《汉歌谣》 命运小偷 在见过你第一面之后,我就频繁地做梦。[..info超多好看小说]梦里种种光怪陆离的场景接连出现。再后来我只记得那满天繁星的夜晚,下起了点点雨丝,我就立在你身后,睁着眼,想要看清黑夜里你模糊着发着微光的背影。黑暗压迫着呼吸,让心跳声也变得遥远而沉重。每次见你都会有这种触感,在遥遥无期的黑色迷雾中,有一股暖流溢出,隐约地感觉,会突然听到你喊我的名字,像流水一般,温暖而熟悉。 “你是谁?”我微微愣住了,顿了顿,才辨出那是我睡梦中微哑的嗓音。 “呜呜呜。”听到哭声,我一惊,慌忙看向四周,却发现那背影模糊着发着微光,双肩止不住地颤动,披肩的黑发泻在背上,有种很奇怪的熟悉感。那是一个女人。 我有些不忍,跑上前几步,离你越来越近,那股熟悉感也越来越浓:“你在哭什么?” “帮帮我……帮帮我……”你的声音像黑夜里的萤火,对我有着莫名的吸引,感觉全身一暖,黑寂的梦一瞬间被硬生生扯开了一道极小的口子,光明从四面八方涌入。远方传来从未听过的鸟叫声,一声一声撕扯着黑暗。“你在说什么?我能帮你什么?”我一愣,来不及听那奇怪的鸟鸣。 “求你……帮我……”依旧无辜却又带着止不住的哭腔。我听着你说话的声音,似乎字字带泪,心房一软,却天生坚守“女儿当自强”的至理名言,受不住这种柔婉的哭声,不由得有点心烦:“给我一个我可以帮你的理由。”你猛地止住了抽泣,不哭了,发出了如流水般的细柔声音:“那边桌上有一面铜镜,你拿来给我,便会到你想要的理由。” 我一个侧头,几步路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张发着光的木桌,看那设计和木料,不像是现代的作品。 “就是这面吗?”我嘟囔着抓起桌上一面雕刻得十分精细的铜镜。 “拿过来吧。”你弱弱地应了句。 “这镜子……好像是汉代的雕刻……”“我缓缓地向你走去,反复打量着手中的镜子,突然一个小小的发现,让我全身冷汗一冒。 你没吭声,身子也一动不动。 “你身上的衣服……也是……汉代的……”我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呵呵。”你忽然“咯咯”地笑了,许久才半笑半咳地止住了。“怎么还愣在那里,快把镜子拿给我,还舍不得了呢。” “才不会。”我嫌恶地把镜子扔给你,不由得觉得嗓子里一片干痒。电影里穿着古装、喜欢跟人玩“背影”游戏的女人一般都是女鬼,而这类女鬼一般长相都十分不令人期待。 “哎!”我吃了一惊,忙大喊。 “怎么了?”声音里止不住笑意。 “我不打算看了。”如果见到鬼还能活超过一分钟,那么,只能有两种可能:一、她是女鬼聂小倩,你是俊男宁采臣,最后你们会一起打败黑山老巫,过着幸福美满的童话;二、这女鬼的确对你有兴趣,不过她是想留着你慢慢整死你。我咽了咽唾沫,手指抚上喉咙,一想到下一秒脑袋无主,顿时冷汗直冒。 “命运由不得你做主,又何曾容得你反悔。”你的声音猛然变得严厉,坚定得让人全身一阵一阵地发寒。我胸口开始有痛溢出,我一颤,感觉全身似灌满了重物,立在原地无法挪动脚步。那道逸光的微小口子似被黑暗中沾血的双手用力拉扯,叹着息被合上,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你……说什么?”我眼眸刹那放大,眼里的恐惧斟得满满的。 铜镜慢慢上移,对准了你的脸。 ――只有半张脸―― ――虽然只有半张脸―― ――我却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是我的脸―― 黑暗的影子风一般地向我扑来,破碎的黑色亮片透过刘海细碎的缝隙在瞳孔中摇曳着,偶尔有丝丝疼痛感,伴有冰凉的划伤的感觉。我的汗如雨下,从发缝中涔出,顺着躯体,滑向脚踝,湿了鞋垫。过了许久,我揉揉眼睛,气已顺了许多,忙蹲身捡起一块石头向你身前扔去,“砰!”一声正对那面镜子,镜片一片片剥落,我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直直盯着你。那镶金的镜框上还残有几片大大小小、残缺不全的镜片,映入你朦胧而柔和的笑。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身就逃。 “啊啊啊啊。” “辛瑗,辛瑗!” 从黑暗中探出头,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我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睁开了眼。.info[] 怎么会这么多人? “你终于醒了?”在一旁的大脸瓜子眼女孩拍拍我的额头,红着眼眶,已经湿漉了眼睛。 “小姐,你好多了吗?” “脸色白得吓人……” “需要我们送您去医院吗?” 去医院? 我很糟糕吗? “他们是?”我只觉得眼前发昏,勉强抓住身旁的女孩。 “他们是国家博物馆的游客和保安。刚才你一直盯着这对汉武帝陪葬玉扳指的展柜看了许久,我叫了你好多次都不理我,我才刚要来拖走你,你就突然倒下来了,又抽搐又尖叫的,吓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玉扳指?”我艰难地回过头,才看了那对华美的玉扳指一眼,便再次倒在张青矜身上。 “辛瑗!” “我,我没事……只是…累了……” “真的ok吗?” “嗯。”白皙的双唇勉强扯出一个笑,我知道,比哭还难看。“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勉强被张青矜扶起,我踉跄着,一下子立起,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那不过是一个梦…… 可是每一个细节…我都清晰记得…… ―――――――――――― 回到家中,张青矜把我舒舒服服地塞进一堆被子里,泡了杯红茶塞到我手中,又不放心地捧着我的脸摸着我的额头许久。“是不是又做了那个梦,怎么会突然昏过去?” “我也不知道,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我捧着红茶,轻轻吹了口气,抿了一口,微皱眉,点头道。 青衿咬着牙猛然给了枕头一记拳头,差点祸及我还痛欲裂的脑袋,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往里挪了挪。青衿义愤填膺地还想再加一拳,我忙把红茶递到她嘴前,她无奈地瞟了一眼窝在被中,对她“卖笑”的我,接过杯子大饮了几口。“那个噩梦怎么总缠着你?” “这次的梦跟前几次的不同。”那半张脸在脑中回放,耳膜嗡嗡作响。我的笑容瞬时挂住不动,脸冰得好似一名白血病患者,看不出一丝一毫血色,就像秋日退去往日光华的落叶,枯萎可怕。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我便笑得宛如春日熏风,假咳了两声,林妹妹般敲敲脑袋,喃喃自语道:“怎么办,头好痛,一点也想不起了。” “切,摆明了不想告诉我。小气鬼!”不过青衿不是宝玉,不会温柔地抓住我的手,细语嘱咐我早些休息,自己不便多问。此时,她嘟起嘴,站起身收拾自己的包。“李小姐,我要去上班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可不要生病着爬起来写作业。” “不会啦。北大历史系的孩子们可不是个个都像你那么伤不起。”我故意扯开嗓子,冲她大声囔囔。 “我这叫勤、奋。”她挑起眉,呲着牙脸贴上我的眼,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是‘秦’、‘奋’。”明明脑袋还痛着,嗓子还哑着,发音却还如此准确。由于叔叔张曼倩十年前在一场大火中突然失踪,从小缺少父爱的青衿找了一个大自己二十几岁的老男人做了男友,那家伙就叫秦奋,这就叫非诚勿扰。“这回是什么兼职?” “冬瓜茶西施。”青矜皎洁一笑,一跳,蹦蹦跳跳地跑掉了,关门时还不忘大声嘱咐:“不要给陌生大叔开门哦!” “我这样子的病人哪能还有力气给陌生大叔开门啊。”我无力地笑了,抬头望到落叶窗外淡淡的阳光,突然身子暖烘烘的,喃喃着“好温暖哦”,一个翻身竟然睡着了。 ――这回的梦没有雨―― ――可是单调得太可怕―― ――只有半张脸―― ――我的脸―― ――一句话―― ――命运就像小偷,会偷走你的一切―― “轰隆隆!” 我一惊,醒了。 “是雷声。” 要下雨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果然,那家伙又忘记收衣服了。 我只好从床上爬起来,睡了一觉,竟然恢复了些力气。 我和独家闺蜜张青矜在北京的城中村租了一个小房子,这个房子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虽然有一些破旧,但打扫得很干净,有种说不出的喜欢。为什么不住进北京大学?原因是我很任性,不愿见到我那为文学抛家弃子的教授父亲。 “咦?这是什么?”收了几件衣服,隐约感觉到外套兜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伸手一摸,掏了出来。 翡的玉,刻着一龙一凤共含宝珠,很特别,有种淡淡的敬重感。这颜色、这雕刻……是那对玉扳指的其中一枚,汉武帝的陪葬品。 “怎么会……在我……这?” 不过一刹那的时间,天上已乌云密布,雷电交加。雷打得越来越响,闪电越来越近,一道绿光掠过我,劈在院中一口老井旁的枯树上,那棵树顿时化身火海。 我一惊,走到井旁,俯身微低着头,仔细地往里瞟了瞟。这井早在一九四二年大旱灾时便绝了水源,到了现在只剩黑乎乎的一片。曾经听这间小院的主人吹嘘过某个西汉时期很显贵的女子曾饮过此井的水,当时听到这个故事时,我和青衿只是一心想要巴结房东,一个声道使劲附和。现在想想,这个故事,或真或假,说者听者无论有意是否,都想要伸手抓住“花谢花飞花满天”的点滴唯美罢了。 我轻笑着,伸手向里晃晃,大声喊了一句:“你好,井!”我掩嘴笑得沉醉,却突然手一凉,感觉有风从井中吹来,我愣了会,又再一次伸长手往井里探探,宽松的毛衣袖子翻卷着向上飞舞。我微微吃了一惊,感觉井里的风越来越大了,风形成一圈圈涟漪,一绕一绕地打着转儿。我伸长脖子,探进了脑袋,头发顿时飞了起来,猛地,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倾,掉下了井。 猛然,身子感知到了水的细柔和冰凉。我四肢在水中乱划着,眼睛闭着不敢睁开。怎么会有水?! “唔。” 我不会游泳。 挣扎,我要出去。 耳边轰鸣轰鸣地响,好烦。 有什么声音? 是水声吗? 不,是人的声音。 “命运就像小偷,会偷走你的一切。” 又是这句话! 是谁在讲话? 不顾水涌入刺着眼膜的痛,我拼命睁开眼。 光! 真的是光! 注意到不可思议的亮光从掌心传来,竟然是那副龙凤含珠图。玉扳指上的图案怎么会跑到我手心上? 亮光被无限放大,我突然感觉身子一阵一阵暖意,渐渐昏睡过去,身子被人用力一扯,一半蜷缩、停留在原地,一半继续漂浮向前。 作者的话: 绝对精彩的穿越小说!!! 第二章 身醒处,已隔多少千秋? 梦。(..info无弹窗广告) 半张脸。 瞳孔被光线刺破,残破的黑影,丝丝冰凉的触感,罩着微光的你,一摸一样的脸,我的心顿时如龙卷风过境,一片狼藉。 我的手心出着汗,紧握着,看着你,看着跟我一摸一样的你。你双手合十地跪在地上,影子斜斜地在你身后画出一张好看的图。你只是双膝触地地跪着,声音孱弱地道了一句话:“谢谢你帮了子夫这么大的忙。” 我捏成拳的手麻麻地颤动着,眼前的世界仿佛突然微微晃动了一下,全身失去了感知,过了许久,也开不了口。 我撩了撩垂在眼前的头发,感觉整个刘海都湿透了,一条条地黏在一起,又难看又心烦。待了半晌,也不见你继续往下说什么。我只给喉咙干涩地开了口:“你说,你叫什么?我帮了你什么忙?……” 那双跟我相似的清澈眼眸只是直直地盯向我,什么都不再说,过了许久,仿佛延长如一世纪,眼中才柔柔地有了笑意。“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就请一定要勇敢往前走。”你每次开口,声音都仿佛遥远得无法触及,可是这一次却感觉离自己如此近,一字一词穿过耳膜,无比清晰,反馈响耳。我苦笑着,听得如此清楚有什么用?我仍旧什么都未听懂,愣了许久,才发现淅淅沥沥有雨落在身上。 “即使雨会越下越大,你也要淋着雨一直向前。”你说话的时候,嘴角喜欢微上扬,对人以浅浅的微笑。我不由得分心了,你应是一个喜笑、生性活泼、喜欢玩闹的女子,可是此时你眼里无时无刻盈着忧愁,有如樱花飘落的天,弥漫开来,抹不去。(..info无弹窗广告)我的心被那愁抽得声声叫着疼:“把你的烦恼分我一半吧” 你的泪终肯落下,一点一滴滑在脸庞,神色像是突然凝固了下来,像浸在暮光中不肯隐去的落日,挣扎着闪着微光。忽地,你脸上露出放松的一笑,俯首头贴着地,对我微磕了一个头,轻声道了声“谢谢”。 有黑影低空掠过,我陷入了万丈悬崖。 ―――――――――――― 今儿的天可真凉。 我几乎是呼着凉气在迷糊中睁开了眼,周围有风吹着,我揉揉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俏的面孔。 “我的好姐姐,你可终于醒了。”这是郭也真,一个有十三、四孩子般稚气脸庞的十五岁少女。 “你是?”我扶着痛到发碜的脑袋,一点点从床上爬起来,迷茫地望向四周。这是一间典型的小姐房。处处挂着粉红纬布,整间屋子颜色十分鲜艳、动人。只是现在除了故宫,四合院也没有这般粗大的房梁。这倒是一个古韵犹存的好地方。由于在学校里修的是历史专业,我对古代建筑也颇为喜欢,我眼中一喜,目光探向那个女孩。 这个女孩长得十分斯文有礼,说话的声音也好像森林里的夜莺,细柔好听。我半仰着脸,被她扶正了身子。“我叫也真,郭也真。姐姐现在在的地方是也真的家。我的两位兄弟今早下山去湖边打水的时候,正巧碰见姐姐您浮在水面上,便赶忙救了起来,也不知姐姐姓啥名谁,是哪里人氏,便只好把姐姐抬回了寨中,送到也真这。” “湖……可我明明……”我一时困惑,头便更痛了起来,转身看了眼窗外,怎么天已经这么黑了。(..info好看的小说)我一咬牙,又挺直了点身子,摇晃着要从床上起身,但脑袋此时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我刚有了不安分的动作,它便一阵一阵地发起难来。我头痛难耐,“嘶嘶”叫了几声,又道“多少点了?我必须要赶快回家去了。” “回家?姑娘你说的是什么玩笑话?这森林方圆三十里能见人烟的地方恐怕也只有我们飞天寨。” “我们在湖中见到姑娘时也迷糊了。在寨子里生活了七年,姑娘可是我们见过的第一个外乡人。” 我这才注意到也真后头站着两个长得很枯瘦的高个子男人,一个面相清秀,一个倒是长得十分硬朗。我仔细辨辨,这两人竟长得有七分相似。 “他们是双生兄弟。这位是大鼠哥哥,那位是二鼠哥哥。就是他们兄弟俩将姐姐救回寨中的。”也真看我瞅了他们许久,笑着指了指俩人。 我一愣,有些发傻。这两兄弟的名字都好生奇怪,但毕竟是救过命的恩人,我不愿多想多问,跪在床上冲他们轻笑了一下,道:“谢谢两位好心人救了我。”随即我又想起院中还未收尽的衣服,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雨下得这么大,衣服该湿透了。” “姑娘,雨都停了半晌了。”看到我如此伤神,唉声叹气,一旁的二鼠无奈地笑了。 我一愣,静了下来,仔细一听,的确外头没有半点儿雨声。 “姐姐,您的衣服可真奇怪。”也真似乎忍了许久,迟疑着发了问。 “奇怪?哪里奇怪?”我愣了愣,难道又把睡衣穿出门了。我连忙低头一看,还是今早那身行头,虽然被水弄皱了多处,但也算整齐正常,合格。 我刚长吁了一口气,正好抬眼触到也真一身打扮,不由得含笑:“你们才奇怪呢。明明是现代人却要一副汉代打扮。” “姐姐说的是什么有趣话?站在大汉的土地上如何才能不穿汉服戴汉饰?”也真笑得很开心,眼中笑泪闪动看了眼二鼠兄弟,最后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突然脑一蒙,定住了:“我有说错什么吗?” 以为他们只是在玩着无聊的现代人游戏,我脸上露出丝丝笑意:“穿着汉服的人又岂都是汉人。” 门忽地砰然开了,一个人影闪入,那人速度极快,我吃了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猛扯住手臂,我被他用力一拉,身子一斜,撑不住,一下子倒在床上,幸好下头垫着软榻,只是略微有点疼。 我痛得一个抬眼,看见一个满脸寒冰的男子立在床旁。他盯着我,剑眉剑眼,一眼严峻。 手上的力气渐大,捏得我的手生生地疼。我咬着唇,勉强从牙缝中扯出一句骂语:“你是谁?干嘛呀?很痛耶!” 这位十八、九岁少年的猛然出现,顿时让屋内所有人都乱了分寸。 “一飞哥哥,你这是干什么?”也真似乎被吓坏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少年的手。 “陌生人,拜托你放开我的手!”我真的是生气了,说话变成了喊话,语调顿时尖了起来。 “凭什么?”他冷哼了一声,说。 冷面阎王。 “那你凭什么抓我的手?”我现在肯定整个脸都气红了,连孙悟空爷爷也给拍拍红屁股自惭形愧。 “一飞哥哥,你快放开姐姐呀。”也真急得快哭了。 “我不能放。这样子的人在寨子里待不得。” 众人一惊,我也吃惊不小。我何时成了通缉犯似的人物,竟有了待不得的地方。 “一飞哥哥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看看她的装扮,听听她的言语,哪里像是一个汉人?”胡一飞神色冰冷地瞟了一眼跪在床上的我。我的手露出的那一截已经被他捏得发青了。 “你在说什么?”我感觉全身一阵一阵地发寒,手心突然烈烈地痛,连着心也痛。 “我、让、你、滚。”他冷着眼,一字一顿。 “我要的不是这句话。”我努力憋着,不去倒下。 “一飞哥哥,也真恳请你不要赶走姐姐。”也真急得抱住他。 “少主,普天下莫非汉人。”大鼠也上前几步要求情。 “少主,二鼠说上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说不是汉人,那也是……” “二鼠,不要说混账话!”他冷眼一瞟,二鼠便立在原地,唯唯诺诺地不再吐言。 大小鼠皆被震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我的脑袋完全炸开了,又气又疼,一面用手下了劲狠打他,一面泪眼迷蒙,泪珠忍不住地往下掉。 看我哭得如此难看,那人竟一脸惊异:“为什么要哭?” “我不认识这个地方,不想出现在这个地方,自然会哭!”我声竭力嘶地哭着,全身都在发颤。 汉朝,一个倾身竟让我有了身在陌生时空的恐惧。 我感觉身子有一股异常的痛感,突然发懵,倒在床上,昏了过去。 这一回,我真的逃不脱要帮你的忙了。 作者的话: 即使下着雨,也要勇敢前进! 第三章 我应该做一个人 这几日日头又毒了起来。 我端坐在正厅的老佛爷椅上喝茶,掰掰手指,算着日子,已有七日有家不能归。这七日,经历过脑袋轰鸣,躲在屋内尖叫的黑暗,我清醒了过来,心慢慢恢复平静。竟然无法尽快回去,也只能安身立命,活得静好。只是,我这么一失踪,张青矜一人在家,又害怕又孤单。所幸她已觅得秦奋这位良人,有他照顾安慰,我也能安心几分。妈妈,青衿定会待我好生照顾疼爱。不能亲自尽孝,为妈妈做菜,为妈妈按摩,为妈妈洗脚,我的心难以完整。 “大鼠,又没茶水了。”我瞟了眼壶底,嘟起嘴,把茶壶递给在一旁忙活了一个上午都在拖地的大鼠。 “辛瑗姑娘,这一个早上你已经要了三壶茶了。还喝,姑娘就不怕憋不住?” “喝茶养颜,你知道吗?”我换了个姿势,在老佛爷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啊!痛!”一阵猛风拂过,我的手臂又被人狠狠制住了。 “胡一飞!”我一个回头,牙齿狠狠地磨着。如果目光能杀人,胡一飞现在应该正在赴约马克思的路上。 “一飞哥哥。”福星来了。 “也真,这回我可再不会听你的话,在寨子里养一头猪。”斩钉截铁。 “辛瑗姐姐不是一个懒人,只是在寨子里呆着陌生,对很多事与物都还不习惯。” 也真细柔的声音拂过我的心面,竟让我有点想哭。也真说的对。李辛瑗从识字那一刻起,从父亲抛弃她和母亲那一刹起,就发了誓要作沙漠中的仙人掌,要用汗水的咸味将脆弱的叶熬成坚硬的茎,即使天上有十个太阳,也要在灼烫的沙砾中扬着头倔强地唱着欢乐颂。 “好,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开始做一个人!”我眼一定,坚定地望向他。 “我凭什么相信一头猪?”他冷笑了几声,忽地将脸贴近我,那清澈有神的剑眸倒影出不屑。 我一气,忙挥拳打他,却被他一把紧紧抓住,不放手。 我低眉一看,心里暗暗叫了声不好。这回两只手都被这阎王制住了,他人气焰全长光了,自个儿威风全灭完了。 “就凭你这个鸡蛋般大的拳头?”他冷冷一笑,一个松手将我整个人摔在椅子上。顿时,全身骨头有了散架的痛感。 “不过,我信你这一回。” “一飞哥哥可真好!”也真开心搂过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肩膀,笑容如甜丝。。 他抒情一笑,伸手摸了摸也真的长辫。 “不过,我现在就要看到你的改变。”他一个转脸,面色阴暗地瞟了眼窝在老佛爷椅上痛得缩成一个团的我,冷冷地甩下一句话。 “你这是在吩咐我吗?”虽然痛得很想哭,但现代女性的坚毅挺着我直起脖子,仰着脸,憋着泪光,大声地喊了回去。 “就嘴皮子不落人。”他依旧面色清冷,蹙眉目注着我,半晌淡淡吐了话:“伸手。” 我皱眉。不会吧?他又生气了?小气鬼。努努嘴,把手伸了过去。他也伸了手,我正等他一掌劈下来,我正好借势火起,跟他打得不可开交时,他已经握着我的手,一把将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你怕我?”他又一笑,很轻蔑的眼神。 “不。”我也笑了,很轻蔑的眼神。 他笑哼道:“那就好。” 我问:“然后呢?” 他瞥了眼我,伸手一抓,将大鼠手中的抹布抢了塞给我:“我不养吃白饭的人。” 我愣了好一会儿,开始挽袖子:“我不拖干净可以罚我不许吃晚饭吗?” 他看着,只是紧闭双唇,皱着眉头:“可以。” “一飞哥哥你怎么可以答应姐姐这种要求?”也真急得嗔了他一眼,他却只是笑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便要走。听也真讲过,她先天不足,坡了左脚。“这丫头不是打算重新开始做一个人吗?那她自己的事由她一个人决定便好。” “可是……”看着也真被搀着走远的身影,我笑了。无论身在何处,一个人总该有着一个人的活法。李辛瑗不可能因为穿越时空而忘了自己。好吧,燃烧小宇宙,干活。 ———————————— 夏至已远,天渐凉意,连蝉儿也不叫了。只是月亮还那样美,倒映在水中,随波一荡一漾。 已经三个月了,李辛瑗真的变了。 还记得当初那个一日不翻书,一日不做笔记,便半粒米半滴水也咽不下的李辛瑗吗?呵呵,忘了,真的忘了!我靠在树下,冷笑着问自己。月光散落在身上,凉意浸骨。我伸手,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十指,的确是粗糙了许多。我怎么就像一个生了五、六十个小屁孩,整天忙上忙下的妇女般活过了这几个月?我望着手出了神,在心中喃喃。 以后呢?李辛瑗该何去何从? “手怎么了?”一个声音传来,我一吓,手就被人牢牢扯到一边。“的确是肿了些。” “胡一飞,我的手是扶栏吗?你喜抓就抓?”透过月光,那少年的脸润如玉,清澈好看。 “痛痛。”他看了我一眼,自顾自顺着树干的一侧坐下,紧挨着我,玩弄着我的手。 “不许捏!”我扬手便要打他。 “喏,给你。”他一个低头,躲过一击,从衣服的内衬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给我。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恶意,那瓶子正中我眉心,给了我一记弹头。 我痛得弯下腰,捡起瓶子刚要反击回去,却被他一声呵住:“打开!” “为什么?”我不愿。 “我开着麻烦。”他又下狠劲捏了一把我红肿的手掌。“开不开?” “开开开……”我想抽回被他欺负惨了的手,却失败告终,只得含泪低头乖乖摆弄着那小瓶子。“我可以不开这玩意儿,换只手给您玩吗?” “我有说过‘行’吗?” “小气鬼。”我看了眼,四下无人,又斗不过他,只给用一只手笨拙地扭开瓶子上的红布塞子,将瓶子递给他。 他接过瓶子,一倾,将瓶子里的粉末全都倒在我手上。 “痛。”我吃吃地叫着痛。 “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 “才不。”我一面护着另一只手,一面怒眼直瞪他。 “你以为这是什么?砒霜?”他有些好笑地反瞪回我,随即又不屑地笑了。 “我没有把自己定位得如此高贵。您是何许人?山大王。犯不着为了一名小小弱女子买砒霜,如此折腾钱。这,最多是您老人家每天后山练功回来路上随意打回来的蛇,用它们的肉和皮泡出来的毒药。” 他一听,竟笑得十分尽兴。我手痛得厉害,也不好惹他,只好抖抖精神,认真待他笑完。“如果我说这里头是一些治疗手冻手伤的药,你信吗?” 我愣了好一会儿,把另一只手伸过去,不顾疼痛,咬着牙搓揉起来:“信,我当然信。” “我不信。”他一笑否定。“你一向都很不喜欢我,又何必信我?” “你一向都讨厌我,我自然是不喜欢你的。可是,今晚你是喜欢我的,我自然也是喜欢你、相信你的。”良药痛手,我几乎是龇着牙说完话的。“哎,你帮忙看看,抹匀了没?” “哼,你果然是名怪女子。” “嘿嘿。哎,今晚对我坦诚一点,好吗?” 他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远方,淡淡地回了:“你问吧。” 我心头一跳,一笑:“胡一飞先生,请问您是在看月亮吗?” “嗯。”他很是一怔,大概是没想到,我的头一个问题居然这么白痴。 听到他的回答,我便吃了熊心豹子胆,继续问:“你是也真的相公?” “未来的相公。” “你对也真是真心的吗?” “那是自然。”他嘴角一抿,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你就只关心这些问题?” “嗯。”我随口一个回答,突然对树干上随着纹路整齐前进的蚂蚁起了兴趣。蚂蚁搬家,莫非是要下雨了?“难道我还要问你这个世界最想去的地方是哪?最喜欢的明星是哪位?而且还要分男女、内地港台回答。” “怪人。”胡一飞又一笑,语气淡然。“听你这些问题对我倒是十分有情意。” 我身子一僵,一个激灵打上身,忙赔笑道:“小女子怎么敢随意着了山大王您的道呢?” 心跟嘴苦笑一个:“跟阎王谈恋爱,我还不如找一块冰块嫁了妥当。” 他听后,慢慢直起身子,丝丝笑意,半挑起下巴,斜睨着我:“你肯定在心里偷偷骂我了吧?” 一箭戳中我的小心思,我一吓,下意识做出了防护的动作:“你怎么会这么了解女人?” 胡一飞伸手挑起我的下巴,很同情地望向我:“你只能算半个女人。” “我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我是女、书、生。”我挑着眉,嘴贴近他的耳,坏笑道。 “呵呵。”他睨了我一眼。“自古书生如猪。”我容不得他说完,便要伸手打他,他身子一斜,避开了,却从怀中掉出一只埙。 “你会吹埙?”我笑问。 “会一些皮毛。” “你骗我。从这只埙的雕刻和裂纹,我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大秦之物,而且被人使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保守估计呀,这只埙年龄可比你我年长得多,是位埙爷爷。它是不是你们家祖传的宝贝?”我一面暗自谢过各位教授一年的栽培,一面又纠结地想念起堆在家中早该积了灰的笔记。 “哼。”他笑哼了一声,低头仔细抚着他的埙。“你这丫头可真会猜。” “这不是猜,我这就叫有凭有据的推理。”我嘟起嘴,不满。 “听埙吗?”他忽地抬头,缓缓展开一个笑容。 “当然要听!”我心头一喜,忙像头小狗似地不停点头。 埙声起,月光依恋,荷塘月色。 这埙声真美。我默默想着,含笑轻轻哼唱: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曲尽歌停,绕梁三日,未肯去。 “是唐代的坊间歌谣。”我抬眼正对上他不解的眼神,知道他要问,便抢先说了。这一说,我便后悔得肠子青紫一处处。这大汉之人哪里知晓得唐代?言语不经过脑袋瓜子筛选加温随意说出口的后果就是用一个小疑问的解开去引诱一个更大更难解的疑问。 “唐代是哪里?”胡一飞果然愣住了,满眼疑惑。 难道要我说,其实你也算的上是一个唐人吗? 焦头烂额! “是一个女人。”我脱口而出,连我自己也吃惊不小。这么有特色的答案也是我这位饱读十三年圣贤书的女书生可以想到的。 “一个女人的名字?”胡一飞揣着假意的笑,盯着我的眼,忽地笑了。“想不到一名坊间女子也可以有此绵绵长情,如天边长线,勾人情思。” “其实坊间的女子也有许多是巾帼之人,只是我们抹不去我们眼中歧视的色彩,才会将她们不问情愿是否,一眼不眨地贬低尽。” “你倒是很看得起她们。” “我是很真诚的。以死殉情的绿珠,抗金不倔的梁红玉,吞金自矜的李师师,悲歌护明的袁宝儿,她们一面是无助的青楼佳人,一面又是宁死不屈的锵锵玫瑰。比起许多胆小的男人,她们是否强了许多?“ “呵呵,说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一笑,我一愣,说的竟都是汉后之人…… “我错了。”我忙捂住嘴,但仍旧满脸骄傲地望向他。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曾说过瞧不起青楼女子。”他一笑,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仰天喝了一大口,长袖抹嘴,递给了我。 我被唬了一跳,定了定神,一副为难的样子。 “我不嫌弃你,你呀就别嫌弃我了。”他一句笑语逗得我哈哈笑,只得爽快地抓过酒囊,满嘴灌下。 “咳咳!”又辣又苦! “好酒!”我强笑着抹嘴,抬头看着他。 “骗人。”他挑挑眉,抢过酒囊,自顾自地大口灌酒。 “哎!你瞧不起人,你敢瞧不起人。”我的倔劲一点就起,一个起身,就扑到他身上抢酒喝。 “抢到才归你,笨蛋。”两人一面打闹着,一面笑着灌酒,很快,累了下来,他笑拍了空空的酒囊,轻点我的鼻尖:“你这个女酒鬼,怎么这么多酒全没了?” “那也是跟您这位大酒鬼学坏的。”我不服地应了他一句,俩人随即相视着大笑起来。 “月下仙,树下酒。 英雄为世愁,酒鬼为酒喜。 一埙一酒一友,一雅一苦一乐。“ “屈原才高八斗,行江自成《离骚》。你坐着不动就能自动生诗,这是要愁煞屈原老先生呀。” 他歪着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愁淡一笑:“我命不在诗,无缘高攀屈原圣人。” “人定胜天,莫非只是老天爷一句玩笑话?”闭着眼,夜风拂耳,竟如此冰冷。 “你看,那边有烟!烟尘袅袅人家处,荧光浅浅闻人语。”我抬头望向河对岸,竟无意间透过树林的缝隙,看到了红艳的火光和透着光芒的白烟。“现在才三更天,谁会起得那么早做饭?而且,那个地方会有人家吗?” 胡一飞抱着酒囊,干干地傻笑着:“嘿嘿,你看错了。哪里有烟?哪里有人?” “明明就有……”一滴小小的雨点打在我鼻尖,我一个抬头,正遇上倾盆大雨。“下雨了!” 胡一飞似乎是真的醉了,身依大树,只是一昧抱着酒囊望着月亮出了神、发了呆。“笨蛋,笨蛋,下雨了,快走。”我伸手欲摇醒他,他却只是傻笑:“天地一浊酒,林间一酒鬼。月光寒茫茫,月影寂寥寥。梦中逍遥,命中孤独。” “傻子。”我嘟囔着跑到河边捧起一汪清水,看着掌中小小的月亮,一时竟觉得十分舒心。抬头望去,离得更近了。那对岸分明闪烁着灼眼的火光,荡起层层白烟,我侧耳一听,听到窸窸卒卒的人声,几秒后,这声音消失了。雨越下越大,渐渐盖住了周围的一切声响,天也变冷了。 “下雨了!”我将手中的水泼向胡一飞。脸上挨了这一冰,他一下清醒了过来。 “呵呵。”我见他眼睛瞬大瞬小,不免觉得好笑,便小小声地笑了起来:“小树说:‘下吧,下吧,我要长大’。” “走啦。”他一把牵过我的手,要拉我回去。 “胡一飞,我跟你讲,我真的没有看错,那边真有人。我刚才还听到很细微的说话声。” 他身一直,回头瞟了眼我身后,随即一笑:“荷塘里的青蛙叫你也能听成人的声音。” “我可没有听懂青蛙叫声的本领!刚才那个真的是人的说话声!”我的言语在挣扎,在反辩。古代人的爱好真奇怪,非要把甲说是乙,黑说是白,人说是蛙。 “回寨!”他使劲拉着我,完全不听我的反驳。 “不走!我们去对岸探个清楚。”我的倔脾气一头驴也拉不回。 “回不回?”他忽地用力一拉,将我拉进他的怀里,牢牢制住,面色清冷地贴近我的眼。 “不回。”我挺着头,以眼还眼。 “啊!”他一个使劲,将我整个人扛在肩上,不顾我下了狠心的捶打,硬生生将我扛回了寨中。 作者的话: 你会喜欢冰艳山大王吗? 第四章 注定的朋友情缘 前几日,一时无聊,便寻到胡一飞的书房,偷了几本书,打算自我充实,当一位有文化的汉人。不想虽学了几年小篆,却只是随意报了个补习班,捧着课本睡上一两堂课,如今我那可怜见底的小篆知识彻底让我羞愧。 现如今吃穿不愁,不抓紧练些字,读点书,我女书生的高帽子还能坚定不移地戴着多久? 于是,我踏上了一日日临帖的漫漫长路。 这不,这会儿正立在屋中临帖,练了半天,竟有点累了,打了个呵欠,望向院中,正看见也真在屋外树下静静地立着。 也真真好看。细细的下巴,滑润的侧脸,扑红的脸蛋,汪汪水灵大眼,我见犹怜。只是一位十五岁少女,却因病成了一个瘸子,真是暴殄美人兮。 我看得出神,竟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走进了屋内。 “姐姐在看什么呢?都发了呆。”她甜甜一笑,问。 “静若处子,讲的应是妹妹。看着妹妹静下来,感觉整个世界都沉淀在心里,美得晃眼。”我回过神,拉过她的手,笑着和她打趣。 “姐姐老是取笑我。”也真笑嗔了我一眼,从背后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我是静若处 子,那姐姐又会是什么?”我打开盒子,一看,竟全是我爱吃的芙蓉糕,忙挑了几块,塞进嘴里。“也真,你可真是姐姐的好妹妹!” “姐姐,慢点着吃,这儿又没有人跟你抢。”也真带点儿嗔怪地说到,递给我一杯茶。 我一杯茶下肚,胃又撑了几分:“姐姐是动若狡兔。生命在于运动,不动动,我就要老死了。” “呵呵,姐姐是也真见过的最有趣的人。” “这有趣也并非一日之功。小时候父亲常不在家,独留母亲陪我。但母亲身子一直病弱,每每卧病在床,很难陪我一起玩,一起唱歌,而我也舍不得。所以,我就学会了跟布娃娃们一起玩,一起唱歌。我们经常会办很多很多舞会。那时,在我眼里,每一个布娃娃都是一个舞者,它们会跳跃,会旋转,只是它们离不开我的手。只要我一放手,它们就会被地心引力一拉扯,掉在地上。后来,我发现了一个真理:一个人玩,会很单调。除非你自己成为一个有趣的人。”我抬头望向窗外,那蓝天、那妩媚的阳光,我都有无限眷恋。 也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陪着我看天。 “小姐,不好了。少主他,又喝醉了!”突然大鼠一下闯入,拉着也真的手,便跑开了。 我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芙蓉糕,淡然看着这一场热闹。胡一飞喝酒了?他不是常喝酒吗?难道他会发酒疯?! 我一惊,刚咽下的芙蓉糕立即卡在喉咙,引得一阵一阵咳嗽。我也顾不上了,连灌几口茶,一缓过劲,马上赶了过去。 一入胡一飞的书屋,就见熙熙攘攘围着一群人。不就是个酒鬼吗?怎么倒像是见明日之星般人山人海? “让一让。”我挤过人群,掀帘而入,来到内室,正对上大、小鼠和也真,看也真的表情,是真的十分着急。 “怎么又来哪个多管闲事的混人?”胡一飞侧身躺在书房内侧的软塌上,眼也不睁地冷笑道。 一屋子酒味,我皱眉,深锁。 见无人回应,他一个睁眼,见是我,笑得更冷了。一开口,又灌下一杯酒。 “原以为是谁,竟是个跟我最不相关的人。” “今儿喝的又是什么酒?”我走到他身前,一把抢过他的酒壶,胡乱灌了几口。“味道是一样的。” 他默了一会儿,伸出杯子,我手中的壶一倾,满上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笑道:“这壶比上次喝的苦了许多。” “是你的心情差了许多吧。” “李姑娘,你怎么陪着少主喝了起来?”二鼠急了。 “都下去吧。这儿交给我就行。”我挥挥手,示意他们先离开。 “可是……”大鼠迟疑了。 “我们先走吧。姐姐是比我们都聪明的人。”也真拉着二人一起出了房门,回头满是忧虑地看了一眼在榻子上醉成一坨烂泥的胡一飞,我含笑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让她不要担心。 “一飞哥哥,我们出去了。你不要每年这个时候都幼稚一次。”她轻叹了一口气,艰难地抬起左腿迈过门槛,合门而出。 “怎么?就这么高估自己?” “我哪里顾得上你。是我自己馋了,想来讨杯酒喝喝,又怕也真知道了我这嗜酒如命的真面目不喜欢我了,才会让他们先走了的。” 他一个转身,背对我坐了起来,忽地哈哈大笑起来,许久,才安静下来。忽然,一只强劲的手揪着我的领口,一把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顿时一股强烈的酒气涌入鼻头,熏得我十分难受。 “我是借酒消愁,你是以酒取乐。你这个丫头就一定要这么气我?” 我一个龇牙,连忙赔笑,伸出双手整好他的衣领:“小女子哪敢。不过是看您内心伤痛难耐,讲几句笑语逗您开心罢了。您大人不计小女子过,饶了我吧。” “哼哼,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的眼闪过凄冷的光,像一头受伤的鹰。 “是画中女子的祭日吧。”刚一进屋,我就注意到了书屋不知何时竟挂了满了一个女人的画像。十幅,不,少说也有二十幅。画中的女人栩栩如生,袭一身绿袍,挽流苏长髻,柳眉大眼,长得十分标致。只是,看这些画竟是两个不同的人所绘。 “那是我娘。”他眼一低,一颗冰凉的泪滴入我的眼,我眼一痛,流出一颗泪。 “她走了?”我一下想明白了。这些画必然是胡一飞和他的父亲分别所绘。 “我的爹没有完成他应做的事,死了。娘也便随着他而去。”他身一弓,从塌子上倒了下来,栽在我身上,压得我生生的疼,而我却一声未哼,只是睁大眼看着他,看着他的每一分痛楚清晰地滑过他的脸。 “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我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语句安慰他。 他脸上闪过一丝丝愕然,大笑道:“这痛我已经节哀了十二年,可每一年它都会发作。它每痛一下,都在撕我的心,都在告诉我不要妄图去逃脱自己的命。” “为什么不说‘不’呢?”他一愣,直直望向我的眼,我却只是微笑。“我们顺从着日升日落;顺从着月有阴晴圆缺;顺从着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顺从着生老病死。为什么连每日早上起来要做些什么,晚上睡前必吃什么夜宵,今天夜里要做什么梦也不试着去由一时半会儿自己的心呢?我们不可能一直停在原地,舔着顺从的果实,就可以长大。” 他沉默了许久,开口轻声问道:“你觉得我胆小吗?” 我抿嘴一笑,敲了他头一下,道:“当然胆小了!白天才敢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发酒疯。”有意顿了一下,接着笑。“但朋友和朋友在一起,互相鼓励,就什么都不会怕了。” 我说话时,他一直看着,待我说完,竟一下子把我搂在怀里,低低地说了声:“你是胡一飞第一个朋友。” “你也是李辛瑗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我伸手也轻轻抱着他,伴有浓浓鼻音轻声道。 到了第二日,胡一飞已好了些。 “姐姐,这地就先不要拖了,先来吃饭吧。”也真牵过我的手,就要往桌上拉,我一个停步,立在她身后:“也真,先前我们不是说定了吗,这每一次拖地我都要把它拖干净了,要不然这饭我是吃不得的。” “可是姐姐你一回是这样,两回三回是这样,把身子饿坏了可怎么办?”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担忧,这丫头准是已把我当做她的亲生姐姐了。 这般可爱的妹妹,我且吓一吓她,乐一乐。“这是姐姐的规矩,你若真把我李辛瑗当姐姐的话,你这个做妹妹的就不要越俎代庖地来打扰姐姐的工作。否则,我是真的要生气了。” 我摆出一脸凶像,蹙眉,龇牙。 “姐姐……”也真不依。 “还不快回去吃饭,莫非真要姐姐请你坐才学会坐下?”我一个转身,将手中的抹布扔回桶中。 “姐姐不要生气,也真乖乖坐下吃饭,不再烦姐姐便是。”也真许是真伤心了,焉茄子般坐回椅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扒饭。 “呵呵,也真你就真没看出你这位好姐姐是在逗你玩吗?”胡一飞紧挨着也真坐下,动了几筷子,见大家都被我凶巴巴的悍妇样子给震住了,静止了。许是觉得一个人吃饭太寂寞了,便忍不住调侃了我几句,揭穿了我。 “一飞哥哥,姐姐生气着呢。你就不要说这些话来雪上加霜了。”也真依旧傻傻执着。 “怎么,你这个小笨蛋,真把这丫头的话当真了?”胡一飞抿着嘴位笑,为也真夹了几箸菜,见她依旧伤心着不肯吃,只好搂过她低声温柔地安慰着。 我轻笑了两声道:“没想到笨羊羊在这里还有一个妹子。” “又在胡言乱语。李辛瑗,你说,你把我未来夫人饿瘦了,将来谁给我生一个白胖儿子?” 胡一飞抬眼,含笑责备了我一句。 “一飞哥哥何时会说这些俏皮话了?”也真被他逗得脸一红,也不好意思再生我的气。“一飞哥哥若真这么为你的胖儿子着想,还不赶紧帮也真劝姐姐坐下来大家一起吃顿饭。” “诺诺,谨遵未来小娘子的话。李辛瑗,我以飞天寨少主的身份命令你立即坐下伺候也真小姐用饭。” “诺。”我与他相视一笑,笑得十分欢喜地抓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递到也真面前,又温柔又可怜道:“小姐,您就赶紧吃了这一口菜吧。要不,少主该生奴家的气了。” “对对,赶紧吃。不然我就把这坏丫头的肥腿砍下来给你加菜。”胡一飞也帮腔了一番。 “你们可真是坏人。”也真笑嗔了我们一眼,张口含住菜,又忍不住由眼及眉地笑了。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五章 我在荒野中寻到你 在寨中洗了三个多月的衣服,我已是熟能生巧。[..info超多好看小说]用在后山偶然间发现的皂荚熬成汁凝固做成的香皂,抹上一点儿,捶衣服,外头搓一搓,内里揉一揉。在不停的捣衣声中,时光又向前滑过一月有余,长安的十月,风愈发清冷,落叶愈发厚了,树欲静而风难止。 天色黑透了,也真带着二鼠兄弟俩不知去哪儿捉到好多萤火虫放在扎好的布袋里,制成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树枝上,在黑蓝色的天空映衬下愈发显得明亮。 人生本身就充满了意外和变数,特别是当命运把你看成一个儿戏,可有可无,有你,逗乐一番也多点趣味;无你,换个人打发时间,也未免不可。而你呢,还会近乎自虐地为命运的恶行寻找合适的借口。然后,孟子找到了,全人类也便找到了活下去的信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发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这一切,于我,可谓笑谈。仿佛在荒野中漂流,听路过的人讲漂流的尽头是一片光明,但黎明前的黑夜将会是最浑浊的,而我不一定熬得过。 我坐在前厅外的石阶上,叹着息。感觉身子冷得很,手上也微微地痛着,我俯首低眼看着手背,上头红包点点。果然,每一年冬天都会长冻疮。只是,今年长得竟然较前些年早了两个多月。 “你这丫头怎么老喜欢盯着自个儿的手看?”一个笑语突然闯进,我一个回头,正对上胡一飞清澈的笑眼。 “纤纤玉指,我当然喜欢常拿出来欣赏。”我撇撇嘴,笑着应了他一句。 “来,给你。”他在我一侧坐下,抬头望着月亮,手却伸了过来,掌心上摆放着一只雕刻得极精美的小圆盒。 “是什么?不会又是那些痛手的良药吧?”我吐吐舌,想了会子,便叹了口气,从他手中小心翼翼拿起小圆盒,仔细瞅着。“咦?这底面刻着我的‘李’字!” “这是给你的,自然刻的是你的名字。”许是觉得我像个乡村小姑,常摆着一副刚入城没见过世面又爱大惊小怪的样子。他的笑透着一个味儿:你真是一个笨蛋。 “不过,这字刻得好丑,是这个圆盒的败笔。”忍不住刀子嘴了几句,我扭开盒子,一闻,笑道:“好香呀!” “喜欢吗?”他也凑上来嗅了一鼻子,似乎也是十分喜欢,闭目半瞌着细细享受。(..info无弹窗广告) “是什么?”我满眼欢喜地望向他。 “这是治冻疮的香膏。要抹一点儿吗?”他微笑着睁了眼,朝我眨眨,装出一副奉承巴结的痞子样。 我忙挑了点儿出来,凑到鼻尖细闻了起来:“清香不冲鼻,这可真是好东西。” “这可是我娘存了好多年没舍得用的珍品,你要是不夸上个一两句,我可真给跟你拼命。”胡一飞笑说。 是那画上的女子…… 我低头微蹙眉。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又好似终寻到一位可倾诉的友人,那略带磁性的声音伴着低浓的鼻音轻轻掠过耳际。“我娘原先是汉宫里一个奴婢跟侍卫偷生下来的孩子,本是要同她那犯了王法的爹娘一同处死的,却被宫中的一位姓王的美人好心救了下来,那位王姓美人原先嫁过人,却被她那不肯认命的娘亲送进了宫,成了一朝皇帝的宠儿。那位美人还有位妹妹,只是不及姐姐得圣恩,姐妹两人难免生疏了些。王美人一人孤单,身边总是缺少说话的人。王美人收养了娘亲后,并认做妹妹,常伴左右,悉心照顾。娘十六岁那年便可以出宫,那位美人忧她不会一技之长,出宫难免要受欺负,便亲自教了她这制膏之术,还留下了这一盒香膏作为纪念,所以娘一直舍不得用。爹说,娘每每深夜里睡不着,常常会抱着它暗自垂泪。后来,出了宫,娘的生活却始终无法摆脱“潦倒”二字,无奈之下,进了青楼,做了卖艺不卖身的风雅女子,直至遇见了爹,才将她赎出。所以,那一天我告诉你说,我不曾看不起过青楼女子。若没有这一位青楼女子,又是谁怀胎十月将我生出,又是谁含辛茹苦地教我读书让我熟知孔孟之礼。”他低头浅笑,半晌,忽地抬头看我,眼神闪烁。 “你很强大,人如其名,将会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我握着他的手,侧头笑着。“你娘姓蒙吗?” “不,姓胡,胡霏霏。”他一愣,傻笑了几声。 “的确是美人应该有的名字,霏霏如雨,飘飘洒洒,可真美。” “那你为何认为她是蒙家女子?”他笑问。 “因为那日我看到有几幅画落款处盖的是蒙姓红印。”我一手拖着腮帮子,另一只手纤手一指,将疑问的皮球抛回他。 他的脸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随即大声笑了起来:“因为我随母姓胡,蒙是我那个没用爹爹的姓氏。” 我眉一皱,望向他,他的笑声猛然大了一些,我本还想追问些事,听觉他的笑声虽狂妄不羁,却带着泪,便心中暗叹了口气,不便多问什么。 “谢谢你的礼物,这是我在这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对我十分重要,我一辈子都会好好珍惜它的。”我转了话题,真诚地看着他,双眼含笑,忽地伸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怀抱,笑容愉悦。 “当我是朋友就把这些感谢的话全咽回肚中去,我胡一飞不吃你这一套。”他脸一黑,鼓起腮帮子,好你一个无赖的山大王,竟学我装凶。 “哼。我不理你。”我撅起嘴,笑着在他脸上轻拍了一下,立起身,抱着香膏盒子,蹦蹦跳跳地跑回了里屋,心头乐开了花。 跟胡一飞之间不和谐的疙瘩解了,心情好过不少。而且少一个敌人,多一个朋友是稳赚不赔本的生意。一想起,我就忍不住心里头哈哈笑。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六章 我可不可以不离开 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极快,无声无息,我反应过来时已成了这银白世界中的一个小人儿。(..info) 第一次看见这么纯白的雪,我心中忍不住窃喜,套上新的青绿色斗篷便急急跑到了院中,踏雪寻梅。 那雪中的梅,在白色中执着闪耀的红,有着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美。 我低下头轻轻一嗅,顿时醉入一片沉香,许久,才不甘地醒来,细声道:“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 “好诗!”胡一飞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一个抬头正对上他墨黑色身影,便咧咧嘴冲他笑了笑,一个转身,静静地慢慢地在雪中走着,深一脚浅一脚。 他似乎愣了好一会子,才寻着我的脚印,在雪中静静跟着我。 埙声起,那声音叮咚叮咚,如鸟鸣,如虫吱,紧密却不嘈杂。这曲子好甜,仿佛一张嘴一伸舌,便能触融一粒糖块。 人生得一友已不易,而我李辛瑗竟能有此深谙音韵又十分豪爽不羁的蓝颜更是前世修得的福分。 冰凉的雪花猛地贴上我的眉心,我一惊,才发现雪又开始下了。好纯的雪,好白的雪,落在土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屋顶上,“筛筛”,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仿佛一切都变得明朗,我的天地变得欢喜起来。 埙声也突然高扬起来,抬起头,仿佛能看到凤凰盘旋。 我立在原地,放声大笑。 “跟我走,好吗?“不知何时他已走到我跟前,静静地笑着,手中抓着他的埙。 我一笑,抓住了他伸来的手,随他笑着跑着。 跑了一会儿,我有点累了,便要停下喘口气,才发现已来到悬崖边。 “啊――”我猛然站上前,笑着大喊。 “疯子。”他撇嘴而笑,不去理会我。 我撇撇嘴,一下子抓住他的手,嘟起嘴撒娇道:“你也喊喊,很舒服的。” 他瞟了我一眼,嘴角含笑,装腔作势地喊了一声。 “就你不认真。”我狠狠打了他一下,又不服地要教他:“来,随我做。把双手这样摆着嘴前,搞成一个小喇叭。”见他乖乖做好,我一笑。“我先喊,你学着点。啊――”好爽快! “我好了,该你了。”我笑笑地瞟了他一眼,他也便只好大声喊了起来:“啊――” “一起。” “啊――”霎时,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如果真的回不去,能够一生陪着一位好友,我的生活应该也是美好充实的。 “啊――” “你看,雕!”我笑着拉过胡一飞,指着蓝空中盘旋起舞的大雕,兴奋得直拍手。 “是金雕。这年头十分难见。”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我有感而发。 “唉,我是只识秦皇孝文汉文汉景。”胡一飞有意重重叹了口气,朝我做了一个辑。“还望李姑娘不吝赐教。” “贫嘴。”我笑骂道。“以后的事还是留给以后的人费脑子吧。有一些人,虽然被世人所知所记,却连一天自己也做不得。相比他们,还是只做侠骨不羁的胡一飞和胡闹不乖的李辛瑗更欢喜。” “女书生的话果然是一时难解。”他低头一笑,似乎想起什么,又道。“等我一下,我爬下去看看,说不定会有金雕的羽毛掉落在下边。”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俯身爬下山崖,我只好蹲在原地等他。可是,不知过了多久,肚子开始饿了,我有一点儿担心。“胡一飞,胡一飞!”见没有人答应,我一急,感觉眼角有点儿温湿。(..info) 忽然,一只手伸上崖边,我一吓,坐在了地上。 “拉我一把。”听出是胡一飞的声音,我开心得哭了,忙坐起,上前拉他。 看着站在我眼前随意拍打衣服上尘土的他,心一热,我猛然抱住他。 “怎,怎么了?”他声音一颤,多了几分温暖。 “你是李辛瑗在这里最好的朋友,我不允许你胡乱冒险。”我的泪还在流,嘴角却勾勒出笑容。胡一飞,你是整个大汉对我最好的人。 “好了,别哭了。”他轻轻抱了我一会儿,才默然放手,我笑着离了他的怀抱。 “我的好朋友做了这么好听的一首诗,我自然是要奖励的。来,看这是什么。”他咧嘴笑着伸手为我抹了抹泪花,另一只手上竟然紧紧抓着一根漂亮的金雕翅羽。 “翎羽飘月惹尘埃。”我不知哪儿来的灵感,喃喃念道。 “喜欢吗?”他一笑,忽地将羽毛高高提在手中。 “十分十分十分喜欢。难道你还要我去抢吗?”我笑着抡了他胸口一拳,假怒。 “只要你喜欢的,我胡一飞都会给你。”他语气一软,将翎毛放在我掌心,眼神闪烁。 “你说的?”我笑问。 “嗯。”他坚定地点着头,却被我一把抓住下巴,笑道:“好了好了,我信了。” “你想要什么?”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我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望着天大笑道:“我要成为你胡一飞在这个世界最好的朋友!”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复又抬头,一边揉揉太阳穴,一边苦笑道:“你这个家伙也太贪心了吧。” “我就要当你最好的朋友。如果我一个不小心真的回不到我来的地方,被迫在这里嫁人生子,可是要你当我的伴娘,还有我孩子的干娘的。” “傻瓜,又在胡言乱语了。饿了吧,回寨吧。”他一把拉过我的手,我只好微微落后他一小步紧跟着。两个人不语,世界好安静,沉淀着美。 我们不知走了多久,才入了寨门。他忽地停下来,笑着对我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件斗篷,方才在悬崖下头不小心弄脏了。” “嗯。”我点头,望着他玉挺的背影消失在雪的另一端。 “黄昏了。”我静立在雪地中,欣赏着太阳最后一道余光撒落在白雪上,感受着最后一丝余热消失在脸上,下意识裹紧斗篷。 隐隐约约听到“吱呀吱呀”的踏雪声,我一惊,忙回头,正迎上二鼠和寨中的两个仆人挑着一副扁担急急地赶着路。 “你们这是要去哪?”我伸手一拦,便将这群急匆匆的人阻了下来。 二鼠一吓,看到是我,笑道:“原来是李姑娘。” “这两个竹筐里装的是什么?”我眼一瞟,落到那些竹筐上,嗅嗅,竟能闻到一股香味。 “是米饭,还有一些酒菜。”二鼠忙解释道。“是少主让我们给一些兄弟送过去的。” “兄弟?这寨中还有我不曾见过的兄弟?”我眉一挑,缠着二鼠。 “这飞天寨少说也有五、六百人,姑娘见过的都不及一半。“二鼠笑了。 “为什么他们都不住进寨子里?”继续缠着,不放。 “大家分工不同,这住的地方自然不同。这寨子里住的都是些少主的亲信,还有许多人撒落在这一带,暗中保卫寨子的安全。而我们每天分三个时段都会去给这些兄弟送饭。”许是怕了我,二鼠只得一五一十地解释。 “那这些兄弟可真了不起!” “李姑娘能这么想那就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天也暗了,我们还要赶路,就先前去了。李姑娘你快快去吃饭吧。”二鼠笑着跟我告辞,便急急催着仆人们抬起扁担一步步地赶着。 “等等。” “姑娘?”二鼠只给停下来,回头瞅我。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我心头一乐,蹦蹦跳跳地跑上前抓住他的手。 “李姑娘,听我一言,有些地方你是去不得的。”二鼠的眼神忽然变得严肃,我不好反驳他只给放手,嘟着嘴目送他们。 去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地方给一群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做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竟被拒绝了。 失落地看最后一眼他们的身影,我转身便要回寨,倏地,一个想法涌入脑海。 看他们去的方向应是河边,难不成他们要去河对岸? 我心一喜,窃笑着顺从了自己的心。它就在这里,它想去,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极小心地一步步跟着他们,生怕惊动了一粒沙砺一只飞鸟。直到随他们过了河,来到一座偌大的院子前,我才微微放下了心。 躲在树后,见他们一个个进了院中,我只能干着急。这大门一侧一个护卫,我如何才能进?我咬唇沉思了会儿,自个儿道:“但愿电视剧中的招数不是唬人的花瓶。”深吸了一口气,我蹲下身,从灌木丛中摸出一小块石头,朝一个方向尽力扔去。 “嘭!”一个颇有气势的声响远远传来。 “是什么声音?”那两人果然一惊。“我在这守着,你去那边看看。” 其中一人应声跑去。 怎么还留了一个?我一恼火,只得抽出第二块石头朝相反方向狠狠扔去。 那人随即又一惊,四下看了看,仍旧守着门口不走。 还差一块。 我使足劲朝相同方向又扔了一块,这才将他引走。 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残叶,蹑手蹑脚进了院子。 这是哪? 一进前院,我一愣,这前院竟空无一人,只是凌乱地摆着七、八辆木头推车。那推车里堆起一座座小山高的银灰色块状物。 我微微吃了一惊,上前摸了摸那些块状物,一吓,竟把下唇给咬破了:“是铁块!” 我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痛迷惑交杂,深吸了一口气,道:“这群强盗难道是要去抢劫村庄?!”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们决不可能是这样贪图钱财的绿林贼子!可是眼前这一切又该做何解释? 我抬眼望去,后院被层层白烟弥漫,炼铁打铁的气味极浓,我不免被呛到,咳了几声。 他们是救你的英雄,李辛瑗你可不许乱想。 微微听到有脚步声,我一惊,忙藏到一个推车后。 “大鼠,书叔为何急急寻我来?”那人踏门而入,我一愣,是胡一飞的声音! “属下也只知书先生收到了长安的密报后,竟大笑了起来,接着又咳了血,后来就派我连忙回寨中把少主带过来。” “书叔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都是被我们蒙家给拖累了。”胡一飞脸色骤暗,眉头紧蹙。 “属下知道少主你原本是要陪也真小姐吃饭的,这么急把您叫来有点对不住小姐但是书先生的吩咐又不得不听。” “也是,答应了要陪李辛瑗……”胡一飞一愣,忙改口。“和也真吃饭的。” “一飞。”离推车不远地地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大惊,忙抬头,小心翼翼地望过去,借着院中刚点亮的火把余光看清了那人。 那是一个约有四、五十岁、留着山羊胡子的清瘦男人。脸色微黄,眉头紧皱,嘴角浅抿,那模样竟十分像初认识时的胡一飞。 这人莫非就是胡一飞口中常骂叨的那位没用的蒙姓父亲? 不可能。 我皱眉轻摇了头,耐着心地把身子往黑暗处又靠了靠。 “书叔。”胡一飞微微做辑。 “你我叔侄二人,这礼就免了。”那人忽地一笑,上前扶起胡一飞,似乎心中十分欢欣。 “书叔,听大鼠说,你又咳血了。不碍事吧?”胡一飞面露担忧。 “是又咳血了。但这回咳得值,再咳多点血,书叔也高兴。”那人哈哈笑着,递给胡一飞一张小纸条。 胡一飞展开一看,竟也哈哈大笑起来。俩人相视大笑了许久,竟同时锁起眉。 “书叔,这消息可靠吗?” “你难道还不相信你娇姨娘吗?”那人轻拍胡一飞的肩,点点头,让他尽可放心。 “我等这一条消息等了十二年。”他倏地抽出腰间的长剑,伸手轻抚,眼神骤冷。 “不要心急。”那人声音猛然低了许多,看着他们的脸阴暗变化,但又听得十分不真切,我急得伸出头,不料,却一下撞上了推车的把手,我头一痛,吃吃地叫了一声。 “谁?是谁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那人声音猛然扬高,抓起院中亮明的火把走了过来,我顿时无处遁形,现身于众人之前。 “姐姐!”也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微张着嘴望向我。 “李辛瑗……”胡一飞愣愣地把脸转向我,眼里忍着痛也藏着隐隐的恨。“你听到了什么?” “如果我说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听懂,你会信吗?”他冰冷的语气穿过耳膜,抨击着我的心。 “会。”他静静凝视着我,眼中斟着满满的痛,嘴角却闪过丝丝笑意。 我舒心一笑,慢慢地向他走去。 我知道的,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会。”那人的声音比他更冷更笃定,眼里的光让我窒息。 “书叔!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回头冲那人急叫道。 “书叔,也真也相信姐姐没有听到任何东西。” “什么都不必多说。她不是寨中人,无论听到与否,这儿都容不下她。” 我全身一冷,苦笑了一下,踉踉跄跄地撞开所有人,冲出了门。 连这儿也容不下我了吗?连我的朋友也要赶我走了吗?一段含糊不清的对话就要把我和你们硬生生地隔开了吗?!可有谁能告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究竟知道了哪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脚一软,我一头栽入雪地中。我整个身子躺在雪上,身冷,心更冷。看着远处越发清晰的火光,一股莫名的恐惧淹没了我。我想逃,一伸腿,疼痛传遍全身。我只好继续躺在雪地上,既然不能走,不如躺着看看星空,古时的天多美。 “跑?怎么不跑了?”听声音便知是那恶人,我故意纹丝不动,悠心地望着天。 “李辛瑗,怎么了?有没有摔伤?”胡一飞一脸焦急地想冲上前扶起我,却被那人一把拦下了。 “一飞!” “书叔……”他眼中含痛,静静看了我许久,摇摇头,退到了一旁。 “说,你到底听到了什么?”那人凶神恶煞地靠上前,一只手抓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扳向他,眼睛紧盯着我的眼,冷声问到。 我扭头想要挣脱,却发现他手劲大得出奇,我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只好倔犟地盯回他。 “您老人家想小女子听到什么,就麻烦您再把刚才那一段猪狗对话说一遍,小女子定会好生记得,一字不落地当着您的面重复一遍的。“ “好个嘴巴刻薄厉害的姑娘。”他一点点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我睁大眼盯着他,觉得喉咙越发痛了起来,他似乎想要掐死我。 “书叔!不要!”胡一飞忙冲上前,用力扯开他的手,将我护在他的怀里。 “少主,我们最忌的就是心软……”他的眼神一慌,直直看向胡一飞。 “他是我第一个朋友,请书叔不要伤害她。”他迟疑了一下,满是心痛地看了我一眼。“明日,明日一飞便会亲自送她下山,她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我心一紧,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他看着我,抿嘴一笑,一点一点掰开我的手。 “诺,一切听少主的。”他眼一低甩袖站了起来。 胡一飞释然一笑,温柔地为我拂去脸上的雪,轻声打趣道:“你这坏蛋,刚才竟连我也一起骂了,是狗是猪这时候还能来救你呀。罢了,来,我背你回去吧。” 我点点头,苦笑着望向他。 “少主,且慢,也真小姐还在这呢。”胡一飞一愣,望向立在一旁的也真,不由得傻笑了几声。 “这回我的夫人可要吃醋了。” “再贫嘴我可要打人了。”我一张嘴,发现一嘴的苦涩味道,便不再说话。 “你在这里好生呆着,我回去再唤一个人。”他轻笑着,直起身子,才跑几步,停了下来,静看了我几眼,突然不肯走了。 “回去吧,我……和也真在这等你回来。”我笑着挥了挥手,他才放心地跑开了。 “姐姐,你没事吧?”也真在身旁蹲下,带着哭腔。 “我没事,放心吧。”我勉力露齿一笑。 “也真,你也回去吧。”那人声音轻轻,却让我全身一震。 也真蹲着不动,刚想开口,却被那人斥了回去:“让你回去是怕少主过于毛躁办事不利索。你把书叔当做什么人了?!” “诺。”也真咬唇站起,默立了一会子,这才小步跑开。 “他们都走了,你该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吧。”我轻讽一笑,闭上了眼。 “你还不笨。”他冷笑了两声,将我一把从地上拎了起来。我脚一痛,又跌回了雪地。 我心中恨恨,盯着他大声道:“我虽是女子,但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岂容你随意玩弄!” “说出来的话倒是挺动听的,只可惜红颜薄命。” “你真的要杀我?”身心一麻,我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姑娘,你没有错,少主和也真小姐也没有错,我也没有错,要怪只能怪你来错了地方。”他冰凉的手拍拍我的脸,冷笑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怎么能随意杀戮?!”我大声呵道,心中却堵得慌。没有用的,这人是一个恶魔。 “老天爷太不公平,我书三页已信不过他。”他冷笑着从长靴中抽出一把短刀,一步一步逼近我。 “你是书只看得下三页还是只需看三页?”我冷笑着和他打趣。 “这书看到第三页时,已知大概,自然不需继续看下去。” “这理由不错,只是人烂透了!”我从地上胡乱抓了一把雪,扬手向他扔去,他头微微一侧,轻易避开了。 我又抓了个雪球,打在了他身上。 连扔了几个雪球后,他反而不闪不躲,只是一昧向前。 我在雪地中一点一点后挪,忽然手一空,心中“咯噔”一响,往后一看心灰意冷。不知觉中,竟已靠到了崖边。 “无处可逃就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他一声冷笑,短刀一捅,我一怕,闭上了眼。 “书叔!”胡一飞! 我一个睁眼,看到一块石头猛地打落了书三页手中的短刀,我一个激灵,伸腿踢翻他,踉跄着站起,跳下了山崖。 “李辛瑗!” “我李辛瑗宁死也不会死在书三页手中!” 这只是一时气话,也是一气之举,却改变了我的一生。 这是宿命,不可轮回。 第七章 美人诀,天子情 被人扶起服侍着吃了药,人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info[]过了许久,才神色迷离地醒来,却只觉眼皮重如山,睁不开,也睡不下。 不知躺了多久,身旁好似有人。手被轻轻地从被中抽出,温热的指尖停留片刻,便匆匆抽去。一阵椅脚响动的声音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过是高烧不退,老夫开上几服去热的药,再用冷毛巾敷上一两日,等这汗出完,病自会好转。” “有劳大夫了,这诊费您自个儿去帐房领便行。冰娘该去禀报姑娘一声了。“ “那老夫先行告退了。” “冰娘送您出去。” 门“咯吱”开了合了,房间也瞬间变得安静,针落可闻。 这是哪? 他们又是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脑子一阵阵地发痛,我换了个姿势,想让自己躺得舒服点,却始终无法逃脱头痛的折磨。 头痛一点点加重,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那一幕幕,我还记得。月下倚树,大口饮酒的他;为我吹响美妙埙声的他;陪我一起逗乐也真的他;会在我面前肆无忌惮地大声嚎哭的他;跟我在雪中好似孩童般玩耍的他;不惜为我求情的他……所有的真情,你我的缘分,都在一跃之间荡然无存了吗? 我捂着嘴,将头埋在被中,不知觉中放声大哭起来。 “哭吧,哭出来会好些。”何时进来了人,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拍上我的背,她的手心很温暖,即使隔着被子,我也能感受到这暖意一点点传到我身上。我的心中一暖,所有的哀伤委屈都喷发了出来,堵不住,藏不住。 “抱抱我。”许是知道对方同是女子,我把头伸进她的怀里,嚎哭变成了“呜呜”的低咽。 “我不是正抱着吗?没事了,没事了……”女子轻笑了几声,声音婉转动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我的背,过了半晌,我闷声问道:“是不是会觉得我很烦?” 她扶起我,拿出手绢替我擦了擦脸打趣道:“不烦人的女孩可就真成了老女人了。” 我一怔,缓缓抬眼,看清了她的脸。这世间竟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温柔小脸,款款深情;竹眉狐眼,闪耀如星;葱鼻小嘴,美玉自成。绰约若处子,婷婷袅袅。 我一惊,竟愣了许久。 门忽地开了,又进来了两名女子。 “没想到已经醒了。”其中一名女子吃吃地笑着,抓起我的手,很快,却轻叹了口气。“这手怎么还这么烫?” “这退热急不得。大夫说了,需再服四帖药,调养个七、八日才能全好。这回醒了便好,不然姑娘总在担心。” “你可真有福分,我生病时姐姐都没有天天守在床前,这般小心地伺候着。” 我一愣,便撑着要起身,声音虚弱道:“谢……谢……” 那女子忙拦住我,笑道:“又不是什么大恩人,没有那么多的礼数。” 她静了一会儿,又说:“我既然救了你,你我便是有缘之人,在你身上多花些心思也是应该的。” “是啊。何况你现在这嗓子都烧成了鸭子叫了,还是安静地躺在床上调养几日为好。要是病情加深,可就辜负我姐姐连日来的照顾。”这名女子倒是十分爽快的性格,句句带笑,一口洁白的牙齿煞是好看。 “你呀,就是嘴多。有你师如月在这,这位姑娘想好好歇息恐怕也不得了。” “姐姐!” 众人皆笑,一下子屋子里的气氛十分融洽。 “被救者李辛瑗,敢问诸恩公芳名。”我扯扯嘴角,浅笑。 “小女子师如烟,这位是我妹妹如月,那是我贴身丫鬟冰娘。”师如烟低头一笑,犹如牡丹盛开,刹那,倾国倾城。 “冰娘见过李姑娘。”冰娘浅笑着对我微微施礼。 “冰娘可是整个珍玉坊最贤淑的女子。” “二姑娘又在拿冰娘开玩笑了。”如月拉过冰娘的手,俩人笑着打闹了几句。 我眼一瞟,落在冰娘身上。这女子长得竟与也真有三分神似,只是看着更为恬静、素雅些,也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魅力。 “姑娘,为李姑娘熬的清粥估摸着该好了,我去取来吧。” “去吧。” “诺。”冰娘做了个辑,便退了出去。 “李姑娘,你是为何事掉入山崖之下?”小姑娘的好奇心是管不住的。如月上前抓过我的手,疑惑的眼扑闪着。 我扯了扯嘴角,心中的苦又溢了出来,静静看了她们几秒,只给无奈开口:“曾经……沧海难为水……” 见我眼中又有了泪意,师如烟忙岔开了话题:“不知妹妹芳龄几何?” 我笑笑,想想,若说我已二十有余,在大汉该是一个老女人了吧。 “十七了。” “十七可真是一个如花的年纪。”师如烟淡淡笑了一声,似乎有所感叹,眉稍微紧了又松,终究没有说出口。 “略微比姐姐小了一岁。”如月拽了张凳子坐在了床前。 “是该唤声‘妹妹’了。” “……”我一愣,半晌,才反应了过来,连忙急急唤了声“师姐姐。” “我才十五,跟辛瑗比起来,小了两岁呢,看来终究是个当妹妹的命了。”如月伸伸舌头,朝我做了个鬼脸。我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你这丫头,才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叫人名字,这般没规矩。”师如烟捡了如月的额头打了一下,笑嗔道。 “姐姐真坏,专捡长脑子的地方打,打坏了该如何是好?”如月嘟起嘴,小小声反驳着。 “师姐姐,不碍事的。辛瑗叫着亲切,我也是十分喜欢,希望师姐姐和十月以后都能这般亲切地唤我。” 师如烟还未应话,这门外就急急跑进一人。 “如烟,这……刘公子又来了。”那女人神色慌张,看到窝在床上的我只是略略一惊。 “娇姨,不必担心。让刘公子过来即可。” 那中年女人不安地瞟了我一眼:“可是……” “如烟自有安排,还需娇姨去稍稍挡一下刘公子。” “好好好,我这就去。“看他人慌慌张张,而自己却一无所知,想想,竟有几分好笑。 “师姐姐,这刘公子是?” “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只是一位脾气有些暴躁的朋友。”师如烟一面浅笑着拉下床纬,一面低声嘱咐我。“辛瑗,等会儿你就躲在这床上,不要出声便可。” “好。”我点点头,又躺回了床上。 “你可比如月听话多了。我先去梳洗一番,若是有人先来了,你也不必惊慌,安心躲着便是。” 听到合门的声响,便知道师姐姐和如月已出了门。 我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搓搓眼,勉强清醒了几分,突然想起怀里藏着的东西,我伸手一取,一支闪着光的金雕翎映入眼帘,我鼻头一酸,泪也便滚了下来。我不敢哭出声,怕又扰了姐姐。只感觉哭得全身一阵一阵的发疼。我知道,这一颗牵挂的心,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渴望归去。 “咯吱!”有人开门进来了,以为是师姐姐她们回来了,我连忙抹掉泪,安静地躺在床上。 “砰!” 是什么声音? 我大惊,悄悄地挪动身子,顺着纬布的缝隙看过去,看到了洒落一地的酒杯碎片。 “公子。”“公子。”“公子。” “你们全部给我出去。”那人的声音冰冷,一声低吼,便能让人感觉到雷霆般的震怒。 “公子,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体。”娇娘的声音战战兢兢,似乎很怕那名男子。“怎么了?姑娘都不合您的意?” 这珍玉坊竟是一家青楼! “本公子今日是为寻如烟姑娘而来,拿一群糟糠之货来搪塞我,是故意要给我难堪?” 声音淡漠,口气如此之大! 我稍稍伸长脖子,换了一个角度,细细地瞟着。 棱角分明的侧脸,微微皱起的长眉,冷色调的双眼,金丝的外套,腰间无瑕的美玉,刚劲有力的长指紧抓着一个酒杯。 这个人眼神漠然,吐出来的话却如此任性霸气,实在是不搭。 “刘公子,娇娘哪敢啊。这不,如烟去梳洗一番,片刻便会出来见公子的。” “她在哪儿?”他头一侧,眼神如湖,淡然似水,毫不理会娇娘的答语。 “在…楼上。” “李陵,我们走。”他眉一皱,摔下杯子便要走。 “诺。”李陵侧身让他先行,自己却一个伸手将床纬扯开一条缝,皱着眉头,对着我低声道:“以后不要随便偷窥。” 李陵?这名字倒有几分耳熟。 已经被发现了,我索性直起身子将脑袋探出纬外,图看得更清楚。 “公子,公子。”再抬眼时看到的便是娇娘慌乱向前追的身影。 “刘公子,请止步。”好美的声音,下雨了,雨珠落在荷叶上,应也是这般醉人的声音。 “如烟姑娘……”那人猛然止步了。 “如烟今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面容也憔悴了几分,怕吓着公子,才让娇姨拦着公子,去补了一回妆,让公子久等了。” 我往前凑了凑,顿时一愣。师姐姐画上了更为华艳的妆,好比西湖之美,淡妆浓抹总怡人。 师姐姐微微做辑致歉,他忙上前扶起她,浅笑道:”如烟姑娘既然抱恙在身,理应让娇娘通传一声,刘某自当不会扰了姑娘休息。李陵,我们走吧,让如烟姑娘好生休息上一日,我们明日再来打扰。” 那人说话声音半痴半淡,伴有迷人的磁性嗓音,分不清真伪。 “诺。”李陵应声道。 “如烟恭送公子。”师姐姐浅笑着目送他们离去。 “恭送公子。” 看到珍玉坊待此人如此恭敬,我心中犯疑了。这位刘公子究竟有何等尊贵的身份,竟有一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气势。 “你怎么起来了,偷看可不是像你这样的。”师姐姐一面浅笑着上前为我拉开系好纬布,一面唤来冰娘服侍着我喝粥。 “刚才那人是谁?”我咽下一口粥,问。 “不是什么大人物,这样子的人珍玉坊每一位姑娘每一天都会遇到。”师姐姐在我身旁捡了块地方坐下,从怀里抽出一把雕刻精美的木梳为我细细地梳着头。 “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我轻声感叹道。 “辛瑗,你看人可真准。”如月故意顿了顿,贴上来压低声音,道。“那人是大汉的太子爷。” 汉武大帝,刘彻! 我一口粥卡在喉咙,咽不下也吐不出,大声咳嗽了起来。 “辛瑗!” “李姑娘!”冰娘赶忙为我倒了一杯热茶,一杯茶入喉,我才缓缓歇了口气。 “我现在在长安?”我惊问。 “嗯,珍玉坊是长安第一青楼。”师姐姐拿出手帕,替我轻轻擦拭着嘴角。“瞧你,这米粒溅了一嘴。” “是妹妹调皮了。”看着师姐姐眼里的笑意,我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又难看又好笑,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 谁能想到,我这位现代女性与汉武大帝的第一次谋面竟是在一间青楼里。 “调皮的哪是你,是我这个坏妹妹。”她嗔笑着打了如月一下,回头挑起我的下巴,仔细打量着,细语道。“细看之下,辛瑗生得出水芙蓉般,也是一位柔美佳人。” “我性格野蛮,天生喜欢胡闹,心中哪里有‘柔美’二字。”我忙笑着推掉这夸辞。 “李姑娘就收下姑娘的夸赞吧。姑娘是大汉第一美姬,是绝对不会看错人的。二姑娘,你说呢。”冰娘一面轻笑着收好碗勺,一年帮着师姐姐将话推了回来。 “要我说,辛瑗也是美人一个,只是跟姐姐是不同的美。姐姐是娇美佳人,而辛瑗是活泼有趣之美。” “真听不出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我一嘟嘴,笑嗔着瞟了她一眼。 “在坊间呆了这么多年,这张巧嘴是越来越不乖了。” “我哪里有不乖?我现在就答应辛瑗,只要她身子一好,我便让娇姨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陪她逛遍玩遍吃遍整个长安城,钱全出在我身上!”如月拍拍胸口,复而又蹲下身抓过师姐姐的手放在脸上,笑问。“我这样子做算不算得上一个乖巧的好妹妹?” “这我说了不算。”师姐姐有意笑瞟了我两眼,如月忙抓过我的手,轻声问到:“辛瑗,你说我好不好?” “我们拉勾勾。” “好。”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伸出手指,勾上她的指尖,浅笑着念道。 “辛瑗,你念的都是什么呀?我怎么从未听到过。”如月一时十分难解。 “哦,还忘了一个。盖章!”我笑着伸长拇指,在她的拇指上轻贴了一下。“不履约会变成小狗哦。” “盖章?这样就可以了吗?呵呵,真好玩!”如月“咯咯”笑了起来,缠着我陪她玩了一遍又一遍。 “可以不‘上吊’吗?听着好恐怖。” “依你,开心便好。” “那就换成‘拉勾亲亲’?” “亲亲之吻,倒与‘盖章’有几分相合,贴切自然,通过。“ 我微笑着认识着身旁这群人。 胡一飞的眼直直盯着这满地的白雪,崖下的树长得很矮很低,这里只有白雪和矮树。过了许久,他傻傻地笑出了声,然后转为放声大笑:“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他的笑也许是真的,但他内心的伤就如这凛冽的冬日寒风,静静地吹着,没有人会发现,却真的在那叫做心房的最柔软的地方一阵一阵地发作。 是的,我还活着,但我真真实实已离开了他,在另一个地方发出了我的喘息。 第八章 能否为君舞一曲 “好饿啊。”早饭、午饭、晚饭一口也没吃上。我轻叹了口气,摸摸瘪下去的肚皮,迷路在这繁华的长安大街上。 今日一早,我便被十月从床上一把拉起,送到娇姨那里,梳洗打扮了一番。虽然变漂亮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可是刚咬下第一口糖葫芦,一个转身,却寻不到十月,又寻不到回去的路,便是糖葫芦掉在地上、吓坏了的场景。 不知在街上逛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围的店铺也张灯结彩,十分明亮、好看。我心中的担忧渐渐少了,瞧瞧这个,碰碰那个,一路逛着,十分欣喜。 路边摊! “店家!”我一屁股忙往凳上沾,抽出一双筷子,顺着木桌边缘欢快地敲打着。 “客官,要些什么?” “嗯……一盘包子,一碗清粥。” “好嘞,稍等片刻,马上来!”店家急急退了下去,忙着张罗饭菜。 菜上齐了,我狼吞虎咽地扫完盘中的包子,顿时一股饱感涌上心头。 一阵夜风拂过,眼里进了沙,便忍不住泪流。 已半年时光,眼看没有几日便要过年了,往年,自从张叔叔失踪后,每年我都会领着青矜回家,陪着母亲一起过年。大家一起放鞭炮,一起围着一张桌子吃年夜饭,一起守岁。只是现如今,我连她们什么情况都不得知。如果她们为我流泪,而我却无法为她们擦拭,我心里的苦痛又该积了几层。 忍不住小声低咽着,全身一颤,感觉夜里的风更冷了。 “客官,您这是怎么了?” “拿酒来。”我一抹眼泪,接过店家递来的浊酒,一杯杯地灌下,辛辣的苦感传遍全身,身体开始有了温度。胡一飞,如果我不开心了,也会学你大口喝酒。 一坛不够,再多几坛又何妨?酒能消愁,亦能愁上添愁。 “店家,再来两坛!”酒坛在桌上划开了一个完美的弧度,“砰”的一声倒了。 我大声唤来店家,嘻笑着要酒,却感觉连眼也睁不开了。(..info无弹窗广告) “客官,您喝得够多了。”店家低声劝道。 “怎么?”我一个抬眼,冷眼对上他的眼,苦笑了一个,随即大喝。“怕姑娘付不起你酒钱?!” 我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铜板,约摸有十几来个,全砸在桌上,醉眼迷离地笑着望向他。 “这……”店家迟疑了。 “嫌少?”我眼中闪过一丝丝不悦,发狠地盯着他。 “够多了,够多了。”店家忙伸手拢一拢,收下钱,跑去提来酒。 “好酒又来咯。”我一笑,从他手中抢过一坛酒,抱在怀里,将杯子扔在一旁,换了个大碗,一碗碗地斟满,一碗碗灌下肠。 待第三坛酒喝尽时,我醉得只能趴在桌上,抱着头,起不来,睡不下。 “姑娘,好酒量。”一个身影猛然在我身旁坐下,摇摇晃晃。 我一个抬眼,认得是前几日大闹珍玉坊的太子爷刘彻,一个失礼,我扶着他的腿,低头大声吐了起来。 吐得尽兴后,一个起身,嗅到一股浓郁清香的酒味,想必是从他身上传来的,这太子爷也借酒消愁,醉得不轻。 “嘻嘻,你的脸好红啊,跟珍玉坊里的姑娘一样美。”一股醉意涌上头,我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轻声笑道。 “哼哼,珍玉坊?我心爱的姑娘竟然要用装病的法子来驱走我。也罢,今天是要陪你喝酒,不提那些伤心事了。”他低头笑了起来,我看不见他的眼,不知他眼中的神色是否依旧淡然。他复又起身,朝店家要了几坛酒,嘴对着坛口,大口大口灌着酒。 “这喝酒……我也算是一个行家……”我嘻笑着抢过他的一坛酒,学着他大口灌酒下肠。 两人以碗当杯,干着,灌着,笑着。不用理会月下的寒光,不用躲着风中的寒息,不用逃避着心里的寒意,有一个人陪着我一起有心事,即使是陌生人,也能共同笑饮,如同古人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因为陪伴,所以不寂寞。 “酒鬼!”叫花子,三五成了群。 “嘻嘻,你们是在叫我们吗?”两个酒鬼异口同声应道。 “这整条长安大街恐怕也寻不到比你们喝得更醉的疯子。”叫花头子不屑地挑眉瞟了眼醉趴在桌上只能支撑着仰起一张脸的两个酒鬼,笑戏了几句。 “哈哈哈。”两人随着四、五个叫花子一起哄声大笑起来。我一脸醉态,中指轻点了一下刘彻的鼻尖,笑道:“你是酒鬼?” 刘彻低头笑了一阵,也学着我点点我的鼻子,笑言:“你也是酒鬼?” 语罢,两人竟“呵呵”笑了起来,咳了几声,也难以止笑。 一个是前几日才被人赞为“柔美佳人”的未出阁的姑娘,一个是大汉万人独尊的太子爷、日后让匈奴闻之丧胆的汉武大帝,若说无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月下共饮酒,对影成三人;若说有奇缘,怎么一个闹,一个傻,醉成一地泥。 “你们两个疯子笑什么,还不赶紧把身上值钱的物件统统上交,否则甭怪我的孩子们对你们无礼。”叫花头子眼一狠,便要伸手拿钱。跟在后头的几个破衣裳、乱头发的小叫花们也一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狰狞面目。 “诺。”刘彻仍是一副醉态,起身朝他们行了一个大礼,傻笑了几声,在全身摸索着。 “啊?钱呢?钱呢?”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要怕……都在店家那呢。店家,我的钱呢?我的钱呢?“他笑着踉跄着扑去找店家,却嘟着嘴一脸失落地归来。 我这才发现,这清冷的街道除了我和他,还有这一张木桌和那些数不尽堆落在地面上的酒坛,只有那一群闹事的叫花子。 “没钱?”许是怀疑这两位打扮得衿贵的少男少女竟会身无分文地在这清冷的大街上斗酒。叫花头子轻哼了一声,转面向我,说“姑娘,你总该还剩些铜板吧?” “我的?”我嘟着嘴,纤指轻抵下巴,想了一会子,两手一摊,也没了折子。“都给了店家了,我很豪爽吧?” “没钱,就把身上的衣服剥了带走!孩子们,上!”叫花头子一脸怒意,一喝之下,那几名略小的叫花子便一拥而上,扯着我们的衣服,要硬拽下来。 “轻点,痒!”我大笑道。 “痒!” 两人都吃吃地笑着。 “我自己来。”刘彻笑着脱去金丝外套,扔到一旁,叫花头子忙捡起,塞进怀里。 “我也来。”我解开腰间的丝带,华美的褙子滑落入地,只剩下一身翠绿色的长衫。 雪忽然飘了起来,这一点装点着鼻尖,那一点装点着耳际,好冰,好美。永难忘,那一日,那场雪也下得这么大这么美,你牵着我的手在雪花飞舞的世界中惬意地大笑着奔跑着,如此美好的画面在脑海中放映,如此暖人心脾。 “好美啊!”我在雪花中飘然起舞,就像一只快乐的鸟。 我跳着,笑着,累了才肯倒在雪地中,轻轻喘口气,轻轻留着笑。 “姑娘倒是长得一张俊俏模样。”叫花头子走到我跟前,蹲下身挑起我下颚,神色授受地细细打量我。 “别碰我,脏手!”我一个酒意打上身,扬手发狠地打掉他的手,大声呵了一句。 “你这姑娘有点意思。”他狰狞一笑,伸手便要摸我的头发,却被另一只手猛地打掉。 “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吃着雪?”听声音便知是刘彻,我仰面浅笑着望向他的眼。 “原来是陪刘某人干了八坛子酒的女侠。”见是我,刘彻露出醉熏熏的笑,伸手搀扶着我起来,揽我入怀。“你们谁都不许碰她。” 他的脸转向那群叫花子,竟是严厉的神色。这应是醉中英雄了吧? “你醉成这样,护花还不如护好你自己。”叫花头子面带惊异地看着他,几秒过后,低声笑着。“孩子们,这美人可是你们爷爷的。” 那些小叫花随即露出一副狐狸的神色,争夺着冲上前。可刘彻虽醉,武艺却不俗。左手拥着我,右手一个扬起,忽而一个侧掌,正对一人的喉咙处,那人眼一突,便倒在雪地上打滚,起不来,也叫不出声。 见一人被打落,叫花头子似乎心慌了几分,忙大声喊道:“谁抢到那美人,那件金丝外套爷爷便赏给谁!” 古人言:“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金亦能使叫花子变成咬人的疯狗。这是硬道理。 叫花子们的气焰更为嚣张起来,一人竟扑上前,一口咬上刘彻护住我的左手腕。刘彻大叫了一声,眉头全皱了起来,却没放开我,一个右掌劈下,打得那人吐血栽地。 我一惊,愣了。这刘彻出手竟如此狠毒。我下意识地要松开他的腰,却被他用力抓回。 “笨蛋,松了可就抓不回了。”他低头对我浅浅一笑,右手轻抚过我的脸颊,眼里溢着温柔。显是醉了,那一笑美得好醉心。 我脸一红,头便热了起来,两只手紧抱住他,生怕离了他似的。 踢腿,扬手,劈掌,挥拳,那几个叫花子根本不是对手。我脑海中慢慢浮起一件事:这刘彻在宫中的师傅便是助刘恒得天下、三月平定七国之乱、幽禁惨死的雄将周亚夫。经过周亚夫数年如一日的栽培,他的武功在大汉根本无人能敌。赢他,靠的须是数量。 这群叫花子人少,最后连叫花头子也吃了几拳,跪在地上起不来。可刘彻却一脚踩在他背上,重重地将他压在地上,整张脸埋入雪中。 “不要……不要伤他……”我虽是醉着的,却也不忍有人受此苦痛,忙伸手摸上他左手,紧紧抓住,低声劝他。 他低头看了我的眼许久,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将腿从那人身上抽去,又不耐烦地笑道:“我打烦了,不陪你们玩了。这衣服穿得我热得很,赐给你们吧。” 许是醉得太重,他的笑捉摸不清,我恍惚中,只记得他一扯腰间玉带,将外头的锦衣脱去,抱着我消失在茫茫飞雪之中。 那身影淡漠在雪中,却清晰在我眼中。昏睡前那一秒,我能确定我脸上是淡然的笑,不是愁苦的泪。 第九章 多笑笑多好啊 天蒙蒙亮,雪尺尺厚,红梅上的水滴聚成小水汪,在跌落花瓣那一瞬结成冰珠。透过冰珠看到的是清冷、寂无人烟的街道。 好安静啊,怎么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安静得让人烦躁。 忽然间有了声响,很轻微,却离得很近,听得十分真切。是什么,软软的,躺在自己身下,时不时微微一动,传来阵阵暖意。 “哈――”我睡得太久,或许是在大汉待得久了,睡觉也变得乖巧、谨慎多了,常常一夜保持一个睡姿,既不翻来,也不覆去。一夜睡起,总要骨骼酸痛。我不由得伸了个懒腰,还未睁眼,一个呵欠已打出了口。 “别乱动。”听到了一个极其不安分的声音。我睡意未退,竟未察觉不妥。不慌不忙地睁了眼,竟被近在咫尺的画面硬生生地把下一个呵欠咽回了肚中。 映入眼眸的是一张放大了的俊俏小脸,好美啊!我一个恍惚,嘴角勾勒出一个色女的笑。这个笑我也不知如何定义,是一个有着非分之想的笑罢了。我的笑刚成型,却一下子垮掉了。俊俏小脸许是被我压了一夜,睡得很差,这会子眉头全拧成一条绳结,不一会便睁眼醒了。许是因眼下这幅唯美的画面受了惊吓,我第一次见他眼里闪过怔怔的不悦。 我紧紧搂着俊俏小脸的腰,小粉唇撅着,一个大大的“人”字型趴在他身上。而俊俏小脸即使闭着眼,在睡梦中左手也紧紧放在我的左肩上,两腿一伸直,活像一张席子。这可怨不得我这一夜抱着他睡得像一个香馍馍。 看到他醒来,不知是尚未反应过来,还是把他当作一个太过寻常的男子,忘了他皇亲贵胄的似锦前程,我竟一时觉得好笑,“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看到我笑得如此欢喜,他眉头上的结愈发地紧了,却没有推开我,只是睁着眼以一种半温半冷的神色静静待我笑完。笑了一阵子,感觉整个眼睛里都盈满了笑意。笑得太尽兴,竟一时把还躺在我身下的贵公子给忘了。待一个不经意的瞟眼,见到他眼里渐渐放大的不耐烦的光,我才笑眯眯又十分不满足地舔舔唇从他身上爬起,然后又忙搀扶着他起身。他一个低瞟眼,似有似无地瞟了眼我扶着他的右手,我又慌忙松开,离了他一尺远,两个人沉默了许久。 “啊嚏!”我一个没忍住,低头打了一个喷嚏,搓搓鼻,搓搓脚,继续安分地立着。 “你的鞋呢?”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磁性的嗓音似乎有一点冻伤,变得低沉。 “你的嗓子?”我一心只念着他的嗓子,根本没在意他的问话。 “怕是酒喝得太多,伤到了。”他的手轻轻抚过喉结,眼继续瞟向我。我愣了好一会子,才发现他是在看我的脚。我的眼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移,才发现我的鞋子不知何时没了踪影。我光着脚板立在雪中,脚踝处沾上了厚厚的雪沫子,怪不得冻得厉害。 “你的鞋呢?”他的音调微微扬高,视线从我的脚移到我的眼。 我不在意地朝自身白净净的小脚吐了吐舌头,双手合十,小小声抱歉地说道:“对不起,委屈你们两只受苦了。”随即又抬头,笑眯眯地回道:“不碍事的,回去珍玉坊再换一双就行。师姐姐会做很多漂亮又舒服的软布鞋子。” “懂得回去的路吗?”他的语气里似多了几分温柔,眉头紧蹙了又松。 是在关心我吗?我暗叹了口气,不愿多想。 “昨日是不晓得如何回去的,但今日一是醒了酒,二是心情舒畅了许多,在睡梦中想起我与十月来的时候是一路向东行的,如今往西走必能回去。”我搓搓手,笑容安心。 “呵。梦里的事你也相信?”他轻笑了一声,眉头依旧紧紧松松,摇摆不定的心情。 看着他眉头深锁、目光淡然的样子,我细想着,那痴情汉子和可爱的酒鬼许都不是他的真正面目。他的内心是藏得极深的,就连对心爱的女子恐怕也是瞒着那颗跳动着的真正的心,每个深宫内院养成的人都是如此吧,就连高高在上、无比显贵的太子也难逃此宿命。 “珍玉坊是长安第一青楼,问问行人,哪有回不去的道理。”我只觉身体越发地冷,脚丫子快要被冻麻了。睁大了眼睛抖抖身子,极其不自然地浅笑着。 “也好,随你。”他眉头紧了起来,又瞟了一眼我的脚,似在思索着什么,随即很快俯下身脱去自己的鞋,一把扔到我脚下。“穿了它。” “我不要。”我一时愣住了,半晌,拒绝了。 “穿了它。”他厉声道,眉头越发紧蹙。 “我不穿,又不合脚。”我撅着嘴,继续不好意思。 “只是大了点,又不硌脚。难道要把你这双脚丫子冻废了,你才欢喜?”我细盯了他一会,见到他眼里有了怒意,又觉脚上的温度一点点在流失,用不了多久,这双脚便会没了知觉。 我乖乖地把脚伸进他的鞋里,探了探。那里头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只是轻轻一触,我的脚便暖了许多。 “穿双鞋也不认真。” 我连忙把两只脚塞进鞋中,一阵阵暖意袭上身,十分舒服。 “好舒服啊!”我笑着望向他,复又抬起脚走了几步,在雪地上留下一行略大的鞋印子。“就是大了点,看来我给拖着鞋走路了。” “安心拖着,别摔着便好。”他的眉依旧蹙着,只是松了许多,嘴角也有了笑意。 “谢谢你。”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双手抱拳向他施了一个大礼。 “这不是女孩子家应施的礼。”他又笑了一下,细细盯着我看了一秒,随即转身向东面走去。他青色的内衫长袍拖在雪地上,染上层层白雪。在夹雪的风中,就像一片竹叶在风中飘过,却不随风,只是享受地随着自己的步伐起舞。 “等等,汉武帝!”我只是想叫住他,却一时失口,喊出了他日后的名讳。恐怕到了那时敢如此称呼他的只有那群不甘心委身漠北的野狼匈奴一族了。 他的身影很是一怔,顿了顿,转过身远远看着我。 看到他眼里带着点点惊讶,我只给咧咧嘴假装什么也未发生过,仿佛刚才喊出他那连自己也不曾听过的名号的小女子不是我,笑着跑了几步,停到他跟前,喘了几口气,为了掩饰错误,笑容妩媚,道:“刘公子,谢谢你的鞋。你帮了我这么一个大忙,我想要报答你。” 许是我笑得太过甜蜜,他不便多说什么,只是轻道了一句“不必。” 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点起脚尖,伸长手,两只长指在他的眉心缓缓一推,拂去了他微蹙的眉结。 “多笑笑多好啊。”我对他轻轻一笑,行了一个蹲身礼,便急急地跑入漫天晨光中。 他也随即缓缓转身,双唇微启,留下一个笑。一阵寒风吹过,带走了他的话,只留下他的声音。 我一个恍惚,忙转过身,却只见阳光落在雪上斑斓的橘点。他刚才究竟说了什么?我揣着一个谜,拖着鞋,由跑变走。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十章 纷纷扰扰,惶惶不得终 长安,珍玉坊。 由于只穿着一条内衫,回到珍玉坊时我的脸和手都已冻得通红,身子不自在地抖动着。娇娘见了,慌忙唤来两个楼里的仆人,伺候着我沐浴更衣,还让冰娘给我煮了姜茶。 虽然在北京时洗过大澡堂,也并非介意在一群女人面前裸着身子。但被人帮忙着勺水、擦身却是一件令我无法接受的事。我唤走那两个仆人,低头往浴桶里深深一嗅,顿觉清爽、舒畅了几分。温热的水蒸着片片玫瑰花瓣,珍玉坊的姑娘又喜在水中加入一勺蜂蜜,这样子浴完水的身子极嫩极滑极甜。 我将脚上的鞋脱下擦净,挑了条好看的花布帕子小心地裹着,放入了柜中。在柜前立了一会子,也不知自己想了些什么,只是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他的眼,他的眉,他的唇,他的青色长袍。 “啊!”右手手心突然一阵阵地发痛,一个个抽搐打上身,一个踉跄,我重重地倒在地上。 “啊啊啊!”我痛得身子不停在地上打滚,全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猛地一阵强烈的痛蹿满身,我身子一甩,撞倒了浴桶旁盛有玫瑰花瓣的小木盆,花瓣顿时满天飞,又一片片落在地上,落在我身上。 我忍着痛半睁开眼,感觉脸上的汗一层层越发地厚了,聚在睫毛上流不下,我瞟了眼手心,那幅龙凤含珠图发着光映入眼帘。 自从水下那一次,已隔半年未见这图。难道是要出什么事了吗? 此时此分此秒,有多少人不安。 我的身子在地上打滚,有人的心却在挣扎中打滚。 长安,平阳公主府。 “不行,我给告诉彻儿去。” “平阳,先别心急。” “我,我能不急吗?”穿着简单深衣的美丽女子重叹了口气,无奈地轻拍了下桌子,才一脸忧虑地缓缓坐下。 坐在桌子另一面的是一个长相斯文儒雅的男子,虽说算不上是什么英俊公子,却也是舒服、老实之人。此时他脸上的忧虑并不减于那女子。他眉头紧蹙,缓缓启唇:“这次,我去。” “阿寿。”女子眉心一揪,忧虑更甚刚才。 “放心吧,我去去就回。”温柔的声音真的有抚平焦虑的功效。他的手拂上平阳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轻轻拍了拍,又紧紧握住。两人沉默着,平阳的手一点点松开,一点点插入他五指的间隙中,十指相扣。又默了一会子,平阳脸上才展露一个淡淡的浅笑。 “你可千万要小心,速去速回。” “你这个傻瓜,彻儿也在长安,来回不过半日时间。”曹寿轻然一笑,抹去了平阳脸上不安的担忧。 长安,魏其侯府。 窦婴坐在一侧,眼里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态。他轻咽了口茶,这茶已经凉了许多。眼从并排立着的另一只茶杯回到了在他面前已立了许久的客人。 那名男子感染了些南方男人的气息,身形偏瘦,脸色略黑。眉宇间却依旧留有北方男人的粗狂。只是此时他的额头不断有汗珠涔出,嘴角紧抿着,看起来十分不安。(..info) “皇姑母既然暗地里唤梁王殿下回都,就一定会有什么可喜可贺的事发生。”窦婴又抿了口茶,轻笑了一声,不慌不忙地低声安慰了几句。 梁王低头瞟了窦婴一眼,嘴角闪过一缕轻蔑的笑意,他一甩长袍,在窦婴的一侧坐下,茶杯拿了又放,却一口茶也未碰,眼神带着讥讽和不屑。 “王爷若有什么话可别放在心里,免得憋坏了。”应是看穿了梁王有意的取笑,窦婴笑得更加妩媚,他的唇慢慢贴上梁王的右耳耳墩,轻呵了一口气,妩媚中多了一丝戏谑。这窦婴本就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美男子,这一柔一美,竟完全没了点男儿气息。 他那一口气吹得梁王脸色一冷,右手微攥成拳,脸上却还是笑。半晌,他吐了言。这话中有意盈满了讽刺:“婴弟长着一张华美脸庞,又是一副闲云野鹤的性子,若不是母后在朝中还有几分震慑力,这魏其候的位置婴弟恐怕坐不稳。” 窦婴一听,笑得越发妩媚,双手做辑,对着天,揣着假意的感激,大声道:“窦婴也是时时刻刻谨记皇太后姑母的大恩大德。” “不枉我母后这般疼你。”梁王这一笑也不真。 窦婴轻然从椅上立起了身,那身段竟十分妖娆。这一位身着灯笼红裾衣的二十几岁男子拿出一条红底粉花的帕子,轻轻为梁王拭去额上的冷汗珠子,眼里溢着似水柔情。 “你……”梁王一脸惊艳。 “皇姑母对窦婴的疼爱哪及得上对梁王殿下您这个亲生儿子的爱呢。只不过,窦婴能为她老人家做的事更多。不一会啊,便会有人替梁王殿下送来能治这汗根的良方。”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梁王脸上的惊艳一抹而过,双眼只留下犀利的不悦,自然还有几分疑惑。 窦婴不语,只是细细地叠好帕子收好,侧身立着,应是在等什么。梁王无奈,只得多多喝茶去除脸上的怒意。 很快,这外头便有了动静。 “大人,有人送来了这东西,说是能去府中客人的烦热之症。”一个仆人急急跑了进来,双手呈上一个木制食盒。 那梁王一惊,看着窦婴浅笑着小心接过那食盒,又柔声问那仆人:“那送食盒来的人呢?” “已经走了。” “长相可否看清?” “那人戴着挂有一帘青色面纱的草笠,看不清脸,听声音知是一位姑娘。那人还说自己叫‘魑魅’。” “哼,三年未见,那丫头做事还像以前那般谨慎,也不枉费我五年的教导。你先下去吧。”他的笑中带有傲意,那是一种对完美的欣赏。 “诺。”仆人忙退了下去。 “婴弟,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对太子而言,这里头是雾霾;对我们而言,这里头可是一件大礼物。” 长安,琼悦客栈。 刘彻回到客房后便睡了一会子,睡梦中嗅到淡淡清香,喃喃念道:“奇怪了,这是什么味道,竟不似花香。难道是那女人身上的香气被我染了些。” 只是睡梦中的呓语,一醒便会忘。他一个翻身,安谧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许是真累了,门外头的人扣了许久的门,他才恍惚惊醒,身子还未直起,就唤了一句“进来吧。” “公子,有人求见。”李陵从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他大剌剌地进来,大剌剌地传话。 刘彻瞟了他一眼,穿了条袄子,叹了口气,笑道:“你以后若是再不行礼就进门,我就让李广老将军把你这个贴身侍卫领回家去好好教训教训。” “太子爷,臣知罪了。臣是担心太子爷太过想见此人,臣若慌忙行礼,怕是礼数不全,又耽搁了太子的时间。” “是谁能让你说出这番花言巧语来?”刘彻轻拂去床上偶有的灰尘,话里止不住笑意,止不住疑惑。 “您见了就知是谁了。” “你这般卖关子,若是待会儿我见了这人,不想见他了,把他赶了出去,你就陪他一同出去吧。” “是。传人!” 只见外头又踏进一人,穿着一件灰黑色粗布衫,戴着顶草笠,与一般平民百姓并无异处。 “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千岁!”那人声音浑厚有力。 “你是?” “太子怎么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了?”那人笑呵呵地摘下草笠,轻放到一旁的茶桌上,是曹寿。 “姐夫,哪儿的风把您刮到这客栈中来?”刘彻忙下床,拉过他的手同坐在桌子旁。又命李陵拿来茶叶,自己亲自为他泡了一壶浓茶。 “姐夫,请饮茶。”他斟满一杯,递到曹寿跟前,随即又开了口。“听姐姐说,姐夫前段日子陪汲黯大人去了趟河内治理水慌,不知情况如何?。” 曹寿摆摆手,眉头拧到了一块,默了许久,才无奈开口:“这河内水灾并不严重。只是这大水一退,城中的百姓还未抽干田中的泥水,一张采税单子已重重压在了他们身上。看到百姓们黑瘦的脊梁骨,我只觉食不知味,仿佛那黑瘦黑瘦的脊梁骨也长在了自身背上。“ ”皇上这几月身子不佳,朝中之事多被窦婴一人揽手,那人虽不是什么贪官污吏,却是一个十足的懒人,朝中多少大事积压着,殊不知有多少百姓等待着他的救济!“李陵立在一旁,愤愤然。人们都说李广老将军一家的辉煌都要毁在了这个笨蛋孙子之手,却不知他的武艺虽不精,胆子虽及不上英雄好汉那般的人物,但却也是一条心系天下受苦难百姓的汉子。 刘彻伸手朝李陵摆了摆,李陵眉头皱了许久,还是止住了话。曹寿见刘彻脸上并无不悦的神色,手中茶杯静端着,一双眼温和却紧迫,似乎是在渴盼他的回答。 “姐夫,茶该凉了。”他伸手取了茶,低头微饮了一小口。一面喝着茶,一面嘴角含笑地瞟了他一眼,眼里的淡定让曹寿默然地垂下了头,暗叹了口气,喝了茶,道:“论沉得住,我始终不及你这个深宫长出的弟弟。” “小不忍则乱大谋。”刘彻依旧低头饮茶,随即微蹙眉,感叹地笑说了几句:“这茶因姐夫的心情都变苦了。” “是苦了点。”曹寿听完点了点头,看来这茶是苦得十分应景了。 这话刘彻能听懂,曹寿亦能知晓其意。唯有立在一旁伺候着的李陵暗暗叫苦,心中有疑解不开,又天生不是像刘彻那般耐得住性子、藏得住话的人,他一急,忙开口问说:“可太子您是笑着饮完这杯茶的。” 刘彻和曹寿一听他这楞头青的傻言傻语,低声笑了一阵子,刘彻又倒了一杯茶,眼望着微绿浮着点点叶渣的茶水,笑着说:“我即使有苦现在也说不出。” “可是,可是……”许是自知自己斗脑子及不过刘彻,他期期艾艾挣扎了一下,无奈地扯了一句:“可是为什么啊?” 刘彻这人隐藏得极深就连经常跟着他寸步不离的李陵也难捉摸他的性子。 刘彻低头思允了一会,复又抬头,将手中的茶杯轻轻一倾,茶水“滴滴答答”全落在地上,裹着灰,不一会儿就滚成了灰泥团子。 “因为今天姐夫来了。”他低头笑着叹了口气,两指一圈圈转动着杯子,以此为游戏,却不见他笑意渐浓,反而迅速消褪,长眉又微皱了起来。 这话说得不温不冰,却让人的心宛如跌入深深的湖底,惊了波澜,也冻伤了心。皇上犯病卧床,连续两月不能起身,朝政一丝一毫都握在窦氏一族手中。此时,一国驸马却如此乔装打扮、掩人耳目,如何让人能处之泰山,稳心不动? “臣恳请太子速速回宫!”许是心思被刘彻窥得太干净,曹寿只给跪下,无奈劝道。 他依旧眼只在杯上,每转一圈,杯上的花纹变化,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待过了半晌,曹寿脸上的汗越聚越密。 “姐夫第一次做出了与姐姐意思相背的事。”曹寿脸一白,继续跪在地上,双手抱拳。 “我隐忍着做一个整日碌碌无为的一朝太子,如今黎明很快便要到来了,我又岂能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放弃这张我戴了十六年的假面皮。”他轻扯唇,浅笑。 “太子不能再忍了!”曹寿急声道。 刘彻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眼静静看着他。 “咚咚!”门外有人。 “何事?”李陵忙上前开了门,见是客栈的小二,十分讶异。但随即又暗吁了口气,许是认为不要是什么奸邪小人在外头偷听便好。 “公子,刚才有人送来这食盒子,说是珍玉坊的师姑娘特意送来向公子谢罪的。” “哈,看不出这女人对公子还有几分情谊。”李陵笑着接过食盒,又给了小二一点赏钱,让他退下,合门端着盒子放上桌。“太子,快打开尝尝。这大汉第一美姬熬出来的粥定是清香芳甜无比。” 见刘彻只是瞟了眼那食盒,并无所动。李陵又打开了食盒,取出那碗清香的蛋粥,低头一嗅,顿时乐道:“这师姑娘不仅长得美,做出来的粥味道也美。” “端来。”刘彻伸手从李陵手中接过粥碗,取了一勺,吹了一会儿,刚要入口却被曹寿一声呵住。“太子,且慢!” 刘彻只是轻轻一愣,把勺子送进了嘴中,紧嚼了几口,吞下。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瞅曹寿一眼。 “太子,非常时节任何人送来的东西都吃不得啊。太子就那般迷恋那女子,连命也不想要了吗?”曹寿很是一怔,身子顿了顿,抬头再看他时,眼里已有了泪意,声音也带着哭音。 刘彻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安然吃着粥。 “这粥中莫非有毒?”李陵一惊,忙寻出一根银针仔细试了三遍,见银针依旧闪着白光,这才安心地大剌剌笑道:“驸马爷放心,这粥中没有毒。”见曹寿依然脸白如瓷,随即又道。“驸马爷若还是不放心,李陵现在立即前往魏其候府日夜守着,决不让他们伤了太子爷。” 听了李陵这话,曹寿的脸色稍有恢复。他舔舔因沾了汗而变咸的双唇,并未起身,只是朝李陵微微颔首,道:“劳烦李陵侍卫了。” 李陵朝他点点头,又转向刘彻行礼,说:“太子,那李陵先行退下了?” “去吧。”刘彻一面起身扶起在地上跪了已有半晌的曹寿,为他轻轻掸去长袍上的尘土,一面轻声道了声。在地上跪了这么久,不仅身起了汗,连心也是冷汗涔涔。 “诺。”李陵又行了一个礼,便推门而去。 “姐夫可还好?”刘彻看曹寿并无不适,心放下了几分。曹寿也连说了几个“不碍事”。负手站了一会儿,他的眼越发淡漠,只是看着窗外喧哗的街景,不皱眉也不笑。 “姐夫,跟我说吧。”他静了一会,开了口。 曹寿叹了一口又一口气,愁眉不展,看着他似出了神。又过了一会子,他抓起刘彻的手,用手指在掌心慢慢写下了一个“太”字。刘彻浅笑了一声,点点头,他便继续写下去。每写一个字,他都要停顿许久,仿佛还是犹豫不决。 “太、后、逼、宫。”刘彻挑着眉毛,缓缓收拢手掌,嘴角的笑意有点僵住了,嘴角微抿,淡淡开了口。“怕是还给在前头再加一个‘恐’字。” 曹寿那一刻的神情愣住了。他抿唇皱眉盯着刘彻看了许久,只能点点头,道了声:“你说的有理,还是不成文的事呢。” 刘彻似凝神想了会子,又说:“姐姐和你的心我懂,只是我们如卵,他人如石,若不能隐忍,最后怕是连命也会赔上。” 许是不想再多说,曹寿抿抿嘴,低声道:“天色暗了,太子也累了吧。今夜李陵怕是赶不回来了。姑且由曹寿睡在这椅上守着太子。” 听曹寿这番婉词,刘彻许是也觉得多说无用,道了声“也罢”,便去了袄子,躺回床上。只过了一会儿,便觉眼皮沉重,拨不开,沉沉睡去了。坐在椅上的曹寿翻看了几页书,突觉鼻中一阵清香,也便眼一蒙,倒在了茶几上 第十一章 一命抵一命,我愿意 起时,只觉呛鼻的烟味和强烈的灼热感弥漫了整间屋子,勉强睁了眼,脑袋却还是沉重的,只得继续躺在茶几上,瞟见满目红光,曹寿左眼皮一跳,眼前竟是一片火海。 “怎么会无缘无故起了火?!”他惊嚎一声跳起,忙扑向床,在浓烟中摸索着刘彻。“太子……太子……”猛地,他的手抚上一张脸,他连忙找到鼻子,探了探,大喜道“还有鼻息,还活着!太子,太子!快醒醒,快醒醒啊!” 刘彻仿佛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弱的呼吸声证明着他的生命还未逝去。 “太子怎么会睡得这般死?”曹寿一愣,全身大幅度地颤动,转身看向茶几上的白碗,粥已经被吃尽了。“这粥被人下了迷药。这迷药毫无毒性,李陵的银针完全验不出!” 火越烧越烈,满屋都闪着红艳艳的光,仿佛毒蛇的舌性子,一口口扑来,要吞噬深陷其中的每一个人。来不及多想,只觉脑袋发痛,他忙背起刘彻往门口冲。可是火燃得太大,早已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勉强试了几次,都被迫退回床边。曹寿身上露出来的皮肤已经被灼得发痛,背上的刘彻发出了阵阵呻#吟,显然是也被这大火给灼伤了。走门,已是不行。曹寿转过身,眼直直盯着被火烧得“吱吱”做响的木窗,伸出腿一咬牙猛地拼死一踢,但木窗只是发出了“啪啪”的声响,稀稀拉拉落下几根烧成碳的木块。[..info超多好看小说] 曹寿愣住了,沉默了半晌,似乎想通了什么,轻哼一声,道:“那贼人竟也给我下了迷香。”他默默看了眼伏在背上的刘彻,背着刘彻的双手微捏成拳,恨恨地说:“我曹寿绝不会让太子死在这儿的。” “咔咔!”听到头顶上传来不祥的声音,曹寿猛一抬头,随即往后一退,屋顶上的木梁下一瞬便倾了下来。由于背着刘彻,又吸过迷烟,曹寿躲得并不远,左手臂被重重砸了一下,他顿时痛得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刘彻也倒在一旁。在地上挣扎了一会,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坐起,看了眼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左手,使劲全身力气叹了一口气,想必他是背不了刘彻了。他愁眉凝神想了会,便低头用牙咬住刘彻的衣领,一用力,拖上一米远。又一用力,却只拖出了两步。他甩甩头,只觉鼻尖里充斥了自身热汗被大火蒸发后难闻的气味。他的眼皮越发沉重,眼中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爬动,奇痒难耐。但他不敢歇息,更不敢闭眼,用腿踢不动那木窗,他便不顾灼痛侵骨用身子去撞。一下,两下,三下,……,终于木窗全部塌了下来,他终于见到了漫天繁星。忽然,有雪点落入他的眼中,化成泪流出,脸上的灼热感顿时少了一丝。一颗,两颗,三颗,……,扬扬大雪落了下来。这雪下得太晚了。 雪扑灭了大火,听着刘彻渐渐平和的呼吸声,曹寿嘴角微扯笑了,身子一倾,倒在了被雪浸湿的青石板路上,又勉力转过身子,仰卧着半睁着眼,伸舌舔了舔落在春边的雪花,闭上眼细细品味着最后的舒畅。当时我若在场,定会想起寓言故事中那个落在深洞中的可怜人,上有猛虎,下有馋龙,而救命的树枝已经开始断裂,那一口雪水便是那最后一口甘甜的树汁。 “太子!驸马爷!”曹寿身子微微一颤,眼里遂闪过失望的光。他双目放空,喃喃呓语道:“平阳……” “太子!太子!”李陵跪在刘彻身旁,将他扶起,抹了抹他脸上的灰,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傻傻干笑了几声。“还活着,还活着。” “李……陵……”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让李陵的心一紧,回过头,见到了全身没有一处好肉的曹寿。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原本干净整齐地裾衣被火烧成黑糊糊的一团,露出来的皮肤都泛着黑红色的光。他喘气的声响很小,眼只开了一条缝,显然是累了,他很快又闭上了眼。 许是这一眼耗尽了李陵身上的气力,他一步步慌忙爬到曹寿身旁,扶着他,大声嚎哭着喊着他。 “驸马爷!驸马爷!” “李陵……你知道吗?这是我这一生最喜欢听到别人对我的称呼。”他的眼已睁不开,即使是在大雪天,他脸上的汗珠却愈发密集。他浅笑着,伸手拍了拍李陵,又摇了摇头仿佛是在叹息。“李陵你也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不知世事的孩子了。不要哭了……” “不……不……不……”李陵只是在放声大哭,他的身子一阵一阵地颤抖着,手一点点拽紧怀中的曹寿。“还记得驸马爷与公主刚成亲那时,我就已跟随太子多年。当时人人都说我是一只跟屁虫。太子性格沉稳,而我鲁莽惯了,只会碍了太子的手脚。只有,只有驸马爷一个人对我说我是能保护太子的人。” “那我就将我这个宝贝弟弟交给你了,你要好好保护和……照顾他……”起了风,曹寿慢慢将身子蜷缩起来,又轻声道了一句“天冷了。”李陵哭着想要用袖子擦尽曹寿脸上的灰,却发现他的脸冰得吓人。他一惊,就要拉曹寿起身。“驸马爷,你不能在这么冷的夜里睡着。走,我带你去找大夫!走……走……” 曹寿不由得苦笑一个,他拍拍李陵拉着他的手,道:“你不要慌,且先俯下身听我把话说完。” “驸马!”李陵猛然冲他跪下,不断俯首磕着头。那声音在这黑寂的夜里似乎被放大了几倍,每一声都听得如此清晰,令人心碎。“李陵求求你让李陵带你走吧……再不去看大夫……你会……你会……死的……” “生死?”他又笑了。“生死有命,我早已置身度外。这朝野上下……谁人不说……平阳公主嫁了一个懦夫……咳咳……是曹寿无能,让公主被天下人嘲笑……请你……转告太子……微臣走了之后……善待公主……不要再让任何人……欺负她……”他眼一突,猛然一口献血吐出口,在雪上层层浸染,像极了一朵娇艳的二月红梅。 “不……不是这样的……你和公主恩爱羡人,这长安城里的百姓哪有人不把你和公主比喻成一对鸳鸯。”李陵哽咽着,声音嘶哑了。他拼命摇着头,否定着曹寿的每一句话。 “只怕她和我只是一对有缘相聚、却无分相守的苦命鸳鸯。”李陵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伸手一接,看着晶莹的泪珠,笑着流泪了。“你看,这世间仍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平阳她不会孤单的。” “驸马爷……” 他的身子缩得更紧了,但那微笑却如朝阳般绚烂温暖。此时,他一定感受到了某种美好。“昨晚这个时候平阳还在为我缝制冬衣…只可惜今年…我是穿不上了……” 他的手猛然一垂,那一颗泪也滑入雪中,隐去了踪影。李陵全身一冷,抱着他的尸身嚎啕大哭:“驸马爷――” 天已经黑了,烛光何时会亮起,照亮你回家的路。在茫茫飞雪中,只不过多了一个红尘中的伤心人罢了。 “啊。”平阳的手被针狠狠刺了一下,细盯着手尖冒出的血珠,平阳皱眉开口:“阿寿。” 跟平日里一样,此时她在曹寿缝制冬衣。窗外的风雪大得出奇,打得窗户一阵阵的响。若细听那风声,感觉好似有人在哭,却又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第十二章 梦里花落知多少 梦,已有半年未曾做过梦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快在白色的长廊中穿过。她跑得很急,脚步声很重,“啪哒”、“啪哒”每一步都那么有力。她大口大口喘着气,那喘气声在白色的墙壁上来回荡漾,回放着。猛然间,有汗珠滴落的声音,那身影也随之曳然而止了,像老电影里的镜头,画面粗糙,伴有“嘶嚓嘶嚓”的声响。 她似乎是累坏了,喘了好重好久的气,才抬起头,眼神哀伤地瞟了一眼立她一侧的门。那门如同那面白墙一般死寂冰凉,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 就在那身影仰头抬眸那一瞬,我的心跳和脉搏都停在了那一秒,仿佛一条海中的鱼在那一刹那被残忍地扔出水面,失去了呼吸。 “青矜……”我的话哽咽在喉中,像得了扁桃体炎的患者,被人扼住喉咙,嘶哑着嗓子。有话说不出,泪却流下了。 青矜的身子立得笔直,默了一会,抹了抹脸上的热汗,似乎犹豫着,但很快伸手推开了那扇白得晃眼的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我皱了皱鼻子,嗅到了淡淡的生理盐水的味道。我一惊,忙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青矜来医院做什么?我皱眉一想,心脏加速跳动了起来。这时门已全打开了,我探身一看,身体顿时跌入了深深的湖底。那病床上果然躺着脸色发白的另一个“我”。 我按按人中,又揉揉太阳穴,苦笑着扯扯嘴角。那不是另一个“我”,而是我的尸身。我的灵魂坠落汉朝,而我的尸身竟能不死,这对于我是可喜还是可悲?不过,往深处细细一想,若是这尸身殆了毁了,再次回来对我岂不成了午夜梦回了吗? 青矜一步步踉跄着走到“我”床旁,那感觉就像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再也没有气力去站去笑。她轻轻跪坐在床边,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又伸手为“我”拂去脸上的发丝,眼里满斟着泪花。 “辛瑗,你看,你的头发又长了许多,脸上的肉都快赶上一头小肥猪了。他们人人都说你已经脑死亡了,没得救了。但我不信。你看,你的头发还活着,你身上的每一块肉也都还活着,你怎么可能会死掉呢?”青矜伸手揉了揉眼睛,也捎走了她眼中的泪花,勾勾嘴角,笑着抓起“我”的手,放在手心,轻轻地搓揉着。她瘦了许多,骨骼清晰了许多,脸上的笑十分凄凉。“今天我去找了李教授……不不……李叔叔……他说…他说等他忙完了这阵子就会来看你的……你可一定要撑到那个时候……你会撑到的,对不对?你会开心地醒来,哭闹着缠叔叔给你买各种好吃的……对不对……”她的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颗连成泪河,那温热的感觉滑过她的脸,留下泪痕,也在心中留下了伤痕。她捂住嘴小声地抽咽着,手上青筋突起,全身大幅度地颤动着,一阵又一阵。低头哭了一阵子,她复又抬头,泪已经被抑住了,只是小脸哭得通红。 “昨天……我又给李阿姨打了电话……”谈到我妈,她顿了许久,我也顿了许久。她抽噎着又开了口,带着哭腔,好多字的发音都不清晰,而我却听得真切。“我跟阿姨讲……我们要去西安了……去参观一下茂陵……还要和那边历史系的学生们考察交流一阵子……今年怕是都回不去过年了……阿姨她……相信了……还让我们好好照顾身子……” 心中有一块石头落地了,但同时又感到前所未有的酸痛侵入骨头。鼻子一酸,泪又流了下来。 这是梦吗? 这不是梦吗? 这不是梦! 我全身一个激灵,猛然坐起,却不肯睁眼,只是凭手触到那熟悉的纬布,发出“唰唰”的声响。我重叹了一口气,苦笑着,道:“没想到我竟在梦中回去了。” 我痴念着回忆梦中的每一个细节,似乎想要抓住这个梦。恍惚间,隐约听到窗外远远传来奏乐声,随即是一个女子嘹亮的歌声。 “花开花落无人拾,谁慰我花期已过。 雪下雪停冷我心,你已不能伴我行。 昨日余晖浅浅暖,今夜寒风空空房。 孟婆汤前等一等,稍容妇人看三看。” 是谁在唱挽歌?我轻扯嘴,惨淡一笑,知道外头有人在送殡。“叹红尘风雨路三千,曲终人已散尽,遗世而独立无眠。”我轻叹了一句,从被中抽出还暖着的右手,上翻,细看着手心。那龙凤含珠图早已隐去了踪影,掌心一如既往微湿红润。呆坐了一会,缓缓吸了一口气,继而徐徐吐出,顿觉脑子清醒了不少。昨日见那龙凤含珠图,疑心会有恶事发生,不知道是我内心惶恐,还是这图确实不祥。我轻叹了口气,眼睛一亮,那哀乐! 我忙起身,跌跌撞撞跑到窗前,探出半个身子,遥遥地看着那送殡队伍。见那些人走的是御道,我心中一慌,那棺中之人莫非是一名大人物?再细看那棺竟是上等的黑木棺,一般的大户人家是用不得的。那棺前脚步踉跄地走着一个身穿白色蓑衣、头别白布花的美丽妇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岁。棺中那人想必是她的丈夫,她脸上布满泪痕,每走几步都要倒下,幸得身旁有一个同穿白衣的侍婢搀扶着,才能勉力走过这一段路。想必是哭了一夜,她的眼睛微微红肿了起来。我觉得那侍婢的身形有几分熟悉,不免多看了两眼,但只见她俯首小心地扶着自家主子,看不清相貌。 “前世已错今世悔,来世还愿与君合。”高扬的挽歌将我的心拉回体内,我心中暗暗赞叹,究竟是哪般女子可以将这挽歌唱得如此唯美?一个回头,正对上走在队伍最末的一位白衣女子,看她的穿衣打扮比前头那侍婢更素雅些,便知是那妇人府中身份较次一级的侍女。怕是因这歌唱得极美,才被吩咐随队送殡的。 被那女子的歌声所迷,我也不由地为那棺中之人的逝去而感伤。那妇人不过是一名年轻女子,她那死去的丈夫应也是一名正当壮年的好男儿。一对神仙眷侣这般过早地分离,阴阳相隔,隔着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平阳侯。”我眼一晃,无意触到那黑木棺正中央三个铁划金字,顿时掩嘴轻呼,那昨夜死去之人竟是驸马曹寿! 我四肢无力,身子一软,靠着木窗,低头看着手心,戚戚然然。 死的人是平阳侯,那年轻的妇人是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应该很爱这位驸马爷吧?但深宫女人的命运总是坎坷的,不足几个月,平阳侯丧期未过,她便会下嫁汝阴侯夏侯颇,而六个月后夏侯颇便会畏罪自杀。命运嘲弄,造化游戏,连皇宫中的凤凰们也敌不过。 我微微叹了口气,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又闻一女子道:“李姑娘,我家姑娘让你过去一趟。” 听知是冰娘,我拍拍脸,收拾起心情,应了她一声“我马上过去”,又重重按了一下手腕,好让自己吃这一痛,抖擞精神,恢复些气力。才开门走了几步,还未入师姐姐房门,便见一群穿着官服的男子围在房内,其中有两名扶着一个醉汉走出,见那人穿着最便宜的灰色粗布衫,我微微吃了一惊,心中讶异道:师姐姐这珍玉坊的头牌姑娘何时招待起了这种身份一般的汉子? 我又往房内走了几步,穿过那些面色阴暗的男子,见到师姐姐、十月二人跪在地上,师姐姐只是低头垂泪,十月却仰着脸眼神发狠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我在现代时曾见过这人的画像,他在大汉的历史长河中并无建树,也许是喜爱画像,才让后人知晓了他的面目。他便是平阳公主第二个丈夫汝阴侯夏侯颇。 只听他道:“我是奉皇太后和魏其候窦婴大人之命彻查曹驸马之死的。” “那跟我们姐妹俩有什么关系?平阳侯那般高贵的人物从来就不是我们姐妹能认识的!”十月声音一扬,愤愤然道。 夏侯颇轻声哼了一下,俯下身,两只长指狠狠钳住十月的喉咙,冷声道:“那场大火虽然把一切都烧得精光,但你姐姐送给太子那盛粥的碗却还在,长安令的人在里头发现了迷药的粉末。” 我一惊,顿时明白了两三分。有人往粥里放了迷药,然后诬陷给了师姐。哼,真是一个一举两得的好计谋。身为大汉太子,刘彻断然不会吃一碗陌生人送来的粥,但心上人所赠就定不会拒绝。若是刘彻依计划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自然是最好,但若是这太子命硬,逃过这一劫,但对所爱慕的女子的猜忌和怀疑也会让刘彻此时此刻心如针刺、坐立难安。只是那歹人没想到,平阳侯成了那场大火中代替刘彻丧生的羔羊,让刘彻的心中比他们预想的痛苦千百倍。 “我姐姐不曾送过太子爷什么粥!”十月依旧直直地盯向他,她的喉咙被那人扼得极紧,有些地方开始泛红。我心中焦急,忙跑上前,陪她们一同跪下,学着十月盯向他,一字一顿地道:“夏大人不是长安令,也并非廷尉,此时有何等权力这般为难两个弱女子?“ 夏侯颇愣了会子,一面斜眼看我,一面缓缓松开了扼住十月喉咙的手,十月忙抚着被捏得又红又痛的喉咙,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咳着。 “我不知汝阴侯身居什么要职,只是小女子也知晓圣人孔子曾把这世间的人分为三种:一是修养很好的上等人,其次是修养一般的中等人,最次的是修养很差的下等人。不知在汝阴侯心中欺负弱女子的人该排在哪一等?”我仰着脸站起,鼓着腮帮子,挺直脖子,似笑非笑地眼直直地盯着他。此时的夏侯颇活像一头被人揪了尾巴的黑牛,脸上红一阵,黑一阵,扭身瞪着我。人对牛,理应是我占上风。但当他扬起的手掌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远时,我才惊觉事情有点不妙,夏侯颇这头牛虽笨却骄傲,是一块石头;而我虽精明处世却手无缚鸡之力,是一颗鸡蛋。 我大瞪着双眼,这一巴掌倏地落下,又猛地被一只强劲却白皙的手截住,我大惊,侧头正对上那一双淡得宛如湖水的双目,心猛然跳了一下,是刘彻。识得是他那一刻,不知为何,我竟脸一红,低下了头。 一见是刘彻这般尊贵的人物阻了他的牛脾气,夏侯颇连忙客气地笑了笑,扯扯手,刘彻一松开,他忙收回手,双手抱拳,笑着向他行礼请安:“汝阴侯夏侯颇见过太子,太子千岁千千……” 刘彻伸手摆摆,笑道:“不是在宫中,这礼数也就免了吧。” 夏侯颇愣了一下,似乎想了会子,许是觉得刘彻说得有礼,又忙改口,连连点头,道了几声“诺”。 我低着头,不知道刘彻此时脸上的表情。但想一个男人若心爱的女子被他人所冤只能跪在地上无声哽咽,心里定是有万只蚂蚁撕咬般难受。刘彻此时脸上定是乌云密布、愁雨阵阵。 “你还好吧?”隔了许久,才听到她开口说话,我心中一颤,认定了他是在关心师姐姐。也许我真的是有几分喜欢上他了,也许我又真的是一个小气的女子,我鼻头一酸,心情顿时低落了许多。 可是默了一会子,竟无人答应他。我暗叹了口气,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师姐姐又怎会这么快恢复过来? “你这个野丫头,太子爷问你话你竟敢不应!”夏侯颇老是喜欢把说话变成尖叫,他眼一怒,扬掌又要劈下来。 “汝阴侯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他的声音依旧十分淡然,却离得非常近。我心中惊讶,忙抬头,才发现他已立在我身前,双目竟细细地看着我。我心头一暖,看到那眼里飘过几缕关切。 我昂着头,神色扭捏,却还是看着他的眼,想了会子,怔怔地问:“太子爷问的人是我吗?”这一话刚一出口,我便后悔了。寻思着他的回答,胸口有些发痛。我为什么要问?他若说了不是,我岂不是在众人面前给自己寻了羞辱。他若说是,我心中固然会有几丝欣喜。但欣喜过后呢,我在他眼里依旧不过是一个只会在雪中跳舞的疯丫头。 “除了你这里还有谁受人欺负了?”他轻笑了一下,长指轻抚过我的眼,带走了我眼际旁人还未觉察的泪花。我轻咬着唇,眼睛难以离开他的脸。 “可是师姐姐!”我静了一下,回过神,惊呼了一声,便忙着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看着他目无表情地听完,我又行了个礼,道了一句:“请太子为师姐姐做主。” 他瞟了我一眼,脸色澹然,难辨喜怒。我心中担忧着莫非是当着汝阴侯的面他不好袒护师姐姐?心中一慌,我忙跪下磕头求道:“求太子爷为师姐姐做主。师姐姐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是绝不会做出伤害对自己有情之人的事的。” 十月也来不及多想,慌忙着随我连磕了几个头,道:“求太子爷为姐姐做主!” 看到我们如此执着,夏侯颇似乎颇为头痛。他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长叹了口气,急得叫道:“你们这群女人为何脸皮这般厚?!”他又瞟了眼刘彻,见他只是盯着我们,许是觉得这大汉第二人在此,他一个臣子不好多说话,又气急败坏地摆了一下手侧身“唉”了一声,无奈道:“由着你们去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两双细竹竿似的腿究竟能跪多久!” “看来都是倩倩把你们给惯坏了。”他从头至尾从未正眼看过师姐姐,但我看得出他眼角的余光里有师姐姐。 我木然地跪着,没有理会,他叹道:“倩倩我自然是相信的,你们两人又何必如此顽固?” 听他这么一说,我顿时一股怒意传身,没有抬头,只是咬着唇,盯着地面,愤愤然地应了他一句:“那你为何还要让姐姐这般可怜地跪在这些人跟前?!” 他轻然一笑,伸手欲扶我,我发狠地抬头瞟了一眼他的手,语气坚决地吐了话:“我的命是师姐姐捡回来的,姐姐不起,我也决然不会起的。” 他愣了一会子,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轻声笑了一下。“让倩倩跪着,并非我心肠狠毒,不过是她那日找了身子不适这种糟糕的借口来拒我千里,我只是略施惩戒一下。我一个大汉的太子,连教训一个伤了我心的女子的权力也没有了吗,难道还要旁人来代劳?” 我静静目注着他,知道他前半段话是说给我听的,听来竟有几分讨我欢喜的嫌疑。这后半段话显然是给夏侯颇听的,让他不要再来打扰我们。那夏侯颇虽不是聪明人,却也能参透其中意味,此时他定是怒不能言,十分尴尬。 “我……”我刚出声,师姐姐便抢先夺过话稍,脆声说道:“倩倩并不觉得这样跪着很丢脸,只是倩倩对太子虽无太子所期的情感,却也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风尘女子,以太子昔日待我和十月的情谊,倩倩定不会做出伤害太子之事,太子若担心倩倩姐妹俩继续留在长安会滋生不必要的纷扰,倩倩在此恳求太子准许我和十月今日就离开长安,一生老死不复回。” 她说话声音一如既往很轻很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迎向众人,嘴角含笑,脸上没有半点畏意。仿佛刚才那个受了侮辱、欺负的弱女子并不是她。 我全身一阵一阵发寒,惊讶地睁大双眸看向她,她抿嘴对我笑了一下,又道:“辛瑗,姐姐要回家乡去了。那儿偏远荒芜,不适合你,你若还愿意留在珍玉坊,我会跟娇姨说上一声,把冰娘给你,你有她照顾,姐姐在这座繁华的长安城中便再无牵挂了。“ “再、无、牵、挂……”我喃喃重复着,那他呢?我忙回头偷眼打量刘彻,他的脸骤然暗了些,但很快走到师姐姐跟前,伸手将她扶起,顿时两人四目相对,我呆呆地看着这名痴男子,不知心里究竟期盼着何种结局。 “也好,走吧。”他双唇微启,微皱着眉,微带着点痛。我心一紧,多了几分不知名的情感。是喜是忧?是喜多于忧,还是忧多于喜? “谢太子成全。”师姐姐微施了一个蹲身礼,又走了几步,扶起我,然后是十月。她眼角含笑地伸手拂过她的发鬓,娇声嗔道:“你不是一向不喜欢长安的喧哗吗?如今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冰娘陪你说笑,也再无辛瑗陪你胡闹,可会习惯?” 十月低头笑了一阵,抬起头撅嘴说到:“姐姐当我是什么人?在我心里……”她轻点胸口,顿了一下,又道。“有姐姐的地方,便是人间仙境。虽然离了冰娘和辛瑗,我心中有万万分不舍,但她们两人相伴,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她牵过师姐姐的手转身面向我,冰娘也走到我身前,四人伸手紧握在一起,我笑吟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望君谨记,只要心相连,天涯也是咫尺。” 十月轻笑道:“还是辛瑗说的话最应景。” 冰娘也道:“姑娘、二姑娘放心回去吧。冰娘一定会一辈子听李姑娘的话,好生照顾她的。” 我吸了吸鼻子,握紧冰娘的手,轻声坚定地说:“我也绝不会让冰娘受欺负的。” “也请姑娘和二姑娘照顾好自己,以后若是有缘,冰娘一定可以再见两位姑娘。”冰娘斟着泪,朝师姐姐和十月行了一个大礼,我也忙学她。“辛瑗也不会忘了姐姐的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说到这里,四人都眼角沾泪,默了许久。过了良久,师姐姐转身对刘彻行礼,笑着轻声道:“倩倩收拾些细软,下午三时一过便会永永远远离开这长安城,还请太子爷送我和十月一程,倩倩有几句话要对您说。” 刘彻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子,随即点点头,微叹了口气,低声道了一句“也好。” 心想着师姐姐虽从未对刘彻有过男女之情,但女子常易因男子的痴傻和执着而感动。姐姐虽美,却也同样揣着一颗凡人的心。看到姐姐听到刘彻应允后如花的笑颜,我心中止不住地冒苦水,丑小鸭你何时成了渴望抢走公主怀中王子的坏巫婆? 我深吸了一口气,笑对姐姐说:“那妹妹就不相送了。”我拗不过自己,偷偷瞟了眼刘彻,正对上他含笑的眼。我心中本来就苦不堪言,见他一笑,反而有了几分怒意,我撅起嘴,趁姐姐转身吩咐十月去收拾包袱之际,狠狠地瞟了他一眼,他眼里的笑意愈发浓了。真是一个惹人厌的坏蛋,我心中暗暗总结。 第十三章 美人别,英雄泪 由于事先跟姐姐讨了个特权,下午四时左右,我立在屋中开始练写小篆。练来练去,一片又一片竹青地换着,始终不离一个“念”字。望着那一个个摊在桌上似乎被放大了的“念”字,我的眼乱了,心也乱了。 “讨厌!”我一气把桌上的东西全推砸到地上,不停用小拳打着自己的脑袋。“我才不要每天想着念着的是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即使他会爱我,难道我真的想成为他后宫中的其中一个女人吗?每天望着那高高的城墙,盼着他会从他繁忙的朝政中抽出身来见自己一面?李辛瑗,以你的骄傲,又何时能与一群女人分享你的丈夫? 又默默气了自己许久,听着屋内滴水可闻的寂静,我的心平静了许多。又过了半晌,我蹲下身子,一片片拾起地上撒落着的竹青。我拾起一片,看着上头黑粗的“念”字,忽然把心一横,将竹青捡好收拢好,放在桌上,抽出一片,在“念”字的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个“静”字,看着落落大方的字体,我不由得舒心地笑了。笑罢,我又抽过一片,用心写下每一个“静”字。 不知此时师姐姐那边怎么样了?刘彻会不会一急之下跪下向师姐姐求婚?这个我最担忧的结局会不会到来? 我甩甩头,撇撇嘴,浅笑着,嘲笑着我的小气。 ―――――――――――― 此时,城外树林,却无执手相看泪眼的美景。 十月背过身子,从树枝上摘下一片沾雪的绿叶,搁在口中,轻轻吹起了小曲。那曲声悠扬清脆、温柔恬静。 “太子爷这几日来的眷顾,倩倩自当永生难忘。”师姐姐似乎永远都这么彬彬有礼,仿佛丝毫不知太过周全的礼数最容易伤了有情人的心。 刘彻愣了一阵子,才神色怔然地开了口,却没有看她,望着树上沾了雪的叶子,笑道:“认识十月已有半月,从来不知这丫头有这般笛艺。” 师姐姐笑着望了一眼十月的背影,眼含歉意地说道:“十月自幼喜欢与自然为伴,是倩倩自私,一定要将她卷入长安城这个繁华的是非之地。”刘彻眉头随之一皱,很快又松开,轻轻拉过师姐姐的手,轻声笑了几下。“不过现在好了,你们都自由了。” 师姐姐的眼眸猛然睁大,怔征地看向他。刘彻也看着她,许是认为“自由”二字她看得很重,再多加一个“了”字便能让她快乐。他微笑着等待她含笑的回应。而她却缓缓下拉嘴角,露出一个憔悴的苦笑,声音低沉。“一个风尘女子的自由是太子您给不了的。” 刘彻脸一黑一怔,紧蹙眉头,猛然将她搂入怀里,用力地紧紧抱着,重叹了口气,下鄂顶着她瘦弱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我一定会保护你和十月的,这一生都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的。” 师姐姐也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语气风清云淡:“倩倩此时身子很暖,但心还是冰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点点加重力道,师姐姐用最温柔的字眼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他是一朝太子,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何等尊贵,却挽不住他所爱女子那颗冰凉的心。 师姐姐浅笑着也一点点抱紧他,又道:“太子对倩倩的情感伪装得太多,让倩倩难以看到您的真心。” 刘彻一愣,轻声笑道:“我原以为我已伪装得很好。碌碌无为、沉迷烟花之地足以让我这个太子在硝烟中安身立命。” “倩倩一直愚笨,不知太子的苦。但有一句话倩倩希望没有说得太晚,请太子珍惜已有的人。” “你这话……呵呵。”他轻轻松开她,冷笑着细细盯着她。她长吁了一口气,舒心地笑道:“倩倩给太子唱一首歌吧。从今往后,您只许记得我的歌声。” “你这首歌是要将我们之间的情分全都带走吗?”他苦涩地笑着,随即伸手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她的发髻,过了许久,才眼含不舍地放开了手。“你这发髻奇特却好看。”师姐姐愣在原地,他负着手背过身低声道了一句“唱吧”。 师姐姐冲他的背影一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她一面和着风翩然起舞,一面附着十月的叶笛声轻声唱道:”行行重行行,欲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三人虽不相望,却同时嘴角泛笑,一副怡然之态。 突然间四周马蹄声起,三十几名袭青衫的男子驰马而至,将他们团团围住。师姐姐一惊,歌声曳然而止,十月也忙跑回她身旁,在一旁牵着马车的几个仆人也顿时惊得脸色惨白。[..info超多好看小说]刘彻拔出长剑,横在她们二人跟前,面色严峻,道:“怕是遇上强盗了。” 那群青衫男子一个个皆是虎背熊腰的大汉,为首的那一个更是极壮,他的一只眼睛被人戳瞎了,留下一条极难看的刀疤,若不细看,活像一条蜈蚣爬在他的脸上,让人心中发毛。 那人泼喇喇地拉着缰绳,手中舞着一把亮镫镫的大刀。一见他们,便哈哈大笑起来,大刀在空中挥了几下吼道:“今儿听说有几件礼物送上门,竟不知是这般俊俏的美娘子。” 师姐姐全身一颤,没有抬头,只是微施礼,柔声道:“我们不过是赶着出城的普通人家,给些银两,这位爷就放行吧。” “做了爷的压寨夫人,还需急得去哪吗?这长安城里的宝贝你喜欢拿几件就拿几件!”那一帮劫匪哄然大笑,师姐姐顿时羞红了脸。她抓着刘彻的手,附到他耳边,轻声道:“太子不必顾我们,您是金贵之躯,可不能为了我们姐妹伤了分毫。” 刘彻笑看了她一眼,轻轻掰开她的手,低声说:“今天就算一个不认识的普通女子遭此侮辱,我也定会维护。”他狠瞟了眼马上那人,拾起一块石头倏然向他打去,那人躲闪不及,猛地从马上滚下,在地上滚了几下,才勉力爬起。 “呵呵。”刘彻轻蔑地看着他,似乎兴犹不足,又道:“我在这树林打死的野鸡就像你这般,只需一颗石块,羽毛便四处飞落,死得倒也痛快。” 那些马上汉子吃了一惊,急忙牵马后退了几步。那盗头好不容易撑着手,从地上爬起,啐了一口口里的泥沙,眼里的怒火哪里压得下?他纵身上前,一个挥拳直冲刘彻的脸,一面打,还一面喊道:“爷要把你这张俊脸打成一张麻皮子脸!”刘彻立在原地轻然一笑,肩一低腰也弯了下来,左肘重重往上一顶,打在那人的上鄂,随然左手一松,剑落入右手,一个缝隙,长剑已直直插入那盗头的腹中。那人一愣,直直地盯着刘彻。刘彻挥手在他脸上扇了一个巴掌,伸手轻轻一推,顿时鲜血外喷,那人已倒地身亡。 “啊――啊――”十月捂住眼,失声尖叫,躲入师姐姐的怀里。师姐姐也一脸惊愕地望向他。他却只是蹲下身长剑往那人衣服上一抹,细细地擦拭着他的宝剑。 看到盗头竟这般轻而易举地被人一剑切腹,那些人先是怕,随后发怒地跃下马,红着眼举刀砍向刘彻。 刘彻一个侧身,抓过一人的衣领,一拉向前,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飞脚将他踹到一旁。忽地右侧又有两、三人围上来,他一笑,长剑在空中一划,直切那几人的喉咙,那几人又纷纷倒地。 “啊――”一旁传来师姐姐的尖叫声,刘彻惊觉不妙,大跨了几步,左脚轻点地,跃然而起,长剑在地上划开一个圈,那围住师姐姐和十月的几人脚筋纷纷被挑断,一声声痛苦的嚎叫惊走了林中的飞鸟。 赢他,靠的须是数量。 不出十分钟,刘彻已经杀疯了,他的衣襟上满是鲜血,红艳艳的一片。脚旁倒着十七、八具尸首。他微喘了口气,汗也滴了下来。他抬眼瞟了眼将他围住却又害怕着不敢向前的汉子,细数了下,足足有二十一人。他又喘了口气,突然眼一亮,挥剑往右侧猛砍,杀出一条血路,跃到姐妹俩跟前,伸手微抱了她们两人一下,轻笑道:“让你们受惊吓了。” “太子……”十月嗔泪地伸手想要擦去他衣上的鲜血,却发现有些地方的血迹已经干透了。 “他们人数众多,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胜他们。现如今只能你们先走。” “太子……”十月不舍。 师姐姐苦笑着瞟了眼马车旁已经死尽了的仆人,无奈说:“怕是我们也走不了了。” 刘彻默了会子,转身挥剑又杀了一人,眼睛发狠地扫过那群汉子,他们便相持着不敢继续向前了。他又转身从地上那死去的马夫手中拽过马鞭,塞到十月手里,一笑,突然间伸手抚上她的眉心,带走了她紧锁的眉结:“多笑笑多好啊。” “太子……” 他突地眼含肃意地抓过师姐姐的手放在十月手心里,抓着她们的手握紧马鞭。“你姐姐的命和这辆马车我全都交给你了。” “我不要……”十月泪一流,想甩手丢掉马鞭,刘彻的手却越握越紧。师姐姐也低声劝道:“我们走吧留我们在这只会害太子分心。” “姐姐!”十月情绪看起来很不稳定,但盯着师姐姐的眼看了一会子,她又默然地点点头答应了。 “这才乖。”刘彻伸手轻点她的鼻尖,道。“我来扶你们上马。”他伸手扶着师姐姐上了马,随后是十月。十月脚尖刚点地,一把长刀便直直劈了过来,她惨叫一声,跪坐在马车上。刘彻一惊,竟来不及挥剑来挡,只得伸手相挡,手臂上顿时被开了一口子。刘彻嘶了一声,长剑一戳,刺瞎了那人的左眼,那人忙捂住眼,连连后退。刘彻并没有放过他,他往前迈了一步,剑入剑出,剑上的血越发鲜艳了。他回头看了眼师姐姐和十月,她们都已吓没了魂,十月手中的马鞭掉在了地上。他眉头深皱,挥剑在马屁股上一划,马顿时受了惊,抬蹄向树林尽头奔去。 “杀了他!”一人慌乱地嚎道,剩下的人纷纷冲了上来。刘彻一只手臂受了伤,应付他们变得更加吃力了。他扬剑刺瞎了一个个冲上来的人的眼睛,又再使第二剑切入腹中,那些人一个个死态皆很惨。忽地,他使剑的手被人重重划了一刀子,大腿紧接着受了第二刀,他一个踉跄跪在地上,低低地喘着气。猛然背后竟被人狠狠地扯开了两道鲜红的口子,他吐了一口鲜血,用尽全力恨恨地瞟了眼只剩有七、八个的汉子,猝然倒地。 ―――――――――――― 不知何时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有了意识,却感觉全身因失血过多而一阵一阵地发寒,又累又冷,睁不开眼。此时他的背很难受,似乎是被人拖着在地上滑行,被沙土和石块摩擦得一阵阵的痛。 约过了一会儿,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两名男子在交谈。 “我们不如直接杀了这小子干脆点。”一个火急火燎的声音闯入耳际,刘彻背后的伤口硌入越来越多的沙砺,痛得他不由得吃吃叫了声。那男子又道:“原来这货真没死!” “这小子身份显赫,自然是命硬的。”另一个声音阴柔熟悉,却让人心里一阵恶心。 “大人犹豫什么,给他一刀子,再硬的命也给去见阎罗王!“那人似乎真的很心急。 “如此高贵之人,胡乱杀了他,恐怕会给日后添不少乱子。也罢,前面有一个瘟疫村,我们将他扔进去。死或不死,看老天爷待他如何了。“ 撑着听到此处,刘彻已经筋疲力尽。忽地,一块较大的石头嵌入肉里,他又呻#吟了一声,昏沉沉倒了过去。 第十四章 无名戏子 姐姐离去已有两日,刘彻似乎也就此在我的生活中隐去了痕迹,再也不见他来过珍玉坊。一日后,我也便离开了珍玉坊,去了一家医馆帮人煎药和管理药庐。约摸着日子又过去了三日,长安城中也未听说过刘彻的消息。也罢,估计是回宫去了。我一面熬着药,一面分着心。医馆里的学徒明慧喊了我几声,我才猛然反应过来,指尖被药罐的盖子烫了一下。 “啊!”我低声惊呼,一边应着明慧,一边连忙用湿抹布掀开罐盖,随即便可听到我哀嚎的声音。“糟糕!药又煎糊了!” 明慧忙跑上前帮着我小心翼翼地把熬糊了的药汁倒到一旁装着药渣子的木桶里,又舀了勺清水替我重新煮了罐新药。整个过程我只能立在一侧,呆呆地看着明慧尽善尽美地完成这一套程序,感慨着人与人之间地差距何其大,明慧来到药庐才比我早上一个月,就已经能不需要医师指导独自一人便可煎好药。 “无名姐姐每次煎药都毛手毛脚的。”明慧这个十四岁、脸庞白嫩水灵的小男孩说出的话比他的长相和年龄成熟许多。他抹去额上一层细汗,嗔怒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对我这个大他几岁、做事毛躁、名字又奇怪的姐姐有几分挑剔。 “明慧小弟,别生气嘛,无名姐姐再也不敢了。”我假装伤心地吸了吸鼻子,蹲身向他施礼求原谅。 明慧倒真是一个小大人,他细细地看着我脸上故意拉扯出的苦笑,忽地嘴角上扬勾出一个有预谋的奸笑,踮起脚尖,手中的芭蕉扇猛地拍上我的头,末了说声:“才认识无名姐姐三日,我就有一种感觉:女人都是天生的戏子。” 我一个真实的苦笑,怔征地发愣了许久。头上的蓝天,天上的白云,就连那温温发着光的太阳晒到身上那种淡淡的温暖的触感都跟半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跟父亲一言不和就可以摔门而出、发誓不再踏进那幢房子的疯子女儿;也不再是那个人穷志短、认为只要一辈子可以一面窝在母亲怀里,一面使唤青矜为我掏耳朵的傻子幸福人。才半年,换了一个时空,那个真实的我便渐行渐远,我无时无刻喘着气大跑着往回追,却发现自己已经忘了那个“自己”。我已不配再当李辛瑗。可是,如果我不当李辛瑗,我能是谁?我又吸了吸鼻子,眼际泛红。所以,我只是茫茫人海中一名戏子,无名的戏子。 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异样,又许是认为刚才那一扇子自己着实下手太重,一不小心伤了我头上哪个穴位,明慧眉目中浮起一层浅浅的担忧,轻声问了我一句:“姐姐怎么看起来很伤心?” 我唇轻抿,暗叹了口气,原以为我已习惯了做一个汉人,心口的伤已经痛得麻木。.info[]可是连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小子都能一眼看穿,是我藏得不够好,还是医者的心天生都是敏锐的? 不忍看他为我担心微微皱眉的样子,一半是因为他只是一个伴了我三日的孩子,为我忧为我伤不值;一半是因为他蹙起长眉的样子竟十分像那七日前还赖在我胸口深处的良人。我一想到他,竟无法遮掩地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头拧成了结。一时间,两人愁眉相对。 “唉!”为搏明慧一笑,我故意扯开嗓子又重叹了一口气,遂又撅起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一开口,一口哭腔:“姐姐能不伤心吗?在医馆混了三日,煎了二十八服药,也煎糊了二十八服药。你没见昨日医师骂我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在他老人家面前我整一个一无是处的小人。最可恶的是他还摇头晃脑地吟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还语重心长地添了一句,说我一人独占两样,当今世间少有。”我摇晃着脑袋,说着医师“之乎者也”了一番。明慧嘴角逸出一抹笑,随即“噗呵”大声笑了起来。我暗暗舒了一口气,眼里又斟满泪花,一伸手猛然狠拍了他的脑袋几下,面带凶相地又道:“你还有心思笑。我跟你保证,不过三日,医师定会把我开除出医馆,扔到门口,那时你小子可不能忘了抱着医师的大腿替姐姐美言几句。” 明慧发着呆面对我而立,面带犹豫地直直盯着我,忽而脸露笑容,看着我身后笑道:“师傅!” 想吓我扳回一局没那么容易,我嗔道:“别玩了,就算皇帝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医师是一个坏蛋的事实。” 他又笑了一下,收好扇子,俯身请安道:“见过医师。” “咳咳!” 我惊觉不妙,忙回过身龇牙咧嘴急急蹲身笑对医师,那笑容比难产中的妇人还难看。“医师……” 医师捋一捋他花白的胡子,笑眯眯地对我和明慧道了声“起来吧”。 我低头心想着,其实除了昨日他那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其余时候医师也算得上是一位慈祥可爱的老者。 许是察觉到我内心的不安,医师又笑道:“这三日之期未过,我是不会舍得把你这丫头扔到医馆外的。” 我敛起不安,抬头伸手给了医师一个大大的拥抱。一面抱着他,一面撅起嘴恭维道:“我就知道医师是全天下最好、最好、最好的大夫!”好像刚才那个嘟着嘴跟明慧信誓旦旦地说他是尖酸刻薄、只会为难女人的小人的小女子全然不是我。果然我是女子、小人两样都占全了,看来我真的是每次都会倾其所有情感投入的戏子。 医师笑着轻点我鼻尖,又道:“就是你这嘴巴甜得像一味甘草。” 我笑容妩媚地连连蹲身施礼,频频道:“谢医师夸奖,谢医师夸奖。” “罢了,罢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医师敛起笑容,伸手在我脑门轻扇了一下,我顿时捂嘴,目光盈水,“嘶嘶”地叫着痛。 医师顿了一下,抬头望着天,乌云密布的天,这个长安城如同一个哀愁的迟暮老妇,回放着单调的呻#吟声,看来不久又将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风雪。“这几天天色暗得越发早了,这云也一日日积得厚重了,不出几日,必定会大雪封山。趁今儿出了太阳,天气暖和点,你们两个去趟城外树林,寻几味草药回来。”说着,他从怀里抽出一片竹青递给明慧,看明慧一面轻声念着上面的药名,一面微颔首。我笑觉这孩子面相超尘逸俗、翩然随意,眼神却明朗坚决,实在不像是一个平凡的医馆学徒。 我笑瞥了一眼媚阳下立得直挺挺的他,抿嘴浅笑,一伸手拉过他,又一伸手挎上竹筐,大喊了一声“医师我们先行去了”,就打乱了这小子的彬彬气质,拽着他风一般地跑往城外树林。 ―――――――――――― 城外树林,银装束裹,廖无人烟,比长安城内冷清了许多。可是我是喜欢这清冷的,打心里萌生出喜悦来。清澈舒爽的风一点一滴沁入心脾,我伸开双手畅快地呼吸着,耳边忽地好像有埙声,我微微吃了一惊,忙回过身子,绝了希望,却没有失望。一只黑乎乎的小兔子在一棵大树底下用前脚刨雪寻草,大大的门牙上沾染上浅浅的草渍。我心中一阵欢喜,忙蹦蹦跳跳地追上前,一面笑,一面柔声唤着“小兔”、“小兔”,耳际拂过明慧的一声惊呼“无名姐姐,这儿怎么会有一滩血迹”,我没听清,也没在意。 我背对着明慧朝他摆摆手,指尖抵唇又给自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软布鞋子踩在雪上,声音极轻,我暗舒了一口气,轻走了几步,猛然一扑,抓住了小黑兔子。我自幼是怕白兔,却极喜黑兔的。因为白兔红眼,黑兔黑眼。小时家里还用纸箱养过一只黑色的小肥兔。只可惜父亲抛家弃妻女的初几天,我们家赶上了“一九四二年人祸”。母亲原本是笨拙幸福的“袁湘琴”,始终难以预料有朝一日他一世聪明的“江直树”会抛弃她。那段日子,我们母女二人穷得揭不开锅,又正逢过年,那可怜的胖兔子便成了我和母亲团圆饭中的唯一一道菜。 我抱着黑兔,晃了晃,笑道:“宝贝,你可真可爱。”那兔子柔顺地靠在我手上,身子柔软,很舒服。我将它搂在怀里,刚要伸腰起身,树干上一行刻得歪歪扭扭的字却让我心中微动。我一手搂紧小兔,一手伸上前拂去上头的雪迹,喃喃念道:“太、子、在、瘟、疫、村。”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蹲在地上起不来。心一颤一颤地跳动着,波澜起伏。我愣了一会子,忙唤来明慧,一把扯下他,将他的脸贴近那树干,急急地让他把那一行字看清念给我听。 猛然,按住他脖子的手被一阵颤动惊到了。他转回头,眼色沉沉地看着我,轻轻唤了一声“姐姐”。他的语气是疑问,而非肯定的。 我恍若未闻,拽了拽他的衣领,脸色清冷地猛然站起松开小兔,倏地往树林深处跑去。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在严寒的冬日嗅到了汗水的气息,若有若无,一点点加重。我一直只看到他作为一国太子、何等威风的一面,渐渐忽略了正因为他是太子,每走一步,都有千万只眼紧紧盯着。为了那赫赫有名的“皇位”二字,有多少双手渴盼掐住他的喉咙。我心中悸动,即使如此,他武艺超群,李陵又脚不离寸步地跟着他,又是何时被人下了毒手?啊!我心中惊呼了一声。定是那日他孤身送师姐姐和十月出城那一次,让那些翘首盼着的奸人有了窥觊的机会。如今他已深陷囹圄,那师姐姐和十月呢?我不敢多想,只能边跑边哭,咬着牙否定自己的猜想,师姐姐和十月定是脱离了险境。以刘彻的身手,让她们两人安然无恙地离去并不是难事。可是他自己呢?我的脑海已不能如平常般清醒。不行,不行,我要去救他!我不能让他在这么冷的天里,一个人仰卧在冰天雪地里,孤单地死去。我会陪着他,倾尽一生陪着他。 “啊。”第一次在雪中摔倒,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第二次整个身子浸入雪中是恐惧他人的死亡。人生短短数十载,却是如此造化弄人、啼笑皆非。那夜,我在雪中跳着舞,疯狂地发泄着心中的痛,也曾跌坐在雪地上,可是此时此刻一样的冰天雪地,没有下雪,也不再有人会伸手扶我。我伸手抹了把泪,踉跄着站起,刚向前艰难地跑了几步,手就被人一把拉住,知道是明慧,我忍着泪回过身子,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大喊着“放开!” 他眼神怔怔,却没有看我,只是直直盯着地面,朗声开口:“看你脚下。” 我愣着低头看了一眼雪面,身子一软,倒在雪上。在我刚才摔过的地方,雪沫子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冒着点点草根的地面,清晰地闪烁着一道道墨黑色的血痕。我面色惨白地目光投向明慧,两人目光轻触,他抿着唇缓缓点头道:“这是通往瘟疫村的路。” 我凄笑着又垂目凝视着地面上的血迹,突然发疯似地用手拨开身前的雪,一层又一层,一片又一片,露出了越来越多的地面,血迹也逐渐连成一道血路,直指瘟疫村。过了半晌,我才语气闷闷地开了口:“他不仅染了瘟疫,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明慧默看了我一会子,伸手将我扶起,又俯身为我拍去衣裳上的雪,想了会,道:“不知太子伤得如何?也不知是几日前进了那瘟疫村的?我之前听师傅说过,那村子两年前遭瘟疫肆虐,全村人都死光了。事隔两年,依旧满村的乌烟瘴气,没有人敢进去居住。”他又看了我一眼,轻叹着息,道。“这病师傅也曾治愈过,解药现今也都有保存,只要太子不死,师傅定可以救他。” 我心中原本悲痛,认定他已死。听完明慧一言,我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我并不是一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汉人。我来自两千年后的世界,早就知道他是刘彻,他是名留史册的汉武大帝。他是不会死在一个如此落魄的树林之中的。我的心微微一松,嘴角也开始有了暖意的笑。忽感,裙角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我一惊,低眼看去,那黑兔竟未跑远,这会儿正用爪子玩弄着我的裙子。我低下身子,伸手摸着它细细的短毛。它趴在我掌心,微暖的舌尖一遍一遍地舔着我的手。 我一面看着小兔,一面轻声说道:“明慧,我们现在就回去找医师拿药。太子对我有恩,我要去救他。但这件事不能外传,只能由我们和医师三人知道。”若有人知道我们会去救这个离皇位最近的太子爷,不仅是他会有危险,我们全部人都会跟着丢了性命。我站起拍拍明慧的肩,拉起他急速地往回跑着,忽视了他眼里那一抹被他不太自然掩饰过去的犹豫。 第十五章 瘟疫村,出发 我背着竹筐,走在寂静的树林里,鞋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轻微“嘎吱嘎吱”的声响。(..info好看的小说)我一路走着,微喘着气,呼出的透明气体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冰雾,一下子现出了原形。很快,我沉重的步伐迈过一道红绳,侧身穿过挂有黑色布条的竹林,来到了瘟疫村。黑色,代表着这里曾经闹过瘟疫,并且没人活着走出来。 我重重地咽了口唾沫,不敢放慢脚步。耳边医师的话还未褪去。 如你们所说,太子受了极严重的刀伤,失血过多,现如今不知是生是死。就算太子有上天庇佑,是一个福厚之人,现在还剩下半条命,身子也定是十分虚弱。如此情景下,太子不染上瘟疫的几率极低。无名,依你推断,太子应是在六日前遭人毒手,如果只是染上了这瘟疫,才过六日,我必能把他救活。可是瘟疫从他的伤口侵入,感染极快,现在情况十分危急。无奈,昨日医馆刚进了一个被虎所伤的三岁孩童,危在旦夕,我是绝对出不了这个门的。但太子身染瘟疫,又绝不能出了瘟疫村,免得传染他人。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了。 这里有两个人的药量,一份你让太子每日分三次服下,并早晚用热水、凉水交换着为他擦拭伤口,再把这药膏贴上,每三日换一服新药。还有一份是给你的。这村子的瘟疫十分厉害,人一旦进去了,极难自保而出,这药你每日服用一点,方可让你走着进去走着出来。有一点,你必修切记,这药极灵,太子若还有救,十日之内必能痊愈,下床走动。如若不能,你多拖无益。我不希望你费尽全力,搭进自己的命,换来的只不过是一具死尸。我会让明慧每日到城外树林等你们三个时辰,天黑便回。这十日期限一过,若还不见你们出来,我便当你们死了,以后绝口不提这件事。 心里一遍遍重复着医师的话,我精神有些恍惚。再抬眼时,透过竹林层层浅绿的影子,那个人静静地躺在雪地上,身上印着雪地白白的光线。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心中不知是喜是悲,拽紧了竹筐上的绳子,便急急向他奔去。等待着我的是一双淡漠的眼神,还是一颗已不会跳动的冰凉的心脏。 我猛然在他身旁跪下,一条血痕清晰地垂在他嘴边,他身下的雪都被血染红了,随着血迹蔓延开来,他像是躺在一朵巨大的梅花上,鲜艳美丽。他一动不动,只是闭着眼,我颤抖了许久,才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他依旧很安静地躺着,没有惊喜中的睁眼,只是抖动了嘴角,好像在笑说什么。然后,我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这、气、味、是、我、喜、欢、的、气、味……” 那是我身上皂荚的淡香。 那一霎那,我把头轻轻贴上他的胸口,捂住嘴放声大哭,眼泪汩汩落下。他还活着,他还活着。那个身子蜷缩在冰雪中的落魄太子,笑着勉力伸手抚上我的头,轻轻道了句:“你对我的心思……我都懂……回去吧……不要把命搭进来……” 我恨恨地咬着牙,抬脸看向他,双手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扶了起来,没想到我瘦瘦小小,力气还挺大。他踉跄地站着,头歪歪扭扭地靠在我肩上,他的嘴唇干得破了皮,嘴上也是血迹斑斑。他斜眼瞟了一眼我,随即很快累了,闭上眼,脑袋又往我肩上挪了挪,喃喃不清道:“傻瓜……傻瓜……” 我伸手搂住他的背,被触手可及的血腥惊停了神智,泪忍住没有涌出。他的背结起了一层层的血块,一层覆一层,竟将他整件衣服都遮盖住了。我摇摇头,扶着他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没敢看他,仿佛看他一秒,我的心便会死去一片。我只是看着落在睫毛上的汗珠,语气坚决地一声又一声地对他说:“相信我,你不会死的,一定不会死的……” 我终于相信,那种因爱而生的坚强可以让一个女人在黑夜里大声地放歌,她不恐惧,因为这爱像梦境中的萤火,让她的歌声偏执而诚恳。 ―――――――――――― 安谧的茅草屋外,空气清冷而寂静,嗅不到幸福的预兆。寒冬的阳光变化着角度,照穿了这一个狭小却正在逐渐老去的村庄。第一次嗅到如此清晰却甜腻的骨香,眼神所触之处都令人心生叹息。在这里,有很多人死去,他们的尸身两年后化成了白骨,却依旧止不住地若隐若现地发出令人窒息的呻#吟,长一声,短一声,倾诉着他们的不甘和苦泪。 我坐在茅草屋前的草坡上低声呜咽,哭一阵,擦一把泪。我并非胆大之人,害怕死亡,害怕死亡的痕迹。但心中焦急不安到了极点,这些世俗的恐惧也全都淹没在哭声之中。师姐姐和十月果真安全了,我这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三分之一。但已过了两日,刘彻全然食不下一点医师的药汤,喝一口,吐一口,两日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他身上的刀伤恢复得极快,瘟疫却一步步在他体内蔓延开来。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人生的无能为力。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常庆幸父亲只是离开了我们,离开了那幢房子,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去了一个遥远到再也回不来的国度旅行。就像我初到大汉时,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却也未曾想过了却生命。人是脆弱的,所以需要珍惜。而今,我哭着,颤抖着,害怕着,手心将会失去珍惜的机会。 我想了会子,站起身,拍拍裙上的雪痕,复又俯身颔首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喃喃祈祷,这雪可真凉。 “大慈大悲的上苍,万物在您手中喘息,他们的生命活泼精彩,对于每一段旅途,他们也曾勇敢前进。可他们却害怕着死亡,死亡让他们失去活力,失去爱与被爱的力量。上苍,请给我一次放弃生的机会吧。那个人如果失去了残喘于世的机会,那小女子也不愿独活。只要,他还活着,每一年,每一月,甚至每一天,您都会欣喜于自己当初留住他的决定。只要他能活下来,小女子愿减去二十年寿命,请您成全。” 我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头,心中已有了主意。今时,就算我和他两人中只能活一个,我也定会拼尽全力救他。我一个起身,憋着泪,大步向茅草屋走去。 回到屋中,看了眼正在熟睡中的他。我缓缓地走了上前,坐在他床旁,伸手轻抚着他的脸。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结依旧深拧。我笑了笑,两只长指在他眉心缓缓一推,拂去了他深蹙的愁虑,我呓语:“多笑笑多好啊。” 猛地,一颗泪滴落他的脸,他动动眼皮,睁开了眼,映入我眼眸的是另一双柔情似水的双眸。他眼睛舒展,一拉,画出一双笑眼。他看着我,忽地大声咳嗽起来,全身一颤一颤地用力咳着。我连忙伸手将他扶正了身子,一只手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背。看他好了些,我又转身端起早已倒好的水,自己先抿了一口,不热不冷,温度正好合适,看来,我平时一副大喇喇的性子,在他面前,却也是一个心细的女子,我不由得抿嘴浅笑。 “来,喝口水吧。” 他的神情依旧疲惫,却笑着动了动脖子,眼一直看着我,张嘴喝了几口水。我心中暗笑,这位高贵的太子倒是给我几分脸面。 他的眼继续不离我,挣扎着要坐起,我只给忙上前帮他,却不料我的手一触到他的身体,就被他柔柔抓住,反握在手心里。我脸一红,眼角的泪花也倒流回了心底,抬眼静静看着他。我们两人一个是胸怀鹏鸟之志、注定不凡的一朝太子,一个是无意闯入这锅沸水、却只盼安身立命的平凡女子。此时却一一相望,微妙而沉默地注视着对方的内心。 他终于开了口:“说我对你没有半点你对我的心思,那都是假话,怕是连三岁孩童也瞒不过。那一日,见你在茫茫飞雪中翩然起舞,那一袭白衣,把你衬得宛如天仙。从那一刻起,我心中便再也装不下第二个女人。” 温柔如潮水一般袭来,而我只是浅浅一笑。虽然上一刹那,我千盼万盼的良人冲我笑了,用他下定了决心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他对我的在乎。而我却只能心中垂泪,恹恹地在心中回应他:“对不起,我陪不了你……” “脸怎么了?”他颤微地伸出手抚上我的脸,那是拾柴火时被树枝一不小心划破的伤口。 我的脸微微红,低头避开了他深情的眸子,泪又落了下来,滴在他的指尖。他一愣,吃吃地笑了:“傻蛋,我虽难逃一死,但能有你陪着,一生也了无遗憾了。” 我心一热,抬头望着他,随即破涕为笑,轻声道:“我可没说过准你去见阎罗王。” 他一伸手,将我揽入怀,紧紧地抱着,下颚在我肩上轻轻地摩挲着。我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说了声“我要去煎药了”,便急急退出了那个怀抱。他皎洁一笑,拉住我的手,用力直起身子,在我眼上浅浅一吻,笑道:“有你在,我绝不敢死。” 我没有笑,只是帮他躺回床上,替他捻捻被角,便转身出了屋子。屋外凛冽的寒风吹醒了我,我伸手揉揉眼,止住了泪,蹲身往竹筐里寻着东西。半晌,手上捏着两包药末,轻轻地苦笑着。这两包药有一份原是医师给我每日饮用预防瘟疫所用,但今时今日,这般境地,我已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手上紧紧拽着药包,舀了勺水,先用大火煮沸,约莫过了十来分钟,等水消毒透了,才敢倒入药罐中为他煎药。 我一面用扇子轻轻扇风,一面眼睛随火焰起舞,瞳孔闪烁,轻唱起师姐姐曾教我的歌谣:“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第十六章 爱我好不好 年三十刚过,我编了几只花灯,挂在茅草屋内。刘彻的身子已好了许多,能下床走上几步了。他的眉梢似乎也沾上了过年的喜庆气息,笑得越发多了。 我琢磨着,这十日我们吃的都是从医馆里带来的稻米和山坡上挖来的野菜,两个人都清瘦了不少。我摸着干瘪的肚皮,越发地想开荤了。 不安分的念头刚涌上头,我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下定了主意。我跑到屋外,拾了个竹筐,又捡了些短木棒和粗绳,学习少年闰土,来回雪地捕野鸡。 这陷阱倒真是花功夫的活儿,要做到精巧,收拢方便,当真不易。我忙活了一个上午才做好,刚拍手喘气要歇息会子,又想起午饭还未做,又慌忙跑入跑出张罗着饭菜。 我干脆利落地拾菜、剁菜,那样子十分像一个乡村农妇。我抹了把汗,往炉上煮沸的水中加入些切碎的百里香,这种草药不仅能消毒去味,还能和胃止呕、驱风止痛。我浅笑着细想,若是一辈子都能活在这一刻,我倒也知足安乐。突然脑袋一阵晕眩,我努力定住了身子,盈盈一笑,满含苦涩。我抿了下唇,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李辛瑗,这个愿望你很快便可以实现了。 猛然,院中传来一声尖利的鸡鸣声,然后是翅膀慌乱扑打着的声响。我一惊,切菜的手一抖,在指尖切开了一道血红的细小口子,我一刹那“啊”了一声,又迅速地抬起手指,用嘴轻吮了一口,一个抬眼正对上窗外。 只见一只雉鸡一头撞上竹筐,触动了竹筐上的机关,缚在短棒上的绳子微扯了一下,那雉鸡便被罩在了筐下,五色羽毛凌乱地四散飞舞。 我一愣,喜上心头,慌忙跑出屋,一面喊了声:“野鸡,我来了!”,一面笑着踮起脚步便要扑上去。谁知我的手离筐子还有半尺远的时候,那雉鸡许是受惊过度,长鸣了一声,翅膀扑打了几下,竟飞了起来。我吃了一惊,急忙后退。退得慌忙,左脚踝被混在雪堆中的尖石一划,鲜血便溢了出来,洒在雪上。我轻声叫了一声,来不及回头瞟上一眼左脚的伤势,就直直倒了下去。 我这一倒,身子一晃,不知何时已被刘彻牢牢制住,他臂力一沉,将我的上身掀得弯了上来,跟着他右手一伸,握住我的手,我便横在他怀里,倒不下去,也直不起身。 “你希不希望我放手?“他一双笑眼正迎着我惊愕的眼眸,我脸颊绯红,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竟觉得这样躺在他怀中十分舒服。想了想,此时自己脸上定是又红又白,丢尽了脸。我撅起双唇,刚想握拳反击他,却发现自己全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晕了一会儿,才好了些。我娇嗔地斜眼看他,嗔道:“你这个大汉朝的太子何时嘴巴这么不三不四了?” 他笑着对我轻挤眉,俯身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便轻轻扶着我把我放在雪地上。然后,他突然眼一狠,两三步追上那只罩着竹筐还未逃远的雉鸡,右腿侧踢,踹开了竹筐,一个轻拿手,并轻松将那雉鸡的脖子擒在手心。 他一手轻轻地拎着鸡头,嘴角似笑非笑,眼角斜斜,挑逗地看着我,一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梁山好汉的样子。 我弯腰吃吃地笑了一阵,心想着非给好好捉弄这太子一顿,解解这几日的乏。想必,我大扭腰,撅起屁股,迈着小碎步,脚步悠然地晃到他跟前,一手挑起他的下颚,嘴角抿笑,扯开嗓子唱道:“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胡大姐呃我的妻呵,你把我比做人才难罗嗬嗬, 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那我就比不上罗嗬嗬,刘海哥你是我的夫罗哇,胡大姐你随着我来走罗嗬嗬,海哥哥你带路先前行罗,走罗行哪走罗行哪得儿来得儿来得儿来。” 一曲花鼓戏唱尽,我顺手在他脸上轻摸了一把,刘彻眼神闪烁,脸上有浅浅的红晕。平日里与他相处,我总努力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子,从未敢如此调戏他。大概我就是这胆大的第一人,这位平日里将自己的恨和对皇位的欲望包裹得极深,宛如一根棉里针的太子竟被一个女子调戏得红了脸,此时好似一个娇羞动人、欲拒还迎的妇人。 我佯装神色淡定地看着他,大眼睛眨了一下,刚想开口笑话他,他睨了我一眼,我便敛了笑意,不敢吭声了。他却抿嘴浅笑,空着的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背,用力将我整个人一提拉,贴近他的胸膛,我整个身子就直了起来,默默地盯着他的眼眸子看,他却只是依旧抿嘴笑着,手从我背上退了下来,伸到我眼前,我脚下一个踉跄,避开了他的手,却又差点跌倒,幸得他伸手及时,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低着头,站定了身子,他的手却仍不舍松开。(..info好看的小说)我尴尬地动了动肩,他的手才猛然放开,抚上我的脸,把我鬓边的碎发拢好。立了会子,他猛然俯下身子,我忙推他,却没推动,被他一只手揽在怀中,我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胸口,感觉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 “无名,我心里有你。”他语气温和,低头亲吻了一下我的脖子,呼出的温热气体让我的脖子一阵一阵地发痒,我一时情动,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对他微微一笑。 他的眼浮起淡淡的暖意,俯身便要迎上我的唇,我忙躲开了,心中闪过一丝伤痛,再抬脸时只剩一脸凶相,我推开他,鼓起腮帮子,大瞪着双眼,喝了一句:“会杀鸡吗?” 他被我的喝话吓得一愣,嘴边的吻只好硬生生咽了回去,轻笑道:“不会。” 我猛一皱眉,伸手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雉鸡,又道:“不会还拿着鸡!”我一个转身,全然忘记了脚上的疼痛,所幸他也并未注意到。我背对着他伸出右手,冲他晃了晃,嘟嘴嗔道:“来,小彻乖。跟娘亲回家,娘亲给你做好吃的。” 愣了半晌,听到他的笑语:“彻儿谨遵娘亲圣命。”他的手勾上我的手,紧紧地反拽着,我的手心顿时出了一层一层细细的汗珠。 ———————————— 入夜,风丝丝凉,月色似乎也染上了凉意,飘扬洒落在身上,肌肤有冰透之感。所幸有这个残破的三尺茅草盖子遮风避冷。 我捧出刚做好的石锅肉粽,可惜是在冬日,茭白叶早已枯萎,只能以石锅相替。我还采了些还算新鲜的竹叶,剁碎了拌入,一是为了增味,二是为了添色。 刘彻正伏在桌上写着字,见我出了厨房,看了眼我手中的饭,笑着将竹简收入怀中,起身帮我把饭菜放好。他俯下身细细地闻了一鼻子,似乎很喜欢,又伸手取来勺子,自己先尝了一小勺饭,点点头道:“糯米细腻香滑,这雉鸡肉也入味的很,与竹叶淡淡的苦涩绝对是最佳的搭配。” 我忙躬身假装谢恩,随即又笑问:“太子不曾吃过这角黍?” 他一愣,笑答:“我平日里吃的都是添了红枣和糖的甜味角黍。这放了肉、味道泛咸的倒还是第一次尝到。” 我瞅了他一眼,用勺子又给他取了一份,看着他一脸愉悦地细细品尝。我眼眸含笑,经过这十日的相处,这位良人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目光淡淡、对任何事都恍若未闻的太子,现在我眼前的他真实、有血有肉。 他依旧喜欢皱眉,哪怕是在品尝我亲手做的美食时,仍是眉头微蹙,但每一勺饭入口,他的眉瞬即展开,面色欣然愉悦。 他一面吃,一面不停地赞道:“可真是人间美味。” 看着他吃完,我又站起道了一句“我去给你端些汤来”,便微坡着左脚挪动了几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语气微微加重,掷出一句:“你的脚怎么了?” 我心中有些生气,你这人怎么现在才发现?我用力欲甩开他的手,他的手却先一步松开了,他蹲下身子,温热的手抚上我的脚踝,皱着长眉检查我的伤势。 我在心中丝丝柔笑,感觉有一股暖流涌上身子,我刚开口对他笑道了一句“不碍事”,却突然一个激灵打上身,感觉眼前一阵晕眩,心脏猛然跳快了一步,心头暗流四窜,整个身子往前一拉,吐出一口黑血,就软绵绵地倒在他身上。 我半眯着眼,仰着脸缩在他怀里,神智迷离。透着微光的眸子映入好多张他的脸,交错着看不清,耳边嗡嗡作响,我憋着泪,耐下性子,过了好一会,听到了他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无名,无名,你怎么了?” 他扶起我,将我轻轻搁在椅子上,又转身跑去慌忙端来一碗水递到我唇边。我低垂着头,装着未看见,一只手胡乱地摸上他的身,一把拽住他的领口,将他用力往外一推,声音微弱地喝道:“我已经不行了,你快走!” “你在说什么?”我的眼皮一点点下拉,瞳孔中的世界变得越来越黑漆,渐渐地完全看不清他的脸了,只隐约感觉到他整个人躲藏在一团黑雾中。 我一个用力,摇晃着站起,发觉后背早已全湿了。我咬着唇,发了狠地一次次推开他,他却只是一昧上前。我已经没有一丝气力了,颤颤巍巍地倒在桌子上,感觉全身上下像有千百只虫子撕咬般,一阵一阵地痛着,让我痛不欲生。我的头搁在桌上,脸上涔出难闻的热汗,一滴滴,如雨下。必是瘟疫病发了,我本以为我可以坦然面对生死,却未曾料想,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会如此痛苦。 “啊——”我全身的痛瞬间被放大了,嚎叫着掀掉桌上的饭菜,犀利的破碎声刺激着我的耳膜,我身上的痛越发深切了,我捂着耳朵,大喊大叫,汗和泪混在一起,湿了身子。 猛然,我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残留着一丝神志。 刘彻扑上来抱起我,我能感觉到他言语里的恐惧,他慌乱地一声声叫着我,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回答。他随即搂起我往屋外奔去,混在他的喘气声中有一句话:“你别担心,那位小医师定可以救你的。” 我勉力扯开一个笑,含着苦。没有用的,天一黑,十日之期已过。 他快速地穿过树林,一路上树枝上的雪沫子纷纷落在我脸上,冰凉舒服。 转眼,已出了树林。我微睁开眼,果然一片漆黑,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他傻傻执着,一点点地抱紧我,颤抖的声音在林中回荡:“小医师,快救救无名,快救救无名!” 过了一阵,他许是喊累了,静了下来,整个树林始终只能听到我们俩人的喘息声,他的长,我的短。我们仿佛在迷雾中遗失了方向的孩童,惊慌失措。他哭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泪落在我脸上,湿润粘稠,让我心中一紧。他踉跄地跪了下来,把头埋入我的怀中,浑身发颤地低声抽泣着。 猛然,听见一阵急速的脚步声向我们这头赶来,是明慧。 他急急跑到我们跟前,抱拳倏地跪下,朗声道:“臣弟刘舜参见太子。” 刘彻一愣,缓缓开口:“舜儿,你怎么会在这。” 他回道:“臣弟便是医师明慧。” 我全身一阵颤抖,努力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他便是汉景帝最小的儿子刘舜,他的母妃是当今王皇后的亲生妹妹儿姁!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被他一下反手握住,伸手抚上我的脉,细细地为我把脉,突然他的脸一惊一黑,轻声道:“无名姐姐染上了极重的瘟疫。” 刘彻整个人都冰住了,半晌,才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刘舜皱起眉,看了眼刘彻,道:“我们给尽快把姐姐带回医馆。” 第十七章 我本俗人也 刘舜,常山宪王,生母是王皇后的妹妹儿姁。这个女人,历史上谈到极少,我只知道除了刘舜之外,她与汉景帝还育有三子,应该说她和她的四个儿子都是安分守己之人,自己虽不及姐姐王皇后得圣宠,却也从未闹出过什么大祸端。只是生在王朝时期,长在深宫内院之人,身份越是显贵,往往就会有着越多的不甘,就连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大汉太子也逃不过世俗的欲望心,刘舜真的能抛弃万人不惜以死相争的位置吗?以他那日对刘彻的态度,似乎能。他对我瞒着他的名字,也许是厌倦了作为刘氏子孙的争夺战。 我轻叹了口气,想了会子,不禁笑着感叹,我也是一个世俗之人,会在病中睡不下,披衣而起,揣测着别人的心思。 我知道所有人的结局,但那史书上简单的一笔一划真的能告诉我们所有吗?历史长河中被冲刷了多少我们看似平静安谧、却或暗含杀机或心存悲戚的事实?每个人心中独有的素描画像我看不到、触不着。我知道结局,却猜不到过程,我知道所有人或喜或悲的终结,却不知自己是否能够在这一锅沸水中善终而归。 我一声又一声地在心中叹息,伤病中的人果然是最喜悲的。我坐在床上,抱着腿,不禁悲从心中来,皱着眉。 外头天色已晚,风刮得有点大,抽打着窗,发出烦人的声响。平日里我是喜欢开窗而眠的,可是今夜这“嘎吱嘎吱”的声响,一声声响在心头,却让我心烦。我站起走到窗边,合上了窗。立着也许更有益于思考,我嘴角盈盈苦笑,心里打算着不如趁着这锅水还未煮干煮透,我赶紧收拾些细软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吧,现代人不都是趋利避害的高人吗? “姐姐怎么只穿着件单衣?”开门而入的刘舜一面惊叫,一面取来斗篷为我披上,刚碰到我的手,一脸担忧地叫道:“这手怎么还这么烫?” 不管你对刘彻是否能真诚以待,但你对我的担心却是如此真实。[..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心头暖了起来,回头笑看他,轻声安慰说:“医师不是说了吗,我这瘟疫他可以治。” 他皱眉看了我一眼,将我扶到床上坐好,又伸手为我把了一次脉,过了半晌,皱起长眉,神情严肃,朗声责备着我:“即便师傅说了能治好你的病,你也不能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原本染上了瘟疫就对身体伤害极大,即使是治好了以后怕也是要留下病根的。现在不好好进补,睡好吃好,是想将自己活活自虐死掉吗?” 没想到他会如此生气,我这个大他几岁的成年人反倒不好意思了。他静了一会儿,又道:“太子说了这几日宫中事务繁忙,他不便出宫看你。让你再挨两日,好生调养。” 我原本只想静静地和他坐在一起,聊些家常,聊聊医馆,宫廷、朝堂之争都可不必理会,只是他既然扯出了刘彻,必是有许多事已不想瞒我了。 我看着他的眼眸,黑暗中也能闪光的清亮眸子,丝毫不像宫中长大的人般浑浊难以看透。你真的可以只当一个平凡的孩子,静看云卷云舒,不去理会黑云暴雨的侵袭? 我拉过他的手,紧紧地拽着,他的手很暖、很真实。我浅笑着开了口,微喘着气,原来我真的很紧张:“你对他是真诚的吗?” 他低低地冷哼了一声,随即答道:“宫中之人的相处之道便是要抛弃‘真诚’二字,转而时时揣着‘利益’一词,舜儿虽然只是一名孩童,却也是这汉宫的主人之一,若是对任何人都真诚相待,恐怕早已成了栗前太子那般的废物。没有心机在宫中是活不长的,但有心机者也未必会是一名歹人,或许只是洁身自好,不想被那肮脏的污血脏了衣裳,活得静好罢了。”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让我捉摸不透,我只好拧着眉结,厚着脸皮继续追问:“那你跟他之间的利益能否让你对他真心相待?” 他瞅了我一眼,轻声继续道。我知道我的提问并不能让他感到害怕,更不能乱了他的阵脚,只是他今日的坦诚相对,让我的心在这凄冷的二月也能有繁花盛开。“母妃和兄长们把形势早已看清,我们都明白我们该做什么。放心吧,就算不是为了我自己日后的安稳,为了母妃、兄长们和无名姐姐,我也绝不会叛了太子。” 我心中又惊又喜,拿眼盯着他,看着他微点下了头,才能安心地伸手摸着他的头,笑对他:“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医师。” 他静看了我一会,道:“姐姐能懂我的心便好。今日讲出这番话,是希望姐姐能够安心养病,不再胡思乱想。我先回去了,宫内是非多了,我也不能真正做到置身事外。” “我听太子说,你会易容之术?”我又将一个疑问抛了出来,但对答案并不是特别在意。瞒着我你真实的脸,却愿意让我看到你真实的心,想想,我并不吃亏。 “早些年间遇到了一个东方来的高人,苦苦央求之下答应传授给我这种神技。但学会后才发现这种伪装并不是我想要的那种。”他一面答着,一面扶我躺下,又替我捻好被角,便快走了几步,合门而出。 这去了忧虑,人当真轻松了许多。刘舜前脚刚走,我微笑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便浅浅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的嗓子有些疼,勉强撑起身咳了几声。 “要水吗?”一个男子的声音,说着便有一杯水递到我唇边,我忙抓过杯子,大口大口地喝完水。那人扶我躺好,俯身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声音焦急地道:“我生病那几日也未见发烧,这女子的身子的确是差了点。” 我知道是他,却没有吭声。只是伸手拽上他的袖子,不肯放手。他只给蹲下身子,长指撩开我的刘海,我微睁开眼,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直直盯着我的眼。他凝视着我,低声道:“早先医师让你好生照顾身子,不要为了我枉费了性命,怎么没见你听进耳,今时今日才跑来伤心又有何用。”他有意顿了顿,猛然神色戚戚然。“那日若医师说救不得你,我怕早已随你去了。” 我心头一酸,泪便流了出来。他忙轻轻帮我把泪拭去,轻叹了口气,遂又无奈道:“遇见你是我命中的劫数。” 我撑着要起身,他便将我扶正了身子靠在他身上,双手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摩挲。我止不住泪流,一滴滴落在他手上。他只给一点点加重力道,将我整个人一点点揽入他的怀里深处。 半晌,他开了口,语调平缓:“昨天夜里舜儿来过?” 我的身体一麻,突然清醒过来,看到窗缝中透进的光,原来已到了早晨。我点点头,道:“嗯,他说你要过几日才能来看我,可是你让他来传话的?” “是我让他传的话。”他的手抚上我的脸,似乎有意停了一下,又道。“本真想忙完这几日再来的,可是我的心全在这,日日念着挂着你的病,做什么事也上不了心,刚把手头的事分一点给李陵,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我嘴角含笑,细细地琢磨着,又是一些哄我开心的话。你是信不过舜儿的,养在深宫内院的高贵血统们把皇位看得太重,对于你们而言,任何一个成员的主动出局都是不可思议、有所预谋的。刘彻,你的城府太深,我不得不想多。 我摇摇头,起身正对着他的脸,窗缝的微光下,我只识得他的轮廓,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我伸手捏了几下他的脸,他忽地搂紧我,俯身在我唇上轻留下一个淡淡的吻,我一愣,将头埋进他的怀中。他搂着我,道:“我知道你把我看得很透,我的确不能全信舜儿。皇位对我太有诱惑力,所以我无法分辨别人对它是否能所抵抗。有些东西越是有可能是你的,越是有可能入你的嘴,就越是容易让你患得患失。” 我知道我的任何喜怒变化都瞒不过他,只是我没想到多年的深宫生活,身为太子的他见过太多人,像我这般自以为有些小聪明、不愿随波逐流的小女子在他眼中宛如一块透明的水晶,藏不住任何心事。 我大睁着眼抬头看他,随即很快恢复如初,浅笑着避开他的眼,望向天花板,柔笑道:“你放心吧,昨夜舜儿已当着我的面表明了他对你的真诚,他绝不会叛你,哪怕敌强你弱。” 他身子一抖,我便知道他很感兴趣我的内容。 “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儿姁夫人和几位同母皇兄都知道他们该做什么,绝不会做出不利于太子的事。他还说,为了我,他会帮你的。” 他惊诧地瞟了眼我,低声问道:“你相信他吗?” 我看了他许久,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我信。” “好,我依你所信。”他眼里的温柔斟得满满的,换了个姿势,侧坐在床沿,我能听见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就已俯身压了下来,我脸一红,推开了他,心跳得极快,竟连话也说不清楚了:“都是个大人了,怎么就这般忍不住,我身上还有瘟疫的影子呢。” 他伸手拥住我,下颚顶着我的肩,柔声道:“是我太心急了,现在一切还未有定论,我还不能承诺给你什么。如果你太快随了我,怕是要扯到我身边那一堆杂乱的事中。深宫中的人所必须面对的争斗还是由我们自己来解决便好。你好好休息,我会抽出时间来看你的。” 两人紧紧相拥了一会,他便起身下了床,开了门走了出去刚要合上门,我忙笑道:“别关了,我想看看阳光,也想多看看你。” 他浅笑着转身离去,玉挺的身资立得直直的,他的身影融入一片暖光中,隐去了痕迹。 第十八章 前夕,春风郁 院内几株梅花开得正好,坐在亭内,仍能嗅到淡淡梅花香。(..info无弹窗广告)叮咚叮咚的筝声时高时低,亭内一个披着雪貂皮斗篷的女子正在弹筝。这几日气温骤升,地上的积雪只剩淡淡一层,天下飘飘洒洒落下的已不是雪,而是倾盆大雨。雨滴先是淋淋漓漓地飘下,随后又猛然增大,随风跳跃舞蹈。那女子筝声紧迫,似乎想要跟上那雨声,却总是落后几拍,越急越乱,直至长弦骤然崩断。 女子抚着断了的弦,轻叹了口气,咳了几声,转身站起走了几步,在一个榻子上侧身躺了下来。她脸色苍白,没有半点红光,看来是一名身子病弱的女子。她只是静静地卧着,细细地看着雨。空落落的院内,只有她一人,清净淡雅。 “给我搜!”一大群士兵蜂拥而入,随即长蹿下跳,在四处搜寻着什么。女子微皱眉,一群该死之人竟扰了这院内的清净。 馆陶公主急急地冲上前拦住领队的军官,后头小跑跟着一个撑着伞的白衣男子。她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人敢擅闯馆陶公主府,还不快给本公主退下!”馆陶公主是何等骄傲的女人,她的丈夫陈伟虽然只是个在长安城里抬不起脸的芝麻小官,但第一这伤她脸面的人已死,第二她毕竟是当今的大汉天子汉景帝的大姐,刘氏一族的血脉让她有着何等显贵的身份。 领队的军官抱拳向馆陶公主请安,随即道:“我们是奉了窦婴大人的命令来此接回太子的。” 一听是窦婴派来的人,馆陶公主些许有些慌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但这个亲手把刘彻推上太子之位的女人又岂是如此容易对付的人,她一个扬手给了那军官一个耳光,那人一愣,就慌忙跪了下来。 馆陶公主笑容不自然地瞟了眼跪在地上的军官,道:“太子不曾来过馆陶公主府,即便是太子来了,本公主也会好生招待,难道会杀了太子,把他埋尸在这院中的哪一处吗?窦大人派这么多好儿郎来馆陶公主府要人,是想给我这个大公主难堪吗?” 她的眼越发的犀利,嘴角上勾,笑容妩媚。跪在地上的军官一哆嗦,颤颤巍巍了许久,才敢开口吐言:“小人不敢。只是窦大人有命,小人也难敢不遵。” 这军官实在不是一个聪明之人,看来加官进爵也只能止步于此,日后可不要因几句愚言丢了性命便好。这句话看起来虽两处不逢迎,却立场中肯,不进人耳,也不脏人耳。但却犯了一个最大的忌讳,将刘窦两族相比。自己本身在为窦氏办事,势必会对刘氏一族不尊。当着如此骄傲的馆陶公主的面,说出这句话,是最愚笨的回答。 馆陶公主全身一个剧烈的颤抖,眼一狠,俯身伸手扣上那名军官的喉咙,一点点加重力道,军官的整张脸顿时涨成了赤红色,却不敢出一言以复。不说话还能活,说了话就必不能活。 可馆陶公主似乎想致此人于死地,得罪了她的自尊心,一个个都别想活。 “娘,您就饶了他吧。不是什么聪明人,说出来的话自然进不了您的耳。”一直躺在雨帘后安然赏雨的女子终于嘴角浅笑着踏雨而出,身姿轻盈,脚步飘然。 刚才一直立在馆陶公主身后为她撑伞的白衣男子忙跑上前几步,将伞打在女子头上,轻声责备了一句:“阿娇小姐身子孱弱,怎么也不让下人拿把伞遮雨,要是淋坏了身子,你娘亲该担心了。” 阿娇轻瞟了眼男子,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老同学竟成了自己娘亲的情人,若不是还有孔孟之礼碍着,恐怕她早已该唤他一声爹爹了,传出去真让人笑话。可娘亲仿佛听不见那些世俗的嘲笑,依旧喜爱着这个小他二十几岁的男子,整日与他牵手漫步,嬉笑打闹。 阿娇将目光从他身上收了回来,道了句“没事”,便踏步来到馆陶公主身旁,随她一同俯身。 馆陶公主又加重力道紧紧拽了那人脖颈一会,才猛然松开了手,只是一脸气愤地细细盯着那人,厉声道:“今日是阿娇救了你一命,日后若再敢动馆陶公主府一根毫毛,我定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军官大声咳了几声,听到馆陶公主一言,战战兢兢地不断俯首磕头,一声重过一声:“小人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抬头看着我。”阿娇说话声音虽轻,却冷意逼人。这面目清秀、白皙的小姐怎么比其母更气势逼人? “诺。”那人发着抖,不敢睁眼直视阿娇,只是略抬起头,眼却看着地面。 阿娇瞟了他一眼,笑道:“我可以保证太子从未来过这馆陶公主府,如果将军硬要搜,阿娇也会随你的。只是若是搜不到,又或者是在别处寻到了太子,即便是在公主府的后门之外,只要是在出了这公主府的任何地方见着了太子,将军今日的搜府之辱,我与娘亲都定会谨记,他日若有得罪,只担心将军受不受得了。咳咳!”许是一下说了太多话,这位身子虚弱的小姐直起身子剧烈地咳嗽着。馆陶公主也忙上前扶她,大声唤来一名仆人,喝道:“还不赶紧去给小姐端杯茶来。” 馆陶公主待下人一向严厉,那人连忙应了一声跑去取茶。馆陶公主瞟了一眼跪缩在地上、早已双腿发软的军官,冷声道:“将军还不走?” 那人慌忙起身,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得身旁的侍从扶住。他一面擦着冷汗,一面唯唯诺诺地道了句:“小人先行告退了。”便领着一众士兵急急退了出去,看来回到窦婴府上也少不了一顿斥骂。 待他们走尽,阿娇忽地皱起了眉,声音轻然道:“窦婴定是已经动手了,来公主府找人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让别人误以为他对太子的行踪还不知情。” 馆陶公主也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阿娇轻叹了口气,双手合十,祈祷道:“现在只希望刘氏祖宗能保佑太子平安归来,早日登基。” ―――――――――――― 因为体内的瘟疫还未完全去除,我身子较平日弱了许多,稍稍动一动,便会觉得全身酸痛。我又是一副心懒的性子,凡事常常给靠刘舜,而他来得也勤,几乎每日都会来一趟,为我把脉,给我喂药,凡事尽心尽力。 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总让我觉得温和安谧、岁月静好。这期间刘彻也来过三、四次,只是每次问上几句我的身子如何如何,进食又是如何如何,呆不到半个时辰,又急急离去。虽然每次走时他都会安慰我不隔几日便会再来看我,而他也从不食言。可是,生性敏感,虽一次次告诫自己宫廷混战自己无需多管,只要安心做一个卿本佳人,每日日升日落静待良人归来即可,却总是不经意间发现自己又在想了。 这几日刘彻虽强颜欢笑,但眉头却越拧越紧,我从未见他如此锁眉深愁,隐约有一种预感,他在决定着什么,而这个“什么”又在决定着他日后的路途。他毕竟不是我,不了解所有的结局,为此愁眉、算计,是他此时唯一能做的挣扎。可是我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却独独落了自己这一环。 被窗外的美景诱到了外头,刘舜虽敷衍我说雪融的日子天气更寒,却始终拗不过我,还是给我找了件厚斗篷披上,扶着我在一个叶沾露、花香清甜的早晨漫步花丛。 走了几步,我便累了,但呼吸过了如此清爽的空气,我心中好生愉悦。他给石凳铺了张暖垫,便扶着我坐到了树下。春天来了,百花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万物复苏,没有人不想把这个如此繁华的长安城收入掌心。而且他还会得到很多很多,只要他想要。 我坐定了身子,细瞟了刘舜一眼,见他露出疲惫之色,便拉着他坐下,关心道:“怎么,昨夜未睡好吗?” 他被我牵起的手猛地紧了紧,愣了一会子,低头笑道:“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只是帮了太子一个大忙,昨日忙了一夜未睡罢了。” 看他不愿多说,我只给一笑,伸手捡了他额头一角轻叩了一下,撅嘴嬉笑道:“我虽然惦记着你们家太子,但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却也不轻。日后若他再敢使唤你,使你不得安睡,大可以告诉姐姐,让姐姐帮你报仇去。” 他一听,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笑道:“若是我常常向姐姐告状,在太子眼中岂不成了恶人,这个罪责我可承担不起,还是乖乖听太子的话,讨个安心的日子过过。” 我笑笑未回话,见桌上正巧有一朵刚落的梅花,心中窃笑,伸手轻拿起花,趁他不留神,塞到了他唇中。他嘴中含花,双唇翕动,却吐不出半句话。我笑了一阵,见他水灵清澈的一双眸子正无辜地看向我,一脸无奈之色,只给伸手替他取出了花。 他微颔首,双手抱拳,笑着道:“谢谢姐姐不封口之恩。” 我听后,笑得更甚,半晌,才眼中泛泪,半笑半咳地止住,他忙探身上前为我轻抚背。我咳了一会子,好了些,眼中笑泪闪动地说:“何时变得这般会说话了?” 他含着一丝笑,道:“那都是跟姐姐学来的蜜语。” 我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轻声嗔道:“你这种甜言蜜语在姐姐面前还是省省吧,我可不吃这一套。” 他又俯了俯身子,替我探了会脉,说道:“能说笑了,身子果然好了许多。”他似乎有意顿了一下,又道。“这样太子也能放心了。他让我转告姐姐,他这几日忙得很,难以抽出时间来看姐姐,只能让姐姐一面安心养病,一面心急地盼着他了。” 我脸微红,笑瞟了他一眼,娇嗔道:“我何时心急地盼他来过。” 他只是一昧笑着看我,随即我也同他一起轻快地笑了起来,凉风缓缓吹过,花儿娇嫩,一瞬便散落天际,弥漫开来。我笑着,轻叹:“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我猛然心中一个悸动,先是刘彻,后是你,我在这锅沸水中已然沉了下去。 第十九章 君王殆戚戚然 又过了几日,刘彻果然一直未现身,我偶尔会在房内翻上一整日的书,却一页也看不下。这人还真守约,说不来就不来。我知道,我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暴风雨的前夕,一切都将来临。 我等得急也等得慌了,已有两日,长安城中太子已死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仿佛施足了肥料的野草般,在这个帝都疯长。我从未想过这些百姓也会被投掷入这一锅沸水中,总是痴傻地以为皇位争夺不过是象牙塔里的一场巨大盛宴。天下百姓只不过是这些皇亲贵族们的最佳观众,他们不求从中能取得丝毫利益,也高攀不上这场争夺。现如今看来,为了赢,为了这个天下能跟自己姓,为了不是光宗耀祖便是遗臭千年,百姓强大的力量也被王朝的统治者们利用上了。 这流言越来越多,越来越甚,就如天降的厚雪般将我层层覆盖,喘不开气。 这几日刘舜也只来过一次,神色较前几日竟疲倦了许多,也越发沉重,愁眉不展,仿佛几日间老了几岁,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孩童。我猜想宫中必是出了事,心一惊,莫非真是刘彻出了什么事?追问之下,才知是汉景帝身染重病,宫中的医师皆说已回力无天,而太子此时却失了踪。 我心想,这宫中想必已是乱了套,成为这长安城中烧得最沸的那锅热水。据我所知,景帝已然熬不过这个春天,现在已经开始有了春意,他最多只剩三、四日的光景罢了。可此时此刻刘彻却不见了踪影,想必有人已经按耐不住动了手,只愿上苍保佑,他能安然归来。 我苦苦央求着刘舜带我入宫,他也随了我。由于刘舜要去向汉景帝请安,我便梳洗打扮了一番。一副病态,难道想吓坏了一代贤明君主? 一路上,我听着刘舜把宫内的规矩讲了一遍又一遍。何人要低头请安,何处要搜身,何时可以退下等等,我一记再记,不禁窃笑,我第一次见到了这小子唠叨的一面,竟是在去见当今的大汉之主的路上。一想到,不隔几个时辰,便可以见到“文景之治”盛世的其中一位缔造者,我不由得心中一紧,唯恐自己会言行举止不当。 约莫到了天黑时分,我们走过一道道巨大的宫门,穿过一个个人,一路上不到五步便直直立着一个侍卫,眼神如剑。每走一步,我的心中的疑惑便更重一些。这宫墙外已成了一片沸沸扬扬之地,已然掀起了一场风暴。但这宫内却一片冷清,每一个路过的人莫不是低着头,一脸漠然地向刘舜行礼。 见我脸上的疑惑更甚,刘舜嘴角扯出一丝丝苦笑,轻声道:“父皇身子未好,太子失踪的事还未有哪个胆大之人敢告诉他。” 我心脏猛然漏跳了一拍,想到我听到的版本较他所说更甚。只是这刘舜虽说这段时日不常出宫,但这些身份显贵之人谁没个眼线留在宫外。这刘彻已死的传闻他又岂能不知,只不过是这有情之人不愿提起那些还未下定论的伤心事,捡了个轻的讲对他自己和我都是一种安慰。 又步行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土灰色的宫墙高高耸起,由于这几日春雨绵延不断,青石板路踩起来湿嗒嗒,板石缝中也冒出了一丛丛嫩青色的苔藓。 穿过一道华美的宫门,刘顺走得急了些,我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跟上。我侧眼偷偷打量着四周,惊觉守卫的侍卫较这一路走来多了许多,神情也严峻了许多,我微微吃了一惊,悄悄抬眼正对上那块镶金的青铜牌匾,心中一声惊呼:“未央宫!” 我马上就要见到封建王朝最优秀的统治者之一了,我的心不禁加快了跳动。 进了未央宫,我的脚微微有些发软,身子微微打着颤,偷眼四处打量,心中暗叹:“不愧是帝王之家,这汉景帝虽是节俭出了名的皇帝,但这皇家气派今日一睹,我将永生难忘。”以宫女捧灯为原型的长信宫灯在今日可谓一件稀有的宝贝,可在这未央宫里我便见了六盏,盏盏被擦得新亮。外头已是黑夜时分,内里却是一片光辉,亮如白昼。 刘舜又往里走了几步,我只给小步跟上。不一会儿便停在一个垂满了翡绿珠子的挂帘的拱门前,那里立着一名小太监,见到刘舜忙上前下跪行礼,道:“参见皇子。” 刘舜瞟了他一眼,一摆手说了句“起来吧”。 “诺。”那人连忙起身,却俯着身子面朝地不敢抬眼看他, 刘舜又道了一句:“父皇今日身子可好?” 那人脆声应道:“回皇子的话,今早服了一帖王医师研制的新药,皇上的身子稍有恢复,脸色也红润了起来,这会儿正在里头看书呢。” “我进去看看。”刘舜语言刚落,甩甩长袖,那太监连忙伸手挑起帘子,躬身请我们进去。刘舜未看他一眼抬腿便迈了进去,我也紧紧跟上。 我游目四顾,发现里头很安静,竟连个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也不见,一抬头看见一张以美玉装饰、一片金澄澄的大床。我心想,我是进了这千古一帝的卧室。 “见过父皇。” “见过皇上。” 走了几步,刘舜来到床前,跪下请安。我不敢抬头,也随他低眼下跪请安,只是模糊地瞟到床上躺着一个人影。 那人声音雄厚,笑道:“都起来吧。” 刘舜起身,我也起身。两人都低眼看地,立在一旁。 “舜儿,到父皇身边来。”刘舜应了一句,忙几步走到床前,在床沿挑个地方坐下。 “你也抬起头吧。”他咳了几声,刘舜忙伸手替他轻抚背。“朕不是什么可怕之人。” 话虽这么说,但我的胆子此刻却变小了般,愣了许久,想了半晌,确定了自己这么做并不会丢了性命,才咽了口唾沫,抬起了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下巴长有点点胡渣,一头发白了许多。我在心中微叹了口气,感叹道:汉景帝出生于孝惠七年,现在是后元三年,在位十六年,削诸侯封地,平定七国之乱,勤俭治国,短短十几载的操忙让这名不过四十多岁的男子竟有了一副老态龙钟之态。我又细看了一眼,觉得他虽病着身子,但两颊微泛红,不像是熬不过这几日的将死病人。 他笑看着我,缓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无名见过皇上。”我冲他讪讪一笑,打了个哆嗦,心叹道,一朝之君既使一脸笑意也能让人感到气势逼人。 听了我的回答,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我,侧头对刘舜道:“你母妃挂念了你几日,你若得空去看看她吧。” 他的意思我们一听便知,刘舜面带犹豫地瞟了眼我,汉景帝笑言:“这丫头且留在朕这一会儿,朕有些贴己话要对她讲。你去你母妃宫中请个安回来时再来取她。” 我只觉身上的紧迫感越发沉重了,汉景帝会有什么贴己话要对我这个第一次谋面的平民女子讲? 刘舜只给笑着退了下去,我侧眼看着刘舜的身影消失在那一席珠帘后,心中越发地惶恐了。自古伴君如伴虎,现如今在我眼前的虽是一只病虎,但他的长齿依然尖利,爪子依然闪有锋芒。 “你见到朕很害怕?”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 我吞吞吐吐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名女初见圣颜,有些紧张。” 汉景帝嗯了一声,又道:“我听彻儿提过你几次,都是在讲你如何如何的特别,是一个不一般的女子。” 我心中一怒,有些生气,这刘彻怎么能随意在汉景帝面前提及我,还用了“特别”这般的形容词,自古长期窝在深宫中的天子对“与众不同”四字有着与众不同的兴趣。如今汉景帝已对我提起了兴趣,怕是会问个没完没了,我只怕要玩完。 “太子高赞,小女子不过是一个无才无德的凡家女子罢了。”我想了会子,在脑中众多答案中挑了一个应答,但愿汉景帝满意。 “朕也是这么觉得的。”他的话一下子转了弯,我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他又看了我一眼,接着道:“太子与朕不同,是一个外冷内热之人,即使是对朕和他母后也把心思藏得极深,但他对你却与旁人不同,你应该珍惜。” 我的脑子飞快地旋转着,汉景帝为什么要对我这些?他说刘彻待我较待他和王皇后坦诚,莫非是在吃我的醋?这帝王的心思十分也难揣测到三分,不一会儿,我的额头便涔出了细细的汗。 “你流汗了?”他一笑,我立马全身一个颤抖,跪了下来,道:“民女惶恐。” “你若喜跪就继续跪着吧。”他笑哼了一声,低眼细细地看我,又道:“抬起头来看朕。” 我咽了口唾沫,只觉嗓子干得很。知道这头不抬不行,便伸直了脖子,怔怔地抬头,怔怔地望向他。 “你觉得太子会有怎样的一个未来?”他眼一定,眼里的光骤冷,我全身抖得厉害,但逼迫着自己不去低下头。 我细想了会子,发现这个问题对我而言实在太难。我虽是专修历史的学生,却不是一个优秀的评价者。而且人的一生有功有过,无论是功大于过,还是过甚于功,当着一个皇帝面前给下一位皇帝下定论,怎么回答都会错。 我唯诺了半晌,也未能出声。他又笑问:“这个问题对你很难吗?” 我知道再不说话定会招惹来龙颜不悦,只给朗声答道:“独留无字碑,万世自评价。”说完话后,我只觉这个脖子都僵硬麻了。 汉景帝听了我的回答并没有很快说什么,我一面跪得直直的,一面心里发虚。 过了一会子,汉景帝呵呵笑了起来,又猛然大声咳了起来。我忙弯腰俯首重重磕了一下脑袋,道:“请皇上保重龙体。” 汉景帝笑着让我起身,叹道:“还真是一个心思精明的女子。” 见他的笑由唇及眼,我不由得心中暗舒了一口气,心想着这回自己是跳过一劫,有命进宫,也有命出宫了。 汉景帝又道:“朕要赏你,你自个儿去里屋瞧瞧挑件喜欢的自己留着。” 我心中又一紧,拿皇家的东西,这个念头我断不敢有。但又转念一想,这皇帝赏赐,不要便是抗旨,少不了要人头落地。 我只给施礼谢恩,低着头唯唯诺诺地退进了里屋。 这里屋空无一人,倒是十分清净。我往外瞅了瞅,确定汉景帝看不见里头的情况,心里头便放松了下来。看看这个,捻捻那个,一屋的金碧辉煌,让我乐了一番。寻思着,在里头呆太久了不好,我随手拿起一个青铜酒杯,伸手触触,里头还残留着些许酒珠。我心中大喜,这酒杯定是汉景帝平日饮酒所用,在现世也算得上珍宝一件,我且留着做个纪念,况且堂堂一朝天子绝不会连一个酒杯也舍不得赏给我这个小女子的。 我正低头乐,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喊声“皇太后到”,心中一颤,心想着没想到今日自己还能见到这历史上出了名有心计的美人,轻轻快走了几步,倚在帘后,细细地偷眼瞧着。 只听一阵清脆的珠子碰撞声,颔首俯腰迈进一名女子,看清了那名女子的面目后,我不禁倒吸了口凉气。此时是公元一百四十一年,现在的窦氏应已是一名六十四岁高龄的老太,可眼前的她却笑容盈盈,一双美目光彩映人,肌肤如玉,身披一件红色外袄,脚步飘然,宛如一名刚出嫁的妇人,妩媚动人。 见是窦氏来了,汉景帝撑着身子要坐起请安,窦氏忙一步上前拦住,笑道:“好好躺着吧,母子之间没有那么多礼数。”说着坐到了床旁。 窦氏静了一会子,忽地低声抽泣起来。她一面低声哭着,一面用帕子擦泪。她道:“你这孩子一向不听话,平日里医师们是如何交代你多休息少操心点事,你又是如何不放在心上,母后全知道。你能时刻心系天下百姓,母后为此常感骄傲。但对自己的身子不闻不问、置之不理,现在病成这副样子,你想让母后如何度过余生?” 她哭得厉害,汉景帝许是认为一时半会儿也劝不停,只得静待她哭完,才开口道:“是儿臣不好,让母后担忧了。咳咳!” 窦氏忙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为他轻拍背,过了半晌,汉景帝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母后再这么拍,儿臣可就要背过气了。” 窦氏笑嗔地瞟了他一眼,长指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柔声笑道:“你这孩子调皮的性子这么大了还不见改。” 汉景帝也一同笑了,道:“看来儿臣这一生都改不了这个毛病了,咳咳!” 窦氏又轻声笑了一下,开口唤来在后头伺候着的太监,伸手接过一碗茶,道:“这是本宫让医师亲自配药熬的平安茶,据说有化痰止咳之效。来,喝一点,看能不能舒服些?” 说着她用勺子取了些,轻轻吹凉了,递到汉景帝嘴边,一点点喂他喝完。 “这母后的茶真是灵丹妙药,儿臣才喝了第一口,便感觉身子清爽了许多,没有前几日那么烦躁了。” “贫嘴。”窦氏嗔了他一眼,又取了勺茶,喂他喝下。“这彻儿去了哪儿,怎么这几日本宫都未曾见他?” 我心中窃笑,这芳传万年的汉景帝在娘亲面前竟像是一个调皮的孩童。 眼见着这茶快要喝完,汉景帝笑道:“向汲黯拜师去了,这几日都窝在长安令府上,怕是没个三两日…三两日……” 话还未成句,汉景帝突然眼前一晕,俯身吐出一口黑血,那滩血落在窦氏的袄子上,在一片红艳中开出了一朵娇艳的黑花。 “皇上,皇上!”窦氏猛然一惊,起身欲扶他,却被他狠狠一推,一个踉跄,向后倒了几步,幸得身旁的太监扶住,才站稳了脚跟。 “这…茶…有毒……”汉景帝趴在床上,只能勉力扯开一条眼缝,发狠地盯向她。 “皇上,你怎么能胡言乱语呢?”窦氏的音调猛然提高,笑容却越发妩媚。 我轻掩嘴,被眼前这一幕吓懵了,只觉全身血脉喷张,脸涨得青紫。 汉景帝盯着窦氏那盈满笑意的脸,忽地大声咳了起来,又啐了口黑血,一个翻身,仰脸躺在床上,两颊不停地抽搐,那点点红晕也瞬间被抹去了,只留下一张苍白痛苦的脸。他重重地加快了喘气,颤声问道:“儿臣…不知…是…哪里…得罪了…母后?要…要…下此…毒手……” 窦氏没有回答,只是笑看他,仿佛一只蝎子正在欣赏着自己将死的猎物。我轻喘了口气,虎毒不食子,在这宫中果真只是一个笑谈。谁人信,谁人心软,谁人输,谁人亡。 见窦氏仍无应声,这千古一帝怕是早已伤透了心、万念俱灰,他又开了口,带着哭声道:“朕…在位…十六载,这荣华…这富贵…这孝道,朕…哪一点…缺了母后…不给母后……” 整个房间空落落,看不到窦氏娇艳如花的笑靥,只听见了一代帝王字字带泪的喘息。我只觉脑中一阵晕眩,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窦氏笑了许久,才脚步盈然走上前了几步,伸手欲碰汉景帝,汉景帝勉强伸长手想要反抗,他皱眉轻声喝道:“不要碰朕!”只是他的手和他的声音一样虚弱,一条将死的卧龙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任人宰割。命运嘲弄、造化游戏果然连你也逃不过。 窦氏将他的手狠狠制住在自己手心里,笑着伸出另一只手拿着帕子为他细细擦拭着唇际的血痕,而这个此时恨毒了他亲生娘亲的帝王却只能大睁眼盯着。 “启儿,想知道你必须要死的原因吗?”窦氏将染满了红血的帕子递给立在一旁伺候着的太监,轻声道。她眼里的光不再温柔似水,而在床上躺着的将死之人很快就只是她的儿子,不再是这个蓬勃大汉朝的君主。 汉景帝不语,许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出声了,又或是他的心和肉体都在被上千上万只叫做“伤恨”的生物撕咬着,他又恨又伤,已经没有力气也不再关心事情的缘由。 “哼,你果然性子最像母后,倔得很。”她伸手拂上他的脸,为他拢好鬓边的碎发,声音温柔,道:“因为窦漪房生是窦家的人,死是窦家的魂。本宫受窦家的恩泽远远大于你们刘氏一族给的施舍。梁王虽不及你出类拔萃、文成武德,他不配当一个皇帝,也当不了一个好皇帝。但他能给母后你这个好皇帝舍不得给的东西。” 我脸色铁青,拔脚刚走了几步,却被一声呵斥硬生生给逼了回去,憋着泪光,将泪往肚里流。 “不,不要!”是汉景帝的声音,我的身子像被紧紧捆绑了一般,愣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窦氏猛然睁大双眼,回头瞟了眼四周,轻声吩咐道:“魏直,你去里屋看看,可不能藏进了什么该死之人。” “诺。”那太监忙应声走了几步,我忙欠了欠了身子,往帘内又躲了一点。 汉景帝使劲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猛然伸手抓住窦氏的手,大喝道:“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朕是断然不会传位于梁王的!” 窦氏微微吃了一惊,急唤来太监,将他的手扯掉,一把推倒在床上。 “我的好儿子,这件事要到你死后才能知道。”窦氏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汉景帝猛的全身一阵阵地抽搐,用力抖动了几下身子,一下子静了下来,睁着眼,难以瞑目。 窦氏伸手轻拂了一下他的眼,他的眼皮便沉沉地盖下了。随即窦氏猛然站起身,双手在汉景帝床上寻找着什么。她很快找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玉玺。她嘴角含笑地从怀里抽出一道早已备好的圣旨,铺开,在上头用力盖上了红色的印记。 “恭喜皇太后。”一旁的太监嘴角带着肆意的笑,朝窦氏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窦氏瞟了眼那名太监,满脸的笑意、得意、喜意全部化去,只剩一脸漠然,她闭了会眼,再睁开时眼中含着丝丝痛楚,泪从眸中溢了出来,眼神幽暗深重,面带从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轻声道:“皇、帝、驾、崩、了。” 一声,打在我心间。 “皇、帝、驾、崩、了。” 两声,我的脑袋瞬间轰地炸开了,脚发软,身欲倒,只给慌忙抓住帘子。 “皇、帝、驾、崩、了!”音调接近话尾时猛地扬高了,我听到了笑意。 我身子一滑,倚在柱子上,捂嘴不语,任凭泪流。 深宫内院,难道连一丝母子之间的情谊也不曾有过吗? 随即外头一阵慌乱,太监、宫女都一起涌了进来,顿时哭声一片,我泪眼迷离,注视着那些颤抖着的背影,你们的泪都是真的吗? 窦氏立着,他们跪着,她轻笑着看着他们,就仿佛万物的主宰在目视着自己的玩物。哭?有什么好哭?一场战争有赢必有输,只不过此时此刻赢的是她,输的是他。其实这深宫中每一个人的泪就像一口早已储满水的缸,为谁破缸,没有任何分别。 她的笑容忽而放大,伸手搭在太监的手,翩然几步出了房门。 我突然止住了泪流,呆呆地望向汉景帝下垂的手。为什么,还要刻意将手指向里屋?莫非在这里屋之中藏着什么宝贵的物件!我轻轻爬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静了会子,心想着此时外头哭声盖天,定是听不到这里头的动静,便放开了胆子在里屋仔细地找寻着。 我的手停在了一个装饰精美、嵌着红玉的檀木盒子,我的心猛然一抖,打开了盒子,顿时心中一酸,强忍住泪流。 原来这盒中藏着那份真正的诏书。我小心翼翼地取出圣旨,打开谨慎地读了一遍,“朕传位于……太子刘彻……”,脸上勉强扯出一丝丝笑,我的嗓子都已哭哑了,声音轻飘飘飘的,却十分坚定,道:“皇上,无名定会助太子登基为皇,受万世敬仰!” 我的双手紧紧拽着这一份诏书,指甲的利缘嵌到了肉里,我心中一阵阵的疼。 公元前一百四十一年,后元三年,汉景帝刘启薨,享年四十七岁。他作为西汉第六位皇帝,在位十六年,削诸侯封地,平定七国之乱,巩固中央集权,勤俭治国,发展生产,他统治时期与其父汉文帝统治时期合称为“文景之治”。死后,谥孝景帝,无庙号。 第二十章 摧梅折枝去 待我反应过来时,天已蒙蒙亮,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紧紧拽住胸前那一片长衫,诏书就藏在里头。泪已流干,我心中茫茫然、空落落,一股酸痛在全身蹿动,每一寸肌肤都在一声声喊着疼,喘不过气,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偌大的汉宫中,一个人戚戚然,不知所措,不知自己是如何出了未央宫,如何躲过那么多人,如何来到这里。 心想着此时汉景帝驾崩的噩耗定已传到了刘舜耳中,此刻这个十三岁的孩子被悲痛撕扯,眼泪只怕不会比我这个外人少。现在我不想去扰了他,看着天,只觉身子发软,摇摇晃晃站不稳,才想起自己的身子还未全好,累了一夜,也有些乏了,挑了块遮风的地方,躲在一个约有一个人高、插着孔雀尾翅的双耳瓶后,蜷缩着身子浅浅睡去。如果这一觉醒来,我仍身在那间茅草屋内拾菜、剁菜,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我走了神所做的一场噩梦该有多好。我抿抿唇,盈着苦笑。 汉宫里安静极了,大部分人恐怕都已挤到了未央宫,以泪洗面,藏着心里那根针。心想着刘舜这一个小小孩童要在这么多虚伪的面孔下辨别真伪,心中不禁暗暗泛痛。这一天早晨我睡得并不安稳。应是晌午时分,我才身子发酥地起了身。我琢磨着,给赶紧去找刘舜,将诏书交给他。我便抖了抖身子,又摸了一把胸口,心定了下来。只要诏书在我身上一天,我就必修活着一天。 我一路上避着那些匆匆忙忙而过的行人,而他们似乎看不见我,只是小跑着急急赶向未央宫,仿佛是在赴一场巨大的盛宴,去晚了好东西就被别人抢去了。不知晃了多久,也不知晃到了何处。只是觉得嗓子火燎火燎地烧着,额头上出了虚汗。我自讽一笑,你这把被瘟疫糟蹋透了的身子骨是越来越经不起折腾了,今早看来是白休息了。 我正寻思着,侧眼打量着自己的处境,心中不由得吃了一惊,此处竟然是长乐宫!忽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心中一股怒火难以平息,手稳稳抓住一侧的扶栏,稳稳、紧紧地抓着。我没有吭声,提步就走,感觉自己的心嘭嘭地跳动着。我从来不是一个易怒的人,追求着调养生息、息事宁人的处世之法,没想到今日却破了戒,下意识攥紧了拳头。见这宫门外并无人守着,便侧着身子踏了进去。我虽在气头,但神志却是十分清醒。此次一探,不求亲手手刃窦氏这个杀人凶手,只求将那份唯有我一人知是假货的诏书偷走销毁。 才走了几步,便听到一阵慌忙匆乱的脚步声,我忙捡了处地方躲着,大睁着双眼偷偷瞧着。 静待了几秒,便见到七、八个太监扶着一个粉衣粉裙的女子走过,那女子垂着脑袋,身形摇晃,显然是昏迷了过去。我细眼一看,那女子的身影倒是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儿看过,一时又想不起。猛然手心一阵微疼,我只得低头瞧去,龙凤含珠图闪着微光再次出现。我心中一紧,差点没咬破唇,果然是一个多事之秋。我又瞟了眼,识得为首步伐跋扈嚣张的太监便是魏直。 他们又紧走了几步,在我的眼眸中隐去了背影。我忙起身踮脚轻声跟着,断断续续,停停走走,约莫走了有半个时辰,我的唇越发干透了,脚也累了。 我蹲身窝在一处用小拳头轻轻敲了敲脚踝,注意到他们也停了下来,便定睛四顾。这第一眼,我便吃了一惊。这是哪里?这精雕细琢的华美汉宫竟会有如此残破的地方!我耐下性子仔细又想了想,觉得自己肯定是到了长乐宫的后头。我曾经查阅过西汉汉宫图,这长乐宫位于汉宫最东端,临近霸城门,出入宫内宫外十分方便。我们此时便是身在霸城门处。 窦氏果然是一个心思玲珑的女子,见不得光的事还需挑一个见不到光的地方来完成。我冷哼了一声,感觉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一见魏直一行人,不知从何处迎上来两名穿着粗布衫的中年汉子,都晒得黝黑黝黑,眉宇间藏不住粗犷。我皱眉低声道:“不像是宫里人。” 其中一名汉子忙跑上前接过那名女子,将她仰面放在一辆推车上,那推车上竟并排躺着另一个人,但盖着席子,难以辨认。我的心思全部被那名女子勾去了,眼睛直直盯向她,耳朵嗡嗡作响,他们接下来又谈了些什么赏钱的事我一概听不进。只觉脑袋一阵阵地痛着,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手痛,头痛,连着心也痛。 看着她的脸,隐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全身的血液好似都在一瞬冻得死死的,一滴血也无法流入胸腔,心脏不再跳动,我全身的器官仿佛死了般寂静,呼吸声也没有了。 柳眉大眼,翘鼻梁,骄傲地挺着的小鼻孔,樱桃粉唇,袭腰长发,这般的美人,这般熟悉的脸庞,我怎么会不记得?我每夜在梦中见过,每早在镜中见过,每日在他人的瞳孔中见过。这张脸皮跟了我整整二十年,戴着它,陪着它喜怒哀乐,有时候有些事情又只敢偷偷藏在心中,生怕被它知道了表露了出来。每日感觉着它的存在,就如每日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平凡。那就是我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猛地轻微抖动了一下,一口鲜血涌出了口。她又咳了两声,随即昏沉沉地躺着,一动不动。 那两名汉子吃了一惊,粗声叫道:“这女人还有一口气。”我心中一喜,还有得救! 魏直低眼瞟了眼那名女子,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太后今个儿心情好就让这个贱#人多活了一时。” 两名汉子一听,忙赔笑,笑容献媚道:“太后洪福齐天,太后洪福齐天!” 魏直眼神嫌恶地看了眼这两个笑容妩媚的粗鲁汉子,眉头一皱,退后了几步,扔出一袋钱币,他们争夺着慌忙接下带好,魏直又道,伸长下巴指指推车上躺着的另一具尸身:“那具尸体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其中一人忙回道:“回公公的话,那具尸体是昨天夜里送来的。” 魏直眉头皱得更深了,撇撇嘴,音调蹿高了,不满地道了一句:“那还不快把他们两个送出宫去!莫非是想熏臭了这长乐宫!” 两名汉子听他一吓,忙跪下不住地磕头,一面重重地头一遍遍着地,一面声音哆嗦着求饶道:“小人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弄脏了太后的宫室呀!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其中一名汉子开始抽自己巴掌,另一名汉子也忙学着,一下又一下,一掌又一掌。魏直嘴角噙着笑,眯着眼细细地欣赏着。 过了会子,那两名汉子的脸打红了也打肿了,而所幸魏直也看够了这场单一的表演。他笑了一下,又厉声喝道:“还不快给本公公滚!” 那两人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打得红肿的脸勉强撤出一张嬉皮笑脸的嘴脸,连连向他行礼,道了几声:“让小人送公公一程吧。” 魏直细眼笑了一声,转身便走了,那些太监忙小跑着跟上前,两个汉子也跑着跟在左右。 目注着他们走远,我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走了出来,急急跑到那女子跟前,伸手探了探鼻息,不禁心中一紧,虽然应该还有得救,但气息微弱,我必须赶快救她出去。可是这长乐宫守卫森严,想要出这个霸城门并不容易。我低眼瞟到另一具尸体,顿时心生一计,又寻思了一会,估摸着这两人不会很快赶回来,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掀开了那张席子,一霎那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那凉席之下竟躺着昨晚那个守在珠帘前的小太监,此时他已经面无血色,死僵了。我心中一冷,这窦氏为夺皇位,已不在意再多流几个人的鲜血。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她连亲生儿子的命都肯舍去,多杀一人又何妨? 我搬住小太监的脑袋,全身一使劲,咬着牙将他一点点从推车上拖了下来,又一步步拖到角落里,用稻草遮着。我抹了把汗,抬头远远看见那两名汉子的身影时隐时现,缓缓向这边走来,忙跳上了推车,抓起席子盖在身上,憋着气静静地躺着。 两人边走边聊回到了推车前,推动了一下车子,刚要抬步离开。其中一名出了声犯了嘀咕,道:“你说,这个太监是不是较刚才矮了点,刚才明明盖不住脚的。” “我也记得是长了点的。”另一名也发了疑,伸手掀开了席子。我心脏加速跳动着,嘭嘭,咬着唇,滴下了一滴血。 这席子掀开了一半,眼看着就要藏不住了,我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有一名汉子伸手拦住了他,粗声道:“算了,我们可能是记错了。” “也对,这天也快黑了,我可不想入夜了还去那种地方。”另一个汉子应允着,盖上了席子,我在心中暗舒了一口气,心跳也微微平静了下来。 一路颠簸,我闭着眼,暗暗记着路,哪里直走,哪里向右拐,哪里往向左,我都悄悄记住。前路未卜,下一秒我们会停在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人都喜欢挣扎,能做一点就做一点。 天已全黑了,天空飘起了点点雨丝,冰凉的触感透过席子的缝隙浸了下来,我实在忍不住。嗓子一阵一阵的疼,伸出舌头轻轻地在席子上舔了一口,顿时烧得火烫的喉咙得到了甘露的救赎,就像一场大火,虽然不能全灭,但总可以减少些灼痛。 “啊欠,好冷啊!” “再忍忍吧,要到了。” 那两名汉子终于出声,车轮又往前滑行了一段坎坷不平路,停了下来。 这里是哪?下一瞬我嗅到了沉重的腐臭味,心中一震,顿时全然明白了。 我们来到了乱葬岗。 “我们先挖个坑把这个姑娘先埋了吧,淋了一路雨,身子都湿了,挺可怜的。” “也是,这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七岁,竟得罪了太后,年纪轻轻便没了命真可怜。”两个人长叹了一口气,用铲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铲开土,雨越下越大了,他们的速度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不出一个时辰,一个大小合适的土坑便挖好了。他们两人合力抬起女子,将她扔进了坑中,一铲一铲地往里撒土。我寻思着,再也等不下去了。想了会子,心中冷笑了几声,开始行动。 “哼哼!”我冷笑着出了声,故意把声音拉得又尖又细。 看起来我吓人的效果甚好,两个虎头大汉都声音发着抖地四下张望,其中一人道:“是什么声音?” 另一个汉子连着身子也发了抖,音调颤颤地接上了他的话,道:“这荒山野岭里除了我们,只有鬼了!” “哼哼!”我又哼了两声,音调鄹冷。 那两人显然被吓坏了,说了句“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全身发抖想要回头,脖子却挣扎着不敢回过脑袋。 “啊――鬼啊――”推车上的尸体突然坐起了身子,一阵凉透了的风吹过,席子缓缓地掉落,露出了我的脸。那两人一瞬间愣住了,一模一样的脸,可是那名女子刚才已被他们埋进了坑,他们纷纷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挪动脑袋,待看清被泥土掩埋住下半身,脸依然露着的宫女后,下一秒发出了骇人的嚎叫声。 “啊啊――是那名小宫女借尸还魂来索命了!”两人身子颤颤地抖着,脸上的肉一下下地抽搐着,那样子真可笑。我心里乐得不行,伸直双手,利智双腿,学着僵尸一蹦一跳,为了加强效果,还将半截舌头垂了出来,圆睁着双眼,一点点逼近他们,声音尖细地呜咽着说:“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眼看我的指尖就要触到两人的鼻翼,两名大汉似乎吓得腿发了软,身子一个剧烈的摇晃,跪在了地上,一面给我磕着头,一面哭嚎地求情道:“宫女姐姐,不,宫女大爷,饶了小的一命吧,不是小的取了大爷的性命!” “饶了我们吧……饶了我们吧……”两人全身颤抖的幅度越发地大了,我立在原地,吐了吐舌头,低声戏言:“真的不是你们?” “不是!不是!”两人不敢抬头看我,只是哭着叫着伸手使劲地摆动, “那还不快滚!”我声音越发的冷了,压着声音喝道。 他们一面又磕了几个头,一面叫道“谢谢宫女大爷饶命”,连滚带爬地爬起了身,我只是冷眼看着,却被一个奇怪的“滴滴”声吸引了注意,我朝他们其中一人低头瞟了一眼,憋着笑意。哈哈,竟有一个家伙被我这么一下尿了裤子,一裤子湿嗒嗒,脚又发软站不起身,只得被另一人用力扶起,两人颤颤巍巍地跑远了。 我低头刚要松口气笑出声,忽地想起了那名女子,慌忙跑了几步跳下了土坑,用手拼命推开她身上的土,直到她的整个身子完整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眸,我才敢轻微地喘了口气,伸手探了探鼻息,身子顿时瘫在了泥土上,她的鼻息若有似乎,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坐起忙伸手为她拂去脸上的碎土,下着雨,泥土混着水流下,我越抹她的脸越脏,我心中一阵烦乱,一阵无力,急急地一遍遍拍着她的脸,轻声唤着她:“你醒醒啊,醒醒啊。” 过了好一会儿,我的心中的光鄹隐鄹亮。忽地,一阵咳嗽打断了我愈发沉重的心痛声。她醒了,手指一点点活动了起来,眉头微蹙,那样子真想做完了噩梦醒时的我,老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忙伸手将她扶起,一手在她搂在怀里,一手张开手掌在茫然大雨中接了一把雨水,一点点喂她喝完,看着她的咳嗽声渐渐消失,呼吸也越发削弱了,我心中很急很慌,却毫无办法。 他微微扯开一条眼缝,目光黯然,看到我时,闪过一丝沉默的讶异,随即嘴角上勾,轻轻笑了一声,喘息着低声道:“子夫是真的死了吗?连幻象都已出现了,你是我的灵魂吗?” 看着她笑容凄美,身子越发地冰冷起来,我慌得哭出了声,用力摇着头,伸手抓过她的手,放在脸颊上,轻轻摩挲着,一开口,透着浅浅的止不住的哭腔,颤抖着道:“你没有死,你还活着。我不是你的灵魂,你摸摸看,是不是暖暖的、软软的?” 她猛然开心一笑,伸出右手紧紧反拽住我的左手,她的手意料中的冰冷。她又倏地大声咳了起来,她笑着道:“我…从没见过…跟我长得如…如此相像的人……” 我哭得太厉害,声音颤抖着无法回应她。过了一会子,她又轻声道,声音越来越小:“姑娘…叫…叫…叫什么…名字?” 我抹了一把泪,哽咽地回道:“我叫无名,无名无姓的无名。” 她的嘴角抖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发着抖一点点抚上我的脸,咳了一声,继续说着:“子夫…谢…谢谢…无名…姑娘的…救命之恩……” 我脸色惨白,听清了她的名字,默了许久,轻声唤了一声:“卫子夫?” 她的眼眸猛然睁大,抓着我的手的五指大幅度地抖动了一下,语带吃惊地问道:“姑娘…是…如何…知道……子夫的…的…全名?” 我对着她轻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抹了一把脸上厚重的雨水,心想着,大汉朝未来命途多舛的卫皇后真的就是蜷缩着在我怀中,这名穿着微弱的气息的孱弱女子吗?我只知道,不管她不是卫皇后,她曾在无数个繁星之夜迎进我的梦中,一声声哭求着我答应她的某个愿望。我笑着道:“我不仅知道你叫卫子夫,还知道你在平阳公主府当值,有一个弟弟名唤卫青。” 我这么说只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疑惑,却未想到她的眸子随着我的话越睁越大,闪着微光细细地盯着我。随即又面带低落地垂下了脑袋,带着哭声道:“子夫一生只有三个愿望,第一个已经实现了差不多,过去的七年来得以好好服侍公主,报答公主的收容之恩。第二个便是寻回弟弟卫青,我曾每夜每夜地担忧着,害怕这个愿望一辈子也无法实现。人海茫茫已经过去七年,哪些是那些人早已是物毁人非,一切都已随风飘远。我连青儿是不是还留在长安都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法子去寻回他?可是我永远都还记得他的左脚脚底有七颗连成星星的淡痣。还有…第三个……咳咳!” 她咳得越发厉害了,一口口鲜血涌出嘴,染上衣襟。我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上气,哭喊着让她不要再说了,而她却一脸平静地按住我的手,微微笑着摇摇头,轻声又道:“子夫已然活不过这场雨了…就让…子夫…把…把话说完吧……” 目注着她眼里静谧的光,我只给憋着一行行苦涩的泪,重重地点点头,嗓子沙哑着扯出一局:“你说吧,我一定会仔仔细细地把它听完。” “呵呵……”她轻笑了几声,宛如垂在指头含苞待放的梅花被风微微一拂,花瓣笑动着展开了。“子夫红颜薄命,这一生…活得太过短暂…从未…好好爱过…爱过一个人……所以…所以…子夫…想求姑娘…一事……”她又咳了几声,我感觉自己整颗心都皱成了一团,身子淋着雨,而心却慢慢在失去水分。我笑对她,两眼发着微光,轻声道:“无论你提任何要求,我也会用一生去帮你实现。” 听了我沾满泪意的承诺,她一愣,又笑了,缓缓道:“子夫想…将自己…的名字…借姑娘…一用……” 我整个身子瞬间冰住了,狠狠咬着唇,不可置信地望向她,一双眼越睁越大。 “你,在说什么?” 许是看见了我眼里的惊讶和犹豫,她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五指的上半片指甲都已深深嵌到我手背的皮里,涔出点点血珠。我吃了这一痛,心想着从未有人这般用力地抓过我的手,我能感受到她通过指尖传来的害怕,她在害怕我的拒绝。哼哼,李辛瑗,原来你的一个回答也可以让一个人如此害怕。 我点了点头,浅笑道:“我本来就是一个无名无姓的随意之人,将你的名字拿来不过是给别人加了一把锁头,以后可不能允许他们随便叫我的名字了,我会永远记得这是你给我的最宝贵的礼物。第一,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平阳公主,倘若别人敢欺负了她,我定会跟他拼命;第二,我会帮你寻回弟弟卫青,从此以后,他便是我唯一的亲人;第三,我一定会倾我一生去好好爱一个人,去品尝爱情的酸甜苦辣。”许是我已经哭累了,竟感觉心中的湖竟慢慢地恢复了平静,没了波澜。我开了口,慢慢收敛了泪意。 听了我的回答,子夫似乎是心安了,对我浅浅地笑了笑,突然眼神茫然地望向灰蒙蒙的天,轻声呓语:“你看,雨下得大了……” 我忙伸手紧紧搂住她,轻笑道:“我给你念首诗吧。” 她勉力抬头睁眼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随即垂下了脑袋。我就当她是同意了,便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地默默行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走近,又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像梦一般的,像梦一般的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一枝丁香的,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浅笑着张开嘴,笑容温暖,道:“无名,你的诗念得真好……”顿了一会子,她伸出手任凭雨滴一颗颗落在手心,又溅起,笑言。“子夫生于雨时,死于雨中……也算得上……是一场圆满……” 她微扯唇,她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个唯美的笑容,缓缓地闭上了眼,我伸手盖住她的眼,小小声地抽泣着。细微的声音穿过树林,似乎被放大了,在水波在我周围的世界中来回荡漾着,传到了远方。 ―――――――――――― 葬好了子夫,我拖着身子一步步行着,每走一步都有一种可怕的感觉,我的身子空落落的,仿佛被谁偷走了灵魂。我好冷,我紧紧抱住自己。子夫的死让我明白有时候我们想独善其身,但凡是身不由己,如果一切都可以逃,那么这世间的纷争岂不是少了很多。只是我们常常以为我们在某场争夺中并不重要,但只要我们入了局,就是一颗棋子,敌方总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人生的棋局,不是可以输了笑笑几句,亦不可能期待平局,我们要不死得凄惨,要不活得绚烂。 我一面漫无目的地拖着步伐,感觉前路举步维艰,一面身子全湿透了,裙角都皱到了一块,“滴答滴答”滴着咸咸的雨水。 我正唉声叹气之时,互问一声质问,顿时惊得抬起了头,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黑脸男子立在自己跟前,神情严肃,应是守门的侍卫。 我一愣,半晌开不了口,那人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子,有厉声问道:“一名女子深夜里跑到这乱葬岗来干什么?” 我苦笑着,来了这乱葬岗除了葬人,我还能做什么?心中虽是这样想,我此时已是身心皆乏,什么也不愿多说。 那人似乎被我的沉默惹怒了,他喝了我一声,大声道:“还不快从实招来!” 可我实在不想理他,立在原地,低着头,心中已然惦记着今日一天发生的事。一日之间,不过二十四小时,我竟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无辜的人在我面前一点点死去。一个贵为一朝天子,让我震撼;一个身份低等为奴为婢,令我心痛。人生短短数十载,虽我早已知,“苦短”二字为总结,却我总是放不下红尘中的每一抹伤感。 那人见我只是愣在原地,大睁着眼,双目茫茫然,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以为我犯了大事,竟唤来两个同穿官服的男子,将我牢牢制住了,而我却一点也不想反抗,他们轻轻一推,我也便提步随他们而去。我知道,等待我的是长安令大牢。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二十一章 柳暗花明 原本以为这长安城何处不是一个噪杂、心烦之地。现如今入了这地牢才发现这四下里阴沉沉、皆为石头所造、坚不可摧的房子倒是一片清静之地。由于我是莫名其妙被抓了进来的,并没有犯什么大罪,或许说他们压根说不出我究竟犯了何等大事,所以我被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一个牢笼里。这样也好,没有人会来扰了我,而我这颗足够烦躁的心恰巧渴望着这一丝静谧。 我双手抱腿坐在牢中,身子靠着墙,低头便可嗅到一阵清香的青苔气味,香甜好闻。我常常会静下心来,嗅上一鼻子,享受着那一缕清香从鼻孔而入直袭心田的畅快之感。挂在牢房外有一盏小灯,整日地点着亮着,发出昏黄的光芒。我偶尔会往外刻意靠一靠,让身子汲取一下这难有的光照。 我不知自己这副呆呆的傻样究竟维持了多久,终于醒转,只觉脑袋里盛满了东西,快要裂开溢出似的。我任凭眼际的泪珠滑落,几次伸手欲擦,又不想做无谓的挣扎,遂又叹着息垂下了手。 所幸看守的狱卒也是一个安静沉默之人,和我相处了三天三夜,他一句话也未曾说过。真是一个闷人,我在心中戏谑道。 我偶尔会抬起头看他,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他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或许更小,却一脸严肃。许是整日耗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又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有些营养不良,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刘海稍长的一边遮住了眼角,落到眼尾上。他嘴唇瘪着,鼻子又是塌塌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有点像荧幕中的硬汉。 这三日,发生了很多事,我也想了很多事。接连三日,每日都有一些犯人被拖了出去,那些犯人哭喊着,挣扎着,他们很害怕,因为人人都知道,被狱卒拖出大牢意味着什么,你再也不用回来了,而你也哪里也不需要去了。 每次听见他们的哭嚎声和求饶声,我都会抬眼淡淡地瞟上一眼,我知道我是不甘心死亡的。我曾对汉景帝发了誓,要助刘彻即位;也曾对子夫承诺,要代替她继续活下去,帮助她完成她的三个愿望。而今,即使身陷囹圄,我也不会违背了自己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 到了第四日,又有一个犯人被拖了出去,却没有像其他犯人那般怕死地一声声大哭着求饶,只是面朝东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一声盖过一声。末了,他一脸平静地起了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低声道了一句:“愿我刘氏一族能度过此关”,随即提步而去。 我的心急急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喘息声缓缓加重,我捂着胸口,掩盖不住自己乱纷纷的心思。心中一遍遍回放着那一个个犯人被拖走时,我无意间瞟的那一眼,顿时全身一冷,身子止不住地颤动。我见过的,他们的囚衣接近胸口那一角,无一例外都潦草地写上了他们的名字,他们无一例外都有着同一个姓氏,他们都姓刘! 窦氏的毒爪伸得可真长,连这些平时上不了台面、丢了刘氏脸面的犯人也不肯放过。她这般地下得了手,是因为害怕吗?害怕着如果自己漏掉了任何一个,日后有一天会被那个万幸活了下来的刘氏后人硬生生地夺去了性命。这窦氏表面上是高高在上的一朝太后、母仪天下的慈母,暗地里却是一个连自己的亲生骨肉和一个身份卑微的官俾也不肯放过的卑鄙小人。我绝不能让她称了心如了意。 我知道,此时最重要的便是出了这地牢。 机会就在今晚。 每天晚上约莫两更时分,外头便会有人送来酒菜供这些整日守在阴暗地牢的官爷们消遣。每逢这时,那些官爷们都会到外头喝酒赏月。说是赏月,只不过是粗鲁汉子间划个拳喝壶酒,怕牢中那些一年也吃不上一块肉的囚犯们见了怨声载道,破坏了官爷们玩耍的气氛。不过,这时都会留下一个最沉默寡言的倒霉鬼看守牢房,这自然是不容错过的机会。 现在已经三更了,此次不容有失,不成功便成仁。 我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在地上来回地打着滚,一面强憋着不将胃中的食物吐出来,一面扯开了嗓子装出颤音,大声叫着痛。 我这种天生爱拼命、爱拼死命的小女子今天似乎碰上了一个难搞定的对手。那名狱卒只是微睁开眼,打量了我一眼,便回头一脸安然地闭目养息。[..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眼看着戏演的不够真,这个年纪轻轻却心态老成的小狱卒无动于衷,并不吃我这一套。我心中一狠,咬咬牙,腰一直,掀起上半身子,重重向墙上砸去。我吃了这一记狠痛,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声,又故意喊了一声“好痛”,静静蜷在角落里,一声不发,以静制动。 许是我那一声呻#吟是真实有感而发,那狱卒吃了一惊,缓缓抬步走了几步,打开了门锁。不一会子,他便在我身旁蹲下了身子,开口问了一句“你还好吧”,语调生硬,是那种例行公事的无以为然。 我猛然睁眼,冲他露齿皎洁一笑,一个抬臂,将手中的碎石块使了轻劲砸向他的脑袋。由于拖出了大半的人,地牢较几日前安静了许多。那一声“嘭!”似乎被放大了几倍,听起来特别清晰。他一痛,睁大双眸,五指刚抚上后脑勺,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我第一次下手伤了人,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孩子,心中不免一下慌乱了起来,但戏子总是最理智的。她们在台上垂泪你便也一同哭泣,她们在台上嬉笑你便也一同在心中乐不思蜀。但你可曾知晓,这些表面上最易喜怒哀乐的人,内心的湖却是最平静,最不易起波澜的。我怔怔看着那一名猝然倒地的小狱卒,内心的不安很快被抹去。我知道我虽然急于出去,却没有急火攻心,刚才那一下我是有把握的。一击击昏他却又可以不致他重伤。 现如今,我该如何躲过狱外那些烂醉如泥的看守者和一路上的重重森严的戒备?我又没有时间把地牢地图用十字绣绣在身上,挖一条地道出去。 我蹲着身子,一手托腮,略一沉思,已有了主意。我匆匆除下我和小狱卒身上的衣衫,对调了穿好,又把他的头发一抓一扯,全覆在他脸上。我又抬眼瞅了一眼自己的长发,又脏又乱,已无需再做任何修饰,便可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我脱身要紧,只将小狱卒轻轻扶起身子倚在角落,又慌忙撕下一块布条将他的嘴绑住,免得他醒后大喊大叫坏事。 我走出牢房,用铁链将门锁好,努力装出一副轻松自然的姿态,穿过那一个个牢房,所幸夜已深,人已睡下大半,未有人注意到我。快到门口时,我停了下来,心中的谨慎又深了一层,侧耳倾听,外头是一片嘈杂的欢娱喊声,我心中一松,果然都已喝醉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迈了出去,脚步匆忙慌乱。虽说触目所及是一群在桌上瘫成一片的醉汉,但我的心仍一声声迟缓地跳动着,不敢大口喘息,生怕一个不对劲的喘息声就会被他们看破。 “你要去哪?”喝得醉熏熏的狱卒长一把抱住从牢里慌忙而出的我,我一惊回了头,他一脸醉态极露猥琐之色,我只觉胃中一阵恶心,一伸手一把将他推倒在地,还不忘用袖边擦擦衣服。 这狱卒长在这牢里便是一个土皇帝,这些狱卒们哪人不巴结他,就连那些原本威风的犯人们也绝不敢惹了他。唯有小狱卒每日挂着一张冰脸,眼里一个人的影子也没有,可没想到今日扮成小狱卒的我竟这般不给他面子,他一个踉跄摇摇晃晃地站起,趁着酒意上身,一脸戾气,上前扬手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闪躲不及,吃了这一痛,猛一抬头,眼放狠光地直直盯向他,我的头发又长又乱,遮住了我的脸,但那一双眸子宛如黑夜里的萤火虫异常明亮。 “怎么,嫌老子脏?做我们这一行的,整日跟这群快死的衰人为伴,有谁是干净的?老子告诉你,你小子也干净不到哪里去?!”狱卒长也是一脸狠意地直视着我,我咬着牙,圆瞪着双眼恨恨地盯着他。半晌,心中的怒气已消了大半,见他直直地盯着我看,心想着,莫非是被他识破了,忙伸手捂住脸,目光变得淡然。我很想伸手按住胸口,捂住那颗加快跳动的心脏。但我深知自己一旦失了分寸,定会被他人看出异样,一旦被发现,我就算变成一只苍蝇,也在无法逃出这地牢。 我心中慌乱,表面上却是一脸淡然。眼珠子一转,不屑地瞟了眼狱卒长,便抬脚走了几步,侧身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狱卒长一股怒火涌上心头,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指着小狱卒渐远的背影破口大骂:“老子让你出得了这个门,下回爬着回来!” 我急急加快了步伐,恨不得拔足而奔。 狱卒长一个回头,打了一个饱嗝,似乎把刚才的事忘了干干净净,笑得一脸傻样,一头栽上桌子,抱起酒坛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灌酒。其他狱卒也醉得不轻,连忙上前向他敬酒。 酒过半巡,人人都喝得面红耳赤,全身只觉一阵阵的燥#热。 “老大,这酒喝完了,菜也吃尽了。散了吧,早点回家让婆娘打盆洗脚水,泡泡脚就睡了吧。”有一个人双眼迷离,身子摇晃地站了起来。 “老子不回去,家中那个糟糠有什么好看的?看得都看厌了,玩也玩够了!”狱卒长突然顿了一下,双眼眯了起来,嘿嘿笑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周围顿时鸦雀无声。“前几日从乱葬岗抓回来那女的,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而且又无亲无故的,像是从城外来的,问她名字她又不说,关了三日,没犯什么事,也不见有人拿钱来赎她。”有人似乎看出了狱卒长那些小心思,高声附和道:“我也注意到了,正常的女子能没人来赎吗?准是个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 “对呀对呀!”又有一人喊道。“不如今晚就便宜了她,给老大做小?” 不等狱卒长醉醺醺地点一下脑袋,一群狱卒忙一面拥着他进了地牢,一面大声囔囔:“春宵一刻值千金,赶紧去,别浪费了好时光!” “好,老子定不会放过那一位白白嫩嫩的小娘子!” 不到一会子,牢房已经到了,那一抹白色的身影依旧沉默喜静,那消瘦的身姿可谓是我见犹怜。 “喀啦”一阵声响,门框上的锁链被打开了,狱卒长双眼一眯,一个踉跄,收足不住,砰一声一头栽进那人怀里,抓起他的手,狠狠地亲上了一口。 “好甜的小手!”狱卒长笑得谄媚,不顾那人的反抗,轻轻地一遍又一遍揉着他的手,甜着声道:“小娘子这手怎么这么粗糙,让老子给你揉揉,保证揉得又细又软。” “唔唔。”那人使劲地反抗,几次伸开了腿踹他。 “别害羞嘛,我们老大很温柔的。” “姑娘,长痛不如短痛。” 其他几名狱卒一脸羡慕地近距离观看,一面拍着马屁,一面却越靠越近,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满目的神色授受。 “你们几个,去去去……”伸手将那几人赶远,他瞅了眼在他怀中死命挣扎的他,猛然一个巴掌扇了过去,那人顿时不动了,他笑笑地一把扑了上前,双手用力一扯,一下子撕开了那人的囚衣,那人一咬牙似乎使尽了全身气力冲他一踹。狱卒长在地上滚了一圈,过了半晌,才用手撑着身子坐起了身,差点没岔气。 “老大!”几名狱卒忙涌上前,分在左右扶起狱卒长。只见他脸上一片讶异之色,双目圆瞪,与之前那副神色授受的猥琐模样已全然不同。 他似乎还没喘匀气,声音发颤,伸长手指直直地指向那人,道:“男,男人。”让这个淫#荡的好色之徒遭此惊吓,也算是自作自受,为天下女子除了害。我当初施此计谋时,曾笑容灿烂地暗暗想着。 那几人愣了一会子,待反应过来,蜂拥而上,撩起那人的长发,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尖叫道:“霍小六子!” 狱卒长上前几步,一把扯下他嘴上的布条,小六子还未来得及喘口气,面色森然地说道:“那个女囚穿着我的衣服逃了出去。” “啊!”几人顿时瘫成一片,感觉只剩下一个个皮囊,皆面露惶恐之意。 小灯依旧“嘭嘭”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击着石墙,昏黄色的光芒一下子拉长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由于穿着一身官服,再加上似乎谁都知道这衣服的主人平日里是个沉默寡言的闷子,我急慌慌地走着,一路上并没有多少人为难我。 大牢出口的侍卫拦下我,做了例行的查问之后,便将我放行。我心中一喜,一不小心扭到了脚跟,只能一步一步地小心挪着。走了一段,突然感觉身子一软,扶着一旁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息,我的身子还未全好,又看着汉景帝和子夫在我面前相继死去,受了太多惊吓,再加上在牢中一日三餐不过是些青菜,连饭也不给吃饱,身上早已全无了力气。我猛地觉得眼前发晕,只给低低叹了口气,暗暗地生自己的气,刚才那一下,对自己竟这般下得了手,你这个狠了心的拼命戏子! 我有点力不从心,抬头看了一下天,才发现月已至中天,已然到了深夜。这地牢所建之处又是挑在城外树林丛中,有这些灌木丛地为自己遮蔽,休息一会子应该还是安全的。我四目游顾了一下,躲到大树背后,抱紧了身子,想让自己睡得安稳一些。夜风徐徐吹过,幸得这几日夜间温度骤升,不然在这荒山野岭里睡着,第二天准醒不来。 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深情迷蒙,我身子一震,感觉到了阵阵的暖意。 又过了一会子,我才从昏昏睡梦中醒过神来,不知何时已有人在我身旁燃起了一团明亮的火焰,我又愣了一下,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喃喃自语,更是一惊,莫非是那群狱卒追了上来?我的脸色顿时吓得惨白。心想着若真是他们,不管是已经发现了我,还是恰巧在这附近点火取暖,都不要打草惊蛇的好。我悄悄地微扯开眼皮,摇曳的火光闪烁着我的眼眸,眼珠子一转,细细地打量着四周。只见在火焰的对面坐着一名穿着粗布衫子的男子,面相硬朗,看起来十分年轻。此时,他正在煮水。时而伸手扔进几根柴火,时而起身查看水是否煮沸。看他这几下手脚干净利落,怕是平日里常做这事。我又盯着他仔细打量了一会子,觉得他是一名山村野夫的几率大于狱卒。却忽闻一阵马啸,我这才注意到这树旁还栓着一匹白色的良驹。我看了眼那马,毛色亮丽,四肢矫健,明显是匹上等的好马。我心中吃了一惊,一个山野里的汉子怎么会有如此名贵的好马? 我还想细细探究,却被他一句笑语惊得一下子挺起了身子, 他转过头,面向月色,瞧不见脸上的神情,却能清晰地瞟见他嘴角的笑意。他笑着出了声,说:“姐姐既然已醒,就不要再躺着了。我卫青虽只是一个替人养马的浪子,但亲薄姑娘也总给姑娘愿意才行。” 我眼眸睁得大大的,神色紧张,低声问道:“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卫青。”他忽地一笑,挪动身子,靠近了我,戏谑道:“怎么才第一次见面姐姐就这般对我的名字感兴趣?” 我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想把这位历史上把匈奴吓得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看清楚。他长着一张长长的脸孔,面色黝黑,眉目有几分清秀,跟那黑透了的肤色搭在一起倒有几分不相称。 我仔细地看着他,脆声道:“贵人也,官至封侯。” 他一愣,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我身为人奴之子,只求免遭笞骂,已是万幸,哪里谈得上立功封侯呢?” 见他笑得一脸轻狂,我便不再好意思看着他的脸,只给目光下移,落到了他的衣衫上,一件土灰色的粗布衫子倒是挺适合他骑奴的身份。 我脑间猛然闪过一张画面,那日被两名穿着官服的人扶出师姐姐房间的那名醉汉竟是卫青。 我心中微笑,师姐姐果真是一名独具慧眼的女子。这日后的卫大将军此时还不过是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下人,师姐姐就已发现了他的与众不同,师姐姐果然比我这个傻妹妹聪明了许多。 我唇角一挑,浅笑着问道:“你很喜欢去勾栏之地?” 他突然伸长脖子,将脸贴近我,笑得开心,反问道:“哪个男人会不喜欢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 我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别过脑袋,心想着果然是自古少年者多风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怎么不见史书里把这一点写上? 见我扭头不理他,他许是认为刚才那一句戏言惹我生气了,他忙抱拳赔笑,道:“姐姐莫生气,那些不过是一群胭脂俗粉,万万不能跟姐姐相比。” 见他笑得一脸玩世不恭的坏样,我“噗嗤”一声笑了,随即又撅唇道:“我要回去告诉公主去!” 卫青一愣,忙问道:“姐姐也是公主府的人?” 我一笑,感觉心中一片混乱。我是二十一世纪的女大学生李辛瑗?还是医馆和茅草屋里的无名,亦或是两者都不是,变成了平阳公主府里的女婢卫子夫?我暗叹了一口气,道:“我叫卫子夫,是平阳公主的贴身侍婢。” 他又愣了一会子,许是在思考着什么,笑言:“卫青听过姐姐的名字,是公主身边的贴心人。” 我沉思的时候特别喜欢发呆,把心外的事务都管在屋子外头,只是一个人望着前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眸里升起了白烟,看不清卫青的脸,隐隐约约以为是子夫坐在我面前,她的脸时隐时现,有种雾里看花的美感。忽地,卫青向我挤出一个笑容,我这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幻象而已、我眼眶湿润了,泪早已垂了下来。我只是看着卫青,脑中依旧放映着子夫的影像、我在心中一声声喊着:“子夫,你快回来,我找到他了,你日日夜夜盼着的弟弟卫青!” 只是再回首,灯火阑珊处已再无佳人守候。我一个伸手紧紧握住卫青的左手,他手上的茧子积了一层又一层,很厚实。 我皱着眉,他也吃了一惊,许是留恋烟花勾栏之地多年,却也未见过像我这般不害羞、如此主动的女子。 我眉头紧蹙,低声问道:“你的命是谁救的?” 许是因为太了解未来,我相信卫青是一个可信之人。而且现在的我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卫青的帮助,我什么挣扎也做不了。 他一怔,似乎是认为这女子第一次见面就如此不生分地握住他的手也就罢了,还问了一个这么奇怪的问题。他又看了我一眼,见我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又许是认为我是与平阳公主亲近的人,才缓缓启唇,答道:“姐姐长相这般水灵不似坏人,我便告诉你,我的命是曹驸马所救。”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喜上心头,复又低头问了一句:“你可有报恩?” 他静了一会儿,似乎索性豁出去,于是声音微扬地说道:“姐姐生得美丽动人,你问的话我句句都会以诚相答。”他又咽了一口唾沫,笑道。“曹驸马对我恩重如山,我就算给他养一辈子的马也报答不尽。” 我低头看着自己被火光拖长的影子,感慨着卫青也是一个身世可怜之人。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 卫青微眯着双眼看着我,竟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情倏地变得悲伤起来,顿了顿,又接着讲:“曹驸马死于莫名火灾,我这一生再也报答不了他的恩泽。平阳公主整日整日以泪洗面,我看着于心不忍,可我一个大老爷们,又不懂得安慰人的话。只能向一个木头人般呆呆地看着整个公主府越发的清冷,那感觉就像自己活在一个没有温度的坟墓中,没有人笑,两只耳朵听到的都是悲伤的哭泣声。” 我心头一阵悸动,不想曹驸马死后,这公主府竟一蹶不振,成了清冷之地。我掀起眼眸,看向卫青的眼,他眼里痛满满地噙着。若曹驸马在天上得知,自己的离去竟让这么多人染上了心痛之症,也算安慰。可是目注着这些红尘中的一个个伤心人,他的心应该也不会好受。 我紧紧反握住卫青的手,遂又问:“如果有人有一天伤害了平阳公主,你可否会代替曹驸马好好保护公主?” 我并不是信口捻来这个问题,这位刘姓公主相比那些犯人更有资格成为窦氏眼中尖利的钉子。 他一怔,大概没有想到我的问题居然会越问越怪,他侧着头看了我一会子,似乎在研究我究竟是何方妖孽。最后转回头,瞟了眼满是繁星的夜空,一字一顿地答道:“他日若是有人胆敢伤了公主分毫,卫青定会以命相搏。” 我点点头,站起身子,用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只手还紧紧拽着卫青的左手。我定睛看着他,他也抬头看着我,我对他微扯唇际,露出一个短暂的浅笑,很快一脸严肃地对他说:“卫青,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快速回道:“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虽然早晚会把一切告诉他,但此时我不愿过多透露。我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去做一件可以改变你命运的大事。” 作者的话: 有一次,卫青跟随别人来到甘泉宫,一位囚徒看到他的相貌后说:“这是贵人的面相啊,官至封侯。”卫青笑道:“我身为人奴之子,只求免遭笞骂,已是万幸,哪里谈得上立功封侯呢?” (青尝从入至甘泉居室,有一钳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第二十二章 龙凤争鸣 城门外,一队队士兵在街上森严戒备。如果从这里溜进一只苍蝇,恐怕他们一个个都会跟着一起掉脑袋。 他们是窦家军。 “站住,你是谁?”一名守卫拦下一名喝得醉醺醺的汉子,他的怀中还搂着一个身材纤长玉挺的花衣女子。只是这名女子似乎是害了羞,一直低着头不敢以面示人。 那名醉汉瞟了眼守卫,笑道:“爷是谁?你们管得着吗?” 被这嚣张的气焰吓了一跳,守卫忙定下心,厉声道:“我们是奉了魏其候大人之命来此缉拿朝廷要犯的!” “呵呵。”醉汉笑着又言。“这要犯是谁?所犯又是何罪?” 守卫冷冷地瞟了一眼那名醉汉,嘴角带笑,道:“你一个山村野夫问这么多做什么?” 守卫许是觉得这人只不过是个醉了酒的疯子,正要抬手放行,醉汉却盯着守卫囔道:“灌夫呢?让他出来见见本大爷!” 守卫一惊,似乎心想着这人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这灌夫将军可是魏其候大人身边的红人。平日里哪人不是“灌爷”“灌爷”一声声唤他。今日这野夫子竟当着这么多守卫的面直呼其名,真是不要命的笨人。 守卫想了想,冷笑回道:“这灌爷是什么人物,又岂能是你说见就见得的。” 醉汉轻哼了一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是我不配见他,而不是他不配出来见我?” 守卫愣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应声。那名女子轻声咳了一声,醉汉忙垂下脑袋,女子将唇靠近他的耳际,耳语了几句,那醉汉便大喇喇地笑了起来。大笑了一阵,醉汉一面提步走向城门旁的一个茅草亭子,一面呵斥道:“我倒要看看灌夫那个庸人能拿我如何?” 那守卫不肯让路,醉汉恶狠狠地瞟了他一眼,停步道:“我来问你,当今朝野,武臣李广大将军挑第一把交椅,论资谁敢排这第二?” 守卫想也不想,快速答道:“自然是李广大将军的儿子李敢将军。” “在下便是。”醉汉搭在花衣女子腰上的手终肯松开,双手抱拳,一脸醉意地笑言。 “哈哈。你若是李敢将军,那我便是……”守卫大笑了几声,话还未成句,就被醉汉一袖子打上身,撂倒在地。 醉汉一脸肃容,声音越发严肃,大声喝道:“你一名小小的守城兵,竟敢羞辱李家。你可知,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随即他又笑了笑,恢复了一脸不以为然的醉态,道。“我腰间有随身佩戴的令牌,你拿来看看便是。” 守卫忙从地上爬起,解下他的腰间令牌,细眼一瞧,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地跪倒在地,声音颤颤巍巍地不断磕头求饶:“李敢将军饶命,李敢将军饶命。” 醉汉笑了笑,又有一群守卫围了上来,不知情地盯着这一幕看。 正热闹时,灌夫迈着大步踏了过来,一见醉汉便认了出来正是李敢。 李敢微睁眼慢慢巡视了一圈,眼露不满,伸手又搂回了花衣女子,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厉声喝道:“本将军出趟城寻一位红颜知己进城玩两天,这帮小崽子竟然拦着不放行。灌夫将军,这就是你调养出来的兵?“ 灌夫狠瞟了眼那一众守卫,伸手抓来一个,劈天盖地就是一顿拳脚相加的毒打。尽兴地揍了一顿后,灌夫抬脸笑对李敢道:“是灌夫管教无方,望将军海涵。” “罢了。”李敢摆了摆手,嘴角溢出几丝笑。“今日一事本将军就当没发生过,日后若是灌夫将军有什么好酒席,可一定要叫人唤我一声。” “那是应该。将军请入城。”灌夫笑着将李敢迎入了城,又笑着目送其搂着娇羞娘子离去。 已入了城,李敢笑看了一眼花衣娘子,低声道:“本将军带你去看看热闹。” 公元前一百四十一年二月末,黄道吉日。 泰山祭祖。 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整个泰山都垂满了亮白色的布条,一朵朵白布花搁在树丫间,与春意未袭、满山荒芜之色的泰山相搭,显得格外显眼。 香火袅袅,那一行行穿着白衣,除了髻上或胸前的白花,全都淹没在那令人窒息的烟雾中。侧耳倾听,耳闻之声皆是阵阵低哭抽泣之音。 此时只能哭不能言笑。尽是啼哭,谁真谁伪,谁亲谁疏,谁爱谁很,谁喜谁悲,宛如梦里落花,纷纷乱乱不得知。 每一个人都跪在地上,皆是满脸痛楚。窦氏缓然跪下,朝天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眼泪猛然落了下来,才过了一会子,便身子缩成一团,变成了一个泣不成声的可怜妇人。 她顿了顿,止住了泪落,仰面向天,声音沙哑地说道:“承蒙祖荫庇佑,苍天眷顾,大汉得先帝这般贤明君王,百姓能安居乐业,皇族能团结一致,大汉天下何处不是一片繁华盛地。如今,先帝遗憾驾崩,臣民俱悲,眼泪流至成河,心滴血成玉,以我忠心表万世芳香,祈求大汉繁荣昌盛!” “大汉繁荣昌盛!”百官纷纷高声附和,随即又低头抹泪。 “咳咳!”窦氏突然捂胸猛咳,众人慌忙起身围了上前,皆是关心切切的神色。 “本宫没事……泰山祭祖又岂能容许你们胡乱起身,莫非是要给先帝在天之灵难堪?!”窦氏抹了把泪,微微摇头,似想到什么,又抬眼伸手一把把推开来扶自己的众人。 那些人被窦氏一吓,只给一面低声劝慰道“太后请保重身子”,一面低头退下又跪回了原地。 “太后请节哀,你还有平阳呢。”一向心善的平阳公主不忍见窦氏如此失神落魄,上前几步牵过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柔声劝道。 窦氏瞟了眼平阳公主,低头苦涩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透着浅浅的哭腔,道:“对,本宫还有平阳你。”她转过身,随然松开了平阳的手,踉跄地走了几步,肃容道:“皇上临死前将这份诏书交于本宫之手,让本宫好生保管,于泰山祭祖之日,当着上天,当着列祖列宗,当着皇亲贵族和百官们宣读出来,好让大汉早日有新主子。” 在场众人脸色全是一片白透,连眼珠子也不敢转一下,秉着呼吸等待窦氏继续往下说。而平阳公主此时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苍惶,她吸了口气,耐下了性子,也一同跪了下来。 静立良久,窦氏一面转过身脸朝百官,一面从袖中取出一份金闪闪的诏书,她的动作很轻,但这诏书每卷开一寸,众人俯着的身子又往下低了一些。 默然,整座泰山安静得只能听到漫天纸花飘起飘落的声响。窦氏眼一定,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洪亮如钟:“皇天在上,皇帝诏曰:朕近日无故感染重病,卧床数月仍不起。自知苍天不怜,寿无所剩,于苦痛缠身之时立此诏书。太子刘彻尚幼,且为人清冷,实难继承祖宗大业。故——”窦氏有意停顿了一下,抬眼扫了一眼众人,一地跪着的人个个皆脸色惨白,但又隐忍着装出一脸漠然,侧头伸耳,每一字每一词都不敢落下。“故年长者梁王刘武接替朕位作大汉皇帝,钦此!” 诏书已读完半晌,众人还是一脸茫然地跪在地上,喘息声越发小了。耳里只闻窦氏不知何时又断续响起的抽泣声。 听到“梁王刘武”四字时,平阳公主刹那间身子筛筛直抖,咬唇闭目。刘舜低低地冷笑了一声,似乎比任何人更早料到了此结局。这个聪慧的孩童伸手扯掉娘亲儿姁夫人紧拽着他衣袖早已发了抖的右手,直直地立起了身,在散发着香味的沉沉白烟中含笑而立。 与他同立的还有一人,暂时的胜者梁王刘武。 梁王静静地立着,笑意早已爬上了唇畔,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似乎生怕会一个不小心将嘴角静态的喜意化作笑声脱口而出。 “太后,儿臣刘舜心中仍有一疑,想请太后、梁王和在场的刘氏族人和文武百官解一解。”刘舜的声音不温不热地响起,脸上稚嫩的暖意还未完全褪去,唇际却已挂上了冷意的笑。 “舜儿,不得胡闹!此时你可是对着大汉的祖先和文武百官,有什么胡言乱语还是等回宫后再撒吧!” “呵呵,太后提醒的是。”刘舜飘然的笑声轻轻地响起,忽地他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抑住了笑意,顿了顿,开口道。“正是对着大汉的列祖列宗和文武百官,刘舜才不得不说。刘舜相信唯有刘氏先祖们的英魂和百官们的心才能解心中疑惑。刘顺的话事关大汉百年基业,若不问,刘舜能过了心中这道坎吗?太后。梁王和在场的刘氏一族能过了心中这道坎吗?这文武大臣们能过了心中这道坎吗?”虽连用了三个反问句,他的语气却是无比的肯定。在场的众人都被他这么一问震住了,大臣们唯唯诺诺地都不愿发声。 平阳公主把牙一咬,爬上前几步,狠狠地朝窦氏磕了一记响头,头埋在双膝间,脆声道:“平阳请求太后让皇弟把话说完。” 语音刚落,与刘舜同母的十一皇子刘越、十二皇子刘寄、十三皇子刘乘也随她一同磕头求情,文武百官似也为之动情,都半真半假地磕头为刘舜求情。 窦氏视线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刘舜身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神色发黑,猛然闭上眼睛,一个甩袖,转过身子,负手而立,冷声道:“你且问吧。” 刘舜谢了一声恩,扫了一圈跪着的众人,语调平和地开了口:“父皇在诏书中弃太子刘彻而取梁王,儿臣实在不解。这太子是一国储君,这是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的硬理。父皇为何要以‘处世清冷’这一个简单的理由将太子弃之一旁?刘舜向诸位求解。” 文武大臣们一听,纷纷乱了起来,一下子四下嘈杂。 “这……” “有几分道理……” “……” “舜儿,你是越来越胡闹了!先帝在诏书里已写得清清楚楚,太子过于年幼,实在不宜继承大统。” “这也不对。自古英雄出少年,太子虽不是成年男子,却因天文地理、文武集于一身,而名满天下,人人称谕‘四全太子’。而梁王……”他笑瞟了一眼梁王,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又道。“而梁王久居睢阳,对长安又有多少了解呢?对大汉又有多少了解呢?只怕梁王比太子多长的那几年记忆全在睢阳美景里了。” “舜儿,你再多说这些胡话又有何用?”窦氏的脸色猛然沉了下来,身子微抖,掩面而泣,声调发颤地道:“先帝积劳成疾,如山之崩,已足以让本宫这个老太婆子哭废了这把身子骨。可是……万万未曾想到……太子竟也惨遭了不测……随先帝而去……来人,抬上来。” 四名御林军抬上来了一副木架子,上头仰面躺着一人,缟素的白布紧紧地贴着他。 木架子刚一落地放稳,皇后王氏就脸色发白地猛地扑上前,手指颤抖着掀开了白布,一瞬又猛地放下,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平阳公主一惊,也爬上前,一掀白布,脸上顿时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那木架上所躺之人竟是太子刘彻。看他面色如蜡,身体僵硬,想必已死了有几日。平阳公主又伸手四下摸了摸,发现他四肢皆断,脸上、脖颈。和手上有多处擦伤,显然是从高处坠下而亡。 窦氏哭了一阵,捂住胸口,颤音道:“有人在城外山崖下发现了太子的遗体……太子想必是失足从山下……”还未说完,又一脸凄然地哭了起来。 刘舜笑瞥了那具死尸一眼,冷声道:“太后就那么确定死者是太子?” 窦氏一怔,还未出声,皇后王氏就大哭着冲刘舜喊道:“我认得出来,他的每一根眉毛我都认得出来。他是我的儿子刘彻,他是大汉的太子刘彻!” 刘舜一笑,窦氏和皇后王氏继续哭着,群臣闻声,莫不动情,也断断续续地发出了哭音。 “儿臣有一人可以治众人心痛之症,不知太后可愿一见?”刘舜唇角的笑意渐浓,一霎那全场陷入一片沉寂。 窦氏大怒,狠盯着刘舜那一张笑脸,大声斥责道:“舜儿你还要胡闹到此时?” 刘舜倒是一脸不惧的神色,笑眼眯着看窦氏,道:“太后若想治儿臣的罪,稍等片刻又何妨?” 十一皇子刘越鼻子一哼,小声说道:“梁王就连这一点时间也等不得?”这声音虽小,却似故意压抑得刚刚好,余音未落,群臣纷纷抬脸目注着窦氏和梁王。 窦氏只得冷冷地道了一句:“带上来吧。” 刘舜笑着回过身,大声唤了一句:“李敢将军请将这位贵客带上来吧。” 迎面走来的是一身副将服饰的李敢,军人行步总是铿锵有力。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身后那人所吸,顿时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如烛火。映入眼眸的是一袭如雪一般明亮的白,那感觉好似将柔柔的月光倾在细腻的沙流之上,以白映白,美得舒服亲切。少年的面容在众人眸中的倒影越发清晰。淡眉如叶,唇如薄翼,身姿俊雅玉挺,那淡漠如深湖的双目让人久久无法平视。他只是静静地一步一步走着,却让人仿佛嗅到竹兰淡雅的清香。 众人还惊愣着,圆瞪双目,还未醒过神来,皇后王氏便一眼认出了刘彻,伸开双臂,踉跄几步扑上前哭嚎着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胸前哭了一阵,几乎要背过气,王氏遂又抬头起身伸手在他脸上摸着,指尖颤抖着滑过他的眉,他的眼皮,他的鼻,这触感如此真实,王氏惊了一下,忙伸出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胸口,半晌,喜意才慢慢爬上她的眉梢,泪又溢了出来,不可置信地傻笑着开了口:“心还跳着,是我的彻儿回来了,是我的彻儿回来了……” 此言一出,梁王似乎惊呆了般,一时如泥塑木雕,直愣愣地睁大眼,半晌未吭一声。 窦氏也是一惊,看了看地上那具死尸,又看了眼刘彻,脸色顿时大变,叫囔着问道:“你是太子刘彻,那地上躺着的又是何人?” 刘彻微扯嘴角,笑容赏心悦目,缓步上前,蹲身一面满眼冷冷笑意地说“那不过是一个与我们祖孙毫无关系的人”,一面伸手轻轻撕下那人脸上的面皮,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他自始至终嘴边含着丝丝浅笑,飘然起身,丝毫没有半点慌乱,仿佛这盘棋他已经掌握在他手中,此时立在他眼前的不再是那个心计过人的一朝太后,而是一个什么都不配与他相斗的三岁孩童。 静了半晌,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说道:“彻儿没有令太后失望吧。” 窦氏面色立变,目带紧张地瞪着刘彻,忽地,又变得一脸愉悦欢快之色。仿佛刘彻的安然归来对她而言不是预示着她夺权的失败,而是意味着她这个已为他人祖母的女子的幸福随刘彻一同再次归来了。 她柔声道:“彻儿能够安然无恙的立在这里,本宫这个老婆子总算有了活的盼头。”她转面朝向梁王,道:“梁王你登基之后可要善待太子,他是先帝的太子亦是你的太子。” 梁王只顾盯着刘彻看,似乎竟然忘了自己夺位的目的。被窦氏这么一唤,猛然醒觉自己为何在此,一瞬间有些笑不出来,但很快又逼着自己挤出一抹苦笑,声音低沉地说道:“儿臣自当谨记母后的每一句话。” 这是他争夺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的最后一次机会,此时他离皇位只有半步之隔,如此大好机会换是任何一个凡夫俗子都不可能放过,又何况是他梁王,太后窦漪房的次子。 刘舜笑上前了一步,一脸寒冰,语气生硬,道:“太极既然已无恙,太后怎么舍得让梁王即位?” 窦氏把脸一沉,拔出李敢腰间的佩刀,拂过刘舜耳鬓的碎发,将刀稳稳地搁在刘舜脖颈,厉声呵斥:“此事事关大统,又岂容你一个孩童在此如此胡闹?!” 众人皆惊,儿姁夫人一把从地上爬起,双臂倏地抱住长刀,身子如筛糠,她一面任凭泪珠倾眶而出,一面抿唇摇头看向刘舜。 刘舜微微皱了皱眉,唤了一声“母妃”。 平阳公主也挺直了身子,开了口,语气中多了几丝不容置疑的肯定,说:“太子继承大统,绝无异议!” 皇后王氏浑身一震,咬了咬牙,面色苍白,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上前同儿姁夫人一同用身子护住刘舜,颤声道:“先帝并未废太子,这太子自然是一国储君。” 窦氏冷笑了一声,抖了抖手中那一方黄帛,道:“诏书上金底黑子所写,难道还要冤枉本宫骗了你们不成?” 刘彻笑不离唇,缓然道:“这诏书恐怕不是先帝亲自下的笔吧?” 窦氏猛然全身抖了几下,刘彻笑容从容不迫地伸出了手,道:“不知彻儿可否向太后讨来遗诏一看?”笑眼冷声,讲到“遗诏”二字时他的语调似有意放慢了加重了。 窦氏无奈地皱了皱眉头,左手紧拽着那方黄帛。她的眉头皱了又松,轻声哼了一下,将诏书递了过去。有先帝诏书作证,窦氏绝不相信她会输。 刘彻看了眼诏书,转过身,碰也未曾碰那诏书。窦氏的手愣愣地伸直在空气中,双目圆瞪,她已经嗅到了不祥的暗香。 她怔怔地看着刘彻,一只手握着刀架在刘舜脖间,一只手仍伸直地抓着那份诏书。刘彻却脚步悠然地走了几步,停在石阶一旁的大树下,把面一仰,嘴角盈着浅浅的笑,道:“躲了那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看他举目飘然一笑,我动作一滞,即使是在这么慌乱的场景下,他一样可以如此不迫地淡淡笑着。 我一直在树上躬身躲着,听到他这一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正犹豫要不要这么快就下去,猛然间脚下一滑,引颈高叫,直直往下坠,倏地两圈细绳将我的双肩一勒,我的眼顿时疼出了泪。我慌忙伸手一点点将那两圈细绳均匀向下拉,在众人好奇诧异的目光中安然地落了地,脚尖轻点地,我一个摇晃,险些摔倒,幸好一把抓住早已立在我身侧的卫青,我的出场一丝一寸刚刚好完美。 “神赐之人!”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 刘彻一脸温和地走到我跟前,朝我伸出了手。我愣了一下,向他行了个礼,才伸手轻按在他手心上。他一笑,五指微扣住我的手,忽而又侧头在我耳边笑笑低语了一句:“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我冲他扮了一个鬼脸,他便只是笑着不再说话,牵着我一昧往前走着,我忙回头招呼卫青跟上。 来到众人跟前,我和卫青都俯身低头向皇室贵胄们一一施礼,一个抬头,就见平阳公主双眼茫然地看着我们。 卫青见到公主,也是眼睛一亮,嘴角噙笑。猛然,他侧过身子,一把抓住搁在刘舜脖际的刀锋,往前用力一拉,窦氏一个后翻身,他便将长刀紧紧拽在手上。 我一惊一下,忙从他手上夺过刀,扔到一旁,抬起他的手,细细查看,我长吁了一口气,神色也放松了下来。还好,只受了一点刮伤。 刘彻浅笑着绕到我身前,面向我道:“神赐之人,劳烦你将先帝真正的诏书拿出来给诸位一阅。”我心中微微吃了一惊,拿到诏书的事我并未来得及对任何人说,他竟聪慧到了这般。他微一颔首,我便伸手从怀中抽出那一方还残留我体温的黄帛。我摸了摸手中质感柔滑的帛布,从始至终对我而言都有千斤重。这几日我藏着掖着,每日搂着它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我是一个恨透了权力争夺战的女人,本应连同这一块帛布也该一起憎恶的,而今要将它从我手中送走,我竟有几分不舍。 我顿了顿,将诏书放入他手中,又将他五指用力按了按,看着他抓稳了诏书才能心安。他被我这么怪异的动作惊得一愣,掀眼细盯着我,眼中忽露心疼之色。又看了我一会,他猛然伸手抱住我。 立在人群中的馆陶公主急急喊了声“太子”,他却恍若未闻,继续搂紧我,暖声道:“她为我出生入死,我连抱她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他抱着我,腰挺得笔直,纹丝不动,俩人静默了一会子,我的额头紧贴着他的胸膛,用一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心意我明白,去做你的大事吧。” 他依旧身如泥塑,一动未动,我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娇笑起来。没想到冷漠如他竟有这般任性的一面。 许是听到了我的笑声,他背一紧,松开了手,伸手在我肩上按了按,柔声道:“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我双眼含笑,点点头。 他缓缓转过身,肩头不自然地抖了抖,将手中的诏书高举过顶,淡淡地开了口:“这才是先帝一笔一划写下的真遗诏。” 一旁的窦氏忙几步上前,伸手欲接,刘彻却高呼了一声:“太史令司马谈何在?” “臣在。”司马谈从群臣中踏步而出,双手接过黄帛,小心翼翼地打开。宣读诏书仍是太史令的专差。 司马谈将诏书细细读了一遍,唇际忽露笑意。笑罢,高声念道:“朕自知不起,身子日益孱弱,特立此诏书。太子刘彻处世稳重,深得朕心,必能继承大统,着继朕位,登基为皇。这……是先帝的真迹。”说完向刘彻下跪倒头便拜。 在场众人纷纷看着司马谈,脸色迷茫,立着不是,跪着不是。我目光淡淡扫了一眼众人,突然觉得刘彻玉挺的身姿让我心中一阵一阵的痛,他要怎么办? 刘舜随司马谈跪下磕头,一些刘氏贵族也犹犹豫豫地跪在地上,口道万岁。 我深吸了一口气,跪下朝刘彻重重地磕着头,抬头时正瞟见他欣慰的笑容。我心中渐渐平定了下来,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声声有力,随着跪下的众人一声声唤着万岁。 “公主,你要做什么?”倏然,卫青一阵惊呼,我忙回头看去。 平阳公主的脸色白透了,满目的凄然,她咬着唇,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把推开卫青,身子往前一俯,拾起地上的大刀,刀起刀落,沾满了鲜红色的血,一颗一滴打在地上。她的眼已噙着满满的恨,梁王的左臂在地上挣扎着跳了几下,猛然一动不动,仿佛停止了呼吸。 “阿寿……我为你报了仇。”话毕,平阳公主瘫倒在地,掩面呜咽。 所有人都惊在这一幕,我想掩目不去看已经来不及了,梁王捂住左肩上的缺口,倒在地上,一双眼瞪得直直的,双目恐惧,已经昏死了过去。 哭毕,平阳公主抬起脸,低声问道:“现在你们还不能下决定是拥护梁王为帝还是支持太子登基吗?” 窦婴于群臣中走出,脚步若然自得。他在刘彻跟前跪下,语调平缓,道:“这大汉天下是高祖打下的,帝位应该父传子,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定,梁王又岂能逾越?“ 窦氏怒目圆瞪,声音断断续续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窦婴目光淡然地抬脸瞥眼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梁王犯的错太大。“ 文武百官一个个吓得脸色泛白,冷汗涔涔,又听窦婴这么一说,慌忙跪倒在地,齐声道:“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窦氏失神地拿眼盯着刘彻看了一会,目光如灰烬,喃喃道:“我终究输在了刘氏的手里。”刘彻只是抬眼笑看她,窦氏摇头面向刘彻,低声求道:“他是你的亲皇叔,你且饶他一命。” 刘彻目光淡然,道:“把梁王扶下去好好止血。” 窦氏又重重叹着息,抓过刘彻的手高高举起,静默了会子,朗声道:“这是我们大汉的新皇帝!” “皇上万岁,万万岁!” 刘彻侧身笑眼正迎窦氏,轻声笑道:“贺喜太后终于当上了太皇太后。” 我静静地立在原地,目注着他的脸,看着那一抹我从未看过的笑,恍惚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是该喜还是该伤,他终于获得了一切,他渴望了整整十六的大汉朝。可是为什么心中有一股叫悲伤的暗流溢了出来,淹没了我整片心田。过去的十六年,为了争权夺利,为了能在这深宫里活下来,他从未真正做过自己,而在以后的几十年里他也不可能再做自己了。帝王的悲哀,宛如养在深宫里的金丝雀,人人渴望的无忧,却连最简单的做自己的自由也未曾有。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二十三章 红颜总是伤情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暂时的。 窦氏一脸落寞地侧身倚在软榻上,身旁蹲着一个宫鬟为她小心翼翼地捶着小腿。 窦婴立在一侧,笑容依旧美艳倾城。他目光闪烁,似乎前几日的失败是他预料之中的事,而一切正沿着他所铺好的道路稳稳前进。半晌,他一字一顿地柔声道:“皇姑母是希望这个天下偷偷摸摸地跟着窦家姓还是光明正大地以窦氏为尊?” 窦氏一愣,目光变得深邃,没有吭声。 我靠着窗,倚窗而坐。时不时迎面吹来一袭欢快的春风,偶尔会有几声燕鸣。这几日刘彻由于刚登基朝务繁忙,派身旁的小太监思量来问了我几次,希望我能随他入宫。我每次都很真实地婉拒了他。每次拒绝思量时,我总会在心中笑着想着,刘彻把我看得太透,他或许早已料到我会百般拒绝他。思量来或者他来,结果是一样的。骄傲如帝王,是害怕吃这苦果的。 “姐姐……”坐在木桌旁的刘舜饮下了第十杯茶,眼神明亮地唤了我一声。我侧过头冲他笑道:“怎么了?那股喜庆的火苗到现在还熄不灭?” 他盯着我的眼看了一瞬,低头又倒了杯茶,杯沿轻挨着唇,却没有喝下。过了沉默的半晌,他似乎在那一霎那想了许多,眉头猛然皱了起来,他的声音变得压抑,似乎是想让我听到同时又在害怕这我会听到。他道:“姐姐不想进宫未必是一件坏事。”他顿了顿,又道。“姐姐聪慧有余但心机单纯,不适合在那深宫中苦心经营,步步惊心。而皇上就算终生深爱姐姐,而这一生终究也很难只娶姐姐一人……他……” 他骤然停了下来,吞吞吐吐似在犹豫着什么。 我的笑意瞬间凝固在眉梢唇际,心中阵阵发痛,低声道:“他即将迎娶阿娇小姐为后。” 他猛地抬头,直直看向我,声音微微上扬,道:“皇上并不愿意。” 他眼里的不甘在我面前展露得干干净净,我细盯着他几秒,冲他苦涩一笑,又转回头望向窗外。 原来柳絮都已长开了,纷纷扬扬,弥漫在我的世界里,绿得晃眼。刘彻就好像那一阵风,常以淡漠的一面示人,淡淡然地刮过,仿佛一切都不是他所关心的,也不是他所想要的,但其实是渴望要抓住一切的。这风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不也是拼力想要拢合越多的柳絮。 “皇上很像这风吧,而姐姐却不肯作那柳絮。”刘舜早已把我看穿,他顿了一会子,给我讲起了刘彻这么多年的深宫生活。他一面缓声讲着,一面露出越发苦涩的笑。 七岁那年,栗前太子被废,栗太子党为其可怜哭泣,但刘舜总觉得应该为他庆幸。从此以后所有的怨恨都与他无关,那些沾满了鲜血的肮脏的渴望都转移到了另一个无辜的人身上,所有的苦痛都有这个人代之受过。而这个人便是当时的胶东王刘彻。因为生母王皇后是众多嫔妃中最受宠的,而十子刘彻又是天资聪颖之人,遂立为太子,昭告于天下。太子刘彻夹在太后和其他虎视眈眈的皇子的缝隙中求生。太后贪欲不得抑时,针对的首先必是刘彻;其他皇子不甘时也容不下他,挑衅之事常有。但由于尊为一朝太子,旁人虽然咆哮着不甘着渴望伸长手掐住这位太子的脖颈,但对其肉体上的伤害胆敢为之的恶徒还是极少的,更多的人选择了为祸这位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太子的心灵。 七岁到九岁这两年,太子隔三差五便会被叫到太后的长乐宫里,谁也不知道在那里头太后究竟对太子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只是每每太子出来时总是整个身子颤抖着哭得很厉害,后来这事刘舜也问过刘彻,而刘彻只是满眼空洞无神地呐呐道:“在那里头我见到了整个汉宫你挣我夺最黑暗最残忍的一面。”直至后来有一日王皇后这个懦弱惯了的女人终究忍不下这颗心,冲进了长乐宫,将刘彻夺了出来,这荒谬的折磨才嘎然而止。王皇后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若不是有着汉景帝的宠爱握在手心,只怕早已沦落成了这深宫争斗死的第一批人。而刘舜的母妃儿姁夫人则是一个有心计的美人。有一日,她对王皇后说,唯有傀儡不会被他人所伤,唯有一颗已经冰凉淡漠透了的心脏不会被热火灼伤。 讲到此处,他眼里的悲悯噙着,已然流露于表,但那双眼却眨也不眨地看着我,又长又卷的黑睫毛在他脸颊上投下两扇沉重的阴影。我的心猛然加快跳了一下,反盯回他的眼,问:“你告诉我这些有何用?” 他眼略微一低,饮下了那杯早已凉透了的清茶,道:“我只是希望姐姐能把自己的心看得更清楚,无论姐姐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不会反对。” 我只是笑着看他的眼,道:“我已不再是无名,那个会不顾生死只求他周全的痴傻女子,而今他也不再需要我。那个男人是一朝之王,喜时可以呼风唤雨,任神灵也不敢忤逆他;怒时可以断人命脉,任地狱恶鬼也不敢奈他何。我不再是无名,成了卫子夫;他不再是刘彻,成了汉武帝。记忆中的那一部分即使美得让人有着太多的不舍,但如果有一天手中的风筝断了线,记忆越飞越远,我不会回头去追。” “无名姐姐……”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眼中早已泪光点点,却仍然在笑。 他露出无奈的苦笑,道:“红颜的笑总是最伤人的。” 我半仰着头,想让眼泪倒流回眼眶,强忍着不在这个心疼我的孩童面前掉泪,仍旧嘴泛笑意地道:“或许在男人心中,一个女人的幸福就是一辈子脚步不迈地待在一个四面围墙的或小或大的院子里,天天盼着自己的男人在忙完一切后能踱着步在几个女人之间选择来看自己。而如果让我去过这种看得见那一方蓝天却又无法触及的日子,我还不如一条绳子把自己勒死。我从小到大自由惯了,生在南方水乡,我热爱蓝天,迷恋绿草,虽然不愿随风漂泊,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完这一生。但也不愿将自己的心关在永远锁上的躯壳里,然后再把这副躯壳锁在一个狭小的院子里。从今往后,我只想留在这一个小小的医馆中,采更多的药为大汉医好更多人。亦可以在这里一面煎药,一面一点一滴地酝酿那些曾经的美好。有回忆陪伴,我并不寂寞。” 他一下子僵在那里,遂又轻笑了几声,但还是不改那一张凝重的苦脸。我心中觉得好笑,起了身,快步走到他跟前,半俯下身子,伸手两根长指在他眉心轻然一推,带走了他的愁绪。 他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长眉,半晌,笑出了声。我又伸手去拽他的脸皮,却被他轻巧地闪开。我一面低声笑着斜睨了他一眼,一面不放弃地继续深伸手欲捏他的脸。他双眉舒展,笑容明媚,跳上跳下地躲避着我的捉弄。 如果我没有办法成功安慰自己去笑着面对现况,可是如果我有办法让一个孩子笑容像一个孩子,那么我想我会尽力去做。 我知道刘彻迟早会按耐不住,却没料到他会来得这么快。第二日,午睡刚醒,我就发现他在屋外早已悄立良久。我匆匆披了件月牙白的袄子,为他开了门,看着他一步步地迈过门槛,走近我,带着那个熟悉的笑容。 我微微笑为他倒了一杯茶,抬眼看着他,道:“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思量是不是没有把话完完全全地带到?” 他轻摇了一下脑袋,伸手从我手上接过茶杯,将茶一饮而尽,只是笑容和煦地看着我,却没有吐一言。我的脸烧得火烫,低眼不去看他。 他突然将我抱着怀中,我挣扎着举拳打他,却下不了狠劲,只能一面抬眼凶巴巴地看着他,一面怒声道:“我还是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岂是你喜抱就抱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而我似乎真的有几分怕了这大汉朝高高在上的主子,连撒泼的劲儿都没有了,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撅嘴闭眼不去理会他。 他将下巴顶在我肩上,轻声道:“你是朕的女人,谁敢娶你?” 我全身一僵一麻,心脏快速地跳动着,感觉全身血液逆流,大脑没法思考,喘着气,把眼闭得更紧了。 他又静了一会子,开口道:“睁眼看朕。” 我呼吸加快,正犹豫着要不要睁眼,身子被他一提,紧紧贴着他的身子。我猛然睁眼对上他的眼,突然觉得全身火燎火燎地烧着,过了良久,许是适应了两人间暧昧的距离,我忽而对他一笑,声音飘然地开了口,笑道:“要我可以,不过算命先生说了我可是当皇后的命。”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语气淡漠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只是嘴角含笑地说:“这是算命先生说的话,我可不管灵不灵,我就是要当皇后。”感觉到腰间的手猛然松了一下,我心中叹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他,视线从他脸上扫过,背过身子,低下了头,又道:“我明白你对我的心意,可是我对爱情的要求太高,即使心知肚明自己心中同样不能对你放手,但我不愿和别人分享我的丈夫。” 他听了后,笑出了声,从背后搂住了我,声音泛着笑意,道:“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顿了顿,又道。“我这辈子虽贵为九五之尊,却有许多事身不由己。若是由着自己不娶阿娇,一是辜负了阿娇对我这么多年的情谊,而是馆陶公主那撒泼的性子不把朝野上下掀一遍怕是难以收手。最重要的是朕当年许下了金屋藏娇的誓言,若是食了言,天下人会笑话朕的,且又会因朕是一个失诺之人,而不肯为朕所用。”许是见我不吭声,他笑了笑,竖起三只长指,低声道。“大不了朕对天起誓,与阿娇只是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朕这一辈子都不会踏进阿娇寝宫,朕这一辈子都宠着你,只有你在朕心中是朕真正深爱的妻子。” 我心中震动,嘴角噙着一抹苦笑。在古代男子心中可以有对心爱女子的执着,但不喜欢的女子若必须娶但娶无妨,无非是多给了一个名分。我若依了你,也许真的能得夜夜与你相守,但阿娇小姐呢,终于可以嫁给自己盼了十六载的男子,却给忍着那颗跳动着的真心,看着心爱之人夜夜与其他女子笙歌,而自己独守空房,暗自垂泪。金屋是有了,阿娇也还在,只是那个说好了要一辈子护着她的男人一面也未曾现过。 我猛一扭头,固执地看向他的眼,怒目道:“你喜欢我便要娶我,你不喜欢阿娇小姐可是你也要娶她。你会为我着想,可曾为她想过?她对你的情谊并不减于我。” 他怔怔地看向我,很快,微蹙着眉,声音低沉生硬地道:“难道你真的可以看着朕揽另一个女人入怀,对她笑,吻她的唇?” 我眼里的痛慢慢沉了下来,知道如果再看他一眼,再听他讲一句话,自己可能就会变成一个自私的女人,胡搅蛮缠地让他留下。 我一个甩袖,又背着他,忍着哭腔,道:“我不想再多听你说什么,你走吧。” 他愣了一会子,伸手微使劲地拉了我手一把,我立马痛得眼泪都快溢出。我不是一个擅长掩饰痛苦的人,何况又是在把我看得如此透彻的他面前,我轻轻“嘶”了一声,虽在一霎那故意压低了音调,但还是被他发觉了。 “手怎么了?”他扯住我的手立刻停了下来,不敢妄动。 我下意识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抽了几次都被他牢牢制住,我知道他并不想放手。我眼含泪珠,回头抬眼咬唇看向他。 他的眉宇间藏不住淡淡的忧虑,看着我,两人静默半晌,无言以对。 忽而,他说了一句“是在泰山祭祖那日被绳子勒伤了吧”,伸手便扯开我的长衫,露出了我的肩膀。我一个挣扎,他却似乎早已知道了我的死穴,瞟了我一眼,我便乖乖地立着,透过睫毛的阴影经看着他盈满担忧的眸子细细扫过我肩膀上的勒痕。 他看了一会子,眼睛眯成缝,用指尖轻轻按了按我的伤痕,我倒吸了口气,顿时疼得热泪盈眶。 他抬眼看了一眼我,细盯了一瞬我眼里的泪花,我连忙伸手胡乱抹掉。他从衣服内衬中取出一个药瓶,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点点为我抹上。 他指尖上的药膏一贴上我的肉,立刻有种冰凉的疼痛感袭满我全身,我一个颤抖,忍不住又“嘶”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轻声道:“痛吗?” 我憋着泪点点头,他遂又笑了,抬头在我唇上轻点了一下,我顿时两颊泛出淡淡红晕。 他又低头取了些药膏为我擦上,随即张开嘴对着抹过药膏的地方呵上一大口气。我伤痕一暖,眼眶出奇的热,没有忍住,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滴入他的发间。 我咬唇哭着,泪水止也止不住。而他似乎有所察觉,停下了抹药,轻声道:“你若不想进宫,我定不会为难你。” 静了半晌,我像一个孩子般用力地点点头,哽咽着嗯了一声。 他又继续为我擦药为我呵气,一边抹一边呵气,一边呵气一边继续不出声。 有些事,即使有了开头,但不一定可以拥有结局。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二十四章 桃花面 已经入夜了,刚沐浴完身子,虽然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衣,又围着火炉,但身子还是有点微微发抖,我眼看着火,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重重叹了口气。想起今天下午刘彻来找我的场景,伸开五指不禁紧紧按住肩膀,伤口上那冰凉的疼痛感已减轻了些。他走时不敢看我的眼,而我亦没有这个勇气。我合上门,知道他还立在门外未肯走,自己则背对着门立在屋内发着愣,泪还未干透,忽地耳边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声,我心里头一慌,忙回过身子看去,却只能透过透明的窗户纸看到他发着微光的模糊背影消失在那一抹纷纷桃花瓣下。 我这个人一伤心起来,总会习惯性想起某些曾经伴着我哭伴着我笑的故人,我的手轻轻摩挲着木桌粗糙的表面,心想着,不知胡一飞和也真现在怎么样了。我知道我心中偏心地更思念前者,那个我曾痴傻地以为可以一生风雨相随、不抛不弃的挚友。我又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纯粹是自己在给自己找苦头吃。如果真的那么想念他,就告诉他呀。我的嘴角终于肯溢出一丝笑意,伸手取来一条红布,沾了沾墨,琢磨了一会子,提笔写道: “人在长安,身不由己。一切安好,望君勿念。” 我看着信,默默发呆,出了会神,咬咬唇,又提笔添了几句: “有一件事已瞒君多时,今日终可诚恳待君。我现为卫家女,唤子夫,其中诸事繁杂,待相见之日再向君一一说明。望君务必多多爱怜自身,否则一切免谈。” 写完后,我细细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然后才放心地轻轻吹干,找来根细绳小心翼翼地捆好。我又坐了会,开了门唤来了医馆里的小厮,吩咐了他几句,他便捧着信急急地跑开了。我立在门外,一只脚踩在门槛上,静静地将脚从一端挪到另一端然后又挪回,含着笑不厌烦地一遍又一遍地玩着,清冷的夜风拂上我的脸,我打了个激灵,心想着这信琢磨着也给半个月才能送到胡一飞手上。这山寨自然是无人敢去的,但大、小鼠兄弟每隔半个月便会下山一趟,若是没有算错定是可以遇到的。这件事情现在我还不着急地得到答案,再过十日便是刘彻大婚之日。今日下午见他一面已花费了我全部的气力,泪也变得不够用了,若是真的亲眼见到他手搀着另一个女人,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疯狂消极的事。 这几日,刘舜来问过我几次究竟去不去参加刘彻的婚宴,他也曾劝过我不要去,我的身子和心原本也愿意随他所说去做,一个人清清冷冷、浑浑噩噩地把那一日当做最平常的一日过掉,但是未曾想馆陶公主竟亲自派人给我送来了请帖,我笑叹着琢磨着,看来刘彻在泰山上的一抱不仅让我动了心,也让馆陶公主的心发了抖。我将喜帖收好,看来这婚宴我非给去走上一趟了。刘舜听我说要去,问了我原因,我也不想掩瞒,便将馆陶公主送来喜帖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他。他一面安静地听着,一面眉头越皱越深,手捏成了拳。看他一脸怒意,我忙笑慰道:“我没事的,就当去蹭吃蹭喝嘛。” 刘舜看了我一眼,笑容压抑地应道:“看来是平日里见到馆陶公主这礼行得太少了。”看我不搭腔,他又紧接着补了一句。“既然去了就要好好地去好好地回来,决不能给自己丢了脸面。” 我浅笑,嗔了他一眼,语气淡然道:“我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能胡闹出什么事呀?” 我常有一个发现,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害怕面对某事的时候,时间总会如急速的流水般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我已立在了刘舜来接我入宫的轿子前,我看了眼已经微黑了的天空,又低眼看了眼自己随意的打扮,月牙白色的齐胸襦裙会不会有些不搭调?我转念一想,自己不搭调已不是稀有的事情,还是就这样黯然地去,违着自己的心送上祝福,吃饱喝足遂又安然归来,不让自己担心,不让任何人担心。我笑了一声,抬脚低身进了轿子。 一路上很安静,只能听到轿夫沉重的喘气声,我的心境也变得越发沉重,有点喘不开气。我只给掀开帘子,对轿夫道了一句我先睡一会子,需下轿时唤我一声,便拿起轿中备好了的的毯子盖在身上,往角落缩了缩,合上眼眸,浅浅地睡去了。直到进了西安门,来到了未央宫前殿,我才被人唤醒,我一张眼,挑起帘子,眼睛触到之处皆是一片张灯结彩的喜庆,红得刺眼的世界。 我下了轿,立着不知下一步应该迈向哪儿。我低眼一笑,竟想起了李清照的《永遇乐》:“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不过这“元宵佳节”四字给改,改成什么好呢?我眼珠子一转,觉得“桃花面伪笑时”几字最为应景。 许是我迷路在这灯火阑珊处的样子太过可怜,十一皇子刘越竟笑着迎了上前,道了声“姑娘”。我一愣,冲他微微一笑,请了个安。不由得想起“桃花面伪笑时”,心头一乐,趁刘越转身与其他人共道贺喜时,偷偷捂嘴笑了一会。刘越回过身子见我眼中已有笑意,似乎是放下心来,笑道:“舜儿就在里头,我领姑娘进去。”我一面道了声谢谢,一面心想着这刘舜的兄长竟如他一般斯文有礼,这儿姁夫人果真是一位管教有方的良母。 我随着刘越进到了殿中,发现众人皆挑了大红的衣服戴着金银首饰,心想自己穿了一件白衣来已是犯了这婚宴大忌,又没个拿得出手的首饰戴在腕上。不过在这群镶了金的达官显贵面前穿多值钱的衣服,戴镀了多少层金的首饰,就我这大喇喇的气质,怎么看也像是一个穷光蛋。因为有事,刘越只给抛下我一个人,为了让他放心,我只给笑着保证我绝对只想找到刘舜,乖乖地喝酒、吃饭,什么祸端都不会惹。他冲我调皮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开。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徘徊在这个喜庆富贵的红色世界,抬眼望去皆是一张张笑脸,我就这样茫然地立着,显得很不合时宜。而且显然有许多人还记得我便是那日在泰山上被刘彻紧紧揽入怀的女子,一个个以一双好奇放大的眼眸偷眼瞟着我,偶尔还有一两人与我打了招呼,叫得很恭敬,说我是“神赐之人”。而我也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对上他们的眼。只是这笑意每每撑不了多久,他们一走,我立马原形毕露,呆呆立在原地,得不到声援。 笑着与每一个人打招呼,又在与他们擦肩后哭丧着脸露出原形。心想着如果这样婚礼是一场化妆舞会,自己可能是这场舞会上当之无愧的伪装冠军,赢得轻松,却立得艰难。有几次我都很想拔足便跑,任何人也不让他追上,一大步一大步地逃离这个地方,去呼吸新鲜空气。 一个小太监脚步悠然地迈了进来,高声叫道:“皇上和皇后娘娘驾到!”所有人都屏蔽了左右,我一愣,反应过来后,认出那名小太监便是刘彻身边的思量。我也忙随众人一同退到了一旁,揣着那颗加快跳动的心,静静地等待着。 刘彻面带微笑,穿着金红相间的喜袍被太监们匆匆领进了门。见他脚步翩然,我胸口发疼,又往后缩了一步,正好撞上了刘舜,他伸手握住我手,紧紧地拽在手心里。刘彻手拿大红缎带,缎带的另一头牵着头戴凤冠披着红喜帕的阿娇皇后,奏乐声和笑声掺杂在一起,让我听不清自己的心跳声。刘彻和阿娇两人拜过皇天厚土,当着众人面饮过合欢酒后,刘彻用玉棒将阿娇的喜帕轻然挑下,便双双落座。刘彻一直低垂着眼浅笑着,而阿娇则娇羞着红了脸将脑袋轻倚在刘彻肩头,两人身贴着身依靠着坐在一起,我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曾听刘舜说过阿娇本是一个身子羸弱的女子,今日一看,婚宴的喜庆把她的脸衬得发红,竟完全不像是一个病中闺人。 大家都坐着聊着笑着,气氛十分愉悦。我不敢看刘彻一眼,只是沉默着坐在陪刘舜一同坐下,笑容合群地仰面饮了几杯酒,想逃的欲望又在蠢蠢欲动。我抖了抖手,刘舜握得更紧了,瞟了一眼我,我伸手指了指门外,他摇了摇头,我只得继续乖乖坐着,感觉煎熬到了极点。 我正低头哭丧着脸,突然耳闻一阵摇铃声,四周顿时静了下来。我忙抬头瞥去,看到一群身着枚红色深衣的女子翩然而入,嘴角噙笑,便知是歌舞表演要开始了。此时羌笛和胡旋舞并未传入长安,而我天生对柔美的歌曲和舞蹈兴趣索然,打了个呵欠,继续低垂着脑袋想要快点熬过这场噬我血的婚宴。 我虽低头发着呆,却也发现周围的环境变得越发清冷,耳际传来熟悉却凄婉的歌声,我心想着是谁人如此胆大,竟在这皇室婚宴中唱起了哀歌。细细听了一番那歌词,我的脸顿时吓得失去了血色。 那声音戚戚然高歌道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 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懽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 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 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 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 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 我的心跳得奇快,这女子所唱之歌竟是《长门赋》!在《长门赋》序中有一段话: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这歌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 这歌据传是陈皇后失宠后赠百金雨司马相如,由司马相如所作。一句“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足以让阿娇肝肠尽断,被废之后的生活对于这个一朝皇后可谓是步步苦涩,日日难熬。只是今日这阿娇皇后初入宫,未想这赋竟在这时已经作出,且有人敢在其婚宴中高唱,这般诅咒阿娇皇后,怕是长了七、八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我抬头掀眸想一睹这个胆大之人的风采,却只见到一个身材纤细、面容有几分熟悉的女子颤抖着身子跳着舞,长袖早已甩不起,脸上泪迹斑斑,整个人摇摇欲坠,最终还是支撑不住,瘫在地上哭着求饶。我眯眼一看,认出她是那日为曹驸马唱挽歌的女子。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做出这般傻事? 我挑眉瞟了眼刘彻,这个淡漠惯了的皇帝仍旧一脸淡然神色,只是眼直直盯着那名女子。而阿娇皇后原先脸上泛出的红晕早已被层层如雪的惨白掩盖住,她脸色黯然,盯着那名女子不出声。现在的太后王氏早已是一脸怒气,唤来几名御林军,便要将那名女子拉出去砍头。而许是认出了是自己府上的人,又了解那名女子的脾性,断然不会自愿做出这种忤逆圣颜的大事,定是被他人所迫。她慌忙起了身为那名女子求情,低声道:“母后,今日是皇上大喜之日,不可随意杀戮。还是将其押下,先扣着,明日再做定夺吧。”担心着平阳公主一人难以劝下,我握了握刘舜的手,他忙俯身,我压低声音轻轻说道:“我跟她有一面之缘,帮她求个情吧。”他笑了笑,小声说了句“还真是多事”,便松开了我的手,起身拜了拜,道:“臣也是如此认为,还望太后暂时息怒。”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等着刘彻下定夺。刘彻看了眼我,却被我低头避过,半晌,他淡漠的声音响起,道:“先押下去吧。” 我在心中暗吁了一口气,为那名女孩化险为夷而舒心。但很快又想到这名苦命的女子想必是躲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看着那名女子大哭大喊着被拖了下去,所有人都尴尬地沉默着。刘舜猛然饮下一杯酒,大声道了句:“好酒!”十一皇子刘越忙接过话稍,大笑着道:“我这弟弟可是在医馆里憋坏了,喝起酒来第一次这么豪迈。”十二皇子刘寄和十三皇子刘乘纷纷大笑起来,气氛开始转回愉悦轻松。我终于待不下,看见阿娇皇后被人先扶进了喜房,心想着这位娇弱的美人怕是跟我一样一点儿也不想再呆在这一片灯红酒绿之中。暗暗叹着息,我冲刘舜使了个眼色,他看了我一会,我只得龇牙笑容千娇百媚看着他。终于我的笑容快要僵麻在脸上时,他点了点头。我冲他抱拳道了一声谢,便慌忙跑了出去。 春季总是喜欢多雨的。自从子夫在我怀中在雨中香消玉殒,每逢雨时,我的心总是较平时跳得缓慢些,我知道那是我的身体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在纪念那个与我有着相同脸庞的女子。 下雨了天气难免会转阴,连风都变冷了,我搓着手一步一个湿嗒嗒的脚印,漫步雨中,原来另有一番恬静滋味。正小步踱着,忽地一个宫婢撞在我身上,我一个抬头正对上她无比惊恐的眼眸。她连一声道歉也没有,就急急往前跑去。我忽然心中一阵不祥的慌乱,一个反抓手,拽住她的手臂。还记得大一时初学历史,讲到历史赫赫有名的宫斗,当时带课的教授提出了一个名词——鹤立鸡群效应。其实并不是什么难理解的道理。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在电视剧里常看到的一幅幅景象的总和,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仆人。如果某个丫鬟的主人此时正在做坏事,那么此时这个丫鬟必定眼带异样。 我一把扯住那宫婢的手臂,冷冷地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那宫婢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我的眼,也不敢回答我的问题,我心中越发冷了起来,心一狠,拔下头上的银簪,尖端抵在她的脖颈上,声音微微扬高,道:“你现在还可以选择不说吗?” 宫婢慌忙跪在雨中不停地磕头求情,我咽了口唾沫,又道:“你把我带过去,我不会对你的主子说是你带的路。” 她愣了一会子,点了点头,遂又站起,颤抖着身子,提步向东方走去,我寻思着东面就只有甘泉宫一宫,但这甘泉宫所居者何人我竟一时想不起。两人在雨中快步走着,喘气声一声盖过一声。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二十五章 如子夫般的女子 此时的甘泉宫是一片幽暗之色,像一个浸在黑暗中的可怜孩子,微冷的夜风穿过一道道长长的宫道,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好似有人在哭,声音却模糊不清。 那宫婢猛然在宫门处停了下来,我也随她一同驻足。只见她目光闪烁地抬眼扫了一遍黑漆漆的甘泉宫,眼睛对上了一个闪着淡黄色光芒的房子,便身子不停地发抖。 我瞥了一眼她,也一同看去,昏黄色的光芒大片大片地洒在纱窗上,我细眼看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只眼眸子瞪得直直的,纱窗上竟映出一个被高垂在房梁上披头散发的女子身影。那女人的样子在一片昏暗中活像一个吊死鬼。我用力捏了一把手臂上的肉,吃了一记狠痛,才微微有些清醒,只觉全身不住地往外冒寒气。 我心中惊怕,提步便向门内跑去。那宫婢竟扑到我脚下抱住我的右脚苦苦哀求道:“求姑娘不要过去!”我心头的担忧又厚了一层,低头瞟了眼拽住我右脚的她,心中发急,大声喝骂道:“我是刘舜皇子带进宫的贵客,你有几颗脑袋敢拦我的去路!” 那宫婢依旧不肯放手,反而越拽越紧,硌得我的脚一阵发麻的疼痛。猛然,我的心咯噔一跳,纱窗上那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那人竟还活着!我一直提在嗓子眼的那颗扑通狂跳的心才软绵绵地落回了胸口。 我不敢多耽搁,俯身伸手下了狠劲推开那名宫婢,抑着发颤的嗓音道:“若是她死了,你也活不成!”我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愤怒,踉跄几步向前跑去。明明我早已知这皇宫本就是一个不存在天地良心的地方。那宫婢全身一个哆嗦,大声喊道:“姑娘放过奴婢吧!”。遂又双目放大地立了一会子,在我身后一路追来,却始终追不上我,只得不停声的苦苦哀求。 我立在房门前,还未喘匀一口气,便破门而入,随即整个人怔在门口,放在门框上的手不停地发抖。那一抹软绵绵的染了血的身影一点点在眼眸中变得清晰,一首歌一条命。我本以为此时的自己早已是泪人一个,却发现这几日自己哭得太多,早已无泪可流。 我心中的悲哀愤怒一瞬间便再难抑住,如火山喷发般一下子发泄出来,怒目一瞪,厉声吼道:“把她放下来!” 暗黄的烛光下,映出了三个立着的人影。除了我,还有两个人。我眼一瞟,认出了那一身服饰,是宫里伺候的婢女。 “你是谁?”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侵袭入耳郭,我才诧异地发现在那两名宫婢中间还放着一张木椅,以金丝软榻相垫,上头端坐着一名红衣白面的女子,此时她目光清冷正细细瞪着我看。 我没有吭声,认出了她身上的喜袍,也认出了她那没有一丝红晕的苍白双颊,顿时心头震动,只觉胃中翻山倒海,一阵阵地恶心,我下意识身子一紧,才忍住没有将胃中之物全部倾吐出来。这宫中果然每一个人都是一头头披着羊皮的狼,戴着面具过日子,藏着掖着那一颗颗肮脏的心。 我还未吐话,先前的那名宫婢便急急地跌了进来,趴在地上,全身颤抖着频频磕头,颤声道:“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阿娇看了那宫婢一眼,又瞟了一眼我,冷声道:“今晚的事你就全当没看见,乖乖回你的喜宴上去,本宫可以保证不取你性命。(..info)” 我细盯着她勾笑的唇角,满脸的悲怒一一化去,只剩一脸笑靥。我抿起嘴角,笑容妩媚地径直绕过她们,一点点解开捆在墙上青铜钩子上的麻绳,将那名歌女轻轻放在地上。期间,有一名宫婢妄图冲上前阻饶我,却不知此时笑面虎的我是最可怕的。我两眼一瞪,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又对着她的肚子一踢,她便跪在地上皱眉叫痛直不起身子。 阿娇神色一慌,喝道:“你们还立在这里,莫非想让本宫亲自动手?” 余下的两名宫婢忙咬牙切齿地扑到我跟前,个个扬手要打我。可我这个现代女子平日混惯了比深宫还要复杂百倍的社会,小时候又不知与那些骂我“有爹生没爹养”的小屁孩斗过多少场架从未输过,对付两个身材细弱的宫婢,我那些三脚猫的功夫足矣。 女人打架大都是抓、咬、撕、拧的有效结合。皇宫里的婢女大都五、六岁便入了宫,平时抬头见到的都是主子,又不敢得罪人,自然不及我深得女人打架的精髓。我挥手便每人脸上扇了一个响亮的巴掌,伸腿又各踹一下,两个宫婢哭喊着倒地,又红着眼爬起再度扑来。我一个人对两人,打起来有些吃亏,不一会儿,便同她们两人一同在地上扭打起来。 有一个宫婢从身后抓住我的长发,死命往后一扯,我的头发便散开了,钗珠滚落了一地。她遂又拾起一支发簪,往我身上狠狠戳来,我顿时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猛然一个回头,早已打红了眼,抬头顶起额头便向那名宫婢撞去,她“啊”了一声被我撞到了墙角,惨叫着晕了过去。 我咬牙啐了她一口,冷哼一声,一个转身眼正对上可怕的一幕:阿娇手中拽着一把发着寒光的匕首,一步一步拖着身子,微喘着息向伏在地上早已昏迷了的歌女走去。我心中暗暗叫了声不好,忙一把推开阿娇,扑倒歌女身前用身子护住她,大喊道:“要想杀她 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许是被我搅了局,有些烦躁,阿娇脸色一沉,冷声道:“我不介意多添一具尸体。”她转过身子,对两名还清醒着的宫婢怒道。“除非你们想增到四具?!” 两名宫婢一听,冷汗直下,身子不停发着抖,心中一凉,咬咬牙,竞相爬起如狼似虎地扑上前。 我一面要护着歌女,一面又要顾及发痛的头皮,与两人相斗,渐渐处于下风,不一会儿,手臂上就多了几道抓痕。 一名宫婢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瞟到那一支掉落在墙角的银簪,笑了笑,跑过去拾起,一步步走到我跟前。我一吓,猛然间从心房逼出一股力量,站起身扑倒那名宫婢身上。她用簪子戳我,我便用拳头反击。 另一名宫婢也快步跑上前为她帮忙,两人合力将我推回了歌女身旁。我用手指撑着身子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上也同她一样血迹斑斑。我浑身剧痛已然还不起手,只能睁眼怒视着那一名宫婢手握银簪冷笑着向我又一次戳来。 “啪!”那名宫婢脸颊上重重挨了一拳,一抹蓝影闪过,银簪声音清脆地落在地上,尖利的一端被鲜血染红了。我吃了一惊,知道那上头沾着的鲜红液#体并不是我的血,而那名宫婢也双目圆瞪地倒地死去。我愣愣地抬了眼,看见了立在一侧。早已气得满面通红的刘舜。一见他,我便呵呵笑出了声,轻声道:“拿我的簪子杀人就不怕弄脏了?”我心中竟没有半点对死者的怜悯,倒有一种出了口恶气的爽感。 “姐姐!”刘舜急急跑到我身前,蹲下身子拥我入怀。我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软软地倾在他怀中,在地上摸索着抓过那名歌女的手,塞到他的手心里,泪水潺潺流下,低声道:“救她……救救她……” 我知道我把她当成了子夫,我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再救回子夫,只能任她在大雨中死在我怀里,忍受着沁骨的寒冰一点点侵满她全身,成为了我一生最大的痛处。而今日我无法允许自己再错过! 刘舜看着我,眼角噙泪,只能哽咽着将头埋入我胸口,不停地点头,嗯了许多声。 门外突然一阵声响,我微睁眼,灯光刺入眼缝,生生地疼。 在我模糊的目光中,刘彻提步而入,眼神依旧淡漠如湖水。我开口想要叫他,还未发出声,他便被阿娇一把抱住。她倚在他怀里声竭力歇地哭着,泪如雨下,娇媚可人。 我看着他,嘴角溢着苦味的笑。他亦望着我,双手紧紧拽成拳。 突然,我眼前一片昏黑,我的心也便一同坠入深深的渊底。 第二十六章 一石三鸟 刘舜让人给我安排了一间空房间,又叫人好生伺候着。我睡到半夜,挂念着那名受伤的歌女,便不顾侍婢的阻饶,摸到了歌女房间。见她只是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可能是做了噩梦,被子早已被踢到了床下。我打量了眼屋内,竟连一个伺候的侍婢都没有,心中叹了口气,这刘舜对与自己不相干的人竟这般不关心。 她抿着唇,整张脸都皱到了一块,冷汗涔涔,张开双臂向上直直地伸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我忙跑到床前,将她的双掌合在一起,窝在手心里。看她微微好了些,已经不再出汗,我又拾起地上的被子为她盖好。我坐在床沿,心疼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她果然发起了高烧。 我连打了几个喷嚏,搓了搓手臂,感叹着这长安的天气已到了春季还是这么冷人身骨。我唤来一名侍婢,为我取来一床厚棉被,裹在身上,蜷缩着身子在床旁的毛毯上浅浅睡去。 期间,那歌女闭着眼要过几次水,又神志不清地哭了几阵子,我忙着照顾她,这一夜根本没睡好。 天蒙蒙亮时,我才得到了片刻安宁,眯着眼缝半睡半醒地将身子倚上床沿。忽而一阵开门合门的声响将我扰醒,而我却不愿起身,依旧半瞌着。下一瞬,我就被人连人带被地揽进怀里,一个削瘦的的下颚隔着被子在我肩上轻轻摩挲着。我没有睁眼,只是双手摸索着抚上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他手上的青筋。 两人静默良久,似乎是舍不得开口,怕扰了此刻的宁静美好。 他伸长脖子在我左边脸廓轻轻吻了一下,声音低沉温柔,道:“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我浅笑了一声,掰开他的左手手掌,食指轻柔地玩弄着他掌心的纹路。这一只手掌竟是意料之外的粗糙,长着平凡男子应有的茧子。我静了一会,嗔笑道:“床是留给病人躺的。” 他一用力将我整个人搂得更紧了,他的唇抵在被上,发出的声音奇怪有趣。他道:“你这笨蛋也比别人好不上多少。” 我笑笑,嘴泛暖意,道:“听过萨沙的故事吗?”见他愣住了,我顿了顿,又道。“萨沙一家人外出游玩时突遭暴雨,父母把仅有的一件雨衣让给了年纪最小的萨沙,而萨沙却把雨衣遮在了比她更弱小的小花上头。此时此刻的我愿意作那小小的萨沙,在风雨摇曳时,将雨衣让给比我瘦弱的小花。[..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朕一夜未睡好,又听你讲了这么多奇怪的话,一下子都累了。”他把头靠在我肩上,柔顺的黑发轻轻摩擦着我的耳郭。 我眼里的笑意顿时褪了下去,脑袋变得沉甸甸的,咬了咬唇,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漫不经心,低声道:“昨夜在甘泉宫待得可好?” 他一阵轻笑,我的脸唰地便红透了。他柔声道:“昨夜朕劝慰了阿娇一番,便去了未央宫。本以为孤枕难眠,却发现……”他默默出了一会儿神,低下头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字地说:“朕转过身子,身边躺着你。不是那个整日愁眉苦脸的你,而是眉梢眼际都盈满笑意的你。朕只要看着你,就觉得在这个空落落的汉宫里并不孤独,你的真心是朕最怜惜的宝物。” 我心头凄然,身子未动,心却颤抖着。古往今来,每一位皇帝都是这个满是人却只有落寞的皇宫中的孤独症患者。我叹着息,道:“我已经拒绝了你,你又何必如此傻傻执着呢?” 他语调平静地说:“答不答应陪朕入宫是你的自由,履不履行朕对你的誓言是朕的自由。” 我心中那面墙被他一点点如此轻而易举地凿开了一个细小的洞,耀眼的荧光从心房泻出。他突然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我才意识到他的双腿想必是被我靠得太久而麻掉了。一时心中情动,我转了转身子,趴在他怀中,仰起脸一双眸目水波荡漾地盯着他看。他坏笑着看着我的眼,长指慢慢抚上我的唇,我的脸顿时又红了。他猛然俯下身咬上我的唇,两唇紧紧相吮,牙齿有节奏地磕碰在一起。 他细细吻着我的唇,我亦细细吻着他的唇。他的手抚上我的肩,温柔地扯开我的肩衫一角,我心中一羞,又听床上一阵轻微的翻身声,连忙推开他,整理好衣裳。 他瞟了眼床上,那名女子轻轻咳了几声,背对着我们卧着。他又笑着看回我,冲我一挑眉,我遂低声笑了起来。我和他就像两只偷了鱼的猫,有着自己藏在胸口里的小小幸福,却又不害怕让外人知道。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暧昧地低声道:“你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大喇喇、不以为然的样子,猛一霎那爆发出来又让朕难以招架。(..info好看的小说)” 我瞪了他一眼,眼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子动静越来越大,不稍几秒便会醒来,心中又羞又燥,冲他亮了亮拳头,压低声音,凶巴巴地说:“见过鸡蛋般大的拳头没有,小心明早你的脑袋上给左右各长出一个包来。” 他摇头浅笑,未再出言调戏我。 又过了一会,歌女才完全醒来。我扶她坐起来,身子倚着我的膝盖,一点点喂她吃下小半碗的红枣粥。刘彻则背对着我们,坐在木桌旁饮茶。 我让侍婢拿走碗,自己一手挽着歌女,一手抚上她的额头,笑叹着这奴人家的孩子真是好生养,才过了一晚,没有服食任何药物,这高烧竟然全退了。这时,刘彻突然转过身子,面容严肃,厉声道:“你是谁?” 我被吓了一跳,怀中的女子所受惊吓并不比我少。许是刚才背着身子她并未认出,一见其脸,顿时吓得全身颤抖,单手撑床,摇摇晃晃地立起身子,我一个阻止不成,她竟颤颤巍巍地滚下了床,趴在地上,流着泪不停地磕着头,道:“贱婢恳求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我慌忙下床,扶起她,替她检查了一遍身子,舒了口气,幸亏地上有毯子垫着,没摔出什么大碍。我抬头目注着那张又是汗又是泪的脸孔,又想起了大雨中全身都湿透了的子夫,一时红了眼眶,用力憋着才没让泪珠涌出。 “你会没事的。”我温柔地将她的头搂在怀中,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声音轻柔地安慰着她。 她一个侧目,满目诧异,道:“子夫姐姐怎么你也在这?”她突然一愣,慌张地站直身子四下探看着,带着浅浅哭腔道:“莫非公主也来了?”我忙抱住她,而她四肢却不断挣扎着,一张脸垂满了泪痕,嘶喊着:“是我丢了公主府的脸面,是我害了公主,害了公主!” 我心中又慌又急,一下子没了折子,只给大声喝道:“你现在当着圣上的面如此没有分寸,才是真正害了公主!” 她全身一颤,果真不动了,呆呆立在原地,因恐惧而放大的双眸只看了刘彻一眼,竟全身一软瘫在地上,又频频磕头,声音变得尖细沙哑,哭着道:“求皇上饶了贱婢的命,求皇上饶了公主的命。” 我心疼她,抬眼瞥了刘彻一眼,他只得冷声道:“起来吧。” 歌女傻愣了一会子,才缓缓起身,我几步上前揽着她坐回了床上,对她柔声道:“你是病人,可以躺着回答问题,这是连皇上也不能剥夺的权利。”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看,又快速地扫了刘彻一眼,刘彻轻放下茶杯,嗯了一声,她才颤抖着身子在被窝里缩成一团,面色惨白地盯着床帏。 我替她捻好了被角,坐在床沿,对刘彻道:“你可以问了。” “先回答朕刚才的问题吧。” 他低头抿了口茶,抬头眼神如剑地看着歌女。屋子里虽然坐着三人,他那发冷的声音却落针可闻。 歌女趴在床上眼泪汩汩而流,半晌未能回话。刘彻又抿了一口茶,突然脸一黑,将茶盅朝地上重重砸去,那茶盅带着茶水猛然撞击着地面,声音令人耳际发麻。我心中一吓,眼神呆呆地看向刘彻。心想着他已不是我当日所认识的那个只是目光冷淡的太子爷,只不过当了几日的皇帝,这天子之怒竟连我也不由得胸口一阵惧怕。 刘彻这一砸,吓坏了歌女,她亦不敢再合着唇。她颤抖地看了眼刘彻,遂又埋头呜咽,声音断断续续,道:“贱婢……李玉……” 刘彻冷冷问道:“李玉,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胆在朕的婚宴上闹事?” 一听刘彻这问语,李玉一面闪闪避避地打量着刘彻的神色,一面颤颤巍巍着道:“贱婢并不知情……只是家中……有人传来书信……书信中写着……兄长被贼人所擒,若不依信中所写行事……便要……便要……将兄长开膛破肚……”讲到此处,李玉哇的一声又恸哭了起来,我劝了许久,她才咳着止住了哭意。她咽了口唾沫,又哭泣着道。“那首歌就是夹在信中送来的……” 李玉突然眼一闭,脑袋昏沉沉地往下倒,我连忙将她扶住,掐了掐她的人中,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我看着她眼里依旧止不住的泪珠,心中微动,生出几丝怜悯,转身央求着刘彻道:“今天就这样吧。以目前她这般的神志,即使再追问下去,恐怕也要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他面色肃然,目光如皎月,淡淡然地瞟了眼窝在怀里的泪人,只得一面起身,一面朝我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心里头有些不放心,又道:“这家伙不过是他人的一面棋子罢了,即使真的有错,我也希望你能效仿尧舜禹,慈悲为怀,饶了她一命。” 他只是看着我的眼,嘴角泛笑,问道:“那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我眼色沉沉地低眉思考,脑中忽地闪过刘彻当日以换面之计躲过窦氏追杀的一幕,心中一凛,脆声问道:“当日#你使换面之计除了舜儿还有何人知晓,并且还从中相助?” 刘彻似乎也明白了这一切,顿了一瞬,眼里没有半点波澜,道:“将那人换上我的面皮之后,我不能入宫,更不能住在客栈,在馆陶公主府和平阳公主府都有小住过一段日子。” 我又问:“那这事窦太皇太后事后可曾知晓?” 刘彻抿唇笑道:“窦太皇太后是何等聪明的人。泰山祭祖后,这些事情又岂能永远瞒得住她?” 我笑了笑,果真如此。自古美人如蝎,女人的报复心应是这世界最可怕的三件事物之一,余下两件当属贪欲和卑微感。在得知是馆陶公主和平阳公主在暗中助了刘彻一臂之力后,窦氏便开始了她的报复计划。可是,这两个大汉高高在上的女人并不是容易对付的。馆陶公主从小便是窦氏亲自培养出来的女儿,脾性和使用阴谋的手段和她是如出一辙的。要对付一个同自己一模一样狠毒的女人已不是一件易事,再加上一个大汉二公主平阳,自然更是难上加难。既然一人难以斗二虎,不如就让这二虎相斗,自己则隔山观看,坐收渔翁之利。就算馆陶公主和平阳公主皆是聪明之人,都会知道这必是他人的计谋。但一这平阳公主府的人在刘彻与阿娇的婚宴上以哀歌诅咒阿娇皇后是真,这文武百官又不是个个都有馆陶和平阳二人的头脑,这阿娇皇后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谈的事已下了定锤;二这平阳公主是出了名的爱惜奴仆之人,定会全力维护自家的奴仆,这一来二去两人定会有所冲突。馆陶公主和平阳公主又是刘彻在刘氏一族中最大的靠山,这两者之间若是有了裂缝,这刘彻的皇位想必也会坐得不安稳,日日犹如针扎。此计一石三鸟,可真是费了窦氏一番心血。 刘彻看了我一眼,见他的神情,我便知此事他也定是猜测到了不少。两人相视而笑,无言却深知彼心。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二十七章 如花姐妹 这几日刘彻又派人陆续从李玉口中得到一些有用信息。(..info)只是我好几次都不在场,他们又追问出了些什么,我全然不知。我唯一能做的和唯一想做的只是彻夜彻日地小心照料李玉的身子,看着她一日日好转,我那颗卡在梗中的心才肯放下。由于我不过是刘舜带进宫参加婚宴的平民女子,虽说一半原因是人有许多人还惦记着我是泰山祭祖那一日飞天而降的“神赐之人”,一半原因则是刘舜这个常山宪王对我的好太过张扬,宫中人人都视我为贵客。而我却没有什么理由再继续留在宫中。为了刘彻?为了他,我或许更应该出了这道宫墙。凭我这副惹祸的性子进宫的第一夜便与当朝的皇后起了不小的冲突,几乎要把命给豁了出去,若是再呆几日,岂不是要出人命? 走前,我原本想跟刘彻要了李玉,带她一同出宫。而刘彻却微皱着眉头,低声告诉我,这李玉一不能再回平阳公主府,二不能随我出宫。他看了我一眼,又道。当日我为救李玉已与阿娇起了太大冲突,如今又要带李玉出宫,只怕会给自身招惹来麻烦。我也不知当时自己从哪儿莫名蹿起一团怒火,抓起桌上的茶盅就往地上砸去,溅起的茶水茶叶沾了我一身。阿娇明目张胆地欲置人于死地已是我所不能容,现在带着那个可怜的受害者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竟然还要顾及一个杀人未遂者的感受!我一双愤怒的眼睛直直盯向地面。 刘彻慌忙走上前,一个一朝之主竟在我面前屈膝蹲下,用自己的龙袍为我一一拭去襦裙上的茶渍。 我的心一下子被软化了,俯下身子在他的发髻上轻轻一吻,缓声道:“我可以不带她出宫,但你必须保证她这一生无虞。” 他轻笑着搂住我的双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笑道:“朕这个大汉的皇帝难道还保护不了一个小小的婢女吗?” 我心头一阵一阵的暖和,身子一滑,跪在地上,将脸紧紧贴上他的胸膛,感受着他跳动的心。 ―――――――――――― 回了医馆,医师告诉我冰娘早已在那里等了我两日。心想着是珍玉坊不要出了事才好,便急急入了房,在见到冰娘那一张含着笑的脸庞后,我暗舒了一口气,笑着牵过她的手拉她一同坐下。 冰娘眼带一丝丝笑意,掠了我一眼,笑道:“人瘦了些,却也变得精神了些。” 我听后沉默半晌,目注着冰娘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心想着青藤枯萎了,枯藤又长出了新的枝桠,果然是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时光已翩然轻擦,这一切好似在梦中,如今你我眉目依旧却已送别了那么多岁月,那么多现在还立在我们胸口的人。冰娘,现在的主子即使待你千好万好,恐怕也不及当时师姐姐待你的情意。 我勉强扯出一丝笑,道:“没想到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原以为离师姐姐和十月离开的日子不过过了一个冬季,而现在连春季也所剩无几了。” 她微微笑,没有吭声。(..info好看的小说)我笑叹着不过一年光景,那个总喜欢小打小闹、整日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的自己现如今怎么成了一个喜欢把气氛搞得这么僵的老太婆似的人物。 我仰面往四周深嗅了一口气,笑道:“怎么这房内这么香?” 冰娘抿唇一笑,眼眸含笑地看着我欢快地站起身子,将头探到了窗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面笑道:“原来是园子里的梨花全开了,好香啊!”一面半撒着娇地拉起冰娘的手,推开了门,蹦跳着在梨树下转了一圈,伸开双臂,大笑道:“让我们一起沐浴花香吧!” 冰娘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笑着伸手捏了捏我的鼻翼,笑说:“你这家伙可真会让女孩子开心。” 我揉揉鼻翼,皱眉嘟嘴嗔道:“冰娘是一个坏蛋,下这么重的手把人家的小鼻子都捏扁了,人家拿什么来嗅这满园子的梨花清香呀。” 冰娘嘴角微扬,没有答话,一双水般清澈的眸子噙着欣悦静静地看着我跳我闹。我内心又何尝不是像是一只快乐的鸟儿,仿佛时光倒流,我又回到了珍玉坊,可以倚在师姐姐怀中撅唇撒娇,亦可以牵着十月和冰娘的手嗔笑着与她们打趣。那时的我或许太快乐无虑,偶尔值得烦恼的事便是如何回到现代,剩下的时间都用玩来打发掉了。那时的我完全与那个一入宫门深千尺的汉宫没有一丝一毫的牵绊,不用为那一场场利欲熏心的争斗费心伤心。 过了一会子,冰娘被我牢牢牵住的手紧了紧,开口轻声说道:“我想搬来医馆与你同住。” 我一听,满心欣喜,开口嗯了一声。她举目看了一眼我身后纷纷落下的梨花瓣,眸中倒影出一丝一闪而过的寂寥,细细看着我的脸,认真地说着:“我曾答应过两位姑娘要好生照看你。”她轻笑着咽了口唾沫,又嘴角抿笑地继续说。“原以为你生性开朗洒脱,不适合在烟花勾栏之地,到医馆里寻份好差事,悬壶济世,一来能学会一些调养救命的方法,对自己的身子骨也好;二来,佛家有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积些德总是好的。谁知前两日刚进医馆便知你竟染上了瘟疫,好不容易才熬了过来。你看,这人都瘦成了这样,摸一把,连肉都摸不到,只剩下了这一副骨架子。”她柔柔地抚着我的手,目露心疼之色,越说神色越黯然。 她遂又道:“我还听医师说,你换了个新名字,唤卫子夫。我不知道你为何下这般的决定,但我也知道你已与汉宫牵扯了太多,举步维艰、强装笑颜只怕不减于我这个勾栏女子。” 看到她待我如至亲,我心中是七分感动三分心疼,而脸上却未肯露出分毫,嘻笑着与她打趣,笑言:“冰娘刚才可才说瘦了些好,看起来精神多了。” 她皱眉抿唇笑得好假,伤感道:“那不过是一些安慰你我的话,谁不希望自己放在心上的人能每日吃好睡好,没有半点烦恼地活着。” 我把脑袋倚上她的肩膀,微微笑着,春风拂过脸颊,吹走了我快憋不住即将流露出的一丝丝哀伤。我玩弄着她的纤纤长指,笑道:“师姐姐说让你我二人相互做伴,凡事相互依赖,如今你要搬来与我同住,我开心还来不及呢。要不我保证每天吃三大碗饭,再吃一大只肥鸡,多吃蔬菜,把掉下去的肉补回来?从此以后我们便是这个世界上最要好的姐妹,比那些血浓于水的亲生姐妹还要好上千百倍!谁若是敢欺负你,我二话不说就抡拳冲上去,实在打不过就用我那肥胖胖的身子把他压扁!” 冰娘笑嗔了我一眼,将我的头扶正,轻笑着说道:“也对,同你做姐妹,以你这泼妇的性子,断然不会有人敢胆欺负我,恐怕以后我都成了这长安城里的女霸王。” 没想到一向知书达理的冰娘会说出这番如此俏皮的话,我没忍住一下子“噗嗤”笑出了声。心头乐着虽然到了现在还心不甘情不愿地穿过三千个春秋回到这里,虽然还挣扎着不愿让自己扯入那些乱如麻的是非中,但这大汉朝却待我不薄,赐了我一群真心相待的好友,又让我得偿所愿有了一个可以愁他所愁、乐他所乐的良人,现如今又多了一个如花似玉、体贴备至的好姐妹。人生有了这些邂逅,已经美丽得让我满心欢悦。 我转过身子,紧紧抱住冰娘,脸紧贴着她的胸口,又是一颗如此真实跳动着的温暖的心脏,我的眉梢眼际都已爬满了悦意。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二十八章 囚笼英雄 岁月宁静安好,有了好姐妹相伴,日出共采药,日落共倚一张床嘻笑着共绣一条花布子,这种感觉于我平凡如每日需饮水般却奇妙美好无穷。 这一日,山沟水涧,我坐在岩石上,双脚有节奏地敲打着岩面,发出的声音清脆好听。我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媚阳,笑道:“今日的阳光可真好!” 语音刚落,几颗冰爽的水珠就沾上了我的脸颊,我啊了一声,低眼瞧去见冰娘双脚赤#裸正笑着立在溪水中央,一双白皙的小手湿淋淋地正往下滴水。 我一看便知是她使的坏,眼一眯,笑靥如花地从岩石上跳到了溪水中,双脚蹦出的水花溅了她一身,她啊地一声笑开了,低头笑泪闪动地娇笑了一阵子,她猛然俯身伸手淘了一汪清水向我脸上泼来,我正眯眼欣赏着她落魄的落汤鸡形象,一个躲闪不及,脸上又挨了一下这冰凉的袭击,全身细胞都欢呼雀跃起来。我一面呵呵笑着,一面低下身子舀了一大勺水向她身上扑去,她笑得欢,我这一下她身上全湿了。 两个女子笑着追逐着打着水仗,不一会子两人都累了,看看全身已然湿透了的对方,再看看自己还在叮咚叮咚往下滴着水珠的裙摆,不由得相视一笑。我几步跑上前牵过冰娘的手,嬉笑着两人一同跑上溪旁的岩石上,一同坐下,漫野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我吸气深深一嗅,感觉应有十几种花香混在一起,却只能依稀辨出几种,桃花、梨花、杜鹃花、樱花、丁香花、玉兰花……清凉的春风拂上身,与和煦的春日阳光一同融化在身上,舒服惬意,觉得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写得真是应景,故轻声低吟:“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壮美河川,就算仅是一处浅浅溪流也能让人动情。可是白居易怕是难以想到不过一两千年的光景,他的子孙们却已将这大好的祖国山河折磨成了只有高耸着冒着黑烟的水泥筒子的肮脏世界。 又肩并肩坐了一会儿,感觉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一些,我便一面整理好竹筐内药草,一面牵着冰娘的手两人一同站起身子,遂又对视着一阵欢笑。我笑盯着她的眼,道:“我们回去吧。” 她点点头。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唱歌,又像是有人在梦呓。我起初以为是风过林间的声音,没有在意,一个抬眼却对上冰娘讶异的双瞳。她指了指我身后,我一回头,心中一吓,眼底倒影出一个伏在岩石上的白衣少年的影子。那个少年气喘吁吁地伏在岩石上,他的皮肤露出来的地方都爬满了血痕,有些伤痕都已结了痂,青紫色的手腕上还缠着断成一圈圈的麻绳,那身白衣十分刺眼。我的眼眸如烛火,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脏兮兮的白衣上那一抹一笔勾勒而出的墨黑色圈中人――囚。那是一个穿着囚衣的少年,瘦弱的身子骨眼看就快要捱不住了,只能单手撑着岩块,大口大口喘着气。这件白衣如当日我身上那条一般沾满了稻草沫子和青苔,刘氏族人被一个个拖出地牢的场景一幕幕又在我脑海中上映。 见到我们,他许是也微微吃了一惊,塌塌的鼻子皱了一下,一双眸子幽黑如深夜下的海,没有星光洒出,也不起一点波澜。他在一面呓语着什么话,一面伸手在身上四下摸索着,竟从腰间摸出一把已经钝了的砍柴刀来,举着刀直直指向我们。冰娘抱着我猛然啊地惊叫了一声,我忙从恍惚中醒过神来,用身子护住冰娘,一双眸子瞪得大大地怒视着他,希望用眼神让这个不速之客怯步。 三人相持间,少年竟撑不住了,一口鲜血啐出口,整个身子像被抽走了空气的气球一般软绵绵地趴倒在地上。受了这么一吓,我们俩又啊了一声抱在一起,随即又反应过来,急急跑上前扶起他,将他靠在我肩上。我伸手探上他的脖颈,轻按他的动脉,过了半晌,我才舒展开了眉头,对冰娘浅笑道:“放心吧,他还活着。我们先把他扶回医馆。” 冰娘神色不决地瞟了我一眼,放在少年手上的手犹豫了一会又拿开了。我知道是这身囚衣让她犹豫不决了,而正是因为这身囚衣让我下定了要救他的决心。 我伸手握住冰娘的手,缓声道:“穿这身衣服的都是一些可怜人,你真的能下这个狠心让一个孩子曝尸荒野吗?” 冰娘一愣,看着我的眼,我笑着点点头,她定了定神,整了整头发,似乎在下一个决定。随即她也冲我点了点头,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两人合力将少年扶起身,起时因为这少年虽十分瘦弱,却也比我这个九十四斤的女子重一些,我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冰娘忙伸手抓住我的手臂,我笑容坚定地看着她,她用力一拉,我便又直起身子,继续一步一个摇晃地扶着少年急急往前走。 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我又伸手拧了一把湿毛巾,把他额上那条已经有些发热的毛巾替掉,满目忧虑地看着他。他明显已经瘦到了极限,全身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架,下巴长出了点点与他年纪不相符的胡渣。整个人缩在床的一角,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死了一般,连喘出来的气体都是若有若无的。 我转身看了一眼那条垂在一旁木桌上的囚衣,不由得想起在牢中那几天,阴暗潮湿的处境,若是没有了活下去的信念,怕是整颗心都会被腐蚀掉。 突然,我听到他一面身子发着抖,一面嘴巴里不知在念着什么。 我一惊,忙回了头,却看见他无神的眸子猛然睁开,直直看向屋梁,依旧肢体没有任何动作。 我向前探了探身子,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小心听着,下一霎那就听到他在不停地急促地反复念着几个字:“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我愣在原地,双唇翕动,黑夜里一灯如豆,唯有它听到了我的问语:“什么事没有时间了?” 今日一早,医师又帮他探了会脉,欣喜道:“他不稍几个时辰便会醒来。” 一听这话,我心中一喜,琢磨着他这一个干枯的瘦子也是时候该进补一顿了。我便跑到厨房,熬了一盅红枣姜汁鸡汤。在现代的时候,我是三年不下厨,一下厨被禁入厨房三年。幸亏身旁有冰娘相助,又有医馆里的小厮帮忙杀了鸡,我只要负责洗好红枣,切好姜片,偶尔再往灶里添上几根柴就行了。 忙活了一个下午,没想到刘舜也来了,一听我竟救了个逃犯回医馆,他眉头一皱一松,笑着与我打趣道:“姐姐还真是一副惹祸的性子。”随即他又抛下一句话,说他要去看看那个逃犯,辨辨是不是哪个钦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叹了一口气,刚把鸡汤舀到盅里,一个小厮便兴奋地跑来说那名少年已经醒了,我心头的喜悦斟得满满的,慌忙想起自己还给他熬了鸡汤,一伸手却被汤盅上的瓷耳烫了正着,我啊了一声缩回了手,这鸡汤没出锅多久,还滚烫着呢。 冰娘笑瞟了我一眼,嗔道:“瞧你开心成这样,把那孩子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了?” 我脸一红,心想着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少年有着这般急切的情绪,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他,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共患难的温馨感。 许是见我整张脸都红透了,又一副愣头愣脑地想着又想不出一点眉目的样子,冰娘又笑道:“如果真的这么心急,你就先过去吧。鸡汤我等凉点再给你端过去。” 我一听,千谢万谢地谢过冰娘,便随着小厮穿过长长的过道,一个拐弯,便见到刘舜站在门口处,笑着远远望着我。 我几步上前,笑对他说:“怎么样?” 他却微皱着长眉,低声道:“身子无恙,再多调养几日便会见好。只是奇怪的是……”他犹豫了一会,遂又道。“他一醒便要见你。” 我心中也瞬间生出了困惑,这少年可谓奇怪,先是拿刀指着我和冰娘,接着又在深夜里梦呓着一句我到现在还琢磨不透的话:“没有时间了”,现在他一病醒来竟然提出来要见我。想不通,还是想不通。我摇摇头,又道:“名字呢,问出来了吗?” 刘舜点点头,道:“问出来了,是一个挺奇怪的名字,与他倒是有几分相符。”他两手一摊,笑着说。“叫霍去病。” 那三个字缓缓在我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一声“霍”,二声“去”,三声“病”。我脑中思维的锦线快速地工作着,一针一线,一入一出,绣出一副宏伟的将军驰马荒漠图。那张消瘦的脸孔,那双无神的眼眸,那瘦弱的肢体竟拼凑成了这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封狼居胥、纵死犹闻侠骨香的少年英雄霍去病。记得我高中时代曾读过李昂的《从军行》,简单的一句“匈奴未灭不言家,驱逐行行边徼赊”便让那时年轻得只关心高考能考几分的我对这个不破匈奴誓不归的少年英雄心生仰慕与敬佩。 我猛然间反应过来,像所有偶像剧里追星的疯狂者一样侧身擦过刘舜的肩膀,冲进了屋,还未看清霍去病脸上的神情,只是一眼瞟到他没有任何动作地静静坐在床沿,便两脚一蹬,扑了上去,两人同时倒在床上,我满脸压抑不住的兴奋竟还带着几分娇羞地抬头看着被自己牢牢压在身上只是一脸漠然的霍去病。我又扯大了一点眼角,想把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看得更清楚,却被他满目无光毫不避讳地反看回我的样子弄得有一些不好意思,朝他讪讪一笑,缩回了身子,起身在床的一旁安静地坐好。 全屋子的人都被我疯狂奇怪的举动吓了一跳,二十年来第一次追星追的竟然是一个古人就罢了,第一次与明星见面竟还是在这样奇怪的场景下:我从三千年后的世界穿越回来,而此时的他亦不知自己将会有着一个何等伟大的未来,万人都将为他写诗,而我又在这个三千年前的世界里救了我的英雄,事事重叠,奇哉怪哉。我傻笑了几声,冲刘舜和立在一旁的小厮都吐了吐舌头。回到汉代第一次做了一件如此疯狂的事,竟还被一个尊自己为姐姐的皇亲贵胄逮了个正着,这回有刘舜嘲笑我的了。 刘舜斜眼盯着我看了一会子,干笑了几声,又冲我两手一摊,却没有吭声。此时正好冰娘端着汤盅而入,我连忙笑容尴尬地起身走到冰娘身旁,低声说了几句汤还烫不烫之类的话。霍去病也面无表情地单手撑床起了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他的目光淡淡的有一些发冷,我只给慌忙避开。 “刀呢……”霍去病呆呆坐在床沿,双腿垂着,一双黑漆不见底的眸子只是迷茫地看着我,双手在床上四下快速地摸索着。 立在一旁的小厮见他这般着急,连忙满脸堆笑地从桌上举起他的刀,双手递给他,道:“卫姑娘看你伤得不轻,这把刀又重得很……” “倏!”小厮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了。 我笑着从冰娘手上接过汤盅,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刘舜几步冲上前一个低弯腰又伸手猛然一拉,将我揽入怀中,手中鲜美的汤盅一滑,汤撒了一地。 我呆呆看了眼在阳光照耀下还闪着光的鸡汤,因为冰娘一直在算着时间,这汤虽不再烫手,却还热着,夹杂着香气的白烟徐徐升起,遂又在我眼中隐去了踪影。我又抬起头看到了门柱上硬挺挺地直插着的长刀,咽了口唾沫,却发现嗓子里着了火,不是这口唾沫就可以熄灭的。我全身的血液在一霎那逆流了,打了个寒战,身心俱冷地扭过脖子望向霍去病,他的手还保持着出刀的姿势。 “你在干什么?……”我感觉自己全身的颤抖已经到了极致,咬咬唇挺了过来。 “杀你。”他眼也不眨地应了我一句,一整句话两个字不带任何温度。又似乎是因为他的伤还未全好,刚才那一击为了能杀死我,他出手太重力度一下子反噬回去伤了五脏,这会儿他咳出了血,胸前的殷红一片片地散开。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而似乎是看够了宫里你争我夺的血腥场面,刘舜只愣住了一两秒,成为了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他黑着脸从牙缝中勉强轻声扯出一个形容词“白眼狼”,便两三步蹿上前,挥拳在霍去病脸上重重砸了一下,霍去病几乎没有一点肉的脸上挨了这一击,顿时一个转身倒在床上。刘舜许是太过生气,那一拳用尽了他的全部气力,霍去病整个身子趴在床上,整张木制的床板立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声。 刘舜两目发红地瞟了眼半仰地躺在床上只能半睁着眼却依旧目露寒光的霍去病,拽紧拳头又想再出一拳,我连忙唤住他,喊了一声:“舜儿,慢着,我想听听他的理由。” 我顶着一身的寒意,踉踉跄跄地走到床前,伸手将他扶起坐正,又伸手抽出帕子替他擦净唇角的血迹。而他只是目光不温不冷地看着我,那双眼眸里一点波澜也没有。有那么一霎那,我隐约有种感觉,他看的不是我,而是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静看了他几秒,原本盈满震惊的脸一变顿时面容严肃地看着他,顿了顿,开口声带严厉道:“说吧,你杀我的理由。我可警告你,我一生气起来绝非什么善类,你必须给我一个足以让我自己也非常想捅自己一刀子的理由,否则……”我皱着眉伸手抓过刘舜还紧拽的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撅起唇凶巴巴地继续恐吓他道。“小心你这身皮包骨。” 他终肯收回淡然的目光看了看我,低声道:“我弟弟霍光很快就会因你而死。” 霍光?这个文弱的汉昭帝最大的守护者,同时也是最大的敌人的传奇男人,执掌了汉室最高权力近二十年的传奇男人。若说此时立在我面前的兄长霍去病是大汉百年昌盛基业的奠基者,而其弟霍光可以算上是大汉朝历史上最优秀的的守业者。 可是此时的霍光不过是一个几岁大的孩童,我与他又素未谋面,又怎么会好端端地与我扯上了生死关系。 我突然呆在原地,脑袋中只能快速闪过一些关于霍光的历史资料,还记得他死于后西汉时期,又怎么会因我一名女子早死了几十年? 我想了想,琢磨着字眼,道:“霍光不可能死于公元前一四零年,你我没有经历过的盛景他将会用这一生轰轰烈烈地创造出来,他是一个比我寿命还要长得多的不平凡男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亏自己还琢磨过呢。比什么不好,跟一个古人比寿命,我出生那会儿,霍光早已化成骨灰安放于墓中供后人敬仰了。 我尴尬地吐吐舌,瞳中映出他眼里闪过的一丝惊疑,但他很快便恢复了无光的漠然神色,咬咬牙,道:“我比你更加清楚这是不是一个谎言。” 他的话又让我一愣,我细细地盯着他的脸看,发白的面色,刘海稍长的一边遮住了眼角,落到眼尾上。说话时总喜欢瘪着双唇,讲话的语调生硬没有感情,鼻子又是塌塌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有点像荧幕中的硬汉。在狱中的一幕幕硬生生地逼入我的脑海,昏黄的灯光下,我看了无数次却只为打发时间的脸,我的眼眸猛然放大,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眼瞟到他脑后那一道结了痂的伤疤,那是我砸的,他就是当日我偷天换日的那个小狱卒,莫非是因为我,他和霍光兄弟才会被人所缚,又惨遭了这般毒打,他费尽千辛万苦逃出来就是为了找到我这个当日的逃犯救回自己弟弟的性命。 所有一切都如此清晰明白,我再不能反驳什么。那一日我急于逃出生天,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般大胆的行为会对他人造成怎样的伤害,而今我却要让两个孩子来替我尝这个苦果。 我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极难看的苦笑,对霍去病道:“我终于明白了是什么事没有了时间。” 他一愣,眼里发出了更冷的光。 我心想着若是此时的长安令还是汲黯倒还好,这位心系百姓、慈悲为怀的长安令许还能听我几句求情的话。遂转过身子,对刘舜道:“现在的长安令为何人?” 刘舜许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未反应过来时霍去病已经轻声替他回答了。他道:“哼,你不知道吗?现在的长安令大人是有名的酷吏张汤大人。” 一听到张汤这名字,我心中是又急又无奈,又道:“那汲黯大人去了哪儿?” 刘舜答道:“汲黯因为父皇还在世时河南郡开仓济灾之事早已被皇上所赏识,皇上一登基,便升了他的职,作了主爵都尉,比照九卿给了极高的待遇,这会儿又被调到各郡出巡。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这么说一时半会儿我们盼不到汲黯大人回来救霍光一命了,我又问了霍去病一句还剩几日了,他神色黯然地回道:“不到三日了。” 这个回答我早已料到,却又感觉自己的心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感。官府要杀一个人在王朝时期是一件极其平凡的事,又何必等上那么多日?再多捱几日,不过只是让将死之人受到更多恐惧的煎熬,这在古代算不算是一种形而上学的人道主义。 我细细盯着他嘴角残留的那一点血点,全身有种虚无缥缈感。本以为就算回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凭着自己闯了二十年没有最复杂只有更复杂的现代社会积累下的丰富经验,一样可以在这个世界自在来去,自在地活着,自在地为自己所爱之人做一切出格的事。可是现在立在霍去病面前的我真的很想扇自己几巴掌,这个社会有着它自己的法则,我若不按游戏规则出招,自己心若浮云,只做自己想做,总会有一天会把自己害得很惨很惨,而在这之前我也将会用我一生的悔恨记住那些一路走来因我的任性而所连累的可怜人。我拼命摇了摇头,这不是我所渴望得到的结局,在自己身上印上一个个流着他人鲜血的烙印。 我咬牙伸手紧紧按住霍去病的肩膀,如果我还希望我这一生在大汉的时光能够活得快乐,那么就必须要如史书所记,霍光安然无恙,不然我将每日每夜沉浸在自己的错恨中,即使每日依旧可以睡下,只怕梦中都是骇人的场景。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二十九章 离了闯了,然后呢 我琢磨了一夜,觉得这事还给求刘舜帮忙。(..info好看的小说)一夜无眠,第二日我便急急地去了一趟刘舜的府邸,却被守在门外的奴仆告知刘舜昨日夜里已带着儿姁夫人前往封地赴任。我一惊,才傻傻地想起从刘彻登基那一刻起,刘舜已不再是大汉朝的十七皇子,而今他有了自己的封地,他的两位兄长想必也已出了这长安城。只是怎么连告别的话也不跟我说上一句就这样连夜离开了?我冷冷一笑,刘彻的疑心果然是太重了。 我愣了一阵子,提步刚要转身离开,一名奴仆叫住了我,问道:‘姑娘可是姓卫唤子夫?“ 我一笑,道:“正是小女子。” 奴仆接着道:“那就进来吧,王爷留了一人正在等姑娘呢。” 王爷?第一次听到有人这般称呼他,我有些反应不过来,那名奴仆抓过门环敲了敲门,大门立即开了,门缝中清晰可见一名立着的粗布衫少年,虽同是粗布衫,但他那一套竹叶青的粗布衫明显比那些守门的奴仆要精致得多。 他一见我,便嘴角泛笑地双手抱拳对我微微施礼,道:“明慧已经在这里等候卫姐姐一宿了。” 明慧?又是一个令我为之一震的称呼。许是见我瞳孔微微有些放大,许久未吭一声,他又笑道:“明慧是在王爷身旁贴身伺候的人。” 我一笑,遂明了他才是明慧这个名字真正的拥有者。 他笑说:“原本昨日王爷就想跟卫姐姐亲口告别的,可是见卫姐姐昨日那般开心,王爷不舍得因自己的离开让卫姐姐伤心。”他偷眼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神色微变,眼中流露出一丝抑不住的凄然,又道。“王爷真的很想等卫姐姐来,真的很想亲口跟卫姐姐说上一声‘对不起,我走了’,可是昨日已是皇上给出的最后期限,其他王爷们一两日前早已前往了封地,王爷虽有功于皇上,但皇命不可违,才带着儿姁夫人连夜慌忙离开。但王爷把明慧留了下来,吩咐奴才一定要等到卫姐姐来。” 我的眼眶早已湿润了,嘴角却强笑着道:“也好,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他也能安然度日了。从此以后,长安的一切纷乱都与他无关了。” 明慧也笑了,垂目静了一会子,随即看着我,问:“在卫姐姐眼里王爷真的是一个能放下一切的人吗?” 我心内震惊,扯去了自己强颜欢笑的面具,神色哀戚地反问回他,道:“我就是他第一个放不下的人吗?” 明慧笑着向我点点头,道:“王爷给卫姐姐留下了一个词。” 我忙问:“是什么?” 他的眼眸很快就恢复了淡漠却又含着笑的神情,我心想着这仆人的性子真是随了他主子,一张冷静的笑靥下藏住了多少或喜或悲的秘密。他道:“王爷说这一个词如果他不说卫姐姐怕是一辈子都会忘了去做,但即使他说了恐怕以卫姐姐的性子也只能做到将它永远记在脑里却没有办法应用到手上。”他默了一下,神色冷淡,嘴角却未肯抹去笑意,他缓声说道:“王爷请卫姐姐务必‘自怜’。” 他把“自怜”二字咬得极重,许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这一句话短短十个字他说得很缓慢,而听完这十个字却让我有一种全身力气都耗尽了的无奈感。 我按住胸口,声音压抑不住淡淡的哭腔。我哽咽着问说:“他还会再回来吗?” 明慧又笑着冲我点了点头,轻笑着启唇,道:“王爷又交代了只要卫姐姐肯等,王爷就一定会再回来的。” 我感觉身子一软,好在双脚还争气,我扶住一旁的朱漆色圆柱勉强站住了身子,眼泪汩汩而流,口中喃喃自语道:“骗子,骗子,骗子……” 我身子一滑,顺着圆柱瘫坐在石阶上,眼中的泪根本止不住,哭声被淹没在这嘈杂的长安城一角。 小龙女在石壁上留字:“十六年后再相见”,可是杨过独着臂等了多少个十六年,从黑丝飒爽熬到了白了少年头,才盼回了他的姑姑。可我跟刘舜呢?我知晓所有人的结局,却独对自己的人生路感到迷茫害怕,我与你又有几个十六年可以拿来等待? “昔日纵波目,本日泪泉涌,思君催人老,岁月忽已晚。”我倚在圆柱上,突然止住泪不哭了,只是痴痴傻傻地笑念着。“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日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舜儿,走好吧。你的一眸一笑,每一句关心我的话语,为我皱的每一次眉,我都将会把它们揉碎了填补进我的心房。我会每日祈求上苍护你安好,而我也会每日吃好睡好,安然处世地等你回来。我看着天,轻笑着。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我一步一个踉跄地回到医馆,一进门正对上霍去病那一双发冷的双眸,我微扯嘴角,苦笑了一下,看见他瞳孔中映出了我那一张满是泪痕、憔悴不堪的脸庞。 才看了他一眼,我便微微吃了一惊。霍去病的身子恢复速度极快这我是知道的,只是未想这个囚笼出身的少年英雄的精神力也是如此惊人。我早上出门前他还裹着被子一脸迷茫地任我给他喂药喂饭,这会儿不过晌午时分,他已然换了一个人一般,一身白衣打扮,白色的裤脚勒得紧紧的,一双原本淡漠得不起一丝风的眸子此时却如剑般锋利,发出阵阵寒光。我的视线愣愣地往下一移,他腰间那把长剑显然花过功夫,磨得极利,闪烁出的寒光并不减于他眼中的冷意。 我心中原本因为刘舜的不告而别而混乱不堪,而此时却觉得无比冷静。自嘲一笑,叹道以前窝在沙发上当沙发土豆时,总觉得电视剧里那些不动脑子便要去抛头颅洒热血地劫法场的汉子们都是一群傻瓜,万事无绝路,又何必想出这么损己又救不到他人的笨招。现如今活在当下,感觉到身旁紧迫到让人窒息的黑洞,才会真正明白原来那一群所谓的傻瓜真正走到了绝路,才会宁愿鼓起全身的勇气跳下悬崖死中求生,也不愿睁着眼坐在悬崖这一端看着那一端的骇人场景。 我咬咬牙,走到霍去病身前,伸手笑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长指在那一瞬触到了他后脑勺那一条长长的伤痕,我的心咯噔一下加快跳动着,我笑容明媚地对他道:“后日这个时辰我在这里等你。” 他眼里的光微变,下一瞬又恢复了如剑的冷意直直看向我身后。 两日后,我起得很早,应说前一夜我根本没睡下,这一会儿肿着一双眼睛正坐在铜镜前一点点地上妆。 我对着镜子勉强笑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呲牙咧嘴笑得十分难看,叹了口气,作罢吧,还是安然地把自己好好打扮一番,说不定这是我最后一次为自己化妆。 这一个不祥的念头刚冒出,便被我呸呸吐掉。 我深吸一口气,瞟了眼窗外,鸡还未叫,天还是一片蒙蒙昏黑之色。我收回心思,拿起桌上的眉笔为自己细细描好黛眉,抹匀了前几日冰娘用桃花瓣刚制的胭脂,又擦了一点唇红,遂又拿起玉坠子勾上两边耳郭。我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眨了一下眼睛,调皮地一笑,叹着息想着这胭脂水粉即使再红艳怕是也遮不住我满脸的阴沉神色。 我还在对着镜中的俏人儿发愣,却忽闻门外一阵清脆的敲打声,接着便传来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问话:“姐姐可准备好了?” 我轻轻抿唇一笑,站起身推门而出,看着立在门口一侧的英姿少年,笑着捡了他额头上的一角就是一记狠弹,心想着自己此刻是大汉朝的卫子夫,是卫青的假姐姐,自然是你这个整日闷着一张脸的小小孩童的假姑姑,便嗔声道:“等我们胜利归来你可是要叫我姑姑的。” 他神色一愣,见我抬腿已走出了好几步,正驻足回头笑望向他,又一脸漠然地快速走了几步跟上。 他的脚步声极轻,若不是我眼角依稀可瞟到他那一双无光无神的眸子,估计要等他走到我跟前我才会发现有他伴着我左右。我们走了一阵,眼看就要出了医馆的大门,他忽地停下脚步,冷声问道:“姐姐可有带武器在身?” 还不肯叫我姑姑呢?我下意识握紧了藏在腰间的匕首,眼神一定,冲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凭我和他二人要劫法场救出霍光可谓笑谈,但若是能将此事闹大,小事化大,上传至天庭也并非痴人说笑。我神色黯然的想到昨日在平阳公主府跪了一日,公主却因顾及我的性命,磕了多少个头也不愿带我入宫见刘彻一面。 听他那淡然得让人有着恍若隔世之感的语气,我心中虽酸苦,却也不禁一笑,叹道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面对生死时竟能如此冷静,日后果然必有一番大作为。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三十章 如果我死了 按霍去病所说,是正午十二时行刑,我们若驰马急赶,满打满算能比行刑者早到一个时辰。 却不料想这张汤是一个善变之人,竟将行刑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我驰着快马,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远远看见那一柄闪着寒光的阔口大刀下一秒便会划破霍光脖颈上的动脉,忙疾喊了一声:“刀下留人!” 趁那名挥刀的大汉一愣之际,霍去病抽出腰间长剑狠力朝他掷去,刚好击上大汉握刀的手腕,大汉吃了这一痛,手中的大刀哐当落了地,全场顿时一片混乱。人群中有人发出了尖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霍去病一跃下马,急速穿过混乱的人群,蹬脚跃上了刑台,一个扫腿撂倒了大汉,他身子又一移,脚步刚落到霍光身侧,霍光仰面目带欣喜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唤了一声哥哥,便眼一闭猝然倒地。霍去病脸一白,蹲身扶起霍光,使劲拍了拍他的脸颊,可霍光始终双目紧闭,一张小脸涨得青紫。 我愣在马上,顿时血脉喷张,一扬马鞭,策马疾驰奔向刑台,熙攘的人群纷纷给我让出一条路,我一勒马缰,那匹高头大马一声长啸,抬蹄扬起前身轻然一跃,就已安然落上了刑台,我急急翻身下了马,大步跑了几步,一个踉跄扑倒在霍氏兄弟身旁,我目注着霍去病黯然失神地双眸噙着泪光,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将靠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的霍光又往怀里就拢了拢,下一瞬豆大的泪珠一颗连着一颗滑落,他的话语里终于有了温度,但却让人窒息,他哽咽着开了口,道:“光儿,对不起,哥哥来晚了。” 看着霍去病眼里早已盈得满满的戚然,我的泪水也止不住潜潜流下,我抹了把泪,忽地清醒过来,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我是知道这个孩子的结局的,他绝不会死在这刑台上。 我伸手在霍去病额头上弹了一下,含着泪笑道:“现在哭还为时过早。”我第一次见他发愣的时间这般长,不禁又一笑,伸出左手扶起霍光的头,右手先是掰开眼皮检查了瞳孔的缩涨程度,又扒开唇看了眼他紧闭的牙关,还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若有似无。完成这一套程序,我心中的欣喜难以掩饰,我仰面收回了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嘲笑着我这人的泪腺还真是浅,遂低头面向霍去病,轻声笑道:“没什么大碍,应该是因为营养不良,又加上本来揣着对死亡的恐惧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哪知却看到了你这个好哥哥竟然会不顾性命地来劫法场,心中一喜,悲喜交加,所以才会暂时昏厥。” 霍去病抬眼有点不相信地盯着我看,我只好两手一摊,笑道:“不信你自己可以探探他的脉搏,虽然只是在微微跳动着,可生命力却很旺盛呢。.info[]” 他又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顿了顿,低头细细看着霍光,声音漠然地说道:“不用了,我相信姐姐。” 现在霍光暂时无恙了,对,暂时的。此时我不用举目四望,也可以知道我们三人被一层又一层抡着刀或举着长枪的士兵重重围住,他们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是因为掌握这一切的人还没有下生死令。我忽然想到钱钟书先生的《围墙》:那一面围墙,有些人在墙外,有些人在墙内;墙外的人想进来,墙内的人想出去。我吐了吐舌头,无奈一笑,此时这面让我们有深陷囹圄之感的人肉围墙恐怕是人人畏进,人人盼出。 一个稳健的脚步声顺着耳道在双耳传播开来,我闻声抬眸望去,那一霎那身子仿佛坠入了深深的冰湖湖底,咬咬牙身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若说霍去病的双眸总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光芒,但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眼底深处传出的阵阵暖意,可此时立在我身前一尺远的两尺男儿从他的眼眸他的脚步声都像似一个从冰川中缓缓走出的僵尸,全身散发出阵阵寒意,那双眼若是没有毅力者定是不敢直视超过一秒。 我的脑海忽地翻涌起来,猛然间反应过来,除了大名鼎鼎的大汉第一酷吏张汤。谁人还能长着这样一双冷眸?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撇撇嘴,心想着一般情况下人对尸体自然是人胜,可是当人面对着一具能走能动且手上握有生杀大权的僵尸时,只能甘拜下风,任其宰割了。难道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的穿越之旅只能到此为止了,还要献上人头一颗作为结束的代价?我又发狠地想了想,要不要咬破手指,留下一行血字:二十一世纪李辛瑗到此一游? 脑海中的内容越来越负面时,突觉肩膀被人轻轻碰了碰,我忙回过神,掀眸正对上霍去病那一双清亮的眸子,他将唇伏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护着光儿,今天我即使死在这里也要杀出一条血路,让你们活着走出去。” 我一愣,下意识数了数,二十八个字,伴着篝火的温度,他竟然说了这么长且有温度的句子。我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他回过头一双淡然的黑瞳静静地盯向我,看着他淡淡的面色,我竟一时语塞,支吾着吐出一句:“不要心急,小心枉费了性命。” 他朝我露出了一个无法描写的笑,淡淡地说:“像我这么卑微的人如果死掉了,就像一只小小的苍蝇在空气中突然间消失了,没有人会发现。” 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放缓了流动速度,瞪了他一眼,随即掰掰手指数了起来,说:“你若是消失了,起码霍光会发现,我会发现,冰娘会发现,医师会发现。.info[]医馆里的小厮也会发现。” 他一愣,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轻声道:“帮我照顾好光儿。”我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拾起长剑,俯身向那面人墙的一角直直冲去,那面人墙立刻一片骚乱,一个又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上前,或抡刀砍下,或举枪猛戳,我目注着他身上的白衣尽破,每一处破口都沾满了鲜血,皮开肉绽。我早已泪流满面,泪眼婆娑,感觉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 我正低头躲避着那血腥的一幕,却忽地摸到了那把被我藏得严严实实的匕首,把心一横,咬牙爬起冲向了立在不远处的张汤。擒贼先擒王,看来我只给背水一战了。 刀起刀落,利物刺穿觀骨,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我捂住胸口,全身一直,打了个滚倒在地上,我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喘着气,瞳孔睁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箭身一截已没入我前胸的白羽箭,一口血啐出口,我冷笑着想这大汉第一酷吏竟是一个会使这种黑招的卑鄙小人,这明刀易躲暗箭果然难防。 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抬眼狠狠瞪了张汤一下,却发现他只是默然地负手而立,身后却已是一片混乱,有人高喊:“有人行刺,保护张大人!” 张汤冷冷地对身旁一人道:“去查查是何人放的冷箭。” 我正惊愣,身后却传来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物体碰撞声,我忙回过身子,却对上霍去病光着上身直直倒地的一幕,那件破成一条条满是腥红的已辨不成是白衣的长袍被随意扔到了一旁。 我心中骇然,身子一阵一阵地发颤,急火攻心,眼前一黑,也猝然倒地,血染成的红花在我身下绽开一片又一片巨大的花瓣,艳而不美。 张汤静立着,远处急急跑来一人,她踉跄着一步跌在地上,又慌忙单手撑地地爬起,提着裙角,两步化作一步地疾奔而来。 那人撑着双膝深吸了口气,一抬头张汤便认出是大汉朝的第二公主平阳公主,他甩了一下长袍,跪下请安,道:“臣张汤参见公主。” 平阳公主因刚才跑得太急,此时两颊泛红,她气微微顺了些,将手伸到了张汤眼前,亮出了手掌上那个朱红色的赦字,声音微微扬高,大声道:“大汉朝的天子下令赦免那三人。” 张汤冷笑了一声,声音漠然地说道:“只怕公主来晚了一步,那三人均已被就地正法。” “你说什么?”平阳公主的双瞳不自觉放大,喘气声渐渐加重。跪在张汤身后的士兵纷纷起身退到两侧,留出一条视线可以通过的几尺长路,只瞟了一眼那朵巨大的血花,平阳公主便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成了一个痴人。 张汤又朝平阳公主磕了磕头,低声道:“请公主保重玉#体。” ———————————— 一盆又一盆冒着热气的血水往门外递去,那抹身影静静平躺在那一席软床上,那抹身影弓着腰坐在床前,一只手紧紧拽住另一只手,一只手很温暖,另一只手却冰凉无比。 刘彻神思恍惚,只是看着那一张苍白的瓜子小脸,弯弯的黛眉,又长又翘的睫毛上不知沾的是汗还是泪,即使擦了唇红也毫无生气的厚唇,他下意识手一紧,将额头贴上那一只冰凉的小手。 一个穿着白衣的老者战战兢兢地甩了甩长袖,满脸冷汗地跪下不停地朝刘彻磕头,低声颤颤巍巍地说道:“皇上,已经没有脉搏了……” 刘彻唇一白,抬眼看着床上的女子,痴痴地说道:“这手怎么这么凉?”他倏地拉着那只手站起身,冷声喊了一句:“把宫里的火盆都搬到未央宫来!” 他一扯腰间玉带,袄子顺着他的身子一滑,落在了地上,他身着一件黄衣,掀开了盖在女子身上的被子,将女子小心翼翼地扶起,自己则坐上床头再将她揽入怀中,双手抚上女子的双手,大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她手上微微凸起的青筋。 火盆搬了过来,足足有八个之多,里头的炭都已烧得通红,一股浓郁的炭味随着炽热的气体在屋内蔓延开来。 他神色木然,似乎只是凭着人类的本能将怀中瘦小的女子一点点搂紧。 我睡着了或是死了吗,感觉全身轻飘飘的好似一阵清风,又或说像是风中一粒小小的柳絮,随风飘荡,微微有些晕眩。 我一睁眼,泪就流了出来,那一幕又在梦中上映了,昏黄的胶片电影在脑海中重复放映着那一张熟悉的脸,我的脸,我的身子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一床发白的铺垫上,因为许久未曾动过而变得发肿的脸和身子。只是此时的“我”不再一个人躺着,身旁围着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一些只有在电视上才听过的术语。 “心跳停止,颅内供血停止。”一个没有任何情感的声音涌入耳廓,我顿时全身发冷,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吗?我很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出现这种症状的人一百个中仅能活下两三个。 青衿大哭着拨开那群医生,扑通一声跪在床侧,将头埋进“我”的双膝间哭得声竭力嘶。 我嘴角噙笑,心想着也罢,既然回不去我也不想再让你为我日日操心,夜夜伤心。我原本想陪青衿一同哭泣,却发现自己一滴泪也流不出来。青衿,哭吧,哭出来会好一些。但当最后一滴泪涌出眼眶时,忘了我吧,忘了那个将你狠心抛弃的我,只将那些美好的记忆保存在你心底深处,记忆中那个女孩长着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却愿意陪你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分享初恋的甜蜜,一起品尝失恋的苦涩。 我强颜欢笑地四下打量着病房,盘算着不知在这里躺了这么多个日夜要耗掉多少张人民币,还好我账户里还剩有一些存款正好可以补上这个缺口。从此我身心飘然,安心地饮下孟婆汤,来世投胎一定生在沙漠戈壁之中,远离水井。 我原本可以一直无所谓地笑下去,却忽地瞟到那一抹缩在墙角的白色身影,眼一瞬间瞪得直直的。那一个中年女子穿着一袭与墙壁相近的白裙,似乎融入了这一片白色之中。她一手狠狠抓着手臂,一手捂着唇,整张脸都在抽搐。我知道她在忍着,企图用那一双瘦弱的肩膀承受起这一切。 妈妈!我身子一软,瘫倒在空气中,果然已经瞒不下去了。 猛地一阵疾风刮来,我就像一个充满了氢气的气球被风吹离了病房,一秒后换了场景。 好冷啊,六月飞雪吗?天亦知有冤,人岂不知,不过是自瞒自欺罢了。 风雪中两个小小的人儿缩着身子并排跪在一起,我只看了一眼,即使隔得这般遥远,我也能认出那是霍去病和霍光。 这么冷的天他们跪在那里干什么? 猛然一个黑影闯入眼底,那是一个举着大刀的虎头大汉,他饮下一口清水,又用力啐在刀锋上,瞬间水落水溅。 “行刑!”一个冷漠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抨击着我的心房,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里是刑台。如果我死了,一切都改变不了。 插在霍去病和霍光脖际的薄木板被利索地抽出扔在一旁,我的心跳嘭嘭地加快,撩起裙角想要向前奔去,但自己的身子轻如叶,全然使不出一丝力气,刚迈出两三步,就被一阵挟雪的冷风吹得退回了原地。 我流着泪伸长手一声声大喊着:“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一颗咸咸的液#体猛然在我口中化开,我的左手小指微微动了动,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又变成了一片昏黑,嗓子烧着,声音沙哑却仍不肯放弃地小声呐呐道:“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男子一惊,连忙俯身伸手探上我的手腕,那一根连着心房的命绳断断续续地跳动着。 由于同时烧起八只火盆,刘彻身上的衣服都已湿透了,全身又热又痒,十分难受,而此时他脸上的笑却是前所未有的真实和愉悦,他痴痴地喃喃自语道:“朕的整个世界又回来了。” 我听到了一句话,嘴角一扯,露出一个不知是悲还是喜的笑。 “心跳六十八下,脉搏正常,颅内供血正常,病人一切正常。”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三十一章 血浓于水 睁眼见到的第一幕便是刘彻只穿着单衣,身上披了件薄披风,合眼跪睡在我床沿,我看了他一眼,不由得低头浅笑,一眼瞟到他手中攥着的毛巾,遂轻轻抽出浸到一旁的水盆里弄湿再用力一拧,替他轻轻擦去脸上的疲惫。不知这条金龙流出的汗会是什么气味的?我心生好奇不禁笑着俯身颔首将鼻子靠近他额上微微一嗅,竟闻到了一个熟悉淡雅的皂荚香,我嘴角的笑意一瞬放大,在他额上深深地吻了一下。他想必是衣不解带地彻日彻夜照料了我好几日,身上才会染上我独有的皂荚香气。 第二日起身时,因为时间还早,我不想扰了他,所以一个支撑着身子将脚迈下了地,却不想可能是连续在床上躺了好几日,膝盖竟酸麻难耐,难以站稳,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我忙扶住一旁的桌子,手扶着桌沿拖着腿一步一步缓缓走着。忽闻身后一身声响,像是有人在梦呓,接着是一串轻悠的脚步声,下一秒我便含笑地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把我抱在怀里,力道重了又轻,良久后才声音低沉地开了口,许是刚刚睡醒,他的声音像是从某个很遥远的国度传来,像是有人在梦中说话。他道:“以后要闯祸可不能再把自己的性命揽上了,你要知道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是要连带着朕一尸两命呀。”我将头安放在他胸口,伸手环住他的右臂,苦笑道:“刘彻你知道吗,有时候你抱着我,那感觉明明很真实,却又会让我有一种很恍惚的错乱感,以为自己是在梦中梦见你抱着我,笑着对我说任何一句话。我们明明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为什么上天要注定你我千里来相会,让我喜,让我悲,让我为日后每一天发愁。”既是千里,亦是千年。我们之间这种违背了自然定律才获得的相知相恋最后真的能换来相守吗? 两人相拥半晌后,他放开我,将我的脸扳向他,含笑说道:“朕原以为以你的性子下一秒就会跟朕说‘可是,管他呢’。” 我盯着那双如水的眸子,只觉那眼中暖意融融,想起以前听老家的老人们讲人的眼睛是最真实的,心头一热,感觉前所未有的幸福在敲打我的心门,我遂又伸手环上他的腰,他也紧紧搂着我。为什么要为未来发愁,只活在当下,用心体会那一瞬一瞬的感动,即使一闪而过也会甘之如饴,未来或喜或悲,管他呢。 两个人正无言相拥时,天边已泛白,清晨的煦光透过交错的窗格子投下,在我们身上洒下一片暖意,我又动了动身子,一股暖流顿时从发际传到了脚趾。 思量在外头低低叫道:“皇上,该上早朝了。”刘彻嗯嗯了两声,仍不肯放手,轻声道:“让朕再抱一会儿。”我抿唇娇笑着用脸在他胸膛再磨了几下,他才肯放手,长指轻抵我的鼻尖,满眼的宠溺笑道:“到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是改不了这副顽皮的性子。” 看着洒在身上的阳光越发明亮,我踮起脚尖快速在他脸上吻了一下,遂又跑到他身后伸手抵上他的背推着他往前走,嬉笑道:“皇上该去上早朝了,不然啊大臣们都该等急了。” 他猛地伸手抓起我的右手,借势往前一拉,我便迎头撞上了他的后背,幸得他身上的衣服面料极柔软,我的额头才只是微微有些泛痛。 我正怒眼直直瞪着他的后背,恨不得在他背上瞪出一个窟窿来,他却将我的手紧紧又紧紧地发握在手心里,声音温柔地说道:“夫儿,答应朕,这一辈子朕在你眼中心中都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刘彻,不要叫朕皇上,不要对朕产生太多隔阂感。” 我一下子愣住了,一是我还不适应卫子夫这个名字,他忽然这么一唤,让我心头压抑不住冒出苦水来;二是我虽知道刘彻待我特别,无论我多任性,他亦可以一朝之主的身份宠着我,却不曾想过在他心底竟是如此渴望以一个平民男子宠着自己妻子的平凡方式来宠溺我一生。 我一笑,将头抵上他的背,轻轻地颔了首。 虽然真的很舍不得松开他,虽然真的很想再与他痴守一会子,但时间不待人,窗外夜色已渐消,天慢慢转亮,琢磨着思量在屋外已等了有一阵子,我忙抽回我的手,小跑着取来龙袍、玉带为他仔细穿好戴好,又打量了他一会,拉着他的手推门而出。 思量见到我嘴角盈笑,许是认为我能笑了定是身子已有好转,顿时喜上眉梢,向我俯身行了一礼,声音里藏不住笑意,道:“贺喜卫姐姐身体康复。” 我笑着伸手扶起思量,对他道:“皇上这几日辛劳了,吩咐人把早膳弄得精细营养些。”思量冲我一笑,忙应道:“诺!”刘彻也看了我一眼,笑问:“要不要等朕下了早朝一起用早膳?”我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又对思量道:“叫人端碗清淡的粥过来便可,我刚醒过神,胃可承受不起那些山珍海味。”思量冲我笑得越发顽皮,又应了一声“诺”。因为天还未全亮,这宫中又是七绕八绕的复杂设计,大概是时间有点赶不上了,又怕会在这深宫中迷了路,思量遂点起一个小灯笼提在手中侧身走在刘彻身旁。我目注着刘彻如玉笛般直挺的腰板,悠然如昨的脚步,又再看思量躬着身子,微微落后刘彻一小步紧紧跟在左右,脚步时快时慢,不敢超了刘彻半步,只有钩着灯笼的细小长棍敢超过刘彻身子半米,小小的红灯笼在黑暗中一晃一晃。 琢磨了一整个上午,我决定代替子夫认为卫青这个弟弟。因为知道了卫青首次出征奇袭龙城打破了自汉初以来匈奴不败的神话、七战七胜的辉煌未来,我越发不能忍受他再继续当一个骑奴,每每想到他长满茧子的手指,粗糙的皮肤,要冲那么多人下跪磕头,低声下气,我都会胸口憋着一口气,仿佛立在他弓着的身子前的那一个人是我。我答应过子夫,会替他好好照料卫青,这个诺言现在终于有了兑现的一天。 午膳时,我同刘彻一起用膳,正为他舀汤时,见他心情大好,我便开了口提出要见卫青一面,央求他下令让卫青入宫一趟。他看了眼我,许是想不通我为何突然提出要见一个他未听说过名字的陌生男子,他低头沉吟了一下,遂道:“好。”我笑看着他,感叹着一朝之君的醋意只怕是最浓的。我拉过他的手,调皮地笑说:“难道你还没有发现,他同我一样姓卫。” 他一愣,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问道:“那等会儿需要朕陪着你吗?” 我笑着摇摇头,道:‘让我们姐弟两好好说些贴心话吧。“ 转眼,夜色已深,宫内点起了灯火,金壁辉煌,我坐在床沿,身子被淹没在一片烛光之中。此时的我长指紧抓着茶杯,茶凉了已有半晌,我全然不知,只是皱着眉,心中翻江倒海,一字一句琢磨着等会儿要与卫青讲的话。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我没有看清以为是卫青来了,慌忙站起身子,双手却不知该放在哪里。 半晌后,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奴婢素汐见过卫姐姐”,我一惊忙抬头正迎上两个低着头立在门处的宫婢。 “奴婢玉汐见过卫姐姐。”这一个宫女的声音怎么那么熟悉,可是她们俩人都低着头,我看不清长相。 我笑了笑,有点庆幸不是卫青来了,暗舒了口气,道:“这是没有什么奴婢,你们都抬起头来吧。” “诺。”两人齐齐应声,其中那个唤作素汐的宫婢先笑着仰起了脸,长相十分干净讨喜。 另一个叫作玉汐的宫婢也微笑着抬起了头,一见她的脸,我心中一喜,竟是李玉。才半月未见,他看起来圆润多了,精神也不错。没想到这刘彻还真是一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翩翩君子。 她一见到我,嘴角的笑意便化开了,上前几步,笑道:“玉汐把卫青哥哥给卫姐姐带来了。” 我冲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她便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便领着卫青进来了。许是刚才见到李玉一切无恙,心情好了许多,这会儿见到卫青再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我冲玉汐和素汐两人摆了摆手,她们便向我行了个礼后掩门退出。 我静静地立在原地,仔细打量着卫青,与李玉不同,这半个月下来,他明显瘦了一圈,问过才知道原来他前段日子一直在伺候平阳公主学习骑马,这平阳公主身子孱弱,骨子里却是一个硬女子,这骑马一日学不会,她一日日比前一日更努力。这半月学习骑马下来,公主瘦了一圈,卫青瘦了一圈,连着马儿也瘦了一圈。 我拉着卫青在桌旁坐下,一面给他倒茶,看他笑着饮完茶,一面满目温柔地听他讲起这半个月里所发生的故事。 听他素素叨叨,讲了许久公主练习骑马的事,不觉中已过了两更,这未央宫虽算不上后宫之地,却也不许留男子过夜,今日是刘彻下了令,卫青才能在入夜后进宫见我一面。不一会儿,素汐果然轻敲着门,道:“卫姐姐,时辰到了。” 卫青又饮下一杯热茶,两手一摊,又冲我眨巴眨巴眼睛,无奈地笑道:“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卫青该告辞了,子夫姐姐可一定要养好身子。” 我笑着冲他点点头,提出要送他一程路,两人遂起身共同推门而出。玉汐和素汐本想随身伺候,都被我一一笑拒了。 我和卫青一步一个脚印穿过长长的宫道,眼看再往前走我就不懂路回房了,我忙拉住卫青说:“姐姐只能送你到这了,但往后的人生路……”我看了看他即使在黑夜中也亮如两团火焰的双眼,咽了口唾沫,低头下意识拽紧他的手,道:“我这个亲生姐姐一定会陪着你一同走完。” 卫青怔怔发了好一会呆,脸色变化万端,两只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地僵直看向我。我静默了会子,一抬头脸上早已垂满了泪痕,一颗颗泪顺着泪痕一遍又一遍地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闪着晶莹的光滴入青石板路的石缝中,滋润了青苔。我声音哽咽着蹲下了身子,一点点为他脱下左脚的鞋子。他身子一颤,随即像一根木头似地任由我脱去他的软布鞋子。 我低声哭道:“爹娘都已不在了,姐姐当时还小,什么都已不记得了,但是你脚底那七颗连成星星的淡痣,姐姐就是死了也不会忘记的。” “姐姐是何时知道的?”他的声音挟着春风送到了我耳边,我听到了那里头藏不住抑不了的哭腔。 我继续哭道:“有一日我无意间经过马厩,正遇上你刚清洗完马厩,在水池边净足,那一刻我全看见了,你的脚上那七颗痣,我知道除了我的弟弟卫青整个大汉再无第二个人七痣连星。可是我好怕……好怕即使认为了你,也没有能力保护你,你会不要我这个没用的姐姐……” 卫青缓缓蹲下身子,重重地将我揽入怀中,两人隔着那一只软布鞋子紧紧相拥,他抽一只手轻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含着泪笑容皎洁,道:“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又怎么会舍得不要姐姐呢?” 我瞬间破涕为笑,道:“有你真好!” 他拉着我站起,两人深情对视了半晌,我到现在才明白会有人像霍去病和霍光那般手足相惜,原来“血浓于水”四字真有着如此强大的魔力,可以让平凡的人擦掉懦弱的泪水,在一切困难面前变成英雄。《牡丹亭》里的“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这本是描写杜丽娘和柳梦梅生死不弃的美妙爱情的词句,用在此处歌颂亲情倒也是十分贴切、温馨。 我抬头看了眼天,天色已经黑透了,琢磨着卫青在这宫中不能久待,便拉着他向前走了几步,碰巧遇到一个巡夜的小太监,便吩咐了他几句,让他带卫青出宫。 我依依不舍地放开卫青的手,微笑着目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抹黑夜之中。 第三十二章 一个骗子 胡一飞又拿出塞在内衬里的红布看了一遍,心里百般滋味难辨,那条红布看起来皱巴巴的明显是他多次取出打开来看又仔细叠好放好。(..info) “人在长安,身不由己。一切安好,望君勿念。有一件事已瞒君多时,今日终可诚恳待君。我现为卫家女,唤子夫,其中诸事繁杂,待相见之日再向君一一说明。望君务必多多爱怜自身,否则一切免谈。” 他饮下一口烈酒,把身子又往石墙角落里靠了靠,他轻叹了口气,遂轻声痴痴地笑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地说道:“子夫……卫子夫……你到底遭遇了哪些困难要逼得自己改名换姓才能生活?” 胡一飞猛地将酒坛高悬,坛身一倾,酒水便以一种跳跃的姿势落入他的口中。他仰面畅饮着美酒,仿佛窗外那个喜庆洋洋的红色世界与他毫无关系。 此时若是透过窗向外望去,每一个人想必都会会心一笑,融入到这一片欢愉气氛中去。 整个飞天寨张灯结彩,红布红烛一一挂好点亮。二鼠拿起一个红盖头偷偷溜到也真身后,为她悄悄盖上,也真嗔笑了几声,轻轻拽下红盖头,小心翼翼地叠好抱在怀里,两人有说有笑;就连平日里常皱着一张脸的书三页也换上了一身红黑相间的长袍,看起来十分喜庆。(..info无弹窗广告) 今夜便是胡一飞与郭也真喜结良缘之夜。 “停下来!都停下来!”一个如遭雷击的声音猛然扬起,像一颗水珠猛地滴入一汪平静的清潭中,瞬间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地向四周荡去。 胡一飞一惊,抓起红布塞回内衬,拎起酒坛一个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倚上了门框。 大鼠低着头垂目地哭着,他吸了吸鼻子,一颗又一颗如雨滴的泪珠滑过他的脸颊,滴洒在地上,叮咚叮咚,声音清脆却令人抑郁。 他的手上紧紧拽着一张白布,上面盖着官府的土红色印章,他刚从长安回来。 “卫姑娘……卫姑娘……她……死了……”他全身打着颤儿,声音哽咽,那个“死”字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他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声竭力嘶的哭声在寨子的四面高墙反弹来去,一声声地回放着,一声声撕人灵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也真不笑了,二鼠不闹了,就连书三页也皱起了长眉,每一个人都秉着呼吸,转过头静静看向胡一飞。不会掩藏自己心思的他早已被每一个人看透了,他心里有她,他的心此时定是撕碎了般难受,何止是“难受”二字可以简单阐释的,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 但胡一飞似乎是全场最清醒的那个人,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酒坛,一步一个踉跄地拖着身子缓缓走到大鼠跟前,猛然俯身伸手拽住大鼠的领口,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他眼里的光还未完全熄灭,她说过的虽不自由,却还安好,让他不要挂念的。 他一双眼狠狠地瞪着大鼠,强抑住喉咙里的颤抖,粗声道:“你有胆再给我说一遍!“ 大鼠不敢看他的眼,只得垂下脑袋,发出的声音软弱无力,他断断续续地开了口,道:“卫姑娘……她……死了……” 胡一飞拽着大鼠领口的手忽然一抖,又紧了紧,但很快被抑制住了,他眼里的光越发冻人,咬着牙勉强又吐出一句话,道:“再说一遍!” “卫姑娘死了……”依旧毫无生气的回答,胡一飞不知道自己还要再听几遍才肯罢休。 他眼一狠,使劲全身气力,大嚎道:“我让你给我再说一遍!” 大鼠身形微顿,忽地仰起头,一双眼睛直直盯向胡一飞噙着满满伤悲的眼,一字一字地大声喊了回去,道:“卫、子、夫、死、了!她、死、了!” 他这一声似乎不只是想要全世界听到,似乎更是想让全世界叫醒他眼前这个已经为爱彻底疯掉了的男人。 哐当,酒坛触地的破碎声像极了胡一飞的心碎声,他的心在那一霎那就跟着那个坛子一起触地便碎得体无完肤。他身子一晃,双膝着地地重重跪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道:“我不相信,我不信她会这么狠心……” 忽地,痴痴傻笑着的他抬眼一眼瞟到了那一块白布,慌忙从大鼠手中夺过细细看着,那张白布许是被大鼠拽得太紧,皱了不少,上头已是斑斑墨迹。一打开白布,那一行黑字便硬生生在他瞳中扯开了一条缝:“劫法场者卫子夫已被就地正法……” 他手又一抖,白布随风而去。他傻笑着,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为什么要看,让这一切连挽留的余地都不再有了,从今往后你就要像一阵风般飘离我的生命了吗?为什么我们曾牵着彼此的手走过最绚烂的早晨,漫步过花香萦绕的午后,如今你却要选择如袅袅升起的白烟一般消失在这一个美好的黄昏下、因为你毫无章法地闯入,我第一次发现人生除了复仇之外,也可以沸沸扬扬地过。 “望君务必多多爱怜自身,否则一切免谈……呵呵……骗子……大汉第一号的骗子……”他脸上布满了泪珠,嘴角却始终挂着笑,他猛地抽出怀中的红布,将它撕得粉碎,又抡起拳头,就像地上的坛子碎片一拳又一拳地狠狠砸去,酒顺着手上的伤口刺激着他每一根神经。他眼前一黑,一口黑血溢出口,他却置之不理,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骗子……骗子……” ―――――――――――― 入夜,长安,未央宫,灯火通明。 刘彻正端坐着一册又一册地埋头批阅奏章,思量立在一侧伺候着,他一眼又一眼频频瞟向刘彻,却只看到刘彻一脸肃容,时而皱眉,时而抿唇,只得强压住心头的疑问,低头静立。刘彻笑了一声,放下了笔,思量忙上前几步躬身请了安,问道:“皇上是不是累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奴才让人立马去做。” 刘彻一扯嘴角,微微笑着打量了眼思量,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思量忙跪下向刘彻磕头求饶,道:“奴才知罪。”但过了半晌,也未听到刘彻有应声,似乎又是敌不过自己心内的疑惑,他又磕了几个响头,看着地面,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奴才不明白皇上为何要下令让长安令在全城贴出告示昭告天下,说……卫姐姐已死?” 刘彻起身笑道:“死的是以前的卫子夫,从今往后她只要安心地活在朕身旁,做朕的女人便可,天下人与她何干?”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三十三章 心碎时分 春末的湖果然是最平静的,花瓣绽开又瞬间被风吹落,几株桃花开势正好,湖面零零散散漂浮着花的碎瓣,时不时有贪吃的小鱼探出脑袋来,冒了个泡儿又潜下去,顺便偷走一片粉嫩的花瓣。.info[] 清晨时分,太阳还未完全出来,空气中还弥漫着湿润的水珠,拂上人脸,凉爽的触感虽说不上舒服,却也是一中惬意的享受。一缕埙音乍起,与这一片宁静的美景融为一体。侧耳听去,就会发现,这埙音永远没有高#潮部分,一曲下来始终压抑住内心的情感,悠扬低噎,夺人心魄。 长长的栈桥上,浓眉大眼的少女一手扶着桥栏才能勉强站稳,她的怀里抱着一大束雪白如月的芦苇花,风一吹,那白毛子便簌簌地吹开了一片,像一群候鸟过境,遮住了少女原本就娇小苍白的脸庞。她眼眸浅闭,一颗泪缓缓从右眼眼角涌出。也真的左脚无力地抵着木板,深吸了几口气,等到胸口憋足了气,她猛然一个开口,声调扬了起来,合着那埙声高唱起来,平静地湖面似乎也被这歌声所震,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扯开嗓子忍着泪大唱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歌还未唱至最高处,却陡然一降,似乎是被那埙声所感染,原本畅快淋漓的行歌转哀为戚然之音,仿若暴风雨过境的大地,千百个窟窿,所有的美好动人变成了一片狼藉。(..info无弹窗广告)虽再不甘心,虽一次又一次渴望升起一团篝火为自己取暖,烘干湿透了的身心,却发现手触到的土地是沾过湿气的,树枝也是湿的,这个世界同自己一样湿透了糟透了,哪里还能有这样一团火,不过是痴人说梦,让世人见笑了罢了。 湖水还在,蓝天还在,红日还在,我还在,你呢?少年的身子轻轻挨着少女的右腿,湖面倒影出他们一立一坐的影子,一片白毛子落入湖中,荡起圈圈涟漪,模糊了水中的倒影。 一曲未终,胡一飞的指腹却已松开了埙口,抬眼愣愣地看向湖面,朝也真伸出了手,也真一愣,忙打起精神,嘴角含着不知名的笑,伸手放入了他掌心里,被他拉着缓缓坐下。她将头靠上他的肩膀,轻声嗔道:“一飞哥哥把曲子吹得太悲了,姐姐听到了怕是会不喜欢的。” 胡一飞一笑,右手的拳头紧紧松松,道:“的确,以她的性子是不会喜欢这么哀伤的曲子的。”随即他眉一皱,整张脸陷入了阴沉的冷色调中,哽咽着道:“她生平最喜欢热闹,最讨厌冷清,而我却连她的尸首都无法带回来好好安葬,每日一壶浊酒,一曲埙乐与她相伴。她现在不知身在何方,是一个人静静地躺着,还是与一群陌生人共眠我都不知道。”他眼里的痛楚又添了厚厚的一层,感觉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他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给自己一记狠拳。也真偷眼小心地瞟了他一眼,忽地伸手环上他的右臂,笑道:“以姐姐那么讨喜的性格,就算是陌生人也会像一飞哥哥这般喜欢姐姐的,肯定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胡一飞微扯嘴角,轻笑了一下,拿起酒囊就是一口,他随身带着酒的习惯还是未改。他遂又拿起埙,过了半晌,却一音未吹。也真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侧过头正对上也真一双笑眸,只得回以淡淡一笑。 也真仰面朝着他,小唇微启,道:“不如就吹一飞哥哥新作的那首《生生雨蝶》吧。” 一飞一愣,强笑道:“只是胡乱编出来的,连词还没有填好,不知道会不会被她皱着眉嫌弃?”他别过脑袋,长指有节奏地跳动着,只觉肺中清气缓缓吐出,一声平,二声仰,三声拐,四声降,天地万物尽是你眼眸,雁过无痕,草长莺飞,欢快地去吧,等到有一日我很老很老了,老到身子起不来了,便会自我了断性命,携这一缕埙音去找你,你且在奈何桥上再坐一坐,等一等,每日我都会为你吹响这埙音解闷去乏的。 胡一飞静坐着,腰板依旧挺得直直的,一只眼带着几分不舍得悲伤,一只眼几颗泪早已溢出。 春日的寒意已然退去,园中的花越来越红,草越来越绿,一副娇艳欲滴的人间美景。 自从我因箭伤入了这央宫,刘彻可谓身心俱疲,以往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朝政上已是不足,现如今还要未分一半给我。见他常常在正殿忙到大半夜,还要过来侧室看我一眼,与我说上一会子话才肯回去休息,我不由得心疼。也曾劝过他若真是忙坏了,就不必过来看我了,早早睡下对身子也好,他却总是似笑非笑地一脸戏谑地看向我,戏言我是他去除疲惫最好用的法宝。见他笑得这般开心,我只是笑而不语,眼眶发酸,我是他在这个大得让人徒剩一身寂寞的汉宫里可以笑容坦诚面对的第几人? 今日刘彻难得空闲,许是感觉我每日耗在侧室该发霉了,便拉着我跑到花园。一路上手被他紧紧拽着,抬眼便可触到他的后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在胸口涌动,叫嚣东西地在我全身血管里上下蹿动。没想到给予我这种不安分的幸福感的人竟是这个生存在比我早了三千年世界性子冷漠的君王,而我也未曾想过有一日可以就这样简单地被他牵着手沿着青石板路快跑,他的手心微湿,那种粘稠的感觉从手心侵入我的心房,像一颗软糖将我的心重重包围。 我禁不住开口浅笑了几声,刘彻侧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噙着暖意。我忽然想起了一句很肉麻的话:“我希望塑两个泥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然后再将你我打碎,用水调和,这样就可以永不分离。”想想自己此时的心境似乎与此有十分的相似,脸一红低下了头。刘彻笑容皎洁地瞟了我一眼,转回头,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这汉宫大概能有几百亩,这一路跑下来我开始喘气了,许是听到了我的喘气声,刘彻忙停住了脚步,将我揽到身子一侧,两人相偎依漫步花丛,沐浴春风。 这花园被春意所染,树树花香,处处鸟啼,我挺着鼻子往空气中深深一嗅,让那沾满了春意的花香沿气管滑入肺部,又深深一呼,将胸中积了已久的浊气排出,顿时心情又好了一格。 许是觉得这样安静地走着很无聊,我提议给刘彻唱首歌。刘彻一笑,诧异道:“你还会唱歌?” 我撅唇嘟嘴,不满地嗔了他一眼,道:“我还会一边唱歌一边给自己伴奏呢。” 刘彻挑挑眉,竟皱起了眉头,似乎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定,过了一会子,他才笑得很无奈地说道:“且听你唱一唱,闹一闹。” 我学他皱眉装凶,瞪了他一下,道:‘听歌就听歌,哪有那么多不中听的话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边给自己拍着掌,一边轻声唱了起来:“还记得许多年前的春天,那时的我长发还没挽成发髻,没有汉服穿没有忧,没有这四面围墙的汉宫,可当初的我是那么惬意,虽然只有一本破历史书,在床上,在椅上,在阳台上,唱着那无人问津的歌谣,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那时光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 “够了,不要再唱了。”刘彻深蹙眉头,瘪着唇喝住了我。 我一愣,歌声也停了。我不知我为何会选择这首歌来助兴,还把歌词改得这么贴切。直视着刘彻眼里的怒意,我知道这赏花踏春的气氛全被我一首不合时宜的歌给毁了,只得吐吐舌,嘴角强扯笑意,蹦蹦跳跳的跑上前挽过他的手臂,笑道:“不就是首歌嘛,别生气了好不好?” 刘彻身子一紧,侧眼瞥向我,低声道:‘你就那么不喜欢这汉宫,连它的春天也要一起厌恶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将脸贴上他手臂,过了半晌,他伸手抚上我的长发,指尖一点点滑过发隙,又道:“如果不喜欢束发可以不束,如果喜欢宫外的蓝天,朕可以先不给你封夫人之名,你何时想出宫便可出宫玩上一遭,朕会等你厌倦了宫外那片蓝天,开始怀恋宫内这片蓝天的那天。”我全身一颤,伸手环上他的腰,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一切都可以慢慢来,朕愿意等到你整个人整颗心都不再抗拒这汉宫的那一天。” 我只是凭着意识紧紧地搂着他,不去抬头看他,只是一言不发。 第三十四章 情丝深种 入夜时分,我一个人坐在屋内闷得发慌,拿起针线绣了半朵花,便唤来素汐点起一个小灯笼,穿过一段略长的青石板路来到了正殿。(..info好看的小说)我低声吩咐了素汐几句,让她先回去,我待一会儿就回去,让她不必操心。 看着素汐打着灯笼的身影被黑夜抹去了痕迹,我轻扯嘴角一笑,踮起脚尖放慢了脚步,正要踏进正殿,却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男子迈槛而出,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毫不避讳地盯着我看,我心想着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让刘彻在半夜召见? 刘彻正坐于桌前批着奏章,一册又一册地细细看着,一笔又一笔地写着。看他那小心翼翼的动作,我使劲憋住笑,脚步轻然地又往前走了几步。思量一见我,笑瞥了我一眼,不做声,我也冲他使了个眼色。 侯在一旁即使是在刘彻眼睛无法触及的角落思量也会习惯性地弓着身子。 我蹲身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刘彻身后,伸手捂住他的眼,整个身子都趴到了他背上,他整个腰向下一弯,才勉强承受住我的重力。 我抿嘴浅笑,粗声粗气地道:“猜猜我是谁?” 刘彻笑了一下,伸手抓上我的肩膀,只是轻轻一扯,我便身子一滑,跌入他的怀中,我整个身子软绵绵地仰卧在他怀中,睁大了眼直直看向他,脸竟然没红,觉得这般暧昧地躺在他怀中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有一种老夫老妻浅浅的幸福感。 刘彻笑看着我,伸手随意摆了摆,思量便行了礼退了出去。 盯着刘彻看了半晌,见他只是眼角含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有点闷了,抓住他的手臂,一施力直起了上身,看到他桌上堆积如小山的竹青,心生兴趣,探头看了眼。(..info) 他往后挪了挪身子,又将我身子扶正,我便一副惬意的姿态靠着他的肩盘腿坐着。 他抓起我的右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我回过头看了眼他脸上的倦意,笑问:“是什么大事让你这个大汉的贤君累成这样?” 他将下巴抵上我的肩,闭眼半晌,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事接一事,看着烦又不能置之不理,难免会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忽地想起刚才在殿门外见到的那名男子,故又问:“刚才出去那人是谁?看起来不一般。” 刘彻笑了笑,道:“那是江都易王的国相董仲舒。” 我一惊,想起他竟是西汉与时俱进的思想家、儒学家董仲舒,一本《春秋繁露》把儒家思想概括为了“三纲五常”,他可谓是封建思想最优秀的奠基者。 “是为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事吗?”我随口一问,拿起一册奏章,卷开看了看,发现除了那一行“之乎者也”,其他一一看不懂,琢磨着自己已有多久未曾练过字了,竟已经将脑中的小篆知识忘得这般所剩无几?人这种生物常常很容易将自己用汗水和努力辛苦换得的胜利品遗忘得干干净净。 刘彻抿唇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虽大但有董仲舒相助,朕对此有十分把握。只是最近出了一件迷案,河南郡的太守将这件案子压在手里迟迟还审不出个结果来,朕无奈只好派了张汤前去探个究竟,不日后便会启程。这张汤一走,朕身边又给少了一个得力的助手。” 一听到“张汤”二字,我全身一冷,打了个寒战,眼前浮现了那两点如极点冰川的双眸,但还是扯开一个笑颜,替刘彻把桌上的奏章一一整理好,批过朱砂的放在左侧,未批过的放在右侧,方便好拿些。 我一边整着,一边笑道:“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 刘彻笑应道:“虽不能以之为战,但却也是护国安邦之根,朕不能大意。” 我心想着整理这桌子给费一些时间,刘彻连夜批奏章又这么累了,便说了声“你先睡一会吧,我收拾好了叫你”,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不一会子便已沉沉睡去。 才花了一盏茶的时间,我便整理分类好了,又坐了一会,想让他多休息一秒是一秒,叹道对于古代但凡有些业绩的良君而言,这休息时间就好像未解放前的穷人吃奶粉,一样都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用,一点一点省下却发现其实没有多少。 思量前脚掌着地小跑了进来,压低声音轻轻地冲我讲一声:“三更天了,皇上该休息了。” 我随口嗯了一声,让他退下,随后动了动肩膀,伸手抚上刘彻的脸,轻声问道:“醒了吗?”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过了会子,伸手环上我的腰,抬起了头。我侧眼看向他,一脸晕沉之色,这一国之君的位置果然是最嗜人精神力的。 “那个太守是谁,办事竟这般没能力?”我笑了笑,随手又拿起那册奏章,一目十行看得很快。 刘彻笑了一下,伸出长指正好点在那最底端的落款处,短短十二字,一拐一扬却十分清秀,若不是知道那时大汉汉人为主的天下没有满人社会待女子那般刻薄,也没有南唐李后主令宫嫔窅娘以帛绕脚,令纤小作新月状,由是人皆效之的荒谬审美观。亦没有大宋时朱熹的“三从四德”和贞节牌坊对女子的求天理灭人欲。但大汉毕竟终究还是一个男性社会,虽待女子不薄,却也不曾看高了她们。我还真以为这名太守是一名写着一手好字的翩然女子。 我轻挪了一下刘彻的指腹,看到了那清秀笔法的作者,三个字差一点没让我咬唇大呼。 我愣愣地直视着那个名字,咬唇问了刘彻一句:“你确定那人是叫这个名字吗?” 刘彻一笑,道:“司马迁,不会有错,是史官司马谈之子。当初为了河南郡太守这个位置,司马谈可没少找朕求情,说自己的儿子只不过是枉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懦弱士子不适合为官,现如今看来他的担忧并没有多虑。” 我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名字,上头的墨已经干透了。我道:“他有说这件案子为何迟迟不告破的理由吗?” 刘彻微微摇头,皱眉道:“他只是在奏章中说了凶手不可能是现囚于狱中之人,但对理由却一字未提。可真是一个让朕头疼的地方官吏。” 听着外面敲了四更,我笑道:“这次让我随张汤一道去吧。” 刘彻一愣,笑得有些诧异,轻声道:“这回又想胡闹出些什么来?” 我侧过身子抱住他,长发摩挲着他的下颚和脖际,嗔道:“你且听我说,我不是想去胡闹,我整颗心都在渴望着去做一件正经事。” 他笑着道了一声:“说吧,朕听着呢。” 我想了想,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点,亮了亮嗓子,道:“第一,我在这宫中待得闷了,想出去闹腾闹腾。你看,这大汉大好山川,我看过的只有这么一角,日后若是老了,孙子孙女们都睁大了眼睛要听我讲我这一生去过哪些流连忘返的佳地,我虽不能感叹桂林山水甲天下,但我也能笑傲大汉山川无限美呀。” 刘彻笑了一声,点点头,我便继续往下胡扯,道:“再者说了,我是大汉天子的女人。智者曾说,幸福感越大,责任越大。我不愿意看到你每日每日起早贪黑地忙碌着,而我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每日除了吃喝便是睡觉,这样的日不快乐也没意义。我希望我能为大汉做得更多,为你做得更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皇帝自然就要为天下分担。你是我的丈夫,说一句逾越身份的话,整个大汉的子民便都是我可爱的孩子。如果有人无辜陨落,有人无辜受冤,那么倾听他们的心声,解开困在他们身上的枷锁便是我的幸福之源。” 刘彻猛地搂紧了我,将我的身子向上一托,两脸相对,他的笑容有些暧昧又有些欣慰,将整张脸埋入我的胸口,轻笑了几声,柔声道:“有你真好。” 我笑了笑,原本环住他腰的手顺着他的身子悄悄爬到了他脖子上,将脸贴上了他的发髻。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三十五章 别长安自难忘 刘彻已经答应了我,自然不可反悔。出发的时间定在了两日后的五更。这个时间是我定,原因就是不想让刘彻来送行,我很害怕他会开口挽留我,我很害怕自己会一个不忍心便会将终身许给这个锁住了多少人的寂寞的汉宫。 “就只带这些东西吗?”李陵坐在马车的另一侧笑对我,我连忙回过神冲他愣愣一笑。微微点头,道:“带些贴身的衣物便够了,再多也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李陵依旧笑得一脸灿烂地直直盯着我看,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烦了,猛地瞠目反盯回他,恶狠狠地道:“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吗?哪有这么光明正大地盯着自己朋友未来的老婆看的!” 不想盯着我这张气喘呼呼的凶脸看了半晌后,李陵竟噗嗤一声大声笑了起来,他一面捂着肚子咧嘴笑得正欢,一面伸手拉了拉分别坐在他左右两侧两人的衣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们听听,这哪里是我们大汉女人说得出口的话,还未嫁人就已经这般了,要是嫁了这如狼似虎的泼辣劲皇上不知受不受得住!” 被他说得脸一红,我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叉腰无视他。 李陵又笑了一阵,似乎才发现不只是我,他身旁的两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漠神色。他笑容尴尬地又干笑了几声,就不再做声了。 心想着我和李陵应是这马车内唯有的两个声源,我们都不说话的时候,车内安静得滴水可闻。我一面想着,一面耳畔却传来了张汤的笑声。 第一次听到他的笑声,我起先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是这笑声响起得很突然,我愣了一会子,才发现有人在笑;二是这笑声又尖又细,完全不像是张汤这个万年僵尸会发出来,要不是我一个侧眼这对上他微启的双唇,你扇我两耳光我也不相信这听起来几分老奸巨猾的诡异笑声是在张汤喉咙里生成,再通过他开了一条缝的两片薄唇在空气传播开来。 张汤笑容诡异地道:“姑娘是一个特别之人,深得皇上欢喜是应该的。” 我心中冷笑,没想到这里是出了名的大汉第一酷吏竟是一个外表是千年冰川内在里却是一个口舌圆滑之人。这种厚黑之人在官场应是十分吃香,官官相护的复杂关系网中应用权谋的好手,又是因为翻了怎样的大错,被他人抓了把柄,诬陷贪人钱财而惨遭五马分尸之刑,活活被车裂而死。 心里头正百般不得其解,眉头不知觉皱起,李陵指了指坐在他右侧的霍去病,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我只得一笑,背过身拿出一壶酒,又取了个酒杯,将杯子满上后,笑着撇了撇嘴,一面递酒给他,眼角含着丝笑看着他一饮而尽,笑容畅快淋漓,一面嗔道:“堂堂李广老将军家的孙子讨杯酒喝,还要拿小孩子口渴当借口,你就不怕我传出去,丢了你们李家的脸面?” 李陵笑道:“讨杯水酒喝还要听你这些唧唧歪歪的话可真闹心,在家里窝了几天,祖父日日不是逼我打拳就是要教我练剑,还不给我酒喝,我在家里待着可真是一丝滋味也没有。现如今倒好,好不容易谋了个好差事,原本以为出了李府便是一片欢乐新天地,却不想皇上竟让我带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出行,这喝杯酒还要听人说教,我还不如现在立即就下了这马车打道回我李府。” 知道他是在说笑,我一笑一把抢过他的酒杯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一干而尽,还不忘畅快地呵了一声。 李陵朝我讪讪笑了几声,刚要开口说话,马车却突然停了。听到车外传来一声马啼声,我笑想是何人敢挡了这飘有李家旗马车的去路。 马夫低低叫了声“孙少爷”,李陵便挑起车帘一看,我也探出半个身子意图探个究竟,下一瞬两眼一定,直直看着窗外。 天色还是昏黑昏黑的,明显不过五更。我的哭音噎在喉咙中,根本说不话来。穿着一身墨蓝色裾衣的刘彻静静立在长安城门外,身旁只有思量一人为他牵着马。我静静看着他,吸了吸鼻子,不想让泪流出。清晨的雾气依旧很大,他就立在那里看着天,惯常皱着那两片如竹叶般淡淡的长眉,他的身子有一半被雾气所遮,忽隐忽现,有种朦胧的美感,那一霎我竟有种心碎的不舍。果然你太了解我,而我一直隐藏着自己对你早已刻入骨髓的熟悉。 李陵一行人连忙跳下车对刘彻跪下行礼,而他只是一脸漠然地开口呐呐了一声:“这种天气怕是不利出行。” 我一笑,也跳下车,行到他身前刚要冲他行礼,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人相视一笑,笑得美好淡然。 他摆了摆手,李陵一行人都退了一旁的亭子里,他又笑了一下,思量才缓缓退了下去。我微微上扬嘴角,绽放出一丝笑颜,道:“你一来我该担忧自己会不会被你一感动就被你傻傻牵回了宫,那时就再无美丽的河南风光可看了。” 他伸手为我拢好耳鬓的碎发,笑道:“第一次见到你时这头发可没有现在长得这么长,这回去一趟河南郡回来时约莫又要长许多了,可是无论你的头发长到多长,挽不挽发髻,朕都能在人海中一眼认得你。” 我愣了一瞬,原本以为对着他可以淡然的脸颊又一下子发起了烫,我微微笑着,道:“此生未尽,你我缘分就未尽。陪君千日终须一别,别君千日终将一见。” 他淡淡笑着,眼睛闪着暧昧的微光,轻扯嘴角,微开口,道:“你的心思我的心思我都能明白,这种感觉很好,没有任何掩瞒,朕对你一生都会毫无遮拦,也希望你对朕能放下自古以来所有人对君王的隔阂感。朕对你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只属于你的男人。” 我心头一阵悸动,说不出是激动多一点,还是心酸多一丝。也许真是我想得太多了,终归只是苦了自己。我若是执意不肯嫁给你这个帝王,在这个时代选择了一个平民男子,终究还不是用一生的守候换来了一个牢笼,只是你给我的要更大一些。 可是,管他呢。我笑了笑,道:“还有多久我才能回来我不知道,但是这个问题我现在可不可以先不去思考,不去给你回答。” 他静静凝视着我,仿佛想要把我整个人看透看尽,我踮起脚尖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继续笑着,道:“放心吧,我整颗心已经给了你三分之一,万万不可再装下第二人。如果没了你,我也只会选择一个人默默孤苦到老。” 他笑了,眉头却浅浅地蹙着,一伸手将我整个人拉入他的怀里紧紧搂着,猛地抽出我身上的帕子,抓在手里,笑道:“你这帕子朕先替你保管着,等你安好归来那日,朕再还给你。” 我推开他,冲他吐吐舌,又做了一个鬼脸,撇嘴道:“不就是条帕子吗?你就不怕我就当从没有过这条帕子,在外头逍遥快活再也不回来了吗?” 刘彻一笑,将帕子收好,道:“那朕就令全国通缉你这个偷了朕心的钦犯。” 我呵呵笑了几声,嗔了他一眼,伸手抱了他一下,转身便欢快地跑回了马车旁,一跃上了车,一扯车帘,阻断了他含情脉脉的视线。我知道我对他的情越是深,我对留或离的犹豫越是深。 忽地车帘被人扯开了,李陵、张汤和霍去病接连着上了车。许是在亭子里没看到我与刘彻有过多暧昧的动作,李陵一脸狐疑地上了车,又一脸狐疑地看了我半晌。 看着霍去病上车做好后,张汤瞟了我一眼,对马夫低声道:“走吧。” 马夫点了点头,一扬马鞭,马蹄声四响,骏马一声长啸,便抬蹄急奔向前。 许是认为我与刘彻定是依依不舍,李陵便多情地作了一回好人,在马车经过刘彻身旁时,他故意挑起了帘子,我却看了眼刘彻淡淡然没有多余表情的侧脸,便缩了脖子窝在马车角落里睡觉。终究是别了,未想我踏入这长安城不过半年光景却发生了这么多事,一个朝代的腥风血雨我都一一看在眼底,祖孙三代的嗜血争夺我也未曾错过。只不过这一切虽无任何美好,但在马车越过这扇长安城大门时,当他如高树般挺得笔直的身影在我眼眸中隐去了踪影时,这个夹杂着喜怒哀乐的红尘大门暂时地关上了。这此后的两个多月里,草长莺飞,或喜或悲,这一切都与我这个不巧闯入其中的陌生人无关了。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三十六章 故人来1 一路上霍去病惯常安静得很,张汤一直在瞌目养神,我则缩在角落里假寐,李陵说实在的不过是一个性子爽快的嗜酒汉子,他喝起酒来总是一副灌水的姿势,完全不像是一个会赏酒之人。(..info无弹窗广告)全车人都保持着安静的状态,唯有他一人不间断地仰头灌酒,喝完后还要眯眼咂咂嘴大叹一声“好酒”。 马车行了一日又一日,已经马疲人倦,我掀帘看了眼窗外的风景,草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绿,景色一路向南渡上了越发亮丽的颜色,我心头欢喜,想起了多年前曾陪青衿来豫游玩时的场景,知道已进入这中土之地,长路已过大半,正幻想着等会儿即将来临的软床和热水时,马车却一下子停了下来,静了一会,便听到外头传来一个略带磁性的声音“河南郡太守司马迁参见刺史大人。” 我知道他指的是张汤,这会儿张汤已经直起身子越过众人,一揭帘子迈下了马车。许是心还沉浸在热气腾腾的热水浴中,我愣了下,直到李陵和霍去病两人齐齐跳下了马车,抓着帘子正等着我一人下车,我才收回了神思,瞟了眼那一木一砖都极显简单朴素的太守府,又视线一转落到了躬身立在马车前的男子身上,他颔首俯身我一时见不成的他的真面目,只得专注地盯着他的身上的官服看,略微有些旧了的土红色深裾蝉衣,把他整个人衬得倒有几分单薄。 许是我发呆的样子有几丝丝好笑,李陵一手抓着帘子一角,笑得玩世不恭道:“大小姐,莫非还要本少爷亲自请你下来。” 我横了他一眼,心里骂道还真是一个草包。 我一面伸手打掉他的手,一面抢过他手中的帘子,接着跳下了马。 似乎被我那一下打急了,那个草包少爷这会儿正哇哇叫地围着张汤转,叫嚷道:“张汤回到长安你可别拦我,我非给找皇上做主去。” 张汤笑瞟了他一眼,咳了几声示意李陵噤声,李陵只得安静地退到了他身后,一边揉了揉被我下了毒手的右手,一面一个劲儿地冲我扮各种哭相,我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咯咯直笑,感觉这两日在路上的疲惫之意顿时全消去了。(..info) 我和李陵两人正闹得正欢,张汤却一脸笑意地让司马迁起了身,我捂嘴低头浅笑,眼珠子不经意一转,笑眼正迎上司马迁刚昂起的脸。 那一张脸很瘦很瘦,眉宇间散发出一丝彬彬雅气,塌塌的鼻子却不像去病那般给人一种硬汉硬感,反而多添几分儒雅。 许是见我是这群人中的唯一一名女子,且张汤和李陵待我明显不一般,在我睁大了眼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些的同时,他也瞅了我几眼。两人四目在某分某秒正好相对,不免有些尴尬,故只得相视一笑。 这一视一笑却被张汤一一捕捉入眼,他笑道:“不想这司马大人与卫姑娘还认识?” 我和司马迁都一愣,我瞪了张汤一眼,只见他抿唇笑着,眼里却无半点笑意,不由感慨道还真是一只皮笑肉不笑的老狐狸。我收回降在司马迁身上的目光,努嘴说道:“小女子是第一次来这河南郡,之前不曾见过司马太守。” 李陵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嚷嚷道:“这丫头恐怕长这么大去过的地方只有长安一处,哪里认识得了司马大人这般的人物。” 我虽心里气着李陵那一番我个头在长、见识却没长的混账话,却也不得不附和他说道:“我若是见过一郡太守这般的大人物一定会满长安地贴出布告,不弄得人人皆知绝不肯罢休。” 张汤遂才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道:“不过是玩笑之言,还望司马大人见谅。” 司马迁早已被刚才张汤那番戏言羞红了脸,听到张汤这么一说,似乎又不好再介意下去,只得讪讪一笑,又向张汤行了一礼,道:“大人多虑了,下官不曾介怀。” 看着司马迁白皙的脸上勾勒出一丝笑意,我重叹了口气,历史上敢与刘彻这大汉最大最残暴的淤泥据理力争的那朵白荷此时却还只是一个对排在自己前头位高权重者会选择笑脸相迎的小小儒士,我真的无法想象当众人都在为那个不知能否再有命踏进长安城的可怜俘虏搜刮一切罪责时,这个有着白皙脸庞和瘦弱身材的儒雅之士是如何迈出勇敢的步伐,用他有力的一字一词与那个已经发了狂想要置自己好友于死地的一朝之君作斗争,与满朝靡靡的倾倒之音作斗争。 司马迁笑道:“外头露重,大人和几位还是随下官入府吧。”话音一落,他便转了身子徐徐走向太守府大门。 张汤也一甩袍子,提步跟上,我看了眼已经昏黄的天色,急忙拉过去病小步小步跟在张汤后头,李陵垫后。 一入这太守府,司马迁便忙着吩咐下人为我们煮茶,我看了眼为我们一一斟茶的司马迁,又看了眼这府中竟较外头还要朴素的装饰,不禁浅笑,看来司马谈大人有一处说错了,这司马迁虽的确是一个文弱之人,不宜为官,但这十几年的圣贤书却没有枉读,这客厅里的一梁一柱没有未央宫里雕龙刻凤的精美,却处处可嗅到一缕淡雅兰花香。这司马迁虽不适合为官,却是一个真真正正的高洁之人,若不是没有出身在官宦之家,只是安心作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诗人,此生何乐而不为呢?想到此处,我暗叹了口气,人生若是由得了自己做主,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快活哉。 正愁眉想着,司马迁端着茶壶已来到我身前,他一面为我倒了一杯满满的清茶,一面笑道:“姑娘路上辛苦了。” 我看着他含笑的眼眸愣了会子,遂伸手端起茶杯,对他点了点头,将茶杯伸到唇旁,刚想一饮而尽时,却又听到他说了一句“姑娘小心别烫到了”。我微愣了一下半晌,待我发应过来想对他报以一笑时,他早已行到了去病前头。 张汤抿嘴饮下了一口茶,开口便问:“关于这宗案子,我想听一下司马大人为何迟迟不下定夺的理由,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司马迁身形微顿,静静地替去病斟满了茶后,把壶放好,转身冲张汤抱拳行了一礼,我第一次见他淡眉紧蹙。他低声道:“这案子实在算不上什么迷案,只是一宗妇人谋害丈夫的简单案子,人证物证俱在,但下官心中搁有一个谜团迟迟未能解开,故不敢过早下了定论,以免罔顾人命。” 李陵似乎来了兴趣,指了指张汤,又翘起了右腿,道:“快说来听听,我们张大刺史可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断案如神!” 司马迁微微笑了笑,道:“这张大人的名声下官自然是如雷贯耳的。” 张汤看了司马迁一眼,敷衍道:“这番夸奖的话还是留到此案得破之日#你再说与我听吧。” 司马迁咽了口唾沫,顿了顿,道:“那名妇人在下官的太守大牢中关了已有一个多月,每日精神恍惚,十分奇怪。下官也亲自审了几次,她对弑夫一事供认不讳。只是有一次下官命人画好其夫的画像带入牢中,未料她一见其夫的画像,竟一声尖叫吓得躲到了角落,全身发抖。故下官才敢斗胆下了定论,一个连自己的丈夫的画像都不敢看上一眼的妇人绝无胆子对其夫下毒手。” 大家都愣住了,张汤的茶杯抵着唇却一口未咽,李陵翘起的右腿也不再一阵一阵地抖着玩,只有霍去病依旧一脸淡如清水的漠然神态。我微微吃了一惊,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这起案件并不简单,谋杀的背后极有可能是对家庭暴力最无望的反抗。 我微思考了一下,启唇问道:“那名妇人身上可有什么殴打导致的伤痕?” 司马迁一顿,道:“伤痕遍布全身,惨不忍睹。” 我紧握了一下拳头,心隐隐绞痛,扫了一圈,发现只有司马迁眼含痛心地静立着,李陵似乎有那么一时的惊讶却也很快恢复成了一抹事不关己的坏笑,霍去病则神色淡然地饮下他的第二口茶,张汤则冲司马迁说道:“司马大人你这理由未免太过草率,一个贱妇演出来的戏码罢了。” 看着他们脸上各异的表情,我感觉胸口有一股郁气难消,闷得我一阵阵的难受,这群男人竟没有一人真正为那名女子所遭受到的非人待遇感到羞愧。难道连司马迁这个史书史上的第一人,也认为女人理所当然应该轻于鸿毛,而男人则是重于泰山的统治者?女人就应该父死从夫,夫死从子,生生代代做男人的俘虏吗? 果然身在封建王朝,我所要承受和隐忍得太多了。心中虽百般滋味并不好受,脸上却扯出一丝笑意,道:“司马大人,能否把案件的始终一一对我们道来?千万不可遗漏了什么细节。” 司马微颔首,刚要开口,一名仆人便急急跑了进来,向我们一众人慌忙行了礼,对司马迁道:“大人,那两名姑娘又来闹事了!” 司马迁无奈一笑,道:“这一对姐妹果真是女中豪杰,这一日一闹果然准时。”他转身对张汤俯身道:“大人,下官有一些杂事要处理,劳烦大人稍等片刻。” 张汤点点头,只是埋头喝茶。司马迁又转回身子对仆人道:“把她们领进来吧。” “诺。”那仆人应了一声急急退了下去,稍待了一会,便见他领着两名白衣女子进了屋,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两名女子身上的白衣是丧服。 两名女子似乎未注意到厅内多了几人,跟着仆人径直走到司马迁前头齐齐跪下。司马迁连忙弯腰欲扶起她们,谁知这两名女子个个长得弱不禁风,却是两个十足的女中豪杰,司马迁伸手扶了她们半晌,也未见她们之间有人愿意起身。 其中那个身子略高一点的女子在地上磕了几个清脆的响头,再抬头时已是满脸泪痕,身子摇晃欲倒,身旁的女子忙半搀半扶着她。 她哭了一阵,早已上气不接下气,她强压下哭声,声音却扯不去浓厚的哭腔,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爬入我耳窝:“赵公子绝不是秀莲所杀……求大人饶了她一命吧……” 一见到女子那张绝美的脸庞,我的泪早已毁堤涌出,汩汩滑下脸庞,才三个月未见,她与十月两人竟已清瘦了这么多,两人看起来藏不住的疲惫神态。我的声音噎在喉中,良久才敢发出那一声“师姐姐”。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三十七章 故人来2 与师姐姐和十月再度相遇,我自然开心还来不及,只是未想竟是在这太守府中得以重逢,看着她和十月都已哭得憔悴不堪的脸庞,我屏息了良久,才对她们说出我本名卫子夫的假话,在珍玉坊时由于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故掩姓埋名以假名相示,又随便编了个理由糊弄敷衍过去。 而师姐姐似乎充耳不闻,只是低头垂泪,压着嗓子连道了几声“不碍事”。看着佳人泪流,我如论如何也心安不得,只得抓过她的双手反握在我掌心里,勉强打起笑容,道:“师姐姐为何来这太守府?有什么苦衷让妹妹来为你分担。” 师姐姐惨淡一笑,扫了眼立在我身后的几人,许是认出了他们不一般的穿着打扮进而猜想到了他们显贵的身份。她娇声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时已然不同往日。姐姐落魄至此,而妹妹却高高在上,有些事是不得不求助于妹妹了。” 听她一言,竟有几分自嘲和戏谑,我的心一窒,瞬间结起了层层冰刺,勉强撑起的笑颜凝在嘴角久久不肯消去。直到去病缓缓起身徐步走到我身侧,将还未喝完的茶水全倒在了我头上,我头皮吃了这么一冰一吓,垂着脑袋呆愣了一瞬,才急急醒过神,伸手抚上湿透了的长发,心里头冷笑是凉的,我的确需要一盆冷水将我淋醒,无论师姐姐口中说出的是客套话还是贴己话,我都必须保持清醒,几月不见难免会有些生疏,何况听刚才师姐姐向司马迁所言,我也能猜出几分,她定是为了还关押在大牢里的犯妇人而来。 我抬头瞟了眼霍去病,双唇,用唇语道了一句:“谢谢。”去病只是一脸淡然地伸手抓过茶几上的壶子,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沉默了会儿,伸手为师姐姐拭去眼际的点点泪花,说道:“姐姐若有什么事都说出来吧,妹妹若是能帮的定会相助,妹妹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站在妹妹身后的这几个人都是大汗不可多得的人才,想必他们中也定有人可以帮到姐姐。”我顿了一下,舔了舔唇,想想他们中师姐姐和十月应该唯有张汤和去病还不曾见过,便略略介绍了他们一番。 师姐姐含着泪,点头再点头地听我把话说完,跪在地上朝张汤磕了几个头,十月也忙学她向张汤频频磕头,一道低声求道:“请刺史大人为秀莲做主。” 张汤低头冷眸略扫了她们一眼,冷声笑了一下,道:“本官只为死者做主。”师姐姐全身一抖,抬头双眸圆瞪静静地盯着张汤看了几秒,遂又低头不停地用额头碰着地面,泣不成声地说:“请大人明察,秀莲并非害人者,而是受害者。” 张汤一甩长袖,坐回了木椅上,低声问道:“何以见得?” “大人可否愿意听倩倩讲一个故事。”师姐姐的音线蓦然平静柔和了许多,一双如桃花潭水般妩媚动人的瞳孔中倒映出张汤一双冷冷笑着的眸子,她扬唇浅笑着,道:“听完这个故事。若大人还不愿为秀莲昭雪,那么恳请大人赐倩倩一条三尺白绫,让倩倩缢死在这为民求公道的太守之府。” 我喃喃叫了声:“师姐姐……” 她含笑地细细打量着我,伸手抚平我两侧分出的长刘海,呓声道:“无论你叫辛瑗也好,是卫子夫也罢,在姐姐眼里你永远是珍玉坊里那个有点呆、有点傻、性子飞扬可爱的好妹妹。” 握的手一紧,感觉到手心出了汗,她的手和我的手都黏稠稠的。我声音涩涩地测过身子向张汤求情,道:“你且听师姐姐讲一讲那个故事吧,权当三分是给我面子,七分是怜香惜玉。” 张汤合目默默想了会子,开目笑道:“我给卫姑娘十分的面子。师倩倩你姑且说吧,本官会好生听着的。” 看着师姐姐一眸一笑,我竟有些陌生的感觉。三个月了,当初我们在珍玉坊嗔笑追逐打闹留下的那些脚印怕是早已模糊不堪,曾几何时的欢笑声在我们的脑海里还有几分是清晰记得的,回去的路还在那里,而我们却都忘了要往回走拾起那个断了线的风筝。 师姐姐朝张汤拜了三拜,又朝司马迁拜了三拜,启唇话音未吐,李陵许是还记恨着刘彻为救师家姐妹二人而险些丧命的事,竟冷冷道了一句:“你若真想让刺史为那名犯妇人昭雪,就必须句句捡真话讲,我不喜欢被别人以假意相待。” 师姐姐愣了愣,眉梢眼角流动着风轻云淡的笑意,她柔声说道:“当着几位大人,倩倩自当不敢有半句假话。” 张汤笑道:“料你这女子也没这胆量。” 跪在师姐姐身侧的十月眼角一扬,明显有一丝丝怒意,她道:“我们姐妹俩所说句句属实,大人们若不信,我们愿意向天立下毒誓,只要有一个字用了虚情假意,自当人神共愤,永世不得好死……”她似乎还想再添几个恶毒的词语,我连忙伸手轻捂上她的唇,瞪了她几下,一丝怜一丝怒道:“且不管别人信不信,我可由不得你这般作践诅咒自己和师姐姐!” 她双目眯出一丝笑颜,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才肯把手拿开,又忍不住凶巴巴地多瞪了她几眼,她立马抱拳在我眼前行了几个大礼,好像眨巴眨巴眼睛,小声道了几字:“我再也不敢胡乱诅咒自己和姐姐了。” 师姐姐静默地看着我和十月二人,待我们打闹完后,才眼神淡然地开了口:“我和十月从长安回到郡里之后,因为其实从出生到现在我们姐妹是第一次回来,对这里的很多事物还不熟悉,还好故里的饭菜较长安清淡了些,倒是十分合我们胃口,这日子勉强还算过得去。由于是女子身子单薄,除了会弹箜篌,唱一些曲子和跳几只舞再无其他谋生的本事,我们便在天仙宛落了脚,辗转了一圈又做回了勾栏女子。” “师姐姐和十月受苦了。”我眼角止不住泛出泪光,师姐姐抽出五指轻轻拍了几下我的手,依旧舒眉浅笑着。 她笑道:“相比秀莲所吃的苦,姐姐和十月所经历的的那些小风小浪怕是都没有脸面说出来。”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三十八章 看不透的局1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道:“在听姐姐的故事前,我想听司马大人讲一讲案情,这样子听起故事来也不会云里来雾里去的。” 师姐姐点了点头,司马迁思量了半晌,便开了口,说道:“事情大概是这样的,约莫一个月前,赵府的管家赵三才急喘喘地来报案,说是赵家的少夫人杀死了赵家公子。赵家是雒阳一带出了名的大户人家,我当时十分吃惊,便让他细细地把事发经过一一道来。赵三才显然是被吓破了胆,哆嗦了良久,才断断续续把详情讲了清楚。那一日清晨,两名丫鬟照例去伺候公子和少夫人洗漱,到了房门前,叫了许久也不见里头有人回应,两人合计了一下担心会出什么事,便大着胆子推了门进去,一进门便吓了一跳,直到那晚我去赵府例行询问时,还如泥塑般呆愣着。她们看到了少夫人秀莲手拿染血的剪刀跪坐在地上,神情呆滞地垂头频频呐呐道:‘我杀了他……我杀了他……’而倒在少夫人脚边的那具血尸竟是公子赵天棋。丫鬟们惊慌失措,一时没了分寸,忙唤来管家赵三才,这赵三才虽胆子不比两名女子小,但在这赵府伺候了那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有命案发生,死的又是自己的少主子,难免也会被吓坏,几人愣了会子,才有人敢上前探了探赵公子的鼻息,意料中发现公子早已断气。” 司马迁讲到此处时,师姐姐一向淡定的笑靥难以再维持,低头再度垂泪,扯了扯自己丧服的一角,哽咽着说道:“我和十月这身丧服便是为了赵公子所穿,秀莲深陷牢狱之灾,没法为心上人送最后一程,我这个曾经的主子愿意代她一次。” 司马迁一愣,继续道:“第二日,我便提审了此案。秀莲少夫人在堂上的表现极为怪异:两目瞪直却无光无神,口中声声不断念叨着那四个字:‘我杀了他……’我大惊,故心生一计,将她收了监,又让画师带上一副赵公子的画像随我一道入牢,当秀莲少夫人见到赵公子的画像时,竟像一只幼鼠见了老猫那般,呜咽一声吓得缩成一团,全身大颤,连一眼也不敢正视。” “所以司马大人才下了定论:一个连自己丈夫的画像也不敢直视的妇人绝无可能胆敢杀害其夫?”司马迁点了点头,弱不禁风的脸庞披上了一面凝重的白纱。 “那位死去的赵公子果真有虐妻的行径?”李陵翘着腿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司马迁默了会子,遂才轻轻摇了头,我看他每一下摇头都十分沉重缓慢,故笑问:“大人为何这般犹豫?”“我也曾这般猜想过,因此我提审了赵家上上下下三十五口人,却未有一人言明曾见过赵公子当众责打过秀莲少夫人,相反……赵公子很疼爱这名女子。美衣、胭脂水粉、金器玉镯,只要是女人想要的,只要是赵公子能给的都不会少给了秀莲少夫人,可谓待秀莲少夫人不薄。” 听到这一席解释,就连平日里淡漠惯了的霍去病也愣了愣,眉梢飞上了一丝疑惑的神色。李陵则更不是一个能憋得住的人,他抓了抓头发,大叫道:“那这一切岂不是都乱了套了!” 其实在看到司马迁脸上那一抹凝重时,我已猜到了七、八分,此时一听倒也能镇定自若些,我笑着侧脸细细看向师姐姐,又一次紧紧握住她苍白的十指,轻声道:“或许师姐姐的故事能有一解我们心中困事的功效。” 师姐姐笑了笑,眼睑又翘又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两片弧度完美的扇形,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秒,遂道:“秀莲本是我在天仙苑新招的贴身丫鬟。大概在命案发生的两个月前,与秀莲相依为命的娘亲死于风寒,可怜秀莲那时只不过是一个流落街头、讨吃百家饭的小乞女。她没有钱葬母便要卖身,于是那一日我与十月便在喧闹繁华的街头一角遇见了她,遇见了那副清冷的画面,一个可怜人在祈求可怜却蓦然发现整个世界莫不是可怜人。那时的我不知我与她的相遇是缘分使然还是命运嘲弄,只是看着她穿着那一身破了烂了的单薄衣裳孤苦伶仃地跪着,我看着她,想起了在十一年前的大冬日里,我曾与十月也这般缩着身子身处灯红酒绿的暖光之中,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情。我心一疼,便出了些银子买下了她,做了随身伺候的丫鬟。我这人也是苦出身,要求不多,不难伺候,平日里待下人也总是争取做到极好,吃的穿的能给下人的我都不会吝啬。秀莲倒也是一个乖巧懂事之人,身在青楼烟花之地,也不乱跑乱闹。她的性子不随你和十月那般飞扬娇嗔,倒有几分像我。”她扬眉对我微微浅笑,我报以灿烂的笑眸,点点头让她继续说下去。(..info无弹窗广告) “我以为我待她如亲姐妹,她跟着我或许是一种福分。直到后来发生了那一件事,我才知道是我亲手将她推入了火坑之中。”她的音线一抖陡然一扬,眼眸微扩,泪珠已在眼线处闪光。“有一日,她被抓到偷了苑里一位姑娘的翡翠玉镯子,被老妈妈打得遍体鳞伤,关进了柴房。那夜我求了老妈妈,许我去见她一面。我一见她那沾了血的长裳,几分爱怜几分怒意,扬手打了她一记耳光,低着声质问她为什么要去碰姑娘们的东西。似乎是想不到我这个人前人后皆是一副柔美佳人之态的主子竟会这般生气,发起火来活生生像一只母老虎。秀莲傻了许久,愣了许久,才敢开口回了我的话。她说她只是见姑娘的玉镯子亮闪闪的很好看,心里喜欢得打紧,就想偷偷戴一下便放回去,毫无偷拿的意思。听她讲完这句话,我突然好怕,但还是做了决定。第二日便拿了好些平日里一些爷赏的宝贝又去求了老妈妈,将秀莲领了回来。那日夜里,她在帮我梳妆,我问了她喜不喜欢姑娘们用的胭脂水粉,她笑说喜欢;我又问喜不喜欢姑娘们的襦裙缕衣,她又回了说很喜欢。于是,我就劝她跟我一样做一名歌女,陪客人唱曲喝酒,卖艺不卖身,她可以穿上戴上那些美衣美玉,又依旧可以继续做一朵秀丽白净的水莲花。她犹豫了但未过一刻很快就答应了。我挑出了自己最好看的齐胸襦裙为她换上,又为她挑了一些好看的金银首饰和为她梳发上妆。那一刻,看着她倒映在铜镜里的那张由唇及眼都盈着笑的面靥,我以为我所做的一切既能让现在的她笑如甜丝,亦也能让她一辈子都无需抹去这一抹笑。” “后来呢?”我一心对那个死去的赵家公子怀有十分的兴趣,不知为何隐约有种无法言明的感觉,这个雒阳的大户人家并不简单,若不然死了一个人不但让一郡太守迟迟压着不敢妄下定论,就连大汉天子对此也没有过多的怨言,没有责怪,反而派了张汤这个赫赫有名的铁面判官前来相助,刘彻对此案的关心可见一斑。 我屏息继续耐下性子听师姐姐把故事讲下去。 “赵公子出身显赫,我刚来雒阳时也曾听过他的名字。赵老爷是从长安辞官归乡的大贵之人,所以整个赵家有权有势,在雒阳可谓名声躁动。但那赵公子却并非一般性子嚣张跋扈的公子哥,所有见过他的女子莫不被他的儒雅沉稳所迷。那日见他出现在天仙苑,我也是微微吃了一惊。他是来找秀莲的。我很开心,以为秀莲跟我不同,不必在勾栏内耗尽一生青春,每日强装笑颜,逢场作戏,永远不能真实地笑或哭。我笑问秀莲原因,她脸红得就像草原上那最后一抹夕阳的浅晖,支吾了半响子才告诉我,一日她在街上买帕子时偶遇了赵公子。接下来的事情只要是女子都可以猜想到,赵公子天天都来,天天只找秀莲,别的女子他一眼也不曾瞧过。后来秀莲很开心地告诉我说赵公子要为她赎身,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将她迎进赵家大门,说罢对我便又跪拜又叩头,而我只能一面落泪一面笑着与她相拥。” 师姐姐脸上忽笑忽悲,我担心她受不了,便让她休息一会子,接下来的故事由十月代她说完。 看十月同样也是一脸疲惫苍白之色,我又吩咐霍去病给她们倒了两杯淡茶,待水凉了点,端给了她们,她们都纷纷喝了点。霍去病也为我倒了一杯,他递到我跟前时,我微微一愣,咬唇笑想这孩子平日里不温不热,站立坐下皆是一副活死人之态,没想到竟也是一个贴心人。我接过茶杯,抿唇喝了两口,搁下杯子,跪直了身子,收起了笑,对十月道:“安心讲吧。” 十月面上呆了一下,随即很快低头沉思了会子,开口说道:“秀莲嫁与赵公子后,由于身份贵贱有别,我与姐姐也有许久未曾见到她。那一日倒也巧了,我和姐姐听说隔了几条街新开了一家衣庄,衣质和做工都是一等一的,便去看了一下,却碰上了赵公子带着秀莲也在那里。那时的我吃了一惊,原本雀跃的心情瞬时沉入了谷底,那是怎样的一张脸,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见到那么憔悴的脸,苍白枯萎就像冬日里老树上的树皮,两颗原本水灵的大眼睛却深深陷在空落落的眼眶里,完全已不是当初那朵盛开散香的白莲花,我那时想了想,就算花已过花时花瓣一片片全然枯萎收缩在一团,怕是也没有这般骇人。”她唇边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忽又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着。“我本想唤她一声,却被姐姐拦了下来。她让我好生看一看秀莲的眼睛,再下定论,以免枉费了力气。我只能木然地立着,努力强迫自己去看那一双已经干瘪了的眼珠子。辛瑗……子夫……你知道自己强迫自己去做一件完全不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感觉吗?”她连忙改了口,而我在那一霎那右手紧攥成拳,长长地指甲刺痛着手掌,心里笑得惨淡地默默回了她的话,我现在莫不是在强迫着自己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宛如一头困兽。 我眼睛看着她,淡然一笑,道:“不要害怕,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心里那头疲惫的困兽也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变得温柔。要记住,现在你和师姐姐的故事是秀莲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 十月微皱眉,肩头忽地被人轻轻一压,她一个抬头,正对上司马迁盈满笑意的双眸。司马迁笑道:“子长也希望十月姑娘能相信我这个太守绝对不会罔顾了人命。” 十月掩嘴娇笑,道:“混迹风尘杨柳处已有七、八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番话不是对姐姐说,竟是面对着我这个无姿无色的小女孩道出,倒也有几分意思。” 看到她眉梢眼角都涌动着屡屡笑意,我也舒心一笑。她又接着道:“秀莲的眼睛半刻也不曾离了身旁的赵公子,两人明明身贴身,肩擦肩,可她看身边男子的眼神竟时刻盈着满满的嗔意,像害怕这到手的相公跑了似的。姐姐对我笑一下,我遂也明白了。虽然我们姐妹两并不知情究竟发生了何事让秀莲变成了这般骇人的模样,但她并非不幸福,她的眼里尽是对赵公子的爱意。能够挽着心上人的手共看繁华落寞试问不是每一个女子一生所求吗?” 听完这个故事,我忽地想起了多年前看过的一副寓意漫画:一个老和尚在地上画了两个圆圈,告诉一旁的小和尚说道:“我们只知道我们知道的很少,却不知道我们不知道的有很多。这两个圆圈之外的世界都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小和尚恍然大悟,道:“原来我们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越多。” 很多事情我们以为我知道越多细节,就越能还原事情的本始。可越到后头,我们才能越明白很多事情我们能解释的越多,无法解释的就越多。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三十九章 看不透的局2 由于犯的是杀人这一等一的重罪,秀莲被独自一人羁押于潮房,三面土墙高筑,独留一面以铁栏相挡,漆黑一片的铜墙铁壁,谅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鹰,入了这地牢怕也是难以再展翅高飞。(..info无弹窗广告)秀莲吃喝拉撒皆在牢房内,铁门口又有两名官兵不忍日夜尽职守着,这名弱女子像被折断了双翅的黄鹂,纵然万般无奈,也只能在这异味四起的狭小空间内一点点耗掉一个多月的时光,度日如年,差不多应是如此。 缩在潮湿角落的秀莲忽地全身一抖,久久闭上的双眸猛然睁开,却始终都是一副痴傻的样貌。她呆呆地看向铁栏外,一缕光线刺入她的眼底,许是在这暗室待得过久,她还未适应这耀眼的光,她眼瞬间又微微合上,独留两条细缝细细观察着即将到来的探访者。 司马迁推开铁门,朝我们一行人招了招手,我们便小心翼翼地涌了进去。看了眼秀莲缩成一团的身子,我们都静默了会子。我第一个开了口,打破了那沾满灰尘的沉默,心中有几丝酸楚,道:“秀莲,你还好吧?” 她睁大了眼,却没有看我,应该说她的眼光没有落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上,那双浑浊的瞳孔静静地看着地面,喃喃自语:“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我一时心痛了起来,犹豫了会,便朝她又走近了几步,在她身侧蹲下了身子,伸手想为她拢拢耳鬓的碎发,她却以一个缓慢的撇头躲开了我的手。我的手愣愣地僵在空气里,看着她脸上竟没有一丝惶恐,只是两目淡然地继续看着地面,仿佛刚才并没有那只手打乱了她的呐呐,仿佛我并不是蹲在她身旁的那个人。 虽然心里头涩得发慌,但我还是拼命冷静下来,笑了笑,问道:“你在地上看到了什么?”见她迟迟没有应声,我一急,遂又添上了一句。“你看到了他吗?” 她猛然抬眼看向我,似乎听懂了我的话又好像一个懵懂的小孩。我沉默了半晌后,低声问道:“你知道我说的他指的是谁吧?” 她只是看着我的眼,过了一会子,许是看厌了又或是在我眼中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她又懵懵地垂下了脑袋,自顾自地接着盯着地面呐呐发语。 我抓住时机,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脑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柔柔抚着。她看了我一眼,许是在决定是否该反抗,但过了半晌子,也不见她还有任何的举动,我才敢安心大胆地又揉了揉她那一头乱发。 看她眼里的光越来越明亮,我喜上眉梢,琢磨着她是不是已经对我没有畏意了,想了想,又开了口问说:“你想他吗?” 她愣了愣,唇边挂着一丝丝笑意,竟点了点头。 我一扯嘴角笑容开始灿烂,揉着她的长发,又说:“你很爱他,对吗?” 她忽地仰身站了起来,将我重重地推开,发了疯似声竭力嘶地大喊大叫:“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我始料不及,左肘触地,擦出一条条细小的血痕,不知觉地轻轻啊了一声。.info[] 张汤几步上前,一记耳光将她甩到在地,又用袍子擦了擦手,低声骂道:“贱妇。” 我没想到张汤竟可以对一名弱不禁风的女子下这般的毒手,呆傻了一瞬,踉跄着扑上前,将秀莲从地上拉起护在怀里,背过身怒目瞪对张汤,厉声喊道:“她是一个女人!” 张汤忽而放声大笑起来,道:“人命如草芥,死在我张汤手上的女子何以百十计?” 我心跳一滞,冷笑道:“当着我的面我不许。” 张汤毕竟是官场上的老泥鳅,对付我这种有点小聪明的女子自是游刃有余。细盯着我眼里的寒光,他则淡淡报以一抹同样冰冷的笑意,道:“张汤自然不敢得罪姑娘。但……”他又笑了一下,我全身一震,耐心地听他转折过后愈发寒冰的话语。“卫姑娘既然双脚立在大汉的土地上,无论得圣宠否,都应按照大汉的规律为人处世。” 我心中一凛,已经一年了,我始终改不了不按规矩出牌的现代人习惯。这个习惯我苦苦支撑了一日又一日,其实就算张汤今时今日不以冷言冷语道出这个真相,我也早已知晓,只是觉悟无法那么透彻。我依旧想要拼命挽回以前那个固执、对任何事物都很有所谓的我,岁月流去,我才一点点劝自己,那些曾经此时已然不过是地上的影子,或高或低,或直或斜,我都抓不住。 我这一愣竟愣了良久,我双目皆露玩弄之色,淡淡一笑道:“你们的规矩是什么,皇天之下莫非黄土,盈盈众生莫非汉人?如果一朝天子就是你们心中的太阳,那我这个离太阳最近的女人所说的话难道就不能等同与你们那颗太阳所道的真理?” 张汤心内猛然震动,他很难抑制这种强烈到好似马上就要喷涌而出的感觉,如火山爆发般不为人意志所支配,只是任凭自己的喜怒哀乐去一下又一下地喷出灼热的岩浆。女人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一个玩具,唯一的分别便是好玩与无趣。可是为什么眼前这个女人除了那一双性感的厚唇和皎洁如满天繁星的亮眸,其他一一都跟普通女子无异。这般平凡的女人不仅用言语反击了他,而且他还听出了他的每一个字词中的讽刺。他知道他的讽刺刺骨不加掩饰,她就是要让他这个第一酷吏清楚地明白她卫子夫正在光明正大地嘲笑他。她的狂妄来自何方,金碧辉煌的大殿上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吗?他无奈一笑,否定了这个想法。以她这个高傲的性子,靠男人来扬眉吐气,她一定挥拳说不干。看来原因只剩一个了,这个女人真是疯了!张汤摇摇头浅笑着,别过头不再理会她。 我忽然被张汤眼里柔柔的笑意一吓,直起的脖子反而有些无力,盯着他看了半晌,他竟不看我了。我想了想,应是生气了吧?生气了也好,不需要再跟他口枪舌战。我朝张汤吐了吐舌头,回过头小心翼翼地安抚秀莲,思量了半晌,竟找不到一个好词好句,便只好硬着头皮道:“我知道赵公子离你而去,两个相爱之人最终要天人相隔,他的死若有十分的苦痛,你也想必承受了五分。” 秀莲只是看着我,嘴角一丝丝上扯,塑成一个笑,她的笑有几分痴傻,有几分凄凉,有几分怀念。我的眼突然痒痒的,手肘上原有的几分的痛意化作扯烟尘散去,淡淡笑着说道:“你若是累了,我们明天再来。”手指忽地摸到她消瘦的手骨,心中发酸,吸了吸鼻子,添了一句。“下回我给你带点好吃的来。”原本立在一侧静默处之的李陵似乎还想问什么,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便识趣地摆摆手,领头出了地牢。这出牢是我这名无官无职女子的意思,地位最高的张汤还没有做任何表示,司马迁只得请示了他一声,问道:“大人?” 张汤笑瞥了我一眼,缓缓点了头。司马迁便将我们一个个领了出去,锁上了铁门。 我看见秀莲蹲在栏杆处,眼睛依旧不离我,心头一痛,便俯下身子,又伸手揉了揉她的乱发,笑道:“放心吧,不少几日我便会再来看你的。” 她一脸木讷地盯着我看了会子,两眼忽露恐惧神色,猛然退了几步,身子撞上墙面才止住了后退的举动。她两孔扩大,双唇扇动,呐呐重复着那四个字:“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四十章 迷雾囹圄1 这一夜我睡得很差,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我整夜整宿都浸在同一个梦里,梦中只有秀莲的一张脸,或喜或悲,或嗔笑或垂泪。 天微亮时分,梦境一点点扩大,开始出现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两岸青草地。秀莲立在河那头,目无表情地抬头看天;我立在这头,喘着气跑遍了整个河岸,却发现这河上上没有桥相通两岸。 虽无半点睡意,我还是躺到了晌午时刻才略微有了起床的动静。我缓缓睁眼,看着屋梁,不做声。掀开被子,想要坐起,才发现昨夜大脑劳累了一宿,此时异常麻痛。我又躺了回去,缓了缓,才起身洗了把脸。 我正坐在铜镜前画眉,门外有人叩了几下门便推门而入,铜镜上映出那张如清水般干净淡然的五官。 霍去病对我道了一声:“姑姑好,张大人现在正在升堂,让姑姑起来后梳洗一番便过去。” 我点点头,他就再没说话。 我略略收拾了一下,便跟着霍去病去了公堂。 因为是女子,我不便进正堂,对去病讲了一声“我就留在侧堂听着便行”,他便拿来一壶茶和几个样式好看的糕点让我裹腹。(..info好看的小说) 李陵早已在侧堂坐下,看来他在这点上倒与我志同道合。一见我也在侧堂坐定,他嘴角一扯,挑眉笑问道:“莫非张汤也听到了外头那些闲话?” 我眯着眼瞥了他一下,笑答:“留在侧堂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愿多讨那几句闲言闲语听罢了。” 李陵见我能与他打趣,便知道那些茶余饭后之谈根本入不了的我的耳,遂又道:“一个草包将门之后,一个卑微女子,呵呵,这些河南郡老百姓的舌根子倒是挺麻利的。” 我一笑置之,河南郡离长安不远,若以快马奔驰,也真有日出长安、夜至河南之奇。只是未想这次跟随张汤而来,竟闹出了这么多流言蜚语。人人都道我和李陵是仗圣宠而骄者,司马迁对我们愈发恭敬,这流言愈甚。 我喝下一杯浓茶,又往口里塞了几块糕点,头脑才微微清醒了些,又开始了运作。我透过一个小木窗瞟了一眼,堂上正中间坐的人自然是张汤,他换了身刺史官服,冷酷中加了点威风。而司马迁始终不改那件又旧又大的土红色官服,清瘦的脸上依旧勾勒出那抹温暖的浅笑。.info[]我眼珠一转,视线前移,堂下跪着三人,从左至右依次是一名老妇人、一名弓背老男子和一名青丝倌发的年轻男子。 我定眼盯着那两名老者细看,心中一动,知道他们定是赵家老妇人和老爷子。仔细打量着他们满头的白发和满脸的皱纹,两张衰老的脸庞上依旧盈着丧子深深的哀痛,两队布满血丝的眼眸嗔着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母亲现在已然体会到了一半。不孝是自古以来最大的罪,而我这个自诩聪明一世的高材生,终究还是用一辈子的心痛去记住了那糊涂的一时。 我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仰面使劲憋住了一会子,才有些好转。我将视线转落到那名青年男子身上,心中犯疑,之前不曾听过这死去赵家公子有什么兄长胞弟。 我本想问李陵,可是一回头他已不见了踪影,怕是觉得无聊提前开溜了,真是一个耐不下性子的人。 我只得招手唤来一名小厮,问了他一句:“那人是谁?” 他回道:“那人是赵家的养子,赵家的二公子,赵言。” 我点点头,摆手让他下去,他行了一礼,急急退了出去。 张汤脸色如铁般冰冷,虽然满屋子不算旁听的我,包上他和司马迁、三名下堂所跪之人和立在两侧的官兵足足有十几人,他那由结了冰的声道发出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十分清晰。他怒时极喜起身拍惊堂木,以木碰木的梆梆之声打在人心上,一声比一声更颤心,让人心头惶恐难自定。 我怡然自得地靠在椅子上,一口没一口地饮茶,冷笑着想这惊堂木的作用怕也就是如此吧。 堂下三人皆埋头跪在地上,整个过程,赵言一言不发,像个十足的呆子,笑想他名里那个“言”字想必是为了补其不足。赵老爷也是一个沉默寡言之人,张汤问他一句他答一句,其余时间都在垂头静默得很。 相比赵家两个少言少语的男人,赵老妇人可谓让我大开眼界。她可一点都不像封建社会剧里那些被描述成嫁夫从夫、丈夫在场就只能当哑巴的可怜妇人。目注着她三番五次声竭力嘶地打断张汤的问话,搜肠刮肚地用尽一切世界上最恶毒的言语咒骂秀莲,我一愣,竟以为自己无意间穿越回到了三千年后的现代社会,此刻正窝在沙发上看婆媳剧。 我又往嘴里扔进一块糕点,寻思着这次升堂倒头来只有可能是一场闹剧,找不到什么有意义的突破点,便拍干净手,直起身子去了一趟太守府存放案件资料的库房。由于前几日司马迁已经下过令,整个太守府只要我们这些长安城来的贵客愿意,他的卧房都可以到此一游。所以我畅通无阻地穿过太守府半个园子,一到库房前,几名当差的官民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又为我开了锁又恭维地将我领了进去。心想着身旁有几个粗人伴着难免会碍手碍事,我一摆手他们便掩门退出。 这库房竟没有我原本想的那样昏暗阴凉,倒十分像一个七、八十年代的私人书塾。两侧是一排排的立体书架,上头有好些竹简都已积了灰,想必是一些陈年旧案,没有了再翻阅的必要,自然被人遗落在了这一行行搁板上。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又长又大的木桌,木桌两侧分别排着十来张靠椅。 我又瞟了眼木桌上的石灯,正感叹着这司马迁还真是一个有品味之人,跑进一名官兵,手上抱着一捆又一捆的竹卷子,他将竹卷子放在桌上一角,对我笑道:“姑娘,这赵家一案的所有资料都在里头了。” 我一笑,道:“谢谢。” 他便退了出去。 第四十一章 迷雾囹圄2 我抽出了张椅子,将身子往上随意一靠,正要解开一卷竹册子,抬眼却触到离右手不远处放着一册竹青,翻开了一半,上头墨迹斑斑,似乎写着什么。(..info好看的小说)我心生好奇,往前探了探脖子,一眼便认出那些清秀至仿佛出自女子之手的墨迹出自司马迁之手。我心中大喜,对于学历史的人来说,看到一本古代名人的真迹比见到了等量重的黄金还要兴奋上百十倍。我伸手将竹简挪近一点,启唇小声念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用之所趋异也。” 猛然心头一阵悸动,我叹道:“武有卫霍二人征战沙漠,文有司马董二人浓墨大挥,实乃大汉之福!” 感慨着半会子,想起自己手中还有大事未做,遂又收脖坐好,看到那解了一半的竹册子上的红布条子被人轻轻勾了一个黑勾,琢磨着这应是司马迁翻阅后留下的标志,又转念一想,这司马迁虽不是包拯那般大智官者,也不及宋慈断案如神,但也绝不是一个糊涂官,如果他细细翻阅过都无法发现什么有用的重点,那我这个只会啃书的文科生大概也发现不了什么了。 我笑着摇摇头,在那堆竹卷子里翻出司马迁还未看过的几卷。我看的第一卷便是有关验尸结果的。我一面看着,一面庆幸当时的大汉没有照相机,此时光是看上头那些人工所绘的图,我都会不知觉地全身汗毛尽起,伸手捣捣烛芯,好让火烧得更旺些。 我正伸手搓着双臂欲赶走一身寒意时,被一行字所吸:“赵天棋之死乃一击毙命”,一惊,心脏漏跳了一两拍。 我揉揉眼,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贴到竹青上,呐呐开了口:“一击毙命……”青楼歌坊出身的女子怎么可能做到将一名男子一击毙命呢?还是用一支小小的金簪! 我一愣,又将竹简卷开一点,那字旁附有一张画得跟马蜂窝有几分相似的伤口图,一圈黑压压的小圆圈一个挨着一个密集分布着,这图正中间有一个异常大的黑圈被人用红墨又细细地圈了一层,一条黑线将它与一行字连结在一起――正对心脏,下三寸。 我用手比划了一下,三寸,若是一只簪子,岂不是整支簪子都插了进去! 我把整张竹简铺张开来,终于找到了那支簪子的图,仔细瞧了瞧,只是一支简单的镶玉金簪,我又看了一眼,在簪子图的下端又有人添了一行字:异常尖利。 我被“尖利”二字所震,一面心里暗暗兴奋,杀人者一击就将赵公子毙命,力度惊人,下手狠毒,定位准确,只有两种可能,一这人是个男人,二这人习过武。这就足以证明手无缚鸡之力的秀莲绝不是凶手。一面我又难以放下心,如果人并非秀莲所杀,那又会是谁下了此毒手? 我无奈地敲了敲脑袋,探了长长一口气,把剩下的竹卷都一一翻开铺平,看了两眼,便知这些应该是司马迁提审赵府时所做的笔录。 我随意抽了一卷来看,才看了第一眼,眉头便全皱了起来,这汉人做事未免太过粗糙,这些笔录倒像是一个个情境对话,都是“大人问、张三李四答”之类的话,这样怎样看下去都是一笔糊涂账。想到司马迁也曾在这灯光下对着这些浩繁竹海发忧叹气,我不觉抿唇微微笑起。笑了会子,心情也好多了,我硬着头皮,揉揉太阳穴,睁大双眼才看了一会子,便觉得整个人晕沉沉的,脑袋也变得愈发沉重。 我轻吸了口气,看到一旁放着一杯茶,掀盖一看,还剩些茶水,也不顾得是谁人喝过,在这里放了有多久,就拿起粗粗抿了一口。 看着满桌子的竹简,我用拳头抵着下巴,寻思着怎么解决这一堆比比皆是的烂摊子,却忽地想起大一时教授逼着全班二十一人背下整个三国大事年表,三国是一个多事之秋,要背的实在太多太多、整个班那一张张从高考独木桥上刚擦尽自己与别人汗与泪而变得干净透彻的脸庞立刻皱成一个个肉团子,全班叫苦连天,人人愁眉苦脸,那时教授却淡然一笑,让我们回去都自己分层次做好一个表格,依表格而记。果不其然半个月后,我们全班都已高分过关。 想到以前的事,我眼眶蓦然有几分发热发酸,吸了吸鼻子,找来一册干净的竹简,沾了沾墨,一横一竖地认真画着。第一次在珠片上做表格还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我把表格分人名、职位、案前、案后、总结五块做好,遂开始一个一个往框里填写。期间,守在外头的官兵进来给我添过几次水,我都无暇顾及,只好任凭杯里的水凉后被他们换成热的,又凉掉又换热的,如此反复,我竟折腾了一整个白日。 我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手也没有歇着,一字又一字地在表格下端写着。又忙了两三个时辰,我才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透过窗户纸看到外头天色已经尽黑,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疑惑着为什么这茶还是温热的。难道刚才又有人进来给我换过茶?我浅笑着摇头,我这人一做起事来便会全身心投入其中的习惯不知是好是坏,别人替我换了这么多次茶,而我竟连他的面相也未曾瞧清,一声“谢谢”也未来得及说,忽视了别人待自己的情分总是不对的。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把茶喝干净了才能显出对换茶人的尊重,便砸吧着嘴巴将茶一饮而尽。我把茶杯放好,双手合十,对着茶杯小小声道了一句“谢谢你”,才转过身看了看自己写下的那一行行总结,寥寥几行,却是我这一整日的心血。 我开口念道:“赵天棋体弱多病,患有哮喘,虐妻几率低;秀莲,青楼出身,卿本佳人,伤痕遍身,疑弑夫;赵家二老,性格各异,一静一动,妇唱夫随,皆恶秀莲;赵言,养子,性子寡欲少言;赵府其他人皆无杀人动机。” 我还想绞尽脑汁再想一会儿,企图在这些人之间连起一条线,事情便能好办许多。我正靠在椅背上凝神思考时,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我无心理会,一面继续闭目想着,一面粗粗问了声:“何人?” “师家姐妹二捎了些吃的来,司马大人让我来唤你一生。”一听这话没好气的语气,我便知是李陵。看来他对师姐姐和十月的到来并不欢迎。我本想再多呆一会子,又觉得让师姐姐和十月二人多等不好,便应了李陵一声,匆忙收拾了一下,把竹简一一在桌上堆好,便小跑着去开了门随他去了厅堂。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四十二章 迷雾囹圄3 一进屋,正瞧见十月给每一个人分碗,我略微扫了一圈,发现竟只有我一人姗姗来迟。 师姐姐一见我,便笑逐颜开,道:“今天的玫瑰莲子粥熬多了,寻思着你已有几个月未曾尝到姐姐的手艺,便拉了十月一起送了一些过来。”我一笑,上前了几步,抓过师姐姐的手,一面取了碗,一面拉她一同围着桌子坐下。 我笑意正浓,却忽然听到一句狂浪之语,眉头忽地一皱,心想着此事不解决定成麻烦,遂松开师姐姐的手,又站起了身子。 “我一个大男人不喝青楼女子做的东西!”李陵叉着手倚墙而立,蹙眉盯着十月递上的那碗香粥,迟迟不肯接。 看着十月苍白无光的侧脸,我一气,这李陵说的都是些什么难听的话? 我自顾提步走了过去,略一抬手抓过十月手中的碗,不顾粥热烫舌,将碗与墙轻磕了一下,轻道了一声“干了”,遂仰面一干而尽。 见我喝得豪迈大气,李陵竟一时语塞,眉头皱了良久,才肯舒展开来,眼直直看着我,没好气地道:“这是我心上的灰尘,不需要你来多事。” 我淡笑之,掏出帕子,一点点沿着碗内壁将碗擦拭干净,眼睛发亮,淡然从容道:“既是灰尘,拂去便可。又何必自作孽,既惹人厌,又让自己身心不得爽快。”我故意默了一下,又道。“那人已然原谅了她们,你为何还有种种介怀呢?” 李陵似听出了我的话中意,侧头望了眼窗外的星空,撇嘴道:“这话若是别人说的,我定会一拳挥过去,叫囔着你懂什么啊。可是现今你是唯一能抚平那人伤痕的良药,你说的话我能信都会信,能听我都会听。”师姐姐也渐渐止了笑,神色变得凝重。觉察到这一点,我忙回过身子,嘴角隐隐上扬,笑道:“不过是一个自作孽的人说的混账话,师姐姐不必放在心里。” 师姐姐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这事是我和十月永远的罪行,我们理应伏诛。”她停了一顿,唇际笑意愈发浓了。“那日出了树林后,我们二人又折了回去,却徒见一地死尸,那些死者皆穿黑衣。我们四下里寻了许久,但刘公子生不见人死亦不见尸,我们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向上天祈求他已安然回城。后来,也知道了他成就霸业一事,我们姐妹俩才得以真正的心安。刘公子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如果他那日果真因我们姐妹二人而惨遭不测,我们定会提刀自刎,追逐刘公子而去。我们生因他,也愿意为他而死。” “去终须去,往也须往。”司马迁侧身立着,唇角如常地扬起那一缕文质彬彬的暖笑,半吟半唱道。 我随口往下一接,道:“何苦让尘埃住满你的心,从此芥蒂如草长。” 我嘻嘻笑望向李陵,他笑骂道:“被你们二人折腾得我倒里外不是人了。” 我脸上的嬉笑转为微笑,与他打趣道:“不是人,莫非你要当猪?可不要拿自己跟猪比,猪一个个可都是心宽体胖的智者。” 张汤一撩长袍坐在桌旁,瞌目已有半晌,这会儿似乎对我的笑话上了心,微扯开两条眼缝,眯眼笑瞧向我,笑道:“吃了睡,睡了吃,无忧无虑,无喜无悲,无爱无恨,倒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法子。”说完笑了笑,闭上眼不再理会我们。 一会子后,闻得一声轻微的叹息声,我看了眼十月,她神色恍惚,整张脸白得有些不正常,这会儿她又缓缓吐了一口气,侧眼看着墙。 刚才光惦记着为李陵心上那块心病上药,竟一时忘了问李陵那句针锋相对的话不知有没有伤到十月。 我正要开口问她,却一吓,发现她那张脸竟毫无生气。以十月平时喜笑的性子,李陵那句话语气虽重用语却不狠,不至于伤她至此。看来困扰十月的绝不是李陵一句话这般的小事。 我看了眼师姐姐,她只是咬着唇,一脸犹豫伤神之色。看来也不是女孩子家的闺房事了。我都在胡乱猜想些什么呢?我抿笑着轻摇头,觉得还是问一下为好,便伸手轻戳了一下十月的手臂。她一惊,一双眸子几丝惶恐,几丝无神地看向我。 我笑了笑,虽知绝对是一件大事,但面上还是故作无所谓,淡淡问道:“怎么,身子不舒服吗?” 十月脸上渐渐浮起惊恐的神色,继而好像又努力逼退了一点,但始终掩盖不了那满脸满目的憔悴病色。她抿唇笑道:“只是昨夜没有睡好,有些头晕罢了,不碍事的。”她这一笑更显失魂落魄。 听她不肯讲实话,我只得假怒,嗔道:“你若不说便是拿我不当姐妹,白白枉费了我茶饭不思,费了那么多心力帮你调查秀莲一案。”见我瞪目如此,许是她又是知道我平日里有理便不肯饶人的泼辣习性,她思允了半晌,皱眉低声道:“只怕就算告诉了子夫,子夫也难以寻到良方一解我心头忧愁。” “是在为秀莲伤神吗?”她点了点头,不过须臾便轻轻摇了一下头,道:“事因秀莲而生,却非她所为,也并非她能解。”我含笑道:“你在那风花雪月之地呆了有多久?”她一愣,低声应道:“八年了。” 我微微一笑,道:“有些人你见的肯定比我多。那些来买笑的人谁不是大笑而来,非要喝道烂醉如泥才肯归去。有人从黄昏喝到日出,有人从日出醉到入夜。他们的身子并不是无家可归,他们中有多少人是达官显贵,在一个地方手握不下数座豪宅,为什么反而要醉心地流连忘返于那些风月场所?因为那些三千屋宇无非就是他们的房子,不是他们的家,更不是他们心的归宿。他们带上他们的金钱去花天酒地,无非就是希望有一壶美酒可以喝到天亮,有一个佳人可以伴他们倾吐尽胸口里的愤懑哀伤。你见了那些有话无法吐的可怜虫,为什么就不会为自己揣测些?有些事有些话如果憋在心中只能让你烦让你怕,那么便一面饮着美酒,一面痛痛快快地将它一一吐尽。”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四十三章 迷雾囹圄4 许是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我被呛到咳了两声,遂双目盈着暖光地盯着十月的眼。 十月见状,左右为难半晌也不见吐言,我也随她一同愁眉不展。 “十月姑姑。”一个清冷的声音唤了十月一声,我猛然醒神,侧眼瞧去,霍去病手上端着一碗玫瑰莲子粥伸到十月眼前,一双淡漠的清亮眸子正看着十月。 他缓缓道:“这里没有美酒,十月姑姑不如就以清粥相代吧。” 我忙抚一抚双颊振起精神,道:“去病是我的外甥,你可不能拒绝他呀。”十月点了点头,接过碗仰面将粥饮尽,又默了会子,才开了口皱眉道:“昨日夜里我梦见了赵公子的鬼魂。”我一惊,挑唇问道:“此梦你可记得清楚?”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道:“梦中场景一点一滴我想忘也忘不了。”看她双唇无血色,我连忙伸手抓过她的手,又为她抚平了鬓角,道:“不怕,我们都在这呢。”十月勉强微扯出一个苦笑,头上一对玉钗子上的流苏垂在她两鬓,投下一片阴影,衬得她的脸色越发阴暗无神。 她道:“我因为头先答应了苑里一位姑娘要给她绣一条帕子,所以昨夜迟迟未睡下。约莫是三更时分,我感觉有些疲了,便起身下床倒了一杯苦茶醒神。我刚饮下一口茶,耳闻身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传来,我起先以为是帕子被风吹落掉在地上了,便回过身子,见到地上蓦然映出一片人形黑影,我只觉脖子发麻,咽了口唾沫,才敢抬起头,就见到了赵公子的尸身垂在屋梁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屋里回响起一种骇人的笑声,时而尖细,时而粗犷。随后笑声渐渐消失了,屋子静得风过可闻,我好不容易定下心来,却又忽地从屋内四角响起一个冷入骨髓的说话声,我认得出来那是赵公子的声音。子夫,我甚至怀疑那不是一个梦,每一寸冰冷都那么真实。”十月的脸憋得青紫,我看着她知道若是一般的女子此刻定已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出来。 我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问道:“那声音说了些什么?” 十月眼瞳一扩,瞬间变成两个黑洞,侧过头似乎不愿当着我的面说出那句话,她看回墙面,静了良久,才一字一字地说:“秀、莲、弑、夫。” “一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李陵愤愤然道。 我一声叹息,愁道:“这案子还查不查得,谜团越来越多了。” 李陵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语带不屑地说道:“难道还能越来越少吗?” 我带着个恍惚的笑,不由得为接下来还要发生哪些怪事而发忧。这个相离长安三百八十多公里看似平静祥和的一郡小都莫也不是烧起了一锅沸腾不止的热水,此时我就站在锅沿,被一团团白烟遮住了视线,不知水有多深多沸。 ―――――――――――― 我独自倚在床榻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漫无目的的垂在身侧,虽是一脸倦意,却已然睡不下了。只觉得偶尔有风吹过,拂起耳鬓碎发碰上脸颊,痒痒的。不想雒阳较长安已然偏南,有正值初夏,这夜里的风竟有一袭麻人的凉意。被凉风冰过的发梢垂在肩上,有几缕伸到衣肩内,贴着肉,冰凉的触感让人又是微微一醒。 刚开始有了丝睡意,便听到门外有人小小声唤了我一声:“姑姑,马车已经备好了。” 知是去病,我揉揉眼,从床上坐直起身子,随手披上一件披风,又抿了口水。懒懒地做完这一切,我才踱着懒懒的脚步去开了门。去病从门缝侧身而入,道:“姑姑真的认为再去见秀莲一面谜团就可解开?” 我摇头,道:“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多走一趟于我们并无坏处。”去病表情漠然,又问:“那为何就你我二人半夜只身而去?”我笑了笑,看了眼他单薄的身子,转身一面给他找了一件鼠灰色披风,一面答道:“张汤太下得了手,李陵永远学不会抑制自己的情绪,这两人在场反而会乱事。我们三更半夜去走上一趟避开这两个麻烦百益而无一害。” 我看着他系好披风上的带子,随即道了一声“走吧”,两人齐齐出了房门。 只有我和去病共乘一辆马车倒是第一回,两人分坐两侧,皆靠窗而倚。我坐在这侧,看着他半瞌着目,垂着的脑袋正好倚着窗框,身子自然倾斜,似乎十分怡然自得。窗外的月光被夜风送进,再揉碎了均匀撒在他脸上,他的五官皆映着光,看着十分醉心。 我闲着无事,挑帘探头问了驾车的师傅还有多久才能到,师傅回说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我便索性不再缩回脑袋,眯着眼细细欣赏着月光下的一切。坐在马车上看夜景,那感觉很像坐在火车上看夜景,两侧被月光笼罩的一木一叶一砖一墙皆以柔美的弧度滑过眼际,又瞬间跳远,上一景还未跃出,下一景已经跃入,有种错乱的美感。在月光下行车其实是看不清路旁的景色的,只是感觉眼底盈满了无数朵银白色的花,有三角形的,有菱形的,也不规则的……,一朵朵纷纷而至,乱花渐欲迷人眼。 我探头看了许久,越看越开心,仿佛自己心中也盛开了无数朵璀璨的花。只可惜看久了,眼有些乏了,我不得不将脑袋重新缩回车内休息一下。 我冲去病呵呵笑道:“怪不得诗人们要依月亮而生,月光下的世界就似人间仙境一般!” 去病又眯了一会,方醒过神,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情。他轻声问道:“姑姑为何对秀莲一案这般上心?” 我横了他一眼,撅嘴不满道:“尽问这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他目无表情地睁眼盯着我,我只好微沉吟道:“秀莲入青楼前只不过是一个可怜到卖身才能葬母的小乞女,后来入了青楼更是被人所看低。辗转多次还是摆脱不了‘卑微’二字,我心疼她所以想要帮她,这是第一个理由。第二,我初到长安时,身受重伤连躺数日才得以醒神,师家姐妹不仅救回了我,还彻日彻夜地尽心尽力照料我,对我可谓恩重如山,我心中早已把她们当作自身姐妹看待。当日她们姐妹俩被迫离开长安时,我曾起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现下得此良机,我又岂能置之不理?且一般犯了案子的人,平日里稍稍有些交情或走近了些的人都唯恐抽身避嫌不及。秀莲与师姐姐不过是主仆关系,姐姐这天仙苑的花魁名声自然又是极好的,只要是姐姐愿意,置之不理、明哲保身是绰绰有余之事,可师姐姐却拼命护仆,为此磕了多少次头,流了多少辛酸泪不是你我能想像的。我的第三个理由便是被感动于她们二人之间的情谊。” 作者的话: 可发布更新情况、请假、求花拉票、呼吁打赏、作品讨论、回复用户、推荐朋友作品等内容。该内容不纳入正文字数统计,不限字数。 第四十四章 梦魇在作祟1 去病细眼打量了我的神色一番,不再吭声。 又过了一阵,帘外传来马夫的声音。我们才知是到了,便起身下了马车。我看了黑得发亮的天边,猜想也该有三更了吧,便给了马夫一些铜币,让他自个找个小客栈落脚歇上一宿,天亮时回来此地等我们便可。 我理了理裙角,抬头望了眼耸立在眼前仿佛一片巨大阴影的泥土色高墙,心境陡凉。心想着上一次来时阳光灿灿,一路上又与李陵有说有笑交谈甚欢,倒有几分夏日出游的乐意。不想这入夜时分一见这地牢可真像一个巨大的坟墓,葬送了多少无辜者或罪人的生命。 我静立着,一时间悲情伤感尽数涌入心房,涨得我胸口微微发疼。 我跟去病皆是在这潮湿阴暗之地活着走出来的人,此时的心境应是一致。我抬头望了眼去病,他立在我身侧,右肩几乎擦着我左肩。 他嘴角微扯,淡淡然笑道:“无论前程似锦亦或是前路迷茫,只要进了这里头,这辈子注定都会背着这沉重的印记,再与锦荣繁华无关了。” 我柔笑道:“此地去锦舍荣,还真是淡泊名利、清心寡欲的良好去处。” 去病一愣,同笑之。我躬身伸手向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佯装客气地笑道:“霍侄子请。” 去病淡淡笑着,自顾自提步而走,我连忙笑着跟上。 由于事先跟司马迁打过招呼,又借了他的手牌,我们被一名狱卒迎进了门。还未往里走上多几步,就已听见多声或嘶哑或尖细地叫骂声和求饶声。我侧耳仔细辨了辩,那些吗的多数是男人,求饶的多数是女子。 领头走在前头的狱卒对此已是麻木,领着我们径直往里走去。去病附在我耳边耳语了一句:“上次我们来的时间犯人应都出去放风了,所以没看到这副惨象。这司马大人还真会为官为人。” 我一笑,听出了他语气里浓郁的讽刺。司马迁固然是一个伟人,但绝不是一个完人。见风使舵,该见的可以一见,不该见的避开不见。巧妙处事应该才是延年益寿真正的秘诀。只可惜司马迁这个受了十几年书香正气熏陶的高尚雅士未能完全学会,才会换来日后生不如死的侮辱。 想到此处,我的心咯噔一疼,笑容立即垮下来,只是埋头跟在狱卒后头,走在去病左侧。[..info超多好看小说] 估计着要到秀莲的牢房前时,我脚步一滞,停住了身子,狱卒一脸疑惑地回头看我。他躬一躬身子,微微施礼道:“姑娘有何吩咐?” 我顿了顿,启唇问道:“犯妇人这几日可好?” 狱卒苦笑道:“还不是老样子,整日神神叨叨地念着那几个字,但给的菜饭和水都食得一点不剩。若说有事也不见她这般有求生欲的;若说没事,整日那样子还真叫人见了可怜。”他又指了指前面还有几步远的一个牢门,道:“姑娘亲自去看看便知晓一切了。” 我点点头,他遂又往前走了几步,为我们开了锁,又把原本提在手中的灯笼搁在铁栏上。做完这两件事后,他回过身子又施一礼,对我和去病道:“大人一向不主张用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难免被惯坏了,喜欢大喊大叫不足为奇。给姑娘和公子多留盏灯,看清楚了也就不怕了。” 我对他微还礼,客气道:“有劳狱卒大哥了。” 他又道:“我就在外头伺候着,走时姑娘大声喊我一声即可。”说完又朝我们躬了躬身子,沿来路退回。 这地牢本就是十分破败之地,越往里的牢房就越发荒凉污秽。每一个犯人吃喝拉撒皆在牢中一角。有些罪责不大的病人又是一群又一群地关押着,一个牢房里完全嗅不到新鲜的空气,鼻孔所嗅尽是人汗人尿人屎的臭味。 我看了眼秀莲的牢房,等下下依稀可见密集垂挂着一张张已经沾满了灰尘的破蜘蛛网,土墙上皆是抓痕,虽满目疮痍,但好在仅是秀莲一人所居,倒也干净好闻些。 我深吸了口气,推开了铁门,脚步轻然的踏了进去,去病紧跟其后。 昏黄的灯光摇曳下,她蹲身角落的身影被均匀分割成几片,一片投在地上,一片投在墙上,一片投入我眼底。 我轻声踏到她身旁,想要让他听清我说的话,便也蹲下了身子。她埋头蹲坐着,身子纹丝不动。我怕她睡了,便小声问了一句:“睡下了吗?” 她衣衫破乱,一头乱发随意披在肩上,有一缕还缠上了脖子。静了半晌,她才缓然抬起了脸,不看我,却看向那个被挂在铁栏上的白灯笼,眼里的光想熄灭了的烛火,一面黯淡下去,一面有几颗泪涌出。她呐呐地开了口:“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呆愣须臾,她竟是在唱歌。 我索性坐下,细细听着她歌里的每一字每一词。她的歌声悠扬时如高山流水,悲时又好似一只在黑暗树林里迷了路的萤火虫。听在心头猛地一阵刺痛,又随即一沉。脸上却依旧装作无所察觉继续聆听着那一声声发自内心的悲鸣。 去病也在我身旁蹲下,将手掌侧翻搁在耳际示意我注意听栏外的动静,我伸长耳听去,才发现原先那些还回荡在地牢里不绝于耳的咒骂声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低低的呜咽声。 一首离歌唱哭了多少人?秀莲啊,无论人是否为你所杀,你却曾很深刻地爱过那名男子。与他携手共漫花丛怕是你一生最大的幸事。而他的抽身离去也带上了你全部生命。但你始终不悔! 许是见到我面色不好看,去病伸手右手握上我微微发颤的左手,我小指一抖,身子遂开始回温。我侧头对他笑着小声道了一句:“别担心我,只是听着别人的故事,流自己的眼泪罢了,最终还是伤不及那个涉身红尘的痴傻人。” 第四十五章 梦魇在作祟2 歌还未唱尽,我就拉着去病起了身,一点点为他和自己拍净袍际沾上的稻草沫子,转身对只是一昧神色恹然唱歌的秀莲道了一句:“你若是心中真有他,便将一切说出,了断他与你曾经的所有。(..info无弹窗广告)于你,了断一桩心事,可以选择收拾起悲伤前事笑着重新开始亦可以沉溺于过去郁郁寡欢;于他,也可以早日投胎转世,从此这纷乱世间再无瓜葛。” 秀莲身形剧顿,双唇猛然紧闭,歌声唱到高处刚要上扬却嘎然收回,她全身大幅度抖动了一阵,随即掀起一双空灵如萤火的双瞳紧紧看向我。 我对她施然笑之,淡淡道:“赵公子也会尊重你的选择的。” 我唤了狱卒一声,他急忙踏步而来,躬身恭敬道:“姑娘和公子是要回去了吗?” 我点点头,回头朝去病微颔首,他从怀里掏出一些铜币递给了狱卒,狱卒赶忙双手接过,笑容乖张地冲我们又鞠了一躬,乐道:“不知姑娘和公子还有何吩咐?”我淡然道:“明日送些好吃的于她吃。我后日会让刺史大人再提审一次此案,我希望到时她能有力气出这个牢门。” 我讲到此处时,斜眼偷睨着秀莲,她的身子猛然不抖了,一双眼眸瞪得大大的,直直注视着我。我的唇角隐隐向上扬起,心想着倒还真如师姐姐所说,不是一般的糊涂女子,能听出我的语中所指之意是要给她一次讲出真相、重新站起的机会。 她仰着脸,我可以瞥到她挨过张汤反手一掌的左边脸颊还高高肿起,五个淡紫色的指印清晰地浮在脸颊处。 我心一疼,叹了口气,迈门而出,去病则神色清冷的跟在我身后。 许是知道我刚才那番话虽说得镇定自若、头头是道,心里头却不好受,憋着一口气把话讲完,又憋着这口气出了地牢大门,我早已扛不住了。再加上去病平日里就是一副安静透了的性子,一路上耳际除了还能隐约听到夜风拂过树叶几声声响,我不说话,他依旧安静,这条街道每走一步,愈发冷清起来。 我走一步,他亦走一步。我失魂落魄地拖着身子,直到身上略微有了丝暖意,才揉眼扬头看向天际。太阳出山了。那一抹橙黄色的暖光就好像在一张黑纸上滴上一滴白色颜料,伸手轻轻一抖,白色水珠四处跳动,一颗颗越滚越大,直至吞噬了整片夜空。(..info无弹窗广告) 终于等来了驾车的马夫,我们无声地上了车,又一路无声地坐在车内。以前我是最怕静得,常常会想尽各种笑话逗乐身旁的人,而今日我竟有几分乏了,身子一倾,脑袋一沾上车内所置的软枕便闭上眼,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回到府内,在进早膳时我便把夜探秀莲一事向张汤老老实实地交待了一遍。李陵意料中比张汤还要激动,一块糕点卡在喉中,几个小厮喂他喝了几大碗水才没了事。经他这么一闹,我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转过头一面喝茶吃糕点,一面静待张汤的反应,张汤只是浅然一笑,说难怪他昨夜睡得那般不安稳。 黄昏时分我正在沐浴,听到屋外有小厮恭声说道:“犯妇人已经愿意上堂,司马大人让奴才来跟姑娘道一声谢。” 虽早已对这个结果有了十分的把握,但经他人嘴说出再传入自己耳中。我不免有点惊喜地扯起嘴角,双唇勾出一抹笑颜,问道:“犯妇人可有什么话要大人带给我?”“有的。”小厮回道。“跟司马大人是一个词。” “可否让我跟她见上一面?” 他道:“这个奴才不好应允姑娘什么。姑娘可以亲自去求大人,大人自然会给姑娘这个面子的。” 我浸在热水中,伸手掏起一片玫瑰花瓣,摇头笑言:“还是罢了吧。女子相见总是少不了要落泪,让大人为难了也不好。”“那奴才先回去了。” “去吧。” “诺。”小厮小跑着跑开了。 沐尽身子,我穿着贴身的桃花粉长衫,静倚在桌旁的软榻上,桌上的香炉不知点的是什么香,气味竟十分浓郁,我右手支着垂下的脑袋,遂又昏沉地睡去。 应是这几日身子在东奔西跑,脑子也不曾歇着忙于思前想后,我这一睡竟从一日黄昏睡到了第二日的晌午,才全身冒着粘稠的暑气睁了眼。 我本还迷糊着,不过须臾,伸鼻嗅了嗅自己手上的汗味,被迫打起精神,命人备好浴桶,有粗粗洗了一遍身子。若不是想起下午张汤还要升堂再审赵家一案,我真想就在这冰爽滋润的山泉水中好好泡上一整日,直到身子爽快了,才出门去看一看日落。若能偷此半日闲,我愿意将身上所有金银首饰尽数相赠。 又泡了一会子,一名小厮在门外催了我几声,我才含糊地应了一声。身子一滑,整个身子和整张脸都浸入凉爽的水中,我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泡,惬意地啊了一声,才将脸探出水面,顿觉心轻气爽。玩厌了,我才起身出了浴桶,换上一件淡青色袄裙,看了眼外头,分外明亮的阳光似乎连那一层透明的窗户纸也要照溶了,琢磨着下午时刻阳光更是强烈,怜惜自己娇嫩白皙的肌肤,我又翻出仅带的一件绣有傲雪红梅的褙子穿在袄裙外头。 这一次我不再坐在侧堂旁听,张汤命人给我搬来一张椅子摆在一侧。 今日起得就较平日晚了许多,又由着自己又泡了一回澡,待悠然踏步而来时,已经晚了时辰,、。所幸后来听李陵说,我只不过是错过了跟上一次如出一辙的闹剧。 我一面当着众人面姗姗落座,一面笑问张汤:“我可有来迟?” 张汤笑答:“你差一点就错过了一出好剧。”我含笑微颔首,整了整褙子的四角。张汤眼角泛着一漾一漾的笑意盯着我看了会子,待转头目光投回堂下时又已换上那张冰冷的肃容。 我默了默,视线随他的目光一转,也落入公堂之下。入眼处,是四个齐齐下垂的漆黑后脑勺。老夫人赵氏、赵老爷子、赵言和秀莲皆并排跪于堂下。赵家三人躬身伏首,跪相恭敬得滴水不漏。而秀莲则像一朵开败了的白莲花,如绿枝般的细腰早已枯萎得倾向一边,全身软绵无力地跪趴在地上。不过刹那一月光景,却仿佛已经耗尽了这名女子十数年的芳华。 惦记着她身子单薄,那牢房又是极损人精气之地,琢磨着这堂已审了快有一个时辰,那双那么瘦的细腿不知受不受得住。我没有看张汤,侧脸向司马迁飞快地眨了一下眼,他会心一笑,随即命人给秀莲拿来一个软垫。 张汤扫了眼堂下众人,语气发冷地问道:“犯妇人你可有话要讲?” 听到张汤喊她名字那一霎那,秀莲全身一颤,垂深了脑袋,须臾过后,她才点了点头。他静了一会子,许是在思量从何说起亦或是选择着哪些该说出哪些该避开。我知道要打开她的心结太难,她能选择开口,不再当一只沉默的羔羊,我已满怀欢欣雀跃之意。 秀莲一开口,我便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自己一个过大的呼吸声会不小心掩去一个重要的字词。周围也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秀莲眼神如奔涌的洪水,垂目凝视着地面,缓然开了口。一面说着,一面泪珠早已憋不住,一颗连一颗陡然滑落,像把一束月光溶了,再滴入湖中。她哭着道:“从见公子第一眼时,我就知道他不是一个一般的男子,大概是我在那之前从未在天仙苑见过他。我永远不会忘记他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看着我的表情,也永远不会忘记他那双多情如海的薄唇对我说过的每一句情话。公子曾说,他爱的女子一定是这世上最纯洁的那朵莲花。所以在我入赵家门的第一夜,他一笔一画地在我右肩上画下这朵白莲。”秀莲嘴角含了丝笑抬起头神思恍惚地看了眼屋梁,伸手轻扯去囚服一角,白皙的香肩上果真描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水中白莲。“刚入赵家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美的日子。我可以陪着公子看尽日出日落,直至看厌了不想看了。我可以拉着公子的手,逛遍雒阳大大小小的街道,在旁人惊羡的目光中一点点挽紧身侧人的手臂。我常以为我可以这一生就这样一直伴着他,要笑就一起笑,要伤心难过便同他一起伤感。一声能爱过这样的人,也曾被这样的人念在心上,此生何憾?”她眉梢唇角的笑意被狠狠剥去,继而整张脸都盈着满满的伤痛。“幸福的日子最终却死在了不多不少刚刚好一个月后的一个夜晚。那夜我随丫鬟玉琢去取来熬好的燕窝粥,走时我还与公子有说有笑,谁知那一迈却隔出了天地之别。如果我知道当我端着那一盅已经熬透的燕窝粥再次回到房内时,我的丈夫竟会在支开下人后,一掌将我甩到在地,紧接着点点拳头风般飞上我身上,我死也不会踏出那个门槛……”她低头低咽着,话却没有断。“起先我以为少爷是害了什么怪病,不消几日便会好,可是后来夜夜如此,日日煎熬的生活我真的是过够了。公子白日里对我百般呵护,好像全然忘记入夜后那个残暴如恶魔的他。” 我知道秀莲既然花费了如此之大的力气憋在胸中的话定是分量极重,却未曾料想她今日的这番话把我送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总觉得身旁事物飞快转动着,而自己离其本质越来越远。 秀莲顿了顿,我本想唤人给她递杯茶,又怕赵家人见我这般呵护秀莲,竟公然藐视公堂,给一名犯妇人送垫端茶会有不满。一想到外头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语,我竟有几分头疼,遂断了这个念头,琢磨着还是等秀莲脱了这弑夫的罪名,再好好请她吃喝上一顿,到时一定要挑雒阳最大最有名气的酒家。 秀莲腔里的抽噎声越来越大,但她还是拼命抑住,继续语带哭腔地道:“我知道我说的话很是稀奇,自从我嫁入赵家后,与公子向来是形影不离,难道公子若是害了什么怪病我会无所察觉吗?当时我也想到了这层关系,以为公子可能是害上了赵家祖上遗留下来的什么不治的怪病,所以这病才会来得这般突然,又这般悄无声息。”“够了!住口!”赵老夫人眼神发冷发狠地盯向秀莲,扯开嗓子呵斥了她一声。“你这个毒妇,为了摆脱自己杀人的罪名,竟然不惜败坏自己丈夫的名声,还要连我们赵家祖祖辈辈的名声也不肯放过!” 我胸口微动,看向这个脸上恨痛掺杂各半、韶华早已逝去的女子,心中莫名伤感。一个女子宛如一朵花,盛开因一名男子,败去又因一名男子,即使是在残花败柳之后也摆脱不了为男子而爱而恨的命运。此时我眼前这名脸上爬满了皱纹的老妇人,她的痛因一名她唤儿子的男子,她的恨也因这名她唤儿子的男子。 秀莲吸了吸已经哭酸了的鼻子,深深吸进一口气,脆声道:“老夫人,您未曾听过我喊过您一声娘,您知道那是因为您不想听,所以我没有这个脸面去喊。但今时今刻,事已至此,我一惊对一切都无所谓了。从公子似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不是您赵家的儿媳妇。可是今日我想有自己的性子去试一回,如果把事情全部摊开可以让公子走得安心,我愿意让您恨我生生世世!” 赵老妇人身形一顿,冷声道:“你这贱妇说实话,老妇自然不会多管。” 秀莲挪动身子朝赵老妇人重重地磕了一记响头,道了一句:“谢谢老夫人”,赵老妇人却不领情,撇过脸固执地望向另一边。秀莲看了她一眼,遂又回过身子,声音里掩盖不住发浓的泪意,继续携泪说道:“那一夜公子大醉而归,入门时一把跌入我怀中,伸手摸索着搂上我的腰放声大哭。我看着他这般伤痛,一时情动,伸手抚上他的腰,轻轻拍打着,一面安慰他,一面道:‘我在这呢……我一直都在这呢……’公子蓦然静了下来,搂着我腰的手突然间变得锋利起来,他的指尖直直地钳入我的肉中。我咬牙忍着痛,挣扎了几下,却始终斗不过公子。只得任他使了劲地狠抓着我的腰……” 她咽了口唾沫,瞳孔悄无声息地放大了,我的喘息声也微微加重了些,终于听到了案点。 第四十六章 梦魇在作祟3 秀莲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沾上了滴滴泪点,我虽心里头万般难受,不想再逼她说下去,但好奇心却越发浓了。.info[] 秀莲哭着说:“公子一个抬头,我正对上那双盈满了愤恨的双眸,他说了一句:‘为什么你还在?’便将我一把推开,发了疯似地拿头撞墙。我心里有骇又惊,手掌轻抚过被少爷连打了几夜青紫色还肿着的脸颊,我杀心已起。那时的我跟疯了没什么两样,一个女子被心爱之人百般折磨,还能剩有什么理智。我满脑子都是先杀了公子,再殉情的字眼,我忍着痛从地上踉跄爬起,晃了一会子才站稳了身子。我小心翼翼地拔下头上的发簪,便向公子刺去,谁知公子正好回过头,我的簪子便正好刺入他的胸膛内。” 我微微吃了一惊,那一捆捆的资料中并无赵公子胸膛被伤的记录。这时,一个小厮跑到我身后,附到我耳边道:“大人让奴才告诉姑娘不必惊讶,只是验尸的师傅一时忘了写上罢了。” 我侧头看了眼司马迁,他含笑地对我点了一下头,我也报以一笑。心想着这司马迁果真是生性细微体贴之人。 秀莲继续道:“公子受了秀莲这一伤,便滑到在地上,只顾睁大眼看着我。我一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公子身侧。公子身内的血汩汩向外溢出,我才猛然想起那日早上我起床梳妆时,那险些被那支簪子划去了一片头皮,原先是不想戴的,可是丫鬟说我戴着好看喜庆,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我便只好戴上了,没想到世事无常,一支喜庆花色的簪子竟成了我弑夫的工具了。我精神恍惚地跪在地上,只觉得地面发凉,膝盖发痛,又跪了一会便再无知觉了。这时我感觉到有一个很温暖的声音在对我说……‘杀了他……杀了他……’…… 我知道此时我若不杀他,等公子恢复过来,也定会将我活活打死。(..info好看的小说)正左右为难着是心上人死还是自己立马在其自杀,猛然地有一种很虚无缥缈的感觉,有一双轻柔柔的手抚上秀莲的双臂指引着我去杀死公子。就这样,我一簪又一簪,一簪又一簪,杀死了公子……” “够了,贱妇!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满口诌言!”一向安静地赵言猛然站起,两步大跃,穿过身侧几人,将秀莲推倒在地。 我眉头一皱,还未发话,张汤就冷言怒道:“拿下!” 张汤一言引得一拳官兵蜂拥而上,对赵言这个文弱少言的书生上下其手,左抓又扯,有几人甚至还对他动起了手,不一会子,便将他牢牢制服在地。 刚才赵言那一行本引得我心中陡生怨气,眼下扫了下堂一圈,嘴角却挂着抹笑柔柔问道:“你当真不愿意听她说下去?”赵言四肢和脑袋皆被人狠狠按在地上,半晌无法回话。我瞥了张汤一眼,张汤一摆手,按住赵言后脑勺的那只手便撤去了。 我似还不满意,又朝张汤摇了两下头,比划了一个“二”的首饰。张汤只得又粗粗摆了两下手,制住赵言四肢的手纷纷撤去。 赵言满脸怒气地从地上踉跄爬起,摇晃了几下立在地上。张汤冷眼瞪了他一眼,他反瞪了一眼后,甩甩长袍,遂又跪下。 我心里头看着好笑,唇稍噙着一抹笑,柔声道:“把唇边的血迹擦一擦吧,看起来未免太伤那一身书生气息。”赵言抱拳对我微施礼,一面道了一声“多谢姑娘关心”,一面一扯长袖在脸上粗粗抹了一把。 我这人贪玩的性子是随时便可显露出来的,又或说我从未刻意藏着掖着这捣蛋的性子。 我瞧了他一眼他那呆傻傻的书生气概,乐道:“擦得那般粗心,莫非要让本姑娘亲自与你擦?” 赵言一愣,低头撇嘴道:“赵言不敢。”我将身子往后一倾,在椅子上靠得越发随意,道:“秀莲说的话你喜听便听,你若是厌恶听她讲话,就回去吧,如果让你的兄长在那寒冷阴暗的停尸房再多待机日几日也无妨的话。”赵言抬头细细盯着我看了半会子,遂又垂下头,清冷的声音难掩几丝慌张。他道:“赵言不知姑娘所言属意。”我淡然一笑:“有些事不知道结果便去问,有些人看不透也便去问。是非黑白、喜恶爱恨,有些事你不去问,自己永远不会懂。错过了自己也便罢了,错过别人便是体温耗尽后也悔恨不及的。”赵言木兰跪着,看了眼秀莲,又看了眼我,半晌才开口道:“那敢问姑娘一字一词所属何意?”我掩嘴一笑,含乐道:“我很愿意为公子一解。公子可细看过这堂下四人原先的位置,从右至左依次是你、赵老爷子、秀莲和赵老妇人。身在右点的你若想推倒秀莲,只需站起小跨一步,就可以手触到秀莲,轻而易举地将其推倒在地。可是公子却为了一个自己眼中口中的贱妇人,宁愿多跨上两大步子,来到其左侧再下手。”我有意闭上嘴巴一会子,静看着赵言脸上的慌张一丝丝从脸颊内渗出,笑道:“你其实不是想伤害秀莲,而是为了保护她。赵老夫人,小女子一言可有偏差?” 堂下众人本已被我一席话说得个个张口结舌,此时我话稍一转将问题抛给赵老夫人,更是令众人皆惊,纷纷抬眼看向赵老夫人。她一惊,问道:“此事与老身相关?” 我一伸手立刻有人递上一杯茶,此时我已是口干舌燥,顾不上是在大堂之上,张唇小抿了一口,笑着反问道:“您手中那根红木拐杖您可天天带着?” 赵老夫人点了一下头,苦笑道:“我这双老腿一到刮风下雨的日子便会隐隐作痛,有时甚至连地也下不了。这拐杖就像是老身身上的一部分,哪有不天天带着的道理呢?”“这杖有几斤几两重?” 赵老夫人愣了愣,才道:“这个老身不曾费神称过,应约有三斤不到。” 我又问:“您对秀莲一番话可有何见解?”赵老夫人轻哼了一声,声音发狠道:“一个贱妇所说之话不值得老身细听。”我莞尔一笑,淡淡说道:“赵公子跃了两步,从右端来到左端推倒秀莲,是为了保护秀莲不受那时对秀莲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法再容忍的赵老夫人的杖打,并以血肉之躯搁在二人中间。”“言儿?”赵老夫人一双斟满了惊讶的眸子发了狠地盯向赵言,直到赵言深深地低下了头,额头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重的砰一声。 我嘴角的笑意似乎从未褪去,又道:“赵公子你就那么害怕讲出实话吗?”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捱了好一会,才贴着地轻轻摇了摇头,一开口声音已全然发了哑:“秀莲一直以来对于我都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子。” 我淡然笑道:“越是看重,就越发装得不甚上心,唯恐自己那藏在心里的几分情意会伤到她?”赵言全身猛然一抖,哽咽着道:“那一日我在街头秀莲披麻戴孝、全身缩成一团只懂一味地哭,那张小脸哭得皱巴巴的。我心中笑嘲着是哪来的小乞女哭起来倒像个傻姑似的,竟十分讨人喜欢。我才盯着那张红彤彤的的小脸多看了不过一会,便已然整颗心都陷了进去。”他吸了一把鼻涕,哭着道。“那日天棋也在,,他也惊呆了。他痴痴地望着秀莲,半天也不吭上一句话。那时起我便知道我没了希望。果然后来天棋不顾老爷和老夫人的反对,将秀莲娶进了赵家大门。我以为他会对秀莲好,我看的似乎也如我所想。可是有一天,我在亭子里偶遇了秀莲,她在哭,哭得那般凄惨,我心下不忍,便上前询问。起初她也不肯说,后来又似乎是因为无人倾诉才告诉了我。赵天棋那猪狗不如的混帐竟夜夜毒打秀莲!我当时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烧,我很想安慰他,很想去跟天棋大打一架。可是这时老夫人却碰巧来了,我看到了她,便低下头,恶狠狠地对秀莲说了声‘不要多事’……我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懦夫,我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一丝一毫……”那个男人头贴着地,悲伤地呜咽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发着抖。 “二公子……”秀莲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用囚衣一角擦了擦泪。 “赵言你这等吃里扒外的畜生!”赵老夫人气得两眼发光,抡起手中拐杖就往赵言腰上狠狠一击。赵言呻#吟了一声,躬起的身子整个软绵绵地趴到地上。 我大喝了一声:“还不快救人!”众官兵一愣,忙扑上前将赵老夫人又按着跪回了地上。赵老夫人虽然身子骨不及赵言这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男子,但其实却是二、三十岁好汉的。她一面挣扎了几下,一面对着公堂上大喊道:“我儿是儒雅知礼之人,又岂会是这两个贼人子口中虐妻的混人呢?”她又挣了几下,见未能脱身,遂只好满脸满目悲愤地盯着堂上狠瞪着。 赵言猛地腰板一凸,咳了几声从地上爬起身,脸上沾满了尘土,唇际又多了几道血痕,他扬起脑袋,对着赵老夫人大吼道:“你怎么会毫不知情?自从他娶了那个妖女之后,他就不再是你原先那个斯文的好儿子!” 第四十七章 梦魇在作祟4 堂上皆是一片大惊神色,堂下众人皆身子一抖,就连赵老夫人也猛然重重垂下了脑袋。 “凤漱?”秀莲抬头看了眼赵言红白相间的脸,脱口而出。 没想到这案子还牵扯进了第六人,我吃了一惊,张了张嘴,却不知问些什么好。 静了会子,我才有所反应,惊疑问道:“秀莲,你怎么会知道?” 秀莲道:“秀莲曾听公子在睡梦中轻声念过,只是一直不知是何人……”张汤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赵家人,还不如实交代!”赵老爷子连忙磕了几记响头,道:“凤漱是天棋的妻子。”我左手一紧,不由得又烦躁起来。我知道若说是烦,不如说是心境太凉,被一个又一个谜团憋得窒了息。 原以为赵老爷子这一开口会多说些什么,谁知才刚道完第一句话,他便收了声,只是埋头跪着。赵言呵呵笑了两声,眼一直瞥着赵老爷子埋得低低的头看。他干笑着接过赵老爷子断了半晌的话稍接着往下说,每说一字他眼眸中都会飞上缕缕讽刺的神色,不知是在笑他自己还是在笑他话语中的男主角赵天棋。 赵言冷笑道:“三个月前,也就是秀莲嫁入赵家的一个月前,天棋买回了一个卖身葬母的女子。这名女子倒是出落得十分水灵讨喜,天棋对她是一往情深。那女子被买进府不过七日,天棋便不顾老爷和老夫人的万般反对,将其娶入了赵家门。那名女子便是凤漱。真是可笑,竟真有这么一个人在短短两个月内做了两次同样的事。”他仿佛喝醉了般呵呵傻笑着,我胸口泛酸。我眼前这名男子不醉似醉,清醒却渴盼喝醉,他的眉头忽地一皱,眉宇正中央凸起一块小小的眉结。“这名凤漱姑娘,我看在眼里百般奇哉怪哉。一个出身贫寒的女子却对穿戴十分考究,怕是连一般大户人家的女子也没有她这般会打扮。嫁入赵家后,对下人的打赏都十分大方。别人常道她是麻雀一朝飞上枝头成了凤凰,是人如其名的富贵命。我却很是奇怪,一名女子竟将夫家所赠的龙凤镯,凤在上龙在下地套在手上。如此大不敬的女子,当属世间少见。” 我静静听着,心突然咯噔一声跳漏了一拍,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含着茶水在口久久不去咽下。待他说完,我才咽了茶水开口问道:“那凤漱现在人呢?”赵言一脸漠然地答道:“在秀莲嫁入赵府前的一个雨夜,她失足落水死了。”死了?我一愣,微微眯起双眼思考着。我原本就像是困在暗室里的苍蝇,嗡嗡飞着却找不到出口,现在却又把仅剩的一扇窗户硬生生地卸掉,我更是手足无措,被黑暗彻底困住。 距秀莲一案上一审已过了八日,我谢绝了一切出门的机会,只是埋头攻案。司马迁依旧每日忙于地方政务,这堂一日一日地升着,喧哗之声扰得我不得不将房间移至后院,独自一人霸占着整个后院,日出而出,日落不息,无人纷扰,倒也忙得自在。 又过了几日日夜不分的生活,我几乎退化回了原始人。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随意撒在肩头上,一张小脸油得都可以炸油条了。那一日师姐姐和十月来看我,我坐在镜子前一面打理着头发,一面忙着抹脸上妆,四下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后却还是一头乱,于是我气愤地扔下了梳子,憋着一肚子气,顶着一个鸡窝头终于迈出了门槛。 师姐姐依旧举止翩然,笑容倾城,只是那双如玉美目盈着与往日不同的憔悴忧郁。我又瞟了眼,十月立在她身侧,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恍惚的笑。 我看着她们一举一动尽显疲惫,知道她们这几日过得倒不如我这个整日忙上忙下的人平静祥和,叹了口气,心想着这天下变了,连以前那些简单平静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还好,人都还在,我的心就还可以继续快乐着。 我强打起笑颜地问了她们这几日过得如何,平日里起居饮食可都还好这类的话。师姐姐一开口便求我让她和十月入府小住一段时日。 我琢磨着师姐姐虽对秀莲一案十分挂心,可是这太守府一不是说住便能住的地方,而即使入了这太守府对秀莲一案也并没有多大的帮助。 我左右揣测也不得要领,忙问原因。两人支吾了良久,才神色惨然地对我道出了实情。自从上次一梦之后,十月夜夜被噩梦所缠,每日神色恍惚,这几日还好,前几日见人便躲,常常一个人在屋子里一呆便是一整日,也不肯让师姐姐碰她。师姐姐为此求了多少高人也不见管用,万般无奈下只好来找我。住进这太守府只求大家彼此间有个好照应,十月也不必一人背着赵公子每夜所施的梦魇。 我盯着十月无神的双眼,双手越发凉了起来,安慰她们俩人道:“虽不是这太守府的主人,但司马大人心善爱民,相信也定不会驳了你们的请求的。”师姐姐眉梢飞上一丝笑意,随即皱眉对我点了点头。 我又吩咐了几个仆人陪同她们一道回天仙苑,帮她们收拾些行囊,今夜便可入住太守府。 师家姐妹二同我共住在府中后院内,对门而居,平日也好有个照应,这样我也能微微心安。连续几日也不见十月有做恶梦,赵公子的恶灵似乎被阻挡在这为民请命的公堂之外。十月日日吃药调理,心头又没有可伤神惶恐的事压着,脸色一日较一日地有了好转,我看在眼里,喜在眉梢,原本悬得高高的那颗心也慢慢放回了胸口,开始安详如初地跳动着。 顾完十月,我也该继续为案子而忙了,每日清早命仆人弄好一盘盘糕点,也不在意样式,要的只是数量。糕点一盘盘地往我屋里送,仆人们也忙着为我一次次换掉凉透了的茶水。 我整日整夜地趴在屋内书桌上,饿了就往嘴里塞上一两块糕点,渴了就灌下一杯热茶,常常忙到四肢酸麻。 晚上经常忙到四五更,累极了就趴倒桌上躺上一会子,恍惚中有种感觉,整个人身子才刚软下,窗外鸡鸣声便起,惊得我腰板一凸,全身鸡皮疙瘩尽起,眯眼咬牙又要爬起身。有时忙着忙着就好像在做一个很虚无缥缈的梦,惺忪睡眼前摆的不是一捆捆竹简而是一本本厚重的语数英课本,汗稠稠的手心里我的不是毛笔而是会自动出水的子弹头圆珠笔,身处之地不是古色小屋而是明亮宽敞的高三教室。一闭眼一睁眼,仿佛又回到高考前那个炎热的夏季,通宵通宵地背作文背单词,做各式各样难懂的数学题。偶尔刚撑了一记懒腰下一瞬就会在作文单词公式的大合唱沉沉睡去,在整个夏天都不绝于耳的蝉鸣声中昏昏醒来。再一闭眼一睁眼,梦境烟消云散地般在眼前化开,竹简还在,毛笔还在,木格小窗还在,而我则面色迷糊地嘴角微翘,扯出一个已经冷掉了的笑。 “姑娘,对门的师姑娘要见你。”小厮垂在门外低声道。我伸了伸懒腰,揉揉眼,便开门踏出,原本皎洁的月光此时薄薄的一片,映入眼帘毫不刺眼。我随口问了小厮一句:“应有四更天了吧?”小厮答道:“再过一刻便是了。”我朝他垂了垂头,正纳闷着为何四更时分天还这般黑,师姐姐又因何事找我。 微抬眼正对上师姐姐的房间,却是漆黑一片。我又睁大了些眼缝,向右一瞟,十月的房内灯火通明,心想着师姐姐应在十月屋内,我朝小厮摆摆手,他便欠了欠身子退了下去。我还未完全醒过神,摇晃着身子径直向十月房间挪去。 刚一脚迈进门槛,便认出了去病的背影,便又摇晃了几步上前将头搭在去病肩上,道:“怎么你也来了?”去病伸手将我的头挪正,皱眉轻声道:“该来的人一个不少。”听他一言,我便抬头带着几丝迷糊地扫了眼屋内,张汤和师姐姐皆垂手而立,李陵则靠在一张桌子上,司马迁则倚在床上,身形看起来十分奇怪。我又伸手搓了搓眼,敛起最后一丝睡意,才发现他一人半侧着身子背对着一行人坐在床上,穿着贴身的雪白色长衫,肩上还披着那一件土红色的发旧官服。我看了眼,发现他衣上有几颗扣子上下扣反了,不由得想捂嘴一笑。我脑中这个念头还未潺潺流走,突地他怀中有一个模糊地影子动了动,我一惊,才看清床上不只他一人。十月身着一身粉衣躬身缩在他怀里,见十月脸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惨白之色,我才惊觉起发生了什么事,暗叫了声不好,十月定又是被赵公子的噩梦所缠。想到此处,我恨不得甩自己两大巴掌,明明就窝在对门,整日整日地不出门没将她们姐妹俩照顾好。 第四十八章 何时开始何时结束1 我的视线猛然被地上一把沾血的剪子所吸,整颗心像被人下了毒劲狠抽了一鞭子,赶走了这几日忙活下来的所有疲惫之色,只是一双眼定定地盯着那把被鲜血染得红艳艳在烛光下闪着光的剪子和一路蔓延上了床的红色血滴。 十月猛地掩面尖声高叫了一声,众人皆被骇到,我只觉全身像在寒冬腊月中被浸入冰透的湖水中,全身一寸一寸地发凉,双掌十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去病静走了几步,将我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他轻叹了口气,那声音经过耳郭旋转放大传入耳道,我默了半晌,看着十月蜷了蜷身子,又躬身猫进司马迁的怀里,司马迁也是两眼无奈只能徒徒叹息。 我抬头扫了眼,张汤和师姐姐皆锁着眉,就连一向极恶师家姐妹的李陵也眼含不忍。我回头瞧了眼去病,他脸上挂着一抹苦涩到了极点的笑。 又默了会子,我长长叹出一口气,对张汤道:“明日一日我都在佛堂,让无关紧要的人不要拿无关紧要的事来扰了我。”张汤眉头未展地对我点了点头,又道:“也罢,吃斋念佛若能让你心里头安定一些,去去也是好的。”听出他话里的暖意,我点头想笑却笑不出口,只得使劲展了眉头,道:“只求十月不再提心吊胆地过生活。” “子夫……”十月十指依旧紧紧抓着司马迁双臂不放,眼里尽是快要溢出的痛意。 我使了狠劲对她笑了一下,道:“以前不论在青楼歌坊讨生活何其难过,人前人后皆要强装笑颜,心情好时要唱曲,心情坏到了极点时也必修翩然起舞,但你对着师姐姐、冰娘和我时却始终笑容像灿烂的暖日。如今要我看着你每日白着一张脸过日子,夜不能寐,明明生存着,却不能生活着,我做不到。如果给佛祖磕上上百上千个响头,读上上百上千遍经书能管用的话,我宁愿把头磕破,把书读烂,也不愿看你如此受苦。”我静了静,又添上了一句安慰的话。“你放心吧,这佛教虽从西域从来,却也不是蛮夷之族的遗留物,他生于灿烂文明中,定能为你消灾去难。” 十月静坐着,眼光投向我身后已经泛亮了的昏茫天地。 在佛堂跪了一宿,膝盖已是麻痛,身心却还是一片茫然无力之态。我双掌合十,静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佛祖金像,不免心头猛冒苦水。 佛祖,你我可否算是有缘之人?约在西汉末年时佛教才经丝绸之路传入大汉,到了东汉中期明帝时期才供为国教。我在宫内也仅寻到一处佛堂,未想这司马迁见识博远,竟这般早早地把您供为座上宾客。我母亲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弟子,家里也供有一尊观音大士,每日焚香以供。以前我真的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神之事,人一旦香消玉殒,便将如尘土般化去,哪能留下藏身阴暗的灵魂处处惹是生非?即使如今我也是三分信七分怀疑。 我站起身烧了一把香正往佛像前的青铜八角香炉上插着,身后传来司马迁一句笑语:“见姑娘第一面时并不觉姑娘会是一个烧香拜佛之人。”他静了会儿,我把香一一插端正后,回头看向他,他又道:“这佛教初入大汉,能像姑娘这般懂赏识之人怕是极少。”我嘴含着丝笑意,道:“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我连自己心中究竟有几分诚意都不知道。” 司马迁叹了口气,叹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凡是用了心,总会有一颗心被其感动。”我站了会子,只觉膝盖酸痛难捱,身一颤,便要往下倒,他忙双手一接,将我扶稳站好。他笑着与我打趣道:“都跪了一整日了,还说心不诚?”他扶着我笑立着,我手抓着他的手臂,蹒跚而行,两人渐渐出了佛堂。他将我扶回屋内,又将我整个人靠在床上,为我倒了一杯茶。我接过茶杯,将它放在膝上暖一暖跪得发麻的骨头。 我淡淡道:“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我来了一趟雒阳,竟通通见了一遍。”见司马迁皱眉不解之态,我遂笑道:“赵家二老为老,赵天棋为死,赵言之爱为病,秀莲为爱别离,师家姐妹为放不下,我则是求不得。而秀莲与师家姐妹二人所受之痛莫不因为生得卑微。”司马迁一解愁眉,笑叹道:“姑娘果真好见解。只是姑娘既然记下了这一句,为何不试着背一背这一句:笑着面对,不去埋怨,悠然,随心,随缘。注定让一生改变的,只在百年后,那一朵花开的时间。” 我笑着抿下一口还温热着的茶,脸上始终放不下凄然之色,道:“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我这般凡夫俗子参不透也做不到。” 司马迁静立良久,欲言又止,似是见我心下难受,最终只是又轻叹了口气替我合上了门,拂袖而去。 我拢回双腿,抱膝坐在床头,喃喃道:“大慈大悲的佛祖,我愿代十月受过,这噩梦我做十遍二十遍上百遍也不愿让她再做一遍。”夜深了,偶尔传来几声乌鸦扰人的叫声,剩余的只是空寂一片。我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拉过被子,罩在自己头上,合衣躺下,却一夜未眠。 佛曰心诚则灵,自那日谒佛之后,那个噩梦便像怕了这太守府日夜供奉着的佛祖似的,一日也没再来扰过十月,现在她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第二件喜事接踵而至,我写信飞鸽传书回了长安,向刘彻讨了个恩典,让秀莲出了狱。可谓双喜临门,算是给我冲喜了。 我眯眼躺在院子的藤椅上傻笑着发呆,夏季黄昏的天空是最美最惬意的,一大片一大片云朵在天边烧出耀眼的红色光芒,映入眼帘在瞳膜上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若是再晚一点,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天被均匀地分割成两片,上端那一片已经泛黑,隐约还可以看到月亮酥黄酥黄的微光从云后泻出。下端那一片却还热烈地燃烧着,如篝火般好似会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黄昏的风由热转凉,我捶了捶发麻的膝盖骨,打起精神扯出一个涩涩的笑。因为抗拒着最后的结局,知道刘彻虽是一代明君,却也是真正的武帝,他的强#暴手段将会在以后伤害到多少人?我不敢细数,但每每在宫中深夜睡不下时,只要一合眼,我脑海中便会不止一遍地飘过那一个个已成定局的血腥场面。公元前一一六年,张汤因遭御史中丞李文及丞相长史朱买臣的诬陷被刘彻强令自杀而亡;公元前九十九年,因疑李陵兵败投敌,刘彻夷其三族,致使其彻底与汉朝断绝关系,一生只能活在国仇家恨的矛盾烈火中;同是在天汉二年因李广利出师不利,刘彻迁怒于曾为李陵求情的司马迁,使其含垢忍辱忍下了宫#刑。因为害怕所以选择逃离了长安,如今却只能望藤徒叹我自诩聪明一世,却还是栽倒在了糊涂一时上。此时我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笑嘲着自己也许不用再害怕去目睹那一个个骇人的现实,因为命不久矣,最后还是给在雒阳随意寻一片净土,黄沙埋身,草草了却此生。我已有一月夜里不曾安稳睡下,那夜的那番话果真被佛祖听去了,现如今我已成了赵公子恶灵眼中十月的替代品了。 我也终于明白每日每夜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见同一双无瞳的眼珠,那般想叫却又害怕叫出声抑郁的惊恐感。而不知是否是因为睡食相依,而我也一日较一日吃不下任何东西。 我本已找到了秀莲一案的一些蛛丝马迹,此时我却连吃饭喝水也尽要他人服侍才能完成,像一个废人般躺在每一个地方,办案的气力挤也挤不出来。为了让我能睡上一点,每日黄昏去病都会把我抱到屋外的藤树紫花之下,为我盖一条薄毯,立在我身旁静静守着我。 黄昏下一旁去病玉挺的身姿投下一片柔柔的阴影,柔柔地覆在我身上。我眼睑处睫毛一闪,轻声咳了几声。他忙蹲下身,嘴角带着个淡笑道:“若是累了就睡吧。”我眉梢带笑地摇了摇头,又抬头看向烧得火红火红的天。他又笑道:“莫不是饿了?”我还是摇头,嗔了他一眼,道:“以前总是觉得什么都好吃,什么都不够吃,可现在即使面对着一桌山珍海味,我都会搁下筷子,一点胃口也无。”去病犹豫了会,道:“再过几日若是姑姑还不见好,去病立即快马加鞭送姑姑回长安。” 我眼神一抖,静笑不言,脑子里纷纷错乱。我若是死了,或就不能再见他一面了。也罢,避开了他,也就避开了我所抗拒的一切。若是不相见,便可不相恋;若是不相知,便可不相思;便是不相缠,便可不相伤。 第四十九章 何时开始何时结束2 我垂目苦笑了一下,喃喃道:“去病,我若是死了,你们就把我忘了吧。我本来就不应出现在这里,不该闯入你们的视线和回忆里。”去病伸手倏然在我手上轻拍了一下,我抬眸望向他。他眼里的不舍一丝丝闪过又没了痕迹,那双眸子依旧如我初见他时那般清亮就像一溪清水,不同的时他看着我的时候多了几份摄人的暖意。他看了我会子,两人相视无言,却都满腹愁事,姑侄连心竟是在这般难过的情境下。他突地转身唤来一个小厮,吩咐道:“去拿一壶热酒来。”小厮瞟了眼脸色苍白却对他不住眨巴眼睛的我,犹豫了会,才诺了一声跑开。 去病笑斟了两小杯酒,递与我一杯,我嘴角噙着丝笑,仰面将酒一饮而尽,道:“去病你知道吗?我现在很想见一个人,那人不是刘彻,而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永远记得我曾经是过李辛瑗的人。”“李辛瑗?”去病一愣,我的眼泪纷纷落下,侧头看了眼已经开始泛黑的天际,笑想了会子,一字一字地说道:“那是我最真实最快乐的一面。每天早上咬上一大片土司一面吃得津津有味,一面跑去上课,却还是仿佛中了诅咒般踩铃而至。晚上就把自己埋进书海中,大口大口啃书,恨不得把墨水直接灌到胃里去。”我呵呵笑了两声,顿了顿,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只觉嗓子根处火燎火燎地烧着。“我不是卫子夫,不是无名,我是二十一世纪的李辛瑗。”“姑姑?”去病一笑,抹去眼中那份疑惑,微起身替我掖好毯子,轻声道:“我与姑姑缘起性命攸关之事,如今绝不会缘破于姑姑危难之时。” 我笑着头一晃竟有了几分醉意,想起一年前与胡一飞在树下共饮酒的盛景,没想到人一病连酒量也缩减了不少,原先是“千杯不倒”,现今可成了“一杯足矣”。(..info好看的小说)想到此处,我痴痴笑出了声。 去病也浅笑着站起身继续安静地陪着我看天。 又在风中吹了一会儿,天色已然全暗了下去,我轻叹了口气,拢了拢毯角,抬头一双剪水秋眸笑望向去病,他亦缩回脖子看向我。 我轻声道:“起风了,也该回房了。”“嗯。”他点了点头,弯腰将我拦腰抱起,我右手顺势一伸搭上了他的脖颈,一双眸子细细看着他。他低头对我暖暖一笑:“只要姑姑这双眸子还亮着笑着,去病一切都便可安下心。”我含笑着对他俯了俯首,脑袋轻靠在他胸膛,一面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一面悄悄伸手按上自己胸口。去病七十六下,我六十八下,这就是大将之才跟病人之间的差距吧。 即使病着身子,每日缠绵病榻,但我心头始终不肯放下案子。虽然已有不下十个医师劝过我少愁多喜,少虑多歇。可这些话就好比那些人人皆知的劝世贤文,人人都懂,却人人难以自戒。 我倚在床上,身后隔着枕头,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扇着蒲扇,夏季的午后是最考验人耐性的。若是在平时我早已叫囔着把身上的衣物尽数脱去扔向屋内四周,跳入浴缸中安心泡澡。现如今睡不好,吃不下,整个身子像废了般,哪还能有多余的劲儿胡乱撒野?无奈手力单薄,常常使不上劲,这蒲扇到了我手中倒像一个好看却不好吃的蛋糕,只是聊以慰藉罢了。我心下燥着,全身都出了热汗,却又讨厌着被人帮扶着才能洗完一次澡,只得赖在床上忍着一颗颗汗珠在背上欣喜跳跃着。 笃笃几声敲门声,我只是静卧不管,任他又使了劲多敲了几声,才微蹙下眉头道:“进来吧。” 李陵推门而入,皱眉道:“真是矫情的女子,非给听我多敲这几下门才肯应声。”我收回那颗烦躁的心,看也不看他,只是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他会意后皎洁一笑,走了几步端起茶杯倒了一杯茶,一面抓起我无力的双手将茶杯塞到我手中,一面在我床上拾了块地方坐下。 我握着茶杯轻抿了几口,抬眼看向他,飘然问道:“可有什么事?”他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份竹简,干脆利落地替我解去绳子,笑道:“今早我在街市上瞎逛时遇到一个故人,她将这封信托我带给你。”他笑了一下,又道。“这里头莫不是女子间的闺房话,绑得这般小心翼翼。” 我已猜到是谁,将茶杯递给他,伸手接过竹简,轻轻在膝上一摊,只有寥寥几行。我轻声念了出来:“妾本卿花,漂浮人世,本断了许多不该有的念头。原以为多年挣扎,早已绝了七情六欲,直至遇了公子,才始觉仍不死心。公子待我甚厚,纵我有铁石心肠,这颗心早软如水。虽红尘世事难料,一苦一痛我曾咽下,到此时仍心存感激。秀莲从风尘中来,早应踏风而去。从此别过这个伤心地,别过一众恩人。”我念完后默默发呆,李陵也静默了一会,叹道:“何时我才能得觅此种女子,为我哭为我笑,我伤她她却始终不悔随了我。”我诚恳地说:“她本就是世间难寻的女子,如今雒阳的纷乱在她的心头压得已经够久够多了,选择离开是她最好的结局。也许在别处他会有一番新天地。”我笑了笑,未想因刘彻被伤一事而恨透了师家姐妹这两个风尘女子中的佼佼者的李家孙少爷竟会因一个风尘女子而对人世间的男女情爱有了探索之心。我柔声道:“你也不必为她的真情所叹,前生五百次的擦肩才能换得今世一次回眸。即使再平凡的女子也会愿意为她心爱的男子盛开最动人的花瓣。你也终有一天会遇上那个愿意为你开花的女子。”他笑哼了一声,朗声道:“你们女子的话可比我们男子甜多了。这刻听你讲出这一番大道理来,倒真不像一个病不能行的病人。”我释然一笑,道:“我想再见她一面。” 李陵双手一摊,无奈笑答:“这忙我可帮不了你。自从你病了之后,张汤明里暗里都让你不再插手此案,还下了命令谁人也不可以拿案中事来扰了你休息。我今日捎这一封信给你,若是让张汤知道去了,可是要让我好好尝尝他这大汉第一酷吏赫赫有名的三十六酷刑的。”我笑着嗔了他一眼,道:“他晓得我的身体,我比他更晓得也更怜惜。不过是女子间惜惜相顾,说上自己体己话罢了。”李陵道:“你这一句话若是当着张汤面说出,他也会不好意思驳了你的。好,我就帮你走这一趟。”我想了想,有些不放心地道:“秀莲虽然同是青楼歌坊出身,但有些事论人时就该论人,可不要将所有人一棍子打死。” 他一笑,挑了挑眉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人?”我朝他欠了欠身子,他笑着推门而出。 我愣在床头发呆,夜风拂过脸颊,丝丝凉意袭上身,我抖了几抖,下意识拉过一旁的杯子盖在身上。我虽冷却无力唤人也无力自个下床关窗,只得头搭在双膝上不去理会身上的寒意。 一双清丽的白鞋映入眼帘,我看了眼,鞋两侧分绣着两片黄菊花,心微微加快跳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去。秀莲浅浅笑着立在床前,依旧白着一张脸,只是脸上长了些肉,两颊也微微泛红,她着一件淡雅浅青色袄裙对我欠了欠身子,轻声道了一句:“姑娘。”我看着她原本黯淡憔悴的眸子终噙着几分笑意,不由得鼻子一酸,使劲吸了吸鼻子,才笑着应了她一句:“正巧坐着凉,身子骨又不行,你且去帮我把窗一关。” 她微笑着诺了一声,转身去合上了窗又折回床边,我拍了拍床沿,他便笑着坐在我身侧。两人相视半晌,她眼含怜意道:“一个多月不曾见过姑娘,不想姑娘却消瘦了这么多,只有这双眸子还依旧皎洁如月。”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又红又肿的眼袋,缓缓坐直起身子,振起精神笑着调侃她道:“我初次见你时也曾想过那个曾经在纷纷落花中旋转跳跃的醉人女子去了哪里?她真的就是我眼前这个瞳孔只有一片漆黑的潦倒犯人吗?”她低头笑了一阵,愣看了我一会,有股淡淡的忧郁从眉宇向四周散去。她指了指自己脚上的白鞋,低声道:“在牢中待得太久一直未能为公子服丧,这几日一直在弥补自己身为人妻的不忠之罪。” 我笑问:“那怎么换了一身行头?” 她看了我一眼瘦得青筋高高凸起的双说不作声,我忙将双手收回被中,强笑道:“不碍事的,你继续答便是了。” 她只得笑道:“前夜李大人来客栈找我时,见我穿着那一身白衣,说这一月里姑娘身子病弱,见了那衣裳怕是晦气,我不便不敢再穿,刚才出门时有些匆忙,竟忘了将这鞋子换掉。”我仰起头对着帐顶发呆,开口问了一句:“你当真要走?” 秀莲叹道:“不走也没有值得我眷恋的了。” 第五十章 何时开始何时结束3 我想了想,又问:“那赵言呢?” 许是想到我定会扯上赵言,我话音刚落,秀莲便毫无犹豫地接过回答道:“二公子的情谊秀莲今生注定偿还不得,若是有缘下辈子定会一心一意相报。” 我叹了口气,收脸眼光重新投回秀莲眉间,沉默了会子,道:“来生的事命运还未安排好,就算今生这般轻易许下来生之诺,有缘无缘相遇难以知晓,为何不试着再去抓一把?” 她微沉吟下,沉着声音道:“秀莲已为二公子打算好了,我若是继续留下,这雒阳地方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让二公子为了我这朵已经枯败了的残花睹人伤情呢?我若是走了,他也能有时间将我忘却,重新再找一个与他门当户对的相配女子。执子之手,白头到老,要比现在更快乐。” 我笑问:“你是为了保全他的幸福才选择了离开吗?” 秀莲轻轻摇了摇头,道:“秀莲是一个自私之人,离开雒阳七分求自己心安,三分求二公子忘情。” 我微愣下,带了丝笑冲她摆了摆头,道:“也罢,也罢。如果参透了沧海桑田,谁还会用一生等待。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个儿决定便好,我也不好再多插一足。” 我话一说完,整个屋子沉沉一静。今日黄昏时分又昏沉沉地睡了一会,此时我还不困,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更夫已经打过四更的钟,这一夜也就算过了。如果睡下就会被噩梦所缠,以我的性子定会从入夜坐到天亮断断不肯合眼睡去。 看我静了下来,许是认为我乏了,秀莲缓缓起了身,我忙伸手拽住她的袖子,笑道:“现在见你,我心中还是百般心疼,五味掺杂难述,但有些细节我不得不问清楚。” 秀莲轻咬了下唇,想了良久,才开口应道:“昨夜李大人专门吩咐今夜入府见姑娘时,万般不可跟姑娘讲与案情有关的事情,说是医师们都让……” 我摆手截下她的话,微微笑道:“那些戒思戒躁的话我记得比谁牢,只是累于去做罢了。这案子压在我心头是一块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你虽不是药引,却也是这副心药中最重要的一味草药。” 秀莲静了半晌,才说道:“姑娘若是有什么想问的,秀莲定会一一如实相告。” 我笑着点了点头,道:“那一日的详情你在公堂早已说得十分清楚,今日我也无需多问。只是上一次你说好似有一双手指引着你去杀死赵公子,时至今日我仍旧无法相通这一环。你且好好再说给我听一听,那时究竟是怎样一副场景?” 秀莲微想了会,道:“那一日的场景秀莲也记得不清了,只是在刺伤公子后,忽然觉得眼前一黑,鼻子里盈满了淡淡的清香,整副身子便软了下来,连眼也睁不开。忽地有一个柔柔的声音传入耳中,一直念着那四个字‘杀了他’,我顿觉全身血液喷张,踉跄着却站不起身。身子摇晃着想再试着站起一次时,有一双轻飘飘的手从身后盈盈拂上我的双臂,那感觉又真实又缥缈,就好像在梦中做梦……” 我摆了摆手,她立即停住了出声,我向右翻转了一下手掌,她便转过身子背向着我,我撑着支起身子,伸手从背后抚上她的双臂,问了一句:“可像这样?”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还少了那种轻飘飘的触感。” 我整个人一个体力不支便又倒回了榻上,秀莲忙回身将我扶正坐好,我顾不得刚才那一跌的痛,倚着床榻,只手支着下巴,皱眉思允。 秀莲皱眉想了会,突然低低啊了一声,我忙侧头看向她,她惊道:“那人所穿衣物为水袖。” 我愣了愣,水袖所需的纺线乃是一种极特别的蚕所吐,而这种蚕仅在江南一带才有,每年纳入宫中的数量也是极少。穿着这么一套价值连城的衣物作案,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狂狼之徒,这个价值半个雒阳的水袖相信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普通的玩物。 我鼻子猛然冲进一股淡香,只觉得胃中酸痛,忍住只手撑床俯下身子大声干呕起来。秀莲忙上前轻拍我的背,言里尽是担忧,道:“都怪我,x不过姑娘跟姑娘讲起了案情,让姑娘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刚扬了扬手道了一句“不关你的事,不要自责”,却突地全身打了个颤,大股大股凉意飕飕地从脚趾头袭上头盖骨,冰得我阵阵发晕。我眼前一大片昏黑,整个人一身冷汗软在榻上,伸手想扯去秀莲拍打我背的手,手触之处却尽是冰凉。我一惊,缩回了手,低低啊了一声,只觉全部的声音都哑在喉咙里,眼一闭,昏沉沉地看了最后一眼桌上摇曳不定的红烛芯火,冷风一打,烛火噗地熄灭了,我彻底浸入黑暗中。 依稀听着耳外的动静,有人在叫我:“辛瑗,辛瑗……” 有多久没再听过别人如此唤我,我身下不停发凉发颤,陌生多过惊喜,迟迟不敢应声。 “你是谁?”我全身无力地趴在床上,冰凉的汗珠从头顶滑到背上,我吃了这一冰,忍不下抖了抖身子,呐呐地开了口轻声问道。 那个声音又唤了我几声,我虽全身软酥酥就像一块任人撕咬的软糖,却也开始一点点清醒过来,几分恐惧袭上了胸口。 是男子的声音,明明是在呜咽却又带着几丝冷笑:“我是谁?我们可是夜夜相约梦中啊。” 我额上的汗珠越溢越密,认出了那个凄然呵笑着的声音,果然我始终无法避开你每夜的赴约。 我微微拢了拢手,手掌上已是一片湿一片稠,我轻轻笑了声,手掌拼命撑着床咬唇一点点地仰起上半身,垂头闭目地笑道:“一个白日不见,不知公子可好?” 他忽地放肆大笑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刺激着我的耳膜生生地疼。 下一瞬一阵强劲的凉风拂上我的脸,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我一吓睁开了眼,顿时凉意浸透身心,头皮发麻得厉害,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在发抖。 他不知何时已将整张脸贴近了我的脸,我一睁眼正对上那双没有眼珠的白色眼眶,那张脸也只剩下这一部分可以看出隶属哪里。整张脸已经腐烂不堪,我心下骇然,胃中翻江倒海,俯下身子趴在床沿直将今日好不容易吃下的小半碗饭尽数吐进,擦了擦唇角,才略微觉得舒畅了些。我缩回身子刚要一点一点往里退,脖子却被他一把扯住,一用力将我整个人身子一掀,仰面按倒在床上,死死掐着不放手。 “救命……救命……”我哑着声音下了劲狠去掰他冰透了的双手,见自己这副虚弱彻底的身子骨完全使不上劲,泪便一颗颗涌了出来,热泪烫过脸颊,让我原本白兮兮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红润。 “呃!”我哽咽了一声,他嘴角微翘垂上一个冷涔涔的笑,忽地咯噔一声脖子骨头断裂的声响在屋内四处回荡。 我一个呼吸喘不上,微微合上了眼皮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眼缝,目注着眼前无声无息的世界。 “啪啦啪啦!”有人手忙脚乱地推门冲了进来,蜡烛又忽地亮了起来。 “姑姑,姑姑!”我被去病小心翼翼地扶起了身,一旁的小厮忙打了盆水,替我洗了一条毛巾递给去病为我细细擦去汗渍,又轻放在我额上。 我全身的颤劲费了一会子才过去,我用力喘了几口气,张了张嘴才发觉有不少汗流入了我口中,痒得嗓子直发哑,我大力咳了几声,去病接过旁人递来的热茶,微微吹了几口气,才递到我唇边,一点点喂我喝完。我摆了摆手,他便撤去了茶杯。 我微微喘道:“秀莲可好?莫不要被我吓坏了。” 去病又微微使了劲将我腰又扶正了些,我微一扯大眼角,秀莲跪在地上掩面呜咽,我看着她瘦削的双肩止不住地发颤,心下一疼,勉强笑了一下,道:“快起来吧,我不碍事的。” 秀莲却只是掩面哭声越发大了起来:“刚才见姑娘呕得厉害,我便轻拍了几下,想让姑娘舒服点。却不想姑娘突然间整个身子都趴倒在床上,推开了我,缩成一团在床上不住地来回打着滚。我心中好生担忧,又扑到姑娘身上想拍醒姑娘,姑娘却突然上身一翻仰面坐起,伸手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将自己又狠狠按回了床上,我想掰开姑娘的手,却发现姑娘手劲大得出奇,我使劲全身气力也动不了姑娘的手分毫。”她呜咽着断断续续说完,哭得更加绝望。 我冲去病扬了扬下巴,他便下了床将秀莲从地上扶起靠着桌子坐下,才又回到我身侧。 听完秀莲一番话,我心里也寒得发慌,但面上却只是淡淡然道:“我真的没事,可能是今儿太累了,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是梦魇在作祟罢了。” 李陵立在一侧,嫌恶地瞟了秀莲一眼,轻哼道:“我就不该让这个女人来见你的。” 第五十一章 何时开始何时结束4 我拿下额上的毛巾又擦了一把脸,瞪了李陵一眼,恶声道:“她所受的惊吓并不比我少!”李陵神色一变,被我一句话塞得哑口无言,侧过脸不再理会我。(..info) 我对司马迁柔笑道:“今日天色已晚,秀莲平白无故受了我这么一吓,她一个人回客栈我实在放心不下,还劳烦司马大人让人打扫出一间空房,让秀莲暂住一晚。”司马迁目带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便领着秀莲出了房门。 张汤转身对小厮道:“命厨房给姑娘煮一碗安神的茶汤来。”他瞧了一眼我白皙的脸色,又添了一句。“多放些红枣。”我对他感激一笑。 去病对他们道:“今夜我便在姑姑房内睡下,两位哥哥请回吧。” 我笑了笑,右手抚上他扶着我手臂的左手,按了按,道:“有去病陪在我这,我便有了看门神,这一夜定会睡得十分安好。”张汤一笑,拍了拍李陵的肩,两人便齐肩推门而出。 我直起身子,指着床上的被子,对去病道:“夏夜多炎热,这床被子放在我床上也是碍眼,你拿来做垫子,免得沾了地气,对身子骨不好。” 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我遂又笑道:“你去把桌上的薄毯取来给我。” 他淡淡然一笑,扶着我躺回床上,又取来薄毯替我轻轻盖好。我侧过头看着他仰面在我床下的被子上躺好,身上盖着他的袍子,暖声道:“好好睡吧,有这一条薄毯相伴,我今夜定会梦到那如火的黄昏天空。” 他便笑着合了眼,不一会儿呼吸声均匀地沉沉睡去。我又看了眼,发现他的眼还留了条难以察觉的细缝子,掩嘴笑着暗暗道:“我真是一个傻子,这孩子在地牢里当了那么久的差,又岂能那么容易便睡得那般死。”我翻了个身子,瞪着床账发呆,许是刚才出了一身汗,身子早已透支了,不一会儿,我头一歪睡了过去。 自今夜之后,去病夜夜宿在我房内。前几日许是因为他在,我做噩梦次数减了不少,但到了后几日一入夜我便可嗅到一袭淡到似乎跟空气一般的清香,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却又会浸在同一个梦魇里,往往要等到天亮时分第一声鸡鸣震入耳道,才一身冷汗地惊醒睁眼。 又是鸡鸣时分,我全身打了个抖,身子一直,啊了一声呆坐在榻上,我一面抚着胸口,一面大口大口往肺中灌入清新空气,我喘着气打量了眼自己早已湿透臭尽的内衫。 待喘息声微微放缓了些,我搓了搓双臂赶走了最后一缕寒意,侧头瞟了眼床上,那床被子一丝不苟地平铺在地上,人连带袍子都已不见了踪影,看那被子平展度就像昨夜完全没有人在上头躺过,那家伙睡觉都不翻身的吗?我正发完愣吃吃笑着的时候,去病已经拿了一把扫帚,提了个簸箕踏尘而入,我被扑来的灰尘呛得连咳了几声,笑道:“这房子已有多久未曾打扫了,灰尘都已经这般呛人了。” 去病笑了笑,走到倚墙而立的侧桌旁,细细簌簌用扫帚在墙角扫了几下,竟扫出一个发了黑的尘堆。 我揉揉眼定睛一看,才看清了那个尘堆中出了厚厚的灰尘、蜘蛛网,竟还有黑压压一片蟑螂的残骸。 我一惊,忙问:“好端端地夏季怎么会死了这么多虫子?”我现下当真是一丝睡意也没有了,只觉头皮一阵一阵发麻,一拍脸颊才又重新振起了几分精神道:“快拿出去倒了吧,看着它们这般死态万千,反倒想起自己,多了几分伤感。” 我不过是一时胡言乱语,去病却深蹙起长眉,摇头道:“姑姑绝不会跟它们落得同样一个下场。” 我一愣,笑出了声,嗔了他一眼,他双唇抿笑地拾起簸箕迈出了门。 去病一走,我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抱膝缩在床头,喃喃道:“相比虫子,我这个人多的不过是垂死挣扎的过程罢了。” “怎么起得这般早?”十月端着一个淡青色印红鱼汤盅立在门外对我宛然一笑,一个提步又吐出一句笑语:“莫不是要闻鸡起舞?” 我笑着看她掀开盅盖,探脖伸鼻深深一嗅,乐道:“好香啊!” 十月含笑不语,勺了一碗汤端到唇边轻轻吹凉。我倚在床架子上,突地一口浊气冲上胸,低头猛咳了几声,十月忙快走几步上前执我的手,另一只手指尖刚触到我汗淋淋的叶绿色长衫,眉头便已全皱了起来,叹道:“人家常说端的是绿肥红瘦,如今这湿透了的绿衣怎么把你衬得越发消瘦了呢。” 我笑了一下,道:“哪有做噩梦的人不流一身臭汗的,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门一关,替我换身干衣物。” 十月目带无奈地看了我一眼,道:“我就知道斗不过你这张巧嘴。” 起身合上门后,她一面轻轻为我扯去身上湿涔涔的衣物扔到一旁,一面才为我穿上一条滚金边红裙,口里呜咽了几声,哽着声音道:“原还能安慰自己说是衣服太大了,才会把你衬得那么细瘦。刚才换衣时手处之处却都是皮,毫无肉可言。” 我含了笑,似乎毫不在意她眼眶内滚来滚去的泪珠,抬眼嬉笑着问十月:“我穿这件红衣可好?” 她一愣,并未语。 我只得强撑起笑颜,继续自顾自地说道:“白的人还是穿得喜庆一点好看,阳光投下在身上,连脸也会被映上几缕红晕。”十月娥眉深蹙,沉着声道:“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大概就是跟姐姐回了这一趟雒阳。” 我嘴角微翘,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着她。十月的相貌虽不及师姐姐那般出众,长相却也标志清丽,一副俏皮可爱之态。“云想衣裳,花想容”,这一句诗她配得上。我遂抿唇浅浅一笑笑想着不知当这名款款女子垂着美目缩身于司马迁怀中时,这位文质彬彬的才者那颗沉稳的心可否有轻轻一颤? 许是我看她的眼神噙着太过明显的笑意,十月一时两颊泛红,一双眉锁得越发不自然了。她瞟了我一眼,害羞道:“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值得你看得这般仔细。” 我盈笑不语,伸手一点点拉过她的衣袖,笑说:“自长安一别,你和师姐姐打扮得愈发素净了。人看多了千娇百媚的花,我就会喜欢玉挺的竹子。姐姐自是不必多说益发突显了卓尔不群。而你未尝有着淡妆浓抹总相宜之美的俏佳人呢?” 十月脸上绯红,又喜又羞道:“拿我跟姐姐相比,这哪是在夸我。” 我温温笑言:“刚才你说很后悔回雒阳一趟,并不全是吧。” 十月好似听出了我的话中意,一双粉颊红得好似滴出鲜艳的玫瑰汁来,神色不豫,终是点了点头,又略微想了会子,才开了口:“在子夫未来雒阳之前,我和姐姐也曾因秀莲一事多次上门叨扰过司马大人,可那个木讷的雒阳‘土皇帝’却总是不温不热地以一句‘因历法而论,无凭无据本官既不放人也绝不杀人’将我们姐妹的求情婉拒。” 我手指轻按上她的唇,示意她噤下声,笑道:“一朝皇帝又岂能有两个?”因为惦念着司马迁日后的悲剧,我对很多事都不得不小心翼翼。我虽不知道司马迁对十月的心意,但十月并不是一个藏得住心事的女子,她是真的已将真心许给了这个日后忍辱英雄。我不想司马迁出事,论相交我更不愿她受伤。如果有一天司马迁因她不慎的一言一语再次受辱,十月的心定会破开千百个窟窿,而我是无力止住那一场血崩的。 十月也自知失言,遂加快了语速往下说:“那一日我因为一些琐事与一个妇人起了冲突,本也不是什么恼人的大事,只是不知是姐姐的名声太出众,还是我那一身名贵的云绣锦衣太过显眼,与我争执的那名妇人一眼便认出了我是歌坊青楼女子,又絮絮叨叨讲了一些难听的话。我被她讲得实在烦躁不堪,再加上一事已将我折磨得身心俱疲。”她调皮一笑,冲我吐了吐舌头。“见那名妇人说得又实在难听,我一时没忍住便一扬脸庞,轻蔑地哼了一声。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怨气这般重的妇人,度量那么小,似是看我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整张脸凶狠得不得了,一扬手便要挥掌打我。”她突地顿了一下,我随之一笑,一见钟情放在古人身上同样适用。“司马大人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咳了几声唤住了那名妇人,许是见了郡守,那名妇人心中惶恐,躬身朝司马大人施了一礼便退入人群隐去了踪影。不然我得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她撇撇嘴,晃了晃拳头,我被她逗得一笑,笑了两三声,才压着笑意问道:“那你对司马大人可真有男女之情?” 第五十二章 对不起1 许是被我一双如萤火的眸子盯得没了折子,十月的脸又一次涨得红通,声细如蚊:“也就……是……一点点……罢了……” 第一次见她娇怯怯的样子,我倒不好意思继续取笑她了,琢磨了一下,便摸了摸肚子,叫囔着转移了话题:“现在几时了,怎么汤还不见凉?” 十月先是一愣,随即暗暗长吁了一口气,笑言:“瞧我这记性,现在汤肯定凉了,我去给你端来。”她转身取了勺子舀了点汤试了试,才端过来坐在我身侧一勺一勺地喂着我:“幸好原本就熬得久,这会儿还温热着。若是吃了凉的,有你这肚子好受的。” 我不在意地冲她搞了一个鬼脸,有一口没一口地咽下勺子里的甜汤。 十月喂我喝完汤,正拿出帕子为我拭净嘴角时,门外传来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我眼一亮,忙唤了一声:“进来。” 门咯吱一声开了,跑进一个小厮,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揣着一个紫布包裹。 他朝我和十月两人躬了躬身子施了一礼低声道:“卫姑娘,玉琢已经替你取来了。” 我问:“可有被刺史大人和司马大人察觉?” 小厮答道:“两位大人今早一直待在屋内,没有察觉到什么。”我一笑,招手让小厮上前,一面接过包裹放到身侧,一面从枕边钱袋里倒出一些铜币赏了他,小厮喜笑颜开地千谢万谢,我点了一下头他便欠了欠身子便躬身退出了房门。 十月见小厮退下,笑道:“不知这是帮你见不得人的好差事,竟值得这么多赏钱。” 我笑着徐徐打开包裹,笑道:“不过是闲人多事罢了。”我取出两只玉琢,伸到眼前仔细研究,十月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微微一笑问她:“你见过这一对玉琢?” 十月摇摇头道:“一看这镯子上一龙一凤的雕刻便知是赵家当时赠予凤漱夫人的那对龙凤玉镯。”语罢,她又叹了一口气。“你的身子仿佛风一吹便会随风而去似的,又何必对这个案子迟迟放不下?” 我只顾低头看着镯子盼着能寻到蛛丝马迹,脱口而出:“这件案子是我的心病,若不能解,恐怕就算是太上老君的金丹仙药也救不得我这副凡人凡骨。”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果然十月嗔道:“不知说的是什么鬼东西。” 我嘿嘿干笑了两声,又细看了会镯子,直至眼睛酸痛,也只得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结论:“这双玉琢晶莹剔透有如天成,雕饰也是一等一的,果真是地主阶级的产物。” 我眼一晃,将那对镯子随意扔到一旁。似是见我一脸不爽快,十月盈着笑拾起那对镯子,放在手心里轻轻掂了一掂,又放在阳光下照了一照,对我鼓腮笑道:“你若是真堪布什么蛛丝马迹来,不如将它们送给我,这对璞玉玉琢放在我身边不怠慢了它们价值连城的美色。” 我愣了愣,傻傻问道:“是‘完璧归赵’的璞玉?” 十月一笑,道:“那还有假。”她笑着左右手各执一镯高举过头,左玉一上右玉一下,左玉一下右玉一上,玩得不亦乐乎。 我正笑看着那一龙一凤的雕饰好像在她快速的交换中活了过来,龙飞凤舞,栩栩如生。忽地我脑中闪过一片画面,一霎那却清晰无比,俯身啐出一口黑血,趴在床上猛咳着。 “子夫!”十月急急拥我起来,一张脸立即惨白起来,我伸手捏了捏她的食指,惨笑着淡淡说道:“我没事,不过是这里日心里头憋得慌了,吐掉这口黑血反倒舒畅了几分。” 我手拽着她胸口上的衣裳,慢慢直起身子,顿觉身心戚然,道:“人最大的病许就是想得太多,医师们劝我少思少虑倒真是救命之法,只可惜遇到了我这般不听话的病人,日后只怕还要让他们头痛呢。(..info好看的小说)” 十月搂紧我,一声声呜咽打在我心头,我下意识拽紧了她的衣裳,直至手心出了汗也不肯撒手。 自秀莲夜访太守府一事,张汤大概讨教了我这个迟迟不放的倔驴性子,开始渐渐允许我插手一些与案子有关的事。 晃眼十三天过去了,我仍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焦灼状态,面上旁人倒是难以看出,许是病了瘦了白了,焦灼烦躁之色也藏得越发好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下定决心总不能再这么耗下去,第二日天一亮我便去找了张汤。素听闻张汤少眠,却还是在立在他早已俯身做事的身影前时微微张嘴吃了一惊。 张汤眼也不抬手中的笔也不曾抬离过竹面,他低着头淡淡然说了一句:“身子都已经到这般田地了,有什么事就不要憋在心里头了。” 我心头一暖,咧嘴一笑,原先揣在胸口里那几分顾忌顿时风消云散,笑道:“我想去一趟赵府。” 张汤依旧俯着身子,只是淡淡扯出一缕笑意,时不时伸笔沾了沾墨,时不时停笔沉思。他做了很多事,写了很多字,可就是没有理会我。 我站得双腿发麻,弯下身子小力地捶了几下膝盖,撇嘴想着这难道就是大汉第一酷吏待病人之道?坏人也,坏人也! 他就那么坐着,我就这么站着,又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他才微微展了展腰,将毛笔泡进一旁的月牙白底点缀有点点竹叶绿得瓷罐中。 他招手唤来在一旁伺候着的小厮,吩咐了一句:“去给姑娘备一辆马车,车内多置些保暖用的衣物,再唤上霍公子陪姑娘同去。” 待小厮退下他才侧过头对我笑道:“既然还有些时间就先去吃一些东西垫垫底吧,莫不要饿晕在了赵府,丢了我这个刺史大人的脸面。” 我一愣,本想谢他,却又想起他可是让我站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的罪魁祸首,便一扬脸庞轻哼了一声转身出了门,又刻意不关上门对守在门口的小厮道:“给我端上两大盘玫瑰卷,一盘我吃,一盘我看。” 张汤笑眼一眯,对着我的背影叹了口气,不住地摇头。 “一盘我吃,一盘我看”这话出口豪迈,于我践行起来倒不容易了。我一边吃一边看还可以做到,可那一盘“我吃”被临幸了几块,便再无了食欲,只得变成了“两盘我都看”了。 勉强又吃了几块玫瑰卷,我刚饮下一杯热茶,一个柔柔的身影便倾在我身上,我笑脸抬头,眸子里倒影出另一双如水清眸。 一路上许是这夏日清晨的阳光太过美好,温暖却不刺眼,我身子一触到车内的软榻时便睡意袭眼,睡了一路,好不爽快。 到了赵府,去病摇醒了我便探身跳下了马车,我揉揉睡眼在他的搀扶下也下了马车。 立在赵府前,我心头的凄然之感并不减于那一夜立在地牢前。明明是在气派的朱漆大门前,青铜底玉字的牌匾此时别被蒙上一层淡淡的忧伤。枯枝萎叶连结着破败的蜘蛛网,一阵酥风拂过,还能依稀飘过几缕发着微光的蜘蛛丝。我重重叹了口气,感慨着这赵家公子一死似把这赵府最后一丝活力也剥丝抽茧走了,这些金碧辉煌原本就是做给外人看的,如今的确是最无需在意的事物。 见到我们,立在府外的仆人慌忙几步跑上前朝我们欠了欠身子,见我只是皱眉看着这衰败了的赵府大门,那奴仆抿嘴感伤道:“这金子要求,人也不可忘。我们家老爷和老夫人皆是大富之人,如今却只能守着一堆金银珠宝望财兴叹了。”我瞟了他一眼,他也自知失了言,小声道了一句:“姑娘和公子随小人走便是了。”遂小跑了几步推开了门将我迎了进去。 见他掩好门,我皱眉说道:“赵老爷和老夫人此时心伤有些事自然无暇多管,可打扫府邸是你们的分内之事,难道老爷和老夫人不吩咐,就可以这般不上心吗?” 似是我语里真出了几分怒意,奴仆忙连欠了几下身子低声道了几句:“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 风扬起这落败之地的尘土,我眼里进了一颗沙粒,一疼溢出一小颗泪珠:“是我不好,多管了闲事,你在前头带路便可。” 奴仆小步走在前头,应是我虽久病身子已然不成气候了,但气势还是不饶人的。奴仆一路也未敢回头瞅我们两人,三人皆不吭声,步伐倒一步步走得愈发快了。 “老爷就在院中候着二位,老夫人这几日身子欠安怕是不会见客。”我看他面露难色,便含了笑道:“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吧。”奴仆忙喜道:“多谢姑娘体恤。” 我笑了笑,拉过去病的手便迈进了园中。 我牵着去病的手穿过一条蜿蜒小路,在一个拱洞前收住了脚步。我探腰往里伸了伸头,无声无息徒见一园花色。我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忽地却听到一个爽朗的笑声:“两位都进来吧。” 我一吓,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大睁眼四下探看着。那一园白花中伸腰立起一个干瘦的青蓝色身影,我细眼一看,那人的腰是躬着的,他一回头我便认出了正是赵老爷子。 第五十三章 对不起2 他捋了捋一月余未见已白了大半的长胡子,抬腿迈出了花丛,立刻跑来两名奴仆一个躬着身端着一盆清水,一个则恭敬地为他洗尽手上的污泥。我看那泥中带水,心下一疑,俯下身子细看起那些白得晃眼的花瓣,我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沾了水珠的嫩白瓣子,又轻轻挑起了几朵花瓣,眼睛触到的果不其然是一汪清水。我低低念一了句:“素葩多蒙别艳欺,此话端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 诗音刚落,便耳闻一阵掌声,我缓缓抬起头,瞧见赵老爷子正拍掌笑对我,一脸笑容却也挡不住两侧花白鬓角涔出的淡淡心痛。 他呵呵笑道:“小儿若是还在世,定会与姑娘相见恨晚,恨不得两杯清酒拜为知己。” 我轻笑道:“小女子福薄,不敢与赵公子相配。” 奴仆上好了茶,我们也纷纷在园内石桌旁入了座,我又四下打量了一下,檀木小屋、清香白莲,如此清新脱俗之地定是赵公子的居所。心中虽已十分肯定,但嘴上还是给问上一句:“这个莲园可是赵公子的居所。” 赵老爷饮了一口茶,点点头道:“这一片白莲便是他与凤漱成婚当夜酒兴上了头一时胡闹栽下的,一个平日里连光着脚着地都万般不肯的公子竟衣不解带地忙上了一日一夜,待栽完之后,满手满脸尽是污泥,明明一身狼狈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他说着说着,只言片语便勾得老泪纵横。我忽地想起家中母亲,心境又戚然了几分,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递于他,他摇了摇头,没有接,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 又过了会,茶已经亮了,人心也安定了几分,我才垂目开口问道:“府中可有凤漱夫人的画像?” 赵老爷暗吸了一口气,佯装随意地答道:“她嫁入赵家不足半月便跌落湖中身亡,不瞒姑娘说,这府中没有她的画像,就算是有,当初她死后为了不让天棋睹物思人,我也早已拿去烧毁了。” 既想寻到些踪迹,又不愿伤人,我心内万分矛盾,低头看着自己绣有白鸟的枚红色软布鞋子,一字一字地琢磨着用词。 我正低头想着,无意间瞥到石桌的石柱上端正地刻着一个小篆“曹”字,愣了愣,咬唇左右揣测也难以解释为何会在这赵家大院见到一个刻有“曹”的石桌。 我手肘支着桌子,仰面抬眼正对上赵老爷子一双笑眸,他拢了拢宽大的袖口,笑道:“姑娘和公子从长安而来,又是太守大人的座上贵宾,说不定能认识那一位贵人。” 我咽了口唾沫,叫了声:“赵老爷……” 他朝我摆了摆手,一双眼似乎还未在疼痛中醒过神来,我静静看着他眼里如洪水般翻涌的伤感,心中千百般猜测,最终还是按耐不住地问道:“赵老爷所说的那位贵人可是已经逝去?” 他一怔,眼神倏然收回却倾到我身上,看得我后悔莫及,果然是祸从口出。 去病淡淡然道了一句,将我往他一侧拉了些:“姑姑一向性急,若是说了什么不知情的话扰了赵老爷,还望赵老爷一笑置之,容了她这一次。” 去病这句话说得头头是道,想是常人也定不能驳之。赵老爷子果然捋了捋胡子,一双眼又勉强勾出几丝笑意。他抬头唤来奴仆取来一只杖头旱烟,点燃眯眼吸了几口。 他又笑了几声,许是觉得太过勉强,又许是觉得我和去病的眼眸清一色通亮无比,他骗不了我们,也无力骗我们。 他的目光终肯抽去,侧头又抽了几口烟,烟草的药劲被狠狠抽入肺中,化作白烟徐徐从鼻孔而出,一个又一个打着圈儿,模糊了他的脸庞。 白烟中他敛起笑容,皱起了眉,一双眼漂浮着模糊的惆怅,那是人们在回忆时最常有的表情。 他只是默了一会,却仿佛绵长如一世纪,我几次想开口催他,去病都风轻云淡地连续几次探手掩住我的唇。 他狠狠抽了一大口烟,白雾还未从鼻间散去,他就徐徐开了口,带着浓重的嗓音道:“他是正族的少爷,而我不过是一个旁系小枝家小妾所生的儿子。我见过他的次数寥寥无几,加起来也就只有三次,可每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见他时,他十岁,我已经二十五岁,娶了妻,生了儿子赵天棋。我却还是要冲他下跪,那时弓着身子低着头的我虽满怀不甘却无力愤懑,只觉得对他下跪、尽忠是我的本职。他叫我起身时的声音很温暖,就像冬日里的太阳。当时我迟疑了一下才怯怯起了身偷眼看了他一眼,他出人意料地有着一副憨厚老实之相。他又让我坐下,命人上了茶,问了身子可好,夫人可好,天棋可好。我当时心中虽感动却还是无法对一个孩子有多少的敬意。第二次见他是在他的婚宴上,那时他十七岁,我三十二岁。因为祖上在朝廷上还说得上几句话,他娶了一个比我们整个家族还要高贵上几百倍的女子,我以为他从此便是老虎飞上枝头与金龙攀上了关系,这一生的富贵已是板上钉钉子的事了。这事我原本以为与我这个旁系小人毫无关系,不过是去凑凑热闹罢了。他却替我求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我从此也便留在了长安,也总算是受人敬仰了。从这时开始我才始觉得他不是一个一般的人,他很善良,很愿意善待旁人。由于我年龄大他许多,这官当了十一年也到了会累的年纪,便辞官回到了雒阳。回到雒阳,也不知是不是岁数大了,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才三个月不到,长安便有人传来家书命我携妻带子回长安为他送葬。我当时整个人便愣住了,他才二十六岁呀怎么会死,又怎么能死在我这个糟老头子前头?我最后一次见他便是在他的灵柩前为他重重磕的那一头。”他吸了吸鼻子,又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给我改了名字,我原名是一个单字‘坚’,他说一个‘坚’字活得太累了,不如改为‘和’取孔子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可喜可怒可哀可乐之意,说是人生若能如此,连神仙也会羡慕。” 我傻征半晌,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了:“赵老爷……” 他笑容苦涩地说道:“这个赵姓我已经背着它活了整整十九载……” 我全身一抖,追问道:“十九载?可您不是已经高龄……” 他摇头打断了我,笑道:“我原姓曹,只因十八年前深爱着老夫人,他爹爹又只有她一个独女,为求与心上人相守一生,我便入了赘当了赵家的上门女婿。我口中的贵人便是已逝的前驸马爷平阳侯曹寿。” 我心内的震惊已然压不住,我猛然跳起,一双眼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赵老爷子看,直至去病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才一脸木然地坐回石凳。还在长安时,便知平阳公主在曹驸马丧期未过时因太皇太后指婚被迫嫁给了汝阴侯夏侯颇,但未过几月夏侯颇却因贪污众多自杀而亡。但未曾想到长安的争夺战战线拉得如此之长,太皇太后窦氏虽输了第一次,但两只眼睛却不肯放过任何机会,她在等,亦或是她在创造第二次机会。在这之前所有碍她路或曾经毁了她路的人她都将一个个报复尽。 我屏息问道:“那曹家可还有什么子嗣?” 我这一问似问到了痛处,赵老爷子眼神一撇,重重地叹了气摇了头:“曹家本就人烟稀少,现如今只剩下天棋这最后一芯香火,却未想还是遭此横祸。” 一切都已明了,若不是当日曹驸马拼死相救,何来的刘彻?何来的泰山继位?曹驸马这个看似全局中最忠厚老实之人却毁了窦氏苦心经营不知多少载一石一土修剪出来的通往大汉真正掌权人之位的通天大桥,而平阳公主当日在泰山之上为了替曹驸马报仇一刀砍下梁王左臂一事窦氏每夜在梦中也不曾忘记吧。夫毁路,妻毁梁王,这大概就是为何赵天棋这曹家最后一丝血脉为何必须要死,平阳公主为何在爱夫尸骨未寒之时必须要嫁给一个碌碌无为之徒。好一个毒心毒计的大汉太皇太后啊! 想通一切之后,我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摇摇晃晃起了身,对去病道:“今日日头毒了些,我身子也乏了,不愿多呆,我们回去吧。”去病起身扶住了我的手臂,我回头对赵老爷子微施一礼,压低了声音道:“今日您对我和去病所说的故事再不可对第二人说起,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要胡乱招惹了什么事端才好。” 赵老爷子只是一愣,立刻会意地冲我抱拳点了点头。 我笑着高声道:“那老爷我们姑侄二人便不再叨扰了,实在是没有什么收获,先行告退了。”我抬眼望向园外,原本说好了在小路上等我们的奴仆竟藏身于草丛之中,见我们要走,便身形一顿,闪离了草丛,大概是要回去装瞌睡样子了吧。 我笑了笑,回头轻瞟了赵老爷子一眼,他轻声道了一句:“老夫果然是愚笨之人,这隔墙有耳竟完全没有察觉。” 我抓住去病的手转过了身子,边行边对他小声道:“我不说你也知道了吧,今日之事不可对外人道起,谁都不可。” 去病点了点头,我笑道:“装疯卖傻那是我的强项,只是不知你学得可好?” 去病道:“我一向是一个没有什么表情之人,若是隐藏起来,恐怕比姑姑的装疯卖傻好用得多。” 我浅浅一笑,这孩子跟着我学得越发世故了,也许他也有两面:一面淡然如水,那是他的本性,一面了无情感,这是他的伪装。 第五十四章 对不起3 回到府中已过晌午,大家已然用过了午饭,十月煮了一锅酸梅汤,一是求降温清凉,二是为我开一开胃。(..info好看的小说) 我们正在闲聊,我双手接过十月捧着的酸梅汤,玉白瓷碗底部摆着一片青翠荷叶,中间荡漾着一汪琥珀色的清透液#体。我看了眼,嘴角不禁浮起一丝漾漾的笑意,道了声:“谢谢。” 我低头伸勺取了一小口尝了尝,眉头不禁浅浅蹙起。 张汤笑道:“看你这张脸,这汤喝不得。”我瞪了他一眼,道:“刺史大人何尝连一碗酸梅汤也要畏惧三分?”知我是在激他,他也毫不含糊地端起桌上的碗一饮见了底,看他这张脸都皱到了一块,不住地伸手倒茶灌茶,我捂着肚子笑容甚欢。我一面幸灾乐祸地大笑着,一面又催着李陵和去病喝完手中的汤。李陵一见张汤灌茶的狼狈动作和那一脸后悔莫及之态,自是不肯吃我这一套,一撩长袍,整个身子倾在椅背上自顾自地拿桌上的蜜饯吃。去病只是目光淡淡地瞟了我一眼,一仰头目无表情地灌完整碗酸梅汤,眉头蹙了又舒,样子十分逗人,我一面吃着李陵递来的蜜饯,一面笑得更欢了。 李陵刚伸长手给我递来一颗蜜饯,一个抬头笑问了声:“师姑娘倒是挺钟情于这汤的。” 我一张嘴正好衔住那颗蜜饯,一个回头正瞧见师姐姐笑饮下一碗酸梅汤,笑着答道:“入口时味极浓,滑过喉咙时又极其柔润。” 见师姐姐一脸泰然,我忍俊不禁地睨了李陵几眼,李陵嘲笑他人不成那脸色比喝了酸梅汤的张汤还难看上十倍,他抓了抓头发,一脸兴趣索然地靠回了椅子上,我赶忙咬唇呵呵笑出了声好不快乐。 似见我们有人哭着脸,有人笑不能喘,有人面无表情,十月瞪了众人一圈,嗔道:“一对你们好,就一个个这般不待见我的好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笑了一阵,眼泪都出来了,一口气没喘上,咳了几下,又继续笑道:“你这番好意恐怕只有师姐姐敢收。” 十月笑哼了一声,挽过师姐姐的手臂,撇嘴道:“还是姐姐明了妹妹的一片心意,不像某群人没心没肺。” “说的都是些不讨耳朵喜欢的混账话。”待我笑完,只觉身心顿然轻了几分,这近两月来的惶恐不安竟消了大半。无债一身轻,不需要再背着情感的债过活,当真是一身轻然,羡煞仙人,也许曹驸马一言点中了多少人的心事,可以喜时便笑,怒视便骂,悲时便哭,人生坦荡地过,也许比任何事都来得不易。我一来了精神,整个人都坐不住了,见一旁桌上放着一根鸡毛掸子,顿时来了兴趣,站起抓过鸡毛掸子,轻抵十月鼻尖,作势凶道:“我要代替太阳消灭你!” 十月整个身子一滑,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她边笑边喘着气道:“你这个家伙才略微身子有些起色就把鸡毛当翎箭了!” 师姐姐半扶起她,对我和她各嗔了一眼,笑嗔道:“就你们两个整天又跑又跳地闹翻了天。” 我眼珠子一转,笑容皎洁道:“又跑又跳?今天好像还未来得及活络一下筋骨呢。”说完,我冲十月笑眨了一下眼睛,她立刻会意,挣脱掉师姐姐的手,腾地一下扑到我跟前,对我的脸是又揉又捏,待玩得尽兴了,又啊了一声跑开。 我大吼了一声:“师十月,纳命来!”也顾不上自己是缠绵病榻多日的体质,挥舞着鸡毛掸子在屋内上蹿下跳与十月嬉笑打闹,不知是我这一月有余病下来连小腿上的肌肉也瘦得不见了踪影,还是十月前一段日子病怕了瞒着我偷偷摸摸强身健体,掸子的鸡毛刚触到她后背,都会被他猛地急跑几步避开,然后转过头嘻嘻笑道:“好子夫,好子夫,你若是追得上我,我就天天请你煮一大锅酸梅汤开胃。” 我双手抚膝大口喘气,一见她嬉皮笑脸地讲出那些气人的俏皮话,轻甩了鸡毛掸子几下,笑骂道:“你以为我就千盼万盼着喝你那酸梅汤啊!” 十月一面跑得更快了,一面笑道:“那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负责往灶里添柴火,煮汤的人是姐姐。” 我差点没笑岔气,骂道:“那你还敢当那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十月满脸笑意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我那支鸡毛掸子已经挥了下去,他忙一跳避开了,转身跳过门槛,回头给我留下一个大大的笑容,刚得意地一扬头却忽地身形一顿,急急收回了脚步,一个踉跄跌入一个人的怀里。 待我们俩看清那人文质彬彬的清秀脸庞时,则是一个羞红了脸,一个挥掸大笑。 司马迁低头朝十月浅浅一笑,十月慌忙爬出他的怀抱,狠瞪了我一眼,我只得抱着掸子捂嘴忍笑,只觉肚子一阵阵发痛。 十月如石柱般傻愣地立在门槛处,一张脸红得欲滴血,我和师姐姐都是明白人,相视一眼,两人眉梢眼底流溢出厚厚的笑意。 司马迁看了看我手中的鸡毛掸子,许是明白了两三分,笑问:“今晚这病人怎么成了追人的老虎了?” 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在打趣我,我一愣,笑着对他施礼,道:“这太守府太小,做不得其他运动,只好找个痴傻女子寻开心了。” 司马迁许是在“痴傻女子”四字上解不开,只得淡淡然皱眉笑道:“若是嫌屋内狭小,屋外倒是一片好去处,姑娘若是得空,可以亲自栽几株花草解闷。” 我呵呵笑道:“此案一破,我就要回长安去了,那么费力栽下的花草岂不是让司马大人独自赏了。” 司马迁一听,笑开了:“与姑娘两个月相处下来,却不知姑娘竟是这般小气之人。” 我随口道:“孔圣人还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呢。” 李陵把口中蜜饯咽下肚后,嬉笑着接过我的话道:“何况你眼前这名女子可不是什么蕙质兰心之选。” 我拢好鸡毛掸子,想气又觉得没什么好气的。我原本就不是贤良淑德的窈窕淑女,又何必强求君子好求呢? 我抿嘴一笑,快步走到李陵身前,作势扬起鸡毛掸子,李陵脸色一变,又吓又惊,慌忙想躲已然来不及了,只得愣在椅子上,我嘴角向上贼兮兮一勾,一个轻然然的转身跃上他椅旁的茶几上,翘起腿坐得十分有流氓之态,我右手顺势一伸,便将他手中最后一棵蜜饯夺来伸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我向来大口吃肉吃菜惯了,这蜜饯一入口没两三下便下了肚。 显然未想到我竟然会使调虎离山一计,李陵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我皱眉咧嘴的鬼脸,呵呵地笑了起来,他一拍大腿,呵呵声扬高为哈哈声。 去病走上前将我扶下桌子,皱眉说道:“一个病人哪来这么多胡闹的气力。” 我朝他吐了吐舌头,张嘴正要吐话,耳道猛地狂冲进一个刺耳的砰声,又听到一声怒喝:“浑东西,不要命了!”余音未落,我便判断出这两声均来自我房内,身侧或坐或立的众人都已纷纷抬步出了侧厅,行向我房间,我也忙着拉着去病提步赶上。 由于出事的是我自己的房间,我心中已是一团急,不知觉脚步加快超过众人,推门而入。 一个约莫才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捂着鲜血斑斑的食指跪在地上,膝旁撒落了一地炉香和裂成一块块的香炉,瞧了眼她身上的仆装,又见她满脸泪痕,我便晓得她定是被派来打扫我房间的丫鬟,许是因为年纪太小还有些毛手毛脚才会失手打破了我房内的香炉。 见到我这个房间的主人立在她眼前,她眼底的恐惧又添了几分,头埋得更深了。不过一会子,众人相继入了房,一旁呵斥小女孩的小厮忙冲我们一一躬身行了礼,笑容谄媚道:“这丫头笨手笨脚砸坏了姑娘的香炉,要打要骂一切随姑娘的意。”听到此处,小女孩身子又是一抖。 目注着一个年幼的孩子满脸惊恐地跪在自己眼前,我于心不忍,便蹲下身子,轻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可否能告诉我?” 小姑娘许是受了惊吓,认为我定不会轻饶了她,全身发抖只顾给我频频磕头。见她只是磕头,对我的问题却没有回答只言片语,小厮一怒之下扬手便要打她,我抬头一蹬,低声道:“在我面前还由不得你胡闹。” 小厮一愣,忙收回手,退到一旁立着。 我咬了咬唇,伸手截住她频频触地的额头,柔声道:“我不是什么金贵的主子,你行这般大礼莫不是要折我的寿?” 小女孩一惊,忙小声道:“奴婢不敢。” “你叫什么名字?”“奴婢羽儿。” 我一面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扳直,一面笑道:“快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实处。” 小女孩呆愣了一下,才抬起了脸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我。我浅浅抿唇一笑,还好,只不过是额上沾了些炉灰。 第五十五章 对不起4 我一面伸手替她拂去额上的灰烬,一面又看了眼她沾了血的食指,叹了一声:“去把药箱取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厮忙诺了一声,急急跑去取药箱。小女孩把手指往衣裳上蹭了蹭,小小声道:“只是碰了一下,不碍事的。” 我伸手轻叩了一下她的额头,嗔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呢,我且看一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小女孩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被她眼泪感动的泪花震得神经一滞,鼻子又犯了酸。这么小的孩子,一是贫苦,二又是女子,恐怕连字也识不上几个。记得小时候总觉得背着书包每日早起晚睡是最痛苦的,每次背着书包上学时总是恨不得一扔书包宁愿当一个文盲也不愿去学校那个蜘蛛精的盘丝洞。在大汉呆了一年,我才懂得识字该是一种奢侈,大部分贫苦出身的孩子莫不是被卖作奴仆,小小的年纪却已学会看人脸色,动不动就要受伤下跪,若是遇上豺狼般的狠心主子,常常不是被打得遍体鳞伤。 “姑娘怎么落泪了?”看她惊疑的眸子里映出我眼角的泪珠,我忙强笑了一下,温和地笑道:“可能是眼里进了沙。” 我翘起指尖轻轻一抚拭走了泪珠,眼睛却一疼,我低头看了眼那根手指,指甲缝里勾着点点红粉,在阳光下一照,颜色亮丽如血。 我低头默想了会儿,开口问道:“你已有多久未曾打扫过我的房间?” 女孩道:“由于姑娘身子不适,平时很少出门,我们老是不得空来打扫,约莫算下来已有一月有余了。” 我忙接着问,眼神却始终不离指尖的红色粉末:“那这一个月来你们点的是什么香?” 女孩想了想,回道:“由于春日新采的梨花还未晒透,暂且用的还是冬日里采的梅花香。但自从姑娘身子不佳以来,司马大人怕这炉香与姑娘的用药相冲,故命我们不在往姑娘的香炉里添香。” 我全身像被人猛然一抽,发颤得厉害,心一直往下掉,我拼命抑住身上的颤抖将指尖的红粉递到她眼前,压着声音,也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情绪问道:“这可是你所说的梅花香?” 小女孩眯眼一瞅,脸色忽地惨然一白,冲我磕了一记响头,颤声道:“奴婢不曾见过这香。” 我身子一冷,双腿也麻了起来,人一软便跌坐在地上,去病忙俯身递手欲搀起我,我手搭上他的手,但还是压不住全身跳动的颤抖,额上涔出细细的汗流,我双唇发着抖地对去病低声说道:“去找一个医师来。”去病一面扶起我,一面嗯了一声。 医师来时我早已在心中做了千百次猜测,却左右不得要领,心头乱纷纷,却又不想让太多人为我劳神,只得将旁人都支开,只留去病一人陪我。 我的手枕在一个已经半旧了的绣花小枕子上,医师将两指搭在我脉上,半晌不作声,遂又微不可见地摇摇头,一如既往没了折子,他轻声道:“姑娘这身子不是一两日便可伤至这般,而是一日一日慢慢烂掉的。”我笑了笑道:“医师一个月前也曾说过我这身子已经伤了有一阵子,只是毒未至深处才一直隐忍不发作罢了。” 医师又摇了摇头,道:“这病若能寻到病根,姑娘的身子再调理一番还能与往昔相比,只是这不知中的是何种毒,姑娘先前又患过疫病,无论再怎么千百般护理,只怕也大不如前了。” 我伸手从去病手上接过一个极小的布包,一面徐徐当着医师的面打开,一面笑得无谓地说着:“不过是一副凡人凡骨罢了,若是太好了子夫反倒不敢要了。.info[]”我顿了顿,将解好的布片推到医师跟前。“您且仔细看一看,可认得这是何物的粉末?” 医师一愣,从袖子上拔下一根银针轻挑了点红粉,先是嗅了嗅,再是伸手沾了点在指尖抹开来,凝神看了须臾,不由大惊失色,侧头粗声问道:“姑娘是从何处觅得此物?” 我心头的肉一紧,这粉末果然是与众不同之物。 我道:“机缘巧合之下在我房内的香炉中寻得的。” 医师面色转黑,顿了一下,道:“现在发现也许还不算晚。” 我没有松气,又问:“这究竟是何物?” 医师将沾有红粉的拇指在阳光下一照,红粉顿时变得耀眼,只是那红如血的娇艳色彩怕是何人见了也绝不会赞其美。 “从干燥程度而判,这花摘下已有半年,却还依旧保持着如血的红艳,这颜色老夫虽是第一次见,但此物极其奇特,几乎每本医书都有记载,这便是罂粟花的粉末。”我心一跳,抬头瞟了眼去病,她的脸色也是略微一沉。 医师继续说道:“此花属一年生或两年生草本,茎直立,花顶生,具长梗,萼瓣两片,早落;花瓣四,有时为重瓣,圆形居多,艳红居多,花药色黄;若是将花瓣磨成粉以微量入药,便可致人麻醉催眠。药量无需多加,便可使人在麻醉中枯萎,在迷幻中毁灭。” 医师深深看了我一眼,重叹了口气,沉声道:“姑娘这一月来的噩梦连至,夜不能寐,茶饭无味,定是拜此花所赐。” 我的手猛然抓紧两侧椅手,指尖已经嵌了进去,点点鲜血已然溢出,我定了定神,才问道:“那人是要将我置于死地吗?” 这一句话我不知是在问医师,还是在问自己。 医师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很难确定。这药有迷人心窍之效,亦有致人死地之效,下药的人是何想法,局外人难以猜测。” 那我这个局内人呢?我无奈地笑了笑,又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恐怕我这个深陷此中的人能看清的还不及医师您这个旁观者。” 医师抿唇一笑,起了身,我吩咐去病:“拿些赏钱给医师。”医师摆手推辞道:“老夫无能才使姑娘病至这般境地,这钱万万收不得。” 我笑道:“这钱一是为了庆贺我日后不再受这毒花的迷幻所害,二……”我故意压低了声音,医师忙探身凑上前伸耳听着。“二是希望您能跟我演一出戏,瞒瞒外头那些人,就说这粉末极其奇特,您也难下定夺。”医师想了会子,点了点头收下了赏钱推门走了出去。 我愣坐在床上,只觉贴身的内衫已经湿了大半,去病单膝跪在地上,先用帕子帮我轻轻拭去沾血的木刺,又取了杯温茶,替我洗了伤口,随手拿起帕子替我略微包扎了一下伤口。 我一面支手撑脸合了眼,明明感受着手上帕子的柔软和十指连心的痛感,一面对去病道:“去把张汤叫来,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拜托他。” 屋内一下子没了动静,我只得掀起眼眸懒懒一瞥,去病立着身子低眼看我,我动了动脸上的肉努力笑了一下,道:“快去快回。” 他又立了一会,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言,转身掩门而出。 我一点点拢回脚,抱膝呆坐在木椅上,想笑笑不出,想哭又觉得眼角干涩。一种毒药可以清清楚楚地讲出茎为何样、萼瓣为何样,花瓣为何样、花#蕊为何样,可是为什么一个人明明只隔着一层那么薄的人皮却一丝一毫也很难看懂。 窗户未关,倏然一阵凉风袭来,想有人狠狠抽了我脸一记耳光,我心一颤,脑中尽是医师叹息时所言“在麻醉中枯萎,在迷幻中毁灭”。 呵呵,活了整整二十一载第一次有这种冰寒侵入骨髓的痛感,自己的生存第一次成为了别人的阻碍。 我用力甩了甩头,头脑在刹那间清醒了。这是窦氏为曹氏一族所布的局,却也是为我所布的局,更是为刘彻所布的局!好一个美人心计,竟如此毒辣,真是让人难以招架。此局可以轻而易举地灭掉曹氏一族,大快己心;又可以借机铲除我,我若死在雒阳,随行的张汤、李陵,甚至是去病这个孩童,以刘彻的性子定会重罚不饶,就算没有将他们一一赐死,刘彻也已然自己打垮了自己,与张汤他们起了隔阂,砍掉了自己的左膀右臂。这样一来窦氏要除去刘彻就容易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所以她才会这么快动了手,此时刘彻登基未足半年,与各地刘氏藩王联系未有多深,如果窦氏以皇帝突然暴毙之由找某个刘族幼子替了皇位,自己又则以幼皇不谙事理之由垂帘听政,那些藩王一相隔长安太远,二若是只求荣华富贵一生,又怎么会做这番不知生死的挣扎。就算有真心效忠于刘氏一族的,一国一藩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窦婴手握兵权,都死随时可以以警戒“七王之乱”为由,将起义闹事的藩王一一清除掉,稳坐汉家江山。 我身子一倾,靠在右侧椅手上,眼底尽是一片低沉的暮霭之色,只是迷茫地望着屋内一角。可是窦氏又是如何知道我会来这雒阳,又是如何那般确信我会为了此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而不惜以性命相搏。看来此事真的只能拜托张汤了。 第五十六章 水落石出时1 我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抿嘴只是笑。(..info无弹窗广告)第一个问题并不难,窦氏贵为一朝太皇太后,在宫中自然是来去自从,对付起各色人等也定是行云流水般轻而易举,获取信息的渠道当然多不胜数,不出宫门,便知天下事。当初我在宫中虽只待了短短数月余,但由于刘彻的专宠,我这个奴婢出身却未有天子名分的女子本身就十分引人注目,想要知道我每日的一言一行对于那个心计美人中的佼佼者而言,简直就是轻而易举之事,动动手指即可。我苦笑着连连摇头,罢了,罢了,论才智我如论如何也斗不过那个天授七窍玲珑心的漪媚女子,她把持朝政多年,将自己的儿子一代帝王汉景帝死死地压在手掌下,而我连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掌握,只能任其如细沙般一点点溢出十指。这一战我如何才能赢,我如何才能赢! 我的眼泪汩汩而落,湿了脸,湿了心。我一面抬起手背擦干一眼眼泪,另一眼很快又会溢出更多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反复复无穷匮也,最终我还是累了,不愿去理会脸上越发厚重的湿润,只是抱着腿在空荡的屋内放声大哭。 “子夫,子夫……”一个柔且暖的声音在黑暗中呼唤着我,我却恍若未闻,只是在哭,每一颗泪滑过脸颊我都能清晰感受到。 那人将我柔柔搂入怀中,半晌未说话,一开口我的泪水便好似夏季飘扬的大雨,就算心中打着伞,也会打湿心头深处:“累了就哭吧,也许哭着哭着就会睡着了,也许睡着睡着就会做一个好梦,也许梦着梦着就会在睡梦中笑出声来。压抑太久的人往往都不容易觉得累,不容易睡着,不容易做梦,即使做了梦也只会压抑自我。所以以后不要再做这般傻事了,你就是一个女子,不坚强很柔软,可以在喜时笑在悲时哭。” 师姐姐,你不懂,我并非因恐惧和害怕而哭。我伸手一点点拽紧她的衣裳,声竭力嘶地嚎啕大哭。 待我哭够后,嗓音却已经沙哑了。我一脸疲惫地抬头对师姐姐淡淡说道:“我累了,师姐姐也赶紧回房休息吧。” 她掏出帕子轻轻替我把脸上绽开的泪痕一一拭去,拭完后她才浅浅一笑转身提步走了几步。 “师姐姐!”我踉跄着起身却一把跌下椅子,又迅速爬起跌跌撞撞几步跑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腰,手触之处经觉得她胖了些,心中的凄然才又少了几丝,我哽咽着道:“师姐姐你说有没有一台时光机,可以送我们回到珍玉坊里的那些日子,姐姐依然每日喜欢一边哼曲一边绣花,十月永远会在我千拗万拗让她请我吃遍长安时毫不脸红地大嚷着没钱,冰娘则最爱待在厨房里为我们熬各种补汤,做各色糕点。珍玉坊还在,为什么我们都不在了呢?” 师姐姐的腰立得直挺挺的,却还是止不住打了一个颤,一点点回过身子反搂住我,笑声里有几分幽然有几分凄凉,她干笑着道:“傻孩子,若是人生可以重走一遍,师姐姐倒宁愿救起你的人不是我,这样你就可以永远只作李辛瑗,卫子夫活得太累了不适合你。” 我身子一滑,双膝着地地跪在地上,两人一跪一立,一缕月光倾下,更显人影单薄。 我琢磨了一夜,差人去给赵公子又验了回尸,得出的结果与我所料不差分毫。赵公子应死于初春,那时天气正凉,尸身又整日储于冰房中,可此时他的整张脸竟已烂透了,验尸的医师又仔细瞧了瞧,惊奇地发现赵公子脸廓处有一圈极其完整的刮痕,显然是整张脸皮都被人用刀小心刮去了。 我笑着给了医师些赏钱,待他退下后笑得更加风轻云淡。我伸手摸索上身旁的木桌上,取来一杯泡得浓浓的苦茶,微微蹙眉全然饮下,抬头望着亭外的漫天风雨,虽然半倾着身子窝在亭内,但裙角还是被溅起的雨珠打得湿淋淋的,拖在地上就在一汪清水中浮着的绿藻。 我伸长手拢回些裙角,只觉手上湿嗒嗒一片,随意一甩手,甩去了些水珠,但手上依旧湿润。这么大的风雨究竟在预示着什么?一切终将来临,而我也终将面对?风停了,雨过后,天空就会放晴,地面好似一个湖面,水漾漾地闪烁着五光十色。我们是人,没有翅膀,不会飞,必须双脚踏地才能活,试问一下,我们是离晴朗的天空近一些,还是离湿润的大地近一些?晴如喜,雨如悲,人生无常,我们总是离快乐远一点,里悲伤近一点。终于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那么多不害怕枉费了性命也要梦想着有一双翅膀能飞上蓝天,他们追求的也许只不过离太阳近一些,离湿润远一些。而困住我们不能去畅快地飞行不正的是七情六欲吗?就好比我手上的水珠,使劲全力去甩是能甩走很多,却不能甩走全部。 我叹了口气,将湿着的手在袄裙上一点点擦净。这件案子我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却比任何人都要迷茫。当所有证据都指向那个人时,我也曾自嘲地笑想过的确也只有他能让我对这个案子有死可死、案必破的决心。 我眯了会眼,听到了些脚步声后,又懒懒掀起眼皮,飘扬大雨中有人打着竹伞慢慢踱来。小小的竹伞被雨滴敲打出好听的旋律,而她的脚步也好似踏着旋律,即使风大雨大也不曾使她扰乱了自己的步伐。我微微抬起下巴,眯着眼看着她藕色的裙角在雨中溅起一片片耀眼的水花,水花瞬起瞬落,原先以为她是有着黛玉愁美之态,却深藏宝钗傲然性子的娇美佳人,可雨中此景她抿唇浅笑低眼看路的样子竟像极了是在挑逗那一片片水花,唇上的浅笑也成了俏皮之笑,衬得整个人越发活泼动人。欣赏着此情此景,我才真正明白在《红楼梦》金陵十二钗里她应是晴雯那般活泼的女子。 我正笑想着,她已经收好伞,行步来到我身旁,拂了把鬓上溅到的雨珠,笑嗔道:“雨下这么大,怎么不把身子往亭里再靠靠?” 我半躺着,静静感受着她柔如水的声音滑入我二道,忽地咧嘴一笑:“不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吗,难得下这么美的雨,我也想沾沾水汽,学姐姐作一朵出水芙蓉。”师姐姐俯身在我鼻子上捏了一下,轻声笑道:“这身子才好了大半,俏皮话已经说得这般利索了。” 我侧靠在椅背上,伸手接住一颗飞落入亭子内的雨珠,话是对师姐姐说的,眼睛却只是含笑望着雨珠发呆:“师姐姐,我已与李陵他们谈好了,等张汤回来我们便动身回长安。”她明显身形顿了一下,有些失魂落魄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却又抬头看向雨帘,呐呐开了口:“那赵公子的那字你就真的可以就从此安心放下吗?你若一走,它永远都将是一个谜团。” 我嘴角挂着吟吟笑意地说道:“逝者已逝,原本就不愿于这纷乱世间再多做任何纠缠,案子的水落石出只不过是生者求得最后一丝安慰。”我笑了笑,又道。“只是这赵公子是赵家最后一丝血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这赵家的香火怕是也断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大贵之家瞬间楼倾屋塌,败得一败涂地。” 师姐姐皱眉看了我一眼,许是想不通我话中寓意,干笑了两声道:“又没有人与他们相争,何来的败,何来的胜?” 我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缓缓立起,一脸皮肉笑得十分灿烂道:“罢了,罢了,无论谁败谁胜都与我这个女子毫无关系,若是有人要查便让他查去吧,此时的我一心只想回到长安过我清净清闲的日子。” 师姐姐嗔了我一眼,笑道:“只要秀莲没事,这案子我也不愿多插手。只是你真的要回长安吗?这雒阳虽不及长安繁华,却也没有那么多走一步思三步的愁虑,它比长安更能给你清净清闲的日子。” 我显然没有想到师姐姐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她究竟将这个灯红酒绿却没有半点安全感的世界看得有多透?我一时有些怔,半晌才咯咯笑了几声,抬眼望向北方,笑答道:“因为陌上花开,有人在等我。” 她皱了皱眉头,眼光从我脸上轻轻扫过,我勉强又把嘴角扯大了些,她淡淡然地开了口:“只要有那个人在,那里就真的是你的心之所趋之地了吗?”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笑意中已有三分凄然:“我不知道。” 她目注着我,我目注着亭外的倾盆大雨。 她语气放缓了些,所问的问题却还是那么锋利,无形却尖如刀锋,刺得我的心脏一下下地发疼,而我只能强笑忍着。 她问:“你真的愿意为他跳入一个权谋的漩涡之中?”我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她又问:“那你真的愿意为他的百年基业而杀人?”我又摇头道:“我不知道。” 第五十七章 水落石出时2 我眼中带怔,抬手摆弄着头上的青铜玉珠发饰,原本是我信手做来玩的,又随意戴上,没想到如今却派上了用场。指尖一触到沾了雨水的珠子,头脑清醒了一些。 我忙笑着问了一句:“不知秀莲可否出了这雒阳城?”话语里盈着足量的笑意,却也不过度,眼神带了些微微的关心,我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把自己伪装得这般好了,不知道不想回答的问题如若避不开,那就换一个能回答的。 师姐姐愣了愣,抿嘴笑得有几丝无奈道:“是姐姐我小瞧你了,三月不见你已是黄金不坏之身,可是把自己藏得那么严实,虽然别人打不败你,但终有一日#你也会把自己打垮的。” 我的笑容未曾有过一丝变化,讪讪笑着,一把挽过师姐姐的手,低头时笑颜快速退去,徒剩一脸痛意,缄默半晌,我才又开了口:“在姐姐面前我不想装也不愿装,如果有一日我对姐姐强颜欢笑了,不是在欺骗姐姐,只是不想让姐姐陪我一起悲伤。” 她轻轻抚着我的长发,轻声道:“秀莲还留在客栈里,说是感激你,要为你绣一个保平安的荷包才走。”没想到最终师姐姐还是选择转移了话题,我心头一松,但悲伤依旧斟得满满的,就好像一壶辛辣的二锅头,辣得整颗心迫不得已去继续每秒的跳动。 我吸了吸鼻子,感觉眼中涌动,伸手胡乱抹了一把,开口喃喃嘱咐道:“我回了长安以后,姐姐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十月,还有……” “呵呵。”师姐姐的轻笑声从头顶传来。“那还有谁?莫不是连司马大人也要托付给我照顾?” 我咯咯发自内心地笑了两声,泪又涌了出来,哽咽着道:“照顾司马大人那已是十月的份内之事,姐姐可不能跟她抢了。”我垂目时盯着湿成一片的地面,苦笑着道:“我这一生求亲人好求爱人好,姐姐和十月便是我一世的亲人,你们若安好,在我心中何时何地何种境地都能开出一片艳阳的天来。” 师姐姐手指颤抖地搂住我的头,笑声中带着丝泪意道:“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些事既然躲不开就去好好赌一把,作他身边最艳丽的女人要比作他身边黯淡的女子更容易活下去。” 我身心皆是一颤,问道:“师姐姐是何时知晓了我对他的心意?” 她悦然笑了:“那时的你对每一个人都坦诚了胸怀相待,还很笨去掩藏自己的内心,你对他的心意早就一丝一丝地从你看他的眼神中流露了出来。”我轻轻笑了一声,本还想问是那时易被人看穿的我好还是现在懂得隐藏自己可以保护好自己的我好。却又害怕被回答所伤,笑了一声又一声,没再吐字。雨啊,停吧,我只想择一个晴日离去,留下一片灿烂的花田。 师姐姐与我牵手共撑一把竹伞不疾不徐地漫步在倾盆大雨中,手臂晃得轻然,心却重如铁石。 我收好伞,随手搁在朱漆木栏上,转身笑对师姐姐,师姐姐掏出帕子笑吟吟地为我擦净脸上的雨水。 师姐姐一边将全是水的帕子用力挤干,一边脆声问道:“这刺史大人是先回长安去了?” 我拂了拂脸上的雨水,淡淡然道:“他只是去帮我了解一桩心事罢了。”师姐姐浅浅一笑道:“你的心若能跳得安稳,他这一趟才不至于白跑。”我牵着师姐姐的手还未走出几步,就被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厮撞了一下,一个踉跄抓住了师姐姐的才能站稳。小厮一见是我,慌忙跪下身子道:“奴才正要去找姑娘呢。”见他面色凝重,我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厮沉声答道:“秀莲少夫人出事了。” 砰!我一直下跌的心终于狠狠地跌到了谷底,身子一随之一颤,软绵绵地跌坐在地上,双手在地上划出一地水花。师姐姐急急叫了声“子夫!”我却只觉两耳连着脑袋尽是嗡嗡作响之声。我忽地抬头目光冷冷地盯着小厮看,直盯着他丢了魂似地朝我止不住地磕头。我的身子在一寸寸地变冷,语气中也抽走了原有的热度:“她怎么了?” 小厮一面用力磕头,一面小声答道:“被一辆马车给撞了,刚刚送到府里来。”我眼前一懵,全身血液都在逆流,挣脱出师姐姐的搀扶,一把扑到那名小厮身上,拼了命扯住他两臂的衣裳,声细如蚊问道:“她还活着吗?” 小厮犹豫了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我心一松,随即又扶着师姐姐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也顾不得雨中栏椅上尽是水,抱着柱子扬扬洒洒的雨中。 小厮猛然又磕了几记响头,声音压得极低,但我还是一字一字听得清清楚楚:“离死也不远了。”我的额头猛然贴上湿淋淋的柱子,溅起上头的水花纷纷洒落在我脸上,我纹丝不动地坐了会,心跳得太快,我不敢冒然站起,生怕一不小心它便自个儿跃出了口。我深吸了一口气,黑眸中烧起两团燃兰的火焰,背一紧,全身一抖直起了身子,眼神如火地直直瞪向小厮,对着他就是狠狠踹了几脚,大嚎着泪如雨下,剪不断,泪更甚:“她还没死,我不准你磕头!我不准你磕头!”师姐姐冲上前一把抱住我,大声喊了一句:“你还要不要去见秀莲最后一面!” 我身上因怒而起得热意纷纷褪去,身子一冷一颤,眼中的光淡得像雨后的天空,沾了些湿气。 师姐姐低头对小厮柔声道:“还不快扶姑娘去见秀莲少夫人。” 小厮连连诺了几声,一个起身险些摔倒,稳了稳身子,与师姐姐一同将我扶进了里屋。 我泪眼迷茫地瞟了眼小厮已经发了青的手臂,心中一痛,轻声道:“等会儿去取药箱给自个儿上个药吧。” 小厮眼神一抖,带着几分感激看着我,而我只是目光直挺挺地看向前方。 我双膝跪坐在床上,秀莲则倚我膝而躺,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床尾处一片片显眼的红在榻上渲染开来,充斥了我整个眼底。我吸了吸鼻子,泪已经干透了,只留下一种厚厚的粘稠感紧贴着我的眼睑,动一动眼就会感觉到丝丝痛感。 我俯下身子,伸手触到她温热的血液,看着血红的十指,发着愣直勾勾地盯着,瞳孔以微不可见的速度在撑大。 “子夫……子夫……”冰凉的五指悄悄抓住我的手臂,我臂上的肉一抖,回过神眼神柔柔地看着她笑,遂又伸手体坛替她拢好鬓处的碎发。 我无声无息地笑着完成这一套动作,她亦不吭声地笑着看我的五指张开拢回。 她微微张大了嘴用力吸了口气,说话的声音有些淡,嘴角带着三分笑意:“子夫,我不想死,但公子好像很想念我唤我去陪他呢。其实我心中早已盛不下任何人任何情感,一丝一毫都是给他的和他给我的。子夫,我曾经是幸福的,我不想死了以后被别人的言语将我和他硬生生地分开。上一次分离是天人相隔,我无力阻拦。可这一次我有了私心,想跟他做一对鬼夫妻。子夫……子夫……你一定要找出真凶……让天下人知道我不曾负过公子……” 我直勾勾地看着她眼里的我,一言不发,连额前的刘海也不曾颤一颤。 她笑了笑,唇角一扯,手缓缓伸高只是轻抚我的眼一下,又缓缓垂下了。我目注着她如玉般光滑的眼皮一点点向下掩去,一颗泪从左眼靠鼻子的眼角溢出,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在下颚停留了须臾,直直向下坠去,轻轻啪啦一声滴到她左眼相同的地方,顺着她细细的眼缝流了进去。 我收回目光,一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头未抬发冷地问了一声:“是谁干的?” 司马迁愣了会子,沉着声音道:“赵言。” 我嘴角微微翘起,挂着一个冰冷的笑,将秀莲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挪回枕上,身子向前一俯身走下了床,眼底尽是浓浓的恨意:“去病,我累了,扶我回房。” 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抱着腿缩在黑暗中的床头,只是之前每次头脑都混乱得很,而这一次我却无比清醒。我一点点脱下鞋子,努力探下身子将鞋子一一摆好,又继而躺会了床上前思后想。 “药量无需多加,便可使人在麻醉中枯萎,在迷幻中毁灭。” “你一定要找出真凶……让天下人知道我不曾负过公子……” “你以为我就千盼万盼着喝你那酸梅汤啊!” 想到此处,我愣了一下,咯咯笑了几声,怎么想到这来了。门咯吱一声开了,我躺着不肯动,不一会儿便可听到一个清脆的请安声:“姑娘,那炉灰里的花粉羽儿都已一一挑出来了。” 我发了半晌的呆,许是今天又淋雨又大哭受了些风寒,此时我的头有些晕乎乎的。我对羽儿轻轻问道:“可有拿给医师看了?” 第五十八章 水落石出时 羽儿踌躇了会子,有些不解地开口说道:“医师说了这花粉已有了当日所说的第二种效用,且从粉末的红颜程度所判,这花粉是逐日增加的,怕用药之人的心思是一点点从第一种心思逐渐加深为第二种心思。” 我轻轻地念道:“在麻醉中枯萎,在迷幻中毁灭……” 羽儿问:“姑娘说了什么?” 我躺在床上,口中脑中只有那句话,絮絮叨叨让我心凉,一口凉气袭上胸口,我感觉喉咙一堵,忍不住伸长脖子咳了几声。 “姑娘怎么咳了起来?”羽儿快步跑到我床前,手一触到我的额头,眉头就皱了起来,又探手摸了摸我的脖颈,面露焦色:“姑娘有些发烧了。” 我一面裹紧被子,一面缓缓张了张嘴,许是刚才那股凉气来得太过突然,撞伤了喉咙,我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我只得无奈地笑招了两下手,羽儿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她立刻会意探长身子凑到我唇边,满眼认真地听着我吐出的每一个字。 我顶着发晕的脑袋,使尽全部气力用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字缓缓说道:“把花粉放下……熬一碗……祛痰的茶来……这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熬完后……悄悄送来……” 一句话十几个字,我却已累坏了,头在枕子上蹭了蹭晕沉沉地又合上了眼,羽儿怔了怔,低声道:“那姑娘等羽儿回来。” 我合目点了点头,听到了羽儿急促地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是轻轻的合门声,半睡半醒中我嗅到了那种淡淡的花香,顿时额上出了汗。 气息若有若无地不知躺了多久,我只觉得自己很累,好不容易撑开了条眼缝,却发现眼前弥漫着跟闭眼前一模一样的漆黑,才知道时间并没有在我的睡梦中流逝掉多少。伸手随意擦了把额上的冷汗,只手成长慢慢直起身子,心想着如果我睡得太久,羽儿回来时一定会叫醒我的。忽地一个晕眩,我只觉眼前一阵昏天暗地,身子一倾,险些摔下床去,幸得抓住了一旁垂下的床帏。我正趴在床沿大口大口喘着气,觉得口干得厉害,突然右边脸颊一凉,怔了怔,抬头瞪向窗户,一扇窗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我信咯噔一跳,绝不可能是羽儿,她知道我发了烧是吹不得凉风的。 “呼!”我身子一抖,听到耳畔的吹气声,那凉风抚上我的耳际,我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却还是强按下狂跳的心,不停地告诉自己那只是幻像,是因为我身上的药劲还没过才会又再次出现的。 逼着自己扯出一丝勇气转过头去直视那一张弗兰德脸庞,因为发烂而高高肿起的双唇挂着一丝笑,却比哭还恶心。我和他靠的很近,鼻尖几乎贴着鼻尖,我还能清楚感触到他鼻子里呼出的湿冷气体一丝丝打在我脸上,我眼一低,看见他时凸时凹的胸口,他在呼吸,他活着? 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推倒仰面躺在榻子上,一双眼瞪得直直的,盯着他不疾不徐地从身后抽出一把发着寒光的尖刀,一笑直挺挺朝我刺来。 我一个激灵打上身,想叫叫不出,轻轻呜咽了一声,鱼打滚地直起身子,侧身一仰避开了那把尖刀,下意识地一伸手抓住了他拿刀的左手,一愣顿时全身一阵冰凉,这不是幻像,这是真实的冰凉的手! 我心中的恐惧一下子放到最大,害怕地甩开他的手,一个踉跄半跌半跃下了床,摇晃着身子打不跑着,手刚触上门,愣住了,门被他从里头反锁了,我必须给死! “啊。”我勉强从喉中发出了一个低低的声音,缓解了点头皮上的疼痛,长袖展来,他一把抓过我的长发,硬生生地拉着我拖着走了好几步,再一扬手将我一把甩上桌腿,我全身吃了这么一痛,整个身子软在了桌子下,不停地发出一个又一个颤抖。.info[] “不要……不要……”我用力扯着嘴角,却依旧连一个完整的词也发不出口,只得一点点向后移动着身子,突然间手指碰到了桌腿上,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便顺着桌腿一点点站起身子,右手撑着桌子斜着身子与他对峙。 “姑娘!姑娘!您怎么?您开开门啊!”羽儿在门外急急地大喊着,我心中顿时一亮,眼中燃起两团熊熊的火焰。 不行,动静还不够大。凭羽儿一人救不得我, 还给将去病他们引来才行。我四下扫了眼,目光落在靠身的木桌上。我咬了咬牙,一使劲将整张木桌掀起推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大轰隆声,震得整个地面都在抖。失去了木桌这个依靠,我身子一歪,无力地又跌回了地上,一双眼无力垂着。眼看着他握着刀的手青筋一突,显然是用尽了全力想要将我一击毙命,我躲闪不及,情急之下伸出右手去挡,锋利的刀尖一下子在我臂外侧开出一条血红的口子,皮开肉绽让我眼前一黑,但此时的我已有了不死的决心,在一秒钟之内甩了甩头,抽出左手对着他的双肩就是狠狠一推,许是对我的垂死睁着没有任何防备,他一下子被推出了几步远。 此时去病他们已经来了,去病是一个干脆利落之人,又是在这般关键的时刻,他伸腿对着卯足了劲就是一踹,门咯吱一声被踹开了,我看着透进了光的门,惊未定,那白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就直直立在去病怀里,下一个须臾泪就滚了出来,心里头是一阵一阵的钻心之痛,我低下眼看着自己泛着淡淡红光的左手拇指,上头沾着些罂粟花的粉末。 “姑姑?”去病唤了我一声,我凄然一笑,转了转身子将脸挨着他的胸膛,只留下一双闪着荧光的黑幕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我看见师姐姐踉跄几步没站稳跪坐在门边,抚着门全身大颤地大声抽着泣,眼前更是一片湿润,轻轻推开去病,晃着身子脚步错乱地走到她身前,一点点跪下身,一点点抱住她,突然身子一抖,抱着她放声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夜未央,繁华如昨,而我却刚刚换下已被汗水浸湿浸臭的衣裳,披着一件桃红底翠边的衣裳在院中梨花树下坐了一夜,无眠有愁,似是知道我此时内心的海刮起一场暴风雨,停与不停皆在我一念之间,而我却执着于这一念,迟迟不敢去做决定,去病几人只是各自待在自己房中,谁也不来扰了我。 我的面色沉得就像一片阴沉沉的天,我原本是多么喜笑的性格,可此时我却连笑的气力都丧失了。忽地听到一声布谷布谷的清脆叫声,抬头看去,才发现天已初白,一只体型小巧的布谷鸟正立在枝头,瞅了眼我,又低下头去整理自个的羽毛。 我刚扯唇笑了一下,去病就端着一碗糖水梨来,淡然的语气第一次掺入了太多的不安:“喝些糖水,心都已经痛坏了,嗓子还是能救则救吧。” 我笑着点点头,他用勺子取了些给我喂了几口。 我一面咽下口中的糖水,一面却只是抬头目光定定看着那只布谷鸟,苦笑着问道:“去病你羡慕它吗?可以把一天过得这般惬意,沾露而起,披霞而归。” 我痴痴地看着说着,去病看了我一眼,伸手盖上我的眼,淡淡然说道:“既然做不到,我不会去羡慕。” 我身子抖了几下,伸手抚上他的手,笑了笑道:“也是,得不到还要羡慕,我可真傻,一直以来我总傻傻执着着大人物的命运我无力篡改,但身旁那些普通人的命运我还是能不顾疼痛地去拼上一把,以为就算失望而归,也不会抱憾余生。去病,我错了,这一切我都想错了。” “那就不要再错下去了。”他语气一定,我身子也随之一定,半晌才咯咯笑出了声,抓过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眼上,伸长手在地上摸索着拾起一块石头凭着自己的感觉朝树上砸去,随即听到一阵羽毛扑扑的声响。 我一面按住他的手,一面随手打掉裙上的几片枯叶,笑靥妩媚地说着话:“吩咐羽儿备好浴桶,再转告司马大人今日下午升堂。” 这一切我该给一个句号了,又笑道:“宁我负天下人,也不愿恶人。” 泡了一会子澡后,我只是盯着水面上浮着的玫瑰花瓣出了神,半晌怔怔地回过神,挺起身子从水中走出,随手扯过一件衣裳披着,水珠顺着大腿一直滑到地上,一步一个水渍,顺着我的脚印在地上拖出一颗好看的水树。 我缓缓在镜前坐定,胆淡笑着看着镜中的自己,整个人瘦了一圈,连锁骨也越发清晰了,我扯了脸皮,蜡黄得好似已到了黄昏的老人。 我浅笑着捻起眉笔细细画着,拉长眉线,打上淡紫色的眼粉,又选了艳丽的胭脂,指尖轻轻滑过一排金钗银簪,挑了一支金凤钗子插上,那凤口中衔着一颗豆大的绿脂玉,看起来十分像那凤凰留下的眼泪,而这只鸟仿佛是有了灵性般,竟不肯将那颗泪丢弃,而是紧紧地含在了口中。 第五十九章 水落石出时4 我勾着嘴角画上火红的唇红,微眯起双眼,笑容千娇百媚。我在大汉的日子里极少束过发,更是第一次画这么浓的妆。但不过我即将面对已不是我认识的你,而我只想你记住负了你的人是一个不认识的我。即使画了浓妆也挡不住一脸黯然之色,只有一双黑目折射出微微月光。 我语气温和地唤来羽儿问道:“羽儿你可还认得我?” 羽儿毕竟与我相处太短,又时刻奉我为主子,并没有察觉到我此时翻江倒海极其不安的内心,只是笑着答道:“羽儿当然认得,姑娘是全大汉最美丽的女子。” 我又笑问:“那较前几日我是现在更美还是以前更美?” 羽儿似乎被我的问题难住了,愣了半晌也吞吞吐吐了半晌。 我伸出两指抚了抚她微蹙的眉头,笑嗔道:“千万要记住,越是美丽的事物就越不是本真,往往也最容易携毒而至。”她还未反应过来,我已翩然起身一甩长袖走了几步,脚步悠然地出了房门。在脚迈出门槛那一霎,皱眉轻声道:“今日我负你,也必保你无虞。” 赵言被抓来了,像狗一样在牢里趴了一整夜,但还是去不掉满嘴酒气,身上尽是稻草沫子,一身邋遢,落魄至此。 “为什么要杀她?”我立在那里,他就趴在我脚旁。他一抬头我心头便软下了几分,一夜之间原本美玉般的赵家二少爷竟长出了满鄂的胡渣,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一个垂暮老人。 他张了张口,泪比话更早流出,那一颗颗浊泪一坠地便破碎得无影无踪,但当他的眼角滚出一颗又一颗豆大的泪珠时,我的心都会狠狠一抽。 他对她的爱果然就像一个患了疾病的人对窗外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的爱,明明知晓不可得,却还是一眼有一眼贪婪地望着。 他流着泪嗓子有些发哑,一字一字却发得很清晰:“我只是想靠近她,唤了她好多声她好像都没有听到,只是一步一步在前头走着。我心想,可能是离得太远了,只要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她一定就能听见。我当时喝醉了,忘了自己坐在马车上……就这么直直地冲了过去……等我回过神来,周围满是尖叫,我很害怕看着鲜血一点点染红她的长发……我不敢再看下去,便驾着车跑开了……” “混人……”我一闭眼再抬眼已无一丝一丁的心软,满眼冷光地瞥了他一眼,一甩长裙,招手唤来司马迁,皱眉低声问道:“按大汉律例此人何果?” 司马迁愣了:“按《九章律》约法三章第一章便是‘杀人者死’。” 赵言失魂落魄地听完,忽地仰面放声大笑:“她一心只想与天棋朝夕相伴,即使我也入了黄泉,她也定不会多看我一眼。我生得孤独,却未想死后也这般孤单。” 他挪动身子爬到司马迁脚下,哭泣着抓住司马迁的脚,哀求着:“求大人快快下令将赵言处死吧。” 我一个俯身一把揪过赵言的衣领,将他狠狠拉到我眼前。啪!一记狠狠的耳光便甩上他左边脸颊,目光发了狠地死死瞪着他,他则一手托着脸颊,看着我幽冷地咯咯直笑。 我闭目直起身子,手一松,他的身子便顺势又滑回了地上。我闭着眼转过身子负手而立,冷冷说道:“就真的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去死吗?不如再多活一会,听我讲一讲这件案子,再抱着你的酒坛好好琢磨是现在就这么一死了却红尘事,亦或是再做一回有情人替秀莲守三年墓。” 音还未落尽身后便没了任何动静,赵言仿佛变成了一根不会言语的木桩,又过了会子才听见身后砰一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抿唇笑了笑,知是他的额头重重磕上地面发出的声响。 “姑娘,请上座。”司马迁冲我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侧身对他微微一笑,大步流星地一步一步迈到上堂,一撩裙角,在太守椅上落座。 我不知为何自己的身子会这般冷,连目光也不带任何暖意。我随手抬起惊堂木,对着桌板就是狠狠一拍,顿时震得虎口发麻,正色道:“带赵家人上堂。” 过了片刻,赵家老夫人和老爷子随一名官兵走了进来,见是我主堂都不由得一愣,但很快拂了拂袖子跪下磕了一个头。 我面色平平地看着堂下或跪或趴的三人,赵老夫人目光冷冷地瞟了眼趴在地上犹如死了般的赵言,想她已是心知肚明,嘴角勾出一抹冒着寒意的笑。 我笑了一下,和颜悦色道:“看来今日老夫人气色颇佳。” 赵老夫人怔了怔,随即面带喜色地仰面答道:“我儿大仇得报,老身自然是满腹欢喜。”语罢,她又笑瞟了赵言一眼道:“赵言你入我们赵家二十年,可总算是为我们赵家做了一件大好事,也算抵过你吃里扒外的罪了。” 赵言身子一颤,我的声音陡然变冷,沉声道:“只怕这一切没有如老夫人所想那么简单,究竟是大仇得报还是只是老夫人自个心里求了一个痛快,老夫人还不明白吗?”她身形一顿,仰头盯着我。我见她已面露土色,故意顿了一顿继续说道:“秀莲从未伤过你们赵家一人,却要为你们赵家血债血还,这一点赵老夫人可否有想到?” 听出我话中之意是指秀莲并未杀人,她的声音里也有些发抖:“老身不知那个犯妇人究竟是哪点让姑娘这般上心,要为她千百般地撒谎。” 我轻声喝道:“老夫人已经老到连看事物都不清楚了吗?” 我皮笑肉不笑地冷笑着对她,不只是我,或立或跪或趴的人都在看着她,她身子抖得厉害,脸色煞白,朝我砰砰咳了几下头朗声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秀莲那个贱女人干的,但是我唯一的儿子死了,就必须有人为他偿命。” 从我第一次见到这面色严厉的老妇人时,就知晓她绝不是一个会在乎流的是谁的血的女人,她要的只是有一个人能陪她的儿子一起走那条黄泉路,只要她的儿子不寂寞,她不会在乎死的人是谁。夏季的午后耀眼的阳光斜斜射进里堂,在众人身子的反射下打在她身上,她的胸脯虽在一上一下地动着,但在我眼里,她只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所有温暖的情感都已经随着他死去的儿子一道烟消云散了。 我皱起眉头道:“明日#你们便可派人来领回赵公子的尸身好好安葬。” 赵老爷子连连磕了好几记响头,而她却只是纹丝不动地瞪眼盯着我低声道:“那秀莲那个贱#人的尸身呢?” 我冷冷瞟了她恨恨的眼眸一眼,低眼小指轻拂过红唇,抚下一点如血唇红笑道:“你只管好你儿子的丧礼,秀莲既然不是行凶者,她的事你也无需再插足。人都已经逝尽了,你又何必再耿耿于怀呢?” 她冷笑着跪直身子,抚了抚鬓角,倏然仰面大笑道:“耿耿于怀?姑娘让老身如何才能不耿耿于怀?”她垂下脸面色狰狞,咬牙切齿,一双眼发了狠地直直瞪向我道:“那是我怀胎十月一朝分娩辛苦诞下的唯一一个儿子啊!若不是娶了那个贱#人入府,又怎么会把自己害到这般田地?四个月了,他还躺在那个凄冷的冰屋之中,有人捎话给我说他整张脸都烂掉了。是,我是蛇蝎心肠,我就是要让那个贱#人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我见状面上只是皱眉轻咳了几声,但“贱#人”、“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几词震在我耳道里迟迟不肯退去,我心头一紧,担心事情恐怕无法由我控制,平静地开始平静地结尾,就好像是在讲一个童话故事,但殊不知当童话故事沾上献血时,怕是一不小心就将美好的结局篡改了。 见她这般嚣张狂妄,列成两排的官兵都纷纷踏出几步,要将她拿下,我一抬眼愣愣使了个眼色,他们忙退回两侧,垂手静立。 我暗暗吐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微微一笑道:“不知讲了这么多话,老夫人可有点上火了?” 似是没有想到我是这般沉得住气的人,她眼眸微微扩大,身子怔跪着,我一招手,便跑进堂一个小厮,他快步跑到我身旁,俯身垂首恭立着。我小声道了一句:“去欢师家两位姑娘过来。”我笑了笑,嘴角隐隐上扬,声音也尖了几分:“就说是有人上火了。” 赵老夫人面色渐愣,怔怔看着我眼里不屑地笑意。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来我眼里的笑太假? “子夫?”十月端着一个木盘,上头端端正正立着一个琥珀色的瓷盅,她脚步一滞,在堂外停了下来,遂又面色尴尬地抬腿走了进来,她后头跟着神色疑惑的师姐姐。 十月将木盘放在一侧的小木桌上,对着我笑了一下道:“你要的酸梅汤来了。” 我柔声道:“这琥珀色的瓷盅与这酸梅汤可谓是绝配。” 十月笑道:“那时姐姐帮忙挑的,说是要登大雅之堂不可随意选了个破碗烂瓷装着。” 我道:“那就一人一碗发给大家吧。”“呃?好。”十月神色一疑,但还是应了一声,一碗一碗地盛好,让官兵们帮忙分了下去。 第六十章 终是别了你1 众人皆端着碗,一脸不解地望着我。(..info)我笑着摆手示意他们放下碗:“这汤现在还不到喝的时候,大家先听我讲一讲案情吧。” 我瞟了眼端立着的师姐姐和十月二人,又道:“给师家两位姑娘端两把椅子上来。” 她们冲我微微一笑,便纷纷落了座。 我目光淡淡地扫了眼堂下众人,语气淡然地脱口而出一句话:“不知大家可否听说过一个词叫精神分裂?” 看着他们越发疑惑的神色,我只是一笑继续说着:“这种病最大的症状就是被害妄想症和暴力倾向。而且这种病往往隐藏得很深,来得快去却不知何时,它可以让一个人白天看起来是一个样子,晚上又会变成另一个人。”“你是说……”我的话被人打断了,而这人竟是赵言。他用手撑着地,勉强仰起脸,看着我喘着气说道:“天棋得了这种怪病?” “满口胡言!我的儿子赵天棋绝不是一个丧心病狂之人!”赵老夫人满眼皆是骇人的凶光,扑腾着起身扑上前一根红木拐杖刚触到我的衣襟就被一拥而上的官兵一把拉下,又按回了地上。 我冷冷地掸了掸衣襟上微不可见的灰尘,轻笑了一声道:“你就真的那么了解你的儿子吗?” 只是一句话,她便乖乖地跪在地上双臂从官兵的手中滑出,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她颤了颤身子一言不发,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留下两个深深的空壳子,望了眼我便垂下了头。 我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从容道:“作为赵家真正的主事人,有些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白日里赵公子是斯文儒雅的好儿子,可是入夜后他未必就是一个好丈夫。黑白颠倒过后,连人的性子也会变的。你知道他打秀莲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害怕,他因为自我保护而成了虐妻的魔鬼,这一切你比谁都心知肚明。可是你害怕说出这一切来,因为一个魔鬼般的赵家大公子足以毁了整个赵家在雒阳辛苦经营出来的名誉。”我沉着脸,感觉心情糟透了,胸口憋得慌。 她幽冷地笑了笑道:“你果然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女子。”我含笑抱拳对她微微欠了欠身子道:“既然老夫人这般看得起子夫,今日便给子夫一个面子,把您所知道的事都讲出来吧。” 她笑道:“天气的身子一直不大好,我又只有这么一个亲生儿子,所以我凡事都由着他,就连他连娶了两个身份下#贱的女子入府,我也只是微皱眉答应了,一点不满的话也没说。他娶了凤漱之后,因为凤漱喜静,不喜欢有太多人在她面前走动,我也依了他们,命人将后院打扫翻新了一下,让他们住了进去。这他们刚住进去我就发现天棋的身子越发不如从前了。找他来问了几次,他都笑说是后院偏僻潮湿了点,他的哮喘又时好时坏,所以身子看起来才羸弱了些。我让他搬回前院住,他也不肯,说还真是偏爱安静的后院,邓夏日天气再干燥一点就没有什么大碍了。我这个儿子并不是什么聪明人,他千百般隐藏,却还是让我发现了。每每入夜后,他那白日里温柔如水的妻子就会变成一个蛇蝎心肠的妖女,对原本身子就弱的他又打又踹,直至把他打到遍体鳞伤才肯住手。那一夜那个妖女打他时,我就躲在门外,感觉全身冰一阵热一阵。卫姑娘你可以明白当时我的心情吗?我的心又怒又疼,当时便决定要亲自杀了那个女人。我站在屋外,本想冲进屋救下我那可怜的儿子,可是正如姑娘所说我这辈子都在为赵家的名誉所活,我一旦冲了进去,必定会有所骚动,那时全雒阳的人都会知道我们赵家的大公子被少夫人所虐的丑事,老身丢不起这个脸,赵家更是丢不得这个脸。”她咽了口唾沫,情绪微微冷静了下来。“第二日我偷偷把天棋叫来,说要他休了那个妖女,我再找机会杀了她替他报仇。可是天棋他竟然拦着我,我养了他整整二十一年,他唯一冲我磕的两个头,第一次是娶那妖女时在喜堂之上,第二次则就是在那时,为了留下那个妖女。天啊,我到底是做了何种孽事,老天竟这般不肯绕我!”我的十指在一寸寸地发凉,用力握紧又松开,语气平平地问道:“那老夫人你真的肯就此罢手吗?”她仰着脸,面色忽地染上一层狰狞之色,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怎么可能会饶过那个让我儿子生不如死的妖女?我恨不得啃她的骨,剥她的皮,饮尽她的血!” 我目注着她布满血高高凸起的眼球,脸上的泰然自若的面皮一点点扯落,扯扯嘴角打断了它恶毒无状的话语,恨声道:“够了。” 她见势也停了下来,略一抬下巴,眼里忽然删除两道疯狂的喜悦光芒:“于是我开始了千百般地谋划如何才能将那个妖女杀死,当然这一切不能让天棋知道,我是为了他好,而我那个傻儿子心里却只有那个妖女。”我问道:“你杀了她?” 她停了一下,薄唇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不是杀了她,而是让她乖乖伏诛。那天下了好大好的的一场雨,我约了她在湖中的亭子里相见。那妖女平日里装贤良淑德惯了,我来时她已经靠着亭里的柱子在等我了,我见她正背对着我看湖,心中一喜便轻走了几步一把将她推下了湖。我本心里也怕得很,那妖女沉得倒也快,只是挣扎了几下连脸都没有冒出水面便沉了下去。天也在帮我,那天的雨下得太大了,湖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就立在那里大笑了许久,才心满意足地拂袖离去。我原本是想让这个妖女永远被困在冰凉的湖底,一点点偿债的。可是天棋魂不守舍地寻了她七日之后,竟在亭里捡到了她的珠钗,发了疯似地派人在湖中打捞,三天后捞到了她的尸体。你不知道当我看到她全身已经泡烂时的心情,痛快,老身这一生中极少觅到这么痛快的一次!”看着她眼里的凶光,我知道即使在她心里已经认定凤漱已经这般凄惨地死去了,她对她的狠从来都没有过一丝消减。 我直了直身子,斯里慢条地道:“老夫人你口口声声地说你杀了凤漱,但你可否想过若凤漱真的被你从这个世上抹除得一干二净,你的儿子赵天棋为何还会惨死?” 赵老夫人听出我话中意有所指,渐渐止了笑,直直盯着我的眼,木然地问道:“你话指何意?” 我笑容妩媚不捡,任她盯着,盈盈一抹笑说道:“我原以为老夫人是多么聪明的女人,一切早已了然于胸,可是为何今日子夫百般提醒,您所讲的话怎么越发糊涂了?” 一直趴在地上的赵言猛然大声咳了几声,我侧眼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咳得印上两片红晕,面露担忧之色,我知道他对秀莲的心意,也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遇,想了想,他恐怕是这公堂之上唯一一个对秀莲真心实意好的人。 我命人给他端来一碗清水,他却摆手不肯喝,只是被人扶着勉强仰起半个身子咬牙说道:“我还是等着喝姑娘的酸梅汤吧。”他顿了顿,咬咬牙道:“凤漱那妖女果然没死。” 我愣了愣,问道:“你知道她未死?”他又咳了几声,冷笑道:“我当然知道……那时跟她一同失踪的还有府中一个叫红玉的丫鬟,没进府几天,即使消失了也无人问津。我也是因为她先前是在我屋内做事,才留了个心。那具女尸从湖中打捞起时,面目全非已不可辨,只是身上所穿衣物是那妖女平日里最爱的一件青色罗裙,腕上所戴玉琢又是赵家祖传的龙凤镯子,所以天棋才发了疯般地认为她就是凤漱,还在赵氏墓园中挑了一块好地给她下了葬。呵呵,他们都在惊慌失措,该哭的哭,该笑的背地里笑,只有我清醒着,那具女尸腕上的龙凤镯子位置显然是戴错了,龙在上凤在下,绝不是那女人的所作所为……” 果然呢连这么聪明的人也为在爱情中变傻,这可比拿花粉来迷我管用多了。我抿唇苦笑道:“若是你在情感中能有此时的三分聪明,怕也不会跌得那么重。” 他面色一怔,呵呵笑道:“人总是聪明一世,却在感情中糊涂一时。” 我笑瞥了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眼,我竟觉得呼吸顺畅多了,转回头继续打起精神强笑着,扯出一个风轻云淡的语气说道:“一切赵公子对秀莲做过的,都是赵公子从凤漱身上模仿而来的。我在细看了医师对赵公子和秀莲的验尸结果后,发现赵公子身上有伤的地方秀莲身上在同一个地方也必会有,不过一个是旧伤而一个是新伤,所受的痛都是一样的。” “那个恶毒的妖女!”赵老夫人咬牙恨恨地说,我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只是语调平平地说道:“我来讲讲案件发生的过程吧。那一夜赵公子大醉而归,心情应是前所未有的糟糕,看到秀莲就习惯性动起手来。但那时的秀莲已不愿再去承受心上人对自己的百般毒打,终于还了手。赵公子身子本来就羸弱,再加上又饮了酒,神志不清,秀莲这一还手竟将公子失手刺伤……” 第六十一章 终是别了你2 赵言呵呵笑出了声:“这一切看似都是秀莲对天棋下的毒手,但是一个青楼出身的弱女子已经惨遭了自己丈夫的千百次毒打,怎么有可能将自己的丈夫一击就刺成重伤?哼哼,即使是赵天棋那个整天只会咳嗽的废物也是有骨气的。” 我笑了笑:“聪明反被聪明误,赵二公子这般聪明为何就猜不出有人已经事先在大公子的酒里下了软骨散呢?”他一愣,摇头道:“他果然是活不得的,竟有人这般千方百计要去害他。”他扯唇苦笑了一下,遂又说道:“天棋会死这事我也脱不了关系。找到凤漱尸体那时我只是怀疑,本也想把这些告诉爹娘,但是后来秀莲闯入了我的生活,我的心全部被她占据了,也就无心顾及那个微不足道的疑点。现在想来还真是一场因果报应,我的知者不告才让凤漱那妖女得以成功杀了天棋,而我心中的女人却整颗心都被天棋所占。”他呵呵笑了两声,将脸紧紧贴上地面不再吭声。 我笑了笑,眼里盈满苦涩:“其实若是没有秀莲,凤漱根本杀不得赵天棋。” 他的身子一阵疯狂地抽搐,脸贴着地声音低沉地问道:“姑娘的话不知作何解?” 我只手歪着下巴倚在木桌上,姿势虽然是懒懒的,但却没有一丝惬意,额上青铜刀片形状的吊饰和一撮鸡毛贴着脸皮,冰暖相夹,我不知自己是喜欢冰的凉快还是暖的温和,以小见大,此时我的内心矛盾到了极点,忽凉忽暖。 我伸手摸了摸额前的鸡毛青铜吊坠,语调平和地答道:“修炼曾经跟我说过,那时的她曾想过杀了公子再自杀是她最好的选择,其实那时她杀心已起,即使凤漱没有利用她,我也不敢保证赵公子最后真的能活下来。” 赵言神色怔了怔凄笑道:“她果然已经忍得很痛苦了。” 我继续说道:“所以当倒地后的赵公子一双极度怨恨的眼神盯着秀莲的时候,她一下子慌了,六神无主,又哆哆嗦嗦地拾起地上的玉簪。试问一个从未杀过人的弱女子杀人时会怎样?” “她会不敢去看,闭上眼只是凭本能去做任何事。” 堂门处传来一个熟悉的笑声,我抬眸一看,对张汤点头一笑,他便抬腿迈了进来,走到我身侧偷偷递给了我一捆竹简,贴着我的耳小声道:“怕回来得晚,你没时间听我说,就先写下来了,你用的时候直接看上头说就行了。” 一面笑眼谢过张汤这几日的奔波和此时的细心,一面又觉得手中这捆竹简沉甸甸得让我的心感到分外吃力。 我笑对张汤道:“谢了,坐一会儿吧,这卷子我等会儿才用得上。” 他冲我眨眼一笑点了点头,与司马迁同坐一侧。 “张汤说的话一眼不差,会害怕地闭上眼,两手发抖,然后失去了方向,只是凭着感觉和记忆胡乱去刺人。这样子的情况下要一簪刺中心脏已是难事,更何况是一击毙命。赵公子胸口的伤口虽多,但多处深浅不一,而且相比胸口中心那一处伤口皆较新,这些伤口都是在那一击之后留下的,所以那些伤口都是在赵公子死后留下的。”我深深嗅进一口气,缓缓说道:“就在秀莲闭上眼拿着簪子去刺赵公子的时候,有人从她身后伸出双臂轻轻贴上她的手,以自己高强的武力让公子就这样一击死在了深爱自己的女人手中。” 众人皆是大惊之色,我则咽了口唾沫,实在不愿再多讲下去。 赵言突然醒过神问道:“若是那日天棋与秀莲之间风平浪静,那凤漱岂不是无空子可钻?” 我伸指绕了绕发丝,面上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搞得张汤连连狠狠瞪了我几眼,我低头不去看任何人,只是心跳得越快,心就是伤得越痛,也就越是埋怨自己,当初刘彻说得一丝也没有错,我一个好好地人为什么要与一件命案掺和在一起? 我低头笑容无奈,顿了顿才答道:“你觉得凤漱这名女子如何?”赵言惨笑道:“姑娘问的问题真是越发让赵言答不上来了。(..info)论才智,这凤漱自是一等一的,懂得用一个丫鬟来金蝉脱壳……”他愣了愣,嘴边笑中的戚意越发重了。“恐怕连自恃聪明的娘亲也被她利用上了,这女人看似不知道一切,却早已把一切都谋划好了,每一个人什么时候该走哪一步棋,她都算得精准。那夜她毒打天棋现在看来不过是她演给娘亲的一场戏,她要的就是一颗足够恨她的心,接下来的事就更加容易了,给红玉一些钱再给她一身好看的衣服让她代替自己去亭中守着,又仔细吩咐好了千万不可转身。”他笑了笑道:“她莫不是向红玉许了什么要天棋纳她为小妾之类的玩笑话吧,又说些雨中佳人一笑回头百媚生的故事,哄得那丫头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活活替她冤死。”他突然反应过来,摇摇头大声笑道。“凤漱怎么会是那般甘心失败的笨女人?那夜天棋大醉而归定是先前在外头见到了她,那酒中的药估计也是她下的。天棋终究还是死在最爱的两个女人手中,这是赵家造的孽呀!哈哈!” 我看他笑容狰狞,心中愈发不是滋味,看了眼又迅速低下头。这时安静了许久的赵老夫人发了话,眼底充斥着满满的恨意:“老身早跟天棋说过,那两个女人都是蝎子一般的女人,娶进咱们赵家对我们是有害无益,可是他每次都不听,死了名要娶那两个女人,害得自己命也没了,尸身烂到体无完肤才能下葬。卫姑娘,你说若真是我们赵家造的孽那为何不让老身来还,却偏偏要搭上我们赵家最后一丝血脉!” 我不敢看她,只是抖了抖身子,抚抚脸颊振一振精神,打起一丝笑意道:“老夫人请节哀,我自会还公子一个公道的。”“老身在此谢过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老身此生定会以命相报。”赵老夫人忽然俯身冲我重重磕了几计响头,赵老爷忙含泪陪他一起恭敬地给我咳每一个响头。我目注着他们花白的鬓角,顿时泪就溢了出来,仰起脸被迫泪珠又倒流回了眼眶。他们白发斑斑早已看薄了很多事,可能若不是还有一个天棋牵挂着,他们早已泛湖四海去了,可是如今限制着他们自由的人终于消失了,他们的心却已不再留恋高山流水。我来到大汉的第一年半时一对白发斑斑流着泪冲我磕了上十个响头,每一声咳在地面,疼在我心头。 我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其实手已经紧紧按住了胸口,只不过被木桌所遮,这竟成了我一个人的小秘密:“起来吧,案件还给继续讲下去。” 见他们重新跪直身子后,我侧头唤来原先一直在侧亭候着的医师,他手上正捧着那一纸罂粟花粉。 我笑问:“我被赵公子恶魂缠了一月之久的事相信早已传遍了雒阳的街头巷尾,各位应该也都知晓吧?” 众人迟疑了下,都纷纷点了头。 我伸手接过医师手上的花粉,用中指指尖取了点轻轻滑开,面色从容地问说:“不知大家可知这是什么花晒出的粉末?” 众人纷纷抬头看了眼我指尖鲜艳的花粉,过了会又都纷纷摇了头。我定了一下气,道:“这是用罂粟花的花瓣所制成的花粉。” 张汤和司马迁都是见多识广之人,此时都神色一惊,脱口而出:“你是从哪儿得到这花粉的?” 张汤反应很快,随即又道:“难道你房内炉中所装的红粉就是这罂粟花的花粉?” 司马迁整个身子都陷入椅子里,摇头叹道:“究竟是何人要对你下这般的毒手?” 我笑道:“司马大人见多识广,不如为大家好好讲一讲这罂粟花的神奇之处?” 司马迁愣了愣,才缓缓开了口:“罂粟花在大汉种植得极少,但它香味极其浓郁,故又有美丽之花的赞称。我之前曾随家父浪迹过大山河流,也有幸在一处深山中见过这花,但真是美艳得不可方物。但就像美丽得蘑菇总是携毒而长,这罂粟花的毒极厉害,据说能让人在毫无感觉的情况下将人杀死,这药若是落到用药的高人上,只怕这效果还会更加神奇。我曾听家父说过,匈奴极爱这种花,常常是用大量的牛羊来换,然后将其用在捉到的俘虏身上,让他们昏昏欲仙,直至心甘情愿归顺他们。若有不肯者,便会立刻停止用药,使其痛不欲生,七窍流血而亡。”讲到此处司马迁不知被什么一惊,睁大了眼直直看向我问道:“姑娘用这花粉已有一个月,突然间停掉身体怎么承受得住?” 我站起身,伸出手臂转了一圈,笑道:“司马大人多虑了,有医师的照顾子夫不曾有过任何不适。” 他的脸色缓缓恢复常态,嘴角噙笑地说道:“你安好便可。” 第六十二章 终是别了你3 我身子一斜又坐回了椅上,觉得这椅子上的每一处都硌人,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愿意呆在这椅子上的。忽地想起当初刘彻说过因为他派司马迁赴任河南郡郡守一事,司马谈曾多次跪求他撤掉此令。放在他人眼里,年纪轻轻便作了一郡太守,那是皇上赏识,日后必定是宏途一片。只有司马谈这个当了一辈子史官的人把这一切看得比谁都清楚,伴君如伴虎,承了圣恩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这日皇上是喜欢你的,自然高官加爵将你捧得高高的,那日皇上若是龙庭震怒,你又岂能侥幸地以为最惨的代价不过是回到原位重新开始。 “姑娘?”听有人在唤我,我渐渐醒神,抬眼看去见是老医师,我便明白了最残酷的戏码终将上演。 我拂了拂发丝,冲医师笑了笑,遂又转回头笑对众人道:“大家想必已是口渴难耐,不如就把身旁的酸梅汤好好品上一品?”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便端起胸前的瓷碗皱着眉头将汤水一滴不落地喝尽,感觉有什么苦涩的东西混在汤中,喝得我的嗓子一阵一阵地发痛。 堂下众人皆不明所以地端起碗抿了口又迅速青着脸放下碗,李陵伸了伸舌头,皱着眉嚷道:“这回真是中计了!上回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这回却被这家伙摆了一道。” 我轻轻将手抚上脸悄悄地抹掉眼角的泪点,侧头轻声道:“十月,这汤是谁煮的?” 十月面色阴暗地瞟了眼师姐姐,呐呐半晌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都是按子夫所说去做的,我只是帮忙添柴火,汤是姐姐亲自煮的。” 我沉着脸,也沉淀着眼里直打转的泪花将目光落在师姐姐脸上,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师姐姐,你看,真的好酸。(..info好看的小说)” 师姐姐愣了愣,笑道:“都是按我的胃口放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就煮过头了。” 我别过头看着堂下众人说道:“这一月来我身子一直不大好,不知为何总是惦记着这事,我虽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身子但还是会忍不住为姐姐的身子担心。今日既然有一名医师在场,姐姐为何不让医师给你把把脉,也好让子夫安心。” 我这番话是学当日去病对赵老爷子的那套说辞,圆滑却锋尖毕露,任任何人也没有办法拒绝。 师姐姐只是看了我一眼,便笑着答应了。 医师翻出半旧的消枕子,将师姐姐的手轻轻搁在上头,探出两指轻按手腕青脉,不过须臾的时间,便怔了怔身子,朝我躬身请了一安道:“回姑娘,师姑娘有喜了。” 不只是堂下跪着的人,两侧坐着的人,连师姐姐也是一脸震惊,随即她一脸凄冷地呵呵笑了两声,整个人靠在十月身上。 “果然连姐姐也不知道。”我盯着她带了点绝望的双眸,转眼就视线下移逃避了。“医师,姐姐已有多久的身孕?” 医师施礼答道:“已有三月余了,只是师姑娘天生就偏瘦,这几月来又对自己怀有身孕一事毫不知情,没有注意进补,这胎形才没有显现出来。” 师姐姐全身一震,我的眼眶已经红了:“姐姐,那是谁的孩子?” 师姐姐垂头笑了笑,一抬眼那眼里除了厚厚的伤还有隐隐的恨。已经走到了这步,我不想逃,我只得止着泪拼命睁大眼看着她的眼,以眼还眼,却徒留一地残落的真心。 她笑了,凄美得倾城倾国,喃喃开了口:“一夜之欢,又何须要记得名字?” 我知道她是断然不肯说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单单是这一法肯定行不通,看来还给融会贯通一下激将法才行。我琢磨了一会子,竟有点庆幸我是这般了解师姐姐的人。半晌我开了口,脸上带着点明媚的笑意。这笑容拿捏需十分谨慎,多一丝则做作,别人是不会对你袒露心胸的;少一分则药量不足,是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的。我含了笑道:“那是谁,姐姐只需把名字一告,不管那人愿不愿意,妹妹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让司马大人把人一请。”我定了定气,又道。“就算姐姐不再乎,也应该为孩子想一想,难道姐姐真的希望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爹爹吗?” 许是没想到我讲话竟已经这般缠人不放,师姐姐神色一怔,脸上有些微微的土色,开了几次口,却没有发出一句话。过了会子,她才嘴角隐隐上扬,勾出一抹醉人的媚笑:“不过是一名客人酒后无意留下的。子夫你又何必扯上这件事再让姐姐伤心上一回。” 我看着她唇边越发浓烈的笑意,直觉得鼻腔发酸,深深嗅进一口气,却也不见好,只得强按住眼中的泪意和鼻内的酸气说着:“所以是喜酒吧,那名客人喝的是自己与师姐姐的喜酒。” 周围的空气瞬间一冷一热,每个人都扬起脸看向我,我被那一双双眼盯得只想哭,但吸了吸鼻子后依旧脸上风轻云淡。我的眼轻轻地扫过师姐姐,她的手很明显地抖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两侧的椅手。 她等着我,一双眼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戾气,声音虽小,语气却十分坚定:“我与赵公子不过是路人罢了。” 我笑了笑,嗓子越发干痒起来,好像有上千只蚂蚁在里头啃我的肉:“师姐姐说得没错,赵公子确实不曾认识过师倩倩,但赵公子确曾深爱过凤漱夫人。他愿意为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付出他整颗心,与爹娘闹翻,费上一日一夜的功夫为她栽满一个院子的白莲,被她千百般虐打之后却依旧拼了命地求情,人生得一痴情人是不是当不负于此生?”我的话中带泪,她的眼中未尝不是泪迹斑斑。 她微低着头避开了我的眼,语气坚定地反驳着:“我不是那个女人。” 我呵呵笑道:“师姐姐当然不是那个女人,出身卑微却有着凤凰般的名字,据说那个是她已死的娘亲为她在列祖列宗前求得的好彩头。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名字如凤,生命却如草芥。可能凤漱到临死那一刻也不会想到自己死后会被人剜去面皮,用着她的名字假装悲伤地跪坐在街头,哭泣着卖她的腐尸,然后可怜地告诉每一个人,那是她死于风寒的娘亲……你知道吗?那一带的街头有很多老乞丐已经在那里乞讨了很多年,他们亲眼看见凤漱的尸身被几名黑衣男子运走,然后却睁大了眼睛看着师姐姐披着她的皮在街头卖身葬母……他们吃惊告诉我,他们从未见过凤漱还有一个娘亲,连那个有关她名字的故事也是听凤漱讲的……那可怜的乞女自从出现的街头的那一天就是以无父无母来讨他人可怜维持生计的……” “够了。”她恶狠狠地打断了我的话,眼中的泪意已全然消失。我知道她心中带气,所以当她冷笑着吐出每一个字时,我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眸。“我从来不知道凤漱是谁,我是师倩倩,现在是,以后也是。”我微皱了皱眉头,沉吟了一下,淡淡说道:“姐姐要寻到像凤漱一个这般合适的人并非易事。因为面容虽可改,但人的脸廓却是大小已定,姐姐的脸太小了,若是所扮之人的脸皮过大,极容易穿帮。所以……”我凝视着她,话却是对另一人说的。“赵老爷,可否请您好生仔细看着姐姐的脸?” 赵老爷诺了一声,也不敢懈怠,转过脑袋细细看着师姐姐的脸,师姐姐也不回避,微微扬起下巴笑容明艳地任他看。只是看了一会,赵老爷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果真是像极了!” 师姐姐面色一沉,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迅速侧头看向我,眼里的光越发凶恶。 赵老爷显然十分震惊,看着我说道:“之前老夫也听过师姑娘的美名,认为只不过是一个貌美的女子,今日一见才发现她的脸型与凤漱不差分毫,相信若是天棋见了也会震撼人世间竟有脸廓长得如此相像的人。”我低着头默默听着,心中堵得厉害,但这口气又咳不出。师姐姐一笑,诘问道:“不过脸廓长得相似罢了,难道就要把种种罪名强压到我身上吗?” 听出了她话里藏不住的怒气,我轻叹了口气,强笑了笑:“你就是凤漱,你腹中的孩子是赵家最后一丝血脉,这一点你无论如何也甩不掉。我们可以等,等孩子生下来,与赵家老爷滴血认亲便可得。只是姐姐有必要要拖到那个时候吗?” 她身子震了震,轻轻合上了眼眸,淡淡地笑道:“没错,我是利用了凤漱的一切去接近天棋。我只不过是迷恋上了他,却又害怕着他会嫌弃我这一个歌女的出身……难道爱也有错吗?” “谎话说得太多,就会失去它原本可以蒙蔽人的作用……姐姐想知道我是如何怀疑到姐姐的吗?” “我很想听听……”她笑了笑,唇角尽是苦涩。 第六十三章 终是别了你4 我看了眼她唇际凄美的笑,猜测着她是不是已不想反抗了,这一切真的能已成定局吗?我缄默半晌才开了口:“当我在房中找到了罂粟花的花粉,医师告诉我这一月余所见的赵公子皆为幻象时,我就在想十月所见的会不会也是幻象。.info[]所以我去了十月的房内,翻遍了整个香炉都没找到花粉,而我问过了负责十月起居的粗使丫头,她回说十月不喜欢下人随意入她的房,所以她房内的香炉从她住进太守府那一天起就没有换过。那时我知道只有一种情况能说明这一切,那就是十月她在说谎,她压根就没有见过赵公子的恶灵。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我相信鬼神之说,进而相信杀死赵公子的人就是秀莲。” 十月目光愣然地瞟了我一眼,笑道:“那你那时为何不派人抓了我们姐妹俩?” 我眼里的泪噙得满满的,吸了一下鼻子又忍回了眼眶,我一开口便觉得整张嘴干瘪瘪的,说出的话沙哑难听:“因为我又派府里的丫鬟去问了医师,医师说这花粉的量是逐日增加的,也就是下药之人原本只是想让我出现幻影知难而退,只是在我知晓我认死理的性子才不得不对我下了毒手。”我顿了一下,嘴角微扯笑容凄凉却依旧闪出一丝渴望。“姐姐,你原本是不想杀我的对吗?你原先根本不舍得让我吃那样的苦,所以你才让十月先假装自己被赵公子的恶灵所缠,你只是想要让我害怕对吗?可是……师姐姐没有想到我太想要为秀莲昭雪,根本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之事,无奈之下姐姐只好对我下手……因为我之前从未见过赵公子,即使深陷命案之中,却无法对赵公子的相貌感到敏感,所以姐姐潜入冰房割下赵公子的面皮,然后又将冰房的屋顶弄塌,让别人误以为是大雪所压才会一夜崩塌,只要失去了冰房的保护,赵公子的脸腐烂得快自然就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不会有人会去对死人的腐烂速度做文章的。姐姐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打垮我,可是姐姐却不知道我为何要这般咬紧牙关去破这件案子。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姐姐不再去向别人跪地哭求啊!” 我的泪在刹那间崩堤而出,眼眶和鼻子须臾间便红透了,我伸手用手背胡乱抹去了一把又一把的泪,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师姐姐全身一颤,眼里的凄多于美,她又紧紧地按了一把椅手,才微微平静点心情,嘴角微翘,笑了笑道:“看你那时对我们姐妹的一笑一嗔全无作假,那时的你恐怕对我们姐妹只是怀疑吧?” 师姐姐,我在你面前果然透明如一片玻璃。我点了点头,抑住了些泪意左手小指在眼底拂了拂,勾走了一滴泪珠:“虽然这已是你们第二件让我怀疑的事了。” 师姐姐笑容中带了几缕戏谑勾唇问道:“还有哪一件?” 我扯了扯唇角道:“姐姐还记得当初赵家赠予凤漱夫人的那一对龙凤玉镯吗?” 她一笑眼也随之一低,目光拂上她的右手手腕,左手五指也环了上去笑道:“当然记得,那对玉琢可是价值连城之物啊。” 我看了她一眼,再明媚的笑眸也挡不住你眼底凄凉的黑霾:“当初十月看到这对镯子想必也是吃了一惊,感叹着我已经查到了这里。为了掩盖师姐姐就是凤漱的事实,她故意拿起那一对一高一低举过头顶玩得十分尽兴,想分散我的注意力。那时的我不过是一个终日与病榻相伴的病弱女子,可能这心若是一分,怕是以后也难以记得自己曾叫人偷偷取来过这镯子。可就是在十月玩弄这一对玉镯时,我想起了在珍玉坊里的一幕,那就是姐姐凤在上龙在下地插着一对金簪子的画面。” “呵呵,呵呵……”十月痴痴地傻笑着,师姐姐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对我笑道:“原以为你就是一张白纸,却不知何时看人也喜欢带上这么多背地里的思考了。”“是子夫让姐姐失望了。” 她摆了摆手,笑道:“你没有让我失望,事到如今我并不认为就是我自己杀了天棋。我原本想要放弃与你对峙的机会,但现在我认为一切还未成定局,你怀疑我,但你没有证据。”我苦笑着伸长手紧紧拽着额上的羽毛青铜饰品道:“姐姐可有水袖?” 她愣了愣,别过头语气里掺着不爽:“有个好几条,你若是喜欢全部拿走便是。” 我的左手小指忽地抽搐了一下,没有看她只是认真地盯着小手指看:“子夫谢过姐姐的好意,那般名贵的礼物子夫不愿拿姐姐的。”我轻轻站起身子从堂上走下,立在张汤身侧,眼看着师姐姐说着:“一件水袖的来极其不易,一个桑妇养上一年的蚕也怕是织不成一只水袖,因为水袖要求的蚕丝极其细滑,不是蚕吐出来的每一根丝都可以拿来做水袖的。这么名贵的东西试问姐姐是从何处得到如此多条,甚至不屑到要拿它来做杀人武器。” 我轻轻地弯下身从椅背后伸手抱住张汤,张汤先是一愣,随即了解我要做何事,笑呵呵地倚在椅子上任我摆弄。 我伸长手将手抚上他双臂,再一点点地悄悄抓住她的手,他回过头打量了我一眼,见到我两臂上所穿的水袖之后,笑了笑道:“这水袖可果真是极品,轻柔贴身,拂在人身上一点感觉也没有。”我笑了一下,抽回了手臂又直回了身子对师姐姐说道:“这水袖就连一般的大户人家得到了一条也会将其奉为珍品,放在家中好好收藏。可我听苑里的姑娘们说师姐姐不但有着数量惊人的水袖,而且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似乎根本不被姐姐放在眼里,有时是随意地穿在身上,有时又喜欢拿来送人,也许也只有这般不爱惜这些宝贝的姐姐会想到利用水袖的轻盈来杀人了。” 师姐姐伸手端起瓷碗,抿了一口酸梅汤脸上全无不悦的表情。她笑道:“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先人又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有好看的衣服一个人穿又有什么意思,苑里的姐妹又戴我们姐妹不薄,那点好东西出来大家有福同享那是自然。那些水袖只不过是之前长安的达官贵人们赏识姐姐所赠的,一件两件又哪里说是多了?” 司马迁突然开口了:“那些水袖不是长安一般的达官贵人就能有的珍品,更不必说随意拿来赠给一个坊间女子了。”师姐姐脸色一沉,十月许是没有想到她如此喜欢的司马迁会帮着我要治她们姐妹的罪,脸上的神色已是十分慌张,语气不爽地顶了一句:“那是你们司马家没有罢了,怎么可以将你们一个小小的史官之家与众多长安富贾和大官们相比,未免把你们司马家抬得太高。” 知是她情急之下的无心之言,又是知晓她平日里对司马迁真情之人,我连忙对司马迁打圆场说道:“女孩子家不懂礼数还望司马大人不必把十月这番话放在心里。” 司马迁天生便是大度的性子,他呵呵笑道:“不碍事的,比十月姑娘更不知礼数的人我也应付得过来。” 看着他眼里难有的戏谑神色,我便知他说的那人正是我。真是一个好玩的文人,连骂个人都如此拐弯抹嘴的。我低头嗔了他一眼,笑了笑,正抬头却发现十月两目圆睁地瞪着我与司马迁的一眸一笑,心头竟有几丝慌张,忙侧开脸接着司马迁的话继续说道:“自汉高祖建立汉朝以来,因为忧秦末年间天下战后争端肆虐,四处硝烟不断,可谓是民不聊生,为求国泰民安,百姓们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每日能得三餐食,风雨摇曳时能得一片破瓦遮身,故施放养生息之策,免杂役,皆奢靡,达官贵人出入皆靠牛车,唯有皇室才有机会行马车之待遇。文景两帝时期,就连宫中极受宠的夫人皇后也不得穿有绣花的衣物。所以即使在汉武时期,天下仍极推崇简朴之风,此时恐怕除了刘氏皇族之外,鲜有人胆敢制作这些名贵的水袖吧。” 我一番话下来全然没有给她们两姐妹挣扎的机会,我微微喘了口气笑中泛苦地看向她们二人问道:“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师姐姐笑了笑,她那笑容告诉她还没有人为自己会输在这里:“就算我有可以杀死天棋的水袖,但子夫你有没有想过我那么深爱天棋我并没有杀他的理由。” 我垂着眼,感觉身子有几分无力,用力扯了把发尾,头皮被我扯得生生得发痛:“姐姐如果只是爱赵公子而嫁给了赵公子,那姐姐为何要下那么多功夫逼疯了公子,继而又设计让老夫人以为自己杀了凤漱呢?” 第六十四章 终是别了你5 她狠狠地盯了我有一刻钟的时间,遂又转过头说道:“我与天棋有些不合,难免会有动起手来的时候,不知轻重伤了他也是常事。(..info无弹窗广告)至于设计老夫人一事更是子虚乌有,是那个丫鬟哭着求我说她对天棋动了真情,若是我不同意让天棋纳她为妾她便跳湖了断了自己的性命,我也是被迫无奈才将自己最心爱的衣裳借给了她,让她假扮我在亭内等天棋。谁知那天老夫人恰巧约了我湖中亭子相见,我怕她被老夫人发现会一气之下责罚了她,大雨之中慌忙赶去却亲眼看见老夫人把她推下了湖,我本想去救她,却突然想起她穿着我的衣服一事,知道老夫人要杀的人不是她而是我,我一时吓坏了,回到苑里找十月相救,十月说我这样回去定还会招来老夫人的杀心,不如现在苑里安下身来,寻一个良机再去找天棋商量回府一事。” 我接过她的话,忍着泪感觉身子软绵绵的:“谁知等了一个月盼了一个月却盼来了他来天仙苑里找秀莲……”她眼里的泪不知是真是假却确实盈满了整个眼眶,她含着泪只是伸直了脖子看我,不摇头去否定什么也不点头去肯定什么。 静了半晌,她才含了丝苦笑道:“你是何时确定了我就是杀人凶手的?……” 我笑了笑答道:“因为姐姐是昨夜最后一个进了房的人。那时姐姐正要下手杀了我,外头却传来了去病几人的叫喊声,姐姐要杀我已是不可能,所以姐姐只能慌忙离去。姐姐是何等聪明的人,自然之道那时大家都已在场若是少了姐姐一人我肯定会怀疑到姐姐身上的。所以姐姐慌忙换好了衣服,踉踉跄跄地赶来,可是姐姐再怎么快却也只能是最后一个进门,姐姐为了掩盖自己来得较旁人晚一事,所记假装跌倒在了门旁。可是姐姐不知道我其实早已怀疑了姐姐,所以即使姐姐企图去掩盖一切我还是没有办法不去怀疑你,而且姐姐不觉得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穿好衣服实在有点难吗?我在听到去病的叫喊声时早已有了不死的决心,理智已恢复了大半,就在我伸手按上姐姐双肩推开姐姐那一瞬,我就知道了那个恶灵是一个女子所扮,因为即使我未曾见过赵公子的尸身,我也能在那一瞬感觉那恶灵的两肩太过消瘦,不是一个男人所有的。于是那时我心生一计,将左手指尖上无意染上的罂粟花粉轻轻按上那人的右肩上,而在姐姐没有穿好的内衫上我看到了那个艳红色的指印。” 她苦苦一笑道:“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杀天棋的理由啊……” 我咳了几声,去病已里在我身后,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我仰面对着他就是极苦涩的一笑,遂又抬眼风轻云淡地目注着不远一侧立得直直的两人,语调平平地脱口而出:“你是窦太皇太后派来的人……” 她的身子大幅度地狠狠一颤,嘴角的笑意越发戚然,我睁着眼直直地看向她。她突然发了疯似地狂笑道:“呵呵,我师倩倩区区一介歌坊的风尘女子,何时与那般富贵的太皇太后攀上了高枝?” 我眼里有凄意有冷意,笑了笑道:“姐姐还要如此欺骗我吗?龙在下……凤在上……姐姐以为全天下能这般大胆的女子能有几人?” 她神情一滞,睁大了眼拼命瞪着我,而我却只是笑了笑,垂下头自顾自地说着:“姐姐的故事今日子夫想讲一讲。” 十月身子一抖,跨出两步却被师姐姐狠狠一拽又扯回了身边,十月看了师姐姐,两双愁眸相对片刻,她也安静了下来。 我十指都在发抖,解了良久红绳也解不开,只好抹了把泪将那困竹简递给了去病,去病利索地一扯红绳便将整捆竹简铺展开来,拢了拢在我膝上放好。我泪眼迷糊却还是强打起精神略略阅了一遍竹简,看着看着只觉得眼眶越发热乎乎的。我一边伸手抹泪,一边哽咽着声音缓缓吐字道:“十一年前,师姐姐应该才有九岁,却已是美人早长成,谁见了都会叹上一声可怜这副美人的相貌,年纪这般小就要沿街乞讨。后来姐姐被一家青楼里的姨娘相中,给了几两银子便卖了身,带着十月一起住进了青楼。约莫过了有半年光景,姐姐那张绝美的脸庞便引得大汉无数爱花男子的倾倒,虽还未接客却已名满天下。那时有了一位贵客现身,出身好爽,用了一车黄金买下了姐姐和十月二人。这般惊人的数字即使是后来那家青楼一夜之间毁于一场突发的大火,全楼无一人生还,师家姐妹值千金的佳话至今还是被当地人所津津乐道。” 李陵应是按耐了许久,我口还未闭紧,他急急问了一句:“好好的一家青楼又怎会起火,那火从何而来?” 我摇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张汤找到那夜打更的更夫,他说他亲眼见到那场大火从楼中四面蹿开,他发现时火已是来势汹汹,众人百般救火却也没见有一个人活着走出那家青楼……” 司马迁在桌上把拳一砸愤愤道:“绝对是有人放的火!” 李陵惊道:“都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你怎么倒像亲眼见过一样。”张汤笑饮了口茶,笑呵呵地替司马迁答道:“若是一般的火灾都是楼中某一处失火导致的, 在被人发现时绝无来势凶猛之说,那更夫告诉我那火是从楼中四角蹿起时,我就已猜到那火想必是有人在楼中四角发了火才导致的。” 李陵愣了愣,看向师家姐妹张了张口震惊道:“那时你们才不过是两个小孩童,怎么会这般狠心?” 张汤被喉中的茶所呛到,咳了几声笑道:“那场火定不是她们俩人所为,你想得太多了。” 李陵还是一脸惊讶,头一转眼看回张汤问道:“那是何人干的?” 张汤脸上的笑意忽褪,肃容道:“是千金买走她们的人下的毒手。” 李陵倏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子不可置信地望向张汤大声囔道:“你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张汤正色道:“除了那时还贵为皇太后的窦太皇太后谁人还能有这样的本事又掷千金又放火杀人的?” 李陵发了几个抖,整个人砸在椅子上,喃喃说道:“太皇太后从那时起就已经为杀皇上背下了一颗棋子……” 我含了泪点点头眼还是盯向师姐姐道:“那日在城外那帮人就是窦太皇太后派去的,而她也算准了为了师家姐妹二人皇上也定会不惜性命拼到最后。” 师姐姐猛然呵呵笑出了声,媚眼一勾,不改的倾国倾城之容,只是脸上早已那份美感,此时的人看着让人微微有些发毛:“只是主子和妈娘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这颗她们费尽心思培养了近十年已是聪明绝顶的棋子竟然会一时心软犯下了大错,救起了一颗毁了她们整盘棋的棋子。” 我身心俱是一颤,捂着胸口咬牙忍着痛。当初若是我对刘彻太对执着,死了命要救他于狂澜之中,只怕此时师姐姐和十月早已完成了她们全部的使命,隐居深山,做起一对神仙姐妹。 想到此处,我看着她的眼睛有了闪躲,她却不肯放过我,发了狠地盯着我:“当日我离开珍玉坊时你卫子夫曾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而今你却以怨报德,我们姐妹俩那时真是信错了你。” 十月也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愤怒的喘气声:“当初姐姐接到妈娘的飞鸽传书,那一条白帛白底黑字写着要让姐姐杀了你,可是姐姐对你入情太深,不肯杀你,说先让我假扮被赵公子恶灵所缠,吓吓你便可。即使是到了后来,发现你太过顽强。已经离真相越来越近的时候,姐姐也曾犹豫了很久,若不是我以命威胁,姐姐绝下不了杀你的心。可是现在子夫你要亲自害死姐姐吗?”我的泪已经全然止不住了,良久才勉强说出一句话:“自子夫来到长安以来,皆是姐姐和你在照顾我,我曾对天发过誓与你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而今却怎会扔下你们姐妹不管?”我抹了一把泪,手背好似淋过雨,滴答滴答着往下滴着水。“第一姐姐怀着赵家最后一丝血脉,赵家人定不会为难了姐姐;第二我也定会哪怕是拼尽了自己的性命也会求得刘彻对你们网开一面,在姐姐产下赵家遗孤后放你们姐妹两远走高飞的。而且姐姐肚中的孩子也是曹家最后一丝血脉,看着死去的曹驸马和如今念夫心切的平阳公主面上也定不敢随意伤了姐姐的。” 师姐姐面色入土,笑得难看:“子夫,我知你步步为营,就是生怕一个不小心伤了我们姐妹。可是你这般聪明为何千算万算就是算不开呢?事情已经败露,即使你在皇上面前为我和十月说尽千句好话,但有些事情有时候连一朝之君也阻止不了。” 第六十五章 终是别了你6 我挣扎着摇晃地立起身子大声喊道:“不!刘彻他会保护好师姐姐和十月,他是那么深爱姐姐!” 她眼神哀怨地瞟了我一眼,戚戚笑道:“自古以来对帝皇而言,女人就如衣裳,即使是用金线银丝织成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宝贝。(..info)又何况是我这个曾经苦心钻营只是为了杀死他的女人呢?” 我搜肠刮肚刚想反驳她,窝在一旁的张汤却冷冷地说道:“即使死罪皇上能免,相信这活罪你还是该受的。” 师姐姐遂冷冷一笑:“倩倩早已恭迎张大人的七十二酷刑多时。” 我腰板一颤,回头一双眼冲张汤瞪得直直的:“张汤你在说什么?” 张汤笑道:“这公堂也应该物归原主了。” 我嗓子发痒,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身子一软跌入去病的怀里,被去病扶着一点点爬到张汤身侧,拉着他的袍子一角,一面手无力地扯着袍角,一面额头无力地触碰着地面,哭着求道:“张汤,求你,放了她们姐妹吧……” 张汤俯下身与去病二人将我扶起,将我稳妥地放在椅子上,甩了甩袍子,对去病严肃吩咐道:“看好她,遇到这般不要命的主,若是真正让她得逞了,漠视皇法的罪就算我们几个大男人咽得下,她一名弱女子哪里扛得住?” 去病看了眼我苍白的脸,冲张汤淡淡然点了点头,将我双腕紧紧窝在手心。 张汤又对我温柔地小声道了一句:“你已经尽力了,我若是对她们不施以严刑,相信秀莲和赵公子泉下有知,也无法安心转世投胎。若是不敢看不想看,连听都不想听,就把自己眼睛捂上,我会让李陵捂住你的耳朵的。(..info无弹窗广告)” 我戚戚呵呵笑道:“我们一路上同行并未见你有带刑具来,这司马迁大人又是一等一的仁者,这河南郡太守府上根本无一个刑具,你要如何行刑?” “若真那么关心,你用一只眼看便行了。”张汤一只手拂上我的右眼,一只手伸手从内衫里掏出一根树枝般粗细的银针,我头皮一麻,想起了满清十二酷刑其实也不过是借鉴了这位酷刑老祖宗残忍发明,此时他手上的银针一现,我立刻想起了满清十大酷刑中的插针。 他的手指在眼皮上轻轻一触,便迅速抽去,我的眼里刚刚透进一丝光芒,就被去病伸手紧紧捂住双眼,一旁的李陵也赶忙伸手捂住我双耳。我呜咽着流着泪,感受着每一颗苦涩的泪滑过我的脸颊,这一切真的已成定局了吗?最终我还是连一个历史完全不留名的平凡弱女子也保护不得了吗?有时候看不见比看得见更加可怕,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的耳道一片空寂,我的脑袋突然一晃,瞬间听到了些声音“当日我离开珍玉坊时你卫子夫曾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而今你却以怨报德,我们姐妹俩那时真是信错了你。”“子夫你要亲自害死姐姐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啊了一声失声尖叫起来,双手一甩,挣脱掉去病和李陵,踉跄着站起身子一睁眼却看到师姐姐的身子软绵绵地趴在地上,发簪上的绿珠子落了一地,一双手直直地躺在身侧,十指早已鲜血斑斑。我眼前忽地一片血红,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的大脑,震得头皮疼痛难耐。一个官兵蹲在师姐姐身旁,手中的银针又要往她手上刺去,我心中一急,大喊了一声“不要!”,摇晃着几步冲上前跪在她身前牟足劲伸手一挡,顿时手臂一阵麻痛,几滴鲜血撒入我眼内,我往下一看,衣襟上已是一片血红。 “住手!”急急传来三个不同的男声,官兵一吓银针掉出了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冲我磕头求饶。去病快跃几步将我揽入怀中,抓过我的右臂细细地瞧着,那上头被锋利的银针刺出了一个大窟窿,正不停地往外喷血。 我张了张嘴,只觉口中极致苦涩,牙齿都粘在了一起,恍惚间有人为我上了药系好了绷带,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温柔,我轻轻挣了眼带了几分柔情看去,眼眸里映出了张汤焦虑的脸庞,他的五官紧紧皱在一起,肯定是被我的突然晕厥吓坏了,此时见我能睁眼了,眼角眉梢忽添几缕喜意。而我脑海中却只有师姐姐满是鲜血的双手和跟海绵一般软的身子,看着他胸口顿生几分怒意,下了狠劲伸手打他,他也不还手,只是眉头深深地皱着眼也不眨地看着我,半晌猛然伸手握住我的手气道:“若是真那么恨我就等手上的伤好了再来取我的性命,现在拿这只受伤的手来打我是在作践你自己吗?” 我眼神一愣,手已垂了下来,忽觉眼前发黑,身子也一点一点地变软。 再后来我只记得我顺着一个深渊不停地往下坠,旁边的空气簌簌地穿过耳膜,只留下一次又一次彻底的疼痛。 “张大人,内衫已经取来。”张汤坐在床沿,又垂着头静静地看了会子床上安静躺着的佳人,抿唇笑道:“平日里可真未曾见过你这般安静。”一个抬头他眼里的暖意迅速褪去又迅速变冷变淡,立在他跟前的小厮被眼中的冷意一吓,慌忙低下了头,只是伸长手直直举着一件女子的白衫。张汤只是瞟了眼白衫右肩上那个血红的手印,道了一句:“与姑娘的左手拇指核对一下。” “诺。”小厮小心翼翼地抬起李辛瑗的左手,将拇指在上头轻轻一按,与那个红手印完全吻合。 张汤目注着这一幕,抬头望向立在身后的众人笑问:“你们认为此案应该如何结?”司马迁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幕,眼神一抖回话道:“怒下官无能……”李陵靠在墙角,半睁着眼语气不屑道:“自然是按国法处之,斩立决。”“去病,你说呢?”张汤笑看着去病,去病一双毫无波澜的眼没有看他,瞟了眼床上的女子,摇了摇头。 “张大人!司马大人!”屋外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女子哭喊声,张汤眼神一瞟,落到司马迁身上冷冷问道:“是谁在屋外喧哗?” 司马迁苦笑道:“听这声音,又是在此时,只怕不会有别人了。” 张汤低头静默了会道:“开门吧。” 话音刚落,司马迁便走向屋外,打开门正见几个官兵正拦着十月,而十月此时已是满脸泪痕,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一见司马迁出来开了门,慌忙跪下身子拼了命地磕着头:“求张大人和司马大人放我姐姐一条生路!” 张汤看了她满是泪的脸一眼回过头浅浅笑看床上的女子道:“这件事在她醒过来之前我都不想讲。” 十月又冲他疯狂地磕了几个头哭道:“大人,现在只有你能救我姐姐了!” 张汤眼神一冷对司马迁问道:“司马大人,大汉律例。” 司马迁脸色一黑,低声答道:“罪当斩。” 张汤神色漠然地看着十月脸上的泪一颗一颗地涌出眼眶,滑过脸颊,再滴到地上,冷声道:“你已经听到了,这就是你姐姐的结局。她苦心经营一切伤人之事,现如今自食了恶果,伤了自己,也伤了卫子夫。医师说了她现在是昏睡,是心不肯醒来去接受这一切,一直以为自己这般喜爱的姐姐竟成了杀人的妖妇,不禁身子堪忧,连心此时怕也是伤痕累累。师倩倩若是不死,谁来补偿她所受的每一丝痛苦?” “张大人,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十月死命摇头,大哭道。“子夫会原谅姐姐的,她绝不是那种会选择用姐姐的四来填补自己心中缺口的人。子夫她跟我一样,都希望姐姐能好好活下去。就当是……为了子夫……求求张大人免姐姐一死吧!” 司马迁眼中带怜躬身对张汤道:“张大人,师姑娘也是迫不得已,还望大人网开一面,免去师姑娘的死罪。” 张汤叹了一口气道:“之前我杀人绝不手软,可是现如今却对这个手上间接握有三条人命的妖女这般下不了手……世事无常果然是可以因为一个人而改变的……”他笑着看向床上女子过于白皙的脸庞,笑了笑,摆了摆手,两个小厮立马跑来,那扇大门嘎吱一声又合了回去,关不住的只有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梦中有很多碎片,我要很辛苦才能把它们一片片拼起来,可是一拼完我就哭了,那一个个画面都是我在珍玉坊与师姐姐和十月嬉戏打闹的场景。昏迷中被人半拥起喂进小半碗水,一不小心就被呛到了,我咳了几声,睁开眼望着眼前还有点模糊的世界。 “张汤?”我开眼看到张汤手中正端着一碗水,知是他在照顾我,柔柔一笑想着这大汉第一酷吏何时这般知冷暖了。 脑中忽地闪过昏倒前师姐姐沾血的十指,我身子一颤,伸手紧紧拽住他的双臂喘着气问道:“师姐姐呢?” 第六十六章 终是别了你7 他风轻云淡地瞟了我一眼答道:“在赵家。” “什么!”我一惊,身子一跃而起,却被他伸手按着脑袋由压坐回了床上,我尖声问道:“你怎么能师姐姐交给赵家人呢?” 张汤暖暖一笑:“不是交,而是送。她现在怀有赵家最后一丝血脉交给赵家人好生照顾那是自然之事。” 我愣了愣,才明白张汤此举是一片好心,却又担心着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师姐姐,犹豫了会子才低声问道:“你不治姐姐的罪了?” 他摇了摇头道:“亲手杀死自己所爱的男人已是对她最大的惩罚,我对她只是略施惩戒罢了。”我怔了一会才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姐姐是不是不会死?” 张汤一面扶我躺回床上,一面替我捻好被角轻声说道:“你放心吧,不看面看佛面,你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皇上也自会放了她,而我不过是提前替皇上办了一件好事。”张汤啊,张汤。你可真是一个巨能和稀泥的老泥鳅,无时无刻不在揣摩圣意。我冲他甜甜一笑道:“我很想师姐姐,明天可不可以去看她。” 他眉头一皱厉声道:“你现在身子没好,哪儿都不能去。” 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撇撇嘴道:“不去就不去。不过,我可要告诉你我一朝见不到师姐姐就会一直挂念她,吃饭时挂念她,睡觉时挂念她,所以就会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病情就会恶化。” “你真的会这样?”张汤怀疑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明显的坏笑。 “对呀!到时候我就会变成一个恶魔,把你们通通吃掉!”我突然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地扑到张汤跟前,他也不躲,只是看着好玩哈哈大笑起来。我撅起嘴叹道要吓这个大汉第一酷吏,我还给再多学习几年。应是知道师姐姐安然无恙,我此时心情颇好,看着张汤小到捂肚,我有点想不通今日可以同我共欢笑的他怎么会是前几月前面目俱冷要杀死去病和霍光两个年幼孩童的酷吏,果然人是会变的。我笑了笑,却被他伸手捏了一把脸,我很想生气,一张嘴却噗嗤一声笑开了,笑着笑着累了便爬回床上睡着了。那夜我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我嫁给了刘彻,我们俩人笑着饮酒,师姐姐在为我翩然起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美的一个梦,却让我出了一身的冷汗,我最终还是无法喜欢上那个寂寥的深宫。 羽儿又捏了一把湿毛巾为我擦了一遍额上的汗,我只是半眯着眼看着书,任她做完这一切,轻道了一声“好了”,然后随手搁下手中的书,揉了揉肩,提腿下了床,慢慢走出来房间。春去夏来,如今正是仲夏,有花开有花落,这儿一片高耸的红,那儿一片铺地的红,美得让人晃了眼。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在夏日温暖的徐风中不知为何吟出了这般伤感的诗句。想想我这人也真好笑,做美梦会流冷汗,看美景会吟悲诗。总是把乐观想得太过悲观,这样可不是处世的正确之法。我低头捂嘴浅笑了两声,再抬头时眼前红艳艳的世界里立了一个俊俏的身影,美中不足的是她全身裹着一件黑纱,与这个花花世界又几分格格不入。但这并不影响我见到她时即将雀跃出口的喜悦,那是师姐姐。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我不需花上一个须臾就能将她认出。 “师姐姐!”我笑着张开手臂快步跳下台阶向她跑去,当我和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她突然回过身子,我顿时身形一顿,脚步一滞,愣在原地。(..info无弹窗广告)她的脸上披着一片黑纱,只留下一双黯然的眼眸。那双眸子闪着什么我一眼便能看清,是看破红尘的静谧和一芯熄灭了的烛火。 我眼里泪点闪动,吸了一下鼻子憋回一点泪,伸手抖着,开口唇也是抖着的:“师姐姐……你的脸……” 她的眼睛很好看,是一双狐媚子眼,据说男人最喜欢这种多情地眼睛。可是此时我眼前这双美丽得双眼只是微微一拉,扯出淡淡笑意,黑纱下那一张薄唇发出淡然的声音:“只有这么一点惩罚,姐姐很不甘。” 第一颗泪滑出,落入我口中,苦涩的咸味顿时在喉中化开。我一开口我才发现憋得住泪却止不了厚厚的鼻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眼中忽然飘过一缕戚然,但很快又在眼周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笑了笑,伸手轻轻扯开面纱,我的眼泪顿时大把大把往下滚,伸长手十指连着手掌也在发抖,指尖缓缓滑过那一条条交错的黑色凹痕。这一切都是骗人的! 她伸手抚上我轻点她脸颊的右手,紧了紧,苦笑道:“这是姐姐的本质。” 张汤,你好狠的心,竟然对师姐姐用了黥面之刑,在她如花似玉的脸上刻上一个“丑”字,你是要让她这辈子都还不完这场债。我耳里突然想起张汤的话“……我只是对她略施惩戒”,他骗我,他骗我! 我整个人软在地上捂着脸大声痛苦着,师姐姐蹲下身子伸手紧紧按了按我的肩,低声安慰 道:“我只受了这么芝麻大的苦,天棋和秀莲若是泉下有知,怕是难以安心投胎。” 我猛地抬头伸手捂住她的嘴,一双泪眸直直盯向他,半晌她嘴角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几分自嘲,我再也看不下去,伸手猛地将我搂入怀中大声哭道:“姐姐有什么苦,有什么痛,就哭出来吧!子夫虽然没用,没法护住你,但只要你想哭子夫就会陪你一起哭!” “傻瓜……”她身子一抖,颤抖着伸手环住我的腰,呐呐地开了口。“遇到姐姐,该哭该伤心的人总是别人吧。” “姐姐胡说……姐姐你胡说……” “不要再为我流泪了,那样子做不值得。” 在我惊天动地的哭声中,师姐姐依旧浅笑着,默默地让泪珠在脸上滑过,每一次滚动都深深地刺痛了那个墨色的字。 在这里所有的尘埃都已落下,很多事如果已经尘封,那么不伤害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去触碰它。 我回过头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大宅,熟悉的一砖一瓦而我却不再有来时的那份情调,现如今再怎么看也只剩记忆中混沌的噩梦。 “走吧。”去病立在我身侧,依旧不改风轻云淡的语气,抬眸浅浅地瞟了一眼很快就开始催我离开。 “去病,为什么明明回忆那般不美好,而我却舍不得离开呢?”我眼神木然地开口问道。 去病看了我一眼,只是静静地立着。 李陵黑着脸上前几步当我身前,一脸不爽快地割断了我绵绵如丝的眼神。我抬眼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这般生气。 他叉着腰的样子不凶却好笑,我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这般豪爽可爱的人最终还是被历史摆了一道,究竟命落何处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人找到答案。 他一脸凶相道:“当初皇上准你出宫时就曾担心过你这个女子会因留恋宫外的美景而不肯回来,如今倒好一语中的,皇上担心的事真出现了。你走不走,不走我抗也给把你扛回长安去!”我依旧满眼伤感地看着他,他对刘彻感情其实从一开始就多于刘彻对他的吧。还是人当久了天下第一人,心就会变得淡薄冷漠,不曾忘怀过兄弟之情,更不允许逾越了君臣之礼。刘彻,最后你是下了何种的狠心才决意将李家灭去九族。你就这般不念兄弟之情。 我幽幽地启唇说道:“以后若是可以不要打战,就不要领兵明白吗?”李陵面色一滞,立刻咬牙切词大声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堂堂李广老将军的孙子还带不了几个兵!” 我笑了笑,不再理会他,转身便走。罢了,就算我能劝开他作一个不理天下事的闲人,但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做英雄,若是作了狗熊就必死。他的劫还没来到,我做再多的挣扎,只能在那时走一步是一步了。我走了几步,看着眼前的司马迁,眼里的伤感更是久久落不去,半晌听闻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姑娘请放心回吧,只要子长还任河南郡太守一职,就绝不让人亏待了师家姐妹。” 就算不是为了师姐姐和十月,我也希望你能一辈子当这个河南郡守,起码这样做就可保你一生无虞。我戚戚笑道:“有大人一言,子夫感激不尽。”顿了顿,我又说道:“大人日后有什么打算?” 他笑道:“没什么打算。” 我想了会子回道:“若是没什么打算,就不要离开这雒阳了。我……我不希望你出事……” 司马迁也是一愣,过了会子才笑回了一句:“姑娘把自己照顾好,子长也就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 我怔了怔道:“以后我大概连离开长安的机会都没有了,可我这一辈子都不希望再见到司马大人了,这儿的回忆太不美好,不要回长安,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让见了你伤情。” 第六十七章 归去来1 见我眼中带着丝丝戚然瞅着他,他唇角一勾沾上了些笑意:“姑娘后悔来这雒阳吗?” 我叹了口气摇头道:“虽然结局很痛苦,但如果不来我就无法与师姐姐和十月再相遇,人生就会多了一个遗憾。(..info好看的小说)现在虽然心为之所痛,但起码将一切都画上了句点。以后老了再回忆,宁愿痛也不要遗忘了她们。” 司马迁凝视着我,沉吟了一下,打量了四周见去病一行都远远地站在马车旁等我,才压低了声音道:“以后若是有缘,下官在雒阳等着姑娘回来。” 我摇摇头道:“很多事并不是由我而定,但留在长安也并非与我的心相悖,我向往着美丽的河川和漂流在外的友人,却也心甘情愿为了一人一辈子留在长安。” 司马迁半晌未语,只是看着我似乎出了神,愣了愣才启唇呐呐问道:“不知那人是何人?” 我苦笑着反问道:“这两月在雒阳你觉得刺史大人和李家孙少爷待我如何。”他笑应道:“甚是尊重。” 我点点头,提步快步走着道:“不管我愿不愿意,他们之所以待我如此恭敬并不是我出身如何显贵,而是那名男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太高太高。” 司马迁身形一顿,抱拳给我行了一礼苦笑道:“是子长高攀了。” 我还未琢磨透他的话,就已走到了马车旁。被李陵连拉带扯地推上了马车,帘子一遮,不一会儿便是马蹄声阵阵,一阵尘土打进帐里,车身一个抖动,张汤跳上了车,紧接着去病和李陵也上了车,只听马夫一声“大人们,坐好咯!”我随手抽来一张毯子往身上一裹,眼一闭便在一路的颠簸中连夜离开了雒阳。 一匹马扬扬洒洒地跑了两日两夜,途中我们很少休息,只是偶尔会停下来寻一个小饭馆吃点饼喝点茶,要不就是下车放个水。(..info无弹窗广告)我本很惊讶为何要这般赶路,还未问出口,张汤便说他收到了皇上的飞鸽传书要我们速回长安,不得有误。当全车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我时,我只好撇撇嘴道:“干嘛这样看着我,没见过瘦了的卫子夫啊!”然后心里头甜滋滋地窃语:他信上写了思念我过度了吗? 第三日清晨的第一缕光晖还未透进帐内,马蹄就已踏进了长安城大门。因为时辰还早,路上冷清得很,就连珍玉坊也只是打着微弱的灯光。我压根从前夜就没有睡下,掀起帘子看到长安城朱红色的大门时,眼眶一热,泪差点掉了下来。终究还是回来了,我在梦中念了千百回的地方,可是此时的太过冷清却未能给我一丝温暖,反倒心里头有点泛酸。是不是一入长安深四海,入时容易,出时难? 我不敢深思,只得放下帘子吸了吸鼻子,又靠回了车内的软榻上,一抬头才发现去病不知何时已经睁了眼,此时正满眼淡然地盯着我看。 “坏孩子,不睡觉在这睁眼吓谁呀?”我骂咧咧地笑着伸手打了他一下,他意料中的毫无反应,过了会子才说道:“我要下马车了。” 我愣了一下问道:“要到家了吗?” 他点了点头,我遂又问:“就你和光儿两个人住吗?” 他摇头道:“跟舅舅一起住。” “青儿?”想起卫青那一身放荡不羁的浪子气息,又想起他与在泰山上的出生入死,对呀,回到长安还可以见到青儿啊。我心里有了一丝期待,身子连着心也变得温暖,扯扯唇笑容灿烂地对去病说:“一会儿见了舅舅可要帮姑姑跟他问声好。” 去病点了点头,我便挪动了几下身子,挨着他心满意足地坐着。 马车未行多久,去病便下了车。他走时我又嘱咐他道:“你舅舅是一个急性子的人,在雒阳的事还是挑好的说。” 去病嗯了一声,朝我们行了一个礼一甩袍子转身走进了清晨的淡雾之中。我恋恋不舍地看着去病渐行渐淡的身影,很快被李陵拉回了车内。一路上马蹄声不断地奔向汉宫,而张汤和李陵也纷纷下了车,原本热闹的帐内徒剩我一人。我睁眼看着这满车的空气,有些不习惯,只好抱着枕头埋头睡觉。 也不知行了多久,只是透过眼缝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整个车厢里变得越来越明亮,可能是睡得太久了,这会儿头重得厉害,不想睁眼不想睁完眼后还要抬头。 马车哐当一声停了,我揉了揉太阳穴,狠狠嘶了一声。还未睁眼就听见帘外传来一个小太监的声音:“皇上早已派思量在此等候卫姐姐多时。” 知是思量,我心中又是一喜,又可以见到一个熟人了。我声音还带着睡醒后还未蒸发去的倦意,一开口懒懒问道:“这是哪里?” 思量回道:“卫姐姐此时正在东阙,皇上知姐姐连夜连夜地赶回长安,身子已是疲得很,东阙虽然离未央宫较远,但一路上落脚的地方较多,皇上的意思是让姐姐先寻一处宫阙歇歇脚,吃点东西,洗洗身上的疲惫之意再去见他。” 一想到今晚是见不了刘彻,我心中微微有一些失落,但很快又舒下心来,也许离开了这么久,我还没哟准备好去见他。晚一点也好,精精神神地见他他也就不会为我忧太多的心。我嗯了一声,又道:“上来吧。” 思量诺了一声,爬上了马车,车夫一行车他身子一抖,险些摔了下去,幸亏我眼好手疾,一把抓住了他将他拉回了车内。他坐在对面的榻子上,擦了一把汗脸却还是白的。我伸手在他眼前摆了摆笑问道:“好些了吗?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呢。” 他缓缓点了点头,又擦了把汗,把手往袍子上蹭了蹭,便垂着脑袋安静听我说的每一个字。 我问道:“这两月来皇上身子可好?” 他抬头笑了笑喜道:“奴才就知道姐姐心里头最挂念的人定是皇上……”我脸一红,伸手捏了一把他的细鼻子,他只得低头乖乖回道:“姐姐初走的那几天皇上夜里睡得不是太好,总是在梦中喊着姐姐的名字,梦醒了却又会坐在床上问道:‘她走了有几日了?’每次奴才都答是几日几日了,然后皇上就会一个人呢笑道:‘已经这么久了,也该玩腻了回来了吧?’奴才虽然也不知姐姐何时才会回来,但一见皇上脸上的伤感,心里头总是十分心疼,总是每每附和着说道:‘卫姐姐一处理完案子就会火急火燎地往回赶的。’” 我心中一疼,忙问道:“他信吗?” 思量摇了摇头道:“不管信或不信,奴才铁定会这么答的。后来皇上夜里慢慢睡得安稳了,奴才一颗悬着的心也就落下了。后来在收到姐姐飞鸽传书请求皇上免了犯妇人秀莲的牢狱之灾的那日,皇上拿着那片竹板笑道:‘子夫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犯妇人秀莲绝无弑夫之行……呵呵,卫子夫,你何时成了这般义正言辞之人了。只可惜了是一个女儿身,若是一名男子定能为大汉所用。’那一日皇上心情甚好,还多吃了小半碗的饭。”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一颗接一颗落下,我怕思量看见了,会传到刘彻耳里会嘲笑我,于是抬起手背一把又一把地将它抹尽。 我又问:“那玉汐和素汐可好?” 思量笑答道:“她们都是服侍过卫姐姐的人,皇上待姐姐不一般是宫中早就传开了的事,自然没有人敢待薄了她们两人。” 我心中滋味百般,默坐无语。你这般堂而皇之地把我放在心里,你倘若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男子,此时我心中也不会这般复杂。现在的我不知道只是阿娇皇后的眼中钉,还是连太皇太后也不待见我呢? 马车行到一处楼阁前便停了下来,我撩起帘子心中有几分欢喜,不知宫中何时竟有了这般精致的小楼。 远远地便可看见玉汐和素汐笑着向我跑来,我在思量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两人,耳畔响起莺歌般甜美的笑声。 过了会子,我才肯让她们离开了我的怀抱。许是因为思量在这,她们两人一点也不肯少了礼数,都纷纷嘴角含了丝笑地给我行了礼。礼毕后,又一人一边笑挽着我的手臂,一人一语道:“前天才收到了命令,说是姑娘要回来了,没想到今日就到了。”“这几月少了姑娘,这宫中可是一点生气也没有。” 思量眼一瞪低声喝道:“小心你的舌头。” 我笑着伸手在思量额上轻叩了一下,嗔道:“不就是一个‘生’字吗?在我面前可不玩咬文嚼字这一套。” 思量嘶了一声捂着额头又很快低头诺了一声。我叹道这跟在刘彻身边的人整日都不能打上一个马虎眼,如此细致要命的活可真不是人人都做得了的。 看着思量乖乖地立在一侧,我转身负手注视这一座古香小楼,笑问道:“这里是何处,竟这般讨喜?” 思量抿唇笑答:“姐姐上前去看一看那窗户上贴的是何物便知了。” 难道还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地方不成?我忙跳着走了几步低下身子认真地看着窗户上贴着的那一朵红布花,脸上顿时一红,抬头看到了一块木匾子上书:挂花阁。 思量在后头道:“姐姐想必已经认出那窗上所贴之物正是嫁娶时所用的红布花,这挂花阁是当初先帝与皇太后所居之地。皇太后当时是一个喜静之人,不喜欢太过宏伟的宫殿,先帝宠爱皇太后所以找遍了天下的能工巧匠为皇太后专门建造了这一座小屋。” 我的指尖轻轻滑过红布花柔嫩的布制花#蕊,脸上早已泛着淡淡红晕。刘彻这就是你对我的意思吗?只羡鸳鸯不羡仙。 第六十八章 归去来2 在桂华阁一呆就是两日两夜,第三日晚膳时分我才被思量带去了未央宫。(..info无弹窗广告)坐在马车上依旧是我与思量一问一答,我的问题不难,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非就是那个曾经伺候过我的宫人现在还在未央宫里当差还是被派去了别宫,太皇太后、皇太后和阿娇皇后近日来可好之类的事,思量也都一一毫无掩瞒地相告。 我理了理裙边问道:“皇上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其实下一句是竟然都没空见我! 思量偷偷打量了我一眼,咽了口唾沫,说话有些吞吞吐吐:“这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曾跟奴才打听过,但由于皇上事先跟奴才下过命令外人皆不可说,所以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没从奴才口中透出皇上的计划。”他顿了顿,笑道。“但皇上待平阳公主十分不同,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两位老人家是挖空了心思却不得,但皇上从一开始就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平阳公主。皇上待公主这般不同实乃卫姐姐的福分。” 我笑了笑,知道他的意思是指如今公主十分受皇上倚重,那我这个原本就受宠的公主府侍婢势必要跟着一起更上一层楼共富贵的。 他笑了会,面色有几分犹豫,我忙说:“既然是皇上吩咐下来要你保密的事,我自不会多问。” 思量抬头笑道:“奴才就知道姐姐是心疼奴才的人,但除了平阳公主外,卫姐姐就是这件事情的第二个例外。奴才今早服侍皇上的时候,皇上特意吩咐说姐姐入宫已有两日,他未曾有空见上一面,姐姐是了解皇上对她心意的人,自然是想不通这一节的。让奴才若是姐姐问起就如实相告。” 我本真心不想多问什么,但依如今这个情况,我想不知道怕是不行。我想了想问道:“那皇上究竟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思量低声答道:“皇上是在为削藩之事而愁心。” 我长长吸了一口气,按住胸口,汉武帝时期有名的削藩已经开始了。 我又问道:“这事你能跟我讲多少?” 思量微沉思了一下道:“我会把我能知道的一字不落全告诉姐姐。”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思量回道:“姐姐回宫的前一日皇上去了太庙见了先帝和老祖宗们,这一呆就是一日一夜,奴才那时都急坏了,皇上天生就一副倔性子,突然间跪在太庙不出,姐姐又不在长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是了解他性子的人,劝不下也不愿劝;皇后又是一个心境极其淡薄的人,平日里皇上也不召见她,奴才也不敢去扰了她。结果皇上就这样跪了许久,却连一个劝的人都没有。奴才虽自知自己不过是一个奴才,在主子们面前没有说半句话的份,但却时刻把皇上的一切都放在了心头,那一日也是急坏了头一热便冲进了太庙跪下来冲皇上就是砰砰几个响头,一开口就是鼻涕眼泪一把求皇上回去休息,还忤逆犯上地说这太庙是可常来的地方,跟皇上的龙体相比没有什么好稀罕的。现在想想当初那样子铁定是冒犯了圣颜,若不是仗着自己伺候了皇上十三年,这颗脑袋此刻定已不再端在脖子上了。”他笑了笑,额头却冒了几颗豆大的冷汗。“皇上却只是腰板挺得直直地待我哭完闹完,半晌才出了声问道:‘思量你可还记得晁错?’当是奴才想过皇上会把自己立马拉出去砍了却也未想到皇上竟会提起当初那个被先帝以挑起七国之乱这般大不敬之罪而砍了头的犯人。奴才磕了几个响头回过皇上道:‘皇上问那个罪犯作何?’皇上却摇了摇头道:‘他不是罪犯,是大汉朝的英雄。只可惜当初长安羸弱不足以与诸国相抗,不然最后父王也无需做出牺牲忠良这般窝囊的事来。但现在不同了,朕已经绝不容许跟他们来分大汉的富贵。况且他们有兵有粮,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们大概也不再想给朕磕头,与朕分这一杯羹了吧。’奴才虽然愚笨,但也有几分听懂了皇上的话中之意,颤颤巍巍半晌才敢问道:‘皇上的意思是要削藩?’皇上突然把身一直一撩长袍站起了身,抓过一旁的香根,烧着了后对着各位先帝和汉高祖拜了三拜,奴才也慌忙随皇上参拜。皇上一边将那一把香插进香炉内,一边沉声道:‘朕要削藩就一定不容许有错,痛失一个晁错是先帝这一生最大的污点,而朕不愿做先帝。传令下去,削藩之事的事宜交由长安令张汤来做,告诉他此事决不可外泄,泄密者杀无赦。’” 我愣了愣并没有在说什么,我知道刘彻最后将会遇到奇人东方塑助他一举完成削藩大业,但依史书上记载这削藩之路极其坎坷,别的事先且不说光是一个淮南王之乱就足以让当时上历史课的我感到惊心动魄,若不是有门客雷被的告状,以及门客伍被、孙子刘健的告密而被划上了句号,那么后世所知道的大汉估摸着跟换一个说法了,没有汉武大帝的宏伟雄途,只剩淮南王刘安咸鱼翻身的奇迹,或是汉武时期分三国的你争我夺。 一路上许是因为我难得这般安静,思量担心地瞅了我几眼,而我只是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反复地告诉自己我是知晓未来的人,刘彻会成功地削去他中央集权伟大道路上最大的障碍物,在这一战中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不会有事。 一下马车,就有一个小太监从未央宫内小步跑出,给我和思量行了一个礼道:“卫姐姐、思公公好。” 思量只是瞟了他一眼问道:“何事?” 小太监忙回道:“皇上现在正在里头见太后,说是姐姐进去会有几分尴尬,不愿让姐姐为难,所以让姐姐在外头先等一等。”刚才被淮南王叛乱之事扰得心神不宁,此时我也不想那么快见刘彻,况且我这个极其受宠未有半点名分出身低微的女子若是与皇太后正面相对,我确实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对她。既然让我等我便安心地等呗,反正已经等了两月有余,如今难道连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都等不得了吗? 思量眼珠子一转想了会子,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说道:“姐姐这边请。”他小步走在我前头在石阶上为我挑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又拿自个袖子替我擦了擦,便让我坐下。我坐着无聊,便找他讨了一盘点心,有一口没一口地咬下咽下荷叶酥,再喝一口茶,有美食相伴,这等待的时间果然变得好熬。一个时辰一晃过去了,刚才那个小太监终于出现在我和思量跟前,小声道了一句:“皇上让姐姐和思公公进去。”我拍拍裙子伸了个懒腰便起了身,刚抬步要走,一旁的思量许是因为立得太久,这会儿小腿有些发麻,身子一抖竟朝阶下跌去,我再一次当了他的救命恩人,反手一伸,将他拉回了身边,他一边擦汗一边道谢,却又不断催促我赶紧,说是让皇上等了不好,我撇撇嘴一脸不甘地走在他身后,心想着他可是让我们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啊。 一入未央宫的门槛,便问到一股浓郁的饭香,我虽刚才吃了几个荷叶酥又喝了茶,但荷叶和茶都是味道极淡的食物根本不顶饿,折翼闻到饭香,我便很没骨气地将刘彻害我苦等一个时辰的深仇大恨通通抛之脑后,并且还为自己找了一个极好的理由:等我吃饱才有力气去收拾他! 刘彻立在桌子旁,一旁一个小宫女正低着头为他净手,不知是不是第一次为一个男子净手,那个小宫女脸上带着红晕。我盈盈一笑,上前几步给他请安,他柔笑着抽回手扶住我暖声道:“你我之间这些礼数统统都不要了。”我脸一热,看来与那个小宫女一般红了。 他眯着眼笑着看我,我被他看得脸通红通红的,没想到才两月未见我对他是越发没了折子。他又看了我一会,我抬脸冲他吐了吐舌头,他才呵呵笑着转移了视线,扫了一圈的宫内的人说道:“思量你把他们都领下去吧,朕想好好吃顿饭。”他突然把头一低,唇贴上我耳坠用磁性的嗓音小声笑道:“与心爱的女子一起。” 我脸上彻底热透了,伸手就抡了他一拳,他顺势一抓就将我整个人搂紧怀中,狠狠制住不得动弹。思量见到此景,许是觉得此地不可久留,很快诺了一声领着一班人退了出去。 他的唇在我从我的耳坠滑落,一路滑过脖颈、下颚,直至双唇,他抓着我的手一松,在我唇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吻。那一刹我有点失望,那么久没见难道你对我的思念就只值这一个吻?许是我嘟嘴的弧度太过明显,刘彻抿唇浅笑,拉着我坐在桌旁。我看着满桌尽是我喜欢的菜,脸上变得笑吟吟,夹了一片猪肉递到他碗里说道:“刘公子这几天辛苦了。”,他低头一笑,指了指我手肘旁的汤盅,我目注着他眼底柔柔的笑意,心头一暖,忙伸手掀开盅盖,红艳艳的一片,是玫瑰猪血汤。他笑道:“看来朕想不操心都难。”我冲他扮了一个鬼脸,便低下头喝汤。 第六十九章 归去来3 我随手用筷子夹起一块猪血放进口中嚼了嚼吞下了肚,刘彻夹菜的筷子却停了下来,无奈地摇头笑道:“看来你入宫后要学的东西太多了。.info[]”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古人是不直接吃动物的血的,哪怕是为了补血,也是只喝完汤便将剩下的血块全部倒掉。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说道:“倒掉多浪费呀。” 刘彻笑了笑点点头道:“也是,节俭一向是父皇所提倡的。” 我笑着又将一块猪血送入宫中眯着眼十分惬意地嚼着,刘彻看了我会开了口:“给朕夹一块试试。” 我手一滞,随即在盅内挑了一块最大的猪血送到他口里,他皱着眉头嚼着吞下,然后舒眉笑问道:“这叫不叫有难同当?” 我微蹙了一下眉头假嗔道:“这叫有福同享,你给跟我说谢谢。”刘彻低下头快速地在我的脖颈上亲了一口笑道:“好,这是朕补偿你那一块猪血的。”我脸微微红了一圈,狠瞪了他一眼撅嘴道:“一个那么大块的猪血换你一个吻吃亏!” 他猛地伸手环上我的腰,一双眼眸笑盈盈地盯着我看,过了会子才启唇说:“那我让你满意好不好?” 我一把推开他的脸,红着脸埋头只顾夹菜吃菜,声音低低地反驳道:“谁要你这样子的色鬼陪呀!” 他嘻嘻笑了一个,抽回手替我夹了一著菜放在碗里说道:“前两日太皇太后来找朕给皇姐说了一门亲事。” 我脸上的热劲还未退,随口便问了一句:“嫁给谁啊?” 刘彻有意顿了顿,温声说:“你弟弟卫青。” 卫青!我眼睛一瞪,挣得圆圆地看向他,在见到他嘴角清晰可见的笑意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一切我早已知道,这般吃惊可真不该。[..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敛回脸上的吃惊,继续低头吃菜,刚咽下第一口,就发疑了抬头问道:“太皇太后好端端地为何要将平阳公主嫁给卫青这样一介骑奴?” 刘彻眼一眯,半笑着回答我,可是他眼里的光已不再温柔似水,变得十分危险:“就是因为卫青骑奴的身份,太皇太后才会费尽功夫说服皇姐答应了这门亲事。” 我咬着唇明白了刘彻的话中话,这就是窦氏对平阳公主的报复。先不论当初曹寿这个平阳侯是如何以身救出刘彻,光是平阳公主在泰山祭祖时的千百般阻饶以及砍下梁王手臂一事就足以让窦氏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但平阳公主作为先帝的第二个女儿荣宠何其之大,而今刘彻登基为皇,姐弟之情浓于水,而平阳公主与曹驸马所立之功皆是大功,窦氏想要在身体上伤害平阳公主机会太少,而且又太冒险,不值得一试。但窦氏对平阳公主的恨太深太深,甚至超过了对曹驸马的,想要让她知难而退,放过平阳公主根本不可能。所以这个精明至极的蛇蝎女子想出了一条极其聪明的方法,那就是为公主指婚。自古以来皇家女子的婚姻大事都是由皇宫掌权者所决定的,若是太皇太后做主将平阳公主指给任何人,只怕连刘彻也不得插手。我咽了口唾沫,恨恨地咬牙说道:“先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夏侯颇,紧接着出身低微的卫青,她是想让公主嘲笑至死吗?” 刘彻笑了一下,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挽住我手臂的右手轻轻摩挲着我的衣裳,沉默了良久才声音戚然道:“在皇姐嫁给夏侯颇之前我也曾问过皇姐是否真的愿意,但皇姐却对我说,愿不愿意不重要,就像当初大皇姐被送到匈奴之地时笑着说的那一句话一样:我们是天之骄子,每日吃着最精美的饭菜,穿着最柔软的衣裳,带着最华贵的金银首饰,开心时便要举国欢庆,命令全国各户人家杀鸡宰牛,不开心时随意爱拿哪个下人出气便拳打脚踢,出声时大赦天下,死时全国守丧。(..info好看的小说)我们享受了太多身外物却毫无理由,最后只能拿自己的身体和心去换。嫁给谁不是愿意或不愿意的事,这事只关乎一个理由,这天下姓刘,我们也姓刘。”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挪了挪身子靠他更紧了。这汉景帝的大女儿南宫公主究竟有没有外嫁匈奴和亲,历史上一直争执不下。现如今听到刘彻亲口说出,我心中有几丝颤动,更多的是满满的哀伤。金钱地位这些原本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这些在平民百姓眼里看来一辈子都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却要含着泪拿自己的清白和一生得幸福去换。此时是夏至,即使是入夜了空气中始终甩不去粘稠的热气,可是为什么此时倚在我心爱的男子怀中的我会感到这般冷,一对膝盖骨冷得发痛? 我咳了几声,刘彻忙伸手搂我更紧。我抬眼一双水眸看着他轻声问道:“如果你这个皇帝不答应公主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嫁给卫青。”刘彻静了半晌,抬起头避开我眼中的泪花点了点头说:“皇姐说这婚事其实是一个很好的讯息。” 我怔了一下神色问道:“是什么讯息?” “皇姐说太皇太后不挑任何人,却独独挑了卫青,其实是一箭双雕。太皇太后虽然恨皇姐,但这皇宫也并非全由他一人做主,当初她选夏侯颇是也是考虑到夏侯一家与朕的舅舅武安侯田一向关系甚好,馆陶公主也一向不讨厌夏侯颇。这朝野满朝文武何时难觅一个窝囊废,太皇太后压根不需要冒着被太后和馆陶公主责备和反对的险硬要将皇姐嫁给卫青,她这么做……”他有意咳了一声,低头瞟了我一眼。“是为了讨好你。” 我身心俱是一阵,忽地扬唇呵呵笑出了声:“我卫子夫何时成了这般有头有脸,连大汉的太皇太后也要来巴结我?” 我笑了会子实在笑不出来,只好又闭上了口,只是睁眼目不转睛地看他。刘彻看着我勉强笑了一下说:“皇姐说如果她这个主子不收太皇太后这件苦涩的礼物,你恐怕日后在宫中的日子会很难熬。”我的泪瞬间就模糊了双眼,脑海里尽是当初子夫奄奄一息时的那一句“子夫一生只有三个愿望,第一个已经实现了差不多,过去的七年来得以好好服侍公主,报答公主的收容之恩。”我没有经历过她们主仆之间曾有的一丝一毫的情分,直到现在也未曾给平阳公主磕过一个头,可是平阳公主自从认为我是卫子夫的那一天就已经决定要待我就像子夫当初待她那般真心一般。公主我并不值得你对我这般好,可是我如果我对你坦诚相待说自己不是卫子夫,那么对你又何曾不是一种最强烈的伤害。我要怎么办?我忍着泪半晌后捏了自己手臂一把渐渐醒神小小声地问道:“公主就待子夫这般好吗?甘心为她放弃自己一生的幸福?” 刘彻点头却又摇了头,我第一次听到他语气里有了哽咽时沙沙的声音:“皇姐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为了我们能够长相厮守,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能够真正快乐,皇姐她不得不牺牲她自己。” 我鼻子一酸,泪也涌出了一颗。我嗓子痒得厉害,明明有一口痰却始终吐不出,只能任它卡在我喉中。我猛地直起身子,双掌按着他的手臂扬头问道:“难道我们只可以坐以待毙,连一点教训也不能给太皇太后吗?” 刘彻微皱了一下鼻子笑问:“那你有什么好法子?” 我咬牙切齿发了狠地粗声回道:“让思量安排一群身子强壮的小太监,然后再写一封无名信,寻一个平日在小地方当差的新面孔送到太皇太后寝宫里,约她半夜东阙相见。事先让思量他把人埋伏好,见太皇太后那个混帐女人一到,一个麻布袋子一套,直接暴打她一顿。你不用担心,一这太监身子已经残了,再怎么用力也伤不了人的筋骨,那些小太监又不是不要命的主,知道对方是一朝太皇太后下手自有分寸,最多是让那个毒妇躺几天床,受守身子没了自由的苦。跟公主身心俱要听别人的苦痛相比,还不及十中之意,真是便宜了她!” 刘彻呵笑了两声伸手捏了一下我的鼻子,笑道:“你这脑袋瓜子一打起坏主意来可真好使,竟然可以把毒打一朝太皇太后一计想得这般周全。” 我胸口的怒火还未褪去,接着说道:“那待会儿你就吩咐下去好不好?要思量千万给小心别泄露了风声,让到口的鸭子飞了,我可是会狠狠打他二十大板的。” 刘彻低头吻了一下我的刘海暖声浅笑道:“有你这份心意,皇姐已经很满足了。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我们这边动静越大,太皇太后就会越发地逼她,皇姐的日子反而会越发地不好过。你放心吧,朕会保护这个姐姐的。” 我伸手拂了一下他的头,指尖轻轻滑过他梳得光滑的发丝,痴痴地问道:“如果娶我真的要伤这么多遍你的心,你为何还要选择傻傻地做我的新郎官?” 他笑了笑,一双眼深情地看着我:“就算朕不娶你,也势必会跟窦家有扯不断的恩怨,有些事必须要血债血还时,朕是逃不掉的。现在朕还只是一个赢了第一场打雪仗的小孩,下一场比的是什么,筹码有多大,朕都不知道。朕唯独知道的是朕想要和你在一起,这样不知道对方会出什么招的赌局太艰难,若是身边连个最心爱的人都没有,朕一定会输。可是朕现在有了你,为了你朕就一定不会输。” 第七十章 归去来4 我心头一暖,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鼻翼,他眼睛一亮,猛地托着我的臀部便将我抱起,我探过他的肩膀看到侧厅里那张金光闪闪的床,全身一热,抡起拳头打着他嗔囔道:“我还没入你们刘家的门,我要是不允许,你亲我一口就是调戏良家妇女,现今怎么反倒还当起了大色鬼!” 刘彻笑声暧昧,停下身子在我耳上吻了一下,我刚舒了口气,他却又抬步抱着向那张龙床走去,我脸上已经烧开了,双手使了劲地狠打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立在床沿,身子一斜便搂着我一起倒在了床上,我被他死死压在身下,身子动弹不得,喘气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粗:“你要做什么我今晚都不依你!” 他笑了几声,扬起上半身,一张脸离我极近柔声说道:“赶了两天的路又思念了朕两日#你一定累坏了,而朕这几日忙着削藩之事,却又要被太皇太后那一套无聊的报复计划缠身现在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朕今天什么也不会对你做,只想和你朕爱的也爱着朕的女子好好躺上一宿,算是补偿一下你欠朕的相思之苦。” 我的心跳还未缓下来,他就俯身在我额上轻轻吻了一下,一个扬手解下腰间的腰带反手向烛芯打去,只听很轻一声“噗”,四周就瞬间暗成一片,黑暗中我摸索着伸出双臂环上他的腰,他身上的衣裳柔软舒服,我忍不住多蹭了几下,他轻声笑道:“真是一个连睡觉也安稳不下来的性子。” 我探长脑袋在他腰间的衣服上吻了一下,他身子一抖,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我的长发。 夜太深,心未央。夏日的风虽炎热,有种即使入夜了也赶不走得烦躁,可若真的心如止水那一刻,怀着那颗早已不再快乐跳跃的心的人是不是就太安静了呢? 平阳公主一个人静静立在树下,低头看了眼自己来时在地上留下的浅浅的脚印,愣了一下,抬脚擦去一个,又静了一下,抬脚擦去一个。反反复复,以为这样单调的动作会让自己心烦,却不知在自己接受了第一个的时候,自己心中的河流早已连风也吹不起一圈涟漪。 她抬头望着天上朦胧地发着微光的毛月亮,身子陡然一凉,抿唇凄笑了一次又一次。过了半晌,才痴笑着开了口:“前两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天前的夜里已是掌灯时分,太皇太后始终没有让她离宫的意思,她看了眼坐在对面面色阴沉的太后,心中知道必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让母后这般失神,想了会子,觉得她怎样坐着任人宰割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抿了抿唇站起转身向太皇太后行了一礼,柔笑着道:“天色已经这般深了,平阳若是再不回去,怕这宫门该关了。太皇太后也应该歇下了,平阳明日再来拜见如何?” 窦氏刚刚饮下一杯酒,带着三分醉意笑着向平阳公主走了几步,刚到平阳公主身前就踉跄一步险些倒下,平阳公主忙伸手紧紧扶住她,皱眉轻声唤了一句:“太皇太后……” 平阳公主拉着她小心翼翼地又坐回了榻子上,窦氏拉着平阳的手只是眯着眼笑看着,过了好一会子,才浅浅笑道:“你刚出生那一会包在那一块小黄布里一张脸还没有哀家拳头看却粉嫩嫩的极讨人喜欢,当初南宫出身时那样子可丑了,整张脸都皱到了一块,简直像极了哀家没进宫前在深山里见过的小猴子。当时哀家便知你长大后定是一个很足的美人,所以从很早前就会挑选良婿,可是哀家挑来挑去,都没有挑到一个配得上你这般花容月貌的大汉公主的。后来你慢慢长大,出落更加动人,哀家就越找不到配得上你的男子了,这满朝文武哪一个男人在你面前不把头垂得低低的?”她突然地大力地咳了几声,握着平阳的手不自然地晃了晃,平阳公主忙伸长身子拿着帕子为她轻轻拍背。(..info无弹窗广告)她咳了一阵,紧紧抓过平阳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声音沙哑地继续说道。“怪啊,就要怪你那狠了心的父皇!当初曹寿的兄长战死沙场,不但赐了许多名贵的饰品,还把你这心肝似的女儿一并送给了曹家。你说说,谁家打战不死个人,就连我们刘窦两族死在战场上的不下百人,要是个个都拿个女儿赔偿给别人,他赔得完吗?” 平阳将头轻轻倚在窦氏悲伤抑住泪说道:“当初平阳初入初入曹家,也是十分不待见曹寿,只觉得他这般不好那般不好,可是七八年相处下来倒是没了他反倒会寂寞。后来他走后,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大树下的亭子里吹冷风,一个人吹箫,一个人下棋,一个人饮酒独舞,只怕这世间是再没有人能懂我了。” 窦氏握着平阳的手猛然一紧,平阳便感到一阵辣辣的疼。 窦氏一挥袖,立在一侧的宫女立刻俯身往杯里添了酒,窦氏抓过被子一口便将酒水饮尽,咬牙粗声道:“夏侯颇那种混帐人竟然骗过了哀家的眼睛,披着一件温润如玉的假羊皮,却暗地里做着老鼠做的事情,为官不到三年竟贪一车黄金,哀家倒是小看他了。” 平阳劝慰道:“太皇太后不必自责,像他那般的小人既然是不能久活的,皇上已经将他处以极刑。行刑时平阳也在场,他已经偿还了他的贪欲所种下的恶果。” 窦氏哽咽道:“只是可怜了你呀……” 平阳将脸从窦氏背上仰起面色一正低声说道:“这种小人一死便从这个世界上完全被抹去了,从此与平阳没有了任何关联。” 太皇太后拉过静坐在一旁只是黑着脸的太后,声音已经扬高囔囔道:“听听,这才是我们大汉朝的公主!” 太后满是怜爱地看了平阳一脸,平阳只是淡淡然地回以一笑,她早已猜到太皇太后的意思,无非就是为他再多选一个窝囊废做丈夫,这种事情习惯了便不可怕了。 平阳笑着伸手盖上太皇太后与太后相牵的手笑问道:“平阳知道这回让太皇太后动心的又是何家的好儿郎?” 窦氏笑着指尖一点点拂过平阳公主的发鬓,笑里藏刀地启唇:“是卫家的好儿郎。” 平阳一愣,呐呐开了口:“可是这满朝文武平阳竟没听说过何人姓卫?”太皇太后瞟了眼面色难看的太后,遂又笑看回平阳精致好看的脸庞柔声说道:“哀家可没有他是一个官人。” 平阳现在才明白为何母后面色这般不悦,仕农工商,她这个一朝公主要嫁的人竟不是排名第一的仕者,太后又岂能笑得出来?平阳心头冷笑着,偶尔有一丝伤感在心河中滑过,惊起一两点波澜。但她面上她始终盈着笑,眉一挑笑问道:“那人是谁?不能入仕者之列,却能让太皇太后如这般倾心。” 太皇太后笑着拉过她的手在手心中揉了揉说:“那人现在正在你公主府中。”平阳面上神色一怔,琢磨着自己府上的任何人都应该没有可能见过太皇太后。缓了一会,她嘴角又勉强打起一丝笑意问说:“太皇太后这么一说平阳反倒是一点思路也没有了,我府上有哪人有福气见过您呢?” 太皇太后呵呵笑了两声:“他本人我也就见过一次,看着就讨人喜欢。他姐姐又正蒙圣宠,他以后定会辉煌腾达。” 平阳嘴角的笑意被硬生生地扯下,整颗心像是停止了跳动。话已经这般明显了,正蒙圣宠?现在整个汉宫谁人不知现在最受宠的不是那个身子羸弱的阿娇皇后,而是她平阳公主府上贴身伺候的婢女卫子夫。而她也是前两月才得知了这个她救回的小乞女与曹寿当年救回的那个小乞丐竟是亲生姐弟,这大汉竟这般小,那时的她何尝不是真心为他们姐弟俩开心。到了后来知道了皇上待子夫的不同,她莫不是也衷心祝福了他们,若是没有人能陪她这个姐姐幸福地走完人生路,她何尝不希望有一个人可以伴着她最疼爱的弟弟走完那一段原本寂寞的君主之路。太皇太后何人不找卫青,一是为了讨好此时在皇上身旁正红得子夫,一是料到她待子夫不同于其他侍鬟,为了子夫日后在宫中的日子好过势必不会做出太大的挣扎。太皇太后你对平阳可真是用尽了心思! 平阳笑了笑,起身缓缓跪下,连连磕了几记响头,内心全部的伤感、不甘、委屈全部化去,只留下脸上风轻云淡的妩媚笑姿,她缓声说道:“平阳谢太皇太后赐婚。” 她每磕一头都使劲了全身的气力,太皇太后眉梢眼角的笑意也越发浓了。太后用力地瞪着她身旁这个妖艳十足看起来甚至要比自己要年轻上几岁的自己却称之为母后的人,一双眼里有愤怒有不甘,想起当初她为了打击汉景帝作为一国之君的气焰,竟不顾众人的反对将自己的女儿馆陶公主嫁给当时还是一个芝麻小官的陈午,那时她还记得馆陶公主在椒房宫外跪了三天三夜,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她便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最后体力不支晕倒了在满天飞雨中,发起了一整夜的高烧,第二天烧还未退下,人也未醒过神,就被自己的母后狠心地塞进陈家的花轿子就怎么嫁了过去。对自己的女儿她都可以这般残忍,何况跪在地上的这个娇弱的公主是她王的骨肉。她身子一颤,带着几丝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妩媚的女子,先是她的女儿,然后再是她的儿子吗? 第七十一章 红喜服1 又是一阵粘稠的风,平阳公主醒过神,慢慢抽回神思,天上的月亮越发地朦胧,四周的毛刺渐渐变得昏黑。 她嘴角微微上扬,最终还是在笑容形成的那一霎又垮了下去,她伸手细细地让指尖划过树干的每一寸肌肤,那种沧桑的凹凸感就像她此刻的心脏一般,千疮百孔却更加坚强。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曹寿那一双最温暖的手,却也不敢抛去了夏侯破每每在朝堂上受了气时狠狠瞪她的眼神,而她只是懦弱地避开他眼里寒光的场景。曾经的一丝一毫无论美或是丑,记住了才是最真实的。 换一个场景,会是更美丽的故事。 “青哥,你怎么在?”莺云推门而入,一拂额前的碎发,一抬眼便看到卫青正倚在桌子上伸手懒懒地挑着灯芯。自从寻到了子夫姐姐后,她就再没见过丈夫去青楼勾栏之地了。只是虽然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有一点无法习惯。 卫青一见她便笑着起了身,走上前将她轻轻搂入怀中,下颚顶着她蓬松的发丝,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莺云。”莺云愣了愣,含了丝浅笑着伸手环上他的腰,柔笑着问道:“孩子们都睡下了吗?” “都睡下了,一直囔着要找你这个娘亲,我这个爹爹都快没了折子,又是扮小猪又是扮大马,好不容易才哄睡下了。”卫青轻轻抓着她的头,俯下身子细细笑看她莺云脸上顿时开出两朵红花,垂眉低眼不敢看她。卫青呵呵笑了两声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个吻沾上了些许碎发。道:“对不起,自公主将你许给我与我作伴已经七年了,而我却始终没有好好地看过你、搂过你。” 莺云两颊的绯红红得更艳了,头一低笑嗔道:“青哥。” 他忽地又深深地搂住她,下颚又顶回了她的头上,笑着讲一个翡翠镯子套上她的右腕。 “手镯?”莺云盯着手上精致的镯子直笑。“怎么想起了送这个?” “你还敢瞒我?”卫青笑着将她拉出怀中,俯下身子,一脸坏笑地伸出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翼,假怒道:“那一日我可是见你对着这镯子足足看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呢。” 莺云伸手紧紧复紧紧地搂住她,两眼早已斟满了泪:“青哥,莺云这一生有你已无憾。” 长安的月亮虽然朦胧,却依旧还是园的,可是此时上天却自私地让这条溪流上空的月亮看起来缺了一个角。月有阴晴圆缺,此时古难全,千里共婵娟。 时光就像是琥珀,一点泪流却始终流不尽,赖在原地不肯走。失去一个人,然后生命全枯竭,原来不是传说里才有的情节。 那埙声音调平稳,音色平滑淡静,像极了平原上的河流潺潺流着,无一丝感情。 水流中那吹箫之人,看起来亦平静如常人,那眼不知在看何处,只是一味的目望前方,眼神空灵无色。那握埙的十指也没有一点抖动,不走一个音。 他看似与尘间一切男人无异,其实不然……因为真正懂他的人此时正躲在树林里,背对着他小小声地捂唇啜泣着:“一飞哥哥……”不知何时女孩已走到溪流中央,夜晚总是有着闷热的空气,越发冰透了的流水,而她只是静立着抬头望着那一轮缺了一个角的月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轻声叹了一口气,原来她的心也少了这样一个角落。冰凉的水肆虐地疯狂吻上她的双腿,感觉到小腿上的肌肉在止不住地打颤,;脸部表情始终木讷,哭到红肿的双眼带着几丝残余的泪光老老实实挂在脸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好冷,夏天里的风什么时候有了让人心寒的苦涩滋味?“也真……” 她搓了搓双肩,而石上那人也在沉默了一整个夜晚后首次开口吐出了清晰的字音。 也真笑了笑应道:“也真在这呢?”沉寂在四周慢慢融掉了。 他轻而缓地转过脸正对她,她一脸喜意地认真看着,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浅色的阴影,那阴影里融入了他在月光下白净却冰冷的脸颊。那脸上湿湿的,有哭过的痕迹,他也毫不掩饰,只是安然地闭上眼,似乎是在享受那月光轻柔的抚摸,可是又有谁是哭着享受的呀?“我们结婚吧……”半晌,他才风轻云淡又吐出一句更为完整的句子。 她心一颤,只是呆呆地望向他,像一座雕像。 一回到宫中日子总是过得几分清闲几分无聊,刘彻来了好几次说要解释什么,我一脸认真地听下来,总是带着几分羞意地笑到岔气。自从箭伤之后我在宫中待了已有几余月,这宫中人以及朝野有几分势力的人都已知道皇上在深宫里养了一个没有名分的婢女,却也人人奇怪这个婢女圣宠正浓,而皇上却丝毫没有要纳她入后宫之意。这些我不在意也不注重,但刘彻想的毕竟要比我多比我全,虽然我与他一无夫妻之实二无夫妻之名,但从我第一天入了这汉宫,我便是天子的女人,即使以后吃了衬托狠了心不嫁刘彻,我也是嫁不得其他人的,因为没有人敢娶皇上曾经的女人。刘彻将我留在宫中怎么久都没有给我名分,这天下人知道的难免会说的有几分难听。看着刘彻脸上难觅的担忧,我笑想当初你决定要削藩时想必比此时要来得痛快。 我倚在榻子上捂着笑疼了的肚子问道:“那你又为何不肯现在就纳我为夫人?” 刘彻眉头一皱道:“削藩一事一日未成,一日我就不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做朕的女人。”我忽然敛起笑意,一脸肃容地盯着他看。“削藩一事父皇想过最后却还是败得一塌糊涂,现在的朕虽然有着比父皇更多的把握,但谁输谁赢我依旧没有看透。我现在不动,是因为皇姐与卫青大婚将至,各国王爷都会汇聚长安,朕不想长安成为战火弥漫之地,就算真的要打也是在他们的土地上打,朕不想折埙任何一个对朕忠心耿耿的子民。” 我伸手握住他早已攥成拳头青衿暴起的左手,心里头乱得厉害,只得嘴一抿笑嗔道:“你呀每次出现在我面前时能不能把自己皇上的身份暂时抛掉,老是只记得‘朕怎么了’、‘朕的大汉怎么了’,你还想不想老老实实陪我过日子了。” 刘彻眉毛一挑,唇角也扬了起来笑问道:“那在你眼里何为日子?” 我伸手轻轻拂过他攥着的五指笑道:“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我已是做不到了,我只求你在外头当着众大臣和子民的面作一个万事严肃对待的好皇帝,回到我这桂华阁里来时抛去一切严肃、紧张、强大,作一个会笑着吃完我做的每一桌菜,早起陪我共同采露煮茶的平凡男子。”我笑了笑,眼神含着几缕柔柔的情谊瞟了她一眼,他回以一笑。“男女之情本就是这世间最简单平凡的情感,只有一切都平静地过,才能尝出其中的甜蜜。就如一个蛋黄酥若是蛋黄加得太多,就会让食者无法品尝出面粉最原始的清甜滋味;一杯茶若是茶叶放了太多,只会变得更苦,让饮者喝不出露水原本的滑润口感。你我之间的情感,若是加上了太多金碧辉煌的粉饰或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壮烈,就会让我们尝不到爱卿最原始的甜蜜。” 刘彻伸长身子越过榻子上的小木桌轻轻在我唇上留下一个吻浅笑道:“当初躺在茅屋里看着你为了我时而跪在山坡上祈福,时而大喊大叫地杀鸡,时而流泪为我煎药,我真的觉得可以就这样死去了,有一个人可以就这样将我放在心里,为我哭为我笑,为我可以舍弃生命,为我也可以煮菜熬汤。那几日的时光当真是朕这一生最温暖的日子。” 我瞪大眼睛瞥了他一眼笑道:“你这一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现在就下的总结我可不信!” 他笑道:“当真要朕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上一看?” 我转过身叉腰不理他,他离了榻子来到我身后将我紧紧搂在怀里笑着换了一个话题:“卫青说要进宫见你,你什么时候有空就见他一面。” 我忙喜道:“青儿!我要见!我要见!” 他笑着将我的身子扳向他,两人只隔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我的脸一红闭眼笑着,他将下巴顶着我的肩膀温声道:“你呀,一想到弟弟就不要朕这个未过门的丈夫了。”我笑了笑,睁眼捏了一把他的左肩笑道:“你也知道自己还没有过门啊!” 刘彻一向任我胡闹惯了,收回脖子笑道:“等你过了门朕再好好报仇。” 我脸上一阵阵地发烫囔道:“谁说非你不嫁了!” “你现在住在这桂华阁中,这大汉虽大真么有人敢娶你。”我们俩人一人一句笑语,不知觉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刘彻赶回未央宫批改奏章去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看来我真的注定要作这寂寥汉宫里的一只飞不出去的金丝雀了。不过还好,只要有你在,我就可以开开心心地笑。 第七十二章 红喜服2 这几日吃得分外美味,睡得也分外香甜。我一觉睡到第二日晌午,刚展开一个懒腰,立在帘外的玉汐就轻声说道:“卫青哥哥早已到了,只是见姐姐睡着不想打扰,这会儿正在阁外候着呢。” 我急问道:“我睡了有多久。”“也有一个时辰多了吧。” 我一面起身穿好衣服,一面对玉汐急道:“还不赶紧带他到侧厅先喝点茶。” 玉汐诺了一声快步跑了出去,素汐刚端来一杯漱口水,见我这么着急,便笑着走上几步为我整理好身上乱糟糟的衣服笑道:“姐姐不要着急,该见的总会见到了,卫大哥已经在外头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短短时间,姐姐好生打扮一下再出去,人也精神一点,这姐弟相见莫不要让卫大哥为您担心了。” 素汐说的话实在有理,我实在无话可驳,只得任她摆布,梳好了长发,别上一个樱花状的雕花在额前,又在腰间挂上一个金丝红边的绿锦囊。我原本就是一个长相看起来十分小家子气,甚至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小家碧玉型女子,这会儿经素汐一双巧手精心打扮看起来竟有了百花争奇斗艳的大气之美,我冲镜子里的我眨了眨眼睛,笑想着下次若能出宫搞个夏日一日游,这装扮倒是又喜庆又讨人喜欢。可是现在我只是去见一个我冒认的弟弟用得着往貌若天仙里打扮吗?我低头扯了扯衣裳,扁嘴问道:“过去了多少时辰?” 素汐刚替我把眉描好,放下了手中的眉笔笑回道:“一盏茶吧。” 一盏茶!我却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拉起裙子就往侧厅跑,后头的素汐只是一脸无奈地追着。 伸手刚要掀起珠帘,一颗汗就滴了下来,整张脸都沾着粘稠的汗水,我俯身看了看一旁插着孔雀长羽的沥青色双耳瓷上印出来的脸,眼下除了叹气别的什么也做不得。 素汐被背后跑着赶上来将我上半身拉了起来,嗔了我一眼笑道:“姐姐还真当这胭脂水粉是什么神人做的,出了这么多汗难免是会化掉的。来,擦把脸,把妆都卸了吧,姐弟之间也不需那么多粉饰。”她笑着递给我一条沾了水的帕子,我接过用力擦了一把又一把脸,笑着冲她吐了吐舌头,她将我身子扳向珠帘,轻声在我耳边笑语:“快进去吧,卫大哥该等急了。”我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挑起帘子抬腿迈了进去,脸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愉悦,自从那一夜替子夫任回卫青这个弟弟后,我是第二次见他,拢了拢手心才发现不仅是脸上出了汗,也手心也开始紧张了。 “登儿,听话!坐下来喝杯茶等姑姑。” 我正立在门口发愣,突然卫青坐下的双腿间冒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一个小男孩正撅嘴站在他的双膝之间,皱着一双与他极其相似的剑眉,看起来似乎正在发脾气。很快那小男孩就语带不爽地瞪着卫青回道:“爹爹,我们要见的那个人真的是姑姑吗?可是如果她是姑姑的话就不会这般不爱惜爹爹和登儿了。先是让我们在外头站了一个时辰,现在又逼我们喝了这么多茶,登儿的肚子都快涨破了,都没见到姑姑。以后登儿再也不来见姑姑了!就要大哥。二哥他们来!”我的心跳得极快,我怎么能忘了卫青在娶平阳公主前早已娶了一名女子,并且还与这名女子有了三个儿子。只是我记得史书里写到那名女子在卫青迎娶公主前早已暴毙而死,想到此处我的心跳微微能缓和一些。又默了半晌,见他们父子俩丝毫未察觉我的存在,只得扬起嘴角硬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咳了两声笑问道:“那等会儿姑姑给你拿些好吃的点心,是不是就能原谅姑姑了?” 卫青回过头看到了我,眼里的光变得柔和起来,轻轻唤了我一声:“姐姐。”还不忘拍了一下卫登的后脑勺,小声道:“还不快上去给姑姑请安。” 不知我拿一张抹了粉又胡乱卸掉的脸吓到了卫登,他愣了愣,才不服气地瞪了我一眼,一脸不愿地摇晃几步上前,立在我跟前嘟嘴道:“这一个安是我为姑姑等会儿的点心请的。” 我扬眉一笑,这孩子不仅长得像卫青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一模一样的。目注着他懒懒洒洒地给我行了一礼,卫青眉头一皱,一伸长身子便将他拉回了身边,扬手叩了一下她的额头怒道:“爹爹第一次见到姑姑时还不知与姑姑之间血浓于水的关系时对待姑姑也未敢这般放肆无礼。今日#你这小子倒好,没大没小,小心我会去告诉你娘亲,罚你这日吃饭只能吃菜。”我神色一滞,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怔了会子才启了唇:“你是说这孩子的娘亲还在人世?” 我这话问得太突然,卫青呵呵干笑了两声,揉着那孩子的头发笑回道:“你看这家伙果然是越发像没娘管的了。”我身子一晃,重重地在椅子上坐定,只觉全身发凉,头痛得厉害。卫青见我面色这般发白,忙伸手握住我的手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我抿着唇垂头朝他摆了摆手低声道了声:“我没事。”连卫登也抱住我的小腿问道:“那姑姑你怎么了?” 我握成拳头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还是缓缓松开垂下,揉着卫登的头勉强笑道:“姑姑没事,只是今早睡了太多有些晕了。” 卫登笑着仰面看着我,我冲他淡淡一笑,故又抬起头看向卫青一字一顿地问道:“那皇上是否知道你已成亲一事?” 卫青神色惊疑,但很快平静下来愣愣地问道:“姐姐怎么无缘无故问起了这事?”他似乎想了会子,又继续说道。“皇上专宠姐姐虽是这汉宫人人皆知之事,只是姐姐你始终没有真正嫁入刘氏一族,皇上对我这个刚刚寻回的弟弟也未有多加照顾之心,想必是不知道我已有家室一事。” 我轻轻叹了口气。也是,刘彻若是知道卫青已是一个有妇之夫,是断然不肯将平阳公主嫁与他的。只是现如今,公主与卫青的婚事已定,不出几日便会昭告天下。那时就算是卫青不想娶,为了公主的名誉,刘彻定会千方百计逼卫青迎娶公主,假若卫青真是一头倔牛,拼尽全力去反抗,但是一虎难斗众人,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断头台上一把铡刀。 想到此处,我心里顿时乱如麻:“那公主可否知道这事?” 卫青笑着点点头:“那时便是公主与曹驸马看我一人孤苦伶仃,又到了成家的年龄,便做了主让当时府中长我几岁的丫鬟莺云嫁给了我。”卫青一愣,看着我无奈的笑道。“当时姐姐也在场,怎么如今却忘了呢?” 我眉结越蹙越深,没想到这个当初的媒人竟然还有平阳公主一个,那公主为何不将这一切告诉太皇太后。我怔了怔,随即傻傻笑嘲着我真是一个笨蛋,这些事情太皇太后又岂会不知,不过是知了装不知,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将公主嫁过去。这莺云不过是公主府上的一个小小丫鬟,她当初可以被公主随意指给卫青,现如今亦可以被太皇太后随意从卫青身旁剥离。那这些孩子要怎么办?我低头满眼哀戚地盯着卫登看,卫登把脖子一缩,仰起脸伸长手为我擦了一下眼眶,他低头看了眼复抬起头看我,我看见了她指尖上揩了一粒晶莹的泪珠。我摇摇头又不知觉地叹着息,伸手指尖轻轻滑过他细嫩的小脸。从此以后大概你和你的兄弟们都不能再留在长安了。 我目光未移,话却是向卫青说的:“你对莺云可好?” 过了半晌也未听到他的回应,我只得伸手拂了一把卫登的脸,打起精神抬头将视线定在他脸上,他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愧意而我下意识一惊,随即抿唇笑想着一个流连烟花之地的等徒浪子又怎么顾得上家里的糟糠之妻? 卫青痴痴笑了两声道:“看见姐姐嘴角的笑,就知道青儿无需再多说什么了。”我嗔了他一眼问道:“其他两人呢?” 卫青招手示意卫登到他身旁去,这孩子当着父亲的面可比当着我这个陌生的姑姑面要欢快多了,小腿一瞪,便扑到了他的双腿间,小脸左蹭蹭右蹭蹭,满脸讨好的嬉笑。 卫青伸出两只手一使劲将他抱上膝上坐定笑答道:“那两个可比这小猴子文静多了,公主请了一个先生教府里奴人的孩子们读书,我便让他们也去了。今日轮到莺云当差,就剩这小猴儿一人在家,怕他闲得慌了会惹出什么事端来,又觉得还是带着身边妥当,便让他随我一同进宫。” 卫登大大的眼睛一眨,随即问出了一个他应该关心了很久的问题:“姑姑,怎么点心还没端上来?” 卫青轻轻捏了一把他的耳坠子,他一疼回头仰面看着卫青,卫青狠狠瞪了他一眼凶道:“就知道吃!”他随即甜甜一笑,那样子真像一朵太阳花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我笑着瞟了他们父子俩一眼,唤了一声“素汐”,素汐连忙走了进来,俯身立在我身侧。我笑着吩咐道:“去拿一些糕点好。”素汐笑看着卫登发亮的双瞳笑问道:“这厨房里的糕点太多了,不如一样端一点给小少爷尝尝。”我笑着摇摇头道:“有些糕点味道太淡,他怕是会不喜欢,就端一些蛋黄酥和芙蓉糕来。还有,把这茶拿下去吧,小孩子喝多了怕是不好睡觉,替我们换一些甜牛奶来吧。” “诺。”素汐施了一礼挑帘掩身出去了,卫登哇了一声叫开了,从他父亲膝上奋力一跃跃到我膝上,仰起脸看着我直笑,我捏了一把他水嫩嫩的脸,笑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意乱囔囔不进宫来看姑姑了?” 他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一下,随即扎入我怀中手脚并用地撒娇。 第七十三章 红喜服3 不知不觉天上的云已经染上一层昏黑,由于除了皇上以外的男子不可在宫内留宿,我便让玉汐领着卫青和卫登回去了。(..info)我看着桌上似乎是被狗啃过的点心残渣,伸了一个懒腰,懒懒地笑道:“果然还是平民百姓的孩子最为自由开心,不知道以后我如果和刘彻有了孩子,我们的孩子是否能像登儿这般可以不用拘束地大口大口笑容灿烂地吃着自己爱吃的点心。我叹了一口气,拾起一小块蛋黄酥细盯着,盈盈一苦笑摇了一下头,我们的孩子可以要多少个蛋黄酥有多少个蛋黄酥,要多少个芙蓉糕有多少个芙蓉糕,甚至是要天上的月亮,他那至高无上的父亲怕是也要为他摘来,又怎会这般珍视这些平凡的糕点? 许是见我只是一味地只手倚着桌子发呆,没有丝毫要睡的意思,素汐笑着上前轻捻下我指尖夹着的蛋黄酥柔声道:“人走了还会再见到的,姐姐还是早一点睡吧。素汐记得皇上说他明日会来与姐姐一起用晚膳,姐姐若是今日睡得太晚,脸色肯定会差,皇上那么宠爱姐姐,也定会看出姐姐脸上的倦意,那时怕是要拿我和玉汐出气,怪我们没能好好伺候姐姐了。” 我只得含笑地点了点头,被她扶着进了里屋,看着那一床被子,想睡却睡不着。素汐帮我取去额上的花饰,又替我打了一盆水,服侍着我卸了妆漱了口,见我坐在床上一把扯过被子静静淌下,才行了一礼退出了房。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只有桌上发亮的红烛与我相伴,那和煦的烛光一点点被揉碎了倾在我脸上,眼脸和鼻翼都沾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我虽早知道自己今夜很难睡下,却不知自己脑中早已乱成这般,一个人胡思乱想到了天亮时分,却还是清醒得很。(..info)有时候我真的很想作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汉人,可以不用为任何人发愁担忧,一天天做着无谓的挣扎。可是现在的我却想破了脑袋想知道那个叫做莺云的女子最后会落得怎样的结果,太皇太后不会放过她,却不会亲手杀她,因为她是这一出戏中最卑微却重要的棋子。如果说太皇太后不杀她是因为她还有她存在的价值,那么她存在的价值便是让她死在刘彻或平阳公主手里。而以平阳公主平日里善良惯了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对自己府上的奴仆起杀心的,而且卫青与莺云的姻缘还是由她和曹驸马凑成的。我嘴角隐隐上扬冷笑着下了结论,看来这回这个坏人刘彻是当定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看着桌上的红烛燃尽最后一弟烛油,然后噗的一声熄灭了。我从被中抽出手微微一使劲撑着榻子仰起了上半个身子,眯着眼感受着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撒在我脸上、身上的阳光,世间万物在此时此刻都是细腻美好的,只是人心已经被不爽快盈满了,再也装不下这些身外的美好,我抬高手遮住那温暖的光线,一拉棉被,将脚垂下了床继而一点点地拢进绣了红色合欢花的软布鞋子里,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直起了身子,竟然已经睡不着不如早起去外头散个步,这汉宫虽是一个寂寞无聊之地,但是这古代的空气和蓝天却是现代人梦里寻他千百遍,也不能在睁眼后漠然回首便能在灯火阑珊处梦想成真的。 我眯着眼故意将软布鞋子后头踩扁了一块,拖着它们,感觉就像穿拖鞋般惬意舒服。我就这样懒懒地眯着眼,懒懒地拖着鞋,懒懒地伸手推开门,伸展开手臂啊了一声迎接着清晨第一阵清风夹着雾气扑上我,享受着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与大自然的融合。 素汐一见院子便看见我立在门口,眉头一皱快步跑上前,将手中的盛有热水的盆子放在一旁的石椅上,匆忙进屋抓了件绣了青黄色菊花的月光白披风盖在我背上,一只手攥上的我手腕,便将我拉到了门内说道:“虽说是到了立夏,天气暖了点,但清晨的雾气却还是很浓的,姐姐好歹也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子呀。” 我整个身心都被刚才那一阵清风吹得神清气爽,全然无视素汐带了点责备的语气,冲她咧嘴呵呵笑了两声,便张开双臂抱了她一下。她被我这么一抱,不仅怒气全消,反倒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一低将我拉到梳妆台前坐定,一边替我捏毛巾洗脸。她看着我吐出在口中咕噜咕噜玩了好久的漱口水,噗嗤一声笑容在脸上化开了。她笑道:“素汐看到姐姐这般容易满足容易开心地笑,倒是常常会想起小时候,觉得姐姐与我有几分相像呢。” 我仰面笑看她问道:“你是自小便入了宫吗?” 她笑着点点头道:“我七岁那年家乡闹了水灾,村里人不是被水淹死,便是被饿死。当初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大哥被大水冲走不出几日便尸体便浮出了水面,娘亲搂着他的尸身哭了好久。待哭到泪尽时,两只眼睛都已经瞎了。后来没有办法为了保住我们家最后一丝香火二哥的命,娘亲便将拿去换了别人家的孩子。” 听到此处我心下一疑问道:“怎么又换回了别人家的孩子呢?” 素汐笑容凄惨道:“姐姐可听说过人会吃人?那个时候想要找到粮食已是不可能,为了保住家里的男丁,很多人家会选择牺牲家中的女孩,可是俗话又说:‘虎毒不食子’,人们虽然饿疯了,却也始终无法对自己养了那么多年的亲生骨肉下这般毒手,所以便一家一家交换了孩子再杀来吃掉。” 我心中大骇,抓着梳妆台的一角俯身想吐却发现早膳未食胃中空空如也,拼了命地干呕也只是吐出一些苦水来,素汐忙拿来痰圩跪在地上急声道:“都是素汐不好,讲了不该讲的恶心话扰了姐姐清晨难得的好心情。” 我伸长手扯过一条帕子抹了一下嘴,无力地笑道:“笨蛋,是我问你的,又怎么胡乱怪罪于你。况且这般惨痛的经历以你平常谨慎的性子是断断不会随意讲出的,今日#你肯当着我的面毫无犹豫地说出正是因为你把我当作一个值得你信赖的人,我的好心情不仅一丝未减反倒一下子增了好几分。” 素汐只是抬头看着我,我笑嗔道:“我的话都已经说到了这般份上了,你还不起来吗?” 素汐一愣一笑,从地上站起了身子。我拉着她的手问道:“既然已经成为了别人的晚餐,你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呢?” 素汐看着我的脸神色微征,但很快就开了口:“我本已做好了必死的决心,可是待我看到那灶里熊熊燃起的烈火时,却还是怕得头皮发麻……”感觉到她身上的颤意经过紧攥成拳的五指传到我牵着她的手上,我下意识拽紧了她的手,过了会子她遍布全身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了下去,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也不知当时自己是有多怕死,只记得那时候眼前一片一片地发黑,透过那片黑雾,我的瞳孔中只有那团随意可以将我活活烧死的火焰,脑中也只有四个字:我不要死。可能是我太害怕死,也可能是我太想活,乘着那个妇女多次出门拾柴的空档,我都拼命用牙咬身上的麻绳,那麻绳很粗,我没咬几次嘴里便流了血,但我害怕被那妇人看到会发现我在咬绳子,便使劲将流出来的血又咽回了肚中,就这样我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终于在那一锅汤煮沸前咬断了绳子,正巧那个妇人在外头拾柴,我便从后头怀了的木窗爬了出来。” 我微笑着一使劲将她的手顺势一拉,便将她整个人贴在我身上,我伸手环住她的腰笑着接下了她的故事:“然后逃出生天的你一路颠簸来到了长安,为了活下去便进了这汉宫。”素汐苦笑着点点头道:“外人都道这汉宫凄凉尔虞我诈是一个吃人的地方,而我却也在这寂寥之地不仅找到了活下来所需的食物和水,也遇上了一些足以我温暖一辈子的人。姐姐便是其中一人。” 我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腰,只觉得手触之处皆是空落落的衣裳,心疼着她的瘦,心疼着她曾经流泪的日子。 我只手扶着头已经睡了小半会,猛然一阵夜风袭来,我低声打了一个喷嚏,眼神迷糊地扶好头上的珠钗抬头慌问道:“是不是皇上来了?” 半晌竟无一人回我话,抬眼所触只有素汐一人垂着一张愁脸立在我身侧。我眼一低,瞟了一眼我今日下厨为他做的菜,颜色一点也不好看,想必吃起来也是难以入口的。他难道不知道我是三年不下厨,一下厨禁厨三年的吗?今日竟这般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见的,莫不是真要糟蹋了我这一桌菜……糟蹋了我忙了三个时辰的心意……我眼神戚然地把头往后一躺,整个人仰在椅子上,眼睛只是一昧地盯着屋顶。素汐见我这般伤心忙开口安慰道:“皇上视姐姐为珍宝,肯定不会糟蹋了姐姐对他的一片心意的,况且这日的饭宴又是皇上昨日一口答应的,皇上是一国之君,是断然不会食言的,此时定是被什么大事绊住了。” 第七十四章 红喜服4 听了素汐一番话,我眼睛一亮,一下子从椅子上翻身起来,一拍手乐道:“对哦,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定是一时半会儿被那些‘之乎者也’的奏章给绊住了。我可真是一个笨蛋!”我笑着抬手狠狠地敲了自己的头一下,素汐对着呵呵笑出了声。两人正笑眼笑声相对,玉汐却慌忙跑进了屋,连礼都未向我行盯着我低声说道:“姐姐不用等皇上了,未央宫里派人来告诉姐姐皇上这会儿正在皇后宫里用膳呢。” 我身子一抖,十指连着心迅速蹿上一股寒意,一下子便软在了椅子上,紧紧攥着拳头感受着指尖一寸寸地刺痛着手掌里的肉。 “姐姐,快喝口茶。”素汐忙上前几步递给我一杯温茶,我全身到麻木,只是僵硬地伸手接茶大口灌茶,一不小心茶水闯进了气道,呛得我连咳了好几声,咳着咳着泪也顺理成章地涌了出来。素汐慌忙地替我一下下地抚背顺气,我挣扎着伸出手拂上背抓过她的手紧紧反握在掌心里,哽咽着说道:“我不碍事的,我迟早应该习惯这一切的。”素汐倏然抽回手跪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狠打自己的脸说道:“都是奴婢不好,皇上定是朝务繁忙,所以无意间忘了与姐姐的晚膳之约,可是素汐没有忘,本应早早派人去告诉思公公一声,让他晚膳时提醒皇上一声。都是奴婢不好,皇上才会去了皇后宫中。” 我心下哀戚,瞟了她一眼冷笑道:“他若是想要去哪,这不是你可以决定的。起来吧。”玉汐连忙将素汐扶了起来狠狠说道:“那阿娇皇后身子羸弱,若不是仗着她娘亲馆陶公主在朝中还有几分威信,她是断然不可能坐上这后位。皇上去看她,想必不过只是给馆陶公主几分面子罢了。如今谁不知这平阳公主才是皇上真正看重的人,姐姐是从平阳公主府里走出来的,皇上又待姐姐与他人万分不同,依玉汐愚见,姐姐才是那后位最适合的人选……” “不得胡说!”我一声怒喝,玉汐连忙一脸惊恐地跪了下来。我捂着胸口咬牙道:“皇上是龙,皇后为凤,自然是要双宿双栖的。你今日这般大胆是不要命了吗?” 玉汐连连可了几计响头求饶道:“请姐姐饶命,请姐姐饶命……” 我看了玉汐脸上涔出的冷汗厉声说道:“已经是险些死过一次的人说话还这般不小心。”玉汐一愣又低头磕头求饶,同她一同跪下的素汐细细地瞥了她一眼脆声道:“请姐姐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其实玉汐说的话也不无几分道理。” 我冷声道:“难道连你也不想活了吗?” 素汐冲我磕了一个头道:“她说的话虽然千百般该死,但是有一点素汐却可以帮她作证,就是自阿娇皇后入宫以来皇上从未踏进过她宫中。”我一愣,摆摆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素汐略略想了会子道:“皇上有意冷落皇后,却百般疼爱姐姐这是宫中人人有目共睹之事,就算是皇上真的是突然怜惜起了皇后想去看上皇后一面,也断断不会挑在今日今时,因为他早已在昨日便答应了姐姐要来姐姐这儿用完膳,又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又突然去了皇后宫里。”我面色微征问道:“你的意思是一定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让皇上故意甩下我去了皇后宫里。” 素汐点了点头说道:“思公公一向与姐姐交好,皇上去皇后宫中用膳也无需他在身旁伺候,思公公此时说不定还在未央宫,不如就让素汐代姐姐跑一趟未央宫去将思公公请来让姐姐问个究竟,也好让姐姐今晚能安心歇下。”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刘彻,却比任何人对现在的情况感到无力以对,听完素汐一席话我心中已静下了几分,但还是苦苦摸索不出原因,思允了片刻点了点头,素汐便又磕了一头起身跑出阁门,朝未央宫方向小跑过去。 我本以为素汐还需要些时辰才能回来,谁知她才出去不到几盏茶的时间,便满头大汗地又出现在了我眼前,身后跟着的人正是思量。我看了眼思量慌张地神色,便知一定是事关重大,思量一人在未央宫已经憋不住早在素汐去寻他之前便急急跑来了,两人在半路上正好相遇。 思量立了会子,才想起自己礼还未行,匆匆给我请了个礼,看着我欲言又止,又看了看立在我两旁的素汐与玉汐。 我肃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沉着声回道:“今日早先的时候,皇上让奴才去平阳公主府传旨,让卫青准备好迎娶公主入门……谁知那卫青……不仅抗旨不尊……口口声声囔着自己已有家室,就算是天皇老子也不能让他抛家弃子……还一把夺下了圣旨,把竹片折得粉碎……皇上听完奴才回禀后……气急了……”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身子较头先听到刘彻去皇后宫中还要冰冷,仿佛整个人在一瞬间跌入了冰天雪地之中,我的眼前一黑,头便要往左倾,我连忙用手撑着,靠着桌子勉强撑起整个身子。思量我多么希望你此时不要出身在我眼前,不要说出刚才那一番话,让我就这样不管真真假假就相信了刘彻是因为怜惜自己的皇后才过去陪她的。如今这个现实却比我刚才被迫已经接受了的那个还要残忍得太多了。 待我回过神时,发觉他们三人都眼神担忧地紧紧看着我。我索性闭上了眼软声问道:“玉汐,你之前在公主府里呆过,可认得青儿的妻子?”玉汐忙回道:“自然是认得。莺云姐姐之前是专门服侍公主的侍鬟,那时公主正怀着身子,万事需要人操心,莺云姐姐又是当时公主府内年龄最大的侍婢,便将她派去照顾了公主的起居。后来好像是公主看卫青哥哥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还是孑然一身,又喜迷恋烟花之地,担忧他这一生都寻不到愿意陪他过日子的女子,就将当时大他五岁的莺云姐姐嫁给了卫青哥哥。当然了,对于公主将莺云姐姐嫁给卫青哥哥当时府中还有一个说法,只是公主待大家福泽恩厚,大家都不愿背着她说坏话。那时大家都说其实公主是为了给即将出世的小侯爷寻一个奶妈,外来的人公主又信不过,所以才让莺云姐姐嫁给了卫青哥哥。只是后来莺云姐姐真的跟卫青哥哥有了一个又一个的孩子,而当初公主腹中的孩子却难产而死。”讲到此处,玉汐脸上有几丝戚然,见我睁眼盯着她很快又收回了。我看着她似乎仍想说什么,但眼一眨却还是恢复了平静,只是垂首立在一旁。 我扯了扯唇角挤出一抹笑说道:“这故事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不要随意给它搪塞个结尾。” 玉汐身子一抖颤声道:“奴婢不敢。”她咽下一口唾沫甩了甩额前的刘海振了一振精神继续说道:“那一日清早卫青哥哥很开心地给大家发喜馍,说是莺云姐姐有了身孕,大家本都十分为他们高兴,纷纷夸赞道是双喜临门之事,这头等大喜自然便是平阳公主与曹驸马成婚多日第一次怀子之喜了,就连公主和驸马也都笑呵呵地收下了卫青哥哥的喜馍。谁知那日不是大吉大利之日,反倒成了大凶大恶之日。那日黄昏公主难产,险些没了命,而刚刚露出半个脑袋的小侯爷却被脐带缠了脖子就这么夭折了。所以当初人人都说是莺云姐姐腹中的孩子夺走了小侯爷的命,奴婢虽不信却开始无意识地远离了莺云姐姐。后来莺云姐姐在前房实在待不下,便哭着求公主将她调到厨房当差。”听完后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觉得耳内竟是烦人的嗡嗡声,脑内得不到片刻那宁。这究竟是怎样一段孽缘?不管公主是否曾相信过府上的那些谣言,现在借着窦氏报仇的手竟也替自己未出生的孩子报了仇。莺云腹中的孩子抢走了自己孩子的命,现在她也要抢走那个女人和那些孩子唯一可以依赖的男人。我轻叹着息,随即冷冷想到不知窦氏在想到这条计策时有没有听说过这个谣言,相信若是有听到这个可以让自己的计策有趣上这么多倍的谣言,她一定会更加乐不思蜀地一步一步走好每一颗棋。 玉汐安慰道:“姐姐不用担心,卫青哥哥一向是一个聪明人,且他一向看起来与莺云姐姐并未有举案齐眉之情,当初想必也不过是不想逆公主和曹驸马的好意才会娶了莺云姐姐。这时让他放手去迎娶公主,这是连一个瞎子也不会选错答案的事。” 我冷冷一笑,这玉汐的脑子果然太过简单。 素汐朗声道:“奴婢知道姐姐并未是在为卫大哥担心,就算姐姐不出手护他,公主想必也不会容许皇上伤了他。而且这皇上只是生气,也并未有将卫大哥杀之而后快之心。” 我笑问道:“那你知道皇上为何这般发怒才不肯点头杀了卫青吗?” 素汐摇摇头道:“奴婢愚钝,只能猜到一些。” “说吧。” 第七十四章 血债已筑1 素汐道:“这首先卫青是姐姐刚认的弟弟,人们常道只有分开了才会珍惜彼此的好,姐姐与卫大哥分别了七年才得以再次相见,卫大哥在姐姐眼中的分量有多重,以皇上的聪明才智和对姐姐的千万分在意又怎会不知?这次这皇榜已下,全大汉都已知道卫大哥即将成为大汉朝的驸马爷,他今日这么一闹已是惊动了些人,此时皇上若是对他严惩或是直接杀了而后快,那岂不是在昭告全天下堂堂的大汉第二公主竟被一个养马的骑奴所嫌,那时不仅是公主的面子放不下,怕是这大汉的面子也无处可放。.info[]”我笑了笑道:“你果然是心思缜密。” 素汐笑回道:“素汐的心思只有在为姐姐所思所想时才稍微派上了些用场。” 思量恭声道:“奴才此处前来就是为了卫姐姐能够宽心,却忘了姐姐是一个将别人看得比自己重的人,反而让姐姐更加苦恼了。” 我盈笑道:“你这会儿能想到过来告诉我一声,我已经欣慰了,更何况你的消息也能让我做好一些准备,若是后来卫青真的因与公主的婚事闹出什么大事来,早日明白些事总比蒙在鼓里容易救他。” 阁外忽起一阵脚步声,我一抬眼望去,一个小太监已经面带慌张风似地抬腿迈了进来,见到立在我跟前的思量面上一喜,随即似乎想起还未向我行礼,又将脸扳向我这边拂了两下袖子行了一礼道:“给姐姐行礼了。” 我认出他便是前几日让我和思量在未央宫外候着的小太监,这未央宫里的太监无缘无故到我这桂华阁里来何干?莫非刘彻还想抓我这个姐姐来要挟卫青不成?我皱眉点点头,他便起了身转面向思量道:“思公公可果真在卫姐姐这里,皇上真是料事如神啊。” 思量脸上一白问道:“皇上不是在皇后宫里吗?” 小太监回道:“早先是在的,用过晚膳后便回来了。谁知这思公公竟不在宫内,皇上便让小的来这桂华阁里寻思公公,没想到竟真在卫姐姐这桂华阁里头。” 思量抿唇一笑对我躬身道:“皇上既然回来了,思量就没有多待的理由,给赶紧回去伺候了。姐姐,请听思量一句:皇上无论是去了皇后宫里还是从那宫中出来了,都是为了姐姐。皇上的心意姐姐既然明白就应该好好珍惜,莫不要被一些关系虽然紧密却爱惹是非的人毁了与皇上这一份难得的情缘。” 我苦笑道:“卫青那边我会再劝劝的。”思量对我俯了俯身子转身刚要走,便迎面走进三个小太监,其中一人领头另外两人扛着一个青铜鹤雕盆。见了我三人赶忙行了礼,我一抬手他们便起了身。领头的那名太监笑容恭敬地说道:“皇上说夏日炎热,怕姐姐睡不下会伤了身子特意让奴才们送来这一盆冰,清热解暑姐姐晚上也好睡一些。”我还未开口,玉汐便笑道:“果然啊在这皇上心里姐姐的地位是无可取代的。” 我笑瞟了她一眼道:“今日若不是有这么多公公在此,我可是要狠狠掌你的嘴的。”玉汐眼一低捂嘴可怜地小声嘟囔道:“玉汐知错了,玉汐再也不敢了,还望姐姐放了玉汐这一次吧。”玉汐天生就是一个嗓子美的女子,此时带了些嗲声嗲气地装起可怜来倒是十分可爱有趣,不仅我噗的一声没忍住呵呵笑出了声,就连在场的素汐和几位公公也笑容甚欢。玉汐许是没想到自己一个可怜的求饶竟让众人笑得这般开心,心下一急小声跺了一脚嗔了众人一眼:“就你们坏!” 我笑得有些岔气,低头咳了几声素汐忙替我拂了几下背,我摆摆手笑意未减道:“将我盒里的首饰拿一些出来分别赏给几位公公。[..info超多好看小说]” 素汐点点头快步跑进里屋,再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几件金雕玉琢的钗子,那几个太监见了早已眼冒金光地跪在地上口口声声不知说了几遍“谢卫姐姐恩泽”,唯有思量腰板挺得直直地沉声道:“思量无功不受禄。” 素汐将手中的钗子一一分给跪着的太监们,在行到思量身前时她贴着他的耳际不知说了些什么话,思量两眼一怔,便伸手收下了最后一只珠钗。待他们都施礼退离了阁内后,我才笑问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素汐回道:“素汐只是告诉了他这礼他必须收。” 我问:“只是这么一句话他便能想通?” 素汐点头答道:“若是一般人素汐只怕连这一句话也不会对他多说,可是思公公是皇上身旁贴身伺候的人,虽跟素汐一样同为奴才,但是将眼睛放在他身上的人可比素汐多得多。今夜皇上突然间去了皇后宫里本就是一件很容易引人多加猜测之事,这时这皇上的贴身太监不在未央宫候着却跑到一个无名无份可十分受宠的女子这来,大家很容易将思公公想成是我们的人,虽然素汐必须承认这思公公的确是站在姐姐这边的人,可是自古无论是帝皇本身还是权贵们都不希望一个帝皇的女人太过了解帝皇的行踪。若是被他人这样胡乱传来传去一是会引来皇后妒忌,二权贵们会不满,三怕最后连皇上都会心生疑窦。素汐让思公公在众人面前收下我们的赏赐便是要告诉这宫内宫外看着的人我们与这个离皇上最近的太监不过是钱钱交易的关系罢了。” 我伸手拂了一下鬓角道:“果然也只有这样才能堵住悠悠众口。”玉汐倒是一副十分不在意的样子笑囔道:“素汐你每天想这些那个口这个口的事就不累吗?你呀再不累,姐姐也给休息了。”素汐被她的笑语倒是一口堵住了一时竟只是争辩了一句:“我也只是……为了姐姐好啊……” 我扶着椅手顺势站起伸手刮了刮两人的鼻翼笑道:“你们两个呀一个是灵巧小嘴,一个七窍玲珑心,有你们一个逗我开心一个为我筹谋,我怎么会睡不好?” 她们俩人都纷纷掩嘴笑了起来,素汐笑着上前扶着我道:“那我扶姐姐进里屋休息去,你这张巧嘴就去唤几个力大的主来把这冰盆抗进去。”“素汐你这只坏狐狸!”玉汐皱鼻骂了一声随即又甜甜笑着跑了出去。 躺在床上,肌肤里参透尽冰凉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享受着鼻腔里冰得有丝发甜的气体,眼一眯舒服地转了一个身浅浅地睡去了。宫中的日子常常是几日不用脑,一用起脑来却都是些烦心事,令人透支到不行。 第二日直到晌午都没有事发生,我一面拿着鸡毛掸子在清扫桌上的灰尘,一面手中拿着一本书在看,书上记载着一些夏商时期的古怪故事,只可惜我这半年来奔波劳命,总是寻不到时间来复习我的小篆知识,现在看起书来是十字不识五字。连这有趣的故事都让我看得头痛,我囔了一句:“不看了!”,便随手将书往后一扔,身后竟传来一个娘里娘气的叫痛声:“哎哟!” 我急忙回头只见一个小太监伏在地上,脑门上正顶着我那本书,整张脸都被书遮住了。我跑了几步上前蹲下来替他拿走了书甩到一旁,他一见是我,额头在地上砰砰磕了几记响头道:“奴才见过姐姐。”我还未开口,他便继续说道:“思公公来奴才来告诉姐姐一声卫青那边闹起来了。”我身子一直,慌忙奔向阁外。那个小太监一愣,随即站起身拔腿便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急道:“卫姐姐,思公公还有一物让我交给你。” 我只得停下脚步看着他,他从内衫里掏出一个铜牌塞给我道:“思公公说了现在太皇太后也在公主府上,事态已非皇上所能控制,姐姐赶到时切不可轻举妄动。姐姐只需拿这铜牌到宫门前,只会有人给姐姐开门放行,姐姐还可命守门的卫士给姐姐寻一辆马车,不可以两腿代劳。” 我心一惊,叹道这思量在这紧要关头还能想到这么多,恐怕这汉宫这么多太监也只有他配站在刘彻身旁。 我对那名太监急急道了一声“谢谢”,便抓紧了牌子转身急速跑着,待跑到宫门前时已是热汗满脸。守门的士兵见了我手上的铜牌倒也十分客气有礼,听我说急事便很快寻来一辆马车派了一个人为我驾车驰向公主府。 待我一步跃下马车跑入公主府内堂时,我才真明白什么叫局势已非皇上所能控制。此时堂内已经站满了人,一群宫女太监早已吓得脸色苍白。一旁的茶桌上立在一个白瓷酒壶,我只瞟了一眼便知那酒里头铁定是加了毒药,而要将它喝下去的人便是那个伏在桌子上不同抽泣的女子。可是她为何迟迟没有将她喝下去?因为有三个人在护着她。一人便是刘彻,不过他只是面如土色只是直直盯着另一个跪在地上的女子,那便是平阳公主,护着莺云的第二人。此刻她面色凝重咬着牙将一把磨得锋利发亮的匕首正对着自己的腹部直直地举着,她是在以自己的命要挟着窦氏不去碰莺云的命。卫青那个本最应该一把扑上去救下自己妻子的男人此时却只能睁着一双血红的眼一刻也不敢挪离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他的手脚皆被一群羽林军所捆,狼狈地盘腿坐在地上。 第七十五章 血债已筑2 窦氏负手而立,过分冷静的脸上盈着一抹微不可见的浅笑。[..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瞟了眼卫青冷声道:“哀家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让这名女子带着你们卫家人的身份死去,第二个让这名女子从此跟你们卫家毫无瓜葛,哀家自会派人从她和她的孩子们出了这长安城。” 卫青急得大喊道:“我卫青不吃你们刘家这一套!” 我立在原地脚怎么也迈不出去,定定地立了会儿,忽然听到刘彻暖声说道:“到这儿来。”我又愣了一下,只得拉耸着脑袋提步走进众人的视线范围中。 我偷眼打量了一下刘彻的神色,同是一张冷静到毫无表情的脸却始终掩不住那眉宇间的怨气。 待我蹭到他身侧,我只是低头默立着。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卫青终将娶平阳公主的结局,心里头的不安一丝丝减退,琢磨着窦氏开出单的条件并不辛辣,卫青也是一个聪明人,一纸休书便可换来妻儿平安,这般公平的交易正常人岂非不做? 果然卫青红着眼狠狠地瞪了窦氏半晌,整颗脑袋便都垂了下来,只是口齿不清地说道:“给我拿竹简来。” 闻语四座皆惊,莺云终于不再埋头抽泣,从双手间仰起一张泪脸痴痴地看着他,平阳公主身子一哆嗦几乎要将手中的刀掉到地上,两只眼直直盯着卫青喃喃道:“你不可以休了莺云……”刘彻一心却只在平阳公主手中的刀上,两眼尽是那柄寒刀发出的寒光。窦氏冷冷地从鼻子里笑哼了一声,撇过脑袋玩弄着手上的佛珠。我看着卫青一头长发披头散在双肩,被绳子困住的双手艰难的握笔写下每一个字,顿时觉得不绝于耳那一个个轻微的佛珠碰撞声变得不堪入耳,带佛珠吃斋念佛者却这么喜欢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是将这红尘看得太透,还是已经被这红尘困得太紧。[..info超多好看小说]罢了,只要此事能够不沾上人血,我也无须再多加揣测什么。 卫青突然间停了笔,捧着那卷竹简又端详了会子,伸手递给了一旁的太监,整个过程他始终没有抬过一次头,仿佛下定了决心要与眼前的女子断绝了所有关系。太监收下后卷了卷便要拿去给窦氏过目,卫青却倏然颤声说了句:“等等。”“你还有什么事?”窦氏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伸手将手中的佛珠放在一旁伺候着的宫女掌上,眼神锐利地盯着卫青的后脑勺看,似乎想要将这个看似幸运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男子饿内心看得一清二楚。 卫青只是愣声回道:“我好多年未曾写过这么多字了,怕是写错了哪个字,让她会错意了岂不是让太皇太后您老人家的美梦破灭?” 窦氏冷笑道:“你只怕是不会对哀家的美梦感兴趣的。给他递回去。”窦氏笑着吩咐,顿了顿又继续笑道。“你害怕的是写错了什么字让她可以有机会继续缠着你毁了你日后飞黄腾达的美梦吧?” 卫青笑嘲道:“太皇太后可真是了解坏人的想法。”卫青扫了眼竹简便将它随意卷了卷,那太假刚俯身要拿,他笑道了一句:“不必劳烦公公了”,便将那竹简随手一扔,抛到了莺云脚下,莺云脸色惨白好似月光,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便颤着身子捡起竹简凝目看着低声念着:“丑妇莺云者与我成亲数载,其命中克我,至我现今仍不得高官加爵。而今已至此,幸得公主垂帘,欲下嫁于我,助我名传后世、光宗耀祖,卫青大喜过望。(..info)念此妇入我卫家已七年,虽无夫妻之情,却也曾萍水相逢,故……休之……今日之内携所诞之子尽出长安……永世不得与我相见……卫……卫青……”她的手不停地颤抖,抓着桌腿一点点地站起,一个踉跄又跌回了地面,平阳公主再也顾不得手上的刀忙爬上前伸长手欲扶她,却被她狠狠打掉,一咬牙冷笑着抚着桌子撑起自己整个身子,她猛然呵呵笑了几声,嘴唇虽上扬,但眉梢眼角的戚然之色却越发浓郁,一点点在眉间凝聚:“如果今生不能再当你的妻子,那我莺云也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了。” 她微微一皱眉拿起桌上的酒壶将壶里的酒泼了小半壶在自己脸上,那酒里的毒一触上肌肤便发了作,此时的脸上起了一阵阵白烟,我看到她因为疼痛而闭上的眼眸,惊呼了一声便要冲上前,但卫青比我更快,他急急喊了一声:“莺云,你这是在做什么?”便挣扎着一个起身跳了上前。 “拦下他!”窦氏冷冷命令道,一群太监便疯狂地往前涌,一人两手瞬间又将卫青连身子带头地紧紧按回地面,卫青整张脸都涨紫了,额上青筋暴起,疯了般地冲着莺云大喊:“你快走!你快走!带着孩子们快走!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们!” 我身子微微一颤,倾在刘彻身上,他伸手抓住我的左臂,下意识地紧了紧。我抬眼望着莺云,她的眼神越发黯然,就像是一只在黑夜里飞累了的萤火虫,一点点熄灭了自己的灯火。她抓着酒壶柄子的手突然青筋暴起,抬起酒壶就要将壶嘴往口里送,我脸色骤青,再也站不住,一个跃步便要夺下她的酒壶,下一瞬那酒壶的柄子已经被我牢牢抓在手心里,在我手心的冷汗沾上那冰凉的瓷体上,我心头一松,浅浅一笑。我的眼只在那个酒壶上,喜了须臾,一抬头才发现事情不对。窦氏何时站在了我身后?平阳公主又是何时立起了身子?莺云眼中那一抹迟迟不肯褪去的伤痛与绝望又是从何而来?“不!”身后有人在嘶鸣,像一头受伤的马,一下子却又扬蹄狠狠地在我的心门蹿了一脚。 “滴答!”四周刹那变得安静,我低头瞪大了双眼看着那一滴异样的红点,先是双唇开始颤抖,紧接着连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猛然一阵巨抖,酒壶砸在木桌上带着飞溅的酒花发出刺耳的声响。“夫儿!”刘彻一个急拉将我护在他怀里,但那酒水还是溅了我一脸,像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小刀割在我脸上生生地疼。 没有撑多久,一颗又一颗血珠像大雨般砸在地上,随即又变成一股又一股血流,莺云嘴角一扯笑容一霎那间掺杂了太多,我还没来得及将其中滋味一一看清,她便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失去了莺云身子这个阻挡物,我看清了那一把被鲜血染红了的刀和紧紧握住刀的那一只虽然消瘦却玉润的手,那是平阳公主的手。我将目光一收,发了狠地望向立在我身后笑容已经千娇百媚的窦氏。刚才那一刹谁都没有看清,但是我却清楚地意识到除了她不会有人下这种毒手。她只不过伸手推了一把慌忙站起想要阻止莺云饮毒自尽的平阳公主,那一把刀便全部没入莺云腹中。借刀杀人,这一招恐怕连你自己想不到会使得这般顺利。 “莺云!莺云!”卫青虽然被数不尽的手紧紧按住,身子却还是止不住地疯狂颤动着。他整张脸都已经扭曲,那双眼里除了那个倒在地上已经不能言语却始终眼神温柔地望着他的女子外,只剩下恨和痛。我是第一次见卫青,那样子竟不像是一个人在哭。应该说他哭得太过悲伤,已经抛弃了人类所有的伪装。现在我眼前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伤心者,他发出的每一声痛苦的呻#吟都仿佛一个巨钟在我心头晃动,我也便放声陪他一同为这个我还见了不到一天的女子嚎啕大哭。 “啊!”一个更大的哭声猛然闯进我的耳道,我流着泪直勾勾地盯着跪在莺云身旁的那一个小小的孩童,一串冰糖葫芦掉在他身侧,而他眼里却只有他娘亲腹上源源不断冒出的红水。冰糖葫芦也是红,血也是红,但一个可以让人甜润了整个口腔,一个却让人苦到心窝。“娘!娘!”四周皆是哭声,我也不知是谁哭得最大声,只是突然反应过来少了卫青的哭声时,他已经甩掉身上的太监,俯身直直冲向平阳公主,而平阳公主眼睛却未曾有一刻离开过那一柄沾了血的短刀,一双眼呆呆傻傻。卫青囔了一句:“我要杀了你为莺云报仇!”刘彻身形微顿,步子已经挪了出去,卫青自不是他的对手,他反手夺下平阳公主手里的刀,对着卫青手臂轻轻一划,一道银光从我眼前闪过,卫青痴痴叫了一声便捂着手臂倒在刘彻跟前,刘彻轻声道:“将他抓到柴房锁起来,何时改变了注意何时放他出来。” “是。”几个羽林军一使劲便将卫青整个人从地上扳了起来,不顾他不休的挣扎硬生生地将他拖了下去。平阳公主低声道了一声“是我杀了她”,便整个身子倒在了刘彻怀里,刘彻将她拦腰抱起,看了眼她脚上已经血迹斑斑的软布鞋子,将唇附在她耳边柔声道:“鞋子都脏了,我们就不要穿它们了好不好?”平阳公主只是目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轻轻一扯将鞋子扔得飞远,抱着她经过我身边时沉着声道:“这几日若得空便在公主府住下吧,皇姐和卫青两边都需要你。” 第七十六章 血债已筑3 我咬唇点了点头随即淡淡地问道:“那莺云的丧事怎么办?” 他苍白无力地笑了一下道:“她既然已死,自会得到卫家女人应得的丧礼。” 我又点了点头接着问:“孩子们呢?” 刘彻答道:“我会让思量送他们出城,交给他们娘亲的家里人照顾,待长大了些我自会让他们回长安,给个一官半职。” 这次未等我点头,他便拢了拢怀里的平阳公主抱着她走出了内堂。 窦氏又伸手接回自己的佛珠继续玩弄着,看了眼地上的死尸,又看了眼面色发白的我,一面向外头走去,一面声音发冷地笑道:“今日这太阳怎么迟迟不肯落山,非要等到这一出好戏看完了才肯走吗?” 我身子发麻,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尽了,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点地变细变弱,许久才敢抬起头扫了眼堂内,此时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我和那一个哭得小脸红得好似一个冰糖葫芦的小孩。我抖了抖十指,颤着身子走了几步静静地跪在那孩子身旁,伸手欲摸他的背,谁知指尖刚触到他背上的衣裳,便被他抬手狠狠打掉,声音嘶哑地喊道:“不要碰我!” 我强忍着悲痛目注着他那一双昨日见时还是明亮如星的眼眸此时已被一片悲伤的海水淹没,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淡然道:“你娘亲已经死了,你再多苦他就能爬起来抱你入怀了吗?” 他身子一颤,侧头抬眼狠狠地瞪着我,而我眼皮不眨地静静看着他,两人相持半晌,他才收回目光,伸出右侧的手捡回地上的冰糖葫芦,取下一个一点点地塞进他娘亲口里,我看着他固执而傻的动作,眼泪汩汩而流,却不敢发声。过了半晌,看着他取下最后一个塞进他娘亲口中便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再无任何动作,才启唇轻轻说道:“给你娘亲再磕最后几个响头吧。”他点点头,我道:“跟着姑姑来,姑姑磕一个,你磕一个,一定要比姑姑磕得响。” 她又点点头,我便额头贴着地对着莺云的尸身磕了三个响头,而卫登也真正做到了,他可的每一个头都十分有力,仿佛想要被额头磕穿了似的。我伸手轻轻抚下莺云的眼皮,搂着卫登只是静静看着她安详的眼眸,堂外天色已暗,月光柔柔地撒了些进来,就着月光看去,她的脸仿佛有了光彩再也不似死时那般苍白了。 第二日,我便听刘彻的话从宫中搬到了平阳公主府里。过了几日,公主来找我时,我正望着耀眼的阳光下那些发亮的叶子,淡淡地对身旁的侍婢道:“怎么才过了一天,这些叶子好像一下子就绿了好多?”侍婢不知我为何会问这般古怪的问题,自然也无从作答,只是俯着身子说道:“卫姐姐,这里阳光太盛,我们回房去吧。” 我默默随她转了身子,便听到她一声急急地请安声:“公主”,我一抬头那张苍白的脸映入了我的眼帘。我看着她才过一日便好似瘦了一圈的脸庞,哭得又红又肿的双眼,心里不知是在为她难过还是在为死去的莺云难过。她们两个都不过是窦氏握在手里拿来复仇的棋子,却偏偏要一个身死一个心伤。 平阳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几步拉过我的手,我随着她一路无意识地默默小步走着。整个过程我都忍不住抬头偷眼打量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过了半晌,她才低头瞟了我一眼,嘴角强打起一抹温柔的笑。我始终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公主你还好吗?” 她握着我的手无意地紧了紧,柔柔笑着点了点头道了一句:“还好。”又默了半晌,公主开了口又闭上,反复了三次才发出了声音问道:“你知道卫青现在怎么样吗?”我立定了步子,侧头看着她说道:“身子是完好无损的,但整颗心都已经被撕成两半了。” 平阳公主随我停下,轻笑了两声道:“早先都干什么去了,非要到完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两只眼睛淡然地目注着那一簇绿油油的树叶。公主很快又叹了口气道:“你有空就去看看他吧,我不奢求他能原谅我,只是希望他能原谅自己。” 我沉默了会子,点了点头答应道:“那下午我去给送给点心。”平阳公主搓了搓我的手笑道:“我可以为了这一错终生活在悔恨里,但他不行,他还有他和莺云的孩子,他还有当父亲的责任要去背。” 我将我的手从她的手心里抽出,下一秒又挽上她的手臂,只是淡淡然地嘴角微微上扬,笑得风轻云淡。 这公主府极大,我原先只在前院活动,这是第一次来到后院,没想到竟是被人八抬大轿抬过来的。轿子行了良久,才在一个拱门前停定。我被一个小厮扶着下了轿,觉得这拱门看着十分眼熟,多看了两眼后才猛然想起这拱门的造型与雕刻皆跟我在赵家赵天棋的莲花园前所见的那个拱门一模一样,想起曹驸马与赵家血浓于水的渊源,心想着这拱门不会是曹驸马所设计的吧。 我来不及多想,就被从里头跑出的一个小厮带了进去。那里头的装饰虽不算雍容华贵,但绝对是大家之作,一排排的宫灯皆以金男玉女为型,雕得栩栩如生,直叫人看得眼珠子都快蹦了出来。宫灯后清一色植上翠绿的竹子,可真是一个清新淡雅的居所。不知卫青被关在这样一个连夏风也会变得清净淡雅的地方,那颗原本如野兽般快速跳动的心会不会有所平定。 我正想着,那个小厮已停了下来,对我恭声道:“这便是柴房了。姑娘一人进去便可,都是一些贴己话,奴才不便在身旁伺候。”小厮指了指正对我们的那一扇门,那扇门旁守着两个睁着大大的眼睛的小厮。我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叹道:刘彻这是要拿出熬鹰的法子来磨去卫青身上的锐气呀。卫青这头鹰一日不投降,他们就一日把他关在这笼子里。鹰不肯输,人也不肯输。到底要熬到何时才是尽头?点点头一边走着一边低声吩咐道:“命厨房取些好酒来。” “诺。”小厮躬身退下了。 我攥了攥手心,发现意料之中出了一层厚厚的汗雾,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才伸手轻碰门推开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着晚霞的宇辉,看清了那个窝在一堆搭得高高的柴火中那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他是如此的狼狈,以至于若不是我知道我去见的人是卫青,而这间柴房里也关了一个叫卫青的男子,我可能无法在第一眼就将他认出。 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和使劲憋着的呼吸声,他半睁着眼睛透过那一缕胡乱垂在额前的脏发看见了我,一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既然连我的倒影也找不到。我立了半晌,只听到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声:“姐姐若是来当说客的,也便请回去吧。” 我看着眼前这头头发已经乱糟糟的鹰,知道虽然他眼里的光已经熄灭了,但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输了。我叹息着,感觉他眼里的光越是黯淡,我的心越是疼得厉害。我晃了几步走到他身侧,捡了块地方便腰一弯坐下了,伸长手像摸一头小猫般轻轻摸着他的手臂。而他只是睁眼目无表情地看着我。 静了一刻又一刻,我无话可说,他却开了口冷笑道:“我就知道他们会忍不住把姐姐叫过来当说客的。”我愣了愣,不敢相信地开口问道:“你在等我来?” 他突然反手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扯将我拉到他怀内沉声说道:“姐姐当心隔墙有耳,那些人虽然只是被派来守我的,但若是偷听到我们的秘密,回去禀报一声换几个酒钱倒是一个美差。” 我问:“那你在盼着我给你带什么好消息来?” 卫青摇摇头道:“只要姐姐来了就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我睁大眼瞪着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喘气声在一点点变大,急急问道:“你想干什么?”卫青笑道:“我什么都不想干,只想从这个鬼地方出去,而等姐姐来劝我总比给那些守在门外的家伙下跪求饶好。”我心头一酸,下意识伸臂环上他的身子,想着莺云死去时那双还不忘多看他几眼的眸子,还有登儿把冰糖葫芦一个又一个塞到他死去的娘亲口里的场景,全身一个大大的颤抖,在他用力抱紧的那一刻眼泪大把大把地涌出了眼眶。 卫青搂着我,为我轻轻拍着背,喃喃说道:“姐姐不要哭了,我们走吧。” 我只得敛回哭意和泪水,摇摇晃晃的被他扶起身子靠着他站稳,倚在他怀里仰面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知道他一直在忍着没有哭,却还是伸手替他轻柔地拂了一下眼眶低声道:“眼里的泪若是尽了,心里的伤口也给自己包扎一下了。” 他笑着对我点了一下头,扶着我刚要走,却被我一把拽紧了衣襟紧张地小声说道:“不要找任何人报仇。” 他眼里的笑转苦,只是回过头扶着我往前走了几步,在推开门那一霎含糊地嗯了一声。 第七十七章 血债已筑4 自那日我把卫青牵出柴房后,卫青万事都百依百顺,若有人让他去试喜服,他绝不会去穿喜靴。只因每次见到卫青我都会想起莺云死时那张倔强地看着他的双眸,我也很少主动去见他,只是他现在和我同住在一片屋檐下,又是外人眼中的姐弟,每每在府中偶遇时,我都会尽可能地敛起心中的苦涩,强打起笑颜跟他寒暄几句。 就像是当初我没有逃过刘彻与阿娇皇后的婚宴一般,现如今卫青的婚宴我是必去无疑的。心想着既然要去,当然不能像上次那般穿着那般显眼寒酸,可不能让卫青在公主府受了半点委屈。这个决心我才下了一天就发现我的担忧有些多余,刘彻第二天便派人来给我量了身子,说是要给我做婚宴上穿的衣裳,又赐了一些金银首饰,再加上我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几跟珠钗充排场已是绰绰有余。 作为大汉的二公主,平阳公主的婚宴整整准备了一月有余,才在大片大片的红光中迎来了那个吉日。这一个月内,刘彻虽然派人赐了我不少东西,思量也常捎来一些宫内好吃的糕点给我,但刘彻我却始终一眼也没见上,只听说他和阿娇皇后、馆陶公主都要来向平阳公主道喜。知道这件事时离婚宴只有短短的三个时辰,我坐在那一件红衣和那一堆发着光的珠宝前,只能徒徒地叹气,原来只因为他不想我在阿娇皇后和馆陶公主面前丢了他的脸才这般在意我这次的着装。我伸手捻起一根雕刻精美的珠钗随意在指尖玩弄着,我不是没想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逃出这个公主府寻一个酒楼,一边借酒消愁,一边望月愁更愁。只是想到这次婚宴在外人眼里看来本就是卫青有幸攀了高枝,在那些姓刘或姓窦的权贵面前自是低人一等,我这个姐姐若是不去,岂不是让别人看扁了卫家。 我咬咬牙丢掉珠钗,站起身从衣柜里拽出了件绣有红色枫叶的白衣换上,又似乎是跟刘彻赌气般刻意什么首饰都没有戴,只是寻了根草绳将长发随意一扎便推门而出。 一路上走去,眼睛里映出了各种颜色的光芒,其中大都是艳丽的红搭配着耀眼的金一起闪入眼底,我那身本就不会反光的白衣再次又变得十分显眼。而我只是仰首阔步地走着,每一步都步子曼妙。每一道或惊讶或嘲笑的目光无论是刺在我粗布做的衣裳上还是扎入我毫无首饰可挡的手臂上,我都毫不在意。你们越是这般笑看我,我的下巴越是会微微抬高一寸,让我的眼里只有那屋檐上高高垂挂着的镶金边红灯笼在左右摇晃。 等我一脚跨入内堂时,那一束束目光骤然间增多了,也变得越发灼热。我自寻了一个角落的空椅子坐下,突然很怀念当初刘彻婚宴上刘越那一声“姑娘”和刘舜那只一直抓着我的手,只是一样刺眼的红,当初的故人虽一个个身份高贵但若没有一道圣旨他们这辈子恐怕连这片故土都难以再踏进。算起来平阳公主也是他们的皇姐,而今平阳公主已经两次易夫,就算是表面功夫,而他们连道一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机会都没有。 我沉默地自己找酒喝,眼神只在平阳公主强颜欢笑的脸庞上和卫青风轻云淡的双眸上停留了片刻,对于刘彻和阿娇皇后更是一眼未扫,仿佛下定了决心今夜要与刘彻毫不相识似的。 一声“好酒!”打断了我的深思,我的心在那一霎颤了一下,想起当初刘舜以一句同样豪迈的“好酒”抢回了婚宴的热闹。来不及多想,我屏住呼吸等待着抬头那一瞬的惊喜,眼眸所触之人竟是被一群纨绔子弟围着斗酒的卫青,我顿时就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软绵绵地靠着角落,自个倒酒饮酒。 那一声声“好酒”不断传来,我目注卫青脸上那抹被放大好几倍的笑,笑嘲着卫青和我虽不是亲生姐弟,但这性子却比亲生姐弟还要相似,都是以为自己的欢笑可以掩盖住心中愁苦的笨蛋,就像那时我可以在刘彻的婚宴上对一个个与我擦肩的人强颜欢笑,却总会在人后原形毕露,暗自垂眉苦脸。卫青总是大笑着饮下每一杯递来的美酒,然后在别人俯身忙着倒酒时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痛。 我一心只在卫青那张一会笑一会愁的脸上,根本没有注意到阿娇皇后因为身体不适先前离开了,而馆陶公主则伴着她也先走了。直到思量来找我时,我还是一双眼在卫青脸上,一张嘴抵在酒杯上。 “卫姐姐。”思量俯身立在我身旁低声唤道。 我醒过神,仰起酒杯将里头最后一滴酒滚入舌头底下,过了会子才懒懒问道:“何事?” 思量恭声道:“皇上在外头候着姐姐。” 我哦了一声,便顺手将酒杯搁在一旁的木桌上,随意地拂了拂裙上的皱褶,看了眼思量道了句:“你先等等。”我一伸手抓过一个正好经过的侍婢小声吩咐了一句:“你去跟平阳公主说一声,让她小心看着驸马爷,别让驸马爷喝的上了头,明日一早宿醉了那可是要难受死的。” 那侍婢小心地看了我身上的衣裳一眼,惊了一下忙连连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我松手后看见她一步步走到平阳公主身旁,才放了心地随思量剩众人纷纷把眼神放在新人上时溜了出去。 我负着手跟在思量身后才走了几步,他便停了下来,退到我身后轻声道了句:“思量在不远处伺候着。”我还未反应过来时,他的身影早已融入那一片与微光相互照应的黑幕中。 “过来。”他立在院中那一颗很粗壮的大树下,这院中那些红通通的灯笼里闪着的红光本把这个不小的院子照得一片明亮,而他却寻了那一棵大树为帷帐,原本树下光线就黯淡些,这会儿那些太过明亮的光线折射在大伞似的树冠上投下一大片阴影反倒把他整个身子都隐藏了进去。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就更加猜不透他内心的喜怒。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我的故意疏远?我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告诉自己,我那点小脾气怎么瞒得过他这般聪明的帝王。 我只得拉耸着脑袋慢慢蹭进那片巨大的阴影中,垂眼看着路却还是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的那一双金黄色的靴子闯入我的视线范围。 我立着无语,他却一伸手一只宽厚的大手已经紧紧地将我的手从身后拽出反握在手心里。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里的笑意柔柔地荡着,整个眼眸里尽是我的倒影。 他笑着将我的手贴上他的胸膛问道:“今天喝了几杯酒?” 我讪讪地回道:“喝得太多了,我自己都不记得。” 他笑道:“朕可是被你这个小气鬼气得一杯酒都没有饮下,你说要怎么补偿朕?” 我很狠瞪了他一眼嘟嘴道:“那满桌的美酒你不喝就是浪费,现在还敢厚着脸皮让我来补偿你?” 他的拇指和小指搓了搓我的手,笑容中习惯性又多了几分暧昧道:“那你就是不知道怎么补偿朕咯?” 我一撇头甩了句:“不知道……”就再也吐不出话了,他浅笑着道了一句:“那让朕来教教你。”另一只手就抚上我的背一使劲将我整个身子硬生生的托起,一双唇迅速贴上我嘟起的罪,狠狠咬了几口,我都不理会他,他只得松开我的手,空出那一只手伸手抓住我嘟着的嘴,一只舌头猛烈地打开我紧闭的牙关,一点点缠上我的红舌。我伸手拼了命地打上他的胸口,他也就渐渐放缓了攻势,随后受离了我的后背,嘴离了我的唇。我大口地喘着气一双眼却不肯放过他,死死地盯着他,他却不以为然地笑道:“这是一壶好酒。” 我一气,脸上又红又烫,背过身不去理他。他伸出双臂将我轻轻贴到怀里语气柔柔地说道:“有时候朕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应付你,固执却很可爱,爱吃醋却只有你真正爱朕。告诉朕,如何才能让你每次见到朕都是笑着的呢?” 我撅唇道:“你不许再去阿娇皇后宫里。” 他将下巴抵在我肩上笑着嗯了一声道:“这个朕现在做得还不够好吗?”我继续死角蛮缠道:“在我之后你不许再娶任何一个女人。” 他呵呵笑道:“这整个天下除了你朕谁也不想娶。” 我继续道:“你不可以立我们的孩子为太子。” 他笑着反问道:“那若我们的孩子是朕唯一的儿子呢?你难道忍心看着我们大汉江山就这么拱手相让于窦氏吗?” 我顿时哑口无言,认真思考了一下又道:“那我就允许你每个月去皇后宫里两次。” 刘彻笑得开心道:“这件事我们之间没得商量,你是我唯一的妻子,你和我的孩子自然是这大汉江山的下一任皇帝。” 第七十八章 萤火虫1 我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什么语句来反驳他理所应当的语气,两只手交叉着气呼呼地不作声,竟然我注定这张巧嘴要败给你那颗聪明的大脑,我又何须继续耗费我的力气多言? 他笑了两声,将我的身子柔柔扳向他,我虽然一本正经地嘟着嘴,却不知道自己被他那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盯得越久,眼角的笑意就是浓浓地撇不掉,两团红晕在左右脸颊化开。(..info好看的小说) 看了我许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值得忧虑地事,这口气叹得格外响亮,也格外的重,我是生平第一次见一个人可以叹气到把自己的脑袋也叹垂下,而且又竟是这平时除了对自己对任何人都是格外冷淡的刘彻,顿时一双眼因为好奇瞪得圆溜溜的,笑得灿烂地问道:“你为何要叹这般的气?” 刘彻默了会子,才一脸幽然地仰起半张脸戚然反问道:“你想知道?” 我本就是一副好奇心很大的总长不大的孩子性子,刘彻这句反问正戳我心虫,小虫咕噜一下便从心房滚出,搔得我的心痒痒的,完全按捺不住了,两眼放光,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刘彻站直了身子,双手打在我肩上,一脸肃容地说道:“这件事我本不想说出来让你不开心的,可是今日#你这般想知道,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瞒下去了。” 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看,我是第一次在只有我和他的场景下看见他如此严肃的神情,心里更是痒到不行。气秉了半晌,他才缓缓启唇开了口吐了声:“别人都道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便是喜得良妻;若是在错的时间遇到错的人,便是生死两茫茫,人在心死。那时我还很小,虽然从字面上明白了这句话,却也落下了一个疑点,若是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会发生什么事呢?结局是喜是悲呢?” 我原本以为他说得很严肃的事会跟我有关,结果却发现这事跟我完全不扯边,心中难免有几分失落,更有几分不爽。但是他那两个连续的反问句实在是吊人胃口,而且相处过了冬春夏这么多日子,我从来没有听他谈过小时候的他,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既好奇又觉得好笑,这个未来耀武扬威的汉武大帝小时候竟是一个有着如此多奇怪问题的小孩,怎么那么小就对男女之情这般多加猜测了? 我捂嘴低头吃吃笑着,他伸手指尖轻捏了一下我的鼻子,一会皱眉,一会又浅笑道:“你这家伙究竟是哪里来的女子,想法这么歪?” 我嘴角荡着笑意,抬头只是拼命催他说答案,他笑道:“我也是刚才那一刻才想通的,若是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良人可得,贤不贤却另当别论了。” 我愣住了,这个回答倒是我没有想过,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结局如果可以如这般不温不热倒也是幸福的,只是那一句“我也是刚才那一刻才想通的”搭配着这个答案飘入我耳中,总觉得有一些别扭,我抬眼目注着他眉梢眼角已经藏不住的坏笑,猛然醒过神,抡拳就往他身上砸去,他身子微侧,躲过了这连环的拳头,右手自袖中抽出竟然抓住了我的袖口一角,只是轻轻一扯,便将我整个人跌跌撞撞地拉入怀中。我将脸往他衣裳上用力蹭了蹭,一双手已经环上了他的腰,还未开口不知为何却已笑出了声,伴随着我铃铛般清脆的笑声扬上星空还有他只有当着我的面才会发出来自内心温润的笑声。恋爱有时就像是两个两个傻瓜之间的盛宴,明明有时候会因为某某道菜做的不合胃口,而去生对方的气,结果一句“我好讨厌”还未掷地有声地吐出口,却已经开始笑场,刚才还在吃他与阿娇之间那坛浓醋的我现在却满脸笑意,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也比不上我这个一脸傻笑的女子,因为我心爱的男子现在愿意为我这个笨乎乎的女人扯下他往日严肃威严的面具,陪我一起作一个傻笑着的笨蛋。[..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两人正笑得开心,突然我身后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虽然很轻微但却未被我们两人欢乐的笑声盖过,我一愣收起笑声敛起笑意,下意识抓住刘彻的衣袖,这人不可能是思量,没有刘彻的召唤,他此刻定还在远处立着呢。我在脑海中刚一否定暗处的人不是思量,刘彻那发了冷的声音便在我我脑袋上方响起:“你是谁?”我真有点怪那个躲在暗处偷听的人了,这刘彻声音一下子就被他弄得没了温度。 那暗处的人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立脚不稳已经跪在了地上,过了会子才有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我听出了那声音中很想逃跑的颤意,一颗心顿时落了地:“奴婢只是赶去洗碗的侍女,不小心经过这里,还望皇上赎罪!”“走近让朕看清你是否如你所说是一名侍婢。”刘彻生性多疑,一句话便想将他打发的确有点难度。那人身形微顿,犹豫了半晌,脚似乎是因为触犯了龙颜而吓麻了感觉好似在地上生了根,好半会了没见她起身往这边走来。我叹了口气,知道她若是还不肯过来,就算她真的只是一名无意间经过的侍婢,想必也逃不过这劫,只得语调一扬凶巴巴地喊道:“你若是不想过来也没关系,皇上也无需知道你是谁便可将你交给公主府的管家,让他把这双不听话的腿给砍了,免得以后又惹出什么事端来,连脑袋也保不住了。” 那身影抖了抖,颤颤巍巍地在地上磕了一记响头,摇晃着身子走进了我们的视线范围,竟是玉汐。 我一吓,忙上前几步拉过她的手吃惊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灯光下那树冠的阴影像是被人切成薄薄的一片又一片撒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勾勒得越发精致。被我这么一问,她脸色忽地一下就白上添白,越过我的肩膀,瞟了一眼我身后默不出声但是一个眼神便可杀死人的刘彻,身子一抖,便又跪回了地面。我忙蹲下身双手抓住她的双臂一用力要将她扶起,而她万般不肯,我没见过这般会惹祸又这般不爱惜自己身子的人,一怒瞪眼凶道:“这公主府的地面虽然每日有人打扫,干净得很,但是夜里的风把这地面吹了一遍又一遍,这地有多冰有多伤膝盖,你怎会不知,又何必这般不待见自己呢。” 玉汐强笑了笑道:“请姐姐责罚奴婢。” 我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拍怒道:“我早就说过了,在我面前没有什么奴婢不奴婢的,你伺候了我那么久,怎么连这样的大忌也会犯。你说你究竟是如何出了宫的?”玉汐还本还能笑一笑的眼,却在我一句话之后被泪水沾得满满的,哽咽了一声喘道:“玉汐知道公主大婚,姐姐定会参加,便拿了姐姐的金银首饰放在一个好看的檀木盒子里,对宫门处的侍卫讲,姐姐因参加公主的婚宴前几日便到公主府小住了,因为走时匆忙,忘了带一些首饰,特意让我收拾了一下给你送去。玉汐在宫中虽然才待了小半年,却也明白真正能让人相信的谎话总是要有一些是真的,太假了就极容易露馅。果然那些侍卫看姐姐平日里汲受皇上宠爱,一听奴婢这前半句话是真的,这后半句话又无从验证,担心若是送迟了惹姐姐不高兴了,在皇上面前参了他们一本,少不了他们苦头吃的,赶紧便将我送出了宫门。” 刘彻整个过程都一声不吭,仿佛对玉汐的一段话毫无兴趣,而我却感触极深:“玉汐,你想家了吗?”她流着泪用力的点了点头,我的心微微一颤,苦笑着叹道你若是想家了还能回这公主府看上一看,而我能回去哪儿呢? 玉汐看我没有再说什么,似乎害怕自己解释得还不够即使我这个主子能原谅他,皇上能吗?对着我慌忙磕了一个头,我其实不知道她这个头是向我磕的还是向刘彻这个主宰生死的君主? 她又继续脆声说着,沾着浅浅的泪水:“奴婢一路回来得很顺利,因为打着姐姐的名号,进公主府里都没有人敢拦着我。玉汐本想偷偷溜去看看以前的姐妹们,结果却被一个侍婢姐姐叫住,错以为我是这府中的侍婢,让我去厨房帮忙这洗碗,奴婢心想着厨房里也有几个想见的姐妹,去一去也无妨,就当是报答了公主这么多年的收留之情。” 我本伤神,一听到“洗碗”二字,却来了兴趣,嘻嘻哈哈地跑到刘彻身前,抱着他的左臂笑道:“我们也去厨房帮忙吧。”此注意一出,玉汐和刘彻都眼里的光一滞,刘彻伸手捏了一把我的小鼻子,无奈地笑道:“就算是朕想随了你这小顽孩的心思,也不知道这厨房建在何处。”我笑着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玉汐,刘彻也笑看着他,他的眼神第一次以如此奇怪有趣的光线看着人。玉汐微微一愣,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让这个一国之君吃吃苦头,遂笑容甜蜜地冲我扎了一下眼睛,对着我和刘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响头朗声道:“奴婢知道,奴婢现在带皇上和姐姐过去。” 第七十九章 萤火虫2 我抱着刘彻手臂一摇一晃地冲他笑得得意,刘彻一垂目只得长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顿时欢呼起来。(..info)玉汐也起了身,走到我身旁,我扯住她的长袖将唇附到她耳边,故意装出的恶狠狠的语气却还是掩盖不住喜意:“以后你若再敢在我这个姐姐面前自称奴婢,我就拿木板子打你的手。” 玉汐脚步一滞,再抬腿的一瞬笑道:“我若是犯一次,姐姐便打自己的手掌一次,我才敢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犯。” “你这个坏人!”我咬唇低声回道,很快眼里又盈满了笑意,不由分说地拉着刘彻跟在玉汐身后向厨房行去。 一路上月光铺路,刘彻虽然是一个万事都很喜欢安静地人,却无法要求我像他那般安静地走路,安静地看月光投在石路上的影子,短短百余步路,我总是会突然将唇贴到他耳边,有时是一个笑话,有时却只是笑声明朗地唤着他的名字“彻……彻……”然后在他“你完全没得救了”的目光中噗嗤一声发出铃铛般的笑声。我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脚步一滞,拽紧我的手,学着附到我耳边低声笑说:“你的笑声配上这月光,才真正是人间最美。朕明日便让人把后花园的花尽数拔去,然后再把你栽到土里,看看明年春天会不会开出一群向着阳光而笑的你。这样你一个人就不必每日忙着伺候朕,又要为朕诞下子嗣那么辛苦了。” 见过会言语不干净调戏良家妇女的坏人,却没有见过用这般理所当然的语气调戏女孩子的皇上!我一听,先是羞恼,劈手便要捏上他的鼻子,他却只是左肩往下略略一沉,就把我那招三脚猫功夫带来的危机轻松化解,我一下跳离他怀中,皱眉撅嘴叉腰气呼呼地看着他,他确实笑眼明亮地看着我,脸上全无歉意。 可恶!实在是太、可、恶、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怒眼瞪他的笑眼,眼珠子一转,蹦跳了几步上前用力地又搂上他的右臂,仰起脸嘻嘻哈哈一脸流氓相笑对他道:“夫家若是喜欢,便拿奴家去种吧,以后若是开出了许多子夫花,倒也的确是分了奴家不少忧,可以一个为您烧柴做饭,一个为您浴足,再拿浴过足的水来给您净手。奴家这个本尊就可以专职给您生娃娃了。” 刘彻脸上的坏笑顿时僵了一瞬,伸手捏了一把我粉嫩的脸颊柔声道:“物以稀为贵,即使再累,你也要既为朕烧柴做饭,又为朕浴足再用浴过足的水给朕净手,还要为朕生长得像朕的儿子和长得像你的女儿。” 我脸颊上飞红,揉了揉脸,嗔道:“我的脸都被你捏红了。” 也许是我一路上太不消停,闹个不停,原本只要走上一刻钟便能走完的石路竟走了很久,就在我第五次想出新点子逗刘彻伸长脖子一张唇刚想说什么时,玉汐倏然停下脚步,回头施了一礼道:“皇上、姐姐我们到了。” 我一抬头便是眼前一亮笑叹道:“人间雅厨只此一处了。” 平阳公主府里的厨房竟是倚假山而建,只有了几块木板大致弄出了厨房的样子,剩下的地方似乎就有点像是建造者的随意发挥了。怎么可能有人用琉璃来建厨房!这是我定睛将那厨房看上第二眼时惊呼一声后发出的感叹,我撇头偷偷看了一眼刘彻,他也是眼含敬佩的含笑欣赏着眼前这座只应天上有的雅厨。那琉璃五颜六色地发出各种光,融合着柔柔的月光一起荡入人的眼底,有一种无法言传的舒服惬意之美,一块一块似是无意搭在一起,却巧夺天工,相比“有意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info[] “那是什么?”我抓着刘彻的衣袖,满眼尽是好奇,伸出中指向前一指,身旁有人低声答道:“那是拿竹竿泡水软化后抽丝剥线后取竹中最坚韧部分编制而成的格子窗。” 我愣了愣,才意识到那声音是思量,嘴一撇看着不知何时已躬身立在刘彻左侧的思量,扯了扯刘彻宽大的袖口,喃喃道:“你这个小弟可说话不算话,说好了远远等着我们的,这会儿怎么突然贴得怎么近了?” 刘彻一笑,思量也是嘴角一扯笑对我说:“奴才自是不敢忘了与卫姐姐说过的话,只是当初南宫公主远嫁匈奴和亲前夕曾让奴才发誓这一生决不让皇上离了奴才视线范围半步,自然是皇上走一步奴才也给跟着皇上走一步。” 我不满嘟嘴之际,却也忍不住觉得奇怪,之前刘彻完全没有跟我提起过南宫公主,我当初是以为作为大汉皇帝的他却没有能力给自己的亲生大姐终生幸福而懊恼,也并不多问。可是今日为何他自己却自己提了一次,也不阻拦思量提起呢? 刘彻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将我的手紧紧握住随即又贴在他温热的脸上温笑道:“大皇姐的事的确是朕这一生耽耽于怀却无法弥补的伤口,之前不说是因为怕触碰了伤口,可是现在卫青已经取了二皇姐为妻,朕对你的心也是一辈子不会改的,如果说时间还有什么事值得朕去这般肯定怕是也只有这件事了。只要你愿意,随意便可入我们刘家门,朕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当时削藩的主意一定,朕便有了动摇,不是不想娶你,是害怕输了要拉上你陪朕一起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送命。可是朕一想起当初大皇姐出嫁前日日哭泣差点将眼睛哭瞎的场景,却又不想错过你,错过朕真正的幸福。” 我抚着他的脸的手顺势一收攥成一个小拳头在他的脸颊上滚来滚去,盈盈一笑便将他的眉结上积攒的郁气散去,他紧紧抓住我的拳头笑着长叹了一口气道:“都是我不好,今天一是皇姐喜庆之日,二是你我第一次一同洗碗之日,怎么讲起了这般苦涩的话。” 我嘻嘻笑着附和道:“对呀,可是我们自告奋勇来帮人家洗碗的,怎么这般拖沓,若是这碗洗得不干净,明日公主该不肯给我们早饭吃了。” 刘彻嘴角轻扯,一只手已经探到我背上,微微一使劲便将我拦腰托在我怀中,我尖声啊了一声,两只手赶紧牢牢环上他的脖颈,一双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嘴角始终挂着盈盈一丝浅笑。思量俯身道了一句:“奴才先去帮皇上和姐姐清理一下厨房。” 话音刚落,便随着玉汐一路小跑进了厨房,我笑看着玉汐和思量宛如一只青烟滑入厨房的琉璃门,瞬间消失不见,又瞬间映上了发着璀璨光芒的琉璃砖上,果真是精美的设计,从外头竟可以看到里头的人。可是刚才怎么回看不到呢?刘彻低头浅笑道:“是因为月光。刚才月至天空正中,是为直射,撒在地面上的月光只有一个圆圈大小,自然是不可能把屋里的人照得那般仔细,只要不认真看就会看不见里头的人。可是现在已经过了三更,月亮发生了偏斜,照到地面上的月光也就越多越浓,你自然就又看清了里头的人了。” 我有点失望地呐呐道:‘这么神奇的地方我竟然不能作为我们之中第一个进去的人真是遗憾了。” 刘彻看着我脸上认真的皱眉,俯下身子鼻子在我鼻尖轻轻蹭了一下笑语安慰道:“那朕等会儿让你作我们之中在里头呆得最久的人可好?” 我心下一喜,忙用力地点头囔囔地唱道:“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睡上床。明朝阿妈要赶插秧,阿爷看牛仔上山岗喔。侠仔你快快长大喔,帮阿爷去看牛羊喔……” 思量清完人后,我便任由刘彻抱着我一荡一荡地进了厨房,遂又像条泥鳅似地从他怀里抽出身一跃脚尖轻点琉璃地板,欢欢喜喜地去烧水,带水开后又一遍一遍地将碗过了一遍。我已经换好凉水,正准备继续奋斗时,见刘彻只是立在一旁干瞪眼一副无所事事的惬意神态,不满地嗔了他一声道:“皇上,你只是来这里参观本姑娘洗碗的吗?” 刘彻虽无奈一笑,伸长下巴轻轻朝自己宽大的袖口点点,我才反应过来他穿的是龙袍,那袖子大的几乎可以把我装进去,这样子的大袖口要他如何洗碗?我抿嘴一笑道:“要不脱了这身衣服吧?” 刘彻摇头,我只得又换了一个建议,道:“要不就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洗好了再插回去。” 我看他皱眉便知道他还想摇头,忙也皱眉语气不爽道:“我可不管你是什么法子,反正今天这碗你要陪我一起洗!” 刘彻只得一笑,点了点头轻声道:“好吧,如你愿。” 我忙喜笑颜开地跳到他跟前,替他小心翼翼地脱下两只长袖,又替他把内衫的袖子挽到臂上,他看着我笑道:“师傅先洗几个让徒弟看看。” 第八十章 萤火虫3 我无奈地瞟了他一眼,两只手已经插到水中抓起一个碗洗了起来,嘴上还不忘嘟囔几句:“皇帝果然除了看奏章就什么都不会了,你要是活在二十一世纪肯定会死在大家鄙视的目光中的。(..info无弹窗广告)” 许是已经习惯了我古里古怪的话,刘彻只是笑看着我洗了第二碗,便挤到我身侧一面伸手如水抓过一个碗,一面浅笑道:“站过去点,分朕点地。”我看着他把手上的碗洗得干干净净,愣了愣,随即冲他咧嘴一笑竖了一个大拇指。刘彻笑了笑,又俯身洗碗。 琉璃的厨房固然很美,但立在屋外的两人却觉得那时不时从厨房里传出的几声悦耳的笑声才是世间少有的美景。借着月光,他们都抿唇浅笑着偷眼看着那琉璃砖上印出的两个嬉戏打闹的人影,侧目相视一笑。 我正掏起一把清水泼到刘彻脸上,刘彻却两眼一定,望着我的脸出了神,我脸颊一红,怔怔伸手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五指挡住脸笑道:“不给你看,色狼!” 刘彻却只是伸手在我眼前一挥,我透过指尖的缝隙,看见一个发着微光的小点被他一下收入掌中,忙撤开手,囔着要看,他眼睛一瞟,嘘了一声,我立马安静下来,捂着嘴目注着他的五指一点点张开,在那个小小的光点映入我的眼帘时却还是止不住低低啊了一声惊道:“萤火虫!” 一只,两只,三只,说不清了…… 刘彻一把将我拥入怀中,一双湿淋淋的手紧贴我的腹部,我却无半点不适,回头冲他盈盈一笑,他笑道:“大皇姐常说只有见了萤火虫才能证明夏天到了。” 我点点头道:“塞外虽多荒漠,但却不曾少了这番美景,她会看到的,也许也会像你现在这般睹物思人,想起你们小时候欢声笑语,也许还会笑着饮下一杯酥油茶。” 刘彻心下一喜,一双明目里含着太多的情感,有对前事无可奈何的苦,有对现今开始释怀的甜……那一霎我只觉鼻子一痒,不敢将它们一一看尽。 “嘘。”刘彻突然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举动,我愣了愣,只觉鼻尖越来越痒,两颗眼珠子聚焦一点,眸子里是一团放大了几倍的荧光,心里头一惊一喜,惊是不知这萤火虫究竟是何时这般大胆竟落到了一个人的鼻子上,与一个人这般亲近地相视着;喜是这香妃有蝴蝶相随,我这个大大咧咧的普通女子竟也有萤火虫这般神奇的昆虫这般亲密地贴着我。 我咧嘴笑了笑,大瞪着眼伸手轻轻扯了扯刘彻的衣角,用唇语一字一字笑说道:“你、快、看,这、萤、火、虫、喜、欢、我。” 刘彻满眼盈着水般滑腻的柔情细细盯着我看,我的脸还未来得及一红,就觉得鼻上一阵奇痒,几个喷嚏连连大出口,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一脸惨兮兮地开嘴合嘴,突然眼前黄光一闪一灭,喷嚏停住了,喉咙却有种奇怪的瘙痒感,我正思考着为何这种感觉同刚才鼻尖上的痒感这般相似,一抬眼触目之景便是刘彻捂着肚子笑看着我。 我看他笑得一脸张狂,不爽地瞪了他一眼皱眉道:“公子若是肚子不适,茅厕离这应该并不远……”那个“可”字并不是我咬牙卷舌正常吐出的,而是伴随我的打嗝声一起被扔出口中的。 “呃。”又是一个嗝,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却还是止不住第三个嗝声的新鲜出笼。(..info) 不过是一抬眼一垂目,刘彻那张五官精致姣好的面容便已贴到了我的眼前,嘴角上还挂着一抹邪邪的坏笑,我被他这么一吓,打出了一个声音极大的嗝,心想着思量和玉汐在外头听到这嗝声该不会认为要下雨了般。我来不及多想,因为随着我那一个巨响般的嗝声一起吐到我嘴外还有一团小小的特别熟悉的荧光。我两只眼瞬间不可置信地睁得圆溜溜的,差点没岔过气。怪不得刚才那喉咙中那一阵异痒与鼻上的那般相似,原来始作俑者根本就是同一只虫!我竟然在狂打喷嚏中将那只原本停在我鼻翼上的小萤火虫给吞到了喉咙里! 刘彻笑道:“但凡有点诗意的人总是喜欢采露煮茶,在月下吟一首好词吸收一番日月精华。你倒好,这日月精华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生吞活剥的吸收方式,那萤火虫岂不是成了这长安城中一个个附庸风雅的君子之士的追逐之物?” 我别过身子,双手插着横在胸前,听他走近了几步,突然眼一眯身一转两只手迅速伸到他腋下使了劲搔他的痒。 不过这刘彻的身子莫非是铁打的,我用尽了各种搔痒的方式,换了他身上各处力道时而加重时而轻如微风,只差没将他的鞋子脱下,寻一根鹅毛来伺候他了。他却完全不为我的痒痒功所动,只是下巴微挑,似笑非笑地睨着我。 我却是又急又无奈,急到最后竟觉得十分好玩,不知觉已经呵呵笑出了声,刘彻只是伸手顺势一扯我的衣袖,我便像一片雪般轻盈盈地飘入他的怀里,一时间我竟只能感受到他平稳中带了些激动的心跳声,你在激动而我又何尝不是会为了你的一举一动而悸动呢? 我蹭着他的衣袍,从他的怀里探出一个小脑袋,一张小脸不只是在他怀里憋红的还是被红晕染红的,我水眸闪动地笑看他又开始了胡搅蛮缠说道:“我们来猜一个谜语,你若是猜不出今晚就不能回宫里去了。” 他伸手在我的脸颊上拂了几把笑问道:“那我们睡哪?” 我眯眼笑容无害道:“自然是这知应天上有人间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琉璃雅厨了。” 他笑了笑,我不满道:怎么,嫌弃这雅厨配不上你这一国之君。”他满眼宠溺摇头笑道:“你若是睡猪窝,我岂能安心仰卧于玉榻之上。何况这雅厨的设计唯美贴心,能在此留宿一宿,我又何乐而不为。” 我嘟嘴应道:“但你也不能为了住下来而胡乱答题。” 刘彻道:“我又岂敢对你这个刁蛮惯了的出题人有任何不尊之处呢?”我满意地笑着点点头随即摇头晃脑道:“天鹅湖边鸟飞绝,木目非林似有心,胡天八月不飞来,山回路转百草折,寸草不与四时同,接天连时送君去,千秋一夜为三横,角弓空留马行处。” 刘彻皱眉道:“是何人所做?我怎么竟没听过。” 一听他说自己没有听过,我就忍不住得意,伸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嗔道:“你这个大汉皇帝虽然博闻强记,万事又很好胜,但是未必我这个小女子知道的你就一定懂得。”刘彻看着我得意的笑颜,无奈地叹气道:“朕只说是没听过,并未说过一定就猜不出,你就已经这般得意,若是阵阵的猜不出来,以你这般小气的性子怕是过了五十年也不会时时信口捻来嘲笑朕。”我笑着点点头,下一秒就眼一瞪凶道:“不要再拖延时间了,这道题如果你都答不出来,思量和玉汐就更是没法子了。”我眼里尽是“没有人救得了你的嚣张气焰。” 刘彻只看了我一眼,便脖子一伸将下巴顶在我肩上双手扶着我背上柔软的衣裳柔声道:“朕答不出来。” 我顿时两眼眯成一线笑着拍手唤来在屋外伺候的思量和玉汐二人笑着吩咐道:“你们去取两条毛毯子来,你们的皇上今天没猜出谜语来,要和本姑娘一起露宿在这雅厨之中了。” 他们两人都是一愣,思量忙抬头望向刘彻,刘彻只是懒懒地闭眸一笑,思量也就明白了,诺了一声,带着玉汐离开。 我有点愤愤然,刘彻这个皇帝的一个风轻云淡的笑竟比我一句话都管用! 这里不是皇宫,没有金雕玉琢的八角暖炉,他们身上所身下所枕也不是由名贵蚕线所编织成的湘妃毯,只是那一抹阳光在五彩缤纷的琉璃砖的反射下太过明媚,这里的一切都仿佛升起腾腾暖烟,让人对这些平凡之物有了更加想要疼惜的渴望。 毯上的男子身上半搭着快羊毛毯子,懒懒地倾斜着身子。毯子的另一半被一名神情惬意即使在梦中也不忘咧嘴笑的女子所占,她的那条毯子早就被她半夜梦到自己群战豪侠而衣角帅气地踢飞上了灶上,幸亏府中的厨子在菜毕时都有几十熄火的好习惯,要不然她和男子第二天准成了烤肉。她一只手轻放在夜里趁男子熟睡中抢过一半的毯子睡得正欢,阳光那么耀眼,却没有将她亮醒,反倒将她身上涂上了一层细腻的暖色调。 屋内阳光还未完全发散开来,时间还算早,当然只是对我这个闲人而言,因为正当我伸了一个懒腰脑袋稍稍偏移刘彻的胸膛又浅浅睡去时,思量已来请刘彻回宫上朝。 第八十一章 萤火虫4 刘彻像似没睡过似的,思量才低低唤了一声“皇上”,刘彻眼皮便已掀开,只有思量明白在宫中呆久了人一般都是难以真的入睡的,何况皇上身旁此时还躺着那个他最想保护的人。 刘彻一只手举着我的脑袋,一只手抓过思量早已备好的枕头塞到我头下,待见我完全没有被他吵醒的迹象后,才敢直起整个身子,细细地看着我被阳光照得如玉一般的面庞。 “皇上。”思量急急唤道。 “让玉汐好生守着她。”刘彻目光只是再多留恋了一瞬,就匆匆转身脚步飘然地踏出了厨房。 夏日的炎热是从清晨便开始生成的,我拂了把额上热出的汗,左手无意识地伸长抚上脸揉了揉惺忪睡眼,在一片发烫的晨光中微微扯开了条缝。 忽觉得有一人蹲在我身侧,我未语先笑:“你怎么还没有去上朝?文武百官可是要等急了。”抬眸时,对上的却是卫青黯然的面色,笑也瞬间冻结在脸上,只是一双瞳孔睁得大大地直勾勾地盯着他唇上的血,只花了一瞬便意识到那不是他的血。可是不是他的,又会是谁的呢?是公主!我心一抽,扬起身子直愣愣地伸手在他唇上蹭了蹭,果然那血已经干透了,显然是昨夜留下的。 我眼里尽是不可置信的冰冷颤声问道:“你对公主做了些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冷笑道:“姐姐果然还是把公主看得比自己的弟弟重要。”我起身未稳,一下子跌入他怀中,他握着我手臂的五指紧了紧,遂又松开,任由我满眼愤怒地瞪着他质问道:“我问你的问题你为何避而不答?” 卫青许是被我那双明明气到发红的眼眸和与此显然不搭调的苍白面色吓了一跳,遂低头冷声回道:“不过是那女人唇上的血,姐姐又何必这般多疑?” 我视线一颤,落到他的腹上,他腹上紧贴着的那片红布显然比身上各处都要鲜艳,隐隐中透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一惊,手已经贴了上去慌声问说:“你受伤了?”他许久不出声,只是仰面一昧地苦笑着。我定定地看着他血红的小腹,一会儿后,面色才缓和了几分,眼中藏着深深的苦涩无奈笑道:“没想到公主还是这般贞烈的女子……可是……”我咬唇扬头看着卫青的眼睛,惊声问道:“可是她先前不是还嫁给了夏侯颇吗?没有理由能接受他却这般抗拒你?” 半晌两人皆无语,我不能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而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却还在犹豫说与不说。忽然他恍惚地启唇笑道:“那个无能的夏侯颇吗?姐姐难道真的以为弟弟碰不到的女人那个傻子竟能碰到吗?”他呵呵干笑了两声,见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笑意还未唇边化开就已经败下了唇,眉间那几份黯然却才是真正化不开之物。我伸手亲昵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嘴角含了丝笑地点点头,任由我拉住他的衣袖带着他出了厨房的门。出门时,看到玉汐静静躺在一旁的大树底下,眼皮惬意地贴合着眼脸,随着一呼一吸胸脯一起一伏。想必是守了我一夜,无意间睡着了。可虽说这大树底下好乘凉,也不用睡得这般死吧,害得卫青在我身旁站得多久我都不知道,要是流了口水被看到了,岂不是要被笑话一辈子? 我一路牵着卫青,动作自在惬意,可脸上却始终扯不出半丝笑意,卫青步子轻然只是微微落后一小步地跟在我身后。我一面走着,眼睛只在花草树木上停留,心却在意着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虽然他说的话就像报账一样无聊:“公主每一夜都会跑来这雅厨里躲着;公主每一天都只吃自己做出来的饭菜,不敢吃夏侯颇送给她哪怕是一个块小小的绿豆糕;公主常常会一个人缩在雅厨里看星星数星星,她告诉我这千千万万颗星星汇成的星海中只有一颗是曹驸马,她要耗尽一生去找到他。(..info好看的小说)深夜里常常数着星星就会头一歪睡过去,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只是闪到刺眼的晨光,再无璀璨的星海。她说她还害怕每一次的天亮,因为只要天亮一次她就失去了一次找到曹驸马的机会。” 等他说完,我已是泪流满面,眼角尽是闪光的泪珠。 卫青笑声爽朗地叹道:“伺候了公主那么多年,我竟不知她是那般下得了手的女人。我前脚刚踏进屋里,腹上便吃了她这一刀,我当时虽然腹上疼痛难忍,酒却还没完全醒来,借着酒兴上了头,蓦然用力抬起她的下巴狠狠咬了一口,感受着她唇上的血一丝丝流入到我舌尖时,我一时有了不忍之心,一把推开了他,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满天夜色里。不知道姐姐注意到没有,昨天的夜空一颗星星都没有。” 我垂目叹气道:“大概是知道赏者无法赴约,出来了也没有意思所以有都回去了。” 卫青呵呵笑道:“只听说过女子为悦己者容,没想到这日月星辰到了姐姐和公主眼里竟也成了这般有情有义之物。” 我敛起复杂的心情盈盈一抹笑,回头问道:“是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卫青道:“是公主。我出了新房后也不知为何竟寻了一处凉亭就随意躺下了,一觉睡到天亮,发觉有个人影在我身侧晃动,睁眼略略一瞄,公主端着一碗绿豆沙坐在石阶上,身子虽然故意离我有一丈那么远,眼睛却一刻也未离开我。一见我睁了条眼缝,竟笑了起身走上前,柔声问了声:‘你还好吧?’我眯眼看着她眼里的等待,只觉一切都如流水般滑过心胸,只是再平稳的河流也会有浪起的那一刻,我脑中突然间出现了莺云的眼,不是她平日里即使我再晚回家都笑意盈盈的眼,而是她死前那双含了几分怨恨和不甘的眼,我只觉得胸口内翻江倒海,脑子一片混乱,有很多声音聚在里头嗡嗡作响,其中最大声我听得最清晰的声响便是由‘恨’发出的,难道就因为出身高贵,莺云此时正躺在土里被百虫一点点地侵蚀掉骨头和肉,而她就可以做着莺云最想做的事,对着她的青哥毫无顾忌地笑吗?我很想报复她,最起码要让她跟我一起不好受。所以,我冷冷地撇过脑袋,客气道:‘卫青一介马夫出身,昨夜公主那般看不起,今日一早又何必来此惺惺作假呢?’姐姐,在那一霎我听到了两颗心落地然后摔得粉碎的声音。” 我呆呆地凝视着他,他眼中只余一片死寂的漆黑,即使是这般明媚的夏日晨光也刺不进,那两颗幽黑的眼眸似乎是有弹性的,将一切温暖的明亮的情愫都硬生生地弹到了空气中。 我的身子轻轻颤了下,阳光明明这般温暖,为什么我会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明明是一对背负着血债的敌人,却因一道圣旨无奈做了鸳鸯,最后究竟是何人折磨何人,谁胜谁负,谁更加无情谁又偏偏多了情,只怕这还是我想得太过完美的结局。这场婚姻无论好坏,都是命运做的主,何曾轮到他们来定胜负了?我伸手一点点将卫青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当他轻轻一笑道了一句“姐姐的手怎么这么冰凉?”时,我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劝他,只是下意识喃喃说出了那句在胸口里回荡了几百遍的话:“卫青,你不要报仇好不好?” 他沉默,我也沉默,都在沉默中把自己的心刺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为何,在说出这句话后,我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疑问句,便将我们这对紧紧握住彼此手的姐弟拉远了许多,我看得到他的心,他也看得到我的心,却还是拼命背离着对方的轨道,无法让对方舒心,身近在咫尺,心却远隔天涯。 时间绵延,等待总是让人觉得太过漫长太过煎熬,可是待对方给予回应时,却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害怕把那一句回答听得太过清晰。 他眼底黑黑的湖面倒影出我深锁的眉结,他看了我半晌,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想笑着点头,下一瞬却连着胸腔一起晃动了脖子。 我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眸看,即使那里头一团黑,我什么也无法看清,我也要看,我要看到他愿意点头说放弃的那一刻。结果却不是我没有等到那一刻,而是他以一个轻轻略带无奈的撇头拒绝了给我的机会。 半晌,他才语气淡然地说道:“她杀了莺云,我就一定要杀了她。” “啪!”一声刺耳的脆响,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这辈子竟会有使出这么大力气去打一个人的一天,而那个人竟还是我愿意拿一生去守护的弟弟卫青。我的手簌簌直抖,连着身子也在发抖,刚才那一巴掌分明扇在了卫青脸颊上,可是我的心却有了滴血的撕痛。我猛地转过身子不去看他,声音里的颤意扬到了最大化,却还是习惯性地要硬装,笑意惨淡却要刻意放出笑声来:“堂堂的浪子卫青,怎么到了今时今刻才懂得怜惜自己已逝的妻子?” 第八十二章 英雄终长成1 “难道连姐姐也不懂得我吗?我流连青楼之地只不过是为了找到姐姐。” 我的脚步定在地上,回过身子细细地看着他,他眼里的悲伤噙得满满,而我只能以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眸反盯回他,缓缓地,我眼里的“不相信”变成了“相信”,一开口笑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过了这么多年,有好多事情我都已经忘记了。” 卫青眼神一暖,开了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沙哑少了几分冰冷,那一双眸子里飘舞着漫天风雪,嘴角盈着一丝惨笑,那是一个最不美好的回忆:“我和姐姐分开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雪,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天被冻哭了,路上的行人粗布衫子的居多,他们买不起炭,都纷纷抱着一捆柴火跑出家,那些买得起炭用得起暖炉的大家小姐和公子们一个个都缩在温暖的软布轿子里,仿佛就连那凛冽的寒风都没有资格见上他们尊贵的面孔一面。而我和姐姐大概就是这个壮美的长安城里最可怜的人了吧,因为我们没有那些抱着树枝狂跑回家的穷父母,自然也高攀不起那些连面也见不上一次的公子小姐。” 我看见他嘴角挂着两颗清泪,才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他哭了,这是我第二次见他落泪,两次竟都是为了女子,后人都喜欢在男子的事业上歌功颂德,大概很难想到在女子的眼里当一个男子为他们落泪时那个男子才是最英俊的。 我伸手抓上他的肩,紧紧按了按,嘴角扯出一丝笑,虽然三分有气七分无力,但是我真的很努力在真诚地对他笑:“我听着呢,你好好说,即是说错了我这个好似患了失忆症的姐姐也无法骂你。” 卫青的目光缓缓地从我身上下移,直至被阳光照得五光十色的石子路,嘴唇哆嗦了一下,身子也一颤,双膝直直向下压,枕在高高凸出的石子上。我心下疼得厉害,对眼前这名男子竟起了怜惜之心,抖了抖手,一把将他拥入怀中,他伸头顺势在左边脸枕在我膝上,颤颤地吐出了话:“那时我们已经饿了几天,除了缩在角落连苦苦乞求别人赏口饭吃的力气也丧失了。这时在漫天大雪中飘入眼底一群昏黑的影子,那些人走路一摇一晃,每走一步好似都要滑倒在雪地里,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那时的我明明饿坏了,却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姐姐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下子便将我拉入怀中紧紧护在背光的墙角里,而我却还只是将手按着小腹傻傻地一声又一声地重复着:‘我好饿,我好饿,姐姐,我好饿……’直到那群人一点点在眼底投下更清晰的影子,我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全身都是灰的,相反他们身上穿得很好看,红黄蓝什么颜色都有,系在腰间的除了五颜六色的彩带还有精雕玉镯的腰饰,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可是只是那么一次便足以让我恨透了他们,那一群禽兽竟然想要欺负姐姐……” 我身子有些发软,抖个不停,使劲咬了咬牙却也不见好,缓了半晌才能开口说话:“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事?” 卫青呵呵一声干笑:“姐姐那天晚上是不是被大雪砸坏了,怎么这失忆症患了这么严重?” 我只得咧嘴陪他一起笑:“青儿,我的好弟弟。你就不要再怪你这个笨姐姐了,快快把故事讲完吧。” 卫青只是咬唇摇了摇头道:“这个故事其实一点也不长,后来有一位公子救了姐姐,可是那个时候我只敢都在角落里捂着嘴不敢出声,姐姐本来就已经因为太过于饥饿给折磨坏了又被那些人那般欺负,身子早已没有了一丝气力,见那些人一跑远,身子就像风雪中最脆弱的落叶一般跌入那名公子的怀里,那名公子也是一个怪人,那时的姐姐虽然不过十一、二岁,却已是美人早长成,那些贵公子想必也是被姐姐的花容月貌所迷,才会生出那些肮脏的想法。(..info无弹窗广告)那个公子一见姐姐软绵绵地仰在他怀里,立马松开了手,任由姐姐倒在雪地里。” 我一听,竟也觉得十分有趣,笑了两声后才发觉自己的笑声有些不合时宜,故慌忙憋住,偷眼瞟了一眼卫青,他眼里的暖意一点点地溢出,我这才安下心来微笑地大胆看着他的眼问道:“那位公子可是曹驸马?” 卫青竟又摇了摇头,我心中本已十分确定那人就是曹驸马,可是卫青那一个摇头彻底把我弄晕了,扯下一缕发丝缠在左手食指上一边细细卷着一边问道:“那那个公子是何人?你后来有再遇到他吗?” 卫青点了点头:“我也没有想到那么多年后能再次遇到他,姐姐你真的不记得当年那件事了吗?” 我嘟嘴敲了他后脑勺一下,嗔道:“那般不美好的事你倒是很希望姐姐记得似的。” 卫青浅笑道:“那么这一切果然上天冥冥注定要安排给姐姐的缘分。姐姐,我其实是在那一日泰山祭祖上才又再次见过他的。” 他忽地将头埋进我双膝间,我整个人一怔,眼中的惊讶已不是两条浅浅的眼线便能拦下。“哐当”一声脆响,我系在腰间的玉坠子掉到了地上。 我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屏住呼气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救人的那位公子是刘彻?” 卫青忽地仰面笑对我:“那一夜我并不知道他就是那时当今的太子爷,贵为一国太子,一人万人之上的他出宫一次想必应是左拥右护,怎么会就如此安静?直到泰山祭祖那一日再一次见到他,我才想起那夜我已经被冻迷糊了,虽然皇上为救姐姐曾与那几个等徒浪子交过几招手,但是那些人并不是被他打退的,当时那些人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却碍于面子咬着牙狠很瞪着他,一个人也未曾退却一步。双方相持不下时,皇上从腰间扯下一个玉佩,在剧烈的大风中,我的眼只能眯成一条线,从那两条透进微光的缝子里,我看到了那块子上刻的龙纹,虽然只是不清晰的几瞥,那条似乎要腾飞而起的玉龙就已经深深映入我脑中。那些贵公子原本还挺着一张嚣张跋扈的面目盯着他看,待见到玉佩后,都一个个吓得小腿肚子直抖,纷纷跪在地上磕头。也不知是当时的风雪来得太过迅猛,还是因为那时的我已经被高烧烧坏了脸上的器官,明明听到了他们口里在大声喊着什么,却什么也听不清。再后来,我只看到皇上垂目看了眼姐姐,抬腿便要走,这时从他后方的风雪中急急跑来一个人影,近看才知是一名女子,可是雪花飘到她脸上,我压根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在看到伏在地上早已被大雪覆盖了一半身子的姐姐低低惊呼了一声,拉扯住皇上的衣袖,两人眼神相触,那名女子是无可奈何的大眼,而皇上是漠不关心的冷淡小眼。我看他们那样,似乎是那名女子在询问皇上:你脚下这名女子该如何处理?而皇上只是风轻云淡地微微挑起下巴冲她点了点,随即转身踏入倾盆大雪中,那身影瞬现瞬隐,没有一点声息,而我也渐渐撑不住了,就在那身影消失的那一霎那不甘心地合上了眼皮。待我醒来时已躺在了一间温暖的小屋里,一旁的曹驸马正在给我喂药。那时的我没有想到那位公子会是最最尊贵的太子,自然也不敢想象那名女子竟会是大汉的二公主平阳侯的夫人平阳公主。” 我的心渐渐暖起来,却又陡然一凉。原来我们刚才不知觉竟在湖边停下了脚步,目注着发着粼粼微光的湖面倒映出我的面容那一刻,我的心境瞬间变凉,想要去避开那湖中那张脸,但自己的眼似乎被这张脸吸住了,怎么也甩不开。那不是我与刘彻的缘分,是子夫与他的。我已经夺走了一个死人的名字,难道还要夺走她的爱情吗?李辛瑗,你所做的一切已经这般不堪入目了吗? 反应过来知道卫青还在看我,我连忙扯出一丝浅笑,但却始终掩不去唇边的苦涩:“你以为这是姐姐与皇上的缘分吗?”卫青却笑而摇头道:“不是与以前那位姐姐的,是与面前的姐姐的。以前姐姐是一个很软弱的人,本来爹爹在世时是要把姐姐嫁给村里的地主做小妾的,我哭着喊着让姐姐拒绝爹爹。可是姐姐却只是浅笑着回头对我一字一句咬唇道:‘我们不是很缺钱吗?为什么要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遇到姐姐后,我总是在想若是现在的姐姐还会答应吗?姐姐,你变了。” 我的长指轻轻抚过他的脸廓,咬着唇哽咽道:“我没有变,虽然性子较以前活泼了许多,但是如果让我选,在关键的时刻如果非嫁不可,我会点头的。”卫青突然摇了摇头声音嘶哑道:“姐姐,我宁愿你变了,我不要再让你被那么多人欺负!”我心头一暖,伸手捏了一把他脸,笑嗔着换了一话题道:“你说了这么长的一个故事,可都没有跟你去青楼寻我有半点关系,你快点讲下去,若是有一丝一毫的不诚,我这个拳头可饶不了你!”我的音调故意拉长,凶着一双眼扬了扬拳头。 第八十三章 英雄终长成2 卫青却不肯哭,眼睛一眨,便将还在眼底打滚的泪珠收了回去,而我也突然呵呵笑了出声,像银铃般叮当笑个不停。.info[]我恍惚地想起子夫倒在怀里当她说起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叫卫青时,嘴角那丝笑,虽然无力却隐隐透着对往事的怀念,也许那些日子她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但只有卫青的笑脸,那个寒冷的冬天也会变得温暖吧,至少她的心是温。 待玉汐急忙跑来寻我时,看到就是被温暖的阳光勾勒出的两张眼角含泪、嘴角含笑的脸庞。 玉汐虽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大着胆子上前俯了俯身子道:“皇上派人来府上说要接姐姐回宫。”我呵呵笑完,对玉汐撅嘴道:“我不回,这青儿才刚进公主府,我这个当姐姐这么快就走掉了,会被人家笑话我们卫家的人不懂礼数的。”我这话一听便是百分百的借口,但玉汐是没办法当面指出的:“可是宫里来的太监……” 我低头拉起卫青,替他清了清袍子上的灰渣笑道:“你先回房处理一下伤口,我跟玉汐商量点事。” 卫青看了我跟玉汐一眼,道了一句:“姐姐千万不要为了青儿而与皇上为难。” 我踮起脚尖抬手轻叩了他的额头笑嗔说:“听了你的故事之后我只怕是这辈子都不敢惹他们刘家人了。” 卫青抿嘴一笑,小步退下。 玉汐凝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那一抹树丛之中,皱着眉担心地问道:“卫青大哥的伤?” 我点点头道:“他与公主之间的结不知有没有解开的那一天?” 玉汐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人世间的事总有太多无奈,若是有心结能解的那一日就总会到来,若是无缘我们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点头道:“人果然是最无能为力的动物。”玉汐忽然急道:“那皇上那边要怎么说?” 我知道她问是我是否抗旨不回宫,柔笑地说:“让我去跟他们求个情。” 玉汐笑道:“姐姐亲自出门自然是最稳妥不过的。”说完便提步要行,而我沉默了一瞬,轻轻扯过她的手,轻描淡写地说:“但说不定那群太监来这还有第二个目的,就是抓你这个到处乱跑的宫女回宫受罚。” 玉汐果然大惊失色,显然还没有从昨夜的惶恐中缓过神,一下跪到了地上:“求姐姐不要把我交出去!”“我不是这公主府的主人,你无需跪我,而那些候在外头的人自然也不能在这府中为非作歹。”我唇角微翘,似笑非笑。“玉汐,今日这次我只求你做事时能行一步,想三步,不要因为莽撞而丢了性命。而且,我也不希望再看到你躲在树后鬼鬼祟祟地作一个偷听人的小贼。”我顿了顿又道:“你先退下吧,做一个空房子先把自个安顿下来,我回宫时自会带上你。” 我向玉汐挥了下手,她立马恭敬地磕了一记头面色沉重地起身而去。 我蹲下身拾起地上的玉佩,看也不看便又重新系回腰间。一路走回去,身子忽轻忽重,琢磨着定是平日里睡惯了宫里软绵绵地大床,昨夜在雅厨里呆了一夜是乐了心苦了身子。这会儿脚步越发沉重,心却还沉浸在卫青的故事里,说是甜,更多的是在感慨天意弄人,有缘相遇却无份相恋,究竟是我夺了她的爱情,还是老天本就准备好了这一段? 回到房里后,我身子一软便倒在床上深深地睡去了,一天一夜不进一滴水一粒米竟靠着睡觉撑到了第二日。 我原本以为我今夜会做一个关于那场大雪的梦,但是脑子还是自觉地偏向了我目前最挂念的一句话“她杀了莺云,我就一定要杀了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脑袋轰鸣,一夜里尽管身子是静止的,可是大脑却反复播放着那一句话,整片脑海翻江倒海。 第二日,太阳越发的猛烈,折射在大片大片的绿叶上,绿得爽朗舒服,容不下任何杂色。我一早便起了身,缩在床角,抱着一大摞被子,感觉整个世界也安静了几分,只听到风拂过叶面簌簌的声响。时间过得好快,从夏至冬,冬又返夏,已有了一年光景。时光荏苒,在眼前流过,再回到现代不知是不是已不可能,是心中已绝望,还是心中已经塞满了太多本不该有的不舍留恋?抬头望去,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到了中午,透过那扇没关的窗户,绿的世界更加素朴,正午阳光最烈,那一簇簇叶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更显多娇。可是为什么每一个人都那么薄、那么瘦,心却藏得那么深呢?直到晌午时分,有个丫鬟敲门恭声道:“姐姐,公主让你去一起吃饭。”我懒懒地嗯了一声,推开被子,也不管洗漱,简单地擦了一把脸梳了几下头发,便随她而去。 来到偏厅,觉得这菜竟叫我前几日在公主府吃的菜丰富了许多,随口而问:“今日是来了玉皇大帝还是来了阎罗王,竟摆上了这般美味的佳肴?” “昨日来时皇姐说你睡得香,不愿让我去打扰你,今日一看,已经这么快就生龙活虎了。”刘彻人未到,但是那这么久来始终不改的清淡话语早已夹着笑声而入。 我随一旁的丫鬟对他行了一礼,抿嘴笑道:“这公主府的房间少说也有上百间,公主是不会介意我占用她一间房间来睡觉的。”刘彻一踏进屋,便有一个丫鬟上前为他躬身净手。刘彻笑着冲我招了招手,我脸一红,还是蹭到了他跟前。他嘴角藏着笑,抬手在我额上轻叩了一下,再抬手似乎还想要再叩一下,却被我笑着打掉了手。一笑一动,未需言语,郎有情,妾有意,天地合。 他笑着望向四周,我才发现原来公主和卫青已在厅里候着了。 “大家都坐下吧。”我们纷纷入座,刘彻一把抓过我的手将我硬生生地拉到他身旁,看着公主眼底闪过的一丝黯然,我心里不是滋味,本想甩掉他的手,却还是被他轻松地搂着腰坐下。他坐在我身旁,环顾四周笑着叹道:“朕终于可以跟家人一起做着吃一顿饭了。”“是啊,自从皇上……”他拿起筷子轻抵平阳公主的唇瓣,笑嗔道:“皇姐,这儿并无外人。” 公主眼神一抖,唇角扯笑道:“彻儿……” “朕还是习惯这声‘彻儿’。”公主眼中涌起几片浪花,忙低头忍住了。刘彻眼睛一直盯着平阳公主,我以为他看见了他却在公主颔首忍泪那一霎突然将视线一转落到了卫青身上笑道:“来,吃饭吧。姐夫,让朕为你夹一口菜。”他竟然如此亲切地将第一口菜夹给了卫青,我胸口一震,随即一暖,笑了。 “谢皇恩浩荡。”卫青忙笑着起身谢恩。 一阵沉默的尴尬。 我的笑停留在半路,弧度还未勾勒完美,却已硬生生地往下压。刘彻还在笑,只是掩不住越发清淡的瞳孔。 “卫青第一次吃皇上……彻儿夹的菜,难免有些受宠若惊,以后习惯了便好,请彻儿不要怪罪于他。”公主忙笑着打圆场,笑容苦涩地又给卫青夹了一箸菜。 “谢公主。”卫青微微笑着,再次起身谢恩。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的嘴角弯成一条凸弧,变成了愁眉苦脸的苦瓜。刘彻也不再清淡地笑,一双眼毫无表情地盯着卫青。 又是一箸菜放进卫青的碗中,他笑着正要抬头,一双眼却触到我闷闷的眼神,知道那箸菜是我故意添到他碗里中,便知是低头吃他的菜。 皇室的一家亲,刘彻的刻意亲近,卫青周全的礼数,连开头都没有就已经死在了尴尬的结局里。 菜毕,饭后,卫青急急地退下了,嘴角还不忘挂着丝丝恭敬的笑。公主只是笑容苦涩地说昨夜未睡好,生了几丝困意,先前回房睡去了。偌大的偏厅,只剩下我的刘彻两人。 “唉!”我不免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胸中有郁气难消,极为不舒畅。“怎么叹气了?”我一抬头,正对上他笑得清淡的双眸。 “来,陪朕走走,消消食。”我本不愿应允,可是他早已站起,牵起我的手。我只好顺势站起,被他牵着,微微落后他一小步紧跟着。 “朕本不愿让姐姐嫁与卫青的。”他突然间开了口,内容却是我意料之中的。 “是因为青儿马夫的出身吧。” 他迅速地瞟了我一眼,回过头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嗯。夏侯颇虽出身夏侯家,但只不过是一个有钱无势的糟糠家族罢了,自曾祖父夏侯婴之后再无建树。当时做主让姐姐嫁人的人也是窦氏。自朕七岁被册立为太子时,窦氏就不断拉帮结派,使尽阴谋诡计,明着来,暗着来,不断打击朕的势力。这些朕看在眼里,却从未上过心。只是苦了姐姐,让朕心中常常作痛。”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公主与青儿的婚事?甚至不惜逼死莺云、棒打鸳鸯,也要促成他们大婚?” 他清冷一笑道:“因为朕知道卫青与夏侯颇不同,出身奴隶,知下忠上;苦练十载,搏得一世功。朕要他打破大汉与匈奴战必败的诅咒,击退匈奴,扬我大汉雄威。” 第八十四章 英雄终长成3 我一愣,笑了:“将军骑从公主时,艺意刻玉为文章。侏儒已随黄土化,此物还同金维翔。军中只识长平侯,西风木叶茂陵秋。人生卑微何可忽,碌碌姓名谁见收?” “这是?”刘彻不解。 “还有一首,要听吗?”我笑了笑,抬头看着他。 “嗯。”“冠军临瀚海,长平翼大风。云横虎落阵,气抱长城虹。横行万里外,胡运百年穷。兵寝星芒落,战解月轮空。严刁息夜斗,辛角罢鸣弓。北风嘶朔马,胡霜切塞鸿。休明大道暨,幽荒日用同。方就长安邸,来谒建章宫。”我浅笑着吟完,记得当初为了考试一夜不眠不休背下这两首词才勉强考了个及格。 “夫儿。”刘彻抓过我的手轻轻放在口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了。“我常常能感受到,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远方。”“我们?你是指?” “大汉。你看,你听,你讲并不是为了大汉怎样,还是为了天下的每一个人怎样。夫儿,你能告诉朕……”他突然换了更为严肃的语气,一双淡漠眸子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你为何这般不同?” “我……”我一时慌了,低下了头不敢去看他,生怕自己会一个不留神告诉他自己其实来自两千年后的世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鼓起勇气,抬头掀眸地直视着他的眼。“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到目前为止你的选择都没有错。”刘彻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良久,才轻叹了一口气,暖声笑道:“那就好。记住,如果朕犯了错,一定要及时提醒朕。你说的,朕都会听。朕不想抱憾自己,抱憾刘氏,抱憾大汉。”我面色微怔,呐呐道:“有用吗,我的话?” 刘彻笑而不语,抓紧我的手,将我拉到怀里,笑叹了一句:“好美的湖。” 我眼一抬,一震,怎么又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湖边。偶遇碧湖的震惊过后,剩下的是对碧浪荡漾的震撼。我笑着将后脑勺紧贴他的胸脯,只觉触眼尽是温柔。 “你以为自己只是一阵清风,拂过湖面,波澜不起。但其实,你是这一颗石头。”他指尖轻捻腰间佩玉,只是悠悠一扯,看似不经意,那玉佩就已乖乖落到他掌心,他抿唇一笑,将手中发光的玉佩掷入了湖中,砰的清脆一声浪起浪落,玉佩已沉入湖底,不见了踪影。“在朕心中早已荡起了层层浪花,一辈子都不能恢复平静。”我心头一阵阵地泛暖,我下意识地转身抱住他,低声清吟道:“君当作磐(pán)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刚刚下过雨,天气好得出奇。长安的天气难得出现了一半晴一半雨的俊美,人们常说命由天定,可若是任性时,心亦可改天颜。 胡一飞立在门外,抬腿正要迈进正巧听到了一个清新甜丽的声音,整个人不由得退缩了几步,借着大门的阴暗角落站了许久,屋檐上积聚已久的雨水似乎终于盼来了一个可欺负的对象,一时间雨滴竞相掉落,在胡一飞的发顶劈啪作响。而胡一飞却始终宛如一根死木,眼不眨,一脸落寞地静立着。 “大鼠,这些红布绸子已有半年未动,都积了灰,你拿去抽时间好生洗洗、虽不能如新买时那般艳丽,也绝不能如今日这般藏污纳垢似的不堪入目。”也真是整个山寨唯一的女子,她的声音胡一飞自然是能第一时间认出,然后巧妙地躲藏。 “是,小姐。我一定尽快洗了去。”大鼠伸手随意地将塞在木箱中的红段子又往里弄了弄。 “快想想还有什么缺了吗?”也真有些亟不可待,胡一飞更是心生怜痛。 大鼠一边想一边慢慢道来:“这喜字贴是重新买过的,都按小姐的意思把这寨子里上上下下都贴了一番。要说还有什么未布置妥当,只有……”大鼠蓦地咬唇不语,呆呆地望着也真。 也真一急,多嗔了他几眼,催着他快快开口:“还有什么?大鼠哥哥,你快说呀!你还有什么话能跟我打哑谜的?” 大鼠无奈地嘴角噙笑地瞟了一眼她因为着急恨不得瞪得大大的眼眸朗声道:“小姐身子一向弱,前段日子又因为……受了打击,少主瘦了不少,可是小姐也未尝不是陪着少主思酷舔涩,整个人也整整消瘦了一圈。如今婚礼得以继续筹办,这固然是喜事,小姐心情一好,精神也好了许多,这面色也较前几月红润了许多,只是相比半年前,仍是黯淡苍白了些。这大婚将即,新娘子的身体却还未调好,这婚礼怕是难以完美。” “呵呵。”也真噗地一声笑出了声,她抓过大鼠的手,紧紧地握着。“也真知道大鼠哥哥为也真想得面面俱到,可是也真一直很想告诉大鼠哥哥,我现在真的很好,真的真的很好。你看,这红绸红缎、红漆红柱、红帖红衣,若是我的面色也如芍药花那般红艳,置于这一切之中,一飞哥哥该找不到我了。” “小姐……”大鼠只得强笑着咽下了嘴里的话。 “少主。”书三页不知何时已经立在胡一飞身前,一把羽扇横在他头上,为他挡去了前仆后继的冰凉。 “书叔。”胡一飞醒过神,神态恍惚地对书三页抱拳行礼。 书三页收回羽扇,一脚踏进正堂,折扇往后敲了敲胡一飞的肩头,示意他跟上:“随我来。” 注意到正堂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他自讽一笑,摇了摇头,硬着头皮,随着书三页一同踏了进去。 “书叔,一飞哥哥。” “书先生,少主。”也真和大鼠两人连忙抹去脸上的疑惑,俯身福了福身子。 他笑了笑,故意避开了也真眼角还未褪尽的惊讶。他胡一飞竟会为了一个已经死了半年之久的女子落魄成了一个偷听他人讲话的流氓,真是可耻可笑。 “一飞,我有些话要对你讲。”书三页有意似无意地左右瞟了两眼也真和大鼠,他们连忙做辑退下。 “书叔,一飞哥哥,我和大鼠哥哥去看看大门的喜字贴贴得可端正。”也真笑着拉过大鼠的手,三步一回头地推出了门外。 从始至终胡一飞一直忍住让自己不要当着也真的面落荒而逃,自从他在溪水间提出与也真的婚礼继续后,他的脑中再也甩不开李辛瑗的笑靥。他不想当他眼里映入也真的笑脸时,脑里却始终想着另一个人。想到此处,他两行剑眉皱得深深的,过了会子,才反应过来书三页还立在他跟前:“书叔,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书三页捋了捋胡子,叹息着开了口:“书叔不知道你为何选择依然与也真姑娘完婚,只是觉得你所做的一切是应当的。” 果然是这件事。书叔,你何时变得这般藏不住心事了,竟让我一眼就能看透:“叔叔所说的一飞都懂,复仇之路有多难走,一飞何尝不知道。如不早日完婚,为……蒙家留下一丝血脉,我胡一飞也难以面对蒙家的列祖列宗。更何况,当初我阻挡不了生别离,自然也拦不下这死相隔。只可惜我对她的一脉深情,就怎么早早死去,而我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他语调微顿,身形也是一抖。“伊人在,天灰也道晴。翩然离,比翼分飞各归何处。如今,她已走,我留不下她,也不会再作践自己,以痛镇思。” “一飞……”书三页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脸上的伤感亦抹不去。 “时至今日,我大概永远也不能晓得她为何那般不同,却是一个十足的狠心货色。从相识到一人相思再到一人独痛,从来都好像是我一个人的事。她就像是一个局外人,贸然闯进,突然闯出,任任何人都无法将她扣留。总是以一名过客的姿态傲然挺立,现今又这般伤透了我的心。”不知觉中已有泪点滴落,沾湿了衫口 “你所说的书叔都……也真姑娘……” 书三页一怔,眼瞳里倒映出一个女子的俏影。 “也真?”胡一飞一双眼无力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眼角沾泪、嘴角带笑的脸庞。 “我,我只是忘了那些东西……”她的眼黯然失色,漆黑的眸子里盛着太多的泪,胡一飞知道他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磨得尖利的刀直直刺入她眸中,每刺一下都会涌出大片大片的泪花。 “也真……”他视线下移,他人的眼神可以逃避,可是自己心里的痛呢?就算你不管不问,它就在那里,只要血液还流动,就会在你身上四处窜动,刺痛你的每一根神经。 “一飞哥哥……”她突然轻唤他的名字,咬唇皱眉了会子,却又释然的笑了。“其实在听到一飞哥哥的一番话后,也真的心倒安了不少。也真从来什么都不要,渴求的只是一飞哥哥娶也真的心能始终坚如磐石。就好比蝶恋花,花虽不一定恋蝶,却依旧不舍伤蝶,敞开花瓣,让蝶儿依靠、陶醉。恋人一去何时返,我心如痴情无边。爱之深兮悔难伴,伊人唯恐夜难眠。你对姐姐的爱,也真能懂,却忍不住羡慕。” 第八十五章 英雄终长成4 “也真……”胡一飞一时心痛,无意间向前走了一步,却被也真眼里的痛意生生地逼退回了原地。 “也真懂的……”她语调平缓,嗓音却越发的沙哑,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固执地不去落下。“也真懂得一飞哥哥心里的苦,心里盼着念着的是一个人,手上挽着眼里看着的却是另一个人。这种苦,这种痛,一飞哥哥难道真想受一辈子吗?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的,姐姐已经死了!李辛瑗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作践自己?难道你真的以为姐姐是那般自私的人吗,非要再死一个胡一飞来陪葬吗?你不要再骗自己了!就算你心里头千遍万遍想要与她同生死,姐姐也会拒绝的!” 一飞别过头不去看她,陡然感觉胸口一暖,腰被一双芊细的小手紧紧环住,心中一声声地喊折腾,止不住泪流湿了脸。 “没有姐姐,一飞哥哥也要好好地活着,笑地活着,因为还有也真守护着一飞哥哥。不哭好吗,一飞哥哥?”明明口里说着让他不哭,可她却哇的一声泪花在眼角飘荡开来。 他的手颤抖着抚上她的头,泪悄悄止住了。 夜色沉沉,我抱着腿缩在小亭的石凳上,下巴倚在双膝上,歪着脖子仰着一张睡眼迷糊的小脸在数星星。半醒半梦中,听到有人小声唤我:“姐姐,姐姐……” 我迟钝了一下,揉揉眼扯开了条眼缝,眼底映入玉汐模糊的身姿,懒懒道:“什么事?” 玉汐俯身道:“府外来了一名陌生的女子说是要见姐姐。” 我微微吃了一惊,精神也好了些问道:“那人可说她是谁?” 玉汐摇头道:“那名女只是说姐姐一定很想见她。” 我慢慢坐直身子,沉吟道:“把她带到亭子里来吧。” “诺。”我伸长手玉汐立刻将我扶起,我理了理裙角,挥了挥手,她便小步跑开了。 我还在沉思究竟是何人,耳里早已滑入一个温柔的女声:“子夫……” 我一抬头,待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庞,整个人身子一直愣住了,缓了半晌,才喃喃开了口:“十月……”我眼角一热,是惊是喜,感觉像是揉碎了,融入在热泪中。月光下,闪着微微酥光的叶片把那名女子苍白憔悴的脸和过于消瘦的体形衬得更加清楚,我心下一紧,看见了她眼里满满噙着似乎快要溢出的痛。 我怔怔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身子一抖,双腿也随之恢复了知觉,几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她,许久,才不舍地松开她的双臂,用手指拂去眼角的泪珠强打起笑颜问说:“你和……师姐姐都还好吧?” 她的瞳孔蓦地放大,怔怔的看着我,不过一瞬之间她已经在我面前跪下,抱着我的腿低低地哭道:“子夫……我求你……为姐姐报仇……”我的脑袋轰隆一声巨响,整个身子似乎是被这场爆炸炸毁了,心头剧烈一痛,只说了一句“你说什么?”便身子一软跌跌撞撞地跪坐在地上。 “姐姐!”玉汐急急地想要将我从地上扶起,可是此刻的我的身子如一滩烂泥般脆弱,她怎么扶,我都会身子一倾滑出她的怀抱,她只得一同跪坐在地上,用力地将我按在她怀里,回头对十月大喊道:“这位姑娘,赶紧把话说清楚啊!” “姐姐……她……她死了……”在那一刻,我听到了两颗心齐齐落地摔碎了的声响,清脆却不悦耳。我顿时觉得全身一阵阵地发痛,连皮肤都在发麻。眼前突然一阵昏黑,我摇摇欲坠,头刚一触地,玉汐又咬牙将我拉回怀里。我也倏地醒过神,紧紧地抓住十月的肩膀,哭嚎着喊:“你骗人,你骗人!是不是师姐姐怕子夫不原谅她,才让你来这么说的?你快回去,快回去告诉师姐姐,子夫从未怪过她!子夫一直都把她当作是最珍视的人!” “子夫。”她的眼睛大得出奇,声音却洗若蚊语。 “为什么?”我流着泪,感觉脸上辣辣的疼,嗓音也越发嘶哑,头昏沉沉的,一头栽进了玉汐怀里,手顺着十月肩上的绸缎衣裳一滑,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即使是在炎热的夏季夜晚也会冰得让我身心皆是一颤。 “自从姐姐进了赵家后,便不让我陪着她,只是反复地劝我抛下她来长安寻你,好有个依靠。那日,她刚刚产下一个女婴,名字还未取好,屋外便失了火。当时我还在去赵府的路上,待我赶到时整座赵家大宅已是一片火海,我看着赵家老爷和夫人烧焦的尸身相继被抬出,已是心乱如麻,这时屋内却传来了赵言二公子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师姑娘’,我知道他喊的是姐姐,心想着姐姐定是不行了,整颗心一紧,便不顾一切要往里冲,要是我能早一步想到进去就好了,就不会被司马大人赶来的官兵打昏,错过了见姐姐最后一面的机会了。”她的嘴角噙着一抹苦涩的笑,这个笑我只见过两次,一次便是莺云死时卫青盯着她那一双一动不动的眼眸时。“后来我醒时,看见枕旁躺着一个女婴,却不见姐姐的身影,我就知道我跟姐姐的缘分断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她突然放声大哭,我挣扎着爬出玉汐的怀里,狼狈地将她揽入怀中,两人皆是身抖得厉害。 “司马大人跟我说,是二公子拼了命将孩子抱出来的,可惜由于伤得太重,他连一句话都没说也气断而死了……火被扑灭后,司马大人的人在井里找到了姐姐的尸身,她全身都湿透了,乱着头发,一张脸脏兮兮的,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子夫……”她一张脸无力地仰起,眼里似乎蕴着一场最大的雨,晶莹剔透却满是哀伤。“当初你说赵天棋公子会给最心爱的女子肩上绘一朵白莲,其实姐姐身上也有,不过不是白莲,而是红莲。新婚之夜的时候,那个白痴给姐姐种了一夜的水莲,却一不小心被石头刺伤了手指,有感而发,遂给姐姐画的是红莲。他的心给了姐姐,而姐姐的心中也不能再塞下任何人了。” 我的头突然间像是要裂开般,喘气声一声声加重,有气无力地支着她的肩膀,任由泪水肆虐我的脸庞,内心则是翻江倒海,眼里的一公升眼泪刚流尽,心海立刻支援,我的泪这一夜就没停过。 “姐姐的怀里藏着两张血字布条,是她跳井前写的,一张是给我的,我已经看过了,是让我来寻你和好生照顾自己的话。另一张自然是给你的,你快打开看看吧。” 我一惊,哭泣着接过她手中还温热的布条,想必是一直贴身带着的。我只觉手中沉甸甸的,明明迫不及待,手却抖了好几次猜吧布条整齐地在掌心铺开,看着念着心中的苦痛又厚了几分,泪珠一颗颗淌过我的脸颊:“子夫,原谅姐姐的不辞而别。自雒阳一别,姐姐已经无任何脸面再见你。但越是不见,就越是想念。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时,就会不知觉地想你的笑,恋曾经的时光。姐妹相依之情,点滴我都甘之若饴。赵家大火,我心中早盼早知。尘世已无可恋,只求早早饮过孟婆汤,来世再遇。吾妹交托于你,吾女之名由你取,吾女之娘,亦为你,望你好生待她们。” 猛觉胸口一痛,我抬起手背擦了几把眼泪,喃喃问道:“孩子呢?” “府里的丫鬟抱着呢。”玉汐忙唤来抱孩子的丫鬟,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怀里。 我看着孩子,只觉她的一眸一笑像极了姐姐,看了几眼后反而不敢再看,只得抬头看十月,强扯出一丝浅笑,热泪滚过唇瓣,双唇不由得一抖:“师姐姐布条中说这孩子的名字由我做主,姐姐可否跟你讲了这孩子是姓师还是赵?” 十月哽咽着用手指轻点了一下孩子的嫩唇,她立刻笑如山花般动人,十月浅笑回道:“这是赵家最后的一丝血脉,姐姐会希望她能随她爹爹姓赵的?” 我点点头,低下头看着怀里笑容单纯的孩子柔声道:“不如就叫赵幸儿吧。幸儿是一个幸运的孩子,有幸降于师姐姐腹中,有幸平安产下,有幸逃过火灾,有幸有十月这般好的小姨陪着牵挂着。” “幸儿……”十月轻吟,那襁褓中的孩子竟甜甜地咯咯笑出了声,众人一愣,都心领神会地笑了。 “十月,她很开心听到你叫她的名字呢。”我笑望十月,可以不去理会脸上始终不断的泪流。 “檀香。”我唤来一名丫鬟,沉声吩咐道。“孩子你先抱着,明早寻一个奶妈好生照顾孩子。” “诺,卫姐姐。”看着檀香渐行渐远的身影,玉汐似也明白了什么,行了一礼也退下了。我的泪不褪,神情却突然变得严肃,压抑着眼里的火光咬牙问道:“十月,你可知道赵家大火是谁干的?” “我又岂会不知?”她含着泪轻轻呵笑两声,遂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的双手一抖,知道我们心中的答案是一致的。 第八十六章 归时已错1 “来,这里有些清粥。趁热喝一点吧。”我呆坐在床头,听而不语。 刘彻轻皱眉,只是说了一句“张嘴”,汤匙便已轻抵我的唇。我无奈,只好张嘴一口咽下,全无味道,也不觉得烫。 “烫,笨蛋。”他的眉结越拧越重,轻轻捏了一下我的鼻子。“夫儿,朕知道你心中苦痛……倩倩的死,朕也心伤,不过你目前不吃饭不睡觉倒头来什么也解决不了。”我原本还可以什么都忍住,什么都不去触碰。他这么一说,却一下子触痛了我的泪腺,刹那,泪珠断了线似的大颗大颗抖落。 “我好恨……好恨……恨自己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能帮师姐姐报仇……手刃恶魔……” “夫儿……”他心一慌,柔柔地抱住我,轻抚我的背。 “你走!”我哭喊着推开他,眼里尽是责备。“你走啊!你明明比我还清楚是窦漪房杀了师姐姐,可逆为什么还要庇护她。不把她交给张汤,交给长安令!你可知道,姐姐在天上看到,一定会哭得好惨好惨!” “夫儿……”他双唇一颤,却一滴泪也并未滑落。 “那是你曾经如此深爱过的师姐姐啊!”我流着泪嚎啕着抓起床上的枕头,狠狠地向他砸去,一下又一下,而他却连一下也没有躲开,只是挺直了腰板默默地承受着我内心苦痛的爆发。 “够了,听朕说,此等恶毒婆子朕早想将她千刀万剐了!”她突然伸手用力抓住我挥舞着枕头的手臂,微微一使劲,我的手便动弹不得了,却依旧不肯放过他,抬起脸一双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听到他的话后,我先是一愣,随后笑声无力地说道:“何必开这种玩笑……她虽然与你争夺皇位,多次设计要置你于死地……但你的性格我了解……即使再伤再狠……你也不会对自己的皇祖母下手的……” “从今以后窦氏再也不是朕的皇祖母!”他眼里的仇恨第一次如此清晰,就像一团烈火在眼眶里燃烧。 我一惊,咬破了唇,血一点点溢出落下,笑得很是凄凉。想不到师姐姐在你心中的地位如此重要,你竟愿意为她与窦氏生死不两立,师姐姐这一生怕也是值得了。 我血一流,他慌忙蹲下身,顺手掏出一条黄手帕为我轻轻擦拭,我眼一晃,看见那条帕子四周绣着的龙纹,脑子里突然一片寂静。窦氏就好比一只凤凰,而刘彻就是那只凤凰最恨的那条龙,龙与凤之争,只要其中一方没有彻底输掉,争斗便会不断,血流也不会止住。 刘彻手上的黄丝帕一遍又一遍拂过我的唇,他仰起头在我唇上轻轻一吻,伸手抓过我的手揉在掌心里,强打起笑颜温声道:“朕无法看你如此伤心,对不起,朕的心也许是越发恨毒了。” 脑海中猛然一阵刺痛,我才恍惚想起,我未曾告诉过他,害死汉景帝的人也是窦氏。看来这个秘密,我恐怕不该说出口了。 “我想出一趟远门,其实也不远了,就在长安城外。”我咽了一口唾沫,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果然眼也未眨就拒绝了我:“不行。” 我撅嘴道:“可是你连我去哪儿都没有问。” 他站起身在额上弹了一记。眉头竟比刚才皱得要更深,第二次再开口语气尽是否定:“你目前这种状态去哪里都能惹一身祸。” 算准了他毋庸置疑的脾性,也知道自己死缠烂打的性格,下一须臾,我已经贴到了他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腰小声央求道:“那我带上去病?” 他抬手在我鬓角拂了拂,无奈道:“你要什么话就说吧。” 我一怔,点点头,头趴在他胸口,静静听着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加快或减慢的心跳声,稍稍想了会才唇瓣一抖,字字沾泪:“我想去见一些老朋友。师姐姐的死让我开始害怕……人生本来就是短短数十年,我若无意间出了意外,生命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怕此次若不能再见他们一面日后如果再无机会,我定会抱憾余生。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我一定会平安地回来,绝不让你操心。”我一脸严肃地仰起脸盯着他,又刻意竖起三个手指欲向天起誓。 许是怕我会向上天发太重的毒誓,我这种惹祸的性子又肯定不能安安静静地施诺,他浅浅一笑,将我三根手指拢在手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暖声说:“好吧,但你必须带上去病同行。” 这几日我难得露出了笑颜,虽然始终掩盖不去眼底的伤感,但总算能笑了也是可喜可贺吧。 去病像一根木头似的立在我身旁,严厉的目光太清淡,越发衬出这市集的喧闹。 我立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仰面除了清澈的蓝空和新鲜的空气,眼角的余光里映出了珍玉坊阁楼上挂着的小红灯笼。娇姨并不知道师姐姐已死,这件事我只告诉了冰娘,但是就算娇姨知道了,她恐怕也不会为了一个曾经的花魁而在那喜庆的珍玉坊里挂上白布摆上白烛吧。当初因为师倩倩而成为长安第一坊的珍玉坊恐怕不会选择为了一个死了的师倩倩成为了长安倒数第一坊。 “这个不错。”我眼神一晃,一个金灿灿的锦囊映入眼底,我忙醒过神,侧眼瞧去,去病右手提着一根红丝带,下端正系着那个金黄色的锦囊,我扯唇一笑,才想起今天是我带去病出来给也真买些首饰的。怎么我这个提议者反倒在人群中发起了呆?我抚抚脸强打起精神眼一眯,笑容更甚,却也假到不行,去病却面无表情,只是很突兀地高高举着那个金锦囊,不知他是没看穿还是看得太穿反倒什么都不想说了。我嘴角荡着笑意,巧手一扬,扯下那个锦囊,在手里扔来扔去,伸手勾了一下他的脸颊,嗔道:“这么庸俗的东西你也敢买给你也真姑姑,不怕你胡叔叔那个寒冰性子的家伙把你瞪成一块冰。” 去病负手而立,不屑道:“去病又未曾见过也真姑姑。” 我愣了愣,突然间真正有了几丝纯粹的笑意。只有我保留着对他们最清晰的记忆,也只有他们与这个纷乱的长安城毫无瓜葛。只要回到他们身边,我就无需一个人面对这里每一个虽然单薄却隐藏了太多的人,每一日迎接我的都将是最灿烂而真挚的笑靥。 我蓦地抓住去病的双颊,因为太过开心,热泪越过浅浅的眼线滚落,我大睁着眼对去病大声笑喊道:“去病,我好想见到他们,我们现在就回去吧!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去病神色一怔,我的泪越滚越大、越滚越多,再也忍不住便脸贴着去病的胸口在这条熙熙攘攘的长安大街上放声大哭。自从师姐姐死后,我每一天都在以泪洗面,但总是害怕自己脆弱的眼泪只会让十月陪我一起心痛,每每只敢捂着嘴压抑自己颤抖着的身子和疼痛的心。但是这一次,我终于明白,每一个人都该有一次放声大哭的权利。因为唯有哭泣才是祭奠亡灵最好的方式。 我哭软的身子便去病轻轻一揽,便顺从着他干瘦的手臂,整个身子横在他胸口。他静了一瞬,手上的劲力突然减了些,低头一双清澈水眸静静地看着我这双已经哭得憔悴不堪的水眸柔声道:“我们就挑这个锦囊吧,颜色虽然俗套,但是寓意却还是美好的,是万事顺利的意思。” 我的头有些哭蒙了,听他一开口一合嘴,光看到动作了,说的话倒是一句也没听清,只是觉得全身酥酥,下意识点了一下头。去病侧过头唤了一声老板,说道:“这个锦囊我要了,钱你明日上公主府领去。” 自从卫青取了平阳公主为妻,皇上虽然只是封了一个小官给他做,可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知道自从南宫公主与匈奴和了亲后,皇上只剩下一个平阳公主姐姐了,与他自然是十分亲密的。卫青今日虽是一个小官,难保明日不会权倾朝野?所以长安城百姓一个个皆慧眼识珠,对霍去病这个如假包换的卫青亲侄子可是认得十分仔细,他若说钱明早去公主府自取,明日日升前就绝不敢去公主府叨扰。 去病又低回头看我,抬起腿脚步悠然自在,走了会子,轻声笑道:“现在你身子不便,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再来逛集市,你那时亲自给一飞叔叔选一个礼物吧。” 我伸手摸索着轻轻抚上他的手,一笑泪就出来了,忙抬起手背胡乱抹了几把,也不管抹得干不干净,只是一个劲地咧嘴对他笑。 去病却抬头望着那一片蓝天语调淡然道:“既然已经哭过了,想必那位姓师的姑姑也已经听到了姑姑的心意,该眷恋的也都心满意足了。如果别人都已经放开了手,姑姑又何必伤了心还要伤别人呢?” 我心头一阵剧烈的疼痛,瞬间却止住了。我抬头陪他一起看天,缓缓地东方的那颗明亮的太阳一点点爬到正中间,阳光瞬间大放异彩,刺得我的眼睛生生地疼,我忙将眼睛缩成两条细细的眼缝。但只看了会,却有点困了,脸一转,贴上去病的胸膛,蹭了蹭,听着他均匀的心跳声一点点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第八十七章 归时已错2 我与去病共骑一骥,他牵着缰绳小心地控制着马速。我则一脸懒洋洋地仰面倚着他的背,他面向前目光淡然如水,我鬓角耳际别着一朵红花,面向后眯眼而笑。许久没有见到这般多的飞鸟,瞧,它们飞翔的姿势多么自由! 一个小厮匆忙跑进门俯身在书三页耳边低声道:“也真小姐都打扮好了,怎么还不见少主?”众人这才发现一直未见胡一飞,以他嗜酒的性子,早应该抱着一个酒坛子与大家痛饮三大碗,大鼠和二鼠对视一眼,大鼠面色惨白,二鼠则是焦急不安。他们都是明白少主心思的人,自从李姑娘死后,少主对他的爱意早已不顾一切地展现出来,虽然少主并非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但感情若是能用理智控制,少主又为何白白受那几个月的心痛煎熬? 正在这时,听到门口的小厮喊了一句“小姐”,众人一看,发现也真白着脸立在门槛处,手上还紧紧攥着一条红盖头。 大鼠一紧张,咬牙几步上前笑对也真道:“小姐不必担心,少主想必是昨日又饮酒了,这会儿正趴在屋里起不来。我这就多派几个人再去唤一声。” 也真咬唇点点头,大鼠一挥手,几个小厮便疾步跑出门。 二鼠愣了愣,拉过刚才报信的那个小厮,推到角落问道:“你们可有进屋寻过少主?” 小厮点点头道:“屋里早已被翻遍了,只是都不见少主现身。” 大鼠快步溜到书三页身边,俯下身刚要请他出马去寻回少主,脚步刚触到他的椅旁,他便已经站起了身,侧着半边身体,似乎在听些什么。 二鼠也忙学他凝神听着,刚才听闻少主失踪,众人皆是一惊,随后便是一片茫无目的的混乱和嘈杂,此刻精气凝神竟听到屋檐上潺潺泄进一曲悠扬乐音,每一次轻按埙口都捎来一个沉重的音符,这是一首极悲的曲子,有着一个同样哀伤的名字《此生不复》。少主平日里就是一个冰冷的人,这一点在李姑娘死后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常常是整日整日地吹着那些冰冷的殇曲。但今日这首曲子与往日的曲子相比,更加绝望,更加孤苦。二鼠曾听少主评过这首曲子,传说战国时期孟姜女为其夫哭倒了城墙,众人皆受感动,当时有一个姓令狐的书生便有感而发,奏出了这一首《此生不复》。一曲下来除了无线的悲伤,再无多余的情感。少主今日在婚宴上奏出这一曲,是在向也真小姐表明心迹,还是在向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劝说李姑娘已经真的死了? 身处混乱中凝神听曲的人已是十分格格不入,两人眼中藏也藏不住的悲意更是让在场众人一愣,忙各自噤了声,屏住气听完了那首夺人愁肠的哀曲。 一曲终,全场静。唯有书三页大拍了几下手掌温声道:“既然心意已决,就赶紧下来吧,新娘都该等急了。” “是,书叔。”随着一个略带磁性的声音飘入耳道,一个红色的身影也映入眼底,胡一飞脚尖轻点地,这会儿左手已经轻轻牵上了也真的右手,拉着她缓步走入正堂。众人皆是一愣,才纷纷笑了笑,竭力发出几声开心的笑声。 我立在门外,微微吸了一口气,咚咚敲了几下门,却无人响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平日里守门的小厮去哪了? 正纳闷着如何才能进得去,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何人?” 我一愣,门内的人是大鼠。我忙喜道:“大鼠,是我!” 里头的那个声音却闷闷地问道:“你又是谁?‘ 我叉腰大嚷:“才一年不见,就连我的声音也认不出来了!我就是那个刚跟你们胡大少主斗酒,调戏你们也真小姐,用雪球打你们书三页老先生的李辛瑗!” 门内门外都有人一愣。去病看了我两眼问道:“姑姑何时改了名?”我笑应道:“行走在外,用假名谨慎一些。” 大鼠颤声问道:“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我嘻嘻笑道:“我又不是女鬼,怎么吓得你声音都发抖了?难道你还不希望我回来吗?” 大鼠立在门内,虽然隔了一扇厚实的榆木门,他却已经嗅到了门外那股熟悉的快乐气息。可是此时的他不仅一点也不想笑,反而颤抖着身子,双手攥成拳,有几分想哭的冲动。惊了许久,他轻叹了口气,沉声道:“其实我真的不希望姑娘回来,你的信我们都已经收到了,你现在是卫子夫,不是李辛瑗,你本就不属于飞天寨的世界,既然离开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我身心皆是一冷,睁大了双瞳,企图看穿那扇木门后那一个熟悉的声音下藏着的那一颗陌生的心。 我神色怔了怔不解地发问:“大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我突然离开又突然出现让大家觉得我太过任性,大家生我的气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鼻子一酸,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去病微不可见地低低一皱眉,轻声问道:“姑姑,你想进去吗?”我下意识地微颔首,去病别着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白光一闪,薄薄的剑片直直地插入到门缝口,里面顿时传来一声低低的尖叫,我一惊,担心大鼠被去病刺伤,忙扑上前按住去病手上的剑,去病却轻轻一拉我的衣领,将我拉到身后,语气淡然道:“没事的,我自会把握分寸。” 话落,不等我做任何表现,他轻扬剑身,没入门缝的剑尖也随之一挑,喀拉一声门锁已然悲痛挑出两半,砰砰两声砸在地上,我笑着大叫了一声,看着去病收好剑,拉着他跑进了门。大鼠跌坐在地上,待进到我那一霎,面色由白转黑,二话不说一咬牙便立起身扑到我跟前,紧接着扑通一声跪下,对着我停不住地磕头,哽咽着道:“大鼠,念在我们曾经相处了半年的份上,你就走吧,就当你今日从未上过这山一样。” 我目注大鼠异样的举动,只觉得全身发亮,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肩膀,才缓过些气问道:“今日我可以离开,但是我要知道我不得不离开的原因。” 大鼠一愣,用使劲磕了几记响头求道:“只要姑娘今日离开,我明日定会飞鸽传书给姑娘,把其中缘由一字不落地告诉姑娘。” “抬起头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憋了会子想了会子吐出的竟是这一句话,我只是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想要在他脸上找到他与只是单纯逗笑的蛛丝马迹。 大鼠身子一抖,还是把面样的高高的,脸上除了担忧,徒剩憔悴。 我唇颤了颤:“你是在为谁担心?” 大鼠脸上渗出一丝惊恐,一双眼瞪得圆圆地直直地盯着我,过了这几个月,我一时当初那个不问究竟便会甩袖而走的李辛瑗了。若是别人的事,我自是不愿多管,自然别人不欢迎,也不会强求,可是今日今时跪在我面前求我的人是那个曾经陪我一起闹上闹下的好友,而他竭力阻止我不去见上一面的则是两个比他更重要的好友。我岂能不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抖着手却还是硬抬起在额上抹了一把汗,颤声应道:“我没有在为任何人担忧。” 我本想应一句“你骗人”,却又觉得这是天知地知他知我知的大事实,多说也无用,遂借着咽唾沫的机会一起咽回了肚中。我后退几步,右手在空气中探了探,抓过去病的收握着,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鼠亮声道:“去病,我们走吧,等会儿这厮若是发起狂来,他给他一拳打昏了便罢了,不要再理会这种人了。” 我拉着去病试探性走了几步,大鼠都没有扑上来,只是一个脑袋越埋越深,额头已经紧贴了地面,却还是木头似地一动不动,而我一心只在胡一飞和也真身上,也懒得多理他,拉着去病放大了步子跑了进去。 大鼠神色懵懵地用额头抵着地,似乎身外的任何事也不能将他从地上重新拉起。但他突然眼睛一亮,喃喃地喊了句“小姐”,便一个踉跄起了身,跌跌撞撞地跑进里屋。 一路上处处张灯结彩,我一面走着一面细细地打量着,这般美丽的红,怕是连天边的火烧云也要退避三舍,自愧不如。 胡一飞与也真大婚这般重要的事,大鼠那家伙竟也敢瞒着我,幸亏此次出行,我专门带上了去病,不然若是害我错过胡一飞与也真的婚礼,我一定会在胡一飞狠狠参他一本。 又往里走一会,已经隐约能看到点着红烛的正堂,我心头大喜,眼底尽是纷飞的花瓣。再多走两步,也真俏生生的身姿在我眼中越发清晰动人。也真脸上略施粉黛,一身大红色的喜服将两颊衬出两团娇美红晕,一张脸上最出挑的眼睛闪动着星星的光芒。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随即两颗眼瞳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身畔轻挽她芊芊雪手的男子。 第八十八章 归时已错3 一堂红布,一堂浅香,一堂笑语。[..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拉着去病的手欢快地跑过那条青砖小路,见众人脸上都忙着欢喜,一双眼也只在新郎新娘身上打转,便拉着去病在人群中寻了块空地,踮足而立,嘴角的笑已然化开。 两个新人正跪在书三页身前给他敬茶,书三页活了大半辈子许是第一次喝这公公婆婆茶,而且还一次性喝了两份,竟被茶水呛了一口,咳了几下才见缓过气,脸色看起来十分奇怪。众人纷纷捂嘴强忍着笑,我瞥了几眼憋笑的众人,自知自己功夫还不到位,忙一把扯过去病的袖子捂着嘴小小声地笑着。 也真唇畔染了一层笑意,又许是觉得婚礼是一生的大事,不好笑得太过随意,扯了扯嘴角,努力要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我盯着她,她脸上的一低眼一扯唇,我都尽收眼底,十几岁的小女孩要扮成大人模样自是十分有趣,我心中却感动多于好笑。也真对胡一飞的神情,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之前没有谈过请连眷恋的男子也没有一个,虽然看在眼里却懂得极少,自从遇上了刘彻,与其相知相恋,我才真正明白两人相恋已是缘分,相守更不是易事。今日看见也真看着胡一飞的眼神,温柔如水却也坚定如石,胡一飞,一生能有妻如此,你已无憾了吧? “哎呀!‘我低低惊呼了一声,看到有几个陌生的面孔转而看我,忙躲到去病身后,拽着去病的衣袖遮着脸。胡一飞那一脸的哀戚哪里像是在娶妻,简直是在送葬!我心下一急,甩掉去病的袖子,急急便要往人群外冲,却被去病一把抓住衣领,拉回了身旁,淡然地说了一句:“新郎好像有话要说。(..info无弹窗广告)” 我忙静下心回头看去,胡一飞定定拉着也真的手,唇开了合,合了开,明明有了动作,却半晌也发不出一个音,若不是知道胡一飞会说话,我定以为他是一个哑巴。 眼看着也真急的满脸通红,我想了瞬,冲去病眨了眼,他只是微点了点头,当是同意了,我一笑间已经冲到了新郎新娘身旁,在胡一飞肩上狠击了一拳,咧嘴笑道:“你何时变成这般婆婆妈妈的小女人性子了?有什么话直接说呀!” 胡一飞一愣,张了张嘴,震惊、喜悦、不解,各种滋味在喉间化开,一时间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 书三页猛地立起身,绕过胡一飞,一掌已经击到我胸前,去病一跃上前,将我护到身后,伸手探到他手下方,只是轻轻一挑,他那一掌掌力全然化解,倒退了几步,幸得胡一飞扶住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我从去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眨了眨眼道:“没想到过了一年,书先生杀小女子的心还是那么坚定。” 一向不多话的去病冷声道:“土匪帮子欢迎来参加婚礼的贵客的方式果然奇怪。” 也真眼中溢出了泪花,唤了声“辛瑗姐姐……” 我不顾去病的瞪眼,溜出他身后,扑上前一把抱住也真,心中感动和温暖一起涌上眼脸,更容易触动泪腺。 两人相拥泪流半晌,我悄悄抹了把泪,拉住也真的手,只看了她一眼便破涕为笑,也真许是知道我为何而笑,嗔了我一眼,红着脸低下头软语道:“姐姐不要取笑妹妹了。” 我伸出食指刮了她鼻翼一下,脸上笑意愈浓:“都是别人要过门的妻子怎么还像一个小孩子般?” “真的是你吗?”月亮已经升上山岗,在月光的衬托下男子的面色异样的苍白。.info[]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容明亮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突然感觉到也真被我牵着的手一僵,我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紧紧按了一把她的手掌。 你活着?你活着!胡一飞心内一震,突然仰面哈哈大笑几声。待笑到尽兴后,一把扯过我,将我整个人呢紧紧复紧紧地搂在怀里,以为他是太久未见我才会突然这般激动,我并未在意,抽出双手揽住他的肩。 我抽回手,刚想开口,突然眼角余光里闯入一个黑影,将我身子又是一扯,随意往后一抛,我身子一倾,就向地上跌去,去病忙扶住我的手臂。 大鼠从来都是一个急性子,这我是知道的,但是一拳挥在少主脸上这般大不敬的事,我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是他会干出的事,可是现在这一幕硬生生地在我眼眸里发生,我只得恨爹娘少生了两个脑袋。 “一飞哥哥!”一声惊呼,也真已经狂奔上前,一把推开大鼠,低着头检查着胡一飞脸上的伤势,细看了会子,才轻道了一声“没什么大碍”抬起头大瞪着双眼,满眼哀戚地看着大鼠。胡一飞借助也真摇晃着重新挺直了身子,一仰面,我忙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左颊高高肿起,泛着青紫色的亮光,在月光照耀下还能依稀辨出几根手指关节的印记。 二鼠嘴巴园张,满脸震惊,上前对大鼠怒喝了一声:“哥,你这是要反了吗?”不等大鼠回答,挥掌用了比大鼠大胡一飞更大的力度在大鼠脸上打了一记耳光,啪一声过后,大鼠已经栽坐在地上,垂着双手,良久不吭一声。 “大鼠……”我一怔,是胡一飞在唤他,他却蓦地扭了头,紧咬着唇,身子不停地颤抖,腰板却挺得直直的, “呵。”胡一飞轻笑了一声,面色是从未有过的狰狞,我看着他的眼睛,眼底尽是一片悲痛。“今天也真也在,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大鼠倏然回过头,死死地盯着他,他却一撇头回避了。也真双手一抖,松开了扶着他作弊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身子却在后退。渐渐地,她眼里的不可置信化成满眼的凄凉,嘴角噙着笑,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我看着这三人眼中不约而同的悲伤,心下一急,便拉了拉去病的衣袖,去病却回过头给我淡淡一记摇头。我才想起去病比我更不了解这三人,又是生性冷淡一人,根本不愿与这些人纠缠在一起。可是此时明显此事是因我而起,我头一痛,想起大鼠在大门处对我磕头跪求我不要出现的场景,鼻子一酸,泪抱团而落。了解?如果我真的了解胡一飞,就会看出他眼里无时无刻因我而绽放的光芒;如果我真的了解也真,就不会在这个时刻回来;如果我真的了解,就不会像错过胡一飞对我的情谊般看漏了他对也真的情谊。 我心内激荡,恨不得一声大吼,化作烟尘飘离,就当自己从未出现过般,这样也真就可以跟她心爱的一飞哥哥共结连理,胡一飞也无需为了我这个得不到的人挨大鼠那一拳,而大鼠也可以淡笑着静静立在人群中的为自己深爱的女子祝福。 心中脑中都是乱的,我根本一句有用的话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胡一飞开口,我知道下一瞬我便会听到也真心碎的声音。 “胡少主,请珍惜眼前人。”竟是去病的声音,依旧不改的清冷,用词恰当地就如那日在赵府里他对赵老爷子说的那番话一般。他抓过我的手,拢入袖口,嘴角扬起一个风轻云淡的笑。“我身旁的这名女子是李辛瑗不假,但是她现在已不是当初胡少主认识的那个李辛瑗了,想必胡少主也收到了她寄回的书信,她从那时起就已是卫子夫,她现在更是大汉朝卫青大将军的姐姐。” 胡一飞眼里的光一冷,直直射向我,我身子一抖,脸贴上去病的肩膀。只是默了一会子,胡一飞冷声问道:“你已经不想再当李辛瑗了吗?” 我的身子越发冰凉,仰起头望着他的脸竭尽全身气力睁大了眼睛点点头道:“我从来都不是李辛瑗,从现在开始我要做回自己,做回卫子夫。” 他只看了我一眼,便败下阵似地低下了头,呵呵笑了几声道:“我爱的人果然已经死了,死在那一个雪夜里。” 我的泪源源不断的涌出,哽咽着开口:“你放过自己,好好地跟一个爱你的女子过日子吧。” 他侧头狠瞪了我一眼,随即嘶吼道:“你卫子夫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我要为你伤了心,倒头来还要听你的话!我不爱的女子,谁都不能逼我娶她!” “不要再说了!”一个红色的身影踉跄几步上前推了她一把,随即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抹着泪,却徒劳无功。“我不想听,求你……求你不要再说了……” “也真……”我扑倒在她身前,伸手要为她擦泪,却被她一把打掉了伸去的手,一双含泪的大眼睛发了狠地瞪着我,我身子一缩,整个人矮了半截。 也真哀嚎了一声又一声,而我只是拉耸着身子看着地任她骂着哭着:“是你,就是你!十年来,一飞哥哥不曾改变过他的心,他可怜我,他要娶我,要一生一世照顾我,你知道吗?这一切你明明都知道!可是你却不明不白地闯入他的生活,霸占了他的心, 第八十九章 归时已错4 不稍几日,我与去病便回了长安城。走时,盼了许久,等了许久,也不见那醉汉,也便绝了望,一回首,已是千里之隔。 才刚回城,便得知卫青请缨去了战场,十九年了,他终于将与匈奴正面交战。我知道他定会凯旋归来,辉煌此生。 这几日也无其他可关心的事,只是一心担忧着寨子里的事,为那个每日烂醉如泥的男人愁眉,茶不思饭不想。刘彻每隔几日,便会来桂华阁看我。每次陪他逛园子都心不在焉,蹙眉不展。 又是在湖边,夏日的末尾已经悄然而触,连柳枝也艳绿如掺了水,亮晶晶在闪。 “在担心卫青吗?”他挽过我的手,放在掌心柔柔按着。 我一笑,回了神,随即摇头一抿唇轻声道:“又不是小孩子,长大了自然要去做大事。” 刘彻笑瞟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不是?皇姐可是担心得要死,怪了朕好久。” “我……”我熟知汉史,了解这位一代名将的一生,他骁勇善战、英猛无比,是堪比成吉思汗的强将。他这一生将平安而度,就连卫太子之乱,也不能将他毁掉,直至岁月流逝,他才会静谧死去。可我却不知道胡一飞以后的路和未来的劫!“我相信青儿,而且你也说过的,他是一个不一般的男人。你看中的人怎么会轻易在战场上有了闪失呢?” 刘彻笑了笑,握着我五指的手紧了一下,捏了一把我的脸颊:“朕竟忘了还有这么一出。” “刘彻……”我喃喃开了口。 “怎么了?”他将我拉进他怀里,在我唇上浅吻了一口,一双眼眸弯成两片月牙,闪亮着璀璨的光芒。 我想了会子,极少数地在他面前掂量着字眼:“如果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我为了别人求你,你会原谅那个人吗?” “嗯?”他的脸贴着我的肩轻轻蹭了蹭,随口一问。“你会哭吗?” “也许会……”我咬着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如果那人是胡一飞,那么我会…… “那我就原谅那个人。”他的声音随意却坚定,我心头一暖,回头侧脸贴着他的脖子。 “你的眼泪对朕而言就像是一颗颗珍珠,让它们流下,朕舍不得。”他扳过我的身子,细细地盯着我,眼里跳跃着如火的亮光。静了会子,俯下身,轻轻地吻了我的眼,深深地搂我入怀。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 公主去了军营。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竟没有一丝一毫惊讶。我倚着桂华阁外红漆的柱子席地而坐,望着满星争宠的夜空。 公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她是一个小女人吗?十几年来,三桩婚事,竟一桩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可婚后呢,死去的曹驸马算是最幸运的男子了吧,平阳公主虽然对他无儿女之情,却也是相敬如宾;夏侯颇则根本不配作这个驸马,公主为了清白躲了多少个夜晚;青儿,最后你会选择与公主一起并肩作战吗? 历史上如雄狮般的大汉,培育出来的平阳公主竟是一个这般不可思议的女子。 埙声? 我神色一怔,不禁打了个颤。细听那埙声,清幽远扬,洋溢着雨干枯肠之痛。当耳道里滑过如此熟悉的触感,一霎那我已泪如雨下。这种心碎的感觉,除了他我不敢做第二人想,我胡乱用手背抹了把泪,站起身依从魂之所向,随着埙声寻去,跑着蓦然一个不经意的回首,看到了立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影,那是怎样一个悄然落寞的身影? “胡一飞……”埙声淡然,无人应答,我一声呼唤好似融化在了幽深的夜色里,一波一波地荡远了。我不甘心,咬了咬牙又开了口:“为什么在这?” 长时间的寂寞,我终于明白“”更加。埙声瞬间停住了,他回过身子笑着望向我,眼里的悲痛满满噙着。 “有人说笑夭及眼,才是不违心的笑。”我盯着他,不敢太悲伤,只是一字一字地冷声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昧笑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 “胡一飞,你是一个又傻又笨的男人!明明演技那么烂,我都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这般笑对我!”我的所有冷静都在他沾染了月光静谧的浅笑中失去了控制,只得撕扯着嗓子对他大声囔囔,眼泪洒了一地。 他依旧笑着,踏着月光走到我身前,用手替我拭去了眼角的泪花。 “胡先生,夜深了,太皇太后让奴婢来唤您回去。”一个宫婢怯怯地小步跑到我们身侧,俯身颔首传着话。 “太皇太后?”我全身一抽,睁大了眼直直看着他。他却只是抿唇一笑,将埙放入内衫中,暖声嘱咐了我一句“风大时忌落泪,太伤身子了”,便脚一抬跟着那名宫婢施然然地走出了我愕然的视线。 胡一飞一脸平静地立在窦氏跟前,两眼放空,唇角却噙着丝笑,泰然之姿,全无畏意。 “大胆!见到太皇太后和侯爷竟敢不跪!”立在窦氏和窦婴身旁武夫打扮的男子眉一皱,大声呵斥了一句。 “灌哥,不得无礼,胡先生是皇姑母费尽心思才觅得的人才。在皇姑母和我面前不需要行任何礼节,我们就是要让胡先生宾至如归。”窦婴笑着倚在武夫身上,指了指胡一飞,又指了指他,柔声做起了介绍。“这是胡一飞先生,这是灌夫将军。” 那武夫竟是灌夫。 胡一飞只是略略抬起眼皮瞟了一眼灌夫,竟不由得有些乏了,一转身,也不跪安,便提步要出宫门。 “你未免太嚣张!”灌夫大喝一声,几步冲上前,一下抓过胡一飞的左肩,本想借助一身蛮力,将他摔一个狗吃屎,胡一飞却只是眼角一勾,微笑间,灌夫已经仰面跌倒在地。窦氏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拊掌大笑道:“哀家本已料到灌夫这般莽夫并非胡先生的对手,但未想这实力竟这般悬殊!胡先生当真是文武全才!” 胡一飞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不能上场带兵的人也能称为将军?”身子轻然已经迈出了长乐宫。 “你……”灌夫脸一红,刚想开口骂人,一想这是在长乐宫太皇太后的地盘,不好动气,咳了几声,在窦婴的帮扶下起了身,怒气也借着几口唾沫咽回了肚中。 “太皇太后,臣失礼了。”在窦婴狠瞪了几眼的示意下,灌夫几乎是一起身便对窦氏连连做辑,说了好几个“求太皇太后责罚”。 窦氏长袖一拂,意料之中道了句“起身吧”,意料之外抿口清茶道:“灌夫,你可想作战?” 灌夫依着窦婴作这个飞虎将军已有半个年头,却连一个匈奴贼子的头颅都没砍过,如今被窦氏这么一问,心里早已痒了起来,忙跪下冲窦氏连磕了几个响头恭声答道:“大汉的男子谁不想砍几个匈奴贼子的头颅?” 窦氏看了眼窦婴已然发白的面色,在软榻上坐下,懒懒问道:“灌夫,你可知道卫青带兵出长安已走了几日?” 灌夫磕头回道:“不过四日光景。” 窦氏拂了把发鬓,拔下一支金簪子,挑了挑桌上烛火的芯子,似是无意随口一问:“若是宫中的良驹要花多久才能赶上?” 灌夫一愣,认真算了算回道:“卫青此去一共带去了三万人马,脚程加马程,若是快马加鞭,路上少些歇息,不足三日便能追上。”他突然眼中一亮,顿时大悟,忙磕头谢恩道:“灌夫愿为大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窦婴呵呵干笑了几声俯身对窦氏道:“灌夫行事鲁莽,怕是会耽搁了卫大将军打战。”灌夫瞪了窦婴一眼,也不顾是在窦氏跟前,急急唤了一声“婴弟,大男儿志在报效祖国,你不让我这个将军真正打一战,还不直接一刀子抹了我的脖子算了!” 窦婴嗔了他一眼,红袖在他脸上微微使劲拂了一下,瞪着他朗声道:“让你去便是了,怎可在皇姑母面前这般无礼。” 窦氏哈哈大笑,灌夫也忙附和,只有窦婴微不可见地偷眼盯着窦氏,只觉全身一阵麻麻的冷。且说公主到了军营,到了现在,被关了整整四日,这下命令的自然是卫青。 平阳公主被关这几日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吃着士兵这几日送来的三餐,偶尔喜欢坐在窗户发呆。她发现关她的帐篷里堆满了士兵们的旧衣破衣,指尖轻然拂去上头薄薄的灰,平阳下了决心要将它们一一缝好洗净。 这半年,将军营,男儿身,滔滔热血噬红了天。 我们明日就出军。“卫青一个转身,坐上了软椅。 “可是,将军……”一名副将咬唇犹豫。 “公主还在营中,贸然出兵,会不会惊动了公主?”另一名副将一咬牙索性将话在一句之内讲完。 卫青倚着椅背,半瞌着目懒懒说:“公主私闯军营,若不是其身份金贵,恐怕此时已是人头落地。” 副将做辑道:“可是公主毕竟是将军的妻子呀!” 卫青猛然一睁眼,扫了堂下众人一遍,无需多话众人已能感觉到有一股震人的魄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于我,于你,是大汉重要还是以一人之妻为重?若是因为担心公主受惊而不愿出战,那我现在便下令将她处死,绝了你们的忧心。” “臣不敢。”堂下黑压压跪了一地。 “本帅意已决,将是狂狼不可挡,泰山崩而不惧,匈奴兵善战且不畏死战,唯有早日开战,我们才能有把握打下他们!” “是!”卫青,自明日起你将带领着大汉的万头雄狮浴血奋战,掀开大汉历史上最辉煌的一面! 夜,是萧关之冷;风,是玉门之凄;火,是狮之眼,壮丽无畏。 “此战,吾等定奋不顾身,必将汗血铁青!”卫青端起血酒,一饮而尽。长袖拂过唇角,抛下瓷碗,想起一阵清脆。 众人纷纷饮下血酒,豪迈弃碗,一地清脆。 “汗血铁青!汗血铁青!” 平阳公主细细地缝着衣服,针入针出。忽闻窗外如大鹏过境的喊声,不觉婉然一笑,卫青你终于要出征了。她不知觉中加快了引针扎针的速度,意恐迟迟归,临行密密缝。 第九十章 百年第一声1 卫青是一个粗人,在战场上便可见一斑, 他或许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把“青楼”二字搬上战场的将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info好看的小说) “喂,听说你是匈奴大单于的谷蠡王,看你相貌长得这般丑陋,倒有点好笑。你这张脸太不堪入目,连给我们大汉青楼女子提鞋都不配!哈哈!”卫青勒绳端坐于马上,只不过轻轻瞟了谷蠡王两眼,就侧目狂笑。 “哈哈哈哈!”身后的三千大汉将士们的笑声更加是气势澎拜。 “呸!”那粗野的汉子朝地面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不满地反嚷了回去,一时间两颊处两大块横肉颤动,音量雄浑:“我是匈奴大单于的北方之狼!大汉天子派你们这等乳臭未干的小伙子来想必是已想把你们大汉河山拱手相让于我们匈奴,我们就先收下你们这番好意了!哇哈哈!” “哈哈哈!”匈奴兵也毫不示弱,同是排山倒海的气势。 “你不过是一条野狼,而大汉是雄狮。当野狼遇上雄狮,也只有缩身为鼠,下跪求饶的份!大汉天子派我们来就是要把你们这群野狼打回你们的鼠窝里去!‘卫青这一吼,竟连匈奴兵所坐的战马也慌乱地嘶鸣了几声,马啼颤动了会子才渐渐平静。 谷蠡王惊骇,明白眼前这个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正经人的男子绝不像先前那些无能之将,当他的脸由嬉笑转为肃容之时,这个男人就已经完成了向武士的转化。 “你……”谷蠡王唇一抖,下意识地举起大刀直直指向卫青,随即刀尖一挺,直入云霄。“上!” “上!” 一瞬之间鼓声喊声马蹄声厮杀声尽起,一片黑云挡住了太阳。 每个大汉士兵心里都谨记着卫青的命令:匈奴善骑射,逞的不过是马上之勇。尽兴地砍他们的马腿,让他们从马上滚回地面。在地上,他们绝对不及我们大汉的步兵。 战场上一片混乱,平阳公主心中却是一片宁静。她只是静静地缝着手上的衣服,一针一线,一提一落。 卫青回来了,打着胜战回来了。这是大汉历史近百年来与匈奴打的第一场胜战龙城大捷。 一个士兵急急跑来,连礼也未来得及行,就喘着气告诉平阳公主卫青受了伤,让她去看护一下。 “手怎么了?”平阳公主缓缓行入账中,语调尽量克制得平缓。 “没什么大碍……”卫青抬头瞟了一眼,脸上尽是污血,下一瞬忍着痛转过身子背向平阳公主。“你怎么会在这?” 平阳公主又走了几步,在他榻子上寻了块地掀袍坐下,指尖轻轻滑过他肩上的伤,一只断箭至上而下斜插入其中,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却开始泛青。平阳公主皱眉看了一会,淡然地回他的话:“我是公主,你是驸马。你受了伤,他们自然是不敢再关我的。” 卫青冷声道:“我没事,你回去吧。” “我不走。”平阳公主站起身,只是静静地立在塌旁,低眼看着他,没有半点要走的迹象。 卫青瞟了他一眼,怒喝了一声,面色却开始发白:“这里是军营,不要胡闹!” 平阳静看了她会,沉着声一字一字道:“这是汉土,我是大汉的公主,我有资格关心我的臣民。” 卫青索性闭上眼,不再理会他。 平阳站了会子,又坐回榻上柔声道:“箭头断在里头,拿不来了吗?” 卫青咬牙了一会,叹了口气道:“大家都下不去手,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忍得住这种痛。” 平阳公主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我来拔。” 卫青突然回过头。狠瞪了她一眼,低低地怒吼了一声:“你疯了吗?” 平阳公主的手已经浸入一旁的水盆中洗净,抓起一侧的银刀放在烛火上烤了一会,又递给卫青一条冷毛巾轻声道:“我下得去手。” “你……”卫青咬牙道。 “你会忍住的,软弱的人是当不起大汉公主的驸马的。” 卫青似乎是跟平阳公主杠上了,一把接过毛巾塞进口里,不让自己有再说话的机会。 平阳公主盯着他肩上的伤看了足足有一瞬,右手抖了,便用左手紧紧抓着,刀尖直直地插进来伤口里,一点点地把四周的肉往外掀起。 “啊……”卫青低低地叫着,眼前尽是一片浑黑,宽扁的额头竟已经无法装下那么多汗水的一次性崩落,感觉平阳的每一刀都直切着他的心脏,痛致心扉。 平阳紧咬着唇,额上的汗不比卫青少,只是她使劲仰着脸,不敢让它们滑落,怕只是小小的一颗便足以她分心。 箭头终于出来了。 两人同时长吁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倒在两侧的椅手上,拂了把汗却怎么也直不起身来。 缓了半晌,两人的喘气声才渐小,卫青手抓着椅手,用力一撑,便起了身,见平阳公主还伏在另一边的椅手上,愣了一瞬,伸出了手。平阳公主抚着胸口趴在椅手上喘着气,一抬眼见到卫青伸来的手,不由得脸一红,五指轻抚上他的掌心,卫青微微一使劲,她便只手撑着榻子起了身,一时间两人鼻翼相贴,呼吸声清晰可闻,辨不出哪一声是谁发出的。 卫青突然一个激灵,猛地推开她,又转回身子,闭眼召来两个士兵,吩咐了几句:“把公主带回帐内,好生伺候着,若出了什么事军法处置。”两个士兵忙跪下磕头。 平阳公主迟疑了下,缓缓从榻上退了下去,站了约莫有一刻,喃喃开了口:“卫青,我想上战场。”卫青身子一抖,还是没有再看她,只是极其随意地点了点头:“好。” 夜半,唯有篝火声作伴,平阳公主往炉里又添了几根柴,转身踱到木桌前,展开一张灰布条,那是她从将士们的破衣里捡的。想了会,她提笔蘸墨,顿了顿,才在布条上落了字:“一张机,女子日日啼。两张机,女子应为闺中人?三张机,国破家何在?四张机,巾帼不让须眉!” 她面色淡然地提笔一勾一划,搁笔后将布条细细卷好,唤来了守在帐外的士兵吩咐道:“找只鸽子速速送回长安交给桂华阁里的卫姑娘。” “诺。”士兵小心翼翼地捧过布条快步跑开。 平阳公主仰头看着边关泛红的墨黑色天际,双掌合十默默在心里祈祷着。 她踱回帐内,来到放着士兵们衣服的柜子前,由于日夜不休的赶工,衣服已经全部被她缝好了。她打开柜门,取出一件略小的兵服,贴着自己的身子比了比,遂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拿起了针线:“还是太大了些。” 篝火燃燃,星辰明亮如日。夜毕,明日起,我自当不同。 卫青的将军营离平阳公主的大帐相离足以再盖十个帐篷,卫青立在帐前,望着远处那个还冒出点点火光的帐篷,背人处悄悄叹了一口气,唤来一名副将冷声道:“你明日送公主去新兵营报到。” 副将忙慌声回道:“将军,可是公主乃千金之躯……”卫青目光淡然地扫了他一眼,他下意识噤了声,低头不敢再看卫青。 卫青抬头眼里只有天边昏红蔓延的天际淡淡说道:“公主的命令吾等不得不从。” “诺。”副将做了一辑,侧过脸重叹了口气快步退下。 卫青的眼睛还在天边呐呐道:“公主,也许最懂你的还是姐姐。”平阳公主入兵后一月余时,卫青还是忍不住来了一次新兵营。他是带着我的布条而来的。 “公主呢?”卫青淡然问道。 “卑职该死!”那个新兵营的领事竟一脸惶恐地在卫青面前跪下,全身打着颤。 卫青一急,语气已经扬高:“她到底去了哪里?” 那人唯唯诺诺道:“公主此时正在训练场。”卫青悬着心放低了一毫,随即像是为了掩盖自己刚才的太过在意般他又加了一句:“这个千金之躯可不要胡闹出什么犯了军法的事才好。” 训练场,所有人都已经去休息了,唯有平阳公主一人还在苦练。 她一次次从柱子上跌下,又一次次手脚并用地抱着柱子咬着牙往上一寸一寸地移动着。 “你么在这里等酒兴”卫青吩咐了一声,便轻着脚步迈进了训练场。 “啊!”又是一次不慎的跌落,这一次却有了温暖的怀抱。 平阳晶亮的眸子里映出卫青有些别扭的脸庞,他黑了也瘦了。愣了一瞬,平阳公主慌忙从他的怀里跳出,笑对他:“我是不是该唤你一声将军了?” 卫青掏出布条直直递过去,脸却固执地撇向另一边:“不过是一名信使罢了。” “是子夫的信吗?”平阳眼前一亮,忙欢天喜地地伸出两指钳住布条,急急地在掌心铺开,细细地在脑海中品着。“只羡鸳鸯不羡仙。”她脸一红,含着笑在心中默想:“子夫,你果然是最懂我的人。不知从何时开始,在我眼里只要能在他身边,就算是永远了。” 第九十一章 百年第一声2 “女人的心思我果然一辈子都懂不得。来回玉门关和长安一个月余的路程,糟蹋了一只信鸽,竟然只送来了这一张小小的布条,姐姐从来都是令人捉摸不透的。” 平阳公主的心思还在布条上,只是随口应了一句“也许吧”。她想了想,又道:“你等我一会儿。”平阳公主将布条翻了一面,铺在柱子上,不好意思地对卫青眨了一下眼睛苦笑道:“我手头没有毛笔。”卫青一愣,一个任何金银都是手到擒来的大汉公主为何要随自己来这蛮夷之地受着边关苦寒,而现在想要写一个字竟连毛笔也没有。他怔了怔,挥了挥手,立在场外的士兵忙跑进,卫青说了声:“去给公主取一枝毛笔来。”那人也是一愣,才应了一声大步跑开,不一会儿一支毛笔已经放到平阳的掌心里。她冲卫青甜甜一笑,五指拢住毛笔细细写着:“痴傻人一痴傻法罢了。” “写好了,还望将军派人速速交予子夫。”平阳公主将那张布条轻轻放入他掌心,他则很随意一捏笑道:“我会让信鸽给你捎回去的。” 平阳对他微施一礼肃声道:“将军请回吧,平阳要继续练习了。” 卫青淡淡一笑未语,两人都各自发着呆。 一个士兵急急跑入在卫青身侧跪下道:“报,将军。李广将军所率众部兵败了!” 卫青一怔,甩跑扬步出了军营:“李广将军如何?” “被匈奴所俘。” 卫青面色一清:“那两位副将呢?”“一死一伤。”“伤者何人?” “……” 平阳没有听清,只觉得心里头很慌。三日后,为挫匈奴打败李广一军的锐气,卫青决定再度出军。 平阳急急跑到帐内,跪在卫青身前请缨上战场。 瞟了一眼跪在地上被边关的风吹得黑了些的英姿女子,卫青不免心中一疼,却还是咬咬牙,抓起头盔,走出了大帐:“你还未够格呢。” 平阳的额头紧贴着地面,听着卫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喃喃念道:“我只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又是一场胜战,卫青拎着谷蠡王的头颅扬鞭策马而归。 “将军,这贼人的头颅该如何处理?”一旁的副将虽然开心,但对这个难题还是颇为头痛。 “拿盒子来。”卫青却只是一副开心无状的样子,大手一挥,把那谷蠡王的头颅一下子扬高一下子又放低。 远远看见一个士兵举着木盒子积极跑来,他大喝了一声,潇洒一甩,将那头颅一把抛入木盒中。“以快马加鞭送回长安献给皇上,一则请皇上赏赐营中兄弟,二则请皇上当着死去兄弟的坟前焚掉,以祭英雄亡灵!” 本来因为打胜战而被皇上赏赐在大汉已是百年来的第一次,可眼前这个初出茅庐的将军不仅带着他们两战两胜,而生者死者兼顾一惊过后,无不感恩戴德,纷纷跪下磕头:“谢将军!”“拿酒来!”卫青接过酒坛抬起便大口大口痛饮,待一坛酒喝干喝尽,他扑通一声朝着上万士兵猛然跪下了。 “将军!”众人纷纷涌上前,抓住卫青双臂欲把他扶起,可是此时的卫青却重如巨石般任他们使劲全身力气也动不了他分毫。 “我卫青不过是一个得志小人罢了,有幸众兄弟不嫌不弃,往往拼尽全力护我周全,才能换这贱骨贱肉不腐不化。我卫青无以为谢,唯有将这条烂命赠与众兄弟,在此对你们起誓,今日跪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卫青的亲兄弟,你们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功就是你们的功!生死不弃!” “将军!”士兵们都大为所动,纷纷按紧了卫青的手臂,不住地点头。 “好哥哥!好弟弟!”卫青猛然抱住他们,潸然泪下。 众人也纷纷泪落,三万将士抱着哭成一团,他们是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记住大汉站起的那一刻。 平阳公主站在远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如沙漠的荆棘花,热烈而灿烂。 在玉门关吹了三个月余的寒风,眼看着快要过冬了,平阳公主终于得以上战场。 “谁说女子不如男,一朝可为花木兰。”心中默想着子夫的回诗,平阳竟然在战场上活了下来,倒在那一摞一摞的男人死尸上,浑身是血,但竟没有一处是她的。 芊芊弱女子,杀敌三十人。 等到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围在了士兵中心。 看到平阳安然无恙地醒来,那些在战场上狂硬惯了的男人们竟发出了一阵阵欢呼,兴奋地挥舞起拳头,举起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抛至高空,欢呼着:“大汉公主!大汉公主!” 平阳莫名地哭了,感觉耳道里滑过的风都是暖的。平阳,你活了二十一年,竟这一刻才意识到原来血液可以如这般热烈地沸腾着。 卫青只是立着远处看着,手中紧紧握着子夫给他的信,一张小小的布条:“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姐姐,原来这一切你早已知晓。 故事的长线又飘回了长安,宫里出了大事。 刘彻自从得到了谷蠡王的头颅后,将其挂于未央宫的梁柱上,日夜看着,直至眸里的笑意浓得像一锅汤,才肯暂时放过这头颅,安心地上朝和批奏章。 这头颅在宫中挂了已一月余,虽是秋日,却也腐烂得厉害,整个未央宫都弥漫着阵阵恶臭。刘彻高兴劲未过,竟成了这宫中唯一一个嗅不到这恶臭的人,但他是这宫中最至高的主子,所以大家只能强忍着,每日打扫清洗照旧,却无一人敢碰那个头颅。这回触到他眉头的人是阿娇皇后。 皇后一直以来都患有哮喘病,身子羸弱,只能整日耗在椒房宫。而皇上也似乎对这个不一定能生出龙胎的皇后更是熟视无睹,一步也不曾踏进椒房宫。但又一次却发生了意外,那便是卫青抗旨不娶平阳公主的那夜。但皇上也只是面色淡然地吃了几口菜,问了几句身体可还好之类嘘寒问暖的话,连宫外值夜的宫人都看出皇上便无留夜的意思。这皇上一走,这皇后不得圣宠的消息更是不胫而走,像一阵狂风般刮过这宫内的各处角落。 刘彻整日在未央宫里批奏章,阿娇皇后整日在椒房宫里熏着各种草药。一年了,不相往来,一名孤苦女子竟连国家大胜这般的大事也无人告知。 这夫妻之间冷场的事在深宫内院是常见之事,哪个后宫女人没有过被冷落的日子?皇太后王氏自然是不愿多事的,可是这别扭闹了一年,又闹得这般不明不白,眼看着刘氏血脉无人可继,王氏只怕是不得不管了。 去了几次未央宫,都被袭袭恶臭给挡了回来,问了几次宫外的太监,都回说皇上不让扔这头颅,想开口恶臭又会堵住嘴,王氏自知皇上这边怕是不易劝开,只得多跑了躺椒房宫,劝下了皇后。让她赶紧把身子补好,丈夫不上门,难道还不懂得自个送上门去? 这一日,阿娇皇后命令厨房做了几道皇上小时候极爱的点心,自大婚后第一次踏进了未央宫,却嗅到了一股莫名恶臭,不见刘彻。 问了一句宫婢,才知是去了桂华阁。桂华阁住的是谁,她这个皇后可比谁都清楚。 她扶着主子而立,眼泪一颗一颗滑落而下,哽咽着声道:“我病痛了一年,你却连面也只让我见了一次,如今却要这般伤我的心。也罢,本宫只当此生注定孤身一人过。”看见皇后垂泪,众人忙纷纷下跪,连一句安慰的话也不敢多说,口里念叨着一句话:“皇后小心伤着了身子。” “这恶臭从何而来?”阿娇仰起头,脸上的戚然消逝,转之是淡淡的疑惑,她的眼轻扫过地上跪着的众人,但竟没有一个人敢回答,纷纷咽了口唾沫,喉咙蠕动后再无任何动作。 “是什么?你们难道已经大胆到连这点事也敢对本宫藏着掖着吗?” “皇后赎罪!”众人纷纷磕头求饶。 “赎罪?这罪恐怕由不得本宫做主。本宫只问一句,你们是如何敢这般伺候皇上?听本宫一句,无论是什么立刻给本宫扔出这未央宫!” “可是……皇后……皇上他……对此物十分珍爱……奴婢们不敢……”一个宫婢大着胆子从人群中爬出,全身颤抖小小声地求饶。 阿娇眼一瞟,眼冷如雪:“你这么说,就是以讹传讹说本宫竟连皇上何时有了收藏恶臭之物的趣味也不知吗?” 宫婢全身都得越发厉害,连话也说不清了:“皇后,奴婢不敢,奴婢死也不敢!”阿娇敛了些寒意,语气淡淡问道:“你伺候皇上多少年了?” “从……皇上还是太子爷的时候奴婢就跟在皇上身旁伺候着了……已有……六年了……”那宫婢突然一个激灵打上身,打着颤不住地磕头,血丝一点点地从额处渗出:“奴婢对皇上没有丝毫逾越之心,一丝一毫也不敢有!” 阿娇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婢喘气声渐大:“兔,兔儿……” 第九十二章 百年第一声3 阿娇眼一冷,嘴角隐隐上扬幽冷笑道:“可惜了这般俊俏的名字,本宫心里已经容下了一只狐狸精,是断断容不下第二只妖兔的。(..info好看的小说)来人,拖出去杖毙。” 兔儿两颊惨白,一把扑上来抓住阿娇的衣角,苦苦求饶说:“皇后饶命啊!皇后饶命啊!” 阿娇缓缓俯下身子,两只钳住她的下巴,只是轻轻一推,兔儿便向后仰去,她又慌忙爬起,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直至额头和嘴角都溢出了血也不敢停歇一刻,最后她抖了抖身子手脚一软瘫在地面。 阿娇咳了几下,侧身立在一旁冷声道:“怎么还不把她拖下去?” “诺。”起身两个太监二话不说扯起兔儿的衣裳将她从地上拉起,双手一架便将她拖了出去。 稍会儿,宫外传来了泣鬼的哭嚎声,每一声都似打在人心间,加剧了地上跪着的众人的恐惧。 阿娇皱着眉低声道:“你们还不快去做你们应该做的事?” “诺诺。”众人身子抖了抖,庆幸着自己没有魂飞魄散,忙磕了几记响头作鸟兽散, 那一日我正与刘彻在桂华阁争辩着是露水煮酒甜美还是山泉水煮酒爽快,看着刘彻是不是反握住我的手笑眼展开,我却偶尔会把心分给在长乐宫当差的胡一飞。胡一飞绝不会为了儿女私情抛下整个寨子选择入宫,一想起那些曾经在河对岸见过的铁山,我就不寒而栗,我必须要在这宫中待着,我负了他一次,必须要救他一次才能与之相抵。 “等削藩之事过去之后,朕就昭告天下,封你为夫人。”刘彻携着我的手默默地走出桂华阁,我的眼却只在自己平日里绣来好玩的软布鞋子上,任他牵着又走了一段路,他的手紧紧一拽,我才醒过神,神色愣愣地打量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宫殿。 “甘泉宫?”我不由自主的脱口呐呐道。 刘彻松开我的手,负手而立,我的手心被他握了一路早已黏稠稠的一层。他看着我,我脸一红,低首嗔道:“都看了那么多眼了,怎么还不知足?” 他突然伸手将我耳鬓被风吹乱的发丝细心地拢回耳后,眯眼笑道:“朕就是看一辈子也不知足。” 我抬头嗔了他一眼,有意跳开话题,抬头看着甘泉宫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他也微微扬起下巴,细眼看着眼前的宫殿道:“这宫殿日后便是你的了。” 我心中一急,大睁着眼直直看着他,许久喘不上一口气,眼神一黯,撇过头眼角余光里竟还是躲不掉那宫殿闪闪的金光:“我不想做夫人,我只想一辈子待在桂华阁,日升唤你起床上朝,日落为你做菜。” 刘彻眉一皱,随即展开唇角盈着一抹浅浅的暖笑道:“傻姑娘,你难道能一辈子这般无名无份地跟着朕吗?就算是一般人家娶妻都是要宴请亲朋好友,给高堂奉过茶水,才算是新娘子过了门。何况朕是一朝之君,你又是朕最深爱的女子,朕又怎么舍得你和你的名字没有名分呢?” 说完,他伸手欲牵我,我赶紧把手藏到袖中,他盯着我看了一瞬,我却闭目不看,半晌沉默后,他紧紧地抱着我,一只手轻轻地拂过我的背,我的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夫儿,你的心是朕在这座空落落的汉宫里唯一的寄托。我知道你向往自由,可是既然你已经决定为朕做一辈子的停留,那么有名分总比无名无份的好。” 他的胸口散发着熟悉的温暖,那感觉就像在瘟疫村里我寻到他的那一刻,我将脸贴上的他的胸口的那一瞬,就是这股温暖让我心中的烛火重新燃起。我仰起脸目视着他眼里的浅浅的脆弱,心中抽痛不已,却还是白着脸颔了首。 他眼中一亮,忙喜道:“那朕让人收拾收拾,你过几日便可搬过来。” 我一听他这么急要我搬到这来,怕是一切太过显眼,会惹来非议,忙开口要说些什么,一个“可是”刚吐出嘴,他眉头一蹙道:“马上就要入冬了,桂华阁本就是一个凉阁,再住在那里太伤身子,况且先搬过来适应一下总比几月后仓促应战来得好,太皇太后、母后和阿娇你都是要在这甘泉宫里一一拜见的。至于流言蜚语,你就不要担心过多。自从卫青打了胜战后,这宫内宫外,就连街头巷尾怕是也无人不夸卫青大将军骁勇善战,实乃天赐大汉的良将。这时又有谁敢胆反对你这个英雄的姐姐入宫?” 我浅笑着点点头道:“这几日得闲动手做了几件衣服和几双鞋,本来纯粹是为了玩,这回多了这么多东西倒不好搬了,你多给我几日,我整理一下。” 刘彻点了点头。 两人正谈话间,思量小步跑到刘彻身侧跪下急道:“奴才见过皇上和姐姐。” 刘彻笑瞟了思量一眼道:“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你这个太监总管把礼行得这般含糊?” 思量磕了一头道:“奴才该死。皇后娘娘今早去了未央宫,处死了一名宫婢,还让人把谷蠡王的头颅扔了。” 刘彻大怒:“扔了?扔哪了?” 思量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回皇上,皇后娘娘命人将那头颅已经烧毁了。” 刘彻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咬牙道:“那么皇后的理由是?” 思量的声音细如蚊语:“皇后娘娘说,那贼人的头颅已经腐烂,所剩无几。这样终日垂挂于未央宫。恶臭袭人,恐怕对皇上的龙体不利。” 刘彻猛地拧起思量的领子,我一愣,往日里刘彻从未对思量这般动过怒,可如今的他竟是满眼戾气,像一头野兽般咆哮道:“你们怎敢让她说出如此违背朕意的话!”“刘彻,不如让思量先退下吧。他今日变得这般糊涂,在你面前多呆一瞬,也不过徒徒引你生气罢了。”我忙抓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他看了我一眼,手微微一松,思量的身子便滑到地上。 他的面色略微平和了些:“滚。” 我立在一侧,左右手因为颤抖握成了拳。陈称帝两年,他已不是当初那个温润如玉一心只为了隐忍的太子爷。而我呢,也未尝不是一点一点在改变吗?变得越发世故,越发会琢磨他的性子,变得里原来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怎么了?”他突然笑对我,眼里的温柔让我一寒,我才发现思量已经离开了。他伸手轻轻捏住我的鼻子,低声温柔地嘱咐道:“我先唤玉汐她们送你回去。” 他又笑着拂了拂我的刘海:“朕今夜恐怕去不了桂华阁了,你早些用膳,早些睡下吧。” 我心下发慌,见他的手一抽离我的刘海,忙两手握紧,急声问道:“那你要去哪里?” 刘彻语气淡然道:“我去趟椒房宫。” “你要生皇后的气吗?”我的心堵在嗓子眼,一字一词说得极快。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也不要过心,只当没发生过便罢了。”他一点一点地掰开我因为紧张已经拽变了形的五指,心疼地发握在掌心。 “你带上我好不好?” “朕不想当着你的面发火。”他浅笑着拉起我的手缓走。 “你就好生听我说一句吧。”我这不依不饶的性子却不肯放过他。 刘彻嗔了我一眼,虽然眼角的笑意甚浓,但是嘴角已经不知觉地抿向一边:“你这爱管闲事的脾性还是改一点为好。阿娇这事做得太过,朕若依你,恐怕卫青这个上战场拼命杀敌的好将军也要不肯了。那谷蠡王的头颅对朕和卫青而言都太过重要。” “皇上,请你听子夫一句!”我咬唇直簌簌地跪下,面上森然,心里也在害怕。伴君如伴虎,即使是康熙的苏麻拉姑也曾每日每夜地惧怕过康熙的皇帝脾性。何况是我,这个不知道在大汉是否能有未来的女子。 他眉一皱:“你叫朕什么?” 我一怔:“对不起……我顾不得这么多了……阿娇皇后虽然做错了这件事,但她始终是你的发妻。一个孤苦女子身居深宫,又有谁可以告诉她那颗头颅对大汉的意义?请你原谅她!“我跪在地上,不知是不是地太凉,我的双肩竟开始不停地颤动, “你以为现在是夏天吗?风寒地冻,这么跪着,伤着了身子朕一定为你是问。”他突然露齿一笑,俯下身柔柔地将我扶起。“当年年仅九岁的朕许下了‘金屋藏娇’的誓言,原本以为可以兑现,但今时今刻,朕才明白,只有在对的时间遇到了遇到了对的人,承若才不会被遗忘。不然,只会伤了痴情人的心。” “其实她想要的你都给了,这汉宫何处不是金屋,阿娇姐姐也贵为了大汉之母。这一切,我相信她都已知足。只不过她日盼夜盼的只是那个许下护她一世的人。” “不许讲这么多。”他轻轻用指尖抵住我的唇,无奈地笑道:“听你这名爱管闲事的女子讲了这么多话,朕也乏了,无力去治阿娇的罪了。只是这头颅卫青命人快马加鞭献给朕时,恳求朕将其在牺牲将士的墓林前焚烧成灰,也好让这近百年来为抗击匈奴、勇护大汉的英灵们在天上看一看,瞧一瞧,大汉终于胜了。终有一天朕会让匈奴止步祁连山,敢入戈壁险檀,却畏惧踏近长城一步。” 第九十三章 百年第一声4 我笑说:“他们已经听到了。”他的眉习惯性地一皱道:“又讲这般稀奇古怪的话。” 我摇了摇头,伸长手在他耳边做喇叭状低声说:“敢问汉家天子,将士对什么最敏感?什么可以唤动将士们的热血?又是什么可以使上万将士奋不顾身?答案是军角。军角一鸣,军歌嘹亮,当大军从长安出发,浩浩荡荡的脚步声和马蹄声震耳欲聋;我们大汉的雄兵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气盖山河的壮烈呐喊。那些英灵们。生时肉身阻挡外夷入侵,死后又会以魂魄默默守护。且问,他又如何听不到他们又如何听不到这胜利的军角声,感受不到将士们眼角滑过的热泪?” 刘彻怔了好一会儿,嘴角缓缓上勾:“朕也听到了。” 时空总是若隐若现,我不过是一句安慰刘彻的话,只求为阿娇求情,却未曾想在模糊的天际那嘹亮的军角声一声一声震在我的胸腔。刹那间,眼眶有股温热。 “那我们出发吧。”刘彻顺手一抓,我的手便已窝在他的掌心,他的掌心很暖,可以感觉到掌心细微的纹路。 “去哪?”我的心思还浸在那军角声中,一愣,已经被他牵着走了好几米远。 他没有理我,在月光下他的侧脸被照得光亮亮的,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唇际那一抹浅笑让我微微放下些心。他一面携着我的手,一面开口唤了一声:“思量。”宫门外的阴暗角落里忙跑进一人,我一看正是思量,不由得抿嘴一笑,原来思量并没有敢滚远,一直都躲在那角落里伺候着。只是刘彻为何知道他没有依命离开,非但没有生气,现在还一副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唤他出来? “奴才在。”思量跪着行了一礼,又道。“奴才这就给皇上和姐姐备马。” 我越发糊涂了,只得道了一句:“深夜出宫未免有些不妥。” 刘彻只是笑着挥挥手示意思量退下,我见他面上没有任何不安,笑了一下,自古都道“皇上不急急死太监”我一不是皇上,二不是太监的,是不是太多虑了? 星空下,微起风,空气里弥漫着冬日即将到来的信息,风中漂浮着淡淡的酥冷。 我和刘彻立在宫后的树林里,一座座在模糊的萤火下更显苍白,我的眼只是轻轻一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里竟是一个墓林,足足有上千个将士饿亡灵在此安息。两个人此时都分外安静,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刘彻抬起手任由着手心银白的灰烬一点点随风远去,我的手托着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还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目注着那些骨灰融入耀眼的月色中,一点点在眼底消失干净。 “大汉的英魂们,请收下这你们守候了百年所盼来的礼物吧!”刘彻突然咬破食指,血珠直涌,我一惊,思量也骇了一下,忙上前抓住刘彻的食指急道:“皇上!” “金缕布。”他的眼神如刀般锋利闪亮,我一愣,只听到耳边紧接着传来思量的一声呵斥:“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给皇上递上来!”一个小太监躬身将金缕布举过头顶,接着托盘,刘彻一笔一划用血分别在两块金布上写下了八个大字“金戈铁马”、“汉武雄风”。 他最后一字的最后一划刚写完,手一提,思量便小心翼翼的接过笔放好,又取了药,轻轻撒了些,随后有浸过药水的布包扎好,才躬身退回身侧。 刘彻取出那一份写有“金戈铁马”的金缕布,命人点火,拉着我的手俯下身将那一卷金缕布轻轻放入熊熊烈火中,又站起身,端起一碗烈酒递于我,又取了另一碗一饮而尽。第三晚则掷于烈火中,那团熊熊的火焰似乎在瞬间吸收了酒的烈性,刹那劈啪作响,烧得更旺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烈酒,喉咙蠕动过后是一阵瘙痒,但我憋着不敢咳出声,只是眯着被呛到发红的眼眶偷偷看了眼刘彻,他低头对我微微一笑,握着我的手微微一紧。 他沉声念了一句:“金戈铁马。”,我也随他念一句“金戈铁马”,刹那全身有种热烈的烫感。 从墓林回来,已是三更,刘彻劝我吃些东西,而我竟半点也吃不下,只是觉得身心俱乏,依在他的怀中沉沉地睡去了。 “姐姐,姐姐……”模糊中醒了神,只觉得全身一片粘稠。 “我的好姐姐,你可终于醒了,怎么会突然发起了高烧,流了这么汗?”素汐跪在床头,满脸担忧,我看着她沾泪的眼际,知道若是我还不醒,她一定会被吓哭的。 我摆摆手,伸手托了托她的肩膀,她一下子明白了我的意思,忙用手背抹了一把泪,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床上。 我哑着嗓子道:“只是昨夜太劳累罢了,不碍事的。”我躺在床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不知流向了何处,一闭眼,脑里尽是嗡嗡的怪响,闹心到了极致。“皇上呢?” 素汐恭声回道:“走了许久了,刚才见姐姐睡得香,就没有叫醒姐姐。姐姐出了这么多汗,脸色又是忽白忽阴的,我和玉汐都吓坏了,我一时心急,便让玉汐去把皇上寻回来。你瞧,这会儿还没有回来。” 我一急,大力咳了几下,素汐忙扶我起身靠在枕子上,抚背为我顺气,待见我好了一些后,又跑去倒了杯温茶。。我喝过茶好了许多,着急地说:“你么两个怎么聪明人做糊涂事,我与皇上回宫时已是三更,这会儿皇上定在朝上,胡乱过去见不到皇上不说,若是求得思量代她通传,不是让皇上白白担心吗?” 素汐忙道:“是素汐太过心急姐姐了,竟没有想到这些。” “还不快去把玉汐叫回来。” “可是……”素汐的眼睛在我发白的脸上停留,迟疑了片刻。 我身子一滑,躺回床上,拉了拉被角沉声道:“去吧,我也想一个人好生静静。” 素汐只得颔首,替我又整了一下被褥:“诺,素汐这就去。” 听到素汐开关门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又合上眼眯了会儿。朦胧中,额上又出了些汗,一时间难受得厉害。呓语呻#吟间,一阵轻悠的埙声入耳而来,像极了夏日里山林中的酥风,拂过我的额头,带走了密集的汗珠;拂过我的心田,带走了最后一丝烦躁。就这如水般细滑的埙声,我又迷迷糊糊睡了会子,再睁眼时,屋内已经泄进一地白光。 素汐还没有回来,我随手抓过一件斗篷披上,端坐在床上细听那埙声。那埙声时高时低,忽远忽近,像是一个曼妙少女在河对岸对我招手。我按耐不住心头对他的想念,被那埙声诱着一步步挪下床,不顾秋末冬初的晨风的刺骨,便急急迈出门槛逆着风一步步走着。 果然他在。 我轻轻拉了拉领子,把快掉到地上的斗篷又拉回了一大半,晨光中他清秀的身姿时隐时现,像是如若我一个眨眼他便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似的,而我是害怕失去他的,只得睁大了眼即使被风吹得眼泪在眼睑打转也不敢眨一下眼睛。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我才开了口:“在等我吗?”他侧过脸对我淡淡一笑道:“你是在问我的心还是我的人?” 我吸了吸鼻子,想把脸上多余的“晨露”吸回眼眶,再开口竟是一句狠话:“我不在乎你的回答,我只在乎我对你的心。” 他低首掀起袍子一角细细地擦拭着埙身,低头时我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却依旧不改的清淡的笑意。 “抬起头看我。”我直直地盯着他,却在他抬头那一霎,眼睛不由分说地一眨,一滴泪滑过脸颊。 “你何时变得这般爱哭了?”他笑了笑,将擦得通亮的埙递给我笑言:“会吹吗?我一个人吹埙吹了二十年,如今竟觉得乏了。你说过,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没有金山银山与你共享,但只单行离的埙还是有上那么一只的。” “我不会吹埙。”我呐呐地将埙推回去给他。“但我可以试试这个。”我从怀中掏出一只短小的木口哨,憋住气吹了几口,随即忍不住满脸通红地大声咳个不停。 他立在一旁,只是笑。 我一抬头,才发现眼泪已经借着咳嗽这个绝好的理由流出了不少,止都止不住,我干脆不去理会。看见他的笑,我只好也强装着眯起一双眼,一把抓过他的手,将那木哨放在他手心:“这本是我在回山寨之前给你买的,担心你在忙着做绿林好汉时一个不留神被官兵给抓了去,便买了这个,你也好给寨子里的兄弟们通风报信,也能保你性命无忧。” 他顿了顿傻笑着五指一合拢住了那只木哨冷声说“我的性命早已与自己无关了。既不能为了自己而死,也不能为了你而死,最后的结果连我自己也在害怕。” “那就离开啊!这深宫大院不适合你这一只大雁,你知道我有多么渴望看到你飞翔于蓝天之上,过着闲云野鹤的无忧日子吗?”我突然间像发了狂似地大喊,而他只是侧过身子,任由清晨的寒风拂过他的脸颊。 “你懂错了我。我的一生从婴儿坠地那一刻就注定了结局,无论你是否曾出现过,这里才是我宿命的归宿。只是我不懂你,明明一副野鹤的性子,却要选择守着金丝雀的幸福。你才是那个放弃无忧,选择楼笼的人。” 我擦了把泪反问道:“这么说,我才是那个笨蛋?” 他抿着丝笑摇了摇头,把我的木哨塞到我的手心里道:“我连自己也不曾真懂过,又何况是你。日后你若是想见我,无论是喜事还是苦事,只要吹一声这个木哨,我这个挚友一定会准时赴约的。”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找到你留在这里的原因,你会愿意放下一切离开吗?”我扯住他的衣袖,死死地盯着他。 “这就给看你的本事了。”他的埙柔柔地抚过我的发鬓,埙底挂有一个红线长坠,那坠角轻扫过我的鼻尖,痒痒的却很舒服。 “我会努力的。”我伸出右手一点点掰开抓着他袖口的左手,每掰动一根我都强装地笑了一下。 第九十四章 事起1 一回到桂花阁便见素汐和玉汐急急地在阁内打转,见我回来了,许是脸上还有些泪痕没有干透,她们多瞟了几眼,最终只是一个人忙着为我熬姜汤,一个人忙着替我梳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抚着鬓角问道:“当初可是你们求皇上让你们来伺候我的?”素汐抿唇笑语:“这事是皇上自己的主意。那时皇上召我们俩人去见他,可把我们吓坏了。结果哆嗦着脚进了未央宫,身子一软伏在地上,听到的尽是‘虽然卫子夫先前因箭伤在宫中小住过一段时间,但身子在病中,不曾外出。几日后一住,别的人面生,恐照顾不周,你们两人便前去好好伺候着吧’。” 玉汐笑着接过话:“恐怕开朝至今这般关心一名女子的起居饮食的天子咱们皇上是第一人!” “思量见过卫姐姐。”思量不知何时立在我身侧,手上端着一个双耳竹叶瓷盅。“早先时辰玉汐来禀报说姐姐有些发烧,那时皇上正在朝堂上思量不好通传,所以至今没有惊动圣颜,但心里头始终放心不下姐姐,所以特意让厨房做了去热的蜜汁红枣汤给姐姐送来。” 听见思量嘴边的细语,我光着两只脚走下床在他脸上狠狠捏了一把笑道:“就你会讨好人,什么事都能想得这般细致。” 思量跪下笑道:“谢姐姐夸奖。”我嗔了眼他脸上的坏笑,又扫了眼素汐、玉汐盈笑的脸,心头一暖,全身也便松懈下来,往后一倒,躺在了软绵绵的大床上,双手双脚划船般地动来动去。 不知是素汐和玉汐跟着我已有些时日,竟跟我一同有了些情动,两人双双说:“奴婢今世若能伺候姐姐一生必定感恩戴德于苍天。” 我躺在床上,伸长手胡乱地指了一通:“你是玉汐,你是素汐,他是思量,我是卫子夫,这儿只有我们,没有什么‘奴才’、‘奴婢’。这些繁文缛节在由我卫子夫做主的地方都是禁语,从此可是不能再乱讲了。” 素汐笑道:“素汐没有看错,姐姐果然是与众不同之人。” 玉汐乐道:“跟着姐姐是我们天大的福气。” 思量吸了几下鼻子,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几记响头。 我呵呵笑了两声,不知不觉中竟就着一身外衣沉沉地睡去。醒来时发现屋内一大亮,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一条软被已经披到我脸上。我撅着嘴扯下被子,瞪了眼刘彻。 刘彻笑道:“这么爱睡,竟连早午膳也一律免了,大汉国库经过两位先帝的省吃俭用也是充裕,不需要你这般替朕省粮食。” 我一骨碌爬起,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打着哈欠问道:“来了有多久?” “半个时辰吧。”他淡淡回道。 “这么久,也不懂叫醒我,若是流了口水被你看到,岂不是要笑话我一辈子?” 他轻声一笑,立刻招惹来我一顿拳打。 “你昨日到三更才得睡,想必是十足乏了,才睡了这么久,朕怎么舍得唤你起床?况且这时辰也刚刚好,梳洗一下,朕替你换个家。” “这么快?”我扯住他的袖子,他摇摇头将我的扯下握在手里软声道:“是朕向你提得太晚,马上就要入冬了,在这里再多待怕对你的身子不好。你这个人也别老师惦记着安静,舒服一些的地方未免不能做到静呢?” 我只得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衣上的花蝴蝶。 “奴婢在。”素汐、玉汐小步跑进,跪下行了一礼,躬身立在一侧。 刘彻浅浅一笑道:“你们的主子今早不是才吩咐过吗,在你们家主子做主的地方没有奴才,也没有奴婢。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早前服侍了她一段日子,还不了解你们主子那熊脾气,若不依她,恐怕连朕也难得安宁。” “就你爱挤兑人。”我冲他皱了皱鼻子,扭过身子不去理他。 “看,这么快就显出原形了吧。”刘彻一说,素汐和玉汐纷纷笑开了。 刘彻俯身抱了我一下,笑着吩咐道:“赶紧替你们主子好好梳洗一番,朕先出去了。” “诺,皇上。”两人眉角眼梢始终藏不住笑,看我不停地冲刘彻的背影吐舌头,又再次笑声荡开。 长乐宫。 “这么说,卫子夫住进了甘泉宫?”窦氏的指尖拂过头上的镶玉紫钗,唇际虽勾笑,眼角已冷。 一旁的宫婢看起来已有三十多岁,眼里的光却同窦氏一般明亮,她低头回道:“是的。” 窦氏细细地盯着铜镜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巧容笑道:“呵呵,可见皇上对这名婢女的宠爱不一般啊,先是让她住进了当年先帝与太后的爱巢,现在又是甘泉宫,当真是新泽皇恩时。” “据未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上的意思是要入冬了,甘泉宫是除椒房宫外第二个涂有椒房的宫殿,住着暖和点。” 窦氏呵呵笑了两声,音调虽高,却无半点愉悦的意思:“也罢也罢。” 宫婢却从头至尾都在咬牙皱眉,她发了狠地说:“太皇太后对此不担心吗?那贼女子可是破坏了……” 窦氏冷声道:“剪梅,你多嘴了。”宫婢身子一抖,跪着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道:“奴婢有罪。” 窦氏却笑着伸出手将她扶起温声道:“起来吧,你服侍了哀家三十年,哀家难道要为这点小事治你的罪吗?” 宫婢眼圈一红,撒了几滴泪道:“谢太皇太后。” 静了会子,她又问:“那太皇太后的意思是?” “馆陶若是不乖那就太难对付了。虽然他当年攀高枝,先是刘立,后是刘彻,哀家已经将她的心思看透了,只是当年先帝未薨,皇上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登基,哀家便由着她胡闹。今时不同往日了,让阿娇吃点亏,才能更好地抑制馆陶。” 剪梅笑俯了俯身子道:“太皇太后英明,只是那名贼女子……” 窦氏一掀袍子起了身抬头望着殿后幽黑的天际盈笑道:“再得宠又能怎么样?只不过是平阳府上的一名出身低微的婢女罢了。皇上也不过是气血方刚,玩上几日便会抛开的。” 盼了三个月,等了三个月,卫青终于凯旋而归,大汉史上著名的龙城的七战七捷在万民的欢呼中落下帷幕。 刘彻为庆其大胜,在长安城外的三里地摆酒设宴,与一众将士整整醉了三日三夜。 对于卫青的胜利,对于卫青的归来,除了那一个深深的拥抱,融进了所有的思念,我表现得似乎过于冷淡。 “怎么卫青回来,你反倒一副不上心的样子?”刘彻笑对我,接过卫青递来的美酒一口饮尽。 我转身望向卫青,轻轻为他掸去肩上微不可见的尘土,浅笑着道:“我只希望我的弟弟能够平安回来,是一个打了胜战的英雄也罢,是一个当了逃兵的懦夫也罢,只要回来的是我的弟弟,我的心便会一只愉悦。” 刘彻笑搂过我的肩,拍了拍卫青胸上的铠甲道:“还是你懂卫青,朕这个妹夫甘拜下风。”他突然仰面一双剑眼炯炯有光地看向卫青肃容道:“卫青,开天辟地以来,你是长大汉之风的第一人!” 卫青忙跪下行礼道:“臣不敢。” 他扶起卫青笑道:“朕说你敢你就敢。” “臣谢过陛下。”卫青又做了一辑,冲我偷偷眨了一下眼睛,我眼眶一热,忙用袖子抵住泪腺。是黑了,也瘦了:“青儿你去玉门关不过数月,竟感觉长大了许多。” 卫青抿唇一笑,竟透着几分得意,我随即皱眉嗔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一笑。 思量跑进跪下笑道:“平阳公主已到帐外。” 刘彻道:“还不快宣。” “诺。”思量小步出了帐篷,不稍一瞬身后便跟着以为青衣女子款款走入。平阳公主微低首在地上行了一礼柔声道:“平阳见过皇上,还望皇上赎罪。平阳匆忙赶回,一身尘土不便见圣,私自去梳洗了一番,姗姗来迟还请……”刘彻快走几步,俯下身子将平阳公主揽入怀中,一双手按着她的肩紧紧地抱着。 “彻儿……”她一惊,一出口才发现唤了他的名,忙改口。“皇上,文武百官可都在呢。” 刘彻将她从地上搂起道:“文武百官也要体谅朕对皇姐的思念之情啊。” 文武百官皆是识相者,纷纷下跪,齐齐拜了一拜又一拜喊道:“皇上万岁!公主千岁!” “骄傲吧?”我用小指点了点卫青的肩膀。“就别装了,你的妻子可是大汉第一女英雄。” 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我却没有看到,只是拉着他的手同将士们一起划拳喝酒,陪歌女们一起挥袖高歌。 我扶着帐外的木柱俯身几乎要把自己胃中的酒尽数吐完,眼一睁一闭,有一双黑色软布鞋子闯入我的眼底,一抬头是思量。 思量冲我急急行了一记道:“还好寻到了姐姐,不然奴才都不知道如何才能禀报皇上。” 我仰起身子扶着主子扬头看着天际那一轮毛月,只觉得头有些昏,几步踉跄被思量扶着又立起了身子醉醺醺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思量恭声道:“太史令司马谈殆。” 第九十五章 事起2 我想了想,又问:“那赵言呢?” 许是想到我定会扯上赵言,我话音刚落,秀莲便毫无犹豫地接过回答道:“二公子的情谊秀莲今生注定偿还不得,若是有缘下辈子定会一心一意相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叹了口气,收脸眼光重新投回秀莲眉间,沉默了会子,道:“来生的事命运还未安排好,就算今生这般轻易许下来生之诺,有缘无缘相遇难以知晓,为何不试着再去抓一把?” 她微沉吟下,沉着声音道:“秀莲已为二公子打算好了,我若是继续留下,这雒阳地方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让二公子为了我这朵已经枯败了的残花睹人伤情呢?我若是走了,他也能有时间将我忘却,重新再找一个与他门当户对的相配女子。执子之手,白头到老,要比现在更快乐。” 我笑问:“你是为了保全他的幸福才选择了离开吗?” 秀莲轻轻摇了摇头,道:“秀莲是一个自私之人,离开雒阳七分求自己心安,三分求二公子忘情。” 我微愣下,带了丝笑冲她摆了摆头,道:“也罢,也罢。如果参透了沧海桑田,谁还会用一生等待。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个儿决定便好,我也不好再多插一足。” 我话一说完,整个屋子沉沉一静。今日黄昏时分又昏沉沉地睡了一会,此时我还不困,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更夫已经打过四更的钟,这一夜也就算过了。如果睡下就会被噩梦所缠,以我的性子定会从入夜坐到天亮断断不肯合眼睡去。 看我静了下来,许是认为我乏了,秀莲缓缓起了身,我忙伸手拽住她的袖子,笑道:“现在见你,我心中还是百般心疼,五味掺杂难述,但有些细节我不得不问清楚。(..info无弹窗广告)” 秀莲轻咬了下唇,想了良久,才开口应道:“昨夜李大人专门吩咐今夜入府见姑娘时,万般不可跟姑娘讲与案情有关的事情,说是医师们都让……” 我摆手截下她的话,微微笑道:“那些戒思戒躁的话我记得比谁牢,只是累于去做罢了。这案子压在我心头是一块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你虽不是药引,却也是这副心药中最重要的一味草药。” 秀莲静了半晌,才说道:“姑娘若是有什么想问的,秀莲定会一一如实相告。” 我笑着点了点头,道:“那一日的详情你在公堂早已说得十分清楚,今日我也无需多问。只是上一次你说好似有一双手指引着你去杀死赵公子,时至今日我仍旧无法相通这一环。你且好好再说给我听一听,那时究竟是怎样一副场景?” 秀莲微想了会,道:“那一日的场景秀莲也记得不清了,只是在刺伤公子后,忽然觉得眼前一黑,鼻子里盈满了淡淡的清香,整副身子便软了下来,连眼也睁不开。忽地有一个柔柔的声音传入耳中,一直念着那四个字‘杀了他’,我顿觉全身血液喷张,踉跄着却站不起身。身子摇晃着想再试着站起一次时,有一双轻飘飘的手从身后盈盈拂上我的双臂,那感觉又真实又缥缈,就好像在梦中做梦……” 我摆了摆手,她立即停住了出声,我向右翻转了一下手掌,她便转过身子背向着我,我撑着支起身子,伸手从背后抚上她的双臂,问了一句:“可像这样?”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还少了那种轻飘飘的触感。” 我整个人一个体力不支便又倒回了榻上,秀莲忙回身将我扶正坐好,我顾不得刚才那一跌的痛,倚着床榻,只手支着下巴,皱眉思允。.info[] 秀莲皱眉想了会,突然低低啊了一声,我忙侧头看向她,她惊道:“那人所穿衣物为水袖。” 我愣了愣,水袖所需的纺线乃是一种极特别的蚕所吐,而这种蚕仅在江南一带才有,每年纳入宫中的数量也是极少。穿着这么一套价值连城的衣物作案,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狂狼之徒,这个价值半个雒阳的水袖相信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普通的玩物。 我鼻子猛然冲进一股淡香,只觉得胃中酸痛,忍住只手撑床俯下身子大声干呕起来。秀莲忙上前轻拍我的背,言里尽是担忧,道:“都怪我,x不过姑娘跟姑娘讲起了案情,让姑娘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刚扬了扬手道了一句“不关你的事,不要自责”,却突地全身打了个颤,大股大股凉意飕飕地从脚趾头袭上头盖骨,冰得我阵阵发晕。我眼前一大片昏黑,整个人一身冷汗软在榻上,伸手想扯去秀莲拍打我背的手,手触之处却尽是冰凉。我一惊,缩回了手,低低啊了一声,只觉全部的声音都哑在喉咙里,眼一闭,昏沉沉地看了最后一眼桌上摇曳不定的红烛芯火,冷风一打,烛火噗地熄灭了,我彻底浸入黑暗中。 依稀听着耳外的动静,有人在叫我:“辛瑗,辛瑗……” 有多久没再听过别人如此唤我,我身下不停发凉发颤,陌生多过惊喜,迟迟不敢应声。 “你是谁?”我全身无力地趴在床上,冰凉的汗珠从头顶滑到背上,我吃了这一冰,忍不下抖了抖身子,呐呐地开了口轻声问道。 那个声音又唤了我几声,我虽全身软酥酥就像一块任人撕咬的软糖,却也开始一点点清醒过来,几分恐惧袭上了胸口。 是男子的声音,明明是在呜咽却又带着几丝冷笑:“我是谁?我们可是夜夜相约梦中啊。” 我额上的汗珠越溢越密,认出了那个凄然呵笑着的声音,果然我始终无法避开你每夜的赴约。 我微微拢了拢手,手掌上已是一片湿一片稠,我轻轻笑了声,手掌拼命撑着床咬唇一点点地仰起上半身,垂头闭目地笑道:“一个白日不见,不知公子可好?” 他忽地放肆大笑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刺激着我的耳膜生生地疼。 下一瞬一阵强劲的凉风拂上我的脸,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我一吓睁开了眼,顿时凉意浸透身心,头皮发麻得厉害,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在发抖。 他不知何时已将整张脸贴近了我的脸,我一睁眼正对上那双没有眼珠的白色眼眶,那张脸也只剩下这一部分可以看出隶属哪里。整张脸已经腐烂不堪,我心下骇然,胃中翻江倒海,俯下身子趴在床沿直将今日好不容易吃下的小半碗饭尽数吐进,擦了擦唇角,才略微觉得舒畅了些。我缩回身子刚要一点一点往里退,脖子却被他一把扯住,一用力将我整个人身子一掀,仰面按倒在床上,死死掐着不放手。 “救命……救命……”我哑着声音下了劲狠去掰他冰透了的双手,见自己这副虚弱彻底的身子骨完全使不上劲,泪便一颗颗涌了出来,热泪烫过脸颊,让我原本白兮兮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红润。 “呃!”我哽咽了一声,他嘴角微翘垂上一个冷涔涔的笑,忽地咯噔一声脖子骨头断裂的声响在屋内四处回荡。 我一个呼吸喘不上,微微合上了眼皮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眼缝,目注着眼前无声无息的世界。 “啪啦啪啦!”有人手忙脚乱地推门冲了进来,蜡烛又忽地亮了起来。 “姑姑,姑姑!”我被去病小心翼翼地扶起了身,一旁的小厮忙打了盆水,替我洗了一条毛巾递给去病为我细细擦去汗渍,又轻放在我额上。 我全身的颤劲费了一会子才过去,我用力喘了几口气,张了张嘴才发觉有不少汗流入了我口中,痒得嗓子直发哑,我大力咳了几声,去病接过旁人递来的热茶,微微吹了几口气,才递到我唇边,一点点喂我喝完。我摆了摆手,他便撤去了茶杯。 我微微喘道:“秀莲可好?莫不要被我吓坏了。” 去病又微微使了劲将我腰又扶正了些,我微一扯大眼角,秀莲跪在地上掩面呜咽,我看着她瘦削的双肩止不住地发颤,心下一疼,勉强笑了一下,道:“快起来吧,我不碍事的。” 秀莲却只是掩面哭声越发大了起来:“刚才见姑娘呕得厉害,我便轻拍了几下,想让姑娘舒服点。却不想姑娘突然间整个身子都趴倒在床上,推开了我,缩成一团在床上不住地来回打着滚。我心中好生担忧,又扑到姑娘身上想拍醒姑娘,姑娘却突然上身一翻仰面坐起,伸手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将自己又狠狠按回了床上,我想掰开姑娘的手,却发现姑娘手劲大得出奇,我使劲全身气力也动不了姑娘的手分毫。”她呜咽着断断续续说完,哭得更加绝望。 我冲去病扬了扬下巴,他便下了床将秀莲从地上扶起靠着桌子坐下,才又回到我身侧。 听完秀莲一番话,我心里也寒得发慌,但面上却只是淡淡然道:“我真的没事,可能是今儿太累了,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是梦魇在作祟罢了。” 李陵立在一侧,嫌恶地瞟了秀莲一眼,轻哼道:“我就不该让这个女人来见你的。” 第九十六章 事起3 回到府中已过晌午,大家已然用过了午饭,十月煮了一锅酸梅汤,一是求降温清凉,二是为我开一开胃。 我们正在闲聊,我双手接过十月捧着的酸梅汤,玉白瓷碗底部摆着一片青翠荷叶,中间荡漾着一汪琥珀色的清透液#体。我看了眼,嘴角不禁浮起一丝漾漾的笑意,道了声:“谢谢。” 我低头伸勺取了一小口尝了尝,眉头不禁浅浅蹙起。 张汤笑道:“看你这张脸,这汤喝不得。”我瞪了他一眼,道:“刺史大人何尝连一碗酸梅汤也要畏惧三分?”知我是在激他,他也毫不含糊地端起桌上的碗一饮见了底,看他这张脸都皱到了一块,不住地伸手倒茶灌茶,我捂着肚子笑容甚欢。我一面幸灾乐祸地大笑着,一面又催着李陵和去病喝完手中的汤。李陵一见张汤灌茶的狼狈动作和那一脸后悔莫及之态,自是不肯吃我这一套,一撩长袍,整个身子倾在椅背上自顾自地拿桌上的蜜饯吃。去病只是目光淡淡地瞟了我一眼,一仰头目无表情地灌完整碗酸梅汤,眉头蹙了又舒,样子十分逗人,我一面吃着李陵递来的蜜饯,一面笑得更欢了。 李陵刚伸长手给我递来一颗蜜饯,一个抬头笑问了声:“师姑娘倒是挺钟情于这汤的。” 我一张嘴正好衔住那颗蜜饯,一个回头正瞧见师姐姐笑饮下一碗酸梅汤,笑着答道:“入口时味极浓,滑过喉咙时又极其柔润。” 见师姐姐一脸泰然,我忍俊不禁地睨了李陵几眼,李陵嘲笑他人不成那脸色比喝了酸梅汤的张汤还难看上十倍,他抓了抓头发,一脸兴趣索然地靠回了椅子上,我赶忙咬唇呵呵笑出了声好不快乐。 似见我们有人哭着脸,有人笑不能喘,有人面无表情,十月瞪了众人一圈,嗔道:“一对你们好,就一个个这般不待见我的好意。(..info好看的小说)” 我笑了一阵,眼泪都出来了,一口气没喘上,咳了几下,又继续笑道:“你这番好意恐怕只有师姐姐敢收。” 十月笑哼了一声,挽过师姐姐的手臂,撇嘴道:“还是姐姐明了妹妹的一片心意,不像某群人没心没肺。” “说的都是些不讨耳朵喜欢的混账话。”待我笑完,只觉身心顿然轻了几分,这近两月来的惶恐不安竟消了大半。无债一身轻,不需要再背着情感的债过活,当真是一身轻然,羡煞仙人,也许曹驸马一言点中了多少人的心事,可以喜时便笑,怒视便骂,悲时便哭,人生坦荡地过,也许比任何事都来得不易。我一来了精神,整个人都坐不住了,见一旁桌上放着一根鸡毛掸子,顿时来了兴趣,站起抓过鸡毛掸子,轻抵十月鼻尖,作势凶道:“我要代替太阳消灭你!” 十月整个身子一滑,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她边笑边喘着气道:“你这个家伙才略微身子有些起色就把鸡毛当翎箭了!” 师姐姐半扶起她,对我和她各嗔了一眼,笑嗔道:“就你们两个整天又跑又跳地闹翻了天。” 我眼珠子一转,笑容皎洁道:“又跑又跳?今天好像还未来得及活络一下筋骨呢。”说完,我冲十月笑眨了一下眼睛,她立刻会意,挣脱掉师姐姐的手,腾地一下扑到我跟前,对我的脸是又揉又捏,待玩得尽兴了,又啊了一声跑开。 我大吼了一声:“师十月,纳命来!”也顾不上自己是缠绵病榻多日的体质,挥舞着鸡毛掸子在屋内上蹿下跳与十月嬉笑打闹,不知是我这一月有余病下来连小腿上的肌肉也瘦得不见了踪影,还是十月前一段日子病怕了瞒着我偷偷摸摸强身健体,掸子的鸡毛刚触到她后背,都会被他猛地急跑几步避开,然后转过头嘻嘻笑道:“好子夫,好子夫,你若是追得上我,我就天天请你煮一大锅酸梅汤开胃。(..info)” 我双手抚膝大口喘气,一见她嬉皮笑脸地讲出那些气人的俏皮话,轻甩了鸡毛掸子几下,笑骂道:“你以为我就千盼万盼着喝你那酸梅汤啊!” 十月一面跑得更快了,一面笑道:“那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负责往灶里添柴火,煮汤的人是姐姐。” 我差点没笑岔气,骂道:“那你还敢当那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十月满脸笑意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我那支鸡毛掸子已经挥了下去,他忙一跳避开了,转身跳过门槛,回头给我留下一个大大的笑容,刚得意地一扬头却忽地身形一顿,急急收回了脚步,一个踉跄跌入一个人的怀里。 待我们俩看清那人文质彬彬的清秀脸庞时,则是一个羞红了脸,一个挥掸大笑。 司马迁低头朝十月浅浅一笑,十月慌忙爬出他的怀抱,狠瞪了我一眼,我只得抱着掸子捂嘴忍笑,只觉肚子一阵阵发痛。 十月如石柱般傻愣地立在门槛处,一张脸红得欲滴血,我和师姐姐都是明白人,相视一眼,两人眉梢眼底流溢出厚厚的笑意。 司马迁看了看我手中的鸡毛掸子,许是明白了两三分,笑问:“今晚这病人怎么成了追人的老虎了?” 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在打趣我,我一愣,笑着对他施礼,道:“这太守府太小,做不得其他运动,只好找个痴傻女子寻开心了。” 司马迁许是在“痴傻女子”四字上解不开,只得淡淡然皱眉笑道:“若是嫌屋内狭小,屋外倒是一片好去处,姑娘若是得空,可以亲自栽几株花草解闷。” 我呵呵笑道:“此案一破,我就要回长安去了,那么费力栽下的花草岂不是让司马大人独自赏了。” 司马迁一听,笑开了:“与姑娘两个月相处下来,却不知姑娘竟是这般小气之人。” 我随口道:“孔圣人还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呢。” 李陵把口中蜜饯咽下肚后,嬉笑着接过我的话道:“何况你眼前这名女子可不是什么蕙质兰心之选。” 我拢好鸡毛掸子,想气又觉得没什么好气的。我原本就不是贤良淑德的窈窕淑女,又何必强求君子好求呢? 我抿嘴一笑,快步走到李陵身前,作势扬起鸡毛掸子,李陵脸色一变,又吓又惊,慌忙想躲已然来不及了,只得愣在椅子上,我嘴角向上贼兮兮一勾,一个轻然然的转身跃上他椅旁的茶几上,翘起腿坐得十分有流氓之态,我右手顺势一伸,便将他手中最后一棵蜜饯夺来伸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我向来大口吃肉吃菜惯了,这蜜饯一入口没两三下便下了肚。 显然未想到我竟然会使调虎离山一计,李陵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我皱眉咧嘴的鬼脸,呵呵地笑了起来,他一拍大腿,呵呵声扬高为哈哈声。 去病走上前将我扶下桌子,皱眉说道:“一个病人哪来这么多胡闹的气力。” 我朝他吐了吐舌头,张嘴正要吐话,耳道猛地狂冲进一个刺耳的砰声,又听到一声怒喝:“浑东西,不要命了!”余音未落,我便判断出这两声均来自我房内,身侧或坐或立的众人都已纷纷抬步出了侧厅,行向我房间,我也忙着拉着去病提步赶上。 由于出事的是我自己的房间,我心中已是一团急,不知觉脚步加快超过众人,推门而入。 一个约莫才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捂着鲜血斑斑的食指跪在地上,膝旁撒落了一地炉香和裂成一块块的香炉,瞧了眼她身上的仆装,又见她满脸泪痕,我便晓得她定是被派来打扫我房间的丫鬟,许是因为年纪太小还有些毛手毛脚才会失手打破了我房内的香炉。 见到我这个房间的主人立在她眼前,她眼底的恐惧又添了几分,头埋得更深了。不过一会子,众人相继入了房,一旁呵斥小女孩的小厮忙冲我们一一躬身行了礼,笑容谄媚道:“这丫头笨手笨脚砸坏了姑娘的香炉,要打要骂一切随姑娘的意。”听到此处,小女孩身子又是一抖。 目注着一个年幼的孩子满脸惊恐地跪在自己眼前,我于心不忍,便蹲下身子,轻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可否能告诉我?” 小姑娘许是受了惊吓,认为我定不会轻饶了她,全身发抖只顾给我频频磕头。见她只是磕头,对我的问题却没有回答只言片语,小厮一怒之下扬手便要打她,我抬头一蹬,低声道:“在我面前还由不得你胡闹。” 小厮一愣,忙收回手,退到一旁立着。 我咬了咬唇,伸手截住她频频触地的额头,柔声道:“我不是什么金贵的主子,你行这般大礼莫不是要折我的寿?” 小女孩一惊,忙小声道:“奴婢不敢。” “你叫什么名字?”“奴婢羽儿。” 我一面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扳直,一面笑道:“快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实处。” 小女孩呆愣了一下,才抬起了脸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我。我浅浅抿唇一笑,还好,只不过是额上沾了些炉灰。 第九十七章 事起4 我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什么语句来反驳他理所应当的语气,两只手交叉着气呼呼地不作声,竟然我注定这张巧嘴要败给你那颗聪明的大脑,我又何须继续耗费我的力气多言? 他笑了两声,将我的身子柔柔扳向他,我虽然一本正经地嘟着嘴,却不知道自己被他那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盯得越久,眼角的笑意就是浓浓地撇不掉,两团红晕在左右脸颊化开。.info[] 看了我许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值得忧虑地事,这口气叹得格外响亮,也格外的重,我是生平第一次见一个人可以叹气到把自己的脑袋也叹垂下,而且又竟是这平时除了对自己对任何人都是格外冷淡的刘彻,顿时一双眼因为好奇瞪得圆溜溜的,笑得灿烂地问道:“你为何要叹这般的气?” 刘彻默了会子,才一脸幽然地仰起半张脸戚然反问道:“你想知道?” 我本就是一副好奇心很大的总长不大的孩子性子,刘彻这句反问正戳我心虫,小虫咕噜一下便从心房滚出,搔得我的心痒痒的,完全按捺不住了,两眼放光,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刘彻站直了身子,双手打在我肩上,一脸肃容地说道:“这件事我本不想说出来让你不开心的,可是今日#你这般想知道,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瞒下去了。” 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看,我是第一次在只有我和他的场景下看见他如此严肃的神情,心里更是痒到不行。气秉了半晌,他才缓缓启唇开了口吐了声:“别人都道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便是喜得良妻;若是在错的时间遇到错的人,便是生死两茫茫,人在心死。那时我还很小,虽然从字面上明白了这句话,却也落下了一个疑点,若是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会发生什么事呢?结局是喜是悲呢?” 我原本以为他说得很严肃的事会跟我有关,结果却发现这事跟我完全不扯边,心中难免有几分失落,更有几分不爽。(..info)但是他那两个连续的反问句实在是吊人胃口,而且相处过了冬春夏这么多日子,我从来没有听他谈过小时候的他,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既好奇又觉得好笑,这个未来耀武扬威的汉武大帝小时候竟是一个有着如此多奇怪问题的小孩,怎么那么小就对男女之情这般多加猜测了? 我捂嘴低头吃吃笑着,他伸手指尖轻捏了一下我的鼻子,一会皱眉,一会又浅笑道:“你这家伙究竟是哪里来的女子,想法这么歪?” 我嘴角荡着笑意,抬头只是拼命催他说答案,他笑道:“我也是刚才那一刻才想通的,若是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良人可得,贤不贤却另当别论了。” 我愣住了,这个回答倒是我没有想过,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结局如果可以如这般不温不热倒也是幸福的,只是那一句“我也是刚才那一刻才想通的”搭配着这个答案飘入我耳中,总觉得有一些别扭,我抬眼目注着他眉梢眼角已经藏不住的坏笑,猛然醒过神,抡拳就往他身上砸去,他身子微侧,躲过了这连环的拳头,右手自袖中抽出竟然抓住了我的袖口一角,只是轻轻一扯,便将我整个人跌跌撞撞地拉入怀中。我将脸往他衣裳上用力蹭了蹭,一双手已经环上了他的腰,还未开口不知为何却已笑出了声,伴随着我铃铛般清脆的笑声扬上星空还有他只有当着我的面才会发出来自内心温润的笑声。恋爱有时就像是两个两个傻瓜之间的盛宴,明明有时候会因为某某道菜做的不合胃口,而去生对方的气,结果一句“我好讨厌”还未掷地有声地吐出口,却已经开始笑场,刚才还在吃他与阿娇之间那坛浓醋的我现在却满脸笑意,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也比不上我这个一脸傻笑的女子,因为我心爱的男子现在愿意为我这个笨乎乎的女人扯下他往日严肃威严的面具,陪我一起作一个傻笑着的笨蛋。 两人正笑得开心,突然我身后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虽然很轻微但却未被我们两人欢乐的笑声盖过,我一愣收起笑声敛起笑意,下意识抓住刘彻的衣袖,这人不可能是思量,没有刘彻的召唤,他此刻定还在远处立着呢。我在脑海中刚一否定暗处的人不是思量,刘彻那发了冷的声音便在我我脑袋上方响起:“你是谁?”我真有点怪那个躲在暗处偷听的人了,这刘彻声音一下子就被他弄得没了温度。 那暗处的人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立脚不稳已经跪在了地上,过了会子才有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我听出了那声音中很想逃跑的颤意,一颗心顿时落了地:“奴婢只是赶去洗碗的侍女,不小心经过这里,还望皇上赎罪!”“走近让朕看清你是否如你所说是一名侍婢。”刘彻生性多疑,一句话便想将他打发的确有点难度。那人身形微顿,犹豫了半晌,脚似乎是因为触犯了龙颜而吓麻了感觉好似在地上生了根,好半会了没见她起身往这边走来。我叹了口气,知道她若是还不肯过来,就算她真的只是一名无意间经过的侍婢,想必也逃不过这劫,只得语调一扬凶巴巴地喊道:“你若是不想过来也没关系,皇上也无需知道你是谁便可将你交给公主府的管家,让他把这双不听话的腿给砍了,免得以后又惹出什么事端来,连脑袋也保不住了。” 那身影抖了抖,颤颤巍巍地在地上磕了一记响头,摇晃着身子走进了我们的视线范围,竟是玉汐。 我一吓,忙上前几步拉过她的手吃惊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灯光下那树冠的阴影像是被人切成薄薄的一片又一片撒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勾勒得越发精致。被我这么一问,她脸色忽地一下就白上添白,越过我的肩膀,瞟了一眼我身后默不出声但是一个眼神便可杀死人的刘彻,身子一抖,便又跪回了地面。我忙蹲下身双手抓住她的双臂一用力要将她扶起,而她万般不肯,我没见过这般会惹祸又这般不爱惜自己身子的人,一怒瞪眼凶道:“这公主府的地面虽然每日有人打扫,干净得很,但是夜里的风把这地面吹了一遍又一遍,这地有多冰有多伤膝盖,你怎会不知,又何必这般不待见自己呢。” 玉汐强笑了笑道:“请姐姐责罚奴婢。” 我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拍怒道:“我早就说过了,在我面前没有什么奴婢不奴婢的,你伺候了我那么久,怎么连这样的大忌也会犯。你说你究竟是如何出了宫的?”玉汐还本还能笑一笑的眼,却在我一句话之后被泪水沾得满满的,哽咽了一声喘道:“玉汐知道公主大婚,姐姐定会参加,便拿了姐姐的金银首饰放在一个好看的檀木盒子里,对宫门处的侍卫讲,姐姐因参加公主的婚宴前几日便到公主府小住了,因为走时匆忙,忘了带一些首饰,特意让我收拾了一下给你送去。玉汐在宫中虽然才待了小半年,却也明白真正能让人相信的谎话总是要有一些是真的,太假了就极容易露馅。果然那些侍卫看姐姐平日里汲受皇上宠爱,一听奴婢这前半句话是真的,这后半句话又无从验证,担心若是送迟了惹姐姐不高兴了,在皇上面前参了他们一本,少不了他们苦头吃的,赶紧便将我送出了宫门。” 刘彻整个过程都一声不吭,仿佛对玉汐的一段话毫无兴趣,而我却感触极深:“玉汐,你想家了吗?”她流着泪用力的点了点头,我的心微微一颤,苦笑着叹道你若是想家了还能回这公主府看上一看,而我能回去哪儿呢? 玉汐看我没有再说什么,似乎害怕自己解释得还不够即使我这个主子能原谅他,皇上能吗?对着我慌忙磕了一个头,我其实不知道她这个头是向我磕的还是向刘彻这个主宰生死的君主? 她又继续脆声说着,沾着浅浅的泪水:“奴婢一路回来得很顺利,因为打着姐姐的名号,进公主府里都没有人敢拦着我。玉汐本想偷偷溜去看看以前的姐妹们,结果却被一个侍婢姐姐叫住,错以为我是这府中的侍婢,让我去厨房帮忙这洗碗,奴婢心想着厨房里也有几个想见的姐妹,去一去也无妨,就当是报答了公主这么多年的收留之情。” 我本伤神,一听到“洗碗”二字,却来了兴趣,嘻嘻哈哈地跑到刘彻身前,抱着他的左臂笑道:“我们也去厨房帮忙吧。”此注意一出,玉汐和刘彻都眼里的光一滞,刘彻伸手捏了一把我的小鼻子,无奈地笑道:“就算是朕想随了你这小顽孩的心思,也不知道这厨房建在何处。”我笑着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玉汐,刘彻也笑看着他,他的眼神第一次以如此奇怪有趣的光线看着人。玉汐微微一愣,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让这个一国之君吃吃苦头,遂笑容甜蜜地冲我扎了一下眼睛,对着我和刘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响头朗声道:“奴婢知道,奴婢现在带皇上和姐姐过去。” 第九十八章 听说1 羽儿踌躇了会子,有些不解地开口说道:“医师说了这花粉已有了当日所说的第二种效用,且从粉末的红颜程度所判,这花粉是逐日增加的,怕用药之人的心思是一点点从第一种心思逐渐加深为第二种心思。” 我轻轻地念道:“在麻醉中枯萎,在迷幻中毁灭……” 羽儿问:“姑娘说了什么?” 我躺在床上,口中脑中只有那句话,絮絮叨叨让我心凉,一口凉气袭上胸口,我感觉喉咙一堵,忍不住伸长脖子咳了几声。 “姑娘怎么咳了起来?”羽儿快步跑到我床前,手一触到我的额头,眉头就皱了起来,又探手摸了摸我的脖颈,面露焦色:“姑娘有些发烧了。” 我一面裹紧被子,一面缓缓张了张嘴,许是刚才那股凉气来得太过突然,撞伤了喉咙,我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我只得无奈地笑招了两下手,羽儿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她立刻会意探长身子凑到我唇边,满眼认真地听着我吐出的每一个字。 我顶着发晕的脑袋,使尽全部气力用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字缓缓说道:“把花粉放下……熬一碗……祛痰的茶来……这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熬完后……悄悄送来……” 一句话十几个字,我却已累坏了,头在枕子上蹭了蹭晕沉沉地又合上了眼,羽儿怔了怔,低声道:“那姑娘等羽儿回来。” 我合目点了点头,听到了羽儿急促地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是轻轻的合门声,半睡半醒中我嗅到了那种淡淡的花香,顿时额上出了汗。 气息若有若无地不知躺了多久,我只觉得自己很累,好不容易撑开了条眼缝,却发现眼前弥漫着跟闭眼前一模一样的漆黑,才知道时间并没有在我的睡梦中流逝掉多少。伸手随意擦了把额上的冷汗,只手成长慢慢直起身子,心想着如果我睡得太久,羽儿回来时一定会叫醒我的。忽地一个晕眩,我只觉眼前一阵昏天暗地,身子一倾,险些摔下床去,幸得抓住了一旁垂下的床帏。我正趴在床沿大口大口喘着气,觉得口干得厉害,突然右边脸颊一凉,怔了怔,抬头瞪向窗户,一扇窗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我信咯噔一跳,绝不可能是羽儿,她知道我发了烧是吹不得凉风的。 “呼!”我身子一抖,听到耳畔的吹气声,那凉风抚上我的耳际,我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却还是强按下狂跳的心,不停地告诉自己那只是幻像,是因为我身上的药劲还没过才会又再次出现的。 逼着自己扯出一丝勇气转过头去直视那一张弗兰德脸庞,因为发烂而高高肿起的双唇挂着一丝笑,却比哭还恶心。我和他靠的很近,鼻尖几乎贴着鼻尖,我还能清楚感触到他鼻子里呼出的湿冷气体一丝丝打在我脸上,我眼一低,看见他时凸时凹的胸口,他在呼吸,他活着? 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推倒仰面躺在榻子上,一双眼瞪得直直的,盯着他不疾不徐地从身后抽出一把发着寒光的尖刀,一笑直挺挺朝我刺来。 我一个激灵打上身,想叫叫不出,轻轻呜咽了一声,鱼打滚地直起身子,侧身一仰避开了那把尖刀,下意识地一伸手抓住了他拿刀的左手,一愣顿时全身一阵冰凉,这不是幻像,这是真实的冰凉的手! 我心中的恐惧一下子放到最大,害怕地甩开他的手,一个踉跄半跌半跃下了床,摇晃着身子打不跑着,手刚触上门,愣住了,门被他从里头反锁了,我必须给死! “啊。”我勉强从喉中发出了一个低低的声音,缓解了点头皮上的疼痛,长袖展来,他一把抓过我的长发,硬生生地拉着我拖着走了好几步,再一扬手将我一把甩上桌腿,我全身吃了这么一痛,整个身子软在了桌子下,不停地发出一个又一个颤抖。 “不要……不要……”我用力扯着嘴角,却依旧连一个完整的词也发不出口,只得一点点向后移动着身子,突然间手指碰到了桌腿上,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便顺着桌腿一点点站起身子,右手撑着桌子斜着身子与他对峙。 “姑娘!姑娘!您怎么?您开开门啊!”羽儿在门外急急地大喊着,我心中顿时一亮,眼中燃起两团熊熊的火焰。 不行,动静还不够大。凭羽儿一人救不得我, 还给将去病他们引来才行。我四下扫了眼,目光落在靠身的木桌上。我咬了咬牙,一使劲将整张木桌掀起推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大轰隆声,震得整个地面都在抖。失去了木桌这个依靠,我身子一歪,无力地又跌回了地上,一双眼无力垂着。眼看着他握着刀的手青筋一突,显然是用尽了全力想要将我一击毙命,我躲闪不及,情急之下伸出右手去挡,锋利的刀尖一下子在我臂外侧开出一条血红的口子,皮开肉绽让我眼前一黑,但此时的我已有了不死的决心,在一秒钟之内甩了甩头,抽出左手对着他的双肩就是狠狠一推,许是对我的垂死睁着没有任何防备,他一下子被推出了几步远。 此时去病他们已经来了,去病是一个干脆利落之人,又是在这般关键的时刻,他伸腿对着卯足了劲就是一踹,门咯吱一声被踹开了,我看着透进了光的门,惊未定,那白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就直直立在去病怀里,下一个须臾泪就滚了出来,心里头是一阵一阵的钻心之痛,我低下眼看着自己泛着淡淡红光的左手拇指,上头沾着些罂粟花的粉末。 “姑姑?”去病唤了我一声,我凄然一笑,转了转身子将脸挨着他的胸膛,只留下一双闪着荧光的黑幕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我看见师姐姐踉跄几步没站稳跪坐在门边,抚着门全身大颤地大声抽着泣,眼前更是一片湿润,轻轻推开去病,晃着身子脚步错乱地走到她身前,一点点跪下身,一点点抱住她,突然身子一抖,抱着她放声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夜未央,繁华如昨,而我却刚刚换下已被汗水浸湿浸臭的衣裳,披着一件桃红底翠边的衣裳在院中梨花树下坐了一夜,无眠有愁,似是知道我此时内心的海刮起一场暴风雨,停与不停皆在我一念之间,而我却执着于这一念,迟迟不敢去做决定,去病几人只是各自待在自己房中,谁也不来扰了我。 我的面色沉得就像一片阴沉沉的天,我原本是多么喜笑的性格,可此时我却连笑的气力都丧失了。忽地听到一声布谷布谷的清脆叫声,抬头看去,才发现天已初白,一只体型小巧的布谷鸟正立在枝头,瞅了眼我,又低下头去整理自个的羽毛。 我刚扯唇笑了一下,去病就端着一碗糖水梨来,淡然的语气第一次掺入了太多的不安:“喝些糖水,心都已经痛坏了,嗓子还是能救则救吧。” 我笑着点点头,他用勺子取了些给我喂了几口。 我一面咽下口中的糖水,一面却只是抬头目光定定看着那只布谷鸟,苦笑着问道:“去病你羡慕它吗?可以把一天过得这般惬意,沾露而起,披霞而归。” 我痴痴地看着说着,去病看了我一眼,伸手盖上我的眼,淡淡然说道:“既然做不到,我不会去羡慕。” 我身子抖了几下,伸手抚上他的手,笑了笑道:“也是,得不到还要羡慕,我可真傻,一直以来我总傻傻执着着大人物的命运我无力篡改,但身旁那些普通人的命运我还是能不顾疼痛地去拼上一把,以为就算失望而归,也不会抱憾余生。去病,我错了,这一切我都想错了。” “那就不要再错下去了。”他语气一定,我身子也随之一定,半晌才咯咯笑出了声,抓过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眼上,伸长手在地上摸索着拾起一块石头凭着自己的感觉朝树上砸去,随即听到一阵羽毛扑扑的声响。 我一面按住他的手,一面随手打掉裙上的几片枯叶,笑靥妩媚地说着话:“吩咐羽儿备好浴桶,再转告司马大人今日下午升堂。” 这一切我该给一个句号了,又笑道:“宁我负天下人,也不愿恶人。” 泡了一会子澡后,我只是盯着水面上浮着的玫瑰花瓣出了神,半晌怔怔地回过神,挺起身子从水中走出,随手扯过一件衣裳披着,水珠顺着大腿一直滑到地上,一步一个水渍,顺着我的脚印在地上拖出一颗好看的水树。 我缓缓在镜前坐定,胆淡笑着看着镜中的自己,整个人瘦了一圈,连锁骨也越发清晰了,我扯了脸皮,蜡黄得好似已到了黄昏的老人。 我浅笑着捻起眉笔细细画着,拉长眉线,打上淡紫色的眼粉,又选了艳丽的胭脂,指尖轻轻滑过一排金钗银簪,挑了一支金凤钗子插上,那凤口中衔着一颗豆大的绿脂玉,看起来十分像那凤凰留下的眼泪,而这只鸟仿佛是有了灵性般,竟不肯将那颗泪丢弃,而是紧紧地含在了口中。 第九十九章 听说2 回到府中已过晌午,大家已然用过了午饭,十月煮了一锅酸梅汤,一是求降温清凉,二是为我开一开胃。 我们正在闲聊,我双手接过十月捧着的酸梅汤,玉白瓷碗底部摆着一片青翠荷叶,中间荡漾着一汪琥珀色的清透液#体。我看了眼,嘴角不禁浮起一丝漾漾的笑意,道了声:“谢谢。” 我低头伸勺取了一小口尝了尝,眉头不禁浅浅蹙起。 张汤笑道:“看你这张脸,这汤喝不得。”我瞪了他一眼,道:“刺史大人何尝连一碗酸梅汤也要畏惧三分?”知我是在激他,他也毫不含糊地端起桌上的碗一饮见了底,看他这张脸都皱到了一块,不住地伸手倒茶灌茶,我捂着肚子笑容甚欢。我一面幸灾乐祸地大笑着,一面又催着李陵和去病喝完手中的汤。李陵一见张汤灌茶的狼狈动作和那一脸后悔莫及之态,自是不肯吃我这一套,一撩长袍,整个身子倾在椅背上自顾自地拿桌上的蜜饯吃。去病只是目光淡淡地瞟了我一眼,一仰头目无表情地灌完整碗酸梅汤,眉头蹙了又舒,样子十分逗人,我一面吃着李陵递来的蜜饯,一面笑得更欢了。 李陵刚伸长手给我递来一颗蜜饯,一个抬头笑问了声:“师姑娘倒是挺钟情于这汤的。” 我一张嘴正好衔住那颗蜜饯,一个回头正瞧见师姐姐笑饮下一碗酸梅汤,笑着答道:“入口时味极浓,滑过喉咙时又极其柔润。” 见师姐姐一脸泰然,我忍俊不禁地睨了李陵几眼,李陵嘲笑他人不成那脸色比喝了酸梅汤的张汤还难看上十倍,他抓了抓头发,一脸兴趣索然地靠回了椅子上,我赶忙咬唇呵呵笑出了声好不快乐。 似见我们有人哭着脸,有人笑不能喘,有人面无表情,十月瞪了众人一圈,嗔道:“一对你们好,就一个个这般不待见我的好意。(..info)” 我笑了一阵,眼泪都出来了,一口气没喘上,咳了几下,又继续笑道:“你这番好意恐怕只有师姐姐敢收。” 十月笑哼了一声,挽过师姐姐的手臂,撇嘴道:“还是姐姐明了妹妹的一片心意,不像某群人没心没肺。” “说的都是些不讨耳朵喜欢的混账话。”待我笑完,只觉身心顿然轻了几分,这近两月来的惶恐不安竟消了大半。无债一身轻,不需要再背着情感的债过活,当真是一身轻然,羡煞仙人,也许曹驸马一言点中了多少人的心事,可以喜时便笑,怒视便骂,悲时便哭,人生坦荡地过,也许比任何事都来得不易。我一来了精神,整个人都坐不住了,见一旁桌上放着一根鸡毛掸子,顿时来了兴趣,站起抓过鸡毛掸子,轻抵十月鼻尖,作势凶道:“我要代替太阳消灭你!” 十月整个身子一滑,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她边笑边喘着气道:“你这个家伙才略微身子有些起色就把鸡毛当翎箭了!” 师姐姐半扶起她,对我和她各嗔了一眼,笑嗔道:“就你们两个整天又跑又跳地闹翻了天。” 我眼珠子一转,笑容皎洁道:“又跑又跳?今天好像还未来得及活络一下筋骨呢。”说完,我冲十月笑眨了一下眼睛,她立刻会意,挣脱掉师姐姐的手,腾地一下扑到我跟前,对我的脸是又揉又捏,待玩得尽兴了,又啊了一声跑开。 我大吼了一声:“师十月,纳命来!”也顾不上自己是缠绵病榻多日的体质,挥舞着鸡毛掸子在屋内上蹿下跳与十月嬉笑打闹,不知是我这一月有余病下来连小腿上的肌肉也瘦得不见了踪影,还是十月前一段日子病怕了瞒着我偷偷摸摸强身健体,掸子的鸡毛刚触到她后背,都会被他猛地急跑几步避开,然后转过头嘻嘻笑道:“好子夫,好子夫,你若是追得上我,我就天天请你煮一大锅酸梅汤开胃。” 我双手抚膝大口喘气,一见她嬉皮笑脸地讲出那些气人的俏皮话,轻甩了鸡毛掸子几下,笑骂道:“你以为我就千盼万盼着喝你那酸梅汤啊!” 十月一面跑得更快了,一面笑道:“那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负责往灶里添柴火,煮汤的人是姐姐。” 我差点没笑岔气,骂道:“那你还敢当那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十月满脸笑意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我那支鸡毛掸子已经挥了下去,他忙一跳避开了,转身跳过门槛,回头给我留下一个大大的笑容,刚得意地一扬头却忽地身形一顿,急急收回了脚步,一个踉跄跌入一个人的怀里。 待我们俩看清那人文质彬彬的清秀脸庞时,则是一个羞红了脸,一个挥掸大笑。 司马迁低头朝十月浅浅一笑,十月慌忙爬出他的怀抱,狠瞪了我一眼,我只得抱着掸子捂嘴忍笑,只觉肚子一阵阵发痛。 十月如石柱般傻愣地立在门槛处,一张脸红得欲滴血,我和师姐姐都是明白人,相视一眼,两人眉梢眼底流溢出厚厚的笑意。 司马迁看了看我手中的鸡毛掸子,许是明白了两三分,笑问:“今晚这病人怎么成了追人的老虎了?” 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在打趣我,我一愣,笑着对他施礼,道:“这太守府太小,做不得其他运动,只好找个痴傻女子寻开心了。” 司马迁许是在“痴傻女子”四字上解不开,只得淡淡然皱眉笑道:“若是嫌屋内狭小,屋外倒是一片好去处,姑娘若是得空,可以亲自栽几株花草解闷。” 我呵呵笑道:“此案一破,我就要回长安去了,那么费力栽下的花草岂不是让司马大人独自赏了。” 司马迁一听,笑开了:“与姑娘两个月相处下来,却不知姑娘竟是这般小气之人。” 我随口道:“孔圣人还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呢。” 李陵把口中蜜饯咽下肚后,嬉笑着接过我的话道:“何况你眼前这名女子可不是什么蕙质兰心之选。” 我拢好鸡毛掸子,想气又觉得没什么好气的。我原本就不是贤良淑德的窈窕淑女,又何必强求君子好求呢? 我抿嘴一笑,快步走到李陵身前,作势扬起鸡毛掸子,李陵脸色一变,又吓又惊,慌忙想躲已然来不及了,只得愣在椅子上,我嘴角向上贼兮兮一勾,一个轻然然的转身跃上他椅旁的茶几上,翘起腿坐得十分有流氓之态,我右手顺势一伸,便将他手中最后一棵蜜饯夺来伸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我向来大口吃肉吃菜惯了,这蜜饯一入口没两三下便下了肚。 显然未想到我竟然会使调虎离山一计,李陵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我皱眉咧嘴的鬼脸,呵呵地笑了起来,他一拍大腿,呵呵声扬高为哈哈声。 去病走上前将我扶下桌子,皱眉说道:“一个病人哪来这么多胡闹的气力。” 我朝他吐了吐舌头,张嘴正要吐话,耳道猛地狂冲进一个刺耳的砰声,又听到一声怒喝:“浑东西,不要命了!”余音未落,我便判断出这两声均来自我房内,身侧或坐或立的众人都已纷纷抬步出了侧厅,行向我房间,我也忙着拉着去病提步赶上。 由于出事的是我自己的房间,我心中已是一团急,不知觉脚步加快超过众人,推门而入。 一个约莫才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捂着鲜血斑斑的食指跪在地上,膝旁撒落了一地炉香和裂成一块块的香炉,瞧了眼她身上的仆装,又见她满脸泪痕,我便晓得她定是被派来打扫我房间的丫鬟,许是因为年纪太小还有些毛手毛脚才会失手打破了我房内的香炉。 见到我这个房间的主人立在她眼前,她眼底的恐惧又添了几分,头埋得更深了。不过一会子,众人相继入了房,一旁呵斥小女孩的小厮忙冲我们一一躬身行了礼,笑容谄媚道:“这丫头笨手笨脚砸坏了姑娘的香炉,要打要骂一切随姑娘的意。”听到此处,小女孩身子又是一抖。 目注着一个年幼的孩子满脸惊恐地跪在自己眼前,我于心不忍,便蹲下身子,轻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可否能告诉我?” 小姑娘许是受了惊吓,认为我定不会轻饶了她,全身发抖只顾给我频频磕头。见她只是磕头,对我的问题却没有回答只言片语,小厮一怒之下扬手便要打她,我抬头一蹬,低声道:“在我面前还由不得你胡闹。” 小厮一愣,忙收回手,退到一旁立着。 我咬了咬唇,伸手截住她频频触地的额头,柔声道:“我不是什么金贵的主子,你行这般大礼莫不是要折我的寿?” 小女孩一惊,忙小声道:“奴婢不敢。” “你叫什么名字?”“奴婢羽儿。” 我一面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扳直,一面笑道:“快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实处。” 小女孩呆愣了一下,才抬起了脸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我。我浅浅抿唇一笑,还好,只不过是额上沾了些炉灰。 第一百章 听说3 “也真……”胡一飞一时心痛,无意间向前走了一步,却被也真眼里的痛意生生地逼退回了原地。 “也真懂的……”她语调平缓,嗓音却越发的沙哑,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固执地不去落下。“也真懂得一飞哥哥心里的苦,心里盼着念着的是一个人,手上挽着眼里看着的却是另一个人。这种苦,这种痛,一飞哥哥难道真想受一辈子吗?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的,姐姐已经死了!李辛瑗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作践自己?难道你真的以为姐姐是那般自私的人吗,非要再死一个胡一飞来陪葬吗?你不要再骗自己了!就算你心里头千遍万遍想要与她同生死,姐姐也会拒绝的!” 一飞别过头不去看她,陡然感觉胸口一暖,腰被一双芊细的小手紧紧环住,心中一声声地喊折腾,止不住泪流湿了脸。 “没有姐姐,一飞哥哥也要好好地活着,笑地活着,因为还有也真守护着一飞哥哥。不哭好吗,一飞哥哥?”明明口里说着让他不哭,可她却哇的一声泪花在眼角飘荡开来。 他的手颤抖着抚上她的头,泪悄悄止住了。 夜色沉沉,我抱着腿缩在小亭的石凳上,下巴倚在双膝上,歪着脖子仰着一张睡眼迷糊的小脸在数星星。半醒半梦中,听到有人小声唤我:“姐姐,姐姐……” 我迟钝了一下,揉揉眼扯开了条眼缝,眼底映入玉汐模糊的身姿,懒懒道:“什么事?” 玉汐俯身道:“府外来了一名陌生的女子说是要见姐姐。” 我微微吃了一惊,精神也好了些问道:“那人可说她是谁?” 玉汐摇头道:“那名女只是说姐姐一定很想见她。” 我慢慢坐直身子,沉吟道:“把她带到亭子里来吧。(..info)” “诺。”我伸长手玉汐立刻将我扶起,我理了理裙角,挥了挥手,她便小步跑开了。 我还在沉思究竟是何人,耳里早已滑入一个温柔的女声:“子夫……” 我一抬头,待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庞,整个人身子一直愣住了,缓了半晌,才喃喃开了口:“十月……”我眼角一热,是惊是喜,感觉像是揉碎了,融入在热泪中。月光下,闪着微微酥光的叶片把那名女子苍白憔悴的脸和过于消瘦的体形衬得更加清楚,我心下一紧,看见了她眼里满满噙着似乎快要溢出的痛。 我怔怔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身子一抖,双腿也随之恢复了知觉,几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她,许久,才不舍地松开她的双臂,用手指拂去眼角的泪珠强打起笑颜问说:“你和……师姐姐都还好吧?” 她的瞳孔蓦地放大,怔怔的看着我,不过一瞬之间她已经在我面前跪下,抱着我的腿低低地哭道:“子夫……我求你……为姐姐报仇……”我的脑袋轰隆一声巨响,整个身子似乎是被这场爆炸炸毁了,心头剧烈一痛,只说了一句“你说什么?”便身子一软跌跌撞撞地跪坐在地上。 “姐姐!”玉汐急急地想要将我从地上扶起,可是此刻的我的身子如一滩烂泥般脆弱,她怎么扶,我都会身子一倾滑出她的怀抱,她只得一同跪坐在地上,用力地将我按在她怀里,回头对十月大喊道:“这位姑娘,赶紧把话说清楚啊!” “姐姐……她……她死了……”在那一刻,我听到了两颗心齐齐落地摔碎了的声响,清脆却不悦耳。我顿时觉得全身一阵阵地发痛,连皮肤都在发麻。(..info无弹窗广告)眼前突然一阵昏黑,我摇摇欲坠,头刚一触地,玉汐又咬牙将我拉回怀里。我也倏地醒过神,紧紧地抓住十月的肩膀,哭嚎着喊:“你骗人,你骗人!是不是师姐姐怕子夫不原谅她,才让你来这么说的?你快回去,快回去告诉师姐姐,子夫从未怪过她!子夫一直都把她当作是最珍视的人!” “子夫。”她的眼睛大得出奇,声音却洗若蚊语。 “为什么?”我流着泪,感觉脸上辣辣的疼,嗓音也越发嘶哑,头昏沉沉的,一头栽进了玉汐怀里,手顺着十月肩上的绸缎衣裳一滑,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即使是在炎热的夏季夜晚也会冰得让我身心皆是一颤。 “自从姐姐进了赵家后,便不让我陪着她,只是反复地劝我抛下她来长安寻你,好有个依靠。那日,她刚刚产下一个女婴,名字还未取好,屋外便失了火。当时我还在去赵府的路上,待我赶到时整座赵家大宅已是一片火海,我看着赵家老爷和夫人烧焦的尸身相继被抬出,已是心乱如麻,这时屋内却传来了赵言二公子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师姑娘’,我知道他喊的是姐姐,心想着姐姐定是不行了,整颗心一紧,便不顾一切要往里冲,要是我能早一步想到进去就好了,就不会被司马大人赶来的官兵打昏,错过了见姐姐最后一面的机会了。”她的嘴角噙着一抹苦涩的笑,这个笑我只见过两次,一次便是莺云死时卫青盯着她那一双一动不动的眼眸时。“后来我醒时,看见枕旁躺着一个女婴,却不见姐姐的身影,我就知道我跟姐姐的缘分断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她突然放声大哭,我挣扎着爬出玉汐的怀里,狼狈地将她揽入怀中,两人皆是身抖得厉害。 “司马大人跟我说,是二公子拼了命将孩子抱出来的,可惜由于伤得太重,他连一句话都没说也气断而死了……火被扑灭后,司马大人的人在井里找到了姐姐的尸身,她全身都湿透了,乱着头发,一张脸脏兮兮的,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子夫……”她一张脸无力地仰起,眼里似乎蕴着一场最大的雨,晶莹剔透却满是哀伤。“当初你说赵天棋公子会给最心爱的女子肩上绘一朵白莲,其实姐姐身上也有,不过不是白莲,而是红莲。新婚之夜的时候,那个白痴给姐姐种了一夜的水莲,却一不小心被石头刺伤了手指,有感而发,遂给姐姐画的是红莲。他的心给了姐姐,而姐姐的心中也不能再塞下任何人了。” 我的头突然间像是要裂开般,喘气声一声声加重,有气无力地支着她的肩膀,任由泪水肆虐我的脸庞,内心则是翻江倒海,眼里的一公升眼泪刚流尽,心海立刻支援,我的泪这一夜就没停过。 “姐姐的怀里藏着两张血字布条,是她跳井前写的,一张是给我的,我已经看过了,是让我来寻你和好生照顾自己的话。另一张自然是给你的,你快打开看看吧。” 我一惊,哭泣着接过她手中还温热的布条,想必是一直贴身带着的。我只觉手中沉甸甸的,明明迫不及待,手却抖了好几次猜吧布条整齐地在掌心铺开,看着念着心中的苦痛又厚了几分,泪珠一颗颗淌过我的脸颊:“子夫,原谅姐姐的不辞而别。自雒阳一别,姐姐已经无任何脸面再见你。但越是不见,就越是想念。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时,就会不知觉地想你的笑,恋曾经的时光。姐妹相依之情,点滴我都甘之若饴。赵家大火,我心中早盼早知。尘世已无可恋,只求早早饮过孟婆汤,来世再遇。吾妹交托于你,吾女之名由你取,吾女之娘,亦为你,望你好生待她们。” 猛觉胸口一痛,我抬起手背擦了几把眼泪,喃喃问道:“孩子呢?” “府里的丫鬟抱着呢。”玉汐忙唤来抱孩子的丫鬟,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怀里。 我看着孩子,只觉她的一眸一笑像极了姐姐,看了几眼后反而不敢再看,只得抬头看十月,强扯出一丝浅笑,热泪滚过唇瓣,双唇不由得一抖:“师姐姐布条中说这孩子的名字由我做主,姐姐可否跟你讲了这孩子是姓师还是赵?” 十月哽咽着用手指轻点了一下孩子的嫩唇,她立刻笑如山花般动人,十月浅笑回道:“这是赵家最后的一丝血脉,姐姐会希望她能随她爹爹姓赵的?” 我点点头,低下头看着怀里笑容单纯的孩子柔声道:“不如就叫赵幸儿吧。幸儿是一个幸运的孩子,有幸降于师姐姐腹中,有幸平安产下,有幸逃过火灾,有幸有十月这般好的小姨陪着牵挂着。” “幸儿……”十月轻吟,那襁褓中的孩子竟甜甜地咯咯笑出了声,众人一愣,都心领神会地笑了。 “十月,她很开心听到你叫她的名字呢。”我笑望十月,可以不去理会脸上始终不断的泪流。 “檀香。”我唤来一名丫鬟,沉声吩咐道。“孩子你先抱着,明早寻一个奶妈好生照顾孩子。” “诺,卫姐姐。”看着檀香渐行渐远的身影,玉汐似也明白了什么,行了一礼也退下了。我的泪不褪,神情却突然变得严肃,压抑着眼里的火光咬牙问道:“十月,你可知道赵家大火是谁干的?” “我又岂会不知?”她含着泪轻轻呵笑两声,遂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的双手一抖,知道我们心中的答案是一致的。 第一百零一章 听说4 我脚一软倒在了地上,这回思量没法拦住,我愣了一瞬,仰面怔怔地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三个时辰前。(..info好看的小说)” “你先退下吧,我会告诉找机会告诉皇上一声的。”我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道。“命人快马加鞭,让司马迁大人速速归来,也好为老父守灵尽最后一次孝道。” “诺,卫姐姐。”思量应了一声,将我扶起依回柱子,转身便要退下。 “等一下。”我一急忙叫住他。 “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可有带笔墨什么的吗?” 思量回道:“这些奴才并不随身携带。姐姐若是不嫌弃的话……”思量动手撕下一块布,又颔首咬破了手指。 “你……真傻!”我皱眉无奈道。 “姐姐速速写吧,我这人见血易晕。” 我抿唇浅笑着瞪了他一眼,抓过他的手指,在布条上快写道:“此归,必会痛,望善待自身。切记,长安不可久待。子夫泣念。” “姐姐写好了吗?” “嗯。”我将布条细细叠好交给他,他又将它收回怀中。 “那奴才这就吩咐下去召司马大人回长安。” “等等。”我掏出手帕,小心地替他包扎好伤口。“下一回再这样自作主张地伤害自己我一定命人打烂你的屁股。” 思量一笑道:“奴才死也不敢了。” 我立在秋末微寒的夜风中,看着思量稳稳退下的身影,额头紧贴着柱子,静默半晌。不知何时去病已立在我身旁,伸手轻拍了一下我的肩低低叫道:“姑姑。” 我不知是他,只是冷冷地道:“走开,我要一个人静一下。” 他抽回手望着低而空旷的夜空,静静地看着我被月光照得通亮的侧脸,语气淡淡地说:“你已经静了这么久,依我看似乎没有半点功效。.info[]” 我伸手搂住柱身,抽噎了一声,静静看着地面,目光空寂,心内却烦乱噪杂,过了半晌,洒在身上的月光更浓更亮,我抬眸斜睨着天上半边的毛月,微蹙起眉头呐呐开口问说:“今年是何年?” 去病目光如水地望月,姿态超然脱俗,语气不改淡然:“元封三年。” 我不禁苦笑:“相离天汉二年还剩几年光景?” 他眼光未动,安然地看月,安然地回答着我无聊的问题:“九年。” 我眼角一通,眼泪汩汩而流。去病皱眉看着我,而我只是咬唇细声哭着,身子顺着柱身一寸寸滑落,最后干脆直接一手搂着柱子,一手捂嘴蹲在地上哭着。 我茫然地哭着,觉得胸腔里储存的氧气已经不够用了,每哭一下胸口都要用力一紧一抖。我捧着头,哽咽着问:“去病,我的头好痛,可我不想再让它这么痛下去,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几股凉意在发际缓缓流动,我还未反应过来,头上已湿了一片,轻轻一嗅,浓郁的酒香片刻扑鼻袭来,我皱了一下鼻子,在空气中摸索着抓过去病的袍角苦笑道:“这么好的酒倒了多可惜,外敷不如内服,我今天不醉不归!”去病撩袍蹲在我身侧,递过一只碗,我双手接过捧在手心,注视着那酒好似掺了月光在碗内闪着微光,猛地端起咕噜咕噜尽数灌尽,去病一言不发地为我一次又一次地添满酒,自己却不喝。而我却一碗比一碗干得更快,只盼快快醉死过去。古人不是常道醉倒温柔乡吗?这个睁眼活着的世界尽是灼肤的疼痛,我只给去那个闭眼醉生梦死的世界去寻求温柔。去病好似一心要灌醉我,一昧地给我倒酒。 我目光迷离,手一抖从柱子上脱落,随着身子一同倒在去病怀里,扯着他的袖子傻傻笑道:“我的头终于可以不用痛了……”蓦然眼眶一阵涩痛,晃了几下昏睡了过去。 司马谈入棺的那一日原本是一个晴天,可是一行人刚抬起木棺走到门口,一阵小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司马迁自雒阳骑了一日一夜的马归来,死了一匹马,他人也在一日一夜内像似老了一岁,晴天忽然变成了阴天,在雨水的掩盖下,他终于可以放肆地任由脸上多余“雨水”尽情地流淌。 我打着一把油纸小伞立在他身侧,时不时有雨滴飘进,我的衣服早已湿了大半。 司马谈,元封三年卒。这个一辈子都在记录他人生死的史官也终于有一天被另一个人一笔一划地在汗青上画上了句点,而这个另一个人便是他的儿子。 连绵起伏的屋宇被朦胧的雨幕所笼罩,我正望着一片雨色中的长安出神,耳里蓦然飘入一阵喜乐,神色一怔,辨出那是唢呐声掺了锣声。是谁挑在这一个雨暮中成婚? 一个侧脸原本飘忽不定的目光怔怔地愣住,任凭雨打风吹,身子也毫不知觉,只能直挺挺立着。 重重雨暮下一名红衣女子渐渐在眼底清晰,我惊叹于她一半黑一半白的头发和她脸上刻意描绘得喜庆的红色眼影,眼眸含泪,嘴角却顽固地向上挑着。这似乎只是一场不合天时的喜事,女子一身红衣在雨帘中安然地行走,唇角一抹妩媚的浓笑,若不是无意间的视线轻轻下移,触到女子胸口被十指柔柔捧在怀里的檀木牌位,我真的无法想到这竟是一场冥婚。 那女子一身红衣在青石板路上缓缓拖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寸水痕,就像是在雨中吸饱了水分的红莲一瓣贴着一瓣盛开,而那个牌位好似被护在莲心,珍贵异常。 我目注着那一队排场巨大的红人,红衣女子行在人群中间,贴着一顶红布轿子缓行,与喜庆的乐声相搭竟十分融洽。而这种融洽往往太伤人。我鼻子一酸,忙拂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魏其候。”司马迁静了半晌,蓦然一惊,我也随之一震,这时我才发现红衣“女子”脖颈处的喉结格外扎眼。 与我们同立在门口的司马家老奴轻叹了口气,朝我们行了一礼缓声道:“这死的人是魏其候府上的灌夫将军,先前就有人传闻,说这灌夫将军是魏其候的内宠,谁知此次出征竟死在了匈奴的利刀下,这魏其候一夜便白了一半的头发。” 我嘴边一丝淡笑,轻轻叹了口气,虽不见得有多惊叹,但人世间的风雨有时总是来得太过应景。我摇了摇头凄笑道:“也是一把痴情人的断肠泪。” 司马迁未语,一旁的老奴却恭声道:“少爷,出殡的时辰到了。”司马迁皱眉道:“可是……” 我笑了笑扯了扯司马迁的衣袖道:“他们的长队将至末端,这出殡讲究的是天时地利,误了时辰怕是不好。” 他垂头看了我几眼,点点头,一扬手将我拉到一旁,侧立着身子看着自家的白衣丧队拥着棺材鱼贯而出,他面色严肃掺着哀戚,月光沾泪,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那个黑亮的木棺。 我心中微动,伸手反握住他已攥成拳的左手,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浅浅一笑,随即又目光一寸不离地盯着木棺发呆。 “少爷,少爷。”一旁的老奴不知恭声喊了多少遍,他恍若未闻,一双瞳一丝一毫噙着太多不舍,我仰面凝视着他清瘦的侧脸,心中无限哀痛,这份痛更多是为他而生,我知道他将会子承父业,甚至知道几千年后因为他将会得到千万子孙的赞扬。可是如果后世芳颂要用现世的身心俱残来换,那我宁愿希望他不伟大,平平凡凡地作一个每日贪上几个白银的小官。 良久后,我强忍着快要溢出的悲痛,举起他的左右手合在手心暖声道:“快动身吧,司马老大人作了一辈子的史官,怕是最讨厌误时。” 他身子一抖,手渐渐抽离我的手心,直挺挺地迈出了第一步。他每走一步,沉稳而有力,青石板是极易积水的,在每一步落下抬起间溅起点滴水花,噼啪噼啪作响。 由于不是司马家的人,我不能随行送葬,只能立在屋檐下,听着雨滴叮咚叮咚地织成一片雨帘,将我和他们静静地隔开。 “姐姐,当心淋坏了身子!”素汐忙小步跑到我身侧,将一把竹伞遮在我头上,原来不知觉中我原本握在手中挡雨的油纸伞。 雨越下越大,长安城也越发迷蒙。我就好似一个局外人般立在墙角,用湿淋淋的袖子抹着脸上流自内心的“雨水”,抿着唇哽咽着地笑道:“素汐,我这般狼狈的人为何呆在这个与我完全不同的世界,为何已经这般心痛却不肯逃离?” 猛地一声惊雷刺破天际,我的哭声和哽咽统统被淹没,只能徒劳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脸抹泪。 老天爷,此时你一定笑得甚欢吧?人间常常不缺凄丽的风景,同样的送丧,有人以红衣裹身,有人用白衣蔽体;同样的心痛,同样的心中血滴成河,同样的会半夜哭醒,却在一场烟雨中绘成了一副绝顶瑰丽的画面,这一条路的尽头是一片刺眼的芍药花海,起端却是一片素缟的百合芬芳。 第一百零二章 萧墙1 雨越下越大,长安城也越发迷蒙。我就好似一个局外人般立在墙角,用湿淋淋的袖子抹着脸上流自内心的“雨水”,抿着唇哽咽着地笑道:“素汐,我这般狼狈的人为何呆在这个与我完全不同的世界,为何已经这般心痛却不肯逃离?” 猛地一声惊雷刺破天际,我的哭声和哽咽统统被淹没,只能徒劳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脸抹泪。 老天爷,此时你一定笑得甚欢吧?人间常常不缺凄丽的风景,同样的送丧,有人以红衣裹身,有人用白衣蔽体;同样的心痛,同样的心中血滴成河,同样的会半夜哭醒,却在一场烟雨中绘成了一副绝顶瑰丽的画面,这一条路的尽头是一片刺眼的芍药花海,起端却是一片素缟的百合芬芳。 树上的叶子快要落尽时,我已适应了甘泉宫的庞大和偶尔的清冷。我在现代时是不下厨则已,一下厨便吓人,来到汉朝每一日不是病着,便是乱着,手脚不是动不了就是要动的事太多。这几月,刘彻都在甘泉宫忙着削藩一事,我一个人倒也清闲,命人在甘泉宫侧殿的角落里修了一个小厨房,刻意找人去公主府摹了图,有意要把那个只应天上有的琉璃雅厨搬到身边来。自从这雅厨建成后,我这手脚却一日比一日不规矩,用素汐一句话描述就是:“唉!唉!唉!” 每一日我午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翻阅各类菜谱。素汐和玉汐往往每隔两三日便会往天禄阁跑一趟,抱着一摞有些甚至已经烂了角的藏书回来。每一趟都风尘仆仆,眉头微蹙嘴角却抿着丝笑,这时守在天禄阁两侧的宦官们都会摇头轻叹一口气道:“这卫姐姐是要把这天禄阁有关料理的书都搬尽呀!”听到响动,我抬头笑看,把手中的抹布放到一边,接过素汐手中的厚书,翻了几页,眼睛照例一亮喜道:“这碧湖春色是什么?竟然用豆子就可以作出这般清馨的食物!” 素汐随手又翻了几页,指了下面一个落款笑禀道:“是淮南王前几年研制出的一道新菜,是用豆子磨出豆浆,做成豆腐,再用荷叶熬成汁浇在上头,再点缀以莲子、莲花瓣,外表清甜秀丽。先帝在时也曾宣淮南王进宫做过,说入口即化,喉间好似有一股清凉荡开,一瞬间一日的疲惫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冬日将至,做一道碧湖春色,想想便是极美,姐姐不妨一试。” 我愣了愣,突然手一抖,那本书啪地一声落地,我忙蹲下身四下扒开一本本书,秋末之暮竟急出一身汗。素汐以为我是在捡书,也忙蹲身拾起那本书递到我眼前,我却恍若未见,用力一揪,从一堆书底下抽出一本黄色的册子,跪坐在地上,急急翻阅起来。 素汐怔问:“姐姐,你拿黄历做什么?” “找到了。”我身心皆是一滞,时间过得太快、太匆匆,虽是秋末却已有了冬日的气息,呼出鼻的水汽越来越多聚成一团白雾。不知觉中竟已是公元前122年的秋尾,不稍两月,削藩的火便会烧到顶端,按捺不住的人已经开始活动了。我的喘气声渐渐加重,脑中只有一句话:公元122年前,淮南王未叛先死。 “姐姐?” 我伸手拉了拉素汐的衣袖问道:“素汐,你可知现在长安还剩多少精兵?” 素汐面色微怔,一边借势扶我起身,一边沉声回道:“卫驸马班师回朝后,我们的精兵还有十万。” “十万,是多是少?”我虽然拼命压制,却还是抑不下满腔的颤意。 素汐愕然,想了想才敢应声:“姐姐是担心匈奴会打过来吗?姐姐,不必忧心,卫驸马已经给了他们重重一击,短时间他们的气焰还无法嚣张。”见我仍旧未肯展去眉头,素汐只得又笑道:“更何况我们大汉还有大大小小不下四十个藩国,即使一个小藩国也拥兵七、八万……” 我喘着气打断了她:“你的意思是……大的藩国少说也有八万精兵?” 我一挑眉,她一低眉,眼锋相触,素汐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许是被我瞳内溃堤的惊恐所惊,素汐忙说:“姐姐放心吧,长安有卫驸马守着呢。” 我心头几跳,一颗心缓缓落下,只是呆呆地看着素汐,她浅浅一笑,我轻轻呼进一口气,接过素汐递过的茶抿了口,整个人也慢慢恢复冷静。 安罪重於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道事验明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当皆免官削爵为士伍,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谋,被罪无赦。遂诛被。”国除为九江郡。不会有错,不会有错的。就算淮南王的大军真的打到长安城脚下,青儿也会带着十万精兵,誓死保护长安的。有他们在,长安固若金汤。 “姐姐。”玉汐小步进了宫,动作小心翼翼,每走一步都是缓缓的。我看出了她的异样,柔声道:“出了什么事?” 玉汐点点头道:“卫驸马让我给姐姐捎句话,说让姐姐好生照顾自己,等他打了胜战回来一定好好陪姐姐过年。” 我心一抖,连着手上的茶杯也被抖掉,玉汐一惊,忙双膝跪下。我捂着胸口脸上冷汗直流:粗声问道:“青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玉汐咬唇回道:“皇上今早召卫驸马去了宣室,让他当日班师直袭漠北,要让玉门关一带的老百姓们过上个安稳年。” 这么说,现在青儿已经率兵出了长安。我眼一低,原本那一份薄弱的坚信一点点荡然无存,默了会子,挥手让她们都退下。 素汐站起,走了几步,扶起玉汐,似乎忽有些迟疑,脚下步子一滞,咬了咬牙竟反身又跪回我身前:“素汐斗胆,但若是不问……徒徒看着姐姐一个人伤神……素汐真的做不到……姐姐究竟是在为何事担忧?素汐斗胆想与姐姐分担这份担忧。” 秋日的天总是阴沉沉的,我的面色原本随天气一般阴郁,素汐这一跪,却好似打开了一扇门,而门后则是一阵清爽的风。我抬头看着她,她的一只手还被呆在一侧的玉汐拽着,额上出了冷汗珠子,眉目间却是如泰山般的坚定光色。我眉头微展,双颊的肌肉从两侧松去,唇际抿了丝笑。为何事担忧?近有近忧,远有远愁,知道太多反而不易快乐。我这近忧远愁的忧郁症怕是很难治愈。 于是乎慢慢地,我浅笑着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要担忧的事太多,一时给不了你答案。” 素汐身形一顿,一瞬后,躬身在地上轻轻磕了一头道:“无论是什么事,素汐都愿与姐姐分担。” 我屏了一会儿息,笑道:“这些沉重的包袱,我自己都不想去背,又怎么会还让你和我一同背着呢?”素汐似乎是听懂了我的话,又磕了一记头缓声道:“那姐姐要不要去一趟佛堂?” 我这才恍惚地想起这宫中还有一处佛堂,突然想起以前家里也每日大把香火地供着一尊青佛,妈妈又是一个佛教子弟,每次回家我和青衿都会被妈妈拉着压着磕足了三个响头才给起身。 我微一颔首,素汐立刻会意起了身道:“我去给姐姐备些素菜,玉汐你去寻一块软点的垫子,姐姐这一夜怕是要在佛堂里过了。” 玉汐忙反应过来,探询地叫了声:“姐姐?” 我点点头,她才小声叹了口气,瞥了眼素汐瘪嘴嗔道:“素汐本身就是一个心事极难猜的人,现在姐姐也把自己的心思埋得这么深,让我这个心无城府的人该如何是好?” 素汐拉起她的手,在手背轻拍了一下笑道:“姐姐面前也这般胡闹,小心你这颗笨脑袋。” 玉汐笑:“笨就笨吧!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聪明人,现在想变成一个聪明人就连鬼都知道来不及了!我不怕当一个笨人,因为有姐姐在一天,我李玉就能开开心心胡闹一天!所以……”她忽然转过身子,灿笑着对我施了一礼道:“姐姐可不能不快乐,你不快乐了素汐和我都会跟着不快乐的。” 我凝视着她轻轻抖动的睫毛,抑制着心内涌动的感动,微微皱了皱鼻子轻声道:“除了会讲好听的话一点其他用处也没有。” 她皎洁一笑:“哪里没有了,玉汐还会帮姐姐寻一个天底下最软的垫子,让姐姐好好地跟佛祖谈上一夜心事。” 我笑:“那还不快去,就会在这里浪费舌根子。” 玉汐傻傻地笑了一下,诺了一声随即松掉素汐的手小步跑出宫。 素汐也笑了一下道:“那素汐也退下了?” 我点点头,不知是以笑面对还是愁眉不去。 第一百零三章 萧墙2 素汐似乎是听懂了我的话,又磕了一记头缓声道:“那姐姐要不要去一趟佛堂?” 我这才恍惚地想起这宫中还有一处佛堂,突然想起以前家里也每日大把香火地供着一尊青佛,妈妈又是一个佛教子弟,每次回家我和青衿都会被妈妈拉着压着磕足了三个响头才给起身。(..info) 我微一颔首,素汐立刻会意起了身道:“我去给姐姐备些素菜,玉汐你去寻一块软点的垫子,姐姐这一夜怕是要在佛堂里过了。” 玉汐忙反应过来,探询地叫了声:“姐姐?” 我点点头,她才小声叹了口气,瞥了眼素汐瘪嘴嗔道:“素汐本身就是一个心事极难猜的人,现在姐姐也把自己的心思埋得这么深,让我这个心无城府的人该如何是好?” 素汐拉起她的手,在手背轻拍了一下笑道:“姐姐面前也这般胡闹,小心你这颗笨脑袋。” 玉汐笑:“笨就笨吧!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聪明人,现在想变成一个聪明人就连鬼都知道来不及了!我不怕当一个笨人,因为有姐姐在一天,我李玉就能开开心心胡闹一天!所以……”她忽然转过身子,灿笑着对我施了一礼道:“姐姐可不能不快乐,你不快乐了素汐和我都会跟着不快乐的。” 我凝视着她轻轻抖动的睫毛,抑制着心内涌动的感动,微微皱了皱鼻子轻声道:“除了会讲好听的话一点其他用处也没有。” 她皎洁一笑:“哪里没有了,玉汐还会帮姐姐寻一个天底下最软的垫子,让姐姐好好地跟佛祖谈上一夜心事。” 我笑:“那还不快去,就会在这里浪费舌根子。” 玉汐傻傻地笑了一下,诺了一声随即松掉素汐的手小步跑出宫。 素汐也笑了一下道:“那素汐也退下了?” 我点点头,不知是以笑面对还是愁眉不去。 我跪坐在垫子上,磕了几记响头。仰起身子后双掌合十眼睛一瞬也不肯离开那个被烛光映衬得亮锃锃佛像,面色澹然,心乱如麻。 淮南王之乱一事的重担让我喘不开气,这满屋的人竟没有一个人能让我敢吐露心中苦水。青灯古佛,唯有你们能听一听我的心声。 我从一个三千年后的世界来到这里,本与这里毫不相关。但情感的树在我胸腔内蓬勃成长,我在乎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对我笑过,为我哭过,亲切地呼唤过我,甚至至死不渝地深爱过我,我已经无法割舍。原来人真的会因为爱而变得犹豫,每前行一步,却似藤蔓缠身,端心而行。他们的黑夜便是我的黑夜,他们苦苦守来的黎明,我也将与他们一同狂欢。我的心已经唯有依靠他们的心才能存活,我已经不在于此毫不相关。大慈大悲的佛祖,请您允许以我二十年的微薄光阴,护他们一世平安。历史的一撇一捺,请允许我的渴望在黑夜降临时坚守你的荧光,在黎明摇曳时放下您的屠刀。 手心突然一阵发狠地痛,我身子一抖,好似全身的神经都在抽搐,渐渐地身子缩成一个小团,太痛,太痛,痛得连眼也难以睁开,勉强撑开一条眼缝,那副发着微光的龙凤含珠图再度映入眸底。蓦然眼前一黑,下一瞬失了知觉。 好耀眼的白光,身子突然回暖,我轻轻动了一下唇,慢慢地,动了动手指,身子也不由得抽动了一下。忽然觉得耳畔痒痒的,拂过一阵暖风,飘入一声呢喃。我微微睁开眼,看到了腰间熟悉的双手,就这样自然地拥着我,两个人紧紧拥在一张床上。虽然自己早已做好伴他一生的决定,但此时以这种暧昧的姿势相拥卧于床上,我还是觉得一阵尴尬,便轻轻咳了一声。 “怎么?醒了?” “嗯。”我红着脸低声应了一声。“我想……起来……” 刘彻噗嗤一声笑了,坐起身后一把扶起我,我还未坐定身子,他伸手在我额上轻叩一下:“哪有人笨到在佛祖面前昏倒,素汐跑来找朕时,可真把朕吓了一跳。怎么,是在为卫青再度出征的事担忧吗?看起来,怎么又瘦了一圈……” 他的手轻抚过我的脸庞,我只好强打起笑脸偎进他怀里。 “怎么,撒起娇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安静?” 好长的一段空寂。 “有什么事就跟朕讲吧,看着你越来越憔悴,朕的心里真的很害怕。”他突然下意识握紧我的手,紧紧握着,出了一层细汗。 “你当真要听?即使它可能毫无根据……又十分任性……” 他笑回:“你难道还要朕许诺你什么吗?” 我愣了愣,抓过他的手贴上我的脸颊细细地蹭着那份温暖:“嗯,我要你听了,就必须要认真地听,不能当作一个笑谈,随意笑笑便忘了。” 刘彻抿唇浅笑伸手对着我的额头便是使足劲地一叩,我微一皱鼻,不满地叫了一声痛。 见我瞪着他,他倒也不遮掩,呵呵笑了几声才道:“你说过的话,朕都还记着呢。” 我从那一痛中醒过神,突然不敢看他了,回避着他的笑眼,吞吞吐吐说着:“让青儿留下来,过年前都不要离开长安好吗?” “你这个好姐姐……”他忽然舒了一口气,我心一紧,忙扬起身子紧紧攥住他的衣裳,声音也不知不觉中扬高了:“我不是在为卫家着想……青儿是大汉第一武士,手握大汉十万兵权,他一走,长安就是一座不堪一击的空城,要是……” “不怕,不怕。”刘彻轻轻抱着我,柔柔地拍着我的背。“有朕在,长安必在。” “我如何才能不怕?你大刀阔斧地削藩,这一路的坎坷,你也看得一清二楚。掀杆为王,可能死;躲山为兔,则必死。要是你,会如何选择?” 刘彻眉一皱,肃容道:“怎么突然讲起了这个?” 我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讲着:“先帝的七王之乱,你一定每时每刻都记在心中。今时今刻,难道你以为出了战乱,还是一个x错的死就可以掩盖过去的吗?你明明不是一个傻子,却还要勉强自己像一个傻子般期待那些如狼似虎的藩王们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好了,怎么讲起这些朝堂的事也能眼泪掉成这样。人瘦了,眼泪反而多了。”他表情复杂地一点点为我拭去脸上的泪。“朕如果是一个傻子,就决不会让你再继续留在这宫中依靠朕。朕也知道削藩之事难以登天,只是时至今日,削藩已迫在眉睫,不管朕的法子有多么愚笨,朕也要下决心去干。他们若敢有反叛之心,朕决不允许他们打到长安城脚下。” 我静了半晌缓缓道:“我知道有一人可以帮你。” 刘彻愣道:“谁?” “那人远在东方慧山。” “那朕派人去请他出山。” 我摇了摇头道:“若你随便派一个人去也能把他请到这汉庭之上,他可就白白负了你的绝佳帮手一名。这事还给我亲自出马。” 刘彻唇瓣扇扇,我忙伸手轻掩:“行与不行,我都下定了决心。是你不肯让我一试,还是他不肯随我一同归来,我都会以死相逼。” “你……”他随即笑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朕怎么喜欢上了一个这么不同的女子,倚在朕怀里还不忘心系天下。也罢,朕随了你。只不过,朕不能让你一人独去,朕会令张汤和李陵陪你走这么一趟的。” 我笑着在他唇上轻轻留下一个吻,笑眼明媚道:“李陵陪我即可,张汤在这削藩的关头作用可比十个朝廷命官重要。” 他的额头紧紧贴上我的额头笑道:“这一点朕也依了你。可是……”我一怔,静静听着他转折后愈发止不住的笑意。“以后可不许再掉这些无谓的眼泪了。” 我心头一暖,双手换上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胸口,点了点头温声道:“我再也不会了,我会好好守着我的福分,好好地笑着。” 又是一日微风细雨,两把油纸伞,雨中漫步,却不是为了欣赏那步步生花的美景。 “皇上他果然是急不可耐了。” “怎么?是在担心卫青吗?”平阳公主牵过我的手反握在掌心,温笑着望向我。 我摇了摇头,眉头是连这场秋雨也洗不尽的愁情:“我……有一些事总是不能对任何人说起……但心中总有一种不祥之感,总是在害怕青儿离开后太过脆弱的长安……” 平阳公主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我的眼睛瞥向雨中墨画般的山水,一字一词却如雨滴般打在心间:“皇上近些日子在削藩一事已是天下皆知,可又有谁会是任人鱼肉,甘心交出自己和子孙的荣华富贵?此番下去,必会刮起大风浪,到时恐怕长安不安。” 平阳的声音也变得担忧起来,寄身于山水者往往太难做到极心于山水。她沉着声说:“皇上这么做,我也是几夜几夜地难以入眠,但我相信皇上的决定。一朝无法狠下心肠,一日大汉就无法安稳。子夫,你是皇上心中唯一的妻子,理应相信他、支持他。” “对于他,我未曾动摇。只是就像这树,希望它蓬勃成长,就必须拂去残花,扫去朽叶。只是一样的结果,疾风狠吹,微风缓缓过都可以达到。我只是希望他能作那一阵清风。” 第一部到此已全部完结~敬请期待下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