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剑歌》 风起,铁甲,断臂。 新春伊始,万物生发。 承平盛世的春风早已吹散了那仅剩的一缕硝烟,自正武王朝立国以来中原大地已多年不曾听闻马蹄阵阵与铁甲铮铮。或许只有老一辈沙场武人在午夜梦回之际犹可见铁马冰河,白骨如山。 暮色拖着残阳没入山间,隐隐而去。 夜幕降临,狂风骤起。 “驾” “驾” “驾” 五骑五人急促而忙乱奔逃于山林之间的小道,沉重的马蹄狠狠的踩踏着地面,尾随而至的一支羽箭破空飞掠而来,从其中一人侧脸划过,带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大哥……” “兄弟且宽心,无甚大碍,擦破点皮,只是我这花容月貌怕是保不住喽。” “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这般说笑,恕兄弟直言,就大哥你这样貌,和花容月貌实在不沾边,别说八竿子,十八竿子都悬乎,再投胎一次也没可能,下下辈子可能有机会。” 那中箭之人生的虎目虬髯,再加上浑身浴血,与英俊两字都是相去甚远,更别说那用来形容女子容颜的花容月貌,听闻此言却豪迈大笑道:“来时即哭,去时当笑。” 他顺势从衣角处扯下一布长条,缠绕于脸上,包裹伤口,只露了充满血丝的双眼在外,狰狞恐怖,扭头看了看身后,只闻其声不见追兵,随口问道:“见焦,为何?” 被称作见焦的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背负两把弯刀,刀尖还有鲜血未干,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逃出虎口,其余二人皆是腰间佩刀,最后一人只剩一臂,脸色苍白,单手握缰,不见兵器,想必是厮杀之时同臂膀一起被人斩了去,汉子也回头望了一眼,收回视线后,摘下双刀,用舌头舔了舔刀尖,砸吧砸吧嘴,寡淡无味,不如女子的心头血,更别提那风流帐中的神仙汁,他平生有两大喜好,好美人血,好“美人酒”。 两人是结义兄弟,一人名为潘衫虎,一人名为付见焦。 一虎一蛟。 潘衫虎——盘踞山林之虎。 付见焦——隐伏山涧之蛟。 两人早年间是江湖绿林中响当当的巨匪大盗,潘衫虎一身横练功夫百人难敌,付见焦擅使双刀,奇快多变,后一起创立了虎剑堂,开门收徒,十余年间在东南潼渊州一带也算闯出一些名声,堪堪跻身了二流帮派的行列,素有威名,门下弟子已逾过千,正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大好局面之时,可不知为何一场莫名其妙的无妄之灾当头而至,五千铁骑包围虎剑堂,不由分说,不问缘由,见人便杀,门中弟子百不存一,四散奔逃,两人带着二十余名弟子拼命杀出重围,一路往南逃亡,到如今已经经历了大大小小十余战,门下弟子也仅仅只余三人而已,虎剑堂已名存实亡,到现在潘衫虎都没想明白起因为何,是怕虎剑堂做大,称霸一州?还是翻自己早年的旧账?明显都不是,从潼渊一路行来千余里,一路上有好几次袭杀自己明显无法躲过,就如刚刚那支羽箭,明显可以一箭穿透头颅,可偏偏就是活了下来,追而不杀,就好像要把他赶进某个口袋里?想到这,他不禁暗自苦笑,反正如今原因为何已经不重要了。 付见焦反问道:“大哥,你当真不知?” “为兄确实不知。”潘衫虎收回思绪,点头道。 付见焦脸色阴沉下来,片刻后,才缓缓说道:“一路上被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还没等他说完,潘衫虎打断道:“我不是问这个,虎剑堂为何有此祸端,已经不重要了,归根究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我不过是一枚棋子,做了先手。” 汉子哑然,恍然大悟,恢复正常神色,好像全然没有把当下已是绝境的处地放在心上,转而嬉皮笑脸的伸出大拇指道:“大哥霸气,来时即哭,去时当笑,说得真好,丑是命,穷是病,命不可改,病可以治,都说穷不过三代,所以…” “所以丑也不过三代,投胎一次,下下辈子就能花容月貌,说花容月貌好像不太对,对了,见焦,有个词怎么说来着…”他笑着补充道转头又问了一句。 “貌比潘安。” “啊,对,貌比潘安,顺便再给你找个嫂子。” “大哥,好吃不过饺子…” “兔崽子,朋友妻不可欺,兄弟妻,万万不能骑。” “好吧,大哥先找到嫂子再说。” 潘衫虎突然勒马停步,看向其余三人,“再有一天路程便可达鹿门境内,再往南便是南桃迷林,到那时便安全了,曹禺,曹坪,余方舟,我们就此兵分两路,你三人绕道前往鹿门,我与见焦留下…” “师父…” “堂主…” “如果你们还认我这个师父,认我这个堂主,就听话,这是为师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了,曹禺,你是师兄,也是兄长,照顾好两位师弟。”潘衫虎以不容反驳的语气命令道,只是后面声音越来越弱。 在这一瞬间,曹禺看到曾经在潼渊说一不二,在他眼中顶天立地的师父一下子老了好几十岁,眼中尽是无奈与落寞,以及深深的愧疚。 三人知道师父(堂主)心意已决,不容更改,齐齐下马后,双膝跪地,“虎剑堂弟子曹禺,曹坪,余方舟。谨遵师命。” “谨遵堂令。” “弟子(曹禺,曹坪)拜别师父,他日我必将重振虎剑堂。” 翻身上马之际,独臂少年看向这个早年江湖中人传言有着累累罪行的师父,问道:“师父,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会的,会再见的,一路小心,去吧。”看着消失在夜色里的三人,潘衫虎抬起手用力的挥了挥,算作无声的告别。然后拨转马头,快意笑道:“见焦,且以大好头颅作酒,陪大哥再走一个?” 潘衫虎从未问过付见焦愿与不愿,因为不需要,因为他知道,因为他也知道,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擅使双刀其貌不扬的汉子握紧双刀,拨转马头,目视前方,“有何不可!” “大哥,又起风了,你说那边冷不冷?” “不冷……” 回答他的自然不是大哥潘衫虎。 声音虽小,却是清晰入耳,两人都是习武之人,听力自比常人出众,更可怕的是说话之人的嗓音仿佛从心间响起,这就说明此人武道境界一定在两人之上,恐怕想酣畅淋漓的杀一场都做不到,只有任人宰割。 前方有黑影越来越近,马蹄声密集,待看清来人之时,山林之间已是人影攒动,铺满了整个小道,为首之人手持长枪,身披黑甲,好像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高坐于马背之上,胯下骏马不停的打着响鼻,“自我介绍一下,本将罗素,想必你们听说过,没听过也没关系,现在知道了,不过两位的大名本将可是如雷贯耳,虎剑堂堂主潘衫虎,绰号盘山虎,副堂主付见焦,绰号深涧蛟,我没说错吧大概十五年前,你二人由江湖中人人喊打的巨匪大盗摇身一变成了名门正派,十余年间便从一个末流势力跻身于二流,真是好手腕,有胆识,有魄力,这要是放在军伍之中,这攀升速度简直可以让人瞠目结舌,便是本将也要眼红,可毕竟江湖是江湖,庙堂是庙堂,不能一概而论,不过嘛这也不是你们虎剑堂被灭的缘由,既然你们不逃了,那你们不妨猜猜看,这是为何,也好让自己死而瞑目嘛,至于你们何时死,何种死法,由本将说了算,反正不是当下。” 罗素,镇东将军,正四品。更是那位封王就藩于东南三州之地武平王萧策的心腹爱将,深受倚重。 潘衫虎兄弟两人相视一眼,惨然一笑,既然求死都不得,那就多拖一时是一时吧… 那人却似未卜先知抢先截话道:“是想着拖住本将,让那三只小蚂蚱能够逃出生天,放心,那三人于大局无关紧要,是生是死本将丝毫不关心,否则你以为他们能从我眼皮底下溜走。两位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看看有什么奇谋巧思或者神来之助能让我稍微提起一点兴趣,稍微对两位堂主能够刮目相看一点点。” “对了,别想着来个一死了之,作为破局之策,就算死,二位也跳不出棋盘之外,况且不是还有那三只小蚂蚱嘛,哈哈哈…来得正好。” 付见焦最见不得如此小人得志,牙呲欲裂,手中弯刀当作暗器用尽全力掷出,他当然比谁都清楚这根本无济于事,无法伤到那人分毫,可他咽不下这口气,观其气机流转,这罗素明显已是武道第三境——万象境,更有甚者已是第四境,而自己不过刚刚摸到二境门槛,境界上有着绝对差距,这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武道六境,一境一变,一变一重天,每进入一个境界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提升,当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这是习武以来将近二十余载唯一一次如此的力不从心,如果自己能够在武道上更进一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可惜没有如果。 果然…… 当那柄弯刀终于来到罗素近前,他好像等了好久好久,只见他并未提枪格挡,而是把手中长枪高高抛起,不慌不忙的抬起右手,说时迟那时快,就那么轻描淡写的接住了弯刀,空手接白刃,轻轻用力,弯刀按照来时轨迹飞掠而回,来而不往非礼也,罗素依旧保持抬手的动作,只是变为虚握式,呼吸之间,长枪重新落回主人手中,他摇头叹息,失望,无趣,当真无趣。去而复返的弯刀转瞬即至,潘衫虎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出生入死的兄弟付见焦被斩于马下,他比付见焦高出一境,最清楚这一去一回已是天壤之别,暗道:不好,他走的是炼体路数,并无兵器傍身,下意识伸手去挡住这来势汹汹的一击,同时焦急大喊道:“见焦,快躲开。”霎时间只感觉手臂突然麻木了,而后是钻心之痛涌遍全身,一时只觉天旋地转,两眼一黑,缓息片刻才逐渐恢复眼前清明,缓缓收回“左臂”,紧咬牙关才没有跌落马背,鲜血染红了付见焦的胸膛,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如着魔般喃喃自语重复着:“我明明挡下了的,明明挡下了的…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罗素连最后的一点兴致都消耗殆尽,原本以为这潘衫虎、付见焦兄弟两人怎么也能接下一招,可闻名不如一见,都是废物,不堪一击,他高高举起手中长枪,朗声道:“全军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 “得令!”众军如潮水般退去。 “你俩可以继续逃了,本将今日不杀你们,不到时候。” 付见焦恍惚回神,连忙为潘衫虎包扎止血,双眼死死盯着那手持长枪之人,“罗素,我付见焦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可我虎剑堂上上下下近千门人弟子之仇,还有我大哥今日断臂之恨,付见焦在此立誓,定要与你不死不休,日后让你百倍奉还!” 那人调转马头,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 “随时恭候,别让本将等得太久,你付见焦如若不死的话,哈哈哈……” ps: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此为架空,请不要带入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请作浮云观,请作野史观。 雏鹰在野。 宿命,棋子,夫君。 晨光熹微,百鸟啁啾。 每年开春,身为县令大人的谷云章都会以身作则,同与治下百姓一起垦荒播种,苦口婆心的劝课农桑,刚开始时,百姓都以为这县令大人得了什么失心疯,放着好好官老爷的福不去享,却来白遭这份罪,有人赞赏,有人不解,更有人白眼,只是后来年年如此,从不缺席,百姓久而久之也就见怪不怪了,所以每逢提起这位县令大人,百姓都会说上一句:我们谷大人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官呐,至于是发自肺腑的诚心还是逢场作戏的违心那就不得而知了。 可即便是如此“好官”,谷云章依然是在县令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二年,官不见升,俸不见加。硬生生把自己一个英俊潇洒的进士才子熬成了大腹便便的中年汉子。 岁月是把杀猪刀,美食也是。 而今年他也一如既往,风雨无阻,只是没有再以身作则了,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了,看着已在田间辛勤劳作的百姓,再看看自己,低下头,已然不见脚尖,女子不见脚尖是绝色,男子呢,他顿时有些忧桑与惆怅,哎… 此身无计可消瘦,难在心头,愁上眉头。 “大人,何故叹息?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自然而然,可是有何不妥之处?还是担心收成?四象天司曾有言:南有麒麟,五谷皆丰,白虎将出,蛮夷四服,玄武在北,国泰安民,青龙离渊,微有波澜,朱雀不动,天下不动。人祸嘛,那就更是天方夜谭了,就算是天塌下来,有大将军在,可保万事无忧,南有麒麟,五谷皆丰说的可不就是。” 他身旁一青年侃侃而谈,一脸的崇拜和敬畏。 “若无旁人,叫我姐夫!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姐姐知晓,又是一顿叨叨,”谷云章故意板起脸教训了一句,而后提了提官袍锦带,又开始惆怅起来,“玉庭啊,我当然不是忧心什么天灾人祸,就是愁啊,你说世间可有什么灵丹妙药或是两全法,能让姐夫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与县令大人同来以身作则的是县衙捕快,也是他的小舅子,杜玉庭。今年他尚未及冠,生的眉清目秀,端的是世家子弟的谦谦风范,只是一身衙门工服与他实在不搭。 堂堂县令之尊不忧灾,不为祸,而是身附百斤肉。 杜玉庭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故作郑重其事道:“大人,礼不可废,你为官,我为吏,尊卑有别。” 谷云章笑骂道:“臭小子,你这是和姐夫打起太极来了,你若真的知法守礼,为何不去考取功名,非要偷跑出来到我治下做一个小小捕快,说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柴桑郡距平阳不过百里,离万里还差得远呢。你说岳父怎么还不来把你抓回去面壁读书?” 这可戳中了杜玉庭的死穴,百无一用是书生,大丈夫当守边疆,镇四方,他只得虚心受教:“姐夫说的都对。玉庭知错。” 他继而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姐夫,灵丹妙药或许没有,但我知道江湖上有一绝学,能解姐夫当下之忧,想必以姐夫的天赋,定能一日千里不日必将神功大成。” 谷云章瞥了一眼,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准没好事,好奇之余,想知道他这又是作什么妖:“什么条件?” “不可告知父亲我在平阳镇,如何?” “就这麽简单?” “就这麽简单。” “你姐那边?” “已然办妥。” “绝学为何?” “仙合三十六式。” 谷云章纳闷道:“怎么听着有点耳熟,道家绝学?” 杜玉庭故作惊讶道:“姐夫竟然知道此等神功?不是道家,而是出自民间。” 谷云章伸手讨要:“秘籍。” “已移交我姐小心珍藏。”杜玉庭最后确认道:“姐夫,君子一言…” 谷云章沉吟片刻,“快马…” 杜玉庭追问:“一鞭?” 就在杜玉庭以为尘埃落定之时… 谷云章突然高声道:“快马回衙。” 县尊出行定有仆从,当听到那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后,仆从三步并作两步牵马而来,扯开嗓子喊道:“县令大人回府…” 官虽不大,派头得足。 杜玉庭奸计为遂。 他当下也很惆怅… 平阳是一个边陲小镇,只因临近南逃迷林,又是一座军镇,故,设都尉一人,校尉两人,领兵三千,常驻守于此,户有二千三百二十七,所置县令,协防边关,安民守土。 驻军于此还同时肩负着监视南桃迷林异动的职责,南桃迷林与最北方的北境冰原并称为当世两大“不为人知之地”,向来只有生者入,唯有死尸还,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亡命之徒趋之若鹜,原因有二: 北境冰原孕育天材地宝。 南桃迷林多产珍禽异兽以及传闻有仙人隐居于此。 有人为财,有为避祸,有为长生。也正因如此,平阳军镇也成为了一个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牛鬼蛇神纷纷登场,同时它也是一个香饽饽,人人都想咬一口…可从没有人能够得偿所愿,只因平阳隶属于鹿门下辖,只因为一个人,这一个人就让所有企图染指平阳的人望而生畏,他只有一个规矩: 凡入鹿门境内者,无论你之前多么十恶不赦,只要在我境内安分守法,便可性命无忧。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从没有人敢越雷池一步。因为他是镇守边关鹿门二十万正玄龙卫铁骑共主——申屠信芳。 当谷云章快马回到县衙,便急匆匆去找夫人验证绝学是真是假。 谷云章夫人,杜兰,出身鹿门柴桑郡杜氏,杜氏一门在柴桑郡可谓枝繁叶茂,根深蒂固,杜氏族中子弟多在军中任职,官场上也是风生水起,当代杜氏家主杜之阴贵为一郡之守,正四品,如日中天,杜之阴膝下一女两子,杜兰便是长女,次子于军中任职,杜玉庭是三子,杜兰年方二十有八,中人之资,谷云章与之结为连理非情投意合,只是政治官场上的一场联姻工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而然,女子的宿命大多如此身不由己,心更不由己。 两人因无感情基础,谷云章也无纳妾,所以成婚多年,并无所出,杜氏当然也想做个贤妻良母,只是肚子一直没有动静,眼看年岁越来越长,父亲杜之阴也多次传信询问缘由,她都以身子不适为由搪塞过去,可纸总是包不住火,如若一直无子,那这场联姻也将失去意义,她也就将成为弃子,族中便会另选良人与之婚配,细想之下慌了神,难道要等到自己年老色衰之际,眼睁睁看着妾室入门,她只能独守空房暗自饮泣,合计之下,找了杜玉庭,这个好弟弟当然也不负姐望,杜玉庭也正苦恼自己应该怎样说服姐姐、姐夫留在平阳,瞌睡有人送枕头,顺水推舟实行了自己的“伟大计划”… 可在最后关头却是功亏一篑,姜不仅老还辣,又很奸诈。 谷云章来到杜氏所住之处,轻轻敲门,“夫人,我有事相询,不知可否方便?” 相敬如宾。 “并无它事,老爷进来吧,妾身刚梳洗完毕。”杜氏应道。 县令大人随意找了个位置落座,扫视四周,并无发现。 “老爷在找什么,你不是外出了吗,怎的这般早便回来了?”杜氏小有窃喜,以为是弟弟说服谷云章开窍了,而又故意岔开话题。 谷云章抹了把额头汗水,骑马奔波,真是对他一身硕果累累的秋膘相当的不尊重,叹息道:“夫人也知我平日多贪口腹之欲,才至当下每行千步之余都甚是疲累,终此下去,难免会“寸步难移”,这如何主政一方,为民解忧。听玉庭说,他新得一物放于你处珍藏,可以解我当下之境,好像叫…叫什么来着…” “仙合三十六式。” “夫人,可有此物,是真是假?” 杜氏老脸一红,如此直言不讳言及房中趣事,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不知道还以为老爷您是如何的虎狼之辈,这般的急不可耐。 房中伺候杜氏梳洗的两名奴婢也不禁涨红了俏脸,轻轻掩耳侧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杜氏难掩窘态,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春儿,桃儿,听说最近镇上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味道极好,你们去买一些回来尝个新鲜,快去!” 谷云章看到女儿家这般作态,算是回过味来了,即便这真是什么绝学良方,肯定也是些不入流的东西,好小子,拿姐夫开涮,鬼点子馊主意一套接着一套,层出不穷,还好我留个心眼。不行,得让他回柴桑去了… “夫人,把它毁了吧…你我夫妻之间,不宜有此。” 杜氏并无答话,而是起身去掩上了房门,问了一句“你可曾想过妾身?” 谷云章疑惑道:“夫人为何有此说?我自认从未亏薄于你,与夫人多年以来相敬如宾,时时恪守君子之礼,从不逾越。我知道你从未倾心于我,缘分自由天定,不敢勉强,以你为想,你出身世族,我出身寒门,结为连理已是谷云章三生有幸,亦是足矣。” 她又道:“如果现在我说我愿意呢,大人相信吗?” 还没等到回答,她已缓缓走回梳妆台前,轻轻坐下,看着那张脸,是那么的熟悉而又陌生,惨然一笑,语气悲凉,继续说道:“别说大人不信,妾身自己都不信呢。可我有什么办法,妾身怕死,怕老无所依,怕死后无坟,更怕自己被弃之敝屣…活的没滋没味,死的无声无息。如果我生在寻常百姓家,想必会有相濡以沫的如意郎君陪伴而终老,可我不是啊,我是柴桑杜氏一族嫡出长女,我是杜之阴之女,我是那个高高在上郡守大人的女儿啊,我生来就别无选择,无法选择,只能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他人的牵线风筝,生死都不由我…虽说虎毒不食子,但他不是虎…” 谷云章默然无声,许久后,才轻声道:“我明白了。” 而后起身离开,莫名其妙的补了一句:“夫人,风满楼的“春神清瘦”很不错,会醉人。” 杜氏站在门口,目送那个离去略显臃肿的身影,她突然笑了,可笑着笑着她就哭了,轻轻的施了个万福,说了两个她自以为有生之年都不会说出口的字: “夫君,慢行。” 雏鹰在野。 昏鸦,骑兵,规矩。 残阳如血,昏鸦绕树。 夕阳好似留恋着最后一丝光明,迟迟不肯归去。 在通往平阳军镇的驿道上,有一骑两人共乘一马缓缓而行,余晖把它们的身影拉长,两人相互绑缚一起,随着马背的颠簸,摇摇欲坠。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看前方,模模糊糊的已见有炊烟袅袅升起,他晃了晃身躯,想把这一好消息告诉另一人,却没有丝毫回应,收回视线,他不管那人能不能听到,用沙哑的嗓音虚弱缓缓道:“大哥,我们已到鹿门境内了,您再坚持一下,前面好像有人家,到那时你便有救了,你再坚持一下,不远了,不远了…马上就…” 马匹早已不堪重负,在他还没说出最后那一个字,两人便已齐齐摔落下马。 江湖路远,人马俱亡? 驿道旁的枯树上,昏鸦叫的格外刺耳,好像在为两人一骑悲鸣最后一支哀歌。 尽管跌落马背,一人依然无丝毫反应,而他也缓缓的闭上了双眼,等待着宿命做最后的安排,隐隐约约中只听到有马蹄声响起…是又追来了吗? …… “伍长,驿路上好像有人。” “过去看看。” 驿路的另一头五人五骑相对而来,皆是负弩佩刀,一骑得到命令后率先奔出,待来到近前,他翻身下马,检查一番后,才高声喊道:“伍长,一马两人,江湖中人,看样子是被人追杀逃亡到此。” 其余四骑策马赶到,伍长看着一马两人,马以死,一人只剩一臂气息微弱将死未死,一人左腿中箭贯穿而出,可见射箭之人膂力出众,又或是在武道一途已登堂入室,不容小觑,羽箭尚未拔出,微微皱眉后指向中箭之人,沉声道:“把箭取来,救醒他。” 一骑翻身下马,去往中箭之人处,他并未拔出羽箭,而是折断箭头,返身将其交给伍长。 伍长定睛一看,上面刻有一字:武。 不用说,军中所用,民间可不会吃饱了撑的在羽箭上刻字样,这是嫌银子多的没处花。 像他所负的弩机和佩刀,刻的字样便是:正。 因为五骑为边关守军——正玄龙卫。 而武代表则是武定军。 他望向道路的尽头,眼神晦涩难明。 中箭之人经过简单处理救治,悠悠醒转,伍长问道:“可能回话?” 然后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五骑是边关驻军,隶属于正玄龙卫,现于当下巡守边境,我叫李洪书。” 那中箭之人侧身抱拳点点头:“能……” “阁下何人,为何会被官兵追杀至此?”李洪书又指向另一人:“他又是何人?” 那人艰难的坐起身,双手叠放腹部,运功调息,“我是东南潼渊州虎剑堂副堂主付见焦,地上重伤之人是我大哥潘衫虎,虎剑堂堂主,虎剑堂近千弟子门人一夜之间近被屠灭,我不知是何缘由,我兄弟二人被追得一路只能向南逃亡,门下另有三名弟子已绕路前往鹿门。” 李洪书跳下马背,另有两骑并未下马,他伸手指向前方,“向前侦查四十里,如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得令。”两骑应声飞奔而去。 他又望向那自称为付见焦的中箭之人,“可有证明身份之物或是通关文牒?可有在潼渊境内犯案被朝廷通缉发下海捕文书?” 毕竟正玄龙卫是朝廷镇守边关的铁骑,也不能和朝廷对着干,否则这是明确告诉天下人你要造反! 付见焦摸了摸身上,没有可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至于通关文牒,那就更不可能了,他移身去潘衫虎身上翻找,才从其腰间取出一枚令牌,伸手递过,“付见焦没有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这是我大哥的堂主令,我二人也无在潼渊境内做过任何犯法之事,请将军明察,咳咳…” 李洪书接过令牌,来回翻转,令牌为铁制,正面为虎,负面为龙,或者说是蛟,默念两人名字一遍,潘衫虎,付见焦,也就了然,听到将军这个称呼后,他随即哑然失笑,,这顶高帽我李洪书倒是想带,但没那个命,正玄龙卫军中晋升何其之难,顶天做个校尉我就光宗耀祖,算是祖坟冒烟了,很浓的那种,他赶紧摆摆手笑道:“李洪书不过一小小伍长,当不得将军一称,我也相信付堂主所说为真,即使是假,那你二人来鹿门境内就是小鬼见阎王,真正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 “多谢李伍长。”付见焦先行道了一声谢,恳求道:“不知可否让我兄弟二人入境,我大哥受伤颇重,又失血过多,加之一路颠簸已是危在旦夕,再拖延下去恐有不测。” “当然。”李洪书转而吩咐另外两人,“刘庆元,徐平你二人共乘一骑,余一匹给他兄弟二人。” 两人却是闷闷不答话,眼神幽怨。 伍长,你可以让我背着二人走回去,但让我的爱马驮着二人回返,坚决不行。那可是军中的甲等大马,足足价值三十两纹银,压坏了谁赔我,你赔吗,谁不知道你的坐骑平时都当亲儿子一样养着,我的也一样。 李洪书气极反笑,笑骂道:“又不是你媳妇,至于这样吗,要不把老子的坐骑给他二人,我跟在你们屁股后头跑回平阳镇!” 不知二人哪来的勇气,竟异口同声道:“伍长英明。” 伍长叹了口气,“哎,江河日下,人心不古啊,半点义气都…” 他话还没说完,谁知刘庆无、徐平两人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上马,狂奔而去,嘴里还高喊着:“伍长,前方发现敌情,十万火急,刻不容缓,我等前去侦查…” 显然这两人是惯犯了,否则动作也不可能如此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而他们行进的方向则是平阳镇。 侦查你个鬼。 伍长顿时破口大骂。 其实老子更舍不得,可没办法啊,难不成让我背着二人走回去吗? 他转而抚摸着爱驹,“马儿啊,马儿,要不你辛苦一下,载二人一程,我最近腰不好,老犯病,多年的老风湿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我数三声,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一。” “二。” “三。” “好嘞,还是你讲义气,不像那两个兔崽子,简直丧心病狂,毫无人性。看我回去不把他俩栓起来吊着打!” “哎,那个…付堂主,要不…” 他还想在商量一下,希冀着付见焦能步行回平阳镇。 然而转头一看,付见焦不知何时早已昏死过去。 得,我李洪书真是上辈子造了孽了,命有此劫。 赶明儿改名字去。 李洪? 差点意思。 李洪天。 大了点,压不住。 李洪福。 嗯,这个好。 最后再去往平阳镇的驿路上,一骑三人,马驼着,他背着。 当付见焦重新睁开双眼时,大夫正在为他包扎伤口,他本以为在劫难逃,与大哥两人只能横尸荒野,落得个虫鸟分食的下场,最终死无全尸,可谁知被巡边骑兵救下,或许这就是命不该绝吧! “大夫,我大哥如何?” 大夫手中动作不停,“好汉是问那断臂之人?” 付见焦点头,“正是。” “你为何不问问自己的伤势如何?”大夫反问了一句,“那断臂之人,命可保,但…” 确认潘衫虎无性命之忧,付见焦松了一口气,急切道:“但怎样…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左腿算是废了,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大夫见他如此坦然,也直言相告,“他因断臂之时没有及时治疗,导致失血过多,气血两亏,又加上一路颠簸,风餐露宿,能活到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命算是保住了,可他一身武功怕是不复往昔,甚至以后比常人还不如,只要好生调养,却也能安度晚年。” “武功尽失了…武功尽失了…”付见焦轻声呢喃着,“这也好,从此大哥不用在刀口上舔生活,不用再去理会那些尔虞我诈,安安心心做个平常人,挺好的,挺好…虎剑堂的仇由我来报!” “多谢大夫直言相告,敢问此地是何处?” 包扎完毕,大夫起身坐于桌前,取来笔墨纸砚,一边书写,一边说道:“此地是鹿门下辖境内的一个边关小镇,平阳镇,镇上人口不多,万余人,但却是龙蛇混杂,流民、贩夫走卒、江洋大盗、达官贵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如果你哪天出门遇见一人,他自称我是某某皇亲国戚或是某某宗主,又或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不用怀疑,十有八九那是真的,如果真有那么一两个敢冒充他人名讳狐假虎威,第二日他便会消失在平阳镇,没有例外,假如真的遇到那些你惹不起的大人物,不用曲意逢迎,当然也不要刻意挑衅,你只需记住一句话:凡入鹿门境内者,无论你之前多么十恶不赦,只要在境内安分守法,便可相安无事。切记切记。” 大夫停笔起身,走到付见焦身前,将药方递了过去,“按照药方抓药煎服,不日便可痊愈。” 付见焦愣愣的将药方接过,不可思议的问道:“何人立的规矩,真有人遵守这轻飘飘毫无约束力的一句话?” 大夫用看白痴的眼神盯着付见焦瞧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又为他把了把脉,也不是回光返照,“好汉若是不信,可以身体痊愈以后出门,随便杀个人,到那时自然知道是真是假,想必以你的武功杀个人也就如喝水吃饭这般简单,但老朽可就不保证到时还能不能把你救活…好自为之。” 付见焦被大夫的这一顿操作给搞得半天转不过弯来,至于大夫是否已经离开他也没有留意,他需要缓一缓…捋一捋… 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 我付见焦二十年以来行走的是一个假江湖。 有人真的只用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就胜过了所有刀光剑影、你争我夺、生死仇杀? 打死我,我也不信。 雏鹰在野。 平阳,虎落,天意。 当付见焦留意到大夫已经离开时,另有一人便出现在视线之中。 来人身着玄色长袍,身高八尺,身形魁梧,面部黝黑,双眼却大的出奇,活像一尊黑金刚。 双眼一瞪就让人汗毛倒竖。 那人双手负后径直来到房中,坐于桌前,嗓音低沉浑厚,开口便问:“付见焦?” 付见焦不知来者是为何人,却也回道:“正是在下,不知兄台有何见教?” 他又问道:“此为何地?你可知?” “付某不知,正要请教。” 那人只问不答:“可知为何虎剑堂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付见焦变了脸色,沉声道:“烦请兄台,打开天窗说亮话,付某可没闲工夫陪阁下绕弯子。” 那人混不在意,再次问道:“可知为何虎剑堂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泥菩萨也有火气,这是存心往别人伤口上撒盐,一次不够,再来一次。 付见焦以为是此人潼渊方面潜入此地的探子,怒声道:“你若是那罗素或是武平王的麾下走狗,要命一条,来取便是,杀人不过头点地,用不着摆什么高人作态,付见焦行走江湖二十年,最见不得就是如你一般的狗东西,向来见一个杀一个。” 那人依旧不动声色,淡然道:“罗素,镇东将军,武平王,萧策,前者还算在战场上立了点功,得了个镇东将军,后者,不过投了个好胎于帝王家,侥幸得以封王就藩于三州之地。” “你觉得他二人能够让我在其麾下效命,配吗?” 付见焦纳闷了,不是罗素和武平王麾下,怎么口气一个比一个大,听起来就好像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的感觉,刚刚才刷新了我付见焦的江湖观,现在又来刷新我的庙堂观,这座天下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天下,这江湖不是我所熟知的江湖…我身死道消,这是十八年以后了? 他慢慢躬身屈指一弹受伤的左腿,顿时疼的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真的,我也没死,不是十八年后。 而是那人不知是哪座庙寺里跑出来的神仙,有些神志不清,可能是练功走火入魔了,不与他计较便是,他也用大夫临走时的眼神看着那人,“这位神仙,我付某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有何难处,请去找其他高人施以援手,付见焦实在爱莫能助、自身难保,付某要休息了,您慢走,不送…” 直接下了逐客令。 那人终于微微皱眉,在自己的府邸被人送客,这可是有史以来唯一一次,“怎么,你不信?” 付见焦只想尽快把这瘟神送走,“我信,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信。” 那人也失去了兴致,果真如付见焦之所愿,起身便离开,只是走出房门之时,沉声道:“来人!” 片刻便有甲士前来听候左右。 “大夫可还在府中?” “回将军,刚走片刻。” “追回大夫。”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侧身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付见焦,又指了指他,而后才问道:“另一人可有醒转?” 甲士躬身答道:“属下即刻去办,已经醒来。” 那人摆摆手,甲士上前掩上房门,迅捷退走,请大夫去了。 付见焦莫名其妙。 骑兵一路始终穷追不舍,付见焦、潘衫虎与三名弟子分别之后又经历了两场苦战,潘衫虎因断臂体力难支终于重伤昏迷,醒来时已在此处,只感觉浑身无力,与废人别无二致,房间也不见他人,无法询问情况,…正在心思百转间,却见一人推门而入,随意找了位置落座后,说道:“现在你已安全了,至于你那结义兄弟付见焦…” 他好像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只是补充道:“没死。” 没死,对于潘衫虎来说这已是最大的好消息了,随即摇头苦笑,见焦为人讲义气,但性子急躁,好冲动,做事顾前不顾后,想必是言语上冲撞了此人,他连忙想要代付见焦赔罪一二,才抬起右手想要抱拳行礼,又赶紧放下,“将军恕罪,在下有伤在身,不便行礼,见谅,见焦如若有任何冒犯之举,将军大人大量,请勿与他一般计较。潘衫虎在此替他与将军赔罪了。” 来人轻轻点头,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 潘衫虎长呼一口气,缓缓说道:“阁下身着的暗锦袍子,据我所知,那是西南一带所出,价高且少,非达官贵人不能有,江湖中人可没有这等讲究,还有便是阁下杀伐之气颇重,我生平仅见,既然不是出身江湖,那就是官场中人,文官不可能,只能是武将,我往高了猜,总不会有错。” 那人笑道:“你倒颇有见识,眼光也毒,难怪在东南潼渊州短短十年就能让一个末流门派跻身二流。” 咳咳…潘衫虎难掩疲态,缓缓片余,道:“将军谬赞了,江湖过活,你争我夺,比的就是一个心狠刀快,谁有实力谁说话,不过在将军面前这些都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上不得台面,敢问将军名讳?” “魏崇山。” 潘衫虎惊讶道:“火将军,魏崇山?” “你听说过魏某?”这位姓魏名崇山的将军回忆起往昔峥嵘岁月,喟然一叹道:“自天下大定之后,魏崇山很少在江湖走动了,近有二十年余年了吧?” “这太平盛世,很好,又很不好!” 潘衫虎自行忽略第二句,不去接话,“自然听过,鹿门八骑将,又称“八奇将”,鬼火飞雷血虎毒花,相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鹿门是正武王朝版图上十四州中最大的一个州,边境线漫长,设有八座军府分镇八方,八位将军各领其一,巡边守土,保境安民,震慑宵小,故有言:鹿门在,中原定,鹿门乱,天下失。这也是潘衫虎和义弟付见焦一路往南的原因所在。” 鹿门是中原的第一道西南门户,也是最后一道。 此门一破,便可长驱直入入主中原。 正武王朝版图十四州:鹿门、洛源、顺陵、神水、君望,凤吟、清台、候马、遥荒,朔方、梅珑、筑霜、玉浮、潼渊。 鹿门最大,也为最重。 边境守军正玄龙卫二十万,由正威卫大将军(正三品)申屠信芳统领,同时申屠信芳兼领刺史一职,不是王候胜似王候,在西南一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谓权势滔天,有兵有权亦有钱。下辖共有二十一郡,设有八府,由八人各领兵近三万(实际兵力有出入),称为“八奇将”:鬼将军(晁鸷)、火将军(魏崇山)、飞将军(邓延)、雷将军(蒙慠)、血将军(迟开)、虎将军(霍同方)、毒将军(杨真)、花将军(伯颜宝音)。 八人皆各有所长,鬼火飞雷血虎毒七人为沙场宿将,曾在乱世战场立下赫赫战功,后按功封赏,七人谢绝圣恩,一心追随一人。花将军伯颜为后起之秀,巾帼不让须眉,以女子之身与七人平分秋色,江湖庙堂称为八奇将。 至于能够让八人都忠心追随的麒麟将申屠信芳到底为何许人,外人无法描述,因为他以多年未曾现身,只知其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只是在鹿门,在军中,他如神明。 曾有人大胆揣测:这位麒麟将在二十年多年前的鹿门一役中受伤太重,所以多年来一直在一处不为人知之地静养,更有甚者猜测他以陨落,军中刻意封锁了消息。 魏崇山对此不置可否,开门见山道:“魏某来找潘堂主,只为两事。” 潘衫虎恭声道:“将军请问。” “其一,为何虎剑堂会一夜之间几近被灭满门,是何缘由?你可知晓?” “其二,潼渊方面追杀你二人大概出动了多少兵马?” 潘衫虎暗自细数一切过往,许久才道:“早年落草为寇,谋财害命自是没少,双手沾满鲜血,洗都洗不干净,若说官府为了找我兄弟算这笔成年旧账,直言便是,用不着藏藏掖掖,可是没有,那就说明不是为这,至于门派之间你死我活,官府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会,若是因何事惹恼了官府,潘衫虎自认为没有,一直以来都是谨言慎行,唯一的可能武平王在下一局棋,而我虎剑堂成了先手。” “虎剑堂在潼渊州共有五处分舵,如此轻而易举的攻破,少说得有五千人,一路的追兵大约在三千左右,至于潘衫虎和义弟付见焦能够活着逃出生天,当然不是我兄弟能够力敌千军,而是对方有意为之,在逃亡途中,镇东将军罗素扬言,还没到我兄弟死的时候,所以一路只追不杀,要不是仍有三名弟子幸存,潘衫虎定与追兵玉石俱焚,能杀一个是一个。” 魏崇山听完,在结合当下朝堂局势,虎剑堂被灭的原因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 以虎剑堂为导火索,一个契机,借追剿匪寇之名,陈兵边境,剑指鹿门! 所以虎剑堂可死也可不死,但一定要死在鹿门境内,最好活着。 好大的野心。 凭你区区一个武平王萧策也想问鼎中原! 大兵即将压境,不见这位沙场宿将魏崇山有任何担忧神色,他却豪迈大笑道:“有趣,有趣。” 潘衫虎疑惑不解,“将军,何事有趣?” “大军压境,遍地狼烟,尸山血海,岂不有趣?” 绕是潘衫虎这等杀人不眨眼的绿林匪寇,也一时愣愣无言… 这不是有趣吧,是惨剧! 潘衫虎也总算知道虎剑堂为何有此一劫。 命不好,若虎剑堂是一个垫底的小门派,或是一流宗门,相信也不会有如今的灭门之祸。 得到答案的魏崇山即将起身离去,潘衫虎赶紧问道:“将军,此地可是鹿门?” “鹿门境内,平阳军镇,都尉府。”魏崇山边走边答道。 平阳。 潘衫虎。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雏鹰在野。 静心,阎王,黄雀。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大夫去而复返,又为付见焦诊治一番,并无不妥,自己虽无华佗之能,也无孙思邈之才,但最简单的望闻问切还是自认不输他人,纳闷道:“不应该啊?挺正常的一个人,脑子怎么坏了呢?” 小心起见,毕竟是官爷交代的事,不能马虎,遂问道:“你姓甚名谁?” 那人答道:“姓付,名见焦,无字。” “从何而来?” 那人再答:“东南潼渊州而来。” “家中可有他人?” 那人答:“孤身一人,无家无室。” “鸡有几条腿?” “两条。” “老朽会飞?” 那人嗤笑道:“我还天神下凡,菩萨转世呢!” 大夫再次确认道:“一加一等于几?” 那人想死的心都有了,但还是答道:“二。” “老朽所做为何?” “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大夫决定增加点难度。 “瞎子看见哑巴在教聋子读《论语》?” 那人回道:“鹿门是我的,皇帝是我爹!” “一心二用三餐四季五颜六色七上八下…” “十有八九,大夫你是病了?” 大夫摩挲着下巴,不是脑子有问题,“老朽离开之后,可有谁来过?” 付见焦唉声叹气道:“有,一个黑脸大汉,若是描摹金身,就跟寺庙里供奉的罗汉一模一样。” 大夫一愣,黑脸大汉?真是无知者无畏,敢这麽称呼那位将军的除了一人之外,你恐怕是第一个了,足以自傲,“他问了什么,说了什么?” 付见焦一五一十说了。 大夫最后也无话可说,由衷赞叹道:“付大侠,这是你行走江湖最值得称道的一件事,没有之一,以后尽可以拿出去吹牛皮。” 付见焦惊喜道:“我真的遇到神仙了?” 大夫又用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他,嗯,是脑子有问题,但没法治,缺根筋,补不上,秉承悬壶济世的初心,大夫还是选择告诉他实情,免得哪天他被人一巴掌拍成烂泥,“你可知你口中的黑脸大汉是何人也?” 付见焦疑惑,“不是神仙吗?” 大夫真想爆句粗口,是你爹,长长呼出一口气后,忍了,以和为贵,和气生财,“那是八奇将之一的火将军,魏崇山!!他无官无职,只听一人号令。” 魏崇山? 人的名树的影。 付见焦如遭雷击。 可他也没说我是谁谁谁啊,一进来就问问问,还不停的戳戳戳我心窝子… 你叫我咋个整嘛… 我现在就去负荆请罪,来不来得及,会不会判我个斩首示众,以警三军? 魏崇山回到书房,召来了三人,又派人去告知平阳县令谷云章,都尉李厚重,校尉张带和马小快,当下正分座两侧,安静等待… 魏崇山的府邸在柴桑,平阳所设都尉府就在他管辖范围内,而他每隔一段时日就会不定时的巡视各地,今日恰好到平阳。 三人此时大气都不敢喘,不是因为有敌军即将压境,而是因为主位上的那个人,更是因为三人玩忽职守了,如若不是付见焦、潘衫虎两人逃入平阳,恐怕等到真正的大军压境了才后知后觉。 “说说吧。” “虽然大军压境是迟早的事,但我不觉得你等三人可以用这作为借口来逃避自己已经玩忽职守的事实,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是我魏崇山!是大将军!还是朝堂上哪个了不得的黄紫公卿!还是高坐龙椅的那位?是嫌头上所顶的乌纱帽太重!还是你们项上人头如何的钢金铁铸,坚不可摧…” “我所辖之下出现此等之事,你让其余七府如何看我魏崇山!你让大将军如何看我魏崇山!” “将军,此确为我等之过,末将也甘愿领罚。”率先出声的是都尉李厚重。 “死都不怕?” 魏崇山沉声道。 “末将当然怕死,只是怕死的一无是处,死的毫无价值。”都尉李厚重恭声道。 魏崇山冷声道:“马校尉,张校尉,你二人可有话说?” “末将二人甘愿领受罪责,不作辩解!” 马小快,张带一齐起身出列躬身道。 “那好,校尉张带、马小快各领五十军杖,都尉李厚重罪加一等,领一百军杖,可有异议?” “末将无异议,谢将军。” “别急着谢我,你们才过了我这一关,还有一关,届时你等是死是活全凭天意,若非大将军明令在先:我只有惩罚之便,而无生杀之权,今日定要让你等人头落地,以儆效尤,不然人人如你等一般,正玄龙卫不就成了一个笑话,好自为之!” 三人顿时悲从中来,年关难过年年过,一关过完接一关,正玄龙卫军中,有一情报机构,名为静心斋,听起来人畜无害,还挺雅致,可知道的人就清楚这是阎王殿,斩头台,静心斋行监察之权,生杀大权,其主事之人为斋主,谐音摘,摘头颅的摘,故而又名摘主,不违法乱纪,安分守己倒也相安无事、万事大吉,若是知法犯法,胡作非为,违反军纪,那可就是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让你到五更,所以每每总让人闻之色变,这哪是什么静心斋,分明就是剜心斋,私底下也给其取了一个酸溜溜的绰号——夺命阎王,斋主变成了债主,要命的债主,静心斋设有两房,一为瘦鹰,二为尸犬,鹰房主情报渗透,犬房主暗杀潜伏、以及执行斩首,两房网罗江湖能人异士为其用,鹿门下辖各处尽是两房中人,说不定今日所见的街角卖菜坡脚老翁就是日后取你项上人头之人,也说不定与你同床共枕、朝夕相伴的温婉娘子就是你的夺命人,细思极恐。至于这主事的斋主为何人,有人说是鬼将军晁鸷,也有人猜测是毒将军杨真,更有甚者说是两人共同执掌,反正不管是谁,他的主人只有一个——申屠信芳。 三人相视一眼,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死并不可怕,等死的过程才是最让人难受… 谷云章是从美梦刚开始就被如同晴天霹雳一样的炸雷给暂停的,今日晚时和夫人慢酌小酒,互诉衷肠,直至夜深微微熏醉,才借着酒胆同床共枕,正想补上他日的洞房花烛,越过君子之礼时,房门敲的震天响: “魏…魏将军,请大人去都尉府议事!” 门房焦急万分催促道。 “谁!” “鹿门八奇将之一的火将军,魏崇山!请大人去都尉府议事!传令兵已在衙外等候!老爷,你去不去?” 谷云章一下从温床上闪电般惊起,去不去?我倒是十万个不想去,可老爷我敢吗,只怕我多耽误一刻,身上这身秋膘明日就会少一斤,“夫人,你且先行休歇,我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担衣提鞋,边走边穿,话音落,人以至几十步开外,那一身的肥肉如同充了气一般,飘然灵活… 连想做一回禽兽都未能如愿的县令大人赶到都尉府,一路可谓是风尘仆仆了,甲士带他去往书房,当见到那位传闻中的黑金刚,噢,不,火将军,还是有些惊讶莫名,杀气重,可以画在房门当门神了,定能百鬼不近,万邪不侵,以往只是远远见过,毕竟这样的大人物,放个屁都能把自个崩死,只可远观,不可近视之,他立即把一身官袍甩得飞起,作揖行礼道:“下官平阳县令谷云章,拜见魏将军,下官来迟,还望将军海涵!” 魏崇山摆摆手,笑道:“谷大人,不必多礼,深夜差人打搅好梦,勿要介怀,我无官无职,承蒙将军厚爱,才于麾下听用,当不得你如此大礼!” 谷云章赔笑道:“将军妄自菲薄了。” 魏崇山走到书房所挂一处地形图前,鹿门就如一条卧于正武版图上的巨龙,龙头在西,俯临西方各部,龙尾在东,衔接东南各州,他指向巨龙的后爪位置,也就是平阳所在,“今日有两名江湖人逃入我鹿门境内,追兵随后而至,具体人数不知,大约在三千人左右,据巡边斥候回报,此三千余人只是陈兵边境,并无入境,他们为武定军,由镇东将军罗素领军,各位怎么看,此意欲何为?” 谷云章脸色大变,“这…这是要再起刀兵,狼子之心,昭然若揭!” 都尉李厚重沉声道:“武定军,常驻守于潼渊一带,而潼渊州距鹿门近千里,三千余人一路追杀两个江湖人,还让其成功逃入我鹿门境内,武定军何时如此不济事,还是武平王的麾下养的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马小快补充道:“所以,这是挂羊头卖狗肉,借追杀为名从而陈兵边境。” 意图如此明显,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这么明目张胆告诉朝廷你武平王要造反?张带觉得不会那么简单,“将军,末将认为剿匪是真的,陈兵边境也是真的,从而看看各方的反应,毕竟不是有谣传说咱们大将军伤重难治……这也算是投石问路了,如若传言是真,便可顺势大兵压境,西进攻鹿门,若为假,随便找个由头,把那逃入鹿门的两人无罪也变有罪,届时要求我鹿门交出人犯,他们也可借坡下驴,然后在向朝廷哭闹一番,毕竟武平王姓萧,当今陛下…” 也姓萧。 张带没有说下去。 魏崇山来回在地图前踱步,轻轻点头,是一个一石二鸟之计,阳谋阴谋皆有,“诸位所言,皆有可能。” “快马将消息传回刺史府,报与将军知悉,一切由将军来做定夺!马小快,此事由你亲自去办!” “派出斥候,随时掌握敌方动向,如有任何异动,报与我知,胆敢有越境者,不必请示,就地格杀,一切后果我来承担!此事由张带去办!” “至于安抚百姓,自然是县令大人的职责,对外称是军伍练兵即可,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以免民心大乱,这一点我相信谷大人可以做到。” 马小快和张带同时上前一步,躬身道:“末将领命。” 谷云章沉声道:“下官遵命。” 李厚重等了半天,也没到自己的命令,问道:“将军,末将呢?” 魏崇山笑道:“你去挨打,然后陪我喝茶?静待黄雀。” 雏鹰在野。 山河,黄金,算计。 正武正武,真武真武。 得位之正,以武立国。 自大炎王朝把仅有十二岁的太子推上皇位,温太后垂帘听政,外戚把持朝纲,小皇帝又少不经事无法震慑群臣,如同一牵线木偶,左右摇摆,形同虚设,故而皇权旁落,温太后又听信谗言,妄想以女子之身荣登大宝,也就注定了它的覆灭已不可逆转。 大炎启元三年,温太后行天子令,举数百万民之力,耗光国库千万财,建天启城,开始了她走向龙椅的第一步,天下各州为谄媚讨好,处处搜刮民脂民膏,上行下效,弄得百姓民不聊生,怨声四起。 启元五年,举一国而建一城的天启落成,成为了天下第一大城,满朝文武声色犬马,醉生梦死,温太后做着千秋万代的美梦,渤州(后潼渊)将军萧启以清君侧匡扶大炎正统皇室之名,高举义旗,于乱中起兵,天下各地纷纷响应,乱世出猛将,时势造英雄,时值及冠之年的申屠信芳横空出世,以无敌之姿一路势如破竹攻破大小城关百余座,剑指龙阙(后鹿门),问鼎中原,渤州将军北上直逼京城(天启)。 满堂哗然! 四处漏风的大炎王朝已是日薄西山、大厦将倾。 启元六年冬,渤州将军萧启尚与京师守军僵持不下之际,申屠信芳领劣于龙阙守军十倍的兵力先行攻克这座天下第一雄关,从来只有以十倍的兵力去攻,以一倍而守之,他却反其道而行,不仅攻且破,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因为龙阙一战,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堪堪十余人。 龙阙一告破,大炎温太后的千秋美梦也就随之破碎,她知道已回天无力,便领一干外戚奔逃北境,投靠百勾人,百勾拥立其建立一个傀儡政权,为北炎国,妄图东山再起,只留下自己年仅十八年亲儿子承受天下万民的涛涛怒火。 启元七年春,十九岁的大炎皇帝禅位于渤州将军萧启,大炎结束了它长达一百余年的统治,就此国灭。 同年,萧启称帝,改国号正武,改元隆平嘉定,史称萧武帝,定都天启,因避萧启名讳,改为天元,而后又更名天都——天子之都,因这座耗费千万财,埋骨百万具,流尽百姓血的天下第一大城昼夜灯火通明,行人络绎不绝,又名“不夜天城”。 自此天下大定,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山河自古无定据,一朝天子一朝臣。 隆平嘉定元年,分封功臣,天下十六州变为十四州,尽改其名。 正武以武立国,却不设一品武职。 萧策(萧武帝之亲弟)封王就藩于东南三州(潼渊,筑霜、玉浮),为武平王。 温景仁(大炎末代皇帝)就藩于君望一州,为承平王,做起了太平王爷。 裴青封为镇国大将军,正二品,领十万兵,镇守北境(清台、凤吟、遥荒)。 左桓封为辅国大将军,从二品,领十万兵,镇守西北门户(顺陵、神水)。 而横空出世且为正武王朝立下赫赫战功的申屠信芳则被封为正威卫大将军,正三品,镇守西南(鹿门),兼领刺史一职,兵自行招募,赐名为正玄龙卫。 追随申屠信芳出生入死的麾下诸将深感人走茶凉,兔死狗烹,纷纷谢绝分封。 从此麾下诸将不为天子守国门,只为万民保太平,只遵一人令。 申屠信芳坦然接受这一结果,回到鹿门,到如今已默默镇守边境二十余载,从无怨言。这也成为了江湖朝堂上一桩与鹿门一役津津乐道的传闻… 有人说他痴,有人言他傻,有人笑他愚,有人嘲他笨…… 百人口中百般人。 申屠信芳只以两言作答: 何人笑我,我笑何人,且就人情冷暖作美酒,一醉方休… 何人笑我,我笑何人,且以山河万里为作剑,一枕长歌… 少时曾许凌云志,当为世间第一流。 稳定边关后,他深入简出,后来便如同泥牛入海,不见影踪。 …… 当马车越来越临近柴桑郡,杜玉庭还想再垂死挣扎一下,“刘捕头,柴桑有一神仙窟,名唤销金阁,可曾听说?” 销金阁,柴桑郡声色犬马之所,文人雅士取乐,达官贵人消遣,也是一处养“马”地,此马非彼马,不仅价值千金,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流连花丛个中老手的心头好,更是三妻四妾不二人选, 食色性也。 赶车的马夫是平阳县衙的捕头,姓刘名吉,他是奉县令大人的命令把车里这位前几天还是在他手下当差的捕快杜玉庭全须全眼的押送到郡守府,出发之前,县令大人明言,若有半点差池,那他刘吉自己拎着项上人头回平阳,或者直接刨个坑把自个埋了,死在外面县令大人才好交差。如是平时听到销金阁,我刘吉求你带我去长长见识,开开眼界,可现在,不行,虽然下半身蠢蠢欲动,但上半身的理智告诉我来日方长,“没听过!” 杜玉庭惋惜道:“刘捕头,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虽说平阳那风满楼也不差,但和销金阁相比之下还是逊色太多,不可同日而语,就比如…” “打住,打住,杜公子,刘吉做到捕头的位置实属不易,指望这养活一家老小,麻烦您行行好,别让我回不到平阳,等到了郡守府,你想去哪就去哪,可好?”刘季赶紧打断他的话,哀求道。 杜玉庭唉声叹气,美人计都行不通,有点难办了,“真不能商量商量?刘捕头,刘大人,你看我平时在你手下挺乖巧听话的吧,还不停在县令大人面前说你好话,帮你升职,你忍心看着我这么一个得力属下入火坑惨遭荼毒,你就不会良心难安?” 县令大人说的果然不错,这兔崽子一套一套的,这是打起感情牌了,我刘吉不吃这一套,生死事大,其余的都是扯淡,“商量不了!” 杜玉庭眼珠子一转,只好拿出杀手锏了,“一百两。如何?” “没得商量!不如何!” “一千两,你带着这笔银子远走高飞?而我也能天高任鸟飞,海阔频鱼跃了。” “远走高飞?亏你敢想!” “黄金…黄金…有钱能使鬼推磨。” “拿来。”刘季这次没有一口回绝,伸手道。 杜玉庭讪讪笑道,“晚点给你行不行?” 小子,跟我斗,我老刘是这么见钱眼开的人吗,“过时不候啊,你看,马上就到柴桑了。” 一分钱难死英雄汉,难道我杜玉庭真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只能认命的回去面壁苦读,之乎者也,“哎,刘捕头…” “黄金!”刘季直接锁喉。 “刘…” “黄金!”再抄底。 “得嘞,算你狠,咱们之间的小船是彻底翻了。”杜玉庭向后一倒,装死算了,“到了叫我啊!” “杜公子,您坐稳喽。”刘季扬鞭加快,马车外回荡着他的得意大笑。 马车摇摇晃晃,杜玉庭眯着眼,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外嘈杂喧闹,刘吉向车里招呼了一声,杜玉庭掀开车帘,见来往行人客商,正在城门前排队接受盘查,又回到了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柴桑,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这次偷跑出来回去之后又得是好一顿的家法伺候,想想他就悲从中来,缓缓走下马车,递交路引,趁着守城士卒核查身份的间隙,他余光瞥向四周,希冀着能起死回生,趁乱逃走他也想过,可不现实,身后还跟着刘捕头,他对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可是一清二楚,况且城门守将可不是吃素的,只怕还没等自己亮明身份,就被当成什么蒙混过关的流匪直接射个透心凉,英年早逝。 来回扫视四周也没什么可趁之极,只是有三人进入了他的视野,看装束是江湖人,两人配刀,一人不见兵器,脸色苍白,已经昏迷,想必是受了伤,他随口问道:“那城墙角下的三人可是犯了什么事?” 守城士卒递还路引,知道眼前这位是郡守大人的公子,不免多了个笑脸,至于谄媚讨好,那就大可不必,城门守卫是隶属于将军府,可不在郡守大人的管辖范围之内,循着视线望去,“回杜公子的话,那三人说是从潼渊而来,到鹿门投奔亲戚,只是在路上遭遇了打家劫舍的贼人,丢了官凭路引,问他投奔何人他们却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也知道,无凭无据,我们可不敢随意放人入城。” 杜玉庭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侧身闪到一旁,以便不妨碍守卫盘查,眼珠子一转,遂问道:“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杜公子请便。”城门守卫自无不可,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又出声提醒道:“杜公子请多加小心,万一三人是什么江湖刺头,伤到可就得不偿失了。” “多谢。”杜玉庭拱手道谢一声,转头又对跟在身后的刘季说道,“刘捕头,你去马车上等我,我去去就来,放心,我可逃不出你的五指山。” 刘季转念一想,也不疑有它,便没再跟随。 而三人便是曹禺,曹坪,余方舟,与潘衫虎、付见焦兵分两路之后,两人留下为其断后,他们绕道前往鹿门,只是在城门前被拦了下来,无法入城,强闯肯定是行不通,才从潼渊被一路追杀到鹿门,难不成还要调转马头逃回去自投罗网,闯不闯得过还两说,所以当下只能静待时机,希冀着趁乱入城,只是将近等了一下午,却无半分机会,师弟曹坪因重伤体力不支已经昏迷,曹禺余方舟也正在为此事苦恼,却见一人径直往他们这边而来,两人顿时如临大敌… 杜玉庭赶紧停步,表明身份,别偷鸡不成蚀把米,才一个照面就把自己的小命拿了去,“两位少侠,别误会,我姓杜名玉庭,柴桑郡杜氏子弟,并非什么心怀不轨之人,冒昧问一句,三位可是要入城?” 曹禺,余方舟都没有放松戒备,柴桑郡杜氏倒是略有耳闻,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人是不是和潼渊一方官官相护,蛇鼠一窝,两人生硬的点点头,“杜公子所为何事?” “我有办法可以让三位入城,但我有一个条件?”杜玉庭也懒得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 曹禺两人相视一眼,斟酌再三,问道:“什么条件?” 杜玉庭转身回头,“看见那边的那辆马车了吗?” 曹禺循着视线望去,点点头,一辆马车,一个人。 “我可以带三位入城,但入城之后,你们帮我拦住一个人,这对二位少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吧,但不可伤那人性命!如何?” 距离马车不过十余丈,曹禺、余方舟两人虽然不是什么大宗师,但习武多年,耳聪目明,还是能清楚看到马车上那人衣着打扮是一名捕快,想必武学境界与两人相差无几,除非那人刻意藏拙,深藏不露,否则拦下他不难,出于小心起见,又问道:“杜公子要拦之人可是那名捕快?不知他是几境?” 这可难住了把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杜玉庭,他哪知道武学境界的具体划分,只得老实说道:“我不知道刘捕头的境界,想必不会太高,否则他也不会甘心在县衙做一个捕头。” 余方舟适时轻声道:“师兄,虽说能入得城尽早安顿下来为曹坪师弟寻医问药再好不过,可毕竟现在我们处境极为不妙,若在惹上官府,恐怕再难有安身之地,鹿门可不比潼渊,正玄龙卫镇守边境,号称二十万铁骑共主的麒麟将申屠信芳更是在朝在野都威名赫赫,我们还有大仇未报,不能轻易涉险。” 曹禺回头看了一眼已昏迷多时的弟弟,一时间进退两难,思虑再三,终于也作出了决定,“好,我答应你!我会尽力帮你拦下那人。”而后他又压低嗓音道:“余师弟,进城之后,你马上带着曹坪离开,只是拦住那人,又不是生死相向,我一人便可,若是我……那曹坪就劳烦余师弟多加照看了。” 余方舟知道除此之外已无其它两全之策,只得重重点头。 杜玉庭也不给对方反悔的机会,一锤定音道:“一言为定!” 三人借着来往客商行人的掩护上了马车。 刘吉不知道这含金吞银的公子哥唱的又是那出,问道:“杜公子,这三位是?” 杜玉庭伸了个懒腰,心情舒畅,笑道:“刚认识的朋友,顺带着捎他们一程,入城后就会离开,江湖有难,拔刀…以车相助。” 常年和这些牛鬼蛇神打交道的老捕头对此嗤之以鼻,不再说话,反正只要把这位不安分的主护送到郡守府,他就算功德圆满了,至于杜玉庭带三人入城会不会引火烧身,他刘吉可管不着,出了事,自有他那郡守老爹来擦屁股。 杜玉庭是个闲不住的,刘季那边哑了火,他就转移目标,缠着马车里的曹禺,余方舟两人问东问西,叨叨个不停,两人深知交浅言深的道理,多是礼貌性的附和一句,便不再多言。杜玉庭却并没有就此作罢,反而乐此不疲,两人深受其害,如若不是有求于人,曹禺真想赏他个葵花点穴手,好教他知道江湖险恶,不多时,马车渐渐慢了下来,车外人声鼎沸,吆喝声,叫卖声不断。 入城了… 曹禺下意识握紧腰间配刀,眼神示意余方舟,做好准备,“杜公子,麻烦叫停马车。” 就在话音刚落之际,马车也骤然停下,车外刘吉的嗓音响起,“不知兄台为何无故阻我等去路?” 街道中,一人双手负后,着黑色长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拦住了马车,他并未理会刘吉的询问,而是笑望向马车,“二公子,平阳传来消息,告知你今日回柴桑,家主特遣我来接你回府,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当车内的杜玉庭听到那个可谓熟悉至极的声音后,顿时心如死灰,我的好姐夫,你就不能给我留条活路吗? 雏鹰在野。 如意郎君,一字之差。 如若不是挂着“刺史府”的牌匾,任谁都不会把一座既无华丽装饰也无兵甲守卫的庭院当作是一州刺史的府邸,就是一些相对富裕人家的门面也比刺史府豪华气派许多,没有一两个凶神恶煞的恶仆充当门神震一震魑魅魍魉都说不过去。要单说刺史大人俸薄禄少,也不尽然,秩比六百石,与一郡之守相比之下自然捉襟见肘,囊中羞涩,郡守高达两千石,不过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却也不至于堂堂三品大员的府邸如此寒酸。可鹿门不同于别州,刺史府的匾额下还藏着另一个称谓——大将军府,申屠信芳一人身兼两职,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刺史之位是稍微清淡了一点,可大将军还能是如此的吃斋念佛,这就又给下辖的百姓丢去了一个大瓜,每逢说书先生的开场白,总要先啃上那么一口,以示尊重,平白无故的给那位麒麟将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多了几分神秘感。再由民间口口相传,越传越神,说是天神下凡,清心寡欲,不染尘埃,说书的再大肆渲染一番,怎么玄乎怎么来,不是神也成仙了。 至于为何没人出言澄清,知道实情的有人不敢说,有人不愿说,有人懒得说。 作为刺史佐官之一的别驾陆公学就是不愿说的其中之一,他乐得如此,上场厮杀不是他的强项,做个“刀笔吏”却是舍我其谁,背后鼓吹造势,让将军民心所向,成为他的不二臂助,不也与有荣焉,如有可能,他也想做那扶龙之臣,位列三公,光耀门楣。 府中布置清静雅致,东南角有小楼——听风,楼外池塘——煮雨,池中豢养金鲤十三尾,陆公学撒下一把饵料,引来游鱼竞相追逐,看着池中金鲤,他不免叹息,“可惜,可惜你从无问鼎天下之心,不然我陆公学也将是其中一尾,一跃龙门。” 把余下饵料投喂,他便回返书房,独自坐于桌案前,四下无事,眯眼假寐,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思绪飘远。 今已过而立之年,再进一步便能执掌一方,可庙堂大势如汹汹洪流,一步走错就要万劫不复,粉身碎骨,不能去赌,远离朝堂漩涡不被裹挟其中,做一个持杆人,稳坐钓鱼台却也不差,危险总与机遇并存,背靠大树乘凉,得到的果实虽然不多,但也受不着风吹日晒雨打,树不倒就可安身立命…停止紊乱思绪,他走出书房,却见一人匆匆而来。 “马校尉,可是平阳出了何事?” 来人便是奉命将平阳军情传回刺史府的马小快。 “末将马小快,拜见陆别驾,镇东将军罗素领三千武定军驻扎于平阳境外,魏将军特命末将快马回禀刺史府,请大将军定夺。”他拱手抱拳,而后才双手递出信札。 陆公学讶然,而后平静道:“好,我知道了,我会立刻告知大人,辛苦了。” 转身快步回到书房,将信札内容誊抄一份,走到屋檐下,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物,轻轻敲击檐下所挂的一个小巧铜钟,其音悠扬清脆,不多时,只见一道黑影从高空急坠而下落在陆公学的肩膀之上,乍一看,就如一人长了两个头,它足有一般鹰隼两倍有余,面如人脸,全身灰白,神异非凡。 马小快和它四目相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鬼东西难怪可以如此迅捷,长的怪不说,还丑,它是军中最好的“斥候”,没有之一,常年于鹿门上空巡狩,归属静心斋两房之一的鹰房,专门截获飞鸽传书,称为“青空元帅”,天空就是它的主场,传闻它能日行三千里,速度奇快无比,因外形如鹰,面如人脸,声如鬼诉,故名鬼脸猫鹰,不知是大将军从何处得来的异种。 万物皆有灵。 它好似察觉到马小快不怀好意的视线,振翅而起,绕着他盘旋游曳… 陆公学适时出声给马小快解了围,“阿奴,别闹,快回来。” 应声而回重新落在肩头,陆公学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额头”,笑道:“马校尉肯定是夸你长的好看呢。”继而把重新誊写的军情塞入它脚上所缚的“信筒”之中,打趣道:“又可以去见将军了,开不开心?” 它抬起双翅遮掩面容,故作女子娇羞状,不知是为马小快夸它好看还是可以再次见到那个人而难为情。 马小快只能暗叹:这鬼东西成精了吧! “去吧。”陆公学抖动了一下肩膀。 悠忽之间,它已消失不见。 “马校尉,可是还有事?” 马小快尴尬笑道:“没事,别驾大人,刺史府风景好,我观赏一二。” “哦?马校尉,这可不像你啊,是不是又在军中犯事,被魏将军抓住了小尾巴,要吃板子,所以想着能躲一时是一时,如果能见到大人,那就可免去无妄之灾。”陆公学紧盯着他,一双眼睛好像能直指人心。 马小快悻悻然,“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眼睛,是犯了点事,魏将军赏了我五十大板。” 陆公学笑道:“不凑巧,大人很少会来刺史府,今日你怕是见不到了,说说看,犯了什么,我帮你出出主意?” 马小快悲愤填膺:“还不是那要死不死的武定军,三千人突然出现在边境上,末将和张带校尉两人同都尉没有第一时间获悉,落了个玩忽职守的罪名。真不是我三人懈怠,疏于军务,巡边斥候都是早晚各一次巡查边境,而是那罗素运气好钻了空子。” 陆公学脸色渐沉,无奈道:“这我可真帮不上忙,边军防务大人全权授予八位将军,我实在爱莫能助,静心斋…” 说到这里,他恍然道:“你躲的恐怕不止魏将军的板子吧。” 马小快黯然点点头。 陆公学宽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静心斋也是遵从法令行事,不是任凭个人喜好为所欲为,平阳都尉府过是有,但也无大错,轻则记过一次,重则罢官去职,你也不用太过忧心。” 听到别驾大人都如此说,马小快也算吃了个不大不小的定心丸,陆公学毕竟是大将军的“近臣”,“多谢陆别驾,那马小快就不搅扰大人的清静了,末将告辞。” 陆公学轻轻点头,将他送到府外后,才又转身回府。 那只取名为“阿奴”的青空元帅直入云霄后,停留高空俯视片刻,找到目标后极速坠落,去往闹市中一处小院。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可能任谁都不会想到多年不见踪影的正玄龙卫之主申屠信芳会在闹中取静的巷弄过起了柴米油盐的田园生活。 周围的街坊四邻对于这户大概十五年前搬到万春郡落地生根的三口之家最大的印象就是这户人家有一个俊俏后生,说是养子,长的玉树临风、清逸出尘不说,还有一个好名字,申屠信,与大将军就是一字之差,为此总有人拿名字这事打趣这对老夫妻,老汉姓余,老妇梅氏,每逢遇到,邻居总让余老汉赶紧去给养子改个名字,随了自己姓余也好,为啥偏要任着孩子的性子一直复姓申屠,为何这孩子一直以来屡试为中,想必就是名字的原因,也许改了名字,你余老汉家的运道就来了,出个官老爷也说不定,余老汉不但不听,还总是笑得合不拢嘴说自己复姓申屠才好呢,这可让邻居街坊吐了几大缸口水,差点没把他淹死,骂余老汉恬不知耻,就因为咱们大将军姓申屠,你就妄想自己能扯上点关系,向来只有子随父姓,哪有父随子姓,你余老儿连祖宗都不要,简直…可余老汉混不在意,顶回去一句,有本事也让你家孩子改复姓申屠啊,街坊哑口无言,想是想过,可真不敢,怕棺材板压不住。 今日余老汉刚去采买回来,左手拎着一壶陈年老窖——剑南春烧,右手提着竹篮,装满瓜果蔬菜,经过孙家门前时,孙大户正好出门,一眼就看到了不爱祖宗爱养子的余老汉,赶紧喊道:“余老哥,留步,留步。” 按照平时孙大户肯定先刺上几句,打打嘴炮,可今时不同往日,孙大户有一双女儿,长女孙月娥,次女孙月眉,甚是疼爱,养在深闺多年人未识,小家碧玉,他经营着三家布庄,五家酒肆,虽算不上多大富大贵,可也是吃穿不愁,小有金银,眼见着女儿已过二八之年,出阁之日,便让一双女儿帮忙打理着铺子,顺带着找个如意郎君好继承这份家业,可不知长女从哪来见到一人,一时间惊为天人,春心萌动,爱的是死去活来,想的是茶饭不思,便告诉孙大户说寻得了如意郎君,孙大户自然欣喜啊,多方打听,竟是余老汉的养子,这可难住了孙大户,但又经不住孙月娥的苦苦纠缠,不忍伤了女儿的心,就应承了下来帮忙问问看。 余老汉听到喊话,也就停下了脚步,疑惑道:“孙掌柜,有啥事啊?” 孙大户走下台阶,寒暄笑道:“余老哥最近身体可好?” 余老汉一时摸不到头脑,这是唱得哪出啊,“小老儿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过天命,奔花甲了,身子骨自然不如从前了,不过腿脚还算利索。” 孙大户赔笑道:“那就好,不知可否方便进寒舍坐坐,有事同老哥商量?” 余老汉推脱道:“改日吧,我还赶着回去给老婆子送菜做饭,有啥事,孙掌柜直说无妨。” 孙大户脸色为难,吞吞吐吐道:“也没啥事…就是…” 余老汉皱眉,突然震惊道:“孙掌柜,你不会是要找小老儿借银子吧。” 孙大户赶紧摆手,“哪里的话,老孙家是缺银子的人吗!” 余老汉想了想,“也对,孙掌柜家大业大,缺什么也不会缺银子,可不为财为啥吞吞吐吐的?” 孙大户稍微缓了缓,才娓娓道来:“余老哥,你也知道,我膝下有一双女儿,虽称不上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但也亭亭玉立,貌美端庄,自从我夫人撒手人寰,我心有亏欠,就不曾再娶,一手把俩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对她们更是疼爱有加,如今两人已是二八年华,女儿家嘛,总归要找个归宿,前不久,我让月娥和月眉帮忙打理铺子,一来想着让两人见见世面,二来寻个如意郎君,这不,也是缘分,就瞧见了余老哥家的公子,所以想问问你的意思。” 余老汉吃惊道:“提亲?两个一起?” 孙大户白眼道:“你想得倒美,是长女孙月娥,月眉…” 孙大户脸色大变,好像月眉也对那小子另眼相看,这是中了什么邪! 余老汉在一旁一张老脸都笑开了花,有些忘乎所以… “余老哥,你倒是给句话啊,一个劲的傻乐呵个啥,又不是给你说亲。”孙大户赶紧把余老汉给拉了回来,你个老不羞。 余老汉回回神,惋惜道:“小老儿做不了主,要不我帮孙掌柜问问。” 孙大户顿时大怒道:“什么!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说是你养子,但是你说你做不了主,你骗鬼呢!我家月娥能看上他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别不知好歹!” 余老汉唉声叹气,小老儿当然做不了主,恐怕是做龙椅那位也做不了,他看着孙大户,眼神真诚,郑重其事道:“我家公子不一样,他的婚姻大事我和老婆子从不过问,全凭他自个拿主意,孙掌柜,小老儿不骗人。” 孙大户气的脸色铁青,也懒得跟这脑子拎不清的余老汉废话半句,直接甩袖离去。 真不知道你余老儿是养儿子还是养祖宗! 余老汉看着愤然而去的孙掌柜,笑眯着皱巴巴的老脸,感叹道:“唉,又多了一个伤心人。” 其实这对于余老汉来说已屡见不鲜了,刚搬来那会儿,自家门口人不多,就是媒婆多,只要公子外出一次回来,后脚跟来的必然是上门提亲的,从无例外。有的甚至差人多次上门,媒婆也就纳闷了,图个啥,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要权没权,要钱没钱,一副臭皮囊,好看能当饭吃吗?能当银子花吗?难不成真是图那一字之差? 雏鹰在野。 情之一字,最是伤神。 余老汉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提起左手拎着的剑南春烧到鼻尖闻了闻,一脸的陶醉,好酒,有口福喽,悠哉悠哉的哼起了民间传唱的小调,加快了脚步。 一路穿街过巷,遇到街坊四邻,各种高手,自是少不了一番唇枪舌战,他终于杀出重围,来到了自家门前。 推开门,多少深藏在闺中的小娘,得不到的那个男人就站在檐下,也是旁人口中他余老汉的“养子”,他今日身着朴素青衫,飘然出尘,剑眉,凤眼,玉树临风,阳光映衬之下,恍若谪仙,算一算,公子今年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但好像岁月对他格外偏爱,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一如当年,时光也定格在了他横空出世的那个时候。余老汉高高扬起手中的竹篮和美酒,笑问道:“公子,今天想吃什么?” 他,申屠信,也是申屠信芳,笑望向余老汉这边,既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气,也没有俯视万物的霸气,好像对面那人真是他的老父亲一般,温声道:“余伯,既然买了酒,那就做一个醉虾吧。” 余老汉一边走向厨房,一边应声道:“得嘞,公子稍候,我马上让老婆子开工。” “老婆子,老婆子,公子今日想吃醉虾,到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厨房那边立马有人回应:“听到了,听到了,老不死的,分明就是你想吃,老婆子我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你口水落地的声音,公子不爱酒,哪次不是浅尝辄止,反倒是你饿死鬼投胎,次次喝得找不到北。” 余老汉被揭老底,悻悻然道:“打哪都行,别打脸,我可是…” 余老汉话还没完。 那边针锋相对,“你怎样!” 余老汉赶紧小跑进厨房,腆着脸嘿嘿笑道:“我可是你明媒正嫁的夫君,生同辱,死同穴,打我的脸不就是打你的脸,不合适。” 梅氏臭骂道:“老不知羞,真不要脸!越活越回去了!” 余老汉大义凛然道:“男人至死是少年。” 梅氏一把揪住余老汉的耳朵,“再贫。” 余老汉只得赶紧求饶,“娘子饶命。” 梅氏无动于衷。 余老汉赶紧掏出尚方宝剑:“快做饭,别让公子等急了。” 梅氏这才松手,“先放你一马,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你。” “对对对,咱们容后再战。” 听着两人的你来我往,十五年了,好像每次都是余伯折戟沉沙,败北而还,申屠信芳笑了笑,然后抬起右臂,阿奴便落了上来,在他手臂上蹦蹦跳跳,扑打着翅膀,“去让晁鸷来见我。” 阿奴停下拍打翅膀的动作,转身背对着他。 意思很明确:我不高兴,不去。 申屠信芳笑道:“回来之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奴这才转过身,上下摇晃着脑袋。 申屠信芳也学它一般无二,“不骗阿奴,当真。” 它顺着手臂慢慢的“走”到申屠信芳的耳边位置,轻轻啄了一下,然后才振翅而去。 不多时厨房那边没有了炊烟袅袅,又开始了鸡毛蒜皮。 申屠信芳知道那是可以开饭了。 “一家三口”围桌而座,梅氏怒瞪着余老汉,两人显得剑拔弩张,梅氏率先质问道:“余老儿,你这败家老头子,竟然花二两银子买一壶剑南春烧,那是什么琼浆玉液,喝一口你能成仙是吧。” 有自家“儿子”在,余老汉胆气尤为粗壮,摇头晃脑道:“剑南春烧又名神仙醉,喝一口忧愁少,喝一杯没烦恼,喝一壶神仙倒。老婆子你头发长见识短,不知其中之妙也。” 梅氏冷笑道:“谁给你的银子!” 余老汉暗叹事情不妙,这是要断我口粮啊,“老婆子,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话伤感情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应该不分彼此。” 梅氏显然不吃这一套,“那你自己算算二两银子能够你平时喝多少?” 余老汉掐指一算,有点多哇,赶紧认怂,“老婆子,打个商量,这次算过年了,下不为例,翻过这一页。” 梅氏看着他,不说话。 答案不言而喻。 余老汉顿时大怒,色厉内荏道:“老婆子,你别逼我!” 梅氏依旧看着他,不说话。 余老汉漏气了,“老婆子,夫妻一场,不必如此无情、赶尽杀绝吧。” 梅氏直接一个绝杀,“老婆子我今日暂且休夫一天。” 余老汉再次搬出靠山,行云流水道:“公子让我买的剑南春烧。” 申屠信芳知道,夫妻两人能这样鏖战一天一夜,不眠不休,谁也别想动筷子,既然余伯把他搬了出来,于是也顺便让两人偃旗息鼓,“是我让余伯买的,先吃饭,养精蓄锐,择日再战。” 梅氏对此深表怀疑,狠狠剜了一眼今天已经被她休夫的余老汉,“算你命好。” 余老汉嘿嘿笑着,“公子英明。” 然后他又想到提亲的事,随口说道:“公子,今天孙掌柜帮他女儿提亲了,让我问问公子的意思。” 申屠信芳把酒壶往余老汉这边挪了挪,“是街坊邻里都笑称他为孙大户那户孙家吗?” 余老汉点点头,“是的,公子。” “回了吧。我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好的。” 他往梅氏碗里夹了一只醉虾,“梅婶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尝尝看,可能是酒贵了,吃起来味道也会变得不一样。我每次外出都会刻意改变一下容貌,孙家如何知道是我?” 梅氏轻轻“嗯”了一声,开始同桌用食的时候还是很拘谨,毕竟申屠信芳身份摆在那,可能任谁都不会心如止水,只是多年相处下来,公子真的很平易近人,也就慢慢习惯了,“公子喜欢便好。往后让余老儿挑虾的时候多擦亮他的狗眼,多选一些个大肥美的,蒸炸爆煮全给公子来一遍。” 余老汉使劲点头,嘬了一口酒后,咂咂嘴才道:“可能是公子回来的时候让街坊邻里瞧见了,毕竟改变了容貌,身形和气质可改不了。” 申屠信芳自嘲道:“那这孙家女儿的眼光可真不好。” 余老汉附和道:“是不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又太好。” …… “一家三口”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唠着,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余老汉毫无意外的醉成一滩烂泥,趴在桌子下养起了鱼,最后又是梅氏拖着回房。 阿奴早已回来,只是当下不知道又去了哪里,也可能是怕又被当苦力,故意躲起来了,像个贪玩赌气的孩子。 申屠信芳盘膝而坐,锁目闭息,神游物外。 武道六大境界:一气元关,二通神合,三融万象,四复涅槃,五夺造化,六谓之天人合一。 一气元关境,打通全身各处玄关窍穴,奇经八脉,孕育一口纯粹真气游走四肢百骸,温养肉身,锤炼体魄。 外练筋骨皮,内炼一口气。 所谓闭息,即为炼气。 闭息大乘,则五脏不交、六腑不传、百关自凑、神气自御、万化自定。天地不能盗其体,阴阳不能衰其形,申屠信芳多年面容不改便是如此。 闭息从一至十,从十至百,从百至千,闭息一百二十为小乘,闭息一千二百为中乘,闭息一万二千为大乘,如今申屠信芳已可一昼一夜如活人死坐,凌空蹈虚,共计一万三千五百息,周围百丈之地即是他的天地,一草一木皆为他,天地万物与之共鸣,已通神合,融汇万象,向死而生复涅槃,万物为一夺造化,只差临门一脚入天人。 一阵微风拂过,屋中烛火随之摇曳。 他便缓缓睁开眼睛,开口道:“来了,坐吧。” 屋中除他之外,并不见一人,只是话音刚落,有黑影闪现,如鬼如魅,飘忽不定,片刻后慢慢凝聚出身形,跪坐于对面,一袭黑袍笼罩全身,带有青铜恶鬼面具,不见真容——鬼将军晁鸷。 申屠信芳笑道:“不必拘礼,几年不见,还好?” 晁鸷始终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敬畏且慎重,恭声道:“末将很好。” 申屠信芳颔首,问道:“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此?” 晁鸷微微摇头,“属下不知,还请将军明示。” “我会离开此地一段时间,余伯夫妇这边你多留意一下。” 晁鸷躬身领命,“是因为边境出现的三千武定军?” “不全是,我去平阳见一个人。”申屠信芳笑了笑,“当今陛下年事已高,太子新立,所以各方才会蠢蠢欲动,武定军的陈兵边境,一方面就是为了引我出来,好知道鹿门一方的态度,算是打草惊蛇吧,另一方面投石问路,看看朝廷会做何应对?说来说去都是天子一家之事,兄弟间的博弈,就看谁技高一筹,毕竟萧策觊觎皇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了,武定军在边境出现一事可有奏报朝廷?” 晁鸷答道:“静心斋今日才得到消息,还未上报。属下正欲将此事传信将军,不料想您快人一步,请将军定夺?” “嗯,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静观其变吧,等圣旨下来再说。”略微停顿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宫中来人的话,让人直奔平阳传旨,不用去刺史府。” 晁鸷出现了片刻迟疑,小心问道:“这恐怕又会给将军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非议,自从将军淡出众人视野后,朝堂之上出现了很多对您不利的声音,所以还望将军三思?” 申屠信芳想了想,淡然笑道:“无妨,虱多不痒,债多不愁,说我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也好,听调不听宣不思皇恩也罢,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可左右不了。” 既然将军有了决断,晁鸷也不便多说,他也从没有把这许多的无病呻吟放在心上,转而问道:“平阳都尉府没有第一时间获悉边境出现武定军之事,都尉李厚重,校尉马小快、张带有失职之过,将军,是杀是留还是罢官去职?” 法不容情,军法如山。 正玄龙卫向来军律严明,功必赏,过必罚,不然也不可能成为一支雄兵铁骑,震慑边境二十余载。 这位二十万铁骑共主此时眉头微皱,他虽将近十五年隐居田园不问世事,看似做起了甩手掌柜,可不代表他对军务从不过问,全权交予八府八人,否则也不会给鬼火飞雷血虎毒花八位将军下了只有惩罚之便而无生杀大权的军令,为的就是防止八人各凭喜恶随意予取予夺,军中上至一府之将,下至一伍之长的名字和生平履历他都能如数家珍,稍有不足的就是校尉以下只知其名,不识其人。李厚重、马小快、张带自然也在其中,他问道:“你的意思呢,静心斋又会作何惩处?” 晁鸷简单利落道:“属下之意,杀!静心斋罢职,逐出军中,永不录用。” 申屠信芳不置一词,又问道:“崇山怎么说?” “魏崇山是罚,都尉杖责一百,校尉各领五十。” 申屠信芳沉吟片刻后,终于做出了决定,缓缓道:“念及初犯,不予重处,既已领责,留军听用,以观后效。” “晁鸷领命。” 虽然申屠信芳的惩处这与他的本意大相径庭,但晁鸷也不敢多作置喙,也不愿,更不能,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晁鸷的道理只要一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欺我一时,我欺人一世。将军和他有战场并肩作战之义,袍泽之谊,更对他有活命之恩,这便是他的理由,我可负所有人,必不负将军一人。他曾经因为朝廷一名五品官员只是在背后说了一句:如晁鸷这般躲在面具之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刽子手如何能成为一府之将,那申屠信芳也不过尔尔,有眼无珠。最后这名官员一家上下以及旁支亲友数百人鸡犬不留,如同株连九族,不知是因为前半句的刽子手还是后半句的有眼无珠,或者两者皆有。还有一事便是晁鸷年少还未成名之时,江湖上一位略有薄名的一帮之主在他去拜师学艺之时对他大肆羞辱,只至如今那位帮主还在牢狱之中求死求生皆不得,已经足足二十年。 晁鸷欲言又止,踌躇不决,最后还是说道:“伯颜多年以来一直在打听将军的下落,都快把静心斋当成自家一般,天天缠着属下,我实在不胜其扰,将军此行离开,我要不要告知你的行踪?” 申屠信芳顿时哑然失笑,扶额不语,头疼,真是头疼。 情不知所起,不知所钟,不知所踪,不知所终。 雏鹰在野。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 可能现在的平阳县衙捕头刘吉还不知道那突兀出现拦住马车去路之人会在无形之中救了他一命,不然现在的他指不定在哪含泪刨坑,欲哭无泪。 回到平阳交了差,自是得了县令大人许多惠而不费的好话,夸赞他勤勉尽责,办事牢靠,真正拿到手的好处也就让他休沐一天,以慰舟车劳顿之苦。 今日上衙点卯,县尉黄筌拿足了气势,因为县令大人亲自把他叫了去,面授机宜,嘱咐他最近谨慎行事,小心办公,平阳镇风雨欲来了,虽然没有明说,但以他多年当差的直觉,清楚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十二八遍,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掉了链子,以免阴沟里翻船,把堂下衙役、捕快按照册子逐一点名后,少了一人,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为何刘捕头今日没来啊!” “禀县尉,县令大人特许刘捕头休沐一日。”回答他的是县衙另一名捕头,杨青山,县衙坐北朝南,他与刘吉分管东西两面,交情也不错,就顺势出列禀明情况。 黄筌微微颔首,抖了抖手中的花名册,负手在后,“本官知道了,既然刘捕头今日休沐,他所巡查的地界暂且交由…”停下话头,视线游曳寻找合适人选来接替,堂下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汉子在那眉飞色舞,窃窃私语,显然是在显摆他昨夜的丰功伟绩,他重重咳嗽一声,那汉子正在兴头上,聊的飞起,不有查觉,县尉脸色一沉,喝声道:“李戎先!你在做甚!” 那汉子听到自己的大名,终于幡然醒悟,赶紧立定站好,高声道:“回禀县尉,属下正在和同僚探讨往日的陈年旧案,抽丝剥茧以找出元凶巨恶,早日将其捉拿归案,还一个朗朗乾坤。” 黄筌嗤笑道:“那你探得如何?找得又如何?” 汉子脸不红心不跳,“还并无发现可用线索,属下惭愧。” 县尉顿时臭骂,“好你个李大炮,在本官面前还敢言辞狡辩,来人啊,先赏他十大板,松松皮肉筋骨,省得他整日精力旺盛没处使,吹嘘自己如何如何厉害!” 汉子哀嚎道:“县尉大人,请…县尉大人…” 堂下众人纷纷侧目,今日气氛有点诡异,杀气甚重。 不由分说,衙役应声而来直接拖走,把汉子伺候得欲仙欲死… 一盏茶的功夫,李戎先一瘸一拐回到原位。 县尉笑容慈祥,轻声问道:“县衙独有按摩手法,可舒适?不用感谢本官,记在心里便好。” 再次清了清嗓子,“言归正传,既然刘捕头今日休沐,那他巡查的地界暂且交由…” “李戎先,代管。” 汉子叫苦不迭,想赶紧把烫手山芋丢出去:“县尉大人,属下有伤在身,恐难当大任。” 黄筌顿了顿,再次环视堂下众人。 李戎先以为自己可以逃过一劫了,不料… “谢桥,你同李戎先一起。” 那是一个站在最后位置,眉清目秀,眼神清澈的少年郎,在众人中,他显得平平无奇而又那么独树一帜,可能是衙门捕快的工服让他毫不起眼,又或是略显消瘦的身形遮住了他本该与众不同的另一面。 谢桥出列,拱手应声道:“是,县尉大人。” 县尉黄筌有条不紊的分派了工作,众人各司其职纷纷散去。 李戎先叉着腰,赶紧招呼道:“谢小子,快过来扶我一把,我这把老腰呦,遭罪啊。” 少年小跑而来,搀扶住他,“李叔,你就没发现今日气氛不对,往常都是杨捕头点卯,县尉只是在一旁做个陪衬,拿拿架子,今日可是他亲自登场。” 汉子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哎呀,大意了,我以为是黄筌精血上头,就没多加在意,马失前蹄啊。” 谢桥打趣道:“李叔,人家黄县尉可是金屋藏娇好几个,不会像你这般龙精虎猛,老当益壮。” 李戎先笑骂:“臭小子,拐弯抹角的说你老叔光棍一条。” 他随即摸着下颚的山羊胡须,疑惑不解,“谢小子,你说如老叔这般充满雄性气息的好男子,为啥小娘子总是视而不见呢,她们是不是对美貌有什么误解?” 谢桥认真想了想,“李叔,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汉子瞪眼道:“老叔当然是…” 谢桥静待下文。 “先把假话说来听听。” 少年眼神澄澈,神色真诚道:“李叔鹤立鸡群,闪闪发亮,让人不敢直视。” 汉子瞬间有些膨胀,“此语甚得我心呐,是老叔我太过出彩,俊的有些过分了。” “假话呢?” 谢桥看了看汉子身上所穿的捕快衣物,缝缝补补,怕也有月余未曾喝水了,只得提醒道:“真相有些杀伤力,叔,你扛得住吗?” 扶着李戎先一路出了衙门,此时旭日初升,煌煌泱泱,阳光洒满衣裳。 世间有两物不可直视,人心,太阳。 或许还有真相。 李戎先抬头向东望去,而后又伸手遮挡,“谢小子,你知道老叔心脏不好,还是不说了,我怕浪费银子。” 谢桥“嗯”了一声,转移话题问道:“李叔,今天先从哪来开始巡查?” 汉子随意道:“走到哪算哪,也不会有啥大事,净是些狗屁倒灶的芝麻破事。” 谢桥对此不置可否,自从入衙当差起,或者说从他记事起,小镇的确没有过杀人放火等大案要案,有的只是孙二狗子夜探徐寡妇家,一赌春光还不知足,临走时还顺走了人家亵衣,没等失主说话,他先跳出来大肆宣扬自己英雄事迹,唯恐他人不知,最后被请进县衙大牢改过自新,不曾想重见天日后再次顶风作案,如此反复;再有便是镇东头刘老太太养的狸猫又肥又大,不知是不是迷了路,还是被人端上了餐桌,多日不见回家,托县衙捕快帮忙寻找,必有重金相赠,县衙捕快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最后掀起了一阵找猫大潮;两位饱读诗书的同窗好友为了一青楼女子大大出手,把对方打的鼻青脸肿,谁也不愿退让一步总想抱得美人归,自此互为仇敌,每次见面先拔脚问候,打累了在坐下来喷唾沫星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江湖好汉比武切磋,说好了一对一公平决斗,点到即止,谁知比武当日拉帮结伙一拥而上,成了大乱斗,缺胳膊断腿,遍地哀嚎,杀猪声此起彼伏,全部一起喝稀饭,简直不讲武德;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虽说十板子打的不重,要不了李戎先的老命,但还是能够让他平时只迈一步的路程要再多走上一步,看着以往走过的街道,从未觉得如此漫长,遥遥无期,他叹息道:“谢小子,老叔我有些伤感,可怜我孤身一人,形单影只,身世凄凉,无儿无女…” 谢桥也叹息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叔,想让我背你,你就直说。” 汉子嘿嘿笑道:“老叔是那么不要脸的人吗,先迂回一下,再委婉一点,缓缓切入,引起共鸣,最后感同身受,自然就水到渠成了,作为一个合格的剑客,是从来不会让别人知道他的最强一击究竟为何,得藏剑于身,待时而动。” 谢桥走到汉子身前,屈膝半蹲:“上来吧。” “那你的剑呢?” 李戎先拍了拍腰间所配长刀,大言不惭道:“剑在心中。” 然后装死一般倒在少年背上,还不忘提醒道:“可别碰到老叔的要害部位。” 谢桥黑着脸,“我知道啦。” 然后背起汉子缓缓向南而行。 “李叔,你常常自诩为剑客,可我却从未见你用过剑,怎样才算剑客?” “老叔也不知道,可能是极情于剑,万物为剑,我身如剑即为剑客吧。” “叔,你这样不好。” “吹牛又不犯法,谁规定用剑才能自称剑客。” “你这样会被人打死的?” “谁敢与我一战,有本事先让三招,想我纵横江湖二十余载,打架…” 感觉自揭其断老脸有些挂不住,赶紧停下话头。 谢桥帮忙补充道:“打架从未赢过,跑路从未输过,对吧…” 李戎先大义凛然道:“打得过不算本事,跑得掉才是汉子!” 谢桥恭维道:“天下道理尽归李。” 李戎先有些难为情,“谬赞了,谬赞了。” “我传授你的独门绝技学得如何?” 少年顿时有些气馁:“谢桥愚笨,始终不得要领。” 李戎先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激励道:“别灰心,慢慢来,勤能补拙,水滴石穿,武道一途哪能一蹴而就,你看现在不就很好嘛,按照以往你这小身板走路都会打飘,可当下背着老叔都能如履平地了,这就是进步,切不可妄自菲薄,也不能骄傲自满,《神行百变》老叔我都还未能融会贯通,何况你才…你今年几岁来着?” 谢桥恭声答道:“今年刚满十三。” “对嘛,才十三,正是青春年少有为时,而老叔可是过而立,进不惑白雪渐多又一年,所以别气馁,来日方长,打好根基,厚积薄发。你们读书人有句话不是叫做,不积…不积…别笑话老叔,从小家里穷,没喝过墨水。” 谢桥停下脚步,轻轻摇头,郑重其事道:“不会,李叔的教诲,谢桥铭记于心,先生说过,道理只在书内,做人却在书外,如果一个人只知道为读书而读书,纵然他学富五车,遍观三教百家经义要典,也不过是一痴儿,与枯木腐草无异,在书中是巨人,在世俗却是尘埃。” 而后少年继续往前,神采奕奕道:“那句话叫做,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 李戎先笑道:“所以啊,路在脚下,一步一步走,见山攀山,遇水过水,至于山那边有什么,你得自己走过去看,水里面有什么,你得自己蹚过了才知道。” “别怕,困难是为有心人准备,也是为有些人准备,有心人跨得过,有些人跨不过。” 雏鹰在野。 梦想很大,当个斥候。 少年一路走到了一个酒摊子前,便停下了脚步,以往从县衙行至此处只需半个时辰,今日却多费了些时候,因为背上多了个呼呼大睡的汉子,沽酒的是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算是少年以前的邻居,同在一条巷子里过活,是小镇土生土长的朴实百姓,丈夫有酿造这门手艺活,就搬离了原来巷子在镇上租了个小铺面,做起了这勉强可以度日的营生,不用在去土里刨食吃,谢桥站在摊子前礼貌的喊了一句婶婶后,才又轻声提醒还在梦乡的李戎先:“李叔。” 妇人正在招呼酒客,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后,转头望来,多了个笑脸,只是看到少年背上那个汉子,又变得了阴云密布,可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哪有往外赶的道理,尽管她再厌恶汉子那油腻腻的眼神和嘴花花的性子,有事没事还老是打趣她,撬墙角,丈夫为了这事气的可愁,又不能拎着刀砍死他,剁了汉子的三条腿,连着几天几夜都吃不下饭,可谢桥是个孝顺知礼的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就没多说什么,笑着招呼道:“是太贞啊,自己找位子坐,想吃点啥,婶婶待会儿给你送来。” 谢桥,字太贞,取自心若太虚,内外贞白一语。 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 取字也就意味着成年,可以男婚女嫁。 但谢桥才十三岁,这是他的先生提前所取,知晓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谢桥和李戎先因为是摊子的熟客,妇人一次偶然机会问起便也知道了,只是李戎先一直都是称呼他为谢小子,说是亲切,接地气。 谢桥微笑着应了一声,“婶婶你去忙,不用管我。” 汉子依旧鼾声如雷,谢桥便只得稍微下点猛药,“李叔,刚才有人问我你的生辰八字!” “哪呢?哪呢?是哪家女子?”李戎先突然惊醒,惊喜问道,待四周巡视一番,略有些小小的失望,而后又才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嘿嘿笑道:“谢小子,还是你懂我。” 他突然大声叫嚷着:“哎呦,老叔我挨板子牵动了旧伤复发,不宜走动,放我下来,喝口酒压压惊,定定神。” 谢桥顿时有些无语,道:“叔,咱能心照不宣吗?” 每次路过这家酒摊子,汉子不是肚子疼,就是脚崴了,或者头昏眼花,各种蹩脚理由花里胡哨,就算是走过了他也得绕回来整这么一出,谢桥为了不做那无用功,所以只能在此停步,一方面是因为李戎先的确爱酒,妇人家的酒水不贵,价钱适中,十文浊酒一壶,最主要的原因摊子对面就是镇上首屈一指的风满楼,风花雪月之所,用李戎先的话说就是那边风景独好,门槛太高,爬进不去,看看也是好滴。 捕快的地位低下,基本都是一些士农工商的贱民担任,俸禄更是少得可怜,李戎先每月只有八百文,像谢桥只有五百文,节衣缩食,只够堪堪图个温饱,想要去风满楼找个乐子图个快活,简直天方夜谭,除非铤而走险去偷去抢,然后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但也别小看捕快这个差事,不是人人都能进入衙门吃这一碗饭,必须得是身世清白、不作奸犯科、偷鸡摸狗、没有案底、手上有两把刷子的人才能担任,捕快还能豁免赋税,这就让很多人求而不得,像李戎先就是有一手绝活,跑得贼快,抓捕逃犯那是手到擒来,通风报信更是一把好手,而谢桥就有些略显不足,走后门,费了好大的劲才得以端住了这个饭碗,李戎先和他熟识还是近邻,先在捕头那边通了气,然后谢桥的先生登门拜访里正,里正举荐给县衙,双管齐下才马到功成,不然现在的谢桥指不定在哪条臭水沟里摸爬滚打,运气好点在镇上哪家铺子被人吆五喝六、呼来唤去的当个小杂役,又或者是个沿街乞讨的小乞儿,早已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无人问津。 谢桥很珍惜当下的来之不易,当然也很感恩遇到的这些人,如李叔,如先生,还有摊子的沽酒妇人,他们都是为数不多对谢桥给予善意之人,没有遇到这些人,少年和他母亲根本难以为继。 自从九岁时谢桥父亲进山一趟回来后,就丢下娘俩儿撒手而去,县衙仵作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给了个模模糊糊的答案说是可能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最后不了了之,也不可能指望县衙去山里找那“罪魁祸首”,毕竟“南桃迷林”向来只有生者入,唯有死尸还,县衙确是有心无力。 打那之后,三口之家失了顶梁柱,孩子母亲精气神一下子垮了,身子骨也每况愈下,孩子又尚且年幼,小小的肩头如何能撑的住这场风雨交加,一下子让这个本就贫寒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好不容易才在乡间邻里的帮衬下勉强熬过了那一个刻骨铭心的冬天。 那一年孩子十岁。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没了乡邻的帮助后,十岁的孩子只能游荡在小镇寻找各种活计,艰难的扛起这个家,咬牙坚持活下去,也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还有躺在病榻上的娘亲,也是在那个时候,孩子遇到了一个告老还乡的儒士。 当妇人听到汉子的厚颜无耻,狠狠的翻了白眼,呸了一声,讥讽道:“李色胚,你赶紧找个猪脬把自己套起来护住双眼,不然指不定哪天你得瞎。” 李戎先一听不乐意了,挣开谢桥的束缚跳下身来,显然是忘了在县衙刚遭受的毒打,顿时疼的龇牙咧嘴,深呼吸一口气后,又得赶紧招呼谢桥把他扶稳喽,一瘸一拐的走进摊子,刚想一屁股坐下,跟妇人好好掰扯掰扯,突然间又是一个惊起,幸好反应快,不然又得遭罪,最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爬在长凳上,大手一挥道:“妹子,哥哥今日有伤在身,不与你计较,赶紧去把好酒好菜端上来,好生伺候着。” 妇人大怒道:“谁是你妹子!我是你娘,亲的!” 谁知汉子来了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数,压低嗓音喊道:“娘,戎先要吃肉,酒也要。” 谢桥顿时瞠目结舌。 叔,你简直非人哉。 另一桌相对而坐的酒客相互喷了各自一脸,然后哄然大笑。 妇人仿佛挨了晴天霹雳,愣在当场,哑口无言。 汉子侧过头,挤眉弄眼对着谢桥说道:“厉害吧,老叔这招出其不意,杀遍天下从无敌手。” 少年只得伸出大拇指,“厉害,我算是长见识了。” 等了半天,也不见酒水送来,显然是把汉子当成洪水猛兽,把这边当成了雷池禁地,妇人终归是有夫之妇,脸皮子薄,谁知道汉子又会扔出什么杀招,徒惹他人笑话,只能敬而远之了,最后只得谢桥亲自跑一趟去拎了一壶过来,还顺带捎了一碟佐酒菜,放在李戎先趴着的长凳前,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十文一壶的浊酒,眼睛目不斜视的盯着对面,汉子吃的津津有味,谢桥不爱酒,准确来说是无福消受,就算是最便宜的浊酒他也买不起,不敢买,他恨不得把一文铜钱掰作两半来花,那样冬天里的风雪就会小一些,米缸里的余粮就会多一些,所以只敢把酒拎在手中的时候凑近了闻一闻就当自己真的喝过了。 酒没什么好的,只能解渴,不能止饿。 李戎先含糊不清道:“谢小子,要不要走一个?” 谢桥坐在一旁的长凳上,望着家的方向,摇摇头。 李戎先转头看了一眼,心中了然,“去吧,不用陪着老叔。” 谢桥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跑出去老远后,才朝着汉子这边喊道:“李叔,酒钱我付过了。” 汉子笑着骂了一句,“臭小子。” 自从谢桥学了跑路绝学,别的不说,赶路逃跑那是一流,脚下生风,《神行百变》讲求一个隐迹藏形、奇变移转、动则如意、急如水火、迅如风雷,虽然现在他还未能参透,不得要领,但比起常人还是略有优势,加之捕快巡查每天就是东奔西走,无形中也在锻炼脚力,闲暇之余按照李戎先传授的法子六步走桩,温养体魄,只要今天比昨天更进一步,明天比今天略胜一筹,慢慢打好底子,徐徐见功,相信总能未来可期,他并不敢妄想自己能成为什么武道宗师,江湖高手,只希望自己有个一技之长,不至于饿死,不再是那么一无是处,不再是那么有心无力,可望而不可及,听说只要及冠之年便可投军入正玄龙卫,到时吃军粮,拿军饷,还可以骑高头大马,别提多神气了,都尉府的都尉、校尉他可是亲眼见过,县令大人见到都得赔着笑,就连见到一个伍长也得以礼相待,少年一边往家的方向赶去,一边做着捕快的巡查工作,想到这,他突然有了个很大的梦想: 及冠之年,投军入伍,当个斥候。 雏鹰在野。 赤子之心,拜师之礼。 期间谢桥路过小镇一户人家,朱漆大门,青铜兽首,有一对栩栩如生的石狮分置左右,气势凌人,少年便稍稍放缓了脚步,高高跳起,可惜院墙太高,足有一丈有余,少年如今的个头才有围墙一半不足,以至徒劳无功,少年犹不死心,原地蓄力后猛然加快跑出数丈后再次跃起,还是没能得偿所愿,最后他只得停下脚步,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蹑手蹑脚的靠近院墙,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半盏茶之后,少年才恢复正常,脸色复杂,有窃喜,有失落,又有些遗憾。 待谢桥终于赶到一处位于小镇最西面破败的小院前,少年先抹了抹额头汗水,平缓呼吸,再透过门缝朝里望去… 此时春阳正暖,有些温和,又有些刺眼。 小院中栽有一棵桃树,原本这个季节应该是嫩芽初上、满树桃花的景象,可如今已见不到那份春意盎然,只剩枯木残枝、萧疏败落。 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在枯败的桃树旁浆洗衣物,她五官周正,丽质端庄,只是当下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岁月不饶人,鱼尾纹早已爬上妇人的鬓角眉间,看上去多添了些许沧桑迟暮。 妇人姓谢,名俪娇,街坊邻居都喜欢唤她为俪娘。 谢桥小心翼翼的推开院门,对着妇人那边亲切喊道:“娘亲。” 而后往屋里跑去,一边说道:“今日县衙出了点事,所以回来得晚了。” 妇人循声望来,看到孩子急匆匆的样子,柔声道:“娘亲刚去老水井那边汲水,路过私塾的时候还没有听到读书声,想必夫子还没有开始今天的课业。” 谢桥从屋子里跑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本书籍,看着妇人手边的衣物,道:“大夫说您身子需要多休养,不宜多做劳累,这些活可以让谢桥闲暇时自己来做。” 妇人轻轻摇头,“娘亲没事,都是一些手头轻巧活计,不打紧。” 又接着催促道:“快去吧,等下真的要迟了。” 少年迈步往门外而去,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提醒叮嘱道:“那娘亲不要勉强,如果觉着不适就去歇息。” 妇人知道孩子心疼娘亲,自从丈夫走后,她又身子骨不争气,一直是他苦苦撑着这个家,如果自己再有个好歹,只会拖累孩子,只得赶紧让孩子放宽心:“好好好,娘亲累了就去休息。” 看着少年跨出院门的最后一步,妇人突然眼角温热,她很欣慰,又很愧疚。 谢桥在小镇一天的生活现在忙碌而又充实,先是早早的去县衙点卯,然后巡街,回家,再去学墅,最后又回归本职工作,今日是因为李叔的缘故,少年才迟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私塾的教书先生是一位相貌清矍、身材高大的老儒士,姓隋,而今已是双鬓斑白,花甲之年,老人是三年前来到的平阳镇,说是一位告老还乡的朝廷官员,因为无家无室,便来到边陲小镇的平阳,想找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颐养天年,了此残生,老人也是十岁时谢桥的救命稻草,照进孩子生命里的一束光。 十年那年,没了乡邻的帮助后,谢桥只能像个孤魂野鬼游荡在小镇寻找各种赖以生存的活计赚取银两为那时躺在病榻上的娘亲寻医问药,问遍了镇上大小铺子,铺子掌柜不是嫌谢桥年纪太小,就是嫌小身板瘦不拉几提不起二两肉,铺子收下这样的杂役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还得养上几年,简直浪费粮食,活生生的拖油瓶,没人愿意,走投无路的孩子只能去大户人家门口卖身为奴,却引来了门房的冷嘲热讽和嬉笑捉弄,当成了一个乐子,孩子无功而返,最后只得沿街乞讨为生,遇到好心人的时候能够讨到些残羹冷炙和琐碎银两得一两天的温饱,运气不好遭遇镇上游手好闲的小混混还得把孩子一天的辛苦付出一扫而空,就这样饱一餐饿三顿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一般四周游荡,加上那时在衙门当差的李戎先也有意无意的照看着孩子,尽力的帮扶着,才不至于饿死,有时孩子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只能去一个邻居妇人家的酒摊子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人心总是肉长的,妇人见孩子可怜,不驱赶,还会给些馒头和铜钱,算是帮娘俩儿吊着仅剩的一口气,孩子就这样有一天没一天的挣扎在这个烂泥溏里,慢慢腐烂,那时妇人就在想,指不定哪天老天爷睁开眼看见这娘儿俩,就收走了两人,好一家团聚,也算上天有好生之德,轮回转世,投个好人家,就不用再受这份苦了。 那是一个阴沉闷热的三伏天,一个十岁的孩子同往日一般游走在街头乞讨,孩子已经强忍饥饿把讨得的吃食给了娘亲,所以他将近三天粒米未进,饿得走路都在打飘,昏昏沉沉,可能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街上行人也很少,便没有过多留意,鬼使神差的也就撞到了一个身穿儒衫的老人,待回过神来,吓得孩子只得赶紧连连致歉。 老人没有责怪孩子,而是蹲下身来,温声道:“不碍事,老朽是外地来的,眼看这天快要落雨,想找个一个安身之处,避雨之所,你是本地人吧?叫什么名字?” 以往撞到行人,不是动辄打骂,就是恶语相向,嫌孩子脏,孩子下意识的后退两步,看着老人,神色紧张道:“我叫谢桥,是本地人。” 老人看着惊慌失措的孩子,身上粗布衣衫破破烂烂,小脸黝黑,身形瘦弱,却有一双干净而清澈的眼睛,叹息一声,柔声道:“不用怕,我无恶意,更不会打你或者骂你。” 老人好像动了恻隐之心,“谢桥,你能帮老朽一个忙吗?我可以付你报酬。” 老人想了想又补充道:“一两银子如何?” 孩子眨了眨眼睛,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有些欲言又止。 老人问道:“是一两银子太少?” 孩子连忙摆手,嗓音稚嫩,认真道:“老先生,谢桥可以帮你的忙,但我不要银子。” 老人一时好奇笑道:“那你要什么?” 孩子犹豫不决,最后还是试探性问道:“老先生会医术吗?” 老人也没想到孩子会如此问,转念想了想,点点头,轻声道:“略懂一二,是不是你家中有人生病了?” 孩子惊喜过望,“真的?” 老人答道:“粗略知晓一些医理。” 孩子瞬间神色黯然,祈求道:“我娘亲病了,我不要银子,希望老先生可以去帮我娘亲看看。” 老人对着孩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有了银子也可以去请郎中,万一老朽说不懂医,你岂不是竹篮打水。” 孩子走近了两步,皱着黑巴巴的小脸,解释道:“请郎中出诊需要五百文,诊金需要一两银子,抓药也需要银子,我娘亲卧病在床好久了,我只能赌一赌,假如我能帮上老先生的忙,也不用一两银子,只要…” 孩子停下话头,认真想了想继续道:“只要一百文。” 似乎觉得一百文太多了,他又连忙改口,“五十文。” 老人哑然,一个食不果腹的孩子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卧病在床的至亲,报酬不是贪多而是怕多,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也不尽然,世上贪得无厌之人何其多,这份赤子之心难能可贵,老人向前挪了一步,见孩子没有后退,帮他理了理身上的破衣烂衫,欣慰道:“好孩子。” 而后老人问道:“你的名字何人所取?” 孩子神采奕然,“父亲取的。” 只是很快孩子又暗淡失色,“只是父亲不在了…” 老人把手搭在孩子肩头,一时间不知如何安慰,只得转移话题,“赤子之心,至诚之道,知行合一,彼岸之桥,听说过这句话吗?” 孩子茫然摇头,继而说道:“我父亲姓木,我娘亲姓谢,娘亲的名字里有个“娇”字,说我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所以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父亲也曾经对我说过,希望我平平安安,长长寿寿,传说中有两个仙人,一个叫王子乔,一个叫赤松子,有个成语叫…” 老人笑着补充道:“乔松之寿。” 孩子挠着头,“我从小没念过书,所以到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老人随即用手作笔在地上写下了“娇”与“谢桥”三字,笑着介绍道:“我姓隋,名正。” 他突然站起身,正色道:“谢桥,如果你想识字念书的话,可愿入我门下,称呼我一声先生?” 能念书,自是愿意,只不过孩子没有答话,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而恰在此时忽然雷声大作,乌云压顶。 老人善解人意道:“是因为家境贫寒的缘故,无法行束脩之礼?” 孩子抬头看着老人,神色真挚且凄切,“入学拜师需要银子,老先生,我只是一个沿街乞讨的小乞儿,做不了你的学生。” 老人开怀笑道:“拜我为师不用银子。” 倾盆大雨如约而至。 雨水落在老人身上洗去一路风尘仆仆,落在孩子肩头洗去一身泥泞尘埃,落在街道起歌起舞,也好似在为一人庆祝他的重生。 孩子疑惑问道:“那需要什么?” 老人笑而不答。 孩子又问道:“老先生是要找住的地方吗?” 老人笑答:“然也,安身之处,教学之所。” 孩子伸手指向西方,“那边的房屋价格便宜。”而后又换了方向,“东面的价格贵些。” 老人问道:“你家住在何处?” 雨中一问一答。 最后老人牵起孩子的手,一老一小,缓缓往西而去。 自从那之后孩子家所在的那条吉祥巷里,除了鸡鸣犬吠声,还多了朗朗读书声。 雏鹰在野。 镜花水月,生死一瞬。 今日的私塾不同与往日的书声琅琅,安静异常,蒙学稚童都在默默温习功课,双鬓斑白的隋姓老人正在眯眼打盹。 谢桥来到私塾,并未进入其中,只是在塾外窗台处安静等待… 教书老先生也好像心有灵犀,片刻后,惺忪睁眼,抬手揉了揉,看到站在私塾外的少年,笑眯起眼,微微颔首。 谢桥赶紧执弟子礼躬身作了一揖,少年知道先生这是刻意延缓了课业的进程,又再次欠身施礼。 隋正起身抬手往谢桥这边压了压,咳嗽两声,才正式开始了今日的课程。 谢桥捧着书籍站在窗外听得仔细,不懂的就在书籍右上方折个角,不认识的字就默默记在心里,等先生有空在去问询,两年多以来他一直都是如此,先生也总不厌其烦的答疑解惑,给出自己的见解,有些晦涩难懂,有些深奥难明,少年听得一知半解,云里雾里,先生从不苛责于他,只是让他多想多看多读多学,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谢桥抬头看看天色,时间到了,他又得扮回另一个角色,回去同鸡粪狗屎打交道了,做个小捕快,对着私塾内正在授业的老人作揖,转身离去。 那碟花生米已经尽数被趴在长凳上的汉子落肚为安,如果再来一壶老酒,想必连碟子也不能幸免于难。可能是摊子对面的风景实在太好,李戎先有些忘乎所以了,一把下去抓了个空,这才不情不愿的往地上一瞄,顿时哀叹一声,这辈子都没醉过,怨酒,拿起酒壶晃了晃,也不见响了,正想再阔气一回时,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到半空的手又缓缓放下,生生咽回了所有豪言壮语。 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 老板娘只敢站在不远处往死里腹诽,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汉子早已千刀万剐。 妇人的丈夫刚才听了自家婆娘添油加醋的大倒苦水,又是一顿好气,拎着菜刀都跑到门口要找那王八蛋理论一二,可最后还是没能跨出门槛的最后一步,只能安慰自己民不与官斗,退一步海阔天空,汉子毕竟披着那身狗皮,比老实巴交的平民百姓身上的布衣始终多了几分重量,县衙大牢的稀饭不好喝,颓然的退回屋中,得了妇人毫不吝啬的盖棺定论: 孬。 到最后丈夫只能反过来劝解自家婆娘,那王八蛋也不是什么恶徒狗腿,顶多嘴上占占便宜,少不了一两肉,忍忍就好了。 妇人只是想看看丈夫的态度,并不是非要打生打死,心里窃喜之余丈夫是个体己人,胸口还是堵了一口气不得出,反手又给了丈夫一个大耳刮子,赏了今晚打地铺的资格。 女人心,海底针。 摊子的酒客已经换了一波,汉子恋恋不舍的从对面风满楼收回视线,算算时辰,那小子也该回来了。 果不其然,有个熟悉的身影夹杂在街道人群中往摊子这边飞快而来。 “开工喽。” 李戎先从长凳上爬起,伸了伸懒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李叔。吃的可好?”谢桥来到近前,调笑问道,视线一转望向妇人那边,“婶婶。” 妇人笑着点点头,只是看到汉子的一瞬间又急速转头,像是见到了臭狗屎一般。 李戎先拍拍肚子,遗憾道:“有点美中不足,有酒无人共醉。” 李戎先要的陪客自然是那种能掐出水的小娘子,谢桥不接这一茬,回归正题,“走吧,叔,今天多了刘捕头的活,你又行动不便,得加紧了,不然县尉给我俩穿小鞋,到时别说吃不了兜着走,得爬着走。” 汉子明显不想放过谢桥,贼兮兮道:“怎么样?回去经过那罗家?嗯?有没有一睹芳颜,或者听听墙根什么的?” 少年一下子涨红了脸,尴尬道:“李叔你怎么会知道?” 汉子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每次要经过那户人家时你不是支开老叔,就是故意绕开,傻子也能看出来。” “不错,不错,有老叔的风范了,再接再厉啊。” 谢桥死鸭子嘴硬道:“不是叔想的那样,就是…” 李戎先接话道:“就是愁啊…” “不用解释,老叔都懂。” 可能连谢桥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只是因为当时路过那户人家有人施舍了一饭之恩,少年就对那人一直念念不忘,是感恩,是喜欢,还是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李戎先叹气道:“小小少年不知愁,最怕万一见温柔。” “走了,走了。” 汉子这次没有再让谢桥搀扶。 给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无懈可击的解释: 老叔脸皮薄,光天化下之下不能总借他人扶身而走。 谢桥对于前半句不敢苟同,后半句半信半疑。 走出一段路程后,汉子又突然问道:“谢小子,知道水中月,镜中花吗?” 谢桥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戎先没有转身,继续往前,自顾自说道:“别怪老叔给你泼冷水,像我和你,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在烂水沟里摸爬滚打的臭鱼烂虾,根本不值一提,能活着就已是天大的庆幸,无法在奢求更多了,世道已经很苦了,我们要学会苦中作乐,有些人生来的起点就是你穷其一生都走不到的终点,无论你怎么努力都休想跨过去,这是命你得认,当然,如果你是几百年才出世的济民经世之才,或是什么惊才绝艳之辈,那当老叔没说,所以看看花开就好,别想着花落,什么神仙眷侣、才子佳人、双宿双飞都是说书先生骗人的,听一听图个乐,当个佐酒菜就好,别太当真。” 尽管谢桥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但事实就是如此,他苦涩道:“我知道李叔的意思。” “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不是眼前人。” 此时有一男一女刚好与两人擦肩而过,还挺缠绵,只是那身形简直搬山倒海,地动山摇,走路带风。 汉子又恢复原形,扭头看着走过的两人,啧啧道:“荷花池里荷花飘啊。” 谢桥有些哭笑不得,其实老叔正经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 雏鹰在野。 酒桌之上笑谈一二 这场发生在街道中的小小风波就像落入池塘中的一片枯叶,都溅不起任何水花,用不了一时半刻就会复归风平浪静,根本无足轻重,对于小镇常住居民和江湖中人来说早已屡见不鲜,只要不触到水中蛟龙的逆鳞、不踩到底线,那就万事无虞,随后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博取众人一乐罢了,没有人会关心对峙双方的最终结果会如何,看客在乎的只是过程,甚至有人还希冀着会不会就此引出藏在背后的地头蛇,再来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那才让人眼前一亮,拍手叫好。 可惜臃肿如猪的一男一女在江湖已是成名多年的人物,本身就是自己最大的靠山,只是在鱼龙混杂、卧虎藏龙的小镇中刻意收起了獠牙,所以声名不显,来到此处所图不过为财为名为利为虚无缥缈的长生。而对方两人是县衙捕快,顶天了县太爷就是最大的依仗,更何况还是对方两人言语挑衅在先所引起,即便事后官府追责,也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多赔上一笔汤药费,就会圆满落幕。 此时在那座“艳名远播”的风满楼中的靠窗位置,有两人就在用这场一边倒的碾压作为下酒菜而侃侃而谈。 “刘兄,你可知那对肥猪是何来历,能否说说,小弟我孤陋寡闻不曾听闻此号人物,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喜欢瞎打听,长长见识,还望不吝赐教,这顿酒我请了!”一人率先发声,他生的唇红齿白、大概及冠之年,手持折扇,端的更是翩翩公子的风流典范。 一看就是初入江湖的菜鸟。 要不然就是什么大家族子弟兜金揣银来体验江湖的毒打。 另一人也大差不差,不然不可能臭味相投,同桌把酒言欢,两人萍水相逢,都是想来鹿门见识一下何谓边关铁骑正玄龙卫,也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麒麟将到底为何许人也,以及八奇将是如何的三头六臂,就顺道结伴而行,听说了“南桃迷林”的奇闻异事后,一路辗转便到了平阳镇,听到同伴的毫不避讳的称呼肥猪,他赶紧先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音道:“小心隔墙有耳,祸从口出,听说那两捕快就是为了一句“荷花池里荷花飘”才落得这般下场,如若不是在鹿门境内一男一女有所收敛,不敢痛下杀手,否则那一少年和那中年人早就去地府报道了,说不定都喝了孟婆汤,走过奈何桥了。” 手持折扇的公子一脸悻悻然,拱手道:“刘兄所言极是,小弟一时心直口快脱口而出,欠考虑了,自罚一杯。”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心有余悸道: “行走在外,是得万事当心,不然就得埋骨他乡,连收尸都没人敢收。” 那刘姓男子同样端起酒杯相敬一杯,平复了一下心绪,他倒不是在乎对面所坐之人的生死,而是怕被殃及池鱼,萍水相逢的他乡之客,又不是红颜知己,难不成还要自己给他陪葬不成,他又得赶紧再来一杯,压压惊,反正有人请客,不喝是傻子,这才缓缓道:“为兄也不是特别清楚两人的来历,只是听小道消息说,那对肥…那对男女是来自遥荒,号称什么北地双娇,东北一枝花,至于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和咱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打听这个做甚,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见着了绕个路,碰到了低个头,就过去了,像今日这般那就图个热闹博个乐呵。” 那公子先是点点头,而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东北一枝花,东北一枝花,这是哪里来的自信,难道偌大一个遥荒州都是眼光如此独特,口味也是如此非同凡响?” 他继而显摆起了自己的光荣事迹: “在我家乡那边,我只是自诩为玉面小郎君,就被追了十八条街打个半死,最后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用银子堵上了悠悠众口,才让他们捏着鼻子承认了。” 最后他又好奇问道: “难道那两人富可敌国?还是如何的天下无敌?” 刘姓公子哥听的那是一个劲直翻白眼,这“便宜兄弟”是往脑门上不停的贴催命符,一心求死啊,嘴上没个把门的也就算了,却也不用如此唯恐他人不知吧,楼里人多嘴杂,不小心飘出去一两句,难不成真要让我陪你双双“殉情”还是怎么着,真是交友不慎,没好气道:“谁知道那两人是不是坐拥金山银山,反正本事是不差的,我俩小胳膊小腿的可禁不住人家三拳两脚,贤弟,我看你是喝多了!” 对面那人一愣,随后才幡然醒悟,“是小弟又失言了,刘兄莫怪,莫怪。吃菜,吃菜。” 刚想拿起筷子去夹酒桌上那盘让人食欲大开的红烧肉,他脑中便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东北一枝花的一身肥腻、满脸横肉之景,顿时没了胃口,打了一个寒颤,这些江湖人简直不能以常理揣度,手段极其残忍不说,手法身法更是诡诈多变,一身猪膘足有三百斤上下了吧,没成想竟是如此动作迅捷,自己以前的江湖还是太小了,小池塘都算不上,顶多算是在大鱼缸里呼风唤雨,称王称霸,他紧接着问道:“刘兄,依你高见,另外两人当下会是如何?是死?还是活?” 刘姓公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嘴中,便宜兄弟当下的这一记马屁还是拍得他很舒服,虽然他只学了几招勉强可以强身健体的烂把式,但不能露怯,得把大哥的架子撑住,遂笑道:“依为兄来看,那两人死倒不至于,却也好到哪里去,半死不活吧,那中年捕快被强力打成重伤,看似凄惨无比,实则他的情况会好些,只要好好休养个一年半载就能下床行动自如,毕竟有底子在,反而是那少年,看起来没有大碍,实际上他的情况更加糟糕。” 初出茅庐的公子哥愈发好奇,亲自为刘姓男子斟满一杯酒后,虚心请教道:“还望刘兄解惑?是何缘由?” 刘姓公子微微一笑,问道:“试想一下,一件瓷器和一件铁器哪个更坚硬一些?” “自然是铁,瓷器一摔便碎。”另外那人接话答道。 “不错,那中年捕快就如一件铁器,只要不是以重力强行当场摧毁,事后总能慢慢修复,而那少年就是一件刚出炉的瓷器,可经不住任何磕磕碰碰,问题就出在那女子在其胸口看似轻描淡写的两掌之上,既不会让人身死当场,也不会让她惹祸上身,就好比给那少年喝下了足已致命的慢性毒药,要在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才会突然暴毙,而在这之间很长的一段岁月中,少年身体只会一天不如一天,每况愈下,此举可谓是歹毒至极,用心险恶,轻轻的两下就断了少年今后的武道之路,就如一件装满水的瓷器,有人在底部戳了一个小孔,无时无刻都有水流从中而出,结果可想而知!” “解毒,填补上那个小孔不就好了。”手持折扇的公子哥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只是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回答是有多么愚蠢至极,难不成要让少年自己破开胸膛去堵住那个窟窿,以减缓生命的流逝速度,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再或者只有寻到神医妙手可以为少年治疗已经损伤的关键窍穴,才能以恢复如初,否则只能慢慢等死,而少年自己也无比清楚知道自身情况,就是无能为力。 除非…… 刘姓公子笑问道:“贤弟,可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想必你也已经想到了,能救这少年的法子只有两个!” 那狗大户的公子哥点头叹息道:“除非能寻到可以脱胎换骨、重塑体魄的灵丹妙药或者奇珍异宝,再有便是四境以上的大宗师愿意出手相助,后者也只是传闻,毕竟第二、第三境界就可开门收徒,成为一方地头蛇,四境那更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不是一宗之主就是一国砥柱,或是一州执牛耳者,可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放弃自己武道一途的前进之路。” “所以啊,那少年的最终结果已然注定,不可改变,真是可悲可叹呐…” 说到最后,他竟然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刘姓男子揶揄道:“贤弟何时也会如此伤春悲秋了,一路行来,杀人放火没少见,人头滚滚落更是家常便饭,也不见你眉头皱一下,怎么反而此时多了一个菩萨心肠,这可不像你。” 唇红齿白的公子哥玩世不恭笑道:“可能我们都会同情弱者,畏惧强者吧?” 刘姓男子嗤笑一声,“向来只有强者生,弱者死,攀不上最高峰,只有跌在泥泞中。” 公子哥自言自语道:“万一有奇迹呢?” 刘姓男子好像听到了这世间最大的笑话,大笑道:“四境或四境以上大宗师,正武王朝十四州中就已知的不过区区三十余人,你当是路边大白菜,门前臭狗屎,出门一踩一个准,难不成那位二十年前横空出世的申屠信芳会从天而降然后帮少年起死回生?” 他只是重复着,“万一呢!” 雏鹰在野。 当事之人难言二三 县衙得到谢桥与李戎先两人同江湖人发生口角之争以至重伤的消息时已是正午时分,县令谷云章倒是心宽体胖,不置一词,反而是县尉黄筌一个劲的跳脚骂娘。 “这李戎先简直是不知死活,平阳是个什么地,他难道不知道!蛟龙盘踞,蛇鼠一窝,魑魅魍魉遍地皆是,他那张破嘴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以前没遇到硬茬子算他烧高香,祖宗保佑,今日现世报了!迟早哪天死于非命!” 听过狱卒前来禀告的消息,此时正在牢狱中审问人犯的县尉大人顿时暴跳如雷大骂道,不停的在一处关押人犯的牢房前来回踱步,片刻后,强自压下怒气,再次问道: “两人现在何处?” 狱卒突然灵机一动,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趁此机会在县尉面前为自家兄弟说上一两句,把捕快之位收入囊中那就再好不过了,虽说这个位置不是多么金贵,油水不多,但好歹也是一碗饭,一个萝卜一个坑,走了一个李戎先自然需要补上一个空缺,便小心应答道:“回县尉,现在应该是回往家中了,毕竟李捕快伤得可不轻,可能需要在家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县尉大人这边应早做安排,至于那谢桥,据说没什么大碍,只是被人教训了一顿,算是无妄之灾。” “死了才好,死了干净,那样本县尉清清爽爽的去拿人,总比现在他半死不活,而让我进退两难!”黄筌一想到可能会因为此事而连累到他在县令大人面前吃瓜落,就气不打一处来的咒骂,显然没有听出狱卒的言外之意。 “大人那边怎么说?” 狱卒的心思落空了,不动声色的瞄了黄筌一眼,还是决定暂时别去触霉头,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先把自己搭进去,遂应道:“回县尉,还未有消息传来,想必谷大人也是刚刚得知此事。” 黄筌点点头,仔细思量着此事该如何善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还是借题发挥,小题大做给这些江湖人找点麻烦,捞点好处,顺带着也让李戎先滚出县衙,眼不见为净,省得老是闹幺蛾子,可看情况出手的两人明显不是善茬,别常年打鹰被鹰啄了眼,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余光一瞥,看到了牢房中一披头散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囚犯,顿时又是一阵火大,冷哼道:“都是一些畏威不畏德的下贱胚子,不让你们吃点苦头,就不会好好听话!” 转而甩袖离开,一边走一边对值守狱卒命令道:“好好招呼这些牢中贵客,让他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免得总是吃饱了没事干,三天两头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视我朝律法于无物!” 他得去找县衙一把手谷云章听听县令大人的意见,趁机进献谗言,毕竟谷大人有个郡守老丈人,扛得住事! …… 因为没银子去看大夫,谢桥只能把李戎先送回了家静养,汉子被两拳差点打得魂飞魄散,死是死不了,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伤经动骨一百天,两三个月内是注定无法行动自如了,要想痊愈至少得一年半载。 而谢桥的情况恰好想反,当下他还能活蹦乱跳,只是觉得胸口微微发痛,也没有过多在意,只当是那肥胖女子的两掌下手不重,自己只是受了些轻微内伤,只要调养一段时日就好了,现在他正在去镇上药铺为李叔抓一些可以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然后还要去县衙一趟告知县尉大人让人接替李叔和刘吉捕头。 到了位于镇东的一家医馆,坐堂的大夫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医馆前,谢桥有些踌躇,他清楚的知道一些草药的粗略价格,这要归功于少年的娘亲谢氏卧病在床的那段时间,他跑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医馆,以少年现在兜里仅剩一百五十文钱根本不够,而且这一百五十文也是少年在他发放下一次俸禄之前他和他娘亲两人的所有口粮,所以谢桥举棋不定。 都说救急不救穷。 而现在,少年和汉子大小一对光棍,是又急又穷。 到最后谢桥还是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和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蹩脚理由再加上舍了脸皮不要的巨大牺牲说服了自己硬着头皮走进了医馆,深呼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对着那须发皆白的老者开门见山道:“大夫,我要赊药!” 大夫一愣。 这架势像极了鱼肉乡里的狗奴恶霸。 老者看看少年的衣着打扮,如若不是披着衙门一身皮,老夫真要关门打狗,皮笑肉不笑道:“捕爷,你说笑了,小店小本生意,概不赊账,要不你去别家问问看!” 捕爷,那是对捕头的称呼。 显然这是给谢桥戴了一顶高帽。 谢桥索性把脸皮一丢到底,理直气壮道:“我一路问过来,他们都说镇上只有大夫你家可以赊药!” 这定是李戎先把少年带坏了,再加上仗着是衙门中人,所以格外膨胀。 老者行医坐堂三四十年,这种场面也是头一次见,摆明了今天是无法善了了,讹上了,怒问道:“谁人所说?!” 谢桥临危不乱,把小镇上能报出名号都给老者来一遍,只不过那些人现在都在大牢里蹲着。 大夫知道这小兔崽子今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不会善罢甘休,怒不可遏质问道:“你本就在县衙当值,可知这样做是知法犯法,哪有强迫着他人赊账给你,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法律!平阳虽小但也是一个法治之地,你仗着自己身为捕快如此胡作非为,难道不怕老夫把你告到县令大人哪里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最后老者气的吹胡子瞪眼! 谢桥并没有被老者唬住,今日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的饭碗能不能保住还尚且是未知之数,开弓没有回头箭,索性把兜里的铜板尽数掏出摆在大夫跟前,语气真诚商量道:“大夫,我叫谢桥,住在小镇西边的吉祥巷,我李叔今日被人打伤了,很严重,如若我不救他,他会死的,我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而我身上只有这么多,你能不能先把药赊给我,最多十日我就把赊欠的给您还上,你看成吗?” 之所以从小镇西边跑来东边这家医馆来抓药自然是有原因,是经过了谢桥深思熟虑的结果,他在小镇生活多年,对小镇一切物与人再熟悉不过,知道哪些人应该避而远之,哪些人没有靠山后台,而这家医馆的老者就是他作为选择背水一战的人选,他必须在赌上一次,赌老者的医者仁心,赌老者的救死扶伤,赌一个万一,记得上一次也是为救人赌了一次,结果他赢了,救了他娘亲,希望这次运气也不会太差。 老者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看这小子说得若有其事的样子,不像作假,数了数桌上的铜板后,略显为难,试探性问道:“这差得可不少,你确定能还得上?” “听你所言,那人伤得还不轻,恐怕一两副药也是杯水车薪,所效甚微,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不间断的熬药服用才有起色,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谢桥苦涩道:“大夫,不知还差多少?我当然清楚您说的情况,可我总得先把眼前这一关跨过去,而后…” “而后的事,尽人事听天命吧…” 老者抬起一只手掌在谢桥眼前晃了晃,“还差这个数!” 五百文,这是一月的所有俸禄。 谢桥沉重的点点头,“可以的,我能还得上。” 大夫只能认栽了。 最后谢桥拎着药刚要走出医馆时,须发皆白的老者突然叫住他,说道:“谢桥,你难道对自己一无所知?” 少年转身回头,有些疑惑,“什么?” 大夫摆摆手,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少年实情,叹息道:“没什么…快走吧…快走吧。” “记得尽快来把药钱还上!” …… 直到从县衙出来,谢桥还在想着大夫的话,只是有些猜测大夫所指的是他身体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原因可能就是出在那女子的两掌之上,但当下好像知道了也于事无补,无能为力,从大夫不愿直说就能看出此事棘手程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而现在唯一好消息就是他和李叔不用卷铺盖从县衙滚蛋,这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从李戎先回住处时,汉子就一直一言不发,当他再次看到那个离去的少年重新出现在视线中,在屋中忙里忙外为自己熬药时,李戎先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悔恨,有懊恼,更是无力。他不敢告诉那个成天喊着自己李叔李叔的少年,好不容易才熬过来看到一点希望的少年因为自己的原因断了武道之路,白白搭上了性命,而他李戎先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明明该死的是他李戎先,是这三十多年以来都还碌碌无为、一事无成的李戎先,他不敢想象少年的娘亲知道此事后会是怎样的天崩地裂,更不敢想象少年的先生知晓后会是如何的痛心疾首。 “李叔,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我的原因?”蹲在门外照看着火候的少年,突然问了一句。 李戎先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挤出个笑脸,摇了摇头。 少年继续缓缓说道:“其实我知道的,如果是李叔你自己的原因,哪怕是明日就会身有不测,以叔的性格只会笑看生死,坦然面对,不会如此如鲠在喉,开始我以为是叔伤重无法开口,直到我去医馆,离开时大夫问我是不是对自己一无所知,开始我不解其意,但是一路回来途中我就想明白了,是我自己的原因,而且一般的药石不可医。” 少年最后释然一笑,问道:”叔,生死有命,我最多还有多少时间?” 雏鹰在野。 戎马半生我自当先 正武军队的基本编制单位一般是:军——团——营——旅——队——火——伍。 五人为伍,设伍长,从九品。 十人为火,设火长,正九品。 百人为队,设队率,正八品 五队为旅,五百人,设旅帅,正七品。 双旅为营,一千人,设校尉,正六品。 三营为团,三千人,设都尉,正五品。 五团为军,一万五千人,设将军,正四品。 将军之上是大将军,正三品,再往前一步便是武官的顶点——镇国、辅国,正从二品。鹿门守军正玄龙卫大体也是按照如此编制,只是因为边境线漫长之故,所增设府,但并不在编制之内,属于特事特办之例,一府统兵人数也并无定数,随情况应时而变。 就如平阳所设都尉府,正常情况下应是五千人,实际上只有三千,这是因为小镇所能容纳驻军的极致人数只能如此。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谢桥还是如以往一样,早早的起来去县衙点卯,少年已经清楚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尽管如此,他也没有自怨自艾,就算只剩一天,少年也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必须好好活一天,出门时他还特意叮嘱娘亲去与先生说一声今天不去私塾了,他怕先生看出端倪。 走出去一段路程后,少年鬼使神差的回头,发现娘亲还站在院门口,他忽然间就觉得鼻子一酸,连忙转过头后,不敢在看。 而谢桥不知道的是,李戎先也同样拖着重伤出了门,他并不是同少年一样去县衙,而是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哪怕希望渺茫,他也想去求上一求,赌一个万一。 将近用了两个时辰,李戎先终于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了一座府门前,左右各有一名甲士守候,抬头看着匾额上那三个字,他一时间百感交集,小镇不大,但他以许多年不曾来此了,如果不是因为谢桥的原因,想必他一辈子也无脸面再踏进其中一步,这也是他内心最深处不可与人说的憾事,缓缓走上台阶,拱手道:“在下李戎先,烦请通禀一声,我有要事求见李都尉。” 两名甲士没有答话,互相使眼色,府中谁都知道李都尉才挨了一百军法大杖,打得皮开肉绽,和眼前这人差不多算是同病相怜了,这时候去扰都尉大人静养,说不得下一个幸运儿就是自个了,没人愿意去触这霉头,但又不得不去,一番较量之后,终于是左边一人败下阵来,灰溜溜去了,另一名甲士在心里为离去的兄弟默哀了三个呼吸,这才对李戎先丢出两个字: “稍候!” 李戎先连连称是,安静等待一旁,不多时,甲士去而复返,才又重新领着李戎先去往都尉所住之处。 都尉府占地方圆十几里,有三千兵甲常驻此地演兵练武,加上奴仆、杂役、伙夫一众闲杂人员怕有四千人上下,一路的守卫,十步一岗,百步一哨,层层严密护卫着整座军府,有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跟在甲士身后的李戎先忍不住问道:“可是平阳最近出了什么事或是有什么人来府中?” 甲士惊奇的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也在军中任过职?” 李戎先叹道:“很早以前的事了…” 甲士恍然:“那难怪了…既然你从过军,那就应该知道魏将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巡视他所管辖之地的各处军府,而此时他就在都尉府中。” 边境出现武定军一事甲士就自行略过。 李戎先确在军中任过职,但见到八奇将之一的火将军魏崇山的次数还是寥寥无几,听闻此时就在府中,心思急转间,他就想是不是可以去赌一个万一……只是再转念一想,现在他以不在军中,未必能见到魏崇山,还是看看情况再说吧! 一路跟着甲士却来到了一处卧房外,这个时候都尉不是应该在书房吗,正在李戎先纳闷间,甲士敲门禀报道: “都尉,李戎先带到!” 房中传来的声音李戎先依旧熟悉,只是有些有气无力: “唉,我知道了,让他进来吧…你先下去!” 待李戎先进到卧房,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药味,看到的是一个比他也好不了多少的都尉大人——李厚重。 李戎先先行拱手见礼。 李厚重趴在床头,或许是他身形不算魁梧加之身上有伤的缘故,一身白色长衫有些略显宽松,随意笑道:“老李,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自己找位置坐吧…” 只待他视线落在李戎先身上,接着打趣道:“真是难兄难弟,你这是又犯了什么事,被人揍成这副死样,这是活不下去,找我来借银子来了!” 李戎先只能暗自强撑着站立,他也没法坐,开门见山道:“是出了点事,但不是找都尉借银子,李戎先没那脸皮更没那胆子,而是有事求都尉帮忙?” 李厚重好奇道:“哦?说说看,除了你重返军中之事没得商量,其余的我能帮自当尽力而为!我还以为今日是你特意来找我叙旧的呢!” 戎马半生,我自当先。 李戎先曾在军中任职,坐到了队率的位置,只是后来一次因为喝酒误事,按军法本没有活命的道理,只是念其往日有功又无铸成大错加上李厚重的求情才保住了性命,但也因此被逐出军中,永不录用。 李戎先欲言又止,突然双膝跪地,“我昨日在小镇与两名江湖人起了口舌,被人重伤,是我技不如人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却因为我的缘故,连累一个孩子遭受了无妄之灾,以致其断了武学一途的道路,伤了根基不说,恐时日无多,李戎先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那孩子何其无辜,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因我而死,厚重,希望你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帮我一帮!” 说完他把头重重瞌在地面。 看到昔年的同袍跪倒在地,李厚重赶紧劝阻道:“戎先,快起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还是那句话,我能帮得上忙自当尽力而为。” 李戎先并未起身,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厚重也不再勉强,如若不是真遇到难处,恐怕他也不会轻易下跪,喟然一叹道:“没想到许多年未见,你我再见之时竟是以这种方式。” “你这是招惹了什么过江龙,不然以你的身手,就算不敌,也能安全脱身,你伤的如何?” 李戎先低声道:“我无碍,暂时还死不了。” 只是一想到谢桥,他又是深深的自责与愧疚,“不知可有法子救救那孩子?” 李厚重微微侧了个身,“据我所知,只要再寻到名医圣手辅以相对应的奇物异药对症下药后便可治疗那孩子的伤势,但医好寻,药却是可遇不可求。甚至有传闻说只要四境或四境以上的大宗师愿意出手也可助其起死回生,但却会让本身的武道境界从此停滞不前,甚至还会跌境,因此从没有人试过此法,毕竟能达到涅槃境都是一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更是在武道一途的惊才绝艳之辈,意在登顶,谁也不会为了一个人而放弃自身的武道,从而走上断头路…” 他停下话头,问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你可有寻到什么灵丹妙药?” 李戎先语气悲凉道:“一样也无,所以我才来求见都尉!” 李厚重叹息一声,无奈道:“起来吧,名医我倒是能帮你找到那么一两位,可药我也爱莫能助……至于人,鹿门境内,我知道有此境界者不过三人,实属有心无力,你应该知道他们都是何许人,可不是凭我一个小小五品都尉就能搭上话的,何况这也不是一两句话的事情,这是要别人放弃辛辛苦苦付出来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恐怕换谁都不会愿意!” 李戎先当然知道李厚重所指何人,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大将军,其次便是八奇将之中的两人,都是一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大人物,他知道是自己太强人所难,异想天开,小心斟酌措辞,他突然说道:“你能否让我见魏将军一面?” 李厚重一听他要见魏崇山,怒斥道:“坚决不行,魏崇山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菩萨,区区一两条人命他可不会放在眼中,只要你一开口,必死无疑!况且他当下好像还未入四境!” 汉子脸色悲苦,毅然决然道:“我想试一试,就算死,李戎先至少能少一丝愧疚!请都尉成全。” 李厚重沉声问道:“非要如此不可吗?戎先!” 好像忆起往昔岁月,他继续缓缓说道:“你我本为同乡,早年是因为战乱活不下去,才一起投军入伍,后来侥幸没死在沙场之上,提着脑袋才积攒了点微薄战功,坐到了队率,而我这么多年一步一步的慢慢攀爬才到如今都尉的位置,实属不易,如若你不曾因为贪杯而违反军纪,想必你如今也与我一般无二,哪像如今这般落魄,只能在县衙讨口饭吃,这么多年了,我不去见你,你便不来找我,我知道你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可不管如何你今日来都尉府找我是为他人还是为你自己,我岂能对你的生死坐视不理,你我生逢于乱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才是最好的归宿,而现在你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又是何必呢?!” 李戎先没有回答。 李厚重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再次问道:“非去不可?” 李戎先点点头,坦然笑道:“非去不可,再说了我也不一定会死,死了烂命一条,到时麻烦厚重念在同乡之谊帮我找个好地方,清明节时再带壶酒来和我唠唠就好。” 李厚重最后无力的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我向来劝不住你,当年是如此,现在也是。” 雏鹰在野。 一山难容二虎 就在李戎先入府没多久,便有不速之客匆匆而至。 起初值守府门甲士只见远处有一黑点朝都尉府极速靠近,并未在意,只当是快马传递军情的斥候,只是五个呼吸过后,两人渐渐看清往都尉府而来的不是骑兵,是一个人,未乘马匹,一路风驰电掣只以徒步狂奔,他裸露上身,浓眉大眼鼓鼻,浑身肌肉虬结,背负一斧一锤,甲士认出来人后,顿时大惊失色,正欲进府禀报之时,不料那人眨眼间便来到近前,直接顺手把两人打飞出去,直奔入府。 两人摔落在府门外左右两侧各十几米处,叫苦不迭,我这是招谁惹谁了,用得着上来就赏一记老拳,还附带赠送了一场天旋地转的腾云驾雾,要不是有甲胄防护在身,非得把隔夜饭都通通还回去不可。 魏崇山的性格其实与他粗犷狰狞的外表截然相反,他平时喜静且寡言,就像一只沉默的野兽,蛰伏待机,静则不动如山,动则雷霆万钧,在无事之时,他总是独自一人品茗赏花或是打坐入定。 但有一种情况除外,就是当他真正成为火将军的时候,就会如同恶魔降临人间。并不是因为他性如烈火,脾气暴躁才被冠以火将军的称号,而是源于他修炼的一门独特功法——烈焰天罡决,此功法施展之时会提高使用者一个大境界,全身犹如火焰缠绕熊熊燃烧,且全身通红如铁,刀枪不入,但也有弊端就是会陷入一种短时的嗜血状态,届时不分敌我,入眼者必死,如若在战场就是毫无理智的杀人利器,除非有人能强行镇压等功法时限一过才能清醒。 动静之间,魏崇山既是人也为魔。 近日来,据斥候回报,罗素在边境出奇的安静,还主动后撤了二十里,刺史府也没有消息传回,所以这位火将军魏崇山也就忙里偷闲,在府中喝茶看花,静心养性,以不变而应万变,耐心等待黄雀的出现,他刚刚煮好一壶今年鹿门天香郡新采摘的春茶君儿尖,还未待他浅尝一口初春的味道,突然感知到有人闯入都尉府,只得嗅了嗅已到鼻尖的清香,无奈的轻轻放下,叹了口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总要这时候来扰我这份当下独有的清静。 他缓缓起身,来到房门外,沉声道:“去校武场!” 随即他拔地而起,落在屋顶之上犹如蜻蜓点水去往目的地。 那不速之客本来正急速往魏崇山的方向而来,只是听到那个声音后,改变了方向,大笑道:“正合我意,比一比,看谁先到!” 说完猛然加快,只有一抹身影穿梭在纵横交错的都尉府,有站岗守卫躲避不及,直接被撞飞出去,只是在落地重新爬起来之时都不敢对那罪魁祸首埋怨一句,好似习以为常,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安慰自己时运不济,学艺不精。 魏崇山与那名不速之客的对话类似于千里传音,只在两人心间响起,所以府中其余人并不能听到,除非有人能与两人同一境界,或是刚好在两人身侧。 而李戎先此时正在由李厚重差人带领之下前往魏崇山所在之处的途中,对于府中发生的事自然也不能知晓。 有士卒正在校武场训练,当看到魏崇山突兀现身,还以为这位魏将军今日要监督练兵,未等列队参拜,只见又一人随后而至。 士卒也不管什么参拜不参拜的,保命要紧,顿时作鸟兽散,一溜烟跑到校场边缘后,仍是觉得不安全纷纷去找盾牌护住自身,人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把魏崇山和另外那人团团围在校场中央。 因为军中人人都知道,只要这两人一见,都是先打上一场,手底下见真章,不想被误杀,或者被殃及池鱼,最好躲得越远越好,刀剑无眼,拳脚和那雷公锤、开山斧更无眼,尤其是魏崇山魏将军只要他一暴走,若是没人压制,别说都尉府不复存在,就连校武场中的所有人都得跟着灰飞烟灭,所以当下人人屏气凝神,等待一场巅峰对决的同时,如果发现苗头不对,赶紧撒开脚丫子跑路。 魏崇山扫视四周,微微一笑,都学聪明了嘛,不会像以往一样还需要发话才知退避躲散,然后看向那浓眉大眼的巨汉,笑道:“如何,终归是我略胜一筹,先到一步!” 那人取下身后所负的一锤一斧,分握于左右双手之中,晃了晃,不屑道:“老魏,你也不嫌臊得慌,俺一路奔走百余里到平阳,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吃饭家伙的分量,只不过快了半步而已,看把你能的!” 魏崇山得意道:“你也可以把你那破铜烂铁给扔了啊,没人求你带,技不如人就得认!” 那人不在争口舌之快,故意掏了掏耳朵,双眼目视前方,不进反退,边走边说道:“废话少说,魏崇山,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孰优孰略,打过便知!” 退了将近十余步,他猛然站定,把一斧一锤左右互换,此时两人相距十丈距离,继续道:“一山不容二虎,总得有个胜负,让俺看看几年未见,你老魏有没有更上一层楼!” 魏崇山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轻轻一振,身上衣物尽数化为飞灰,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肌肤纹理,直视前方,如金刚怒目,全身慢慢也由淡淡的铜色转变为红,隐隐有火焰在周身跳跃闪动。 对面一人也不遑多让,微微俯身,一只脚向前踏出半步,作势前冲,如猛虎扑食,以求一击毙命,另一只脚骤然间发力,地面传来轻微震动,只见四周烟尘四起,他便如一支攻城巨弩的箭矢带着破空之声飞掠而去,原地还有虚影残留,疾去一段距离后,他高高跃起,举起手中的雷公锤与开山斧迅猛劈下,妄图一力破开魏崇山的防御。 眼见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转瞬之间,当头而至,魏崇山脸色平静,双手合十于胸前,心中默念道:“不动天罡,万法自退!” 随之而来的声音震耳欲聋,恍若洪钟大吕,响彻整个校武场,接着向都尉府扩散。 然后是以两人为圆心,掀起的气浪如汹涌洪流,席卷向周围百步之内,一时间校场中飞沙走石,乱象横生。 与此同时,赤裸上身的大汉直接被震飞出去,倒退二十丈后才稳住身形,他看向对面的魏崇山,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这乌龟壳还是一如既往的硬,甚至比以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总算不枉此行,如若真被我一招就轻易破去,那这万象境也就太名不副实了,你魏崇山也没那脸皮称为八奇将之一,随即他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打了这么多年,也只有你魏崇山能够不躲不闪硬接我这一招,再来!” 话音落,他把手中的开山斧抛向半空,雷公锤也脱手而出,拔地而起握住落下的开山斧,只不过这次换成了双手持斧,再半空借力后,再次飞掠向魏崇山,既然一击不能建功,破开你的乌龟壳,那就再来,十次不够,那就百次。 魏崇山向前踏出一步,对直面而来有声东击西嫌疑的“一锤定音”不躲不避,口中念道:“我身如火,心如明镜!” 一瞬间他的身形如同水中倒影一般变得虚实不定,以柔克刚,轻松的化解了这一击。此时双手持开山斧的巨汉已经距离他只有五步之遥,魏崇山泰然自若,席地而坐,由双手合十变为双手交叉,拇指相对,嗓音再度响起,“不动如山,一念静心!” 那名大汉这次没有被震飞,只是此次的倾力一击如同泥牛入海,他也停在三步之外无法向前,随后探手一招,那柄雷公锤飞回手中,对着身前的无形屏障就是狂砸猛锤,只要能破开这最后一道关卡,那就是定胜负的时候,可是一想到这他又不免心里打鼓,魏崇山修炼的《烈焰天罡决》共有四重,当下已是第三重了。 雏鹰在野。 双拳难敌四手 虎将军,霍同方。 此人是正玄龙卫军中的扛纛者,也是军中两支真正意义上重骑兵的主将之一,这两支重骑兵人数不多,只有堪堪不过六千人,这还是用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就这六千人每年所花费的真金白银占了正玄龙卫全军军饷的三分之一,可谓是一只活饕餮、吞金兽,一支名为喋血浮屠,正是由霍同方统领,另一支则为暗夜守卫,但却不是归属于攻防兼备的火将军魏崇山麾下,而是由八奇将之一的飞将军邓延执掌,魏崇山的个人战力不容置疑,有一人可当一军的美誉,但却是考虑到他所学的功法特殊性,前三重是防御为主,最后一重杀力十足且防御变态,本来是执掌这支铁骑的最佳人选,但有一个致命的弊端会敌我不分,所以只能与之失之交臂。 这两支铁骑配备以军中最好的战马,甲胄,兵器,无一样不是上上之选,其中任职之人更是千里挑一的军中健卒,在战场之上往往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无往而不利!重骑兵的震慑力向来是其他兵种无法企及,更是无可比拟的,“血腥”“屠杀”就是它的代名词。 魏崇山和霍同方两人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在军中是当之无愧的虎将,两人实力不相上下,旗鼓相当,又因身形相貌之故,因此军伍中人调侃两人为鹿门边境的守门将,如同佛门寺庙前的护山金刚,既为门神,当有左右之序,左为尊右为卑,这也致使两人总要争个胜负高下,如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也好似互为仇敌相看两厌,一见面先打为敬,用实力说话。 如若不是遇到魏崇山这种以防御见长的棉花糖,以霍同方霸道凌厉且迅猛的蛮横路数,很难有人在他手中走过三招五式,他生平与人对敌有一句脍炙人口的口头禅:与俺老霍一决高下,不用担心身后事,管杀管埋,一斧刨坑,一锤填坟。 对于当下在校武场中一攻一守的神仙打架,上至校尉,下到兵士,开始的时候还能看到霍同方的凌厉出击与魏崇山的不动如山,现在只能把手遮挡在眼前,眯起眼从指缝间瞧个大概了,两人周围黄土漫天,尘嚣四起,整个校场也如同一面战鼓被人狠狠捶响,恐怕除了魏崇山、霍同方两人不知所觉,其余众人皆在鼓面上不由自主的…受够了颠簸。 而从始至终都稳如泰山的魏崇山可谓吃足了风沙尘土,好似终于受不住霍同方类似于刨坟掘墓的无脑打法,起身后,沉声道:“不动天罡,万法自退!” 一言出,万法随,霍同方再次被震退十余丈开外,随即他覆掌往下一压,尘埃落定,四周复归平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周身隐隐跳动的火焰也消失不见,他望向对面那人。 “霍同方,别让魏某失望!” 说着往前踏出一步,再一步,又一步,越来越快。 霍同方止住身形,随手把开山斧和雷公锤抛向身后,扭了扭脖子,勾勾手,“正合我意!” 顺势一冲而去。 校场之中,两道身影电光火石之间交汇在一起,犹如山岳相互撞击,两人互换一拳,各自倒退至五丈之外,魏崇山单膝触地稳住后退趋势,在地面留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揉了揉胸口后,再次前冲。 相对的霍同方止住身形后,以手撑地,耸了耸肩膀,关节顿时吱呀作响,挥起双拳狠狠砸向地面,鼻息浓重,口中发出低声怒吼,再次狂奔! 一声沉闷巨响。 两人再次交锋,拳对拳,掌对掌,打得你来我往,只有两抹身影在校武场中辗转腾挪,如同两只暴走的野兽直至不死不休! 两人都是走的炼体路数,一身钢筋铁骨的横练功夫已是其中佼佼者,境界相当,实力更是伯仲之间,短时间内肯定难以决出胜负高下…只能拼最后那一口纯粹真气,看谁先耗死谁? 从刺史府赶回平阳的黄小快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校场,他望着霍、魏两位将军的缠斗,眼神炙热,真不愧当为那个“奇”字,没有花里胡哨的繁复招式,也没有层出不穷的阴损手段,一切化繁为简只在双拳之间,以一力而降十会,就如同铁骑凿阵般一往无前,又有挡我者死的所向披靡,这还只是万象境,若是更进一步达到第四境,不知又会是何种风光,想想自己用了将近十五年的时间才乌龟爬爬摸到二境门槛,他又有些受伤,人比人活不成啊,马比骡子跳粪坑! 一名伍长恰好站在黄小快的身侧,看不懂其中门道,打是打得地动山摇,石走沙滚,还是觉得不如江湖人那种眼花缭乱的剑法、刀法来得让人眼前一亮,他意犹未尽道:“差点意思,不够精彩,不如那嗖嗖嗖的御剑术,弹指间就能取人首级来得让人拍手称快。” 显然这名伍长没有发现校尉大人的到来,只顾着“指点江山”了,黄小快听在耳中,毫不客气赏了他一个脚,气笑道:“你懂个锤子!” 伍长狠狠的摔了个狗吃屎,回头正要怒骂是哪个小王八羔子不知天高地厚敢拔他的胡须,“哪个…”待定睛一瞧,看清那罪魁祸首,只得赶紧把话余下的话从哪来送回哪儿去,一个鲤鱼打挺飞身而起,圆转如意道:“哪个…校尉大人,你老人家怎么来了。” 他把“哪”稍稍变了个音,说成“nei”。 黄小快作势还要再赏他回原地趴着去,皮笑肉不笑道:“我来看看伍长大人这几日不见你过得可好?不然又怎么能听到你如此独到的见解!你当是耍猴呢,还差点意思,不够精彩!” 伍长连连躲闪,腆着脸笑道:“过得挺好的,一天三顿,上蹦下跳,属下说的这些话都是曲解,曲解,当不得真!” 黄小快招招手,示意他过来,“我有任务交待你去办,很重要!” 伍长半信半疑,畏畏缩缩的小心靠近,“校尉,有啥事,我肯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决对…” 哎呦! 黄小快_快速出击,用巧劲再赏了他一记腿法,“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纯粹就是欠收拾,你知道癞蛤蟆掉在井里会如何吗?” 伍长就知道准没好事,爬起身后,站得远远的,打死不靠近,哭丧着脸道:“还能如何,在井里游呗!” 校尉大人问道:“然后呢?” 伍长很认真的想了想,“再游呗……” 校尉再问,“游不动了怎么办?” 伍长这次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还能怎么办,等死,直接嗝屁!” 黄小快一脸怒其不争哀其不幸,“所以说啊,你就是那只掉进井里的癞蛤蟆,连抬头看一看都不知道!” 就在此时。 黄小快突然脸色一变。 是那名伍长直愣愣的朝他这边“飞”了过来,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挡下“这一击”的时候,魏崇山和霍同方同时出现在十步之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应对,校场边缘地带受到两人拳罡的波及,统统一起被掀翻在地。 黄小快借力后掠,站定后,再看向四周,一片狼藉,丢盔弃甲。 那名伍长直接插了一个倒栽葱,慢慢“拔”出来后,灰头土脸,有点晕,很茫然,发生了什么? 显然他只顾着提防前方的狼,而忘了身后的虎,没有处在安全范围之内,自然是首当其冲被殃及池鱼了。 黄小快来到伍长身侧,一巴掌打得黄灰直冒,美其名曰帮他清醒清醒,笑呵呵道:“想啥呢?这么入神?” 伍长苦着脸,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所以小车是翻了又翻,赶紧转移话题,“校尉大人,我在想魏将军和霍将军到底谁能技高一筹,毕竟两人打了这么多年,始终没个定论,今日会不会能真正分出个高矮胖瘦,左右前后!?” 黄小快呦呵一声,“看不出来你伍长大人还能狗嘴里吐出象牙,也是稀罕事!” 伍长赧颜道:“偷师,偷师,吃过猪肉,哪能没见过猪跑!” 黄小快眯起眼看向校武场中,霍同方正以一记凌厉膝撞攻其腹部,魏崇山还以颜色,直取对方面门,霍同方随即后仰倒去,贴地后撤,魏崇山顺势借这一记膝撞双脚离地,一手撑地,同时弯曲手肘格挡,随即紧跟其后,两人一上一下,疯狂对攻,见招拆招,他随口说道:“很难,除非魏将军用出自己成名绝学的最后一重,强行提升到伪涅槃境,有了这半境之差,加上金刚不坏的体魄支撑,霍将军届时就会略处于下风,难免力所不逮,胜负也就一目了然。”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笑了笑,继续道:“但是,明显魏将军不会使用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压箱底招数,我猜两人应是达成某种共识,只以手上功夫定输赢,再者顾及到都尉府的存在,他们可不敢为了一时意气之争置府中近四千人的安危于不顾,也许两人并没有过多在意他人的死活,只是他们很在乎一个人的看法,或者说是敬畏,再者魏、霍两位将军也不是什么生死大敌,没必要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所以啊,这场架有得打,就看谁的家底更厚了。” 黄小快不知怎么又联想到自己还有五十军杖的板子没吃的事情,暗暗叫苦的同时,那名伍长又飞了出去,收回脚后,他很是义正言辞的教训道:“好好看,好好学,别整天捣鼓你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破烂把式,江湖切磋如何能与沙场对敌相提并论,只要你能把两位将军的一招两式吃进肚子里,战场上多砍几颗脑袋,做到队率又有何难,长点心!” 雏鹰在野。 士为知己者死 再次遭受突然袭击的伍长这次趴在地上纹丝不动,直接装死,只敢在心里不停的大声腹诽,无声抗议,咋个了嘛,我的流水剑法和大风刀法咋个了嘛,怎么说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看家绝学,屠鸡杀狗宰鹅当为一流,耍起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劈风斩浪,试问一下,一伍之中谁人是我对手,多少新兵哭着闹着求我传授,我都嫌他们资质太差,无缘尽得真传而严词拒绝了,再说了,我也算是霍将军的半个不记名弟子,他的拿手绝技掏耳朵,挖眼睛,锤胸口已被我化在剑式刀法之中为己所用,自创新招式削耳朵,戳眼睛,碎胸口,如何说是中看不中用呢,这分明就是马校尉你狭私报复,赤裸裸的随便找个由头往死里整我,太欺负老实人了!这日子没法过! 马小快可无法得知这名伍长千回百转的小九九,只是看着他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校场中不动弹,而魏崇山和霍同方两人还在激烈交战,好心提醒道:“你再装死,等下被两位将军一个不小心踩成一滩烂泥,直接送你白日飞升,到时可没人替你收尸啊。” 那伍长一听,顿时就是一个激灵,立即翻身而起,大丈夫能屈能伸,小跑着回到马小快这边,但是有意无意的保持了两三步的安全距离,免得再遭荼毒,他赔笑道:“校尉大人教训的是,我以后定当勤习多练,争取以后在战场上多多杀敌立功,绝对不会辜负您的厚望,堕了咱们正玄龙卫铁骑的名头!” 马小快白眼道:“马屁拍的比谁都响,可就是干不出点实事成绩。” 他忽然话锋一转,“要不把你屁股底下的位置挪一挪?换有能者居之?” 伍长瞬间如丧考妣,赶紧跑过来拽着马小快的手臂哀求道:“别呀,校尉大人,我一没错,二没过,你可不能这么对待唯你马首是瞻的属下呀,我对您对大将军的忠心,苍天可证,日月可表,丁三石爬到今天伍长的位置全是仰仗你的提拔,你的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你可不能因为属下一时言语失当就把我打回原形了呀,那样岂不是会寒了众将士的心…” 到最后说的那是一个声泪俱下,感人肺腑,把这半辈子喝过的墨水都搜肠刮肚吐了个干干净净,只差没五体投地了。 马小快听得直打哆嗦,真是肉麻,骂道:“看你丁三石那点出息,怎么感觉要杀你全家似的,至于吗?!” 伍长丁三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道:“属下出息是不大的,做个小伍长就光宗耀祖了,不敢在奢求更多,能投效边军,保家卫国,丁三石很知足了!” 的确,伍长再小,也是一个官,从九品。 正玄龙卫军中晋升何其之难,战场上三颗头颅记一功,十功升一级,当下太平世道,哪里去割敌人的头颅来往功劳薄再添一笔,像丁三石都是早年远征西北之地靠着手上的几手功夫提着脑袋冲锋陷阵才换来的功劳,算是军中的“老人”了,现在军中竞争又极其激烈,新起之秀比比皆是,年年新人换旧人,优胜略汰,丁三石受限于自身资质,无法再武道一途更进一步,只要退下去就意味着用十倍的努力也很难再爬上来,还有一个很重要原因:正玄龙卫军纪严明近乎苛刻,但相对的对从军之人及其家属格外优待,如军中有几条明文律例:凡入正玄龙卫者,免赋税,家属遇四品以下文武官可不跪,其子女可任选一人入读官学。 可谓是一人从军,举家同庆,既有面子,也有里子。 丁三石上有老,下有小,只要他不再其位,就会瞬间失去一切“恩宠”,所以也怪不得他会如此作态。 马小快深知这其中的不易与心酸,笑道:“跟你开个玩笑,你没有能力也做不到这个位置上。” 伍长立即喜笑颜开,很真诚的问道:“校尉,你可不能拿丁三石的身家性命开玩笑,不然我家老头子一听我没了这个饭碗,得拿刀剁了我,以告慰祖宗的在天之灵?” 马小快瞟了丁三石一眼,没好气道:“你若再不松手,就是以下犯上,我反悔了就去都尉那里给你打个小报告?” 伍长赶忙松开狗爪子,还若有其事的掸了掸灰尘,“哎呀,校尉大人,这两日不见,您一定是去办大事了,一路风尘仆仆很是辛苦,要不要属下为你接风洗尘?听说最近楼里多添了些好风景,很是养眼,要不要去观赏一二?” 马小快暂时不接这一茬,突然问道:“张带校尉呢?” 一提起张带,丁三石轻轻叹息着说道:“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张校尉受了五十军杖,现在正在养伤呢,连同都尉也未能幸免,是魏将军亲自监督执行!” 马小快再次把视线投向校武场中,脸色愁苦,竟然是魏将军亲自监督,那就是连运功抵御少挨两板子都成了幻想,躲是躲不掉了,不如趁着魏将军一时脱不开身的间隙,去吃饱喝足再回来老老实实的领罚吧,接下来一个半月可就没这么好命了,打定主意,他突然转身匆忙离开。 “校尉大人,你要去何处?”丁三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明知故问道。 那人头也不回,高高抬起一只手朝前挥了挥,“既然丁伍长盛情相邀,那我却之不恭了,今日就彻彻底底腐败一回,看老子不吃穷你!” 啪的一声脆响。 伍长顿时就给自己一大嘴巴子,让你多嘴,让你接风洗尘,让你银子多了没处花。 校尉大人,我丁三石只是客气客气,但你不能这么不客气。 到最后他很是肉疼的强自硬撑着即将被狠狠放血的无奈表情,还故作一脸云淡风清,快步跟了上去!暗暗祈祷着: 校尉大人,请多多嘴下留情,属下怕齁不住。 亲眼目睹这场来龙去脉的士兵都为之纷纷侧目,久久不能回神,这伍长大人今日是中邪了还是怎么着,飞来飞去的被虐了几个来回还嫌不够,临走了还自己补上一巴掌。 这世道越来越看懂了,只听自罚一杯,没听过自罚一掌。 其实如果有人了解马小快的生平履历就应该清楚他的为人以及喜好: 马小快不过而立之年,身高七尺左右,身形精瘦,胃口不大,但是有一个臭毛病——挑。 喜豪奢,爱骏马,喜美食,爱美酒。 以往达官显贵、豪商富贾宴请宾客,他几乎从不露面,除非实在推脱不过才会象征性的走个过场,因为他对那些所谓的山珍海味实在索然无味,味同嚼蜡。 他是斥候出身,曾经为了刺探军情爬冰卧雪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曾食人肉喝人血解渴饱腹,也曾与腐烂的尸体同席同眠躲避追杀。 吃得了苦,当然也要享得住福。 或许这就是马小快的最真实写照。 校武场中魏崇山和霍同方两人的意气之争打得难解难分,以致足足僵持了两个时辰有余的时间也难分高下,魏崇山抬头看看天色,已是日头偏西的光景了,便率先止住了进攻的趋势,拉开了一段距离后,朗声说道:“霍同方,今日到此为止,再打下去你我不过空耗时间体力,难有胜负,魏某还有军务缠身,不能因小失大,来日若你入四境,到时再来一决高下,你看如何?” 两个时辰。 其实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对于站在顶峰那一小撮旗鼓相当的对手而言,根本不足为提,当下两人尤为如此,曾有江湖宗师高手为了一决高下而转战千里,打得日月变色、山河倒转,最后七天七夜也未有结果,可毕竟那是江湖,不是军伍。 霍同方离开辖境来到平阳,第一件事自然是为了检验自己三年沉淀的结果,第二自然是带有任务而来,否则擅自离开自己所守地界,当受军法处置,就算他是八奇将之一也不例外,他可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视军纪于无物,停下前冲的势头,很是郁闷道:“也好,来日再战,本来俺老霍以为三年的苦修怎么也能压你一头,分个左右高低,没成想你也没闲着,丝毫不逊色,今日暂且作罢,等入四境之时就是你我再一较高下之日。” 魏崇山挪动脚步,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有你霍同方在一旁虎视眈眈,我倒是想修身养性,清静清静,可你答应吗?!” 霍同方探手一招,开山斧、雷公锤同时飞回,而后分别扛在左右肩头,哈哈笑道:“还是老魏你懂我,没有你谁来做我武道一途的磨刀石、箭靶子,有句话说得好,叫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虽然我无时无刻都想着如何打败你,甚至打死你,但也不妨碍你却是我的知己嘛,你我同进同退。” 魏崇山有些哭笑不得,怎么感觉什么话从霍同方这种糙汉子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两人一起并肩前行,他最后问道:“你来平阳做什么?” 雏鹰在野。 大有小忧,小有大愁 魏崇山随便披了一件英雄氅在身,与浓眉大眼的巨汉霍同方并肩而行,府中一名老管事落后两个身位紧随其后,他再次问道:“你到平阳不是单纯找我切磋而来吧?” 霍同方不置可否,调侃道:“你老魏所辖区域蹦蹦跳跳出现几只小蚂蚱你后知后觉,我是特意来看你笑话,顺带着看能不能捶你一顿,以解我心头之恨。” 魏崇山只是笑了笑,平淡道:“你都说了是小蚂蚱,不值一提!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它们到底能蹦多高!” 霍同方嗤笑一声,道:“就怕到时你魏崇山防不住不说,还引来一群嗡嗡乱飞的臭苍蝇,惹得自己一身骚的同时,还得让人来给你擦屁股!” 此话可谓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身为都尉府大大小小琐碎杂事一把手的管事听在耳中,那是眼皮子直跳,生怕两位将军一言不合再大打一场,那他可不就是第一个被误杀的对象,成了一条被抛上河岸的游鱼,命悬一线。 管事,姓罗名南平,已近花甲之年,弓腰驼背,满脸褶皱,眼神浑浊。 从都尉府落成之日起,就已在府中当差,到如今已是二十个年头的光阴,靠着兢兢业业做事,本本分分做人,他从一个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幕后小角色走到了校尉、都尉、将军这些大人物跟前,可以搭得上话,有了些香火情后,慢慢的攒起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也从最初的膝下承欢而熬到现在的子孙满堂,察言观色自是不差,更是心思通透,心眼活络之人,不然也不可能做到今天的管事位置上,管束好一府杂役、仆人、马夫,厨娘等等几百号人,把一府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于魏崇山的性格偏好、行事作风他可谓了如指掌,无出其右。 趋利避害是本能,人老成精是世故。 罗南平忍不住悄悄往左移身一步,快速抬头瞥了一眼两人的脸色,发现并无异样后,微微松了一口气,继续紧跟。 只听魏崇山不怒反笑道:“那就不劳霍将军操心了,在真正的猎物出现之前,通常情况下只需静心等候!” 霍同方啧啧道:“那请问魏大将军,你是黄雀还是渔翁?” 魏崇山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都不是,作山,观虎斗!” 一语双关。 暗指霍同方只会打打杀杀,而他魏崇山只需不动如山,以不变应万变。 霍同方当然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很是不屑,冷哼道:“那我拭目以待!” 魏崇山笑道:“拭目以待!”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突然问道:“是不是将军…” 霍同方径直向前,回头看了一眼魏崇山,笑意玩味道:“你猜?!” 当李戎先一路由甲士引领之下去到魏崇山所住之时,才知道这位八奇将之一的火将军又去往了校武场与人切磋,他因伤重在身从小镇西边赶到都尉府近乎耗尽了所有精气神,实在难移半步,只能一直死皮赖脸的等待魏崇山的回返,将近等了一下午都不见人影,他快要死了这条心的时候,视线中出现的两人,准确来说是三个人,因为身居其后的驼背老人被两人魁梧身形遮挡住了视线,又让他重新燃起了一点点希望。 李戎先艰难硬撑着最后一丝气力,抢步而出拦住三人去路拱手道:“李戎先拜见魏将军、霍将军,见过罗管事,恕在下鲁莽,我有要事求见魏将军!” 对于突然杀出的拦路虎李戎先。 三人神色各异。 一皱眉。 一瞪眼。 一呵斥: “大胆,你何故拦住两位将军的去路!速速退开!” 魏崇山只是觉得李戎先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摆摆手道:“无妨,罗管事,你先下去准备今日的晚宴,可能晚些时候还有客人。” 罗南平赶紧退到一旁,恭声应道:“是,老奴即刻去办!” 临走时李戎先发现老人看了他一眼,皱巴巴的老脸还笑了笑。 其实弓腰驼背的老管事罗南平对李戎先很熟悉,可以说化成灰他都认得,他也清清楚楚的知道李戎先的一切过往,贵人多忘事说的可不是他,之所以要“狐假虎威”的对着李戎先嚎这一嗓子,可能是要在魏崇山和霍同方两人面前刷点存在感,树立一个忠诚贴心的老仆形象,又或是看到如今李戎先的悲惨光景痛打落水狗。 今昔不同往日,李戎先已不是往日在其位谋其政的队率,只是在县衙做个捕快勉强图个温饱的丧家之犬。 镇上有一户青铜兽首、朱漆大门的人家,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在平阳多年以来“蒸蒸日上”屹立不倒,无论县令谷云章、还是江湖中人或是小镇驻军都对这户人家敬而远之、另眼相待。 那户人家姓罗,而它背后的靠山就是整座都尉府。 魏崇山打量着眼前受伤颇重的汉子,疑惑问道:“李戎先?魏某好像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 李戎先羞愧道:“曾担任飞骑营中队率一职。” 魏崇山恍然大悟。 飞骑营。 全军上下只有早年一同随大将军出生入死的一万三千人获此殊荣,得赐营号,算是正玄龙卫最初组建的老班底,而他所领之下就有两支至今还保留这个老字号。 飞骑营与直撞营。 不管李戎先是因为何种原因离开军伍,他曾于战场上敢死敢拼立下的功劳不可否认,魏崇山难免高看他一眼,笑问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离开军伍十二年了吧,也难怪魏某会觉得耳熟,李都尉偶尔会在我耳边提起你和他是同乡,同年投军的事情,今日到此是因为这一身伤的缘故?” 李戎先诚惶诚恐道:“区区贱名,不足将军记挂,李戎先离开飞骑营已经十二年三个月零五日。” “今日到此,却不是为李戎先自己!” 魏崇山小有意外,“哦!?” 李戎先不敢隐瞒,坦然赴死一般把遭遇经过再细述了一遍。 魏崇山破天荒没有恼怒,就算听到最后李戎先此来是因为要救一个毫不相干的少年而要折损自身武道他也依旧不动声色。 霍同方却很是不以为然,祸从口出,技不如人,就算被人打死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至于那遭受无妄之灾的少年只能怪他命不好,生死由命,死了就死了,无关紧要,只是他对那臃肿如猪的一男一女很是感兴趣,当然,他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要与两人“双宿双飞”、把酒言欢或是一夜春宵,听起来那两人有点本事,他只是单纯的想找两人打一架,被两人打死,或者把两人打死,美其名曰以武会友,生死自负,显而易见被打死的可能微乎其微,只有他把人打死的可能性居多,这是他身为八奇将之一的底气所在,也是对自身武道一途的自信与自负,更是他以势压人、以力服人的嚣张跋扈,退一万步说,在鹿门境内,就算站着给两人杀,他们也不敢,他转而看着若有所思的魏崇山,幸灾乐祸道:“老魏,怎么说,救是不救,李戎先也算是你曾经的老部下,飞骑营与直撞营在你手中直至如今无疑都还是两张王牌。” 随即瞄了李戎先一眼,继续火上浇油,“俗话说打狗看主人,你看他,被人欺负成这个熊样,就像被人打哭的孩子回家找爹娘苦诉,好可怜呐,不惜抱着被你打死的决然态度亲自拦路申冤,若不是因为清楚你的为人,最反感他人下跪,否则他李戎先肯定五体投地来博得这万分之一的生机。” 绕是李戎先这等脸皮厚如城墙,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妇人酒摊子前直言不讳喊出“娘亲”二字,通常在谢桥面前自称为“奇男子”的汉子听到霍同方的言语,也不禁一时间无地自容,恨不得赶紧刨个坑把自个就地掩埋。 而此时身为“一家之主”的魏崇山对肩扛着一斧一锤的鼓鼻大汉近乎尖酸刻薄的打趣言语置之一笑,反讥道:“霍同方,你的小算盘打得那是噼里啪啦响,是想着我魏崇山突然发发善心救下那少年,以至从今往后武学境界倒退或是止步不前,你好趁机耀武扬威、压我一头,也好出一出这许多年你在我这里讨不到半点便宜的闷气。” “可惜…你就算把算盘打烂了,或是直接吃了,你也不能在武道一途压制于我,魏崇山也不可能是那种菩萨,退一万步说我真的看在往日情分上答应救那少年一救,也实属非不能实不为也,再说就算我停滞万象境止步不前又如何,你也照样难奈我何,三境对四境不落下风,这也是我魏崇山的底气所在!” 他最后望向神色颓然的“老部下”李戎先,问道:“懂我言中之意?” 霍同方被戳穿算计,恼羞成怒道:“魏崇山,你就是典型的当还立牌坊,癞蛤蟆打哈欠,吞天吐月。” 说完瞬间气势暴涨,闪出五步之外,两两对峙,怒吼道:“魏乌龟,再来一战!” 魏崇山大踏步离去,哈哈大笑道,“不敢,不敢,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最后留下李戎先一人站在原地呆如木鸡,愣愣无言! 雏鹰在野。 美人如玉,难得一笑 两人终于从那座乱花迷人眼、金银一盘中的风满楼走出,打道回府。 这一次的“接风洗尘”可实实在在的把伍长丁三石榨了个精光,该吃吃该喝喝一样没落,如若不是马小快在色字这把刀上有所节制,才没有痛下杀手,否则以丁三石那可怜巴巴的腰包早就大哥打二哥,哭爹喊娘了,当下心情郁郁的伍长吊在马小快屁股后头无精打采,他不敢去打扰明显心事重重的校尉大人,一个人暗自嘀嘀咕咕。 若有所思的马小快突然停步转头问道:“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人,很像一个人?” 丁三石只顾着盘算回家之后怎么交差和回味着看过的独特风景,一时没留神差点一头撞上回府就要吃板子的校尉大人,听到问话,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道:“校尉大人,属下不懂你说的是什么,街道上人来人往,人头攒动,我哪有那闲工夫留意什么人像什么人!” 马小快只是想起刚刚不久前在风满楼雅间里的靠窗位置无意间的匆匆一瞥,一个身影便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当时没怎么留意,只当是巧合,只是细细一回想,越来越觉得那人似曾相识,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不是说现在,而是在雅间里的时侯,就是你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在那花魁走了之后,我无意中看到一个人的身影,很像……大将军!你没有看到?” 伍长先是赧颜,而后震惊道:“大将军?不能吧,属下确实没留意。” 我当时哪有功夫去看楼外的行人,桌上美酒佳肴,眼前红粉佳人,都顾不过来,一心只想着怎么吃回本,看个够,才不枉负这次的狠狠大出血,要不是骑虎难下,不得不来,我丁三石恐怕下辈子投胎也无福享受那天字号雅间的待遇,不得使劲放开手脚一回,不过那花魁是真的…没话说。 他突然嘿嘿一笑,试探性问道:“校尉,会不会是你眼花了?” 马小快没好气道:“我就是把猪看成你,都不会眼花,就知道问你根本无济于事,还不如去问哪条旺财来得牢靠!” 丁三石顿时有些受伤,“校尉,旺财不会说话。” 校尉大人呵呵一笑,“你也就比它多了这么一个优点!” 这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好话,但丁三石又不能矢口否认,否则岂不是做实了连旺财都不如,也不能顺杆子往上爬,和狗去比较算怎么回事,或输或赢都里外不是人,一时间干脆闷闷不搭话。 提起裤子不认账,放下筷子欺负人。 校尉大人,你就知道埋汰你忠心耿耿的好属下。 马小快很快心思一转,正色道:“丁伍长,我突然想到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你去办!事成之后我给你接风洗尘!” 丁三石乍听大喜过望,只是转念一想指不定马校尉又挖了什么大坑让他往里跳,出于谨慎起见,小心问道:“属下能胜任吗?杀人还是放火?” 校尉大人脸色一僵,只是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眯眯道:“哪能呢,况且就算你敢杀我还不一定敢埋,小事一桩,此事非你莫属定能圆满完成。” 不是打家劫舍、烧杀抢掠的勾当! 丁三石立刻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请校尉示下!” 马小快低声吩咐道:“你在小镇四周打探一下,是不是将军到了此处,又落脚何处?如有消息马上报知于我!” 马小快倒不是害怕那将要承受的皮肉之苦,而是他还有半条命悬在半空中——静心斋的惩处。就怕这迟迟等来的结果不是其它,而是一个夺命阎王,结局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杀! 这如何能不让他遍体生寒。 战场之上马革裹尸,看惯生死,并不意味着他看淡生死。 所以他只能未雨绸缪,希冀着在最坏结果到来之前死中求活,赌一个万一,见正玄龙卫之主一面。 伍长瞬间面无人色,肝胆欲裂,立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哭丧着脸道:“校尉大人,你还让我去杀人放火吧,那样我的下场还好看些,让我丁三石去打探大将军的消息,这和提着脑袋去阎王爷门前耍大刀有什么两样,我再有十条命也不够杀,退一百万步来说,大将军不去都尉府,明显就是不想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我就是再缺心眼,在不能蠢到这个份上。你看到的那人不是大将军还自罢了,万一是,那我丁三石一家上下十余口将死无全尸!校尉大人,你行行好,放过属下一回!” 马小快愕然,唏嘘道:“伍长大人,本校尉对你很失望。” 他抬头望向小镇东边,收回视线后,咬牙切齿道:“真是该死!” 伍长不敢答话,欲哭无泪。 两人也不再多作停留,动身回府,只是没走出去多远,跟在身后的丁三石只听到今日一反常态的校尉大人又哀叹了一声:“流年不利,祸不单行,命苦啊!” 丁三石不知这是说校尉他自己还是另有所指! 只能装聋作哑。 与此同时。 再通往边陲小镇平阳的一条官道上。 有百余骑策马疾驰,所过之处黄沙滚滚,惊起两旁已倦鸟归林的鸦雀无数,这支骑兵无一不是披甲执锐,全副武装,且甲胄都是清一色的暗红,就如同用鲜血铸就,杀气凌然,无形之中就让人望而生畏。 可为首三骑却略有不同,只因三人都是身着一身黑衣好似与百骑融为一色,才不易分辨,左侧一人还使用一条黑巾遮住面孔,可能是暂时用来阻挡风沙进入口鼻之中,又或是用来遮掩自身过于让人遐想连篇艳丽姿容,因为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从她一身简练、紧身且窄袖的衣物下想象勾勒出妖娆婀娜的大致身材轮廓,她是一名女子,同时她那修长的双腿格外引人注目,以及乌黑的秀发和清冷的秋水长眸,只不过好像所有人都故意选择对这道靓丽的风景线视而不见,其中一名骑兵只是不经意间的匆匆一瞥都慌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第二眼,好看的玫瑰有尖刺,艳丽的鲜花有剧毒,醉人的美酒烫穿肚肠,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素衣,是因为她平时所着衣色单一,要么是简洁的白,要么是血色的红,要么是极致的黑,她的身上永远不会同时出现第二种颜色,杀人亦是一样! 与她并驾齐驱的另外两名男子显然是为了迁就她的喜好,衣着统一,居中一人腰悬两剑,一长一短,长剑是用于执行任务时斩首,短剑用于任务失败时自裁,他带有魅影面具,名为无脸,最后一人却不是骑在马背之上,而是如猿猴一般蹲坐,目光游曳四周,鹰钩鼻,手中一副佛手飞爪,名为神目。 素衣,无脸,神目。 这都只是一个代号。 无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究竟为何,因为他们都是别人身后的影子而已。 临近小镇大约还有十里路程左右之时,只见那名腰悬双剑的男子做了一个手势,无需说话,这支百人骑兵令行禁止,放缓前进的速度,马上就有一名骑卒驱马来到三人近前,听候命令! 只是暂时拥有这队骑兵指挥权的无脸人说道:“出发之前,将军曾有严令,不可惊扰平阳百姓,现在天色尚早,可先去驿站暂作休整,等天黑以后我们再入小镇,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就来!” 披甲骑兵一言未发,拱手抱拳之后便拨转马头。 腰悬双剑的男子对骑兵的无礼之举好似习以为常,不以为意,笑了笑,等到百骑远去都消失在视线中,他望向那曾无数次想象过这名与他共同效命于静心斋的女杀手,在她那冷若冰霜的艳丽姿容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另一幅面孔,好奇心驱使之下,他随口问道:“衣衣,在我印象中,你好像从未笑过?” 本以来永远都得不到答案的无脸人听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答案。 “我长得一般,笑起来不好看,杀人还行!” 她似乎想起了某个人,心情不错,理了理被晚风拂乱的发丝,柔声笑道。 “一个给予我第二次生命的人。” 雏鹰在野。 飞鸟不栖,水落石出 兵不解甲,马不卸鞍。 尤其是当下远离自身辖境孤军深入到西南一带的潼渊方面军那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身为主将的罗素更是清楚的知道他将要面对的绝非什么泛泛之辈,可再也不是潘衫虎、付见焦之流,只要稍稍动用小拇指就能轻易捏死的蝼蚁,而是早年崛起于乱世沙场之上的宿将,无论境界、智谋、能力,与他相比,都犹有过之而无不及,更致命的是这几人都不是直接受命于朝廷,不遵天子命,只听一人令,他难免隐隐有些担忧,万一那魏崇山不按常理出牌,快刀斩乱麻,稍有不慎他就会成为送到别人嘴边的一块肥肉,让人大快朵颐,吃得一干二净,坏了原本既定谋划不说,还会让自己深陷泥潭之中,为此他就严令部下将士小心戒备的同时绝不可越境一步。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本来驻扎在平阳境外的武定军与边境守军正玄龙卫之间相互维持着一种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微妙态势,几日以来都相安无事,只是昨日黄昏时分的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打破这种平衡,迫使他这支充当投石问路之用的先头部队不得不避其锋芒,后撤二十里。 尽管出发之前罗素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大大低估了鹿门边境恶劣的自然环境。 越是靠近西南一带,越是山高林密,道路崎岖不平,极难行军,山川河流地势更是错综复杂,实在不能与东南一带的鱼米之乡相提并论,他也深刻体会到何谓穷山恶水,夜间蛇蝎虫蚁遍地,猛兽飞禽时有出没袭扰野外扎营的士兵,他还要时时注意着麾下将士的身体状况,以免水土不服,苦不堪言,这些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率领武定军借故追击虎剑堂余孽是轻装跨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辎重到达之前粮草补给成了一大难题,所幸天无绝人之路,边境上虽然步步充满杀机的同时,相对的各种资源丰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外如是,他便下令就地取材,狩猎等待援军的到来,可总共撒出去十个小队共百人,到最后只回返了八队,另有两队迟迟不见踪影,他便知道那是和边军斥候遭遇埋骨他乡了,当机立断,他只能下令后退,毕竟此行入境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诱饵,看看能否钓出深藏在鹿门境内多年不曾现身的那一尾大鱼是死是活!以及作为一个幌子罢了,没必要现在就兵戎相见,时机未到。 乌山坳。 三面环山,一条涓涓细流成了当下扎营在此处武定军的生命之源,分派重兵轮流把守。 日落时分。 甲不离身的罗素与副将马长川刚巡查完营地,看着山坳之中正忙得热火朝天,起锅造饭,他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和了几分,自嘲道:“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次却是粮未动,兵先行,着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捉襟见肘,幸好辎重的及时抵达让我少了许多后顾之忧,要是粮草再晚来两日,保不齐我得让南蛮子牵着鼻子走!” 身形壮硕的马长川笑道:“以将军的计谋才智,粮草一事难不住您,妄自菲薄了。” 罗素哈哈笑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你倒是拍马屁的一把好手。” 身为镇东将军左膀右臂的马长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能拍将军的马屁这也是末将的荣幸,一路追杀虎剑堂的余孽以来,一切难题在您面前还不是迎刃而解,这是马长川肺腑之言,我军只是初来此地不熟悉地形风貌,粮草不足,难免会有些力不从心,才让那鹿门守军讨得几分便宜,现如今辎重送达,援兵以至,将军以退为进,重整旗鼓之后,必能直捣黄龙,何惧其它?!” 罗素笑着摇了摇头,抬头望向北面的山顶之上,不再言语。 马长川循着视线望去,看不出有何特别,他当然不可能傻乎乎认为罗素还有那观赏风景的闲情逸致,轻声问道:“将军,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罗素没有给出答案,而是问道:“走了多少?”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马长川却是知道意有所指,毕恭毕敬道:“一日三十人。” 罗素轻轻点头,喃喃道:“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一来一回,等到圣旨抵达鹿门送到那人手中,少说也得十日,足够了!” 而后抬手指向北方,“马副将,你看那座山有何不同之处?” 马长川举目远眺,很仔细的瞧了半天,试探性答道:“树木茂盛,山势峻峭。” 罗素对此不置可否,“还有呢?” 副将马长川细细思量着这镇东将军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不成还真是赏景?又或是那山里有什么珍禽异兽要去捕捉,还是埋藏了什么好宝贝?反而好奇道:“将军懂得寻龙点穴?” 罗素一时没明白所指何意,沉吟片刻后便想通其中关窍,哑然失笑道:“马长川,你是穷疯了吧?据我所知,你的家底已经足够你一生一世衣食无忧,竟然还想着挖坟掘墓一夜暴富,你还真当我罗素是什么福将、神仙?随随便便的一处扎营之地就是金山银山等着你,我又不是什么青乌先生慧眼如炬、神仙大能可以一眼看破万物表象,所以啊,你少做白日梦!” 福将,这是武平王萧策对这位忠心不二、深受倚重的镇东将军罗素最大褒奖。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自萧策封王就藩于东南三州,因为宗藩制度对他的制约实在太多,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兵权削弱,这如何能满足他的野心勃勃,为了发展壮大自身羽翼,对拉拢一位拥有实权的镇东将军就成了重中之重,无所不用其极,拉拢之后的扶持更是不遗余力,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如有所求,无有不允,在这样的糖衣炮弹“狂轰滥炸”之下,或许最初时候罗素还是为国守边的镇东将军,但现在的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原有的色彩,彻彻底底沦为一支为他人看家护院的私兵,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马长川顺杆子往上爬,奉承道:“将军肯定能再武道一途更进一步,到那时就是真正的神仙人物,王爷说您是福将,但依末将来看您是神将才对!” 罗素摆摆手笑道:“借你吉言!” 马长川拱手抱拳,诚心请教道:“末将实在看不出那处山头有何不同,望将军解惑?” 罗素终于收回视线,给出了四个字的答案,“飞鸟不栖。” 马长川一脸疑惑。 这就是不同之处,将军你看了半天就是看鸟在不在那边休息? 罗素见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属下依然不懂言外之意,他伸出手再次指向那处山顶,“你让膂力出众的弓箭手往山顶射上…五箭,不,十箭,到时自会水落石出。” 膂力出众的弓箭手?他马长川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那虎剑堂的付见焦不就是被他一箭贯穿左腿,死了算他命好,活下来也是瘸子一个,他跃跃欲试道:“来人啊,取我的牛角大弓,我倒要看看那山顶之上藏着什么!” 当第一支羽箭去往那处山头,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正在挽弓搭箭准备射出第二支的马长川问道:“将军,是不是那边有什么毒蛇猛兽,所以飞鸟才不愿靠近?” 罗素笑道:“毒蛇猛兽?暂时算不上,可能就是几只小麻雀,也可能不是?” “今日晨曦时分,我恰好看到过有鸟雀在那边飞起,而现在已是傍晚时分,却不见倦鸟归林,所以我只是有些猜测…你再射几支试试看!” 嗖嗖,马长川双箭齐发,目之所及,箭矢所去之处,还是风平浪静。 罗素嘴角翘起,吩咐道:“去取一些火药来!” 马长川心有灵犀,也赶紧催促站在两人身后的士卒,“快去,快去,多取一些来,射不出来,炸死它们!” 结果也正如罗素猜测的那样,此时在北面的山顶之上正有五只趴窝不动的“小麻雀”把山坳之中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他们是边军斥候,一伍五人。 当第一支羽箭飞来之时,五人只当是射箭之人一时技痒难耐,毕竟他们五人自认为没有任何地方暴露踪迹,就没有过多在意,可当同时而来的第二支、第三支差点没把其中一人给歪打正着射个透心凉的时候,这就不能说是巧合了。 刚刚差点中大奖的那人显然有些趴不住了,“头儿,我怎么感觉凉风嗖嗖的,咱们不会让人给发现了吧,要不要暂时选择战略性后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一个晃神就被罗素那厮一锅端了。” 这支小队的领头羊脸色凝重,思量再三后,纳闷道:“不应该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咱们五人掩藏的很好,莫不是那罗素真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 突然有一人惊声道:“头儿,你快看,那是什么!” 山坳与山顶相隔较远,五人只能依稀看出山坳之中有士卒抬着三个木箱子。 到最后不知道是谁喊出一句,“不好,赶紧撤,罗素那gou娘养的要把咱们给红烧了!” 还未等马长川真正的大显身手,就看到了山顶之上已经在慌忙逃窜的身影,他跳脚骂娘道:“一窝藏头藏尾的老鼠,有本事别跑,老子非把你们炸上天不可!” 罗素大笑着离去。 雏鹰在野。 远在咫尺,近在天边 今日在吉祥巷一处破落的院子前,来了一位不同寻常的“不速之客”。 所以每当有街坊邻里走过这条巷弄,难免为之侧目,有人惊叹那人的相貌气度,有人指指点点那木家寡妇终归还是耐不住寂寞,有人疑惑那妇人是不是攀上高枝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有人则是庆幸那孤儿寡母终于有了依靠。 更有住在这条巷弄上了年纪的花甲老人也跟着过来凑个热闹: “后生,看你衣着打扮是个读书人吧,脸皮子薄,不打紧,邻里邻居的老朽帮你去敲个门,事后能讨杯喜酒喝就好。” 那气质出尘、脸上略有胡茬的中年男子只是笑意温和道:“多谢老丈,我并无此意。” 老人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为何在人_家门前徘徊不去?不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吗?” 男子笑了笑,回答道:“等一个人而已,是非门前寡妇多,心不动随它幡动。” 知道这户人家家庭情况的老人顿时牛脾气上来了,“嘿,你这后生,你自是可以任凭狂风暴雨猛打,岿然不动,大不了最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可那孤儿寡母随便一点微风细雨就是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你可有想过?!” 男子笑道:“想过,所以我才止步门外,至少我站在这里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成为那根稻草!” 老人毫不客气的讥笑:“真是老龙王打哈欠,你是那黄紫公卿、还是王孙贵胄!年轻人,别不知天高地厚!” 都不给这男子任何说话的机会,老人直接气呼呼的扭头就走,临了还不忘丢出一句: “就算真是看上一个寡妇又有什么,大大方方承认了,大不了带上娘俩儿远走他乡嘛,如此做作枉为七尺男儿。” 男子无言以对,哭笑不得。 忽闻身后有了动静,男子转过身,四目相对,是妇人已来到了院门外,男子只能歉意一笑,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得了,因为左右近邻还在观望着他这场上寡妇门的好戏最后到底会以何种方式落下帷幕。 狗屁倒灶多如牛毛,闲言碎语似剑飞刀。 正如那老人所说,他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妇人却还要在这条巷子里过活,乡间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没有发生任何事,但别人不知道,一百个人口中就会跑出一百个故事,闲言碎语只要落地生根,就会铺天盖地野蛮生长、四处飞散,对此他深有体会,能少一事是一事了。 妇人跨出院门时也刚好听到那老人的最后一句,自嘲一笑,谁会中意一个已经人老珠黄的乡野村妇,她确信自己与眼前束发别簪的儒衫中年男子素未蒙面,或许只是偶然路过的读书人,就无平白故遭受这场无妄之灾了,微微欠身还礼后,重新掩上院门,回往屋中。 就这样把男子一人孤零零的撂在巷弄中。 男子会心一笑,知道妇人的顾忌为何,可能就是因为自己的这身书生打扮,读书人重声誉,就如女子重视自身清白一样,只要一搭话,那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抬头看看天色,已是日暮时分,想着先生新收的小弟子应该是快回来了。 果不其然。 在巷弄的另一头,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随着少年的走近,他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散,微微皱起眉头,难怪先生这位从不缺席的小弟子,今日破天荒不去学墅了。 而那少年便是谢桥。 少年同样看到了驻足在院门前的中年男子,身形修长,束发别簪,腰间悬配着一枚羊脂美玉,好像铭刻的是一个“静”字,还有一方罕见的圆柱小巧印章,一上一下,相得益彰,只是随着越走越近,谢桥又对那男子的模样看不真切,犹如云中隐龙一般,影影绰绰,见首不见尾,近在眼前却又好似远在天边,好奇怪的感觉,难道是因为自己受伤的缘故?出现了幻觉?他连忙晃了晃头颅,想要清醒清醒。 却听那挡住他去路的男子率先问道:“你是谢桥吧?” 谢桥一时间心思百转,没有说话,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双眼谨慎的盯着对方,难不成是那两人寻来的帮手,找过来斩草除根?他敢肯定自己在小镇上绝没有见过此人,娘亲也没有说过自家还有什么穷亲戚! 但是男子的下一句话就让谢桥震惊的无以复加,说是五雷轰顶也不为过。 “你好,我叫申屠信芳,算是你的师兄。” 尽管谢桥再无法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可现在一个大活人就明明白白站在自己跟前真真切切说明了一切。 对于少年来说申屠信芳就是一个只能存在于传说中的人,他比说书先生讲的那些神仙异怪还来的更加虚无缥缈,遥不可及,更何况他还自称是自己的师兄! 申屠信芳看着一时间愣愣出神的少年,玩笑问道:“难不成在平阳有很多人与我同名同姓?” 谢桥总算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赶紧摆手道:“没有,没有,只有你一人,只是感觉自己见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申屠信芳温声笑道:“你见到的的确不是原来的我,而你听到的的确是真!” 谢桥又觉得云遮雾饶了。 申屠信芳微微一笑,解释道:“我只是刻意改变了自己原来的面容,所以不用奇怪,至于你觉得眼前的我很不…真实,那也是我有意为之。” 少年这才恍然,原来刚才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的他突然又想起了此人的另一个显赫身份,至于他说是自己的师兄,听听就好,正想赶忙见礼,令他不可思议的事情接踵而来,先是身体动弹不得,如被施了定身术,刚想说话,口不由心,少年最后只能无可奈何的看向这位初次见面就给他上了一课的“便宜师兄”。 未卜先知的申屠信芳自嘲笑道:“不必在乎那些虚礼,在你面前我只是申屠信芳,是你的师兄,不是什么大将军!记住了?不然先生知道了…我会挨训!” 少年只能眨眨眼,因为他“无话可说”。 之后身份可谓天差地别的一对师兄弟一起去往那座学墅,途中申屠信芳随口问道:“是谁打伤的你?” 谢桥惊奇道:“大…” 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申屠信芳只是人畜无害的笑望着少年。 谢桥只得赶紧改口,闷闷道:“师兄…你怎么知道?” 只是话一出口,他就瞬间明白自己问了一句怎样的废话,恐怕自己在这位仿佛从天上掉下来,还不得不认的师兄面前,根本毫无秘密可言,差距犹如米粒之光与皓月之辉,他不知道才是怪事! 申屠信芳静待下文。 谢桥只能一五一十把经过叙述一遍。 申屠信芳听闻来龙去脉后,脸色平静,只是笑问道:“要不要师兄去帮你打回来?” 谢桥突然停下脚步,目视前方,双拳紧握,眼神熠熠生辉,沉声道:“我想自己打回去!即使我是蝼蚁,也容不得他人随便践踏,予取予夺。” 随即少年又神色落寞,欲言又止。 申屠信芳跟着停步,心中了然,“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即便心有余恐怕也力不足,而那两人也非等闲之辈,武道一途又哪能一蹴而就,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就能轻易胜过他们!?” 少年无奈的点点头。 申屠信芳再次重复道:“要不要我去帮你打回来?” 一次是“师兄”,一次是“我”。 细微之差,天壤之别。 他等待着少年会如何抉择。 谢桥毫不犹豫的说道:“师兄是师兄,我是我,此事我想自己亲手去做,不想假借他人之手!即使做不到,那就老老实实烂在心里,有些事一步也不能踏出去。” 申屠信芳轻轻点头:“还不错。” 男子继续往前,缓缓开口道:“伤你的那名女子,应该是来自北境,所修炼的功法偏属于极阴极寒,在你胸口的那两掌,等于是强行帮你“开窍”,同时注入一股阴寒之力在你心口,心属火,冰火怎能相容,心是血之来源,脉之开关,此关一开,致使你的精气神无时无刻都在缓缓流失,当下你只会感觉有些许不适,例如胸口隐隐作痛,那是因为你体内的两股力现在是势均力敌的局面,在打架,越往后才会越显而易见,尤其是在入冬之时,此消彼长,另一股力就会迅速发展壮大,届时你就会感觉如坠冰窖,异常寒冷,从而病痛缠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累加,身体在每况愈下,病情也持续恶化,底子好能撑五年,底子不好也就是三年。” 少年一字一句听在耳中,才明白原来自己的身体状况如此糟糕,李叔说还有五年时间,显然是有所保留,他知道以自己稀松平常的底子,四面漏风的身子,能撑过三年都是奇迹,释然一笑,问道:“有办法吗?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谢桥可不认为这位只是初次见面名义上的“师兄”,也是手握二十万雄兵的主帅会给他免费的午餐。 “有!” 申屠信芳回头看了一眼少年,淡然一笑道:“代价?你可以听我说完三种救治之法后自己做出选择!” “其一,寻一种可以克制阴寒之力的功法修炼,修至大成,自然迎刃而解,至于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与资质!时间暂且不谈。” “其二,有一物一药可救你,药在南桃迷林之中,物在北境冰原一座隐世不出的悬空寺,两样都得你自己去求,前者可以让你恢复如初,后者佛陀舍利是佛门至宝,可以让你重塑体魄,洗经伐髓。” “其三。” 申屠信芳突然停下话头,微微一笑,指向自己。 不言而喻。 谢桥快速权衡三种活命之法,许久后,他问道:“第一种有几成?” “生死二八。” 谢桥:“第二种?” “南桃迷林十死无生,北境冰原九死一生。” 按道理第三种是最佳选择,可是少年却不再询问。 申屠信芳适时出声道:“万无一失。” 接着又补充道:“第一我可以找到功法,第二我可以寻得名医,第三你只需点头,并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当然你也可以三者皆选,也无不可!” 谢桥摇摇头,突然郑重问道:“我可以过后在给师兄最终答案吗?” 申屠信芳好似猜中了少年的心思,也不点破,开怀笑道:“可以!” 雏鹰在野。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学墅中,蒙学稚童早已散学各回各家,当双鬓如霜的教书先生隋正看到身份悬殊的一学生一弟子联袂而至,老人的脸上既有欣慰也有自豪。 一个是贫寒出身的陋巷少年谢桥。 一位是镇守边关的三品武将申屠信芳。 两人相继作揖行礼,正襟危坐。 老人先是看向古井不波的申屠信芳,转移视线后,才对略显局促不安的弟子谢桥微笑道:“他的身份你知道了?以往从未与你提及,那是因为信芳只是在我门下求学过一段时间,严格来说并不算我的第子,只是学生之一。” 谢桥点点头,而后有些愕然,忍不住好奇问道:“先生,弟子自认资质愚钝,无法继承您的衣钵,与申屠师兄相比我更是天差地远,为什么?” 老人温声笑道:“你是我至今为止收入门下的唯一弟子,或许这也是你我之间有师徒缘分。至于信芳为何没有拜我为师,可能是先生与他没有那个缘分吧,再者我也不希望因为师徒之名而让他在很多事情上束手束脚,身不由己,你以后会明白的。” 少年不再追问,他当然无法想象那些身处高位的人之间有哪些云波诡谲的算计与尔虞我诈的较量,他想的只是柴米油盐与安安稳稳活下去,可是显然现在连活下去都成了一个困难的选择题。 隋正沉吟片刻,看着少年突然轻声问道:“谢桥,因为一些事,先生很快就要离开平阳,你是随先生一起走,还是继续留在此地?” 谢桥讶异道:“离开?先生要去哪里?” 隋正笑着给了少年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去一个先生该去地方。” 谢桥认真想了想,“先生,我得先去问问娘亲的意见。” 一切显然都在老人的意料之中,并不意外,欣然笑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如果可以,你想不想离开,走出平阳,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因为自身原因谢桥摇摇头,违心答道:“暂时还不想。” 隋正轻轻点头,他并不想过多去扰乱这名弟子的生活轨迹,只是希望谢桥能平平安安的做个平凡人,一辈子无病无灾那就很好,老人叹息一声,也不知自己的出现对于少年来说是福是祸?是好是坏?紧接着补充道:“让你来此,一来是让你知道先生即将离开,二来,你今日没来学墅,听你娘亲说是县衙临时有事走不开,先生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谢桥犹豫了一下,略微停顿,不动声色的用余光瞥向一旁的“师兄”,申屠信芳会心一笑,点头示意,因为在进入学墅之前两人达成共识,他选择暂时出手帮助少年稳住伤势,一起隐瞒谢桥受伤的事情,只要不号脉老人就看不出任何端倪,得到肯定的谢桥一本正经道:“先生,弟子没什么事。” 有了申屠信芳的刻意遮掩,老人也看不出什么不妥之处,不疑有他,颔首道:“没事便好。” 之后便是老人絮絮叨叨的叮嘱少年他离去之后各种琐碎小事,完全是把申屠信芳晾在一边不闻不问,到最后还把谢桥“托孤”一样托付给这位鹿门主将。 申屠信芳对此无可奈何,他对这位亦师亦父的老人很敬重,否则也不会特意来此平阳拜见老人,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一个“师弟”。 而谢桥神色复杂,一时间百感交集,他对这位消失多年不见踪影、今日却从天而降的“师兄”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莫名敬畏,还有好奇,总让人道不清说不明,如临渊而渔,他不觉得有这么一位声名显赫的“师兄”会是什么好事情。 得到的越多,失去的越多。 隋姓老人不知道两人的各怀心思,看看天色后,已是夜幕沉沉,想起了少年的娘亲,便让谢桥先行离去,回家去与妇人报个平安。 等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老人才收回视线,笑问道:“信芳,你觉得谢桥这孩子如何?” 从头到尾都在观察与考验着少年的申屠信芳直言不讳道:“资质一般,根骨一般,天赋一般,心性尚可。” 隋正不置可否,回想起以往初见两人时的不同场景,又转头看向谢桥离去的方向,伸出右手抬了抬,笑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初次见到谢桥时,他只有九岁,衣衫破烂,黑黑瘦瘦的,大概只有这么高吧,是一个沿街乞讨的小乞儿,当时可能因为天气闷热,加上饿的头昏眼花,一时不慎便与我撞上,我至今还记得那孩子当时看我的眼神,干净、清澈、明亮,还有惊慌,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想着拉那孩子一把,哪怕让他吃一顿饱饭也好,便以让他为我寻个下榻之处为由给了一两银子的报酬,可那孩子所求不为金银、不为自己而是至亲,人老难免多情,事后我将他收为弟子,我并不奢求他金榜题名、甚至入阁拜相,只是想着自己退居田园,百年之后,有这么一个心性淳善的弟子陪伴在侧也就很好了,之后考虑到他的家境情况,我自作主张在衙门里又谋了个差事给他,养活自己,三年以来,虽然他资质平平,但是一直以来勤奋好学,刻苦认真,从不为自身境遇自怨自艾,反而乐观向上,自立自强,也没有在我这边求过什么,抱怨什么,我也只是单纯的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做个乡野普通人过完一生。”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在我看来,谢桥就是一块朴实无华的璞玉,一只在山野丛林间羽翼未丰的雏鹰,而信芳你却不同…还记得你在我门下求学的那段岁月先生对你说过什么吗?” 面对这位老人,申屠信芳就如一位犯了错等着夫子受训的学生,恭敬且肃穆道:“记得,先生那时曾说我是一柄利刃,太过锋芒毕露,需要一把剑鞘,敛藏锋芒,不然很容易伤人伤己,所以先生一直有意无意的打磨着我的心性,后来天下大乱,我的确辜负了先生的教诲,做了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老人看着这位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的学生,一时间思绪飘远,感慨万千,叹息道:“怪不得你,在那民不聊生、乱象丛生的时代里,真正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你投身军伍拨乱反正,沙场之上又哪能靠嘴皮子去打仗,攻城克敌,你那样做自有你的不得已,先生不予置喙,就拿先生自己来说,如若笔杆子有用的话,当年我多次上书劝谏又岂会石沉大海,徒劳无功,反而惹恼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借机进献谗言,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老人突然停下话头,神色凄然。 申屠信芳无意间揭开了这尘封已久的伤疤,有些愧疚,赶紧转移话题,轻声道:“先生你打算何时离开?” 老人摆摆手,示意无妨,喟然一叹:“都是一些老黄历了,翻来翻去都是灰尘,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接着自嘲一笑道: “五日之后吧,既然你来了,我留不留在此处已无关大局,先生“告老还乡”偷得几年清闲,是该回去继续当个缝补匠了。” 雏鹰在野。 有个少年不会说谎 谢桥出了学墅,因为担心李戎先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他并没有径直赶往家中而是稍稍绕路去了巷弄中的另一处,来到了一处房屋外时,见屋内灯火不点,便走上台阶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少年一时纳闷,便站在屋檐下等待,可是将近一炷香也不见汉子回返,最后只能先行离去。 天一黑,巷弄里的住户都是一些相对贫苦的平民百姓,除了寥寥几家依旧有灯火亮起,其余的皆已早早睡下,谢桥一路走过,偶尔还能听到大人呵斥自家孩子不安分的声音,他在心里也终于作出了选择。 来到熟悉的黄泥墙外,少年轻轻推开院门,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难免发出吱呀声响,他抬头望去,屋中果然有了微光渐渐亮起,接着便有声音传来:“桥儿?是你回来了吗?” 谢桥赶紧应道:“娘,是我。” 关上院门,快步走向正屋。 屋内妇人坐在桌旁的木凳子上,显然一直在等着少年的归来,只不过不愿白白耗费那点灯火,听到动静后才重新掌灯,桌上有一碗温热的清粥,听到答复后的她连忙起身去打开房门,一边走一边关切问道:“是不是县衙出了什么事?” 微弱的烛光照耀下,站在门外的谢桥笑容灿烂,对着妇人解释道:“没有,是去了先生那里一趟,所以回来的有些晚了。” 妇人催促着少年进屋,便急匆匆跑向灶房把那碗不知热了多少遍的清粥再重新加热,出来时又端了一碟早就准备好的小菜,眉眼含笑的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少年把桌上的吃食一扫而空,从头到尾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幸福光彩。 谢桥找了一个委婉话题,随意问道:“娘,外面是不是和小镇不太一样?” 正在收拾碗筷的妇人手中动作略微凝滞了一下,她记得孩子以前总心心念念的幻想着走出去看一看外面的繁华世界,只是从三口之家的其乐融融变成孤儿寡母的相依为命后,就不曾再听孩子说过,不知今日又为何重新提及,妇人柔声笑道:“不一样,等你及冠之年,就可以负笈游学,自己走出去看一看。” 妇人走向灶房。 谢桥没来由的有些愧疚,他本不想隐瞒先生自己受伤的事情,可他更不愿先生再为他在费心劳力,尤其是准确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后,更是如此,他也不敢告诉娘亲实情,因为于事无补,一切只能靠自己,他抬起头,对着那个背影说道:“先生说,他要离开了,去一个他该去的地方,问我愿不愿意随他一起。” 对于自家孩子的那位先生,妇人很熟悉,与之相处,总让人如沐春风,并且还是母子俩的救命恩人,听闻那老先生即将离开还愿带着谢桥一起,才明白为何刚刚谢桥会突然问起,这也正好少了她的许多后顾之忧,她重新坐回原位,尽管心中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但也不愿断送了孩子的前程,谁人不想望子成龙,妇人也不例外,强自欢颜道:“很好啊,有隋夫子愿意带着你一起离开,也不用等到你及冠之年了,娘亲也放心许多。” 谢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没开口,因为他不是要随先生一起离开,而是要独自离开去为自己搏那一线生机。 这是那位“师兄”给他的活命之机,也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唯一选择。 第一次他与娘亲活不下去的时候遇到了先生。 这一次却是为了自己。 自以为猜中谢桥的心思妇人坐到孩子身边,把他搂入怀中,轻声安慰道:“不用担心娘亲,到了那边以后寄信回来与娘亲报个平安就好,又不是不能回来,每逢佳节年关,你也可以多回来看看娘亲的。” 妇人接着叮嘱道:“待在先生身边好好读书,听先生的话,遇到隋先生是咱们娘俩儿的福气,好好珍惜这份善缘,善始善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谢桥有些哽咽着点点头,不敢说话。 妇人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望着桌上那盏烛火的视线也有些模糊,但还是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缓缓说道:“桥儿,隋夫子给你取字“太贞”,就说明你是大人啦,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能哭,以后桥儿有出息了…” 说到这里,妇人突然笑了起来,“以后桥儿有出息了,骑白马,穿红袍,风风光光回家乡,街坊四邻都得喊你一声谢大人,那时若让人知道你是哭鼻子大人就让人笑话了。” 谢桥只是满口应着,却不敢承诺什么,更不敢说什么豪言壮语,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也没那个本事,此去一别,是生是死还犹未可知,说好听点他是胸无大志,知足常乐,说难听点就是一条咸鱼,毕竟做个斥候就是少年最大的梦想了。 等到孩子情绪稳定后,妇人这才说道:“好了,休息去吧,这一天肯定累坏了。” 谢桥还是放心不下李戎先,说道:“回来时我去了李叔家,他不知去了哪里,我想再去看看。” 提起李戎先,妇人既感激又无奈,感激的是他对自家孩子的照顾,无奈的是他那性子,嘴花花,疑惑道:“李捕快怎么了?” 谢桥依旧隐瞒了在街道中发生的事,只是说道:“李叔在县衙被县尉大人赏了板子。” 妇人浅浅一笑,“去吧,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重新来到李戎先住处的谢桥这次没有再扑空,敲了敲门后,“李叔,我是谢桥。” 李戎先也是刚到家不久,他终究没能为少年求得那个万一,很是失魂落魄,至于他为何没被人一巴掌拍死,可能就要归功于他早年投军入伍的经历与霍同方的“仗义执言”了,听到那个声音后,趴在床铺上的他叹息一声,麻绳专挑细处断,生活只欺苦命人,有气无力道:“谢桥啊,等等,老叔马上来。” 一瘸一拐的李戎先打开门,还没等他说什么,少年便搀扶住他,率先问道:“李叔,你身子好些了吗?我之前来过一趟,发现你没在家,你去了哪里?” 汉子让谢桥进屋说话,愧疚道:“老叔没事,去见了一个朋友。” 谢桥好奇,“朋友?怎么从没有听你说过?” 李戎先苦笑道:“一个同乡,很久都没有来往了,不提也罢。” 谢桥嗯了一声,也不再刨根问底,把汉子扶回床铺,便熟门熟路走向灶房那边,说道:“李叔,我给你做点吃的,顺便把药给你煎好,你记得喝。” 都不给李戎先任何拒绝的机会,少年已经在那边忙碌起来,犹豫了好久,他还是问道:“你先生、娘亲那边知道了?” 谢桥蹲在不远处照看着火候,没有转头,给了个模模糊糊的答复:“我娘与先生那边都没什么事。” 少年又接着说道:“先生要离开了,到时我会随着先生一起走,李叔你不用担心我,你只要把自身的伤养好就行,我已经知道了治好自己的更好方法。” 当然谢桥也不敢扯虎皮做大旗,说出那位存在,不然李戎先不但不信,还得以为少年失心疯了。 谁会相信一个满是鸡粪狗屎的巷弄里有一天会突然降临一个已经消失多见踪影的天大人物,而且那人还是他谢桥这个泥腿子的“师兄”,这就好比告诉别人:一条只有小鱼小虾的河沟里出现了蛟龙,来得更让人觉得是天方夜谭。 李戎先在武道一途走的崎岖坎坷,境界不高,但活了大半辈子,眼界见闻还在,他知道能治好谢桥的方法的确不止一种,一时有些纳闷,是不是谢桥这孩子有了什么奇遇,天无绝人之路,还是谢桥的先生知道了他的情况,所以要带他离开去求人求药?他沉声问道:“谢桥,你老实告诉李叔,我知道自己没用帮不了你什么,也是因为我的原因才让你受此灾祸,但你不能胡编乱造出子虚乌有的事来让老叔安心!你不是会撒谎的孩子!” 谢桥深呼吸一口气,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李戎先,神色真诚道:“真的,谢桥说的句句属实。” 李戎先盯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想从其中找出一些破绽,问道:“你先生是不是已经知道你受伤的事情?” 汉子的步步紧逼,有申屠信芳的遮掩谢桥他能瞒过先生,能瞒过娘亲,但他不一定能瞒过当事人的李戎先,万一李叔去询问先生就会真相大白,但他只能选择一条路走到黑,毫不犹豫的点点头,“知道,所以我和先生才会选择离开平阳!” 谢桥现在就像一个得了绝症的人,他不愿看到娘亲知道后的无能为力,心如死灰,更不愿看到先生知道后的费心劳力、四处奔波,而显然那位“师兄”也是不愿看到后者才会如此作为,他不愿亦不能去求那位“师兄”施舍给他什么,因为他有一种直觉,只要求了那就连九死一生的机会也会荡然无存。 李戎先再次追问,“那你娘亲知道吗?” 谢桥摇摇头,“不知道!” 李戎先颓然点头嗯了一声,便就此沉默。 直到谢桥忙完一切,跨过门槛即将离去的时候,才又听到李戎先重新开口:“万事小心,外面的路不好走。” 谢桥带上房门,停步站在屋檐下,抬头望着夜空,“李叔,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在我回来之前绝不能让我娘亲知道!” “李戎先能做到!” 谢桥收回视线,向外走去,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的他最后轻声道:“谢谢。” 雏鹰在野。 美人如将,人间白头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如若有人能够御风悬停小镇上空,便能一眼可见,夜幕下的平阳镇可谓泾渭分明,而那座风满楼就是一条明显的分界线,把小镇贫富差距东西两面一线整齐切割,西面是略显昏暗静谧的“死气沉沉”,只有稀稀疏疏的几粒微光隐隐可见,而东边却是灯火通明的热闹非凡。 小镇虽然不大,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是因为南桃迷林的存在让许多在朝在野的人都为此趋之若鹜。 虚无缥缈的长生机缘。 达官贵人的猎奇心理。 珍禽异兽的捕获驯服。 让各色各样的人物都汇聚在弹丸之地的平阳镇之中。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风满楼是风花雪月之所,供人消遣娱乐,让人醉生梦死,一夜贪欢,也是互通消息有无的最好去处。 有江湖豪客在此一掷千金,左拥右抱,有临近州郡的富家子弟挥金如土只为博得美人一笑,也有心思各异的牛鬼蛇神在望风而动。 风韵犹存的柳荟芸手持一把团扇站在二楼,言笑晏晏、风情万种,此人是风满楼真正的当家主事人,只是多年来一直隐居幕后,把一切事务都交由表面上的一把手掌管,便是此时站着她身侧一位浓妆艳抹的老鸨,干枯如树皮的脸上那厚厚的胭脂水粉还会时不时簌簌而落,两人凭栏而望,把一楼大堂之中的人与物都尽收眼底之中: 舞榭歌台之上的舞姬歌妓在“孤独”的翩翩起舞,自弹自唱、无人欣赏,成为了一道可有可无的风景,因为吃喝玩乐的八方来客明显都把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坐在西北角的两人身上,楼中的一切都仿佛沦为那两人的陪衬之物,瞬间变得黯然失色。 并非那两人做出惊人之举以博人眼球,也没有刻意彰显自己是什么身份尊贵的皇族贵胄而让人侧目。 只是因为两人是女子。 一人白色诃子裙,飘然出尘,如一朵刚刚盛开的冰山雪莲,气质清冷孤傲,一人青色抹胸上衣,一逶白色拖地长裙,披帛,衣袂飘飘,头戴金色流苏发冠,高贵冷艳,媚而不妖,艳而不俗,眉间一点朱砂红,成为了画龙点睛的最后神之一笔,如飞天神女降临凡尘。 两人的出现与周围是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无声契合,一颦一笑仿佛都在无形中牵动着每个人的心脏跳动。 女子以另一种身份到同为女子扎堆的烟花柳巷之地觅食人间烟火,虽然不常见,但也不足为奇,抛开世俗成见,正武开国以来,并没有明文条例规定女子不得踏入其中,沦落风尘的柳荟芸也能偶尔见到女子以客人身份进入风满楼品尝另一味道,只不过稍有遮掩,多为女扮男装,甚至有贵妇人之间还以豢养面首的数量多寡来相互攀比从而一较高下,以此为荣,曾有人“丧心病狂”养了数百人之多的裙下之臣,与之相比,当下这两只明目张胆偷腥的猫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只是当下那两人不为“寻欢作乐”,而是变相的砸场子来了,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坐在那里,就把她柳荟芸和楼中平时千金都难以一睹芳颜的清倌妙龄小花魁统统比了下去,失了颜色,成为名副其实的胭脂俗粉,贬得是那么一文不值了,在无声无息之间多少恩客的魂就被悄悄勾走,老鸨匆忙告知之后,以至于连同为女子的她都不得不走出那深居简出的小楼来观赏一二究竟是何种尤物能够让日进斗金的风满楼,今夜只有惨淡收场的结局了。 老鸨愁容惨淡,恶毒的眼神一直盯着那红颜祸水一般的罪魁祸首,斟酌措辞后,小心问道:“姑娘,要不要去添一把火直接让生米煮成熟饭,反正楼中多的就是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人人肯定都在迫不及待想要得到那梦寐以求的一刻春宵。” 风韵犹存的柳荟芸轻轻摇晃着手中的花鸟团扇,微风拂面,柔媚笑道:“不急,再等等,再看看,咱们啊,不做那出头鸟。” 接着伸出纤纤玉指对楼下为名为利、为财为色而到此处的三教九流指指点点,“他们这些人呐,会比咱们更按捺不住,就看谁有那本事和那胆子,成为第一个吃葡萄的人了,毕竟就算是我看到那两人都难免自叹不如,何况是这些上半身头脑发热、下半身蠢蠢欲动的…” 她停下话头,似乎在想一个好词来如何形容,环顾四周,有受人冷落的伶人清倌儿,有挎刀佩剑的游侠儿,有走南闯北的镖师,有腰缠万贯的富家子,有风度翩翩的公子哥,有附庸风雅的读书人,有借酒浇愁的失意人,有面目可憎的江湖客,有穷凶极恶的绿林汉,形形色色,只是那吃人的眼神都如出一辙,谁不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抱得美人腰,又有几人能老僧入定、坐怀不乱呢? 她蓦然一笑盖棺定论道:“衣冠禽兽。” “钱是英雄胆,色是刮骨刀。”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期间多次去招呼常客都被打赏一个滚字而灰溜溜跑去禀告柳荟芸拿主意的老鸨,知道自己的火上浇油多半是无功而返了,心有不忿,但因为心疼那昂贵的胭脂水粉白白损耗,面部如一潭死水不敢流露出任何细微动作,否则去补一次妆容又得是好一笔的花费了,连连称是后,只得狠狠的再剜了一眼那两人,低声暗骂道:“小浪蹄子,不知是哪家喂养的金丝雀,今日放出鸟笼,才打扮的如此招摇过市,夺人眼球,就不怕被野狗叼走,吃的连骨头渣都找不到!” 柳荟芸掩嘴娇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老鸨的额头,笑道:“你呀你,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谁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在客人那边吃了瓜落,就要在从别处找补回来,我当然也想把这不可多得的胭脂马驯服收归楼中所用,以后可就是风满楼的金字招牌了,可是咱们一不知两人来自何处,二不知身份来历,贸然出手恐会引火烧身的呦,咱们做的是细水流长的生意,不是刀口舔血的一锤子买卖,强买强卖活不长久,隔壁的都尉府不是吃素的绣花枕头,这里又是鹿门下辖,多年不见踪影的那位也不是什么银枪蜡枪头,别人怎么做咱们管不了,但却要管住自己的手。” 被点破心思的老鸨赶紧躬身受教,“当家的说的是,是老妈子我目光短浅,被一时的得失迷了眼了。” 柳荟芸的目光从未在那两名女子的身上离开过,同时也在注意着一楼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她暂时还没有得到任何有关两人身份的情报,这也是她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之一,再看两人的穿衣打扮,不是达官贵人的掌中宝就是被有权有势之人视为禁脔的胯下玩物,这才是她真正忌惮的地方,轻声问道:“余妈妈,你有没有与两人搭上话?知道姓甚名谁吗?” 早已是风华不再的老鸨轻轻摇头,“没有,不是奴婢接待的两人,期间我几次想靠近套话都被那白衣女子直接喝走!白白生了一幅好皮囊,脾气可一点都不算好!” 柳荟芸嬉笑道:“没成想还是一匹胭脂烈马呢,就是不知谁能策马扬鞭驰骋沙场喽!” 老鸨只敢轻轻点头附和着主子的话,想着尽量多省下一些笑脸给金主贵客,不然今晚真要血本无归了。 柳荟芸转头看了一眼,却没体谅老鸨那心疼脂粉钱的苦心了,用团扇又为其减去了几分重量,重新收回视线看着那让她都抓心挠肝的容颜,眯起眼微微一笑,突然打了个呵欠,感觉有些困意上头,便伸手在太阳穴处微微轻揉着,挥挥扇子嘱咐道:“你去忙吧,在不清楚两人身份之前,切记不可画蛇添足,不然你失去的可就不止那点脂粉钱了。” 老鸨不敢违逆这位当家人,连连称是,落荒而逃。 一指一扇在脸上减了分量,却在心里又加了重量。 下楼之时,老鸨再次把目光投向那两名女子身上,这次却不是恶毒怨恨的神色,而是在那怎么粉饰都压不住的褶皱脸庞上出现了难以掩饰的哀伤,曾几何时,她也是那般我见犹怜、一笑倾城的模样,只是岁月催人老,芳华已不再,以色事人者,最好的结局可能就是独自一人孤独终老,最后死在柴米油盐之上。 她没来由记起许多年前听过的一句话: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也不知那两人美人迟暮后,在对镜梳妆之时,能否看得到自己的白发苍苍? 雏鹰在野。 三分春色,七分绝色 芸芸众生,世间百态。 是人总难免会有七情六欲。 哪怕是六根清净的佛门弟子或是清静无为的道教真人亦不能免俗,没有人能真正做到那种无欲无求? 只不过有人是压制住心间那条恶蛟抬头,放任它在心湖翻江骇浪,表面依旧装出古井不波,而有人只能望洋兴叹,安慰自己遇见就已不算辜负! 像东南位置一桌正在谈古论今的士子书生可能就是前者,而靠近门口位置的刀疤脸汉子就属于后者了。 前者没胆后者没钱。 说来说去都是有什么本事吃什么饭,一切都与自身实力挂钩。 而在西南位置有三人,就是那种既有实力又有背景的过江龙了,身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弱冠之年,生得相貌堂堂,左右两旁分别是手持龙头杖的老妪和一名灰衣老者,后者双臂上缠绕游走一红一绿的两条毒蛇,嘶嘶吐信,择人而噬! 锦衣华服的公子自从两位可可妙人进入他的视线后,就成为了他的猎物,只是一直按兵不动,在作了一番权衡利弊后,终于对一旁的灰衣老者试探性问道:“金伯伯?” 闻弦知雅意。 听到这声金伯伯,都不用那位公子哥多说什么,灰衣老者便心领神会知道所指为何,哈哈笑道:“实话实说,自两人踏进楼中第一刻起,连老夫我都不得不由衷称赞这朵并蒂莲的面容与姿色,当得起各有千秋一说,也不怪少主会心动,男不风流枉少年,谁没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时候,你是想简单的一亲芳泽还是想佳人常伴左右、耳鬓厮磨?” 明显身份不俗的公子哥看着不远处那两朵绽放的白莲,笑道:“如果可以,不做选择!” 老妪对于男人的这些腌臜心思,谈不上反感,可同为女子的她却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她不敢对自家公子置喙一二,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那灰衣老者,冷笑道:“别人不知道你金穆台,老身可是一清二楚,床上床下你都是废物,别人老心不老,老牛吃嫩草!” 而后语气突然减缓,对着那公子哥循循善诱道:“公子,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可不能因小失大,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容易多生事端,老身不反对少爷觅得佳人,喜结良缘,可当下不是时候!来日方长,何不等此间事了,回返之时,大可以把两人请回宗门做客!何必急于一时一刻!少爷意下如何?” 本来一开始公子哥的眉宇间阴云密布,可听到那个咬字极重“请”字后,才突然会心一笑,手指轻轻敲击着酒桌一角,目视前方与三人本就相隔不远的那两名绝色女子,好像那两人已经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一般,快意笑道:“言之有理,宗门事大,个人事小,小不忍则乱大谋,雨婆婆,金伯伯,你们可看出两人来自何方?又出自何门何派?” 被毫不客气揭穿老底的灰衣老者金穆台云对于老妪的挖苦只是置之一笑,不予理会,毕竟有人已经年老色衰,行将就木,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大好年华已经是昨日之日不可留,他金穆台还是很能理解的,文人相轻,女子相妒嘛,听到自家公子问话后,摇头道:“没交过手,看不出,只是从装束来看,有两种可能,一是来自不夜天城,身份定然是不差的,说不定还是三省六部中某位黄紫公卿的掌上明珠或是妻妾,清明节不是快到了嘛,回乡祭祖,近年来江湖上没听说过这等倾国倾城的人物,第二种可能,两人本就是鹿门境内之人,说不定还是那什么,等我想想,噢,记起来了,八奇将,八奇将之中,某一位的笼中雀,心头爱,听说那花将军长的也很艳压群芳。” 老妪先是点点头表示认可,但后面听到及看到灰衣老者那不可一世的作态与语气,厉色道:“金穆台,你最好收敛一点,别仗着自己有那么点本事,什么话张口就来,就你那点纸糊境界还远远不够看,别人都是一刀一剑打出来的名号,而你全是靠一张嘴,不服气的话你大可以去与人较量较量,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这次就连那名公子哥都站在了老妪的那一边,沉声道:“金伯伯,不是我袁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八人既已成名多年,又是沙场武人,想必不是一般人,父亲常告诫我一山更比一山高,万万不可小觑了他人,鹿门不比洛源,也不是千囿谷,请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千囿谷一出。 那这三人背后的势力也就水落石出。 千囿谷: 以擅长驱使、驾驭、驯养、捕捉各种飞禽走兽、蛇蝎毒虫而闻名于江湖,在洛源一州之地的江湖里是真正的庞然大物,随着当代谷主袁弧闭生死关入涅槃境后,声势也随之水涨船高,俨然成为了一州执牛耳者,千囿谷顺势跻身了一流宗门的行列,一时风头无两,千囿谷的声望势力也远远不是虎剑堂之流的江湖帮派可以媲美。 有此背景势力兜底,作为千囿谷首席供奉的金穆台也难免会有些飘飘然、目中无人了。 而袁括便是袁弧的独子,未来继承千囿谷谷主之位的不二人选。 既然是这位少谷主发了话,不看僧面看佛面,金穆台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狠狠的灌了一大口酒,心里对那什么八奇将更是不以为然,我千囿谷又不在鹿门境内,怕他正玄龙卫作甚,况且那申屠信芳都已经销声匿迹十五年,说不定就如民间所传那样伤重不治,早死了,只是害怕军心大乱而刻意封锁了消息,正玄龙卫当下不过是虚有其表,一盘散沙,八人肯定都在忙着争权夺位,自立山头,哪有闲暇顾及他人的一言一行,接着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少谷主说得是,是老夫失言了,自罚一杯。” 老妪看着金穆台那口服心不服的样子,揶揄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袁括笑了笑,想起父亲临走前的交代,担忧问道:“我们此行进入南桃迷林,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老妪轻声笑道:“不需要,安全一事,少爷大可放心,老身与金穆台定会护好你的周全,对于别人来说南桃迷林是一处十死无生的绝地,可对于我们千囿谷来说却是福地,至于民间传闻的只有生者入、唯有死尸还,多是愚昧世人的以讹传讹,不足为信,别忘了我们千囿谷是靠的什么才在江湖中屹立不倒,况且我们此行只是在外围搜寻,并不会太过深入其中,也就不会有什么太大危险。” “少爷可能不知道,有人曾进入过南桃迷林,还带回了一物?这也是我们此行南下的原因!” 袁括还是第一次听闻此事,震惊之余,追问道:“什么人?带回了什么?” 老妪向上指了指,而后用龙头杖又戳了戳地,“少爷不妨猜猜看?” 袁括陷入沉思。 金穆台在自斟自酌,一边逗弄着那缠绕双臂的两条毒蛇,这是他花费五年时间才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杀人法宝,见血封喉,一红一绿分别名为赤魂与青索,听到与他时常针尖对麦芒的老妪故意卖关子,便拆台道:“乌鸦天上飞!” 有了金穆台的提点,袁括试探性道:“人是不是毒将军杨真,带回了一只飞禽?” 老妪白了灰衣老者一眼,看了看那两条小东西,“酒都堵不上你那张破嘴,小心点,别一注意把你咬死。” 金穆台真就驱使那赤魂、青索往自己指尖咬了一口,笑眯眯道:“能把老夫毒死,也算它的本事!” 老妪懒得理会这脑子拎不清的老毒物,对着袁括压低嗓音道:“谷主闭生死关十年,一步踏入涅槃境,千囿谷必将蒸蒸日上,当下虽还不能与当今江湖上的顶尖宗门并驾齐驱,以后未必不能后来者居上,南桃迷林以产珍禽异兽而著称于世,只是多年来从没有人知道真假,只当是空穴来风,而此次谷主出关之后得到一个可靠消息,有人真的从南桃迷林之中带出一物,说起它,人人耳熟能详,少爷必然听过,它便是常年在鹿门上空巡狩的鬼脸猫鹰!这是我们千囿谷崛起的契机!” 袁括讶异道:“以往只当是正玄龙卫军中的好事之人为一只鹰隼取的噱头称号,毕竟我千囿谷也有青天白、疾风天翼这类的飞鹰称号,也就没有太过当真,所以我们此行的目的便是进入南桃迷林一探究竟!父亲也想借此机会让我历练一番,看能否得到属于自己的机缘?” 老妪欣慰笑道:“不错,谷主正是此意,既然有人能从南桃迷林之中活着出来,我千囿谷与毒蛇猛兽飞禽打了一辈子交道,对各种动物习性更是了如指掌,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别人去得,为何我千囿谷去不得!如若能捕获一只异种,带回谷中驯养,假以时日必将成为我千囿谷源源不断的财源与各方连通的桥梁!” 袁括暗暗点头,疑惑问道:“那为何父亲早些时候不与我言明?” 没等老妪开口,却是金穆台这位连蛇都毒不死的灰衣老者笑着说道:“自然是让少主“提心吊胆”,看看少主你明知前路凶险,可还愿不愿往?出门在外,有千万种意外,很多时候你只能靠自己,别人帮你走过的,终归不是你自己的路。” 袁括心中小有得意,事实证明,我并没有让父亲失望,也一路来到了目的地平阳,接下来南桃迷林之行让他更是都斗志昂扬,端起酒杯与两人各自敬了一杯,不经意的抬头间又能看见那一直萦绕他在心间的所有幻想,人逢喜事精神爽,想着是不是可以上去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也是好的,可能下次见面就是洞房花烛了! 他突然站起身,走向他的一见钟情与念念不忘。 金穆台和老妪没有阻拦,相距不过十步,两人自认没有人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伤到少谷主一丝一毫。 袁括一步一步走近,只是相距大概还有四步的时候,他却猛然停下了脚步,进退不得,是那名白衣女子已抬起头,正与他四目相对,一双秋水长眸之中,本应是秋波流转的楚楚爱怜,可没有,有的只是毫不掺杂多余情感的冰冷,而且明明白白无声告诉他一句话: 再靠进一步—— 死! 另一名好像有什么伤心事的女子正俯首趴在酒桌之上,手中还高举着酒杯,借酒消愁,看到同伴异样后,慢慢转过头… 也没有说话,却是笑了笑。 袁括急忙低下头,倒退而走。 金穆台和老妪看到自家少主的古怪作态,心弦一紧…正欲起身,却看到袁括摆了摆手。 两人就这样看着袁括退回原位重新坐下,魂不守舍,长长呼出一口气后,久久不语,最后只是喃喃道:“回眸一笑,三分春色,七分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