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惑》 前奏----重生 “小姐,该起来了,今天还要读书呢,先生昨日布置的功课背不熟老爷可是要生气的。”相府大小姐的奶娘轻轻推了推仍在沉睡中的女孩。 “小姐,快起来吧,茗儿已经等您很久了。”另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女孩也趴在床沿上,嘴巴撅得很高,昨天小姐还和她约好早上要起来玩,却这么迟还不肯起。 见怎么也叫不醒,奶娘皱起了眉,难道小姐生病了?她试了试女孩的额头,并不热啊……等等,不对,手下触到的肌肤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那样的温度…… 奶娘双膝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她倏然转身,一边向外跑一边喊着:“二夫人,不好了,小姐……” 小丫鬟茗儿好奇地看着奶娘异样的举动,又推了推仍裹在锦被中的女孩,却还是没有反应。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已经被人推到了一边。锦衣华服的相府二夫人坐到了床边,急切地伸出手去试探女孩的额头。 一旁的奶娘浑身颤抖,看着二夫人的身子猛然一抖,她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奶娘,颤抖着重新将手伸向女孩的鼻端……没有呼吸! 二夫人的手僵在那里,然而片刻后,冰冷的指端却忽然感到一丝温润。她惊慌地睁大了眼睛,重新换了一只手去试探女孩的鼻息。 女孩仍在沉睡,鼻息均匀。二夫人松了一口气,然而想到刚才的异状,心头也是惊疑不定。或许……是自己刚才太紧张了,所以才没有感觉到她的呼吸吧,人在睡觉时本来呼吸就很浅……她狠狠瞪了一眼仍在发抖的奶娘。 “琬儿……”她轻轻唤着女孩的名字,拍了拍她的脸颊。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女孩终于睁开了双眼,从一开始的懵懂到惊疑,那双纯黑的眼瞳中转换了无数种神情。 她从未想过,原本平凡的自己会在一觉醒来时完全成为另外一个人。然而,这一切还是发生了。睁开眼睛时,她已身处另一个时空,拥有另一个身份。 数日后的一个黄昏,铜镜中映出女童稚嫩的容颜,一双漆黑的眼眸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完全不似才刚六岁的孩子。 她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在这个充满着未知的时空,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普通的中学女生,而是锦朝左相卫覃的长女卫琬。 那是一个完全凌驾于她所有历史知识的时空,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只不过是睡了一觉再睁开眼睛,她的世界已然颠覆得再也没有从前的一丝痕迹。 那个黄昏,她对着铜镜一字字对自己说:“上天给了你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那从今之后,你就只是卫琬。” 时光的洗涤是那样彻底,曾经的记忆渐渐褪色,数年后卫琬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所谓的曾经,是真实的存在过还是仅仅是自己幼年的一个梦境? 她曾经许下的心愿终于成为现实,那些童年的噩梦终于真的成为过去,成为她永远再也无法触及亦无需背负的过去。 然而她还不知道的是,不管是怎样的人生,都注定要在欣喜和苦难的平衡中度过。哪怕转换了时空和身份,却始终逃不过宿命设定的结局。 序曲----开始前的结束 她的眼睛隐藏在重重的帘幕后,闪烁着微弱的光芒。[..info超多好看小说]烛光虽昏黄,却依旧能映出这一殿的流光溢彩,这属于皇后的凤池宫,华章显绶,凤仪凛凛,却分外的空寂。 “父亲,这就是您想要的吗?”她轻轻开口,看向帘幕外立着的老者。那是她的父亲,当朝左相卫覃,亦是权倾朝野的国丈。 卫覃一身朱紫官服,顶戴上的明珠粲然,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眶和眼眸深处对于权力的疯狂。“琬儿,为父这些年来真没有白疼了你,如今皇上已然病入膏肓,又无子嗣留存,对于我们卫家来说,只剩最后那一步而已,你可能明白?” 卫琬沉默良久,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笑意,然而她幽深的眸中却凝聚着冷厉的光芒。“果然,父亲,这就是你的野心,从六年前太皇太后下了懿旨那时起,你便是在为自己打算了罢?” 卫覃面色微沉,然而想来是胜券在握,便老实不客气的承认了,“不错,想那历朝历代不乏谋朝篡位之徒,同样是帝王霸业,他们做得,我卫覃又有什么不如他们?” 环佩铮然作响,卫琬已伸手撩开了面前的帘幕,站在凤座之前。卫覃抬头看着女儿,她的容貌已与从前很是不同,自从她入宫为后,卫覃便从未能抬头直视过她,记忆中粉琢玉砌的小女孩儿,不过短短数年便已是容色端严的皇后,委实是光阴似水。 卫覃不知为何,心头竟也觉得微微酸楚,不由得开口道:“这些年来,真是委屈了你了。”这话说的倒颇有几分真情在内,语声亦是微颤。 然而那华服严妆的女子竟是掩嘴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婉转,但那一双如同点漆的眸间却是冷光流转,让卫覃心头一凛。“你笑什么?”他踏前一步,抓住了女儿的肩膀,沉声问道。 卫琬唇角微勾,“父亲,”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父亲大人,珍重!” 说到最后二字时,她语声已经冷硬如铁,随即反手挣脱了卫覃的掌握,疾步后退。卫覃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本能的想要伸手抓住女儿,然而只捞了个空。两柄长戟突然从帘幕间伸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卫覃急急转身,然而方才还是空无一人的凤池宫正殿,竟不知在何时涌入了大量的侍卫,无数长戟反射着微弱的烛光,看在卫覃眼中却是寒光熠熠。 “卫琬!”他叫出女儿的名字,“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两名侍卫立即上前反剪住他的手臂,强按着他跪在地上,厉声喝道:“大胆逆贼,竟敢直呼皇后名讳!” 卫覃目眦欲裂,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侍卫的铁臂。卫琬走至他身前,低垂的眼眸中波澜不起,这是卫覃一生中第一次以这样屈辱的姿态仰望自己的女儿,从前的他权倾朝野,即便是叩拜帝后也是以倨傲的姿态,从未如此卑微过。 “左相卫覃,图谋不轨,犯上作乱,着奉圣上谕旨,”她微微停顿,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赐死!” 她的声音极是清冽,然而说出的这两个字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决然,宣告了四大家族之首的卫氏的衰亡。 谁也不会想到,有女贵为皇后的卫氏一族,竟会得到这样的下场。六年前那场奢华之极的帝后大婚还让所有人记忆犹新,然而光阴流转,盛极一时的卫氏就这样快的走上了末路。少帝对卫氏的处罚是极重的,除了卫覃赐死外,卫家凡在朝中有品级者皆革职斩首,一族男女老幼皆贬为贱民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帝都。 押送着卫家人去边疆的队伍从皇城出发时,所有人都看到卫琬身着皇后朝服凤冠,独自立于城楼上,神情肃然。囚犯队伍中的一名少年看到了她,立刻神情激愤的破口大骂:“你这个蛇蝎妇人,居然连自己的家族都不放过,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听得这样大不敬的言语,众人都是一愣,立刻便有军士上前一鞭子抽打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截断了他的话语。 卫琬眉尖微蹙,向一旁的一名副将低声吩咐了什么,立刻便有人从城楼上飞奔而下,制止了对那少年的抽打。卫琬扬声向城下道:“倘若想报仇,便好好在边疆活着,莫要让我等得太久!” 那少年神情一震,倔强的咬紧了牙关,恨恨道:“你等着!”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向北方走去。 卫琬长久的注视着北方,直到长长的队伍已经成为视线中蜿蜒的黑线时,她才怅然若失的收回了目光。“回宫罢。”她淡然道。 侍女红莺扶住她的手肘,慢慢走下了城楼,她长长的后裾拖曳过楼梯,仪态雍容无比。走下城楼后,卫琬最后一次回首,目光穿过沉重的城门,望向北方扬起的烟尘,低声说了一句话。 只有红莺听到了她的话,却无法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许久以后,红莺已经年满二十五岁被放出宫,嫁人生子,在某日领着儿子赶庙会时,在路边听到说书先生讲明惠皇后小传时,才恍然大悟。 彼时明惠皇后卫氏已然殡天,关于她的传言才纷纷扬扬的在帝都流传开来。传说卫氏有倾世姿容,且雅擅歌唱,曾以清歌一曲引得鸾凤合鸣,是锦朝开国以来最为传奇的皇后。 她人生的传奇并不仅仅在于音律上的造诣,当初少帝以九岁稚龄即位,太皇太后为其聘定卫氏女为后,嫁于九岁天子时,她已是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作为比天子年长七岁的皇后,她与少帝之间的感情与其说是夫妻,更倾向于姐弟。 正值年华的皇后,年幼的帝王,况且直到卫氏殡天,也不曾为少帝留下半分血脉。反倒是少帝的两位叔父,似乎都与卫氏曾有过一段难以言明的情感。然而这些也只不过是从宫中流传出来的揣测罢了,再也无从考证。 那日在皇城的城门下,卫皇后说的是:“子蓦,子蓦,云胡不归?” 彼时红莺虽然听得分明,却并不明白她是在说谁,如今听到说书先生讲到那个人的表字是子蓦时,她才明白过来。在那些已如浮云远逝的日子里,皇后卫氏与那个人之间,确然是有过不寻常的过往。然而斯人已逝,那个人已于元武四年便战死在叠雍关外,卫皇后也已殡天,无论当初是怎样情景,如今都已再不可追。 红莺擦了擦眼睛,拉起儿子的手,想要从听书的人群中挤出去。人群甚是拥挤,她好不容易才挤了出来,耳畔却听到一个清冽的女声,“喂,明惠皇后已经不在了,你们这样编排她的事,也不为自己积一点口德?“ 红莺身子一震,那样清冽的嗓音,她只从一个人口中听到过。然而人群拥挤,她努力想要看清那说话女子的音容,待她好不容易重新挤到说书先生旁边,追问道:“刚才说话的夫人呢?” 待问清楚她问的是谁后,说书先生不耐烦的指了一个方向,敷衍道:“已经走了。” 红莺努力踮高了脚尖向那个方向望去,却是什么也看不到。长长的山道上人流熙攘,今日是大日子,来参加庙会的人多不胜数,想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然而刚才那个让人闻之不忘的声音,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才有过,红莺在宫中呆了十二年,绝对不会听错。 那些在深宫中的记忆忽然都这样鲜活起来,红莺从未想过,九重凤阙上那个永远冷漠警醒的皇后,也会有如今这样轻快娇俏的语气,或许,这才是最适合她的。然而不管刚才那个声音是否属于她,自己也没有追根究底的资格,只不过是在心底存一个希冀,希望她还好好的活着。 乱世红颜,曾以纤纤素手力挽天下,然而坐拥江山,终抵不过对影成双,共剪西烛。她作为明惠皇后的一生,已经随着那个谥号永远地葬入皇陵,成为皇家族谱和史册上一个光华耀眼的名字,虽容光无限,却没有任何意义。 第1章 佛堂初会 七年前,帝都。 十里春风柳色新,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今日是三月初三,正是帝都城外的龙华寺祭天的日子,无论是达官贵胄还是普通百姓,这日都会到寺中进一炷香,为自己和家人祈福。 外面的大佛堂已经挤满了人,而位于寺后的小佛堂却是专为达官贵人家亲眷开放的,在这里上一炷香便要五两银子的香火钱,普通百姓根本没有这样的大手笔。何况能来到小佛堂的,多半要在佛前供奉一盏海灯,那香油钱更是能抵过普通百姓一年的生活费用了。 此刻站在小佛堂内的只有一位女客,衣着却并不华丽,与平日里来小佛堂的官家女子相差甚远,然而周身的风华气度却是不差的。 佛堂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卫琬急忙回身,一双明眸暗含喜色,“你来了……”然而只叫了这样一声,后面的话便硬生生卡在喉间。 来人一身玄色长衫,领口和袖口均以以暗红锦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漆黑的发间佩着玉冠,更衬得他俊朗的面容皎皎如玉。然而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卫琬的脸色却突然苍白了些许。 “参见靖王。”她裣衽为礼道,神色间极是冷淡。 来人便是当今天子的幼弟――靖王萧承钧,年仅弱冠时便曾带兵平定敌国的进犯,近年来更是战功赫赫。然而除了战功的光环外,他无疑是皇家子弟中最易遭人非议的一位。他的母亲是先帝在位时所封的最后一位皇妃――容妃,容妃出身低微,却极得先皇圣宠,倘若不是因为在生产时落下了病根而至芳魂早逝的话,恐怕今日即位的便是他了。 但因着生母早逝,母族又没有什么势力,才致使萧承钧与皇位失之交臂。然而纵使没有天子尊荣,他依旧是皇家最耀眼的明珠,让帝都众多贵族少女芳心暗许,他却只流连花丛,虽有薄幸之名,却半点尘埃不沾身。 “此处又没有旁人,拘这些子俗礼作甚?”他状似漫不经心的说。 卫琬直起身子,眸光仍停留在地面,“既是王爷大驾光临,民女便不打扰王爷进香了,告辞。”说罢,她毫不迟疑的抬步便走。 然而萧承钧却是微微一笑,也不见他如何迈步,身形却微微一动,恰好挡在了门口。幸而卫琬及时收住了脚步,才没有狠狠撞在他身上。 “为何一见到本王,卫小姐便急着要走,连二哥托我带给你的口讯都不想知道了吗?”他闲闲道,眼睛却直直盯着卫琬,想要将她的神情举止尽皆收入眼底。 然而卫琬眼波澄静,并不见一丝慌乱,不疾不徐地答道:“卫琬出身低微,与桓王也只是在宫宴上远远看见过罢了,哪里来的私相授受之事?”她眉峰微挑,含着些许挑衅神色对上萧承钧锐利双眸,“靖王殿下如此说,是想污蔑与我,还是桓王?”说到最后几字时,她语声微扬,眉宇间一派光风霁月。 虽然受了她这样毫不客气的言辞,萧承钧不怒反笑,黑眸间隐了几分玩味的神色,唇角微扬。“倒是本王枉做殷勤了,还请卫小姐恕罪则个。”他含笑说了这么一句,便侧身让道,却只留了极小的空隙与她。 卫琬再度恭敬的裣衽为礼,随即便侧身从那空隙中穿了过去,然而与萧承钧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却忽然横过手臂拦住了她。他手中半开的折扇恰好挡在她面前,卫琬能依稀看出扇面上绘着的桃花,绘画手法似乎很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卫琬抬眉,却看到他脸上绽开一个魅惑的笑容,让她本能的后退了一步。萧承钧却跟着踏前一步,低首将嘴唇凑至她耳侧,低声道:“二哥果然说的不错,你是个极为特别的女子,佳人若此,吾亦心许之。” 说罢,他抽步后退,待走至庭院中才停步回身,正色道:“卫小姐还是趁着天色尚早回去罢,今日实在不宜与人相会,必是十等九不至。” 卫琬面上殊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听到了。萧承钧亦报以一笑,举起手中折扇遥遥示意,随即便转身离去。 卫琬沉默地在佛堂中站了许久,才举步向外走去,寺外的婢女嬷嬷已是等候多时了,见她终于出来,她的贴身婢女茗儿才松了口气。“姑娘怎上香上了这样久,咱们还是快些回去罢,二夫人可要等得急了。”宋嬷嬷是自小服侍她的奶娘,却也不知她今日来上香的目的,倒是茗儿偷眼看着她的神色,隐有担忧之色。 “累嬷嬷久候了,因今日是正日子,所以才在佛前多颂了两遍经文。”卫琬笑着答道,心中却是有些忧心,今日未能见到他,下次再能出门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且自己有件要紧事要说与他听,倘若误了时候,父亲答应了殷家的提亲,可就…… 然而自己也是无计可施,只能任由婢女仆妇簇拥着上了马车,小厮扬鞭催马,马车便疾驰而去。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萧承钧目送着马车远去,右手拿着的折扇无意识的在左手手心敲击着,眉峰微蹙。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名身着深蓝长衫的男子带着两个小厮模样的人匆匆走进了龙华寺,他身上衣裳的颜色虽不扎眼,但均以金线滚边,亦是贵气难掩。他一眼看到站在树下的萧承钧,便走了过去,人未至而笑先发,“有劳三弟,为兄来迟了,”说着,他回头招呼自己的小厮,“引泉、扫雨,快来见过靖王。” “二哥是从何时起对我这般客气了?”萧承钧亦笑道,眸色却微有冷意。 来人便是先帝的次子萧杞风,其实他与萧承钧生得颇有几分相似,虽不如弟弟俊美,但亦是眉目清俊,自有一番风流意态。 “劳动靖王大驾来为我传话,自然是为兄欠下的人情,理应请酒相谢,何况只是口头上的客气?”萧杞风道,眉眼间与弟弟一派亲热之态。 萧承钧却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不知二哥费尽心思要我见到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萧杞风显然没想到弟弟竟如此直接的点中题眼,神情竟微微一怔,但他也算的是善于掩饰的了,竟做出一脸迷茫之态。“为兄愚钝,竟不知你在说什么,今日确实是事出紧急,皇兄拘了我去与那群腐儒论证,才要你前来为我传个口讯,免得人家苦等,”他略沉吟了一下,又接着道:“不知她……” 他巧妙的将话头停下,作势向小佛堂的方向张望,眼角的余光却还停留在弟弟身上。萧承钧将折扇在手心敲了敲,笑道:“二哥果然深知我心,只不过小弟虽放浪不羁,却也并非见色起意之辈,告辞!” 引泉和扫雨对视一眼,均面露疑惑之色,萧杞风却并不挽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丝笑意慢慢攀上唇角。 “王爷,这靖王竟如此不识好歹,敢拒绝您的美意!”扫雨忿然道,引泉亦点头跟着附和。 萧杞风唇角微撇,狠狠敲了敲自己两个小厮的头,“亏你们跟着本王这样久了,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那是,咱们若是能学到您一分半点,出息也就大了。”引泉谄媚道。 “那靖王的意思是……”扫雨疑惑的停下了话头。 萧杞风重新看向萧承钧离去的方向,缓缓道:“本王看人从来没有看错过,他若是真对卫琬无意,怎会来这龙华寺,平白落了窠臼?” “是是是,殿下自然是慧眼识人,从未失手过……”虽然还是不很明白,引泉和扫雨还是立刻奉承起来。 萧杞风的目光似乎停留在了很远的地方,低语道:“卫琬,你可莫要让本王失望……” 第2章 迫婚 “琬儿,你可回来了,”才进府门,二夫人庄氏已经从庭院内迎了出来,显是已等了多时了,“你爹爹和大娘已经问了你好几回了,我只说你去龙华寺上香还愿了。” 卫琬深吸了一口气,笑道:“让娘亲为琬儿担心了,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庄氏向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执起她的手拍了拍,叮嘱道:“先去正堂见了爹爹罢,今日他心情不甚好,你且多顺着他些,免得自己吃亏。” 卫琬见她面上忧色甚重,便笑着抚慰她道:“爹爹想是在朝中受了些闲气,琬儿省得,无论夫人说什么总是一个装聋作哑罢了,娘亲不必忧心。” 庄氏见她笑容粲然,憔悴的脸上便也露出些许笑意,长叹道:“你自小便是极聪明的,倒是我白嘱咐了你罢了。” 听得她如此说,卫琬笑意渐淡,正色道:“娘亲如此也是为了我好,琬儿岂能如此不识好歹?” 庄氏知她又多心了,深悔自己不会说话,然而此时再说什么去掩饰也是无用,便道:“快去见爹爹吧。”卫琬应了一声,便快步向正堂走去。 庄氏看着她纤瘦的背影,不禁长叹一声。算来她才是最早侍奉卫覃的女子,只不过虽是相府的二夫人,在府中却没有什么地位,连这个女儿也并非己出。 卫琬的生母是左相卫覃弱冠时所娶的结发妻子,只是红颜薄命,在卫琬五岁后就病逝了。卫覃后来又迎娶了乐阳郡主为妻,便将卫琬交予了自己抚养,总归还是自己命薄,不仅没福分生个一儿半女,连抚养的孩子与自己都不甚亲近,母女两人之间总像隔了什么似的。尤其是近几年,卫琬越发的大了,更是与自己疏远了。 那厢,卫琬静静走到正堂,裣衽为礼道:“琬儿见过爹爹、大娘。” 乐阳郡主是当今太后的表侄女,自幼便养在宫中,性子自然是飞扬跋扈的。虽然如今已为人母,儿女承欢膝下,但性子与从前并无什么分别。此刻见卫琬走进来,冷冷哼了一声,道:“咱们家的大小姐还舍得回家来,知道的说是去上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与人私会呢!” 卫琬本是打定主意要忍的,然而乐阳郡主这话却恰恰说中她的心病,白日里受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忍不住回嘴道:“夫人这样说便是不对了,如今卫琬并未做什么有辱家声的事,夫人如此说损伤的也是卫家的面子,您自己脸上也未见得有甚么光彩!” “你个伶牙俐齿的小贱蹄子,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乐阳郡主顿时发怒,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小几上,眼看便要起身发作。 “好了!”一直未曾开口的卫覃终于发话,乐阳郡主虽性子跋扈,但自年少结缡时起便对夫君言听计从,是以并未反驳。 卫覃淡淡扫了女儿一眼,道:“你娘是怎么教你的,越发没有规矩了,竟然敢跟长辈顶起嘴来!” 卫琬咬紧了嘴唇,倔强的抬眼望着父亲,神情异常冷漠。卫覃微微蹙眉,这个女儿虽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但父女感情却远远不及与乐阳郡主所生的卫瑶亲近。“为父今日找你来,事关你的终身大事,去年你便已及荆,殷家下个月便托人来为他家的二公子提亲,你且安心在家中呆着预备嫁人便是了,不要老是惦记着往外跑,影响了卫家家声!” 他尽量用的是慈爱的语气,虽略有生硬,却也比平常对她的态度温和了许多。然而这番话听在卫琬耳中却似晴天霹雳般,她身子微微一晃,贝齿染上了唇边渗出的血丝。 乐阳郡主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虽不明所以,但也不肯放过奚落她的机会。“殷家肯向你提亲,也算是你的造化了,如今像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哪里有过了及荆还未嫁人的姑娘,真真是好丢脸子。” 卫琬陡然抬头,冰冷视线扫向乐阳郡主,眸光冷厉,竟让乐阳郡主也为之一窒,接下来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卫覃察觉她神色有异,皱眉看向女儿,正待出言训斥,却见卫琬已拂袖而去,竟是连礼数也忘记了。 卫覃本待发作,但念及数月后便要遣嫁她出门,便重重叹一口气,由得她去了。乐阳郡主仍在兀自心惊,因着父亲不怜惜,又无强势母族可以倚靠,卫琬在家中向来是低眉顺眼的惯了,未曾想今日那样凛厉一眼,连见惯大阵仗的郡主也为之心惊,真是人不可貌相。 卫琬浑浑噩噩的回了房间,关上房门便瘫坐在地上,原来嫁得良人,终究不过是自己的奢望。殷家虽亦是帝都有头有脸的人家,殷家老爷殷茂源在宫中做太傅,教导皇家子孙,但终究比之卫府是远远不及了。 若不是因为自己在卫府中身份低微,殷家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卫氏攀亲的,此举必是受了乐阳郡主的怂恿。那殷家二公子殷颂自下生便先天不足,不仅身子孱弱,据说连智力都有不足,不过殷家人对此讳莫如深,外人也只是传说,并不得真凭实据罢了。 然而纵使殷颂身体康健智力正常,也不是她芳心暗许的那人,终究意难平。卫琬思索良久,才起身坐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叫来贴身丫环茗儿送了出去。 待茗儿出去后,她颓然伏在椅背上,眼前水光凝聚,依稀是那人的容颜,又似当初初遇时的情景…… 那是去年春日进香时,她带着茗儿去龙华寺,马车却不巧坏在了半路。后来想来并不是不巧,而是上天怜惜她,才让她遇到了他。那日她和茗儿走路走得双脚酸软,正好遇到他骑着马儿信缰而来。 那日她已是狼狈至极,他却依旧以礼相待,眸色中似乎还有惊艳一掠而过,分外潋滟。他扶着她坐上马背,自己做了牵马的马夫,一路护送她上山,进过香后又送她回去。便是那日的相遇,从此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后来才知道他是桓王萧杞风,生就玉树临风的相貌,金玉贵胄的家世,却偏似对她青眼有加。卫琬自幼在家中便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从未有人如此待她,如今乍有这样一个少年郎处处回护,自然是一往情深,将萧杞风视作了心中的良人。 这一年来,纵使卫府家教甚严,卫琬还是得空出门与萧杞风相会了几次。只是卫琬脸皮甚薄,虽心中有情却舍不下脸面问及婚嫁之事,直到前几日听说父亲打算应允殷家的亲事,才着慌起来,趁着三月初三进香约了萧杞风,想要共商对策。谁知那日萧杞风并没有来,来的却是萧承钧,白白浪费了一次去进香的机会。 今日听着爹爹的口气,往后自己想要出门怕是千难万难了,然而就这样嫁了,却是何等的不甘心。那封书函,她已将心迹剖明,倘若杞风待自己真的有情必会上门求亲,爹爹纵使再听乐阳郡主的,也不会舍皇家而选殷家。 成败便看此举了,倘若他不来,一旦殷家央媒上门,行过了文定之礼,便是势重难挽。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一两个月的功夫,想到此处,卫琬不由得心急如焚,却又是无计可施。 第3章 坠马 然而那一封信送出去后,竟如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卫琬问了茗儿几次,茗儿皆回答确是将信送到萧杞风的小厮引泉手中了。.info[]然而卫琬一连几日都打发茗儿上街买东西,却未曾见引泉或扫雨递回信来。 卫琬正是忧心如焚时,却见乐阳郡主所生的女儿卫瑶走了进来,笑道:“姐姐怎的老是耽在屋子里,可是身子不爽?” 卫琬与她之间向来没有什么情分,便淡淡道:“妹妹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 卫瑶今年才只十四岁,性子脾气却像极了母亲,极是嚣张跋扈,“若不是娘亲要我来,我才懒得上这儿来呢,平白无故的沾了晦气!” “既是如此,卫二小姐还是贵人免踏贱地,回你的清芳居去罢!”卫琬平日里虽看不惯她的作为,但如今恰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也没有什么好口气。 若是在平日,卫瑶受了这样的硬话是一定要吵闹起来的,然而她却笑了一笑,“那是,妹妹也真是怕的很呢,若是和姐姐耽得久了,也沾染上了扫把星的晦气,像那殷颂似的从马上倒栽下来生死不知,可就……”说到这里,她刻意停下了话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卫琬,眼含讥讽。 卫琬本也没用心听她说话,听得她如此说,竟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急切问道:“殷颂他怎样了?” 她这番举动落在卫瑶眼中,自然是理解成她是在为未来夫婿担心,出言讥讽道:“呦,这还没过门哪,就为人家着急了,不过依我看你这门亲事八成是不成的了,殷颂就算还没死,殷家恐怕也不敢娶你这个扫把星进门了,没过门就要克死夫婿,这帝都是没有哪家人敢要你的了!” 卫瑶说出这番话,本拟是将她奚落一番,却未想到卫琬竟是一脸笑容,“多谢妹妹前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姐姐我真是感激不尽!” 卫瑶正待说话,卫琬却又抢白道:“姐姐也知道自己晦气,妹妹还是别久呆了,克死夫婿事小,若是妨害到妹妹的千金贵体,卫琬真是难辞其咎了!”说罢,卫琬便神清气爽的从她身边绕过,走进了内室,再也不理睬卫瑶了。卫瑶本是想来羞辱她的,却受了这样一番抢白,却也不知卫琬的好心情是从哪里来的,只得悻悻而去。 殷颂落马这件事很快就传的阖府皆知,卫覃自然是懊恼不已,但双方虽有过婚姻之议,毕竟只是私下里商量的,尚未过了明路,卫覃自然也不好表示的太过关心。不过三日后便传来了消息,殷颂本来身子骨就不好,这一下跌得又是极重,竟在昨日半夜过去了! 卫覃听了这个消息后,虽然也颇为遗憾,但也只是遣人去吊唁了事。何况此事涉及儿女之事,虽然克夫之说不过是捕风捉影,但毕竟也是妨碍自家家声的,既然儿女婚事并未议成,索性就将此事揭过不提,当作没有这回事算了。 然而殷家却颇为不忿,据说殷颂平日里身子不好,总是在房里休息的时候多。因着殷家老爷说要与他娶亲,娶得又是四大家族卫氏的女儿,所以殷颂自己也存了个多活动活动的心思,趁着春日去马场骑马,不料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殷夫人膝下共有两子,因殷颂自幼先天不足,又是幼子,所以殷夫人格外怜惜。如今殷颂年及弱冠,又是将要娶亲,在大喜之际陡遭噩运,殷夫人已经哭得死去活来,殷家上下一片愁云惨雾。 小道消息向来传得最快,殷颂还未出殡,流言蜚语已是满天乱飞了。都说卫家长女命硬克夫,方及议婚便将未婚夫婿克死,命格当真是硬之又硬。这样的话传到卫家,卫覃虽然对这个女儿不甚钟爱,却也气得不轻。乐阳郡主倒是幸灾乐祸的带着女儿来奚落了卫琬几次,不过卫琬听说婚事作罢心情正好,无论她们说什么都是置之一笑,倒让她们母女很是疑惑。 卫覃本来在朝中与殷茂源交情甚好,却未曾想为了儿女之事闹得如此尴尬,殷夫人已经放出话来与卫氏势不两立,虽是妇人之见,但殷茂源并未发话,显然是默许殷夫人的做法了。卫覃见他如此,心中更是有气,却也不好发作,毕竟他这一向的态度就是装作没有这回事的,自然也无法开口辩驳,只能吃个哑巴亏了。 这日卫琬起床后,却未见茗儿进来伺候,只得自己穿衣系带。等了好一会儿却也不见茗儿送洗脸水进来,卫琬心中疑惑,便起身去寻她。 刚走出屋子,便看到茗儿正蹲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的,好像是在哭。卫琬走上前去,轻声道:“茗儿,怎么一大早的在这里哭,谁欺负你了?” 茗儿抬眼看到是自家小姐站在面前,急忙擦了擦眼睛,道:“小姐起来了,奴婢……这就给您弄洗脸水去。”说着就要起身去厨房,却被卫琬一把拉住。 “你还没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哭呢?”卫琬柔声道。 茗儿垂下了头,半天才诺诺道:“没什么,不过是有些人乱说了些闲话罢了,没有什么的,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卫琬微微一笑,这些话她也听到过不少,只是茗儿这样较真,倒让她颇为歉疚。“既然知道是闲话,还为她们生什么气呢?” “是,还是小姐说的对,茗儿才不会为她们生气呢!”茗儿点头道,狠狠用衣袖擦去脸颊上的泪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 卫琬见她的样子,知道她并未释怀,但也只能由得她自己去领悟了,便不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茗儿道:“小姐在这里稍等一下,茗儿这就去厨房提热水。”说完便匆匆走出了院门。 卫琬见她走了,才慢慢地向屋子里踱去。刚走到门口,却听得一边传来了男子的笑声,似乎还颇为耳熟。她仰头向墙头望去,却见萧承钧正坐在墙头上,手里折了一根柳条,眉眼间尽是神采飞扬。 “没想到靖王殿下居然做起爬墙头的勾当来了,也不怕被相府的家丁发现。”她冷冷道。 萧承钧却是身姿轻盈的从墙头跳下,轻飘飘的落在卫琬面前,笑道:“小王不才,专做偷香窃玉之事,所幸从未失手。”说着,他扬手至鼻端,指间赫然夹着一方绣帕,恰恰便是方才卫琬别在衣襟上的帕子。 他深深嗅了一下,道:“香味很是独特,似乎并不是我朝产物。” 卫琬双颊微红,她的手帕上熏的香是曼陀罗,此花性喜湿热,只在锦朝之南的洛国有产,这还是萧杞风出使洛国时带回来给她的。此刻见萧承钧刻意提到花香独特,料知他是暗喻自己与萧杞风的私下往来,便忿忿地伸手去夺手帕,“殿下恐怕是闻香太多,弄混了罢,卫琬出身卑微,怎能用得起什么名贵香料。” 眼见她来夺,萧承钧身子微微向后一挫,左手将绣帕塞入袖口,右手已经握住卫琬的手腕,伸脚在她脚下一钩。卫琬的身子顿时失去平衡,跌落在萧承钧怀中,只听得他笑道:“美人投怀送抱,本王这次真是不虚此行。” 院门外传来咣当一声,茗儿目瞪口呆地看着院中的情景,手中端着的铜盆等物事已经打翻在地,热水流了一地。这样大的响动立刻惊动了相府,顿时便有人声朝着这边过来了,卫琬又气又恨,奋力挣扎,怎奈萧承钧不为所动,反而将她揽的更紧了。 第4章 交锋 人还未至,乐阳郡主的声音已经传来:“这儿到底是怎么了,呦,是哪个不中用的奴才在这儿泼的水,皮又痒痒了么?” 萧承钧低低一笑,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待她站定后方才放手。此刻再跃上墙头必然会被人看到,他环视了周围一番,便闪身躲进了卫琬的卧房。 幸而卫琬所住的清荷居地处相府最偏僻的地方,虽然惊动了众人,待乐阳郡主领着众人进来时,萧承钧早已躲得不见了踪影。乐阳郡主看了看狭小的院子,蹙眉向茗儿叱道:“你这丫头怎么当差的!” 茗儿惊魂未定的跪下请罪,“夫人恕罪,奴婢只是一时失手。” 乐阳郡主怒道:“本夫人看你是存心作死,早不失手晚不失手,偏偏是本夫人在喂猫的时候失手,真是存心想惊吓本夫人和小花!”说着她便抬手抚摩了几下怀中的花猫,那猫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受到惊吓的样子。 卫琬此刻已经平静下来,淡淡道:“横竖茗儿是在清荷居打翻的东西,并不碍着夫人什么事。”不软不硬的说了这么一句后,她又补充道:“夫人还是请回罢,莫要待久了沾染了晦气。” 乐阳郡主道:“呦,咱们卫家的大小姐口气倒大,如今这丫头吓到了本夫人,岂是你一两句话就能揭过去的?”她回头瞥了一眼卫府的管家,“陈管家,还不快将这个没轻没重的丫头带下去打二十个板子,也算是本夫人教她些规矩!” 茗儿顿时看向卫琬,眼中满是惶恐之色,卫府惩罚下人是极严的,若真是二十个板子打下来,恐怕半条命就送掉了。卫琬眉尖深锁,眼见陈管家身后的两个小厮已经上来伸手拉扯茗儿,立刻移步挡在茗儿身前,沉声道:“谁敢?” “怎么,你这是要妨碍本夫人惩治奴才了?”乐阳郡主挑眉道。 卫琬淡然一笑,“我自然是不敢,茗儿犯了错自然是该罚,不过照夫人的处置法子恐怕这丫头要有一阵子不能伺候我了,还是先劳烦夫人拨两个丫头过来,我看夫人身边的小红和小翠就不错,卫琬在此多谢了!” 乐阳郡主顿时大怒:“你竟敢要我身边的丫头去伺候你……你这个丫头真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卫琬不卑不亢的答道:“纵使我再不济,也是卫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若是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丢得不仅仅是卫家的脸,还有夫人贤良的名声。”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到站在乐阳郡主身后的卫瑶身上,“何况瑶妹妹也这样大了,都说女必肖母,夫人若是坏了名声怕是将来也会影响妹妹的婚事,还请夫人三思。” 乐阳郡主虽生气,也知她这话说的在理,本来就是后母难当,争一时意气事小,影响了爱女的婚事却大,少不得暂且让一步。想及此处,她便冷笑道:“姑娘果然人大心大,越发的伶牙俐齿起来了,今日本夫人就且放过这个丫头,你们主仆二人就好好呆在清荷居罢!”说罢便带了一众人等拂袖而去。 茗儿死里逃生,急忙过去关上了院门,走到卫琬身边怯怯问道:“小姐,方才的那人是?” 卫琬这才想起还有一个魔星在这里,忍不住皱眉看向房内,萧承钧听得人声远去,已经走出来倚在门边,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们。 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一边说道:“真看不出卫小姐还有这样一副好口齿,本王少不得要说一句佩服了!” 卫琬听出他话语中的讽刺意味,毫不示弱的踏前一步,冷冷道:“殿下热闹也看得够了吧,还是请移步他往,免得在此耽搁久了污了殿下的清誉。” 萧承钧唇角斜斜挑起,疑道:“这话本王却是不懂了,若说是清誉也是小姐的,又与本王何干?” 卫琬正色道:“殿下乃流连花丛之人,自然有坊间花魁和那些子仰慕殿下的女子等着殿下去,并以温柔相待,卫琬却不是此道中人,只能以恶语棍棒相待,岂不是平白污了殿下的风流名声?”说到最后几字时,她眉梢轻扬,澄澈瞳眸一瞬不瞬的看着萧承钧,眸色坦荡。 萧承钧虽是惯于流连花丛之人,见她态度如此坦荡,也不好再继续调笑下去,便拱手道:“小姐言辞锋利,本王甘拜下风,如今帝都内外都说是卫家小姐命硬才克死了殷家二公子,不知小姐对此事作何感想?” 听他提及此事,茗儿已是先急了,也不顾萧承钧的身份尊贵,便脱口反驳道:“你也跟着那起子小人造谣生事,我家小姐既漂亮又贤惠,是那殷家少爷自己没福气罢了,怎的赖到我家小姐头上!” 卫琬向茗儿皱眉摇头道:“茗儿,他是王爷,不得无礼!” 萧承钧却直视着卫琬,郑重道:“虽是流言蜚语,却也有损小姐声誉,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卫琬却忽然莞尔一笑,她的相貌本就生得极为清丽,这一笑更是锦上添花。“殿下既然也说了是流言蜚语,那又何足为惧?愿与我共度一生之人,必然不会介意这些,倘若他介意了,那便也不足以令我托付终身了。” 卫琬虽然是回答萧承钧的问题,但说后半段话时心中却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萧杞风,是以口角含笑,倩眸容情,竟让见惯美人的萧承钧也神为之夺。她本是脱口而出的话,说完后才顿悟这话已涉及了自己的心事,顿时飞红了双颊,竭力维持住礼貌道:“恭送殿下!” 萧承钧这才回过神来,她既已大方送客,自己也没有理由再赖下去。况且这相府人来人往,他虽表面上表现的很是豁达,但此事若真被人家知晓也是不好,便顺水推舟的告辞离开了。 他神思恍惚地从后园翻墙头离开相府,却有一名青衣男子倚在墙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殿下这偷香的本事倒是越来越高超了,居然连四大家族也敢涉及,不知这卫大小姐有什么过人之处,居然劳动靖王殿下来请我出手。” 萧承钧神色已然恢复正常,笑着在青衣男子的肩上捶了一拳,“容舒,连你也来取笑我,这件事情你做的极好,咱们且去觅芳华边喝边谈!” 容舒立刻撤步后退,直退出三步外才道:“免了罢,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对我来说向来是少惹为妙,你若真想与我把酒聊天还是去酒楼吧。” 萧承钧飞步上前,当胸一拳攻向对方,容舒也不含糊,双掌翻飞,两人瞬息便拆了数招,然而齐齐退出一步。萧承钧气息微乱道:“好小子,功夫居然又进益了!” 容舒道:“我还以为在樟挝山潜心修习数月能胜过你,没想到还是平手,亏你千里传信叫我来,我还以为是什么硬角色,却是个病秧子,你叫你那些手下去也就是了,还让我跑这一趟。” 萧承钧脸上笑意微敛:“此人虽不足为惧,但他的父亲好歹也是京中大员,若被人发现是我的手下做的,你也知道不好收拾,”他英俊眉眼重又绽放出粲然笑意,“何况你我这么久不见,也算是趁机邀你来帝都一聚。” “我真不明白,那卫家小姐有什么好处,让你冒这样大的风险为她开脱亲事?”容舒眉间略有疑色,“她虽是个美人,你萧承钧也绝非以色论人之辈,何以……” 萧承钧面色一震,随即恢复了正常,“……难道你不觉得,她眉眼间有些像……”他嘴唇翕合,却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容舒先是疑惑,随即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你是说……”他的神色黯淡了少许,“原来这些年来,你竟还没有忘记她……” 萧承钧面色蓦然转阴,几乎是咬牙切齿般道:“我这一生都不会忘,那些害过她的人,我亦一个也不会放过!” 容舒怔了一怔,最终也没有说出话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5章 宫宴 转眼已是暮春时节,帝都关于卫家长女命硬克夫的传言也因时光的流逝而渐渐平息,唯一遗留的后果便是再也无人上门向卫琬提亲。一时间,卫琬成了帝都有名的愁嫁之女。 依照锦朝的风俗,女子十五即可出嫁,是以大户人家之女往往在十二三岁时就定下了亲事,只待及荆出嫁,若是过了十六还未出嫁便被人称为老女。然而卫琬早在去年便行过了及荆礼,好容易有人家来提亲,却又遭遇了坠马身亡这样的横祸,更是无人问津了。 眼看长女就要成为老女,卫覃虽对这个女儿不甚在意,毕竟也是伤到了自家颜面,只恨那殷家在外面造谣生事,才弄得无人上门求亲的结果。帝都里虽还有淳于家的大小姐年及二十也未出嫁,但那淳于暖河却是能上阵杀敌的巾帼将军,连皇帝也敬佩她三分,又另当别论。 乐阳郡主近日来正在为卫瑶的婚事操心,卫瑶已经十四岁,却还未定下亲事。她与卫琬不同,既有相府显赫的声威撑腰,母亲又是太后的表侄女,自然让帝都权贵人家趋之若鹜。只不过乐阳郡主和卫瑶都是眼高于顶,至今尚未择好人家。 照着乐阳郡主的意思,是想让女儿嫁于皇家。然而当今圣上少近女色,六宫空虚,惟有中宫皇后有个年方七岁的小皇子。想要入宫为妃显然没有什么前途,然而先帝余下的两位皇子桓王和靖王却都尚未迎娶王妃,乐阳郡主已多次在太后面前明示暗示,怎奈太后只以一句“并非良配”给推脱了。(..info好看的小说) 乐阳郡主无奈之下只得让卫覃伺机多与先帝的两位皇子结交,以谋求姻亲。然而桓王天性严谨,从不肯与朝臣过多交结,靖王又是风流随性之人,闲暇的时光多半在卧醉花丛,怎会有时间与卫覃磨牙。 卫覃见夫人如此执着于与皇家结亲,自己虽并无反对的理由,却觉得无需如此讨好二皇子和三皇子。毕竟王爷的身份再尊贵,终究还是臣属,卫覃自负身份,自然是不屑于低声下气的去讨好那两位王爷,是以被乐阳郡主整日在耳边唠叨,也有些不胜其烦之感。 然而这日乐阳郡主进宫请安后,竟是满面春风的回来了,对卫覃道:“相爷,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卫覃正在看书,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只是随便的“嗯”了一声。乐阳郡主本是满腔喜悦,如今见了夫君这般心不在焉的模样,便上前劈手夺过了他手中的书丢到一边,忿然道:“人家整日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忧心,你却在这里看的进书!” 卫覃眉峰微蹙,然而已经习惯了她的跋扈,便耐着性子道:“瑶儿的婚事又什么可忧心的,我看来提亲的几家都不错,你看着办就是了!” 这话更是激起了乐阳郡主的怒气,“你净会说这样的风凉话,咱们瑶儿是怎样的出身,又是怎样的人材,怎能随便许了那起子人家,”她冷哼一声,“若是早生十年,咱们瑶儿必是正宫皇后的命!” 卫覃听她越说越不成话,起身便要走,却被她拉住,“你别走,听我说啊,皇后说是要为两位小叔选妃,又觉得弄得太严肃正式了不好,便想了个好法子,要我说,这正是咱们瑶儿的好机会!” 见卫覃一副不解的样子,乐阳郡主神秘一笑道:“皇后说要遍请帝都的名门贵女,在宫中效仿前朝的百花宴,也请两位王爷到场,到时候怕是连四大家族的嫡系公子都要去呢,以咱们瑶儿的资质,一旦在百花宴中露了头角,定会让前来提亲的人踏破相府的门槛。” 卫覃这回倒是点了点头,“你是瑶儿的母亲,她的终身大事就交给你来操心了,咱们虽不是什么帝都显贵,但卫家也是位居四大家族,莫要弄得像……”他想起卫琬的亲事,不由得叹了口气。 卫覃膝下共有一子三女,独子卫彦和次女卫瑶出自乐阳郡主,长女卫琬是与结发妻所生,而卫府的三小姐卫璃却是大家都刻意忽视的存在。卫覃自迎娶乐阳郡主后便不曾再有过内宠,但十几年前与朝中同僚喝酒喝得沉了,竟宿醉于青楼花魁房中。更离谱的是一夜春风竟然珠胎暗结,那花魁挺着肚子找到相府门上来,那时卫彦尚未出世,为了子嗣的缘故才将那青楼女子留在了府中。 只是那女子最终生得还是一个女儿,卫覃见不是儿子,便留下了女儿将母亲打发出门。而卫璃也因着生母出身卑下的缘故,在府中虽有着小姐的名分,但吃穿用度都如下人一般,居所更是在相府的偏僻地方,少来前面。 乐阳郡主虽善妒,但全部精力都放在对付二夫人和卫琬这桩事上了,兼以卫璃的出身确实登不得台面,对自己和女儿没有任何威胁,便由着她去了。 然而几日后宫中的帖子传下来,相府竟然有五封帖子,除了下给左相夫妇和卫彦的帖子外,府中的三位小姐竟是一位不落。乐阳郡主于此事十分恼怒,嚷嚷着要卫覃去找承办此事的官员理论,说是“瑶儿怎能同那两个出身卑贱的丫头一同出席皇宫饮宴!” 卫覃不胜其烦,只在面子上敷衍了她几句,内心却是深不以为然。皇家下贴宴请的荣耀是何等难得,将家中子女全都请到也是自己的面子,倘若再去多事,岂不是画蛇添足了。况且他心中还有另一个计较,虽然卫瑶才是嫡女,但若是另外两个女儿也能藉此攀得一门好亲事,对自己的仕途也是更有助益。 四月十二那日,帝后同在昭凤宫大行宫宴,凡帝都三品以上官员皆携亲眷出席。此番饮宴的目的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靖王和桓王俱是帝都权贵之首,自然是好女婿的人选,是以几乎是座无虚席。 四大家族中以高家为首,高家便是当今太后的娘家,高氏族长高延庆更是位居当朝首辅之位,家声显赫。不过高家的嫡系子女都已年长,是以并未随同出席。 与高氏对席的是淳于氏的席位,淳于一族出身军伍,代代忠烈。如今淳于氏虽已人口凋零,但威远侯淳于刚仍手握重兵,他的一双子女亦是出身行伍,长女淳于暖河是有名的巾帼英雄,曾以女子之身带兵驻守边疆数年。次子淳于寒川更是少年英雄,年仅弱冠便被封为朔风将军,官居三品。 其下才是卫氏的席位,卫琬坐在卫覃和乐阳郡主的席位后面,与卫璃同席,卫瑶和卫彦则以嫡子嫡女的身份居于父母席位左侧。因四大家族中的洛氏是商贾出身,虽家世豪富却难登大雅之堂,洛家人亦生性豪放,从不沾染朝堂之事,是以殿内虽设有洛氏席位,却是空置着无人前来。 殿门处的宫监大声通报道:“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众人立刻离开坐席三呼万岁,随后宫监又通报道:“太子殿下到!桓王殿下到,靖王殿下到!” 卫琬悄悄抬起头,只见帝后均身着明黄朝服,皇后身边依偎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男孩,头戴小金冠,身上穿着杏黄蟠龙锦袍,脸上稚气未脱。 跟在他们身后的两名青年男子,左首那人身着月白锦袍,胸前绣着团龙图案,面容清隽,正是桓王萧杞风。另一人身着暗红交颈大领长袍,玉冠束发,正是靖王萧承钧。 看到萧杞风的瞬间,卫琬眼底一阵酸涩,她已经有数月未曾与萧杞风见过面了。如今在人群中遥遥望去,分明都同处一间大殿之中,她却越发觉得彼此的距离是那样遥远,几乎再也无法触及。 第6章 剑舞 皇帝带头走上台阶,在正席后面回过身来,朗声道:“众位爱卿平身!”下面跪着的一众人等才得令起身,各自站在坐席后面,却不敢落座。 皇帝向左右看了看,向两位王爷道:“两位弟弟不必如此拘束,还不快落座。” 桓王恭敬一礼道:“皇兄先请,做弟弟的不敢僭越。”这话恰恰说中皇帝的心坎,他哈哈一笑便要落座,然而眼角余光却瞥到萧承钧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禁收敛了几分笑意。自小这个弟弟就要比自己得父皇宠爱,如今虽俯首称臣,却还是这般的不服管教,皇帝这样想着,心中的厌恶不禁又多了几分。 待帝后和太子均以落座,桓王和靖王才入座,底下一干大臣才敢放心坐下。卫琬明知在这样的场合不宜落了痕迹,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萧杞风,恰恰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然而萧杞风却不露痕迹的将目光转过了一边,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她一样。卫琬心下一沉,本能的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然而还未容得她细想,又一双纯黑的眸子正正撞入眼底。 萧承钧的黑眸中略带玩味,唇角轻挑,向她微笑致意。卫琬想起前几次的事,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下却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引得萧承钧只是盯着她,目光灼灼,连周围的人似乎都有所察觉。 卫琬急忙低下头看着几案,却仍然能感到萧承钧的视线一直在自己周围打转,顿觉背生芒刺,极是难受。 皇后显然也注意了萧承钧的异状,笑道:“靖王还说无心婚事,如今一进殿来就神思恍惚,不知是看中了哪家的小姐?” 皇帝斜了皇后一眼,淡淡道:“虽说是为了两位弟弟挑选王妃,皇后也不要说得这般露骨罢,毕竟在座的都是云英未嫁的名门闺秀,面皮恐怕薄的很。(..info无弹窗广告)” 皇后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笑盈盈道:“陛下说得是,是臣妾失言了,先自罚三杯赔罪!” 皇帝这才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萧杞风敏锐的察觉到皇兄心情不佳,看了弟弟一眼,后者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开席时气氛如此沉闷,底下众人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皇后见状端了一杯酒送到皇帝手边,柔声道:“光是吃酒也是无趣,不若叫乐坊的人来奏曲演武助兴?” 皇帝沉吟片刻,正要点头,一个清脆的女声却忽然响起:“启奏皇兄,今日请的是诸位大人家的姐妹兄弟,都说帝都女子多才艺,乐坊那些俗套咱们也听得腻了,不若各展才艺,也方便您和皇后娘娘为两位王爷选妃啊。” 说话的是与皇帝一母所出的昔华公主,昔华公主自幼便聪明伶俐,当年先帝在时便很是宠爱这个**。如今昔华公主明知皇后定是想考较一下诸位小姐的才艺,所以便顺水推舟的说了出来。锦朝女子素来喜爱歌舞音律,当今皇后当年亦是以一曲揽月舞艳压群芳成为太子正妃的,如今虽是给王爷选妃,这才艺方面亦马虎不得。[..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话正合皇后的心意,便探询的看向皇帝,皇帝见是自己妹子的提议,况且宫中的歌舞也确实看得腻了,便点了点头。皇后喜道:“公主的提议甚好,只是在座的名门闺秀这样多,却又从谁开始呢?” 昔华公主道:“这个不难,咱们不妨用那击鼓传花的法子,”说着,她便从几案边的花瓶中折下一支绛红的芍药,向皇后举了一举,“请一位公公上去击鼓,这支花儿传到哪位的手里停了,便是哪一位来展示才艺了。” 这个法子想得甚有意趣,连皇帝面上也带了些许微笑,微微坐直了身子。萧杞风却起身道:“皇兄,既然皇嫂说了是为臣弟们办的宴席,不若便让臣弟来击鼓,倘若真……”他略停顿了一下,“也是一段佳话了。” 这话虽说得没头没尾,在场众人却都已心下明了。桓王素来性子谦和,却在婚娶一事上极不上心,如今他既如此说了,便是同意选王妃了。一时间殿中少女都垂了头脸红不已,却还有些大胆的,偷眼去瞥靖王,却见他不知为何神情严肃,薄唇也抿的紧紧的,似乎是在生气。 卫瑶已经偷偷与乐阳郡主商议起来,卫琬却举棋不定,她本就没想过要在大庭广众下表演什么,倘若是萧杞风来击鼓,他定是不会让自己在众人面前表演的,怕只怕皇后要每个人都表演一番,那便不好推脱了。 之前萧杞风便与她说过,是不会让皇帝来做主他的婚事的,只是他居然主动要求击鼓,难道是想让自己压过众女,名正言顺的嫁给他?但他之前又半点口风都没有透露,倘若真的轮到自己,那是该胡乱的搪塞还是尽力一搏?正出神间,却听得咚的一声,竟是已经开始了。 萧杞风双手持鼓槌,鼓声时而急如骤雨,时而断断续续,无端的让人添了些紧张的情绪。拿到花儿的小姐们反应也是各不相同,有的急着要传给下一个,有的却有巴不得鼓声在这时候停了,好一展身手,恨不能将花儿多在手中拿片刻。 鼓点正打到急时,却戛然而止,左边席位上响起一片嘈杂之声,一位红衣女子站了出来,手中赫然握着那支芍药。 皇帝抚须笑道:“原来是淳于爱卿家的小姐拔得头筹。” 听得是淳于家的小姐,卫琬不由得好奇的打量了她一番。素来听闻淳于暖河与一般闺阁女子不同,能与男子一般上阵杀敌,还以为是个高大威武的女将,没想到身材却并不起眼。只是那眉宇间确有股英气,衬得眉眼分外凛厉。 “启奏陛下,暖河常年从军,于诗书歌舞并不通晓,恕罪!”说着,她狠狠的瞪了一眼弟弟,她是根本不会参与这种无聊的闺阁游戏的,都是这个胆大包天的寒川硬将花儿塞在她手中,偏巧鼓声还到她这里就停了,真是不知道惹了什么晦气。 皇后笑道:“瞧瞧,这头一个偏生就要拖赖了,陛下,这可如此是好,臣妾可不知该许还是不许了。” 皇帝对淳于一家素来倚重,况且看淳于暖河的样子也不是会才艺的,便正要开口答应,却听得萧杞风道:“皇兄,这可是昔华姐姐和皇嫂一起定下的规矩,且又是臣弟敲的鼓,第一个便逃了那往后还怎么立规矩?” 淳于寒川在一边窃笑不已,低声道:“姐姐难道是怕人前出丑?还是怕表演了也是嫁不出去?” 淳于暖河的性子是经不起激的,便一扬头道:“若皇上和娘娘不嫌弃,暖河便耍一套剑来!”说着便走到殿门处,告一声“得罪”,便从门边的侍卫腰间抽出长剑,右手挽一个剑花,纵身跃至大殿中央,便舞了起来。 众人只见殿中一团红影裹着剑光纵横,再加上她的叱诧之声,真是叹服不已。萧杞风微微一笑,双手握紧鼓槌,竟随着她舞剑的节奏击起鼓来。鼓声浑厚,配上淳于暖河的英姿飒爽,可谓是相得益彰。 卫琬不由得心头一惊,看向萧杞风的方向,却只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侧脸。淳于暖河平平跃起,右手松了剑柄,左手却在剑柄后端平平一推,那剑便如流星般飞向殿门出。首当其冲的那个侍卫吓得脸都白了,却听得铮然一声,长剑已然还鞘。 与此同时,鼓声也恰好停了,萧杞风持槌回身,向着淳于暖河笑道:“淳于小姐好功夫,佩服佩服!” 淳于暖河却没有看他,只是径自向皇帝和皇后抱了抱拳,便自行回席去了。萧杞风对她的冷落丝毫不以为然,卫琬看他那模样,竟如同从前待自己的那份神气一般,心下蓦然一凉,回想到这些日子来的毫无音讯,心头便如同压了大石一般,连嘴唇也苍白了。 第7章 彩鸾和鸣 卫琬这厢心神不定,那击鼓传花的游戏却重又开始,陆陆续续又有几家小姐上台献艺。然而无论是表演琴艺歌喉还是书画舞蹈,卫琬都是半分没有听进去看进去,只是时不时看向萧杞风。 手肘突然被人推了一下,卫琬浑浑噩噩的看向身边的卫璃,却见她手中拿了一支花儿,自己也就顺手接过来。 “姐姐,快传下去啊!”卫璃见她一脸木然的神气,忍不住小声提醒道,然而咚的一声,鼓声一停,众人的目光立刻便向这边望了过来。 卫琬怔怔的看着手中的芍药,坐在自己前面的乐阳郡主却一把夺了过去,塞在了卫瑶手中,顺手在女儿腰间推了推。卫瑶明白母亲的意思,是要自己趁机在众人面前露个风头,便含羞站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芍药。 皇帝笑道:“卫爱卿,这位姑娘便是你与堂妹的女儿么?” 卫覃忙起身回道:“正是。”乐阳郡主亦起身道:“乐阳不才,小女名叫卫瑶,今年已十四岁,今次在宫中献丑,还请皇上多海涵了。” 卫瑶施施然走到大殿中央,恭敬道:“臣女新习得一曲《蒹葭》,请皇上和娘娘指正。”她刚说完,早有宫监抱了一把瑶琴上来,另有两人抬了一个小几并一个琴凳来。卫瑶定了定神,便依律弹来,指法半分未错,博来一阵喝彩。 一曲终了,皇后笑道:“看不出左相竟生得出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儿,卫小姐此曲真是精妙的很,来人哪,取一柄玉如意赏给卫小姐。” 卫瑶红着脸谢过恩,便回席落座。萧杞风双臂扬起,鼓声又响,那芍药便依次传了下去。然而这次鼓声响得却长,那朵芍药在殿中兜了一个圈子,却恰恰又在卫琬手中停了下来。 卫琬抬头直视着萧杞风,心中犹疑不定,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少不得拿着芍药站了起来。皇后微微眯起了眼睛,疑道:“这位是左相的……” 卫覃忙不迭起身道:“小女卫琬,乃是微臣长女。” “哦,方才卫二小姐的琴艺已是十分好的了,想必姐姐亦是色艺双绝,今日本宫与皇上还真是大开眼界。”皇后笑道,“不知是要弹琴还是跳舞?” 卫琬低垂着头,眉尖微蹙,低声道:“臣女不才,曾随妹妹一起习了几年琴艺。” 皇后道:“既如此,便弹一曲罢了。” 卫琬裣衽为礼后,才离开坐席,心下却暗自忖度:皇后既已如此说了,自己便不能藏拙。但果真倾力以赴,若胜过了卫瑶的风头,回去后又少不了一场大祸。正自犹豫间,人已走到了大殿中央。 清越琴音自她指间流出,虽音色未错,却也不见得有什么过人之处。皇后听得无趣,心中暗自鄙夷道:“空生了这样一副好皮囊,却没有什么里子来帮衬。” 然而曲至一半,正弹到一个长音时,卫琬只觉指尖微微一痛,琴弦已然绷断。她心中暗惊,在天子面前奏琴断弦乃是大忌,然而一缕笛音却破空而至,听在耳中恰是她方才奏的那曲《惊鸿》。 她下意识的抬头对上萧杞风的眼眸,却见他向自己点点头,示意自己跟着笛声唱下去。这也是无可奈何之法,只盼着能将断弦的尴尬掩饰过去,好在这曲惊鸿的唱法自己是练熟了的,也曾多次唱给萧杞风听过,是以并不为难。 她的声音本就极为清越,在笛声的衬托下更是相得益彰,千回百折的唱腔,在曲子末尾一折折的向上拔去。拔得越高声音便越小,却从不断绝,起初是笛声高过了歌声,到最后笛声渐低,只余歌声袅袅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笛音才和着歌声幽幽消逝,此刻殿中众人已是如痴如醉,仿佛真的置身幻境,惊鸿一瞥。忽然一个稚嫩童声响起:“父皇快看,外面有两只鸟儿!” 殿中众人齐齐向殿门处看去,果然在殿前的庭院中,有两只身披五彩羽衣的鸟儿正在地面上蹦蹦跳跳。门外的侍卫进来禀报道:“回禀皇上、皇后娘娘,这两只鸟是方才听到歌声才飞来的,还曾随歌声起舞,卑职不知道是什么鸟,所以未敢擅自下手,惊扰了圣驾,卑职该死!” 皇帝倒很是欢喜,“还不快将它们抓进来,让朕看看是什么鸟,竟生了五彩之羽。” 那侍卫领命而去,然而在庭院中折腾了好一会工夫,却是无功而返。几名大汗淋漓的侍卫齐齐跪地道:“卑职该死,那鸟……已经飞走了……” 皇帝倒还没什么,只是微微蹙了眉打发他们下去了,小太子却不依不饶的哭闹起来:“父皇,我要那对鸟儿嘛,母后!” 卫琬怔怔的站在大殿中,见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小皇子身上,便轻轻移步想要走回坐席。然而她脚步方动,萧杞风的声音已然响起:“启禀皇兄,臣弟幼年读书曾见过一篇趣闻,如今向来倒有几分道理。” “哦?”皇帝微微扬眉,见太子听到“趣闻”二字便停止了哭声,颇为好奇的盯着桓王,便道:“快快讲来。” “是,”萧杞风躬身行礼,“古书中有物名鸾,赤色,五采,鸡形,鸣中五音,曾有赋曰鸣女床之鸾鸟,舞丹穴之凤凰,可见鸾鸟是与凤凰一样的神鸟。” 他侧目看了一眼卫琬,见她唇色已然煞白,料知以她的聪慧必然是察觉了端倪,便继续说道:“鸾鸟善鸣,臣弟在此恭喜皇兄了,古有秦青一曲遏云,又有韩娥余音绕梁三日之说,我锦朝亦有人才一曲高歌招鸾引凤,实为大祥之兆啊!” 这话说得皇帝面上喜笑颜开,皇后却隐有不悦之态,冷冷地瞥了一眼仍立在殿中的卫琬。只听得皇帝道:“杞风你自小便醉心诗书,果然是学识渊博啊。” 萧杞风正待谢恩,萧承钧却懒懒道:“鸾鸟之说只是传闻罢了,方才那两只鸟不过是羽作五色,这倒容易的很,若果真是鸾鸟,怎的没有展示一下它不同寻常的鸣叫声?” 萧杞风面上一怔,正待开口反驳,然而想到这是御前,便微微一笑不再与他争辩。 皇后打圆场道:“传说毕竟不足为信,咱们也不必再争了,臣妾今日命御膳房准备了一道雪蛤羹,想来炖到这时火候正好,臣妾这就命人传来。” 卫琬已然趁着庭上这阵混乱溜回了坐席,好在皇帝并没有在意到,况且皇后这一打岔,皇帝对于方才鸾鸟之事已经忘了大半。待最后一道告别香茗也上齐后,皇后笑道:“今日是为了两位小叔选妃之事,如今看也看过了,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萧承钧举杯笑道:“皇嫂忒也心急,这娶妻之事乃是一生一世的大事,哪有只见了一面就定下来的道理,皇兄是明君,定不会如此草率定论罢?” 皇帝心中对他虽有不悦,面上还是笑着点了点头:“承钧说得是,虽然长兄如父,但这婚姻之事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事,还要他们看中了才是。” 皇后无奈道:“你们兄弟真真是好得一条心,原来还是我枉做人情了,也罢,今日就算是与你们引见引见,若看中了哪家闺秀便自个儿上门提亲去罢。” “如此真是多谢皇嫂了,让臣弟一夕之间得见如此多的美人儿,真是有些眼花缭乱呢!”萧承钧这话说的颇为孟浪,毕竟这些女子都是朝中大员之女,当着如此多臣子的面这样说,锦朝虽风气甚为开放,却也很是不妥。然而萧承钧素来都是这个放浪不羁的性子,又是亲王身份,朝臣们也只能在心中鄙夷一下,面上并不敢表现出什么。 皇后本是兴致勃勃的召开宴席的,不但做媒没有做成,还惹出了不少事端,心内不由得对这事淡了,宴席便这样匆匆结束了。 第8章 是非难辨 龙华寺的小佛堂内,卫琬静静跪在佛前念诵经文,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只看她振颤不定的睫毛,便可知她心中乱得很。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没有起身,只是回过头去,睁开了眼睛。萧杞风仍是一身月白锦袍,俊朗面容上含着温柔的笑意,“琬儿可是有什么急事?叫茗儿来说一声就是了,何苦要拿出那枚玉佩来,我这些日子确实是忙了些,这不一有空就来见你了?” 他笑着将她扶起来,将一枚碧绿通透的玉佩放到她手中,轻轻拍了拍道:“我送你玉佩是要它日日代替我陪在你身边的,下次再不许把它摘下来了,知道吗?”他的语声温柔而宠溺,然而卫琬唇边的笑容却微有苦涩。 “那日的琴弦和鸾鸟是怎么回事?”她轻轻开口,清澈眼眸与他对视。 听得她如此问,萧杞风脸上的笑容渐渐凝结,直至消失。“琬儿,我不想骗你,既然你已经想到了,那我不妨开门见山的告诉你,总好过你去听信旁人的闲话。” 卫琬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萧杞风颇为无奈的看着她,低声道:“那日我被皇兄留在宫中,手下人又不在身旁,不得已才让承钧来给你传个口信,谁知……就惹出这一场祸事来。” 卫琬秀眉微蹙,不解地问道:“这与在皇宫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 萧杞风叹了口气,“我那三弟素来是个风流的性子,凡是他看中的物事必要到手,人也是这样,我生恐他打上了你的主意,才安排了让你以歌声引来鸾鸟之事,”他颇含歉意的看了看她,“鸾者凤也,既有了这样的征兆,皇兄定然不会将你随意赐婚……” 一语未毕,卫琬已然苍白了脸色,恨恨道:“倘若你的好皇兄临时起意将我纳入后宫,你的如意算盘岂不是落了空!” 萧杞风柔声道:“怎么会呢,还有皇嫂在那里,况且皇兄也不好女色,”他伸手欲揽住她的肩膀,“琬儿,我是做了万全的打算才这样做的,不要再生气了。” “你若真怕皇上将我赐婚给他,索性来相府提亲不就是了,何苦要这般藏着掖着?”卫琬含泪问道。 萧杞风见她神情凄苦,轻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柔声抚慰道:“如今我地位尴尬,虽说是皇上的弟弟,却与他并非一母所出,你是左相长女,娶了你无异于是在拉拢左相的势力,万一引来了皇兄的猜忌,我一人赴死无惧,却恐连累了你的大好年华。” 卫琬从他怀中抬起头,惶然道:“你的意思是……不能娶我?” “怎么会呢,”他颇为爱怜的撩开她的额发,在她额前印下一吻,“我正在为这件事筹谋,你且耐心多等些日子,我一定将你娶回王府去,难道你等不及做新娘子了?” 卫琬面色一红,嗔怪的捶了他一拳,“胡说!”萧杞风笑着将她重新揽紧,然而在避开她视线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info好看的小说) 为了避嫌,萧杞风先离开了龙华寺,卫琬又在佛前念诵了两遍心经,方才走出佛堂。然而茗儿并未在平常等着她的地方候着,卫琬等了片刻不见她的人影,便自行走出寺来。然而不仅是茗儿不见了,连相府的马车都无影无踪。 卫琬一下子心慌起来,龙华寺建于帝都郊外,乘坐马车也要大半个时辰才能回到相府。况且今天上香的人极少,寺外已是山林,出了寺门便是一片荒凉,路上连马车也见不到一辆。 正在她等得心焦,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远处却有一驾马车缓缓驶来。看那马车的豪华程度,想必是来自帝都的富贵人家,卫琬正待上前求援,身后却忽然有人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接着便将她拖进了林中。 卫琬登时心跳如擂鼓,想要奋力挣扎,那人的一双铁臂却牢牢钳制住了她,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她想要去咬那人捂在她嘴上的手,那人似乎是察觉了她的意图,狠狠用手指钳住了她的下颚。 耳边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是我,萧承钧。” 卫琬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萧承钧虽风流名声在外,但总比在林中遇到歹人要好得多了。见她停止了挣扎,萧承钧便放开了她,却将手指竖起来“嘘”了一声,“别出声。” 他们此时正靠在一棵大树后,卫琬见他神情凝重,便没有开口。直到那驾马车驶入了龙华寺后,萧承钧才探出头看了看,一语不发的拉着卫琬向帝都的方向走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的马车呢,茗儿呢?”卫琬看他一脸严肃,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听得她发问,萧承钧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你问我怎么回事?”他嘲讽的笑了笑,“你若是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妨去问问那个今天约你到这里来的人罢!” 卫琬一双脚仿佛生了根一样定在地上,“你胡说!” 萧承钧好笑的看着她,指着龙华寺的方向道:“你可知方才那马车里的人是谁吗?”他停顿了一下,“皇兄今日不知怎的听了钦天监的挑拨要来上香祈福,有人便居心叵测的建议皇兄微服前来,真是唱的好戏码,天子微服上香巧遇美人,可不是合了之前鸾凤呈祥的好兆头!” 卫琬愣愣的看着他,心底却是一片冰凉蔓延上来,萧承钧上前来拉她走,她却侧身躲开了他。萧承钧伸出的手落了个空,脸色越发的严峻起来,冷笑道:“倒是我枉做小人了,皇妃的荣耀又是哪个女子能抗拒的,枉我以为你与寻常女子不同,却还是看走了眼。” 卫琬猛然抬头看着他,清亮的眼眸分外凛厉。她哑声道:“我从未想过要与皇家有甚干系,”说话间,两行清泪已然流下,她狠狠用衣袖抹去泪水,“与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劳烦你告诉我茗儿在哪里,我要回家!” 她本以为萧承钧还会再抢白她几句,没想到萧承钧却忽的笑了起来,“你家的下人自然已经被二哥打发的远远的了,我送你回府便是。” 说着,他已经凑近来拉住了她的手腕,虽然还隔着衣袖,但未免还是不合礼数。卫琬想要甩开他的手,然而他却握得更紧了,他近在咫尺的容颜极致完美,然而那眉眼之间却依稀浮现出了萧杞风的影子。 卫琬没有再挣扎,只是低着头说:“走吧。” 第9章 玉碎 这几日相府的气氛很是不寻常,自从那日萧承钧亲自送卫琬回府后,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卫琬,仿佛她一日之间头顶生出角来了似的。(..info无弹窗广告) 乐阳郡主母女虽然表面上还维持了平日里的不屑一顾,却再也不来向她找麻烦了,卫琬倒乐得清静。然而这样的平静也只维持了短短几日,这日刚用过晚膳,卫覃便在饭桌上发话了:“琬儿,待会跟爹爹到书房来一下。” 这本在她的意料之中,是以并不惊慌,而是平静的将茶盏放回到下人手中的托盘上,轻轻点了点头。 卫琬到书房时卫覃正在临帖,宽大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写得是《兰亭》。待得卫琬轻轻关上书房的门,卫覃才停下了笔,目光灼灼的看着女儿,沉声问道:“你与靖王……” 其实只问这四个字就够了,卫覃纵横官场多年,平日里向来是说三分留三分,另有三分不言而喻。然而卫琬却微微扬起了眉毛,脆生生道:“卫琬愚钝,不知爹爹说的是什么意思?” 卫覃的嘴角不易察觉的撇了撇,声音又阴沉了几分:“琬儿,你的斤两爹心中清楚的很,无需揣着明白作糊涂。[..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卫琬微微一笑:“既然爹爹清楚的很,那还要我说什么呢?” “你!”卫覃勃然大怒,手中的毛笔重重落在宣纸上,然而看着卫琬倔强的脸容,他还是强忍下了怒气,“你先回去罢,不许再出门,更不许与两位王爷再有什么牵连!” 卫琬唇角的笑意含了几分轻蔑,“爹爹不是一直指望着女儿们能攀龙附凤吗,怎的今日竟会这样说?” 那一瞬间卫覃的表情极为复杂,她不知该如何解读。卫覃的脸上除了愤怒之外,似乎还有怜悯,那样的眼光是她从未在父亲脸上看过的。从小到大,卫覃其实很少关注她,更不曾对她表现出半分怜爱,然而今天他的神情却如此无奈,卫琬第一次觉得,他是她的父亲。 父女两人沉默许久,卫覃才缓缓开口:“桓王昨日向皇上上表,求娶淳于暖河。”他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便重新执笔临帖,再也没有抬头去看卫琬。 那一刻,卫琬眸中仿佛燃起了火焰,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眼前这个人。即使从前因为他的漠不关心,她一直在恨他,然而却从未恨的如此深刻。因为他是她的父亲,因为他竟如此轻易的抓住了她的软肋,一语击中她最脆弱的部分。 她的手颤抖着绞紧了衣角,找不到任何还击的方法,只能仓皇退出书房。卫覃平静的语声不停在她耳边回响,“桓王,求娶淳于暖河……” 淳于暖河,那个红衣烈烈的女子,那日在宴席上惊鸿一瞥,连身为女子的她也要被那样的风采气度所折服,更何况……是他! 卫琬一路浑浑噩噩的回到了清荷居,将不知所措的茗儿关在门外,自己靠在房门上,脱力般慢慢瘫软下去。 那日在皇宫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淳于暖河惊才绝艳的剑舞,萧杞风锦上添花的击鼓声,还有那莫名其妙落到相府两次的芍药。那日她已经起了疑心,却总是不肯相信,然而事实还是这样残忍的摆在了眼前。 那日击鼓的是他,所以一切都是他安排好了的,对于淳于暖河,他是志在必得,所以第一次就选中了她。而对于自己,是因为要背弃彼此间的誓言,所以才想给她安排一个归宿,还是……他还有更深的目的? 卫琬冰冷的手狠狠捂住嘴唇,努力压抑着喉中的不适感。那一刻,她很想放声尖叫,让所有的情绪随着叫声宣泄,然而,她不能。 她泪流满面的将胸口的玉佩抓出来,曾经那样温润的熨帖着肌肤的美玉,如今却让她觉得那样寒冷。她握紧了玉佩狠狠一扯,红色的丝线勒入手心,同样也在她的脖颈上留下了印痕。当丝线所能承受的力度达到极限时,手上的压力忽然消失,只余淡淡血痕。 碧玉染上了淡淡血迹,在光线的折射下有种流光溢彩的妖异,卫琬轻轻站起身向内室走去,那枚玉佩就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在地,叮得一声裂为两半。 不知过了多久,茗儿再一次尝试着推了推房门,竟然很轻松的推开了。她正想开口问问小姐怎么了,目光却被地上的玉佩吸引了,作为卫琬的贴身侍女,她是知道那玉佩的来历的,茗儿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的声音吵到小姐。 然而卫琬平静的声音已经从内室传出来,“茗儿,把地板打扫一下,不该要的东西就……”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才以更为冷静的声音说:“丢掉吧!” 茗儿看看地上的玉佩,不知所措的看向内室,“小姐……这玉佩真的……要丢掉吗?” 卫琬似乎笑了一声,尖锐的声音中分不清悲喜,在茗儿听来格外的诡异,“丢掉,不止是那个,还有妆盒底层的那些信,统统拿去烧掉,”略微思索了一下,她又补充道:“就在这里烧,不能被别人看到,明白了吗?” 茗儿听她的语气如此坚决,也不敢违抗,立刻拿了个铜盆进来,将妆盒最底层的一扎书信和碎裂的玉佩一起放进去。她微微颤抖着将桌上点燃的蜡烛拿在手中,却迟迟下不了手,犹豫着向内室道:“小姐……真的要烧掉吗,这些可是王爷给您的……” 她劝解的话梗在了喉头,卫琬已经从内室快步走出来,扬手夺过茗儿手中的蜡烛,她的手指触到茗儿手掌时,茗儿忍不住一个哆嗦,“小姐,您的手怎么这样冷,是不是病了?” 茗儿想要去摸卫琬的额头,却被她躲开,跳动的烛火映着卫琬苍白的容颜,映出她唇角些微的弧度,在茗儿看来如此的诡异。卫琬低低笑了一声,手中的火光便直直坠下,室内顿时一暗,随即铜盆中便燃起了火光。 宣纸易燃,那些曾经她视若珍宝的信件很快就在火中化为灰烬,卫琬再次转身向内室走去时,火光中传出了玉石清脆的爆裂声。卫琬的脚步一滞,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心口,玉石在火中裂开时,是否也会像她的心一样痛?而她心碎的时候,却只能有沉默。 第10章 御前拒婚 相比之前卫家长女命硬克夫的传闻,如今这一则传闻要更为轰动,几乎是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帝都。这便是淳于家大小姐在朝堂上公然拒婚之事,尤其是因为男方亦是天家贵胄,这件事才显得更为震撼。 数日前桓王萧杞风曾公然向皇帝请求赐婚,女方便是淳于家的长女淳于暖河。皇帝的回答是模棱两可的,大意是男女之事总是要两情相悦的,即使贵为帝王也不便强求,还是让萧杞风自己去淳于府提亲,若淳于家应了这门亲事,再下旨赐婚岂不是锦上添花? 淳于氏虽位居四大家族之列,却向来处事谦和,虽军功显赫却并不居功自傲。天子之弟亲自上门求亲,这样的荣耀怕是帝都内无人会拒绝,萧杞风想必也是觉得胜券在握,是以连聘礼都预备下了,直接抬去了淳于府。 然而那一日,淳于府却是大门紧闭,只有家丁出来迎接桓王一行人,歉然道:“小姐已经吩咐下了,亲事她自会去向皇上言明,王爷还是请回罢。” 桓王求亲被婉拒之事立刻成为了流传帝都的趣闻,无奈碍于天家的面子,也只能私下里流传。然而翌日早朝发生的事,却更是火上浇油,几乎让桓王颜面扫地。 据朝中官员所说,当日淳于暖河穿着弟弟的朝服上朝,亲口向皇帝辞婚。威震边关的女统帅言辞凛然:“回禀皇上,臣女曾起誓,此生不平阏于誓不婚嫁,婚姻之事,还是留待我朝大捷之日再说罢!” 那日皇帝亦为她的气度所折服,淳于暖河的母亲曾随夫驻守边关,却在六年前阏于大举来犯时不幸失手被擒,被阏于统帅捆缚于两军阵前,以震慑淳于刚。然而淳于刚以家国为先,毅然舍弃了结发妻子,导致她被斩杀于阵前祭旗,并被曝尸三日。因为被妻子的惨死扰乱心神,淳于刚在混战中身负重伤,幸得属下拼命救护才回到城内。然而三军主帅重伤,军心涣散兼以伤亡惨重,边关局势岌岌可危。 当时淳于寒川年仅十二,淳于暖河也只不过年长弟弟三岁而已,方是及荆之龄。然而就在那样危急的局势下,她身着父亲的甲胄站上城头,坚定道:“宁以血肉为祭,不许胡虏染指我大好河山!” 淳于暖河为报母仇,以稚女之身投身行伍,经过数年血战,成为边疆赫赫有名的女将军,是以误了婚嫁之龄。然而她竟然公然在朝堂上立下如此重誓,要知道阏于近年来虽屡战屡败,但仍然是雄踞北方的大国,怎可能轻易覆灭。倘若淳于暖河真要等到扫平阏于时再嫁,恐怕此生遥遥无期了。 皇帝微有动容,“卿家宏愿,实为我朝男儿楷模,但这婚姻之事,想来也并不耽误……” 皇帝一语未毕,淳于暖河已傲然开口:“臣女要嫁便嫁英雄,倘若有人能为臣女报仇,大破阏于,擒得当年杀死母亲的统帅,臣女必当此生相随!除此之外,臣女是誓不嫁人的!” 当时在朝堂上目睹这一幕的官员,回家后都是啧啧称赞,那淳于暖河虽为女儿身,但那份风华气度,真真是连男儿也要为之汗颜。不知道是怎样的英雄盖世,才能让这样的女子倾心相随。 当日皇帝沉吟良久,才叹道:“卿家铮铮铁骨,朕亦叹服,如此便准你所奏,婚事再不提起!” 帝王一诺,重逾千金,如此一来桓王是再也不能提亲的了。不仅仅是桓王,帝都中再也无人敢向淳于暖河提亲。 茗儿眉飞色舞的向卫琬描述此事时,卫琬却只是倚着窗台淡淡一笑。 想来这也是必然的结果,淳于暖河如此坚决的拒绝,虽然也有自己的意愿在内,恐怕还是暗中得到了圣驾的支持罢。若不是如此,女子上朝是僭越的大罪,淳于暖河虽有赫赫战功,却也不能以女儿身参加早朝,如何皇帝却如视而不见一般?况且早朝森严,就算淳于暖河与弟弟确有相像之处,也不会如此轻易躲过门前廷尉们的眼睛,轻易混入极天殿。 淳于一族手握重兵,虽常年驻守在边关,但若论其在帝都势力格局中的影响力,也是不可小觑的。身为帝王,如何能让自己的兄弟迎娶这样有势力的女子?何况他还……卫琬唇角的笑意微有苦涩,他还不明白,自己的行径已经引起了帝王怎样的疑心。 茗儿撅了嘴道:“小姐难道不高兴吗,王爷不能娶淳于小姐了,说不定还会想起小姐的好处……”她看到卫琬倏然冰冷的神色,讪讪的住了口。 卫琬冷然道:“茗儿,你记住,从此不许再提起王爷两个字,从前的事我已经忘记了,你也要忘记,明白了吗?” “可是小姐……你不想王爷吗?”茗儿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卫琬冷厉的目光让茗儿心虚的后退了一步,然而看着茗儿天真的眼眸,卫琬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忍斥责她,良久才叹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他既弃我如敝履,我又何苦要惦记他,白白落人笑柄?”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了击掌声,卫琬起身推开窗子,却看到萧承钧正站在清荷居的小院中。看到她推开窗子,他唇角挑起斜斜的弧度,赞道:“卫小姐好志气。” 卫琬蹙眉道:“堂堂靖王殿下,却学那些宵小之徒做些爬墙的勾当!”说着便去关窗。然而萧承钧却趋前来抬臂格住了窗子,就那样站在窗下看着她,目光灼灼。 卫琬被他的目光盯得心虚,收回手向内室走去,萧承钧却抬手按住窗框,借力跃入了屋内。卫琬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与他保持住距离,茗儿惊慌的看着他们两人,讷讷道:“小姐……要不要叫人来把他赶出去?” 卫琬眉尖紧锁,“你糊涂了,这样的……”她一语未毕,萧承钧折扇已点出,茗儿便软软倒地。 她惊呼一声扑到茗儿身边,手臂却被人狠狠拉住,她踉跄起身,发现自己离萧承钧只有一步之距,他眸底的光华流转,魅惑无限。 “卫琬,倘若本王来向你提亲,你是答应还是拒绝?” 第11章 赌注 卫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然而眼前的男子却步步紧逼,“卫琬,回答我,你是会答应,还是拒绝?” 她微微睁大的双眸映出了他的影子,萧承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眼底原本的坚定渐渐融化。仿佛着了魔似的,他钳制住她的手慢慢放松了力度,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想要触摸她的脸颊。 卫琬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怔怔地看着他越来越接近的指尖,容色微显苍白。他微凉的手指终于触及她的皮肤,不知是她还是自己在颤抖,彼此都是神思恍惚。 萧承钧的眸光渐渐温柔,原本逼问的语气也变成了低语,带着隐约诱惑的引导:“告诉我,你会不会答应,嗯?” 他的目光渐渐移到她微启的唇间,那抹妃色的嫣红却不经意间摄去了他残留的神智。仿佛受到了诱惑一般,他慢慢靠近她,靠近她惊慌无措的双唇。 在即将触到她嘴唇的瞬间,他却倏然放手后退,脸上的神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震惊。卫琬也如梦方醒般察觉了自己方才的失态,脸颊上涌起了淡淡的红晕,不露痕迹的后退了几步,与萧承钧拉开了距离。 茗儿还躺在地板上人事不知,卫琬想要将她拖到榻上,无奈力气不够,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拖动一两步。看到卫琬咬牙切齿的样子,萧承钧唇边不由得挑起些许弧度,走上前去轻巧的将茗儿一把扛起放到了榻上。 看到卫琬警惕的眼神,他轻声道:“你放心,这个丫头只不过是被我敲昏了,最多两个时辰就会醒过来的。” 卫琬垂下眸子,淡淡道:“王爷还是请回罢,瓜田李下并不是谁都能解释的清楚的,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传出什么闲话,也许王爷并不在乎,但于卫琬而言却是飞来横祸。” 萧承钧踏前一步,注视着她问道:“你凭什么断定本王不会在乎?” 卫琬抬起眼眸,一字字道:“因为你是靖王。” 萧承钧沉默地与她对视,良久才轻笑出声,他似乎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你究竟是怎样的女人?” 卫琬傲然一笑,眉梢眼角英气毕现,“我只是卫琬。” 萧承钧眼光中有着赞赏的神气,“方才本王的那个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愿,还是不愿?”他注视着她的脸颊慢慢晕染上血色,心中竟涌起了说不清楚的情感,是期待着她说愿意,还是不愿? 卫琬清澈的眼眸平静无波,“王爷提出这样的问题,究竟是因为卫琬,还是桓王?”略微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微微上扬,“抑或是为了什么更深远的目的?” 萧承钧微有愕然,然而却只是一瞬间,下一个瞬间他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于漫不经心中微带三分警醒。“其实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在赌,只不过肯下的赌注不同,最后能期望赢得的筹码也不同,不知卫小姐可有这样的胆量,来与我赌一局?” 卫琬沉静地打量他片刻,拒绝道:“卫琬只求平安度日,不是王爷合适的对手。” “你所指的平安也包括嫁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去面对你从未想象过的生活?”他挑眉反问。 卫琬深深呼出一口气,“是。” 萧承钧点点头,越过她向门口走去。卫琬刚松下一口气,他却在门口转身,英俊面孔上挂着灿烂笑容,“可惜你已经欠下了本王一个人情,所以这个赌局,你已经注定身在其中,你所能选择的就是甘心被别人当作赌注,还是亲自来赌这一局!”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微有颤抖:“你是什么意思?” “烈马虽多,无缘无故将主人摔下来的却很少见,同样的,皇帝陛下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龙华寺,就像歌声能引来鸾鸟一样稀奇,”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这些事不过是我与两位兄长之间的博弈罢了,你是甘做棋子,还是来陪我下完这一局?” 说完这番话后,他没有再等她的回答,而是推开门扬长而去。 卫琬怔然立于原地,许久才有两行泪水滑落。过往种种仿佛一段冗长的梦境,在眼前重新鲜活舒展起来:山路上的初次相遇,萧杞风温润如玉的眉眼,一见倾心;龙华寺失约,莫名其妙闯进来的萧承钧;昭凤宫中的剑舞清歌,还有那鸾影成双…… 那一日初见彩鸾成双,她本以为是为了他们的婚事,才让他费得如此心力。然而到头来也终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自有他的鸿鹄之志,自己与他而言,是不得不放弃的过往,还是从始至终,只是他局中的棋子? 萧承钧沉默的走在帝都某处阴暗的小巷中,身边是同样沉默的容舒。容舒几次偷眼打量他的神色,却总是欲言又止,反倒是萧承钧先停步开口:“你究竟想问什么?” 容舒面色略有些凝重,开口之时也没有了平日的轻佻:“你究竟想做什么,我承认她和玲珑有几分相像,但她并不是玲珑,你这样将心放下去,不仅会负了玲珑,还会毁了你苦心经营的局面,落得全盘皆输!” 萧承钧沉默的看着好友,沉静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容舒见他如此,语气中又急了三分:“难不成你真对那个卫琬动了心?这就更糟了,以她的身份和与桓王的交情,对你是百害而无一利!”容舒眸间闪过寒光一片,立刻折身向来的方向走去。 萧承钧薄唇抿紧,抬手按住了容舒的肩膀,从牙缝间迸出几个字:“不要去。” 容舒眉峰紧皱,回身看着他,眉目间满是不满:“子蓦,你这些年为了那件事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如今为了一个刚见过几面的女人就要全盘放弃吗?” “我没有,”萧承钧平静的说,“容舒,相信我,事情并不是你看起来的这样,这一局我想赢,就必须在卫琬身上下工夫。” 容舒面露疑惑之色,“她在萧杞风心中会这样重要,看不出来嘛,萧杞风那个人是连亲爹亲娘都能放到秤上称一称斤两的,更何况是一个女人?” 萧承钧唇角露出些许笑意,在夜幕的掩盖下有种高深莫测的意味,“你和他一样,都错在低估一个女人的力量!”他轻笑出声,在容舒肩膀上敲了一下,“好了,快走吧,素吟刚才叫人递了消息来,我们再不去可真是要迟了。” 第12章 揽月吟 若说帝都的风月之地,首推揽月楼与觅芳华。揽月楼的老板素吟姑娘极为神秘,开青楼也开的不同寻常,楼中的姑娘个个都是绝色,却半分才艺也不通。 这也算得是帝都青楼史上的一朵奇葩了,帝都哪家青楼中的姑娘不是色艺双绝,前来嫖妓的嫖客也觉得能沾染上几分风雅,是以才能吸引达官贵人。毕竟逛窑子这件事有身份的人是做不来的,尤其是朝中大员,但若是为了某位误落风尘的姑娘那与众不同的才艺慕名而去,好歹也挣回了几分面子。 觅芳华走的是才艺的路子,以琴棋书画四位美人为首,夜夜笙歌曼舞,实是附庸风雅的好所在。然而揽月楼却是大刀阔斧的江东路线,楼里的姑娘全是以色侍人,若有哪位不开眼的想让姑娘唱个曲儿来听,姑娘只会娇滴滴的来这么一句“大爷,您还是去觅芳华吧!” 这就是青楼史上的另一桩奇闻了,就这样一座服务种类如此单纯的青楼,也能在帝都开得如火如荼,与觅芳华一争高下。 若是在其他地方,这样的事情倒是平常,男人去青楼为了什么,还不就是那么回事。但是在帝都这样的地方,街上的达官贵人比皇帝猎苑中驯养的骏马都多,试问有谁敢明目张胆去这样的地方?但说归说,揽月楼前日日车马盈门,当然,来客自然不会一进门就报出自己的官衔,更不会有人刻意拆穿其他人的身份,大家心照不宣。(..info好看的小说) 今夜的揽月楼又是宾客盈门,素吟独居的小楼上红烛盈盈,映出她对面埋头吃喝的男人。当然,揽月楼的厨子也是出了名的好,膳食据说比得上皇宫御膳房。 “每次来都是一副三天没吃过饭的馋相,合着我这么一个大活人还比不上这一桌子酒菜?”素吟红唇微撇,大发娇嗔。 男子颇为不好意思的抹了抹唇边的油腻,陪笑道:“这次去南疆风餐露宿了个把月,实在是……素素,你不要生气……” 这一声素素叫得实在是情深意重,门口的容舒听得一阵寒颤。没想到冥夜宫中排名第三的杀手夜辽,竟然是这么个情根深种的主儿。容舒强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继续凝神听下去。 夜辽见美人含嗔看着自己,顿时自惭形秽,讪笑着将破烂不堪的长衫拍了拍。素吟见他那副潦倒样子,忍不住笑了,美眸流转间娇媚无限,顿时让夜辽痴了一般呆望着她。 “下次来这之前打个招呼,人家也好早早安排好生意,免得……”她的话还没说完,夜辽神色已然微变,还未看清他是怎样动作的,弯刀已然在手。 夜辽左手在桌上重重一拍,桌上菜肴齐齐泼上左侧的屏风。与此同时,夜辽身形已然迅速拔起翻过屏风,手中弯刀掠起一片光影。(..info)他人已越过了屏风,撞在屏风上的盘盏才重重落在地上,激起一片碎裂之声,足见他身法之快。 素吟惊呼着起身,她才后退了一步,屏风已经裂为几块,轰然落地。夜辽的弯刀被容舒手中的铁箫和萧承钧的折扇架住,三人对视片刻,才各自收手。素吟急忙福身道:“属下参见王爷,王爷万福!” 夜辽却是冷哼了一声,用刀刃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才收刀回鞘,自顾自在桌边重新坐下,“若是再有下次,莫怪夜某手中的这把鸣鸿认血不认人了!” 上古传说中利器“鸣鸿”此刻正挂在夜辽破烂的腰带边,古朴的刀鞘和刀柄不见半分花哨,让人很难相信这就是传说中不饮人血誓不归鞘的名刀。方才拔刀的一刻,夜辽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气质,让人只能联想起鸣鸿寒光凛凛的刀刃。 动手的那一瞬间,夜辽与鸣鸿已经完全融入了人刀合一的境界,素来不服输的容舒此刻也没有力气反驳,方才的招架已经用尽了他毕生所学,倘若不是夜辽在最后一刻手下容情,恐怕容舒如今已然重伤。 毕竟夜辽攻击的对象是容舒,所以萧承钧的情况要好很多,略微调息便恢复了过来。他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数月不见,夜先生的功力又精进了,冥夜宫今年的试炼,想必夜辽的排名要在夜蔺之上了。” 面对萧承钧的赞赏,夜辽脸上连半分笑容也无,“那些虚名要来有何用?” 夜辽的武功或许在冥夜宫算不上最好的,但绝对是冥夜宫最为特别的杀手,也是江湖上仇家最多的杀手。比如排名第一的冥羽,或许除了冥夜宫的主人外,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容,更没有人见过他的武功家数的兵器,纵使因他而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想要寻仇也无从寻起。 作为杀手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大部分杀手都是遵循了冥羽的规律,永远都只在暗中活动,是江湖上神秘的存在。但夜辽却是一个异数,他不仅明目张胆地用着鸣鸿,还从不屑于用偷袭的手段杀人,更不屑于向妇孺灭口。是以他杀的人虽然没有冥羽多,但仇家却遍布天下。 见他态度如此倨傲,素吟狠狠剜了他一眼,低声道:“不许对王爷这样无礼!” 萧承钧却不以为意地在桌边坐下,“不知南疆的事,夜先生查的怎么样了?” 素吟的手在衣袖的掩饰下狠狠掐了夜辽一把,夜辽看了一眼她,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情绪,老老实实的开始回答萧承钧的问题。随着他讲述的深入,萧承钧倒还没有什么表示,容舒却皱起了眉:“喂,我们花了这么多银两让你做事,你就查出来这些?“ 夜辽蹲在凳子上,嘴里咬着一根筷子,口齿不清道:“不满意我做的,你就自己去查喽!” 容舒气结:“要是我去,一定比你做得好,至少也会抓些证据回来!” 夜辽吐出了嘴里的筷子,嬉皮笑脸的凑近容舒,“你怎么知道我手中没有证据?”看着容舒的表情,他哼了一声,“不要自己脑子笨,就老觉得别人都和你一样,小子,想和我叫板,你还是回家多吃几年饭吧。” 看到一向风度翩翩的容舒如今的样子,素吟已经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萧承钧脸上也有忍俊不禁的表情。不待容舒反击,夜辽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了萧承钧身上:“你说过只要做完这件事,就让素吟跟我走的。” 萧承钧微微一笑:“君子一诺千金。” 然而素吟却花容失色的看了夜辽一眼,惊惶地双膝跪地哀求道:“王爷,素吟不想离开,这揽月楼还有很多事情要……” 萧承钧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一字字道:“素吟,本王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兑现。” 素吟眸底涌上了盈盈珠泪,看得夜辽心底一阵酸楚,待要伸手去替她拭泪,却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 萧承钧淡淡开口道:“从今日起,素吟就不再是揽月 楼的人了,她今后的人生由你为她负责,现在,可以将你拿到的证据都交给我了吗?” 第13章 相思成灰 七月流火,少有人会在这样的日子出门。皇帝早在月初就带着后宫嫔妃和太子一道去行宫消暑了,为着皇帝议事方便,朝中大员自然也跟着去了,卫覃自然也不例外。帝都中凡是有些财势的人家,都早早的到北方消暑去了,繁华热闹的帝都便骤然冷清了下来。 乐阳郡主自然是受不了京中酷暑的,偌大的卫府,如今只剩下几个家奴和卫琬卫璃姐妹。没有她们在家,卫琬的行动自由了许多,这日听茗儿说龙华寺要举行讲经会,禁不住她的劝说便去了。山道上很是阴凉,卫琬便吩咐马车在山下等候,自己携了茗儿一步步走上去。 山路两旁都是参天古树,浓烈的日光怎么也无法穿透这样层层叠叠的遮挡,况且有山风吹着,走起来衣带当风,很是凉爽。 然而到了寺前,却不见有什么盛大的讲经场面,冷冷清清的寺院前,只有一个白衣男子孑然而立。仿佛时光倒转,那人远远微笑,依稀还是当年的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只是当年自己怦然而动的心意,却早已随着光阴消磨殆尽。 她急急背转身子,想要逃离,然而茗儿却死命的拖住了她。萧杞风已然赶了上来,在背后轻轻唤了一声“琬儿”。那样温柔的嗓音,让人禁不住要沉溺其中,她停下了脚步,两行清泪不争气的流下。 还是那间幽静的小佛堂,酷热的暑气仿佛都被挡在了外面,卫琬分不清楚是屋子里的凉意沁人,还是自己的心冷。佛前灯火长明,佛祖的金身闪烁着微弱的光,那凝固的眉目间仿佛也被这光影灵动了表情,在卫琬看来是隐约的悲悯,和普度众生的舍我其谁。 她抬眸看着眼前的男子,眉眼依旧,却再也不是当初识得的那个人,如此静静相望,却再也没有当初的怦然心动,只余心痛长久不息。两个人静静立在佛像前,一时无话。 许久,她才哑然道:“王爷若是没有什么事,请容卫琬告辞。”她的姿态谦卑,眉目间却满是倔强。 萧杞风长叹一声,“琬儿,我知道你现在对我颇多误会,可是……我也是不得已……” 她眉眼低垂,“不得已……不得已要放弃我,我无话可说,卫琬自知没有资格做桓王妃,却也不代表我可以成为你谋求上位的礼物!”说到最后一句时,她霍然抬头,眸光清炯。 萧杞风嘴唇紧抿,片刻的沉默后却轻轻一笑,“就算我是有心利用,你以为承钧又会好到哪里去,他存心接近你的目的,不比我干净多少!我宁可让你入宫为妃,也不会让你和他在一起!” 卫琬愤然转身向外跑去,虽然已经预想过千百次,但这“利用”二字真的从他口中说出时,心痛还是如此难以抑制。萧杞风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琬儿,我做这些事并非出自我本意,而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她猛然转身,“迫不得已?你贵为王爷,这普天之下有谁能让你迫不得已?”看着他清俊脸容,她咬牙道:“怕是权力和地位才让你迫不得已吧!” 一语既出,萧杞风的脸色立即阴暗下来,手上也加了几分力气。(..info好看的小说)两人这样僵持了一会儿,萧杞风才阴郁地开口:“不错,我做这些事是有自己的目的,可是你不也是同样自私,口口声声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不过是说来骗人的罢了!” 卫琬的嘴唇微微颤抖,喉咙里仿佛塞了棉花般难受,眼前的男子容颜依旧,却再也找不出当初的半分影子。他做了这样的事,居然还在埋怨她不肯为他牺牲? 见她神情恍惚,萧杞风双臂一收,将她揽在怀中。“琬儿,原谅我,我向你发誓,再也不会逼你做你不情愿的事,再也不……” 然而怀中的身躯却僵硬着,卫琬只是静静地抬起了眼眸,微颤的双唇轻轻吐出了几个字:“可是,你已经做了。” 见她容色凛然,萧杞风不由得放松了双臂,任由她挣脱出去。“琬儿……”他低声唤道,然而她却再也不会像当初那样微笑着点头答应了。 卫琬郑重地裣衽为礼,“民女告辞,王爷……珍重。”待说到这最后两个字时,她已是语声哽咽,珠泪暗垂。 萧杞风沉默许久,才徒劳的伸出手,却无法触及她决绝的背影。那一个瞬间,他心中竟有了几分动摇,当初在龙华寺的偶遇,确然是天意。然而之后的来往,却是他刻意为之,倘若不是她长了那样的一张脸,他们或许真的能有一段缘分,可是…… 萧杞风微微叹息,事已至此,他是无论如何也要继续走下去。生于天家,就注定了这一生要与阴谋算计朝堂斗争联系在一起,在这样的大势所趋下,她区区一个女子的心意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一步踏出佛堂,卫琬仿佛在生死中来回了一番,等在外面的茗儿看到她灰白的脸色,急忙上前扶住她,“小姐……” 卫琬冷冷扫她一眼,甩开了她的挣脱。茗儿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本是想要让小姐和王爷解释清楚误会,没想到却弄成了这样。 肩膀上有只手轻轻地拍了拍,茗儿含泪回头,低低地叫了一声“王爷”。萧杞风温然一笑,抚慰她道:“你家小姐只是还在生我的气罢了,这些天你不要在她面前提到我,傻孩子,为别人的事这样伤心做什么?” 茗儿的小脸立即红透了,嗫嚅道:“我只是担心……王爷和小姐……” 萧杞风唇角的笑纹加深了,伸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发,“好了,快追你家小姐去吧,山路上不好走,莫要摔着了。” 茗儿这才如梦方醒,匆匆行了个礼便向卫琬的方向追了过去。一路上卫琬都是对她不理不睬,茗儿心中委屈得很,本来还存意要安慰小姐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得出口。 马车终于停在了相府门前,茗儿利索的跳下马车,伸手去扶卫琬。卫琬凝视她良久,才终于伸出手来,神色间虽然还是淡淡的,却已不似方才那样冰冷。 一路回到了清荷居,卫琬借口要休息将茗儿打发了出去,自己却从柜子的最底层抽出一个红木匣子。她抱着匣子走到窗前,将匣子放在书案上,犹豫许久才轻轻打开。 匣子里盛放竟全是纸灰,其间还夹杂着些碎裂的玉石。卫琬伸手抓了一把灰烬,用力握紧,掌心有着些微的刺痛,她却恍然未觉。许久,她才沉默地摊开掌心,灰烬已经被血液浸染地微微变色,在她素白的掌心中分外刺眼。 她将手心的灰烬重新放回到匣子中,自己却抱起那个匣子跑了出去。相府的后园有一个荷花池,如今正是荷花盛放的季节,只是因为酷暑难当而少有人到这里来。 卫琬站在荷花池边,将红木匣子中的所有灰烬都倾入花池内。灰烬细碎,入水后还有少部分漂浮在水面上,卫琬凝视着水面,眸底渐渐有水汽泛起,她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 相思成灰,果然是相思成灰。过去一年中曾让她欣喜不已的那个人,那件事,如今已经成为花池间的浮灰。不知明年花期之时,这片花海是否会因为汲取了她的相思而更加美丽? 前尘往事,尽皆成灰。此身犹在,相思何归? 第14章 玲珑 视线中尽是烟雾缭绕,什么都看不分明。然而那串银铃般的笑声却始终在耳边,时近时远。他惶然地转换了无数个方向,却看不到她的一片衣角。 “玲珑!玲珑!”他的声音参杂在她的笑声中,在这个虚无的空间激荡起一片回声。然而她始终没有给予回应,除了那似乎永不停止的笑声。他的手指触到了腰间的剑柄,立刻毫不犹豫的拔出来,长剑携着寒光向前劈出! 那一剑倾尽了他的全力,将眼前所有混沌斩开。玲珑就站在他的眼前,美丽容颜上是他熟悉的抿唇微笑。他下意识的想要上前抱住她,然而她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那张美丽的面容渐渐扭曲,从额头到下巴直直地出现了一条血痕。 血如同珊瑚珠那样艳丽,染红了玲珑的脸。他惊慌失措地伸出手,却无法触及那个朝思暮想的人,血色从她脸上的伤痕中蔓延出来,遮蔽了整个天地。他又重新坠入到凄惶无措的境地,四处寻觅她消失了的身影。 或许是上天被他的努力所感动,他终于在一片血色混沌中看到她的背影。他用尽一生的力气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唤:“玲珑,玲珑……” 她转过头来,面容却似在渐渐融化,当他重新看清她的眉眼时…… 萧承钧猛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当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后,他看到有淡淡月光映入窗纱,照亮了一室清冷。.info[]他起身取了件薄衫披在肩上,敞开的衣襟里露出他结实的肌肤,一道狰狞的疤痕在上腹部露出大半。 他在窗前深呼吸了几口,信步走出了房门。这里是洛河行宫,整座宫殿建筑在广阔的水域上,站在回廊边即可看到水中怒放的荷花。微风吹过,花影摇动,空气中也沾染了淡淡荷香,分外清凉。 然而他平静的外表却掩盖不了惊惶了内心,究竟有多少年不曾有过这样失措的感觉了?他已经不记得,曾经从血海炼狱中归来的萧承钧,面对怎样的惊涛骇浪都不曾变过脸色,却会被一个梦境弄得心绪不宁! 在梦境的最后碎片中,他看到玲珑的面容渐渐模糊,当他重新能看清她时,那张面孔虽然依稀还有着玲珑的影子,却再也不是她。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已经再也无法清晰的回忆起玲珑的样貌。 那张自己曾经以为会永生铭记的脸容,竟如此轻易地遗忘!在他的记忆中,玲珑的容颜如同在梦境中一样,与卫琬的脸容渐渐融合,再也无法分辨清楚。 萧承钧双手握拳,用力地抵着自己的太阳穴。他已经无法分清,如今浮现在自己脑海中的这张脸,究竟是玲珑还是……卫琬? 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胸膛上,随后垂眸看着身上那道长长的伤痕。数年前曾以为永不会愈合的伤口如今只剩下这么一点疤痕,曾以为永不消逝的疼痛也早已无影无踪,甚至就连玲珑,他竟然也忘记了吗?萧承钧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那样坚不可摧的誓言和感情,难道就随着玲珑的离开而渐渐消逝了吗! “子蓦?”一个困惑的声音传来,容舒衣着整齐地提着一个酒壶走过来,“还真是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乘凉,也不来找我喝酒?” 萧承钧看了他一眼,“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喝酒,这可是违反宫禁的。” 容舒带着几分酒意一笑,“那些侍卫和太监们知道我是你靖王殿下麾下的客卿,巴结我还来不及,谁会来追究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告诉你啊,这酒就是膳房的厨子孝敬我的。” 萧承钧勉强一笑,从他手中夺过酒壶,对着壶嘴便是一大口。容舒扑哧一声笑了,“还说我违反宫禁,你不也……”话未说完,他已敏锐的察觉到了萧承钧有点不对劲,“你怎么了,好像……” 没有等他说完,萧承钧已经打断了他的话,“你还记得玲珑吗?” 容舒脸上玩笑的神情瞬间褪去,连那几分酒意也无影无踪,“玲珑……当然记得,凡是见过她的人,有几个能忘记她?” 他的回答让萧承钧的脸色又阴暗了几分,“是啊,那年在阏于国的王都,玲珑的美貌让王都的每个男人都为之心折。”他低声应道,然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孔,虽然身份与玲珑有着极大差别,但那份眉宇间萦绕的倔强和傲气却是同样的浑然天成。 容舒苦笑了一下,“可是玲珑却偏偏看上了你,要我说啊,你有什么好的?不过是锦朝一个不得重视的皇子,被人弃如草芥般送去虎狼之地做质子。” 萧承钧的薄唇弯出些许苦涩的弧度,是啊,当年的他只是一个质子,被自己的父皇送去敌国,过得是朝不保夕的日子。玲珑却是阏于国国主的掌上明珠,是整个阏于最璀璨的明珠,虽然都是皇室贵胄,身份却是天差地别。 或许这便是他和玲珑命中注定的劫数,当年才十五岁的他,竟如此机缘巧合的在猎场救了她。便是那奋不顾身的一跃,他接住了从惊马上跌落的玲珑,从此与她相识相知。然而彼时年少的他,却从未想过这场奋不顾身的感情,最终却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收场……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又喝了一大口酒。烈酒仿佛直接流入了他的心脏,激起一片麻木的战栗,浓烈程度堪比当年初见玲珑的怦然心动。 容舒劈手夺过酒壶丢入花池中,沉声道:“不要再喝了,喝酒本是为了快活,你这样子喝法,不仅伤心,也会伤身的。” 萧承钧再睁开眼睛时,原本清炯的眸子中竟蔓延了血丝,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杀气。“伤心?”他冷笑一声,“我求之不得!” 是否伤得再深一点,痛得更久一点,他就能永远不忘记玲珑,不忘记她的如花笑靥,不忘记他们海誓山盟的过往?倘若伤痛能让她永远留在心中,他宁愿遍体鳞伤永不愈合! 容舒摇摇头,沉声道:“随你,这也是你亏欠玲珑的,不过你别忘了,你还要留着这条命替她报仇!”说完这几句话,他头也不会的离去。凭心而论,当年得知玲珑选择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时,他不是没有过怨恨。只是如他那样爱玲珑,也只希望她能幸福,同样希望自己的好兄弟也能幸福。 只是他没有想过,会是那样的结局。在那件事发生后,他曾无数次问过自己,倘若知道会是这样,他会不会不择手段把玲珑和萧承钧拆散?没有答案,事情已然发生,这个问题就再也没有了答案。 爱上玲珑的男子不止他们两个,然而关于玲珑和萧承钧的事,他知道的最多。可以这样说,他是他们爱情从头至尾的旁观者,在那些少年不知愁的日子里,他们三人常常一同逃出王宫出游。 他可以放手说祝福,也可以为了他们的幸福竭尽所能提供援助,然而,在看到最后的结局时,他从没有那样恨过自己。 已经走出很远了,容舒才颓然靠在扶栏上,闭上了眼睛。 第15章 宫怨 翌日正午,皇帝召了桓王和靖王一同去荷风小筑用午膳。虽说只是午膳,但规模和正式的饮宴没有什么差别,是以两位王爷都规矩地穿了朝服,在宴席上也是埋头用膳并不多话,毕竟这里除了他们两个外人之外,全部都是皇帝和他的后宫女眷了。 皇后因为职责所在,所以留在帝都的皇宫里,这里便是敏妃得势了。敏妃杨氏虽出身不高,但因其丽质天生兼以玲珑八面,所以颇得圣心。 膳房刚上了一道鸡绒燕窝羹,众人吃了都是啧啧称赞,敏妃却微微变了脸色,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皇帝微微皱眉,正待开口相问,敏妃却已经哇的一声将方才用的食物都吐了出来。两个小丫头急忙替她揉胸捶背,好歹止住了呕吐,但她的脸色仍很是青白。 皇帝见宠妃如此难受,立即怒喝道:“你们怎么伺候娘娘的,让她难受成这个样子,莫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饮食?” 立刻便有宫监上前检视敏妃席上的膳食,敏妃却娇喘吁吁地站起来,勉强行了个礼,“陛下息怒,臣妾没事,只是身体略有不适罢了。” “胡说,”皇帝的脸色缓和了几分,颇有些嗔怪的意味,“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吐成这个样子,还要说没事。” 敏妃抬眼看了看皇帝,脸上泛起羞赧的笑意,“陛下,臣妾说了没事嘛,只不过……”她稍稍扬起了下巴,“臣妾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所以才会……”她妩媚地停住了话头,向皇帝丢了个眼风。(..info) 萧承钧冷眼看着这一幕,脸上虽还保持着礼貌的笑意,眉心却微微起皱。他下意识地去看坐在自己旁边的萧杞风,却见萧杞风已然起身行礼,“臣弟恭喜皇兄,恭喜敏妃娘娘了!” 皇帝听到这样的喜讯自然很是欢喜,面子上却也不能表露得太过明显,只笑道:“快快请起,不过是桩小事罢了。” 萧承钧也跟着起身笑道:“皇嗣要紧,皇兄如何还说是小事,还是快请太医来为敏妃娘娘安胎才是。” 萧杞风意味深长地看了弟弟一眼,沉声道:“还是承钧想得周到。”说话的时候,他深不见底的眼瞳划过些许异样的光芒,被萧承钧尽收眼底。 匆匆赶来的太医令张元诊过脉后,颤巍巍跪地道:“卑职恭喜陛下,娘娘已经有了月余的身孕,且胎像稳固,请陛下放心!” 皇帝已登基近十年,膝下却是子息单薄,仅有皇后生下过太子,宫中其他嫔妃均无所出。如今最得宠爱的敏妃突然传出喜讯,自然是喜上眉梢,席间众人也纷纷道贺,一时间恭贺之声盈耳,尽显太平祥和。 然而在这样喜庆祥和的表象下,萧承钧却嗅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或许是萧杞风那副毫不惊讶的态度,又或者是皇帝欣喜难抑的神情。 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敏妃身上时,殿内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小宫监打量四周无人注意,便悄悄溜出了大殿…… 当夜,帝都的懿安宫直至夜半还是灯火通明。皇后眉峰紧锁,在殿内来回踱步,高高坐在上首的太后蹙眉道:“你这样子闹得哀家心都乱了,这事也不是着急就能急出法子来的。” 皇后急道:“母后,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若还是不着急,就真的被人骑到我和允尚头上来耀武扬威了!” 太后虽已年迈,威仪却仍尚在,听得皇后语气如此急躁,便将手中的茶盏略重放了些。皇后见太后脸色微有不豫,立刻跪下请罪道:“母后息怒,是儿臣的不是。” 太后的面色这才缓和了几分,缓缓道:“你在这里着急,根本一点用都没有,母后教过你多少次了,身为皇后不仅要有气度,更要紧的是大度,还有遇事不能急躁。” 皇后咬唇道:“母后教训的是,是儿臣莽撞了。” 太后轻哼一声,“听你这话音儿就是还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敏妃虽然怀了身孕,毕竟男女还不一准,哪里就能越过了你和允尚去,真是经不起事。” 皇后方才虽诺诺认错,毕竟心中还是有些气性在,便驳道:“敏妃平日里就很是跋扈,如今她有了身孕,自然更是不会受儿臣约束的了。” 太后闭目长叹一声:“你到底还是年轻不知事,她既有了身孕,你遇事便多容让她几分也就是了。” 皇后倏然抬头,明眸微瞠,“母后……您说什么?” 太后的语气中微有不耐烦,“你这个孩子,这些面子上的功夫不但要做,还要做好,更要让皇上觉得你是真心为敏妃有孕高兴的,这样就算她福薄保不住孩子,也和你没有干系,”太后略显浑浊的眼中精光闪过,“这样一来,你才能真正置身事外。” 皇后略略思忖片刻,才恍然大悟般跪下谢道:“多谢母后教诲,儿臣如今是真的明白了。” 太后又轻轻哼了一声:“明白就好,遇事多用用脑子,哀家可没有那样多的精神事事为你筹划,夜深了,你且回去罢。” “是,”皇后恭敬道,“打扰母后休息了,实在是儿臣的罪过,儿臣告退,母后还请早些安置。” 太后没有答话,仍是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只是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待到皇后离去后,太后却并没有立刻就寝,而是屏退了左右的嬷嬷和侍女,只留下了服侍自己多年的姜嬷嬷。 “你说,月晴这个孩子是不是还太稚嫩了。”太后淡淡道。 姜嬷嬷恭敬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皇后娘娘只不过是年纪轻些,多经些事也就慢慢好了,娘娘您不必忧心。” 太后的脸色却倏然转阴,重重哼了一声:“哀家在她这个年纪时,便是从更衣的身份一步步爬到了贵妃的位置,哀家给了月晴这样尊贵的身份,让她不必去和别人斗就能坐稳皇后之位,她却还这般的不争气!” 姜嬷嬷见太后发怒,一时也不好说什么,良久才缓缓劝道:“娘娘胸怀大志,又经历了那样多的磨难,皇后娘娘自小锦衣玉食,自然是不能与太后娘娘相比了。” 太后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是疲倦了,只靠在椅背上低声道:“阿云,你说先皇他会不会怪哀家狠毒,连自己的孙儿也要……可是皇帝他已经有了子嗣,若是让那些旁姓的女子再生下皇嗣,保不齐又是当年容妃的事情重演,哀家也是……不得已。” 姜嬷嬷踌躇着应和道:“娘娘不要这般忧心,先皇与娘娘鹣鲽情深,定会明白娘娘的苦心的。” 太后猛然睁开了双眼,面上的表情变换不定,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怨毒,“鹣鲽情深?哈哈,好一个鹣鲽情深。” 笼罩在夜幕下的宫室回响着苍老妇人的尖笑声,显得分外可怖。原本静谧的夜晚突然刮起了大风,乌云缓缓遮住了满天繁星,最后连月亮也是清辉不复,整座皇城被笼罩在沉闷的黑暗中…… 第16章 珊瑚泪 夏天还未到尾声,因着边关烽火又起,皇帝已然率领文武百官还朝。帝王还朝那日,卫琬正与茗儿在缘心斋挑选脂粉。 “小姐,快看这对耳珰,好漂亮啊!”茗儿艳羡的声音让整个店铺的人都为之侧目。 卫琬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茗儿的衣袖,低声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了,你看店里的人都在看咱们呢。”幸而店里除了几个零零散散的伙计外并无客人,饶是如此,卫琬还是觉得颇为不好意思。 缘心斋的掌柜走过来笑道:“两位姑娘好眼光,这副耳珰是才到的新货,姑娘若是喜欢不妨先戴上试试,价钱也很是公道的。” 卫琬歉然一笑,“不必劳烦掌柜了,我们只是看看而已。”说着,她嗔怪地看了茗儿一眼,拉着她向外面走去。 然而身后一个清冽的男子声音却倏然响起,“美玉制成的耳珰虽好,在下看来却不如这珊瑚手串更适合卫小姐。” 卫琬猛然转身,看到萧承钧正微笑着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缠绕着一串殷红的珠子。他今日穿着一件平常的素白锦袍,颇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 乍然见到他,卫琬心中竟不知是何滋味。自从那天他闯入清荷居,向她提出了那样奇怪的问题后,再次相见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萧承钧看出了她的无措,唇角轻扬,“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今日子蓦斗胆以珊瑚相赠,不知他日能得来的是思,还是恨?” “子蓦?”她眉间微蹙,虽然努力想要忽略他言语中的轻薄,脸颊却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子曰的子,蓦然回首的蓦,正是在下表字。”他一边说着,一边执起她的手,将那串珊瑚珠套在了她纤细的腕上。 她面色更是酡红,想要抽回手,他却更紧地握住不放。“你保证不再摘下来,我就放手,否则……”他眸光潋滟,“我们就一直这样站在这里,哪怕是地老天荒,我也不会放手。” 地老天荒……恍若曾闻,去年的花树芬芳下,那个俊逸的男子曾在她耳边说过这样的字眼。卫琬清澈的眸中忽然涌起了泪,萧承钧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想,倾身过来在她耳边道:“我许诺过的地老天荒,必定不会食言。” 卫琬凝神注视他片刻,才低声道:“我不摘下来便是了,你快放手,这里……”她微微垂首,努力不去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萧承钧轻笑出声,终于放开了她,向掌柜做了个手势,一干小厮立刻关上了店门,消失在了后堂中。掌柜来拉茗儿,茗儿看着自家小姐与靖王间不同寻常的举动,早已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见到有人来拉自己,这才回过神来,本能地躲到了卫琬身后。 卫琬看了看萧承钧,轻声对茗儿道:“茗儿,你且随掌柜的下去等我片刻,我和……王爷有事要说。” 茗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小姐……” 卫琬点点头,眉宇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去吧。” 茗儿这才不情愿地拖着步子跟在掌柜身后离开,因为关上了门窗而略显昏暗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卫琬和萧承钧两个人。 “我答应了你不会摘下这串珠子……”她慢慢地说,“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她还未说完,身子却陡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跌入了萧承钧怀中。 他紧紧抱住怀中纤瘦的女子,将头深深埋入她发间的芳香中。心底有个小声音在不断提醒他:她不是玲珑。然而理智已经无法约束他的渴望,在重新见到她的第一刻开始,他就想这样抱着她。 “萧承钧,你快放开我!”她的声音闷闷地穿透他的肩膀。 他上扬的唇角勾勒出温柔的笑意,一如他温柔的嗓音,“叫我……子蓦。” 卫琬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记忆中的他是轻佻的、玩世不恭的,抑或是冰冷的。这是他第一次用那样声音和她说话,他说话的声音和方式,如同粘稠的蜜糖散发着魅惑的香气,教人只想沉溺其中再不醒来。 见她不做声,他微微放松了手臂,手指轻轻勾起她的下巴。两人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对视,他缓缓重复道:“叫我子蓦。” 沉默在不断地蔓延,看着她略带惶然的眼眸,他没有再等她的回答,而是着了魔一般,俯下身子慢慢将嘴唇贴近她的额头。 卫琬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虽然还隔着额发,她依然能感觉到他嘴唇的炙热。她本能地想要挣脱,然而却仍是僵直地站在原地,连一步都无法挪动。 他慢慢闭上眼睛,脸上是沉醉的表情,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为他们停止。 光阴无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放开她。她紧闭的眸间长睫震颤,白皙的脸颊也浮出淡淡红晕。不知为何,萧承钧的心一阵抽痛,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臂。 卫琬颇为惊讶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他脸上的痛苦神色,不由自主踏前一步问道:“你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却迅速将目光转到一边,带着些许逃离的狼狈,“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他的语声渐渐减弱。 躲闪着她好奇的目光,他勉强露出一个笑意,“时候不早了,还是先派人送你回去吧。”说着,他已然大步向门口走去。 待出了门,被迎面而来的热气一扑,卫琬反倒清醒了许多。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不由得又晕生双颊,一双浓黑的眸子亦明丽了许多。她的容貌本就生得极美,只是被平日里的沉静掩盖着,并不耀眼罢了,如今才真正称得上是活色生香。她的变化被默不作声的茗儿尽收眼底,茗儿虽没有说什么,眼底的雾气却是越来越深。 一路回到了相府,萧承钧派来跟着她们的小厮便告辞回去了,茗儿这才试探着开口问道:“小姐……今天是和靖王约好了吗?” 卫琬看她一眼,轻轻摇头,“你想什么呢,我连他几时从行宫回来的都不知道呢。” 茗儿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卫琬心中微微不悦,正色道:“虽然我们只是偶遇罢了,但瓜田李下谁都说不清楚的,你还是快些忘了今天的事,不要在旁人面前多嘴才是。” 茗儿发出一声类似冷笑的声音,小声道:“小姐是不想让桓王知道这件事吧,你放心,我……” 卫琬的眼神蓦然锐利,低声喝道:“茗儿!” 茗儿这才察觉自己的失言,本能地想跪下请罪,却又心有不甘,只是咬着嘴唇站在原地不吭声。 “你要记住,你我与任何一位王爷都没有任何瓜葛,从前如此今后亦如是,”她刻意加重了语气,“人一旦有了非分之想,下场定然不详,对我来说如此,对你来说也是这样。” 茗儿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是,小姐。” 看着她眉宇间那似曾相识的倔强,卫琬微微叹息道:“我言尽于此,至于你听不听得进去……总归在旁人面前要谨言慎行。” 说罢,她便快步向清荷居走去,留下茗儿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第17章 烟雨红颜 卫琬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不对,那日临别时萧承钧约她下个月十五日在酒肆见面,她竟没有拒绝。 近日来朝政吃紧,卫覃也是常常一连几夜留在宫中议事,乐阳郡主与卫瑶还在外避暑未归,她的行动只要瞒过了二夫人,便无人来横加干涉的了。二夫人向来是不问世事的主儿,何况卫覃又不在家,她便如同幽居般在自己的小院中吃斋念佛,整日里足不出户。 行前思忖再三,她还是没有带上茗儿,或许是那一日茗儿眼中闪过的异样光芒,让她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忽然间拉远了距离,再也无法亲近。 锦朝的贵族女子出门常佩戴帷帽,一来是遮挡风沙,而来也是身份矜贵的象征。从前卫琬嫌它累赘,很少佩戴,如今却翻箱倒柜地去找。 帝都有名的烟雨楼,她方一踏入,便有小厮引着她去了三楼的雅座。一副翠色竹帘垂下,隔挡了外间众人的目光。 透过面前的轻纱,她看到男子秀逸挺拔的身影正靠在窗边,似乎正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她轻轻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能看到一角寂寥的天空,别无他物。 萧承钧的手指轻轻掠过面纱的边缘,轻笑道:“我是第一次见你戴帷帽,”停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脸庞,“很适合你。” 她笑道:“是啊,卫琬生就无盐之貌,若是不戴上帷帽,恐怕要把风流倜傥的靖王吓坏了,那我可要成了帝都所有女子的仇人了。.info[]” 他发出爽朗的笑声,“若你也自比无盐,这帝都可就没有能入眼的了。” 虽然明知他只是随口调笑,但哪一个女子不希望听到别人夸赞自己的容貌呢,卫琬微微垂首,抿唇微笑。 竹帘忽然被掀开,一名婢女打扮的女子恭敬地膝行进来,将托盘上的酒菜摆到桌子上,又执起酒壶倒了两杯酒。酒香清冽,卫琬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酒?” 女子低眉答道:“这是玉髓清酿。” 听到她声音时,萧承钧的眼眉不易察觉地抬了抬,沉声道:“你下去罢。” 那女子闻声身子颤了颤,却仍是执拗地跪在地上没有动。卫琬好奇地打量着她,虽然布衣荆钗,眉梢眼角却透着一股子艳丽。 见她执意不肯离去,萧承钧叹了口气,敛衣在桌边坐下。“素吟,你千方百计混到烟雨楼来,有什么话就说吧。” 素吟抬起头来,一双明丽的眸子珠泪盈盈,“王爷……您……您知道我……” 萧承钧拈起酒杯,放在鼻端轻轻闻了闻,“若不是我让影卫放你进来,你以为凭你的本事能走进烟雨楼一步吗?” 素吟膝行着向前挪了两步,哀哀道:“王爷,素吟不求什么,只求能继续留在揽月楼为王爷做事,哪怕是当洒扫下人也好……” 见她哭得伤心,卫琬忍不住踏前一步,俯身欲扶起她。(..info)然而素吟却狠狠甩开了她伸出的手,“不用你管!”卫琬尴尬地直起身子,站在她旁边不知所措。 萧承钧起身将卫琬拉到身旁,沉声道:“素吟,她不是你可以随意放肆的人!”他的语声虽低,语气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决。素吟美眸微瞠,难以置信地看着卫琬,脸颊上泪痕未干,分外楚楚可怜。 卫琬不忍道:“是我多事了……”萧承钧的目光制止住了她要说的话,窗口忽然一暗,一个高大男子已然从窗口翻了进来,胡子拉碴的脸上一双眼既惊且痛,直直望着跪在地上的素吟。 “夜辽,”萧承钧沉静地叫出来人的名字,语气淡然,“好久不见。” “素吟……”夜辽单膝跪在她面前,“你如此费尽心思,是为了回揽月楼……还是……为了他?” 他语声沉痛,卫琬看着他们三人,心下已有些许了然。素吟看向萧承钧的一双眼中,那丝萦绕不断的情意,即使是外人也看得出来。卫琬的目光转到夜辽身上,忍不住叹息天意弄人,昂藏八尺男儿为情所困,偏偏所爱的女子心有所属,怎一个纠缠了得。 “我曾发过誓,此生都要追随王爷左右,哪怕是为奴为婢……也在所不惜。”素吟微微偏了头,不忍去看夜辽眼底的痛,然而语声却坚定如铁。 夜辽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素吟脸上的残泪。握刀杀人时从不犹豫的他,在为素吟拭泪时手掌竟微微颤抖,素吟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飞快地看了萧承钧一眼。夜辽伸出的手就那样突兀地停下,许久才握紧成拳。 “罢了,”他长叹一声,起身转向萧承钧,“还是让她回揽月楼去吧。” 萧承钧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出的话却冷得像冰一样,“她已经不是揽月楼的人了,即使你不带她走,她也不可能再回去。” 素吟猛然抬头,惶然睁大了眼眸。夜辽脸上也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他瞪着萧承钧,咬牙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待她!” 萧承钧扬眉道:“我既答应了把她给你,从此她便与靖王府再无瓜葛,恕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两位了。”说着,他拉起卫琬的手,就向门口走去。 铮然一声清吟,鸣鸿已然出鞘。萧承钧也算得是应变敏捷,袖间的铁扇已滑至掌心,用尽全力迎上刀刃。兵器相触的一瞬间,萧承钧在心底暗呼一声不好,那看似雷霆万钧的一击竟然没有任何力道。待他反应过来,鸣鸿已然轻轻滑开,划了一道弧线,将缀着轻纱的帷帽斜斜挑落,最后停留在卫琬颈间。 萧承钧也被刀刃带得向前踉跄了一步,待他稳住身形,卫琬已然落入夜辽的掌握中。夜辽冷冷开口:“若你不让素吟回去,我便杀了她。” 萧承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她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你认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 夜辽却挑眉笑道:“一个普通人也值得王爷在外围布下三道暗卫来见,看来夜辽真是孤陋寡闻了,王爷不日就要出征,在这样的时候费尽心思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王爷也太低估我了。” 冰冷的刀刃挨着她的肌肤,卫琬忍不住微微颤抖,膝盖也有些哆嗦。然而夜辽的话却让她心底微微泛起些许暖意……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一次相见,他竟要费这样大的心思。 萧承钧的目光越发阴冷,夜辽却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怎样,这笔交易王爷是做还是不做?” 在这样气氛紧张的时刻,萧承钧却忽然笑了,他摇头叹道:“夜辽,那时你为了能带她走不惜为我做三件事,如今为了要让她回去,你居然……” 夜辽颇为自嘲的笑了笑,“我只不过是……想要让她幸福罢了,既然她只想跟在你身边,我强求又有何用?” 他语声磊落,卫琬不由得侧眸去看他,却见他脸上忽然换了一副表情:“素吟既不愿意嫁我,我还不如早早放手,找一个看上我的姑娘生儿育女去。” 萧承钧眸中掠过赞许之意,“倘若我要你再帮我做一件事,才肯让她回揽月楼,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夜辽迅速看了素吟一眼,后者一双凄楚眼眸写满了哀求。夜辽垂下眸子,将鸣鸿插回到刀鞘中,“一言为定。”他轻轻在卫琬肩上一推,卫琬便踉跄跌入萧承钧怀中,身后传来夜辽爽朗的笑声:“美人投怀送抱,萧承钧,记住你欠我这个人情,这次的事要加双倍酬金!”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已渐渐远去。 第18章 情悦 命人将素吟送回揽月楼后,萧承钧好整以暇地在桌边坐下,眉峰微扬:“不想知道他们是谁吗?” 卫琬眨眨眼睛,“如果是需要保密的事,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他唇角勾起斜斜笑意,“为什么?” “如果是秘密,知道了就很有可能招来祸端,所以,虽然我很好奇,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她的语气凝重了几分,“平安度日,这并不算奢望。” 萧承钧无声地笑了,将手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上,感觉到手下的肌肤冰冷。他起身坐到她身边,握起她的双手,感到掌心冰冷的滑腻,不由得放柔了声音问道:“刚才你很怕?” 卫琬羽睫轻垂,微微颤抖,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沉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是冥夜宫,他是冥夜宫排名第三的杀手夜辽……”看到她抬起眼眸,眸间掠过些许不易察觉的惊惶,他轻轻笑了,“但是,他从来不杀没有还手之力的老幼妇孺。” 卫琬惊讶道:“为什么?” “那是他的处世方式,所以他是冥夜宫最光明磊落的杀手,也是仇家最多的杀手,因为他从不屑于灭口,”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话锋一转:“承认你怕,有那么难吗?” 卫琬瞪了他一眼,咬牙道:“我才没有害怕……”毕竟是底气不足,她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没有说下去。 萧承钧眼底泛起了迷蒙的光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揽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按进怀里。卫琬的脸颊瞬间红透,挣扎着脱离了他的束缚,抬起头来:“既然你知道他不会杀我,为什么还要答应他的要求?” 萧承钧脸上的神情瞬间转为严肃,目光也离开了卫琬的脸庞,“我只不过想和他再做一个交易,顺便也给他一个下台的机会,”他轻抚了一下卫琬的额发,“这些事你不需要明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置身险地的。” 卫琬正不知所措时,敲门声恰到好处地响起,“王爷,陛下手谕传召。” 萧承钧眉头深锁,“知道了,你先下去备马,本王这就下去,”他看了一眼卫琬,又补充道:“叫疏影来送卫小姐回府。” 他没有再对卫琬说什么,就这样起身离去,挺拔背影遮挡住了从敞开的门射入的阳光,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光辉中。直到一身劲装的疏影在一边恭敬提醒:“小姐,该回府了。”卫琬才回过神来,眼前日光依旧,那个背影却已不见。 她如梦方醒般站起来,提起裙子跑下楼梯,熙攘的酒馆门前,萧承钧左手挽着缰绳,右手扬鞭,正待下令出发。 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向马前。惊呼声迭起,饶是萧承钧反应迅捷,及时勒缰,马蹄还是高高抬起,朝着卫琬狠狠踏下! 即使是闭着眼睛,她也能感到沉重的撞击,然而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info无弹窗广告)卫琬睁开眼睛,看到萧承钧近在咫尺的眼眸,那是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慌乱。 在那个瞬间,他合身扑出,将卫琬扑倒在地,却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马蹄。幸而身边的侍卫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眼见自家主子遇险,立刻上前卫护,将那匹骏马生生击毙。 “你疯了吗?若是马踏伤了你,我……”萧承钧甩开搀扶着自己起来的侍卫,紧紧抓住卫琬,连声音都有些嘶哑。 “你……要出征了,是吗?”她就这样静静看着他,语声清冽,仿佛刚才的事完全与她无关。再也不去在意周围人好奇的眼光,甚至不会在意自己身处何方,方才那一瞬间,她只想追上他,问出那个问题。 方才被钢刀架在脖子上时,她并不是不害怕,然而听夜辽说起他就要出征时,内心所有的恐惧瞬间迸发,却并不是因为近在咫尺的刀刃,而是…… 萧承钧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皱眉道:“你这样追出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她紧紧咬着嘴唇,脑海中一片迷茫……是啊,自己这样不顾一切的追出来,就是为了问他是否要出征?可是,他出征与否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还是……自己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在得知他要离开帝都时,才会这样失态? “卫琬,”他的声音将她唤回到现实中来,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灼灼,而他的双手捧起了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直对他的注视,“告诉我,你出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吗?”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萧承钧眸间掠过些许失望,慢慢垂下了手,后退了一步。 然后卫琬做出了一个连自己也没料想到的举动,她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仰着头一字字道:“我不想让你出征……”她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不想让你离开,我……担心你……” 片刻的沉默后,他的唇角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拉着卫琬向后走去,牵过一匹空着的马,将她扶上马背,自己也跟着坐到她身后。 众侍卫面面相觑,从楼上追下来的疏影见此情景,立刻上前阻拦道:“王爷,陛下还在极天殿等着您,您不能……” 萧承钧垂眸道:“回去告诉侯管家,派人去宫中通报一声,就说我有要事出城,没办法面圣了。” “王爷!”疏影眉峰紧锁,“可是……” “好了,不要说了,”萧承钧威严地抬起手臂,制止了属下的话,“我才是你的主子,你只要奉命行事就好。” 疏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手中紧握的缰绳,却还是不甘心道:“王爷要去哪里,属下这就召集人马跟着您。” “不必了,你们都留在这里听侯管家调度。”话音未落,他已扬鞭狠狠抽上马臀,风驰电掣般向出城的方向而去。 这是卫琬第二次骑马,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她不由得侧眸去看身后的人。“你……要去哪儿?” 回答她的是身后男子唇角斜斜挑起的笑意,“到了就知道了。” “可是……”她看向渐渐西偏的太阳,咬唇道:“现在这个时辰出城,恐怕要到天黑才能回来……” 萧承钧颇为无奈地叹息道:“卫琬,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勇敢,不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评论?” “我没有……”才只说了这几个字,她已然语塞。确然,刚才她想到的确实是自己就这么张扬地和靖王一道出城,究竟会在帝都引起怎样的流言蜚语。想到这里,她只觉脸颊发烫,自己刚才在众目睽睽下的出格行径,恐怕会是比命硬克夫更震撼的传闻。 她忿忿道:“我若是生在帝王家,有亲王的尊贵身份,自然也有行事张扬的资本,可惜错投了女儿身,还要被你嘲笑。” 萧承钧面色倏然一沉,身子也微微一僵,没有再说话。 出了城门后,又走了约有半个时辰,萧承钧才勒住了缰绳。他利落地跳下马背,向卫琬伸出手去,微笑道:“下来吧,到了。”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山野中,映着俪影成双,缱绻无限…… 第19章 风起 秋风初起时,十万大军已集结于帝都,以靖王萧承钧为主帅,淳于寒川为统领,浩浩荡荡地向边关进发。(..info好看的小说) 阏于国素来是锦朝的心腹大患,先帝在位时,因国力空虚,所以不得不对其虚与委蛇,并派送质子,以求得边境安宁。然而近几年来,锦朝兵力已经足以与阏于铁骑抗衡,阏于选择在这样的时候进攻,显然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然而所有人都不曾想到,这场战争只不过是乱世的序幕而已。命运已经写就,剩下的只有无力反抗的悲哀。 十月十九日,边关捷报传来。在这场历时不到两个月的战争中,阏于节节败退,大军险些攻打到王都。高高在上的天子满意地放下奏折,朗声道:“天佑锦朝,我军将士已将敌军击退,孤心甚慰!” 待到傍晚,宫中便有宫监前来相府宣旨,说是皇帝为了庆贺大战得胜,特在揽星台宴请百官。卫覃不敢怠慢,立刻着了朝服跟随来人前去。然而,这一去便是不归,直到翌日清晨,卫覃也不曾回府。 乐阳郡主等得心焦,一大早便入宫求见太后,想要打听消息,然而连宫门都不曾进去过。整座皇宫被守得水泄不通,所有侍卫都被下了禁言的命令,什么也问不出来。 整个相府的人都聚集在正厅中,看着乐阳郡主不耐烦地走来走去,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出声,唯恐犯了这位主子的忌讳。 卫琬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沉闷的场景。(..info好看的小说)还未等她开口,乐阳郡主已疾言厉色道:“便是这样的好女儿,爹爹生死未卜,她倒还有心思梳妆!” 卫琬眼睫微抬,看到乐阳郡主确是鬓发散乱,想来心中也确是乱了,便没有回嘴,只是轻轻福身道:“夫人。” 若是在平时,见她这般低眉顺眼,乐阳郡主多半也不会再刁难下去。然而今时非同往日,宫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卫覃一夜未归,整个皇城的气氛又是如此凝重,乐阳郡主已经方寸大乱,只想找个人发泄怒气。 “来人,取家法来,今天本夫人要好好教训这个目无尊长的丫头!”乐阳郡主怒喝道。 “夫人!”庄氏见乐阳郡主发怒,忙上前陪笑道:“夫人息怒,琬儿她还是小孩子心性,有冲撞了夫人的地方妾身给您赔罪,还望……” 她的话还未说完,脸上已挨了一掌,动手的却不是乐阳郡主,而是卫瑶。“我娘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卫琬本就与乐阳郡主有五分相似的脸上,连刻薄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庄氏颤抖着抬手,“二小姐……”虽然她只是卫覃的妾室,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卫瑶的长辈,怎能当众被小辈羞辱?然而乐阳郡主见此情景,只是冷冷一笑,显见得是纵容自己女儿的行为。 “夫人,好歹……我也是老爷的人,是二小姐的长辈,她……”庄氏气得浑身打颤,连话也说不下去了。 卫瑶看了一眼母亲,趾高气扬地踏前一步,“你算哪门子的长辈,不过是爹爹年轻时的通房丫头,若是当年爹爹娶了娘亲,哪里会容你也得个二夫人的名头!”她唇角勾起嘲讽的笑容,凑近了庄氏,“娘亲大人有大量,平日里不与你计较,你还真当自己是夫人了,真是不知好歹痴心妄想!” 她说的得意,再度扬手想要打下去,然而右手一紧,已经被人狠狠抓住。她脸上笑容还未收敛,一声脆响,脸颊上已是火热一片。 “你!”娇纵惯了了卫瑶哪里受过这般委屈,她瞪着近在咫尺的卫琬,眼中恨不能喷出火来。正想打还回去,然而卫琬却狠狠捏住了她的手臂,她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放手!”卫瑶尖叫道,“贱人,快放开我!” 卫琬脸色更沉三分,又扬起了手。乐阳郡主见女儿要挨打,立刻冲上去从背后狠狠推开了卫琬。 “小姐!”茗儿急忙上前欲扶起卫琬,方才乐阳郡主那一推用尽了全力,卫琬的额头狠狠撞到屏风上,整个人撞倒了屏风后跌在地上。钗环散落,一头乌发落下来,掩住了她的面容。 “琬儿,”庄氏也扑到她身旁,“你怎么样了?” 卫琬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抬起了头。那张欺霜赛雪的容颜上,一双瞳眸灿若星子,然而却有一丝殷红,缓缓自她额上流下,越发衬得她容颜肃杀。 娇纵如乐阳郡主母女,在她冰冷视线的注视下,也不得不心惊。庄氏看着她,满目的心疼与愧疚,当初卫覃将那个才五岁的女童交给自己抚养时,她虽有心怜惜,却毕竟不是亲生骨肉,彼此间总觉有隔膜。况且乐阳郡主极为善妒,自己更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自身尚且难保,能不牵连卫琬已经算是好的了,怎还有心思去与她亲近? 卫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雪白指尖一缕鲜血,分外触目惊心。然而她却忽而笑了,本就绝美的容貌,一颦一笑更添三分艳色。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乐阳郡主面前,笑意盎然,眸底却是千万年都化不去的冷硬。 “卫夫人,今日之辱卫琬永志不忘,他日必当报答!”分明是轻柔娇软的语声,字里行间却是不容置疑的凛厉肃杀。 “你……你敢威胁本夫人!”乐阳郡主既惊且怒,“来人,把她们母女俩关起来!” “这……”管家花白的眉毛皱紧了,他走到乐阳郡主身后,轻声道:“夫人,再闹下去恐怕老爷回来要……” “没出息的东西,怕什么!”乐阳郡主叱道,“老爷若是怪罪自有本夫人担着,你只管听吩咐做事,还不快去!” 管家无奈地摇头叹息,向手下人递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些力壮的婆娘上前拉了庄氏和茗儿下去。而被指派来拉卫琬的两个婆子走到她身前,却瑟缩着不敢上前,无奈岳阳郡主就在身后盯着,其中一个才半软半硬地说:“小姐……请随奴婢们去吧。” “跟她啰嗦什么,还不快抓住她!”卫瑶已经回过神来,尖声嚷道。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毕竟眼下是她们母女得势,卫琬只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姐,况且又不受卫覃宠爱。“小姐,得罪了。”说罢,两人便一左一右拉住了她,向门外走去。 经过卫瑶身边时,她本想狠狠羞辱卫琬几句,然而看到对方那样的眼神,心下已不由得怯了,只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其他举动。 或许是因为季节的缘故,卫府的地窖异常潮湿,才待了一会儿,卫琬已觉得皮肤上腻了一层阴冷的滑腻,连身上的衣衫也显得异常沉重。 茗儿和庄氏并没有和她关在一起,偌大的地窖中就只有她一个人。她蜷缩着坐在角落里,努力用双臂环抱住自己,然而寒意还是无孔不入的渗入到身体里,时间越久就越难以忍受。 就这样不知浑浑噩噩地过了多久,当卫琬从半昏睡中被人推醒时,竟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方。昏暗的烛火照耀下,宋嬷嬷的脸映入她眼帘。 “小姐,快醒醒。”宋嬷嬷一边提心吊胆地回头张望,一边低声叫她。 “……怎么……”卫琬顿时清醒了几分,从浑噩的梦境中醒来,才觉得额头上火辣辣的疼痛。 “小姐,夫人她……唉,”宋嬷嬷重重叹气,“总之老婆子我一句两句话是说不清楚的,小姐你还是先离开些时日,等老爷回来就好了。” 还未等卫琬反应过来,宋嬷嬷已经将一个包袱塞入她怀中,嘱咐道:“车夫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小姐,快走吧。” 踏出相府后门的最后一刻,卫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然而月光已经被乌云遮蔽,终于是,什么都再也看不清楚。 第20章 鸿离 三天后的清晨,卫琬独自一人迎着流民队伍走去,衣衫褴褛,面容被散乱的长发和煤灰掩盖,唯有那一双眼瞳明亮如昔。 这支流民队伍是从边关来的,据说那里已经血流成河,万骨成灰。 “姑娘,还是跟我们向南走吧,朔城守军已经弃城了,你现在去哪里就是找死啊!”一个中年男子劝道,周围的流民也诺诺点头,看他们的眼神,还以为卫琬是疯子。 “弃城?那朝廷的援军呢?”她急急问道。 中年人摇头叹息,语声愤然:“哪里有什么援军,不瞒你说姑娘,我儿子就是朔城守军里的,上个月他说上头已经派了援军来,可是……”他的语声哽咽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漫上了泪。 旁边一位好心的大婶解释道:“胡大叔的儿子在前几日阵亡了,连尸首也没寻回来,真是作孽的朝廷,说是派援军来,来的却是……”她摇着头,拉着身边的小孙女继续向前走去。 胡大叔擦了擦眼睛,劝道:“姑娘还是和我们一起走罢,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那朔城……实在是去不得啊,那里恐怕已经成了阏于人的天下了。” 周围的流民也跟着点头附和,然而卫琬在短暂的失神过后,却是毫不犹豫地朝着北方站直了身子。 “多谢大叔为我指路,保重。(..info好看的小说)”她恭然施礼,让所有人都霎那间为之失神。纵然花容月貌被褴褛衣衫和污泥掩盖,那份大家闺秀的气度却通过这一个动作体现的淋漓尽致。 说了这一句之后,她便朝着与流民们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虽纤弱,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流民队伍中有个男子抬起了头,松散额发下一双眼眸带着些微笑意,直直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一直走到再也走不动,卫琬才在路边停下,轻轻提起裙角。金银线绣制的绣鞋早也磨破,她强忍着钻心的疼痛走到路边的一口水井边,提起小半桶水,将早已起泡化脓的双脚放在里面,感受着井水的清凉。 身后响起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姑娘可是要去朔城?” 卫琬慢慢抬起头,透过脸上散乱的发看着来人。来人是个身量中等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袭粗布衣衫,容貌极为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特征,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他的眼睛时,卫琬只觉遍体生寒。只是一瞬间,对方眼底的寒意便倏然褪去,只留下漫不经心的轻佻。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他笑道:“倘若是普通逃难的百姓,早就向南方去了,姑娘却只身向北方来,这方圆百里除了朔城恐怕也没有别的地方了。” 卫琬眉尖微挑,“那你又是要向哪里去?” 男子笑得更加灿烂,“姑娘不必如此警惕,在下只是想护送姑娘一程,”他略略停顿了一下,“当然,是为了酬金。” “我没有钱。”卫琬眸间冷光流转,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很可疑,不由得她不防备。 “姑娘自然是没有,但姑娘的家人必然会有,”他眼底闪过满意的笑意,看着卫琬后退了一步,满脸警惕之色,“你不必多心,看姑娘的谈吐举止必定出自大户人家,倘若在下能护送姑娘到目的地,酬金必然不会让我失望。” 他越是说的坦荡,卫琬心中的疑虑就越重,“不必了,我可以自己……” 她的话才说了半句,对方已然开口:“姑娘的裙裾上,有血……”他亦只说了这几个字,便抱着胳膊眯眼打量她。 卫琬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然而那身衣裳实在是污的紧了,她仔细看了许久才看到在污泥掩盖下已变成褐色的血迹,顿时遍体生寒。如果……如果不是自己知道那里沾过血,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的,而眼前这个人,却一语中的……究竟是怎样的眼力和判断力,才能看出那是血迹? “你是谁?”她放下手中的裙角,微微挺直了背脊,冷冷说道。 “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任何企图,只是很纯粹的想帮你而已,”他看了看远处,“毕竟这样的乱世,一个女孩子单身上路,是很危险的哦。” 见卫琬丝毫没有放松警戒之色,他颇为无奈的摊开手笑笑:“倘若我想对你如何,你早已身首异处了,就像那个倒霉的车夫一样。” 卫琬眼前闪过血腥的场景,那夜的经历在眼前一幕幕演过,那是她这一生所见过的最可怕的事。 那夜她在宋嬷嬷的帮助下逃离了相府,赶车的车夫收了宋嬷嬷的好处,答应把她送到卫家的别苑去躲一阵子。然而她无意中看向窗外时,才发现马车尽在山林里绕行。 当马车终于停下时,他们已身处荒无人烟的山林。那车夫狰狞一笑道:“得罪了,夫人本来是交待我把你卖到潞城的青楼去,你若是从了我,便可省去那些苦楚了。” 她没有尖叫,或许是因为知道挣扎也是徒劳,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发簪,等待那一击的时机。然而身为女子,在气力上完全不是男子的对手,她拼尽全力刺入对方后心的发簪,只入肉寸许。 便在她万念俱灰想要自尽的时候,眼前突然一片血红。她惶然地抹去脸上的血,只看到那车夫伸手抓着自己的喉咙,而无穷无尽的血就从他指间喷涌而出。 她在短暂的沉默后,慌不择路地拔脚逃开。然而裙子一紧,那垂死的车夫竟伸手抓住了她的裙裾,粘稠的血液就这样粘在了她的衣服上。 慌乱回眸的瞬间,她看到了从车夫咽喉间露出的箭头。再也没有勇气在那里停留,她弯下腰掰开那只手,跌跌撞撞地抛开了。然而那铺天盖地的血红色,却是她夜夜的噩梦,直到今日被眼前这个陌生男子提起。或许,并不算完全的陌生? 卫琬明眸微瞠,“是你杀了他!” 男子剑眉高高扬起,“举手之劳而已。” 听得他这样说,卫琬的嘴唇抿紧了,良久才点了点头,“多谢。” “不客气!”见她终于接受了自己好意,男子咧开嘴笑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点上路吧,好能早一点到朔城。” 已经走出两步后,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我叫鸿离,鸿鹄的鸿,分离的离。” 他直直看着卫琬的脸,似乎是在等她作出反应。停顿了片刻,卫琬才开口道:“苏婉,姑苏的苏,柔婉的婉。” 鸿离唇角微勾,眼中掠过若有所思的神情,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大步向前走去。 第21章 杀劫 “这是什么?”他们再一次停下来休息时,卫琬看着鸿离递过来的小瓷瓶,皱眉问道。 “用泥抹在脸上可不是好的易容方式,成功率低也就罢了,还有可能让脸上的肌肤红肿发炎,何况……还会影响我的视线,试试这个吧。”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的污泥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强忍笑意。 卫琬也知道自己这时候的样子有多么不能入眼,但被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这样嘲笑,还是忿然推开了那个瓷瓶,把头转向一边。 鸿离却捉住了她的手,将那个小瓶硬塞入她手心,“不是有意要笑话你,只是你这样子极容易招惹是非,这样的年头,还是小心为好。” 卫琬微带羞赧地夺回了自己的手,低着头问:“这个……要怎么用?” 鸿离轻笑道:“你先去把脸洗干净了,再把瓶子里的药水涂一点在脸上就行了,一定不能涂多……”他话还没说完,卫琬已经站起来,向路边的水井跑去。 手臂已经酸痛得抬不起来,硬生生咬着牙将水桶绞起,水却只有一个桶底。卫琬颓然地坐在井边,努力用那一点点水打湿手帕。 一只手突然伸出来将眼前的水桶夺走,轧轧的轱辘声过后,大半桶水放到了她面前。 当白色的手帕变成泥色后,她隐藏许久的容颜终于重现。那一瞬间,鸿离有些失神,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真容,没想到如此……丽色倾城。 卫琬正要将药水倒入掌心,却被鸿离劈手夺过。他不知为何微微低垂了头,“我来给你涂吧,你的手受伤了,不能沾这种药水。” 她讶然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果然,有淡淡血痕,大约是方才提水绞伤的。额头忽然一阵清凉,她顺从地抬起头闭上眼睛,任由鸿离的手指沾着药水划过自己的脸颊。沾上药水的肌肤从清凉转为火辣,然而不过是一瞬间,就再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卫琬注视着自己在水桶中的倒影,原本洁白无暇的肌肤上起了密密的红疹,虽然只在左边的额头和脸颊上,却足以掩盖她的美丽。任何看到那些红疹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包括……她自己。 只看了一眼,卫琬就打了个寒颤,迅速移开了视线。“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鸿离撇了撇嘴,“不必担心,这些疹子只要用白醋就能洗掉,不会伤到皮肤。” 他答非所问,显然是打定主意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卫琬亦知趣地不再问下去,而是换了个问题。“那……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朔城?” 鸿离向远处看了看,“照你这样的速度,恐怕要一两个月了……”他嘴角含着讥讽的笑意,让卫琬恨不得在那张可恶的脸上狠狠打一拳。 “不过……如果能有一匹马,不过七八天功夫就能到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废话!卫琬忍不住向他翻了个白眼,在这种荒野之地想找到马,真是白日做梦。何况这附近逃难的百姓这么多,连树根树皮都快被吃光了,就算有马也早被吃掉了。一想到吃的东西,她就觉得饥肠辘辘,算来已经有一天多没有吃任何东西了。 “痴人说梦!”她小声说道,然而鸿离却迅速向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躲在一棵树后面。她正想开口问为什么,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巴。 躲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山道上突然响起了嘚嘚的马蹄声。七八个全副武装的人在他们藏身之处前面不远停了下来,看那穿着打扮应该是附近城镇的守军。其中两人跳下马,将缰绳绕在一边的树干上,步行在周围查看了一圈,疑道:“奇怪,明明是朝这里走过来的,怎么足迹到这里就消失了?” 一边说着,两人一边向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来。 不要出去……鸿离在她手心里写下这样几个字,便大咧咧地走了出去。他才踏出第一步,所有人都警惕地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你是谁?”为首的一人大声问道。 鸿离抱起了双臂,“你们在找人?” “不关你事,要命的快点离开这里!”对方显然有些急躁,扬起马鞭就冲着鸿离抽了过来。也不见鸿离是怎样动作的,鞭子的末梢就被他轻巧扯住,尔后手腕微沉,那人便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在地上一动不动。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所有人见同伴中招,立刻各执兵器扑向鸿离。躲在树后的卫琬只能听到纷乱的脚步声,以及参杂其间的兵器碰撞声,还有……刀刃砍入血肉时发出的沉闷声音。 当一切归于平静后,林间只剩下鸿离一人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其余人已经成为地上毫无生气的尸体,每一具都是一剑断喉。 卫琬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天旋地转胸中作呕,连腿脚也开始不听使唤,只能扶着树干慢慢瘫软在地上。风中充溢着浓浓的血腥味,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鸿离将软剑缠回腰间,视线却被地上的什么东西所吸引。他神情复杂地俯身捡起了某样东西,尔后迅速地放入了怀中。 方才激战时大部分马都已受惊逃离,除了之前就被栓在树上的那两匹。鸿离满意地摸了摸马儿光滑的鬃毛,将两匹马牵到了树后,对卫琬道:“现下有了马,很快就能到朔城了。” 卫琬勉力扶着树干站起来,不敢回头再看那一地狼藉,“你杀他们,就是为了夺马?” 听得她这样问,鸿离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不错。” 卫琬看了他一眼,便从他身边走过,跌跌撞撞地向远处走去。她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是在说与他分道扬镳,想到这里,鸿离提高了声音:“你一个人能撑得了多久,就算没被人杀掉也会被野兽吃掉!” 然而卫琬恍若未闻,只是执拗地向丛林的深处走去。眼看她再转过最后一道弯就要从自己视线中消失,鸿离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指间微微用力,石子便激射而出,恰恰打在她的膝盖后面。 卫琬一个踉跄便向前跌倒,虽然已经痛得脸色发白,却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鸿离大步追上来,伸手去扶她,却被她狠狠甩开。 “他们并没有威胁到你,你却就这样杀了这么多人,你究竟是谁,又为何要送我去朔城?”她咬牙道。 鸿离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良久他才自嘲一笑,站直了身子,“起来,我们还要赶路去朔城。” “我自己可以去!”她倔强道。 鸿离眸光一闪,迅速弯下腰去,右手指节重重按上她后颈。 当卫琬再次醒来时,自己已身处一个山洞中,不远处是燃烧着的柴枝。跳跃的火光照亮了鸿离的脸,那张原本平凡至极的面孔在光影的变幻下却忽然显得生动起来。 卫琬揉着酸痛的脖子坐起身来,却看到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反射着火光。她伸手捡起它,脸色迅速地变了。 鸿离淡淡的声音传来,“这是下午从那些人身上掉下来的,他们要找的人就是你,卫大小姐。”说出她身份的同时,他抬起了头,黑眸里燃烧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 第22章 朔城惊变 “不仅如此,”鸿离冷静的声音继续在山洞中回响,“在杀那个车夫之前,我解决掉了周围十二名一流高手,当时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来……” 鸿离走近她,茶色的眼眸含着探究的神气:“你究竟有什么价值,需要这样的暗卫来保护,又是怎样的诱惑,才会吸引来这样多的杀手,而他们却又无意取你性命?” 卫琬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口升起,随着血流缓缓流遍全身,虽然只是初秋时分,她却觉得全身如浸冰雪,忍不住颤抖。是乐阳郡主?不会,凭她处事的方式,那个车夫的话倒有几分可信,所以不会是她。更何况以一个没落的郡主的身份和财力,也请不起那么多的人来追杀她。 “你凭什么确定那些人不想要我性命?”她终于开口。 鸿离笑了,“其实……我是看到这么多江湖上的一流杀手出动,所以才会跟着他们,想看个热闹,结果……”他耸耸肩膀,“却顺手救了你,本来以为你只是巧合的出现在那里,没想到在这里又遇上你。” 是吗,仅仅是出于好奇?卫琬看着他的脸,试图找出一些破绽,但那张脸上现出的神情却是坦荡的。“你的好奇心还真大。”她讥讽道。 “有些人对于秘密,天生就没有抵抗力,”他轻佻的伸出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仅仅凭着这样一张脸,抑或是相府的地位,不足以解释这些。” 他看了一眼卫琬手中的令牌,“很抱歉,杀了你父亲放在你身边的暗卫,如果不是他们在暗中保护你,你可能刚出相府就……” 那是一枚仅有手指长的令牌,以生铁铸成,上面有一个古体的卫字。虽然卫琬只是相府的小姐,但也不止一次见过父亲用这样的令牌派人出去办事,那些拿了令牌离开的人,卫琬从来没有在府里见过他们。 那些人,就是鸿离口中的“暗卫”吗?他们为何会来找她,是父亲派他们来的吗?不,这不可能。卫覃从来都是对她漠不关心的,何况她被送出相府时,他明明还在宫中。 “我不知道,或许都是巧合,”她拍掉下巴上那只可恶的手,“他们已经死了,除了这个令牌,再也没有什么能告诉你的了。”她不再看他,而是起身走到山洞的入口处,看了看天色。 夜还黑沉沉的,乌云遮蔽住了月光,分不清是什么时辰。“现在才是子时,睡吧,明天一早我们再上路去朔城。”鸿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琬站在洞口没有动,“你为什么要送我去朔城,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是她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她回头看时,鸿离已经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一副睡得很香甜的样子。 她走到他前面,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没有任何反应。其实她很想立刻动身去朔城,然而看看外面的天色,联想到之前独自一人上路的可怖,还是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当日她在皇城街头,目送他银甲金盔,浩浩荡荡离开帝都,奔赴千里之外的战场。当她经历了那样的死里逃生后,第一个便是想来寻他。 相府是乐阳郡主母女的天下,她愈长大便愈是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去了挫骨扬灰也罢,最难的是日复一日的折磨。哪怕没有宋嬷嬷的提议,终有一天,她也是要走出那个相府的。 然而这一路寻来,却是半分消息也无。援军明明是向朔城来的,那是他亲口告诉她的,然而怎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不相信,骄傲如他竟也会不战而逃。他说过要去朔城,便一定会在朔城,或许只是流民的误传,十万大军怎会莫名其妙地不见? 脑海中有太多的疑问,只能见到他再求解答。卫琬翻来覆去了许久,终于还是抵不过浓浓睡意,闭上了眼睛。 然而等他们到了朔城城外,卫琬的一颗心才真正沉到了底。离城数十里内已经荒无人烟,所有的农舍都被焚毁,田地荒芜。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朔城城墙上悬挂着的物事。 卫琬只看了一眼便瘫软在地,高大的城墙上悬挂的匾额下,是一颗颗的头颅。已经被烈日暴晒得看不清面目,蓬乱的头发合着干涸的血迹,分外可怖。远远看去,就像无数风干的果实,被粗大的麻绳垂吊在城墙侧面。 “果然,阏于人真的是屠城了……”鸿离微微眯起了眼睛,低语道。 果然一路上听到的传闻都是真的,这里的守军已经放弃了朔城,任由阏于铁骑随意践踏。鸿离俯身想要将卫琬扶起来,然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一支长箭呼啸着转眼就来到他身前。 鸿离来不及抽出腰间软剑,只能纵身跃起,右手在箭身一拂。铁箭的大部分力道都被化解掉,径直落在地上。那一瞬间,鸿离眸光如电,已经看到城墙头有士兵朝这个方向看来,一个个弯弓搭箭。 来不及说什么,他一把将卫琬捞进怀里,提气狂奔。阏于士兵的战斗力果然不容小觑,他们方才只是在树后探头观望,就这样也能被发现,想想真是后怕。 呼啸而至的箭支从他们身边飞过,大部分都钉在了树上,然而鸿离听着身后的声响,显然是有更多的箭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招呼来。鸿离心中暗暗叫苦,如今他抱了一个人,速度明显比平日里慢了许多,况且就算他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对方的万箭齐发。 如果敌人只是放箭恐吓也就罢了,怕就怕阏于人会开了城门追过来。这里虽然有树林可以隐藏,但倘若敌人要大规模的搜索,他们躲的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想到这里,鸿离咬紧了牙关,将速度提到最快。约莫奔跑了一盏茶的工夫,再三确认后面没有追兵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微微放慢了速度。 卫琬埋首在他怀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整个人仿佛腾云驾雾一般,有种飞翔的感觉。然而耳边传来一声叹息,鸿离硬生生收住了脚步。她从鸿离怀中抬头,看到许多长戟在强烈的日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一声唿哨,手执长戟的士兵朝两边分开,一个首领模样的人走出来,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道:“把姑娘留下,你,可以走。” 卫琬下意识地扣紧了鸿离的衣襟,心跳如擂鼓。 鸿离唇角勾起斜斜笑意:“如果我说不呢?” 对方的脸色瞬间晦暗了几分,语声也显得异常冷峻,“那就留下命来罢!”他向周围的士兵使了个眼色,那些士兵立刻横过长戟,慢慢向他们围拢过来。 鸿离的眼中闪过浓浓杀气,手指扣住了腰间软剑的柄,蓄势待发。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一瞬间,一支铁箭却从旁边的密林中激射而出,鸿离下意识地抽剑格挡,然而拔出软剑时才意识到那箭并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卫琬而去! 就是这一时间的失神,已经错失了击落铁箭的最好时机。软剑划过,只截断了箭支的尾羽,而那闪烁着微光的箭头,仍然携着万钧之力径直插向卫琬的心口! 第23章 被俘 在最后那一刻,鸿离弃掉手中软剑,揽着卫琬向后仰去。那雷霆万钧的一箭偏了方向,却还是狠狠钉入她的肩头,鲜血汨汨而出,瞬间就染红了衣袖。 而下一刻,所有长戟已经指向鸿离颈间。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曾经从不离身的软剑静静躺在地上,而怀中的女子已然痛得脸色发白,强忍着没有发出痛呼。鸿离咬紧了牙关,只能束手就擒。 立刻有人上前来将地上的软剑收缴,用简易担架将卫琬抬起,另有几人给鸿离上了镣铐,押送着他们向进城的方向而去。 所有神智都随着鲜血的流失而渐渐模糊,原本疼痛难忍的伤口也渐渐麻木。躺在移动的担架上,卫琬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眸渐渐失神。 这一梦,便是许久。仿佛经历了数年的光阴,那些曾沉淀在遗忘中的岁月,又那样的鲜活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她是回忆中旁观者。 在那些久远的记忆中,她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那时的她还那样的幼小,梳着小小的丫髻,时时腻在母亲怀中撒娇。那个美丽温和的女子,是卫琬的生母苏媃,她的美丽并不在于好看的眉眼,而是皎皎如月的气度风华。还有她看向卫覃的眸中,那一抹似水柔情,如同春水初融,分外澄澈。 苏媃总是穿着自己做的衣衫,裙子下摆永远用黑白二色丝线绣着许多怒放的花朵,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花。那些花朵巧妙地将柔弱和倔强融合在凝固的姿态中,虽然色泽清淡,却总是让卫琬觉得格外夺人心魄。 苏媃告诉她,那是生于南疆一个山谷中的花朵,名叫曼陀罗。提及它时,那个女子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狂热,“琬儿,那是我的家乡,那里遍地都是这种花,四季盛开,美丽极了。” “那种花儿只有白色吗?”她听见女童稚嫩的声音在问。 母亲的脸容凝固了一瞬间,尔后才温柔地捧起女童的脸,“不,有很多颜色,极尽你的想象。” “那你为什么总是绣白色的?” 女童仰着脸,却没有等到答案,只是无边的沉默。那个温馨的场景渐渐褪色,变成了繁星点点的夜空。 那夜静谧如常,夜风中还含着春日独有的气息,让人嗅到就无端的欣喜。然而她推开门时,却看到那样惨烈而决绝的一幕——苏媃握着尖利的发钗,狠狠划过自己的咽喉。 血水喷涌而出,染红了卫覃一向沉静的面容,和他身上的朝服。他眼底沉淀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分不清是失望还是心痛。 在苏媃的身子软软倒地时,卫覃伸手捂住了眼睛,尔后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屋子。她能看到,那个幼小的孩子,慢慢跨过门槛,站在了苏媃身旁。 那具身体还在无意识的抽搐着,但苏媃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空洞和呆滞。鲜血一点点漫过地面,顺着她洁白的衣裙蔓延,直到裙摆……那些白色的曼陀罗花仿佛被鲜血赋予了生命,在裙摆上以妖艳的姿态怒放。 花朵的姿态愈是鲜活,它们的主人就愈是死寂,最终连肉体的颤动也消失无踪。苏媃美丽的脸颊已经因为失血变得惨白,一双睁大的眼眸也显得分外可怖,然而却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缓缓落下,仿佛在述说着她的不甘。 卫琬看着那个小女孩僵硬的站在死去的苏媃身边,睁大的眸子里满是恐惧,连一声尖叫都没有发出就无声无息的软倒在苏媃身旁。 记忆的漩涡吞噬了所有的图景,然而一片漆黑中却有两个人的脸容持续不灭。一个是苏媃,时而美丽时而可怖。另一个,是幼小女童稚嫩的容颜,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卫琬紧紧闭着眼睛,眼睫在迅速颤抖。她知道那些都只是回忆,然而却无法醒来。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空洞之中,除了那两张脸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卫琬,是你吗?”她大声呼喊。 是你的灵魂不灭,所以让我再次看到这些吗?可是,我只是一个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灵魂,虽然借用了你的身份,却也并非出自我本意…… 她的呼喊被无尽的空间吞噬掉,而女童的面容也渐渐起了变化,从面无表情变为哭泣,娇柔的让人心疼。 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你还没有明白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这世上只有一个卫琬,而你,也只有这一个身份,永远都是。” 她霍然睁开双眸,茫然地瞪着帐篷的顶端。苍白干裂的嘴唇轻轻蠕动着,吐出了这样的字句:“我,是,卫琬。”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她的前生,早在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刻起就湮灭如尘了。在这个异时空里,她所要延续的,只是卫琬的人生而已。 肩上的剧痛已经随着她的醒来而苏醒了,她忍不住从喉间迸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只不过是一支箭而已,她就已经痛得受不了了,而苏媃当初用发钗划过咽喉时,又是怎样的决绝和惨烈? 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让那个总是微笑的女子决绝地舍弃了生命,并且是用那样惨烈的方式?是卫覃吗? 不容得她细想,帐篷的门帘已经被掀开,一个婢女打扮的姑娘走了进来,微笑着问道:“您醒了,要不要叫医官来?” 卫琬想要坐起身来,然而肩膀上的伤口扯动,让她只是无力地动了一下就又躺了回去。那名婢女忙上前来帮忙扶起她,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身后。 “这是……哪里,你是……谁?”她低语道。 那婢女安顿她靠在枕上,又端了一盏茶过来,才回答道:“奴婢名叫阿娜,因为会说你们的语言,所以被宗蒙大人派来服侍您,这里是朔城,曾经是锦朝皇帝的属地,不过现在已经是我们阏于人的了。”说到最后一句时,她颇为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还在朔城……那么,她如今是成了阏于人的俘虏了。卫琬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已经被包扎好了,连身上的衣裙也换了身干净的,不由得脸颊微红,“这衣服是……” 阿娜善解人意地看出了她的疑虑,回答道:“是奴婢帮您换的,不过伤口是医官大人吩咐医女替您包扎的,你们锦朝女子注重名节,所以我们大人也是特意吩咐过的,您放心好了。” 卫琬不由得皱起了眉,这样对待一个普通的女俘虏似乎有些……太诡异了。联想到他们被抓之前那些人的意思,更是让她疑云重重。 “阿娜,”她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抓住阿娜,“和我一起被抓的那个人呢,他被关在哪里?” 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个冰冷的声音已经在帐篷外面响起,“阿娜,你退下。” 阿娜似乎很是畏惧那人,立刻挣开了卫琬,匆匆行了个礼,就退出了帐篷。透过掀起的门帘,卫琬看到阿娜恭敬地跪在了帐外,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看她那样子是在对那人行礼。 从那种恭敬程度来看,来人定然不是阿娜口中的什么宗蒙大人,而是要比那位大人的地位高得多。待来人走到榻前,卫琬才看清那人的容貌。 他五官生得有些粗犷,皮肤看起来也很是粗粝,这些因素让他的容貌逊色不少。然而两道浓浓扬起的眉毛间,却颇有一股雄浑英气。撇去上唇的胡须不看,眉眼还很是年轻。 第24章 月曜山庄 “你是谁?”卫琬先开口问道,一双明眸打量着他的周身上下。 对方似乎因她这样直接的注视微微皱起了眉,咕哝道:“锦朝的女人都是像你这样不矜持吗?” 他的汉语说得不错,但声音却与他粗犷的外表极为不符,似乎还未褪去少年人的青涩。饶是身处险境,卫琬仍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是个少年人,却又留起这样老气横秋的胡须,就这么想扮大人么?何况他一开口,卫琬便听出他并不是方才在帐篷外发话那人。 “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卫琬摆出一副姐姐的姿态,状似随意地问道。 这话让那少年立刻涨红了脸,愤愤地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威胁了她一通。卫琬无辜地看着他一副怒发冲冠地样子,忍不住想笑,还未等她把想法付诸行动,门口已经传来了一声嗤笑。虽然是笑声,但声音中饱含着的冰冷意味,让卫琬顿时收起了玩闹之心,凛然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打扮与之前那个少年很是相似,眉眼间依稀也有相似之处。只不过这个青年要生得精致一些,少了几分粗犷。“阿布,不要胡闹了,父王派我们来是做正事的。” 那名叫阿布的少年看了一眼来人,颇为委屈地叫了一声:“坤都哥哥……” 坤都笑了笑,他的笑仅限于扯起唇角,而那双黝黑的眼底却没有任何表情……即使有,那也只是冷漠而已。 “你又是谁?”她冷冷发问。 “这一点你并不需要知道,”他的声音柔软又冰冷,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浑身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卫小姐,你只需要回答我,如何进入月曜山庄就好。” “月……月曜山庄?”卫琬重复了一遍这个奇怪的名字,一脸茫然地看向坤都,“那是什么地方?” 她的反应让坤都的脸色阴沉了几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我好声好气的来问你,你还是放聪明些,免得吃皮肉苦头。” 卫琬扬起了一边的眉毛,“我看你们是抓错人了……”话还未说完,下巴已经被坤都狠狠钳住,顿时让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坤都平静地看着她,手指上渐渐加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很容易让卫琬想起狼的眼神,小时候她曾在街边见过杂耍艺人豢养的狼,它们的眼神就是这样冷酷,只有在见到主人时才会流露些许温暖,转瞬即逝。 “不肯说是吗?”坤都微微眯起了眼睛,放开了手,“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不用着急,你有得是后悔的时间。” 说罢,他轻笑着拍了拍她的面颊,那抹笑意同样只在唇边蜻蜓点水,半分也未透入眼底。.info[]“阿娜,”他扬声向帐篷外叫道,“把她给我看好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给她任何食物!” 阿娜战战兢兢地进来,应了一声,神情复杂地看了卫琬一眼,很快就转过了头。坤都最后示威般地看了卫琬一眼,便大步走了出去。 阿布虽然刚才表现得很生气,然而听到哥哥的处罚后,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神情似乎颇为不忍。但碍于在卫琬面前,不能表现出对哥哥命令的抗拒,只能跺了跺脚跟了出去,临出门前迅速抛下一句:“坤都哥哥很厉害,你还是……识相点好。” 在说这话时,他的眼睛根本没有看卫琬,而是仿佛对空气说话一般,说完就跑掉了。一丝笑意攀上卫琬的唇角,这个阿布,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嘛。 阿娜颇为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小……小姐,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卫琬明丽的眸子微瞠,一脸无辜地问道:“我笑了吗?”她摸摸自己的脸,在这样的困境下还笑得出来,自己真得是有点不正常。 阿娜低着头,像做错了事一样嗫嚅道:“殿下吩咐了不能给你吃的……所以……对不起啊……” “殿下?”卫琬微带讶异地重复道。 “是啊,”阿娜点点头,“王子殿下是我们阏于人的二王子,阿布殿下是三王子,他们是所有阏于人心目中的太阳,永远照耀着阏于国的土地和人民。” 卫琬觉得很是无语,一头冷冰冰的狼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竟然会有人以那样崇敬的口吻说起他们?她清咳了一声,“那和我说说他们的事吧,好吗,省得我觉得饿。” “好的好的。”阿娜连连点头,立刻拖了个毡毯坐到睡榻旁边的地上,摆出一副讲故事的姿态来。 托阿娜的福,到了傍晚,卫琬已经对阏于国的国情和人员有了大致的了解。当然,如果阿娜能省掉那些极尽疯狂的溢美之辞外,可能早就能讲完这些。不过,想到阿娜是被坤都从狼口中救下来的这一点,卫琬也能稍稍理解阿娜的行为了。 现在的阏于国主有四个儿子,其中大王子和三王子为王后所出,四王子亚雷是侧妃所生,唯独二王子坤都的生母不详。说到这一点时,阿娜也是闪烁其词。大王子在三年前已经病逝,因此储位空悬数年,国主还没有宣布继任人选,但三王子阿布既是嫡出,为人又和善,因此被大多人认定是储君人选。 虽然若论起文韬武略来,还是坤都略胜一筹,年龄也更为适合,然而听阿娜的语气,他的出身是一个很大的缺陷,以至于根本没有角逐王位的资格。而四王子亚雷年纪尚幼,又被侧妃宠坏了,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孩子。这样看来,似乎也只有阿布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联想到方才坤都那双眼睛中压抑着的阴狠,卫琬心下了然,拥有那样不驯眼神的人,怎么可能屈居于人下。看来不管在哪里都是这样,男人似乎天生就有角逐权力的本能,不管他们处于怎样的境地下。 “那月曜山庄又是什么?”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阿娜困惑地看着她,“我不知道……听起来像是一个地方的名字吧……你们锦朝的地名都好奇怪啊。” 卫琬看她脸上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只能作罢。她又旁敲侧击问了阿娜一些阏于国的风景名胜,这些她倒是了如指掌。通过这些,卫琬几乎可以确定月曜山庄并不在阏于国,而是在锦朝里,所以阿娜才会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是……还是有哪里不对。卫琬眉尖微蹙,连她这个锦朝人都没听过的地方,坤都怎么会知道,而且还那么感兴趣? 月曜山庄……听起来就像是江湖上武林世家的称号,那个地方,和她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这么多人找她就是为了那个地方的秘密? 太多的迷题,然而答案却如坠雾中,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第25章 洛河苏氏 入夜之后,再次见到坤都时,卫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我见鸿离,就是那个和我一起被抓的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坤都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她平静地补充道:“不管你想从我这里找到怎样的答案,都先让我见到他再说。” 出乎她的意料,坤都竟然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很快,被五花大绑的鸿离就被带到了帐篷里。看起来他并没有经受太大的折磨,依旧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坤都解开他手上的绳索,瞟了卫琬一眼,冷然道:“一炷香的时间。”说罢便转身出了帐篷,连阿娜也一并带了出去,显见得是摆明了不听他们说话。 “月曜山庄是什么地方?”卫琬一开口便这样问道。 鸿离微微扬起了眉毛,警惕地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卫琬没有回答他的反问,而是步步紧逼。鸿离不置可否地看着她,眸色平静。“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那是什么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 鸿离沉吟了片刻,才抬起头道:“那是属于洛河苏氏的庄园。” 洛河苏氏,曾经是最为传奇的所在。苏氏先祖戎马出身,一手开创了这片土地的新纪元。那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个如太阳般耀眼的帝国,而它的统治者就是苏氏。(..info无弹窗广告) 然而两百年后,朝廷的势力渐渐式微,群雄并起,经过几十年的分裂和重组后,形成了如今四国并立的局面。其中锦朝的势力最为庞大,尽管有阏于虎视眈眈,但还是名义上的宗主国。但即使是锦朝这样的盛世繁华,还远远不及数百年前的苏氏。 而苏氏王族在倾国之后,仍有一支子孙在洛河附近扎根下来,用曾经属于那个庞大帝国的财富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庄园。苏氏的后人人才辈出,在青史留名的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但近百年来苏氏子孙行踪隐秘,而他们世代居住的月曜山庄也只存在于人们的口头传说中,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它的存在。也常常有人宣称自己找到了月曜山庄,但最终也证实这只是那些狂徒的妄想而已。 然而世人还是愿意相信,曾经站在帝国顶端俯瞰众生的苏氏仍有血脉流传,并且保护着帝国的秘密宝藏。因为在锦朝的太祖皇帝占领帝都后,并没有在国库中得到多少财富,因此锦朝成立初年,当政者和百姓都很是艰苦了一些年。有无数人追随着传说的足迹在各地寻觅苏氏的后人,然而都是无功而返,直到近几十年这样的流言才渐渐平息。 “苏氏……”轻轻念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卫琬想到的就是苏媃。然而她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天下姓苏的人多了去了,倘若苏氏的传人就住在帝都,怎能瞒过那些寻金者的好奇心。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轻轻问道。 鸿离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耸了耸肩膀,“我怎么知道,这要问你自己了,照我看,他们啊一定是求财心切,认错了人也是很正常的。”他嘴上虽然这样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卫琬干笑了两声表示附和,心底却有冰冷感觉不断蔓延。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月曜山庄和苏氏这两个词时,心底便有莫名的声音在叫嚣。仿佛是游子终于回归故土,落叶归根那一刻的似曾相识;仿佛是等待了千万年,终于重逢那一瞬间的狂热。 然而记忆仿佛是干涸的河底,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任何和月曜山庄有关的信息,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鸿离,”她微微向前倾身,抓住了鸿离的手,附在他耳边低语道:“替我去找一个人。” 鸿离的眼眸微瞠,同样低声回答道:“此地守卫森严,怎么走?” 卫琬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下去:“靖王率领的十万援军一定离这里不远,待会……你就趁乱冲出去……把这个交给他……” 她的语声时断时续,鸿离只听懂了大意,然而他已经没有了开口说话的机会,掌心一凉,她已然将什么东西塞入了他手中。而下一刻,她已经忍住撕裂伤口的痛楚翻身下床,将桌上的油灯端起,决绝地点燃了帐篷。 秋天天气干燥,物事都极为易燃,况且这些帐篷都是用硝制好的羊皮缝成的,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窜遍了火焰。 而卫琬自己却不顾火焰的灼伤,端着那盏油灯跑出了帐篷,狠狠将油灯丢到近旁的一个帐篷上。变故让人猝不及防,即使坤都就带着众人守在帐外,对于突然蹿起的大火也是一时间束手无策。 待得大火终于被扑灭后,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坤都身上的披风下摆已经被烧得黑了,如同他此刻的脸色一般凝重,皮肤下缓缓流动的已经不是血液,而是燃烧的怒气。 卫琬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从帐篷出来时,她散乱的长发已经着了火,又被阿布和阿娜从头到脚用冷水浇湿了,样子格外狼狈。被秋夜的寒风一吹,整个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自然,鸿离一直没有从着火的帐篷中出来,而已成灰烬的帐篷中,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坤都逼近卫琬,一把抓住她受伤的肩膀,手指轻轻加力,然后才满意地看着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在颤抖。 当他再次加重手上的力道时,卫琬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看到她痛苦扭曲的表情,坤都才放开了手。“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惩戒而已,来人,把她送到我的营帐去,”他如同鹰隼的目光牢牢地钉在卫琬苍白憔悴的面容上,语声渐渐低沉,语气却是加重了,“本王要亲自看管她。” 立刻有士兵应声出列,拉着卫琬向坤都的营帐走去,阿娜本想跟上去,却被坤都制止了。“阿布受了些惊,你去陪着他罢,不用再管那个女人了。” 阿娜诺诺称是,颇为同情地看了一眼卫琬的背影,微微叹息。 卫琬原本以为王子的营帐会舒服一点,但进去后才发现不仅在外观上,里面的摆设都是一模一样。除了几案上堆了不少书籍和战略图外,一应用品都是极为简陋的,完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若论起舒适来,还比不上她之前住的营帐。这个坤都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毛病,床榻竟然就是一块青石板,上面胡乱堆着一床毯子,看看就觉得浑身发冷。 “阿嚏!”想到冷这个字,卫琬顿觉身上寒意阵阵。在这样的秋天穿着湿透的衣裳,真是无异于酷刑折磨。 坤都大步走进帐篷,完全当她不存在似的,自顾自地将烧坏的披风解下来丢到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别站在这里碍眼。” 卫琬微微一怔,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却见坤都冷冷瞥了她一眼,眼光从头到脚转了一遍,直看得她遍体生寒,忍不住又打了几个喷嚏。 第26章 奇袭 就那样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坤都才起身走到屏风后面,弯下腰翻找东西。 一件袍子被甩过来,卫琬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它。“换上,”坤都面无表情地说,“医官照顾那些伤员还来不及,哪里会有工夫来管你的死活。” 卫琬抿了抿嘴唇,扬声道:“你不出去,我要怎么换!何况……”她垂眸看了看手里的衣服,“这明明是件男人的衣裳。”很可能就是这个眼神阴险的家伙的衣服,她才不要穿这个呢。 坤都唇角微挑,反而走到几案后坐了下来,一副不会再出去的样子。唇角讥讽的笑意更是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地恼火:“卫大小姐还以为是在相府吗,行军打仗哪里有那么多女人衣服给你挑,何况你现在身上穿的还是阿娜唯一的换洗衣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何况就你这样的姿色,也没什么好矜持的。” 卫琬这才想起之前自己脸上弄出的可怕红疹,微微侧过了脸,却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是啊,我的样子是可怕了些,不过连这样的你也要留下来看,可见是色中饿鬼,饥不择食。” 话音未落,他已然起身欺近,暧昧地在她耳边道:“是女人,关上灯都是一个样子……”说着,他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脸长得虽然可怕了点,但身材嘛,还是要脱了衣裳才能看出来。” 卫琬差点连耳根也红透,急急后退几步,对方却紧跟着又逼近了几步,将她困在了墙角。 “锦朝女子,都是这么假模假式的,明明心里想的要命,还是口是心非。”坤都站直了身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本王听说你不仅与桓王过从甚密,和靖王也有一腿,想必是经验丰富了,还有什么好扭捏的?难道是锦朝的男人都喜欢这种半推半就的?” “你去死!”卫琬咬牙道,将手中的衣服狠狠摔在他脸上。 坤都脸色一变,狠狠抓住她双手手腕反扣在身后,“你敢这样对我!” “我为何不敢!”她毫不示弱地瞪视回去,眉眼张扬。 坤都不怒反笑,闲着的右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发,并顺着一路向下。他温暖的指尖划过她冰冷的肌肤,却让卫琬觉得更冷。 卫琬怒视着他,抬腿狠狠一脚跺去,坤都没想到她竟烈性至此,不得不放开她向后闪去。却险些被翘起的地毯绊倒,姿态颇为狼狈。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坤都怒气冲冲地瞪着她:“放肆!“ 卫琬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瞪视,一字字道:“我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将今天的耻辱分毫不差地讨回来,坤都,你给我等着!” 她清炯的眼眸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让坤都竟有一时间的失神。然而他竟忽然收敛了怒色,挑起了唇角,语声轻柔中缠绕着怨毒:“好,我等着!” 于是那夜卫琬就穿着湿透的衣服在帐篷的角落蜷缩了一整夜,坤都对此冷眼旁观,连毯子都没有给她。 这样的后果就是半夜里她就病得人事不知,坤都本以为她是装病,然而额头的火烫触感是装不出来的。坤都虽冷酷,却也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立即传了医官来诊治。又为她单独辟了一个营帐养病,让阿娜去照料她。 然而这场病来势汹汹,汤药灌下去了十几碗,也未见半点起色。这日坤都正在营帐内大发脾气,阿布却忽然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哥哥,锦……锦朝的……援军!”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让坤都立刻把卫琬的事抛在了脑后。“你说什么?” 阿布好不容易才停住了喘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重复了一遍。原来当初他们攻占朔城时,将城中的两万守军几乎屠戮殆尽,然后就在这里严阵以待,等着锦朝的援军。然而早已出发的援军迟迟没有到来,然而今天一早就接到了消息,有一支不明军队出现在了他们背后,经查实,竟然是锦朝的援军。 通向朔城的主要道路早就被阏于国的军队把守,锦朝的援军如何能绕过重重关卡,来到他们身后?况且那可是十万大军,并不是一个两个人! “现在情况如何?”坤都急急问道。 “宗蒙统领已经带了先头部队和他们交火了,希望能拦得一时半刻!”阿布回答道。 坤都的一颗心顿时沉了半截,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十万大军一夜间消失,又能绕到他们的背后展开突袭,必然是有了万全之策。如今,他们能做的已经不是对抗了,而是……尽其可能保全实力。 想到这里,坤都立刻叫来了军中地位在统领以上的所有人,迅速将计划部署了下去。待得众人已经各自领命离去时,他才最后转向了阿布,把手放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阿布,你和摩耶一起走。”他简短地说。 “不,哥哥,我要留下来和你们一起走!”阿布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激愤,“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再躲在你们身后!” “我没有想要保护你!”坤都大声吼道,“你如果真的长大了,就快点回去求援,呼图城还有三万守军,阿布,我们的生死,就都在你手里了。” “可是……让摩耶去求援不就够了……” “你才是阏于的王子,阿布,呼图城主不可能将军队随随便便交给摩耶,只有你,你明白了吗?”坤都放缓了语气,几乎是循循善诱地说道。 阿布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终于下了决心般地重重点头,然后便如一阵疾风一样冲出了坤都的营帐。 待他出去后,坤都的神情渐渐凝重。十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掀开毡帘,恭敬地跪在他脚下,为首一人恭声道:“主人,一切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坤都点了点头,沉声道:“把隔壁那两个女人都带上。” “是。”有两人领命而去,另一人却提议道:“主人,听说这次领兵的是靖王,他与那卫家小姐有些情意,不若用她来……” 坤都冷冷眸光扫来,“混账,本王用得着你来教导吗?” “属下知错……”那人急忙跪下请罪,然而已经晚了。血光四溅,坤都手中弯刀已然划过他的咽喉,那人从喉咙深处发出可怖的咯咯声,下一刻身躯便轰然倒地。 其余几人面上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讶异,仍然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你们……”坤都环视了一圈,“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是,主人!”余下的的人齐齐答道,仍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营帐,地上的那具尸体也被抬了出去。 坤都一个人站在营帐中央,侧耳倾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唇角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他一直等待的那一天,终于又更近了一步。 第27章 重逢 她置身于一个色彩斑斓的漩涡中,看不清任何事物。色泽和光影迅速地在身边掠过,卫琬清晰的知道自己是在梦境中,然而却无法醒来。 当她终于从梦中挣脱,只觉得身心都累到无以复加。然而睁开迷蒙的双眼,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正斜斜倚在床柱上,睫毛下有着浓浓的阴影。 一时间竟以为仍身在梦中,直到她的手指触到那人微凉的脸颊,卫琬才惊觉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忍不住泪盈于睫。完全清醒后,卫琬觉得眼前那人越发的不真实起来,他何曾有过这样憔悴的脸容,连同那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与从前的他都扯不上丝毫的关系。 纤细的手指划过他的胡茬时,萧承钧忽然睁开了眼睛,纯黑的瞳仁倒映着她苍白的容色,彼此沉溺。他伸手握住了停在下巴处的纤手,低声道:“乱摸些什么?” 卫琬苍白面颊攀延上些许红晕,低眸嗔道:“想看看你是不是假的。” 他轻笑出声,“我才想看看你是不是假的呢,好端端地弄了那么大一块红斑在脸上,险些让我认不出你来。” 卫琬下意识地抽出手捂住脸颊,过去那些天的记忆一股脑冲入空白的脑海,易容、被俘、阏于、坤都……方才醒来的那一刻,岁月静好,她几乎要以为那些混乱的经历都是一个冗长的梦境。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脱口而出。 萧承钧的眼眉阴沉了几分,“是疏影找到你的,他奉命去阏于人的营地查看动静,却在主帅的营帐中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你,就在那里放了一把火,趁乱将你带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卫琬眉尖微蹙,“你没有见到鸿离?” “鸿离……”萧承钧也皱起了眉,“是谁?” “是和我一起被抓的人,他功夫还不错,所以我托他带信给你,”卫琬解释道,“可能是他没有找到你吧……”她半信半疑地停下了话头,如果鸿离没有去找萧承钧,那他又去哪里了呢? “好了,不要想这些,你已经平安了,这就足够了。”他拉下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拍了拍,一副宠溺的姿态。 “可是……”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摸着空荡的手腕,“你送给我的珊瑚手串……我本来是想让他带给你当信物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觉得当时荒唐,与鸿离认识不过短短数日,竟将那样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萧承钧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正常,柔声道:“不过是一件饰物罢了,回到帝都后再送你一件就是了。”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卫琬心底却掠过一丝黯然。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全都落入了萧承钧眼底,他却故作不知,只是轻轻笑了笑,“好了,你的病才刚有些起色,就不扰你休息了。”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将被角替她重新掖好,便从容起身离去。卫琬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挽留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黯然地收回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现在离他这样近,却觉得那样遥远。来的路上只想快点见到他,如今见到他却不知说什么好,而他似乎也比从前疏远了许多,总给她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想到这里,卫琬自嘲地笑了笑。 分明才只见了一面,何谈“总”字?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 养病的日子总是十分枯燥的,卫琬在床上躺了几日,便已闷得茶饭不思。而萧承钧自从那日来看过她后,再也没有踏足这里。 “卫姐姐,该用早膳了。”军中没有女人,被指派来伺候她的是才十二岁的宏彦。这个个子不高的瘦弱少年是朔城人士,家人在战火中已经失散,他却不肯跟着流民逃往关内,执意要留在军队中。萧承钧自然不会让他上战场,但感念他的一份心意,便将他留在军中做些杂事。 卫琬来了之后,萧承钧便让宏彦在她的营帐里伺候,虽说是伺候,但因男女有别,所以也只是送送饭打打水而已。宏彦少年心性活泼,便以姐姐相称,卫琬见他聪慧颖利,便也时常与他说些诗书上的事,倒真有了几分姐弟的意思。 “王爷他……”卫琬欲言又止。 宏彦倒是伶俐的很,笑道:“王爷昨个儿与统领们商议了一夜的战事,天不亮又亲自带人去勘察周边,如今倒已经歇下了,姐姐不必忧心。” 见她低头不语,宏彦又道:“王爷这些天真是忙了些,不过倒常记挂着姐姐的饮食,这粥菜也是他亲自吩咐下的,姐姐还是趁热吃些?” 卫琬唇角不由得攀上了笑意,“看你这猴儿精的,话都让你说尽了。” 宏彦嘿嘿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咕哝道:“就算是个猴儿,也只盼着让姐姐多吃些,身子快些好起来,才好去见王爷不是?” “越说越不成话了。”卫琬板起了脸,语声也沉重了几分。宏彦这才收敛了几分,只是一味劝她多吃,待她吃过后又自收拾了碗盘去洗。 卫琬的身子还没有好到能去找萧承钧的时候,他却自己来了。这些天的战火洗礼,让他的面容坚毅了许多,连眼神也锐利无匹,从中找不到分毫柔和的影子。 沉默地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了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左相有书函送来。” 卫琬的眸子微微瞠大,“他……知道我在这里……那他都说了些什么?” 萧承钧定定地看着她,缓缓开口道:“他已经派了人来接你,如今都已候在外面了,只待你身子大好便可动身,”他微微垂下了眼睑,“本王会安排人手一路护送,你大可放心。” 千想万想,也不曾想到再见时,他竟只有这些话对她说。卫琬只觉一颗心冰凌凌地坠了下去,许久才憋出来一句:“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因为失望,她的语气略微有些僵硬,听在萧承钧耳中就变成了逐客令。他站起身来,平静地看着卫琬,“你好生歇着吧,我这就叫她们进来服侍你。” 卫琬只觉一腔委屈涌上心头,却不愿在他面前软弱,只是抬起手臂用衣袖掩住半张脸,“多谢王爷。”无懈可击的姿态,微微颤抖的语声,换来的只是他决然离去的背影。而跟着宏彦进来的除了两名年轻侍女外,还有四个嬷嬷。 都是相府里的老人了,这样的阵仗让她联想起了卫瑶作为卫家嫡女的排场,然而却从来不是她卫琬能消受的。她的父亲,是出于怎样的一种目的,才派了这些人来接她? 为首的姜嬷嬷已经带着其余人福身一礼,恭敬道:“大小姐受苦了,老爷已经预备下了车马随从,咱们随时可以启程回家。” 回家?一个本应该多么温暖的词,在此情此境下听来却如此刺耳。看着姜嬷嬷期待的眼神,卫琬的眼眸黯淡了少许,轻轻吐出了一个字:“好。” 第28章 剑拔弩张 那日终究还是没有走成,萧承钧并没有挽留她,她亦没有再去找他。然而命运却替他留下了她,用一场残酷的战争替她作出了抉择。 就在她准备动身的那个下午,阏于国的后援部队终于出现在了锦朝的疆土上。在卫琬昏迷的那段时间内,锦朝军队已经成功地包围了被阏于人占领的朔城,并迫使阏于的两位皇子放弃了夺来的城池。 阏于的二王子在混战中失踪,小王子却在一群死忠的军人的卫护下逃回了阏于边境的呼图城,然后带着麾下的残部和呼图城的守军卷土重来。 战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展开了,虽然上次夺回朔城靠得是奇袭,但锦朝军队在上一次的战争中已经元气大伤,毕竟阏于人的悍勇是四国难敌的。锦朝的兵力虽然大于敌人,但战斗力却远远不及。 萧承钧带来的军队大多招募自南方,并不擅于马上作战。而阏于人长期生活在草原以马为伴,自然是大占上风,所以锦朝军队虽然乍看来在人数上占了优势,但除去伤员和不谙马战的步兵,真正的战斗力还是稍逊于呼图城的三万精锐。 最重要的一点是,朔城所有的城防工事都在上次阏于人破城时被破坏殆尽,现在几乎是千疮百孔的朔城,就如同毫不设防的平原一样,易攻难守。 萧承钧果断放弃了城外的营地,命令所有人退守城中,并将伤员和卫琬一行人都集中到守备最为严密的城主府。然而卫覃派来的护卫却执意要带卫琬回帝都,并在城主府就与保护他们的一名副将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百忙中抽身闻讯而来的萧承钧脸色铁青,一双幽深的眼睛瞪视着那名盛气凌人的护卫,冷冷道:“大战在即,你们现在上路是很危险的,况且本王也无法抽调将士护送你们。”他的声音蕴含着压抑的怒气,若不是看在卫琬的份上,他根本不会放下迫在眉睫的军务来处理这种小事。 然而那护卫却似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一般,“正是因为要开战,我等才要尽快送小姐离开这里,若是我家小姐有个什么闪失,却要找谁去担待?” 萧承钧眸光微沉,身边的邹副将早已拔剑出鞘,直指那胆大犯上的护卫咽喉,怒喝道:“就凭你也敢对王爷无礼,我倒要看看你家相爷都是怎么教导你们的。” 那护卫并不畏惧,唇角浮出一丝冷笑,萧承钧眸光如电,急叱道:“邹严退下!”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也不见那护卫怎样动作,在场的人只见寒光一闪,邹严手中的剑便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再看时邹严已经疾退了几步,左手紧紧抓住右手腕,鲜血便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萧承钧急忙上前查看,取下身旁一名小兵的腰带紧紧扎住邹严的上臂,又急急命人拿来金疮药和绷带来替他包扎伤口。金疮药撒上去时,邹严的脸色骤然如纸般苍白,却硬生生忍住没有发出痛呼,倒委实是个真汉子。 见此情景,伤了邹严的那名护卫却冷冷一笑,声音和神态都轻蔑至极。此举无疑引起了在场众多将士的不满,立刻便有许多人走上前去,各挺兵器将他围在中间,局势一触即发。 然而萧承钧却分开众人走上前,制止了其他人的举动,“真是没想到,左相也能请动冥夜宫的人,本王还真是开了眼界。” 被他点破自己的身份,那人只是微微一笑:“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卫覃既然出得起我们宫主的价钱,我们自然要为他办好这一趟差事。” 见萧承钧并不搭话,那人又继续说道:“冥夜宫做事向来不想多惹事端,只要你让我们出朔城,今日之事便算我的错,大可自斩一刀来赔他!” 萧承钧缓缓抬起了眼眸,语气阴郁,带着掷地有声的沉重,“好一个就算你错,你断了他的手筋,岂是自斩一刀就能赔付起的?如今血战在即,你贻误军机,荼毒的恐怕是千万中土百姓,这天下大任,你也能担当的起?” 那人显然未曾想到他的态度这样强硬,便回头向同伴打了个眼色,四人不动声色地靠在一起。 “不管你靖王怎么说,今天这卫小姐我们哥几个必须带出朔城,送回帝都!” “试试看罢!”萧承钧森然道,向窗外叫了一声:“容舒!” 黑袍戎装的青年应声从窗口翻入,似笑非笑地说:“是你们这几个不开眼的要打架,来吧,老子这几天没活动了,心里还真是有些痒痒!” “若是你们能胜,要走要留悉听尊便。”萧承钧冷然道。 见来的只是他一个人,冥夜宫的几个人顿时放下了心,本来他们也只是放放狠话而已,要真的想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朔城,实在是天方夜谭。但看萧承钧此举,显然是给了他们冥夜宫一个台阶下,若是打败了此人,便能顺理成章的出城了。 当然,这只是那些冥夜宫派来的人的想法而已。 一盏茶的功夫后,容舒气定神闲地抖落剑尖上的一滴血,还颇为自得地甩了甩头发,衣衫上分毫血迹未沾。而一旁的疏影和暗香显然狼狈许多,黑色劲装上有几道长长的血痕,手中长剑也被崩出了几个缺口。 而那四名所谓的“护卫”,已经各自捂着伤口倒在地上,被围拥上来的将士牢牢捆绑好拖了出去。 方才萧承钧唤出容舒,只不过是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而已。那四名杀手虽然并不在冥夜宫的前十之列,却也并非庸庸之辈,容舒就算功夫再好,也是一拳难敌八手。然而容舒却有一个好处,就是身法和剑法都很花哨,瞬间迷乱了他们的眼神。 在对方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疏影和暗香猝不及防地痛下重手,终于将四名杀手重创。 容舒得意地将长剑收回鞘中,向萧承钧邀功道:“怎么样,老子的功夫见长吧,连冥夜宫的杀手也不在话下……” 疏影和暗香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颇为无奈的表情。他们是从小就跟随萧承钧的贴身护卫,武功均已臻一流高手的境界,然而两人……不,是三人合力来斗冥夜宫的普通杀手,若不是对方一时疏忽,恐怕也只能打个平手。 疏影和暗香的师傅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拈花剑渊辄,以渊辄的武功之高,穷尽毕生心力也只教了这两个弟子而已。那个神秘的冥夜宫,究竟是以怎样的手段在短短十数年间训练出来这样多的高手? 其实早在他们进城时就已被萧承钧得悉了身份,然而大战在即,为了避免内讧给敌人带来可乘之机,萧承钧只是派人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虽然只是冥夜宫的中阶杀手,但若真的发起狠来,这些普通将士根本不是对手。倘若不是他们今日执意要出城,或许他也不会猝然发难,并为此让疏影和暗香负了伤。不过,好在最终还是将他们制服了,这样才能集中心力应付眼下的大战。 好容易才平息了这边的争端,窗外却忽然传来沉重的号角声,三长一短。萧承钧眸光一震,急急转身向门外奔去。 阏于人终于开始攻城了! 第29章 暗示 号角吹起,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一身戎装的萧承钧手握长戟,金盔下露出的一双眼眸冰寒似雪。长戟振起,他策马带着身后的大批将士冲出朔城,向着对面黑压压的阏于军队冲杀过去。 后人在评说那一场大战时,总是摇头叹息。在那场战争中,锦朝折损将士共四万人,而阏于国也因此元气大伤。而双方也因为这场战争结下了血海深仇,以至于在后来又引发了元武四年那场更为残酷的战争。 当卫琬再次见到萧承钧时,她几乎认不出来那就是他。铠甲和战袍都已撕烂,上面的血污已然发黑。静静的长街上,他们就这样遥遥相望,周围是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城里走去的战士,一个个都疲惫不堪的样子。 当夜的城主府,没有胜利的喜悦,剩下的只是疲惫和哀痛。罗副将一脸凝重地走到萧承钧身边,轻声道:“阏于的三王子阵亡了。” 萧承钧微微皱起了眉,努力在记忆里搜索那个少年的样貌,却没有任何印象。“怎么回事?”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次领着阏于人冲锋陷阵的只是一个普通将军,他们的王子理应在最安全的后方才是。 罗副将迟疑了一下,才摇了摇头,“是跟随在王子身边的一个侍从,自称是我们的细作,一直潜伏在他身边,在双方刚刚交战时就……”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空斩的手势。.info[] 萧承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里面的不寻常,“不可能,锦朝从来没有细作潜伏在他们身边。” 罗副将叹息道:“属下也知道,所以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动手那人已经被五马分尸处死了。” “是谁下的命令?”萧承钧语气越发凝重。 “是呼图城的城主。”罗副将简短地答道,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又补充道:“殿下,阏于国主肯定会将这笔账算到咱们身上的,咱们是否要做好准备?” 萧承钧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只派人严密注意着阏于的动静即可,他们这次也是元气大伤,一时半会也缓不过来。” “是,殿下!”罗副将抱拳领命而去。 萧承钧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随着一声轻笑,两个人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人青衣长发,正是容舒,而另外一人却是夜辽。“许久不见了,王爷可安好?”夜辽客套道。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萧承钧不动声色道,“据我所知,夜兄此刻应该在冥夜宫准备一年一度的大校才是。” 夜辽随意地挥了挥手,“那些子俗事自然有宫主操办,我只是到处闲逛罢了。” 萧承钧挑起了眉毛:“这么巧?” 夜辽颇为尴尬地笑了两声:“自然,还是有些事要王爷通融的……你也知道我们冥夜宫向来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的,呃……是与人办事。” 萧承钧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话,沉声道:“容舒,告诉牢头将他们放了。” “多谢,”夜辽神情大为放松,“那几个小子历练的还不够,这次得罪了王爷,宫主要我来说一声得罪,不过我们已经收了钱,那任务还是要做完的,不然冥夜宫失信于人,传出去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容舒讽刺道:“冥夜宫不是向来只做杀人的生意,什么时候起也开始押镖了,不若改名叫做冥夜镖局算了。” 自从上次被夜辽占了上风后,容舒对此事便一直耿耿于怀,如今得了空自然要冷言冷语几句,驳一驳冥夜宫的面子。夜辽却爽朗地笑了,“那不过是世人对我们的误解罢了,冥夜宫只不过杀手生意做的多些,其实别的生意……也都是做的,而且保证比镖局做得好。” 容舒斜斜瞟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原来如此,那本公子也照顾照顾你们的生意,本公子在樟挝山上养了一窝兔子,劳烦夜大侠帮我送到帝都的烟雨楼去,吩咐大厨做一顿酒焖兔肉,待……” 他话还未说完,萧承钧已然打断道:“够了,什么时候了,还这样嬉皮笑脸的。” 容舒倒还肯听他几分,便住了口,站在一边抱着手臂看着夜辽。萧承钧重新转向夜辽,沉声道:“不知帝都有甚么紧急的事,需要这么急送卫小姐回去?” 夜辽脸上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话语中却是滴水不漏:“嗨,不过是卫老儿想女儿了罢了,何况卫小姐尚未出阁,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耽在军中,总是影响女儿家清誉的。” 萧承钧眼底掠过若有所思的神情,缓缓道:“此事还是不劳烦冥夜宫了,本王班师回朝时自会带她回去,也会给卫相一个交待。” 夜辽微怔了一下,随即圆滑笑道:“靖王向来是一诺重千金,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告辞!”他身形微动,却又硬生生停下了脚步,颇为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王爷位高权重,自是有任性的权利,不过这任性也要看时势。” “你什么意思?”萧承钧没有搭腔,容舒却已经忍不住问出口了。 夜辽嘿然一笑,“我的话是说给聪明人听的,你的头脑……自然是听不明白的了。”他爽朗的笑声渐渐远去,身形甫动,人已在十几步之外。 “你这个只会杀人的莽夫,有什么资格说我……”容舒待要追骂,见对方已然远去,是怎么也听不到的了,只能忿忿地住了口。虽然被夜辽撩拨起了怒意,但心底仍是有一丝丝赞服的,毕竟那样的轻身功夫,自己恐怕十年内也达不到。高手过招,皆有惺惺相惜之意,容舒向来自诩高手,自然要大度一些了。 萧承钧的脸隐藏在树枝的阴影里,看不出任何表情。容舒仍是不甘心地问:“那个家伙说话这么不明不白,究竟是什么意思?” 萧承钧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了眼睛,细碎的月光坠落在他幽深的瞳眸中,让他的眼神一瞬间亮的可怕。容舒正想再问,耳边却捕捉到了细碎的脚步声。他迅速回头,整个人在瞬间僵硬了片刻。 她就这样从容地从月光下走来,素色的衣裙在月光下仿佛散发出淡淡幽光。而她平静的眼眸,仿佛穿过了时光投射而来,在容舒的心底倒映出过往的涟漪。 “玲珑……”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然而一个声音却打破了他的幻觉,“她不是玲珑,她是卫琬,永远都是,也只能是卫琬。”容舒讶然转眸,看到萧承钧幽深的眼眸散发出坚定的光芒,一如他的语声,低沉而坚定。 第30章 疑窦丛生 容舒唇边溢出一丝叹息,转身隐入了树丛的阴影中。“你怎么会来这里?”萧承钧迎上去,关切地问道。 卫琬没有回答他,而是注视着容舒消失的方向,微微挑起了眉毛,“那位公子是?” “他是容舒,我的……至交好友。”萧承钧随意地答道,“这么晚出来怎么也不加件衣裳,你身子才刚好……”他也觉得自己这样说有点絮叨,便识趣地住了口,只是取下外衫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肩上陡然一暖,她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终于还是伸手拢住男子宽大的外衫。两人指尖相触,一个冰冷一个温暖。 卫琬急急抽手,却用力过猛地甩到了旁边的树枝上,手背上顿时出现了几道血痕。萧承钧急忙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裹上伤口,殷红的血迹染上了素白的帕子,帕子上的素色花朵顿时像活过来了一般,烈烈如火。 “这是……”她喃喃低语。 萧承钧垂下了眼眸,低声道:“这是……上次从你身边拿来的手帕,顺手就带在身上了……”他欲盖弥彰地说,然而卫琬却根本没有在意到他的回答。 卫琬怔怔地看着那方熟悉的手帕,记忆中铺天盖地涌来的却是漫无边际的血色。那些用墨色勾勒出的曼陀罗花的剪影,合着血色蔓延成最妖艳诡异的姿态,一如多年前苏媃素色的裙裾上,那些绝望的绽放。 她忽然狠狠推开了萧承钧的手,将那方手帕从手背上狠狠扯下,随即便转身逃入了茫茫夜色中。萧承钧疾步追上去,扳过她的肩膀,急急问道:“怎么了?” 卫琬空洞的眼眸无意识地盯在他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两人对视片刻后,卫琬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便软软倒在萧承钧的臂弯中。 他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月光下她的脸容美丽的不似真实,却带着让人绝望的惨白,萧承钧咬紧牙关打横抱起她,向医官的住处奔去。 待他们走后,容舒从树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微带迷茫地看向他们渐渐融入夜色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清楚,他才闭上了眼睛,握紧的右拳中,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却看不分明。他掌心微微用力,掌中的物事便化为齑粉,从指间缓缓泻下,散落在草丛和泥土中。 待容舒离去后,树丛微微摇曳,却又闪出了另外一人。月光透过摇曳的树影照亮了他的脸,竟是夜辽又去而复返。此刻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日喜笑怒骂的表情,而是一脸的严肃。 那方染了血的手帕还在地上,夜辽轻轻弯腰拾起它。绣图工整地几乎看不出针脚,那一簇花朵仿佛是生长在布料上一样,静静盛开。 夜辽微微皱起了眉,那是……曼陀罗花!锦朝的疆土辖域内只有一个地方才有这种花,而且严格说来,那个地方也不完全属于锦朝,南面的瑶支国对那片土地也有一部分权利。 地域的界定之所以那样模糊,是因为南疆的尽头,是绵延不尽的山脉。上古的传说中,那里是天神的禁地,严禁凡人擅自进入,违者将受到严惩。传说终究只是传说罢了,那里荒无人烟的真实原因却是恶劣的地形和气候。 南疆本是湿热之地,所以才会有曼陀罗的存在。然而山脉附近却遍布巨大的裂谷,远远看去,那片土地仿佛被雷劈过无数次,支离破碎充斥着地表。 尽管随处可见美丽的曼陀罗花,却没有人想要走近去观赏。凡是去爬山的人都是有去无回,久而久之,人们便传说那里居住了天神豢养的恶兽,将所有踏足禁地的人格杀勿论。因为出过的事太多,当地的官府也将那片山地划为禁忌,派了官兵在离山十里处看守,禁止百姓擅自进入。 夜辽轻轻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手帕上的几朵花罢了,自己也能联想到这些。不过再看看手里的手帕,他的脸色却微微的变了。 一个足不出户的锦朝官家女子,居然将这种生长在南疆的花儿绣在自己的手帕上。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那样的花朵,如何能绣的这样栩栩如生?夜辽自己也去过南疆,并在那里停留了不下半年,所以他清楚的知道曼陀罗离开了那里的水土就无法生存。 那么,这个名叫卫琬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在手帕上绣这样的图案?又是为什么在看到它时,会受到那样大的触动,以至于昏倒? 和这个问题一起跳入脑海的,还有另一个疑问。冥夜宫虽然广接生意,但之前来自左相卫覃的那笔生意,还真是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据冥夜宫专门收集情报的探子回报,卫覃并不看重这个长女。因为其母出身不明,但显然不是来自权贵显赫的人家,所以卫琬甚至被剥夺了嫡出的身份,只能作为卫家的庶女,还险些被嫁给一个病痨鬼。 况且卫琬的后母乐阳郡主向来看她不顺眼,这次她逃离卫府,也与这位嫁人多年却骄纵如初的郡主脱不了干系。从这些事实来看,卫覃实在没有必要花那样大的价钱让冥夜宫护送卫琬回帝都。 宫主的意思很明确,为了那些金子,这笔生意是一定要做的。所以在派出那四个普通杀手后,他又秘密找来了夜辽,让他作为一步隐棋,暗中关注事态发展。 果然,这笔买卖进行的并不顺利。萧承钧阻拦他们接走卫琬,这倒是有迹可循的,夜辽自己也是男人,也经历过情爱之事,自然能理解萧承钧的心情。但是,随着冥夜宫陆续传来的消息,让他对这件事燃起了更大的兴趣。 不仅是卫覃出了那样大的价钱,连阏于国的坤都王子也曾抓走过卫琬,只不过他来迟了一步,赶到这里时卫琬已经在萧承钧这里了。据说还有一个神秘人和卫琬一同被抓,却查不出任何来历,这个神秘人不仅解决掉了冥夜宫的十数名杀手,还精通易容之术。 这件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夜辽忽然明白了宫主的意思。接受任务的那天,一向深居简出的宫主竟然亲自在冥夜宫的正殿接待了他,亲自将任务交待给了他。 夜辽在冥夜宫也待了这些年了,还是第二次见到宫主对一笔生意产生这么大的兴趣,要不是冲着这点,他也不会来跑这么一趟。当然……那些黄金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想到这里,夜辽挠了挠头,又伸了个懒腰。躲在这里看了这么久,还真有点累了,还是先回去睡吧,顺便看看冥夜宫那边又传来了什么新的信息。 第31章 情定边关 自从阏于人退兵后,萧承钧已俨然成为了朔城所有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info好看的小说)在这些淳朴的百姓眼中,这位靖王甘冒奇险亲自上阵杀敌,已经够罕见的。更何况在打了胜仗后不急着回朝邀功请赏,还留下来和他们一起重建家园,就更是大大的恩德了。 更难能可贵的是,在重建朔城的过程中,这位亲王竟和众多百姓一道从最粗陋的工作做起。每天除了用少量时间处理公文和军务外,其余的时间都在干粗活。每每提及这一点,朔城百姓都会热泪盈眶。 因为阏于人的入侵,这些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朔城的百姓不得不带着失去亲人的伤痛背井离乡。当他们回来后,看着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的家园,所有人心中燃烧的都是浓浓的恨意。 城外多了无数无主的坟头,大部分是破城时被杀害的百姓。因为天气还不算冷,所以在打仗的这段时间里很多都已经腐烂的认不出来,而更多的则是被阏于人虐杀的,早已血肉模糊。在这种情况下,萧承钧只能带着麾下的将士们将尸首尽可能的区分开,一一掩埋。 而战死沙场的将士们,往往只能找到残缺不全的尸身,有些甚至连遗体都无法寻获。这大半个月来,能见到的最多的场景就是千里迢迢来寻亲的将士们的家人。 卫琬永远也无法忘记那样的场景,白发苍苍的老人、哭红了眼睛的妇人,甚至还有懵懂无知的孩童。他们从千里之外跋涉而来,只是为了寻找亲人的残骸。而他们所能见到的只是一罐罐的骨灰,还有残缺不全的铠甲和兵器。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分装在小瓷罐中的骨灰早已分不清彼此。所有战士的遗体都是分批放在柴堆上焚化的,而贴在瓷罐外面的姓名,只不过是按照阵亡战士的名单抄写下的而已。 看着如此多的人失声恸哭,容舒转头看向萧承钧,轻轻问道:“这样做……好吗,他们甚至不知道手中抱着的究竟是谁的骨灰……” “人死万事空,”萧承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何况都是为国捐躯的英烈,这样做给了他们家人一个交待,他们也会安心,不是吗?” 那是他们即将启程回帝都之前留在边疆的最后几天,卫琬披着宽大的黑色披风,脸色苍白。这些日子以来,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看到死亡,面对这样的情景,她的心里只剩下震撼,却没有任何悲哀。 风中似乎还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她微微皱眉,率先转身走下了城楼。容舒用手肘推了推萧承钧,低声提醒道:“她走了,你还不快跟上去?” 萧承钧斜视着他,“你不是一直很反对我和她在一起吗?” 容舒被他的反问噎住了,停顿了一下才说道:“哼,你以为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嘛,何况人死万事空,玲珑她……”他抿了抿嘴唇,换了一种语气,“我也不想看着你一辈子打光棍啊。” 萧承钧在容舒肩膀上擂了一拳,唇角微动:“你也是。”说罢他便转身走下了城楼。 卫琬能感到萧承钧一直在身后跟着自己,然而已经快走到城主府了,他却始终没有开口叫住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转身,“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微凉的秋风吹起他额前的垂发,他平日里明亮锐利的眼睛里如今盛着她看不懂的温柔,一如他柔软的语声:“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回头看我。” 一句话就说的她哑口无言,卫琬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很不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他似乎天生是矛盾的综合体,忽而对她冷漠,忽而又温柔如斯,时有时无的触动着她的心弦,却又若即若离。 “如今战事已经结束,请派人送我回帝都,有劳了。”她侧头错开了目光,心中虽明白自己是在赌气,却又无法忍住不说。 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了他的靴子,他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前,伸手就可以触及的距离。卫琬鼻尖一酸,竭力忍住眼底的水意。 “卫琬,告诉我,我在你心里,究竟算是什么?”他仿佛没有听到她方才的话,只是自顾自的问下去。 她竭力震慑住自己的心神,故作平静地说:“男女授受不亲,卫琬先告辞了。”仓促地说完这一句后,她便想要逃离。自己真的是越来越软弱了,可以抗拒他的冷漠,却始终无法抵御他偶尔为之的温柔。 明明不了解他,明明相识未深,却为何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是手足无措,只能选择逃离? 卫琬才刚刚迈出第一步,手臂已经被他拉住,随即整个身子也被他扳过来,迫不得已与他对视。他的脸上殊无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凝重,“从前在帝都时,我问过你,倘若我去提亲,你是应还是不应?”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干涩的唇颤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萧承钧一双幽深的眼眸直视着她的脸容,再次开口问道:“卫琬,你是应,还是不应?” 她忽而凄凉地笑了,“婚姻大事,有哪个女子是可以自己做主的呢?”她眸底微微沁着寒意,“更何况,即使你贵为王爷,婚事恐怕也是自己做不得主的,既然彼此都是身不由己,又何必一定要回答?” 她轻轻闭上眼睛,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很快便被凉风吹干。 萧承钧的嘴唇抿紧了,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他紧紧抓住卫琬的手,拉着她在大街上奔跑起来。 卫琬发出一声低低惊呼,“你要去哪里?” 然而萧承钧却似充耳不闻,只是紧紧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向城楼的方向跑去。卫琬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他的掌握,只能身不由己地跟在他身后。 高达百尺的城楼上,在众多将士的注视下,萧承钧朗然开口:“在下萧子蓦,求娶卫氏为妇,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卫琬涨红了脸,“你疯了,这里有那么多人……” “这和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他微微扬起了眉毛,“卫琬,你看那些百姓,当他们安居乐业的时候怎么会想到祸从天降,我只是担心,如果不能及时说出自己的心意,一切就会迟了。” 他握住卫琬单薄的肩膀,眼眸清炯:“不要再去想那些繁文缛节,天地之大,我所在意的也只有一个你而已,你能不能眼中也只有我一个呢?” 是啊,其他人的看法和心意有什么重要的呢,自己在这里待得太久,已经逐渐被这些封建思想同化了么? 卫琬忽然笑了,带着久违的轻松,重重点了点头。 第32章 重归帝都 剩下的那些在朔城的日子,无疑是卫琬来到这个时空后最幸福的日子了。.info[]萧承钧教会了她骑马和射箭,虽然因为个人资质的原因,水平有限,但至少是会了。 若不是有那几个讨厌的嬷嬷和侍女一直跟着她,他们的快乐会更纯粹。可是姜嬷嬷说得也有道理,毕竟卫琬还是未出阁的小姐,若没有婢女跟随只会损了女儿家的清誉,恐怕还会给嫁入王府的事多惹事端。 毕竟萧承钧的身份地位显赫,他的婚事是一定要圣上下旨同意的。每每念及这一点,卫琬便会收敛几分。 帝都的圣旨已经传来了数日,启程的日子却是一拖再拖。萧承钧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可疑的地方太多,却找不到半点证明。终于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拖延,萧承钧留下副统领和三万将士驻守边境和,率领大军踏上了回归帝都的路。 十一月二十日,帝都巍峨的城门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卫琬掀起一角车帘,心下微有忐忑。距离她逃离相府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却恍若隔世,再世为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城门并没有大开,而是只开了一线,一队宫监从缝隙中闪身出来,萧承钧看得分明,为首那人正是太后身边的首领太监魏崎。 魏崎唰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明黄丝帛,尖声道:“靖王领旨!” 所有将士已经齐刷刷跪下,照理说坐在马车中的卫琬也应该下车跪拜,以示天子之尊。然而身后的姜嬷嬷却大力拉住了她,在耳边道:“小姐莫要妄动,这里已经是帝都,若是被人知道你这些日子来一直在军中,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就这一迟疑之间,魏崎已经朗声宣读圣旨。到了这一步,卫琬就是想下去也不成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里。车帘已经被姜嬷嬷严严实实地放下,所以卫琬并没有看到,魏崎在打开圣旨时有意无意地向马车瞟了一眼,却又迅速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别开了目光。 “诏曰:闻知边关大捷,朕心甚慰……”不过是礼部那群人拟的老一套,在场的将士都是听过许多遍的了。然而洋洋洒洒读了十几句后,魏崎的语声陡然拔高,“天下以孝为先,太后病笃,为免刀兵煞气冲撞,特命尔等于城外十里扎营待命,靖王入宫述职,钦此!” 萧承钧仍然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眸底却渐渐蔓延上寒意。迟疑片刻后,他还是恭敬地叩谢道:“臣遵旨。”说罢便平平举起双手,等待魏崎将圣旨放到自己手上。 魏崎似笑非笑地踏前两步,低声道:“有劳王爷了,太后娘娘的身子如今……只能委屈列位将士暂不得入城,还要劳烦王爷安抚功臣啊。” 萧承钧握住圣旨站起身来,朗声道:“为朝廷和太后效力,自是本王的本分,”他微微压低了声音:“不知太后娘娘现下如何?” 魏崎露出了然的笑意,温言道:“王爷也不必过于忧心,左不过是陈年的老毛病了,只是陛下担忧心切,怕刀兵煞气冲撞了她老人家的病情罢了,您还要体谅圣上的用心啊。.info[]” 略微停顿了一下,魏崎又补充道:“陛下很想知道此战的详情,还请王爷安顿好将士后速速随老奴入宫才是啊。” 萧承钧抬眸看了他一眼,在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于是报以一笑:“本王明白,还请公公稍候,本王去去就来。” 此次回城,他已经让容舒先一步赴京,没有跟随军中。几名得力的副统领又留在了朔城,以防敌国再度来犯,眼下便只能命令几名副将带领大队人马在城外十里处扎营,自己则带着十名亲兵入城。 魏崎见状,颇为恭敬地弯下了身子,伸臂道:“王爷请!” 萧承钧点了点头,便大步向城内走去,城门缓缓地开启了一条三寸许宽的缝隙,恰好只能容一人经过。在临入城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然而深灰的车帘却严密地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匆匆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踏入了帝都。 当皇宫出现在眼前时,饶是镇定如萧承钧,也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记忆中金碧辉煌的宫殿已经缟素一片,侍卫们腰间都系着白色的布带,放眼望去全是黑白相间的肃穆,让人看来异常沉重。 “这是……”他皱眉看向魏崎。 魏崎脸上已换上了浓重的悲痛之色,哑声道:“王爷请节哀。” 萧承钧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面前镇守宫门的侍卫已经从中间分开,以首辅高延庆为首的一众官员出现在皇宫门口。 高延庆亦是全身缟素,沉声道:“国丧期间,王爷怎可携兵器前来,还请王爷将兵器解下,再随老臣入宫。” 高延庆是高太后的弟弟,虽是因着高家的权势才坐到首辅之位,然而毕竟为官多年,在朝中有一定的地位。他来迎接得胜而归的王爷,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然而,萧承钧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国丧?是……”他迟疑出声问道,本能地不想从他们口中听到答案。 高延庆已经戏剧化地跪在了地上,双手向天大声哀嚎道:“天降不幸,陛下身染恶疾,已经……已经……驾崩了!” 他身后的淳于刚倒是神情镇定,“王爷有所不知,因为阏于来犯,陛下日夜忧心,是以竟一病不起……为了帝都安定,也为了在边疆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军心稳定,是以朝中诸位同僚和太后商议,先秘不发丧,等王爷班师回朝再发丧。” 萧承钧霍然抬眸,声音中带了些许冷笑的意味:“为了军心稳定,还是……为了防着我?” 高延庆脸上的哀痛神色渐渐收敛,腰身也慢慢挺直了。他打了个手势,立刻便有侍从端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的是生麻编制的丧服和冠带。 “王爷还是先解下兵器,换了丧服再入宫罢,先帝故去已有多时,王爷再要延误下去,可就……”他停住了话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萧承钧,放在背后的手紧握成拳。 双方僵持了片刻,萧承钧终于伸手到腰间,将长剑解下,紧接着又脱下甲胄,摘下金盔。将它们丢弃在地上。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就径直向宫门走去。 “王爷,这丧服……”仍然端着托盘的小侍从急切地冲着他的背影喊道。然而萧承钧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一步步走向缓缓打开的朱红色宫门。 宫门开处,眼前尽是一片素白,身着素色深衣的皇后牵着萧允尚缓步走来。年幼的萧允尚面容呆滞,一板一眼地说道:“皇叔远道而来,朕失之亲迎,还望皇叔多多包涵。” 看这个孩子的样子,这些话显然是之前有人教过他的。紧跟着萧承钧进来的高延庆和一众臣子已经齐齐下跪,高呼:“臣等参见新帝,愿吾皇长乐无极!” 他们说完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萧承钧身上,每双眼睛里的情绪都是不一样的。萧允尚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母亲狠狠瞪了一眼,只好抿紧了嘴唇,竭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待萧承钧的反应,是下跪高呼万岁,还是…… 第33章 国丧 高延庆紧握的拳头中已经沁满了汗水,只要萧承钧再不下跪,那么他一声令下,那些埋伏在左右的大内侍卫就会冲出来将他拿下。(..info)至于罪名么,私带兵刃、擅闯禁宫,藐视天子……随便哪一条都是死罪。 时间的流逝变得极为缓慢,当高延庆再也忍不住时,萧承钧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极为郑重地敛衣下跪,只是并不是朝着萧允尚下跪,而是面朝北方,极天殿的方向。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北方重重叩首,再抬起头来时已是血流满面。“皇兄,臣弟来迟了!”只说了这一句,他的身子便摇摇欲坠。 身后的几名亲兵立刻上前扶住他,“王爷不好了,怕是伤心过度伤势复发了!” 皇后与高延庆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不甘开口道:“传太医。” 高延庆的一张脸阴得能挤出水来,皱眉对萧承钧带来的亲兵道:“还不快将你们王爷扶到屋子里去,这里离太后娘娘的懿安宫最近,就是那里罢。” 待他们抬着萧承钧走后,皇后原本平静的表情立刻土崩瓦解。“爹爹,这要怎么办才好?” 高延庆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也只能安抚女儿道:“如今新帝登基之礼还未行,且随他去罢,就算他拖得了一时半刻,到时候允尚大殿之上坐北朝南时,看他还有什么办法!”他叹了口气,“你这会子发愁也没有用,还是打起精神来应付接下来的事罢,一个萧承钧已经够棘手的了,那个萧杞风也不是省油的灯。” 说到萧杞风的名字时,高延庆眼底掠过一丝阴狠之色。自从皇宫实行宫禁,对先帝驾崩的消息全面封锁之后,太后便立刻下懿旨召集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入宫。然而萧杞风却不知从哪里得来了消息,抑或是猜出了几分,竟然称病不至。 自从那日之后,所有大小官员便被禁足于宫中,一步都不许外出。唯独这个萧杞风,以亲王之尊竟然逍遥在外,还时不时流连一下青楼酒肆,自在的很。他越是这样,高家就越摸不清他的动向。 想到这里,高延庆不由得皱紧了眉,“如今萧承钧已经人在宫中,阿晴,你还是去和你姑姑商议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才好,为父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也会过去。” “是,父亲大人。”皇后低眉敛目道,将萧允尚交给身边的侍女带回宫去,自己便匆匆向懿安宫行去。 高太后正坐在暖阁里用水果,如今已是深秋季节,太后又素来畏寒,是以暖阁内早已烧上了炭盆。皇后穿得多,一进去便觉热气扑面。 “儿臣拜见母后,愿母后……”皇后的礼才刚刚行下去,太后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皇后这礼只行了一半,起来也不是蹲下也不是,只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向前走了两步。太后将视线从水晶盘中盛的水果上抬起头来,斜挑了半边眉毛问道:“又有什么事情了?” “又来劳烦母后,儿臣真是……是靖王殿下,如今已经回宫,方才却……”皇后本就是个急性子,当下三下五除二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待她说完后,太后却迟迟没有反应,只是用银叉叉了一片雪梨送入口中,微微闭上了眼睛。 皇后等得心焦,也不知她究竟听清了没有,待要开口却又不好说的。如此沉默了片刻,太后才冷笑一声:“还当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父女两个便急成这般,真是上不得台面,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太后的话听来句句意有所指,皇后顿时红涨了头脸,“母后……儿臣自是知道错了的,只是已经这样子了,总要顺顺利利的让允尚登上皇位才是。” “哼,哀家就他一个孙儿,这皇位不给他要给了谁去?” “可是两位亲王大权在握,允尚才将将九岁,这……”皇后懊恼地说,倘若知道今日是这种局面,当初…… “大权在握又如何?”太后霍然睁开双眸,凤威凛凛,“当初他们也是先帝的爱子,尚且得不了皇位去,如今便更是不可能!” 见太后如此疾言厉色,皇后嗫嚅着,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见她那副样子,太后不由得叹息一声,放缓了语气道:“他们既然权重,便要想法子让朝中所有势力都向着允尚,尤其是四大家族,高氏和淳于氏自然是不必说了,洛氏向来不问政事,剩下的不过是个左相卫覃和右相庞楚,若是拉拢了他们,允尚的皇位便坐的有六分把握了。” “那儿臣这就让爹爹去找卫覃和庞楚来……”皇后急急道。 “站住,急什么!”太后叱道,“这只不过是下策罢了,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人支持允尚,而是萧杞风和萧承钧兄弟。” “母后,这是什么意思?”皇后不解问道。 太后皮肉松弛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冷笑,“能制约住一头狼的,恐怕也只有另一头狼而已,所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也就是如此罢了。” 皇后的眼神渐渐由困惑转为明朗,“母后的意思是用萧杞风来牵制萧承钧?可是……要怎么做呢?” 太后看向皇后的眼神里充斥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叹息着摆了摆手,“你且回去多教教允尚些登基的礼节,哀家打算让允尚在下个月初一登基,算来也只有十天了。” 皇后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太后已经颇为倦怠地闭目养神,只好忍住了,恭敬行礼道:“是,儿臣告退。” 侍女引着皇后出去时,恰好在回廊上遇到了卫覃。皇后记起了太后方才的话,便在卫覃向自己施礼后轻声道:“左相大人快快请起,这些日子朝政和宫务繁忙,真是有劳卫大人了。” 卫覃急忙躬身道:“皇后娘娘言重了,微臣愧不敢当。” “大人何必谦虚若此呢,想必这个时候来是觐见母后的,本宫就不打扰了。”说罢,皇后便施施然从卫覃身旁绕过,向自己的宫室走去。 直到皇后已经走远,卫覃才慢慢抬起了弓着的后背,走进了懿安宫的正殿。太后才赐他落座,高延庆也急匆匆地从外面来了。 看到卫覃的时候,高延庆微微一怔,将目光投向了太后。太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下巴,并没有出声。两边的侍女恭敬地放下了重重的帘幕,而后退出殿外。而一场改变了锦朝命脉走向的谈话,就在懿安宫悄悄进行。 或许,那一夕密谈,改变的不仅仅是整个锦朝,还有卫琬作为一个女子一生的命运。风卷云舒,权力交替,所有命运的触手纠结在一起,推动着她走向一个身不由己的未来,仿佛在很久以前,就是命中注定。 第34章 懿旨 翌日的早朝上,帝都中凡有品级的官员都无一缺席。.info[]除了五品以上的官员得以列位于殿内,其余官员都站在殿外,长长的玉阶自上而下站满了人,统统垂手侍立,连半分动静也无。 “太后驾到!皇后驾到!太子驾到!”随着唱礼太监尖利的喊声,一乘八人抬步辇缓缓行来,透过两幅纱帘隐约可见是太后端坐其中,步辇后跟随的是仍然穿着丧服的皇后和太子萧允尚。 两侧的官员齐齐下跪,高呼道:“微臣参见太后、皇后、太子!” 熟悉的恭敬语调,却在此时显得有些突兀。先帝虽然已经故去,但太子一日未登基,就只能排位于太后和皇后之后,不得有半分僭越。 到了极天殿正门处,太后才走下步辇,扶着皇后的手缓缓走入殿内。曾经满目的朱紫朝服,都被肃穆的白色掩盖,而两列官员的最前端,赫然便是桓王和靖王。 太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端坐在龙椅正后方,皇后亦牵着萧允尚坐在了龙椅右侧。太后威严的目光在殿内逡巡了一圈,方沉声道:“众卿平身!” 在众人都已平身后,太后向高延庆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出列道:“启禀太后娘娘,先帝故去突然,吾等皆哀恸不已,但臣斗胆请言,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还是请太子殿下立刻登基才是啊!” 老掉牙的论调,在每一个帝王驾崩后都会出现的场景,如今就在锦朝帝都的极天殿内上演。.info[]太后还未开口,已有大大小小十数位官员手捧玉笏出列道:“首辅大人言之有理,臣等附议!” 太后仍旧没有开口,目光却投向了仍然沉默地站在龙椅下方的两位亲王。萧承钧一如平日在朝堂上一样沉默,萧杞风也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的沉寂后,右相庞楚缓缓道:“首辅大人此言甚是,只是有一点老臣却觉得不妥,先帝故去如此仓猝,太子殿下年方九岁,国务繁重,以先帝之壮年亦忧劳成疾,何况如此稚龄的太子?” 这话虽说的不甚恭敬,却倒也是这个道理。立刻便有人低声附和,素来以直言强谏著称的工部侍郎王翰更是慷慨激昂道:“庞公说得是,自古以来幼主登基并非易事,况且先帝子息单薄,微臣斗胆说一句,上古贤明君主禅让就不必说了,但兄死弟继也并非少见。” 太后的脸色微微变了,冷哼一声道:“照侍郎的意思,哀家若是立了允尚为新帝,便是不贤明了?” 王翰在朝中素来以狂放闻名,此刻听得太后如此话语,竟面无惧色道:“微臣之命贱如草芥,天下之责却任重道远,以稚龄天子登基,恐非王道!”说罢,他竟直直跪了下去,大义凛然道:“还请太后三思!” 高延庆面上已怒色隐现,忍不住踏前一步道:“正是因为先帝子息单薄,所以早早将允尚立为太子,意在承继大统,你在此大放厥词,是在质疑先帝的意思吗?” 户部尚书也出列驳斥道:“胡说,汉昭帝八岁即位,亦无不妥之处,何况太子年已九岁,且天资聪颖,堪当帝位。(..info无弹窗广告)” 王翰眸光中闪过一丝狡然,“微臣并不是那个意思,尚书大人说的是,太子虽年幼,却极为聪颖,臣只是愿效仿汉武古制,以平天下悠悠之口,亦免除外戚祸端!” 此话一出,朝堂皆静。之前听他的语意,不过是为了两位亲王之一争夺皇位,孰知王翰话锋一转,已将矛头直直指向了高氏外戚!众所周知,汉武帝弑妃立嗣,而王翰搬出这个例子来,无疑是在说若要他支持萧允尚登基,必先除去皇后! 皇后一双妙目已凛然瞠大,难以置信地看向下面跪着的王翰,又无助地看向太后。然而时势已不容得她多想,已有数位官员越队而出,跪在王翰身旁,朗声道:“臣等附议!请太后三思!” 萧杞风的眼角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这是他早就预备好的计谋。若要除去外戚之祸,必须除掉皇后,以摒除母壮子弱的局面。而太后虽不在外戚之列,毕竟年事已高,对政务力不从心,这样一来,纵使萧允尚登基,身后也没有了强大母族的支持。 他之前的装病逃避,就是在韬光养晦,等待在朝堂上给高氏最沉重的一击。太后将要面临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放弃让萧允尚登基的打算,另一个就是放弃皇后这颗棋子。但这第二条路,也未免太过艰辛。 “母后!”皇后哭着拜倒在太后的凤座下,哀声道:“儿臣嫁于天家多年,一直恪守本分,并未……” 王翰缓缓开口道:“皇后娘娘确实劳苦功高,为先帝延续了唯一的血脉,啊,”他忽然惊呼一声,“眼下敏妃娘娘也有身孕,说来也算是皇家血脉,皇后娘娘何不将敏妃娘娘也一并请出,也好商议先帝身后之事?” 皇后的脸色有些苍白,却还强作镇定道:“先帝驾崩那夜,敏妃受了惊吓,正在宫中休养,恐怕不方便出来见人。” “真未想到敏妃娘娘身子如此单弱,说来还是皇后娘娘福泽深厚,得以为先帝诞下唯一的血脉,承继大统。”王翰在唯一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让太后的脸色也不禁为之一遍。 “你是什么意思?”皇后惊怒起身,凤目圆瞪。 然而,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已经响起,将她脑海中充斥的一切都洗涤成空白。太后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开口:“卿家之意,若是克除外戚之祸,便全心拥戴允尚登基?” 王翰微微一怔,直直叩首道:“是!” 太后的语声于苍凉中染着决绝:“如此便依卿所奏!”说罢,太后已然长身而起,甩开想要搀扶她的宫监的手,决然地走入了极天殿的后殿。 极天殿是帝王与臣子商议政事的地方,而后殿则是帝王下达圣旨的御书房,除了太后,再无任何一名女性有权进入,连伺候在御书房里的也全是宫监。皇后怔然许久,才带着凄厉的哭腔扑过去,“姑姑,您不能……不能……” 然而侍立于后殿入口的侍卫已经横过长戟拦住了皇后,“御书房不得擅入,娘娘请留步!” 皇后的身子顺着墙壁慢慢软倒,眼神中充斥了绝望和恨意。即使身为天子的他已经驾崩,却依旧用尘世无形的约束将她永远禁锢在御书房外,就如同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踏入的,他的心房。 哪怕他已经不在了,但一日还没有成为太后的她,就永远无法僭越身份进入那个象征着禁地的御书房。 仿佛是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魏崎已经捧着一卷杏黄卷轴出来了。杏黄色,是太后懿旨的颜色。 仿佛等待了千年的时光,那两个刺耳的字终于穿透了层层的不甘心,深深扎入心里。“……着即打入冷宫,三日后赐死!” “赐死!”魏崎尖利的嗓音,在皇后听来却如同那个人的声音,穿越了生死来到耳边,瞬间击溃了一切求生的意志。 太后没有从御书房走出来,仿佛被侍卫拖走的并不是自己的嫡亲侄女,高延庆蠕动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也没有开口。 第35章 新帝登基 皇后已经被侍卫带了下去,太后也没有从御书房中再出来,这一日的早朝,就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下结束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退朝!”唱礼太监的声音仿佛是消融在大海中的水滴,没有激起任何反应。所有的官员仍站在原地,直到萧承钧率先走出了极天殿,剩下的人才迟疑着向外挪动了脚步。 “三弟!”萧杞风叫住了他,“何必走的那样急,许多日子未见,不若去我府中坐坐,一叙别情?” 萧承钧眉目丝毫未动,淡淡道:“一切都好,多谢二哥挂心。” 萧杞风嘴角的笑意凝固了,语声也清冷了几分:“承钧,如今的时势你难道还看不清楚么,眼下只有你我联手,才能……” “二哥,”萧承钧打断了他的话,“我对皇位,并无觊觎之心。” “倘若它落在的就是你的头上,又何谈觊觎?若是你并无此心,当日入宫时,又何须借着伤势复发的名头不向太子下跪?” “随你怎么想好了。”萧承钧冷冷丢下这样一句话,随即转首离去。萧杞风站在他身后,清朗面容乍然浮现出一丝诡谲的笑容。 “想要置身事外?萧承钧,你想的未免也太天真了。(..info好看的小说)”低如蚊蚋的声音,除了自己以外再也没有别人能听到。 懿旨已发,事情的节奏陡然加快了许多。短短三日内,太后连发二十一道懿旨,迅速将帝都的各方势力均衡重组,意在为新帝创立一个相对平和的朝堂。而这些旨意中最重要的,就是册立桓王和靖王为辅政亲王,协同新帝处理朝政。 原右相庞楚上表告老还乡,却未被允许,只是被迁为礼部尚书,领了个闲职罢了。而空缺出来的右相之位则被淳于刚所顶替,从此开创了锦朝左相掌文右相掌武的局面,以文武分治划分朝堂格局。 表面上看来,两位亲王身居要职,然而上有新帝和太后,下有两位丞相,手中的权力实在是微不足道。更重要的是,太后册封淳于刚之子淳于寒川为朔远侯,执掌十万兵马大权。这样一来,萧承钧和萧杞风手中的兵权就被分去了大半。然而太后的理由也是冠冕堂皇的,既是为了趋避外戚之祸处死皇后,新帝只能多多仰仗两位叔父的教导了。 这一场权力的置换中,真正获益的似乎只有淳于氏一族了,在皇族的内斗中得到了绝对的军权。高氏虽有太后和首辅,但毕竟都是已近暮年的老人了,而高氏子孙中却鲜有才能之辈,前景堪忧。(..info) 不过好在局面已经渐渐稳定下来了,新帝的登基大典在元月初一正式举行。随着神官的唱礼声,金色的帝冕被郑重地佩戴在九岁的萧允尚头上,宣布了锦朝新任的帝王。 已经升为太皇太后的高氏木然地坐在龙椅后面,面容在层层的脂粉掩盖下显得格外苍老。透过萧允尚稚嫩的身影,她依稀看到了记忆中那个活泼娇俏的女孩子,那是她的嫡亲侄女,也是她多年来在深宫中的唯一亲人。 那日在冷宫中,她笑着拿起白绫,最后叫了她一声“姑姑”。 她说:“姑姑,您和父亲早就商议好了是吗,为了允尚的皇位,就要放弃我的生命?” 她说:“果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些年来我残害了他那样多的妃嫔和子嗣,就算是我偿命了罢。” 她说:“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他吃下那一碗羹汤,那分明是我准备给敏妃那个贱人吃的,可是他……他竟然就那样喝了下去,我连阻拦都没有机会!” 她说:“姑姑,我真的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只是……”她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凄然一笑,“既然是我做错了事,就到我为止吧,只要允尚能成为皇帝,我这个母亲还有什么不能放弃的呢?” 做了那样多的事,只不过是一个母亲对于儿子的爱,还有身为妻子对丈夫的期望。 那夜的晚宴上,她亲手将无色无味的毒药放入那一碗红枣雪蛤莲子羹中,那是皇帝特意嘱咐御膳房为敏妃准备的膳食。或许是阴差阳错,又或许是天意注定,那碗夺命的羹汤并没有除掉她认定的敌人,而是杀死了她的丈夫,杀死了龙椅上的帝王。 从那一刻开始,事态已经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而那道赐死的懿旨,仿佛是死去的帝王留在世间的最后报复。高月晴忽然笑了,白绫从她指尖滑落,而她却端起了那杯殷红的鸩酒,微笑着一饮而尽。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倘若当年被选中的不是我,那该有多好……” 她还穿着皇后的朝服,即使是在冷宫中度过了三天,鬓发依旧未乱,只是妆容有些模糊。哪怕是在知道大限已至的不甘心中,她依旧保持着身为皇后的风度,那是她从小就被教导出来的…… 这是新帝的登基大典,高氏提醒着自己,这样的时候,不应该再想着过去的事。月晴自己做错了事情,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自己已经劳心费力地替她扶持允尚登上了皇位,就再也不亏欠她什么了。 然而,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叫嚣着:“那些不都是你教她的吗?争宠、夺嫡,哪一样不是你手把手教导出来的!” 高氏的心口忽然一阵绞痛,她狠狠用手抵住心口,眼底掠过一丝决绝。随着那一句“礼成!”萧允尚恭敬地从神官手中接过象征了皇权的金杖和帝玺,正式完成了登基的典礼。 两排官员齐齐下跪,高呼:“臣等参见陛下,愿陛下长乐无极!” “卿家……平身……”毕竟年纪太小,即使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事到临头,萧允尚的声音还是禁不住地颤抖。 太皇太后将小皇帝拉到自己身边,魏崎已经将一幅明黄丝绢展开,太皇太后在小皇帝耳边说了什么,就拿着他的小手,用力将帝玺盖在了丝绢上。 魏崎恭敬地捧起丝绢,走在玉台的边缘,朗声诵读:“诏曰:帝王承天立极,为万民之父母,匪独外治,盖亦内德茂焉。婚礼为天秩之原,王化之始,遴选贤淑,俾佐朕躬,正位中宫,以母仪天下。钦遵慈命,虔告天地宗庙,于元武元年正月十二,册左相长女卫氏为后,朕躬暨后,允修厥德,夙夜敬勤,期克绍于徽音,庶俾薄海内外。丕协伦常,洽被仁恩。聿臻上理,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新帝登基后下达的第一道圣旨,宛如撕裂天地的闪电,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不已地抬起了头。 新帝……要迎娶卫氏长女为后! 第36章 立后 就在新帝的登基大典结束后不久,一乘快马给卫府带来了同样的圣旨。(..info)卫府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跪在正厅中,凝神细听着圣旨的内容。 宣读完圣旨后,魏崎笑着将丝绢卷起,双手捧到卫琬面前,“老奴在此先恭贺娘娘了,将来娘娘入主中宫,还要多多提携才是。” 卫琬双目无神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苍老的宫监,竟没有伸手接旨。魏崎的手就那样捧着圣旨停留在半空中,气氛瞬间尴尬至极。 “琬儿……”已经回到府中的卫覃低低叫了她一声,示意她接过圣旨。然而卫琬却忽然站起身来,无视满屋子跪着的人,径直跑了出去。 “琬儿!”卫覃惊怒交集,却又碍着魏崎在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陪笑道:“公公莫怪,小女素来养在深闺之中,没见过什么世面,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公公多包涵。” 一行说着,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已经从卫覃的袖中不易察觉地递到了魏崎手中。魏崎干笑一声,将荷包纳入腰间,“左相大人何必如此客气,女儿家害羞也是人之常情,这圣旨不若由卫大人替娘娘接下,老奴也好回去向皇上和太皇太后复命。” 卫覃极为恭敬地接过卷轴,“有劳魏公公跑这一趟,太皇太后那里,还请公公代为包涵。” “大人放心,老奴先回宫复命。”说罢,魏崎便自行回宫去了。 待他走后,乐阳郡主才大梦初醒般地站起身来,质问卫覃道:“为什么是卫琬,倘若真的要立后,也该是嫡出之女才是……” 她的话才开了个头,脸颊上已经挨了清脆一掌,卫覃怒道:“无知妇人,太皇太后和皇帝的旨意,也轮得到你来质疑吗?” “老爷!”乐阳郡主难以置信地捂着脸颊,然而卫覃已经没有余暇去顾及她,而是拿着圣旨匆匆向后园去了。 幸好他下了死命令,不允许大小姐踏出府门一步,所以卫琬方才只跑到了大门口,就被丫鬟仆妇拉回了清荷居。 “你们都先出去吧。”卫覃威严地对一屋子的人说。 “是,老爷。”所有人都出去了,空旷的屋子里便只剩下卫覃父女冷冷对望,彼此都是一语不发。 “圣旨……是怎么回事?”卫琬终究还是年轻些,沉不住气。 卫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方才也已经听到了,新帝登基,立后是必然的事,这样的荣耀落到我们卫家,你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招惹麻烦才是。” “为什么是我?”卫琬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并不是你的嫡女,也没有出身显贵的母族,倘若太皇太后真的要为皇帝立后,帝都的名门淑女多不胜数,为什么……是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几乎咬牙切齿。(..info好看的小说) 多么荒诞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那个才刚刚登基的小皇帝,他才只有九岁啊,而她却已是二八年华。 卫覃看着她,语声清淡:“圣旨已下,就再无更改的余地,十二便是大婚之期,你好好准备罢。”说罢,他转身欲走,衣袖却被卫琬狠狠拉住。 她脸上的倔强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卫覃从未见过的软弱,“父亲……”她低低叫了一声,用得是从未有过的柔软语气,“不该是我,不应该是我。” 卫覃长叹一声,抬手想要抚摸她的额发,却在触及的一瞬间硬生生地收住,转而拍向她的肩膀。“琬儿,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她既要借助卫家的势力,又不想让我们成为第二个高氏外戚,所以才选择了你。” “于私心而言,我更希望是阿瑶坐上这个位置,这样才更有利于我们卫家,可是朝臣不会同意再出现一个流传着高氏的血脉的皇后。” “如今皇权不稳,联姻无疑是联络势力的最好出路,而我们卫家就是被选中的家族。但你并不是嫡出之女,这是你身世上最大的弊端,将来若是有什么变故,仅凭这一点就可以将你轻易废黜,这便是……太皇太后的深谋远虑。” “若你成为皇后,卫氏便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拼尽全力保证皇帝的皇位稳固。而你,就是维系着卫氏和皇家唯一的纽带。” “此番入宫,等着你的不仅仅是属于皇后的荣耀,更多的是步步杀机,你……要小心应对,为父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罢。” 卫覃在即将走出房门时,回过头来看着垂首不语的女儿,终于还是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为父何尝不知道你心系何人,只是他如今的境况也是如履薄冰,倘若你仍执拗于自己的心意,害得不仅仅是你自己和整个卫家,连他也会万劫不复!” 卫琬霍然抬头,眸光雪亮,“你……都知道?” 卫覃没有回答她,只是举步跨过了门槛。门外等候多时的丫鬟仆妇纷纷涌进来,齐声道:“恭喜小姐,小姐大喜了!” 在众人异口同声的恭贺声中,卫琬觉得自己的心,被铺天盖地的绝望渐渐掩埋,连一声悲泣都无力发出。 不过是数日前,她还在边疆洒脱的秋风中,憧憬着与那个人之间的美好未来。那时的她,如此期盼着快点回到帝都,只待他上门提亲,从此携手一生。 然而谁又能知道,在帝都等待着他们的,已是天翻地覆。而如今的他,又会在哪里,是否也得知了圣旨的内容?难道这一生,就这样无缘? “出去,都滚出去!”她忽然失声尖叫,冰冷十指深深绞入发间,想要找到残存的理智。屋子里一下子寂静了起来,见她忽然发怒,刚才还在献媚的人群慌不迭地散去了。 卫琬慢慢蹲下身子,从喉间憋出哽咽的哭腔。巨大的痛苦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她就那样蜷缩在地上,从胸腔深处发出凄厉的悲鸣。 痛苦吗?是因为不能与他执手偕老,还是希望瞬间湮灭的绝望? 他曾说:“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可是她的今生今世,却因为一道圣旨而注定了要禁锢在深宫中。不甘心,无论如何都无法甘心认命! “小姐……”一个柔软的嗓音在身边响起,卫琬抬起头,在模糊的泪光中看到茗儿的脸。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卫琬狠狠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抓紧了茗儿的手臂,急切道:“茗儿,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我!” 茗儿吃痛低呼,“小姐,你弄疼我了……” 卫琬恍若未闻,反而更紧地抓着茗儿,热切地说:“你帮我送一封信,好不好?” 茗儿好不容将手臂从她的掌握中挣脱出来,略微犹疑了一下,终于还是重重点了点头,“是,小姐。” 第37章 相思负 卫琬在房间里整整呆了三日,到了第三天时,她走入了卫覃的书房,父女二人进行了一次深谈,具体的内容没有任何人知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唯一的结果就是,卫覃同意了她出府一趟的请求,并派了十数名护卫陪同。 长发松松挽起,别无其他纹饰,独独发间那一支红梅,点缀着艳色无双。卫琬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眸光迷离。 说不清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明知彼此已不可能,却还残存着一缕幻想。只要能见到他,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卫琬就这样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眸底燃烧着希望和绝望交缠的火焰。 还是那家酒肆,卫琬坐在三楼的雅间,花梨木小几上清茶一壶,小菜数碟。透过窗口,可以看到许多形迹可疑的小贩,就在酒肆下面探头探脑,那是卫覃安排的护卫。 然而,从正午一直等到日头西沉,屋子里始终只有她一人,面对着满室的沉寂。其间茗儿进来了几次,想要劝她回去,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仿佛等待了一生那样久,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人还未进门,卫琬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 身着天青色长袍的男子敛衣坐在她对面,温言道:“卫小姐,别来无恙?” 她亦敛衣回礼,“容公子。” 容舒注视着卫琬的双眼,“我知道你在等他,不过他今日不会来了。” “哦,是吗?”她听见自己这样说,轻描淡写的语气,却有着承受不住的沉重。他不会来了,连最后一面也是奢望吗?卫琬强忍住已涌至眼底的泪意,起身道:“既然如此,卫琬就先告辞了。” 还未踏出房门,容舒平静的嗓音已经在身后响起:“卫小姐请留步,容舒今日来此,是有一个故事要告诉你,还请小姐赏脸听完了再走。” 卫琬缓缓回身,看到容舒已经执起茶壶倒了两杯清茶,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个午后,如斯漫长。终于在暮色时分踏出酒肆的卫琬,脸上泪痕犹在,一双眸子却清冷如冰。茗儿上前将斗篷披在她的肩膀上,却惊觉自家小姐的身子在剧烈的颤抖。 “小姐,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众多仆妇立刻围了上来。 卫琬紧咬牙关,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事,回去吧。” 缘起,缘灭,原来从头至尾,她只是恰好出现,错承了他对心中那人的相思。倘若不是这一道圣旨,或许也是举案齐眉,是她自以为是的地老天荒。上天,果真残忍至此,亲手编织了绮丽梦境,又亲手打碎。 既然如此,就算了罢。那些由命运纠缠成的盘综交错,虽不是因她而起,却注定要因她而终结。 沉重的马车沿着寂静的街道前行,直到标着卫府徽记的马车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酒肆的后门处才闪出两个人的身影。 “你决定好了,真的要这样做?”容舒的语气里微有犹疑。 静静站在他身旁的男子,锦衣玉冠,气宇轩昂,赫然便是萧承钧。沉默良久后,他才开口道:“覆水难收。” “可是……那也不必在人家的伤口上再洒一把盐吧,”容舒皱眉道,“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 萧承钧斜斜瞥他一眼,沉声道:“你我在十几岁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容舒一时语塞,脸色也阴沉了几分。确然,像他们这样的人,是没有所谓年少时光的。或许,出生在权力斗争中的人,注定了只能在伤痛中成长,没有半分任性的权利。 “这样……也是为了她好。”萧承钧喟然长叹,幽深眼瞳掠过些许迷茫。聪明如她,可否能明白他的心意?又或许,真的是无缘? 长夜已至,漫漫何期? ――――――――――――――――――――――――――――――――――――――― 原来那些曾经有过的期待,只不过是天崩地裂前的奢望。 倘若命运注定我要踏入宫闱的重重杀机中,又为何要让我遇到你,错承那一段相思。 第一卷相思倾负完结。 第二卷情锁宫阙即将开始。 第38章 盛世红妆 元武元年正月十二,是新帝迎娶皇后的大喜之日。虽然锦朝素来有守孝的习俗,但眼下正是非常时期,太皇太后毅然决定,守过先帝的七七,便为新帝操办大婚事宜。 然而不管这场婚典举办的多么奢华,始终还是带着那么一点别扭的味道在里面。毕竟刚刚登基称帝的天子才只有九岁,而皇后已经是二八少女,老妻少夫,也算得上是锦朝建朝以来的头一遭了。 从一大早的祭祀宗庙,直到晚上在极天殿举行的合婚典礼,整整一天卫琬都保持着僵硬的笑容,任由周围的侍女摆布。 她发上的金饰极其沉重,坠的发根隐隐生疼,却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而坐在对面的那个小皇帝,穿着金灿灿的龙袍,领子上露出白里透红的脸蛋,就像年画上的胖娃娃,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夫君”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想到这里,卫琬竟从心底生出了些自嘲的笑意,多么荒诞的事情啊,自己就要在今天成为一个九岁小毛孩的妻子了。而这样奢华的典礼,繁复的仪式,在她看来只剩下浓浓的讽刺意味。 到了这一步,曾经有过的不甘心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今天她代表的并不是她自己,而是整个卫氏。 “礼成!”终于等到了这一句,卫琬恭敬地膝行上前,从太皇太后手中接过金册玺绶。 “从今日起,你便是锦朝的皇后,一言一行都要谨慎,要谨记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敬慎第三,妇行第四,专心第五,曲从第六,叔妹第七,你可记住了?” “臣妾谨尊太皇太后教诲。”她低眉答道,却迟迟不见太皇太后命她起身,只得保持着恭敬的跪拜姿态,连颈项也不敢挪动一下。 太皇太后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平身罢。” 礼官高声唱道:“百官朝见皇上、皇后!” 离得最近的两列官员立即齐齐拜倒,口中高呼道:“臣等参见皇上、皇后!”呼声犹如水面的波纹般扩散开去,外围的官员一层层跪拜,直到站得最远的宫女宫监们也跪下后,所有人在礼官的指挥下,齐声道:“恭贺皇上与皇后新婚之喜,愿吾皇与皇后永结于好,盛世清平!” 在铺天盖地袭来的恭贺声中,卫琬定定地看着玉阶之下,那个离自己最近的人。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萧承钧突然抬起了头,眸光相接的瞬间,彼此都是微微一怔。 萧允尚稚嫩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众卿平身!” 卫琬看着他从容地起身,谢恩,只觉再也承受不住身上的千斤重担,每个骨节都隐隐作痛。她从未想过,再一次相见,竟会是如此境地。 她站在年幼的帝王身侧,而他却收敛了所有光华,俯首称臣。不该是这样的,本不该是这样的!他怎么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深宫中的祭品,却还能保持着一贯的从容和平静,仿佛那些曾经的誓言,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臆想。(..info无弹窗广告) 卫琬怔怔地站在原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她的眼底只余那一个人的身影,他的沉静,落入眼底便成为她的心痛。 直到一群婢女将她和萧允尚簇拥回宫,她才渐渐回神。属于皇后的昭凤宫,红烛跳跃,映出满殿的流光溢彩。她木然地被扶到喜床边坐下,喜娘利落地将她的衣角和萧允尚的龙袍系在一起,说了些吉利话。 “我记得你,你是上次弹琴唱歌的那个姐姐,”萧允尚打量了她一番,才开口说道,“你上次唱歌引来了漂亮的鸟儿,你再唱一次好不好?” 卫琬神情微怔,勉强微笑了一下:“请皇上恕罪,卫……臣妾嗓子不适,恐怕不能唱了……”自称“臣妾”的时候,她禁不住战栗了一下。 “我叫萧允尚,不叫皇上。”他睁大了懵懂的眼睛,一本正经地申辩道。 旁边的侍女宫监都面面相觑,自小服侍他的奶娘李氏惊慌地跪下,叮嘱道:“陛下,您就是皇上,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被太后娘娘听到可了不得。” 萧允尚脸上立刻浮现出失望之色,低下头不再说话了。虽然平日里被教导着摆出一副庄重的模样,但他骨子里仍只是一个九岁的孩童,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一个尖利的声音传来:“来人呐,将李氏拉出去掌嘴!”来人正是太皇太后身边的首领太监魏崎。 魏崎看着浑身颤抖的李氏,慢悠悠道:“这宫中只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哪里来的太后娘娘,你说话这般不小心,不给你点教训可还了得?” 两名宫监已经不顾李氏的苦苦哀求,拖起她便出去了。萧允尚与李氏的感情颇好,见状阻止道:“不要把奶娘带走,魏崎,你为什么要罚她?” 魏崎陪笑道:“陛下,李氏出言无状,自然该受到惩罚。” “可是……”他还欲争辩。 魏崎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皇上可不要任性啊,太皇太后若是知道了,李氏受得惩罚可就不止掌嘴这么简单了。” 萧允尚的神色顿时一凛,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便乖乖地闭上了嘴。 “传太皇太后懿旨,闲杂人等一并退下!”安抚好了小皇帝,魏崎直起腰身道。一众宫人立刻诺诺退下,昭凤宫的正殿内便只余他们三人。 魏崎看了看卫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卫琬见状便主动开口道:“不知太皇太后有何旨意,公公直言便是。” 魏崎这才嘿然一笑,“其实也算不得桩事,不过是陛下年幼,所以日常起居还是在元仪殿,老奴这便送皇上回去,娘娘还请自行安置。”饶是魏崎在宫中行走多年,觉得这话也不好启齿,毕竟这桩婚事,实在是离谱的可以了。 卫琬淡然一笑,“有劳公公了。” 萧允尚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被人摆布,闻言便乖乖地站起来准备跟着魏崎走,在临出房门前却又回过头来打量了卫琬一番,“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魏崎急忙去掩他的嘴,“哎呦小祖宗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交代了多少次了,您是天子,不能自称为我,若是被她老人家听到了,又是奴才的罪过了。” 萧允尚眼底才燃起的一点兴趣顿时无影无踪了,木然道:“朕知道了。” “皇上,咱们还是走吧,让皇后娘娘歇息会儿。”魏崎催促道,又回身向卫琬恭敬行礼,才牵着萧允尚的手退了出去。 待他们离开后,卫琬将进来服侍的宫人统统打发出去,自己将发髻散开,就这样披着一头长发走到窗前。淡淡清辉洒在她身上,越发映衬出雪肤花貌,神韵清明。 其实李氏不过是叫顺了口,一时改不过来罢了,并不是什么大错。但魏崎却执意要处罚她,恐怕也是得了太皇太后的授意的。 她颓然地将头靠在窗框上,才是入宫的第一晚,就已经这样难熬。其实太皇太后完全没有必要派魏崎来这一趟,毕竟是内帏之事,况且皇帝年纪幼小也是众所周知的。太皇太后此举的真正意义,是在给卫琬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太皇太后高氏,才是这个后宫真正的主人! 想到明日就要去觐见太皇太后,以后每日都要晨昏定省,卫琬就觉得头痛欲裂。难道自己的一生,真的就要这样禁锢在深宫中吗? 第39章 觐见 懿安宫虽没有昭凤宫奢华,但在气度上却远远超过了昭凤宫。空旷的正殿寂静无声,连衣料摩挲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卫琬只能尽量将步子放得稳一些。 在先帝驾崩后,大部分没有子嗣的妃嫔都已被送往北宫,只剩下几位身居一宫主位的妃子被晋为太妃,得以留在宫中。此刻,她们正整齐地坐在两侧,看着卫琬从她们面前走过。 走到太皇太后的凤座前,卫琬恭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朗声道:“臣妾参见太皇太后,愿太皇太后长乐未央。” 高氏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而是自顾自地品了一口茶,双眸微眯道:“阿云,这茶有些冷了,再兑些热水来。” 姜嬷嬷上前端过茶盏,殷殷劝道:“这茶虽能提神,却也是少喝为好,娘娘毕竟年事已高,还是要多保养才是。” 高氏凤眸微启,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来人,赏她十个板子!” 姜嬷嬷立刻下跪告饶道:“娘娘恕罪,奴婢……奴婢实在不知错在何处,还请娘娘明示!” 高氏缓缓开口,虽然是对着姜嬷嬷说的,但眼神却一直落在跪着的卫琬身上。“你们这起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奴才,巴不得哀家年老力衰管不了你们的事,才好由着性子折腾。” 姜嬷嬷膝行上前几步,抱住了高氏的裙摆,哀声道:“太皇太后恕罪,奴婢一时失言,绝无此意,天地可鉴呐娘娘!若是老奴有这样的心思,定会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太皇太后莫要动气,不过是个把奴才而已,娘娘凤体要紧啊。”蕙太妃上前劝道,却被高氏狠狠瞪了一眼。 “怎么,连你也觉得哀家上了年纪,不中用了!” 蕙太妃的脸色骤然苍白了,连忙跪下道:“嫔妾不是那个意思,娘娘恕罪。” “拖出去!”高氏微微提高了声音,连看也没有再看蕙太妃一眼。 两名宫监立刻上前来,将姜嬷嬷拖了出去,不多会院子里便传来了打板子的声音,还有苍老的惨叫声。高氏眉头微皱,对魏崎吩咐道:“叫他们拉远些打,没得污了哀家的耳朵,顺便叫这些子人也散了罢,让哀家清静清静。” 几位太妃顿时脸上都是红一阵白一阵,好歹她们也曾是先帝的妃嫔,太皇太后却让一个太监来命令她们散了,实在是狠狠地驳了她们的面子。 “娘娘既然乏了,那嫔妾等就先告退了。”几位太妃诺诺告退,卫琬却还跪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过了许久,才听到魏崎说:“皇后娘娘快起来罢,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乏了,您呐,还是下回再来觐见吧。” 卫琬缓缓抬起头,看到魏崎似笑非笑的脸,勉强挤出些许笑意:“多谢公公提点了。” 魏崎低眉道,“娘娘客气了。”分明是句恭敬的话,但魏崎的语气中却连半分恭敬都没有,反而多添了几分倨傲。 昨晚本就因为没有睡好而浑身酸痛,又在这里跪了那么久,当她步履蹒跚地走出懿安宫的正门时,里面传出来了阵阵嗤笑声。连身边的婢女对自己也少了昨晚的恭敬,毕竟从太皇太后对待她的态度来看,这宫里是不会有人把她真正当作皇后来尊敬的了。 仿佛是觉得她还不够狼狈,在穿过御花园回宫的路上,偏偏又遇到了萧承钧。 他今日身着银白色团龙亲王朝服,玉冠束发,越发显得眉目清朗。“臣参见皇后娘娘。”他敛衣单膝下跪,语声从容地让她心痛。 “……皇叔……不必如此,快请起……”她哽咽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说,躬身还礼。 “娘娘身为皇后,母仪天下,自古以来君臣朝纲不能乱,微臣虽忝长了辈分,却仍是臣属,娘娘无需若此。”他仍旧低垂着眸子,语气波澜不惊。 还未等她开口,他已经开口:“微臣正要去觐见太皇太后,先行告辞了。”说罢,他便起身绕过了她,向着懿安宫的方向走去。 “娘娘,您怎么了?”见她只是木然站在原地,周围的侍女小声问道。 “没……没事……”她这样说着,视线却不可抑制地渐渐模糊,最终消融在了压倒一切的黑暗中。 “王爷,王爷,我家娘娘晕倒了!”眼看卫琬晕倒,惊慌失措的侍女看到靖王还未走远,急忙追上来求助。 不过是几步的距离,只要转过头,就能看到她。然而萧承钧却没有回头,只是淡然道:“还不快去请太医来,顺便叫人抬春凳来,将皇后好生送回宫去。” “……是,奴婢这就去办。”几个婢女立刻分头去了,只留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守着卫琬。 萧承钧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终于还是举步前行。直到穿过了几道回廊,他才驻足回首,远处的她显得那样单薄,身子软软地靠在一个小丫头身上,眼睛紧紧闭着,凸显出浓黑的睫毛,衬得脸颊越发苍白。 直到看着她被送回宫去了,他才离开了回廊。他并没有撒谎,今天他确实是来觐见太皇太后的,不过不是他主动求见,而是高氏传召。 懿安宫的正殿很是寂静,除了端坐在正位的高氏外,就只有魏崎在旁边伺候着,平日里伺候太皇太后的姜嬷嬷也已不知去向。萧承钧敛衣下拜,“微臣参见太皇太后,不知太皇太后如此着急传召所为何事?” 高氏示意魏崎将他扶起来,“怎么,不再叫我母后了?” 萧承钧抬起眼睛,眸光清淡,“您是太皇太后,当今圣上的祖母,而子蓦只是一介朝臣,忝居亲王之位,却并非嫡出,所以不敢叫您母后。” 高氏看了他一眼,悠悠道:“可是你小的时候,总是叫我母后的。” 萧承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握紧了,曾经是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他以为那个衣着华贵的皇后是真心对自己好的,所以他总是跟在她身后叫着母后。虽然她只是他的嫡母,并非亲生母亲,却总是很疼爱他,教他认字读书,给他好吃的点心和羹汤。 他一字字道:“稚子无知,不晓得君臣纲常,所以僭越了。” 高氏眼中掠过失望之色,“承钧,你是决心要与哀家划清界限了,是吗?” 萧承钧拱手道:“微臣不敢,身为天子朝臣,自当尽心竭力为朝廷和皇上效力,死而后已。” “好,好,”高氏喟然长叹,“你执意如此,哀家也无话可说,不过无论如何你都要记住,你是成宗皇帝的儿子,是萧氏子孙,你的血统和权力,都是皇族给你的。” 萧承钧注视她良久,才冷然道:“多谢太皇太后教诲。” 第40章 锋芒毕露 元月才刚过,南方的涿郡就出了乱子。(..info好看的小说)涿郡位于锦朝南部,过了涿郡便是广沃的南疆土地,涿郡作为其与帝都交通的咽喉,在南疆物资输出中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 此次动乱是涿郡的郡守廖安挑起的,无疑是对新登基的帝王的挑衅。在廖安对朝廷的上书中,公然提出要划南疆而治,要求皇帝给予他节度使的权力。这样的奏章送到帝都,在朝堂上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南疆地处偏僻,气候和环境也诡谲多变,交通并不便利,所以帝都对其的控制一直比较薄弱。但那毕竟是属于锦朝的疆土,如果同意了廖安的非分要求,无异于是给了他封疆为王的权力。 道理虽然是这样,但实施起来却有一定的难度。首当其冲的一点便是天子年幼,且登基仓猝,根基未稳。廖安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选择在这样的时机发难。 从奏章上的语气看来,一旦天子驳回他的请求,廖安就很可能走上叛乱的道路,公然与锦朝作对。且不说之前与阏于国的战争已经让军队元气大伤,单是派谁去平叛就是一个难题。在帝位更替的敏感时刻,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可能让帝都好不容易才维持的平静局面失衡。 “列位卿家可有什么好的提议?”萧允尚一板一眼地重复着高氏在他耳边说的话,因新帝年幼,所以极天殿上设了凤座让太皇太后垂帘听政,而作为皇后的卫琬每日早朝也需跟随太皇太后身侧,协同处理政务。 “启禀圣上,依微臣之见,应该立刻派出军队将涿郡叛党拿下,送回帝都受审。”说话的是新任的右相淳于刚。 兵部尚书柯安阳立刻出来反对道:“右相大人此言差异,我朝将士刚刚与阏于经历了一场恶战,若是执意讨伐,恐怕力不从心,何况涿郡地势险要,实乃易守难攻之地。” “哼,若照你这样说,就只能拱手将南疆划给廖安,还要封他个异姓王不成?”淳于刚怒道。 “卑职并无此意,只是事有轻重缓急……” 下面的臣子们已经分裂成了两派,开始争论不休,高氏皱眉听着,脸上的神气越来越不耐烦。正在争论得激烈的时候,砰然一声,太皇太后手中的茶杯已经狠狠摔落在地上。激烈争论的众臣这才回过神来,急忙下跪请罪道:“太皇太后息怒,臣等知罪!” 片刻的沉默过后,一个清朗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了,“微臣愿前往涿郡,为皇上分忧。” 说话那人丰神俊朗,正是桓王萧杞风。 萧允尚打了个哈欠,懒懒重复道:“皇叔有何提议?” “回禀陛下,微臣心中虽已有计较,但事关重大,还请皇上和太皇太后移步,容微臣单独禀报。” 帘后人影微动,踌躇了半晌,才听到小皇帝说道:“准奏,移驾懿安宫。” 懿安宫的正殿之上,太皇太后注视着玉阶下长身玉立的萧杞风,冷冷发问:“你有什么打算?” 萧杞风洒脱一笑,“母后何必如此气势汹汹,不管怎么说杞风也是萧氏子孙,如今锦朝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高氏冷哼一声,“如此说来倒是哀家枉做小人了。” “杞风不敢,”他恭敬作揖道,“只不过是想借着这桩事,与母后做件交易罢了,个中详情,却要单独禀报母后知晓。”说着,他有意无意地向卫琬的方向瞥了一眼。 卫琬低眉道:“那皇上和臣妾还是先行告退了。”说罢,她举步欲走,却被高氏一声断喝留住。 “慢着!让魏崎将皇上送回元仪宫去,你给哀家留在这里听着。”魏崎闻言急忙上前来哄着萧允尚回去了。 “太皇太后……”卫琬惊疑不定地抬起眼眸,又看了一眼萧杞风。 高氏却径直向萧杞风说道:“卫琬既已嫁入萧氏,这一生她就只能是允尚的皇后,再无更改的可能,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反正以后辅佐允尚的担子还是要着落在她身上,不若从现在就开始历练。” 萧杞风神色复杂地看了卫琬一眼,嘴上却道:“母后深谋远虑,儿臣愧不能及。” 高氏眸色凛厉,“不用多说废话了,到底要如何处理廖安那老贼,你且快快说来。” “廖安此举,依我看多在试探,想要借着皇上新近登基的机会试探一下朝廷的底线,无非是想得到更多的权力罢了。” “哦,”高氏微微眯起了双眼,“那依你所见,是要纵容他了?” “不,恰恰相反!”萧杞风斩钉截铁地说,“一旦纵容了他,各地的地方官员都会纷纷效仿,如此一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高氏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说下去。” “若是明着讨伐,恐怕会让其他郡守和城主寒心,说新帝刚刚登基就铲除曾经的功臣,所以应当先去招降,若能说得通他更好,若是说不通……”说到最后几字时,他的语声陡然转寒,“届时廖安若是不明不白的暴死了,涿郡便可顺理成章的收回了。” 停顿了片刻后,他的神情松懈了下来,拱手向高氏道:“若是将此事交由我去做,我在此担保,必定会让皇上和母后满意。” 高氏不疾不徐地说:“你自然是不肯白白为哀家和允尚费力的,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权力,”他简短地说,“若此事成了,请皇上为我裂土封王!” 裂土封王!卫琬抬起眼睛看着那个站在玉阶下侃侃而谈的萧杞风,心中是久久挥之不去的震撼。昔日项羽破秦后,曾行裂土封王,将原本属于秦朝的土地分为三部分,划地而治。而锦朝自建国以来,便立下了不得分封诸侯王的规矩,也是为了使权力能够统一于帝王。 高氏似乎也被他的大胆震住了,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良久才低语道:“你凭什么以为,哀家为了区区一个廖安就会答应你这样的要求?” “这一点,就要劳烦母后自己做决断了,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太皇太后,杞风先行告退!”他躬身作揖,随即洒脱地转身离去。 卫琬正在看着他的背影出身,耳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却悠悠响起,“卫琬,你怎么看这件事?” 她急忙收敛心神,低眉回道:“前朝政事,卫琬身为后宫女眷,不敢妄言。” 高氏傲然一笑,“哀家也是女子,照样理得天下事,你不必拿这样的话来敷衍哀家,只管把你的看法说来。” 卫琬斟酌了片刻,才徐徐道:“廖安之事,臣妾以为桓王言之有理,不过以裂土封王作为奖赏,臣妾……觉得实在匪夷所思。” 高氏眼中掠过不可捉摸的情绪,许久才开口道:“今日之事,倘若让哀家听到半点风声,后果你是明白的。” “是,臣妾告退。”卫琬垂首应道,便离开了懿安宫。高氏仍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注视着少女的背影,神情肃穆。 第41章 离宫 锦朝的规矩向来是逢单日行早朝,百官齐聚在极天殿议事,而不开早朝的日子里,皇帝也会传召一些臣子单独在御书房议事,不过多半会是些紧急的事情。 就在朝堂上为了廖安上表一事争论不休的第二天,诸位大臣都以为太皇太后一定会召集臣子继续商议此事,是以都起了个大早,冠带整齐地在家中候着了。谁知一直等到太阳西斜,也没见宫里传出来半点传召的影子。 然而第二天早朝时,皇上和太皇太后竟再也没有提起涿郡的事。当中书令王荃试图提起皇上对这件事的重视时,却被太皇太后冷冷打断:“廖安一事,皇上自然会处理的,尔等不必再提。” 王荃的好意碰了个钉子,只有诺诺应是。在退回队列时,他无意中抬眼一瞥,却发现平日里站在文官首席的桓王萧杞风并未出席早朝,顿时恍然大悟。分明是萧杞风已经去处理这件事了,自己还这样冒失,幸而没有被太皇太后怪罪。 萧承钧站在武官那列的首位,目光毫不掩饰地盯着龙椅后的帘子,神色凝重。垂帘听政用的帘子是以鲛绡纱制成,从外面看去虽然看不清楚面目,但身形还是能看的比较清楚。而此刻正恭敬地站在太皇太后身侧的女子,却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萧承钧微微眯起了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能穿着皇后朝服站在那里的只能是卫琬,然而帘后那人的身形与卫琬虽然相似,但那样的姿态,却让他起了疑心。 此刻的卫琬,正坐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向着南方一路前行。车厢并不宽敞,只能容下两人对坐,和卫琬面对面的是太皇太后指派给她的大内侍卫孟亭翊。 孟亭翊是所有大内侍卫中为数不多的女子之一,锦朝自建朝以来便设立了大内侍卫一职,大部分人都是在宫中站岗守卫,而另外一少部分,则直接听命于皇室,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譬如眼下,护送锦朝的皇后去涿郡。 坐了大半日的马车,卫琬疲惫地靠在身后的板壁上,闭上了眼睛。 在刚刚听到密旨时,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闭上眼睛,昨夜的对话渐渐浮现在脑海中,至今仍余震惊。 “哀家要你立刻起身前往涿郡,赶在萧杞风之前,将廖安这个麻烦解决掉。”太皇太后在深夜将她传入懿安宫,下了这样一道诡异的命令。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我一个女流之辈,要如何去做这样的事情,何况,身为皇后,怎么能擅自出宫?” 高氏嘴角挂上了嘲讽的笑意,“只要有哀家的命令,你哪里去不得?” “可是……”稍微迟疑了一下,她才问出了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为什么要我去?”朝中臣子如此众多,首辅大人门下门客幕僚无数,甚至有最简单的途径,只要用钱就可以买杀手杀掉廖安,为什么,偏偏要她去? “很简单,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高氏简洁地说,卫琬所有困惑不解的神情,倒映成她眼中的一丝狡黠。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廖安如何有自信上那样逆反的奏折吗?还有,萧杞风为什么要在这样风口浪尖上自请前往?” 卫琬垂下眼眸,低语道:“臣妾不知。”在刚刚接触到这些事的时候,脑海中也曾浮现出过这些疑问。然而,却有一种本能的抗拒让她不想去了解和追寻真相,她的愿望很简单,只是想要好好的活下去,不想再卷入到任何是非中去。 高氏清冷的语声不可抗拒地钻入耳中,“卫琬,你究竟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呢?” 她霍然抬眸,“我没有逃避……” 高氏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中有着探究的神气,“难道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你还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你只是左相家不受重视的女儿,为何会与两位王爷扯上瓜葛,又为何会被哀家选定为允尚的皇后?” 卫琬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高氏却紧紧逼问道:“最重要的是,卫覃分明从来都没有重视过你,为何会同意将你送入宫,而不是他的嫡女卫瑶?毕竟,与其选你做皇后,远不如同样拥有高氏血脉的卫瑶更来得有利。” “我不知道……”她木然摇头,卫覃曾经告诉过她那是太皇太后的要求,为的是要牵制卫氏的势力,但从眼下看来,这一点虽然是高氏提出的,但卫覃也是从一开始就赞同的了。这一切的背后,究竟还隐藏着什么? 高氏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少女,叹息道:“去涿郡吧,你想要知道的所有秘密,都源于南疆,源于……苏氏。”说出最后那个姓氏前,高氏的语气中带上了崇敬的口吻。 苏氏,又是苏氏!“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脱口而出的话,带着隐约的怒气。 “亭翊。”随着高氏的呼唤,一个身着内廷侍卫服色的少女走进大殿,恭敬地低头单膝跪地道:“属下孟亭翊参见太皇太后!”干净利落的语气,格外爽利。 “把你所知道的事都告诉皇后,马车半个时辰后就会准备好。” “是,太皇太后。”孟亭翊转向卫琬,“参见皇后娘娘,属下隶属于大内侍卫,是太皇太后为您亲自挑选的护卫,将要陪同您去涿郡。” 随着她干脆利落的语声,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故事渐渐在卫琬面前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月曜山庄,那个她曾经在坤都口中听到过的名字,连同数百年前那个强大而神秘的皇族。传闻中的苏氏拥有神秘的力量,能够看透过去和未来,拥有让军队日行千里的缩地之术,还有属于皇族的秘宝——玥壁。据说那是一枚神奇的玉璧,能够召唤出上古神兽,将数万敌人瞬间击毙。 当然,这三样东西也只是传说而已。唯一已知的事实是,苏氏建立的帝国在当时确实所向披靡,在这片土地上找不到任何敌手。或许唯一说不通的地方就是,即使拥有这样多的异能,苏氏最终还是走向了倾国之路。 “或许是那些异能需要付出代价,或许是一些其他的原因,总之苏氏灭国的原因已经无法考证,但是他们的后世子孙确实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建立了一座巨大的庄园,并将所有财富和秘密都埋藏其中。”孟亭翊这样说。 “和我有什么关系?”卫琬说。 “你的生母名叫苏媃,不是吗?” “是又怎样?天下间姓苏的人多了去了。”卫琬颇为厌恶地说。 孟亭翊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苏氏现任家主的女儿就叫苏媃,从年纪上看,和你母亲的年龄很是吻合。” 卫琬嗤之以鼻:“仅凭一个名字就能确定,大内侍卫的判断力也不过如此,更何况,若是苏氏家族像你们说的那么神秘,天下人早就找到月曜山庄了。” “苏氏之所以神秘是因为他们不想被别人发现,但是……”孟亭翊故意停顿了一下,“当他们的家主在江湖上大肆寻找苏媃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 “够了,”高氏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卫琬,从别人口中寻求答案,是最不明智的行为,想要知道一切迷题的答案,就自己去涿郡。” 那一瞬间,尽管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去,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我去。” 或许命运早就设定好了行进的轨迹,区别只在于你是勇敢地走进去,还是被迫地被拉进去。过去的十六年,她一直在逃避,但还是被命运玩弄于鼓掌之中,那么,不妨换一个方式,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第42章 失踪 去涿郡的旅途很是顺利,在路上,孟亭翊给卫琬恶补了许多知识。从涿郡的风土人情,到大小官员,几乎无一遗漏。 “说说南疆的情况吧,涿郡的这些事我已经听得腻了。”终于有一日,卫琬这样要求道。 孟亭翊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皇后娘娘,太皇太后这次让您来的目的是摆平廖安叛乱的事,明天就要到涿郡了,您还没有说究竟想怎么做呢?” 卫琬平静地看了她一眼,“那是她的目的,并不是我的。” 孟亭翊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是被卫琬的直白震慑到了。然而卫琬接下来的那句话让她的表情变得更为复杂了,“解决廖安,同样也不是你的目的。” “娘娘……您在说什么呀……”孟亭翊干笑了两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不用再瞒我了,”卫琬清炯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任何伪装,“我看到你半夜里出去发讯号了,碰巧的很,我在你身上也看到了某些熟悉的东西,说吧,左……爹爹究竟要你做什么?” 孟亭翊脸上掩饰的笑意终于慢慢收敛,换了一种语气说道:“果然是大人的女儿,我还以为能瞒过去呢,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孟亭翊耸了耸肩膀,“娘娘,大人如果想告诉您,早就会告诉您了,属下只是奉命行事,您如果真的想知道,不妨写信去问大人。” 卫琬眸光渐寒,唇角却微微勾起,“说得对。”简短地说了这一句后,她便重新靠回到了板壁上,闭上眼睛休养精神。 明日,就要到涿郡了呢。按日程算来,萧杞风应该比她们晚到至少三日,这也是孟亭翊告诉她的,她们是当夜出发的,而萧杞风则是翌日上午才出发。而且太皇太后为了拖延他,还派了大量内廷侍卫跟随在他的队伍里,尽量让他晚些到达涿郡。 高氏之所以选她来做这件事的原因,无非是不想让萧杞风继续扩大势力。自从萧允尚登基后,桓王和靖王就采取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 先帝在位时张扬至斯的萧承钧,却在新帝登基后选择了几乎沉默的低调。而素来低调的萧杞风,却在这样敏感的时候锋芒毕露,积极地参与到朝堂上的任何动向中来,还在廖安一事上表现的如此明显。 他们兄弟二人仿佛是天生的宿敌,永远站在明暗的两端,如同日月般平分天空。现在想起萧杞风时,卫琬已经不会再心痛,或许是因为真正爱过以后,才发现当初的情感不过是情窦初开时少女的眷恋。 才刚拐过一个弯,马车忽然停下了,卫琬的后脑重重磕在车壁上,隐隐作痛。孟亭翊警惕地将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小心地将车帘扯开一角,向外面看去。 “统领大人,”一名士卒打扮的小兵单膝跪在车外,“前面有大树挡道,请大人稍安勿躁,弟兄们已经动手去搬了。” 孟亭翊皱起了眉头,“怎么会有大树挡道,是否有人故意为之?” “不会的,统领大人,大约是才下过雨吧,那颗老树是被闪电劈裂的,正巧横在了路上而已。”那名小兵依然低垂着头,尽管身上穿着戎装,仍然能看出他的肩膀略显单薄,似乎还只是个少年。孟亭翊的眉头皱的更紧了,队伍里还带着这样乳臭未干的少年,连个话也回不利索。 听得他如此说,孟亭翊道:“算了,我自己去看看。”说着,她用眼神示意卫琬呆在车内,自己则拉开车帘,纵身跳出了马车。 卫琬也从车窗处向外望去,路的中央横着巨大的树干,枝叶尚自青翠,显见得是断了未久。虽然帝都已经是暮冬时节,但涿郡地处南疆,气候湿热,所以树木仍旧郁郁青翠。 她正要放下帘子,却看到方才向孟亭翊回报情况的那个小兵抬起了头,冲着她嘿然一笑。那样清秀明朗的眉目,让卫琬不由得也展颜对他回报一笑。 孟亭翊走了十几步,就看到了横在道路上的那株大树。 从树干的粗壮程度看来,这棵树已经有了几十年的树龄,巨大的撕裂状伤口贯穿着树干,几乎将树干劈成了两部分。能做到这样子的,恐怕也只有雷电一说了。孟亭翊在树干周围查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便督促众人快些将树抬走。 然而骏马的嘶鸣声传来,原本坐在车前的车夫已经被甩到地上,而那无人驾驶的马车,竟以离弦弓箭般的速度拐过了路口,迅速向他们来的方向驰去。 孟亭翊足尖一点,身子已经拔起,然而眼见就要追上马车时,空气里却传来了奇异的波动。眼前的景物仿佛水中的倒影一般,泛起了淡淡涟漪。眼前的情景显得如此不真实,让孟亭翊的心漏跳了一拍。 仅仅是一瞬间,马车的幻影便从眼前消失了。孟亭翊无所适从地停下脚步,怔怔地面对着眼前的道路。这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从这里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然而,直到视线的尽头,也没有任何马车。 卫琬所乘坐的马车,仿佛一个虚幻的梦境一样,破碎在太阳升起之时。孟亭翊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不过才离开了马车片刻的工夫,整驾马车就消失在了眼前。有些士兵甚至还没有察觉到变故,连车夫也还在地上尚未爬起,就这样一眨眼的工夫,如何让一辆马车消失地如此彻底? “大……统领……大人……”身后的士兵们走到她身边,颤抖着问,“怎……怎么办?” 孟亭翊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着,她猛然回身,犀利的眸光在所有将士身上逡巡了一圈,然后她冷冷发问:“刚才,是谁来通报大树挡路的事情?”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一般无二的困惑。许久才有一人出列道:“回禀统领大人,卑职等也是刚发现大树挡道,之前……派斥候前来探路时这里还明明没有大树的……还没来得及派人禀告大人,您就自己下来了……” 孟亭翊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努力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却发现自己始终想不起来报信的小兵究竟是谁。这次护送皇后去涿郡的任务极为重要,她带的人全是大内侍卫中一等一的好手,然而,她怎么也想不到,卫琬会以这样诡异的方式消失在自己眼前。 周围的将士还在等着她拿主意,孟亭翊猛地咬了咬牙,厉声道:“沿着这条路追!” 第43章 苏恪 当马车再次停下时,卫琬警惕地看着掀开车帘的少年,冷冷发问:“你是谁?”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小姐叫我阿明就好,我是公子身边身手最好的护卫,”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小姐快下车吧,公子等您很久了。” “公子?”卫琬疑惑地重复道。 她的话音还未落,阿明已经从车门处退开了,一个白衣男子站在车门前,微笑着向卫琬伸出了手。 斜飞的长眉,浓黑如夜色的眼瞳,薄如刀削的嘴唇,男子的面容极为出挑,却带着病态的苍白。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他眼睛的瞬间,卫琬就感到莫名的信任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交给他,借力跳下了马车。 看清周围的环境时,卫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分明才片刻的工夫,周围的景色已经与之前在路上见到的大为不同。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从马车在路上停下,到阿明掀开车帘,这样短暂的时间内,怎么可能走那么远。 身旁的男子开口道:“这里是月曜山庄,我是这里的主人,苏恪。” “可是……我记得来时的路,并没有经过这样的地方……”卫琬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想象,简直就是匪夷所思。(..info) 这是一个美丽的山谷,遍地盛开的都是五颜六色的曼陀罗花,簇拥着四周参天的大树,一派鸟语花香。而远处的树影摇曳下,隐约露出了宏伟的庭院一角。细碎的阳光洒在露出的琉璃瓦上,璀璨地耀眼。 苏恪轻轻地笑了,语声温润:“你已经到了南疆了,这里离涿郡大概有三天的路程。” 卫琬疑惑地看向苏恪,然而在那双澄澈的眼瞳里却看不到任何欺骗的影子,“……你怎么能……时间这么短……”她语无伦次地说。 苏恪似乎已经明白了她的疑问,却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的腰,带着她向前跨了一步。“现在,回头看看马车?”他提议道。 卫琬转过头去,眼眸惊异地睁大了。刚才分明就在身后的马车,在苏恪带着她跨出这一步后,已经在十数步开外了。阿明还站在马车旁边,笑着向她挥了挥手,还做了一个我家公子很厉害吧的表情。 卫琬回头看着苏恪,“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苏恪这样回答道,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难道你就没有其他问题想问吗?比如苏家,比如这个月曜山庄?” 卫琬认真地说:“你会回答我吗?” 苏恪笑了,似乎颇为懊恼的说,“我看起来就那样不能让人相信吗……” “不是的,”卫琬连忙否认道,“你看起来……很好,真的很好。”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词能形容他,她只能说很好很好的。凭心而论,在看到苏恪的第一眼时,她就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的感觉。明明是才第一次见面,明明是他把自己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带走,却在每次看到他眼睛时,都忍不住要毫无保留的相信他。 “我的父亲是苏氏的上一任家主,他在临终前曾告诉过我,要我一定要找到他的小妹妹,并将她带回月曜山庄,”苏恪轻轻用手抚摸了一下卫琬的额发,“他的小妹妹,也就是我的小姨,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苏媃。” “可是……” 苏恪打断了她的话,笑着说:“这个世界上姓苏的人多得是,叫苏媃的人也未见得少,是不是?” 卫琬脸颊微红,颇为不好意思地承认道:“是啊,仅凭一个名字就认定是我和母亲,似乎……有点草率吧。“不止是一点,而是很草率。 苏恪失笑,反问道:“你也见识过我的本事了,那你还觉得我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吗?像我这样的人,若不是有了确凿的证据,怎么会花这样大的力气把你带到这里来?毕竟,你在那个世界的身份也不容小觑。” 听起来确实是这样的道理,拥有像他那样的异能,想来也不会从名字就作出判断。“那……”卫琬抬起眼睛,“我应该叫你哥哥,是吗?” 原来如此,那样熟悉的感觉和信任,原来来自于这个世界上最密不可分的血缘。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在第一眼就产生那样的感觉吧。 苏恪凝视着她的脸,犹豫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嗯。” “哥哥,”她重复了一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可不可以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苏恪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语声也异常柔软,“好。”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庭院的入口处。人群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苏恪牵着卫琬一路向前,穿过宽敞的院子,直到彼此都站到了第一级台阶上才停步转身。 苏恪冲着站满院子的人群朗声道:“我的妹妹苏婉已经回来了,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月曜山庄的大小姐,你们要像尊敬家主一样尊敬她!” 底下的人群立刻爆发出欢呼声,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领下,所有人恭敬地向她躬下了身子,将右手放在左边的肩膀上,齐声道:“欢迎大小姐回家!” 在一片欢声雷动中,苏恪握紧了卫琬的手,眼底却掠过某种不知名的哀伤。 “今天你也累了,我会叫人带你去你的房间休息,那些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会慢慢告诉你的。”他这样对卫琬说。 “嗯,”她顺从地点头,却又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叫我苏婉?” 苏恪的表情似乎僵硬了一瞬间,却又很快恢复了常态,“我们是苏氏的子孙,在我们家族中,不论男女,后嗣的姓氏都是苏,”他眉峰轻扬,带着与生俱来的傲骨,铮然道:“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一个姓氏能凌驾于我们之上,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卫覃,他怎么配让你和你母亲跟随他的姓氏。” 说到卫覃的名字时,苏恪的眼中掠过些许寒光,整个人如同一把利剑,散发出冷冽的光芒。他的眉眼本来是生得极温润的,这样陡然的转变让卫琬很不习惯,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苏恪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展颜一笑,“这些以后再说吧,鸢染,带小姐去房间休息!”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应声出现,恭敬地对卫琬道:“大小姐,请跟随奴婢来。” 卫琬跟着她走出很远后,再回头时还能看到苏恪还站在原地,浓黑的眼眸隐藏在阴影中,是她看不懂的神情。 第44章 月曜 “小姐,奴婢名叫鸢染,是公子派来伺候您的,您若有是什么需要,尽管告诉奴婢就是。”鸢染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饶是生于相府,又贵为皇后,在看清门内情景的瞬间,卫琬还是被震惊到了。 整个房间的地面都是用白玉铺成,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烛光的照耀下,镶嵌在地板中的明珠散发出柔和的清辉。行走在其中,仿佛置身于云端之上,被周围的星辰簇拥着。 房间内的家具都是以名贵的玉石雕刻而成,触手生温,连小几上摆放的茶壶和茶杯,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玉制成。卫琬走到床榻前,好奇地打量着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床帐,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鸢染适时解释道:“那是夕影纱,传说是海中鲛人在夕阳西下时坐在海面上织成的,据说是采集夕阳的光线织成,所以布料本身会散发出光芒。”说着,她吹熄了手中的蜡烛。、 其实这个房间完全不需要蜡烛,卫琬抬起头,才发现用屋子里的所有烛台上,发出光芒的都不是火焰,而是璀璨的夜明珠。 那样大小的夜明珠,即使是在皇宫中也是珍品,在这里却被当成烛台使用。在各种的光线交织下,床帐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看到就让人觉得很温暖。 “大小姐舟车劳顿,请先歇息会儿吧,奴婢这就去预备沐浴的东西。(..info无弹窗广告)”鸢染笑道。 “不用那么麻烦……”犹豫了一下,卫琬还是说出了实话,“我想先吃点东西。” 鸢染立刻恍然大悟道:“是,奴婢这就去厨房。”她立刻转身出门,却在房门处和一个人狠狠地撞上了。 “姒婳小姐……您怎么来这里了?”鸢染的语气中有一丝惊惶。 那名叫姒婳的女子气势汹汹地走到卫琬面前,愤愤道:“就是这个女人吗,她凭什么住在这里!” “姒婳小姐,这是公子的吩咐,您……” “哼,苏恪是头脑发昏了吗,让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来月曜山庄,还让她来这里!” “小姐……”鸢染为难地站在她和卫琬中间,小声哀求道:“公子听到了会不高兴的,刚才公子已经当着所有人宣布了,她是大小姐啊。” 姒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尖声重复道:“大小姐,他疯了吗?” 然而一个平静的声音已经在门口响起,“不错,我说她是我的妹妹,是月曜山庄的大小姐,姒婳,刚才你故意不来参加集会,现在可听清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一身白衣的苏恪就静静站在那里,平静的脸容下隐隐流淌着压抑的怒气。 姒婳立刻跑到了他身边,仰起脸问道:“你说什么,她是大小姐,怎么可能,难道你忘了……” 苏恪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姒婳便吃惊地握着喉咙睁大了眼睛,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苏恪身后的一个灰衣男子颇为担忧地踏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您的身体……” 苏恪用眼神制止了他要说的话,示意他将姒婳带出去,鸢染也识趣地出去准备膳食去了,房间里只剩下苏恪和卫琬两个人。 “苏……哥哥……” 苏恪温和地笑了,“如果还不习惯叫我哥哥,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卫琬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刚才那位姒婳姑娘是……” “哦,她啊,她是家母的远房侄女,比你大一岁,一直住在月曜山庄里,她脾气大的很,你不用理她。”苏恪平静地说。 “哦。”卫琬点点头,然后两人便陷入了沉默的尴尬中。犹豫了很久,卫琬才鼓足勇气把缠绕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涿郡,还派了阿明去接我?” 苏恪眼底掠过些许了然,尔后轻轻的笑了,“归根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也难怪你,这件事确实太巧合了。” 卫琬没问出口的疑虑,他其实都明白。以他的能力,倘若真要将她接回来,不过是举手之劳。然而在她过去十六年的生活中,他从未出现,却在她人生中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将她接回了月曜山庄,委实让人不得不起疑心。 苏恪好整以暇地在桌旁坐下,拿起茶壶为自己和卫琬倒了两杯茶,“月曜山庄有个规矩,所有苏家的人都不能离开这里,擅自外出的人将会受到家族的严厉惩罚,而你的母亲是个例外。” “怎样的例外?”她贸然发问。 苏恪的脸色阴暗了几分,他示意她先坐下,才缓缓开口道:“我们并不是与世隔绝,毕竟我们也要生活,所以必须与外界保持某种程度上的联系,所以每一个逃走的人,几乎都会被抓回来,而你的母亲,却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 “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几乎每一任家主当家期间,都会出现想要离开的人,我们称他们为背叛者。想要背弃这里的人只有一种下场,就是作为祭品,在每十年一度的祭天仪式上处死。” “那我娘她为什么没有被抓回来?”卫琬终于开口问道。 苏恪的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我的父亲是她的兄长,也是当任家主,他很疼爱这个年幼的妹妹,所以替她承担了责任,对外声称她失踪了,还编了个故事,来解释他所谓的失踪。” “但是因为某种原因,你的母亲在外面的生活过得并不好,所以他想把她接回来,但是……”苏恪喝了一口茶,眸光落到卫琬的脸上,“卫覃严密地看守着她,甚至以苏氏之能,都无法将她接回来。” “然后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的,她死了,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他以这样一句话结束了整个故事。 卫琬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那她为什么会死,你知道吗?”那夜的记忆太过清晰,她确信苏媃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才会选择那样惨烈的死亡方式。 让她失望的是,苏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激动地站起来,大喊道:“不可能,你一定知道的,你会那么多神奇的本领,你一定知道她为什么会死!” 苏恪站起身来,将手掌按在她颤抖的肩膀上,语声平静,“这些只是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的,在这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有这样一个小姑姑,琬儿,你冷静些,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没有任何探究的意义。” “有!”她脱口而出,然而说出后才觉得无力,诚如苏恪所说,苏媃的死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没有任何意义。她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眸光沉痛。 或许唯一的意义,就是苏媃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她好的人,也是她幼年唯一一份鲜明的记忆。苏媃曾经给予她的温暖,在之后漫长的十几年中,是她唯一的陪伴,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 “算了,就当我没有问过。”最后,卫琬这样说道。 第45章 抉择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回去?”她无力地问。 苏恪扬起了眉毛,“回去?” “这次我能出宫,是因为太皇太后让我去涿郡处理廖安叛乱的事,终归还是要回去的。”她解释道。 苏恪一字字道:“你确定,你还想再回到那个皇宫?” 听到他语气中的质疑,卫琬猛然抬起了头。曾经的她从来都不敢想的可能性忽然出现在脑海中,她已经离开了皇宫,而且还是在传说中神秘的月曜山庄,她完全可以……不再回去! 然而欣喜只延续了一瞬间,想到萧承钧时,她的心跳空缺了一拍。如果留在这里不回去,那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他…… 苏恪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身上流淌着苏家的血液,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再也不用回去。” 她抬头注视着苏恪的眼睛,试探着问:“我可以选择,而不是必须留在这?可是你们的家规不是说所有苏家人都必须留在这里吗?” 苏恪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话来,声音中有着浓浓的不情愿,“那是约束纯血统苏家人的,你并不是出生在这里的,所以可以选择去留,但是……” “但是什么?”她追问道。 苏恪的脸色极为阴郁,许久后才掩饰地说道:“没什么。”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条规定,她可以选择,但她一旦选择离开,就再也不能回来,甚至不能再拥有关于苏家的任何记忆。想到这里,苏恪暗暗咬紧了牙关。 “你可以慢慢考虑,”他尽量用轻柔的声音说,“你才刚来,还没有到山谷里去玩过,现在不着急说这个,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出去玩。”说完,他没有给她再问问题的机会,径直走出了房间。 卫琬注视着苏恪白色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这次涿郡之行,她曾无数次预想过可能会出现的困境,却始终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亲人。 翌日一早,她刚梳洗完毕打开房门,就看到苏恪已经站在门口。今天他穿着一件银白色的织锦长袍,肩膀上搭着驼绒披风。其实南疆的气候比北方要温暖许多,但苏恪的穿着永远都比常人要多。 “睡得好吗?”他先开口问道。 卫琬点点头,“还好。”事实上她睡得并不好,虽然身体极度疲倦,但精神却总是处于高度的紧张状态,甚至在梦境中,她也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我们走吧。”他随意地说,向她伸出了手臂。(..info) “……去哪里?”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入他臂弯。 苏恪轻轻笑了,“你不是要去涿郡处理他们郡守叛乱的事情吗,我陪你一起去。” “啊?”卫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陪我去?可是……我还没有想到要怎么做,而且那里的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她说的是实话,虽然之前孟亭翊奉命给她讲了很多事情,但经过了昨天那样的折腾,她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之前和苏恪说要去涿郡的时候,其实只是为了找一个借口离开。她并不留恋皇后之位,更不用说那个让人压抑的皇宫,想要回去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那个人还在那里。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爱会如此卑微,只要能看到他,只要还和他处在同一片天空下,就可以满足了。 苏恪薄唇挑起,“你是我的妹妹,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只需要看着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诚挚,让卫琬觉得心头一暖。“可是你不是一直隐居在这里吗,其实你没有必要为了我把整个苏家卷入到是非当中的。” 苏恪的笑容带着几分诡异的弧度,“与其坐等是非来找我,不如我去找是非,反而占据了主动,”他颇为狡黠地向卫琬眨眨眼,“这就是我做事的方式。”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停在院子里的马车旁边,坐在车厢前赶车的阿明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大小姐,早啊。” 旁边还站着昨天跟在苏恪身边的灰衣人,据苏恪介绍说是月曜山庄的护卫统领,名叫苏安。车里还坐了一个让卫琬意想不到的人,居然是昨天跑来她房间大吵大闹的姒婳。 苏恪似乎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样的组合是多么尴尬,语声轻快地说:“啊,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出发吧。” 涿郡郡守廖安现年四十有余,在涿郡任郡守之职已有十余年了,早已培植起了属于自己的势力。况且涿郡相对偏僻些,朝廷的管辖也不是很有力,所以地方上的军队完全是听令于廖安一人的。 此次廖安大胆上书要求封地,显然是有恃无恐,想要趁着新生的朝堂根基不稳时趁火打劫。无论结果如何,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廖安已经做好的叛乱的准备。 “那……我们要怎么办呢?”听苏安将涿郡的形势分析完后,卫琬下意识地问道。 苏恪拍拍她的肩膀,温言道:“那要看你想怎么做了。” “直接杀了他不就了事了,是不是,公子?”坐在前面赶车的阿明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跃跃欲试道。 姒婳朝前面丢了个白眼,“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也不嫌丢了苏家的人!” 阿明不服气道:“表小姐你也不是苏家的人啊,凭什么说我!” 这句话显然戳到了姒婳的痛处,她飞快地看了卫琬一眼,涨红了脸嚷道:“谁说我不是,你这个臭小子,讨打吗?” “阿明自然是不敢的,谁不知道表小姐一直喜欢我家公子,偏生……”阿明的语声降低了少许,却仍能清晰地传入车中众人的耳中。 “阿明!”姒婳一声怒吼,就要向车外扑去。 “再吵就都给我回去。”苏恪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姒婳的动作僵硬了一下,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苏恪将目光转回到卫琬身上,柔声问:“琬儿,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卫琬迟疑了一下,先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姒婳不满地小声嘀咕道:“又摇头又点头,什么意思嘛。” 然而苏恪却笑了,眼中是了然的神情。“苏安,”他平静开口,“你先去涿郡打点一下,准备个落脚的地方,我们可能要在那里停留一段时日。” 第46章 寿宴 涿郡郡守府前的车马川流不息,一派繁华景象。卫琬从掀开的车帘处望出去,颇为担忧地问:“我们真的要这样进去吗?” 姒婳撇了撇嘴唇,轻蔑道:“怕了?放心,你现在的样子,就算出去大喊你是锦朝皇后也没人会相信,最大的可能就是把你当作疯子赶出去。” 苏恪从袖中摸出一面镜子递给她,笑道:“姒婳的易容术天下无匹,若不是你一直坐在我面前,连我也要怀疑这到底还是不是你。” 铜镜映出她如今的面容,肤色暗黄,脸颊和眼角沉淀着黄褐色的斑点,眼睛的轮廓也改变了少许,显得很没有精神。总之,如今的她与过去简直没有任何共同点,她钦佩地看了一眼姒婳,“姒婳姑娘好手艺,连我都要认不出自己了。” 对于她的称赞,姒婳唯一的反应就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好了,这次我们去郡守府先看一下情况,再决定怎么做,阿明你先去找苏安,我们三个人去就好。”苏恪如是吩咐道。 阿明立刻反对道:“公子的身子不好,郡守府又那么危险,怎么可以只带她们去呢,若是有什么事,谁来保护公子和小姐?” 苏恪安抚他道:“我们只是去看下情况,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况且现在的局面一触即发,若是引起了他们的警惕之心,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阿明还想说什么,却被苏恪制止了,“不要再说了,晚宴就要开始了,我们再不去就迟了。” 今日是廖安的寿辰,但凡是涿郡有头有脸的官员和乡绅都接到了请帖。据苏安回报,廖安还邀请了一些神秘的客人,从口音和打扮来看,似乎不是锦朝人氏。 以他的眼力,若是能近距离地查看一下,定然能看出是什么人。但廖安似乎对这日极为重视,郡守府设了重兵把守。本着不贸进的原则,他也就只在外围看了两眼。至于那些神秘的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就只能交给苏恪一行人了。 当然,苏恪他们就拿着请帖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的。而原本请帖上的那位刘公子,此刻正和他的几位随从躺在一家小客栈里,睡得天昏地暗呢。 因为那位刘公子只不过是帝都兵部侍郎的外甥,此前并未与廖安有过接触,所以苏恪并未改变容貌。卫琬和姒婳作了两个小厮装扮,从身量上看不过是两个少年,况且生得又粗陋,极不引人注目。 “礼物粗陋,让廖公子见笑了,祝令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苏恪不卑不亢道,而他对面的廖弈城也是殷勤回礼道:“刘公子远道而来,未及远迎,真是失利了。” 苏恪彬彬有礼道:“舅父大人事务缠身,是以命小侄前来道贺,还望廖公子与我等引见一下令尊,也好转达舅父的一片心意。(..info无弹窗广告)” 廖弈城脸上闪过了然的神情,微微放低了声音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宴席过后,还请刘公子留步才是。” 苏恪会意点头,不再与他纠缠,而是跟着引座的侍女走入大厅。廖安这次的寿宴排场极大,厅堂中已然坐满了半数宾客,但靠近上座的几个席位,仍是空着的,想来是为贵客准备的。 侍女将他们带到一个并不起眼的席位,虽然位次中等,却因挨着支撑大殿的柱子,所以并不招眼。这样的位次正合他们的意,于是苏恪便道了一声谢,施施然敛衣入座,卫琬和姒婳也跟着跪坐在他身后。 已经临近开宴的时辰了,一声号角,大厅里议论纷纷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只听得门前的侍卫通报道:“郡守大人到!”两侧侍卫手中的号角吹响,端的是庄重肃穆。 “区区一个郡守,好大的阵仗。”姒婳小声道。 苏恪微微蹙眉,从小几上拈起一枚葡萄塞到了她口中,“此地非寻常,切莫妄动。”他蘸着酒水在桌上写下这样几个字,待姒婳和卫琬看清后便一把抹去。 廖安身材短小精壮,一张国字脸上,宛如鹰隼般的眼睛精光流转,一看便不是泛泛之辈。他的长子廖弈城跟在他身后,比之其父,廖弈城倒显得只像个公子哥儿,完全没有戎马气息。 还有一个青年跟在廖弈城身后,想来应该是廖安的次子廖扬城。据闻他是廖安的小妾所生,因出身不正在家中多受排挤,还是近年来在战场上立了几个功劳,才渐渐被廖安重视起来。看今日廖安也带他来参加宴席,便可看出对他确实是很重视了。 廖安在正席后坐定,席间众人便纷纷道贺道:“恭贺大人千秋!”一时间,谄媚之词不绝于耳,足以看出廖安在涿郡的势力不容小觑。 廖安呵呵一笑,抱拳道:“多谢诸位给廖某面子,今日还要为大家引见几位贵客。”说着,他向廖扬城点了点头。后者立刻起身转入后殿,引了几个装束怪异的人出来。 一时间,大殿内寂静无声。来人穿着打扮均异于锦朝人氏,长发编成辫子垂在两侧脸颊,唇上留着髭须,身上的皮袍外斜挂着弯刀。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是阏于人!” 廖安目光如电,笑道:“王员外好眼力,果然是见多识广。” 那王员外是本地有名的富商,如今竟面如土色,颤颤道:“大人,王某自认还算安分守己,今日是您大寿之日,在下接了帖子便过来了,可是……”他伸手指着那几个阏于人,“锦朝与阏于向来交恶,您怎么……” 廖安哈哈大笑,从桌子上端起酒杯,“王员外莫要惊慌,俗话说来的就是客,这几位贵客不远千里来为我贺寿,廖某总不能如此不讲情面,拒人于千里之外,更何况,”他的语气沉重了几分,“识时务者为俊杰。” 刀光忽然闪过,一蓬血花在半空中炸开。方才说话的王员外已经身首异处,几声尖叫响起,周围几个坐席的人想要跑出大厅,却被全副武装的侍卫逼了回来。 其中一人颤巍巍道:“廖大人,我等皆是仰慕您英雄盖世,所以才备了厚礼前来贺寿,您……这样,是什么意思?” 廖安冷笑道:“诸位请放心,廖某并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和大家亲近亲近,也好为大伙儿谋求个好出路罢了。” 两个侍卫已经上前将王员外的尸首拖了出去,地板上拖出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印痕。廖安笑道:“咱们今日是为了寿宴而来,大伙儿别都站着啊,快快入席才是。” 那几个阏于人已经倨傲地在主席两侧坐下,厅堂中站着的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都颤抖着坐下了。 廖安朗声道:“开席!” 然而他话音未落,门口已经跑进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厮,“大人,不好了,桓王在门外求见!” 第47章 涿郡之乱 众人立刻看向廖安,虽然早就听说帝都要派御史前来彻查奏疏一事,却没想到会来的这样快,而且来人还是当今天子的嫡亲叔父。眼下廖安公然邀请阏于人参加寿宴,无疑是对锦朝权威的挑衅,此事若让桓王知晓,廖安的叛乱罪名是一定的了。 廖安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为首的阏于人附耳过去说了几句话,廖安似乎是咬了咬牙,才决然道:“桓王大驾光临,自然要好好的请进来才是。” 话音方落,门口已有人朗然大笑,“廖公大寿,小王怎能不来讨一杯寿酒吃?”他身着一袭宝蓝长衫,手执折扇,眉目含笑,自是一种风流意态,正是桓王萧杞风。 然而卫琬的目光掠过他身后那人,整个人便僵在原地。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厮装扮的人,其中一人正是引泉,但他旁边那人却不是扫雨。 虽然作小厮打扮,却仍掩不住英俊眉眼,贵气天成。朝思暮想的那人,赫然出现在眼前,在最不合宜的地点,用最匪夷所思的身份。那一刻,卫琬撇开心头万般疑问,恨不能就此上前相见,哪怕只是问一句:“近来可好?” 那厢廖安已经起身道:“桓王下降贱地,真是有失远迎,廖某失礼了。” 萧杞风极为随意地挥一挥折扇,“廖公说哪里话,今日纯为贺寿而来,没有什么王爷不王爷的,咱们的交情,本也不必如此拘束。” 廖安阴郁地笑笑,吩咐廖弈城道:“还不快给王爷安排坐席。” 廖弈城显是还没有从萧杞风突然出现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竟愣着不知如何是好。倒是廖扬城吩咐下人在主席左侧加了一张小几,对萧杞风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请上座。” 萧杞风淡然一笑,赞道:“素闻廖公子接人待物极有分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得子如此,廖公好福气。”他本是随口一赞,但听在廖弈城耳中便是有意讥讽,况且他与廖扬城素来不合,这句话无异是火上浇油了。 廖安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意有所指道:“王爷今日这般客气,廖某可是消受不起。” 萧杞风潇洒地敛衣入座,“廖公太过谦虚了,今日寿辰,有如此多的贵客在座,足见廖公交游广泛,地位显赫,才能引得各方宾客齐来贺寿啊。”说着,他眼皮一撩,眸光在那几个作阏于人装扮的人身上一溜。 “这几位客人是从北方来得罢,听闻边关一战,阏于王折损了三万兵马,还有两位王子,”萧杞风啧啧叹道,“这代价委实大了些。” 为首那人略略犹豫了一下,才应道:“是,王爷消息好灵通。”语气很是生硬,确然不是锦朝人氏。只是卫琬听他的口音,与阏于人似乎也有很大出入。 萧杞风微微眯起眼睛,眸光尖锐,语声也清冷了几分,“哪里有你们消息灵通呢,瑶支与阏于相距何止千里,也能听到北方的消息,真是不简单呢!” 那几人倏然色变,齐齐看向廖安,廖安也皱起了眉,沉声道:“王爷说笑了,这几位朋友是从阏于来的,瑶支与我朝向来不通往来,怎么会……” 他的话还未说完,萧杞风已然扬声打断:“所以小王才要说廖公交游广泛啊,连瑶支国的朋友都能请得到,倘若今日这里出了什么事,大伙儿还会以为是阏于人搞得鬼,哪里会想到素来与锦朝没有往来的瑶支去。” 苏恪听到这里,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赞许之色。姒婳小声道:“没想到锦朝的王爷也不是碌碌无能之辈,若是锦朝的皇帝让他来做,总比弄个小孩子当皇帝要好些。” 出乎卫琬意料的是,苏恪竟然轻轻点了点头,“或许吧,他也算是个人才了,只可惜……”他微微叹息,“一山注定容不得二虎,二虎相争,必有一伤,而坐收渔利的,便是渔人了。” 卫琬听他的口吻与太皇太后的竟极为相似,心下不服道:“或许对方对皇位并未起意,哪里来得相争一说。” 苏恪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生在皇家,便不由得他不争,就算他不想争,旁人也会逼他争。” 卫琬一时语塞,苏恪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带笑道:“这些事回去再说,眼下的这一场好戏,怎可不看?” 就在他们低声讨论的这一会儿工夫,形势已经剑拔弩张。廖安脸色阴沉地仿佛能挤出水来,“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污蔑老夫勾结敌国吗?” 萧杞风还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玩弄着手里的折扇道:“小王可没有那样说啊,是你自己承认的,我也奉劝廖公一句,莫要太过张扬,否则小王上奏给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恐怕这涿郡郡守就要让贤了。” 他此言已经是将来意挑明了,廖安不怒反笑,意态张狂:“多谢王爷提醒了,不过廖某也斗胆提醒王爷一句,今日廖某既然做了,必然要做个大的,也不枉担了虚名!” 说罢,他猛然一拍桌子。杯盘碗盏在他这一拍之下,齐齐震起,在地上摔成一塌糊涂。得了这样的信号,片刻之内便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将大厅的入口堵住。廖安哈哈大笑道:“本来老子也没有盘算到你头上,你急着来送死,老子也不好不笑纳!” 廖安本就出身行伍,是个粗人,如今将斯文伪装全部撕下,显然就下了决心了。廖安又向着其余宾客朗声道:“老子早就不想屈居人下了,这涿郡的一草一木,哪个不是老子的心血,既然朝廷不肯把这里赐作封地,老子就只能自立为王了!”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阴沉道:“在座的列位都是老朋友了,若是跟着我干了这一票,将来便是有福同享,若是不肯,那咱们也明人不说暗话!”他将腰间的大刀狠狠拍在面前的几案上,砰然一声。 门口的将士见他如此,也横过长戟怒吼一声,顿时将厅堂内一些胆小的吓得抱头蹲地。一群人互相看看,立刻便有不少跪地求饶道:“我等自然是跟随大人的,忠心日月可鉴!” 这些人大部分是涿郡的大小官吏,商贾中却推举了代表出来道:“大人……我等不过是做买卖的,这……似乎也出不上什么力……” 廖安森然一笑:“老子造反自然是要银两的……” 几人面面相觑,心头虽然不甘,然而想到方才王员外的下场,也只能屈服了。然而就在廖安意气风发之时,却有个声音闲闲道:“廖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涿郡公然造反!” 说话的正是萧杞风,廖安看他那副闲适的样子,禁不住恨由心生,提声喝道:“你小子胆色倒壮,就带了这么两个随从也敢闯到老子的地盘来撒野,老子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便拿你祭旗,也算是给那黄口小儿一个教训!” 号令既下,立刻便有几名军士上前来拉萧杞风,局势急转直下。 第48章 失策 卫琬藏在衣袖中的一双手已经沁满冷汗,这里可是廖安经营多年的地盘,纵使萧承钧武功再高,也敌不过数百人一拥而上。 她求助地将目光移向苏恪,然而苏恪却依然是一副看戏的神情,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意。 已经有士兵扯住了萧杞风的领口,廖安冷笑一声,正待下令,脖颈却倏然一凉,身后有个声音冷冷响起:“叫他们住手。” 廖安身子一震,不用回头也知道此刻用剑架在自己颈项上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次子廖扬城。“扬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冷然道。 廖扬城扬眉一笑:“父亲,你教过我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教过我趋害以避之,趋利以向之,这些教导,儿子无时无刻不铭记在心。” 他朝身后的亲信侍卫打个眼色,立刻便有人上前将那几个异国人和廖弈城的兵器收缴,用粗绳绑了他们的手脚看管在一旁。 廖安咬牙道:“那你是选定了主子了,要向那个汗毛都没出齐的小皇帝俯首称臣?” 廖扬城贴近他的耳朵,低语道:“你还是太高估了我了,我的目的很简单,不过是取而代之,让我母亲也真正扬眉吐气一日,”他陡然提高了语气,“叫他们都住手!” 廖安沉默片刻,感到颈项上刀刃又逼近了分毫,只得开口道:“放开萧杞风,都退出大厅!”周围的士兵犹豫了片刻,见自家主子性命悬于人手,便只得依言退下。廖扬城的亲信跟着将所有门窗都关紧,这样外面的人就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了,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待手下的人都退了出去,廖安才忿然道:“就算要他们都退下又如何,这里我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算是杀了我,你们也未必出得去,”他冷哼一声,“若是想拿老子当肉盾,你们可打错了主意。” 萧杞风打量他片刻,悠然道:“我们为何要出去,只消在这里等到明日,自有来替你收尸的人。” 大厅内的众多宾客早已被吓得瑟缩不已,如今见局势逆转便上前哀求道:“王爷,我等都是前来参加寿宴的,对这些事真的毫不知情啊!” “是啊,王爷,请放我们回去吧,家中还有老小等着我们呢!” 萧杞风被吵得头痛,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就算我肯放你们出去,外面那些人也不肯,你们还是老实的在这里等着罢。” 萧承钧一眼看到苏恪还静坐在原地不动,脸上并无半分恐惧之色,便走近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是何方人氏?” 苏恪淡然一笑,端起桌上的酒杯啜饮了一口,答非所问道:“南疆的酒水总是火气太重,失之清冽。” 萧承钧眸间掠过些许疑惑之色,眸光落到了他身后的两人身上。 卫琬心中蓦然一惊,连忙低下了头。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看到他的靴尖,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移动了一步。一双手倏然落到她的肩膀上,迫使她抬起头,然而在看清她容貌时,萧承钧陡然收手后退了一步。 仿佛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他停顿片刻才歉然道:“抱歉,这位小兄弟,我认错人了。” 苏恪轻笑出声:“认错人倒不妨事,怕得是认错了形势,掉以轻心。” 萧承钧迅速将目光转向他,眸间的困惑愈加浓重,“在下不知公子所言何意,还请明示。”他的语气极为客气,显见得是看出苏恪并非寻常人物,眸光间也隐有钦佩之意。 苏恪还未来得及说话,那厢变故已生。 廖安突然狠狠将脖子向剑刃上撞去,廖扬城虽以他的性命相挟,但毕竟还要以他为人质,并不想现在伤及他性命。是以在廖安自寻死路时,他下意识地撤剑后退。 而廖安等得就是这个时机,在廖扬城劲力松懈的一瞬间,他反肘狠狠击在廖扬城的腹部。萧承钧那时的注意力正集中在苏恪身上,待他反应过来合身扑去时,廖安已经从里衣内拔出软剑。 来不及转身,廖安眸间阴狠毕现,将软剑从腋下穿过,狠狠刺入廖扬城的身体。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去看究竟击中了哪里,一击得手的瞬间,他已经就地一滚,撞碎了身后的屏风,整个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待萧承钧追过屏风,后堂已经没有了廖安的踪影。廖扬城咬牙拔出软剑,捂住鲜血淋漓的伤口,“不用找了,后堂有密道,他定然是从密道出去了。” 萧杞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焦急之色,“那我们怎么办,一旦他出去,立刻便会下令攻进来的。” 萧承钧眉头微皱,上前扶起廖扬城,急切问道:“此地可还有别的出口?” 一名侍卫提议道:“二少爷,我们可以拿大少爷和这几个人当人质,郡守大人投鼠忌器,必然不会轻举妄动的。” 廖扬城脸色已然惨白,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其他原因,他皱眉摇头道:“他狠到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拿来赌,更何况这些人,”他叹息道,“我终究还是不如他狠,就算输也是心服口服。” 萧承钧沉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再耽搁下去,就只有等死了。” 廖扬城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两位王爷,白白让你们来这里送死,是我咎由自取……这里的屏风后面的密道,他进去后必然会在里面关死,我们是不可能从那里出去的。” 萧承钧脸色渐渐阴暗下来,廖安从密道出去用不了多少工夫,或许就在下一刻,大批的士兵便会呼啸涌入,届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休想逃出生天。 廖扬城推开萧承钧搀扶的手,颓然滑坐在地,无力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然而却有一把声音说道:“那倒未必,廖安狡兔三窟,这里的密道……自然也是不止一个。”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说话的人,只见苏恪一身白衣出尘,端的是清雅无方。在这样绝望的境地下,他竟然还能保持着波澜不惊的风度,着实是让人惊讶。不过他身后的那两个小厮看起来就有些不配他的身份了,都长得很是丑陋,越发衬得苏恪面如冠玉。 萧杞风忙上前作揖道:“公子可是知道此地另有出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苏恪竟然摇了摇头,“不知道!”所有人立刻大失所望,然而苏恪的下一句话立刻又让所有人眼中都燃起了希望,他指着身后一个蓝衣的小厮道,“不过他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了此刻作男装打扮的姒婳身上,姒婳显然是也没想到苏恪会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尴尬地咳嗽了一下才说:“呃……知道是知道,不过这条密道通向什么地方,我确实一无所知。” 在众人的灼灼目光洗礼下,她信步走到廖安方才坐的主席上,一脚将几案踹出老远,又将地毯掀起来。青石的地板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吊环。 几名力壮的侍卫立刻上前将石板拉起来,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第49章 分道扬镳 只有极少数人愿意跟他们一起走,剩下的大部分人都等着向廖安摇尾乞怜,以求保得性命。在这样的情况下,萧承钧他们自然也没有余暇去管他们,只是将那几个乔装打扮的阏于人和廖弈城一起带走了。 萧杞风的本意是杀了这些人灭口,但碍于时间紧迫,且大规模的杀戮恐怕会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只好作罢。 密道的入口是垂直向下的,大伙儿只能挨个跳下去,所幸高度并不高,且大部分人都是会武功的,所以也并不是难事。只是轮到卫琬时,略微有了些麻烦。 尽管苏恪一再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会在下面接住她的,她还是犹豫着不敢往下跳。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跳下去了,前面的人大概都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了,她还停在入口处犹豫。 苏恪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快跳吧,公子我已经向你保证了,摔不着的。”他的语气虽然已经刻意地轻描淡写了,但还是引起了萧承钧的注意。毕竟,身为公子要接着自己的小厮,还是很让人怀疑的。 眼见时间越来越少,卫琬咬牙闭上眼睛,纵身向下一跳。 果然,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她连眼睛都未睁开,就连连道:“多谢公子了……” 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不用客气。” 她讶然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那里面似乎有什么她读不懂的情绪正在燃烧。她结结巴巴地说:“多……多谢……王爷。” 环着她腰的手臂似乎紧了一下,萧承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完全陌生的脸容,启唇想说什么,却被苏恪打断。(..info无弹窗广告)苏恪上前分开两人,自己挡在卫琬身前,“王爷莫怪,这位是在下的未婚妻子,因为在下要远行,她担心所以才跟着一路来的,也顺便长长见识。” “哦,是吗?”萧承钧顺口答道,目光却越过苏恪的肩膀停留在卫琬身上。苏恪眸光中掠过一丝恼怒,出言提醒道:“我们还是快走罢,若是迟了被人从后面追上来,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之前下来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们几个已经是落在最后面的了。萧承钧侧过身子让开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姒婳已经当仁不让地过去了,苏恪薄唇微抿,在卫琬肩上推了一把,示意她走在自己前面。自己则落后半步,和萧承钧并肩而行。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地道还没有到尽头。这时苏恪一行人已经追上了前面的人,主要是因为廖扬城受伤颇重,导致行进的速度很慢。 萧杞风皱眉道:“从时间上来看,我们应该早就走出了郡守府,为何还没有到出口?” 萧承钧则注视着姒婳,“这位姑娘,你是怎么知道地板下有密道的,还有,这条密道究竟通向哪里?”见对方迟迟不肯回答,他又说:“大家现在已经同坐一条船,隐瞒对谁都没有好处。” 姒婳看向苏恪,见他微微颔首,才开口道:“这条密道是和郡守府一起建好的,我也是在偶然的情况下才知道的,据说……是一直通到南疆境内的,具体什么地方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又没有走过。” “南疆?”廖扬城惊讶地重复了一遍,“父亲……廖安他为什么要修一条通到南疆境内的密道?”涿郡距离南疆虽然很近,但想要修建这样长的一条密道,其工程量不容小觑。花费这样大的人力物力去修建一条密道,其意义究竟在什么地方?” 姒婳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你还是去问他好了,说不定他会发发善心,让你死个明白。” 卫琬这才真正注意到廖扬城的伤势,廖安那剑刺在他的腹部左侧,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从流血的情况来看,创口显然不小。 “廖公子的伤势看起来不太好,我们还是停下来休息会儿再走吧。”她提议道。 廖扬城的脸色虽然已经极度苍白,却还强撑着说:“不用,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若是被他们从后面追上来,就连累大家了。” 他强撑着继续向前走去,肩膀却被苏恪轻轻按住。在火光照耀下,苏恪的脸容显得如此平静,一如他波澜不惊的语声,“你若是再这样强撑,才是拖累我们。” 他将廖扬城按坐在地上,动手去解他的衣带。轻轻揭开外袍,卫琬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廖扬城白色的里衣几乎被鲜血浸透,地道里通风不好,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侧过了头。 苏恪眉头微皱,下指如飞,迅速点了廖扬城的几个大穴,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革囊,将里面的液体浇在伤口上。廖扬城的身体一阵抽搐,牙关咬地格格作响,酒香渐渐散发开,冲淡了血腥味。 萧承钧适时地递过白色的布条,是他刚刚从自己的里衣上撕下来的,苏恪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将廖扬城的伤口包好。 许久都未出声的萧杞风在旁边闲闲道:“还未请教公子的尊姓大名,说来真是奇怪,像你这样的人物,能有对郡守府了如指掌的小厮,又精通点穴功夫,小王之前却从未听说过,不知公子可否屈尊释疑?” 他的用词虽然客气,但语气中隐藏的怀疑和威胁意味已经显露无疑。苏恪淡淡扫他一眼,一语不发。 姒婳已经沉不住气地驳道:“那是你孤陋寡闻!” 廖扬城沉默地看了苏恪一眼,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苏恪是拿着廖安下给兵部尚书的帖子来的,但凭他的这份风骨,若是见过定然不会忘记。廖扬城自己也曾去过帝都,各家子侄都见过不少,却独独未曾见过他。但人家刚刚为自己疗伤,是以心中纵有万般疑窦,也不好开口。 萧杞风还在等苏恪的回答,一双眼眸定定地看着他,脸色冷峻。 许久,苏恪才轻笑出声,“眼下大敌当前,桓王爷还真是好兴致,来追究一个草民的身份。”他嘲讽的语气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萧杞风是不可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的。 萧杞风冷哼一声,“南疆虽大,但出色的人物也没有几个,你若不是瑶支来的奸细,就算本王瞎了眼睛!” 卫琬暗自松了一口气,方才看萧杞风的那份笃定态度,她还以为会拆穿苏恪的真实身份,却没想到他只猜是瑶支的奸细。 苏恪唇角的笑纹渐渐加深,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然而这份笑意还没扩大到唇角,就蓦然被冷峻所取代。 “既然不相信在下,那也没有强求的必要了,我们走吧。”他伸手扶住卫琬的肩膀,竟是转身向来路走去。 “等等!”萧承钧疾步追上来,“公子请莫见怪,家兄确是多疑了些,但来路实在太过危险,还请阁下三思而后行。” 说话时,他的眸光淡淡扫过卫琬的脸容,语气中添了几分殷切。 苏恪挑起眉毛,冷然道:“多谢,告辞!”说罢,他手上加了几分力气,带着卫琬向前走去。萧承钧伸手想要拉住他,然而伸出手去,却拉了个空。 灯火蓦然一闪,再恢复光亮时,萧承钧眼前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地道,仿佛刚才那两人从未出现过,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在他的身后,姒婳颓然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缓缓留下。 在带着那人离开时,他似乎连片刻也未曾想到她。她执意要跟着他来,最后,却被他这样无情的遗弃。或许,是那个人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连一分一毫也未留给她。 第50章 疑云丛生 “苏……哥哥,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卫琬急切道。.info[]方才回眸的瞬间,身子已如离弦之箭般拔起。她看到那人眉间袭上的惊异和心痛,却身不由己地看着他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终于再也无法触及。 苏恪并没有回答她,颈侧忽而溅上些许温热,她愕然侧眸,却看到殷红的血色不可抑制地从苏恪唇间溢出,触目惊心。 两人的身形陡然一滞,卫琬脚下一绊,连着苏恪一起摔倒在地。昏暗的甬道中,苏恪的脸色蜡黄,唇边还染着浓重的血迹,眼睛紧紧闭着,脸上没有任何生气。 卫琬只觉得一双腿都软得透了,踉跄着挨到他身边,急切地叫他的名字,“苏恪,苏恪!” 染血的唇缓缓扬起些许弧度,苏恪虚弱地笑笑,睁开了眼睛,“吓到你了吧!”他努力想让声音显得有力些,却无法抵挡从身体内部泛滥开的无力,语声轻微地几乎听不到。 卫琬一双眼中满是关切,“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吐血?” 苏恪在她的搀扶下坐起来,将脊背靠在墙壁上,“没什么,最近气血有些不顺罢了,你不要怕,歇一会儿就没事了。” “……我去找人帮忙……”卫琬下意识地说,眸光向他们来的方向看去。正待起身,衣襟却被苏恪轻轻抓住,他用的力度其实并不大,但手指的骨节都因用力而发白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卫琬见他如此,便不敢起身。 “不要去了,若是想再追上他们,至少要走半个时辰,”他闭上眼睛,似乎是在节省力气,“你若是不在这里陪我,我会死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语气已经近乎撒娇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卫琬面前展露这样的一面,眉宇间的神情仿佛孩童一般,天真中带着一丝耍赖的狡黠。 卫琬忙道:“那我不走了,就在这里陪你……”停顿一下,她担心地说:“你需要吃什么药吗?” 苏恪轻轻点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处。卫琬伸手去找药,触手之处只觉遍体冰寒,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你怎么这样冷,是不是这里太冷了?”她没有丝毫犹豫,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他身上。 苏恪身子陡然一震,睁开了眼睛。卫琬从来没有在别人眼中看到过那样复杂而矛盾的情绪,似乎有欣喜,却在其间交织着心痛和抗拒。他的眼眸漆黑,倒映出她黯淡的容颜。许久,他才轻轻推开她的手,淡淡问道:“为什么要对我好?” 卫琬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因为你是我哥哥啊……” 苏恪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眼眸蓦然一黯,语声低得几不可闻,“原来是这样,”他抚慰地冲她笑笑,嘴角的弧度隐含着些许苦涩的意味,“若我不是你哥哥,你自然是不会在意我这样一个人的。(..info无弹窗广告)” 卫琬看他神情微有不对,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答话,犹豫许久才嗫嚅道:“可是……你就是我哥哥啊……” 苏恪笑得越发苦涩,许久才打起精神道:“我们回去吧。” 卫琬微微瞠大了眼眸,“要往哪里走?”苏恪是不是病得糊涂了,他既不愿与萧承钧同行,后面又是郡守府,他们被困在地道中央,他的身体又是这样的状况,还能……往哪里去? 面对她的疑惑,苏恪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冷逾冰铁,她的手却柔软温热。那样的温暖,让他一旦握住,就不想放开。 “我们回家。”他轻声说,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芒。 卫琬还未来得及答话,他已然蘸了地上的血迹,在地上画了一个古怪的图案。随着他低声的念诵,地上的图案陡然发出了明亮的光芒,渐渐扩大到两人身周。 “我们回家。”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渐渐上移,握紧了她的手腕。。 眼前的光芒明亮的如此不真实,卫琬眼前出现了色彩的漩涡,让她眼花缭乱。耳边似乎掠过呼呼的风声,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云里雾中,除了紧紧钳制住她手腕的那抹冰冷,找不到任何真实的触点。 当眼前的景物重新恢复真实时,卫琬讶异地发现,自己已经重新置身于月曜山庄内,依旧是离开前的雕梁画栋,美丽得仿佛虚幻的梦境。 饶是见识过了苏恪的诸多异能,从幽暗的密道中转瞬间来到月曜山庄这一事实还是让卫琬目瞪口呆。“为什么我们去的时候你没有用这样的……法术?”似乎只有法术才能解释这样诡异的现象了,她下意识地问出了口,却没有人回答她。 卫琬这才察觉到苏恪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她微微侧身,却看到苏恪站在离自己约一步远的地方,面色苍白。地道中的光线太过昏黄,此刻置身于月光下,才看出他的脸色已经如纸般苍白,脆弱地姿态,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一名须发微苍的老人老者忽然出现在旁边,伸手扶住了苏恪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切道:“少主,您为何要使用禁咒?” 苏恪费力地笑了,嘴唇明明在翕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老者俯下头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才勉强分辨出他极低的语声:“师傅,抱歉,我决定不再遵循那些古老的规矩了,”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时光如此短暂,我不想再错过。” 老者侧眸看了一眼卫琬,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卫琬觉得那锐利如电的目光中竟满是愤恨。然而当他将目光再转回到苏恪脸上时,却发现他也注视着卫琬,眸光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越发显得亮的可怕。 “少主,先回静室修养罢。”他的语气于痛心疾首中掺杂着无可奈何。 苏恪无力地半闭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任由师傅搀扶着自己沿着回廊向前走去。卫琬想要跟上去,却发现苏安不知什么时候竟也出现在了身旁。 苏安横过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不卑不亢道:“公子需要静养,请小姐先回房休息。” 卫琬急切地问:“他的病怎么样?” 苏安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又加了几分冷硬:“公子若是想让您知道,自然会告诉您的,请您先随属下回去吧。” “那……带走他的人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而且……他为什么要叫苏……哥哥为少主?”虽然苏安的语气明显透着距离感,卫琬还是不甘心地追问道。毕竟,刚才苏恪的脸色看起来确实很可怖,而且,那个老者的出现又是那样诡异,看不透的地方太多。 苏安这次倒是爽快地答道:“那是公子的师傅,公子交给他,您就不用操心了,何况……”他犹豫了一下,然而还是直接地说道:“您来了才一两天,没见过的人多了,属下还有要事在身,请您先跟我回去。” 他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卫琬也不好再问下去,只能怀着满腹疑虑跟他回去了。 第51章 争斗 一连数日,卫琬都没有见到苏恪。她也曾想要去找他,却总是被鸢染拦住。“小姐,公子现在在静养,况且山庄内机关阵法极多,您要是到处乱走,奴婢是不好交待的。” 还没有等来苏恪,却等来了另外一个人。一日清晨,卫琬尚未起身,房门便被重重推开。“起来,跟我走!”多日未见的姒婳突然出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被子中拖了出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卫琬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声音沙哑问道。 姒婳一语不发,只是拉着她向门外走去。然而鸢染已经移步挡在房门处,冷然道:“姒婳小姐,公子吩咐过了,大小姐不是您可以随意放肆的人。” “滚开!”姒婳柳眉倒竖,扬手间鞭影挥出。鸢染下意识地一闪,姒婳便趁着那个空当拉着卫琬闪身而过。 在瞥到庭院中静立的那一抹身影时,卫琬的脚步陡然一收,任由姒婳再怎样用力拉她,她仍旧站在原地,眸光凝住。 那人眉眼英俊如昔,再见却恍若隔世。姒婳见她已然看到那人,便识趣的松了手走开,将时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卫琬忽然手足无措起来,垂眸看着自己赤着的足尖,脸颊烧红。怎么可以这样子出现在他面前,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上,穿的是素白宽大的寝衣,甚至连鞋子都未穿。怎么可以这样狼狈,让他尽收眼底? 视线中出现了男子的靴尖,她越发低垂了头,不敢去看他。(..info无弹窗广告)此刻他眼中的自己,想必是狼狈不堪的吧。 萧承钧的声音清冷的在头顶响起,“皇后娘娘,该回帝都了。” 她难以置信地抬眸,眸光惊异,“你说什么……你叫我什么?” 他俊美的眉目间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眼眸间再寻不到当初的半点温柔,“我说,皇后娘娘,在这里已经耽搁的够久的了,太皇太后已经几次催促,你该回去了。” 卫琬脑海中一片空白,许久才低声说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 她茫然地注视他的脸庞,试图找到一丝否定的表情。然而等来的却是他不容置疑的坚定:“是,若不是太皇太后的命令,我怎么会和二哥一起来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下去:“此次我出京极为隐秘,若再在这里耽搁下去,后果很难收拾,还请皇后娘娘尽早动身回京,我也好回去复命。” 身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隐约的怒气,“她不会回去了。” 卫琬下意识地回身,看到多日未见的苏恪就站在自己身后,眼下虽还有着浓重的阴影,但脸色明显已经好转了许多。 那一瞬间,万般委屈涌入眼底,化作温热泪水汹涌而出。“哥哥……”这是她第一次从心底想要叫他哥哥,声音出口时哽咽喑哑,委屈无限。 苏恪亦为之动容,伸臂将她揽至自己身后,倨傲眸光迎上萧承钧的注视。“这里是苏家的地方,这里只有苏家的大小姐,没有你们锦朝的皇后。” 萧承钧斜斜挑眉,“原来你就是苏氏的家主,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失敬失敬,”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这些时日多谢你对皇后多加照拂,他日本王定会上报天听,对苏氏加以赏赐。” 苏恪脸上怒气隐现,一字字道:“这里没有锦朝的皇后,而且,这里也不欢迎外人来,王爷是天潢贵胄,性命珍贵,还请速速离去。” 萧承钧似乎并不为他无礼的逐客令动容,反倒踏近了一步,沉声道:“苏公子可是想好了,要与整个锦朝为敌?” 苏恪亦挑眉倨然一笑:“阁下亦想好了,要与苏氏为敌?” 萧承钧看向他身后的卫琬,浅笑道:“本王与苏公子都没有资格替她作出决定,不若请她自己说,是要回帝都还是要留在这里,如此可好?” 苏恪并未回头,只是冷冷一笑道:“我是琬儿的兄长,自然可以替她做主,反倒是王爷你,才着实没有说话的立场。” 萧承钧道:“请恕小王孤陋寡闻,她姓卫,是家中长女,这是天下皆知的,何曾有过姓苏的兄长,”他嘲讽地笑了,“若是母亲那方的亲眷,莫说只是远房的兄长,就算是亲生母亲,也是做不了主的。” “够了,不要再争下去了!”许久未开口的卫琬忽然这样说道,从苏恪身后走出来,径直走到萧承钧面前,一双翦水瞳眸直直地看着他,“王爷说得对,我的去留自然由我做主,从离开帝都那日起,我就再也不是卫琬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手腕蓦然一紧,被萧承钧紧紧抓住。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跟我走。” 那三个字,他说的斩钉截铁,一如从前那般霸道,不允她有质疑的余地。卫琬一双眼涌满了泪。倘若……倘若是在大婚前,他这样对她说,哪怕是身心俱灭万劫不复,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然而今日时日,却是往昔难追。 她含了泪,将剩下的话说完,“我是苏氏的子孙,自然要一生一世都留在月曜山庄,”她奋力甩开他的掌握,裣衽为礼道:“有劳王爷费心,此回京师路途遥远,千山万水,不复相见,还请王爷……珍重。” 珍重二字,说来如此轻巧,于她与萧承钧而言,却是永诀。她恍惚的想起,去年的某一日,她也与萧杞风说过那两字。世事弄人,原来她注定是与萧氏无缘。 呵,怎会是无缘,想她卫琬不过是区区左相之女,却与当朝两位亲王相识相恋一场,又阴差阳错成为九岁帝王的皇后,怎还可说是无缘。只不过,这样纠缠难解的命运,终了不过是孽缘,注定了总是错过。 卫琬咬紧了牙关,转过身子,向苏恪走去。 萧承钧的眸光一沉,看着面前纤瘦的少女决然地转过身子,留给自己一个脆弱的背影,眸底蓦然一痛。身体已经先于思想一步作出反应,他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用力一收。 卫琬脚下一个踉跄,身不由己地转身,腰身陡然一紧,他的脸容和呼吸已经近在咫尺。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他眸中燃起过去的那般神情,恍若隔世。 苏恪疾步抢上前去,伸指疾取萧承钧双目。他来势极快,萧承钧不得不放脱了卫琬,轻轻在她肩头一带,将她推至身侧,自己的身子则向后一仰,避开了苏恪势若雷霆的一击。与此同时,袖中的折扇已经滑至掌心,击向苏恪来势若飞的双掌。 匆匆赶来的苏安见自家公子遇险,飞身上前相助,手中凭空出现的长剑掠起剑光一片,袭向萧承钧的后心。萧承钧听到身后风声,中途变招,以折扇将苏恪的来势轻轻一带,避开了要害,再反手向身后格挡。 然而苏安的武功却超出了他的想象,长剑来势太快,他因为挡开了苏恪在先,所以错失了格挡长剑的时机。他只能将肩头一沉,试图避过后心要害。 时光仿佛凝固住了,一切动作都变得极为缓慢。预想中刺破肌肤的疼痛迟迟没有传来,他迅速转身,刚好来得及扶住卫琬缓缓软倒的身子。 苏安手中的那柄长剑,此刻正插在卫琬的心口上方。 第52章 苏氏禁术 “大小姐!“刚刚赶来的阿明失声叫道,围上来的仆妇婢女都是目瞪口呆,在所有人身后,苏恪的师傅眸光凝重,嘴唇抿得极紧。.info[] 因为剑的来势极快,所以一开始血迹只是慢慢从伤口周围洇染开来。待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时,血迹已经如潮水涌上沙滩般,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染红了她白色的寝衣。 萧承钧揽着她,觉得臂弯中的人儿轻的仿佛一阵风就会化去,而她胸前触目惊心的深红,也让他烧红了双眼。 苏安似乎也下傻了一般地站在原地,嘴里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没有人再有余暇顾及他,苏恪半跪在地上,手势如飞,将卫琬周身大穴封住。 然而却并没有之前他给廖扬城治伤那样的效果,即使已经将所有大穴封住,血迹还是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苏恪的双手衣袖已是血迹斑斑。 “卫琬,卫琬!”萧承钧的嗓音微微颤抖,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他,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卫琬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已经失去了神志,本就苍白的肌肤此刻失去了血色,越发衬得衣上的血迹殷红。 “天哪,这是怎么了?”后知后觉的姒婳匆匆赶来,见到这样一副情景,吓得掩唇惊呼。苏恪锐利的目光仿佛利剑般在她脸上扫过,随后便从萧承钧怀中抢过卫琬,抱着她向内庭走去。 周围的人都匆匆跟了上去,阿明试图接过卫琬,却被苏恪冷冷拒绝。“可是公子您的身体才刚刚有些起色……”阿明无力地说,声音越来越小。 萧承钧仍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手臂虚虚张开。刚才那生死一线间,她竟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为他挡剑,没有什么词语能形容他回眸那一刻的震撼,说是惊心动魄也并不为过。她的血伴随着生命溅在他怀中,然而就在前一刻,他还用最冷漠的语言破碎了她眼眸中的期待。 那样苍白脆弱的女子,对他的眷恋竟深到连生命也可以舍弃!萧承钧忽然站起身来,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向众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此刻的她生死未卜,他怎能再留她孤单一人?管他什么苏家,什么帝都,哪怕是碧落黄泉,他也不能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苏恪抱着卫琬一路穿过重重回廊,最终停步在一扇巨大的雕花石门前。门前站着他须发苍白的师傅,以最抗拒的姿态挡住了他的去向。“少主,你不能带她来这里。”老人的语声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个最显而易见的事实。 苏恪平素沉静的眸底燃起了火焰,“师傅,请让开!”他的语声简洁有力,带着掷地有声的坚决。 老人眸间升起浓重的失望,“少主,她不是……” “我说了,让开!”苏恪的音量陡然拔高,“阿明!”他回头唤自己的侍卫。 阿明抿了抿嘴唇,毫不犹豫地走到老人身旁,“得罪了,祭司大人。”他简短的说,他伸手架住老人的手臂,用力将他从门前拉开。 “少主!”年迈的祭司不甘心地叫道,然而苏恪并没有停留,而是狠狠一脚踢开了大门,抱着卫琬消失在门内。 其余所有人都在门前止步,那里是苏家的禁地,除了祭司外,只有历代家主和他选定的继承人才能进入。门里面究竟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少主自幼身子不好,所以老主人特许他在未继任家主之位前就进去休养。苏恪每年都要在里面呆几个月,确实每次出来后气色就会好些。 眼睁睁地看着卫琬被苏恪抱着消失在门后,萧承钧在门口被阿明拦下。阿明左手拿着一柄简单的弯刀,刀刃隐约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让我进去,她怎么样了?”萧承钧的语气中第一次没有了与生俱来的傲骨,几近哀求的看向阿明。 阿明的脸色黯淡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说:“公子会照顾大小姐的,这里是苏家的禁地,你不能进去,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萧承钧神色一凛,眼前的这个少年虽然年纪不大,看起来一派天真活泼,但此刻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凛冽气质,足以说明他已臻一流高手的境界。越是武功出神入化的人,用的武器就越平常,当飞叶摘花均可伤人时,用什么兵器就并不重要了。 苏家,果然不容小觑。萧承钧退后一步,知道自己此刻硬闯也未必有胜算。况且苏恪定然是在医治卫琬,自己进去了也不见得能帮上什么,也只好耐着性子等在这里。 虽然这样劝解自己,但内心的那一份焦灼,却是他二十多年从未体味过的。明知她与他只有一墙之隔,却是不知生死,倘若……倘若她重伤不治,他将如何自处?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石门终于打开,脸色极差的苏恪出现在门口,眸光在门口的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顿在萧承钧身上。他沉声道:“萧……靖王,请你进来一下。” 祭司一双眼眸立时瞪得老大,“少主,这万万不可啊,苏氏的禁地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 萧承钧根本无暇理会旁人的阻挠,一个箭步窜入门内,目光几近狂乱地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搜索着。 苏恪随即从内将石门关上,将老祭司的抗议全数关在门外。 宽敞的石室内,卫琬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床榻不知是由什么材质制成的,竟散发着淡淡的雾气,而卫琬就在雾气的中央,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 萧承钧一个箭步跨到她身旁,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却又不敢动。她看起来是那样苍白脆弱,仿佛随时都会像雾气那样消散。 “她……她怎么样了?”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问道。 苏恪拿着一个琉璃制成的容器走到来,似乎是经历了一番挣扎才下定决心开口,“我需要你的血来救她,你……可愿意?” 其实不用问也会知道答案,然而苏恪还是不甘心的问了。心底纠缠着阴暗的矛盾,既盼望他答应,又盼望他拒绝。 “她伤及心脉,我虽暂时止住了血,但她失血太多,若不能及时补充血液,我虽能保住她的性命,却……”苏恪的目光流连在卫琬脸上,“不能保证她会不会醒来。” 他再一次用了禁忌的术法,将她的性命从鬼门关前抢回,然而,若不能及时补血,她将永远沉睡在这里,再也不会有睁开眼睛的一天。念及她的一颦一笑,每一个表情都那样生动,独一无二,倘若她不能再醒来,那么这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 “你不用解释什么,”萧承钧已经解开外袍,挽起了里衣的袖子,清炯的眼眸望住苏恪,“只要是为了她,纵是要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第53章 魂引 仿佛时光倒流,萧承钧再次听到长剑破空的声响从身后传来,他急急回身,却只来得及接住面前软软倒下的她。 她倾国倾城的容颜依旧,映入他眸中却是血红一片,宛若当年……时空和场景瞬间扭曲,他看到那个单薄的少年,抓着横在面前的长戟声嘶力竭的吼叫,却换不回少女的一个回眸。她身上的红衣鲜艳,一举一动间恍若鲜血在绸缎上流淌。 他被身后的侍卫强拉着上车,踏上回锦朝的旅程。那是玲珑用同意与瑶支国皇子联姻的承诺换来的,她毅然同意嫁给瑶支的二皇子,就是为了换得他的平安,以及回归锦朝的机会。 那个声嘶力竭的少年被人从后面打昏,一路上都被强迫服食安眠的药物,再清醒时人已在锦朝疆土。曾经的他穷尽心力也想回来的地方,却因失去玲珑而再无意义。 他本以为,他是锦朝的皇子,而她是瑶支的皇妃,从此天荒地老不复相见。然而一纸传书,让他千里迢迢远赴瑶支,为了见她最后一面。晶莹的玉棺中,她静静的躺在里面,只看得一眼,他便不忍再看。 那张美丽的容颜,如今已遍布血痕,几乎分辨不出眉目。容舒冷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玲珑在大婚的那天,触怒二皇子,她……她用发钗自毁容貌,尔后自尽身亡。”短短数句话,道尽残忍的事实。 虽不是他下手,玲珑却是真真切切因他而死。少年时一时情动,却铸成如此大错。 视线渐渐模糊,场景转换后,他竟看到了从未看到过的情景。玲珑一身红衣嫁于面目模糊的瑶支二皇子,在大礼成后,被送入洞房。 盛装的少女面对走近的皇子,忽然从凤冠上拔出发钗,狠狠划过自己的容颜。她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你看重的不过是我的容貌和身份,如今容貌已毁,你可否放手?” 他听不到对方的回答,却看到玲珑古怪的笑了。倾城笑颜配上血流满面,分外诡异,她忽而从腰带间抽出一把折扇,扇端弹出一截剑刃。她反转了手腕,将剑刃狠狠刺入心口…… 梦境到这一刻却急速的旋转起来,眼前浮现出卫琬素白的容颜,身上白衣宛然,却渐渐被血迹染红。 萧承钧猛然从梦中惊醒,方才那一梦如此真实,若不是最后看到卫琬,他几乎要错乱了记忆,以为自己还是那个痛失恋人的少年,在那样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沉沦。 方调匀了气息,他惊觉房内还有人,苏安微微躬身道:“王爷睡得可好,公子吩咐过,王爷失血不少,请安心静养,以免留下遗疾。” 萧承钧却似没有听到他这句话,翻身下了床榻,握住苏安的肩膀,急切问道:“琬儿……你们家大小姐怎么样了?” 听得大小姐这三字,苏安的眉目不易察觉地拧紧了少许,却还是彬彬有礼的答道:“大小姐已经没事了,只是尚在休息,不方面探望。.info[]” 萧承钧这才感觉到虚弱无力的感觉,脚步踉跄地走回床榻坐下,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下。 他全副心思全放在卫琬身上,此刻听得她无恙,便心满意足,全然没有注意到苏安怪异的脸色。其实方才他那一梦,并不是毫无缘由,而是苏安在苏恪的授意下刻意为之的。苏安名义上是管家,实际上与苏恪也可称得上是师兄弟。 苏家这一任的祭司苏源共收过三个弟子,除了少主苏恪外,还有苏安和阿明。有一种秘术叫做魂引,可以激发出人最伤痛的记忆,让受术者沉溺于往事的痛苦中,忘却今日的情感。 萧承钧在取血后被苏恪催眠,然后交给了苏安,试图用魂引之术重新激发他对玲珑的爱恋,从而让他忘却卫琬。苏安选取的是他目睹玲珑死亡的那一段记忆,并用术法造出了他未曾目睹过的情景,意在让他目睹玲珑的死亡,从而忆起那段生命中深刻的爱恋。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魂引尚未施展完毕,萧承钧竟能自行醒来。更让苏安难以接受的是,萧承钧的意志力竟然强到能够从未完的梦境中挣脱,并梦到卫琬。 这或许是苏安这一生中,第一次没有完成少主交待下来的任务。想到这里,苏安眸光一黯,默默退出了门外。 苏恪此刻正在卫琬从前的卧房中,静静坐在一张摇椅上,注视着床榻上女子沉睡的容颜。她向来苍白的脸颊如今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好多了,虽然紧紧闭着眼睛,容色却依旧倾城。 “公子……”苏安犹豫良久,才轻轻开口。 苏恪立刻做了个手势制止住他,自己轻轻起身,替卫琬将被子往身下掖了掖,才跟着苏安走到门外。 “如何?”他简短的问。 苏安黯然低头,“少主,苏安无能,辜负少主重托。” 苏恪眉目间并无半分讶异之色,反倒挑唇轻轻笑了,“无妨,若他果真被魂引迷了心智,那琬儿岂不是白白替他挨了这一剑, 苏安震惊地抬头,“少主,您不怪我,可是……大小姐……卫小姐她若是与靖王共偕连理,少主您要怎么办?“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后,苏安才自知失言,急忙低下了头,”少主,属下失言,您不必在意。” 苏恪眸间起了一层阴霾,许久才轻轻一笑,用指节敲了一下苏安的额头,“你这小子,是笃定你家公子我争不过萧承钧了?” 见他语气轻松,苏安僵硬的表情也放松了不少,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道:“那是……不,不是,公子您玉树临风英才天纵,哪里是萧家人能及得上万分之一的。” 苏恪笑得越发开怀,“苏安啊苏安,你是和阿明在一起厮混久了,竟学了他的习气。” 苏安只得憨憨一笑,毕竟他的性子不如阿明活泼,是老实忠厚惯了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苏源苍老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少主,月曜山庄数百年来都无外人进入,如今竟是接二连三的招来外人,若不及时处理,后患无穷啊!” 苏恪收敛了笑意,示意苏安先退下,自己则迎上去,恭敬行礼道:“师傅。” “少主眼里怕是早就没有我这个师傅了,何必还在礼节上敷衍?”苏源的口气极为冷淡,话锋却陡然一转,“少主,为了月曜山庄和苏氏的百年基业,卫琬和萧承钧二人,实在是留不得啊!” 苏恪眸光蓦然一冷,语气也凝重了几分,“琬儿是苏家的人,至于萧承钧,他是萧氏皇族,现在还动不得。” 苏源眉峰愈发皱紧,“少主您为何如此固执,倘若那卫琬真的是媃小姐的女儿,苏安又怎么能伤得了她,当日情景我虽未曾目睹,但……”苏源忽然僵住了,伸出颤巍巍的手指着苏恪,“你……你竟然……” 鸢染适时出现在苏恪旁边,恭声道:“少主,祭祀的人选已经选好了,管家大人已经派人将她们送往后山了。” 苏源的手颓然落下,“罢了,罢了,你竟为了一个女子做到这等地步,”他逼视着苏恪,“要不要将老夫也送去,也算个干净!” 苏恪唇边挑起礼貌而疏远的微笑,“师傅这是说哪里话,师傅如今年迈,还是在神庙中好好休憩才是。” 苏源眼中的最后一抹神采也熄灭了,颓然长叹一声,便转身离去。 第54章 祭司之请 卫琬轻轻睁开眼睛,透过窗纱的淡淡月光映入眼帘,她试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痛入心扉。(..info) “小姐,您醒了!”一个陌生的女声在身旁响起,卫琬循声望去,看到一个陌生的婢女,正一脸欣喜地看着自己。 “扶我起来。”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卫琬苦笑了一下,借着婢女的搀扶努力坐起身子。那婢女甚是乖巧,眼明手快地倒了一杯茶来,服侍她喝下。温热的茶水入喉,引发了喉间火烧火燎的痛感,想来自己应该是昏睡了许久,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鸢染去哪里了?”她随意问道,却看到那婢女的面色一僵。 “鸢染被管家指派去做别的差事了,奴婢名叫小喜,小姐若是有什么要做的事,吩咐奴婢便是。”小喜快速地说,却有意无意躲闪着卫琬的目光。 卫琬正想开口问问萧承钧的情况,小喜却道:“既然小姐醒了,奴婢这就去通知公子。”说罢,她也不等卫琬点头,便忙不迭地向门外走去。她走得匆忙,险些撞到门口的人,待看清来人容貌时,她忙不迭地行礼道:“参见祭司大人……” 一语未毕,苏源手中的拐杖已经点中她眉心,小喜立即倒地。 卫琬冷眼看着他走近,微微点头道:“祭司深夜来访,卫琬有失远迎,失礼了。.info[]” 苏源听出了她话中的讽刺,却故作不知,敛衣在桌旁坐下,开门见山道:“请卫小姐离开月曜山庄,离开少主。” 卫琬眉尖轻抬,“原因?”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祭司并不喜欢自己,确切的说,他看她的眼神仿佛看见洪水猛兽,不是避之而不及,就是除之而后快。 “你并不是苏家的血脉。”苏源平静地说,“少主骗了你。” 一语切中要害,卫琬立时变色,“不可能,我娘亲确实叫做苏媃,况且,她衣裙上绣着的曼陀罗,与这里的一模一样。”若不是有这样多的证据,她怎会轻易相信苏恪?倘若她的母亲不是来自苏氏,如何会绣南**有的曼陀罗,如何…… 她心下千般思量转过,才微微定了神,“祭司大人,倘若想要赶我走,不妨直说,不必在身世上大做文章。” 苏源唇边掀起一丝冷笑,“你不信便罢,不过有一句话你却一定要听,倘若你执意留在这里,苏氏一脉恐怕时日无多了。” 卫琬睁大了眼睛,语气却是清冷如初,“何解?”虽然故作平静,棉被下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她的内心。 “少主自幼体弱,每年都要静养至少半年,但他为了你的事,频频离开山庄,导致身体情况极度恶化,”苏源的语气微微颤抖,“不仅如此,为了你,他频繁动用禁咒,咒术的反噬非同小可,虽然暂且压制住了,但一旦复发,就是万劫不复!” 苏源忽然一扫面上的冰冷之色,直挺挺跪在卫琬床前,颤巍巍道:“卫小姐,求你放少主一条生路,放苏家一条生路吧!” 卫琬咬紧了嘴唇,默然不语。她并不是心肠冷硬的人,虽然与苏源向来未有交集,但见这样一个老人跪地哀求,于心何忍。 她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我答应你,祭司大人,我会尽快离开,你请起来吧。” 苏源面色稍缓,拄着拐杖站起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姒婳已经慌张地跑了进来。“不好了,苏恪……正往这边来,祭司大人,我们怎么办?” 之前在卫琬昏迷的时候,苏恪下过严令,禁止任何人接近卫琬的卧房。况且自从出事后,苏恪几乎是将祭司软禁在神庙,还将所有目睹事发经过的婢女小厮都送往后山祭祀。想到这里,姒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天苏恪的态度异常冷峻:“胆敢未经我允许接近大小姐的,一律送往后山!” 那是月曜山庄最残忍的刑法,只有背叛家族的人才会受到那样的惩罚,这是月曜山庄里的每个人都耳熟能详的。至于那样的惩罚究竟残忍到怎样程度,姒婳并不知道,因为她虽然也有苏氏的部分血统,却算不上真正意义的苏家人。况且,这样的话题在山庄里也是禁忌。 苏源轻轻道:“反正老朽的目的已然达到了,就算被少主惩罚,也无怨无悔。” 姒婳身子一震,看向斜斜靠在床头的卫琬,眼神复杂。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说道:“外面的人都很狡诈,祭司莫要上了她的当。” 苏源亦回头看了一眼卫琬,见她如画眉目间尽是坦然,虽然姒婳说的难听,她也只是浅笑,面上并无半分不悦之色。见她如此,苏源沉声道:“我相信皇后娘娘一诺千金。” 这是他第一次用恭敬的语气称呼她为皇后娘娘,那个世间女子最尊贵荣耀的身份,听在卫琬耳中却尽是苦涩。 房门被大力推开,苏恪震怒的容颜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眸光如电,“师傅,这是怎么回事?”没有得到回答,他又把目光转向姒婳,“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姒婳还在嗫嚅,卫琬已经微笑着开口:“哥哥,”温润的语声,恰到好处的娇软,立刻软化了苏恪的目光,“祭司和姒婳担心我的伤势,所以来看看我,也好陪我解解闷。” 苏恪的目光从躺在地上的小喜身上扫过,卫琬却又接着说道:“我急着让小喜去倒茶,她不小心跌了一跤,怕是摔得有些重了。” 谎言拙劣到漏洞百出,然而苏恪却不知为何放软了语气,顺着说下去:“若是闷得慌,明日我与你出去走走。” 无视姒婳嫉恨的目光,卫琬嫣然一笑:“多谢哥哥了。”本来觉得别扭的称呼,如今叫出来却是顺畅无比。或许是因为他待她确实是极好,弥补了她生命中没有兄长疼爱的缺憾,所以叫得无比自然。 眼看一场风波就此轻描淡写的了结,苏源却忽然道:“老朽违反少主禁令,请少主惩罚!”他直视着苏恪,朗然道:“我今日深夜来此,是为了劝说卫小姐离开月曜山庄,纵使少主处以极刑,也无怨无悔!” 姒婳几乎惊叫,“祭司大人,您为什么要……”险些说出“承认”二字,她急急掩住嘴唇,向苏恪道:“祭司……祭司大人是今夜糊涂了,少主您莫要放在心上……”她语无伦次的解释却被苏源稳重的语声打断。 “请少主责罚!”苏源因苍老而略有浑浊的眸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苏恪凝视他良久,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卫琬,终于开口道:“便如你所愿!” 第55章 别离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卫琬着好衣裳,最后一次环视室内,尔后决然踏出门槛。 空旷的庭院内曼陀罗盛放,一如她裙裾下姿态妖妍的花朵。苏恪为她准备的所有衣衫无一例外都绣着曼陀罗,她问过小喜才知道那是苏氏女子身份尊贵的象征,只有月曜山庄内身份最尊贵的女子才能用此装饰。 马车已经等在了院子里,萧承钧一袭烟灰色长衫,缓缓向她伸出了手。这些天来,他只见过她一次,便是她来知会他一同返回帝都。 得知她要回去的决定,他如释重负。同为男人,他能分辨出苏恪看向她的眼神,绝不是单纯的兄妹之情那样简单。倘若留在南疆,他与她之间就再无相见的可能,与其如此,他宁愿自私地让她回皇宫。 卫琬轻轻提起裙裾,借着萧承钧搀扶的力道正要登上马车,背后却传来苏恪的声音。 “琬儿。”他轻轻唤,语声中沉淀着莫大的失望,让卫琬的身子一僵。她缓缓旋身,看向苏恪。依旧是白衣胜雪,然而那张苍白的脸上却镌刻着悲哀,浓黑的眼眸藏着说不尽的千言万语,却只凝结为一句:“琬儿。” 卫琬礼貌而疏远地笑了,“本想悄悄地走,没想到还是惊动了哥哥。” 几日前她已经与苏恪说过要离开,当时他怔然许久,却是只字未语。卫琬本以为苏恪就此不会再见她,没想到到了临别这一刻,他还是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 一股暖意涌入心间,她走近苏恪,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苏恪的身子一震,眼前少女容色明丽,拉住他衣袖的姿势亲昵自然,带着无上的信任感,教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哥哥,琬儿要走了,你不要挂念,将来……”说到这两字时,她犹豫了一瞬间,才继续说下去,“将来我还会来看你。” 苏恪看着她的脸,艰难开口道:“你……能不能……不要走?” 试探的语气,带着明知结局的无奈。苏恪同她说话的口气向来宠溺,却是第一次用这样哀求的姿态,让卫琬觉得无端端心酸。 她努力加深了笑容,“帝都还有许多事情未了结,总不好为了我一时任性,将哥哥和苏家都拖下了水。”她说的是实话,苏恪也知道这一点。苏氏在南疆隐居多年,来路虽然设了屏障重重,但若真是惊动了帝都,天下能人异士并不在少数,倘若群起而攻之,纵使苏氏异能通天,也敌不过千千万万人。 当日他接回卫琬,本意是想替她诛灭廖安,为她的后宫之路去除些障碍,也算是全了父亲惦念幼妹子嗣的心愿。谁知萧承钧突然现身南疆,而他自己……竟会情迷心智,不顾一切地将卫琬带回月曜山庄,满拟从此将她留下,哪怕与全世界为敌。(..info好看的小说) 然而一时意气终究冷却,他担任家主多年,深知守护苏氏的重要性。天下大势所趋,倘若他执意任性,恐怕苏家就是万劫不复。 将这些关节反复想过,苏恪终于叹息一声,面上带了温雅的笑,一如与卫琬初见那般。“好,”他柔声道,“你若是累了,随时便可回家。” 卫琬忍不住埋首于他怀中,闭着眼睛叫了一声:“哥哥。” 苏恪轻轻扶正她的身子,微凉手指抹去她脸颊上的泪,“琬儿一路保重,我……为兄……不远送了。”这一句话分了数次才说完,苏恪急急转身,大步离开。 卫琬看着他略显瘦弱的背影,泪却止不住地越流越多。那夜的最后,苏恪吩咐苏安将祭司苏源暂时囚禁,她曾去探望过他一次,得知了更多关于苏恪的事情。 那夜答应苏源离开,一方面是不忍让老人苦苦哀求,另一方面也是不忍苏恪再操劳下去。而再次探望过苏源后,更加坚定了她离开的决心。那次会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一字一句皆是沉痛如斯。 “你自请受罚,无非是为了迫我离开这里,我即已应允,当言出必行,只是还有一事不解,不知祭司大人可否为小女子解疑答惑?”她的语气恭敬,毕竟苏源的所作所为光明磊落,且是全心护卫苏恪。 苏源皱纹遍布的脸上有着浓浓的倦怠,“少主的种种异能,你也见识过不少了罢,你可知道,这些异能的来历?” 随着苏源苍老的声音,神秘的苏家终于从传说中露出了神秘一角。苏氏的血液中延续着神奇的力量,就是这种力量,使苏氏创建了盛极一时的帝国,统治这片土地长达数百年。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长期与普通人通婚的事实导致血液中遗传的力量渐渐消亡。面对这一事实,苏氏的继承人走了另外一个极端,他从苏氏子孙中选出力量最强者,以近亲通婚的方式,试图重新获取那样强大的力量。 这一手段起初收效甚好,生下的后代往往比其父母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然而数代过去,弊端渐渐显露无疑,随着血统遗传的力量虽然得到了增强,但这些子嗣的体质却大幅度下降,出生时就带着残疾的孩子越来越多。 因此,苏氏后嗣越来越稀少,而上位者为了追求至高无上的力量,也疏忽了朝政,导致延续百年的政权被一朝颠覆。 在苏家面临灭顶之灾的生死关头,当任家主当机立断,带着苏氏剩余的血脉隐居南疆,从此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为了延续苏家的血脉,他一方面尽量减少近亲通婚,另一方面将一些古老术法列为禁咒,禁止后人使用。他的本意是让后世子孙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不再动用那样的力量。但是数百年来的毒瘤已然无可去除,他穷尽心力,也无法解决苏家的根本问题,所以苏氏的子息越来越单薄,而苏恪更是自出生起就有心疾。 “少主靠着闭关静养,才得以活到今日,但自从他遇到你之后,便屡屡动用禁咒,致使身体极度恶化,”苏源的语气中有一丝颤抖,“倘若再这样下去,少主性命堪忧。” 卫琬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注视着苏恪的背影越来越远,终于启唇轻道:“哥哥,珍重。” 她也曾问过苏源关于自己的身世,然而苏源只是极为古怪地看着她,不肯作出任何回答。然而无论如何,苏恪对她的好,远远甚于一个兄长对妹妹的好。倘若她曾经的生命中,真的有这样一位兄长,想必也不会至于今日田地。 她苦笑一下,身后传来萧承钧温润的声音:“我们该启程了。” 她转身,定定地望住他深邃的眼眸,轻声回应道:“好。” 策马扬鞭,激起遍地烟尘,只是一瞬间,马车便如同幻影般从山庄里消失了。与此同时,苏恪右手狠狠捂住胸口,呕出一大口血来。 “少主!”苏源急忙上前扶住他。 苏恪唇边沾染着浓重的血迹,却仍微微一笑道:“师傅不必担心,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了。” 第56章 盟约 寂静的车厢中只能听到车轮的轧轧声,卫琬和萧承钧对面而坐,却是彼此无话。沉默良久,还是卫琬先开了口:“涿郡的事情,究竟怎样了?” 萧承钧眸中方燃起的欣喜神情顿时消隐无踪,在南疆经历了这样的生死劫数后,第一次单独相处,她竟然只有这样的话来问他!眸底蓦然闪过一丝恼怒,他狠狠抓起她的手腕。 这个女人,他听萧杞风说起她被太皇太后送来南疆,就立刻跟着动身南下。他以堂堂亲王之尊,为了掩人耳目,扮作兄长身边的小厮,就是为了来找她。然而好容易找到了她,却看到她与苏恪神态亲密,怎能不让他窝火? 若果真是兄妹也罢,可是苏恪看她的那般神情,哪里是兄长看妹妹的样子,分明就是……萧承钧越想越是恼火,手上不由得加了力气。 她吃痛低呼一声,澄澈的眼眸瞪视着他,“王爷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萧承钧狠狠将她抵到车壁上,以额头抵着她的额,咬牙切齿道:“卫琬,你究竟有没有心?”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这样暧昧的距离,卫琬眸底却是一酸,泪光氤氲。“与你无关。”她艰难开口,眉宇间倔强满满。 她的声音于冷淡中透着距离感,萧承钧不由得放松了手。卫琬刚松下一口气,腰身却陡然一紧,整个人被大力带得向前俯去,落入他怀中。 卫琬正待挣扎,萧承钧却近乎无赖般将她抱住,下巴抵在她发顶,闷闷道:“是我错了,好不好?” 他不是不明白的,当姒婳带他进入月曜山庄时,看她散发赤足跑来,虽然衣衫不整,却清丽如月下仙子。那一刻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宛若他内心,欣喜若狂。 然而他却只能硬起心肠说:“皇后娘娘,该回帝都了。”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伤痛,千百倍地扎在他心头。倘若不是苏恪出现,或许当时他便要克制不住自己,抱着她倾诉衷肠。 然而那人白衣翩纤,以保护者的姿态将她护在身后,让他嫉妒的简直要发狂了。而她的每个神态,委屈的,信赖的……甚至她拉着苏恪衣袖的姿势,无异于火上浇油。 萧承钧闭上眼睛,鼻端萦绕的尽是她发上的清香,他的身子却微微颤抖起来。只要再偏分毫,或许他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那把剑贯穿了她单薄的身子,亦在他以为早已冻结的心上留下深刻伤痕。倘若不是在月曜山庄,倘若不是苏恪精擅秘术,她早已不在。想到这里,萧承钧收紧了臂膀,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萧承钧,放手!”她半着恼地说,秀眉紧蹙。 他却禁锢地更紧,俯首在她耳边问道:“我们一起离开吧,北地也好南疆也罢,甚至是更远的瑶支或者夷国,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 认真的语气,暧昧的距离,却让卫琬怔怔落下泪来。合适的人,正确的对白,却唯独错了时间。 她的嗓音微有哽咽,却清晰地传入他心底,“那玲珑呢,你发誓要为了她剿灭阏于,如今把这些当成什么,又把我当成什么?” 萧承钧的手臂僵硬了一瞬,随即无力垂落。他低头看着眼前女子倔强清秀的脸容,叹息一声道:“再给我些时间,只待阏于灭国,我对玲珑的承诺就算了结了,那时……”他忽然发觉自己说不下去,阏于建国至今已有数百年,岂是他轻描淡写就能颠覆的? 他急忙将消极的念头从心中抹去,微显粗糙的手指划过卫琬细腻的脸颊,郑重道:“三年,再等我三年,可好?” 面对他真诚的眼神,卫琬竟痴了一般静默着,许久也说不出话来。 萧承钧见她面上殊无喜色,不由得着慌道:“你怎么了,可是嫌时间太长?我……”说了一个“我”字,他再也说不下去。想要覆灭一个国家,三年只嫌太短,说得不客气些便是痴人说梦,哪里还能再承诺别的什么? 他叹息一声,将她的头轻轻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低语道:“我也有不得已的地方,玲珑她是为我而死,这一生我若不能替她报仇,又有何颜面再活在世上。” 脑海中的场景层层转换,他与玲珑的初识、相恋、别离,当初种种虽因时光洗涤而模糊,却是不可抹煞的存在。 萧承钧正在出神,却听得怀中的人儿说:“玲珑公主不是死在瑶支吗,为何你只想要向阏于的国主报仇,那个瑶支的二皇子呢?” 当日在酒肆,容舒已将萧承钧与玲珑的过往尽皆说与她听了,是以才有此一问。萧承钧神色黯淡了少许,答道:“他已经死了。” 萧承钧的目光似乎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接获玲珑的死讯时,他已身在锦朝,刚被父皇册封为亲王。他纵然心痛如狂,所能做的也只是秘密潜入瑶支见她最后一面。陪他去的是容舒,自从玲珑许嫁瑶支二皇子后,容舒就辞去了太子侍读一职,浪迹天涯去了。若不是为了玲珑的事,恐怕是再也不会涉足皇室了。 然而就是那样淡泊名利的容舒,在萧承钧离开瑶支的第二天,刺杀了瑶支的二皇子。瑶支国主大怒之下全国追捕他,他九死一生逃了出去,辗转到樟挝山拜师学艺,从此隐姓埋名混迹于江湖。 扪心自问,他对玲珑的好尚不及容舒。容舒为了她可以放弃名利地位,甚至是性命,而他却只能韬光养晦,在那个污秽的朝堂上争斗。从这一点来看,他萧承钧是远远及不上容舒的。 萧承钧猛然从沉思中醒过神来,看着面前的女子,失声道:“你说什么?” 卫琬眸光清炯,语气淡然地仿佛是在说不相干的事,“我帮你,帮你替玲珑公主报仇。” 他怔然注视她熟悉的容颜,眼光却像是从来不认识她。许久,他才开口道:“这本是我的事情,你只要好好保重自己就好。” 卫琬却高高挑起了眉,“当初你问我可否愿意陪你下完棋局,彼时我已身在局中,却仍想着脱身,所以并未问你,如今我泥足深陷,若还只是做旁人的棋子,万劫不复恐怕也是奢求。” 萧承钧的眼眸瞬间清明,恢复了一贯的锐利警醒,他凝视着卫琬,缓缓道:“你可想好了?” 卫琬唇角挑起些许笑意,语气中染了几分嗔怒的味道:“你这般婆婆妈妈,怕是要累得我输呢。” 见她薄嗔浅笑,萧承钧心中豁然开朗,不由得会心一笑,尽在不言中。 第57章 娇颜倾君 这一路虽然走得极为顺畅,但愈是接近帝都,卫琬愈是心事重重。[..info超多好看小说]纵使有萧承钧在身侧相伴,也难解她眉间那一抹愁绪。 萧承钧见她情绪日渐低落,每每便用些话来劝解,然而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换不来她笑颜如花。眼见再有数日便能到达帝都,他便刻意放慢了行程。 这日却恰好到了平城,只见大街小巷人流熙攘来往,极是繁华。听闻再过两日便是平城最热闹的花神节,他便提议在这里玩两三天再走,卫琬见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自是点头应允,两人便自去客栈投宿。 这日已到三更时分,萧承钧见她那间房的窗子仍亮着,便过去一问究竟。然而叩响了房门后,却久久不见她前来应门,他的心咯噔一下,想也未想便一脚将门踢开。室内烛光宛然,床榻和桌边却是空无一人。 萧承钧心跳如雷,急急转过屏风,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描龙画凤的屏风后有一只大木桶,水面兀自散发着热气,卫琬一头长发从桶沿直垂到地面上,脸颊被热气熏蒸地微微泛红,后脑枕在桶沿上,似是睡得正沉。 水面上层叠的花瓣遮掩住了她的身形,只露出微显单薄的肩膀,锁骨斜飞,分外凛厉。萧承钧怔然看着眼前这一幕情景,眸光迷离。他本是盛年男子,纵然从前有过与玲珑的那一段情,但回到锦朝后也难免眠花卧柳之事,府中甚至还有几名媵妾。 然而遇到卫琬后,虽然他也曾出言轻佻,但实际上心中却对她极为敬重,虽不能说未有过亵渎的想法,但确实是敬若天人。 如今猝不及防下乍然见到这一幕场景,萧承钧只觉心跳如擂鼓,急忙闭了眼转身,只想趁她未发觉时出去。然而转身太过匆忙,他又是闭着眼睛的,竟一头撞到了屏风上。檀木的屏风立时倒地,发出轰然声响。 萧承钧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卫琬的反应,目光恰恰撞上她迷蒙睁开的眼眸。卫琬一声惊呼,向水中又沉了沉,浮着花瓣的水面一直淹到下巴。花瓣娇红,却不及她颊边那一抹绯色动人。萧承钧明知自己这样盯着她看极为无礼,却仍挪不开目光。 “……你怎么会在这里?”卫琬低头看了看水面,确认花瓣密集的程度足以遮挡住自己后,才惶然开口。 一贯口齿流利的萧承钧竟也结巴起来:“我不是……是看你还没熄灯……我敲过门了。” 卫琬轻轻咬着下嘴唇,赧然道:“我正在沐浴,你快些出去!” 萧承钧这才如梦方醒般连连点头,忙不迭转身向外走去。然而还未走得几步,卫琬却又叫住了他,他心头一跳,也不敢回身,只退了几步,站在倒下的屏风旁边问她:“怎么了?” 卫琬轻声道:“我的衣服……刚才是挂在屏风上的……” 萧承钧低头去看地面,确实有几件衣衫被压在了屏风下。他俯身将它们捡起来,正待递给卫琬,却又听得她低语道:“你不许回头看,递给我就好。” 她不说倒罢,这样一来萧承钧反倒想起了方才的情景,禁不住意乱情迷。然而他还是努力震慑着心神,将拿着衣服的手臂横向伸出,向木桶的方向后退过去。然而忙中生乱,他只顾记着不能回头,却忽略了脚下。 被倒地的屏风一绊,他的身子陡然失去了平衡。幸而他习武已久,下意识地抬手向后撑去,却在卫琬的惊叫中在桶沿上打了滑,整个人狼狈地撞上木桶,险些将大半个人高的木桶撞翻。 虽未撞翻,却也已是水花四溅,萧承钧手中拿着的衣裳更是全数落入桶中。 萧承钧扶着桶沿稳住身形,羞惭道:“哪里还有衣裳,我再帮你取来。” 卫琬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那是我最后一套干净的衣裳,其余的都交给店小二去洗了……” 一盏茶的工夫过后,卫琬站在屏风后面,披着湿漉漉的长发,身上穿着一件极宽大的袍子,显然是萧承钧的。而萧承钧则在外间放了一只炭盆,炭盆上架起了几根竹竿,将卫琬的湿衣放在上面烘烤。 回想起方才店小二惊诧的神情,他不由得轻笑出声。毕竟已经是初春时节,天气一日热似一日,哪里还用得到炭盆。就这么一只小小炭盆,里面燃着不足半盆的炭火,还是店小二花了大工夫寻觅来的。 卫琬听得他发笑,不由得上前问道:“你笑什么?”她刻意将语气放得冷淡一些,试图缓解一下此刻房内浓浓的暧昧气息。 萧承钧下意识地抬头,脸上笑意未收,眸光却凝住了般停留在她脸上。 因着刚沐浴过,她一向微显苍白的脸颊染上了粉嫩的红晕,在从发上滑落的晶莹水珠衬托下更显娇艳。虽然穿着极其简单的男式衣袍,且很不合身,却仍难掩她的玲珑身段,亭亭之态毕现。 萧承钧挑唇一笑,赞道:“素肤凝脂,一抹绯色倾城,如今我才知晓美人妍态,只教天下才子词穷。“ 听得他如此调笑,卫琬面色更添羞赧,佯作嗔怒道:“王爷的这番风言风语还是留给帝都的众位花魁去,说与我听不过是明珠暗投,白白对牛弹琴罢了。” 萧承钧朗然笑道:“若牯牛有卫琬这般貌美,怕是天下人都要争相携琴而往了!” 卫琬斜斜剜他一眼,“好啊,你竟骂我是牛!” 萧承钧无辜地举起双手,“我没有啊,是你自己说的对牛弹琴,你既已自认是牛了,我又怎好违背你的意思?” 见他笑得无赖,卫琬着恼地拿过炭盆上架着的一根竹竿去戳他的臂膀,却不防一抽之下整个架子竟向下塌了下去。卫琬一声惊呼,下意识地伸手去捞,然而手臂却陡然一紧,整个人倒向萧承钧的胸膛。 “唉呀,衣服要烧坏了……”卫琬尚在抱怨,嘴唇却已被他用唇紧紧堵住。 看到她近在咫尺的眼眸蓦然睁大,萧承钧从喉间发出闷闷笑声,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辗转相接的力度。 卫琬只觉心跳如狂,心房恍若被闪电劈中,带着战栗的酥麻蔓延向全身。整个人都失却了力气,软软地依附在他身上。 失去了最后一丝清明的眼眸慢慢闭上,她微微颤抖的手臂攀上他坚实的臂膀。萧承钧感受到了她的接纳,手慢慢滑至她腰间,揽紧了她的腰身。 不知过了多久,越来越浓重的焦糊味终于分开了两人。萧承钧忙将已经要顺着衣服延伸到炭盆外的火头踩灭,良久才幽幽道:“都怪这个屏风……” 渐渐恢复了常态的卫琬嫣然一笑,将他推出门外道:“夜深了,不敢打扰王爷安眠。”萧承钧还未来得及说话,她已将门扇关紧。 萧承钧正待抬手敲门,手指已将将触及门板,却摇头轻轻一笑,自回房去了。 第58章 品花大会 平城是锦朝有名的商业大城,距离帝都不过是三五天的路程,又处在南北交通要道上,是以商贾云集,城中百业兴旺。(..info) 如今正是春季,此地自古便有过花神节的习俗,近年来因为平城人丁兴旺,更是热闹非凡。况且时至今日,花神节的意义已远不仅是一个节日而已,更是各路商贾大户招揽生意的契机。 平城对于花神节的庆典活动除了祭神外,每隔三年还会举办一次品花大会。于花农而言,倘若能种出花神节上最罕见的花朵,便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了。 但据店小二说,几年前城守新添了一项规矩,便是名花要有美人来配。不仅花要美,捧花的美人也要美。此举无疑为品花大会增加了噱头,为了这个平城第一美人的称号,城内的豪门大户纷纷送女儿参加,以求能借此攀得好亲事。 三年前的那届品花大会上,夺得首魁的杨氏便被选入宫中,成为宠冠一时的敏妃。此事一出,平城但凡有女儿的人家都醉心于花木,想要凭借大会将女儿送入帝都。今年城守更是放出风声说要评出三甲来,极有可能作为秀女送入皇宫,更是令全城人趋之若鹜。 为了避免卫琬的容貌惹来麻烦,萧承钧索性在成衣铺买了一套小号的男装,卫琬穿来倒也合身。见她在镜前怎么也梳不好头发,萧承钧便接过她手中的木梳,替她将长发一下一下梳理顺畅,尔后挽作男子发式。 卫琬从镜中看着为自己绾发的萧承钧,揶揄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堂堂靖王居然也会梳头发。” 萧承钧笑道:“请本王梳头的价钱可是高得很呐,量你这等小小女子也是付不起的,喏,就罚你将来为我梳头洗脸,做一辈子的婢女小厮好了。” 他面上虽笑着,心底却是微有心酸。自幼出身皇家,仆妇婢女多不胜数,然而他的母亲容妃却总是亲自为他挽发戴冠。然而她一夕薨逝,他又被父皇远送到阏于作人质,身边连个侍从都没有,哪里还有人来照料他的日常起居? 那些日子里,他少不得耐下性子自己束发洗脸,直到……遇见玲珑。她总是替他梳个阏于人的发式,逼他穿了阏于的衣装一道出去玩,好在她是公主之尊,没有人敢拦她的驾,也就没有人发现他溜出去过。 卫琬本是随口玩笑一句,见他脸上笑容虽在,眼底却凝重如斯。以她的聪明,自然知道他是伤怀往事,便佯作不知道:“街上好热闹呢,品花大会怕是要开始了,我们再不去可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街道上人潮如沸,好在萧承钧身边的银两充足,早早在最靠近会场的酒楼定了包厢。这样一来,他和卫琬足不出户,便能从露台上近距离地观看了。卫琬容貌虽然出众,但既有萧承钧的稀世俊容在先,旁人看来也只会以为是对容貌出色的兄弟。 参展的名花真是多不胜数,许多名贵的品种连皇宫里都不曾有过。而站在花盆后的美人也是燕瘦环肥,各有千秋。单从容貌来品评,实在是不好定论。虽先从花朵的质量上筛选了一下,淘汰了不少人选,但台上仍剩下十数位少女,面前的俱是难得一见的名花。 平城城守王伦年约三十几许,见众人议论纷纷,便笑道:“今年真是美人名花两相映,难断高下啊,不若请各位为大家展示才艺一项,无论吟诗作画抚琴皆可,只得一项,内容需与你们面前的花朵有关,如何?” 此举甚是风雅,却又能考较各位美人的才艺,卫琬不由得叹道:“这位城主心思还真是多,不过是广选美人,却也能弄出来这许多花样。” 萧承钧替她添上一杯茶,笑道:“若不是花样多,又哪里有热闹可看?” 说话间台上已是竞争激烈,此番参赛的富家小姐虽多,但不学无术者也不在少数。经过这一番淘汰,空有美貌的花瓶便被淘汰了,场中只余四位美人,花则是蕙兰、水仙和芍药、牡丹。 那株蕙兰是罕见的淡绿色,且形似梅花,名曰绿梅,与美人的一幅疏影横斜相映生辉;旁边的那株水仙虽不如蕙兰那般稀罕,但美人的一曲凌波舞却弥补了花木的不足,将水仙凌波仙子的称号诠释的淋漓尽致;双色芍药亦是名贵品种,与顷刻成诗的平城才女晏语更是相得益彰。 而台上最罕见的却是那株牡丹,名曰青龙卧墨池,叶面于绿色中带着紫晕。花则为罕见的浅墨紫色,极是稀罕。据说这是平城首富林兴远耗费千金为其女林雪楚购得,意在令女儿在品花大会上夺得首魁,入宫侍奉天子。林雪楚却也不负所托,一曲国色天香吹奏的千回百转,在四位美人中可算得上是拔尖的。 听得萧承钧解释了这青龙卧墨池的稀罕之处,卫琬不由得多打量了那盆牡丹几眼,果然是色泽罕见。 这四盆花儿固然是稀世罕见,后面的美人也不逞多让,不仅丽色各异,才艺也是各不相同。王伦不仅赞道:“四位姑娘兰心蕙质,有女若此,真是所有平城父母的欣慰。” 师爷吴瑞进言道:“大人已经言明今日选取前三甲,如今这还有四位姑娘,不若请这四位再比些什么,分出个高下。” 一众幕僚正商议间,场中却已大乱。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女竟趁人不备闯到了台上,指着站在青龙卧墨池旁边的林雪楚大声道:“林家欺人太甚,为了夺我爹爹种的花,竟将我大哥明桥安屈打成招下了狱,害得我我父明洋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这话来得突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林兴远勃然大怒,向家丁呼喝道:“快将这个疯丫头给我拉下去!” 晏语的父亲晏成亦是平城名士,起身不疾不徐道:“林兄何必动那样大的气,不过是些空穴来风的话,没人会把它当真的。” 这话面上虽是为林家遮掩,实际上却是火上浇油,在众人的半信半疑上加些可疑的痕迹。林兴远一张脸顿时成了猪肝色,他为了要这株牡丹,用的手段确实见不得人,可恨当日明家这个小丫头不知躲到了哪里,居然避开了他派去的打手,留下了后患。 王伦眼眸微斜,缓缓向林兴远道:“林兄,此女所言可是属实?” 林兴远连连否认:“不不不,大人明鉴,林某向来是遵纪守法的,怎会做出这等事体,况且……” 他的话还未说完,王伦座下的一名官员已经出列颤颤下跪道:“大人恕罪,卑职是一时受了林兴远的蛊惑,又收了他的银子,才在证据不足的情形下将明桥安定罪,做出这等罔顾法纪之事,但下官实在不知明洋竟会一病不起,如今悔不当初,请大人饶命啊!” 林兴远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花大力气买通的县官居然不打自招,还将他的罪行招了个一干二净,这变故起得突然,竟将他所有的后路都钉死了! 萧承钧唇角勾起些许笑意,碰了碰卫琬的手肘,轻声道:“看,好戏上场了,这次真没有白来,也长长这些钩心斗角的见识。” 第59章 公堂辩 “平城明家在几十年前也算是大户人家,是种花的行家,其先祖明飞鸿曾种出过一株青龙卧墨池,被兆德帝赐了一块天下第一牡丹的匾额,荣耀一时。(..info无弹窗广告)”萧承钧淡淡道,目光仍凝着在台上。 卫琬看着那衣衫褴褛的女孩儿,疑道:“若是如此,明家的后人又如何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萧承钧的笑容里有几分冷意,“福兮祸之所倚,得了这样的荣耀,明飞鸿自是要将这株牡丹奉入皇宫,谁知将花送至御前,打开罩布,这花却已经腐烂不堪,欺君之罪,便是如此了。” 卫琬的眉不由得皱紧了,“怎么会这样?” 萧承钧喝了一口茶,才徐徐道来。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彼时他尚未出生,但幼时也听闻奶娘说过,世人大抵有两种猜测。一种说是明飞鸿受人陷害,在他送的花上做了手脚,明家是无辜受冤。另一种则是说以明家当时的财势,怎会轻易让旁人得了手,自然是明飞鸿舍不得这名贵的青龙卧墨池,宁可拼了全家性命也要将这绝世罕见的牡丹花留在明家。 对于第二种说法,当时便有人反驳,有道是名花易求,国手难寻。这明飞鸿既有种出青龙卧墨池的本事,怎会舍不得这一棵花,再种出一株便是了。然而明家后人虽穷困潦倒,却总想着再种出一株青龙卧墨池来,却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到了明洋这一辈上,这株奇花才重现世间,可见想要种出也并非易事。 然而种种争论已是身后事了,因触怒天颜,明飞鸿被斩首示众。还算兆德帝仁厚,未曾祸及明家老小,只不过是收缴其产业罢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卫琬已能明白。一家之主变成朝廷钦犯,产业又被收缴,世上锦上添花不乏少见,何曾见过雪中送炭?明家落到如此地步,可想而知。想来林兴远也是觉得明家软弱可欺,不会有人替他们出头,才如此行事的罢。 卫琬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跪在王伦面前的那名官吏,眼中掠过一丝寒意。看他的样子,虽然嘴上说着惶恐,脸色和语声却是丝毫未变,可见得今日这场自首的戏码,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正自思量间,萧承钧却凑在她耳边道:“既是来看热闹,不妨离近些,也好掺和一脚,你说是不是?” 他眉目含笑,语声轻软,卫琬还未来得及说话,腰身已经被他揽住。萧承钧袖间射出一道银光,钉在露台的抱柱上,而他自己已经揽着卫琬一个翻身出了露台,直直下坠。 所有人都聚在台下,酒楼下甚是僻静,且萧承钧身法极快,卫琬只觉身子一轻,随即便止住了堕势。萧承钧替她将头上的书生方巾向下拉了拉,才含笑在她额上弹了一记,拉着她向人群中钻去。 台上的林兴远铁青着脸看着面前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林雪楚却尖声叫道:“大人明察,我父亲是冤枉的,这盆花是父亲以千金之价在外地购得,并非明家所有!” 晏语移步至林雪楚身侧,柔声劝慰道:“姐姐莫要着急,凡事都要讲究证据,城守大人明察秋毫,必然不会冤枉了任何人的。” 晏语的容貌生得并不算极美,然而眉梢眼角却别有一种风情。卫琬不由得向萧承钧道:“我看这林家事发,多半与晏……”她话未出口,嘴唇已经被他用手指点住。 “观棋不语。”他挑了挑眉毛,轻声道。 王伦沉吟片刻,向那褴褛少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这才将埋得极低的头仰起,这一抬头,顿时吸引了所有在场人的目光。只见她不过十四五岁模样,生得雪肤花貌,一双杏眼顾盼生姿,正是个美人胚子。 “民女明桥芸,请大人为民女冤死的父亲和身陷牢狱的哥哥做主!”她重重叩首,语声凄楚,分外惹人怜爱。“家父一直隐居乡间种花,谁知就是这盆牡丹,竟惹来弥天大祸,大人若不肯做主,民女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来人!”王伦威严开口,“将一干涉案人等带回衙门,待本官细细审来。”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又补充道:“今日的品花大会,因林氏的牡丹来历可疑,择日再评!” 城主既已发话,在场的人就是再有什么怨言也不敢说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去。今年的品花大会,八成就要这样不了了之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嚷了一声:“咱们也去衙门看看热闹,看今天的情形,林老爷今天是要倒霉了!” 一语提醒了众人,大伙儿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谁知出了这档子事,品花大会的热闹没能看完,那么看看审案的热闹也是好的。不多时,衙门门口便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卫琬本以为萧承钧还会继续隐身在人群中看看热闹,却没想到他径直向堂上走去,立即便有衙役横过佩刀拦住了他。萧承钧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模样的东西,师爷下来接了呈给王伦,王伦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忙不迭下堂跪拜道:“卑职参见王爷,不知王爷大驾光临,卑职罪该万死。” 萧承钧摆手道:“本王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前来平城体察民情,本就不欲张扬,王大人何罪之有?” 卫琬好容易才憋住笑意,还说不欲张扬,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下亮明自己的身份,恐怕到不了傍晚,整个平城就会知道靖王大驾光临了。 “王爷说的是,请王爷上座!”王伦站起来,颇为疑惑地看着萧承钧身后的卫琬,疑道:“这位公子是?” 王伦曾在帝都任职,朝中上下无人不熟。然而却从未见过卫琬这一号人物,见他能有资格跟随靖王,想必官位不低,自己却毫无印象,少不得厚着脸问一句,免得闹出什么笑话来,影响了自己的仕途就不好了。 萧承钧瞥了卫琬一眼,轻描淡写道:“这是本王府中的管家,大人不必以本王为意,还是尽快审理此案才是。” 王伦见他如此说,才放下心来入座,萧承钧则带着卫琬在右边的偏位上坐了,静听王伦如何审案。 王伦见有靖王在座旁听,自是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人证物证,无一不细细审来。林兴远父女虽大呼冤枉,然而既有明桥芸出首告状,又有当日审理明桥安一案的大小官员佐证,甚至连收受的贿赂都已查抄出来。 面对铁证如山,林雪楚兀自喊冤不休,林兴远却闭了嘴不再言语,眉目间满是阴郁。 其时日已夕斜,王伦见过场已然走得差不多,便一拍惊堂木,结案道:“林兴远父女为了在品花大会中夺魁,买通官员将明桥安下狱,证据确凿,现除去林雪楚参加品花大会的资格,将林兴远下狱待罪!” 林兴远面如死灰,更不争辩一句,任由衙差将自己拖了下去。晏成得意一笑,向王伦谄媚道:“大人断案如神,还了明家公道,真是大快人心啊,既然如此,想必那明桥安也能放出来了罢?”他这话虽是对着王伦说的,眼神却有意无意瞟向明桥芸处。 王伦还未说话,女子清脆的声音已然响起:“启禀大人,民女还有话说,”明桥芸直直跪在堂下,眸光凛厉,“买通他们陷害哥哥的虽是林兴远,但害死我父亲的却是他!” 她抬起手臂,竟是直直指向晏成! 第60章 入局 “你胡说!”见矛头突然指向自己,晏成踏前一步怒喝道,还不忘向王伦辩解道:“大人莫要听信她胡言乱语,她……” 晏语柔柔开口道:“想来明家妹子是伤心过了度,所以脑筋有些糊涂,才会说出这些匪夷所思的话来,”她移步走到明桥芸身旁,作势欲扶起她,“妹妹莫要如此伤心,这样明大哥也会于心不忍的啊。(..info)” 明桥芸却狠狠甩开她的手,眼中含着恨意道:“莫要在此惺惺作态了,无非是想用大哥来威胁我,但今日我若不说出事情,迟早也会被你们灭口,明家的冤屈就永不见天日了,大人,晏成父女设计挑唆林兴远来夺我家的牡丹,然后又将我父亲毒死,将责任推到林兴远身上,为的是替晏语除掉林雪楚这个劲敌!” 堂上堂下众人尽皆动容,明桥芸这番话说来条理清晰,且细细推想,都解释得通。堂上忽然一声清响,明桥芸应声捂着脸颊歪倒在一边。 动手打了人的晏语竟以手帕拭泪道:“芸妹妹,我们晏家见你孤苦无依,不仅收留了你,还替你出头申冤,若不是我父亲在其中斡旋,你哪里有命闯到大人面前伸冤?” 明桥芸冷哼一声,并不答话。晏语却厉声道:“不错,当初爹爹救你,是存了借你之手扳倒林雪楚的心思,但也不过是借力打力,何曾谋害了你的父亲去,你今日血口污蔑我们,究竟是何居心?” 萧承钧轻拉卫琬的衣袖,示意她附耳过来,在她耳边道:“这位晏小姐心思机巧,口齿伶俐,万万不能让她进宫,否则你的日子就更添艰险了。.info[]” 卫琬亦轻声反问:“那便要劳烦王爷大驾,替我打发了才是。”诚如萧承钧所说,晏语在众人面前大大方方承认她确有利用明桥芸之实,反显得她光明磊落,倒不好疑她谋害明洋了。 萧承钧轻笑出声:“此事可是难办了,明洋死无对证,以晏家父女的聪明,想来也不会留下什么证据,若是成了,你可要怎么谢我?” 卫琬虽低着头,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听得他暧昧语声暖暖拂在耳边,早已红透了耳根。周围人等见他们举止亲密,一个个心照不宣的打了个眼色,都装作看不见。不过难免心中感慨,这靖王空生了一副好皮囊,竟好起男风来,怪不得年纪渐长,却迟迟不肯娶亲。 卫琬坐直了身子,不去理会萧承钧,只静心看着公堂上的变化。 王伦正不知如何是好,眼下林家的事虽已了结,但这明桥芸和晏语各执一词,难断是非。但晏家是平城大户,素来给他的好处也不少,这明桥芸是罪人之后,且势单力薄,凭形势来看,还是发落了她罢了。 王伦眸光一凛,正待发落,眼角余光却瞥到萧承钧缓缓起身,到嘴边的话立刻凝住不发,端看萧承钧有何指示。 萧承钧微微一笑,“王大人,此事可真是为难的紧了,这杀人之事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判定的,但捕风捉影也必是有迹可循。” 见他停顿,王伦立刻附和道:“王爷说得是,卑职不才,还请王爷不吝赐教。” 萧承钧眼见台阶铺到脚下,心底暗赞王伦善于察言观色,嘴上却是微怒道:“王大人身为城守,治下竟出了这等事端,究其原因还是品花大会引起的,你可知罪?” 王伦心中暗暗叫苦,原本这选美人的花样也不是他想出来的。试问他区区一个城守,哪里来得这样大胆子,敢把手往宫里伸?若不是得了上位者的许可,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然而这事又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只得诺诺应是,卑躬屈膝。 “听闻这品花大会的前三甲将作为待选秀女送入宫中,可是?”萧承钧问道。 “是……”王伦还摸不清他的用意,只能含糊应着。好在皇帝虽年幼,但太皇太后并未下旨停止选秀,掐指算来,下个月正是选秀之期。 “既然事关陛下的选秀之事,可是万万大意不得,案子可以慢慢查,但是这晏小姐的选秀资格,可是要商榷的了。” 王伦身在官场多年,自然知道这商榷的意思,顿时面色晴朗,中气十足地应道:“是,下官明白,有劳王爷指教,”他看了看周围,向萧承钧挪了一步,低声道:“卑职府中已摆下筵席,如今天色已晚,王爷……” 萧承钧含笑应道:“本王多谢王大人了,”他的目光从明桥芸身上一带而过,“这位明小姐虽然是戴罪之后,但此事确实受了委屈,且明家的种花秘技想必还要着落在她身上,请大人将她一并带回府中才是。” 王伦立刻会意,连连点头。回转身立刻雷厉风行起来,将晏家父女暂且发放回家,但着人在府外看守,又将明桥安释放,将明桥芸一并带回了城守府第。 坐在前往城守府的马车上,卫琬好奇问道:“那明桥芸……”她似是不知道该怎么问,是以语出犹豫。 萧承钧的薄唇挑起一个斜斜的笑容,凑近了她面颊暧昧道:“见我特别嘱咐王伦关照她,可是喝醋了?” 卫琬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他推开,“靖王的醋自然多的是女子去喝,不必算我这个管家一份,若是让别人以为你有断袖之癖,怕是会误了姻缘。” 萧承钧见她极力撇清自己,笑得更是开怀,一把将她捞到自己怀里,“断袖岂不是更好,便再也无人来向我做媒了。” 卫琬心虚地向车窗外看去,压低了声音道:“外面都是人,莫要……” 他已紧紧扣住她,不管不顾地吻了下去。自从那日无意中窥见她沐浴后,他似乎就失掉了自制力,若不是还有为玲珑报仇一事惦记着,他怕是要立时抛却一切带她远走高飞,只求两人厮守一生了。 直到马车放慢了速度,眼看就要停下了,他才放开了卫琬。见她脸颊红透,他还不忘打趣道:“待会儿你这个样子下车,靖王好男风的消息用不了明天便会传遍天下了。” 卫琬含羞瞪他一眼,萧承钧却正色道:“为了不让你疑神疑鬼,还是说件正经事与你听才是。” 卫琬嗔道:“你还会有什么正经事,真是稀罕至极。” 萧承钧抱着她的手一紧,沉声道:“你若是再以女子之心度我君子之腹,莫怪我这就要对你不正经了。”见她花容失色,他才放开了她,悠悠道:“那个明桥芸很是古怪,你多留意些也好,只怕她的意思并不在于扳倒林家和晏家,而是想要入宫!” 第61章 风波恨起 时已夜深,卫琬正要睡下,却听得窗外有些响动。[..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以为是萧承钧在外面捣鬼,不由得喜上眉梢,然而推开了窗子看去,却并无人影。 然而不远处的回廊上,却有男子身影一闪即逝,看那衣饰身形,似乎就是萧承钧。“这大半夜的,又到哪里去?”卫琬嘀咕道,好奇心起,便循着回廊追去。 然而一路追去,竟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院中。这城守府内亭台楼阁众多,卫琬也只是进来时随便看了看,眼下真不知走到了何处。眼见周围房屋窗子皆是漆黑,似乎没有人住,不由得心下先自怯了,停步不前。 此时已经不见前方那男子的身影,夜风吹来,竹影摇动,颇有几分阴寒之气。卫琬身上穿得是竹布长衫,白日里虽正好,但夜来风寒,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便要顺着来路回去。她正待转身,却借着月光恰好看到脚下多出来个影子,从身形看来,似乎是个男子。 卫琬心头一跳,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背后那人已然发现了她的异样,铮然一声清响,冰冷刀刃已然抵上她的后颈。 “你是谁?“卫琬强自镇定地问道。 男子冷哼一声:“你又是谁?” 卫琬心下着急,这里极是偏僻,自己一路走来连半个人都不曾看到,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可要如何是好? 然而不容得她多想,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响起:“且莫杀他,他是靖王身边的人,只怕会有些用处。”说话间,那女子已然走到卫琬身前,赫然便是白日所见的明桥芸。 只不过如今她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一扫白日里凄楚可怜的模样,弯弯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傲气,和之前的样子几若两人。 “说,你都听到了什么,可是靖王派你来偷听的?”她示意卫琬身后那男子将匕首放下,一连串地问道。 卫琬明知自己刚来,什么都没有听到,偷听他们谈话的定是旁人,然而眼下刀刃加身,就算说了他们也未必会相信。她只能冷冷一笑,并不答话。 明桥芸却轻轻一笑,围着她绕了个圈子,“果然是靖王身边的人,不仅气度不凡,连脾气也古怪得很。” 卫琬亦报以一笑:“若说到古怪,哪里有人能比得上明姑娘呢,既有这样大的本事,却偏偏装作软弱可欺……” 明桥芸脸色一沉,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连着刀鞘抵住卫琬的咽喉,语气阴冷了几分:“不要仗着你是靖王的手下,就如此不知死活,若是惹恼了本姑娘,随时便要你的性命!” 叮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明桥芸的手腕。金铁交击之声传来,显然是有人与明桥芸的手下动上了手,卫琬还不及回头,整个人就被萧承钧揽着退出三丈外。出乎她意料的是,明桥芸并没有追来,而是笑吟吟地站在原地,笑容纯真甜美,仿佛刚才只是在闲话谈天。 萧承钧立刻反应过来明桥芸并不是真的要对卫琬下手,而是在逼他现身。念及此处,他眸光一黯,这个明桥芸,本来还想看看她在弄什么玄虚,如今看来却是留不得了。他的手握紧了扇柄,蓄力待发。 明桥芸却毫不在意地走近,“真看不出来靖王殿下竟是这样的情种,将个大美人扮成男子带在身边不说,还……”她莞尔一笑,笑颜如花,“一怒为红颜。” 萧承钧并不答话,冷峻双目停在面前的少女身上,俊容上是毫不掩饰的杀气。 明桥芸身后的男子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从腰间拔出弯刀,想抢到明桥芸面前,却被她一手拦住。“怎么这样沉不住气,”她嗔道,“萧承钧以亲王之尊,又是凌云峰弟子,若是对我这样一个小小女子下手,岂不是平白堕了名头?” 萧承钧脸上怒意一闪,忽然扬眉笑道:“好一个明桥芸,本王还真是小看了你,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爽快!”明桥芸击掌赞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进宫!” 萧承钧轻笑一声,“那你应该去找王伦,若他肯捧你成为今次品花大会的首魁,自然可以作为秀女进宫,不过话说回来,你又不是明家人,为何要乔装打扮为明桥安出头?” 明桥芸眼底掠过复杂的神色,良久才慢慢说道:“你为何说我不是明家人?” “明家若是有你这样的女儿,还有这样身手高强的家丁,明洋怎么还会死得不明不白,连费尽心血培育出来的青龙卧墨池也为人所夺?” 明桥芸先是一怔,随即绽开一个笑容,“不错,靖王果然是好眼力,我进宫自有所求,品花大会的路子被你搅了,自然要还我,而你只需要回答我应还是不应就好。” 卫琬见她方才一瞬间眸光游移,面上神情复杂,隐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妥,然而却又抓不着实处,只不过在心底留下一个模糊的疑惑罢了。明桥芸见萧承钧迟迟不答,语气中带了三分轻蔑,“还以为名满天下的靖王是什么豪杰人物,没想到却这样婆婆妈妈。” 卫琬忍不住开口道:“倘若连这点时候都等不得,还要妄想进宫?”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以你这样的资质,进宫恐怕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这样简单罢?” 明桥芸似乎对她颇有敌意,只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卫琬对她的无礼并不以为意,“不管你是谁,我姑且再叫你一声明小姐,倘若不肯将你进宫的目的如实相告,我们也没有再谈的必要。” 明桥芸恼羞成怒道:“你以为你是谁,本姑娘在和靖王谈条件,你又不是靖王妃,凭什么教训我!” 萧承钧冷眼旁观她们斗嘴,不置一词,看向卫琬的眼中却隐隐含着笑意。 卫琬被她说中痛处,脸色微微发白,嘴上却是不肯饶人,“其实你随便编排个理由,我们也没有时间去寻根究底,明姑娘,我奉劝你一句,皇宫并不是好去处,莫要打错了主意,错误了终身。” 明桥芸出手极为迅捷,萧承钧面色一变,精钢打制的折扇展开,三枚透骨钉被稳稳接在扇面上。明桥芸一击不中,面露愤恨之色,但见萧承钧脸色铁青,自知武功不敌,也不敢再动手。 萧承钧冷冷道:“凭你就想和本王谈条件,还是回去再练几年工夫罢!” 他折扇一收,三枚透骨钉激射而出,掠过那名护卫拦截的长剑,正正钉在明桥芸的鬓发上,兀自震颤。 她发间的一枚玉簪被击落在地,跌为两段。明桥芸狠狠地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从地上捡起断裂的玉簪,眸光怨毒。 “萧承钧,你给我等着!”她从牙缝间挤出这几个字。 第62章 徒惹相思 巍峨的帝都城门前,一身戎装的孟亭翊拦住了前行的马车,一把撩开车帘。在看清车中二人的容貌时,神色却是一怔,随即躬身道:“卑职不知是……淳于将军的车驾,得罪了。” 卫琬微微颔首,颇有息事宁人的念头。淳于暖河却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情绪,冷语道:“孟统领还真是闲,什么时候被发配到城门查验车辆了,倒很是适合你。” 孟亭翊脸色铁青,但无论身份地位,自己都无法与淳于暖河叫板,何况还有皇后卫琬在侧。是以只能忍下这口气,再次告罪后退开。 待车帘重新放下,卫琬才开口道:“此次回京,多谢淳于小姐……” 淳于暖河打断了她的道谢之词,“娘娘不必客气,暖河此举并非为了你,若不是他亲来相求,我才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来管宫里这档子事。” 卫琬注视着眼前红衣飒爽的女将军,在为她毫不掩饰的内心情感震撼的同时,心中亦有隐隐的钦佩。同样身为女子,她的一生竟能张扬若斯,连女儿家本应深藏心底的倾慕也毫不做作地说出,何等的快意! 见她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淳于暖河不耐烦地将头转过一边,吩咐车夫快点赶车。 这一路相处下来,卫琬也渐渐了解了淳于暖河的脾性。当日她与萧承钧离开平城后,无意中看到要赶回京城述职的淳于氏姐弟。既然快到京城,卫琬势必不能与萧承钧同行,以免惹来更多的风波。(..info好看的小说)于是萧承钧便恳请淳于暖河带卫琬回帝都,淳于暖河思虑良久,才答应下来。 这一路上,她对卫琬向来没有什么好声气。究其原因,并非她厌恶卫琬,而是此举并非牵涉她一人,既然在这样的敏感时刻替卫琬和萧承钧掩饰,势必将整个淳于家也拖下了浑水。 然而面对那人的求恳,她竟就那样答应了下来。虽然这并不是帮他,而是帮另外一个女人,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人! 马车穿过帝都的大街小巷,眼看就要抵达皇宫,淳于暖河却突然开口了。“你若真是为了他好,就安安分分地留在宫里,不要再做这些事了。” 卫琬看她一眼,轻声道:“身不由己。” 这四个字却惹恼了淳于暖河,她一把揪住卫琬的衣领,“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婆婆妈妈的女人了,若是爱他便舍弃一切跟他走,若是舍不下荣华富贵和家族,索性就放了他,为何还要如此纠缠不清!” 卫琬神色渐冷,狠狠推开淳于暖河的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才淡淡道:“我与他之间的事,不劳淳于小姐费心。”她刻意在淳于小姐四字上加重了语气,淳于暖河神色一怔,坐回到座位上,渐渐平静下来。 马车停了下来,前面的车夫跳下来掀开车帘,“大小姐,到华安门了。” 此次卫琬出宫乃是秘密进行的,是以不能明目张胆乘坐马车进去。她轻描淡写地向淳于暖河道了谢,便提起裙裾跳下了马车,一直跟在她们后面的孟亭翊急忙过来扶住她。 然而淳于暖河竟也跟着下了车,向孟亭翊倨然道:“你且去向太皇太后复命,我有话要与皇后娘娘说,待会自然会一同去参见太皇太后。” 孟亭翊微微皱了眉,看向卫琬。卫琬却道:“本宫与淳于小姐一见如故,这一路上该谈的也谈尽了,今日本宫累了,暖河你若是有话,改日再到昭凤宫来罢。” 孟亭翊见她驳了淳于暖河的锐气,立刻面现喜色,朗声道:“娘娘一路辛劳,太皇太后早已在懿安宫等候多时,事不宜迟,请娘娘即刻进宫。” 卫琬礼貌而疏远地向淳于暖河点一点头,便扶着孟亭翊的手向宫门内走去,淳于暖河却在她身后大声道:“我才是最适合他的,他总有一日会明白的,娘娘以为暖河所言如何?” 面对她明确的挑衅,卫琬脚步微微一滞,却没有停下来。 淳于暖河本来今日便该入宫面圣述职,但事已至此,实在是没了精神,便吩咐车夫先行回府去与弟弟寒川会合。 一步踏进大厅,淳于寒川立刻迎上来道:“姐姐你好慢,我与靖王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淳于暖河心中一跳,抬眸望去,正好看到萧承钧从椅上站起来,向她微微一笑。眼看他剑眉朗目,俊雅无双,她心跳一阵慌乱,急忙还以一笑。 淳于寒川见自家姐姐慌乱若此,不由得促狭一笑,“想必王爷有话要与姐姐说,我还有事,先告辞了!”他朝萧承钧拱一拱手,便避了开去。 他本是少年心性,因见姐姐待萧承钧别有不同,便从心坎里期盼他们姻缘能谐,如今见靖王在家中等候姐姐良久,只道是儿女情长,自然要避了开去,好将地方留与他们两人绵绵情话。然而萧承钧与卫琬之事,他竟丝毫端倪都未看出。 那厢萧承钧与淳于暖河对面而坐,还是萧承钧先开了口。“此事真是多亏你相助,将来你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子蓦必当赴汤蹈火,以报今日之恩。” 淳于暖河一双澄澈眼眸看着他,轻轻问道:“当真?” 萧承钧平日里与她素来以兄弟相交,知她为人爽朗,却不曾见她如今日这般小女儿态,当下便点头道:“自然。” 淳于暖河眸间隐有喜色涌起,“那好,倘若我要求王爷自请前往北疆,与暖河一同驻守疆土,如何?” 萧承钧不妨她竟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得神情怔忡道:“何必用这样的玩笑来试探我,此间事务哪里容得我脱身,何况有巾帼将军边关,我去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淳于暖河突然伸出手放在他臂上,语声竟也有些颤抖:“我是说真的,你……老实回答我!” 萧承钧眉目一凛,见她今日神色异常,心中已隐隐觉得了些端倪,只不过不敢相信罢了。眼下也只好打太极道:“兹事体大,还要圣上同意才是,这一路舟车劳顿,子蓦就不打扰小姐休息了……” 他一行说着,已经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移开,起身欲走。淳于暖河苦笑一声,僵坐在桌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百般滋味交杂,只觉喉头微苦。 那厢萧承钧也是暗自心惊,因着抗击阏于的缘故,他与淳于暖河一见如故,交情已有数年。然而向来都是君子之交,虽有过过命的交情,心中却委实半分绮念也无。今日见她如此神情,他虽心底坦荡,却终究不敢再耽下去。 然而刚走出将军府大门,身后便有细碎脚步声追来。他回首望去,却是淳于暖河,只见她眉目间已恢复清朗,心下不由得暗松了一口气。 淳于暖河在他身旁停步,“今日大约是累了,所以才会说了许多糊涂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征询地看着他,神情诚恳。 萧承钧亦报以爽朗一笑,在她肩头上拍了拍,玩笑道:“你我兄弟手足,何必说如此见外的话。” 淳于暖河神情复杂地点点头,努力用平常的声音说道:“那我就不送你了,改日再见。” 萧承钧故意装作没有察觉她的落寞神情,点点头便大步向前走去。淳于暖河一身艳艳红衣,眉目间倔强如初,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这才转身慢慢踱回府去了。 第63章 嫌隙渐生 卫琬徐步走上懿安宫的正殿,恭敬叩首道:“臣妾参见太皇太后。” 高氏挥手屏退了左右,才冷冷道:“皇后真是能干,连哀家的得力心腹也能甩脱,有这样的通天本领还肯回来,哀家真是要多谢你才是。” 孟亭翊闻言面色一红,急忙跪下请罪道:“是属下办事不利,请太皇太后降罪!” 高氏冷哼一声:“该求哀家降罪的不是,而另有其人呢,你且起来罢。”听她如此说,孟亭翊顿时松下一口气,她自幼和师父一起跟随高氏,素知她手段狠辣,如今见她不责罚自己,自然是庆幸不已。 卫琬明知高氏说得是自己,却故作不知,未得她的允许就站起身来,温婉行礼道:“臣妾数日未曾梳洗,粗颜陋质,不敢再扰太皇太后圣观,还请娘娘准许臣妾先行告退。” 高氏眯眼打量她良久,才徐徐道:“好一个卫琬,出宫一趟竟长进了不少,敢忤逆哀家了!” 卫琬抬眸毫不畏惧地对上她的目光:“太皇太后派臣妾出去,并非为了廖安之事,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何必再故作姿态?” 面对她这样无礼的说辞,高氏脸色微变,强自辩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卫琬挑眉一笑,“您力排众议选我入宫,违反宫中律例让我去涿郡,以及与父亲的合作,追根究底,无非是为了一个苏家,为了那个传说,卫琬说的可对?” 高氏的神情松懈下来,微微一笑:“不错,哀家做这些事,你说的原因占了很大一部分,你且再说下去。” “您这次让我去南疆,其意并不在于赶在萧杞风之前解决廖安,而是想要引起苏家的注意,毕竟,连您都能知道关于我身世的秘密,苏家不可能不做出任何反应,何况……”卫琬停顿了一下,语气转冷,“萧杞风在南疆也刻意宣扬了这一点,纵使不是出于您的授意,但目的想来都是差不多的。” 见高氏不置可否,卫琬继续说了下去:“只是太皇太后算漏了一点,我并非苏家遗留在外的血脉,没有资格留在苏家,不管是谁想要利用我来对付苏家,恐怕都是打错了算盘。” 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后,卫琬恭敬地敛衽为礼,没有等高氏的允许,就退出了懿安宫。 待她走后,孟亭翊才开口道:“太皇太后,她说的是真是假?” 高氏眼皮微撩,反问道:“你看呢?” 孟亭翊显是没想到问题会转回到自己头上,颇为沉吟了一下,才小心答道:“卑职见识粗浅,实在分不出……”见高氏眉头微蹙,她急忙改口道:“当年之事卑职曾派人彻查,寻到过为苏媃接生的产婆,确实是生下了女婴无疑,那苏媃也确确实实是苏家的嫡女。” 高氏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随即陷入了沉思中。孟亭翊也不好出言打扰,只能垂手站立在一旁候着。忽听得高氏吩咐道:“传卫覃入宫,就说有朝政相商。” “是。”孟亭翊立即领命而去。 后殿中却忽的转出两人来,正是高延庆和魏崎。魏崎见高氏面现疲惫之色,立刻乖觉地上前奉茶捶肩。高氏闭着眼睛,悠悠问道:“南疆的事情,查的怎样了?” 高延庆低眉回道:“苏氏的异能的确非比寻常,倘若没有他们的带领,是无法找到月曜山庄的……” “混账!”高氏忽然发怒,将魏崎的手打开,“天下能人异士多得是,你们这起子无用的东西,寻了这些年了,除了些浪得虚名的就是骗子,真是要将这江山和高氏的荣华拱手想让么?” 高延庆无话可说,只是诺诺应是。高氏的怒气却是越来越盛,挥手将小几上的茶壶茶杯一股脑扫落地上,怒道:“为了高家,我做了这个劳什子皇后,如今又是太皇太后,月晴为了高家的前途甚至丢了性命,高家的男人就恁的无用,尽让女人在后宫拼命!” 魏崎和高延庆对了个眼色,忙不迭地跪下请罪,口称:“太皇太后息怒!” 高氏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宫殿和人,干涩的嘴唇扭曲成苦涩的弧度。十四岁入宫,从贵妃到皇后,她一生的荣华随着先帝的驾崩戛然而止。太后、太皇太后,头衔太过沉重,付出的心力太多。 她曾立誓让家族以她为荣,她的所作所为确实如此,然而这一刻她才发现,家族已经成了负累,让她到了这个年纪仍要在后宫中厮杀。与年轻时不同,那时争夺的是帝王的宠爱,纵然是刀光剑影,亦有三分绮旎萦绕枕畔心间。然而如今的朝堂争斗,权衡各方势力,多了血雨腥风,而她只是孤单一个人。 沉默良久,她才叹了口气,示意他们起来。高延庆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高氏摆摆手,低声道:“且容哀家想一想,你先回去罢,哀家还要打起精神来应付卫覃,你在这里白白惹得哀家心烦。” 高延庆诺诺称是,自小姐姐就比他聪明百倍,后来父亲不在了,虽然由他袭了族长的位子,但百般事情还是要姐姐调度,他不过是担个虚名罢了。念及此处,他颇为担忧地看了姐姐一眼,见她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加深了许多,不由得轻叹一声,告退离开了。 出门时恰恰与卫覃打了个照面,高延庆不由得心里一阵不舒服起来。虽然同朝为官多年,但高家的势力向来在卫家之上,然而自从卫琬做了皇后之后,卫覃的气焰却突然高涨起来,除了太皇太后和皇上外,一副将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让高延庆委实不爽。 “首辅大人也在这里啊,幸会幸会。”还是卫覃先开了口,不过神态之间自有一种倨傲。 高延庆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低哼,爱答不理地点点头,敷衍道:“左相大人近日繁忙的很啊,这个时辰还要进宫,真是辛苦了。” 卫覃如电眸光一闪而逝,抚须笑道:“太皇太后体谅首辅大人多年辛苦,所以特意让为兄多替你分担些,这也是太皇太后的一番好意,我是不敢说辛苦的。” 他这话明显是在讽刺高氏并不倚重高延庆,虽然说得偏露骨了些,但恰恰说中了高延庆的心事。他素来就不是个沉稳的性子,当下脸色一变,险些发作出来。 卫覃是何等人物,见他变色早已见机笑道:“太皇太后传召的急,想来是有要是,为兄不能再陪首辅大人唠叨了,告辞了。”说罢便扬长而去,留下高延庆一个人在原地生闷气。 第64章 凤栖台选 卫琬回宫不过数日,宫中便又掀起了一场风波,那就是太皇太后下了懿旨为萧允尚选妃!如果说之前九岁的萧允尚迎娶卫琬已经是惊世骇俗了,那选妃之事更是匪夷所思。(..info无弹窗广告) 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是茗儿,卫琬回宫的第二天,卫覃就将她送入宫中,毕竟她是与卫琬一同长大的,虽然进宫前嫌隙已生,但乍然在皇宫中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卫琬还是颇为欣喜的。 茗儿心急火燎地报告完这个消息后,见卫琬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由得急道:“小姐,你怎么还坐得住,老爷……” 卫琬霍然抬眸,眸光凛厉,茗儿立刻不敢再说什么了。卫琬此时才开口道:“第一桩事,在宫中不要再称我小姐,落到旁人耳朵里,可就是你的罪过了,”她探究的目光仿佛要将环儿穿透似的,“第二桩,倘若你是为了与爹爹传递消息才进宫来的,便不用再费心思了。” 茗儿后背有冷汗涔涔而下,从卫琬进宫前,她们就疏远了不少,但如今的卫琬,竟让茗儿心生畏惧。 她低了头怯怯道:“老爷也是为了您好,如今皇帝还小,倒省了争宠的心思,可是若再让别人进来了,太皇太后那边……”这番话是卫覃千叮万嘱要她背熟了给卫琬听的,可是看着面色沉静的卫琬,环儿脑中一片空白,竟再也续不下去。 卫琬长叹一声,见茗儿瑟缩了一下,觉得自己是过于严厉了,便换了较为温和的口气道:“父亲还交代了你些什么,一一说来听听。” 茗儿偷眼打量卫琬的神情,犹豫再三才和盘托出。卫覃所忧虑的无外乎两点,其一就是两位亲王,他生恐女儿与他们往来过密,触犯了宫廷律例。其二便是选妃一事了,据闻今次参选的不但有高家的女儿,还有洛家的小姐。 听到这个姓氏时,卫琬才稍稍打起了精神。 洛氏因其雄厚的财力位居四大家族之一,但向来不去沾染朝政之事,只专心经商,豪富一方。先帝也曾有意拉拢,洛家却以商贾难登大雅之堂的托词推了,如今高氏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让洛氏也起了争锋的心思,委实是有些难猜了。 茗儿将卫覃交待的话一一转述后,便讪讪地住了口。本来卫覃是吩咐她一见到卫琬就说的,然而卫琬自从回来后,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让她根本没有机会开口。茗儿少年心性,若不是今日听宫中人谈起懿旨一事,竟是险些将这事给忘了。 想到这里,茗儿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倘若为此误了老爷的事,那就麻烦了。然而越是担心什么,噩耗便不期而至。 来人是太皇太后身边的魏崎,“皇后娘娘,太皇太后请您去凤栖台走一趟,”他一双狭长眼眸中含着嘲笑的意味,“是为了给皇上和两位皇叔选妃的事。” 卫琬惊愕抬头,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似乎让魏崎颇为满意。见卫琬神情怔忡,他干笑一声,催促道:“凤栖台那边已经万事俱备,太皇太后想着娘娘才刚回宫,所以之前没有来打扰您,不过您好歹也是一国之后,这正场面还是要敷衍的。” 卫琬勉强欠身道:“魏公公请先回去复命,本宫梳洗更衣后立即前去。” 魏崎见效果已然达到,便不再说什么,躬身行礼后便退出了昭凤宫。卫琬的目光投向茗儿,茗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颤颤道:“我真的不知道,老爷从未说过两位王爷也要选妃……” 卫琬似是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垂下眸子道:“去叫人准备热水,本宫要沐浴更衣,”她笑得奇异,“既然是这样的大场面,总不好堕了锦朝皇后的面子。” 想来这是太皇太后的手笔,刻意放出给萧允尚选妃的消息,事到临头,却添出给萧杞风和萧承钧选妃的事项。她在南疆的行踪虽是离奇非常,但出了苏家后,想必也瞒不过大内侍卫的耳目,那么高氏此举究竟在何? 本来王爷选妃不过是皇帝下旨赐婚罢了,高氏却刻意大张旗鼓将其与皇帝选妃放在一起,弄出这样大的场面来,究竟有何用意……她有意无意地透过步辇上垂落的薄纱看向外面,神色却忽然一凛。眼下的情势,与先皇后在位时所做何其相似! 她的思绪不可抑制地飘回到了那场决定她命运的宫宴中,当日是萧承钧利用她讨好于帝王,亏在功亏一篑。那么,今日历史重演,这场选妃背后的阴谋定然不会简单。 不容得她再多想,步辇已经稳稳停在凤栖台下,宫监的声音已经一层层传了上去,“皇后娘娘驾到!” 长长的纱帘被婢女撩开,卫琬扶着茗儿的手走下步辇,一袭正红色金线滚边朝服端庄严正,衣上的金凤振翅欲飞,与她发髻正中簪的那一支凤钗遥相呼应。凤口衔下的一串银链末端垂着一粒殷红的珊瑚珠,点染眉间一抹肃杀。 朝服虽端整,却依旧掩饰不了少女稚嫩纤瘦的身材。衣衫发饰皆是艳色,却挡不住眉目间的清丽无双。 卫琬提起裙裾,一步步走上台阶,一路寂静无声。萧承钧的席位在正席左侧,与萧杞风相对。其下的席位坐着四大家族的重臣,卫琬用眼角余光瞥见隐约有盛装女子在座,却仍是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她恭敬敛衽为礼,语声清越如珠落玉盘。“臣妾参见皇上、太皇太后。”膝头微微一弯,随即直起身子。锦朝规矩,除了每月初一十五正式觐见之外,皇后无需行跪拜大礼。 萧允尚依着身后宫人的提示平平抬手,“皇后请起。” 卫琬抬眼打量了一下数月未见的萧允尚,这个年纪的孩童身量长得颇快,容貌也似脱去了些许稚气,稳重了不少。只是从眉毛和嘴角微撇的弧度可以看出,他在这里觉得很是无聊,毕竟还是不到十岁的孩子,情绪虽然尽力掩饰,却还是落了痕迹。 “多谢皇上。”她同情地向他笑了笑,笼中鸟的滋味,恐怕除了萧允尚,就是她最能体会了。 她敛衣坐到萧允尚身旁,低垂了目光,刻意不去看萧承钧。 高氏听过魏崎的回报后,一直在打量她的神情,却见她这一路走来神色如常,一笑间也是毫无愠色。见她如此,高氏便暂且将这一茬撩过一边,开口道:“今日请诸位前来,说来好笑,不过是儿女之事,还要请各位卿家前来,哀家真是有些汗颜。” 卫覃拱手道:“太皇太后说笑了,皇室血脉延续乃是天下头等大事,臣等无德无能,万事还要太皇太后主持大局。” 卫琬斜眸看向卫覃,不过是数月未见,他整个人的气度已经今非昔比了,虽然口中说的是恭敬之词,眉目间却凛然倨傲,颇有不屑之态。 她微微转眸,却不巧与萧承钧的目光对上,四目相对间,似有千言万语流连,却无从说起。卫琬的衣袖险些带翻酒杯,急忙收回目光,在席后正襟危坐。 在她一失神间,一列少女已经越众而出,其间一人身着茜红纱衣,眉眼秀致。待卫琬震慑心神重新抬眸时,恰听得她盈盈开口:“臣女卫璃,拜见皇上、皇后、太皇太后!” 第65章 赐婚 卫琬定睛看去,却见四位妙龄少女中,却并没有乐阳郡主所生的女儿卫瑶,不由得心下疑惑。若说起选妃的资格,卫瑶是嫡出,自然要比出身不好的卫璃有资格多了。 卫琬不由得凝神将一众少女都打量了一番,心下已自了然。这四位少女虽都是出身于四大家族,却没有一个是嫡出。只是不知是四位族长不忍让自家女儿为侧妃,还是高氏有意为之。 卫琬记忆中的妹妹卫璃,虽然眉眼端整,却整日里一副恹恹的冰冷样子,何曾有过今日的娇艳。因为身份的关系,卫琬与卫璃姐妹也并不多亲近,如今乍然相见,竟觉得格外陌生起来。 待所有少女都已见礼完毕,高氏才满意开口道:“果然是四大家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女孩子,哀家真是看得眼花缭乱,不知要选哪个好了。” 席下一名中年男子笑道:“太皇太后若是看着各个都好,索性全为陛下留了便是。”今日太皇太后请来的都是四大家族的人,而此人卫琬之前从未见过,想来便是洛氏的人了。洛家素来居于江湖,不问政事,在这样的场合下,也只有洛家的人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调笑了。 高氏呵呵一笑,向那人举杯道:“洛先生说笑了,允尚毕竟年纪尚幼,哀家不过是想选两个稳妥的人在身边襄扶着罢了,要紧事还是给杞风和承钧选个妃子,让他们安定下来,哀家也就能放心闭眼了。” 萧杞风圆滑道:“母后身体强健,何惧千秋之数?儿臣倒是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惯了,还想再多自在几年。” 太皇太后面上虽是微笑的,眼底却隐隐沉淀了阴霾,“你这说的是哪里话,你父皇和大哥去得早,误了你的婚事,母后眼看着也没有多少日子了,若你们兄弟再不成亲,将来到了底下,如何能有面目去见先帝!”话到此处,高氏眼圈一红,竟似要落下泪来。 周围人忙着劝慰太皇太后,萧杞风见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自然不好再托辞,只能勉强道:“如此儿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一切单凭母后做主。” 他们说话时,卫琬一双妙目尽是看着萧承钧。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在期待些什么,难道是期望萧承钧也会站起来推辞赐婚?然而他却只是静静坐着,手中的酒一杯接一杯的饮尽,眉梢眼角已有了三分酒意。 高氏拭去眼角并未流下的泪,重新打起精神,锐利眸光在场中的八位少女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向魏崎点了点头。 魏崎会意,立刻踏前数步,朗声道:“太皇太后懿旨:洛氏婉容,品貌端庄、蕙质兰心,特册为琳妃,于五月十六日入内侍奉!” 其中一名少女立刻徐步出列,恭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民女谢太皇太后垂爱。” 高氏命婢女将她扶起,她又来到卫琬席前,恭敬见礼:“拜见皇后,民女自幼长于乡间,于宫廷规矩所知有限的很,将来还要请娘娘多多指教。” 卫琬见洛婉容生得温柔可人,兼以八面玲珑,乍看去很是讨人喜欢,然而她生来性子清冷,不爱多与人交际,便只淡淡点头,未置一词。 “高氏抒然,贤淑温顺、明德惟馨,特册为瑾妃,于五月廿六入宫,钦此。” 高抒然亦学着洛婉容的样子谢了恩,只不过到卫琬面前时只是极简单地行了个礼,并未多说什么。卫琬看她眉眼间颇有些像先皇后,萧允尚的母亲,向来是同出自高氏,血缘使然。 眼看卫璃并未入选,卫覃脸上并不见失望之色。他的这番神情落在高延庆眼中便是倨傲,不由得暗暗咬牙想道:如今我高家也有了皇妃,看你如何还以国丈身份自傲。 此时众人已经纷纷向高氏和萧允尚谄媚去了,一时恭贺太皇太后得了这样贤良的孙媳,一时又吹捧锦朝国富民强,太平盛世等等。 高氏抬手制止了众人的纷纷之语,笑道:“哀家看今日的四个女孩子个个都好,不过是淳于家和卫家的孩子年纪还小,且再过两年,哀家定会好好与她们择个夫婿。” 底下众人已是面面相觑,说是要与两位王爷选妃,本以为四人中剩下的两人定会是王妃无疑了,高氏却又否认了。不过细细想来,亲王正妃事关重大,本来就是幼主叔壮的局面,倘若让他们和四大家族结了亲,不知还要生出多少风波来呢。 然而高氏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哀家这几日仔细斟酌了下,决定将云岫郡主赐婚给桓王萧杞风,淳于氏嫡女淳于暖河赐婚于靖王萧承钧!” 云岫郡主乃是先帝所认的义妹,据说也是个美人儿,只不过一直长居行宫,鲜少进宫。虽然在皇室玉牒上留名,但空有身份,没有血统,这门亲事在某种程度上说来是对萧杞风的轻视。 然而淳于暖河又另当别论,淳于氏如今手握兵权,她本人也是能独当一面的红颜将军,与萧承钧可谓是相得益彰。然而在座众人都是心里有数,从前萧杞风曾为了淳于暖河向先帝提亲,却被她御前拒婚,如今高氏却将她赐婚给萧承钧,摆明了是驳萧杞风的面子。 当初淳于暖河在先帝面前的慷慨陈词还言犹在耳,众人看到她突然起身离席,还以为如今她还会用同样的理由拒婚。然而一身戎装英气飒爽的淳于暖河竟一反常态,单膝点地道:“臣女多谢太皇太后恩宠!” 萧承钧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淳于暖河,却见她一脸娇羞意态,含情脉脉地看向自己。他刚要开口说话,传礼宫监却已大声唱道:“云岫郡主到!” 这还是云岫郡主第一次出现在公众场合,自然是万众瞩目。然而萧承钧只是怔怔看着淳于暖河,随即又转眸去看卫琬。卫琬心头一酸,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将视线移到了渐渐走近的云岫郡主身上。 一看之下更是大惊失色,虽然额上垂下的银饰遮住了她的额头,让她的容貌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一颦一嗔间却是如此熟悉。眼前所谓的云岫郡主,赫然便是卫琬与萧承钧在平城所遇到的明桥芸! 认出她的瞬间,卫琬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高氏,却见她神色如常。那一瞬间,无数疑问涌至心间,平城巧遇、品花大会,还有公堂之上的那一场闹剧……如果说这场局那时已经布就,那么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萧承钧,究竟又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而更重要的是,这些充满疑问的线索,最后究竟会汇集成怎样的结局?卫琬忽然觉得头痛欲裂,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转。 宫廷中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她看不清楚的用心,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就像是一个扑朔迷离的迷局,让她在看不清任何人的同时,似乎连自己都要迷失了…… “姐姐……皇后,你怎么了?”还是萧允尚最先发现了她的异样,好奇问道。 然而卫琬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今晚的意外和震撼实在太多,她无力地抬手想要扶住沉重的额头,整个人却软软瘫倒。 第66章 交易筹码 依稀是去年的暮春时节,她与萧承钧把臂同游,缱绻无限;一忽儿又是朔城城头,烈烈北方中的深情相拥。(..info) 他说:“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他说:“我萧子蓦求娶卫氏为妇,今生今世不离不弃。”他说:“再等我三年,可好?” 过往种种,千言万语,尽皆化为昨夜那一幕,他与淳于暖河并肩而立,两两相望。淳于暖河眼底那一抹依恋和柔情,深深灼痛了卫琬的心。 虽然仍闭着眼睛,两行泪水还是从她的眼角流下,在枕面的锦缎上洇染开来。耳边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小林子,姐姐睡着了怎么还会流泪?” 小太监的声音于尖细中透着稚嫩,“皇上,姜嬷嬷交待过许多次了,娘娘是您的皇后,不能叫姐姐。” 萧允尚颇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横竖这里又没有旁人,我……朕偏要叫她姐姐又如何?” 小林子顾不得冒犯,作势去捂他的嘴,唉声叹气道:“我的皇上啊,这话若是被人听到,您是没什么,奴才我可就要惨了……” 他们的争论声越来越大,卫琬再也无法装睡,只能睁开眼睛,趁着萧允尚不注意将眼角的泪抹在被子上。见她坐起身来,萧允尚才住了嘴,欣喜道:“姐姐,你醒了啊!” 对于他这个称呼,卫琬虽也觉得不妥当,却总比称呼皇后要好一些,便微笑点头。萧允尚凑到床边来,好奇地看着她的脸,认真道:“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真是好奇怪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别人哭完就笑……” 卫琬见他说的认真,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哪有……是你看错了,哪有人睡着还会哭的。” 萧允尚却歪着头说:“不过我喜欢你,你的脸上是有表情的!”他一本正经地说,稚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还煞有介事地点头,“宫里的所有人永远都是一个表情,看起来无趣的很,无论做什么都是呆板板的……总之就是不好玩啦!”他解释了一通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用这个“总之”下了定论。 卫琬听他说的有趣,不由得笑出声来,眉间的阴霾一扫而光。萧允尚见她喜动颜色,更得寸进尺地爬到床边来拉她,“我们一同去妙音阁玩好不好,那里的云姐姐跳舞跳得很好,弹琴也不错,若是卫姐姐肯去唱歌,就更好玩了。” 小林子瞟了一眼门外,低声劝道:“皇上,您应该称她姑姑才是。”萧允尚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小林子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卫琬笑着逗他说话:“那你呢,你又会做什么?” 萧允尚挺了挺小胸膛,“皇叔教过我吹笛子,你若肯唱歌,我就像皇叔那样吹笛子好不好?说不定会引来漂亮的鸾鸟呢!”他说得兴起,不顾自己身小力薄,拖起卫琬的手就要向外走。 卫琬忙推辞道:“今日是不成的了,改日再陪皇上去,好吗?” 萧允尚立刻嘟起了嘴巴,“不好不好,云姐姐再过几日便要嫁人了,姜嬷嬷说很快她就要忙起来了,今天不去以后恐怕就没有时间一起玩了。” 听得“嫁人”二字,卫琬神色一凛,正色道:“你说的那个云姐姐是……” 小林子适时插言道:“就是云岫郡主,皇上这几日有空,往妙音阁去了几趟,和郡主娘娘相谈甚欢。” 原来是她……云岫郡主是先帝所认的义妹,论辈分来讲萧允尚叫她姑姑也是对的。她正思忖间,萧允尚又道:“云……姑姑一直说想要见你呢,今日反正又没有什么事,你就陪朕去玩儿吧,好不好?” 一边说着,他一边像扭股儿糖似的拉着卫琬扭来扭去,一副撒娇的样子,卫琬也只好依着他了。 妙音阁本是宫廷乐师舞姬练习音乐舞蹈的地方,但自从先帝驾崩后,宫中上下要守孝三个月,不可举办大型饮宴。于是太皇太后便下旨遣散了一众乐师和舞姬,并未补充,是以这里清冷的很,少有人至。 卫琬牵着萧允尚刚走进去,便听得一阵琵琶声响。待转过最后一道屏风,霍然开朗的眼前,一袭彩衣的云岫郡主正抱着琵琶旋舞,裙角飞扬,整个人仿佛一支艳丽的花朵,肆意绽放在地毯上。 纤纤十指拨出最后一串音符,云岫郡主停住了脚步,向卫琬莞尔一笑:“能再次见到皇后娘娘,真是云儿的荣幸。” 萧允尚跑上前去,拉着她问道:“这支舞好漂亮,前几天怎么没见你跳过?” 云岫郡主笑了笑,眼睛却若有所思地望着卫琬,意味深长道:“因为今天皇后娘娘也来了啊,我不跳一支特别漂亮的,怎么能让皇后娘娘重视呢?” 萧允尚正待再问,少女的手指已经按上他的后颈,稍稍用力,他便闭上了眼睛软在她怀里。卫琬大惊失色,待要上前查看,萧允尚呼吸平稳,竟似睡着了一般。 卫琬猛然抬眸,失声问道:“你做了什么?”她下意识地望向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小林子,却见他古怪一笑,竟自去将大门关上了。妙音阁本就地处偏僻,如今关上了门,此间发生什么事更是无人问津了。她不由得将手放到腰带上,握住了暗藏的匕首。 云岫郡主又是粲然一笑,眼波明媚,“不用这样紧张嘛,云儿只是想好好和皇后娘娘叙叙旧而已,所以才让皇上小睡一下,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卫琬警惕地看着她,冷声发问:“你究竟是谁?” 少女笑得越发开怀,“如果你愿意,叫我云儿就是了,明桥芸、云岫,都是我。” 卫琬将萧允尚扶到一边的竹榻上躺下,站直了身子:“那真正的云岫郡主现在在哪里?” 明桥芸看着她紧张的神情,微微挑起唇角道:“何以见得我就不是云岫郡主呢?也许,明桥芸只是一个冒充的身份,我去平城只不过是为了会一会你和靖王殿下。” 卫琬回报给她一个冷笑:“不可能,当日你不过是想接着王伦的路子入宫罢了,如今你借了郡主的身份入宫,想必行事不很便宜,如若不然,你怎么会再找我?” 明桥芸叹了口气,“卫皇后果然聪明,其实你我也算是相识一场,不若帮我一个忙,替我在宫中找一样东西,如何?” 卫琬面上笑意渐收,“没兴趣。” 她的拒绝让明桥芸的表情一僵,毕竟还是年轻,什么心思都明确无疑地写在脸上。明桥芸很快就恢复了温柔可人的表情,“还没听听我的交换条件,就急着拒绝?” 卫琬不去理睬她,而是向小林子冷冷道:“我与皇上若是失踪的久了,宫中可是要大乱了,想必对你们隐藏身份也没有好处吧?” 这个小林子似乎是一直跟在萧允尚身边的,以高氏的精明程度,不可能有奸细留在身边这样久。况且小林子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和眼前这人外貌上虽没有什么区别,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显然是其他人易容而成的。 果然,对方立即看向明桥芸,求助般道:“小姐,怎么办?” 明桥芸看着卫琬,咬牙道:“我知道苏媃是为什么死的,这个筹码,可足够了?” 卫琬终于凝眸看着她,许久才斜斜挑起唇角,点了点头。 第67章 美人心计 翌日清晨,卫琬照例去懿安宫请安时,却恰好在门口碰上了同样来请安的洛婉容和高抒然。三人碰面后都是一愣,还是洛婉容反应得快,立刻见礼道:“民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高抒然虽然是庶出,但高氏毕竟为四大家族之首多年,又是外戚,平日里无论是在家还是出门都是高人一等的。因此高抒然只不过敷衍着行了个普通的礼,含糊道:“参见娘娘。” 卫琬淡淡一笑,“两位妹妹起来罢,同是来觐见太皇太后,本就无需如此拘礼。” 洛婉容却恭敬地后退了两步,“娘娘先请,民女身份低微,自当跟随娘娘身后。”高抒然虽微有不满,但也知道自己在后宫根基尚浅,少不得学着洛婉容的样子让了卫琬过去。 待洛婉容想要跟上时,高抒然却抢先一步走在了她前面,还不忘丢下一句:“别忘了你是什么出身,满身的铜臭味也敢和我平起平坐?”洛婉容身边的侍女似有不平之色,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低眉顺眼地走在了高抒然身后。 她们的举动尽皆落在卫琬耳中,她无奈笑笑,这后宫素来是是非之地,如今这两位还尚未正式举行册妃典礼,就已这般剑拔弩张,可见往后的日子是少不了麻烦了。 高氏一如既往地端坐在主位上,只是气色稍稍有些灰暗,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看着三名如花少女齐齐下拜,她的目光飘忽了一下,随即笑道:“快起来罢,魏崎,给琳妃和瑾妃看座。” 她刻意漏过了卫琬不提,便是让整个后宫和朝堂都知道她并不喜欢这个孙媳,从而在某种程度上压制卫覃日益高涨的气焰。 卫琬却并不以为意,径自挪步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坐下了。高抒然见她不得允许便自行坐下,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眼睛几乎要瞟到天上去。 高氏向卫琬道:“皇后,琳妃和瑾妃不日便要进宫,给她们住的宫室可收拾齐整了?” 卫琬眼珠微转,恭敬答道:“回禀太皇太后,臣妾对宫中事务还不大熟悉,况且两位妹妹身份尊贵,究竟安排到哪处宫殿,还要请太皇太后示下。” 她既然已放低姿态这般说了,高氏也不好发作,况且此事她早已计划好了,但也不便就这样说出来,便敷衍道:“连这点子小事都做不好,允尚要你这个皇后有何用处!这事哀家也要好好考虑考虑。” 魏崎谄言道:“太皇太后整日里操劳的事情够多的了,奴才这便吩咐内务司为两位娘娘打扫房舍。” 高氏这才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去罢,”又向卫琬皱眉道:“你们且都散了罢,不过是每日里应个景儿,陪着我这么个老婆子有什么兴头!” 洛婉容抬起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高抒然看在眼里,自忖不能再让她抢了风头,便笑道:“能得以陪伴太皇太后是抒然几世修来的福气呢,在家时就听父亲说表姑奶奶为人极是亲和的,一见果然如此,抒然真是好命。” 论辈分来说高氏确实是高抒然的表姑奶奶,只是高氏素来自矜身份,连高延庆都只以太皇太后相称,并不敢叫姐姐。高抒然这般说显然触犯了高氏的忌讳,因此她只是冷哼一声,并没有答话。 高抒然自讨了个没趣,只好恹恹地跟在卫琬和洛婉容后面去了。 待出了懿安宫的大门,洛婉容却凑上来问:“高姐姐这几日是住在宫里吗,不知是哪处宫苑,妹妹也好去拜访拜访。” 高抒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轻蔑道:“古人云,话不投机半句多,妹妹那些经商之道,我向来不感兴趣,没什么好拜访的。” 也亏得洛婉容涵养功夫好,高抒然这明目张胆的蔑视她竟似丝毫未放在心上,仍满脸笑容道:“姐姐说的是,无论是见识还是阅历,妹妹都自愧不如,所以才想与姐姐多亲近亲近,哪怕能学得姐姐的十分之一,便是受用无穷了。” 饶是高抒然再看她不顺眼,对方已如此自降身价,她也不好再落井下石,只能勉强笑笑。洛婉容却进一步道:“姐姐如此体恤,妹妹不敢再隐瞒,只好说了实话,其实妹妹素闻姐姐家是帝都第一望族,府中奇珍异宝无数,不知姐姐可曾带些到宫里来了,也好让妹妹开开眼界。” 走在前面的卫琬听得洛婉容如此说,不由得起了疑心,若说她是故意笼络高抒然,做得也未免太过头了。一时好奇心起,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想再听听她们的谈话。 高抒然显然城府尚浅,见洛婉容奉承自己家族,不由得傲然道:“那当然,你们洛家自诩豪富,也不过是江湖传言罢了,真正有身份的家族根本不屑于去争那个风头,不是我说大话,我家中的东西恐怕你这辈子也无福见一眼。” 见她肯搭话,洛婉容更是谦卑陪笑,“姐姐说的极是,妹妹出身小门小户,又是初来宫中,不知可否得姐姐庇佑,妹妹愿做牛做马服侍姐姐,只求姐姐真心怜惜。” 高抒然虽然娇纵,但在府中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足的娇小姐,何曾见过江湖风波?如今见洛婉容红了眼圈,又极力的讨好自己,早把戒心抛出了九霄云外。 “妹妹何须如此自苦,我向来是个好说话的人,你不要这样……” 洛婉容含笑拭去脸上的泪,盈盈欲拜,“多谢姐姐。”高抒然急忙命侍女将她扶起,两人转过回廊,竟是向着高抒然所居的华清苑去了。 小林子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幽幽响起,卫琬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他才放下了心。 “皇后娘娘,我家主子让我捎句话给您。” 虽然他刻意捏细了声音,但卫琬已经留了心,能分辨出他的尖细嗓音只是因为年幼尚未变声,而非太监独有的腔调。他既用了“我家主子”这样隐晦的说辞,传的必然是明桥芸的话了。 卫琬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一步,将所有侍女都打发开口才淡淡道:“有话快说。” 小林子却留意打量了周围,见确实无人才压低了声音道:“小姐说,那样物事八成着落在高家身上,请您务必要抢在洛家小姐的前头才是。” “为什么?”卫琬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奇怪,昨日明桥芸只跟她说了要找什么物事,至于原因,她也没兴趣问。但小林子却突然说与洛婉容也有关系,联想到方才洛婉容对高抒然不同寻常的殷勤,更让卫琬多了几分疑问。 小林子却只是道:“属下只负责传话,娘娘若想知道答案,还是去问小姐吧。” “那算了,你去罢。”卫琬随意地挥挥手,反正是一物换一物的交易,她只要替明桥芸找到那样东西就好,至于原因,她没兴趣。知道的越多,行事就愈是艰险重重,麻烦事也只会越来越多,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她一个人慢慢向昭凤宫走去,眼角的余光却无意中瞥见一道艳红色的身影,还有她身边高大的男子。 卫琬眼底忽然一阵酸涩,急忙躲在树后,看着他们并肩向懿安宫走去,清晨的日光洒在他们身上,恍若一对壁人。她无力地垂下头,自己的脚下却只有阴影,仿佛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第68章 誓约此生 入夜,卫琬却久久没有睡意,茗儿和殿中侍奉的婢女一个个都已经熬不住去睡了,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纤细十指在琴弦上跳跃穿梭,引出淙淙琴音流泻指端。(..info好看的小说) 手上弹着琴,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浑然不知时光流逝。不知弹了多少遍,她才恍觉自己弹了这许久,不过是一首长相思,反反复复,琴音幽咽。不知道又在黑暗中坐了多久,身后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传来:“卫琬,再弹下去,天就要亮了。” 她霍然站起转身,寡淡的月光下,萧承钧的脸容和魂梦中萦绕的一样清晰,眉心却带着深深的疲惫。他缓缓张开手臂,似乎是在等她。一痕月光恰好照亮了琴弦,带着一丝殷红的血色,而更加浓重的红色,正顺着她的指尖滴落。 卫琬静静注视着他,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丝毫不动。萧承钧见她如此,伸出的手臂缓缓放下。窗外的乌云一时遮蔽住了月光,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凤栖台抱得美人归,本宫还未来得及恭贺王爷。”她的语声清冷,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萧承钧走到她身前,欲言又止。就是这样的神情,却让卫琬蓄在眼底的泪流了下来,无尽的沉默在两人周身蔓延开来。 要怎么跟她说?说自己本已和淳于暖河说好,让她用上次的借口拒婚,结果她却没有做?明明是事实,他却已无法解释。如果说要怪,也怪不得暖河,只能怪他执意要回帝都,执意为了心底的执念留在这里。 “其实我并没有……”他好不容易开口,却被她打断。 “王爷无需解释什么,你我之间,谁都没有过问对方的资格。”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了几分寒意,“王爷也无需担忧我会出尔反尔,卫琬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你说什么?”萧承钧伸手抓住她的肩膀,神情急切地问。 卫琬别过头,淡淡道:“你娶淳于暖河,一方面固然是懿旨难违,另一方面也有淳于家的军权在内,和淳于氏联姻,对你覆灭阏于的计划大大有益……何况,她也是以此为己志的,你们……你们……夫唱妇随,正是……” 说到最后几字,她再也说不下去,万般委屈都梗在喉头。萧承钧的手慢慢从她的肩膀滑落,卫琬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他的动作缓缓下坠。 正当卫琬以为他就要这样离开时,他却突然伸出手,将她狠狠揉进怀里。他的力道那样大,带着将她揉进血肉中的强硬,勒的她身上隐隐作痛。(..info无弹窗广告)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你竟然是这样想我的!”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 “你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卫琬的声音里带了哭腔,眼泪汹涌而下。 感觉到肩膀上的濡湿,他顿时慌了神,松开她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着眼泪。“你别哭啊,卫琬,别哭。” 他愈是劝,卫琬的眼泪就愈是止不住。萧承钧也算是风浪中来去惯了的,但如今见她珠泪涟涟,竟手足无措起来。 “若你愿意,我这便去懿安宫辞了这门婚事,这样还不成吗?”他无奈道,见她仍只是啜泣,便拔脚向外走去。 这一走,才将卫琬的话逼出来。“喂……谁……谁让你去了!”她哽咽着说。 萧承钧听她终于开口说话,暗自松了一口气,回过身来紧紧抱着她,将头深深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你就要娶得如花美眷,还要我理你做什么。”卫琬恨道。 萧承钧借着月光盯着她的脸,一字字道:“倘若今生我萧承钧负了你,就罚我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月光下男子的眼眸深邃,神情坚毅,是卫琬爱煞了的神情。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那淳于暖河……” 她没有问出口的疑惑,他已了然于心,坚决答道:“她只会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我一向待她如同妹妹一般,不会发生你担心的事的。” 见他说的认真,卫琬终于止住了泪,啐道:“呸,谁要担心你,”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说:“可是她很喜欢你啊,我看的出来,她对你的感情和我是一样的。” 萧承钧哑然失笑,用右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声音浸透了宠溺,“那是她的事情,你呀,难道要为了别人的想法生我的气吗?这样说来,全帝都仰慕我的姑娘可以从皇宫排到城外十里,你若是一一吃起醋来,恐怕连牙都要酸掉了。” 卫琬破涕为笑,不依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看把你美的,哪里有那么多仰慕你的姑娘。” 萧承钧见她终于展颜,亦跟着调笑道:“纵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那一瓢叫做卫琬,你可知道她是哪家姑娘?” 卫琬的笑容先是加深,随后便迅速消失。萧承钧见她神情如此,立刻紧张问道:“怎么了?” 卫琬定定地看着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哽咽的话音:“可是,你还是要娶她啊,我嫉妒的很,怎么办?” 是的,嫉妒。她无法想象淳于暖河披上嫁衣站在他身边的样子,更无法想象他挑开她盖头的情景。纵使此刻他对她情根深种,谁又能保证他能抵御住日久生情的诱惑?毕竟,大婚过后,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就只有淳于暖河,他们才是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而她卫琬,纵使将来萧承钧能放弃身份和仇恨与她携手江湖,在别人眼中也只不过是一段风流艳史,甚至是不伦之恋。 想到这里,卫琬不由得浑身颤抖。萧承钧发现了她的异样,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月光照亮了她倾世的容颜,还有脸颊上的泪痕纵横。美人梨花带雨,格外惹人心疼,萧承钧只觉连自己的心都被她的含泪娇容融化了。 “不要胡思乱想了,”他将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语声低沉地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萧承钧的心,永远都属于你,永远只会为你而跳动,倘若不能与你携手此生,我宁可就死!”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声问:“你呢?” 卫琬用手臂环着他宽阔的胸膛,哽咽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若能完此心愿,卫琬死而无憾!” 月光悠远,双人成影,然而俪影缱绻,不过是风雨欲来,一时平静。乌云已成蔽月之势,长风已起,此情何期? 第69章 中毒 六月廿二,两位亲王同日婚娶,可谓是帝都一景。[..info超多好看小说]且太皇太后高氏似乎有意要办得隆重,婚典过后的第二日,两位亲王偕同新婚妻子入宫谢恩的仪式便定在凤栖台举行,不仅有朝中重臣参与,连后宫有位份的妃嫔都得列席。 卫琬一身朝服正襟危坐,旁边是身着明黄龙袍的萧允尚,妻壮夫少,看起来很是不协调。好在今日的主角并非他们,而是两对新人。 依着长幼之序,萧杞风牵着明桥芸在前,萧承钧和淳于暖河紧随其后。两位新妇都已改作妇人妆扮,腮上点着浓重的胭脂,愈发娇艳。 萧允尚有模有样地举起酒杯,道:“恭贺两位皇叔新婚之喜,朕和皇后且以薄酒相贺,若皇叔不弃,请尽饮此杯。” “多谢圣上!”萧杞风和萧承钧自是一饮而尽。 待他们饮尽杯中物,卫琬轻轻执起案上的玉壶,旁边早有侍女预备好了三只酒杯。卫琬笑盈盈起身,执壶向杯中注满美酒,自己先拿了一杯,向明桥芸和淳于暖河道:“桓王妃、靖王妃,本宫敬二位一杯,望你们夫妇和顺,白头……到老。” 全是设计好了的台词,可是说到最后四字,卫琬的语气还是有些不自在,眸光下意识地瞥向了萧承钧。淳于暖河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正待伸手去拿离自己最近的酒杯,却被明桥芸抢先一步端起。 “多谢皇后娘娘吉言,若果能如娘娘所言,云岫真是……”她向萧杞风斜飞一眼,神情间娇媚无限,“感激不尽呢。(..info)” 淳于暖河只得拿起托盘上仅剩的一杯酒,向卫琬略举了举,随即便一饮而尽。 许是喝得急了,酒方入喉,淳于暖河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萧承钧忙过来替她轻拍背脊,面上关切之情立显。 “能看到你和暖河这样好,哀家甚是欣慰。”高氏微笑道,目光却一直盯着卫琬。 “太皇太后的眼光自然是好的,靖王妃与靖王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呢。”魏崎在一边奉承道。萧承钧迅速瞥了卫琬一眼,却见她移开了自己的目光,眼底微有落寞。他的手下意识地离开了淳于暖河的后背,却被她紧紧抓住。 “能嫁给承钧,暖河此生无憾,太皇太后,多谢您成全。”淳于暖河挽着萧承钧略显僵硬的手臂,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好,好好好,”高氏亦笑得十分开怀,“不要都站在这里了,快些入席才是!” 见太皇太后发话,两对新人立刻各自入席。鼓乐声起,侍女将菜品川流不息地上来,盛宴正式开始。 萧承钧夫妇的席位就在正席右侧,恰恰在卫琬侧前方。淳于暖河将菜夹到萧承钧面前的碟子里,偶尔还会拿出丝帕替他擦拭唇边的酒水。萧承钧虽然下意识地想躲,但碍于大庭广众之下,淳于刚又坐在侧边,便只能由着她去了。 卫琬只觉得自己在这里再也呆不下去了,脸上虽然还挂着礼貌的微笑,嘴唇却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在场的人中有一大部分都知道她与萧承钧曾经的暧昧,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靖王和王妃可真是恩爱啊,这又是刚刚新婚,真是好的蜜里调油一样,好生让人羡慕。” “是啊,真没想到向淳于暖河这样惯好舞刀弄枪的人,如今成了亲竟也会这般温柔。” “那是,咱们的靖王是何等样人,帝都里那个女子不想嫁他?” “听说皇后娘娘未出阁时也十分心仪靖王呢!” “我跟你说啊,上回王爷出征,卫大小姐还千里迢迢去边关探望,真是……” “咱们的陛下年幼,皇后娘娘却是正当妙龄,这独守空房的滋味,啧啧。” “王爷倒是没什么,如今娶的也是个美人,真真般配的很。” 议论中夹杂着暧昧的笑声,太皇太后听在耳中,只是微微冷笑。魏崎踏前一步,似乎想要制止这些人,却被高氏用眼色阻止了。魏崎会意,便只当作没有听到。萧杞风倒是颇为担忧地看向卫琬,眉间微皱。 明桥芸却先于他一步作出了反应,盈盈起身道:“太皇太后,云岫……恐怕是不胜酒力,竟有些头晕,请娘娘允许云岫先离席……” 高氏定睛看去,见她脸色确实有些发红,且以手扶额,不胜娇态,便点了点头。“皇后,此处离你的昭凤宫最近,你便派几个丫头将郡主送去休息罢。” 卫琬正待答应,却见明桥芸向自己使了个眼色,便改口道:“桓王妃千金之躯,不若由臣妾送回宫,再宣太医来看看,不然可不是惹桓王担心么?” 高氏冷厉目光一闪而过,终于点头道:“如此也好,便有劳你跑一趟了。” 待婢女将明桥芸扶着躺在榻上,卫琬便将她们都打发了出去,冷冷道:“已经没人了,你可以不用装病了,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明桥芸的脸色却已从红润转为青白,喘息道:“我没有……装病,我是……中毒了……” 卫琬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查看。见她连嘴唇都已咬出血来,额上亦有豆大汗珠渗出,心下便是一慌。“你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中毒?” 明桥芸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咬牙道:“小心……”然而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晕了过去。卫琬正想叫人去找御医,却被小林子拦住。 他急切道:“不能找御医来,否则我家小姐的身份就要露底了!” “那要怎么办?”卫琬急道,眼看明桥芸脸色越发的青紫,心底一阵慌乱。虽然明桥芸与她并无什么交情,但她或许就是揭开母亲秘密的关键,怎能叫她不心急? 小林子已经上前扶起明桥芸,从腰间的革囊中取出几枚黑色的药丸,塞入她口中。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后,他再次拿起她的手腕把脉,神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药发作起来很烈,实际上对人的伤害并不大,”他解释道,神情困惑,“是谁会用这样的毒药害人?” 卫琬神色一怔,侍女匆忙的脚步声从外殿传来,小林子急忙隐身在帐幔后面。 “何事?” 那名婢女犹豫了一下,才道:“是桓王殿下执意要进来,说是……说是奉了太皇太后懿旨……” 卫琬眉峰深锁,如今夜色已深,身为亲王擅自来属于皇后的寝宫,显然是不合规矩的。高氏就算有什么懿旨要传,最多是派贴身太监罢了,怎么会派他前来? 念及此处,卫琬笑道:“想必是桓王殿下担忧王妃,你且请他进来便是,此事是王爷与王妃的闺房之事,你莫要声张便是了。” “是。”见她这样说,那婢女才放了心,去请萧杞风进来了。 见他一脸焦躁之色,卫琬淡淡道:“王妃不过是酒醉罢了,王爷不用担心……” 萧承钧急急打断了她的话,“不是,是太皇太后要你立刻去懿安宫,出事了……淳于暖河中毒了!” 他才刚刚说完,魏崎的声音已经幽幽响起,“呦,咱家还没到,桓王已经抢先一步来报信了?”他的语声本就尖细,如今更添了几分阴沉。 萧杞风跨前一步,沉声道:“本王只不过来看看王妃罢了。” 魏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既然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那就随咱家走一趟吧?桓王殿下,您也一起来罢,虽然王妃在这里,但毕竟是皇后寝宫,王爷还是少来为妙。” 第70章 欲加之罪 懿安宫的侧殿灯火通明,透过半透明的纱帐,隐约可见淳于暖河静卧榻间,医女在其中穿梭不停,甚是忙乱。除了高延庆外,淳于刚和淳于寒川也在殿内,面上担忧之色显露无疑。 两位当值太医垂手侍立,额上微见汗珠。待见萧杞风竟随着卫琬前来,高氏眸色中添了几分冷意。萧承钧脸色亦很是严峻,更是连一眼都未看过卫琬,神情很是冷淡。 “臣妾参见太皇太后,不知太皇太后为何深夜传召?”卫琬敛衽一礼,警惕地看着高氏。明桥芸和淳于暖河莫名其妙的中毒,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联系,但从高氏的态度来看,摆明了针对自己。 高氏并未搭理她,而是向太医道:“刘太医,可看出了暖河中的是什么毒,有什么害处?” 刘太医是太医院里的老人了,但淳于暖河的脉象委实诡异的很,且毒性发作起来很快,他又不能亲自给女眷把脉,而是经了医女的手,实在是没什么把握。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请恕微臣愚钝,王妃所中之毒颇为诡异,臣……”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旁边的赵太医却抢先一步,恭敬回禀道:“禀太皇太后、靖王殿下,王妃中毒极深,虽已服了解毒丸,但毒质滞留体内太久,恐怕会有遗患……” 高氏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挥手将殿内的医女和侍婢都打发出去,待殿中只剩下他们几人,才冷然发问:“有何遗患?” 赵太医脸色为难,犹豫道:“这个……目前还不好说,只不过……王妃恐怕今后不能再习武了,如若好好保养,行走大约无碍……” 啪地一声,高氏手中的茶杯掼在地上,碎瓷和着茶水溅上卫琬的鞋边,隐约温热。 两名太医立即跪下请罪:“是微臣无能,太皇太后息怒!” 高氏没有理睬他们,而是冷眼看着卫琬,凤眸含怒,“皇后,你有什么话说!” 卫琬早已做好矛头指向自己的准备,下巴微抬,不卑不亢道:“臣妾不知太皇太后所指为何,还请娘娘明示!” 高氏冷笑道:“好一个不知为何,哀家传召屡候不至,此其罪一;身为皇后办事不力,致使宫宴出现此等事端,此其罪二;身为皇后不能母仪天下,心怀怨怼,毒害王妃,此其罪三也!” 众人的目光立刻都集中到了卫琬身上,只有萧承钧还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他连目光都吝于施舍,卫琬心头一阵气苦,咬唇道:“魏公公前来传召,臣妾立即赶来懿安宫,不敢有丝毫延误,且王妃中毒之事确与臣妾无关,臣妾与王妃仅有数面之缘,何至于投毒一说?” 高氏向魏崎递了个眼色,魏崎立刻出去,命令侍卫拖进来一个宫装婢女。(..info无弹窗广告)卫琬侧眸看去,竟然是平日里在寝殿伺候的一个小宫女,似乎是叫红珠。 红珠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奴婢……参见太皇太后……参见……” 魏崎不耐烦道:“太皇太后传你来是问话,你只要把刚刚和娘娘说的话再重复一遍就是了。” 红珠连头也不敢抬,“回禀太皇太后……奴婢……奴婢是伺候皇后娘娘的,昨日娘娘打发奴婢去太医院,向……”她偷眼看了一眼刘太医,咬紧了嘴唇。 高氏道:“红珠,你只管放心说来,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哀家保你无事。” “是,”红珠诺诺点头,“娘娘打发奴婢去向刘太医要些安神的药,刘太医便将一个纸包给了奴婢,奴婢以为皇后娘娘只是睡眠不好,谁知一连几日,娘娘睡前却从未吃药,奴婢心下也是好生不解,直到……直到昨夜,奴婢才见娘娘拿出那个纸包来。” “哦?”高氏的眸光在淳于父子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指的样子,“继续说下去,接下来又怎样了?” “后来……后来奴婢见娘娘把粉末填在了指甲里,再往后的事……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是看到靖王妃中毒,所以才……”红珠在卫琬凛厉目光的注视下瑟缩了一下,哀求般看向高氏,“太皇太后……” 高氏看向卫琬,唇角竟似有扬起的弧度:“皇后……卫琬,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卫琬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傲然道:“卫琬与王妃无怨无仇,实在是没有害她的理由,太皇太后若是想凭着一个小小宫女的妄言定我的罪,卫琬不服!” 高延庆却道:“皇后恋慕靖王之事,就算未至天下皆知的地步,在帝都也是街巷可闻,如今靖王和王妃方结百年之好,王妃就因为喝了皇后倒的酒而中毒,这其中缘由,怕是不需要细想也能知道的罢!” 萧承钧闻言,霍然抬眸望向高延庆。他故意说是卫琬恋慕靖王,表面上看来是将萧承钧撇了个干净,但深想起来,他已经这般说了,萧承钧势必不能再在此事上插言,否则不仅落实了卫琬的罪名,恐怕连自己也会拖下了水。 萧杞风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请太皇太后明鉴,传闻并无事实依据,不能……” 他话还未说完,侍卫已经在高延庆的授意下又拖进来一个女子。茗儿战战兢兢地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颤颤道:“奴婢可以作证……娘娘她……确实……确实恋慕靖王,并且私下里也和奴婢说过,娘娘……她很是讨厌淳于小姐。” “茗儿……”萧杞风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聪明如他,已能看出高氏密密织了一张网,有意要将卫琬置于死地,甚至连她的贴身婢女都通了气,如今人证已有,卫琬已从昭凤宫出来了这么久,物证难道还会少吗? 果不其然,在高氏派人去昭凤宫搜宫后,侍卫呈上了一个纸包,里面赫然是白色的粉末。高氏似乎已经能看到胜利的曙光,命人将纸包递给赵太医。 赵太医打开查看后,又沾了一点放入口中,随即便迅速掏出解毒的丸药放入口中。饶是如此,赵太医的嘴唇已经微微泛黑,症状虽较淳于暖河为轻,却仍不容小觑。 高氏冷笑着拿起赵太医重新包好的纸包,丢到卫琬脚下,“如何?皇后,你是否要亲自查看一下,免得哀家冤枉了你!” 刚才拖了茗儿进来的一名侍卫立刻乖觉地捡起纸包,送到卫琬手中。卫琬的眸光闪动了一下,低垂了长睫看向手中的纸包,微微颤抖。 她的情态落在高氏和高延庆眼中,理所当然认为是害怕。然而卫琬的下一个举动却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她竟撕开纸包,将里面残余的粉末都倒入了口中! 第71章 逆转 见她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萧承钧顾不得避讳其他人的目光,疾步上前握住卫琬的手腕,夺过她手中的纸包。然而已经晚了,被撕裂的油纸从他指间轻飘飘滑落,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粉末倾泻入喉,卫琬剧烈的咳嗽起来,萧承钧一把钳住她的下颚,命令道:“吐出来!” 卫琬在咳嗽的间隙,却扯开嘴角一笑,眼神一瞬间亮得有些可怕。待好不容易理顺了气息,她才站直身子,重重甩开萧承钧的手,“王爷,请自重,免得让卫琬再添罪名。” 她的眼神透着明确的疏离感,语气虽不冷,却如此轻描淡写,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情绪掺杂在里面。倘若她愤怒,或者伤心,至少证明他在她心中还是有地位的。而她如此的态度,一字一句都昭示着一个事实,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萧承钧眸色一黯,然而她说的也是事实,虽然事出紧急,但这样的举动发生在亲王和皇后之间,岂止是不妥二字就能形容的?一念及此,他放开了手,沉默地后退了几步,站回到萧杞风身旁。 卫琬把脸转向面色凝重的高氏,唇角的笑纹加深了,带着些许傲气。“太皇太后,如果说这便是从昭凤宫找到的毒药,为何本宫吃了,却毫发未伤? 赵太医额上顿时冒出细密的汗珠,拜倒在地高呼道:“太皇太后明鉴,微臣方才所试的确是毒药无疑啊……” 被婢女作证指认后一直没有开口的刘太医悠悠道:“不错,你方才尝的确是毒药,但皇后娘娘手中那包却并非毒药,你尝的不过是藏在指甲缝隙里的毒药罢了,”说罢,他亦面向高氏直直跪下:“太皇太后,方才那婢女诬陷微臣给了皇后娘娘毒药,微臣实在是冤枉啊!” 高氏还未开口,刘太医已经又向着卫琬重重磕头,“皇后娘娘光明磊落,为自己,亦为微臣洗脱了罪名,微臣万死不足以报偿娘娘的恩德!” 高延庆哑口无言,将目光投向了姐姐。高氏咬了咬牙,转向刘太医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受了冤屈,为何方才不说,直到这时才改口?” 刘太医倒是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朗声道:“微臣相信太皇太后一定会还皇后娘娘与微臣公道,是以并未替自己辩解,且微臣之前未能判断出王妃所中之毒,心中甚是愧疚,何敢再申辩,扰了娘娘圣听?” 他这番话说来滴水不漏,以高氏浸淫后宫多年的才智机变,也抓不住任何把柄,只能哼了一声道:“你倒是会说!” 刘太医一脸郑重神色,“请太皇太后降罪,微臣才疏学浅,连王妃所中何毒都不知晓,才干远远不及赵太医,请太皇太后治微臣的罪!” 说罢,刘太医坦然迎接众人的目光,背脊笔直。他这番话明着是求高氏降罪,实际上却是暗指赵太医对淳于暖河中毒一事颇知内情,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他。 因为爱女中毒而格外担忧的淳于刚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脚将赵太医踢倒在地,逼问道:“快说,究竟是何人指使你对暖河下毒?” 赵太医早已吓得肝胆欲裂,摆手分辨道:“将军饶命,此事微臣实在是不知道啊,我是被冤枉的……”他连滚带爬扑到高延庆脚下,哀号道:“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高延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几乎声嘶力竭道:“来人,快将他拖下去!” 侍卫方将赵太医拖走,萧杞风已冷笑开口:“首辅大人,皇上虽未亲临,但上有太皇太后,下有皇后娘娘,您在这里发号施令,怕是有僭越之嫌罢。” 高氏愤愤地看了一眼弟弟,以息事宁人的口气道:“此事赵太医嫌疑最大,一切还要着落在他身上,至于皇后……” 萧承钧却踏前一步,拱手道:“被毒害的是我的王妃,承钧斗胆求太皇太后,请将赵太医交给我审问,好替暖河讨回公道!”他虽然打着淳于暖河的名义,眸光却有意无意扫过卫琬,眸底深蕴担忧。 “是啊,太皇太后,此事交给姐夫甚是合适,寒川不才,也想从旁助姐夫一臂之力,也算是为姐姐聊尽绵力!”满脸激愤的淳于寒川也附和道。 高氏看了一眼淳于刚,见他虽未出言赞成,但眉目间已明摆着赞许之色。高延庆试图引起姐姐的注意,却是无功而返。在这样的情势下,高氏也不得不同意了。 这一场闹剧,就因卫琬冒险吃下毒药而异常迅速的结束了。高氏虽然心有不甘,却不得不藉此下台,将责任尽数推在赵太医身上。 至于淳于氏和靖王要求主审的事,也由得他们去好了,如果执意在这事上纠缠,无异于让淳于氏知道此事的幕后黑手和高家有关。而表面上答应将赵太医交给他们,看起来危险,却是极好处理的,毕竟,想在天牢里让一名囚犯死得不明不白,方法实在是太多了! 高氏这样想着,眼底闪过冷厉的狠光,面上却是淡淡道:“如此便依卿家所奏,将赵太医暂时羁押于天牢候审,责成靖王与淳于寒川共同审理。” “臣领旨!”萧承钧和淳于寒川齐齐跪地道。 高氏却向魏崎丢了个眼色,魏崎跟随她多年,自然深谙宫中生存之道,便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卫琬懒懒道:“倘若太皇太后没有别的事情,臣妾就先行告退了!”说罢,她也不等高氏点头,径自转身走出了侧殿,留给众人一个纤细却倔强的背影。 高氏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紧了。究竟是谁,将她精心策划的布局打乱了?是卫琬吗,这个才不过十六岁的少女,有这样的魄力和胆色?高氏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重新以审慎的目光来看卫琬了。 不过这样也好,高氏的唇角忽又泛起莫名的笑意,本来她也没想过这次真的能置卫琬于死地,只不过是要借她的手,引出她背后的势力罢了。不过她本来的打算是将卫琬定罪囚禁,顺便刺探一下萧承钧的心意,不过人力有所不及,也只能就此打住了。 如此说来,虽然过程结束的有些出乎意料,但也算是达成了目的。从今日卫琬出乎意料的翻盘看来,卫覃显然还是很重视这个女儿的。 高氏猛然从沉思中挣脱出来,“夜已深了,各位还是先回去歇息罢,哀家保证暖河不会有事,如今宫门怕是已经落锁,延庆,你带杞风去群芳苑休息,右相和寒川就在暖玉阁歇息一晚可好?明日也好早些来看暖河。” 淳于刚恭敬道:“多谢太皇太后关怀,臣等却之不恭。” 高氏一眼看到神情恍惚的萧承钧,补充道:“承钧,你便在这里陪伴暖河,她醒来也好安心,你说可是?” 萧承钧沉默点头,一时间只觉颈项重逾千斤。 第72章 父女 昭凤宫后面有一幢三层楼阁,本来是存放宫中摆放不下的物件用的,卫琬却命人一大早将三层打扫出来,摆放上了简单的家具。 香炉中焚的檀香才刚散发出气味,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不同于宫女太监轻柔的步声,来人步履沉稳,在楼板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卫琬兀自拨弄着琴弦,只不过未成曲调,“父亲大人,您来的还真是早啊。”她轻轻说。 卫覃躬身行礼,口称:“微臣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一双如鹰隼般的眼却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卫琬眼皮微撩,“父亲大人无需如此,本宫已经将下人都打发了出去,此地除了你我父女外别无他人,”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况且,就算是有旁人听了去,父亲也有办法让他们闭嘴,不是吗?” 卫覃终究是老奸巨猾,听得卫琬这样嘲讽于他竟毫不动怒,而是满堆了慈爱的笑容,“琬儿,为父知道你在深宫中举步维艰,所以才费尽心思为你铺平道路,你反倒要为此埋怨为父不成?” 卫琬站起身来,在卫覃面前敛衽为礼,“女儿还要多谢父亲昨日出手相救。” 昨日那名捡起纸包给她的侍卫,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将手心藏着的小小玉牌给她看过,赫然是卫覃的密章。有了如此的保障,她才能毫不犹豫地将纸包里的粉末服下,那一刻并不是没有疑虑的,只不过她赌卫覃花了这样大的心思送她入宫,必然不会现在就弃子! 果然,粉末入喉,身子却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她赌赢了。(..info)卫覃的卧底早已在捡起纸包的瞬间,以迅捷的手法调换了毒药!高氏手中最有力的铁证,就被她决绝的举动毁掉了。 卫覃作势扶起她:“你我父女,何必如此客气,”他盯着卫琬的眼睛,加重了语气,“只要琬儿今后行事与为父多商量些,也省了这些麻烦,你说是不是?” 卫琬勾起唇角,笑得婉转,唇间吐出的语声却清晰而冰冷,“倘若我说不呢?” 卫覃的脸色一下子转阴,索性不再去伪装表面上的父慈女孝,森然道:“琬儿,昨夜那桩事,你也能看出高家想要置你我父女于死地,倘若你一意孤行,到时候不要埋怨爹爹不救你!” 卫琬的身子微微前倾,“倘若高家并没有杀我的打算,而是想要借此引出左相大人在宫中隐藏的势力,然后逐个剪除呢?” 卫覃的脸色微微变了,嘴上却道:“那他们也太小看我卫覃了!” 卫琬凝视了他片刻,然后重新站直了身子,正色道:“以父亲在宫中的耳目,想必知道我最近都在做什么事,不若帮女儿一把,如何?” 卫覃眯眼打量这她,“你也开始相信荒诞无稽的传言了?” 卫琬淡淡一笑,眼眸明亮,“传言固然不足以取信,但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宝珠“玥”却是存在的,我只不过是想据为己有罢了,毕竟,那是皇后的象征,不是吗?” 明桥芸千方百计混入宫廷,就是为了得到那颗宝珠。(..info)传说那枚珠子上上古时代就有的,传说中种种神奇之处已经无可考证,但是它却曾镶嵌在苏氏王朝的宝玺上,据说也是打开宝库的钥匙。 锦朝的开国皇帝在建立了新的朝堂后,得到了这枚宝珠,对于它是宝库钥匙的说法却付之一哂。但是作为珠宝来说,它确实是罕见的,据说在日光的照耀下,它会投影出一只七彩凤凰。所以帝王将它送给了皇后,成为锦朝时代流传的皇后象征,被镶嵌在凤冠上。 然而在华帝时代,锦朝被阏于大举入侵,帝都一度失守。皇帝仓皇南下,后来才在四位名臣将军的帮助下收复失地,因在战役中居功至伟,所以这四个姓氏被列为四大家族,随着锦朝的日益昌盛蒸蒸日上,成为锦朝不可动摇的根基柱石。 但是在战乱中,自开国便流传下来的皇后凤冠被毁,宝珠“玥”也不知所踪,和苏氏的秘密宝藏一样,成为了流传于口耳的传说。这枚宝珠,就是明桥芸借以交换秘密的筹码。 卫覃缓缓开口道:“为父还以为,你并不想做这个皇后。” 卫琬扬眉一笑:“我是您的女儿,或许骨子里天生就流淌着对权力的渴望,既然已经成为整个锦朝地位最尊贵的女人,食髓知味,这种感觉一旦拥有,怎么还能轻易放手?” 卫覃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良久未语。 卫琬却又踏前一步,“爹爹,我和苏家究竟有什么关系,我的母亲,真的是苏家的女儿吗?” 她许久都不曾用这样的称呼和语气叫过卫覃,饶是冷硬如他,竟也为之动容。“不是,”他摇摇头,“你的母亲只是来自南疆的普通女子,和苏家没有任何关系。” 见他如此斩钉截铁的否认,卫琬原本的疑惑便更深了,照高氏的说法,卫覃是因为她的身份所以才送她入宫,但为何又如此坚决的否认? 想到这点,她的语气清冷了几分:“父亲,我已经见过苏家人,所以您不必再瞒我。” 卫覃却突然激动起来,一把卡住卫琬的脖颈,厉声道:“不许和苏家的任何人扯上关系,听到了没有,他们……他们是魔鬼!” “父亲……”卫琬被他的样子吓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卫覃脸色通红,手上渐渐加重了力道,卫琬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努力挣扎却于事无补。眼前渐渐发黑,她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依旧年轻美丽的苏媃,手里牵着小小女童,笑盈盈地走近…… 卡住喉咙的手突然松开了,卫琬瘫坐在地上,大口的喘息着。待她的眼前终于恢复清明,却只看到卫覃踉跄出门的身影。不多时,楼下等候的婢女上楼来,见卫琬坐在地上,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扶起她。 “娘娘,这是怎么了?奴婢见相爷急匆匆地走了,所以才上来看看……” 卫琬摆摆手,“没什么,本宫只是一时身子不适,你且扶本宫回去。” 她们下了楼,却看到明桥芸站在楼下的花丛中,脸色虽还很是苍白,但明显已经比昨夜好多了。 见卫琬出来,她嘴角扬起嘲讽的笑意:“听说昨天皇后娘娘险些被诬陷下狱,如今化险为夷,真是让我惊讶啊!” 卫琬亦报以一笑,“昨夜王妃酒醉的那样厉害,不止本宫担心不已,王爷几乎要发疯了,看得本宫好生羡慕。” 明桥芸脸上闪过一丝恼色,“娘娘莫要忘记答应过我的事,再耽搁下去,恐怕就……”她意味深长的停住了话头,语声中隐含威胁。 卫琬平静地看着她,一字字道:“王妃还是先想想昨晚的事吧,若是再多几次,本宫难免身陷囹圄,到时候又有谁能帮王妃呢?” 第73章 宫闱纠葛 虽然极是不情愿,卫琬还是去了懿安宫请安。(..info好看的小说)不管她有多厌恶自己现在的身份,多厌恶这个宫廷,只要她还是锦朝的皇后,她就要遵从后宫的每日晨昏定省,去朝见太皇太后。 初升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意微弱,卫琬挥手屏退了跟随左右的侍女。她是从来不会带婢女去觐见高氏的,或许是因为对方无孔不入的羞辱,让她还不想在下人面前堕了面子。毕竟,与上位者的轻蔑相较,来自于奴仆的轻蔑更为致命,会让她在这座皇宫里更加举步维艰。 独自一人穿过重重的回廊,她刻意挑选了离懿安宫正殿最远的一条小路,只是为了拖延片刻的时光。她正自低头走路,上臂却猛然一紧,整个人被带得向后仰去。 萧承钧有力的手臂勾住了她的纤腰,四目相对间情意流转,时光似乎也为之凝结。 只是一瞬间的失神,卫琬迅速站直了身子,口气极为冷淡:“靖王不去守着王妃,怎的有工夫走到这里来?” 萧承钧眸色一沉,哑声道:“本王没有二哥那样痴情,不过是王妃醉酒就巴巴的跑到昭凤宫去,全然不顾瓜田李下之嫌,这份胸怀,本王自愧不如!” 他话中蕴着压抑的怒气,想到昨夜萧杞风与她并肩而至的场景,心头就仿佛有一把无明业火熊熊燃起,瞬间焚尽所有的神志。(..info好看的小说) 卫琬咬紧了嘴唇,狠狠将他推到一边,自己提起裙裾向前走去。萧承钧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等等,我有话要与你说。” 卫琬看他一眼,眸光冷厉,“本宫还要赶着去觐见太皇太后,没工夫在……” 她话未说完,嘴唇已经被他狠狠吻住。卫琬如遭雷击,脑海中一片空白,惊惶之下竟忘了反抗。待她醒过神来,急忙用双手抵住他胸口,喘息道:“你疯了吗,这是在宫里!到处都是人!” 萧承钧的手臂紧紧勒住她的腰身,“不管是在哪里,你都是属于我的,旁人休想妄想!” 卫琬瞪视着他,咬牙道:“可是我不愿意与旁人分享你!” “所以你就要伤害暖河?”脱口而出的话,虽是无心,却仍是伤害。听他居然这样说,卫琬的神色渐渐冰冷,眼神也变得仇视起来。 “不错,”她轻轻说,“我不能容忍她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边,所以才要毁了她。”萧承钧怔怔地看着她,她的语声很是平静,似乎是在叙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还未等他调整好情绪,她又道:“王爷若是想为王妃报仇,卫琬在昭凤宫随时恭候。” 这时已有人声远远传来,他只能松开手,看着卫琬提着裙子跑开。萧承钧兀自望着卫琬的背影出神,两个小宫女已经走到了他旁边,恭敬行礼道:“王爷,王妃已经醒了,太皇太后特命奴婢们寻王爷前去。” 萧承钧脸上的迷茫神情瞬间退去,眸底沉淀了浓重的情绪。昨夜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急召入宫为淳于暖河诊治,然而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一如赵太医所言,淳于暖河的身体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不仅今后都不能习武,现在恐怕连行走都不行。 想到这里,他的心底就涌上浓重的歉疚感。正是因为这份歉疚,方才他才会说出伤害卫琬的话。从头到尾,他都不曾相信过是卫琬投毒,然而刚才她亲口承认的话语,却让他的心蒙上了淡淡的阴影,有一种名为怀疑的东西,正悄悄滋长,在他不曾正视过的内心深处。 卫琬徐步走上正殿,高氏一如往常一般穿戴整齐,头上的赤金凤冠闪耀生辉。卫琬直挺挺站在她面前,不曾下跪,亦不请安,只是冷眼看着她。 高氏还未开口,魏崎已经踏前一步尖声道:“见了太皇太后为何不下跪,皇后娘娘是无视懿安宫的律例吗?” 卫琬斜睨他一眼,开口道:“以奴才之身对本宫大呼小叫,难不成也是懿安宫的条例?”说到最后几字时,她声色俱厉,连魏崎也被她的气势所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高氏这才开口道:“皇后今日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如是要挑哀家的错处便尽管直言好了,何苦拿哀家的奴才撒气?” 卫琬却又恢复了平日里恭敬的模样,“臣妾岂敢,太皇太后这般说,真是折煞妾身了。” 她的表面恭敬内里嚣张比直截了当的挑衅更然高氏恼火,她微微前倾了身子,意有所指地说:“皇后莫要错了主意,哀家若是想治你的罪,随时有千百个理由可以任意挑选,你若是想保命,还是收敛些好。” 卫琬扬眉一笑,“比如?” “比如皇后入宫不足数日便私下出宫,与靖王过从暧昧,甚至同游南疆,与前朝余孽勾结,这些想必皇后自己也清楚的很,不需要哀家一一列举。”高氏微微眯起了眼眸,语声越来越冷。 然而卫琬脸上却并未显出分毫的畏惧,相反,她竟轻笑出声,毫不掩饰眸底的轻蔑。反倒是高氏有些懵然,厉声喝问:“你笑什么?” 卫琬微微仰起了下巴,“太皇太后若是想要卫琬的性命,尽管来取就是了!”重重抛下这一句话,她后退了几步,极其敷衍地行了个礼,“臣妾给太皇太后也请过安了,就不在此打扰您的清静了,告退!” 转过身的瞬间,卫琬心中一阵快意,方才与萧承钧纠缠带来的积郁一扫而光。 高氏从未见过她这样公然忤逆自己,气得身子一阵发抖,竟颤巍巍从凤座上站起,以手指着卫琬道:“你!你给哀家回来!” 卫琬脚步一停,却并没有转身。 高氏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哀家还没有允许你告退,你这样胆大无礼,哀家随时可以废了你的皇后之位,将你下狱治罪!” 卫琬微微转眸,朗声道:“太皇太后不是一直都想废后吗?不过卫琬有一句话要请您细想,如今天下虽然已暂时平定,但也不过是暂时而已。” 她终于转过身直面着高氏,扬声说道:“倘若太皇太后和高氏还有其他的出路,当初也断然不会行如此荒唐之事,如今才不过刚刚稳住局面,就急不可耐的过河拆桥,岂是明智之举?卫琬不才,但想来以太皇太后的聪明,断断不会行此百害而无一利之事,既然如此,卫琬何惧之有?” 她再也不去理睬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高氏,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懿安宫的正殿。 她卫琬不过是孑然一身,空有皇后的头衔和这一身皮囊罢了,何惧狂风骤雨?从前的她,谨小慎微,却仍逃不过进退维谷的命运,如今,不妨来博一下。反正她有大把的岁月和时光,而现在仍端坐在凤座之上的高氏,却已风烛残年。 红颜白发,胜负立判。 第74章 陈年旧事 数日后,卫琬在昭凤宫的寝殿中接待了入宫觐见的桓王妃。(..info好看的小说)待屏退了众人之后,她从枕下取出一方小小玉匣,伸手捧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珠子。 室内本就因拉下了重重的帷幔而略显阴暗,盈盈珠光照地卫琬眉眼柔和了许多,看在明桥芸眼中亦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她正待伸手去接,卫琬却忽地闭合了五指,将璀璨珠光锁在掌心。 “先告诉我事实,才能把它给你。”卫琬的声音低的似耳语一般。 明桥芸眸间掠过些许恼色,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在眼前,自己却无法触碰。这种被别人掌握在手心的滋味,委实难受的很。 但她很快换上一副笑意:“这里是皇后寝宫,就算我能拿到也逃不出去,皇后还有什么不能放心的?” 卫琬慵懒地笑了,“道理虽是这样,可是本宫行事向来如此,”她向后靠在软椅上,用放松的姿态掩饰此刻紧张的内心,“说吧。” 她静静凝视明桥芸的脸庞,事实真相或许在下一刻就会揭开。可是,她有承受它的勇气吗? 一个时辰之后,明桥芸心满意足地走出了昭凤宫,身后朱红的宫门缓缓闭合,她轻快地笑了笑,登上了有着桓王府标记的马车。 而此刻仍端坐在寝殿中的卫琬,脸上的神情一片荒芜,纤长十指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咔嚓一声,两枚被精心保养的指甲从根部折断,血珠从指甲根部一点点渗出来,她却恍然未觉。 进来奉茶的一名侍女见殿内太过阴暗,便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帘子,不料一回身便见卫琬脸色惨白,指端兀自滴落鲜血,不由得掩唇惊呼一声,急忙上前为她处理伤口。 卫琬沉重的目光移到她脸上,见她稚嫩面容上赫然有着一痕红肿,不由得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那名侍女下意识地抬袖遮住了面颊,颤颤伏在地上告罪道:“奴婢陋颜惊了娘娘凤驾,还请娘娘恕罪!”她穿着宫装的纤细身子在地上簌簌发抖,不胜惊恐,让卫琬顿时柔和了目光。 “起来吧,”卫琬欠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从前不曾见你在殿内伺候,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贱名红儿……”似乎是未曾想到自己会免于责罚,红儿竟不知轻重地抬眸注视卫琬的容颜,眼神迷茫。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卫琬的容颜,红儿半张着嘴愣住了,虽然素来知道皇后娘娘美貌,但宫中众人多是鄙夷她的家世,很少有人真心赞赏她的容貌。 察觉到自己的失礼,红儿急忙重新伏倒在地,“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卫琬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淡淡投向远方,“红儿这个名字太过平淡,从此之后你便叫红莺,跟在本宫身边伺候罢。”说完后,她轻轻起身向殿外走去,长长裙裾拖曳过红莺眼前,带出她一脸茫然。 才走了几步,卫琬却又折回来,半蹲在红莺面前,命令她抬起头来。“红莺,从现在开始,你只要对本宫一个人恭敬,从前不得已的时候只能默默忍受,你做得很对,但现在,是该还给他们的时候了!” 红莺愣愣地看着皇后娘娘的脸,以她的聪明还不足以明白这些话的含义。但卫琬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从前的她,面对乐阳郡主和高氏的盛气凌人,只能低头以求自保。然而如今的她,身为锦朝至高无上的皇后,如果还要小心翼翼在夹缝中求生,岂不辜负了如花似锦的一生? 门外有宫监的通报声传来:“左相大人到!” 卫琬意味深长地看了红莺一眼,“到正殿去,替本宫将那起子侍女宫监都赶到昭凤宫外面去,就说……”她眼中忽而闪过狡黠的光芒,“今日日头甚好,整日里闷在这宫里怕是都要长出霉来了,所以本宫特命他们去日头下晒足两个时辰再回来。” “啊?”红莺的脸皱了起来,这样匪夷所思的命令,她若是去通传了岂不是会再被打一顿?想到前日那几个狠狠的耳光,她就不寒而栗,身上的旧伤似乎一瞬间都痛了起来。 然而卫琬的语声已经转冷:“快去!” 红莺不敢再延误,立刻起身去了。于是半盏茶的工夫后,卫覃站在空旷的正殿上,看着宫门外一众侍女宫监苦不堪言地站在太阳下,个个汗流浃背。 扶着卫琬从寝殿走出后,红莺用目光询问卫琬是否要关上殿门,卫琬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站到殿门处,监督着烈日下暴晒的宫人。 卫覃微微皱起了眉,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少不得施礼道:“臣参见皇后娘娘……” 一语未尽,卫琬已然红了眼眶,举帕拭泪道:“爹爹……琬儿不孝,瞒着爹爹……琬儿已经知道娘亲是怎么去的了!” 卫覃似乎愣住了一般,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女儿,嘴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卫琬含泪望住他,凄然道:“为何爹爹从不告诉我,是他们害死了娘亲!” 卫覃立刻醒过神来,迅速看了一眼殿门处站立的红莺,还有门外不远处的宫人,压低了声音道:“宫中耳目众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高氏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只待太皇太后殡天,首辅大人不足为惧,高氏后起的子侄更是平庸之辈,爹爹还有什么好怕的!”她说的义愤填膺。 卫覃的面容放松了少许,但仍是皱眉道:“话虽是这样说,可是爹爹送你进宫并不是为了寻仇,而是想让你娘在天之灵也能放心……现下皇帝虽然年幼,但也会很快长大,到时若能看到你们帝后相携,为父也好有面目去见你娘。” 话至此处,卫覃这个七尺男儿竟也忍不住泛红了眼,声音亦微有梗滞。 卫琬轻叹:“爹爹,这些是以后的事,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扳倒高家,一来是为娘亲报仇,二来女儿也好坐稳这皇后之位,便不用再仰人鼻息,日前之事才不会重演。”她眸中凝着盈盈水光,眼波怯怯,“女儿从前不懂事,错怪了爹爹,如今……真不知如何自处……” 卫覃目中闪过赞许光芒,叹道:“琬儿,你是真的长大了……不过兹事体大,还是要从长计议才是,你年轻气躁,切忌操之过急,你我父女,何来如此多的计较?” 卫琬低垂了眼眸,“女儿多谢爹爹教诲,但若不能为娘亲雪耻,卫琬不耻为人!”说到最后几字时,她霍然抬眸,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执着。 那日的昭凤宫正殿,卫氏父女深谈许久。直至日头西侧,在红莺的引领下踏出昭凤宫的卫覃,虽然面上还保持着一贯的凝重,步履却不自觉地轻快了许多。 没有回头的他,不曾看到伫立在凤座前的卫琬,眼底掠过的冷然寒光,与之前父慈女孝的戏码截然相反。 第75章 宫杀 自从那日卫琬命宫人在烈日下暴晒后,宫中再也无人敢擅议皇后娘娘的是非,行动更是谨小慎微,卫琬至此,才真正坐实了皇后之位。(..info无弹窗广告) 昭凤宫内一干人等更是小心翼翼讨好与她,然而卫琬只是冷眼看着,并不假以辞色。阖宫上下只有红莺一人得以时时随侍皇后左右,一时间羡煞了无数宫女。若是换了旁人,有这等殊荣立时便会张狂起来,然而红莺性子温顺,待昔日同伴与往日一般无二,卫琬看在眼里,心下又多了几分赞许。 自从茗儿被高氏买通构陷于她后,卫琬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想来以高氏的手段,是断断不许任何相关人等再留在世间的,就好像在天牢中暴病而亡的赵太医,又或是刘太医,甚至是当日在懿安宫目睹一切的侍卫和婢女,都无声无息地从宫廷中消失了。 最初得到这些消息时,卫琬曾有过不忍之念,随后便即释然。若不是这样的雷霆手段,高氏又怎能历经三朝始终屹立后宫不倒? 卫琬看看日头,正想起身去懿安宫请安,然而殿外嘈杂声响传来,似是有人在门外争执。卫琬不由得皱起了眉,未等她开口吩咐,红莺已然会意地出去查看了。 然而红莺还未走出内殿,一个人便撞了上来,将红莺推搡地向后倒去。来人身着亲王团龙服色,玉冠皓然,然而俊雅容貌却微有憔悴,下颌处已有胡茬隐现。 萧杞风直直盯住卫琬,“敢问云岫郡主怎的冲撞了娘娘,皇后娘娘为何扣押本王王妃?” 卫琬拂袖起身,“本宫并未扣留王妃,王爷何来此问?”她向外殿走去,“王爷若是有什么事情,还是到外殿说罢,就算王爷不在乎流言蜚语,本宫也不想自找麻烦!” 萧杞风却拦住她,怒道:“昨日云岫进宫觐见皇后,便迟迟未归,本王寻到宫门前,连王府马车也不知所踪,且进宫的记档上,也没有她出去的记录,若不是扣留在你处,她难道还能在这宫里迷路了不成?” 卫琬退开几步,和萧杞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王妃之事本宫确实一无所知,她昨日是来觐见过不错,但未到正午便已离开,何来被本宫扣留一说?” 她的眼神有些躲闪,落入萧杞风眼中却是怀疑。然而又有一人匆匆跑进来,正是萧杞风的随身小厮引泉。引泉一张圆脸上已满是汗水,“王爷……不好了……王妃找到了……” 卫琬听得明桥芸已经找到,暗自松了口气。看萧杞风的样子,必然是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若她真是就这样走了,免不了要给自己惹麻烦。[..info超多好看小说]然而引泉一脸欲哭无泪的神态却让她的心又沉了一下,既然已经找到了,为何又说“不好了”?难道…… “王妃她……溺毙井中!”引泉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卫琬的身子一晃,一连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腰抵上冷硬的案几才停住。 那厢引泉还在絮絮说着:“……说是今儿个早上一个丫头发现的……后来找到了王府的腰牌……如今人停在了北宫,太皇太后也在那儿……” 萧杞风霍然抬眸逼视着卫琬,眸光阴冷:“好一个卫皇后,本王还真是小看了你,当日毒害靖王妃一事,我还为你担心不少,却没想到……”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步走出了寝殿,引泉也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红莺怯怯地走到卫琬身边,“娘娘……娘娘……”她单薄的肩头有些颤抖,看着一脸木然的卫琬,轻声呼唤道。 卫琬沉寂的眸子爆出一点光亮,她将手放在红莺肩膀上,藉此平复她的颤抖,沉声道:“莫怕,去取本宫的朝服来,吩咐下人准备玉辇,我们去北宫。” “是,娘娘……”红莺习惯性地点头,却又抬头道:“可是娘娘,如今这嫌疑是指向咱们的,咱们要怎么办?太皇太后定然会治娘娘的罪的。” 卫琬却忽的抬眉一笑,“死里求生本宫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做出什么花样来!”坚定的语声,昭示了天家女子宁折不弯的气节,本就是历经死地求得一线生机,刀刃已加诸颈上,如何不能放手一搏? 红莺呆呆地看着自家主子,许久才醒过神来,忙不迭地去取衣裳。 北宫向来是锦朝心照不宣的冷宫,若不是出了这样的事端,高氏是断然不会踏入其中的。不过是发现桓王妃尸身的井口离这里最近,且其他宫室也不适宜放置亡人以免冲撞了龙气,所以高氏才带领朝中重臣汇聚于此。 萧杞风看过王妃尸首后便伤心过度,竟致晕厥,高氏已命人将他移送极天殿休憩,并传了太医前去诊治。 宫中的仵作已经验明尸身,桓王妃大约死于昨日傍晚,是先被灌下毒药,然后又推入井中,许是因为高处坠落的缘故,颈骨已然断折。 听着仵作的回报,在场众人的脸色都是越来越难看。在宫廷内闱中竟出了这样的事,且死者身份尊贵,既是锦朝的云岫郡主,又是刚刚成婚的桓王妃。 “启禀太皇太后,桓王妃昨日辰时入宫,但宫门处却并未有出宫记录。”驻守宫门的都尉恭敬回禀道。 高氏冷厉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威严开口道:“那王妃入宫之后,究竟去了哪里?” 魏崎轻咳一声,低声道:“奴才已经去内务司查过了,王妃在辰时一刻曾入昭凤宫觐见,但……同样未有出宫的记录。” 一语激起千层浪,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卫覃霍然抬眸紧紧盯住魏崎,牙关紧咬。 高氏斜睨了卫覃一眼,以息事宁人的语气道:“虽然是去了皇后宫中,却并不能证明此事与皇后有关,毕竟是出了人命的大事,万万马虎不得。” 众人诺诺称是,高氏又道:“此事虽属内闱,但牵涉到亲王王妃和皇后,便移交大理寺处理。” 大理寺院判蔺威立刻出列跪拜接旨道:“微臣谨遵太皇太后懿旨,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以报天子圣恩!” 高氏点点头,又向众人道:“虽然眼下还没有什么证据,但王妃最后有档可寻的是在昭凤宫,来人,传哀家的懿旨,将昭凤宫立时落锁,至于皇后……”她这话似是在对卫覃说,“就暂且禁足罢,待事情水落石出,再行论处!” 她话音方落,门外宫监已经高声通传:“皇后娘娘到!” 第76章 以退为进 杏黄色绣凤九鸾朝服,胸前连朝珠也未挂,卫琬便是以这样潦草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虽然云鬓微乱,却丝毫无损于她绝世容颜,反而更添了些许楚楚之色,我见尤怜。 “臣妾听闻王妃出了事,所以未得奉召便匆匆赶来,还望太皇太后恕罪。”她轻盈福身一礼,语声婉转。 高氏淡淡道:“就算是你不来,哀家也正要传召,据查内务司和宫门记档,昨日桓王妃到了你宫中后便没了音讯,直至今日……在井中发现,不知对于此事,皇后可有什么话要说?” 卫琬抬起眼睛,一字字道:“臣妾恳请先见一见王妃。” 在场众人顿时惊住,虽然桓王妃暴毙于后宫,但为了避免晦气,连高氏都不曾去看过一眼。高延庆和卫覃等几名要臣倒是亲眼去看过,饶是七尺男儿,出来时也微微变了脸色。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卫琬竟然主动要求去看,委实是一语惊人。且据仵作所言,因是先服毒药才被推下水井,王妃死状极为可怖,想卫琬不过是闺阁弱女,怎能见此情景? 高氏犹豫了一下,才向魏崎点了点头,魏崎会意地向卫琬躬身道:“皇后娘娘请随奴才来。” 待卫琬跟着魏崎走入偏殿,此处众人才开始议论纷纷。高氏和高延庆更是嘴角噙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等着看卫琬失态的神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卫琬才姗姗步出。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她虽然脸色略微苍白,眼眶中也微含泪水,神情中却毫无震撼之感,竟如以往一般平静。 她抬眸望向高氏,赫然发现人群中又多了数人。除了脸色铁青的萧杞风外,连本应在懿安宫陪伴淳于暖河的萧承钧也来了。此情此景,与那夜淳于暖河中毒时何其相似,所有的矛头都齐齐指向自己。 卫琬淡淡一笑,悲戚之意因着这勉强一笑更是立显无疑,“多谢太皇太后恩准臣妾见了云岫最后一面。”她语声断续哽咽,显是悲难自抑。美人如此楚楚可怜之态,让在场众人无不心生怜意。 高氏没有回答,而是问道:“皇后,你可有什么话说?从眼下的证据看来,王妃在昭凤宫失踪的可能性极大,若你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莫怪哀家将你禁足了!” 她本以为卫琬定会竭力反驳,却未曾想到卫琬只是无奈一笑,“臣妾无话可说。” 高氏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顿时都派不上用场了,连高延庆也是目瞪口呆,半晌接不上话来。“你……皇后这话是承认桓王妃的事和你有关了?”高氏幽幽道。 卫琬摇头,“臣妾对王妃之事一无所知,只是王妃觐见后便经昭凤宫正门离去,为何内务司并无记档,臣妾就不得而知了,是以无话可说!” 高延庆冷哼一声:“内务司向来制度严明,怎么可能看着王妃出宫而不记档?想必是王妃在娘娘宫中出了什么事,娘娘为了掩人耳目,才悄悄将王妃移出昭凤宫,瞒过了内务司的耳目罢了,”他又向高氏道:“此事皇后娘娘一人必难独力完成,微臣建议将昭凤宫宫人拘禁审问,必然能查出蛛丝马迹。” 与卫覃在朝中交好的鸿胪寺少卿刘安踏前一步道:“启禀太皇太后,内务司虽没有王妃离开昭凤宫的记档,但也不足以说明王妃便是在昭凤宫出的事,微臣恳请太皇太后将宫中所有宫人一一排查,必然有人在当日见过桓王妃!” 高延庆冷哼一声道:“皇宫内苑宫人何止千百,若按着刘大人的办法,怕是排查到明年也排查不完,这桩案子便可以作陈年旧案处理了!” 刘安并不接话,而是向蔺威道:“首辅大人此话是在质疑大理寺的办案能力了,蔺大人,是兄弟说话不谨慎才连累了大理寺,刘某在此向你赔罪了!” 蔺威忙扶起他道:“刘大人何必如此客气,大理寺上下虽无人才,但必当全力以赴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蔺威在朝中素来不参与结党营私的那一套,但刘安的这般挑拨却恰到好处,让他对高延庆生了恼意。毕竟高延庆是仗着外戚的身份在朝中横行霸道惯了的,在朝中亦树敌不少,所以蔺威一经挑拨,心内已然生了怀疑之意。 高氏暗暗向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哀家来了这半日,身子也乏了,此事就交由蔺威处理,皇后暂且禁足于昭凤宫,众卿以为如何?” 未等众人答话,卫琬已经盈盈一拜,朗声道:“臣妾坚信蔺大人明察秋毫,定能还本宫清白,”她徐徐步至蔺威身旁,柔声道:“本宫在昭凤宫等着蔺大人的结论。” 蔺威急忙跪下,连头也不敢抬,“皇后娘娘请放心,微臣一定竭尽所能查出真相,不令皇后娘娘蒙冤!” 卫覃放松了神色,看向女儿的眼底浮起淡淡的赞许。之前淳于暖河之事,卫琬咄咄逼人占尽上风,虽然得证清白,但因为那件事结束的不明不白,毕竟还是在所有人心中留下了疑虑。今次若是再重蹈覆辙,一来寻求证据太难,而来也难免加重了自己的嫌疑。 而卫琬如此低调处理,在最大程度上激发了众臣的怜悯之心,谁能想象的到这样一个娇弱的皇后,能做出杀人投井的事情呢? 这些变化高氏自然是尽收眼底,但碍于大庭广众之下,她也无法说什么,只能任由卫琬如此。想到这里,她竟有些后悔将此事交给了蔺威。本来是为了让大家觉得公平,所以才选择了素以耿直著称的蔺威,但眼下看来,这或许会是个错误。 未及她多想,卫琬已经走到她身前,恭敬下拜道:“臣妾先行告退,望太皇太后节哀,莫为了云岫的事伤心过度,危及凤体。” 说这一番话时,她语声更是哽咽难抑,竟在大庭广众下以衣袖失态拭泪,尔后便踉跄掩面而去。 这一番举动于皇后的身份而言虽然颇为失礼,却让在场众人无不觉得皇后虽然年少,皇家礼仪有所欠缺,但对王妃之事却是真意悲伤。 反观之高氏,自得知出事后便一味追索元凶,不仅面上毫无悲戚之态,语声亦是铿锵有力。若论起亲疏来,桓王妃身为云岫郡主,虽是先帝义妹,也算得是高氏义女,如今横死后宫,高氏竟能如此对待,在人情方面也算是淡薄了。 且上次的事,明眼人都能看出不了了之的原因,八成是高氏一族构陷不成,便只能如此处理了。卫琬新入宫廷根基未稳,如何能将知情人一一灭口?能做到这样的,想来也只有高氏无疑。 既然有了上次,今次也难保不是又一次的陷害。卫琬要达到的效果就是这个,高氏自己自然也知道。 萧承钧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看着卫琬离开时,眼底渐渐泛上浓的化不开的阴霾。 第77章 落水风波 卫琬被禁足,昭凤宫所有宫人都被囚禁在慎诫司等待讯问,偌大的昭凤宫一下子冷清了下来。.info[] 或许是出于高氏的授意,或许是宫廷中的婢女太监对昭凤宫避之不及,竟再也没有人来伺候卫琬。连饭菜也是御膳房派人拿了提盒送进来,用膳无人摆放碗盘,用毕也无人收拾。此一番禁足,委实是艰难到了极点。 这夜月光清朗,卫琬再也睡不着,拿了这几日换下来的脏衣,自行到后园的水池处浣洗。如今已是夏日,池水清凉,尚不算难捱,但一双手在水中浸得久了,亦觉有凉意沿着手腕蜿蜒而上。 从前在相府时虽不受重视,但平日也有婢女奶娘随侍,不曾亲手做过这样的活计。如今贵为皇后,看起来风光权柄无限,何人曾知竟会一朝沦落至此?额前渐有汗水淋漓而下,卫琬抬手抹汗,却一眼瞥见水面上映出背后一个黑影。 她来不及转身,后背上就着了重重一推,整个人踉跄跌入水中。 此地的水是由玉泉山引来的泉水,洗衣时尚不觉得,整个身子跌入水中才觉冰寒刺骨。她挣扎着将头露出水面,忙乱中只看到一角宫女衣裙闪过,难道……推她入水的竟是个女子? 幸而此处的池水并不深,不过池边皆由打磨光滑的大理石沿成,触手湿滑,没有着力点。[..info超多好看小说]虽然明知昭凤宫里没有宫人,她也只好放声呼救,希望能被沿着宫墙巡逻的侍卫听到。 片刻后,终于有脚步声传来。卫琬松了一口气,握住伸至眼前的手,借力攀上了池壁。这一番折腾已经耗去了她太多力气,待上岸后,卫琬便瘫坐在池边,双腿兀自颤抖不已。 “多谢……”她方扬眸,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皎洁月光映出萧承钧如同雕塑般的五官,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卫琬怔怔地凝视他的脸容轮廓,竟不知该与他说什么好。 从前情至深处,心中便有千言万语翻涌不息,只觉哪怕是说上一天一夜也是说不完的。然而如今再见,彼此却已惊觉沟壑万千横贯脚下,早已无话可说。他们从前都太天真,以为即使身份相隔,宫阙相阻,仍能保持对彼此的真心,不争朝夕只求未来。然而这九重宫阙中的是非太多,她是帝王的中宫,他亦有红颜相伴,都不再是自由身。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萧承钧将头别向一边。 卫琬站起身来,身上的衣服还在向下滴着水,委实狼狈之极。她淡淡道:“本宫已被禁足,若是让旁人看到王爷出现在此处,于本宫清誉有碍,王爷还是请回罢。”虽然高氏已将所有宫人收押,但谁能保证她没有安排暗桩盯着自己?就像方才推自己下水的宫女,不也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了吗。 “我不是有意要来这里的,只不过碰巧罢了……”他本是在懿安宫守着淳于暖河的,但窗外却似有人偷窥,他一路追来,恰好看到卫琬在水中挣扎。见她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他垂下了目光,将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虽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卫琬却下意识地退开几步,以同样轻描淡写的语气道:“我也不是不小心,而是被人推了一把罢了。”说来也奇怪,倘若真要加害于她,为何只是将她推下水?这里的水池并不深,就算她不会水,也不会淹死的。 她的这句话让萧承钧顿时警觉地抬起了眼睛,“什么,你说是有人推你?” 卫琬唇角扬起嘲讽的弧度,“本宫的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电光火石间,萧承钧的念头已经转过千般,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来不及向卫琬解释什么,只能匆匆道:“你快回宫去,别说见过我。” 然而已经晚了,突然出现的火光照亮了水池边对面而立的两人,一行人向他们围拢来,为首的赫然是高延庆。 萧承钧微微眯起了眼眸,冷然道:“这么晚了首辅大人还滞留在宫中,想是公务繁忙未及在宫门落锁前出宫罢,真是可敬。” 高延庆反唇相讥道:“王爷不在懿安宫陪伴重病的王妃,反倒跑来昭凤宫探望被禁足的皇后,亦是可敬。” 卫琬淡然道:“首辅大人莫要误会了,靖王殿下不过是为王妃昏迷不醒之事着急,前来质问本宫王妃中毒始末罢了,王爷关心则乱,本宫已经与他解释清楚了,王妃中毒之事确与本宫无关,”她抬起清澈眼眸看着萧承钧,“信不信由你,王爷请回罢。”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高延庆背后的一干侍卫亦露出了信服神色。萧承钧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小王一时情切,错怪了皇后娘娘,望娘娘恕罪则个。” 说罢,他便躬身一礼,转身欲离去。高延庆却横步拦住了他的去路,阴阳怪气道:“原来王爷偏好在月黑风高时来质问皇后,还不从昭凤宫正门走,偏要穿墙而入,若不是碰巧被侍卫看到,怕是王爷还要在昭凤宫多逗留个一夜半夜的。” 萧承钧眼中怒意隐现,他虽是追着那神秘人的身影而来,但也细心查探过周围,以他的身手,不可能被侍卫发现。更何况昭凤宫周围除了正门外,并无侍卫把守,直如一座空宫一般。高延庆能如此“及时”的赶到,便只有一个解释,引他前来的人是高延庆安排好了的! 他看着高延庆写满得意的脸,一字字问道:“首辅大人如此咄咄逼人,究竟意欲何为?” 高延庆森然道:“皇后与靖王情难自已,秽乱宫闱,你说待要如何?” 萧承钧咬牙道:“本王只是来向皇后娘娘质问王妃中毒之事,并无其他私情,首辅大人若是想凭信口雌黄定本王的罪,恐怕难服天下!” 高延庆凑近了一步,低声道:“如今你与皇后衣衫不整是大家都看到的,还不是由得本官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若是不服,尽管找出证人证据来证明你们的清白啊!”高延庆得意低笑,神色倨傲。 他早就看萧承钧不顺眼了,如今能将他和卫家一并打压,简直是舒服到了心坎里去。然而随着草丛的窸窣之声,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响起:“本宫能证明,今夜靖王前来是为了质问王妃中毒,与皇后起了争执,王爷他还……”洛婉容抬眼看着众人,轻轻道:“他还失手将皇后娘娘推下了水,首辅大人来的正好,这等大不敬之罪,委实该惩处!” 第78章 琳妃投诚 月色倾城,然而昭凤宫后苑中对坐的两位绝色女子,连月华光辉也为之所夺。 一位素衣散发,发间散发着清新的淡香,执着酒壶的手臂衣袖滑下,露出洁白一截皓腕,柔若无骨。卫琬的长发还未完全干透,不过身上湿衣已经尽数换下,此刻在月下与洛婉容对坐饮酒,十分惬意。 今夜的洛婉容妆扮的格外出挑,眉间一枚殷红花钿映着斜飞双眸,樱唇点染胭脂,面容娇艳若滴。自从她入宫以来,卫琬与她也不过只有数面之缘,然而无论是入宫那日,还是在懿安宫请安时,都不曾见她如此妆扮过。 卫琬放下酒壶,一双眸子却盯住洛氏精心妆扮过的面容,不知为何,在那样娇艳的妆扮掩盖下,洛婉容的一双眼睛却清冷如昔,甚至还染着淡淡的悲意。那双眼睛,似乎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多谢琳妃今夜仗义相救,本宫无以为报,且以杯中酒敬你!”卫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想到方才高延庆的着恼模样,她便忍不住想笑。为了布这个局,高延庆想必也是下了不少工夫的,却被琳妃意外破坏,也算是她与萧承钧的运气好,堪堪躲过一劫。 洛婉容没有喝酒,却定定地看着卫琬:“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要救你吗?” 卫琬闲闲一笑:“本宫从来不曾知晓旁人为何要害我,阴谋陷害仍层出不穷,如今莫名其妙得你援手,又何须再问?你若是想说本宫自会洗耳恭听,若不想说亦不会勉强。[..info超多好看小说]” 洛婉容凝视她良久,浅浅一笑:“我果然没有救错人。” 卫琬但笑不语,为她酒杯中注满美酒,静待她的下文。然而愈是听下去,卫琬于心惊之余,亦有些许释然。洛婉容的讲述和她之前曾有过的些许怀疑一一印合,渐渐勾勒出巨大阴谋的轮廓。虽然尚未涉及阴谋核心,但已经足够心惊。 眼前的洛婉容并非出身于四大家族的洛氏,而只是高氏找来李代桃僵的人选,一如之前被毒杀的——明桥芸。洛婉容和明桥芸是亲生姐妹,自小被父母遗弃,后来又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成为高家豢养的舞姬。高氏见她们资质出众,便加意培养,以便替高家完成任务。 当日平城一见,亦是这计谋的一部分。 更让卫琬心惊的是,在这场阴谋中,卫覃更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平城那一场戏,表面看来是做给卫琬看的,其实真正的目的却是卫覃。高家早就怀疑宝珠“玥”在卫覃手中,是以安排了这一局,一方面以陷害卫琬来乱卫覃的心神,另一方面则利用卫琬骗取宝珠。 明桥芸以明氏后人的身份寻上卫覃,以想要入宫复仇为借口,骗得他的信任,亦与卫琬结下一面之缘,为来日宫中相遇埋下伏笔。[..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明桥芸以云岫郡主的身份见到卫琬后,再以告之苏媃自杀真实原因为筹码,来交换宝珠“玥”,而这也是高家交给她们姐妹的任务。 而卫覃如此做,却是想借明桥芸之口让卫琬了解所谓的“事实”,将苏媃的死完全推到高氏身上。之前卫琬就曾怀疑过他们两人的表现,如今洛婉容的话更是证实了这一点,恰好说明苏媃的死一定与卫覃脱不了干系。 听到这里,卫琬道:“待我将它交给明桥芸后,她本应将宝珠再交还给左相,却中途莫名落井,可是这样?” 洛婉容却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们还有另外一个计划,当日本应是桓王府的马车接了她出宫,再在桓王的安排下秘密将她送出皇宫,然后谎称王妃暴病而亡,就此瞒天过海,谁知她上了马车后,竟就这么去了……” “萧杞风?”卫琬微微皱眉,“你们这样做,究竟为何?” 洛婉容无奈苦笑:“我们并没有什么目的,只不过是想把宝珠据为己有,然后逃离这一切罢了,同桓王达成协议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送了她的性命。” 卫琬将方才洛婉容提供的信息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才开口问道:“那你如今找上本宫,却又意欲何为?” 洛婉容眼角微红,“嫔妾只不过想求皇后娘娘,念在今日之事上,替我查出害死妹妹的凶手!” 卫琬看着她,语声微有犹疑:“牵涉其中的人太多,每个人都有理由杀了她,哪怕是为了夺取财宝,这要从何查起?” 洛婉容苦笑一声:“若是容易,嫔妾也不会求到皇后娘娘这里了。” 卫琬试探问道:“既然你们是太皇太后扶植起来的,为何不去求求高家,以他们在朝中和后宫的势力,比起我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后来说,简直是天差地别了。” 洛婉容语声陡然转冷:“可是他们同样有理由,杀了妹妹灭口!况且我们姐妹本就想藉此脱离高家的控制,如今怎可再回头求她?”她突然双膝跪地,“嫔妾已经将知道的所有和盘托出,若娘娘仍是不信,只要娘娘肯应允替我们姐妹查出真相,嫔妾现在就可自尽于娘娘面前!” 寒光一闪,她手中赫然握着一柄匕首,未等卫琬回答,她便翻腕狠狠向心口插落! 卫琬的一声惊呼尚未出口,眼前倏然一花,一个人影滑过视线。咔嚓一声脆响,卫琬定睛看去,洛婉容手中的匕首已然断为两节,而许久未见的夜辽正笑吟吟看着她,“卫小姐,许久不见了!” 他指间有鲜血淙淙流下,方才洛婉容下刀的速度太快,他来不及抽刀,只能用手指夹住匕首中间,硬生生以内力震断刀刃。 洛婉容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花容失色。还未等她开口,夜辽已经一个手刀劈在她后颈,硬生生将她劈昏过去。 “你怎么会来皇宫?”卫琬问道,自从在朔风城见过他后,就一别无期。没想到今日再见,竟是在戒备森严的皇宫,夜辽依旧还是一副落魄不羁的样子,与严谨奢华的皇宫显得格格不入,看起来分外刺眼。 夜辽咧嘴一笑:“自然是有人出了大价钱,要我来保你的平安,以我的脾性,怎么会见钱不收呢?” 卫琬看了一眼昏在夜辽怀中的洛婉容,问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那你自然是听到我们的谈话了?” 夜辽立刻摆手:“不要问我的意见,我夜辽可不是轻易帮忙的,除非……你付得起百两黄金……” 卫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咬牙道:“我只是想问,方才她想自尽的举动,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夜辽将洛婉容换到另一只手上,举起了仍在流血的手,“若她不是决意自尽,以我独步天下的武功,怎么会因为救她而受伤?这个回答皇后娘娘可满意了吗?” 停顿了片刻,他打量着卫琬,嘴角微撇:“你做了皇后之后真是越发不讨喜了,这样多疑……” 卫琬没有理会他,径自转身向宫里走去,冷冷道:“将她扶进来罢。” 夜辽做了个鬼脸,将怀里的女子打横抱起,跟在卫琬身后走进了昭凤宫。 第79章 脱困 “什么?”夜辽瞪大了眼睛,“你要我做你和靖王之间的信鸽?” 卫琬险些笑出声来,她只不过是委婉的表达了一下希望夜辽能替她传个口信的愿望,亏他能联想起信鸽!她努力板起面孔:“本宫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是事出紧急,我有事要和王爷商议一下罢了。” 夜辽大咧咧地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悠闲的样子,“他花钱是雇本大爷来保证你的安全的,可没有让我去传什么口信。” 他瞟了卫琬一眼,压低了声音嘀咕道:“我若是在你们中间来回送信,传到江湖上真是要被人笑死了。” 卫琬斜睨他一眼,忽然爽快道:“好,你不去就算了,不过……”她抄起果盘中的银刀对准自己的喉咙比划了一下,“你若是不去,本宫的安全怕是就不能保证了。” 夜辽的瞳孔猛然收紧了,眼中渐渐浮现出狼狈,终于举手投降道:“好,我去,我去还不成么?皇后娘娘,您先把那刀子放下来可好?”他可不想把到手的钱再吐出去,其实……那些钱他也花得差不多了。 夜辽在靖王府和皇宫来回了数次后,萧承钧已大致了解了此事。对于洛婉容的举动,他给出的建议是可信的。毕竟洛婉容的理由很充分,而且几个关键之处都说得很详细,并不是能随便编造出的。 能以性命来换取卫琬的信任,并不是奸细能有勇气做的。况且当时洛婉容并不知道夜辽在场,以他的身手,为了救她也只能以血肉之躯折断刀刃,足见她是真心求死。[..info超多好看小说] 然而虽然基本能确认她的意图,但要彻底查清此事却并非易事。首先,这件事牵涉的人太多,且都是朝堂后宫的重要人物。其次,似乎每个人都有杀掉明桥芸的理由。 高氏可能会因她的背叛而灭口,卫覃亦有可能为了夺回宝物杀她,甚至连萧杞风也有可能因为发现自己被利用而恼羞成怒。而这三个人,全都是锦朝朝堂后宫举足轻重的人,且都有在宫中行凶的能力。 信纸的末尾,是一行工整的楷书,与之前凛厉张扬的笔触完全不同。读完后,卫琬唇边溢上苦笑。或许他说得对,自己没有必要去管洛婉容的事,更无需执着于从她手中失去的“玥”。 但是……他还是小看了她卫琬。他承诺的三年对她来说太久太久,她怎能甘心?诺言总是说出的时候容易,兑现时却是难上加难。那么,便让她自己来做吧,替他铺平扫荡阏于的路,早日实现那个天高地远的梦。 卫琬折起萧承钧的回信,将纸凑在烛火上,看着它被火舌吞噬,脸上的神情渐渐凝重。片刻后,她走到书案前奋笔疾书,然后将一封未署名的书简交到夜辽手中。 这几日夜辽对这项差事也已经习惯了,下意识地接过就向外走去,却被卫琬叫住。跳动的烛火映得她的面容有些扭曲,“这封信是送往左相府邸的。” 元武元年夏末,一封密信从皇后的昭凤宫悄悄送至左相府邸,夜辽并不知道,就是自己这样的举动引发了乱世的序幕。 读完卫琬的密信后,卫覃脸上渐渐浮出满意的笑容,虽历经沧桑却仍犀利如初的眼中,亦渐渐燃起狂热的光芒。 位极人臣,却未得权柄在握,仅是如此,怎会是他卫覃想要的?所幸天见垂帘,一步步从最底层走上来的他,终于看到了那一日的曙光。多年布局,虽并不全是有意为之,但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同一时刻,远在深宫中的卫琬正附在红莺耳边,轻声交待了她一件事。红莺虽不明所以,但恭顺的性子还是驱使着她点了点头,并且忠实地去执行了。 不过是几日后,皇宫中便流言四起,说是在桓王妃落水的水井处见有鬼影流连,形状可怖,一时间令宫中上下人心惶惶。 紧接着又是琳妃突得暴病,病中胡言乱语行状失常,竟闯到朝堂上大闹一番。高氏命人将她禁足于流华阁,经太医诊治琳妃是受惊过度,恐是得了失心疯。然而碍于琳妃的家世出身,且其虽然胡言乱语,但话语中时时流露桓王妃落水之事疑点,虽不足以为证,却无端地引人疑心。 高氏虽对洛婉容恼恨以及,却又束手无策。毕竟她曾上朝堂上大闹,将此事弄得尽人皆知,倘若让她不明不白的死了,难免会影响高家声誉。因此,高氏也只能暂且将她留在宫中,多派了人手严密看守,不允许她和任何人有接触的机会。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此而平息,相反,一则更为隐秘的传闻正在宫廷中蔓延。如同冬日燎原的野火般,虽然最开始的时候只有几点火星,却以不可阻挡之势横扫整片原野。 传闻皇帝因日前偶得风寒,已经病入膏肓。眼下的局势众人皆知,一旦皇帝驾崩,萧氏将再无嫡系血脉留存,到时势必又是一场天翻地覆的动乱。 本来这样的流言就极不容易取信于人,高氏只要让萧允尚主持早朝,就可以轻易平息流言。偏生天有不测风云,一直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萧允尚竟在这时候出了疹子。出疹时高热不退,已经两日未曾清醒过了。且出疹不能见风,高氏就算再心急,也不会冒着这样大的危险来解围。 一连数日未见皇帝上朝,且兵权虽然三分,但京畿重地和近郊军营都是掌控在高家手中的。且之前皇后也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被禁足,卫覃为了表示清白也称病不朝,淳于氏又因淳于暖河一直反复的病情忧心不已,难顾朝政。桓王丧妻一蹶不振就不必说了,靖王亦疏懒朝政,一时间放眼朝堂,唯有高氏独大,怎能不惹人疑心? 面对这样的情况,高氏也是有苦难言。这短短半月之内,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情。表面上看来,这些事并无联系,但纠缠在一起后,竟将矛头都指向了高家! 因为从表面上看来,只有高家的势力没有受到损害,其余四大家族都或多或少地遭遇了打击,几乎有一蹶不振的倾向。偏生在这样要紧的时刻,身为高氏手中最重要筹码的萧允尚还出了岔子,朝堂上的谣言在这几方夹击之下,赫然有愈演愈烈之势! 甚至有人揣测,是高氏妄图取而代之,所以才蓄意打压了朝堂上所有能够一争长短的势力。既然目的已然达到,那么高家显然不再需要这样一个傀儡皇帝了,皇帝一连几日都未上朝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亏得身居高位多年的高氏见机迅速,先是诏告朝堂皇帝偶染风疾,又解除了皇后的禁足,命其在极天殿和瑾妃一同照料皇帝。派首辅高延庆代表太皇太后亲自去卫府登门探望,携卫覃重返朝堂,同时又将淳于寒川晋封为朔远侯,兼袭皇城九门提督之职,掌握京畿重地的治安。 接到懿旨时,卫琬沉静微笑,意味深长。 此局虽不是她一手布就,甚至她也是受害其中,但如今审时度势,这个局面已经足以为她所用!若说之前的高姿态只是出于倔强,那么从今天开始,她就要开始从高氏手中,一点点将主动权夺回! 眼下,还只是开始而已…… ——————————————————————————————————————— 第二卷情锁宫阙终。 第三卷凰图帝业即将开始。 第80章 天子抱恙 织金绣凤的锦履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和着身后裙裾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听来格外清晰。因着窗帘帷幔都被拉下的缘故,极天殿内显得格外阴暗,甫一走入便感到沉重的压抑之感。 卫琬一路走至寝殿的最深处,敛衣在龙床旁坐下,看着萧允尚的脸。 记忆中孩童清秀稚嫩的容颜被点点红斑覆盖,连五官都似失了原有的细致。这些日子来他虽也长高了不少,但躺在宽大的龙床上还是显得格外娇小。 卫琬微凉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触感火热。即使是在昏睡中,萧允尚也觉出了那一抹清凉,通红的小脸转过来,依恋地在她手上蹭了蹭,连整个身子也不自觉地靠了过来。卫琬眸间掠过一丝不忍,低声吩咐身后的红莺:“去打盆凉水来,拧个手巾为皇上冰一冰。” 殿中侍奉的侍女低声道:“启禀娘娘,太医已经交代了,皇上是出疹,须得让疹子完全发出来才是,切忌遇冷遇风。” 卫琬横眸看过去,凛厉眼风顿时让那侍女骇得跪下了,“本宫是皇后,自然是本宫说了算!”她根本不想和她们解释医学原理,只是催促红莺去拿冷水。 殿中的侍女见她一意孤行,纷纷交换了个眼色,便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这厢红莺还未打来凉水,那厢瑾妃已经在一众太医和侍女的簇拥下来了。 “臣妾参见皇后。”瑾妃嘴上虽说着,但连膝头也没有弯一弯,态度无礼之极。她走近了些,倨然道:“臣妾听说娘娘要用冷水为皇上覆额?” 卫琬冷冷瞟她一眼,反问道:“如何?” 瑾妃挑唇一笑:“那臣妾倒要劝娘娘一句了,孤陋寡闻不是错,若是不听人言就是错了,太医院诸位太医已经为皇上诊治过,不过是出疹子罢了,要等疹子出齐才会好,娘娘若是这样办,可是要置皇上于危险之地了!” “哦?”卫琬扬眉道,眼神瞟向瑾妃身后的一众太医。 “是,诚如瑾妃娘娘所言,皇上只需在此静养,很快便可痊愈,娘娘不必忧心,臣等必当……”那太医的谄媚之语才刚开了个头,卫琬已将放在床头小几上的药碗拿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龙床周围的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是以瓷碗并没有摔碎,但浓黑的药汁还是泼了出来,在雪白的地毯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那太医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只得立即下跪请罪,身后的一众太医也跟着跪下了。卫琬语声愈发地冷:“诸位太医中,可还有什么异议?”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瑾妃。见识了卫琬方才的举动,瑾妃心里也有些打怵,但还是倚仗着自己的身份,高声道:“皇后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质疑太医院的太医吗?” 卫琬斜瞟她一眼,越过她对战战兢兢站在殿门不敢进来的红莺道:“还不快过来!” 见她挽起袖子拧手巾,瑾妃踏前一步,咄咄逼人道:“卫琬,皇上万金之体岂容得你这般胡闹,”见卫琬并不理睬她,她便冲着门外嚷道:“快来人啊,给本宫拦住她!” 门外的侍卫听得她的呼声,匆忙跑进寝殿,然而见瑾妃指的是皇后,便无人再敢上前。瑾妃见状,更是指着卫琬尖声叫道:“她要谋害皇上,快抓住她!” 侍卫们听闻是谋害皇上,神色顿时警惕起来,有几个还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卫琬站在龙床前,额前圆润的夜明珠亦不如她双目璀璨,令人心生敬畏。见震慑的效果已然达到,卫琬淡淡道:“本宫要替皇上擦身退热,你们且去将帘子拉开,室内要保持通风。” 瑾妃喝止道:“皇上龙体怎可如此折腾?你们若是敢依着她的话去做了,本宫必当上报太皇太后,将你们定罪下狱!” 眼看宫中除了高氏外最有权力的两位主子争个不停,一干侍卫宫人心里叫苦不迭。如今这情势,竟是哪一方也得罪不得的。姑且不论此事最终如何了局,受罪的只会是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下人。 红莺见无人敢动,便自行上前拉去那些厚重的帘幔。瑾妃见她们主仆竟都是这般冥顽不灵,侍卫宫人又无人听从自己号令,一怒之下跺脚而去,径直奔向懿安宫告状去了。 少了她在一旁虎视眈眈,卫琬也不指望那些奴才了,自己和红莺两个人动手。先是揭掉了萧允尚身上过厚的云被,换了一床薄毯,又替他将早已汗透的寝衣换下,以凉水拧过的毛巾覆额。萧允尚虽然仍在昏睡,但身上舒服了许多,皱紧的眉也舒展开来。 这一番工夫做下来,卫琬也累得气喘吁吁。萧允尚虽然身量尚未长足,但要搬动换衣竟十分不易,看他年纪小小便筋骨扎实,想必长大后也会是个勇武男儿。 喘息了片刻,卫琬唤来平日里伺候萧允尚的一干侍女,吩咐道:“本宫先回宫去换衣裳,你们每隔一刻钟便给皇上更换额上的帕子,若有延误,本宫必将你们全都发入慎诫司,可都听明白了?” 众侍女互看一眼,齐齐跪下道:“奴婢必当遵循娘娘圣谕,不敢有违。” 卫琬仍是不放心,留下红莺在这里守着萧允尚,自己则独自一人回昭凤宫更衣。如今虽时已至夏末,但天气仍热的很,且极天殿之前捂得密不透风,常人在里面都难以忍受,更何况因为出疹而高烧不退的萧允尚? 待卫琬换了身清凉的衣衫再回来时,极天殿外赫然已经换了守卫。卫琬神色一凛,然而还未等她走入,两名侍卫已经押着红莺走了出来。 红莺已然鬓发散乱,细看去脸颊还红肿了少许,形容极是狼狈。卫琬来不及多想,立刻拦下他们,喝问道:“为何对本宫的侍女无礼?” 红莺见到主子,努力挣扎着想过来,无奈却被侍卫狠狠擒住,动不了分毫。那侍卫回话的态度相当无礼,“这是太皇太后的命令,皇后还是莫问了吧。” 卫琬眸光渐冷,一字字道:“放开她!”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怎么,皇后这是要违抗哀家的懿旨吗?”卫琬抬眸看去,看到高氏正由瑾妃搀扶着从殿内走出。不过是数日未见,高氏的身躯似乎又佝偻了许多,毕竟是暮年的老人了,且近日来事务繁多,时未过正午,高氏面上已经深显疲态。 而她身侧的瑾妃正当韶年,眉目神情又与高氏有三分相似,红颜白发两相映,愈发衬得高氏气色灰败。 卫琬自禁足被解后就再未到懿安宫请过安,如今见了高氏,亦不过是膝头微微一弯:“臣妾参见太皇太后,不知臣妾的侍女犯了什么错,要劳动您老人家责罚?” 瑾妃想要说什么,却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一眼高氏,不甘心地闭上了嘴。高氏这才悠悠答道:“这个贱婢竟用冷水为皇上擦身,若因此阻碍了皇上发疹,哀家必将她碎尸万段!” 卫琬对她的威吓毫不畏惧,踏前一步道:“若是任由太医这般医治,皇上的疹症恐怕十天半月都不能痊愈,臣妾恳请太皇太后给臣妾三天时间,必然使皇上龙体愈合!” 第81章 伊人逝 时至夜中,困意渐袭,卫琬的头不自觉地向一边歪去。(..info无弹窗广告)一双柔软的手扶住了她,她睁眸看去,却是红莺。 红莺的衣衫和头发已经整理好了,只是脸颊的红肿还未退去,失了平日的清秀。卫琬不由得哑声道:“不是让你回去歇息么,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红莺摇摇头,小声道:“皇后娘娘在哪里,红莺就在哪里。” 卫琬不禁为之动容,眼前的红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懦弱任人欺负的红儿了,如今的她一双清澈眼睛散发着坚定的光芒,容色坚毅。卫琬唇边勉强扬起的弧度中带着忧伤:“本宫虽然承着皇后的头衔,却半点实权也无,你这般跟着我,恐怕有一日……吃苦受累是小事,若是连性命都……” 红莺忽然跪下去,重重叩首,“娘娘在哪里,红莺就在哪里,哪怕粉身碎骨,红莺也不悔!” 卫琬凝视她良久,终于点头道:“那便如你所愿好了。” 红莺这才勉强一笑,膝行着前进了一步,“娘娘恕罪,其实红莺之前是……是左相大人送进来的,大人他……” 卫琬竖起一根手指制止了她的话,素来沉静的眸子闪烁着红莺看不懂的光芒:“替左相传递消息的那个红儿,早已不在昭凤宫了,本宫身边的侍女,如今就只有红莺一人。” 红莺先是一怔,随后重重点头道:“娘娘说的是!” 卫琬伸手将她扶起来,示意她去倒茶,自己却向后倚在床柱上,疲惫地微闭了眼睛。其实她早就怀疑过红莺的身份,毕竟自己在皇宫中的地位特殊,能分到皇后宫中伺候的,又有哪一个会是身份单纯的呢? 连自小一起长大的茗儿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她,投向看起来更为强势的一方,那么,在深宫中各怀心思的宫人,就更不能轻易信任了。 然而,想要一个人在宫中站稳脚跟,这条路实在是太漫长了。她急需一个得力的人来帮她,哪怕那个人从前是旁人的眼线!而红莺,无疑就是这个合适的人选。 懂得在宫中韬光养晦,甚至任人欺压也毫不反抗,心思自然是藏得极深的。之前红莺表现出来的种种懦弱和无知,自然也是刻意为之的了,如今她既肯主动说出卫覃一事,可见自己这些日子来下的功夫也没有白费。 聪慧如红莺,自然知道良禽择木而栖,自然也能察觉谁才是真正待她好的人。然而她说话时的犹豫,也能让卫琬看出她良心未泯。倘若她急于投诚,便不值得信任了。 红莺捧了茶盏回来,犹豫良久才忍不住道:“娘娘,后日便是三日之期了,皇上……”她担忧地看向仍在龙床上昏睡不醒的萧允尚,“要不要和左相大人商议一下?” 卫琬勉强打起精神,“你莫要担心,本宫若是没有这个把握,怎敢说那样的大话?” 红莺面上担忧未去,正待开口说什么,却听得偏殿的窗棂微微一响。深夜极为寂静,况且这是皇帝居住的极天殿,出现这样的响动极为不正常。 红莺急忙过去查看,片刻后便回禀道:“没有什么动静,大许是……风吹的罢……“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是以有些犹疑。 然而卫琬却低声道:“你且去正殿门口守着,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 红莺虽不明所以,但看主子的神色严谨,便立即去了。卫琬看萧允尚睡得正熟,便自行向偏殿走去。 甫一踏入偏殿,她便放缓了脚步。黑暗中有夜辽熟悉的声音笑道:“皇后娘娘好大的胆子,也不怕我们是刺客,就这么一个人过来查看?” 听得他说“我们”二字,又听到黑暗中确实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卫琬的心跳猛然停顿了一拍。和夜辽一起来的人,会是……他吗? 仿佛知晓了她的心意一般,偏殿的蜡烛被点亮了。烛光映照下,美丽而苍白的女子向卫琬福身行礼:“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她身着素白中衣,形容憔悴,赫然便是得了失心疯被囚禁的琳妃。 卫琬眸中微显失望之色,然而还是疾步上前扶起了她,“在北宫过得可还好,为何深夜来此?”一边问着,她一边把目光投向了夜辽。 夜辽耸耸肩膀,表示事不关己,“我只是见到她出了北宫,一时好奇便帮她过来见你,毕竟最近宫里守卫严谨了不少,凭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怕是要拖累到你……” 他兀自在一旁喋喋不休,洛婉容却一把抓住卫琬的手,哑声道:“我在懿安宫找到了一样东西,娘娘你看!”她摊开手,掌心赫然是一枚圆润的珠子。 卫琬难以置信地盯着它,那枚珠子赫然便是明桥芸失踪那日她给她的宝珠“玥”!但是,它怎么会出现在懿安宫,难道明桥芸那天又去了懿安宫? 洛婉容道:“嫔妾装疯后先被带到懿安宫,却意外发现了妹妹留下的暗语,嫔妾循着暗语找去,便寻到了这颗珠子,若不是我与妹妹约定的暗语,常人很难发现。” 卫琬皱眉道:“这便是‘玥’,但是她怎么会把它放在懿安宫?难道……” “不错!”洛婉容哑声道,“那日妹妹离开昭凤宫后,必然被太皇太后带去了懿安宫,恐怕她是察觉了什么,才会临时起意将宝珠藏起,并给我留下了暗号,”她眸中虽没有泪,语声却是悲愤至极,“当时时间一定很是紧促,妹妹留下的记号才会那样潦草!” 回想起当日情景,她情难自抑。当日高氏命人将她押至懿安宫,她却意外在路边的一个花盆边上看到了熟悉的刻痕。高氏见到她后,便拐弯抹角地逼问她宝珠的下落,更是引起了她的疑心,见她一口咬定一无所知,高氏便欲将她囚禁。 她在被押解出懿安宫的路上,故作疯态,挣脱了侍卫在懿安宫乱跑一气,又一头扎入了鱼池,趁乱拿到了妹妹藏在鱼池边沿的东西。也因着这一场大闹,让朝中百官和宫中上下都知道琳妃疯了,高氏不好对她下手,只能将她囚禁在北宫,待此事让人淡忘后,定然会再回头对付她。 她在北宫日夜都有人看守,寸步难行。若不是今晚夜辽突然出现,恐怕她不会再有机会将这件遗物交到卫琬手中。 洛婉容忽然跪下,郑重地对卫琬行了叩拜大礼。卫琬想要扶起她,她却执意不起,硬是行完了大礼才起身。 “嫔妾这便回北宫去了,娘娘定要记得嫔妾当日所托之事……”说话时,她已从贴身小衣中掏出一样物事放到卫琬手中。卫琬低头看去,却是一方素白绢布,其上有密密麻麻的字迹。 面对卫琬不解的目光,洛婉容低声道:“我虽为高家做事多年,但始终不曾涉及机密,这些是我们姐妹所知的高家的所有暗人和党羽的性命,还有少量的罪证,一切就重托娘娘了。” 卫琬握紧了她微凉的手,“你在北宫也要珍重才是……” 洛婉容忽然粲然一笑,妩媚横生,恍若又是当日的琳妃,艳色无双。她轻启朱唇:“其实嫔妾姐妹也姓高,家母虽然只是高府的舞姬,但……”她苦笑摇头,“说来无益,请娘娘记住,我叫高莺,妹妹叫高燕。” 这或许就是高氏姐妹与卫琬最后的诀别,不过是两日后,当卫琬陪着刚刚痊愈的萧允尚用早膳时,就传来了琳妃自裁于北宫的消息。 听闻此事时,卫琬并没有太大的诧异。只是在入夜后与夜辽闲谈时,说及高莺时难掩惋惜之色。而夜辽也是反常的沉默,第一次显出迷茫的眼神没有焦距地投向了苍茫夜色中…… 第82章 情爱纠葛 卫琬挑开面前的帘幔,缓缓步出后殿,以属于皇后的端庄姿态,出现在萧承钧面前。萧承钧愣了一下,才发问道:“不是皇上传召我吗?” 卫琬忽然轻轻笑了,她已许久不用这样的态度对他。这一笑恍若春花盛开,暖意流转。她轻轻走到他身前,仰起脸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容,轻声道:“难道说是我想见你,你就不会来吗?” 她的语声于柔软中带着些微娇嗔,让他为之动容,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轻唤道:“琬儿……” 卫琬顺势依入他怀中,闭目道:“我以为你有如花美眷在怀,早就忘记了卫琬是谁。” 他用力将她揽得更紧,下巴抵住她的前额,带着将她揉入骨中的狠绝,低语道:“不会的,就是是再世为人,我也不会忘记你。” 然而怀中的人却陡然僵硬了,许久才有幽幽语声从他胸前传来:“那我呢,承钧,我对你来说又算是什么?” 那不是卫琬的声音,他愕然放手,却看到淳于暖河正抬起头来,面色青白,再不复当初的神采飞扬。萧承钧愕然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女子,一时间心乱如麻…… 晨光微现,他睁开眼睛,才知是幻梦一场。这些日子来,她几乎夜夜入梦来,然而欢愉不过是瞬间,醒来徒添惆怅。 门外的人声渐渐嘈杂,他不耐烦的起身开门,“何事在此喧闹?” 听到他的声音,满院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一眼看到淳于暖河正在人群中,长发披散,手中赫然持着一把剪刀,几名仆妇正在和她争夺。 萧承钧眉间刻痕越发深了,疾步上前夺下剪刀。他虽未用大力,但淳于暖河大病初愈,早已不复当年,脚下一软便向后倒去。幸而萧承钧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淳于暖河便借势倚在他身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怒道。 淳于暖河缓缓抬头,原本清秀英气的五官因为脸色不好而失了光彩,颧骨亦高高耸起,整个人消瘦了许多。她纤细的手反握住他的衣领,咬牙道:“与其让我这般活在世上,我生不如死!” 萧承钧薄唇微抿,沉声道:“你安心在府中静养,不要胡思乱想。” 淳于暖河定定地看着他,眉目间的戾气忽然消隐无踪,连眉眼都柔和了少许。眼底渐渐漫上了泪,向来坚强的边关女统帅此刻也不过是个脆弱的女子,泪水一旦决堤便不可收拾。 萧承钧顿时慌了手脚,相识多年,他所见到的淳于暖河都是坚定而强大的,何曾有过此刻的无助?哪怕是在得知自己再也不能习武后,淳于暖河表现出来的也只是鱼死网破的决绝,而不是此刻的……黯然泪下。 周围伺候的下人见两位主子执手相看泪眼,都自觉地跟在管家身后出去了。萧承钧见她身上只穿着单衣,便征询问道:“我叫丫鬟来替你添件衣裳可好?” 她并不答话,只是握着他的衣领不松手,神情极度依赖。萧承钧无法,只能深叹一口气,扶着她回了自己的寝室,随便取了一件长衫披在她身上。 看着他替自己将衣带系好,淳于暖河怔忡的眸底忽然燃起了一丝光亮。她的身子向前倾倒,牢牢靠在萧承钧胸前。她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萧承钧下意识地想要退开,然而想到她如今的状态,还是没有动。 “我知道,你从来就不喜欢我,若不是皇上下了圣旨,你是根本不会娶我的,”她的语声有些哽咽,“当初尚且如此,如今我已是废人,或许让我自寻了断,你才能解脱……” 萧承钧犹豫了许久的手终于落到了她肩上,“你在胡说什么,”他刻意放缓了语声,“不是这样的,我们相识多年,就算是在军中也共事多次,情分总是在的。” 淳于暖河苦笑两声:“可是除了这些,你却连一丝一毫的感情都不愿意分给我!”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可是你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假如是为了……玲珑公主,我也输得心甘情愿,可是……”她仰起头,双手勾住他的头颈,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为什么卫琬可以,我不可以?” 萧承钧的脸色渐转阴沉,“你知道……玲珑?” 淳于暖河微微一怔,却仍是迎上他的眸光,坚定道:“是,还记得宏安十四年那次的叠雍关大战吗?你喝多了,反复念叨她的名字,我才联想到阏于的玲珑公主。”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萧承钧如此伤心,然而也是那一眼,让她初生的眷恋从此纠缠于心间,再也难以忘怀。玲珑,是他一生中伤的最深最重的一次,即使是作为旁观者的她,也能从那样绝望的呼唤中听出他的伤痛。 在嫉妒之余,她忽然又有欣喜。毕竟这样一来,他的抗拒就有了理由,她这样告诉自己:他并不是不爱她,只是还不能忘却往昔。她只要耐心地等下去,终会有携手的那一日。 一晃光阴数载,当她以为与他越来越近的时候,他却将那颗空候许久的心,交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淳于暖河心下一凛,急忙收敛了所有不忿的情绪,迎上萧承钧审视的眸光。 等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不明白,感情的事是没有道理的……” “可是我爱你!”她脱口而出的表白,让他平静的神情染上了些许尴尬。萧承钧别转开目光,神色中竟微有狼狈。 “我知道你讨厌我,知道你恨我让你们之间起了误会,只要你说一声,暖河愿意立刻自尽在你面前!”见他不答,她横跨一步,将额头对准了墙壁撞过去! 萧承钧揽住了她的腰,用息事宁人的口气道:“不要再发疯了,暖河。”叫出她的名字时,他用了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希望能藉此平复她的情绪。 她努力眨着眼睛,可是泪水还是不可抑止的滑下。淳于暖河闭上眼睛,低声道:“不要讨厌我,承钧,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你不讨厌我。” 未等他回答,她又道:“我知道你想见她,明日是初一,照理说我身为亲王正妃理应入宫拜见,你若是想见她,可以和我一起去。” 锦朝仅有两位亲王正妃,其中桓王妃已经莫名身亡,如今需要在初一十五觐见皇后的也只剩下她而已,这个主意还是可行的。 萧承钧闭了一下眼睛,努力按捺住喉间脱口而出的冲动,缓缓道:“你身子还未大好,不必勉强自己,何况……我与她之间的事,本就是……” 淳于暖河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为了你,我淳于暖河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她的语声渐低,无限凄凉萦绕其中,让萧承钧也不禁为之动容。 第83章 相思难期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淳于暖河恭敬一礼,因是入宫觐见,所以她上了大妆,但仍难掩去苍白的容色。 卫琬不咸不淡地颔首:“王妃请起,红莺,王妃大病初愈,还不快与她看座?” 红莺立即搬来绣墩,淳于暖河却并不坐下,而是笑道:“臣妾今日是特来请娘娘到御花园散心的,如今菊花开的正好,臣妾听说御花园中来了不少名贵菊花,所以想请娘娘同臣妾一同赏花。” 卫琬以审慎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番,才淡淡道:“皇上病体初愈,本宫还要去极天殿探望,靖王妃若是想赏花,不妨邀别人同去。” 淳于暖河微微一笑,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拒绝。她抬起眼睛,不疾不徐道:“如此臣妾便不勉强娘娘了,臣妾来时倒是带来了一株罕见的菊花,好像是叫做‘掌上珊瑚’来着……”她意味深长地停下了话头,注视着卫琬的神色。 果然在听得“掌上珊瑚”四字时,卫琬眸光转盛,带着探究地意味看向淳于暖河。 淳于暖河唇角的笑纹加深,“娘娘近日辛苦,臣妾先行告退。”她正待施礼,却又道:“培育出掌上珊瑚的花匠臣妾已经带进宫来了,命他在御花园中为娘娘照料花儿,娘娘若是看着还好,随意赏他些什么就是了。” 她低下头,轻巧地行了告退大礼,正待退出大殿,却被卫琬叫住。 “也罢,本宫今日心情甚是烦闷,不若王妃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也好看看那稀世奇花?”卫琬似是不经意地说道,心底却纷乱如麻,仿佛有鼓点不停在敲。 淳于暖河抬起头,朗声道:“皇后娘娘有命,臣妾自然是谨遵凤旨。” 这次卫琬连红莺都没有带上,若是她猜想的没错,此次陪同淳于暖河一同进宫的必然是他!皇后与亲王私会,这样的罪名高延庆已经等候许久了,所以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 从昭凤宫到御花园的路途甚远,且如今日头高照,不过走了一小会儿,淳于暖河额上已有冷汗涔涔而下。卫琬看在眼里,忍不住道:“王妃上次中毒看来遗祸不小,如今来没有大好?” 自从出了昭凤宫,淳于暖河就不再维持表面上的恭敬和微笑,冷冷道:“此事与皇后娘娘无关,你无需如此惺惺作态。” 见她终于恢复了从前对自己的态度,卫琬反倒觉得自在许多。“你既然这样厌恶本宫,为何还要帮他进宫来与本宫相见?”她放缓了脚步,冷厉眸光瞥向淳于暖河的侧脸。 淳于暖河并未停下脚步,脸上的神情含着嘲讽,仿佛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问题。“他是暖河的夫君,我自然是要帮着他的了,不像皇后娘娘,连在宗庙发下的誓约都可以弃如敝履,背着皇上与他的叔父纠缠不清!” 见卫琬微微变了脸色,淳于暖河忽然换了一副神情,脸上的鄙夷瞬间消逝,换上的是甜蜜幸福的微笑。“况且……”她悠悠开口,让卫琬有种不祥的感觉,“娘娘对暖河的夫君一片痴心,暖河应该感到欣喜才是,毕竟,要与他厮守一生的人是我,能得到他一生关爱的人也是我,至于皇后娘娘,纵然手握天下权柄,也难得有情夫君。” 她的语声格外的轻柔,却恰恰加重了话语的嘲讽意味。卫琬强自按捺下心头的恼意,别转开目光,不再试图与她交谈。 淳于暖河却不肯就此罢休,“其实,我今日想让你们相见的原因,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 “什么?”卫琬下意识地接口。 眼前红衣烈烈的女子失了往日的那般英气逼人,笑靥中格外陌生,“我与你之间,究竟是谁才能得到他的爱。” 卫琬困惑地皱眉,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淳于暖河却凑近了两步,低声道:“当日他爱玲珑公主那样深,也会因你而移情,那么,若是有一日他对我用情,一样会将你弃如敝履!” 卫琬还未及作答,淳于暖河已经停下脚步,淡淡道:“已经到了。“ 此处已是御花园中极为偏僻的角落,四周摆放的花儿甚至已经有了凋零的迹象,显然乏人打理。然而数步之外,身着内廷宫监服饰的男子身形如此熟悉,瞬间夺去了卫琬全部的注视。所以她没有看到,身边红衣女子嘴角噙着的一抹微笑,还有眸底倏然划过的流光。 她隔着花丛与他对视,自从上次在昭凤宫池边一别,已有将近两月未见。他容貌依稀,却添了几分沧桑,或者应该称之为成熟,毕竟已是二十七岁的盛年男子,年少青涩已完全褪去。 淳于暖河移步上前,福身向他微笑道:“王爷,臣妾幸不辱命。” 许是在烈日下走得久了,她起身时身子一歪,险些摔倒。萧承钧离她不过一步之距,自然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她。 花丛中的英武男子揽着纤弱的红衣女子,语声落在卫琬耳中甚至有一丝急切,“暖河,你怎样了?” 淳于暖河迅速向卫琬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萧承钧的手臂中挣脱出来,低头道:“臣妾没事,”她一双眸子在卫琬脚下流连,“时间紧迫,你还是先与皇后娘娘……我去那边等你们。” 她故作坚强地冲萧承钧一笑,别转了身子向一边走去。待她已走远,萧承钧这才走近卫琬,微微张开双臂,眸底含着一丝不确定。 卫琬看着他微有褶皱的衣袖,那是淳于暖河方才倚靠过的痕迹。他离她这样近,似乎还能嗅到淳于暖河残留在他衣上的香气,所有这些微小的痕迹,落在她眼底就都是伤痛。 她微微抬起下颔,脸上堆起笑容,萧承钧心下一阵欣喜,正待上前,却听得她冷冷道:“王爷如此辛苦混入宫中,有何要事?” 他满腔的喜悦瞬间都化为虚无,伸出的手臂尴尬地落回身侧。卫琬却不依不饶道:“难道是让本宫来看你与王妃如何缱绻情深?若是如此,本宫也看得够了,告辞!” 她气冲冲地转身欲走,衣袖却被萧承钧拉住。他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她勾入怀中,“琬儿,不要闹了,好不好?”为了能见她一面,他费了多少心思,打点宫中侍卫,换上太监服色掩人耳目,甚至要让大病初愈的暖河出面邀约。所有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能见她一面,确认她在宫中安好。 毕竟是心中眷恋至深,卫琬虽然因为他方才与淳于暖河的举动生气,还是抵不住连日来的相思之苦,将之前的嫌隙抛到了九霄云外。嘴上却忍不住道:“既是来见我,为何又与你的王妃卿卿我我?” 萧承钧失笑:“你是在吃醋吗?”见卫琬飞红了双颊,他才正色道:“若不是有她帮忙,我怎能见到你?” 卫琬愤然道:“我宁愿见不到你,也不稀罕她来帮忙!” 萧承钧神色一僵,卫琬见他变了脸色,心下更是着恼,便欲挣脱他的双臂。萧承钧却收紧了手臂,在她耳边道:“我们不要再吵了好不好,这么久见不到你,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他低沉的语气就这样轻易打动了卫琬的心,再也不忍在这些小事上与他争论,卫琬眼眶一热,反手揽住他的腰。 此时无声胜有声,然而不远处看向他们相拥身影的淳于暖河,眼底却涌上了大片的阴霾。 第84章 秋祭 从那日后,淳于暖河便经常入宫觐见,并邀约皇后一同赏花听曲,甚至是去猎场骑马。 更奇怪的事,面对这样不合礼节的请求,高氏虽然颇有犹豫,却还是答应了。想来也是忌惮淳于家的军权,同时对淳于暖河的事心余愧疚,所以才不好拒绝吧。 然而几次下来,卫琬心中的不安却是越来越大。她也努力想让自己相信,淳于暖河虽然讨厌自己,但也是为了自己和萧承钧才这样不辞辛苦。但是每次与萧承钧相见,不仅都有淳于暖河在侧,而她的表现,也越来越让卫琬生疑。 因着心底的这丝疑虑,她开始拒绝淳于暖河的邀约,即使那样能与萧承钧相见。 然而,这一日高氏的懿旨却下到了昭凤宫,在秋季祭祀时,命皇后去龙华寺皇家专用的佛堂,为皇上和江山社稷祈福上香。 这道旨意来得意外,卫琬派人几番打听,才得知又是靖王妃在懿安宫提议的。不知道淳于暖河用了什么样的理由,竟然让太皇太后也同意了。 虽然每年祭祀时,皇帝都应该亲自去龙华寺为天下苍生祈福,即使皇帝身体抱恙不能成行,也应由皇族亲王贝子之类的人物代替,却从来没有后妃代替这一说。就算撇过这节不论,萧允尚的疹疾早已好透,去龙华寺上香并不成问题。 此事端的透着古怪,然而卫琬就算再疑心重重也是无可奈何,懿旨都已经下到了昭凤宫来,她若是抗旨,便是给自己和卫家又添一项罪名。 这些日子以来卫覃着意联络朝臣,或是威逼利诱,或是主动投诚,已经在朝中经营了相当可观的势力。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向来影响着后宫,因为卫家声势渐起,高氏却停步不前,所以卫琬的皇后之位已经相当稳固,再不是从前的有名无实。连高氏也迫于压力,将后宫的权力放给了卫琬,不过亦指派了瑾妃协理六宫。 然而这些不过是表面的风平浪静而已,在这样的时候,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有可能万劫不复。之前卫琬一直小心翼翼地等待着高氏的反扑,然而在这样久的沉寂之后,高氏竟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不得不让她怀疑。 因为那日要乘坐步辇从皇宫正门离开,经由帝都最宽敞的主路一路游行,身后除了服侍的宫人外,还会有百官跟随。这样浩大的阵仗,想必是尽人皆知了。 所以卫琬思虑再三,还是冒着危险让夜辽扮作太监跟随在步辇后。之前高家的隐忍已经十分反常,不能排除他们会孤注一掷劫杀她的可能。 而对于祭祀用的礼服,卫琬也是斟酌再三。虽然这样的场合要穿庄重的朝服,但朝服和凤冠实在太过沉重,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会使行动十分不便。 那几日,红莺带着一众绣娘赶制了一身新的朝服。虽然表面上看来与之前的朝服没有什么区别,内里却极为不同,不仅没有内里应着的三重单衣,连外袍的用料也是最轻软的纱缎,减了几分庄重,添了些许飘逸。 凤冠是皇后大妆时用的头面,固然不能作假,但卫琬已经决定一出城门便悄悄摘下。步辇上有纱帘相隔,想必也无人会发现。 精心准备了多日,终于等来了祭祀那一日。近日来宫禁森严,她一直没有得着机会与萧承钧相见,如今再见,竟是在皇宫的正门处,他一身亲王朝服站在武官首列,愈发显得英姿焕发,贵胄天成。 见卫琬到来,一众官员敛衣下跪,高呼道:“臣等参见皇后娘娘!” 她微微颔首,轻声道:“众位卿家不必多礼。”属于皇后的步辇早已准备好,全副皇后仪仗,一眼望去有黄龙凤扇、赤素方伞、黄缎绣、四季花伞各四,难尾扇八。金节、拂尘等物不知多少。整支仪仗队伍绵延至内宫宫门处,足以昭现天家威严。 步辇上支着九凤曲柄黄盖,四周有鲛绡纱垂落,底部缀着赤金雕花九凤金珠,纵使秋风猛烈,也难吹起那薄如蝉翼的纱幔。 卫琬正待扶着红莺的手登上步辇,横里却伸过来一只手臂,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皇后娘娘请。” 卫琬愕然转头,看到的是许久未见的孟亭翊。今日她身着大内侍卫服色,虽是女儿之身,却穿着男子衣衫,极是英姿飒爽。 见卫琬颇有犹豫之色,孟亭翊道:“太皇太后命属下护送娘娘去龙华寺,以保证娘娘的安全,娘娘尽可放心。” 她愈是如此说,卫琬便更不能放心。孟亭翊是高氏的心腹,平日里鲜少在宫中行走,想来多半是在外面替高家做事。然而今日不过是去龙华寺祈福,路程不过二十余里路,高氏竟然派了她来跟随卫琬,难道是别有用心? 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卫琬还是粲然一笑,扶着她的手臂登上了步辇。站在仪仗最前方的礼官高声道:“皇后娘娘起驾!” 一路上卫琬总是心神不宁,每每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了,却又没有任何迹象。仪仗队伍这样长,虽然彰显了锦朝的皇家凤仪,却也拉开了大内侍卫与卫琬的距离。倘若有人要在半道劫杀卫琬,除了跟在步辇旁行走的孟亭翊外,后面的侍卫根本来不及冲上来。 然而这一路走下来,竟是风平浪静,顺利地到了龙华寺。寺院的主持等僧人早已得到了消息,早早地列队在寺外迎接。 专用的佛堂早已打扫出来,门扉一开,卫琬尚未踏入便觉檀香扑鼻,心思登时沉静不少。而里面已有八位僧人席地而坐,双手合十闭目吟诵着经文。她双掌合十向站在门口的龙华寺的住持僧人点头道:“有劳大师了。” 那灰衣僧人亦还礼道:“皇后娘娘不必客气,这本是小僧的职责,娘娘,请!”他虚虚伸出手臂,指向佛堂。卫琬的脚才刚刚跨过门槛,红莺正要跟着进去,却被孟亭翊伸臂拦住。 孟亭翊冷冷道:“好不懂事的丫头,这里是皇家专用的佛堂,岂是你能随便进去的?”她又向卫琬陪笑道,“娘娘恕罪,祖宗规矩,祈福时除了娘娘和几位高僧外,不得有外人在场,若是让旁人冲撞了娘娘,这祈福可就不灵了。” 红莺急道:“那娘娘一个人在里头,没人服侍可怎么成?” 孟亭翊道:“这一干大内侍卫都守在门口,里面又有住持和八位禅师,况且这佛堂又没有旁的出口,你还有什么不可放心的?娘娘上香祈福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娘娘自己都没有说什么,岂容得你这个丫头在此置喙?” 看周围僧人和官员的神情,想来这个规矩确是有的。卫琬也不好反驳,只好点了点头,“多谢你提醒。”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孟亭翊。 然而另一只手却拦住了她的去路,卫琬侧眸看去,竟是萧承钧。 萧承钧并没有看她,而是对孟亭翊道:“娘娘身份贵重,不可置于险地,若是本王先行查看一下佛堂,想必是可以的罢?” 孟亭翊粲然一笑,大方地让开了路,“那是自然,王爷请!” 第85章 偷梁换柱 佛堂看起来虽大,但因为没有过多的帐幔,一眼就可以看得很通透。[..info超多好看小说]萧承钧反复检查了几遍,甚至沿着墙壁走了一圈,确认它们都是实心的,并无暗门,这才放心地出来。 在他检查的过程中,围坐成圆的那八名僧人一直未曾抬头,想来是龙华寺中的得道僧人,已经修行到了不为外物分心的地步。 萧承钧看向卫琬,坚定地点了点头。卫琬微微颔首道:“多谢王爷了。”说罢便闪身从他身旁走过,跟着住持走进了佛堂。错身而过的瞬间,萧承钧的神思有一丝恍惚,指尖触到一丝柔润,然而她已经走进了佛堂。待他怅然垂眸,才看到她的一方绣帕落在门前地上。 萧承钧见无人注意,便借着关门的动作俯身捡起绣帕,悄悄将它塞进袖中。微凉的锦帕贴着他的手臂,让他有种不能说于人前的隐秘欣喜。 身后的门扇轰然关闭,佛堂一下子暗了下来。卫琬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这样的黑暗,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前面走着的主持身子一震,急急转身问道:“娘娘为何停步?” 昏暗的光线中,僧人的神情仿佛被光线所扭曲,再不复方才的慈和。见他语气如此着急,卫琬不由得生了疑心,更是停步不前。 见她站在门口,住持眸底蓦然掠过一丝冷厉光芒,背在身后的手突然做了一个手势。围坐在周围的僧人抬起头来,原本澄澈无波的眼眸闪过了同样的暗光…… 约莫半个时辰后,卫琬终于从佛堂走出,面色微有苍白。.info[]红莺立刻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担忧道:“娘娘可是累着了?” 卫琬并不搭腔,只是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的住持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恭送娘娘。” 萧承钧微微皱眉,这里虽说是皇家的佛寺,可是身为住持,对宫中贵人竟这样说话,实在是有些无礼。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卫琬竟默不作声,向住持还了礼后就扶着红莺的手向步辇走去。 本来在皇后进完香后是可以在龙华寺进一餐素斋的,毕竟为了祭祀,从昨天半夜起就不能吃任何东西,方能显示其心虔诚。 然而卫琬却下令立即回皇宫,并不在此停留。处在众目睽睽之下,萧承钧也没有机会与她说话,只能跟着仪仗队伍一道启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钦天监看了许久才定下的祭天之日,本应是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却忽的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起来。走在最前面的仪仗还未到山脚,雨已倾盆,其间还隐隐夹杂冰雹,落在头脸上隐隐生疼。 孟亭翊疾步抢到步辇旁道:“皇后娘娘,雨势太大不能下山,不若先退回龙华寺暂避?” 此时天已如墨般漆黑,兼以风疾雨骤,孟亭翊只觉话一出口便被狂风倒灌回喉间,即使是一字字嚷出来也难以耳闻。(..info)等了许久才见鲛绡纱帐被掀起,露出卫琬的半张容颜,“宫妃不得在外宿夜,请统领大人下令启程!” 刚从后面赶来的萧承钧闻言暗自心惊,龙华寺虽只在半山腰上,平日里下山也不过半个时辰。但如今风雷大作,就算是他自己,选择在此种时刻下山也要好好考量一番,更何况要抬着沉重的步辇和仪仗下山? 这样的时候也顾不得什么避讳,他抢到步辇前,急急道:“山路虽修建完善,但山势陡峭,如今这雨又这样大,恐有山洪,此刻下山并非明智之举!” 卫琬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放下了珠帘,许久才道:“若是误了本宫回宫的时辰……” 雨越发地大了起来,纵使是站在华盖之下,萧承钧也觉得疾风骤雨扑面而来,更遑论那些站在风雨中抬着步辇的侍从了。他顾不得再去听卫琬的话,径自站到道边的一块大石上,运了内力将语声传出去:“快起驾回龙华寺!” 一众侍卫见他站在步辇旁边,又是亲王之尊亲自传令,想来是皇后娘娘的命令,哪里还会怀疑?便立刻抬起步辇向龙华寺走去。此番竟是比下山时还快了许多,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到了龙华寺门前。 奇怪的是,龙华寺的大门竟然紧闭,孟亭翊敲了许久,才见有小沙弥前来开门。一行人已是被淋得湿透,忙不迭地涌了进去。 在正殿等了片刻,才见一名僧人急匆匆而来,合十道:“住持已经吩咐下来,让诸位在后园的厢房歇息。” 萧承钧微有不悦道:“你们主持呢,皇后娘娘在此,为何不亲自出来迎接?” 那僧人低垂着头,“师父他老人家因为祈福之事数夜未眠,今日行过祭祀大礼后便支持不住……望王爷和娘娘见谅。” 萧承钧眼眸微眯,正待开口再问,地面却猛然摇晃了一下,随之传来的是喀喇一声巨响。红莺未作防备,已然跌倒在地,卫琬的身子也是猛然一晃,萧承钧见机迅速,急忙揽住了她的腰身。 四目相对,卫琬倏然移开了目光,身子微微僵硬。 地动山摇过后,正殿中的人已是倒下大半,孟亭翊急步走到殿门出,吩咐手下侍卫前去查看究竟发生何事。 卫琬这才从萧承钧怀中直起身子,眼睛看着地板,赧然一笑道:“多谢。” 她语声娇俏,眸光流转间隐有情意闪现。萧承钧许久未见她这般小女儿态,不由得心底一颤,碍于人前,极不情愿地与她挪开了距离。 片刻过后已有侍卫前来回报,孟亭翊只听了几句,脸色便已凝重下来。待一众侍卫都去打扫厢房,正殿内只剩下卫琬和红莺,以及萧承钧和孟亭翊四人时,孟亭翊才道:“娘娘,王爷,方才是玉龙峰被山洪冲地崩了一角,怕是咱们要在这里多耽上几日了。” 卫琬皱眉道:“为何?” 孟亭翊苦笑了一下,“娘娘放心,洪水虽来势猛烈,但龙华寺地处高势,且又有山峰为屏,不过是下山的路被洪水冲垮,如今无法下山。” 听说只是如此,萧承钧的心已放下了一半,还微有欣喜之意。龙华寺不比宫中耳目众多,若是在这里多耽搁几日,他便能多与卫琬相处几日。虽然心忧如何下山,但能偷得这几日闲暇,却是他求之不得的。 念及此处,他不由得瞥了卫琬一眼,却见她眼中蕴满担忧,手指紧紧攥着衣襟,连指节也微微发白。 然而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卫琬已经恢复了常态,对孟亭翊道:“本宫乏了,想要先去厢房更衣歇息。” 孟亭翊立即躬身道:“请娘娘随属下前来。” 萧承钧兀自站在原地出神,直到卫琬离开的背影陡然撞入眼底,在他心底勾起一丝莫名的异样。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触到了袖间已经湿透的锦帕,拿出来将它拧干。 锦帕已经湿透,上面以红色丝线绣成的花朵却似活过来了一般,肆意怒放在月白的帕子上。萧承钧看着它,眸光渐渐阴霾,究竟是哪里让他觉得那样不安? 千里之外的暗室中,正襟危坐地白衣男子突然向后仰倒,一旁侍立的少年急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面现惊惶。 紧闭的石门突然崩开,一名老者疾步走入,看到男子倒下时面色惊怒。 “少主!” 听到呼唤时,白衣男子微微睁开了眼睛,紧紧抓住老人的手腕,说了两个字。 他说的是:“救她。” 第86章 惊现噩耗 入夜,萧承钧见众人都已歇息下,便悄悄走出厢房,向卫琬所在的厢房走去。不知是否孟亭翊有意安排,他与卫琬的厢房相距甚远,几乎是在龙华寺的南北两端了。 因为要避免被人发现,所以他一路上走得极为小心,几乎花了半个时辰,才悄悄走到卫琬的厢房旁边。他小心翼翼地从窗棂的缝隙看进去,看到红莺并未在房内,卫琬则正对着铜镜发呆。 他忍不住低笑,自己居然会在寺院里做这等翻窗爬墙的事,真是前所未有。他轻轻以软匕拔开窗销,尔后悄无声息地越窗而入,打算悄悄来到她身后给她个惊喜。 然而他还未走至她身旁五步之内,她已然惊惶转头。待见到是他,她的神情才放松下来,笑盈盈地迎上来道:“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萧承钧虽然对她方才的警醒微觉不妥,却还是报以一笑,“日间有位姑娘遗失了帕子,在下特来归还。” 卫琬抿唇一笑,伸出手道:“拿来。” 他亦伸出手去,却没有给她锦帕,反而捉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将她带入怀中。他低头凑在她耳边轻声道:“若是我还给了你,你又要拿什么来报答我?” 她正欲启唇,他却用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柔声道:“叫我的名字。” 几乎是受到了魅惑一般,怀中的女子轻启朱唇,“承钧……” 萧承钧的手臂陡然一紧,将她柔嫩的脸颊贴上自己的胸膛。.info[]怀中的人依偎着他,所以没有看到,在自己开口的瞬间,萧承钧陡然变冷的脸容。 她同样不知道的是,那个紧紧拥抱着自己的男子,并不是因为情动而心跳加速。他此刻狂跳如擂鼓的心跳,只是因为恐惧,漫无边际的恐惧。 他勉强一笑,将怀中的女子推开了一点,从袖中取出一条绣着红梅的手帕递给了她。“锦帕还你,我先告辞了。” 她毫不犹豫地接过,欲语还羞道:“怎么这样着急要走?这里又不是皇宫……” 看她对手中的锦帕没有丝毫惊讶,萧承钧的眸光又冷了几分,一颗心也沉到了底。果然,他的怀疑没有错,虽然在她叫他名字时,他已能肯定眼前人不是卫琬。但他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拿出了锦帕,希望之前那些怀疑都是自己的臆想。然而,事实却残酷至斯…… 片刻后,萧承钧已经走在回去的路上。卫琬进入佛堂前后的情景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推测出所有可能。 他陡然收住了脚步,看向眼前的岔路,迅速回忆了一下卫琬祈福的佛堂所在的地方,他趁着夜色飞身而去。夜色中的建筑物如同巨兽般蹲踞在阴影中,半开的门扉仿佛能吞噬掉任何光线,让人望而却步。 萧承钧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才伸手推开了沉重的殿门。此处显然经常得到保养,推开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殿内没有任何窗户,显得格外黑暗,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摸索着点亮了墙边的蜡烛。 依旧是白日里他检查过的模样,除了大门外,没有第二个出口。然而卫琬就是在踏入了这里之后,被人掉了包! 再次反复地检查过墙壁后,萧承钧颓然地靠在墙上闭上了双眼,没有暗室,没有机关,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匿一个人,正如他白日里检查过的那样……等等!他猛然睁开双眼,眼底写满了震惊! 确然,佛堂内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藏匿着对卫琬不利的人,但是,却有九个活生生的人在眼皮底下!想到这里,萧承钧只觉背后冷汗涔涔而下。 是的,卫琬不可能凭空在这间佛堂里消失,但走出来的却又是冒充者。只能有一种可能――当冒充者走出来时,卫琬仍在佛堂内!只是可能受人胁迫或者失去了意识…… 他再也抑制不住勃发的怒气,狠狠一拳打在墙壁上,指节处传来的痛感仿佛被空间阻隔,钝钝的痛。而他心中的恐惧和不安却瞬间决出堤口,一发不可收拾。 从那时到现在,究竟过了多少个时辰,而她在这段时间里,又可能遭遇了什么?他强自按捺住纷乱的心神,疾步走出了佛堂。 被他从床上硬拖起来的小沙弥迷茫地睁大眼睛,满脸恐惧地看着面前震怒欲狂的男人,结结巴巴道:“我……不知道,王爷……王爷饶命啊……” 萧承钧用力抓紧了他的肩膀,一字字道:“你们住持在哪里?还有今日为皇后娘娘诵经的那八位高僧都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住持他们今天结束祭祀后就不……不知道去哪里了……” “胡说,明明有人说住持身体不适歇息去了!”萧承钧怒喝道。 小沙弥苦着一张脸,颤颤道:“那……那是住持临走前交……交待给我们的……” 知道不能再问出来更多的内容,萧承钧狠狠揪起他的衣领,逼他带自己向属于住持的禅房走去。愈是向前去心底愈是绝望,经过了本应在祭祀典礼上诵经的八位僧人住房,无一例外全都是空着的,龙华寺中资历最高的八位高僧,竟然全部集体失踪! 他几乎可以确认,卫琬的失踪和他们脱不了干系,连他们都失踪了,怎么还能指望住持等在禅房里给自己解释这一切? 然而推开属于住持的禅房房门时,饶是萧承钧见惯风雨,也不由得惊了一下。那个不谙世事的小沙弥更是骇得大叫起来,趁着萧承钧松手的工夫连滚带爬地尖叫着跑了。 稍后闻讯赶来的龙华寺众僧都看到了住持禅房内的光景,修行深的倒还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年纪小地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禅房外间的桌椅都被人推到了一边,为并不宽敞的房间腾出了一块空地。空地的中央摆放着九具尸身,每一具都是伤在喉间,一刀毙命。 如果仅仅是死人倒还不足为惧,然而这每一具尸身都被剥去了面皮,面上一片血淋淋的,泛着死灰色的眼珠苍茫地瞪视着天空。而在血泊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九张面皮,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处理过,这些面皮的色泽竟宛若活人,和一旁的尸体相映衬,分外可怖。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见多识广的孟亭翊已经敏锐地从血腥味的新鲜度判断出,这些人的死亡时间大约是昨夜。至于为何没有人发现,想来龙华寺众僧都在为了祭祀的事情忙乱,况且这里是住持的禅房,没有特许不得擅入。 更重要的是,在旁人眼中,这些人还好好的活着,甚至还在佛堂完成了祭祀的仪式。而谁又能知道,他们已经死在了这里,而外面那些所谓的僧人,不过是顶着他们面皮的凶手! 萧承钧忽然疯了一样冲进了内间,狂乱地搜寻着每一寸空间。 紧跟上去的孟亭翊突然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萧承钧撩开了放下的床帐,露出第十具尸体。 虽然身上穿着僧袍,但仍能明显看出那样娇小纤细的身材属于女子。同样的,女子脸上是一片血肉模糊,长长的乌发已经被血液浸透,但那样的发式如此熟悉,孟亭翊觉得自己的喉咙被扼住了。那分明是卫琬今日梳的九鬟望仙髻! 第87章 破绽 萧承钧颤抖的手已经拉不住粗布的床帐,他的眼角一阵抽搐,床帐从指间滑落,遮挡住了那血腥的一幕。(..info) 孟亭翊身为大内侍卫为高家做事多年,棘手的案件也见过不少,以她的聪明立刻联想到了最可能的事实。而眼下萧承钧的反应,更是从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她的猜测。 孟亭翊纵然心惊不已,却仍维持着理性。知道兹事体大,消息是半分不能泄露的,便立即召来所有侍卫,将龙华寺上下所有僧人暂且羁押,只待山路畅通后带回皇宫审讯。 至于现在的那位皇后,孟亭翊也不知她是真是假,只能先派人严密监视。这一番功夫做完后,禅房就只剩下她与萧承钧二人。 孟亭翊犹豫良久,才开口道:“王爷,你与皇后娘娘甚是……相熟,不知能否告知属下,现在厢房里的那位皇后娘娘……”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便会引起帝都的轩然大波,“是否……是否是歹人冒充的?” 萧承钧猛然抬眸,锐利眸光恍若刀锋,让见惯场面的孟亭翊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未等她再度发问,萧承钧已经猛然向她冲了过来,将她推到一边,夺门而出。 厢房中,红莺惊异地看着萧承钧撞开门扇,“王爷……娘娘她已经歇下了,有什么要紧事明日再说……” 萧承钧根本不去理会她的阻拦,一把将她推到一边,径直闯向内室。 红莺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关于皇后和靖王的事,她虽然不明内情,但也略知一二。然而在深宫待了多年,她更知道这样的私交只会招来灭顶之灾。 红莺正在胡思乱想间,孟亭翊已经跟着闯了进来。红莺下意识地想要拦住她,然而背后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和孟亭翊一起冲到了内室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仍然穿着皇后服饰的女子已经七孔流血躺在地上,面色已变作青黑。就在他们的注视下,原本还依稀可辨的容貌倏然扭曲,可怖得让人一眼都不想多看。 “娘娘!”红莺只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 萧承钧能想到的最后一个线索也断了,他垂落在身侧的双拳握紧,牙关紧咬。他看向孟亭翊,一字字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孟亭翊坦然地迎上他质疑的目光,“我知道王爷怀疑我,确实,太皇太后派我来护送娘娘是很值得怀疑,但是我只能说一句,我对此事一无所知,至于……”她垂下了眸子,不再说话。 她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至于是不是高家做的,那就不知道了。 死一般的沉默在厢房中蔓延,直到门口一个怯怯的声音打碎了平静。一名侍卫回禀道:“统领大人,已经派人冒雨去查看过了,这次的山洪来势凶猛,下山的道路已经完全被冲垮,就算动用所有人力去修,恐怕也要十天半月才能下山。” 孟亭翊思索片刻,果断抬头道:“现在雨势仍未停息,你且传令下去,待雨停后立即着手修路。” “是!”那侍卫领命而去。 萧承钧猛然抬眸,眼底燎过一丝火光。他们才刚离开龙华寺就下起了雨,之后山洪就将道路冲毁,而劫持了卫琬的人显然不可能抢在他们之前就下山。那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还隐匿在龙华寺里! 孟亭翊见他神色怪异,忍不住出言安慰道:“王爷请节哀,卑职回京后定会如实禀告给太皇太后和皇上,一定会替皇后娘娘严惩凶徒的。” 萧承钧微微点了点头,低垂了眼眸,有气无力道:“如此就有劳你了,此事事关重大,一旦走漏消息恐怕引起朝野动荡,你还是先派人将知情人都集中关押,并严令寺中上下不得随意外出,待雨停下山后再回宫计较。” “是,王爷想的周全,卑职这便去安排,”孟亭翊不卑不亢道,“此处属下会派人严密看守,王爷还是……” 萧承钧点头道:“本王有些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厢房,一路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居所,又命人将祭祀用的酒水取来,径自喝了个烂醉,才歪在榻上睡了。随行的小厮替他放好床帐,又吹熄了烛火,才走出门外站岗。 黑暗中一直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直到看到萧承钧醉眼朦胧地睡去,那双犀利的眼睛中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随即在黑暗中隐去。 夜色如此静谧,完全想象不出在不久之前,这里曾下过暴雨。那场莫名其妙的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倾泻的雨水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味,让这座雄伟的寺庙恢复了以往的庄重和安静。 当久违的月光透过乌云洒下第一缕清辉时,本已烂醉如泥的萧承钧忽然动了动,睁开了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完全没有醉意,然而他还是步履踉跄地起来扶着门框呕吐了许久,直到他确认周围已经没有任何人时,他才抹去唇边残留的酒渍,目光无比警醒。 他不得不承认,这场戏实在是做的很高明,只是有一点,让他起了疑心。那就是所有的证据都齐齐地指向了一件事,就是卫琬已经死了。无论是九位僧人的死亡,还是冒充者被灭口的事实,无非是想让他相信,卫琬就是躺在住持厢房里的那具尸体。 甚至连孟亭翊的话,也有意无意地指向这个事实。为了让他相信,她甚至可以暗示这是高家做的。所有的事实看起来都天衣无缝,却恰恰让他不得不去怀疑。 他们原本的计划一定不是这样,冒充皇后的人之所以急着要下山,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因为那场大雨和山洪暴发打断了他们的计划,所以冒充者才会被灭口,否则,之前有太多的时间可以灭口,为何要拖到今晚才进行? 那么,就还有一种可能,卫琬还没有死,只不过被挟持到了其他地方。之前的那些尸体,甚至包括假冒者被灭口之事,都是为了掩盖这一真相,这也是为什么两名女子死后的面容都无法辨识的原因。 萧承钧自己虽然并不精通易容之术,但也知道不可能是直接用人的面皮来易容,况且卫琬失踪的时间与冒充者出现的时间间隔太短,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事。那么,住持禅房里的那个女子显然不会是卫琬。 想到这里,萧承钧不由得捏紧了拳头。这场阴谋确实环环相扣,若不是突如其来的大雨,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而他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找到卫琬。 倘若他推想的是正确的,那么挟持她的人未必有时间赶在大雨冲垮山路前下山。那么,她一定还在龙华寺中! 萧承钧的眸底燃起了坚定的光芒,哪怕是挖地三尺,他也一定要找到她! 第88章 劫掠 当她终于从一片混沌中寻回意识时,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周围有一种沉重的潮湿感,她用力坐起身来,只觉头痛欲裂,险些再度仰倒。 一只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扶住了她的腰身,让她靠在墙壁上。卫琬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哑声道:“你是谁?” 之前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她本来是要在佛堂中祈福的,然而刚走到蒲团前,后颈就着了重重一击。想来应该是那八名僧人中的一人下的手,至于为什么,她一无所知。手指触到了冰冷的墙壁,感到指端的一点濡湿,此处如此阴冷,想来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没有听到回答,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谁?” 回答她的是一声轻笑,带着似曾相识的熟悉感。片刻的静默后,对方终于开口:“朔城一别,没想到卫小姐已经成了锦朝的皇后,鄙人一直等着你来报仇,没想到皇后娘娘贵人多忘事,鄙人不得不亲自来中土一趟,提醒一下你罢了。” 柔软又冰冷的声音,缠绕着若有若无的怨毒,瞬间勾起了卫琬沉淀在脑海中的记忆。 “坤都!”她惊呼出声,心下千般盘算,却始终理不出半分头绪。坤都是阏于国的二王子,自从边关一战后,听闻阏于国主因为痛失幼子对其大发雷霆,并收缴了他的兵权,将其圈禁在王子府中。(..info好看的小说)从此之后便鲜有此人的消息,卫琬也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大约是知道有千万里的距离相隔,他那些怨毒的威胁不可能成真,她也不曾放在心上。然而,她怎能想到竟会有这样一日,身为阏于王子的他竟然潜入了锦朝的帝都,还挟持的锦朝的皇后! 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一般,坤都冷冷开口:“是否在疑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的帝都?” 卫琬淡淡道:“坤都王子胸怀鸿鹄大志,既肯只身犯险来此,显然所图非小,卫琬见识浅薄,也不会耗费力气妄自揣测。” 坤都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许多,“果然还是这般不肯让人,看来锦朝的宫廷并没有把你变的圆滑些,高家那个老太婆自诩女中豪杰,竟然也有失手的时候。”他轻笑一声,充满轻蔑。 卫琬本就浑身酸痛,如今又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衣衫已被濡湿,更觉寒意迫体。她本能地将衣襟向中间凑了凑,然而触手之处竟是粗布衣衫,并不是之前自己所穿的皇后华服。她又抬手摸向发间,惊觉凤冠已然不在,自己的一头长发结做了最简单的发辫垂在脑后。 坤都仿佛在黑暗中也能视物一般,笑道:“皇后娘娘可是在嫌弃这样的衣裳不衬身份?不过小王目下也只能找到这样的衣裳了,待你随我回了阏于,自然是绫罗锦缎用之不尽,不过怕是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要随着我们的习俗穿胡服了。”他的语声中充满狂妄自大,似乎已将卫琬视作了志在必得之物。 卫琬挪的离他远了一些,简短回应道:“二王子好大的口气!” 坤都却伸臂将她腰身勾住,强行拉到自己身旁,才说:“若是凭我一人,自然是不敢为了你冒这样大的风险,不过既然有人顺水推舟,我又何妨一试?” 卫琬想要挣脱他的钳制,无奈力气上敌不过他,只好尽量将身子向外倾斜,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心中的疑问已渐要浮出水面,之前祈福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串连起来,似乎有什么事情让她忽略了…… 坤都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衡量是否要立刻告诉她。卫琬敏锐地从沉默中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出言相激道:“怕是怕是你妄自菲薄,恐怕自己连帝都都出不去,更遑论将我挟持回阏于了!” 听得她这样嘲讽,坤都反而轻笑出声:“你不过是要激我说出幕后策划的人罢了,可惜你打错了算盘,自从上次纵火一事后,本王是再也不会小看女人了,”他的语气陡然转冷,“你还是省省力气罢!” 说罢,他便放开了她,任由她百般发问,也是一言不发。卫琬试了几次,见他始终无动于衷,也只好放弃。 她在黑暗中静默了片刻,便扶着墙壁站起身来,摸索着向前走去。脚踝上却蓦然一紧,一阵温热透过潮湿的布料传来,让几乎已经冻僵的她感到一丝暖意。 “坐下来不许乱动。”坤都简短地说。 “再坐在这里恐怕就要冻死了,若是不想带着一个死人回阏于,你还是让我起来活动活动!”卫琬没好气地说,因为寒冷,语声中都带着一丝颤音。 脚踝上的那只大手猛然发力,卫琬身子一个不稳,就向侧方倒去。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却并未像预想中那般摔在地上,反而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放开我!”她下意识地挣扎着。 “嘘,不要乱动,”坤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暧昧的情愫,“本王子可是有大半个月没有碰过女人了,你这样乱动,若是燎上了我的火来,最后吃亏的可是你呢。” 卫琬咬紧了嘴唇,果然不敢再动。坤都满意地笑出声来,准确地捉住她正放在他腰间刀柄上的手,“你不要枉费心力了,高家那老太婆已经与本王子达成了协议,用你来换边疆的两座城池,所以,你是不要妄想有人会来救你了。” 他的话恍如晴天霹雳,让卫琬全身都僵住了。沉默许久,她才哑声开口:“不可能。”如今萧允尚的帝位虽已坐稳,但卫家的势力仍不容小觑,高氏怎么会冒这种风险?况且,除去锦朝皇后的身份,她还有什么值得坤都用两座城池来交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这样想着,然而无法控制的心慌,还是顺着血脉蔓延到了全身,让她的身子微微颤抖。 坤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慌乱,用残忍的语气继续说下去:“说起来,这事还是靖王先来与我接洽的呢,本王子曾佩服他是个英雄,如今看来说是枭雄才更为合适,”他温热的手触上她的脸颊,语声渐渐轻柔,“能为了宏图大业放弃自己的女人,高家那老太婆果然是低估了他,就像你一样,错信了他。” 卫琬冷然道:“不必费心在这里挑拨离间了,坤都王子。” 坤都没有理会她的冷淡,反而将她揽得更紧,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事实,整个锦朝都放弃了你,包括你的心上人,你要明白,如今天下之大,除了我坤都的身边,你已经无处可去。” 第89章 幽禁 不知在黑暗中浑浑噩噩地过了多久,卫琬终于走出了这间阴暗的囚室,来到了久违的日光下。原来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在半山腰,那日坤都挟持了她后便立即下山,却在半道上为山洪所阻,手下被山洪冲散,无奈之下才带着她躲到了地下的石室中。 这里本来是坤都与他的手下之前潜伏的地方,也幸亏有这么个地方,他们才没有被洪水淹死。且暗室里有他们之前预备的食物,虽然已然返潮,但总比空腹要强得许多。只不过虽然避过了地面上的洪水,但这间石室还是渐渐有水渗入,寒气入骨,坤都身体健硕自是无妨,卫琬却险些丢掉了半条性命。 困在暗室中许久未见过光亮,卫琬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眼前蓦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替她遮挡住了眼前刺眼的光亮。 她睁开眼睛,看向眼前的坤都。虽然已经在暗室中相处许久,但始终未曾看清他的样貌。如今看来,坤都与一年前相比,已然变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他如今穿的是锦朝样式的服饰,少了塞外男子的粗犷之气,添了几分隽雅。 不过他的眉眼五官仍是张扬狂放,比之锦朝男子,又多了几分英武之气。若不是在这样的地步下相见,卫琬一定会为他的霸气天成赞叹一声,不过既已知道彼此是敌人,便不会再怀着欣赏之心去看他。 见卫琬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坤都轻笑一声:“怎么,卫小姐是不认得我了么?” 卫琬亦挑唇一笑,将头转向一旁,讥讽道:“生了像你这般讨人嫌的样貌的人,恐怕要不记得也难。.info[]” 坤都面色一沉,踏前一步狠狠用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他鹰隼一样的眸子散发着冷冷寒光,森然道:“本王子的样貌很讨人嫌是么?可惜你还要日日看,看足一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卫琬毫不客气地将他的手掰开,回敬他两个字:“做梦!” 坤都正待说话,耳廓却微微一动,急忙一把捂住卫琬的嘴,拖着她躲在一棵树后。只见两名灰衣僧人遮遮掩掩地走近这里,卫琬暗自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示警求救。 然而坤都却突然松开了手,卫琬来不及细想,已经张口高呼:“救命!” 那两名僧人果然被她的呼声吸引,疾步跑了过来。卫琬还来不及欣喜,只见二人齐齐向坤都跪下,其中一人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殿下,属下等四处寻找,可算是见到您了!” 另一人则叽里咕噜地说了一连串卫琬听不懂的话,想来应是阏于的语言。坤都似笑非笑地瞥了卫琬一眼,故意用汉语问道:“现在龙华寺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会说汉语的男子看了卫琬一眼,见自家主子并无避讳,便答道:“并无什么异样,属下已将阿娜灭了口,锦朝方面并没有什么动向,只是正在重修山路,急着要下山。” 坤都意有所指地问道:“那萧承钧呢?” “属下盯了他几日,见他先头只是每日喝酒,如今连酒也不喝了,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坤都见卫琬本就苍白的脸色已经毫无血色,便向一边走了两步,伸手将两名手下招过去,三人用阏于语言交谈了一会儿。过不多时,坤都便挥手将两人打发走,然后向卫琬走过来。 他的脸色比之前阴沉了少许,此番他共带了一十三名手下,在洪水中竟折损了九名之多。且如今下山的道路仍未通畅,想要立即下山也是不成的。而在这里多耽搁下去,被发现的可能就越来越大。想到这里,坤都不由得咬紧了牙,恨恨想道:都怪那场天杀的大雨! 他抬起头,看到卫琬正呆呆地看着脚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心生恼意,狠狠拉过她来,“跟我走!” 卫琬惊觉他已来到眼前,被他踉跄地拖着向前走,仍挣扎着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回阏于去!”坤都连头也不回,恶狠狠答道。 卫琬脚下一个踉跄,而坤都适时地松开了手。她就这样面朝下扑到了地上,潮湿的衣衫顿时沾满了泥土,坤都在她旁边蹲下来,一手扯起她的长发,冷笑道:“看,你已经不是锦朝高高在上的皇后了,萧承钧放弃你,也不算吃亏。” 卫琬毫无血色的脸上还沾着泥土,然而她的眼神却倔强依旧,一如她眉梢眼角扬起的傲然笑意,“那么坤都王子倒是要好好想想,用两座城池来换我,是否值得?” 坤都微微眯起了眼睛,思索片刻才道:“高家和萧家想争的是权势,所以他们宁愿放弃你得到边疆的安宁和疆土,但是从头至尾,我坤都想要的就是月曜山庄的秘宝。” 卫琬用双手撑着地面起来,却因力气不足而颓然坐在地上,“若是我能带你找到秘宝,高家那些人岂会那么傻,随随便便就将我拱手让出?月曜山庄的秘宝不过是个传闻罢了,就算确有其事,解开的契机也不在我身上。” 坤都道:“赌博总有输赢,以两座废城博一下天下至宝,这赌注并不算大,况且,高家那个老太婆找不到,未必本王子也找不到。” 卫琬正待出言讥讽,坤都却一把将她拉起来,毫不客气地将她扛在肩膀上,将她扛回了潮湿阴冷的暗室。 现在山路未通,他们和锦朝的那帮人一样都被困在山上,还是继续躲起来比较保险。虽然锦朝方面有人打点,但还是不得不防备着萧承钧,万一他没有被骗过,大张旗鼓的寻找卫琬的下落,这里迟早也会被发现的。 他把卫琬放在墙边,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歉意。“暂且委屈你在这里多呆几日,等山路一通,我们就立即下山。” 卫琬没有答话,只是揽紧了衣襟靠在墙边,努力保持身体的温度。 寒意一阵阵传来,单薄的衣衫根本抵御不住。她努力保持着神志的清醒,竭力思索着眼下的变故。 显然,坤都能到锦朝帝都来,必然有人在背后支持。而这个人,在朝堂和后宫都有极大的势力,才能配合坤都布下这样的局。 提议她代替萧允尚来祭祀的是靖王妃,拦住红莺让自己落单的人是孟亭翊。难道真如坤都所说,此事是高氏和萧承钧联手策划的? 不可能!她决然地掐灭了这个念头,他不会这样待她的。他与阏于国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么会和坤都联手?一定是坤都为了打消自己逃走的念头,才故意这样说的。对,一定是这样。 卫琬就这样安慰着自己,努力摒除一切不好的念头。然而,疑窦的种子已经被悄然种下,只要有适当的契机,就会破土而出! 第90章 初到阏于 浑浑噩噩中又不知过了多久,卫琬终于从昏睡中再次醒来。(..info)还未睁眼便已感觉到周围的变化,阴暗潮湿的石室似乎已离自己远去,而身下传来的颠簸之感让她更加确定,自己已经离开了那间阴暗的囚室。 她猛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马车的顶棚。纸糊的窗外没有光亮透入,想来应该是在夜里。卫琬努力想坐起来,怎奈四肢百骸空荡荡地一点力气也没有,稍微用力便恶心欲呕。 她想要说话,然而嗓子里好似被塞了棉花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车厢外面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卫琬刚听了几句,心就一下子沉了下来。那样的说话腔调和语气,与中土截然相反,显然她还在阏于人手里。 马车刚刚停下,车帘就被大力扯起,坤都脸上似乎有点惊讶,“这么快就醒了?” 见她嘴唇翕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坤都笑了一下,解释道:“是安神药的后遗症罢了,上次给你吃的有些多,况且你也有五六日不曾进食了,难受些是正常的。” 卫琬连用眼睛瞪他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抱下马车,安顿在一间厢房中。已经有婢女准备好了稀粥,坤都递到卫琬唇边,她却固执地咬紧了嘴唇,拒不接受。坤都见她如此拒绝自己的好意,脸色一沉正待发作,一名男子却大步走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卫琬侧眸看去,正是自己去年见过的那名统领,好像是叫宗蒙来着。宗蒙将手放在胸前向坤都行了一礼,快速地用胡语说了句话。 坤都的脸色顿时更加阴郁,将粥碗狠狠掷在地上,便跟着宗蒙大步走了出去。随即便有两名婢女进来收拾被弄脏了的地毯,另有一位中年妇人来服侍卫琬进食。 少了坤都碍眼,卫琬这才觉得腹中火辣辣的饥饿感,眼前粗瓷大碗盛着的白粥堪比山珍海味。很快那妇人便将半碗白粥喂完,卫琬仍觉得饥饿难忍,苦于口不能言,只能用眼神示意。 那妇人用生硬的汉语道:“刚醒,多吃,不行。”说罢便将碗端走,另有人替卫琬将背后垫着的枕头取走,扶着她躺下来,又为她盖上厚厚的毡毯。 之前坤都在带她回来的路上吃了太多安神药,卫琬现在虽然仍觉得疲倦,但闭上眼睛就头痛欲裂,只能睁着眼睛随处看看,藉以打发无聊的时光。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延续多久,两天后,坤都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这次他身后跟了四名婢女,每人手中都捧着衣衫饰物之类的东西。[..info超多好看小说]卫琬正靠坐在榻上,见状不由得微微蹙眉:“你又要做什么?” 坤都的脸色并不好看,不知道是在哪里受了气来的,不耐烦道:“别那么多废话。”说话的同时,他向身后的婢女做了个手势。 四人立刻会意上前,将卫琬从榻上扶下来,伸手就去拉扯她身上的里衣。 卫琬大惊失色,立刻掩着衣襟后退,对坤都怒目而视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坤都揉了揉眉心,“她们不过是替你更衣罢了,”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父王要见你。” 他的语气很是不情愿,显然对于这件事也很是无奈。他这次行动很是隐秘,谁知还是被亚雷知道了,还上报给了父王。看在他擒回了锦朝重要人质的面子上,父王并没有惩罚他私自离开阏于,还解除了他的圈禁,条件就是让他带卫琬去王宫。 想到这里,坤都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父王对他说这些时,弟弟亚雷就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若是被他查出是谁做了亚雷的内奸,他一定要让那个人后悔生下来! 卫琬却扬眉一笑:“本宫还以为这阏于国已经是二王子的囊中之物了,如今看来也不尽如此啊!” 她是存心挑衅,坤都果然黑了脸,咬牙道:“你若是再这样对我说话,我就亲自为你更衣!”说话时,他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有意无意地向她身上扫过去,眼光刻意变得猥琐起来。 卫琬将目光转到一边,口气软了几分,“本宫要更衣了,王子殿下还是请出去候着,有这些丫头伺候就行了。” 坤都反而欺近了几步,看着卫琬失色后退,才满意地停下了步子。“你若是嫌她们服侍的不舒服,尽可以叫本王子进来,”他拈起她散落在肩上的一缕长发,放在鼻端嗅了一嗅,柔声道:“本王子不介意为美人效劳。” 说罢,他长笑转身,潇洒地走出了房门。卫琬怒视着他的背影,任由四名婢女替自己沐浴更衣。 北地苦寒,所以衣物都很厚重,领口和身上都镶着皮毛,与卫琬之前穿过的衣服都截然不同。不过她身量纤弱,就算是穿上了厚厚的衣物,也并不显得臃肿,别有一种与北地女子不同的柔弱之感。 阏于的传统发式也很是简单,没有锦朝的奢华繁复,不过是将长发编成发辫,额前戴了银饰,叮叮当当地响着,倒比锦朝的发式显得轻松自在。 领口上雪白的狐皮衬得她面色越发白皙,是北地女子中罕有的。为她梳妆打扮时,几名婢女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其中一人似乎是粗通汉语,替卫琬翻译道:“她们说小姐的皮肤,就像牛奶一样,也想绸缎那么光滑。” 饶是身处险境,见她们如此天真,卫琬不由得报以一笑。这一笑更是锦上添花,让几名阏于小婢看得眼睛都直了。 当卫琬出现在坤都面前时,他阴枭的眸子亦掠过一道流光。扶着她登上马车时,他忽然出言叮嘱道:“若是想保住性命,千万不要留在王宫。” 只说了这么一句,他便替她将车帘放下,自己骑马走在马车前,不再回头。 卫琬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他骑马的背影,唇角勾起冷冷笑意。坤都虽然表面上表现的十分强势,但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如今他在阏于的处境也并不好过。 至少国主忽律在位多年,手握阏于大势,容不得他造次。虽然大王子早逝,三王子死于非命,从年龄和功勋上来看,坤都无疑是储君的最佳人选。但忽律仍不松口,可见他继承王位的机会微乎其微。 那么,如今有能力和他一较长短的,便是那位四王子亚雷了罢。 卫琬握紧了拳头,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成为赌局中的筹码,被人时时转手。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离开阏于,重新回到锦朝,为了这一点,哪怕让她赔上所有也是甘愿! 第91章 异族王者 阏于的王宫雄伟有余,精致不足,不过风俗却很是奇特。在正殿接待卫琬的除了国主忽律和两位王子外,还有王后托娅、侧妃乌兰以及阏于的祭司长巴图。 “坤都见过父王、母后和侧妃娘娘。”坤都单膝跪地行礼。因为历代君主的目的都是征服地广物博的中土,所以阏于的贵族一般都会说汉语,在王宫内也常以汉语交谈。今日召见的又是锦朝的皇后,所以坤都特意用了汉语。 忽律看起来年约五旬,虽然身子已经微微发福,但仍能看出年青时的壮硕。传闻忽律曾在十二岁时就曾空手折断铜条,果然是名不虚传。 卫琬想起在朔城见过的阿布,与忽律生得很是相像,相比之下,坤都倒显得过于文弱,尽管和锦朝男子比起来他已经算得是壮硕的了。王后托娅面色略显苍白,想来两位王子连续殒命的噩耗已经击垮了她的意志,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毫无生气。 侧妃乌兰生得高大光艳,一双漆黑的眸子闪烁着精光,一见便可知道不是个简单人物。她的儿子亚雷虽然才十五岁,但已长得很是高大,红润的脸色显得生机勃勃,骨骼肌肉已经完全像一个青年了。 至于祭司长巴图,绘着奇异花纹的面具遮挡住了他的容貌,让人无从判断他的年龄。他穿着一袭黑袍悄无声息地站在忽律身后,手里握着鹰翼权杖,几乎像雕像般安静。 卫琬就这样倨傲地站在大殿中央,将殿内的所有人都打量了一番。(..info无弹窗广告)忽律的眼睛微微眯起,任由她四处打量,并不说话。 坤都保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许久未动,整个人也像是成了雕塑一般。 亚雷见卫琬迟迟不动,怒喝道:“见了父王还不下跪,你好大的胆子!” 卫琬斜睨了他一眼,重新将目光放到忽律身上,不仅眸底波澜不起,面上也是毫无惧色。她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与忽律对视。 忽律面上忽然浮起了笑意,开口道:“为何见了本王仍不行礼,难道锦朝人都是这样没有规矩吗?”他的声音同身材一般浑厚,多了几分亚雷没有的威严。 卫琬微微扬起下巴,脆声答道:“本宫是锦朝皇后,就算是放低些说也是与阏于王后同等身份,况且远来是客,自然也尊以上位,怎可对国主下跪,堕了我锦朝的威风?” 忽律还未说话,侧妃乌兰已然开口:“本宫素闻锦朝风俗奇特,女子地位依附于夫君,在锦朝即使贵为皇后也要向帝王下跪,国主身为阏于的君主,难道还受不得你小小女子的一跪?” 忽律唇角轻扬,任由乌兰越俎代庖,面上毫无不悦。卫琬语声急转清冷:“侧妃娘娘此言差矣,且待国主吞并锦朝,成为天下之主,再来让卫琬跪拜罢!” 乌兰俏脸一沉,狠狠一拍扶手长身站起:“卫琬,你如今不过是阏于的阶下囚,本宫要你生便生,要你生不如死也非难事!” 卫琬似笑非笑地看向忽律,“倘若你是阏于的女皇,卫琬自然不得不服,不过卫琬相信国主目光长远,若是这样随便处置了卫琬,怕是得不偿失。[..info超多好看小说]” 忽律冷哼一声,乌兰的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急忙半跪在忽律脚下,“国主,乌兰一时失言,实在是无心之失……” 她深知忽律此人最是多疑,本来三王子死后,自己趁机招揽朝臣企图立亚雷为储君,就已经触犯了他的忌讳。如今卫琬竟在大殿之上公然挑拨,少不得要勾起他的疑心,虽然当众下跪求饶有失颜面,但攸关亚雷的前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乌兰嘴上虽然诚惶诚恐,眸底却流露出阴狠之色,只待他日自己手握大权,必然不会放过今日在场看了她笑话的人! 忽律并没有看她,而是直直盯着卫琬,许久才开口道:“好一个卫皇后,无怪能与高家那老太婆周旋许久,哈哈,”他仰天长笑,又对坤都道:“此事你做得不错,起来罢。” 坤都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站起,垂手侍立在一旁。 忽律的目光这才转到仍伏在身前的乌兰身上,语声冷峻了许多:“你且回去闭门思过罢,若不是亚雷这次替你将功折罪,哼……” 乌兰冷汗涔涔而下,立即和亚雷一起识趣告退。托娅王后亦站起来告罪道:“臣妾为阿布诵经的时辰到了,请允许臣妾先行告退。” 忽律点了点头,直到殿内只剩下他们四人,他才换了一种口气说道:“听闻皇后出身卫氏,却与苏家有关系?” 卫琬无奈道:“倘若卫琬真是苏家后人,高家怎会将我拱手让出?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罢了。” 忽律沉声道:“那你的意思是本王上了当?”语声间缠绕着戾气,坤都担忧地看了卫琬一眼,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卫琬毫无惧色地抬起头,“国主聪慧过人,怎会轻易上了高家和卫家的当?不过是将计就计,替锦朝添些乱子罢了,卫琬妄自揣测,不知是对还是不对?” 忽律面色渐转温和,目光却越发犀利,似乎要将卫琬整个人都看透。卫琬迎上他的目光,亦抿唇不再说话。就这般凝视许久,忽律终于将目光转到坤都身上,柔声道:“这次你做的不错,不过下次若再有什么想法,要先向本王汇报才是,你可记清楚了?” 坤都再次单膝下跪,恭声道:“坤都明白了,”他瞥了一眼卫琬,“父王还有要紧公事,不若儿臣先带卫皇后回府。” “不必了,”忽律还未等他说完便已开口,“锦朝皇后远道而来,自然要由王宫招待,你且回去罢。” “父王……”坤都还想再说什么,卫琬却已在一旁柔柔开口:“承蒙国主盛情,卫琬却之不恭。” 她既已开口,坤都自然是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接着说下去,“那坤都先行告退,明日再来谒见父王。” 忽律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放他去了。又对站在身后的巴图吩咐道:“卫皇后身份尊贵,自是不能住在后宫,你安排人在神庙附近打扫出个地方,将卫皇后暂时安置在那里便是了。” 巴图躬身行礼,表示自己明白了,从头至尾,这位神秘的祭司长只言未发,但周围的人显然都已习惯。卫琬不由得好奇起来,难道阏于国的这位祭司是哑巴吗?若是哑巴,又怎能承接神谕,成为一国人人尊敬的祭司? 而从坤都的恭谨态度来看,忽律虽年纪渐老,但心计算计仍不容小觑,否则自皇后到侧妃,以及仅剩的两位王子怎会如此畏惧于他。不过这阏于国近来也是风波不断,大王子病逝,三王子死于战乱,看来虽然地域和民族不同,但围绕着权力的争斗却是永不停歇的。 权力,向来是皇族自相残杀的根源。卫琬眸底掠过黯淡的微光,在阏于王宫,想要逃离太难了,不过,也总好过在坤都的眼皮底下。 毕竟,王宫各方势力虽然错综复杂,但必然会有可乘之机。眼下,她的身份是禁锢她自由的根源,亦可能成为她回归锦朝的唯一筹码! 第92章 结盟 阏于国的宫殿样式古朴大气,一如他们彪悍的民风,并没有过多的华丽装饰。 或许这也是阏于国的战斗力如此强盛的原因,统治者并不追求奢华的享受,而是向往绝对的权力。阏于人崇尚武道,国中无论男女皆可习从武技,上战场杀敌也是常事,据说王后年轻时也曾随忽律征战数年,战功赫赫。 引路的婢女终于停下了脚步,恭敬道:“这里便是王后的寝宫了。” 卫琬见门口并无守卫,便提起裙裾走进略显阴暗的寝殿。脚才刚刚跨过门槛,一名中年妇人已经拦住了她的去路。 跟在卫琬身后的婢女恭敬行礼道:“拉娜姑姑,锦朝的客人想要拜见王后,请姑姑通报一声。” 拉娜用鄙夷的目光打量了卫琬一番,却对她身后的婢女忿忿道:“你什么时候成了锦朝人的走狗了,真是没骨气的东西!”她刻意用了汉语,就是为了让卫琬听清楚。 卫琬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对拉娜道:“告诉你们的王后,一年前本宫曾在朔城见过阿布王子。” 拉娜翻了翻眼睛,正待开口,背后却传来一个沉静的声音:“请进。” 拉娜听出那是托娅王后的声音,虽然心有不甘也不得不让开了路,看着卫琬走进来,一路走向王后所在的后殿。 后殿中央摆着一座雕像,约有一人高。虽然雕刻手法很粗糙,但卫琬还是一眼认出雕刻的是阿布王子。雕像的面目五官甚至身姿都雕的很是拙劣,但那少年的神韵和风采却丝毫不差。 卫琬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一旁的托娅王后,想来这雕像定是出自她手。只有用一位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才能如此准确地把握到阿布的神韵。 卫琬的声音轻柔了些,“关于阿布王子的事,卫琬深感憾然。” 托娅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语声怨毒:“是你们卑鄙的锦朝人害死了我的儿子,还来这里假惺惺地作什么姿态!”她抬起眼睛看着卫琬,“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为阿布报仇?” 托娅如今虽身形消瘦,但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飒爽英姿,若是真的动起手来,卫琬万万不是对手。然而她仍牢牢站在原地,淡然道:“王后是聪明人,定然不会错算了这笔账,害死王子的人就在阏于,与卫琬又有何干呢?” 托娅眸底闪过一丝精光,嘴上却说:“不要以为狡辩几句我就会相信你!” “王后无需急着与卫琬为难,毕竟你我眼下都有共同的敌人,应该趁此机会冰释前嫌合作才是。” 托娅嘲讽地笑了一声,“合作?你怕是找错了对象,我虽然还是阏于国的王后,但早已是昨日黄花,既不得君王宠爱,亦无子嗣可以依傍。”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语声不可抑制地染上了悲凉。 卫琬忽然双膝跪地,膝行至托娅面前,仰头无比诚挚说道:“王后不去尝试,岂知就没有机会呢?” “您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交易双方为的不过一个利字,卫琬愿竭尽所能帮您为三王子报仇,只求事成后您能设法送卫琬回锦朝。(..info好看的小说)” 她的语声坚定,“因为,卫琬也有和娘娘一样的深仇大恨,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当卫琬终于走出王后的寝宫时,凛厉秋风吹来,她才察觉背后的重衣竟已汗湿。方才可算得是她第一次,以口舌谋求合作与利益。从前在锦朝皇宫经历的那些阴谋算计,说到底不过是将计就计,抑或有人援手,还有一部分运气的因素在。 这可算是她第一次独自谋划,且是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在异国他乡与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交易。从前只觉宫廷中步履维艰,何曾想过如今的困境?总归是看别人做来容易,自己做来,竟是这样难。 向托娅王后求援,看起来并不是一条好的出路。毕竟托娅虽有皇后的名衔,但早已色衰爱弛,又连续失去两子,确如她自认那般无所依傍。 眼下阏于王宫中乌兰侧妃才是最有势力的人,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然而卫琬并不这样认为,毕竟托娅王后才是与忽律一同打天下征战的人,虽然恩爱不再,战场上同袍情义却不会这样轻易磨灭。 其实与坤都合作或许会更容易,毕竟他是有资格一争皇位的人选。但他为人阴枭,让卫琬本能地觉得危险,所以宁可铤而走险求助于托娅,也不愿落入他的掌握中。 正自思忖间,前面带路的婢女脚步却突然一停。卫琬正在出神,来不及收力,整个人撞上了婢女的后背。 一只大手及时扶正了她的身子,“你在想什么?” 卫琬茫然抬头,看到坤都的脸,下意识答道:“没什么。”同时向后退了两步,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宫苑之地免得遭人闲话,二殿下还是注意下自己的言行。” 坤都听出了她话语中明显的抗拒,大手一伸将她捞回自己胸前,卫琬大惊失色,眼角余光却瞥到那婢女只是低了头,似是并无讶异之色。 “看来不只是你低估了本王子,我亦高估了你,卫琬。”坤都的话语似是意有所指,甚至含着隐约的怒气。 明知道他的力气大,卫琬索性停止了挣扎,不耐烦道:“本宫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坤都的手臂渐渐加力,紧紧勒住她的腰身,“竟然跑去和托娅王后谋划,你是嫌死的不够快吗?本王子千里迢迢把你带回来,不是想让你送死的!” 卫琬皱起眉头:“不用你提醒本宫,本宫还没有傻到要寻死的地步,”她对他怒目而视,“至少要看到你先死。” 坤都眼底怒意未消,薄唇却强自弯出一丝笑意,“就凭托娅?她恐怕连乌兰和巴图都对付不了,更何况……”他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更何况是坤都王子,是吗?”卫琬说出了他未说完的话。 坤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原来你知道,是萧承钧告诉你的吗?” 听他提及萧承钧的名字,卫琬的眸光不易察觉地一黯,随即又恢复了原状。“这么简单的道理,本宫自己也能想得通,若不是你故意放水,锦朝大军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道其后,歼灭数万以骁勇善战著称的阏于将士?” 见他不答,卫琬继续说下去,“让三王子去呼图城求援,想来也是你刻意为之,虽然不是你杀了他,却是你给乌兰提供了机会。据闻呼图城的城主有兄长在王都做祭司,想来应该是巴图祭司了,不过虽然也算达成了目的,却错漏了你。” 坤都眨眨眼睛,放柔了语声:“不错,你说的都对,”旁边的婢女忽然身子一震,坤都瞥了她一眼,沉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婢女终于面现惶恐之色,一面摇着头一面说道:“王子饶命,奴婢什么也没有听到,真的什么也没有听到!” 卫琬冷冷道:“此事我并未告诉她,她仍旧以为阿布的死要归咎于侧妃,说来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把侧妃和巴图并提,我也不会想到这一层。” 坤都放开了她,笑道:“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过在锦朝才当政数月,你已对阏于国情如此了解。只是没想到你还是这般心软,连一个婢女的命都放在心上,”他故作潇洒地转身,“那就算了,你们回去罢。” 卫琬刚松下一口气,耳边忽然传来中午堕地的声音。她侧目望去,看到那婢女已然七窍流血死在地上,她惊怒交集地看向坤都,他却已长笑而去。 第93章 逼宫 阏于下了第一场雪时,卫琬正站在窗前,静静听着王宫方向传来的厮杀之声。幸好她所居住的宫室在神庙旁边,此地不属王宫范围内,想来是不会有人杀到这里来的。 当初与托娅结盟时,她并不曾想到这一天来的竟这样快。所有事都进行的出奇顺利,在卫琬来到阏于的第三个月,侧妃乌兰终于如她们所愿,与四王子亚雷举兵逼宫,当然,此事的前提是忽律在祭天时忽发急病。 虽说是急病,但卫琬却心知肚明。既然巴图祭司与乌兰勾结,那么这场恰到好处的病,自然也是他的杰作了。托娅只需在乌兰和亚雷逼宫时举兵将其剿灭,之后便可以以王后的身份代替忽律监国,将大权尽收手中。 一夜的厮杀也该到了尽头,不过是因为突降大雪,虽然已是清晨时分,天光却仍然未明。 卫琬已经换上了便于出行的衣装,只等托娅事先吩咐过的马车准备停当,就可以从这里不知不觉地离开。从越来越弱的厮杀声听来,王宫那边的局势应该已经控制住了,然而约定好的马车却迟迟未至,让她不由得担忧起来。 难道是托娅败了?不可能,王后的母族骁勇善战,其父亦是阏于的大将军,况且乌兰为局势所迫起兵仓促,不可能胜过托娅。 难道是坤都从中作梗?更不可能!与育有子嗣的乌兰相比,自然还是托娅更值得投靠,只要扳倒了亚雷和乌兰,王位自然是非他莫属,他怎会愚蠢到阻挠这一切? 况且,为了防止他阻挠事情的进展,数日前托娅已将他调至边关巡防。所以,一切都会照预想中发展的。 卫琬虽然竭力劝说自己,然而心底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正在坐立难安之时,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狠狠撞到墙壁上,一个黑色的人影裹着漫天风雪出现在门口。 卫琬下意识地退到墙边,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随着冰雪的清凉气息一道涌入的,还有淡淡的血腥气,虽然被檀香气味掩盖了大半,仍能嗅出痕迹。 “不必等了,”来人开口的瞬间,卫琬的心已然沉底,“你注定是要留在阏于了。” 是坤都……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未等她有所反应,坤都已然逼近她身前,伸手钳制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怎么,看到我回来很惊讶吗?” 他黑色的眼眸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气,手上也是毫不容情。卫琬咬牙道:“你现在回来也没有用了,国主病重,虽然储君之位空悬,有名位的王子只剩下你一个,但王宫中没有名分的侍妾生子的也不在少数,王后只要挑选一个收为养子,就比你名正言顺的多。” 这也是她为托娅出的主意,虽然这样的情况在阏于从未有过,但与其选择野心勃勃的坤都,总归是庶出的子嗣要好控制些。(..info好看的小说)况且忽律虽然已不能言语,但毕竟还活着,坤都若是不想背上弑父的骂名,就只好忍耐。 毕竟,托娅的王后之位名正言顺,坤都却只是一个忽律根本不曾看重的儿子。只要忽律还活着,阏于的大权就是属于王后的…… 念及此处,卫琬身子猛然一震,睁大了眼睛看着坤都。 注意到她的反应,坤都唇角挑起了残酷的笑意,语声轻的像叹息一般,“卫琬,你果然还是低估了我,真的让我好生失望呢。” “侧妃和四王子因为谋逆,固然已经伏诛,但王后却是毒杀君主的罪魁祸首,是不会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你胡说,下毒的明明是巴图!” 坤都眯起了眼睛,“可是,指使他的却是王后,并且,用的还是致人死命的毒药,我的父王此刻应该已经归天了。” 卫琬难掩心中的震惊,就算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托娅也不会做出这样自毁长城的事。没有了忽律作为依傍,阏于国很快就会迎来新的君主,那么,如今剩下的唯一人选…… 坤都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如果不是你煽动了托娅,恐怕我还要等上很久才能等到这一刻。锦朝人果然是诡计多端,收养庶子的主意也想得出来,若我当初一念之差,恐怕就要输在你手里了呢。” 他忽然松开钳制住她下颌的手,顺着她下巴的优美弧线攀上她的脸颊。感受着掌心细腻柔滑的触感,坤都微微叹息:“你是天生就应该属于权力的女人,我的……王后。” 银光一闪,坤都迅速后退一步,避开了刀锋,同时右手狠狠击出。随着清脆的骨折声,卫琬手中的匕首远远飞出,她捂着右手手腕靠在墙壁上,痛得险些昏死过去。 坤都自悔方才用力过猛,忽略了她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的事实,急忙上前查看她的伤势。透过晦暗的天光,却看到她一双漂亮到极致的眸子正狠狠瞪视着自己,虽然因为剧痛连面容也抽搐了起来,她却固执地咬破了嘴唇也不肯发出痛呼。 坤都眸色一暗,狠狠捏住她断折的腕骨,暗自发力。卫琬一口银牙险些咬碎,身子仿佛被剧痛抽掉了所有的气力,双眼一翻便昏了过去。 昏迷中的她软软靠在坤都胸前,唇上的伤口已然很深,鲜血汨汨而出。坤都忽然着了魔般俯下头去,用嘴唇贴上她的伤口,辗转吸吮。她的血一如她的人那样甘美,让他欲罢不能,带着他毕生渴求的温暖。 门口突然出现了人影,坤都神情一滞,将卫琬轻轻放到榻上,才转身面对着来人。来人一身黑袍,手中握着双鹰权杖,赫然便是祭司巴图。 坤都的表情陡然放松,沉声道:“王宫那边的局势可都处理好了?” 巴图沉默点头,坤都阴枭的脸容终于浮现出些许满意,“本王这就过去,你传御医来替她处理一下右手手腕的伤,再派几个妥帖的人看守,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 巴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坤都,又做了几个手势,似乎是在表达什么紧迫的意思。坤都看着纸上的内容,皱起了眉,自言自语道:“竟来的这样快,”他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卫琬,才下了决心般对巴图说:“就依你的意思,送她去神庙。” 巴图点点头,行了个礼便躬身退下。坤都再次折返到榻前,用手拨开她脸上散乱的发丝,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印下一吻,才转身离开。 “本王将呈现给你的是阏于国前所未有的强盛,或许在将来还有整个天下,卫琬,你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盛的王的妻子,我所见过的女人中,只有你有这样的资格,站在我身旁的资格。” 这样想着,阏于国未来的君主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门外风雪漫天,昭示着阏于新任君主的崛起,将会像这场大雪一般,以不可抵挡的姿态覆盖这片土地。 ~ 第94章 祭司之谜 阏于国最大的神庙并不是王宫旁的那座,而是坐落在雪山山腰中的,被阏于人民称为神圣之地。 那里供奉的是天地之神的金身,神庙内侍奉的少年不论男女,均是十岁至十六岁之间,每五年一轮换。在神庙侍奉是阏于人极大的荣耀,子女能被神选中,对贵族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 卫琬不明白坤都为什么要把自己关押在这里,虽说是关押,却给了她自由行走的权力。不过雪山上太危险,虽然这里的看守松弛了很多,但她也不会傻到出去送死。对于出生在南朝的她,在雪山上随处乱走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更让她惊讶的是,本应被处死的祭司巴图非但没有受到责罚,还得以继续留任祭司长一职,同在神庙中修行。卫琬常常能碰到他,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巴图的眼神很是奇怪。虽然他的面容和身形都笼罩在面具和黑袍下,她还是觉得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不过这个怪人从来不开口说话,卫琬多方打听,才发现偌大一个神庙中,竟从未有人听过他说话,难道他还真是个哑巴不成? 不过这个迷题,很快就随着一个神秘访客的来到而解开了。 那日巴图命人将卫琬带到了神庙的正殿,之后就屏退了众人。卫琬本以为他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谁知他只是埋首用朱笔在地上描绘花纹,看起来很像符咒一类的东西。 卫琬看得不耐烦了,便起身欲走。谁知巴图一眼瞥来,卫琬忽觉全身都被束缚住了一样,竟是动弹不得。她想要说话,喉咙里也像是塞了棉花,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如雕塑一般坐在椅子上。 她正在焦急间,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雪光映衬出一个修长的身影,他整个人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连漫山雪光也不及他半分耀眼。 衣袂当风,白衣胜雪,苏恪就这样出现在阏于的神庙前,恍若谪仙降世,如此不真实。 巴图直起身子迎上去,从面具后发出一声怪笑,“你比我预想中来得要慢一些,苏恪,看来你的身子真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这是卫琬第一次听到他说话,闻言心下一惊。阏于的祭司长巴图,竟然有一口纯正的中土口音,难道他是从锦朝来的不成?而且听他的话音,似乎与苏恪相识。 苏恪淡淡一笑,“苏忻,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更难看了,看你这副鬼样子,看多了恐怕会伤眼。” 听得他叫出自己的本名,苏忻又怪笑一声,袍袖渐渐鼓起,森然道:“今天我不想和你斗嘴,你若胜了人随你带走,但若是我胜了,你就要把家主之位和宝玺一同让出!” 苏恪但笑不语,周身衣衫烈烈拂动,面上虽然保持着温和的笑意,整个人却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瞬间凛厉起来。 卫琬根本看不清他们是如何交手的,两个人的身法都快到了极致,其间还夹杂着刺眼的闪光,她只凝神看了片刻便觉头痛欲裂恶心欲呕,无奈身子仍是半分动弹不得。[..info超多好看小说]耳边忽然传来苏恪温润的声音:“闭上眼睛不要看。” 眼皮处陡然感到一种压力,仿佛有只温柔的手拂落,卫琬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听得呼呼的风声,头痛和恶心的感觉顿时减轻。 恍惚中不知过了多久,眼皮上的压力突然消失,卫琬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黑衣的苏忻正捂着胸口歪坐在地上,胸口处的衣衫已经破碎,有血色正从那里蔓延开来。 苏恪手中无形的光剑指向他的脸庞,剑气所及之处面具轰然碎裂,露出了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容。 卫琬终于明白那种莫名奇妙的熟悉感觉从何而来,眼前的这个人,无论是容貌还是身姿,与苏恪竟有八分相像。苏恪的苍白是由于病弱的身体所致,而他却是因为常年戴着面具不见日光,肤色白得有些可怕。 苏恪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大哥。” 卫琬只觉惊异难当,眼前这个阏于的祭司长,居然是苏恪的哥哥?霎那间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许多疑问都随着这句大哥串连起来。这就是坤都知道月曜山庄和苏家的原因,原来他并不是乌兰的盟友,而是坤都的! 这样一来,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但是,苏家的后人是不被允许离开月曜山庄的,那么,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我技不如人,你带她走吧。”苏忻低声道,无力地垂下了眼睛,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 苏恪也并不多说,袍袖隔空在卫琬头顶一拂,卫琬顿觉全身重获自由。他微笑着伸出手来,语声轻柔:“来,我们走吧。” 卫琬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中,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起身的瞬间,脚下仿佛震颤了一下,苏恪握住她的手陡然一收,她整个人便向前倾倒。 一阵天旋地转,她踉跄落在苏恪的臂弯中,睁眼的瞬间,她看到苏恪脸上突然掠过一阵痛楚。苏恪并未多作停留,揽着她迅速掠出了大殿。 背后传来机括扳动的声音,苏恪急急收住脚步,地面上的积雪轰然反激而起,风声呼啸。苏恪的神情又冷了几分,挟着卫琬避过雪中激射而出的暗器,停步回望。苏忻已经从地上站起来,虽然手还捂在伤口上,但神情显然已不似先前委顿。 “苏忻,若是想用这些伎俩留住我,恐怕你是痴人说梦了。”苏恪冷然道,双肩一展,他伸手从后背摘下一枚金色的箭,箭头光洁如新,半点血迹未沾。 金色的箭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转动,中指微微一弹,箭便直直射向苏忻。苏忻向后跃了一步,伸指顺着来势夹住了金箭,虽然是血肉之躯,却发出了金铁交击的声音。 苏忻反复看着手中的金箭,终于悻悻抬头,眸底浮起浓的化不开的怨毒。“我不相信你能躲开这一箭,就算是有神兽护体,你也做不到!” 苏恪稳稳站在原地,双眸如电,“若连这点把握也没有,你觉得苏源和苏安肯让我只身犯险?” 听他提及那两个名字,苏忻终于畏缩了一下,哑声道:“你莫要诈我,苏源是不会离开月曜山庄的。” 苏恪不置可否地挑了一下眉毛,静静观察着苏忻的反应。只有紧挨着他的卫琬才能感觉到,此刻苏恪的身子正在微微颤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因用力而僵硬。她心底虽然不安,但也知道现在是他们二人对峙的关键时刻,万万不能妄动。 三人在雪地里静立良久,苏忻终于抑制不住地弯腰咳嗽起来,再抬起头来时对面已经空无人影。 苏忻忽然挺直了腰身,一直捂在胸口上的手也移开了,他走到方才苏恪所站的地方,挥袖将积雪扫开。 鼻端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苏忻定睛看去,积雪的底层赫然已染上了浓重的血色。他心念一动,将方才收入怀中的金箭拿出来,只见先前还光洁如新的箭头,已经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他的唇角勾起一个邪魅的笑意,“苏恪,我看你带着个累赘能跑多远!” ~ 第95章 千里归国 “哥……苏恪,你没事吧?”直到他们已经远离了雪山,卫琬才小心翼翼问道。毕竟苏恪的气色很是不好,他的身体那样衰弱,刚才又和强敌动了手,怎能不教人担心? 苏恪的眸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才笑道:“为什么不叫我哥哥?” 卫琬心下一沉,将头转向一边,小声答道:“因为我身上并没有苏家的血,那就是说,我并不是苏媃的女儿,怎么还能叫你哥哥呢?” 苏恪脸上的笑意一僵,许久才涩然道:“如果你愿意,可以一直叫我哥哥,”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多了几分诚挚,“能做你的兄长,是我的……福分。” 卫琬猛然抬起眸子,语声激动:“可是,因为误会了我的身份,才让你一次又一次置身险地,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不是你妹妹,又何苦不顾自己的身子一次次救我?”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喉间酸涩,“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是假的,为何还要带我去月曜山庄,为何还要这样待我好,难道我真的就……就这样可怜吗,要你一次又一次的怜悯我?” 说话间,泪水已经不争气地从她眼底涌出,她恨恨地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泪容。苏恪眼底划过些许无奈,脚步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速度。 卫琬没有看他,所以不曾看到他脸上,那样悲伤无助的神情。苏恪闭了闭了眼睛,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经了然无痕,一如他清冷下来的语声。(..info好看的小说) “你无须这样苦恼,我之所以救你,是因为……”苏恪咬了咬牙,“是因为想从你这里得到妹妹的线索,毕竟是卫覃用你来代替姑姑的孩子,对于我来说,你就是让我找到妹妹的唯一线索了。” 沉默了许久,他又说道:“如果这样做让你不高兴了,我很抱歉。” 他的语声依旧柔软温润,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只是少了从前的宠溺,多了几分距离感。他似乎在竭力压抑着某种情绪,所以嗓音有些压抑感。 卫琬眨去眼中的泪水,低眸道:“你妹妹的事,我会尽力帮你查的,我已欠了你太多情,所以……”她抬起头来,“以后不要再来救我了,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好。”他应的那样爽快,让卫琬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又汨汨而下。 曾经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亲人,能毫无顾忌地包容她的所有。可是为什么破碎的那样快?其实她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世有疑问,所以才存心试探,只是没想到原来事实果真如此…… 因为她不是苏家的女儿,所以苏家的人才对她心怀敌意;因为她不是苏家的女儿,所以卫覃才会放心将她送入皇宫,借着她的身世大做文章,混淆了所有人的视线;因为她不是苏家的女儿,所以她的生死,从来不会有人在意。 她只不过是卫覃推出了替身罢了,却自以为是的相信了这一切。若不是明桥芸无意中对她提及,若不是有当初苏安那一剑的证据,她到现在都会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是他的妹妹,是苏家所谓的大小姐。 苏安是苏家的家仆,月曜山庄中所有人,哪怕是苏源自己,也无法伤到任何身上流传着苏家血脉的人。苏家的血统是凌驾于月曜山庄上的唯一,凡是发誓效忠苏氏的人,无论他们的武功和法力多高,都无法对苏家子孙动手。 那是用血结成的契约,这世上无人能例外。所以,她能被苏安的剑伤到的唯一解释,就是她并不是苏家的后嗣。这也是事情发生后所有人都那样惊讶的原因,亦是苏恪不惜手段也要让所有知情人消失的原因。 原来,曾经亲人般的熟稔感觉,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梦罢了…… 她一路上神思恍惚地想着这些事,等她再度回过神来,自己与苏恪已然置身于朔城的城楼下。阔别一年有余,朔城看起来依旧如故,城楼上的旌旗在风中飘扬,上面用黑色丝线绣着一个“靖”字。 看到那个字时,卫琬心底一颤。苏恪仿佛看出了她的心事,及时开口解释道:“靖王萧承钧眼下正驻军于此,将你交了给他,我便可回山庄去了。” 她抬眼看向苏恪的脸,见他的脸颊于苍白中透着青灰,知道他是施术过度,心下不由得急了。“你怎么这样胡来,从阏于到这里不下千里,你竟……”她急得说不出话来,只怪自己刚才净想着心事,没留意他又施展了缩地之术,日行千里。 苏恪看她着急的样子,淡淡一笑:“如今这些都不要紧了。” 卫琬听出他语声有异,不由得抓紧了他的衣袖,怕他突然会消失。“你怎么了,是不是这次用力太过伤了身子,我送你回月曜山庄可好?” 苏恪笑出声来,摸了摸她的发顶,“这里离山庄这样近,哪里还用得到你送,我的意思是说我的病已经都好了,若还是从前那个病样子,哪里还支撑的到现在?” 卫琬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见他并未吐血,只不过脸色差了些,确实与从前不同了,才勉强放下心来。手指正要顺着他的衣袖滑下,卫琬心念一动,又抓紧了他的袖子,“苏恪,你送我回帝都好不好,我……不想见他……” 苏恪眸色一黯,却故作爽朗笑道:“若你不敢去,我送你进去再走,或者……”他迟疑了一下,“待我休息一日,明日再送你回帝都,如何?” 卫琬连连点头:“你身子不好,我们在这里多休息几日也无妨,只是……”她轻轻摇着他的袖子,“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苏恪见她一双眼睛乞怜般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心软,以抚慰的语气说道:“好,我再多陪你几日。” 卫琬这才勉强一笑,同苏恪一起进了朔城,朔城守军见了她立刻肃然起敬,恭恭敬敬地将他们引去了萧承钧下榻的城主府。 卫琬曾千百次预想过与萧承钧重逢的场景,虽然坤都说此事萧承钧也参与其中,但她终究还是不信的。所以,跟在苏恪身后走入城主府时,她几乎不敢抬头去看萧承钧的神情,唯恐发现他脸上有什么能印证她怀疑的地方。 然而再见时,他只是静静站在大厅中央,平静地看着她跟在苏恪身后走来,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他躬身下跪,“微臣恭喜皇后娘娘平安归来。” 他身后的一众大小官员跟着下跪高呼:“恭喜皇后娘娘平安归来,此乃锦朝之幸,天下之幸也!” 在充溢耳畔的谄媚之声中,卫琬怔怔地看着他,萧承钧脸上的神情冷漠,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让卫琬的心瞬间降到了谷底,万劫不复。 “如今天色已晚,微臣已经命人打扫房舍,请娘娘安置,”萧承钧淡淡道,“至于苏先生,如若不嫌弃,请在本王的房间安置一宿,明日再做安排。” 立即便有婢女上前欲替卫琬引路,卫琬正要随她去,却被苏恪叫住。 暮色中他的笑容美好的不似真实,“琬儿,”他轻轻唤她的名字,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凝结成一句:“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嗯。”卫琬轻轻点头,向他绽开笑容,落在苏恪眼中尽是哀伤。 ~ 第96章 苏恪之死 卫琬一夜辗转未眠,心里总是有事缀着似的,不得安稳,直到天**亮时才朦胧睡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一觉睡得极累,醒来时已是满身大汗,窗外天光已明。 木然坐在镜前,将一头长发随意挽作堕马髻,顺手拿起妆台上的楠木发簪插上,看着镜中女子苍白的容色,卫琬不由得苦笑。这一番折腾让她身心俱疲,不知要到何处找来重回皇宫的勇气。 倘若……倘若能和苏恪一起回月曜山庄,也不失为一个暂时逃避的办法。 一念及此,卫琬便立即出门去找苏恪。记得昨夜他应该是宿在萧承钧房内的,于是她便拉住房内伺候的小婢阿彩,命她带自己到靖王的房间去。 然而房门虽然大开着,房间内却是空无一人,卫琬正自疑惑间,却见萧承钧从外面走来。不知为何,他的脸色有些灰白,脚步亦微有虚浮。 卫琬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了他,关切问道:“子蓦,你怎么了?” 萧承钧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嘴唇微微颤动。他忽然一把推开了卫琬,连连后退几步,勉力支持着说:“皇后为何会在这里?这里是微臣的房间,被别人知道了不太好,娘娘还是请回罢。” 卫琬只觉一腔柔情被冰水浇了个透,哽咽了一下才说道:“本宫来找苏先生,并不是来找王爷。” 萧承钧将视线投向一旁,似乎是在躲避她的目光,“苏先生昨夜已经离开了。” 卫琬大惊失色,连声问道:“他已经走了!不可能,他明明答应我过几日再走的!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萧承钧眉峰紧皱,决然道:“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说罢,他站到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显然是在下逐客令了。 卫琬纵然心悬苏恪,但见他态度如此冷漠,以她的傲性是宁肯去问别人也不会再来问他的,于是便提起裙裾走出了房间。经过萧承钧身旁,鼻端似乎嗅到了一些特别的气味,像是铁锈一般。卫琬微微皱眉,见他仍是躲避着她的目光,也只好就这样离去。 在府中一连问了许多人,不是说没有见到苏先生,就是说他已经走了。甚至连城主也说他昨夜就离开了,是靖王送他出城的。 卫琬无奈之下正想回房,却见萧承钧神色匆匆地出府去了,手中还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沉的包袱。她下意识地掉转了方向向另一边走去,免得与他撞见也是尴尬无言。既然他想逃避,她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 只是,苏恪为何就这样不告而别?他明明答应了要多陪她几日,为何要趁夜不告而别……还是因为已经挑明了不是兄妹,她又答应了替他寻找妹妹,所以没有再敷衍她的必要了? 卫琬苦笑一声,自己难道真的像个灾星吗,让人避之唯恐不及。连从前疼宠她的苏恪,如今也要放弃她了……原来,自己终究是孤身一人。 她这样心灰意冷地坐了半晌,连午饭也没有胃口吃,直到夕阳落山,她才起身躺到榻上闭目养神。 浑浑噩噩中不知过了多久,卫琬猛然睁开双眼,警觉地看向床边站着的人。 来人一袭不起眼的深灰衣裙,清秀脸容上一双幽潭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卫琬,竟是淳于暖河。卫琬急忙坐起身来,手指下意识地探入枕底,握住暗藏的匕首,尔后才冷冷发问:“你来做什么?” 淳于暖河古怪地一笑:“我是王爷的正妃,自然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跟着王爷了。” 卫琬眯起了眼睛,唇角微撇:“王爷可不在这里,王妃还是请回吧。” 淳于暖河直直地盯着她,“我正要去找王爷,皇后娘娘可有兴趣跟着一道来?”她语声怪异,似是意有所指。 卫琬连想都没想就拒绝道:“不必了,本宫无意去掺和你们夫妻的事。” “若是此事与……苏先生有关呢?” 卫琬猛然抬起头来,看向淳于暖河,后者唇角露出胜利的笑容,继续说道:“皇后娘娘请更衣罢,妾身这就带你去见苏先生,不过娘娘要应我一件事,这次我们悄悄去,无论看到什么也不能被王爷发现,娘娘可能做到?” 卫琬犹豫良久,终于还是担忧苏恪的心思占了上风,随淳于暖河步入了夜色中。 一路穿过大街小巷,淳于暖河终于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停下脚步,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恭敬地跪拜道:“小姐,属下在此恭候许久。” 淳于暖河点点头,“你带这位姑娘去那边吧,切记,一定不能被王爷发现。” 男子点点头,利落地站起身来,向卫琬道:“姑娘要找的人就在附近,请姑娘随在下去罢。” 淳于暖河在一旁解释道:“我武功尽失,没有能力带你去,他是淳于府的得力侍卫,以他的功夫要带你来回是没有问题的,”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卫琬,“你若是不敢,疑心我要害你,那今日之事便……” 还未等她说完,卫琬已经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不必,现在就去好了。” 卫琬伏在那侍卫的背上,只觉耳后风声呼啸,疾风吹得连眼睛也睁不开。当脚终于落到了实地上,却是在一个大草垛后,从草垛的缝隙看出去,不远处有一间小屋,周围有数人把守。那侍卫示意卫琬噤声,扬手将一枚火雷丢出。 亮光一闪,随即传来爆裂声,把守小屋的人下意识地向火雷落地的方向看去。那侍卫便趁着他们那一瞬间的分神,挟着卫琬点足一跃,悄无声息地到了房顶。 瓦片被小心移开,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缺口。卫琬伏下身子看去,身子便陡然僵住―― 简陋的房舍内没有任何家具,却有一个人直直躺在地面上。乍看去身上穿着的是红衣,然而仔细看时却发现那是衣衫被鲜血浸透的结果!有四柄长剑分别钉在他的手足处,贯穿了他的肢体。 卫琬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眼眶陡然一酸。那躺在地上四肢都被长剑贯穿的人,赫然便是苏恪! 就在她的眼泪将落未落之时,剑光陡然掠过,挟着雷霆万钧之力贯穿了苏恪的心口!那一刻,卫琬眼中的泪终于落下,滴落在苏恪苍白如纸的额头上。 苏恪了无生机的眼皮震颤了一下,勉力凝聚最后的力气瞥向屋顶。曾经隽雅无双的面孔如今只剩下死亡的阴影,他努力扯动唇角,绽放了人生中最后一个笑容。 与此同时,卫琬终于抑制不住心底叫嚣的愤怒,尖叫出声:“苏恪――” 那执剑的男子听到她发出的声音猛然抬头,眉眼英俊如昔,脸颊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惨无人色。赫然便是萧承钧! ~ 第97章 阴阳永隔 屋外的守卫听到房顶上的异动,立即抽出兵器跃上半空,数柄刀剑齐齐向着卫琬二人招呼来。 那侍卫眼见情势不妙,双足微微发力,使个“千斤坠”坠穿了房顶,合着一捧碎裂的瓦片落入房内。卫琬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地奔至苏恪身旁,牙关格格作响,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已被鲜血染透的白衣越发映衬出他脸色的惨白,依旧乌黑的眉毛下那双清雅绝世的眼眸却已紧闭,整个人仿佛是上好的白玉雕作一般,再无半分生气。 她想尖叫,想恸哭,无奈身体仿佛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半分都动弹不得。苏恪失去血色的唇角还挂着淡薄的笑意,似乎是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那样清秀风雅的翩翩公子,曾手握无上法力,谈笑间日行千里,如今却是她面前的一具尸体。每次在她陷入困境时,总是他及时出现,豁出性命一次次相救,然而,当他在生死关头时,她竟然……一无所知。 “不是说陪我几日也无妨,不是说要回月曜山庄去,不是说还要找你真正的妹妹吗?你为什么还躺在这里不起来,苏恪!苏恪!苏恪!” 喉底的禁锢终于被冲破,她疯了一样冲着他尖叫,手指张开又合拢,始终不敢触及他浸满鲜血的身子。他的肉身已经破损的无可修复,让她每多看一眼都心痛的无以复加。 咬咬牙,她的目光落到了贯穿他心口的长剑上,便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了剑柄。自从看到她后便一直未动的萧承钧终于醒过神来,按住她正欲拔剑的手,沉声道:“不要动。” 卫琬似乎这时才记起旁边还有一个人在,缓缓扭转了头颅,泛红的眼含着仇恨看向他,哽咽道:“为什么要杀他?” 萧承钧焦急道:“你先松开剑。”见她执拗的不肯放手,他眉头一皱,强行扳开了她的手。卫琬死死盯住他的双眼,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亲手杀死苏恪的,竟然会是他!一个是处处回护的兄长,一个是倾心相恋的男子,为什么,偏偏是他手中的剑,夺取了苏恪最后的生命? 明明已经与苏恪说好,从此以后各过各的生活,再也不用关心她。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慢慢还清欠他的,从此心中再无愧疚。可是,他连这样的机会也不给她,想到昨日分别时他略带忧伤的笑容,仿佛早就知道今日的别离。 卫琬心痛如绞,满眼满心都是昨日夕阳微光下他那微微一笑,凄美的让她无法呼吸。 见她双眼发直,萧承钧在心底暗叹一声,一个手刀劈在她后颈上,随即将她交给自己的一个随从,“带皇后回城主府,严密看守,”他的目光落到了带卫琬来的那个侍卫身上,“至于那个人,给本王严刑拷问,看他是谁派来的!” 待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已出去,萧承钧才将目光重新转回苏恪身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静立良久,才迟疑着伸出手,在剑柄上微微一按。剑尖又向下落了三寸,发出触到地面的沉闷响声,随着他的这个举动,苏恪的脸容迅速灰败下去。 萧承钧这才拔出长剑,颓然拄剑而立,仿佛刚才的举动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气力。许久,他才苦笑一声抬头,低语道:“苏恪,你倒是解脱了,可是我……又要如何去面对她?” 他的语声充满寂寥和无奈,眼前仿佛还晃动着卫琬的容颜,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眸子里如今已充满仇恨,让他要如何面对? 刀剑破空之声陡然传来,萧承钧急急举剑回身格挡,无奈手臂竟像灌了铅那般沉重,竟使不出半分力气。眼看苏安和阿明已攻到眼前,他身子顺势向后一倾,心底一沉,就算避开了这招,对方继续发难的话,他恐怕是要毙命于此了。 果然,未等他有机会直起身子,二人已经再次出手。一柄剑点向他的心口,另一柄则是对准了他的眉心,来势均是汹汹。 这两剑避无可避,萧承钧喟叹一声,只能闭目待宰。然而却没有预想中刀剑加身的痛楚,他愕然睁眼,却看到那两柄用光结成的长剑竟在触及己身时消失了。苏安和阿明也是一脸愕然,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两人正待空手揉上,后面却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不要打了,少主不希望看到你们伤了他。”来人正是苏源,他似乎衰老了许多,须发已然全白,脸上的沟壑也深了许多。 苏安怒视着萧承钧,头也不回地对苏源说:“可是……他杀了少主,若不能为少主报仇,我苏安枉为苏家人!” 阿明亦跟着点头,满脸悲愤。 苏源长叹一声:“不是他杀了少主,是少主自愿就死,”他绕过萧承钧走到苏恪的尸身面前,闭目叹息,“少主他是刻意布下了结界防着我们来,若不是……若不是他不在了,就算穷尽你我之力也找不到他的所在。” 阿明茫然道:“祭司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少主他……他怎么会……” 苏源摇摇头,俯身将钉住苏恪手足的剑拔去,尔后用双臂托起了他的身子。本是垂暮的老人,却很轻松地将青年男子托起。他沉声道:“靖王,多谢……多谢你完成了少主的心愿,”他看了一下萧承钧的脸色,又补充道:“你之前失血过多,还是要静养才是,否则虽可保十年内无虞,但……”他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抱着苏恪走出了屋门。 阿明不解地看向苏安,却见他已经垂下了手,跟着苏源走了出去。眼见一直追随的公子被苏源带走,他咬咬牙,最后瞪了萧承钧一眼便追了上去。 萧承钧握在剑柄上的手微微颤抖,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脱力般重重跪了下去。门外忽然奔入一个女子来,扑到他身旁焦急问道:“王爷,你这是怎么了?” 月光从屋顶的缺口中倾泻而下,照亮了女子清瘦的容颜。萧承钧反手握住淳于暖河的手腕,借着她的搀扶站起身来,疲惫答道:“我没事,你怎么……会来这里?”他斜眸注视着她的脸容,眸底微有异色。 淳于暖河随口答道:“我担心你,所以才让寒川带着我一路跟来。” 说话间,淳于寒川已经走到门口,看到屋内地板上好大一滩血迹,不由得惊呼出声:“姐夫,你在这里做了什么……”他疑惑地看向萧承钧,“还是别人伤了你?” 萧承钧无力地笑笑,不想再多作解释,只说了一句:“回去吧。” ~ 第98章 边关急报 这一梦竟如此长,当卫琬缓缓睁开双眼时,梦境中纷乱的场景已经记不完全,唯一镌刻在心头的只剩下苏恪的翩然白衣,还有他温润如玉的笑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待她完全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疾驰的马车上。她挣扎着坐起来,哑声道:“来人,来人!” 骏马嘶鸣一声,随即马车便停下了。在城主府见过的小婢阿彩掀开车帘进来,笑嘻嘻道:“皇后娘娘可算是醒了,是要饮水还是用膳?” 卫琬焦急问道:“我这是在哪里,为何会在马车上?” 阿彩怔了一下,“王爷吩咐淳于将军送您回帝都去,城主说是路上要人伺候,便拨了奴婢来跟着您……” 卫琬颓然靠回到车壁上,眸光黯淡,他连解释都不肯解释……心底的恨意瞬间如火星燎原,燃尽了眸底所有的情思。 苏恪于她的意义,已经超越了亲人的概念。虽然彼此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但他一次次的舍命相救,若说不曾感动那是假的。然而她早已心有所属,是以只能以兄妹相称,藉以了断那段相思。 那日与苏恪说定彼此再无瓜葛,其实她的心是狠狠疼了一下的。其实他的心意,她怎会不明白?若不是眷恋已深,他又何苦千里远赴阏于相救……之前苏源说过,他的身体是极衰弱的,何况又携了她一路回到朔城,想必当日他也是苦苦支撑,所以才故意说出那些让她伤心的话。 那便是说,那天与苏忻对战时,他恐怕已受了重伤,所以才会毫不反抗地任人宰割!想到这几个字,那日血腥的情景又在眼前闪现,卫琬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满心满目都是血红一片。 车帘再次被猛地掀开,淳于寒川皱眉道:“娘娘,您怎么了?” 对于皇后卫琬,淳于寒川的情绪一直是有所抵制的,毕竟他也能看出萧承钧对她有情。所以在他的心目中,便是卫琬妨碍了萧承钧与姐姐,但碍于她的身份,他又不得不亲自护送她回宫,所以听到她尖叫时,他立即便前来查看了。 卫琬深吸了几口气,勉强镇定了自己的情绪,才睁眼看向眼前的青年男子。他生得与淳于暖河颇为相似,只是同样硬朗的眉眼,生在淳于暖河身上便减损了姿色和柔情,生在他身上却更显英气。 “本宫无事,你姐姐如今在何处?”卫琬淡淡问道。 淳于寒川眉间微皱,含讽带刺答道:“姐姐身为靖王妃,自然是与王爷姐夫一道留在朔城,无需劳动皇后娘娘挂心。” 果然是姐弟,连说出的话几乎都一模一样。卫琬自嘲地笑笑,锐利眸光在淳于寒川脸上转了一圈,冷冷道:“你且退下罢,本宫这里有阿彩伺候。” 她的语气冷淡地近乎无礼,如同是在吩咐奴才,淳于寒川毕竟是少年心性沉不住气,当下便黑了脸转身就走,连告退都不曾说。 他出去后,阿彩不由得小声说:“娘娘待淳于将军那样不客气,怕是不太好罢……”被卫琬冷冷眼风扫过,她立刻住了嘴不敢再说下去。 卫琬的语声冷得似千年寒冰一般:“这里可不是你的城主府,要保住你的小命,就先把嘴巴收紧!” 阿彩连忙下跪告罪,身子骇得颤抖不止。去年她也曾见过未做皇后的卫琬,当时府中上下都说卫小姐和蔼可亲,对下人是最好不过的了,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然而今日的卫琬,疾言厉色,与从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马车重新轧轧而行,车厢里再也没有人说话,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中。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当马车穿过皇城的大门,一路走过帝都的大街小巷,最终停在皇宫正门前时,卫琬的脸上才终于有了表情的变化。 皇后还朝的消息已经早就传回了皇宫,然而出乎卫琬意料的是,萧允尚竟然亲率文武百官在朝华门外等候。 一别数月,萧允尚又长高了许多,如今十一岁的他,脸上已经褪去了幼童的天真,少年意气风发。 卫琬扶着阿彩的手步下马车,淳于寒川已经抢先一步跪拜道:“微臣参见皇上!” 尔后卫琬才施施然下拜,“臣妾参见皇上,愿吾皇长乐无极!” 萧允尚虚虚伸手相扶,自然道:“平身,皇后一路辛苦,如今见你平安归来,朕心甚慰,”他的目光转到了淳于寒川身上,语气中夹杂了几分焦急,“淳于将军这一路上可曾收到边关的消息否?” 淳于寒川一愣,“未曾听闻,不知陛下所指是……” 萧允尚身后的首辅高延庆出列道:“大约五天前,边关急报传来,说是阏于骑兵突袭朔城,靖王和王妃联手抗敌,之后便杳无音讯。” 淳于寒川听得竟有这样的事,面色一白,立即重新跪下请旨:“请皇上允微臣领兵出关,抗击阏于!” 萧允尚还未开口,高延庆已经冷哼一声道:“朔城屯兵不下三万,且靖王和王妃往边关巡防时又带兵八千,兵力并不在少数,如今情势未明就贸然增兵,淳于将军想得也太简单了罢!” 卫琬留意到萧允尚面上隐有不悦,看来这皇位上的傀儡天子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是过去那个任人摆布的孩童了。 淳于寒川立刻对高延庆怒目而视,反驳道:“那照首辅大人所言,就留在帝都坐以待毙?不怕告诉你,倘若朔城失守,帝都怕也过不得三月!” 高延庆立即抓住了他话中的把柄,对萧允尚道:“皇上,你听听他在说什么!这样狂妄之言简直是在诅咒我朝,臣恳请皇上将其立即治罪!” 见萧允尚皱眉迟疑,高延庆急道:“皇上!” 卫琬却在此时开口道:“首辅大人何须如此着忙,是非曲直陛下自有论断,本宫不怕说一句得罪人的话,首辅大人对陛下说话的态度……”她冷哼一声,“怕是有大不敬的嫌疑罢!” 高延庆显然没想到她甫一回宫便敢对自己发难,一时间竟没了言语,只是连胡子都气得险些倒竖了起来。 萧允尚颇为怪异地看了卫琬一眼,神情复杂道:“此处不是议事的地方,摆驾回御书房!” 他身边的太监杨敖立即高声唱道:“起驾,回御书房!” 萧允尚甩袖转身,颇有帝王威仪,才刚走了两步便回头淡淡道:“皇后也一起来罢。”听得他这样说,高延庆立刻气鼓了眼睛,正待出言反驳,萧允尚却已大步走开,让他的一肚子气憋在了心里。 卫琬垂下眼睑,稳稳迈步跟在萧允尚身后,心中暗暗惊叹。不过是在皇位上坐了一年多,萧允尚已经迅速脱离了童年,迅速地成长起来。照这样看来,恐怕用不了几年,他就会脱离高氏的控制,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 第99章 权后迟暮 那日在御书房中,尽管萧允尚看起来并不情愿,但最终高延庆还是赢得了胜利。淳于氏父子提出的立即派兵增援的提议被无情否决,取而代之的是派人前往边关查看,待弄清楚情况后再做决议。 从头至尾,卫覃都是一言不发,仿佛这些事完全与他无关。卫琬则冷眼旁观这一众臣子的唇枪舌战,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暗自揣度。 待大局已定,众臣散去后,萧允尚才对卫琬道:“太皇太后一直挂念着你,你便随朕一道前去懿安宫探望罢,”想了一下,他又补充道:“皇祖母最近身子不好,你说话时注意些分寸。” 看他小小年纪却故作老气横秋的模样,卫琬淡淡一笑,点头应是。 懿安宫今日异常的清静,平日里因为太皇太后主掌朝政,这里总有许多臣子等候觐见议事。然而如今高氏的身子日渐衰弱,终至于卧床不起,朝政的重心便转移到了高氏族人手上,其中以首辅高延庆为首。 一路上卫琬听萧允尚絮絮地说些朝政上的事,心底难掩惊叹,不过才是十一岁的少年人,心里竟装得下这许多事,也算是高氏教导有方了。 到了懿安宫的寝殿,姜嬷嬷亲手替他们打起帘子,卫琬与萧允尚一同跪拜道:“儿臣拜见太皇太后。” 等了许久,高氏才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平身罢。” 卫琬抬起头来,终于在阔别数月后,再次见到了这位在锦朝历经三朝的太皇太后。数月不见,高氏脸上的肉几乎都瘦干了,只余深深的沟壑纵横。不知为何,殿内除了姜嬷嬷外,其他洒扫侍女一个也无,整座宫殿竟有些寂寥萧条的意味。 从前卫琬见到她时,高氏总是身着朝服头戴凤冠端坐在高堂之上,然而除去了那些象征身份的虚饰,她其实与普通农家老妇没有什么区别。 高氏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来拉着萧允尚坐在榻边,慈爱的目光在他脸庞上流连。看得出来萧允尚对她亦很有感情,低低唤了一声“皇祖母”,便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 高氏勉力一笑,无力道:“哀家的允尚真是越长越像你父皇了,哀家能看到你长大,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姜嬷嬷见她语有悲戚之意,忙打岔道:“皇帝这半个月来又长高了不少呢,若依着老奴看来,皇帝如今倒有些圣祖爷的印子。” 高氏点头道:“倒是有些相像……”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萧允尚的脸,看向了遥远的地方,直到萧允尚再次呼唤她才回过神来。随后高氏便拣些朝堂上的政务来问他,见萧允尚对答如流,眼神中颇有赞许。 只是在提及方才的战事时,高氏的眼光蓦然一黯,随即便又笑道:“皇帝辛苦了,下午还要去上书房,不若先让姜嬷嬷送你回去歇息一下,可好?” 萧允尚立刻站起来恭恭敬敬行礼道:“孙儿谨遵皇祖母教诲。” 他还未转身,高氏的眼光却又有意无意地瞥向卫琬,“哀家许久不见皇后,皇后不若留在懿安宫用膳,也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罢。” 卫琬自然是恭敬答应,又起身半蹲着送萧允尚离开。高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萧允尚年轻的身影,直到他走出寝殿才收回目光,重新专注到卫琬脸上。 如今寝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卫琬只是低眉顺眼地站在床前,等待着高氏开口。等了许久,才听得高氏一声长叹,悠悠道:“哀家的时日恐怕不多了。” 卫琬仍然垂眸而立,面色平静,静待着高氏的下文。高氏日趋枯槁的眼底恢复了些许神采,赞许道:“皇后,与从前相比,你成熟得多了。” 她终于抬起眼睛,“多谢太皇太后谬赞,卫琬愧不敢当。” 高氏的脸色又灰暗了少许,“今天的事,是延庆做错了,”她的目光投向了大殿外,口气极是冷淡,“他一心想着要打压亲王独揽大权,却忘记了皮之不附毛将焉存,若是阏于大军真的长驱直入,哀家恐怕来来不及咽气就要成为亡国罪人了。” 卫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惊讶,虽然早就知道高延庆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揽权,但这样的话从高氏口中说出,却委实让人难以置信。毕竟,高延庆是她的亲弟弟,也是她凭借自己的后位将他一步步捧至如今的高位。 高氏看出了她的不解,黯淡失色的嘴唇弯出一缕苦涩笑意,“从前哀家只想着,要靠自己的荣宠保住家族的长盛不衰,却未曾想到人心变幻欲壑难平的道理,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卫琬不由得插言道:“太皇太后可以让皇上重下圣旨,改变今日在上书房的决议。” “可是如今这皇宫,已经由不得哀家做主了。” 听得如此灰心丧气的话,卫琬心头一惊,“太皇太后的意思是?” 高氏点头:“如今宫廷内外侍卫都已在高家的掌控之下,他们早已不再听令于哀家,而是当朝首辅,”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当日哀家一念之差与阏于王子达成协议,本是想借机打压你父亲的气焰,虽然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但朝堂上的权力,也已经旁落到了延庆手中。” 卫琬淡淡道:“这样不是更好吗,太皇太后与首辅本就同根本源,如今高家势大,太皇太后理应欣慰才是。” 高氏眉头紧皱,低声道:“你这样说,是不愿与哀家合作了?还是……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卫琬站直了身子,恭敬敛衽为礼道:“太皇太后病体未愈,不宜太过劳累,臣妾先行告退。” 高氏气得身子微颤,随手拿起榻上的一方软枕掷了过去。卫琬稳稳接住,将那方软枕放回到榻边,随即敛衽后退。 她没有再等高氏的回话,而是大踏步走出了寝殿。在寝殿门口时她放慢了脚步,眼角余光瞥到寝殿的帐幔后,有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卫琬心头暗自一凛,疾步走出了懿安宫。刚转过第一道回廊,便看到送萧允尚出去的姜嬷嬷正好回转来。看到卫琬迎面走来,姜嬷嬷立刻满脸堆笑地请安:“皇后娘娘金安。” “嬷嬷免礼。”她是高氏身边伺候的老人了,平日里在宫中是极有地位的,所以卫琬很是客气。 姜嬷嬷四顾无人,忽地凑前道:“太皇太后平日里很是寂寞,皇后娘娘若是有空可多来懿安宫走走,老奴私心里想着,太皇太后似是有许多话要与皇后说呢。” 卫琬斜睨她一眼,淡淡回道:“太皇太后如今正在休养,本宫虽有心膝前尽孝,但也不好总去打扰,还是有劳嬷嬷多照顾太皇太后,待太皇太后身子康健后,本宫再来探望。” 她没有给姜嬷嬷再说话的机会,点了点头便走开了。姜嬷嬷停在原地看着她,眼底渐渐浮上看不懂的光,随即也转身离去。 待走到僻静处时,姜嬷嬷挥手召来一个小宫监,低声对他耳语了几句,又吩咐道:“快去将此事通报给首辅大人,若是延误了可有你好看的!” 她声色俱厉,那小宫监忙不迭地领命而去。姜嬷嬷这才牵牵衣角,自向懿安宫走去。 ~ 第100章 后宫殇 三天后的半夜,卫琬才刚睡下不久,就被长响不衰的钟声震醒。片刻后,随着殿外的人声嘈杂,红莺一脸慌张地跑进来,跪在凤榻旁,惶然道:“娘娘,奴婢听在懿安宫伺候的姐妹说是……说是太皇太后……薨了!” 卫琬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从榻上坐起身来,面色因为这意外消息的震撼而微微发白。 高延庆比她想象中下手还要快,看来是铁了心要争夺权位了。那日从懿安宫回来后,她心底已隐隐有了预备,但未曾想到竟这样快。 其实高氏与她说话时,旁边已经有眼线偷听,对于这一点,高氏和她都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卫琬才毫不客气地拒绝了高氏,并立即离开了懿安宫,希望藉此瞒过那眼线,免得被高延庆发现了痕迹。 高氏纵横宫阙朝堂半生,岂是碌碌无为之辈?她要与卫琬当面谈话是假,真正要给卫琬的却是从袖底塞过去的一方锦帕。她是故意用软枕投掷卫琬,然后在卫琬走到榻边时将锦帕毫无声息地塞了过去。 卫琬一路回到昭凤宫后,立即屏退了所有侍女,独自一人躲在寝帐内打开了那方锦帕。那是远从昌其国来的贡品天羽纱,料子极薄,所以握在手心的小小一团,打开后竟有一尺见方,上面写满了字迹。 一笔一划皆是触目惊心的红,显然是高氏出于无奈之下以指蘸鲜血书就。满满一方帕子不过表达了一个意思,高延庆已有不臣之心! 读完高氏的血书后,卫琬第一次对这位历经三朝的太皇太后产生了敬佩之心。她身为高家一员,虽然从前为了高家的权势,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然而当高延庆对萧允尚有不臣之心时,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舍弃了母族,选择捍卫皇族的血统…… 在这样的情况下,身为太皇太后的她竟然放下身段向卫琬和卫氏求援,不得不说她的气度和心思眼光俱是上等的。其实,她或许也是在为萧允尚搏一个生机,毕竟卫覃的倚仗是卫琬的皇后身份,若萧允尚被篡位,卫家也要唇亡齿寒。 红莺见卫琬目光发直,以为她是震惊地过分了,便小声提醒道:“皇后娘娘,您还要带领各宫妃嫔去懿安宫,操办太皇太后的后事。” 卫琬这才醒过神来,淡淡道:“点灯,为本宫更衣。” 选得是一件素锦常服,长发盘作发髻,发间插戴的全是素白银饰。红莺曾不解问道:“娘娘理应立即赶去才是,向来宫中大丧妃嫔都是脱簪散发而去,娘娘还要这般刻意妆饰,会不会……”看卫琬脸色微寒,她将“遭人非议”四个字吞了回去。 卫琬只是淡淡问道:“皇上如今在何处?” 红莺立即道:“奴婢这就去问。” 卫琬又叫住她,幽黑瞳眸中有亮光一闪而过,夺人心魄,“红莺,本宫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尽快将这个消息通知……左相大人,若你办得到,最好让这个消息在后宫和帝都传播的快一些,尤其是桓亲王和右相淳于大人府上。” 红莺一怔,重重点头,“是,皇后娘娘。” 卫琬这才放她去了,目光转向窗外。今夜的月光被天上的乌云所阻挡,虽然尽力穿透层层桎梏,但还是略显黯淡。 今夜的她不能贸然前往懿安宫,毕竟那里发生了什么,目前谁都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信无疑,高延庆肯定与太皇太后的突然薨逝脱不了干系。 所以,她要在所有人都聚集到皇宫时,才能出现,而且是以锦朝皇后的身份和威严。高氏薨逝,从此这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女人就是她了,高延庆定然不会乐于看到这样的局面出现,所以自己必然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她拿起了金锤,敲响了桌子上的小金钟。这是皇后传唤下人时用的,两名婢女立即越窗而入,跪在她面前恭敬道:“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卫琬满意地看着她们:“吟风,你留在这里保护本宫,至于揽月,本宫要你立即前往诸位太妃处,请她们来昭凤宫,顺便再去单看一下高家的动静。” 那名叫揽月的婢女立即应是,话音未落人已掠出三丈之外,吟风则起身站在卫琬身旁,警惕地目光在寝殿四周逡巡着。吟风和揽月本是卫覃训练出来的暗卫,从未认过主人,学艺初成便被送入宫中卧底,后来被暗中调到了昭凤宫。 暗卫都是从小训练的,在长大后会被安排选定主人,从此就会一生一世效忠,所以卫琬对她们较为放心。至于红莺,卫琬终究还是对她心有芥蒂。 然而揽月回来后,却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高延庆似乎也是刚得到消息,正在忙着调守宫防封锁消息! 卫琬先是惊讶,随即便想到了另一个可能。难道高氏并不是高延庆蓄意谋害,而是……自己选择了死亡? 她心下千回百转,迅速勾勒出了事情的大概轮廓。高氏在将消息告知自己后,为了先下手为强,索性自尽,闹得阖宫皆知。而她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削弱高家的倚仗,同时也是逼卫琬尽早决断。此时若不能在皇宫站稳脚跟,那么就只能沦为高延庆夺权的牺牲品了! 眼下高延庆已经开始封锁消息,必然是想趁着大家都不知道时先解决掉她! 卫琬正思忖间,突然发现耳边已经清静下来,本应长鸣三日的丧钟竟不知在何时停止了!卫琬眸光一闪,必然是高延庆下的命令,意在掩盖太皇太后已然薨逝的事实。 事不宜迟,卫琬立即带着吟风和揽月往极天殿去。无论如何,也要赶在高延庆前面先见到萧允尚,以他的名义宣朝中重臣和亲王进宫。 然而极天殿的大门却是紧闭的,周围本应守夜的侍卫也只剩下两个,原本跟在高氏身边的魏崎正站在门口,笑吟吟道:“娘娘如此深夜来觐见皇上怕是不妥罢,皇上已然睡下了。” 卫琬冷冷道:“本宫听到懿安宫鸣了丧钟,所以前来邀皇上一同前往。” 魏崎眼珠一转,狡辩道:“老奴刚从懿安宫来,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好好儿的,不过是几个不要命的奴才敲错了钟,娘娘勿要惊慌,为了这点子事吵醒皇上,就更是不划算了。” 卫琬看着他脸上虚伪的假笑,心下暗暗鄙夷,魏崎跟了高氏多年,没想到竟然成了高延庆的走狗。她凤眸隐隐生威,凛然道:“本宫一定要见到皇上,你让还是不让!” 魏崎亦变了脸色,森然道:“老奴奉劝皇后娘娘一句,人在屋檐下……”卫琬未等他那句威胁的话说完,便反手拔出发间最长的一枚发钗,狠狠扬手挥出! 她这下用了十成的力道,尖利的钗尾立即在魏崎脸上破开了花,血光四溅!魏崎捂着眼睛倒在一边的地上,门边的两名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卫琬已经厉声喝道:“还不快开门!” 吟风与揽月已经一边一个出手钳住了二人的喉咙,迫使他们开了殿门。卫琬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黑沉沉的极天殿… ~ 第101章 临阵倒戈 等卫琬带了萧允尚一同赶往懿安宫探视时,天色已近破晓,而高氏已然气绝多时。 姜嬷嬷不知从什么地方扑出来,跪在萧允尚脚下道:“皇上,太皇太后她……她是被人害死的啊!” 听闻此言,萧允尚立即变色,双手扶起姜嬷嬷,急切问道:“是谁,是谁害死了皇祖母?”他毕竟还是少年人,虽然之前已经竭力保持镇定,但此刻听得这样的惊天噩耗,还是乱了方寸。 姜嬷嬷一边抹泪,一边说:“老奴晚上替娘娘铺床时还是好好儿的,娘娘素来不喜睡觉时有人在殿内,可是半夜里有宫女听到瓷枕摔碎的声音,来看时……娘娘已经不行了,”她抬起眼看着萧允尚,“老奴去看娘娘时,只见娘娘七窍都流出了黑血来!” 随着她的讲述,萧允尚的脸色已然煞白,拳头握得紧紧的,一叠声地问:“是谁?是谁?” 姜嬷嬷的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着,许久才低头道:“奴婢只知道,娘娘睡前首辅大人来过一次……” 她不敢再说下去,萧允尚已然是怒发冲冠,转身就要向外跑。卫琬忙跟上去一把拉住他,劝道:“皇上不要着急,此时轻举妄动无异于是自乱阵脚!” 萧允尚已然泪痕纵横,带着哭腔说:“首辅……高延庆他是皇祖母的亲弟弟,为何……为何要下这样的狠手?” 面对少年的哀恸,卫琬也不知该用什么话去劝解。[..info超多好看小说]总有千般道理,却有怎么对这样一个痛失至亲的少年人解说?面对他毫不掩饰的痛苦,卫琬也不禁动容,轻轻揽住他的头颈,抚慰地拍着他的肩膀。 萧允尚原本压抑着的哭声终于迸发,揽住卫琬的腰身,将头埋在她胸前嚎啕大哭。卫琬本能地想要后退,然而想到他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便硬生生遏止了后退的想法。 哭了片刻后,萧允尚突然抬起头,颇为尴尬地后退了一步,背过身去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饶是如今心头千斤重担,卫琬也不由得微笑了一下,这个孩子还真是自尊心异常发达,不肯在旁人面前示弱。 似乎是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再转过身来面对她们的萧允尚面上已经平静下来。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姜嬷嬷,一字字道:“朕一定要为皇祖母报仇!明日朕会在早朝上公开此事,到时就要劳烦嬷嬷去作证。” 姜嬷嬷伏在地上,深深地埋下了已然花白的头颅,“老奴万死不辞!”当卫琬与萧允尚进入寝殿探视太皇太后的遗体时,姜嬷嬷才缓缓站起身来,已渐浑浊的眼中蓦然射出一道犀利的光来,与她深陷的眼眶相映衬,显得分外诡异。(..info好看的小说) 萧允尚对于此事格外重视,虽然卫琬有心劝他不必急于求成,但萧允尚还是责令大理寺立即彻查此事。他的执拗性子一上来,卫琬是劝不住的,也只好由得他去了。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虽然国丧可以不必举行早朝,但在萧允尚的坚持下,早朝还是如期召开了。前夜萧允尚已经秘密召见了朝中包括两位丞相在内的几位大员,对于这件骇人听闻的事,萧允尚虽然对他们说了,但关于是谁最有嫌疑却是含糊其辞,唯恐在早朝前走漏了消息,致使高延庆有所防备。 然而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还是发生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当萧允尚将太皇太后系中毒身亡之事宣布后,朝堂上一片哗然。萧允尚日前已传了宫中的太医和仵作去懿安宫检验,太医和仵作在这里皆是众口一词,说太皇太后确是中毒而亡。 可疑的是,高延庆的神态却一如平常,半分慌乱都没有。卫琬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起了疑惑,事情进展的太过顺利,反倒让人觉得很是不安。以高家在宫中的人脉,想要阻挠此事也并非不可能。然而在查证的过程中,竟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阻力,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高延庆放任此事发展,仍能气定神闲地站在这里,究竟他手上有什么可以倚仗的筹码? 难道是……卫琬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最有可能的解释。然而这时萧允尚已经威严道:“首辅大人,对于此事你有何解释?” 高延庆一脸的惶然做的毫无破绽,“臣不知皇上何意,实在惶恐。” 萧允尚脸上已难掩怒气,顺手拿起龙案上的砚台直直砸了下去,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墨汁淋漓四溅。“还要说不知道,那么就让朕来告诉你,当夜曾有人看到你曾出入懿安宫,恰恰就在皇祖母薨逝前后!” 高延庆满脸震惊,立即跪下道:“不知是何人诬陷微臣,那日微臣确实不曾去过懿安宫,宫门记档处定然能证明微臣的清白,请皇上明察!” 萧允尚冷哼一声道:“以你高家的势力,想要出入宫掖却不记档,简直是太容易了,朕只相信活人用眼睛看到的事实!来人哪,传证人来!” 姜嬷嬷立刻被带了上来,在看到她时,萧允尚的目光柔和了少许,“姜嬷嬷,你说,皇祖母薨逝那晚,你究竟看到谁曾出入懿安宫?” 姜嬷嬷先行了跪拜大礼,才开口道:“回禀圣上,当夜老奴确实看到一个人曾在娘娘薨逝前进入懿安宫,而且离去时还神色仓惶!” 萧允尚前倾了身子,一手按在明黄的龙案上,急切问道:“快说,是谁?” 姜嬷嬷缓缓抬起眼睛,目光在大殿中逡巡了一圈,最后却落在了卫琬身上。在那个瞬间,卫琬已经明白,自己方才的猜测是对的。于此同时,姜嬷嬷已经抬起了手,直直指向卫琬,厉声道:“就是她,是卫皇后害死了太皇太后!” 朝中百官的目光立刻都投向了卫琬,饶是镇定如卫覃,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萧允尚已经情不自禁地从龙椅上站起,满目皆是震惊,下意识开口道:“怎么回事皇后?嬷嬷,那夜你与我说的人并不是……” 还未等他把那句话说完,姜嬷嬷已然打断,“回禀皇上,当夜有皇后相伴身侧,老奴担心如果说出实话会遭皇后毒手,是以对皇上信口开河,为的就是把这条老命留到今日,在皇上和诸位大人面前揭开她的真实面目!” 她说的义正言辞,萧允尚一时间也是哑口无言,脑海中犹如一团乱麻,找不到半点头绪。虽然他本能地认为这不是卫琬所为,但姜嬷嬷的证词亦合情合理,让他不由得不去怀疑卫琬。 而已经退回到队列中的高延庆,在这一刻终于对卫覃露出了嘲讽的笑意。朝中两位权臣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激烈的仿佛能擦出火花…… ~ 第102章 再度禁足 那一霎那,不知道着了什么魔,萧杞风竟然出列跪拜道:“皇上,臣愿以性命担保,皇后娘娘为人仁厚,断然不会行此悖天之事,证人一面之词不足为信,还请皇上明察!” 他看到平日里与自己交好的几位朝臣递来的眼色,似乎是在劝他不要冲动。萧杞风唇角露出一丝苦笑,平日里他的明哲保身之道此刻都丢到了九霄云外,虽然他明知道,这样的举动可能会让他之前的举动付诸流水。 然而在看到沉静坐在龙椅侧下方的卫琬时,他的所有顾忌都抛到了一边。她今日穿得是素色裙袍,脸上粉黛未施,这样素净的妆扮,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清丽脱俗的气质。 那样纯白的颜色,那样无暇的人,他不能容忍哪怕一丁点的玷污。 萧允尚没有理会萧杞风,而是直直地盯着卫琬,“皇后,你有什么话说?”他的嗓音依旧稚嫩,却难掩其中的沉重。 卫琬缓缓站起身来,走下了台阶,一直走到可以仰视萧允尚的地方,才抬头道:“臣妾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高延庆冷笑一声:“那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姜嬷嬷在撒谎了?”他向着萧允尚一拱手,“姜嬷嬷伺候了太皇太后几十年,与娘娘的感情极是深厚,怎么可能会在这桩事上去污蔑别人?” 见萧允尚不搭腔,高延庆又道:“况且皇后刚刚回宫时,太皇太后曾召见过她,她还在懿安宫中与太皇太后发生了争执,此事懿安宫阖宫上下皆知,臣这就可以传懿安宫的宫女前来……” 他一番话还未说完,卫琬已然旋身冷目而视,语带嘲讽道:“首辅大人对内宫的事知道还真清楚,本宫自愧不如,说来姜嬷嬷也是大人的老熟人了,当日本宫觐见太皇太后只有姜嬷嬷在侧,这话莫不是她与你说的罢。” 高延庆脸上顿时泛了红,方才他是有些得意忘形,所以说的多了,让卫琬抓住了机会反击。她这样一说,众人立刻会想到,姜嬷嬷是伺候高氏的老人,自然与高延庆和高家的关系都密不可分。那么,今日这一幕,是高家要蓄意扳倒皇后所设的圈套也未可知,毕竟,高氏在生时与卫琬就是纠葛不断的。 卫琬重新转身面对着萧承钧,一字字道:“臣妾有话要单独与皇上说,请皇上恩准!” 高延庆急道:“皇上,万万不可啊,此女是害死太皇太后的重要嫌疑人,皇上若有个万一……” 卫琬冷然道:“话说回来,首辅大人不也是重大嫌疑人之一吗?若是皇上不放心,尽可以选两位忠心的臣子陪伴,不过,却是要与高家没有任何牵扯的,方能显得公平。[..info超多好看小说]” 见萧允尚微露允色,萧杞风朗声道:“臣自请陪同陛下!” 高延庆冷哼一声:“谁不知道皇后待字闺中时曾与桓王殿下过从甚密,这未免也太……” 一个清朗的男生打断了他的话,众人定睛看去,却是一身戎装的淳于寒川,“启禀陛下,臣愿跟随圣上。”见是他说话,高延庆再没有什么话好说。自从发生了淳于暖河在宫宴上中毒一事后,淳于家和卫琬便势成两立,他既肯去,必然是不会偏帮卫琬的。 然而这一去之后,一直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他们从御书房中出来。眼看日头已经渐上中天,留在极天殿中的群臣不禁议论纷纷。 正在争论不休之时,萧杞风和淳于寒川却手捧一卷明黄卷轴走出。众臣纷纷拜倒,恭听帝王谕旨。 待圣旨宣读完毕,高延庆的脸色已然恢复正常,甚至大胆地瞟向跪在不远处的卫覃,脸上满是嘲弄之意。卫覃已然脸色铁青,目光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圣旨大意不过是案情虽未明朗,但皇后嫌疑重大,暂时禁足于昭凤宫,责令大理寺和宗正寺搜宫,全力侦查此事。虽然圣旨中并未给皇后定罪,但这样的号令下去,无疑是在向众人宣布,皇后已经注定是要倒台的了。 虽然眼下还没有物证,但皇上显然已经这样认定了,再经了大理寺和宗正寺的手,恐怕没有证据也要倒腾出证据来了。毕竟只要是皇上认定的事,大理寺和宗正寺都要尽力向皇上期望的方向去办,更何况还要加上一个在旁边虎视眈眈的高延庆。 几位平日里与卫覃交好的大臣不由得替卫家,也替自己捏了一把汗。照这样的形势看来,他们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与卫家划清界限,免得到时候遭了连坐之罪。 待下朝后,平日总来邀卫覃一同喝酒的几位大臣早就躲了个不见人影。更让卫覃生气的是,连平时巴结他都巴结不上的小官吏也一副躲瘟疫的样子,避之唯恐不及。 卫覃就这样怀着一肚子的气回了家,一夜都未能睡的安稳,天不亮就起来在书房里练字,藉此平复自己纷乱的心神。然而翌日一早,乐阳郡主便大呼小叫地一路嚷嚷进了书房,说是本来与卫瑶定亲的户部尚书李大人的夫人突然造访,且说是要退亲。 乐阳郡主愤愤道:“户部尚书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这些年才发了迹,就这样的出尔反尔起来,老爷,你一定要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见卫覃两眼发直,她更是怒上心头,“老爷,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像李家那样的人家,竟然也敢来我们相府……” “够了!”卫覃忽然狠狠一拍案头,“妇人之见!” 乐阳郡主与卫覃成婚十几年来,从来不曾被这样疾言厉色过,一时恼羞成怒,“哼,你既然都不肯为瑶儿出头,我便去找叔父去!” 卫覃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叔父是指高延庆,闻言勃然大怒,连想也未想便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怒喝道:“你敢!” 乐阳郡主先是一愣,随即便撒泼尖叫起来,狠狠抓着卫覃的衣襟,尖利的指甲在他头颈上乱抓一气。卫覃先是默默忍着,毕竟他们相敬如宾多年,虽然乐阳郡主多有刁蛮之处,但他这些年来也养成了不与她计较的习惯。 然而听得乐阳郡主口口声声便是姑母如何如何,高家如何如何,便不由得怒从心生。乐阳郡主虽然并非高延庆的嫡亲侄女,但好歹也算得上是走的比较近的亲戚。她平日里就惯好仗着姑母的势力胁迫卫覃,卫覃也都忍了,但今日,确实是忍无可忍。 卫覃狠狠将她甩开,一脚踏过去,然后在乐阳郡主爆发的尖叫声中,感到心中勃发的怒气从郁闷的堡垒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有种淋漓尽致的宣泄感。 ~ 第103章 真相大白 查案的过程并不顺利,萧杞风和淳于寒川不知怎的,几乎是水火不容,处处针锋相对。.info[]最后淳于寒川负气之下竟一怒离开皇宫,径自回北疆去了。 萧允尚顾念淳于家的忠心耿耿,虽不忍责罚,但还是降了淳于寒川的职,连同罚了淳于刚一年的俸禄。这么一来,高延庆自是乐见其成,毕竟卫家和淳于家势同水火,对于高家来说,便可以坐山观虎斗,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扳倒卫家。 正在所有人都以为卫家这次难逃大难时,一道据说是太皇太后遗留下来的懿旨,却瞬间扭转了整个局势。 极天殿中,云集在此的朝中重臣目瞪口呆地听着萧杞风宣读懿旨,面色几度变幻。懿旨上字字句句,竟是说高延庆有谋反之意,高氏唯恐大权旁落,所以留下了这道密旨交予皇后,以防万一。 待懿旨宣读完毕,萧允尚从龙椅上前倾了身子,直直瞪着高延庆,沉声道:“首辅大人,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高延庆脸色阴沉,不屑道:“为了替卫家脱罪能想出来这样的法子,萧杞风,你可还真是用心良苦。” 萧杞风淡淡一笑:“首辅大人此言差矣,当日皇后回宫,太皇太后曾留她在懿安宫闲话,这卷懿旨,便是太皇太后亲手交予皇后的。(..info无弹窗广告)” “胡说!”刚刚被带上来的姜嬷嬷反驳道:“当日皇后出言顶撞了太皇太后,不尊礼法就自作主张离开,老奴曾在路上遇到她,并未见她拿了什么懿旨,这定然是伪造的!” 萧允尚面上难掩震惊,“嬷嬷,当日朕也在懿安宫,确实是皇祖母留皇后说话,而且……”他的眸光阴沉了几分,“当日皇祖母让嬷嬷你送朕回宫,大殿中便只有皇后和皇祖母两人,皇祖母严令宫人藏匿偷听,为何你和首辅都如此笃定,皇后是与皇祖母起了争执呢?” 姜嬷嬷未曾想到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帝也有如此犀利的一面,顿时楞了一下,支支吾吾道:“皇后与太皇太后向来不睦……” 萧杞风不容得她狡辩,厉声喝道:“说,究竟是你亲眼看到太皇太后与皇后争执,还是你蓄意诬陷皇后娘娘!” 高延庆踏前一步道:“此事并非要紧,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这份懿旨的真伪,皇上和桓王为何如此相信这份来历不明的懿旨?太皇太后懿旨上要加盖印章,但自从太皇太后病后,这几个月来印章一直保管在女官手中,不曾动用过一次!” 他这话说的倒是义正言辞,高氏病后,朝中重臣也都去探望过,高氏病的连笔怕是都握不住,怎么可能书写密旨?况且印章保管在懿安宫正殿,太皇太后却卧病在寝殿数月,如果不传唤女官取来印章,她是不可能拖着病体自己去拿的。 所以,这份懿旨的真伪,确实很值得让人怀疑。 “不错,这份懿旨上并未加盖太皇太后的印章,”萧杞风平静道,见高延庆的脸色明显放松下来,话锋陡然一转,“但是,却加盖了虎符!” 此言一出,四面皆惊。虎符向来是天子最有力的保障,凭借虎符名义上可以调动天下兵马,而握在皇帝手中的虎符,却是保障京畿驻防的关键。凭借虎符,不只是大内侍卫和御林军,驻扎在帝都城郊的三万兵马都要听从号令。 而历朝皇帝都是将虎符一分为二,其一封存在御书房中,以备不时之需。而另一半,则由皇帝随身携带,以便随时下令。而先帝去世后,萧允尚以九岁稚龄登基,不足以担当天下重任,那本应由他随身携带的虎符便由太皇太后高氏保管。如此说来,高氏在情急之中以虎符代替印章,在密旨上加盖,也是说得通的。 高延庆眼底怒气迸发,“不可能!” 萧杞风并不与他辩驳,而是将懿旨面向众人展开。密密的文字下端,果然有一枚鲜红印章,无论是边缘的纹章还是中间的上古篆字,确是虎符所印无疑。 高延庆疾走两步,伸手抓过懿旨,瞪视着上面虎符的印章,“不可能,这不可能!” 萧允尚已经高呼:“来人,将此逆贼拿下!” 立刻便有侍卫上前欲抓住高延庆,却被他甩开。高延庆紧握着那卷卷轴,厉声道:“这虎符定是假的,萧允尚,你居然伙同萧杞风来冤我!” 萧杞风亦跨前一步,低喝道:“虎符为太皇太后亲自保管,怎么会有假?” “哼,她手中的虎符早就被我夺来,整个懿安宫都在我的掌握之下,怎会容得她这样来算计我!”高延庆斜睨着萧杞风,冷笑道:“不过是想用一道假的懿旨来诈我罢了,那我便如你所愿又如何?” 见他终于承认,萧允尚已然气得浑身颤抖,“你们……你们可都听到了,还不快把他拿下,千刀万剐!” 高延庆放声大笑:“就算你拿住了我又如何,我高家的子侄已经凭借虎符在城外起兵,怕是你还来不及剐我,这江山就已易主了!”他笑的狂妄,丝毫不将萧允尚看在眼里。萧允尚放眼朝堂,果然高家除了高延庆外,其他人都没有来上朝。 然而背后却有一个声音冷冷传来:“高大人,你这场千秋大梦,还是到地下和你的族人一道去做罢!” 高延庆猛然回身,却见淳于寒川一身戎装染血,手中提着长剑一步步走入大殿。 “你……你不是带兵回北疆去了?”他就是算准了如今帝都并无可用护驾之兵,才打算在此时举事。若是萧允尚今日不对他发难,他还要再筹备几日。但如今淳于寒川竟在此刻出现,难道是…… 淳于寒川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朝着萧允尚跪下,“微臣幸不辱命,东郊叛乱已被镇压,高明、高峻等祸首已兵败伏诛,西郊大营根本不曾听从高家号令,如今已经集结在朝阳门外待命。” 高延庆脸色终于大变,高明和高峻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另一个是他倚重的侄子,是高家小一辈中最出色的人才。难道……就这么完了? 而淳于寒川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他连站也站不稳了,随着淳于寒川的手势,两名士兵捧着木匣进来,恭敬地打开。萧允尚只看得一眼,便脸色发白地向后靠坐在龙椅上,虽然强撑着没有别转开头,目光却再也不敢看向匣子。 木匣内盛放的,是虽然沾满血污却已经可以辨别出眉眼的头颅。高延庆心底一颤,再也没有了抗争的力气,无力地跌坐在地,任由侍卫将自己反剪了双手,拖出了极天殿。 ~ 第104章 容太傅 虽然祸首高延庆已经囚禁在天牢,但高家牵涉太广,如何定罪还要慎重斟酌。(..info好看的小说)毕竟,想要将所有高家的党羽从朝中连根拔起,还是不现实的。 高延庆身为首辅多年,如今朝中竟有三分之一的臣子都是出自他的门下,而因为姻亲关系和高家有牵连的更不在少数。虽然定的是叛乱的罪名,但毕竟还有很多人并未亲身参与叛乱,或者说没有被抓到证据,如何处理这一部分人,着实让人头疼。 新近被任命的大理寺卿殷茂源自然是忙的头昏脑胀,他为何能得到这个位子,皇上的用意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除掉高家后,朝中便是淳于氏和卫氏做大,卫家出了皇后,所以气焰上难免盛些,为了压制卫覃的气焰,所以才破格提拔了他做大理寺卿。殷茂源从前因为儿女之事与卫覃决裂,在卫覃荣升国丈时也未曾上门修复关系,倒是成了他仕途高升的缘由。 卫琬在听说此事时,倒也暗自佩服萧允尚的心思,为了不让卫覃借机独揽大权,竟然能想到殷茂源。只是,这殷茂源究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还是庸碌泛泛之辈,倒是有待考证了。 然而那日无意间和萧允尚提及此事时,才知道这任命并非是他的主意,而是平城城主王伦进献的一名谋士的点子。萧允尚赞叹那谋士智谋无双,本想与他个官职做做,也好在宫中行走,谁料那人执意不受,所以萧允尚也只得给了他个太傅的空衔,能够时时入宫。 卫琬不由得好奇道:“如此智谋,倒真是栋梁之才了。” 萧允尚颇为赧然地看了卫琬一眼,垂眸道:“此举是为了防着左相,皇后难道不生气吗?” 卫琬这才恍然大悟般想起,卫覃在名义上到底是自己的父亲,不禁苦笑,从未有过的父女情分,到了如今更是只余空衔而已。“皇上无需忧心,卫琬即已嫁人,便与娘家再无干系。”她说的诚挚无比。 萧允尚顿时去了愁容,笑道:“容先生说的果然不错,皇后深明大义,是不会怨怼于朕的。” “容先生?”卫琬疑道,这个姓氏很是少见,似乎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 “微臣容舒,拜见皇上、皇后娘娘。”青年男子适时出现,一袭天青色长衣,端的是风度翩翩。 萧允尚喜上眉梢,忙命容舒平身,向卫琬道:“这位便是新任的太傅容先生,朕日前看过他做的一篇策论,无论是文采谋略都是上上人选。 容舒一双眼睛盯住卫琬,意有所指道:“草民生于民间,如今能得圣上赏识,还能有幸窥得天颜,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待出了极天殿,卫琬有意无意地打发身边的婢女回宫去取披风,自己则在极天殿外的松柏下站了片刻,果然见到容舒出来了。她从树影下走出,轻轻叫了一声:“容先生请留步。” 容舒还未见礼,卫琬已经急切问道:“他怎样了?” 剪除了高家的势力后,萧允尚立即派了淳于寒川领兵十万支援边关,才刚走了三日,尚未有军报传来。远在朔城的萧承钧,如今也不知是何等境况,想来必是情势危急,不然何以会没有战报传来?朔城仿佛已经被孤立了一般,传不出任何消息。 容舒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开口道:“你放心,他没有事,虽然朔城被围城已有半月,但城中粮草尚足,只要静待援军就好。” 卫琬这才略略放了心,只见容舒又说:“之前因为高延庆的打压,援军迟迟不发,我才冒险突围来帝都,为的便是此事,若是知道你已经对高家动手,我也不必跑这一趟了。”他话说的急了,引起一阵咳嗽,连脸色也变了。 卫琬看向他捂住右肋的手,关切道:“你……可是受了伤,本宫这就传御医来……” 容舒摇手,艰难道:“不用,我是以儒生的名义入宫,若是让旁人发现我有这样的伤,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卫琬见他执意如此,也知道这样的遮掩是必要的,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容舒见她这副神情,立刻抬起手来挡住了眼睛,“不要这样看我啊,咱们锦朝皇后的魅力无人能挡,招来了一个坤都就罢了,不要来祸害我了。” 他的语气戏谑,卫琬不由得笑了,心底却隐隐担忧。这样战乱,果然是坤都发起的,与自己是脱不了干系的。想到坤都,就不可抑止的想到祭司苏忻,想到苏恪……还有,那日生死永隔的场景。 容舒见她神情大变,亦收敛了些,低声道:“那天我虽不在朔城,但也听说了,你莫要怪他,有些事是他不得不去做的……” 卫琬制止了他的话,语声微有哽咽:“我都明白,只是……不能接受罢了,你不要误会,本宫今日问你的话,只是为了确认他死了没有,倘若他就这么死在旁人手中,也太便宜了他!” 容舒皱眉,语气也冷厉了几分:“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他为了你在边疆浴血奋战,若不是暖河……” 听到淳于暖河的名字,仿佛是一根刺扎在卫琬心头,“他们夫妻的事你不必对本宫说,如今天色已晚,先生还是趁早出宫罢,免得宫门落锁后诸多麻烦。” 她不再停留,径自向昭凤宫的方向走去,冷厉的风吹在脸上,有种迟钝的痛感。方才在看到容舒的瞬间,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向他打听萧承钧的近况。然而,她忘记了,那个人早已与她无关! 在他将剑狠狠刺入苏恪心口时,就已经在他们中间划下了无形的鸿沟。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淳于暖河……虽然并不赞同那个女子的做法,但是那种无所不用其极的爱,是如今心如死灰的她无心挑战的。 她知道萧承钧也有他的无奈,他的不得已,然而,还是无法原谅。 苏恪可以为了她放弃一切,甚至是性命。然而,他明知苏恪对她有多重要,还能为了那些不得已下手杀人。仅从这一点来说,他所谓的爱,只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罢了。 卫琬抬头看着苍茫一片的天空,让眼底的泪水回流。“哥哥,”她低语道,“我不会再为他哭了,这个世上,除了你,没有任何人再值得我哭。” 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那个病弱苍白的男子,那个身怀异术的男子……倘若他知道,是他的离去促使卫琬下了那样的决心,他是否会后悔。 他至死也未说出口的爱恋,她不是不明白,正是因为他长久的缄默,才让他的死在她心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痕迹。因为从未给予回应,所以,分外……歉疚。 ~ 第105章 有孕 冬日在忙碌中很快过去,有了容舒的帮助,卫琬在朝堂上逐步树立了自己的威信。(..info无弹窗广告)毕竟如今太皇太后和首辅都已不在,唯一能够辅佐萧允尚政事的就只有卫琬和萧杞风了。 因为萧杞风对皇位仍具有威胁性,所以萧允尚只能越来越多的仰仗于卫琬。虽然任命了几位与卫覃不睦的臣子来打压卫家的势力,但因着卫琬在朝堂上的势力,卫家的权势也是水涨船高。卫琬看在眼里,也只能暗自部署平衡,面子上与卫覃还是保持着父女情深的伪装。 卫琬这几个月来一直用繁忙的政务来冲淡心中的悲痛,白日里虽然颇有成效,但每当夜深人静时,苏恪的死就成为她心中的隐痛,辗转反侧。而在纷乱的梦境中,时而出现萧允尚,时而出现苏恪,每个都让她心痛不已,醒来时已是泪湿重衣。 除了因为年节忙碌的那半个月,因为太累才能换得一夕安睡,随着天气转暖,卫琬却逐日的消瘦下去。再加上政务繁忙,竟是许久都没能好好休息了,这几日实在是身子撑不住了,才有两日未曾随同萧允尚一同上朝。 这日红莺见园中的花开了,便极力拉卫琬去看,希望能排遣她的伤感。然而人才刚走到花园,萧允尚身边新近得力的太监赵玉就来了。 “启禀皇后娘娘,皇上有要事请娘娘去极天殿。”赵玉行了跪拜大礼后恭恭敬敬地说。 卫琬还未说话,红莺已经抢先一步拦在了她身前,“娘娘今日劳累过度,连太医都说要适度放松,麻烦公公去回皇上一声,就说娘娘身子不适,改日再议。” 赵玉知她是皇后身边得力的宫女,受了这样一大通话,竟然也不着恼,反而陪笑道:“姑娘说得是,奴才镇日里看着娘娘忙碌,心里也是不自在的,不过今日之事实在是大,还望娘娘移步,奴才也好向皇上复命。” 卫琬见他一副为难讨好的样子,便拉住了红莺,点头道:“你回去告诉皇上,本宫回昭凤宫更衣后便过去。” 今日因想着不必上朝,她身上穿的是平常衣衫,并非朝服。赵玉这些规矩还是晓得的,当下点头哈腰道:“多谢娘娘,奴才这便回去复命。” 待回了昭凤宫,红莺嘟着嘴道:“娘娘好容易歇息一日,便又钻出来这些劳什子事……”她在衣柜中翻找了一会子,忽然惊呼道:“娘娘,不好了,您日常穿的那件今日才刚拿去洗,另外两件上的珠绣脱了些,交去绣房织补了,还没取回来。” 正由侍女梳头的卫琬微微皱眉,是这丫头故意的罢,今日特意将朝服送去浣洗,就是想让她清闲一日。如今虽已过了国丧期间,距高氏薨逝仍不足一年,还是不能穿那些正红朝服的,可是待会去了极天殿,若是不着朝服,恐怕有失庄重。 红莺怯怯地挨过来,小声道:“娘娘,该穿哪一件?” 卫琬的服饰本来就不多,除了朝服外都是些日常衣衫,委实当不得大体。她无奈叹息,随手指道:“就拿那件素锦的罢了。”好在现在虽然过了头七,却还未满三月,穿这身丧服也无可厚非。 她刚到极天殿,萧允尚便已兴冲冲地走下来,携了她的手道:“皇后随朕来。”卫琬还未来得及发问,已经被拉着坐上了步辇,一路向皇城的正门行去。 “今日皇叔凯旋,朕昨日就想告诉你的,结果事情一多就忘记了。”得知朔城无恙,萧允尚的心情极好。 卫琬脸色却倏然一变,“皇上您说什么?” 萧允尚咧嘴一笑,“朕说皇叔今日凯旋,军报上说朔城之围已解,阏于新任的国主已经撤兵,皇叔今日午时就会到朝华门了。” 卫琬怔然许久,才勉强道:“臣妾恭喜皇上,如今也可算是盛世清平了。” 步辇轻轻落下,她搭着红莺的手走下步辇,随即跟随在萧允尚身侧,走向大开的朱门。对面明晃晃全是铁甲,大片的长戟在正午耀眼的阳光下反射出光亮,随着他们一步步走近,所有将士尽皆下跪,高呼道:“拜见吾皇、皇后,愿皇上长乐无极,皇后长乐未央!” 阳光有些刺眼,卫琬微微眯起了眼睛,注视着阵前那个银甲金盔的将军。待众人都见礼完毕,萧承钧才屈膝下跪,伸手摘下头上的金盔,露出风霜满布却不减英俊的脸庞。 “臣参见皇上!”他身旁穿着胡服的女子亦跟着跪下,清脆的嗓音恰恰嵌在他的话语中,珠联璧合。 萧允尚面上挂着温雅的笑,伸手虚扶他的肘弯,“皇叔快快请起。” 萧承钧顺势起身,眼光在卫琬脸上飞快一掠,随即又转开。淳于暖河正要起身,却低呼一声,似是碰疼了哪里。萧承钧立即回身扶起她来,动作温柔体贴,仿佛面前的女子是水晶做成的一般。 就是那样的温柔,灼痛了卫琬的眼睛。然而,萧承钧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万劫不复。 “启禀皇上,暖河她……”萧承钧与淳于暖河对视一眼,“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请皇上容臣先送她回府休养……” 后面他与萧允尚还说了什么,卫琬看在眼里,却一个字也听不到。她只觉天旋地转,脚下一软,幸而红莺就站在身后,稳稳地扶住了她。 卫琬在这一刻如此深恨,恨自己不能及时的晕过去,还要站在众人面前,看他与她是如何……恩爱缱绻。 萧允尚似乎说了什么,萧承钧以目光征询了淳于暖河的意见后,才点头答应。随即他便小心地扶着她,直到看到淳于寒川将她接过,大约是让淳于寒川送她回去。然而他正想转身的瞬间,淳于暖河的手却又拉住了他的衣角,殷殷叮嘱了句什么。 那样轻轻一牵中的温柔,带着眷恋和不舍,似乎是一刻也不想与夫君分离。 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卫琬挣脱了红莺的搀扶缓步上前。而在看到她迫近时,淳于暖河的身子颤了一下,萧承钧立刻横移一步挡在她身前,虽然只是极微小的举动,却立刻标明了亲疏。 卫琬勾起唇角一笑:“王爷与王妃如此鹣鲽情深,真是让本宫羡慕呢,陛下何苦要拆分人家夫妻,不若便让王爷送王妃回府,待到晚上再行庆功宴不迟。” 淳于暖河微微福身,软声道:“多谢皇后娘娘体贴。” 萧允尚宽和一笑,“皇后说得是,倒是朕欠考虑了,皇叔便先送皇婶回去,也好休息休息,才有力气来参加晚宴。” “臣多谢皇上、皇后体恤。”萧承钧深深看了卫琬一眼,见她笑意宛然,连眸底也不曾有一丝不悦,目光随即黯然。 ~ 第106章 庆功宴 晚宴设在了芳菲苑,座下满是朝中群臣,只有卫琬一个女眷在座。今日的大功臣便是从朔城回来的萧承钧,因此他的坐席设在帝后正席的右侧,相距不过三步。 酒过三旬,萧允尚再度举杯,“今日皇叔大捷归来,王妃又有孕在身,靖王府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立即便有朝臣附和道:“此乃我锦朝大吉之兆,靖王为锦朝立此大功,陛下可要好好奖赏才是。” 卫覃闲闲道:“这可是陛下的大难题了,靖王已贵为亲王,府中奇珍异宝也是不缺,陛下可要好好想想奖些什么才是。” 萧允尚本是极高兴的,不知怎的闻言却是脸色微变,嘴上仍应着:“诸位爱卿所言不差,朕是要好好想想才是……”他看了萧承钧一眼,试探道:“王妃身子羸弱,又是初次有孕,朕便放皇叔一个大假,在家好好陪陪靖王妃,军务上的事便让别人代劳一段时日罢。” 萧允尚这话一说,在场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皇帝这话明着听是奖赏,实际上却是要解了靖王的兵权,让他在帝都做一个闲散亲王,不再领兵疆场。 萧承钧自然能听得明白,拱手笑道:“皇上体恤,只是臣是武人出身,若是镇日里困在府中,怕是闷也要闷死了。” 萧允尚毕竟还稚嫩些,见他公然拒绝自己,面上颇有不悦。一时间席间众人只是闷头喝酒吃菜,不再多话,唯恐一句话说不好惹得圣上生气。 因了这样的序曲,庆功宴便奠定了沉闷的气氛,每个人都是闷闷的,连一向活跃的萧杞风也没有什么话,只是埋首喝酒。旁边的卫覃故作无意道:“当初桓王殿下和靖王殿下一同娶亲,如今靖王妃已然开枝散叶,桓王却还是孤身一人,真是天意弄人……” 萧杞风斜睨他一眼,“卫相如此说,是想在本王的伤口上撒盐么?”本就三分的酒意,却故意装出十分的醉态,语声虽已压低,却还是让周围人都为之侧目。 卫覃微微一笑,“王爷说笑了,不过是……微臣家中尚有二女待字闺中,对王爷皆是仰慕的紧,若是王爷不弃,让卫覃能与王爷结亲,完了女儿的终身大事,微臣也好放下心来专注于朝政了。” 萧杞风哈哈一笑,醉眼迷离道:“卫相已有女贵为皇后,还肯放下身段屈就本王,本王真是……”他打了个酒嗝,“感激涕零啊。” “天下父母心,琬儿身为庶出尚且忝居皇后之位,余下两女也是我的心头肉,自然是盼着她们得个好的归宿,未必会差于长姐。”卫覃意味深长道,眸底暗光闪闪。 萧杞风半眯的眼眸微微瞠开,眸光一现,与卫覃对视而笑,彼此眉梢眼角满蕴着算计。 这厢把酒言欢,那边卫琬却是如坐针毡。明明那人就在眼前,她眼前一幕幕闪过的,却尽是白日那一幕,淳于暖河牵住他一角时两人缠绕不断的微笑。 白玉酒杯被衣袖带翻,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扶额道:“皇上,臣妾不胜酒力,恳请恩准往偏殿休憩片刻。” 萧允尚随意点了点头,卫琬便带了红莺翩然引去,经过萧承钧身旁时,衣角带起微微香风,竟让他失神片刻。然而不容得他多想,萧允尚已然向他举杯道:“皇叔此番居功甚伟,大大的挫了阏于的锐气,不过……那坤都王子为何如此大举进犯,朕倒是一直想不通……” 萧承钧淡淡一笑,从容应对,然而那一抹丽影离去时的漠然,却像鱼刺般深深梗在喉中。上好的玉液琼浆,虽不足以醉身,却已然醉了心。借着要早早回府照顾王妃的借口,他趁醉离席,将那一方田地留给了天子和他的朝臣们。 然而途经碧水汀时,那静立在水旁的人影瞬间夺去了他的全部视线。或许是酒意作祟,明知道不应该,他还是走上前去,轻唤了一声:“琬儿……” 她缓缓回身,面容冷逾冰雪,“王爷不早些回去陪伴王妃,竟有心思在这里闲逛?” 听她提及淳于暖河,萧承钧面色一凛,酒意消退了几分。他以无声的目光描摹她熟悉的容颜,许久才艰难道:“皇后娘娘……说的是,臣是该回去了。” 话虽如此,脚下却似千斤重担,无论如何也抬起不得。 还是卫琬先开了口,语气平淡的像是在闲聊,“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早知你们彼此情投意合,本宫也无需枉担了这样久的虚名。” “不是这样的,”他脱口而出,“我心里一直有你,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卫琬古怪的笑了,仿佛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若你想借着情意的牵扯让我帮你,那便大可不必了,本宫应承过你要帮你灭了阏于,承诺依然有效,你无需白费心思。” 见她转身欲走,萧承钧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手臂,目光于诚挚中含了哀伤:“我不是为了那个才接近了,琬儿,你听我说……” 啪的一声,卫琬用空着的手狠狠挥上他的脸颊。这是她第一次打他,用尽了全力,手臂都隐隐发麻。他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了红痕,一双深黑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眸光哀恸。然而卫琬并没有停下,而是又狠狠挥出一掌。 “放开我!”她命令道。 然而萧承钧仿佛石化了一般,无论她怎样对他拳打脚踢,他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握紧了她的手臂,不肯放开。 直到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酸痛地抬不起来,卫琬才安静了下来。她闭上眼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才开口道:“你要说什么?” 卫琬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他的回答,心底不是没有期待的。或许,他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关于苏恪……和淳于暖河。又或许,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虽然曾无数次地告诫过自己要恨他,不要再给他机会,然而,面对他的执拗,她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或许,这就是身为女子的弱点,一旦交付了心,无论被如何伤害,也始终无法硬下心肠来面对深爱的人。 她等待着,等着他的解释。时光就在沉默中飞快消逝,她仍然闭着眼睛,不敢去看他的神情。然而,这样的等待未免也太久了…… 当卫琬终于按捺不住想要睁开眼睛时,他的手却松开了。顺着她的小臂一路滑过,最后在她的指端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开了她。 因为闭着眼睛,所以感官分外敏感,她能听到他无奈的叹息。 “我……无话可说……” 卫琬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当她终于睁开眼睛,看到的却只是他悄然离去的背影。她苦涩地笑笑,重新闭上眼睛。 或许,刚才的相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可是,为什么还要抱有期待呢?如今,亲耳听到了他的答案,是否真的能……心如死灰。 ~ 第107章 落水 冬去春来,时间飞速流逝,直到看到已然大腹便便的淳于暖河出现在极天殿前,卫琬才恍觉,原来已经过了这样久。(..info好看的小说) 随着萧允尚越发长大,他独立处理政事的能力也增强了许多,为了不让卫覃在朝堂上一家独大,卫琬已经刻意与前朝保持距离。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在皇宫里,如果没有权力做后盾,只能沦落到任人踩踏的地步。 今天她本不想来极天殿,但听闻为了岭南水灾的事,萧允尚已经把一干大臣拘在殿中两日有余,才不得不来一探究竟。然而,却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淳于暖河。 算起来她的身孕也该有七个多月了,因着夏装清凉,很容易便能看出腹部昭然的隆起。远远看到卫琬在宫女的簇拥下走近,淳于暖河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腹部,一副保护的姿态。 以她的身份本应向卫琬行跪拜大礼,但她自恃身孕,只浅浅福身,“皇后娘娘金安。” 虽然心里很不舒服,表面功夫还是要敷衍的。卫琬浅笑道:“本宫可是有日子没见王妃了,怎的今日有空来宫里,也不提前知会本宫一声,也好派软轿去接你一接,”她的目光在淳于暖河的腹部流连了片刻,“毕竟王妃身子弱,又……怀着子嗣,这大热的天若是有什么万一,王爷可是要怪罪到本宫的头上了。” 淳于暖河勉强陪笑:“哪里敢劳动皇后娘娘,臣妾不过是见王爷数日未归,特来替他送些换洗衣裳。” 因着自家主子的缘故,红莺素来看淳于暖河不顺眼,出言讥讽道:“王妃还真是贴心呢,王爷娶了您真是三生有幸,若是天下女子都能向王妃学上半分无所不用其极的工夫,也不会愁嫁了。” 卫琬只是含笑静静听着,不置一词。倒是淳于暖河身边的丫头反驳道:“你身为皇后娘娘的婢女,对我们王妃如此出言不逊,真不知是生来就这样讨嫌,还是被主子纵成这样。” 毕竟出身王府底气不足,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刻意降低,却还是被卫琬听了个清楚。 红莺向身后一名年纪稍长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名唤江若的姑姑便上前一步,狠狠一个耳光抽在那丫头脸上,立时起了五道红印。 “珍儿!”淳于暖河低呼一声,满目关切之情。那珍儿也不是个善于之辈,当即便嚷嚷起来:“皇后娘娘仗着权势欺负我家主子算什么,我家主子有孕在身无意与皇后娘娘相争,我们做奴婢的就算是被打死了,也要拼死护着主子!” 周围虽然只有些侍卫婢女,但这样的消息是最容易传的沸沸扬扬,淳于暖河这一招果然好狠,借着一个丫头的嘴来败坏皇后的声誉,也算得是机心百出了。 红莺面色一滞,转眸看向卫琬,心中暗责自己一时心急做错了事。.info[]然而卫琬却沉静一笑,“本宫责罚的是你大不敬之罪,与你家主子何干?你这样子大呼小叫不成体统,难不成想挑拨本宫与你家主子的姐妹情谊?” 珍儿见她和颜悦色,正待开口反驳,卫琬的语声却倏转冷厉:“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给本宫跪下!红莺,宫中律例关于以下犯上那一条,背来听听!” 没给珍儿开口的机会,两名姑姑已经拿住了她的肩膀,强行将她按在地上。红莺朗声道:“身为奴婢对宫中主位大不敬者,当处以板刑二十,发配训诫司为奴,无皇后凤旨一概不得释!” 卫琬见珍儿没了言语,方闲闲道:“放这样不知好歹的奴才在王妃身旁伺候,本宫也是不放心的,红莺,去秋苑替靖王妃挑几个家世清白为人伶俐的丫头来。” 淳于暖河终于开口:“不劳皇后娘娘费心了,珍儿是臣妾自娘家就带来的丫头,还望娘娘给臣妾几分薄面,就……” 卫琬唇角的笑意更深,“王妃莫要这般客气,你我本是一家人呢,如今你有了身孕,这身边人可要挑些好的,像这种挑拨是非的奴才要尽早打发了才是,否则……”她眼波如水,意味深长地瞥向淳于暖河,“旁人还以为是王妃娇纵了这些奴才,也对王爷在朝中的清誉有所影响,你说是也不是?” 淳于暖河顿时语塞,许久才幽幽道:“多谢娘娘厚爱,臣妾……铭记于心。” 看着珍儿被人拖下去,卫琬这才满意转身,提起裙裾踏上通往极天殿的玉阶。她刚走上两步,淳于暖河却在背后出声道:“皇后娘娘请留步。” 卫琬并未回头,只是停步静待下文。 淳于暖河轻笑道:“臣妾许久未见皇后娘娘,有几句体己话想私下里告诉娘娘,不知娘娘可否移步一听?”稍微停顿了一下,她补充道:“是有关王爷的……” 笃定了卫琬一定会回头,她唇角轻轻上扬,笑得妩媚…… 大半个时辰后,一名小太监神色匆匆地走进了极天殿,在赵玉耳旁低语了几句。赵玉跟随萧允尚已有一年,也算是见惯了世面,然而听了那小太监的话后,竟然脸色大变。他踌躇片刻,才走到萧允尚旁边,欲言又止。 萧允尚正在为水灾的事发愁,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就快说,晃得朕头疼!” 赵玉陪笑道:“请皇上允许奴才走近一步,此事事关重大,奴才想单独……” 他话还没说完,萧允尚眉间深痕更深,斜睨了他一眼,“快说!” 赵玉无法,只得刻意放低了声音,然而极天殿内寂静无声,饶是他压低了声音,还是被所有人听的一清二楚。 “……靖王妃入宫探望王爷,在照影湖边和瑾妃娘娘遇上了……口角了几句,王妃她……她不慎落水了……” 喀喇一声脆响,萧承钧身旁案几上的茶杯已被拂落在地。萧承钧充耳不闻,几步走到赵玉面前,厉声问道:“王妃怎样了?她现在何处?” 赵玉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王妃……王妃正在……在昭凤宫,皇后娘娘已传了太医前去……诊治了……” 萧承钧也不待皇上准许,径自冲出了极天殿。他走后许久,朝中众臣才回过神来。已晋升工部尚书的王翰出列道:“皇上明鉴,靖王此举实在是有违伦常,在天子面前不请自去,有居功自傲之嫌啊。” 跟着又有几位大臣附和,萧杞风却道:“靖王不过是忧心王妃安危,说起来,王妃是右相大人家的小姐,淳于将军的姐姐,身份非同一般,又怀着身孕,承钧会紧张些也无可厚非。” 卫覃闻言无声地笑了,萧杞风这话表面上看来是在为萧承钧开脱,实际上却是点明萧承钧与淳于氏的姻亲关系,暗示他们两家有结党之嫌。 淳于寒川脸色一沉,出列跪道:“请圣上准许微臣去探望家姐。” 萧允尚眸底流光隐然,许久才道:“王妃在宫中出了事情,又与后妃有关,此事……请两位丞相和淳于将军都随朕一同探望,也好查清此事的来龙去脉。” 卫覃与淳于刚齐齐出列,拱手道:“臣遵旨。” 一行人便在赵玉的带领下,径自往昭凤宫去了。 ~ 第108章 伉俪情深 听得红莺来报皇上带着一干臣子驾到时,卫琬正在后殿更衣。今日之事虽并非出自她的授意,但淳于暖河能在那里偶遇瑾妃,却是她刻意的放纵。 之前淳于暖河说要与她私下相谈,她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为其他,就为了之前那次淳于暖河莫名其妙的中毒,如果明桥芸说的是真的,那么那酒里的毒就是淳于暖河自己下的,为的不仅是打压卫琬,也是博取同情。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第二次,所以无论淳于暖河以何等语言相激,她也只是带着大批的随从与淳于暖河一同散步到了照影湖,之后便托词离开。而红莺遣人去叫的高抒然,却及时地见到的淳于暖河。 自从高氏薨逝,高家又一败涂地后,高家参与谋反的年青男子皆被斩首,其余家人或流放或为奴。然而高家却有一人幸免于难,那便是瑾妃高抒然。 卫琬执意保下她,并不是出于同为女子的同情,而是想给高家留下一个未被贬黜的后人,也是保全了四大家族。倘若高氏满门覆灭,那么剩下的卫氏和淳于氏很快就要面临你死我活的争斗,倘若给高家一个东山再起的理由,那么,就可以延迟卫氏和淳于氏相争局面的到来。 毕竟手握兵权的是淳于家,卫家纵有卫覃为文官之首,但一旦较起真来,还是军权更占优势。 因为是淳于寒川粉碎了高家的阴谋,还亲手斩杀了高明和高峻,所以在瑾妃高抒然心中,所有姓淳于的人便是头号敌人。于是,当红莺刻意将淳于暖河进宫的消息递到高抒然面前时,冲动的她按捺不住刻骨的仇恨,直接冲去了照影湖。 后来的事情显然出乎了卫琬的意料,她没有想到高抒然有手刃仇人的决心。所以,当高抒然拿出匕首时,她也吃了一惊。高抒然虽然是千金小姐,但骑马射箭无一不精,腕力亦是不弱。 眼看着淳于暖河避无可避,她却横掌斩在高抒然持匕的手上,随即点足后退。看她的样子,似乎武功已经恢复了。也许是意识到了卫琬还站在不远处旁观,淳于暖河身子一晃,便跌下了照影湖。 可是,卫琬已经能确认无疑,她的武功已经恢复了。 她明明身怀上乘武功,却要装作手无缚鸡之力……难道仅仅是为了引起萧承钧的同情?如果是这样…… 走到淳于暖河休养的凌芳殿,萧允尚和几位臣子已经在里面了,卫琬抬眸看去,一眼看到萧承钧坐在榻边,关切地看着榻上闭目静卧的女子。 “太医,王妃究竟怎样了?”萧承钧的语声急切。 张太医抹了一把汗,恭敬答道:“王妃虽然落水受了些惊吓,但所幸子嗣无虞,王爷大可放心。”闻得此言,在场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萧承钧如释重负的神情让卫琬心头微涩,定了一定神才跨过门槛,对萧允尚福身道:“皇上金安,臣妾有失远迎,请皇上责罚。[..info超多好看小说]” 萧允尚忙扶起她,“皇后,还是先说说王妃落水的事罢,朕听靖王妃身边的婢女说,当时你也在场,还……”他瞥了仍面带泪痕的珍儿一眼,“还责罚了王妃的婢女?” 卫琬面上浮起温婉笑意,“臣妾确实责罚了珍儿,但也是因为她对臣妾和王妃出言不逊。” 珍儿怨毒地看了卫琬一眼,跪下膝行到萧允尚身前,“皇上,是皇后娘娘怨恨我家王妃,所以才将奴婢调开,奴婢刚被带走,王妃就出事了……” “当着朕的面也敢诬蔑皇后,你的胆子还真是不小!“萧允尚眸光如电,看向瑟瑟发抖的珍儿。卫琬不由得暗自叹息,经过了这半年的历练,萧允尚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皇帝了,若不是知道他的年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才只十一岁。 珍儿愣了一下,又扑到萧允尚脚边呼号道:“皇上明鉴,奴婢说的句句属实……” “够了!”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却是正缓缓睁开眼睛的淳于暖河。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萧承钧不容置疑地按住,柔声道:“你刚刚落水醒来,不宜起身。” 淳于暖河含情脉脉地看他一眼,又向萧允尚垂眸道:“一切都是我自己不好,落水也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旁人无干,珍儿……也是护主心切一时激愤,还请皇上饶恕她的不知之罪。” 她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任由珍儿闹下去也没什么好处。毕竟她落水之时,珍儿已经被拉下去责罚了,并未目睹事情经过,不足以取信。 萧允尚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王妃果然深明大义,不过毕竟是在宫里出的事,王妃还是将事情经过说明白,朕也好安心。” 淳于暖河赧然道:“是我见湖中锦鲤甚是可爱,便探头去看,不妨地上有水滑了……” “怎么这样不小心,”萧承钧皱眉道,“这回幸好没事,若是伤到你的身子……没事就好,咱们回去吧。” 太医却适时出言道:“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王妃毕竟也动了些胎气,最好先在宫中静养,待微臣开几副药,胎象完全稳固后再回府才比较稳妥。” 萧承钧的神情格外紧张,连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了,足可见他的担忧。 他那样在意她,让站在一旁的卫琬喉间涌起一股醋意。从前口口声声说只在乎自己的那个人,如今却和另一个女子执手相望,那个女子甚至还有了他的骨血! 淳于暖河一双眸子深情款款地望向他英俊脸容,话语间也似有万般情意流转,“都是我自己……不好,就算有什么事也是我命当如此,怪不得旁人……”她的语意渐转悲切。 萧承钧下意识地拿起她的手,殷殷叮嘱道:“不要那样说,你这般作践自己,难过的……是我……” 淳于寒川大声地咳嗽了一声,尴尬道:“皇上,如今姐姐已经没事了,事情的经过也解释清楚了,咱们还是……” 萧允尚纵然还年幼不解情事,也觉得眼下场景颇为尴尬,毕竟这么多人听人家夫妻情话也不像话。于是也跟着咳嗽一声道:“既然……那便散了罢,让靖王陪伴王妃就是了。” 连同太医在内的众位大臣一窝蜂似的告退了,萧允尚又客套了几句,也携着卫琬离去了。临出门前,卫琬踌躇道:“皇上,这里毕竟是臣妾的昭凤宫,王妃在此处歇息已是不妥,更何况……”更何况……还有他! 然而萧允尚却皱眉道:“太医也说了,王妃此时不宜劳动,你还是多派几个稳妥人来凌芳殿伺候。” “可是……若是王爷也在此,那臣妾的清誉……” 萧允尚毕竟还是少年人,毫不在意道:“朕与靖王是叔侄,辈分有别,皇后无需如此紧张。”说罢便径自回极天殿去了。 卫琬最后一次回头看向殿内,只见珠罗帐下俪影成双,描不尽的风光缱绻。那样温馨幸福的场景,却灼痛了她的眼底,有种久违的泪意。 不能哭!他……不值得哭! ~ 第109章 芳心谁系 当夜,萧允尚破天荒地来看卫琬。彼时卫琬已经卸了钗环,听得宫监通传时只得匆匆在寝衣上加了件薄纱披风,不致显得失礼。 萧允尚只身前来,连赵玉都未带上,昏黄烛光映在他俊秀容颜上,平添三分老成。见他只是托着腮凝视殿中摆放的一尊玉马,卫琬便放轻了脚步走到椅子上坐下,将红莺打发去歇息了。 沉默了许久,萧允尚却突然开口道:“皇后……很喜欢皇叔罢?” 卫琬顿时一怔,抬起犹疑不定的眸子看着萧允尚。于此同时,萧允尚亦掉转了目光,对上卫琬的双眸。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再无半分少年人的懵懂,满满沉淀的尽是深沉。 卫琬唇角勾起无懈可击的笑,“皇上开什么玩笑呢?”故作轻松的语气,掩饰着瞬间仓皇无措的内心。 萧允尚显然没有被她骗过,而是更加坚定地看着她,“方才出凌芳殿时,我看到了你看皇叔的眼神,”他停顿了一下,又迅速补充道:“不要以为我看不懂。” 他已经许久没有用“我”这样的字眼与卫琬说话,在朝堂上并肩拓踏的这大半年,彼此已经习惯了扮演帝王和皇后的角色,倒不曾如此刻真诚。 或许就是因为称呼的触动,或许是今日看到的场景太过刺眼,卫琬竟鬼使神差地答道:“是,很喜欢。”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卫琬颓然向后靠在椅背上,牙关紧咬。 萧允尚的脸色也变了,缓缓点着头,喃喃道:“你果然……是喜欢皇叔的,容太傅说的没有错……” “容太傅”这几个唤回了卫琬的神志,她猝然发问:“是容太傅告诉你这些事的?” 萧允尚的眸光有些滞然,下意识地答道:“你放心,此事不会有旁人知晓的,容太傅……他也是好意,希望……”他忽然说不下去,当时容舒不过是无意提及,他亦半信半疑。(..info)不过是今日看到卫琬神色异常,才有心试探,谁料这一切竟是真的! 宫中那些若有若无的流言,从前年少的他不曾放半分在心上,如今却不知为何,竟莫名在意。 他忽然避开了卫琬的注视,语无伦次道:“我……朕只是随便问问,你不必在意……朕也不会在意。”他忽然后悔来昭凤宫,慌不择路地逃了出去。 卫琬见他神色有异,急忙追了上去,然而刚追到小花园,脚底便陡然传来一阵刺痛。她今日穿的是平日在寝殿的一双软纱鞋,穿上柔若无物,却不适宜走路,想来是花园里有尖锐的石子刺到了脚。 她抬头看看,萧允尚已经去的远了,身后被惊动的守门宫监已经凑上来询问。卫琬咬牙说无事,吩咐他们各自回去,自己却一瘸一拐地向寝殿走去。 一路上烛光昏暗,直到走进寝殿才看到地毯上染了斑斑的血迹,脚底应该被扎得不清。她皱眉轻叹,正想唤红莺来,眼前的烛光却陡然被黑影遮蔽住。 卫琬惊愕抬头,却正正撞入男子深邃的眸底,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直到跌坐到榻上才醒过神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足踝上蓦然一暖,小腿已经被萧承钧抄在手中,他看着她染满血迹的软鞋,半是心疼半是责备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刚刚泛起的那一点暖意还未抵达心底,已经冷却坠落。明明是关心的句子,却与白日里对淳于暖河说的一般无二,不知是否私心作祟,卫琬甚至觉得他方才对自己说的满是敷衍,全然不如白日里听到的那般情深款款。 她狠狠打开他的手,不顾脚底的伤口站起来,横眉道:“这里不是王爷该来的地方,凌芳殿在南面。” 因为用力的缘故,脚底疼得更甚,卫琬却咬了牙支持住,眉眼倔强。 萧承钧知道她是因白日里那一幕伤心,却无法开口解释,只能强行按着她在榻上坐下,“你的脚受伤了,得赶快包扎。” 卫琬努力想要挣脱,他却固执地钳制住她的小腿不放。见她不肯配合,萧承钧眸间蓦然掠过一丝戾气,用力扯下了她脚上的鞋子。浸透鲜血的纱履牵动伤口,恰巧又是伤在脚心娇嫩处,卫琬痛得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发白。 感觉到手下的肌肤因痛极而颤抖,萧承钧才放缓了动作,将创口的血挤出来少许,用随身携带的金创药撒上,撕了床单裹上。 “明天再叫太医来看看,知道了吗?”他叮嘱道。 卫琬固执地别过头去,冷冷:“王爷的关心还是留给王妃罢,本宫消受不起。” 萧承钧眸色一黯,缓缓放开了手。正当卫琬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的时候,他却忽然欺身近前,将她围困在床榻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你……你疯了?” 萧承钧的眸底燃烧着不知名的情愫,哑声道:“你说的不错,我是疯了。”未及她反应过来,他已经覆上了她的嘴唇,辗转吸吮。男子的气息迫面而来,让她的头脑昏昏沉沉的,竟忘记了反抗。 这是他们第二次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上次还是在平城……仿佛已经是前世的事情…… 纷乱的思绪和着最后一丝清明的神志飞离了卫琬的脑海,她沉溺在男子强悍有力的掠夺下,几乎忘记了身在何处。 直到她快要闭过气去,萧承钧才离开了她的唇,将额头贴在她的额上,近在咫尺的眼眸波光迷离。 “你……想我吗?”他喘息着问,语气中缠绕着些许不确定。 自从在朔城分别后,他们就不曾私下里见过面。她的神色永远那样冷淡,让他望而却步,尽管心中相思如沸,却无法靠近她。 直到今夜,他看到萧允尚进了卫琬的寝宫,才不顾一切地过来。虽然知道萧允尚才不到十二岁,却还是按捺不下心中的嫉妒,虽然萧允尚还年幼,但毕竟也是个男子,而且更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帝都的少年公子多早熟,十二三岁便纳了侍妾更是此地的风俗,所以,他嫉妒了。 卫琬红唇轻启,正要回答,然而眸底却陡然一凛。白日里他与淳于暖河执手相望的场景又浮上眼前。她狠狠推他,他却纹丝不动,于是喉间的话便冲破了桎梏:“若是怕你家王妃身子不方便伺候你,尽可以去花街柳巷,不必到这里来发情!” 他哑然失笑:“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错!”她咬牙切齿,“如果你不是,怎么会……”怎么会和她有了孩子? 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话,萧承钧眸光一黯,半晌才道:“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迁怒于暖河。”他放开她,坐起身来。 卫琬亦跟着起身来,咬牙道:“你以为,是我故意让她落水?告诉你吧,你的王妃根本没有武功尽失!” 她本以为他会惊讶,然而他却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我知道。” “你知道?”惊讶的反倒是她,“那你还怪我对她下毒?那毒明明是她自己下的……怂恿我去龙华寺祈福,结果让我被坤都所掠,也是她……” 萧承钧平静的打断了她的话,“我都知道,不过暖河她……也是个可怜人,你不要因为这些怨恨于她,毕竟……你还好好的……” 卫琬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怒气,跳起来厉声道:“滚,你给我滚出去!” 萧承钧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地走出了寝殿。 ~ 第110章 天灾 岭南水灾一事经过数个日夜的商议,仍未得出结论。皆因近年来战乱不止,军费严重超支,国库中所余银两不足以赈灾。 而岭南的水灾却越发严重,据称大批流民已经向帝都方向涌来,一路上饿殍无数。死人无法及时得到掩埋,再加上天气渐热,已经有瘟疫滋生,到处人心惶惶。出京查看的御史回来时脸色已然煞白,想来也是被这样的场景吓到了。 所以,比筹款赈灾更迫在眉睫的,还是流民的问题。为了防止瘟疫传染,九门提督已经下令紧闭城门,严禁流民进城。 然而这样闭关自守也不是法子,城外的流民越聚越多,从皇宫中最高的揽星台望去,尽是一片怨声载道。 极天殿上的萧允尚愁眉不展,其实此事说简单也简单,只要有银两,便可购入大批米粮赈灾,重修堤坝,水患之事迎刃而解。然而关键在于国库中仅存白银不足十万,就算皇宫上下节衣缩食,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工部和户部联手追查下去,将近年来的贪官污吏一一清查,然而所查抄出的银两不过数万,无异于杯水车薪。 卫琬踌躇良久,终于挑开纱帘走出去,在龙案前敛衽为礼,“皇上,臣妾有一个不得已的法子,希望一试。” 萧允尚倦怠地揉着眉心,恹恹道:“说来听听。” 她平平抬起右手,晶莹如玉的掌心上,静卧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珠子。萧允尚抬头看了一眼,眸中微有讶异,“这是?” 卫琬清声道:“此珠有名为‘玥’,是开国皇后凤冠上的那一枚。” 话方出口,在场众人都是齐齐一惊。传国宝珠“玥”已经失传多年,如今竟在当朝皇后手中重现,委实让人惊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命所归? 卫琬继续说道:“臣妾听闻此珠是前朝宝库的钥匙,据说持有此珠便可开启宝库,倘若此言属实,臣妾愿意前往一试。” 底下一片议论之声,淳于刚出列道:“皇上,传说多半是无稽之谈,凭着一枚珠子去冒险实在是不值得,况且传闻中的宝库在什么地方都一无所知,请恕老臣对皇后娘娘不敬,娘娘此举,实在没有尝试的必要。” 他的话立即引来一片附和之声,毕竟传说已经流传了数百年,花费毕生精力去追寻的人也不在少数,却无一例外的一无所获。 王翰则说的更为文绉绉一些:“宝藏之事不过是以讹传讹,镜花水月,于眼下的难关实在无甚干系,请皇上和娘娘慎重对待。” 卫琬平静地听着他们的争论,唇角的笑意若有若无。待议论之声渐小后,她才扬声道:“诸位大人所虑不错,不过……”她缓缓转身,眼波从在场的大臣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卫覃身上,“本宫已经知晓宝库所在!”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放眼望去每个人面色都不同,或惊异或怀疑。然而卫覃却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眸,神情平静。 卫琬扬声道:“此事事关机密,在场的众位大人可要守口如瓶,否则引来祸患,”她语气陡然转冷,“皇上和本宫是不会手下容情的!” 萧允尚亦从龙案后站起,补充道:“皇后说的不错,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纵使是一线希望,朕也要试一试才甘心!眼下先开仓赈灾,至于皇后,便以一月为期,倘若不获,也是天要绝朕。事关重大,若是有分毫泄露,朕定要将祸首满门抄斩,绝不轻饶!” 众臣忙齐齐跪下,“臣等遵旨,请皇上放心!” 皇上圣旨一下,此事便成定局。卫琬回宫后便立即开始收拾行装。红莺曾担忧问过她,是否要与卫覃商议一下再行事。毕竟这枚“玥“是卫覃给她的,如今就这样擅自行动,未免也…… 可是卫琬只是淡淡一笑,不置一词。她这一去,卫覃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毕竟当初明桥芸死后,卫覃曾向她要回宝珠,她却推说不知道。如今她这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了出来,他却仍能那般不动声色,但心里必然是有了算计的。 其实这次她想去月曜山庄,并不完全是为了找到宝库。毕竟那是锦朝的事,她不过是见萧允尚如今焦头烂额,才突发奇想一试。至于苏家的人让不让她进月曜山庄还是未知数,她只是想借此机会,再去看看苏恪曾经守护的地方。 况且,今天的消息一放出去,便可以顺藤摸瓜的铲除掉朝中与外人勾结的朝臣,为将来的治世打下基础。虽然这样无疑是把自己放到了风口浪尖上,可是,她愿意! 自从苏恪死后,她的世界就一夕坍塌。太皇太后薨逝,与萧承钧决裂,和卫覃保持着面和心离的关系,甚至是费尽心思拉拢朝臣。 然而,在这种种忙碌的掩盖下,渐渐荒芜的却是自己的心。 再也不被别人需要,再也没有人可以牵挂。明明还忘不了他,却只能看着身为靖王的他和靖王妃鹣鲽情深,期待着他们彼此的孩子出世。而曾经永远站在远方默默注视她的苏恪,也已经将这个尘世连同她一起抛弃。 当没有目标可追寻,又不被人需要时,是何等的寂寥!不过是大半年,却几乎将她的一生耗尽。如果再在这里这样耗下去,恐怕她会人未老心先死。 所以,她决意去月曜山庄一行,再去看一眼那个和自己的身世密切相关的地方。如今的她,只剩下一件事还未得到解答,她究竟是谁? 然而,当夜昭凤宫中就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竟然是她许久未见的乐阳郡主。自从卫琬入宫后,就再也没见过她,所以,当一身宫女打扮的乐阳郡主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几乎不能将眼前这个女人和曾经趾高气扬的乐阳郡主联系在一起。 “皇后娘娘……”注视她良久,乐阳郡主终于弯下身子,对她行了个大礼。 卫琬看了看她,将殿中的侍女尽皆遣散,只留下了吟风和揽月以防不测,才幽幽开口:“郡主为何这副打扮,深夜入宫?” 乐阳郡主抬起头,眸底夹杂着乞怜和不甘交织成的复杂神情,“本……我是来求皇后娘娘一件事,请娘娘……答允。” 卫琬细细打量着她,问道:“本宫凭什么要帮你?” 年少时不曾少受过她的欺凌,帝都中有庶出子女的人家多不胜数,却不曾有哪户人家,有她这样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正室。当初她仰仗着高家的势力在卫府横行霸道,还想要将她害死,这样的恨,怎么能忘? 高家事败,因为卫覃的缘故,何况乐阳郡主虽是高家亲眷,但得了先皇的封号,所以不在抄斩之列。这便是卫琬给她的最大报复,想让她以罪臣之后的身份,受尽世态炎凉。然而,却如何也没想到,她竟能求告到自己膝前。 乐阳郡主膝行向前,哀声道:“娘娘若是心里有气,尽可以将我千刀万剐,我今日来只是为了求娘娘一个恩典,无论如何给瑶儿一条活路,许配个殷实人家让她平安度日!” 卫琬眸光渐冷,冷笑一声道:“当初你串通车夫要害死我时,可曾想到要给我个机会?倘若不是本宫天命未绝,今日你恐怕是求告无门了!” “娘娘!千错万错都在我一身,瑶儿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当年并非高家逼迫你爹娶我才逼死你亲娘,我进门时她已经去了,姑母当日只教老爷休妻,并不曾说要逼死她啊!” 卫琬眸底倏然掠过一道暗光,上前捏住她的下巴,一字字道:“你都知道些什么,从头说来!” ~ 第111章 新任庄主 皇后的凤辇在大内侍卫的护送下缓缓行出皇城,周围的饥民疯了般涌上来,却被刀剑长戟无情地拦住。(..info) 卫琬心有不忍,吩咐揽月和吟风带着几名婢女分派米粮,好歹也让他们得口粮食,这才清开了路。一路上所遇饥民无数,还未到平城,所带的米粮就已散的所剩无几了。 到平城暂作休憩后,卫琬和揽月吟风换了平民衣装继续南下,皇后仪仗却在后面缓缓而行。若是有心人掀开珠帘,便会知道凤辇内早已空无一人,这样的幌子不过是为了引出皇城内潜伏的奸细,自然有大批侍卫等着收拾他们。 一路披星戴月,待出了朔城,循着记忆中的道路缓缓找去,却找不到半分关于苏家的蛛丝马迹。当初几次出入月曜山庄,都是苏恪带她以缩地之术进去,如今要凭人力找到月曜山庄,可谓是大海捞针了。 在南疆一连耽搁了数日,都是一无所获。有曼陀罗生长的山谷虽多,却没有一个是记忆中苏恪带她走过的山谷。 正当卫琬快要绝望时,苏安却在一个深夜,意外造访。 “卫皇后,我家主人有请。”他的语气极是冷淡,却让卫琬的心莫名地狂跳了一下。 他的主人,难道是苏恪……苏恪还没有死?一定是这样的!她狂喜地想,苏恪他会那么多法术,有那样惊人的力量,怎么会就那样容易死去?虽然苏安的神情有异,她也没有多想。吟风外出尚未归来,她便只带了揽月随他去了。 两人被带上一辆马车,门窗紧闭,看不到外面的半分情景。卫琬怀着一颗忐忑的心等了许久,身下的马车才停了下来,苏安的声音从外面模糊的传来,“属下见过主人,人已经带来了。” 卫琬不顾一切地掀开车帘,车前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缓缓转过来,即将冲口而出的那声呼唤就此沉淀在了喉间,微微泛酸。 那人身形颇为娇小,一张清丽的脸上含了些许笑意,分明是个穿男装的姑娘。然而在看清那张脸时,卫琬却瞬间失了神志般僵住。 “阿璃?” 眼前的少女容色清秀,虽然粉黛未施,却有一股子超凡脱俗的味道,赫然便是许久未见的卫府三小姐――卫璃! 卫璃唇角梨涡隐现,“皇后娘娘怕是认错了人,在下苏璃,”她抬起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定定地看向卫琬,“是月曜山庄新任的庄主。” “阿璃,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明明是……”卫琬一时间不能接受,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而就要说出卫璃名字的瞬间,喉间却蓦然一麻,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卫璃身后却走出了另外一个人,黑色的长袍,苍白俊秀的容颜,与卫璃站在一起时,恍若光与暗的对立面。 是苏忻!卫琬在心里呐喊着,是他伤了苏恪,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张口,始终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身旁的揽月注意到了她的异状,手腕微微一沉,长剑已然出鞘,直指苏忻的面门。 然而剑锋离他的面孔尚有数尺之距,就再也无法深入。揽月眸底微微一惊,右手收力的同时左手挥出,万千光影掠过,将苏忻和卫璃都笼罩在内。 然而眼前陡然一暗,揽月只觉右手手腕撕裂般地痛了一下,随即心口便是一凉。她的眸子惊愕地瞠大,整个人已经向后仰倒。 只有呆立在一旁的卫琬看到发生了什么,在揽月发出暗器的瞬间,苏忻已经如鬼魅般飘近。错身的瞬间,折断揽月的手腕,让她手中的长剑刺入主人的心口……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待卫琬反应过来,揽月已经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心口绽开一朵血花。 卫琬强忍住身子的颤抖,冷冷看着苏忻。揽月发出的暗器还未近得卫璃身前,已经被一道掠过的剑光截断。苏安手中的光剑渐渐消失,他看看地上揽月的尸体,又看了看苏忻,微微皱起了眉。 “大少爷,这样……” 苏忻斜斜挑起了眉,似笑非笑道:“怎么,咱们月曜山庄的主管是看不过眼了么?”他突然威胁地抬起了右手,“那么咱们便来比试一场,若你赢了我这便离开!” 在他抬手的瞬间,苏安全身的肌肉蓦然绷紧,手中的流光在周身盘旋,一副防御的姿态。然而他开口时,语气却是谦恭的:“属下不敢,大少爷请便,不过……”他看了一眼卫琬,“少主曾亲口承认过大小姐的身份,虽然她是锦朝的皇后,但也是月曜山庄的大小姐。” 苏忻冷哼一声:“她分明就是卫覃用来糊弄苏家的冒牌货,阿璃才是名正言顺的大小姐,更何况明月也已承认了她的身份让她继任庄主,你……” “忻哥哥,”卫璃却突然出声,甜甜一笑,“阿璃看着卫姐姐很有眼缘呢,既然是恪哥哥的义妹,不若请她与阿璃同住,你说可好?” “庄主说的是,属下这便去安排房舍。”苏安接口道。 苏忻再次扬起了眉,他虽然生的与苏恪有八分相似,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苏恪的眉浓黑,而他的眉略显寡淡,所以添了三分邪气。再加上他因常年不见日光而苍白无血色的皮肤,让人看来更加的诡异。 若说苏恪是皎皎白莲,那么眼前的这个人,便是从炼狱中一路攀爬上来的黑色曼陀罗。 “好,”他轻轻吐出一个字,走到卫璃身旁,“一切都听阿璃的,好不好?”本是兄长宠溺幼妹的话语,从他口中吐出却似缠绕了怨毒,格外刺耳。 卫璃却扬起了美好的脸,笑容纯净洁白,“就是忻哥哥待阿璃最好了。” 直到卫璃牵着她走进了月曜山庄,她喉间的禁制才消失。“阿璃,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成为……这里的庄主?” 卫璃依旧是那副纯白无害的笑容:“爹爹说,我是苏家的后人,所以忻哥哥就带我回来了啊。” 卫琬不禁皱起了眉头,“什么?” 卫璃解释道:“他们举行了一个什么仪式,用了我的血,证实了我的身份,因为恪哥哥不在了,忻哥哥又不能做庄主,所以就只有我来做了啊。” “可是……”卫琬还想再说什么,卫璃却已伸出手指掩住了她的嘴唇。 “这里的人都很讨厌爹爹的,所以不要再提卫家的事了,也不要再提我的来历了,好吗?”她微微歪斜了头,唇角梨涡盈然,“姐姐……琬姐姐?” “……好。”卫琬只能无奈地应了一声,看着卫璃笑靥如花,心底却渐渐浮起担忧。 ~ 第112章 暗狱 入夜,卫琬总是睡不安稳,眼前忽而掠过的不是苏恪苍白的容颜,便是揽月今日鲜血淋漓的惨状。白日里强作的镇定到了夜晚都消隐无踪,在半梦半醒之间,她不再是朝堂上那个指点江山的皇后,而只是一个十七岁的柔弱女子。 她忽然大汗淋漓地坐起身来,南疆气候湿热,离开帝都时还是春末,可是这里已经俨然盛夏,虽然只穿了薄薄一层纱衣,衣料还是被汗水沁透了。 阴影中突然传出一声冷笑,“我以为卫大小姐是个女中豪杰,看到婢女横死身前也,没想到也不过是个纸老虎而已,只会躲起来发抖。” 只要听那满含怨毒的声音,她就知道必是苏忻无疑,一身冷汗顿时退的无影无踪。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间的匕首,全身不自觉地绷紧了。 随着衣袖轻拂的声音,桌上的灯突然被点亮了,苏忻苍白的脸近在咫尺,冰冷滑腻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轻佻地问:“难道是因为这张脸……才会让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魂牵梦绕?” 见卫琬不答话,他倒似来了兴致一般,低语道:“锦朝尊贵的皇后娘娘,不躲在深宫中享福,却跑到这偏僻的南疆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脸上有一种猫儿耍弄耗子的神情,“难道,是为了苏家的宝库?”他的眼光陡然变得热烈起来,或许那可以称之为――贪婪。 卫琬淡淡道:“没想到风声传的这样快,连阏于的祭司大人也知道了呢。” 听她提及往事,苏忻眸底蓦然掠过狠厉之色,“当初投身阏于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就凭坤都也想得到秘宝一统天下,真是痴人说梦!” 卫琬斜睨他一眼,傲然道:“不错,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是些痴人罢了。” 苏忻眯起了眼睛,自负地说道:“我是不同的,从我生下来的那天起,就注定了要开启天枢宝库,手握无上权柄俯瞰众生,这就是我苏忻的宿命!所有敢于阻挠的人,都只会有一个下场!” “所以你才会怂恿坤都将我掠走,设计害了苏恪。”卫琬的语声虽然平静,但心下却是暗流汹涌。 “害死他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苏忻嘲讽地说,“若不是你,他怎么会衰弱到那样的地步?只恨他宁愿假手外人也不愿意死在我手上,才让力量白白流失……明明有打开宝库的力量,却让愚蠢的凡人杀死自己,真是傻到家了。” 嘀咕了这么几句后,苏忻换了一副表情,“不和你多废话了,识相的就快把开启宝库的钥匙交出来,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多活几日。” 卫琬嘲笑道:“你既然有那样大的本事,便自己找去啊!” 苏忻眸色一黯,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咬牙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把它究竟藏在哪里了?” 卫琬索性闭上了眼睛不置一词,随着布帛撕裂的声音,胸前陡然一凉。苏忻的手指停留在她撕裂的衣襟上,邪邪道:“你若是不交出来,信不信我就把你剥光了丢到暗狱里去。” 他停顿了一下,“哦,你可能还不知道暗狱是什么地方,苏恪那个家伙只顾着向你展示他高尚伟大的一面了,怎么会带你去那种地方呢?” 他突然狠狠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拖下床来,一路拖着她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山庄里的每个人都没有出去的想法,而是甘于天命隐居在这里?”他的目光投射到门上,“那是因为所有想出去的人,不是成为了祭品,就是被关在这里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扬手劈出一道亮光,将沉重的铁门推开。 空气中顿时被腐朽的气息所充斥,苏忻不理会她的挣扎,硬是拖着她走进了门里。随着他轻弹的指风,墙上的火把照亮了周围的情景,在铁质的囚笼中,一个个衣衫褴褛的囚徒看到久违的亮光,下意识地向墙角蜷缩过去。 片刻的沉寂后,尖利凄惨的呼叫声瞬间充斥了耳膜。笼中的囚徒都朝着他们的方向扑过来,伸出惨白的手臂,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一只苍白的手臂险些抓到了卫琬的肩膀,错身的瞬间,卫琬看得分明,有铁环穿透血肉锁在臂上。她再向内看去,才看到这些人的四肢都被长长的铁链锁住,铁链的尽头都被铁环扣在血肉中,这样的禁锢,会让他们每动一下都会痛彻心扉。然而这些人却似无知无觉一般,尽力将手臂向他们伸来。 “他们都是曾经想要逃离这里却被抓回来的人,多可笑的规矩,为了维护所谓的秩序,就生生让我们与世隔绝,纵使手握翻天覆地之力也只能慢慢在这里腐烂。” 说到这里时,苏忻面上竟微有动容,当年的他险些也成为这其中一员。然而那场大劫虽然躲过,他的母亲却因为帮他逃走而被送上祭坛,母亲的族人也被关押在这里。 耳畔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既然这么同情他们,为什么不放了他们?” 苏忻轻蔑道:“你以为会这么容易,这些铁链是苏家的神兽睚眦亲自钉下,若不得家主号令,它是不会出现的。” “你不是已经扶持了阿璃做家主了么?” 苏忻的脸色难得地灰暗了一下,“她……虽然是苏家的嫡系子孙,却没有继承到那种力量,继任的家主若得不到上一代家主的认可,只是得个虚衔罢了。” 他的语声陡转狠厉,拉着她向里面走去,指着最后一个囚笼道:“你若是再不把钥匙交出来,下场就会像他一样!” 囚笼中的人虽已衣衫破烂,睁开来的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昔,正是月曜山庄的祭司苏源。他的手足亦被铁链锁住,只不过锁在他手臂上的铁环已经被血迹锈污,伤口已然腐烂。 “哼,没有睚眦,我照样能把你锁在这里和他们一起慢慢烂掉,只不过你烂的好像要快一些。”苏忻仰天大笑,没有睚眦的帮助,他是用铁环硬生生刺穿了苏源的四肢,苏源虽然身为祭司灵力强大,带着这样的伤势也支撑不了多久。 这就是,不服从他的下场! 苏源的目光在落到卫琬身上时转为柔和,许久未饮水的干裂双唇不甘心地蠕动着,嘶哑道:“不能把钥匙给他,一旦放出神兽,后果……” 苏忻狠狠抓起铁链一扯,他的后半截话就被痛呼逼回喉间。苏忻伸指在他喉间一弹,他便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转向卫琬,轻笑道:“如何,你是愿意交出来,还是在这里陪他们一起慢慢烂掉?哦,差点忘记了,你不是苏家的人,恐怕连铁环穿身的苦楚都抗不过去呢。” 卫琬沉默了片刻,忽而扬眉一笑:“好,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一旦开启宝库,神兽归你,但里面的财富却要归我所有,如何?” 昏暗的火光下她笑靥如花,苏忻竟也一时失神。 ~ 第113章 换血 数日后,卫琬在苏安的带领下走入了月曜山庄神庙。.info[]神庙的布置极为简单,除了黑曜石雕成的祭坛外,便是一座玉石塑像最为夺目。 其塑像龙身豺首,口衔宝剑,一双铜铃似的大眼怒目而视。然而左眼宝光流转,右眼却只余深陷的眼窝。 站在雕像前的苏忻缓缓转身,俊秀脸庞似笑非笑:“可是将宝珠取来了?” 见卫琬颔首,他欺近几步,附在她耳边道:“你就不怕我此刻杀了你,将钥匙夺来便是了?”他刻意在语气中加了几分狠厉,冰冷手指攀上卫琬的脖颈。 卫琬斜眸一笑,“若是你此刻杀了我,那便永远得不到宝库的钥匙了。”她扬起右手,手中赫然握着一个半尺见方的匣子,匣子顶端嵌着九枚铜环,最边缘的一枚就扣在她的中指上。 卫琬悠悠道:“钥匙就在此匣,不过想要打开却并非那么容易,九枚铜环拉错一枚便会启开机关,届时里面的火药便会被引着……” 苏忻挑眉轻笑:“你若是以为这样的法子就能毁掉宝珠,未免也……太可笑了!” 卫琬下巴微抬,傲然道:“这匣子四周填的火药名叫‘天雷地火’,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过,我手上拿着的分量就算毁不去钥匙,也能将月曜山庄轰为平地,届时你我同归于尽,也不算亏本啊。” 苏忻的面色渐渐沉重,沉声道:“苏安,你且出去。” 苏安看了卫琬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才转身退出了神庙。刚出了门便看到卫璃正往这边来,他恭敬俯身道:“属下拜见庄主。” 卫璃淡淡道:“起来罢,吩咐下去所有人都不得靠近这里,知道了吗?”苏安犹豫了一下,才领命而去。待卫璃走进神庙后,大门便轰然紧闭。苏安回头看了一眼,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担忧,略微想了想,他掉转了方向,朝着暗狱的方向去了。 神庙大殿内的所有门窗都随着苏忻衣袖轻拂的动作关闭,卫璃被他拉着坐在大殿中央的一把椅子上,犹自好奇问道:“忻哥哥,你要做什么啊?” 苏忻邪魅一笑:“阿璃想不想看看苏家的神兽,它名叫睚眦,可是月曜山庄中最厉害的哦,而且,我们的力量都是来源于它的赋予,它可是永远都会追随血统最纯正的苏家继承人呢。” 今日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分外不同,卫璃不由得心生疑惑,然而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视线渐渐模糊,整个人软软靠在椅子上,目光滞然。 卫琬低喝道:“苏忻,你要对阿璃做什么?” 苏忻抬眸对她一笑,伸指轻弹,卫琬便又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声音。不仅如此,连对身体的操控权也失去了,僵硬地拖着脚步走到一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恰好与卫璃相对。(..info好看的小说) 苏忻看着自己的手,神情充满憎恨,“若不是苏源那家伙穷追不舍,我又岂会只有今日的能力!” 当年他在母亲的帮助下逃离了月曜山庄,却一直被苏源追捕,几次都险些失手。为了彻底逃离,他只能采用了最危险的法子,将全身血液尽数换过。失去了蕴含强大力量的血液,同时也让他在苏源眼中失去了踪迹。 然而这样做的后果却是让他的力量大打折扣,也让他发现了另一个修炼的捷径。如今,为了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他需要的是苏家后人的身份,也就是身体里要流淌着苏家的血! 到了这一辈,血统最为纯净的恐怕就只剩下苏媃遗留下来的女儿了。那么,他只需要…… 他以迅捷的手法将四枚中空的银针分别刺入卫璃四肢的血脉,最后一枚则是刺入了她的眉心,奇怪的是并没有鲜血流出。苏忻正待取刀割破腕脉,却看到卫琬一双惊愕的眼直直盯着他,心下忽的升起些许不忍,走到她身前轻轻抹下了她的眼皮。 无尽的黑暗和寂静,时间和空间的界限都变得模糊起来…… 当卫琬重新睁开眼睛时,脚上的绣鞋已经被血液浸透。整间大殿的地板仿佛都被血液冲洗了一遍,泛着触目惊心的红。卫琬想象不到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能容纳这么多的血,然而最后一滴血才刚刚从苏忻指尖滴落。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两颊却隐隐有了血色。真正苍白的是他身后那具没有生气的身体,卫璃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态,然而半张的眸间已没有了任何光彩,整张脸白的可怖,一如苏恪临去时那般惨白。 银针从她已失去弹性的皮肤中倒弹出来,落入苏忻张开的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唇角勾起满意的笑容。 卫琬忽然又恢复知觉,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紧紧扣住匣子,骨节因用力而格格作响。 苏忻意识到了她的愤怒,却毫不在乎的一笑。“现在把‘玥’拿出来吧,有了它,我就可以开启天枢宝库,成为睚眦的新主人,而你,尽可以带着财富离开,我不会阻拦你的。” 想到唾手可得的力量,他忍不住仰天狂笑。卫琬的手指扣紧了铜环,神情几度变换。她猛地咬紧了牙关,正要蓄力拉出那一枚铜环。 然而背后的大门却轰然开启,许久未见的阿明和苏安一起出现在门口。苏安手中还搀扶着奄奄一息的苏源,在他们的身后,缓缓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庄主!”苏安叫了一声,看向苏忻的双眼满布血丝,“你还是杀了庄主,我……我要杀了你!” 他将苏源放到一边,手中长剑光芒吞吐,直扑苏忻的面门。 苏忻嘴角噙着嘲讽的微笑,不闪不避。然而长剑指到了他的眉心,却再也无法深入。苏忻这才出手狠狠斩在他的肩上,在触及身体的瞬间变掌为钩,硬生生扯下了一把血肉。苏忻看着顺着手腕流下的血,贪婪地笑了,“虽然血统没有那么纯,那毕竟还是有那种力量的,放心,等我召唤出睚眦后,一定会把你的血慢慢放干,你不要着急。” 苏安重重摔落在一边,阿明嘶吼了一声合身扑上,却同样被轻而易举地击落到一边。 剑风陡然袭来,苏忻的表情终于凝重,侧身躲过剑锋,同时右手挥出。然而萧承钧平剑横削,剑刃过处,染了淡淡血痕。而苏忻挥出的那一掌,虽然落到了萧承钧身上,却似完全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是你杀了苏恪?他竟然……”苏忻没有说完的话湮没在剑气纵横中,两人一路缠斗着往大殿深处而去,卫琬颤抖着将匣子重新放回怀中,紧张地注视着难分难解的两人。 “叮”地一声,萧承钧的长剑脱手,而苏忻却好整以暇地弹了弹衣襟,嘲讽道:“你杀不了我的,再打下去的结果就是你力尽人亡,既然你杀不了我,有苏恪的符咒印在你身上,我也未必能杀了你,那不若握手言和,你说可好?” 萧承钧努力调匀了呼吸,冷然道:“我应过他,一定要杀了你。” 许久未用的铁质折扇滑落到掌心,萧承钧手腕微震,扇面摊开,上面的桃花娇艳若滴。卫琬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卫璃一眼,便不忍再看。 ~ 第114章 睚眦必报 苏源忽然挣扎至卫琬身前,颤颤道:“快把‘玥’放到睚眦的眼窝里!” 卫琬惊疑交集地看向他,下意识地隔着衣襟握紧了那方匣子,“可是,那样打开天枢宝库,那名为睚眦的神兽岂不就会听从苏忻的号令了?到时……” 苏源剧烈地咳嗽着,在咳嗽的间隙急切道:“来……不及了,只有……打开宝库,才能拿到天枢剑,只有那把剑才能杀了……他,只能……一试了,快!” 卫琬张惶的双眸看向仍在打斗的萧承钧和苏忻,萧承钧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已然是左支右绌,苏忻却是越发闲庭信步。卫琬猛一咬牙,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将铜环依次拉出,匣子随即从中裂开,露出一枚光华璀璨的珠子。 她爬上神案,踮起脚尖将“玥”塞入了雕像空旷的眼窝。片刻的沉寂后,机关转动的声音响起,整座神庙的地面都开始颤抖起来。 苏源在阿明的搀扶下勉强支起身来,冲着萧承钧喊道:“快……快去拿天枢……天枢剑,杀了他……为少主报……报仇!” 萧承钧咬紧了下唇,护住一口真气不泄,折扇甩出,十六柄扇骨登时激射而出。苏忻见他突下杀手,扇骨的来势和方位又是滴水不漏,少不得打点起精神仰身后翻,堪堪躲过了这一击。 然而还是有两柄扇骨划破了他左肩的衣衫,鲜血汨汨涌出。萧承钧已经在逼退他的瞬间点足飞跃,右手握住了露在雕像外面的剑柄,用力拔出。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所有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在生死的瞬间,萧承钧将长剑脱手甩出,点足疾退。然而左胸还是一痛,他踉跄几步后靠在墙上,右手捂住胸间伤口,喘息着抬头看向对面。 方才璀璨无匹的光芒已然随着刺入血肉之躯而消失,苏忻难以置信地看着胸膛中央的剑,眼眸微微瞠大。肋骨已经被那雷霆一击打断,锋利无匹的剑锋穿透了肋骨和血肉,将他钉在了另一边的墙上。 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的力量也在消逝,连抬手拔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地面的轰隆声越来越大,苏源挣扎着说了些什么,可是没有人能听到。他说的是:“快把剑放回去,否则门就要完全打开了!” 就算有人听得到,如今也没有人有力气走过整个神殿,更遑论从苏忻身上拔出剑来了。 神殿后墙上突然出现了繁复的图案,仿佛符咒一般瞬间蔓延覆盖了墙面。淡淡的光芒随着笔画的痕迹渐渐明亮,直到所有人都已睁不开眼睛。苏忻却固执地看向光芒最亮的地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你们来不及了,只要睚眦出现,我苏忻就永远不会死去,至少不会死在你们这些蝼蚁的手中!”他仰天狂笑,狂妄之极。 卫琬扑到萧承钧身旁,努力想要支撑起他的重量。然而萧承钧的身子还是顺着墙壁慢慢软倒,漆黑的眼眸也渐渐黯淡。 “子蓦……” 她的声音唤回了他渐渐离去的神志,萧承钧努力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她的容颜,然而在强光的照耀下,视线分崩离析,再也拼凑不出那张记忆中魂牵梦萦的脸。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喃喃低语,染血的手抓住她柔若无骨的手,将它按到自己仍在流血的胸膛上。他努力仰起头,将话语送入她耳畔,“我的心,只为你跳动……” 卫琬泪如雨下,感受到手上温热的血液,她猛然咬紧了牙关,将萧承钧的手按在伤口上,希望能藉此止血。她俯身在他耳边说:“等我回来。”随即便站起身,朝着记忆中苏忻的方向摸索过去。 苏忻仿佛毫不畏惧那刺眼的光亮,咳嗽着说:“怎么,是要来杀我么,卫琬?” 卫琬努力睁开眼睛,手指伸向露在他胸前的剑柄,却在半空中被他一把握住。他的手指冰冷,语声却是狂热的:“你没有机会了!” 身后刺目的光亮已然消失,卫琬回眸看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兽,正从已经裂开的神殿后墙慢慢步出,样貌与雕像一般无二,连体格都差不多。 它扬起鼻子在空中嗅了嗅,打了个喷嚏,然后循着气味走到卫璃的尸身旁边,颇为困惑地转了个圈。殿中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苏家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只神兽性情极为暴虐,是以苏恪很少会召唤它。 苏忻却在此刻扬声道:“睚眦,你的主人在这里!” 睚眦转过了头,卫琬这才看到它的眼睛竟是两种不同的颜色,一只漆黑,另一只却是明亮的金色。 睚眦慢慢走到苏忻身前,嗅了嗅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 “琬儿……快过来……”萧承钧看到她身处险境,勉力抬头说道,身上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再度崩裂,殷红的血随之涌出。 卫琬想要逃离,手腕却被苏忻狠狠捏住,动弹不得。 “快,睚眦,替我治伤,再杀了这些苏家的叛逆!”苏忻见睚眦分毫不动,眉心微皱,念出一长串驱动神兽的符咒。 这样一来,睚眦果然有了反应。然而它金色的眼睛落到苏忻胸前露出的长剑时,眸底却升起了异样的情绪。 仿佛是墨水在水中扩散一般,站在它面前的卫琬清清楚楚地看到,暴虐的黑色瞬间覆盖了原本的金色,睚眦双眸尽黑,仰头嘶吼了一声。 身子陡然一轻,卫琬被大力甩出,重重摔落。幸好苏安挣扎着扑过去垫在了她身下,否则从那样的高度摔落,恐怕她这条命也就没了。饶是如此,卫琬还是五脏欲裂,再加上被浓重的血腥味刺激,胃中作呕,吐出来的尽是酸水。 当她在阿明的搀扶下抬眸看去时,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睚眦已将苏忻踩在脚下,作势对他嘶吼着。苏忻疯了一样地大叫:“睚眦,我是苏家的家主,是你的主人,你疯了么?” 睚眦充耳不闻般,冲它亮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苏忻怒骂道:“你个畜生……”话音戛然而止,卫琬来不及闭上眼睛,已经看到睚眦一口咬下了苏忻的头颅,血花四溅。 待到苏忻四分五裂的身体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气,睚眦才慢慢转过头来,原本插在苏忻胸口的剑已经重新衔在了它口中,剑上鲜血兀自淋漓。 它走到了萧承钧面前,停了下来,残暴的黑眸瞪视着他。萧承钧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只能闭目待戮。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卫琬勉力拖着剧痛的身子走过去,挡在萧承钧身前伸开了双臂,一副卫护的姿态。 睚眦的头颅近在咫尺,卫琬能从它的黑眸中清楚地看到自己渺小的身影。然而她仍是固执地挡在萧承钧身前,张开的手臂微微颤抖,若说不畏惧,那是假的。 睚眦与她对视良久,眼眸中的黑色渐渐褪去,双眸竟然都变成了金色,璀璨而美丽。苏源松了一口气,解释道:“神兽的眼睛是金色时,表示它没有杀戮之意。” 不知是否错觉,卫琬在它的金眸中,竟似看到了苏恪的脸容。依稀是他的眸光,温柔而宠溺…… 许久之后,睚眦缓缓转身,重新消失在了墙后。仍未合拢的墙后,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珍宝,华光流转。 ~ 第115章 姻缘错付 在月曜山庄度过的那几日宛如噩梦,让卫琬夜夜不得安睡。[..info超多好看小说]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卫璃苍白的脸,还有苏忻四分五裂的惨状,无异于人间炼狱。 另一件让她夜不能寐的事就是萧承钧的伤势,虽然据苏源说苏恪生前曾给他下了保护的符咒,然而苏忻造成的伤还是非同小可。单是心口的伤口,就已露出了森森白骨,卫琬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只由着阿明给他换药。 萧承钧昏迷的那几日,她倒是日日守在床畔,然而他醒来后,她反而不敢去看他了。 之前苏源已经原原本本地向她解释过了,萧承钧并非要杀苏恪,而是苏恪请求他那样做的。 当日与苏忻一战过后,苏恪已是必死无疑,只不过靠着自身力量的支撑才多延了半日,将卫琬送到朔城。苏恪一旦死去,失了主人的睚眦就会从天枢宝库中脱出,在世上肆虐。 苏忻至死也不会明白,睚眦并不是靠血统选择主人,而是要由上一代家主进行力量的传承,才会使这头任性的神兽乖乖听令。而每次选定一个主人后,睚眦的灵体便会寄居在主人身上,与他意念相通,成为他的护体神兽。 所以苏恪要求萧承钧对他施行血歃之术,将他全身的血液放干,尔后他的一缕精魂便会与寄居的睚眦灵体融合,只因如此,睚眦才没有在他死后离开天枢宝库。(..info好看的小说) 苏恪凭着他的灵力,压制了睚眦的戾气,否则今日他们都会成为睚眦口中的亡魂。苏恪之前曾传音给苏源,命他在苏忻死后将财宝取出,天枢宝库则要被永远封印。因为他终究要重入轮回,压制不了睚眦太久,一旦睚眦脱离了他的控制,月曜山庄将会真正成为人间地狱。 按照苏恪的遗言,苏安将继承家主之位,永远守护被封印了的天枢宝库。至于宝库中的财富,苏恪全留给了卫琬,由她任意处置。 至此,卫琬与萧承钧之间关于苏恪的误会已经不再,然而她却越发不敢与他相见。虽然他并未害死苏恪,但他毕竟与淳于暖河有了孩子,那个女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仍然是他们中间的屏障,亦是心结。 更让她难以释怀的是,他折扇上所绘的桃花,在他们初见时她已觉得眼熟。时至今日她才想起,那是与她一同长大的卫璃的手笔。她们幼时曾师从同一个画师,对彼此的画风再了解不过了,只不过从未想到他们之间会有交集,所以才不曾想起。 记忆中的卫璃永远只是那个沉默清瘦的女孩子,然而今日卫琬才恍悟,那样的笔触,绘的又是桃花,足可窥见女儿心事。 在自己与萧承钧相遇之前,他究竟还有多少过往? 卫琬摇摇头,努力想将这些想法从脑海中赶走,眼下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与他能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她已是锦朝皇后,又能以什么身份要求他痴情等待?更没有资格去质问他的过往……既然如此,不若就放了心底那一点执念…… 正芳心大乱间,视线却倏然模糊起来,她努力眨眨眼睛,却还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卫琬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身子却陡然失去了平衡,想要伸手扶住面前的桌子,却扶了个空。她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却意外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并不是第一次拥抱,亦不是久别重逢,卫琬却簌簌地掉下泪来。眩晕感再度袭来,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就软倒在萧承钧的臂弯里。 身子好像在空中漂浮一般,找不到着力点,思想却似插上了翅膀般穿梭了时空。 龙华寺的初见,他风流倜傥,巧言调笑。朔城乱军中相会,他坚毅执着,出言求娶。他们之间的誓言和约定,每一句话都似镌刻在心头,无论如何洗涤也未曾磨灭。 在她成为皇后时,她仍深爱不悔。在他娶妻时,她亦坚信不疑。然而,当她被坤都所掳身处险境时,他却在朔城与他的妻执手相看……原来,阻隔了他们的从来不是身份和名分,而是他与旁人纠缠的情意。 折扇上夭夭盛开的桃花,巾帼将军的女儿柔情,还有……那个即将来到世上的孩子…… 视线清晰又模糊,这次却是因为泪水。卫琬无力地伸出纤指抚上萧承钧的面颊,“我们,再也没有可能了,是吗?” “不是!”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然而卫琬却凄然一笑,“不用再否认了,你的王妃即将临盆,她和孩子才会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们从前说过的那些话,你不必当真放在心上。” “琬儿,她的孩子……”萧承钧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怀中苍白的女子坚定地站直了身子,推开了自己的手臂。 “如今国库空虚,想要讨伐阏于时机还不成熟,不过你放心,只要条件允许,我会立即让皇上派你出征。” 卫琬已经擦去了眼底的泪,略显苍白的脸容无比沉静,一如她波澜不惊的语声。“你不必觉得歉疚,并不是你负心,而是你如今已经没有与我在一起的资格,”她扬眉抬眸,“我卫琬还不屑于与旁的女子分享感情。” “所以,从前那些做不得数的事,靖王还是放下吧,莫要为了一时心软,误了自己的前程,也莫要……牵连了本宫。” 萧承钧默然站在原地,看着卫琬说出这些话,心底又无数个声音在呐喊,想要告诉她……然而淳于暖河的脸划过脑海,让他硬生生忍下了冲动。 卫琬……从前就是她骨子里的倔强,让他动了心,一错再错,以至于不可自拔。然而如今他却恨起了这份倔强,为什么她要表现的如此坚强?仿佛他对于她来说不再……重要。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微臣……谨遵皇后娘娘凤旨,愿娘娘……长乐未央。” 自幼就说惯了的宫廷用语,今日说来舌上却有如千斤,生硬不已。或许就这样了罢,自从那日的事情发生后,他就没有再奢望与她携手天涯的资格,毕竟,他欠下了的债,作为男人是一定要还的,哪怕是耗尽一生。 那日在阏于军营发生的事情生动地浮现在了眼前,他几乎都能听到那些军士暴虐猖獗的声音,还有…… 他突然抬手捂住了眼睛,仿佛要将脑海里的情景从眼前驱走。萧承钧从指缝中,看到卫琬的眼神中隐有关切,心底蓦然一痛,在她开口之前踉跄逃出了门外。 天意弄人,若是当日他没有那样不顾一切的去追她,或许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或许当初他坚决地拒绝太皇太后的指婚,也不会让淳于暖河对他心存希冀,让那个曾经在战场上英姿飒爽的女子,变成如今的这副模样……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那些痴情与想念,终究是姻缘错付…… ~ 第116章 凰图临朝 元武二年七月初四,皇后卫氏自南疆还朝,所携珍宝价值连城,尽充国库。国库自此丰盈,拨官银百万以赈岭南水患,加固大堤。同时开粮仓赈济灾民,皇后卫氏凤驾亲临岭南,主持修堤事宜,亲捧羹汤送予灾民。 自此,皇后卫氏声望渐隆,竟有遥盖少帝之势。世人皆赞许其心怀天下子民,不辞辛劳辅佐幼帝,大小事宜皆亲力亲为,为后宫之楷模。 少帝亦感其贤德,御赐封号为“明熙”,是为锦朝少帝之明后,取其光亮兴盛之意。谕旨颁布后,最为得益的便是卫氏一族,自此一跃成为四大家族之首。 虽然四大家族在名义上尚存,但洛氏不登庙堂,高氏仅有瑾妃一息留存,再不复当初光华锦簇之态。如今放眼朝堂上下,便只有淳于氏有能力与卫氏争锋。不过以淳于刚为首的淳于家众人多为武官,虽手握兵权,在政事上却无法与卫覃抗衡。正是因为这样微妙的关系,卫氏和淳于氏才得以保持住平衡。 毕竟,对于卫覃和淳于刚来说,只有彼此合作,才能保住自己在朝堂和军中的地位。如今的局势虽看起来明朗,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已年满十二岁的萧允尚也渐渐成熟起来,学会利用卫氏和淳于氏来牵制两位亲王。卫琬看在眼里,亦不得不感慨皇家无情,亲叔侄之间有的不是亲情,而是猜疑重重。 就她冷眼旁观来看,萧允尚似乎更侧重于提防萧承钧。毕竟萧杞风虽玲珑八面,但不像萧承钧那般军功赫赫,近日来萧允尚已经接二连三的触及了萧承钧的底线,那就是兵权。 帝王榻旁怎容他人安睡?萧承钧和淳于暖河的联姻,或许是最让年轻的帝王忌惮的。所以他在利用卫覃牵制朝堂局势的同时,甚至还有意拉拢萧杞风,来打压靖王。 而萧承钧的第一个孩子,便在初秋时降生了,是个男孩。萧允尚亲自赐名为萧泽,是为靖王世子。随着萧泽的降生,萧承钧也主动辞去了一些军务,在府中陪伴新生的小世子,连早朝也很少去了。 桓王萧杞风近来倒是春风得意,被萧允尚派去出使昌其国,竟与昌其国的善琳公主一见钟情。昌其国地处锦朝与阏于的交界处,国力并不算强盛,不过是因为其地多矿产,所以才得以在与其他国家贸易往来的基础上立国。 况且昌其国地处敌对的两国边界,反而得了一个有力的保障。倘若阏于要出兵攻占昌其,锦朝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反之亦然。 但如今锦朝接二连三大败阏于,阏于国又因为皇族内斗而伤了元气,所以昌其国主对于联姻之事异常热心。在萧杞风出使归来的半个月后,昌其国的婚贴就随着善琳公主本人一起来了。 虽然锦朝地域广博,但用于制造兵器的铁矿锦朝并不多,还要仰仗从昌其国购买,所以萧允尚对于此事也并无异议。婚事议成后,无异于是向天下宣告昌其国已经和锦朝结为盟友,对双方来说都是有利的局面。 自此,朝堂上的各方势力此消彼长,达到了一定时间内的平衡。对于萧允尚来说,这样的局面是喜忧参半的,喜的是短时间内不必忧心帝位有失,忧的却是为了平衡两位亲王的势力,让卫氏和淳于氏一时坐大,将来恐怕又是心腹大患。 所以,对于卫琬和卫覃之间的结蒂,他虽然不至于推波助澜,至少也是乐见其成的。对于卫琬在朝堂上培植势力的举动,他也并不反对。毕竟他能确定的一点是,倘若他失却了皇位,卫琬的地位也势必要一落千丈。 这一对年龄和身份都相差甚远的帝后,虽然没有夫妻间的相互扶持,至少也在朝政风雨中磨练出了一定的默契。萧允尚每次上朝,必定有皇后卫氏陪伴身侧。 起初有言官曾进谏此事,说是后宫女眷不得干预朝政,皇帝如今公然允许皇后上朝,无疑是国之将乱的征兆。 甚至有钦天监进言道皇后的命星运势兴盛,隐隐有危及帝星之兆。然而萧允尚在听到这样的说法后,仅仅是付之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没过多久后,进谏过的言官和钦天监都莫名地从朝堂上消失了,朝中臣子宦海沉浮多年,自然能体察上意,这样的流言很快就不扑而灭了。 无可否认的是,卫琬的皇后之位已经牢固至极,在朝堂上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卫覃虽然苦心经营多年,却毕竟只有国丈和左相的名头,且又背负了身为外戚的猜疑,反倒不如卫琬如鱼得水。 况且卫琬此番南疆一行,所携回的珍宝价值连城,实在是居功至伟。有了庞大经费的支持,在平定了岭南水患后,卫琬所下诏令上的第一件事就是选拔精锐将士充入御林军,肩负起保卫皇城之职,也是在培养属于自己的军方势力。 经过大换血后的御林军,完全脱离了朝堂上的几方势力,直接由帝后掌管,以虎符为凭。此举对于萧允尚的帝位稳固来说,是最有力的保障了。 之后卫琬又连连下发诏令,加拨军费开支,扩充军队随时备战。卫覃曾以如今阏于式微,并不足以威胁边境安全为理由阻挠。却被萧允尚在朝堂上当众训斥,责备他不知居安思危,水患时未有建树,如今却对扩军之事横加阻挠,实在是不可理喻。 眼看身为文官之首的卫覃都受了训斥,其余大小官员更是不敢做声了。况且对于以右相淳于刚为首的武官来说,扩军却是桩大大的好事,意味着寒族出身的男儿可以通过建立军功得到更多跻身朝堂的机会。 因着诸事缠身,政务繁忙的时候,卫琬不得不在上书房帮着萧允尚一同批阅奏折,此例一开便是遥遥无期。 自从上次出疹后,萧允尚的身体就不甚强健,经常有头疼脑热的时候。如今既有了皇后代为批阅奏折的前例,每当萧允尚身体不适,便只有卫琬一个人在上书房处理堆积如小山的奏折。 这一日,萧允尚又感了伤寒,在寝宫休养。卫琬独自一人看了许多折子,竟有些头晕起来,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希望呼吸些清凉空气。 然而甫一推开窗子,便有一抹冰冷触上脸颊,卫琬定睛看去,竟是飘起了雪花。 元武二年,原来过得这样快。自从回到皇宫后,她就刻意让自己埋首于朝政中,努力约束自己不再去关注那人。起初是很难,日子久了竟也习惯了。原来自己已经忙碌了这样久,连秋去冬来的季节交替也不曾在意过。 身后传来红莺的声音:“娘娘,可要传唤诸位大人来议政?” 卫琬回首微微一笑,却是答非所问道:“红莺,去乐寮取一把瑶琴来。”红莺微微一怔,卫琬却含笑催促道:“快去!” 在上书房外等候议政的众位臣子等了许久,也不见皇后娘娘传召,一个个缩着脖子躲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藉以打发时光。 然而一缕乐音却从不远处传来,轻灵高远,让人顿觉心旷神怡。正在凝神细听间,却又有女子引吭高歌,唱的是一曲《蒹葭》。 众人正听得出神,却见卫皇后身边的女官红莺匆匆而至,行了一礼后告罪道:“诸位大人请回罢,娘娘说今日不议政的。” 众人身后身着青衣的太傅容舒眸光一闪,视线投向了上书房的方向,唇角轻扬。 你自拥如花美眷,子承膝下;我却身居高位,成就一番凰图帝业。并非我意图效仿吕稚武媚,成就红妆天下,只不过天意弄人。 无缘与你携手天涯,便让我一揽天下权柄,成全你的执念,亦了断我的相思。 卷三,凰图帝业,终。 卷四,韶华流年,即将始动。 ~ 第117章 帝后 年节将至,宫中上下都是忙碌不止,去年尚有高氏操持,今年这些大小事宜却都落到了卫琬头上。大到宫苑修缮事宜,小到御宴上的菜品,无不需要一一过目,慎重斟酌。 因萧允尚身体欠安,极天殿却并不适合休养,于是卫琬已在东南方择定了一处宫室,内外翻修,更名为元庆宫,作为帝王起居之处。空下来的极天殿则更名为勤政殿,为帝后处理政务专用。 皇帝换了居所,身为皇后的卫琬自然也搬离了昭凤宫,于元庆宫左近另起了一座宫室。卫琬本无意铺张浪费,但身为锦朝皇后,若没有能彰显身份的寝宫,如何能令宫中上下心服?新建的宫室被萧允尚赐名为凤池宫,原有的昭凤宫则被更名为亭仪宫,赐予瑾妃高抒然。 皇上金口一开,朝堂上又是议论纷纷。眼见高氏已然全族倾覆,然而瑾妃高抒然却依旧端坐皇妃高位,又蒙帝王赐予曾经的昭凤宫,委实是让人咂舌。 甚至有人会猜度,是否这又是年轻的帝王牵制皇后卫氏的手段?毕竟高家与卫琬向来剑拔弩张是真的,在皇后大兴土木兴建凤池宫时,萧允尚却将原本的皇后寝宫赐予高抒然,未免含有告诫的意味。 面对这样的流言,卫琬却是安之若素,照常料理后宫和前朝的政务,并不见一丝不悦。这日在勤政殿议事后,听闻萧允尚正在元庆宫发脾气不肯吃药,她便带了红莺往元庆宫来了。 甫一步入寝殿,脚下便踏到了碎瓷。卫琬垂眸看去,只见纯白的地毯已被药汁染的棕黑,一众宫监侍女垂手侍立在两侧,不敢做声。见卫琬来到,他们才恭敬行礼:“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 卫琬淡淡道:“这宫中的管事太监是怎样当差的,竟连碗碎了也不知打扫?皇上的药都洒了,还不重新煎一碗去,难道要让皇上就这么病着么?”她的声音虽不大,却十分威严,足见皇后之威。 赵玉急忙出列扑通跪倒在她脚下,“皇后娘娘恕罪,奴才这就命人打扫了去……药已经煎好了……”立即有一名侍女捧着盛放药碗的托盘出列,跪在了卫琬身旁。 萧允尚斜靠在枕上,冷冷道:“朕不喝药,你们都退下罢。” 殿内众人犹豫了一下,纷纷抬眼看向卫琬。这样的举动落在萧允尚眼中,却激起了勃发的怒意,他挥手将床前小几上的所有东西都打落在地,怒喝道:“朕还是皇帝,连朕的命令都不放在眼里,都想反了不成?”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到卫琬脸上,咬牙道:“这天下还姓萧,并不姓卫!” 见帝王发怒,殿内伺候的宫监婢女立即逃了个干净,卫琬从身旁婢女手中拿过药碗,便示意她和红莺一起退下。 萧允尚看着拿着药碗走近的卫琬,硬声道:“朕不喝药,你走罢!” 卫琬却似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径自在床沿上坐了,用银匙舀了些药汁,先在口中尝过了,才送到萧允尚唇边来。(..info好看的小说)这本是从前她照料萧允尚出疹时做惯的了,是以做起来一气呵成毫不停顿。 但萧允尚面上却无端地泛起了红意,虽然眼底仍残存怒气,却下意识地张口喝了。待得一碗汤药喝毕,他才把头拧向一旁,粗声粗气道:“朕不用你来关心,你尽管去忧心你的军国大事去好了,反正朕不过是你们的一个傀儡,何必虚情假意的做这些样子出来?” 卫琬听得他这样牢骚,不由得哑然失笑。这一年来他身量已初初长成,比卫琬尚要高出少许,嗓音也渐变低沉,平日里看着比年纪要成熟稳重得多,没想到这一番话说出来,仍是稚嫩未脱。 萧允尚似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恼怒地向床里缩了缩,想为自己找回面子,“朕……朕要睡了,你去罢。” 见他如此,卫琬却难得的心情大好,硬是扳过他的脸来,“刚喝过药就睡觉?不过是伤寒罢了,整日也宫里闷着也不见得好,还是多活动些,病也会好的快些。” 萧允尚微微瞠大了眸子,显见得是被她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吓着了,不由得好奇反问道:“可是太医们却都说朕不能见风,还要……” “你出疹子的时候他们也这么说,结果呢?”卫琬翻了个白眼,反问道。 萧允尚低头思忖了片刻,面色终于缓和了些,嘴上却仍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寝宫统共就这般大小,还能如何活动……” 卫琬失笑道:“谁教你在寝宫里活动了,外面的雪停了,虽是冷些,但穿多些也无妨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取了衣裳来,往萧允尚头上套去。 萧允尚斜眼看着她手中的衣衫,撇嘴道:“真不会选衣裳,朕最讨厌穿这个颜色。” 卫琬哑然看向手中,正是一件玄色暗绣龙纹衣袍。玄色,是萧承钧平日里穿的最多的颜色,方才被她不经意间从众多衣物中扯了这件出来,虽是无心之举,却也不得不承认是因为他常穿,所以才格外着眼。 原来那人留给她的烙印竟这样深,每每在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少许,当真是永志不忘。想到这里,卫琬抬手掷去了那件袍子,另从衣柜中挑了一件大红色的,又被萧允尚嗤之以鼻。 “真俗气,女人才穿这样的颜色。”看他的样子,就差要鼻孔朝天了。 卫琬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寻常男人想穿这样的艳色还不行呢,若没有一副俊雅的脸子,这红色便是适得其反,”她凑近去打量他的脸,点头道:“嗯,只有这样眉目似画的少年郎,配上这骨子里的一股妖气,才能穿出这颜色的好处来。” 见萧允尚仍不肯穿,她懒懒将袍子掷到榻上,“算我多事,皇上还是在寝殿多歇息歇息罢,告退了。” 说罢,她便信步走到外殿,怔怔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容从嬉笑瞬间变为沉默。 这样的时候,那个人在做些什么呢?定然是在烛光下陪着妻儿,享受那天伦之乐,近日来他连早朝都托辞不来,若不是对妻儿情眷深浓,怎会连誓破阏于的诺言都抛诸脑后…… 原来他也不是非为玲珑报仇不可,只是当初她的分量,远远及不上淳于暖河那样重罢了……既然如此,她在朝堂上苦心经营,还有什么意义? 不,她不能消沉,若是连一点目标都没有,这寂寂深宫漫漫长夜,要靠什么熬下去? 就算他已无心复仇,她答应过的事,也一定会兑现!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卫琬茫然回头,却看到一身红衣的萧允尚正从内殿走出,脸上的神情……可以称得上是尴尬。 她努力把脑海中的纷乱思绪丢到一边,绽开一个笑容:“果然英俊的很呢,来,咱们出去吧。” 她向着萧允尚伸出了手,少年微微一怔,终于伸出手反握住了她的手。卫琬这才察觉到,他不仅已经长得比她高了,连手掌也比她的大,只不过骨节终究是稚嫩些。 “走吧,朕的……皇后。”萧允尚轻轻说。 ~ 第118章 除夕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面对身前一排捧着衣饰的宫女,萧允尚微微皱了眉,手指落向一件玄色长衣,下摆和袖口是红色丝线绣的龙纹。 赵玉微有愕然,训斥那宫女道:“怎的将常服也备了上来?皇上今日要早朝,快撤下去将朝服换来!” 那宫女想来是初入皇宫不久,立即吓得瑟瑟发抖,连告罪都忘记了。赵玉正要发火,萧允尚却淡淡道:“不必了,就是这件罢。”面对赵玉不解的目光,他倨然一笑,“朕是天子,难道穿什么上朝还会引来非议么?” 赵玉立即低下了头,恭声道:“皇上恕罪,奴才知错了。”说罢便从托盘上恭敬拿起那件衣衫,与萧允尚穿戴起来。黑色的衣色衬得他有些老成,底下的纹饰于庄重中透着大气,虽不是朝服的仪制,但穿在萧允尚身上却分毫不减帝王威严。 赵玉谄媚道:“咱们陛下生得好,无论穿什么都是龙章凤姿,龙行虎步,龙……” 萧允尚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让你平日里不多读点书,看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真是给朕丢脸。” 赵玉陪笑道:“是是是,奴才以后一定用心读点书……不过陛下如此英明神武,奴才只要跟着陛下就是了,读不读书也没什么要紧。” 萧允尚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而是扶着他的手臂走出了寝殿。卫琬早已等候在外殿,手里捧着属于帝王的冠冕,十二旒白玉珠垂下,竟不及她的纤手莹白。 见萧允尚出来,卫琬迎上前去,替他将冠冕佩戴在头上。从前他年幼,她这般做来毫不费力气,然而今日她已需微微踮起脚尖。萧允尚一直凝视着她的脸,刻意将腰身挺直了些,其实他去年时已长的比她高了。毕竟已是十二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 从前她为他佩戴冠冕时,他总是不自觉地弯下腰,今日他却刻意挺直腰身,只为让她不再把自己当作孩子。 而已近十九岁的卫琬看起来却只似十六七的少女,明丽的容颜虽褪去了稚嫩,却没有留下丝毫岁月流逝的痕迹。如今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年龄差异已不如从前那般明显,顶多有两三岁的差别。 “今日是除夕,晚上的宴席可预备好了?要在哪里开宴?”萧允尚移开了目光,努力找些问题出来问。 因是许久未曾佩戴,白玉珠有两根绞在了一起,卫琬正在费力地解开,随口答道:“设在昭凤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急忙更正道:“是亭仪宫,凤池宫虽地方更大,但尚未修葺完毕,不足以应付百官齐聚的场面。” 见萧允尚不说话,她又道:“若是皇上不喜欢,臣妾可以下令将宴席挪到别处。” 萧允尚自己抬手将缠绕在一起的白玉珠解开,淡淡道:“无妨,朕很喜欢昭凤宫,就是那里罢。[..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罢,他便大踏步向勤政殿走去。因今日是除夕的正日子,百官早已在勤政殿等候帝王良久了。虽然萧允尚一年里能上朝的日子不过半数,但除夕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缺席的。 待他与卫琬一同登上勤政殿的高台后,百官齐齐跪地高呼:“吾皇万岁,皇后千岁,锦朝千秋万载,盛世恒昌!” 萧允尚已有将近一月不曾上朝,竟没有立即叫他们起来,反而将目光投向右侧的一个空位,神情渐渐凝重。 “靖王叔为何未至?”他开口发问。 靖王为武将之首,近日朝堂上文武争斗日趋激烈,见武官惹得皇上不悦,以萧杞风和卫覃为首的一列文官脸上轻蔑之色立显。 位列第二的右相淳于刚恭敬道:“靖王日前旧患复发,是以不曾来上朝。” 萧允尚面色一沉,“今日是除夕,连朕都不顾病体前来上朝,哪里有他清闲的份?”他的目光落在淳于寒川身上,“有劳朔风将军去跑一趟,将靖王叔请来,到时再行早朝也不迟。” 淳于寒川听出了萧允尚的意思,倘若靖王不来,这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怕是要一直跪着。于是把头俯地更低,朗声道:“臣遵旨。”然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出了勤政殿,向靖王府一路跑去。 萧允尚看着淳于寒川离开的身影,眸光越发冷凝。在年轻帝王骄傲而敏感的心中,自己不能上朝而将朝政托付给皇后已经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了,而自幼就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两位皇叔更是心头大患。 萧承钧插手朝政时,他不甘,如今萧承钧避开政务隐居王府,他却又不安。幼时他与这位王叔相交便不深,萧承钧永远是帝都风华最盛的公子,文韬武略配以醉花眠柳的风流,却又有在战场上以一身血肉拼得军功赫赫的狠劲。 从前他的父皇便将其视为心头大患,如今却是换作了他,这个皇位,一旦坐上去就注定了要睡不安枕。 卫琬见一众官员仍跪在地上,忍不住出言提醒道:“皇上,如今是腊月里,还是先让诸位大人起来才是。” 萧允尚斜睨她一眼,语声中隐了三分嘲讽:“是朕欠虑了,皇后果然是宅心仁厚,”他陡然拔高了声音:“众卿平身罢!” “多谢陛下!”毕竟是上了年纪,淳于刚起身时,膝盖剧痛了一下,积年的伤患怕是又要发作了。 朝堂上寂静的可怕,所有人连动也不敢动,屏息静气地等着淳于寒川和萧承钧回来。 然而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已升得老高了,门外终于传来了宫监的通报声:“靖王到,朔风将军到!” 萧承钧已有数月不曾来上朝,之前都是卫琬处理朝政,自然不会刻意去找他,如今他蓦然撞进眼底,卫琬的心竟颤了一下。 一别数月,他竟老了这许多。虽然眉眼容貌依旧,眼底却染了浓重的阴影,眼尾处也隐隐有了皱纹。曾经那个在阳光下大笑着毫无顾忌的银甲将军,如今已是朝服下生气衰微的青年男子,眉眼沉寂地让人心疼。 他屈膝跪地,沉声道:“微臣参见皇上,愿陛下长乐无极。” 萧允尚轻笑一声,“皇叔快快请起,朕这一向病着,许久没有看到皇叔了,还真是想念的紧呢。”他又干笑了一声,继续说道:“说来朕的堂弟泽儿也快半岁了罢,皇叔怎的也不带他进宫来让朕看看?” 萧承钧眉尾一颤,“陛下养病要紧,泽儿闹腾的很,不敢带进宫来扰了皇上静养。” “无妨,今日是除夕,亭仪宫也要独设家宴,皇叔还是让王妃带泽儿来,”萧允尚意味深长地看了卫琬一眼,“到时王妃与皇后同席,一家人也好亲近亲近。” 萧承钧抬眼看向卫琬,一看之下便立即掉转了目光,“泽儿近日身子不好,还是不要……” “皇叔是在借此推脱朕么?”萧允尚的语声冷了下来。 萧承钧无法,只得应道:“臣……谨遵陛下旨意,必定带妻儿前来赴宴……”他的语声中沉淀了深重的无奈,一如他烙着愁容的脸庞,虽然眉眼英俊如昔,却少了那份桀骜不驯的英气。 ~ 第119章 夜宴惊变 暮色初降时,晚宴已经开席,萧允尚自在正殿陪伴百官饮宴,卫琬却在内殿住持家宴。在座者均是内眷,萧杞风的新婚妻子善琳公主也在其中。 据说善琳公主深得桓王宠爱,不仅花费千金请来昌其国的厨子为她准备膳食,还替她做了许多昌其国的服饰,希望她不致因为远嫁而思念家乡。 今日她穿的便不是王妃朝服,而是一袭明紫色深衣,长发编成无数细小的发辫垂下,额前的银饰叮当作响。她眉形生得极好,天然浓丽,一双大眼又是杏核状,配上这一身出挑的衣饰,格外引人注目。 正殿上酒过三巡后,萧允尚留下卫覃和淳于刚陪客,自己却带了两位亲王往家宴来。坐定后他笑道:“除夕本应是一家人团聚,今日并无皇帝亲王之分,只有我们萧家的叔侄,两位叔叔不必拘礼。” 萧杞风和萧承钧应声入席,萧杞风自然是坐到了善琳公主旁边,善琳公主也毫不扭捏,拿了银筷便往他盘中布菜。 瑾妃高抒然掩唇笑道:“桓王和王妃的感情还真是好呢,我们这些人倒是打扰了他们呢。” 萧允尚面上含笑,然而目光在席间逡巡了一圈后却微微冷了下来,“怎的没有见到靖王妃,还有泽儿?” 萧承钧起身道:“暖河已带着泽儿入宫了,只不过泽儿哭闹,暖河恐怕扰了皇上的兴致,所以带着他避往偏殿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萧允尚不悦道:“朕还从来未亲眼看过泽儿呢,快让王妃把他抱出来给朕看看。” 那一瞬间,卫琬分明看到萧承钧眸底闪过了一丝迟疑。他究竟是在躲避什么?淳于暖河与他的儿子,身负皇室和淳于氏的血液,注定这一生都要与朝堂纠缠不休,他又何须如此躲闪。 见萧承钧迟迟不答,萧允尚的语声冷硬了几分,“皇叔这是怎么了,朕实在是好生不解。”他转向赵玉,“去偏殿宣靖王妃和小世子觐见。” 眼看赵玉转身向偏殿走去,萧承钧迟疑了片刻,陡然起身单膝点地,咬牙道:“暖河自生了泽儿后身子便亏空了,请皇上……”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偏殿蓦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婴儿哭声,很快赵玉便跌跌撞撞地回来了,面色惨白地跪在萧允尚面前道:“启禀……皇上,小世子他……” 萧承钧瞳眸一缩,一把拎住赵玉的衣领,低吼道:“泽儿他怎么了?” 卫琬见赵玉面色骇然,知道必然不会是小事。赵玉年纪虽轻,但跟着萧允尚也有一年多了,还不至于被小事吓成这样。一念及此,卫琬霍然起身向偏殿走去。 她的举动提醒了席间众人,众人在萧允尚和萧承钧的带领下也迅速向偏殿跑去。 偏殿内已经乱作一团,宫监侍女一个个都不知所措地看着站在偏殿中央的淳于暖河。她正怀抱着一个襁褓站在中央,持续不断的尖利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婴儿稚嫩的声音已经哭的嘶哑,听着揪人心肺。 “靖王妃!”还未走到她跟前,卫琬见淳于暖河亦是面色惨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急忙出声低喝道。 然而淳于暖河竟似失了魂魄一般,只是木然地看着怀里的孩子,整个身子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抱不住那个襁褓。偏生旁边的宫人一个个都似傻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卫琬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提起裙裾疾步走到淳于暖河身旁,伸手便去夺那个襁褓。出乎她意料的是,淳于暖河竟未作丝毫反抗,任由她将孩子从怀中夺走,自己却身子一歪瘫软在地上。 卫琬夺到了孩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然而那婴孩尖利的哭声却似能钻进她心里一般,让人觉得无端地心痛。她下意识地低首看去,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孩子的一双眼睛已经被鲜血糊住,而粘稠的血液还在不断从眼底涌出,将包裹他的襁褓边缘都染红了。许是哭得没力气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小手从已经松散的襁褓中伸了出来,紧紧抓住了卫琬的衣襟。 卫琬好不容易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厉声喝道:“快传太医来!” 这时席上众人已经涌入偏殿,见到这样一幕情景,无不惊愕。萧承钧一个箭步窜到卫琬身旁,伸出的手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敢触及那个孩子。 卫琬的嗓音微微颤抖:“子……靖王,这是怎么回事,靖王妃她……” 萧承钧的目光系在婴儿血迹淋漓的脸蛋上,眸底闪过诸多复杂的情绪,愤恨、后悔、心疼……还有仇视。瘫坐在地上的淳于暖河却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尖利而疯狂,和婴儿凄厉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分外诡异。 善琳公主突然疾步上前,伸手扣上淳于暖河的后颈,也不见她如何发力,淳于暖河已然软倒在她肩上。那厢御医已经来到,看到卫琬怀中孩子的惨状,也是面色凝重。 萧杞风见状上前,从卫琬手中接过孩子,轻声道:“太医要给小世子诊治了,你怕是压不住他,还是让我来罢。” 见萧泽哭闹地厉害,太医先用温水调开了些安神药予他喝下,待萧泽沉沉睡去后才上前诊视他的眼睛。因为止住了哭闹,所以已不再流血,已然干涸的血迹被泪水冲刷地模糊一片,布满了整个脸颊。 卫琬亲自用布巾沾了水擦去他脸上的血迹,每次触及到他柔嫩的脸颊,即使是在睡梦中,萧泽还是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让卫琬不由得心生哀怜地放柔了动作。 诊治片刻后,太医神情凝重地跪在萧允尚面前道:“回禀陛下,小世子的眼底有伤,依微臣初步诊断,是为利器刺伤所致……”说到这里,那太医面露为难之色,似是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萧允尚瞥了一眼萧承钧,见他仍只是一脸木然,便自己开口问道:“可还能医治得好?” 那太医将头俯地更低,“伤在眼底,外伤只需用药便可痊愈,想要不留疤痕也不是难事,只不过……眼睛是再不能好的了,求皇上饶恕微臣学艺不精之罪。” 卫琬缓步走到萧允尚身旁,“这也怪不得你,你且去与小世子包扎伤处,再开了药煎来。”然后她征询地看向萧允尚,“皇上,此事事出蹊跷,还是先将方才在偏殿的太监丫头都拘起来拷问,等靖王妃醒来再做定论。” 萧允尚微微点头,“小世子事关萧氏血脉,还是交由皇后与大理寺共同处理。”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仍呆立一旁的萧承钧,他迟疑了片刻,才跪下谢恩道:“微臣……多谢皇上对泽儿的厚爱。” 这话说得似是有几分不情愿,萧允尚虽然觉得此事蹊跷,但今日毕竟是除夕,不能在家事上多做纠缠,便留了卫琬处理余下事宜,自己则带着众人回宴席上去了。 ~ 第120章 真相 夜来风寒,卫琬亲眼看着乳母喝下了药,又喂过萧泽奶后,才疲惫地走出了凤池宫的偏殿,小世子已经被移到这里救治,淳于暖河亦被安排在另外的偏殿。.info[]这一晚上,先是为了百官夜宴操劳,后来又出了这样惊世骇俗的事,委实是耗费心力。 淳于暖河自从被善琳公主敲昏之后,就一直未曾醒来。据当时在偏殿的宫监婢女所言,当时靖王妃曾指使他们去做事,只有王妃和小世子独自留在寝殿内,实在不知小世子是如何弄成那般模样的。 那十几人众口一词,其间并无任何纰漏,卫琬也只能将他们暂时看管起来,一切留待淳于暖河醒来再做定论。 然而甫一走出偏殿,抬头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回廊前面,夜风吹起他额前的乱发,露出的面容憔悴地让人心疼。 卫琬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过去以安慰的口气道:“小世子已经睡下了,太医也已给王妃诊治过了,王爷不必过于担忧。” 见萧承钧欲言又止,她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快速说道:“夜深了,王爷还是先回去歇息……” 话未说完,他却忽然欺近身前,一把揽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她甚至都能感到他皮肤上细密的胡茬。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人,那个熟悉的怀抱,却唯独不是恰当的时机,没有合适的身份!然而,明知有如此多的不允许,她还是闭上了眼睛,贪恋那拥抱间的一点温暖。(..info)有多久没有像这样拥抱了,半年……一年?甚至是从头到尾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机会?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才害了你,害了暖河,也害了……泽儿……”他喃喃低语着,眼底泛起隐痛,却始终不曾流下泪来。毕竟是征战沙场的铁血男儿,纵使是心已伤到千疮百孔,也是流血不流泪。 卫琬轻轻推开他,他任由自己被推开,没有试图再去拥抱她。 “其实……泽儿的伤,必然是暖河下的手……”他低声道,无视卫琬的惊愕,继续说了下去,“她恨那个孩子,却不得不用他当作留住我的唯一筹码,而他的身世一旦被皇上发现,恐怕暖河和整个淳于家都要沦为天下的笑柄。” 随着他低沉的声音,事实的真相如流水般从面前逆流而过,一直追溯到了苏恪送卫琬回到朔城的那日…… 苏恪将卫琬交到萧承钧手中后,与他做了一个交易,让他帮助自己完成最后的心愿。其实那时萧承钧已然知道淳于暖河并未失去武功,但终究是因为娶了她而愧疚,所以不曾限制她的行动。 之后淳于暖河施计让卫琬发现苏恪的死,又在卫琬未苏醒时让自己的弟弟寒川将她送回帝都。 而卫琬不知道的是,那天萧承钧曾去追过她。然而他一时心急,竟穿越了边境线,借道了阏于境内,被集结的阏于军队包围。 纵然是盖世英雄,也无法单枪匹马胜过数万敌军。对于能活捉锦朝的靖王一事,阏于军队的统领宗蒙是欣喜若狂的,因为俘虏的身份至关重要,所以要等坤都来到后再行处置,只不过暂时将他羁押罢了,还派了军医为他治伤。 主帅落入敌手,朔城的守军自是不敢轻举妄动,只有一个人除外。淳于暖河竟带了一小队亲卫,杀入敌营来救他,结果……自然也是失手被擒。 那队亲卫全部殉难,淳于暖河却……被暴虐的阏于士兵所污辱!对于他们来说,能在自己国家最大的敌人面前污辱敌人的妻子,是他们最大的胜利,更何况,淳于暖河当时还是处子之身。 血和女人激发了他们的兽性,这样完全的掠夺也让他们放松了警惕。天色未明时,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淳于暖河杀了营帐里的守卫,和萧承钧一起杀出了敌营,与出城接应的守军会合。 而那个孩子,便是这次灾难留下的印记。淳于暖河无数次想要堕胎,然而军医给她诊治过后,却说她的身体已经受到了太多伤害,倘若执意堕胎,很有可能母子俱亡。 于是,他只有一个选择,发誓永远和她在一起,发誓养育她的孩子,并视如己出。 可是,孩子降生的那天,原本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的淳于暖河却再度发狂。那个孩子的眼睛,并不是黑色,而是明亮的蓝色! 阏于军中多得是胡人士兵,显然,萧泽身上流淌着胡人的血液,继承的也是胡人的眸色。当天为淳于暖河接生的产婆和婢女已经全部被灭口,若不是为了向阏于报仇,恐怕萧承钧会带着淳于暖河和萧泽远离帝都,过隐居的生活。 然而,萧允尚却执意要他将泽儿带入宫中,为了避免泽儿的身世被发现,淳于暖河恐怕也是下了极大的狠心,才刺瞎了婴儿的双眼。 “就是……这样了……”萧承钧终于结束了他的讲述,一双沉痛至极的眼盯着卫琬,里面弥漫着的是从未有过的绝望气息。 卫琬跄然后退一步,抑止不住的心痛。原来,她与他之间,真的再也没有半分可能! 她宁愿他是移情恋上了淳于暖河,至少,她还可以放肆地想他,还可以奢望一个将来。然而,听他将那些她不知道的过往一一道来时,她不得不承认,那些天的阴差阳错,便永远葬送了他们的未来。 他选择今日对她说出这些隐秘,想必也是想做个了断,彼此都不再奢望自由。 萧承钧走近她,想要伸手触摸她的脸颊,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力落下。“此生我已亏欠了两个女人,玲珑已经不在了,暖河却还在,泽儿……他也是无辜的,”他停顿了一下,艰难地继续下去,“所以,我不能再亏欠你,从此之后,我们的从前,你便都忘了罢……” 卫琬闭上眼睛,感受着眼底的酸涩,嘴唇因抿紧而苍白。 萧承钧镇定了一下心神,才开口道:“此生我不曾求过人,可是如今我想求你,将今日的事压下去,不要再查下去了。” 多么可笑,他从未开口求过她,哪怕是在她决意离开他的时候。然而今时今日,他却为了另一个女子和她家族的名誉,放下了他的桀骜,低头相求。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卫琬霍然睁开双眼,咬牙道:“我为何要帮你,更无需去帮她,若她之前不曾将我送走,后来的事也不会发生!” “琬儿……”他无力道,面对她的倔强,他已无话可说。 她霍然转身,冷硬地抛下一句话:“夜深了,本宫要回宫歇息了,”略微停顿了一下,她决然道:“并不是你想结束,一切就可以结束的,纵然你欠了她们的,可也未见得不曾亏欠过我卫琬!” ~ 第121章 结案 仅仅是数日后,靖王世子受伤一事便有了结论。(..info好看的小说)亭仪宫有一名侍女,其兄长曾在靖王麾下任职,却因私通敌国之罪被处斩,是以其妹怀恨在心,趁靖王妃更衣的工夫潜入偏殿,刺瞎了小世子的双眼。 萧允尚看着站在面前的卫琬,眼睛微微眯起,语声亦是冷到了极致,“这便是皇后查出来的结论,那名待罪的侍女呢?” 卫琬的面色平静无波,一如她沉静的语声:“已经畏罪自裁了。” 萧允尚眸光一寒,蓦然从龙案后站起,“好一个死无对证,皇后,朕还真是小看了你!大理寺卿何在?” 随着他的怒喝,殷茂源急忙走进来,跪拜道:“微臣参见陛下,愿陛下……” 萧允尚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起来,靖王世子的案子查得如何了,可有什么进展?” 殷茂源站起身来,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静立一旁的卫琬,开口答道:“回禀陛下,世子眼睛受伤一事乃一名婢女所为,据臣查证,该女兄长曾在靖王手下任廷尉,但去年却与阏于细作有往来,靖王查证后将其处斩,其妹怀恨在心,所以才……” “不必说下去了,”萧允尚的身子微微前倾,“这便是你大理寺得出的结论?” “是,臣已多方查证,那名婢女也已供认不讳,只是……”他敛衣下跪,“请皇上处以臣看守不严之罪,该女被羁押在大理寺中,竟趁人不备自裁身亡,是臣督下不严,请皇上论罪!” 萧允尚一双眼钉在卫琬脸上,沉默良久才说:“好,既是如此你且先下去罢,回大理寺后可将此案了结,也好给右相和靖王一个交待。” “微臣谢过陛下,微臣告退!”殷茂源连连叩谢,随后便出了勤政殿。萧允尚慢慢地坐回到龙椅上,五指伸开来握住了玉玺,暗自用力。 “若是没有其他事情,臣妾也先行告退了,小世子还在凤池宫,臣妾……”卫琬的语声戛然而止,看着萧允尚挥手将龙案上的东西统统摔到地上,虽然面上没有丝毫动容,眸底却不掩惊异。 “打量朕是个傻子么,容得你们这样糊弄?”萧允尚咬牙道,俊秀的面孔因此而扭曲。 卫琬敛衽道:“臣妾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萧允尚从龙案后跨出,几步走至她身前,怒喝道:“还要明知故问!皇后,朕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还是对他念念不忘,费尽心思为他这般遮掩?” 见卫琬不答,他继续说下去,“可惜你这一番心思也是白费,那是他的王妃他的世子,是淳于暖河做下了错事,就算你给了他这样的人情,他也不会承你半分!就连淳于家也未见得感你的人情!” 卫琬抬起眼眸看着他暴怒的脸容,轻轻道:“臣妾并非是为了靖王,更不会为了淳于家,事实确然如此,臣妾不能说谎!敢问陛下可是另知内情?不若说来与臣妾听听,若其中果有隐情,臣妾定会另行查证。[..info超多好看小说]” 萧允尚的手指渐渐收紧,凝视卫琬良久才憋出这样一句,“好,好,皇后,你是打定主意要与朕为敌了么?” 卫琬亦举眸回望他,一字字道:“不会,卫琬永远不会与皇上为敌。” 萧允尚垂下手,转身背对着她,良久才道:“这是第一次,皇后,朕记下了,倘若还有第二次,从前的恩情便一笔勾销。” 卫琬看着他的背影,毕竟还是少年人,虽然竭力摆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肩膀却在微微颤抖。然而她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对他说一句抱歉,毕竟萧泽的身世事关重大,倘若被揭出,牵动的不只是萧承钧,还有淳于氏一家。 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平衡局势,是经不起这样的波折的。眼下卫琬最不希望看到的便是卫覃一家独大,倘若淳于氏败了,那么萧允尚和卫覃之间,便注定了势不两立。 眼下自己和萧允尚皆是羽翼未丰,与卫覃之间没有任何胜算,而阏于和瑶支在两边虎视眈眈,这个天下,是再也经不起任何变故的了。 她敛衽为礼,恭声道:“臣妾先行告退。”随即便退出了勤政殿。 轿辇刚刚停在凤池宫正殿前,红莺便迎出来道:“皇后娘娘,靖王妃来了,说是要带走小世子,娘娘之前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探望世子,所以奴婢将她拦在了凭思殿。” 卫琬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扶着红莺的手下了轿辇,径直往凭思殿来。甫一踏入殿门便见一抹红影静立大殿中央,依稀还是旧年那个英姿飒爽的红衣女将,然而定睛看去,斯人早已憔悴枯槁,再不复当年的英气风华。 见卫琬到来,淳于暖河也不行礼,只是硬生生道:“我来接泽儿回府。” 卫琬示意红莺将殿内婢女带下去,自己却坐到正座上,闲闲道:“小世子重伤未愈,又是在宫里受的伤,还是在凤池宫多待几日,待本宫问过太医后,王妃再带他走也不迟。” 淳于暖河恨恨地看着她,拒绝道:“不必了,那是我和王爷的孩子,无需皇后多费心。” 卫琬唇角挑起轻蔑的笑意,“哦,是吗,王妃若是不说,本宫还真不知道,世子是王妃与王爷的孩子。”她刻意在最后几字上加重了语气,满意地看着淳于暖河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走到淳于暖河面前,微微仰起了下巴,“靖王妃,话不要说得太满,再怎么说也是本宫一力在皇上面前担下了此事,没有让你淳于氏声名扫地,你不说个谢字也就罢了,还想要挑衅于本宫,未免也太过不自量力!” 淳于暖河眼中燃起了抑制不住的怒意,“想要我谢你,我倒宁愿被凌迟处死!” 卫琬唇角的笑涡加深了,“那么王妃也狠心让淳于氏一族都陪葬了,就像过去的高家一样,只是本宫这次倒未必有那样的闲情逸致,替你们淳于家保留一丝血脉。” “卫琬,你不要逼人太甚,揭出此事对谁都没有好处,到时候朝堂上失了平衡,没有了我淳于家的卫护,皇上的地位就难保了,到时候我倒要看你还有什么资格威风!” 卫琬扬起了眉毛,双掌相击,清脆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王妃果然是聪明人,可是本宫如果说,为了恨你,本宫宁肯抛却所有也要让你们淳于家万劫不复,你又待如何?” “你……”淳于暖河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卫琬敛去了面上的笑意,冷然道:“王妃还是请回罢,让小世子在本宫这里多休养几日,本宫是不会让你轻易接走他的。” 略微停顿了一下,她又说道:“对稚子下手,就连本宫也心存不忍,何况他还是你的亲生孩儿!本宫奉劝王妃一句,若是为了自己的性命要生下他,就不要把这样的罪孽让他背负!” ~ 第122章 鸥鹭忘机 数日后,圣旨下到了靖王府。[..info超多好看小说]世子萧泽因在宫中无端受害,是皇后督导宫人不严之过,皇上也深感内疚,遂赏靖王一万昌邑,同时将小世子接进宫抚养,待遇与皇子等同。 亲王世子得以入宫抚养,这本是荣誉,但也是帝王为了防止亲王生出异心的告诫之举。 当夜,卫琬正在灯下抚琴时,却感到身侧一道异样的视线。指端流泻的音律陡然一滞,她侧眸看去,一个熟悉的黑衣身影便蓦然撞入眼底。 那一刻,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神思恍惚,她竟展颜向他一笑,十指轮转,在琴弦上深深浅浅地拨出新的曲调。 那是萧承钧第一次听她弹那样的曲子,他自幼不曾对音律有过参习,所以并不知道曲名。然而在琴音悠然中,他却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的宫宴上,她刻意荒腔走板的琴曲,还有绕梁三日的歌喉。 原来,她的琴竟弹得那样好,若不是当初萧杞风的刻意设计,或许她便会那样韬光养晦下去。然而那一曲清歌,俘获的不仅是那些男子的目光,亦让他沦陷地更深。 一曲终了,她清澈的声音响起:“此曲名为鸥鹭忘机,曲名出自列子。” 海上之人有子欧鸟者,每旦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info好看的小说)其父曰:‘吾闻鸥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鸥鸟舞而不下也。” 说完了典故后,卫琬从绣墩上轻巧起身,走到萧承钧身前。她一双清亮如昔的眼眸看向他的双眼,启唇道:“世事皆有定数,往往在不经意间,便是求仁得仁。反之,一旦动了机心强求,便是图添烦恼。”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喑哑。他是了解她的,今夜这样反常的举止,精心挑选的曲目,还有那个典故,不过是想借着这些来点破某些事情罢了。 卫琬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正色道:“我接到密报,你在府中的这些日子来,表面看来是韬光养晦,内里却在……招兵买马!” 萧承钧眸色一凛,薄唇抿紧,没有回答。 卫琬依旧诚挚地看着他,“能告诉我是为了什么吗?” 萧承钧偏转了目光,不再去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太过清澈,当初便是那样一双与世无争的眼睛,俘虏了他自以为早已成灰的心,然而,世事流转后,再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只会让他更加痛恨自己。 “我自以为足够避人耳目,没想到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你若是为萧允尚做说客来的,那便不必了!”他的语气微有生硬。 卫琬却固执的伸出手去捧住了他的脸,语气执拗:“为什么?” 他的眸光闪动了一下,迟疑片刻才答道:“你不必知道,这是男人的事……不管结果如何,都没有人会伤害你,”他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时眸间的情绪已消隐无踪,“况且,就算我不做,也有别人按捺不住了。” “我不希望那是你,”卫琬说,“这并不是合适的时机,他赢不了,同样,你也是。” 这句话却似触到了他的痛处,他猛然伸手拉下卫琬的双臂,眸底瞬间燃起了火焰。“不是合适的时机?”他古怪地笑了一声,“那么,我还要等多久,难道要等皇上滨天之后?哈,我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的语气忽转冷厉,“那个位子……本来就该是我的,我已两次拱手相让,却依旧是一无所有,若是再等下去,怕是连性命也不在了!” 他父皇一生中最爱的,便是他的母亲容妃。在他年幼的记忆中,母亲永远那样美丽温柔,而父皇注视她的眼中,总是满盛着浓浓的柔情和眷恋。 他的父皇为他取名“承钧”,取“承继钧天大任”之意。钧天的含义,便是帝王! 他是龙椅上帝王膝下长大的最负重望的孩子,那样意气风发的他,曾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彼时年幼的他,不懂得什么叫做韬光养晦,也因此,与那时身为皇后的高氏越发不睦。 然而命运曲折离奇,却从来不在他的掌握之中:母亲莫名薨逝,父皇一夕之间变了行径,对他从视若珍宝,成了弃如敝履,甚至将他送去敌国做质子,受尽折辱。 父皇驾崩后,一道遗诏,将皇位留给了他平庸无为的大哥。而他,却不得不屈居人下,哪怕是用一身血肉硬拼来的军功,也要饱受非议。 大哥莫名驾崩,这里面有皇后的私心,亦有二哥萧杞风的推波助澜,彼时他远在朔城,一度以为天高海阔就此无忧。然而回到帝都后,新皇成了他的侄子萧允尚,而他在朔城城楼上发誓求娶的女子,成了新皇的皇后。 一等再等,一忍再忍,却连身旁的女人都守不住。他固然知道此时发难胜算未必有五五之数,却已无法再等下去,再等,怕连半成胜算也不再。 随着纷乱的思绪,他眼底的神情几度变幻,最终凝定在眼前女子的容颜上。他的目光陡然柔和起来,“你放心,只要此番我能夺得那个位子,暖河那里我自有其他办法弥补,她虽痴心,却也懂得为家族考虑,到时……” “到时,我便是废帝的皇后,或与他殉葬或陪他幽禁,悉听尊便。”卫琬冷冷接口。 “不,不会是这样的,”他下意识地反驳,“到时我便是天子,你的身份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你陪在我身侧,甚至是皇后的位子我都……” 他的话没有说完,卫琬已经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唇,美丽的面容沉静冷酷,“可是,那并不是我想要的。” “难道你不再想和我在一起了吗?”他莽撞发问,失去了平日的警醒理智,语气和神情都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年,急需对方的认定。 然而,对于他的问题,卫琬却没有正面回答。“居高方知其寒,我只是好奇,为何你们总看到那个位子的光华灿烂,从不曾想过坐在上面的无可奈何?”她淡淡道,放下了手,“今天我不过想提醒你一句,切莫轻举妄动。” 萧承钧苦笑一下,“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卫琬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窗外,尔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萧承钧才听得到。就是那样一句简短的话,却让萧承钧瞬间变了脸色。 原来,竟然是这样…… ~ 第123章 瑶支使臣 冬去春来,时光的流逝漫长又短促。元武三年的四月间,瑶支使臣远道来访,给平静了许久的朝堂带来了新的动荡。 早在二月时,瑶支国已上表请求来访,朝中众臣对此意见不一,所以此事才耽搁到现在。当初萧允尚登基时,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所以不曾邀请任何一国使臣前来观礼。如今,瑶支国借口说是恭贺锦朝新帝登基,虽然来得晚了些,倒也是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前来出使的使臣是瑶支的二皇子和新任的国相绩昌,这样的使臣人选无疑显示出了瑶支对与锦朝关系的重视程度。 而先于使臣而到的国书上也表达了瑶支希望和锦朝结盟的意思,朝中大部分臣子认为,借着瑶支示好的机会结盟,对于锦朝目前的形势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卫琬却无法那样乐观,当年涿郡一行,瑶支人曾假扮阏于人妄图在锦朝造成内乱。彼时已有了那样的心思,萧允尚登基后的这两年来瑶支也未曾朝贺过一次,如今忽然这般转变了态度,委实让人生疑。 不过对方这次执礼相待,锦朝自然是要大开欢迎之门。于是在四月初六那一日,瑶支的使臣如约抵达了皇城。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萧允尚竟让萧承钧前去迎接瑶支使臣。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梳妆的卫琬手指一颤,青黛在眉尾处扬了一下,勾出一道浅浅痕迹。 红莺低呼了一声,急忙跳起来要去打水替她擦去划痕。毕竟今日是个大场面,身为国母的卫琬是要上大妆的,这一眉描错,恐怕要将整个妆容洗去重来,眼看时辰渐近,怕是要来不及了。 “不必了!”卫琬却开口叫住了她,自己执起黛石,在另一边的眉尾处也描了一下,眉线微微上扬。 从铜镜中看去,平添了三分妖媚,红莺仍是觉得心有不妥,“娘娘,今日有异国使臣,这样的妆怕是不妥,万一皇上……” 皇后的妆容向来要以庄重为主,所以这样的眉形,是卫琬从来没有用过的。然而今日她听得是萧承钧前去迎接使臣,便再也没有在这样的小事上下工夫的心情,只命红莺拿了正红朝服来穿戴了,便匆匆地往正殿去了。 容舒曾原原本本地告诉过她萧承钧与玲珑公主的事,那么,此番前来的瑶支二皇子,便是那亲手杀了玲珑的人!虽然萧承钧从前将仇恨只放在了阏于人身上,但瑶支二皇子在那件事中,亦不是完全无辜。 萧允尚派他前去迎接,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对当年的事有所耳闻,才刻意试探之? 来不及多想,和着宫监的通报声,卫琬已踏入了勤政殿。瑶支使臣虽还未到达,但萧允尚和文武百官已然齐聚于此,严阵以待。萧允尚并未坐在龙椅上,而是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臣妾参见皇上。”卫琬敛衽为礼,语声轻扬。 “皇后来得正好,朕刚想让赵玉去凤池宫,你便来了。”萧允尚轻笑道,回身牵着卫琬走上玉阶。 待彼此都已坐定,萧允尚才似不经意道:“靖王已经去朝华门迎接使臣了,不多时便会到了。”他的目光凝定在她的眉眼上,淡色的唇挑起倾斜的笑意,“你今日的妆容,倒是好生不同。” 卫琬淡然一笑,“若是有失庄重,臣妾可以回去改了再来。” 萧允尚摇头,“你是朕的皇后,除了朕之外,别人哪里有资格直视你,所以,只要朕觉得好,那便是好了。” 他的话中似有深意,卫琬的笑容不禁凝结在唇边,怔然注视眼前玄衣金冠的少年。分明还是记忆中清秀苍白的容颜,然而那双越来越深的眼眸,却分明有什么她看不懂的情绪,一闪而过。 殿门外已传来宫监的通报声:“靖王殿下到!” “瑶支使臣参拜吾皇!”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跟在萧承钧身后走入的那一队人身上,为首的是一名金衣男子,褐色的发以玉冠束起,显见得是那位瑶支的二皇子赫茂了。 而他身后站着的锦衣男子,想来便是那位十二岁就出仕,在二十五岁就官居国相的绩昌了。跟随于他们两人身后的,便是一队抬着描金木箱的仆从,想来是带来了贡品。其中有一只箱子特别巨大,约有三尺见方,上面镂空的花纹间虽有缝隙,却看不清楚里面装了什么。 卫琬定睛看去,只见那赫茂身量并不高大,容貌生得倒是很清秀的。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人造成了萧承钧与玲珑之间的悲剧,倘若玲珑仍在生,萧承钧也无需背负如此多的愧疚。 “微臣参见陛下。”萧承钧简短地见礼后,便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卫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见他面色虽如常,但神情却阴郁的很,想来是瑶支二皇子的到来勾起了伤心往事,让他又想起了玲珑。 “赫茂参见皇上。”赫茂单膝点地,朗声道。瑶支所用语言与锦朝一样,所以不会有言语沟通的麻烦存在。但他只是这样简短的问候,显然对于萧允尚的尊敬不够。 锦朝众臣虽然心有所感,但见萧允尚面上并未显出不悦之色,自然也不能说什么。赫茂身后的绩昌亦随着单膝跪地,朗声道:“臣瑶支绩昌拜见锦朝皇帝,愿锦朝与瑶支唇齿相依,永世交好。” 萧允尚终于开口道:“两位请起,此番远道而来实在辛苦,朕特备下了筵席相请,请两位入席罢。” 立即便有宫人拉开了座椅,等待赫茂和绩昌入席。然而那两人只是对视一眼,脚下却文风未动。 因着从前瑶支与阏于交好的缘故,淳于刚素来对瑶支也没有什么好感,见状便挺身喝道:“吾皇已请两位入席,两位客人为何还不动,难道是觉得我们锦朝的宴席不好吗?” 赫茂听得这一句高喝,脸色立刻转为青白,一副害怕的样子,向绩昌身后躲去。见他如此举动,锦朝众臣不由得面露笑意,看来这位瑶支的二皇子果然如传闻中所说,是个庸碌无能之辈罢了。 绩昌却是一副郑重的样子,向萧允尚重新施礼道:“陛下盛情款待,臣不敢擅领,此番我国国主特命臣等携来重礼,虽然在陛下面前是班门弄斧,但也是我国国主的一片心意,还请陛下一观,然后再入席也不迟。” 他说的入情入理,萧允尚便点头允了。绩昌轻轻击掌,几名侍从立即将木箱摆成一线打开,里面无非是些珍奇玩物,虽然价值不菲,但也没什么新颖的地方。 然而最后一只巨大的木箱打开时,却有一股异香传出,让人闻了心旷神怡。而更让人惊讶地是,从木箱中缓缓站起的,竟是一名俏丽少女! ~ 第124章 琉璃美人 绩昌与那少女打了个眼色,那少女便轻巧地翻出木箱,将木箱重新盖上,尔后轻轻一个旋身,便跃上了木箱。 她身上穿的衣衫极其妍丽,**的手足上系着精巧的银铃,随着她的每个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随着她舞动的动作越来越快,银铃发出的声响竟似有曲调可循,听来分外动听。 在那三尺见方的木箱顶端,少女急速地旋舞着,身上的五色彩带飞扬旋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然而卫琬却在不经意间,看到萧承钧竟变了脸色,狠狠拿起酒杯灌了一杯酒下去,眸底渐渐蒸腾起复杂的情绪。 见他如此反应,卫琬不由得再次回转目光仔细审视那名少女。此时她的舞步已渐渐放慢,少女轻盈地跳下木箱,双手交叉与胸前躬身,“琉璃拜见锦朝的陛下,希望您喜欢我的舞蹈。” 她直起身子,一双灼灼大眼在场内众人身上溜了个圈,最终停留在萧允尚脸上。 “没想到锦朝的皇帝竟生的这样好看,比王叔好看得多了,你说是不是,赫茂?”她一派天真烂漫,竟似将这般重要场合全不关心,随意调笑。 绩昌咳嗽了一声,上前介绍道:“启禀陛下,这位是我国国主的侄女琉璃郡主,此番仰慕锦朝风姿,特随使臣觐见,之前并未通报,还请陛下恕罪。” 萧允尚这才颔首道:“原来是瑶支的小郡主,来人,赐座!” 赫茂一行人这才入席,远道是客,他们的坐席便设在帝后御座的左侧,与桓王和靖王的席位遥遥相对。 卫琬的眸光有意无意地掠过萧承钧的坐席,却见他竟似完全失掉了平时的自制力,只是一杯接一杯的酒灌下去,全然不顾皇帝还没有宣布开席。 萧允尚淡漠的眼光绕过他,举起面前的金杯笑道:“今夜有贵客来访,来,朕敬尔等一杯,权作洗尘接风。” 赫茂好似还没有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勉强举杯回应道:“多谢陛下款待,赫茂……赫茂不胜荣宠。” 一笑之间,众人纷纷举杯饮尽杯中酒水,一副宾主尽欢的样子。 而那位琉璃郡主,却又在此刻做出惊人之举。她亲手执壶将酒杯斟满,尔后捧着杯子一直走向萧承钧。她仍未穿上鞋子,莹白纤细的脚踏在厚厚的地毯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细微作响。单看她身姿袅娜,便足以让人想入非非了。 琉璃一直走到龙案前才停下了脚步,抬起一双杏核眼望向萧允尚,轻轻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陛下,琉璃敬你一杯,不知陛下可会赏琉璃这个面子?” 她的眉眼虽已长开,但从皮肤的光洁程度来看,她的年纪不会超过十四岁。单从外貌上看,倒是萧允尚显得比她大些。但看她眼波流转的模样,又似是情场老手,对于呈现出自己最诱人的一面得心应手。卫琬只能说,这个瑶支郡主并不简单。 再加上萧承钧不同寻常的反应,卫琬不得不以审慎的目光来看待这个少女。毕竟,瑶支国主既然让她随行前来,其后必然另有目的。 萧允尚凝眸注视眼前举杯的少女,唇角挑起同样的魅惑笑意,举起了手中的金杯。“美人敬酒,朕自然是满饮此杯,郡主随意就好。” 琉璃满意地笑了,然而她的酒杯还未举至唇边,萧允尚却又转向了卫琬,“皇后,瑶支郡主来敬酒,你且陪朕饮了此杯。” 卫琬浅笑道:“皇上有命,臣妾不敢不从……”她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以宽大衣袖掩了唇饮下。萧允尚唇角的笑意终于渗入眼底,亦跟着饮尽了杯中美酒。 琉璃却固执地站在龙案前,手中酒杯微微颤抖,斟的满满的酒水几乎要溢出来。萧允尚的眸光落到她身上时生硬了少许,语声却依旧柔软:“郡主敬的酒,朕和皇后都已饮尽,郡主为何还不喝?” 琉璃微微撅起嘴唇,娇嗔道:“琉璃那是敬陛下的酒,陛下却与皇后共饮,却置琉璃于何地?” 听得她如此说,在场的锦朝诸位大臣都是齐齐一惊。虽然素闻瑶支民风开化,但身为皇室成员,至少也要有起码的矜持。但琉璃今日先是大胆献舞,然后又是公然敬酒,摆明了是对萧允尚别有心思,而且,表现的委实大胆了些。 绩昌见萧允尚面色冷淡,忍不住低声提醒道:“郡主,莫要……” 然而琉璃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兀自跺脚道:“琉璃是仰慕锦朝天子为人,才执意要跟着二哥来,陛下这样不给琉璃面子,让琉璃如何自处?” 卫琬心底轻叹,此女的大胆表白,实在是惊世骇俗。萧允尚虚岁虽才十三,但正是情窦初开之龄,且帝都少年过了十二岁便可有侍妾,琉璃想必也是明了此点,才这般大胆表白,求的便是让萧允尚倾心。 她正思忖间,手上却微微一暖,竟是萧允尚伸手来握住了她的手。“皇后是朕的贤内助,自然是要共进退的,郡主天真烂漫,是不会明白这些的。” 他这话说的极为老成,卫琬却是无端地心中一暖。虽然她对萧允尚的感情,向来都是倾向于姐弟之情,然而今日有其他女子公然挑衅,他竟这般维护她。虽然这只是他们身为帝后的同袍之义,未见得是有多少出自感情,在这样的境况下,也是教人心暖的。 卫琬浅浅一笑:“臣妾多谢陛下厚爱。” 底下的群臣何等乖觉,眼看境况尴尬,一个个纷纷上前祝酒。说得都是些恭祝帝后百年好合的喜庆话,让站在那里的琉璃自讨了个没趣,只能趁着混乱逃回坐席。 见她回来坐下,赫茂眸色一沉,手指握紧了酒杯。绩昌看着被众臣包围住的少年帝王,眸光渐渐凝重。 他敏锐地感到了对面坐席上投来的异样目光,看清是今日迎接他们的萧承钧后,便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碰了碰琉璃。琉璃自然会意,打点起精神向萧承钧粲然一笑,端的是活色生香。 卫琬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他们目光的交汇,眸底蓦然一痛。萧允尚眼角余光看到了她的失态,手指暗暗加力,捏痛了她的指。 当夜的宴席结束后,卫琬的第一件事便是趁着散席召来了太傅容舒。今夜他也在被邀请的文臣之列,卫琬想着他是萧承钧的知交好友,必然能解释他失态的原因。 然而容舒却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面对卫琬的询问,他只低声说了一句:“那个琉璃郡主,很像一个人……玲珑!” 卫琬惊讶之下回首望去,却恰好看到不远处,巧笑倩兮的琉璃郡主正与萧承钧言笑晏晏。她的眼眸宛似流波,越发衬托出他眸底的惘然。 ~ 第125章 议婚 翌日清晨,卫琬昨夜未曾睡好,误了早朝的时辰。(..info无弹窗广告)待下了早朝后,萧允尚便遣了赵玉来传卫琬到元庆宫觐见。 满眼的朝服凤冠实在是穿得腻烦,卫琬索性命人将朝服统统撤下,取了今年新做的几套春装来看。入目皆是一片金红色,花团锦簇,仿佛不这样便体现不了皇后的身份似的。卫琬不耐烦地拨开它们,从底下抽出一件浅碧色纱衣。 那纱衣的色泽极其新嫩,看了便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卫琬轻笑道:“就是它了,今日不必上朝,便挽个简单些的发髻罢。” 一干侍女诺诺称是,伺候她穿上纱衣,将一头长发挽作瑶台髻,只斜斜插了一支长长的珍珠步摇,看上去如若谪仙临世,清丽无双。 红莺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一字排开,正待与她描画,手上却是一滞,直直向门口跪了下去,“奴婢参见皇上。” 殿内一干侍女急忙跪地行礼,萧允尚不以为意地挥挥手,“都下去罢,朕与皇后有事要说。” 卫琬尚未回过神来,待得萧允尚走到面前,才急急俯身:“臣妾……” 一语未毕,萧允尚已伸手托住她的肘弯,轻声道:“这又不是在早朝上,何须如此拘束?”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脂粉未施的脸上,久久不能自拔。平日里见到的她,都是一身严谨的朝服凤冠,浓重妆饰掩去了明丽的五官,如同皇族画像上那一个个面目模糊的皇后。 然而今日的她穿了这样清雅的颜色,发髻和配饰也是恰到好处。脸颊虽未点染胭脂,却从白皙的肌肤下透出隐约粉色,一如她晶莹茜红的唇色。 萧允尚微有恍惚道:“今日你这样……很好看,很年轻。” 卫琬抿唇浅笑,“你是在取笑我么?这宫里谁人不知他们的皇后是十九岁的老女了,哪里还能与年轻挨上边?” 萧允尚却皱了眉道:“你在我心里是没有年纪的。” 卫琬哑然失笑,“没有年纪?”她忽然反身俯到镜前,细细查看自己的脸容,轻声嘀咕道:“难道真的老成那个样子,老到连年纪都看不出来了?” 萧允尚轻轻走到她身旁,郑重道:“朕说的没有年纪并不是老的意思,而是……在我看来,你一直没有变过。” 卫琬侧首看向他,才惊觉两人已经挨得这样近,一惊之下向后退去,裙裾却被绣墩挂住,整个人就在一声惊呼中向后仰去。 萧允尚已经伸手拉住了她,但毕竟是少年力弱,竟连自己也跟着伏倒。殿外候着的宫女听到动静,急忙进来查看,却看到萧允尚伏在卫琬身上,两人衣衫纠结。一众宫人立刻红透了面颊,一边告罪一边退了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卫琬忙一把将萧允尚推开,情急之下用得力气大了,萧允尚又撞翻了旁边的妆台,胭脂水粉纷乱落下,洒了他一头一脸。看他清秀脸容被胭脂染的一块一块的,卫琬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允尚的面皮涨得通红,用衣袖胡乱抹着脸,怎奈胭脂沾在肉上分外难擦,越擦越乱。卫琬好不容易忍住笑,到门口唤了红莺倒了洗脸水来,自己亲自拿了布巾,将萧允尚按在一把椅子上擦起来。 看她一边擦还一边忍笑的样子,萧允尚皱眉道:“有那么可笑吗,不过是染了些胭脂,小时候母后还曾将我扮作女孩子带到父皇跟前,父皇竟没有认出来我,还以为是那家的小郡主进宫玩耍了呢。” 卫琬亦笑道:“原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呢,知道自己生得像女孩子,早知我就不替你擦掉胭脂,干脆留着把你扮作个宫女,怕是满朝文武都不会认出来的。” 萧允尚横眸看她,沉声道:“朕是锦朝天子,你这般取笑于朕……”趁着卫琬愣神的工夫,他双手呵向她的肋下,惊得她丢掉了水盆,洗脸水泼了他一身。 萧允尚懊恼地看着自己湿透的朝服,又看看已经逃出数步外的卫琬,皱眉不语。卫琬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样子,又见他面上泛起赧然的潮红,不由得心情大好,畅快地笑出声来。 “这回可是你自找的,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把洗脸水泼到锦朝天子的身上呢……”卫琬促狭笑道,刻意在锦朝天子四字上加重了语气,尔后满意地看着萧允尚的脸又红了几分。 此时才是四月天气,窗子里吹入的风仍透着些微寒意,萧允尚还来不及反驳,就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卫琬也笑够了,替他将湿透了的朝服脱下来,先让他去榻上裹了被子,然而才叫赵玉回元庆宫去取干净的衣服。赵玉听得皇后这般吩咐,立刻了然地低头称是,不过眸底却闪烁着会意的光芒。门口的宫监婢女亦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反倒让卫琬觉得尴尬起来,然而又不好解释。 好容易取来了干净衣裳,萧允尚却犯了执拗的性子,坚持要卫琬亲自替他穿衣。卫琬虽然年长他七岁,但毕竟男女有别,替他穿衣时不禁红了脸。 才系上中衣的腰带,萧允尚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瑶支的绩昌私下透露,瑶支国主有意与我朝联姻。” 听了这样的消息,卫琬疑惑地抬起了眼睛,“联姻?” “不错,”萧允尚沉声道,“议婚的人选是琉璃郡主,和……朕。” “琉璃郡主?”卫琬下意识地重复道,昨夜那娇俏少女灵动的舞姿和神情宛然在目,然而容舒在晚宴结束后说的那句话亦缭绕心头。容舒不会骗她,那名琉璃郡主长得与玲珑相似,昨夜又刻意大出风头……难道这便是瑶支国主的目的? “朝臣们都怎么说?”卫琬随口问道。 萧允尚的脸色却阴沉了几分,一双眼盯住她的眸子,一字字道:“你就不想先知道朕是怎么想的吗?” 卫琬眨眨眼睛,显然是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兀自说道:“毕竟这是两国联姻,牵涉到的还是锦朝的天子,还是要多听听朝臣的意见,皇上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多选些妃嫔入宫……不过瑶支向来与阏于交好,这倒是……” 她一番话还未说完,萧允尚已经气急败坏地甩开了她的手,自己拿起榻上的外袍胡乱套在身上,径自走出了凤池宫的寝殿。 卫琬略有茫然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心下若有所思。 看来,萧允尚他是真的长大了。然而,面对少年刚刚萌生的情意,她并不想予以回应,也不能回应。 他们虽然是名义上的夫妻,锦朝的帝后,然而,却有太多人太多事横贯在他们中间,甚至那道年龄的鸿沟,就是无法跨越的天堑。他不过是少年情窦初开一时迷惑,很快就会过去的。 至于她,此生的情爱早已耗尽在那人身上,是无论如何也不想涉足其中了。 ~ 第126章 廷议难为 虽然萧允尚不曾再与卫琬说过联姻的事,但朝堂上对于此事的讨论却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持支持意见的臣子认为,如今阏于势弱,若锦朝趁此机会与瑶支结盟,阏于便是孤立无援了。而反对的一方则认为,瑶支锦朝向来没有什么交情,送来一个郡主联姻未必见得有什么好意,其中必定别有用心。 如今朝堂之上,以卫覃为首的文臣支持议婚的居多,而以淳于刚为首的武官大都反对。经过了数日的争执不下,这件事便摆到了萧允尚的案头。 而萧允尚却恰到好处地又感染了伤寒,独自在元庆宫静养,将这件棘手的事转交给了卫琬。 卫琬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了看坐在两边的卫覃和淳于刚,目光最终落到案上的卷轴上。那是瑶支国主亲笔书就的国书,在冠冕堂皇的恭贺言语之下,还有这样一页附议,说是希望能与锦朝结为秦晋之好,无奈膝下并无适龄公主,只得将视若掌珠的琉璃郡主送来云云。 长久的沉默后,还是淳于刚先按捺不住开了口,“不知皇后娘娘对此事作何感想?” 卫琬抬起眼睛,浅笑道:“卫琬虽忝居皇后之位,却仍是后宫女眷,对于朝堂之事并不敢妄言,还是请两位大人先各陈利弊,本宫也好回去说与皇上听,毕竟,最终的决断还是要皇上来下。” “皇后娘娘说的极是,”卫覃随之起身,虽然话语恭敬,但语气中毫无恭敬之意,“老臣以为,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瑶支既送来了,我们便收下,此事再简单不过,无需再行廷议。” “你说得倒简单,”淳于刚怒哼一声,“先帝在位时,我朝与阏于大战,瑶支趁火打劫的事也未少做,如今随便送来一个郡主合婚,我们这些将士在战场上的血都白流了么?” 卫覃仍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闲闲道:“当初的事已过了那么多年,再说国家之间分分合合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难道右相是想在这多事之秋,再为锦朝多添一号仇敌?” 淳于刚皱眉向卫琬拱手道:“皇后娘娘明鉴,老臣绝无此心,只是觉得瑶支人太狡诈,不宜相交罢了。” 卫覃又道:“如今一旦与瑶支交好,南方已可确保无虞,到时候想要攻打阏于一雪前耻也不是难事,望皇后娘娘三思。” 他一双鹰隼般的眸投向淳于刚,意有所指道:“如今我朝与阏于正是势同水火,趁此机会联络瑶支一同攻打阏于,淳于将军也好重上战场,为……”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为妻女报仇雪耻。” 淳于刚面色顿时涨得通红,狠狠看向卫琬,连礼也不行一个便大步踏出了勤政殿。 卫覃斜眸看向他的背影,唇角溢出一声冷哼,眸光凛厉。 “本宫好生不解,方才左相大人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卫琬的身子微微前倾,清澈眼眸盯住卫覃,语声微凉。 卫覃轻抚了一下自己花白的胡子,倨傲道:“这件事早就是帝都公开的秘密了,当初若不是你执意压下此事,淳于氏一族早就一败涂地,成为天下的笑柄了!” 卫琬霍然起身,“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卫覃眯起了眼睛,“四大家族如今只剩下淳于氏能与我卫氏抗衡,一旦除去了他们,老夫便是真正的权倾朝野,到时你我父女就算要横行天下,又有谁能奈何?” 他话中的张狂之意毫不掩饰,卫琬看向他的眸子却又冷了几分:“所以,你才要挑唆皇上召见靖王世子,逼他们走投无路;所以,你才要私下里和桓王结盟,企图一举推翻淳于氏和靖王,是吗?” 卫覃眼中精光一闪,多了几分赞赏,“不错,这一年来你果然聪明了许多,懂得利用眼线了。” 卫琬移步从几案后走出,走到卫覃身前,“那么,你可否告诉女儿,你究竟想要做什么,父亲大人?” 卫覃审视她良久,终于开口道:“你放心,为父并不想帮萧杞风夺得帝位,只不过是想彼此利用而已,如今他娶了昌其的善琳公主,早已今非昔比,为父若不再笼络着他些,倘若他与靖王联手,那皇上的帝位才真是岌岌可危了。” 卫琬深深呼出一口气,缓缓走回到几案后坐下,疲惫地闭上眼睛,“本宫知道了,议婚之事本宫还要与皇上再商议一下,左相大人先请回罢。” 卫覃最后又警告般地说:“你可要想清楚了,如今与瑶支为敌,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皇上那边你也多下点工夫,莫要让旁人……” “本宫……知道了。”卫琬咬牙道,总算看到卫覃走了出去。 她还未松下一口气,容舒却又走了进来,面上神情焦急。“驿馆那边恐怕要出乱子了。” 卫琬眉峰紧蹙,听着容舒一一道来,面色越来越凝重。 若果如他所说,萧承钧几次登门求见琉璃郡主,两人还曾携手共游庙会,这般的不知进退,怕是早已弄得帝都尽人皆知了。萧允尚在这样的时候称病不朝,便是刻意让自己来面对这样棘手的境况,而自己无论如何做,都会惹人非议。 诚如卫覃所说,不过是一个女子而已。但那个名为琉璃的郡主,却是与阏于的玲珑公主容貌相似的女子,又是在宫宴上对萧允尚大胆示爱的女子。她这般刻意周旋与萧允尚和萧承钧之间,必然是有人授意的。 至于目的……卫琬霍然睁开双眸,“容太傅,你与他相交多年,可知他如今的想法?” 容舒微微叹息,摇头道:“我所认识的萧承钧,纵使当初从天之贵胄沦落为敌国质子时,也不曾这般乱过方寸,这普天之下,怕只有玲珑才能让他如此罢……” 卫琬不由得皱起了眉,疑道:“那个琉璃郡主,会有可能是玲珑吗?” 容舒面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怎么可能,玲珑倘若还在,也有二十六岁了,那个琉璃不过才十三四罢了。” 卫琬亦自嘲地笑笑,“让容太傅见笑了,本宫真是……”她无奈地摇摇头,满脸疲惫。 那个人,抗拒不了的就是那样一张容颜吗?既有今日之事,当初他所谓的一见倾心,是否亦是源自自己与玲珑五分相似的脸容? 若果然如此,这一段相思,还真是错付了…… 她抬眸看向容舒,正好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容太傅,劳烦你转告他一声,本宫有要事相询,明日午时烟雨楼。” “他若是不来,本宫会一直等下去。” ~ 第127章 逢场作戏 四月的帝都,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一路分花拂柳而来,卫琬伫足在烟雨楼下,竟有些犹豫。 还是身旁的吟风出声提醒道:“皇后娘娘,宫门侍卫那里撑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时辰我们便要回宫,娘娘切莫贻误时机。” 她今日出宫时穿的是男装,却依旧佩戴了帷帽,帷帽下缀的轻纱遮住了她的容颜,卫琬抬眸向楼上望去,恰看到一幅玄色衣角,知道那人已经到了,便咬紧牙关一步步走上楼去。 然而还未跨过门槛,便听得女子娇俏的笑声,隐约张扬,隐约魅惑。卫琬抬眸望去,恰恰撞破一室的风情。萧承钧身上的长衫领口半敞,露出些微坚实肌肤,他修长指间钳着细瓷酒杯,杯中酒色潋滟,却不及他面前女子半分艳光。 琉璃一袭鹅黄轻纱长裙,腰间五色菱纱飞扬,舞姿曼妙。他只伸手微微一勾,琉璃便一个旋身栖在他膝上,娇喘道:“娘亲说这支舞只能跳给夫君看,王爷以为如何?” 萧承钧轻笑道:“若能得郡主为妻,子蓦此生无憾。”他执起她的手,薄唇在手背印下轻吻,抬眸时深情款款。 一般无二的神情,相似的语句,曾经那样轻易俘获她的心,如今却又被说与另外一个女子听。卫琬想要转身离去,脚下却似生了根般,再也无法挪动半分。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靖王这般旁若无人,不知会惹人非议么?” 萧承钧这才抬眸看向门口,将琉璃轻轻从身上推开,眸底的**褪去,对琉璃道:“你且去楼下找素吟姐姐玩耍片刻,我稍后便到。“ 琉璃却不依道:“但凭怎样天大的事,王爷也不能抛下琉璃,”她侧目看向卫琬,不客气道:“你是谁,来找王爷有什么事?” 事已至此,卫琬索性横心跨过了门槛,站到琉璃面前。她的身量本较琉璃为高,此时便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你身为一国郡主,这般与我朝亲王放浪形骸,难道是要世人说瑶支王族半点礼数都不懂么?” 琉璃先是微有讶然,随即便会意笑道:“不错,琉璃固然是不懂礼数,但也比背着自家夫君私会旁人的皇后娘娘要强了几分,”她一双妙目盈盈瞥向萧承钧,“本郡主未嫁,王爷亦可再娶,有何不能言与人知?” “莫怪本宫未曾提醒过你,你王叔正让绩昌与我朝天子议婚,郡主身为当事人,真能如此豁达?” 琉璃面色一滞,随即又绽开一个灿烂的微笑,走到萧承钧身旁挽住了他的手臂,“皇后娘娘也未免太小看我琉璃了,我的婚事只能自己做主,我琉璃,只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 卫琬语声轻扬,“那日接风宴上,郡主只不过是逢场作戏了?” “不错,那不过是我王叔的授意,但见了王爷后……”她唇角勾起羞涩的弧度,下面的话已经不必再说下去,散发于空气中的余音犹自缠绵。(..info无弹窗广告) 卫琬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开口道:“那么本宫就不再叨扰了……”她正欲转身离去,衣袖却被他抓住。 萧承钧冷然道:“郡主,我与皇后娘娘有事要商议,你且在楼下等我片刻,”他的语气又柔软了几分,“放心,不会太久的。” 他既已如此说了,琉璃就算是再任性也不好再执拗下去,只得依言走出了房间。 萧承钧仍紧紧牵住卫琬的衣袖,指节微微用力,卫琬回眸对上他的双眼,冷冷道:“王爷有话快说,郡主还在等着你呢。” 萧承钧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听容舒说,你有事与我商量?” 卫琬竟笑出声来,含嘲带讽道:“若不是你提起,本宫真要以为容太傅从未告诉你此事呢,那么,本宫倒是好奇的很,你既然知道本宫要来,何以还带着她在这里招摇?” 萧承钧的目光透过窗户投向了远方,口气冷淡:“有些事情,看到了总比说出来要好。” “你竟这样信任她,才不过相识数日,连烟雨楼都带她来了,”卫琬语气森然,“本宫自然是没有资格管靖王殿下的闲事,只能奉劝你一句莫要玩火烧了身,毕竟你府里头还有一位靖王妃在!” 琉璃正与素吟在二楼对坐饮茶,却忽听得楼上一阵乒乓作响,素吟待要上楼一看究竟,却见卫琬直直地从楼上冲了下来。素吟是知道她的身份的,自然不敢出手拦她,任由她去了。 待萧承钧也从楼上下来时,琉璃却是惊呼了一声,怔然注视他脸颊上的伤痕。似是被利器所伤,伤口虽不深,但也有鲜血溢出。 “王爷……这是怎么了?”琉璃顿时慌了手脚,忙不迭地用帕子捂上他的伤口。 萧承钧却就势将她的手握住,“我没事,不过是就此了断了一桩前尘往事,从此之后你我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琉璃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然而还是有担忧渐渐攀上她明丽的脸庞,“可是……你已经娶了王妃,据说那位王妃出身名门,还是一位巾帼英雄,与王爷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 萧承钧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梁,“你这个小东西,倒是打听的清楚。” 琉璃低头道:“谁叫人家偏生看上了你……”随着语声的娇羞婉转,她轻轻靠首于他胸前,手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圈道:“你可莫要负了琉璃的一片真心啊……” 萧承钧眸色微变,静静道:“只要是真心,本王……定不相负!” 他虽是这样对琉璃说,目光却透过打开的窗户一直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直到她登上马车,他才收回了目光,眸底泛起说不清的情绪。 而卫琬坐上了马车后,将帷帽丢在一旁,脸上已是泪痕纵横。吟风默默地取出帕子递来,卫琬却又盯着那帕子笑起来,她脸颊上泪痕未干,笑声却又似发自内心的欢畅,倒让吟风不知所谓了。 “皇后娘娘……您……”吟风找不到合适的问句,也不知她在楼上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竟这般又哭又笑,委实诡异得很。 “本宫没事,”卫琬看出了吟风的疑惑,淡淡答道,“回去后切莫将此事向旁人提起,连……容太傅也不行,知道了吗?” 吟风重重点头,“是,皇后娘娘。” 身为暗卫,此生只能选择一位主人,从此之后无论刀山火海,都要听从主人的号令。所以,纵使心中有再也不解,吟风也不会开口相问,而只是默默执行。 这便是身为暗卫的信念,而卫琬自己,也需要有这样一种信念,才好支撑着继续走下去。哪怕,那只是执念! ~ 第128章 顺水推舟 五月的帝都,变故连连。(..info无弹窗广告)身为帝王的萧允尚依旧卧病不起,任由皇后和左右丞相主持朝政。 而靖王萧承钧却在此时声称要休妻,理由是数月前小世子受伤一事,靖王妃亦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对于此事,所有人都是心知肚明,靖王休妻的理由并非表面上看来那样冠冕堂皇,而是为了另结新欢。 琉璃郡主已经公然在帝都与靖王出双入对,而之前与锦朝天子的议婚之举自然也因此搁浅。某日卫琬去元庆宫时,有意无意地提及此事,萧允尚却并不惊讶。 “皇后这时候才告诉朕,难道还是怕朕伤了心吗?”萧允尚淡然问道,顺手抄起小几上的药碗,将里面的药汁尽数倒入一旁的花盆。 卫琬浅笑着,拿过布巾为他擦拭双手,“自然不是,皇上从未动过心,又何来伤心一说?” 萧允尚盯住她双眼,一字字道:“朕未曾动心,并不代表其他人也是这样。” 卫琬亦平静回望他,“旁人动心与否,与臣妾没有关系。”她澄澈无波的眼眸就那样静静望着他,他沉默良久,终于勾了勾唇角,露出些微笑意。 萧允尚将从卫琬手中夺过的布巾随意丢到一边,自己重新靠回到枕上,扬眉道:“靖王的摊子,你打算怎么收拾?” 卫琬无奈道:“他既已下了狠心要与发妻离缘,就算是天子也奈何不得,只不过淳于家掌握兵权,怕是要与靖王势同水火了。(..info好看的小说)” “既然如此,就由得他们闹去罢,一概顺水推舟便是。”萧允尚最后这样说道,结束了这次对话。 既然有了萧允尚的默许,萧承钧很快便给了淳于暖河一纸休书,至于小世子萧泽则继续留在宫中由帝后教养,倒是省去了关于孩子的麻烦。淳于氏一族自然是不服,淳于寒川更是千里迢迢从涿郡回来,当廷将靖王痛打一顿。 身为武将擅离职守,又未得宣召便入宫殴打亲王,这样的罪名堆将上来,将淳于寒川硬生生剥去了官职,又责以廷杖四十。淳于刚虽爱子心切,但也说不出什么,只能恨恨地带着一双儿女回府,走得委实狼狈。 淳于暖河自从上次受了刺激后并未完全康复,淳于寒川受了那四十廷杖,也是筋折骨损。淳于刚有感子女遭难,对萧氏皇族心灰意冷,遂上表恳请告老还乡,求个眼不见为净。虽然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以退为进之举罢了,但萧允尚竟出乎意料地准了他的奏请,赏赐了黄金千两,令其返乡。 不过是短短一个月内,为锦朝天下出生入死过的元老家族就这样土崩瓦解,一蹶不振。而更为讽刺的是,靖王萧承钧竟上表求娶瑶支的琉璃郡主,还恳请皇帝为其大办婚典,以示两国交好。 此事在朝堂上一再引起争执,最终萧允尚还是同意了靖王的上书,与瑶支国送去国书,商讨联姻事宜。 瑶支方面的回音来得异常迅速,除了让赫茂和绩昌在此处理大婚事宜外,瑶支国的储君肃尧和王妃也将代表国主亲来观礼。这样隆重的安排,无疑是给了靖王和琉璃郡主更大的面子,而两国的结盟,也将随着这次联姻正式确立。 六月十六日,是钦天监选定的好日子,亦是锦朝的靖王与瑶支国的琉璃郡主成婚的大喜之日。 这次婚典的奢华程度,丝毫不逊于当初两位亲王同娶王妃。想来也算是巧合,当初两位亲王一同娶妻,桓王妃暴毙,靖王妃被休,桓王续娶昌其公主,而靖王也与瑶支郡主共携连理,他们兄弟二人的命运何其相似。 因关乎两国联姻,所以婚礼定在勤政殿举行。在座的贵宾除了瑶支的储君王妃、二皇子赫茂、国相绩昌外,还有昌其国和一众周边小国派出的使节,一同见证这个时刻。 身着正红喜服的萧承钧先跨入殿门,原本憔悴的面容恢复了昔日的神采,依稀还是那个风流满帝都的翩翩公子。 他伸手牵过旁边红巾敷面的女子,轻轻托着她的手肘,助她跨过门槛。那样细微的动作,却足见深情。 在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的众目睽睽下,那一对壁人就那样慢慢走近,最后双双跪倒在玉阶下。“微臣拜见皇上、皇后。”他叩首后抬起头来,清冽眼眸望向卫琬。 萧允尚笑道:“朕在此先恭喜皇叔又得佳人,愿你们夫妇夫唱妇随,白头偕老。” 随后便是一系列繁复的仪式,既有锦朝的传统仪式,也添加了瑶支国的部分习俗。一整套程序进行完毕,已是将近午时。 卫琬保持僵坐的姿态太久,腰背已经酸软,却还得强打精神撑下去。虽然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不要在意,那无处不在的红色还是一次次刺入眼底,酸涩隐隐。 那是曾经发誓非她不娶的男子,那是曾在朔城城头屈膝求娶的男子,那是……她曾想要生死相随的男子。然而,一次次的命运兜转,他已两度成婚,依在他身旁的皆是如花美眷,成就的都是英雄美人,风流佳话。 这样的煎熬,究竟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息? 仿佛是听到了她心底的呐喊,殿外陡然传来了异样的声响,似乎是……兵甲碰撞的声音。卫琬精神一振,展眸看向殿门处,一队侍卫已匆匆冲入,呈半圆形护在圣驾前,手中刀剑皆已出鞘。 萧允尚沉声道:“何事?” 为首的侍卫统领警惕地看着殿内,屈膝道:“回禀陛下,瑶支前来观礼的军队在城中作乱,意图不轨,卑职特来护驾!” 萧允尚看向肃尧,怒道:“朕有意与尔等结盟,如今竟出了这样的事,不知殿下打算作何解释?” 肃尧倒也不惊慌,慢条斯理地起身道:“没了淳于氏一家做爪牙,锦朝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空架子罢了,今日本殿不过是想与皇上做个交易,若是谈得拢,你我依旧是盟友。” 卫覃出列怒喝道:“尔等蛮夷也敢与我天朝上国讲什么条件,如今你身在我朝皇宫,生死任凭陛下处置,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随着他的呼喝,一众内廷侍卫已经将瑶支国的一干人等团团围住,只待萧允尚下令,便是刀剑加身。 肃尧挑眉轻笑,“是吗?”他轻轻拍了拍手,向萧承钧道:“妹夫,还不动手?”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萧承钧身上。自从淳于氏一败涂地后,兵权便大半落到了他手上,如今若是他也猝然发难,这天下……怕是真的要易主了。 萧承钧眸底掠过森然寒光,猛然抬手撕去了身上的喜服。在那大红吉服的掩盖下,内里赫然是明亮的银甲!铮然一声,他手中的长剑出鞘,剑尖微颤,竟直直指向龙椅! ~ 第129章 兵不血刃 很久以后卫琬回想起当天的情景,仍心有余悸。并非因为那些剑拔弩张,事实上那天可以称得上是兵不血刃,肃尧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当廷拿下。因为向他拔剑的并不只是萧承钧,还有那个看起来柔弱的二皇子赫茂。 纵使早就知道结果,但看着计划被一步步实施,所有的阴谋算计都被暴露在天光下,卫琬还是难掩感慨。原来那就是朝堂争斗,无非成王败寇四字而已,所谓的亲兄弟,所谓的麾下谋士,也难免各怀肚肠。 虽然这一局,是她与萧允尚一同布就,然而凭心而论,若只是她自己,未必有这样缜密的心思和杀伐的决断。 肃尧别有用心带来观礼的并非普通亲兵,而是瑶支赫赫有名的铁甲军。以铁甲军的战力,想要在顷刻之间控制皇宫,只能是痴人说梦。所以,他们的希望在于那个被琉璃郡主迷惑了心智的靖王,想要借着他篡夺皇位的野心为瑶支吞噬锦朝的疆土。 在肃尧开出的条件中,除了帮助萧承钧夺得帝位,便是要求将南疆的六个郡县划归瑶支,从此瑶支与锦朝平起平坐,再不朝贺。 卫琬不知道肃尧是高估了萧承钧的野心,还是低估了萧允尚的心思,抑或是过于相信女人的力量。(..info好看的小说) 之前被贬黜的淳于寒川再次出现在帝都,身后是本应在边疆操练的将士。一同回来的还有淳于刚和淳于暖河,他们身后闪亮的长戟彻底粉碎了肃尧的希冀,这一仗,萧允尚赢得毫无悬念。 一万铁甲军除了在战斗中折损半数外,其余被俘的五千人当天便被坑杀。那些本应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男儿,却因为主子愚蠢的欲望死在了异国的土地上,空余魂梦还乡。 肃尧此次大错特错,纵使萧承钧想要夺得帝位的愿望再强烈,他也不会勾结外族侵略自己的故土。那天在大殿之上,他眸光灼灼,一字字道:“萧子蓦虽不是英雄,却也不会做出卖故国的小人!” 在面对瑶支的阴谋时,他毫不犹豫选择了与萧允尚结盟,顺水推舟地上演了一出好戏,在最高潮时撕下所有伪装。而他身旁身着红衣的女子,头上的红巾早已飘落在地,那张美丽的脸上满是愕然。 “王爷……”琉璃的声音很小,带着不确定的怀疑,“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侍卫手中冰冷的刀刃已经架在她的颈项上,而她曾以为是今生依靠的那个人,眼光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投向她。 听到她的声音,萧承钧皱眉转头,看向她的眸中再也没有半分情绪,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冰冷,“那些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如今你的储君殿下的阴谋已然败露,你也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了。” 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肃尧和他带来的一干人都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下去,只有赫茂和绩昌还留在勤政殿中。 萧允尚微笑起身,拱手道:“两位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如今虽联姻之议不复,朕仍希望在二皇子的治理下,瑶支与锦朝会时代交好。” 赫茂顿时喜形于色,忙不迭跪下道:“陛下放心,只要赫茂在一日,瑶支将永为锦朝属国,绝无二心!” 这样重的承诺,却从他口中轻易说出,连萧允尚也微有愕然。他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命赵玉取来玉玺,当廷书就了几份圣旨,对此次平叛有功的一众臣子进行嘉奖。 最重要的便是无辜被打压的淳于氏一族,族长淳于刚除复了右相之位外,另赐予一等安国公的头衔,位居所有朝臣之上。其子淳于寒川除官复原职外,另册封为朔远侯,袭二等侯位。至于淳于暖河则被册封为护国夫人,其与靖王的婚约依然有效。 至此,淳于氏一族重新恢复了当初的光华荣耀,地位再也无人可撼。淳于暖河以女儿之身亲率将士驰援皇宫,更是被城中百姓所称颂。在他们眼里,淳于暖河是当之无愧的靖王妃,是唯一能与他比肩而立的女子。 卫琬冷眼看着淳于暖河一身戎装站在萧承钧身侧,忽然觉得一切都乏味至极。她看着神采熠熠的萧允尚,连告罪都未说一声便提着裙裾起身,径自转入了后殿。 眼睁睁地看着皇后离开,朝堂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萧允尚面色一滞,随即便恢复了常态道:“皇后这些日子来甚是辛劳,朕先让她去歇息了。” 萧承钧的眸底掠过不易察觉的隐痛,下意识地放开了淳于暖河的手。 那厢卫琬一路走出了勤政殿,一直跑到照影湖边才停下了脚步。所有的侍女都被她打发走了,包括吟风在内,她颓然在湖边伫足,怔怔注视眼前的流波。 天气正是晴好,眼前的湖水波光潋滟,映出她严整的妆容,眸底却是狂乱。 “皇后娘娘……”身后响起青年男子温润的嗓音,她侧眸回望,却是一身青衣的容舒,正长身玉立于他身后。 卫琬勉强打起精神敷衍道:“容太傅怎的没去上朝,今日之事能如此顺利你也是功不可没,想必皇上也是要嘉奖你的。” 容舒淡淡一笑,伸手折下枝头一片嫩叶,“这些浮名我要来无用,更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去前廷凑什么热闹。” 卫琬不由得重新审视眼前的男子,扬眉道:“所谓淡泊名利者,大多不过是所得利益未能称心如意罢了,因为所求太多,是以不必顾及零星,不知容太傅可是这样的?” 容舒笑道:“皇后娘娘好一副铁齿,我今日算是领教了,不过皇后娘娘又为何不在前廷与百官庆功,莫非也是所求太多,觉得今日的荣耀还不够满足?” 卫琬眸光闪动,语气却冷了几分,“话说回来,容太傅与绩昌大人,似乎相熟的很呢。” 容舒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坦然道:“不过是说得上几句话的好友罢了,也是从前容某云游天下时的交情,娘娘若是不信尽可去问他。” 卫琬唇角轻扬,“不必了,本宫只是觉得,容太傅实在是神机妙算,今天的事进行的太顺利,本宫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娘娘这是在怀疑微臣了?”他长眉挑起,面色微凝。 卫琬却答非所问道:“容太傅才干惊人,本宫拭目以待。” ~ 第130章 世子萧泽 自从那日后,卫琬便有意疏离了政务,毕竟萧允尚已经足够独当一面,她若再揽权不放,难免会遭人猜忌。.info[]与其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萧允尚对她起疑,不若以退为进,以图他日。 这日左右也是无事,她便信步来到长庆殿,前来探望萧泽。这些日子来忙于瑶支国的事情,她已经疏忽了这个孩子许久,不知他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听说自从孩子被送到长庆殿后,淳于暖河便不曾来看过他。她对这个孩子表现的如此淡漠,比陌生人还不如。卫琬甫一踏入长庆殿,便看到身躯小小的萧泽,正张开了手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学步。 毕竟是才一岁多的孩子,步履十分不稳,眼看他就要跌倒,卫琬忙迎上去一把揽住他。红莺环视周围,微怒道:“伺候的人都哪里去了,怎的让世子一个人在这里?” 诚然,空旷的长庆殿内不仅没有寻常伺候的侍女,连本应寸步不离的奶娘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卫琬看向怀中的萧泽,那孩子竟不哭不闹,只是仰着一张天真的容颜,脏兮兮的小手攀向卫琬的脸颊。 他的眉眼虽还稚嫩,却生得英气十足,只是那双茫然睁大的眼睛,是一片混沌的琥珀色,聚拢不了光芒。 “娘……娘……”他口齿不清地嘟哝着,显然是刚刚学话,还说不分明。 显然是听到了这里的响动,一个蓬着头的宫女打着哈欠从内殿走出,不耐烦道:“吵死了,明香,叫你把那孩子抱远些,你没听到吗……” 啪的一声脆响,红莺已经一个耳光掴在那婢女的面颊上,“睁开眼好好看清楚了,是我家娘娘来看小世子了!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那婢女忙不迭地捂着脸跪下,语无伦次道:“皇后……娘娘饶命,奴婢参见娘娘……” 卫琬把萧泽抱起来,冷然道:“你去,把这长庆殿里所有伺候的人都叫来,本宫有话要说。”那婢女何曾见过这样的疾言厉色,立即答应着去了。不过片刻的工夫,约莫七八个婢女宫监便齐齐地跪在了殿内,一个个都是面如土色。 卫琬环视了一圈,不曾看到当日自己替萧泽挑选的乳母,不由得皱了眉道:“小世子的乳母呢?” 长庆殿的首领太监颤声道:“回娘娘的话,明香她在后园洗衣裳,想来是未曾听到传唤。” 红莺踏前一步,厉声道:“那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娘娘要见小世子的乳母,没有听到么?” 萧泽虽然人小,分量倒还不轻,卫琬只抱了他片刻,便觉双臂酸软,只得揽着他先坐到榻上。低首间一股腌臜气味传来,她不由得掩了口鼻,皱眉看向萧泽身上的衣裳。 红莺会意,立即接过萧泽放到榻上,解开他身上的衣裳。如今已是夏日,他却仍穿着罩衫,许是多日未曾沐浴,身上散发出奶酸和汗味儿,皮肤上也起了大片的红疹,看上去触目惊心。 见奶娘已经跟着首领太监来了,卫琬怒道:“你就是这样照顾小世子的!你自己看小世子成了什么样子,来人,把她给本宫拉下去,杖责五十!” 那名唤明香的奶娘伏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娘娘饶命,并非是奴婢不精心,实在是……”她惶然地看着殿内跪着的宫监和侍女,欲言又止。 卫琬见她亦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心下不由得软了三分,沉声道:“究竟是什么缘故,你且仔细道来,若有不尽不实之处,莫怪本宫翻脸无情。” 明香立即叩首如捣蒜,将实情一一道来。 原来小世子初入宫时,宫人服侍倒也说得过去。然而靖王休妻后,眼看小世子没了母族可倚靠,皇上皇后对他也是不闻不问,宫里人是惯好捧高踩低的,对长庆殿的吃穿用度也克扣了许多。左右这长庆殿的主子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奶娃娃,内务司自然是不必花心思敷衍。 在这里伺候既然讨不了什么好去,宫人们也都懈怠起来,镇日里好吃懒做,将小世子丢给明香一个人不说,还安排她去做许多杂活。本来照顾小世子已经很是吃力,再要做活,明香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然而她若是不做,便要受这些人的凌虐,连着萧泽也跟着受欺负。 说到这里,明香已是痛哭出声。她自己亲生的孩儿夭折了,被选进宫来做了小世子的乳娘,让她觉得一腔柔情有了寄托,所以对萧泽是有几分母子真情在的。 卫琬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将长庆殿一干婢女太监发入慎诫司为奴,至于乳母明香,因照看世子不力,贬为粗使奴婢,在长庆殿洒扫,不得入内殿一步!” 明香惶恐地睁大了双眼,膝行至卫琬身前哀求道:“娘娘,奴婢是一直看着小世子长大的,求您给奴婢一个机会,不能不让奴婢见小世子啊!” 红莺见她面上一片情切,亦微有不忍,忍不住出言劝道:“娘娘,我看她对小世子也是一片真心,不如……” 卫琬眸底寒光乍现,语声冷然:“身为奴婢不能护主,只知一味忍耐,要来何用?”她的身子微微前倾,抬起明香的下巴,“况且,泽儿是锦朝的亲王世子,本宫自会庇护他,你若是不想安分留下,本宫可以叫人送你回乡。” 明香眼中的希冀陡然破灭,她颓然伏倒在卫琬脚下,泣不成声道:“奴婢……奴婢谨遵……娘娘凤旨。” 卫琬不再看她,而是吩咐红莺去内务司调了几个可靠的婢女,命她们给萧泽沐浴更衣。 红莺看着明香站在殿门外,一脸渴望地看向被众人包围着的萧泽,微觉不忍。她看着卫琬毫无表情的侧脸,低声道:“其实明香也是真心疼爱小世子的,娘娘若是肯给她一个机会,比让这些人来照顾世子要放心些。” 卫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不错,她是真心疼爱萧泽,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教世子叫娘,也不代表她可以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从前是我疏忽了他,今后不会了。” “可是皇上那边……似乎并不太待见小世子……”红莺犹豫道。 卫琬眸光轻闪,没有作答。不知为何,萧泽的生母虽然是她所厌恶的淳于暖河,但在看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起,她非但不会迁怒于他,反而还心生爱怜。从前她会以为那是因为萧承钧,萧泽虽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名义上却是父子。 直到今天,她才恍悟这种感情的来源。 她和萧泽,同样都是被亲情遗弃的人,所以注定了要在这个世上颠沛流离,始终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这是属于他们的宿命,注定了避无可避。 ~ 第131章 和亲 七月流火,萧允尚的一道圣旨,将卫家再次推上风口浪尖。[..info超多好看小说]瑶支储君肃尧因在锦朝作乱被遣送回国后,瑶支国主将其处以终身监禁,另立二皇子赫茂为储君,并与锦朝重新结盟。 萧允尚为了确保同盟成立,有意派遣皇室宗亲与瑶支联姻。但这人选问题,却一再变动,最终确定为卫覃的次女卫瑶。 卫瑶生母为乐阳郡主,而乐阳郡主又是先太皇太后高氏的远房侄女,从这点论起亲戚关系,卫瑶可以说是萧允尚的表妹。所以,在身份上,她是最适合和亲的人选。萧允尚已册封她为御妹华欣公主,不日即将启程远赴瑶支。 然而,乐阳郡主对于此事却极力反对。自从上次她深夜入宫求救后,卫琬再也没有见过她,听闻如今她在府中过得也不算好。没有高家的势力作为倚仗,她只不过是卫覃的正室罢了,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作威作福。 此番为了女儿和亲的事,乐阳郡主竟闹上了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她一手指着卫琬,凄厉叫嚷道:“你这个狠心的贱人,为了从前的那点子事,竟狠心将你的亲妹妹送去和亲,枉我当日还来求你,给瑶儿留条活路,真是瞎了眼睛!” 勤政殿的守卫已经骇得面色发白,然而碍于乐阳郡主的身份,又不好直接拉她下去。 萧允尚斜了一双凤眸看向卫琬,神情似笑非笑。然而卫琬却知道他已经动了气,若是乐阳郡主再这般不知好歹地闹下去,后果怕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于是卫琬浅笑起身,朗声道:“郡主这是说哪里话,妹妹出身尊贵,若是平白许了人家,岂不是白白误了终身,如今嫁与瑶支国为太子妃,正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归宿呢。” 她的措词虽婉转,但语意中已隐含了威胁。乐阳郡主冷笑一声,“好归宿?谁不知道你们与瑶支不过是貌合神离罢了,倘若哪一日交了恶,牺牲的便是我的女儿!” 卫琬眸光一寒,心下不禁感慨。乐阳郡主是有小聪明的,不过这点聪明被卫覃纵容了多年,早已掺杂了愚蠢。身为天子金口玉言,圣旨既已下了,卫瑶和亲之行是势在必行。倘若乐阳郡主识趣些,萧允尚或许会怜惜卫瑶远嫁,多给些恩典,如今乐阳郡主这一场大闹,姑且不说萧允尚会如何,卫覃便是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果然,那厢卫覃已经越众而出,怒斥道:“妇人之见,陛下金口玉言定了的事情,哪里容得你胡乱置喙,还不快回家去!” 说罢,他还不忘向萧允尚拱手道:“皇上恕罪,臣一时情急,失仪了。” 萧允尚嘴角的笑意淡薄的几乎没有,语声亦微寒:“左相大人不必如此,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 乐阳郡主却不依不饶道:“我可没有这样的一家人,我出身卑微,高攀不起咱们这位出身不明的皇后娘娘,你怕是还不知道罢,你那个娘幸好死得早……”听她提到自己的母亲,卫琬眉峰一紧,不由得前倾了身子,神情紧张。 卫覃眉头一皱,也顾不得仪态,一把拉过乐阳郡主,匆忙告罪道:“贱内出言无状,冒犯天颜,请皇上准许臣先行告退!” 情形已经如此尴尬,萧允尚也不得不准,任由卫覃将乐阳郡主半拉半挟地带了出去。朝堂上一片寂静无声,毕竟事关皇后娘家,且还牵扯到一些似乎见不得光的事情,任谁都知道这是一汪浑水,避之大吉。 好容易捱到了下朝,卫琬匆匆回宫将朝服换下,便来到元庆宫向萧允尚请旨出宫。萧允尚也没有多问,只是嘱咐她多带几个大内侍卫,便由得她去了。 然而待她回了卫府,却听管家说老爷和夫人都不曾回来过。卫琬正待派人出去找,卫瑶却从内堂转了出来。 一年多未见,她又长高了些,身段也更加成熟。她脸上脂粉未施,皮肤有些微黄,倒少了从前眉目间那份盛气凌人的劲儿。 看到卫琬后,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皇后娘娘,”她走近了几步,一双眼中含了刻骨的怨毒,“怎么,是来看我如何失魂落魄,任由你们摆布的吗?” 卫琬此时并没有心思与她纠缠,虽然从前也对她们母女恨之入骨,但经历了这些年这些事后,对这些也渐渐看得淡了。于是她并没有大华,而是径直向门外走去。 卫瑶却扑上来拉住了她的衣袖,眼睛微微眯起,一字字道:“前些天,我听母亲说了一些有关你的事情呢,难道姐姐不想知道?”她在姐姐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见卫琬神色间只是淡淡的,又补充了一句:“据说,是和姐姐那个来历不明的母亲有关。” “是什么?”卫琬见她不再说下去,下意识地接口问道。 卫瑶唇角扬起胜利的笑意,声音却低得如同耳语一般,只让卫琬一个人能听到。“你若是想知道,就先让这些跟着你的人出去!” 卫琬微一沉吟,才对吟风使了个眼色,命她带着大内侍卫出去了。卫府的管家下人也早已躲了出去,一时间正厅内就只剩下两个冷冷对视的女子,各自风华。 沉默许久,卫琬才淡淡道:“你若是知道什么,直说便是了。” 卫瑶轻声道:“姐姐,我有一样东西想要交给你。”随着她的语声,某件冰冷的物事被塞到了卫琬手中,她垂眸看去,竟是一柄匕首。 卫瑶已经拉住她的手,将匕首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肩膀。随着她手腕渐渐用力,锋利的匕首刺穿了单薄的纱衣,殷红的血在肩头慢慢洇染开来。 “假如今天我在这里受了伤,那么便只有可能是姐姐你做的,你说,到时候你还有什么办法让我去和亲呢?”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妖娆。 卫琬看着她肩膀上渐渐扩大的血痕,忽然也扬眉露出一个嘲讽笑意。她并没有卫瑶预想中的惊慌失措,甚至没有试图收回手臂或者阻止卫瑶的自残。相反,她脸上浮起的笑意在卫瑶看来几乎可以称为残忍,与此同时,卫琬狠狠用力,将匕首捅得更深。 卫瑶一声痛呼,血迹洇染的速度立刻加快,鲜血已经顺着衣袖淌下来,滴答在地面上。 卫琬的声音低得近似耳语,“如何,这样够不够?”她忽然扬手用力将匕首拔出,作势又要刺下,“倘若你今天就这么死了,倒是真的不用和亲了!” 卫瑶满眼满脸只剩下惊恐,扬声尖叫道:“来人啊,救命啊!” 然而屋子外面简单的躁动后,却没有任何人推门进来。卫琬饶有兴致地掂量着手中的匕首,淡淡道:“没有本宫的命令,侍卫是不会放任何人进来的,你还是省省力气吧,”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卫瑶,“接下来要捅哪里,是另外一只手,还是干脆是心口?” 卫瑶眼中的恐惧终于全面崩盘,她捂着肩膀的伤处跪了下来,满脸绝望。 ~ 第132章 巧夺天工 从卫府出来的卫琬忽然心情大好,在回宫的路上不时露出浅笑。(..info)吟风看着奇怪,忍不住出言问道:“娘娘可是问到了想知道的事情,是以心情舒畅?” 卫琬嘴角的梨涡加深了少许,“没有,不过是出了一口恶气罢了。”这一口积蓄了十几年的怨气,在今天终于肆无忌惮地喷发出来,这样的感觉,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心情舒畅呢。 自她记事起,面对的就是卫瑶母女似乎永无止境的羞辱刁难。因着乐阳郡主的身份,卫覃对这些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们母女在府中为所欲为。若说卫瑶也算是不枉此生了,自小便是锦衣玉食的娇娇女,过了十几年高枕无忧的日子,将来又是瑶支国的太子妃,说不准有一日还能登上国母之位呢。 当然,最后这一点,只能说是说不准。萧允尚选她去和亲,表面上看来是让卫家风光无限,内里却未必打了什么好心思。这个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同盟二字,果如乐阳郡主所说,好了卫瑶便是国母,若是两国一旦交恶,第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便是卫瑶。 想到这里时,卫琬已经一脚踏入了元庆宫。正埋首于阅看奏折的萧允尚抬起了头,看到是卫琬进来,便开口道:“听闻皇后今日给了卫瑶一点教训?” 卫琬早知道他安排了大内侍卫在自己身边,必然是第一时间将自己的行动汇报给他听了,他既然这样说了,便是表示把此事公开,并无暗中监视他的意思。然而心底还是微微有些疙瘩,带累的语气也有些不好:“皇上的耳报神还真是快,臣妾才刚回宫,皇上却早就知道了。” 萧允尚微笑道:“朕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罢了,说起来关于和亲之事,朕还要请你帮个忙。” 卫琬扬起了眉毛,简短问道:“什么?” 萧允尚合上手中的奏折,一字字道:“朕今次所派遣的送嫁使臣,是靖王,”他一双漆黑眼瞳紧紧盯住卫琬,又接着说道:“但是朕还希望,此番送卫瑶去和亲,皇后也能一同随行。” 这样的消息可谓是石破天惊,历来锦朝与异邦和亲也不少,但最多是选派亲王送嫁,何曾有过皇后送嫁的先例?更何况,萧允尚他是明明知道自己与萧承钧的过往的,竟还做出这样的安排,用意究竟为何? 仿佛看出了她未问出口的疑虑,萧允尚已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番。 原来此次与瑶支结为姻亲,并不是仅仅为了结盟,而是为了瑶支国秘而不传的一本册子,据说其中不仅记载了制造火炮的技术,还有许多古怪的物事。(..info) 传说瑶支国有三样珍宝:其一为圣山上的玄铁矿藏,铁甲军的铠甲兵器皆由玄铁打造,在某种意义上也是铁甲军战力强盛的因素;其二为瑶池之巅的圣莲,传说三年开花一次,其花、叶、实均可入药,有逆转生死之效;其三便是天下第一巧匠妙风所著的手册,名曰《巧夺天工》,其内记载了包括火炮在内的诸多发明制造方法。 之前赫茂提议结盟,奉上的贺礼便是册中玄铁冶炼之术,还允诺与锦朝进行玄铁贸易。这份礼虽然重,但毕竟还要仰仗瑶支提供的玄铁才有意义,所以对赫茂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而萧允尚显然志不在此,照这样看来,他竟是想得到那本《巧夺天工》。 卫琬听完了萧允尚的话,忍不住反驳道:“你派靖王去送嫁,想必交待的也是同样的任务,又何必要我去画蛇添足?”她眉尖紧蹙,“何况我既不懂武功,心思又浅薄,皇上还是另选高明罢。” 然而萧允尚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穿透表象一直看到她的内心去。良久,他才开口道:“可是朕不信任靖王,朕只信任你,朕的皇后。” 他的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似乎是在强调这一事实,又似是在告诫卫琬,要她铭记自己的身份。然而他这样的举动却激起了卫琬心底的反抗,她冷笑一声,“陛下的相信,臣妾还真是承受不起。” 萧允尚从龙案后走出,语气很是平淡,“你不要多心,朕并非是为了试探你和靖王,只是眼下,朕已经没有旁人可以信任。”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看似没有任何情绪,卫琬却能听出平静下深蕴的无奈。原来连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也有如此深重的无力感吗? 见卫琬没有接话,萧允尚无奈地抽动唇角苦笑了一下,一直戴在脸上的平静伪装消隐无踪。“从前只想着自己亲政就好了,就可以将这天下握在手中,做朕自己真正想做的帝王,但是……” 他摇头叹息,思想无垠,人力却有穷。这世上许多人想要安分度日尚且力不能殆,更何况他想要手握权柄,指点河山。 那些各坏肚肠的臣子,他不愿相信,然而却有太多事要倚仗他们来完成。比如说萧承钧和萧杞风,比如说卫覃,比如说殷茂源,甚至是容舒…… 身为帝王,虽然是孤家寡人,却无法仅凭一人之力治理天下。所以,他必须依赖于手下的臣子,通过他们来治理天下。然而,身为君主的另一个弊端,就是多疑。他依赖他们,却同样不可避免的怀疑他们。 而对他来说,最具威胁性的应该就是萧承钧了。然而他却是适合出使瑶支的唯一人选,萧杞风和昌其国的关系太过密切,不能让他再与瑶支搭上线,放眼朝堂,也只有萧承钧一个人,有足够的机谋完成这次的任务。 所以,他必须让卫琬跟着送嫁的队伍一起去,才能真正达到掌控他的目的。 卫琬忽然低声道:“你难道不怕我会与他沆瀣一气,帮他把那本册子据为己有?” 萧允尚微微一怔,竟笑出了声来。许久,他才忍住笑意,撇嘴道:“你不会的,”看到卫琬脸上毫不掩饰的疑惑,他补充道:“从前你看他时,眼神虽然哀伤,深处却仍有一线希冀,而最近你看他时,眼底却只有绝望,所以朕不怕。” 见卫琬没有回答,他又似自言自语地说道:“你和他之间隔着的人和事太多,早就没有可能,他自有他的王妃同他举案齐眉,而皇后你,永远只能站在朕的身旁,俯视天下众生!”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少年帝王清澈的眼中,赫然焕发出了夺目的光彩,那是属于他的志在必得! ~ 第133章 远赴瑶支 虽然不愿意承认,卫琬的内心深处,还是知道萧允尚说的是对的。那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却能以独到的锐利目光,点破她与萧承钧之间的牵绊。 也可以说,这次的瑶支之行,萧允尚除了让她监视萧承钧外,也存了试探之意。那个苍白俊秀的少年帝王,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心智,能很好的把握与人相处的尺度,亦能不动声色地让她自己做出抉择。 那日卫琬被他所激,竟一口应下了送卫瑶去瑶支的事,如今临行在即,内心竟有些忐忑。 这次她显然不能以锦朝皇后的身份去,所以行前佩戴了人皮面具,将太过出挑的五官改得柔和了很多,扮作一名普通的送嫁女官。不过太医们的手艺显然不是很好,面具戴久了脸上就会很不舒服,偶尔还会起红疹,所幸看上去还没有什么破绽。 按照萧允尚的安排,吟风和孟亭翊将会一路随行保护她的安全。至于送嫁队伍中的其他人,除了身为送嫁副使的容舒外,连萧承钧和卫瑶,都不会知道卫琬的真实身份。放眼整个浩浩荡荡的送嫁队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也不过是三人而已。 行前的这一个月,卫琬终日忙碌于此事,甚至都来不及紧张。然而那日在毓华门前,看着萧承钧从自己面前走过,骑上骏马时,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狂跳了一下。 如今的他,已经不复前些时候的憔悴,却也没有过去的那般意气风发。如今的他,眸底的光华内敛,整个人如同井水般沉静,波澜不起。 他可以狂放,可以不羁,却唯独不能如眼下这般平静。这样的他,让卫琬觉得太过陌生,甚至会怀疑从前的种种都是自己的错觉。 她跟着其他几名女官一起拜别故土,一起登上宽敞的马车。吟风亦是以女官的身份随行,孟亭翊却是贴身保护卫瑶的侍卫统领。自从高氏殡天之后,孟亭翊便被萧允尚收归己用,看她的样子,在宫中过得也不差,但眉宇间却总有一抹阴郁挥之不去。 随着宣礼太监高声唱颂的声音,车轮缓缓移动,驶出了毓华门,一路向南而去。 许是因为昨夜没有睡好,才动身了不过半个时辰,卫琬便有些眩晕,胃里一阵阵地泛上恶心来。吟风见她恶心欲呕,急忙叫停马车。赶车的侍卫识得她是皇后娘娘身边得力的婢女,便顺从地停了下来。 卫琬等不及吟风来搀扶,就冲出了马车蹲在路边呕吐,将早上用的早膳全都呕了出来。一直到胃里再无东西可吐,她才喘息着捂住胸口,勉强想要站起身来。无奈蹲地久了,脚底一阵酸麻,竟站不起来。 有人从后面托住她的手肘,稳稳一抬。卫琬正待道谢,半闭的眸子却倏然瞠大。[..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正稳稳扶着她的人,并不是随她一道下了马车的吟风,竟是本应在队伍最前列的萧承钧!此刻,他深邃的眸子正凝视着她,里面是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记起了此刻自己的身份,卫琬忙福身下去,恭谨道:“奴婢参见靖王殿下。” 萧承钧这才转开了目光,淡淡道:“本王只是来看看车队是因何事耽误了,此去瑶支行程紧张,若是为个别人耽搁了,责任不是你能承担的起的。” “是,奴婢知罪。”卫琬低眉顺眼地答道,忠实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她没有抬头,所以忽略了萧承钧在看到那一地呕吐物时,眼底一闪而逝的光华。 这无疑是卫琬所经历过的最无聊的旅程,送嫁的六名女官中,只有两名可以回朝复命,那便是卫琬和吟风。而其余的四人都是卫瑶的陪嫁,是要陪着她一起留在瑶支了。所以那四人一路上都是哭哭啼啼的,没有半点好脸色。 想她们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因为出身清白相貌齐整才被选作宫女,若是没有这一场飞来横祸,十年后便可出宫回家。然而就是因为这一场联姻之举,她们便要承受背井离乡的命运,在遥远的异国度过余生,此生怕是再没有回家的希望了。 因此虽同为女官,那四人看向卫琬和吟风的眼中,总满满充溢着嫉妒和愤恨。碍于身份问题,卫琬也不好和吟风说太多话,以免让有心人听了去。加之吟风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所以这大半个月,简直是卫琬一生中最无聊的日子了,更何况还要忍受脸上面具的折磨,无异于百上加斤。 待看到瑶支国都巍峨的城墙出现在眼前时,卫琬终于松了一口气。 出城来迎接的恰是曾有过数面之缘的绩昌,一身天青长袍,长发束起一缕,风度翩翩。他拱手一揖,朗声道:“得知尊使光降,吾王甚为欢喜,特命在下前来迎接。” 他身后一众侍从已经齐声高呼道:“恭迎贵客,天佑瑶支!” 瑶支国的衣饰习俗都与锦朝有很大差异,无论男女皆着衣艳丽,长发随意披散。在这样庄严的场合,百姓亦能随意围观,毫无拘束。卫琬记起之前容舒说过瑶支民风开放,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人群中有不少妙龄少女,见萧承钧与容舒皆生的英俊不凡,竟一边歌舞一边凑上前,欲将鲜花编制成花环戴在他们身上。 绩昌忍俊不禁道:“在下提醒一下众位贵客,我国的风俗若是接受了未婚女子的花环,便是应允娶她们为妻。” 容舒朗声大笑:“贵国的风俗还真是奇特。”面对少女的热情,他婉言相拒,态度极为亲和。是以那些女子虽受了拒绝,一个个仍是粉面含春,含情脉脉地望向他。 另一边围着萧承钧的几名少女却没有这样好的待遇,萧承钧面上冷的仿若千年寒冰,一如他仿佛能杀人般的眼神,让人望而却步。然而却有一名美貌少女固执地很,执意将花环举到他面前,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萧承钧眸光益发的冷,竟扬鞭一抽马臀,径自向大开的城门处走去。那少女自讨了个没趣,恼的连眼泪也险些流下,一双大眼中满蕴了不甘,捂着脸逃开了。 卫琬这才收回一直掀着车帘的手,暗自叹息。 古来只闻红颜祸水,可魅天下。而如今看来,男子俊美到了极致,亦是祸端,别的姑且不论,这瑶支国女子行径如此开放,无怪当初琉璃郡主那般有恃无恐,原是从小就惯了的耳濡目染。 想起琉璃,卫琬仍自扼腕叹息。无论她是否真的郡主,但看她的样子,当初对萧承钧也是动了真情。之后她随同肃尧被遣送回国,肃尧被囚禁后,据闻她被送到了一处庵堂,强令削发为尼,这如花般的一生便要长伴青灯古佛。 那样如鲜花盛放的年纪,那晚惊艳四座的舞步,却都尽付了流年无情。念及此处,卫琬的心情陡然转为灰暗,甚至提不起精神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 第134章 贺兰明月 瑶支国的国主崇砚虽已年过五旬,看起来却要年轻许多,若不是两鬓已灰,也只好说是而立之年罢了。第一眼看到他时,卫琬便觉得莫名的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分明。 因是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所以宴席的排场十分隆重,连卫琬这样的随行女官,坐席上的饮食已十分讲究。瑶支大约是以甜食为主,面前几案上满坑满谷摆得是各色点心和时令水果,肉食极为少见。 照例是崇砚先说了一些客套话,宴席便就此拉开序幕。酒过三巡,歌舞表演也看了不少,瑶支女子能歌善舞,且衣着暴露,看起来委实是赏心悦目。 群舞已毕,一众舞姬四散开来,站到场地周围,扬手轻拍手鼓,似是在发出什么讯息。 待鼓声停歇后,丝竹之声渐起,主调是洞箫,曲调绵长幽咽,百回千折。就在洞箫声渐渐攀至最顶点时,灯火齐齐一暗,所有几案上的烛火都被熄灭,只有大殿四角各点一盏宫灯,光影缭绕。 一条长长飘带凌空落下,在众人都抬头仰望时,一名少女却顺着飘带滑至地面。端看她衣袂飘摇,已是飘渺若仙。 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她的容貌,只能看到她眉心垂下的夜明珠,辉映出一双灵动流转的眼眸。.info[]她身上的舞衣不知是由什么材料制成,竟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抬起双臂,长长水袖甩出,水袖的末端似乎坠有圆形重物,发出叮铛之声。已有人抬了两面大鼓来,相对而放。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双袖齐出,同时到达两鼓表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鼓舞也不算少见,要求练舞者须有相当的臂力,才能完成这样的舞蹈。但眼前的这支舞,较之寻常难度显然要高不少。一般舞者都是以鼓槌击鼓,一举一动尽现力量之美。 然而眼前这名少女却以柔软的水袖为鼓槌,水袖难以穿力,要以水袖末端所系的球体击响重鼓,委实是难上加难。 然而看那少女身姿翩跹,如穿花之蝶般穿梭于两面大鼓间,鼓声或高亢或低沉,竟让人觉得莫名的心血激荡。本是刚硬至极的舞蹈,却因她柔美的身姿和婉转的水袖添了柔和,是刚硬和婉柔的完美结合。 待得一舞终了,少女清叱一声,双袖再度挥出,齐齐击上鼓面。而她的身子却猛然拔高,凌空翻了个筋斗,双腿恰好缠绕住头顶垂下的飘带,就那样以倒立之姿悬在了半空中。 灯火齐齐亮起,众人在短暂的视线模糊后,终于看清倒挂在飘带上的女子。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头倾泻而下的长发,乌黑的似上好的锦缎,发间半点饰物也无。只看得一眼,少女已然轻巧地滑落地面, 她并未像其他舞者一般向崇砚行礼,而是倨傲站在原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定定地望向上位者。她的眼睛虽生得极美,但如若凝脂的脸颊上,赫然有一块赤红胎记,正如美玉微瑕,减损了她的容貌。 席间传来酒杯倾倒的声音,卫琬循声望去,竟是瑶支的二皇子,如今的瑶支储君赫茂打翻了酒杯。 崇砚微微皱眉,沉声道:“怎么会是你?” 少女斜眸看向赫茂,脆生生道:“我听说赫茂要娶亲了,所以来这里,”她转向卫瑶的席位,语气强硬了几分,“我出三道题目,若是你能胜过我,我才拱手相让,否则你便滚回去,永远不能出现在赫茂面前。” “明月!”赫茂情急起身喝止,“这是锦朝来的贵客,容不得你放肆,来人,将她带下去!” 看他的样子,这个名唤明月的少女应是与他有什么首尾,所以才在这样的时候上演这一幕。这样的时候,身为送嫁正使的萧承钧竟只言不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然而明月却大声道:“我瑶支国的习俗,要解除在神面前许下的婚约,必须得到双方本人同意,你我曾有过婚约,如今只要她赢不过我,我是不会同意解除婚约的!” 听得这样**裸的表白,容舒微微皱了眉,对方是女子,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将目光求助般地投向卫琬。卫琬轻轻起身,先向王座上的崇砚恭敬地行了个礼,才开口道:“我等千里远送华欣公主前来成婚,贵国如此招待,依奴婢愚见,似乎是不妥罢。” 崇砚已是脸色铁青,不怒自威,“此事是我国内务,还请诸位贵客先移步往内殿休息,本王自会将此事给你们一个交待。” 见他发了话,容舒适时起身道:“既有了国主这句话,我们便放心了,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当初议婚时不曾听说赫茂殿下曾与旁人有过婚约,如今这位姑娘却又是……” 他话尾的余音微微上挑,目光也垂询地望向站在场中央的少女。 明月已经干脆利索道:“我是瑶支国前任铁骑大将军之女贺兰明月,与赫茂的婚约是自小定下,只因为家父守孝才耽搁了婚事,若不是你们执意要结亲,下月本来就是我们的婚期!” “明月,不要再说了!”赫茂几步跨至她面前,半是着恼半是警告地说。 明月却置若罔闻,向着崇砚拱手道:“难道主上是看我父亲已然战死,贺兰家再无利用余地,所以要将明月扫地出门吗?” 这句话,崇砚委实接不得,然而沉默也并不是个好主意,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贺兰将军虽早已战死,但贺兰家的族人在朝中任职者颇多,势力不容小觑,贺兰明月也是自知此点,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地在接风宴上大闹。 “明月,”崇砚的口气竟一下子温和起来,若不是眼底仍有暴虐的暗色,旁人真会相信他脸上流露出来的慈爱了,“你与赫茂的婚事,不过是本王与你父亲年轻时的随口玩笑,本是作不得准,若你与赫茂真的彼此有意,在他与公主大婚后便可迎你为侧妃,你说可好?” 这一番话有软又硬,旨在让贺兰明月自动下台,先将眼前的危机揭过去再说。然而贺兰明月却是个固执的主儿,咬牙道:“我已经说过了,要与她比试三场,若她胜不过我,赫茂便为我一人所有!” 说罢,她看向卫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轻蔑道:“你若是不敢,我大可以将条件再放宽些,你自己上场也罢,带来的这些婢女替你应战也好,只要你胜出两局,我便从此不再出现在你和赫茂跟前!” ~ 第135章 弦断为谁 卫瑶自小骄横跋扈惯了,性子最受不得激,如今被贺兰明月抢白了一番,心头怒火早已熊熊燃起。(..info无弹窗广告)她也顾不得想自己本是不愿嫁的,只是看眼前女子怎么都不顺眼,当即起身道:“好,难道本公主还会怕你不成!” 她这样的回答,倒是合了容舒和卫琬的心意。若是来瑶支第一天就被人这么轰了回去,不仅《巧夺天工》到不了手,还堕了锦朝的面子。 容舒向崇砚行礼道:“虽然我朝公主已经应了贺兰姑娘的挑战,但事关两国联姻,委实不能如此儿戏……” 崇砚不好对他发火,只好点头道:“容太傅说得是,本王……”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容舒唇角却陡然扬起促狭的笑意,话锋陡然一转:“容舒素闻贵国男女婚娶自由,我朝公主如今身在贵国,自然是入乡随俗,若是不能胜过贺兰姑娘,自然是……”他看了卫琬一眼,“愿赌服输!” 一直低着头喝酒的萧承钧听得他如此说,手腕微震,杯中酒水陡然激荡,却并未溅出杯沿。然而他只是抬头看了容舒一眼,并未说话。 “这……”崇砚显然也未想到他会如此说,只得应道:“公主若是没有异议,那此事便这样定了。” 贺兰明月扬起明媚的笑容,朗声道:“我要与你比试舞蹈、剑术和琴艺,时间由你定,你是自己下场还是由人代替随便你!”说完后,她向崇砚深深一揖,“多谢主上成全,明月先行告退。” 她最后深深看了赫茂一眼,便转身离去。 这一场接风宴,就这样不欢而散。卫瑶被安排居住在宏光殿,六名随行女官亦随同而居,至于萧承钧和容舒一行人,则被安排在宫外的驿馆居住。瑶支虽民风开化,但宫廷里的规矩还是不少的,比如外来男子不得留宿内宫,所以在这举目无亲的瑶支王宫中,就只剩下了这几个女子,互相依靠。 与贺兰明月的比试定在了三日后,三场之中卫瑶至少要比试一场,才不会太过难看。三样之中卫瑶比较擅长琴艺,而之前她们也见识过了贺兰明月的舞技,无论如何都不是敌手,这一场也只能认输了。 至于比武那一场,毫无疑问要交给吟风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曾是皇后的贴身护卫,武功自然是不弱的,所以,只要卫瑶能胜了琴艺那一场,便可以三局两胜胜出。 然而,卫瑶之前的一时激愤已然消失殆尽,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商议,她竟只是恹恹道:“输了更好,本公主才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 卫琬心念一动,冷然出声道:“公主还是尽力比试的好,此次联姻对我朝来说意义重大,若是就这样输了被遣送回朝,皇上和皇后怕是要降罪于公主,未免得不偿失。” 卫瑶已然大怒起身,狠狠一巴掌甩在卫琬脸上,“你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那个贱人指派来监视本公主的奴才罢了,也敢教训起本公主来!”饶是她如此说,心下却是微妙一动。 如今她有锦朝公主的身份,若是嫁为瑶支的太子妃,未必不如留在锦朝荣耀。况且今日她已经着意打量过赫茂,确是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就这样嫁了,总好过回去受那个姐姐的欺压。 主意打定,她移步走回椅上坐下,徐徐道:“本公主既然来了,自然不能就这般由着那个贺兰明月压了去,这次的比试,只能胜不能败,你们都给本公主留心着点儿!” 既然舞技是注定了要技不如人的,卫瑶便挑选了一名名叫芸香的女官去比这一场,吟风去比试武艺,自己则专心致志的练起琴来。 萧承钧与容舒似乎也对这次的比试颇为重视,第二日便托人送来了一叠书册,皆是曲谱舞谱和剑谱一类的。这些倒还罢了,最难得的却是一把上好的瑶琴。 那是一把落霞式桐木古琴,单看琴面罕见的牛毛断,便可知是一把好琴,且是把古琴。只有在岁月流逝中被人无数次拨弄过的琴,琴身才会出现这样的断纹。随琴附着的信笺上只有“冰清”二字,字体秀逸,似是出自容舒的手笔,想来该是此琴的名字了。 卫琬昨夜已经让吟风悄悄去探过崇砚所居的永宁殿,据可靠消息,《巧夺天工》便是由瑶支国主亲自收藏。然而他的寝宫周围戒备森严,吟风实在没有下手的机会,只能无功而返。 然而听到三日后的比试将在永宁殿举行,卫琬不由得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虽然比试在正殿举行,但那必定是她们能混入永宁殿的唯一机会,也是盗取书册的唯一机会。 比试的场次已经定了下来,第一场是比武,第二场是舞技,最后一场是琴技。到时,只要吟风比试完下场,便有机会潜入寝殿。而萧承钧和容舒的任务便是一个在场内协调,另一个在殿外望风,替吟风制造机会。 幸而有吟风在身边,卫琬才得以将计划传给萧承钧和容舒。若是此番一次得手,卫瑶胜负与否便关系不大,无非是关乎锦朝的颜面罢了。若是失手,那么卫瑶这次必须得胜,才能借着大婚的机会再次接近永宁殿。 卫瑶看起来倒是成功的被激起了好胜心,镇日里照着琴谱练习。那把“冰清”确是瑶琴中的上品,也当得起这样一个名字。其声如若流水凝冰,清冽的不含半分杂质。卫瑶的琴技原本不过是中上,但因了这把绝世好琴的衬托,竟也隐有大家之势。 比试前的最后一日,容舒前来探访她们,对这把琴自然是赞不绝口,说是萧承钧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城中购得。他也是雅好音乐之人,当即坐下抚了一曲,技艺竟还在卫瑶之上。 当下芸香便笑道:“若是能由容太傅代替出战,公主的胜算便又多三分。” 她本是恭维容舒的话,却犯了卫瑶的忌讳,当下狠狠剜了她一眼。芸香自知失言,忙弥补道:“公主近日练习的那支曲子是极好的,奴婢听来直如天籁,比容太傅的这曲还要好些。” 容舒微微一笑,立即起身让贤。卫瑶也毫不客气的坐下,转弦拨调,弹起那一首《广陵散》来。她选择此曲的原因很简单,无非是《广陵散》乃琴曲之翘楚,是最难的习得的,况且听过的人也在少数,没有评价的依据。 然而正弹到关键处,琴音却戛然而止,代之以一声痛呼。卫琬猛然抬头望去,正看到卫瑶吃痛地捂住了手腕,指缝间隐有血色。 卫琬再看向几案上的“冰清”,一根琴弦已经崩断,兀自蜷曲在琴身上。而一滴殷红的血珠,正顺着琴弦缓缓滑下。 ~ 第136章 迫不得已 翌日的比试设在了永宁殿的正殿,关于这三场比试,锦朝和瑶支各自派出一人作为评判,瑶支一方无疑是崇砚亲自担任评判,锦朝一方则是萧承钧。除此之外,崇砚还花费重金聘请了墨雨斋的两位师傅前来,各自主持一场比试。 瑶支国推崇才艺,有志投身仕途的学子们除了要有真才实学外,还要擅长哪怕是一项才艺。在这里,才艺的范围十分广泛,它可以是琴棋书画,也可以是十八般武艺,总之,要有这些傍身,才能在出仕的道路上走的更顺畅。 而墨雨斋便是瑶支的十二家书院中最负盛名的一处,每年都为朝堂输送大量的人才,而能成为墨雨斋的师傅,自然要在某方面有所专长。 此番崇砚请来的便是最擅长武艺和琴艺的,至于第二场舞技的较量,自然有瑶支的第一舞姬来评判。因此每场共有三人评判,绝不会出现平局的场面。 第一场自然是吟风轻易胜出,贺兰明月的功夫虽然不差,但与暗卫出身的吟风相比还是差了一个档次。而吟风也在比试中故意卖了个破绽,自己扭伤了手腕,所以比试结束后便匆匆下场休息了。 看着吟风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出去后,卫琬才将目光重新转移到场中的比试来。(..info无弹窗广告)芸香今日跳的是练习了许久的凌波舞,虽然吸引了不少目光,但在卫琬看来却是柔媚有余,神韵不足。 而贺兰明月一上场,便让所有人在内心发出一声惊叹。她今日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舞衣,在色彩上已经夺人先声,越发衬托出她莹白的肌肤。 而她平日里总是随意散下的长发已经一丝不苟地绾在头顶,露出她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肩膀。脸上的暗红色胎记用胭脂勾勒成蝴蝶的模样,振翅欲飞,脸上并未涂抹太多脂粉,只是用墨色将眼睛的轮廓细细勾勒,越发衬托出一双盈盈秋水。 其实卫琬也很好奇,在见识过了那日的鼓舞后,贺兰明月还能以怎样惊艳的姿态出现。毕竟那一曲鼓舞,几近完美的结合了力与柔的美,可谓是舞技的巅峰。 贺兰明月右臂微抬,随着乐声响起而起舞,或跳跃或回旋,虽然空手不执一物,却隐有风雷之声,直如三尺青锋,剑气纵横。听得那乐声渐渐激昂,卫琬不由得脱口而出:“《剑器》!” 此舞名曰剑器,进退迅速,起止爽脆,节奏鲜明;或突然而来,或戛然而止,动如崩雷闪电,惊人心魄,止如江海波平,清光凝练。.info[]而贺兰明月的一举一动,都深得其精髓,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卫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场中央的贺兰明月身上,却不曾注意到对面坐着的一群乐师中,却有一名弹琵琶的男子也正定定地看着她。他一袭月白长袍,坐在一众衣着缤纷的乐师中极为不起眼,却有一双廖若寒星的眼。 仿佛是觉察到了什么,卫琬蓦然回眸,恰好撞到男子将低未低的眸。全然陌生的容颜,毫不起眼的平凡,然而铮铮琵琶声却昭示出弹奏者瞬间波涛汹涌的内心。 卫琬这一个走神,舞曲已毕,贺兰明月最后的姿态凝定在剑招的起手式上。虽然手中并无长剑,却是无剑胜有剑。 这一场比试,芸香输得心服口服,墨雨斋的师傅给出的也是相同的结论。只要最后一场的琴艺胜了,卫瑶便可顺利嫁为太子妃,此行的目的也就达成了一半。 然而卫琬斜眸看向容舒所坐的位次时,心头却猛然一跳,几案上残酒仍自波光潋滟,案后却已是空无一人。卫琬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试图从人群中找到容舒,然而崇砚却误会了,“公主是派这位姑娘应战第三场么?” 日前弹琴时那一场意外,让卫瑶数月内无法弹琴,情急之下只能说好由容舒代为出战。虽然容舒是男子,但崇砚也听闻过他的才名,再说崇砚本是要成全这场婚事的,所以也没有什么意见。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容舒竟然不知去向了!随着崇砚的问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卫琬身上。饶是脸上戴着人皮面具,卫琬还是感到脸颊发热。 脑中迅速闪过一连串的念头,倘若她不应战,己方再也没有擅长弹奏瑶琴的人,这场便是不战而败。之前的两场一胜一负,关键就在于这最后一场…… 想到这里,卫琬咬牙道:“回禀陛下,奴婢不才,斗胆替我家公主与贺兰姑娘比试,”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若不是我家公主日前不小心伤了手,根本无需奴婢代劳,奴婢的琴艺虽是传自公主,但比公主还差得远了。 贺兰明月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嗤笑,扬声道:“是你先还是我先?” 卫琬略一沉吟,低眉道:“第二场我朝已经占了先机,此番奴婢不敢逾越,还是请贺兰姑娘先行演奏。” 她虽自信能胜过贺兰明月,却也不敢托大,更不想因此风头太盛。所以想要先听听贺兰明月的琴艺如何,自己只要以略微优势胜出即可,如此才不会太过扎眼。 贺兰明月微微一笑,也不推辞,便自行坐到了琴几前。今日为了显示公平,双方用的都是同一把瑶琴,瑶支王宫里的藏品,虽然也是上品,但比之卫琬之前见过的冰清自然要逊色不少。 然而贺兰明月还未将手放到琴弦上,崇砚却又开口道:“为了显示公平,本王这里有一本曲谱,你们便照曲谱演奏,才能比较出谁的技艺最高。” 说罢,他向身旁的婢女微微颔首,那婢女便将一本泛黄的曲谱放到了贺兰明月面前。贺兰明月也是一脸的疑惑,待看到曲谱后,脸色跟着微微一变。然而她还是镇定地抬起手放到琴弦上,眼眸微闭,拨出了第一个音。 这次,脸色变了的是卫琬。那支琴曲,分明就是《惊鸿》。 往事一幕幕随着乐曲闪现在眼前,从前那些在萧杞风面前低吟浅唱的日子,泛着微微桃色的少女年华。 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内,迫不得已的一曲清歌,让她从此和皇室纠缠不休……萧杞风、萧承钧,还有萧允尚……缘起缘灭,都是那一曲惊鸿。 那样绝美的曲子,却像灾难般降在她的生命中,随着她颠沛流离……曲声渐息,回忆的门渐渐闭合,空余怅惘…… ~ 第137章 又见惊鸿 出乎卫琬的意料,贺兰明月的琴技并不弱于她的舞技,方才那一曲《惊鸿》,卫琬自忖就算全力以赴,也只当在伯仲之间。(..info) 贺兰明月一曲弹毕,场中众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到了卫琬身上。眼前女官打扮的女子貌不惊人,低垂的眉眼也不见灵气逼人,然而当她在琴凳上坐下,抬指拨出淙淙琴音时,一双深黑瞳眸宝光凝转,瞬间夺人心神。 琴声虽动听,却与贺兰明月方才所弹奏的大相庭径,在座众人不由得暗自思忖,看来这场胜负要如何评判,会颇费一番功夫。 然而耳畔忽有清音破空而至,竟是那弹琴的无名女子放声高歌,随着歌声渐渐拔高,她星眸半闭,竟不曾看过一眼琴面,十指却是不停轮转。琴声和歌声,就那样几近完美地缠绕在一起,浑然一体。 似乎是一瞬间,又似乎是很久,当众人终于从那宛如天籁的歌声和琴声中清醒过来时,仍觉余音袅袅,浑然不知何时停歇过。 瑶琴后的女子徐徐起身,向坐在上位的崇砚微微一礼,便走回了自己的坐席。方才的惊艳被隐藏于平凡的外表下,再也无迹可寻。 贺兰明月眼底倏然闪过一道恼意,起身大声道:“不公平,明明是比试琴艺,她却开口唱歌扰人心神!” 崇砚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愿赌服输,这位姑娘虽然开口唱歌,却仍能将此曲弹得如此动听,一心二用,自然是更胜你一筹。” 贺兰明月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赫茂拦住,“明月,不要再胡闹了!” 贺兰明月一双翦水瞳眸渐渐弥漫了水汽,凄楚地望向赫茂:“你是不要我了吗?”虽然是坚强自信的女子,然而,在面对恋人的拒绝时,还是忍不住哽咽了声音。 赫茂脸上神情变幻,最终凝定在一片冰冷中,“明月,往事不可追。” 贺兰明月眼中的最后一线希冀也被击溃,整个人迅速地委顿下去,不复当初的骄傲。卫琬虽是冷眼旁观,心下却微有不忍,她侧眸看向萧承钧,却见他亦凝视着自己。卫琬心头一跳,急忙移开了目光。 贺兰明月已经默然转身离开,原本直挺的脊背似是承受不了千斤重担,微微佝偻。卫琬无奈苦笑,都是至情至性的女子,就算容貌有瑕疵,只要有那人倾心的爱恋,她一样能美丽的艳光四射。反之亦然,纵是容色倾城,若是没人用真心欣赏,再美也不过是一副皮囊,不能持久。 那厢崇砚已经宣布了结果,三日后将为赫茂和卫瑶操办婚事。看着卫瑶领旨谢恩,卫琬这才恍觉,本来早就应该返回的吟风竟迟迟未归。(..info无弹窗广告) 从比武结束到现在,已经过了不下一个时辰,之前她已与吟风约定,就算是找不到东西也要在半个时辰内返回,然而…… 她又看向容舒依旧空着的位子,手心渐渐沁出微汗,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才把他们两个都绊住了?目光在掠过仍摆在场中央的瑶琴时,她的眸光又沉了几分,今天的事,究竟是巧合还是…… 身旁的芸香重重地推了推她的手肘,卫琬愕然抬眸,才醒悟过来,刚才似乎有人在和自己说话。 见她一脸茫然,坐在崇砚身旁的皇后又和颜悦色地将问话重复了一遍,“本宫素来听闻贵朝皇后卫氏歌喉绝世,今日又得以聆听姑娘一曲高歌,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卫琬恭敬敛衽为礼,答道:“娘娘谬赞了,奴婢出身寒微,怎敢与卫皇后相较,不过是自幼请过教坊的乐师学过些乐曲罢了,不足以入娘娘圣听。” 她一味谦卑,皇后却似更来了兴致,殷殷道:“本宫与你一见如故,本宫膝下有个小女儿也喜好音乐,不若请姑娘去本宫宫中多待几日,也好指点一二,”她将目光转向卫瑶,“本宫要公主忍痛割爱,不知公主……” 卫瑶本就看她不顺眼,自然是乐得做这么个顺水人情,随口答道:“能入娘娘的眼是她的福气,一切但听娘娘安排。” “如此甚好。”皇后笑得开怀,卫琬却是暗暗皱眉。 然而一个清冽男声却出言打断道:“启禀娘娘,这名女官乃是我朝皇后的贴身侍婢,虽一路护送公主远嫁,但还是要随臣回朝复命的,并不等同于陪嫁女官。”说话的是萧承钧,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这番话只是随口说出。 皇后微微怔了一下,正不知该如何接口,赫茂却居中调停道:“王爷不必紧张,母后只不过是留这位姑娘在宫中多住几日,又不是不放她回去了,况且母后的寝殿离公主的寝殿也近得很,没有什么分别。” 经他提醒,皇后亦笑道:“王爷不必担心无法复命,本宫只是暂借她几日,待王爷启程之日,本宫定好好将她还来。” 身为瑶支皇后,她既已如此说了,萧承钧自然不好再争下去。何况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官,若是再纠缠下去,才真是落了窠臼惹人怀疑。 于是,在散席后,卫琬不得不跟着皇后回了昭阳殿。一直到她离开,吟风也没有回来,同样没有回来的,是容舒。 在众目睽睽之下,卫琬不好向萧承钧询问什么,然而看他的样子,应该也注意到了吟风和容舒的失踪。至于她的身份,在唱罢那一曲惊鸿时,她已能肯定萧承钧已然识破,否则他也不会在刚才贸然说话。 一路低眉顺眼地跟在皇后身后,一直到进了昭阳殿,卫琬也不曾抬头。皇后稳稳坐在凤座上,轻呷了一口茶,才盈盈笑道:“今日能请来卫皇后,委实是本宫的脸面,来人哪,还不给卫皇后看座!” 卫琬一脸故意作出的惊讶,茫然道:“娘娘这是说哪里话,恕奴婢愚钝,实在听不懂。” 皇后一双锥子般的眼紧紧盯在她脸上,自信道:“你也不必否认,方才那一曲惊鸿,若不是你,怕是没人能唱得那样好,本宫已经说得如此明白了,卫皇后还要装糊涂吗?” 卫琬勉强一笑,仍是嘴硬道:“奴婢是真的不懂。”然而心跳已如擂鼓,从得知比试的曲目是《惊鸿》开始,她心底已有了不好的预感。然而情势所迫,她不得不顺着设计人的意愿,完成了那样惊人的一曲。 送嫁队伍中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没有几个,必然是有人泄露了机密,所以才会有那算计好的比试,所以卫瑶的手才会伤得那样是时候,所以才会有那样的曲谱。 最关键的问题是,是谁? 仿佛听出了她心中的疑问,通往后殿的帘幕被大力掀开,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来…… ~ 第138章 皇子昌意 来人一袭淡金长衣,长发以玉冠束起,一双似笑非笑的眼,恰似唇边斜斜挑起的一抹弧度,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熟悉的是那张脸,它属于一个曾经名叫容舒的人。陌生的是他的神情和打扮,虽然在瑶支皇宫只住了几日,卫琬也知道,储君衣衫用赤金色,而皇子们的衣衫,却正是淡金色。而且,他发顶的那顶玉冠,色泽纯正,龙口衔的玉簪尾端有三颗明珠,恰恰表明了他的身份。 更何况,可以自由的出现在这里的人,加上他的打扮,只有一种可能――他是瑶支的皇子!而瑶支的大皇子肃尧已然被终身囚禁,二皇子赫茂亦刚刚在宴席上见过,那么,崇砚便只剩下了一个儿子――传闻中长年卧病宫中的三皇子昌意。 瑶支的三皇子昌意为中宫所出,但身体素来孱弱,传说他得的是血痨,此生都要缠绵病榻。当然,那些只是传说而已,眼前的昌意,曾经用不同的身份和面孔流连于数个邦国,如鱼得水。 虽然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卫琬还是忍不住问出声来:“你……究竟是谁?”语气中有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迟疑,毕竟眼前的这个人,曾是萧承钧最好的朋友,亦是萧允尚最得力的臂膀。倘若他真的是瑶支的三皇子,那么他曾经做过的种种,便不可能只有单纯的目的。 皇后看着容舒,唇角挑起笑纹:“看来你和锦朝的皇后娘娘有很多话要说,本宫先去休息了,意儿,你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是该让母后扬眉吐气了。” 果然,他是昌意。卫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装作毫不在意的掠一掠鬓发,手指暗自扣住隐藏在发钗上的一枚银针。 “吟风在哪里?”她换了个问题,目光警惕。 容舒轻笑出声,“她眼下还是安全的,只不过被我锁在了永宁殿的暗室里罢了,若是父皇一时半会儿不去查看那本册子,她便还是安全的。” 卫琬眉尖微蹙,一双犹疑的眼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无话可说。 容舒却走近了几步,笑道:“若是你觉得不习惯,还可以叫我容舒,我很喜欢那个名字。”他的耳廓不易察觉的一动,眸光瞬间凛厉。卫琬见他脸色突变,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银针,针尖上淬了可瞬间让人昏迷的药物,如今身处险境,虽敌我未明,也少不得一搏了。 然而容舒轻易抬手便钳住了她的腕,微微发力,卫琬便吃痛松手,银针坠落在地面上,发出微弱而清脆的声音。 然而他的目标却并不是她,而是窗外倏然掠过的一条黑影。在用右手钳制住卫琬的同时,他的左手已经发出暗器,招招夺命。 对方的退势已经完全被他封死,只能迫不得已跃进了窗子里。来人一身月白,竟是之前为贺兰明月伴奏的那位乐师。 卫琬蓦然回首,看到他平淡无奇的容颜,霎那间灵光一闪,叫出了一个许久未曾出现在记忆中的名字――“鸿离!” 容舒的眉心不易察觉的一动,左手在卫琬后颈上重重一敲,顺势揽住她软倒的身子。见他猝然出手,鸿离衣袖微动,然而在看到对方只是打昏了她时,才硬生生收住了去势。 容舒状似不经意地斜抬眼眸,“怎么,你想和我动手吗,”他停顿了一下,才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夜蔺,还是鸿离?” 鸿离握紧了拳头,许久才咬牙道:“你想要做什么?” 容舒伸手拂过卫琬的额头,拨开一缕乱发,“你不是一直想要向卫家报仇么?如今卫覃失了他最有力的王牌,正是你的机会。” 鸿离眼底的情绪纠缠许久,才开口道:“可是她毕竟是锦朝的皇后,你这样……” “没有什么不妥的,我扣留下的不过是一个送嫁的女官罢了,萧允尚这次轻易中计,不过我也不会亏了他的,那本《巧夺天工》我已经拿了来,你便替我送回锦朝吧。”说话间,他已经打横抱起了怀中的女子,径自向内殿走去。 鸿离却霍然抬起眼眸,“那你要拿她怎么办?” 容舒止步回眸,眼底的光渐渐冰冷,“你是在担心她吗?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去送她,”他的语声陡转冷厉,“不要忘记了你的血海深仇,秦鸿离,不要忘记你爹当初是怎么死的!” 鸿离有如五雷轰顶,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阴暗的仇恨。是的,那样多的血,那样残忍的死亡,是他身为人子永远不能忘记的。但是…… 他的目光停留在露在容舒臂弯外的那一头长发上,那个苍白纤细的女子,虽然隐藏了真实的容貌,却掩不去眸底的灼灼光华。就是那样的一双眼,曾在无数流民中瞬间占据了他的视线,亦是那样一双眸,让他纵是分别良久后,仍能一眼认出她。 “我恨的是卫覃,”他无力地说,“但她是无辜的。” 容舒凝视了他片刻,微微扬起了眉毛:“你放心,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我虽然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但这种事总归要你情我愿,”他停顿了一下,“你只管放心去报仇,她在这里会很安全。”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昌意?”鸿离已经平静下来,微微泛着棕色的眼眸静静望向他,波澜不起。 听到对方叫出自己的本名,容舒神情竟微微一怔,眼底渐渐浮现出恍惚的神色。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他是瑶支国主的三皇子,为中宫皇后所生的嫡子,生来就该有尊崇的地位和荣耀。然而他的父王,眼中却永远没有他的存在。 他的大哥肃尧,为人愚蠢至极,一心只想着扩张领土,并为之无所不用其极。只因他的生母曾是崇砚最爱的女人,所以忝居太子之位多年。他好不容易打通关节,借别人之口怂恿他妄图染指锦朝江山,然而纵是肃尧犯下了这样的大错,也不过是圈禁而已。 除去了肃尧,储君之位却又落到了二哥赫茂身上。赫茂本人胸无大志,一心只想和他的心上人贺兰明月白头偕老,曾严辞上表推辞储君之位,却被崇砚以贺兰明月全族的性命相要挟。 权力果然是蚀骨毒药,不过才做了几个月的储君,赫茂已经无法放手了。他费尽心思怂恿贺兰明月当众挑衅,希望赫茂能主动放手,然而……结果却依旧如此。原来,即使是贺兰明月,也无法让赫茂放手了。 不过,他是不会轻易认输的。当初母后为他取名昌意,典出上古神话中的黄帝之子,便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承继大统。 而他,也不会容许任何人夺去他想要的东西! 容舒霍然抬眼,眸光如电,“我不过是想要得到一些东西罢了,夜蔺也好,秦鸿离也罢,他日你复仇成功归来,本殿再为你接风洗尘!” ~ 第139章 谋中谋 当夜,萧承钧才刚回到驿馆,窗棂却微微一响。待他追出去时,来人早已不见踪影,唯有廊上一柄飞刀犹自震颤,刀尖上钉着一纸信笺。 纸上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了,分明是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却有傲骨铮然,过目难忘,一如她的人。然而读下去时,萧承钧的一双浓眉却越发皱起,眼底含了犹疑。 她已刻意与他保持了距离,而他,虽然在启程那日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但见她总是回避,亦没有点破。那天她被马车颠簸的七荤八素,蹲在路边吐得一塌糊涂时,已被他看破了伪装。 虽然易容后的容貌那样平凡,但被她呕吐出来的那一滩污物,可不是寻常宫女能用的早膳。况且她虽改变了容貌,身形声音却依旧未变,熟悉若他,怎会如此木知木觉?况且,她的身份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没有什么疑点,但他一向是最留心她的举动,却从未听说身为皇后的她身边,有过这么一个得力的婢女。 当初的一点疑心,一路上见吟风对她处处回护,他已经断定,那便是卫琬。他有心接近,她却一路回避,甚至一日日地窝在马车里不曾下来,摆明了是泾渭分明。 她在昭阳殿究竟遇到了怎样的险境,才会冒险派人送信求救?还是……萧承钧猛然将手中的信笺揉成一团,掌心内力催吐,片片碎纸从指缝滑落。 疑点委实太多,首先,送信来的人并不是吟风,仅凭这一点,这张信笺的来源就极为可疑。难道是有人设了局,想要引他入毂? 这样想着,萧承钧松了手,任由残余的碎片被夜风吹走。然而那短短数字,却似镌刻在了心头一般,细碎地咬噬着他的内心。 今日夜宴上崇砚突如其来的命题演奏,前去盗书迟迟未归的吟风,莫名失踪的容舒,还有极力将卫琬留在宫里的皇后……所有可疑的地方拼凑出一个可怕的事实,或许卫琬的身份已经被泄露,那么…… 萧承钧咬紧了牙关,回房去换了一身玄色的夜行衣,将折扇插进腰带中,便趁着夜色潜出了驿馆,趁夜向皇宫的方向行去。 昭阳殿周围的守卫并不如想象中严密,萧承钧很容易避过了值夜的侍卫,自偏殿潜入。昭阳殿占地甚广,想要找到卫琬的所在并不容易,他不得已出手擒住了一名宫监,才逼问出了卫琬被安置在东南角的含芳阁。 逼问出有用的讯息后,萧承钧下手毫不容情,将那宫监扭断了脖子丢入井中,便按照那宫监所指的方向走去。如今身处他国宫廷,容不得半点纰漏,杀人灭口也是不得已为之。 看来那宫监所言并不假,轻轻绕过在含芳阁外殿值夜的婢女,甫一踏入内殿,便见一方浅碧色一角露在床帐外,正是卫琬今日所着的服色。他紧绷的心弦陡然一松,原来她尚自安好,便是他最大的欣慰。 鼻端一阵淡雅的香气袭来,却让他瞬间变了脸色。踏入这个房间时,他的目光就被正中央床榻上的女子所吸引,不曾留意到室内的熏香。 分明是普通的熏香气味,却在他注意到的瞬间,酸软了他的手足。萧承钧暗呼一声不好,急忙屏住内息,疾步后退。 已经晚了,迎面有凛冽风声袭来,显然有高手堵住了他的去路。萧承钧咬紧牙关,抽出腰间暗藏的折扇,抬手封住对方的攻势。对方的功夫显然不弱,数招之内已逼得他险象环生。 萧承钧左支右绌,却始终不敢全力出击。诚然,那奇异的香气令他手足酸软是一回事,另一个顾虑是,倘若他全力一击不中,必然会泄了体内那股真气,到时再吸入更多的香气,怕是只能束手就擒了。 然而挥扇险险架住对方攻击时,折扇竟脱手飞出,同时右手手心微微一麻。他疾退几步,定睛望向手掌,赫然看到手心已泛出青紫。一阵眩晕感袭上脑际,他踉跄了一步,终于跪倒在地上,瞳色迷离。 最后望向床榻的眼底,是轻纱笼罩下女子纹丝不动的侧影。萧承钧的薄唇弯出苦涩的弧度,果然,这是一个陷阱。 对方应该是很了解他,明明有那样多的破绽,他却还是自投罗网。 只因那张信笺上是她的字,上面写着“身陷囹圄,日日盼君”,不过是八个含义未明的字,却足以让他抛却所有顾忌。 最后一丝清明也堕入黑暗,他的额头触到了微凉的地面,再也没有了动静。 醒来时耳畔是由远渐近的嘈杂人声,身体好像还不能完全动弹,但神志已经渐渐回复。砰然一声,门扇被推开,然后,是瞬间的寂静。 萧承钧费力的撑开眼帘,才发觉自己仍在含芳阁的正殿中,只不过,如今自己已躺在了床榻上。他还不能明白是怎样一种情境,耳畔就传来了尖叫声,然后便有人一路跑了出去。 他微微转眸,便看到枕畔散了一枕的青丝,还有少女清秀的脸容。与卫琬有三分相似,眉梢眼角却多添了娇纵,这张脸,他亦再熟悉不过。 是卫瑶,即将成为瑶支太子妃的卫瑶…… 那一瞬间,前后已经贯通,以萧承钧的聪明,足以明白自己已陷入了怎样的境地中。时间已容不得他多想,有侍卫粗暴的将他拉下了床榻,尚未完全恢复知觉的身体有些麻木,让他只能任由摆布。 显然认出了他是锦朝来的贵客,侍卫也有些犯难,但看到床上衣衫不整的是他们未来的太子妃时,他们只得将萧承钧五花大绑了送到昭阳殿的正殿去。 崇砚和赫茂已经闻讯赶来,崇砚已气得脸色铁青,厉声道:“靖王,你可否给本王一个解释?” 萧承钧身上只着了中衣,匆忙中那些侍卫也未及替他将衣带系好,微垮的领口中露出结实的胸膛,其上赫然有女子指甲的抓痕。 那厢,一脸茫然的卫瑶被人从睡梦中推醒,便被送到了瑶支皇后面前。她惶然地拉紧了衣襟,试图遮住裸露的肌肤。 旁边老宫女尖利刻薄的声音传来,“启禀皇后娘娘,准太子妃不守妇道,竟在含芳阁内与男子私会,老奴进去时,她仍酣睡未醒,肚兜衣物散落一地,放浪之态老奴见所未见!”一双粗糙的手强行扯开她的衣襟,“不信娘娘请看!” 雪白的肌肤上嫣红点点,卫瑶虽不解人事,却也本能地感到羞赧。 皇后点点头,吐出两个字:“验身!” 卫瑶被粗暴地拖入旁边的屋子,不过片刻后,屋内便传来她凄厉的尖叫声。然后,负责验身的嬷嬷走了出来,垂手侍立在皇后身旁,“回禀娘娘,公主已非处子之身。” 就是这样简短的一句话,却要在两个朝堂掀起疾风骤雨。 ~ 第140章 铁证如山 崇砚已是怒发冲冠,顺手拿起案上的茶壶掷了过去,萧承钧被五花大绑着,避无可避。茶壶撞上他的额角,立即便有血流了下来,曾经傲视千军万马的统帅,此刻无比狼狈。 门外响起宫监高声的通报:“三皇子殿下到!” 崇砚不由得皱了眉,看着施施然走进来的容舒,沉声道:“昌意,你不好好的在宫里休养,来这里做什么?” 容舒浅笑开口:“听闻宫里出了了不得的大事,母后已将锦朝来的公主扣下了,打发儿臣来问父皇一声,究竟如何处置才是。” 听得他开口,萧承钧霍然抬眸,待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孔时,眸色陡然一沉。他身后还跟了两个婢女,其中一人的手臂状似无意地搭在另一个的手腕上,但内行人一看便知,她正扣着对方的脉门,教对方不得轻举妄动。 萧承钧心神一动,看向那被扣住脉门的女子。虽然改换了装扮和脸容,那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和眸底隐含的哀伤,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 她果然安好,既如此,他此行也不算枉费。 崇砚已无心理会容舒,只摆摆手命他在一旁坐着,声音里压抑了怒气:“靖王,我国一心与锦朝交好,才会大费周章迎娶公主做太子妃,如今大婚之礼未行,你竟与公主做出这等事体来,难道是欺我瑶支无人吗?” 萧承钧正待开口,却见容舒不易察觉地从宽大袍袖下做了个手势,他指间有抹熟悉的流光闪过,对的方向正是被乔装打扮过的卫琬。与他相交多年,从前一个眼神便可默契地并肩退敌,如今他眼底的威胁之意,萧承钧看得再明白不过。 他是在说,卫琬的性命就在他一念之间,容不得他开口申辩。况且铁证如山,申辩了又有什么意思? 萧承钧索性闭上了眼睛,打定了主意一字不说。容舒的为人行事他是了解的,或者说是自以为了解,虽然他看起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凡事必定计划缜密再进行。如今这一场局,他竟隐姓埋名布置了这许多年,必是准备停当了。此刻申辩,还不如沉默,静观其变。 崇砚连问了几遍都没有得到回答,大怒道:“来人,将他关入地牢!” 侍卫正要上来拉他,皇后却带着几个婢女匆匆而至,在崇砚耳边说了什么。崇砚本就铁青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暴怒,怒喝道:“带她上来!” 两个婆子立刻扶了一个少女上来,显然是梳洗了一番,卫瑶身上的衣裳已经穿的齐整,脸色虽还苍白,但神情已经镇定了不少。 虽然怒气难抑,但崇砚好歹也是一国君主,见卫瑶身形稚弱,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口气已软了几分。“公主,你方才与皇后交待的,可是属实?” 卫瑶抬起眼睛,瞬间红了眼眶,向前俯倒叩首,“启禀陛下,卫瑶不敢撒谎,今次之事,实乃是靖王胁迫,卫瑶一介弱质女流,哪里有反抗的余地呢?” 崇砚微微眯起了眼睛,静静听她说下去。卫瑶口齿伶俐,说萧承钧有意破坏两国联盟,所以才要挟她,当日与贺兰明月比试时她伤了手也是萧承钧所为,意在使两国婚约作废。她说得有理有据,再加上情态楚楚可怜,在场的人竟多半同情起这个柔弱无依的公主来。 “倘若事实如此,以靖王的势力,大可以在锦朝阻挠此事,为何要到了瑶支再……”一直未曾开口的赫茂终于说话,语气困惑。 卫瑶低泣道:“殿下不知,妾身的姐姐是锦朝皇后,与妾身并非一母所出,看妾身处处不顺眼,所以才将我远嫁,靖王虽有心阻挠,却因姐姐的缘故未能成功,”她略略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靖王素来风流,私下里与姐姐也有不妥之处,自是不愿拂了她的意思。” 赫茂却仍有一丝疑问:“若你是受他胁迫,但如今婚约已定不日就要大婚,你又何苦要与他在宫中私会,更何况还是在皇后娘娘的宫中?” 卫瑶膝行几步,几乎扑到了赫茂脚下,“殿下,妾身时刻记着要嫁为人妇,所以靖王前来要挟我时,我是抵死不从的,”她仰起梨花带雨的脸,面上浮起羞赧之色,“靖王他……他便对妾身用了些下作手段,是以妾身才会人事不知。” 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控诉完后,卫瑶重新伏在地上,低泣道:“卫瑶自知罪孽深重,请陛下责罚,只求陛下莫要将我送回锦朝,倘若此事被姐姐知道了,卫瑶死无葬身之地啊!” 皇后亦向崇砚道:“陛下,眼下我国与锦朝联姻之事已经天下皆知,若是这桩丑闻闹了出去,我们便会成为天下的笑柄啊。” 崇砚的气头已经过去,身为君主,他更应该考虑的是江山社稷,而不是个人情绪。眼下这桩事虽然让他觉得颜面大失,但追究起来也没有什么损失,毕竟卫瑶与赫茂尚未大婚。况且萧承钧是锦朝亲王,位高权重,也不是他可以随意处置的。 这样一来,竟是左右为难,偏生萧承钧又是一言不发,看了着实让人恼火。崇砚索性袍袖一挥,命人将萧承钧与卫瑶分开关押,且待他想清楚了再下定论。 与锦朝联姻交好本是赫茂提出的,如今竟惹出这样大一场麻烦,崇砚不由得看这个儿子碍眼了几分,当即打发他回宫思过,将这里的烂摊子交给皇后和容舒处置。 对于赫茂,这简直是一场无妄之灾。当初想与锦朝交好,一方面是看不惯大哥的做派,受了皇后的支持想把太子拉下马,才有了当初那锦朝一行。而后来萧允尚提出联姻时,他为了稳固自己的储君之位,也没有推辞,没想到竟是这样大的一场麻烦。 见父王已经离开,他立即扑到皇后身侧,“母后,父王是生儿臣的气了,这……这却要如何是好?” 皇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慈爱道:“你放心,你父王只不过是一时在气头上,母后自会慢慢与他说的,再说此事与你无关,他不过是迁怒于你罢了。” 赫茂这才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口气中竟有一丝撒娇的意味:“儿臣能仰仗的,也就只有母后了。” 皇后笑得慈祥,“你自小在本宫膝下长大,本宫一直将你视若己出,况且你弟弟昌意身子骨又不好,母后和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了,怎会对此坐视不理,你且放心回宫去,一切包在母后身上。” 赫茂得了她这样的许诺,才起身去了。见他走了,皇后却与容舒交换了个眼色,母子二人生得一般无二的眼中,连狡黠都是一模一样的。 ~ 第141章 往昔恨 待回了容舒所居的铭嘉宫,一直钳住卫琬的那名婢女才松了手,向容舒行了一礼后退下。(..info好看的小说)卫琬愤愤地揉着手腕,冷冷抬眼道:“你究竟想要怎样?” 容舒径自在小几旁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道:“不过是想让你看清某个人罢了。” 卫琬一双清澈的眸子了然无波,唇角却挑起淡淡的笑意:“看来你是多虑了,那个人本宫早就看清了,不曾看清过的,倒是你罢了。” 容舒将一杯温茶饮尽,起身走到卫琬面前,轻轻握了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处,柔声道:“只要你说一声,哪怕是将我的心剖来看,我也是情愿的。”温柔宠溺的语气,神情的眼神,配以清俊的脸容,足以颠倒天下女子的心。 只不过,他眼前的这一个,一生命犯桃花,早已是水火不侵。 轻轻将手抽出,卫琬后退了一步,“阁下似乎弄错的对象,这番话应该对玲珑公主说才是,”她停了一下,故作讶异之色,“哦,本宫忘记了,佳人早已香消玉殒,无迹可寻了呢。” 轻描淡写的语气,却满满蓄着挑衅,让容舒的眸底瞬间染了幽暗的黑,格外暴虐。他扬手卡住卫琬的喉,咬牙道:“不许提她!” 卫琬挣扎着吸气,声音有些破碎,“她不是你魂牵梦绕的人儿吗……怎么……怎么又不许人提起,还是……她的死,根本就和你有关!” 最后从她口中迸出的那几个字恍若晴天霹雳,瞬间褪尽了容舒脸上残余的血色。眸底闪过一丝暴怒,他陡然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卫琬双眼一翻,便晕了过去。容舒这才松了手,看她瘫软在地上,脸上掠过慌乱,急忙去触她的鼻息。 冰冷指尖感到她鼻端的那一丝暖意,容舒这才放了心,怔怔坐在她身旁,揭去了面具,看着那张与玲珑有三分相似的脸庞。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流连,一一划过光洁的额,墨色浸染的眉,还有如蝶翼般的长睫。若要说她哪里与玲珑最像,他还是说不出,此刻闭着眼睛的她,与玲珑更是不像。 或许是她眸底那一抹与玲珑相似的倔强,还有宁折不弯的个性,才会让他和萧承钧双双迷了心智。分明是因她的相像,才会吸引他们的目光,但如今,每每闭上眼睛,她的容颜总是越来越清晰,玲珑的形容却渐渐淡了。 沉思了片刻,他轻轻抱起她放到榻上,唤来了婢女守着,自己则去了地牢。 瑶支的皇宫虽华丽舒适,地牢却是建在地下,要走过一段楼梯和长长的甬道才能到达。虽是夏日,甬道中却是极为湿冷,在这里关得久了,身子最强健的人也是抵受不住的。 见到有人进来,两边牢房中的人影都蠕动着爬到门口,苍白枯槁的手臂从栅栏间伸出,发出沙哑得不可分辨的声音。(..info无弹窗广告)对于身旁的响动,容舒恍若未闻,只是径直向前走去,来到最后一间关押着人的牢房前。 白衣的男子正在地上闭目盘膝而坐,是武学中最常见的调息姿态。想来萧承钧是在用内力与阴冷潮湿的环境相对抗,以保持身体的健康。 睁开眼睛看到容舒时,他只是微微一笑,“这么晚才来看我,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洒脱磊落的语气,光风霁月的眉眼,一如从前,他们还是朋友的时候。容舒怔了一下,面容忽然柔和了许多,抬臂扬了扬手中提着的酒坛,“十年的君子酿,还算不够意思?” 他叫人打开牢房的门,毫不顾忌肮脏的地面,径自席地而坐。酒坛的封口被启开,容舒将酒坛送至萧承钧面前,斩钉截铁道:“喝过了这酒后,我们就再不是朋友,只是对手。” 萧承钧伸手接过,就着坛口灌下去,泼出的酒水浸湿了胸前的衣衫,酒香缭绕。 “酒很好,”他颔首道,将酒坛推回给容舒,“既然是最后一次在一起喝酒,只我一个人醉,就太没有意思了。” 容舒看他下巴处已生了胡茬,眼底亦是一片青黑,忍俊不禁道:“你这个家伙啊,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总是装出这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老子又不是女人,”他的眼睛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情绪,“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你确实是容舒此生唯一认得上的朋友。” 是容舒认定的朋友,却不是昌意。身为皇子昌意,那些曾属于容舒的人生,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梦,亦是为了达成目的所佩戴的面具,于今而言,再也不需要了。 说罢,他举起酒坛大口喝下,尔后用袖子一抹嘴唇上残留的酒渍,空了的酒坛从他手中落下,碎瓦四溅。 容舒正待离开,却在门口又停了下来,解下身上的披风丢给他,“我还指望着有朝一日能与你在战场上见个真章,在那之前,你可不能死了。” 萧承钧终于起身,轻轻道:“容舒,为什么是你?” 在阏于做质子的时候,那个笑起来如阳光般灿烂的少年,是他唯一的朋友。彼时的他们,还有活泼娇俏的玲珑,曾是阏于王都里的游客,把臂同游,年少无忧。 后来的那些年,他消沉时,疯狂时,只有他还陪着他,嬉笑怒骂,肝胆相照。并不是不知道,容舒对玲珑的心意,就是这番心意,让他纵然起疑,也不曾真正相信幕后黑手竟是他。然而这一日却终于揭开,他身陷囹圄,而曾经以为的好友,竟是瑶支国的三皇子昌意。 若说容舒是什么人,他是知道的,看似玩世不恭的洒脱背后,是缜密的心思和不变的执着。但皇子昌意,能抛却尊贵的身份,在阏于和锦朝隐姓埋名,如果不是游戏人间,便是所谋者大。 以他的身份,眼下所谋的不过是瑶支的储君之位,所以不能容许赫茂与锦朝联姻,拥有那样强大的靠山。 容舒将门重新锁上,隔着木质的栅栏与萧承钧对望。沉默良久,他才开口道:“玲珑的事,和我脱不了干系。” 随着他冷酷的语声,属于容舒的外衣被渐渐剥落,露出了属于皇子昌意的真相。 因为上面有两位兄长,夺嫡无望的他借着母亲方面的关系,改换身份去了阏于历练。他的母后是阏于王的堂妹,所以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堂兄,总好过在瑶支皇宫中庸碌长大。 从看到玲珑的第一眼起,情窦初开的少年就萌生了爱意。然而青梅竹马的相处,却抵不过别国质子的一见钟情。他向阏于王提亲,并以容舒的身份在锦朝打通关系,让萧承钧回朝。 然而怎么也想不到,阏于王只不过是利用他,想要拉拢赫茂。对于阏于来说,一个可能庸碌无为的瑶支君主,总好过一头在膝下长大的狼崽。于是,阏于的玲珑公主,即将嫁给瑶支的二皇子,而不是他昌意。 于是,他的不择手段,他的疯狂,终于毁了玲珑,也毁了他自己…… ~ 第142章 血色记忆 犹记那年桃花盛开时,听闻阏于向瑶支下了国书,他千里迢迢赶回瑶支,等着叔父许下的诺言兑现。然而那夜阏于的信使终于到来,潜入永宁殿偷看了国书的他,如同五雷轰顶。 “……素闻贵国二皇子赫茂文采风流,与吾女玲珑年貌相当,故约为婚姻,不知兄意下如何?” 阏于王的亲笔书信,虽写得略有生硬,意思却已分明。是二皇子赫茂,不是他昌意!临别前还笑得一脸慈爱的阏于王,就这样放弃了他。倘若他不是那样欣喜,临时起意回瑶支,恐怕要到了大婚他还被蒙在鼓里。 他三夜不眠不休,一路累死了十数匹骏马,终于赶回了阏于,当面质问他的堂叔父。那夜,阏于王笑得冷峻,眼底却是锋芒毕现。 “当初教养你,不过是念着一点血缘亲情,但你的父王显然并不喜欢你,你继承大位的机会微乎其微,没有资格求尚我的女儿。” “我可以争,”容舒郑重起誓,“我以三十三天神佛之名起誓,一定要当上储君,继承国统!” 少年人郑重其事的誓言,在阅尽世间沧桑的忽律看来不过是徒劳。很久以后,容舒才能体会到当初忽律的用心。阏于和瑶支虽交好,但崇砚却一直对阏于心存戒心,这也是为何忽律的堂妹虽身居皇后之位,却并不得宠的缘故。 为了瑶支的独立,崇砚是不会容许有阏于人血统的皇子登上皇位的,这也是他为何会同意玲珑与赫茂婚事的原因。毕竟崇砚属意的储君是肃尧,而不是赫茂,所以纵使让他娶了阏于公主,也不会影响到瑶支的国事。 毕竟是年少气盛,当初的容舒并没有想那么多,而是愤然离开了阏于的王宫。他把玲珑即将远嫁的消息告诉了萧承钧,甚至鼓励他们私奔,为的就是搅黄这桩婚事。 然而忽律远比他们狡猾,不过是利用萧承钧的性命相威胁,就让玲珑轻而易举的妥协,披上嫁衣踏上了去瑶支的路途。 在萧承钧昏迷时,他被带回了锦朝,而容舒却一路追随着送嫁的车队,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国家。 眼睁睁地看着玲珑和赫茂同拜了天地,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的容舒,醉眼朦胧地误去了赫茂的府邸。却听到玲珑与赫茂达成协议,彼此只不过做对挂名夫妻罢了,待过个两三年事情平淡下去后,玲珑便会假死离开。 之后赫茂便离开了新房,独自一人去别院睡了,为了防止此事泄露,他还特意将院中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打发了。就是这样的小心,给了容舒机会。 醉意熏然的他闯进了新房,玲珑惊异惶恐的神情落在他眼中,皆是朝思暮想了半世的癫狂…… 只是,他从未想到,她的性子竟那样刚烈。为了替那个人守身如玉,她竟然在身上暗藏了匕首。玲珑也曾习武,虽然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但容舒已然喝得大醉,内力无法施展,兼以他对玲珑爱慕甚重不忍出手,竟堪堪与玲珑打了个平手。 匕首即将刺入他胸口的瞬间,玲珑犹豫了一下,而他却在生死关头的惶然中失了分寸,对玲珑下了重手。玲珑的血喷在他脸上时,让他瞬间清醒,然而,为时已晚。 在那间满目红艳的新房内,玲珑身上散乱的红色嫁衣,却不及她唇边的血痕来得触目惊心。而那柄匕首,虽然还握在她手中,腕骨却硬生生地被扭转来,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容舒惶然地想用衣衫堵住她的伤口,然而那一刀刺得太深,心脉已断,大蓬的血从伤口涌出,渐渐微弱。 瞬间褪去了血色的唇只余大婚时点染的胭脂,红得生硬,玲珑的嘴唇翕合着,从始至终只有那两个字――“子蓦”。 在生命的火光即将熄灭的瞬间,她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无力保护自己爱人的少年,这般的矢志不渝落在容舒的眼底,引燃的是来自冥界的黑色火焰。那样疯狂的能燃烧尽所有理智和人性的火,它的名字叫仇恨。 得不到的东西,不妨摧毁的更彻底些。既然手上已经沾了血,又何妨用更多的血去清洗呢? 于是他划花了玲珑的脸,并仿造她的笔迹留下了遗书,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不愿嫁给赫茂殉情而死。对于这样的丑闻,瑶支王室只能尽力掩盖,对外说是皇妃暴病而亡。便是从那个时候起,阏于和瑶支,这两个原本的盟友,就开始貌合神离起来。 这便是那一夜的结局,没有人会怀疑到他,这个常年不能踏出寝殿的三皇子。更不会有人想到,本应卧病不起的皇子昌意竟然可以用容舒的身份,在三个国家间穿针引线,将天下大势导入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这一刻,他终于撕下了多年的伪装,露出了属于皇子昌意的本来面目。 “恨我吧,靖王,”容舒如是说,“我从来不喜欢杀掉蒙着眼睛的对手,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挑战性的胜利,得来的一点滋味也没有。” 他倨傲地站在栅栏外,狭长而冷漠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如何从这样的困境中解脱,如何向我复仇。” “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与卫琬无关,放了她,让她回锦朝去。”萧承钧终于开口。 容舒脸上浮起了嘲讽的笑意,“知道吗,你的弱点就是太容易受到感情的牵绊,所以才让太多机会擦肩而过。” “她是锦朝的皇后,你这样扣押她,萧允尚不会善罢甘休的!”萧承钧面现怒意,紧紧抓住了面前的木栏,骨节微微发白。 容舒并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世上收集玲珑的影子,每一个女人,只要五官和身姿与她有一点相似,我都会把她们放入收藏品中,”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费力的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你见过的琉璃,原本是我的藏品中最完美的一件。” “当然,我也费了很大的力气,请来鬼神谷的谷主替她修改容貌和声音,这样才能更像,”他歪了一下头,“虽然你毁掉了她,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有了更好的目标。” “她长得并不像玲珑。”萧承钧咬牙道。 “不错,若是论容貌,最多三分相似,但是她的眼神……不,应该说是灵魂,几乎和玲珑一模一样,”他唇角挑起邪恶的笑容,“不然怎么会让你也神魂颠倒?” “你错了,”萧承钧冷然道,“我喜欢的是她本人,与玲珑……已经没有关系了。” 容舒抬眼看了看他,故作惊讶道:“本来是和你喝最后一杯酒的,没想到就耽搁了这么久,我要走了,”待走出几步外,他却又回头道:“三天后你就要被送回锦朝了,若你能顺利回去,最好想想怎么应付你的侄子,他可真是个多疑的孩子。” 说罢,他便扬长而去,将萧承钧留在黑暗的囚室中,无可奈何。 ~ 第143章 火遁 自那一夜后,卫琬便被软禁在了昭阳殿后的一座阁楼中,除了一个哑女每日送饭送水外,见不到任何人。 容舒一开始还会隔三岔五的来几次,带给她一些最新的消息。比如,为了遮掩住这桩丑闻,卫瑶和赫茂的婚事将会如期操办。又比如,犯下如此大错的萧承钧,将会被押送回锦朝,一如当初肃尧那样。 赫茂娶了卫瑶做正妃,这就说明崇砚已经打定了主意,赫茂注定是要与王位失之交臂的了。毕竟,以崇砚的骄傲,是不会容许一个不清白的女人有成为国后的机会的。他容许这场婚事继续进行,就是选择放弃了赫茂。 想来也是,和锦朝的联姻是赫茂极力促成的,这样的储君,并不是骄傲敏感的崇砚所需要的。而选择将萧承钧送回锦朝,听凭萧允尚发落,也说明了崇砚目前还不想和锦朝搞僵关系。 这样的君主,实在是冷酷清醒的让人害怕。 这日,再度来临的容舒,似笑非笑地告诉她:“靖王已经离开了瑶支。” 卫琬冷冷道:“我和吟风并不是陪嫁的女官,你若是不放我们回去,允尚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瞧瞧,这话说的和萧承钧还真是一模一样,”容舒嘲讽道,刻意凑近了她的面颊,“可惜你们都看错了萧允尚,我早已经将《巧夺天工》给了吟风,让她带给萧允尚,作为……”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作为你的交换。” “痴心妄想!”卫琬刚刚扬起手臂,就被他一把抓住,动弹不得。 容舒的眸色冷了几分,“你以为自己在别人心里就那么重要吗?和足以富国强兵的秘诀比起来,你算什么!若你真的那么重要,萧承钧会这样容易就离开?” “若你真的那么重要,萧允尚会接受我提出的条件?” “你不过是棋局中的棋子,随时都要做好被弃子的准备!” “眼下,我倒有些后悔了,用那样珍贵的书册来换你,委实有些不值。” 他嘲讽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像一把把尖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捅向她最脆弱的地方。是啊,并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了。 萧杞风的背叛,卫覃的利用,萧承钧的放手,如今,再加上一个萧允尚。每一个,都是她本该依赖的人,然而她等来的,却只有一次次的放弃。此情此景,与当初被坤都劫掠时何其相似,但是那个肯孤身追逐千里来将她带出绝境的人,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 看到她渐渐流露出来的软弱,容舒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只有彻底挫败她的斗志,才能将她掌握在手中,从前他太年轻,未能驯服玲珑。如今上天已经给了他另一次机会,所以这次他要慢慢来,先瓦解她的心志,再慢慢收服她的心。(..info好看的小说)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时,卫琬竟轻轻笑了起来。 那样澄澈的眼眸,那样自信的笑容,全然不见方才眼底的软弱。卫琬眉梢轻扬,轻轻道:“这个世上,只要我还不想放弃,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放弃我,”她略微加重了语气,一字字道:“我从来,就不是你们的棋子!” 面对这样的她,容舒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愤愤离去。而卫琬却更深地扬起了唇角,垂眸看着掌心的一件物事。 那是一枚小小的焰火,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是卫琬却知道,那是冥夜宫出售的最昂贵的杀手令。只要将它点燃,绚丽的蓝色焰火将会在最高的夜空炸开,冥夜宫的杀手遍布四国,一定有人会前来接洽。 这亦是她临行前,为自己做的最后一重保障,尽管它花费了黄金千两。这样的价钱,足以养活全国百姓三年,却被她这样轻易挥霍。 并不是不信任萧允尚,而是自从苏恪死后,她就坚定了一个信念。如果只是留在原地等待别人来救自己,那么总有一天自己注定会被放弃。形势变化的太快,没有人能保证一定能永远保护她,她亦永远也不会再束手待毙。 苏恪遗留给她的,不仅是巨额的财富,亦是永不放弃的信念。 她永远不会忘记曾经有那样一个人,已经为了她的安危付出了生命。那么,接下来的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绝不放弃。 如今她每天被囚禁在室内,没有任何一个能走到外面燃放焰火的机会,所以她才会等了那么久。然而,机会终会到来。 按照惯例,这个时辰应该是哑婢送晚膳的时候。卫琬扣紧了手心的焰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紧闭的门扇。 果然,吱呀一声,门扉被轻轻推开。哑婢恭敬地将托盘中的食物摆到桌子上,随即从怀中掏出火引点燃了蜡烛。 不得不说容舒的心思缜密是一流的,整间屋子里没有任何有杀伤力的东西,况且看那哑婢走路如此轻盈,想必也是有武功傍身。 上好的菜肴被盛放在精致的盘子中,卫琬一改往日的冷淡,将盘子拉近身前,闻了闻菜肴的香气。哑婢谨慎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样子她的武功不弱,否则容舒也不会如此放心让她一个人做看守。 卫琬借着扶起筷子的动作,左手猛地将桌布一拉,顿时桌上的杯盘都被甩到地上。她的举动吓了哑婢一跳,但地上的毯子铺得极厚,盘子根本不可能摔碎。还未等那哑婢反应过来,卫琬已经挥手打翻了烛台。 地毯已被菜油浸透,遇火即燃。哑婢动作敏捷地脱下外套欲扑灭火焰,卫琬却用尽平生的力气狠狠将她推开,自己反身向火焰最盛的地方扑去。 那哑婢是容舒派来看守卫琬的人,她虽不知道卫琬的身份,但也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对自家主子的重要性,于是立刻向前一扑,紧紧箍住了卫琬。 卫琬前冲的势头陡然一顿,哑婢刚松下一口气,却看到眼前美丽无方的女子唇边撩起诡异的微笑。随后喉间陡然一凉,伴随着撕筋裂骨的刺痛,全身的力气陡然流失。 在喉间的鲜血喷薄而出的瞬间,哑婢反手一掌狠狠打在卫琬肩头,自已也因为重心不稳而向后仰倒。 卫琬被她濒死反击的一掌打得眼前一黑,强忍着吞下喉间涌至的一口腥甜。她方才握着的发钗又狠又准地贯穿了哑婢的咽喉,她大张着嘴,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唇角溢出的却都是血沫。 这是卫琬第一次杀人,来不及恐慌,她用事先准备好的湿布蒙住口鼻,蹲在了门口,看着火势越来越大。 那夜,在瑶支王宫的昭阳殿燃起熊熊大火时,一枚绚丽的蓝色烟火在夜幕中炸开。当容舒闻讯赶来时,火势已被扑灭,而囚禁着卫琬的阁楼中,只剩下一具被烧得焦黑的尸身。 ~ 第144章 逃离 “鸿离,”卫琬轻轻掀开的马车的帘子,看着正专注赶着马车的高大男子,轻轻问出了一个萦绕心头已久的问题,“你究竟是谁?” 鸿离依旧保持着扬鞭催马的姿态,他知道卫琬迟早会问出这个问题,只是,他还没有准备好答案。 沉默片刻后,卫琬浅浅微笑,低声道:“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只要这次你能平安送我回锦朝,我可以许你高官厚禄,钱财万贯,抑或是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鸿离先是一怔,随即回眸低笑出声。虽然他在笑,但那双仿佛被冰雪覆盖的眼底,却冰冷依旧,甚至还有些许怒意。他斜斜挑眉问道:“倘若我想要的是某个人抑或是某个家族所有人的性命呢?” 这次轮到卫琬发怔了,她秀眉微蹙,定定地看着鸿离的眼睛。那双可以收敛所有光华让自己毫不起眼的眸子,如今散发出的竟是毫不掩饰的怒意。那样的怒火并非冲着自己,仿佛穿越了岁月的洗涤注视在某个过去的时间,散发出一种名为仇恨的气息。 略微迟疑了一下,卫琬郑重道:“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本宫以锦朝皇后的名义许诺你,定会尽我所能帮你达成所愿。” “倘若我想杀的那人是你在意的人呢?”他不依不饶地追问,眼底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那一瞬间,卫琬脑海中浮现的是萧承钧的身影,然而,当那个影子淡去后,那个穿着朝服寂寞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又浮现眼前。.info[]她微微皱了眉,脑海中的幻影如水波摇曳,随即破碎归于湮灭。 看出了她的犹豫,鸿离的眸光有片刻的黯淡,但他随即笑道:“你放心啦,我的仇会自己报的,不会强求你的许诺,”他转身继续扬鞭催促马匹,“到了锦朝,你只要把我引荐给皇帝就好。” 卫琬讶异地轻咦出声,鸿离看了她一眼,皱眉道:“有什么好惊讶的?” “你不是想求荣华富贵的人,”卫琬静静道,“况且,你是冥夜宫的杀手,怎么能在朝堂上任职呢?” “我已经脱离冥夜宫了,”他毫不在意地说,“为他们卖命了这么多年,也该是做点自己的事情的时候了。” “……”卫琬哑然,那样的地方,难道也可以随意离开吗?听闻冥夜宫的杀手只会有两种下场,一种是任务失手被杀,另一种是失去战斗力后被冥夜宫清洗掉,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可以脱离它。 何况,鸿离的语气……也太过轻描淡写。 “唉呀,我是贪图荣华富贵嘛,整天刀头上舔血的日子过够了,想出人头地飞黄腾达一番,没有什么好疑惑的。”他似乎又恢复了随意洒脱的本性,语气也变得油滑起来。 卫琬不由得轻笑出声,难道冥夜宫的杀手都是这么个脾性吗?时而冷酷如万年冰川,时而不羁如行云流风。.info[] 心念一动,她出言问道:“你可认识夜辽,冥夜宫排行第三……或者是第二的杀手。”曾经似乎听萧承钧说起过,冥夜宫每年都会举行一次试炼,来检验麾下杀手的进境。当时萧承钧曾说,夜辽的武功已经大有进益,虽然比排名第一的杀手还有差距,但夺得次席应该不在话下。 如今时过境迁,冥夜宫的试炼想必早就举行过数次,夜辽的排名应该也会有所变化。 鸿离耸了耸肩,道:“杀手的身份和面容可以千变万化,你怎么不怀疑我就是夜辽易容成的?据我所知,冥夜宫每个杀手在出师前都要经过易容的培训。” 卫琬浅笑道:“不可能,他是个很特别的杀手,以他的傲气,既然敢以真实面目行走江湖,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何况,”她的目光投向他空无一物的腰间,“他的佩刀时时不离身边,而你身边却没有任何兵器。” 她还真是好奇,胆敢孤身一人闯入瑶支王宫,周身却不见任何兵器,这样的杀手,在冥夜宫究竟能排到怎样的位置? 鸿离挑了挑眉毛,“你还真是了解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他的眼神已经瞬间严峻,直直地瞥向前方的树林。 卫琬虽没有他那样的眼力和洞察力,却也直觉到危险的逼近,下意识地放下了车帘,遮挡住自己的形容。之前的人皮面具已经被容舒收走,而不知怎的,鸿离身边也没有携带任何可以易容的东西。 况且一路追兵不断,他们几乎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更不可能去购置能够易容的物品了。好在鸿离身上有出城的令牌,想来他和容舒是相识的,卫琬虽知趣的不去询问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从他肯带自己走这一点看来,他和容舒应该有了分歧。 时间已经容不得他们做任何躲藏,前方的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一列士兵举着火把沉默地从树后走出,为首的那人虽然用银盔遮挡住了面容,但鸿离仍是一眼认出他是容舒。 双方对峙良久,终于还是容舒先打破了沉默,“你半月前就该离开瑶支,为何今日本殿仍会在这里遇到你?” 鸿离撇唇一笑,“有些事情耽搁了,我正快马加鞭赶往目的地,就不与殿下多话家常了。” 容舒却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自顾自道:“不知和你同行的是何方神圣,为何一直藏在马车中,如此吝于赐见?” “放我过去,”鸿离简单明了地说,“凭着这几个人,你是拦不住我的。” 鸿离的五指扣紧了马鞭,虽然表面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底却微微一颤。容舒竟敢私下领兵追到这里来,摆明了是不会放卫琬走的。 之前他虽然按照容舒的意思启程去锦朝,心里却始终放不下那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在她柔弱美丽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如同南疆的曼陀罗一样的灵魂,不惧诡谲多变的气候和土壤,在最贫瘠的土地也能肆意绽放。 那样的女子,那样倔强的灵魂,不应该被任何人所禁锢。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回到了瑶支的王都。或许是命中注定,在回到王都的第三个晚上,他在皇宫燃起的火光中看到了那一枚绽放在夜空的蓝色焰火。 冥夜宫最高级别的杀手令,它的价钱是普通人穷尽一生也难以想象的。这世上有能力买到它的,而且深陷皇宫的,除了卫琬,他不做别想。 尽管已经脱离了冥夜宫,他还是抢在驻守此地的杀手前潜入了皇宫,带走了她。瑶支的守卫并非等闲之辈,他其实已经受了内伤,只不过一直强撑着罢了,如今面对容舒,连半分胜算也不会有。 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那种面对强敌的惶恐,自他杀了第一个人后就不曾出现过,然而,只因为身后有她,他竟然不自觉地惶恐。 一滴冷汗就要从额际流下,在这样对峙的时刻,一旦他露出破绽,容舒便可立刻拆穿他的虚张声势。然而,容舒却轻轻地笑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让出一条路来。 “本殿不过是亲自来送你一程,此去锦朝路途遥远,本殿祝你一路顺风,心愿得偿。”说了这一句后,他轻轻催马走到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直到马车奔出数里外,鸿离才松了一口气。而此刻站在高处遥望他们的容舒,已经摘下了银盔,唇角弯出诡异的弧度。 ~ 第145章 变生不测 没有想到竟会这样顺利的离开,容舒竟会那样轻易的放过她,想来总觉得不真实。在颠簸的马车中好不容易睡去,迷茫中却忽然看到一双圆睁的眼睛。 眼白处布满了血丝,那人的轮廓却渐渐清晰,竟是那个伺候了她多日的哑婢。卫琬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去拔头上的发簪,然而手却摸了个空。哑婢忽然张开嘴,发出呵呵的笑声,听来阴耸可怖。 而卫琬遍寻不获的发簪,就正正插在女子的咽喉中央,粘稠的血液蜿蜒而下。卫琬抬手想要将她推开,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双手亦是鲜血淋漓。 而那分明已气绝身亡的哑婢,却诡异地扯着嘴角的弧度,一步步靠近…… 卫琬大汗淋漓地从梦境中醒来,牙关已因紧咬而隐隐酸痛。马车仍在颠簸的路上前行,她瞪着黑暗中的车顶,兀自心惊。 虽然已见惯死亡,但当自己亲手将尖利的发簪插入人的咽喉时,那种感觉仍是抑制不住的心惊胆战。是的,那一天她蓄谋已久。 费了无数心力将发簪的一头磨尖,在脑海中臆想了无数次可以致人死命的动作,然后反复练习。终于,一击致命! 想到那天的情景,所有当时来不及体会的恐惧如潮水般涌至,无形的黑暗仿佛有了实体一般,重重地压下来,胸臆间一阵烦闷。卫琬坐起身来,剧烈的咳嗽起来,胸腔中仿佛有小虫在攀爬噬咬,让她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咳嗽。 鸿离也被车厢内不同寻常的咳嗽声惊动,将疾奔的马儿勒住,从马腹一侧取出一个水囊递给卫琬。 清凉的水涌入喉间,缓解了那种挠心挠肺的痒感,卫琬将空了一半的水囊递还给鸿离,用衣袖抹去了唇上残留的水渍,哑声道:“多谢……” 那个谢字还没有完全出口,卫琬的眸子就蓦然瞠大,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的咳嗽比之前还要剧烈,随着她的咳嗽声,方才喝下的清水被尽数呕出。鸿离眼神一变,将车帘一把扯下,明亮的月光顿时照亮了车厢的前半部分。 地上的水渍中,赫然夹杂着黑红的血丝……那一瞬间,鸿离瞬间想起白日里容舒的异常举动,暗自心惊。来不及多想,他已经扶起了卫琬,伸指点了她身上的几个穴位,总算是暂时压制住了那突如其来的咳嗽。 他下意识地去怀中拿药,待摸了个空才想起当初和王宫侍卫交手时,衣服内的暗袋已被划破,携带的所有药品都已失落。 容舒的刻意纵容,和王宫侍卫九死一生的交战,异常顺利的出城,所有事被电光火石的联系到一起,还有卫琬如今的异常状况……鸿离拿起卫琬的右手,把脉时指端竟有一丝颤抖。 千万不能……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然而,指尖传来的异常脉动,让鸿离本就震颤的心彻底地一沉。果然是他想的那样,容舒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放卫琬走?所有的一切,仍在他的掌握中,如今卫琬的情况,也是他想提醒一下自己罢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偏生在今天白天出现? “怎么了?”卫琬想要开口问,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示意。 鸿离看到她征询的目光,勉强用平常的语气道:“没什么,可能是这一路上太干燥,你有些水土不服,所以喉咙发炎……肠胃也有些不适,”他将目光掉向一边,“现在没有药,所以我只能先点了你的哑穴,这样就不会咳嗽了,等到了镇上看过郎中就会好了。” 卫琬虽然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奇怪,但也不疑有他,点了点头,用手指在他掌心写道:“那我们就快点动身吧,”略微犹豫了一下,她又写道:“我有些不舒服。”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主动触碰他,然而他却完全没有欣喜的心情。借着明亮的月光,他能看到她的气色十分不好。并不是因为这一路的颠簸,也不是他随口胡说的什么干燥和水土不服,那种从苍白肌肤下渗透出来的灰暗,来自死神的阴影――那是瑶支的蛊毒! “好,我们这就走。”在这样短的时间内,鸿离已然下了决心,最后一次看到卫琬浅笑道谢,手指已经落在了她颈后的穴道上。指尖微微发力,卫琬便闭上了眼睛,好像是睡着了一样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鸿离来不及迟疑,将卫琬平放在车厢里,运指如飞,迅速将她的周身大穴都封闭了起来。当他落完最后一指时,卫琬的呼吸陡然变得绵长起来,轻得几不可闻。 鸿离这才感到手心的汗意,没有可以压制的药物,他只能这样做。这样可以使卫琬的血液和呼吸循环都降到最低点,就像某些生物冬眠一样,将生命活动降至最低,才能使蛊毒延缓发作的速度。 点了哑穴只能让她感觉不到喉咙的麻痒,但是蛊毒却不会因此停止发作,就算她的周身大穴都被封闭,以鸿离的功力,最多也只能拖延三个时辰而已。 所以,三个时辰之内,他必须要找到容舒这个始作俑者!鸿离将卫琬从车厢中抱出,挥手劈断了车辕,让车厢和马匹分离开来。随即他便抱着卫琬跃上了马背,用握着缰绳的手来揽住卫琬,让她稳稳靠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扬起了马鞭,迅速地掉了个头,向着来路疾驰而去。 他们的速度并不快,经过了一天的疾驰,骏马虽是马中上品,但也到了强弩之末,任凭鸿离怎样催赶,速度仍在不断减慢。而每过半个时辰,鸿离就要停下来在卫琬被封闭的穴道上补指,好尽力多拖延些时间。 就这般且行且停,当鸿离终于带着卫琬来到和容舒分别的树林时,天空已经渐渐明亮,一抹淡金色的光芒攀在天边,无比柔和地抚慰着鸿离焦急的脸庞。 然而任凭他如何呼喊,树林中始终是静谧一片,没有任何人存在的迹象。 难道……容舒真的离开了?鸿离狂乱的目光搜索着每一寸树林,眸底的光芒渐渐黯淡,趋向无尽的绝望。 如何他没看错,卫琬所中的蛊毒名为锁喉蛊,是药蛊中的一种。中此蛊者若得不到解药的压制,蛊毒就会在肺部肆意蔓延,中蛊者的症状初看来与痨病极为相似,所以往往医治不得其法,最终导致中蛊者身死。 此蛊更恶毒的一点是,并没有终极的解药。一旦中蛊,便要终生服用药丸压制,只要超过十二个时辰不服食解药,就算事后补服也是回天无力。 从昨夜到现在,究竟过了几个时辰了?封闭穴道的法子究竟能拖延多久? 鸿离看着怀中女子苍白容颜下渐渐泛出的青灰之色,恨不能仰天高呼,将容舒找出来。然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孤立无援。 ~ 第146章 夺药 “发生什么事了?”女子纤细修长的手执笔在宣纸上落下这样一行文字,秀丽的眼眸中满是疑惑。.info[]自从醒来,喉咙处就包裹着厚厚的纱布,她试着开口,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鸿离看着卫琬睁大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然而另一个声音已经抢先作出了回答:“你已经是个哑巴了,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听到他的声音,卫琬浑身一震,直直地看向推门而入的男子,眼底的光芒锐利而冰冷。鸿离急忙解释道:“不会的,你的嗓子只是出了点小问题,药力下得重了些,过些时日药效退了就会好的。” 容舒嘲讽地笑出声来,“说这样的谎话有意思吗?老实告诉你,你中了锁喉蛊,只要十二个时辰内不服食解药,就算事后补服也会变成哑巴,如果三十六个时辰不服解药,”他冷笑出声,“便是大罗金仙也回天无力。” 卫琬瞠大的眼眸转向鸿离,似乎是在询问他事实是否像容舒说的这样。鸿离不敢面对她的目光,只是垂下了头,而这样的举动,无疑是默认了。 卫琬转身扑到镜子前,微凉的手指攀上脖颈上纱布的边缘,忽然狠狠一扯。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发出无声的痛呼。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镜中自己的影像,手指冰冷。原本修长白皙的脖颈如今已是血肉模糊,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噬咬过,只剩下尚未完全长好的伤痕。而她刚才粗鲁扯开纱布的动作,更是让这些伤口再度崩裂,沁出细微的血丝。 鸿离见她脖颈上的伤口再度流血,忙上前去拿起纱布想要替她裹起来,然而卫琬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他竟失去了再走近一步的勇气。 卫琬重新将目光投回到铜镜的表面上,身子微微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然而离得太近,雾气呵上了镜面,镜中的人影渐渐模糊。她死死盯着脖子上触目惊心的血痕,在越发加深的朦胧中,竟似看到了哑婢惨死的情景。 原来报应竟来得那样快,她夺了旁人的性命,自己的脖颈也很快不保。这样狰狞的伤痕,难道是要时时提醒她手上的罪孽吗?手上沾的血可以洗干净,那这个伤口呢,那记忆中永不停息的忏悔呢? 手肘被人大力一拉,她茫然地随着容舒的力道旋身,眼神仍是微微发怔。容舒眉心微皱,沉声道:“卫琬!” 她迷茫的眼神在看到容舒的脸容时瞬间清醒,眼底闪出愤怒和仇恨交集的光。 容舒却越发抓紧了她的手肘,森然道:“你还不知道锁喉蛊意味着什么吧?”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一字字道:“你这一生一世,都不能离开我超过三十六个时辰,否则便是死!” 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容舒竟觉得心底有些莫名的欣喜。一想到她的一生将注定了在他身旁,空置许久的心弦竟似被什么拨弄了一下,微微震颤。 然而卫琬却固执地瞪着他,用口型一字一顿道:“我―宁―愿―死!”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她宁愿死,也好多待在他身边。容舒眼底的暴虐一涨,钳制住她的手不由得多加了几分力气,在她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了痕迹。而她固执的挣扎,让她颈上的伤口裂得更厉害了,血液顺着脖颈慢慢滑落,触目惊心的红。 趁着容舒发愣的功夫,鸿离已将他从卫琬身旁拉开,下意识地移步挡在卫琬身前。见他前来阻挠,容舒的面色越发阴郁,沉声道:“让开,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鸿离却坚定地站在卫琬面前,坚持道:“她有去留的自由。” 容舒眯起了眼睛,森然道:“你难道忘了,她身上中的蛊毒离开了我的解药,只有死路一条?” 鸿离转眸看着身后女子依旧苍白的脸颊,侧脸的弧度渐渐温柔,一如他的语声:“她的人生,任何人都不能为她做主,无论生死,我也遵从她的意愿。”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隐在袖中的右手微动,在容舒反应过来之前,凛厉的指风已袭至身前。容舒知道他身为冥夜宫杀手多年,实力自然不容小觑,急忙折腰向后躲闪。然而鸿离这一招只是虚招,待容舒向后折去时,他左手已经连发十八枚连珠镖,将容舒的退势尽数封住。 容舒迫不得已之下,只能就势折腰,以双手撑住地面,双掌在接触地面时发力,将整个身子向后弹去。鸿离的身形却宛如鬼魅般迫至,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软剑以雷霆之势扫向他的胸口。 容舒眼中精光一闪,硬生生提起一口气,借着方才那两掌的余势将身子又后撤了三分,才险险避过那志在必得的一剑。 饶是如此,软剑已经划破了他的衣衫,胸口肌肤微微一痛。容舒站定脚跟,握住袖中滑出的铁箫,将软剑的去势斜斜带向一旁,同时另一只手双指并拢,直取鸿离的眉心。 然而铁箫方触到软剑,容舒的神色便是一凛,看那一剑来势汹汹,力道却很是奇怪,就像……就像是对方根本没有用力,只不过是徒具招式而已。 而容舒自己却因用力过猛,身子不由自主的前倾,就像是要将自己送到剑尖上那样。鸿离知道时机一到,内力吞吐,直贯剑尖,真正发力出剑。 容舒也算是本事了得,硬生生收住了将吐的内力,虽然脏腑都被反震之力激荡地仿佛翻转过来一样,还是忍住了涌至喉间的那一口腥甜,后退了两步。然而唇角已经渗出了血丝,落在鸿离眼中,更添了几分信心。 出乎他意料的是,鸿离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反身揽住了卫琬。随着一声爆响,浓重的烟雾从地板上升腾起来,遮挡住了容舒的视线,待房间内的烟雾散去,鸿离和卫琬早已不见了踪影。 数名侍卫打扮的男子从窗口翻入,为首的一个乃是他麾下的禁卫首领,名为曹严。只见曹严恭敬道:“殿下,夜蔺夺了马匹,已经带了那女子走了。” 容舒将铁箫重新收回袖间,毫不在意地将已经划破的外袍脱下丢到地上,“做得好,飞影和白隙去挂住他,将他们一路上的行动都向本殿汇报,”他眼底的冷光闪烁,一字字道:“事无巨细!” “是!”两人立即领命而去,然而队伍中另有一人却忍不住出言道:“殿下,就这样放他们走吗?” 为首的曹严立即瞪了他一眼,“蠢材,殿下是故意给他们机会放他们走的,自然有更好的计划,哪里轮得到你乱说!”随即他又向容舒赔罪道:“属下御下不严,请殿下论罪!” 容舒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摆摆手道:“你按例处置了他罢。”曹严点头称是,便带着一众手下退下了。 容舒这才伸手探入衣内,之前盛放解药的革囊果然已经不见了。然而他脸上却攀上了满意的笑容:“这些解药能维持一阵子,你可莫要让本殿失望。”他唇角的笑纹加深:“卫琬,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能不顾惜性命!” ~ 第147章 鸿离真容 骑着快马奔了一天一夜,马力早已到了极限,前蹄一个踉跄便跪了下来,将马背上已然昏昏欲睡的两人向前甩了出去。(..info) 多年的训练让鸿离的反应快于常人,在骏马失蹄的同时,他已经睁开双眼。鸿离猛提一口真气,然而日前受了重伤尚未好好休养,胸腹间气息一滞,身子虽提离了马鞍,却无以为继,只能顺势被甩了出去。 在落地前,他翻转了身子将卫琬托在上面,自己却硬生生用肩背承受了冲击,尚未愈合的伤口许是又撕裂了,钻心的痛。 他却一骨碌爬起身来,伸手去触卫琬的鼻息,待感觉到她的呼吸依旧绵长后,才松了一口气。虽然手中有了一瓶解药,但他已细细数过,若是每日服食一粒药丸压制蛊毒,瓶中的解药只可支撑一个月。 但卫琬执意要回锦朝帝都,单说这路途漫漫便要耗费十天左右,所以鸿离只能每日封闭住她的周身大穴,以这种法子来延缓蛊毒的发作。 但这样做的后果极为严重,因卫琬只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女子,且身体柔软,这般长期封闭穴道极有可能因气血凝滞导致手足瘫痪。因此,每过几个时辰,鸿离便会解开她的穴道为她活络经脉。 这一日一夜下来,鸿离带伤奔波不说,内伤外伤均未诊治,早已是体力不支。待见那匹骏马也瘫软在地上,口吐白沫,眼见是不行了,鸿离叹了口气,四处打量了一番。 目力所及之处皆是山野荒地,连村舍都不见半个,唯有树影憧憧。如今虽是夏末秋初,但入夜后地气上涌,反较白日里更为闷热。鸿离才抱着卫琬走了不多远,全身衣衫已被汗湿,反倒是卫琬因为穴道被封血流减缓,脸色越发苍白起来,触手之处皆是冰冷。 感觉已经走了许久,然而回首时骏马的尸首仍在不远处,鸿离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走得更远了,只能背靠着一棵大树滑坐在地上,却仍紧紧揽住卫琬不放。 若是依着他的意思,是要立刻带着卫琬回冥夜宫的。冥夜宫的宫主毒术和医术双绝,虽然行事诡秘,透着一股邪气,但若是天下还有谁能解瑶支的蛊毒,除了冥夜宫宫主和鬼神谷谷主外,鸿离不作第三人想。 他和卫琬说了心中的想法后,卫琬却执意不肯。她虽然不能开口,却反复在他手心划写着“帝都”二字,眼中光芒坚定。 面对她的执着,他无力抗拒,明知此刻去冥夜宫还有一线生机,回帝都便是九死一生,他还是无法拒绝。狂奔了一日一夜,此时大抵已出了瑶支的管辖范围,他也是实在走不动了。 鸿离靠着大树,失血黯淡的嘴唇微撇,露出无奈的苦笑。当初他执意脱离了冥夜宫,为的就是替家人报仇,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瑶支遇到她,打乱了全盘计划。 照自己的身体状况,想要带着卫琬尽快赶回锦朝帝都是不可能的了。他唇边的苦笑又浓重了几分,终于下了决心,从颈上扯下一个挂坠。 中空的挂坠被拧开后,鸿离小心地从中间倒了些粉末出来放在掌心,然后勉力运气,让粉末的味道传的更远些。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有一只灰色的小鸟飞落在他掌心。 鸿离将挂坠系在鸟爪上,便无力的垂下手,看着那只不起眼的鸟儿振翅高飞,直至再也不见了踪影。 眼皮沉重已极,他却舍不得就这样闭上眼睛,而是一直看着怀中昏睡的女子,用目光无声地描摹她的容颜。 他向来没有表情的眼底已是波涛汹涌,仿佛想到了什么,他费力地将卫琬挪到一边,让她靠在树上,自己抬起双手放到下颌处。 鸿离颤抖着剥落了脸上的面具,因为没有用药水涂抹的缘故,揭下来时仿佛要将整张面皮都带下来似的,异常痛楚。然而他却一直注视着卫琬,浑然未觉的样子。 面具下的那张脸还很年轻,因为长年隐藏在面具下而苍白异常的肌肤泛着硬扯下面具带来的红痕,眉眼出奇的清秀,全然不似刀头舔血的杀手。随着面具被揭下,他的眼神也似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异常温柔。 他的眉毛并不浓密,是以虽斜斜上扬,却只有英气,并不粗犷。眼睛的形状略有些狭长,却因睫毛的浓密而显得格外温润。鼻梁挺拔俊秀,面部线条极为流畅,若不是知晓他身份的人,定要以为这是哪家大户的少爷,最不济也是个书生。 鸿离费力地伸臂将卫琬重新揽住,粗糙的手指方触及她的脸颊,就急忙收了回来。他本应执笔捧书的手早已因习武而变得粗粝无比,而她的脸颊却那般柔软,怎是这样的他所能触碰的? 更何况,他的手上早已染上了太多的血,而且大部分都是无辜之人的。自从投身冥夜宫的那日起,他就已立誓抛却了所有良心,自甘坠落地狱。这样的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妄想盛开在云端彼岸的她? “夜蔺,”他用这个陌生的名字称呼自己,“你真的是疯了。” 夜蔺,是他加入冥夜宫后,宫主为他取的代号。夜字是冥夜宫所有杀手代号中都要有的字,当然,排名第一的杀手则以冥字为先,譬如那个神秘的冥羽。 而这个蔺字,却是宫主特意用来提醒他的。 蔺有两个意思,其一为灯心草之意,其二则通\"躏\"车轮碾压之意。宫主为他取了这个字,无非是在影射他身世凋零,告诫他不要忘记仇恨。 他曾经很讨厌这个名字,因为每一次被人这样称呼时,眼前浮现出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血红,还有在血池中挣扎的父母族人。那样多的杀戮和鲜血,曾经是他十数年来夜夜的噩梦,直到自己的手上也沾了那样多鲜血后,这样的梦境才渐渐消退。 然而,他越是努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眼前卫琬的脸容却总能凌驾在那些鲜血之上。鸿离皱紧了眉头,然而重伤之下的神志更不清醒,看着她的睡颜,他仿佛被魅惑了一般舒展了眉头,微微俯身。 鸿离失血苍白的嘴唇印在了她同样苍白的额头上,辗转流连。他紧紧闭着眼睛,仿佛是在做人生中唯一的美梦,努力想要在梦境幻灭前多挽留一点真实…… 然而一个熟悉的声音咳嗽了一声,“喂,夜蔺,你用了信物找我来,不会就是想给我看这个吧? ~ 第148章 梦白头 这一梦太久太长,久到卫琬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info)当她终于睁开颤动的眼眸,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牵挂已久的脸容,英俊倜傥依旧,胡茬剃的干干净净,依稀还是旧年那个鲜衣怒马的男子。 他不过是靠着床柱在闭目养神,见卫琬睁眼便立刻凑上来,“琬儿,你醒了!” 卫琬忽然伸开手臂揽住他的脖颈,唇上虽是微笑着,眼角却有泪水抑制不住地滑下,沾湿了他的衣袍。方才的梦境中,她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老去,临影自照的老妇人,霜染双鬓,身侧是同样白发苍苍的他。 两张被皱纹和岁月模糊扭曲了的脸容,却让她满心欢喜,长梦未觉。能在他身侧老去,何其有幸,就算年轻时满心颠沛流离,只要能最终与他携手一生,亦是不枉。 睁开眼睛,才知方才种种全是她的心魔,在最脆弱时惑了心智。 然而还是抵不过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紧紧的抓住眼前人,就像身陷绝境时抓住唯一的生机。卫琬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胸膛上传来的暖意,还有微微的脉动,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放任自己沉溺片刻后,她微微直起了身子,拿过他的手掌,在掌心写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微凉的指尖划过萧承钧的掌心,写得极慢,仿佛流连于与他这样轻微的接触。(..info)待她询问的眼神投过来时,萧承钧握住了她的纤手,柔声答道:“是夜辽送你来的,只说你是在瑶支受了算计,声音受了些损伤……”见她眸光一闪,他又急急道,“你放心,就算寻遍天下名医,我也会把你的嗓子治好的。” 卫琬轻轻摇了摇头,还未来得及再写下去,一个爽朗的声音已然由远而近。 “我千里迢迢送她回来,你这小子也忒不讲究,连她醒了也不告诉老子一声,害老子白担了半日的心。”这般肆无忌惮的调笑,只听声音便知道是夜辽。 见他来了,萧承钧却仍握着卫琬的手不放,“琬儿才不过刚醒,你便循声而至,看来本王的王府实在是太小,让你见笑了。” 不知为什么,在他用“琬儿”这样亲密的称呼来叫卫琬时,夜辽的眼神黯淡了少许,随即便恢复了自然。“不错,这靖王府确实是小了些,我方才便遇到了王妃,王爷称病两日不出房门,想来王妃可是担心的很呢,所以才会不顾禁令想要来探望王爷。” 萧承钧下意识地想要抽手起身。卫琬是被夜辽避过了府中的耳目秘密送进来的,若是被淳于暖河知晓了,甚至传到了别人的耳朵里,那后果就……毕竟他之前被遣送回国后,受到了萧允尚严厉的斥责,如今是待罪之身,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容不得任何闪失的。(..info)更何况卫琬以皇后之尊,身份敏感,若是被人得知藏匿在靖王府中,便是声名扫地。 他甫一动,卫琬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清澈的眸底写着不言而喻的依恋。被她那样的目光注视着,萧承钧不由得心底一软,俯下身柔声抚慰她道:“我只是去拦住她,很快就回来。” 若是在平日,以卫琬的倔强个性,只要他稍有他意,她便会头也不回的离开,根本不屑于挽留。然而今日的她却分外不同,那双纤细柔软的手抓住了他衣袖,螓首微摇。 虽然她未曾出声,但那双明澈至极的眼眸分明印刻着两个字,那就是“别走”。 相识的这三年来,他们聚少离多,更多的时候是碍于身份的差别,只能遥遥相望。饶是萧承钧自认解她至深,却也不曾想到有一日她会这样依恋他,仿佛将俗世的羁绊抛到九霄云外,只拼尽全力握住眼前的所有。 他不禁动容,将她一双微凉的手拢至掌心,紧紧握住。夜辽刻意为之的几声咳嗽全然被忽视,只能颓然道:“算了算了,我去替你把王妃拦下。” 真是作茧自缚,本是他刻意将淳于暖河引来,待看萧承钧如何应对,如今却要自己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况且屋子里你侬我侬的那两个人,全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道:“幸好夜蔺已经走了,不然他伤势未愈时看到这样一幕,定然会伤心吐血。” 想起那个并没有多少交情的同僚,他竟有些同情他起来。冥羽、夜蔺和他是冥夜宫所有杀手的前三甲,去年的试炼中,他自以为刀法大成,却还是惜败于夜蔺手下。 那日若不是夜蔺留了手,他的伤势至少要养个一年半载才能再动手。他自诩磊落,便许诺夜蔺替他做一件事,当时夜蔺不过是一笑而过,然而那日他正在家中休息,却看到了冥夜宫同僚传信的鸟儿。 那枚挂坠他识得,是夜蔺从来不会离身的。匆匆赶去的他见到了夜蔺从来未示于人前的真面目,还有他怀中那个如此熟悉的女子。 他从来不知道,冷漠如夜蔺,眼中也会流露出情感。只是那样的眼神虽然眷恋深浓,却蕴着看不到底的绝望。那是……明知是妄想也无法自拔的绝望,愈是接近愈是折磨。 夜辽用手心拍了拍额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拍离脑海,打点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这位靖王妃。淳于暖河他见过不是一次两次了,曾经战场上英姿飒爽的巾帼美人,如今却困顿在王府内,日日为了一个男人纠结,委实是难缠的很。 费了好大力气,才让淳于暖河明白此刻进去并不是时候。夜辽本就不擅长撒谎,一开始说王爷在洗澡,自己也知道谎撒的拙劣,索性闭了嘴,任凭淳于暖河百般逼问都是个沉默,身子却牢牢把住院门,一步不退。 对峙了片刻,夜辽终于不耐烦起来:“他不想看见你,你难道听不懂吗?” 淳于暖河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却固执道:“就算他不想见我,也亲口来与我说!”她虽进不了院子,却提高了嗓门叫道:“王爷,王爷!” 夜辽皱了眉,冷笑道:“你这个女人还真是奇怪,他不想见你,自然是连话也不想与你多说,你还有什么好纠缠的?”他本是满口胡话说惯了的,顺口骂道:“没见过这么不要脸死缠烂打的女人。” 仿佛被点中了死穴一般,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淳于暖河一下子软了下来,沉默片刻后便走了出去。夜辽这才松了一口气,心忖对付女人真是不容易,看看日头已到了中午,便进了院子拍门道:“喂,人我给你打发走了,你快去吩咐厨房给老子开一桌好菜来,再打一坛好酒来!” 然而叫嚷了半天,却是无人应答。夜辽神色一凛,急忙推门而入,却见屋内摆设依旧,方才还执手相望的那两个人却已不见。 夜辽一拍大腿,急道:“这个笨女人,不知道自己中了毒啊,这个时候还敢和男人私奔……”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老子……老子要怎么和夜蔺交待啊……” ~ 第149章 但为卿故 将值守的侍卫打昏,萧承钧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骏马,悄悄从王府后门溜了出去。.info[]卫琬已经用面纱遮住了自己的容貌,趁着正午街上人少,两人到最近的成衣铺子买了两身普通的布衣换上,便骑马一路向城门处行去。 守城的将军看着萧承钧有些眼熟,却一时也不曾想起眼前这位便是靖王,毕竟他如今穿的是百姓的布衣,面上也刻意抹了些灰尘。更何况,他手中出示的是淳于氏的令牌,这些守城的军士无人不知淳于寒川,自然是略微查问就放了他们出去。 恍若时光倒流,卫琬记得当年初识不久时,他也曾这样骑着马,一路风驰电掣地带她出了城。城外不远处的山中有座颇为幽静的山谷,却不知为何鲜少人至。 彼时是情意初萌,虽两情缱绻却只是两两相望,眸底有千言万语都不曾说出口。 如今她坏了嗓子不能出声,他却在她耳边时时絮语,似要将从前未说的都弥补起来。原来这里也曾是先皇与容妃的定情之处,容妃不过是出身贫寒的农家女子,却在此采摘菌菇时邂逅了出城游玩的天子,所谓的天赐姻缘一见钟情,也就是如此罢了。 先皇与容妃初见时并未说明自己的身份,之后又有许多日子不曾出宫,容妃不过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日日在这里等着良人归来,暗自垂泪。殊不知先皇虽身不由己,却派了人手暗中看顾,是以除了容妃外,再无外人能轻易走入这山谷。 这样的暗中来往维持了一年多,直到容妃怀了身孕,先皇才下定决心带她回宫,自从宠冠六宫。 萧承钧将卫琬从马背上抱下来,“上次来得匆忙,不曾带你去过里面,今日总算得了空。” 卫琬跟着他向树林深处走去,此时虽是秋初,这里的树叶却已落了不少,踩在脚下微微绵软。林中不见有任何道路,萧承钧却走得极为熟悉,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他终于停步道:“到了,这便是父皇为母妃建的小雅居。” 卫琬抬眸看去,只见一座简陋至极的茅舍歪歪斜斜地立在眼前,屋檐下挂了一块木牌,上面的字迹倒是龙飞凤舞地写着“小雅”二字。 那确然是先皇的手笔,只不过……这样一座屋子,未免也太破败了。 萧承钧看出了她的疑惑,笑道:“这屋子确然破了些,不过却是父皇亲手所建,据他说一草一木都是自己动手砍伐,这么一栋屋子,竟费了他数月之功呢。” 说话间,他已牵着她走进了屋子。外表看起来那样简陋的茅舍,内里却截然不同,可以看出每一件物事的摆放都是花了心思的。(..info好看的小说)书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支毛笔斜斜放在宣纸上,纸张已经因为日久而发黄,纸上的字迹并不秀丽,倒有些像初学者的手笔。 “自从母后过世后,父皇便常常带我来这里,这里的一切都照着母妃离开时那样摆设,从不曾动过,”萧承钧叹息道,“从前父皇常常想尽方法出宫,亲手来做洒扫,如今到了我手里,反倒不如父皇那般仔细了。” 转过将屋子一分为二的屏风,便看到里面有一张床榻并一张小几。 小几上放着一把七弦瑶琴,顿时吸引了卫琬的目光。那把琴并非名品,甚至……可以说是下品。琴身的桐木虽是难得的佳品,但制作者的手艺太过拙劣,甚至不必弹奏,行家一看便知音色不佳。 卫琬征询地看向萧承钧,却看到他脸颊上难得的泛起了些许红晕,目光也有些躲闪,“这把琴……并不是父皇的,是我……” 卫琬莞尔一笑,将瑶琴从小几上抱起走到外间,迎着光亮细细查看。萧承钧却越发红了脸,就要上来抢夺,“我知道我做的不好,我这是第一次做,以后再做个好的给你。” 卫琬抿唇轻笑,任由他将怀中的琴抢了去,自己却走到窗前的书案下,抽了一张无字的宣纸。萧承钧知她是有话想说,忙放了琴去添水磨墨。 “此琴,何时所做?”卫琬走笔写道,她幼时曾因好奇去工坊看师傅做琴,知道即使是熟练的老师傅,想要做出一把琴来也要耗费月余工夫。但萧承钧自瑶支回来也不过半月,他又是初学做琴,想来应是以前就做好了的。 况且琴身触手光滑,似乎是被人触摸过多次,琴弦却紧绷的有些过分,想来那人并不会弹琴,是以只是摩挲了琴身。琴身上浅浅刻着一行字,“半卷珠帘多少夜。” 极简单的字谜,谜底便是她的闺名――琬。 萧承钧接过她手中的毛笔,写道:“约是前年此时,为卿魂牵梦绕,故成此琴愿讨卿欢。”他的目光有些黯然,彼时他从南疆一路陪伴她回帝都后,本是兴冲冲地制好了琴,想要送给她。然而造化弄人,风波不止,之后两人竟是渐行渐远,这把琴也就没有了送出的机会。 卫琬伸指抚上他微蹙的眉心,右手执笔写道:“此生只愿为君弹。” 没有琴几琴凳,她便席地而坐,将瑶琴摆放在双膝上,将琴弦一一调整。静静调息片刻后,她伸出双手放到琴弦上,鼻端气息吐出时,指尖轻拨琴弦。 弹的是一曲《长相思》,古往今来被闺中女子弹得滥了的曲目,虽然琴音不佳,她亦因许久未弹琴而指法生疏,曲中情意却透过她盈盈的眸子,魅惑了萧承钧的全部神志。 红满枝,绿满枝,宿雨厌厌睡起迟,闲庭花影移。 忆归期,数归期。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记忆中的《长相思》有多个版本,但卫琬对这首的印象极为深刻,或许是那句“梦见虽多相见稀”,贴切地描述了她与萧承钧之间的情爱纠葛,所以才念念不忘。 琴曲未毕,她已是黯然泪下,于她与萧承钧而言,或许应是君有妇,妾有夫,分道扬镳无前路,一生坎坷途。 彼此早已无路可走,她却无法抛却心头那一丝妄念,是否太贪心? 身子猛然一轻,已经被他紧紧拥在怀中。“卫琬,告诉我,我究竟要怎么做才好?”他的语声宛如梦呓般轻飘,蕴着深深的哀伤和无奈。 卫琬口不能言,轻轻推开他的手,伸手去解腰间的系带。见她如此举动,萧承钧身子一震,下意识地伸手去阻挡她的动作,“你……这是疯了吗?” 然而她坚定的眼眸却望着他,反身到书案前急急写了两行字。萧承钧接过宣纸,只见上面墨汁淋漓的八个大字,“能为君妇,死而无憾。” 他愕然抬眸,仿佛被施了法术一般,怔怔地由着她牵了他的手,向屏风深处走去…… ~ 第150章 奈何缘浅 卫琬低着头去解萧承钧的外袍,手指微微颤抖,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催促她,来不及了,机会稍纵即逝。(..info无弹窗广告) 然而当她解到里衣的衣扣时,萧承钧却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让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胸膛上,柔声问道:“你决定好了?” 卫琬抬眸望向萧承钧,淡淡的日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身上,为他的侧脸镀上了温暖的光芒。而最璀璨的光辉都坠落在了他的眸底,让卫琬一看之下便沉溺其中,一时间忘却了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见她迟迟不答,萧承钧又重复问道:“你决定好了吗?” 卫琬点点头,明澈的眼眸晕染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这或许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的勇敢,亦是唯一一次的放纵,不去考虑任何人任何事,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人。 然而萧承钧眸底却殊无欣喜,反而一点点沉重起来。他忽然伸臂紧紧揽住她纤瘦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能就这样……我做不到,琬儿,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要你光明正大的成为我的妻子,而不是……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卫琬用力摇头,在他手心写道:“我不在乎,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她的手指越发的冷了,萧承钧心疼地握紧了她的手,送至唇边印下一个温暖的亲吻。“可是我在乎,我已经让你委屈了这么久,若是不能许诺给你一个未来,我怎能配的上你的情意?” 方才积蓄许久的泪漫过眼底,卫琬含泪凝望着他,“你拒绝我?”她下意识地开口,忘记了自己发不出声音,憋了许久也只能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萧承钧脸上终于难得的出现了一丝笑意,“傻瓜,我怎么会拒绝你,你主动投怀送抱我梦寐以求还来不及……” 他还未说完,卫琬已经踮起了脚尖,堵住了他的嘴唇。 略微僵硬了一下,萧承钧终于抬手狠狠揽住了她的纤腰,仿佛要将她勒进自己的血肉中,唇齿交缠,彼此都是意乱情迷。 卫琬已近双十年华,在锦朝早该是生儿育女了,男女情事她虽未经历过,但也略知一二。而萧承钧这两年来心力交瘁,况且已过了年少的冲动时期,又有淳于暖河的事日日在心头压着,几乎是不近女色。 眼前是自己两情相悦却不得相守的人,刚才他几乎耗尽了全身的毅力才说出拒绝的话,如今活色生香摆在眼前,他也是正常的男子,怎么有力气拒绝? 半解的里衣被抛到一边,卫琬和萧承钧双双滚落在床榻上,扯过帷幔遮住了交缠的身影…… 衣帛撕裂的声音响起,身上男子却僵住了一般,陡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info[]卫琬睁开迷蒙的双眼,却看到萧承钧定定地看着自己的颈侧,眸光沉痛已极。 卫琬心中一慌,急忙扯过破碎的衣衫遮住颈侧的伤痕。方才萧承钧竟将纱布连着衣领一并扯开,将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暴露了出来。 萧承钧拉开她的手,难以置信地瞪视着那狰狞的伤痕,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触,哑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夜辽送了卫琬来后,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她受了点小伤,而他沉浸在见到她的狂喜中,竟不曾将她脖颈上的纱布取下来看过伤口。 卫琬的神情顿时一僵,鸿离曾告诉过她,他找到容舒时,蛊毒已经蔓延到咽喉,灼伤了嗓子。容舒迫不得已,只能让豢养的蛊兽将她喉中的毒血尽数吸出,才留下了这样的伤痕。彼时亦没有及时涂抹养颜生肌的药,伤口又曾反复崩裂过,所以虽然已愈合,疤痕仍清晰可见。 见她仓皇地用衣襟掩住伤痕,萧承钧眼底陡然燃起了怒火,低喝道:“是谁伤了你?”他牙关咬得格格作响,从齿缝间吐出的每个字都充斥了恨意,“是容舒吗?” 卫琬拼命摇头,双手勾住他的脖颈,神情哀怜。 萧承钧却暴怒地跨下床榻,拿起地上的外袍便向外走去,身上散发出许久未见的凛厉杀气。卫琬想要跟上去,无奈衣襟已然撕裂,只能捡了他的里衣披在身上追了出去。 “子蓦!”略带喑哑的声音,是卫琬情急之下发出的叫声。 萧承钧身子一震,急急转身,只见她身上披着宽大的白衫,一头乌发尽数散下,越发衬出了清丽苍白的容颜。她跑的有些急,冷不防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下,手肘重重地磕在地上,登时染红了白色的衣袖。 卫琬却忍痛抬起头,又叫了一声:“子蓦……”语声喑哑凄婉,是她鲜少表现出的柔弱可怜。那个曾经面对朝堂上腥风血雨的争斗仍然眉目淡然的女子,如今却无助地跌坐在地上,声嘶力竭。 萧承钧心底一痛,疾步上前抱起她,心疼地查看她手肘上的伤口。只不过是擦破了皮而已,萧承钧身上并未带伤药,只能撕下衣襟欲替她将伤处简单包扎。 然而卫琬却不管不顾地扑入他怀中,沙哑着说:“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子蓦……” 唇间吐出他名字的瞬间,她已然放下所有包袱,只求一个能有他的未来,哪怕……这未来短暂的用眼睛就可以看得到尽头。 萧承钧紧紧抱着她,心下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开口挽留,从前的她,只会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从不曾在他面前示弱半分。这次在瑶支皇宫,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琬儿,我……”他刚想开口询问,却感到肩膀上一热。他久经沙场,对血腥味格外敏感,而此刻,浓重的血腥味却再次袭来,让他慌了心神。 他慌乱地松开双臂,让卫琬软软的靠在他的左臂上。然而当他看到她的脸时,前所未有的恐惧陡然袭上心头,狂乱了他的双眸。 卫琬的唇边正有鲜血不停涌出,染红了她身上的白衣。她原本清澈无匹的眸子如今半睁半闭,眸底渐渐弥漫上了让他心惊的灰暗。 疾风掠过,夜辽惊怒交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立即冲上去将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药丸塞入卫琬口中。夜辽一手托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在她喉头轻轻一击,迫使她吞下药丸,同时冲萧承钧吼道:“快将她肺经的穴道封闭!” 萧承钧却怔怔地看着怀中的女子,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夜辽叹了口气,将卫琬从他怀中夺过平放在地上,出指如飞,一连点了五腧、少商、鱼际、太渊、经渠、尺泽五个大穴后,才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还未来得及好好喘口气,衣领已经被人一把揪住。萧承钧怒目如狂,低声喝问道:“她究竟怎么了?” ~ 第151章 千里北行 元武三年秋,帝夜得异人托梦,曰东北方弥图山下有匪将乱。帝梦醒后仍记,但鬼神之事不可说于朝堂,遂派遣靖王萧承钧率三千禁卫前往东北四郡巡查,以弥祸端。 ――锦朝?少帝纪事 东北方有四郡,为朔方、天水、岑中和沉黎。沉黎郡为江湖人人谈而色变之地,传闻冥夜宫总坛便设于此处。 沉黎郡是四郡之中最靠近弥图山的,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冥夜宫,就隐没在弥图山的某处。 过去的冥夜宫并不像如今这般只是个杀手组织,而是上一代人记忆中的魔魅之地。冥夜宫上下都精通蛊毒和咒术,附近的村落常有人无故死亡,据说都是被吸干了精血,被冥夜宫的人用来增加功力了。 而得罪了冥夜宫的人下场更是凄惨,被灭族的并不少见,因此很快成为了武林正道人士的公敌。 江湖正道人士曾数次组织好手前往剿灭,却每每全军覆没,最好的战绩也不过是试剑斋现任当家莫如风十年前带领七大门派进行的那一次围剿。 试剑斋是正道武林之首,百年来长盛不衰,每一任斋主都是文武双全的人才,盛名享誉武林。而莫如风更是数十年来不世出的高手,据说他带领七大门派攻入了冥夜宫的总坛,并重创了冥夜宫的宫主,令其闭关数载。 当然,莫如风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的,带去的好手十折七八,他本人也经脉受损功力大减。自此之后的十年,冥夜宫上一代的高手都销声匿迹,被年轻一代的杀手取而代之。而冥夜宫也略改了些诡异邪魅的脾性,只是专心做杀人的买卖,与正道倒也相安无事。 皇帝派了靖王前去巡视也就罢了,然而随行的队伍中却还掺杂了试剑斋的人,其中还包括了莫如风的首座弟子莫君玉,这就颇有些不寻常了。但看他只带了三千精兵,倒也不是与冥夜宫为敌的样子,于是便有人传出种种流言,揣测皇帝的意图。 那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第一次与试剑斋联手,为江湖人士参与朝堂争斗打下了先例,而试剑斋,也因为朝廷的大力扶持,成为武林中名副其实的领袖。 然而,事实的真相早已被流逝的时光湮没在记忆中,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那样兴师动众的一次出巡,在沉黎郡数月的盘桓,为的只是一个女子的性命。 “王爷小心!”萧承钧的马蹄刚刚踏落,莫君玉便一声疾喝,剑光如白绫贯空,将半空中激射而出的箭支一一挡落。 试剑斋的一众弟子都是身手高强之辈,对于这等机关自然是游刃有余。然而此地的机弩却与平常所见的不同,持续时间竟比寻常机弩要延长数倍,劲力也越来越强。 饶是莫君玉功力高深,时间一久也是应接不暇。[..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咬牙拨开几枝长箭,对身后的众弟子喝道:“快去保护王爷和众位将士!”方才他已经看出,这些飞箭的箭头是以冰铁制成,普通盾牌铠甲根本抵挡不住。 说完后,他冒着箭雨冲到队伍前列,想去保护萧承钧。临行前斋主曾交待过,靖王位高权重,断断不能有任何闪失。 然而看清了队伍前列的情景时,莫君玉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隐约觉得自己方才也太过自信了。萧承钧的队伍只不过在飞箭刚出时慌乱了片刻,随即便二十人一组,以携带的盾牌拼合起来,围护在队伍周围,在抵挡飞箭的同时还能行军。 走在队伍前端的萧承钧和他身后的马车,已经被严密地用盾牌包围起来,而萧承钧看着漫天飞羽,竟仍气定神闲地坐在马上,深邃眼眸波澜不起。而那些冰铁箭头的长箭,落在那些不起眼的盾牌上,竟是连凹痕都没有留下就无声无息地落地。 莫君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难道……那些盾牌竟是以玄铁制成吗? 像这般大的盾牌,若是以玄铁制成便是不下百斤,这些士兵竟能如此若无其事地带着数百斤重的铠甲盾牌行军……这是一支怎样的队伍啊! 莫君玉忽然觉得,这一路行来,是他小看了这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和他手下的朝廷精兵。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斋主说过的话:“靖王是不世出的英才,在战场上的那些赫赫功勋并非浪得虚名,此番能随他前去历练,小六,是你的机会啊!” 当时他虽然恭敬应承了,但心底其实还是不以为然的,然而经过今日之事后,他不得不承认,是自己从前太坐井观天了。 应付过了这一轮机弩后,萧承钧命众人原地休息,却把莫君玉等众人召到了身边,细细询问。 莫君玉道:“斋主曾告诉我,他曾在冥夜宫外遇到两道机关,分别是陷阱和迷障,但今日这暗弩,斋主却从未提起过。” 萧承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莫君玉身旁的大师兄欧阳旭开口道:“想来是这十年来,冥夜宫的机关布置也有所变化罢,况且莫师弟也只是听斋主说了一次而已,并未亲临沉黎,便是有些差池,还请王爷莫要怪罪。” 莫君玉皱了皱眉,试剑斋的规矩与旁的门派不同,是以弟子的武艺机变为依据评判先后,是以莫君玉虽然排行第六,却因武功大成而成为莫如风的首座弟子,并赐姓莫氏。欧阳旭入门要早数年,早就不甘于人下,如今这番话明里是替他说话,暗地里却在指责他未能及早提醒,才让大伙儿慌了手脚。 萧承钧的部下虽然训练有素,及时稳住了阵脚,但在弓弩初发时还是伤了不少人。就连试剑斋的弟子,也有两三个挂了彩。 欧阳旭的言外之意,显然是这些过错都是因为莫君玉未能及时提醒之故。 莫君玉素来在试剑斋中便是个少言语的,如今被欧阳旭这么抢白了一通,犹豫了许久也未说出来什么。萧承钧却似是没有听到欧阳旭的话一般,只是抬眸凝望着前方,若有所思。 这里还未到弥图山脚下,难道冥夜宫已经将机关布置到这里来了?前面不远处便是树林,如果真的是冥夜宫设置的机关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路将步履维艰! 萧承钧的目光在看向马车时重新陷入了担忧中,这一路行来,那些解药已经去了大半,所余者不过仅能支撑十日左右。而卫琬的咳嗽也越来越重,照夜辽的说法,是蛊毒入肺的症状。 萧承钧握紧了双拳,他好不容易才求得了萧允尚的同意,派了三千精兵护卫他们远来此地寻医。若是冥夜宫的宫主不能解此毒……一念及此,萧承钧眸光陡转冷厉。 不会的,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杀进去!若是冥夜宫宫主无法救治,即使要他走遍天涯海角,他也会寻到治好她的法子! ――――――――――――――――――――――――――――――――――――――― 卷四,韶华流年,终。 卷五,红颜江山,即将始动,敬请期待。 ~ 第152章 少年意气 “师兄!”莫君玉飞身跃出,袍袖中长索挥出,如灵蛇般缠住了欧阳旭的腰。莫君玉半空提气纵身,手臂内收,总算是将欧阳旭拉了回来。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欧阳旭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全无名门弟子的风范,他白色的长衫下摆还沾着泥垢,佩剑也失落了,可以说是极为狼狈。 萧承钧亦挥手示意整支队伍停下来,自己勒马警惕地查看着地面。之前的两天中,他们已经经历了五道机关,所幸都是有惊无险,伤亡很小。 然而今日走到这片相对安静的树林中,却遭遇了沼泽。走在最前面探路的欧阳旭一个不防,半个身子就陷入了泥沼中,幸而莫君玉跟在他身后,及时见机施救,才把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萧承钧目光闪动,双足在马镫上一踩,整个身子已经拔起,再次稳稳落回马背时,他指间已经多了一段松枝。 沉黎郡地处北方,林中最多见的便是松树,一众试剑斋弟子见他此举,茫然相顾,不知道这个靖王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方才那提气纵跃的功夫,确实是难得一见的高手,所以一时间无人出身相询,只是静看他的举动。 萧承钧五指轻弹,松枝便轻飘飘地坠向方才欧阳旭落入泥沼的地方。面前的大片土地上都被枯叶所覆盖,初初看去与平地没有什么分别,若不是因了欧阳旭的挣扎露出底下的黑泥来,怕是还会有更多人要重蹈覆辙。(..info好看的小说) 然而那看起来轻飘飘的松枝方一触到泥沼表面,便很快沉了下去。萧承钧眉头一皱,立即命手下的军士去砍伐些木头来。莫君玉已然明了他的意思,像萧承钧刚才那般提气纵身,剑光纵横,已有数段手臂粗细的树枝落下。 莫君玉双臂各夹了一段树枝,双掌齐齐推出,树枝便向前激射而出,落向三丈之外的地面。然而这些落得远了的树枝,竟也是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莫君玉脸色微变,若是照这样看来,这片沼泽竟大的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想。但奇怪的是,沉黎郡本就地处北方,这里又是弥图山脚下,根本不具备形成沼泽的条件。而且怎么会这么巧,这片沼泽恰好就挡住了通往冥夜宫的道路? 他复又捡起一段树枝,用尽平生之力向更远处送去,这次树枝平平飞出了约有十丈,才落向地面。让他失望的是,树枝仍是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王爷,此处向前至少十丈之内都是沼泽,君玉无能。”他颓然向萧承钧拱手道。 萧承钧却眯起了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一块沼泽,眼底闪烁着斩钉截铁的坚定,“不可能,冥夜宫的人既能出来,那么本王便一定要进去,”他提高了语声,“来人,给本王测量一下沼泽的深度!” 测量的结果出来后,更让所有人的脸色都黯淡了少许,末端系着大石的绳子向下放了十丈有余,竟还没有到底。.info[]这片沼泽,难道当真是深不可测吗? 平日里最能嚷嚷的欧阳旭此时也没了话,只是脸色苍白的坐在一边,仿佛还没有从之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满眼的灰败黯淡。 眼看天已傍晚,众人仍是一筹莫展,莫君玉忍不住建议道:“王爷,不若让大家都在此安营歇息一下,明日也好有精神。” 萧承钧的目光冷冷瞥来,莫君玉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随即心底暗骂自己怯懦,硬是抬起头与萧承钧对视。 萧承钧薄唇微启,冷冷道:“今日没法子过去,就算是歇到明日后日,也同样是没法子,莫少侠若是没有信心,即可便可偕同门下诸位回转。” 与莫君玉一向交好的七师弟蒋正见萧承钧对自己素来敬仰的师兄如此冷淡,忍不住叫嚷道:“若不是皇上下旨让我们试剑斋全力协助你,就算你抬了八抬大轿来,也未必请得动首座师兄,你还……” 莫君玉眸色一沉,低喝道:“住口,阿正,这里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蒋正委屈地瞪大了眼睛,“师兄,他明明……” 萧承钧冰冷的语声中已含了怒气,“你也知道是皇上下旨要你们全力协助,连个沼泽都束手无策,还说什么是曾经大败过冥夜宫的名门正派,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饶是莫君玉涵养再好,听了这般对自己引以为豪的门派如此轻蔑的言论,也握紧了拳头。身后几个年轻气盛的小辈更是按捺不下怒火,当即便要向萧承钧挑战,萧承钧身侧的护卫却齐刷刷拔出剑来,严阵以待。 萧承钧这几日本就急躁上火,所以才会和试剑斋的诸人争这点闲气,自己也觉得有些失分寸。然而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若是此刻让了步,今后就不要妄想管束这些自以为是的江湖正派门下了。 于是,他只是静静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深邃的眸底,映出弥漫的杀气。 看他的样子,只要试剑斋的门人胆敢上前一步,他很可能会命令侍卫将他们诛杀当场。然而,就在此刻,他身后的马车里却传来了响动。 “子蓦,”随着轻轻的呼唤,一只苍白纤长的手掀开了车帘,露出半边倾城容色,“若是没有法子,那便算了吧。” 仿佛利剑被瞬间还鞘一般,方才激荡在萧承钧周身的杀气消弭无痕。他利落地跳下马背,站在车辕边仰视女子的容颜,仿佛是盲人在仰望此生第一次看到的阳光。试剑斋一众门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转变,心下都是狐疑不已。 在这样危险的地方,靖王竟然还在车中藏了一个女人?同行这么多天,那辆马车一直被严密地保护着,没想到那样的小心翼翼,竟都是为了一个女人! “你放心,我一定能找出办法渡过这片沼泽的,阿琬,你要对我有信心。”看着她越来越消瘦的容颜,他竭力装作信心满满的样子。 卫琬唇边挑起淡然悠远的笑容,“我一直都是对你有信心的。”微微沙哑的嗓音不复从前的清冽,然而语音承转之间却蓄着无尽的温柔,这样的语气和眼神,灼痛了萧承钧的眸底。 她抿了抿嘴唇,“我看试剑斋的那几位弟子都是些正派人物,不过是年少轻狂罢了,你也莫要太过计较,毕竟前路未知,我们还需要他们帮忙。” 萧承钧无奈一笑,轻答道:“你放心。” 即将消逝的笑容重新绽放在卫琬唇边,青布的车帘随即放下,遮去了那惊鸿一瞥的容颜。 ~ 第153章 意外 虽然萧承钧心内焦急,但见手下众人连着赶了这许多天的路程,皆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只好下令在原地扎营休憩了。 虽然明知占地这样宽广的沼泽地极难通行,萧承钧还是不甘心,在腰上系了绳子,想要冒险一试。这片沼泽地虽然大,但其间还是有些树木的,倘若能凭借这些作为落脚点渡到对岸,便能拉起索道,让大队人马通过。 并非不能一试,只不过手下这批将士虽然个个是以一当百的精锐,但也是长于步战,轻身功夫并不见得高明。放眼军中,也只有自己能勉力一试。 他手下的邹严焦急阻拦道:“王爷万金之躯,怎能轻易涉险?此时天色已晚,就算是要探路,也让小的先行为王爷开道才是!” 萧承钧沉声道:“本王知你忠心,可这轻身功夫非你所擅,退下!” 邹严跟随他征战多年,知道自己主子的个性是说一不二,于是只能退在一旁,将萧承钧腰上绑着的麻绳紧紧系在一旁最为粗壮的一棵大树上。眼看夕阳便要西沉,邹严不由得放慢了动作,心里还存着萧承钧能改变主意的希冀。 然而一只手却拦住了他的举动,邹严讶异抬眸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年含笑而立,正是那莫君玉。自从下午发生了小小的争论后,试剑斋众人便与他们有了隔阂,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是冷眼旁观,然而这莫君玉竟主动打破了这一隔膜。[..info超多好看小说] 拦下了邹严后,他走到萧承钧身前拱手一揖,“王爷,在下的轻身功夫虽算不得好,但在试剑斋中也算是小有所成的,”他抬起清澈的眼眸,忽然敛衣单膝跪地,扬声道:“君玉不才,甘为王爷的马前卒,为王爷探路!” 萧承钧凝视了他片刻,眉间轻微拢起。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他忽然展颜轻笑,“如此,便有劳莫少侠了。”他解开腰间的粗绳,交到莫君玉手中。 “师兄,这……这也太冒险了!”眼看师兄竟接下了这样的任务,蒋正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出言阻拦。 欧阳旭却闲闲道:“小七你难道忘了吗,斋主派我们来就是全力协助殿下的,如今王爷肯让君玉来探路,是对我们的看重,你莫要在这里不识好歹!” 蒋正素来不是个口齿伶俐的,被欧阳旭这般抢白了一通,脸涨得通红。趁他尚未开口反驳,欧阳旭已经将麻绳的另一头紧紧系在树干上,然后将绳子在双臂上缠绕了数圈,扎了个马步。 见莫君玉已然将绳子系在腰间,蒋正无奈,只能跟着几个师兄弟一道照欧阳旭的样子做了,力求能靠绳子保证莫君玉的安全。 此时夕阳已沉下一半,唯有桔色的余晖映照着沼泽中纠缠的树干,随着光线一分一分消失,整片沼泽上空已经积聚起了淡淡的雾气,且越来越浓。 莫君玉静静调息了片刻,真气贯通双腿经脉,向后空翻了一个筋斗,然后踏着身后大树的树干疾步跃上。这棵树虽然粗壮,但并不高大,不过是一呼一吸的时间,莫君玉已然攀到了树顶,他看准沼泽中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奋力跃出…… 见他稳稳落在那矮树的枝桠上,萧承钧眼底浮出了淡淡的赞赏。试剑斋身为正派武林之首,果然是有几分真功夫的,莫君玉的轻功路数,便是出自百年前赫赫有名的梯云纵。虽然萧承钧自认未必会输给他,但莫君玉毕竟要比他年少近十岁,十年后功力大成后,当比自己如今的轻功要好上数倍。 他正沉思间,莫君玉已经一气呵成,在沼泽地中跃出了约莫七八丈的距离。然而越是往前,能凭借的落脚点就越是稀疏,饶是莫君玉轻功卓绝,也数次险些失手,原本洁白的衣角更是沾了泥污。 他越是远纵,众人的心就提得越高,尤其是蒋正,双手紧紧地抓着绳子,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唯恐自家师兄遇险。 然而愈是提心吊胆,变故就来得越快。莫君玉最后一次提气纵跃,竟没能触到预定的树枝!幸而他反应迅速,袖间飞索激射而出,勾住了树枝。他自己也借着这一勾的力道,硬生生将身子又拖远了三分,双腿上踢,反剪住了一根较粗的枝桠。 他整个身子就倒悬在沼泽上空,额前的一绺碎发已将将触到泥潭。 莫君玉深吸了一口气,籍以平复紊乱了的心神,尔后双腿发力,欲将身子甩正。然而就在电光火石间,喀喇一声脆响,他双脚勾住的枝干竟应声断裂! 他此刻平身在半空,全然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蒋正惊呼一声,身子向后一挫,点足疾退。只要他够快,那么莫君玉就能借着这个力道施展梯云纵,哪怕是在水面上也能疾奔。 师兄弟间默契无间,在蒋正疾退的同时,试剑斋众人已齐齐后撤。然而就在此刻,粗大如同儿臂的麻绳竟从中间断了! 莫君玉身在半空,避无可避! 蒋正大呼一声,就要冲上前去,眼看莫君玉就要坠入沼泽,连萧承钧脸上亦有一丝不忍。身处在泥潭的中心地带,又失了腰间的绳索,在这等境况下落入泥沼,注定了是有死无生。 眼睁睁地看着莫君玉坠入泥沼,连挣扎都没有就迅速消失在了粘稠的泥浆中,试剑斋中一名瘦小的白衣少年蓦然扑出,凄厉叫道:“君玉!” 欧阳旭急急转眸,惊呼道:“君冉?师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瘦小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莫如风的亲生女儿莫君冉。这次行动十分凶险,莫如风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涉险,但这莫君冉任性惯了,竟改装易容混在了队伍里,若不是这次莫君玉出了事,恐怕她还会继续伪装下去。 莫君冉一咬牙关,从地上捡起一条绳子系在腰间,另一端丢给了蒋正,“阿七,你替我拉着,我去救君玉!” 蒋正纵然平日里鲁莽惯了,如今也晓得分寸,急忙将莫君冉拦住,哽咽道:“师兄已然……我若是再让小师妹去冒险,便真的要在斋主那里以死谢罪了。” 莫君冉却状若疯狂,狂乱的目光落到仍静立在侧的萧承钧身上,陡然转为了滔天的仇恨。 她一脚踹开蒋正,右手已抽出宝剑,左手引着剑诀,直直刺向萧承钧的面门。 似乎是被她的举动所提醒,蒋正也将仇视的目光转到了这个害死他师兄的王爷身上,亦抽出长剑攻了上去。 事出突然,萧承钧的护卫还未反应过来,试剑斋一众弟子已齐齐攻上。受了莫君玉遇难的刺激,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一时间饶是萧承钧武功卓绝,也是险境环生。 ~ 第154章 有惊无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含糊的声音远远传来,“君冉,阿正,住手!” 莫君冉兀自迷茫中,手中三尺青锋已然迫近萧承钧的眉心。彼时萧承钧正被蒋正等三名试剑斋弟子围攻,猝不及防下只能并指弹向莫君冉手中佩剑。 指力和剑气相交的瞬间,莫君冉手中长剑竟发出了金铁交击之声。莫君冉只觉手臂一阵酸麻,长剑脱手而出。而蒋正却陡然停手,怔怔地看向沼泽的方向,木然许久才欣喜出声:“看,是师兄!太好了,师兄他没死!” 莫君冉心神剧震,看向蒋正所指的方向,只见一个浑身泥泞的人正站在沼泽中央,用满是污泥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露出本来面目。看那眉眼身形,不是莫君玉还是谁。 莫君冉颓然瘫坐在地,发出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的叹息。 莫君玉呸呸地吐出嘴里的污泥,向这边朗声叫道:“蒋师弟,借佩剑一用!”他抬手接住蒋正抛过去的长剑,小心翼翼地在泥沼中探寻路径。 试剑斋众弟子中最为年轻的九师弟李京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天哪,师兄怎么能站在泥沼上,难不成……”他打了个寒颤,“难道是师兄的鬼魂……” “鬼魂”二字才刚出口,他头上就挨了狠狠的一记暴栗。蒋正恶狠狠地训斥道:“胡说什么,还不快打自己两个嘴巴,乌鸦嘴。” “可是……莫师兄的轻功就算再好,也不能……”李京还欲分辨,却被蒋正狠狠一眼瞪得不敢再说。 欧阳旭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傻子,这泥沼底下有暗桩。” 说话间,莫君玉已然探明了路径,身子如白鹭般凌空飞起,几个起落便回到了岸边。莫君冉又哭又笑的奔上前去,不顾莫君玉满身的泥泞,伸开双臂揽住了他的脖颈。 蒋正见她如此情态,颇为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莫君冉却恍若未闻,仍是揽紧了莫君玉的脖颈。莫君玉倒不好意思起来,虽然脸上的污泥尚未抹干净,但仍隐隐透出红晕来。一众试剑斋的弟子们交换了一个眼色,纷纷将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那对人儿。 欧阳旭有心阻拦,却被蒋正拦住,蒋正笑嘻嘻道:“大师兄,小弟正有些问题想要请教,来来来,咱们到那边去说。” 莫君玉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莫君冉推开,走到萧承钧身前拱手道:“方才门下的弟子过于激动,有得罪王爷的地方,还请王爷多多海涵。” 萧承钧瞥了他一眼,开口说出的却是毫不相关的话:“方才那树枝是如何断的,你可看清了?” 莫君玉微微一怔,想起方才的遭遇,隔了许久才徐徐道:“大约是树枝太细,撑不住我的重量罢,”他挠挠头,粲然一笑,“也算是因祸得福,若不是身入泥潭,怎能发现底下的暗桩。[..info超多好看小说]” 萧承钧的目光在他脸上凝视良久,才颔首道:“辛苦了。” 邹严趋前一步道:“王爷,要不要吩咐下去即刻拔营启程?” 萧承钧眸光一闪,重新落到仍是漆黑一片的泥沼表面,良久才开口道:“不必了,弟兄们才刚歇下,还是明日一早再启程罢。” 蒋正不服气道:“若是明早启程,何苦逼我师兄现在去探路,你们这些贵族就是这样,只知道凭自己的喜好爱憎做事,从来不管旁人的死活。” 莫君玉眸色一动,却并没有阻拦。倒是欧阳旭上前拽住了蒋正,“七师弟,你胡说些什么,莫师弟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 蒋正本就牛性,如今见欧阳旭阻拦自己,硬是梗着脖子道:“我说的不对吗,若不是师兄运气好,如今只怕……” 莫君玉陡然敛衣屈膝,直挺挺跪在萧承钧身前,“君玉御下不严,蒋师弟素来鲁莽惯了了,请王爷责罚君玉便是。” “师兄!”蒋正还欲说话,莫君玉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狠狠扬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口中道:“请王爷息怒!” 蒋正涨红了脸,一向坚毅的眸子里竟隐隐有了泪。他牙关咬得格格作响,蓦然发足向来路狂奔而去。 欧阳旭被他突然的举动惊了一下,正待去追,却被莫君玉叫住:“师兄,不必去追了,蒋师弟太鲁莽了,让他冷静冷静也好。” 欧阳旭微微皱眉,每次莫君玉用这样命令的口气对他说话时,心底的愤怒就会增长一分。明明是他先拜入试剑斋门下,明明是他自小就长在斋主身边,是一众弟子的大师兄。然而偏生有了莫君玉,虽然入门尚晚,武功造诣却略胜他一筹,生生地夺了首座弟子的位子。他……怎能不怨恨? 欧阳旭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被萧承钧尽收眼底,他看着那个白衣青年挣扎了片刻,才俯首道:“莫师弟说的是。” 莫君玉这才缓缓起身,身子刚起到一半,却低低痛呼出声。莫君冉急忙奔上前去扶住他,察觉到他左腿无力支撑,低头看去时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方才他全身都被污泥掩盖,所有人沉浸在他有惊无险的喜悦中,竟不曾注意到他的左腿受了伤。 莫君冉扶着他坐倒在地,将他沾满泥污的外袍和裹腿撕开。随着她的动作,鲜血大量涌出,染红了莫君冉素白的指尖。李京等众弟子急忙围了上去,打来泉水清洗创口,敷上试剑斋的秘制药膏,然后用干净的布帛裹好伤口。 从始至终,欧阳旭都不曾上前一步,只是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着一众师弟忙活,眼底阴霾隐约。 而另一个不曾挪动过脚步的人,却是萧承钧。他的目光在莫君玉和欧阳旭身上逡巡了片刻,唇角斜斜挑起意味不明的笑容。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阴谋算计。宫廷固然是这类事情发生的最多的地方,但江湖……也不能幸免啊。 试剑斋的武林中的地位极高,是无数少年梦寐以求也想加入的门派,然而不知道那些一腔热血的少年,如愿以偿后是否会后悔。无论在哪里,如果想要保持纯善的本心,下场总不会太好。反之,若是凭着阴谋算计一步步向上爬,成者为王,败者,便是尸骨无存! 都说天意弄人是非纠缠,只不过这些是非,都是抑制不了心底的欲望,才会找上门来吧。 ~ 第155章 暗算 翌日清晨,大队人马排成一列纵队,一个接一个地从被泥污掩盖的暗桩上走过。之前萧承钧已经派人到对面去,拉起了绳索,有绳索可以依靠,即使是不谙武功的人也能轻松走过这段路。 唯一的难处便是马车不能通过,虽然所有的物资已经被萧承钧手下的军士分包携带,但若是没有了马车,往后的路卫琬要如何坚持下去? 吟风轻轻蹲下身子,示意卫琬伏到自己背上。卫琬的手才刚刚按上她的肩背,就被萧承钧拦住。 晨晖落在他眼底,激起细碎的温柔,一如他柔润的语声。“我来背你。” 卫琬一怔,随即绽开一个微笑,点头道:“好。” 吟风识趣地退开,去帮邹严收拾马车中的东西。见邹严满头大汗地扛着七八个包袱,吟风笑着迎上去,脆声道:“邹大哥,我来帮你提几个吧。” 邹严抬头看见一个娇俏少女对自己婉转一笑,下意识地红了脸。吟风却是爽朗大方地接过他手上提的两个包袱,轻快道:“走吧。” 待所有人都走过去后,萧承钧才背起了卫琬,稳步踏上第一枚暗桩。卫琬的双臂紧紧扣住他的颈项,将脸颊努力贴向他的后颈。 这一路他走得极慢,其实以他的轻功,完全可以走的很快。但他却刻意放慢了脚步,不过十数丈的距离,他却走了小半个时辰。渐渐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额上细密的汗水。 卫琬轻轻抬手替他抹去薄汗,只觉天地时空尽皆静止,恨不能就这样一路走到地老天荒。然而路途终有尽头,萧承钧的前脚已踏上了最后一级暗桩,吟风已经伸出手臂来预备搀扶卫琬……但就在此刻,变故突生! 前脚踩踏的木桩陡然下沉,萧承钧的身子一晃,失去了平衡。然而他的双手正托着卫琬的腿弯,若是此刻放手,卫琬臂力不足,势必要落入泥潭中。 萧承钧迅速低头稳住,所幸木桩沉的并不深,让他及时稳住了身形。然而银光一闪,有什么东西竟直直冲着卫琬而去!此时萧承钧身体重心前移,正将卫琬暴露了出来,吟风长剑已然出手,将暗器自半空截下。 耳边只听得飒飒地破空声响起,正前方和两侧又有无数暗器袭来。吟风不禁变了脸色,这样多而密集的暗器,她就算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拦得下。 然而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舞起长剑,在萧承钧和卫琬身前织起剑光缭乱。身侧一柄长刀出鞘,吟风心念一动斜眸望去,恰恰看到邹严坚毅的侧脸,和眸中一往无前的坚定。(..info无弹窗广告) 纵使有吟风和邹严联手拦下了大部分暗器,仍有十数枚暗器避过了刀光剑锋,直冲着卫琬的面门袭去。萧承钧双臂微沉,尔后用尽全力一托,将卫琬从肩上甩出,恰恰避过袭来的暗器。而萧承钧自己则因这个动作直起了身子,任由暗器尽数击中自己的胸口! 吟风抛了长剑飞身而上接住了卫琬,邹严则是怒吼一声,将长刀脱手向前方的密林中甩出,自己则回身拉住了萧承钧,将他拉上了岸。 林中陡然传来低低一声痛呼,试剑斋众位弟子这才醒过神来,纷纷抽出兵器扑向密林中。刚才那一切发生的太快,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如今见邹严甩刀过去,众人这才想到前方的密林中埋伏有敌人。 萧承钧刚被拉上来,随军的太医赵庆和一众将士就围了上去。赵庆扫了一眼萧承钧胸前钉着的暗器,只见血虽洇出的不多,但有几处血迹已经变为黑色,不由得变了脸色。 “快,就地搭建营帐,好为王爷治伤!”他一边将数枚丸药塞入萧承钧口中,一边急切地嚷道。 很快,一座简易的帐篷就搭建了起来,卫琬想要进去,却被邹严拦住了。 “娘娘……卫小姐,”犹豫了一下,邹严才用了这个称呼,“王爷正在疗伤,受不得任何打扰,卫小姐还是先休息片刻,待王爷的情况稳定了再来罢。” 卫琬急切道:“我不会打扰他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邹严还在坚持,“太医治伤需要保证安静,你……”他话未说完,毡帘已经被从内掀开,萧承钧的贴身护卫疏影将手按在邹严肩上,使了个眼色。 尔后疏影恭敬地对卫琬点了点头,替她打起了帘子,“卫小姐,请。” 卫琬来不及道谢,提着裙子便冲入了营帐内。萧承钧正躺在行军榻上,脸色极是苍白,上身的衣衫已经被褪到腰间,露出沾满血迹的胸口。 其中一名侍卫端着放了数枚暗器的盘子出去了,赵庆在萧承钧的伤口上抹上厚厚的药膏,然后用洁净的布帛将整个胸口都裹了起来。虽然暗器已被取出,但萧承钧的脸色仍是白中透青,连嘴唇也泛上了紫色。 卫琬颤抖着走近榻边,紧紧盯着赵庆问道:“王爷的伤势如何了?” 赵庆垂下眼睛回避着卫琬的注视,许久才嗫嚅道:“王爷衣内衬了软甲,所以外伤是无碍的,不过……”他咬了咬牙才说出来,“暗器上淬了毒,卑职学艺不精,只能先给王爷服了百解丸,但……恐怕效果不大……” 卫琬猛然转眸望向萧承钧,只觉他的嘴唇越发的青紫起来,衬得面色惨白如纸。 萧承钧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费力地侧过头来,泛紫的唇微微掀起,露出一个无力的笑意。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发出了一个音节:“来。” 他染了血污和泥泞的手微微张开,伸向卫琬的方向。 卫琬竭力忍住涌至眼底的泪,挪步上前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中,含泪道:“我在这里。” 他素来温暖的手如今蔓上了丝丝凉意,顺着血脉冰结了卫琬的心跳。她努力睁大双眼,试图透过汹涌的泪水看清他的脸,然而视线却还是越来越模糊。 萧承钧费力地抬起另外一只手,冲着她勾了小指,示意她附耳到自己唇边……只听得只言片语,卫琬盈满泪水的眸子就陡然瞠大。 片刻后,被叫进去的吟风便扶了卫琬出来。卫琬软软地靠在她臂上,似乎是昏了过去。邹严只进帐看了一眼,这个素来坚强如铁的汉子便也红了眼圈。 众人看到这副情境,不得不开始相信赵庆说的话,他们视若战神和英雄的靖王,是真的中毒不治了! ~ 第156章 暗度陈仓 按照赵庆的说法,萧承钧所中的毒他闻所未闻,是以如今他虽还有气息,但几乎已可断定是必死无疑。如今主帅已经倒下了,这里职位最高的就是邹严,他虽然跟随萧承钧多年,但向来都是听从萧承钧的吩咐做事,从未自己拿过什么主意。 如今一众将士将目光都投向了他,虽然眼眶依然红肿,但邹严已经镇定了下来,吩咐众人原地扎营休整,同时制定了轮流巡防的顺序,以免再受到暗算。 之前去树林中追捕暗算者的试剑斋弟子也陆续回来了,均是一无所获,除了密林中有少量血迹,证明是邹严掷刀所伤外,他们连敌人的半点影子都没看到。 这些试剑斋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天子骄子们,第一次觉得天外有天。他们向来以正道武林之首自居,以为试剑斋的武功独步天下,如今在这弥图山中却屡屡受挫,委实是难受的很。最郁闷的是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虽然这里是冥夜宫的势力范围,但依照冥夜宫的行事方式,不该容他们走到这里才施加暗算才对。 欧阳旭和莫君玉商议了许久,也没得出个结果,回来后又听说萧承钧中了剧毒命在垂危,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这一天就在焦躁和无奈中过去了,待夕阳西沉后,邹严加强了巡防的人手,并放出话去说明日一早就拔营回程。试剑斋的众弟子此次是为了与冥夜宫一较长短而来,如今连冥夜宫都没有看到,自然是不服气的。 欧阳旭还和邹严出手打了一架,双方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欧阳旭虽然武功招式精妙,但缺乏的实战经验。况且邹严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年,出手又快又狠,两人算是打了个平手,各自都挂了彩。 最后还是莫君玉出面调停了军队和试剑斋的纠纷,双方约定明日先护送萧承钧一行到山下,然后试剑斋一派再决定自己的去留。 这才让双方的怒火都暂时平息了下来,各自回营帐休息去了。邹严又到萧承钧的帐中看了看情况,然后和赵庆一起去旁边的营帐商议事情了。 待到夜深人静时,却有一阵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响起。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个人影悄悄掀起了萧承钧所在营帐的帘子,闪身钻了进去。 萧承钧静静地躺在行军榻上艰难地呼吸着,呼吸已经越来越短促,而他的人中和嘴唇皆已青紫,整个面部也笼罩着若有若无的黑气,看上去中毒已深。卫琬正用手肘支着头坐在榻边,浓密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面容颜。 蒙面人悄悄走到萧承钧的卧榻旁,摸出一柄匕首扬手就刺了下去。然而那势若雷霆的一刺,却在匕首尖端即将抵上萧承钧眉心时硬生生收手。 萧承钧仍旧双目紧闭,呼吸粗重。来人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将匕首收回腰间,探手到萧承钧的衣内,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果然,宽大外袍的腰部,有一个暗袋,里面有个大约三寸见方的东西,似乎是个匣子。蒙面人眸中流露出一阵狂喜,双手去解那暗袋上繁复的结。 蒙面人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匣子,看到上面繁复古朴的花纹时,他眸中的狂喜呼之欲出。仿佛受了蛊惑一般,明知这般境地并不是好时机,他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伸手打开了木匣。 他并没有看到想要的东西,因为在匣子打开的瞬间,牵动了机括,数枚金针飞出,正正盯向他的面门。他也算是身手了得,在千钧一发之际折腰后仰,避过了飞针。 然而还未等他直起身子,喉间便陡然一凉。方才还在榻边沉睡的“卫琬”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袖中剑抵在他的喉头上。蒙面人缓缓举起双手,向她示意自己并没有反抗的意思,吟风这才稍微松了剑势,留给他起身的余地。 蒙面人眸光一闪,在他缓缓放下手的瞬间,袖间忽然发出两支袖箭,一前一后袭向吟风的要害。吟风不得已只能收剑横挫,精准地击飞两支袖箭,却给了蒙面人可乘之机。在吟风收剑的同时,他已经借着腰力一跃而起,向门口奔去。 后脑有凛厉风声袭来,他心底暗惊,难道吟风这么快就解决了袖箭?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扬手又发出两支袖箭,皆是瞄准了风声袭来的方向。 然而左腿上的环跳穴陡然一麻,他失了平衡,只能就势扑倒在地向一旁滚去,避开了身后的袭击。他还未及抬眸,某件冰冷的物事已经抵住眉心。 萧承钧正看着他,上唇微微扬起,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蒙面人满眼都是震惊,哑声道:“你……你不是中毒了吗?” 萧承钧不以为意地用另一只闲着的手抹了一把脸,露出了些许原本健康的肤色,笑道:“本王若是不中毒,你哪里有胆子现在就来?” 他俯下身子迅速点了蒙面人的几处重要穴位,尔后折扇一转,挑下了他面上覆的黑巾,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容。 “是他!”饶是吟风已与他交过了手,她仍是震惊地瞪着那人的面容,满脸的难以置信。那躺在地上被萧承钧制住的人,赫然便是试剑斋的首座弟子莫君玉! 帐帘被挑起,萧承钧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吩咐道:“邹严,去把大伙儿都叫醒,按先前的计划行事。” 邹严看了莫君玉一眼,虽然眼底亦隐有震惊,却仍是干净利落地应了个“是”字,便出去布置去了。 萧承钧将莫君玉从地上提起来丢到一边的椅子上,灼灼目光盯住他的脸,开口问道:“你想要的,难道就是这枚暗影令吗?”他抬起右手,掌心一枚小小的黑色印章静卧其上。印章通身由黑曜石雕琢而成,顶端雕刻的兽头甚是威武,头生单角,怒目而视,却看不出是那方神兽。 莫君玉眸光一震,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印章上移开,垂下眼睛,一副打死都不会开口的样子。 萧承钧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饶有兴致地打了个转,浅笑道:“亏得你有勇气,将练了数年的功夫废去。”话音方落,他倏然出指点中莫君玉肋下的某个穴位,莫君玉脸色倏然一白。 未及他惨呼出声,萧承钧已经一掌拍上他的脸颊,尔后以迅捷无比的手法扭脱了他的下颚,将藏有毒药的牙齿取出。 莫君玉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赤红的眼眸瞪视着萧承钧,却因下颚脱落而说不出任何话来。 ~ 第157章 绝壁奇葩 翌日清晨,大队人马便整装上路。(..info无弹窗广告)试剑斋门人找不到自家的首座师兄,自然是好生慌乱了一阵,但邹严解释说是莫君玉治好了萧承钧的毒伤,如今已和欧阳旭先行一步为大家开道去了。 试剑斋众人向来将莫君玉视若神明,自然是相信他有此通天彻地之能,又见一众将士确实对他们毕恭毕敬起来,心下自然是完完本本的相信了这个说法。莫君冉虽然还有些疑惑,但见大伙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自是无话可说,只能继续跟着大队前进。 自从过了那片沼泽后,他们就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机关,当天的傍晚就顺利地到了弥图山下。走出树林后,视野瞬间开阔,只见面前的山峰高耸入云,裸露的岩石作深红色,山上几乎是寸草不生,极为险峻。 最可怕的是,整座山……其实称为峭壁更合适些,因为山坡几乎没有任何弧度的直上直下,几乎没有任何着力点。 狂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风中还夹杂着细碎的沙砾,激得肌肤都隐隐生疼。 蒋正用手护在眼睛前面,叹息道:“这样的山,要怎么上去?奶奶的,这冥夜宫的人都是疯子吗,竟然把总坛设在这种鬼地方,还有这么多诡异的机关。” 邹严淡淡道:“或许,这才是冥夜宫能屹立江湖这么久的原因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莫君冉无心理会这些问题,只是焦急道:“君玉不是和大师兄先来探路了么,怎么没有他们的踪迹,他们总不会从这里上去了吧?” 她努力睁大眼睛向山上望去,试图找到莫君玉和欧阳旭的身影,却什么都看不到。就在她失望的垂下眼帘的同时,风中却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头顶有十数个黑色身影缘壁而下,身法灵动而诡异。邹严已经警惕地拔出长刀护在萧承钧和卫琬的抬轿前,护卫着他们向后退了几步。 萧承钧的脸色仍有些许灰白,昨日他贴身穿着的冰丝软甲虽然替他挡下了大部分暗器,但他还是负了伤。不过中毒之事却是他为了引出莫君玉而撒的谎,此番来弥图山前,夜辽已经将冥夜宫秘制解药的方子“无意”中遗漏给他看了。 夜辽身为冥夜宫的杀手,自然要保守冥夜宫的秘密,不能泄露它的所在。把解药方子“无意”中让他见到,已经是夜辽所能做的最大极限了。 十数名黑衣人已经降到山底,皆是一身黑色劲装,铁甲敷面。其中一人出列对萧承钧抱拳道:“得知靖王来访,我家宫主有请。” 话音方落,黑衣人已经齐齐发出高喝,随着他们的声音,山顶陡然垂下数条雪亮的锁链,底端系着像筐子一样的东西,每个里面仅能坐下一人。 黑衣人又恭敬道:“山上简陋,没有太多地方招待客人,请王爷将随从留一些在山下守候。” 邹严皱眉道:“不可能,我家王爷千金之躯,怎能轻易随你等上去,若不是……” 萧承钧已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从抬轿上下来,微微一笑:“如此,便有劳了,”看到邹严焦急的神情,他又转身对莫君冉道:“莫小姐,还请诸位陪本王一行。” 试剑斋众人此番前来便是存了彻底剿灭冥夜宫的心思来的,如今听萧承钧这样说,自然是毫无异议。毕竟都是武林众人,若说没有个争强好胜的心思,那是不正常的,况且这次来的都是年轻一辈的弟子,自然是年少气盛。 莫君冉却微有犹疑,那为首的黑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扬声道:“这位必然是莫大侠的小姐,宫主曾与莫大侠有过数面之缘,莫小姐的两位师兄也已在峰顶恭候多时了。” 莫君冉猛然抬眸,“可是我莫师兄和欧阳师兄?” 黑衣人面具后的眸子微微上扬,似乎是在笑,他却并没有回答莫君冉的话,只是抬起手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萧承钧一行人分作两批上山,试剑斋众人先上去后,才是萧承钧和卫琬等人。为了防着他们在途中暗算,萧承钧命邹严和吟风与他们同行,其余的将士便都暂且在山下扎营等候。临行前,邹严还特意吩咐了他们,若是今夜不曾有信号传来,便不顾一切地攻上山去。 说这番话时,他特意没有避讳那些黑衣人,相反,他还刻意放大了音量,以图对冥夜宫众人起到震慑的作用。毕竟这峭壁虽险,却也有办法攀援,何况这次萧承钧带来的都是可以一当百的精卫,战力不可小觑。 为首的黑衣人看着他的举动,依然彬彬有礼地站在一边,黑色的眸子却飞快地掠过一丝轻蔑。 上山的一路上,萧承钧都警惕地看着四周。毕竟在这千丈绝壁之上,倘若他们有心暗算,己方可谓是避无可避。然而约莫上了四分之三的路程后,锁链仍是在稳稳地上升,并无任何异状。 身下的筐子不知是用什么金属编制成的,表面隐约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之前萧承钧嗅到时,还特意让赵庆过来检视了一番,确认无毒才敢乘坐。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筐子与锁链交界处的搭扣时,心底却隐隐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那些搭扣,看起来实在是太新了,就像是……第一次使用一样。 但是看锁链本身,似乎经常在绞盘上运作,已经磨得油光锃亮,触手滑腻。已经打磨地光滑的锁链,和崭新的搭扣…… 他敏锐的嗅觉陡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下意识抬头时只看到一丛绽放在峭壁上的花朵,美丽的不似真实。 这些花朵盛开在峭壁中间,仿佛一条美丽的腰带,横贯了整座山峰。不知是人为还是天然的,这些花竟能从贫瘠的岩石中间找到生长的空间,且五彩缤纷,甚是好看。 越是向上,花香就越是浓郁,千尺绝壁上盛放的花海,宛若梦境般不真实。心底的警惕被触发的瞬间,萧承钧知道已经迟了。 卫琬只看到萧承钧猛然伸出手来,面容微微扭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高处不胜寒,凛冽的寒风灌满了耳鼓,所有从喉咙中迸发出的呐喊只能消逝在风中,半点痕迹都不留。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指尖,然而伸出手的瞬间,他的手臂已经无力垂下。 “子蓦!”她大声呼喊着,声嘶力竭到喉间火辣,却连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而萧承钧已经闭上了眼睛,她慌乱地向身后看去,却看到吟风和邹严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就昏了过去。 呼呼的风声掠过耳畔,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清醒着…… ~ 第158章 饿鬼道 风势渐渐减弱,接近山顶时,风几乎已经停止了,空气静谧的有些诡异。.info[]不停上升的路终于到了尽头,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筐中提了出来。双脚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卫琬挣扎着站直身子,怒视着面前的黑衣人。 看到她竟然还清醒着,对方似乎有些讶异地“咦”了一声。然而一个威严的声音已经传来:“夜宿,把她带到明光殿去,宫主已经等了很久了。” 夜宿立刻恭敬地俯下了身子,“是,执事大人,不过……其余那几个要怎么处理?” 他口中的执事大人脸上的面具被绘作狰狞鬼面,和他面具后闪着幽紫诡光的眼睛一样诡异,散发着邪恶冰冷的气息。他的目光从萧承钧、邹严和吟风脸上一一掠过,轻蔑道:“帝都来的废物,丢到饿鬼道给那群小子练手好了。” 卫琬虽然不知道所谓的“饿鬼道”是什么地方,但从他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看来,必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她努力挣扎着想要挣脱身后的束缚,尖声叫道:“不许罢他们带走……”微微嘶哑的声音戛然而止,卫琬痛苦地捂着脖颈弯下了腰。 仿佛有火从肺里一直燃上来,刺痛顺着喉管蔓延,卫琬艰难地喘息着,黑白分明的眼眸渐渐攀上血丝。 鬼面执事发出了恶毒的笑声,他不过轻轻抬手,就让卫琬痛苦至此。眸底的幽紫陡然加深,他轻轻弹指,卫琬陡然嗅到一股清凉的气息,喉间的灼痛立时消失。 “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她带去见宫主。”鬼面执事沉声道。 夜宿点头称是,推搡着卫琬向前走去。不知转过了多少小径,经过了多少亭台楼阁,当眼前豁然开朗时,只见山巅尽头一座雄伟的大殿矗立在面前,淡金色的大门微启一线。 被夜宿从身后狠狠推了一把,卫琬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出,踉跄了几步后终于直起身来,努力睁大眼睛向前看去。 身后的大门已经被关上,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隔挡在门外,卫琬茫然地站在黑暗中,指尖微微发麻。黑暗中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悠长的有些怪异,想象不出是什么人才能将呼吸控制地那样绵长。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上了大门才不得不停下来。不远处传来了轻蔑的嗤笑声,随着笑声,天花板上陡然垂下一根银链,末端的明珠散发出柔和的碧色光辉,虽然不过是手指大小的珠子,却照亮了整座大殿。 大殿尽头的座椅上,坐着一个人影。卫琬微微蹙眉,只见那人一头漆黑的长发直直地垂下来,与身上的白衣互相映衬,显得格外分明。 然而漆黑发际下的那张脸却是沟壑纵横,恍若八十老翁,连眼白也已浑浊。[..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此苍老的面容配着光泽的黑发,看起来极是别扭。 卫琬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液,静静等待着对方开口。 浑浊的眼眸凝视了她片刻,对方终于开口:“我是冥夜宫的宫主幽冥。”声音出奇的动听,宛若十二三岁的少年尚未变声的嗓音,但是从那张老人的口中说出,只听得卫琬遍体生寒。 幽冥看到她的反应,诡秘地笑了。那样天真的笑容出现在衰老到极致的脸上,比噩梦还要可怕。 随着绵长的笑声,幽冥从座位上走下来,一直走到卫琬面前。仿佛是要把她的样子看清楚,幽冥的脸几乎凑到了她的脸上,卫琬几乎都能感觉到有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喉中一甜,有温热液体涌上。 幽冥却伸手钳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把涌至喉间的血腥咽下,“怎么,害怕了,作呕了?”他空闲的手轻轻触上自己的脸颊,感受着指端纵横的沟壑,微微扬起了下巴。 “我的样子是不是很可怕,不过,这都是拜你所赐呢,卫琬!”说出她名字的同时,他手上加力,将她狠狠甩向一边,毫无怜惜。 卫琬被重重摔在地上,脏腑都似翻转了一般,血沫抑制不住地从唇边涌出。她咳嗽着抬起头来,挣扎着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幽冥却兀自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紧盯着她的脸,轻声道:“不过是一张比旁人生的好些的脸罢了,凭什么迷惑这么多人的心……”他走近来蹲下身,冰冷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微微扬起,指间有数枚银针,在碧色光芒的辉映下闪烁着奇异的微光,显然是淬过毒的。 眼见银针就要触上脸颊,卫琬惊得魂飞魄散,死命地向后挣去。出乎她的意料,此举竟然很容易就成功了,幽冥并没有试图抓回她,而是好整以暇地站起身,将银针收了起来。 卫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从外貌到举止都诡异至极。她慌乱地爬起来扑向门边,用力拍打着沉重的大门,高声呼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再在这里待下去,她的精神会崩溃的!这个名叫幽冥的人说话颠三倒四,行为也诡异的要命,无论他是不是冥夜宫的宫主,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并不想救自己。相反,从那双浑浊的看不清眼白的眼中,卫琬可以轻易地分辨出,这个人十分痛恨自己。 虽然她不知道这种痛恨从何而来,但从那仇恨的程度来说,幽冥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折磨至死。 一直呼喊到连嗓子也哑了,外面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卫琬颓然地瘫软在门边,惊恐的双眸盯着站在不远处的幽冥,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大门,然而寒意却源源不断地自心底涌出。 “知不知道什么是饿鬼道?”幽冥却突然发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的偏执也已褪去。 之前那个鬼面执事也提过饿鬼道,所以卫琬犹豫了片刻,才回答道:“六道轮回之一,所谓饿鬼者,常饥虚,故谓之饿;恐怯多畏,故谓之鬼。” 幽冥的嘴唇扭曲成笑的弧度,点头道:“不错,还算有点见识。”他袍袖一拂,大殿一角的烛火顿时齐齐点燃,映出了墙上的壁画。壁画真实地描绘出了饿鬼道的情景,笔触细腻生动,用色浓重。最奇怪的是所有饿鬼的眼睛,不知是光线还是颜料的缘故,看上去竟似真的一般。 卫琬只觉那些眼睛仿佛活转过来一样,在眼前迅速变大。那些眼睛中充斥着绝望和欲望交织而成的纠结,仿佛能吞噬人的神志。 卫琬的身子一震,迅速偏过头不去看壁画。对于她的反应,幽冥似乎很是满意,“此鬼类羸弱丑恶,见者皆生畏惧,穷年卒岁不遇饮食,或居海底,或近山林,乐少苦多而寿长劫远。以昔时贪嫉,欺诳于人,由此因缘,故堕饿鬼道。” 他停顿了一下,“这不过是世人眼中的饿鬼道罢了,冥夜宫的饿鬼道,你看了之后一定会铭记终生。” 幽冥上前拉起她,大步向殿后的通道走去。 ~ 第159章 死生一线 大殿后面的通道长而曲折,且越来越向下。(..info无弹窗广告)联想到之前这座大殿是建在山巅上的,卫琬可以确定,现在他们是在向山腹中行走。 一路上幽冥都是一语不发,脸色严峻地可怕,当他终于停下脚步时,面前出现了三个岔道。最左侧的路一直向下,中间的路却是平直向前,右边的路则曲折向上。 幽冥瞥了一眼卫琬,介绍道:“左边这条,是地狱道,右边的则是修罗道,我们现在要去的,便是中间的饿鬼道。” 卫琬忍不住开口问道:“和我一起来的人,是被关进了这里吗?” 幽冥恶毒地笑了,“让我想想……我好像是对鬼面下过这么个命令,”他扣在卫琬上臂的手蓦然加重了力气,“是或不是,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卫琬发现自己已站在山腹中伸出的一个平台上。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中空的山腹仿若蒸笼般,而脚下约两丈处皆是嶙峋山岩,许多衣衫褴褛的人或坐或卧,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的到来。 灼热的空气中遍布着血腥的气息,卫琬定睛看去,只见所有人的衣衫上都是血迹斑斑。她努力想要寻找萧承钧等人的踪迹,但这片山腹实在是太大,容纳的人数不下万数,想要找到某个特定的人,何其难哉! 幽冥忽然俯身到她耳后,轻轻道:“好戏就要上场了。” 山腹中陡然响起了嗡鸣声,下面的人群听到这个声音,身子都是齐齐一震。瞬间的沉寂过后,人群陡然沸腾了! 每个人都朝着身边最近的人扑过去,抓起身边能抓到的所有能充当武器的石头,拼命向别人身上招呼过去。大部分人都是直接用牙齿和手指进行撕咬,野蛮地完全不似人类。每当有人被扑倒在地上,周围便有大群的人蜂拥而上,撕咬着地上人的血肉。 血腥气陡然浓重起来,卫琬再也坚持不住,伏到在地上大声呕吐起来。她的声音湮没在底下人群发出的怒吼和惨叫声中,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和断裂的残肢,触目惊心的人间地狱。 幽冥脸上的神情却异常兴奋,“知道吗,有一种蛊名叫饿殍,凡是中了这种蛊的人,只要蛊物被催动,就会感到撕心裂肺的饥饿感,为了平息这种感觉,他们什么都可以吃,包括活人在内。” 卫琬用衣袖将唇角抹净,恨恨地抬头质问道:“你给这么多人下蛊,究竟想做什么?” 幽冥难得好脾气地答道:“为了磨炼他们的心智,成为冥夜宫出色的杀手,”他浑浊的眸子里闪烁着莫名的狂热,“冥夜宫的每一个人,都是历经了地狱道、饿鬼道和修罗道的考验,才能成为真正的杀手,离开弥图山腹。” 卫琬看了一眼底下那些仍在撕咬咀嚼同伴血肉的人,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你是个疯子!”她咬牙道,看着幽冥那张诡异的脸,厉声问道:“他们在哪里?” 幽冥这才把目光落到她脸上,狞笑道:“你放心,我不会给他们下蛊的,他们只不过是我这些宠物的食物罢了。”话音方落,他已经将手指放到唇边,吹出尖利的唿哨。 山壁的另一头,一扇隐秘的门被打开了,萧承钧等三人被五花大绑着推搡到平台前。他们身后是五六个黑衣杀手,在等待着幽冥的下一个命令。 “子蓦……吟风……邹严!”卫琬扑到平台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他们的名字。然而隔得太远,他们根本就听不到。 幽冥向着对面做了个手势,黑衣人立即拿出一个瓶子来,在他们三人身上涂抹了些液体。随着他们的动作,底下正在厮打的所有人都听了下来,狂乱的目光集中到了对面的平台上。 那些浑身血迹的人疯了一般向对面冲过去,尽管够不到平台,他们还是前仆后继地涌上前去,试图抓到上面的人。 清润的嗓音在耳畔幽幽响起,“中了蛊的人对那个味道很是敏感呢,你说如果现在把他们推下去,是不是会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幽冥忍不住低笑,“真是连想想都让人觉得兴奋呢。” 稚嫩的嗓音,故作天真的语气,越发衬得他一脸沧桑沟壑的可怖。卫琬只觉恶心欲呕,却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要伤害他们!” 幽冥挑起了唇角,“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音未落,他已抬起右臂,朝对面做了一个手势。 卫琬慌乱回身转眸,只见萧承钧已被从高台上推下! “不!”卫琬下意识地向前扑去,却被幽冥紧紧抓住。 “不要着急,你看。”恶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卫琬颤抖着睁开眼睛,只见萧承钧堪堪悬在半空中,腰上的麻绳仍紧紧握在黑衣人手中。 幽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神情,将卫琬向后拖了拖,远离平台的边缘。他把右手扬到卫琬眼前,给她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薄薄刀刃。 “你相不相信,”他诡异恶毒的气息在她耳畔辗转,“就算我闭着眼睛,也能轻易隔断他身上的绳子……” “不要!”卫琬下意识地应身上前,用双手紧紧握住刀刃。掌心传来的痛感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血液顺着她苍白纤细的手腕滑落,滴落在灼热的地面上,很快就被蒸发。然而却有更多的血液滴落,她用力握住刀刃,眼底闪烁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仿佛也被她这样疯狂的举动所震慑,幽冥竟也愣了片刻,随即他抿紧了嘴唇,毫不留情地抽回了刀刃,把卫琬甩到地上。 来不及起身,卫琬就直接扑过去抓住了他的靴子,努力仰起头哀求道:“不要杀他,求你,求你……” 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狼狈的匍匐在地上,向恶魔祈求宽恕。所谓尊严只不过是顺心如意时的奢侈,当心中至爱的性命垂于人手,再多的尊严和骄傲都换不回转瞬即逝的性命。这样的赌局,她输不起,所以只能……跪地求饶。 幽冥凝视着她,浑浊的眼底竟有片刻清明,里面浮动着卫琬看不懂的情绪。直到她的嘴唇因为失血而苍白,而他的靴子也已被鲜血浸透,幽冥才皱眉后退了一步,“不想他死,就帮我做一件事。” 没有片刻犹豫,卫琬重重点头。支撑她许久的力气仿佛都在瞬间流失,她颓然伏倒在地上,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半分。她并没有看到,那个瞬间幽冥投向远方的眼神,似乎是嘲笑,却又隐隐夹杂着怜悯…… ~ 第160章 反目 冥夜宫最底部的地牢,入口并不隐蔽。与其他地方的牢房都不同的是,这里的灯火异常明亮,每一间牢房顶端都有长燃不息的灯火,走道中也有无数火把。 正因为如此,这里的情形才更为可怖。所有的血腥和酷刑都撕去了黑暗的遮掩,以最直接的姿态暴露在光亮下。另一件诡异的事是,这里没有充斥着寻常牢房的惨叫和呻吟,而是死一般的沉寂。 并不是惨叫才可怕,这种湮没一切的沉寂,更让人感到从心底最深处萌发的寒意。 分明是惨绝人寰的酷刑,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包括施刑者和受刑者。那些全身包裹在黑衣里的施刑者,唯一露在面罩外面的眼睛是死一般的平静,见惯了生死和绝望。看着他们的眼睛,卫琬觉得全身如坠冰窟。 而那些或直立或横躺的受刑者,身体扭曲成常人难以想象的姿态,成为伤口和鲜血的祭坛。随着施刑者的每一个动作,他们无声张大的口中,却是一览无余的空荡。 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失去了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器官,他们只剩下唯一能转动的眼睛来宣泄痛苦。充满血丝的眼球抽搐着向外凸出,几乎要脱离眼眶,足以想见痛苦的剧烈程度。然而无论如何挣扎,痛苦总是如影随形,连神志模糊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有被送入这里的人,都已经中了一种奇特的蛊毒,叫做舍身。 这本是佛家常见的字眼,但在冥夜宫,这却意味着比死还糟糕的绝望。所有服食了舍身的人,无论肉体受到怎样的伤害折磨,神志却能始终保持清醒。 无论怎样的绝望,都只能承受着,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卫琬努力不再去看两边的惨状,然而那寂静的恐惧却似能钻进心里来一般,激起灵魂最深处的战栗。 直到引路的奴仆在某一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卫琬却迟迟不敢抬头。视线一点点上移,映入眼帘的是男子沾满尘土的赤脚,和虚虚荡在脚面上的长袍。 粗大的铁链紧紧锁住他的双臂,将他的身躯固定在身后的墙壁上。脏乱的胡茬已经长到能纠结的地步,再往上便是憔悴消瘦的脸颊,被额前乱发覆住的眼睛,依旧闪烁着卫琬熟悉的光,并不像其他人那般狂乱无神。 “鸿离……”她轻轻自唇间吐出他的名字,悲喜莫名。 鸿离努力牵动唇角露出些许笑意,“你……怎么会来这里?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真是……”半句玩笑话还未说完,卫琬瞬间冷淡的脸色已让他停住了口。 “或者,我该叫你夜蔺?”卫琬微微扬起下巴,口吻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愤怒,“冥夜宫排行第二的杀手,我从前还真是小看了你。(..info无弹窗广告)” “那次我在边疆遇险,曾叫你拿着珊瑚珠向靖王求援,你却和容舒狼狈为奸!”她冷然道,“开门!”她朝着旁边的哑仆怒吼。 因之前得了幽冥的吩咐,卫琬手中又拿了冥夜宫宫主的令牌,哑仆并没有犹豫,就爽快地打开了牢房的门。 卫琬疾步上前,狠狠一个耳光打在鸿离脸颊上,“我中了蛊毒,也是拜你所赐!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她一边说着,一边狠狠扯着他的前襟,晃得铁链叮当作响。 鸿离陡觉双臂一轻,只见卫琬袖间微露寒光,流光所到之处,粗大如同儿臂的铁链竟悄无声息地断裂开来。鸿离亦很快明白过来,趁着那哑仆尚未及逃开,他已经脱离了铁链的束缚,狠狠一个手刀劈下。 随着颈骨发出喀喇的断裂声,哑仆瞬间便断了气。鸿离顺势将他拖进牢房,埋头开始剥除他身上的衣服。 卫琬兀自心惊地到牢房门口张望了一下,低声埋怨道:“万一被那些人听到了怎么办?” 她指的是正在周围行刑的那些冷血杀手,依着他们的手段,鸿离就算武功再好也怕是躲不过。然而鸿离已经利落地把哑仆的衣服套到身上,甚至没有压低声音地笑道:“这里倒有一个好处,凡是在这的刽子手都是又聋又哑,就算我再多弄出些动静来,他们也听不到。” 看到卫琬惊诧的神情,他又补充解释道:“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历经地狱和饿鬼道磨炼出来的,但进入修罗道后树业专攻不同,我们精通杀人,他们却是要无所不用其极的折磨别人。” 鸿离向外瞥了一眼,口气中也有些厌恶,“那种训练方式和我们截然不同,他们的出师礼便是用所学到的东西先折磨自己,”他耸耸肩膀,“只有在自己身上试验过,他们才能掌握用刑的轻重,不至于让受刑者在不应该的时候断气。” 卫琬听得毛骨悚然,下意识问道:“那如果不小心……” 还未等她问出口,鸿离已经飞快地回答道:“如何连对自己下手时都无法掌握轻重,那么他们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更何谈出师?” 卫琬下意识地向鸿离靠近了些,眼底的恐惧蠢蠢欲动,随时会冲破勇气的防线。冥夜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怎么可以这样惨无人道!在这样的人间地狱,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人! 鸿离重新变得轻柔的声音将她拉回到现实中来,他轻轻用粗粝的手掌捧起她的脸,“不要想这些了,趁着宫主还没有发现,我们要赶快去丹房偷锁喉的解药。” 然而卫琬却没有立即答应,明亮的眼睛升腾起犹豫的雾气,仿佛不知该如何开口。 “能不能帮我……帮我救救其他人,他们没有被关在这里……” 鸿离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少许,原来……她并不是为了救他而来……能让她如此奋不顾身的人,想必也只有那个人了吧。 “先去拿解药。”他下意识地躲开她的目光,亦是想要逃避这个话题。 他抬步欲走,衣袖却被卫琬紧紧拉住。他不得不回眸,正正对上她充满哀求的眸子。鸿离的心震颤了一下,说不清的苦涩和失望涌上喉间。 眼前的这个女子,曾经千里跋涉远去边疆,去见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如今她强忍恐惧踏足这世间最黑暗污秽的地方,亦是为了那个他! 萧承钧到底有哪里好,值得她这样对待? 而他自己,只不过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甚至是牵涉到血海深仇的她,平白无故地毁去一直坚持的信念,将自己置于九死一生甚至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见到她时有多喜悦,如今就有多绝望! 她……果然如宫主那日所说,不值得他牺牲至此! ~ 第161章 又别离 依旧是明光殿,幽幽绿光照亮了幽冥沟壑纵横的脸容,亦映出一动不动跪在他面前的男子的剪影。 长久的沉默后,幽冥才开了口,“夜蔺,经历了你的背叛后,你让我还如何相信你呢?”故作轻软的语声,却是冥夜宫众人梦魇一般的语气。每当他们的宫主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他要大开杀戒了。 没有看到预想中鸿离的退缩,幽冥眼底陡然闪过流光,右手衣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上鸿离的顶心。他出掌的力度十足,隐隐有风雷之势,若是这一掌打下去,鸿离只怕要全身骨骼寸断而亡。 然而衣袖已经触到他的发顶,鸿离仍然是稳稳跪在幽冥面前,不曾有半分畏缩。 力道十足的一掌在即将吐力的瞬间去势全消,幽冥轻巧地收回手,不再纠缠于刚才的话题,而是换了一种口气道:“去杀了萧承钧。” 没有分毫犹豫,鸿离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答了一个字:“是!”说罢他便起身大步离去。幽冥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游移不定的光。 待鸿离出了殿门,一个哑仆才将卫琬从帷幔后推了出来。卫琬脸上已是泪痕纵横,厉声喝问幽冥道:“你不是答应过会放了他吗?” 幽冥不耐烦地走回到座椅上坐下,冷笑道:“他眼下还未杀了萧承钧,待他真的死了,你再来质问我也不迟。” 不等卫琬再度开口,他已经示意哑仆将她重新藏匿在帷幔后,点了她的哑穴,静静等着鸿离归来。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卫琬被死死按在帷幔后的冰冷墙面上,内心的绝望像是燎原的野火,渐渐焚去所有神志。 这一场纠葛数年的情爱,彼此在世事沉浮中各自纠结,虽是真心相待,却总免不了横生枝节。本是为了替她医治蛊毒才千里跋涉至此,却不想竟是这般境地。那个端坐在明光殿上的早已不是个人,而是魔鬼! 殿门重新被推开,却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响起。一名黑衣的冥夜宫弟子颇为焦急地跑到幽冥身前,禀告道:“宫主,夜蔺违反宫禁闯入饿鬼道,将属下看守的人犯当场格杀,不知……”声音入耳时有几分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鸿离跟在他身后不慌不忙走入,在幽冥身前单膝点地,沉声道:“属下只是执行宫主的命令,况且,我的品阶在你之上,你越级上报,已经逾越了。” “尸首呢?”幽冥并不理会他们的争执,兀自发问。 之前的那个声音答道:“启禀宫主,人犯濒死反抗……掉下了饿鬼道……” 幽冥陡然放声长笑,起身走到帷幔前,冰冷手指将帘后的卫琬拎了出来。卫琬踉跄跌出幔帐,陡然触入眼帘的便是一柄血迹淋漓的长剑,而剑柄正牢牢握在鸿离手中。 看到卫琬陡然出现,鸿离眼底划过一道暗光,脸上神情却是未有分毫变化。(..info好看的小说) 幽冥眯起了眼睛,放开了卫琬,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卫琬怔怔地看着仍在滴答着鲜血的长剑,瞳孔中浮现深深的恐惧。 知道自己中了蛊毒命不久矣的时候,她并不害怕。这二十年来的人生,本就像是偷来的那样,更何况与其寂寂老死在深宫,看着他身旁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还不如就这样死去。然而她还活着,而他……却不在了! 她像发了疯那样扑上去,捶打着鸿离的肩膀和胸膛。鸿离冷冷地看着她,毫不留情地抬手将她甩到一边,卫琬再度扑上去时,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她左手的手腕被生生卸脱了关节。 她痛得脸色发白,却咬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定定地看着鸿离。 幽冥向和鸿离一起来的黑衣人点了点头,他便上前来利落地将卫琬的关节推回原位。他并没有佩戴面具,清秀脸容一览无余,竟是和他们同行了一路的莫君玉! 卫琬只觉脑际嗡的一声,试剑斋的首座弟子,江湖上崭露头角的莫君玉莫少侠,竟也是冥夜宫的人! 容不得她多想,幽冥已经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随意道:“这次你做的不错,带我去看看大名鼎鼎的靖王的尸首。” 鸿离并没有任何异议,立即转身带路,莫君玉却颇为为难道:“宫主,他的尸首已经被饿鬼道的那些人……” 幽冥抬起另一只手制止了他的话,“总归要亲眼看到他的尸首,”他貌似随意地瞥了一眼脸色依旧惨白的卫琬,“她替我将夜蔺重新收复,总要容她见那个人一面才是。” 他狭长幽深的眸子闪着幽幽的红光,莫君玉立刻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嘴里说道:“宫主恩威并施,说的极是。” 卫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长长的甬道的,当她重新站在那片突出的平台上面对着饿鬼道的血腥场面时,双腿已经软得随时能折倒。 莫君玉飞身纵下平台,手中长索横扫人群中最密集的地方。饿鬼道众人惊惶散去后,终于露出了地上的……残躯。 或许连残躯都算不上,被鲜血浸染的长袍已经破烂不堪地被丢在一边,而零零星星挂着几块布条的,只是森然染血的白骨。那样惨烈的姿态,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连脸部的肉也被撕咬殆尽,空无一物的眼眶中仿佛还有不甘愿,却不得不因失去生命而沉默。 卫琬颤抖着站在平台边缘,虚虚伸开双臂,惨白而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被野火燃烧殆尽的原野,再也无法容纳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情感。 身后不知是谁推了一把,她就如同折翼的蝴蝶从平台上坠下。莫君玉轻轻低呼了一声,此处距离底部约有两丈,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如履平地,但对于卫琬来说,却很有可能会当场摔死。 幽冥在将卫琬推出的瞬间,就直直地盯住了鸿离,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当他看到鸿离仍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时,暗紫色的嘴唇终于弯出了满意的弧度。 然而就在卫琬马上要坠落地面的瞬间,却有一个人影拔地而起,与高空直坠而下的卫琬狠狠撞在了一起。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停顿后,两人再度重重坠地。 因为被延缓了坠势,所以卫琬虽然被摔得两眼发黑,却并无大碍。她颤抖着从地上抬起头,却看到吟风近在咫尺的脸庞。 吟风用她的身躯承受了卫琬坠下的全部冲击力,又垫在卫琬下面被摔下来,五脏六腑都已被这激荡之力震碎。她看着卫琬,动了动嘴唇,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吟风!”卫琬慌乱地拖动身躯,从吟风身上滚落。 然而吟风的面容已经因痛苦而扭曲,一只粗大的手将卫琬推开,邹严上前揽起了吟风。拉起她身子的瞬间,这个素来坚强的汉子竟红了眼眶。 以他丰富的实战经验,不用检查就知道吟风全身的筋脉骨骼已经全部碎裂,他尽量放缓了动作小心地把她抱在怀中,嘴唇微微颤抖。 而周围方才退开了少许的人群,已经再度聚拢上来,嗜血的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 第162章 暗涌 卫琬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呆滞的眸子没有任何神采。自从莫君玉把她从饿鬼道带回来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若不是她的胸口还有微微起伏,莫君玉几乎都要以为她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想来也是,她不过是个纤弱女子,受了这样多的惊吓,这样也是正常的。眼下他们都在明光殿中,鸿离单膝跪在幽冥面前,垂首道:“属下一时鬼迷心窍,请宫主降罪。” 方才眼看卫琬就要被疯狂的人群撕碎,他始终握紧了拳头,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冷漠的表情下,不曾移动过半分。如今他的后背仍有冷汗涔涔,倘若方才那一刻,宫主没有下令喝止,如今的卫琬是否也会成为饿鬼道枉死的冤魂? 幽冥把玩着手中的印章,印章上雕刻的小兽活灵活现,黑曜石琢就的眼睛仿佛是活的一般。他并没有理会面前跪着的鸿离,而是向莫君玉道:“君玉,此番你做的极好,这枚暗夜令失踪了多年,如今你替我拿了回来,复兴冥夜宫指日可待!” 莫君玉一副悲喜不惊的样子,拱手道:“这是属下应尽的职责。” 幽冥这才把目光转回到鸿离身上来,沉声道:“你之前说你已经拿到了仲阳草,可是真的?” 尽管他极力掩饰,但所有人还是都能看到,当他说起仲阳草时,眼底闪过的那道狂喜的光芒。鸿离迟疑了一下,才重重点头,“是,属下愚昧,竟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要挟宫主,属下这便去取仲阳草。” 他很快就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黑色的小圆筒,不知是什么质地,入手却极为沉重。幽冥甫一接过,冰冷掌心陡然感到一阵灼热,他并未查看里面的物事,只是拔开塞子嗅了一下气味,就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 “不错,不错……这就是仲阳草,仲阳草啊!”看他的神情,几乎都要手舞足蹈了一番。然而不过是片刻,幽冥便冷静下来,目光扫视过坐在地上的卫琬,还有被反剪双手摁在地上的邹严。 “此番开坛,正好需要三男一女的活血为引,他们两个这般死法,也算是荣耀了。”冷酷的眼神扫过卫琬和邹严后,他突然向莫君玉打了个眼色。 变故就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莫君玉陡然发难,数枚飞镖齐齐钉入鸿离的后背。这把暗器皆是甩在大穴上,鸿离猝不及防之下全身受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幽冥扬声大笑,“君玉,你真是我的得力臂膀,他们三个再加上被你抓回来的欧阳旭,正好凑齐了人数,待我将仲阳草炼成丹药便可开坛,若是事成,定是你的守宫。” 莫君玉向来无甚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嘴上却谦让道:“属下为宫主办事,不敢居功。” “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幽冥才正色道:“君玉,这些年来辛苦你了,你且下去歇息歇息,顺便将他们四人交给鬼面。” 莫君玉领命而去,待大殿中只剩下幽冥一人时,他才重将装有仲阳草的圆筒捧到面前细细查看,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枯槁的手指抓紧了圆筒,陡然起身大喊道:“瑾夜,我终于能让你醒过来了!从此之后你我便是天下无敌,千秋万载!” 听到身后紧闭的大殿中传来的狂喜呼声,莫君玉的脚步滞了一滞,还是没有回头,喝令一众哑仆押送着卫琬等三人向鬼面执事的居所走去。 甫一踏进小院,就听到了女子的怒骂声。熟悉的声音灌入耳际,莫君玉的瞳眸缩了缩,看起来似乎是想立刻转身离开。然而鬼面已经察觉到有人到来,从屋子里迎了出来,“君玉!原来是你回来了,”鬼面故作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话说宫主怎么没替你把名字改过来,这么叫着……感觉你还是试剑斋的大侠,心里总有些……” 莫君玉礼貌而疏离地笑了,“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宫主这次集齐了三样宝物,特地叫我带这几个人来,准备开坛的时候以他们的活血为引。” 鬼面怔了怔才笑出声来,“宫主的夙愿得偿,又除了夜蔺这个叛徒,如今你回来了,正是应了那一句皆大欢喜,”他忽作神秘地凑上前去,“正好,我这里倒还有你一位故人。” 莫君玉还未来得及拒绝,鬼面已经命人从屋里推出了一个白衣女子来。那女子虽然衣裳上染了不少血迹,却是毫发未伤,一张鹅蛋脸儿上两只明亮的杏核眼,正难以置信地瞪着莫君玉。 这名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试剑斋的大小姐莫君冉。 “君玉……你怎么在这里,大师兄呢?”那日试剑斋一行人在上崖中途被迷昏,之后便被关了起来,期间他们也反抗过数次,却是伤亡惨重。在莫君冉的少女心事中,若是有莫君玉和欧阳旭随行,他们必然能化险为夷。 然而她终于见到了他,却是在这样的境地下。曾经白衣出尘彬彬有礼的俊朗青年,如今竟穿着冥夜宫标志性的黑色战衣,虽然没有佩戴面具,但那样熟悉的眉眼,却再也不是莫君冉记忆中的他了。 鬼面幽紫的眼眸闪过一丝讥诮,虽然宫主对莫君玉表现出了难得的信任,但他鬼面却并不认同。他特意吩咐手下不要伤了这个丫头,就是为了让她和莫君玉相见。 他鬼面费了多大的力气,牺牲了多少东西才爬上执事的位子?如今这莫君玉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立下如此大功,若不趁着他刚回来根基未稳扳倒他,将来的冥夜宫,恐怕就真没有他鬼面作威作福的余地了! 一念及此,他出言挑拨道:“听说这位姑娘是你在试剑斋的旧相识,所以我才瞒过了宫主留了她的性命,你看……” “执事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莫君玉浅笑道,“我和她不过是泛泛之交,还请执事随意处置,不必顾忌,我想宫主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鬼面看着他,语声冷了几分,“既然如此……”他话音未落,莫君冉已经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小腹处透出一截刀刃。鬼面出手极为迅速,连莫君玉也不曾有机会反应。 莫君玉隐藏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面上却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意,“若是执事大人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待走出几步远后,他才貌似不经意地回头道:“此女是莫如风的掌上明珠,若是他日冥夜宫攻入中原武林时能以她为人质,想必莫如风那老匹夫会忌惮一二。” 说罢,他便扬长而去。莫君冉虽然伤的不在要害,但也已经痛得昏死过去。鬼面看着莫君玉的背影,咬牙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猖狂几天!” 说罢,他用脚尖踢了踢莫君冉,“来人,把他们几个给我丢到屋里去!” ~ 第163章 策反 数日后的深夜,幽冥打开了明光殿最隐秘的机关,随着轧轧的转动声,地面渐渐下陷,一个一丈见方的平台渐渐浮上来。(..info无弹窗广告) 莫君玉只觉寒气逼人,待白雾散尽后,他才看清平台上躺着一个女子。女子的全身已结满了冰霜,面目模糊不清,唯有微启的口中散发出柔和的淡光。幽冥挽起衣袖,银光撩过,紫黑色的血液便顺着手臂流下来,渐渐滑至指尖。 此时幽冥脸上的神情无比虔诚,就着指尖的鲜血在平台上画出繁复的符咒。随着时间的流逝,女子身上的冰霜渐渐消融,露出苍白的容颜来,眉心处一朵莲花粲然生辉,栩栩如生。 莫君玉注意到平台的中央微微凹陷,周围分出深浅不一的沟壑,曾经背诵过的术法典籍滤过心头,令他想起此阵法名为浮生,是咒术中的禁忌。 浮生,顾名思义,其生若浮,其死若休。眼下这光景,看来宫主竟是要以卫琬等人的性命来为眼前这女子续命!看那女子的形容,似乎死去已久,他自幼就在冥夜宫,记忆里却从不曾有过对她的印象。 以三名至阳男子的鲜血为洗,以女子鲜血为引,以上古禁咒打开冥界勾回魂魄,再以仲阳草活络死去的躯体经脉,这便是禁术――浮生。 容不得他多想,幽冥已沉声道:“把他们带上来。(..info好看的小说)”哑仆立刻抬上来四付担架,卫琬等四人静卧其上,仿佛沉睡般安静。 鬼面令哑仆将担架放下,恭敬道:“宫主,属下已给他们服了安神药,没有十二个时辰不会醒来。” 幽冥将自己小臂上的伤口扎好,拿起匕首向卫琬走去。 莫君玉忽然开口道:“启禀宫主,属下听闻此女中过蛊毒,若是用她的血液为引,怕是会……不若用莫如风的女儿也是一样的。” 鬼面轻蔑地瞟了他一眼,打断道:“无需你提醒,这几日我已将她的蛊毒除尽了,至于那莫如风的女儿,”他拱手向幽冥道:“宫主他日发兵中原武林时,那丫头也算得上是个好的挡箭牌。” 幽冥点点头,许是因为失血的原因,他看起来有些衰弱,脸上的皱纹也加深了许多。见他步履颇有些艰难,莫君玉急忙上前扶住了他的臂膀,担忧道:“宫主,让我替你来做吧?” 幽冥斜睨他一眼,“你可知道这具体步骤?” 莫君玉不慌不忙答道:“以至阳之血为洗,以至阴之血为引,开幽冥之门,招离人之魂。” 幽冥凝视他良久,将枯槁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叹息道:“还好有你,君玉,我当初真没有看走眼,去吧。”他把手中的匕首交给莫君玉。幽冥这样信任的姿态,却让鬼面记恨在心,狠狠剜了莫君玉一眼。 莫君玉握紧了匕首,木制的柄上残留着幽冥手中的冰冷。他仿佛迟疑了一下,才向卫琬的方向迈开了一步。 “宫主!”鬼面蓦然大叫起来,然而,已经迟了一步。 迈步的瞬间,莫君玉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身,手中匕首袭向幽冥的心口,同时他左手的长索挥出,直取幽冥的脖颈。 事情来得突然,幽冥身法诡异地向后飘去,胸口的长袍却已被划破。鬼面这才反应过来,抽出腰间兵器就向莫君玉合身扑去,脚下却是一绊,一个硕大的拳头出现在视线中。 邹严怒吼一声从担架上翻身而起,和鬼面执事扭打在一起,欧阳旭和鸿离亦各自夺了兵器,将周围的哑仆逼退,护着卫琬避到墙角。 幽冥见事情不好,急忙掀唇发出尖利的唿哨声。莫君玉连下杀手,急切道:“快动手,若是宫中杀手都被召集来,就没有机会了!” 鸿离之前受了重伤,便由他护卫在卫琬身前,欧阳旭也纵身至幽冥面前,手中长剑唰唰唰三剑,分点他眉心、心口和丹田。 然而幽冥身法极其诡异,无论欧阳旭和莫君玉如何夹攻,却始终似连他的衣角也不曾触到。莫君玉心下暗呼糟糕,幽冥之前用鲜血书就符咒,已算是减损了不少力量,若是连这样也不能杀了他……他的力量究竟已经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身后依稀传来大门被推开的声音,莫君玉心下着急,招式中露了破绽,立刻被幽冥反击的一掌打在右胸,身子横飞了出去。 银色流光划过,一个人影疾步奔至幽冥面前,“宫主,你还好吧?” 在所有人还都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幽冥陡然扯喉长啸,将面前那人一掌拍飞。他向后踉跄了几步,胸腹处赫然插着一把长刀。 “夜辽,连你也背叛冥夜宫!”幽冥怒喝道。 方才那人正是夜辽,他正慢慢靠着柱子站起来,抹去嘴角渗出的鲜血,颇不在意地笑道:“宫主,你活了这么久,也该驾鹤西游了。” “想我死没这么容易!”依旧是少年人稚嫩的声音,从幽冥口中说出时却满含怨毒。说话间,他已连连拍出数掌,将欧阳旭和莫君玉迫开一步,转身向殿后逃去。 然而他才只迈出了一步,眼角余光瞥到卫琬的举动,便僵在了当地。 卫琬正举着一支火把,慢慢垂向中央平台上静卧的女子躯体。就在幽冥注视着她的当口,卫琬唇角挑起一个明媚的笑容,五指陡然放开――火把掉落到女子胸前,火苗短暂的黯淡后,随即便明亮起来,贪婪地吞噬着平台上的女子。 幽冥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怒吼,放弃了逃跑的念头,转身向卫琬扑去。他浑浊的眼底燃起了汹涌的怒火,所有一切都已抛诸脑后,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念头――就算是自己死在这里,也要将那个伤害了瑾夜的女人毙于掌底! 企图阻拦他的人都被打飞,幽冥不顾那些给自己带来损害的刀剑,只是以最简单的方式将前方所有的人都扫开。然后,他纵身而起,双掌齐齐击向平台前的少女。 卫琬眼睁睁地看着幽冥扑过来,唇上的笑意尚未收敛,整个人毫无畏惧地面对这他,眼底亦燃着怒火。 一个白影掠过,将卫琬扑倒在一边。与此同时,夜辽已抢身到平台前,硬生生地受了幽冥一掌,右掌掌心在鸣鸿刀的刀柄处狠狠一推,将刀刃更深的插入幽冥的身体! 身后的欧阳旭和莫君玉一左一右袭来,打得幽冥口喷鲜血,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平台前。 鬼面见势不好,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迫开邹严,夺路而逃。其余的所有人都受伤不轻,互相搀扶着退开几步,看着地上垂死的冥夜宫宫主。 幽冥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大火越烧越旺,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呐喊,用尽全身的力气跃上平台,扑入了火焰中。 ~ 第164章 地狱道 卫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如玉石雕琢的容颜,每一笔每一划都是镌刻在心头的难忘。她颤抖着用手触上他的脸颊,“子蓦……你……没有死?” 他却铁青着脸,低声喝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难道是想死在这里吗?”方才那一幕至今还让他恐惧至极,幽冥的力量究竟有多可怕是难以想象的,而卫琬竟站在那里丝毫不动,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刚才离死亡有多近! 卫琬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说什么,只是不断用手摸索着他的脸,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看到她这副样子,萧承钧哪里还有责怪她的心思,只能狠狠收拢双臂将她箍进怀中,带着再也不愿放手的决绝。 莫君玉脸色凝重地站在幽冥和陌生女子的尸身前,仍在欢畅跳动的火光映出了他眼底的阴郁。沉寂片刻后,他突然伸出手探入火堆中,摸索片刻才掏出了一方小小的印章。在火中烧了这样久,那印章竟然还是触手微凉。 莫君玉看看掌中的印章,对手上的烧伤丝毫没有在意,狠狠握紧了印章放入怀中。 他走到萧承钧身前,语声不冷不淡:“靖王,你我的协议我已经做到了,从此我就只是莫君玉,试剑斋的首座弟子,再无其他身份。” 萧承钧扶着卫琬站起来,点了点头。 莫君玉突然古怪地笑了,转身从火堆里拔出仍未变色的鸣鸿刀,突然反手捅入了欧阳旭的心口! 刚才还是并肩作战的同门师兄弟,却突然变脸下了杀手,欧阳旭连哼都未哼出一声就轰然倒地。 莫君玉弯下身子,面无表情地将刀抽出来,递到夜辽面前。夜辽挑唇一笑:“你不怕我会把你的身份说出去?” 莫君玉的口气冷淡得像冰:“冥夜宫的杀手说的话,永远不会有人相信,”他侧眸看向萧承钧,“靖王既然承诺了我,那么邹严和卫小姐亦在靖王的承诺范围内,事不宜迟,在冥夜宫的杀手被惊动之前,我们还是快点下山。” 然而门外已经远远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莫君玉眉头微皱,带着众人向殿后的通道走去。 “那是通往地狱道的路。”在岔路口时,夜辽皱眉指出这一点。 莫君玉淡淡道:“地狱道在弥图山的最底部,那里有条密道能通往外面,若是不想跟着我来,尽可以留在这里等死。” 一旦进入地狱道后,就没有人再说话了。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地狱,谁也不会想到,在弥图山的山腹内,竟隐藏了这样的地方! 岩浆在咕嘟嘟地冒着泡,露在岩浆外面的岩石上,攀附着无数衣衫褴褛的人。大部分人的手脚甚至脸部都已被灼伤,灼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肉香与伤口溃烂散发出的恶臭混合的气味,让人恶心欲呕。 他们一行人走在悬在半空中的栈道上,卫琬依偎在萧承钧身上,努力不去看下面的惨状。莫君玉却突兀开口:“其实哪里需要饿鬼道,在地狱道早就吃过人肉了,只不过是熟的而已。” 他的语气十分怪异,让人觉得背后一凉。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憎恨,夜辽忍不住插嘴道:“他们也是迫不得已,被弄到这种地方来,若不是绞尽心力活下去,就只能成为别人的腹中美餐。” 莫君玉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们辩驳?你根本就没有经历过这一切,你是直接被送入修罗道的,不过是占了内力比旁人强的便宜才混出头,凭什么来评论这些?” 他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夜辽却丝毫没有怒意,而是露出了难得的正经神色,“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对冥夜宫的情况知道的这么清楚?” 江湖上众所周知,莫君玉是十年前拜入试剑斋门下的,如今他不过是二十露头的年纪,那样算来,他离开冥夜宫时才不过十一二岁。听他的口气,他似乎是从地狱道一点点熬上去的,怎么可能? 夜辽自己在冥夜宫待了多年,每年能有性命进入修罗道的杀手也见得多了,但他们都是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青年,因为正是一生中力量最强的年纪,才能熬过地狱道和饿鬼道。 见莫君玉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遍:“你究竟是谁?” 而莫君玉只是诡秘一笑,走到栈道的尽头,伸手扳动山壁上固定的烛台。山壁上陡然出现了一道门,推开门后,久违的阳光照得每个人都睁不开眼睛。 底下早就在注意他们的人群陡然发出了尖利的吼声,如果细细分辨,便可听出那千篇一律的都是“放我们出去”。然而出去的道路悬空在头顶,是他们这些堕身炼狱的人永生不得企及的奢望。 走出弥图山腹的瞬间,莫君玉唇角扬起微笑,低声说了一句:“我是莫君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亦是解脱。 下山的途中,他们竟在树丛中发现了重伤昏迷的莫君冉,想来她应该是从山顶逃下来的。待他们与留在山下的军队汇合后,赫然发现蒋正等几个试剑斋门人亦在其中。据他们所说是与冥夜宫交手后九死一生逃回来的,确然,每个人都带着不轻的伤,其中以蒋正受伤最重。 见他们带了莫君冉回来,蒋正等一干师兄弟都欣喜若狂,唯有卫琬注意到莫君玉脸上殊无喜色,相反还微有阴郁。 既然卫琬所中的蛊毒已经解了,此事便已了结,翌日莫君玉便带着试剑斋一众弟子离开了营地,与他们分道扬镳。卫琬有心问询他们为何要急着离去,但萧承钧却拦住了她,语声虽温润却不容置疑。 “那是试剑斋的事,与我们无关,你身子才刚刚复原,不要再操心这些了。” “可是……莫君玉他明明是冥夜宫的……”她的话还未说完,萧承钧已然掩住了她的唇,轻轻摇了摇头。 “我已答应过他不会泄露他的身份,对于我们来说,他就只是莫君玉,试剑斋的弟子。”他虽然嘴上这样说着,看着试剑斋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眼底隐隐浮现出担忧。 然而看着眼前脸颊重新染上了粉色的卫琬,他牵动唇角露出明媚笑容。朝堂上的心机斗争已经够让人心烦了,江湖上的风雨他无意参与,对于他而言,珍惜眼前人才是最好的。 萧承钧叹息一声,轻轻亲吻她的额头,两人在初升的朝阳下静静相拥,仿若地老天荒。 ~ 第165章 宫变 世事果然存心弄人,如愿以偿的美满不过是戏文中的虚幻,真实的世界留予彼此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不得已,无可奈何…… 重逢后的第三天,在满天星光下,卫琬曾与萧承钧约定,彼此都放下身份和过往,寻一个海阔天空。.info[]这是他们犹豫很久才做出的决定,对于萧承钧而言,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轻松。他辜负淳于暖河的太多,如今这一走,无疑是将她置于守寡的境地。 然而再多的道义和责任,都抵不过即将失去卫琬时的痛苦。每次闭上眼睛,那个纤弱女子站在幽冥面前的模样就反复出现,他不止一次的梦见卫琬被幽冥击中,永远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的恐惧,无以复加,那是他的心的真实选择。 做出了决定之后,卫琬和萧承钧都轻松了许多。就算他们回去后保持原状,淳于暖河也不见得会幸福,他们欠下的债今生已经还不了,只能留待来世了。 然而帝都的一封加急密报,却让萧承钧瞬间变了脸色。彼时卫琬正捧着一束野花走进营帐,一双明亮眼眸喜气洋洋。待看清他手中信笺上的血迹时,卫琬秀眉微蹙,走过来想要从他手中拿过信笺。 然而萧承钧却陡然收拢了五指,将信纸揉作一团握在掌心。 卫琬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是发生了极为棘手的事。她静静摊开素白的掌心,轻轻问道:“给我看看,出了什么事?” 萧承钧没有动,手指用力捏紧了纸团,直至骨节都微微发白。两人就这样站在营帐中对峙着,彼此眼底都是一模一样的执拗。 最终还是萧承钧先让步,他只开口说了五个字:“允尚出事了。” 卫琬瞪大了眼睛,从他摊开的掌中将信笺拿走,每读一句,面色就凝重一分。密信是淳于暖河写的,寥寥数语,却揭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宫中有人作反,陛下恐遭软禁,父亲与寒川四日前被召入宫掖,内外消息不得通,王府被监视,夫君速归。” 淳于暖河出身行伍,书法自然算不得好,然而那“夫君”二字,却写得熟极而流,远比其他的字写得要好。卫琬努力不去留意这些,竭力将思绪集中在文字的内容上,心底微微惊惶。 自从得知自己身中蛊毒后,她的想法就改变了许多。这些天来,她满心想着的都是如何摆脱身份的束缚,和萧承钧远走天涯。然而这一封密信,却将她猛地拉回到现实中来。 她的眸光凝定在“陛下恐遭软禁”六字上,渐渐沉重。 “你看,这次又是谁不甘于人下了?”她轻声发问。(..info好看的小说) 萧承钧沉吟片刻,才慎重道:“只有两个人嫌疑最大,”不知为何,他的目光竟有些闪动,“左相,或是桓王。” 卫琬哑然失笑,“你怀疑我也参与其中了?” 萧承钧没有说话,目光似有些许狼狈。见他如此,卫琬气急道:“我若是有这般心思,怎会和他人联手?” 见他默不作声,卫琬这才勉强捺下气性,正待与他好好商议。谁知萧承钧却忽然冒出来一句:“你向来就不喜欢那个皇位……“ 底下的话不言而喻,他是在怀疑她,怀疑她为了能与他远走高飞设了这个局。以自己中毒为由把他和三千精兵调离帝都,又与旁人通了消息谋朝篡位。想到这里,卫琬不由得苦笑,自己倒还真是坐实了这个罪名。 从前与他闹到那般决裂的地步,上次从瑶支回来后却主动投怀送抱,委实让人不得不起疑心。她虽这样想,但心底仍是气苦不已,就算天下人都这样想她,唯独他不可以! 他是她认定终身的良人,怎可这般疑她! 萧承钧见她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不做声,自己甚是后悔方才口快,揽住她肩膀道:“你且在这里歇息会儿,我去去就回。” 卫琬知道他是要与手下一干统领商议回京事宜,此番京中情况不明,少不了要费心思作一番布置。然而心底却存了以牙还牙的念头,想也不想就说道:“知道你要背着我筹谋,不若干脆把我捆了去,也省了你防备的心!” 萧承钧的手在她肩上渐渐僵硬,最终无力垂下。 “我们不要管这些事了好不好?管他是谁谋反,是谁坐上那个位子,我们不是决定了要离开皇宫吗,索性就什么都别管了,好不好?” 他忽然开口这样说,眸中是濒临灭顶前的火苗,分外明亮。 见卫琬默不作声,萧承钧伸手去握她的手,触碰到的却是一片冰冷。尔后,卫琬轻轻地,却是不容置疑地挣开了他的手。 “送我回皇宫。”她小声说。 “琬儿……”萧承钧无力地开口,语声微微苦涩。 “靖王殿下,”卫琬闭了闭眼睛,重新再睁开时眼底已寂静无波,宛若古井幽潭,“请送本宫回宫。” “卫琬!”萧承钧的声音里已带了抑制不住的怒气。 “若是王爷不情愿,本宫便现在就去军中高呼一声本宫是当朝皇后,这三千儿郎虽名义上由你带领,总归还是忠心于天子的,想要找到肯护送我回宫的人,怕是没那么难。”她挑眉道,故作轻快的语声落在萧承钧心底,割裂般的痛。 他忽然一把将她的双手反扣在背后,咬牙切齿道:“你信不信我可以把你绑起来,让你除了我之外见不到任何人!” 他的性子素来桀骜,就算在宫中不得不隐忍数年,行事风格也是张扬强硬。但每每面对卫琬时,他却不由自主地温润起来,从不曾对她疾言厉色。 “我不许你再回去。”他从牙缝间挤出这几个字,竟真的扯了衣带缚了她双手,将她丢在营帐的一角,自己大步走了出去。 卫琬跌坐在地毯上,听到他在吩咐帐外的守卫,没有他的命令不许放任何人出入。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唇角犹自噙着一缕笑意,眼底却有泪扑簌簌涌出,湿了脸庞。 翌日清晨,大军便拔营启程,踏上了回帝都的旅程。没有人知道,在抵达路上的第一座小镇时,邹严却带着疏影暗香等十二名侍卫,护送着一辆看守严密的马车驰向相反的方向。 这是萧承钧唯一一次违拗她的意愿,他执意孤身回宫,或许心底也存了些逐鹿帝位的念头。也或许是他想要自己去了结遗留在帝都的那些恩怨情仇,想要了结所有再与卫琬执手天涯。 但他抱着她把她塞上马车时,他却什么都没有说,最后烙印在她额前的亲吻,眷恋缠绵,却转瞬即逝。 ~ 第166章 遇袭 年关将至,元武三年就在卫琬的颠沛流离中即将走至末尾。邹严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所有事情都瞒着她,每每面对她的询问,总是无言沉默。疏影和暗香本就是暗卫出身,一年到头恐怕都难得说几个字,更是指望不上。 然而就算他们不说,卫琬也知道局势不好了。帝都已被军队围得水泄不通,而那些一夕之间出现在帝都周围的军队,配备的全是最精良的兵器。想来也知道,除了富有矿产的昌其国外,还有谁能有本事预备这样多的兵器。 萧杞风此番无疑是踩准了最好的时机,趁着萧承钧离京动手,不仅有了昌其国的援助,连内乱方平的瑶支国也插了一脚。 他此次起兵能如此顺利,其中想必也有容舒的一份力气。萧承钧如此不顾一切地赶回帝都,为的也就是此事。帝位更迭在历朝历代都属常事,但如今萧杞风此举,竟是大开国门引别国势力入围,虽然于他起事而言颇多益助,却是后患无穷。 眼下皇宫大乱,自然是民间最热门的话题,就算邹严再有心防范,也堵不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这日在一家门脸很小的酒家吃中饭,邻桌的几个歇脚客商,正唾沫横飞的说着自己是如何趁乱混出帝都的。 “嗨,那靖王也算得上是一条汉子。”其中一人喝了一大口酒,口齿不清地嘟哝着。 桌子上的其他人立即连连追问,那人也是个健谈的性子,当下一行喝酒,一行说着自己这一路的见闻。卫琬留心听了个大概,才知道萧承钧带了那三千精兵打着勤王的名号一路杀回帝都,一路上将仍忠心于萧允尚的军队收编,眼下正驻扎在平城,与萧杞风遥遥对峙。 然而萧杞风却拒不开城交战,只是一味死守,眼下帝都里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清楚。 听这几个客商说得正到兴头,不远处却有人冷冷一哼,极是轻蔑。 卫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异域打扮的刀客,一脸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面容。见卫琬看过来,那人将酒碗丢到一旁,轻蔑道:“不过是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王爷罢了,有甚值得称颂的。” 那些客商见此人一副武士装扮,自然不是好惹的,也只能低声反驳几句,并不敢出头。邹严却忍耐不住了,本来这些天来他就一直为着主子担心,如今这汉子正是触到了他的霉头。 见旁人都不敢接口,邹严忍不住站起来道:“看这位朋友的打扮,怕是关外人,凭什么对我朝的内务大发厥词,还对我家……咱们朝廷上鼎鼎有名的王爷如此鄙薄?” 他虽然语气生硬,但措词也算客气。那人却连眼皮都未撩半分,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竟连回答也不屑于为之。 邹严本就是个莽撞人,见他这样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顿时勃然大怒。但碍于还有卫琬在座,自己的首要任务便是保证她的安全,也不好胡乱生事,只能重重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卫琬警告地看着他,示意不要招惹是非,现在就走。然而他们的座次在酒家内侧,一行人经过方才那口出恶言的刀客身旁时,那人却倏然横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邹严,他下意识地自腰间拔刀反撩。然而对方的刀却以诡异的角度转了个圈,绕过了攻击狠狠劈中了邹严的手腕。 邹严的手腕本就受过伤,如今那一击不偏不倚恰好正中旧患,长刀顿时脱手。幸而那人的刀还连着刀鞘未曾褪下,不然邹严的右手恐怕是保不住了。 然而那一刀去势未休,在最后一刻对方才反转手腕,用刀柄触上邹严的胸膛。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却让邹严连连退了数步,才呕出一口血来。 疏影暗香见来人身手诡异,当下不敢硬拼,只是移动脚步挡在卫琬身前。其余众侍卫已经扶起了邹严来,齐刷刷拔剑冲着那刀客,严阵以待。 对方却是微微一笑,全然不把面前这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看在眼里。连着刀鞘的长刀连连点出,脚下一步未停,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众侍卫已经齐齐倒地,均是被点中了大穴。来人身法如风,刀鞘上散发出的罡气已到了疏影和暗香身前。 疏影暗香对视一眼,一个揉身而上与来人缠斗在一起,另一个已经一把携起卫琬向窗子撞去。他们是暗卫,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证自己主子的安全,方才对方露了那一手,他们已自知不敌,只能拼着舍了一个的性命,由另一人带卫琬走。 暗香的轻身功夫一流,带着卫琬逃走的任务自然是他的。疏影合身扑上的瞬间,已是全身空门大开,毕生功力都凝在那一掌上,只求拖得对方片刻脚步。哪怕是一个呼吸之间的距离,暗香便能逃了。 疏影咬紧了牙关,这样近的距离,那一掌就算是大罗神仙,恐怕也是避不过的。果然,对方似乎还来不及反应,他的手掌已经按到了对方胸口,他毫不迟疑地吐力,希望这一掌能重伤对手。 然而掌下的感觉却是空空荡荡,自己拼尽全力的一击,却似完全打在了空处。分明手掌已经触到对方胸口,然而却似没有任何着力点,内力倾泻而出,对方却连退也没有退一步,眼神中甚至还有讥诮。 两只手腕倏然剧痛,排山倒海之力从对方胸口反奔而至,疏影大叫一声,颓然跌倒在地,双腕乃至双臂的骨骼已经碎裂。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貌不惊人的刀客,强撑着想要起身,双手却软绵绵地使不上任何力气。 就在这一瞬间,刀客已然越过了疏影,伸手勾向暗香的后颈。 感觉到背后的凛厉杀气,暗香心下一凛,他与疏影同门多年,自然是知道他的功夫的,如今疏影已在这一眨眼的时间里被解决,自己恐怕也是难于幸免。一念及此,他停步沉腰,将卫琬丢向窗口,随即转身迎上对手。 这里是一楼,就算卫琬摔出去想必也不会受伤,况且他用的是绵力。因着这一个动作,暗香已经没有机会拔剑,只能以肉掌迎上对方的攻势。 然而双掌尚未挥出,胸口已遭重击。对方来得好快,竟一头撞进自己怀里,这一手算是毫无章法,暗香还未及变招,胸口已感到撕裂般地剧痛,眼前陡然一黑,身子向后飞去,未等落地便失去了意识。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包括疏影暗香在内的十数名侍卫已经全部折于人手,邹严怒吼一声冲上去用双臂死死抱住刀客的双腿,打定了就算死也不能让他伤害卫琬的主意。 这一招倒还有效,后背接连遭到重击,邹严只是咬紧了牙关不肯松手。刀客轻叹一声,反掌重重拍在他顶心。邹严眼前一黑,神志顿时远去,一双手臂仍自锁紧了对方的双腿。 刀客瞥了一眼窗外,弯下腰将他的手掰开,身形潇洒地越窗而出。 ~ 第167章 兄弟 门口和窗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卫琬竟没有逃走,而是慢慢从地上起来,面纱后一双幽深的眸子盯住了陌生的刀客,毫无畏惧。[..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刀客冷冷瞥了一眼人群,倏然扬声道:“我是冥夜宫的冥羽。” 轰然一声如雷炸响,方才看争先恐后来看打架热闹的人群已经作鸟兽散。仅仅是冥夜宫的名头已经够让人避之唯恐不及了,更何况还是冥夜宫排名第一的杀手冥羽?方才还嚷嚷着要去报官府捕头的人跑得最快,唯恐被冥羽听到了他的话。 酒家的老板看着地上昏了一地的人,也顾不得将他们抬出去,忙命店中伙计关门大吉,将门板一块块顶上才放下心来。然而门上却忽然破了个洞,一锭银子凌空飞落到柜台上,外面传来了冥羽冷冷的语声:“去请郎中来看看他们。” 店老板忙不迭地跪在门口磕头如捣蒜,口中连连应着是,却不敢开门出去。 待过了大半日,听得门外渐有人声,他才敢开门出去。街上已早没了冥羽的影子,店老板唉声叹气地打发伙计去请郎中,愁眉深锁。这躺了一地的人看起来也不是善与之辈,自己今天是倒了什么霉,店里竟招了这么些瘟神! 而不远处的另一间酒楼,三楼的雅座里,赫然坐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刀客和一名蒙面女子。这间酒楼的环境比方才那家好得多了,桌上已摆了数道精致小菜和一壶酒,冥羽倒了杯酒推到卫琬面前,一语不发。 卫琬看了他一眼,伸出两指夹起酒杯,另一只手撩开面纱,偏转了身子仰头饮下。她姿态娴雅,仿佛是在与文人雅士共饮,不见半分慌乱。 冥羽凝视她良久,忽然轻轻击掌,“果然是非同一般的女子,无怪能撼动天下。” 卫琬眨眨眼睛,轻声道:“不敢当此谬赞。” 冥羽眸光一冷,右手一拍桌子,身子离席前倾,佩刀已然在手。一声清吟,长刀陡然出鞘,抵在卫琬喉间。一缕血色顺着卫琬的脖颈渐渐滑落,足见其刀刃的锋利程度。 感到颈间一阵刺痛,有温热液体渐渐淌下,卫琬却只是皱了皱眉,一双澄静无波的眸子看向冥羽。沉默片刻后,冥羽终于说话了,“不怕我杀了你?” 卫琬眼眸微眯,语声清冽:“若你想杀人,方才那家酒肆中,早已无一个活口。” 冥羽忽然笑了,迅速收刀还鞘,重新斟了两杯酒,拿起其中一杯向卫琬拱了拱手,态度文雅,“冥羽敬小姐一杯。” 卫琬亦不理会脖颈上的伤口,举杯饮尽。(..info无弹窗广告)这酒不过是普通的烧酒,方才喝第一杯时她已觉察,所以才会毫不犹豫的喝下。这些年在宫中,旁的倒没有长进,唯有这酒量长进不少。若是没了这杯中物,那些漫漫长夜要如何安枕? 只不过宫中的酒品清雅,这市井之地的酒多了些烧灼之气罢了。两杯酒落怀,她盈盈开口:“真是想不到,名满天下的冥羽,竟然是这么一副样子。” 他打扮的极为粗狂,看上去不过是最常见的西域客商,且是不修边幅的那一类。但他的谈吐做派,却又是极为文雅,恍若才子雅士,丝毫没有江湖气。他整个人亦正亦邪,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冥羽挑起了眉毛,“怎么,难道不可以吗?” 卫琬却改变了话题,“夜辽怎么样了?” 冥羽怔了一下,才轻蔑笑道:“他怎么样了与我何干?”卫琬不置可否,目光却渐渐下移,落到了他手边的刀上。 冥羽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握紧了刀,随即又觉得这样自己表面的太过明显,索性放了手自顾自饮酒,等着卫琬开口。 “此刀名为鸣鸿,是冥夜宫杀手夜辽从不离身的刀,怎么会在你这里?况且,你方才的出刀的姿势和手法,与夜辽的极为相似,”卫琬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冥羽沉声道:“我们都是冥夜宫出来的,招式相似有什么好奇怪的。” 卫琬轻轻一笑,像他方才那样自斟自饮,默不作声。这次轮到冥羽沉不住气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眸底闪动的精光与他随意邋遢的外表极为不符。 “果然如此,”她终于开口,“你们虽然看起来很不一样,但骨子里的脾性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 冥羽眼底陡然掠过冷光,挥掌将桌子掀开,五指已然卡住了卫琬的咽喉。他的食指正正卡住她的伤口,卫琬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秀眉紧蹙。 “你都知道什么?”他咬牙切齿。 卫琬艰难地呼吸着,断断续续道:“你和……夜辽……是……是兄弟?”这本是她的随口猜测,之前冥羽的一系列动作,让她无端想到数年前与夜辽在烟雨楼初见的那一幕。如今敌我不明,她也只是随口试探,谁知冥羽的反应却恰好坐实了这一点怀疑。 她只不过听从直觉的本能反应顺口一猜,但看冥羽的样子,她……似乎是猜中了。 冥羽终于松开了手,卫琬立即后退了少许,虽然他并无意杀她,但看他的样子,似乎不是一个能克制自己情绪的人,还是远离为妙。 那厢冥羽调息了片刻才平静下来,“是他告诉你的?那他还告诉了你些什么?” 卫琬总不能说是自己瞎猜的,于是反问道:“夜辽究竟怎么了?”鸣鸿刀是他从来不离身的,当日弥图山下一别,他说要和鸿离一道回山上去料理后续事宜,那时鸣鸿还牢牢的挂在他的腰间,不过半个月工夫,怎么又到了冥羽手中? 冥羽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他死了,我在他尸身旁只看到了这把刀。” 卫琬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上前追问道:“那鸿离呢?”看到冥羽脸上的不解神情,她努力在记忆中搜着着鸿离在冥夜宫用的名字,“不是……我是说夜蔺,夜蔺怎么样了?” 见冥羽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她急切道:“我最后一次见到夜辽的时候,他们是一起回冥夜宫的。” 冥羽摇了摇头:“我把冥夜宫上下都搜了个遍,并没有见到夜蔺,”他陡然生疑,“难道是夜蔺下的手?” “不会的,”卫琬脱口而出,“他当时身受重伤,没有能力杀了夜辽!” 冥羽皱紧了眉头,狠狠抓住卫琬的肩膀,厉声道:“在冥夜宫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你最好一五一十的说来,否则……”他渐渐收紧了五指,看着卫琬的脸瞬间煞白,才放开了她。 ~ 第168章 迷案 经过了数个时辰的深谈,卫琬和冥羽才将各自的经历拼凑在一起,组成了一段扑朔迷离的事实。.info[] 按照时间计算,卫琬他们一行人下山后的第二天,冥羽便赶回了冥夜宫。那时的冥夜宫已是一片混乱,有弟子听到明光殿有打斗声,赶去时里面已是一片火海,并没有看到任何有嫌疑的人。 宫主莫名其妙地身故,连鬼面执事也失踪了,最要命的是冥夜宫中排名前三的杀手都不见踪影,众人商议后,便发出了十万火急的召集令,召集所有杀手回宫。 冥羽就是在看到了弥图山上发出的赤色烟火时,才匆匆赶回山上的。谁知在半路上就看到了夜辽的尸身。当时夜辽背靠着一株大树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鸣鸿刀深深刺穿了他的腹部,将他钉在了树干上。 那一刻,曾经被刻意遗忘的过往袭上心头,他们一起长大的童年,曾有过的父母。这些年腥风血雨中闯荡,他几乎都快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弟弟,也是冥夜宫的杀手。而这件事,是连宫主都不知道的。 冥夜宫的杀手不被允许有任何感情,更不被允许和任何人有牵绊。当初他历经了地狱道、饿鬼道的折磨升入修罗道时,却看到了阔别多年的亲弟弟,还有曾经握在父亲手中的鸣鸿。 为了弟弟和自己的安全,他没有和夜辽相认,哪怕是他们成为了冥夜宫的顶级杀手,不止一次在校场上生死相搏,他也没有流露过一丝一毫的亲情。连宫主都不知道,夜辽的任务之所以做的那么顺利,是他这个哥哥唯一一点能为弟弟尽心的地方。 夜辽的性子太过直爽,所以就算是杀人,也从来不作任何掩饰。在江湖上结了那么多仇家还能全身而退,是冥羽一次次为他斩草除根的结果。 然而,他却死了,死在离冥夜宫只数步之遥的地方! 为了追查事实的真相,冥羽悄悄潜入了冥夜宫,却看到宫主的位子已经被一个陌生男子接任。而那些不明所以的冥夜宫弟子,竟以为那个新任宫主就是冥羽! 这也难怪,这么多年来,除了已经死去的宫主外,再没有人见过冥羽的真面目,无怪会被人钻了空子。况且他对宫主的位子也没有什么想法,他现在只想查清弟弟的死因,然后就浪击天涯。 所以,他顺藤摸瓜找到了卫琬。在宫主身故的那一夜,曾经在明光殿的所有人都已不知所踪,他能找到的也只有卫琬了。然而听完卫琬的讲述后,冥羽更是一脸困惑,照她的说法,夜蔺当时已身负重伤,不可能有杀人的余地。 而试剑斋的弟子也已下山,就算他们还在山上,恐怕也没人能有杀了夜辽的本事,何况还是用他自己的佩刀! 那天,究竟还有谁在弥图山上,趁着夜辽回宫的时候下手杀了他?冥羽只觉得越想就越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整件事都太过诡异,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沉默良久,冥羽却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拉着卫琬就向外走去。“我下山追你们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在跟着你们,不过已经受了重伤,只省一口气了。” 待见到了他口中所说的那人的真容,卫琬更是震惊地无以复加。躺在客栈简陋的床上,瘦到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女子,赫然便是莫君冉! 那天在泥沼边拔剑相向的少女,眉宇间英气十足,如今却憔悴的昏迷在床上,呼吸微弱。那天,她明明是跟着莫君玉走了啊!难道…… 卫琬心下一凛,追问冥羽道:“你是怎么找到她的,当时还有什么人在?” 冥羽回忆了一下,“她当时受了极重的内伤,却强撑着向你们的方向追去,我怀疑她是从弥图山上下来的,所以才把她带在身边,你可是认得她?” 卫琬点点头:“她便是和我们一同上山的试剑斋弟子之一。”因为莫君冉的身份特殊,冥羽又是邪派中人,所以她也没有说明白,只是含糊说她是试剑斋弟子。 “看来要等她醒过来才能知道事实真相了。”卫琬自言自语道。 冥羽却道:“她是不可能醒过来了,她的心脉受了损伤,若不是我用真气护着,早就死了,如今不过是吊着一口气……” 卫琬咬紧了嘴唇,“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如冥羽所说,莫君冉一直在追着他们,必定是知道些什么事情的,还极有可能和……莫君玉有关。 冥羽冷笑出声,“除非是宫主活转过来替她接上经脉,或是能有仲阳草,可惜这些都被一场大火烧没了。”死去的宫主这一生心心念念要找的仲阳草,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消息,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子的性命不过能再维持个把月罢了。 听得他如此说,卫琬的眼睛倏然一亮,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你知道什么?”冥羽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变化,急切问道。 卫琬挑了挑眉毛,“我想与你做一个交易,以锦朝皇后的身份,”见冥羽对她的身份无动于衷,她又补充道:“我可以给你仲阳草,只要你能送本宫回皇宫。” 冥羽不以为意道:“口说无凭,况且这个丫头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凭什么要为了她的死活送你回去。” 卫琬眨眨眼睛,“她可是所有迷题的关键,我也很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总而言之一句话,你送本宫回去,本宫保证可以查出杀了夜辽的凶手!” “我凭什么相信你?”夜辽的眼神中透着轻蔑,他和他的弟弟不一样,从来都不认为女人能做什么事,更何况是这种养在深宫的贵族女子,不过是祸水罢了。 “你若是知道什么,就快些说出来,不要讨价还价。”他不耐烦道,眼前这个女子的眼神,实在是让人看着别扭。他并不是蠢人,自然能听出她之前的话是说三分留三分,那天的事一定没有那么简单,或许那天山上还有其他人? 卫琬扬眉一笑,笑靥在面纱后若隐若现,却不置一词。 对峙良久后,冥羽终于妥协道:“我就信你这一回,若是到时候救醒了她却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我就立刻杀了你们两个。” 卫琬心底的担忧这才舒展开,她傲然站立在冥羽面前,轻声道:“一言九鼎,本宫以项上人头担保,定能查出凶手。” “冥羽拭目以待。”他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样子,轻轻作了一揖就推门而去。 ~ 第169章 决心 冥羽果然说话算话,当夜就雇了一辆马车日夜兼程向帝都赶去。卫琬本来担心这样颠簸对莫君冉的病情无益,但冥羽说并无可以托付的人,执意带了她同行,卫琬也只能尽力让莫君冉在马车中睡得舒服些,自己却累得腰酸背痛。 从前做杀手时,冥羽就是低调惯了的人,乔装易容更是不在话下,况且在这乱世中有银子万事皆易,冥羽又有一身好功夫防身,所以很顺利就来到了平城城外。 看着城头上猎猎飘舞的旗帜,卫琬探身出去抓住了冥羽的肩膀,沉声道:“不要进城!” 冥羽看了她一眼,“素闻靖王和皇后相识匪浅,如今过城而不入,倒是教人想不明白了。” 卫琬沉下脸,冷冷道:“若是想报仇,就不要在这里废话,本宫要回皇宫,而不是去平城。” 为了防他改变主意进城,卫琬索性出了车厢坐在冥羽身旁监视着他。对于她的举动,冥羽并不在意,反倒找了许多话与她说,看他的样子,像是几年没有说过话了一般,卫琬只能想起两个字――话痨。 冥羽自己也觉得奇怪,做杀手做的久了,几乎忘了自己当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如今打开了话匣子,却发现自己原来有那么多事想说,有那么多记忆不曾忘却。[..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到了帝都先带我去烟雨楼,把那个叫素吟的杀了。”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心不在焉的卫琬瞬间提起了精神。 “夜辽喜欢她嘛,既然生不能为夫妻,死后同穴而居也是好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草菅人命?”看他的神情不像是说笑,卫琬一双眼睛几乎瞪出了眼眶。虽然她也并不喜欢素吟,但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当作陪葬也太匪夷所思了。 冥羽斜睨了她一眼,“你就不草菅人命了?若不是为了你怎么会死那么多人,能让夜蔺和夜辽双双背叛冥夜宫,你的本事大得很嘛!” “背叛冥夜宫?”卫琬怔怔地重复了一遍。 “若不是你让他最看重的弟子都选择了背叛,你以为幽冥为什么要置你于死地?” 冥羽丝毫不在意她的心情,将自己调查所得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看着卫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竟然有了种报复的快感。 所谓冥夜宫,是幽冥和瑾夜一手创立,据说他们是被昆仑山逐出的弟子,修仙未成,却学了许多诡异的法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年纪,在那些经历了地狱道和饿鬼道后能活着到达修罗道的冥夜宫弟子眼中,他们无疑是天上的神仙。 幽冥和瑾夜所修习的法术每隔数年就要闭关修炼,十年前试剑斋来犯时,恰好是幽冥在闭关。为了不打扰幽冥的修炼,瑾夜带了冥夜宫的弟子在山下拦截敌人,却因寡不敌众而身负重伤。 莫如风等武林正派押着瑾夜来到了明光殿外,瑾夜却散尽毕生修为封住了明光殿的大门,保住了冥夜宫仅存的弟子,更是保全了幽冥。 当幽冥终于打开被封印的大门时,见到的只有满山的尸体。而那具横卧在门前的尸身,就是瑾夜。为了让瑾夜复生,幽冥用尽了所有办法,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潜回昆仑山,盗得了上古秘术典籍。 让瑾夜复生并不难,但她已死去多年,即使用了寒玉和定颜珠保存,她的血脉经络也早已僵化。如果让她就这样复生,得到的也不过是个不会说话不会动只会喘气的活尸而已,所以幽冥倾尽全宫之力,也要找到传说中的仲阳草。 唯有这种传说中的奇草,才能让血脉复生,经络重续。这是冥夜宫上下众所周知的秘密,是幽冥这些年来一改诡异作风只接杀手生意的唯一原因。 当一个人的全副精力都放在让爱人复活这件事上时,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然而,最后得到仲阳草的是夜蔺,也就是卫琬所认识的鸿离。为了解除卫琬身上的蛊毒,他不惜以仲阳草为交换,要求幽冥医治卫琬。 幽冥一生纵横天地,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和欺骗。更何况鸿离是用瑾夜的安危来威胁他,于是他先囚禁了鸿离,然后把前来求医的卫琬和萧承钧一行人掳上冥夜宫,再设计让鸿离对卫琬绝望。 可是就算是幽冥,也有算漏的地方。他没有想到背叛他的不止一个,除了夜辽,还有莫君玉。 他费尽心思安插在试剑斋的内奸,却在十年后选择了叛离。冥羽不在,冥夜宫里除了幽冥外最强的便是他们三人,可笑的是幽冥在他们身上下了那样大的心血,他们却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背叛。 说到这里,冥羽轻笑出声:“说来也是运气,他们三个联手,再加上那个试剑斋的欧阳旭,居然真的杀了宫主。” 那天他不在场,不知道最后形势的逆转竟然是出于卫琬之手,所以才会把这样的结局归结于运气。 听他说过这些隐秘后,卫琬对于鸿离,平白又添了三分歉疚。严格说起来,她于鸿离而言不过是萍水相逢,并无深交,至于他为何会为她如此赴汤蹈火,她虽隐约察觉,却又半信半疑。 他假意归顺宫主幽冥,把她和其余三人当作血引,却诱使幽冥替她解了蛊毒。想来在那之前,他和萧承钧莫君玉二人就已联系上了,所以才会演了那一出杀人的好戏,解了幽冥的怀疑。这桩事竟也瞒着了她,听闻萧承钧死讯的那一刻,她的反应才如此真实。 如今他下落未明,身上又是带着重伤,委实教人担心。卫琬一双秀眉深深锁紧,心下喟叹。冥羽看了她这副样子,却冷言道:“若是认定了一个人、一件事,就轻易不要动摇,否则只会白白害了别人。” 卫琬心下一凛,抬眼望去,却只看到冥羽清秀的侧脸。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眼下他这轻袍缓带的样子,说是文人秀士也不为过,真的难以想象他杀人时,是个什么模样。 “你说的对。”她轻声回答,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乱世将起,远在深宫中的萧允尚还不知处于一个什么境地,与萧杞风对峙在皇城外的萧承钧,亦是步履维艰。 眼下她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潜回皇宫,以锦朝皇后的身份介入这个僵局。就算她的这些努力都无济于事,至少,她还有选择和他同死的权利! ~ 第170章 相府 在宫中待了两年多,好歹也培养了一部分属于自己的势力,虽然不足以强大到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宫,但是,潜入相府还是有可能的。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天下第一的杀手,轻身功夫一流。 当冥羽揽着她的腰纵上相府最偏远的墙头时,卫琬却突兀地想到了揽月和吟风。那是卫覃给她的暗卫,亦是唯一一件让她不记恨他的事情。 新生的这二十年来,卫覃在她心目中从来和父亲这两个字挂不上钩,但她却是真心感激他给自己安排的那两个暗卫。确实都是以死效忠的死士,都是青春年少的少女,却在何时何地都能为了她豁出性命,是她卫琬的幸运,亦是她们的不幸。 冥羽在耳边轻声道:“你的父亲大人还真有一手。” 卫琬立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如今朝廷上下的大员都被萧杞风手下的人严密监视起来,唯有相府这里的守卫看起来仍是原样,并没有受到过多的监视,这也是他们选择来左相府邸的原因。 然而冥羽却微微皱了眉,“若是他已经与萧杞风结盟,你这次来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此处的守卫如此松懈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卫覃与萧杞风已经在皇位的事情上达成了共识。换而言之,这次宫变未必没有卫覃插的一脚在内,毕竟身居左相高位,想要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是野心勃勃的卫覃呢。 她唇角轻扬,“结盟又怎样,这些政客所谓的结盟,无非是在比较哪方能给出的利益更大,何况,好处太大了可能会吃不下呢!” 冥羽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揶揄道:“看来卫大小姐是很有把握自己有打动左相的筹码了?” 卫琬眨眨眼睛,冥羽却又沉下脸道:“你就算是死,也要先把仲阳草给我,”他语气中有**裸的威胁,“若是莫君冉醒过来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事情,我不介意把她杀了,到时候你就算是没死,离死期也不远了。” 卫琬亦把声音放冷了几分,“放心,我还没那么想死。”说着便指了一个方向,“书房在东南角的听香水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里通常会有两名暗卫把守,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冥羽微微叹息,“你们这对父女……”他并没有接着说下去,但语意已不言而喻了。父不成父,女不成女,相互防备相互算计。 诚然,卫覃当初还是藏了私的,揽月和吟风虽然忠心,但武功不算是顶好的。与卫覃身边贴身保护他的暗卫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否则……也不会就这样一个魂断南疆,一个命丧山腹。 往后的日子,是只有她一个人了,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倚仗,可以驱使。 卫琬压下眼底的酸涩,故意在冥羽耳边道:“你报了仇后若是没有事情做,可以来当我的暗卫,我保证给你数之不尽的黄金。” 冥羽疾奔的脚步忽然无端地一滞,眸底掠过一丝恼怒,铁青了脸不说话。 暗夜中剑光忽然纵横眼前,冥羽方才脚下刻意压断的枯枝,惊动了如雕塑般隐身于黑暗中的暗卫。 然而当他们的剑双双落了个空后,身后的窗棂传来喀嚓的碎裂声,再回身已经来不及。冥羽已经抽刀在手,杀气纵横。 卫琬的脊背火辣辣的疼,冥羽的作风……实在也太直接了,居然就这样把她丢了出去,撞碎了窗子落入书房。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这样被人丢出去,这才知道上回暗香是手下留情了的,冥羽却没有分毫怜香惜玉的心思。 正在书案前临帖的卫覃乍见有个人影越窗而入,下意识地扣紧了藏在袖间的袖箭,蓄势待发。然而看清楚来人散乱长发间的清丽脸容,也算是他反应迅速,才没有把箭射出去。 卫琬挣扎了几次才从地上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忽略后背的疼痛,向卫覃打了个招呼:“父亲大人,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冥羽与那两个暗卫正打得天昏地暗,因着是一打二的缘故,冥羽稍觉吃力,不过那两人想要把他置于死地,亦是难于登天。然而卫覃却出门来喝止了手下的两个暗卫,亲手递上一个锦袋道:“有劳侠士送小女回府,薄礼不成敬意,”他斜眸看向两个挫了锐气的手下,语声冷了几分,“你们两个好生送了这位侠士出去,再回来领罚。” 冥羽虽接了金箔,脚下却是微有犹疑,待见卫琬立在书房的窗前点头示意,他这才去了。出了相府就拉开了锦袋的系绳,只见沉甸甸的银锭间卧着一张薄薄宣纸。 是女子秀逸的字迹,墨痕微有模糊,看来是刚刚写就的。他掂了掂手中银两的分量,唇角斜斜挑起些许弧度,待走出几步外,他回首看向相府紧闭的大门,低声说了句:“卫皇后,珍重。” 冥羽离开后不久,从相府里就抬出了两顶轿辇。跟在卫覃平日里上朝坐的八抬官轿后的是一顶青篷小轿,纤纤素指将布帘撩开一角,女子淡然的眼眸看向向后退去的道路,面容难辨悲喜。 那厢冥羽起身赶赴平城,拿着卫琬的手令叩开了城门。金盔黑袍的萧承钧亲自在城楼上接见了他,待看到他手上那张字条时,一路血战而来时的镇定沉稳全都土崩瓦解。 从萧承钧手中接过那个黑色的小圆筒后,冥羽拱手道:“多谢。” 衣袍撩起的瞬间,他腰间的刀鞘露出了一角。跟在萧承钧身旁的邹严如遭雷击,眼见冥羽已经转身离开,他根本来不及说话,只能凭着本能反应挥刀向他劈去。 “邹严!”萧承钧皱眉喝止,然而邹严却不管不顾地用尽全力劈了下去,满脸都是视死如归的坚定。 冥羽连头也未回,竟似背后生了眼睛一般沉肩移步,避开了邹严倾尽全力的攻击。同时腰间的鸣鸿连着刀鞘斜斜上挑,准确地绕过邹严的双臂,点中他胸口的膻中穴。 邹严的身形倏然一滞,然而他硬是忍下了涌至喉间的一口鲜血,冲着萧承钧吼道:“就是他劫走了卫小姐。” 萧承钧眸色一寒,腰间长剑出鞘,拦向正要离开的冥羽。冥羽心下暗自叫苦,早知道自己刚才应该再下重些手,让他连话也说不出来就好了。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武夫,居然有那么好的眼神,能一眼认出他的佩刀。 这平城是萧承钧的地盘,他若是一声令下,自己就算是武功再好也难逃生天。只能趁着众人尚未合围时走为上策,然而他的足尖已点上城头时,萧承钧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他硬生生收回了脚。 “你是夜辽的兄长?” 冥羽皱眉回身,看向萧承钧,“你怎么知道?”此话一出,无疑是承认了这一事实。萧承钧手下的士兵已经如潮水般涌来,这回他就是想走也没有机会了。 ~ 第171章 旧情 轿辇一直抬过了重重宫苑,一直到了凤池宫才停下来。(..info)一脚踏上殿门前洁白的玉阶,卫琬愕然抬头,望着那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萧杞风。 他站立的姿态挺拔而倨傲,仿佛已经坐拥天下那般志得意满。卫覃沉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微臣拜见王爷,人已经带来了。” 卫覃的声音称不上恭敬,但至少是礼貌的,萧杞风面上亦没有分毫不悦,反而疾步走下玉阶扶起了卫覃本就只是微弯的身子。“左相大人何须亲自跑这一趟,如今天气渐寒,大人随便派个人不就得了,大人可是国家栋梁,容不得半分闪失。” 卫覃眼底浮起笑影,语气也亲切了几分,“王爷客气了,如今王爷日理万机,老臣就不打扰了,告退。” 萧杞风又殷勤地送他到轿辇旁,甚至亲手打起了轿帘,直到目送轿辇远去后才转过了身子。卫琬仍站在玉阶的最下面一级上,甚至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昏暗的夜色中,她的身影纤弱,长发已从发髻中散开大半,却平添三分温柔。 一双手落在了她肩上,萧杞风温润如玉的声音就在耳畔,“这一路来你必是累了,我已经吩咐宫人预备好了热水和膳食,来。”他的温柔姿态一如往昔,仿佛这数年时光只不过是醉梦一场,如今彼此都已醒来,再续前缘。 他拥着她走进凤池宫,第一个迎上来的宫女竟是红莺,半噙着泪道:“娘娘,您可回来了。” 萧杞风的脸色顿时不悦,“什么娘娘,本王之前是怎么吩咐你们的!” 红莺面色一僵,颇为不情愿地改口道:“是……奴婢红莺,见过卫小姐。”她身后跟着的两列侍女中只有寥寥数个凤池宫的旧人,如今迫于萧杞风的权势,只能跟着新进的宫婢跪下道:“奴婢等见过卫小姐。” 萧杞风面色稍虞,挥挥手道:“快去准备帮小姐沐浴,膳房那边也吩咐下去,可以开始准备晚膳了。” 卫琬还来不及说话,已经被宫女簇拥着去后面的浴池中沐浴了。待她湿漉漉地从水池中站起时,四名宫女已经捧了数套新衣来,一律的嫩绿鹅黄,抑或是月白浅红,皆是帝都少女喜爱的颜色和款式。 卫琬裹了素白的浴袍赤脚踏出浴池,看也不看便挥开了那些金盘中的衣饰,径直走到墙角的楠木衣柜前。 “红莺,”她扬眉出声,“本宫的朝服在哪里?” 红莺的一双眼睛顿时氲满了雾气,连连点头道:“桓王之前命人将这里收拾过了,朝服被收在库房里,奴婢这便去取。” 另一个女官模样的人喝止道:“贱婢,王爷是怜惜你伺候过小姐,才把你从训诫司调出来,你竟然……”清脆的耳光声响起,那女官捂着自己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向卫琬。 这个容貌秀丽身材纤弱的女子,一头长发还在向下滴着水,分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今却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如同出鞘的利剑般寒光四射。 “本宫是锦朝天子明媒正娶的中宫皇后,有本宫在此,哪里有你说话的余地!”卫琬声色俱厉,那宫女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下了,只是心底还犹豫着,并未开口求饶。 卫琬却并未就此罢休,而是扬声道:“来人,把这个眼睛里没有主子的贱婢拉出去,杖毙!” 此时那宫女眼里才流露出恐惧之色,连连叩首求饶,然而已经迟了。她被侍卫拖出去时仍在尖叫着求饶,到了最后,求饶已经变成了诅咒。“卫琬,你会有报应的……总有一天,你会死无葬身之地!”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楚了,想来是侍卫堵住了她的嘴。 卫琬冷冷的眼风扫过,唬得殿中侍女纷纷下跪,口称“娘娘”。 红莺已手脚麻利地去取了朝服来,那套正红色的朝服深谙卫琬心意,是她曾在萧杞风和萧承钧大婚时穿过的那套。这套衣服之前作了修缮,于正红的裙摆下用金线勾勒出繁复古朴的纹样,更增添了坠感。 她没有戴凤冠,一头湿漉漉长发斜斜挽起,簪了一支红宝流苏步摇。长长的流苏坠落在右耳畔,低端缀的一粒明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屏退了一干侍女,亲自执笔在眉间点落嫣红数点,似一朵妖然绽放的花。 卫琬就是以这样的姿态从低垂的帘幔后走出,半抬的眸烟雨迷离,却有一点警醒的光芒点染在眼底。 萧杞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脚步,直到她已俏生生站在眼前,他才如梦初醒。嘴唇微动,竟不知该如何唤她,数年前耳鬓厮磨时叫惯了的小字,如今隔了冗长的岁月和人事,他竟难于启齿。 毕竟当初是他为了权势放弃了红颜,伤了那一颗情窦初开的芳心,如今他虽自信天下在握,却独独不敢面对一个她。 况且她这身朝服,如此刺眼,提醒着他她如今的身份。 卫琬粉润的唇挑起粲然笑意,纤细食指点在他唇前一寸处,隔了暧昧的距离。“难得一见,不若一醉方休。” 她已移步到桌案前,挽袖倒了两杯酒,端在手中盈盈回眸。那上好白玉雕琢而成的酒杯,竟也不如她纤纤十指莹白柔润,她已如此落落大方,萧杞风还能再说什么,只能接过来一饮而尽。 “为何穿这件衣裳……”话出口,却与心中所想毫不相干,萧杞风的眼眸微有黯然。 卫琬却睁大了盈盈水眸,反问道:“我穿着不好看么?” “不是,”脱口而出的反驳,没有丝毫犹豫,“很好看,无论穿什么,你总是很美的。”萧杞风想起了初见她时,她提着裙裾走在尘土飞扬的山道上,如同蒙尘美玉,些许尘埃玷污不去那天成的气度风华。 “和善琳公主相比呢?”不给他时间细想,她已经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萧杞风微有愕然,“……提她做什么?” 卫琬低眉一笑,唇角似有无奈的弧度。她咬了咬嘴唇,才抬眸道:“我就是想知道,在你的眼中,是我好还是……她好?”她微微叹息,“她能日夜与你相伴,我却……好容易今日相见,还不许我问问么?” 萧杞风愕然抬眼,看到她一脸的认真,胸口仿佛被重锤敲击。毫不掩饰的欣喜顺着嘴角攀上他的脸庞,他忘情地抓住卫琬的肩膀,“你说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她……还不曾忘了他? ~ 第172章 美人计 卫琬眼底浮起复杂的情绪,似是恼怒,又似是羞赧。.info[]她挣脱了萧杞风的手将身子背转一边,语声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卫琬一时说了胡话,王爷莫要当真。” 一边说着,她已举步欲逃离此地。萧杞风紧赶着上前一步,伸臂将她圈进怀中,“你放心,我早就说过,你将是我的妻,从前……”他皱眉,“从前就不提了,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 卫琬在他怀中转了个身,双手恰恰抵在他胸口,避开了他俯首欲落的亲吻。“可是……善琳公主已经是你的王妃……” 听她再度提及善琳公主,萧杞风的神色冷了几分,“你说的不错,她是我的王妃,”他停顿了一下,“不要再说她了,她与我们的事根本无关!” 看到卫琬眼中的疑惑不解,他的语气放柔了几分,“这件事你不要管了,交给我就好了。” 他已这般许诺,卫琬却慌乱摇头,挣扎着离开了他的怀抱。“不……不,方才是我一时糊涂,我是允尚的皇后,怎么可以……刚才的话就当我们没有说过……” 她退后几步,郑重敛衽为礼道:“桓王殿下,就算允尚皇位被废被赐死,我作为锦朝的皇后,总是要与他一起的。” 萧杞风脸上陡然笼了淡淡的怒气,“你们相差七岁,他还不过是个孩子,你们根本不曾远房,你又何苦要为他从一而终!”他冷哼一声,“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他的,只要你与他和离!” 卫琬的脸色苍白了少许,“不可能,若是要我这般不明不白地做你的嫔妾,我宁愿死!”说话间,她已拔出了头上的步摇,尖利的一段抵住脖颈,凄然道:“今生无缘,还是早求一个来世……” 她手指微微用力,一缕鲜血便顺着脖颈流下。(..info好看的小说)萧杞风一把握住了她握钗的手,将步摇夺下丢在一旁,“你这是做什么!” 未容得她开口,他已经狠狠将她拥入怀中。“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么,知道你回了帝都,我放下了所有事就来这里等你,这些日子来,我每日里都歇在凤池宫,看着你用过的一切,哪怕是能做一个有你的梦,也是欢喜的。” 卫琬的眼角不易察觉地一动,隐于衣袖下的手指狠狠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嫩肉中,指端感到些许濡湿,应是掐出了血。眼底适时浮上了盈盈水色,将流未流时最是撼动心神。 “我们已经不可能了,”她哽咽道,竭力维持住平静的表情,“从你娶亲的那日起,你我就再也无缘了……”这句话确是发自肺腑,就是这个理由,让她与萧承钧错失了彼此。眼前人鸦鬓长眉,依稀是他眉眼,所以才会说得如此情真意切。 萧杞风默然无语,心底像是被万针攒过,恍惚觉得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永远失去。所以他孤注一掷地抱紧了她,脱口而出:“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把她当作妻子,只要你肯留下,大业得成那一日,你就是我的皇后!” 卫琬在心底冷笑一声,他果然还是老样子,哪怕是最浓情时,也不曾忘了他心心念念的大业。顺势附和着将头靠在他肩上,她流连的眸望向帘幔飘摇的殿门处,待看到一片衣角仓惶掠过,才放松了手指,眼底渐渐漫上安心的笑意。 萧杞风柔声道:“说了这大半日的话,竟忘了先让你吃些东西,来。”他牵起她的手,动作却陡然一僵。 卫琬暗呼一声不好,左手已经被他高高扬起,衣袖滑落,露出了血迹斑斑的掌心。 萧杞风眯起了眼睛,语气越发地冷了起来,“卫琬,这些年来你倒是长进不少,这一出戏唱得倒好,险些让我着了道儿!”他的手钳紧了她的手腕,咬牙道:“你究竟安了什么心思?” 卫琬知道事情败露,当下狠狠屈膝一顶,迫得萧杞风不得不放手后退。卫琬趁着这个空当转身逃向后殿,若是她没记错,寝殿的床头中装了暗扣的机关,只要能到那里…… 脚踝出忽的被什么东西一勾,卫琬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扑倒在地上。后背倏然一重,萧杞风的身子已经压了上来,不知是酒气上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双眼已然赤红,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卫琬竭力挣扎,却始终都无法够到床头的机括,长发早已散了一地,背后衣衫已被撕扯开来,露出后背的肌肤。 绝望中,卫琬死命地向上一挣,不顾撕裂滑落的衣衫,伸手握住了床头垂落的一缕流苏,重重向下一拉! 房顶的机括被牵动,扣在弦上的劲弩透过暗孔激射而出,直直飞向床榻前纠缠的两人。萧杞风听到脑后的呼呼风声,下意识地想要翻身逃离,然而后背已完全暴露在劲弩的攻击范围内。 血花四溅,萧杞风还未来得及撑起身子,一枝长箭已经贯穿了他的左肩。长箭去势未歇,在贯穿了他的肩膀后,又钉入了卫琬的侧腰。 卫琬忍痛推开萧杞风,急急扯下颈间的挂坠,旋开盖子倒出一枚黑色药丸服下。躺在旁边的萧杞风已然昏了过去,并不是因为伤势过重,而是因为刺入他肩膀的长箭箭头淬过麻醉药。 这本是新建凤池宫的时候卫琬命人设下的机括,毕竟身居高位高处不胜寒,朝堂后宫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防,未曾想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箭头上的药粉大多溶进了萧杞风的血里,最后刺到卫琬身上时,所余分量已经微乎其微。纵是如此,卫琬仍觉得半边身子微有麻感,忙又取了一枚药丸服了,闭目休养了片刻,这才好些。 殿外的一干仆婢虽然听到响动,却不敢贸然闯入,待听得卫琬呼喊,才进得殿来。一进后殿便见萧杞风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血迹正慢慢向外蔓延,卫琬亦是钗环散乱,咬牙捂着左腰处,指间亦有血痕斑斑。 几个胆子小的宫女立刻吓得捂上了眼睛,也有人反应机敏些,想出去叫人,却被红莺拦住。红莺跟了卫琬多时,是个有担当的,知道眼下光景不能见光,所以拦住了她们。 卫琬慢慢扶着床榻站起身来,厉色道:“今日之事,你们若是说出去半个字,本宫定要将你们在午门前凌迟处死!”略微停顿了一下,她又吩咐道:“把凤池宫里所有人都叫来。” 红莺闻言一怔,出言劝阻道:“娘娘,人多口杂,若是走漏了风声……” 卫琬苍白的嘴唇扬起倾城笑意,“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窥视,不若都摆到明面上,也好看看这个宫里,如今到底是谁能做主!” ~ 第173章 携手天涯 翌日清晨,桓王妃善琳公主便轻装简服来了凤池宫。听闻红莺通报时,卫琬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讶异,只是颔首道:“让她在正殿稍后。” 她起身时皱了一下眉,显然是牵动了侧腰的伤口。红莺立即上前扶住她,担忧道:“太医说了娘娘如今要以休养为主,不若奴婢去回了她,横竖如今桓王在我们手里,打量她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卫琬的眸光凝定片刻,轻笑道:“红莺,不知你所说的我们,究竟是与本宫,还是左相?” 红莺惶惑抬眸,急急跪在地上道:“娘娘,红莺对天起誓,自从娘娘告诫过奴婢后,就再也不曾对大人说过一句实话,”见卫琬不语,她连连叩首道:“若是娘娘不信,红莺愿以死明志!” 卫琬仍是默然,红莺一咬牙,便欲向一旁的柱子上碰去。脚步尚未踏出,耳边便响起卫琬幽幽语声:“你若是死了,谁来扶本宫去正殿?” 红莺脚步一滞,眼底却不争气地泛上了泪。卫琬见她如此,语声却比刚才又冷了几分,脸色也几可称得上是严峻。“本宫需要的不是伤春悲秋的丫头,若你连这点心智都没有,还是趁早死了干净。” 红莺立即抹干了泪,重重点头道:“是,奴婢知道了。” 待主仆二人走到正殿时,红莺的脸已经绷得连一丝哭过的痕迹都看不到了,眼底的惶惑如同日出前的雾气,消散在瞬间,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坚定。 善琳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急急回身。今日她并没有穿昌其国的衣饰,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王妃服色,一头褐色长发也挽做了最寻常的发髻,再无当初发辫飞扬的意气风发。其实这样的装扮并不适合她,她的眉眼生得浓丽,如今作这般打扮,反而失了灵气。 她恭敬地敛衽为礼,眼底却隐含些许嫉恨。卫琬自然能看出她穿这身衣服的用意,却故作不知说道:“善琳公主,许久不见,昨日本宫还与王爷聊到你……” 轻描淡写的语气,隐藏着意犹未尽的后话,眉梢眼角暗藏玄机。善琳叹息一声,双手合十置于眉心处,头颈微微前倾,“娘娘,善琳冒昧求见,实是有事相询。” 那是昌其国的礼节,表示无上的尊敬。身为宫主,善琳其实很少会用这样的姿态对别人说话,然而,今日她却不得不低头。 “公主请说。”卫琬微微颔首,自回身在大殿中央的凤座上坐下,看向善琳的目光中含了惋惜,亦有些许庆幸。 那一日,是两位各自风华的女子最后一次见面。只有红莺从头到尾的目睹了这次会面,她们的谈话内容足以让红莺震惊余生,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朝政和争斗不止是属于男子的天空。[..info超多好看小说]至少在锦朝风雨飘摇的朝堂上,元武四年的宫变,最终终结于卫琬和善琳最后一次相握的手上。 数日后,当萧杞风从重伤昏迷中醒来后,自己已置身于疾驰的马车上,身旁的是他的妻子,昌其国曾经的公主善琳。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无论他怎样用力,自己的双腿都再没有了知觉。他赤红的眼瞪着善琳,用尽全力嘶吼道:“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他还能自由行动,恐怕早就会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 然而她只是微笑,眼底沉淀着恍惚而幸福的微光,“我们很快就会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了,不是王府,不是皇宫,而是……”她纤细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我们自己的家。” 萧杞风瞪着她,仿佛看着什么怪物,他粗暴地挥开她的手,将低垂的车帘用力扯下。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连绵不断的朱红宫墙。他涣散的目光慌乱地在车厢中乱撞,试图找到残存的理智,就在此刻,马车却突然停下了。 车厢外传来军士盘问的声音,想来此处正是宫门。萧杞风刚刚张嘴想要呼喊,善琳却扑了上来,死死捂住他的口,容不得他发出半点声音。 当听到外面传来的熟悉声音时,萧杞风陡然停止了挣扎,眸光渐渐黯淡。 “你的差事当得是越发好了,难道连本宫的凤玺都认不得了么?”高傲冷淡的语气,仿佛与生俱来的尊贵,那是……卫琬的声音。 守着宫门的侍卫立即下跪请罪,于是马车继续前行,连过了三道宫防、两处城防后,马车终于出了皇城。善琳的手心里已沁满汗水,待看到萧杞风的神情,她才慌张松开手,捧着他的脸连连问道:“怎么样了,有没有闷到你?” 萧杞风木然不语,一双眼睛定定地看向身前的车帘,神情怔忪。善琳眸光一黯,静静坐直了身子,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马车终于轧轧停下,车帘微动,纤长手指凝定在车帘一旁。墨色的布幔越发衬出她手指的素白,纤细地让人觉得无端怜惜。 萧杞风的眼中蓦然爆发出一阵赤红,就是她,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亲手摧毁了他咫尺可得的皇位梦想!“卫琬!”他喉间迸发出兽般的嘶吼,将从前儒雅高洁的风度尽数撕碎。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她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此去昌其不下千里,镜花水月不足惜,愿公子珍惜眼前人。” 微掀一角的车帘被重新放下,马蹄声向着后方迅速远去……山间的小道上犹自回荡着萧杞风不甘心的怒吼:“卫琬,你回来,卫琬!” 善琳半是心疼半是恼恨地按住他,厉声道:“她已经走了,你还在这里喊什么,”待见他肩上又沁出浓重血色,她眼眶一酸,“你的双腿已然废了,若是再这样不知好歹地挣下去,怕是连手臂也保不住!” 萧杞风如遭雷击,颓然卧倒在车厢内,紧咬着牙关不作声。善琳顺势伏在他的胸口上,含泪道:“你不是一直说想看看我的家乡是什么样子吗?我们这就回去,从此以后再也不分离,做一对神仙眷侣好不好?” 那日她已与卫琬达成协议,她负责让昌其国收回对萧杞风的支持,换得他一条性命。她看到萧杞风的第一眼,就认定了他,然而,她的爱是坚定的,亦是自私的。 卫琬说的对,与其帮他登上皇位让他坐拥美眷无数,不若将他禁锢在身边。哪怕没有锦衣玉食,亦没有权势风光,但至少他是完全属于她的。 就算他如今怨恨她,他们的一生还那样长,她终有机会等到他原谅,亦能等到他爱她。她泣不成声地说着这些,汹涌的泪沾湿了萧杞风胸口的衣衫,皮肤上濡濡的湿。 萧杞风沉默许久,终于抬手放到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眼角滑落一滴泪。 ~ 第174章 斩草除根 回到皇宫换过衣裳后,卫琬便去了元庆宫探望萧允尚。这几个月来,萧允尚被萧杞风囚禁在长庆殿中,原本就不甚好的身子经了这一番折腾,更见消瘦。 不过好在太医诊治过后,说是没有什么要紧,开了些安神的药,说是静静养一养就好了。但萧允尚却消停不住,自被救出后不过歇息了一两日,便强自挣扎起来处理朝政。 这次萧杞风逼宫之举,让朝堂上的大小官员都不得不表明一个立场。淳于氏父子忠于皇帝,亦被关押在天牢多日,若不是萧杞风爱惜将才,兼以唯恐引起朝堂群臣的恐慌,怕是早就丢了性命。 如今萧杞风事败,朝堂上下势必面临着一场清洗。为着江山稳固,所有曾有过二心的臣子是不能再用,然而若是一次清洗过甚,又恐出现朝中无可用之人的情形,委实教人大伤脑筋,是以萧允尚已一夜未眠,仍未想出万全之策。 见卫琬进来,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仍埋首在案前奋笔疾书,不经意问道:“这么一大早你去了哪里?” 那日救出他后,卫琬并不曾告知他与善琳公主的协议,而是一把火烧了桓王府,谎称萧杞风已葬身火中。是以今日送萧杞风离开,她才要亲力亲为,眼看着萧杞风和善琳离开帝都,此事才算了结。 见他这样问,卫琬随口答道:“去长庆殿看泽儿了,听闻他昨夜里有些不舒服,所以过去看看。” 萧允尚手中的笔在纸上无端一顿,他的唇角挑了挑,将笔丢在一边,“泽儿怎么样了,可好些了?” 他的语气一如平常,但眼角划过暗光却让卫琬无端心惊,小心翼翼地答道:“小孩子在冬天最容易有个头疼脑热的了,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萧允尚从一堆书纸中抬起头来,神情似笑非笑,手背上却忽地青筋暴起。 他扬手将一叠纸扔到卫琬身前,冷然道:“这是宫门侍卫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奏报,当时朕不曾叫他们拦下你的马车,就是以为你会给朕个交待。” 长久的沉默,卫琬知道,萧允尚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她虽然一早知道这件事最终还是瞒不过去,却也未曾想过会暴露的这样快,看来,萧允尚已经很好的掌握了朝堂内外的势力。这一场变故后,他……又成熟了许多。 她自嘲地勾起唇角笑笑,直直地跪了下去,“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这些天来她亦清减了不少,厚重的朝服穿在身上,臃肿的狐皮领子更衬得她脸儿尖尖,神情疲惫。萧允尚握紧了拳头,努力压抑着嗓音中的怒气,“皇后,朕要的是你的解释,不是要你请罪!” 卫琬抬起一双清澈眼眸,一字字道:“臣妾无话可说。.info[]” 萧允尚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直直瞪视着卫琬,嘴角抿得紧紧的。他已经十三岁了,身量已然长成,虽然骨骼身架稍显稚嫩,身上的玄色衣袍却添了几分老成,再也不能让人把他当作孩子看待。 良久,他才咬牙道:“皇后,之前泽儿受伤后,你可还记得朕与你说过什么?” 卫琬略一沉吟,便回答道:“皇上说过,那是唯一一次原谅臣妾,若是再有第二次,过往恩情便一笔勾销,从此恩断义绝。” 萧允尚只觉喉中梗塞,那“恩断义绝”四字,她竟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仿佛从不放在心上。他曾以为,彼此已经能够完全信任对方,就如同这次她回来救他一样。 他并非没有察觉萧杞风的异动,却刻意听之任之,给了他谋反的机会。究其原因,不过是为了教她知道罢了。 自从萧承钧带她北上求医后,就再也没有半分音讯。他独坐大殿寂寂深宫,看着姹紫嫣红开遍,秋风引来冬雪,却等不到她回来。那一刻,他不是没有恐慌的。 他也害怕,怕她就此丢开这里的一切,与萧承钧远走高飞。 所以他甘愿被囚禁,让这江山因为他的一己私念再经风雨。他是在与萧杞风赌一个天下,亦是与自己赌卫琬的心意。 他笃定她不会就此摞开手不管他的死活,果然,她回来了,有惊无险地平定了萧杞风的叛乱。一方面与善琳公主达成退兵的协议,另一方面使人拿着虎符和桓王的令牌将帝都的兵马调开,再联合卫覃一手压下朝堂中倒向桓王的势力。 内里萧杞风被囚,帝都又无可用之兵,朝堂上的逆反势力都因善琳公主交出的名单或杀或囚,不远的平城亦有萧承钧拥兵以待。这一仗,萧杞风败得一塌糊涂。 萧允尚明白,凭他自己的力量虽也能逆转局势,却远不会有她做的这般彻底。所以他尽管掌握了所有的动向,却只是不做声放手让她去做。 他信任她,而她却并不相信他!看着她倔强抿紧的唇角,萧允尚狠狠握紧了拳头砸向面前的书案,震得骨节隐隐作痛。 她可以毫不在意地说出“恩断义绝”四字,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为了掩饰心底复杂的情绪,萧允尚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穿来,赵玉进得殿来,一眼看到卫琬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便吓了一大跳,急忙也跪在地上,抖抖索索道:“皇上,靖王殿下回来了,说是有军情奏报。” 萧允尚这才睁开眼,示意赵玉将卫琬扶起来。卫琬深深呼出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既然有要务处理,臣妾就……” 萧允尚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此番平叛亦有皇后的功劳在内,如今正是撷取胜利的时候,皇后怎么可以不亲耳听听呢?” 他的话意有所指,让卫琬猛然抬起了头,心下不知为何竟有些忐忑。 他既已这般说了,又有赵玉在侧,卫琬总不好推拒,便依言坐到了萧允尚身旁。片刻后,仍是一身戎装的萧承钧已然走入,见到卫琬赫然在座,眸光不经意地闪动了一下,开口时也有几分犹豫。 萧允尚已然笑道:“此地并没有外人,皇叔直说军情便是。” 萧承钧这才开口道:“臣追捕叛逆到东城门外,逆贼有所察觉,一路奔逃至龙华寺后山,混战中马车堕于深谷,”他深深看了卫琬一眼,“臣已命人结绳去崖下搜索了。” 龙华寺后山的深谷,说是百丈也不为过,萧杞风双腿残疾,身上又有重伤,在马车中如何能幸免?还有善琳公主……她已经有了两月的身孕,这……卫琬两眼倏然一阵发黑,整个人竟一头向前栽倒,再也没有了知觉。 ~ 第175章 荒唐 卫琬醒来时,窗外天色已黑,唯有床榻前的小几上燃着一盏精巧宫灯,映着萧允尚神情肃穆的脸容。(..info无弹窗广告) 见卫琬睁开眼睛,萧允尚眸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喜色,然而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神情重又恢复冷峻。他下意识地挑了最能刺伤人的话来说:“方才靖王已经派人来回禀,在深谷中找到了坠毁的马车,周围有两具尸身,皆是殒命当场,皇后不必再为逆贼担忧了。” 他语意双关,在别人听来是劝告卫琬不要在忧心国事,实际上却是嘲讽她自作聪明地送萧杞风离开,却还是送了他们的性命。 卫琬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平静问道:“只有两具尸身……那剩下的一个?” 萧允尚立即答道:“善琳公主想来是下落时被别人用身子护住了,所以并未丧命,”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不过腹中的孩子受了这番重击,是保不住了,如今正在靖王府养伤。” 见卫琬不吭声,他又道:“此番追捕逆贼靖王叔立了大功,皇后可要帮朕好好想想该怎么奖赏他才是,”他轻声笑了笑,“若不是他一直派人盯着城门处的动静,这次若是放了桓王叔逃回昌其,朕可是要夜夜不能安枕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卫琬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反而挑起嘴角笑了笑,“皇上可都说完了么?”她的语气很是平静。 萧允尚说了这么多话,却没有引起她的任何反应,不禁恼羞成怒起来,拂袖起身道:“既然皇后没有精神听这些子事,就在这里好好休息罢。” 他才刚走出几步,却听得身后的卫琬轻声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一股怒意陡然袭上心头,萧允尚回身厉声喝道:“若不是他起兵谋反,朕又何须这样待他!卫琬,你是在怪朕无情么?朕若果真无情,在你送他出去时就该把你们拿下,当着你的面斩了他!” 卫琬见他发怒,竟慢慢从床上坐起身来,凄然笑道:“皇上若是后悔了,现在杀了我也来得及。”说话间,她已平平伸出双手,伸手请缚的姿态。 微黄的烛光映得她脸色也是黄黄的,一头长发睡得枯草似的散落在肩头,弱不胜衣的模样,却偏偏是那样倔强的神情。 萧允尚怒道:“你放心,我还要让你亲眼看到朕将萧杞风挫骨扬灰,一个他还不够,还有一个萧承钧!” 这句话已是**裸的威胁,然而卫琬脸上竟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她就那样看着萧允尚,毫不在意地说道:“陛下是天子,自然有随心所欲的自由。” 她这样冷淡,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却更加触怒了萧允尚。终究还是碍着她身子不好,萧允尚并没有再与她争论下去,而是狠狠拂袖离去。 翌日的朝堂上,萧允尚下旨废桓王萧杞风为庶人,除皇家玉牒,遗体不得葬入皇陵。前桓王妃乃昌其国善琳公主,待其身体养好后择日送回昌其国,由昌其国国主自行安排。 然而,在这次评判中居功至伟的卫家和萧承钧,萧允尚却刻意避免了提及他们的功劳。相反,因着朝中有不少人都是卫覃的门客,其中也不乏在叛乱中倒向了萧杞风那边的官员,所以卫覃以察人不利的罪名被罚了一年的俸禄。 而给萧承钧安的罪名就更多了,不仅有私自调动兵马之罪,还有追捕逃犯不利之罪。如今所有人都知道萧杞风曾顺利逃出了皇城,所以这一项罪名倒也有迹可循。朝中的臣子们何其敏感,立刻看出皇帝这种不赏反罚的举动背后的含义。 所谓的狡兔尽走狗烹,鸟尽弓藏也不过如此了。而朝中官员经过这一次的大换血后,多了许多凭着科考功名出身的文臣,亦有在平叛过程中表现突出的武将。 因忠于萧允尚而被萧杞风囚禁审问的淳于氏父子,因淳于刚在天牢中受伤过重,萧允尚予以安抚后允了他暂时罢朝在家休养。淳于家的封赏便落到了淳于氏姐弟头上,淳于暖河被册封为一品夫人,封邑五千。淳于寒川则被封为正二品伏威将军,兼领朔远侯封号,封邑五千。 所有得到封赏的人都是有真才实学之辈或是建功立业者,如此一来,朝堂上的党羽结派现象顿时平息不少。 曾经炙手可热的卫家,在淳于家如火如荼崛起的同时,步入了一个相对没落的时期。本来文臣的功劳就不如武将,如今天下刚刚经过一番大乱,文臣一方的声势更弱。向来是文臣之首的卫覃,近日来在朝堂上也收敛不少。 在这段时间中,卫琬作为皇后虽也常常出席早朝,却只是安静地坐在萧允尚身旁,从未开口说过半句话。这宫中之事向来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大部分朝臣早已知晓此次评判卫琬居功至伟,且萧杞风也是折在她手中,但看萧允尚的样子,却似乎对皇后很是恼恨。 于是便有好事之人暗自揣度皇后究竟是如何降服萧杞风的,这一来二去的便有不雅之言传出,且渐沸渐扬。 有说是卫皇后曾与萧杞风有过一段旧情,此番萧杞风是为情所困,所以拱手相让江山。这倒也罢了,另一种更恶毒的说法则是说卫琬**了萧杞风,然后趁他不备在床榻上刺杀了他,为了掩人耳目才说是在龙华寺后山坠崖。 而萧允尚近日来的举动也似乎坐实了这一点,已经到了十三岁的少年帝王,竟然在元庆宫宠幸了一名宫女刘氏,还破例封了她婕妤,赐了“婉”字做封号。 “婉”与卫琬的名字虽然不同字,但毕竟是同音,堂堂皇后的名字被用作封号已经是够侮辱的了,更何况婉婕妤还是宫女出身。萧允尚此举引起了几个老夫子的不满,用他们的话说,纵使帝后感情不合,但皇后毕竟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用与她闺名谐音的字当作封号,简直是有违纲常。 那须发皆已花白的太常寺寺卿赵源在早朝上慷慨陈词道:“陛下乃一国之本,自然是要以延续皇族血统为上,但尽可以广选名门淑女进宫奉驾,何必要做出此等有伤国体的举止!老臣斗胆以性命相诫,请皇上废除刘氏的封号,再行选秀以充实后宫!” 萧允尚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虽然在朝堂上并未斥责他,私下里也执学生礼前去探望,但在册封婕妤一事上却仍是我行我素。不仅如此,宠幸宫女的情况反而愈演愈烈,短短数月内就册封了宫女十数人,这还是有位分可册封的,至于没有过了明面的就更多了。 ~ 第176章 喜脉 眼看劝诫萧允尚无用,以太常寺寺卿赵源为首的一干老臣只能辗转来求见卫琬,向她力陈皇帝如此荒唐纳妾的弊端,却也是无功而返。 在他们印象中曾杀伐决断极是泼辣的卫皇后,如今却像个木头美人似的,一味的唯唯诺诺,没有半分灵气。走出凤池宫后,赵源不仅扼腕叹息,“看来是命中注定,我大锦朝要多灾多难!” 卫琬就站在落地长窗前目送他们离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而还未得片刻清静,又有宫女前来通报道:“刘婕妤、李容华和两位新封的更衣来给娘娘请安。” 卫琬还未说话,红莺早已不耐烦道:“都打发出去,一个个的也不看自个儿是什么身份,都来烦娘娘,何况前些日子那刘婕妤仗着自己得了宠爱,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如今还好意思厚着脸来见皇后娘娘!” “哦,那刘婕妤自从晋封以来,就不曾来过凤池宫,是吗?”卫琬开口问道。 红莺不防她忽然发问,愣了一下才答道:“是,娘娘。”只见卫琬脸上染了笑意,连带着表情也生动起来。稀薄的日光透过云层映在她脸上,容光倾城。 “叫她们进来罢,”她眨眨眼睛,“这些日子这么无聊,总得找些事情做。” 卫琬既然已经发话,自有宫人引了四位宫装美人进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四人一进来便跪下行了大礼,“嫔妾等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长乐未央。” 卫琬并未叫她们起身,只是细细打量。为首的应是那位婉婕妤刘氏,萧允尚晋封的所有宫人中,她的位分应是最高的了。见卫琬迟迟不命她们起身,刘氏的身子不耐烦地动了一下,颇有焦躁之意。 李容华和两位更衣倒是不敢有什么动作,只是老老实实地伏在地上,诚惶诚恐。 想来她们也是有理由害怕的吧,当初不知听了多少卫皇后心狠手辣的传闻。一同进宫的琳妃死得不明不白,与她有过纠缠的两位王爷,所娶的王妃也都是三灾八难的,且与皇后都脱不了干系。如今见卫琬这般待她们,那三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见下马威施得差不多了,卫琬才淡淡道:“起来罢。” 没有她的吩咐,一众宫人自然是侍立两旁,并无人看座。刘氏受到这般冷遇,脸色自然不好看,偏生卫琬还笑道:“刘氏这些日子想必是伺候皇上劳累了,连脸色都有些暗,如今伺候皇上的人也不少,你也该让旁人替你分分忧劳。” 以往后妃之间,姐姐妹妹的称呼是少不了的,如今卫琬的语气一味居高临下,并不曾称姐道妹,显然是未将她们放在眼里。刘氏和李氏是最早受到晋封的,位分较高,如今见宫中接二连三的册封新人,唯恐自己失宠才打算走皇后的路子。 在她们看来,已经双十年华的卫琬无疑已是老女,如何还能博得皇上欢心。眼下中宫受到冷落,想来正是用人之际,所以刘李二人才带着平日里交好的两位更衣撞了来,却没曾想半句话没说,先受了这般冷落。 况且刘氏既封了婕妤,又是个有封号的,本以为卫琬会青眼相加,如今看来,这算盘却是打了个空。 刘氏当下便不服气道:“娘娘不知,古人常说能者多劳,诸位姐妹伺候皇上多少,亦是看皇上的喜好,嫔妾哪里做得了主。”她倚仗着自己是萧允尚头一个宠幸的宫人,平日里便很是娇纵,如今竟也未收了性子。 见她说得如此露骨,卫琬忍不住想笑。萧允尚这是要故意恶心她么,挑了这么个人儿捧至高位,还赐了个婉字作封号! 不过细想想也有道理,若不是这般的蠢人,如何放心让她坐到婕妤这样的高位! “婉婕妤果然是通古博今的人,这能者多劳用得甚是。”卫琬语带嘲讽,面上却是挂着淡淡笑意。 那刘氏虽见识粗陋,但于察言观色一道上却甚有心得,如今听卫琬这样说,情知自己方才的话说的拙劣了,却又不好纠正。讪讪地站了一会子,突然转念想起自己今日的来意,便又打起了精神。 “嫔妾今日来拜见娘娘,实是有事相求,万望娘娘垂怜。”刘氏一改作风,拿出平日里撒娇撒痴的模样,向前走了两步。 红莺最见不得她那妖妖调调的样子,忍不住嘀咕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非奸即盗。” 她说的这两句俗语是世人皆知的,那两名更衣少不经事,掌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刘氏脸上顿时像开了染料坊,青也不是红也不是。 刘氏斜飞的眼眸冷冷扫向身后,那三人立即收敛了笑容,然而看到卫琬并无斥责婢女之意,眉宇间便不如平常那样畏惧刘氏。 卫琬这才开口道:“婕妤有什么事,说罢。” 话虽如此说,她却从红莺手中接过温热的茶盏,侧了眸去与红莺说些沏茶的技巧。面对她刻意的忽视,刘氏真是不好开口,然而想到眼下自己身上的困境,刘氏也顾不得这些,贸然开口道:“启禀娘娘,嫔妾两月月事未来,想来是有了身孕。” 卫琬眸光一顿,随即示意红莺去太医院请太医来诊脉,这才命婢女给刘氏搬了个绣墩来坐着。待太医诊过脉说是确有了喜脉后,卫琬才浅浅笑道:“果然是个好福气的,无怪皇上封了婕妤,原来是有先见之明,也省了临时做工夫。” 她指的是锦朝的祖制,五品嫔以下位分的宫人是不能诞育子嗣的,即使怀孕也要被堕胎。萧允尚开始就破例封了刘氏为婕妤,如今她已有孕,就算出身卑微了些,也能有资格生养皇家子嗣了。 然而刘氏脸上却殊无喜色,反而一头叩在卫琬脚下,凄凄惶惶道:“嫔妾只求娘娘垂怜,若是嫔妾能有幸生下这个孩子,还请放在娘娘膝下抚养!” 听得她这样说,卫琬还没有什么表示,李容华的脸便白了白。她与刘氏几乎同时得蒙圣宠,自己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如今刘氏已然有孕,若是一举得男,再放在皇后膝下抚养,很可能就是锦朝的储君。 卫琬把众人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不禁冷笑一声。这些浅薄的妇人,事情不过才刚有了个苗头,就已经各怀肚肠,萧允尚……究竟是抱着怎样的目的,才把后宫搅得如此浑浊不堪?他既这样做了,又在指望她做出什么反应呢? ~ 第177章 情挫 待送走了失望离去的刘氏等人后,红莺才忍不住问道:“娘娘究竟想如何做?” 卫琬斜眸看去,红莺见她目光犀利,只得解释道:“奴婢之前见娘娘对几位大人也是不冷不淡的,好似不会管皇上的事,但却又接见了刘婕妤等人,还容她说了那许多不伦不类的话……娘娘,奴婢担心您……” 至于担心什么,红莺还是没有说出口。(..info好看的小说)在她眼中的卫皇后是无所不能的,哪怕是远征涿郡北赴沉黎,也能毫发未伤地归来,稳坐中宫之位。这样的皇后,怎么会败给那样见识短浅的刘氏? 还是……像自己曾听过的流言那样,皇后并不喜欢皇上,而是…… 急忙将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掐灭,看到卫琬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红莺急忙下跪道:“奴婢该死,不敢妄自揣度娘娘的心意!” 或许是因为这些时日来的积郁都发泄到了刘氏身上,卫琬今日的心情出奇的好,竟亲自把红莺拉了起来,浅笑道:“你这样想没有错,如今这宫里宫外都等着在看我的笑话,看来这日子也不远了。” “可是娘娘,若是刘氏真的肯将孩子生下来就给您抚养,那和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区别,您不是也很疼爱靖王世子吗?” “她这样说,不过是为了想平安生产罢了,若果真生下了皇子,她怎会将当太后的机会拱手相让?”卫琬想起方才刘氏充满算计的目光,心下了然。 “那种出身的女人,她也配!”红莺忍不住抱怨道:“不知道咱们皇上的眼光是怎么长的,连那种样子也看得上!”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少年男子清悦的声音,“朕正觉得近日来耳根不适,原来果然有人在这里诽谤朕。” 红莺惊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跪下请罪。然而萧允尚却嘴角含笑,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挥挥手示意她退下,并无责罚之意。 方才他进来的时候,看到卫琬和红莺正在说话,又正好听到红莺的抱怨,心下不由得一阵欣喜。原来刘氏的事情,她果然还是在意的,不然也不会刻意给了刘氏一个下马威。方才刘氏去找他抱怨时,他下意识地敷衍了事后便往凤池宫来,就是想知道她正在想什么。 “臣妾参见皇上。”卫琬屈膝福身,眸光沉静如昔。 萧允尚懒洋洋在她身旁的卧榻上躺下,双手支着头道:“皇后,朕今日穿的这套衣服如何,可还能入得眼去?” 卫琬这才看到他穿的是一袭暗红色交领长袍,纹饰图案都很简单,却勾勒出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如今萧允尚的样子,一如她刚入宫时那般稚气未脱。卫琬不由得浅浅勾起唇角,笑道:“好看,比古板的朝服要活泛多了,很适合皇上。” 萧允尚却忽然前倾了身子握住她的手,突兀问道:“比靖王如何?” 他忽然提及靖王,让卫琬愣了一下,才勉强笑道:“皇上是少年人,且是天子,风度气质自然与已过而立之年的靖王不同,这怎么好比较呢?” 然而萧允尚却端肃了颜色,逼问道:“若朕偏要比呢?”略微停顿一下,他又补充道:“朕只想知道,在你心里究竟是靖王重要,还是……我重要。” 他不再用“朕”自称,这是许久都未出现过的情况了,他既这般真诚相待,卫琬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说不出假话骗他。 “皇上,”她悠悠说道,“在臣妾心中,您与靖王的意义并不一样。” 萧允尚的脸色黯淡了几分,然而还是不甘心地问道:“可是我被桓王囚禁在宫中时,你还是选择来救我,若是我在你心中不重要,你早就和他远走高飞了!” 他努力寻找着理由,向自己证明卫琬是在乎他的。 “我宠幸了刘氏,你不是也生气了吗,所以才会故意刁难她……母后说过,所有的女人都不喜欢自己的夫君身边有别的女人,那是嫉妒……” 当卫琬轻轻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时,他终于停下来,怔怔地看着眼前眉目沉静的女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竟有些不好的预感……于是他一下子从卧榻上跳起来向门外走去,含糊嘟哝道:“我还有事没处理,先回去了……” “允尚,”身后传来的声音绊住了他的脚步,卫琬走近了几步,嗓音温柔,“你要明白,我做这些事……是有其他原因的。” “回来救你,是因为你是天子,肩负天下安危,若是任由萧杞风勾结外敌侵占锦朝国土,就算我一个人得偿所愿,后半生也会因歉疚而夜不能寐。” “打压刘氏,是因为皇室血脉容不得半分马虎,就算她成功诞下皇子,若是没有睿智的母亲教导,将来难免祸起萧墙。” “何况,皇上还年轻,将来会有许多子嗣,为了稳固江山起见,储君的生母也不应该是普通的宫女,更何况是年轻糊涂的刘氏。” “够了!你说完了没有!”萧允尚几乎已咬牙切齿,清俊的眸子燃起熊熊怒火。 她就这样着急将自己撇清吗?她的众多理由,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皇室血脉,却唯独没有她个人的理由。在她眼里,怕是从未把他当作夫君来看待过罢,所以才会如此理智,没有丝毫女人的嫉妒。 卫琬平静地看着他,启唇道:“我说这么多,只是为了……”为了不让你误会……然而,看着萧允尚激动的神情,这一句话她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方才她情急之下将内心的真实想法一一道出,是为了怕萧允尚误会。然而,她太急于撇清这一切,并不曾在意过这些实话究竟有多伤人。若萧允尚内心果然如她所想那般,那她的话,怕是已将他伤透了。 这样也好……卫琬无奈地想,看着萧允尚发足狂奔而去的身影,微微叹息。 情之一字,是这世间最由不得人的。萧允尚不过才十三岁,他的一生还有很长的岁月,对于她,他不过是情窦初开时的一时迷恋,伤透了很快就会过去。 卫琬侥幸地想,或许萧允尚孜孜以求的,不过是年幼丧母后缺失的爱。过去的三年多岁月,她一直以长姐的姿态对他关怀备至,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引发了他的依恋。 那天过后,萧允尚确是许久不曾来过凤池宫,亦不曾宠幸过宫人,每日里只在勤政殿处理政务,一副发愤图强的样子。 然而,在表面的平静下,命运的暗流正挟着铺天盖地之势,汹涌而来…… ~ 第178章 风雨将至 卫琬才刚刚走到长庆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咯咯笑声。宽大的寝殿内,一个小人儿正用他一双小脚跑来跑去,凭着感觉想要抓到不停拿着玩具引诱自己的人。 门口照射进的光线被挡住,萧承钧抬头时才看到卫琬正站在门口,因她背对着光,所以看不清她的神情。他微微愕然地停下脚步,萧泽便一头撞了上去,伸开小手抱住他,嘴里叫着:“父王!” 接近两岁的他已经会说话了,嗓音虽然稚嫩,语声却是十分清晰,可见是个聪明的孩子。萧承钧将手中拿着的拨浪鼓放到他手里,握住那只温软的小手摇了摇。 萧泽努力侧耳去听拨浪鼓发出的声音,无师自通地自己晃了晃手,待听见咚咚的声音便欢喜地笑了。 看着孩童纯真的笑颜,卫琬也不禁动容,抬步走进大殿。 萧泽眨了眨没有光泽的眼睛,或许是因为自幼失明的缘故,他的嗅觉和听力都远比同龄孩童要好。略微犹豫了一下,他就辨别出了眼前的人是谁,随即欢快地拿着拨浪鼓迎上去,奶声奶气地叫道:“姐姐!” 旁边跪着的奶娘急忙提醒道:“世子,这是皇后娘娘。”卫琬摇摇头,示意奶娘不必如此,那奶娘便知趣地不再出声。 然而萧泽还小,根本不懂得这些辈分尊卑,只是伸手抓住了卫琬的裙边,仰着脸灿烂笑道:“姐姐,甜甜的粥。” 他幼小的心灵中还记得前几次,卫琬曾给他带了许多好吃的,所以嗅到那股熟悉芬芳时,他只能联想起美味的点心。 卫琬蹲下身子,双手捧着他的脸蛋亲了一下,柔声道:“给你带来了,让红莺姐姐喂你吃好不好?” 萧泽立即乖巧地点头,红莺将手中的食盒打开,示意奶娘将萧泽抱到偏殿喂食,识趣地将正殿内的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的那两人。 沉默许久,萧承钧才词不达意道:“泽儿很乖巧,他在这里过得这样好,倒是要谢谢你。” 卫琬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起身走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上的雕花。萧承钧却又接着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会讨厌泽儿。” 虽然这个孩子并不是他的,但弱小的生命总会不经意地引起别人的怜惜,尤其是这样一个从出生起就饱受摧残的孩子。倘若他爱淳于暖河,或许还会厌恶萧泽,但他对淳于暖河的感情仅仅是出于同袍之义,所以对于萧泽,他万般怜惜。 但是卫琬并没有同情萧泽的理由,萧泽刚来宫里的那半年过得并不好,他在宫外辗转得知,却也无计可施。更何况,身处风口浪尖之上,他有那么多烦心事要处理,也无法抽身来管这档子事。(..info好看的小说) 如今再看到萧泽时,竟发现他在宫里过得也并非不快乐。据奶娘所说,只要皇后娘娘在宫里,总会分心来照拂萧泽,最近更是几乎每日必至。 他甚至庆幸地想,幸好还有来看萧泽这个理由能进宫,才能再见到她。自从她冒险跟冥羽回帝都后,他就知道她在生他的气,却苦于没有机会解释,如今…… “我知道你在怪我……”他艰难开口,她寂静的背影比直截了当的质问更让他心慌。 “泽儿这些日子来很开心,”他踌躇了许久的道歉却换来了她的顾左右而言他,“你是他的父王,也该常来看看他,他虽然小,但也知道自己是有母亲的,做母亲的总是不露面,对泽儿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提到淳于暖河,萧承钧顿时无话可说。如今他被夺了兵权赋闲在家,宁愿每日里到处闲逛,也不想留在府中面对她。 自从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每次面对她时他心底总有歉疚,然而又不能以她想要的方式偿还,于是也只有逃避一条路好走了。 “我会常进宫来看泽儿,只要皇上允许,”他保证道,却忍不住问道:“你……也会常来看他吗?”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他忍不住举步向前,想要靠近她。刚走到她身后,卫琬却忽然回身,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胸膛。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撞击在胸口,“你什么时候才能带我走?” 萧承钧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何尝不想带她离开,然而如今萧允尚对他猜疑渐重,若不是有泽儿作幌子,他怕是连宫门都进不来,更何谈把一个大活人从宫里带走。 更何况据手下的暗探打探消息所得,如今萧允尚暗中安排了大量人手埋伏在凤池宫周围,不知是为了监视还是防备。其实他亦早已察觉了萧允尚对卫琬的心思,所以这次才宁可一个人回来也不肯带她同行,然而造化弄人,她竟还是回到了这里。 不用想也能知道她经历的凶险不比他少,若不是萧杞风对她仍有眷念,她当初的行为只能是自投火坑。她赌对了,也赌赢了,然而最后她还是心软,放了萧杞风与善琳离开,更加引起了萧允尚的疑心。 分明是她的一意孤行,才横生了这许多波折,然而萧承钧怎么也不忍责备她,只是收紧了双臂,柔声安慰道:“快了,就快了。” 卫琬在他怀中仰起脸,“他……真的……死了吗?” 她自以为已经足够无情,给萧杞风服下了让他双腿麻痹残疾的药物,又让太医截断了他的双腿经络,让他的余生都只能在椅榻上度过。她以为这样就能让萧允尚戒除疑心,放萧杞风一条生路,然而,还是痴心妄想罢了。 萧承钧安慰她道:“你无须自责,他的妻子是昌其国的公主,若是放他们回昌其,难保他日不会横生波澜。” 见她不答,他又道:“原谅我,我也是个自私的人,如果我再度抗旨,怕是……” 卫琬摇摇头,用力抱紧他的腰身,“只要彼此安好,总还有机会的。”她亦何尝不自私,为了保全萧承钧和自己,亲手将萧杞风和善琳公主推至万劫不复之地。 想到这里,她的喉头一阵哽咽。善琳腹中毕竟还有一个小生命,萧允尚竟也……她曾严刑逼问过太医,才得知善琳公主被带回皇宫时只是昏迷而已,腹中胎儿并无损伤。真正让她流产的原因并不是坠崖,而是……萧允尚亲自下令命太医熬就的一碗堕胎药! 寂静中只能听到隔壁萧泽咯咯的笑声,如此纯真无忧。而正殿中紧密相拥的两人,心情却沉重如数九寒冰,仿佛再也看不到云破日出的那一日。 所谓天崩地裂前的瞬间寂静,大抵如此。 ~ 第179章 出征 翌日边疆八百里急送至萧允尚案前一封战报,说是阏于王征集了十万骑兵压境,与北疆守军已于卯庸关外初次交战。 因卯庸关外地势开阔,阏于骑兵的战斗力得到极大发挥,锦朝三万守军不得已退居关内,驻守遥城不出,同时急发奏报向帝都求援。 北疆有三道天然的关峡,分别是卯庸关、叠庸关和居庸关。其中卯庸关离阏于的疆土最近,首当其冲,且地势对骑兵作战极为有利。 当下朔远侯淳于寒川便率先上书,请求萧允尚准许自己带领军队驰援北疆。然而之前的宫变中,淳于寒川被囚禁数月也受了些暗伤,至今尚未复原,若要担任主帅委实吃力,是以他的请求被萧允尚驳回了。而淳于刚年事已高,且亦是伤病缠身,自是毫无领兵出征的可能。 除了淳于氏父子外,唯一曾在北疆驻守过且与阏于军队交手多次的将领就只剩下了萧承钧一个。然而不知为何,这次萧承钧竟异常沉默,沉默到仿佛朝堂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上次萧杞风发动的宫变虽然凶险,但为时不过数月,阏于王竟能如此精准的把握住发动进攻的时机,恰好是萧允尚方一经历大劫根基不定之时,委实是有些蹊跷。况且经此一乱,锦朝已然元气大伤,又能拿什么来抵挡来势汹汹的阏于铁骑? 想那坤都经过了这二年的休养生息,已然将王位坐稳,此番大举侵犯必是有备而来。(..info好看的小说)如今无论派谁领兵去增援,都注定了是九死一生的凶险之旅。 无论于公于私,卫琬都不希望出征的人选是萧承钧。此战无论胜败,都会给萧允尚一个降罪于萧承钧的理由,更何况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他有个好歹…… 因此一事,卫琬数夜都不得安枕,又苦于无法与他相见,只得设法让红莺传了口信去,嘱他务必不得出战。待红莺带了他的肯定答复回来后,卫琬才稍稍心定。 然而不过是第二日,就传来了靖王在早朝上当众请战的消息。且萧允尚已经当庭应允,拨了五万将士于他麾下,又派了淳于寒川做副统帅,不日就要开赴边疆。 红莺慌张地将这个消息带回来时,卫琬晨妆方毕,闻言神色大变,从妆台边上霍然起身时衣角带翻了台子上的瓶瓶罐罐,顿时满地狼藉。 她来不及命令侍女为她更换朝服,就这般穿着家常衣衫一路奔了出去,径直闯上了勤政殿。 彼时满朝文武都以惊异的眼光看着她,试图阻拦她进去的宫监已被她怒斥退下,犹豫地看向萧允尚。卫琬此时满心满眼里都是刚刚听到的那个惊人消息,竟直直闯到了大殿中央,然而,百官俱在,却偏偏没有她想寻的那个人。 萧允尚抿紧了嘴唇,从龙案后缓缓起身道:“皇后来得正好,正好随朕一道送靖王和朔远侯出城!” 他不等卫琬有所反应,已然走下玉阶握紧了她的手,拉着她一路向殿外走去。殿内一群臣子虽不明所以,但也只好跟上去。 卫琬正待挣扎,萧允尚却凑到她耳边道:“皇后是想让朕在大庭广众下出丑么?若是如此,朕也不必等他出征,这便定他一个罪名斩首示众便是!” 卫琬咬紧了嘴唇,瞪视着萧允尚风淡云清的侧脸,许久才问道:“为什么要让他去,你就这般……” 萧允尚却是冷笑一声,目光仍注视着前方,语气中却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是他自请出战,与朕无关!” “你胡说!”碍于身后跟着文武百官,卫琬不得不压低了嗓音,“他明明……” 萧允尚斜眸瞟来,嘴角轻扬:“难不成他答应了你不会出战?”看到卫琬的神情后,他唇角的冷笑又加深了几分,“那可要教你失望了,据朕所知,昨夜靖王妃曾与靖王深谈至夜,今日一早靖王便来朕面前自请出战,想来……” 他余下的话不用说卫琬也能猜想的到,他无非是在讽刺她的话没有淳于暖河的话好使。然而已经出了崇华门,面前的广场上一片黑压压的将士整齐肃立,为首的那人赫然便是萧承钧。 见皇帝到来,他沉膝下跪道:“微臣参见皇上。” 萧允尚姿势极为娴熟地挥手示意他起身,同时从身后端着金盘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两杯酒,命小太监将剩下的两杯酒拿给萧承钧和淳于寒川。他把一杯酒放在卫琬手中,举杯笑道:“朕与皇后特意来送两位将军出城,愿此番出征成功退敌,一统河山!” 萧承钧这才把目光投向卫琬,眼底繁复的情绪碍于场合,只能凝定为无言以对。酒尽杯落,他狠狠将瓷杯掷于地上,朗声道:“不破阏于,誓如此杯!” 他这番豪言壮语激起了身后将士的情绪,顿时单膝点地高举长戟应和道:“不破阏于,誓不还朝!” 萧允尚不漏痕迹地提醒卫琬道:“皇后也应该满饮此杯,送锦朝的好儿郎们奔赴战场,将才易求,士气难得。” 卫琬深吸了一口气,将杯中烈酒饮尽,尔后高高举起空了的酒杯,扬声道:“本宫预祝我朝勇士大破阏于,来日得胜归来,皇上与本宫必当于揽星台设宴为诸位接风,不醉不归!” 这番话从闺阁弱女口中说出,自是别有一番风味。此时卫琬衣带当风,大有弱不胜衣之态,却难得语声铿锵,更激起了众将士保家卫国之心。 待金戈铁马卷着风尘出了宫门,站在宫门内的萧允尚等人仍觉得风中沙粒激得脸上肌肤微微生疼。待他醒过神来看向身侧,却已不见了卫琬,他微惊四望,却见她已提着裙子奔上了揽星台。 揽星台是皇宫中最高的所在,恰又在崇华门左近。卫琬脚下不知哪里生来的力气,竟一口气登上了一百三十六级台阶,一直奔到揽星台的最高一层,才停步扶窗而望。 正午的耀眼阳光下,即使隔了因马蹄践踏而起的烟尘,那一抹金盔反射出的光芒仍清晰可见,端的是千军万马,意气风发。 他一心只注视着前方,身后披风猎猎飞舞,英姿勃发。 待再也看不见那抹微光,卫琬眼底终于落下泪来,心底莫名的酸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许久以后她才明白,那天的莫名悲泣原是因为牵挂至深才会有的预感,原来命运早已在一开始时,就写好了结局。 ~ 第180章 谋刺 自那日亲送萧承钧出征后,卫琬便日日都到揽星台上眺望北方,即使明知是徒劳,亦日日不辍。在援军抵达北疆前,阏于铁骑已经连破卯庸、叠庸二关,不日便将攻至居庸关。居庸关若是告破,阏于铁骑便能长驱直入,直取京师。 这日卫琬刚站了不多时,便有婢女来禀报道:“小世子多日不见王爷,娘娘最近也少去,今日哭闹不休,说是定要见娘娘呢。” 卫琬这才恍然转身,自责道:“是我这些天来神思恍惚,竟疏漏了他,小人儿家本就身子不牢靠,若是再哭伤了心,更是我的罪过了。” 红莺却愤愤不平道:“娘娘的心也太善了,人家做亲娘的都不闻不问,若不是有娘娘照拂,那孩子如今还不知在哪里呢,跟着他的亲娘,怕是早就……” 看到卫琬警告的目光,红莺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恶毒了些,便急急改口道:“不过小世子也忒是招人喜爱,若不是吃亏在眼睛上,将来必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另一名唤紫鹃的婢女亦附和道:“是啊,奴婢在宫中虽见过的孩子不多,但小世子那样的浓眉大眼实在是稀罕,看着就与旁人不同。” 听她们三言两语的闲聊,卫琬心下不禁一动。萧泽是淳于暖河与胡人士兵所生,虽然生父不详,但胡人血统是少不了的,所以相貌才生得与众不同。幸而淳于暖河狠手毁去了他天生异色的眼睛,不然他的血统早就会被人诟病…… 想到这里,卫琬心头一凛。若是萧泽自己能做选择,是宁愿被人以血统问题嘲讽一世,还是做一世的盲人,永生不得见到光明呢? 想到那个聪明剔透的孩童,心底不禁惋惜,这样一个冰雪聪明的孩子,真是可惜了。 或许是因为从小就际遇多舛,萧泽可算是出奇的早慧,虽然目不能视,却极善体察别人的心意。每每说出话来,卫琬总会惊叹许久,那样一个小小的人儿,语声如此稚嫩,口气却那般老成,哪里是一个两岁的孩子能说得出来的! 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人已走到了长庆殿前。然而今日却听到殿内传来萧泽的哭声,哭得极为惨烈。 他向来是个好静的孩子,因从小就受尽苦楚所以极能忍耐,就算被欺侮了也不会哭,镇日里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人。今日他这般大哭,竟让卫琬觉得揪心的心疼,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去。 萧泽的哭声是从寝殿传来的,然而他的乳母和平日里伺候的几名婢女竟都跪在外殿,并无一人进去。卫琬见此情景不由得心头来气,大声呵斥道:“你们是怎么照看小世子的,竟放他一个人在寝殿里,你们跑出来偷闲?” 乳母待要分辨,卫琬人已经奔入了寝殿,待见到寝殿内的另一个人时,却陡然停下了脚步。[..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人衣饰华贵,脸颊却瘦削如鬼魅,深陷的眼窝中那一双亮得可怕的眼睛,正死死地瞪住卫琬,眸底燃着刻骨的恨意。看她的容貌,分明是淳于暖河,却又一点也不像卫琬印象中的那个女子。 萧泽正被抱在她怀中,他听到卫琬的声音,顿时收住了哭声,委委屈屈地向着卫琬伸出手来。卫琬下意识地上前想要抱过他来,然而淳于暖河竟急急撤步,抱着萧泽一直退到寝殿一角,“他是我和王爷的孩子,轮不到你来献殷勤!” 因不想在卫琬面前丢面子,她竭力做出温柔样子哄着怀中的孩子,一边警惕地看着卫琬。然而萧泽却不给她面子,虽然因听到卫琬到来而不哭了,却仍是伸着一双小手向着卫琬的方向,不断挣扎。 看着淳于暖河隐怒的样子,卫琬扬眉道:“既是你的孩子,你从生下来时便不闻不问,如今又来扮什么贤良母亲?” 淳于暖河怒道:“这是我和王爷之间的事,你没有资格过问!” 卫琬最看不得她这般咄咄逼人的样子,下意识冷笑道:“本宫自然是没有资格过问,怕是要到阏于去找来胡人士兵滴血验亲,才能找出有资格过问的人来!” 淳于暖河的脸顿时煞白,连身子都在颤抖。她瞪视了卫琬片刻,忽然将怀中的孩子高举过头顶,厉声道:“留着这个孽障在世间无益,不如早去了干净!”说罢,她便要趁势将孩子掼下! 卫琬大惊失色,深悔自己出言莽撞激怒了她,急忙上前强行夺下孩子,抱着便往殿外跑去。谁知淳于暖河竟像是发了狂一般,竟从头上拔下一支尖利发簪,紧追着来乱刺。 她双目已然赤红,根本不问刺到的人是萧泽还是卫琬,只是一味攻击。她虽消瘦许多,但毕竟是武将出身身手灵活,何况卫琬手中还抱了个孩子,更是步履蹒跚,险象环生。 那厢受到惊动的红莺已带着一干婢女冲了进来,淳于暖河暗下决心,挣命一般扑上去,尖利发簪直直刺向卫琬心口。卫琬大惊失色只余注意到她的眼神,竟非之前那般癫狂,反而隐有清明。她这才明白淳于暖河是借势装疯,实际是想杀了她,而非萧泽。 然而心念虽至,裙裾却已被淳于暖河狠狠踏住,动弹不得。千钧一发之际,她竭力向右边一挣,衣帛断裂,而发簪也避过了心口要害,狠狠刺入了卫琬的左肩。 淳于暖河来不及拔出发簪再刺一次,已经被蜂拥而上的婢女团团围住。几个有力量的婆子已经拦腰抱住她,将她的所有行动都箍得死死的。 红莺上前去扶了卫琬起来,乱着命人去请太医。就连萧泽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似的,不哭不闹只是窝在卫琬怀中紧紧拉着她的衣襟,红莺有心想把他抱过来让太医替卫琬治伤,无奈他的小手紧紧抓住卫琬的衣襟,也只好作罢。 卫琬让他坐在膝上,用右手揽住他小小的身子,待医女将发簪拔出包扎好伤口,才长出了一口气。 淳于暖河面如死灰地被几个婆子按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卫琬叹了口气,便命红莺去叫侍卫来押下她去,淳于暖河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只是任人摆布。 然而在侍卫押着她经过卫琬身边时,她却忽然暴起伤人。那两名侍卫本以为她是个弱女子,所以不曾用死力钳制,谁知她竟突然以蛮力挣脱,并夺了其中一人的佩刀,就向卫琬冲过去。 此时她有长刀在手,在场一干人等都惊惶不已,哪个敢去阻拦?眼见刀锋就要劈到卫琬,斜刺里却冲出个人来,硬生生以肩背替卫琬挨了那一刀。 待看清来人面容时,卫琬才惊呼一声:“皇上!” ~ 第181章 捷报 萧允尚这回委实伤得不轻,长长的一道伤口自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肩胛下,几乎横贯了整个背部。 太医们皆是一头冷汗,配了药膏抹上后扎紧伤口,又煎了药来给他服下,此事才算是告一段落。幸而这是在初春,天气尚不至于十分炎热,免去了伤口发炎的可能性。刚刚包扎完毕,赵玉已进来回禀道:“皇上,淳于大人已在殿外脱冠待罪,跪了大半个时辰了。” 淳于刚如今年事渐高,之前宫变时又受了折磨,在日头下跪这许久怎么了得。萧允尚沉吟片刻,便吩咐道:“你去告诉淳于大人,靖王妃已嫁入皇家,与淳于府上再无干系,此事与他无关,好生的送了他回去罢。” 赵玉应声而去,然而不多时却又回转来,为难道:“陛下,奴才把话都说尽了,但淳于大人他……他执意不去啊!” 萧允尚微微皱眉,卫琬在一旁出言道:“淳于将军纵横沙场半生,所得慰藉者唯有一双儿女,如今小淳于将军征战边疆未归,皇上若是要将靖王妃论罪,怕是会寒了老将军的心。” 萧允尚叹道:“你所说的朕如何不知?只是她刺伤了你和朕,此事大家有目共睹,若是就这么饶了她,岂不是助长了朝中臣子藐视皇权的心,与江山社稷也无甚益处。(..info无弹窗广告)” 卫琬略一思忖,便进言道:“所知者无非是长庆殿的一干奶母侍婢,并那两个侍卫,如今且以护主不利的罪名将他们拿了,这话便也传不出去,”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今日事只说是有刺客行刺,靖王妃与刺客相斗受了些轻伤,暂且要留在宫中休养,如今既安了老将军的心,也暂时不必放了靖王妃,如何?” 萧允尚苦笑道:“这样也未必堵得住悠悠之口,淳于刚都已听到了消息来这里脱冠待罪,还怕这话传不出去吗?” 卫琬劝道:“话虽如此,毕竟皇上金口玉言,皇上说是刺客,还有谁能来辩驳不成?况且大家也是以讹传讹,真正目击的都一概拿下,他们就算要说,也是没有凭证。” 萧允尚这才微微点头,对赵玉道:“就照皇后说的这般传下去。” 待赵玉去后,萧允尚定定地看了卫琬片刻,叹息道:“果然你为了他是什么都肯做的,就连他的妻儿也要一力保下,朕……朕……自愧弗如。” 想到他方才不顾性命地为自己挡了一刀,卫琬心底难免歉疚,忙说道:“臣妾是为了皇上的江山着想,如今边疆战事正紧,若是为了处置靖王妃一事影响了战事,那便是天下的大劫了,皇上这般处置也是无奈之举。[..info超多好看小说]” 萧允尚却把头别过一边,涩涩道:“你何须如此否认,朕早已明白你的心意……”他情炯的眸子看着卫琬,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把话说出来,“你可知道靖王为何坚决请战?” 卫琬的心猛然颤了一下,惊疑不定地抬眸看向萧允尚。 萧允尚苦涩地闭了一下眼睛,仿佛下定决心要把所有话都说出来。“他是与淳于暖河达成协议后才来找本王的,淳于暖河答应他,只要这次击退敌军后他能破了阏于的王庭,替她母亲报了仇,她就肯与靖王和离。” “……这……这是什么意思?”卫琬的身子晃了一下,怔怔地看着萧允尚从身后拿出一串珊瑚珠来。 萧允尚手中的那串珊瑚珠与当年萧承钧送给她的那串一般无二,都是一样的殷红如血,盈盈欲坠。因萧泽还靠在她的右臂弯,卫琬便用左手接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珊瑚珠时,心口陡然一阵剧痛,大约是牵动了左肩的伤口所致,所以她并未放在心上。 “靖王以同样的理由与朕达成了交易,只要他这次得胜归来,为朕献上阏于王的人头和阏于的国土,朕就……允诺废除你皇后之位,成全你们。” 说完这番话后,萧允尚似已耗尽了全身的气力,有气无力道:“如今,你可明白了?” 卫琬陡然收紧五指握住珊瑚珠,眼底泪水滴落在萧泽的额头上,他茫然地睁大了无神的眼睛,小手摸索着卫琬的脸颊,“姐姐……不哭。” 听得他软语安慰,卫琬再也忍不住抱紧了他小小的身子,将脸埋在他仍散发着奶香味的颈间,止不住泪水滑落。半是喜悦半是担忧。 原来……竟是这样,他竟是为了这个才自请出战的……想到那日宫门分别时他眼底的千言万语,卫琬只觉心头五味陈杂。 这些日子来她无数次猜度,萧承钧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应下这样不讨好的差事,原来一切竟是为了她。于道义上讲,他确实亏欠淳于暖河良多,想来淳于暖河也是在绝望之下才会提出这个条件,所以才会有今日发疯行刺之举。 淳于暖河,她确实很可怜,身为女子,卫琬能体会她无望的爱带来的苦楚,更何况她还在乱军中经历了女人一生中最大的噩梦。然而,卫琬仍旧恨她,毕竟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倘若没有她从中作梗,一切可能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卫琬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不曾察觉身旁萧允尚失落的模样,直到赵玉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来,“皇上,皇……上,前线传来……紧急军情!” 萧允尚从椅子上霍然站起,急急地跟在赵玉身后去了勤政殿。卫琬顾不得身上的伤,不顾红莺的劝阻硬是抱着萧泽也跟了去。 因她如今仪容不整,所以她并未跟着进殿,只是抱着泽儿靠在殿门外的墙边上偷听。守门的侍卫见是皇后娘娘,因也不做阻拦。 她来得晚了些,只听得“大军已将阏于骑兵驱出叠庸关,阏于铁骑伤亡惨重,我军仅折损人马两千……” 里面传来的恭贺谄媚之声顿时湮没了汇报军情的声音,良久才平息下来。萧允尚带着赵玉从勤政殿缓缓走出,待看到卫琬立在门边,他竟丝毫未搭理,就这般走了。 后面追出来的一众大小官员俱是目瞪口呆,不知为何战事大捷竟也会惹得皇帝不高兴。待见卫琬竟抱着萧泽立在门边,又纷纷乱着下跪请安。唯有卫覃一人仍立在大殿中,眼底渐渐浮上讥诮的冷光。 ~ 第182章 阴谋 之后的三个月内,捷报连连传来。萧承钧收复失地后,在边疆稍作休整,将带来的援军与边疆驻军合并收编,将老弱病残留在关内休养,自己则带了八万精兵出叠庸关,直袭阏于王都。 阏于王坤都早已败逃,这一路萧承钧可谓是攻下的毫不费力气,捷报接二连三的传来,朝堂内外皆是欢呼雀跃。 大军攻下呼图城后曾盘桓数日,萧承钧主张暂时在此地休养,养精蓄锐的同时也好查探阏于的底细。毕竟这一路攻来的太过容易,让他总有忐忑不安的感觉。 然而淳于寒川却反对道:“阏于国之前因为王位争夺,本就元气未复,如今又是贸然出兵,战败是情理之中的,若是我们不趁势拿下阏于王都,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面对他的反驳,萧承钧只有沉默不语,毕竟他说的也在理,只是自己心底为何总是不安?然而情势已容不得他多想,前去探路的斥候带回来了潜伏在王都的细作,据他所称,坤都此次出兵是仓猝之举。因阏于国境内大部分土地遭受了旱灾,青黄不接,所以才不得已出兵掠夺边境乡镇。 据说如今王都内情况十分危急,城中粮草不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阏于百姓因为饥荒已经对坤都的统治极为不满,眼看就要发生暴乱了。 听完细作的汇报后,淳于寒川顿时两眼发亮,进言道:“姐夫……主帅,如今我们正应该乘胜追击,将阏于拿下!” 萧承钧仍在犹豫,无奈所有将领都一致主战,形势已是一边倒,少不得即日整顿行装上路。.info[] 当晚,萧承钧下达了明日一早拔营的命令后,却又命令淳于寒川带一万人马原地休整三日,然后返回叠庸关运送粮草。听得他如此命令,淳于寒川自然是不服,当下便红了眼闯入萧承钧的营帐,抗议道:“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打阏于,为我娘报仇,你休想把我丢下!” 他年轻的面孔上满是坚持,还有少年人独有的倔强。萧承钧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轻松道:“谁说不让你上战场了?不过是为了稳妥起见,万一久攻不下,要将粮草备充足了,否则就算攻下王都,也是归途堪忧。” 淳于寒川仍忿忿道:“那为何不派邹严去?”见萧承钧不松口,他又道:“那我只带三千人马,也好速去速回,赶上攻城。” 萧承钧皱眉道:“不行,这一路打得太顺利,还是稳妥起见,况且粮草是胜负的根本,若是有什么闪失……” 淳于寒川见他如此坚持,欲待反驳,萧承钧却举了帅印一字字道:“军令如山,寒川,你难道想抗命不成?” 话已说到这份上,淳于寒川只有领命而去。待他走后,邹严才忍不住问道:“王爷为何执意要遣淳于小将军回去?照咱们的行军速度,不过十天工夫就能抵达阏于王都,淳于将军若是回了叠庸关,可是赶不及的。” 萧承钧并未回答他的疑问,反而吩咐道:“传令下去,待寒川走后便拔营启程,务必在七日内赶到,全力攻城!” “王爷……”邹严大惊,“这样着急行军,怕是攻城时要力不从心!” 萧承钧苦笑了一下,“我又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只不过这一路打得太顺利了,王都内必有蹊跷,那坤都并非简单人物,怎会一败再败?” 听得他如此说,邹严踌躇道:“王爷若是怀疑有诈,不妨先与淳于将军一道退回叠庸关,待摸清形势再……” “不行!”萧承钧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透过营帐望向南方,“我……没有时间了,不管前路如何,我也没有退路!” 邹严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看他神情如此坚决,心知不好劝阻,只能照着他的话传下令去。当夜子时,淳于寒川刚带着一万人马上路,大军便拔营继续向北行去。待宿营地已经空无一人后,却有一个小兵打扮的人从树丛后走出,看着北方笑了笑,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只鸽子放飞了。 翌日清晨,百里外的阏于王宫,坤都刚刚起身,窗棂便喀嚓一响。待他抽刀回身,却见一个带着面具的黑衣人已站在他面前,看到对方面具上的徽记,坤都撇了撇嘴角,放下了刀,但眼中仍有戒备之意。 黑衣人的声音有些粗嘎,“萧承钧已带着七万精兵日夜兼程向这里来,不知王上可做好了准备?” 坤都疑道:“七万?” 黑衣人从面具后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淳于寒川带了一万人马回叠庸关去了,虽说是要他运送粮草,只怕他还未到叠庸关,萧承钧就已经打到这里了。” 坤都却忽然放声大笑,语气中亦添了几分恭敬,“先生果然将萧承钧的一举一动都算准了,如今他自以为把淳于寒川放在了安全的后方,孰知此举正中我们的下怀!” 黑衣人亦笑了,然而笑声达到最高点时却戛然而止,他身形如鬼魅般飘至坤都面前,“记住,一定要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去做,一定要让萧承钧活着回叠庸关。” 坤都微微皱眉,“为什么,万一被他逃了……” “不会的,”黑衣人自信地说,“我向你保证,他一定会死,只不过死的时间和方式,却要由我来定。” 见坤都脸上隐有不悦之情,他又逼近了一步,语声幽冷了几分,“王上若是不相信我就算了,但你要记住,这是击败萧承钧的唯一机会,你若是错过了……”他又嘿嘿冷笑了几声,不再说话,而是转身从窗子离开。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外,坤都的脸色却一下子阴沉下来,他低语道:“哼,本王且容你再嚣张即日,待收拾了萧承钧,少不得要把你送下去陪他!” 身后一个娇俏声音婉转响起,“呦,陛下这是和谁生了这么大的气,让我看着好是心疼呢!” 坤都并未回身,只是冷冷道:“你也来了?今儿个这里还真是热闹。” 那女子已走至他身后,吐气如兰道:“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我要萧承钧死。”说到最后几字时,语气中蕴了深深的怨毒,让人听了便觉毛骨悚然。 坤都把女子的手从肩膀上拿下,转过身饶有兴致道:“那萧承钧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竟让这么多人都处心积虑的要他死……莫不是,情债欠得太多?” 女子唇角微挑,咬牙道:“我并没有那么恨他,之所以想让他死,不过是为了让另一个人伤心欲绝罢了!她害死了我心爱的人,我这是以牙还牙!” 朝阳的光辉照亮了她的容貌,高鼻深眸,赫然便是本应被送返昌其国的善琳公主! ~ 第183章 中伏 第七日的傍晚,锦朝军队已然兵临城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阏于士兵并未闭城不出,而是打开城门与锦朝将士血战数日。而他们的王在战争刚开始时就弃城逃走了,让阏于的士气更是大打了折扣。 许久年以后,关于那场大战的歌谣仍在阏于的土地上流传不休。据说那次战争死了数万人,王都莫桑城被焚烧时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天空,众多儿郎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格纳河的河水,连草地上也开满了血红色的花,足见那场战争的残酷。 然而事实的真相却已湮灭在风中,随着众多死去的灵魂消失在云端彼岸。 那日萧承钧带领麾下将士经过十日的血战后终于攻下莫桑城,接管了城内大小事务,并派遣信使回朝报捷。当众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萧承钧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直到第二日晚上,一个小兵在城头值守时无意说了一句话,才道破了天机。 他说的是:“整天听说阏于军队有多么强壮,也不过如此,还说是什么马背上无敌的国家,呸,老子杀了那么多人,没见着个骑马的!” 萧承钧无意中听到这句话,竟如同醍醐灌顶。阏于人向来以骑兵见长,况且莫桑城前是一片平原,于骑兵作战再合适不过了,坤都怎么会傻到弃骑兵不用而用步兵? 不对……人数也不对,就算是周围援军来不及赶至,莫桑城里也不会只有区区三万人马!想到这里,萧承钧急急转身,吩咐邹严下令撤离。 就在大伙儿乱着收拾物资辎重时,被派去接应淳于寒川的一队人马却空手而归,为首的副将焦急道:“王爷,属下等一直迎到半路,也不曾见淳于将军的人马,会不会是走了别的路?” 萧承钧握紧了拳头,咬牙道:“不可能,此中必有古怪,我们还是先撤离莫桑城再说!” 然而城西忽然传来一声爆响,紧接着西边的天空忽然浓烟滚滚,随即又是北边传来了同样的动静。 萧承钧来不及派人去查看情况,忙从邹严手中夺过号角吹起,三短一长,表示有紧急军情火速撤离。城楼上的一行人堪堪跑下城楼,只见城墙上也已飘起了浓烟,随着一声疾似一声的爆炸声,城头上的砖石沙砾纷纷而下,直如冰雹。 待他们急忙撤出城外时,放眼望去,仅是腿断臂折之人。之前事起突然,被埋藏在墙中的炸药所死伤者约有十之三四,随即火起时又伤了十之一二,再除去之前攻城时损失的将士,全身而退者不过两万余人。(..info无弹窗广告) 就是这两万多人,要推着辎重物资,且要搀扶着伤患,一路行来也是疲累不堪。屋漏偏遭连阴雨,早已埋伏在左近的阏于骑兵又穷追不休,一路上几次陷入重围,九死一生。去时只用了不到七日,回来时却走了将近半月,才远远能望到叠庸关。 彼时大军已被阏于骑兵几次冲杀分散开来,护着萧承钧的这一队虽是主力,也不过万人罢了。待借着初露的晨光看到不远处的叠庸关时,众人才松了口气。到了叠庸关就意味着到了锦朝的疆土,也意味着援军和安全。 长途跋涉了数百里,许多伤重的将士都是撑着一口气坚持下来的,如今见到了叠庸关上飘扬的大旗,许多人都虚脱般地躺在了地上。就连萧承钧,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回身扶起支持不住半跪在地上的邹严,“我们马上就回家了,坚持住!” 邹严艰难地睁开双眼,看向熟悉的故土。离开这里不过短短一个月,如今能活着回来竟恍如隔世。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时,身后却传来了阏于骑兵集结的号角声。 而正前方飘扬在叠庸关上的锦朝旗帜,竟忽得拦腰折断,取而代之的是的是无数面黑色的大旗,上面的猛虎纹饰栩栩如生。 那是这半个月来,所有锦朝士兵心中的噩梦,阏于人的旗帜! 穿着玄色铁甲的士兵如潮水般自叠庸关两侧的密林中涌出,为首的那人金冠冲天,满脸的狂妄不可一世,赫然便是“弃城逃跑”了的坤都。 “萧承钧,这一仗,你可输得心服口服?”他朗声喊道,眉目张狂。、 萧承钧环视着周围士气低迷的将士,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一一掠过,隐约伤痛。邹严却用佩刀撑起身子,嘶哑着嗓子吼道:“儿郎们,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少不得和这群蛮夷拼了,誓死也不能让他们染指我们的家乡!” 强撑着说完这一番话,他抑制不住地弯下身子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涌出。深红的血滴落在地上的黄沙上,让他无端地想起了在弥图山上时,吟风也是这样吐了许多血,然后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想到那个在山脚下笑得娇俏的女孩子,邹严心中陡生万丈豪情,硬是站直了身子。 人群中陡然发出了混杂的嘶吼,“王爷,和他们拼了!”“王爷,今天我们就算是全军覆没,也不能让他们在关内嚣张!”“王爷!”“王爷!” 萧承钧心头一暖,看着那么多赤诚无畏的目光望着自己,喉间哽咽的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缓缓抽出佩剑指向前方。 刚刚升起的朝阳将光辉倾泻在他身上,虽然光亮的铠甲已经失去了光泽,虽然面目已经被血污和灰尘弄得狼狈,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却坚定如初。 “我们爱的人,牵挂的人就在关内,无论如何,也要将阏于人赶出叠庸关!你们都是我萧子蓦的兄弟,即使不能同生,但求共死,也不会让蛮夷染指我锦朝大好河山!” 他高高举起手臂,佩剑在朝阳的光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也曾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却终不过功成骨枯,马革裹尸还。 元武四年春,阏于大举犯境,靖王自请出战,率数万将士驱逐鞑虏,直至阏于王都。然阏于王坤都诡计多端,私下联结江湖异派使空城计,自焚王都以损敌。 大军中伏不敌,退回叠庸关,与阏于精锐铁骑战于叠庸关前平原,血战三日,终不敌。 朔远侯驰援来迟,七万大军已全军覆灭,无一人生还。朔远侯以一万精兵以少击多,将阏于铁骑驱出关外,声名大噪。 ~ 第184章 沉梦未醒 夜半时分,因萧泽身体不适总是哭闹,卫琬才刚哄他睡下不久,正待安寝,殿门外却传来了重重的拍门声。(..info好看的小说) 红莺一边嘀咕着“这么晚了还有谁来”一边去开门,门刚打开便惊呼了一声,“娘娘!” 卫琬急忙从内殿走出,却看到萧允尚正歪歪地挂在红莺的肩膀上,甫一走近便嗅到酒气熏人。萧允尚正从红莺肩上抬起一张涨红了的脸,醉醺醺道:“皇后如此夜深……还……还没睡,是在……在等谁啊?” 春寒料峭的天气,他却只胡乱穿了一件艳红色的长袍,胸口的衣襟敞开着,露出少年人坚实却仍微显稚嫩的胸膛。他不知是喝了多少酒,身上才会有这样重的酒气,泛红的肌肤上已起了细小的酒疹。 卫琬不禁皱了皱眉,吩咐红莺道:“把皇上扶到偏殿坐下,泽儿在后面睡觉呢,我这便去找赵玉来。” 红莺刚答应了一声,萧允尚却忽地向前一扑,卫琬下意识地伸手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他却就势赖着不肯起来。无奈之下,卫琬只得和红莺两人一起把他扶到偏殿的卧榻上躺下,偏生他又紧抓着卫琬的衣袖不肯松手,卫琬只得打发红莺去寻赵玉。 见萧允尚昏昏沉沉地睡在榻上,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疹子起得越发严重,卫琬勉力伸长手臂从小几上捞了茶壶来,好歹扶着他的头灌下了半壶茶水,这才松了口气。刚刚俯身想要把茶壶放回到小几上,一只手却忽然伸过来揽在腰间,惊得卫琬手一滑,茶壶落在地毯上,发出略显沉闷的碎裂声。 她回眸看去,恰好对上萧允尚带着血丝的眼睛,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眼眸于沉醉中带着一丝清明。 卫琬不露痕迹地将揽在腰间的手掰开,淡淡道:“皇上可是醒了酒了?臣妾已经打发人去叫赵玉来扶你回元庆宫休息。” “朕不想回去。”他轻声说,语气中仍有酒意未褪。 卫琬一怔,不知该如何接他这句话,略微停顿了一下才说道:“那臣妾把紫鹃叫起来打扫一下西暖阁,好让皇上歇息。” 她正欲抽身举步,萧允尚却猛然从榻上坐起来,自背后抱紧了她。“你可知道,前几日送来的军情奏报上说,皇叔已然顺利攻下阏于的王都,待安抚好城中百姓的情绪后便会归来述职,届时……” 箍在腰间的那双手越发勒紧了,萧允尚的声音竟有些颤抖:“等他回来,你们就自由了,从此这宫中,就只剩下朕一个人了。” 卫琬勉强笑笑,故作轻松道:“皇上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刘婕妤李容华她们还在这里,不久以后,皇上还会有自己的子嗣。” 萧允尚松开手,从榻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叫我允尚。” 卫琬迟疑了一下,才勉强开口:“允尚……你……” 萧允尚陡然伸臂抱住了她,俊秀脸庞上的双眼紧紧闭着,仿佛沉浸在一生中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美梦中,明知是绝望也不舍放手。“我后悔了,卫琬,我后悔了,我不该答应他的。” 听着他在自己耳边反复呓语,卫琬沉默了片刻才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声轻柔:“允尚,你还小,还不明白什么才是刻骨铭心的爱,我们虽然被身份束缚在一起,却永远不会相爱,而你以后也会遇到你爱的人,携手一生。” “不会的,那些女人只会让我厌烦,我只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他执拗地说。 卫琬轻轻推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眸,狠下心来一字字道:“您是天子,金口玉言,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的。” 萧允尚的神情一下子僵住,许久才发出自嘲的笑声,良久不息。笑到极致时,他的身子歪了一下,向后踉跄了几步才保持住了平衡。卫琬伸手去扶他,却被他狠狠甩开。 他梗着身子向后又退了几步,神情癫狂,“是,朕是皇帝,朕是皇帝!”他倏然转身,大笑着推门而去,背影孤独而绝望。 卫琬有心要追出去,却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再这样纠缠不清对谁都没有好处,她是一定会离开皇宫的,所以萧允尚越早接受这个事实,对彼此都有好处。 想到方才他说萧承钧已经攻下阏于王都,卫琬于惊喜之余仍有些许难以置信。记忆中坤都并不是庸碌无为之辈,怎会败得那样快! 然而她转念便释怀了,前线传回来的奏报总没有错,那么最多一个月后,她便能等到萧承钧回来接她了。一想到这一点,她就按捺不住满心的欣喜,直觉两颊作烧。 她正在出神间,却听到后殿传来萧泽隐约的哭闹声。卫琬心头一紧,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后殿,谁知脚下却忽然刺痛,连带她整个人都身子一歪。 卫琬垂眸看去,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踩上了茶壶的碎片。因是在寝宫中,所以她只穿着软缎的绣鞋,想来瓷片已经刺透了鞋底,殷红的血迅速渗出,染红了白色的地毯。 她看着在地毯上晕染开来的血迹,不知为何心头竟是一跳,隐隐有不祥之感,这一夜……似乎注定会很漫长。 皇宫外的东大街,向来是达官贵人的府邸聚集之地,左相卫覃的府邸也在其间。天色微明时分,一个黑影却趁着守门军士不注意时闪身溜进了后门,直奔卫覃的书房。 卫覃似是一夜未睡,眼底已沉聚了浓浓的阴影,见来人走近书房,一向沉稳的他竟情不自禁从座椅上站起来,语声中亦有几分急切:“如何?” 黑衣人并未答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卫覃迫不及待地拆开看了一遍,脸上的焦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的是满意的神情。他把信纸揉作一团捏在手心里,又问道:“淳于府上可知道这个消息了?” 黑衣人摇摇头,卫覃却冷笑一声,“这样的好消息,怎能让老夫一人独享,你这便火速去淳于家送信,也好让他们……”他冷哼一声,“放心!” 最后那“放心”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却阴冷无比。黑衣人露在蒙面黑巾外的眼睛亦浮上了恶毒的笑意,他向卫覃点了点头,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卫覃独自站在书房中,唇角挑起自得的笑意,回身至书案边奋笔疾书了数字,随即叫来自己的心腹小厮吩咐道:“待天明后把字条设法送入皇宫,务必让皇后娘娘亲启!” ~ 第185章 噩耗 那一夜卫琬睡得极沉,直到红莺第三次进来唤她才不情愿地睁开双眼。昨夜一想到萧承钧就要回来,她竟按捺不下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很久都无法入睡,最后还是起来喝了几杯酒才睡着的。 醒来时殿内仍有酒香缭绕,红莺笑道:“娘娘还说皇上呢,如今自己不也是喝起酒来了?” 殿内的小丫头已经伶俐地过来收拾了桌上的杯盏下去了,红莺见四顾无人,才拿出一枚蜡丸道:“娘娘莫怪奴婢,实在是卫大人派人来三番五次说有重要的事和皇上商量,所以奴婢才……” 卫琬瞟了她一眼,见她脸上亦满是为难,便故作轻松道:“他愿意送凭他送去,你替本宫处理了罢。” 红莺点头称是,转身没走几步却又停下了,“娘娘真的不看,若真是有什么要紧事呢?” 卫琬坐起身来便觉头脑微沉,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凭他什么要紧事,本宫如今也没心思去管了,你处置了就是。” 红莺这才拿着它向外走去,谁知紫鹃却忽得从外面跑进来,与红莺撞了个满怀。红莺大惊之下,那蜡丸脱手而出,滴溜溜地不知滚到什么地方去了。 红莺正待斥责她,却见紫鹃一脸焦急道:“可是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卫琬不禁皱了眉,“这一大早的,有什么大事小事的,若是刘婕妤再来,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要休息,没工夫见她。.info[]”这几日刘婕妤几乎是一天三趟的往这里跑,弄得她不胜其烦,更何况她早已打算好了,今天要替萧泽多做些普通农家孩童的衣裳,到时候带他一起走也方便。 紫鹃急道:“不是刘婕妤,是前朝出乱子了,方才我听给皇上端茶的小李子说,咱们打了败仗了!”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恰恰劈中卫琬心底最忐忑的地方。红莺见她变了脸色,急忙上前扶住,劝慰道:“宫里以讹传讹的事情多得是,况且就算打了败仗也没有什么,娘娘若是心里放不下,就自己去问问皇上,别为了一点子流言就放在心里头。” 一行说着,她一行向紫鹃使了个眼色,紫鹃虽不明所以,但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有的,闻言忙道:“是呢,奴婢也是听小李子随口和旁人说的,保不准根本没有这档子事,或是奴婢听错了……” 卫琬这才醒过神来,忙命红莺紫鹃两个伺候更衣梳洗,胡乱将头发一拢就跑了出去。紫鹃手中拿着的凤冠尚未扣上,忙得追了出去,却被红莺拉住,向她摇了摇头。 紫鹃兀自疑惑着:“娘娘这是怎么了,早朝上文武大臣俱在,就这般……” 红莺虽知道她是为了萧承钧的安危着急,但又不好明说,只能暗自叹息一声。 那厢卫琬连轿辇都等不得,就一路向勤政殿跑去,然而等她到了那里,早朝业已结束,文武众臣皆已退朝。 她握紧了拳头,一步步走入空旷的勤政殿,殿内寂静的连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都能听到,然而萧允尚却迟迟没有抬头。 卫琬虚浮的脚步停在龙案前,她散乱的目光扫过案头上堆积的奏章,抖索着手翻了个遍,却不曾找到今日的军情奏报。她又寻了一回,方才留意到萧允尚手中正握着一本折子,外皮上还隐有血迹。 卫琬伸手去夺,然而萧允尚却死命地握紧了,无论如何也不肯给她。见卫琬夺得急了,他便猛然推案起身,隔着明黄色的龙案与她对视,眼底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萧允尚的手指忽然收紧,将折子捏得失了形状,他却兀自注视着卫琬,一字字道:“他回不来了!” 卫琬争抢奏折的动作陡然一僵,颤抖着抬眼看向萧允尚,语声虚浮在空中,恍若梦境般飘渺,“你……你说……什么?”她连嘴唇都在颤抖,脸颊一瞬间褪去了血色,如同鬼魅般苍白。 “朕说,靖王他,回不来了!”短短一句话,萧允尚却停顿了两次,待见她身子猛然一歪,他的神情抽搐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扶。 卫琬好歹扶着面前的桌案维持住了平衡,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下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萧允尚看在眼里,隐隐心疼,却又妒忌的几乎发狂。 看着她的绝世容光一霎那失了颜色,萧允尚心头顿时撩起一把无名火,狠狠将手里捏着的奏折甩在地上,便拂袖而去。赵玉颇为同情地看了一眼卫琬,然而自家主子已经走了,少不得只好跟上去,经过卫琬身边时小声说了句:“娘娘节哀。” 卫琬再也支撑不住地瘫软在地上,几乎是手足并用地挣扎到龙案后,捡起已经折坏了的奏报。打开折子,便觉边疆硝烟战乱之气扑面而来,一字一句都似在眼前活过来般,那样教人绝望。 “……阏于使诈,全军覆没……靖王殁于乱军中,尸首尚未寻获……” 她手中捧得折子猛然一颤,有什么液体接二连三打在薄薄的纸上,连同她心底都是一颤。心头像被千斤巨石压着一般,铺天盖地袭来的哀恸既叫不出也喊不出,偏生就在心底无端肆虐,让她恨不能用刀子剖开胸膛来揉搓一番。 她张大了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胸腔中一口气不断涌出,却始终无法吸入任何空气。 当放心不下的红莺和紫鹃寻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她们的皇后娘娘如同疯妇般坐在地上,一手握着一份破烂的奏折,另一只手抓紧了心口,脸容隐藏在半散的鬓发下,却偏生一点声音都没有。 红莺只觉一阵心酸,急忙上前叫道:“娘娘……您别这样,哭出来些也罢。” 听到她的声音,卫琬猛然抬头,倒唬了红莺一跳。只见她木然地瞪着一双大眼,连眼白都清晰分明,无穷无尽的泪从眼底涌出,她却连眼都不眨一下,只是那般愣愣的瞪着。 见此情景,紫鹃也顾不得害怕,忙上前来和红莺一道把卫琬搀回了凤池宫,又传了太医来诊视着,忙乱了好一阵子。 萧允尚也来探视过一次,然而见她只是呆呆坐着,眼底的泪流个不停,任凭旁人怎样劝慰都是无济于事。见了她这副样子,萧允尚坐了片刻便拂袖离去,看那样子也是动了气。 折腾到半夜,红莺紫鹃都掌不住趴在桌子上睡了。卫琬虽然被她们安排着躺下了,却仍睁着眼瞪视着床帐顶端,两颊流下的泪已淌湿了枕头。 正是夜深人静时,卫琬却忽然翻身坐起,无神的目光茫然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终凝定在桌脚下。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蜡丸,看到它时,不知是烛光跳动还是错觉,卫琬的眼眸深处竟爆出一星光亮…… ~ 第186章 道长且阻 翌日清晨,红莺从迷茫中醒来,刚伸了一个懒腰便意识到自己是在卫琬的寝殿。想起昨日的事,她急忙推醒了紫鹃,两人一同去看卫琬。 床帐不知什么时候竟被放了下来,红莺隔着帐幔唤了两声“皇后娘娘”,却始终无人应答。两人对视一眼,便伸手撩开了床帐,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床榻上已经空无一人,不知卫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红莺和紫鹃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乱着打发仆婢们去四处寻找,却哪里也没找到卫琬。正在凤池宫众人无计可施之时,却看到赵玉亲自送了卫琬回来,她的神情虽然还略有呆滞,但脸色已经和缓了许多。 安排了卫琬沐浴用膳,赵玉却又把红莺和紫鹃两个拉到一边,悄声道:“皇上要送娘娘去别庄休养,也算是散散心,二位姑娘快些给娘娘准备行装,明日一早便上路。” 见是皇帝身边得力的太监传话,红莺紫鹃自然没话好说,忙乱着去收拾路上一应所用物品。翌日启程时,卫琬却只带了紫鹃去,反把红莺留在宫里。萧允尚倒仍派了孟亭翊来护送她去,大约是因为宫廷侍卫中只有孟亭翊一个女子,路上行事方便罢了。余者侍卫护军虽多,但都是不熟悉的。 卫琬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出宫了,然而此次出宫又有别于寻常,没有忐忑和好奇,车厢里满满盛着的,不过是绝望二字。 车驾走了几日,紫鹃才发觉出不对劲来,这一路向北走去,哪里还有什么别庄!当她某次按捺不住去问孟亭翊时,却遭了冷遇。孟亭翊只是瞟了她一眼,警告道:“这是主子们的事,若是想活得久一些,就闭上嘴。” 对于紫鹃来说,这一路走来委实气闷,卫琬一味只是催促行军速度,后来索性弃了马车改为骑马。侍卫和护军对于皇后的改变极为惊讶,素闻皇后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平素不过抚琴吟诗作消遣,如今竟似换作了铁打的一般,连着骑了三日的马也不曾叫苦。 越是向北走,周围就越荒凉,随处可见被焚毁的庄子和无人认领的死人,偶尔会看到三五成群的士兵慢吞吞地收敛尸体,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到极点的木然。 翻过最后一道高坡时,叠庸关便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样的情景,只能用尸横遍野来形容,无数横陈的尸身间,幸存下来的军士们正在清点尸体,连淳于寒川亦在其中。身为将军,如今他也跟所有人一样干起了搬运尸体的活。 或许战争并不算是最可怕的,大不了是一死万事空,而活下来的人却要亲手清理这片战场,否则将会招致更大的祸患。虽然这里地处北疆,但天气也一天天地暖和起来,若是不能及时处理好这些尸体,很可能会引发瘟疫。 孟亭翊见此情景,二话没说便上前去帮忙抬尸体。见她来帮忙,淳于寒川愣了一下,直起身子来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卫琬。 北疆的风吹起了她微散的鬓发,露出她憔悴苍白的容颜,她宛若梦游般一步步走近,声音轻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他在哪里?” 淳于寒川纵使身经百战,对于她的问题也难于启齿。他与卫琬虽没有什么交情,但因着姐姐的缘故,对于她和萧承钧前的感情纠葛也并不陌生,如今斯人已逝,她一个弱女子千里迢迢寻来,却教他如何忍心答她? 沉默许久,他才开口道:“靖王力战不敌,当日曾有人亲眼目睹他身负重伤,随后被……”一箭穿心,那日的激战中,曾有数名将士亲眼目睹这一幕,那支夺命的箭,是阏于王坤都所发。 坤都骁勇善战,善使百斤铁弓,彼时萧承钧已是血战力竭,又是众目睽睽之下,想来这说法不会有错。然而看着卫琬失魂落魄的样子,淳于寒川实在不忍说出口,只略过了那一部分,“那是在混战中,许多人都被马蹄践踏过,实在是分不出来了,只寻到了他的金盔。” “他穿的是冰铁战甲,怎么会寻不到?”卫琬轻轻道。 方才匆匆赶过来的邹严顿时含泪跪倒,“都是我不好,才害了王爷,求娘娘降罪!”那日因他受了重伤,萧承钧执意将身上可挡刀剑的战甲脱下来给他穿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 听邹严噙着泪说完后,卫琬竟然轻轻笑了笑,在这样的情形下,她的笑容显得极为可怖。她信步向战场中央走去,那里还有许多未曾搬完的尸体,她竟在每一具尸体旁停下来,细细辨认。 不少尸身都是俯卧在地上,更多的则是交叠在一起,卫琬竟不顾脏污,一具具地翻开来看。她的力气极小,每翻一具都要费许多功夫,然而她竟是一刻不停,疯了般地检视着周围的每具躯体,细细辨认。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的举动惊呆,许久孟亭翊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帮忙。偌大的战场上,两个女子就那样徒劳地向前走着,震撼了所有人的心。 淳于寒川疾步上前拦住了卫琬,“你这是在做什么?” 卫琬恍若未闻,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淳于寒川拧紧了双眉,顾不得身份阻碍一把捞住她的手臂,怒道:“你疯了吗?这战场上的尸体不下万人,难道你要一个个看过来不成?” “那是自然。”她轻描淡写的回答,仿佛这个问题根本不用质疑。 淳于寒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竟不知该如何说她才好,“他已经死了,你就算找到他的遗体又怎样,也不能让他活转过来!” 卫琬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狠狠挣开了他的掌握,“若找得到,我便与他同死,若是找不到,我便相信他还活着,只不过我还没有找到罢了!” 只说了这一句,她便不管不顾地继续走下去,身影倔强而执着。 淳于寒川气急败坏地瞪着孟亭翊,“你就陪着她这样疯?”印象中这个女人应该是宫廷里的大内侍卫,平日里看来也是个明白人,如今怎么也…… 孟亭翊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膀,“皇上吩咐了要在下对皇后的话……惟命是从,”她在淳于寒川面前抬了抬下巴,“请淳于将军让让路。” 说罢,她便用肩膀狠狠将淳于寒川撞到一边,上前帮卫琬去了。 ~ 第187章 绝望 究竟是有多爱一个人,才能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 淳于寒川站在营帐门口,透过卷起的毡帘看向远处那几个模糊的身影。本来北疆就多风沙,若是一整天都暴露在风中,连他们这些男人怕是也受不住,更何况是女子? 然而自清晨至傍晚,卫琬从不曾停下来休息过。她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身上的锦缎衣衫也满是血污和尘土,看起来狼狈至极。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执着,让全军将士看了都觉得肃然起敬。 眼看天色迅速地昏黄起来,看起来似乎要下雨,淳于寒川果断下令命全军士兵停止收敛尸体,回营暂避。北疆的雨水不比南方,不下则已一下惊人,此地已经数月不曾下雨,看这场雨来势汹汹,据当地人说,危险得很呢。 淳于寒川派了人去叫她们回来,然而她们仍是固执地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抬回营地,细细辨认。看到她们这个样子,淳于寒川怒从心起,索性下令不去管她们,只约束着手下的士兵回营。 卫琬抬头看了看天,低声对孟亭翊道:“先把能搬回去的都搬回去,否则下过雨后更难辨认。” 孟亭翊犹豫了一下才劝说道:“娘娘,天马上就要下雨了,况且这战场上的尸体也收敛了十之七八,剩下的这些……” 卫琬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再不快点就真的来不及了。”说罢,她便低头去拖另一具尸体。孟亭翊无法,只得顺着她继续拖下去,放眼四周,除了随她们一道来的侍卫护军外,就只有邹严还留下了。 雨势来得很快,不过是片刻的工夫,雨点就接二连三的砸下。孟亭翊苦劝无果后,只能拿了把伞遮在她头上,竭力想挡住一部分风雨。然而在这样的大雨中,任何遮挡物都是无济于事,两人身上的衣衫很快湿透,起先还帮着她们的侍卫护军早已回了营帐,大雨中就剩下了她们和邹严。 淳于寒川终于看不下去,拿了把伞冲进雨里,强行拖着她往回走,怒喝道:“你想找死就干净利索些,不要连累其他人!” 卫琬竭力挣扎,冲他吼回去:“躺在这里的也曾是和你并肩作战的兄弟们,难道因为他们死了,所以就能把他们的遗体留在这里任由风雨糟蹋吗?” 淳于寒川手指微微用力,伞骨随即折断,接着整把伞都被大风吹走,风雨无情地抽打在他们身上,几乎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为国捐躯,我不能因为已经死了的人再让活着的人身处险境!”他气急败坏地冲着眼前倔强的女子吼道,恨不能狠狠打她两个耳光让她清醒过来。 卫琬狠狠抹了一把脸上肆虐的雨水,恨恨地瞪着淳于寒川,“所以他们遭了埋伏时,你并没有冲出来救他们,而是等待时机成熟后坐收了渔翁之利!” 即使耳边灌满了风雨之声,她的这句话还是被淳于寒川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坚定道:“我是在做正确的事,而不是像你这样意气用事!”说罢,他狠狠一个手刀劈在卫琬后颈上,毫无半分怜香惜玉之心。 他俯身将卫琬打横抱起,冲着身后的邹严和孟亭翊说了句,“若是再不进来,莫怪本侯用军法处置!” 回到营帐后,淳于寒川便将卫琬交给紫鹃到屏风后去更衣。因下着大雨无法搭建新的营帐,所以淳于寒川把自己的营帐让给她们用,自己则预备去和邹严挤一挤。然而他还没出门,另一个女子便挟着一身风雨撞了进来。 淳于寒川下意识地扶住了她,微惊道:“姐姐!” 淳于暖河抬起一张憔悴地不似人形的脸,枯瘦的双手紧紧反握住了弟弟的手臂,哑声道:“王爷他在哪里?” 两个从身份到性格都完全不同的女子,见到他后问出的第一句话,竟都是一样的。淳于寒川苦笑了一下,“姐姐你一路赶来必然累了,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再……” 淳于暖河的手痉挛地掐紧了淳于寒川的胳膊,几乎是咬牙切齿道:“王爷在哪里?我现在就要见他!” 淳于寒川无奈,只能先扶着姐姐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姐姐你要节哀,姐夫已经不在了,你……” 淳于暖河忽然甩开他的手,从椅子上跳起来,“不可能!王爷天纵英才,不可能会……” “姐姐!”淳于寒川重新抓住她,加重了语气道:“当日在混战中,有数十名将士亲眼目睹王爷身负重伤!最重要的是,他左胸当央中了一箭,直透后背,根本不可能生还!” 淳于暖河愣了片刻,颤抖着问:“那他的……他的尸首呢?” 淳于寒川不敢再看姐姐的眼睛,别转了目光道:“还没有找到,大约是被马蹄践踏的认不出了罢。”那么多的尸体不可能在三五天内收敛完,况且其中被践踏的连面目都看不出来的并不在少数,根本无法确认身份。 淳于暖河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叫,捂着头蹲在了地上,从胸腔中直接迸发出的哀恸如此强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呼喊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已声嘶力竭,她才停了下来。淳于寒川心疼地看着她,半跪在地上道:“事已至此,再伤心也是无济于事,何况你还要照顾小世子,姐夫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淳于暖河已经泣不成声,缓缓倒在弟弟怀中。然而屏风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冷笑,在风雨声的映衬下更显寒意彻骨。 淳于氏姐弟双双抬头望去,发现竟是卫琬走了出来。她身上仍穿着湿漉漉的脏衣服,绝色的面孔上沾了泥污血迹,比淳于暖河的形容还要吓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待认出了来人是卫琬后,淳于暖河站起身尖叫起来。 卫琬逼近了一步,扬唇冷笑道:“我为什么不能来?” 淳于暖河恶狠狠道:“就算王爷死了,他也是我的夫君,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才是名正言顺的靖王妃!” 卫琬又逼近一步,“你放心,本宫会给你殉情的机会,说不定还会多几个淳于家的人给他陪葬,也算不枉了他一世英雄!”说完这句话后,她有意无意地瞟着淳于寒川,扬声问道:“你说是不是,淳于将军?” 淳于暖河惊讶地看向弟弟,低语道:“她……是什么意思?” 淳于寒川直截了当地说:“姐姐你不用理她,这个女人已经疯了。”说着便搀扶着淳于暖河向外走去。 卫琬却嘲讽地扬起了嘴角,眼底冰冷一片。 ~ 第188章 质问 大雨下了一夜,翌日清晨时仍有雨水淅沥而下,土地已被雨水泡得绵软,随便踩上去就会陷到脚腕处。.info[] 然而卫琬却一早就出来亲手收殓将士们的遗体,并将他们身上的遗物收集起来留着给他们的家人。所有将士穿的内衣和铠甲头盔上都有自己的性命,但仍有不少人已经无法辨别身份。 看到卫琬如此亲力亲为,军中幸存的将士也顾不得什么了,纷纷前来帮忙,将已经辨明身份的遗体收殓安葬。天气很快就要转热了,若是不能及时处理好,怕是要酿成大疫。 经此一事后,军中人人在提及皇后时,用的都是无比敬佩的口吻。毕竟不是每个女子都能有那样强悍的心智和毅力的,与卫琬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曾经的巾帼英雄淳于暖河,这些日子来她如同幽灵般在营地里游荡,却从不伸手帮忙,只是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哀恸中。 待所有遇难将士的遗体都埋葬完毕后,卫琬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继续留在军中,亲手替幸存的战士们缝补衣衫。军中本来女人就少,况且周围的农户也在大战伊始时就逃亡殆尽了,所以在脱下铠甲后,年轻的士兵们穿的往往都是破衣烂衫。 一开始他们还不好意思让身为皇后的卫琬缝补破衣,无奈拗不过卫琬的坚持,便有些年纪很轻的士兵妥协了,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孟亭翊是个不通针线的,所以虽然有紫鹃帮忙,但一日往往也只能缝补数件,十分辛苦。 见卫琬这般安之若素,丝毫不提回宫这两个字,淳于氏姐弟反倒坐不住了。这日淳于寒川才刚被卫琬拒之门外,淳于暖河竟不请自来,强行闯入了卫琬的营帐。 卫琬正眯着眼睛穿针,见淳于暖河闯进来,只是把眼皮一撩,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孟亭翊已经伸出手臂挡住了淳于暖河的去路,冷淡又不失礼貌道:“王妃不通报一声就闯进来,未免也太失礼了罢?” 淳于暖河此番想必是有备而来,闻言竟毫不动气,只是反唇相讥道:“你家主子还没说话,你不过是皇宫里的一条狗,叫得不嫌累吗?” 孟亭翊身为大内侍卫行走,哪里受过这样的话,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强忍着没有动手。淳于暖河反倒得寸进尺,重重推在孟亭翊的肩膀上,“让开,主子们说话,没有你这个奴才听的份,”她的眉眼有些阴枭,“更何况你们主子也不是什么尊贵人。” 紫鹃平日里就留心在卫琬面前卖好,如今见有人出言不逊,孟亭翊又一动不动,自以为得了邀功的机会,忙上前道:“敢对皇后娘娘出言不逊,就算你是靖王妃,如今靖王还不知道埋骨在哪里,你还有什么可倚仗的?” 淳于暖河怎会把小小的丫头放在眼里,当下一扬下巴傲然道:“就算我失了夫君,我也是堂堂正正的王妃,有世子可倚仗,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只是淳于氏的女儿,也轮不到你来与我说话!” 紫鹃见她气势逼人,不由得心下先自怯了,求助地将目光投向了卫琬。(..info无弹窗广告) 以往在宫里所见所闻的卫皇后,从来不曾落于旁人下风过,哪怕是天下人敬仰的皇帝,气势上怕是也只能与皇后平分秋色罢了,紫鹃如是想道。 然而卫琬竟轻轻笑了,漫不经心道:“靖王妃说得是,孟侍卫、紫鹃,你们两个且退下罢。” 孟亭翊是听惯了她命令的,当下一拱手便出了营帐,紫鹃却有些犹豫,看到卫琬神色如常,才不得不拖着脚步走了出去。 “你到底想在这里做什么?”毡帘才刚被放下,淳于暖河便发问道。 卫琬一双澄澈眼眸仍注视着手中不停的针线,唇角勾起浅浅梨涡,并不言语。淳于暖河怒气冲冲地上前两步,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在这里扮好人,无非是想博得一个好声望,保住你皇后的位子,如今王爷不在了,你没有了念想,就只能抱着这个位子不放了!” 见卫琬仍不答话,淳于暖河继续道:“不要妄想你坐稳位子后能把我们淳于家拖下水,那日你说寒川的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岂是你能随意猜度的!” 卫琬这才抬起眼,悠悠道:“你若是不信本宫的话,又何须来这里吵嚷这一会子?” 淳于暖河咬牙道:“胡说,我岂会不相信自己的亲弟弟,反而相信你这个贱人?我淳于氏时代忠烈,你莫用你的小人之心胡言乱语,若是恨我便冲着我来,你不过是卫家的贱婢之女,想扳倒我淳于氏,还是等到下辈子吧!” 发泄般地说完这一通后,淳于暖河一跺脚,便转身欲走。 卫琬却在此时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徐徐起身道:“不错,你们淳于家确是时代忠烈,不过淳于氏再忠心,也只是忠于帝王,并非是子蓦!” 淳于暖河脚步一顿,咬牙切齿道:“你胡说,王爷也是萧氏子孙,况且王爷为了锦朝安危与阏于人交战,在这样的时候谋害王爷对锦朝有什么好处?我弟弟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这等小人!” 卫琬冷笑道:“那么便请淳于小姐给本宫解释一下,王爷带领三万大军尚且未敌阏于铁骑,淳于小将军是如何用一万人大败阏于,并将之驱出关外的?” 淳于暖河一时语塞,片刻后才慌乱道:“王爷所率乃疲惫之军,阏于又是有备而来,自是不敌,寒川以逸待劳,有如此奇效也不足为奇。” 卫琬眉尖微挑,语气恍若叹息:“想必这些话,你已经用来安慰过自己多次了罢。”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满身是刺的淳于暖河瞬间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她踉跄回身,后背靠在帐篷一壁,牙齿痉挛地咬紧了下唇,微微颤抖。 不错,淳于寒川这一仗胜的确实有蹊跷,萧承钧败的亦有些古怪,但是……不可能!那是她的亲弟弟,几乎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知道他是个光明磊落的将军,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你撒谎!”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是的,一定是眼前这个女人在信口雌黄,她嫉妒她是子蓦的妻子,所以才会说这些话来迷乱她的心智,妄图挑起他们淳于家的内乱,以坐收渔翁之利。 “信不信由你,”卫琬扬起了眉毛,“你为何不亲自去问问你的好弟弟?你们姐弟情深,他必然不会瞒你的。” “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相信!”淳于暖河最后这般说道,转身冲出了营帐。 ~ 第189章 真相如斯 淳于暖河浑浑噩噩地从卫琬的营帐冲出来,却在营地边缘遇到了淳于寒川。(..info) 看到姐姐神色有异,他忙一把抓住姐姐的肩膀,颇为担忧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是太好,可是又没睡好?” 淳于暖河怔怔抬头,直到看清弟弟近在咫尺的面庞时,眼神才有了一丝聚焦。她下意识地摇头道:“没有,你不必挂心。” 然而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却让淳于寒川起了疑心,不依不饶地追问道:“究竟是怎么了?可是谁又给了姐姐气受,是那个卫……皇后吗?”话将要出口时他才想起尊卑分别,硬生生地改口为皇后,尽管心底仍有一丝不情愿。 淳于暖河摇了摇头,定睛看着弟弟,心底盘旋的疑问越来越大,终于脱口而出:“那天在叠庸关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淳于寒川一怔,扶住姐姐肩膀的双手渐渐滑落,语气反倒平静起来,“不是与姐姐说过了么,为何要再问?” 淳于暖河几经犹豫,终于一字字道:“我要听的,是真相。” 真相?淳于寒川苦笑一下,眼底浮出些许苦涩。人的本能反应,就是对遇到的任何一件事都寻根究底,殊不知“难得糊涂”四字的可贵。抛却浮华的表象,裸露出的真实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得起的。 所以,他缓缓吐字:“姐姐,我以性命向你发誓,之前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从没有骗过你。”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淳于暖河却陡然瘫软下去,无力地伏在弟弟的肩膀上。憔悴失血的嘴唇翕合,吐出无力的话语:“谢谢你,寒川,谢谢你,没有骗我。” 倘若连亲人都不可信,那这个世界上,她还剩下什么? 然而,她并未抬头,所以不曾看到淳于寒川脸上深深镌刻着的哀伤。他揽紧了姐姐如今单薄的身躯,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幼年丧母,父亲驰骋疆场很少归家,对于他来说,淳于暖河既是姐姐,又是母亲的化身。淳于氏的男儿一生效忠皇族,不会有半点私心,唯一一点私心,怕也就是分给了亲人了。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将军的他,不会再让姐姐受半点伤害! 送了淳于暖河回去后,淳于寒川随即便去找了卫琬,进去后第一句话就是:“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姐姐?” 彼时营帐里只有卫琬一人,跳动的烛火给她略显苍白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回眸流转间绝世容光,让淳于寒川想起姐姐枯槁的脸庞。分明都是痛失至爱的女子,为何她们表现的竟如此不同? 卫琬淡淡道:“是令姐找上门来的,本宫并未想过要找她麻烦。(..info好看的小说)” “那你就回京城去!”淳于寒川勉强压抑着的怒气瞬间迸发,他挥手将身旁小几上的杯盏打落。 卫琬面容平静,一如她波澜不起的语声,“没有得到我要的答案前,我是不会离开的,淳于将军,”她唇角染上些许无奈的笑意,“我是个很固执的人。” 淳于寒川一时间怔住,来之前预想过的说辞竟都派不上了用场。他曾想过她会用权势威逼,抑或用姐姐来威胁他,却从未想过卫琬竟是这般反应。 她的模样像是在和朋友谈天说地,一派磊落风光,反倒映衬出他的狭隘。 终于,淳于寒川苦笑了一下,从贴身的袖筒内取出一张薄薄的纸,递到卫琬面前。“请皇后娘娘看完后,务必将证物销毁,明日微臣便会派护军送娘娘回宫。” 卫琬并没有去接那张纸,而是扬眉问道:“仅是一份物证,还不足以让本宫相信。” 淳于寒川略微迟疑了一下,才下决心说道:“此信大理寺卿殷大人遣人送来,皇后娘娘若是不信,尽可派人查证,若是等不得那么久,眼前便有邹严为证,微臣言尽于此,娘娘所求不过是一个真相,若是娘娘为此要与皇上为敌,臣必当先杀了娘娘,尔后再自尽以谢天下!” 说罢,他便将那张纸丢在地上,尔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卫琬缓缓俯身捡起那张纸,眼眉处陡然跳动了一下。当那枚鲜红的印信图案浮现在眼前时,她的手指猛然颤抖了一下。 龙吞夔护的图案,正中央是一枚古体的“锦”字,式样古朴。那样的纹饰,对于卫琬来说并不陌生,那是历代锦朝帝王手中的最后一道防身符――密玺! 虽然有国玺作为帝王的象征,但历朝历代权力倾轧导致的帝位动乱仍是屡出不鲜。其中,因为国玺误落他人之手致使的动乱更是不胜枚举。因此,锦朝第七任帝王在历经艰险登上帝位后,命能工巧匠雕琢了密玺,作为国玺遗失后的紧急举措。 密玺,便是萧氏皇族最大的秘密。它的隐秘性并不在于外观,虽然从表面上看来,它只是一块半透明的玉石。只有皇帝知道它的机括所在,能让再普通不过的顽石变成天下无人可仿的密玺。 就连卫琬,也只是在寥寥可数的几封密旨上见过它的踪迹而已。她捏紧了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一字一句都让她触目惊心。 原来,真相居然如此……淳于氏,不愧是锦朝最忠于天家的臣子。 她也曾怀疑过自己的猜测,毕竟在两国交战时谋害主帅,陷数万将士于无援之地并非明智之举,以淳于寒川的聪明,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但是它还是真真切切的发生了,那么,只有一个原因,是天子直接给他下了命令! 卫琬只觉欲哭无泪,那日卫覃通过红莺送来的蜡丸里,隐藏着一封密报。薄如蝉翼的绢纱上,密密麻麻满是字迹,清晰地勾勒出千里之外战火硝烟遍布的疆场。 ……靖王率残部与阏于铁骑决战于叠庸关外,血战三日夜,其间屡有退敌之机,无奈叠庸关守军闭门不开,以绝后路。第三日晨,淳于将军援军终至,阏于军终不敌败走,然靖王所率部属已全军覆没。 那日读过密报后,她已于悲痛之余起了疑心,是以才有这一场数月劳顿,千里跋涉。 朝堂与后宫她早已放手,只是伴着萧泽一道等他的归来,没想到,她仍在暗自欣喜的时候,他已经被昔日同僚出卖,魂断关外! 她将手中薄纸凑近烛火,点燃后便拿着它走出营帐外,在火苗即将舔舐到指尖时陡然放手,看着片片纸灰散落在北疆的风中。 “子蓦……”她唇间轻轻吐出这两个镌刻在心头的字,沉郁多日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纸真相,或许是她如今唯一能烧给他的物事了。至于她这个身子,这条性命,还要忍受着这尘世的煎熬,才能盼到与他相见的那日。 ――――――――――――――――――――――――――――――――――――――― 卷五红颜江山终结 卷六浮生未歇即将始动。 ~ 第190章 帝凰 元武四年五月,又是草长莺飞时节,繁花满帝都,香飘帝阙。[..info超多好看小说] “皇上驾到!”礼官高亢而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勤政殿里,随着他的声音,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玉珠平天冠的萧允尚出现在百官面前。 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日萧允尚并不是独自一人来上朝。他手中挽着的女子,一袭正红朝服,赤金凤冠上镶嵌的盈盈明珠,亦不如她的双眸夺人心魄。已然称病数月卧床不出的皇后卫琬,便以这样张扬的姿态重新出现在朝堂上。 卫覃眼底浮起一抹笑意,在众人愣神时已抢先跪下,高呼道:“微臣参见皇上,愿皇上长乐无极!”言毕,他又俯首道:“微臣参见皇后娘娘,恭贺皇后娘娘凤体痊愈。” 身为文臣之首的卫覃既已做出了表率,立刻便有一干官员跪下请安。然而宗正寺寺卿李远图却上前一步跪下道:“皇后娘娘凤体痊愈,自是我锦朝之大幸,不过后宫不得参政的祖训却不敢违背,还请娘娘移步至偏殿,待早朝结束再……” “放肆!”萧允尚皱眉喝道:“有朕在这里,岂容得你在这里颐指气使?” 李远图也是个耿直的臣子,当下见皇帝发怒,竟还是不卑不亢道:“臣知罪,只是皇后娘娘身为女子,断断不可涉足朝堂。” 安国公宋易算是萧允尚的远方表叔,向来是朝堂上的老好人,当下轻咳一声道:“话虽是如此,只不过当年皇上登基时故太皇太后也曾垂帘听政,既有先例在,也算不得是逾矩。” 他本是打个圆场,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才以高氏为例。谁知萧允尚并不领情,反倒冷哼了一声道:“朕正有一事要与众卿说,皇后卫氏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往后便与朕同坐早朝,见皇后如见朕!” 朝堂上的众位臣子也都算得是有城府的了,闻言还是齐齐一惊。当下几位谏官便齐齐跪地道:“使不得啊,皇上,前朝向来是男子所聚,怎可开了女子涉足的先例?” 萧允尚沉声道:“当年朕初初登基,根基未稳之时,不也是皇后代朕处理国事,那时并不见尔等如此劝诫,究竟是何因由?” 众谏官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李远图眼看他们无用,便咬牙叩首道:“皇上,当年皇上年幼,是以才事从权宜,如今皇上年岁渐长,无须皇后从旁指点,况且皇后这两年来深居简出,对朝堂政事也一无所知,实在不宜与皇上一同坐朝!” 信阳侯夏柏亦启奏道:“自古以来夫为妻纲,以夫为天是为女子本分,如今皇上竟在朝堂之事上与皇后平起平坐,实在是有违纲常,请皇上三思!” 夏柏乃是先帝所封王侯,最近才从封地入京不久,萧允尚平日里自是忌惮他三分。见他也出来搅局,卫覃的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众人的目光如今都集中在卫琬身上,若是换作了旁的女子,早该识时务地回后宫去,也免得给夫君添烦,让朝堂更添动乱,这才是作皇后为**的本分。然而她却只是挺直了腰背站在萧允尚身旁,胭脂点染的樱唇甚至微微上扬,梨涡隐现。 见众人极力反对,萧允尚一时间竟也无可奈何。卫琬便在此时踏前一步,柔柔开口:“侯爷既然说到纲常二字,本宫素来读书不多,竟不知何为纲常,还请侯爷释疑。” 夏柏见她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女子,眉目如画,且语声清澈柔美,想来没什么机巧处,便顺口答道:“所谓纲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仁、义、礼、智、信为五常,是为三纲五常也。” 这番话本是礼教之本,夏柏自认为说得毫无可指摘处,是以声音洪亮,底气十足。然而待看清那小小女子唇角扬起的讥诮弧度,他的心却陡然一慌,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但是细细想来,方才那一番话四平八稳,并无什么纰漏。 卫琬扬声道:“侯爷说得极是。”见她颇有服软之风,众臣松了一口气,觉得今日之事算是解决了。然而她话锋一转,竟变得咄咄逼人起来:“纲常之首,乃是君为臣纲,如今皇上已然金口玉言下了旨意,尔等不但不遵循,反倒在这里纠缠,敢问侯爷,这可也是圣人所教导的三纲五常么?”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夏柏被自己说出的话顶了回来,虽然气恼,但对方说得句句在理,一时竟想不到驳回的理由。萧允尚已经适时接过话头,“不错,朕既已做了决定,众卿不必再议。” 说罢,他便携着卫琬的手登上玉阶,拉着卫琬同在龙椅上坐下,朗声道:“从今以后,见皇后如见朕,若有对皇后无礼者,即视为大不敬之罪,交由大理寺处置!” 天子之言,灼灼龙威,自是无人再敢有异议。而卫琬也藉此在阔别了朝堂许久后,重新参与到了朝堂斗争中。只不过如今已渐趋平稳的朝堂,再没有了早些年的惊涛骇浪。 卫琬僵直地坐在萧允尚身侧,被黛色勾勒地更为分明的一双眸子波光流转,恍若穿过了时光的空隙,光阴似流年。 曾经有两位惊才绝艳的王爷,也曾站在文武百官之首,如同现在般带领众臣朝拜帝后。生在帝王家,无疑是天潢贵胄,注定了荣华一生。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他们,可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在朝堂上彻底消失? 这一代的萧氏皇族,就像受了诅咒一般,总是无法停止杀戮和纷争。 萧允尚的祖父有三个儿子,长子承继大统,却因为后宫的争斗丧命于一杯毒酒。次子萧杞风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却因为无法停止对皇位的渴望而起兵逼宫,最后魂断悬崖。最后一个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萧承钧,军功赫赫,骁勇善战,却就那样莫名其妙的死在了乱军中,连尸首都不可寻。 天命衰微,或许就是这样罢。萧泽并非萧承钧亲生,那么,萧氏的血脉,除了远在东南的秣陵郡王那一支旁系子孙外,就只剩下了萧允尚一个人了。 想到萧承钧,卫琬便觉得嗓子被哽住了一般,连带着手脚也麻木起来。正在听取臣子奏报的萧允尚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从宽大的袍袖下伸出一只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少年人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抬眸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卫琬勉强扯起唇角回应一个笑意,心底却是惊涛骇浪般永不停息。 ~ 第191章 算计 下了早朝后,萧允尚自去上书房批阅奏章,他本是邀卫琬同去的,但卫琬推说还要去长庆殿看萧泽,所以便带着红莺和紫鹃出了勤政殿。 刚一进长庆殿,便看到萧泽趴在窗边,没有光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让人看了就觉得无端的心疼。卫琬疾走几步上前抱起他,笑道:“这才两三个月不见,泽儿倒是沉了许多。” 萧泽的神情从一开始的陌生很快转为熟稔,咯咯笑着揽住卫琬的头颈,撒娇般地说道:“姐姐很久不来,泽儿好闷。” 卫琬斜眸瞟向跪在一边的奶娘并一干侍女,一边握着萧泽的小手哄他玩,一边问道:“这些日子本宫没来,小世子可还好?太医最近又开了什么方子?” 萧泽眼疾虽然已无法痊愈,但他身子孱弱,还是要常常服用汤药。听得太医二字,他便扭股儿糖般向卫琬怀里钻去,连声嚷道:“不要太医,泽儿不要太医,药好苦,没有糖糖,我不要吃药!” 卫琬无奈笑笑,抱着他摇了摇,“好好好,我们不吃药,我们去花园里玩好不好?” 萧泽幼小,况且在宫中的身份又尴尬,所以除了卫琬偶尔带他出去外,平日里他是足不出户的。如今听卫琬要带他出去,他早已忙不迭地蹬着小腿要下来,轻车熟路的跑到床边摸出最珍爱的拨浪鼓,又重新跑回卫琬身旁,笑嚷道:“出去玩,出去玩!” 他如今已过了两岁,步履已稳,况且孩子虽不沉,但抱久了总会双臂酸痛,所以卫琬只是牵了他的手慢慢走着。(..info好看的小说)如今天气已渐渐转热,花园游了不到一半,卫琬身上的里衣已经微有汗意了。 萧泽虽然看不见,但鼻子极灵,不断的采了各色花儿放在鼻端嗅着,一路上笑个不停。玩了一会子,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歪着头咬着手指问道:“姐姐,父王在哪儿?他好久没想我了……他是不要我了么?” 这些日子来,卫琬硬是让自己沉浸在各色事务中,努力想要忘记萧承钧的离开带来的伤痛。她自以为已经足够坚强,所以才敢来看萧泽,然而当从孩子口中听到这句话时,多日来建筑起的心防还是轰然瓦解,露出里面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幸而萧泽是小孩子心性,况且萧承钧也并未与他日夜相处过,所以问出口后不久,他便忘了个干净,全心全意沉浸在与平日不同的玩乐中去了。 他自能忘,卫琬却无法很快平复下来。于是她嘱咐紫鹃和奶娘带萧泽去玩,自己则去树下的凉荫里预备休息片刻。 红莺忙道:“娘娘别直接坐在地上,地上虽有草,但还是有寒气,待奴婢去搬个绣墩来。(..info)” 卫琬看了一眼草地,觉得红莺说的也有道理,便让她去了。谁知红莺去了许久都没回来,卫琬只觉腿脚酸软,兼以心底苦涩,也顾不得前日才下过雨,那草叶上尚有污泥,便直接坐了下去。 横竖左右都无人,便是放纵些也没什么,反倒能让自己轻松些。自她回宫的这些日子来,每日里心机算尽,何曾舒坦过半日?倒是陪着萧泽来这里玩,本也是为了宽宽自己的心,谁知那稚童的一句无心之问,反倒惹起了许多心事。 正自思忖间,耳畔却随风飘来个女子的语声,细细分辨去,似是刘婕妤。卫琬坐的这处草地周围被半人高的花盆挡住,外侧花草又浓密,若不是拨开花枝去瞧,定然发现不了有人在此。 刘婕妤显然也是这样想的,只听她道:“那件事预备的怎样了?” 与她说话的那人声音尖细,偏于阴柔一派,想来应是个公公。“婕妤主子,奴才可不敢瞒您,如今那卫皇后一回来,又得了皇上平起平坐的旨意,这宫里都是些爬高踩低的人,旁的都还好说,宫门那一关怕是难过了。” 刘婕妤恨恨道:“什么劳什子皇后,动不动就几个月几个月的不见踪影,偏生皇上还捧着她,我不管,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给本宫预备好!” 凭她婕妤的封号,并非一宫主位,本是不能自称本宫的。然而先头那几个月卫琬不在宫中,她又怀了身孕,自然是随心所欲,并没有人敢说她,反倒上杆子捧着她,所以久而久之的她也说顺了口。 那小太监见她疾言厉色的,只能缓缓劝道:“我的主子哎,这可是着急也办不成的事,原先买通了的那批护军,后日便要调走了,据说也是那一位的主意,可娘娘这身子才八个月,这时间……可不成哪!” 片刻的沉默后,刘婕妤下了狠心,“那就明日!” 小太监被唬了一跳,慌得跳起来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嗓子道:“娘娘可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有个……” “闭嘴,没胆子的东西!”刘婕妤虽然勉力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怒意是不言而喻的,“若不是搏这一遭儿,如何保住一辈子的安稳荣华!” 虽然生气,但刘婕妤也知道事关重大,于是便与那小太监一边走一边说着,声音压得极低。卫琬只要身子略微动弹便会被他们察觉,所以只能隐身于花丛后,模模糊糊只听得“若是便好,若不是……务必”等字样,分辨不清意思。 待他们去得远了,卫琬才起身来,心下暗自疑惑。这刘婕妤再过月余便要临盆,如今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要出宫?听她的口气,似乎是与生产有关,可宫里生产的物事都是一应齐备的,哪里还需要到宫外去预备呢? 难道……卫琬猛然直起了身子,心里头如划过一道闪电般,瞬间照得通透。 前后细细想了一通,卫琬唇角挑起一丝冷笑。这个刘婕妤,倒是很会算计,只不过这点子聪明怕是用错了地方,事关皇家子嗣,想要争这个先不是这么容易的。 卫琬心念一动,正待回宫去布置,谁知前面却忽然乱了起来,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卫琬还未及移步,只见之前跟着萧泽的一个婢女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皇后娘娘……不好了,小世子落水了!” 卫琬心头一跳,急忙跟着那婢女向前跑去。待跑到照影湖边,只见一群人都围在那里,萧泽的奶娘正在外围呼天号地的大哭。 卫琬慌乱地推开围着的人,只见萧泽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面色青紫,上腹鼓胀,额头上还斜斜印着一道血痕。卫琬疯了般扑上去抱住他小小的身子,冲着旁边的人嘶吼道:“快去传太医!” 不知是惊痛过度还是怎的,卫琬只觉腰间一阵酸麻,眼前陡然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 第192章 皇嗣 这一睡便不知多久,费力地睁开眼睛时,卫琬觉得眼皮沉重如千斤,连身子也酸痛一场,仿佛与人打过架似的。 耳畔传来红莺欣喜的声音:“娘娘,您可算是醒了。” 卫琬费力地转头,视线竟有些模糊。红莺扶着她坐起身来,卫琬连连咳嗽了几声,才哑声道:“这是怎么了?” 话刚出口,脑海中便蓦然掠过当日的种种事端,记忆中的画面经过了长庆殿、御花园、花丛、湖边,最终凝定在萧泽青紫肿胀的脸上。她猛然一惊,从床榻上弹起身子,紧紧抓住红莺的手臂,慌乱道:“泽儿怎样了?” 红莺忙不迭道:“娘娘放心,小世子无事,”想起那日的事,她仍心有余悸,“幸好皇上及时赶到,硬是逼出了小世子肚子里的水,这才救了一条性命。” 她本是下意识的感叹,抬眼看到卫琬脸色苍白,急忙跪下道:“奴婢照看小世子不利,请娘娘责罚!” 卫琬沉声道:“你起来,泽儿出事时究竟是怎样情形,你细细说来。” 红莺仍是跪着道:“那天娘娘派了紫鹃和丫头奶娘陪世子去玩,那两个丫头奴婢已经盘问过了,小世子玩得热了脱了大衣裳,紫鹃便让她们在树下守着衣裳,她们也是贪图阴凉,就没有跟着往前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卫琬皱眉道:“那又是怎的去了照影湖?” 红莺犹豫了一下,才回道:“奶娘说小世子听见了水声,所以要去玩水……然后,世子的衣裳湿了,她便回去拿干爽衣裳换了……” 见她语声迟疑,卫琬已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冷声道:“紫鹃呢?叫她来见本宫!” 红莺的肩膀颤抖了一下,许久才低声答道:“娘娘,紫鹃……她已经不在凤池宫了,前日她在照影湖边碰到了刘婕妤,恰好刘婕妤肚子痛要生产,她便送婕妤回宫了,婕妤说她办事得力,便向皇上要了她服侍,那会儿皇上正在为娘娘昏迷忧心,见她又要生产,便就这么应了。” “那就是说,泽儿出事的时候,身边是一个人也没有了?”卫琬眯着眼睛冷然道,然而,红莺方才的话还透露了另外一个讯息,让她后背陡然蹿起一股凉气。“前日……竟已是前日的事了?那……如今刘婕妤怎样了?” 红莺这才抬起眼睛,无奈道:“刘婕妤前日动了胎气,昨儿个晚上生了位皇子。” 卫琬好半天沉默不语,良久才开口问道:“那如今皇上是在云意宫了?” 红莺急忙否定道:“这个倒没有,娘娘,皇上那日为了娘娘昏倒急得不得了,只是在刘婕妤阵痛时去看了一眼,之后便一直在凤池宫守着,这会子才刚上朝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见卫琬似有疲惫之态,红莺忙道:“娘娘睡了近两日,还是先起来喝点粥吧。” 然而,卫琬却拦住了她,一字字道:“替本宫更衣,本宫要去云意宫,看看刘婕妤和……和刚生的小皇子。”不知为什么,她在小皇子三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眼底一闪过冷厉的寒光。 卫琬的性子向来倔强,红莺自是说服不了她,只好打点着穿了衣裳,又在外面加了软缎披风,这才簇拥着往云意宫去了。 甫一进殿便觉炭火之气扑鼻,虽然天气已渐暖,但刘氏刚生了孩子身体虚弱,殿中自然是点了炭火的。见卫琬进来,刘婕妤只是仰坐在榻上,懒懒道:“嫔妾给皇后娘娘见礼了,请恕嫔妾不起身了。” 她的语声虽然恭敬,但话语却极不合礼数,卫琬也无心与她计较,只是浅笑着上前道:“婕妤可辛苦了,殿中服侍的人也有功劳,红莺!” 红莺应声上前,将一众丫鬟仆妇带到前殿去分领赏赐去了,小皇子的奶母却还犹豫着站在刘婕妤床头。卫琬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沉声道:“还不快去,难道怕你家主子自个儿在这儿会被本宫谋害了不成?” 那奶母才进宫,虽然刘婕妤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但卫琬这般的疾言厉色,她哪里有胆子违背,自是赶着脚儿出去了。刘婕妤又向后靠了靠,似笑非笑道:“娘娘真是好手段,连我这里的奶娘也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怪不得能调理出紫鹃那样可人心意的丫头来呢。” 卫琬淡淡道:“调理的再好,不也到了婕妤手中么?本宫今日来不为其他,只是想看看小皇子而已,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皇上的头一个孩子。” 说着,她已倾身到摇篮前,抱起了熟睡的孩子。那孩子十分瘦小,脸蛋皱巴巴的,并不讨喜,不过看起来确是不足月所生的孩子。刘氏似是知道她的来意似的,掩唇笑道:“太医说了,这孩子不足月而生,身子倒是有些弱,所幸并无大碍,也是皇上福泽深厚,才保佑了小皇子。” 卫琬淡淡应道:“哪里,是小皇子的福气好罢了。”言毕,她将孩子重新放回去,转身欲走,在门口停下来故作无意道:“婕妤好生歇息,本宫还要去宫门处置换防事宜,就不来打扰小皇子了。” 待她走后,刘婕妤脸上的笑意倏然无踪,恨恨咬牙道:“就算你再聪明,这件事头上也抓不到一点儿证据。” 卫琬出门后便传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细细查问,但接生一事内帷里只有丫鬟婆子和医女,太医们并不知道实在情形,只说出小皇子确实是不足月所生。卫琬又命红莺去传唤当日当值的医女,盘问再三也没有任何纰漏。 反倒是宫门那边有了进展,当值守军有一个招认出刘婕妤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当日曾出入过两趟,手中曾提着一个藤篮子,他说是皇上命他送出宫去烧的经文,为刘婕妤祈福的。那守军不肯承认收受贿赂,只说是那太监手里有通行的令牌,办的又是皇上吩咐的事,所以就未曾盘查他带的东西。 事情盘问至此,卫琬已经大体理清了来龙去脉。然而再细细往深处想去,竟有些不寒而栗。 印象中的刘氏不过是个愚蠢的贪慕荣华的女人,可是如今看来,这个女人的心机深沉竟非同小可。萧泽的落水吸引了她和萧允尚的注意力,而她又在关键时刻不争气的昏迷了…… 难道,连她的昏迷都是……卫琬霍然起身,“红莺,去太医院把刚才的太医都叫来!” ~ 第193章 偷龙转凤 萧允尚未足十四岁就做了父亲,虽然孩子的母亲并非他心中所爱,但乍然有了个孩子,他并不是不高兴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日下了早朝后,到凤池宫看过卫琬和萧泽,便去了云意宫。 见他到来,刘氏欣喜非常,娇娇怯怯地作势欲下床,“嫔妾参见皇上。” 一旁伺候的婆子丫鬟急忙一把搀住,告罪道:“请皇上恕罪,娘娘刚生产完,身子虚弱,不能下床请安了。” 萧允尚面色一沉,低声呵斥道:“糊涂东西,这也是混叫的么?” 刘氏脸上笑容一僵,知道萧允尚是在介怀这“娘娘”二字。锦朝后宫的规矩,只有封妃才能被称作娘娘,其余人奴婢们只能以“主子”二字呼之。刘氏是个精细人儿,本不会在这些事上糊涂,今日这称呼却是她有意为之,意在提醒萧允尚晋晋她的位分。 她本已封了婕妤,又生下了皇长子,少说也得封个妃子。她心底也存了一丝期冀,希望能藉此封得皇贵妃的名头,才算是称心如意。 然而萧允尚既这般说了,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彻底绝了她向上爬的念头。当下却还得勉强应承道:“是嫔妾御下不严,皇上且看在小皇子的份上消消气。” 萧允尚见摇篮里那孩子兀自闭眼睡得正香,这才没有再说什么。婴孩无论长相如何,看上去总是让人心头一软,况且那孩子生得确实好,虽然眉眼尚未长开,也能看出五官不俗。尤其是一对眉毛斜斜上挑,英气十足。 正在此时,殿门处的宫监又高声唱道:“皇后娘娘驾到。” 听得这一句,刘氏眉心一跳,顿时打点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萧允尚倒是面露喜色,撇开摇篮里的孩子,径自向门口迎去,见卫琬来了,便立刻携起她双手,“不是嘱咐了你好生在宫里养着么,怎的又出来了?” 卫琬笑道:“哪里就那样娇弱了,太医说那日的昏厥是误服药物所致,如今药性尽除,已是无碍了。” 萧允尚眉心紧皱,“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这个缘故?是哪个糊涂太医开的方子,朕定要好好责罚于他!” 卫琬不经意地往刘氏那边溜了一眼,这才答道:“并不是太医开的方子,那日在园子里不知是误碰了什么,才会如此的,况且,”她略顿了一顿,“刘婕妤正巧在那日临盆,自然是皇嗣为重,臣妾这身子委实算不得什么。” 她这一番话说来自是轻松,听在刘氏耳中却是心惊肉跳,只不过想着她是没有证据的,所以才强自镇定着听下去。 “臣妾正有一事要请皇上定夺,不知皇上眼下可有工夫?”卫琬话锋一转,轻巧笑道。 萧允尚自是点头,早已将刘氏和小皇子忘到了九霄云外。刘氏看着他们在眼前喁喁细语,心里分明恨的咬牙切齿,却还要勉强做出温婉柔顺的模样,一口气阻在胸中不上不下,几乎就要爆发出来。 卫琬瞟了她一眼,刻意提高了声音:“如今刘婕妤有了皇子,正是一件大喜事,臣妾想着不若将这个弃婴收作义女,皇上意下如何?” 之前他们的谈话都很小声,如今听得这“弃婴”二字,恰恰打在刘氏的心坎上,让她顿时一惊。尽管竭力隐忍,她还是无法抑制住脱口而出的话:“皇后姐姐和皇上在说什么事,可否让妹妹也听听?” 卫琬这才转过来,笑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今个儿一早宫门守卫在大门外捡到个弃婴,看起来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既然没有人认领,本宫便想着收个义女算了,也好安慰膝下,毕竟婕妤这样的福气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萧允尚看了卫琬一眼,眉目一黯,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卫琬又将笑意盈盈的脸转向他,询问道:“皇上意下如何?反正是个女孩子,就算记入皇室宗谱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皇嗣没有差错就是了。” 萧允尚终于点头:“这也算是后宫的内务,你定夺就是了。” 卫琬闻言大喜,忙向红莺道:“还不快将小公主抱来给皇上看看!”天子一言九鼎,他既应了此事,那个被丢弃的孩子便摇身一变成了锦朝的公主。萧允尚虽然觉得这事来得蹊跷,但也无伤大雅,如今卫琬既肯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他便是求之不得了,自然是有求必应。 然而刘氏却灰白了面孔,怔怔看向红莺抱进来的婴孩。 大红绫子面的襁褓,簇拥着新生婴孩的脸蛋,越发衬出了肌肤的娇嫩。那孩子正半睁着一双眼睛,打了个哈欠,小脸上是极为满足的神情。 卫琬从红莺手中接过孩子,笑着向萧允尚道:“皇上你看,这孩子眉心这点印痕,好像一枚朱砂痣,想必长大了也会是个美人呢。” 听了她这句话,刘氏不知怎的,竟如五雷轰顶般,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奶娘眼尖,急忙抢上去一把扶住,嚷道:“不好了,娘娘发晕了!” 萧允尚看了看刘氏,皱眉道:“嚷嚷什么,仔细惊了小皇子,快去请太医就是了。” 仍旧站在他身后的卫琬,手里抱着那个女婴,嘴角却挑起了嘲讽的笑意。果然如此……这种把戏历朝历代都或多或少的上演过,只不过这个刘氏,胆子还真是大的可以,也不怕会落下诛九族的罪名。 怀中的女婴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在怀中不安地扭动着,娇嫩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发出小猫一般的嘤咛声。 刘氏恍惚地伏在奶娘的手臂上,看向不远处华服霓裳的女子怀中的婴孩,无意识地咕哝了句“孩子”,随即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依稀还是那日,她狠心将一碗催生的汤药灌下,强忍着撕心裂肺的阵痛,终于生下了她盼望了许久的孩子。然而,刚刚生产完的她颤抖着手撕开包裹孩子的襁褓时,目光瞬间黯淡,随即又亮如妖鬼。 果然还是让她失望了,那并不是期盼已久的小皇子,而是个女孩! 终于还是要走到那一步,早就安排好的小太监将孩子装在篮子里送出了宫,换回了另一个男婴,一个可以让她在后宫里站得更高更稳的保障。 而她的亲生骨肉,怕是穷尽一生也无法相见了,那是当初她自以为是的想法。谁知造物弄人,仅仅是几天之后,她就看到了那个孩子,躺在她视为眼中钉的皇后怀里,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面前。 不可以,她不可以让这样的情形出现,偷换皇家血脉是足以让她诛灭九族凌迟处死的罪行,她不能就这样认输! 刘氏忽然睁开双眼,眼眸中绽开无边无际的血色,妖异而沉痛。 ~ 第194章 要挟 凤池宫中,卫琬坐在象征着皇后身份的金座上,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红莺怀中的婴孩身上。那个女婴出奇的安静,或许是知道自己自出生就被抛弃,就算是尿湿了也不会大哭,只是低低的嘤咛,让人听来无端的怜惜。 萧泽似乎很喜欢她,虽然看不见,他却能敏锐的感觉到那个小婴儿发出的任何声音。偶尔那孩子夜里发烧,不舒服地扭来扭去时,身旁的奶娘仍在呼呼大睡,反倒是睡在碧纱橱外的萧泽能听到,及时叫了人来。 或许是因为早产的缘故,她的身子很是虚弱,连太医也说要好生保养,才可保性命无虞。 那天刘氏的反应让卫琬已经确定了女婴的身份,只是苦无证据。毕竟这种血脉的事,在这个时代是没有方法来查验的,况且刘氏如今在宫中的地位已经稳固,连带着出身贫寒的父兄都封赏了官职,若不是有了真凭实据,是不能拿她怎么样的。 所以卫琬只得暂时将女婴和萧泽一起养在凤池宫里,静观其变。今日便是刘氏出月的日子,按规矩是要在凤池宫觐见皇后的,所以卫琬早早就叫红莺抱了孩子来在这里等着。 然而,早已过了时辰,刘氏却迟迟没有出现,底下的一众妃嫔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却又不好表示出来。卫琬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宫监回来后,带回了一个颇为惊人的消息。.info[] 刘氏今日一早竟去了元庆宫,自称无德无能,不能做皇长子的母亲,特地请求皇上允许她削发修行,为小皇子和锦朝国运祈福。 听完小太监的奏报后,卫琬轻轻笑了,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看来,她果然是低估了刘氏,或许那些曾刻意表现出的粗俗和张扬,也是她用来自保的手段。更为可笑的是,她竟然真的以为刘氏只是个无知妇人,才会在找到孩子后沾沾自喜地等着她自投罗网。 卫琬唇角的浅笑凝定住,声音轻若耳语:“那皇上是怎么说的?” “回禀娘娘,倒没看出来皇上有什么意思,反倒是在场的诸位大人有不少反对的,说了些什么婕妤娘娘毕竟是皇长子的生母,出家修行不合礼数的话。”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如今刘氏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抢在皇后前诞下皇子,又与皇帝年貌相当。若说有什么缺点,也不过是出身不好这一点罢了。 但是对于朝臣来说,若是太子母族势弱,却正是他们表忠心谋求上位的机会。刘氏趁着这个机会大闹一场,正是给了他们机会。(..info) 未及她问出下一个问题,二门上的小婢女已经禀告道:“娘娘,婉婕妤求见。” 卫琬若有所思地看了红莺怀中的孩子一眼,缓缓从凤座上坐直了身子,沉声道:“请她进来罢。” 进来的不止刘氏一人,除了多日未见的紫鹃外,跟在刘氏身后的奶娘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子,一副淌眼抹泪的模样。 刘氏今日打扮的极是素净,发髻上半点装饰也无,脸上未着胭脂,越发衬托出一双秋水瞳眸,楚楚可怜。甫一进殿,她便扑到卫琬座下,半带哭腔道:“嫔妾刘氏拜见娘娘,还请娘娘垂怜,将小皇子收容膝下。” 卫琬定睛看着她,轻轻眨了眨眼睛,却向一旁的红莺道:“把小公主且交给奶娘,你去元庆宫请皇上来。” 红莺依言将孩子交给奶娘,犹豫道:“娘娘,如今的时辰皇上怕是在与诸位大人议政,若是皇上问起由头,奴婢可要怎么说才好呢?” 刘氏微微一怔,身后的紫鹃倒是伶俐接话道:“皇后娘娘,我家主子这次来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请求娘娘允许她出宫修行罢了,况且这本是后宫的事,何须惊动皇上呢?” 卫琬冷冷看她一眼,淡淡道:“看来本宫往日里是错看了你,怎不知你有这般护主的本事呢,看来这倒是本宫的损失了?” 面对她毫不掩饰的嘲讽,紫鹃脸一红,然而想到刘氏对自己许诺的将来,少不得硬着头皮顶上去:“皇后娘娘身边人才众多,紫鹃不过是末等的奴婢罢了,当不起娘娘的厚爱,”她停顿了一下,“我家主子是一心为了皇上和娘娘着想,娘娘反倒咄咄逼人,非要将此事闹到皇上面前,奴婢也只是为了主子不平而已。” 卫琬扬眉道:“那照你说来,本宫是仗着权势地位欺凌你家主子了?” 紫鹃垂眸道:“奴婢不敢,只是……”她话未出口,红莺已经上来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厉声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你家主子尚且要跪着与娘娘说话,你倒蹬鼻子上脸了,早知你是这般吃里爬外的德性,当初就该把你发配到奴库去!” 紫鹃恨恨地瞪着红莺,嘴上却道:“我便是吃里爬外的德性,也比你这等人要强,娘娘都没有责罚我,你凭什么打人!若不是你素日里总是压着我一头,我又何苦要走?” 她退开几步,对卫琬道:“奴婢自知这宫里是娘娘为大,只是再重也重不过皇嗣去,如今娘娘逼得我家主子在宫里没有活路,主子自知不能与娘娘作对,只能出了这离宫修行的下策,便是如此娘娘还不肯,真真是要逼死皇子生母,夺了小皇子去么?” 紫鹃既出此等惊人之言,底下的妃嫔都是齐齐一惊,只有瑾妃高抒然不曾有任何表情变化。这些年来她在宫中几乎闭门不出,若不是今日是正日子,也不会到凤池宫来请安。这样的戏码看得多了,高抒然已然厌倦至极,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刘氏是故意寻这个时机来闹这么一出,为的就是在众人面前抹黑卫琬的名声,让众人以为是卫琬容不下她,所以才逼她出宫修行。更甚一步,紫鹃的话还影射着卫琬想要谋夺皇嗣,就算是身为皇后,迫害其他有子嗣的妃嫔也是重罪,虽不足以将皇后扳倒,但至少能在朝堂和后宫中争取到更多的同盟者。 卫琬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从凤座上微微俯身,俯视着刘氏,声音低不可闻:“这些话,可都是你教她说的?” 刘氏抬起一双惶惑的眸子,战战兢兢道:“嫔妾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卫琬冷笑一声,并不欲与她争辩,只是对红莺道:“本宫累了,扶本宫进去。”红莺应声上前,扶着卫琬转入后殿。 底下的嫔妃们见事态至此,哪里还坐得下去,都各自回宫去了。刘氏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带着一众仆婢离开了凤池宫。 ~ 第195章 求和 当日下午,萧允尚来到凤池宫时,却惊讶地发现宫门紧闭,里面只有红莺等几名婢女,卫琬却不知所踪。 盘问过宫门的侍卫后,萧允尚才得知卫琬正午时分便出了宫,据说是回左相府邸去了。想到卫覃这些日子越来越嚣张的气焰,萧允尚就觉得心口微微堵得慌。白日里刘氏来自请修行时,几乎所有大臣都持反对意见,只有卫覃这个老狐狸不疾不徐道:“臣以为婕妤娘娘此举甚是得体,堪称后宫楷模。” 朝中卫氏党羽甚多,见卫覃已经这般说了,便纷纷改口颂扬起刘氏的贤德来。然而称颂是称颂,言外之意则是示意皇帝应该准许刘氏的请求,让她出宫修行。 尽管如此,萧允尚对这件事还是不置可否的。毕竟此事还是属于后宫内务的,所以他好不容易得了空,就立刻来找卫琬了,就是想听听她的意见。然而她竟然一声不吭就出了宫,显然是不想与他讨论这件事。 他固然对刘氏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但她毕竟替他生下了皇长子,况且萧允尚自己幼年失母,深知孩子没有母亲的苦楚,所以越发觉得刘氏此举甚是可怜。但卫覃说的话也有一点在理,若是让小皇子养在皇后膝下,也未尝不可。 卫琬向来都很疼爱萧泽,如今又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婴做女儿,显然是很喜欢孩子的。所以萧允尚兴冲冲地想来与她商议这件事,谁知却吃了闭门羹,心底难免存了气,索性便到云意宫去看刘氏了。 而此时,卫琬正坐在卫覃的书房里,一双浓黑的眼眸水光潋滟,不胜楚楚之态。 卫覃甚少见她这般模样,心下不免软了几分,责备道:“你也太任性了,就这么从宫里跑出来,若是惹皇上生气了可怎么办才好?” 见她不做声,卫覃又道:“如今刘婕妤刚生了皇子,正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若说这件事谁也不能怪,只能怪你自己不争气,让一个宫婢抢了先,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卫琬皱眉道:“那父亲的意思是我便要忍下这口气,任由那个贱婢爬到我头上来了?她这般一闹,皇上是定然不肯让她出家修行的了,皇上本就自小没了母亲,如今将心比心,正合了那贱人的意!” 卫覃眸光一闪,不知怎的,卫琬今日与往日十分不同,让他心底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也不尽然,若是你肯把皇子收到膝下抚养……” “不可能!”还未等他说完,卫琬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本宫怎能替别人养野种……”她忽然吃惊地掩住了嘴唇,一副不小心说漏了嘴的模样。 卫覃急急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刘氏的身孕有蹊跷?” 卫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踌躇了半晌才道:“我也只是怀疑而已,她生产的那日出了那么多事,况且宫门又有个来历不明的女婴,我在宫中也曾试探过她,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 卫覃叹气道:“你呀,与其去查这些事,不若好好的在皇上那里用心,若是你生了皇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到时哪里还有人能与你争锋?” 他不说则已,听了这句话,卫琬的脸色竟然忽得变得煞白,眼底也渐渐涌上了泪。卫覃百般追问,她才凄然道:“父亲,我从前去南疆时中了蛊毒,怕是此生都不能生育了,若不是如此,我又何须为了一个刘氏如此着慌?” 卫覃先是一怔,随即心里竟是一松。原来竟有这个缘故,所以卫琬才会向他低头服软,若是这么说来,她最近的种种反常表现便有了解释。 卫琬并没有看他,而是兀自咬牙切齿道:“况且……是皇上害死了……害死了……他,我就算尚能生育,也不能……” 卫覃留神打量着她的神色,故作抚慰道:“皇上也是为了江山社稷才这样做的,如今你贵为皇后,万万不可让旁人知道你与……与那人的事,爹爹这是为了你好,他既然已经不在了,你又能怎么办呢,少不得在宫里安稳一生罢了,爹爹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也就罢了。” 卫琬唇角一动,眼里燃起了火般的光亮,“安稳?何为安稳?”她看向卫覃,“我注定了不能生育,如今皇上如此年轻就有了皇子,他日我年老色衰时,怕是连如今这个境遇都不会有了。” 卫覃眸光闪动,终究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保证道:“你放心,只要有爹爹在一日,定不会让你落到那般境地。” 她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当真?” 卫覃重重点头:“自然,如今爹爹老了,只剩下你一个女儿,你弟弟又年幼不知事,爹爹不为你筹划,还能为谁筹划?” 卫琬凝视他片刻,忽然退开一步,郑重敛衽为礼道:“女儿从前不孝,望爹爹原宥,将来女儿这一生一世,只能仰仗爹爹了,若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当,还要靠爹爹了。” 她的态度极为恭敬,哪怕是她幼时也不曾这般过。她的谦恭越发映衬出了卫覃的张扬,看着眼前依旧美丽动人却已失去了傲气和灵性的女儿,卫覃眼底显露无疑的张狂,再也无法抑制。 曾几何时,他的女儿卫琬还高高地站在大殿上倨傲的俯视众生,如今她却已卑微地在自己面前躬身祈求庇佑。从前的卫琬或许是萧允尚的得力助手,是皇家遏止卫家扩展势力的有效手段,可是往后的日子,恐怕就难说了呢。 如今卫琬失去了萧承钧这个靠山,又无法为萧允尚诞育皇子,她在这样的时候投诚比其他时候更能让卫覃相信。这一点,卫琬自己也很清楚。 然而,当坐上马车回宫时,卫琬却一扫之前的颓态,目光重新变得警醒而充满寒意。 还未到凤池宫前,早已等候地焦急的红莺已经迎了上来,焦急道:“娘娘,皇上之前来过,见您不在很是发了一通脾气,”略微停顿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建议道:“娘娘要不要去和皇上解释一下?” 卫琬却答非所问道:“泽儿可睡下了?那个丫头呢?” 红莺答道:“小公主今日有些不舒服,奶娘正抱着哄呢,小世子倒也奇怪,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小公主的动静,自己不声不响的,还不许旁人发出声音。” 卫琬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挽了裙裾走上凤池宫前的台阶,背影虽纤细瘦弱,却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气。 ~ 第196章 错认 昏黄温暖的烛光下,萧泽正托着下巴坐在摇篮边,脸上的表情很是紧张。(..info无弹窗广告)襁褓中的女婴正在半睡半醒间,秀气的淡眉不时蹙起,偶尔发出一声嘤咛,娇弱地让人怜惜。卫琬虽然素来不喜刘氏,但面对这样一个娇弱的小生命,怎么也硬不下心肠来怠慢。 卫琬轻轻走上前去,摸着萧泽的头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萧泽仰起脸,一双茫然的大眼睛在烛光的辉映下有了几分神采。他依恋地把头靠在卫琬手上,讷讷道:“妹妹是不是不舒服,她会死吗?” “胡说什么,”卫琬嗔怪道,“奶娘没教过你吗,她是你的侄女,你可不能叫她妹妹的。” “她和我差不多啊,皇宫里只有她和我……”萧泽歪着头努力想了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相似之处,只能简单地说:“我们一样。” 这本是一个孩童的无心之语,听在卫琬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不错,他们两个都是自出生起就不被祝福的孩子,所以才会下意识地接近对方吧,连小孩子……也是会感觉到寂寞呢。 宫中仅有的两个孩子,一个并非皇家血脉,却顶了世子的头衔。而另一个,分明是龙胎凤子,却不被任何人所承认,连她的母亲也在生下她的第一天将其狠心丢弃。 卫琬安慰地拍拍他稚嫩的肩膀,“你快去睡觉,明天早上起来她就会好了,到时候让你抱抱她好不好?” 萧泽脸上顿时露出欢喜神情,然而一个新的问题又冒了上来:“我叫泽儿,那妹妹叫什么啊?” 卫琬一时愣住,这个弃婴虽然如今顶着公主的名头,然而不论是她还是萧允尚,竟从未想过给她取个名字。反倒是小小的萧泽,已经敏锐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卫琬笑道:“她还小,还没到取名字的时候呢。” 萧泽咬着手指头,慢吞吞地说:“我不能叫妹妹,她又没有名字……”他忽然抬起头,“泽儿要叫她阿圆。” “阿圆?”卫琬失笑,“为什么?” 萧泽却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摸过她的脸,是圆圆的,她的手脚也都是圆圆的,所以我要叫她阿圆,好不好?” 看着才那么一丁点大的孩童脸上故作严肃的神情,卫琬只能点头道:“好,泽儿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你先乖乖睡觉,明天再来陪阿圆好不好?阿圆也要睡觉呢,这样才能陪泽儿玩。” 她虽然平日里对萧泽诸多疼宠,但并不曾有半分溺爱,萧泽幼小的心里亦很知道这一点。所以听得她如此说,萧泽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乖乖地跟着奶娘去外间睡了。 好不容易哄着萧泽到外间睡了,卫琬没有精神再去管那个婴儿,便直接回了寝殿。如今夜已深了,寝殿中上夜的婢女不知怎的都不在,红莺待要找火折子点燃烛火,却怎么也找不到。 卫琬索性打发她下去休息,横竖是休息,要不要烛火也没什么要紧。卫琬虽看得豁达,红莺却兀自为她不平道:“这起子不打就皮痒痒的奴才,连娘娘的寝殿也敢怠慢,真是不知好歹!” 卫琬忙碌了一天,早已累得腿脚酸软,如今也没有力气与她辩驳,只是命她回去休息,自己图个清静。然而刚躺到榻上未多久,正是半睡半醒之间,却忽地心生警觉。 她忽然睁大眼睛看向窗外,薄薄的窗纸上花枝树影摇曳,然而在窗纸一角,依稀却有人影。那人就站在窗下,微弱的月光将他侧脸的剪影映在窗纸上,如此熟悉。 卫琬猛然用手捂住嘴,将莫名悲喜的叹息禁锢在唇间。努力眨去眼底不断涌上的泪,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寝殿,提着长裙绕到窗外。 云影蔽月,男子的身形被浓密的树影掩去了轮廓,卫琬颤抖着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腰,未语哽咽。 猝不及防被她抱住,他犹豫片刻才抬起手抱紧了她,风起云散,复又变得明亮,照亮了男子年轻清俊的脸庞。卫琬在他怀中呢喃道:“子蓦,你终于回来了。”少女般清甜娇俏的语气,带着些许埋怨和娇嗔,字句气息间的缠绵悱恻,落在旁人心底却是惊天霹雳。 那个温暖的怀抱陡然一僵,卫琬猛然警醒,抬头看去。棱角分明的年轻脸庞,与萧承钧确有三分相似,却截然不同。 萧允尚的嘴唇微微颤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却不曾听她问起他的只字片语。 他身为堂堂帝王,居然要半夜三更站在她窗下偷窥,只为了看一眼她的睡颜。看到她睡梦中仍紧蹙双眉,他却宛如被蛊惑了一般,顾不得更深露重,无法就这样离去。 她警觉惊醒时,他仍如被施了定身术般,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她竟会不顾一切扑入怀中。那一刻,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惊喜淹没,高高托入云端。那一刻,他以为长久以来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终于等到她回心转意。 站得越高,跌得越重,世事大抵如此。她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仿佛是地狱中禁忌的咒语,瞬间将他打回原形,再也没有任何奢望。 萧允尚的手臂仍僵硬地环在她腰间,卫琬却已抽身退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恭谨施礼:“臣妾无状惊扰圣驾,还望皇上恕罪。” 淡漠的语气,疏离的字句,全然没有方才唤出“子蓦”二字时的情意缠绵。萧允尚只觉心头有如冰砌火炙,万般情绪梗在喉中,偏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转身离去。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却依旧掩不去转身时的那一分仓皇。 在这场较量中,他一败涂地,却不肯承认失败,只能咬牙硬撑。 卫琬靠在窗下颓然掩面,方才强作的镇定寸缕未剩。若论起失望,她的心酸不比萧允尚少。其实明明知道那人已经不在了,可是一梦醒来看到窗下熟悉的身影,所有理智就飞到九霄云外,不顾一切地扑向她心中的幻影。 那一点执念,到头来是她的自取其辱,既伤了自己,也伤了别人。 ~ 第197章 失手 盛夏炎热,第二日萧允尚便带着刘婕妤和小皇子去了行宫消暑,将京畿重担全数丢给了卫琬。[..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份差事表面上看来风光,内里却是困难重重。 帝都一应重臣除留下少数处理京中事务外,其余臣子全部跟随圣驾去了行宫,早朝例会在行宫正常进行,实际上交到卫琬手中的,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惯于见风使舵的朝臣,如何看不出皇帝是在有意疏远皇后?况且皇长子已然降生,虽然出身低了些,但好歹也是名正言顺的长子,好过卫琬的一无所出。 七月间瑶支二皇子赫茂携使臣来访,萧允尚并未回宫,而是下旨命卫琬好生接待,除此之外别无一话。赵玉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放到卫琬手上,心里自叹倒霉,碰上了这样的差事,明摆着是吃力不讨好嘛。 果然,卫琬的脸色严峻地可怕,“皇上还说了什么没有?” 赵玉点头哈腰道:“皇上倒没说别的,只说如今是瑶支二皇子当政,若论起交情来也算是娘娘的妹夫,这件事就全权交给娘娘处置。” 当夜揽星台顶,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卫琬一袭暗红朝服居于主位一侧,妆容精致庄重,举手投足间尽显国后风范。 酒至半酣,卫琬举杯遥向赫茂道:“今日得奉贵客,实是锦朝之幸,殿下以王侯之尊出使敝朝,本宫不胜感激,只是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若有我朝能援手处,本宫定当不遗余力。” 赫茂未曾想到她竟在晚宴上公开询问,稍微愣了一下才笑道:“无他,只不过内子思乡情苦,小王才借着出使之机带她返乡与家人团聚,实是假公济私之举,让娘娘见笑了。” 卫琬红艳的唇角轻轻上扬,看向坐在赫茂身侧的卫瑶。自从她离开瑶支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卫瑶。 卫瑶憔悴了许多,显然在瑶支的生活并不如意。想来也是,无论当初那件事内情如何,在皇室的心目中,她已经是失了贞节的公主,还因此阻挡了赫茂的前程,想来赫茂对她也不会太好。更何况,当初所有人都看得分明,赫茂心系的女子是贺兰明月,而不是卫瑶。 然而,卫琬还是赞叹道:“殿下与王妃鹣鲽情深,堪为天下夫妇表率。” 卫瑶狠狠咬紧了嘴唇,后背有如针扎。卫琬的话虽语气平淡,对她来说却是最大的讽刺。做了王妃的这一年多来,赫茂不曾进她房中一次,宫中所有人都是用鄙夷的眼神看她,如今还要千里迢迢回锦朝来受卫琬羞辱,她想到这里就牙根痒痒。 赫茂的目光在落到卫瑶身上时倏然变冷,他不着痕迹地用肘弯碰了碰她,似乎是在提醒她什么。 卫瑶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举杯,勉强笑道:“姐姐,瑶儿嫁得远,家中多蒙姐姐照料,妹妹每每思及都不胜惭愧,只能先敬姐姐一杯,姐姐辛苦了。” 卫琬看着她,心底发出一声冷笑,手指却分毫未动。卫瑶的示好之举被她的无动于衷所回绝,一时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偷眼瞥向赫茂。 待见赫茂的脸色也阴沉了几分,卫琬才扬声道:“王妃此言差矣,你我虽同是卫氏女,但出阁后便惟夫君之命是从,怎可如此惦念娘家,纵是赫茂殿下疼宠你之心甚切,不去计较这些小事,你也不能恃宠而骄。” 她的话语虽有几分冷硬,却说得句句在理,卫瑶只能干生气,却不能有所辩驳。卫琬又对赫茂道:“殿下虽是翩翩君子,却莫要娇纵了王妃,俗语有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王妃既已嫁入瑶支,便是殿下的人了,”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眸光投向席侧的卫覃,笑语盈盈道:“左相大人,您说是不是?” 赫茂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卫琬此举无异于釜底抽薪,先假意询问他有何事相求,然后又将他的退路堵死。他暗暗咬牙,深恨自己说的话让对方抓住了把柄。而卫琬故意询问卫覃,也是在暗示他不要妄想与卫覃再私下谈判,这次不管他的来意如何,锦朝都不会伸出援手。 对于卫琬把自己也拖入战局的做法,卫覃只是笑了笑,叹道:“这便是生养女儿的不好了,终归都是替旁人家养的,世道如此,老夫还有什么好说的?”说着他便哈哈一笑,自去与几位大臣说笑去了。 赫茂见他也表明了立场,只得讪讪一笑,自回席位上坐下,狠狠地瞪了卫瑶一眼。当初以为娶了她便是得了锦朝的臂助,谁知还未过门就闹出一场风波来不说,如今他境况堪危,不得已才来锦朝求助,谁想又是无功而返。 想到瑶支王宫里如今自己的艰难处境,赫茂狠狠吞下杯中酒水,热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向下燃去,才稍稍纾解了几分心中的郁闷。 这一场接风宴他坐得委实不是味道,不多时便接口旅途劳顿告辞回驿馆去了。刚刚关上房门,他就将卫瑶一把推搡在地上,红着眼怒道:“凭你每日里胡说,说得好像整个锦朝天下任你予取予求,如今皇后和左相摆明了都没把你放在眼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卫瑶嚷道:“那个贱人自小便与我不合,自然是不会帮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愈是分辨,赫茂愈是火大,狠狠将她拖起来一掌打在颊边,“你这个扫把星,自从娶了你我便走霉运,如今你还有脸在这里嚷嚷?卫琬她纵是出身差些,如今也是权倾朝野的皇后,你又算什么东西!若是你曲意奉承,说不定还好些!” 卫瑶自小娇纵,虽在瑶支过了年许寄人篱下的日子,终还是本性难移。当下便嚷起来:“你以为你又好得到哪里去?若真是堂堂正正的龙子凤孙,至于在自己的国家都被逼得走投无路么?连个病秧子都斗不过,如今巴巴地跑来看别人的脸色!” 赫茂越发气红了脸,卫瑶却兀自喋喋不休道:“如今你的明月妹妹也不帮着你了,你除了还会打女人耍威风还会做什么……” 听她提起贺兰明月,赫茂心底一痛,在宴席上的酒意冲上头来。他狠狠把卫瑶一甩,看她半天都没爬起来,心底才有些快意。 然而当他看清卫瑶额角渐渐漫出的血水时,心底才蓦然一慌。不管他平日里怎样鄙薄卫瑶,但她好歹也是卫家的女儿,如今又是在锦朝的地界…… 下一个瞬间,赫茂只觉站也站不住了,卫瑶渐渐停止了抽搐,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而她面前的桌腿棱角上,血迹宛然! 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推开,短暂的沉默后,婢女的尖叫划破了夜空,“不好了,王妃出事了!” ~ 第198章 噩耗 依稀还是幼年时,她正一个人坐在水池边喂金鱼,不远处另一个锦绣衣衫的小女孩,正偎在贵妇身旁撒娇。(..info)水池对面的假山一侧,依偎着另一个年岁较小的孩子,正咬着手指看着自己。 卫琬恍惚地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浅粉的脸颊,稚嫩的容颜。偏生那一双眼睛,盛满了沧桑和绝望后的平静,与天真的面容格格不入。 再次抬头时,花园里已经空无一人,天空一下子黯淡下来,阴风阵阵。仿佛有个阴冷的声音在耳边说:“看,他们都死了。” 于是天崩地裂,无数坟茔矗立在身侧,阴森如地狱。大地裂开的瞬间,无数幻影从地底冲出来,争先恐后地抓向她的脚踝。 那一张张或清晰或模糊的面孔,看来格外眼熟。年幼就熟识的乐阳郡主、卫瑶和卫璃,还有揽月、吟风、夜辽……她恐惧地站在原地,看着抓住自己脚踝的最后一个人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眸、沟壑纵横的脸庞,眼底却燃烧着怨毒的火焰。 “轮到你了!”幽冥张开被火焰烧灼得焦黑扭曲的嘴唇,语声怨毒。 无数白骨支离的手从地下伸出,抓住她向下拖去。脚下的地面因承受不住重压而开裂,然后就是永无止境地下坠,下坠…… “从何处来,归何处去,你不属于任何地方,所有接近你的人,最后只有死。” “若是你不离开,杀戮和死亡还会继续,直到鲜血染红每一寸土地,直到江河湖海变得鲜红,直到生灵涂炭饿殍千里,一切才会终结。” 仿佛吟唱般的诅咒,在幻境里反复诵读,越听越是绝望。然而那声音自有一种魅惑,让人无法抗拒。 卫琬的掌心一阵剧痛,她猛然睁开双眼翻身坐起,枕下的匕首已抓在手心。 耳畔有幽幽语声响起,与方才梦中的声音如出一辙。“卫皇后,在下为你编织的这个梦境如何,会否让你终身难忘,一生恐惧?” 卫琬放开了匕首,抓起一旁的披风披在身上,冷冷道:“本宫不知三殿下也随同前来,未曾安排房舍接待,委实是怠慢了,不知本宫现在命人去打扫天牢可还来得及恭迎大驾?” 容舒轻笑出声,“数月未见,皇后又进益了,不仅能从梦魇幻境中醒来,身处险地仍能如此镇定自若,真是让在下佩服。” 他悠闲地踱步到桌前坐下,正色道:“听闻皇后在宴席上拒绝了赫茂的求助,不知这可否理解为娘娘决心不参与瑶支内斗呢?” 卫琬斜眸瞟去,沉声道:“原本是这样的,可是在看到三殿下后,本宫却想改主意了呢。” 容舒长笑出声,许久才道:“可是,已经迟了呢。”说罢,他便扬起披风裹住身子,径直撞碎了窗子,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待保护卫琬的暗卫冲进来时,容舒早已不知去向了。 他来去匆匆,若不是破碎的窗棂提醒着这一切的真实性,卫琬真要以为容舒的到访是一场噩梦。单薄的寝衣已被汗水黏在背上,卫琬深呼吸了几下,才吩咐道:“去瑶支皇子下榻的驿馆守着,有什么事立刻向本宫汇报。” 为首的暗卫统领迟疑了一下,才屈膝跪地道:“回禀娘娘,属下等办事不力,驿馆那边负责守卫的兄弟已经在外面等着请罪了。” 卫琬这才抬起眼睛,“出了什么事?” 那人将头伏得更低:“二小姐……王妃在驿馆出事了,事情原委尚不清楚,太医已经诊视过,王妃伤在额头,已经气绝。” 卫琬的眸子陡然瞠大,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卫瑶她……死了?方才还在晚宴上举杯谈笑的女子,昨日的飞扬跋扈仿佛还在眼前,就这么死在了驿馆? 卫琬霍然起身,心念急转,“瑶支二皇子现在何处?” “启禀娘娘,王妃出事时房内只有二殿下一个人在,属下怀疑是殿下酒后失手,但因他身份尊贵,所以只是命人将他看管在驿馆,等候娘娘发落。” 不可能,赫茂虽然眼下境况堪忧,但也不会是如此没有分寸的人。更何况,人的前额是极坚硬的,若是伤在额角,怎么会死得那么快?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一念及此,她厉声下令道:“速将瑶支皇子押入天牢,告诉孙令让他亲自看守,除了本宫外不许任何人探视!” 待一众暗卫退下后,她唤了红莺进来,命人为自己梳洗更衣。镜中女子的容颜美丽依旧,眼底却渐渐弥漫了绝望。 实在是太累,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她应接不暇。最可怕的是,这座偌大的皇宫,分明挤满了人,她却仍感到无边的孤寂。无论做任何事,做任何决定,都只是她一个人,再没有可以商量的伙伴,甚至连敌人也像摸不着的空气一样,找不到着力点。 她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打算去天牢,然而暗卫首领却去而复返,仓皇道:“娘娘,大事不好,皇子殿下在驿馆趁人不备举刀自尽了!” 卫琬脚下一软,幸好被红莺一把搀住才没有倒下。她努力站直了身体,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哑声道:“你说什么?” 来人垂下了头,用沉痛的声音重复道:“瑶支二皇子已在驿馆自尽身亡。” 那一瞬间,卫琬眼前仿佛掠过容舒的幻影,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眸,满满的全是心机算计。她忽然明白容舒为何如此大胆敢潜入寝宫了,因为他根本有恃无恐,换而言之,他已经料定她自顾不暇,怎会有精力来对付他。 这就是他的目的,借锦朝的地方除掉了赫茂,这样瑶支国内便再也无人能与他争锋。一箭双雕,异国皇子和王妃双双暴毙,锦朝必须要给瑶支一个交待,就更不会有闲暇去管瑶支的内斗了。 如今事态已经严重至此,卫琬当下做了决定:“八百里加急将此事奏报圣上,还有,”她转向红莺,“你连夜出宫去相府,请左相入宫!” 如果她所料不错,容舒将会快马加鞭赶回瑶支篡权,若是被他得手,无疑将是锦朝的心腹大患。眼下已顾不得其他了,最要紧的就是比谁更快! 她已失了先机,但并不代表就此一败涂地! ~ 第199章 盟约 整件事的手法分明如此拙劣,却抓不到任何陷害的证据。卫琬皱眉听完仵作和驿馆中所有人的证词,心底渐渐漫上火烧火燎的感觉。 一定是容舒在背后做的手脚,否则怎么可能如此巧合?虽然天明前就已下令关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但以容舒的本事,想来要蒙混过关也不是难事。 难道真的要这样结案?瑶支皇子酒醉后误杀王妃,尔后举刀自刎?这样的说法不要说瑶支王会否接受,就连卫琬自己也是底气不足。毕竟人是在锦朝帝都出的事,更何况卫瑶与她还素来不合。 解铃唯有系铃人,于是当夜卫琬遣散所有殿中仆婢,于倾城月色中着轻薄纱衣坐于庭院中,似在等候,又似孤芳自赏。面前石台上有瑶琴一架,美酒一壶,端见风雅。 卫琬执壶饮一口甘酿,尔后正襟危坐,抚一曲《阳关三叠》。皓腕素指,翩跹若飞,眉梢眼角尽是忘我。 一曲终了,有人从林间踏出,清脆击掌,“好一曲阳关,不知皇后是在为谁送行?” 卫琬眉目宁静,心底却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来了。下一刻她已浅笑起身,执起玉壶道:“难道要远行的人不是昌意殿下吗?” 容舒一怔,摆手道:“你还是叫我容舒吧,那个名字……听着很不习惯。” 卫琬低垂了眼眸,嘴角梨涡隐现,“殿下肯留下来现身相见,卫琬不胜荣幸,可惜只有薄酒一杯,不足以畅表心意。” 容舒扬眉道:“皇后客气了,如今这帝都把守的如铁桶一般,我是不得不留。” “殿下说笑,以殿下的本事,要回瑶支虽不能说是如履平地,但至少也有五成机会,如今殿下现身,显然是没有离开的打算,”卫琬眼睫微抬,“不知殿下留下来,是为了看卫琬的笑话,还是施以援手呢?” 容舒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沉默片刻后,他陡然欺近一步,拈起卫琬肩上的一绺发丝,闭目轻嗅。他长出一口气,才睁开眼睛,“这般打扮很适合你。” 卫琬今日穿的是浅碧色对襟广袖纱衣,长发简单地绾起,除了一枚碧玉莲花步摇外别无妆饰,于素净中透着清新。这样的她,让容舒恍惚穿过了时光的阻隔,看到了昔日蓦然撞入他眼底的少女。 那样久远的记忆,在今夜,被一张相似的容颜,一曲难忘的琴音再度勾起,提醒他流年似水,浮生若梦。 不知不觉,他看向卫琬的眼光中已收敛了警惕,添了几分温柔。(..info无弹窗广告) 卫琬适时开口道:“其实卫琬并不想与殿下为敌,不知如今再开口会否太晚,”她抬起盈盈水眸看着容舒,“朝中大臣本来就对我诸多质疑,如今又出了二皇子的事,将来的日子,卫琬真不知该如何自处,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曾回来。” 她的语气三分忧愁三分娇嗔,是容舒从未见过的样子,然而却激起了他残余的警惕。“前倨而后恭,未免也太着痕迹了罢。” 听得他揭穿自己,卫琬颇为惊慌地抓住他衣袖,颇有几分凄然道:“容大哥,如今卫琬在宫中已然举目无亲,若连你也不肯施与援手,我便是走投无路了。” 容舒一双鹰隼般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凄惶的容颜,“不是还有萧允尚么?那个孩子可迷恋的你要命,若你肯拿出眼下这番功夫的三分来待他,这些事岂不迎刃而解?” 卫琬心头暗惊,容舒此人果然不好对付,她已使尽浑身解数,他却仍未失去理智。心里虽如此想,她脸上却未流露半点情绪,将目光转过一边,咬牙道:“我与他仇恨不共戴天,怎可曲意奉承!” “哦?”容舒微微皱眉,“愿闻其详。” 待卫琬将萧承钧战死沙场的始末讲述过后,容舒眼底的疑惑才渐渐退去,嘴角噙了张扬笑意,看着眼前微微颤抖的女子。 月光洒落她的眼底,照亮其中隐藏的火焰,“皇上为了私心夺我所爱,断送千万将士的性命,可惜卫琬只是区区一女子,不能亲率军马踏平昏君江山,是以只能恳请殿下施以援手。” 容舒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承蒙皇后看得起在下,只不过在下虽有皇子之名,却并无实权……” 卫琬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肃尧殿下因图谋不轨已被监禁,赫茂殿下又死于非命,如今这瑶支储君之位已是你囊中之物,难道这一点小事还值得殿下推托么?” 容舒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沉声道:“话虽如此,但瑶支偏安一隅,要与锦朝为敌谈何容易?当年肃尧亦有此心,结果如何你我皆知。” 卫琬抬手将一缕散发拨回耳后,容舒心神一震,只觉鼻端尽是她发间的清香。卫琬粉润的唇勾起魅惑笑意,贴近他耳边轻声道:“若是锦朝天子不幸染恙不起,朝中群龙无首,又待如何?” 容舒眉目一凛,谨慎答道:“即使如此,宫中已有皇家血脉,结识幼主登基,内有左右丞相把持朝政,外有淳于氏领兵驻守,仍是心头大患。” 卫琬不动声色道:“刘氏子来路不明,不堪继承皇位,只要殿下肯帮卫琬,不管是卫家,还是很淳于家,都不会是阻碍。” 容舒思虑良久,终于点头。卫琬返身至桌边拿起酒壶,自己先饮了一口,才将酒壶递到容舒面前,扬眉道:“得蒙殿下相助,大业指日可成,卫琬先饮为敬!” 一壶美酒,一个盟约,揭开了乱世飘摇的序幕。当萧允尚风尘仆仆赶回帝都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震惊诸国的瑶支二皇子暴毙事件,很快就被查出了真相。 凶手乃是来自阏于的刺客,想藉此挑起锦朝和瑶支的战火,以便阏于坐收渔翁之利。这样的说法,是天下人可以接受的,毕竟,阏于和锦朝世代为敌,前不久还经历过一场大战。 至于瑶支王对此解释作如何想,那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容舒回国的第二日上,他便突然染了恶疾,虽与性命无碍,但已丧失了语言和行走的能力,只能日日卧于龙榻之上,任由旁人摆布。 理所当然的,监国的权力落到了三皇子昌意手上。至此,这位数年来一直寂寂无名的皇子,终于出现在世人面前。 ~ 第200章 江山局 “啪”地一声,一本厚厚的账簿被丢到案前,案上放着的一杯茶也被打翻,茶水四溢。 正在妆台前对镜理妆的卫琬回过头来,看着一脸怒色的萧允尚,怔了一下才笑道:“皇上这是怎么了,发这样大的气?” 萧允尚疾步上前,将她困在妆台与自己的胸膛之间,压抑着怒气道:“你可否给朕解释一下,那批运送到瑶支的战马和兵器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一点他就忍不住咬牙切齿,他离宫不过数月,卫琬竟敢瞒着他做了这许多事。尤其是其中还牵涉到瑶支国、战马和兵器。虽然因为之前与赫茂的联姻,两国也算得上是姻亲关系,但如今瑶支掌权的是三皇子昌意,他此番如此顺利地压下国中的敌对势力登上权力之巅,想来也有锦朝出的这一份力。 卫琬“哦”了一声,轻描淡写道:“我朝与瑶支不是一向交好么,如今帮助瑶支平定内乱,也算是分内之事。” 她愈是这样满不在乎,看在萧允尚眼中就愈是恼火,当下五指加力,捏紧了她单薄的肩膀,咬牙道:“好一个卫皇后,如此军国大事竟也不与朕商议,就自作主张,你当这天下真的姓卫么!” 卫琬的脸色倏然苍白,萧允尚知道自己的话说得重了,然而碍于自尊,又不好立即改口。(..info无弹窗广告)见他沉默下来,卫琬淡淡道:“皇上离京时,答允臣妾一切权益处置,如今却又嫌臣妾自作主张,既然如此,皇上下令将臣妾打入冷宫算了。” “你……”萧允尚语塞。 卫琬却不依不饶道:“若是皇上觉得这样还不够,大可以赐死卫琬,抑或是抄家灭九族。” 她的语气坚定,不见半分惧意,反倒让萧允尚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放开了她,背转了身子不语。卫琬坐直了身子,注视着他颇为萧索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快意。 萧允尚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卫琬,你究竟要这样惩罚朕惩罚到什么时候?”他的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还有些许失望。 卫琬的唇角勾了勾,语声冷淡:“臣妾岂敢?臣妾不过是个不祥之人罢了,皇上龙体贵重,实在不宜在此久留。” 萧允尚猛然转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紧紧锁住她的容颜,哑声道:“这些不过是那些腐儒的荒谬之言,难道你也要为了这些与朕赌气吗?” 确实,近日来连连有钦天监上言,说是中宫戾气太重,有妨害帝星运程之兆。钦天监言之凿凿,说皇后卫氏乃是天生煞气入命,并举出卫府的其余两位小姐芳华早逝的例子。更有甚者,民间甚至开始传言,说凡是与皇后扯上关系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就在今日早朝,以信阳侯等为首的一干老臣,还以中宫无子为理由,提议他广选秀女,以充实宫掖。后面的话他们虽没有说下去,但也是不言而喻的。广选秀女是为了替皇家开枝散叶,届时,一无所出的皇后会面临着什么样的下场,一想便知。 对于这样的说法,萧允尚自然是不屑的,然而纵是他身为帝王,也无法堵住众人悠悠之口。他更想不到的是,这些话竟这么快就传到了卫琬耳朵里。 萧允尚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这些日子以来,为了她他不知一个人承担下了多少指责,为何连她也不能谅解? 方才的那股愤怒已经烟消云散,如今萧允尚只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悲哀。他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脱口而出道:“为朕生个孩子吧。” 只要她有了他的骨肉,那么这些质疑和传言自会不攻而破,这是他苦思多日后得出的唯一结论。然而当他看到卫琬的表情变化时,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那张美丽的脸上掠过诸多情感,却独独没有他想看到的欣喜。 她缓缓从绣墩上起身,屈膝一礼道:“臣妾已是二十老女,且命途不祥,实在不堪侍奉天子,望陛下恕罪,”见萧允尚不答,她又道:“陛下若是想多得子嗣,臣妾即日就安排选秀事宜,陛下若是看中了那家的小姐,臣妾即刻下聘。” 萧允尚已然怒极,当下吼道:“不劳费心了!”说罢便狂奔而去,连账册都不曾拿走。 午后,卫覃在红莺的带领下找到了正在御花园乘凉的卫琬。彼时她只着家常衣衫,脸色颇有些黯淡,卫覃微皱眉道:“琬儿,听闻你今晨与陛下争执,可是真的?” 卫琬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执拗地盯着面前的花丛,似是不想多谈这件事。 卫覃撩衣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沉声道:“你也太任性了,皇上是九五至尊,你为皇家延续子嗣也是分内之事,怎可为此与皇上争吵?如今爹爹在朝中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你若是失了皇上这个倚靠,将来要如何自处?” 卫琬眸光低垂少许,嘴唇微微颤动几下后,竟忽然失声痛哭。卫覃虽久经官场,早就备好了一套说辞来劝说她,谁知被她忽然这么一哭,竟也弄得不知所措起来。 卫琬哭了片刻,才勉强镇定下来抹泪道:“爹爹说的这些道理女儿如何不知,只是一想到子蓦他……女儿就无法面对皇上……”提及萧承钧,卫琬心头一阵酸涩,凄楚的神情更真切了几分。 她哽咽道:“爹爹总是劝我忍着,可如今女儿已同瑶支三殿下达成了协议,眼下正是好时机,难道还要再等么?” 卫覃沉吟片刻,才徐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那瑶支三皇子形迹诡秘,让人摸不着头脑,况且若是借了他的力量成事,将来也是心腹大患。” 卫琬心中忍不住冷笑,卫覃此言无疑是泄露了他的野心。他想要的江山不是与别人分享的,而是要自个儿独吞,好一个当朝权相,表面的风光磊落下如此心机肚肠。 一时间,卫琬忽觉对这些权位斗争厌倦至极,然而却还不得不继续下去。只要再虚与委蛇一段时间,一切就都会了结了。 以江山为盘,以人心为棋,这一局棋,她算尽四海八荒,不惜以自身和皇位为饵,何愁无人上钩! 端看天意如何,最终鹿死谁手! ~ 第201章 公主萧妧 元武四年秋,淳于寒川官拜正一品威远将军,率三万大军奔赴边关驻守,将原本驻守在朔远城的大将李昴替换回帝都。 同年,萧允尚下令彻查帝都结党营私之事,卫氏一族经营多年,此番清洗虽未动摇根本,但其党羽亦遭损不少。在调查过程中,因卫覃私纵家人收受贿赂之事被揭发,萧允尚大怒下命卫覃闭门思过三月。 待卫覃重新回到早朝时,人事已非。昔日党羽大多数已被贬出帝都,如今朝中当政的除了淳于刚之外,就是以信阳侯等为首的一干老臣了。面对这样的局面,卫覃不由得心生暗恨,萧允尚不过才十四岁,行事已这般狠辣老道,若是容他帝位巩固,怕是这朝堂上已没有他卫覃的容身之地。 听闻红莺将相府的动静一一汇报后,卫琬不动声色地拿起茶杯,换了个问题:“内务司把过年的东西预备的怎样了?” 红莺立即答道:“回禀娘娘,黄总管日前来报,除了除夕那日的烟花爆竹还未备齐,其余的都已差不多了。” 卫琬点点头,又道:“如今负责宫门值守的是哪一位?” “是信阳侯世子夏晋,皇上近来很是提拔信阳侯一族的人,不过依奴婢看来,这位世子似乎并没有什么才干。” 卫琬唇角轻扬,瞟了红莺一眼道:“你倒是越发能干了,连有没有才干都看得出来。” 红莺顿时俏脸一红,赧然道:“娘娘取笑奴婢,若是这样,娘娘以后问什么奴婢才答什么好了,半句话也不会多说了。” 卫琬的心情亦难得的好起来,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她与红莺也算得是主仆多年,虽然当年彼此接近时亦非没有私心,但这多年相处下来,也称得上是如姐妹般亲近了,是以才能如此不顾忌地彼此调笑。 萧允尚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卫琬捧着一杯热茶坐在窗下,冬日的暖阳为她的俏脸染上了淡淡的光辉,只见她唇角含笑,眸底清澈,虽因未施粉黛而不觉惊艳,但别有一种暖意袭上心头。 看到萧允尚,卫琬愣了一下,急忙起身道:“皇上来了怎的也不叫人通报一声,臣妾失仪了。” 萧允尚自己也不知怎的就走了到这里来,当下咳嗽一声,淡淡道:“除夕将至,想来与皇后商议一下夜宴群臣事宜罢了。” 卫琬已命红莺去倒茶摆茶果,又将萧允尚让到上首坐下。人方坐定还未及说话,萧泽已拉着奶娘闯了进来,直嚷道:“阿圆在哪里?” 萧允尚微微皱眉:“阿圆?” 卫琬解释道:“就是臣妾收养的那孩子,一直也没个大名儿,泽儿这孩子淘气,给取了个小名叫做阿圆,也就这么混叫着了。” 之前她屡次想揭穿刘氏偷龙转凤的伎俩,无奈手中并无切实证据,且当时萧允尚又与她怄着气,此事就搁置了下来。如今小皇子已有半岁,蒙萧允尚赐名为萧骏,正式入了皇家玉牒。而刘氏也终于如愿以偿被册封为昭仪,地位日渐稳固,这件事就再也没了揭破的可能。 而阿圆也已半岁,生得越发玉雪可爱,倒是让卫琬真心怜爱,就此一直养在了凤池宫中。 萧允尚倒是有些哑然,当初卫琬收养了那女婴,他是一直由着她的。然而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彼此有数月不曾见面,他政务繁忙,早就把那孩子的事忘了个干净。如今听萧泽提起,他便勉强笑道:“那泽儿去把阿圆带来与朕瞧瞧可好?” 萧泽自是欢天喜地地奔入了内室,让奶母将阿圆抱了出来。萧允尚本来对那孩子没有什么印象,如今看她天庭饱满,鼻梁挺拔,一双漆黑的眼睛宝光流转,竟有些打心眼里的喜欢。 卫琬看在眼里,心知这是父女天生的情意使然,便适时笑道:“皇上也该为小公主赐个名字,也好趁机入了皇室族谱,正了名分。” 萧允尚见卫琬今日难得的高兴,当下心里便软了几分,柔声道:“小公主生得这么可爱,朕定要好好斟酌,取了好名字才是。” 卫琬敛衽为礼道:“那臣妾在这里要先行谢过皇上了。” 萧允尚果然说话算话,不过是第二日,便有礼官前来宣读圣旨,将小公主赐名为萧妧。妧字与圆同音,表示女子妍丽美好之意,是个极好的名字。而一向与卫琬唱对台戏的刘氏在这件事上竟难得的沉默,在外人看来刘氏是不屑与一个小公主争风吃醋,只有卫琬和红莺才知道事实真相。 自从那天过后,萧允尚倒是又恢复了许久以前的习惯,有事没事就会到凤池宫来坐坐。他年岁渐长,人也沉稳了许多,如今少有那样激烈地表达自己心意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看着萧泽与萧妧玩耍,即使是看到卫琬有时刻意回避,他也只作不知罢了。 元武五年,就在这样静谧的气氛中到来了。初二那日卫琬特向萧允尚请旨回家省亲,萧允尚很爽快地答应了,只是在临别时,他却状似不经意道:“看到皇后如今与左相这般亲近,朕也觉得好生欣慰,你平日在宫中也太寂寞了些,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他语声温润,神态亦是温柔至极,却让卫琬心头无端地一颤,一直到了卫府的书房中时,仍是有些魂不守舍。 卫覃于察言观色一道可谓是老手了,如今见卫琬神色有异,当下故意道:“真是时光荏苒,靖王去世已近一年,边境无他镇守,这年关虽无大战,但小事也出了不少,真是教人头疼。” 卫琬身子一震,秀眸中茫然的神色顿时消隐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寂许久的哀伤。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爹爹无须刻意提醒,事情已经做到了这一步,是万万没有回寰的可能了。” 卫覃留意着她的每个神色变化,试探道:“听闻这几日你与皇上的关系和缓了许多,爹爹只是担心……” “左相大人无须担心,”卫琬打断了他的话,坚定道:“那不过是为了行事方便而已,结果再过几日便会分晓,爹爹若是不信,尽可静观其变!” ~ 第202章 天子急病 年节刚过不久,天气还未转暖,一件震惊朝堂的大事就发生了。皇帝萧允尚于前夜留宿于凤池宫中,翌日清晨竟卧病不起,龙体堪忧! 翌日的早朝上,赵玉阴沉地宣布完这个消息后,便对着卫覃和淳于刚道:“眼下后宫已乱作一团,皇后娘娘特命奴才来请两位大人主持公道。” 淳于刚饶是久经沙场多年,闻言也微微变了脸色,急匆匆跟在赵玉身后去了。卫覃落后半步,面上虽也是一副慌张样子,眼底却有幽幽亮光一闪而过。 凤池宫的寝殿中,卫琬一脸泪容坐于凤座之上,底下齐刷刷跪着一列太医,每人都是一副张皇失措的样子。见左右丞相来到,卫琬早早起身相迎,泣不成声道:“皇上不知何故竟然昏厥,本宫如今百口莫辩,只能请两位相爷做主查明此事,还本宫清白!” 淳于刚仍记得一年前她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张扬,如今见她半分妆饰也无,一副凄楚模样,只能拱手道:“娘娘放心,此事非同小可,岂能听凭小人猜测论断?” 卫覃却假意道:“淳于大人,卫某与皇后乃父女,此事既与皇后有关,卫某不便插手,以免遭人话柄,还是请淳于兄多担待些,卫某即刻回府闭门不出,一切就指望淳于兄了!” 淳于刚虽向来与他都有嫌隙,但这些年来在朝堂上历练,于耿直之余也颇学得了几分圆滑,忙阻拦道:“卫兄说哪里话,此事牵涉圣上龙体,岂能由我一人论断,卫兄与皇后皆是光明磊落之人,定不会藏私,万望卫兄与我一同彻查此事,否则朝堂一朝动荡,岂是凭我一人之力就能镇压得住的?” 卫覃犹豫良久,才为难道:“话虽如此说,但人言可畏,不若这样吧,淳于兄请安国公和信阳侯两位来一同彻查此事,最好再叫上鸿胪寺、宗正寺和大理寺三位寺卿大人来,卫某就在一边打个下手,淳于兄意下如何?” 这次反轮到淳于刚犹疑了,卫覃方才说的这几个人,除了安国公宋易是个老好人之外,其余几个都是与卫覃不对付的,尤其是信阳侯,对卫氏可谓是深恶痛绝。[..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今卫覃竟提议如此,显然是将自己和女儿的身家性命尽数付与敌手,委实是教人生疑。 卫覃却似完全不曾想到这点一般,只是诚恳地看着他,让淳于刚也觉得再去猜疑他有些过意不去,立即答应了此事。 卫覃这才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道:“多谢淳于兄成全,卫某一族全仗淳于兄了!” 卫琬把这些全数看在眼里,不由得心内冷笑,卫覃这一手可谓将责任推卸地一干二净,且以淳于刚的耿直,虽不至于曲意回护,但必不至于落井下石。(..info无弹窗广告) 安国公和信阳侯来了之后,首先便是询问太医皇上的病情。但宫里的这些太医多是庸碌之辈,就算有个别能窥破实情的,也不敢说出来怕惹祸上身。因而太医的口供出奇的一致,皆说病因不明,但又无法将皇上从昏睡中唤醒。 如今的萧允尚只能像睡着了一样躺在床上,宛若活死人一般,哪怕用银针渡穴也无法醒来。夏柏沉吟良久,抚须道:“诸位太医,皇上会否是中了毒物一类的才会致使昏睡不醒呢?”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太医令开了口:“启禀侯爷,皇上的脉象虽有衰弱之态,但眼下还是无碍的,若昏厥是因毒物引起,请恕微臣见识浅陋,此种毒物必定世间罕闻。” 其余几位太医喃喃着表示同意,夏柏的眉头越发皱紧。鸿胪寺寺卿李远图忽道:“素闻滇中人最擅使毒,太医院的太医久居宫中不闻外事,不若花重金自滇中请位名医来,也好集思广益,诸位以为如何?” 在场众人虽然都是位极人臣之辈,但遇到此等大事需要决断,还是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卫琬。 卫琬已然拭去了泪痕,一扫方才的颓唐之态,“李大人说得是,眼下皇上的龙体要紧,便事出从权罢,”她环视了一下众人,“只是……此事需极度隐秘地进行才是,否则若是让乱党或敌国得了消息,趁机假冒医者对皇上不利,那就……” 宋易频频点头道:“皇后心思缜密,所虑极是,此法虽然可行,到底还是要一个可靠的人去办才是。” 殿中众人立刻陷入了苦思中,唯有卫覃冷眼旁观,并不置一词。 沉吟片刻后,信阳侯夏柏终于凝重开口道:“微臣家中的如夫人出身江湖,幼子出生时即先天不足,贱内曾托家人遍访名医,恰好犬子如今正在滇中鬼医处调养,若得娘娘首肯,微臣愿亲去相请!” 他这番话说来虽很流畅,但卫琬已留意到他衣袖微颤,显然对这个提议也是很没有把握的,只不过是在赌一把而已。赌赢了,他便是救醒皇上的功臣,这般救命之恩于他的仕途而言,无异于天降神助。 他曾说要得皇后首肯才肯行事,所以如若赌输了,他也可以说是卫琬同意的,将责任推一大半到卫琬身上来。卫琬垂下眼帘,眸底波澜隐现。此事出的突然,此人却有如此心机算计,这个夏柏看起来并不是善与之辈,日后怕是要小心提防他的。 旁人倒还罢了,宋易眼中却射出欣喜的光来,抚须道:“娘娘,此事或许可行,老臣封地距滇中不远,也曾听闻过鬼医的名头,若能请得动他来,必不会像如今这般束手无策。” 淳于刚却微微皱眉:“在下也曾听闻过鬼医的名头,只是那人行事亦正亦邪,所以才得了这样的名号,此人可堪信任否?” 李远图是个急性子,当下道:“不妨请来一试,总比这样子要好,微臣也识得一个游方郎中,医术也是了得,不若各自将熟识的名医都请来替皇上会诊,再根据形势决定,如何?” 一旦到了要做决定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卫琬。卫琬向半垂着帐幔的龙床看了一眼,终于点头道:“李大人所言有理,就如此半罢。” 她脸色很是苍白,说话时嘴唇也有些微颤抖,落在众人眼中,自然是在为皇上重病而担忧。 “只不过皇上染病一事必须保密,除了在场的诸位大人外,不能再透露给任何人,以免招致祸端,诸位大人可明白了?”卫琬又补充道。 一众臣子急忙下跪道:“臣等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说罢,他们留下大理寺和宗正寺的寺卿彻查皇上染病之事,除了卫覃为了避事自行回府外,其余人都各自出宫去寻访名医去了。 ~ 第203章 是耶非耶 待出了凤池宫后,李远图才担忧道:“诸位大人,皇上这病势来得突然,且又病的奇怪,不知诸位对此事作如何想?” 夏柏沉吟不语,安国公宋易却道:“远图,老夫知你向来与卫氏不对付,但皇后她已身居高位,实在犯不着行此等愚蠢之事。” 淳于刚点头道:“安国公此言在理,假若卫氏要谋害陛下,实在犯不着在她自己的寝宫这样做,况且皇上平日里并不在凤池宫留宿,如今才留宿一晚就出事,若是皇后做的,也太明显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夏柏终于开口:“话虽如此,可是难保皇后不会利用我们这种心理铤而走险!” 一语出而四座惊,所有人瞬间都陷入了沉默。许久后,李远图打破了沉默:“或许我们是多虑了,如今皇后并没有子嗣,就算皇上出了什么事,好处也落不到卫家头上,皇后应该没有理由要这样做。”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连一向最是多疑的夏柏都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宋易亦轻松了少许,附和道:“李大人说的对,如今刘昭仪已经生了皇长子,皇后怎会傻到断送自己的前程?退一步说,就算皇上有个什么万一,我们还有……” 李远图忽然失声道:“大人!” 宋易神色一凛,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意味着什么。夏柏和淳于刚脸色亦变了变,顿悟若是被宋易不幸言中,那最大的得益方应该是何许人了。 当下淳于刚决断道:“事不宜迟,我们应一边盯紧宫中的动静,一边广寻名医为皇上诊治,只要皇上无恙,还怕乱臣贼子们能掀起什么风浪?” 被他这一番激励,众人立即分头行事,宋易走出宫门后,却忽得驻足叹息。他一向都是朝堂上的老好人,虽然在功业上毫无建树,只是凭着年纪和身份领了个安国公的虚衔,但多年政治生涯中训练出来的敏感却不可小觑。 他本能地觉得,这次的事情并不会那么简单,若果真是刘氏在背后搞鬼,那么刘氏必定不只是一个人! 想刘氏一介小小宫女,虽然得蒙圣宠是天意使然,但能生下皇子并最终爬到昭仪这个位子上,背后必定有人暗中支持打点,且那人必是身居高位。想到这里,宋易不由得担忧起来,倘若那个幕后黑手就是方才他们这几人之一…… 他心底一凛,犹豫再三后终于急急掉转方向,再次入宫! 凤池宫里正是一片肃穆,为了防止皇上病重的消息外传,所有太医都被暂时软禁在太医院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凤池宫的所有宫监和婢女都要被宗正寺一一查问,除了皇后的贴身侍女红莺外,其余人已被大内侍卫押了出去。 见宋易去而复返,卫琬匆匆起身,吩咐红莺道:“快去给安国公倒茶。” 宋易拱手道:“娘娘不必客气,老臣今日前来是有几句话想问娘娘。”红莺立即会意,假借倒茶出了正殿,并细心地将殿门关好。 卫琬这才正色道:“安国公有何训诫,卫琬洗耳恭听。” 宋易长叹一声,语气软了几分:“娘娘无须如此,老臣与皇上虽非嫡亲,到底也有表叔之名,当年太皇太后是老臣的表姨,若不是高家图谋不轨终致事败,老臣或许这一生都会在封地逍遥,不会趟帝都这趟浑水。” 卫琬一时不明他的来意,只能顺着说:“大人高义,卫琬佩服得很,相信皇上也是如此。” 宋易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当年若不是高皇后一时鬼迷心窍,我大锦朝哪里会有这些年的劫难……”他忽然定睛看着卫琬,正色道:“皇后,老臣今日私下前来,就是想要娘娘一句实话,皇上的病究竟和娘娘有没有关系?” 眼前的老人须发皆已花白,早应在家中安享晚年,却仍要为了身为天子的侄儿殚精竭虑,让卫琬不由得肃然起敬。 她平静地摇头,“大人,您是皇上的表叔,自然也是卫琬的长辈,卫琬对天起誓,绝不做对皇上不利的事情,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她倏然反手拔出头上玉簪狠狠掷于地上,于玉簪的破碎声中一字字道:“若有虚言,教我身如此簪不得全尸,死后亦永堕炼狱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如此毒誓,以卫琬清冽坚定的语声说来,宋易再无怀疑。他敛衣向卫琬行了大礼,“老臣冒犯了。” 卫琬忙扶起他来,“阿叔如此,岂不是折杀了卫琬!” 宋易点头道:“老臣一向佩服娘娘是女中豪杰,当初不顾礼教执意上朝听政也是为锦朝国事着想,如今皇上就要托付给娘娘照应了,老臣就算拿性命去拼也要为皇上寻得名医,以解娘娘之忧。” 他不再多言就匆匆离去,待他的背影消失在玉阶下时,卫琬身后却忽得传出一声冷笑。 本应早就离去的卫覃从殿后徐徐步出,冷笑道:“这宋易老儿糊涂了大半辈子,今天倒是难得清醒一回,结果还是昙花一现。” 卫琬嘴角抽搐了一下,“父亲大人为何还未回府?如今定有不少人将眼睛盯住本宫的凤池宫,父亲大人在此出现,恐怕不是时候罢?” 卫覃佯作不曾听出她的逐客之意,沉声道:“为父不过是怕女儿你心软,若是让他们查出了什么娄子,可……” 卫琬倨傲转身,口气中颇有几分轻蔑,“看来父亲大人是多虑了,苏先生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噬魂’是并没有解药的,中毒人的余生都只会是这样一具活尸。他为了一己私心害死子蓦,我怎会容他坐拥江山成就帝业?如今是我要他生则生,要他死则死!” 说到最后那个“死”字时,卫琬眼中忽然射出冷冷寒光,让卫覃也有些不寒而栗。 然而下一个瞬间,卫琬唇角忽然挑起明艳笑容,“不过左相大人请放心,为了本宫自己的安全着想,皇上是不会有性命危险的,如今让他死了只会便宜了刘氏那个贱人,本宫费了这许多周折,怎会为他人做嫁衣?” “你晓得便好,为父先回去了。”卫覃终于放下心来,转身离开。然而,心底却隐约传来不踏实的感觉,方才卫琬的话里,他似乎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 第204章 布局 一晃就是半月,这半个月中,宋易夏柏等人想尽方法,也没能找到让萧允尚醒来的办法。[..info超多好看小说]虽然卫琬已下令严禁泄露此事,但皇上一连半月不曾上朝,岂是能瞒得过去的? 夏柏之前去了滇中亲自延请鬼医,这一去便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滇中地势险峻信息不通是一个原因,而另一个原因恐怕只有卫覃才心知肚明。他虽从不涉足江湖,但鬼医的名头还是听过的,据说他以毒功著称,且惯于以毒攻毒。若是夏柏果真顺利请回了他,纵是有卫琬和苏安做保,恐怕卫覃也要夜不能寐了。 这日卫琬在窗下闲闲道:“那个鬼医,真有人们传说的那般神乎其技吗?” 苏安礼貌地笑笑,反问道:“月曜山庄可有人们传说的那般神秘?若是得了月曜山庄就能得了天下,那苏安眼下恐怕不应该坐在凤池宫,而是勤政殿了。” 卫琬莞尔一笑,将手中的金针穿过布帛拉紧,看着丝缎上已显出雏形的曼陀罗,眼神若有所思。苏安倾身去看她手中的刺绣,淡淡道:“大小姐的技艺越发好了,只是这黑色曼陀罗,苏安却还从未见过。” 一别数年,苏安已经出落得大有不同。从前那个只会跟在苏恪身后的管家,如今已经成为能独力撑起整座山庄的庄主。不知是他刻意模仿还是天意使然,他的气韵越发接近苏恪,连喜好白衣的习惯也沿袭了下来。 他虽无苏恪那样温润如玉的容貌,但也是神韵冷然,恍若谪仙。虽然苏恪已死,但整个月曜山庄还是奉卫琬为大小姐,若不是她,恐怕也没有别人能一句话就把苏安召来了。 卫琬看了看手中的绣品,歪着头俏皮道:“黑色的很好看啊,我从前最喜欢白色,后来觉得红色才够浓烈,如今看来都不如黑色。” 苏安默然道:“大小姐长大了,只是少主若是看见你如今的样子,怕是不会高兴,苏安很担心现在做的事会让少主挂心。” 卫琬眉梢眼角的笑意迅速褪去,语气也清冷下来:“哥哥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也不放在心上,他是这世上最纯净的月光,可是不能因为这样我就要善待那些该死的人!”她猛然站起身来,双目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哥哥不愿去做不能去做的,都交给我来做,是该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苏安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一时间无话可说,只能无力地叫了声:“大小姐……” 卫琬看了他一眼,在他眼底发现了似曾相识的担忧,所有的怒意瞬间从她脸上消失。(..info好看的小说)她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拿起刚才被丢在一边的绣品,轻轻道:“不要担心我,在最后的时刻到来前,我会耐心等待。” 与此同时,卫覃正在相府的书房里焦急地踱步,等待着手下传来最新的消息。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黑衣人才匆匆走进,单膝跪地道:“相爷,派出去的人手已经在平城附近截住了信阳侯,所有人已被格杀,请相爷放心!” 卫覃松了一口气,威严道:“做得好,去账房领五十两银子,代本相慰劳一下他们。” 黑衣人大喜,立即伏地叩谢,正要离开时却又被卫覃叫住。“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夏柏这次一共带了八十余名家丁,若是走脱了一人,你可知道后果!” 黑衣人连连叩首道:“小人不敢欺瞒相爷,确实无一人走脱,属下已经查点过尸体了,一共是八十九人,一个不少。” 卫覃这才露出了些许笑意,走上前来拍着他肩膀道:“本相果真没有看错你,这次做得极好,你的手下现在何处,本相要亲自奖赏他们。” 黑衣人恭敬起身,回道:“启禀相爷,小人手下此番死伤了二十多人,如今他们都在听香水榭里养伤,小的已经应承了他们近期不会再出任务。” “好,”卫覃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作势从怀里要掏出什么,“这次你的功劳最大,此物只奖赏你一人,对别的兄弟就不要提及了。” 那人闻言顿时大喜,忙不迭低头拱手道:“多谢相爷,小人怎么敢当如此……”一语未毕,眼前忽然银光闪烁。身为杀手,他本能地想要后退,然而距离实在太近,让他避无可避。依着人在濒死时的本能反应,他挥掌攻向卫覃。 然而胸腹间万针攒动,他的掌风还未发出,身体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不受控制地痉挛扭曲。留在眼底的最后一幕,是卫覃叫来窗外的侍卫,将自己浸满鲜血的尸体拖了出去。 卫覃冷眼看着管家叫人来将地上的血迹擦干,沉声吩咐道:“派人去将听香水榭清理干净,记住,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管家立即领命而去,心中亦暗自佩服卫覃的精明。 这次行动卫覃并未动用府中培养的暗卫,而是以重金去江湖上聘了杀手,虽然并非冥夜宫那样的高手,但在江湖上也算得上高手了。 毕竟夏柏是先帝亲封的信阳侯,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这般暗杀若是被揪出了蛛丝马迹,怕是要惹祸上身。这样一来,将所有知情人全数灭口,哪里会有人再怀疑他? 想来那滇中鬼医徒有盛名,也是个华而不实之辈,否则怎会轻易被杀手宰掉? 想到这里,卫覃不由得暗自得意起来。连夏柏和鬼医都着了他的道儿,看来这改朝换代之事,真真是他的天命所归了! 然而,去而复返的管家却忽然呈上了两封密报。一看到信封角上朱红的印章,卫覃心里便是一颤,带着这样徽记的密报表示紧急军情,何况还是一来两封。 他劈手从管家手中夺过密报,展开看了起来。然而越看下去就越是心惊,照密报里所说,阏于王近日来在呼图城大举屯兵,虽未有进一步举动,但军队数量已经超过三万,疑有大举进犯边境之嫌。 而瑶支三皇子昌意于半月前率军巡查边境,想来如今也该到了边关。但稀奇的是,那支五万人的大军竟不知所踪,边境上毫无踪迹。 卫覃本就生性多疑,如今得了这样诡异的奏报,心头无端端有些发凉。管家在一旁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老爷,可有什么吩咐让属下去做?” 卫覃握紧了手中的密报,咬牙道:“立即备车,本相要入宫觐见皇后!” ~ 第205章 鬼医 听完卫覃气急败坏的控诉,卫琬反倒觉得心定了下来。(..info无弹窗广告)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着手中的绣活,慢条斯理道:“左相大人稍安勿躁,这江山如今虽岌岌可危,但毕竟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诱惑虽大,但一个人也是吞不下的。” 卫覃皱眉道:“不要拿这些空话来说事,殊不知请神容易送神难,坤都和昌意都不是善于之辈,他们岂会让我们卫家得这么大的便宜?” “所以才要两个一起啊,”卫琬终于抬眸,唇角轻扬,“二虎相争,最后得利的是谁想必不用本宫再细说了罢?” “可是,就这样贸然让他们入局……” 卫琬倏然起身,疾步走到卫覃面前,语声清冷:“富贵险中求,若是不愿意冒险,那此事就此作罢,父亲大人。” 卫覃与她对视良久,终于颓然败下阵来,转而问道:“皇上的情况怎么样了?” 一直站在窗边不做声的苏安终于回过身来,敷衍地向卫覃行了个礼,“卫大人不必在此事上多虑,苏某虽技艺不精,但在这种用毒的小事上还不至于失手。” 卫覃看了他一眼,眉峰微蹙,眼前这个青年,虽然表面上不失礼数,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今天来本是有很多话要问卫琬的,但眼下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没有再问的必要了,敷衍了几句就匆匆离去了。 看他离开时步履匆匆,卫琬心下一沉:“苏安,你似乎太露痕迹了。” 苏安也在看着卫覃的背影,眼中是压抑许久终于迸发的火焰,话语出口时,竟有些咬牙切齿的痛恨:“一切事端都是因这个人而起的,若不是他拐走了少主的姑姑,苏氏现在仍旧好好的在月曜山庄里,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苏安这些年来性子已沉稳了许多,只有在眼下这一刻,他看起来更接近于当年的那个冲动的少年。卫琬能体会到他的心情,对于他来说,月曜山庄的财宝并不算什么,他真正悲愤的是苏恪的死,那是他心目中一直仰望着的神一般的存在。 她的目光柔和下来,诚恳地对苏恪说:“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怪我好了,是我引来了灾祸,也是我……”她的喉头哽咽了,每次一想到苏恪是为了去救她才会死,她就觉得有个无底洞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吸去了,空荡荡地找不到任何着落。 苏安身子一震,眼底的光芒闪烁了几下,最终归于一片无尽的黑暗。“少主爱您,如果您没有来月曜山庄,他或许会好好活着,但不会感到快乐。”他的声音很低沉,还有些犹豫,这些话都是他从前不愿承认的,但却是事实的真相。 他从小就跟随苏恪,心里一直把他当成主人,无条件的服从与崇拜。那时他还年少,不懂得苏恪眉目间的淡愁和厌倦从何而来,直到苏恪见到卫琬后,他才忽然发觉一向苍白安静的少主,竟也有那样鲜活生动的一面。 苏恪死后,他也曾怨恨过卫琬,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终于明白并不是卫琬害死了苏恪,而是苏恪自己选择了死亡。 在别人眼中避之唯恐不及的死亡,于苏恪而言却是一个解脱。无望却无法忘记的爱,不愿背负却不得不承受的责任,还有流淌在血脉中无法斩断的罪孽,只有通过死亡来净化、忘记。 卫琬默然,时光纵然已将苏恪的容颜在记忆中冲淡,但他刻骨铭心的爱意却永远无法忘记。他活着的时候她无法回应他的爱,在他死后亦没有资格去怀念。 她轻轻将手放到苏安的肩膀上,低声道:“逝者已矣,往后的路该怎样走还是要你自己决定,这次请你来是我太自私了,若你不愿染指这些争斗,之前说的那些便都作罢。” “不,大小姐,我愿意!”苏安坚定地说。 卫琬愣了一下,才绽开些许笑意,柔声道:“好,那就让我们一起来做,让那些该下地狱的人得到他们的报应。” 天道不公,看不见这世上的种种罪孽,那便让他们来拿起惩罚的屠刀,纵使无法还所有人一个公道,也要为那些曾被伤害过的人求一个心安! 红莺在此时走入,低头禀告道:“娘娘,几位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要与娘娘商议。” 卫琬在衣裳外加了一件披风,便跟着红莺去了正殿。大殿之上为首的便是淳于刚,身后还跟着殷茂源、李远图等几位臣子。 淳于刚道:“启禀娘娘,微臣刚刚接到消息,信阳侯一行在路上遭人伏击。”他说出这话时,几乎所有人都在留心打量卫琬的反应,待见她不动声色,李远图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怀疑。 “哦,竟有此事?”卫琬懒得费心去伪装惊讶,这些日子来每日都要两面三刀演戏,委实是有些无力应付了。 淳于刚亦面露失望之色,沉声道:“确实如此,且刺客似乎是由帝都重臣收买的。”他虽说得隐晦,但所有人心知肚明,他暗指的就是卫覃,说不定这件事还有皇后的份。 卫琬冷笑一声:“大人不必卖关子了,刺杀的结果如何呢?” 淳于刚拱手道:“所幸天佑锦朝,虽然九死一生,但信阳侯已顺利将鬼医请回帝都,眼下就在殿外候旨,请娘娘带微臣等前往元庆宫为皇上诊治。” 出乎他们的意料,卫琬并没有推脱,而是爽快地带头去了元庆宫。几位心存质疑的臣子们愣了一下,才赶忙跟了上去。 一直到了元庆宫的寝殿里,卫琬才有闲暇正眼打量一下那位名满江湖的鬼医先生。单看此人的打扮,确实是有几分诡异。他一头微乱的长发被额环勒住,额环一角镶嵌着幽蓝色的宝石,给他一双眼睛平添了几分异色。 卫琬开口道:“侯爷,此人可是鬼医?” 夏柏上前回道:“启禀娘娘,犬子在鬼神谷居住数年,这一点绝不会弄错,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见他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卫琬正色道:“若是他能让皇上的病情有起色,侯爷必是居功至伟,本宫不胜感激,请!”她平平抬手,示意夏柏带鬼医去寝殿为萧允尚诊治。 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寝殿的入口,焦急地等待着这位鬼医先生能给他们带来好消息。然而,一盏茶的功夫后,鬼医就出来了,摇头叹息道:“此等病症真是天下罕闻。” 淳于刚急道:“先生号称天下第一圣手,难道也……” 鬼医森然一笑:“如此脉象某见所未见,何从下手?”说罢,他竟飘然自去,徒留一殿的人面面相觑。 ~ 第206章 心机百转 当夜,卫琬屏退了众人,独自坐在萧允尚窗前,眸光凝定,神思淸远。(..info) 温暖的黄色微光簇拥着少年清秀的侧脸,紧闭的眼睑边缘浓长的睫毛安静地栖息在脸颊上,恍若花瓣上停栖的蝶,轻巧而脆弱。 卫琬静静看了他片刻,眉梢忽颤,自唇齿缝间逸出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身后却倏然传来一声男子的冷笑声。卫琬眉尖一蹙,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待回转身时脸上已经神色淡定。 “先生深夜探访,不知有何用意?”卫琬冷然道。 鬼医轻扬唇角,倨傲道:“在下只不过是想来为皇上再把一次脉罢了,毕竟世上能人巧士太多,想要在短时间内改变脉象并非不可能。” 卫琬扬眉道:“那先生是在怀疑本宫有意隐瞒皇上的病情了?” “是与不是,在下一探便知。” 卫琬静静立在龙榻之前,甩袖冷笑道:“本宫凭什么要接受你这样的质疑?你不过是江湖客,本宫称你一声先生是因皇上的病或可指望于你,你若凭这就妄自轻狂,本宫这就可以要了你的命!” 面对她的威胁,鬼医不动声色道:“娘娘可是心虚了?” 卫琬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勾起唇角,轻轻移步从龙榻前让开。[..info超多好看小说]鬼医立即上前拿起萧允尚的左手,凝神细诊了片刻,脸上的神情由困惑到迷惘,最终终结于颤抖和颓然中。 见他放开萧允尚的手腕后便面色不定,卫琬逼问道:“如何,可能医治?”她虽然眉目中仍隐藏怒色,但在问出这句话时,话音里颤动的希冀显露无疑。 鬼医躲闪着她的目光,颇有狼狈之态,许久才摇了摇头,颓然走到窗前。 卫琬却忽然转了态度,凄然道:“若是先生能医治好皇上,哪怕是要本宫的性命也在所不惜!本宫不过一介弱质女流,若是失了皇上这个倚靠,下有一众臣子心存质疑,旁有刘氏母子对皇位虎视眈眈,若皇上不能医好,将来朝堂动荡,本宫又有何颜面当得这皇后!” 她自怨自艾了片刻,移步至鬼医身侧,哀求般道:“求先生再想想办法,皇上乃国之根本,不能……” 鬼医终于开口,声音颇有几分喑哑:“天意难为,人力怎可及?” 窗下偷听的一干臣子均失望地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这出戏的始作俑者信阳侯。夏柏见自己之前的揣测并未成真,眸底亦有几分狼狈,碍于此处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只能打了个眼色,示意大家先离开再说。 待出了宫门后,宋易才道:“如何?老夫所言不差吧,皇后并非是你们以为的那等人,怎会做出这等蠢事,依老夫看来,倒是刘昭仪更为可疑。” 李远图也不得不承认道:“看来之前我等是错疑了皇后娘娘了,这固然是好事,但得知皇上的病情如此严重,就算皇后娘娘如今能支撑住危局,也并非长远之计啊!” 夏柏咳嗽一声,“就算在此事上皇后娘娘是无辜的,但卫覃此人不可小觑,难保他的没有犯上作乱的念头。” 宋易看了看周围,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去老夫的府邸讲罢。” 而元庆宫中,鬼医却并未按照夏柏原定的计划离去,反而悠闲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击掌道:“皇后娘娘好演技,连那一群多疑的老狐狸都骗了过去。” 卫琬凛厉地瞪了他一眼,忙向窗外看了看,鬼医却笑道:“你放心,那些保护皇上的暗卫自然是被那群老狐狸调了走设法拖住,免得让他们泄露了消息,没有一个时辰是不会回来的。” 卫琬这才放下心来,扬眉道:“那你还不赶快走,免得露了马脚?” 对方脸上立即露出受伤的表情:“你莫要如此看不起在下,好歹我眼下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鬼医……” 卫琬冷哼一声:“就算你冥羽本领高强,但若是被那位鬼医先生知道你冒用他的名头招摇撞骗,怕是会拿你来试药。“ 假扮做鬼医的冥羽干笑了一声:“怎么会呢,梓奇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这次要不是他收留,我怕是难逃冥夜宫的追杀。” 见卫琬不解地皱起了眉,他解释道:“冥夜宫在边关围攻靖王时和我起了冲突,死了很多人,如今他们已把仇恨转到我身上来了,放话定要杀了我,若不是如此,我怎会流落到鬼神谷,”他的情绪复又高昂起来,“要不是这样,恐怕这次你就危险了。” 卫琬听他提及萧承钧,心底一痛,忍不住冷了脸道:“本宫做事若是没有后手,不若立即死了算了。” “不要这样不留情面吧?至少这次来的是我,对你方便很多啊,反正我对医术和把脉一窍不通,如果是梓奇真来了,说不定他会对这种奇怪的病症感到很有挑战性,万一坏了你的事就不好了。” 卫琬已经没有心情去听他啰嗦,衣袖一拂就要离开。冥羽却追了上来,收敛了方才调笑的样子,正色道:“我这次来,也是有事要请你帮忙。” 见他说得诚挚,卫琬这才停下了脚步,简短道:“说。” 冥羽亦很简短地回答:“我要杀两个人,一个是瑶支的三皇子昌意,另一个是试剑斋的莫君玉!” 卫琬心里暗自思量,并不曾立即作答,正当冥羽以为她要拒绝时,她却忽然点头道:“好,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冥羽眼底浮现喜色,“好,做什么?” 卫琬凝视着他,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竟是与刚才的对话毫不相关的内容。“他……真的死了吗?” 她的语声微微颤抖,唇色也苍白了几分,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偏执的光亮,等候着他的回答。冥羽先是一怔,随即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了。 他抿了抿嘴角,似乎觉得就这么告诉她实在太艰难了,只能点了点头。 卫琬眼中的光亮犹如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美丽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随即便是一片空白的寂静。 她重新抬起头,仿佛想要装出之前的镇定与坚强,却显然失败了。 “只要你留在元庆宫保护皇上半年,本宫保证,会不遗余力为你报仇提供便利。”匆匆说完这一句后,她也不等他回答,就匆匆转身离去。 冥羽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看看她仓皇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殿内沉睡不醒的萧允尚,无奈叹息道:“女人的心思真是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出这句话时,他竟想起了另一张苍白却倔强的容颜,心下微微一沉,他重新坐到椅子上,若有所思。 ~ 第207章 闯宫 翌日的早朝上,代替萧允尚主持朝政的卫琬处理外大大小小的事宜后,把宋易等臣子又留了下来,提出将淳于寒川调回帝都。(..info无弹窗广告) 她的理由很充分,毕竟现在皇上身体堪忧,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帝都的局势必然大乱。若是让淳于寒川带兵回来,至少能保证京畿安全,只有保住了这个根本,才能想其他事情。 对于她这个想法,几乎所有人都表示赞成,只是在宣他回京的口气上要斟酌一下。 卫琬对此当然表示同意,于是当天便派了另一名大将庞虎带了圣旨赶赴边关。圣旨上冠冕堂皇地升了淳于寒川为上将军,命他即日回帝都受封领赏。 下朝后卫琬本想回凤池宫休息一下,毕竟如今这千斤重担都系于她一身,说不累那是自欺欺人。然而她还未走出勤政殿,赵玉就匆匆来报:“娘娘,不好了,刘昭仪硬是要见皇上,如今正在元庆宫闹着呢……”他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连瑾妃娘娘也跟着起哄,娘娘你快点去看看吧。” 瑾妃高抒然?卫琬不禁皱起了眉,虽然高抒然失了娘家为依怙,但萧允尚向来对她不薄,她在宫中的地位虽然尴尬,却也不难过。 但是高抒然与刘氏一向没什么交情,而且就以往的表现来看,高抒然是很讨厌刘氏那种装腔作势的作风的,这两个人怎么会在眼下这个敏感时刻搅到一起去? 果然是帝王家多是非,如今萧允尚出事还不足一月,朝堂后宫都已是内忧外患。 待到了元庆宫前,正见到刘氏和高抒然正带着一列侍卫要硬闯进去,元庆宫的侍卫虽然竭力拦着,但刘氏毕竟身份尊贵,那些侍卫也怕误伤了她,是以招架支绌。如果不是冥羽用鬼医的身份死命拦着,怕是早就被她们闯了进去。 卫琬疾步走上玉阶,怒喝道:“皇上龙体欠安在里面休养,你们在这里吵吵嚷嚷算是什么!来人,还不快把她们送回寝宫!” 身旁的侍卫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碍于刘氏抱了小皇子在怀里,谁都不敢上前。刘氏见状冷笑一声:“皇后娘娘,臣妾真不知道是谁在放肆,您借口皇上身子不适,却将皇上软禁在寝宫中,借机把持朝政,难道现在还要杀了皇上唯一的子嗣吗?” 说着,她仗着自己抱着孩子,竟迎着众侍卫的长戟向前走了几步,所到之处侍卫纷纷后退。 高抒然在看到卫琬来了后颇有几分赧然,但听了刘氏的怂恿后,她亦开口道:“娘娘,就算皇上身体不适,我们身为妃嫔的也有前去探望的权利。(..info)” 她这么说已经算是客气了,毕竟她得以保全性命和荣华,也有卫琬出的一份力。但萧允尚和卫琬在她心中孰轻孰重,那是不言而喻的,所以当刘氏今晨来对她说了那番话后,早就起了疑心的她毫不犹豫地跟着来了。 而眼下卫琬的反应,恰恰印证了刘氏的话,所以她心目中已经把卫琬当成了敌人。 卫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冷冷道:“皇上染了急症,需要在殿内静养,不宜见客。” 恰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不知是谁竟走通了消息,将刚上完早朝的一众大臣都引了来。见此情景,刘氏心底得意地笑了笑,如今她可不是过去那个无权无势要任人欺凌的小宫女了呢,如今投靠向她这一方的臣子也不在少数。这不,她吩咐了其中几个,他们就把文武百官都引了来。 如今她虽身为昭仪,但还不足以与卫琬的势力抗衡。她手中最要紧的两张王牌,其一便是她的儿子,另外一张便是“人言可畏”这四字罢了。 卫琬心中暗骂刘氏愚蠢,深恨没有腾出工夫来早些除掉她,以致今日大患。 刘氏见百官都已聚齐,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卫琬脚下,凄楚道:“娘娘,嫔妾自知卑贱不足以侍奉君王,但如今皇上染恙,嫔妾若不去侍疾,岂非天理不容!请娘娘开恩,让嫔妾和小皇子见皇上一面,之后嫔妾卑贱之身便任由娘娘处置,别无怨言!” 这活脱脱便是正宫皇后容不得得宠嫔妃的戏码,刘氏这一跪一哭可谓是恰到好处,由不得百官不信。顿时底下便传来一阵议论之声,几个情绪激动的谏官已完全落入了刘氏的毂中,扬言今日若是不让他们见到皇上,就要在此长跪不起。 卫琬扬声道:“你莫要在此纠缠,皇上眼下并无精力接见你……” 刘氏哪容得她说话,又向前膝行了几个台阶,“娘娘,嫔妾只求远远地看皇上一眼,并无其他过分要求,娘娘为何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给嫔妾,难道……”她睁大了一双水雾迷蒙的眼睛,惶恐道:“难道皇上……”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话头,留给在场众人想象的空间。此时淳于刚等几位重臣也赶到了,卫琬无暇与刘氏多做纠缠,朗声道:“如今皇上正在寝殿静养,诸位大人在此喧哗,岂是为臣之道?” 王翰出列道:“启禀娘娘,臣等自然不敢,只是皇上已经近一月不曾早朝,臣等更是连面见圣上的机会都没有,若单凭着娘娘一句话就让臣等心服离去,未免也太儿戏了。” 淳于刚等几人面面相觑,都是愁眉不展。若是有三五个大臣也就罢了,可是眼下几乎朝中大小官员都到齐了,其中还不乏己方的同僚部下,今日若不能拿出一个合理的说法来,怕是难以收场了。 高抒然亦附和道:“娘娘若是执意不肯让我们见皇上,必是其中另有隐情,岂能服众?” 就在众人僵持时,卫琬心念急转,扬声道:“是否本宫让你们入内见了皇上,今日之事就可以解决了?” 王翰不曾想她会这么爽快让步,当下无暇细想,点头道:“确然如此。” 卫琬将刘氏从地上扶起来,莞尔一笑道:“既然昭仪如此思念皇上,便请昭仪与本宫一同进去探个究竟,如何?” 刘氏也不是笨人,生怕殿内有埋伏,于是故作惶恐道:“妾身不过一介女流,怎可当此重任,不若请几位大人与妾身同去谒见皇上,娘娘以为如何?” 她本料定卫琬不会同意,是以有恃无恐,谁知卫琬竟点头道:“说得也是,不知哪几位大人同来呢?” 王翰自是当仁不让,淳于刚和宋易亦自愿陪同,希望能在殿内说服王翰这个死硬派,殊知卫琬心中打的却是另一番主意。 经过冥羽身旁时,卫琬不咸不淡道:“还请先生一同前去,也好给诸位大人解释一下皇上的病情。“ 冥羽哪还不会意,立刻跟了上去。 ~ 第208章 先发制人 因为萧允尚的病情需要保密,所以元庆宫中除了赵玉等几个心腹外,其余的宫监婢女都已打发掉了。且殿内不分日夜都是帘幕低垂,所以一路上都十分昏暗。 卫琬一路上昂然领头而行,看似成竹在胸,倒是后面跟着的淳于刚和宋易颇有些惴惴不安。虽然他们可以说是皇上正在休息,但若是让刘氏和王翰近前,必然能看出端倪。再怎么休息也不能一直昏睡不醒失去意识吧? 宋易虽一向对卫琬很有好感,眼下也不禁暗地里埋怨她这个决定太过草率了。 待走入寝殿后,刘氏立刻便扑到了萧允尚身边,凄然道:“皇上,臣妾来看您了。”猛然被这么颠簸一下,她怀中的孩子也大哭起来。 然而这么嘈杂的声音就在耳边,萧允尚竟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毫无知觉。这下不止是刘氏,连王翰也看出了不对劲,正待上前细看,后颈却挨了重重一下。他本是个书生,受了淳于刚这一下重手,自然是哼也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刘氏还未及反应,得了卫琬暗示的冥羽已然俯身一把抢过了她怀中的孩子。他是杀手出身,武功自然高强,哪里容得刘氏警觉。刘氏只觉怀中一空,孩子已然到了冥羽手中。 卫琬对淳于刚和宋易道:“王侍郎就交给两位大人了,至于昭仪娘娘,本宫自会劝说。(..info)” 刘氏见淳于刚和宋易都对卫琬言听计从,这才恍悟失策,然而已经晚了。淳于刚毫不费力地将王翰从地上拖起来,两人自偏殿的侧门去了,而宋易则返身去安抚仍留在元庆宫前的高抒然和文武百官。 寝殿内除了昏睡不醒的萧允尚,就只剩下了冥羽和刘氏母子。在此种境地之下,刘氏忍不住尖叫道:“你想做什么?” 她不再保持平日的伪装,足以证明她已心神大乱。卫琬不屑冷笑道:“不是你折腾出种种事端非要见皇上么,如今见到了为何如此失态?” 刘氏狂乱的眸子盯住卫琬,不顾一切地嚷道:“定是你这个妖女害了皇上,如今还想害骏儿,你若不把骏儿还我,我就将此事张扬出去,届时看你怎样收场!”一口气说出这一番威胁后,刘氏这才稍稍镇定下来,飞快地盘算起自己是保守秘密虚与委蛇还是揭破这件事让卫琬倒霉。 卫琬却移步到冥羽身旁,接过那哭闹不休的孩子,皱眉道:“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别吵么?” 冥羽心中暗道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冒牌郎中么,但面上却什么都不能表露出来,只好用了笨法子,点了那婴孩的睡穴。由于对方太幼小,他并不敢下大力,这一指只用了半成力道,想来只会让那孩子睡上个许时辰。 果然,萧骏的哭声戛然而止。刘氏不明所以,以为他伤了孩子的性命,顿时不顾一切扑上去想夺回孩子,却被冥羽轻轻一推,整个人就跌在地上。 “卫琬,你好狠!”刘氏尖声叫道。 卫琬却轻扬唇角,不在意地说:“反正这个又不是真正的皇子,不过是你从宫外弄来的替身罢了,就算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也不可惜。” “你胡说,你污蔑我!”刘氏赤红着眼睛瞪着卫琬,口不择言道:“你嫉妒皇上宠爱我,所以才要千方百计地污蔑我,还污蔑皇上的孩子,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也不怕天打雷劈的报应!” 卫琬耐着性子听她喋喋不休,最终忍无可忍地将孩子塞给冥羽,逼近一步道:“本宫若是想污蔑你,早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了,岂会给你在这里放肆的机会!” “不说别的,就算本宫在这里杀了你,保证也没有人敢吭声,”见刘氏张口又要说话,卫琬轻蔑道:“你以为你结交的那些臣子会帮你出头吗?你说他们是忠于皇上还是会效忠你的孽种呢,不要做梦了!” 刘氏几近失去理智,怒吼道:“不可能,你别妄想骗我!” 她从地上挣扎起来扑向卫琬,冥羽心头一惊,将手中的孩子往榻上一丢,就赶过来相救。然而刘氏的手还未及像预想中掐住卫琬的脖颈,卫琬手中的发簪利尾已然抵住她的咽喉,顿时便有一缕鲜血汨汨而下。 刘氏吃痛当下大骇地停住所有动作,唯有一双仍不死心的眼盯住卫琬,眼底恨意刻骨。 “说,你是怎么煽动了高抒然和那些大臣?”卫琬喝问道。 之前一直状若疯狂的刘氏却突然冷静了下来,悄声道:“怎么了,皇后娘娘也有害怕的时候吗?我不过是告诉他们事实而已,你下药谋害了皇上,妄图让你们卫家把持朝政!” 卫琬对于她的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看着刘氏怨毒的眼神,她忽然很想现在就杀了这个女人。但是理智告诉她现在还不能,王翰耿直的个性决定了他必会寻根究底,只能暂时禁锢他的自由来保守住秘密。 所以刘氏不可以再出事,卫琬还要借着她的口平息层出不穷的质疑。眼下错综复杂的局势,每走一步都要细细思量,绝不能冒进。 于是,卫琬手中的发簪终于离开了刘氏的喉咙,她看到簪尾上沾染的血迹,颇为厌恶地皱了眉,将发簪丢到一边。 “今日出去之后,本宫要你对大家说,皇上暂时还不能见风,所以要在元庆宫静养,”卫琬加重了语气,“最重要的是,皇上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 刘氏不屑道:“我凭什么要听你摆布?” 卫琬轻巧地勾起唇角,“至于昭仪刘氏,因为忧心陛下龙体,所以自请去太庙中为皇上祈福,小皇子暂时由本宫抚养。” 刘氏这才想起被丢到榻上的孩子,抢上去看时发现那孩子呼吸均匀,才知方才是自己会错了意。然而就这样要屈服于卫琬,却让她心有不甘。 “我凭什么相信你?与其让你派人悄悄杀了我,还不如我拼死将真相昭告天下!” 卫琬似乎并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只是悠悠道:“本宫相信昭仪是聪明人,自然会好好考虑的。” 当天的事情便就这样了结了,虽然宋易保证皇上平安无事,只是需要静养不能见风而已,但众人还是半信半疑。直到昭仪刘氏从元庆宫出来,与宋易说了同样的话后,底下的质疑声才消失了。 毕竟在大家眼中,宋易有可能帮着卫琬,但刘氏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文武百官得了放心的答案,当即便散去了,虽然有少数人留意到王翰已不知所踪了,但根本不会将这放在心上。 ~ 第209章 抗命不归 烟花三月,本应是淳于寒川奉召入京的时候,然而,回来的却只有一封单薄的奏折,被赵玉恭敬地捧到了卫琬面前。 淳于寒川是武将,于文墨一道上并不通达,大片的空白上,只有寥寥数字:“边境异动,暂缓回师。” 这样的字句,根本不能算是臣子对君主应有的口气。卫琬面色一沉,眸光迅速投向静立在右侧的淳于刚,却见他亦是一脸迷茫,显然是不知奏折中的内情。卫琬知他性情耿直,这般伪态是绝做不来的,但淳于寒川此举,显然是知道了帝都的情形,更有可能还发现了瑶支军队的异常举动,所以才会如此执拗。 她冷哼一声,将奏折往面前龙案上一拍,向淳于刚道:“右相大人,令公子竟然抗旨不归,此事待作何论?” 淳于刚震惊之余忙不迭下跪告罪:“老臣教子无方,请娘娘降罪!” 眼下当着众臣的面,卫琬不好再说什么,况且淳于刚也算是两朝元老,肯如此已算是给足了她面子。 淳于寒川不肯回来,那么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就行不通了,放眼整个帝都,哪里还有第二个可信的人来完成这一任务?卫琬只觉心急如焚,当下也没有心情继续早朝,便称身体不适提前下朝了。(..info) 待回到凤池宫中,迎上来的苏安见她脸色不对,担忧道:“大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卫琬长叹一声,颓然道:“原来是我错了,算计再精又有什么用?布的局越大,就越是容易出乱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原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苏安见她脸上流露出的是从未见过的脆弱,不由得心下微软,上前去揽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大小姐若是还信得过苏安,不妨把难处说出来,苏安愿尽全力补救。” 卫琬微微一愣,抬头看向他清澈双眸,恍惚间竟似看到了从前的苏恪一般。她定了定心神,才将方才朝堂上的事一一道出,苏安虽天资聪颖,但毕竟长居山谷,对政事并不了解,当下听得云里雾里。 待卫琬说完,他才问道:“大小姐召他回来,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卫琬一时语塞,若是蒙骗淳于刚等一干老臣还不在话下,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最近瑶支的异动。但苏安和卫覃一样,不仅知道卫琬与容舒结盟,而且容舒还亲自带了大批军队秘密往锦朝来。 之前苏安虽知道一些情况,但从来没有亲口问过她。盖因在苏恪死后,苏安一直把卫琬当作少主来尊敬,只要是她的决定,他只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从来不会去问原因。但是他呆在皇宫里的这些日子,了解到的情况越多,心中就越是疑惑。 见卫琬不语,他又重复了一遍:“大小姐,您究竟是要做什么?难道……难道真要玉石俱焚吗?” 瞒过朝中群臣,却命他将萧允尚卧病不起的消息传到阏于和瑶支,导致两国都虎视眈眈蠢蠢欲动。在这样的时候,还将边关守军撤回,这无异于是将大好河山拱手送与他人。难道卫琬真的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卫琬疲惫地摇摇头:“你不要问了,你只要遵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将一切布置好就好。”说罢,她便转身欲走。 “大小姐!”苏安虽不了解女人,但卫琬说话的口气和神情虽然疲惫,内里却隐约有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让他不得不起疑心。 然而卫琬脚步未停,只是冷然道:“本宫是锦朝皇后,和苏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略微停顿了一下,“苏安,报完了仇后,就回月曜山庄去吧,那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 她挺直了脊背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入后殿,甫一进去便看到冥羽似笑非笑地靠在墙边,啧啧道:“皇后娘娘好大的架子,不过似乎缺了那么点狠心。” 卫琬冷冷横了他一眼,沉声道:“你不在元庆宫好好照顾皇上,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还打扮成这副样子,也不怕侍卫把你当作刺客抓起来?” 他已经没有再戴人皮面具,恢复了本来面目,身上甚至还穿着夜行衣。 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束,笑道:“若不是扮成这个样子,怎能到娘娘的寝宫里等候呢?至于为什么没有继续假扮鬼医,那是因为……”他本想卖个关子,但看卫琬的脸色,显然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得老实交待:“那是因为真正的鬼医来了,我这个赝品只能功成身退了。” 乍听得这个消息,卫琬立刻瞪起了眼睛:“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天晓得这个鬼医是什么来路什么脾气,若是他在元庆宫惹出了什么乱子,那可就真是满盘皆输了!卫琬根本来不及斥责冥羽,转身就向外走去,冥羽急忙拦住他,急切道:“你且莫急,梓奇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只是想来见识一下苏氏的秘药罢了。” 卫琬气冲冲地推开他,“所以你就叫他来了,还放任他单独和皇上呆在一起?” 见拦不住她,冥羽无奈道:“梓奇已经来了,你好歹要给我一个能在宫里自由行走的机会吧,侍卫什么的也可以啊?” 卫琬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冲去了元庆宫。这些日子来为了避免人多口杂,她连红莺都不常带在身边,就这么一个人撞了进去。 甫一踏入寝殿,就看到一身黑衣的鬼医正蹲在萧允尚的榻前,手上一根长约三寸的银针正要刺入萧允尚的手臂去。 “住手!”卫琬厉声喝道,“你在做什么?” 鬼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断喝吓得一抖,手中的银针落错了方向,没有刺中穴位,殷红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随后赶来的冥羽见此情景,无奈道:“梓奇,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回来之前什么都不要做吗,你这个样子,真是害死我了。” 卫琬疾步走到榻前,却看到一直沉睡的萧允尚眉尖忽然跳了一下,卫琬心中一惊,所幸萧允尚并未醒转。她狠狠瞪向面前的鬼医,却见对方也好奇地看着自己,愣愣发问道:“这是噬魂,还是转魄?” ~ 第210章 通敌密信 接下来的半个月内,卫琬一连暗发六道诏令召淳于寒川回京,然而这些诏令都如石沉大海般,再没了任何回音。.info[] 这日淳于刚才方下朝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去女儿房中看望。自从淳于暖河从边疆回来后,一直失魂落魄地把自己锁在房中,越发消瘦下去。淳于刚纵横沙场半生,只对这一双儿女感到歉疚,淳于寒川征战在外,只有这个女儿在身边,因此更加疼爱。 淳于暖河这几天精神似乎好了些,眼神也不像从前那般呆滞,甚至还稍许有些笑容。淳于刚坐了半晌,看她将一碗莲子粥喝下大半,心中略略安慰。 管家就在此时推门而入,低声在淳于刚耳边道:“老爷,皇后娘娘来了。” 淳于刚微感诧异,正待出去迎接,然而院中已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礼官高声唱道:“皇后娘娘驾到!” 听得“皇后娘娘”四字,淳于暖河眼睫微颤,虽然目光依旧低垂,但眼光已然清明。 卫琬并未着朝服,而是穿着一件男式的银白长衫,长发以玉冠束起,乍一看去活脱脱一个翩翩少年。跟在她身后的除了宋易和殷茂源等几位重臣外,竟还有全副武装的大内侍卫。淳于刚和管家急忙下跪道:“参见皇后娘娘。[..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卫琬却并不作答,锐利眸光越过面前两人,直直投向仍坐在桌边的淳于暖河身上。淳于刚会意,急忙告罪道:“请娘娘恕罪,小女大病未愈神志不清,有失礼之处还请娘娘看在老臣的份上多担待些。” 卫琬这才淡淡道:“淳于大人请起,本宫并非那样小气之人。” 淳于刚这才起身,恭敬道:“此处为小女闺房,太过局促不足以接待娘娘,不若去前厅商议?” 卫琬冷笑一声:“不必了,就在这里最好,本宫此番前来并非有事要与右相商议,而是有桩事要问问淳于小姐。” “暖河?”淳于刚大为诧异,“娘娘,这是从何说起?” 卫琬连看都未看他,只是向淳于暖河道:“好一个淳于将军府的大小姐,好一个巾帼英雄,竟然做出通敌叛国之事,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 她的语声掷地有声,震得淳于刚猛然抬头,失声道:“什么?” 卫琬向宋易点了点头,宋易便上前一步,沉声道:“昨夜大理寺接到消息,说是帝都内有人与敌国勾结,将帝都内的情形以密信泄露出去,殷大人立刻布置人手加强巡防,最后在东门截获一人,并搜出了密信,且……密信上有淳于氏的印章。(..info好看的小说)” 殷茂源已命手下将抓获的俘虏带了上来,是个书生打扮的年青人,淳于刚细细打量,才发现那人竟是女扮男装。看她眉眼熟悉,赫然便是淳于暖河的贴身侍婢元霜。 “你是元霜!”淳于刚恍然大悟,随即看向自己的女儿,“暖河,这是怎么回事?” 淳于暖河缓缓起身,低眉道:“回禀爹爹,女儿对此事一无所知。” “元霜,如今殷大人遂了你的心愿,将你带来了相府,你可以说说是怎么回事了吧?”宋易抚须道。 元霜看了一眼自家小姐,把脖子一梗,倔强道:“此事与我家老爷和小姐都无关,是奴婢一人所为,如今事败奴婢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请便!” 宋易看了卫琬一眼,皱眉道:“元霜,你休要再胡闹,你根本就不会写字,那密函定是有其他人交给你,岂容得你抵赖?况且堂堂右相府邸的印章何等要紧,若是无人在旁协助,也未必是你一个小小侍婢就能拿到手的罢!” 淳于刚已然气得微微颤抖,喝问道:“元霜,可有此事?” 面对自家老爷,元霜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歉疚神情。但她思忖片刻,仍是咬牙坚持道:“并无其他人指使,一切都是元霜一人所为,元霜无话可说!”说罢,她便扬起头闭上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由于她是自己府中的侍婢,不管她怎么说,淳于刚都没有说话的立场,只能将目光投向宋易。宋易和他也是多年老友,但如今证据确凿,宋易也只能叹了口气摇头,“既然如此,那只能将元霜交给大理寺审理了,殷大人……”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卫琬打断:“两位大人且慢,本宫还有话要说。” 她绕过淳于刚走到淳于暖河面前,挑眉道:“有如此忠心耿耿的侍婢,淳于小姐真是御下有方,本宫佩服得很。” 淳于暖河终于抬起头与她对视,一字字道:“我已出嫁,请娘娘不要再叫我淳于小姐了。”这确实是个合理的要求,锦朝礼法甚严,对于已经出阁的女子,就算死了丈夫,也依然要冠以夫家的姓氏,不可再以其娘家姓氏称呼。 卫琬之前一再称呼她为“淳于小姐”,就是为了激起她的反抗,如今看来是达到效果了。 “这倒是本宫的不是了,”卫琬轻巧地说道,“不过本宫依稀记得两年前靖王曾上书要求休妻,当初皇上也是允了你们和离的,之后本宫也未听说过靖王重行聘嫁之礼,这……” “卫琬,你莫要欺人太甚!”淳于暖河再也无法压抑胸中勃发的怒气,连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一旁的宋易等人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卫琬意欲何为,却又不好打断。 淳于刚爱女心切,此时虽明知因元霜的事自己不宜说话,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皇后娘娘息怒,小女神志不清,此事还是……” “淳于大人,”卫琬语声一沉,“你纵容下人不说,还意图包庇子女,本宫纵然知道你一向忠心耿耿不会与贼子同流合污,但天下人如何知晓?” 她又向淳于暖河逼近了一步,厉声道:“你为了一己之私将整个淳于氏置于不忠不孝之地,难道不会觉得惭愧吗?” 见淳于暖河怒视不语,卫琬又加重了语气道:“可怜淳于氏数十年用血肉换来的功勋,今日就要毁于你一个无知妇人之手,真是天下奇闻,来人,将右相府邸所有人收押!” “此事与我家老爷小姐,与淳于府任何一人都无关!”元霜听得卫琬如此说,连眼睛都急红了。 卫琬斜睨她一眼,冷冷道:“将这个贱婢拖到院中,杖责一百!” 元霜的脸色登时青白,一百杖,就算是壮年男子也抵受不住,这分明是要活活夺了她的性命去! 淳于暖河情不自禁地向前跨了一步,却又硬生生地收住了冲到嘴边的话。 卫琬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残酷地扬起唇角,一字字道:“行刑!” ~ 第211章 死无对证 元霜被绑在院子中央的条凳上,双手无助地抓紧了下巴处的木板。粗硬的麻绳禁锢着她的自由,勒出属于少女美好的体态曲线。旁边两个行刑的太监都是身强体壮,看向元霜的眼里不可避免地露出猥琐的神情。 这也是卫琬刻意安排了,大内侍卫虽然也会忠实地执行她的命令,但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要他们对元霜这样的妙龄少女下狠手,多少会有些于心不忍。所以她特意从宫里带出了两个训诫司的太监,在行刑这方面都是老手。 虽然那一封密函就足以对元霜论罪,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未嫁少女行杖责之刑,也确有不妥。宋易犹豫多时,终于在行刑前开口向卫琬求情。 对于他的求情,卫琬只是意有所指道:“真正能救她的人尚且在观望,安国公又何须如此,若是纵容了她,那国法纲纪又将置身何地?” 说罢,卫琬将目光投向尚在屋内不愿出来的淳于暖河身上,扬声道:“此犯既是淳于小姐的婢女,还请淳于小姐出来一同观刑,免得让大家以为,她的行为是受了小姐的指使,若是损了小姐的清誉,本宫可担待不起。” 待看到淳于暖河苍白着脸走出房间,卫琬才满意道:“行刑!” 那两个太监得了号令,立即举起手中的板子盖下去。.info[]杖刑也是有技巧的,这两个太监之前得了卫琬的授意,虽然下手看上去不重,但每一杖打下去都足以让元霜痛入骨髓。元霜好歹也算是习过几年武的,还未捱上十板子已然痛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两眼一翻便昏了过去。 从围观者的角度看来,元霜似乎伤得并不重,至少衣物上连血迹都未见。但像淳于刚和淳于暖河这样的习武之人自然能看出来,虽然表面没有伤痕,内里的骨骼经络怕是都已打碎,元霜就算能捡回这一条性命,此生也要在榻上度过了。 连见惯刑讯的殷茂源等人也颇为不忍,纷纷将目光投向其他地方。卫琬的眸光却没有丝毫波澜,一如她平静如常的语声:“弄醒她,继续行刑。” 训诫司里的手段多得很,早已不用凉水这样简单的手段。其中一名太监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从中抽出一根长长的银针,刷地撕开元霜的衣袖,在手臂上找准几个穴位扎下去。银针深入肉内寸许,元霜低低地痛呼一声,睁开了眼睛。 少女半边雪白的臂膀都裸露在外面,在场的男子更不好意思去看,元霜也发现了这一点,眼底除了漫无边际的痛楚外,还添了几分耻辱和愤恨交织的矛盾。 不过多捱了几下,元霜又昏了过去,这次再刺激那几个穴位已经没了刚才的作用。另一名太监眼里闪烁着猥琐的光,将元霜整个后背的衣衫一把撕裂,示意同伴用银针扎下去。 看到元霜再次从昏迷中被唤醒,淳于暖河终于无法再忍耐,哑声道:“元霜是我的婢女,虽然……犯下大错,但好歹也是未嫁的女儿家……还请父亲带同诸位大人暂时回避。” 这话正说中了宋易的心坎,当下他也未向卫琬请示,就带头走出了小院。这下不管是侍卫还是官员,只要是男人都不能再硬着头皮留下,只好跟着宋易出去了,淳于刚也不例外。于是寂静的小院中,除了两名内监和元霜外,就只剩下了卫琬和淳于暖河。 宫监手中的板子此起彼伏地落下,元霜一口牙都快咬碎了,充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盯住卫琬,满是怨毒。 “不要打了!”淳于暖河终于开口,以难得的恭敬态度向卫琬道:“皇后娘娘,暖河想和元霜说几句话,还请娘娘准许。” 卫琬看了她许久,见她一双眼里满是泪光,终于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两名太监暂且先退到一边去。 其实她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只是整个天下和一个女子的性命究竟孰轻孰重,已经不用她来矛盾选择,所以才不得不为此残忍之事。 横竖她这一生手上沾染的杀孽也并非少数,既已注定了不能在这世混浊中独善其身,何必要再为了一念之仁造成更多的牺牲和杀戮? 看着元霜欲哭无泪的样子,卫琬心底微微不忍,别转开了目光。 淳于暖河在元霜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就重新走回到卫琬身边。她脸上流露出坚毅隐忍的神情,卫琬正以为她就要坚持不住招认时,淳于暖河却轻声道:“话已经说完了,请娘娘下令继续行刑罢。” 卫琬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又看看脸色已然蜡黄地不似活人的元霜,嘴角抽搐了几下,终于启唇道:“行刑!” 春日并不算热辣的阳光下,她与淳于暖河冷冷对视,彼此的额上都已沁出细密汗珠。耳畔是板子落在肉体上沉闷的声响,声音虽不大,但落在两人耳中都是一般无二的心惊肉跳。 然后,落板的声音突兀地停了,其中一个太监颇为惊慌地嚷出声来:“娘娘,犯人断气了!” 卫琬倏然回眸,满眼的不敢相信。连头带尾也不过打了二十几板,怎么会就这样死了?何况来之前她已经详细询问过鬼医,照他的说法,元霜这样体格的女子至少能捱到五十板以上,何况她还习过武,至少能再多加十板。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就死了? 卫琬提着裙裾疾步走近元霜,瞪着束手无策站在条凳两旁的太监厉声喝问道:“怎么回事?” 那两人也是一头雾水,他们也算是训诫司中手艺最好的太监了,皇后娘娘既然发话要打到一百板,他们无论如何也会让受刑者在捱过一百板后还会有口气在。就算是人有失手,也不会才打了区区二十六板就把人打死。 但是……那个丫头确实是断了气了。两人对视一眼,忙下跪告罪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才……实在是不知为何。” 尽管这样的回答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奴才应有的,但眼下这光景,若是认了是他们失手打死了人犯,这两条小命也就别想要了。 卫琬心念急转,迅速回身看着淳于暖河,两人再度对视的瞬间,仿佛连视线也激烈的能撞出火花。 ~ 第212章 醉梦无痕 这厢所有人惊魂未定,淳于暖河已经扑上去抱着元霜大哭起来,凄厉地控诉声辨不清字句,只能隐约听出“屈打成招”、“酷刑折磨”几个词。(..info)淳于暖河这一招极是狠辣,直接将害死元霜的责任推到了卫琬身上。 院外的人听到声响都冲了进来,淳于暖河起身想要扑在父亲怀中,却刚刚起身就软软倒地,一时间院内乱成一团。最终这一场闹剧,以元霜的死无对证而终结,淳于刚见爱女伤心昏厥,已然怒不可遏,卫琬这一趟相府之行,可算得是铩羽而归。 那两名训诫司的太监更是招来了无妄之灾,当下被革除了职务关在训诫司里,平日里都是他们拷问别人,这一遭倒是轮到别人来拷问他们了。然而两人只是一味喊冤,说元霜死的蹊跷,就算是他们行刑力度有失,也不至于死得那么快。 当夜月光树影下,卫琬散发赤足坐于庭院中,一壶清酒烧尽胸中所有积郁。 冥羽穿花拂柳来到她身边,沉声道:“梓奇已经验过那婢女的尸身,她并非死于杖责,而是剧毒入口,瞬间毒发猝亡。” 卫琬联想到元霜死前淳于暖河曾接触过她,就在那时将毒药度过了她也未可知。(..info无弹窗广告)然而她的眼神清明了一个瞬间就再度黯淡,“知道了又如何,总归是死无对证了,那封通敌密函究竟是出自谁手也不重要了,”她的眸光投向了远方,“一人之力终究是渺小,到了如此地步,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冥羽见她已然半醉,知道眼下再说什么都是枉然,于是退了几步道:“我去叫红莺来照顾你。” 卫琬没有看他,只是举起酒壶将壶中的酒液灌进喉咙,只为了那一瞬间的灼烧感,可以缓解心头的煎熬。 她鲜少饮酒,不过是一杯半盏的量,今夜这一壶喝下大半,整个人都有些迷糊起来,身子一歪就靠在身后的石阶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喝酒就有这点好处,不必担心睡不着,虽然这样睡也不见得怎么舒服,许多清醒时不愿去想的往事都借着酒意涌到了心口。朦胧中似乎有人扶起了她软垂的头,让她靠在怀里。 卫琬半睁着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来人,她轻笑出声,“红莺,本宫……是不是很失败?到了这种时候,只有你还在这里……我好累啊……” 依稀还是旧年时光,那年她从相府偷偷跑出来,在龙华寺等待心上良人,等来的却是眉目性子都张扬到了极致的他。 不同于萧杞风与她私会时的小心翼翼,他会带她去酒楼饮酒,会去城外策马奔驰,甚至连一生中唯一一次求娶,也是在边关城楼上的猎猎风声中,张扬如斯,刻骨铭心。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肯因为她俯首称臣,袖手江山,却还是躲不过马革裹尸英年早逝。 她又恍惚记起,在龙凤花烛下揭起她盖头的那个孩子,已经长成了俊秀英武的少年。过去的时光应该还是美好的,虽不是寻常夫妻的样子,但至少还有相敬如宾一同进退的情谊。 但是那个唯一一个大声向她吼出爱意少年,如今在帐幔后永远沉睡,只因饮下了她亲自递上的茶水,嗅了她殿中刻意燃着的药香。 想到这里,她扯动了一下嘴角:“允尚……对不起……” 这一生,她负了太多人,也被太多人所辜负,注定是一笔算不清的帐,要背负一生。或许她是真的命硬,克死了还未下聘的殷家公子,还有苏恪、萧杞风和萧承钧。就连卫瑶和卫璃,也是因她而亡,难道所有和她有瓜葛的人,都不能得到善终吗? 周围的人接二连三的离去,只剩下她一个,就算是得到天下又如何?江山如画,终抵不过一生孤寂。与其在后位上孑然一身郁郁而终,不若以天下作一番豪赌,了结今生冤孽。 “……就快……快要结束了……”她梦呓着,身子被人轻轻地放到了榻上。看着她不安心的睡颜,男子轻轻俯下身子,将微凉的亲吻印在她的额头上。待听到殿外传来红莺的脚步声,男子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后便在红莺进来前越窗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醒来时,卫琬只觉额际隐隐作痛,昨夜的梦境太过混乱,却让她记忆鲜明。她哑着嗓子问红莺:“昨天是你把本宫从院子里扶回来的?” 正在为她准备洗漱用具的红莺愣了一下:“不是啊,冥羽先生是让奴婢去院子里找您,但奴婢过去时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回来后就看到您好好的睡着,连被子都盖好了。” 卫琬狠狠揉了揉眉心,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情形,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不是一个人走回来的。但既不是红莺,又不可能是冥羽,那还会有谁呢? 不过已经没有时间再让她纠结于这个问题了,早朝时间很快就到了,今天她还得打起精神去面对那群朝臣呢。 果不其然,今天早朝上争议最多的话题就是右相府的婢女身藏通敌密信的事。卫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能对淳于刚落井下石的机会,在他的授意下,又有大臣将之前淳于寒川抗旨不归的事情翻出来说,言下之意竟是说淳于氏一族包藏祸心,有不臣之意。 淳于刚本就不善严辞,当下怒发冲冠瞪着卫覃道:“不要以为你躲在幕后不出声,老夫就不知道是谁在搞鬼,淳于家向来效忠朝廷,历代先祖无不忠心耿耿为朝廷献血捐躯,淳于家若有二心,当受五雷极刑!“ 卫覃却故作不知道:“淳于兄误会了,卫某自然是没有这样的心思,况且刘大人也只是转述一下民间流言而已,淳于兄何至于如此激动?” 卫琬看淳于刚情绪激动,及时出来调停道:“两位大人莫要为些闲言碎语伤了和气,当务之急还是要同仇敌忾,保住朝廷基业才是。” 淳于刚拱手道:“皇后娘娘明鉴,老臣无能,生了不肖子,请娘娘准许老臣亲自去边关教训逆子,押解他来见皇上和皇后!” 卫琬沉吟片刻,才道:“如此也好,那就有劳淳于大人了。” ~ 第213章 危如累卵 淳于刚启程后不过半月,边关就传来了动乱的消息。(..info无弹窗广告)仿佛是商议好了一般,不仅是瑶支大军秘密绕过重重关卡直取中原,北方的阏于也派重兵攻打朔远城,守城将领江焕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才不过围城数日便率守军投降,一时间成了锦朝的奇耻大辱。 江焕是卫琬一手提拔的将领,在关键时刻出了这样的事情,朝臣自然都将怀疑的目光投到了卫琬身上。朔远城失陷,阏于铁骑只要攻破最后一道卯庸关,就可以直取帝都。 而瑶支军队虽不如阏于声势浩大,却胜在行军路线诡秘,攻城手法利落。如今南方已有十六个郡县落入瑶支之手,帝都即将遭受两方夹击,可谓是岌岌可危。 现在两国的目标都是帝都,局势岌岌可危,早朝上众臣意见不一,只听得卫琬头昏脑胀。就在众人争论不休时,又一名侍卫匆匆进来禀告道:“启禀皇后娘娘,前线传来消息,瑶支军队已攻下涿郡,还有人传言……说是淳于将军父子已投靠敌军!” 卫琬垂下眼睫,看到卫覃脸上毫无惊讶之意,便知这样的消息是他在搞鬼。她心中了然,脸上却偏偏作出惊惶之态:“那要如何是好?” 底下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眼下锦朝可谓是内忧外患,将领皆领兵在外,朝中既无将帅,亦无可用之兵。(..info好看的小说)虽有三万御林军和三千大内侍卫,但凭这些想要对抗两国不下十万之军,直如痴人说梦。 倘若淳于寒川能及时率军回援,那么固守帝都还有一线希望。如今却传来淳于父子叛变的消息,无论是真是假,却切断了所有人的希望。 帝都已是瓮中之鳖,亡国就在眼前! 当夜,便有数位重臣携妻带子逃出帝都。当赵玉将这个消息报给卫琬时,卫琬却没有丝毫诧异。 赵玉难得的一脸惊惶:“皇后娘娘,那您和皇上……咱们该怎么办?” 卫琬凝眸看着赵玉,用难得的温婉口气道:“赵玉,本宫知道你一直对皇上忠心耿耿,也因此对本宫颇有怨言,到了如今地步,你只要和鬼医一起照顾好皇上就是了,本宫这里有一名武艺高强的侍卫,你带他去照看好皇上。” 赵玉连连点头:“奴才明白。”他才刚走出几步,卫琬却又将他叫住,犹豫了一下才嘱咐道:“替皇上打点些日常衣物用品,不必太多,本宫会安排安国公大人去接皇上出宫,记住,除了宋大人之外,任何人都不准带走皇上,记住了吗?” 赵玉自然晓得眼下的情形有多么危急,自然是连连答应着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赵玉去后不久,红莺便引着宋易到了殿中。 他甫一进殿,卫琬便疾步走下凤座,敛衣跪地,向宋易行了个大礼。宋易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下了一跳,忙跟着跪下道:“皇后娘娘何故如此,老臣怎当得起!” 卫琬并不起身,恳切道:“如今帝都危如累卵,阏于和瑶支都是冲着皇上而来,皇上若是留在皇宫里,势必不得幸免,届时锦朝江山就真的完了。”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卫琬直视着对方,一字字道:“放弃帝都,在大军未合围前离开。” 宋易沉吟片刻,才踌躇道:“此计虽然可行,但做起来极是不易,如今南北两边都是敌军,就算有御林军和大内侍卫护送,也难以保证皇上的安全……” “不错,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本宫才要求您,一定要避过所有人的耳目,将皇上带出帝都,”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再度叩首,“大人,您是皇上在宫里唯一的亲人了,这件事只能有您一个人知道,还有靖王世子,小公主和……小皇子。”她犹豫了一下,才加上了最后三字,毕竟是侄子无辜,她亦无法硬下心肠。 “皇后娘娘,为了保住皇室血脉,老臣定当万死不辞!”宋易亦叩下首去,语气坚定。 卫琬斟酌了一下字句,才缓缓说出了另一个决定:“这次送皇上出宫,不能用御林军和大内侍卫的人,只能仰仗大人府中的亲信了,不求人多,而在精。” 宋易身子一震,仿佛这才听出她的意思,“难道连御林军和大内侍卫也不可信了?” 卫琬的目光投向窗外,语气中有深深的无奈:“并非是不信,而是不敢信,皇宫中最难看透的便是人心二字,况且御林军和大内侍卫不下数万,如何能保证每个人都忠心耿耿?若不是万分为难,也不会将此事托给大人。” 见宋易不语,她又继续说道:“况且人少才能掩人耳目,对外只说是大人逃回封地去了,本宫并非有贬低大人的意思,不过因您向来是文官,手中一无兵权二无权柄,才不会引人注目。” 宋易重重点头,眼底微微泛红:“能得娘娘信托,老臣自当尽力……”他将此事前后想过一番,又皱眉道:“若是帝都失守,山河落于敌手,老臣纵是能护着皇上逃离,但皇上重病在身,何以光复江山?” “鬼医先生已有把握让皇上痊愈,只要你们离开后到了安全的地方,皇上必会安然无恙,”卫琬唇畔露出一个决然笑意:“大人请放心,本宫不会让江山旁落。” 宋易猛然醒悟:“难道……难道娘娘不随皇上一起走?” 卫琬唇角的笑纹渐渐加深,语气于凄凉中甚至带了几分欣喜:“本宫若是也走了,谁来为皇上守住江山和皇位?” 绝色容颜上昙花一现的笑意倏然褪去,她一把抓住宋易的手腕:“不要再多说了,大人请速去安排,明日日出之前就要离开皇宫!记住,一定不能让左相收到任何风声!” 宋易凝视她良久,肃然起敬,郑重地跪在地上三叩首后道:“娘娘珍重!”说罢,这位年迈的臣子便走出了凤池宫,一头花白的发在夜色中格外明显。 红莺悄悄走到她身后,轻声道:“娘娘不去看看皇上吗,或许……” 她的声音哽咽了,大难临头,连她也能明白眼下不是卫琬曾经经历过的那些风浪。大军将至,风雨必摧,选择留在皇宫里,无异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留下,这一别或许就是再不相见。 卫琬犹豫了一下,才淡淡道:“不必了,眼下要忙的事太多,”为了让红莺不那么紧张,她故作轻松道:“等敌军退去皇上凯旋之日,再相见不是更好吗?” 红莺瞬间红了眼眶。 ~ 第214章 撤离 卫琬一夜未睡,全凭着苏安给她特制的药丸强打着精神,将御林军一一分派了任务,最关键的地方都是派孟亭翊带领大内侍卫去做。 孟亭翊听完她的吩咐后,竟是一脸错愕:“娘娘,您这是要……” 卫琬脸色冰冷,一如她斩钉截铁的语声:“孟统领,君令不可违,你在宫中多年,应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孟亭翊沉默不语,行礼后便决然离去。看着她离开,卫琬身子一晃,幸好被一直站在身后的苏安扶住。 “大小姐……”苏安脸上难得露出表情,满满的全是苦涩,“您何苦如此?” 卫琬不落痕迹地脱离了他的搀扶,刻意挺直了身子,淡淡道:“苏安,你也该去了,城外向北三十里,原属靖王的东大营将士在涧天谷中待命,邹严就在那里,你与他汇合后不要停留速速北上,一定要拿坤都的人头来祭奠……苏公子。” “我并不是苏家的人,与你家公子并没有血缘关系,这次的事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不送了。”她没有再看苏安,傲然转身向勤政殿走去,华丽的朝服裙裾拖在身后,美丽而高贵。 苏安怔怔地收回手,神色几度变幻,终于头也不回地向宫外走去。 随着早朝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陆续走入勤政殿。卫琬坐直了身子,略显茫然的目光在朝堂上逡巡了一圈。当她的目光落到文官的最前排时,却陡然一惊! 卫覃今日没有来上朝! 留意到她的目光,殷茂源代答道:“启禀皇后娘娘,左相忧心国事昨夜偶感风寒,所以今日在府中休养,还请微臣代为向娘娘告假。” 底下立刻传来嗤笑声,“风寒?我看也是和赵大人王大人他们一样,提前逃跑了吧。”又有人道:“说起来安国公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这不也没来上朝。” 卫琬脸色一变,情不自禁起身质问殷茂源:“殷大人,你是何时见到左相的?” 殷茂源微微一怔,才答道:“启禀娘娘,微臣并未见到左相大人,只不过是他昨夜派小厮捎信到我府上,所以……” 他还未说完,卫琬已经疾步走下玉阶,脸色苍白。众臣见她忽作如此反应,面面相觑,兵部尚书跪奏道:“娘娘,前方战报已然不通,帝都即将被合围,依微臣愚见,还请娘娘请出皇上先行避退才是。” 李远图冷哼道:“你方才还说旁人贪生怕死,难道我大锦朝的帝王也要在大敌当前时不战而逃,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卫琬竭力稳固住心神,劝慰自己卫覃没来上朝并不代表他知道了宋易送走萧允尚的事,毕竟她已经派了孟亭翊盯紧城门,孟亭翊并非庸碌之辈,不会在这等事上犯错的。 卫琬镇定了一下心神,才折身道:“尚书大人所言不差,如今帝都内守军不足,皇上留在宫里是太危险了,只是一时间也避到哪里才好呢?” 兵部尚书见皇后也赞同了自己的意见,顿时得意地看了李远图一眼。.info[]李远图不甘示弱,下跪道:“请娘娘三思,眼下帝都尚有御林军和大内侍卫,只要守城不出,坚持到淳于将军回援即可……” 又有人打断他,“淳于家父子都已经反了,我们在这里等他们,岂不是笑话!” 李远图立刻面红耳赤地驳斥道:“那些不过是传言而已,敌人眼下就是要搅乱我们的军心,才好乘人之危,我们若是中了他们的离间计仓皇出逃,保不准他们已经在出逃的路上埋伏下,就等皇上自投罗网了!” 眼看几位大臣又要争起来,卫琬冷冷打断了他们的话:“不要再说了,本宫自有决断,唯今之计只有兵分两路,一路向北一路向南,教他们分不清真伪,只要能护着皇上逃出去,便是一线生机。” 说罢,她不留给他们继续争论的机会,点了几位重臣的名字,命他们留下来,随即将其他臣子都打发出去了。 经过一番商议后,卫琬最终说服了李远图等反对派。当天下午,御林军便被一分为二,分别由皇城的南北两门出城去了,两队中都有帝后的仪仗华盖,只不过北面由李远图率领,南面的则由夏柏带队。 至于其余臣子,除少数留下来维持皇宫的正常事务外,其余的都随大内侍卫混在普通百姓中分批撤出帝都。一片混乱中,当卫琬从孟亭翊处得知卫覃仍在府邸并未离开时,才松了口气。 孟亭翊忍不住好奇问道:“娘娘为何不让左相也撤离,难道不担心他的安危吗” 卫琬淡淡道:“他不是说得了风寒,连早朝都不能上了,更何谈出城,他未必是束手就擒的人,你只要让手下盯住他就行。” 孟亭翊的一个手下却难得的多话起来:“风寒倒没有,左相不知是在哪里沾染了秽气,头脸上都出了红疹,守在相府的兄弟都说没见过那么大年纪还出疹的……” “红疹?”卫琬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心里不知怎的空荡荡地一落,当下起身急道:“本宫要出宫去相府!” 待到了相府的书房,果见卫覃面上用布巾蒙了,露出的眼睛周围还有隐隐疤痕。见卫琬前来,他躬身行礼道:“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卫琬看着他,语气温软中带着几分小女儿态:“爹爹何须如此拘礼,这里又没有外人,爹爹还是像从前一样唤女儿的小字就是了。” 卫覃一愣,才掩饰地笑了两声。卫琬却迎上去,拉着他衣袖道:“如今局势这么乱,女儿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爹爹快告诉琬琬,要怎么做才好?” 卫覃满眼都是慈爱,“琬琬长大了,爹爹却老了,哪里还能给你出什么主意呢……” 一语未毕,卫琬已经闪电般站直了身子,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布巾。卫覃还未反应过来,孟亭翊已经带着侍卫冲进来拿住了他。 待面上的所有伪装都被撕下洗掉,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赫然是一个与卫覃长相有七八分像的中年人。见伪装被揭穿,他颤抖着告饶道:“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都是老爷要我这么做的。” 卫琬强自按捺下心中的恐慌,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你最后一次见到相爷是什么时候?” 那人立刻不假思索地答道:“两天前,相爷急着要出城办事,所以让小的顶替他……” 卫琬身子一晃,险些摔倒。两天前卫覃就离开了,很可能是知道了她和宋易密谋的事,这个老狐狸,宋易是斗不过他的,那么萧允尚…… 卫琬立刻抓住孟亭翊的手,急切道:“快,出城追上安国公,一定不能让卫覃先找到他!” 孟亭翊虽不明就里,但也能看出眼下事态紧张,立刻没有多话就领命而去。卫琬也无心再管卫府的事,径自回宫去了。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方才吓得浑身颤抖的冒充者却恢复了镇定,用恶毒的目光看着卫琬乘车离开,随后便招手叫来一个小厮:“快去禀告老爷,就说一切如老爷所料,果然是宋易有古怪。” ~ 第215章 破城 帝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中,在御林军撤离后,几乎城中所有的百姓也逃亡殆尽,曾经繁华一时的帝都,如今竟似座空城一般。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皇宫中,虽然大部分大内侍卫还没有撤走,卫琬却下令不许他们约束宫监婢女的行动。所以,在大难临头前,大部分的宫人也逃了出去,有少部分情知就算逃到城外也难以幸免,所以仍留在宫中,盼望能有奇迹发生。 战报已经多日不曾送来,想来城外的情况已是一片混乱,终于有一日的黄昏,本该在宫门处放哨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瑶……瑶支的军队……打进来了!” 果然,远处已经传来了喧嚣的人声。国破家亡不必亲身经历过,也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无非是疯狂劫掠财富和女人,根本不需要想象。 逃脱的宫人基本上都集中到了凤池宫里,将残存的希望都放在了卫琬身上,希望皇后能庇佑他们。然而卫琬却只是坐在凤座上凝眸看向门外,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不说也不动。 所有投向她的目光从满怀希望转为怀疑,最终沉淀在看不见底的绝望中。 人群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红莺仍默默站在她身旁。卫琬终于开口:“红莺,你还是不愿意离开吗?” 红莺望着卫琬凝定的侧脸,坚定地说:“娘娘,奴婢不走。” 卫琬忽然轻笑出声,“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愧疚?因为你把本宫和安国公说的话告诉了左相?” 红莺身子一颤,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噙着泪跪下:“娘娘!” 卫琬的语气淡漠地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事,“每个人背叛的价码都不一样,我自问还不算亏待过你,况且事已至此,也没有了追究的必要。” 红莺已然泣不成声:“娘娘,是……是奴婢对不起娘娘的恩情。”见卫琬起身欲走,她急忙膝行几步追上去,“娘娘,您要去哪里?” 卫琬淡淡一笑,将裙裾从红莺手中抽出,向元庆宫的方向行去。 暮色渐染,点点火光从勤政殿的方向蔓延过来,卫琬站在元庆宫前最高的一级台阶上,忽然就笑了。 容舒一路杀入皇宫的路上并没有受到太多阻拦,锦朝的皇宫已经几乎是个空壳子,连侍卫都没有看到几个。这一生中他大多时光在隐姓埋名,眼下这等手握千军万马冲杀驰骋的场景,让他体会到的是难得的快意。 然而带头冲向元庆宫时,远远望到玉阶顶端那女子粲然笑意时,他的心却忽的一沉。 那样的神情,似乎在哪里见过……于他而言,这一刻的卫琬比任何时候都要熟悉。然而答案却固执地隐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羞于面见天光。 骏马勒止在玉阶下,容舒丢了缰绳一步步走上去,眸光阴狠。 “萧允尚在哪里?”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按照他们之前的协议,她应该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将锦朝天子留在宫里,由他亲手来结束萧氏的最后一缕血脉。 或者,她已经按捺不住,亲手结果了那个乳臭未干的皇帝?这是容舒的想法,然而,在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嘲讽时,他立刻明白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容舒一把捏紧了她的手腕,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卫皇后,好一场空城计!” 他贴近她的面颊,刻意压低了声音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今天日出前,阏于铁骑已经在涧天谷中了埋伏,连阏于王都重伤败逃,你这一局,几乎灭了整个阏于!” 卫琬扬眉冷笑:“既然你已经接到了消息,为何还要来,明知是死路也要来,本宫真是好生佩服昌意殿下的孤勇。” 见容舒只是铁青着脸不答话,卫琬唇边的笑意又加深了少许,故作惊讶道:“啊,本宫忘记了,瑶支现在怕是已经落入了大殿下肃尧的掌控中,既然后路已经被截死,三殿下也只能破釜沉舟来取锦朝的江山了,不是吗?” 容舒咬得牙格格作响,这个女人每一句都切中了他的要害,令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了。自从三天前接到肃尧作反的消息后,他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或直接赶回瑶支平叛,或是按照原定计划偷袭锦朝。 卫琬准确地把握住了他的贪心,对权力和疆土的渴望已经冲淡了他的理智,他甚至想着可以先占领了锦朝自立为帝,然后再回师扫平瑶支,甚至是元气大伤的阏于,那样天下四国大半归于他手,届时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一统河山,千秋霸业,是每个帝王毕生的追求,只是这样的诱惑太强烈也太虚幻,让坤都一败涂地。 “你这招确实是高明,以江山帝位为饵,让我和坤都飞蛾扑火,只不过我不是坤都那个莽夫!”容舒双目微微赤红,狂妄道:“你以为区区一万多的御林军能截住我?我麾下将士虽不如阏于人能征善战,但也不会如此轻易落入陷阱!” 虽然城外的埋伏也让他损失惨重,但最终他还不是拿下了这座孤城! 他傲然狂笑:“眼下本殿下已经攻占锦朝帝都,就算萧允尚逃了出去,本殿挖地三尺也会杀了他!区区瑶支不过是偏安一隅的小国,等我做了这天朝上国的皇帝,天下还不尽在我手!” “你千方百计除掉了坤都,甚至不惜用上了苏家的力量,如今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奈何我!还有什么诡计就尽管拿出来!” 他正在得意时,手下几位副将纷纷来报。 “启禀殿下,整座皇宫已落入掌握之中!” “启禀殿下,属下已经仔细检查过,都城和皇宫内并无埋伏!” 容舒眼中骄色更盛,他示威地看向卫琬,得意的表情似乎在说:“看你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卫琬忽然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底已染了几分无奈:“不错,这次是我棋差一招,卫琬无话可说,只能俯首称臣。” 容舒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认输,愣了一下才吩咐道:“把这个女人给本殿关起来,此女是锦朝皇后,身份重要,本殿稍候会亲自审问!” 那几名副将哪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立刻带了卫琬离开,倒也没有为难她,只把她软禁在了凤池宫的后殿里,派了一队侍卫看守着。 ~ 第216章 瘟疫 不得不说容舒御下极严,一连三天,整座皇宫内都是静悄悄的。而容舒忙于调度人手守城和换防,根本无暇来审问卫琬。 许多未逃远的官员或被抓回,或主动归降,不愿归降的便被下了大狱,严刑拷问萧允尚的下落。 容舒本就多疑,这三天里更是派出亲信仔细盘查宫内外的情况,为了防止前来勤王的锦朝残部偷袭,更是将一半的兵力放在城外,严加巡视。 到了第四天上,勤政殿前的广场上终于燃起了彻夜不息的篝火,锦朝皇宫中珍藏的佳酿美酒被一坛坛搬出来,在欢声笑语中推杯换盏。对于瑶支士兵来说,能打下锦朝的都城,无疑是他们一生中最值得夸耀的功绩。 士兵们在外面狂欢,而勤政殿中,同样是杯盏连绵。容舒高高举起金杯,对底下的有功将领大声道:“今日能夺得锦朝疆土,是大家的功劳,昌意且敬大家一杯!” 众将领纷纷举杯贺道:“殿下英明神武,恭贺殿下霸业将成!” 当日御林军兵分两路,打着护送皇上出逃的幌子,实则为诱饵。坤都上了当,又被苏安带领的东大营人马伏击,几乎全军覆没,仓皇往边境逃出,生死不知。 而遇着瑶支军队的这一路人马,却终是不敌,让容舒杀入了皇城。(..info)锦朝这两年历经战乱,朝中可用之兵本就不足,况且分封的藩王只有统理封地之权,并无军权。如今放眼天下,除了远在边关的淳于氏父子麾下尚有五万将士外,竟无人能来援京师。 当夜,容舒微带酒意,踏入了凤池宫。 推开殿门时,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只因殿内的光亮太过耀眼。宽敞的正殿上十六盏宫灯齐明,沿墙摆放的一溜小几上亦放了成排的灯台,里面不知燃的是什么,比寻常的油灯要明亮许多。 卫琬斜斜倚在殿内的凤椅上,宽大白衣裹着玲珑身段,黑发红唇,眉间一点殷红,倾世容光中平添三分肃杀。 容舒缓步走上前,借三分醉意笑道:“何故夜深不眠,守候何人?”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数排燃烧的灯盏,“何至于点这样多的灯。” 卫琬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从身侧小几上捞起一盏铜灯,半举起道:“不是这样的光明,怎配的上殿下的不世功勋?”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的容颜,那双永远沉静幽深的眼里也似有火光闪烁。 容舒先是大笑,然后陡然收声,逼近她一步,森然道:“你并不是肯说违心话的人。(..info好看的小说)” 卫琬眨眨眼睛,不置一词。容舒绕着她的身子走了几步,将唇凑近她小巧的耳畔,低声道:“你究竟打得什么主意?我已经派人彻查过了,宫内外一无陷阱二无伏兵,周围的藩王不来勤王就罢了,为何淳于寒川也按兵不动?” 卫琬浅笑道:“难道殿下就不相信卫琬真的肯拱手送上江山?” 容舒笑出声来,眼神突转阴狠,挥手打掉了她手中的灯台,“我不是坤都那样的莽夫,可以被你的诱饵骗得连命也不要,你若是真有此意,就将萧允尚交出来,我顺利登基后,或可许你一个名分。” 卫琬转过身,直对着他的目光不退反进,仰头贴近他的脸颊,吐气如兰道:“这大好河山,无上帝位,难道连区区一个皇后的位子都换不来?” 见她如此,容舒亦故作亲昵地揽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脸颊的轮廓,柔声道:“只要你有诚意,皇后之位算得了什么呢?”他突然发力,狠狠将她箍进怀中,压抑着怒气道:“不要再绕弯子了,萧允尚在哪里?” 他如铁般的手臂勒得她腰间隐痛,情不自禁用贝齿咬住红唇,忍下一声痛呼。 美人如玉,佳人在怀,容舒一时间被她瞳光所惑,竟忘记了今日来逼问她的本意,一把抱起她向后殿走去。 卫琬眸底掠过一丝恼怒和慌乱,低声道:“你若是想知道皇上的下落,就放开我!” 容舒放声大笑,强横地将嘴唇贴近她的面颊,嗓音暧昧:“不用着急,待你成了我的人后,自然有很多时间慢慢告诉我。” 感到怀中女子突然的僵硬,容舒脸上掠过恼意,就在抱着她走入后殿时,身后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一名副将惶恐来报:“殿下,宫中的战马不知何故纷纷病倒,今日已暴毙大半。” 容舒并未回身,只是不耐烦道:“区区小事也值得来打扰本殿?或是水土不服,叫太医去看看便是。” “是,”那人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额头贴向地面。 容舒怒道:“还不退下!” 那名副将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冒死道:“殿下,有不少将士也出现了和战马一样的症状,军医已经诊视过了,怀疑是……是瘟疫。” 容舒终于放下卫琬急急回身,上前一把扯起那副将的衣领:“胡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染上瘟疫!” 副将声音微颤:“殿下,并非是属下胡乱揣测,不过那些兄弟先是呕吐腹泻,然后就高烧出疹,实在和瘟疫的症状……” 容舒脸色铁青,将他往旁边一丢,就大步走了出去。 不过几个时辰后,天还未亮,容舒就再度返回。这次他已毫不掩饰勃发的怒气,一把将卫琬从椅子上拖下来,怒喝道:“你们究竟做了什么手脚?毒是下在哪里的,快把解药拿出来!” 卫琬显然也是一夜未睡,脸色略有些憔悴,却依旧露出讥诮的微笑。看得容舒心头火起。他双手紧紧钳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道:“毒究竟是下在什么地方的!快把解药拿出来!” 卫琬嘲讽地说:“殿下不是擅长下毒,连蛊毒都颇有研究,难道连什么时候中毒都不知道?” 容舒心念急转,脱口而出道:“难道是昨夜的酒?”方才他去看过那些发病的将士了,情况确实很危急,但他认为并不是瘟疫,而是中毒。细细想来,那些人都是昨夜喝过酒后才出现症状的。 卫琬轻蔑地笑出声来:“殿下的想象力真是丰富,不知战马是否也喝了酒,所以才会发病呢?” 见容舒语塞,她的语气冷了几分:“不错,就是我做的又怎样,”她盯住他的双眼,一字字道:“而且,你,在劫难逃!” ~ 第217章 宫倾 容舒只觉这殿内的火光比什么时候都要刺眼,心下隐觉不妥,然而眼前只有卫琬一人,她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畏惧却又从何而来? 卫琬冷冷看着他,忽然绽开一个微笑,自言自语道:“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那一瞬间,容舒终于想起为什么一见到她就觉得格外熟悉了。她此刻的笑容和破城那天一模一样,明明艳色无双,却让人无端心惊,甚至撼动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上一次见到这种神情,是在玲珑濒死的时候。 虽身死,犹欣喜。只因明知必死,所以无所畏惧。 容舒堂堂七尺男儿,面对区区女子,竟仓皇后退。然而,已经晚了。 卫琬已经扬起宽大衣袖,将身侧的烛台扫倒一片。短暂的昏暗后,火光猝然从地板上蹿起,沿着地砖的缝隙一路向外撩去。 不过是眨眼的工夫,整座大殿已经陷落在火海里。容舒急急折身想要离开,背后却传来卫琬冰冷嘲讽的语声。 “昌意殿下请留步,殿内的机关已被我启动,若你在出去时不小心踏错了一步,那炸药的机关就会立刻触发,所以殿下现在保持不动,还可多活一会儿。” 容舒慢慢转身,双拳握紧,发出格格的响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狠狠瞪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一副恨不能立刻掐死她的模样。然而他手臂方举,卫琬就疾步后退,巧妙地选择着落脚点,瞬间退出了数步。容舒畏惧地砖机关,未敢追上去。 “人生苦短,殿下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容舒这时反而镇定下来,阴郁地问:“你究竟是把毒下在哪里?” 卫琬不慌不忙道:“以殿下的聪明,难道还想不到吗?怎样才能让你麾下的将士全都中毒,不仅是城内的,还有城外的……”看到容舒霍然转亮的眼神,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水源。” “你疯了!”容舒脸上终于露出恐慌,“天下水源皆相通,一旦流毒千里……” “那又如何!”卫琬厉声道,“能取你性命,纵算赔上十城也不枉!” 容舒终于顾不得脚下可能被触发的机关,合身向前扑去,鹰爪如钩握上她纤细柔软的喉,蓄力不发。“解药!”他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她在他掌中轻笑:“此毒名‘同归’,遇水即散,数日乃发,鬼医上月才制出,”她眼波流转,一字字道:“天下无解。” 容舒双眸陡然转为血红,骨节格格作响,左手高高扬起,就要将她立毙掌下。卫琬丝毫不惧,右手在背后靠着的墙上找到机关,毫不犹豫地按下。 墙内的链条牵动机关,四壁渐渐有黑色液体蔓延而下,那液体虽粘稠,但遇火即燃,火舌喷吐数丈。容舒眸底掠过骇然,“石脂水!” 卫琬抿唇不语,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脖颈上却微微一痛,有温热血水顺着肌肤流下。 容舒却在瞬间做了决定,放弃了杀掉卫琬的机会,腰力微沉足下发力,整个人如飞鸿般赶在火舌封住去路前跃出,落到大殿的另一端。 卫琬扶着墙壁向右边走去,摸到墙上一个雕刻的兽头。 之前是她骗了容舒,触发炸药的机关根本不在地板上,而是在墙上。她事先已让孟亭翊带领大内侍卫在整个皇宫几个重要地点都布下了炸药,一旦触发机关,整座皇宫都会在爆炸和大火中焚毁,当然也连同其中所有的人。 眼看容舒已经从怀中摸出一个哨子吹起来,卫琬决然地闭上眼睛,手指扣住兽口中的圆球,狠命一拉! 链条扯动机关的声音从墙中传来,然而当卫琬再度惊愕地睁开眼睛时,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大殿那头,四名白衣试剑斋弟子已经应容舒的哨声出现,齐刷刷下跪道:“斋主命属下前来接应殿下,宫外已经布置好接应,请殿下放心。” 容舒猖狂的笑声传入耳膜,“卫琬,你杀不了我的,我就不相信这天下有无解的药!放心,我也不会杀你,我虽然得不到你,但萧允尚也得不到,没有任何人能得到你的心!终有一日,我还会带着千军万马踏平锦朝江山!” 说完这些后,他得意转身,然而眼前寒光倏地一闪。饶是他应变神速一个铁板桥向后仰身,剑锋还是划破了他胸口衣衫,凉意和痛感同时袭来,他后背已然着地就势滚出了剑光的笼罩范围。 容舒立刻看出眼前这几个所谓试剑斋弟子竟都未见过,他心念一转,强忍胸口的疼痛纵身提气跃上屋顶,想要逃走。其中三人立刻执剑追了上去,却有一人在已经着火的大殿前驻足犹豫,隔着灼热的火光,卫琬依然能看出他是冥羽。 她大声对他喊道:“不用管我,后殿有暗道可以出去,若是让他逃了,这一切都白费了!” 冥羽不知她这话的真实性有多少,然而这些日子来看她运筹帷幄,便下意识地想要相信后殿有密道。眼看容舒的身影几个纵跃,就要消失在视线中,他咬了咬牙,纵身提气追了上去。 卫琬这才觉得筋疲力尽,缓缓顺着墙壁坐了下去。这几天她的精神极度亢奋,就是为了眼下这一刻,然而最终还是功亏一篑,设置好的炸药机关竟然失灵,还是没能亲手杀了容舒。不过好在有冥羽在,他若是也杀不了容舒,那他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头就要易主了。 真没有想到,一切竟会这样结束。她手段用尽,以一国帝都皇权为饵,引来一直在外围虎视眈眈的饿狼,布下火器炸药,毒水机关。她在做下这一切时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然而,她以为是瞬间的粉身碎骨,却因为机关失灵要多受些煎熬。 卫琬忽然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早知如此就在身边备些毒药了,也好过活活在这里被烧死……不过看眼前这势头更有可能被浓烟熏死。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她想要铲除萧允尚前方所有阻碍,如今阏于和瑶支必然元气大伤不足为患,但却独独逃过了一个卫覃。 难道是天意使然,让她无法亲手弑父?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她的父亲,这一生跌宕起伏,却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卫琬靠在墙边胡思乱想,却不曾发现前方熊熊烈火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 ~ 第218章 回援 帝都皇宫火起那夜,五万大军正由淳于氏父子率领,日夜兼程往帝都而来。(..info好看的小说) 淳于寒川做梦都没想到,瑶支军队竟然绕过了边防,神不知鬼不觉地攻下了帝都。当瑶支军队一鼓作气夺下南部十六郡县时,他还在边关全副精神严阵以待。 从头到尾都太诡异,远在边疆的他,本应是最先得到军情和战报的人,却似被蒙在鼓里一般,完全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他一度以为,是皇后终于下了狠心,要将淳于氏置于必死的境地中,一如当初萧承钧战死北疆那般孤立无援。然而等了那样久,等来的不是敌人,而是须发花白的父亲。 抗命不归,是怕她下手加害,然而到头来,不过证明了他根本不配做将军,被自己的私心和猜疑蒙蔽了心肠,却是正中她下怀。 一封密函,一生耿直的淳于刚无愧于迂腐这个词,这一路上他竟从未想过要拆开看一看,而是原封不动地按照皇后的吩咐交到了儿子手中。 而他向来镇定勇武的儿子,在看完密函后,却颓然拄剑下跪,英俊面容上写满了前所未见的恐惧和愧疚。 除了帝王,淳于刚向来不曾崇敬过任何人。然而在看完那封密函后,他第一次对凤座上那个苍白瘦弱的女子产生了一丝敬意。 究竟是怎样的心机深沉,才会布下这样的惊世之局?所有反应尽在她掌握中,淳于寒川的抗命不归,她表面上看起来焦急,内心竟是暗自赞许。 她骗了所有人,她根本不是希望淳于寒川带兵回京镇住所有想要谋反的人,更不是希望淳于寒川化解三国的刀兵之乱。相反,是她一手推动了这个乱世,一个至高无上的皇位,诱惑了所有人。 她一手制造了锦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动荡,让锦朝的帝都成为众矢之的,然后再亲手终结这一切,用最惨烈决绝的方式! 而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她的安排,去平城迎回天子,回帝都收拾残局。 自瑶支三皇子领兵入城已经足足三日,这三天里,那个曾经繁花似锦歌舞升平的帝都,将会成为怎样的人间地狱?大军在后压阵,淳于寒川已带了领头的三千精兵日夜兼程想帝都赶去。 到了密函上说的平城城东的一所宅院,淳于寒川重重推开门,里面除了几个受伤的侍卫,没有其他人。淳于刚焦急质问道:“皇上呢?” 其中一名侍卫认出了淳于父子,颤巍巍道:“皇上……回宫去了。” 连夜疾驰,天光未亮,北方天空却被火光照亮。[..info超多好看小说]火势最盛的地方,依稀是凤池宫的方向。而皇城外沿仍有残余的瑶支将士,立刻和他带来的精兵拼杀在一处。淳于寒川无心参战,策马疾奔入皇城,城门处却转出一个女子来,张开双臂拦住了淳于寒川。 “姐姐!”头脑已经麻木的淳于寒川一怔,下意识地叫了出来。 淳于暖河眼瞳深处闪着幽幽的光,紧紧抓着下马走到自己面前的弟弟的手臂,急切地问:“你为什么要来,现在里面已经进不去了!” 淳于寒川陡然瞠大了眼眸,急切道:“皇后呢?” 淳于暖河忽然笑了起来,尖利刺耳的笑声和着她怨毒的声音从口中发出:“那个贱人引来两国敌军,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老天开眼!” 淳于刚更理智一些,抓着女儿的肩膀试图让她清醒一点,“那皇上呢?” “皇上……他进去了,真是可笑,那个贱人的狐媚功夫还真是厉害,一大把年纪了还迷得了年少无知的皇帝……” 淳于寒川无暇听他在这里疯言疯语,上马就要冲入皇城。淳于暖河却像忽然醒过来一般,紧紧地抓住了他的缰绳,厉声道:“你去做什么,内宫已经烧起来了,你难道想送死吗?” 淳于寒川无暇理会她,只是紧紧拉住缰绳一挣:“放手!” 淳于暖河却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抓住手中的缰绳与弟弟对峙,眼底闪着执拗而疯狂的火焰。淳于寒川猛一咬牙,抽剑斩断缰绳,随即回剑在马臀上一刺。马儿吃痛立刻向前疾奔而去,淳于寒川失了缰绳,索性伏在马背上紧紧抓住马鬃,带着身后的将士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皇城。 淳于暖河愣了一下,才对淳于刚尖叫道:“爹,你为什么不拉住他,这明明就是送死,那个贱人自己要死也要拉几个人陪葬,真是不知羞耻!只怪容舒被那个贱人美色所惑,不肯听我的,要不然那个贱人早就……” “啪”的一声脆响,淳于暖河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颊看向父亲。淳于刚此时已是一脸暴怒,身为当朝右相,他自然知道容舒就是瑶支三皇子的化名,也是这次领兵攻打锦朝的罪魁祸首,乍听得女儿口中说出他的名字,这位历经征战屹立不倒的老将军竟感到一阵心慌。 “你果真和敌国勾结?那封……元霜身上搜出来的通敌密信也是你的?”淳于刚已气得浑身颤抖。质问着女儿。 淳于暖河还没来得及回答,身侧忽然掠过呼呼风声。 散发浴血的容舒就地一滚,避过冥羽的一击,人已到了淳于暖河和淳于刚父女中间。淳于刚忽见敌人出现,怒发冲冠,立刻拔出腰上佩刀砍去。 容舒已被追兵逼至山穷水尽,如今前路又被封,当下一跃而起用左手的钢抓将呆立一侧的淳于暖河钩过来,另一只手上的剑已经横在了淳于暖河颈间。 他用淳于暖河做挡箭牌,让冥羽等人无从下手,眼看他就要退出皇城门外,而皇城外又在混战,若是被他趁乱混入了人群,怕是很难了结了他。 冥羽想起夜辽的死状,猛一咬牙,顾不得淳于暖河的死活,跃剑当空,直直向着容舒劈下去。容舒大骇之下身形一转,将淳于暖河的身子顶在剑势袭来那方。 淳于刚眼看那剑直冲女儿而去,下意识地冲上去拦开了那势若雷霆的一击。冥羽那一剑非同小可,让身经百战的老将军也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容舒左手钢抓已然狠狠从侧面划过淳于刚的侧颈。淳于刚要害被袭,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容舒的力道转了半个圈,鲜血喷洒。 容舒一拳将淳于暖河击向冥羽的方向,迫的他后退半步,然后容舒手中的剑狠狠贯穿了淳于刚的胸膛。淳于刚的眼睛陡然瞠大,容舒重重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也踢向冥羽的方向,随后向后退去,混入了正在混战的人群中。 ~ 第219章 忠魂逝 冥羽不得已伸手接住淳于刚被踢飞的身躯,来不及查看就把他放在地上,自己追向容舒逃走的方向。 然而一旦入了战团,就身不由己了。残余的瑶支士兵虽然大部分中了毒,但战斗力还在,有几个对容舒忠心耿耿死士护着他,很快就甩下了冥羽一大截。 周围不断有兵器或人截断他的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舒逃走。冥羽杀了几个挡路的人后,情知追不上容舒了,于是狠狠掷出长剑,将一名扑过来的瑶支士兵心口贯穿,随后折回身跑到倒地的淳于刚身边,扶起了老将军抽搐的身子。 身为杀人如麻的杀手,只看了一眼淳于刚身上的伤,冥羽就知道没救了。 容舒那一钢抓已然豁开了淳于刚颈侧的血脉,更何况还有胸膛上那一剑。那一剑虽然不曾命中心口,却很可能刺穿了肺部,淳于刚口中已不断地冒出血沫。 因为颈侧的伤口失血太多,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或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上的抽搐只是本能的反应,昭示着生命的消逝。 然而老将军一双不甘的眼眸,仍看向呆立一旁仿佛失了魂魄的女儿。 淳于刚挣扎着抬起手,嘴唇蠕动着想要说话,却只是让更多的血沫从口中涌出。冥羽单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放心去吧,皇后若是想对付她,她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皇后她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他的话虽然并不客气,却让淳于刚真的放下心来。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蜡黄的女儿,喉中抑制不住地格格作响,随后眼底最后的一丝光芒便熄灭了。 冥羽将淳于刚的尸体重新放到地上,冷冷地看着呆立不动的淳于暖河,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指责她的。今夜与容舒生死一战,他也是筋疲力尽,从前自以为杀人之术天下第一,今日却棋逢对手,甚至可以说是棋差一招。 容舒本已被逼至绝境,所以背水一战毫无顾忌,而他……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了在意的人,所以对性命格外诊视,只有平常功夫的七成,才让容舒逃了。 他看看淳于刚的尸体,又看看淳于暖河,不由得感慨,世间种种,不过情之一字作祟。 忠烈世家的嫡女,曾经以女儿之身叱咤战场的巾帼将军,只因过不了心中的情障,终至入魔,还连累了老父身死。如今这样的结局,何尝又是她愿意看到的? 不过要说情障这东西,卫琬不也是深陷其中,而且她显然比淳于暖河更疯狂,就差把阏于和瑶支一起灭了,连自己国家的都城和皇宫都不放过。[..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并不是想事的好时候,冥羽沉声道:“你爹已经死了,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淳于暖河恍若未闻,只是愣愣地看着淳于刚的遗体,如果不是她还保持着呼吸,冥羽真要以为刚才容舒也顺手把她杀了。他知道眼下自己应该尽快找个地方疗伤,不然内伤发作恐怕要让他后半辈子成一个废人,然而他又不能把淳于暖河丢在这里。这里的战斗虽然已经接近,但也难保不会突然出点什么岔子。 语言沟通显然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冥羽只得一掌将她劈昏了,然后扛起来进了皇城,打算把她交给淳于寒川,或者直接交给那个小皇帝处置也行。 然而在皇宫大院里聚集的人群中,他找到了孟亭翊,找到了鬼医,甚至找到了宫里幸存下来的宫女太监一堆,但是他要找的那两个人,却一个也没有找到。 “梓奇,怎么回事,你们都站在这里干吗?” 鬼医秋梓奇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火烧得越来越旺的凤池宫大殿,“皇后还没出来,皇上和淳于将军都进去了。” 冥羽心头一惊,下意识道:“那还不快救火?”这里有这么多人,一人提一桶水恐怕也能把火浇灭了吧。 秋梓奇非常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不屑道:“你以为别人都想不到?早就提水试过了,那个皇后用的可是石脂水,水泼上去浇不灭火不说,火势范围还更大了。” 秋梓奇忧愁地看看他,又看看仍在熊熊燃烧的宫殿,叹气道:“听说这周围的地下还埋了很多炸药,虽然皇上已经事先破坏了机关,但若是不小心把这地烧透了,万一引爆了炸药,那可真是会死得很难看。” 周围听到他的话的宫女太监闻言便逃走了一大半,淳于寒川手下的副将暂时指挥现场形势,将手下精兵调去大半搜查皇宫中剩余的敌军,少半则去运沙土来企图盖灭火头。这一下,除了几名有官职的副将还在这里镇守,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人了。 冥羽见秋梓奇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仍巍然不动,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把淳于暖河往地上一放,撩起袖子就要去火场里救人。 秋梓奇一把拉住他:“哎,你干什么去,看不见里面就要塌了吗?”说完又非常鄙视地嘀咕:“已经不知死活的进去两个了,你再进去一会都烧伤了不是给我添乱吗,我最不擅长治烧伤了。” 冥羽焦急道:“这样烧下去迟早会引爆炸药,还是赶快救了人,免得大家一起死。” 秋梓奇看看周围没什么人了,才撇嘴道:“那个皇上又不是傻子,这么大火要炸早就炸了,我就是嫌刚才人多太挤了才说说的,那小皇帝早就阴险的把炸药都起了,全弄去对付试剑斋了。” 他一把抓过冥羽的手,脸色沉峻了几分,从腰间的药囊里取了一枚丹药给他服下,语气也严肃起来了:“你耗力过度,内伤也不轻,别管这些皇家的事了,快点运气调理。” 冥羽还要说什么,秋梓奇却一改平日的作风,极高深莫测地说:“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没杀得了仇人,若是还想报仇,就快点听我的坐下调息!” 冥羽知道秋梓奇说的都对,眼下以他的状态,进了火场怕是非但救不了人,连自己也得搭进去。但他在坐下前,还是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杀了他?” 秋梓奇显然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翻白眼:“你要是杀了他,现在恐怕是别人把你背回来,那容得你还扛个人回来。” ~ 第220章 死生不弃 卫琬被浓烟呛得咳嗽起来,眼睛也越来越睁不开。(..info好看的小说)就在这时,面前不断涌来的热浪却忽然减弱了少许,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袭来。 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从火中突然出现的少年,低语道:“允尚……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已经吩咐了孟亭翊把他带到平城,待安顿下后再给他解毒。就算是他离开那天就服了解药,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恢复了行动能力……更何况,她是在送他离开那天才把解药交给鬼医的。 在看到她的瞬间,萧允尚终于松了口气。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第一眼就看到皇宫陷入火海时,没人知道他的内心有多惶恐。 虽然他知道炸药的机关已经不在,但他并不知她的计划中还有石脂水这个部分。那一瞬间,语言难以形容他心底瞬间出现的空洞,究竟是怎样吞噬了他的神志。 她还活着……萧允尚平定了一下情绪,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柔声道:“我们先出去再说。” 然而卫琬看着他,眼神中方才见到他时的喜悦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冷漠警醒。“不必了,”她疲惫地说,“我在所有的水源中都投了毒,如今自己也染了毒,出去不出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与其全身腐烂而死,我宁愿就这么死了。(..info无弹窗广告)” “你胡说什么!鬼医已经都告诉我了,他一定可以解毒的,我们先出去再说!”萧允尚看着周围的火势,眼神中染了几分焦急。 卫琬却依旧抗拒:“皇上,已经够了,是该结束的时候了。”见萧允尚又要说话,她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唇,手势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一如她渐渐柔和下来的眼神。然而萧允尚心底却狠狠一痛,她难得的温柔并不是出于感情,而是一切即将结束的解脱。 “我有罪,为了一己之私引发刀兵之乱,以毒药戕害天子,迫害忠臣良将,并焚毁帝都皇宫百年基业,做了这些我不后悔,只是……”她无奈地笑了一下,“人算不如天算,我一心想藉此将卫家势力根除,还你一个太平天下,可是终究没有做到。” 火焰映在她澄澈的眸中,卫琬陡然将萧允尚推开:“你若是再不走,我还会背上一个害死天子的罪名!” 萧允尚固执地逼近她,紧紧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这一切并不是你一个人的罪,我一直都知道,也一直在推波助澜,可以现在我后悔了,假如为了一个太平盛世要付出失去你的代价,我宁可今日败的是我!” 他执着的眸中是无法磨灭的深情,纵是卫琬,也无法不动摇。 萧允尚将她的手放在唇边,用尽全力印下一吻,再抬起头来时满眼都是偏执。然而他的语气却温柔地让人不得不沉溺:“你若不愿出去,我便在这里陪你,无论何时何地,死生不弃!” 漫天大火中,他们就这样执拗地对峙着。卫琬的坚持一步一步退让,萧允尚却步步紧逼。卫琬渐渐动摇,萧允尚眸中的期望也越来越明显,就在这时,卫琬的脸色忽然一白,整个人就软软向后倒去。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影从大殿燃烧的柱子后蹿出,稳稳地接住了卫琬坠落的身子。 淳于寒川不敢面对萧允尚的目光,低头道:“皇上,此地太过危险,还是让微臣先护送皇上和娘娘出去。” 萧允尚点头,蹲下身子道:“朕来背皇后。” “皇上,您的身体才刚刚复原,还是让微臣……” 萧允尚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朕,要亲自背皇后出去,朕说过和她无论生死都不分离,而且,”他目光灼灼直视着淳于寒川,“朕相信朕最忠心的臣子,一定能安全护送朕和皇后离开。” 淳于寒川无话可说,只能帮忙让萧允尚背起来卫琬,然后将浸过水的毯子罩在他们身上,三人便向火路中冲去。 就在即将走出大殿时,头顶一阵异响。淳于寒川毕竟是习武之人,反应要比萧允尚快许多,眼看一根横梁要倒下来砸到他们,淳于寒川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挡住了那一击,同时左手推了萧允尚一把,将他们两人推出了大殿。 然而横梁的分量何其沉重,淳于寒川虽然暂时阻挡了它的去势,却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已。紧接着那横梁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落下,狠狠将淳于寒川砸倒。 幸好门外接应的将士们急忙进来,几个人同心协力抬起了横梁,将重伤昏迷的淳于寒川也抬了出去。 既然皇上和皇后都出来,那么也没有人再管救火的事了,为了安全起见,所有人都撤离到皇宫最偏僻的冷宫里暂时缓缓。一时间太医院的太医们忙个不停,鬼医秋梓奇更是被萧允尚直接抓去替卫琬诊脉。 之前的那味“同归”,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能算单纯的毒药,而应该是一种微生物。将它们投放在水中后它们能生存三天,而在这三天之内,一旦被人畜饮用,它便会在人的胃壁和肠道中大量滋生,直至破坏人体的正常运作。 不得不说这是非常狠毒的一招,不过亦是后遗症最少的方法。三天过后,所有仍存在于水中的微生物便全部死亡,而且进入人体后它们又不能传染,所以,不会留下任何棘手的问题。 不过解起毒来就有点麻烦了,确切的说,是卫琬的脉象比较奇怪。 在问过萧允尚,知道卫琬曾经中过蛊毒时,秋梓奇认为自己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便配制出了解药给卫琬服下。但是奇怪的是,卫琬一直没有醒过来,弄得气急败坏的萧允尚差点要给秋梓奇安上个欺君之罪砍头。 秋梓奇本来是江湖上逍遥惯了的人物,这次不过是看在夏柏的如夫人份上才揽这么个活儿,如今自然不会买萧允尚的帐,居然在一个深夜就不告而别了。 萧允尚也没有办法,只是每日连处理政务也要守着卫琬,几乎是寸步不离。 宫里的事务还没有完全处理好,朝政就更让人头疼了。卫覃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立了个大功,将仓皇逃回边境的阏于王截下,带回了他的人头。对于如此大功,萧允尚自然不能说什么,反而降旨嘉奖了他一通。 因为都城和皇宫已经几乎完全被毁,所以迁都的事也提上了日程。于是,在都城之乱平定后的第二个月,少帝便下令改平城为洛都,正式开始大兴土木建造新的都城。 ~ 第221章 乱局初定 这场震惊天下的大乱始于元武五年二月,终结于七月,历时不过五月,却将天下格局彻底改变。 对于跟随容舒远征而来却又最终归降的瑶支将士,萧允尚竟宽容地让遣送他们回国去了。但这一万多人基本上都中了同归之毒,回国后便陆续病死。 虽然此毒并不传染,但毒发的症状却极为恐怖。中毒者开始有一段时间身体并无异样,然后就是腹泻呕吐,再到发烧出疹,最后竟然是全身慢慢开始腐烂。在国境内死了那么多人,而且还是全身腐烂而死的,还是在瑶支境内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瘟疫。 瑶支国屡遭动荡,大皇子肃尧虽然在卫琬的暗中支持下得以翻身,但面对的境况并不轻松。一方面有忠于皇后的臣子对他的质疑,另一方面生死未明的昌意也是个潜在的极大威胁,如今萧允尚又给他制造了这么个难题,委实让他左右支绌。 阏于方面的情况就更不乐观了,之前和锦朝的一场大战就大伤元气,如今连他们的王都战死沙场,若不是锦朝一时也无力出兵,否则阏于就此灭国也是有可能的。 阏于国的几位长老匆匆从皇室旁系血脉中选出了新的继承人,这位阏于王一上任便对锦朝上表求和,并主动要求割地求和。不仅如此,阏于还彻底失掉了争霸天下的气焰,在割地求和外又俯首称臣,年年岁贡。 瑶支自顾不暇,阏于元气大伤,对于萧允尚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好事。若不是卫琬仍旧昏迷不醒,他还会把更多的心思放在朝政上,可是如今他每日里下朝后就回到殿中守着昏睡不醒的卫琬,根本无心政务。 之前他的昏迷是因为卫琬给他服了月曜山庄的秘药“转魄”,苏氏曾研制出两种秘药,一为噬魂一为转魄,二者虽药效看起来差不多,但内里却是分别极大。 中了噬魂的人就如同活死人一般,神志全失永远昏睡,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而转魄虽然表面上看来效果和它一样,中毒者却只是陷入睡眠而已,对身体本质没有任何损伤,并且可以用特制的解药唤醒,醒来后不会有任何不适,反而能延年益寿。 当时卫琬假意欺骗卫覃说是用了噬魂,实际却是给萧允尚服下了转魄。当然,现在卫覃在朝中依旧有很大势力,这件事是绝不能说破的,萧允尚也只是说鬼医医术确实了得,竟解了这一奇毒。 萧允尚看卫琬的症状,也曾怀疑是误服了噬魂或转魄,然而苏安来看过之后,连这个希望也破灭了。苏安的医术也不差,但他也说这样的脉象见所未见,当夜就连夜赶回月曜山庄去翻查典籍,希望能找到类似的记载。 名噪一时的试剑斋因为与敌国勾结,也几乎陷入了绝境。幸而莫如风的女儿莫君冉出现揭破了事实,原来一切都是新任斋主莫君玉所为,不仅如此,之前莫如风也是受了莫君玉的蒙蔽和暗算,才会受伤并将斋主之位交给莫君玉的。 真相大白,莫君玉事败逃离,斋主之位本来要还给莫如风的,但莫如风已经身患沉疴,于是便将斋主之位交给了女儿莫君冉。但经此一劫,试剑斋也损伤惨重,斋主莫君冉又是淡泊名利无意斗争之人,于是曾经称霸武林的一个门派就此在江湖上渐渐销声匿迹。 朝堂方面,为国捐躯的淳于刚被追封为一等忠烈公,风光大葬。其子淳于寒川救驾有功,被册封为广陵王,获赐广陵为封地。 信阳侯夏柏亦是有功之臣,但他坚决推辞封赏。因他的正室庞氏亦是此番平乱的功臣之女,所以萧允尚便封其夫人为一等诰命夫人,又准许信阳侯世子夏晋入宫读书,还册封庞氏长女为绍平郡主,也算得是荣耀满门了。 至于卫覃,仍任左相之职外,又比着淳于寒川的例子赐了一块封地,并得了个云伯侯的虚号,虽然实权半点未得,但也做足了面子。 宋易已经官至安国公,无可再升,萧允尚又加封他为首辅,也在某种程度上抑制了卫覃的势力扩张。至于淳于刚死后空缺出来的右相之位,暂时并无合适人选可以胜任,于是便重新启用之前告老还乡的前任右相庞楚。 除此之外,朝中获得封赏晋升的官员数不胜数,但获益最多的还是以上几位罢了。至此,放眼天下,萧允尚的地位已是前所未有的稳固。 因着朝堂各方势力的重新组合,众臣又开始老调重弹,上表请求年轻的帝王广为选秀,以达到为皇室血脉开枝散叶的目的。而这一提议,比任何时候呼声都要来得更高。 因为本应母仪天下的皇后已经卧病不起一月有余,宫中只有寥寥几位妃嫔,皇长子的生母又是出身不高,所以几位功臣家的女儿成了最有力的候选人。 萧允尚一开始并未发表任何意见,由着他们折腾去,直到他们连人选都提出来了才严辞拒绝。此举虽然让天下女子无不佩服当今圣上的痴情,却又给卫琬的名声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人们纷纷揣测那位皇后应该是有多狐媚,连这样躺在床上不醒也能让皇上神魂颠倒,并为之守身如玉,拒绝无数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幸而还有一个刘氏可以分散一下大家的注意力,卫琬才没有被说得更为不堪。 一向淡定的萧允尚竟为这些流言大发雷霆,严令谁再说皇后的坏话就一律斩首,更是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然而萧允尚的转变也让人为之侧目,才不过区区半个月,他就忽然转变了想法,一连册封了十数位妃嫔,一副来者不拒的模样。 于是向来不能用常理来推断的舆论又转向了皇后这一边,无数文人才子纷纷感慨红颜薄命郎君寡情,这原配才病了不到两个月,天子就撕去痴情的伪装左拥右抱,委实是让人感慨万千。 最后还是前来探望卫琬的冥羽一语道出了大家的心声:“你还是快点醒过来吧,要不然不止皇上不知道该怎么办,天下的百姓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第222章 梦醒是故国 元武五年初冬,恢宏壮丽的洛都皇宫已建造完毕。(..info好看的小说)但萧允尚却迟迟未决定迁都的日期,洛都皇宫万事俱备只候天子,而天子却一再驳回了朝堂上请求迁都的折子。 终于在一个深夜,萧允尚正在后殿的屏风外批阅奏折,却听到一屏之隔的榻上,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萧允尚感到自己的心狂乱地跳了起来,他立刻丢下朱笔,以前所未有的仓皇姿态奔到了踏前。 沉睡许久的卫琬终于睁开了眼睛,那一刻,萧允尚觉得眼眶一热,险些流下泪来。 在生死相依的火场重逢后,她睡了那样久,久到他已经濒临绝望,以为她再也不会醒来了。然而上苍垂怜,她终于还是醒了。 冗长而纷乱的梦境仿佛还在眼前,卫琬怔了许久,才看清眼前人的容颜。 已经十五岁的萧允尚是真的长大了,年轻男子的脸容棱角分明,眉眼成熟许多,于俊秀中添了几分男子汉气概。那样的眉眼面容,与梦境中生死难忘的那张脸有几分相似,却又那般不同。 于是卫琬轻轻笑了,苍白嘴唇吐出两个字:“允尚。” 皇后醒来的消息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宫掖,有人欢喜有人忧。翌日一早,新入宫的几位功臣之女便约齐了一同去觐见皇后,当然,这其中怎么会少了昭仪刘氏,毕竟在这宫中,她依然是地位仅次于皇后和瑾妃的女人。 跟在她身后的是婕妤夏氏,信阳侯夏柏的妹妹,这次一同进宫的十二位宫嫔中,以她的位分最高。 后殿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卫琬拥被坐在宽大的床榻上,仿佛弱不胜风的身子斜斜倚在堆叠的靠枕上,全无从前的凛厉气焰。 众宫嫔按规矩行了礼赐了座,在这个过程中,卫琬一语未发,只是由着红莺操持。气氛沉默地让人不舒服,然而新入宫的宫嫔尚未摸清楚情况,怎敢贸然在皇后面前开口。 最后还是刘氏先开了口:“听闻娘娘一直身子不适,嫔妾等早就想来侍奉榻前,只不过……” 卫琬闲闲一笑:“你能有这个心思,本宫很是欣慰,”刘氏听她的口气与以往大有不同,心中一喜,谁知卫琬又接着道:“你的一片心意本宫总不好不受,正好本宫这里还缺一个粗使丫头,便劳烦你给诸位妹妹做个表率了。” 刘氏一腔话都卡在喉中,半晌才勉强笑道:“能伺候娘娘自然是嫔妾的福分,只不过嫔妾还要照顾小皇子,委实是……” 她忽然僵住了,眼看自己殿中的奶娘抱着小皇子走到身侧,恭敬地向卫琬行了大礼。(..info)身侧的嬷嬷适时道:“按规矩宫中皇子都应该在嫡母身侧抚养,有皇后娘娘庇佑,昭仪不必忧心小皇子,只一心侍奉皇后娘娘就好。” 刘氏半晌说不出话来,卫琬却倚在枕上淡淡道:“本宫乏了,诸位妹妹先请回罢,”她看向殿内伺候的婢女,“送几位小主出去,顺手把小皇子安置下。” 刘氏仍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惨白娇容上一双仿佛能冒出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卫琬,许久才惨笑一声道:“娘娘好手段,嫔妾这次又是自取其辱了。” 卫琬摇摇头,“非也,城破宫倾之日你能逃过一劫,是本宫的疏忽,如今你和小皇子地位已然稳固,本宫再去揭那些子陈年旧事也是空穴来风,若你肯安分,就断了想母凭子贵的念头,你的孩子是哪个,相信你比本宫更清楚!” 刘氏不语,卫琬说了这许多话,精神似有不济,喘息了几回才道:“你若能想明白就好,若是想不明白,本宫既有本事倾天覆地,想来杀你还不算难事!” 待刘氏走后,冥羽却从帘幕后闪身出来,提议道:“留着她终究是麻烦,不如我今夜把她处理了,也了结一桩心事。” 卫琬却摇头道:“算了,以她的心性和聪明,还掀不起什么风浪,况且她毕竟给允尚生了孩子,允尚嘴上虽不说,还是不愿孩子失去生母的。” 那个端坐在勤政殿龙椅上的帝王,自幼便是帝后的独子,从未遭遇过任何风浪。他一生中最大的噩梦,还是父皇和母后相继死于非命,也是那样的经历,才让他迅速成长为心思深沉的帝王。 刘氏在他作为男子的感情中虽然不占分量,但因着子嗣,总有亲情在。如果让他知道这第一个女人,就用如此荒唐的手段欺骗了他的感情,甚至偷换了他的子嗣,那对他的打击非同小可。 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但还不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如果因为这件事让他失去了对女人的信心,那他注定孤寂的一生,就真的不剩任何慰藉了。 帝王道,本就是孤绝之道,若是身侧能有一个适合他的女子相伴,也算是苦中余甜。那个能相伴他一生的人自然不会是刘氏,但是,也不能因为区区一个刘氏,就毁了他可以再倾心追寻的机会。 除此之外,已经是劫后余生的锦朝,再也经不起任何动荡了。眼下这种时刻,怀柔比刚硬或许能收到更好的效果。 冥羽心思剔透,自然也能想得明白这些,于是叹道:“你还真是为他着想,不过我这次来不是和你说这些的,梓奇有话要我带给你,你……”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于是冥羽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就匆匆越窗而出了。 世事难料,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一句没说完的话,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如果那天萧允尚再迟来一步,或许所有的一切就不会发生。然而,命运的种子早在很久之前就埋下,在看不见的地方深深扎根,最终才会顶裂土地,结出最终的果实。 只不过是一个阴差阳错,当晚冥羽就接到了莫君冉的飞鸽传书,说是有要事求他帮忙。于是,冥羽来不及把鬼医的嘱咐告诉卫琬,就匆匆踏上了去试剑斋的路,等他终于从那里脱身再回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第二日,萧允尚便下旨定于十二月廿六日迁都。 至此,锦朝少帝携文武百官,在新的都城开始了新生。所有动荡的因素似乎都随着旧都的覆灭而终结,然而,还是有一些隐藏在阴影中的不安,随时等待着重见天日的机会。 卷六浮生未歇终 终结卷尘埃落定即将开始。 ~ 第223章 执子之手 迁都那日,本应帝王与文武百官先行,后宫女眷后随,然而萧允尚却执意与卫琬同乘。 萧允尚本不是张扬的个性,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震惊于这个少年天子的沉稳,在他寡言少语却目光犀利的决断中忽略他的年龄。他是天生的帝王,深谙隐忍待发的精髓,所以面对任何情况都不动声色。 然而今日站在凤辇前执意等待卫琬的他,却是少有的任性和执拗。 不过是队伍前后的分别,不过是一路上的分开,他却执意不肯。那一瞬间,本应顾全大局拒绝他的卫琬,却微微动容。 萧允尚年轻俊秀的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卫琬已经习惯了被人用顾全大局这几个字放弃,这一刻有人肯为了她背负天下骂名,她或许可以不爱,但不得不感动。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她从凤辇中起身,站在属于皇后的九凤曲柄华盖下,郑重地将手放到了年轻的帝王伸出的手中。 一同坐在宽大的帝舆中,卫琬终于忍不住发问:“为什么?” 萧允尚眸中含笑,轻描淡写道:“曾许死生不弃,何况区区同舆?” 少年人简短直接的回答,如同闪电划过漆黑天幕,直击心底。心口忽然毫无来由的一痛,仿佛是最柔软的心尖被利刃豁开,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卫琬不曾在意。 浩荡的队伍直至深夜才抵达洛都,城中灯火通明,红彤彤的宫灯沿着道路蔓延到皇城入口,一路人潮涌动,欢声震天。 帝舆穿过大街小巷,最终经过皇城长长的甬道,停在凤池宫门前。 萧允尚牵着卫琬走下帝舆,浅笑道:“你且暂居此处,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只说了这一句,他便将卫琬留在凤池宫前,自己重上帝舆匆匆而去。 不知为何,独自踏入凤池宫的卫琬,心底竟有些许失落。 凤池宫装饰的极为华丽,满眼的流光溢彩,所有宫人都垂首侍立两侧,随着卫琬的前行依次下跪。卫琬看着他们陌生的面孔,向首领太监问道:“原先在本宫殿中伺候的人呢?红莺呢?” 红莺虽背叛过她,但好歹也是这陌生宫掖中唯一的依靠,何况她也并非对红莺全心托付。当日红莺传递出的消息半真半假,真的是萧允尚被送出皇宫,只不过并非是随宋易出去,而是被孟亭翊送出。 她刻意在众目睽睽下召宋易入宫夜谈,将帝王性命交付,然而宋易小心翼翼送出的那个,只不过是易了容假扮萧允尚的小太监罢了。她故意让红莺在一旁听着,就是要借她的口将假消息传到卫覃耳中。 卫覃为人向来狡诈多疑,于是卫琬又和孟亭翊在相府演了那一出,让卫覃以为萧允尚真的和宋易在一起。而实际上,卫琬假意派孟亭翊出城,才将萧允尚一并送了出去。 只不过卫覃也并非泛泛之辈,本想从宋易手中夺了萧允尚挟天子以令诸侯,却发现上当。他行事向来谨慎,自己一直躲在幕后不曾露面,所以根本没有证据能定他的罪。更何况他及时将功折罪,拿了坤都的性命来保住了自己的荣华。 从这一点看来,当时卫覃很可能也与坤都有什么私下里的协议,否则他又怎能轻易抓住坤都?想来坤都可谓倒霉透顶了,好容易从天罗地网中逃了性命,却最终折在曾经的同谋手中。 这一场连环计,红莺虽背叛了她,却也并未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更何况,她和卫覃的面皮还未正式撕破,怎能先下手除掉他的耳目? 他们这一对父女可以说是天下罕闻,彼此分明要斗得你死我活,表面上却要假惺惺地装作同流合污。 卫琬直觉地认为,留着红莺一定还有用处。尽管从眼下看来,红莺似乎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被迫与卫覃合作。 红莺被带来的时候,卫琬正坐在镜前拆开繁复的发髻。听到身后轻轻的脚步声,卫琬抬眸从镜子里看了红莺一眼,平静道:“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替本宫把头发拆开。” 红莺怔了一下,才快步走上来接过另一名小婢的梳子。看到卫琬的眼色,殿中的其他侍婢都恭敬地退下了,让红莺一个人服侍卫琬。 红莺的手抖了几抖,那白玉的梳子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跌落在地面上碎成几截。红莺双膝跪地,含泪道:“奴婢愧对娘娘,求娘娘赐死!”她仰脸看着卫琬,憔悴了许多的脸上有种不堪重负的神情。 卫琬不动声色道:“哦,你何罪之有?” 红莺的嘴唇微微发抖:“奴婢……奴婢瞒着娘娘继续和左相……大人通传消息,险些坏了娘娘大事,娘娘向来待奴婢很好,奴婢行如此吃里扒外之事,纵万死也难辞其咎!奴婢无话可说,求娘娘赐死!” 卫琬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平淡中带着些微悲悯:“值得每个人背叛的价码都不同,上次我不想听,是以为必死,如今我历经生死而归,很想知道是什么值得你选择背叛。” 红莺忽然失声痛哭:“娘娘……奴婢不能说,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希望大人有事而已……奴婢知道娘娘要对付大人,只是想让大人离开帝都而已……” “我知道,你希望左相能找到皇上,护佑着皇上离开,藉此保住性命荣华,可是你想过没有?”卫琬的语气凛厉了几分,“倘若真是安国公护送皇上离开,如今皇上早已被左相挟持号令朝臣,甚至于弑君夺位也未可知!” “不会的,不会的,”红莺急忙分辩道:“大人只是想尽忠朝廷……” 卫琬冷哼一声:“红莺,自欺欺人这种事,说说而已,若真是这样做了,怕是连死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她从妆台前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红莺,“本宫再问你最后一次,无论你的理由是什么,本宫都不会再追究,若你不肯说,本宫会亲自找出这个秘密,然后让你亲眼看着在意的一切都毁灭在眼前!” 她很少用这样锋利的话语威胁别人,这是第一次,却出奇的有效。 听完红莺的述说后,她心中止不住冷笑:“卫覃,你还真是只老狐狸,父女情深这一套玩了这么多年,也不嫌戏码单调,偏生……”她看了一眼泪容满面的红莺,“偏生还有人上当。” 她俯身扶起红莺,柔声道:“我知道了,此事不能怪你,你且回去歇息,如今宫中只剩下你可以扶持我,至于左相,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他安分守己,这一生荣华无忧。” 用亲情道义来伪装自己,不止是卫覃才会用的花招,若是她想用,一定会比他更狠! ~ 第224章 与子偕老 因着前夜睡得太晚,直到第二日午后,卫琬才懒懒起身随意梳洗了一下。这座新的凤池宫美则美矣,她看着却觉得很是别扭,或许是华丽装饰太多,想来并不是萧允尚的风格。 当晚,她的问题就得到了解答。 用过晚膳后,萧允尚就独自一人来了凤池宫,并未乘坐步辇,连小轿也没有。他完全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而且还要邀请卫琬一同散步消食,卫琬有心想命人预备步辇,却被他制止了。 “朕听闻我朝百姓每逢佳节都会携妻带子出门散步游玩,再过几日就是元日了,届时朕要在勤政殿宴请群臣,怕是无暇陪你,不若今夜一同游览一下皇宫?” 他既都这般说了,卫琬还能说什么,只能跟在他身后沿着宫里的小径信步走去。约莫走了一刻钟,转过一处浓密的花荫,一座宫殿赫然出现在眼前。 飞檐画栋,于简单古朴的造型中凸显大气,匾额上三个古体篆字――上阳宫。 卫琬浅笑道:“你深夜带我来此,就是为了让我看看你的新宫殿?”端看门前抱柱上的八爪金龙,就知道是只有帝王才能居住的宫室。 萧允尚答非所问:“你看这宫名取得可还好?极天殿这名号虽大气,却太过直白,元庆宫倒又偏于小家子气了些,这上阳之名是我自己拟的,你看如何?” 大抵就是在火场里相逢那日起,只要不是当着人前,他们都摒弃了那些皇家称谓,而用你我相谈。(..info好看的小说)这样的好处是不必拘束,坏处却是显得太过亲昵了,彼此再也无法保持距离。 卫琬沉吟片刻,才答道:“很适合你,上即是天,上界之阳气,足以彰显天子身份。” 萧允尚牵起她的手,两人一同走上殿前的台阶,停步在最高那一级。他侧身注视着卫琬,沉声道:“这不是我的宫殿,”看到卫琬微微疑惑的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字道:“是属于我们的宫殿。” 他在“我们”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见卫琬凝眸不语,他又补充道:“我曾经说过,死生不弃,那时你没有拒绝,如今也不可以!” 本应霸道的语气,年轻的帝王却微微颤抖。他渴望她回答,却又害怕再次被拒绝,他的一生太狭隘太渺小,注定了要被禁锢在金座之上,以天下至尊的地位,守候孤身一人的寂寞。而她的世界如此广阔,这一世辗转流离,每一次折身都是无上荣光不世功勋。 这样的女子,可遇而不可求,让所有经过她身侧的人都不由自主沉沦。而她的心,曾经为那人魂牵梦绕,就算那人已不在,他仍无法确定,她是否已经忘却。 萧允尚握紧了她的手,心头止不住震颤。卫琬的脸色却一分分苍白,眼前玄衣高冠的萧允尚,虽然才十五岁,却已不能再被称为少年。 她终于开口:“我比你大许多岁,你如今不觉得,但你盛年之时,我已是暮年老妪容颜不在……” “我不在乎,”他激烈道,“若你在乎,我可以将黑发染白比你先老!” “我性子古怪为人偏激,做事不择手段,并非贤妻,你已有三宫六院,何愁没有红颜美眷相伴?” “我只要你!”脱口而出的坚定不移,昭示了年轻帝王的决心。 沉默许久后,卫琬平静地抬眸与萧允尚对视,眼底沉淀着深深的无奈,些许哀伤,“你可知道,我与子蓦曾有白首之约?” 最后这一个理由,成功击中萧允尚的软肋,他瑟缩了一下,露出受伤的表情。 萧承钧,永远是他们之间禁忌的话题,虽然他一直都知道,却从不愿承认。多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她看向萧承钧的神情时,虽然彼时不解情滋味,却本能地感到了嫉妒,那并不是他第一次羡慕自己的皇叔,却是最难受的一次。 幼时羡慕他武艺出众可以驰骋沙场,长大一点后羡慕他可以自由来去不必拘束深宫,再后来羡慕他性情潇洒不羁光芒万丈。最能吞噬他理智的是,卫琬爱萧承钧,哪怕他已经死了,却依然能够成为她拒绝的理由。 他不是不明白,那一次次拒绝,归根结底都是萧承钧的存在。不,即使他已经不存在,却依旧占据了她的心,从不曾离开! 萧允尚的手渐渐松开,滑落。卫琬垂下了眼眸,不忍看他眼底的哀伤。 然而就在即将脱离她指尖时,萧允尚却重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卫琬一惊,抬起头来。 他注视着她的双眸,坚定道:“我可以等,所有这些我都不介意,而且,”他向前逼近一步,“我会比他更爱你,他无法做到的,我一定会做到!” 卫琬想要后退,却被他紧紧抓住,“我来得太晚,并不能成为你拒绝我的理由,卫琬,给我一个机会。” 眼底有灼热的泪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心头铭记不忘的容颜仿佛就在眼前,然而又很快不见。在笼罩天地的夜色中,萧允尚的脸如此清晰,眼底的执着如此强烈,让她感到一种无力的迷惘。 火场中他狂奔而来的身影,死生不弃的诺言,还有醒来时他直直撞入眼底的憔悴……凤辇前他伸过来的手,坚定的神情,还有此时此刻他毫不掩饰的爱恋…… 他们如此相像,却又如此不同。如果说萧承钧的张扬是与生俱来的火焰,那么萧允尚就是所有人眼中平静的湖水,却在不经意间迸发出惊涛骇浪,瞬间吞噬所有。 那样的深情,她自认没有资格领受,却同样无法拒绝。 萧允尚看着她的神情几度变幻,虽然手心里已沁出了薄汗,却不敢出声催促。快了,就快了,她的犹豫就是最好的回答。 时光飞逝,卫琬终于轻启朱唇,然而心口却陡然一痛!与迁都那日颇有相似,撕裂般的刺痛迅速划过整个心房,然而却并没有停息的迹象。 仿佛是利爪破入脆弱的心房,随后便是撕心裂肺的绞痛,卫琬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就瞬间痛昏了过去! ~ 第225章 心疾 灯火通明的上阳宫中,太医令终于放下手,起身向萧允尚下拜:“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大约是得了心疾。[..info超多好看小说]” “心疾?”萧允尚重复了一遍,又急急问道:“那应当如何医治?” 太医令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启禀皇上,微臣可用川芎和冰片为娘娘配制药丸,待心痛时服下即可缓解疼痛……” 萧允尚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朕要的不是缓解疼痛,而是根治!” 太医令将头伏得更低,惶恐道:“皇上,心疾……无法根治,若是好好保养少动怒劳心,或许会好转也未可知。” 萧允尚一脚踹在太医令肩头,怒道:“朕不要听这些或许和未可知,朕要你们立刻治好皇后的心疾,否则你们也不要想活了!” 一众太医立刻齐齐跪下哀求,萧允尚听得心烦,又见卫琬连嘴唇都微微泛紫,大怒之下将所有太医都关了起来。赵玉待萧允尚的情绪略微平复后,才小心翼翼地进言道:“太医院的太医们不过治些小病小症,陛下不若派人去请那个什么鬼医,说不定能医好娘娘的病。” 一语提醒了萧允尚,不过这种江湖人士行踪不定,想来想去还是赵玉又提醒了他,上回既是信阳侯找来的人,那么这次就还交待给信阳侯就是了。 夏柏半夜里被紧急传召入宫,本以为有了什么紧急军情,却没想到是这桩事,于是出了宫就来找宋易商议。 宋易睡眼朦胧地裹着件披风问:“夏老弟这是怎么了,这大半夜的……” 夏柏急道:“皇上要我去将鬼医请回来,可是你也知道,那人的性子古怪的很,上回还是因为我那如夫人老家是江湖人士,出了这个面子才好容易请来的人,结果被皇上给气走了,如今我要到哪里去找?” 宋易听得鬼医二字,才清醒了少许:“难道是皇上又……” “不是,据说是皇后娘娘得了心疾……”夏柏无奈道:“红颜祸水果然不假,皇上平日里少年老成,做事极是稳重,可是一旦遇到关于卫皇后的事,未免也太……” 宋易正色道:“皇后可谓是锦朝的功臣,我等臣子应当尊敬。” 夏柏会意,“是是是,这是自然,只不过这位皇后行事也太过狠辣,这样的计策用在对付阏于和瑶支固然是不错的,但若是这份心计用在了后宫上,怕是……”他瞟了一眼宋易的神色,“之前她又强行将小皇子抢到了膝下抚养,看来并非是个能容人的,毕竟还是左相的女儿,就算父女不合也是打断骨头连着肉。” 他的这番话果然收到了效果,一向站在皇后那边的宋易也垂眸沉思起来。沉默片刻后,宋易才道:“皇后娘娘心怀天下,必不会做有损朝廷的事,侯爷你还是先去想法寻来鬼医才是。” 夏柏眼中的诡异光芒一闪即逝,“宋公说得是,我这便去办,若是不成还望宋公在皇上面前多为小弟担待着些。” 宋易慨然道:“你且放心,生老病死乃是天意使然,若是为了这个就迁怒于臣子,也不是道理!” 夏柏回府定了定神,盘算着胡乱做个寻找鬼医的样子就是了,反正也不一定找得到。况且卫琬有这么个心疾对他来说还是好事,这个女人太聪明太精于算计,若是有她辅佐朝政,哪里还有他们这些臣子的用武之地? 朝堂政事本就该是属于男人的沙场,女人妄想染指江山的后果,哼…… 他正在沉思,却有小厮匆匆进来禀告道:“老爷,有个怪人自称是鬼医,求见老爷,请老爷带他进宫。” 夏柏一怔,这边皇上才刚下令要他去寻鬼医,如今这鬼医竟然就自己上门来了?这……这也太诡异了吧。 待见到鬼医后,秋梓奇开门见山就说明了来意,请夏柏带他进宫一趟。夏柏自然是满口答应着,却别有用心地问了问他的来意。 秋梓奇眼皮一撩,答道:“上次给皇上服用的解药还有些不妥,这次是特地再来请脉的。”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总之不可能卫琬刚病倒他就知道了吧。于是夏柏放下心来,轻描淡写地将皇后的病情说了一下,然后试探他道:“不知这心疾,可有法根治的?” 秋梓奇脸色微微一沉,眸光也凝重了几分,“这个要把了脉才知道。” 夏柏点头道:“这个是自然,今日还是要有劳先生了,”他咳嗽了一下,用眼睛瞄着秋梓奇道:“这次是本侯引荐你入宫,自然是要担些责任的,还望先生诊治病情之余告之本侯一声,若是有什么……也好有个准备不是?” 秋梓奇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夏柏只觉那一眼眸光凛厉,直欲看进自己心底去。然而不过是一瞬间,秋梓奇又恢复了平日漫不经心的模样,淡淡道:“自然。” 夏柏虽心有疑惑,却偏生又抓不住任何蛛丝马迹。为了显得不那么突兀,一直到了第二日上,他才陪同秋梓奇进了宫。 彼时卫琬已经醒来,正靠在榻上用膳。萧允尚斜坐在榻边,一手端碗一手执勺,将温软的白粥送入卫琬口中。暖暖阳光洒在他身上,却不抵他眉目间深情的光芒万分之一。 那样宁静美好的画面,连夏柏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然而秋梓奇眉尖却是一抖,眸底顿时黑了下来。 卫琬用过白粥,立刻便有婢女打了热水来为她净面。萧允尚却示意宫女退下,自己从铜盆中捞了帕子拧干,轻轻去擦她嘴角。 他的动作轻柔至极,仿佛面前的是易碎的水晶,眉梢眼角尽是情意。卫琬脸颊微红,然而下一个瞬间便血色尽褪,她一手抓住心口,整个人便软倒在榻上,连嘴唇也泛出了青紫。 铜盆落地,萧允尚还不及反应,秋梓奇已然一个箭步上前,手中银针回旋飞舞,连连刺中卫琬胸腹处二十一处穴位。 心口疼痛略缓,虽然痛感仍在,却不比方才撕心裂肺。卫琬的嘴唇微微颤抖,挤出几个字来:“有劳先生了。” 秋梓奇眸光一沉:“不谢。” ~ 第226章 情蛊 那日当着萧允尚的面,秋梓奇也只说是心疾而已,具体如何根治还要待看过之前的脉案后再行斟酌。 见他施针后卫琬的脸色确实好了几分,萧允尚对秋梓奇的态度显然好了许多,允诺他可以自由在宫中行走,只要是能治好卫琬的心疾,要什么都尽管说。见他如此殷勤相待,秋梓奇的脸色却并不是很好,萧允尚只当他性子古怪惯了,只要他肯留下医治卫琬,倒也并不以为意。 当夜萧允尚一直守着卫琬,秋梓奇来过几次,却也什么都没说。卫琬心生疑惑,第二日一早便催促萧允尚去上朝。自从她病了之后,萧允尚就停了早朝,就连处理紧急政务也只是在一屏风之隔的外间。 萧允尚自然是不肯,但拗不过卫琬的劝说,最终还是去了。他刚去不久,卫琬才把侍女都打发下去,秋梓奇便出现在了门口。 卫琬淡淡一笑,招呼道:“先生请进,此间没有婢女,先生还请茶水自便。” 秋梓奇在小几旁坐下,自顾自饮茶,却并不做声。卫琬静候了片刻,忽然笑道:“先生有什么话还是快说为是,再过一盏茶的功夫皇上就该下朝了。” 秋梓奇闻言抬起头来,目光灼灼:“你怎么知道我有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卫琬无奈地撇了撇嘴角,“你再不快说就真的来不及说了。”这个鬼医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这么个性子的,虽说不至于荒诞不羁,但实在是有点让人无语。或许是在某个方面太过天才,在其他方面就会相应不足吧。 秋梓奇这才开口道:“月前我让冥羽给你捎过口信,你为何还会弄成这个样子?” “口信?”卫琬想起那天冥羽被打断的话,“那天他看起来确实是有事要告诉我,不过不巧没有说成,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他了。” 秋梓奇瞪大了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停踱步道:“不会连他也遭了暗算吧……” 卫琬的心里不知怎的空落落地沉了几分,缓缓问道:“先生,我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是心疾,也不可能会一下子沉重到这个地步吧?”她这心疾来得莫名其妙,这些天发作的又一次比一次频繁,若说是单纯的心疾根本不可能。 秋梓奇终于停下了脚步,定定地看着她:“是否发作的时候,你都和皇上在一起呢?” 卫琬脸色顿时一变,“你什么意思?” 秋梓奇无奈地叹了口气,端看她的反应,这次是真的麻烦了。他耐心解释道:“你得的并非心疾,而是中了蛊。” 中蛊这个词对卫琬来说并不算陌生,霎那间久远的记忆再度浮上心头,那无从抑制却偏偏痛苦至极的咳嗽,偶尔的清醒和长久的昏睡,还有遥远绝壁上绚丽盛开的奇花,山腹内的别有洞天……还有惨绝人寰的地狱道、饿鬼道和修罗道。 霎那间仿佛前世今生,诡异的气息隔了岁月的流逝已然清晰,让她不寒而栗。 卫琬勉强镇定下心神,一字字道:“先生请明示。” 秋梓奇又叹了口气,缓缓道来。所谓情蛊分为两类,一种为苗疆女子所常用,蛊虫寄居在后脑,操纵中蛊者的心神,藉此让心上人对自己不离不弃。不过用了情蛊得来的爱情,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最终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而另一种情蛊却与它恰恰相反,蛊虫寄居在心室,与中蛊者的心脏融为一体。中此蛊者不得动情,一旦动情便会催动蛊虫,症状与心疾类似。情愈深,蛊虫愈是疯狂,最后中蛊者会心力衰竭而死。 “之前你昏迷并非是因为‘同归’之毒,而是因为蛊虫入体,蛊虫寄居在心室蚕食血液才能长成,所以你才会一直昏迷。” 卫琬脸色越来越苍白,“那么我会醒来……” 秋梓奇肯定了她的怀疑:“不错,因为蛊虫已经长成,所以你才会醒来,我托冥羽带来口信便是要你切莫不可动情,只要你不动情,蛊虫便会处于休眠期,我尚有把握将它除去,可惜……” 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这几个月他辗转天下搜集能除去蛊虫的药物,却没想到冥羽根本不曾传到口信,而卫琬却已然动情。 一经动情,蛊虫便被催醒,日复一日蚕食她的血气精力,就算她从现在开始保持不动情,也无法抑制蛊虫的生长。最终,眼前这个如花女子,还是会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只不过是时间长短而已。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丹药炼成,她却早已动情。 他镇定了一下情绪,故作轻松道:“不过也没什么,这天下还没有我治不好的病,只要你从现在开始清心寡欲,我就可以用药物控制住蛊虫的生长,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能找出根除它的法子!” 卫琬沉默许久,唇角逸出无奈的苦笑,抬头平静地问:“还有多久?”见秋梓奇微有愕然,她重复道:“我还剩下多少时间?” 秋梓奇闭了闭眼睛,才咬牙道:“若你继续纠缠于情爱,不过三个月蛊虫便会吸干你所有血气,若你能保证不再动情,辅以药物或可拖到一年,至多两年。” 看着她澄澈通透的眸子,秋梓奇忽然说不出自己能配出解药的话来了,归根究底,那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罢了。据典籍记载,蛊虫休眠时想要除去已极为不易,他也不过有三成把握而已。如今蛊虫已然催动,想要除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换作寻常女子,知道自己将死,早就寻死觅活的闹将起来了,至少也是泪如雨下。他曾见过多少男子汉大丈夫,知道自己将死尚且畏首畏尾摇尾乞怜,哪怕能多延续一日的生命也是好的。那样的姿态是他身为鬼医所最鄙视的,然而今日的他竟然开始期盼她露出软弱的一面,哪怕只有一点也是好的。 但是眼前的女子,竟然微笑起来,轻描淡写道:“有劳先生了,卫琬不胜感激。” 依旧平静的姿态,仿佛刚才他说的并不是她就要死了这个事实,仿佛刚才他只是给她讲了个笑话。江湖上历经风雨的秋梓奇,在这一刻目瞪口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冥羽会帮她了,这样一个女子,她的存在就是让世人无法忽视的向往。想到这里,秋梓奇怒气冲冲地出去了,他要找到冥羽那小子好好算账! 身后的女子叫住了他,用与方才别无二致的平静语气:“还请先生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她已经说了,他哪里还有反对的力气。 秋梓奇含混地在喉咙里应了一声,便冲了出去。 ~ 第227章 情难与共 秋梓奇倒是去了,但门口又闪出个人影来,径直扑到卫琬脚下哭得涕泪纵横。卫琬叹息道:“红莺,你都听到了?” 红莺抬起已然憋得通红的眼睛,哀哀叫道:“娘娘。” 卫琬拉她起来坐在自己身边,柔声道:“不要再这样叫我了,不管你的母亲身份地位如何,你总是她和左相的女儿,”她略微停顿了一下,郑重道:“是我的妹妹,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就叫我姐姐吧。” 红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许久才小声叫道:“姐姐。” 卫琬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戴到红莺手上,“姐姐既得了这病,想来也是没有医好的可能了,我只求你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爹爹,一个字都不能说!” 红莺颤抖道:“为什么?” 卫琬犹豫了一下,才道:“若是爹爹知道了,会担心的,况且如今他在朝中地位大不如前,我这个做女儿的又帮不上什么忙,怎能再让他牵肠挂肚呢?”她竭力忍住心底的冷笑和鄙夷,“红莺,你背叛过我一次,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红莺犹豫了许久,终于重重点头:“姐姐,我发誓,绝不会再背叛你,”她的眸光闪动了一下,自欺欺人地补充道:“我知道姐姐这也是为了爹爹好。” 卫琬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红莺并不是笨人,她有她自己的原则,她既然这样说来安慰自己,想来是不会把这事说出去了。 门外已经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红莺立刻识趣地退下,萧允尚刚下了早朝就匆匆赶过来,虽是冬日但额头上仍见薄汗,可见来得有多么匆忙。卫琬留意到这一点,心尖倏然一痛,她急忙别转开目光,淡淡道:“你来了。” 萧允尚将披风丢在一边,留神看她的脸色:“这会儿怎样,可又发作过?” 卫琬竭力躲避着他的目光,敷衍道:“我没事,只是突然乏了想睡一会儿。”说这话时眼底一酸,几乎就要哭出来,然而心底毫无预兆的痛提醒了她,她只能尽力不去看他,甚至不去想关于他的事。 萧允尚以为她真的累了,于是扶着她到榻上,又替她盖好被子,自己坐到榻边道:“我就在这里看着你睡。” 卫琬“嗯”了一声,闭目片刻便翻身向里,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然而心底却有一线痛楚慢慢攀上来,不比蛊虫噬心的痛,却同样难熬。那种酸中带痛,抓挠不着却又如此分明的压抑感,或许就叫做绝望。 果真是天意弄人,每当她以为从此可以幸福的时候,命运却不给她任何机会。 年少时迷恋于萧杞风的风度翩翩,就算仍有丝许情意在,也不过是那份初恋的美好记忆,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生命中,第一个温柔呵护的男子。少女情窦初开,怎能不为之所惑?最终他放手,她死心,也算断得干净。 然后是萧承钧,想到他,卫琬心底倏然一痛,知道是那蛊虫的噬咬,却偏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和挣扎,只能不落痕迹地将被子一角咬在口中。 他仿佛是一团火焰,在燃烧她的同时为她打开一片新的天地。他们最美好的时光或许就是北疆的那一段日子,没有皇宫中的钩心斗角,没有战乱的打扰,天地间惟有两情缱绻。 那样色彩鲜明的一个人,那样深刻的一段感情,最终却以死亡而告终。他无愧于将军的称号,无愧于皇族的身份,却偏偏愧对了她的牵挂。 情蛊发作的越发剧烈,依稀还是那夜朗朗月色下,眉眼执着的萧允尚深情相望。所有爱过她以及她爱过的男子中,他的感情因为最纯粹,所以也最强烈。他平日里沉稳老成,却偏偏为了她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样的人,这样的情,她怎能不动摇。 还有苏恪,那个永远白衣凌尘笑意温和的男子,她何德何能让他为她甘心赴死!或许这就是她的罪孽,在情感中纠缠不休,所以这情蛊是上天派来惩罚她的,如果这样就能够赎罪,她甘之如饴! 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卫琬死死地缩在被子里不敢动,生怕让萧允尚发现她的异状。 最后她的神志渐渐模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疼得昏过去了。 再次醒过来时已是深夜,秋梓奇正在为她施针,一旁的萧允尚伏在几案上的一堆奏折里,好像是睡过去了。 留意到她的目光,秋梓奇道:“不用担心,我给他用了安神香,他会一夜睡到天亮的,你那些丫头们也沾了光。” 待他将所有银针拔去,卫琬才挣扎着坐起来。秋梓奇把一张小桌子放到榻上,“这是你那个丫头给你准备的晚膳,你多少吃一点,不然下次蛊虫再发作可挺不过去。” 见卫琬不动筷子,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快吃啊,我可不会喂你的。” 卫琬忽然抬起头来,“秋先生,你向来性格古怪,从未听说过你待病人会这么好的,”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能否告诉卫琬,你为何对我的病如此上心?” 秋梓奇撇了撇嘴:“那当然了,这种情蛊天下罕有,我自然要潜心研究了,何况我也是受人之托嘛。” “不会是冥羽吧?” “当然不是他,我认识他才多久……”惊觉自己说漏了嘴,秋梓奇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是,已经晚了。 卫琬的脸色变了变:“是谁?” 既然已经说漏了嘴,面对这么个聪明的女孩子,再掩饰补救也是无济于事。秋梓奇放下了手,神情难得的正经起来,“是苏恪,我云游天下时曾败给了他,答应要帮他做事的,可他那样的人哪里会用得到我,我也乐得逍遥,直到……” 直到三年前,苏恪难得的来鬼神谷找他喝酒,并告诉他他有了喜欢的人,但是那位姑娘并不喜欢他。当时他还嗤之以鼻,说以苏公子的才貌人品会喜欢上不喜欢自己的人,简直是天下奇闻。 再然后就是苏恪最后一次离开月曜山庄时来拜访了他一次,请他替自己留意一下锦朝的皇后。再后来他就听说了苏恪的死讯,于是破例收了信阳侯家的小儿子住下,也趁机打听一下朝廷里的情形。 说到这里,秋梓奇摊开手:“就是这样了。” 下一秒钟,他就无比后悔自己的大嘴巴,因为卫琬虽然还微笑着,但粘稠地有些发黑的血已经从她唇边汹涌而出。 ~ 第228章 诱敌 某一日萧允尚上朝后,秋梓奇又来了上阳宫。 “你知不知道是谁给你下了情蛊,我去问问他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没有。”秋梓奇的想法果然是与众不同,但可惜的是卫琬并不能给他答案。 秋梓奇见卫琬摇头,无奈道:“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情蛊是通过气血运行才能到达心室的,你之前有没有发现哪里有莫名其妙的伤口?” 卫琬还是摇头,但电光火石间,那天的熊熊大火又在眼前重现。火光中那人眉眼癫狂,带着置她于死地的怨毒吼道:“我虽然得不到你,但萧允尚也得不到,没有任何人能得到你的心!” 那天脖颈上莫名其妙的伤痕,她本以为是容舒失手所致,但是…… 她霍然抬眸,“难道……是他?”秋梓奇被她弄得一头雾水,还未反应过来卫琬就已经下了榻,急切道:“秋先生可否帮卫琬一个小忙?” 小忙?果真是“小忙”啊!秋梓奇一脸忧愁地将昏睡不醒的萧允尚扶到了勤政殿,然后把他丢在一堆奏折里。 这几天,他每天都要重复这一举动,幸好目前还没有被发现过。不过,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每天弄昏皇帝陛下不是件容易事,这小子生就一脸的奸诈聪明相,真不知道能瞒到什么时候。 想当初卫琬给他服用了转魄,一开始他确实是中招昏迷。但那次秋梓奇好奇转魄的药性,不小心施针失败,当夜萧允尚便醒过来了。 虽然只是短暂的清醒,但是那个眼神坚定的少年抓住他的手,一字字命令道:“让朕醒来!”身为杀人无数同样救人无数的鬼医,那一瞬间,少年强行抵抗身体里的药性挣扎说出的那句话,让他不得不震撼。 在真正强悍的意志面前,药力固有穷尽,但精神却永恒不灭。 年少的帝王,心思如此深沉,在脱离药性控制后,他竟然还是一动一动地躺在榻上,伪装一具毫无意识的躯体,直到被孟亭翊送出皇宫,他才不再掩饰。 之所以放心按照卫琬的安排出宫,是因为他早已暗中控制了大内侍卫,将卫琬吩咐他们埋下的炸药尽数拆除。出宫后,他已秘密召集了包括夏柏和宋易等在内的朝臣,将残余兵力重新部署。 卫琬纵是心机百转,终究还是脱离不了女子娇弱的躯体,智计百出却无法亲自上阵。若不是那夜萧允尚亲自部署压阵,胜利哪会来得那样容易? 这个少年老成的孩子,唯一一次失态恐怕就是在皇城前看到火起的那一刻。(..info)那一刻,他挣脱了侍卫的阻拦,以帝王之尊身赴险地,只为了她。 秋梓奇摇头叹息,造化弄人,分明情深,却还是修不得一个善果。 那厢的上阳宫中,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出现,猎网已张开了太久,而猎物终于现身。 寝殿中一灯如豆,卫琬静卧在榻上,而一身黑衣不变的秋梓奇正埋首在案前配药,殿中婢女早已在药力作用下睡沉。身后的窗子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抹几不可查的腐朽气息掠过耳畔,秋梓奇未及抬头,尖利钢抓已经抵在喉头。与此同时,来人出指如飞,疾点秋梓奇周身穴位,制住了他的行动能力。 那全身都裹在披风中的敌人看不清面目,唯有双目幽光闪烁。他语声喑哑:“给我同归的解药!” 身后的床榻传来轻微响动,卫琬自榻上拥被坐起,冷冷道:“早就告诉过你,同归无药可解,容舒容公子,难道到了今日你还不死心吗?” 容舒森然一笑,“你打量我不知道么,你也中了同归之毒,你既解得,我为何不能?”他抬起钢抓拍了拍秋梓奇的面颊,“天下谁人不知鬼医医术毒术几可通神,只不过不会武功罢了,待他为我解了毒,我定会再回来看你是如何蛊发身死!” “哦,”卫琬眉梢轻扬,“那情蛊果然是你经手的。” “不错,”容舒越发笑得得意,“幸好萧承钧那厮死得早,总好过见你如此水性杨花,普天下也只有他会相信你对萧允尚并无半分情意,你若果对他无情,怎会费尽心思替他布下杀局,处心积虑要替他平定天下!” 卫琬揭被下榻,一步步靠近,“既然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肯入局?” 容舒被她一句问住,这些日子来他被身上的毒所折磨,心智虽未至大乱,但也远不如从前缜密。如今被她刻意提及当初,仿佛透过窗纱看从前的自己,有几分模糊却又几分清明。 要如何告诉她,当初他虽隐约想到了这一层,却总半信半疑。或许其中也有他至死不悔的骄傲作祟,他以自己的狭隘自私睚眦必报度人,怎会想到一个女子同样能心怀天下成就千古功业? 前路有锦朝大好河山和帝位相诱,后路被肃尧一刀截断,他不得不赌这一把。他并非愚蠢,只不过是对手太聪明,也太狠,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都不留退路。 容舒恍若从梦中警醒,方才那一刻他沉溺于思绪,险些忘记自己仍身处皇宫大内,群敌环伺。 皮肤上火烧火燎的疼痛还在提醒他,身上尚有剧毒未除,待了结了这桩心事再来与她算账不迟。 他最后怨毒地看了卫琬一眼,咬牙道:“卫琬,你等着!” 说罢,他便抓住秋梓奇的肩头,提气纵跃,向窗口撞去。然而,真气尚未至胸,肋下却忽然一凉。许久不曾有那样的凉意,缓解了他周身肌肤火烧般的灼痛。 容舒愕然垂眸,却见本应被他制住动弹不得的“秋梓奇”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自黑袍内伸出来的修长五指,紧紧握住了刀柄,而刀身已经深深没入自己肋下。 容舒闷哼一声,立刻明白眼前这个鬼医是假冒的,于是毫不留手地抓向他的脖颈。然而中毒加上受伤,让他身体的行动能力慢了一步,对方已经滑出他的攻击范围。 原本还杀气腾腾的容舒忽然身子一僵,竟捂住肋下的伤口慢慢蹲了下来。殿门处出现了另一个黑色身影,真正的秋梓奇悠闲踱入:“这刀上的虽算不得什么毒药,不过和同归一并发作时,滋味可并不好受,所以,容公子还是不要妄动真气的好。” ~ 第229章 绝情 吩咐侍卫将五花大绑的容舒关入暗牢后,秋梓奇见卫琬脸色不好,立即上前为她把脉,放下手时一脸的忧心忡忡。 “跟我回鬼神谷吧。”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他脱口而出,却似被自己吓到了一般,没了下文。 卫琬浅浅回眸,“你说什么?” 秋梓奇如梦方醒,解释道:“你一再动情,这蛊虫会发作的越来越厉害,到时候我怕连三个月都保不住你,如果离开皇宫,没了动情的契机,加上我天下无匹的医术,续命并不是难事。” “几成把握?” 突如其来的问题,准确地把握住了整件事的核心,亦让秋梓奇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狠狠瞪了卫琬许久,他终于不甚有底气地回答道:“三成。” 其实这也是他夸张了,医道和毒术纵有相通之处可相辅相成,但与蛊术却是两种不同的概念。无论是用药还是用毒,归根结底都是作用于人体机理,而蛊术却是以巫术培育蛊虫,蛊毒不仅能破坏人的身体正常运作,还能辖制住人的情感意识,纵使他医术通神,也无法与这种阴毒之力相抗衡。 他一生于医道上已臻巅峰,却偏生碰上这棘手的蛊毒,骄傲如他,又怎肯承认做不到?况且眼前这女子,他怎能让她就这样死去? 秋梓奇忽然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以前所未有的恳切语气道:“你听我一次吧,就当是为了苏恪,你若是死了,他岂不是白白牺牲?” 卫琬看着眼前素无正经相如今却一脸恳切的男子,并非无言以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info)传闻中的江湖鬼医,救人杀人只凭一念喜恶,盛名远播,如今这般模样,难道还嫌她这一生孽缘不够? 她倏然冰冷了容颜,“本宫从不行无把握之事,若你果有十成把握,再说不迟。” 秋梓奇光华璀璨的眸渐渐漫上黯然,他潇洒起身,浅浅笑意:“那容舒虽然为人阴毒,但于眼光一道,果然夺人先声,你选择留下与皇帝双宿双飞,在下无话可说,只有告辞。” “先生且慢,”她出声挽留,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本宫还有一事相求,万望先生施以援手。” 待听她说完是何事后,秋梓奇的一张脸上满满地写满震撼,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你究竟想做什么?既然留下来为何不与他坦诚相见,反要这般……” 卫琬一双眼眸明亮如昔,眼底却有淡淡青灰死气,“我本是最该死的人,他为我错失帝位战死疆场,若那时我便死了,也少去许多纷争,不应该动心却动了,纵使他不怪我,我也过不了心底这个坎,反倒时时煎熬。” “如今中了这情蛊也好,想来是天意使然,逼我断绝邪念,既然还有三个月,足够我做很多事情。” “比如?”秋梓奇的语声有些不稳。 “比如诛杀奸相,拔出前朝后宫中的毒瘤,还他一个朗朗乾坤,太平盛世。”跳跃的火光映得女子眉眼分外清晰,妍丽倾世的眉眼满是英气。 秋梓奇无言以对,良久才道:“如你所愿。” 翌日萧允尚醒来时,自己仍在上阳宫的书案前,而这些天来一向晏起的卫琬,却已妆饰整齐坐在书案对面,似在等他醒来。 她今日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眼眸明媚唇色鲜亮,然而开口第一句话却似当头一桶冰水倾下,让他如堕冰窟。 她说:“皇上,臣妾身子已然好多了,今日便搬回凤池宫去,”未及他阻拦,她已粲然一笑:“皇上若是觉得寂寞,可以召昭仪婕妤她们相伴。” 卫琬施施然转身,刚刚睡醒的萧允尚已起身转过书案,狠狠抓住了她的手。他脸上的暴虐仓皇在她转身看向自己时瞬间消失,依旧是平日里脉脉含情的神态语声:“我也陪你去凤池宫,你若是不喜欢这里,我可以命人重造宫殿,直到你喜欢为止。” 卫琬心口微疼,他却不管不顾地说下去:“你若是不喜欢洛都,下个月我们便一道去游山玩水,你喜欢那座城池,哪里便是我们的国都,好不好?” “你若是看不惯那些个女人,我这就把她们都打发回家去,你若是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便从宗族里另选个皇帝出来,我们浪迹天涯可好?” “你想要怎样尽可以说,我都做得到,只是,不要再用那些不相干的理由拒绝我。” 心底那一抹痛越发向下钻去,红了她的眼眶,连泪也渐渐涌上。萧允尚慌了手脚,小心用衣袖替她拭去尚未滴下的泪,拭泪时也不忘卷起衣袖用袖筒的部分,生怕袖边的刺绣磨痛了她的脸颊。 卫琬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幽暗。 “你错了,”她平静的说,“和宫殿、女人、都城都没有关系,我不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你不在眼前,哪里都是好的。” 萧允尚怔住,眸底深深震惊,仿佛不相信这些话是从她口中说出。 卫琬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强忍心底的不适道:“对不起,允尚,我不是戏子一生都在台上,可以违心的演绎郎情妾意,这几天我试着去做了,可是我坚持不下去了。” “你胡说,”萧允尚双目渐渐漫上血丝,“我不是傻子,连虚情假意都分不出!” 卫琬勾起唇角,轻蔑地笑了,“允尚,你是一个好皇帝,可惜你并不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感情是勉强不来的。” 萧允尚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定了一下情绪,“我说过我可以等,你忘不了皇叔不要紧,你放不下也不要紧,我都可以等。” 卫琬看向他的眸光中多了几分……怜悯,看到她这样的神情,萧允尚觉得心头仿佛在被一百只耗子抓挠,有种说不出的郁闷,却又无处发泄。 “你还不明白吗?”她慢慢说道,“和子蓦无关,和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我不爱你,没办法爱上你,就这么简单。” 她不再与他纠缠,径直转身走出了上阳宫的寝殿。一步、两步……十八、十九……迈过最后一道门槛,卫琬没有回头,顺着脸颊滑落的泪落在衣褶中,埋没在金红的绣图里,没有任何痕迹。 仅仅十九步,就可以走出他的视线,可是,要用多少时间和狠心,才能让自己走出他的心? ~ 第230章 决裂 阴暗的牢狱中,秋梓奇隔着栅栏打量着那个靠在墙角的身影,犹豫了一下,打开门俯身钻了进去。.info[] 蓬乱的长发遮住了容舒的大半容颜,却遮不住他眼底的幽光。秋梓奇毫不在意地在他身前的地面上坐下,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忍的,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成了一滩软泥了。” 容舒扯动了一下唇角,干裂的嘴唇顿时沁出了细微的血丝:“想要什么就直说吧,老子没心情和你兜圈子。” 他已经不再刻意保持优雅,秋梓奇却击掌大笑:“好一个昌意殿下,若是让你的母后知道爱子如今身陷囹圄,怕是不会有殿下这份气度。” 容舒显然十分鄙视他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直截了当地说:“我没有情蛊的解法。” 秋梓奇脸色一沉:“你可知道你的母后如今落在肃尧手中,为了引你回去,她被吊在城楼上暴晒,肃尧扬言要每天割她一刀,直到你回去为止!” “不奇怪,换了我也会那样做,不过他老娘早就死了。” 秋梓奇终于忍无可忍,闪电般伸手攫住了他的伤口,手指用力一绞。容舒的身子抽搐起来,喉咙里不可抑止地发出咯咯的声响。(..info) 覆在脸上的长发向后滑落,露出他如今已不似人形的脸,但那张脸却保持着诡异的笑意,一如他眼中几近疯狂的快意。 “折磨我是没有用的,我也经常这样对待自己,”在疼痛的间歇,他忽然这样说,“我是注定要死的,能拉着她下地狱,我求之不得。” 秋梓奇收回手,冷冷道:“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苟延残喘?你虽然中了毒,也不会妨碍你自杀吧。”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这次来本就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来的,然而来了之后才发现只剩下绝望。容舒整个人从身体到灵魂,都已经被摧毁的一点不剩,那样疯狂的报复,是不计生死绝不放手的癫狂! 走出牢狱看到天边悬着的弯月,从来不会伤春悲秋的秋梓奇竟也有了寂寥之感。找不到控制的方法,再过三个月缺月圆,那个举世无双的女子就要死了。 天涯海角,碧落黄泉,究竟何处才能寻到良方? 不远处的凤池宫,卫琬正坐在灯下抚琴,希望能从琴声中寻回内心的平静。白日里她离开时萧允尚眼底的伤痕,她努力不去在意,然而这暮色四合时,那一幕却如凌迟般反复绵延,兜兜转转逃不过。[..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凤池宫外,身着天青色长袍的老者出言道:“老臣,求见皇后娘娘。” 见卫覃突然,红莺心头一跳,然而想到卫琬那日说的话,强忍下涌至嘴边的话,低眉敛目道:“左相大人稍后,待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片刻后红莺没有再出来,而是换了个眼生的丫头引了他进去,将他引至卫琬所坐的偏殿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卫琬恍若未闻,待一曲终尾才抬眸不轻不重地一望。卫覃被她目光所逼,才敷衍行礼:“老臣拜见皇后娘娘。” 只说了这一句,他便径自到一旁的椅上坐下,端起几案上兀自温热的茶吹了吹,故作不经意道:“不知娘娘召见有何事?” 经了上次的宫变之后,狡诈如他如何还看不出卫琬之前种种只是虚与委蛇,实际上是打算在宫倾时将他一并除去。卫琬不说,他便也不问,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那些父女间的虚情假意做来也无用了。 卫琬浅浅笑:“倒是要恭喜左相大人,为朝廷立下大功,除了阏于王这个心头大患。” 卫覃闲闲应道:“哪里比得上皇后心思深沉,老臣若不是还有点运道,怕是也会命丧乱军之中,死无全尸。”他锐利眼眸紧盯着卫琬的反应,方才那一句双讽,既点出卫琬要杀他的事实,又用萧承钧的事来刺激她。 果然,卫琬的脸色变了变,语气冷淡了几分:“既然左相都知道了,那也不必兜圈子了,如今皇上的地位已然稳固,你已不必白费心思,本宫答应过红莺,你既然逃过了那一劫,此事就此作罢,从此你是锦朝权倾朝野的左相,至死不变!” 卫覃斜眸抚须,不以为然道:“这是你与红莺说的,与老夫何干?” 卫琬起身一掌拍在琴弦上,琴音缭乱一响,她脸色越发白起来,唇色却于红润中微微的紫,“若不是你父女亲情相诱,那个丫头怎会如此死心塌地,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我?” “连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都能留在身边,老夫真不知道是该佩服皇后的胆色,还是佩服皇后的愚昧才好!” “你!”卫琬急怒攻心,身子歪了一歪,最终还是瘫软在座椅里。卫覃嘴角却溜出一抹笑意,看来那个丫头说的果然没错,卫琬的身体是出了问题,否则也不会才说了几句话就成这个样子。这样的话,事情就容易的多了。 念及此处,他走近了几步:“琬儿,不管怎样你总是爹爹的女儿,若不是高家弄鬼,你娘也不会……” “不要再编这些谎话了,”卫琬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她的女儿,就算是,你为了得到天下人追寻的宝藏秘密害死了她,你以为真的没人知道吗?” 卫覃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卫琬气喘吁吁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与她说了什么话吗?若不是你那样说,她怎么会自尽!” 她的声音仿佛有一种特别的魔力,让卫覃恍惚记起多年前那血腥的一幕。 尖利的发簪掠过美丽女子修长洁白的脖颈――鲜血飞溅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那是他的妻,为了一句诺言就抛弃了家族和他远走高飞的女子…… 后殿传来花瓶碎裂的声音,卫覃猛然醒过神来,狠狠瞪了卫琬一眼,大步离开了凤池宫。回到相府后,他召来暗卫首领,吩咐道:“本相要一张人皮面具,一定要做到天衣无缝的程度!” 卫覃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手下,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意:“除了人皮面具外,还需要一个身形声音都和皇后极为接近的人。” 月上柳梢头,本应洁白无暇的月,却不知怎的发出了微红的光芒。 ~ 第231章 算计 又到年关,勤政殿上萧允尚举杯与群臣共饮,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凤池宫。(..info好看的小说)她眼下应该在与后宫女眷一同吃年夜饭,不知她的心疾好些没有,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想他…… 这几天来,他无数次想去看她,然而残余的自尊心作祟,让他每次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并不是第一次拒绝,偏生这次让他再也没有勇气去面对,那短短几日里她的笑颜如花,他起初反复回忆,如今却连想都不敢想。 像她那般聪明的女子,自然懂得如何才能彻底的拒绝她,而她果然也做到了。不过是那几天的假意相待,他就一头扎了进去不能自拔,天真的以为她真的回心转意。或许先给了希望之后再掐断所有去路,这样的绝望才更彻底。 回想起来,那几天她的态度虽然改变了,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喜欢他。 萧允尚麻木地将杯中美酒灌下去,内心有野兽叫嚣着想要爆发,却偏生要高坐在这金座之上,说着违心的话语,保持着一成不变的雍容。 好容易熬到了散席,他将赵玉也打发走,就这样一个人在新建成的皇宫中游走。酒意微醺,他脚下一个踉跄,却有一双温软的手伸过来,企图扶住他。 然而少女的力气还是太小,萧允尚还是摔倒了,连同她一起。年轻的女孩差点哭出来,她用力把压在身上的男子推到一边,恨恨道:“就不该好心来扶你。” 她只不过是在这座华丽的皇宫里迷失了方向,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人想来问问,却看到他险些摔倒,好心去扶他反而被他带倒,真是倒霉透顶。怒意未消,却有一抹红晕攀上了少女的脸颊,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和年岁相当的男子如此近距离接触过。 而且……就着不远处的灯光,可以看到萧允尚清秀俊朗的面容,凤眸里含了三分酒意缠绵,格外魅惑。 不知怎的,他身上的酒气仿佛能魅惑人心,少女不过刚嗅了一下,头脑就有些昏沉。她还惦记着自己的问题:“喂,皇后的凤池宫……怎么走?” 听到凤池宫三个字,萧允尚半开半闭的眸忽然睁开了,心底叫嚣挣扎的巨兽仿佛得了空当,在他全身爆发开来…… 不远处的屋檐上,许久未出现的冥羽紧紧抓住卫琬的斗篷一角,为了防止她从屋檐上滑下去。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过尴尬,尤其是和卫琬还有秋梓奇一同站在这里,冥羽抬眼看了看天色,才勉强找出一句话来说:“月黑风高偷情夜,真是不错……” 卫琬冷冷瞥了他一眼,冥羽无奈道:“名满天下的鬼医大人制的**真不错,真是古往今来,帝王将相也难过美人关……” 秋梓奇不去理会他的疯言疯语,而是冷冷发问:“这样你可满意了?”他这话是对着卫琬问的,冥羽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出来提议道:“这天也太冷了,我们回去吧。.info[]” 卫琬倏然转身,经过秋梓奇身边时用同样冰冷的语气回答:“效果不错,本宫很满意。” 最后那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晰,然而下一个瞬间,心口的蛊虫肆无忌惮地噬咬起来,卫琬脚下一软,便从屋檐上滚了下去。 冥羽惊惶之下还是抢先跳下去接住了她,惊魂未定地对跟在后面下来的秋梓奇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他今天才回来,不知道这短短半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是正常的。但一向毒舌的秋梓奇竟没有打击他,而是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都是你贪恋女色弄出来的!” 冥羽被他没头没脑地这么一说,更是一头雾水,“关我什么事?” 秋梓奇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就不该帮你救试剑斋的那个丫头,这下可好,救了她,却要害死别人托付给我的人,我真是没脸去死了!” 他们一路争论着离开后,从旁边的树影中走出一人,恭敬地在距萧允尚很远的地方跪了下来:“主上,他们已经走了。” 萧允尚缓缓坐起身来,衣襟虽然凌乱却并未解开。方才他在俯身下去压住少女的时候,已经按住了她的睡穴,将她点昏了,之后那一番举动,不过是做戏。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不远处看着。黑暗中,年轻的帝王长久地沉默着,他身侧的暗卫听不到回答,也不敢抬头,就一直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许久以后,萧允尚才低声道:“把穆贵人送回去,然后叫赵玉去青云阁等朕。” 暗卫遵命去了,萧允尚也起身离开了,然而月光照耀下的草叶尖端,却有清澈水滴将坠未坠。 那厢冥羽将卫琬送回凤池宫后,却和秋梓奇剧烈地争吵起来。秋梓奇不会武功,所以两人只是斗嘴而已,并没有打起来。卫琬从昏睡中醒来后不胜其烦,将两人都赶了出去。一个纤细的身影远远缀在两人身后,直看到他们从墙头攀出去后,才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凤池宫。 寝殿中的卫琬已经睡着,方才溜出去的那人影悄悄灭了殿中留的灯盏。火苗熄灭前猛然一亮,照亮了红莺的脸,这张脸上眉眼容貌依旧,然而神情却大大不同了。 红莺熄灭了灯盏后,先是静静地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便慢慢向床榻走过去…… 一个时辰后,卫覃刚刚走入书房,身边的一个护卫便拦住了他,自己抢先进去点燃了火折子,猛地向书架后照去。 火光映出了一张绝色容颜,然而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一双黑瞳却有些恐慌,待看到门边的卫覃,便猛地扑了上去:“爹爹救我!” 卫覃看到那张脸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想起那张人皮面具,释然笑道:“怎的这就戴上了,难道……” 女子的瞳眸里闪烁着恐惧和后悔,整副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爹…我……我杀人了……要不是想起还有这面具,我……我就出不来了……” 卫覃眸光一亮,“真的?尸体你怎么处置了?” 女子忽然一头扎进他怀中,啜泣道:“我……我后悔了,我不要戴这劳什子面具了,我……我不要做她了,求爹爹给我药水,让我卸下这张脸,求你了爹爹!” “胡闹!”卫覃将伏在自己怀中的女子扶起来,“红莺,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你现在放弃也是死!你不是答应过要帮爹爹的吗?”他向旁边的侍卫打了个眼色,那人便一个箭步上前,狠狠将女子敲昏。 一枚黑色药丸被塞入女子口中,看着昏迷的女子无意识地咽下药丸,卫覃终于得意地笑了。吃一堑长一智,他再也不会让自己的棋子有脱离自己控制的可能了!一个卫琬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如今换了红莺,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 第232章 将计就计 月黑风高,一驾马车悄悄地进了皇宫,守门侍卫看到赶车人手中的令牌,问也不问就放行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凤池宫,刚刚还在卫覃身边的护卫低声问道:“尸首在哪里?”身旁的女子仿佛被吓坏了一般,颤抖着伸出手指了指床榻。借着窗外的月光,那护卫看见被子下隐约有个人形。 他一个箭步上前揭开被子,却没有看到预想之中皇后的尸体,而是真正的红莺!他愕然回首,看着陪同自己一起来的女子,震惊道:“你是皇……” 他没有机会说出最后一个字,胸口已被洞穿,另一只手迅速地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那人大睁着双眼,很快便倒了下去。冥羽利索地把他捆起来,不忘啰嗦道:“还留着他的命做什么,一刀杀了多容易,偏偏还要我留他一口气。” 秋梓奇阴阳怪气道:“杀人算什么本事,像你这种没有头脑的人也只能做杀手了。” 卫琬皱了皱眉:“你们把他带下去吧,我要和红莺好好谈谈,冥羽,你冒充他回相府后一定不要轻举妄动,尤其要谨言慎行。” 待殿中只剩下她们两人,红莺从床榻上缓缓坐起,低声叫了声:“姐姐。(..info好看的小说)”卫琬伸手掠过她已然汗湿的鬓发,浅浅应了。 红莺犹豫许久,才问:“为什么不让我去?” 之前她已经将卫覃的计划告诉了卫琬,包括卫覃授意她杀了卫琬取而代之。然后,卫琬便将计就计,索性自己冒充红莺去相府求救,至于卫覃派来和她一起处理“尸体”的那个护卫,正好可以让冥羽冒充他混入相府成为内应。若说到易容本领,有鬼医在此,天下谁能出其右? 至于红莺……卫琬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进宫这么多年,若不是近年来局势动荡,早该发放出宫了罢?” 她说的是实情,这几年宫中虽表面看起来平静,但制度都已大乱。尤其是火烧皇宫后,这些宫女的户籍档案早已遗失,根本无从查起。 按例本应三年选秀一次,出身高贵者成为妃嫔,此者成为宫中女官,而出身小户却身家清白的女子则成为宫婢。但是萧允尚已登基五年多,却从未选秀。 “今年已经是……元武六年了呢,”卫琬轻轻叹息,看向红莺,“这些日子且委屈你在杂役司待着,切勿泄露自己的身份姓名,等这件事平息过后,你便可以出宫了。” 红莺涨红了脸,急急道:“我要在宫里陪着姐姐……” 卫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头道:“身为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年华能有多少,更何况……那时候我尚且不知身在何处,你放心,我会把你娘亲从卫府中接出来安置好的,到时候你们母女便忘记这里的一切,好好过日子吧。” “寻一个好人家嫁了,不必富贵,不必官宦,只要能真心待你,而你也真心喜欢,到时候置田两亩,建房舍数间,院子里养些鸡鸭,再养个孩子,便是你的福了。” “其实皇宫里这些富贵荣华,看似繁花似锦,不过是过眼云烟,趁着年华尚在寻一个良人白头偕老,才不枉此生。” 红莺怔怔地看着卫琬,她语气平淡,却有两行泪划过脸颊。 是什么时候,和谁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当时以为的眷侣成双天长地久,到头来不过镜花水月枉自惆怅。 或许有的女子渴望这样母仪天下的荣光,但她卫琬只想求一段平安长久的感情,却终不可得……她的身子忽然向前一倾,紧闭的唇齿挡不住鲜血淋漓。 送了人去暗牢的秋梓奇恰好走到门口,看见这一幕立刻奔上前来,半蹲在卫琬面前扶住她的肩,急切道:“怎么了?” 手指一搭腕脉秋梓奇已然知道不妥,立刻侧眸狠狠瞪了红莺一眼。那一眼如出鞘利剑,几分恼怒几分痛恨,红莺身子一颤,下意识地站得远了些。 同样的眉眼落回卫琬脸上时,几分自责几分无奈,“不该让你去的,那卫老儿也忒心狠,居然给自己骨肉也能下这样的毒!”他狠狠一拳擂在床架上,复又回头瞪着红莺:“若不是你,哪来这场祸事,你家主子本就中了情蛊,如今再添上这毒药,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吗?” 红莺眼底的泪漫了上来,脸色苍白地咬着嘴唇后退,许久才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那个永远高贵的男人,是国之栋梁当朝左相,是她和母亲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第一次见到他,第一次知道他是自己父亲的时候,小小的她心里只剩下自惭形秽。 是她不够好,是她的母亲不够身份,所以她才没资格做他的女儿。然而那样高贵出众的父亲,竟然会向她微笑,替她安排一个进宫的好前程。所以,尽管知道有些事不能做,做了就会辜负皇后娘娘的信任,她还是做了。 身为女儿,不能让父亲遭难,也不能让同父异母的姐姐,背负弑父的罪孽。她自以为那是正确的,虽然称不上两全其美,至少也是相安无事。 然而,一切竟都是错!一错再错! 假如今天去的是她,那么,便是她中毒了……她一向视他为父,但是那个人却从来没有把她们当作女儿!让一个女儿去杀另一个,取而代之的把戏后,当他得到自己想要的权柄后,蚀骨毒药就会替他将这个女儿存在的痕迹抹去,顺带抹杀了所有的证据。 在这宫里多年,她并不是傻子,否则也不会活到现在。只不过被自以为是的亲情蒙蔽了双眼,只去相信愿意相信的。 她忽然重重跪下,向着卫琬叩首:“我错了,姐姐,我错了……” 年轻女子崩溃地将额头抵在地上,细瘦的手指慢慢握紧。再次抬起头时,她额上已有鲜血蜿蜒而下。 而另一头的相府书房,易了容的冥羽恭敬地跪拜在卫覃脚下,沉声道:“一切都如相爷所料,皇后娘娘殁了。” 卫覃终于扬声大笑,鹰隼似的眸底满满都是唾手可得的胜利。 ~ 第233章 三国朝贺 三月初,三国使臣朝贡,锦朝天子于勤政殿上设宴款待来使,锦朝的霸主地位一时无双。三国名义上是来朝贺锦朝迁都之喜,实际上却是来讨价还价来了。 阏于退守呼兰草原,部族中壮年男子几乎一战殆尽,新任的阏于王年幼,军政大权由太后和摄政王一手把持。若说从前的阏于是草原狼王,如今经了一场大乱,狼王已失了利爪,只能退避一旁休养生息。 今次来朝的是新任的阏于摄政王洛桑,此人身材高大,据闻之前曾是草原上的第一勇士,这次大乱中他能力挽狂澜立了幼主为帝,必是有一定手段的。 他为了安心平定内乱,答应与锦朝割地求和,此番便是借着朝贺顺道来商定割地事宜。 瑶支那方的使臣倒是个老熟人了,说来也奇怪,那绩昌历经瑶支数度易主仍能屹立朝中不倒,若不是一身两面三刀的功夫,必定其中更有隐情。想当初赫茂扳倒肃尧时,就是绩昌出力最大,如今肃尧重登宝座,竟还如此重用他,委实奇怪的很。 他倒也大大方方表达了来意,新任的瑶支王肃尧感念锦朝对他登基施以的援手,特自请为锦朝属国,岁岁朝贡。当然,他还希望能从锦朝购入大批药材,以应付国内爆发的瘟疫。 倒是自从送回善琳公主后不曾与锦朝来往的昌其国,此番来得是有些突兀了。 昌其国近年来一直默默无声,三国大乱时也不曾出兵分一杯羹,如今却跟着其余两国前来朝贡,不知那昌其国主是个什么打算。 卫琬坐在萧允尚身侧,不由得暗自叹息,只要皇权依旧存在,争斗和算计便永远无法停歇。眼下虽然锦朝看起来势大些,但自从上次一役后,也是元气大伤,如今端看谁能先平定内乱休养生息,谁才能有将来逐鹿霸主的希望。 她的眸光落到卫覃身上,他正举杯与来使言笑晏晏,充分发挥了他身为左相的外交才能。然而他那副翩翩君子的风度恍如一根刺,狠狠扎进她眼底。 他已经被权力的渴望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成就自己的野心,这样的人再留下去,只会成为朝廷的毒瘤,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是,要用什么理由呢?卫覃永远不会对身边人明言的心思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计划?他如此冒险要让红莺李代桃僵,是在赌什么? 三国使臣依次献上贺礼后,便是例行的歌舞助兴节目。酒至半酣时,那素未谋面的昌其使臣却趁兴提议道:“素闻贵国皇后琴艺卓绝,歌声亦是人间罕闻,曾有一曲引来鸾凤之说,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卫琬心头一惊,抬眸恰恰看到卫覃的眼风有意无意撩过这边,一个想法忽然浮上心头,难道卫覃与昌其国已经结盟?所以昌其国的使者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就是为了试探她是真还是假。 难道是假扮护卫回去的冥羽在相府出了什么岔子? 她心神不定间,萧允尚已在身侧冷冷回应:“怕是朕要让昌其来使失望了,皇后是朕后宫之主,母仪天下,怎可如歌姬舞伎般表演才艺?” 那使臣被如此拒绝,竟还不死心,笑道:“皇上此言差矣,听闻当初瑶支郡主来朝,亦当众献舞,卫府小姐远嫁瑶支亦三次比试才艺,如今到了陛下这里,怎就成了歌姬舞伎了?” 萧允尚面色一沉,手中的金杯重重放落几案,酒水溅出少许。 昌其使臣也是个人物,见天子已然发怒,竟面不改色尚出言嘲讽道:“本使在国内时曾听闻陛下素喜恃强凌弱,虽是流言未必可信,但总不至于空穴来风,果然……”他眸光一一掠过其余两国来使,饱含轻蔑。 卫覃哈哈一笑,起身道:“尊使误信谗言,皇上并非有意推脱,不过是皇后大病初愈,不宜劳动罢了。” 那使臣一副“早知你们会如此推脱”的表情,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 卫覃索性离席,举杯奉酒至昌其国使节面前,笑道:“我朝陛下向来以宽宏待人,况且我朝与贵国也曾互为姻亲,尊使何必为了外面的闲言碎语伤了自家人的和气呢?” 对方竟伸手接了酒,回礼道:“左相大人所言甚是,是在下一时糊涂,若不是得蒙大人提醒,竟险些中了小人撩拨,”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道:“在下向来敬重大人,以大人的文韬武略,实在是无愧于国家栋梁四字,敝国王上也常常感慨,我国朝臣若是能及大人万一,也是苍生之福!” 他这番话刻意放大了音量,显然是说给众人听的。萧允尚脸色已然铁青,此人在群臣及来使面前如此赞扬卫覃,显然是并未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一众臣子听得他们越说越不像话,也纷纷变色。宋易上前解围道:“尊使远道而来,何必总站在这里说话呢,来,入席欣赏歌舞才是。” 然而主位上的萧允尚已然冷冷一哼,拂袖而去,将三国使臣晾在了那里。卫琬无奈,只得解释道:“陛下前日着了凉,身体不适,诸位不必拘束,务必尽兴为是。” 萧允尚既已离开,卫琬陪着坐了会儿,也便借故更衣离席出来。为了不让卫覃看出纰漏,她已经把红莺送到杂役司去了,卫覃如今在宫中的势力大不如前,想来是一时半刻是不会发现的。但红莺去后,殿中几个侍婢都不合她心意,所以挥挥手都打发了去,自己一人信步走到湖边,呼吸着潮湿清凉的空气,藉以平复纷乱的心绪。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卫琬猛然回首,紧张的神情瞬间放松:“左相大人可是不胜酒力,也逃席出来了?” 卫覃抚须一笑:“你无须担心,这周围并无耳目。” 卫琬这才低眉道:“不知父亲大人有何吩咐?” 卫覃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眸中神色几度变化,最终换上了最慈祥的脸色,“为父知道这些年来不曾给你们母女名分,委实是委屈了你,不过你放心,大业得成后你母亲便是宫中贵妃,你也是新朝名副其实的公主,届时天下人谁还敢对你们母女的出身说半个字?” 卫琬依旧低垂着眸子,生怕露出了什么破绽,“一切但凭父亲安排。” 卫覃点头微笑:“老夫一生养了四个女儿,如今看来还是你最有福气,”他从宽大袍袖下递过来一方小小纸包,“把这个掺在茶中,无色无味,事成后你立刻除下易容到宫苑西墙处等候,为父自会安排接应的人。” 卫琬终于抬眸:“何时?” 卫覃眼底有神秘微光一闪而逝,语气却是无比的笃定:“今夜。” ~ 第234章 公子无双 卫琬刚回到凤池宫,便见到平日洒扫庭院的普通宫女应儿神神秘秘地凑近,低声道:“娘娘,相爷嘱咐奴婢助您行事,奴婢已将茶水准备好了。(..info好看的小说)”她一只手稳稳端住托盘,另一只手将衣襟微拨,露出腰间系带上一枚小小玉牌。 她手中的托盘上稳稳放着包裹在暖套里的茶壶,似乎还微微冒着热气。 卫琬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此处不是地方,你且带了茶壶来与本宫去后殿,”她不再看那宫女,径自走在前头领路。 应儿恭敬地垂头跟上,低垂的眼角却忽然掠过诡秘的光。 经过偏殿时,卫琬看了一眼,将平日里一个办事还算得力的小太监唤过来:“你且去告诉太医院的秋先生,说皇上今夜吃多了酒,请他开副解酒的方子。” 那小太监答应着去了,卫琬这才放心与应儿到后殿,将袖中卫覃给的纸包掏出来。应儿已经乖巧地揭去了茶壶的盖子,一股子热气冒出来,与平常的茶香似乎有些区别。 卫琬皱眉道:“不知道皇上素来爱喝碧螺春么,怎么沏了这个来?” 雾气氤氲中应儿的脸容似乎也有些不真实起来,那样的眼神怎么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么一个小宫女脸上。应儿微微张开嘴唇,轻声道:“娘娘说的是……” 她的声音有些奇怪,让卫琬无论如何都不能把眼前这个应儿和平时那个低头洒扫庭院的宫女联系起来。卫琬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疾步后退。 手腕忽然一紧,“应儿”已经闪电般从托盘下伸手扣住她脉门。来势汹汹的眩晕直冲额际,卫琬连声音都未来得及发出,神志已失。女子颇为得意的笑声传来:“因为这并不是给皇上预备的,而是给您,尊贵的卫皇后。” 熟悉又陌生的女声,总觉得如此熟稔,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茶壶连着暖套倾在地板上,茶水迅速弥漫开来,带着奇异的香气…… 迷迷糊糊中总觉得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但神志仿佛被脑中的重锤击得四分五裂,无论如何都无法聚拢。 是谁的纤纤十指捧起金杯,让杯中的液体尽数倾入男子的薄唇。依稀是旧年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高皇后,而那金冠玉带的男子,自然就是故去的景泰帝了。杯中确然是美酒,只不过加了一点蚀骨毒药,夺人性命于顷刻。 场景转换,那男子的脸容忽然模糊,再度清晰时只觉刻骨地熟悉。(..info无弹窗广告)年轻俊秀的脸庞,狭长而微微上扬的眼角,龙袍换作了绯色长衫,半敞的衣襟中露出精致锁骨。 那个名字反复在心头煎熬,却有一个声音束缚住出声的渴望:“不能说,不能说那个名字……说了,便是万劫不复……” 心底的痛忽然肆虐起来,让她飘离的灵魂瞬间回归躯体。耳畔似乎有人在说话,“相爷果然好算计,只不过可惜了那个叫红莺的丫头,那天我家主上还夸那丫头生得不错,不过眼前这个就更是好颜色了,可惜……” 卫覃笑道:“那个无妨,局面只要定下来,到时候无双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此女委实留不得,还望无双公子不要怨老夫小气。” “大人放心,前日那毒加上今天这香,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断无回转的余地。” “有劳了。”卫覃得意地笑出声来。 那人也跟着笑了几声,随即吩咐道:“非染,公子已经安排好了,你且随卫大人回宫去吧,完成任务就回来!” 卫琬冒险将眼睛睁开一线,看到那名叫非染的女子身上穿的便是之前应儿穿的宫装,但那张脸却已完全陌生。 “是,非染定不会辜负公子的期望,这些时日非染不能随侍公子身侧,还望非攻大人多多照应公子的身子……”她尚未说完,名叫非攻的蓝衣男子已经懒懒竖起一只手指打断了她的话。 非染面色一僵,随即换上莞尔笑容,跟在卫覃身后走出了房间。非攻临出门前,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了卫琬的方向,她心头一跳,忙闭上了眼睛,装作一副仍然没有知觉的样子。 听到关门声和渐渐消失在门外的脚步声,她才冒险睁开了眼睛。然而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很是特别的声音:“你终于装不下去了?” 说话的人并不是刚才与卫覃对话那人,卫琬心中微微一惊,这个人是一直在房间没有出声,还是刚刚才进来?之所以说他的嗓音特别,是因为乍一入耳只觉清越动听,却不辨男女。 卫琬想要转头,然而四肢却异常的僵硬,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侧过头,看到墙角一张太师椅上斜斜倚着的彩衣男子。 第一眼注意到的并非他的相貌,而是那一袭彩衣。几乎囊括了所有浓烈的色彩,一看之下只让人觉得头痛欲裂,卫琬急忙错开目光,“你是谁?” 对方轻轻笑了起来,将脸凑到她面前。卫琬瞪着他看了许久,又重复了一次:“你是谁?” 男子的表情立刻起了变化,清秀至极的眉眼含了莫名的情绪,似乎……似乎是……委屈?堪比娇桃蕊杏的唇嘟了起来,一双明媚的眸子也含了三分烟水迷蒙,“你……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恰好在这时,非攻推门而入,见到他急忙单膝下跪,“属下见过公子,您……”他看了一眼四周,“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彩衣男子立刻欢欢喜喜地把非攻拉起来,给他展示身上那件让人眼花缭乱的衣裳,“非攻,我穿的这件新衣好不好看?” 非攻立刻严肃地回答:“公子丰神俊朗,这件衣衫不足以衬托公子万分之一的风度,不过在这浊世来说,也算得是上品了。” 卫琬听得不耐烦,却又苦于无法动弹,反正对方也已经发现她醒了,于是索性大声道:“你们到底是谁?快些放我回去!” 非攻沉声道:“卫大人交待过了,你只能先在这里委屈一段时日。”其实他并没有说实话,卫覃本来的意思是要将她灭口的,不过他家公子却说是一定要见识一下这位名闻天下的美人,特地飞鸽传书令他暂且住手,待他看过之后再杀不迟。 “这位是我家主人,沉碧海无双公子。”他简短地介绍。 ~ 第235章 星运 听起来来头似乎很显赫,卫覃之前提及公子二字时的语气也证明了这一点。但卫琬费力思索良久,还是没有任何印象,毕竟她身处后宫朝堂,对江湖之事所知甚少。 “你们有什么目的?”她冷冷发问。 彩衣男子的衣袖随意一拂,卫琬只觉鼻端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随即整个身子便恢复了知觉。她慢慢从榻上坐起身来,警惕地打量着对面的两人。 他们的形迹太过可疑,之前冒充应儿绑了她来的应该是这位无双公子的属下。脑海中残存的那点疑惑,终于在听到非染他们的对话后,一点点清晰明了。昏迷前那种奇异的感觉,并非是置身险地的恐惧,而是因为非染说最后一句话时的声音语调,竟然和自己的声音完全一样。 易容术并非罕见,但要完全模仿另一个人不止是有相同容貌就可以的,神态固然可以窥破一二,但声音和语调却是每个人都不同的。 卫覃为什么要与他们合作?那个能惟妙惟肖模仿她声音的女子,究竟在卫覃的计划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姑娘可知为何世人称我无双公子?”彩衣男子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自己的衣袖,闲闲发问。见卫琬不答,他自负一笑:“因为我每做一件事,都要做到世上最好,独一无二。” 他忽然换了表情和声音,眼波流转间如同女子般娇媚:“奴家陌上玉,这厢有礼了。(..info)“ 卫琬淡淡道:“公子取得好名字,陌上人如玉,果然不负公子无双的盛名,”她探究地看着陌上玉的脸,语气中添了几分疑惑:“公子看来并非京城人士,亦非官宦望族出身,那必是来自江湖了,只是本宫不明白以公子的人品形容,为何会参与到朝堂争斗中来,而且……还是和卫覃一路?” 陌上玉笑得仿佛孩童般天真,欣然道:“本公子听闻,左相应是你的父亲。” 卫琬报以一笑,回应道:“本宫亦曾听闻,公子为人光风霁月,通晓大义。”她的神情和语气都分外笃定,但手心已有隐隐冷汗沁出。眼前此人行事一派诡异,最重要的是卫琬对他一无所知。冒险这样说,只为了求得一线生机。 如果非染是假冒她的身份回宫,那么卫覃很可能就要对萧允尚下手了。如果她不回去……那样的后果她不愿意想,也不敢想。 她自负聪明,却还是低估了卫覃的狡猾。如今想来,卫覃确实是打算让人借用她的身份行事,只不过人选却并不是红莺。她自作聪明,行了李代桃僵之计,却正正中了卫覃的圈套,以至于如今身陷囹圄。 她自以为让卫覃计谋落空时,卫覃却在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手,这一局她委实一败涂地。那么此刻不知所以的萧允尚,又会陷于哪般境地?还有之前非攻说过,前些时日卫覃给她服的毒药,加上今日非染让她嗅到的迷香,合起来便是夺命毒药……那么,为何她现下还活着? 眼前陌氏主仆敌友未明,委实让人心焦,偏偏她还不能表现出来分毫。 陌上玉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半晌才道:“那毒药和迷香合在一起,确实能夺人性命,只不过如今你的心脉被情蛊所控,毒性暂时无碍,也算是你因祸得福了罢,天理轮回,果然不可抗拒。”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忽然一扫之前千变万化的表情,整个人严肃起来。那一袭彩衣在他身上再也不显得突兀浮夸,卫琬心底微惊,他竟然似在瞬间变了个人一般,令人无法再轻视。 非攻低声道:“公子所料果然一点不错,非其已经传书而至,说北斗虽六星晦暗,但天枢不灭,紫薇垣表面阴晦,内里却有宝光流转,虽将祸乱但必终结,公子已然大功告成,还是尽早启程回……” 陌上玉一个眼神就制止了他的话,非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抬步走了出去。 卫琬虽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也隐约察觉到眼前这个行为怪异的陌上玉似乎并非常人。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陌上玉缓缓开口道:“世事轮回皆有定数,沉碧海的名号向来不会轻易现世,我和非攻非染等人,不过是些方外之人,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 卫琬冷笑一声:“既然与卫覃同流合污,还说什么没有恶意?不过本宫奉劝阁下一句,卫覃出得起的价钱,本宫可以允诺你十倍!” 出乎她的意料,听到她许诺的十倍高价,陌上玉竟然轻轻笑了。并非是蔑视,也不是不屑,那样的神情卫琬看不懂,也无暇深究。 倒是非攻脸上罩了薄怒,“我家公子岂会被俗世名利买通,你休要胡言乱语!” 陌上玉敛去笑意,“姑娘还是不太了解我们,我们修的是仙道,关心的是星运流程和天下大势,所以此番是我们找上了卫大人,并非他主动借力于我。” 卫琬的心空荡荡一落,声音干涩地不似自己:“你……你的意思是说……允尚他……” 陌上玉沉声道:“家师于数年前观星,得群虎弑龙之相,乃天下大乱,帝位更迭之兆,如今我等门人奉命入世,但求辅佐明主,修身齐家平天下。” 卫琬的嘴唇倏然褪去了血色,强自冷笑道:“你无须用这些虚无缥缈之事来唬人,本宫虽孤陋寡闻,但纵观天下,也从未听说过你们的名头。” “我等门人向来不好名利,沉碧海祖训之一便是不能为外人所知。” 卫琬轻蔑道:“那请问公子,如今告诉本宫这么多事,岂不是大大的违反了你们的祖训?” “非也非也,”陌上玉轻轻挥手,翩翩谪仙之态,“姑娘的命星与帝星联系甚密,况且已是必坠之势,在下又何须隐瞒?” 他彬彬有礼地作揖,“姑娘的命星牵扯到帝星运转,解铃还须系铃人,在下费如此多周折救下姑娘,便是希望姑娘能早日解开迷局,让我得以回归沉碧海。” 卫琬沉默良久,才恨恨道:“若不是你帮了卫覃,根本不会有今日之事!” 陌上玉淡淡道:“你心中所惦记的那位龙子命中注定有此一劫,若不提前出手替他渡劫,他日姑娘离去后,他若是再经此劫,怕是难逃厄运。” “你本有机会置卫覃于死地,却一再犹豫,怕是也在怀疑自己是否与他有血脉牵连,毕竟弑父的罪孽并非常人可受,若我告知你一切的真相,你是否会有勇气颠覆天地?” “只有毁灭所有后在废墟上的重建,才能涤清一切罪孽,还天地之正!” ~ 第236章 缘起无心 原来这一场夙世纠葛,缘起之处竟只不过是一桩阴差阳错,亦是她成为卫琬偷得一生的由来。陌上玉展示在她眼前的景象栩栩如生,仿佛时空那头沉寂的历史再度鲜活,让她终于看清命运。 数百年前苏氏江山的覆灭,固然是命运使然。但亦注定了数百年后,终将有一位结合了萧氏和苏氏皇族血脉的龙子,一统河山,结束这一场延续百年的分裂割据。 自从江山衰微,中土就一直处于各国混战的局面,锦朝这些年来的战争不断,也是源于此处。二十五年前,苏家**苏媃与卫覃相识相恋,最终私奔离开月曜山庄。这一桩风流韵事,不过是天下大势所趋中的一段小插曲,亦是推动命运向既定轨道发展的助力。 而卫覃为了传闻中富可敌国的财富,最终逼死了苏媃,同样也是命运使然。她的女儿注定要在孤独中长大,并逐渐让自己坚定和强大起来,最终站到天阙巅峰,在一代帝王身侧睥睨风云。 苏媃诞下女儿的时候,卫府的另一个角落里,卫覃费尽心思觅来的产妇正在催生药剂的作用下痛不欲生。 其实若不是因为心思过于暗毒,卫覃也算得上是一代枭雄。至少那时的他,已经极为擅于玩弄权术。为了不让苏氏后人发现是他拐走了苏媃,他将苏媃生下的女儿和另一个孩子做了调换。也为了将来有朝一日能顺利谋夺月曜山庄的权柄,他做了这个决定。 真正流淌着苏氏血脉的卫璃,在相府一角默默长大,最终死于苏氏的内乱中。而那个无名产妇留下的孩子,则成了当朝左相的长女。 一切本应是完美的,但只因为来自沉碧海的老人的一点恻隐之心,却将一切命运都重新打乱。 一个孩子的出生本应是瓜熟蒂落的过程,但那个不知名的孕妇,却被迫服下了催生的药物,强行将她尚未成熟的孩子逼落世间。然而月份实在是太早了些,那个孩子才怀了七个月。因为卫覃之前预备的婴孩在送来卫府的路上不幸夭折,所以那名无辜的产妇才被绑了来,只因她是卫覃派出的暗卫找到的第一个孕妇。 或许是因为冥冥中的天意,无论灌下多少药物,那个孩子就是固执地不肯离开母体。最终,卫覃下令将孕妇的肚子剖开,取出了那个瘦小的婴儿。 彼时入世的是陌上玉的师傅,他自认定力足够,面对三千红尘可以做到默默守望而不插手干预。但是当他的冥想被那女子穿透三界的惨叫打断时,他的心第一次乱了。 被刀锋硬生生剖开肚腹的痛苦,抵不过那濒死的女子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无情抱走时的惨烈。她的生命之光在刀锋加身时已经注定要熄灭,然而她却硬生生地睁大眼睛,用狂热而绝望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同样血淋淋的小身体。 她固执地不肯死去,尽管鲜血已即将流尽。那一点执念超越了生死的界限,撼动了远在水镜那头观望苍生的老人,他本已是近乎神一样的存在,却也无法抗拒那样强烈的意念。 沉碧海超脱于三界之外,不受任何天地规则约束,却也不得插手俗世扰乱星辰轨道。但他却对那濒死的产妇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没有出手干预苏媃的举动。 被强行剥离母体的婴孩身体极度孱弱,命星也晦暗无光。但苏媃以为那是自己的女儿,于是以秘术强行为她续命。对于这一切,他只是观望,却没有制止,毕竟那颗黯淡无光的星星注定要在不久后陨落,命运总会按着既定的轨道运转,让那个孩子多得到一些来自母亲的疼爱,也算是弥补了他对那无辜枉死的产妇的歉疚。 女孩长到六岁,生命终于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枯竭。看着水镜中那孩子稚嫩的容颜渐渐枯槁,最后连鼻端残存的温暖气息也逐渐湮灭,须发如雪的老人轻叹一声,拂去了水镜中渐渐模糊的影像。 然而睿智强大如他,也忽略了天空尽头,那颗即将陨落的星辰,在黯淡后突然爆发的光芒。在他不再注视的空间那头,死去的女孩额头上亮起的红色光芒,如同鲜血般艳丽,渐渐燃烧成繁复的符咒。 之后的事情她都知道,无需再看。陌上玉色彩缤纷的衣袖挥去了空气中残存的场景,亦拉回了她的神智。 “那是招魂术,苏媃死前在卫琬身上设下了这个禁咒,为了能在紧要关头救她性命,只是这样的咒术失了主人的牵引,失了准头,硬生生将异界的魂魄勾入,却并非本体的魂魄。” “家师本应羽化登仙,却因为这一时的不察,让你的魂魄入主躯体,硬生生扭转了星运流程,造成天下大乱。” “这一番动乱,皆由那颗应陨未陨之星引起,所以,在下此番入世,是为了将拨乱的命盘理顺,渡劫苍生。” 卫琬古怪一笑,嘲讽道:“你的意思是我才是一切祸乱的源头?那么一刀杀了不就罢了,何必再费这些言语?” 陌上玉轻笑:“若是能如你所说这般容易,家师也不必如此苦恼了。” 卫琬想起方才那鲜血淋漓的一幕,冷笑道:“若是令师当初出手相救,那无辜妇人便不会惨死,一切也不会发生任何变故,是他铁石心肠见死不救,如今又什么资格妄谈天下苍生!” 她眉目间咄咄逼人,陌上玉暗自叹息,也就只有这样强悍不肯认输的灵魂,才能在不经意间搅乱天道。她纵如此强硬,他却仍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软肋:“你已经累得萧承钧和萧杞风为你而死,难道还要加上一个萧允尚吗?” 卫琬顿时苍白了脸,声音也有些许无力:“你是什么意思?” 她眼中的倔强已经开始颤抖,但陌上玉丝毫不为所动,残忍开口:“若不是因为你,萧承钧本是帝王之相,你不止误了他,连同有能力一争帝位的萧杞风也死于非命,所以皇位才会轮到萧允尚头上,若你继续纠缠下去,如今这样的乱世,只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不止如此,阏于的忽律和坤都,瑶支的昌意,若不是因为遇到了你,本应成就各自霸业,而不是如今尸骨横陈,颠沛流离!” ~ 第237章 忘情 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却被一个莫名的咒术牵引了灵魂,重生在卫琬的躯体上,延续了她的人生,却给整个天下带来了灾祸。(..info) 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最深重的绝望莫过于此。那些死亡和杀戮本不应是他们的命运,然而却因为她,让命运奔向一个疯狂的轨道,带走了她在意的和不在意的,毁灭了她期望和不期望的。 每一个与她生命有牵连的人,都被失重的命运切割的体无完肤,原来终结了一切的并不是命运,而是她错误的出现。 卫琬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她微微低垂了头,额前碎发垂落,掩去眸底最后一丝不甘。她轻声发问:“到底要怎样做,才能结束这些?” 数日后,当卫琬重新以皇后的身份走入宫掖时,满眼满心都是死一般的沉寂。宫廷中寂静了许多,为了避人耳目,卫覃已将宫中大部分宫人遣散,如今能留下来的,便都是他的人,除了如今扮作宫女跟在她身边的非染以外。 非染那夜冒充卫琬奉上毒酒,让萧允尚自那次晚宴后就一病不起,整座皇宫都落入了卫覃的掌握。(..info)而朝堂上,卫覃以雷霆手段清除异己,除了身为皇亲国戚的宋易等寥寥几位大臣外,放眼整个朝堂,已无人胆敢与卫覃当面对抗。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一招卫覃使来得心应手。只不过他的谋算再精,也抵不过天意。如今陌上玉这一番推波助澜,让卫覃的势力全盘浮出水面,再也没有任何掩藏。 只有彻底摧毁后,才能在废墟上重建朗朗乾坤。既然一切是因她而起,便也应该由她终结,才不枉天道轮回。 重重的帐幔后,数日未见却苍白消瘦许多的萧允尚倚在床头,俊秀的面容前所未有的沉寂。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了眼睛,毫不掩饰心底的憎恶。在那样强烈的情感中,却隐隐夹杂了一丝厌倦。 他登基的这六年来,经历过这样多的风雨,想必也是累的,也是不快乐的。眼下他这种眼光,是把自己当作了非染罢。 过去的这几天里,他被强迫喝下了让他四肢无力的药,行为受到限制。谁能想到这世上会有一个人,能完全惟妙惟肖地模仿另一个人呢? 若非染模仿的不是她,这次卫覃的计划也不会进行的如此顺利。毕竟是用过一次的伎俩,由同一个人故技重施会有谁去怀疑?枉她自负心机,萧允尚天纵英才,也被卫覃利用了这个空子,不费一兵一卒赢了这一仗。 她背转身子,用尖利的簪尾刺破指尖,将红艳的血珠滴入药碗内。宫女打扮的非染手中稳稳端着茶盘,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表情。 一滴、两滴、三滴……本就是红褐色的药汁,融合了她的血液后看不出任何异样。卫琬端起药碗转身,盈盈笑道:“皇上,到该吃药的时间了。” 萧允尚默不作声,苍白的嘴唇抿得紧紧地,充满敌意地看着她。 卫琬坐在榻边,将药碗凑近他的唇畔,低语道:“皇上莫要慌张,这是最后一副药了,喝了它,一切就结束了。” 萧允尚垂下眼睑,用一种淡漠到极致的口气问:“朕的皇后,是真的死了吗?” 卫琬微微一怔,看着眼前少年帝王极力掩饰却微微颤抖的眼睫,终于平静回答:“不错,三国来使朝贺那夜,皇后就薨逝了。” 萧允尚的面容神经质地颤抖起来,沉默良久后,他抬手接过卫琬手中的药碗,毫不犹豫地一口饮尽。空了的碗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在铺了绒毯的地板上撞击出沉闷的声响。 他颓然仰倒在锦被间,闭上了眼睛。他是帝王,宁可就这样死去,也不会毫无尊严地向卫覃求饶。在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尚未离开躯体前,十五年的岁月如戏般在记忆中拉开帷幕。 九岁之前,他是天之骄子,是皇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有英武不凡的父皇和美丽大方的母后。彼时还有慈祥和蔼的皇祖母,儒雅博学的外祖父,稚子无知的岁月过得那样快,消失的也猝不及防。 一夕之间,父皇高大的形象坍塌殆尽,一代帝王沉溺女色荒废朝政,最终命丧于结发妻亲手制作的一杯毒酒。母后也是在那是绝望而苍白起来,曾经那样高贵的女子,最终却在午门外处以极刑,用她单薄的生命捍卫了高氏的荣誉和……他的帝位。 父皇母后离世后不久,那个一身大红嫁衣从神庙底层走来的少女,成了他生命中难以割舍的存在。一开始的羡慕,羡慕她可以出宫历练,羡慕她那样自信,那样坚定。然后年岁渐长,情窦初开,无可救药地陷在她永远清冷却充满无限诱惑的眸底…… 这一场做了十五年的梦,终于到了尽头。她……真的死了,否则怎会不来救他?若说遗憾,只怪他这一世来得太迟,只能看她与皇叔相约白头,黯然神伤。 与其继续沉浮于这些让他厌恶至极的朝堂争斗,不若就此归去,只盼奈何桥上,她莫要走得太快。这一生他无论怎样努力,都跟不上她的脚步,来生定然不会了! 神志沉入幽暗的深海前,仿佛有人轻轻亲吻他的额头,然而,他却再也无力记得了。 看着萧允尚的呼吸渐渐微弱下去,卫琬的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的散发,低声问:“他何时会醒?” 非染立即答道:“四十九日,服下‘忘情’后,他会进入龟息状态,四十九日后再醒来时,便不会再记得关于你的任何事。” 她以血为盟,用来自沉碧海的忘情花熬成药水,从此之后她的血与他共存,而他却再也不会记得她,哪怕一分一毫。 “这样……也好,”她轻声细语,“你会是锦朝的皇帝,成就千古霸业,你会有与你携手共看山河万里的皇后,你会……很幸福。” 她不再看他,起身决然地走出了上阳宫。春风暖煦,却驱不散心底那一点冰冷潮湿,提醒她纵使已伤痕累累,却仍会感到痛楚。 ~ 第238章 灭族 那夜月明风清,凤池宫内的层层帐幔被风吹得飘摇,昏黄烛光映着卫覃眉目癫狂,数支冰冷长戟抵住他咽喉,只待卫琬一声令下便是血溅当场。 卫覃目眦欲裂,怒吼道:“你疯了!” 他身后的数位心腹大臣亦被侍卫押住,头颅被死死按压在地板上,满心满身都是战栗。今夜他带齐心腹来此,便是商议改朝换代之事。按照他原定的计划,冒充卫琬的非染应该顺水推舟,将皇上已然病入膏肓的事实说出,只要再揭出刘昭仪的孩子并非皇家骨血,那这锦朝的皇位便是囊中之物。 本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她却忽然发难……卫覃眼底的光芒渐渐凝聚,不对,眼前这人不是非染,而是…… “父亲大人,”卫琬静静从帘幕后步出,挑唇轻笑,“我还活着,是不是让您失望了呢?” 在她的示意下,一众侍卫将其余罪臣一并拖出,只留下两人钳制着卫覃跪在卫琬面前。卫覃阴郁地瞪了她许久,咬牙切齿道:“就算你擒下我,也救不了那小皇帝,你与卫家闹得鱼死网破,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卫琬对擒住他的侍卫打了个眼神,示意他们让卫覃站起身来。她站得离他很近,倾国倾城的面容上蕴着他读不懂的神情,一如她神秘的语声:“卫大人可还记得二十二年前,有一个很特别的夜晚?” 卫覃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仍强作镇定道:“你在胡说什么?” 卫琬微微前倾了身子,轻声细语道:“说起来,那夜应该是我与卫大人第一次见面,委实是让人印象深刻呢?” 她的语声有种特别的魅惑之感,卫覃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凤池宫的形貌在他眸中渐渐褪去,分明是暮春,身上却感到战栗的寒意,仿佛是那年的大雪穿透了时光飘落,要将他生生凝固在那一刻。 彼时年轻气盛,不知畏惧为何物,即使看到那样惨绝人寰的场景,心头鼓荡的仍是名为野心的血液,无惧无悯。 如今时移身异,乍然看到如此诡异的情景再现,卫覃已然出了一身冷汗。眼前那女子肚腹被剖,却仍拖着身子一路爬过来,本是素白的雪地留下了长长一道血痕,触目惊心的红。 “不不不……”卫覃喉间发出模糊的音调,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偏生无论他怎样退,眼前的情景仍没有丝毫变化。记忆里明明不是这样的,那个女人在生下孩子后就被处理掉了,怎么会能爬到他面前? 然而眼前这一幕太过诡异,那披发浴血的女子已爬到了他的脚边,青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脚,深入骨髓的冷。 然后,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无数双沾满鲜血的手抓住了他……无穷无尽的坠落。 凤池宫的正殿中,卫琬看着卫覃的眼神几度变幻,最终停留在一片虚无的绝望中。非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轻声道:“他不会再清醒了。” 卫琬忽然放松地笑了,“世界之大,超乎我等的想象,连这种药物都能配制出,倘若你家公子想要逐鹿天下,岂非覆掌之易?” 非染的眼神中忽然带了几分厌恶,轻蔑道:“不要用你们这种人的眼光来评价公子的行为,沉碧海超脱俗世之外,不是你们这种蝼蚁可以妄自揣度的。” 卫琬仍旧保持着微笑,“我们这种人的眼光?是所谓的欲望吗,难道你们真的能做到无欲无求?” 非染别过头去,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卫琬这些日子已经见惯了她这种样子,当下也不予理会,径自吩咐手下侍卫将卫覃带走,又命人以卫覃的名义将他的党羽召集到相府,预备一网打尽。 在走过非染身旁时,卫琬忽然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本宫的欲望不过是想要保护在意的人,而你心中觊觎的,却是根本不可以奢望的东西。” 非染身子一震,抬眼看去时,只见容颜绝色的女子已昂头向外步去,纤弱的肩膀挺得笔直,是无论如何都不妥协的倔强。 当夜的相府灯火通明,本应在各自的府邸中休息的臣子接到印着卫覃密令的信函,纷纷赶到相府。相府的管家恭敬地把他们请到了相府的书房中,然而在那里等着他们的不是卫覃,而是全副武装的侍卫。 长夜漫漫,当天光终于穿透云雾的帘幕时,朝鼓长鸣,迎来了新的一天。这一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将为锦朝的历史添上色彩最浓重的一笔。 那一日,能来参加早朝的臣子不过平日里的十之三四。左相卫覃以谋逆的罪名被判处极刑,朝中所有曾与他有过牵连的臣子都被罢免获罪。以王翰和夏柏为首的一干刚硬臣子,以铁血手段查证所有犯党的罪证,不过半月便已案牍堆叠,说是罄竹难书也不为过。 卫氏一族的嫡系亲族党羽,几乎在朝为官者皆罪证累累,谁人手上不曾有几条性命枉送?但凡是曾草菅人命者,一律被处以极刑。而卫氏整个家族,虽未遭灭顶之灾,一族的男女老幼却被贬为贱民被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归帝都。曾经权柄威赫位极人臣的卫氏一族,就这样被同样出身于卫氏的皇后送上了末路。 被流放的队伍自深夜就从帝都起行,一直到翌日清晨仍络绎不绝。当夜的城楼上,卫琬仿佛不知疲倦地迎风而立,直到翌日正午。烈日炎炎下,她的眉眼五官分明,却有些不似真实。 那个胆敢出言挑衅她的孩子,她并不恼怒,而是难以抑制地感到怜悯。那样庞大的家族,即使大多数人的内心都已被黑暗和权力吞噬,但总还有人是无辜的。不幸的是,他们姓卫,这个在锦朝荣耀了数十年的姓氏,如今已成为他们最大的罪过。 在边疆等待着他们并不是清苦的生活,而是杀戮和死亡……那也是她和陌上玉的最后一条协议。她一个人的命运牵动了整个星盘,她的命星顶替了卫璃的命运,也改变了整个卫氏家族的命运。 只有将和她有关的变数全部剪除,才能结束这一切。而卫氏,就是她需要做的最后一步。 ~ 第239章 鸩酒 昏暗的天牢中,卫琬亲眼看着已枯槁消瘦的不似人形的容舒饮下鸩酒,抿紧了嘴唇不作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容舒倒是一副从容意态,扬眉笑道:“如此你便可放心了。”随着他的语声,酒杯被他扬手扔了出去,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上好的定窑瓷,你以此杯为我送行,容某感激不尽。” 鸩酒的药力已然发作,他胸腹间一阵阵涌上来的绞痛被他强行以真力压制,整个人仍保持着站立的姿态,甚至从容微笑。虽然英俊眉目已经被“同归”的毒性毁坏,但透过那张已满是疮痍的脸,卫琬依稀想起了数年前在照影湖畔翩翩走来的男子。 彼时他还是帝都风光无限的容太傅,他们之间的交情,或许称得上是朋友两个字。世事沉浮,最终用死亡结束一切纠葛,事到如今,她已并不恨。 无论是爱过的人,还是恨过的人,最终不过殊途同归。而她自己,所剩余的生命也不多了,哪里还有时间去施舍给仇恨呢? 直到卫琬转身离开,容舒才缓缓捂着心口半跪在地,面孔因为剧痛而扭曲。大量发黑的污血从口鼻中涌出,他却忽然抬头,喉咙里发出合着血的模糊声音。 可惜,没有人听到他一生中最后的呐喊。 唯一一次想要帮她,可是,却来不及告诉她。 卫琬听到身后传来的重物倒地声音,微微皱了皱眉,目光却被隔壁牢房的人影所吸引。那是个长发女子,手足都被铁链锁在墙壁上,动弹不得。 注意到她疑惑的眼神,陪同她来的狱卒长咳嗽了一声,解释道:“启禀娘娘,此女在狱中屡有自残行为,所以卑职才命人将她锁起来,并不曾酷刑虐待。” “她是?”卫琬的眼神有些飘忽,对面女子那张被乱发遮住了大半的脸上,似乎有些似曾相识的东西。 “前靖王妃淳于氏,因叛国罪名被囚禁再次,折子早已递上去了,想来是娘娘日常事务缠身还未及批阅。”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朔远侯有意将淳于氏带回府中医治,卑职也很是为难,还请娘娘示下,此事该如何处置?” “红鸩。”卫琬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狱卒长愣了一下,被卫琬冷冷眼风扫来,才忙不迭地遵命去做了。 卫琬命人将牢房门打开,将锁住淳于暖河手足的铁链取下。淳于暖河愣了一下,手指迅速伸向身下的稻草堆,摸出一块被小心磨尖了的瓷片,就要向手臂上挥落。(..info)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了瓷片。 淳于暖河用力一挣,顿时有温热血水从两只手的手心沁出,汇聚在脏污的瓷片上,向下滴落。鲜血的色泽让淳于暖河的瞳孔瑟缩了一下,随即染上疯狂的色彩。 她已被囚禁了数月,身体早已枯槁无力,卫琬微微用力便夺下了那块瓷片,狠狠丢到一边。淳于暖河愣愣地抬头看她,眸光黯淡地没有一丝光亮,仿佛已认不出眼前的人。 卫琬不在意地用衣袖拂去手上的血珠,转身从狱卒长手中接过盛着红鸩的小瓶,递到淳于暖河面前:“红鸩,只需一滴便可致人死命,很适合你。” 淳于暖河安静了一会,终于伸手接过小小的瓷瓶,却并没有立刻服下。她眸底的色泽几度变幻,最终凝聚起来。 卫琬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冷笑:“怎么,又舍不得死了?那你之前这般装疯卖傻卖力地表演自杀,又是为了什么?”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淳于暖河,“本宫就在这里,这笔账耽搁了这么久,索性今日算清楚,也好让你放心上路。” 淳于暖河沉默片刻,用喑哑干涩的声音说:“你赢了又怎样?没有颜面去见他的人是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小皇帝之间的事?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如何对得起他?若他知道这一切,也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有些声嘶力竭:“我就算死了也是他的妻子,而你这辈子注定得不到任何人!哪怕是死了,你也不会被任何人原谅!” 卫琬冷冷看着她,轻声道:“那你呢?你可有颜面去见你的父亲?” 淳于暖河如遭电击,颓然向后退了退,狂乱的目光渐渐凝定在手中的瓶子上。 卫琬转过身去,微微闭上了眼睛:“本来我想让你自己了断,可是如今看来,你连这也配不上,你给淳于氏一门忠烈抹上的耻辱,就用你的血去清洗罢。” 她向门外走去,淡淡吩咐道:“赐死。” 在即将离开天牢时,匆匆走进的淳于寒川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下跪请安。然而他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地从卫琬身侧冲了过去,直直冲向关押淳于暖河的牢房。 片刻后,天牢里就传出一声悲愤的怒吼,随即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卫琬回身时,正好看到淳于寒川手中的长剑指向自己。 剑气激得她的发丝向四周荡开,露出她清丽绝伦沉静如雪的面容。她的眉眼淡定平静,仿佛面对的是春日暖阳,而不是近在咫尺的剑尖。 淳于寒川的手握紧了剑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额上亦青筋毕现。但剑尖却始终停留在卫琬眼前三寸处,再也无法逼近分毫。 在身旁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中,卫琬漠然地看了淳于寒川一眼,转身离开。 “为什么不放过我姐姐?”他扔下剑,愤然地冲着她的背影怒吼。姐姐确实做了错事,但也罪不至死,想着刚才在天牢里看到的情景,他只觉满腔怒气无处发泄,偏生那下令杀死姐姐的人偏偏是她,是他不能反抗的人。 卫琬停步淡淡道:“知道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和淳于暖河勾结的人是瑶支的三皇子昌意,你父亲死去的那天夜里,在场的人不止有昌意,还有你的姐姐淳于暖河。” “若不是你的父亲为了救她而犹豫,根本不会丧命。” “……不可能?”淳于寒川瞠大了眼睛,眼底红丝毕现,“你撒谎,姐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卫琬眸底浮出淡淡的怜悯,低声道:“我何须向你解释?事实便是如此,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哪怕是亲如父女,也没有谁必须该为谁牺牲。” ~ 第240章 一线生机 走到凤池宫前,头顶上传来闷闷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做?” 卫琬抬头望去,树上却蹭地跳下个人来,赫然便是陌上玉。(..info无弹窗广告)不过今日他倒穿了件颇为正常的袍子,不过月白底子上的花纹古怪而拙劣,似乎是自己用淡墨画上去的。 他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为什么赶尽杀绝?” 卫琬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微微带刺:“难道这也违反了天道?” “非也非也,”陌上玉挥挥手,“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并不是一个无情的人,赶尽杀绝并不是你的行事风格。” 无可否认,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凭一人之力竟可以扰乱天地赖以生存的命运。究竟是怎样的灵魂,在能在短短数年间几乎颠覆了整片大陆?所谓天命者,是一个人自降生起就注定了的命运,有能力改变命运的人并非没有,但也仅限于极少数的几个人而已。 沉碧海一派修行者虽众,但有能力改变天命的也只是一派掌门。况且改变命运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的师傅纵能通天彻地,也因为当年的一个疏忽导致命运失衡,已接受了天罚。那么接下来等待着眼前这个女子的,又会是怎样的惩罚?难道那颗星,是真的要坠了吗?当彼岸的星辰陨落后,一切真的能回到正常的轨道吗? “无可奉告。(..info无弹窗广告)”卫琬简短地说。 终于摆脱了陌上玉,卫琬疲惫地向卧榻上一躺,脑中像是钻进了无数只蜜蜂,嗡嗡作响,找不过任何完整的思绪。 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书案,整个人便僵了一下,随即从榻上跳起来,疾步扑向书案。书案上静静卧着一串红色的珊瑚珠,下面压着的纸笺上写着八个字:“叠庸关外,故人犹候。” 叠庸关!当那两个字映入眼帘时,眼前依稀还是遍地尸横的惨状,还有记忆中那人金戈铁马挥剑北指时的飒爽英姿。 卫琬握紧了珊瑚珠,那串珠子的样式虽然与萧承钧曾经送给她的并不相同,但那行含义分明的字她却无法忽视。 或许……他还没有死? 很快,凤池宫就开始忙碌起来。卫琬一连派出三队暗卫前往叠庸关外探查。而派出的暗卫也很快就传回了消息,阏于军队已经退出百里之外,再也不会对那里构成任何威胁。只是,究竟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封信送到这里,却始终没有线索。 当下卫琬便做了决定,要亲自去叠庸关一趟。对于她的这个决定,红莺曾表示过劝阻,但是卫琬心意已决,无论她怎样劝说也坚持要去。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当卫琬拿起随身的包袱要离开时,红莺还是忍不住道:“若是王爷果然还在世,怎会不来见娘娘?娘娘就算是要去也要带齐兵马,若是被旁人趁机作乱……娘娘,不若让奴婢替您去一趟,可好?” 卫琬浅浅微笑:“红莺,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我一定要去。” 哪怕有一线希望,她也会去寻找。红莺看着她脸上的坚定神情,犹豫道:“可是您和皇上……” 卫琬截断了她的话头,“我已经是将死之人,这些纠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而他……因为我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哪怕他有一线活着的希望,我也要去试试看,与情爱无关。” 红莺还想说什么,卫琬却已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径自转身向外走去。 她并没有立刻登上马车,而是走向了上阳宫。自那日萧允尚服下忘情后,已是四十八日,原本她还想着在他醒来后再看他一眼,才能安心离去。或许是天意弄人,让她不必面对他醒来后自己的不舍,提早做一个决断。 隔着低垂的帐幔,微弱的灯光隐约映出仰卧榻上的人影。卫琬轻轻伸出手去,在虚空中描摹他的轮廓,手指始终没有触及帐幔。 “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你道别。”她低低地说,温热泪水蜿蜒而下。 从前并不是没有离别过,只是不管怎样,她都不曾直接向他道别过。虽然上次在旧都破釜沉舟之时,她已抱了必死的决心,但还是不忍向他道别。彼时知道他会等,所以不管怎样绝望,心底还残存了再回来相见的希望。 只是这一次,是真的不同了。她的生命每一天都是在透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心脏就会因为不堪重负而停止跳动。更是因为当他这一次再醒来后,再也不会记得关于她的任何事情。 这一次不论她是否能回来,都不会再有人等她念她了。 这样也好……卫琬拭去眼底的潮湿,让一切都终结在这里,就不会再有人因为她受伤害了。 窗外的树梢上,三个人影隐藏在枝叶斑驳的阴影中,轻盈地连脚下的树枝都不曾颤动半分。看到卫琬决然地走出上阳宫,非染才开口道:“公子,要不要阻止她?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只要杀了她一切就结束了。” 见陌上玉不出声,非攻警告地咳嗽了一声:“非染,你的命令是服从公子。” 非染到底年轻气盛些,不服气地辩驳道:“掌门师叔已经因为改变命运受到了天罚,若是这次她去边疆再多生出什么是非来,难道你能替公子承担后果吗?” 见非攻不再说话,她又咄咄逼人道:“虽然她中了毒,但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她来自异世,不受这里的法则约束,万一……” “非染说得……也有些道理,”陌上玉摸着下巴闲闲道,“不过我们是不能出手杀人的,非染,你这些日子来太过激进,已失了分寸,还是……” 非染脸色大变,急忙跪下道:“请公子责罚,我……” “回沉碧海去罢,闭关修行静心咒三年,”陌上玉淡淡道,又向非攻道:“你陪我去叠庸关走一趟,虽然不能插手,但至少能在旁边看看。” 处罚非染时,他的语气凝重严肃,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语声已轻快了很多,就像即将出门旅行的少年,语气中带了难掩的兴奋。 非染正待开口求情,眼前却倏然一花,面前的两人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 第241章 陷阱 这次陪同卫琬离开的人很少,孟亭翊被留在宫里照顾萧允尚了,尽管朝堂内外的敌对势力几乎都被清洗殆尽,但卫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本来这次是要冥羽陪她一起去的,但是不知为什么,秋梓奇发出的讯息迟迟没有收到回复,而卫琬已经不能再等。所以这支队伍中,除了几名身手不错的侍卫外,就只有秋梓奇陪着她了。 之所以没有带大批的护卫,也是卫琬的主意。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尽快赶到叠庸关,如果带的人手太多,势必要影响行程。秋梓奇出于对她安全的考虑,对此很是反对,但是卫琬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他所有预备好的说辞。 “我已是将死之人,谁还会来打我的主意呢?”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不甘和绝望,相反,还带有一点愉快。面对这样的她,这样的话语,秋梓奇只能沉默。他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让她把自己也带在身边,照顾她每况愈下的身体。 重新踏上叠庸关的土地时,卫琬已经虚弱至极,尽管已是炎炎夏日,她仍披着厚厚的毛皮披风,风帽中露出苍白地有些发青的容颜。 边关的守军和之前派来调查的暗卫恭敬地出来列队迎接,但是并不能告诉她更多有用的信息。.info[]附近的村落的人家已经排查完了,确实找到不少在当初那次大战中受伤失踪的士兵,但其中并没有关于萧承钧的任何线索。 一连在此盘桓数日,仍没有新的进展,卫琬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虚弱。这次离开帝都与以往不同,她整个人似乎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意志,精神上一旦松懈,身体的崩溃哪怕吃再多的药也难以抑制。 更何况情蛊操控的是人的心脉,即使她不再动情,但已经成形的蛊虫却会不停地蚕食她的血液为生。所以现在的卫琬,脸色已经苍白到了极点,连嘴唇仿佛也不再有血色。 秋梓奇见此情景,只能每日里给她服下护住心脉的药物,除此之外束手无策。 这日卫琬很迟才睡,秋梓奇看着她服下汤药,又亲手替她盖好被子放下帐幔,嘱咐了侍女小心伺候着,这才退出了房间。 卫琬正在昏昏沉沉的时候,耳畔却传来一点极轻微的响动。她仍旧闭眼假寐,直到帐幔被人掀开,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说:“想见你要找的人,就不要出声跟我来。” 来人蒙着面罩,声音也并不是卫琬所熟悉的,但她并不害怕,而是轻轻点了点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来人将她托出窗台时,她看到房内守夜的侍女都毫无知觉地躺在地上。然而,窗框上的某样物事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样粘稠鲜红的液体,似乎……是血。 一路被蒙着眼睛在马车上颠簸,当轧轧的车轮终于停下,有人粗暴地将她拖了出去。 卫琬活动了一下被捆绑了一路的手腕,尔后从容地扯下了眼前的黑巾。这里是山脚下的一个小院落,此刻被周围的大汉手中的火把照得通明,从火光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遮住面容的兜帽滑下,露出了特征明显的浓丽眉眼。上次见到善琳时,她刚刚小产,眉目憔悴地不似人形,如今她的容貌已恢复了从前的光彩,只是那双眼瞳再不复明亮,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黑暗,浓重地让人感到窒息。 “怎么,皇后娘娘好像并不惊讶?”善琳巧笑倩兮,语调婉转。 卫琬静静地看着她,扬声问道:“萧承钧已经死了,对吗?”其实这一路上她已经想的分明,这件事的疑点太多,就算萧承钧仍活着,也已经成为别人用来威胁自己的筹码。然而哪怕是最微小的一点希望,她也不愿放弃。 善琳的笑容犹如地狱中盛开的妖莲,美丽却阴森。“不,”她轻启朱唇,“在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活着,而现在……” 她刻意拖长了音调:“现在,他也可以算是活着吧,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去看一看?” 卫琬握紧了披风的领口,跟在善琳身后踏上上山的小径。虽然有火把照明,但因了前几日下过雨的缘故,山路仍然泥泞难走的很。 善琳偶尔回头,看到卫琬苍白脸上沁出的病态红晕,唇角的笑意扬起更深。她的那种眼神卫琬再熟悉不过,是看着猎物在自己掌握中的得意,还有偏执即将达成的疯狂。 山并不高,但卫琬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胸腔中的一颗心因剧烈运动而撞击着胸膛,时而疯狂时而孱弱。四肢渐渐麻木,带着从心底透出的无力感,卫琬伸手紧紧按住胸口,希望藉此压下胸中那种难受灼热的气息。 待登上山顶时,卫琬脚下一软,便瘫坐在湿润的土地上,兀自喘息。 善琳的眼神陡然转为阴狠,上前拖起她便向一所竹舍走去。甫一进门便有浓烈恶臭袭来,卫琬被那强烈的气味呛得咳嗽了几声,善琳眼中却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哗的一声掀开了遮住大半间屋子的布帘。 帘子后面是一口巨瓮,里面是……一个人。 确切的说,是一个已不成人形的人,自胸口以下都被浸泡在黑色的药液中,露在外面的部分也是惨不忍睹。数枚长长的银针钉在眼窝和耳孔中,流出的血已经干涸乌黑。 依稀是个壮年男子,只不过面部肌肤已经腐烂了大半,眉目已然很不分明。 善琳的声音仿佛从地狱的最底层飘来,带着难掩的仇恨和怨毒:“我先治好了他心口的箭伤,然后命人一点点捏碎他四肢的骨骼经络,让他在这里慢慢腐烂,你说,我费得这一番工夫如何?” 卫琬强忍住呕意站直了身子,平静地看着善琳:“他根本不是靖王?” 善琳撇了撇嘴:“自欺欺人这种事,于人于己都无甚好处,你不过是因为内疚,所以不敢承认这是他罢了,比起当初你们对萧杞风所做的一切,这个只不过是给你们的报应罢了。” 她绕着卫琬走了一圈:“你说,如果我把你依法炮制后送还给锦朝皇帝,他是否也会像你眼下这般心如刀割?” 卫琬挑起一边的眉毛,难得地竟赞同道:“不错,”她的话锋陡然一转,“只不过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善琳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妥,原本守在门外的手下已经忙不迭冲进来道:“公主快走,此地被包围了!” ~ 第242章 危崖 卫琬微微发紫的嘴唇扬起胜利的笑意,不疾不徐道:“你这个主意确实打得不错,利用我对子蓦的愧疚引我前来,再挟持我要挟允尚,可惜你错的太离谱。” 善琳眸中掠过阴狠之色,一个箭步跨到卫琬身旁,手中的弯刀已然停在她的颈间。“你以为你很聪明吗?现在还不是落在我手里!” “若是那个杀手此番护送你前来,本公主或许会怕了你,可惜他已经被试剑斋的那个丫头缠住无法脱身,就算你调来千军万马,也休想逃掉!” 刀锋近在咫尺,脖颈处的肌肤已经感到了一丝寒意,但是卫琬仍保持着方才的笑容,眼中隐有讥讽之意。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用我威胁皇上,和用这个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倒霉鬼威胁我一样,都是无用之功。”她淡淡道。 善琳低喝道:“闭嘴,你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自己来了?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嘴硬的!” 卫琬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三分怜悯,语气亦轻柔了几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既然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打算,子蓦若是没死自然更好,若他果然死了,此行能将你这个隐患除去,我也不虚此行。” 善琳心中猛然一抖,拿刀的手也颤了一下,刀锋在卫琬颈间留下一道淡淡血痕。 卫琬等得就是她这个心神动摇的时机,她隐在披风中的手拉动了腰间的束带,藏在腰后的暗器盒立刻射出数枚银针。善琳只觉腰腹间一麻,未及她察觉异状,卫琬已经用尽全力向后仰去。 善琳听得外间的打斗声,知道大势已去,心中暗暗做了决断,哪怕自己命丧于此也要取了卫琬性命。见她如今这般撞来,她顺势收臂,想要割断卫琬的咽喉。 心念永远转的比行动要快,待她做了决定,手臂却陡然一阵酸麻,休要说持刀杀人了,就连刀也已握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失了兵器,银针上的药物又让她暂时没了行动能力,卫琬自然轻松地将她推到一边,自己退到了房间门口。 善琳急怒之下吼道:“快来人抓住她!” 方才进房来报讯的那人急忙扑向卫琬,卫琬有心闪避,怎奈方才上山那一趟已经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气,眼看那人穷凶极恶地扑过来,身子却怎么都躲避不开,只能被那人如老鹰抓小鸡般反剪了双臂推到善琳面前。 善琳咬牙道:“我们冲出去。” 她将剩余不多的人都召集在自己身边,一群人挟持着卫琬冲了出去。下山的道路已经被锦朝士兵封锁,善琳无奈,只能带着众人向山顶上冲去,虽然明知是死路,但也好过在混战中丧命。 直到前方不远处就是悬崖,善琳才停下脚步,回转了身子面对着黑压压围上来的士兵。为首的是镇守叠庸关的大将李景,见本朝皇后落于敌手,他亦举起一只手制止了身后想要冲上来的士兵。 秋梓奇好不容易才挤到阵前,看到卫琬的脸色,心下便是一沉。 在微露的天光下,卫琬的脸色于灰白的底子中渐渐浮出两抹嫣红,眼眸亦明亮许多。只不过在身为医者的秋梓奇看来,这无疑是生命力的最后一次爆发,而爆过这最后一点火花后,便是永无止境的沉寂。 “大胆贼子,竟敢挟持我朝皇后,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李景怒喝道。 善琳此番带来的手下除了少数几个是她在昌其国的亲信外,其余都是花重金聘来的江湖人。他们虽收了银钱,但想的多半是保住自己的性命,否则就算有命拿钱没命花也是枉然。此番见对方人多势众,又得知自己挟持的是一朝皇后,当下便有大半人缴械投降。 不过片刻之后,善琳身边就只剩下寥寥几人。善琳深吸一口气,不顾自己的身体还隐有酸麻,径自将卫琬拉到自己身前,手中的峨嵋刺抵着她的下颚。 “若是想留住她的性命,就让出一条路来,否则大家便同归于尽好了!就算你抓了我们,但没能保住你们的皇后的性命同样是死罪!究竟要怎么做你掂量吧!” 李景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怎会为了一两句话动摇了心智,当下扬声道:“皇后娘娘有懿旨在此,我等只能依令行事,来人,将这群贼子拿下,若是胆敢反抗,本将军就要下令放箭了!” 秋梓奇面色一变,大惊失色地抓住李景的手臂,“你说什么?” 李景知道他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鬼医,还是当朝帝后的座上宾,于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道:“秋先生,末将也是奉旨行事,这是皇后娘娘的旨意,还请先生勿要阻挠。” 一众士兵得令,当下弯弓搭箭,无数明晃晃的箭头指向前方崖边的数人。 秋梓奇神魂剧震,当下想也不想就折身上前阻拦,试图用血肉之躯挡住所有弓箭。李景的眉峰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做了个手势,数名士兵得了号令,迅速从李景身后闪出,以迅捷的手法擒下了秋梓奇,将他拖离了队伍前端。 善琳见此情景,知道是无可幸免,在卫琬耳边道:“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保护的子民,如今死在自己人箭下,滋味如何?” 饶是她如此说,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时,善琳的身躯也禁不住微微颤抖。 卫琬忽然展颜一笑,那个瞬间,被众多士兵压制着的秋梓奇分明看到,有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她的脸庞上,照亮了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笑颜。 下一个瞬间,卫琬已经狠狠推开了善琳。 善琳手中的峨嵋刺在卫琬颈侧划开了长长一道血痕,而卫琬的身子却因这反推之力倒向了悬崖。身体陡然失去了重量,扑面而来的是呼啸的山峰,和脚下一望无际的虚无。 卫琬如同一只折翼的蝶,轻飘飘地从断崖上跌落。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在原地,片刻的怔忡之后,还是李景反应过来,带着身后的士兵冲上前去,与善琳一行人混战在一处。 那日清晨,萧允尚在上阳宫睁开眼睛,带着脑海中莫名的空白,开始了属于他的新的人生。 那日清晨,萧泽如同往日一样早早醒来,坐在萧妧的小床边托着腮帮,稚嫩的眉眼偏偏带着一本正经的神情。 那日清晨,冥羽提剑从试剑斋的阁楼上奔出,身后的白衣女子目送他离去,一直坚毅冷漠的神情在冥羽的身影消失时土崩瓦解,一滴泪落在他看不到的身后。 那日清晨,秋梓奇疯了一样沿着长索滑下断崖,然而断崖下湍急的河水中却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她还活着的证据。 ~ 第243章 托付 元武六年秋,皇后卫氏因心疾薨逝于凤池宫,谥号明惠。[..info超多好看小说] 因卫氏全族都因谋反被诛,所以在卫皇后的丧仪上,除了从前服侍过她的一队宫人外,再无其他人跟随在灵柩后面。 宫人队伍中为首的便是红莺,她手中抱着才刚刚会走的小公主萧妧。虽然萧妧与卫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毕竟是养在卫琬膝下的公主,如今也只有幼小的她有资格披麻戴孝,萧泽远远地站在一边,黯淡无光的眼珠没有任何表情。 红莺早已哭干了泪水,一路跟着灵柩到了皇陵后,才看到赵玉远远跑来。他是一个人来的,身后并没有帝王仪仗。 红莺迎上前去,嘴唇微微有些颤抖:“赵公公,皇上……” 赵玉叹了口气:“皇上他……国事繁忙无法抽身,所以今日就不来了,咱们也别在这耗着了,趁早封了寝陵回去复命才是。” 红莺只觉心内酸苦,口气中带了几分怨念:“娘娘是为了皇上才如此殚精竭虑,最后连自个儿的性命都搭上了,皇上他怎可如此绝情,连娘娘这最后一程都不肯送!”想到当初卫琬替萧允尚做的种种打算,如今却连丧仪都这般冷清,红莺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一时间万念俱灰。 赵玉听得她如此说,急忙作势要掩她的嘴,“哎呦我的姑娘哎,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要是皇上听到了……” “听到又怎样!”红莺正在气头上,忿忿道:“可怜我们娘娘为了国家安危连自个儿的娘家都诛杀了个干净,不就是为了让皇上坐稳这江山吗?如今倒好,娘娘就这么去了,皇上却没事儿人似的镇日里和刘家那一位在一块儿,把那个……” 红莺陡然收声,赵玉是个聪明人,即使明知她话里的不妥处,也不好追问,只是含糊过去。 曾经名扬天下的卫皇后,最后竟是这般收梢,无数文人墨客曾为之叹息,却也只不过是徒劳牵挂罢了。很少有人知道,那巍峨皇陵中埋葬的不过是一副衣冠而已,皇后卫氏早已失足跌落在叠庸关外的断崖上,再也无迹可寻。 在红莺看来,卫琬离开之后的皇宫,纵然金碧辉煌如旧,却在也不会有丝毫暖意。整座凤池宫仿佛都被萧允尚遗忘了,曾经侍奉过卫琬的宫人如今困守在这座宫殿中,除了看着日渐成长的萧妧时还会有一丝欣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念想可言。 红莺想着,也许这就是她的一生了。 秋末冬初,内务司却忽然来了消息,说是宫女红莺已在宫中服役多年,特准发放出宫。红莺本是不愿出宫的,然而前来通报的太监总管的一句话,就打消了她的念头。 “这是……皇后娘娘生前吩咐过的,我也是花了好大力气才办成,姑娘还是莫要推脱了。至于小公主,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那老太监摇头叹息着去了,红莺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一热。 那老太监是得过卫琬的恩惠的,如今故人已经不在,难得他还肯出这份力气。想来这偌大宫廷中,自皇帝以下,能记得卫琬的人已经不多了罢。 于是就这样出了宫,离了那些权力纷争的圈子。正当红莺站在皇城门外面对着陡然广阔的天地不知所措时,却有个赶马车的汉子招呼了一声:“红莺姑娘!” 那人眉眼粗犷,右手似乎有点不妥当,是以用左手拿鞭子。 见红莺犹疑,来人利落地跳下马车,嘿然笑道:“是红莺姑娘吧,在下是曾属靖王麾下的副将邹严,曾经在皇后娘娘身边见过姑娘几面。” “邹大哥好,”红莺礼貌地微笑回话,“能在此处相遇,真是巧。” 邹严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几分,语声有些凝重:“也不算巧,宫里的黄公公说姑娘今日出宫,因曾得过娘娘的嘱咐,所以在下来接姑娘回家。” “回家?”红莺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完全陌生的字眼。家,她哪里有家? 然而马车一路向城外驶去,直到日暮时分方到了山脚下的一个村落,依依炊烟和着暮色缓缓升起,而在那光影交叠中,却有一个苍老的身影,一声沉淀在记忆中的呼唤。 “红儿……” 那是她的母亲,卫覃不曾承认过身份的妾室。她原以为母亲会在卫家灭族时跟着阖府女眷一起被流放,却不知原来她在这里。 红莺丢下手中的包袱,含泪上前抱住了那苍老的妇人。一旁的邹严微笑着看着这一幕,默默地将红莺的行李送到了村口的一处房舍内。红莺挽着母亲一路走来,满眼看去尽是舒心。 简洁的小院和房舍,一群茸茸的鸡鸭在院中走着,虽然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院落,在红莺看来却宛如天堂。而这一切,因为有母亲在,所以分外温馨。 记忆中的母亲永远都是半低着头,一副怯弱的模样,而如今她的容颜上虽多了皱纹,却添了从前不曾有过的明朗。 “卫夫人,”邹严拱手道:“如今与小姐团聚了,在下总算可以放心了,以后若是有什么事便使人往山上找我便是。” 眼看他就要出门,红莺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道:“邹大哥,今日……今日有劳你,还请在舍下吃顿便饭……” 邹严似乎愣了一下,粗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半晌才讷讷点头。 红莺眼底虽还含着泪,但嘴角上的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欣喜。这就是姐姐为她安排的一切……原来,她答应过的都做到了。 “寻一个好人家嫁了,不必富贵,不必官宦,只要能真心待你,而你也真心喜欢,到时候置田两亩,建房舍数间,院子里养些鸡鸭,再养个孩子,便是你的福了。” “其实皇宫里这些富贵荣华,看似繁花似锦,不过是过眼云烟,趁着年华尚在寻一个良人白头偕老,才不枉此生。” 那样的话,从卫琬的口中说出,却是一个承诺。 红莺拭去眼底残存的泪,笑容中多了几分坚毅,她在心底悄悄说:“你放心,姐姐,你说过的,我都会尽力做到的,我会努力去争取你不曾得到过的……幸福。” ~ 第244章 自卿别后 光阴如若江河,一去不复返。花开花落,簇拥着帝都皇宫一成不变的盛景,三年岁月如同织锦上的花纹,沿着固有的轨道进行着。 “退朝!” 随着礼官的高声宣读,萧允尚大步走下龙椅,一路向内宫行去。还未至上阳宫,刘昭仪已然牵着萧骏迎了上来,甜笑道:“臣妾参见皇上。” 她轻巧地福身施礼,一双明媚的杏眼瞅着他,撒娇似的说:“骏儿一直吵着要见父皇,所以臣妾才带他在此等候。” 萧骏倒是极为机灵,听得母亲这样说,立刻便走到萧允尚身前,用小手扯着他龙袍的下摆,仰起了一张粉雕玉砌的脸儿,奶声奶气地叫着:“父皇。” 萧允尚不由得心底软了一软,虽然看到刘氏时心里并不是很待见,但被这孩子这么一叫,也只好抱起他来。 身侧浓密的花丛中忽有窸窣之声响起,萧允尚微微皱眉侧身,一支小小竹箭从耳侧飞过。身侧的护卫已然迅捷无比地出手。然而待花丛中那人被揪出来时,萧允尚却是愣了一愣。 不过四五岁左右的女孩子,圆润的脸蛋上抹着左一道右一道的灰,连身上的衣服都是灰扑扑的。一头乱发被随便编成辫子,如今已散开大半。她同样脏污的小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小小竹弓,显然刚才那“暗器”就是由此所发。.info[] 然而再多的污渍和乱发,却掩不住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只看得一眼,萧允尚便有些恍惚,是什么时候,曾有人抱着拥有同样明亮眼睛的婴孩,笑语盈盈道:“妧字好极,乃指女子妍丽美好之意,皇上赐得好名字,臣妾在此拜谢了。” 是谁在记忆中曾那样说话,清悦嗓音带着些微娇俏……萧允尚忽觉头痛欲裂,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一闪即逝,再也想不分明。 “你是……”他放下萧骏,迟疑出声。 “阿圆?”另一个温润的嗓音传来,萧允尚看得分明,是寄养在宫中的靖王世子萧泽,他因眼睛不大便当由宫监一路引来。那老宫监见是皇帝在此,急忙跪下在萧泽耳边说了句话。 萧泽今年也不过七岁,却很是沉稳地行了个礼,一板一眼道:“微臣参见皇上。” 方才那小女孩见他到来,挣扎着要扑向他的方向,“哥哥,他们要打我!”女童娇甜的嗓音落在刘氏心底,却是微微一颤。 这许多年来,她几乎已经忘记当年所行之事,直到那个证据活生生地到了眼前,才惊觉时光荏苒。 萧泽向女孩的方向侧了侧脸,白净脸上露出安抚的笑意,转头却又向萧允尚道:“微臣无状,请皇上恕罪则个。” 见萧允尚沉吟不语,赵玉上前悄声提醒道:“这个是……是前皇后娘娘膝下的大公主萧妧,皇上您不记得了么?” 萧允尚这才开口道:“既是公主,为何唤靖王世子做兄长?如此扰乱辈分,来人,将服侍他们的宫人尽罚二十大板,发入训诫司为奴!” 赵玉是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的,当下也松了一口气,好歹罚的是宫人,不曾罚到那两个孩子头上,也就算是万幸了。近年来不知怎的,萧允尚的脾气越发暴躁,往好处说可以是刑罚严明,但这般重刑施为,也很难不惹去流言蜚语。 当下旁边的护卫便放开了女孩,将随后跟来的一众宫人一并拿下就要拖走。萧泽抿紧了嘴唇不语,只紧紧拉着萧妧,似是怕她再多事。 谁知萧妧偏生了个妄为的性子,眼看自小服侍自己的乳母要被拉下去,竟用力挣脱了萧泽,径直奔到就要离开的萧允尚面前。 “你凭什么罚我奶娘?”四岁的孩子少有她发音如此清晰的,见萧允尚眼中露出玩味之意,她偏又滔滔不绝道:“我虽不懂你说的话,但错是我犯的,为什么怪到他人头上?” 听她如此胡闹,身边的太监已被拉走,不知道是什么情形。萧泽复又敛衣下跪,恳切道:“请皇上恕罪,公主年幼,兼以无人教导,若有责罚由微臣一力担当。” 萧允尚的眸光落到他身上,见他虽然年纪小形貌尚幼,但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很是平稳,便淡淡赞了一句:“果然虎父无犬子,你虽年纪幼小,但也颇有担当。” 萧泽稳稳答道:“不敢承圣上赞语,还望圣上念在公主年幼,毋再责罚为是。” 话说到此处,刘氏终于忍不住开言道:“皇上,稚子无知,况且又无人教导,一时说错了话也是寻常,不若将公主交给臣妾教导,也好……” 萧允尚似是没有听到她说的话,而是向前跨了一步,蹲在萧妧面前与她对视,“你叫什么名字?” 萧妧一愣,才撇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坏人!” 萧允尚失笑道:“你可知道你该叫我什么?” 萧妧鼓着嘴摇头,不知怎么的,她的模样偏偏触动了萧允尚心底的某根弦。他拿过萧妧手中破旧的竹弓丢到一边,握着她的手道:“你应该叫我父皇,父皇带你去用真正的弓箭,一起骑马打猎好吗?” 究竟孩子是好哄骗的,方才萧妧分明还把他认作坏人,如今听得他这般说,立即喜笑颜开,点了点头。然而刚刚迈步要走,她却又想起了方才的心事:“喂……父皇,你饶了刚才那些人好不好?打坏了他们,谁来照顾阿圆呢?” 萧允尚微笑点头,示意赵玉去办了。萧妧这才笑得眉眼俱开,跟着他去了。 萧泽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他们一行人远去,柔软的额发半遮着他琥珀色的眼眸,本就没有神采,却予人以一种忧伤的感觉。 他一直知道,他的阿圆是一颗明珠,纵是这些年来不曾被人注意,然而沙尘再多,也夺不去属于明珠的光辉。只是他却未想过,有一天阿圆会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虽然凤池宫已失了主人,但他们仍在那座宫殿中一点点成长起来。彼时每每受人欺凌时,他便在书房中发奋苦读,师傅从来不曾把他当作盲童对待,对他的课业要求的极是严谨。 他总想着有一日能继承王位,那样就能好好照顾阿圆了。然而她,现在已不需要了。 萧泽勉强扯出一个笑意,随即便依着记忆中的来路一点点退回去,退回到属于他的黑暗中去。 第245章 相逢应不识 元武九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秋风乍起的凉寒让待选秀女不得不摒弃了单薄美丽的纱衣,慌乱着另行预备夹衣。[..info超多好看小说] 萧允尚登基九年以来,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选秀。礼部甄选出的待选秀女名单达到三百一十二人之多,眼下皇后之位仍空悬,后宫中有位分的妃嫔寥寥可数,对于想要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秀女而言,这次无疑是个大好的机会。 这次对于刘氏来说,也算是一个关口。这三年来她心心念念的都是皇后大位,但萧允尚却每每提及这个话题都会头疼脑涨,最后不了了之。此番若是被那几位世家之女入了宫得了宠爱,她和萧骏的机会就更少了。 更何况这些年来宫中着实添了几个孩子,若是不能及早将名分定下,将来这偌大皇宫,岂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于是选秀那日,刘氏着实好好打扮了一番,以九嫔之首的身份伴着萧允尚去了芳华苑。 随着礼官高声的报名,一个个少女或惶恐或淡然地出列行礼,写着秀女名字的木牌也是去多留少。眼看着日暮西山,留在金盘中的名字还是寥寥无几,而留下的那几位出身也并非多么显赫,看到这里,刘氏的心稍稍放下了些,打点起精神应看着最后几名秀女。 萧允尚本就对这些事没有什么热衷,况且为了防止外戚专权,他留下的几名秀女都不是什么世家女子。在他看来,宫中的女子只要安分守己就好,至于容貌和才艺不过是额外的修饰,若是太过聪明,则就是罪过了。 皇宫中需要女人,却不需要聪明的女人。朝政是男人的天下,若是让女人插手政事,保不准便是天翻地覆。前皇后卫氏执政的时期,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想到这里,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起身道:“剩下的就劳烦昭仪了,朕还有许多政务不曾处置,先回上阳宫了。” 刘氏自是喜不自胜,表面上还维持着镇静,优雅福身道:“臣妾遵旨。” 这厢萧允尚起身欲走,外面的秀女对这些却一无所知,依旧整齐地在礼官唱名的声音中列队走入大殿。 他走过身旁时,一干秀女纷纷低了头晕生双靥。然而萧允尚对于这些莺莺燕燕竟是半点也不放在心上,径自带着赵玉往殿外去了。 秋日的天空总是分外澄澈,在熏香弥漫的大殿中坐了整整一天,整个人都有些头昏脑胀,被外面微凉的风一吹,顿觉整个人清醒了许多。赵玉见晚风渐凉,急忙折回上阳宫去取披风,待取了衣裳来时,却听侍卫说皇上去了崇华门的方向。 赵玉一路小跑地追过去,却见萧允尚已然登上了城楼,微有茫然地注视着街上熙攘的人群。 赵玉将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候了好一会子才开口道:“皇上,咱们还是回去罢,也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 萧允尚却答非所问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的那么多人。” 赵玉伸头看了一看,陪笑道:“皇上说笑了,这洛城本就繁华,况且又是将近中秋,这街上人多些也是正常的。” 萧允尚看了一会,正是无聊想要回去时,城门下却忽得敲响了锣鼓。 萧允尚看去时,只见皇城外的一小片空地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简易搭起的小戏台子上,有个戴着面具的彩衣男子道:“今儿个要演得这一出诸位可是来着了,若是看得好了,还请多赐些川资,也好让我们师兄妹几个回去有个交待!” 说话间,丝竹声已经悠悠响起,帘幕一拉,戏已开演。 那台子上一幕幕悲欢离合演来,配上重墨勾勒的扮相,缠绵悠长的唱腔,台下自然是叫好声不断。这倒罢了,只是那戏码竟新鲜得紧,竟不是寻常班子里能有的。演到中途,丝竹之声已渐歇,然而却有一缕悠悠琴音,延绵不断。 萧允尚一开始只是看个热闹,谁知那戏一点点的演下去,他心里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竟似有一只手攫住了心尖一般,说不出的难受。耳畔那抹琴音,分明是没听过的调子,偏生勾弦转拨间有种熟稔之感,挥之不去却有抓它不着。 总觉得有一桩要紧事,却偏生想不起来是什么。就在这一分神间,那戏已然是完了。琴音陡然拔高,声如裂帛,就在底下众人的喝彩声中,先前那彩衣人一弹衣袖,一枚烟花弹便直冲半空。 在那绚丽的烟花四落中,忽有五彩羽翼掠过,以电光火石之势冲向戏台。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以惊愕崇拜的态度,看着戏台上那一对鸾鸟载歌载舞。直到琴音袅袅消散,那对鸾鸟才恋恋不舍地盘旋而去。 见此情景,萧允尚如遭雷击,忽得将肩上搭着的披风甩下,就向城下跑去。 当沉重的城门终于悠悠开启,戏台依旧,方才那个奇怪的戏班却已离开。萧允尚仿佛着了魔似的从人群中挤过去,却只看到一行人离去的背影。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个布衣女子,背上背着一把古朴的瑶琴。 萧允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桩事荒唐到难以置信,不过是一支从未听过的曲子,分明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何会让他失态至此! 眼看那女子纤弱的背影就要消失在人群中,他忽然觉得,仿佛生命中有什么东西,就要永远地失去了…… 他茫然地推开面前的人,循着那女子离开的方向奔跑过去,以前所未有的仓皇姿态。 那一刻,平日里在龙椅上冷漠矜持的皇帝再也不复存在,帝都的熙攘人群中,只有一个金冠玉带的少年,隔着重重的人流,追向直觉不能错过的地方。 在离那个背影还有几步的地方,萧允尚停下了脚步。 恰恰在此刻,那女子忽然回眸,不经意的目光在掠过萧允尚时,忽然燃起了一星光亮。 虽然荆钗布裙,敌不过丽质天成的倾城容色。那冷清的容颜,在看到怔怔看向自己的少年时,却因一抹发自心底的粲然笑意而变得活色生香。 不远处的人群中,亦有一个彩衣男子伫足停留,饶有兴致地对身侧的随从道:“你看,就算都已不记得彼此,他们还是能第一眼就认出对方,忘情和千日忘,能抹去的不过是记忆中的影子,怎么能让他们忘记曾经相爱呢?” “失去了那段记忆,也不能阻止他们重新爱上啊!”男子最后这样叹息道。 即使不记得你的容颜,却永远不会忘记,那曾镌刻在生命中,最深的爱恋…… 番外之倾情 (.)(一)似曾相识燕归来 睁开眼睛时,她的脑海中是一片寂静的虚无。八戒中文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来历,不知道身在何处,今夕何年。 身侧弥漫着冰冷的雾气,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将她扶出了沉睡数载的冰棺。一开始,她不会说话,只能惊惶地捂着喉咙,嘴唇兀自开合,却不记得该如何发出声音。 师兄告诉她,她的名字是非欢,数年前因一次意外伤了心脉,休养至今才醒来。 一叶扁舟,将她带到一座繁华地让她心慌的城市。在那里,师兄每日里带着他们搭台子唱戏,给了她一把琴,叫她日日坐在幕后。 说来也奇怪,原本僵硬的手指落到那琴弦上,却出奇的灵活柔软。那些似是而非的曲调,仿佛是从前日日都听的,不必思索就可以从手下流淌出来。 那一日,师兄给了她一份曲谱。那日的戏唱到末尾,她依着琴谱弹奏出来,隐隐听得台下的惊叹之声,却不知何故。直到师兄匆匆掀了帘幕进来,拉着她急匆匆地离开。 然而在人群最拥挤的地方,手上却忽然一轻。她茫然地站在人群中,蓦然回首,却撞入了一双温暖的眼眸。 所谓的似曾相识,大抵如此。 (二)到底意难平 他是锦朝的帝王,真命天子。登基九年,他已不再是过去懵懂天真的孩童,如今的萧允尚手握天下大权,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然而,看到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子时,他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就那样不设防地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微凉柔软的手,牵着她走入皇城,走入他荒芜已久的心。 他以为,这是所谓的一见倾心,殊不知这一场夙世纠缠,起于九年前,至今终于尘埃落定。 元武九年秋,少帝自民间携一女回宫,欲册封为后。朝中众臣哗然,以此女来历不明出身贫寒为由阻之。少帝大怒,罢朝三日,后册封其为皇贵妃,仍以故皇后卫氏为后,明言不再纳新后。 自此,皇贵妃宠冠后宫,历数载而不衰。 六载朝堂相伴,三年劳燕分离,终换来今朝白首同归,此情共山河永在! (三)梦醒是归处 沉碧海上的孤岛,有男子临危崖而立,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那日他在崖下,接住了坠崖的卫琬,将她带回了沉碧海。彼时她命星已坠,他却以千日忘入药,让她沉睡三载。情蛊得不到血脉滋养,自然渐渐枯竭而死,而她的性命也因此得以保全。 再醒来时,前尘往事已成灰,而他又亲手将她送入红尘,成全人世间那眷侣成双。 这一场俗世纠葛,他也看得够久的了,总算有人得偿所愿,他也算是不枉这数年奔波了。天命眷顾永寿不灭又如何,终是羡慕那些凡人,能自在喜乐,随心爱恨啊…… 胭脂惑_番外之倾情更新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