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穿越来的爱豆》 第一章 穿越 “醒了?” 许春秋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四肢发冷。 肺像是要炸了。 入目的是雪白一片的天花板,左手上插了根输液管,床铺衣服都是白的。 “醒了就好,回头我就把你那个经纪人换掉!” “陆……少爷……”许春秋看到眼前的人,试着唤了一声。 她一开口,发现嗓子竟然沙哑得厉害,声音就像是砂纸磨过一样的粗粝。 她玉华班名伶许春秋,梨园行的台柱子,怎么把嗓子糟蹋成这个样子了? 陆少爷皱了皱眉头,“不要叫少爷,叫陆总。” 许春秋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无意之间紧紧地攥住了眼前人的手,她不自在的松开,脑海里还是一团乱麻。 陆总? 许春秋不解的看向他,用目光细细描摹他面上的轮廓。 浓墨重彩氤氲开来一般的眉眼,深邃的瞳孔如同一汪水,一不留神就要溺进去。 一池清潭水,两眼跨忘川。 这不是陆少爷又是谁? 捧角儿的人大多都是有钱有势的军阀、富商,有懂戏的,也有起哄架秧子的。有的当场往台上撒钱,有的生怕人不知道,还用红纸写上,“某某送某某大洋多少多少”的,可是陆少爷从来不这样。 陆少爷是本地豪富陆家的大少爷,生得斯文,举手投足更是雅兴,他是懂戏的。 许春秋命好,还没唱红就得了这么一位主儿的青睐。 陆大少爷认准了许春秋,她在哪家戏园子唱,他就跟到哪里,定下若干个包厢,有时也请上三两好友,有时只是一个人,只要有她的演出便场场不落。 可是眼前这个人却让她叫“陆总”。 陌生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把她包笼,许春秋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昏昏沉沉的便又睡着了。 …… 哦,原来她是借了别人的身体,重新活了一遭。 原来距离她生活的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将近九十年。 这个姑娘也叫许春秋,用现在这个时代的话来说,就是个唱跳俱废、徒有一张漂亮脸的爱豆。不对,准确的说,是爱豆预备役,他们管这个叫“练习生”。 不安好心的经纪人带许春秋出去应酬,挤眉弄眼的让她给一个肥头大耳的大老板敬酒,许春秋颤颤巍巍的刚刚端起酒杯,对方老婆就气势汹汹的找上来了,上来一个大耳刮子扇在她的脸上,然后揪着她的头发拉扯着把她推进了宴会厅庭院里的泳池里。 花瓶爱豆许春秋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丢掉了性命,躺在病房里一睁眼,同一个壳子里却换成了玉华班的京剧名伶许春秋。 而这位陆总出现在她的病房里则是机缘巧合了。 陆修,华娱传媒的总裁,当他在宴会厅里看到自己家公司的经纪人虚与委蛇的像是个拉皮条的妈妈桑一样把一个水灵灵的小艺人推上交际场的时候,脸色上就不大好看。 可是他没有管。 娱乐圈嘛,钱色交易是经常有的事情,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颤颤巍巍的举起酒杯,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年纪大到足以作她父亲的老总色眯眯的拍着她的肩膀,脑海里不知道正上演着怎样龌龊的念头。 陆修皱了皱眉头,别开了眼睛。 再接着只听“噗通”一声。 “有人落水了!” “是华娱传媒的那个艺人!” 陆修听到“华娱传媒”四个字,不自觉的停住了脚步,脑海中蓦然回闪起刚刚方才的那双鹿一样湿漉漉的、惊慌失措的眼睛。 “怎么办啊,她一直在往下沉,是不是不会游泳啊?” 该死的。 回头他就把那个经纪人给炒了。 自己家公司的艺人出了事,他没有办法安之若素的坐视不管。 陆修撂下酒杯掉转回头,不由分说的跳进泳池里,把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捞进了自己怀里。 ……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许春秋差不多已经理清楚了头绪。 这一回病房里没有人,她睁着大而明亮的眼睛四下打量着,尽管接受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可是看到几十年后的光景还是见着什么都觉得新鲜。 只听“叩叩”两声礼貌的叩门声。 “请、请……进……”她的声音仍然干涩着。 许春秋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她没有办法容忍自己的声音竟然变成了这般光景。 陆修推门进来,“溺水了以后你的声带受伤了,医生让你这些天最好别说话。” 他在病床旁边坐下来,指一指床头柜上纸笔,“有什么想说的就写下来吧。” 许春秋无声的点点头,顺从的拿起那个小本子,写了半天却都留不下什么痕迹。 “没有水了吗?”陆修随手从西装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笔,“用这个吧。” 她一笔一划的在本子上写:“謝謝。” “你怎么还写繁体啊?” 许春秋这才意识到原来现在还有简体字这么一说。 好在陆修并没有在细枝末节的事情上过多的留意,而是直接开门见山的点明了正题,“你这些天好好休养,争取在《国民偶像》开始录制之前恢复最好的状态。” 许春秋在记忆里顺利的找到了和这档节目相关的内容,大型选秀节目《国民偶像》采取的是海外引入的101模式,号称出道资格全权交由观众来选择,最终投票数最多的前六名练习生将会成团出道。 她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模式,心中觉得新奇不已。 只听陆修继续说道:“公司当然会尽可能的为你争取镜头,但是这种选秀你也知道,它不是那么透明的,你尽可能做最好的自己就行。” 当惯了台柱子的许春秋听了这么一句话,自动的就把“自己”抹去了,只听到了“你尽可能做最好的”。 最好的,那不就是第一吗? “你希望我拿第壹?” 她写完了以后,又后知后觉的涂涂改改,把“壹”改成了“一”。 陆修不知道歌舞俱废的许春秋哪里来的自信要去争第一,只当她这是句玩笑话,于是语气缓和了些说道,“那当然是最好的。” 许春秋定定的看着陆修,看着她上辈子的知音,这辈子的救命恩人。 三两秒之后,她点了点头,签字画押一般郑重其事的在纸上许诺写道:“好。” 好,既然你希望,我就一定会做到。 第二章 花瓶 一周以后,华娱传媒的保姆车把许春秋送到了《国民偶像》的录制场地。 选秀综艺《国民偶像》的摄制组坐落在市郊的一座影视园区里,节目组大刀阔斧的对园区进行了改造,录制棚、练习室、宿舍一应俱全,整片区域在摄像头三百六十度的无死角监控之下。 穿着各异的练习生们画着舞台妆从保姆车上下来,许春秋有些不自在的拉了拉自己的裙子。 太短了。 她以前的戏服都是长袍水袖的,严严实实的从头遮到脚,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在她的认知中旗袍已经是相当开放的服装了,没想到几十年后的裙子竟然只到膝盖以上。 她刚刚从保姆车上下来就听到旁边有练习生窃窃私语起来。 “诶你看,刚刚从车上下来的那个,她也太好看了吧!这个身材比例我酸了,简直就是女团腿啊,又白又细又长!” “华娱不是主推演员的吗,怎么还有练习生啊?” “哇你看她那个五官,真的太优越了吧,不愧是主推影视的公司,简直就是电影脸啊,这鼻梁这睫毛这下颌线,绝了!” “……” 许春秋的确有着很优越的一张脸。她一没有唱功二没有舞蹈基础,对演戏也是一窍不通,就靠着一张漂亮的脸被华娱传媒选进了公司。 《国民偶像》的制作组跟华娱指了她的照片选她进来,尽管她的定位模模糊糊,做爱豆做演员都差了点意思。 可是她长得好看啊。 “嘁,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不就是许春秋吗,我知道她,我原来和她是一个公司的!” 出声的是从华娱传媒跳槽到芒果文化的练习生林芊芊,许春秋冷眼看着她,好一阵子才从回忆里翻出来她是谁。 以前她们同在一个公司的时候,这个林芊芊没少给她使绊子。 “怎么样怎么样,她实力怎么样啊?” “啧,能怎么样啊,就是个花瓶呗,唱歌跑调,跳舞踩不上拍,这样的人上赶着来做什么爱豆啊!” 像林芊芊这样朝着她的方向指手画脚的人并不少。华娱传媒每个月会公开练习生的月考核视频,并且定期上传到网络上,许春秋为人们所初识恰恰也是因为这个。 原因无他,一个是因为她实在是太废物了,一首普普通通的流行歌能让她唱得九曲十八弯,跳舞更是像一块僵硬的木头。可是上天在收走了她所有的唱跳天赋的同时,偏偏又把所有的技能点都点在了她的脸上。 但凡是对练习生这一块儿略有了解的人,大多都有所耳闻,华娱传媒有个顶漂亮的练习生,光靠刷脸就进了公司,可惜是个废物。 唱歌跑调?跳舞踩不上拍? 许春秋在心里笑了笑,说谁呢? 风靡九城的红角儿许春秋唱跳俱废?开什么玩笑! 名伶能红起来不是没有道理的,戏台子简陋,一层红毯铺着就是舞台了,这就更需要伶人用气场来撑了。 而对于许春秋来说,无需前戏,无需灯光,她只要起了范儿,无论在哪里,都是戏台子上的焦点。 她从五岁开蒙,十二岁登台首亮相,十四岁唱红,演了成百上千场,就算发不出声音,站在那里也是一道亮眼的风景。 许春秋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仅仅只是微微抬了头,之前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的diss她的练习生们立刻就闭了嘴,不自觉的自动分成两列,给许春秋腾出来地方。 “装什么装,等上了舞台你就原形毕露了。” 林芊芊恨恨地在背后咬牙切齿道。 许春秋却像是背后长了一副眼睛一样,凉凉的斜过来一眼。 她立刻讪讪的闭了嘴,等到她走远了以后才觉得不对劲。 不对啊,她一个花瓶,我怕她干什么啊? “华娱传媒的练习生,请准备入场。” 工作人员适时打断了练习生们之间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提醒许春秋说道。 许春秋点了点头,从录制棚的入口处进去了。 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了以后,这才有人后知后觉的小声嘀咕起来,“好奇怪啊,她为什么没有戴收音用的麦克风啊?” …… 头顶上的大屏幕上打着各个经纪公司的logo。 当华娱传媒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许春秋刚好登上舞台鞠躬问好。 只见她无声的站在舞台最中心,深深的鞠了一躬,没有开场白,也没有自我介绍。 “诶,她怎么不说话啊?” “出什么问题了?没有戴麦克风吗?” 许春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抱歉的鞠了一躬。 尽管休整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她声带上的伤还是没有好,别说是唱歌了,说话恐怕都难,于是干脆就提前和节目组说好,连麦克风都不戴了。 已经落座的练习生们纷纷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嗓子受伤,唱不了歌了。这下子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她们不约而同的想。 整个摄制棚的灯光相当充足,乍一看有些刺眼。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金字塔,每一层上都列了写有名次数字的椅子,从下到上椅子不断减少,直至塔尖写着“1”的王座。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舞台都漂亮。 练习生和导师团落座完毕,初评级考核正式开场。国民制作人代表白阳举着麦克风,念出了第一组上场选手的名字。 金字塔上的视野很开阔,许春秋坐在塔上高高的往下俯瞰。 这一组练习生据说是大公司出身,选择的是很典型的劲歌热舞,动作看上去花哨,实际上却下盘不稳,基本功堪忧,再加上舞台地滑,原本的实力恐怕也就发挥出了个三五成。 台下的练习生频频欢呼起来,像是为她们的舞台所折服了一样。 “好强啊看上去,会有a吗?” “不是吧,一上来就这么强!” “厉害了厉害了,c位是学poppin的吧?” “……” 许春秋不知道她们在欢呼什么。 “下面公布乐文传媒练习生的初评级等级——” 全组四个人,两个c两个d。 原本热闹的场子一下子冷却下来,刹那间全场寂静。 “华娱传媒许春秋,准备一下,马上到你了!” 第三章 初评级 “华娱传媒许春秋,准备一下,马上到你了!” 舞台上还热闹着,一组接一组的练习生上去各显神通,旁边有工作人员小声提醒着,许春秋这才知道要轮到自己了。 她跟在工作人员后面穿过长长的回廊,然后终于站在了舞台上,朝着导师团的方向深深鞠躬,却说不出话来。 旁边有场务上前来解释几句,国民制作人代表白阳举起麦克风问她,“是因为声带受伤唱不了歌是吗?” 许春秋点一点头。 他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可是在看到她的选曲以后又一下子来了兴趣,“你表演的曲目是《刀马旦》?” “开始你的表演吧。” 舞台灯光暗了又亮,琵琶和二胡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侵略性,你争我斗、交相辉映的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许春秋踩着前奏的鼓点,跟着第一句歌词一个甩头转过身来。 「耍花枪一个后空翻腰身跟着转马步扎的稳当」 「耍花枪比谁都漂亮接着唱一段虞姬和霸王」 一个眼神撇过来,浮光掠影、金戈铁马,提刀骑马的巾帼英雄的形象跃然眼前。 如果不是这副身体因为落水的原因尚且虚弱,加之许春秋尚且还不大适应,她甚至还可以像上辈子一样干脆利落的来一个实打实的后空翻。 「耍花枪舞台的戏班二胡拉的响观众用力鼓掌」 「耍花枪比谁都漂亮刀马旦身段演出风靡全场」 她只披了件红色的外袍,内搭的衣服只是普普通通的吊带搭牛仔短裙,红袍加身,竟然有了几分浓妆艳抹的刀马旦的神韵。 导师席上的白阳就立刻坐直了身子,他转头和舞蹈导师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的达成了共识,这孩子有点东西。 戏曲班子大多是以昆曲打底子的,许春秋当年一曲《牡丹亭》唱红,自当也是更擅长昆曲,可是她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名角儿,碰上京腔的刀马旦竟然一点也不见逊色。 来到这里不过一周的时间,许春秋没有时间从头去学女团舞,于是只能扬长避短,挑了这么一首取巧的曲目,毕竟唱过《刀马旦》的人不少,她却曾经是真的刀马旦。 一曲舞毕,台上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愕然。 过了好一阵子,白阳才带头开始鼓掌起来,一时之间掌声雷动,整个金字塔上山呼海啸一般的重新热闹了起来。 “真的假的,她不是个废物吗?” “这和华娱之前公开的练习室视频一点都不一样啊!怎么参加选秀还带扮猪吃老虎的啊?” 林芊芊脸色阴沉得有些难看,她明明记得这个许春秋完全就是靠刷脸进的公司,在华娱完完全全就是个吊车尾,怎么现在跳舞这么好? 导师们也接连赞叹起来,白阳率先第一个夸了起来,“非常惊艳,我非常喜欢你站在舞台上的那个范儿。”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学过戏吧?” 许春秋开不了口,于是只是点头。 舞蹈导师也接过话头,“虽然不是典型的女团舞,但是能看得出来你的下盘很稳,基本功很扎实。” 几位导师交头接耳,有时点头有时摇头,看起来非常认真。 “如果仅仅针对这段舞蹈的话,我愿意给你a等级。” 白阳的话锋一转,许春秋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 “我们没有办法给一个没法开口唱歌的练习生其他的等级。” “所以很抱歉,f等级。” 许春秋知道他说得在理。偶像就是要能唱能跳,只会跳不会唱那是伴舞。开不了嗓的伶人永远都成不了角儿,戏台子上是这个道理,换到了这个舞台上也是同样的。 她坦然的低头鞠躬,接受了这个等级。 白阳看到她不骄不躁,也不挫败不气馁,对于她的印象便又提高了几分,“期待你在下一轮考核中带给我们更惊艳的表演。” 许春秋再一次鞠躬致谢,然后离开了舞台。 她在后台贴好了等级,大大的“f”在名字和公司旁边,显得格外扎眼。 不过她并不觉得丢人,而是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若有所思。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两天,她的嗓子差不多就能恢复了。 应该正好能赶得上下一轮考核。 …… “下一个上场的是,芒果传媒练习生。” 许春秋眯着眼睛看场上,发现之前在场外对自己出言不逊的林芊芊赫然在列。 坐在自己周围的练习生看到林芊芊上场,禁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诶我知道那个林芊芊诶!” “她唱功很好,而且素人时期就在网络上发翻唱了,她的戏腔很绝!” “我朋友和她是一个公司的,听说她今天的表演也加了一小段戏腔诶!” 戏腔? 许春秋不觉来了兴趣,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期待起了林芊芊的戏腔来。 这段戏腔被编排在曲子的中后段,在整体旋律被烘托上高潮的节点上爆发出来。 金字塔上的练习生们被她的这一段戏腔的高音镇住了,她们不大懂戏腔,只觉得林芊芊的这一段很厉害,不明觉厉。 许春秋却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 这是戏腔? 逗我? 她站在舞台中心,和她同组上场的练习生们在这一段旋律充当伴舞,把她给烘托出来,林芊芊舌头下压,闭上眼睛,唱出来的却只是一段声音压细了以后的伪戏腔。 而就是这么一段伪戏腔竟然还赚得了台下的满堂叫好? 许春秋不由自主的做出了个困惑的表情。 而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脚下的一个摄像头缓缓地朝她的方向转了过来,将她的表情尽收其中。 林芊芊最终拿到的是b等级,在她之后又接连有好几组登上舞台。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练习生的初评级表演终于结束。 “各位练习生已经得到了我们初步评定的等级。但是不要高兴得太早,也不要灰心丧气。三天以后,我们会进行等级再评定。” 练习生们好不容易松下来的神经因为白阳的这样一句话,又再一次紧张了起来。 初评级的等级拿到手里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首亮相舞台之后她们需要在三天之内学会唱跳《国民偶像》的同名主题曲。 “祝大家好运。” 第四章 舞蹈 许春秋刚刚从选管姐姐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就被告知节目组要录制练习生们入住宿舍的画面,暂时还不能休息。 雪上加霜的是,她们的第一次统一舞蹈培训就在当天下午两点。 练习生们顺着寝室门口贴好的名字找到自己的房间,草草的套上了节目组统一配给的运动衫,从a等级到f等级颜色各异。 许春秋是f等级,不起眼的灰色。 大型生存类选秀综艺《国民偶像》,就此,才正式拉开帷幕。 …… 不知道为什么,选秀节目的制作组好像总是觉得,女团节目一定要有冲突、内部成员勾心斗角得像是一部宫斗戏一样,观众才会喜欢。 《国民偶像》的节目组更是贯彻了这个原则,即便是关系融洽都能给剪出来点硝烟味儿来,更何况第一期的素材里明显针锋相对的许春秋和林芊芊呢? 正式揭幕播出之前,制作组率先放出一段预告片来。 前半段是林芊芊的戏腔,在频繁切了几个其他选手和导师被惊艳了的镜头以后,落在了许春秋的脸上。 许春秋的疑惑的表情精准的传达出了她想要表达的信息:卧槽这也叫戏腔,你怕不是在逗我? 而网络上的粉丝、路人、吃瓜群众却因为她的一个表情,各种言论交杂在一起,接连被引爆。 “???” “她做出来这么一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啊?” “瞧不起我们芊芊还是怎么着?” “哇硝烟味儿这么重吗?国产女团简直比宫斗剧还精彩!” “有一说一,林芊芊这段唱得乍一看好像很牛逼的样子,实际上也就是那样,懂点音乐的人都知道。” “我朋友说了,那不叫戏腔,充其量也就是个伪戏腔。虽然许春秋的表情确实狂了点,但是林芊芊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来来来,放一段林芊芊和许春秋的练习室直拍,大家都长眼睛了,孰高孰低就不用我说了吧?” “……” 气急败坏的林芊芊粉丝在扒许春秋的时候竟然找到了点意外之喜。 华娱传媒会定期把练习生的月考核视频发在网络上公开给大家看,而林芊芊原来还在华娱的时候,居然和许春秋同框跳过一首练习曲。 当然,这个许春秋,是唱跳俱废的那个。 “就这?就这?” “许春秋自己的实力差成这个德行还好意思嘲讽别人?” “唱歌走调,跳舞才不上节拍,就这样的还来参加女团选秀?” “我都看到路透图了,人家林芊芊的等级评定是b,许春秋一个f,居然还嘲讽人家的初舞台,谁给她的勇气?” “……” 对于网络上的这些风言风语,许春秋此时还尚且一概不知。 与此同时,录制园区内,练习生们按照指定的时间来到室内运动场里。 第一次集中舞蹈培训在第二天下午就正式开始了。 整整一百个女孩统一在运动场上,最前面的高台子上由舞蹈导师示范动作。 练习生们按照等级站好,许春秋所在的f级远远的站在最后一排,灰扑扑的簇拥成一团。 同样在一处学,练习生们的进度差异却不容小视。a等级的练习生站的靠前,基础也好,基本上看个两三遍也就跟下来了,而到了站在最后面的f等级则是相当吃力,好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练习生学着学着,心态就崩了。 许春秋立刻意识到自己身上存在的问题了。 《国民偶像》选的是女团,而不是唱戏的。 她太拘泥于原来的自己了。 许春秋是戏班子里带出来的童子功,优点是下盘稳,重心扎得结实,可是梨园行的功夫和现在她们学的这种女团舞到底也还是两个舞种,基本功更是全都仰仗着花瓶爱豆许春秋的那点四舍五入约等于没有的那点基础,要不了多久她就感觉到吃力了起来。 尽管初舞台的舞蹈表现惊艳,可是她学起舞蹈来,和其他的f等级的练习生在进度上竟然没有多少分别。 大概是意识到了台下鸿沟一样的进度差异,舞蹈导师只是教了整首歌里最简单也是最有记忆点的副歌部分,就暂告一段落,让练习生们自己消化了。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f等级练习生的平均学习进度四舍五入还在起跑线上。舞种不同,上辈子在戏台子上的丰富经历并没有使许春秋在这一方面领先别人多少。 可她是要强的性子,什么时候甘心这样落在别人后头过。 主题曲考核的时间限制在三天之内,这期间还要应付节目组各种出其不意的冒出来的采访,实际上准备的时间寥寥无几。 女团舞这东西它说难也难,对于毫无基础的许春秋来说,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是它再难又岂能难过她小时候在梨园行里学的基本功? 戏曲讲究唱、念、做、打,许春秋五岁就因为家里养不起,给卖进了梨园行。三教九流,戏子是最末一等,师父教起来也就不讲究,童子功练起来枯燥乏味,白天就拿砖头压软开,夜里同门的几十个孩子挤在同一张铺子上。 那样的日子许春秋都熬过来了,女团舞再难,难不成还能难过空翻? 练不完就不吃饭,不睡觉,一直到会了为止。 节目组当然也没有指望靠舞蹈导师一个人教整整一百号人。 练习生鱼贯而出的从体育场离开,各自进了对应等级的舞蹈练习室。针对不同等级的舞蹈基础,节目组分派了外面工作室请来的舞蹈老师进行分等级教学。 而f等级的老师深知这个等级的练习生们大多是没有舞蹈基础的,因此她是从基本功开始教起的。 许春秋当天晚上就死磕在了练习室里,练得训练室里的一整面镜子上覆盖的都是水雾,节目组统一配的运动衫湿了个彻底。 她记动作其实不慢,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是什么动作,上辈子师傅教动作才看个一两遍就能做得半点不差,就是肢体笨重的跟不上。 第五章 再评定 清晨六点,当f级的第一个来到教室的练习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单曲循环的放着主题曲的音乐。许春秋正蜷缩着身子,迷迷糊糊的从练习室的地上爬起来。昨天晚上她一口气直接练到了凌晨四点半,实在是撑不住了,这才直接躺在地板上囫囵的睡了一觉。 “你昨天晚上一直在这里?” 她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无意识的说道,“昨天太晚了,没回去。” 练习生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天籁。 这是什么神仙吻过的嗓子啊 她试探地问了一句,“你、你嗓子好了?” 许春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嘴角轻轻浅浅的抿出一个笑来。 和上辈子一样,她有一把好嗓子。 想当初她在玉华班的时候,师父用三个字来形容她的声音,玉生烟,同时兼具玉的温润与烟的渺远,蓝田日暖玉生烟,是难觅的旷世奇珍。 这样特别的声音,如果不是因为之前许春秋的唱功着实是不堪入耳,恐怕早就一炮而红了。 …… 第二天早晨八点,f级的第一节课就是舞蹈导师的课。 导师课是要录下来做素材的,一大早工作人员就在f级的教室里架好了机器。 “动作都该记住了吧,”舞蹈导师面容凝重地抱臂站在所有人面前,沉声说道,“先合上音乐跳一遍我看看。” f等级的大多数练习生都蔫了,她们像是一群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畏首畏脑的埋下了头。 时间有限,她们根本记没来得及记住动作。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起来,不知不觉第一排竟然只剩下了许春秋一个人。 而神奇的是,她居然把动作都记下来了,虽然还有生涩的地方,但是基本上大体的框架都是对的。 舞蹈大多是相通的,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许春秋把调动自己的肢体,熟悉那些女团舞的基本动作了。她不仅仅能够从头到尾一个动作不落的做出来,而且无论是动作的准确性还是连贯性,都相当可观。 站在她身后的f级练习生们看到许春秋记住了动作,赶紧忙不迭的跟着抄起了作业来,这才没有太难堪。 ……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要过去,第三天晚上八点,等级再评定正式开始。 导师们围坐在会议桌前,对练习生们的视频测评做出最终评价。 许春秋走到了摄像机前,面对镜头深鞠一躬。 “我是华娱传媒的练习生许春秋,初评级等级是f,下面开始我的等级再评定。” 背景音乐响起,无论是幅度、力度还是卡点,许春秋都和最初被分到f等级的时候判若两人。她不光能够控制好舞蹈动作的细节,就连偏头的角度、面部的表情都好像早就已经设计好了一样精准漂亮。 “为什么这么好的苗子我们初评级的时候会给到f?”白阳不由自主的说道,他紧接着意识到,“这是不是那个声带受伤一直没有开口唱歌的那个孩子?” 前奏结束,许春秋开了口。 主歌气息充沛,音调没有半点颤抖,始终保持着清清透透的质感。到了副歌,她的发挥依旧稳定,甚至随着音调的逐渐走高渐入佳境,游刃有余。 别人的endingpose都是胸脯起伏,喘息微微、汗水淋漓的样子,可是许春秋却只是额角发间沁出了一点薄汗,气息稳定得好像是已经在舞台上摸爬滚打许久的老手一样。 “节目组这回简直就是挖到了宝藏啊!” “最有意思的是她那种范儿,就好像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我看她的资料显示,她就是个毫无舞台经验的练习生啊,也不知道是在哪里磨练出来的这样的能力。” “我认为她的等级已经没有什么异议了。”白阳拿起等级再评定的印章,在许春秋的测评单上盖了一个大大的“a”。 …… 周六傍晚,《国民偶像》节目组放出了全部一百名选手的定妆照。 彼时评论区尚且还是一片腥风血雨。 “哇路人感叹一句,第二排最中间的那个叫许春秋的小姐姐也太好看了吧!” 紧接着下面就是一大片回怼。 “好看有什么用,自己没有实力,就知道嘲讽别人。” “真是技能点全都点偏了吧,全都点在嘲讽上了,预告里的那个表情,你品,你细品!” “附上一个许春秋和林芊芊的练习室直拍对比,来看看我们人美歌甜的大美女林芊芊吧,实力大vocal而且还会戏腔!” “……”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国民偶像》的第一期节目播出了。 与此同时放出来的还有一百名练习生的等级再评定视频。 “???” “这就是你们说的没实力?” “你们管这个叫没实力?” 许春秋的这一段等级测评视频,在整个《国民偶像》里,综合实力绝对排的上是前列。唱功稳定,舞蹈准确,从始至终带着自己的个人风格,而又不与歌曲本身的风格像冲突,一看就是a的水准。 而林芊芊和她一比,一下子就逊色了不少,唱功单薄了不止一星半点,最重要的是整体给人的感觉,如果把两个人的直拍放在一起来看,林芊芊一下子就成了她的陪衬了。 再加上第一期的正片播出,路人粉的评论风向急转之上—— “圈粉了圈粉了!” “哇这个《刀马旦》,帅炸了!” “谁说她没有实力啊,她这个重心这个功底,一看就是从小学舞啊!” “原来她初评级拿到f是因为嗓子受伤了啊!” “况且林芊芊确实是这么一看就没有那么惊艳了,拿出来炫耀的戏腔也不是真正的戏曲唱腔,就是挤着嗓子唱得伪戏腔而已。” “……” 许春秋以不可抑制的态势吸到了一大波死忠粉,并且这些粉丝不遗余力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手就是一个等级再评定直拍对比甩给了林芊芊的粉丝。 “来来来,你们不是爱对比吗,我们把等级再评定的直拍放在一起对比一下啊!” 第六章 陆修 林芊芊和许春秋的这场粉丝撕逼相当出圈,直接就把《国民偶像》的热度给带了起来。 总导演原本还盘算着后面怎么安排许春秋的镜头呢,正好主题曲的c位还没有定下,许春秋的身上天然自带着废柴逆袭的剧本,好好宣传一波又是一个爆点。 谁知这个时候却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吴导,你们节目组是不是有个选手叫许春秋啊?” 总导演刚刚答应一声,谁知对方紧接着下一句就说道,“这位选手和我太太有些过节,你看能不能尽早把她给淘汰掉啊?” “还有我们公司的练习生秦梦,也麻烦您多关照一下。” 来电话的是《国民偶像》最大的投资方千禧娱乐,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是什么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了,千禧想要他们把主题曲的c位给自己公司旗下的练习生秦梦。 总导演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许春秋一个被封闭在公司里做练习生的小姑娘,是怎么样得罪这位千禧老总的太太的。 却不知道许春秋被推下泳池,以至于呛水伤到声带,正是这位太太的手笔。 …… 清晨七点半,陆修猛地睁开眼睛。 又是这个梦。 自从上次把那个小艺人从水里救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近来几天有的时候会梦到同样的场景,好几次了。 梦里他坐在某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的二楼,装潢很讲究,梨花木雕的阑干带着几分旧时代的味道。他低头看自己,发现手指上套了三五枚戒指,西服的内袋里揣了把枪。周围侍立的人有的穿马褂,有的穿西服,还有的穿军装。 这是一个混沌的时代,陆修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越过阑干往下看,戏台子高高的耸在正中间,台两侧的照明灯亮着,朦朦胧胧的一点光,台上的人咿咿呀呀的唱着,拖着他听不懂的腔调,唱这些他听不懂的词。 他看得无聊了,于是就着桌上的果盘噼里啪啦的嗑起了瓜子。中国的戏院和西方的歌剧厅约摸就差别在这里,台上唱着、吼着、翻着跟头,台下该吃吃该聊聊,看客们爱穿什么穿什么,没有那些个一板一眼的规矩。 没过多一会儿,楼下的座儿的声音渐渐的静下来,角儿出来了。 曼妙的身姿,娉娉婷婷,是个艳而不俗、珠光宝翠的漂亮角色。 还不等她开口,台下座儿们已经吆喝了起来,四面八方的有人往上扔银洋和珠宝。 陆修探出半个身子往台上看,却只见那伶人脸上模模糊糊的一片,他看得见她头上沉甸甸的点翠头面,珍珠、宝石、黄金累丝镶嵌在一起,可是他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 接着,他不受控制的褪下一枚赤金玛瑙戒指,然后朝着台上用力一抛。 再接着他就醒了,醒在一张kingsize的大床上,翻个身便能看到阳光明媚的落地窗,窗外一眼望去看不到别的其他建筑,很多人拼搏一辈子为的就是住进这片别墅区。 这是他的家。 他很快整顿好情绪,让自己从那个梦里抽身而出,然后活动着脖子走进淋浴间。 九点半,他从华融的地下车库跨出来,进到了这座位于金融街腹地的顶级金融公司。 他一出电梯,很快就有挂着工作牌的女员工殷勤的上前问候,“小陆总好。” 秘书楚门自觉的跟在了他身后,开始汇报他当天的安排。 陆修在华娱传媒是当之无愧的陆总,但是在华融金融却要在前面添一个“小”字。 原因无他,华娱传媒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而华融,华融国际金融股份有限公司,则是从他爹陆宗儒手里继承下来的。 陆修进了办公室,楚门的话终于暂告一段落,“除此之外,老陆总那边有一个未接电话,说是让您抽空回拨一下。” 陆修拧着眉头接过手机,只听陆宗儒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 “你外头的那个小破娱乐公司什么时候断了啊?” 他指的是华娱传媒。 陆修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跟他老子顶撞。 “你差不多得了啊,像什么话。” “我有我自己的生意。” “不就是个小作坊吗,”陆宗儒不以为意,“你不愿意断也不是不行,至少你先把婚结了,把你自己定下来也行啊。” 陆修刚要开口,只听电话另一头换了一个女声,是他妈,沈琼瑶女士。 “老苏家的那个闺女儿,叫苏珊,我都替你和人家约好了,就在你们公司边上那家。” “妈……” “你好说歹说也去见一见,平白无故的晾着人家多不合适啊。” “……” 陆修叹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算了,无论如何他也要去见上人家一面,至少要和人家说清楚,别白白的耽误了人家。 他从办公室抽屉的最底层抽出来一瓶压箱底的香水,香奈儿的蔚蓝,浓郁风骚的男香,喷在耳侧他自己都觉得油腻。 接着他打开知乎在上面溜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主意。 陆修特意掐着点,迟到了十五分钟推开了沈琼瑶女士给他预约的那家茶餐厅,果不其然窗边坐着个年轻的姑娘,小西装、尖头鞋,半长的锁骨发勉强扎了个短短的马尾,不像个名媛,倒像是个飒爽利落的女金领。 陆修走近了,听见苏珊正在给她的小姐妹发微信语音。 “我就不明白了我妈干嘛非得让我结婚呢?这孙子都迟到十五分钟了!” “我跟你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诶不聊了啊,我妈给我找的那个大猪蹄子来了……” 陆续憋着笑落座,苏珊差点没让他身上喷的那股香奈儿蔚蓝的味道熏得背过身去,好在名媛到底也是名媛,涵养摆在那里,于是只是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怎么称呼?” “陆修,做金融的。” 华融金融的资产管理部总裁,这是陆修在华融的挂职。 “我记得您还搞点娱乐产业?”苏珊带着攻击性的刺了一句。 陆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回味了一下刚刚在知乎上看到的直男癌经典语录,然后开了口。 第七章 大猪蹄子 “苏小姐人真漂亮,今年多大了?” 陆修想方设法的露出了一个这辈子有生以来最油腻的笑来,然后稳准狠的踩了这位未婚女士的死穴。 苏珊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 陆修决定再接再厉。 “苏小姐是独生女吗?” 她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先点菜吧。” 陆修抬手把服务生招来,一边点菜一边随口说道,“苏小姐做菜怎么样啊,我可不大会做家务。” 他问都没问苏珊一句就武断的自己点了菜,抬眼看了她一眼。 还没走? 苏珊重新从包里摸出手机来,低头打起了字,陆修猜测她八成是在和她的小姐妹吐槽自己这个直男癌晚期的大猪蹄子。 可以说是相当有涵养了。 陆修决定抛出究极一问,再添最后一把火。 “孩子呢,我看最好还是要两个,一男一女,诶你父母身体怎么样,能不能帮忙带孩子?” 陆修这边渣男语录正背得滚瓜烂熟,只听隔着一扇屏风,隔壁桌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千禧娱乐陈总的太太,那个不由分说就闯进宴会,把许春秋推下泳池的女人。 “那个小婊砸也忒不要脸,年纪轻轻的,就知道往我们老陈的床上爬!” “哟哟哟就她那点邪门歪道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我一进去就知道那丫头安的什么心,可不是,直接就给推泳池里去了。” 一直到这时,陆修才意识到,隔壁桌这位陈太太编排的正是他华娱传媒旗下的艺人许春秋。 他当即就没有了和苏珊继续飙演技的心思。 “我丁克,不打算要孩子。”她冷淡的说。 陆修一门心思的听着墙角,苏珊也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心思,只是低头打字和小姐妹吐槽着,两个人不尴不尬的坐在那里,各自的心思都不在这场相亲上。 茶餐厅的冷气开得有点重,苏珊坐得离空调口近,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陆修被分散了心思,下意识的就暴露了他本来的涵养。 “您好,”他招手叫服务生,“麻烦给这位小姐拿一条毯子可以吗,空调温度有点太低了。” 苏珊挑了挑眉,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陆修正在听壁脚,不禁乐了,也跟着竖着耳朵听了起来。 “你放心,那个小贱货我让老陈自己解决了!” “让她狐媚子勾搭我们家老陈!” 陆修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了,他黑脸的样子可比他故作油腻的笑着的样子好看八百倍,再加上之前陆修替她要毯子的行为,苏珊对面前的这个做作的伪直男癌有了点改观。 她抖开毯子盖在自己的大腿上,八卦兮兮的问陆修,“你认识?” 陆修没吭气儿,只是点了点头。 “害,能怎么解决啊,她不是去那个什么《国民偶像》吗,我让老陈跟节目组打了招呼,准保把她的部分剪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惹到姑奶奶这里来,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只听哗啦一声,隔壁桌的那位太太起身走了,苏珊拉回视线来,只见陆修轻轻的嗤笑了一声,“我们家的艺人也敢动?” 苏珊听明白了原委,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大猪蹄子护短的样子有点帅。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小姐妹给她回消息了。 “不是吧,你说的那个死直男癌是华融的小陆总?不应该啊!” “虽然他确实是不务正业的在外面倒腾娱乐公司不假,但是听说人特别绅士,酒会上他们家艺人被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女人扔下泳池,他整张脸当场就绿了,二话不说就跳下水救人!” “你知道他当时那一身行头多少钱吗,都是不能水洗的衣服,这么纵身一跃就是十好几万啊。” 合着这大猪蹄子之前都是装的? 苏珊气不打一处来,却听见陆修突然说道,“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我可能要打个电话。” 她头都不抬,“没事儿你就在这里打吧,不用回避。” “楚门,替我做件事。”陆修的声音中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沉稳,可是四平八稳之下又带着一股狼一样的狠劲儿,“给我断了千禧娱乐的资金链,想办法找个对冲基金做空了,给他们找找麻烦,别一天到晚老盯着别人家艺人找不痛快。” 有、有点帅是怎么回事? “抱歉,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陆修率先拎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我看我们两个也不大合适。” 他微微低头表示歉意,然后一阵风似的走了。 …… 为了等级再评定苦练三天的练习生们经过短暂的休整后,又一次回到了体育场内,就像第一次统一舞蹈训练的时候一样,按照等级的次序站好。只是此时此刻,她们的等级已经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动。 毋庸置疑,这一回许春秋的身上贴着a级的标识,泰然自若的站在第一排。 “等级再评定调整结束,重新产生的六名a级练习生将全部成为主题曲c位组的候补。” 白阳话音未落,她们面前的大屏幕上已经出现了她们的等级再评定视频测评。 “主题曲c位将由练习生们不记名投票产生,除a级以外的九十四名练习生,请为你们心中的c位投出宝贵的一票。” 练习生们根据摄制组的指示,写下自己认定的c位人选的名字,然后依次投进投票箱,却不知道这个c位的人选实际上和她们投给谁没有太大的关系。 总导演把选管收上来的票归在一旁,看都不看一眼。 为了播出的节目效果,这里应当安排一场battle,最好双方都是高热度的选手,这样才能炒出火花来。 千禧娱乐那边已经内定了一个秦梦了,那么另外一方…… 总导演思来想去也没有舍得放弃许春秋身上带着的那点热度,他下定了决心,通过工作人员把意思传达了出去。 练习生们盘腿坐在体育场的地上,静静地等待着结果。 “现在宣布c位候补人选。” 半个小时后,白阳再一次走上台来,“请念到名字的两名练习生到前面来。” 第八章 主题曲 “千禧娱乐,秦梦练习生。” “华娱传媒,许春秋练习生。” 许春秋和秦梦从a级的练习生行列中站起来。 尽管c位这个叫法对于许春秋来说尚且还有点陌生,但是无论多少年过去,舞台上最中心的那个位置总是最容易被人看到的。 “主题曲对节目的热度影响很大,c位的人选实在是需要慎重。因此节目组决定录制两个版本,最终的c位人选将在这两名练习生的battle之中产生。” 场上的练习生们一片哗然,节目组却没有留给她们太多的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三天之后,主题曲mv录制正式开始。 总导演正站在c位专属的升降台上挥斥方遒。摄像老师正在调整机位,练习生们由工作人员带着,各自站到了指定的位置上。 因为不用走位,练习生们确定了位置,彩排就直接开始了。 “c位先给秦梦,我们录一遍试试。”导演把一小沓纸卷成话筒状对在嘴上说道。 尽管是千禧娱乐塞进来的c位,可是秦梦训练了三五年的时间,无论是唱功、舞蹈,还是表现力,实际上都是不差的,再加上她很会找镜头,实际上是可以压得住这个c位的。 就是油腻了点。 “秦梦不用这么频繁的wink,有点太满了。” 几乎是每一次被摄像机扫过的时候,秦梦都会挤眉弄眼的wink一番,倒不是不好看,只是多多少少显得小家子气了点。 “各部门辛苦一下,许春秋和秦梦交换位置,我们再来一遍。” 秦梦迟疑了一下,好像对这个结果有些吃惊,她慢慢地退到了第二排,让出c位。 许春秋站在金字塔形状的舞台的塔尖上,前面再无他人背影,视野豁然开阔。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站在戏台子的正中央,台下是座儿们沸反盈天的叫好声,足下是四面八方的被扔上台来的银洋与珠宝,她满头珠翠,眼窝揉了浓墨重彩的一抹红,一个漂亮的卧鱼亮相。 她太懂得如何去掌控舞台了,那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是她辗转到了几十年后的今天,也仍然忘不掉的东西。 想当初许春秋红遍九城不是没有道理的,主题曲音乐响起,她像是一瞬间觉醒了一样,眼中流光溢彩,亮得吓人。如果说她站在第二排的时候还顾及着舞台效果,有所收敛的话,现在她站在最前面,终于可以肆意张扬的散发她的魅力。 台下导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直勾勾的盯着金字塔的塔尖位置。 如果是她的话,这节目大概率会爆。 许春秋其实并不大会找镜头,在她的演艺生涯里,镜头这个东西是到了现在的这个世界才新接触的新物件。可是这并不影响她的舞台效果,因为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是美的。 一番比较之下,秦梦之前的表现就显得黯然失色了些。 做作、油腻、机械化,就像是工厂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那种同质化严重的产品,反观许春秋一泓清水似的眼睛,像是一汪深潭一样,让人不由自主的沉溺了下去。 如果不是看到了许春秋能做到怎样的程度,秦梦其实也是可以接受的,总导演想。 可是现在他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是方才许春秋令人谓为惊叹的表现力,另一边则是千禧娱乐和它背后雄厚的资本。 怎么办? “陈总那边,真的没办法打商量吗?” 总导演低声和身边的人商量了起来。 “吴导,华娱那边追加注资了!” “而且千禧……” 总导演眉头一皱,发觉事情不简单,“千禧怎么了?” “您看!” 助理递过来手机,总导演低头一看,发现千禧的股价居然暴跌了十多个百分点,参照相关的资讯来看,应该是被人给做空了,现在股价暴跌,管理层焦头烂额,内部管理一团乱麻,根本无暇顾及《国民偶像》这边的c位究竟有没有搞定。 总导演乐了,这下子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二话不说就拎着扩音喇叭扬声说道,“ok咱们主题曲的c位就定许春秋了啊。” “回去好好调整状态,咱们时间紧张,晚上就正式录制了。” …… 主题曲的公开把节目的热度推向了一个高潮。 亮闪闪的彩带条从天而降,把女孩们的定格特写衬得又仙又美,许春秋的c位升降台此时已经升到了最高点,特写镜头辗转几个练习生,最终定格在了许春秋的脸上。 多少人在屏幕前看呆了眼,纷纷截下动图永久珍藏,《国民偶像》毫不意外的因为这段主题曲视频爆了,#国民偶像主题曲#、#主题曲许春秋#之类的词条赫然挂在热搜上。 而与此同时,千禧娱乐内部则是显得不那么愉快了。 陈太太气势汹汹的冲进公司来,拎着陈总的领子要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姓陈的你什么意思,你不但没把她搞下去,你还把c位给了那个小贱人!” “说,你是不是和那个小狐狸精有一腿!” 陈总早就被手底下的一笔糊涂账搞得头晕脑胀,哪里还应付得来自己家黄脸婆不由分说的一通指摘,当场一个耳刮子就上去了。 鸡飞狗跳,活脱脱的一场闹剧。 另一边,苏珊打开微信,发现小姐妹连发了好几张许春秋的动图给她,朋友圈里还疯狂吹捧起来,“我的天这才是国产女爱豆应该有的样子啊,饭内娱的终于有扬眉吐气的一天了!” 苏珊低头存下了许春秋的动图,心说,这就是那天陆修说的那个艺人? 她左看右看,觉得这个姑娘确实是挺好看的,于是右键保存了下来。 这时手机里进了一个电话,苏珊看了一看备注,随即接起来说道,“喂,妈?” “上回你见的那个陆先生怎么样,有没有继续接触下去的想法?” “我……” “你不能老这样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跟你说……” “那就……再见一面吧。” 言语比思考快一步从嘴边滑出,苏珊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 第九章 小组对决(一) 第二次和苏珊见面还是约在同一家茶餐厅。 陆修眼看着上回那套没把姑娘恶心走,于是干脆也不装了,决定这回敞敞亮亮的把话说明白。 这一次换成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苏珊。 透过大扇的落地窗,他看到外面的巨幅投屏广告上正在放《国民偶像》的主题曲视频,许春秋的一个面部大特写出现在了屏幕上,珠光眼影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在她的羽睫下一闪一闪的,好像眨一下就要掉下来一把星星。她清亮的眼睛坚定地看向镜头,就好像隔着屏幕一下子看进了观众心里。 谁能不心动呢。 陆修一时间竟然难以把她和酒会上他救回来的那个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是落汤鸡一样的姑娘联系在一起。 “不好意思,久等了。” 苏珊把扎起来的利落马尾放了下来,尖头的高跟鞋换成了圆头,颈侧腕边喷了浓郁的香,是娇兰的小黑裙。 “苏小姐好,”陆修起身替她拉开了椅子。 苏珊发现上回香奈儿蔚蓝的油腻味道没有了,只有一阵须后水留下的清爽的柑橘香。 再一次落座以后,苏珊发现陆修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的扫着窗外,她顺着往外看过去,看到了许春秋明眸善睐的一张脸。 苏珊收回视线,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上一次陆先生的那些话,是有意的吧?” 都是明白人,陆修也不和她装傻,直戳了当的颔首,“抱歉。” “我不介意这个,”苏珊说着,从手包里抽出两张票拍在桌子上,然后继续道,“因为我对你有兴趣,所以愿意和你继续接触下去,不管你是不是真心诚意的来和我见面。” 投其所好,得制其命。 苏珊把那两张票推向他,陆修低头一看,发现是《国民偶像》第一轮竞演的公演门票,两张连号的svip席。 “我和我的家庭,会是最适合你的结婚对象。” 陆修笑了,不动声色的把那两张票推了回去,然后波澜不惊的开了口,“不好意思苏小姐,我暂时还没有出卖自己的婚姻的需求。” “那么陆先生是真爱至上主义了?”苏珊像是听见了什么罕见的事情一样,在“真爱”两个字上咬得格外吃重。 陆修莞尔,“当然你也可以这样认为。” “陆先生是要拒绝我了?” “抱歉,”陆修招手结账,“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有车。” 苏珊一甩头发,银行家的女儿拿得起放得下,尽管被拒绝了面上也看不到失望,仿佛只是竞标会上输掉了一件竞品一样。 她干脆利落的把原本留给自己的那张票撕掉,然后把仅剩的一张svip票又一次推给陆修,“这个位置的票挺难买的,就当是给您的回礼了,我们好聚好散。” 她拎包转身,踩着高跟鞋走得潇洒,俨然还是那个一口一个“大猪蹄子”的和小姐妹调侃的富家千金。 陆修捏着那张票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进了西装内袋里。 1排1号座,确实不大好买。 …… 《国民偶像》这一边的节目放送不等人,当天下午所有练习生就被聚集在报告厅里按照等级就坐,巨大的屏幕上出现了练习生们第一轮竞演的题目—— 小组对决。 国民制作人代表白阳手持手卡站在台子上,简单问候练习生们,便开始了流程的讲解。 一百名练习生将被分为十二组进行两两配对对决,获胜组全员奖励五万票的额外加票。 “现在公布六首评价曲目——” 随着极具冲击力的音效,屏幕上打出了歌名,白阳解释说明道:“备选的曲目分为六种曲风,分别是kpop、抒情、舞曲、摇滚、说唱以及中国风。” 话音未落,练习生们已经七嘴八舌的讨论开了—— “少女时代的《再次重逢的世界》?我的初心啊!” “张韶涵的《欧若拉》吗,这个选曲我可以了,我又可以了!” “抒情居然是《大鱼》,绝了!” “都是耳熟能详的曲子诶!” “也不全是吧,中国风的那首《赤伶》我就没听说过,是网络歌曲吗?” “……” 可是这些歌许春秋一首都没有听过。 “等级再评定获得a级的六名练习生请向前一步,你们将作为小组c位,享有优先选歌的权利。” 眼看着与她同列的几名练习生想都不想就已经果断的做出了选择,俨然一副熟稔的样子,许春秋只能在毫无概念的情况下盲选一气。 “许春秋练习生,请做出你的选择。” 大概是因为上辈子是做伶人的吧,许春秋看到“伶”那个字,就停住了脚步。 就它了。 “我选择《赤伶》。” a级率先选完了曲子以后,许春秋紧接着就听到b级的林芊芊和她选择了同一首曲子,不过不是同一组,而是和她对垒的另外一组。 而除了林芊芊以外,选到这首歌的练习生们大多垂头丧脸的,基本上都是等级偏低,到了最后实在是没得选才迫不得已的归到这一组来的。 旁边组的林芊芊夸夸其谈的和她的组员们大放厥词,只言片语之中,许春秋得知了这首歌不光相对小众,而且副歌段落完完全全都是戏腔,音域广、转音难,唱起来相当困难。 许春秋知道自己选对了。 “竞演的评价将完全由国民制作人做出,这是你们第一个有观众的舞台。” 白阳举着麦克风说着,练习生们听到了以后几人欢喜几人愁。 观众现场评价意味着没有失误的机会,但是同时也是绝佳的圈粉机会。 在场的练习生不乏曾经在海外练习的,听到这个消息不禁亢奋了起来。而实力欠佳的练习生却不禁暗自懊恼了起来。这下完了,实力和经验哪个都和人家差着一大截。这哪里是上舞台啊,这上的简直就是绞刑台啊! “第一轮竞演以后将将进行第一次排名发表,晋级的名额只有五十个,只有一半的练习生能够存活下来。” 在练习生们一片不可置信的声音中,白阳说道。 “祝你们好运。” 第十章 小组对决(二) 《赤伶》组分为ab两组,许春秋所在的是b组。一首歌六个人分着唱,这样摊下来其实每个人没有几句话,再加上c位已经早早定下,分part其实算不上什么难事。 她们围坐成一圈,用节目组给的平板听过了旋律又看过了编舞视频之后,陷入了沉默。 副歌部分是大段的戏腔,而且音调高得吓人。 只听隔壁组林芊芊亮了一嗓子,谁知道唱了一半竟然破了音。 几个人面面相觑,纷纷对这块烫手山芋敬而远之。 戏腔这东西,唱好了是出彩,唱坏了就是出糗,谁都不敢把自己接下来的前途堵在这个上面。 更何况除了许春秋以外,其余的几名练习生的等级再评定成绩不是d级就是f级,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迫不得已了才来这一组的。 “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戏腔的这段就交给我唱吧。” 其余几人求之不得,连连点头,剩下的几个人三下五除二的把其余几个part瓜分干净,《赤伶》b组的位置担当就这样定了下来。 …… 留给她们消化歌曲的时间相当有限,第二天早晨八点,声乐导师的分组指导正式开始。《赤伶》的ab组选歌相同,因此一同接受指导。 “这首歌的戏腔部分相当吃重。” 声乐导师谭可卿抬眼在两组的队员配置上扫了一眼,然后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先听听高潮部分吧。” 许春秋和林芊芊闻声出列。 “先从a组开始吧。” 林芊芊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台下人走过……」 第一句词才唱了半句,谭可卿就拧着眉毛说,“key低了。” 她抬手在钢琴上给了个标准音,林芊芊这才再次开口。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 细声细气的伪戏腔。 许春秋这回长记性了,面色平静,波澜不惊。 谭可卿的眉头一皱起来就再也没舒展开,“你的发声位置不对,初评级的时候我就提到了,你的共鸣不行,发声的位置不对,音色干瘪不圆润,听上去格调有点低,怎么说呢,有点流里流气的。” “别压着嗓子,自然点。” 回应她的还是捏的做作得有点过分的小尖嗓。 几番调整也见不着效果,谭可卿只好对林芊芊说,“你先自己消化一下,我们听听下一组。” 许春秋对上谭可卿的眼神,轮到她了。 “初评级的时候我就开始期待你的声音了,等级再评定的时候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的气息很稳定,发声的位置控制的很好。” 许春秋客气的道谢。 “可以开始了。” 她垂下眼帘,再一次抬眼的时候眼神一下子就变了,水光潋滟的,像是要把人一下子就吸引进去。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 「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 「戏幕起、戏幕落,谁是客」 许春秋一开口,别说是对组的练习生了,就连与她同组的成员也都眼睛一亮,心下一下子有了底气一样。 那声音浑然天成,感觉不到任何矫饰,金玉相击似的通透,响彻云霄又迂回婉转,句句都是感情,声声都是故事。仿佛一时之间,她已经不是那个练习室里的偶像了,而是一个民国时期红遍满城的伶人。 她分明穿着宽宽松松的运动服,可是谭可卿却觉得她好像身披戏服,珠光宝翠的,俨然已经化作了戏中的人。 “漂亮,非常漂亮的声音!”谭可卿笃定地说,“你学过昆曲?” 何止昆曲。 不过许春秋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那么多。 “我简直都要以为秦淮河上的名伶从歌里走出来了。” 许春秋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句话某种意义上说得倒是也不错。 “但是有一点,”谭可卿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我说句话你别在意,我听你唱这段副歌,联想到的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秦淮河上的繁华风光。” 她猜得一点不错,许春秋生活的正是那个年代。 “可是这首歌想要表达的是‘国破山河在’,而不是‘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首曲子讲的是七七事变以后的中国。” “你这段唱得好,但是不像《赤伶》。” 七七事变? 许春秋懵了。 她生活在民国时期,对于在此之后的九十多年发生了什么,全然没有一点概念。她不知道抗战八年,不知道内战四年,不知道这期间的枪林弹雨与风雨飘摇,她对世界的认知仍然停留在许多年前的那个美好而短暂的混沌年代。 “我非常看好你,你的声音无可挑剔。” “所以我才更加希望你能够表现出这首歌应该有的样子,你可以做到更好。” …… 导师课结束了以后,许春秋就去找选管借了手机,有些笨拙的打字搜索着,补足了过去的这九十年来的风风雨雨,知悉了这首歌背后哀婉的故事。 第二天许春秋的眼睛一直都是红的,不知道是前一天晚上恶补历史熬红了眼睛,还是因为这其中的千百般艰苦引得她情之所系。 再一次上课的时候,谭可卿看到的是与前一天全然不同的许春秋。 《赤伶》这首歌讲的是民国时期的一个名叫裴晏之的伶人,在这个山河破碎的年代,日本人以全县百姓的性命威胁他登台唱一出戏以慰问士兵,若敢拒绝就立刻烧了一整座县城,所有人难逃一死。 裴晏之笑了笑,转身坐在梳妆台前描起了眉目。 谭可卿仿佛看到了家国破碎、山河飘零,方寸戏台上披红的伶人唱的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而台下坐的却是豺狼虎豹,恶鬼当道。 台上的戏还在唱着,整座戏楼却已经被泼洒了油,台上的“李香君”的《桃花扇》尾音刚落,大喝一声“点火”,等到敌人发觉时,炽热的火舌早就已经蔓延,一把火烧了个彻彻底底。 位卑未敢忘忧国,都道戏子无情,怎知戏子也有心。 绝了。 第十一章 小组对决(三) 《赤伶》组的服化道具特殊,一直到距离正式演出只剩下一天的时候,许春秋才看到自己的演出服。 这是她考虑到副歌的昆曲段落,特意找道具组要求的。 许春秋有底子,甩的是水袖,其他几个人基础弱一些,因此舞的是相对而言上手容易一些的绸扇,动作都是许春秋给设计的。水袖和绸扇一出,视觉上的冲击力绝对是不可小觑的筹码。 然而正当她们等候彩排的功夫,只听同组的练习生慌慌张张的凑过来,“a组她们怎么也用水袖啊?” 许春秋抬眼一看,只见林芊芊拖着水袖上了台,同样也是水袖和绸扇的组合。 若说是巧合,这未免也太巧了点。 紧接着音乐一起,林芊芊组的动作竟然和许春秋组如出一辙,简直像是照葫芦画瓢学出来的一样。 “她们怎么还抄袭啊,太过分了吧!” “抄别人的创意算什么!自己戏腔唱得不行,就知道剽窃别人的东西!” 许春秋一言不发的看了林芊芊一组的表演,笑了,“《霸王别姬》唱了多少年下来,同样的戏码,同样的动作,最终唱红的不也就那么几个。” 组员不明白怎么就突然扯到《霸王别姬》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上了。 却只见许春秋转头就去找服装老师,“劳驾您替我换一副长一点的水袖吧。” 水袖舞起来自然是越长越好看,长度摆在那里,自然镇得住人。可是水袖越长,也就越难驾驭,如果技巧不到家,非但出不来效果,出不去收不回的,反倒是成了累赘。 “行,”服装老师一点也不含糊,随口就问道,“现在你们俩的都是一米六的,你想加到多少?一米七?两米?” 通常水袖都是选用和身高等长的,许春秋和林芊芊两个人都不到一米七,因此服化组一开始给配的都是一米六的水袖,可就是这个长度,林芊芊甩起来还老容易拖地呢。 “四米。”许春秋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说什么?四米!”服装老师就像是没有听清楚一样,又重复着问道,“这手里面没点功夫可下不来啊,确定要四米?” 许春秋点头,“确定。” …… 《国民偶像》第一轮公演当天,苏珊在小姐妹的夺命连环call下终于接了电话,她手边正忙着,接起电话一点也不客气道,“喂?我这儿有点事,待会儿回给你。” “等等,你没去看公演?”对方敏锐的说道,“你俩黄了?” “黄了。” “票呢?” 苏珊“哦”了一声,然后轻描淡写的说,“一张给他了,一张撕了。” “哇你居然为了狗男人撕了我给你的svip票,你知道那个票多难买吗,有价无市诶……” “不说了,我这儿还忙呢,一会儿回给你啊。” 苏珊掐断了电话。 晚上八点,公演正式开场。 “大家好,我是国民制作人代表白阳,感谢大家前来现场观看《国民偶像》第一场公演。” 陆修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上,左右两边都是举着长枪短炮的站姐,只有他一个人突兀的坐在中间,两手空空。 他看到一组接一组的练习生们拘谨的登上舞台,灯光明明灭灭的亮起来又暗下去。周围的粉丝们尖叫着,站姐们疯狂的按动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 而他却在嘈杂的声响中无动于衷,不叫好也不拍照,只是礼节性的跟着鼓掌。 他眉头紧锁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你相信有前世今生一说吗? 陆修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直到近来时常涌现的那个梦。 他开始将信将疑了。 台上的人踩着细碎的步子,她唱过京戏,唱过昆腔,唱过黄梅,唱过花鼓;有时是虞姬,有时是丽娘,有时是崔莺莺,有时是杨玉环……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他分明听不懂那咿咿呀呀的戏文,可是却莫名其妙的知道那台子上站的是谁,是为何而喜,又是为何而悲。 台上的人扮做李香君的模样,一条清越动人的好嗓子,正捏着指头唱着《桃花扇》。 话音末了,她甩开水袖,素白的袖子很长很长,有三米、四米,或者是五米,他说不出。那哀婉的故事,那锁在眉间的心事,好似都躲在她的袖子里,一抛一声叹,一叹一人痴。 他好像是醒了,又好像并没有醒。 苏珊给的票就躺在他的西装口袋里,他原本打算避开的,好聚好散该是要断干净的,可是冥冥之中像是有一条引线一样,把他牵到了这里。 “接下来有请《赤伶》a组的练习生们为我们带来表演。” 白阳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陆修看到林芊芊甩着艳红的水袖站上舞台,掐着嗓子细声细气的唱到高潮,周围的人声沸腾着叫好,大抵是被那段所谓的戏腔唬住了吧,可是他却不由自主的锁进了眉头。 不过尔尔。 他的耳朵被梦里的戏养刁了,虽说听不懂戏文,可是却分得出优劣。 就这?这也叫戏腔? 副歌唱毕,林芊芊甩开水袖,不过一米七不到的长度,她却甩得像是两条不听话的布条一样,收也收不回,出也出不去,台上的人台下的人都跟着捏了一把汗,别说是美感了,反而成了累赘。 “林芊芊的戏腔可以啊!” “虽然水袖甩得不太ok,但是爱豆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相当不错了啊!” “都是唱跳偶像而已,难不成你还指望着人家和专业的戏曲演员那样啊!” “长脸,这段直拍到时候等到播出了以后肯定会爆!” “……” 许春秋在后台听着《赤伶》a组的表演,不禁摇了摇头,谭可卿说的那些点,林芊芊一项都没有改掉,发声的位置还是错的,伪戏腔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可是台下的观众们却好像是被她唬住了一样,就连身旁的队友都不由自主的抓住了她的袖角。 许春秋不禁笑了一下,错把鱼目当珍珠。 第十二章 小组对决(四) “许春秋?这不就是初评级的时候坐在台上嘲讽的那个吗?” “我倒是要看看,她到底哪里来的资本嘲讽人家林芊芊!” “你笑人家唱得戏腔,倒是让人看看你自己唱成什么德行啊!” “……” 林芊芊组的余韵带着这样那样质疑的话语填满了一整个演播厅。 舞台归于黑暗,第一缕暖光从背后照亮了她们的背影,袅袅的烟雾和被灯光点亮的尘埃把整个舞台渲染得朦朦胧胧,恍若梦境。 「戏一折,水袖起落」 「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 「扇开合,锣鼓响又默」 「戏中情、戏外人,凭谁说」 b组和a组上台的时候不一样,林芊芊站在正中间回眸转过身来的时候,场子一下子躁起来,换成许春秋,台上台下那么些人,竟然唰的一下静了。 所有的人都往台上看,只见白的里子,红的外袍,活脱脱的赤伶从歌里走出来了。 戏腔只有许春秋一个人唱得了,于是前面的分词便都给了队友,许春秋亭亭立在光下,收敛起自己的气势,却还是让人不由自主的往她身上看。 「惯将喜怒哀乐都融入粉墨」 「陈词唱穿又如何,白骨青灰皆我」 「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红绸扇像是火舌一样,在舞台上肆意的张扬着。好像烽火浸染山河,带着令人为之一振的气魄。 也曾问过黑白青黄,也曾铿锵唱兴亡。 陈词唱穿又如何,位卑未敢忘忧国。 主歌将尽,导师席上的谭可卿也跟着不由地提起了一口气。 许春秋尚且还没有开口,整个观众席上有刹那激动,但没一个人喧哗,而是默默等着她开嗓。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 「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 「戏幕起、戏幕落,谁是客」 金玉相击般的声音骤然从她的喉咙里出来,清亮、剔透,又带着婉转曲折的韵味。 只是一句,陆修胳膊上的汗毛就立起来了,琉璃翠一样的声音,那么熟悉。 明眸善睐,眼波流转,仿佛这里不是什么演播厅,台下的观众、台上的镜头,这些通通都不见了,只剩下雕花阑干围绕着的一个朦朦胧胧的戏台子。 那已经不仅仅只是震撼和鸡皮疙瘩了,她唱的是天地,是山海,是生死,是大义,是只有中国人才能够懂的浪漫。 唱段末了,是一段《桃花扇》里的昆曲词—— 「浓情悔认真,回头皆幻景,对面是何人」 她一甩水袖,长长的缎子足足四米有余,跟随着她的动作旋成一个漂亮的环,半点不沾地,由急而徐,渐渐的慢下来,又长长的甩出去,像是把一整条秦淮河的光景都牵引了过来。 陆修看着看着,魂牵梦绕的那个影子一下子就有了脸,台上的人收住袖子挽成一朵花,竟然奇妙的与梦里的那个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最后的endingpose持续了数十秒,练习生们定格在原地,任由摄像老师捕捉她们最终的表情,直到收到耳返中来自控台的消息,她们才从站起身来,鞠躬谢幕。 直至此时,现场的观众们才仿佛终于从故事中抽身出来一样,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不管是之前叫好的还是叫衰的,也不管是不是她的粉丝,所有观众都一应站起来,激动地喊着她的名字。陆修被这氛围感染,没命地鼓掌,眨都不眨的盯着许春秋,看她利落地一鞠躬,然后和她同队的练习生一起,像消失在清晨的最后一抹星光,稍闪了闪,便藏身到幕后。 “绝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林芊芊的唱功到底还是弱一些!” “我现在算是明白许春秋在初评级的时候为什么做出来那个表情了,要换成是我,我也迷惑,和这一比,林芊芊唱的那算是什么?简直就跟儿戏似的!” “那个水袖真的是绝了,专业的舞蹈演员都很少能舞的起来四米的袖子,更别提许春秋还一点都不沾地,漂亮!” “而且她一点也不独,一点也不抢别人风头!” “爱了爱了!” “……” 欢呼声久久不能停息,她们反复鞠躬了好几次,现场的情绪才稍稍安定下来,白阳这才得以继续接下来的节目流程。 “现在开始进行现场投票——” 十秒钟倒计时后,白阳宣布投票结束,《赤伶》组的两组练习生也跟随着工作人员的引导,进入了结果公布区。 两组分别对应坐好面对屏幕,一组意犹未尽,一组心如死灰。 结果其实还没有公布出来,可是练习生们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许春秋这一组像是已经预料到结果了一般,欢呼雀跃,反观林芊芊的脸上则是像丢了血色一样,白了个彻底。 她原本赖以骄傲的戏腔在许春秋的衬托下显得一文不值,而剽窃来的水袖的创意又被她搞得一塌糊涂。台下的观众不瞎,他们看得出孰优孰劣。 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 如果排除c位看的话,两队相差的票数其实不算太多,每个人几乎都在二十和三十之间浮动。 可是算上c位以后,就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了。 林芊芊拿到了93票,如果和她同组的练习生相比的话,其实也算不上差,甚至还领先了别人好几十票。可是和许春秋一比,差距就立刻显出来了。 许春秋的最终票数是279票,正好是林芊芊的整整三倍。 屏幕最下方出现了两队票数总计,《赤伶》b组这一边的票数不断放大至屏幕中央,组内所有人的票数都跳了一下,一下子加了五万。 b组疯了一样的把许春秋围在中间,喜极而泣,可是许春秋却回味起方才站在舞台上看到的风景,后知后觉的心潮澎湃了起来。 这里的舞台和那时候的戏台子不一样,没有人往台上抛银洋和珠宝,也没有人在台下嗑瓜子侃大山,她被当成一个平等的人尊重着,而不是所谓的下九流。 第一排观众席的正中央坐着她熟悉的人。 她要爱上这个舞台了。 第十三章 整蛊 第一轮公演之后接踵而来的,理所当然的就是第一轮淘汰。 光是杵在那里干巴巴的念排名没有意思,于是节目组玩了点花样,中间穿插了个小环节——整蛊。 “下一个,许春秋。” 突然说要补录采访,许春秋有些不明所以的走进备采间,推门的一瞬间,入口处的小机关触动,一番连锁反应之下,只听“啪”的一声,沉甸甸的摄像机原本的放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一下子掉在地上,边缘碎了一块。 完蛋,闯祸了。 导演阴沉着脸色闻声而来,“怎么回事?” 许春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完蛋,摄像机在她生活的那个年代就已经是天价了,更何况眼前这个看上去块头不小的精密机器。 “实在是抱歉,我刚刚把它给碰碎了,我照价赔偿给您……” “碰碎了?你知道这个要多少钱吗,五万块!”导演险些绷不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她,“联系你的公司吧。” 原来的经纪人被换掉了,新的经纪人还没有到位,许春秋在自己的通讯录里翻来覆去的划拉了好几遍,最后只得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 《国民偶像》小组对决公演正式播出以后,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有了国民综艺的势头。 就连投行里工作的年轻小姑娘都忍不住三五个一撮的凑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诶诶诶你看昨天那期了没?” “看了看了,必须的啊,昨天那期真的是,谁看了不说一声许春秋牛批啊!” “你记不记得中间摄像扫了一下观众席,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个有点像陆总啊?” “哪个陆总啊?” “还能是哪个陆总啊,小陆总呗!” “不可能吧,陆总看着不像追星的人啊!” “倒也不是不可能,陆总外面那家娱乐公司就叫华娱吧,那不就是许春秋所属的公司吗!” “……” 只听“叮”的一声提示音,电梯门打开,陆修从里面走出来,后面跟了一大票人,他若无其事的朝着这群扎起堆来的年轻女职员的方向扫了一眼,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小姑娘们立刻噤了声,像是缩回壳里的鹌鹑一样,埋头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陆修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的那一大串人或是融资顾问或是投资人,在敞亮的会议室里四散开来,对号入座。 新上任没多久的融资顾问小魏把合同挨个递给每一个落座的人,“几位老板,这是合同的最终定稿版本,您看看要是没有什么别的问题咱们就……” “不好意思啊小魏,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今天投委会临时变卦,这笔投资计划临时取消了。” 小魏一下子慌了神,求助的目光有些拿不准的投向了陆修的方向。 陆修眉头一皱,声音却依然沉静,“投委会对项目的价值产生了疑惑?” “不,项目非常优秀,但是最近市场不景气,受资本寒潮影响,我们暂时还拿不出来这么多资金,只能忍痛退资。” 任谁都能听出来这不过只是个借口,小魏有些急躁的再次开口想要努力挽回这次合作,“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产品下个版本迭代以后必定会有现金流入,比市面上类似产品的盈利模式都更清晰,如果……” 陆修用眼神制止了他的聒噪,小魏有些不忿的闭了嘴。 这个项目他们整个组准备了超过三个月,天天九九六,眼看着就要完成了,煮熟的鸭子却飞了。 “本来我们老板说电话通知就可以了,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亲自过来给您一个交代,耽误了你们这么久,陆总,实在抱歉。” 陆修非但没恼,反而站起来微笑道,“您太客气了,下次有机会再继续合作。” 满当当的一屋子人呼啦的一下又走了个干净,小魏把人送走了,又哆哆嗦嗦的回到会议室,做好心理基础准备挨训。 陆修皱着眉头挥一挥手,把他也赶出去,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会议室里。 这单黄了。 可是后面还有很多很多单没有黄,华融是什么体量的公司,他这根脊梁柱不能折。没有留给他整理情绪的时间,后面还有会要开,有饭局要出席。 等到陆修回到家,放任自己瘫在床上进入睡眠已经是下半夜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翻了个身,朦朦胧胧的,好像听见了唱戏的在吊嗓子,咿咿呀呀的,婉转、高亢,长长的水袖打着旋,一双漂亮的眼睛定定的把他盯住。 再接着,陆修猛然惊醒,床头柜上的手机摔在地上,他捡起来一看,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这时手机里进了个电话,“喂?” “陆总……” “你不是在录节目吗?” 是许春秋,实在是意料之外。 “你可以……你可以借我点钱吗?”她有些难以启齿道。 一提到钱,陆修立刻就想到了前一天刚刚有五千万的生意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尽管不是针对她,可是声音还是难免沉了下来,“多少?” 三百万?五百万? 她拿来做什么?买衣服?买包? 她又怎么会管自己借钱? 舞台上的那个谪仙人一样的神仙人物一下子掉了下来,沾满了铜臭味。 陆修有点失望。 谁知紧接着就听到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有点拿不准多少一样,“五、五万……” “五万?” 陆修被这个数额搞得有些哭笑不得,这年头还有艺人拿不出来五万块钱? 说着说着,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后半句话几乎都含在嘴里,“我把节目组的摄像机摔了,我一定尽快还给你……” “行,我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陆修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他挂断了电话,许春秋有些茫然的抬头看导演,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没有多大会儿,只听微信上传来一条消息。 陆修二话没说,直接转了五万块钱过来。 ??? 原本只是想整蛊一下,怎么还当真了呢。 听到许春秋打电话给陆修的时候,导演就开始有点慌了,看到收款记录他简直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慌忙手忙脚乱的和许春秋解释,然后又打电话给陆修道歉。 一番点头哈腰之后,他又不禁朝着许春秋的方向侧目起来,她到底和陆总有什么关系,能让人家二话不说就打钱过来? 第十四章 第一轮排名 “全体练习生请注意,全体练习生请注意,第一次排名发布即将开始录制,请着统一制服,前往三号录制棚,正式录制将于两小时后开始——” 三号录制棚内,一百名练习生对号入座,在她们背后,从一到六的出道位在最高一层上虚席以待,从第十名以后依次往下排,把那个巨大的金字塔填得满满当当的。 只是一开始的一百把椅子减了一半,只剩下五十个晋级名额。 尽管这只是第一次排名公开发布,可是多多少少也给练习生们大体的人气分布垫了个基调,最终的出道团少说也算是锁定了一半了。 “国民制作人投票决定的第一次排名发布,现在开始——” 白阳环视一圈,一眼就看穿她们藏着掖着竭力掩饰的惶恐,精致的妆容藏不住她们仿佛强弩之末般的憔悴状态。下位圈忧心生存,上位圈忧心排名,没有一个人能在这场声势浩大的焦虑中幸免于难。 他从第五十名开始,依次往前念,许春秋的心里却不觉打起了鼓。 因为初评级的那一个表情,她被林芊芊的粉丝婊得不是人,排名直接一落千丈,掉到了七十名开外,尽管主题曲c位替她扳回一局,圈了不少路人粉,可是到底还是停留在了中位圈。 她在舞台上从来都没有怂过,因为本事放在那里,谁也没法抵赖。可是换做了投票,她又渐渐的觉得没有底气了起来。 《赤伶》引起的巨大反响,许春秋至此为止,尚且一无所知。她被封闭在录制园区里,别说是没有手机了,即便是有手机,她恐怕也用不大利索。 白阳的名次已经念到了三十名上下了,一半过去了,还没有念到她。 很多练习生已经觉得晋级无望,坐在台下看戏了,她们抽身事外似的,纷纷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讨论了起来—— “怎么还没有念到许春秋啊?” “不应该吧,她小组对决的那段戏腔多漂亮啊,还有那段水袖,真的吸睛!”、 “别是一轮游,第一轮就淘汰了吧?” “不可能的,她还是主题曲的c位呢,多少人因为那个mv入的坑,更何况海外办的类似性质的选秀,主题曲c位那基本上都是板上钉钉的出道位!” “估计还是初评级的时候那个镜头惹的祸……” “可是她也没错啊,和许春秋一比,林芊芊唱得那算是什么东西啊!” “再等等吧……” “……” 被念到名字的练习生一个接一个的站上台去,一直念到第十名,还是没有她。 许春秋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钝刀子似的一刀一刀的不给个痛快。 “下面公布第十名,她一共获得了来自国民制作人投出的一百一十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九票——” “恭喜来自芒果传媒的林芊芊练习生。” 她看着第一轮竞演的时候在舞台上唱得一塌糊涂、跳得一团乱麻的林芊芊被捧到那个位置上,站在聚光灯下带着哭腔发表获奖感言,终于切实的认识到了这个舞台和她上辈子的那个戏台子有多少不同。 台上的灯很亮堂,明晃晃的烤着,手心里都是汗。 当她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嗓子还哑着,对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尚且还陌生着,可是却有底气落笔郑重其事的许诺,扬言说要拿第一给他看。 她自信惯了,她在戏台子上唱了多少年,唱红了几座城,于是理所当然的觉得到了这里也是一样的。 许春秋知道,她把这件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民国时期的伶人不用管那么些有的没的,但凡是成了角儿的,只要唱得好,一条好嗓子摆在那里,无论是摆架子、傲得鼻孔朝天,甚至抽大烟,只要功夫摆在那里,戏迷们也还是会来满座儿捧场的。 可是这里不一样。 镜头、手机、互联网,这些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东西,让信息传递得很快很快,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所有的一切都被无限倍的放大,恨不得要举着显微镜来觉察她为人处世上任何一点的瑕疵。 那些条条款款枷锁似的套在她的头上,可是许春秋坐在那里,耳边嗡鸣,手心发汗,此时此刻,她才发现,不过才登上了一次,可她却是这样不可抑制的渴望起了这个舞台。 她舍不得台上的聚光灯和台下的闪光灯,舍不得无处不在的镜头与欢呼声,在这里戏子不再是什么下九流,而是与看客一般身份等同的人。 没有人会像是施舍给乞儿,或者是打赏什么玩物一样往舞台上抛银洋或是珠宝。那些掌声,那些欢呼声,那些印着她头像和名字的手幅,那都是来自粉丝的、平等的爱。 放在几十年前,这是唱红了的角才能够独享的待遇,可是在这里,即便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尚未够格被称之为偶像的练习生,也同样有数以万计的人这样炽烈的喜爱与支持着。 许春秋知道,她是彻彻底底的陷进去了。 “没戏了没戏了,就差前四名没有公布了。” “啊,那许春秋就这么淘汰了?” “她总不可能从三十多名一下子冲到第四名吧?” “……” 白阳还在念着,许春秋却觉得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白了一下。 等她缓过神来以后,悬挂在上方的大屏幕上出现了四个人的样子。 “现在出现在屏幕上的是我们的四名一位候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扛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已经出现在了许春秋的斜前方,拍摄下她的样子投影在大屏幕上。 一位……候补? “下面公布获得第四名的练习生。” “她一共获得了国民制作人为她投出的一百三十八万三千八百九十二票。” 第四名不是她。 许春秋懵了,一时之间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下面公布获得第三名的练习生,她来自华娱传媒。” 还没等他念出名字来,许春秋骤然站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锃亮。 华娱传媒只派了她一个练习生。 没有悬念了。 “恭喜许春秋练习生。” 第十五章 位置测评(一) 第一轮淘汰结束了,一切尘埃落定,被淘汰的五十人轻手轻脚地拖起大大的行李箱,顺着宿舍楼螺旋状的楼梯一圈一圈的绕下去,然后爬上公司派来的车,默默地离开了录制园区。 第二轮公演的筹备正式开始。 “一个组合内的成员会有不同种类的担当,声乐、舞蹈以及说唱。没错,第二轮竞演的主题正是——” “位置测评。” 许春秋迷茫的站在台下。 声乐、舞蹈,这个她都懂,rap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轮的组队规则是由排名靠上的练习生开始,依次为自己选择队友。 许春秋排在第三个,排名相当靠前,她有相当的自主权为自己选择歌曲和队友,只要排在她前面的两个练习生没有选走她的话。 只听排在第二名的秦梦从国民制作人代表白阳手中接过麦克风,扫视了四周一圈,然后扬声说道,“我选择,华娱传媒的许春秋练习生。” 许春秋被突然点到,自动的组了队,抬头一看,秦梦身后的曲目牌上赫然几个大字—— rap分组,《霍元甲》。 秦梦又紧接着点了两个练习生,都是和她关系比较好的。 全组一共四个人,站在一起一看,许春秋发现除她之外的三个人竟然都是千禧娱乐的,只有她一个站在里面,显得多多少少有些格格不入。 许春秋的心头涌现出几许不安来。 完成分组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选c位和队长,许春秋一组的四个人席地而坐,千禧娱乐的三个人相互之间都熟悉,倒是显得许春秋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孤孤单单的。 “这首歌大家都听过吧,我们直接开始分part吧。” 秦梦率先掌握了主导权,主动的cue起了流程。 千禧娱乐的其余两人连连点头,一副说一不二的样子,只有许春秋一个人摇了摇头。 “《霍元甲》你没听过?” 秦梦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许春秋拿着节目组准备的平板完完全全的听完了一遍,顿时觉得秦梦选择自己应该是有她的考量的。 《霍元甲》的副歌唱段是戏腔,她应该是看中了自己在小组对决那一场公演的表现才会选自己的,许春秋想。 可是看到了这首歌的分part以后,秦梦的脸色变了一变。 许春秋低头一看,浅浅的一琢磨,当即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后悔了。 位置测评和小组对决不一样,这一局是完完全全的个人战,而那段戏腔部分是c位,秦梦几乎是理所当然的觉得c位非她莫属,舍不得拱手让人。 而许春秋又对rap一点概念都没有,相当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白。 “各位,我们先把c位定一下吧,有意争取c位的举手吧。” 秦梦和许春秋两个人。 “battle决定吧。” c位对应的唱段并不长,加起来一共也就只有四句歌词,可是却是整首歌里最具有记忆点的段落。 「小城里岁月流过去」 「清澈的勇气」 「洗涤过的回忆」 「我记得你骄傲的活下去」 许春秋和秦梦各自唱了一遍,引得其他组的练习生都忍不住纷纷凑过来围观起来。 “她们组这是在battle吗?” “秦梦把她选进来不就是为了戏腔吗,怎么又和她battle起来了?” “这还有什么可争的啊,小组对决那一场许春秋那么绝!” “诶诶诶投票了,她们组开始投票了!” “……”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情况出现了,除去竞选c位的许春秋和秦梦,剩下的两名练习生都是千禧娱乐的,自己公司的哪里有胳膊肘往外拐的。 秦梦当仁不让的拿到了这首歌的c位。 许春秋听到凑到她们组边上围观的练习生们窃窃私语起来,“不是吧,她们组是聋了还是瞎了,这怎么选的啊?” “你没看到除了许春秋以外,另外三个都是一家的吗?” “啊?这算是抱团排挤吧!” “既然这样秦梦一开始还选许春秋干什么啊,这不是让人家难做吗!” “……” 最终的结果没有多少悬念,秦梦同时拿到了这首歌的c位和队长,而许春秋拿到的则是副rap。 在许春秋的认知识里,和rap最相近的东西,它叫做“曲艺”,慢慢的发展到今天,比起说唱,它更像是相声。 都是嘴皮子上的功夫,真正说起来,却是全然两样的。 许春秋拿着词回去练了一整宿也不理想,千禧娱乐的练习生又抱团,不知不觉的一夜过去了,第二天一清早就是说唱导师r.k.的导师课。 摄像机早早的已经在练习室里架好了,许春秋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r.k.是混血,五官轮廓比亚洲人深一些,地下rapper出身,是最近几年红起来的几个当红rapper之一。 “许春秋?”他并不算小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我记得你戏腔唱得很好。” 言下之意就是你为什么会来唱rap? “谁选你进来的?” 秦梦没有反应,千禧娱乐的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吱声。 r.k.心下大致有了数,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们几个一眼。 “行吧,先唱一下我听一遍吧。”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尴尬的开了口。 「吓命有几回合擂台等着」 「生死状赢了什么冷笑着」 「天下谁的第一又如何」 「止干戈我辈尚武德」 唱戏的最讲究吐词,许春秋不懂得说唱的要领,每一个词都咬得结结实实的,字正腔圆,千禧娱乐的几个人都憋着笑,r.k.听了她的rap尴尬的手脚发麻。 合理怀疑以r.k.地下rapper的脾性,如果这不是录制现场的话,他的脏话恐怕早就已经飙出来了。 ??? 朋友,或许你听说过“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 “……” r.k.好几次欲言又止,酝酿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来一句,“你是第一次唱rap吧。” 许春秋低头认怂,她当然也知道自己唱得不行,和原曲比起来,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如果就这么上台,简直就和丢人现眼没有什么分别。 第十六章 位置测评(二) “你们考虑过换part吗?” 秦梦好不容易才争来的c位,又岂会轻而易举的拱手他人。 r.k.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恰饭不易的艰难,憋了好一阵子,他这才下定决心说道,“行吧,既然这样,我就来简单说一说你刚才唱的问题吧。” “重拍简直一塌糊涂,我听不到任何一点起伏,没有flow,完全就是在照着读。” 紧接着他就听到许春秋抛出了灵魂一问,“请问,什么是flow?” r.k.差点整个人交代在这里,她连flow是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就是一张彻头彻尾的白纸。 他一点一点的给她解释,然后一句话一句话的带着她纠正。 “倒也不算是完全一无是处,我看你口齿倒是挺清晰的,至少没有把词全都给含在嘴里。” “不要那么字正腔圆,你不是在朗读!” r.k.觉得自己离开练习室的时候,阳寿都要折了十年,他觉得如果再继续那间练习室里待下去,恐怕连他自己都要被许春秋带偏了。 好在许春秋终于隐隐约约的有了脱离数来宝的趋势,多多少少也能够稍微聊以慰藉。 第二天r.k.有别的行程,没有办法继续上导师课,就这么耽误了两天,天知道他再一次迈进《霍元甲》组的练习室的时候做了多少的心理准备。 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的许春秋已经完全脱离了数来宝的诅咒。 「吓命有几回合擂台等着」 「生死状赢了什么冷笑着」 才唱了两句,r.k.高高悬起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好像见证了一个植物人苏醒的过程。” rap其实是一个相当吃天赋的东西,主要仰仗的有三个,节奏感、吐词,还有气息。 尽管许春秋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但是毕竟是唱戏的,节奏感和吐词都没的说,更别提气息了,在正确的引导下她几乎是一天一个样,也就三两天的功夫,应付女团的rap部分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反倒是秦梦那一边出了问题。 声乐指导课上,谭可卿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再三确认道,“你确定要低八度唱?” “这段戏腔如果唱好了会非常出彩,实在不行要不你们换一下part?” “我只是觉得放弃这段killingpart太遗憾了,不过既然你执着要这样,那么我也没有什么话说。” 就连对戏腔早有接触的林芊芊碰上许春秋都要黯然失色,更别提本身就半吊子的秦梦了。 她原本先要把自己负责的那段唱段也改成rap,可是在r.k.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紧接着又动了旁的念头。 戏腔她实在是唱不来,干脆就改成普通的唱段,低八度唱,就算效果大打折扣,她也不肯把这段出彩的part换给许春秋。 开玩笑,她光是凭借小组对决的《赤伶》就从中位圈一跃跳到了前三,这要是再来一场,那岂不是要直接爬到第一去了!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秦梦也变得越发焦虑起来。许春秋的rap进展迅猛,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到了最后彩排的时候,就连说唱导师r.k.都连连点头称赞,整个人激动得恨不得手舞足蹈。而她却还是老样子,只要她一开口,谭可卿就皱眉头。 …… 第二场公演现场,还有半个小时开场,举着手幅和灯牌的观众鱼贯而入。演播厅的灯尚且还没有暗下来,提前落座的观众们正交头接耳的闲谈着。 “诶你看那个,1排1号那个,他是不是上一场也坐在这啊?” “连着两场都能买到这么好的座儿?” “你说他又不是站姐,又不举灯牌,白占着这么好的位置干什么啊?” “等等,他不是华娱的总裁吗?” “是来看自己公司的艺人的吧?” “……” 陆修仍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白阳已经在台上主持暖场了。一首接一首的曲子过去,一直到声乐组全都表演结束了都还没有看到许春秋的身影。 “接下来有请rap位置的第一组练习生为我们带来——” “《霍元甲》。” 没有人想到她居然会在rap组出现。 一束光打下来,舞台上空无一人,一阵激荡起伏的鼓声传来,台上笼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烟。 鼓声尽了,烟消云散了,台上的人脸见得清楚了,台下轰然炸锅了。 “???” “许春秋?” “那是许春秋吧?” “她原本的戏腔唱得好好的,跑来rap凑什么热闹啊!” “之前的瓜说许春秋选了rap组我还不相信,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 「吓命有几回合擂台等着」 「生死状赢了什么冷笑着」 「天下谁的第一又如何」 「止干戈我辈尚武德」 只听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颗炸裂的炮弹一样,她一马当先的开始了自己的唱段。 她的声音一出来,导师席上的r.k.眼睛就亮了一下。 酣畅淋漓。 精准到位的力度、颗粒分明的质感,和第一次导师课的时候相比,简直就是脱胎换骨一般的变化。 最难得的是她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种感觉。 《霍元甲》这首歌演绎起来,比起吐词唱段,更加重要的其实是气势。r.k.原本没有指望在四个单单薄薄的小姑娘的身上看到那种力拔山河的气魄,可是从许春秋的声音中,他听到了。 开头的鼓点有缓至急,紧随着的琵琶随之而起,杀伐之气四溢,二胡激昂、振奋,而且悲凉。那种心胸激荡之以、视死如归之感,在许春秋开口的一瞬间达到了顶点,恍若珠玉崩碎,仿佛让人联想到了冲锋陷阵的气势。 她的眼神里带着那股精气神,那是一种在舞台上磨练了多少年才有的气魄,r.k.简直不知道她一个几乎没有什么舞台经验的练习生,究竟是在哪里磨炼来的这些本事。 「我的拳脚了得」 「却奈何徒增虚名一个」 「江湖难测谁是强者」 「谁争一统武林的资格」 第二段主歌紧接着跟上,有了许春秋开口打好了的底子,就算是后面的气势弱了一些,整首歌的基调也摆在那里了。 台下叫好的声音四下而起,r.k.这边听得正畅快着,联想到接下来副歌的缺憾,又难免觉得遗憾。 第十七章 位置测评(三) “绝了,原来还以为许春秋只会戏腔!” “怎么可能,她等级再评定可是a啊!” “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她竟然除了会唱会跳,就连rap都可以!” “这个气势一点都不输给别人!” “……” rap的气势层层叠加,《霍元甲》这首歌大多数人都不陌生,整首歌的点睛之笔就属中间的那段戏腔了,观众提起一口气,唱段来了。 然而…… “逗我?” “不是戏腔吗,为什么秦梦降了一个八度唱!” “这段词为什么不给许春秋啊!” “唱不了你就别唱啊!” 秦梦在千禧娱乐的力捧下,前面几期的剧情线给她立了个努力上进的讨喜人设,在观众的眼里一直都是唱跳俱佳的小仙女,粉丝们砸钱刷票,一口气替她冲到了第二名,却没想到她竟然就唱成了这么一副德行。 秦梦站在台上,心态直接就崩了。 她为了留住c位,又是抱团,又是拒绝换part,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公演现场唱砸了。 不过好在节目后期有修音,尽管丢掉了现场的粉丝,后期的修音师至少在正片里还能救回来,她暗自想着。 可是紧接着雪上加霜的是,她的麦掉了。 《霍元甲》这首歌为了舞台效果,她们觉得站桩输出没有感觉,于是编了一小段舞蹈配合,可是偏偏就是这段舞蹈坏了事。 大概因为是rap组的缘故,工作人员在固定麦克风的时候想着反正运动量也没有舞蹈组大,因此固定得也就不怎么上心。 而恰恰也正是这个原因,秦梦在一个激烈的转身以后,猛然察觉到右侧的衣服一沉,腰胯上固定的小黑匣子掉了,那是耳麦用以接受信号的接受发射器。沉甸甸的物件连着长长的线,顺势把她的耳麦直接就拽了下去,收音部位直接从嘴边被拉开了,挂到了肩膀上。 完蛋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舞台事故。 许春秋心下一沉,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戏一开场就不许停,光是角儿在台上唱劈了嗓子,唱坏了一个音,恐怕都要被座儿们轰下台了,泼开水扔瓜皮都是小场面,更何况现在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她心里面咯噔一下,以能力范围之内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应。 然而几乎是转瞬之间,立刻就有一个声音补上了。 「小城里岁月流过去」 「清澈的勇气」 「洗涤过的回忆」 「我记得你骄傲的活下去」 清越漂亮的戏腔。 是许春秋。 秦梦斜眼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从始至终都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在舞台上撼动她一样。 台下反响剧烈,非但没有因为这个突然发生的舞台事故失望,反而频频称赞不绝起来。 “漂亮!” “秦梦怎么突然停了啊,是故意的设计吗?” “不是吧,我看好像是麦克风掉了,舞台事故吧。” “那许春秋的反应还真够快的啊,立马就接上了!” “要我说,这段就该许春秋唱!” “……” 然而同样的一个动作,许春秋救了场,秦梦却未必领她的情。 秦梦眼看着自己的唱段被许春秋唱了去,台下的目光也连同一并转到了许春秋的身上,哪里咽的下去这一口气。 她三两下重新固定好了麦克风,再一次开了口。 两个人同时唱着同样的词,一个是高八度的戏腔,一个是低八度的通俗唱法,全然不像是携手同行的队友,反而有了几分针锋相对的对手的味道。 这个时候贸然收声反倒显得突兀,许春秋调整了思路,高八度的戏腔变得柔和而圆融,既没有掩盖秦梦的通俗唱法的旋律,又能显得厚重而有层次感,误打误撞的形成了一种增益,反向的将秦梦原本单薄的声音无论是气势还是感染力都生生拔高了一个层级。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像是一场擂台收场一样,白色的烟雾又一次弥漫在舞台上,卷上了许春秋的衣角,灯光泯灭,《霍元甲》组的表演到此画上一个句点。 在场的观众像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一样,直到歌曲结束都还是一片沉寂。片刻之后,在她们猫着腰、借着黑暗,悄无声息地从舞台上退下以后,这才爆发出持续不断的雷鸣一般的掌声。 “我都跟你说了,你第一场公演把票撕了不来那就是你的损失!” 公演散场了以后,季月就捧着电话,疯狂的跟苏珊吹起了许春秋的彩虹屁。 自从许春秋的第一场公演以后,一个名叫“四季”的应援站突然在许春秋的超话里频繁闪现,不是因为拍出来的返图有多么惊艳,也不是因为做出来的周边有多么神仙。 而是因为集资记录。 这个四季站相当的壕,出手阔绰的程度令人难以想象,光是第一轮排名,她晒出来打投记录足足有两百万。 没有人知道这个四季站的皮下居然是这个一身名牌的年轻姑娘。她单肩挎着一个大大的托特包,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应援物。巴黎世家的皮质手包外面扎满了眼,上面还别了一串徽章,全都是许春秋的头像。 “今天我又看见你那个相亲对象了,还坐在1排1座。”季月大大咧咧的在电话里对苏珊说,“你说他拒绝你是不是因为对哪个小艺人有意思啊?” “滚滚滚闭嘴吧你,我没看上他,”苏珊梗着脖子嘴硬道,“别再跟我提他,就是个大猪蹄子!” 季月听见苏珊炸了毛,果然不再提陆修,“好好好,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你这么撒钱似的追星,你家里人知道吗?” 季月一脸无所谓的说,“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爸没说什么啊?” “害,能说什么啊,也就是一开始问我追的是男的还是女的,我把许春秋的直拍往他面前一放,他二话没说就给我转了两百万。” “……” “你知道他看了以后还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就当是艺术投资了!” 都是从小厮混到大的闺蜜,苏珊知道季月家里是做艺术金融的,艺术投资正是她们家业务经营的项目之一。 fine,叔叔您开心就好。 第十八章 第二轮排名 第二期节目播出以后,不管秦梦最开始抱着怎么样的期待,那一段分part的过程播出去,再加上公演舞台的失误,她的名声算是彻彻底底的臭了。 “前面几期没觉得,现在才发觉剧本的痕迹这么严重,秦梦怎么那样啊,咄咄逼人的!” “秦梦怎么了,有上进心、知道给自己争取怎么了,女孩子就该不争不抢是吗?” “问题不在争取上,她们那组三个都是千禧的,就许春秋自己一个人被排挤,一投票谁向着谁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怎么还抱团呢,这是人品的问题吧,人多就欺负人啊!” “再说你死气白咧的抢了大半天,唱好了也就算了,你唱成那个德行算是怎么一回事啊,要不是许春秋救场,《霍元甲》那组就完了!” “……” 秦梦的人气一路暴跌,从第二名一路掉到了圈外。 第二轮公演以后排名更新,这一轮留下来的位置就更少了。 练习生们又一次聚集在三号录制棚里,白阳还站在老地方念排名,可是眼前的那座高高的金字塔上的椅子又被抽掉了一半,只剩下了二十五把。 “下面公布《国民偶像》第二次顺位排名结果。” 秦梦的脸色原本是忐忑的、苍白的,可是白阳一路往上念,一直到了出道位的边缘都没有她的名字,她的脸渐渐的就变得枯槁了。 “下面公布获得第四名的练习生。” “她一共获得了国民制作人为她投出的一百三十八万三千八百九十二票。” 第四名—— 不是她。 第三名—— 仍然不是她。 “接下来,请第一名的两位候补练习生到前面来。” 许春秋忐忑着,站在那座高高的塔下,脑海里、心里,都是一片空荡荡的空白。 “正如大家所知道的,如果这次排名就是最终排名的话,坐在第一名位置上的练习生成团出道以后,将会担任组合的c位。” 第一名,那是她向陆修许诺要拿到的名次。 “接下来我将宣布,《国民偶像》第二次排名公布获得第一名的练习生。” 许春秋觉得自己好像能够清晰的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恭喜,华娱传媒练习生——” “许春秋。” …… 《国民偶像》的第三轮选曲规则和前面几轮都不尽相同,之前要么是练习生主动选择,要么是因为运气或者是排名的原因被动成组,选曲分组这个环节总是练习生们之间自己的事情。 这一次节目组为了加强互动性,把第三轮公演选曲的决定权下放到了观众手中,由粉丝投票决定爱豆在导师合作舞台这一轮公演的分组。 当季月登上自己的追星号,在微博上看到《国民偶像》官方发布的几首公演曲的时候,整个人亢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再打开超话一看,果不其然,许春秋家的粉丝的反应大多和她如出一辙。 “这也太巧了吧,《刀马旦》这首不是许春秋初评级的时候唱过的那首吗?” “哈哈哈不算唱过吧,她都没出声,撑死了也就算跳过!” “实不相瞒我看了这么久,最遗憾的就是许春秋初评级的那首曲子没有开口唱歌!” “《刀马旦》必须给许春秋安排上!” “……” 对于选曲的粉丝意向投票持续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关闭投票通道以后的第二天早晨,练习生们早早的聚集在了体育场里,几乎是每一次选歌都在这里,大家都已经轻车熟路了。 “接下来宣布第三轮竞演的主题——” “主题测评。” “这一轮竞演与以往不同的是,包括我在内的五名导师将会参与到主题测评的舞台之中,合作完成舞台。” 白阳拿着提词卡,画风一转说道,“这一轮的公演将由粉丝来替你们决定接下来即将表演的曲目。” 选管将选曲的结果挨个发到各个练习生的手里。 剩下二十五个人,一共五首曲子,许春秋早在备选曲目公开的时候就看到了其中那首熟悉的曲子。 拿到结果以后果不其然,《刀马旦》。 …… 《刀马旦》这一组的助演导师是国民制作人代表白阳,而同台演出的练习生竟然正好碰上了熟人,第二轮和她对垒竞争的林芊芊。 昔日对手变队友,林芊芊和许春秋肩并着肩的对着镜子练舞,怎么练怎么觉得不痛快。好在林芊芊到底还算是拎得清的,私下里的不对付是一回事,涉及到公演舞台又是另外一回事。毕竟导师合作舞台这一轮是团队战,最终的结果和每一个人都性命攸关。 上午还练得好好的,到了下午许春秋推开练习室的门一看,“怎么少了一个人?” 是谢朗。 谢朗和林芊芊同属一个公司,都是芒果传媒的,许春秋下意识的就朝林芊芊看。 林芊芊爱答不理的道,“谁知道去哪了。” 倒是另外一个练习生替她解释起来,“刚刚有选管过来把她带走了,听说是第十一个手机被没收了,导演正在训她。” ??? “十一个手机?” 什么样的人才带着十一个手机来录节目? 林芊芊斜着眼睛插了句嘴,凉凉的,有点醋,“富二代就是不一样啊。” “哇你不知道,那个谢朗一看就特别有钱,初评级舞台穿了一身的名牌,就连手机壳都是prada的……” “害,富家小姐逐梦演艺圈呗!” “……” 过去都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的才会把孩子卖给戏班子,她这么有钱,怎么也来做练习生啊。 在此之前许春秋还没有和这个谢朗合作过,她暗自忖度着,凭借着队友的三言两语,在脑海里模棱两可的勾勒出一个跋扈的大小姐形象,谁知…… 练习室的门从外面打开了,谢朗拿着一个空的手机壳进来,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小仓鼠一样,“什么嘛,要没收手机就没收手机呗,干嘛把我手机壳也收走啊!” 许春秋看着她手里拿的那个手机壳,皮质的,看不清楚上面的logo,随口问道,“很贵吗?” 旁边的几个练习生拼命点头。 贵啊,prada的,就这么个玩意儿八千多呢! 结果谢朗吐了吐舌头,“普普通通吧。” 普通?普拉达的普吗? 第十九章 导师合作(一) “啊不行了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 “大佬求带!” 才不过半天的功夫,谢朗就抱着许春秋的大腿嚎了起来。 她确实是的富二代进圈不错,实力也就是马马虎虎,好在嘴皮子麻利,就跟开了光一样,再加上家里有矿的人设,前面两轮排名她都冲到了出道圈。 谢朗到底也不是没有基础就贸然跑来逐梦演艺圈的废物,她学舞有一段时间了,也做过半年多的练习生,只是之前的那些经验换到了《刀马旦》这一组,竟然半点也派不上用场。 倒不是说记不住动作,《刀马旦》的编舞偏向于中国风,可是又偏偏柔中带刚,谢朗怎么用力都觉得不对劲。 “谢朗,不要那么僵硬,重心沉下去!” “走位,谢朗偏台了!” “框架再大一点,动作做出来!” 练了大半天,除了挨训就没有别的结果。 别说是舞蹈导师了,就连跟拍的摄影老师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冲谢朗提议道,“要不你让队友教教你? 只见她飞快的往林芊芊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扁着嘴说,“她才不管我的死活呢。” 谢朗屡屡碰壁,也不是没有想过向同公司的林芊芊求助,可是拉下面子求了半天,就换来了人家三两下敷衍了事。 “天要亡我啊——” 谢朗“嗷”的一声趴在练习室的地上,骨碌碌的滚了几圈,像是个仓鼠球一样,一不小心滚到了许春秋的脚边。 “谢……朗?” 许春秋有些不确定的瞄了一眼她身上贴着的姓名签。 再接着,谢朗觉得自己简直听到了天籁,“待会儿我陪你顺顺动作吧。” 《国民偶像》是生存类的选秀比赛,每一名选手相互之间既是队友也是对手,特别是当比赛进展到了中后期,剩下的二十来个人彼此之间都较着劲。她们非亲非故,既不是同一公司也不是同一寝室,甚至在第三轮竞演被分到同一组之前连句话都没有搭上过,完完全全就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种时候匀出了多少时间给别人,也就意味着自己的时间少了多少,就连同公司的林芊芊都不肯帮她,没想到许春秋竟然在这个时候主动向她伸出了援手。 谢朗二话不说,直接顺势抱住了许春秋的大腿,赖在地上不起了。 许春秋则是全然没有想到谢朗看上去直条子一根筋的样子,像个仓鼠球似的盘在自己腿上,心里竟然有这么多弯弯绕。 她只觉得同台的队友之间相互帮衬着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以前在戏班子里的时候,班主就一个人,整个班子少说也要有几十号人,哪里有功夫挨个手把手的教。等到人马带起来了,班子成熟了,都是进来年头久的师哥师姐来带后辈入门四舍五入就是半个师傅。 许春秋带着谢朗,就和以前在戏班子里的时候带小师妹没有什么分别。 “肢体不要太僵,中国风的歌讲究巧劲儿。” “对,腰腹发力,再带到肩膀和手臂。” “重心要沉下去,你现在有点太飘了。” “……” 谢朗苦哈哈的让许春秋拖着在练习室里一遍一遍反复的练,一直到确认她的舞蹈过关了才放她回去。 第二天早晨是白阳的导师指导课,当他夹着歌词板走进《刀马旦》这一组的练习室里的时候放眼一扫,看到的就是谢朗这么一副挂着大黑眼圈的模样,跟熊猫似的,于是不由自主的笑了,“昨天都没休息好吧?” 谢朗肾虚似的有气无力的哀嚎起来,“是啊,昨天让许春秋拖着,在练习室里待到了三点。” 白阳反观许春秋,发现她目光炯炯,脊梁骨挺得,亭亭的立在那里像一株小白杨似的,哪里能看出来半点昨天夜里熬到凌晨三点的痕迹。 他不由的又对许春秋高看了几分。 “行吧,先跳一遍我看看。” 虽然还是《刀马旦》的旋律,但是为了更加贴合女团的风格,节目组对这首歌做了重新编曲,编舞上同样也下了十足的功夫,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飒爽而不失柔美。 可惜…… 他看着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们缺少一个亮眼的点,一个让观众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记忆点。 「耍花枪,一个后空翻,腰身跟着转,马步扎的稳当」 白阳咀嚼着这句歌词,心中渐渐的生出了一个念头。 伴奏音乐行至结尾,白阳先是送上掌声,紧接着话锋一转说道,“我想问问咱们这组有没有谁有中国舞的底子?或者民族舞也行。” 林芊芊举了手,许春秋偏过脑袋看着他,像是没能理解他话语中的含义一样。 “要科班的,玩闹似的那种就算了。” 林芊芊默默地又把手放下去了,要收不收要举不举的,白阳看着不痛快。 “我就明白点说了,有没有个人技可以翻跟头的,前桥、后桥、蛮子、云里,都可以。”他又接着加了半句,“你们的舞蹈太平了,如果能加一个个人技会非常出彩。” 白阳原先是正统的舞蹈学院出身的,艺考前夕被星探挖去了韩团,在韩务工的中国人没有点亮眼的个人技是很难出头的,而白阳赖以仰仗的,正是十年如一日的中国舞练习打下的坚实基础。 白阳是可以翻的,在海外出道的那首曲子的编舞里面就加了空翻的元素。如果现在他是选手的话,应着歌词在这里加一个后空翻无疑是能为正式的舞台添彩的。 可是现在他是导师,同样的做法只会抢了练习生的风头。 不过也难保练习生中没有卧虎藏龙,像他一样从舞蹈学院出来的,这才碰运气一样的问了问。 蛮子和云里是空翻,这对于女生来说并不容易,于是白阳干脆降低了标准,将期待放在了前桥和后桥上。 只见林芊芊维持着那个半举不举的状态,心里有点没底的说,“……我会侧手翻。” …… 虽然差点意思,不过侧手翻就侧手翻吧。 “先翻一下试试吧。” 第二十章 导师合作(二) 一塌糊涂。 林芊芊kpop跳得不错,可是换到这种类型的舞种上,基础明显的就有些不够用。 她的软开压得不够,翻上去的时候两条腿都是弯的,摆腿打弯,蹬腿不直,一个算不上多难的动作让她做得乱七八糟的。 白阳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又斟酌了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就这? 刚才到底是谁给她的勇气主动举手的? “算了,个人技本来就是添彩的东西,做不来也没事,我再想想怎么编排一下走位能稍微有点记忆点。” 学员做不来,如果换成是他翻,即便是有了舞台效果,也是抢了练习生的风头,白阳心里有分寸,只好心有遗憾的放弃了这个念头。 谁知恰恰是在这个时候,许春秋开口,“我可以。” 她接替了之前林芊芊的位置,站得挺拔而伸展,直臂、绷脚、分腿、落地,一个漂亮的侧手翻,干净利落。 一时间孰优孰劣高下立现。 林芊芊觉得面上有点挂不住,白阳则是眼睛一下子亮了。 “还有别的吗?” 别的? 许春秋不知道他说的别的是什么。 戏曲基础讲究唱、念、做、打,毯子功正是戏班子里的孩子自小练到大的基础,翻跟头,打荡子、各种舞蹈和高难技巧,她不知道他具体指什么,很多旧时候戏班子里用的名字和现在也大都对不上号了,于是便试探性的翻了个蛮子。 蛮子,换成现在的名字,叫做侧空翻。 一字之差,难度却是天差地别。可是许春秋却做得一点不显吃力,先是助跑,小跳,接着主力腿蹬地,动力腿摆腿,行云流水一般的翻过去,然后轻轻巧巧的落地。 谢朗在一旁都看懵了,半天都合不拢嘴,只知道伸手机械的拍巴掌。 白阳则是一下子兴奋起来,“漂亮!” 不错,《刀马旦》这一组的记忆点有了。 …… 揣摩感情,练习歌曲,和负责舞台设计的老师沟通想法,经过商量拿到服装试装……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几乎是一个恍惚的功夫,就到了公演前夕的最后彩排。 “咱们彩排分两遍啊,第一遍你们就按正式舞台那么表演,该唱唱该走位走位。第二遍咱们就简单走个形式,确认一下舞台效果就可以,行吧。”工作人员操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用着商量的措辞说道。 许春秋比了一个“ok”的手势给工作人员。 白阳扭头问她,“要不让服化组给你把鞋子换成平底的?” 他担心许春秋穿着高跟翻不稳。 “没事,踩惯了就好了。” 他们跟着工作人员的指示就位,后台的光线很暗,林芊芊突然冷不丁的出了声,“你彩排也翻吗?” 许春秋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在说自己。 林芊芊怎么突然对自己翻不翻空翻这么挂心? 她心下疑惑着,可是还是妥帖的回复道,“第一遍还是翻一下试试,下一遍走位就不翻了。” 接着她看到朦朦胧胧的一片昏暗里,林芊芊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 还不等许春秋细想下去,就听到工作人员的声音从耳返里传出来,“《刀马旦》组第一次彩排准备开始。” 舞台灯光刷的亮起来,白晃晃的,在舞台的正中心泼下方寸雪亮,许春秋转过身来,和着背景音乐里竞相争锋的琵琶和鼓点,像天然为舞台而生的爱豆,像是戏台子上风华绝代的名伶,也像是歌曲里眉眼间揉着胭脂的刀马旦。 亮相是柔的、软的、缓慢的,紧接着踩着音乐的节奏快起来,分水穿花似的飒爽。 台下的导演和舞台指导老师都赞不绝口的夸起来,“这身段儿真漂亮!像是从小练过似的!” 歌曲渐渐的进展到第一个高潮,那是白阳主导额外加进去的亮点,许春秋踩着歌词,轻盈的像是要飞起来一样,一个利落的空翻。 “这动作利落的,我都不舍得给慢镜头了,生怕破坏了整体的连贯性。” 话音才落到一半,音乐却停了,只听一声闷闷的响声砸在地上,舞台灯光刷的一下全都推到最亮,明晃晃的,照得惨白。 “许春秋!许春秋你怎么样?” “还愣着干什么啊,快点送医院啊!” …… 陆修当初一怒之下把许春秋原来的那个皮条客一样的经纪人给换掉了,没过几天就找了个借口把他从公司里踹出去了。 新的经纪人还没有来得及定下来,许春秋就已经被封闭在了《国民偶像》的录制园区。 华娱传媒上上下下没有人不知道许春秋是陆总亲自跳下泳池里给捞出来的,尽管她自从《国民偶像》播出以后人气就节节高升,未来前景不可限量,也没有几个经纪人敢接这块烫手山芋。 到了最后还是陆修做主,直接把许春秋挂在了唐泽的手底下。 唐泽是艺人管理部的总经理,才三十来许两鬓就熬出了白丝,好几年没有亲手带过艺人了,陆修把许春秋挂在他的手底下,就更没有人敢招惹她了。 “千禧娱乐这是跟咱们杠上了,上个月抢了三四个资源了,好不容易快成型的时候给谈崩了。” 陆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之前那么一番折腾,华娱和千禧算得上是结了仇,对方在这一方面上特别针对其实并不让人感到多么意外。 陆修一个月之内待在华娱的时间并不算多,重心主要还是放在投行那边,在娱乐公司这里几乎是个甩手掌柜,小事都交给唐泽去做,大事才整理成书面文件递到他的办公桌上,等到他过来的时候一并处理。 唐泽这边正汇报着,口袋里的电话响了,他脸色有点绿,看都不看一眼就给按了。 还没消停多少功夫就又响起来。 “你先接电话吧,是不是谁有急事找你。” 唐泽微微弓着腰,抱歉的把那通电话接起来,对方三言两语的直切主题,唐泽的脸刷的一下白了,又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陆修一眼。 “怎么了?” “是《国民偶像》那边打过来的,许春秋出事了。” 第二十一章 导师合作(三) 许春秋被送到了距离片场最近的医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总导演跟着一起跟着送过来的,可是园区里百来号人等着他回去统筹,他没有办法陪着留下来,于是就留了几个会来事儿的工作人员。 唐泽赶过来的时候,只见病房外一个女孩蹲在那里低头抹眼泪,小哭包似的哭得直打嗝,他猜测应该是许春秋的队友。结果谢朗一抬头,吓得他心里咯噔一下,大概明白了她是谁,赶紧朝她躬了躬身子,然后推门进了病房。 许春秋还睡着,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坐在旁边一边陪床一边玩手机。 他担心打扰到许春秋休息,于是又退了出来。 “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原本联系的是经纪人,没想到来的却是华娱的唐总,赶紧忙不迭的解释说道,“彩排的时候出了点事故,已经检查过了,骨头伤着,就是腰肌扭伤,还有头朝下磕得有点脑震荡。” 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带过,当时许春秋摔在舞台上的时候,同台的几个练习生连同助演的导师白阳一个个脸都白了。 好在许春秋上辈子小时候练功的时候没少摔过,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安全措施,摸爬滚打的练了一身本领的同时,也学会了怎么样摔能最大限度的避免自己受伤。 如果不是她在空中陡然的直觉反应,恐怕当场摔断的就要是她的脖子了。 唐泽被工作人员这么一副轻飘飘的口吻气得没好气的说,“去把你们吴导叫过来。” 工作人员迟疑着,只见他身后一个迟来的身影慢慢逼近。 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陆修。 这个许春秋到底是何方神圣,华娱传媒来了一个唐总还不够,又要再来一个陆总? 工作人员被这两尊佛给镇住了,赶紧低头给总导演打电话。 “华娱传媒的人来了,你搪塞一下不就行了,别有事没事就大惊小怪的。”吴导一边应付着录制现场的状况,一边还要谨防媒体趁着这个节骨眼上搞什么幺蛾子,没好气的敷衍道,“脑子能不能灵光一点,别有事没事就把我往医院溜,没事我就挂了啊。” 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这两尊佛的脸色,陆修的脸色晦暗不明,叫人看不出脸上的情绪,“不行啊导演,华娱那边来的是唐总和陆总。” “草你不早说!” 总导演一个激灵,屁滚尿流的从拍摄园区飙车赶过来,腆着一张笑脸迎上陆修和唐泽,咋咋呼呼的殷勤道,“陆总,唐总,这是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 “别嚷嚷。” 总导演立刻就闭了嘴,病房里说话不方便,之前那个负责陪床的工作人员把他们领到了医院的洽谈室里。 “我要一个交代。” 陆修沉下声音说道,目光却像钩子似的,好似伺机的猎豹。 总导演擦了擦汗,“事发突然,我们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意外?” 陆修咬重了这两个字眼,有些危险的眯了眯眼睛。 而与此同时,洽谈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谢朗进来了,眼睛都还是红的。她踩着高高的鞋子,一身名牌,半点都没有了在练习室里屡屡碰壁,在地上滚成一个仓鼠球的模样。唐泽几乎要以为她和之前在许春秋的病房门口哭的打嗝的姑娘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她单手拎着一双鞋子,是许春秋彩排的时候穿的那双。 谢朗把那双高跟鞋扔在了洽谈室的桌子上,扔在所有人的跟前。 鞋跟处明显有断裂的痕迹,切面整整齐齐,赫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这根本就不是意外。” 陆修的面色一时间变得相当难看,洽谈室里的所有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总导演的身上,“这、这……这实在是相当恶劣的行为,一旦查到这件事情是谁做的,我们一定严惩不贷。” “我记得你们这个录制园区号称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吧,我希望能尽快有一个交代。” …… 陆修冷着脸离开洽谈室,在走廊里路过许春秋的病房的时候不自觉的停住了,她还睡着,进不进去看她一眼其实没有什么分别,或许是责任心作祟,也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陆修还是不放心进去了,轻手轻脚的。 她没有什么生气的躺在病床上,唇角紧紧的抿成一条细细的线,额角上都是汗。 陆修一摸口袋,没有带纸巾,只有西服胸前的口袋有一小块装饰用的方巾。他把那块小方巾抽出来,叠一叠,伸手去擦她头上的汗。 手才伸到半空中就被许春秋给截住了。 她并没有醒,只是无意识的抓住了他的袖子,口中喃喃自语,“少爷……” 少爷? 陆修心中一时间涌现出来无数种可能性。 现在怎么会有人还用“少爷”这样有时代感的称呼,还是说她是傍上了哪个有钱人家的少爷? “陆……少爷……” 陆修一下子就回想起了,当他从水里把许春秋捞起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第一个瞬间,脱口而出的称谓也是“陆少爷”。 她在叫我吗? 还是把我当成她认识的什么人了吗? 她一揪住陆修西装袖口露出来的一圈雪白的衬衫袖子,就死死的不撒手了。她的手很漂亮,指甲修得很干净,指头圆润,骨节小,纤长白皙,柔柔软软的。 陆修把方巾换到另外一只手上,轻轻的替她擦额头上的汗,却听到她在睡梦中含含糊糊的说着胡话,“你会一直捧着我吗……” 陆修替她擦完了汗,又不好重新把方巾塞回到胸前的口袋里,于是随手就放在了床头柜的桌角上。 “戏台子上……一辈子……” “你会一直捧着我吗……” 戏台子?为什么是戏台子? 陆修的脑海里无端的浮现出那个频繁出现的梦。 他想要抽手离开,却不知道许春秋到底哪里来的力气,像是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一抓住就再也不肯松手了。 冥冥之中,不知是谁拨动了齿轮,又是谁挑起了那红线。 鬼使神差的,陆修放轻了声音,单手把她小小软软的手握在掌心里,低低的诱哄道,“会的,一直捧着你。” “一辈子。” 话脱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出口的是多么沉重的承诺。 太草率了,他不禁有些懊恼。 好在许春秋还睡着,细白的手指慢慢的松开了。 陆修把她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然后轻轻的带上了门。 第二十二章 许春秋(一) 许春秋说不清楚自己腾空摔在舞台上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她已经有太多太多年没有像这样狠狠的摔过了。 问题出在起跳的脚上,几乎是在跳起来的一瞬间,主力腿踩着的那只高跟鞋传来“咔嚓”一声,重心一下子丢了,可是身体却已经腾空了,头朝着下面,整个世界都是颠倒过来的。 她只剩下最后的直觉护住了头颈,然后像是一袋沉重的米一样砸在了舞台上,耳边嗡的一声炸开,山呼海啸一样,意识却渐渐的出走了。 迷迷糊糊的,意识涣散得过分,她甚至开始分辨不清距离的远近,神经像交错的废旧电线,噼里啪啦的炸开,晦暗不明的记忆像无数片玻璃渣滓全灌进她脑袋里。 她回想起小时候被家里人卖到戏班子的那一天,不,准确的说,不是卖去戏班子,打从一开始,其实是卖到花满楼的。 花满楼是那条街上出了名的妓院。 玉华班的班主从那满满一屋子细伢子中,一眼就挑中了她,班主像是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提到眼前来,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齿,又挽起粗麻布制的裤腿儿捏了捏骨头,满意的拍了拍她的脑袋,掏钱给了花满楼的老鸨。 再然后,班主就成了她的师父。 那时候的许春秋还不叫许春秋,师父叫她许丫头,同门叫她小许子,就跟叫太监似的。反正那时候她成日里来天不亮就要出去吊嗓子,吊完嗓子就踢腿、压韧带,也不需要有个正经的名字。 许春秋学戏晚,开胯吃了不少苦头,才六七岁的奶娃娃,拿砖头压了胯以后还要再靠墙倒立,耗个一炷香的功夫,风雨无阻,日日如此。 学戏的孩子苦,身上青青紫紫、深深浅浅,新的旧的交错在一起,都是伤。有的是翻跟头的时候没留心,摔出来的,不过更多的是师父用板子打出来的,戏班子里都是这样。 同门的师哥师姐们有的熬出头的,涂了脸,珠光玉翠的成了角儿,更多的是没熬住的,还没到懂事年纪的孩子们每天眼巴巴的看着隔壁的花满楼赚钱赚得轻轻巧巧、盆满钵满。也有过不少翻了墙就到隔壁去了的,这不丢人,那个时候的戏子和婊子是一样的低贱。 花满楼的姑娘们双腿一叉开就把钱挣来了,玉华班的姑娘们却要遍体鳞伤的练上十年。世道这么乱,谁不愿意活得轻松些呢。 许春秋本身是从花满楼里让师父给捡回来的,所以从来都没有、也不敢有那些歪心思,只是闷头熬着,耗着,一直耗到十三岁那年,一鸣惊人。 她扮做虞姬的模样,身披鱼鳞甲、头戴如意冠,手中执着一柄一面脊一面平的鸳鸯剑,艳若桃李的站在台上唱「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那声音莺啼婉转,剔剔透透,像琉璃、像翡翠,又像是生烟的蓝田玉。 陆少爷坐在包厢里,听得如痴如醉,两手的金戒指都褪干净了扔到台上还不够,洒钱似的连着包了几天的场子。 好戏散了场,陆少爷找了门路进了后台,许春秋脸上的油彩卸了一半,就只剩下半面妆。 到底是年纪小,她褪去了虞姬扮相的小半张脸还带着一点点奶膘,是尚未褪去的青涩稚气。 陆少爷很显眼,高隽挺拔的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他身上穿着考究的西装,怀表的金链子露在外头,手指上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许春秋知道,那些戒指都让他之前给扔到台上来了。赤金玛瑙的那枚准头不错,正正好的砸在她手里的鸳鸯剑上,“铮”的一声脆响。她眼神晃了晃,继续咿咿呀呀的唱着,可是落了幕以后却悄悄的折回去把它捡起来,旁的打赏她都如数交给师父了,独独留了这一枚戒指。 他简直体面的像是神仙一样,许春秋仰头看他,笨拙的在贫瘠的词汇里寻找了一个并不尽恰当的比喻,偷偷的在心里道,却只见那神仙似的人物竟然径直朝着她来了。 她见了陆少爷,卸了一半的妆都不管不顾,匆匆忙忙的站起来,如意冠上的珠子跟着哗啦啦的响,戏台子上虞姬的顾盼生辉的气魄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了,可她还是礼数周全的朝着他低头福一福身。 左半张脸半面残妆斑斓的艳丽和右半张脸璞玉似的纯真杂糅在一起,俘获了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也拿捏住他的魂儿。 陆少爷眉眼舒展的笑了,转头问玉华班管事的班主,“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许子。” “怎么跟个小太监的名字似的。” 陆修轻轻的笑道,那声音低低的,许春秋听得两腮像火一样的在烧,好在脸上画着油彩,看不大出来,却不知道卸掉妆的半边脸已经暴露了个彻底。她懊恼于自己没有个雅兴动人的好名字,能够给陆少爷一个朦朦胧胧的模糊印象。 “嗐,爷您也知道,唱戏的都是苦孩子,哪儿来的那些个雅兴的名字。” “那若是她将来唱红了,总不能还叫‘小许子’吧?” “唱戏的,反正是总要取个艺名儿的……不如爷您赏个脸,给我们小许子改个名字?” 师哥师姐们的名字都是师父给取的,班主也是穷苦出身,没念过几年书,大字不识几个,戏本子读起来都费劲,更别提取名字了,只是“梅兰竹菊”的沾了个遍,这才勉勉强强拼凑出个好歹能看的名字。 陆少爷不一样,他是豪富家的少爷,留过洋,学富五车,这是天大的恩赐。 许春秋又觉得自己没个艺名挺好的。 “小许子……姓许……”陆少爷沉吟片刻,“花香共流年,情深许春秋——就叫许春秋吧。” 陆少爷要过许春秋拿来画脸的细狼毫,四下环顾一圈没看见有纸,于是干脆伸出手来,掌心朝上的对着她。 许春秋雾蒙蒙的眼睛懵懵的瞪着。 “手。” 她黏黏糊糊的“哦”了一声,把自己的白白小小的手交到了他的掌心里。 第二十三章 许春秋(二) 陆少爷捏着她平日里用来画眉眼的笔杆子,细细的在她手心里描摹着,有点痒。 许春秋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后台的声音嘈嘈杂杂,可是她却屏住了呼吸,心很静很静,像是初雪落地,沙沙的,静得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的,像是要跳出来。 她呆呆傻傻的看着那一双浓墨重彩氤氲开一般的眉眼,深邃的如一泓水一般,一不留神就要溺进去。 一池清潭水,两眼跨忘川。 梳妆台前的钨丝灯瘪了一盏,落在他背脊上的灯光一块一块的,显得斑驳陆离。 陆少爷写好了,墨迹还没干,于是便在她手心上吹了三两下,痒得她小小的手几乎要蜷起来,可是又担心揉花了手心里的字,舍不得攥住。 “许春秋”三个字赫然躺在她的手掌心上,陆少爷落笔如云烟,行云流水的三个字写得含蓄又劲健,她觉得手掌心里攥了什么宝贝似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了。 不由自主的,许春秋虚浮着步子退了两步,身后是一只方桌,上面摆满了些粉墨油彩之类的瓶瓶罐罐,她往后这么一碰,装胭脂的小匣子落到地上,碎了,哗啦的一声响。 师哥师姐们全都循着声扭头看她,师父碍于陆少爷在场,没有好意思啐她。 “多谢……”许春秋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当如何称呼了,一下子卡了壳。 “我姓陆。” “多谢陆少爷赐名。”她从善如流,脆生生道。 陆少爷一阵风似的走了,如果不是手心上留下的字迹,她几乎要以为这场相识只是一场恍惚的臆想。 这个名字在她手心里留了两天也没舍得洗,师哥师姐们指指点点的背地里议论她,明里暗里的嚼舌根,编排着说她痴心妄想。 “人家爷不过是图个一时的新鲜,真以为人家包个几天场子还就真的是看上她了?” “陆少爷留过洋念过书,看电影听歌剧,来戏园子里不过也就是偶尔换换口味解个闷儿,给她取名字就跟路上捡一只阿猫阿狗似的,她还宝贝似的挺把这个名字当回事的,要我说,这名字起的也确实不错,许春秋,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呵,我看恐怕不止吧,她怕不是想要上赶着进人家家的门吧!别做梦了,陆家是什么样的门户,能让你进门?娶进去当姨太太都嫌臊得慌吧!” “……” 许春秋手上的痕迹被师父强迫着给洗净了,只剩下陆少爷扔给她的那枚赤金玛瑙的戒指让她宝贝似的小心翼翼的拿了根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 谁知那些嚼舌根的话音还未落定,只听见戏园子门口有动静,两个穿马褂的佣人合力抬了个笨重的箱子进来,打开来一看,鬓簪、鬓蝠、面花、耳坠一应俱有,是一整套点翠头面。翠鸟毛、水钻和纯银攒在一起,流光溢彩的颜色如同幽幽湖水上点点灵动的浮光掠影,是奢侈的靡丽。 “这是我们家少爷送给许姑娘的,说是下回要点一出《长生殿》。” 师哥师姐们讪讪地闭了嘴,班主忙不迭的迎上去,乐得几乎要合不拢嘴。 再一开场,许春秋顶着那副头面走上台去,琉璃翠似的嗓子轻轻的、慢慢的唱。陆少爷身后跟着一大票佣人,阔绰的包下了整个二楼的包厢,倚着雕花阑干细细的听。 在那之后她唱到哪,陆少爷便跟到哪,有时到后台来打一声招呼,有时只是拢一拢大衣匆匆离去。 北平有的是让金主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何止北平,全中国数不清的红伶都被这么养着,可是许春秋到底也没成陆少爷的姨太太,她只是那么顶着陆少爷送给她的头面唱着,唱着。 那头面许春秋保护得小心翼翼,半点都舍不得碰坏了,可是旧的不去,新的却还是源源不断的送过来,点翠的、水钻的、银锭的,各式各样。 “多谢陆少爷美意,这些个头面都够我唱上十年的了。”许春秋收着收着,心里不踏实了,于是如是和他说道。 陆少爷却说,“十年哪够啊,我给你送上一辈子的。” “但凡是你在这戏台子上唱一天,我便捧你一天,唱一辈子,我便捧你一辈子。” 他说着说着,言语上越发没了边际来。 “若是唱到下辈子,我便转世投胎来,无论富贵贫贱,定然还是捧你。” 许春秋心中微微一颤,还来不及回应,意识就渐渐的模糊了,像是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水里,让人头皮发麻的眩晕来回冲撞着大脑,朦朦胧胧的声音若有若无的荡到耳边,又倏忽地消失不见。 她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有人在用帕子擦拭自己额上的汗。 再然后是便是熟悉的声音。 ——戏台子上……一辈子…… ——你会一直捧着我吗…… 她听到陆少爷的声音,像是低低的诱哄,又像是狎昵的甜言蜜语。 ——会的,一直捧着你。 ——一辈子。 …… 许春秋猛然惊醒,整个人像在醋里泡了一晚上,浑身又酸又软,骨头都是脆的,视线先是一片连绵的白,好一阵子才渐渐的显出眼前的景色来。 头很疼,太阳穴里就像扎了根绵针一样,眼前的人带着晕影,她眯起眼睛,挨个辨认起来。 陆修、总导演,还有一个西装革履、两鬓微白的她不认识的人。 “这是唐总,唐泽,你的新经纪人。” 她头昏脑涨的挣扎着要起来,又被陆修给按回了被子里。 视线落在床头的柜子上,是一方白净的帕子。 陆修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落下了东西一样,不动声色的把那块方巾收回了口袋里。 许春秋这才意识到,原来方才的那个梦不是幻觉,那些混沌中听到的声音,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谢朗一马当先的进来,手上还是提着那双断掉了鞋跟的高跟鞋,后面磨磨蹭蹭的跟了两个人,一个是林芊芊,另外一个是芒果娱乐的高层杨总。 “这下人齐了。” 陆修沉声说道。 第二十四章 你退赛吧(一) 许春秋原本就对这场舞台事故的起因有所怀疑,眼看着病房里的这么一大票人,断掉鞋跟的高跟鞋歪倒在地上,林芊芊低着头跟在芒果娱乐的高层后面进来,心中便大致有了谱。 林芊芊说不清楚自己被抓包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比起后悔,更多的是人前抬不起头来的丢面子。 彩排前一天晚上,她想办法引开了服化组的老师,用小刀割开了许春秋那双高跟鞋的鞋跟。她掌握得很巧妙,只划开了一半,如果她没有什么剧烈的运动的话是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可是她要空翻。 空翻的重点在于起跳的蹬地和腾空的摆腿,如果许春秋主力腿要发力,那么那根断了一半的鞋跟便会彻底翻车。 “就是她动的手脚?” 林芊芊仍然是低低的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吭声。 一直到出了事以后,林芊芊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愚蠢。录制园区到处都是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将她所有的小动作收入其中,工作人员只要动了心思去查,几乎是毫不意外的立刻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她没有什么可以抵赖的。 “如果不是这孩子腾空的时候自己知道护着头,摔下来的时候有经验,她现在就躺在icu了,”唐泽被她这么一副鸵鸟的做派气得气都不打一处来,“她到底怎么你了值得你这么恨她?” 林芊芊仍然还是没有说话。 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这样做的呢? 不是恨,只是膨胀的嫉妒心而已。 许春秋曾经是怎样的废物啊,她们同在华娱传媒的时候,就连拍练习室视频,许春秋都排在最边角的位置,给她镶边伴舞。 她眼睁睁的看着以前被她踩在脚下,看都不稀得看一眼的许春秋站了主题曲的c位,站在了那座金字塔的最顶端。 她会戏腔、甩水袖、翻空翻,把自己衬托得像是个刚愎自用的废物,无形之中把她贬损得一文不值,她又怎么能咽下这么一口气。 “我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交代。”陆修冷着脸对林芊芊说道。 站在她身旁的那个芒果娱乐的高管却比她率先一步开了口,“许小姐的医药费我们来负担,再让我们芊芊给她道个歉,您看许小姐这不是也没出什么大事吗,也没有必要捅得人尽皆知不是……” 道歉? 他们这是想要私了? “公开道歉是必须的,”陆修冷冰冰的打断了他,“医药费倒是用不着您出。” 林芊芊一听到要公开道歉,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闹到这么大。 如果把这件事情的始末都坦诚的对所有人公开,林芊芊的名声就算是彻彻底底的臭了。她的粉丝们该怎么看她?那些冷眼旁观的吃瓜群众又该怎么看她? 恐怕就连下一轮淘汰她都撑不过去了。 高管也面露难色,他一边在心里唾骂着林芊芊不成器,目光一边四下飘忽着,锁定了许春秋作为求助对象,“许小姐,你和我们芊芊是队友,你不能这么把她往火坑里推啊许小姐!” 十来岁的小姑娘年纪轻面皮薄,不管她和林芊芊到底是姐妹情深还是形同陌路,总是不好意思咄咄逼人的,只要她一松口,林芊芊的名声就还有救。 高管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只见病床上许春秋锁着眉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吱声。 他心中一喜,暗想自己猜得不错,许春秋果真是个包子,任打任骂不还手的那种。 年轻的小姑娘下不了狠手,果然动了恻隐之心了吧。 一直在旁看着的谢朗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插话道,“她都做到这份上了,你干嘛不追究?” “这哪轮得上你说话,”总导演这才想起来谢朗居然还在这里,不由分说的就要把她往回赶,“快回园区去,这里没你的事。” 许春秋锁紧的眉头缓缓的舒展开了,眼神却钩子似的锐利,“我什么时候说不追究了。” “我刚刚是腰疼。” 是真的疼,疼得说不出来话。 轻度脑震荡带来的眩晕刚刚退下去一点,腰间的疼痛紧接着又窜上来。 内伤和外伤都有,热汗杀上来,扭伤的肌肉痉挛着,刺痛。 私了? 哪里有那么容易。 如果不是她上辈子在戏班子里摔惯了,现在扭伤的就不是她的腰,而是她的脖子了。 就是这样的人把这个圈子搅浑的。 “除了公开道歉以外,”许春秋斜睨了她一眼,轻飘飘的抛出一句狠话,“这一轮公演过后,你退赛吧。” 林芊芊愕然。 芒果娱乐高层赶忙帮腔道,“何必这么赶尽杀绝呢,公开道歉我们可以,芊芊公开道了歉,说了原委以后,下一轮淘汰肯定留不住的,退赛搞得多难看啊!” 是的,是退赛,而不是淘汰。 淘汰至少还算是一个体面的善始善终,而退赛则是实打实的难堪。 “许小姐你别太过分! 芒果娱乐在圈子里的地位并不低,也无怪当初林芊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要从华娱跳过去,至少在偶像经营这一方面,芒果的市场份额是要远远超出华娱的。 高管一看许春秋有公司撑腰,一个小艺人竟然也敢这样狮子大开口了,不禁口不择言起来,“不就是割了你一个鞋跟吗,女孩儿之间的小打小闹而已,你一个华娱的艺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陆修终于受不了他们磨磨唧唧的讨价还价了,“她不愿意退赛啊?那退圈吧。” “你这是谈判的态度吗!” “谈判?”陆修笑了,“你才在芒果娱乐待了几天啊,还轮得着你来跟我谈判?叫你们谢总来。” 他撑死了也不过是个艺人管理部的经理,这位谢总才是芒果娱乐真正的龙头。 高管摸出手机来拨通了顶头上司的电话,先声夺人的夸大其词起来。 “喂,谢总,是这样的,咱们送到《国民偶像》的林芊芊惹上了点小麻烦,对方不依不饶的,非得要她退赛,还扬言说要让她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谁知电话另一头却抓偏了重点,只听谢总回复说道,“林芊芊?和谢朗一起去《国民偶像》的那个?” “对对对……” 高管顿时就懵了,这又和谢朗有什么关系? 第二十五章 你退赛吧(二) 小麻烦? 不依不饶? 谢朗的脸越来越黑,那高管却还是添油加醋的说着。 病房里很安静,尽管没有开免提,电话另一头谢总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鉴。 唐泽却不慌不忙,只是憋着笑,目光在谢朗和那个高管之间游移,憋得五官都要扭曲了。 高管却还在无知无觉的倒着苦水,“可不是吗,您说他们这不是碰瓷来的吗,也没伤着骨头,左不过是皮肉伤而已……” 只听“哗啦”一声,谢朗的名牌包摔在地上,里面的镜子、梳子、唇膏之类的小杂碎撒了满地,一块纪梵希的粉饼摔得四分五裂,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劈手就夺过高管手里的电话。 “喂,爸,”谢朗怒目圆睁,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是我。” ??? 高管傻了眼。 开什么玩笑? 他只知道谢朗各种奢侈品包轮番换着背,家里有点门路把她塞进来体验生活的,却不知道芒果娱乐的谢总居然是她爸。 “我想开除一个艺人。” 林芊芊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艺人重要还是女儿重要,这点远近亲疏根本就不需要过多的思考。 当高管再一次把手机拿回在自己手上的时候,只听谢总的声音在另一边简明扼要的说道,“和她解约吧,发函公开说如果有任何一家公司、媒体,或者是节目组再和她合作,就直接拉黑,断掉和他们的合作关系。” “等到谢朗的下一场公演结束了以后就着手去做吧。” 再接着便是一段急促的忙音。 …… 一番闹剧终结,林芊芊到底也还是让总导演领着,和谢朗一起回了录制园区。 距离导师合作舞台已经没有几天了,《刀马旦》全组一共只有五个人,现在许春秋能不能上公演还是个问号,这个时候如果再抽走林芊芊,她们这一组就算是彻彻底底的垮了。 病房里又一次清静了下来,披着白皮的大夫进来给许春秋做例行检查,陆修陪着到一半,突然被投行那边的一个电话叫了出去,只好先到走廊里回避着,病房里只剩下新派给许春秋的经纪人唐泽留下来守着。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个伤可大可小,接下来这段时日恐怕要吃不少苦头。” 许春秋的心凉了半截,试探的问着,“那我还能跳舞吗?” “还跳舞?你现在自己不觉着疼啊!” 疼啊,当然疼。 别说是跳舞了,现在许春秋就连从病床上起来,挣扎着站上一会儿都疼得额头发汗。 可是距离《国民偶像》的第三轮公演只剩下三天。 “你还想上公演啊?” 许春秋拧着眉毛点一点头。 “不许去。”唐泽凶巴巴的一口回绝。 这是他作为经纪人,对许春秋说的第一句话。 许春秋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知道他凶自己是为她好,可是自从她学戏的那一天开始就知道,好戏一旦开场便没有停演的余地。 梨园行里唱戏的,哪里有不受伤的,她十三四岁在戏台子上的时候不是没伤过,胳膊脱臼了就接上,腿伤了就唱文戏,总不能让座儿们在台下白等。 她疼得嘴唇抿成一条线,却苍白的笑道,“哪里有那么矫情?” 唐泽打心底里欣赏她的毅力,心中暗赞着这回陆修算是扔给他一块璞玉。以这孩子的皮相、骨相、脾性、能力,他要是没给她带出来,带得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他都不好意思和陆修交代。 可是越是这样的宝贝,越应该珍惜。 于是他仍旧是一口咬死了说道,“虽说今天才见你第一面,但是既然做了你的经纪人,我就把话说敞亮了。” “过往你在公司里的那些练习室考核视频我都看过了,说句实话,那个时候你的业务能力我不敢恭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在《国民偶像》里做到了这样的成绩。” “我有挺多年没带艺人了,以前带的都是演员。” “你既然跟着我,就应该相信我,你不能为了这么一个公演舞台,腰都不要了。” “以后你怎么开演唱会?怎么拍戏?” 唐泽苦口婆心的劝着,可是许春秋却扭头问医生,“必须要一动不动的静养吗?” 大夫瞄了唐泽一眼,没敢吭气儿。 “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我理所应当知道实情。” 大夫叹了一口气,被她说服了,“其实没伤到骨头,肌肉的拉伤的程度不重,主要就是神经痛。” 许春秋听了半天,懵懵的点了点头。 实际上她什么也没听懂。 她以前在戏班子里都是看中医,时间久了抓药上药都是熟手,和药房掌柜的熟了以后甚至还能从当半个学徒。那个时候西医是有钱人才看得起的,即便是像许春秋这样的红伶也大多是无福消受的。 “说白了,只要你能抗住了,打一针封闭也不是不能上台。” “就是会特别特别的疼,疼到你唱不了歌跳不了舞。” 许春秋眉开眼笑,腰上也顾不上疼了,松了一口气说道,“这就好说了。” 只要忍过去就好了。 上辈子的许春秋曾经无数次问过师父,他到底是怎么从花满楼那一屋子细伢子里,把自己给挑出来的。 师父年纪大了,执着一杆长长的水烟枪,吧嗒吧嗒的抽着,吐一口烟圈,缭绕的烟雾朦朦胧胧的萦绕在眼前,好像拉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场景。 他说,“满屋子的孩子里,我第一眼看中的就是你。” “牙口不错,模样周正,骨头也挺软,是适合学戏的,可是这样的孩子多了,要是个个儿都能成角儿,那还了得。” “我挑中你,是因为你眼睛里的那股劲儿。” “我当初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孩子肯定特别能忍,能熬得住。” “做我们这一行的,能成角儿的,都是能忍的。” 师父眼光毒辣,果不其然,任凭隔壁花满楼的花花世界再怎么迷人眼,任凭练功打底子的日子再苦再难,许春秋还是忍下来了。她一直熬到一开嗓就是满堂彩,等到了那枚扔到台子上的赤金玛瑙戒指。 只要忍过去就好了。 第二十六章 刀马旦(一) “你还想打着封闭上台?”唐泽觉得自己苦口婆心的一番劝阻全都化成耳旁风,翻了个白眼道,“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能在台上空翻一个啊!” 许春秋在病床上直起身子来,正打算点头,只见陆修接完了电话又回来了。 唐泽立刻扭头告状,“我是劝不住了,这孩子主意太大了!” “怎么了?” “她打算就这么上台!” 陆修的脸色凝重起来,转过头来直视着许春秋的眼睛,“腰伤可不是小事,如果治不好落下病根,一辈子都要受影响。” “大夫都说了没事,要紧的地方我摔的时候都护住了,没什么大事,就是疼。” 陆修仍旧是锁着眉。 许春秋着急了,一急起来身体就先大脑一步行动了,她倏地伸手,抓住了陆修的手腕,轻轻的摇了摇,声音黏糊糊的含在嘴里,“就这一次,就让我任性这一次。” 这招上辈子她对陆少爷使,百试百灵,他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说点软乎话就依她了。 可是说着说着,话才到一半她就意识到分寸不对了,上辈子她和陆少爷多少年的交情,他是看着她长大的,他们熟稔得陆少爷进戏园子后台就跟进自己家门似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除了她刚刚被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以外,就只剩下一通电话的交情。 就那么一通电话,她都还是为了管人家借钱。 欠了五万块钱的许春秋不好意思的松开了手,不敢再拽着他的手腕,而是轻轻的拉住了他的袖子。却不知道她这样更像是在撒娇了,软乎乎的好像一只小奶猫。 陆修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唐泽在边上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将目光投向了大夫。 许春秋小小声的添了一句,“医生说没事。” 披着白皮的大夫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许春秋斩钉截铁。 陆修叹了一口气,做出了让步,“那就放手去做吧。” 唐泽觉得他简直就是疯了,他大跨步的把他拉出病房,在医院的走廊里说道,“你突然让我捧你的小女朋友,我半句废话都不说,立刻就调她的档案准备接手了。” “我捧人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是我经手的,就指定能红,就算是个废物花瓶我也能给你捧出花来。” “现在我看准了,这是个好苗子,可是你不能由着她乱来啊!” 陆修愕然,“不是啊,她不是我小女朋友啊。” “那是什么啊,pào友吗?” “不是。” “这孩子自从进了《国民偶像》开始,每一次公开表演你都坐在台下吧,”唐泽不可置信道,“不是女朋友你这么上心?” 他一直以为陆总丢给他的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情人,却没有想到才第一次见面,许春秋就让他刮目相看。 “算了算了,她活该疼着吧。”唐泽口是心非的说道。 …… 封闭治疗其实很疼,封闭针毕竟不是灵丹妙药,药液打进肌肉里的时候,其实要比扭伤的时候还要几倍的疼,疼得让人头皮发麻。 许春秋终于还是在第三轮公演的前夕艰难的扶着腰回到了园区,推开练习室的门一看,发现一片愁云惨淡。 为了保证公演的效果,林芊芊要等到这一轮公演结束以后才会离开,可是她的留下并没有给舞台的准备进程带来多少增益,许春秋的缺席就像是抽掉了整个组的主心骨一样。 “许春秋怎么回来了?” 谢朗闻言蹭的一下蹿起来,一个滑跪过去抱住许春秋的大腿,“我的大腿回来了!” “别别别,疼疼疼……” “你这么早就回来,腰上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紧啊!” 许春秋好端端的在病房里躺着的时候,谢朗一天到晚抓心挠肺的惦记着她,哭着喊着求选管姐姐放自己离开园区去看她一眼,可是现在她真的回来了,谢朗又免不了开始担心,她就这么勉强自己回来了,腰上的伤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许春秋疼得脸都白了,可是还是笑着在谢朗的脑袋上揉了一下,说道,“没事,不影响明天的舞台。” …… 第二天晚上八点整,第三轮竞演正式开场,陆修果然不意外的坐在1排1位的老地方。 许春秋扶着腰从后台拉开眼睛往外瞄了一眼,几乎是一秒钟的功夫就迅速锁定了他。 因为助演的导师是国民制作人代表白阳,《刀马旦》这一组被排在最后面,等待的时间枯燥而漫长,她们焦虑的坐在候场室里,通过大屏幕看其他几组的表现。 “诶我这个衣服怎么又开了,姐姐你能帮我扣一下吗,我自己够不着。”谢朗凑到选管姐姐那里让对方帮忙扣上演出服后面的扣子,扣好了衣服也不安生,焦虑的在候场室里转来转去。 “许春秋,你还疼么?” 疼啊,当然疼。 她疼得直立的坐在椅子上都刺骨的难受,全靠选管姐姐准备的靠垫撑在后面,这才能勉强支持。 “要不你那个空翻还是别做了吧,你换个别的什么动作。” “没事,我心里有数。” 疼是一回事,空翻是一回事。 就算是腰断了这个空翻她也是要翻的,更何况医生都拍板了,她的腰没有什么大问题。 “《刀马旦》组可以开始准备了,你们组有伤员不方便,我提前提醒你们一声。”负责的工作人员小跑着到后台来通知许春秋这一组,她这才在谢朗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慢慢往后台去。 林芊芊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神游天外,好像一个提不起力气来的躯壳。这场公演以后,她就要以及其不名誉的方式离开这个舞台了。 现在台下的粉丝们还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举着她的手幅,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如果知道了真相,大概就只剩下鄙夷和唾骂了吧。 《刀马旦》组在升降台上就位,白阳朝着工作人员比了个“ok”的手势,许春秋脱离了谢朗的搀扶,艰难的做出了亮相的姿势。 第二十七章 刀马旦(二) 琵琶和二胡的声音交相辉映的萦绕在一起,和打击乐的鼓点一起引出一段气势磅礴的前奏,伴奏的音乐渐强,升降台缓缓的上升。 谢朗看到许春秋前一秒还疼得整张脸上的五官都恨不得要痉挛起来,可是却几乎是在伴奏音乐旋律进来的一瞬间变了脸,灯光暗了又亮,她笑得好像腰间的疼痛自始至终根本不曾存在一样,踏着鼓点,一个飒爽的甩头走了出来。 「明明早上人还在香港,还在九龙茶馆喝煲汤」 「怎么场景一下跳西安,我在护城河的堤岸」 陆修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老位置上,舞台上的许春秋披着红色的外衫,明眸善睐的张扬,鲜衣怒马的少年气。 “许春秋绝了!” “同样都是《刀马旦》,初评级的时候和现在给人完全就是两种不同的感觉!这首曲子真的是给她选对了!” “简直就是国产女团之光啊!” “……” 「站在古老神秘的城墙,月光摇又晃」 「我用英语跟小贩交谈,突然画面一下就全暗」 主歌的旋律节节走高,伴奏的琶音紧锣密鼓的交织得绵密,谢朗焦虑的频频用余光往许春秋的方向瞟,只见她照着他们原本排好的走位,撤到了队形的最后放,要开始了。 首先是双手架实在上,翻一个腕花下来,张力十足的pose带着微妙的年代感,像是工笔画里的古典美人一样。 她的肌肉控制很绝,力度一路带到手指尖,再延伸到身体,蜿蜒到整个框架形成一种难得一见的曲线美。 服装设计上很好的把她薄削的锁骨和带着一点点棱角的肩部线条突显出来,大概是出于多年的习惯,她在空翻之前会有一个下意识的沉肩,助跑、小跳、蹬腿、摆腿,双腿劈开在空中形成一个分花穿水似的倒一字马,接着轻轻悄悄的落下来,四两拨千斤的力道,行云流水般的线条,台下一片哗然,观众们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的呼天喊地的叫好起来。 「耍花枪,一个后空翻,腰身跟着转,马步扎的稳当」 「耍花枪,比谁都漂亮,接着唱一段,虞姬和霸王」 利利落落的空翻背后是十年如一日的功底,她踩着歌词翻过来,稳稳的落下,紧接着率先从地上抄起来一杆长长的红缨枪,翻腕转了一个花。 整个组五名练习生加上一个白阳齐齐耍花枪,这是实打实的冲击感。仿佛那些浮光掠影、金戈铁马的浩荡场面已经被她们搬到了舞台上。 「耍花枪舞台的戏班二胡拉的响观众用力鼓掌」 「耍花枪比谁都漂亮刀马旦身段演出风靡全场」 腰间很疼,空翻需要调动腰腹的力量,肌肉一收紧就更疼了,好像动一下都有刀子在剐着一样,可是许春秋却觉得只要站在那盏雪亮的聚光灯下,筋骨连同血液一起,就都燃烧了起来。 她浑身像是着了火,不止,还泼了一桶油,周身的空气好像都做了燃料,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让火星子灼烧着,自脚底板开始发麻。 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为了这么一个瞬间,即便是再怎么疼也都值了。 “绝了绝了,初评级许春秋果然还是留了后手啊!” “这算是什么,怎么参加个选秀还带扮猪吃老虎的!” “这个滞空感,这个柔韧性,没有个十年的底子下不来吧,练舞蹈都是童子功,也没听说许春秋有过这样扎实的底子啊!” “万一许春秋没有留到这一轮公演,万一她们家粉丝给她投的不是这首歌,那我们不就要错过这么一个宝藏了吗!” “怎么可能啊,她这样的综合实力,还有舞台感,简直就是天生要吃这碗饭的,怎么可能被早早的淘汰下去!” “……” 陆修听到周围山呼海啸一般的掌声与呐喊声,看到舞台上许春秋一闪而过的影子,还有她眼睛里熄不灭的光,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她的坚持、她的执着究竟为的是什么。 眼看着许春秋两次副歌的空翻都顺顺利利的过去了,谢朗心下一松,就连步子都好像轻了些,谁知她正走位着,一个wave,立刻觉得身上有些不对。 《刀马旦》这一组的打歌服是上下分体式的,一小截纤细的腰露在外面,能够最大限度的展现舞蹈的腰胯动作和女孩们纤细的曲线。 只是背后的扣子容易开,谢朗上台之前找选管姐姐要了好几个别针固定上,谁知道偏偏到了舞台上出了问题。 「我还在想到底身在何方」 「我变模样是个华裔姑娘」 眼看着下一个动作就要转身,谢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果转的话后背上的尴尬必定会暴露在观众们眼前,甚至还有可能因为这个幅度不小的走位一下子走了光。可是如果不做这个动作,这个队形的编排基本上就算是废了。 无论怎么做,都是实打实的舞台事故。 谢朗想着,动作不由自主的就慢了半拍,助演的导师白阳用眼神提醒着她调整状态,对于她服饰上出现的事故尚且一无所知。 算了,按照原本的走位转吧,总不会走光的吧。 谢朗心一横,做了决定。 「我开始想认真细心装扮」 「我回台上终於轮我上场」 她旋转着,裙子旋成一朵漂亮的花,后背上原本就松开一颗的暗扣因为这个动作的幅度和力度,紧接着又崩开了一颗,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背。 完蛋了。 谢朗单手执着麦克风,另一只手死死的捂住胸前的衣服,祈祷着一会儿如果真的掉下来千万不要走光。 谁知一个擦身而过的功夫,一只纤细白净的手借着舞蹈的动作伸过来,稳准狠的“啪嗒”一下,把那颗扣子又给按回去了。 谢朗迷蒙着眼睛抬头看,发现许春秋就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是脸色如旧的与她擦身而过,然后在队伍的最后面小跳一下。 其余的五人齐齐分开,她轻轻巧巧的垫步,翻了第三个空翻然后在舞台的最前方站定亮相,全场呼喝着为她叫好,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小小插曲。 第二十八章 第三轮排名 “刚刚我没看出来你的衣服出了问题,实在是对不住。” 许春秋的救场周全而不动声色,甚至于伴奏渐出舞台落幕,整个组重新回到了后台以后,白阳都没有意识到方才谢朗的服装上出现的舞台事故。 “没有没有,许春秋反应特别快,当场啪嗒一下就给我按回去了,简直是神了!”谢朗非但没有因为差点走光而留下半点心悸,反而眉飞色舞的跟身旁的练习生和选管姐姐有声有色的讲许春秋方才的骚操作,“我的天哪我当时就在想,许春秋她是长了八只眼睛六只手吗,她怎么就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呢!” 谢朗转过头来就要找她,却只见许春秋虚晃了一下,眼神发飘,整个人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许春秋?许春秋!” 第三轮公演收场了,许春秋倒下了,可是淘汰与排名发布却还要继续。 为了避免腰伤的恶化,她被临时送去了医院静养,也就遗憾错过了第三轮排名发布。 “幸存下来的二十五名练习生,你们好,接下来要进行的是《国民偶像》第三次公开排名宣布,这一轮依然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存活率,留存下来的练习生数量将缩减为十二人。” “在宣布排名之前要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在第三轮公演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极其不愉快的事情,个人练习生林芊芊被取消比赛资格,请离开这个舞台。” 林芊芊惨白着一张脸站起来,然后半鞠了一躬,恍恍惚惚的下去了,只留下了一个狼狈的背影。 “个人练习生?她不是芒果娱乐的吗?” “为什么突然退赛了啊,都走到现在这一步了,就差最后一轮淘汰就能出道了!” “听说是被节目组勒令退赛的,这么不体面的离开,肯定是因为犯了什么事!” “说起来,许春秋也不在啊,《刀马旦》那一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嗐,你不知道,外面都传疯了,据说是许春秋的鞋子让她动了手脚,芒果娱乐直接就和她解约了!” “你说她要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挨到最后一轮,就凭她的人气,出道位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这是何必呢!” “……” 许春秋在医院里也不安生,时时刻刻的惦记着排名发布那边的成绩,唐泽时不时的拎着参汤来病房里看她一眼,不光是表达经纪人对艺人的问候,更多的是和她商量今后的发展方向。 “第三轮排名结果出来了吗?” 唐泽刚刚放下保温筒,就听到许春秋掐着时间急吼吼的问道。 “出来了出来了,你带着伤也非得要上的那个舞台拿了第一,全组加了十五万票。”唐泽说,“总排名的具体票数我记不得了,不过你还是第一。” 许春秋这才松了一口气,抱住参汤喝了一口。 “你就这么想拿到这个c位?”唐泽看她方才紧张得一塌糊涂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你别怪我给你泼冷水啊,我以前是带演员的,带偶像性质的艺人这回还是第一次。” “说句实话,国内的环境实在是不大乐观,没有像样的舞台,你出道了以后就是拍广告、开演唱会,都是捞钱的买卖,偶尔能上一上综艺就算是不错了,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许春秋茫然的看着他,明显是对这之后的形势一无所知。 就连这个c位出道的念头都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陆修阴差阳错的施加于她的。 “那你追求c位出道,拼死拼活的,是图个什么啊?” “可能是为了……”只听许春秋说道,“不想给陆总丢脸吧。” 上辈子陆少爷捧她,从藉藉无名到红遍九城,给了她名字又给了她登台的意义。 ——但凡是你在这戏台子上唱一天,我便捧你一天,唱一辈子,我便捧你一辈子。 ——若是唱到下辈子,我便转世投胎来,无论富贵贫贱,定然还是捧你。 她不愿意辜负这份感情,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 “这又和陆总有哪门子的关系啊……”唐泽暗自咕哝了一句,被这两个人的关系搞得云里雾里的,说是单纯的老板与员工的关系,那绝对不止,可是要说是情人关系,又好像没有到那个份上,令人捉摸不透。 “你好好养着吧,我大概知道了。” 唐泽撂下这么一句话,起身离开了病房。 猜不透他干脆就不猜了,反正无论和陆修是何种关系都动摇不了许春秋身上蕴含的无限潜力,这简直就是个天生要为人瞩目的存在。 …… 大概是所有的伤痛都会在半夜被加倍的放大,特别是腰伤。 夜里下了雨,哗啦哗啦的雨点打在窗户上,病房里变得很闷,空气热而潮湿,好像能够叫人看到细密的水汽呈颗粒状在空气中流动。 许春秋是被疼醒的。 导演组那边为了方便与她联络,给她留了个手机。她摸索着触到床头的手机,笨拙的用指纹解锁开来看时间,凌晨三点半。 屏幕亮着幽幽蓝光,她这才发现病床边上不是节目组派过来负责陪床的工作人员,而是陆修。 许春秋跟着呼吸一窒,溢出胸廓的狂喜后知后觉的翻涌上来。 折叠床是空的,他伏在她的病床上,就那么坐着睡着了,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 许春秋怔怔地看着他,犹犹豫豫的伸手,小心翼翼的、轻柔的碰他的眼睫,像是一只扇动翅膀亲吻花枝的蝶。 西装外套被他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薄薄的衬衫下隐隐约约的透露出肌肉的轮廓,他的整个身体跟着呼吸的频率微不可见的一起一伏着,沉睡的样子让他变得和上辈子更像了。 她的伯乐、她的恩客,她近在咫尺而又触不可及的月亮。 她也曾经想过,陆少爷愿意那样捧着她,是不是动过那么一点念头,想要养着她,想要娶她做姨太太。师哥师姐们说的一点不错,她曾经无数次动过这样痴人说梦的设想过。 可是陆少爷没有,他就只是那样捧着。 第二十九章 红参 “陆少爷……” 她无声的动着口型,明知道他正熟睡着,得不到任何回应。 许春秋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只是怔怔的看着,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淌。 这个世界很大,很陌生,充斥着各种她不认识的、不曾见过的新奇事物。人们写的字和过去不一样了,说的话和以前不一样了,钱不再是银洋或者是金条,衣服不再是马褂或是旗袍。 她用不熟练手机,也不大懂得上网,在录制园区的日子里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壁垒把她和其他练习生们给隔开了,她有的时候会接不上别人的话茬。 许春秋的思维尚且还停留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魂却被强塞进了十几岁的身体里。时间的浪潮拍打着,她拼命的跟上别人的脚步,却斩不断和过去的联系。 在这里,唯一的一张熟悉的面孔,就是陆修。她有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游离在世外的孤魂野鬼,她的生命轻飘飘的,似乎跟这世上任何事物都没有关联,只有陆修的存在才让她觉得,自己是真真正正的生活着的。在他好像变成了一捆绳,把她和这个尘世牢牢的绑在一起。 她知道这很矫情。 可是她根本无法控制这种仿佛要吞天灭日一般的不安感。 眼泪无声的淌着,心脏跳得要超出负荷,有种即将休克的眩晕感,她凑过去,近得好像能够感受到他的鼻息,然后有点怯怯的吻了上去。 偷偷的。 那些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情愫,在潮湿的雨夜里悄悄地破土而出,开了花。 大抵是睡得不舒服,第二天早晨陆修醒的很早,他睡眼朦胧的直挺起身来,缓了一阵子,然后转头把西装外套披上,轻手轻脚的替许春秋掖一掖被子。 她躺在病床上,呼吸均匀,俨然一副熟睡的样子。 他缓步走出病房,正好遇上提着参汤进来的唐泽。 陆修抚平西服上的褶皱,活动了一下肩颈的肌肉,“怎么总觉得嘴里有股红参味儿……” 唐泽的目光在陆修的脸上和手中的参汤之间游移了几个来回。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陆总早。”他颔首问候了一声,随后脚底抹油的提着参汤飞快的进了病房。 …… 第三轮公演的正片播出以后引起巨大反响,许春秋的空翻惊为天人,带着整个节目组出了圈,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为《国民偶像》的最终总决赛做了余热。 “我的天哪无论看多少遍都太绝了这个舞台!” “这个空翻我可以拿来吹无数遍!” “光是侧空翻就已经很让人惊艳了,可是你们看第二段副歌这里,她翻的是云桥啊,云里前桥是男生的技巧动作,就算是专业学舞蹈的女生也很少有能翻云桥的啊,换句话说我觉得她去考国内任何一所专业的舞蹈学校都绝对可以碾压啊!” “听说许春秋这场演出还是带着伤上的,芒果娱乐都发公告了,说是林芊芊作妖给她使绊子,搞得她彩排的时候差点把腰摔断,带着伤还能做到这个份上,我是真的服气!” “华娱对外说了,是轻度脑震荡加腰肌损伤,哇你们没伤过腰不知道那个有多疼啊,阴雨天简直疼得躺在床上都要咬着牙打滚,更何况她居然还拖着那样的腰空翻!” “数据做起来,还有打投,许春秋必须c位出道!” “……” 和导师合作舞台的正片一同放出来的,还有练习生们的直拍视频,团队舞台看不到的小细节换到了直拍里,被无限倍的放大。 谢朗家的粉丝们看着看着,发现自己家小偶像的打歌服居然在舞台上出现了这样的事故,顿时超话里面一片辱骂节目的回应。 “今天也要实名辱骂《国民偶像》,服化组给我们妹妹穿的是什么玩意儿,居然扣子还能掉了,如果不是许春秋,谢朗是不是就要当场走光了?” “谢谢谢谢,许春秋挺着腰伤翻着空翻,翻完了以后疼得快要背过气儿去了都还能有余力留意到我们妹妹的衣服开了,反手一下给按回去救场,就凭这个我也得给许春秋投上一票!” “虽然我是谢朗的粉,但是我真心实意的希望许春秋c位出道!” “……” 而话题的主人公此时正在病床上,用枕头垫高了上半身,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笨拙的滑动着手机屏幕。 “唐总,这个是要输密码吗?”许春秋有些迷茫的对着微博的登陆界面,“密码是什么啊?” 唐总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的微博我怎么知道密码是什么。 “实在不记得了你就找回密码呗。” 许春秋“哦”了一声,又在屏幕上戳了下,“怎么找回啊?” “那就直接通过绑定的手机号找回啊。” “……什么是绑定的手机号啊?” 许春秋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 你是生活在什么2g的世界吗? 唐泽只当是她从小就进公司当练习生,太久没有接触电子产品了。华娱传媒是不允许旗下的练习生训练过程中携带手机自行和外界联系的。 “来来来拿过来,我教你啊……” 唐泽手把手的教她绑定手机号,登陆微博,心神俱疲的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带艺人,而是在教家里的老人如何网上冲浪。 好不容易登上了账号,唐泽看到了她登陆之前浏览的页面。 是《国民偶像》的投票界面。 一刷新,许春秋原本稳居第一的位置松动,滑到了第二名。 取而代之的练习生是乐文传媒的吴含星。 这个吴含星练习生在之前的几次排名中成绩都相当靠前,几乎是死死的要在许春秋的尾巴后面,接连好几次都是第二。 偏偏是在总决赛前夕这样的一个节骨眼上,在路人好感几乎一边倒的朝向许春秋这一方面的时候,她的实时名次猛然窜到了第一,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这场角斗平静的表面下资本的风起云涌。 毫无疑问,乐文传媒下场了。 与此同时,陆修坐在华娱传媒顶层的办公室里,看到同样的消息,表情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忽地起身,拎起外套大跨步的走了出去。 第三十章 季月 “我单方面的宣布,《国民偶像》制作组死了!你们家这排名是摇号摇出来的吧!” “这算是什么意思,我刚投完票,一刷新,许春秋的票居然还少了!这不是明目张胆的玩人呢吗!” “我们真金白银给妹妹们投出来的前途都进了资本家的钱包了吧!” “《国民偶像》简直就是全自动排名,合着跟粉丝投票没有一点关系是吧,想压谁的票就压谁的票是吧,那还何必在宣发的时候号称最终的出道名额全权由国民制作人做主呢?” “还叫什么‘国民偶像’啊,直接叫‘资本偶像’多简单明了!” “……” 网络上的骂战一塌糊涂,许春秋的优秀有目共睹,她的吸金能力更是一骑绝尘,后援会一合计,决定找上华娱传媒商量一下这件事情。 季月是顺着她在富二代圈子里的线找上陆修的。陆修他妈沈琼瑶女士一听说有小姑娘要约他出来,二话不说立刻替他张罗上,两个人约在华娱传媒楼下的那家茶餐厅里。 “陆总,季小姐已经提前半个小时到了。” 陆修以为又是他妈给他安排的那些烂桃花,扶额敷衍道,“不见,去替她把单买了,然后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是,我看她好像不是为相亲来的。” 陆修推门走进那家茶餐厅的时候,季月坐在之前苏珊赴约相亲的时候坐在的那个位置上,正捧着她的手包欣赏上面许春秋的盛世美颜。爱马仕的维多利亚包,昂贵的小羊皮上扎满了孔洞,她就像是对待一个普普通通的帆布包一样,在这个价值好几万的包包上扎满了徽章,徽章上面印的是许春秋各型各色的样子。 她很漂亮,可是并不热衷于打扮,脚上踩了一双耐克的空军一号,运动鞋、牛仔裤,耳朵上挂了很多东西,口罩、银框眼镜、耳坠,还有蓝牙耳机,头发烫成了羊毛卷,蓬蓬松松的绕在耳旁。 显而易见,她不是来相亲的。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打扮成这样来相亲的。 那看来应该是有别的事相求。 陆修的心落回了肚子里,简单问候了一下,然后落座。 季月摘下耳机,把口罩拉到下巴以下,然后主动伸手道,“陆总,你好。” 陆修客套的和她握了握,然后说道,“季小姐是吧,苏小姐之前和我接触的时候有提到过你,我听说令尊是做艺术金融的。” “是啊,”季月大大咧咧的道,毫不忌讳的把那个戳满了许春秋应援徽章的包捧到他跟前晃了晃,“巧了,我看中的艺术品正好就是贵公司的艺人。” “许春秋圈内影响力最大的应援站四季站是我在运营,”她坐直了身体,重新介绍起了自己,“同时我也兼任许春秋官方粉丝应援会的负责人,之前几次和贵公司进行对接的也是我。” 陆修心下跟明镜儿似的,当即就明白了季月找上他的原因。 “是因为《国民偶像》做票的事情吧。” “陆总是聪明人。” 《国民偶像》官方最新公布出来的实时票数实在是太假,根本就没有人信任他们对外公开的票数。 陆修说道,“华娱这边已经联系节目组了,正在想办法和他们谈。” “情况呢?” “不太乐观。” 他叹了口气,乐文传媒对主办方平台有一部分控股权,到时候限定团如果出道了就是交由乐文那边运营。他们最新推上第一位的吴含星更是已经签了新合同,就等最后出道夜走个程序了。 “这个时候想要抢他们已经衔在嘴边上的肉,华娱不出点血,恐怕是拿不下来。” 季月微笑,“所以我才找上你。” 她从那个扎满了徽章的爱马仕包里掏出来一个文件袋,一圈一圈的拆开封口处的绕线,倒出里面的文件推给陆修。 厚厚的一叠打印纸。 “《国民偶像》每一轮的票数都会清零重新计算,我是从第二次公演开始接受官方后援会的,换句话说,也就是现在这一轮投票,但凡是打投群里过手的任何一票,在我这里都可以看得到记录。” “集资去向、单号、金额、交易时间,每一笔都在这里了。” 陆修接过来低头一看,一份厚厚的财务数据分析报告,每一笔款项都列表标注得明明白白的,甚至比一些小规模的企业的财报做的还要详尽明了。 “但是这件事情由后援会捅出来毕竟不是那么合适。” 陆修当即了然,“如果这个时候捅出来涉嫌欺诈,不光是限定团的发展受到影响,许春秋也可能会因此成为众矢之的。” “这份文件更好的去处,是成为谈判的筹码。” “看来无需多言,”季月耸一耸肩膀,和聪明人讲话就是容易,“东西我送到了,那么我就静候佳音了。” 陆修第二次朝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 许春秋静养了一周以后终于回到了录制园区,腰伤还是会隐隐作痛,但是已经到了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的程度了。 留在园区的练习生只剩下最后的十二个人,即便是全部放在同一间练习室里也仍然是绰绰有余。 许春秋刚刚推门走进练习室,谢朗就一下子扑上来给了她一个熊抱,“呜呜呜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哪有那么严重,”她哭笑不得的把她从身上拽下去,然后正色问道,“最后一轮的竞演规则是什么?” 出道舞台的表演重新回归了最初的主题曲,除了她们早就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主题曲以外,还有一首抒情曲《仰望星空》。 最后的舞台没有对垒,没有硝烟味与火药味,所有幸存到最后一轮的练习生一起合唱同一首歌。 “走吧走吧,到饭点了,去餐厅吧。” 女孩们稀稀落落的离开练习室,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落在最后面。 吴含星一个人所在角落,头压得低低的,刘海遮住眼睛,像是一个被所有人都排挤在群体之外的异类。 第三十一章 谈判 许春秋看着一个人缩在角落的吴含星,不由自主的迟疑了一下,脚步一停,“她不去吗?” 谢朗说道,“从上一回她实时排名跳到第一开始就一直这样了,我劝过她好几次,特别轴,怎么说都不听。” 那是公司替她做出的决定,她作为旗下的签约艺人,这是落在身上的责任。 可是吴含星却觉得,这个名不副实的第一位就像是枷锁一样,这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一柄高高悬在头顶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掉下来。 “不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吗?” 吴含星抬头,朦胧的视线里许春秋大大方方的向她伸出手,美得张扬而坦荡,她觉得自己像是偷走了什么东西一样,心里破了一个窟窿似的心虚。 “你们去吧……”她收紧了膝盖,蜷缩成一个团子把自己藏在不起眼的墙角,“不用管我了,你们去吧。” 这个时候再去强求只会起到反作用,许春秋伸出来的手停在了一半,默默地落了下去。 …… 园区里的餐厅已经关掉了好几个取餐窗口,偌大的空间里空空荡荡的,可是仅剩的这十几个练习生们却还是一边咀嚼,一边小声交头接耳的咬着耳朵。 许春秋取了营养餐来,切成片的黄瓜和圆滚滚的圣女果在餐盘里左摇右晃,她用叉子一下插在圣女果上,红色的汁液滋出来,溅在手指上。接着,她听到旁边的人叽叽喳喳着说的话。 “吴含星又没来啊?” “管她干什么啊,假惺惺的摆出来一副被孤立的样子是什么意思啊,出道夜以后她站了c位,我们就地淘汰,我们找谁哭去?” “之前一直没看出来啊,没想到她是个隐藏的皇族啊,公司早就内定下名额了呗!” “他们把梦想粉饰的多么美好,到头来还不是暗地里标好了价码!” “……” 两个女孩端着餐盘从许春秋和谢朗旁边经过,吴含星成为了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了她们斜眼相对的冷暴力对象。 就好像她做什么都是错的,无论她内心的想法究竟是怎样的。 《国民偶像》内部最微妙也是最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了。 …… “稀客啊,陆总。” 陆修从从容容的在乐文传媒的洽谈室里落座,对面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乐文的ceo赵总,右边则是《国民偶像》节目的总导演吴导,之前因为许春秋受伤的事情,他们在医院里打过几次照面。 “赵总,我就不跟您绕圈子了。”陆修面上笑容淡淡,“有关《国民偶像》最终出道的排位次序问题,我想和两位谈一谈。” 这个节骨眼上找上来还能有什么事情,赵总其实一见他就猜到了他的来意,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样直率的说出来,一时间竟然有些诧异。这位陆总的重心之前一直都放在华融金融那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亲手处理过华娱的琐碎事宜了。 诧异归诧异,乐文传媒的ceo毕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三两句话的推拉间的功夫,赵总很快就点明了他想要传达给对方的讯息,“我承认,贵公司的旗下艺人许春秋的确是难得的好苗子,出道可以,但是c位?” “不可能。” “《国民偶像》最初的概念是我司提出来的,这个节目差不多有一半都是我们一手打造出来的。” “我们自己做的节目,到了最后却捧了个别的公司的c位,您说我图个什么啊?” 陆修不急不缓道,“现在网络上的形势,您应该不是没看到吧。” 现在网上的舆论一边倒,几乎全都是支持许春秋、声讨《国民偶像》的,这其中除了许春秋过硬的业务能力所带来的极强吸粉能力,还有华娱传媒背地里的推波助澜。 “那又怎么样,大众的忘性是很大的,只要出道了,又有多少人还会死死的揪着过去的那点细枝末节的小事而斤斤计较呢?” 赵总不以为意,而陆修则是微微一笑,“不知道对于一个选秀节目而言,涉嫌欺诈对于节目本身,还有限定团体未来的发展会有怎样的影响呢?”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没油盐的话。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赵总的脸色白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的讥讽道,“陆总就打算拿着个威胁我?空口无凭的事情,根本就达不到立案条件,您这是诈我呢?” “哪敢啊。”陆修格外和善地道,他回过头去朝着一直站立在侧的秘书道,“楚门。” 楚门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给了对面的赵总。 “没点准备我也不敢这样贸然的登门拜访不是?” 洽谈室里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默。 赵总低头看着,锁紧了眉头,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以后,他把那份文件摔在了旁边的吴导身上。 吴导拿在手里一看,脸色一下子也跟着白了。 光是这份文件上记载的许春秋官方后援会打投组投出的票数就已经两倍于他们对外公开的实时票数了,更何况还有大量的散粉,许春秋的路人盘一向乐观,称一句百万路人盘一点都不为过。 这是无可抵赖的实锤。 一旦这份文件公开了出去,对于《国民偶像》节目组,甚至对它背靠的乐文传媒的信誉都是不容小觑的巨大打击。 选秀比赛票数造假这件事情往轻了说是欺骗观众的感情,可是如果真的往重了追究起来,甚至可以称之为刑事犯罪,更何况《国民偶像》涉案金额巨大,直接就会被升级为重案要案。 尴尬的沉寂终于被再一次打破,赵总言语之间或多或少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陆总真是年轻有为,屈居在华娱这样的小娱乐公司里实在是屈才了。” 玩金融的真他妈心脏,赵总表面笑嘻嘻,心里却暗暗骂道。 “不敢当,赵总客气了。”陆修非常谦虚的一笑,“我只是在给许春秋争取她原本应有的待遇而已。” 第三十二章 出道(一) “为了保证计票的公平公正,我们会与独立的第三方机构进行合作,由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为节目的网络投票提供商定程序服务。” 这是《国民偶像》制作组给陆修的一个交代。 四大的噱头足够大,而且具有相当的公信力,如果是任何一个对金融圈子不甚了解的娱乐公司高层,恐怕也就这样罢了,可是陆修不是。 他是做投行的,华融金融坐落在整条金融街最寸土寸金的腹地,他几乎是一眼就看穿了乐文传媒敷衍他的文字游戏。 陆修反手一个电话打回去,“赵总这是在耍我玩呢?” “商定程序业务报告只报告所执行的商定程序及其结果,不发表任何鉴证意见,既然如此您拖上四大还有什么意义?充当吉祥物吗!” 赵总在电话的另一头冷汗都要下来了。 陆修把那份文件拍在他面前以后,他思来想去,辗转悱恻,托了好几个专门玩资本的老熟人,这才想到这样一份应对的方案,却没想到陆总年纪不大,眼光却相当毒辣,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那点小把戏。 “我要的是公证程序,不是什么小打小闹似的商定程序业务报告。” 陆修冷冷的扔下一句,还没等赵总回复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 三个月的时间过去,天气转凉,《国民偶像》终于迎来了最终的总决赛。 白阳站在主舞台上宣布总决赛正式开始,这场为时一百天的漫长旅途终于走向终点。 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席,他们手执应援用的灯牌和手幅,呼喊着支持的练习生的名字,观众席两侧分列的是导师席和各家经纪公司的特别席位。 许春秋从后台掀开帘子,目光毫不犹疑的直冲着第一排的正中央看过去,1排1号,一张陌生的脸,不是陆修。 她的心落下去了一点点,可是还是侥幸的想着,或许是出道场的票不大好买,他坐在了别的地方呢。 只听白阳结束了开场白,观众席旁侧的席位亮了起来,他开始从容不迫的介绍起来,“下面请容我向大家依次介绍练习生们所属经纪公司的代表们……” 再接着她便听到,“华娱传媒总裁,陆修——” 镜头锁定陆修,许春秋的目光也跟着锁在他的身上。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致意,浅浅的颔首,高隽挺拔,在人群里耀眼得像沙海里落了颗星星。她不自觉的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好像还能回味起病房里的那个不为人知的、红参味道的吻。 “不要碰嘴唇!”旁边的选管姐姐咆哮着过来,“妆都掉了,赶紧过来我给你补上……” 她的手指被唇釉染成红色,选管姐姐絮絮叨叨的说着,一边低头替她补上唇部的彩妆。 “好了,去吧。” 练习生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依次在升降台上对应的位置站好。脚下的舞台缓缓上升,许春秋已经慢慢的学会熟悉这种令人振奋的失重感了。 “接下来由走到最后的十二名练习生们共同为我们带来——” “《仰望星空》。” 最后的一场公演,不再是竞争,不再是针锋相对,所有人都静下来,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唱一首抒情歌。 灯光亮起来,钢琴的旋律干净而温柔,漂浮在空中的尘埃被照亮得像是夜空中蜿蜒的星河。 「这一天,我开始仰望星空,发现」 「星并不远,梦并不远,只要你踮起脚尖」 剩余十二个人是双数,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整体的队形编排成一个双c的分布,最终c位的两个有力竞争人选许春秋和吴含星的站位分庭抗礼,只可惜一个大方坦荡,一个畏首畏尾。 吴含星在之前几次公演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在海外做过好几年的练习生,基本功和表现力给了她自信,乐文选中的这个内定c位也并不是什么庸碌之辈,即便是没有公司明里暗里的操作,她在之前的几轮公演里仍然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可是这个从天而降c位却让她开始不自觉的怀疑起了自己,彻彻底底的颠覆了她所有的信念。 以前的那些竞演舞台、那些掌声与欢呼声、甚至于初评级的时候贴在她腰间的等级,这些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究竟什么才是她自己凭借实力拿到的,又有多少是公司背地里替她操作的的呢? 如果这场比赛从始至终不过是一场资本的游戏,不,不仅如此,如果这才是这个圈子里的规则,那么她在形体房里拼死拼活的练习的那些日日夜夜,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那些人说的一点不错,她就是所谓的“皇族”,她打破了规则,这就是她应当承受的报应,尽管这些其实并不是她的本意。 她也想要公公平平的竞争、坦坦荡荡的做人,可是经纪公司却早就已经替她做好了选择。 「我相信有一双手,把我轻轻牵到你的跟前」 「我相信有一根线,将梦想与现实相连」 「我相信有一种缘,会把所有的偶然都实现」 「我相信就是这一天命运,开始改变」 许春秋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她们站在舞台边缘,每一个人面前竖着一支站立式的麦克风,支架上弯弯绕绕的缠绕着花枝,一路蜿蜒而上。 吴含星凑近了过去,单手扶在麦上,下意识的用指腹在收音范围内磕了一下,那是她在海外学到的小技巧,可是耳返中却并没有如同预料之中那样传来相应的声音。 大概是工作人员的疏忽,后台没有给她开麦。 这是毫无疑问的舞台事故。 吴含星一下子慌了,下一段马上就是她的唱段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许春秋抽出了自己麦架上的麦克风,就像是旁侧也长了眼睛一样,将她的异样收入了眼中。 她从不戴美瞳,可是一双清亮的眼睛却好像海棠晕染秋雨一样,同时包含着古典的风韵和星河一般熠熠生辉的光点。 她的对手在她最难堪的时候,朝她搭了把手。 第三十三章 出道(二) 「这一天,我开始仰望星空,发现」 「星并不远,梦并不远,只要你踮起脚尖」 许春秋的麦克风递在她的面前,那么近,那么恰到好处。 吴含星凑近了过去,就着她的麦唱着,就好像背地里公司搞得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全都烟消云散了,就好像数以万计的票数堆积起来的天堑自始至终都不存在似的。 「我从此,不再彷徨也不再,腼腆」 「张开双臂,和你一起,飞的更高,看的更远」 吴含星的唱段结束了以后,许春秋自然的把麦克风收回到自己面前的支架上,开口唱了起来,她突然想起来,导师合作舞台上,许春秋替谢朗救场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坦然,这样的神情自若。 无论站在她身旁的人是谁,她都会做出同样的举动的,无论是对手,还是队友。 结束了。 这首歌结束了,这场为时一百天的漫长旅途也结束了。 飞扬的金色彩带从舞台的边缘向中心洒落,漂浮在空中,亮闪闪的。《仰望星空》是她们在节目里的最后一次舞台,抒情的旋律之后是你死我活的淘汰,是最终的定局。 …… 舞台的灯光亮了又暗,练习生们换上统一的制服重新出现在舞台上,白阳手执提词卡,站在了那座高高的金字塔下,“接下来我将为大家宣布《国民偶像》最终出道组的人选。” “台上的十二名练习生中,只有六名能够得到出道的资格。” “首先公布的是排名第六名的练习生,她一共获得了国民制作人们为她投出的一百八十万七千八百七十三票……” 台上的练习生们跟着一口气提起来,心情如同坐了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台下的观众们同样也忐忑着。白阳一边逐个公布着成绩,各家的粉丝们一边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倒计时结束了,投票通道关闭了!” “许春秋应该稳了吧?” “出道肯定是稳的,她之前好几轮排名不都是第一名?” “可是要c位出道的话可能还是有点悬念,看投票通道关闭之前最后的数据,许春秋和吴含星几乎是平票!” “许春秋和吴含星平票?真的假的!” “嗐,肯定是资本下场了呗,就看华娱传媒有没有替她争取到这个出道位了。”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高高的金字塔台子上,谢朗站了上去,秦梦站了上去,她们站在舞台正中央的麦克风立架前,激动的、哽咽的发表着获奖感言,然后入选最终成团出道的行列,攀上了那座高高的金字塔。 “请一位候补的两名练习生到金字塔前来。” 大屏幕上唰的一下出现了许春秋和吴含星的脸,台前升起来了两个白色的方块台子,耳机里传来后台的指挥口令,她们手牵着手,各自站了上去。 这是出道夜当晚最大的悬念。 “接下来公布获得第一名的练习生。” 许春秋听到白阳如是说道,她的心脏跳得要超出负荷,有种即将休克的眩晕感。 陆修就坐在经纪公司的席位上,远远的看着她。 ——你希望我拿第一吗? 金字塔顶端的那个高高的位置是你所希望的吗? “她一共获得了国民制作人为她投出的四百八十八万九千七百六十五票。” “她将会同时担任组合c位。” ——这是你所希望的吗? 她紧紧的攥住吴含星的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掌心里都是汗,她茫然地往下看,看着那些举着她的手幅的粉丝,看着观众席上连绵成一片的、写着“许春秋”三个大字的灯牌,她越过人海,视线最终定格在了陆修的身上。 他依然穿着西装,一如之前的几次公演,又好像和上辈子他坐在戏台子二楼包厢里的样子没有什么分别。 他在看着她。 “让我们恭喜,来自华娱传媒的许春秋练习生取得了第一名——” 众望所归。 全场掌声雷动,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淹没了白阳的后半句话,“也恭喜来自乐文传媒的吴含星练习生以四百六十九万三千七百六十八票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第一名和第二名的票差咬得很近,只有将近二十万票的票数差。 可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吴含星的票数中有多少的水分。 “吴含星这个票数掺了假吧?” “不是说有四大会计师事务所负责公证程序吗?” “估计应该是在四大接受之前做的票,好在许春秋的票应该是没有被压,和后援会统计的数目差不多。” “做票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赢不过我们秋秋!” “秋秋妈妈爱你!” “……” 说来奇怪,吴含星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排在许春秋的后面的时候,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失落,反而有一种诡异的畅快感,就好像是一块高高悬起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一样。 经纪公司的高层们远远的坐在代表席位上,她看到自己公司的赵总在听到最终排名和公开的票数的一瞬间,表情憋屈得几乎拧在了一起,他们前前后后的活动了这么久,花了那么多心思,做了那么多手脚,最终也不过是让她输得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而已。 那些人自作主张的替她做了选择,可是却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一句她的意见,他们理所当然的替她昧着良心争取着这个c位,却不知道,她宁可输得体体面面,也不要赢得不光不彩。 吴含星终于昂首挺胸的直起脊背来,不再畏首畏尾。 她平和的注视着许春秋的那方台子亮起来,她的位置一点一点的越升越高,她不自觉的放开了她们交握在一起的手。这时吴含星才发现,并不是许春秋在往上升,而是自己在往下降。脚下的台子一寸寸的沉到与台面齐平的高度,借着她听到许春秋从白阳的手中接过了麦克风,深深的鞠了一躬,目光里含着雀跃,语气却是平静的。 “大家好,我是华娱传媒的许春秋。” 第三十四章 出道(三) 许春秋说不清楚,当她听到白阳念出她的名字的时候,内心是何种感受。 她听到台下嘈杂的声音,看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忽然间就想起了上辈子的那个戏台子。 恍惚之间,她发现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好像不只是为了陆修,而是因为她自身对这个舞台发自肺腑的热忱与爱。 她一步一步的爬上那座高高的金字塔,然后在最顶端的位置上落座。台上台下的掌声雷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质疑的声音。 无论是在哪一个舞台上,她都无法抵御对于最中心的那个位置的渴望。 “就在刚才,由国民制作人亲手投票选出的《国民偶像》出道组练习生名单已经全部宣读完毕,排名第一名出道的许春秋将会成为组合c位,她们将会组成限定组合‘满天星’进行为期一年的演艺活动,也请大家继续支持她们今后的演艺活动。” 这一年的九月,引爆了整个夏天的暑期档选秀综艺以少女组合“满天星”的成团出道为标志,彻彻底底的画上了句点。#国民偶像#、#满天星#、#许春秋c位出道#之类的词条一下子冲上了热搜榜单,一时之间,各大社交网络平台纷纷被同样的话题所侵占。 有人唱好,有人唱衰,有人将“满天星”称之为国产女团的骄傲,而有人却坚定的认为无论节目组说得再怎么好听,最终出道人选的决定仍然脱不开背后经纪公司的下场与资本的狂欢。 好戏收场,观众们在节目组工作人员的组织下依次离开了演播厅,不知不觉间,拥挤的空间重新变得空空荡荡起来。 录制园区终于完成了使命,紧接着第二天早晨,停车场里就停满了各个经纪公司来接练习生们的车。 许春秋在此之前长期封闭在园区里训练,对于自己人气的认知仅仅停留在宣读票数时候的那个冷冰冰的数字上,彼时她还尚且不知道这部大爆的综艺为她带来了多大的流量。 她取回了手机,就像当初进园区的时候一样,拉着沉甸甸的行李箱到停车场里准备离开这里。 然而几乎是她推开门走出室外的一瞬间,外面嘈杂的声音几乎要淹没了她。 “啊啊啊啊许春秋!” “许春秋妈妈爱你!” “走花路吧许春秋,c位出道当之无愧!” “许春秋我喜欢你啊啊啊看看妈妈吧!” “……” 这样的场面,用一句“人山人海”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谢朗走在许春秋的身边,两个人一人提一个大箱子,寸步难行的在人潮里如同摩西开红海一样艰难的移动着。 “我的天哪,这简直和丧尸围城没有什么区别。”谢朗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她的一双小白鞋已经让人给踩成了黑色,疯狂的粉丝们一边大声呼喊着爱她,一边踩在她的脚上,推搡在她的身上,甚至还有男粉丝想方设法的伸手揩油的。 闪光灯很晃眼,手机摄像头几乎要怼到脸上来,许春秋被晃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她小小声地低头问谢朗,“什么是‘丧尸围城’?” “……”谢朗觉得与网络世界隔绝的许春秋简直是没救了,“回头再跟你解释。” 她们艰难的各自爬上保姆车,衣服在人潮里被扯得乱七八糟的,不成样子。 唐泽坐在副驾驶上,扭过头来对许春秋说,“待会儿我带你先回公司,咱们把合约处理一下,然后收拾收拾往那边搬东西吧。” 限定团“满天星”最终确定签在乐文传媒旗下,由对方公司全权负责运营,不过好在不是完全的割裂条约,双方在工作安排上还有商讨的余地。 她签了合约,又重新打包了一大箱子东西准备搬到乐文为“满天星”统一安排的宿舍里,临走之前却让唐泽等她一下。 “就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接着,唐泽就看到她捂着自己的工资卡小跑着下车去,在旁边的一台atm机前停了下来。 许春秋离开的时候排场不算小,不光是由唐总亲自送走,不常在公司出现的陆总竟然也来了一趟,不知道是偶然还是特意的。 两个人靠在车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唐泽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这么一走,这一年可就归人家管了,你就这么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陆修嘴上这样说着,可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许春秋的方向看。 没过多久,许春秋就拎着一个纸袋子兴冲冲的回来了。 她把那个纸袋子飞快的往陆修怀里一塞,然后拉开保姆车的车门钻了进去。 纸袋子分量不算小,拿在手里有些沉甸甸的。 “走吧。”她从车窗里探出来个小头,对唐泽说道。 唐泽八卦兮兮的朝纸袋子里看,陆修却宝贝似的避开,然后行云流水的丢进自己的车里。 “嘁,瞧你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他跟着上了保姆车,背朝陆修对他摆了摆手,然后“哗啦”的一声拉上了车门。 陆修停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那辆白色的保姆车绝尘而去,越来越远,直到连影子都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他重新拉开车门回到自己的车上,拆开那个纸袋子来看。 陆修:…… 全都是钱,红彤彤的毛爷爷。 整整齐齐的五万块。 陆修这才意识到,这是许春秋在节目里被整蛊的时候,管他借的五万块。 现在她拿了工资卡,取了钱出来,分毫不差的还回来给了他。 他不禁失笑,有些哭笑不得。 …… 乐文传媒为“满天星”准备的宿舍坐落在市郊的一片别墅区内,正是宣告出道以后不出三天,最终成团出道的六个人就全部拖着行李入住完毕。 俗话说,没有什么事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不能,那就两顿。 “满天星”的第一顿聚餐是在宿舍别墅里的,少女偶像们围绕着火锅环坐着,隔着袅袅的烟面面相觑,一时间显得有些拘谨。 新的经纪人坐在餐桌的主位上,一副要说话的样子,没有人率先下筷子,都在等着她下文。 第三十五章 偶像运动会(一) 乐文传媒安排给她们的经纪人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踩着尖头的高跟鞋,姓向,发髻绑得紧绷绷的。 她环视了一圈,视线像是刀子一样凌厉,“我叫向荣,欣欣向荣的向荣,从今往后担任你们的经纪人。” “希望这一年的时间里,我们合作愉快。” 说是合作愉快,语气却相当冷硬,还偏偏选在饭局这样一个时机,前面用沉默铺垫了那么久才开口,许春秋知道,她这是在立威。 她率先下筷子在红油汤里沾了沾,口中说的却前前后后总是离不开工作的安排。 “成团之后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公司已经给你们安排妥当了。” “九月初的《偶像运动会》,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要准备进组录制了。” 国内没有体系化的打歌舞台,综艺也鲜少有能够让整个团体一起参加的机会,定制综艺又开销太大,多番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偶像运动会》无疑是限定团体出道之后最适宜的工作选择。 “备选的项目我已经发在群里了,你们尽快把倾向的项目报给我。” 《偶像运动会》是从海外引入内地的综艺,在此之前不乏因为个别体育项目爆红一时的偶像艺人,艺术体操和射箭尤其容易有热度,可是向荣却对她们说,“时间有限,我们过去也就是刷个脸熟。” 言下之意就是挑着自己擅长的参加就行了,毕竟一周都不到的时间里,想要学会一门全新的技能,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当向荣看到许春秋提交的报名表的时候,眉毛却不由自主的拧了起来。 “你确定?” 许春秋点点头。 这孩子是认真的? 向荣锁着眉毛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她选择的项目,然后叹了口气,“留给你练习的时间可不多,你自己挤时间练吧,明天还要拍杂志封面,别耽误了拍摄。” 许春秋的报名表上,项目一栏右边赫然写着两个字——武术。 …… 紧接着第二天,《偶像运动会》参赛成员官宣,“满天星”赫然在列,官宣微博的评论区是一片齐刷刷的粉丝控评—— “期待我们谢朗的表现!” “了解一下我们人美歌甜的漂亮妹妹秦梦吧!” “乐文传媒给的这个资源真的不错啊,plmm的艺术体操可以期待一下吗,我可以了我又可以了!” “偶像运动会?可别有搞成相亲大会了,只是因为在田径场上多看了你一眼……” “许春秋加油冲冲冲!” “……” 然而当吃瓜群众们看到“满天星”各自报名的运动项目了以后,又不由自主的迷惑了起来,讨论的焦点集中在许春秋报名的项目上。 毕竟少女偶像报名武术实在是不大常见,武术这项运动作为奥运项目都尚且冷门,更别提在偶像运动会里了,除了许春秋以外主动报名的人数寥寥,大部分都是让主办方调剂过来的。 “哈哈哈哈许春秋是怎么回事,武术是什么鬼?” “少女偶像给你打一套太极拳吗?” “是不是因为这个项目没有什么人选,她觉得拿牌容易所以才选的?” “哈哈哈哈有可能!不过仔细想想许春秋搞不好还真的会点东西呢,没看她在《国民偶像》有一场公演还空翻来着,第二场还是第三场来着……” “……” 无论网络上存在着怎样的质疑,一周以后《偶像运动会》如期而至,许春秋还是跟着“满天星”一通如期抵达了正式录制的现场。 节目组租下了一个露天式的体育场,粉丝们坐在四面环绕的观众席上高高的俯视下面,摇旗呐喊。 “大家好,欢迎收看本届偶像运动会的直播现场。” 主持人站在面前高高的主席台上有条不紊的控着场,周围是四处穿梭的摄像老师举着机器捕捉着参赛的偶像艺人们脸上的表情和种种反应。 吴含星碰了碰许春秋的手臂,“你真的去比武术啊?” 她报名的项目是跳高,这样的项目不会像径赛类的项目那样,在镜头下表情狰狞。 许春秋点一点头。 “认真的?” 许春秋又点一点头。 对于她来说,那些跳高、跳远,田赛、径赛,那些才是真正陌生的东西,唯有武术同她过往的生活沾了点边,毕竟哪个刀马旦身上能没有点底子? “请女子组武术的所有参赛选手立即前往检录处检录,请女子组武术的所有参赛选手立即前往检录处检录——” 许春秋闻言朝吴含星微微颔首,结束了二人之间简短的对话,起身去后台准备换比赛服装了。 “冲鸭!” 谢朗嗷一声喊出来,咋咋呼呼的给她打气。 许春秋轻轻的“嗯”了一声,稳稳的朝着检录处走去,越走越快,四面八方传来“许春秋加油”的声音,她的粉丝们其实对她也没有底,可是还是大声地替她加油助威着,她不由自主的跟着激动起来,就连脚下都好像步履生风。 …… 片刻之后,许春秋重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下。 《偶像运动会》原本统一配给参赛艺人们的运动衫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仙气飘飘的长衫,白色的丝绸质地垂坠到地面上,背后的衣服上用丝线细细的绣了一只单腿独立的仙鹤,走起路来隐隐约约能露出来一小截细而白的脚踝。 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习武之人的感觉了。 许春秋拉伸了一下韧带,又活动了腰部的肌肉确保自己不被扭伤。 正做着准备活动,只见旁边一阵骚动,摄像老师举着机器小跑着跟上去拍起了近景。许春秋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是另外一位即将与她同台竞技的选手。临到比赛之前,她非但没有提前做好热身,反而单手扳起了一边的腿高高的举过头顶。 她不是在拉韧带,而是在单纯的炫耀自己的柔韧性。 大概是有舞蹈的底子,她的动作做得轻轻松松,引来了一众观众的热烈响应。 可是许春秋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只不过是花架子而已。 第三十六章 偶像运动会(二) “大家好,欢迎收看偶像运动会女子组武术的直播现场。” 比赛正式开场,主持人坐在高高的解说台上,场馆内各处分布的广播将他的声音传达到四面八方。 没有人指望偶像运动员在这样的比赛中真的能做出来什么所谓的难度动作,大部分只不过是因为自身原本有中国舞的底子上去舞两下,比起武术实际上更像是舞蹈。 程武是曾经是省队的一名运动员,他从事的项目正是武术,七八岁开始习武,好不容易练到十七八岁,到了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偏偏在一次赛事中摔伤了腰椎,从此彻底告别了竞技生涯。 他是在《国民偶像》第三轮公演播出以后粉上许春秋的,原因无他,她在舞台上翻的那个蛮子实在是太漂亮了,无论是头部的稳定性,还是滞空的时间,跳跃的高度,都让他回想起了曾经在省队里的日子,那是他曾经赖以骄傲的职业生涯。 然而当他得知许春秋即将参加《偶像运动会》,并且报名的项目正是武术的时候,他的内心其实是复杂的。 没有人能够抵赖她在导师合作舞台上翻的那个空翻有多么的惊艳,可是程武并不认为许春秋真的懂得武术。空翻不光是武术的动作,同样也是中国舞的一部分,左不过也是个学了几年舞蹈就以为自己能站在武术赛场上的花架子而已,他想。 之前好几名选手已经结束了成套的动作,从赛场上下来了。不出程武所料,她们并不是没有底子,只是大多是学习中国舞出身的,整场看下来动作软绵绵的,柔韧有余,刚劲不足。 武术是柔中带刚的艺术,程武看着看着,不禁扫兴的摇了摇头。 “下一位参赛选手请入场。” “让我们共同期待,来自新成立的偶像团体‘满天星’的许春秋——” 身穿长褂的少女体格修长,一阵风似的走到了比赛场地的正中心站定。她把裤腿绑了起来,阔腿式的裤子在脚踝处收缩,让人更加能够看得清楚她的动作。 程武看着舞台上的许春秋,她的身板又薄又直,白衣加身多了几分飒爽的味道,领口处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脖颈。那身形像是一枝纤细的花茎,可是柔软中又带着刚硬,像是一柄出鞘的剑一样锋利雪亮。 虽然不知道功夫究竟有几分,可是光是看这个身板就已经足够漂亮了。 偶像吗,漂漂亮亮的站在镜头前摆几个动作,就足够让粉丝拿来吹的了,程武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些偶像艺人的期待好像滑稽得有些幼稚了。 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只听“滴”的一声,伴奏的背景音乐响起来,风声鹤唳一般的琵琶声一个轮指拉开了这场表演的序幕,许春秋动了,一个漂亮的扣腿平衡。 长拳中有一句武术谚语,长长久久的传下来的那种,叫做“手到脚不到,打到也无效”。武术动作的核心力量大多是从腰部来的,之前的那些过眼云烟一般从赛场上掠过的选手们大多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外行,很多动作就连发力的点都不对。 可是许春秋不一样,她的中心沉得很低,无论是爆发力还是弹跳力都相当出色,动作标准得简直就像是专门学武出身的一样,腰肢有力、拳脚生风。 一百八十度旋子,漂亮! 程武几乎要被他折服了,那是省队的女选手都少有的能够完成得这样漂亮的动作。 刚中带柔,柔中带刚,刚柔并济,无论是分寸还是力道都掌握得恰到好处,他甚至都要觉得许春秋就算真的放在省队里,和专业的从小习武的选手比起来,也丝毫不会逊色。 不光是动作,更难得的是她通身给人的那种感觉。气质是很难让人用语言文字形容的,可是当伴奏音乐响起的那一瞬间,发生在许春秋身上的那种微妙的气质上的转变却让人看一眼就难以忘却,仿佛整个人都沉淀了不少,但不是沉淀下去的灰尘,她像是洗掉了周身的烟火气,褪去了偶像艺人的外壳,彻彻底底的沉浸在了那个氛围当中。 伴奏音乐的打击乐声节节走高,她的动作也跟着越来越快,一个云里前桥行云流水,前脚刚站稳就紧接着连上后一个倒踢紫金冠,这是她整套编排中的最后一个动作,同时也踩在伴奏音乐的高潮上。 两个高难度的动作衔接在一起,稳、准、狠,可是对她来说却好像只是信手拈来的事情而已,没有十年的功底是绝对下不来的。准确而平稳的动作、淋漓尽致的感情,这哪里是一个业余参赛者展现出来的水平,说一句专业水准也绝对不为过吧。 一个偶像艺人,也没听说许春秋以前有过相关的经验,她甚至连舞蹈都是签约进了华娱传媒以后才蹒跚学步似的从头学起的,她到底是哪里练得的这样扎实的功底? 音乐终于消退,慢慢归于平静。许春秋轻轻巧巧的落在深蓝色的比赛场正中心的那个圆的圆心出,半点没有偏离,她低头抱拳行礼,额头上只是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她甚至还有余力维持表情管理,嘴边游刃有余的噙着一抹笑。 霎时间掌声雷动,山呼海啸一般的掌声扑面而来,像是浪潮一样吞没了比赛场地正中心如同仙鹤一般挺立的那个薄削的影子。 “???” “我以为我饭了个少女偶像,结果实际上她是个武术运动员?” “我的天求个专业的分析,别的我不认得,可是中间的那段云里前桥加倒踢紫金冠我是认出来了,以男生的力量和先天的身体条件都很少能把这个动作做得这么漂亮的,许春秋一个小姑娘,别的不说,就光这一个动作放在艺考考场上,绝对可以躺着进任何一所舞蹈学院!” “别人家的小偶像卖萌嘤嘤嘤,小拳拳捶你胸口,我们家的小偶像这一拳锤下去我可能会死!” “我的妈,《国民偶像》的时候我已经觉得许春秋很牛逼了,没想到更牛逼的还在后面等着呢!” “……” 第三十七章 归园田居 毋庸置疑的,许春秋挂着金牌,站上了女子组武术的颁奖台。 甚至还有很多人将这称之为专业水准对业余水准的吊打。的的确确,无论是谁置身于那样的场景下,大抵都要觉得许春秋和其他与她同台竞技的选手们早就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了吧。 那是实打实的降维度的吊打。 “满天星”刚刚出道,本身就正值热度最顶峰的时候,再加上许春秋在《偶像运动会》上不俗的表现,#许春秋冠军#、#许春秋偶像运动会#之类的词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热搜榜单上盘踞了一席之地。而与之同时爆发式增加的是许春秋身上的工作量,《偶像运动会》之后,她几乎是没白天没黑夜的耗在了摄影棚里,旧的工作刚刚收尾新的工作就又来了。 上辈子唱戏其实也累,站在台上又是吊嗓子又是翻旋子,可是那些累得都是皮肉,做艺人不一样,这么昏天黑地的忙,晨昏颠倒的,经常一整天连口饭都顾不上吃,再好的底子也要让这样的工作给熬得憔悴了。 乐文传媒还没有给她配单独的助理,“满天星”整个组合共用同一个助理,可是成员们的工作又大多是分散的,实在是没有办法面面俱到。 “ok可以,收工!” “辛苦小许老师了!” 许春秋这边好不容易忙完一阵子,才刚刚喘过来一口气,就又让手机的夺命连环call拉回了工作的状态。她接起来一看,是华娱传媒那边的经纪人唐泽。 “唐总?” “还在摄影棚呢?”唐泽听到许春秋这边嘈杂的声音,抬腕看了一眼表,凌晨一点,“这么晚了他们还不让你回去休息?乐文传媒真不是个东西!” 限定团的期限为时一年,乐文那边是费尽了心思想办法在这有限的时间内最大限度的榨取许春秋身上的剩余价值啊,他暗暗骂道,不是自己家的艺人不知道心疼是不是? 更不是东西的在后头。 唐泽叹了口气,说道,“《偶像运动会》以后他们给你新接了一个综艺,叫做《归园田居》。” 大概是临近出道的那段日子,陆修拿着打投数据过去威胁人家到底还是让人家暗暗记恨上了,其他几个接的那是什么类型的综艺,要么是旅行要么是音乐,再不济还有带娃的那种真人秀,换到了许春秋倒是好,直接给扔到《归园田居》去种田。 《归园田居》顾名思义,这是一档主打回归农村、感受乡土人情的沉浸式乡村人文体验式真人秀,参与的嘉宾共同去到山川里、河海边的村落,耕种作息,体验乡村生活。 这样的综艺接给一个少女偶像?《归田园居》节目组的用心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他们希望许春秋扮演一个娇滴滴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城市女孩的形象,而这样的人设恰恰是最招黑的。 他们要用许春秋引流还不够,大概率还想要踩着她的黑流量博得人眼球,而这样的一档明摆着是在坑人的节目,乐文传媒居然还给许春秋接了,唐泽气得两眼一抹黑。 “这个节目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开机了,你十月初过去,稍微提前一点,给人留个好印象,”许春秋毕竟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唐泽带她就跟带自己的孩子一样,苦口婆心的碎碎念着嘱咐起来,“也不指望你能多么出彩,能不吃亏就不错了,过去以后小心点,被让人家拿住小辫子。” “到时候你尽量就勤勤恳恳的干活儿,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的就行了。” 他说完了以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对许春秋的要求太严苛了点,她毕竟也就是个才出道不足一个月的新人,哪里能够周周全全是顾及这么多呢,于是又补充着安慰道,“你也别太紧张,你还是新人,出点洋相不打紧,别出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就行。” 唐泽理所当然的觉得,许春秋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再加上她又是早早的被华娱选进了公司里来做练习生,冷不丁的被丢到乡村里去,和现代化的城市生活彻彻底底的隔绝,还能剩下几分生存的技能?怕是要闹出来不少笑话吧,不过这些都无伤大雅,这些细枝末节的小笑话正是节目组希望看到的。 而许春秋则是有些意外的说道:“去村子里,干活儿就行?” 她有些不可置信的重复道。 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着实是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时候在村子里住几天,干活儿过日子这样稀松平常的事情竟然也能成为综艺了? 她毫不犹豫的在电话里对唐泽说道:“没问题的,我可以呀。” 还他妈呀?都火烧眉毛了,呀什么呀! 唐泽以为许春秋对于这个节目的艰苦条件完全没有丝毫认知,只当是郊游一样的轻轻巧巧,却不知道事实其实和他之前所预想的恰恰相反。 城市里的生活或许还让许春秋有些摸不着头脑,很多新奇的物件虽然在脑海里有残存的记忆,可是对于她尚且停留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灵魂而言,却是彻头彻尾的第一次接触,遇什么都陌生,见什么都新鲜。 回归农村于她而言则是全然不同,对于其他参与的嘉宾来说,抛弃城市生活的喧嚣或许会束手束脚,可是对于许春秋来说,那才是她真正的主场。 节目组以为她是娇滴滴的、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甚至就连事事为她考量的唐泽也这么觉得,却不知道她上辈子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在戏园子里还没有唱出名堂来的孩子几乎要包揽所有的琐事,洗衣做饭之类的是她从小小年纪就做熟了的事情。 那个时候可没有什么洗衣机、电磁炉,甚至连煤气灶都没有,还没有灶台高的许春秋垫着小板凳就能把整个戏园子的炊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归园田居》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第三十八章 红眼航班 和坐落在金融街腹地的华融金融比起来,华娱传媒那点娱乐圈里勾心斗角的小破事简直被衬托得像是芝麻一样不起眼,陆修眼看着许春秋总算是在《国民偶像》顺利出道了,便重新将重心放回了投行上。 娱乐公司嘛,反正有唐泽坐镇,他一个甩手掌柜也落得轻松。 市场总是瞬息万变的,总部这边的事情刚刚摆平,西南分部那边又需要他过去坐镇。对方催得紧,陆修北京这边的工作还没有来得及收尾,大半夜的楚门就驱车把他从投行这边接了出来,一脚油门踩上机场高速,一路朝着首都机场疾驰着。 “时间实在是赶不及,陆总,我给您订得最近的一班航班……” “没事,”陆修无所谓的点一点头,“几点起飞?” “凌晨两点。” 华融的西南分部在成都,从北京到成都的航班两个多小时,两点起飞四点到,这是实打实的红眼航班。 时间并不充裕,到机场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半,楚门停好车,陆修什么行李都没拿,直接空着手就快步疾驰进航站楼,换了登机牌以后过安检,从小筐里拿外套和其他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的时候,只听航站楼里的广播机械化的声音冷冰冰的播报着,“前往成都的旅客请注意,我们很抱歉的通知您,由于流量控制的原因,您乘坐的ca774航班不能按时起飞,起飞时间将推迟至北京时间五点三十。在此我们深表歉意,请您在候机大厅休息,等候后续通知,谢谢。” 楚门抬腕一看,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陆总,要不我现在立刻替您改签。” 陆修摆一摆手表示不用。 飞机晚点这样的事情是常有的,谁也预测不了。推迟三个半小时起飞,这个时间很尴尬,如果要驱车回公司,时间便都花在路上了,陆修干脆放缓了步伐,慢悠悠的在候机大厅里踱着步,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凌晨时分的航站楼里空空荡荡的,推着行李箱的旅人迈着匆匆的步伐向登机口的方向奔赴着,保洁阿姨开始洒扫,免税店大都歇业了,更加显得候机大厅里灯火通明。 好不容易腾出空来,陆修低头划着手机,不知怎么的就打开了微博。 《归园田居》确定邀请许春秋作为嘉宾之一的消息在前一晚刚刚官宣,追星的夜猫子们并没有消停下来,纷纷在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上激烈的讨论着。 节目组拟邀的嘉宾一共四个,除了许春秋以外,一个是一点就着的暴脾气女歌手谈笑,一个刚刚成为新晋奶爸的外籍华人演员张森,还有一个是最近几年刚刚火起来的新生代流量小生傅南寻。剧本的痕迹相当明显,一个充当炮仗筒,一个作为和事老,剩下两个卖萌犯蠢,顺便再炒一炒感情线,整体配置相当和谐。 陆修浏览着评论,不自觉的锁起了眉头。 “wuli秋秋终于要有常驻综艺了吗!期待!” “期待个什么啊,你看看她队友拿到的是什么样的资源,第二名吴含星都开始拍戏了,许春秋除了《偶像运动会》又靠着空翻出圈了以外就只剩下白白消磨人气了!” “别人家的小偶像上综艺要么旅行要么下厨,甚至恋爱观察类综艺我都可以接受啊,怎么偏偏让她去种地啊!” “年经轻轻的小姑娘能吃得了苦吗?许春秋估计要被谈笑喷得体无完肤了,谈笑的那个嘴,谁能受得了?” “你们看谈笑上一回上的那个旅行综艺,到了最后逼急了开始辱骂导演组,剪到正片里的片段都是脏话被哔掉的,听取哔声一片哈哈哈哈!” “好优美的中国话哈哈哈哈!” “心疼许春秋一秒……” “……” 陆修看得窝火,刚刚锁住了屏幕却只听楚门朝着一个方向犹犹豫豫的有些不确定地道,“陆、陆总,您看那个……是不是许春秋啊。”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戴着口罩的小姑娘细细瘦瘦的,她坐在候机厅的座椅上,跟前立着一个小箱子,她的双臂搭在箱子上,偏头枕着睡得正香。 毫无疑问,就是许春秋。 她怎么这个时候一个人睡在这里? 陆修心下不由地一颤,偏头对楚门说,“行了,今天辛苦你了,下班吧。” “???” 电灯泡先是满脸问号,接着回过味儿来以后便喜上眉梢,开开心心的颠儿了。 只剩下陆修一个人走上前去,他在许春秋边上的座位坐了下来。 因为身边没有助理跟着,许春秋其实睡得并不死,一察觉到旁边有人,她就立刻条件反射似的坐起来了,看清了来人以后才重新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还没有清醒过来,她揉着眼睛,声音含在嘴里,迷迷糊糊的叫了一声“陆总”。 这一声“陆总”叫得黏黏糊糊的,像是舔舐着毛发伸着懒腰的小奶猫一样,叫得陆修心都要化了。 他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说道,“你怎么在这啊?” 问完了以后又觉得自己像是在废话,都拎着箱子在机场里了,还能是因为什么啊,于是他又补了一句,“什么时候的航班?” 这时陆修才注意到,她的脸色看上去并不好。因为是非公开的行程所以脸上几乎没有带妆,两个大黑眼圈子吊在眼下,脸色在机场明晃晃的灯光下照得惨白惨白的,甚至还有一点发青。 许春秋闻言在口袋里摸了摸,无意识的把机票和证件一并塞给了他。 陆修接过来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就是她身份证上面向周正的证件照,好看的人就连证件照都拍得这么漂亮,陆修暗想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重点跑偏了,他怎么还盯着人家的证件照看起个没完了。 好在许春秋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他于是连忙将视线从她的身份证上移开,翻过她的登机牌来看上面的航班信息。 轰。 陆修觉得自己要被乐文传媒给气炸了。 第三十九章 麦当劳 起飞时间凌晨两点,和他是同一班航班。 红眼航班也就算了,重要的是这订的居然还是经济舱,乐文传媒穷疯了吗? 陆修二话不说,当即就拿出手机给秘书发短信,“给许春秋升个舱。” 刚刚下班的楚门人还没到家就收到了这么一条短信,条件反射的回了个“收到”,然后就任劳任怨的打电话处理升舱的事情去了。 陆修坐在身边,许春秋舍不得继续趴在箱子上睡了,她强打起精神来,可是又不好意思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心里的花好像发了芽,蓬勃的伸展着枝叶。 陆少爷就坐在她的旁边,带着温热体温的、穿着西装的陆少爷! 谁也不说话,只听“咕噜”的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许春秋窘得一整张脸都红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尴尬的吗? 可是这其实也怪不得她,被司机打包送来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在此之前是持续了一整天的拍摄,广告或者是杂志封面,拍照堆积在一起就成了件体力活,她一整天下来换了二十多套造型,嘴上的唇色上了又卸卸了又上,都快让化妆师擦破皮了。 许春秋这一整天唯一的一顿饭在早晨七点,而且还是她的新任经纪人向荣看着她吃的,她在饭桌上着急忙慌的吃着,向荣就坐在另外一头语气波澜不惊的给她念着今天一整天的工作安排,一小块面包,她吃一口,向荣就要看她一眼。 艺人的身体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是公司的隐形财产,他们是不可能放任旗下的艺人有任何一点身材走形的风险的。 就这么三下两下的看着,看得许春秋一顿早饭吃得如鲠在喉,一小块羊角包才咬了一半就被向荣强硬的给叫停了。再接着便是密不透风的拍摄,午饭和晚饭根本就顾不上吃。 “饿了?” 陆修低低的笑了一声,许春秋越发觉得脸上发烧,头压得更低了。 “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可是半夜两三点,机场里面的店面大多已经休息了,餐馆和免税店都在营业时间之外,只有便利店和二十四小时的快餐店还亮着灯。 陆修拉着许春秋的行李四下逛了一圈,无奈只好带着她进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麦当劳。 陆总活了二十多年,也不是没有请过女孩儿吃饭,有的时候是敷衍相亲对象,有的时候是应酬生意伙伴,可是带着女孩进麦当劳,这却是完完全全的头一遭。 快餐店特有的垃圾食品的味道扑鼻而来,柜台前一个年纪稍大的收银员支着脑袋昏昏欲睡,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发现陆修直接在座位上拿手机自助点单了便不再管他,继续撑在收银台上打瞌睡。 陆修领着许春秋坐在店面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担心店员把她认出来,于是也没有在前台点单,而是拿出手机来扫了点单的二维码,小程序页面加载出来以后便递到了许春秋眼前。 许春秋懵懵的抬头看他。 “点吧。”陆修说。 许春秋这才接过手机,她的手很小,单手拿不住陆修的手机,于是两只手一并捧着他的手机上下滑动着页面。 因为工作需要,她的指甲上涂了半透明的粉色指甲油,莹润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葱白一样的指节和芙蓉石一样粉润的指甲,看得陆修不自觉的有些心驰神往。 许春秋像是挑花了眼一样,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把手机递回来。 “选好了?” 她乖巧的点一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陆修低头一看,购物车的右上角一个红色的圆圈,他点开一看—— 开心乐园套餐。 ??? 她点个儿童套餐是什么意思? 陆修抬起眼睛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要确定什么一样,结果只听许春秋小小声的说了一句,“想要这个。” 行吧你漂亮你说什么是什么。 儿童套餐就儿童套餐。 陆修立刻低头付了款,空荡荡的门店里除了闲赋在柜台前的店员以外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要不了多久,他就站起身来替许春秋取了餐回来。 他把餐盘放在她面前,许春秋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敢先动手。 他替她拆开了麦乐鸡的盒子,朝着她的方向掀开盖。 许春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动手。 “吃吧。” 陆修觉得自己就像是路边上捡了一只流浪猫一样,猫咪舔着雪白的毛,漂亮又警觉,打开猫罐头递给它,它只是低头嗅一嗅,明明饥肠辘辘,哈喇子都要掉下来了,可是它不敢吃。 他知道许春秋是顾及着自己在场,于是率先从她的薯条里拣了一根吃,许春秋这才动手开开心心的吃起了她的开心乐园餐。 那些是许春秋以前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现代看来稀松平常的东西,放在民国的时候她是很难接触到的,并不是没有,而是这些总是西洋餐厅里的新奇玩意儿。 许春秋到了现在这个时代来,刚从病床上一醒过来就是成天吃医院的病号餐,好不容易从医院出去了,又进到了《国民偶像》的录制园区里面。节目组生怕练习生在录制过程中吃胖了,每天提供给他们的都是营养餐,没油盐的蔬菜叶子,才吃了三两天就要让人吃得乏味。 大概是饿得狠了,许春秋的吃相很凶猛,一度让陆修差点以为自己要拿出手机来再给她叫点别的什么。 很快他就发现,其实她吃东西有点后力不济,才没吃几口就又恢复到了小口小口啃的常态,细细白白的手指上沾了麦乐鸡块上的盐粒和油,嘴唇上也是油,可是并不油腻,反而像是涂了唇釉一样亮晶晶的。 她的饭量其实没比猫大多少,也就一顿儿童套餐的量就吃饱了,末了抱着那一小杯可乐小口小口的啜。 快餐店里暖黄色的光线照得许春秋脸上,惨白惨白的脸色好像也有了颜色,陆修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爱,就好像只是看着她吃东西都让人觉得心情跟着好了起来,航班延误带来的烦躁一扫而空。 第四十章 儿童套餐 杯子里的可乐还剩下一半,摇起来里面的冰块哗啦哗啦的响。她扔下可乐,手上还带着油就要去拆儿童套餐里面附赠的玩具,急吼吼的。 怎么跟小孩子一样,陆修心中暗暗地道。 他微微低头,声音低低的笑着,那声音带着一点微微的喑哑,像是陈年的酒,许春秋听了立刻就不拆了,像是不好意思,又好像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抬起头来,秋海棠似的清澈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陆修让她看得心里漏了一拍,有些不自在的信手抽了一张餐盘里附送的纸巾,一根一根的替她擦着细细白白的手指。那手指看着那么纤细,好像全是骨头,没有什么肉附在上面,可是握在手里又是绵绵软软,陆修觉得自己好像是握着一片云。 才擦了三两下,许春秋当即不好意思了,两腮的颜色像是火烧云,她低着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的说道,“我自己来……” 她仔仔细细的擦干净了手上的油,拆开附赠玩具的塑料包装,是一枚玩具戒指,给小朋友戴的那种。 大概是和什么品牌联名做的,浅黄色的戒指上还有一只轻松熊。 塑料制的,很廉价。 许春秋挨个指头试了一遍,发现只有小拇指能戴上,她翻来覆去的摆弄了一阵子,宝贝得不行,最终还是取了下来,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新鲜劲儿过去了,杯子里冰块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浅,可乐喝完了。许春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连轴转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吃饱喝足了,迷迷糊糊的又有点困了。 没过多久,困意翻涌上来,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只听清脆的一声,额头磕在桌子上,她就这么趴在快餐店的桌子上睡着了。 陆修笑着摇了摇头,抬腕看了看时间,距离登机还有一小段时间,倒是不着急。隔着一个麦当劳餐盘的距离,他静静地看着许春秋安静的睡颜,视线从她的五官上细细的描摹过,又锁定在了她的手上。方才那枚戒指让她牢牢的攥在手心里,攥得手掌心里都给压出了红印子。 现在睡着了不觉得有什么感觉,等到醒来了肯定要疼得龇牙咧嘴。陆修想着,伸手想要替她把那枚戒指取出来。 他轻轻的掰她的手指,像是对待什么艺术品一样,这个形容倒是一点也不过分,她的手纤细漂亮得确实是和艺术品没有什么分别,漂亮的让人有一种给它上保险的冲动。 可是任凭他再怎么掰都没有用,许春秋的手越攥越紧,睡梦中反倒是无意识的把那枚廉价的戒指攥得更用力了些。 “那是陆……陆少爷给我的,你们不许抢……都不许抢。” 她的意识沉浸在睡梦中,口中细细碎碎的呓语着。 许春秋说梦话也可爱,含含糊糊的,字字句句都黏糊在嘴里,像是在和人撒娇一样。 陆修拼拼凑凑的捕捉到了一个词“陆少爷”。 又是陆少爷。 他温温柔柔的顺一顺她的毛,哄她说,“好好好,不抢不抢。” 许春秋这才安生下来,手心里仍然是攥着戒指,只是没有那么用力了,这一回陆修却不敢抢了,就这么让她继续攥着。 “前往成都的旅客请注意,前往成都的旅客请注意,请ca774次航班的旅客到十三号登机口检票,请ca774次航班的旅客到十三号登机口检票。” 广播里传来提醒登机的电子音,陆修心疼她睡得面色憔悴,没舍得叫醒她,而是找了个放行李的小推车来。 他仔仔细细的用纸巾替她擦了嘴边的油,把褪到下颌处的口罩拉了上来,拎起许春秋的行李放在小推车上,然后顺着腋下把她提起来,也一并安置在小推车上,稳稳的推着走了。 陆修走的是vip通道,一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一直到了登机口工作人员为难的正要叫醒她,“女士……” 陆修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先是递了自己的票,然后循着记忆顺着她的口袋摸了摸,果不其然顺利的找到了她的身份证和登机牌。 “她升舱了。”陆修说。 工作人员点一点头,侧过身来示意他们通行。 陆修拦腰抱起许春秋,消失在了廊桥的尽头,没过多久又折回来拿她的行李。 只留下被甩了一脸狗粮的工作人员坚守在岗位上继续等待着下一位旅客检票通过。 …… 那是一个有些无厘头的梦,梦里她穿着《偶像运动会》的那套素白的丝绸褂子,细节很具体,就连褂子上绣的仙鹤她好像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发狠的打着旋子,一个云桥接一个旋子的翻,不是在体育馆里,而是在铺着红毯的戏台子上。 台下没有观众,长板凳、八仙桌,都是空空的,只有师父一个人站在下面赞许的鼓掌。 她又梦到师弟师妹们争先恐后的伸手要看她脖子上吊着的那枚赤金玛瑙戒指。 那怎么行,这戒指可是陆少爷头一回看她的时候扔上台子来的,她谁也不给。 很多双手伸过来,在夺,在抢这枚戒指,她的手越握越紧,再接着便醒了 许春秋一觉睡醒了以后,发现自己正在天上。 是的,字面意义上的天上。 舷窗外是流动的云,繁忙的大都市化作细细小小的星星点点,俯瞰下去,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魄,不,远胜于此。 许春秋平生第一次坐飞机,被微妙的失重感和窗外的景色震慑得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 这就是九十年后的世界,普通人都能在天上飞,虽然不大准时,要等上不少时间,不过窗外的景色让她觉得好像之前漫长的等待都值回本了。 更何况她还在等待的时候遇上了陆少爷…… 等等,陆少爷? 她又是怎么坐到飞机上的来着? 许春秋一寸一寸的缓缓扭过脖子来,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舷窗外收了回来,正正好对上陆修含着笑的眼睛。 “醒了?” 她僵硬的点一点头,低头一看,身上盖着毯子,手里是一道红痕,空落落的,戒指没了。 第四十一章 变形记 戒指没了? 她一下子慌了,身上摸了一圈,没有,还是没有。 “在找什么?” 许春秋没办法开口跟他说,她着急忙慌的想要找的其实是之前儿童套餐里面附赠的廉价塑料戒指,一边干着急着说“没什么”,可是眼睛却还是朝脚下飘着,她怀着最后的侥幸期望着自己是登机以后才弄丢的,没准只是掉在脚下了而已。 “手。” 陆修只是平白无故的说了这么一个字,可是许春秋却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伸出了一只手。 时光缓缓摇回当年,戏园子后台昏黄的光线下,陆少爷高隽挺拔的、体体面面的站在斑驳的光里,捏着她画脸的细狼毫,执着她的手在手心里写名字。 掌心里麻麻的、痒痒的,好像带电流似的,一直蹿一直蹿,从手指尖蹿到了心尖尖上。 陆修攥紧的手松开了,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的从他的手里落下来,落在她的掌心上。 是那枚浅黄色的轻松熊戒指,廉价、劣质,玩闹似的玩具戒指,可是许春秋却小心翼翼的把它珍而重之的收了起来。 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时代的洪流冲走了那枚赤金玛瑙的戒指,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的脖颈上空空如也,没有红绳,也没有红绳上坠着的戒指。然而承蒙上天垂怜,她丢掉了赤金玛瑙的那枚,却迎来了新的。 尽管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许春秋用余光偷偷地看她,悄悄的把那枚小小的戒指攥紧在手心里。 …… 从北京到成都大概两个多小时的航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从飞机落地在成都双流机场以后他们便是一前一后分开走的。许春秋先被节目组派车送到了落脚的酒店,又住了三两天才正式进组。 《归园田居》的录制开始得猝不及防,正当许春秋坐在节目组派去把她送往定点录制的乡村的路途上,副驾驶座上的工作人员突然探过头来,手里举着一台机器,黑黝黝的摄像头正对着她。 “来,先把手机和钱交上来吧。” 彼时许春秋正扒着窗户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从繁忙的大都市慢慢的演化成城乡结合部,再一点一点过渡成为货真价实的农村。她好像对什么都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像是刚刚接触世界的好奇宝宝一样,睁着大大的眼睛争分夺秒的将窗外的所有风景都尽收眼底。 “啊,什么?” 许春秋看得入神了,没有反应过来工作人员的那句“留下买路财”一样的话是对她说的,于是不由自主的反问了一句。 “手机和钱交上来。” 工作人员原本以为许春秋是在装傻充愣,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来了来了,冲突要来了。 她有意识的摆正了相机的机位,这段素材大概率要派上用场,她想。 谁知小姑娘乖巧的点了点头,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手机又摸出钱包,看都不看一眼就交了上来。 现代社会几乎没有人不依赖这两样东西的,钱包倒是还好说,最主要的是手机,没有了手机就意味着失去了网络和移动支付,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和繁华的大都市断绝了联系。 可是许春秋表现出来的无所谓的态度却好像她对此丝毫不在意一样。 这孩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这么佛系的吗?不应该稍微意思意思,表现出来点恋恋不舍的样子吗?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的收了她的东西,摄像机却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只见许春秋权当没看见似的,又扭过头去扒着窗户看窗外的风景。 如果是《国民偶像》录制之前的话,许春秋或多或少大概是会有一点不适应的,可是在录制园区里,恨不得三百六十度都是对准她们的镜头,还时不时的有摄像老师抱着机器来回游移穿梭,猝不及防的就要怼到脸上来。在《国民偶像》节目组待了整整一百天的许春秋已经是钮祜禄·秋了,她已经可以对无孔不入的镜头熟视无睹了。 工作人员:??? 外面是有什么东西吗,就这么好看啊! 如果不是车窗外的景色在动,她甚至都要以为这是静止画面了。 fine,是在下输了。 沉甸甸的机器举在手里也是不小的分量,工作人员举得手都要酸了,许春秋还扒着窗户看着,从始至终连动都不带动一下,那无所谓的姿态让工作人员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当中,她看了又看,确认了许春秋却是没有任何改变动作的迹象,然后默默地放下了机器。 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 …… 许春秋扒着窗户外面看了将近两个小时,载着她和工作人员一并前往录制地点的面包车终于停了下来。 乡下的路不大好走,走着走着就没有了沥青,坑坑洼洼的,颠得工作人员早晨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下车的时候头晕眼花的,扶着树干几乎要吐出来,机器都要拿不动了,晃来晃去的跟醉了酒似的,还是许春秋过去贴心的拍拍她的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小罐清凉油给她。 小姑娘的手软软的搭在她背后一下一下的顺,声音清清甜甜的叫“姐姐”。 啊啊啊这是什么小天使啊,工作人员像是吸猫薄荷一样猛吸了一口清凉油,觉得自己出窍的灵魂终于稍稍归位了。 不行,不能怂,要扣工资的! 工作人员任劳任怨地重新端稳了相机,“继续吧,我没事!” 许春秋这才点点头,拉开面包车的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拎了出来。 司机师傅招呼都没打,关了门就直接驱车绝尘而去,带起了一阵呛人的沙土。 许春秋拖着大大的行李箱行走在乡间泥泞的土路和松软的田埂上,走两步行李箱就要被磕一下,白色的帆布鞋上面已经沾上了点灰扑扑的泥土,看上去说不出的辛酸。 工作人员憋着笑吐槽了一句:“怎么感觉跟《变形记》似的。” 然而许春秋茫然的回头:“《变形记》是什么?” “???” 第四十二章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不是你认真的吗,你不知道《变形记》是什么?”工作人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颠覆了。 这孩子是生活在什么2g的世界吗! 一路上工作人员跟着许春秋坎坎坷坷的走过乡间小路,目的地是一片青砖瓦房,那是他们接下来几天录制节目的主战场。 《归园田居》挑选的录制定点位于云贵川三省的交界。俗话说,彩云之南,没有冬天,灿烂青绿的香蕉园、蜜汁般的甘蔗田,一座木屋、一块地,一条溪水、一片林,镜头下的乡村非但没有困顿与潦倒,反倒呈现出一幅如画一般的美景。 许春秋拖着箱子抵达的时候工作人员还捧着相机跟在后面,絮絮叨叨的碎着嘴跟她科普什么叫《变形记》。 刚刚进了小院的门就迎上来一个人,“你好?” 一个介于三十岁和四十岁之间男人,脸上带着一点胡渣,身上贴着几两幸福肥,但是脸部的轮廓深邃,不难看出这大抵是个年轻时候曾经帅气一时的男人,结婚成家了以后开始微微的发胖,可是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魅力,毕竟不少年轻女孩子都很吃大叔这一款。 许春秋立刻将他与之前唐泽替她搜罗来的其他几位嘉宾的相关信息对上了号,这大概就是那位外籍华人演员,新晋奶爸张森。 果不其然,对方上来就和她握手问好,自我介绍到,“你好你好,小许是吧,我是johnson。” 外籍华人大多有个听上去好像很厉害的外文名,可是许春秋念不来英文,于是只说,“张森哥好。” 无论是职场上还是娱乐圈里大多都是这样,只要是对方比自己大,哪怕大到几乎已经足够给她当爹的份儿上,也一律统称为“哥”。 张森腼腆的客套了两句,许春秋拉着行李就要往青砖瓦房里进,他低声的嘱咐她,“她心情不太好,你悠着点儿别招惹她……” 许春秋偏一偏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她过来的时候行李在机场丢了,到了这边又让节目组收了手机和钱包,一直垮着脸呢。”张森把声音再压低了一点,低头跟她补充解释说道。 她于是点一点头,心中大概对屋里的那位窜天猴儿似的暴脾气有了个大体的了解,她怕刺激到人家,一琢磨觉得自己拖着行李进去不合适,像是要再刺激她似的,于是干脆就把箱子撂在了院子里,反正到处都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丢不了。 许春秋一张小脸迎进去,屋里是一个箕踞着坐在那里的人,薄唇、大眼、尖下颌,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左右,她猜测那便是唐泽之前百般叮嘱一定要好好相处不要起摩擦的谈笑。 “谈笑姐好。” 谈笑还没抬眼看她一眼就先冷哼了一声,然后斜着眼睛睨了许春秋一眼,小姑娘伶伶俐俐的探出来个头,正是最漂亮的年纪,明眸皓齿的,浑身有一股钟灵毓秀的灵气。 谈笑瞥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她,继续抱着手臂生闷气。没过多一会儿,张森大概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待得无聊了,便也迎着一张笑脸尴尬的进来。 狭小的乡间小屋里空间原本就有限,三个嘉宾凑在一起,再加上里里外外忙前忙后的工作人员,就显得更加拥挤了,谈笑眼看着屋里挨挨挤挤的这么一大票人,不耐烦的问了一句,“人到齐了?” 工作人员捧着机器没什么底气的小小声答了一句,“傅南寻还没有来。” 傅南寻,这便是《归园田居》的最后一名嘉宾了。 “实在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飞机延误,路途上耽搁了点时间。” 傅南寻来了以后二话没说就是低头鞠躬道歉,重新直起来身子以后,不动声色的四下打量起来,将这屋子里的其他几名嘉宾尽收眼下,放在心里妥妥帖帖的衡量起来。 与此同时,许春秋也在打量着他。 傅南寻是新生代的流量小生,是那种纤细文雅的小鲜肉长相,眉眼间的线条很柔和,细长的眼角带着几分中性的美,可是举手投足之间并不显得女气。根据唐泽给的资料来看,他比许春秋要稍长几岁,不过基本上他们还是属于平辈。 谈笑则是没有这么客气了,当场就阴阳怪气的内涵起来,“你们这些娇滴滴的流量偶像,真功夫没有多少,谱儿倒是挺大。” 这一句话看上去好像是在骂傅南寻,可是实际上字里行间捎带手的把许春秋也一并骂上了,她才刚刚出道没有多少时日,选秀出身的,同样也是流量偶像。 这是有阅历有才气的资深音乐人对于流量偶像刻薄的偏见,即便是傅南寻和许春秋今天什么错都没有出,谈笑也总是要找个机会挤兑他们一番的,偏巧她行李丢了,手机和钱包被节目组收走的不痛快也一并发泄出来,所有的怒气便一股脑的都怼在傅南寻身上。 张森讪讪的打着圆场,傅南寻看上去却好像并不生气,不知道是因为真的脾气好,还是因为这样的话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工作人员送上任务卡,临近中午的饭点了,他们进组以后的第一个任务来了——做饭。 没有电磁炉,没有煤气灶,唯一的灶台还是农村的那种土灶台,烧柴火的那种。 谈笑大刀阔斧的分了任务,两个小辈出去拾柴,张森负责在院子里洗菜择菜,起锅烹饪的艰巨任务则是留给自己。 院子里是长在地里、盘在藤上的瓜果蔬菜,许春秋和傅南寻一人背个竹篓子就出了门,弯着腰在林间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枝杈。 傅南寻从小在城市里长大,哪里知道要捡什么样的柴火才能烧得起来。节目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放任着他束手无策的在那里杵了半天,然后什么样的木头都往竹篓子里面拣。 而许春秋…… 这祖宗怎么又不按照剧本出牌啊! 说好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呢,说好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呢?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第四十三章 点火 许春秋熟门熟路的拣了根末端尖尖的细竹竿拿在手里,仰起头来,微微的眯着眼寻找着高高树上的枯枝,然后手脚麻利的用竹竿把枯枝勾下来,这叫做勾干柴。 这样的柴火含水量少,容易点燃。许春秋轻车熟路的挑了最容易烧起来的柴火拣,做起活儿来干脆利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她不是第一次做了,显然是个熟手。 一来二往的,背后的竹篓子很快就被干柴火填满了,她掂量着差不多了,便背着柴火回了青砖瓦房。 许春秋和傅南寻一前一后的把柴火往土灶台边上一撂,立刻又手脚勤快的出去帮张森择菜去了。 屋子里只留下谈笑一个人生火。 她来之前做好了功课,烧个火嘛,能有多难,不就是拿打火机在柴火上引火,放在灶台里再拿蒲扇忽扇两下吗,小意思。 可是真的实践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两个竹篓并排放在灶台边上,她不知道从谁的竹篓里拎了块木柴出来,打火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半天过去了,就是点不着。 “卧槽?” 跟拍的摄像老师怜爱了后期老师一秒钟,他知道这一段的脏话都要用“哔”声消掉,估摸着成品八成又是听取哔声一片豪爽情境,不小的工作量,他想到这里,不由的幸灾乐祸了起来。 谈笑放弃了木柴,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干草,这个总能点燃了吧。 枯草枝没有什么水分,一沾上了打火机的火星子就立刻烧了起来,星星点点的一小点。谈笑烫得手一哆嗦,把那一小簇火苗塞进了土灶台里,然而事情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顺利发展下去。 她信手从台面上拿了吧蒲扇照着它扇了起来,没见着有火,反倒是一阵浓烟扑鼻而来。 怎么回事? 她又添了一把干草,再一扇,柴火灰混在烟里,呛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鼻子上、脸上,都是灰扑扑的,谈笑狼狈得灰头土脸的,像是个大街上敲着碗的小乞儿。 她强忍着泪意凑过去看之前好不容易点燃的火星子,心想着这样总该烧起来了吧,隔壁小孩儿都要呛哭了。 然而烟势很大,火苗却只有那么细细的一小撮,根本就没有烧起来。 “我操!” 谈笑只觉得柴火着没着她不知道,反正她是已经着了,一肚子火。 炮仗精本精谈笑满肚子的燥火正没地方发泄,目光从土灶台偏离,转移到了挨在一起码在灶台底下的两个竹篓上,骂骂咧咧的咋呼道,“那半截柴火是谁捡的?会不会拾柴火啊!” 许春秋和傅南寻立刻停下手里洗菜的动作,麻溜儿的小跑进屋里挨训。 谈笑这里甩锅正甩得痛快,当头一棒就对着他们俩呼喝起来,“正找你们俩呢,那半截柴火是谁捡的?根本就点不着!” 许春秋低头一看,发现傅南寻捡的竹篓里面空了一半,自己捡的那个还是满满的,几乎一点都没动。 土灶台还在往外冒烟,谈笑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生个火的功夫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像只炸了毛的小花猫,这反差萌还怪可爱的。 她这口锅其实没甩错,火点不着确实是柴火的问题。 许春秋和傅南寻柴火差异得着实明显,即便是混在一起也叫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当中的区别。许春秋都是挑着那种高处的细枝杈拣的,这种枯枝虽然有点扎手,但是干燥,容易点着。傅南寻的那一筐则是有木柴有干草,外行人捡得烂七八糟的,木头的质地很硬,而且有的还湿漉漉潮乎乎的,怪不得谈笑生了半天火也点不着。 谈笑横眉冷对的指着问责的那一小块木头正是他捡回来的。 傅南寻刚要开口认错,没想到许春秋却先一步开口说道,“都混在一起,不记得谁是谁的了。” 他偏过头来微微低头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明明是他一个人的错处,许春秋却把它分摊在了两个人身上。 “没事儿。”许春秋小小声的对傅南寻说,推着他回到院子里继续帮张森择菜,她自己则是从随身行李的某一个口袋里抽出了一包湿巾来,哄孩子似的哄着谈笑回屋里把脸上的灰擦一擦。 谈笑虽然脾气爆,但是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拿了许春秋的湿巾进了里屋,擦着擦着就觉得自己做得过了。大家都是第一次来这个节目,谁都没有接触过乡间的生活,不管他是流量偶像还是实力派歌手,亦或是什么资历有名气的音乐人或者是演员,离开了喧喧嚷嚷的都市来到了这里,便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没有多少生活阅历的新手,要在风景如画的穷乡僻壤里携起手来,磕磕绊绊的成长。 谈笑擦着擦着,脸上的灰擦干净了,她顺便还在后头补了个妆,脸上捯饬得漂漂亮亮的,心情自然就好了,重新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许春秋居然已经炒上菜了。两口铁锅一口闷着米饭,另外一口锅里面,滑嫩的鸡肉和土豆、青椒、蘑菇之类的配菜一并在晶亮晶亮的热油里翻炒着,鲜美的香气扑鼻而来,谈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味道俘获了,饥肠辘辘的胃后知后觉的叫了一声。 许春秋看到她出来,熟稔的问候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仍然利落的翻炒着。 谈笑低头一看,土灶里面的柴火熊熊,正烧得旺盛。 她点着的? “菜马上就出锅了,谈笑姐帮忙把碗筷拿出去吧。” 谈笑点点头,不受控制的就在许春秋的指挥下打起了下手,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这个小自己十好几岁的毛丫头指挥的团团转。 奇怪的是,她一个向来看不惯别人对她颐指气使的炮仗精竟然没有觉得心里憋屈,反而事事顺着许春秋的指挥,做好了还巴巴的等着人家小姑娘夸她。 她是被pua了吗? 谈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谢谢谈笑姐姐!” 结果小姑娘清清甜甜的一句话,谈笑当即扫除了之前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这未免也太甜太可爱了吧。 第四十四章 田螺姑娘 “开饭啦。” 麻婆豆腐、黄焖鸡、素炒青菜,四个人围坐,许春秋一共就做了三个菜。可是当她逐个把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色端上桌的时候,汤色红亮、口感滋糯、老道醇厚、油而不腻,淋漓的汤汁浇在滑嫩的肉上,一下子俘获了人所有的感官。 谈笑觉得田螺姑娘、神厨小福贵、中华小当家,大概也就不过如此了。 真香。 她全然忘了之前自己是如何阴阳怪气的挤兑许春秋和傅南寻的,一口肉下去好吃得简直舌头都要一并咬掉,嘴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咽下去就拉着许春秋的手说,“没想到现在的孩子生活经验都这么丰富,土灶台都用得这么趁手。” 谈笑一个出了名的炮仗精,谁见了不说她难搞,可是偏偏却让许春秋一包湿巾、一星火苗,再加上一顿饭,就把这个出了名的难对付的音乐人收服了。 谈笑没了脾气,就如同火药桶熄了火,二踢脚受了潮,原本的剧本效果大打折扣,不,准确的说,是完全进展不下去了。 设想好的冲突一个没引爆,反倒是许春秋极限一带三,以一人之力让自己成为了其余三人的爸爸,游刃有余的直接带飞。 午饭解决了,张森主动收了碗筷去洗,谈笑的行李终于在机场被找着了,助理着急忙慌的打了个车送过来。 许春秋眼看着终于闲下来,于是轻轻的在傅南寻的背上点了一下,示意他跟着自己出来。 两个跟拍的工作人员像是一眼,视线无声的在空气里噼里啪啦的对了个线,心说,终于来了吗,感情线终于要来了吗,炒绯闻要有素材了吗? 他们捧着摄像机,跟在许春秋和傅南寻的背后到了树林里,孤男寡女、独处、小树林,这些元素拼拼凑凑的组合在一起,很难让人不生出点旖旎的心思。 他们不敢跟得太紧,留了相当的空隙好让他们相处。 然而…… “其实捡柴火也是有讲究的,有的柴火好烧,有的就不那么好烧。” 许春秋信手从地上捡起来半截树枝,掰折了以后递到他面前,头头是道的讲解道,“不同品种的树,里面的含的水和油不一样,比如说木质很硬的板栗树,离开火堆一小会儿,火炭就要灭了,可是同样木质硬的龙眼树,离开了火堆,火炭却能完全的烧成灰。” 俗话说,每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第一位的,在乡间的生活,没有柴火,就没有烟火。明明她才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可是反倒是面面俱到的照顾到了所有人,仔仔细细的告诉傅南寻要怎么样拾柴火,要拾什么样的枝杈才比较好烧。 “刚才真的谢谢你了。” 许春秋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我是真的没分出来,都是木头,哪里分得出来你的我的。” 傅南寻就笑着看她张嘴瞎说,她在这里滔滔不绝的告诉他什么样的柴能捡什么样的不能捡,眼睛精得很,又怎么可能分不出来那半截湿漉漉的枝杈到底是谁放进竹筐里的,不过是在给他留面子而已。 工作人员大失所望的发现两个人单独跑到小树林里好像就真的只是再单纯不过的科普教学,渐渐的也就失去了兴致。 不过好在许春秋收服谈笑的全过程相当有意思,尽管并不是按照他们原本设计好的路数走的,可是同样笑点密集,到时候播出来效果大概也不会差,于是便干脆放任他们这样继续自由发挥下去了。 第一天的主要任务就是生火做饭,许春秋已经提供了足够的素材,当天晚上大家早早的就爬上床铺,安安生生的睡了个踏实觉。 …… 第二天一早,清晨五点半,许春秋就睁眼爬起来了。 “满天星”的工作压力大,种种拍摄行程经常压得她气都要喘不过来,现在进了《归园田居》,比起大都市更加亲近熟悉的环境再加上慢节奏的生活,许春秋反倒是像是休假一样,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许春秋在戏班子里待惯了,她的放松不是酩酊一觉睡到大天亮,而是天不亮就出去吊嗓子。 西南地区的日出晚,她跑出去的时候太阳都还没有出来。 她担心在青砖瓦房附近喊嗓惊扰了其他人,于是跑得远了些,乡间地广人稀,还没有亮起来的茫茫天穹下只有庭院里的鸡在引吭高歌。 许春秋这么一起来,倒是苦了负责跟拍她的摄像老师。 工作人员并不是和参与节目的艺人住在一起的,他们单独住在另外一个院落里。 “醒醒,别睡了。” 负责跟拍许春秋的工作人员被旁边的人踹了一脚,迷迷糊糊的转醒,她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艰难的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来,眯着眼睛一看,“才五点半,早着呢。” “你负责跟拍的那个,她跑出去了!” “???” 负责跟拍许春秋的那个工作人员猛地一个激灵,这下子清醒了,“她往哪去了?” “好像是往西,你快点。” 她手忙脚乱的套上衣服拎起机器就追了出去,四下环顾着找了一阵,这才发现了自己要跟拍的目标。 许春秋正在练声,她脱了鞋袜,白生生的脚踩在松软的田埂上,双手打平让自己保持平衡,声音忽高忽低,清越婉转,从低滑向高,又从高滑向低,剔剔透透的质感,像是翠绿的琉璃瓦,又像是盈润的璞玉,不像是通俗的流行唱法,反倒是带着一种古朴的味道。 乡间的风掺杂着泥土的味道,吹起了她的头发,吹起了她身上薄薄的衣襟。她很瘦,单单薄薄的,但是不是那种干瘦,而是带着少女的那种盈润的肉感,细长漂亮,像是一侧剪影一样,融进了这幅天高地阔的风景里。 工作人员双手举起,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相框,她看到许春秋展平了手臂在田埂上走着,走着,远处一抹红日从地平线的尽头冒了头,在剪影上勾勒一线细细的边,她不由自主的举起机器,把这幅艺术品一样的风景画记录了下来。 第四十五章 吊嗓 谈笑醒来,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的时候,许春秋已经吊完嗓子回来了。 年轻的小姑娘神清气爽的,额头上带着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表情大有几分酣畅淋漓的味道,反倒是她背后跟着的那个工作人员吊着两个大熊猫眼,肾虚似的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的。 “她干嘛去了?”谈笑忍俊不禁,偏头问工作人员说。 “大清早的出去吊嗓子去了,”工作人员欲哭无泪,“这祖宗五点半就出门了,困死我了。” 五点半? 谈笑对许春秋刮目相看了起来,都说流量偶像水,唱也不行跳也不行,全靠这一张漂亮皮相,许春秋这个流量做的可够辛苦的,天还不亮就出去吊嗓子,难不成是真的有点东西? 她将信将疑的惦记着,慢腾腾的从里屋出来,节目组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新的难题。 第一天做饭,他们已经用掉了节目组提前给他们准备好的柴米油盐,弹尽粮绝了,可是偏偏手机和钱包又让人收走了,第二天的生计成了难题。 《归园田居》走得是真人秀的俗套路,没有钱了怎么办,赚呗! 几个人身后跟了一大票捧着机器的工作人员,浩浩荡荡的进了村,打算卖艺赚钱。 结果偏偏又撞上了壁垒。 《归园田居》邀请的几个嘉宾其实知名度都不算低,流量偶像、独立音乐人、资深演员,随便拉出来哪个人没有个几百万的微博粉丝都不好意思站在这里。 可是这里是农村。 村子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去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与时代潮流远远脱节的老人,他们佝偻着背,背着手,看到节目组这么大的阵仗,再看看簇拥在中间的四个长相出挑的人,都好奇的上前来凑热闹,他们并不认识这些嘉宾是谁,只是像动物园里看猴一样扎个堆儿而已。 谈笑眼看着有人过来,连忙抓住这个机会,她是国内相当出名的独立音乐人,作词又作曲,给多少电视剧电影都配了ost,再加上昨天助理又大老远的从机场赶过来,把她的行李和吉他送过来了,她摊开吉他包放在跟前,单手在弦上拨了一下就唱了起来。 她的声音磁性而慵懒,唱的是一首慢节奏的抒情歌,这是她给最近爆火的偶像剧量身打造的主题曲,连曲子带剧,都红得一塌糊涂的,天天在热搜上挂着掉不下来。 可是反响却是寥寥。 人们挤在一起,站了五分钟十分钟,发现谈笑撂下吉他盒在跟前,哼哼唧唧的唱一首温吞的慢歌,渐渐的就都失去了兴趣,簇拥在一起的人流渐渐的有了散了的趋势。 谈笑越看越着急,这样下去不行。 她摘下吉他,目光先是转向张森。张森连忙摆手,“不行,我就是一演戏的,不怎么会唱歌。” 她于是又转向了傅南寻,一把将吉他塞进了他手里,“你来。” 傅南寻赶鸭子上架,只得接了过来。 他是偶像男团出身,知道的也就是那几首流行歌,在尝试了「想见你只想见你,未来过去,我只想见你」和「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之后,他甚至违心的连「一人我饮酒醉」都尝试了,下一步就要狗胆包天的向「老鼠爱大米」的方向发展了。 可是聚集起来的人流失得越来越厉害,要不了多久就走得干干净净,摊开的吉他包里空空荡荡,一分钱都没有。 傅南寻叹了口气,觉得这个路子不对,“不行,我们得换条路走。” 张森也在一旁帮腔道,“对,你得唱点他们能听懂的。”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的老大爷穿着松松垮垮的跨栏背心,哼着小曲儿晃荡过去。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隐隐约约让人听出来了点《天仙配》的调调来。 是黄梅戏。 旁边的小卖部开了张,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正嗑着瓜子打开了店铺里斜上角挂着的一台老电视,屏幕里的雪花闪了又闪,她走上前去拍了几下,画面里是个珠光玉翠的伶人,正捏着兰花指唱着「海岛冰轮初转腾」。 是贵妃醉酒。 傅南寻的心理大抵有了数,他知道该唱什么样的曲子了,可是他唱不来。 他家里其实算得上是戏曲世家,爷爷是有名的老艺术家,小时候也让家里压着去学过戏,唱过花旦和青衣,结果学了一半实在是让那些咿咿呀呀的怪腔调烦透了,于是干脆半路出家,走上了演艺圈的路子。 他先是做男团,后来解约考大学,再做演员,彻彻底底的和梨园一刀两断。小时候学的那些戏曲啊腔调啊,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是唱流行歌的时候偶尔也能假模假式的唱个一两句戏腔。 现在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傅南寻深吸了一口气,提气唱了起来。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 「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 之前那个走过的穿跨栏背心的老大爷折了回来,停在了他们跟前。 谈笑和张森对视一眼,心说有戏。 傅南寻心下一喜,又垂下眼来,婉转的继续了起来。许春秋听在一旁,也跟着细细的品起他唱的这三两句戏腔来。 他的底子不差,应该是小时候打过童子功的,可是后劲却显得不足,有些不伦不类的,八成是后来因为什么旁的原因荒废了,因此并不是正统的戏曲唱法,反而像是现在这个时代人们常说的所谓“戏腔”。 无论如何,他唱的还是要比《国民偶像》的时候林芊芊掐着嗓子唱的那段一塌糊涂的东西强上太多了,许春秋最终在心中盖棺定论。 「唱别久悲不成悲,十分红处竟成灰」 「愿谁记得谁,最好的年岁」 一曲结束,老大爷终于给了点反应,没有掌声也没有赞赏,只是撇着嘴朝他啐了一口,“啧,唱得这是什么玩意儿。” 傅南寻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倒不是因为他面子薄,而是那个佝偻着脊背的老人让他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他唱京戏的爷爷。 第四十六章 卖艺 傅南寻的脸色白了,谈笑的脸却红了,脸红脖子粗的那种脸红。 她是典型的那种“我罩着的人只有我能骂,除了我之外旁人一句话都说不得”的那种性子,一看到傅南寻叫人骂了,当场就要和那老大爷开怼。 “您什么意思啊,劳驾您解释解释。” 她用词客气着,语气却一点都听不出来客气的味道,反而生硬得带刺,颇有几分从前录综艺的时候和节目组对刚的意思。 老大爷却仍旧是撇着嘴,任凭谈笑怎么唾沫横飞的说,他的满脸褶子动都不稀得动一下,半晌,只有眼皮懒懒的翻了一下,口中挤出来了一句,“没什么意思。” “活儿次。” 他话头说的是傅南寻,眼睛却是盯着谈笑的,这句“活儿次”不光是说给他傅南寻一个人的,更像是说给他们这些格格不入的戳在这里、妄图通过撂地卖艺赚得一整天生计的一大票人。 在老人家的眼里,他们都是一样的。 “你……” 谈笑当场就要上前去和他理论一二,却只听到对面的那家小卖部,老板娘冲着他们翻了个白眼,拉上了帘子,隐隐约约的还从里面传来了一句,“功夫不到家还不让说了噻!” 不知道为什么,谈笑听着听着,突然就蔫蔫的熄了火。说来好笑,这个节目刚刚开始的时候,她也像是这些人一样,将偏见的刻板印象套在许春秋和傅南寻这样的新生代偶像身上,现在看来何其熟悉。 她一口气不过,走上前来合上了原本摊开了的吉他盒,正准备要收摊子走人,只听一声清越漂亮的声音仿佛穿云破雾似的,直直冲进她的脑海中。 那声音青翠欲滴、玲珑剔透,金玉相击似的通透。 再接着,便只见许春秋的目光一寸一寸的抬起来了,清凌凌的,又带着点媚,好像要直直戳进人心坎儿里,抓心挠肺的剐掉人一块肉。 撂地卖艺这样的事情,许春秋其实不是生手。以往跟在玉华班学艺的时候,师父常常说她,本事够了,就是露怯。谁也不是生来就红的,有几个人能一上台就跟背地里喊嗓似的浑然自在呢,都是磨出来的。 那时候许春秋年纪小,在院子里明明唱得好好的,在人前一开口就涨红了脸,调子高一声低一声的,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师父于是就差遣她到天桥去撂地卖艺,练胆量。 天桥一带是出了名的乱,三教九流都有,全凭手艺吃饭。想要在这种地方唱出名堂来,光靠着一把好嗓子恐怕是不够的。 许春秋在天桥唱了一天就吃了瘪,臊眉耷眼的回来。 “你得琢磨座儿们想的是什么,人家爱听什么,你唱什么,那才管事儿。”师父是这样告诉她的。 在这个与都市生活几乎脱节的偏远村落里,年轻人大都如同离巢的鸟儿一样出门打工了,留下的大多是佝偻的老人,老人喜欢听的是什么呢? 许春秋惦念着老大爷口中那几乎变了调的《天仙配》,还有小卖部里老式电视里面伴着刺啦刺啦的声音一并传来的《贵妃醉酒》,听着听着,心中的主意渐渐的成了型。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声音咿咿呀呀的,婉转,却又敞亮,敞亮得恨不得整个村落全都能听见,多少户人家拉开窗户探出头来,走在路上的人也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左顾右盼的寻找声音的来源。 方才刚刚拉上门帘的老板娘又“唰”的一声拉了开来,一口啐在地上的老大爷折了回来,目不转睛的盯在许春秋身上,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反倒像是在欣赏什么流传下来的文物瑰宝。 许春秋刻意的顿了顿,仿佛要留足了悬念似的,几个呼吸之后才续上后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贵妃醉酒》的四平调,这是整部戏中最为脍炙人口,广为传唱的唱段。 许春秋是素着唱的,没有点翠头面,没有浓妆艳抹,甚至没有前文、没有戏台子。可是她一抬眼,一转身,举止和神采却都有些让人忍不住细细探究的深刻内容。 一个好的伶人,不光是身段唱腔,连眼神里都是娇媚,都是戏。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却好像在这世间活了许久许久,经历过了无数人世间的坎坎坷坷了。 周围渐渐的开始有人凑上来,上了岁数的老人家背着手驻足,接着纷纷叫起好来。 “好!” “有点东西诶!” “依我看,庙会上唱得那些都没有她好吧,没想到她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倒是懂得不少……” “何止啊,这是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好的四平调,《贵妃醉酒》这一出再也没有旁的能比得过她了!” “这嗓子,有点意思啊!” “丫头,能点戏伐,唱段《四郎探母》来!” “……” 一开始驻足的那个穿跨栏背心的老大爷闭眼听着听着,眼角渐渐的就渗出了点眼泪来,听着听着,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竟然不知不觉,泣不成声。 许春秋一个环场,跨着小碎步迈到那已经被谈笑合上了的吉他盒前,行云流水的掀开,空荡荡的吉他盒里渐渐的就有了零钱,五块钱十块钱的,面额都不大,但是耐不住数量实在是多,许春秋估摸着差不多有几百了,便见好就收,盈盈朝四方一福,然后回身“啪”的一下合上了吉他盒,寓意是到此为止。 “别啊,姑娘,再唱两段呗,咱们不差钱!” “是啊,再唱两段呗!” 许春秋抿着嘴,又朝四周福了福,不再开口了。 眼看着她不肯再唱了,围绕一圈的人们熙熙攘攘的,这才陆陆续续的散去,虽说心里舍不得,可是嘴上却还是叫着好。 谈笑上前一步拎起吉他盒,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不一会儿,便又消失在了街头。 第四十七章 入戏 许春秋一番卖艺下来,估摸着吉他盒里的钱差不多也就足够买这些天的柴米油盐了,一行人又拖着跟拍的工作人员进了小卖部,老板娘一张笑脸迎上来,殷勤得一塌糊涂的。 “钱?”她一瓶酱油一瓶生抽的往许春秋的怀里塞,一边塞还一边说,“不要钱的噻。” “给丫头好好补补嗓,不收你们的钱噻。” 谈笑到底还是过意不去,从吉他盒里抽了钱出来,估摸着差不多就往人家的柜台上一撂,拔腿就跑,不像是着急付钱的,反倒像是吃了霸王餐没给钱让老板追着跑的。 “这下我算是明白你大早上的出去吊嗓是为什么了。”谈笑一边走着,一边感慨着,“这功夫,没有十年的功底下不来吧?” 许春秋却抓错了重点,“我早起是不是动静太大,吵到谈笑姐了?” “没有没有,”她赶忙回答道,还额外加了一句,“这回我算是佩服你了,你说咱们这趟要是没有你,得吃多少苦头啊!” 观众们看这种类型的真人秀,为的就是想要看明星吃苦头,却不料许春秋全程带飞,苦头没吃着,反倒整个团队都过得滋滋润润,简直要比度假还舒服。 可是跟拍导演非但没有因此皱眉头,反而还乐得开了花,她捧着机器反复回看着方才许春秋在镜头里的表现,跟捂了什么罕见的宝贝似的。 种田类型的综艺总是大同小异,冲突总是那点冲突,煽情总是那点煽情,观众们早就看腻了,有的把戏甚至还不等后面的剧情线进展下去,就让人猜出来了后续的发展。 而许春秋就像是这节目里最大的变数一样,这个“变数”是褒义的,她打破了种田综艺里明星总是废物人设的定式,能拾柴能生火能做饭,生存技能一口气点满。 光是这个还不够,导演低头掰着手指盘算着,做饭生火可以剪一期正片,撂地卖艺又可以再来一期,原先设计好的剧本早就不知道被她忘到什么犄角旮旯去了。 许春秋的那一段漂亮的京戏有起伏有爆点,她简直已经可以想象到时候节目播出了以后《归园田居》盘踞在热搜榜单上,久久不下的盛况了。 当初邀请了许春秋作为嘉宾参加,实在是再英明不过的选择了,导演乐颠颠的想。 “知道你是做女团的,以后要写歌就尽管来找我。”谈笑说这话不是客套,她是真的乐意为许春秋写歌。 这孩子能清晨五点半起来吊嗓,能把京戏唱得这样出神入化,而且还烧得一手好菜,不对这不重要,总之这孩子一看就是个可造之材,假以时日必定大势。 好的音乐,都是歌手与制作人相互成就的,谈笑愿意朝她搭一把手,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一把,在华语乐坛里刮起一阵腥风血雨。 傅南寻投向许春秋的视线则是变得有些复杂了。 他生在梨园世家,还不会走路呢就被抱在膝上细细的教。小的时候不懂事,他只觉得京戏里的那些咿咿呀呀的声音冗长而无趣,尖着嗓子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似的刺耳难听,那戏里的词也是,温吞吞文绉绉,让人总是听不明白。 他当初抛下京戏断得一干而脆,学了那么多年的东西,都融入骨血里了,说不要就不要了。 可是现在站在村落里的街角巷口,他退后半步站在许春秋的身后,看着她娉娉婷婷、袅袅娜娜,捻起葱白似的手指,好像看到了年幼时候那个路还没学会走利落就被套上青衣长衫推上戏台子的自己。 她得吃多少苦头才能练就这么一身本领啊,傅南寻悄悄地从后面看着许春秋,不觉得有多美,只觉得牙酸。埋藏记忆里的那些几乎要被忘却的疼痛冒了头,光是回忆起来都叫人浑身发起冷汗来。 撕胯也疼,吊嗓也疼,扎马步、翻跟头,越想越觉得疼,嗓子里好像还翻上来点铁锈味儿,喉咙肿起来,吞咽一下口水都疼得让人锁紧了眉头。她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又是这么捱过来的呢? 他听着许春秋的「海岛冰轮初转腾」,慢慢的、后知后觉的,终于咂摸出了点味道来。他在京戏世家白长了二十年,在老艺术家多少年如一日的熏陶下,他都没有听懂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文中含蓄又张扬的美,如今他竟然在一个年纪比自己还轻几岁的小姑娘身上看到了。 点翠的头面、刺绣的戏服、艳红的胭脂,那些华丽的妆点一并凑齐在戏台上昏黄的灯下,可是他只觉得呆板乏味,一点都不觉得美。可是今时今日,没有戏服没有妆,许春秋就那么素着站在那里,却让傅南寻隐隐约约的摸到了那其中的韵味。 戏文里的字字句句他仍然是听不懂,连蒙带猜的侧耳听了半天,他听懂的恐怕还不及这村子里一个连书都没有念过几年的村妇多,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是懂了。 那声音好像夹杂着杨贵妃的魂儿,一出《贵妃醉酒》,唱得他终于入了戏。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多么可笑,他放手了,割舍了,跟家里闹翻了天。 多少年过去了,他终于食髓知味,只可惜这一天来得太晚了。 …… 之后的几天,傅南寻的神情总是有些恍惚,许春秋和张森轮番问了好几次也不肯说,只有谈笑猜中了他的心思,八成是让许春秋的那段《贵妃醉酒》勾去了魂,到了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呢。 生活的节奏一慢下来,日子便不自觉的过得很快,一个恍惚的功夫,竟然已经到了离别时分。 谈笑抱着许春秋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许春秋和张森握手道别,末了又转向傅南寻。 她大大方方的伸手出来,没想到对方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竟然忸怩了起来。 “我特别喜欢你的戏。” 傅南寻其实想说的远比这句话要多得多,可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就只剩下了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那就我在这多谢您捧场了。” 许春秋弯起眼睛,也不问为何,抱拳作了个揖。 就此别过。 第四十八章 黑马 谁都没有想到,《归园田居》竟然成了同期播出的综艺里面横空而出的一匹黑马。 种田类型的综艺向来不怎么受人欢迎,原因无他,太土了。特别是做粉丝的,谁不愿意看到自己家捧在心尖尖的偶像体体面面的出去旅游,实在不行闷在演播厅里舒舒服服的说一说话也行啊,干嘛非得灰头土脸的在地里干活儿呢。 再加上《归园田居》一共只有四名常驻嘉宾,许春秋还是个刚出道没有多久的新人,引不来多少流量,播出之前大部分的观众都是冲着谈笑来的,两个新人、一个炮仗精、一个和事佬,观众们闭着眼睛都能想象这部综艺会是怎么样的剧情线了。 “来来来,看谈笑怼新人了!” “许春秋不是《国民偶像》新出道的那个组合的c位吗,可惜小姑娘花容月貌的,节目里头肯定要被怼哭了吧!” “哈哈哈哈期待一下,谈笑的脾气谁不知道呢!” “……” 第一期刚刚放出来,就有不少好事的人已更新就抓紧时间赶紧趁热乎看了起来,可是看着看着,渐渐的就有人咂摸出来有些不对味儿了起来。 “等等,这是谈笑吗?怕不是让人魂穿了吧!” “你看看她斜着眼睛翘着二郎腿坐在那的样子,可不就是谈笑吗!” “那谁能告诉我这个端着饭碗满脸星星眼的女人是谁!她就差在脸上写‘真香’两个字了!” “哈哈哈哈我本来是想看谈笑怼许春秋的,昔日炮仗精怎么鞍前马后起来了,谈笑你人设崩了啊喂!” “谁来救救我,我怎么还磕起来了,快扇我一巴掌!” “……” 所有人在看到许春秋出现在这个综艺节目里面的时候,都和节目组最初预想的剧本如出一辙,人们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许春秋手忙脚乱的捅娄子,却没料到看到的竟然是生存能力顽强得如同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的小姑娘极限一带三。 “???” “她不是才十几岁吗,为什么连土灶台都会用?” “你们看她把傅南寻叫到小树林里讲得头头是道的,虽然我没有在农村生活过,也不知道她讲得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我我我,我从小是在农村爷爷奶奶带大的,小时候经常光着脚丫子在树林里捡柴火,在这里我可以证明,许春秋说的一点没错,她还仔仔细细的教傅南寻怎么挑柴火,什么样的树枝好烧,她这个生存技能我真的respect了!她到底上哪里学来的这么多东西?” “还有你们看最开始谈笑气到爆炸的那一段,许春秋一点都不推卸责任,她明明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块烧不起来的木柴是傅南寻这个倒霉蛋儿捡的,可是还是和他一起背锅,这个人品我爱了!” “不光是人品,还有情商啊,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就把谈笑收服得服服帖帖的,太机灵了吧,而且还特意背地里把傅南寻叫出来单独教学,做事真的是相当周全了。” “……” 《归园田居》的第一期节目播出了以后,这个乡村沉浸体验式真人秀节目居然一反常态的迅速蹿红,首期播出正好赶上国庆假期的尾巴,蹭上了这股东风。#做人就要许春秋#、#灭火器许春秋#之类的词条频频攀上热搜。 许春秋在节目里的反套路表现替她圈了一大批新粉,原本《国民偶像》就饭上她的粉丝更是惊喜的发现许春秋身上居然还有这么多隐藏的才华,纷纷打趣的在超话里发,“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许春秋和傅南寻一同参加这个节目,年龄相仿的年轻偶像一起合作,本身粉丝就容易掐架,可是傅南寻的粉丝对于许春秋的态度却反常的友善,八成是因为当谈笑举着木柴追责的时候,许春秋二话不说,当即把一口大锅平均的扣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谁也没有惦记着独善其身,而是想着做错了事情总要一起承担。 傅南寻的粉丝纷纷跑到许春秋的超话里发起了帖子来。 “谢谢秋秋妹妹在综艺里这么照顾我们家的憨憨南寻!” “哈哈哈哈对不起我脸上有点发烧,我崽崽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居然要女孩子手把手的教怎么拾柴火!” 两家粉丝迅速打成一片,关系超乎寻常的和谐,甚至还有cp粉在视频弹幕里刷起了“傅许szd”。 两边唯粉:……倒也不必。 …… 十一假期结束了以后,离开家闯荡多年的傅南寻思来想去,做足了心理建设,在自己家宅子门前徘徊盘桓彷徨了好一阵子,终于忐忑着按响了门铃。 傅家是别院式的宅子,在大门口按一下铃,门前人的影像就投影到里屋的显示屏上了。 应门的家政阿姨是新来的,看了半天也没有认出来这个登门的年轻人谁,于是试探的问了一句,“请问您是哪位啊?” 傅南寻觉得好笑,他回自己家,被卡在门外不说,居然还被人问是哪位。 “我……南寻。”他应答到。 家政阿姨想了好一阵子也没有想起来,这个“南寻”到底是谁。 恰巧傅老爷子身边的于秘书经过,家政阿姨赶紧凑上前去,不大确定的问了一句,“刚刚门口有个生人,说是叫什么‘南寻’的……” 于秘书一听,当即变了脸色,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句,“叫什么?” “南寻。” 于秘书赶紧上前凑到显示屏前,仔仔细细的将监控摄像里的人影收入眼中。 是傅南寻,货真价实的傅南寻。 他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比印象中长高了些,肩膀也宽阔了,可是眉眼的线条一点没变。 他试探的叫了一句,“南寻?” 傅南寻在门口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他爷爷身旁一直跟着的于秘书,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还在。他仰脸朝门口的监控镜头笑了笑,叫了一声,“于叔。” 于秘书替他开了门锁,右边半扇门徐徐的自动打开,傅南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磕磕绊绊的进了自己家的家门。 家政阿姨在一旁忍不住好奇的问了起来,“于秘书,这位‘南寻’究竟是谁啊?” “老爷子的孙子。” 傅家三代单传,傅南寻是这一代唯一的一株独苗,而且还是走偏了的。 第四十九章 回家 别院式的宅子里带着一个不小的庭院,傅南寻穿过回廊,目光总是控制不住的往院子里的花圃上飘,他走了这么些年,这些花圃修剪得他都要不认得了。 于秘书引着傅南寻走了一阵子,这才进了老爷子的房间。 傅老爷子身上挂着不少头衔,他是傅家班这一代的班主,经营的戏园子叫傅家楼,同时也兼任着戏曲协会会长的位置,只可惜这一代的傅家班怕是要另寻后继了,原因无他,因为他的孙子是个忘本的窝囊废。 傅南寻练到一半,跑了,跑去做了什么艺人,把他祖传的手艺忘了。 “还知道回来啊?” 老爷子靠在皮质的老板椅上,慢慢的转过来。 傅南寻让于秘书领着坐了下来,抬头再仔细端详他小时候怕他怕得一塌糊涂的爷爷,愕然的发现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星星点点的老年斑顺着鬓边的褶子蔓延到两腮,是藏不住的老态龙钟。 那个总是拉长着一张脸要他撕胯,要他学戏的爷爷,到底也还是抵不过岁月的打击。 终于还是傅南寻先服了软,“是啊爷爷,我回来了。” “你想清楚了?” 他当然知道回家意味着什么,一整个傅家班,还有那座偌大的戏园子,终有一天要交到他的手上的,他在演艺圈翻滚了一遭,还没有打拼出名堂来,没想到却让许春秋节外生枝的一首《贵妃醉酒》给唱乱了心,恍惚的、不由自主的,就回来了。 “想清楚了。” 老爷子冷哼一声,明明心中欢喜的不得了,表面上却不自觉的口是心非道,“你在外面玩了这么些年,小时候练得功夫都荒废了。” 他一脱口就以为要坏事,他这个孙子最烦他老拿这件事情说事,换到是以往,早就耷拉下脸来顶撞了,可是不知怎么的,今天竟然乖顺异常的点了点头,认同的回答说道,“是,都荒废了。” 傅南寻想到《归园田居》的时候许春秋一大早五点半就要起来吊嗓,在街头巷尾撂地卖艺时那一举一动的神韵与风雅,在看看自己现下一塌糊涂的样子,诚恳的附和起来,他的确是都荒废了。 “知道就好,”傅老爷子让他这么一番诚恳的态度搞得反倒是不好意思苛责他了,于是只说,“你先不要想着登台了,先跟着乐班子拉胡琴吧。” 傅南寻点一点头,好像以往的倔骨头全都给软化成了一滩水一样,傅老爷子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答应,爷孙俩难得没有争执起来,末了年轻人挺着笔直的脊背离开房间,只剩下年迈者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湿润的眼眶溢出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的鱼尾纹直往下滚。 “小于,”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说他为什么突然想着回来了啊。” 于秘书斟酌了一下,递上了一个平板,“许是因为这个。” 屏幕亮着,是一档综艺节目,《归园田居》。 节目已经更新了好几期了,老爷子平日里是最瞧不上综艺节目的了,可是一看到傅南寻在里面露了脸,视线不自觉的就自动的跟了上去,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竟然已经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这姑娘不错,干活利索。” 他看着看着,视线的聚焦点竟然不由自主的转移到了许春秋的身上。 他看到傅南寻跟个傻子似的净捡一些不能烧的柴,还要人家小姑娘又是顾及他的自尊又是悉心细致的背地里教他怎么辨认柴火,竟然无端的觉得自己脸上臊得慌。 他孙子今年也二十好几了吧,过完年虚岁就二十四了,还要人家小几岁的小姑娘全程照顾着,实在是不中用。 第一期看完了,傅老爷子半天没有看到重点,于是又点开了《归园田居》的第二期。 开篇来就是许春秋赤脚在田埂上练嗓的镜头,弹幕上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wuli秋秋这么用功的吗?” “这就叫做有些人长得比你好看还比你拼命吧!” “这个画面太美了,真的是每一帧都可以截图做壁纸啊!” “这哪里是综艺节目啊,完全就是电影级别的画面啊!” “有人知道她练的这是什么吗,我学声乐的朋友说,这好像不是通俗流行唱法练唱的路子,也不是美声什么的……” 三五条弹幕飘过去,终于有一条沾上了边,“我怎么觉得好像是戏曲的基本功啊?” 傅老爷子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他在戏班子里就是这么教徒弟吊嗓的。 就凭这个小姑娘清晨五点半就从床上爬起来吊嗓这一点来看,就能知道,她踏实、认真,基本功扎实,是个好孩子,傅老爷子如是下了定论。 然而镜头一转,带到了他不成器的孙子,早晨七点,许春秋都练完嗓轻手轻脚的回来了,傅南寻还猪一样的睡在青砖瓦房里,一直到七点半才艰难的睁开了眼。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要不是看在这是自己亲孙子的份儿上,傅老爷子赶紧挥散了这些不大妙的想法,继续往下看了下去。 再接着,他就听到了傅南寻撂地卖艺唱的那首四不像的“戏腔”。 旁边一个干瘦的、穿着跨栏背心的老头冲着他啐了一声,骂他“活儿次”。 傅老爷子:…… 这话骂得一点不冤,确实是挺次的。 这孩子怕是抱错了吧,傅老爷子想,孩子自打一生下来,他爹妈就在耳朵边上熏陶,路还没走利索呢就抱在膝头教,怎么就教成了这么一副鬼德行。 然而仔细想想,他在娱乐圈里打滚了这么些年,小时候学的本事忘了也是正常。 可是他就是因为这个才转变想法突然回家的吗? 离家多年的梨园少爷终于认清了自己是个菜比,想要捡回小时候打下的那点可怜的功底吗? 这个理由是不是有些单薄了点? 傅老爷子将信将疑着,继续往下看了下去。 只听一声清越的「海岛冰轮初转腾」直直钻入他的耳朵里,震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三魂七魄都好像随之微微荡了荡。 这才是他回家的原因,老爷子笃定的想。 第五十章 后生可畏 漂亮。 实在是漂亮的声音。 清越、通透,莺啼婉转的,却一点都不落俗气。 傅南寻看到的是背面,傅老爷子看到的却是正脸儿,不光是声音,那神色,那表情,那低头的柔情,那抬头的娇媚,她分明是素着的,可是傅老爷子却仿佛已经想象到了她珠光玉翠的站在戏台子上的模样。 点翠头面沉甸甸的顶在头顶上,衣服必定是顶好的,细细密密的针脚、金线银线绣成的图案,栩栩如生的盘踞在嫩黄的丝绸上,眼角飞挑着斜入鬓上,眼窝子里揉了几抹艳红的胭脂。一抬眼,秋海棠似的剪水瞳含着一汪盈盈的水,万种风情便都聚在这一个人身上了。 《贵妃醉酒》是经典的本子,经典的本子有一点好,脍炙人口,广为流传,可是也有一点不好,人人都唱,难免就落了窠臼,而且也容易让人拿来和旁人排列比较着。 人人都唱《贵妃醉酒》,这段「海岛冰轮初转腾」经了多少人的口,傅老爷子在这世间活了七十多年,竟然被这么个小丫头唱的《贵妃醉酒》给震住了。 他陡然心悸,惊得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一直到她的声音落下,视频里传来村民们喧喧嚷嚷的叫好声,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喟叹一句,“后生可畏。” 听罢了许春秋唱的这段《贵妃醉酒》,傅老爷子便觉得好像再听什么都不对味儿了,于是便拖动这进度条微微虚着眼睛,反反复复的听了起来。 他开始揣摩其她的唱腔来。 荀派?不对,也有点像梅派。 昆曲打的底子,很扎实,不过并不是南方的味道,这明显是北平戏园子的风格。 戏曲这样的传统艺术总是免不了沾染一些旧时传统的糟粕,有的时候圈子越冷就越容易报团取暖,傅老爷子虽然不似有些老顽固一样死扣着系派出身不放,可是在圈子里待得久了,难免也沾染上一些习惯,不自觉的就琢磨起她的师承起来。 可是左思右想冥思苦想,北京有名的几个大家都捋了个遍也没找出来她究竟是师承哪里,总归不可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吧。 他闭着眼睛又细细的听,这回好像咂摸出来了点眉目,她的咬字和吐息总让人觉得有点那位大家的影子,难不成真的是苏派? 可是看神态好像又不像,好像是一本同源的一株参天大树,在空中分叉成了两枝一样。 这可就有意思了。 傅老爷子琢磨来琢磨去,越想越觉得这个姑娘有意思,他想要找机会见她一面。 却只听于秘书在一旁不解风情的扯些别的事情,“最近有一个综艺找上了我们,叫做《如琢如磨》,是个文博探索类的节目,宣传国粹的,希望和我们戏园子合作……” 话音未落,傅老爷子当即就翻了个白眼,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说,“不见。” “有时间跟他们耗着浪费,我还不如花时间和这个小姑娘见上一面。” “对了,这个小姑娘是做什么行当的?” 他刚一问出口,就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和他孙子同时出现在同一部综艺节目里,能是什么职业,艺人呗,于是他又补了一句,“是演员还是歌手?” 在老一辈人的认知中,艺人之分两种,要么是演员,要么就是歌手。 然而于秘书回答:“偶像。” “哦,”老爷子吱了一声,没太听明白,于是又问,“偶像是个什么东西?” 于秘书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娱乐圈的那些一套一套的,于是便只往简单了说,“就是又演戏又唱歌,什么都会一点。” 什么又都不精,于秘书审时度势,默默地把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老爷子一拍大腿说道,“小姑娘年纪不大,没想到涉猎这么广泛,后生可畏啊!” 于秘书:??? 当初你孙子跑出去做偶像男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傅南寻刚刚出道,老爷子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你现在这副德行像是什么话,还偶像,你算个屁的偶像!” “你以为那些发春的小姑娘是真的觉得你唱得不错跳得不错啊,你就是个出卖皮肉的,跟过去北平八大胡同儿里的姑娘没有分别!” 老爷子这是骂他像是勾栏里的鸡呢,傅南寻听懂了,摔门就走,爷孙俩再也没谈过关于偶像的事情。 傅南寻要是知道,老爷子现在因为许春秋,对这个行业的态度转头就是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八成也会唏嘘不已吧。 不过这些都只是于秘书的内心活动,他哪里敢说呢。 他默默地把这些个话往肚子里咽,然后搬出正题,“我找您正是为了这件事,也算是多多少少和许春秋有点关系。” 哦,老爷子记住了,原来这个小丫头叫许春秋。 “现在许春秋事业刚刚有点起色,《如琢如磨》正好也邀了她做嘉宾,我原本是想着节目刚好给我们递了橄榄枝,倒不如是……” 于秘书话还没有说完,老爷子当场反悔,全然不记得自己之前拒绝这个综艺拒绝得多么的干脆。 “成,我跟你说,这事儿成了啊!” 他说着说着,竟然越说越兴奋起来,手舞足蹈着,“你怎么不早说,到时候我亲自回去坐镇。” “给我拎二两顶好的碧螺春。” 老爷子表达尊重的方式就在这茶品上,品种越好、价钱越贵,也就表示他对于对方越重视。 碧螺春,这已经是相当高的礼遇了。 可是紧接着老爷子又反起了悔。 “不对,小姑娘是不是爱喝花茶多一些,花茶又太便宜了……” “还是普洱好,普洱纤体减肥,年轻小姑娘都爱喝普洱。” 老爷子一锤定音,“去给我拿一饼‘龙马’同庆。” 都说普洱是能喝的古董,同庆号更是贵得没边儿。同庆号圆茶分为内票和内飞两种,1920年以前的才是“龙马”商标,那品质刚柔并济、冠绝群伦。 而现在,老爷子竟然要用这个来款待一个尚且不足二十岁的小姑娘! 于秘书铁公鸡拔毛似的,心跟着滴血。 第五十一章 如琢如磨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未必懂茶。”于秘书试图劝阻道,“要不还是花茶吧,小姑娘不是最爱喝茉莉花茶吗。” 老爷子摇摇头,“不行,太便宜了。” 那也不能开“龙马”同庆啊,当初拍下来的时候可好几十万呢,掰碎了一块泡了水喝,这可就一文不值了啊,于秘书都要替他老傅家心疼。 只见他正欲再说,老爷子直接止住了他的话头,“行了,不用再说了,我不管她懂不懂茶,反正这姑娘在我这里是值这个分量。” “兹要是能见上她一面,听她当面给我来上这么一段儿,别说是‘龙马’同庆了,我这一整座傅家楼都可以不要。” 于秘书知道他这是让艺术熏了心,旁的便都不管不顾了。 “再说,她喝的是我的茶,损的是我的钱,你跟这肉疼个什么啊?” 灵魂拷问。 是啊,我跟这肉疼个什么啊。 于秘书:…… 行吧,我就不该多这一嘴。 他闷闷的闭了嘴,转头去柜子里翻那块“龙马”同庆茶饼去了。 老爷子往那皮质的老板椅上一倒,口中婉转的唱了起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正是许春秋在综艺里面唱的那两句《贵妃醉酒》。 …… 傅家楼宣告承接《如琢如磨》的消息引起的轰动远远比节目组所预想的要声势浩大。 整个戏曲圈子有几个人不知道,因为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傅南寻的出走,傅老爷子原本对于娱乐圈就没有什么好印象,这下子一闹腾,更是对这个浮躁的圈子厌弃得不行,就差把“深恶痛绝”四个字写在脸上了,而偏偏是这个时候,他竟然松了口,答应用自己的戏园子拍综艺。这下子不光戏曲圈子,就连网络上的吃瓜群众也纷纷好奇的纷纷讨论了起来。 “傅老爷子这是转性了吗?” “老爷子以前骂娱乐圈骂得多狠啊,咬牙切齿的说什么‘娱乐至死’,现在这是真香了吗?” “其实这也是好事,《如琢如磨》是文化探索类的综艺,普及推广传统文化的,挺好的一个节目,正好京戏又是冷门的圈子,传统文化和流行文化接轨,这不是双方互利共赢的局面吗?” “要我看,是节目组的钱给到位了吧?” “呵,傅家缺钱?谁信啊!” 各色的评论中,许春秋的名字竟然也误打误撞的频繁出现在了其中。 真正懂得听戏的人在现在这个时代到底也只是少数,许春秋在《归园田居》中的唱段其实没有多少人能听懂,粉丝觉得与有荣焉,路人看着新鲜,黑粉则是只觉得唬人。但无论人们如何评论,许春秋这个名字算是和戏曲文化彻彻底底的勾连在了一起。 “话说《如琢如磨》的嘉宾里不是还有许春秋吗,说不准老爷子其实是看中了许春秋才答应的啊!” “我的妈这得有多大脸啊,某家的粉丝就别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了!” “倒也不必,也别太把自己家蒸煮当回事了吧,虽然我不大懂戏,可是许春秋练得再怎么好,她本职也是个偶像,再怎么牛逼也别拿她和专业的比啊!” “想太多了吧,别以为会唱几句戏腔就能和艺术家相提并论了!” “……” 网络上的那些看客们隔着网线,面对着屏幕,披着虚拟的名字肆无忌惮的发表着自己的看法。他们分明连分辨好坏的能力都不具备,可是却指点江山一般把许春秋批驳得一无是处,大放厥词。 …… 《如琢如磨》这边找上许春秋则是相当客气,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傅老爷子的突然松口原因无他,正是因为这个刚刚入圈没有多久的小姑娘。 他们找上“满天星”的时候,甚至还松了口,说是除了许春秋以外,还可以允许她再带一个上节目刷脸。 《如琢如磨》是多么高大上的节目啊,和传统文化挂钩,三观正,再加上大制作,乐文传媒显然没有想到,许春秋竟然以一己之力,为团队拉来了这么好的资源。 然而在这个前往录制的人选上,乐文传媒与许春秋却又出了分歧。 向荣是在早餐时间来到“满天星”的宿舍的,她机械性的念完了一整天的工作安排以后,独独把许春秋一个人留了下来。 “关于《如琢如磨》的人选,公司这边有一些小小的想法,希望你决定的时候可以参考一下。” 许春秋仰脸对着她,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面包机传来“叮”的一声,全麦面包烤得焦黄,脆脆的,许春秋啃得咔嚓咔嚓响,可是才啃了半块,向荣一个眼刀甩过来,她默默地最后咬了一大口,把剩下的半块放下了。 “综合来看,我们觉得秦梦是最合适的人选,”向荣说道,“或者按排名的话,你带吴含星去也行。” 可是许春秋的洗耳恭听也就只是听听而已,她的心中早就有了心仪的人选。 她摇一摇头,拂了对方的面子。 她咽下口中的面包,不急不缓的说道,“我打算带谢朗。” 《国民偶像》的时候谢朗相当够意思,第三轮导师合作舞台她空翻摔在地上的时候,她忙前忙后的折腾,想方设法的到医院来看她,比自己的事情还要上心,许春秋懂得知恩图报这个道理。 向荣听在耳朵里,着急在心里,她暗骂许春秋这孩子倔得跟头驴似的,没有眼力见儿,可是饶是再怎么苦口婆心的劝,磨破了嘴皮也没能说动她。乐文那边也没有办法把这个资源截下来,毕竟《如琢如磨》节目组找上的不是她向荣,而是许春秋在华娱那边的经纪人唐泽。 人家摆明了是冲着许春秋来的,她许春秋爱带谁就带谁,乐文传媒充其量也只能施压,塞不进去人。 一顿早餐吃得双方都不痛快,许春秋到了最后也没有松口,《如琢如磨》的最终人选就这么定下来了,“满天星”派过去参加的除了许春秋以外,额外附加的人选是谢朗。 第五十二章 傅家班 傅家班是现在少有的专业戏班子,当然现在的戏曲行业总是要讲究现代企业化,因此它的全名其实是北京傅家班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管理公司化了,人事关系合同化了,可是戏班子内部的教学总是带着些传统的味道。京戏像是凝固的文物,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与习俗就这么一代一代的往下继续着,总还是窥见得到过去的影子。 戏园子里学戏最是如此。 不出多少时日,傅家班的孩子们便听说了《如琢如磨》将要进园子里来取景的事情,学戏的孩子大多也就十几岁,正是血脉贲张、喜欢新鲜事物的年纪,一个个的掩饰不住的兴奋,一边耗着腿撕着胯,一边趁着管事的师兄不在,窃窃私语的交头接耳起来。 “许春秋你知道不,就是那个《国民偶像》的c位,听说她要过来录节目啊!” “我的天真的假的,我从来没见过她真人!” “听说真人特别漂亮,又白又瘦!这回算是有眼福了!” “也不知道老班主是因为什么转了性,居然同意接了综艺节目,他不是最嫌弃这个吗?” “是因为傅南寻回来了吧?” “我看网上还有人说,是因为这个许春秋不光做偶像,而且还特别会唱戏!” “快别说了,十三师哥回来了!” “……” 傅老爷子年纪大了,戏班子里的学徒没有余力亲自教,因此这些约摸十三四岁的学戏的孩子们便都是入门早的师哥师姐在带。 十三拎了个板子回来,赶鸭子似的把这些三两个一撮的聚在一起说笑话的孩子们赶回去练功,嘴上也不客气,“不就是个水货偶像吗,能有多少真功夫!” “咱们都是从小长在戏班子里的,七八岁就入行,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汗,她一个做偶像的半吊子,也配和咱们比!” “倒立,”他拎着板子照着长凳上打了几下,权当是示威,孩子们一窝蜂的靠墙翻上去,双手支撑着,脚底板朝天。 …… 傅家班的学徒们正练着,《如琢如磨》这边已经打好了招呼,进了戏园子。 浩浩荡荡的一大票摄影团队外加上跟拍导演,中间簇拥着许春秋、谢朗,还有一个负责控场外加cue流程的主持人。 傅家楼带着传统戏楼独有的建筑特征,戏楼三面敞开,一面留作后台,舞台台面空间相对简洁,但是外延空间很大。屋脊、壁柱、梁枋、阑干,这些细小的构件上面都带着细致的雕刻和彩绘,屏风和门窗的框上甚至还贴金洒银,看上去大气而有韵味。 一进傅家楼,院子里十来个学徒在耗倒立。 许春秋看了不禁莞尔一笑,她也是这样过来的,数不清的回忆涌上心头。 “耗着!” 十三拿了个板子在手里,时不时的就往哪里打一下。 “一刻钟,一点儿都不能少!” “但凡是有一个人坚持不下来,甭管是谁,全都一起挨罚!” 这所谓的“挨罚”指的是什么,叫人一看就不言而喻了。 十三四岁的孩子们正在抽条似的长个子,骨节突出,时不时还能听到“咔哒”的一声,是骨头在响。这些孩子们倒立在墙边,稍微体弱一点的已经满脸苍白,从额头上的汗倒着滴下来,汇成一条细细的、蜿蜒的“溪流”,可是他生怕所有人陪他一并挨罚,于是只是咬着嘴唇挺着。 谢朗看着这些艰难的耗着的孩子们,又看看背着手踱来踱去,仿佛扬眉吐气、媳妇儿熬成婆一般姿态的十三,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 许春秋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诚然,她那个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可是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环境,现在又是怎么样环境。 旧时候的戏班都是家里养活不下去的孩子卖到戏园子里,班主的手里都拿着孩子们的卖身契,不唱戏便没有了别的活路,所以师父教的方法土一点,极端一点,便也是有情可原。 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九十年过去了,那些附着在传统里的糟粕非但没有经过时代的淘洗逐渐褪去,反而在现在优越的生活环境的衬托下,显得越发变本加厉了起来。 “您好,我们这边是之前说好过来取材的《如琢如磨》节目组。”主持人主动上前沟通了起来。 倒立着的孩子们齐齐的松了一口气。 十三冷哼了一声,斜着眼看了孩子们一眼,“行了,甭练了,都松劲儿吧。” “那咱们就给您演上一段儿《游龙戏凤》吧。” 主持人和跟拍导演连连点头,摄像老师四下散开来布置机位准备拍摄,要不了多久,大幕就拉开了。 《游龙戏凤》是生、旦合作的传统戏码,之前倒立在墙边的年轻演员们纷纷扮上了妆,许春秋认出了戏台上饰演老生的,正是之前那个拿着板子的十三。 锣鼓敲着,胡琴拉着,台上的演员们调门儿或高或低,台下的几个人除了许春秋以外几乎都是彻彻底底的门外汉,权当是看个热闹、听个响亮。 谁知唱着唱着,台上那老生头上顶的盔头竟然忽忽悠悠的松动了起来。 许春秋心叫不好,怕不是要掭头了。 果不其然,那盔头没能坚持太久,不光是帽子,连同头上的水纱网子也跟着一并飞了出去,在空中飞成一道抛物线,掉在了许春秋的脚底下。 台上台下一片沉寂,胡琴也不拉了,锣鼓也不巧了,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这是货真价实的车祸现场。 许春秋信手把那盔头捡起来,笑着打圆场,“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呢,谁都会有失误的,再来一遍就是了。” 跟拍导演连忙反应过来,指挥着摄像老师说,“是啊是啊,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呢,快,各部门准备,我们再来一条。” 十三把那盔头从许春秋的手中抢过来,他觉得丢面儿,前脚还在跟师弟师妹们说许春秋这样的偶像艺人是多么的没用,多么的废物,后脚他就在人家跟前儿出了车祸,掭了头。 《游龙戏凤》重新开演,许春秋被这莫名其妙的敌意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五十三章 掭头 一场戏演完了,演员们重新回到了后台,半天没有了动静。 跟拍导演和摄像老师面面相觑,主持人领着头,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后台。 “我这盔头怎么回事?” 许春秋撩开帘子走了进去,人还没进去就听到了甩锅的声音。 只见那十三箕踞着坐在衣箱上,盔头让他摘下来扔在地上,他单手执着一个紫砂制的手把壶,直接对着壶嘴儿就往口中灌茶水。 “呸,烫死了。” 他烫得龇牙咧嘴的,正骂骂咧咧的骂着上台之前负责给他勒头的学徒,“这么点儿事情都办不好,就让你勒个头,戴个盔头,你都能给我办成这样?” “你还能干点儿什么啊?” 给他勒头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她委委屈屈的站在那里,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只觉得丢尽了颜面。 十三一口茶吐在地上,才缓了一口气,他仍然是坐在衣箱上,紧接着又骂了起来。 小姑娘终于被训得哭了出来,不出声的抹眼泪。 “你还哭,你还有脸在这儿哭!” 《如琢如磨》节目组的一行人戳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劝也不是看也不是,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许春秋看着都替小姑娘憋屈,忍不住开口打了个岔,“您是丑角儿吗?” 她指了指十三坐在屁股底下的衣箱,微笑着说道。 可是十三非但没有读出来许春秋话里的意思,反而还扭过头来,嘲讽上了:“哟,我还以为您是多厉害的角色呢。” 他展开臂给她看自己身上的打扮,“我这都穿得这么明显了,您还看不出来呢?真是水货!” 腮边髯口,腰间玉带,眉间一抹窄窄的红,许春秋当然能看出来他扮的是老生。 于是一字一顿的吐出了后面的半句话,“既然您是老生,坐衣箱岂不是坏了规矩。” 梨园行里的规矩,生、旦、净、丑,只有丑角儿才能坐衣箱。 傅老爷子长久不在戏班里,前面几个有资历的师哥师姐又固定登台,带学徒这样的事情就落在了十三头上,久而久之,他在戏班子里猖狂惯了,在后台也就不大注意那些讲究。 眼下被许春秋点了出来,他却像是被踩了猫尾巴似的,噌的一下站起来,翻了白眼甩给许春秋,却对自己坐衣箱的事情避而不提,“我在这儿管教班子里的学生,您就别打岔了,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那也要合规矩讲道理,才能叫管教啊。”许春秋的笑意淡了,语气一点一点的重下来,“依我看,您现在这就是在推卸责任。” 谢朗转头看许春秋,以往在《国民偶像》的时候,许春秋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即便被同组的队友抱团排挤也几乎没有说过什么重话,现在却冷言正色,意外的严肃。 “笑话,我怎么就推卸责任了,”十三的声音高了起来,“要不是这丫头上台之前勒头没给我勒好,我至于掭头,在台上掉了盔头吗?” 京剧演员,在台上掉了盔头,是为掭头。 那盔头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掉,许春秋心里比他清楚。 “盔帽飞出去,那是勒头的时候没绑好,可是您这连着水纱网子一并全都飞出去了,就是自己没扎好,怨不着人家小姑娘。” 十三让她戳中了痛点,恼羞成怒,气急了说,“别张口闭口的指指点点!” “一个外行儿,少拿那些规矩来压我。” “这傅家班里头,我就是规矩!” 话音刚落,只听一句话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您姓傅吗?” 傅南寻撩开帘子,从前台过到后台来,手里还执着一把胡琴没有放下来。 许春秋回头一看,竟然是个熟悉面孔。 他朝着许春秋微微点头算作打招呼了,随后转头就对十三扬声道,“前台傅家班的班主是老爷子,后台傅家楼的老板是我爸。” “你算什么,在这里充作傅家班的规矩?” 跟拍导演见着傅南寻走进来,心中一喜,原本只请了许春秋和谢朗两位嘉宾,现在横空出来一个傅南寻,白赚一个。 然而傅南寻刚刚回家没有多少时日,老爷子又一直压着他,把他放在乐班子里拉琴,没有给他立威,十三只当他还是那个不招人待见的、走了歪路的少爷,于是撇嘴道,“戏园子就算再怎么落魄,也轮不着一个拉琴的做主。” 紧接着下一秒,那门帘又拉开了。 三两声细碎的脚步声,稳健、厚重,于秘书扶着门帘,一个佝偻的老人走了进来。 十三抬头一看,吓得脸都白了。 傅老爷子背着手进来,体态佝偻了,可是却还精神矍铄,他四下环顾了一圈,刀子似的剐在人身上,十三当即心虚的闭了嘴。 老爷子有好几年没有亲自来过戏班了,今天是什么风把他给吹过来了。 “就算他这辈子都废了,上不了戏台了,连琴都拉不得了,”傅老爷子掷地有声,“这傅家楼现在是他老子的,将来就是他的。” 这下子十三终于怂了,一下子熄了火,再也没有二话。 傅老爷子给傅南寻撑了腰,转头就把自己的亲孙子抛在一边,特意转过身来对许春秋作了个揖,说道:“管理不力,让你见笑了。” 许春秋哪里敢受这位须发斑白的老人的一礼,赶紧也作揖回礼。 老爷子目光灼灼,“我听了你的《贵妃醉酒》。” 许春秋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之前在《归园田居》里面唱的那三两句《四平调》,于是谦虚道,“晚辈献丑了。” 十三听了“贵妃醉酒”四个字,嘀嘀咕咕的“啧”了一声,阴阳怪气起来,“哟,唱‘粉戏’啊。” 粉戏是什么?难登大雅之堂的色?情戏。 十三说《贵妃醉酒》是粉戏,也对,也不对。 《贵妃醉酒》、《游龙戏凤》、《战宛城》等等经典戏码都曾经被扣上粉戏的帽子,可是若是真的以低俗取胜,又怎么会流传至今。 许春秋听了也不恼,只是微笑着反击,四两拨千斤似的开了口。 第五十四章 粉戏 “《贵妃醉酒》和《游龙戏凤》,同样都是粉戏。” 《游龙戏凤》正是十三方才演的哪一出。 轻飘飘的一句话,潜台词却明显。 你在这里酸我,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了呢? 傅老爷子懂了,傅南寻懂了,这戏班子里的所有人都懂了,唯有谢朗和《如琢如磨》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更何况,”许春秋紧接着回击道,“更何况梅先生改了戏以后,这两出戏也没有哪里上不得台面的,和旁的戏文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句“梅先生”指的便是梅兰芳。 十三哑口无言。 傅老爷子冷着脸斜了十三一眼,让他领着班子先下去,转过头和颜悦色的对许春秋说,“我想同小许丫头聊两句,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许春秋这趟是为了拍摄素材,不好自己一个人做主,于是转头问跟拍导演。 导演吞吞吐吐的,磨叽出来一句,“这素材也不够啊……” 一场闹剧,搞得他们原本定下的拍摄流程全都泡了汤。 傅老爷子也知道自己把人家原本的拍摄计划给搅和了,于是也不为难他们,而是说,“你们先拍,我就在二楼泡了好茶等着你。” 于秘书提着那二两“龙马”同庆的茶饼,跟着傅老爷子上了楼。 《如琢如磨》的拍摄这才终于回到正轨。 主持人组织了一下语言,按照预先设计好的台本推起了流程。 “今天我们特地请到了傅家班的京剧化妆师,现场给大家来一段美妆直播。” 化妆师傅提着工具上来了,许春秋和谢朗齐齐并立在一起,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给哪一位上妆,于是转头看向跟拍导演。 跟拍导演又看向了许春秋。 许春秋琢磨着谢朗跟了这么一趟,几乎一直都插不上什么话,于是便示意让化妆师傅给她画。 京剧的扮相看上去好像富丽堂皇,其实上妆的过程和女孩子平常化妆的步骤是没有太大分别的。 “那么现在,我就跟着咱们现场上妆的过程和大家说说京剧化妆的讲究。” “首先第一步,画面妆。” 上妆之前要先打隔离,化妆师傅在谢朗的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润肤油,黏腻腻油乎乎的,抹得人顶不自在。 先扑粉,一层白底画得跟日本的歌舞伎似的,不自然的白。 再接着是揉胭脂。 化妆师傅的手指上带着茧子,沾了两抹就往谢朗的眼眶上招呼了。 戏班子里的演员不讲究,从小画到大,习惯了,也糙了,谢朗却是实打实的第一次画。化妆师傅的胭脂搓得狠,揉得谢朗细皮嫩肉的都见了红,眼泪汪汪的。 许春秋看在一旁都替她疼,忍不住出言说道,“师傅,麻烦您轻点儿,她是艺人,脸上不能破的。” 化妆师傅抬眼看了她一眼,手上仍然是不分轻重,“轻点儿怎么画啊。” 谢朗的一张脸让她蹂躏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一会儿疼得“嘶”一下,嗷嗷的叫出来,叫完了以后又不好意思的跟化妆师傅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化妆师傅让她搞得没了法子,用点力就喊疼,不用力又没法画,这艺人可真难伺候。 趁着化妆师傅转头去取拿东西的功夫,谢朗扁着嘴和许春秋求助,“救救我,再画我的脸皮都要给她扯下来了。” 哭唧唧。 眼看着化妆师傅又要上手,谢朗不自觉的往后一缩。 许春秋笑着说,“要不我来画吧?” 化妆师傅将信将疑的给她腾开了地方,只见许春秋轻轻柔柔的在胭脂匣子里沾了点红色在指尖上,然后轻轻柔柔的打着圈在她脸上画。 从眼眉处往下揉,揉到下面渐渐的成了渐变,手法轻柔,效果却不打折。 谢朗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享受一场面部马杀鸡,舒服得几乎要眯起眼睛来。 化妆师傅:…… 你自己会画还找我这个工具人来干什么啊? 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师傅啊,您说为什么你们京剧化妆不用粉底液,不用普通的彩妆来画啊?” 谢朗脸上让人伺候的舒坦了,缓过来一口气,竟然还有余力充当好奇宝宝了。 化妆师傅向来都是这么画过来的,京剧演员都是从小入行,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竟然卡了壳。 许春秋自然而然的接上,“京剧演员在台上又是唱又是跳,有的还要翻跟头,再加上头顶上的光一照,脸上的汗根本就止不住,一扮上妆少说也要撑个五六个小时,普通彩妆早就晕妆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 谢朗洗耳恭听。 只见许春秋一边沾着厚厚的白粉给她定妆,一边一字一顿的说道,“油彩便宜。” 谢朗:…… 这么朴素的理由吗? 是富二代理解不了的世界。 “油彩打底,粉彩定妆,现在底妆基本上就算是完成了。” 许春秋一边画着,一边还能腾出余力来解释每一步的要点。 底妆完成了,下一步就要画五官。 许春秋从化妆师傅带过来的箱子里拣了根眉笔,细细的在谢朗的脸上描了起来。 化妆师傅在一旁看着,五官画起来和底妆可不一样,手要稳,一个手抖恐怕就要坏事,却不料许春秋从头到尾居然稳得一批,一双眉眼让她画得飞挑入鬓,渐渐的已经有内味儿了。 化妆师傅看着她运笔的时候熟稔的动作,心说这孩子铁定是个熟手。 “那这些化妆品不会画出什么问题吗?” 谢朗还是对这些油彩的质量耿耿于怀。 只听许春秋说,“现在上妆又是眉笔又是眼影的,可讲究了。” “以前,”她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知道农村做饭架在土灶台上的那种大口的铁锅吗?” 谢朗茫然的摇头,她哪里知道这些,什么土灶台,她连见都没见过。 “烧久了,铁锅底下就沾了一层炭,这个锅黑就是以前的戏曲演员们画眼线的材料。” 谢朗一脸惊恐。 远远的在一旁的傅南寻则是若有所思的看了许春秋一眼,思绪顿时就飘到了《归园田居》时候的她手脚麻利的在土灶台前忙上忙下的情境。 第五十五章 龙马同庆 许春秋在谢朗的脸上涂涂抹抹,描了眉眼又涂红了唇。 接着手执一根系勒头带,十字交叉,后头一勒,谢朗疼得眼前一黑,嗷的一声又喊了出来。 去他妈的温柔,许春秋刚才的那些轻轻柔柔,全都是骗人的。 “你个大猪蹄子,说好的不疼呢!” 许春秋无奈道,“这个谁勒都疼,我小时候第一次勒头,被勒得头都硌硌出声。” “忍一忍,待会儿漂漂亮亮的就不觉得疼了。” 最疼的勒头过去了,许春秋又信手拣着假发片,沾了刨花水,一条一条的给她贴在前额和两鬓上,贴了片子又给她上了头面,点翠头面沉甸甸的顶在脑袋上,翠鸟毛、水钻和纯银攒在一起,流光溢彩的颜色如同幽幽湖水上点点灵动的浮光掠影,谢朗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好像要把镜子里的自己给盯出花儿来,便也不再觉得勒得头疼了。 画好了以后,谢朗被化妆师傅领着,去后头换衣服,许春秋趁着这个空当终于得了闲,顺着带着雕花阑干的楼梯上了二楼。 “实在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傅老爷子正坐在包厢里等她,茶已经篦出三泡,烫的变凉,凉的又添烫。于秘书一脸肉痛的给她倒了茶,许春秋接过来微微啜了一口,脱口而出,“好茶。” 于秘书幽怨的看了她一眼,活似个丈夫在外花天酒地的挥霍无度的小怨妇,“可不是好茶吗,‘龙马’同庆。” “龙马”同庆? 1920年的“龙马”同庆! 许春秋再一次垂下视线,九十年过去了,她又遇上了那个年代的东西,不自觉的,表情中竟然流露出了些许怀念,温乎乎的白瓷杯窝在手掌心儿里,好像还带着那个混沌时代的温度。 彼时谢朗正巧换好了衣服走出来,摄像老师正换着角度的在拍。她扮的是杨贵妃,凤冠、云肩、阔袖、宽身,腰上松松的悬着一条玉带,一身明黄的女蟒袍,满头的珠光玉翠。 傅老爷子起身从楼上下来,一路径直走进镜头里,直到和谢朗同框,许春秋赶忙跟上去。 只见老爷子虚着眼睛打量着谢朗,好一阵子,中肯的评价说道,“这孩子长得不错,颧骨不明显,扮旦角儿漂亮。” “就是精气神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光是傅老爷子这么觉得,摄像老师拍来拍去,怎么拍都觉得不得劲,忍不住低声咕哝两句,“总觉得哪里好像差了那么点味道。” 许春秋闻言沉吟片刻,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把折扇,一节一节的展开,眼波流转,起了范儿。 谢朗见了,立马照猫画虎的学。 “胸脯不要外展得太开,含蓄一点,腰杆挺直。” 一时之间好像回到了《国民偶像》的时候许春秋手把手的教她跳舞的时候,谢朗想到这里,眼睛里渐渐的就有了神。 “眼睛盯准了一个地儿,跟着我的手走。” 许春秋捻起一根指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那动作比起西洋乐团里的指挥家仿佛都要神叨些,上下左右的那么一比划,谢朗的身上立刻就出了效果。 摄像老师激动的大喊,“对对对,就是这样不要动!保持!” 有内味儿了。 傅老爷子饶有兴致的在旁边看着,将许春秋教学的全过程尽收眼中,末了整了整衣襟,正色对她说,“我今天过来其实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请你当面演上一场《长生殿》。” 他像是生怕许春秋不给他这个面子似的,又补充着说,“行头、乐班、四梁八柱,我这里都有,你只管演。” 跟拍导演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连忙给摄像老师打手势,比划着要多架几个机位。谢朗也期待的看着她,一双星星眼亮亮的。 “成,”许春秋笑着,“不然也对不起您的那饼‘龙马’同庆。”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老同庆保存到现在,这样的古董茶,价值可想而知。 于秘书:求别再提那饼“龙马”同庆了,他都要心疼得心肌梗塞了。 许春秋正打算要扮上,目光一转,《如琢如磨》节目组的机器还都架着,谢朗的脸上还带着妆,扮的正是杨贵妃的模样。她要是演《长生殿》,势必也要扮杨贵妃,如此一来就容易被对比,这样岂不是让谢朗难堪,于是改口提议道,“《长生殿》之前唱过了,不如我给您唱一出《霸王别姬》吧。” 傅老爷子只认人不认戏,自然是满口答应。 许春秋在梳妆台前坐下,熟练地给自己扮上,摄像老师赶紧跟着给特写。只见她熟稔的涂脸、扑粉,在眼窝子里揉腮红,她在自己脸上下手,全然没有方才对待谢朗的轻柔小心,可是却给人一种久经风霜、好像已经千次百次重复过这个动作的感觉。 画完了脸便是勒头,她勒自己要比刚才勒谢朗还要不客气,看得谢朗只觉得牙酸。 许春秋勒了头,贴了片子,一甩头拖着身后长长的假发片,转身跟着化妆师傅进了后台。 再一出来的时候,她便成了虞姬。 头戴如意冠、身披鱼鳞甲,头顶上的珠链垂饰坠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的响,鹅黄的斗篷上用细线绣了凤凰和牡丹,腰间细细的一勒,越发凸显出那身段的窈窕美好。 她三两步在戏台正中心站定,先是微微一福,然后便起了范儿。戏台偏侧的乐班子跟着走了起来,胡琴进来,锣鼓进来,许春秋琉璃翠似的嗓子也跟着终于进来。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 「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她并不是从头开始演的,霸王别姬没了霸王,便如同桌子缺了一角,许春秋避开了霸王的唱段,挑的是虞姬的那段剑舞。 她猛地提了一口气,手中的鸳鸯宝剑挽了朵剑花,回身的动作哀婉又飒爽,剑身在戏台光的辉映下银光粼粼,她的身影被拢在一束光里,浓艳的一抹,不像是戏台上耍花枪的花架子,反倒带了几分刀刀见血的煞气。 第五十六章 霸王别姬 谢朗在台下看许春秋舞剑,突然间好像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在《国民偶像》的时候,许春秋的那一曲《刀马旦》直直的唱到了人心坎儿里。 不光是因为那些花哨的技巧,也不全是因为那个惊艳的空翻。 她回忆起那首歌的歌词—— 「耍花枪,比谁都漂亮」 「接着唱一段,虞姬和霸王」 可不是吗,许春秋是真的懂得什么是“耍花枪”,是真的唱得那歌词中的“虞姬和霸王”。 她仰头看着,看着,面颊上好像也被她的剑气扫到,凉飕飕的。剑锋划破空气的呼啸声震得她一时之间,竟然连呼吸都忘了。 一长串剑舞下来,她停住身姿,继续又唱了起来——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那气息悠长稳定,半点也看不出来她竟然是舞了那样一长段剑舞之后所作的,清越撩人得好像要捅破了云霄天际一般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舞毕唱毕,只见她执着那一柄鸳鸯剑架在颈侧,她演的是虞姬自刎于前,可是却好似让人脑海中浮现出来霸王捶胸顿足的场景,那些缺失的细节不自觉的涌现进人的脑海里,竟然自顾自的给补全了。 傅老爷子看着,只觉得眼眶发热,一抹竟然湿漉漉的,那热泪不受控制的扑簌簌掉下来,他看着许春秋盈盈立在台上,就好像看到了京戏最鼎盛的时候。 一时之间,他竟然觉得,在京戏红遍大江南北的民国时候,最当红的角儿,大抵也就不过如此吧。 傅南寻坐在旁侧的乐班子里拉琴,琴弓颤动着,手指下隔着薄薄的茧子按住琴弦,可是眼睛却不受控制的朝着台上的方向看,他手底下拉着,视线却不自觉的描摹起暖黄灯光下许春秋的身形。 那鸳鸯宝剑的粼粼剑光直挺挺的闯进他的眼里,他描着、摹着、拉着、奏着,一时间好像魂儿也被那台上的虞姬牵走了,只剩下躯体把着琴弓,机械的拉着,他竟看得痴了。 《如琢如磨》那边跟过来的导演和摄影师看了许春秋这一段戏,一个个的激动得面上发红,好像已经设计好了节目播出以后的爆点,他们趁着许春秋站在戏台子上的功夫左右游弋着,一口气拍够了本,心满意足的回了,心中想的全都是不虚此行。 送走了节目组,傅老爷子又单独把许春秋叫到了二楼来。 “原本我是想要收你为徒的。”老爷子摸着下巴笑了下,好像是在回味着什么,“可是听了你这一番《霸王别姬》,我倒是觉得自己实在是配不上做你的师父。” 师徒是做不得了,可是傅老爷子又着实是想要把许春秋留在傅家楼,思来想去,不知道从脑海里的哪个犄角旮旯里又把傅南寻找了出来,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孙子还有点用处似的,推销一样对许春秋说道,“你看我那孙子怎么样?” 他竟然开始胡乱点起了鸳鸯谱。 许春秋有些局促的笑了一笑,斟酌着回答道,“不瞒您说,我其实已经心有所属。” 她的目光有些飘忽,思绪飞得很远很远,飘飘摇摇,好像回到了她第一次登台唱《霸王别姬》的时候,陆少爷的一枚赤金玛瑙戒指砸在她手里的鸳鸯剑上,也砸开了她的心门。 老爷子摸不准她是真的心中已有中意的良人,还是随便找了个搪塞的借口,咂一咂嘴,只觉得可惜。他执起茶低头啜了一口,又说道,“那你愿不愿意和我同台唱一出?” 许春秋是心思玲珑的人,在这个世界里才待了没有多少日子,却已经大致摸清楚了各个行当职业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在这里,艺人没有她原本生活的那个年代一般卑微低贱,可是却两极分化,做偶像的更是整个圈子的最底层,是人们认知之中的水货,唱、跳、演,好像无论哪个都差一点意思,谁都看不起。 更何况傅老爷子光是年龄和资历就长了她不知道多少,这句话八成也就是句客套。 “一定。”于是许春秋也跟着客套的答道,得体的辞离了傅家楼。 …… 《如琢如磨》节目组讲究一个厚积薄发,提前录制好积压的素材不少。许春秋录制傅家楼那一期的时候是十一月,节目组提前给她打好预防针,告诉她等到剪辑好正式播出的时候,大抵便要排到来年一月。 临近年底,跨年晚会的工作安排渐渐的就提上了日程。 引爆整个夏天的大热选秀《国民偶像》的出道团体“满天星”热度与流量兼具,已经有好几家卫视递来了橄榄枝。 向荣仍然是习惯在早餐的时候说工作安排,这是整个团体一天之中少有的能够凑在一起的时候。 “我们接了燕京卫视的跨年,表演的曲子还没有定下来,主要看卫视那边的要求。” 向荣说着,皱了皱眉头看了许春秋一眼,有些疑惑的说道,“除此之外,许春秋还有一个单独的节目。” “戏曲协会会长傅汝成说是要与你同台表演。” 傅汝成正是傅老爷子的大名。 向荣疑惑的原因无他,那傅老爷子已过古稀之年,要本事有本事,要地位有地位,又为什么巴巴儿的凑上来,要和许春秋一个年纪轻轻的流量偶像合作呢? 同在饭桌上的谢朗一听,思绪飘回了傅家楼戏台上许春秋的那一曲《霸王别姬》,还有老爷子湿润的眼眶和淌下的热泪,隐隐约约的大致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心下只替她高兴。 许春秋将信将疑的凑过去一看,只见向荣手里的曲目单上,许春秋的名字赫然和傅老爷子那分量不俗的大名列在一起。 表演的曲目是一出生、旦合作的传统京剧剧目,《武家坡》。 原来老爷子在傅家楼里说的那些话,都是当真的,许春秋后知后觉的想道。 第五十七章 关麦 之前录制的《如琢如磨》尚未播出,大多数人对于许春秋实力的认知尚且停留在《国民偶像》的层次,作为偶像绝对是出类拔萃,可是你要让偶像艺人去和专业戏曲演员同台,这不是玩闹的吗,更何况对方还是多年没有出山的戏曲协会会长傅老爷子。 “???” “逗我?许春秋上跨年?她配吗?” 这么一番灵魂三连拷问一石激起千层浪,粉丝、路人、吃瓜群众,饭圈里的、饭圈外的,甚至还有戏曲行当里的演员也都纷纷对和傅老爷子并排列在一起的许春秋产生了程度不一的质疑。 当然也有粉丝护着爱豆,在下面回,“怎么不配,许春秋有实力有流量,再加上限定团‘满天星’出道即流量,怎么就扛不起一个燕京卫视的跨年晚会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她作为偶像上去当然是配的,‘满天星’国民度不小,上个跨年倒是也不过分,但是她那个《武家坡》的节目又是怎么回事,那可是实打实的传统戏曲节目,她才多大啊,有二十岁吗,居然和傅汝成那样的戏曲大咖同台!” “我也觉得燕京卫视的这波操作好像确实是过激了点。” “没准是人家许春秋真的唱得挺惊艳呢,之前《归园田居》里面的那两段《长生殿》不就挺好,虽然我听不大懂,但是她那个味道、那个范儿,看着就好像还挺专业的!” “可别忘自己蒸煮脸上贴金了,我估计许春秋八成就是个流量包,给卫视节目引流的吧,一个资深艺术家配上一个流量偶像,燕京卫视真的很敢啊哈哈哈哈,不管怎么说,这个噱头的目的是达到了……” “傅老爷子也开始恰烂钱了吗,之前就听说他答应《如琢如磨》进到傅家楼里面来取景了,没想到就连傅家班都开始妥协,一点一点的往商业化的方向转型了。” “老爷子年纪大了,眼睛花了,八成是让钱色给迷了眼吧……” “……”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各路的牛鬼蛇神说什么的都有,可是这些人恐怕是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这出《武家坡》居然是傅老爷子主动向许春秋邀的节目。 许春秋反正是一点都没有被这些言论影响,大有一副任你随便怎么吵,吵上天去也雨我无瓜的架势,倒是谢朗工作之余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往微博上瞟,然后又被这些网线另一端的陌生人惹得一肚子火半肚子气。 “秋秋你就不觉得气吗?”她终于忍不住,问起了许春秋。 “什么?” “就微博啊!” “啊……”2g少女许春秋摸了摸鼻子,唐泽教了她怎么用微博以后,没过几天,她就又把这件事情忘到了脑后,更别提网络上的那些言论了,“我忘了看了,很严重吗?” “……”谢朗捂了捂脸,“算了你别看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着,单手在微博首页滑了一下,随着清脆的一声提示音,首页上出现了一条新的消息。 “???” 傅南寻发声了。 谢朗仔细一看,发现发声的并不是傅南寻本人,而是他的微博账号。 @傅南寻:“大家好我是傅汝成。” 是傅老爷子用傅南寻的账号发文了。 “承蒙大家关注,《武家坡》是我经过慎重考虑,亲自向@许春秋邀请同台表演的节目。” “许春秋是我活了这辈子,几十年来见过的最出色的旦角儿,没有之一。” 这个形容就相当极端了,傅老爷子这波浑水搅得,让人越来越摸不透许春秋到底有几分深浅了。 …… 无论网络上讨论得再怎么沸反盈天,时间还是不急不缓的一点一点往前推着,跨年夜的录制就这么一点一点的步步逼近了。 燕山卫视的跨年晚会战线拉得很长,从八点开始,一直要播到半夜。 许春秋跟着组合“满天星”一起的节目排得靠前,八点出头就开始了,她们才出道没有多久,还算是新人的行列,排在这个时间充作暖场。 表演的曲目是后来才定下来的,《清明上河图》,同时兼顾传统韵味与流行传唱度,同时里面还有一段戏腔,许春秋带来的热量着实可观,卫视方看中了许春秋的戏腔。 为了这个跨年晚会,她们提前过来彩排了两次,也录了录音棚版本给卫视方用作预览效果用。彩排一直都很顺利,《国民偶像》千选万选出来的团体,实力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即便是作为舞担的谢朗从始至终也一直很稳,许春秋和吴含星更是稳得完全可以作为solo歌手单独撑起舞台了。 然而节目组却不信任这个年轻的团体。 向荣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在后台来回来去的踱着步,高跟鞋踏得咚咚响,好一阵子,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拿在手里,对许春秋几人说,“卫视方要求,待会儿不开麦。” 许春秋的麦克风刚刚固定到一半,腰间的信号接收器还没有别在裙子上,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被这个消息一下子砸得有点懵。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开麦? 这不就是唱双簧吗? “假唱?”谢朗的反应比许春秋还要冲动,当即就脱口而出,“我们又不是不能唱,也没必要弄虚作假啊!” 向荣满不在乎的撩一撩头发,有点不耐烦,“别说得那么难听嘛。” 年轻的小姑娘就是血气方刚,多大点事儿就这么激动,她心中暗想,嘴上却还不闲着,继续说道,“这有什么,反正最终放出来的也是你们的声音,观众听起来都是一样的。” “更何况,春晚都还是假唱呢,卫视方这不是怕到时候出点什么放送事故吗,都是现场直播的,稳妥起见。” 可是许春秋的另外一个节目《武家坡》并不是这样的,傅老爷子不可能拉着她上台装样子。 燕京卫视让她们假唱并不是求稳,只是不相信她们的唱功而已。 第五十八章 骤停 “‘满天星’组合准备——” 导演一示意,包括着伴舞在内一共几十号人一并就位,在昏暗的灯光中神不知鬼不觉的上了台。 燕京卫视跨年晚会的舞美设计并不想其他卫视那样,又是红的又是黄的,鲜艳又俗气,还美其名曰过年气氛,四面式的舞台被观众席包笼在正中间,顶头上有一块led屏幕,上面是水墨氤氲开来,古筝和笛子的声音圆融的相互应和着,拉开了整首歌的序幕。 「我俯身看去,那一帘秋雨」 「落下的水滴,却悄无声息」 「雕刻在石碑上的印记,是否隐藏着秘密」 「在你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情丝万缕」 那声音很朦胧,很婉转,和其他歌里清澈透亮的味道很不一样,再加上歌词,给人一种夕阳西下,恍如置身画中,弥漫空中的脂粉香和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构筑成《清明上河图》中的繁华情景。 当然,如果这段音源放得不是提前录好的录音棚版本就更好了。 “是不是没开麦啊?” “你听这连换气儿的声音都没有,应该是没开麦吧!” “你听吴含星这一段处理的,八成不是现场唱的吧?” “啧,流量爱豆就是水,对舞台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害,春晚都放录音呢,她们一个刚刚出道的团体,而且还都是流量偶像,不开麦就不开麦吧,plmm好看就成……” “……” 那是她们想要假唱吗?有人来问过她们的意见吗? 这件事情从始至终都不是她们的初衷。 可是许春秋却觉得心中有愧。 不开麦诚然不是她们的本意,她们作为艺人实际上也没有多少控制权,可是站在舞台上,戴着麦克风,可是从始至终却不能发出声音,既然如此,那么她们和舞台边缘的那些伴舞又有什么区别? 刚认识的时候谈笑对流量偶像的轻视、梨园行里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那些戏曲演员的嘲讽,还有网络上许许多多不曾了解过她们的人,他们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绫罗飘起遮住日落西,奏一回断肠的古曲」 「抬起画面如此的美丽,孰不知是谁的墨笔」 唱着唱着,渐渐的就到了许春秋的部分。 伴奏放着的是已经录好的声音,可是许春秋仍然是唱着,即便是伴奏的声音足够大到掩盖她的声音,即便是明知道观众只能听得到预先录制好的音源,许春秋也仍旧是唱着,那是她站在这个舞台上最后的一点坚持。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燕京卫视又是彩排又是强迫假唱,三番五次的反复确认,生怕她们这个新出道没多久的临时团体在直播过程中出岔子,真正出岔子的却恰恰是他们自己。 不知道是哪一环的工作除了问题,只听那伴奏音乐放到一半,竟然倏地停了。 导播坐在显示屏前,监听耳机里突然一静,吓得他眼前一片发黑。 完蛋了,这是彻头彻尾的放送事故。 “满天星”还是第一次离开《国民偶像》的录制园区,登上这么大的舞台,整个团几乎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这下铁定慌了神。 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脑海中闪过千百个念头,怎么办,这首歌还剩下四十三秒,这群小姑娘在舞台上怎么办,傻待着吗? 可是奇迹一般的是,伴奏停下来了,人声却没有。 即便是背景音乐放的是她们提前录好的伴奏版本,她也仍然在唱着。 舞台上的许春秋的声音却清透悠长,一点也不必录音棚版本录好的逊色,如果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就分不出现场live和前一秒伴奏中声音的差别,两者的衔接超乎寻常的和谐而自然。 「淡淡胭脂遮住了思绪,小酌几杯却有醉意」 「多少能人将相书画三千里,上河图雕琢的意义」 许春秋的这么一段戏腔清唱一下子就把台下的观众搞懵了,前一刻还在信誓旦旦的笃定着“满天星”这首歌绝对是假唱无疑的观众此刻听到伴奏听了,许春秋的清唱仍旧稳得一批,剔透的质感在空旷的场子里回荡着,不禁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所以是……真唱?”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我是真的分不清楚了。” “现在肯定是真唱啊,明显是许春秋反应快在救场,这个声音这个音准简直是绝了,她是吃cd长大的吗?” “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疼……” “我比较倾向于前面是真的放录音,八成是燕京卫视被以前邀请过的爱豆的唱跳车祸现场给搞怕了,所以给她们强制闭麦了,可是放着录音的时候许春秋还是在唱,所以伴奏突然停下来的时候她才能无缝衔接的完全接上,真的是实力救场了。” “生唱都这样了,假唱还有什么意义啊,无论是放录音还是真唱都没差了!” “别的不说,许春秋作为偶像的业务能力真的过硬!” “……” 戏腔过后是一长段dancebreak,没有歌词,又没有伴奏,几个人的动作难以统一,而直接在舞台上喊八拍又显得实在是生硬了些,谢朗眼看着戏腔就要唱完,心中不免焦躁了起来。 怎么办? 只听许春秋仍然是从从容容的,就好像在这个舞台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撼动她一样,自己的唱段唱完了以后,又轻轻的吟唱起了dancebreak处的旋律,吴含星同样也是vocal担,听了以后当即跟上,竟然当场即兴出一场阿卡贝拉来。 整首曲子最终落幕,足足四十三秒空白,就这样让她们无形之间化解得一干二净。导播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去,他心想,早知道“满天星”这么溜就不自作聪明的给她们关麦了,明年的跨年如果还能邀请到她们的话,一定给她们安排全开麦唱跳的节目。 可是他转念一想,“满天星”是限定组合,她们是夏天出道的,等到来年跨年的时候,她们恐怕早就解散了吧,想一想又不禁唏嘘,觉得可惜。 第五十九章 同台 《清明上河图》之后,“满天星”没有别的安排,于是就先由工作人员引着离开了后台,独留下许春秋一个人。 戏曲节目安排得偏后,许春秋叩开傅老爷子休息室门的时候,他正摆弄着房间里的显示屏,屏幕上放的正是她们方才唱得那首歌,傅老爷子正在看回放。 “这段戏腔倒是漂亮,”他听到许春秋的唱段,不由自主的赞叹道,“不像是完全照搬来的京戏唱腔,倒是糅合了点流行的元素。” 传统的戏曲和流行歌的旋律很难无缝衔接在一起,总会给人一种二者难以兼容的违和感,可是许春秋却将这其中的平衡拿捏得很好,既没有被流行歌埋没得通俗了,也没有呈现出曲高和寡的尴尬状态。 他闭眼听着听着,只听伴奏突然断了,许春秋的声音却还在继续,他挑着眉头抬起视线,正看到她力挽狂澜的救场的片段,不由欣然一笑,“不错,还挺机灵。” “傅老师,差不多该扮上了。” 正说着,有工作人员礼貌的叩门三声,隔着门提醒道。 《武家坡》是传统的京剧剧目,许春秋扮演的王宝钏也有固定的扮相。她涂了脸,勒了头,穿上戏服款款的走出来的时候,又是与之前的《长生殿》与《霸王别姬》全然不同的味道。 王宝钏这个角色是经典的大青衣,黑色女褶子是最常用的戏装。穿青衣的女性正派端庄,可是大多命运坎坷,生活贫寒。 许春秋的青衣造型很美,有一种宠辱不惊、大风大浪能奈我何的娴静与安然。长长的发片在身后垂下来,如同泼泻而下的墨一样,衬着桃花初绽一样的脸。她头上没有鲜艳的花朵,也没有花里胡哨的钗,银锭头面素素净净的,黑色的袄裙配上洁白的水袖,戏文里是非分明、忠贞善良的人物品格呼之欲出。 她上了妆,踩着细碎的步子抹黑上台,在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成了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 许春秋这么一开腔,在场的懂戏的不懂戏的全都齐齐抽了一口气。 傅老爷子的戏就不用说了,他在戏曲行当的地位绝对是泰斗级别的,再加上年岁摆在那里呢,反倒是许春秋一下子让人刮目相看。 「我父在朝为官宦,府下的金银堆如山。本利算来该多少?命人送到那西凉川」 许春秋的戏是真的好,花旦青衣唱起来都是轻轻巧巧的,丹田发力拖着那腔儿,说不出的清朗敞亮。 和傅老爷子同台配戏,一时间竟然让人分不出孰优孰劣,大有一种浑然一体的感觉。再加上旦角儿本身唱腔上的优势,这一长段词咬字紧实、气息充沛,竟然隐隐有了些压过傅老爷子的势头。 “虽然不怎么懂京戏,可是我居然觉得这一段两个人唱的有些平分秋色的味道啊!” “专业!没想到许春秋一个爱豆,居然会唱戏!” “能唱到这个份儿上,放到戏曲行业都是少有的了吧,许春秋今年有二十吗,也没听说她以前会唱戏啊!” “绝了绝了!” “……” 苏家的饭桌上,苏珊把桌上的鸡蛋羹往家中老人的面前推了推,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报幕,紧接着下一个节目是傅老爷子和许春秋同台演出的《武家坡》。 “珊珊,把声音调大点,奶奶爱听这个。”苏爸爸摆好碗筷,抬头对苏珊说。 苏朝暮正仰躺在太师椅上,细细密密的纹路爬满眼角,看东西已经有些模糊了。 现在的梨园行里,尽管傅汝成是戏曲协会的会长,又经营着傅家班那么大一个班子,可是如若是要论起资历辈分,苏朝暮才是辈分名望最高的老前辈,甚至说一句见证了京戏的兴衰也不为过分。从京戏红遍大江南北的民国时代,到战乱时的式微,再到电台、电影、电视、电脑一代一代的更迭,飞速发展的世界将传统的艺术远远的抛之脑后。 苏珊其实算不得她的亲孙女,老太太高寿九十有余了,一生未婚,也没有徒弟,儿子是领养的,从小就争气,一门心思要赚了钱孝敬她,只是在戏曲上没有多少天赋,反倒经商撞上风口赚了挺大一笔,苏朝暮的一身本事也就没有继续传下去。 “这一出唱得是什么啊?”苏朝暮扭头问苏珊,方才电视里的影像晃得太快了,她没有看清楚。 “奶奶,是《武家坡》。” 薛平贵和王宝钏的故事,经典的老剧目。 “哦……《武家坡》啊,《武家坡》是出好戏……”她含糊了一声,又问,“谁的薛平贵啊?” “是傅老爷子的。” 苏朝暮微微的抬了抬眼皮,“哦,傅汝成,他唱得倒是还凑合。” 苏珊没敢接话茬,只是闷头吃饭。 傅老爷子是什么地位,戏曲行业泰斗级别的人物,纵观整个梨园行,恐怕也就只有苏朝暮一个人可以直呼傅汝成的大名,然后挑挑剔剔的评判一句“还凑合”了吧。 “谁的王宝钏啊?”她又问道。 苏珊方才没有仔细听,现在又眯着眼睛往电视上看。 只见那屏幕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她看着,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起来,“许……许春秋?” 她不是偶像吗? “许春秋”这个名字并不大常见,苏珊清清楚楚的记得,这个名字就是他与陆修的那次失败的相亲的时候,他扬言要罩着的那个艺人,也是她的小姐妹季月这几天近乎痴狂的为之一掷千金的小偶像。 “怎么了,珊珊听说过她?”苏爸爸随口问了一句。 “算是吧,前段时间选秀出道的一个女明星。” “没想到现在明星都这么会唱戏了啊。”苏爸爸不禁唏嘘道。 只听电视里传来许春秋的唱腔,一条清越的好嗓子,剔剔透透的琉璃翠。 苏朝暮一听,神色一振,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睛老花了,目光聚集不到一处,可是还是亮的吓人,“叫……叫什么,你再说一遍?” “许春秋。” 只听清脆的一声,一只青花瓷碗掉在地上,汤汤水水洒了满地。 苏朝暮死死的盯紧了电视里的那个模糊的影子,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师姐,是你吗? 第六十章 跨年 陆家的饭桌上,家政阿姨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可是列席的三个人没有一个心思放在这桌菜上。 陆修难得回家来吃饭,话题还没有进展多久,兜兜转转的就又绕回到了催婚上来。 他妈沈琼瑶女士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嘴上仍然是絮絮叨叨,“之前我一直催你,左一个右一个的给你找,谁知道你一个都瞧不上,见一个吹一个。” 她稳准狠的一筷子插在盘子里的猪蹄上,一下刺穿猪蹄上包的那层油腻腻的肉皮。 陆修后脊发凉,感同身受的看了看那块猪蹄,没吭气儿。 他妈这是戳着猪蹄骂他呢。 “现在我也不挑了,也不惦记着谁家的闺女儿侄女儿外甥女儿的了,”沈琼瑶女士着急得厉害,小半块肘子含在嘴里,她咽下去,绝望的降低了儿媳妇的标准,“你只要给我找个女的就行。” 她低头嚼了嚼,突然想到什么,脖颈一僵,一寸一寸的抬起头来,表情逐渐变得惊恐,“诶你一直不谈恋爱,你是不是同性恋啊你?” “算了算了,妈妈不歧视同性恋的啊。” 沈琼瑶女士像是做了好一番心理斗争,这才“开明”的连珠炮一般继续起了她的攻势。 “你说你长得也不差,拎出去好说歹说也是一帅哥儿,又不缺钱,怎么就一直谈不上恋爱呢?” “只要你能有个伴儿,晚上下班以后能给你烧个菜,屋子里有盏灯等着你,踏踏实实的能跟你过日子的就好。” “或者你找个不嫌弃你做饭难吃的也行啊……” “我觉得朱总他们家的儿子也不错,上回我和他们家太太打高尔夫的时候看了照片,是个纤细漂亮的小男孩儿,你要是喜欢那一款的,妈妈帮你牵个线联系一下?” 陆修:…… “妈你想太多了吧,”眼看着事态越来越像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陆修赶紧打住,“我不是同性恋……” 他胡乱搪塞了一通,落荒而逃似的从饭桌上逃开。 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的节目,客厅里他妈还在絮絮叨叨的替他物色着相亲对象,陆修顺着窗户往外看,外面的灯突然亮起来,蜿蜒的小彩灯,缠绕在树上很漂亮。 大概越是热闹的节日,心里就越是容易惦记着什么人。 陆修摸出手机来,微信上都打开许春秋的消息框了,思来想去,刚刚输好了的“新年快乐”又被他给一个字一个字的删了。 明明没有多少亲密的联系,可是许春秋却好像独独对他一个人丝毫不设防备,叫他招架不住。他们的关系好像忽远忽近,叫人总是时不时的惦记着,可是又好像还没有亲密到可以互相发拜年短信的地步。 总感觉怪怪的…… 还是打钱吧,老板发给员工的新年红包,这个可以说得通。 于是陆修又重新把“新年快乐”四个字打在了转账的备注上,发了过去。 没有回应。 消息没回,红包没领,像是一颗石子沉浸了深不见底的谭水里,连点水花都没有激起来。 大概还忙着吧,她要上燕京卫视的跨年晚会,八成是正忙得脚不沾地呢,他这样宽慰着自己,可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每隔个三五分钟就要掏出手机来看一眼的冲动。 “怎么着,一屁股坐钉子上了你?”沈琼瑶女士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打趣起来。 他爸陆宗儒随口道,“工作上的事儿吧,去年跨年不就没回家,总惦记着忙工作。” 这回还真不是。 “啧啧啧,你要是花十分之一的心思在找对象上,也不至于一直到现在都单着。” 然而陆修什么都没听进去,仍然是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保持着每五分钟就要拿出手机来检查一番的频率。 十二点半,他的手机终于响了。 是一通电话,许春秋的手机号打来的。 不是吧,这么正式吗,陆修心想着,摩拳擦掌的接了起来,电话的另一边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声音。 是谢朗。 “陆总吗,”谢朗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点哭腔。 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声音乱哄哄的,觥筹交错的声音,起哄的声音,老男人们的调笑声。 陆修眉头一皱,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你们不是在燕京卫视录跨年晚会吗,现在是在哪里?” 谢朗小小声的打了半个酒嗝,低低的哭起来,“向荣让我们上酒桌,秦梦酒精过敏,一点都碰不得,他们……他们就都在灌许春秋,她喝了好多……” “怎么办……我爸过不来,我就只能打给你……”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突然就没了声音。 电话另一头变得嘈杂起来,乱哄哄的,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喊“许春秋”。 “怎么了,怎么回事?喂?”陆修语气加重,“她怎么了?” “好像是……酒精中毒。” 陆修的脑海中“轰”的一下就炸了,“我马上过来。” 他拎起外套,大跨步的迈向玄关,当即就要出门。 “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沈琼瑶女士急匆匆的追过来问。 陆修寻思着解释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干脆张口就来,“你儿媳妇儿出了点事。” “我信你个鬼哦,”奈何这套说辞用了太多次,狼来了的故事玩了三遍就不顶用了,沈琼瑶早就摸清了她这个要工作不要对象的儿子的秉性,“你别糊弄我,肯定不是工作就是饭局。” “你爹那公司都够你吃下半辈子了,你还这么拼命干什么啊!” 回答她的是一声撞门响,陆修的声音隔着门板从外面飘进来,“这回真是你儿媳妇儿!” 大半夜的,又是节假日,他没有叫司机,直接自己开车过去的。 路上谢朗又发了地点过来,许春秋被送到了离录制现场最近的市中心医院。 陆修一路飙车过去,歪歪斜斜的匆忙停了车,一口气冲上去,叩开了病房门。 许春秋的额发被汗湿了,湿淋淋的贴在眉上。 她转过头来,眼睛骤然睁大,然后紧接着露出一个汗涔涔的、苍白的笑,声音轻轻的,“陆……总?” 第六十一章 比心 病房里还带着明显的酒味,许春秋素着脸仰靠在病床上,床头柜上的花瓶里稀稀落落的插了几根枯萎的花枝。 她看到陆修,先是惊讶,而后是翻涌上来的窃喜。 许春秋被送过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先是催吐,然后是做检查,确定没有问题以后向荣才把剩下的几个人都轰回了家,只留下她自己一个人在病房里。 “我没事,真的没事。”她嘴上说着,肚子却不好意思的叫了一声。 “就是有点饿。”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肚子。 偏偏每次遇上他都是饿肚子的时候,许春秋的脸上微微发红。 跨年晚会要唱《武家坡》,她怕吃了东西顶着,声音就出不来了,因此晚上没有吃多少东西,再加上到了医院一通催吐,把肚子里仅剩的一点点油水又都吐了个一干二净,也难怪现在饿成这样。 “想吃什么?” 许春秋等着的就是这句话,她开心的回答,“开心乐园套餐!” 谁能抵御垃圾食品的诱惑呢? “……” 都这样了还惦记着麦当劳呢。 “不行,你现在不能吃垃圾食品。” 可是跨年夜,又是大半夜一两点的,除了二十四小时快餐店和便利店以外,还有什么店开着呢? “我让家里的阿姨做点养胃的粥送过来。” 从麦当劳到养生粥的差距还是让许春秋的脸悄悄的垮了一点点,不过转念一想是陆少爷送的,心里就又美滋滋起来。 “对了,陆总……” 许春秋抬起胳膊,指尖对准发顶,双臂包笼成一个大大的心。 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只见陆修的表情当场卡主,竟然带了几分惊慌失措的味道。 陆修:“???” 那一瞬间,陆修觉得自己的大脑瞬间宕机。 这是什么意思? 比心! 小姑娘半靠在床上,笑得甜甜的朝他比心,这谁顶得住啊! 那一霎时间,他的眼中精彩,心中精彩,脑海中更是精彩,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滑过,像是炸开的烟花、游弋的鱼,盘旋着,聚拢着,形成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 只听小姑娘接着说道,“我一直想问问,这个动作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之前在《国民偶像》我就看到有人比了,跨年的时候我看到粉丝在台下又在给我比这个动作。” 陆修:“……” 好气哦。 哪个粉丝闲的没事比这个动作招人误会哦。 一时之间,天上地下,绮想破灭,不过如此。 许春秋:“???” 她看到陆修四处乱飘的眼神明灭,一瞬间的慌张消失得无影无踪,是错觉吗? “……就是比心的意思。” 许春秋仍旧是不开窍,2g少女不能理解“比心”这个词的含义,“比心……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一种表达友好的方式。” 许春秋似懂非懂的轻轻“哦”了一声,又接着说,“那下回我可以给我的粉丝们比心吗?” 陆修:“!!!” 爱豆给粉丝比心是很常见的姿势,可是陆修的语气却一下子急促了起来。 “不行!” 许春秋偏一偏头,不明所以。 “……”他心中狂跳着,鬼使神差的说道,“你不许给你的粉丝比心,也不许和一起合作的男艺人比心。” 陆修不知道自己呷得哪门子醋,竟然酸溜溜的,语气中带了一点强硬味道,“总之这个动作,你只许对我做。” 许春秋闻言,懵懵的点一点头,像是认认真真的记下了一样。 他还就是欺负她不懂了。 一股罪恶感在陆修的心底油然而生。 陆修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待下去,怕是要原地烧着了,真是引火自焚。于是他赶紧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你先躺下,我下去给你取粥。” 许春秋乖巧的点一点头,拍了拍蓬松的枕头,重新缩回了被子里。 家政阿姨明明可以直接把粥送上去的,可是他还是匆匆忙忙的从病房夺门而出下来了。陆修接过保温筒来,一抬眼,看到医院对面尚且还在营业的一家麦当劳,又惦记起小姑娘双手弯在头顶上,软乎乎的给他比的那个心,当即就丢盔卸甲的妥协了。 看在这个心的份上,他又拐进麦当劳,给小姑娘买了一份菠萝派。 再一次回到病房里的时候,许春秋已经睡下了,灯还开着,她拥着被子,睡得正甜。 陆修放下保温筒,又抽走了床头花瓶里那几枝枯萎了的花。 她的鼻子很灵,闻到菠萝派的味道就隐隐约约的在睡梦中抽了抽鼻子,一只手不安分的伸了出来,在空中胡乱的、软绵绵的抓了一把,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含含糊糊的呓语着,“戒指……唔……” 陆修见状不禁失笑,他把许春秋的手重新塞了回去,又替她掖了掖被子,这下子她才终于安生了。 他轻手轻脚的离开病房,无声的关上房间里的灯,所有的光在他的身上瞬间熄灭。 …… 第二天早晨,谢朗过来的时候,许春秋正抱着一个麦当劳的菠萝派吃得开心。 甜丝丝,软绵绵,她咔嚓咔嚓的咬着,酥皮掉了满身。一想到送东西的人,她的眼睛就又眯成一线了,像是一只餍足的猫。 菠萝派吃完了,她擦擦手上的渣,又抱着陆修给她送来的保温筒,一口一口的喝起了鸡丝粥。 谢朗背后跟着进来的,是哭哭啼啼的秦梦,她的眼睛肿得跟桃核儿似的,语无伦次的道,“昨天晚上我……对不起……要不是我酒精过敏你也不至于……” 她全然没有了在《国民偶像》的时候抱团挤兑她的跋扈劲儿,脑海里只剩下许春秋替她挡酒时候的姿态。 “她酒精过敏,这一杯,我代她敬您。” 她单薄的、纤细的肩挡在自己的面前,圆融的、得体的、八面玲珑的说着,然后代她举起酒杯,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救命,好帅! 一瞬间,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女生会喜欢为她挡酒的男生,挡酒的女生也帅得一塌糊涂好吗。 所有的隔阂与偏见如同冰雪消融一般一扫而空,她对着许春秋的病床一个九十度大鞠躬,鼻子一酸嚎道,“对不起。” 第六十二章 时代变了 跨年晚会之后,《如琢如磨》许春秋参与的那一期终于播出了。 许春秋从《国民偶像》的时候就开始在竞演曲目中频频展现出戏曲的元素,那个时候人们只当是人设,是她作为偶像艺人的个人技,可是出道之后一场接一场的综艺这么看下来,那些原本对她不屑一顾的人现在竟然惊恐的发现,许春秋好像真的会唱戏。 不,仅仅用“会”唱戏来形容她,大概有些过分谦虚了。傅老爷子是什么层次的人物啊,竟然和她同台,甚至还为她破例同意《如琢如磨》进傅家楼拍摄。 而《如琢如磨》的播出则是为许春秋的流量和知名度再添了一把火。 “恕我直言,许春秋真的是流量演员吗,她怎么对戏曲后台的这些细节这么熟悉啊?” “我以为我粉上了个少女偶像,没想到其实是粉上了个青年戏曲艺术家。” “哈哈哈哈原本我爸还骂我追星像个脑残粉,结果《如琢如磨》才播到一半,他立马垂直入坑,和我一起粉起了秋秋!” “一人血书《如琢如磨》节目组再邀请许春秋来录一期节目,九十分钟根本不够看好吗!” “……” 然而当《如琢如磨》顺应了大众的呼声,第二次将邀约递向“六芒星少女”的时候,向荣却一口气回绝了。 这件事情也不知道是从哪一个环节走漏了风声,粉丝们听说了这个消息,纷纷咋咋呼呼的骂了起来,许春秋的超话一时间炸了。 “什么意思?” “我一个圈内的朋友跟我说《如琢如磨》后来确实又找了许春秋一次,毕竟她身上带着那么大的流量,跨年的时候又和傅老爷子同台来着,结果你猜‘六芒星’是什么反应,她那个经纪人二话不说直接就给回绝了。” “???” “疯了吧,《如琢如磨》这么好的资源他们为什么拒绝!多少艺人巴不得上赶着往上凑呢,她倒是好,直接给拒了,凭什么替我们秋秋做这个主啊!” “……” 这件事情向荣商量都不跟她商量一下就擅自做了决定,待到许春秋得知这个资源吹了的时候,已经是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了。 《如琢如磨》是她出道以来接到的最适合她的综艺,没有之一,录制的过程她和节目组的导演接触下来,双方的感觉都不错,对方也向她抛来了橄榄枝,表达了想要继续合作下去的意向。 可是现在却让向荣给搅黄了。 她没有哭闹,没有耍脾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平心静气的问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向荣头都不抬的敷衍。 明知故问。 许春秋没有用言语回答,只是定定的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说《如琢如磨》啊,”向荣装作一副才想起来什么的样子,漫不经心的拉了拉发尾烫出来的卷,说道,“你签了合同的,公司的决定,你服从就是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个道理她并不是不懂,既然签了合同,作为限定团体出道了,什么资源要接,什么资源不接,便都由乐文传媒做主。可是《如琢如磨》无论是节目的层次还是和她自身的契合度,都是难得的优质资源,公司竟然连过问都没有一句,自作主张的搅黄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格在看,而只是一株漂亮的摇钱树罢了。 “公司的决定,我接受,”许春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归田园居》你唱戏,《如琢如磨》你唱戏,跨年晚会你还是唱戏,而且还是和傅老爷子一起,”向荣的语气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轻蔑,“再这样继续下去,大众就会把你当成一个唱戏的,而不再是一个少女偶像。” 字里行间,她无意之间透露的,是对整个戏曲行业的轻视。 她瞧不起唱戏的。 “唱戏的怎么了?” 她如鲠在喉。 这个行业从古至今一直被人轻视,从前是下九流,是为人随意揉捏的玩意儿。可是几十年过去了,那些站在舞台上唱歌的偶像,那些拍戏拍电影的明星,这些人取得了超然的知名度与地位,梨园行这个一脉传承下来的行当竟然仍然是沉寂的。 人们不遗余力的投入注意力,这个演员劈腿了,那个歌手离婚了,谁与谁在热恋,谁与谁刚分手,没有人舍得多分一点点目光给这些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戏曲演员。 明星划破了手指都有铺天盖地的报道,而戏曲演员即便是在台上摔断了脖子,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这就是这个时代。 “你要唱戏就到戏园子里去唱啊,上舞台来掺和什么啊?”向荣大抵是让她烦透了,不耐的甩下这么一句话。 许春秋却突然间觉得有些好笑,同样都是文艺工作者,凭什么就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凭什么戏曲演员就只能盘踞在戏园子的方寸之地里,固步自封? 一时之间,她好像有些动了傅老爷子的无奈与憋屈,为什么他不愿意让《如琢如磨》进傅家楼,为什么他不肯做一点让步,让传统戏曲和娱乐行业掺和在一起。 人们只看得到戏曲艺术的曲高和寡,却看不到这轻轻巧巧的四个字背后,又有多少无奈与落寞。 “这个时代的娱乐产业其实很包容,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能红,哪怕你是个徒有一张脸的废物,只要用钱去捧,或者是遇上了风口,哪怕是头猪都能飞起来。” “唱歌的、跳舞的、逗闷子的、甚至只会吃的都能红,但是戏曲——” 她一字一顿的吐出来三个字,“不、可、能。” “大众不喜欢这种咿咿呀呀半天也听不懂唱的到底是什么的艺术,大众喜欢快节奏的、俗的,有些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京戏的。” “0202年了,大清亡了,这是一门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艺术,它已经没落了。” “时代变了。” 第六十三章 洛杉矶 时代变了,再也没有比这更诛心的话了。 她生在京戏最红火的时代,却重生在它日渐衰颓的尾声。千辛万苦练成了角儿,站在台上喊破了嗓子也没有人听,还有几个人肯咬着牙沉下心来学戏呢? “总之,《如琢如磨》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向荣盖棺定论的说道。 “年后会开始录制团综,你自己提前调整一下状态吧。” …… 限定团体“六芒星少女”终于在成立半年之际,拥有了第一档团体综艺。 《遇见六芒星》是由签约公司乐文传媒出品的互动实境经营秀,少女偶像们将会远赴大洋彼岸,空降加州黄金海岸,从零开始经营一家中餐厅。 节目组提前打好了招呼,团综的录制从宿舍别墅开始,少女偶像们提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踏上了前往大洋彼岸的飞机。 许春秋对于出国这件事情的直观感受其实是从下飞机开始的。 飞机毕竟是一个相对而言比较密闭的空间,再加上又是从首都机场起飞的,黑头发黄皮肤的人多多少少也占了不小的分量,可是一落地,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海里,许春秋只觉得自己被异国他乡的这种氛围一下子包围了。 和新奇同时降临的,是惶恐。 指示牌上的字都是英文,周遭的环境音嘈杂的交汇在一起,还是英文。 而最可怕的是,她一点英语都不会说。 同队的其他几个人除了谢朗一个富二代,从小一路在国际学校长大,假期里隔三差五的泡在海外,嘴皮子溜得不行以外,这些练习生出身的少女偶像们也大多停留在初高中的学历,讲不了几句流利的英语。 可是即便是这样也要比许春秋好太多了,她是从民国来的,对英语的认知还停留在“你好”、“谢谢”、“对不起”的层次,再难一点就半点都听不懂了。 她现在置身异国他乡,就是个文盲。 潮乎乎的热风扑面而来,二三月份交接,在北京还是要穿羽绒服的时节,到了洛杉矶,海关的工作人员却只穿了件制服短袖。 “firsttimetolosangeles?”工作人员随手翻了一下她的护照,漫不经心的说道。那是个看上去吨位不小的黑人女士,身上肥肉层层叠叠的垮着,像是一个巨大的巧克力蛋糕。 许春秋盯着她黑色的脸和黑色的眼睛看,心里有些忐忑,她半句都没听懂,只是微笑着点头。 “.” 她行云流水的在许春秋的护照上盖好章,然后叫下一位。 …… 落地的时间是傍晚,既然要开店就一定要有店面,节目组为她们置备的店面就在洛杉矶市的西南部,整个城市里最负盛名的几片海滩之一马里布海滩的周边。 这里除了拥有南加州最典型的碧海蓝天之外,还拥有着形态各异、千奇百怪的岩石,远处的海天交汇成一线,说不出的漂亮。 少女偶像们刚刚落脚,导演组就发布了任务。 “欢迎你们来到《遇见六芒星》。” “接下来的几天你们将要共同经营这家中餐厅‘六芒星’,目标净营业额为五千美元。” “祝你们好运。” 做餐饮的,从分工来说大抵要分为前厅和后厨两个部分,谢朗是她们之中英语说得最好的,当仁不让的负责前厅招待,除了她以外只有吴含星一个人是大学念到一半才进公司做的练习生,英语勉勉强强还能看。 除了她们之外的四个人全都归后厨。 厨房同样宽敞明亮,几个人面面相觑,前厅做不了,不代表到了后厨就能有用武之地了。 “谁会做饭啊?”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这个话头。 “如果说方便面也能叫会做饭的话……”秦梦尴尬地说。 她们这些做练习生的,自从进了公司就是吃食堂,厨艺顶了天也就是偶尔煮个方便面给自己吃了。 “不过,”秦梦话锋一转,“你们看《归园田居》了吗?” 谁不知道许春秋在《归园田居》一顿饭的功夫就搞定了传说中的暴脾气炮仗精谈笑。 想到这里,几个人的视线齐齐转向了许春秋,炙热的视线简直要把她的身上盯出个洞来。 主厨的任务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交到了许春秋的手上。 许春秋:…… 别看我,这个真的不会。 四台炉子一半是电磁炉一半是煤气灶,都是她的那个年代没有的东西。许春秋盯着那一大串按钮和旋钮,无从下手。 算了,还是先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食材吧。 许春秋拉开那台巨大的三开门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我觉得明天早晨我们可能要先去采购食材。”她合上冰箱门,说道。 冰箱门上用磁铁贴了几张一百美金的纸币,那是节目组预支给她们的采购资金。 “采购用不着全员都去吧,去两个人就可以了我觉得。” “而且只少有一个得会英语。” “另外一个最好能知道怎么做饭,要不然到时候也是抓瞎。” 于是采购的任务就这样落在了许春秋和谢朗身上。 “采购啊,没问题啊!”谢朗回答得痛快,然而当她看到节目组预支给她们的采购经费的时候,几乎要心态爆炸。 “???” “认真的吗?五百块钱能买个什么?” 都不够塞牙缝的,谢朗由衷地想。 话虽然是这样讲,第二天清晨,许春秋和谢朗还是早早的出发,前往了距离店面最近的大型超市。 谢朗大手大脚惯了,于是管钱的职责就暂且交到了许春秋的手里。 接着她们就意识到了,许春秋负责管钱着实是一件再明智不过的事情。 “秋秋,我想买这个。” “买那个大一点的。” “辣椒也要,还有小青菜。” “小番茄也要,可以当配菜用。” “……” 谢朗一进超市,立刻就像是脱缰的野狗一样,购物狂似的什么都往车子里扔。许春秋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化身带孩子逛超市的年轻妈妈,艰难地精打细算着。 你清醒一点啊,我们只有五百美元。 第六十四章 小偷 许春秋好不容易才悬崖勒马,勉勉强强的把食材的量控制在了规定的金额之内。 到了收银台前,谢朗的目光又黏在货架上的费列罗上了。 “姐姐,我想问你借点钱。”她转向了摄像老师求助,“十美元,现在姐姐你借我十美元,等节目录完了以后我十倍还你!” 条件很诱人,可是不行。 谢朗吃了瘪,丧丧的回到许春秋的身边,两只手在口袋里一揣,眼睛亮了。 节目组录制开始之前没收钱包的时候,这个钱包因为藏在衣服口袋里,竟然恰巧幸免于难。 天助我也。 她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收款台前问,压低声音悄咪咪的问,“请问可以刷银联的卡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以后,谢朗又推了一辆车来,就像是花的不是自己的钱一样,装了整整一车零食。 许春秋不愿意用“购物”这个词来形容谢朗现在的行为,简直像是在上货。 “秋秋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我带卡了,请客!” 谢朗就像是捡着了什么大便宜一样:“快快快,趁导演组还没发现赶紧!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必须一次性捞够本!” 许春秋当场临阵倒戈,从货架上拿了一袋薯片,放在了购物车里膨化食品摞成的小山的山尖尖上。 摄像老师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你们这是要打劫这家店吗?” 谢朗笑得眯起眼睛,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猫。末了到了收银台前,她豪气万丈的摸出钱包来结账,香奈儿的小牛皮钱包里整整齐齐的躺着开户银行各异的十二张卡,还有厚厚的一小叠现金。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谢朗艰难的接过方才买的一大袋子东西,在购物车里堆在一起好像很壮观的样子,其实都是膨化产品包装里的气撑起来的,提在手里以后实际上并没有多沉。 “秋秋,秋秋?” 许春秋的目光却若有若无的飘向了其他的方向。 “怎么了?” 她这才重新回过神来,“没有,就是感觉刚才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 “是导演组的人吧?” 是错觉吗? 她接过谢朗手里提着的东西,两个人大包小包的提着,艰难的踏上归途。 刚刚走出店门的时候,谢朗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撞了一下,整个人身子都跟着歪了一下。对方非但没有道歉,而是罩上了卫衣的兜帽,出门左转以后就大跨步的跑了起来,只留下一个藏蓝色的背影。 许春秋顿时意识到这个行为模式的不正常,方才的那个男人莽莽撞撞而又行色匆匆的模样,让她一瞬间将他和一种不大光彩的行径挂上了钩。 以前在戏园子里的时候,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最常见的就是那些贼眉鼠眼、手脚不干净的小乞儿。 “快检查一下身上少东西了没?”许春秋飞快的说道。 谢朗低头一看,她原本背在身上的那个爱马仕的挎包没了,准确的说是没了一半。拎带出被用利器齐齐割断,只剩下一根带子轻飘飘的挂在身上。 是刚才那个人,穿藏蓝色帽衫那个,许春秋心下了然。 “你包里有什么?”跟拍导演连忙问道。 谢朗像是反射弧慢了半拍一样,东西都被人摸走了还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懵懵的,她无意识地回答道,“两部手机,十二张卡,护照、身份证,还有我爸塞给我的现金。” “大概几千块钱人民币外加七八百美金吧。” 跟拍导演和摄像老师显然没有预想到谢朗居然随身带着这样巨额的现金,惊恐得合不拢嘴,就算是抛开了她的那些卡啊现金啊不说,光是在国外丢了证件就有够麻烦的了。 而许春秋则是在她说到“两部手机”的时候,就已经行动了。 她顺手把手里拎着的购物袋往导演组手里一塞,抄起一个西红柿就冲出去了。 许春秋冲出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跑出去二十米开外了,正是最放松警惕的时候。 她的准头很好,一击中的,刚刚结账买的西红柿猝不及防的砸在那人的后颈上,疼得那人眼前一黑,不由的放缓了速度。 许春秋像是影子一样,也就是几个喘息之间就追上了他,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上。对方显然是经常搞这出的惯犯了,被抓住了以后非但不慌,回头一看到许春秋竟然还是个纤细漂亮的年轻姑娘,顿时放松了警惕,甚至还平白的生出了点歪心思,手脚也跟着不安分了起来。 的确,瘦小、纤细、女性、亚裔,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每一个词在他的脑海里都指向着一个同样的概念,弱小。 就在那人的咸猪手几乎要触到许春秋的肋骨的一瞬间,只见她一个掌刀招呼过去,稳准狠的打在他的下肋处,直打得对方面目扭曲的捂住肚子。他只觉得这一下挨得几乎要让他把胃酸和胆汁都吐出来,膝盖一软,不受控制的半跪了下去。 许春秋顺势擒拿住他的腕子,行云流水一般的反剪在后背上,把他按在了地上。 那是个典型的欧美男人的体格,轮廓很大,既高且壮,身高起码一米八打底,不料竟然被许春秋一个瘦瘦小小的亚洲小姑娘按在地上打,一时间形成的视觉冲击引得周围人渐渐的围拢上来,人挤人的凑成了一圈,周围的声音渐渐的嘈杂了起来。 许春秋不会讲英语,于是也不多跟他废话,腾出来一只手,直接伸在她眼前晃了晃。 不需要语言,这其中的意思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钱呢? 那人的脸还被许春秋按在沥青水泥地上,他疼得龇牙咧嘴的,从小腹处的卫衣里面抖落出一个女士的提包来,拎带处被人为的用利器割断了,不用过多的解释,旁边围观的那一圈人当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缘由。 “kungfu!chinesekungfu!” 围观的人激动地高喊起来,拍照的拍照,录像的录像,大快人心的为她叫好。 她什么都没听懂,只是轻轻巧巧的从他手中把那个提包夺过来,紧抿着的唇角露出一个寡淡的笑容。 第六十五章 发传单 当谢朗拎着大包小包,吭哧吭哧的赶到的时候,正赶上许春秋把那个人按在地上胖揍的画面。 只见许春秋瘦瘦小小的,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摄像老师甚至还凑上去给了好几个近景特写。 谢朗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禁不住砸一砸嘴感叹说道,“怪不得她当初《偶像运动会》的时候想都没想就选了武术。” 合着台上表演的那些都不是什么花架子,而是实打实的功夫。 “谢朗——” 她闻声抬头,只见许春秋把包抛给她,说道,“打开看看,少没少东西。” 谢朗打开一看,两部手机,十二张卡,护照、身份证,一点不差。 “没少。” 许春秋这才起身来,松开了钳制。 那人却哼哼唧唧了半天,没有起身,也没有跑。 许春秋有些尴尬地对跟拍导演说,“我刚刚可能不小心把他的肋骨打断了。”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开始她下手一直是有轻重的,毕竟自己也不可能真的只因为对方小偷小摸就把人家的骨头打断,可是谁知道他竟然动手动脚,对她起了那些不该有的歪心思,她这才下意识的一个手刀劈下去,下手没有了分寸。 她曾经被卖到花满楼过,即便是辗转到玉华班也仍然是被人们所物化的戏子,如果她不学着警惕、学着保护自己,就没有别人能保护得了她。 “要不要给他叫个救护车?” 节目组:…… 跟拍的节目负责人是个身材魁梧的东北大老爷们儿,虎背熊腰的,他看了看地上捂着下肋疼得龇牙咧嘴的男人,有些牙酸的对许春秋和谢朗说,“没事,我来善后就行,你们先回去吧。” 虽然出了一点小小的插曲,她们还是按照原定的安排回到了店面,而与此同时,许春秋方才的一举一动被围观的人录了下来,发到了短视频网站上。 视频进行了简单的剪辑,背景音乐正是许春秋在《国民偶像》时候唱的那首《霍元甲》,还是卡点向的。 背景音乐里一边「嚯嚯嚯嚯嚯嚯嚯嚯」,许春秋一边左一腿右一掌的把那个偷东西的高大男人揍得七荤八素。 最开始火起来是在海外的视频网站上,接着又被有心人搬运到了国内的短视频网站,播放量和转发量一路飙升,才几个小时的功夫过去就突破了十万大关。 弹幕里面是清一水的“6666”,随着传播范围的进一步扩大,人们终于把视频里这个略显暴力的姑娘和《国民偶像》里那个顾盼生辉的少女偶像对在了一起。 “这是许春秋吧?她不是在国外录团综吗?” “你看后续,好像是谢朗的包被抢了。” “中国人在国外确实容易被抢,之前我去留学的时候就在地铁里被抢过。” “哈哈哈哈痛快!谁看了不说一句许春秋牛批呢!” “中国人都会功夫这件事情是彻底解释不清了……” “……” 团综《遇见六芒星》因为许春秋的这么一小段视频未播先火,赚足了路人的热度,节目组乐得合不拢嘴,店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然而采购回来的许春秋和谢朗却并没有来得及高兴太久。 谢朗刚刚美滋滋的瓜分了她刷自己的卡买下的战利品,左一包薯片右一包泡芙的塞到几个队友的手里,跟拍导演就假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她讪讪地把购物袋里最贵的那盒费列罗忍痛割爱的塞到那手里。 “你别装傻啊,违规物品交上来。” “没收!” 谢朗心滴着血的上交钱包,倒不是心疼那几个钱,只是一想到接下来的几天她们的全部开销只能从店里的营业额里面出,大手大脚惯了的地主家傻儿子谢朗久违的开始因为钱而惴惴不安起来。 而许春秋的那一边…… “???” “你说你不会用煤气灶?” 秦梦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空前的挑战,“我记得《归园田居》的时候……” 她想起来了,《归园田居》用的是农村的那种土灶台。 原本以为抱了个大腿,没想到大家都是一样的小白。 “那、那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不会就学啊。 十分钟以后,许春秋:“我觉得我可以了。” “!!!” 你爸爸还是你爸爸。 技术的发展都是为了给人提供便利的,总不可能是越演越麻烦的,许春秋用土灶台都能做出满桌子的菜来,没道理被这件事情卡住。 中午十一点,中餐厅“六芒星”正式开始营业。 然而…… 门庭空荡荡,没有人。 不知道是经费有限还是刻意为之,店面的选址相当偏僻,既不靠近市区也不靠近海岸,再加上美国相对较低的人口密度,从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愣是一个顾客都没有。 午餐时间过去了,餐厅暂时歇业,整个团队的氛围渐渐陷入低迷。 如果晚餐时间还是没有客人,怎么办? 节目组早就有所预料,按照台本上的安排,总导演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说道,“没有顾客就需要你们出去招揽食客上门了。” 工作人员推出来两箱子衣服,吴含星率先上去抖落开一件,宽大的袖子、长长的下摆,是汉服。 半个小时之后,少女偶像们换好了衣服,被节目组一车拉到马里布海滩,衣袂飘飘的发传单。 整个团体只有谢朗能够顺利和人交谈,剩余几人分散行动,四舍五入也就和哑巴无异了,可是哑巴也有哑巴的差别。 同样都是张不了口,许春秋的周身层层围绕了一串好奇的游客,吴含星和秦梦等人则是显出几分尴尬和忸怩,有点放不下包袱,过客的数量相比之下自然是寥寥。 “你得放的开点啊!”跟拍导演低声提醒她们,“发传单用不着说话啊,你们看许春秋!” 只见她飘飘然的站在那里,纱制的衬裙长长的垂到脚面,微微挽起袖子露出一小截雪白的手臂,衔着一抹轻轻浅浅的笑,摄像老师正从各个角度疯狂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 游客们争着抢着从她手中接过传单,就好像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广告,而是什么流传至今的古董字画一样。 第六十六章 人手 《遇见六芒星》是网络综艺,上线的流程没有那么复杂,基本上是以随拍随播的模式剪辑出来的。 许春秋抓小偷的那段小视频爆火以后,节目组立刻迫不及待的将第一集的正片放了出来。 少女偶像开店,在海外又没办法吃“名人效应”的红利,再加上节目组的选址偏僻,她们毫不意外的刚刚开始营业就遇到了困难。 “我就说嘛,一群小姑娘,还都是练习生出身的,长期被封闭在经纪公司里训练,能有多少生活经验啊?” “选址那么偏僻,人口密度又小,能有客源才怪了,如果她们开店真的门庭若市,我倒是还要怀疑是节目组找来的托呢。” 画面一转,镜头紧接着就切到了节目组安排她们上街招揽客户的场景。 “不得不说,许春秋真的漂亮,往那里一站就是一幅画。”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这么漂亮的小仙女笑眯眯的拿着传单给你,这谁抵得住啊!” “我可以了,我又可以了!” “……” 果不其然,晚餐时间开业了以后,渐渐的便开始有客人上门了。 “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黄焖鸡、一份叉烧肉,再加两份西湖牛肉羹。” 谢朗和吴含星那边的点单便签递到后厨以后,许春秋撩一撩袖子,准备开始动手了。 其余的几个人都不大会做菜,许春秋挨个把厨房里的工作拆散了分给她们,从始至终显得条理清楚,有条不紊。 秦梦是真的厨艺小白,几乎没有怎么进过厨房,她照着许春秋的安排拿了西红柿剥皮,结果左一下右一下,好半天才抠下来一点点。 许春秋那边油都已经烧热了,秦梦手里的西红柿才剥了小半个。 看来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做饭。 “我教你怎么剥。” 许春秋信手抄起来把勺子,顺着果蒂处刮了一圈,又用刀在尾尖处划了个十字,轻轻松松的就沿着四个角把皮剥下来了,不过几十秒的功夫就能搞定一个。 秦梦看看自己刚才剥得坑坑洼洼的那个,脸上有点烧得慌。 “没事没事,熟练了就好了。” 从食材下锅到起锅装盘,她们居然做的有模有样,前台谢朗操着一口熟练的英语点单,后厨许春秋指导着几个厨房小白从一无所知到慢慢学着接手一些简单的菜色,全然没有看客们预想中的手忙脚乱。 端上桌的菜品色香味俱全,就连屏幕另一端看节目的观众看了都不尽垂涎。 “我为什么要半夜十二点看这个啊,给我看饿了都!” “哈哈哈哈万万没想到,许春秋一个王者带三个青铜居然也能carry全场!” “从《归园田居》的时候我就开始好奇许春秋做菜到底什么样了,看上去真的太好吃了!” “秋秋好细心诶,一直在照顾其他人。” “……” 空旷的大堂渐渐的被填满,单子开始越积越多。 没有客流是麻烦,客流量大了还是麻烦。 一开始一两桌还好,然而到后面越来越多的时候,负责点单的谢朗和吴含星便渐渐的有些招架不起来了。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用餐呢?” “稍等一下,马上帮您点单。” “实在不好意思,请您稍等一下。” “……” 谢朗忙得像是一个兜兜转转的小陀螺一样,脑子里面一团乱麻,到处都有人在叫她,吴含星又说不利落英语,前台两个人本身人手就不足,已经出现了顾客因为等得不耐烦悻悻离开的情况了。 一桌,两桌,还在增加。 弹幕里渐渐的出现了一些唱衰的声音,路人和粉丝几乎要扭打成一团,各自据理力争着—— “果然,人一多就不行了吧?” “节目组也是,让一群小姑娘经营餐厅,怎么可能搞得定啊!” “我倒是觉得许春秋做事挺利落挺有条理的啊,谢朗英语口语也很流畅。” “问题是人手分配不合理,后厨挺闲,前厅根本就忙不过来。” “她们又讲不来英语,就算是放在前厅也招呼不了客人啊!” “说到底还是国内偶像的文化水平太差!” “……” 许春秋出餐的时候同样意识到了这样的局面,已经有新的一桌客人来了,谢朗正在给另外一桌点单,吴含星端着盘子正在上菜,没有人招呼新客人,后厨四个人却还是绰绰有余的样子。 “秦梦,秦梦?”许春秋叫住工作暂告一段落的秦梦,“谢朗那边有点忙不过来了,你能过去搭把手吗?” 她指了指新坐下的那一桌客人,是一对白人夫妇领着他们的孩子,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一头金子一样的头发,漂亮得像小天使一样。 没有人给他们领位,没有人给他们递菜单,一家三口看上去有些无所适从。 “你能给那桌点一下餐吗?” 秦梦犹犹豫豫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怯怯的缩了回去,面露难色地说道,“我?我不行啊,我不会说英语啊!” 秦梦初中没毕业就做练习生了,多少年没碰英语了,就连基本的交流都困难,更别提负责点单了。 许春秋沉吟片刻,解下了身上的围裙,撩开后厨的帘子,顺手拿起两本菜单说,“我去吧。” 可是,她不是也讲不了英语吗? 她半个字都听不懂吧? 许春秋人都已经出去了,秦梦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一点。 弹幕上同样也是一片“???”。 “许春秋不是也讲不了英语吗?” “之前发传单的时候连话都听不懂,全靠着一张脸在撑着。” “都0202年了,居然还会有人一点英语都听不懂,她是在什么犄角旮旯里成长的啊,四舍五入就是个文盲吧?” “我倒是还挺欣赏许春秋这个行为的,这种情况下总是要有人顶上的啊!” “你们家正主能说会道倒是顶上去啊,一点担当都没有!”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许春秋得体的走上前来,脸上全然没有流露出一丝窘迫。 她从容不迫地从右侧将菜单地上,然后微笑着垂手等待了起来。 第六十七章 赌城 许春秋当场诠释了,如何在语言完全不通的情况下与顾客沟通。 她在戏园子里待了多少年,因为幼年的经历和成长的环境,极其敏感、早慧,对她来说,语言不仅仅只是红口白牙中脱出的话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细微的表情变化与下意识的动作,这些都传达着信息。 她微笑着垂手等待着,可是客人在哪一道菜上多看了一眼,哪一页菜单翻得快一些,她都尽收眼底,末了她还无声的为小孩子推荐了一道南瓜饼作为甜食。 即便是半句英语都说不出来,她仍然能把点单这件事情完成得很好,甚至要比磕磕绊绊的讲着一口塑料英语的吴含星完成得还要漂亮。 她收起菜单重新转战后厨,与此同时弹幕的风向急转直下—— “不会语言怎么了,反正也只是用来沟通的工具而已,许春秋和客人交流不就行了!” “这个情商我真的respect了,这也太会察言观色了吧!” “许春秋真的有担当,后厨四个人英语讲得都不利索,可是这件事情总是要有人出来做的,她能顶上去,而且还能做得这么漂亮已经远远超出我对她的预期了!” “……” 有了许春秋带头的表率作用,后厨的四个人渐渐的也就敢出来了,整体的人员分工灵活起来,餐厅的经营也终于一步步的走上正轨。 第四天的清晨,正当她们准备再次前往市区采购食材的时候,总导演终于上门,宣布说道,“恭喜你们已经达到了五千美金的目标营业额。” “下一阶段的目标已经开启。” 许春秋接过总导演递来的任务卡,下一阶段的目标营业额仍然是五千美金,不同的是,营业地点变了。 “等等,秋秋你看这一条!” 谢朗“噫”了一声,惊恐的指向了任务卡的最后一条。 “我们将从第一阶段经营赚取的营业额中扣除五千美金作为你们前往下一营业地点的旅费,第二阶段将不设置采买经费,祝各位好运。” ??? 吴含星拉开收银台的抽屉一看,扣除了五千美金以后,零零散散的零钱加在一起,还剩五十多美金。 这够买点什么的啊。 不设置采买经费,那用什么采购食材? 卖艺吗? “这就要看你们自己了。”总导演故作神秘的一笑。 …… 顺着15号公路,沿着戈壁沙漠一路高速,从洛杉矶到她们下一阶段的营业地点只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这便是赫赫有名的赌城,拉斯维加斯。 这一次节目组终于长了点心,在选址上没有选择远离市区、廖无人烟的店面。第二阶段经营的店面坐落在拉斯维加斯的中国城里。 远远的在车上就能看得见一群金黄色屋顶的中式建筑,走近了以后,一个大大的中式牌楼昭示着“中国城”的标识,牌楼的对面是一个环形的建筑群,中国超市、小商品城还有簇拥在一起的中餐馆之间的就是她们的店面。 这回终于没有语言障碍了,华人超市里的物价、通知、告示都用中英双语标识出来,完全可以用中文进行沟通。 许春秋一行人被节目组放在了中国城内的这一家“六芒星”中餐厅的大堂内,接着便消失了踪迹,只留了几个跟拍摄像和她们大眼瞪小眼。 冰箱里空空如也,灶台上什么都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们还是要先想办法赚取经费进行采购。 “哇你们快来看这个,有livehouse诶,我们可以背着吉他出去!” 她们是过来开中餐厅的,柴米油盐通通没有,反倒是吉他键盘架子鼓一应俱全,节目组的剧本可想而知。 然而中国城却并不是一个适合卖艺的地方。 当秦梦背着吉他,站在街头的时候,却总让人觉得她还有她手上的乐器和这片街区有些格格不入。 人们摩肩接踵的在她的身边短暂的停留,又匆匆的离开,在中国城卖艺,琵琶、二胡之类的传统乐器或许行得通,吉他却不行。 秦梦和吴含星唱了好一阵子,吉他盒里收到的却只是零零星星的几张零钱,加起来也就十几美元的样子,完全不够。 这样的效率实在是太低了,她们干脆收了吉他,沿街逛一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机遇。 逛着逛着,谢朗挽着许春秋的手臂,扁了扁嘴道,“都说赌城是个淘金碗,怎么偏偏我们到了这里却碰了壁。” 有人说,如果你穷困潦倒还剩下几美元,去拉斯维加斯也许会咸鱼翻个身,如果你钱多花不完,去拉斯维加斯也许会体会到流浪汉的潇洒。拉斯维加斯就是这样,一面是地狱,一面是天堂。 “算了算了,别想了,”吴含星说,“我们又进不了赌场,赌城和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座中国城的街道热热闹闹,像是一个巨大的、精细的蛛网一样,许春秋一行人像是误入其中的旅人一样,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穿梭着,走过每一条陌生而又足够新奇的街道。 走着走着,许春秋的步伐停了下来,目光聚焦在了人行道上伫立的指示牌上。 这条巷子的名字,叫做“翡翠街”。 小巷两旁的商铺几乎都是做玉石相关的生意的,主营的正是翡翠。谢朗的目光几乎粘在了街角一家小店门脸上摆出来的一双帝王绿镯子上,好半天都没动窝。 “这也太漂亮了吧,要是我的卡还在身上……” 她悻悻地偷眼看了看跟拍导演,估摸着节目组也不会把她的钱包提前还给她,于是干脆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眼看着谢朗掉队了,许春秋转回头来找她,“谢朗,怎么了?” 接着她就看到了这家小店门口摆着的东西。 店铺的门户大开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摆着雕琢出来的成品,外面则是摆了个地毯,大大小小的原石灰头土脸的堆在一起,灰扑扑的。 老板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也是个会看眼色的人精,手里盘着两颗圆润的核桃,他看到许春秋在门口驻足了,咧嘴一笑,“姑娘,赌石不?” 第六十八章 赌石 赌石,这是一个暴利的行业,可是与高额的利益相伴的,是同样高额的风险。在这个相对小众的圈子里,几乎每一天都在上演着无数一夜暴富的神话,当然也少不了更多倾家荡产的悲剧。 驻足停留的潜在顾客不止许春秋一个人,好几个客人俯身拿着手电筒照来照去,从丑陋的石料里面赌博一样的选中一块合眼缘的,然后和店主讨价还价。 不愧是赌城。 许春秋捏一捏口袋里扣除五千美元以后所剩不多的营业余额,只剩下薄薄的几张纸,还有啷当响的几枚硬币,趁着店主空闲下来的功夫,她问道,“请问这些石头怎么卖?” 老板低头斜斜一指,“这一堆儿,五十美元一块,最外面的五十美元一公斤。” 许春秋闻言点一点头,在最便宜的那一堆前蹲下身来。 跟拍摄像:???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少女偶像难道不应该出去唱歌跳舞,当街卖艺吗? 谢朗也懵了,禁不住劝道,“不是吧,你真打算赌石啊,这里面的水可深了!” 老板一看也乐了,“丫头,会不会挑啊,赤手空拳的就来了,混这个圈的,至少手电筒和放大镜得备个一套吧。” 许春秋仰脸一笑,什么都没说。 老板大概是把许春秋当成个什么都不懂的冤大头了,转头从店里拿了支手电筒出来,“看你长得水灵,电筒我借你用。” 她当然不可能在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莽莽撞撞的闯进来,赌石这件事情当然不全是靠运气的成分,丰富的经验同样重要。 上辈子陆少爷没少带她在琉璃厂转悠,琉璃厂是什么地方,整个北平出了名的文玩一条街,稀奇古怪的文玩古董层出不穷,当然也良莠不齐,真品赝品混杂在一起,能不能辨得出来全凭本事。 陆少爷要挑宅子里的摆件,但凡是玉石质地的,总是要带上她。许春秋也是奇怪,分明是穷苦出身的伶人,可是却偏偏能一下子辨出来什么样的石头是好料,什么样的石头败絮其中。 全凭直觉。 也不是全然没有出过错,只是她看走眼的次数实在寥寥,但凡是她看中的毛料,少说也是“花牌料”,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还能遇上“色货”。 陆少爷推断她在被卖进玉华班之前十有八九出身富贵之家,而且还不是什么小富小贵,只是那时候世道混乱,颠沛流离,她这才流落到了戏园子里,从此吃尽了苦头。 可是许春秋从不去想那些,反正想了也没用,她是被爹妈亲手卖进去的,五六岁的小孩子毫不留情的就卖进花满楼去了,想来也是没有多少情感可言了,她挥散了回忆,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眼前的这块毛料上。 许春秋接过手电,在粗糙一片的砖头料上仔仔细细的照着,细白的指尖在粗糙表面上有点硌手的质地上摹了一阵,然后把一块石头拣了出来。 灰绿色的皮壳,没有任何松花和蟒带,表面上有一道蜿蜒的裂痕,个头又不容乐观,单看品相只能得到一个结论,丑。 可是许春秋从那一堆的石头里,几乎是一眼就相中了这块。她小心翼翼的拿手电照了照,果不其然,顺着一块相对突起明显的地方照下去,从某个角度看,能看到一点点微弱的幽幽绿光。 “老板,就要这块了。” “行吧,”店主“啧”了一声,“先说好啊,银货两讫。” 他像是担心许春秋不遵守交易规则一样,又补了一句。 这块石头能开出来什么好料啊,这丫头一会儿指定后悔。 许春秋掏了钱,又问店主,“能现场解石吗?” 老板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跟拍摄像,掂了掂手里的核桃说道,“也成。” 他把切割机抬出来,示意许春秋把方才选中的那块毛料塞进去,一边盖上盖子,一边还不忘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会儿你可别哭啊丫头。” 一看到老板把切割机搬出来了,正在挑石头的人手里的活儿也不做了,旁边的游客也跟着围拢上来,这条街上的所有人好像都对解石这件事情抱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心与激情。 “买主是哪位啊老板?” 店主抬手在许春秋的面前一指。 “十几岁的毛丫头啊,一看就不懂石头吧,这解的一看就是不可能出绿的废料!” “不过也是,五十美元合人民币也就三百来块钱,三百来块钱一公斤的石头能出什么好料啊,小姑娘别太往心里去,权当是玩玩就得了。” “万一丫头运气好,真的解出来一块好料呢?” “怎么可能啊,你看看这石头的品相,虽然是砖头料不假,可是这也未免太差了点吧,我从来没见过品相这么差的毛料。就这个还要人家小姑娘五十刀,老板不厚道了吧?” “……” 机器切割石头的动静渐渐的停下来,店主单手掀开盖子一看,楞了一下,另外一只手里盘着的两颗圆润的核桃骨碌碌的掉在了地上。 “出绿了没?” 尽管所有人都不看好这块石料,可是还是有人这样问道。 店主有些怔愣的点一点头,“出了。” 石头被切割成一大一小两半,他表情复杂的把那两半石头都捧出来,降温用的流水喷在切口上,还是湿漉漉的。 许春秋用手电灯光照下去,只化为一团幽幽的绿光。尽管肉都是灰白暗沉,但是两半石料的中间都各有一条绿油油的色线,郁郁葱葱之中带着一点黄味,如同初春的黄阳树新叶,居然是阳绿翡翠。 圈子里有句话,叫做“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披麻布;一刀石破天惊,一刀穷途破路。” 虽然不是顶正的阳绿,但是这个小姑娘能把这么一块不菲的好料从一堆垃圾里挑出来,也不知道是运气还是功夫。 “涨了涨了,切涨了!” “可惜这个绿线有点窄,要不就能做手镯了!” “要是再切一刀,万一下面是满色呢,这样就是上百万啊!” “那万一没有呢?” “姑娘,你这块石头脱手不?我出三千刀!” “五千。” “五千五。” 得嘞,她们的采买食材的资金有了。 第六十九章 外卖 许春秋开出来的那块阳绿翡翠最终以五千五百美元的价格成交,买主很爽快,当场就付了钱。 她们一下子拿到这么多钱,一时间竟然有种不实感。 “这来的也太轻松了吧,怪不得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往赌桌上冲。” 谢朗捻着那一叠厚厚的钞票,“这比我们的营业额都多了吧,还开什么餐厅,随便瞎搞一搞不就完成任务了?” 她的想法不无道理,反正时间有的是,营业目标四舍五入约等于无。 然而节目组却不可能让她们随随便便的划水过关。 尽管许春秋的参与使得他们原本设计好的剧本出现了变数,导演组扎堆凑在一起一合计,很快琢磨出了下一步的方案。 等到许春秋一行人大包小包的提着采买的食材回到餐厅,正准备歇业半天休息一下的时候,她们在收款台上发现了一张任务卡。 “六芒星少女,你们好。” “导演组已经对餐厅和菜单进行了宣传,并且接到了五份预订。” 任务卡的下面是零零散散的几张外卖单,上面分条列着顾客的必要个人信息、详细地址、预期送达的时间以及下单的菜品。门外是三辆送外卖用的电动车,车后座的位置是一个大大的保温箱。 “祝你们好运。”总导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神出鬼没的冒出来了一下,又很快躲回了镜头后头。 下午四点半,许春秋和谢朗提着做好的食材装进外卖箱里。 “我这边的两份都在弗里蒙特街中心,收件人是斯图亚特先生和克林顿太太。”谢朗一边戴头盔一边低头看着外卖单。 许春秋点点头,检查了一下菜品是否齐全,然后把外卖单也一并扔进保温箱里,“我这份也齐了,看名字应该是华人。” 谢朗凑过脸来看一眼,收件人一栏只写了一个“lu”,随口说了一句,“不知道姓卢还是姓鲁。” 也可能是姓陆,许春秋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走,出发!” 把采集素材用的运动相机固定在车把上,然后一蹬地,朝着目的地奔赴了去。 “啊啊啊我的天哪,你看那边!” “那不是许春秋和谢朗吗?” “之前在微博上看到她们在这边拍团综,没想到这都能碰上,绝了绝了,我是什么欧皇吗?” “谢朗,麻麻爱你!” “……” 许春秋和谢朗闻声靠边停下了车,循着声音的来源看了过去,只见两个留学生模样的姑娘做西子捧心状,激动地大喊着,看样子好像是谢朗的粉丝。 她们看到许春秋和谢朗停下来,一下子变得更激动了,可是两个女孩子犹犹豫豫的,担心耽误了她们拍摄,半天也不敢向前,只是远远的朝着她们俩的方向比心。 “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们拍摄了,没事你不用管我们!”两个留学生大声喊道,“谢朗加油,要走花路啊!” 谢朗也确实是有拍摄的任务在身,不便过去,于是腾出右手来,食指和拇指一撮,比了个心。 “啊啊啊啊太甜了吧,我又可以了!” 她们激动的把双手环绕在头顶上,比了个大大的心。 谢朗见状也跟着举起手臂,拢了一个心还回去。 许春秋看在一旁却有些懵了,不是说不能给粉丝比心,更不能和一起合作的男艺人比心吗,她回忆起跨年夜在病房里的那一晚,陆修盯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的对她祝福的话语。 他还说,这个动作只能对他一个人做。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告别方才遇上的那两个粉丝以后,许春秋和谢朗再次上路,有谢朗在身旁,她们几乎可以无障碍的与当地人沟通,一连送了两单下来,斯图亚特先生和克林顿太太的单子都送到了,谢朗车后的保温箱已经空了,只剩下许春秋保温箱里“lu”先生的那一单。 许春秋到底是没有按捺住旺盛的好奇心,忍不住问谢朗道:“刚刚那个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谢朗早就熟悉了她2g少女的属性,熟稔的给她科普了起来,“哦你说比心啊,就是爱你啊。” ——总之这个动作,你只许对我做。 就是爱你啊。 谢朗的答复和陆修在病房里和她说的话来回往复的笼罩在她的脑海里,半天都挥散不去。 不知不觉的,许春秋的脸红了。 “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谢朗哪里想得到许春秋竟是因为她的一句“就是爱你啊”红了脸,整张脸简直烫得能煎鸡蛋,“不要紧的吧。” 许春秋在颊边扇了扇,“没有没有,我们走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骑到最后一位客人住址附近,靠着路边停了下来,脸上的红晕总算是缓和了些,回到了平常的状态。 最后的这位“lu”先生住在一座独栋的小别墅里,她走上前去,按了按门铃。 “您好,请问是‘lu’先生吗,您的外卖到了。” 好一阵子过去,没有人来应门。 许春秋以为是自己找错了地方,于是又折回去拿保温箱里的外卖单,想要确认一下顾客的地址。 走到一半,咔嚓,背后的门开了。 许春秋回过头,应门的是一个男人,考究的西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腿,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枚昂贵的腕表。 半个小时前,许春秋刚刚因为一个比心的动作而心猿意马,半个小时后,她就见到了心里念叨着的人。 陆修一边往出走一边不好意思的说,“抱歉,我忘了保洁今天不上班……” 他是临时到拉斯维加斯来出差的,原本负责应门的应该是他雇来的保洁,只是保洁阿姨昨天收拾好了屋子,今天休假。 他有些仓促的打开门,许春秋纤细的背影就那么直挺挺的撞进他的视野中来,电动车配套的头盔有点大,压得她的刘海有些扎眼睛。 “许春秋?” 他的目光往旁侧一扫,谢朗同样戴着头盔正在停车,不远处还有一位摄像大哥若即若离的跟着,立即心下了然。 这是什么缘分,出个差都能遇上许春秋拍团综。 第七十章 小费 陆修一看许春秋手里沉甸甸的提着那么多东西,纤细白净的手指都给提兜的带子勒出了一圈红痕,还顾不上说话就赶紧上前去把东西接了下来。 “节目组怎么让你们拿这么多东西啊,多沉啊。”他抱怨道,初见许春秋时候惊喜的脸色一点一点的拉了下来,有意无意的在跟拍的工作人员脸上用视线剐了一道。 工作人员下意识的吞了一口唾沫。 别看我,不是我安排的,都是导演组的锅。 谢朗大大咧咧的走上来,和许春秋肩并肩,定睛一看陆修,乐了,“巧了巧了,这不是陆总吗。” 他们之前在许春秋的病房里打过照面,也算是个脸熟,谢朗张口就对陆修随口倒苦水,“那是你没看到前两天我们去采购的时候,那东西才叫多呢。” “而且我的钱包还差点被偷了,要不是秋秋当场暴打那个歹徒……”她想到这里,气呼呼的说,“要不是因为这个,我的那点私房钱没准还能多留几天。” 嗯,美国这边治安确实是差一些。 于是陆修又问,“在这边吃的好吗,睡得好吗?” 话是对两个人说的,问题却是对一个人问的。 许春秋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谢朗却在一旁抱怨,“你别听她报喜不报忧,节目组上来就把我们的钱包收了,就出去买了趟零食还差点没带回来。” “赚来的钱全都要用来充当营业额,根本没有闲钱买零嘴儿。” 陆修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来,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抽出来塞在许春秋的手里。 跟拍的工作人员欲言又止,这不合节目组的规矩啊。 他补充说道,“这八十刀是餐钱,剩下的是小费。” “看到什么零嘴儿就买点,不要怕胖,你太瘦了。” 陆修说着,又往工作人员的脸上斜了一眼,好像在说,这下行了吧。 工作人员:弱小可怜又无助。 行吧行吧,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春秋懵懵的收下,陆修提起餐盒就要回屋,转身之际却被许春秋叫住了。 “陆总。” 陆修像是一直等着这么一声似的,循声重新回过头来。 只见他的小姑娘紧紧的抿着唇角,脸上绯红一片,举起手来环拢在头顶,比了一个心。 反正按照他的说法,这只是一种表达友好的方式嘛,许春秋暗戳戳的想。 陆修觉得他脑海里又开始炸烟花了,噼里啪啦的。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许春秋已经轻快的跑开了,只有谢朗还留在原地揶揄的朝他看。他接着目光如炬的将视线投向了旁边跟拍的工作人员。 用不着他废话,摄像大哥立刻上道儿的说道:“我明白的我明白的,我现在就把这段素材截掉。” 陆修点一点头,却没有着急关门,他站在门口看着,一直到许春秋和谢朗送外卖骑的电动车消失在视野中才合上门。 他提着那个外卖袋子回到屋里,拎带上好像还残留着许春秋手心里的温度。 他把最上面的一盒糖醋排骨拿出来,打开盖子,甜酸味醇的排骨上淋着油,色泽红亮。 他叼起来一块,一边咀嚼着一边在心里暗暗的想,是她做的吗? 真香。 …… 这趟外卖送完以后,第二轮经营彻底落下帷幕,团综《遇见六芒星》录制接近尾声,最后一晚没有录制人物,女孩们带着陆修给的那笔不菲的“小费”出了门。 夜晚的拉斯维加斯灯红酒绿,霓虹灯的光争相斗艳,是座不折不扣的不夜城。 “六芒星少女”外加一个跟拍摄影行走在热闹的市中心,许春秋落在队伍的最后面,走着走着,在一家快餐店门前停住了脚步。 谢朗在旁忍不住道:“不是吧秋秋,你就跑到拉斯维加斯来吃麦当劳?” 许春秋到底还是跑过去买了一份鸡块,一边小口小口的啃一边有些奇怪的说,“怎么感觉这边卖的好像不大一样。” 她只吃了小半块,酥皮油乎乎的,鸡肉有点柴。 “国外的麦当劳就是不一样的口味啦,走走走,刚才工作人员把我的卡还我了,咱们看什么贵吃什么!”谢朗算是被这个节目搞得穷怕了,在她过去的二十年人生中从来没有像在节目里的几天这样潦倒过,就连买个菜都要精打细算的计较小数点后的两位。 真的是因为这个吗? 许春秋抽出纸巾来擦沾了盐粒和油的手,忽然想起来上回在首都机场的那家麦当劳里,陆修细细的低头替她擦手的样子。 “诶诶诶你看吴含星她们!” 谢朗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前面中心广场的地方,一大片人聚集在一起。白人、黑人、亚裔、拉丁裔,他们簇拥在一起,正在battle着什么。 吴含星赫然在列,只是情况不大乐观。 街舞battle的参与者常常不仅仅局限于舞者,很多玩滑板的、玩跑酷的街头青年也会加入,一大圈叼着烟头文着花臂的青年之中,吴含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是舞室里学出来的,功底扎实,可是却没混过街头,跳起舞来规规矩矩,因此难免在这样略显野蛮的battle中落了下风。 那些人跳着跳着就不再是跳舞了,而是变成了炫技。你一个空翻我一个反身跳的秀着,等到吴含星想要脱身而出的时候已经晚了。 聚集在一起的人潮起着哄要这个看上去有些娇弱的亚裔姑娘的难堪。 “轮到你了。”他们操着口音浓重的英文说着,吴含星本来就听不大利索英语,再加上浓重的口音,这下子更加听不懂了,她瑟缩的往后退了退,有些后悔方才不应该因为一时激动,就盲目自信的闯进来,企图融入其中。 街头的圈子远远要比她预想中的野蛮太多太多。 “这就是亚裔吗?” “亚裔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dancer!” “啧,你表现得可真像个亚洲人。” “……” 在一片嘘声中,为首的一个花臂的拉丁裔把口中的烟头吐在地上,他单手抹了一把脚上的timbend靴子,像是在掸灰尘一样,然后朝她歪了歪嘴,比了个中指。 吴含星红着眼眶,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下一秒,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头。 许春秋像是一缕风一样,从簇拥的人群中挤出来,然后轻飘飘的挡在她的身前。 第七十一章 街头 “他竖中指是什么意思?”许春秋转头问谢朗。 谢朗的回复敦促而又有力:“fuck.” “什么意思?” “就是草你妈。” 摄像大哥无奈的捧着机器站在一旁,忠实的记录下这一幕的全过程,心中想的则是这段音频后期老师恐怕要全程消音,听取哔声一片了。 拉丁裔听到许春秋和谢朗用中文对话,用极其轻蔑的语气挤出来了一句,“chinese.” 谢朗小时候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不加遮掩的种族歧视,当场二话不说就用英文回怼道:“你脚上的timbend,它也是madeinchina。” “要骂的话先把鞋脱了。” 这一回拉丁裔没有用语言,而是不礼貌的用食指冲着吴含星的鼻尖一指,接着大拇指朝下。 eon!” 围观的人都在起着哄让她上去迎战,可是吴含星不敢。 许春秋把她往身后推了推,薄削的肩膀看上去同样单薄而纤细,可是挺直的脊背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刀。这个动作是十足的袒护意味。 拉丁裔的食指从吴含星的鼻尖移开,对准了许春秋。 “you?” 许春秋平静的,用并不甚标准的英语有些磕磕绊绊的说:“weareateam.” 这是她除了“你好”、“谢谢”、“对不起”之外学会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weareateam. 我们是一个团队。 拉丁裔侧过半边身子,伸了伸手,许春秋跟着他站到了人群围成的那个圈子的正中央。地上的音箱开始放起节奏感很强的音乐,重金属乐器和鼓点的声音听得人有些躁得慌,可是簇拥起来的人潮却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好戏要开场了。 他能够那样轻蔑的瞧不起吴含星,本身其实还是有几把刷子的,街头磨练出来的舞蹈侵略性很强,基本功则是稍弱一些,但是大概是因为他是跑酷出身的,又急于碾压对方,于是从始至终都在不停地翻各种空翻炫技。 那些空翻看上去好像花哨,可是实际上却因为他胯部柔韧性的限制,好几个都走了样,充其量也就是吓唬吓唬吴含星这样练习室里浸润成长的温室里的花朵。 他翻到一段落,停了下来,用眼神挑衅许春秋。 而眼前这个瘦小的亚裔姑娘则是笑了,笑得桃花满面。 接着她原地一个后空翻,接着助跑几步接了一个云里前桥再练一个蛮子。 如果说他们battle的只是舞蹈的话,许春秋恐怕还要吃力一些,毕竟她一直以来接受的是偶像式的舞蹈培训,到了街头很有可能像吴含星一样水土不服。 可是现在对方要炫技,这就好办了。 令人眼花缭乱的空翻一个接一个,她的空翻翻得很扎实,和这些街头舞者毫无章法的翻法全然不同,出腿和蹬腿都很利索,腾空的过程中还能有余力撩一下额前的碎发,落地轻巧得像猫一样。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她的柔韧性,要在空中完成一字马,在地上劈叉的时候至少要达到两百度以上才有可能像她这样游刃有余的完成。她的蛮子和这些人畸形的侧空翻不一样,双腿在空中展平,她的动作敏捷而舒展,行云流水一般的漂亮。 那动作分明是柔的、韧的,可是柔中带刚,侵略性与攻击性并没有打半点折扣。 摄像老师在一旁看着,想起前些天那个被许春秋胖揍一顿的小偷,捧着机器的手不知道怎么好像有点酸。 围观的群众渐渐的咂摸出味儿来了,这一连串的炫技,孰优孰劣,高下立现。 拉丁裔铁青着脸站在人群中央,四面八方传来的对于许春秋的赞叹声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侮辱的酷刑。 “快看她,翻得多漂亮!” “这是中国的功夫!” “李小龙吗?” “……” 这下子,中国人都会功夫的误解算是彻彻底底的洗不清了,“六芒星少女”的一行人在旁看着,心中暗暗的想。 音乐结束,许春秋踩着鼓点停下来,微微倾身朝对方抱了抱拳。 拉丁裔看上去好像有些尴尬,他没有回礼,也没有看她,只是用脚上的timbend去碾自己之前扔在地上的半截烟头。 许春秋不再做过多的停留,她重新钻回人潮中,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聚拢在一起的人们咂咂嘴,好像还在回味方才许春秋漂亮的动作,渐渐的四下散去。“六芒星少女”在拉斯维加斯的最后一夜就这样拉上了帷幕,在酒店休整了六个小时以后,第二天清晨,她们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同一天的晚上,《遇见六芒星》终于播到了许春秋赌石赚取启动资金的一期。 “她这是在赌博吧?” “节目组把这一段剪进正片里是在宣扬赌博的行为吗?” “照你这么说,北京琉璃厂不就是个大赌场,比澳门赌场还要鱼龙混杂的那种?” “赌石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赌博吧,专业知识和丰富的过往经验通常比运气更重要啊!” “可是许春秋开那块石头完全就是凭运气啊,她还把全队所有的资金赌上了!” “……” 网络上对于许春秋赌石的评论众说纷纭,有人认同,有人不认同,但是那些人无一不达成共识,认定她开出那块阳绿翡翠纯属是因为运气好。 一个偶像艺人,哪里来的那些关于赌石的专业经验。 而与此同时—— “徐老,您说她……” 话音未落,徐老在下巴上摩挲了一下,还不等这句问话说完就答出了对方好奇的问题。 “依我看,不止是运气……这孩子,有点东西。”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扭头又问道,“下一期的《如琢如磨》,我看这丫头就不错。” 制片人苦不堪言,憋着一肚子气回答道:“是啊,上回她上节目反响特别好,节目还没播出我就对她表示了想要继续合作的意愿,结果您猜怎么着,《如琢如磨》这么大的一个牌子,人家经纪人说推就推了,还找了一箩筐什么狗屁借口。” 徐老斜了个白眼给他:“拒了不知道再邀一次啊?” 第七十二章 琉璃厂 “您好,请问是‘六芒星少女’的负责人吗,我们这边是之前和您联系过的《如琢如磨》节目组,下一期节目我们有意邀请贵团体旗下的艺人许春秋作为飞行嘉宾参与录制,不知道她能否为我们空出档期?” 令向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上一次强硬的拒绝之后,他们居然第二次向许春秋抛来了橄榄枝。 《如琢如磨》又不是什么野鸡节目,因为节目本身对于对于传统文化宣传推广的意义,从录制到放松,都得到了央广的大力支持。这样一部别的艺人上赶着托关系上的节目,为什么放下身段来,三番四次的邀请许春秋? 向荣沉吟片刻,连过问都没有一句,直接自作主张的回答说道:“许春秋刚刚跟随团队从美国录制团综回来,需要休息,可能不方便参与录制了。” 经纪人用来回绝的借口很敷衍,之前许春秋忙得晨昏颠倒的拍广告,连晚饭都顾不上吃的时候,她都没有说过半句话,现在她从美国回来,正值短暂的空窗期没有什么安排,她反倒是用“需要休息”这样不走心的借口敷衍了去。 对方听到向荣的回复,沉默了片刻,随后挂断了电话。 然而前一天晚上经纪人才在电话里说许春秋需要休息,不便接工作,紧接着第二天清晨,节目组的制作人就听说“六芒星少女”让向荣押着去站台给什么乱七八糟的牌子做推广了。 说白了就是不想接呗。 制作人一气之下说道:“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投资方的那个陈总想方设法的往里头塞人,她倒是好,三番四次的找借口往外推。” 徐老单手持着一枚鼻烟壶,仰躺在太师椅上翘着脚,“我倒是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什么别的猫腻。” “我管他什么猫腻,有一有二没有三,都两次了,我还上赶着拿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 徐老掂着那枚珐琅彩的鼻烟壶,凑在鼻尖嗅了嗅,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反正下一期节目我一定要见到她,我也跟老傅似的,见不着她我就不配合你们录节目。” 制作人只好打落的牙齿往肚子里咽,任劳任怨的第三次拨通了向荣的电话。 “喂您好,我们这边是《如琢如磨》节目组,冒昧的请问一下,贵司旗下的艺人许春秋拒绝我们节目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只听向荣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许春秋不能再和京剧捆绑在一起了,她要做的是偶像艺人,不是什么戏曲艺术家。” 制作人:“……” 看来这位是连节目的企划案都没看啊,这经纪人当得算是什么东西。 制作人压着火,放慢语速打断了她的话:“麻烦您仔细看一下我们发给您的企划案,《如琢如磨》推广的是传统艺术,不光是戏曲文化,下一期按计划是在琉璃厂进行录制,主题是字画文玩。” 向荣确实是没有看企划案,因为上一次节目的录制就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是个与京剧挂钩的节目,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他们找上许春秋并非因为她的戏,这下子她拒绝的理由就变得有些站不住脚了。 制作人眼看着向荣的态度开始逐渐松动,于是赶紧再接再厉起来:“除了许春秋以外,我们可以接受她带着队友一起来上这档节目。” 带队友? 向荣心中的天平一点一点的倾斜,总算是松口答应了。 三天以后,《如琢如磨》节目组官方微博正式发布公告,下一期节目琉璃厂篇的飞行嘉宾将会是“六芒星少女”全员。 “这回大发了,日常虚火的错觉。” “不是虚火,能上《如琢如磨》是真的火啊!” “这个节目没有常驻嘉宾,许春秋是唯一一个上了两期的艺人吧?” “《如琢如磨》这个资源该不会是许春秋给她们团拉来的吧?” “前面的粉丝多大脸啊,这样档次的综艺还许春秋替团体拉来的,你扪心自问一下,你说出来这句话自己信吗?” “……” 制片人浏览着官博下的评论,满头黑线的想,别说,还真就是我求爷爷告奶奶的为了许春秋才把这个团列为飞行嘉宾的,也不知道这些老艺术家们都是怎么回事,那边一个傅老爷子这边一个徐老,都瞅准了许春秋这么一个资历尚浅的少女偶像。 不过许春秋在傅家楼那一期节目里的表现也的的确确是当得起这两位老爷子的厚爱。 …… 任凭外界的评论与传言再怎么风雨飘摇,许春秋连同组合“六芒星少女”还是如期被保姆车送到了琉璃厂,开始了新的一期《如琢如磨》的录制。 琉璃厂,全名是北京琉璃厂文化街,这条街名叫“琉璃厂”,实际上却既与“琉璃”无关,又与“厂”无关,是古玩字画、古籍碑帖,以及文房四宝的集散地。 走进文化街不远,就是挂着古色古香牌匾的文房四宝堂。 老胡同儿的街巷庞杂反复,许春秋一行人顺着跟拍导演的指引,进了前面的店面。 这家店卖的东西很杂,成色不同的文玩毫无章法的摆放在柜子上,有雕刻好的玉像,也有未经雕琢的原石,桌上是摊开的生宣,纸墨笔砚歪歪斜斜的躺在那里,完全不像是要做生意的样子。 “您好,您好?” 谢朗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店面里转悠了一圈,只听得到闷闷的回音,好一阵子也没有人应。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啊?”吴含星小声嘀咕道。 不一会儿,里间走出来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他出其不意的从屏风后面探出个头来,单手捏起一枚小巧的珐琅彩鼻烟壶吸了一口,然后嗤之以鼻的朝着许春秋哼了一声,没有搭理她们,又扭头回里间去了。 跟在“六芒星少女”后面的制片人:“……” 当初非得死心眼儿的说什么非许春秋不可的是您,现在他好不容易把人给寻过来了,您反倒是在这里摆上谱儿了。 这死老头还挺傲娇啊,他翻了个白眼想。 第七十三章 簪花小楷 好在店里不止徐老一个人,没过多一会儿,一个年轻模样的店员迎出来,他看上去像这条街一样懒懒散散,慢吞吞的对她们说:“徐老让你们把名字写下来,他说人太多了,认不得脸。” 令人意外的是,接下来店员回过身去翻找了一番,端出来一个玉质的笔筒,里面歪歪斜斜的插着七八支细狼毫。 “……用这个?”谢朗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俨然一副状况外的样子。 “对,就用这个。” 店员让开半个身子,示意她们逐个伏案过来写名字。 秦梦压低声音问谢朗:“诶,你会这个吗?” 谢朗回了个欲哭无泪的表情。 她小时候在美国长大,连碰都没有碰过毛笔。 其他的几个练习生出身的偶像要么就只是年幼的时候抓过几次毛笔,要么就是干脆一次都没有接触过,几个人面面相觑,到底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谢朗抓起毛笔,歪歪扭扭的在上面开始写“谢”,写着写着,手就好像不听她使唤一样,写到最后涂成了一个大黑疙瘩。 把她放到美国,她可以操着熟练的英语口语,毫无障碍的和金发碧眼的当地人对话,可是回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国家,她却连老祖宗传下的艺术都一窍不通,这怪不得她,多少年轻人都是这样。 “秋秋,秋秋?” 谢朗低头,用小气音向许春秋求助,“帮帮我,这个我真的不行啊!” 许春秋凑上去,那一大坨黑疙瘩一下子映入她的眼帘。 许春秋:…… “要不我替你写吧。” 店员原本正抱着手臂眼睛发飘的倚着窗户发呆,听到谢朗向许春秋求助,二话不说赶紧阻止:“不行,徐老说让你们各写各的,谁也不许帮别人代写。” 谢朗:呜。 她歪七扭八的戳着笔杆子,总算是勉勉强强的写完了名字。 “妈呀,幸亏我爹妈给我起的是两个字的名字,要不我还得多遭一个字的罪。”她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就好像写个毛笔字的功夫就给她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一样。 许春秋闻言忍俊不禁,然而当她站在那张生宣纸前,最后一个写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余光不小心瞟到同一组合的其他几个人的字的时候。 许春秋:…… 确实是有些惨不忍睹。 除了秦梦的字稍微好上那么一丁点,其他几个人的名字白纸黑字的写在纸上,即便是送到老爷子眼皮底下,恐怕也不一定认得吧。 许春秋挽起袖子以免沾上墨迹,骨节分明的腕骨裸露在外,接着沉腕落了笔。 “麻烦您了。” 许春秋写完以后掭一掭笔,随手搭在砚台上。 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店员低头一看,歪七扭八的一大串名字最后跟了清清秀秀的三个字,“許春秋”,漂亮的簪花小楷,“許”字还是繁体。 店员:“!!!” 没想到她一个爱豆竟然写得这么一手好字。 “秋秋,你是不是练了特别久啊?”谢朗拉一拉许春秋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许春秋也跟着压低声音回答:“有人教过我。”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其实就这三个字写的好。” 有人拉着我的手,用勾勒眉眼用的极细极细的狼毫笔在我手心里写了这三个字。 她回想起陆修珍而重之的捧着她的手,把掌心里的墨迹轻轻的吹干的模样,其实那个时候他写的那三个字,她只认得一个,可是她羞于启齿,根本就不敢告诉他。班主是个文盲,戏园子里传道受业都是口对耳的教一句唱一句,他们这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根本不需要读书认字。 可是陆少爷却把着她的手,把小小的许春秋嵌在自己怀里,教她读书,认字,手把手的写自己的名字。 许春秋这里正走着神,店员已经把写满了名字的那张纸递进了里间。 “好了是吧……”徐老戴上金丝边框的老花镜,“我看看啊。” 徐老一边看一边碎碎念道起来。 “谢○?” “这黑疙瘩涂的是什么玩意儿?” “秦……梦?是梦吗这写的……” “‘林’和‘夕’写的太开了吧,都散了架了。” 他看着看着,又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再看怕是要瞎。 我这是造什么孽呢,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咂一咂舌头,视线溜到了一排小字,又忙不迭的把眼睛带了回去。 許、春、秋。 清清秀秀的簪花小楷,清丽秀气,流畅瘦洁,行云流水一般的三个字好像能够透过墨迹与笔触,让人在脑海中联想着构筑出一个人的形状来。 这才是年轻小姑娘该有的字嘛,徐老感到自己的眼睛简直像是得到了净化,心下一悦,扬声朝外间说道:“让她们进来吧。” 店员闻言,重新回到外间来,朝着她们伸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春秋一行人跨过门框,总算是进到了里间来。 徐老爷子仍然是仰躺在一把太师椅上,鼻烟壶不离手。里间的物件和外头相比,摆放得更加凌乱了,瓷器和书画堆在一起,抛光的没抛光的、真品与赝品、成色不一的毛料和精雕细琢的成品,全都挨挨挤挤的归在一处,墙上好歹比外头干净一点,只是歪歪斜斜的挂着一幅晚清海派画家任伯年的花鸟图。 他就这么把许春秋一行人晾在了那里,也不搭理他们,只是仰躺着吸他的那枚鼻烟壶。 许春秋也不觉得难堪,视线四下兜了一圈,停留在了门口矮柜上的一块芙蓉石上。 那是罕见的一大块原石,比拳头的大小还要富裕一圈,断口呈贝壳状,上面半点裂口都没有。她对着窗外打进来的自然光看,光源从石头地步照射上来,穿透宝石,用肉眼可以看到独特的“透星光”。 录制节目请来的嘉宾不搭理,生意总还是要做的吧。 于是许春秋拿起那块原石,扬声问道:“老板,请问这块石头怎么卖啊?” 徐老终于舍得看他一眼,目光上上下下的在许春秋身上绕了一圈,好像不是在评估石头,而是在评估她这个人一样。 “不贵,五万。” 末了,他收回目光,如是说道。 第七十四章 花鸟图 “五万还不贵?你不如去抢算了!”饶是谢朗一个富二代都觉得这个价钱实在是离谱了些,禁不住咋舌说道,“不就是粉晶吗,没雕没琢的一块毛坯料,卖这么贵!” 许春秋短暂的犹豫了一瞬,接着说道:“好,我买了。” “一口价,十万块”徐老仍然是轻轻捻着手里的鼻烟壶,微微睁了睁眼睛,口中的价格却翻了一番,“不买的话出门请走。” “您怎么还坐地起价呢,拍卖场都没有这么黑的!”谢朗憋着一口气,“怪不得你们家店都积了灰了也没有人来!” 做艺人的收入不菲,再加上许春秋日常的开销其实不算大,五万块对于她来说尚且还算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可是十万买这么一块原石就着实有些勉强了。她恋恋不舍的用指尖在那块石头的纹理上摩挲了一番,把它重新放了下来。 “实在是抱歉,十万块的话……” 话说到一半,许春秋的声音突然被打断了。 “要不这样,我问你一个问题,”他不紧不慢的从太师椅上坐了起来,“只要你回答对了,我就还按照原来的价钱卖给你。” 许春秋迟疑了一下,没有随意答应。 徐老突然笑了一下,手中捻着鼻烟壶的动作停了,他信手指向墙上歪歪斜斜的挂着的那幅画,是晚清海派画家任伯年的花鸟图。 大抵是因为年代久远,画纸已经发黄了,积了一层灰的花鸟图看上去又薄又脆,真假难辨。 “你觉得这幅画是真品还是赝品?” 谢朗觉得简直是荒唐:“您这是在强人所难吧。” 可是徐老却挑一挑眉说道:“她又不吃亏。” “就算是随便瞎蒙,她也能有一半的机会猜中呢,稳赚不赔的事情。” 而许春秋却像是连思考都不需要,几乎是紧接着就脱口而出:“赝品。” 徐老虚着眼睛盯着她看了一阵,慢慢的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宝贝似的握在手里的珐琅彩鼻烟壶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你是怎么判断的?” “猜的。” 许春秋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这其中真正的缘由。 她能这么肯定,是因为这幅画的真迹,起初是妥妥帖帖的保管在陆公馆里的。 陆少爷心血来潮,送头面给许春秋的时候,连同这幅画也一并叫人抬去了戏园子。 “这是我们少爷总给许老板的头面,说是下回还点一曲《长生殿》。” 许春秋唱着唱着,渐渐的唱成了有头有脸的许老板。 陆家的下人抬着沉甸甸的头面进来的时候,许春秋正对着镜子上妆,头还没有勒,她涂了脸,刚刚开封了一小盒新的胭脂,正捻了一抹细细的红色要往眼眶上揉。 两个穿马褂的下人一人各执着画卷的一头把那副画展开放在她的面前,摊开在了梳妆台的台面上。 “许春秋。” 是陆少爷的声音。 他喜欢这样连名带姓的叫她,低低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语气之中好像还带着隐约的笑意。 许春秋闻声一惊,捻在指尖上的胭脂红一不留神,结结实实的失手按在了画上。 一个艳红的指印子。 两个下人的脸“唰”的一下就跟着白了,目光虚浮的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八成是什么名贵的画。 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蛋,搞砸了。 许春秋低低的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不敢看他。 陆少爷撩起帘子,长腿一跨,迈进了后台来。 “怎么了?” 他的定睛一看,视线落在了画上,仍然是笑着:“多大点事儿。” 他取了许春秋画眉眼用的细狼毫,捏着细细的笔杆子,蘸着她抹在画上的胭脂描描画画,三两下落笔成一朵含苞欲放的梅花。交错的枝杈、振翅欲飞的鸟,殷红的梅花画龙点睛一般的抢眼。 “这不就行了。”他收了笔,笔尖上还残余着些许胭脂,他沉吟片刻,抬手把最后的那一点红色涂抹在了她的眉眼之间。 许春秋的脸霎时就红了,手足无措的、呆呆的立在那里。 “不要动。”他的声音很轻,一半是音一半是气,温热的气息好像就在她的颊边,脸颊两侧像是有火在烧,“闭上眼睛。” 她于是垂下眼帘,真的闭上了眼睛。 他替她涂了眼眶,用拇指轻轻柔柔的把那一抹浓艳的色彩揉开。 许春秋觉得自己好像能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中细腻的指纹,她颤着睫毛重新睁开眼睛,看到陆少爷拿白巾子擦了手,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像是要把她熔化了。他的唇角弯成弧度:“漂亮。” 那之后她小心翼翼的把画收了起来,生怕蹭花了画上的胭脂,还有陆少爷添的那朵梅花,可是又总是忍不住惦记着,一来二去的看熟了,那副画就像是彻彻底底的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再也难以忘却。 ……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她打从一进到这家店的里间就注意到了这幅画,枝杈的走向、雀鸟的姿态,一切都和记忆中的那么相像,独独少了一朵含苞欲放的花。 那不可能是真迹。 根本不需要思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徐老的神色微微一动:“五万。” 许春秋知道,她答对了。 “您把收款码给我吧,我立刻付款。” 徐老却摆摆手:“没有。” 不能扫码付款吗? “那您把收款账号给我,我打到您的账上。” 他还是摆摆手:“不给。” 不给账号,这怎么付款。 徐老朝着她的方向步步走过来,半天没有说话。 半晌,他终于开口:“不要钱了,看在老傅的面子上,送你了。” 老傅? 许春秋明白了,这八成是傅老爷子的熟人。 他接着不由分说的把那块石头往许春秋的怀里一塞,转头回到了太师椅上。 许春秋哪里能白收人家的东西,于是连忙摸出钱包来,把里面所有的现金掏出来放在台面上。 而徐老却仍然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好像这店赚钱亏损都与他没有关系一样。 “余款我尽快送过来给您。” 第七十五章 不破不立 徐老一点都不关心余款,反而另起一个话头问她:“姑娘,你买这个是想做什么?” “打镯子?还是坠子?” “我想留着,以后刻个印章。”许春秋一边回答着,一边妥帖的把那一整块芙蓉石收起来。 “给自己,还是送人?”徐老笃定地说,“是送人用的吧?” 许春秋只是弯着眼睛笑,没有回答。 既见她如此,徐老就没有继续再问下去。卖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断然没有买卖成交以后还上赶着凑到人家买主跟前问对方究竟要拿这东西干什么的道理。 徐老爷子闭了嘴,节目组原本设定好的流程终于按部就班的继续走了下去。 “今天谢谢您配合我们录制了。” 录制结束以后,制片人带着《如琢如磨》全体的工作人员向徐老鞠躬感谢道。 徐老却只是摆摆手:“行,你们录完了就赶紧走吧,那个丫头留一下,我有几句话想问问她。” 他指的是许春秋。 组合里的其他人跟着节目组一并离开了店面,只留下许春秋,原本簇拥得熙熙攘攘的里间重新变得空旷起来。 “你也出去。”徐老又扭头对店员说。 这下子,店铺的里间就只剩下徐老和许春秋两个人。 “现在没有人在,我问你个问题,你认认真真的回答我。” 许春秋点一点头。 “你到底是为什么三番四次的拒绝《如琢如磨》?你觉得没有热度,还是没有流量,给不了你想要的?” 徐老的语气一句重过一句,“我看了跨年晚会上你和老傅唱的《武家坡》,毫不夸张的说,你能甩出去同年龄段的那些从小在梨园行里耳濡目染的长大的后生们一大截,你甚至和老傅平分秋色。” “你到底为什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把京戏这个标签从身上撕下去,还是你和老傅一样,看不得这门艺术攀上娱乐圈,沾染上一丝一毫的铜臭气?” 她沉默了。 向荣究竟还默不作声的背着她做了多少事情? 她沉默着,沉默着,半天终于说出来了一句:“戏幕拉开了,锣鼓敲响了,我才知道自己上演的其实是一场皮影戏。” “我以为自己是艺人,可是真的进到了这个圈子以后才发现,原来我只是手脚被线牵扯着的影人罢了。”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由不得她自己做选择。 她说得隐晦,徐老却听懂了。 许春秋能够把那一段《武家坡》唱得那样炉火纯青,唱活了杨玉环又唱活了王宝钏,她不可能对京戏没有感情的。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京戏回到那个红遍大江南北的时代。 徐老长叹了一口气:“是你那经纪人拦着你吧?” “第一次说你有别的工作抽不出时间来,第二次又说你要休息,结果紧接着隔天你就被安排着去拍广告了,诸葛亮三顾茅庐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觉得京戏和我们这些老头子一样,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他们瞧不起这个。” “而这个行当里的老人又这也瞧不起那也看不上,孤芳自赏的都快把自己给折腾没了。” 他抬手指一指许春秋手中的芙蓉石说道:“酒香也怕巷子深,这就是京戏的现状。” “刚刚你旁边那个小丫头说什么来着,这么一块没雕没琢的破石头,哪里值得那么多钱?” 那是谢朗进了里间,看到这块芙蓉石以后的第一句话。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一块未经雕琢修饰的原石,就算再怎么通透纯净,再怎么红润鲜艳,它也只能局限在那里。 “多少吃着这碗饭的京戏演员,从小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吃尽了苦头,可是却看不到未来,只能被迫转行给自己找点别的出路,又有多少剧团有上顿没下顿,连戏都开不起来了。” “现在的形势就是这样,唱戏的比不过唱歌的,唱歌的比不过演戏的,不破不立,京戏如果冲不破它本来的框架,就永远也活不了。” 话毕,他又重新瘫回到了那把太师椅上,摇摇晃晃的把弄着那枚珐琅彩的鼻烟壶。 “要是有一天,你想好了要用那块石头可点什么,可以来这家店里找我。” 徐老的话就到此为止,“小宋,送客。” 他扬声叫回了方才被自己赶出门外的店员,让他把许春秋送出去。 不破不立……吗? 许春秋捧着那块红润的芙蓉石,站在琉璃厂街老旧的胡同巷口,古董文玩店灰扑扑的挤在一起,没有人想到这些挤满尘埃的老旧店面里竟然也能淘到这样的宝贝。 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去沙里淘金的。 …… 这一次的拍摄素材,《如琢如磨》没有像上回那样积压太久,拍摄完成一周过后,琉璃厂篇的新一期节目就被放了出来。 热搜上无端的突然挂起了好几个词条,#许春秋簪花小楷#、#许春秋裸眼鉴画#之类的词条层出不穷,一下子把《如琢如磨》节目组连同她所在的组合“六芒星少女”的热度也跟着一并带了起来。 “哈哈哈哈谢朗写字怎么跟狗爬似的,粉丝替正主脸上发烧哈哈哈哈……” “她从小好像在国外长大,估计是从来没有摸过毛笔吧?” “许春秋的这个字我爱了!清清秀秀的簪花小楷!” “之前团综播出的时候是谁骂许春秋是文盲的,快过来挨打!你们家文盲能写这么一手漂亮的好字?” “绝对是从小练过的吧,感觉好有文化底蕴!” 许春秋就像是一个行走的流量包,走到哪里炸到哪里,永远都是目光的焦点,当节目播放到后面,许春秋想都不想就斩钉截铁的断定那幅花鸟图是赝品的时候,又是一大片弹幕被炸出来了。 “这么溜,一眼鉴宝?” “安排好的剧本吧?” “我倒是觉得那位老先生是临时起意随口一问,应该不是什么剧本吧?” “许春秋瞎猜的吧,反正瞎几把说也能有一半的几率蒙对,更何况这么一家破破烂烂的古玩店,摆置真品的可能性也不太大。” “好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猜的……” “……” 第七十六章 打歌平台 《如琢如磨》两次找上许春秋好像代表着什么风向,自从琉璃厂篇的节目播出以后,找上“六芒星少女”的商务如同雨后春笋一样骤然激增。 整个团体从成立以来资源就没有断过,只是并不如乐文传媒在成团之前所承诺的那般,由公司往她们的身上倾注资源,除了团综以外,像点样子的资源几乎都是艺人自己拉来的,经纪人向荣甚至还会像替许春秋三拒《如琢如磨》那样,三番五次的拒绝送上门来的资源,好为利润空间更大的商务让路。 乐文传媒搭建《国民偶像》是要成本的,限定团的一年正是她们赚回成本的时候。艺人的前途自然是要为短期的利益腾地方。 因此当向荣如同往常一样在早餐桌上告诉许春秋,公司替她接了短视频网综《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的时候,她的内心毫无波动,只是趁着向荣还没有来得及说她,面无表情地赶紧往嘴里多塞了几口羊角包。 反正的合约还在对方手里,在这件事情上完全没有任何话语权。 许春秋没有反应,网络上的反应却铺天盖地,沸反盈天。 “???” “乐文传媒疯了吗,这不是明摆着把许春秋的咖位往下拉吗?这什么破公司啊,资源没给多少,只知道拖她后腿!” “听说短视频平台给了高额的出场费点名邀请许春秋参加!” “给再多钱也不行啊,乐文这是让钱糊了眼吗,让许春秋和一群主播网红一起上综艺?太掉价了吧!” “……” 网友们根本就不敢相信,许春秋刚刚上了央广大力推出的热门综艺《如琢如磨》以后,竟然要去上这个短视频平台的草台班子随手敷衍的小众网综。 时间一点一点的从指缝间溜走,限定团体像是头上悬着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一样,所剩的时间越来越少。夏天来得悄无声息啊,“六芒星少女”刚刚在大众的瞩目之中出道,而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们即将面临解散。 而直到这时,人们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六芒星少女”每一名成员对外公开的行程表上都挨挨挤挤的排满了商务推广,所剩无几的那一点时间恐怕就连一场告别演唱会都来不及办。 “等等,所以乐文传媒就打算让她们到时间以后自动解散?认真的吗?” “近十年来最火的选秀综艺,出道以后竟然没有专辑没有演唱会,除了一个团综以外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团体资源,乐文传媒没有心!” “至少要好好的告别吧,好聚好散啊,她们就连最后的演唱会都不配拥有吗?” “……” 陆修面色阴沉的一条条看过网络上的这些评论,脑海中无端的回闪过许春秋在舞台上的样子,她站在聚光灯的正中心,顾盼神飞,眼中有光。 乐文传媒就让这么一个仿佛是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的姑娘每天辗转在不同的商务和推广之间,消费着她的热度和人气却又无所作为,简直短视得让人觉得有些可笑。 因为太久没有操作了,手机屏幕渐渐的暗下去,自动锁了屏。 陆修却觉得那黑下去的屏幕好似是过电影似的,无形之中正播放着什么画面。一场场一幕幕,他瞧得一清二楚。 许春秋苍白着一张脸从病床上坐起来,低头在纸上认认真真的用繁体字写要拿第一给自己看,许春秋站在舞台正中心,四米长的水袖环绕在周身,聚光灯泼下方寸雪亮,许春秋哗啦一下打开车门,往他怀里扔炸药包似的丢了五万块现金,许春秋坐在快餐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小口小口的啃着麦乐鸡块,紧紧的攥住那枚廉价的戒指…… 场景变换,他许久都没有舍得眨一下眼睛,好像少看一帧都是莫大的遗憾。 许春秋抬起双手拢在头顶上,眉眼弯弯的比了一个大大的心。 哐—— 手机失手落在地上,那些盘踞在他脑海中的许春秋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他低头捡起来,手机屏幕自动识别面部解了锁,映入眼帘的又是网络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声讨乐文传媒的评论。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国内也确实是没有什么打歌舞台啊,国内偶像的生存环境不就是这样的吗……” 既然没有,那就亲手打造一个给她。 陆修抬手拨通了唐泽的内线电话,不由分说的道:“麻烦来顶楼一趟,我有件事情想要和你商量一下。” 不出十分钟的功夫,陆修就听到了唐泽叩开顶楼办公室门的声音。 “请坐。” 陆修客气的请他坐下,隔着一张矮茶几正色相对。 唐泽看到他这么一副认真的模样,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笑了下:“又是因为许春秋的事情吧?” “算是……也不是,”陆修回答,又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还记得以前你多久来一趟华娱这边吗?”唐泽说道,“半年一次,顶头了。华娱只是你养在外面的小娱乐公司,金融街才是你的重心。” “要不你简单估算一下现在你来华娱的频率,而且哪次过来不是惦记着许春秋?” 陆修:…… 有这么明显? “我看到网上那些人说的了,乐文传媒真不是东西。”唐泽低头骂了一句,“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我打算做个打歌平台。” 陆修平静的回答,唐泽却觉得他好像是在扔下一颗深水鱼雷。 “???”他不可置信的反问,“你认真的?” 陆修认认真真的点了点头。 “国内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做过打歌类的节目,做成了你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可是如果没做成那就是血赔。”唐泽苦口婆心的劝道,“很有可能这种偶像的成长模式根本就不适合本土环境。” 陆修却不置一词,反而说道,“是赚是赔不用你考虑,我就问一句,这节目能不能做起来?” “……能。” “那最近加个班吧,我希望看到‘六芒星少女’解散之前可以站在这个舞台上。” 唐泽表面笑嘻嘻心里妈卖批,领了加班费就任劳任怨的为这个项目秃头去了。 真是色令智昏,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心里还不忘补充一句。 第七十七章 观光缆车 所有外界的声音都在说,《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配不上许春秋。 可是工作就是工作,既然接下来了,许春秋就必须得硬着头皮的上。 幸运的是,尽管这档综艺只是网综,参加的人更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承办的平台也只是个算不上主流的短视频平台,节目本身的性质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是可以和音乐挂的上钩。 许春秋一个偶像艺人,在出道将近一年之际,在限定团体即将走向结束的这个节点,才接到第一部和音乐有关的资源。 眼看着合约就要重新移转回华娱,出于对乐文传媒的不信任,在完成乐文那边接下的工作的同时,唐泽已经开始渐渐着手做交接工作,从《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这档节目开始便是由他陪在许春秋身边。 “这档节目除你以外的嘉宾几乎都是网红什么的,还有好几个素人,你就是个活生生的流量包。” 保姆车里,唐泽从副驾驶座回头对许春秋说道,言语之中大有几分埋怨乐文传媒乱接资源的意思。 他低头看一眼资料,又继续说道:“节目时长很短,采取的是直播的形式,嘉宾进入密闭的空间唱歌,只要有一个路人同时和你共处一个空间一首歌的时间,就算是挑战成功。” 许春秋迟疑了一下:“密闭空间指的是什么?” “地铁、电梯、观光缆车,都有可能。” 地铁和缆车倒是还好说,在电梯里共处整整一首歌的时间,这恐怕都足够上上下下坐个好几个来回了吧。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保姆车最终停靠在了北京西郊的香山一带,进了景区,沿着蹒跚的公路又颠簸了几十分钟,这才靠路边停下来。附近没有之前《如琢如磨》制作组那样不俗的排场,只有一辆贴着节目logo的小破面包车。 许春秋从保姆车上下来,《请给我一首歌时间》节目组的负责人跟着迎下来,许春秋留意看了一下,发现除了一个摄影一个跟拍导演以外,只有三两个场务,就连人员配备都相当俭省,说句俭省着实是客气了,甚至说一句寒酸都绝对不为过。 看来是所有的资金都用来邀请她这个“流量包”了吧,许春秋想。 “小许老师,您跟我这边走就成,今天和您一起录制的嘉宾马上就到。”跟拍导演恭恭敬敬的过来,点头哈腰的把她引到节目组安排好的摄制地点。 他显然习惯了被明星艺人撂脸子耍大牌,毕竟他们算不得什么正经的节目组,只是个勉勉强强搭建起来的小作坊,好多人嫌他们短视频平台low,给不了多少好脸色。 而许春秋这么一个《如琢如磨》都两次邀请的当红流量偶像居然提前半个小时抵达拍摄地点,而且从始至终客气而有礼,显然超出他的意料。 不是说她是被乐文传媒坑过来的吗,怎么从始至终都这么配合,反倒是和她一起录制的嘉宾左等右等,怎么等都等不来。 许春秋跟着导演走进一旁观光缆车的起发站。 观光缆车,看来这就是第一轮录制的“封闭空间”。 “不好意思啊,小许老师,麻烦您再稍等一下,我们另一位嘉宾还没有到位。” 已经超过原本安排的录制时间将近半个小时了,和许春秋一起录制的另外一位嘉宾还没有到。流量偶像的每一分每一秒变现了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跟拍导演急得额上的汗都要下来了。 天气闷热,跟拍导演整个人躁得不行,在室内急促地踱着步子,许春秋开口解围道:“您要是着急,不如从我先开始录制吧?” 话音刚落,迟到整整三十分钟的另外一名嘉宾终于到位了。 跟拍导演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放下了,准备开口为她们讲解录制规则。 许春秋若有若无的打量起这位迟来的嘉宾。 是个穿着很清凉的网红,双腿修长,她穿了条短得要命的牛仔短裤,安全裤黑色的边露在牛仔裤磨毛的边缘上,饶是许春秋已经适应了现代人们的着装习惯,也不由的觉得这姑娘穿得实在是过火了些。 她的脸有一种诡异的塑料感,山根很高,眼眶却不深,整体脸部的轮廓并不流畅,给人一种怪怪的违和感。 她敷衍的和许春秋握一握手,讲话有点嗲里嗲气的,勉强算是打了个招呼,助理替她背着沉甸甸的吉他包站在一边。 “第一轮录制的封闭空间就是你们面前的缆车,每一节车厢限重六人,只要有一个路人被你们的声音所吸引,为你们驻足并且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待满一首歌的时间,即为挑战成功。” 许春秋留意看了一下一趟缆车的运行时间,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单程大概要两分钟左右,而一首歌的时间也就三四分钟。换句话说,只要对方在缆车抵达对面的时候愿意选择放弃下车,就算是完成了挑战。 趁着跟拍导演给她们讲解录制规则的时候,摄像老师带着两个场务进了缆车的车厢里安装摄像机,一共三个运动摄像机藏在车厢内部的角落,跟拍导演又给了她们一人一个带着自拍杆的手机,补充说道:“为了节目效果,待会儿摄像老师将不会和你们一起进入缆车空间,你们需要自己进行录制。” 许春秋点头表示明白。 “本次录制将全程直播,直播通道将从现在开启。” 跟拍导演话毕,许春秋看一看手中的手机,短视频平台打开以后,右下角显示的是一条一条的实时弹幕,三两秒之后,许春秋和网红的脸分屏出现在屏幕的左右两个部分。 先一个开始录制的是那个穿着超短牛仔短裤的网红,助理把她的吉他包拉开,那姑娘背起吉他就进了缆车车厢。 五分钟以后,第一批路人进来了。缆车限重六人,除了节目嘉宾之外还可以再进五个路人。 许春秋定睛一看,发现进入缆车的竟然都有同一个特点,他们都是外国人。 她狐疑的朝等候处看了一眼,发现一大串金发碧眼的男男女女凑在一起,足足有十好几个。 那是一个外国游客组成的旅行团。 第七十八章 典狱司 缆车的车门缓缓的合上,那姑娘把吉他放在了腿上,开了腔。 「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 缆车里的五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不约而同的向她投来了宛如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他们默默地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几个人齐刷刷的别过头看向窗外。 香山的风景真好看。 弹幕里一串省略号,一片片的快速刷过去。 “哈哈哈哈哈太尴尬了吧!” “这女的脸怎么这么假啊,假体歪了吧?” “别开腔了,自己人!真的别开腔了!” “别‘喵喵’了,‘喵’的我尴尬癌都要发作了。” “求求了,真的是丢人丢到外国人面前去了。” “……” 缆车单程只有两分多钟,她的一首《学猫叫》还没有来得及唱完,车厢移动的速度减缓,停靠在了对面站点。车门一打开,车厢里的五个外国人争先恐后的往外冲,不一会儿就走了个一干二净。 那姑娘却好像还挺委屈似的,她下了缆车把吉他往地上一摔,转头就趴到一个老男人怀里嗲里嗲气的嘤嘤嘤了起来。 缆车轮了回来,这一次轮到了许春秋。 “轮到你了,小许老师。” 许春秋点点头。 没有乐器,她就拿着一柄自拍杆,单枪匹马的上了那节观光缆车。 除了她以外列坐在车厢内的,仍然是五个外国人。 一进到车厢里,许春秋就意识到,其实这件事情远远没有她预想中的那样简单。 她其实并不惧人,在天桥上、在戏台上、在舞台上,都唱过。 可是那些和现在都不一样。 以前的那些场子都是开阔的,仰头是高高的穹顶,低头是黑压压的人群,可是观光缆车里不一样,这是彻彻底底的密闭空间,地方狭小,人又多,挨挨挤挤的,那是一种天然的压力感。 而她需要在两分钟的时间内尽可能的抓住他们的耳朵,他们是外国人,听不懂中国的文化,更听不懂歌词中的意思,可是她要让他们为她留下,因为她的声音而甘心放弃踏出缆车,继续坐回到原点。 这可能吗? 并没有多少留给她犹豫思考的功夫,所有的一切想法在一个吐息之间完成,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大体已经有了数。 「将军啊早卸甲,他还在廿二等你回家」 开篇是一句京戏唱腔,圆润悠长,唱法却和她在戏台子上的时候唱得不大一样,她怕声音放了出去吓着了人,于是声音包笼着收起来,多了几分含蓄的美感。 右边的一位皮肤晒成小麦色的女士饶有兴趣的看了她一眼,视线一转飘向了她手中举着的自拍杆,朝着她和善的笑了笑。 逼仄的缆车空间对于许春秋是无可置疑的劣势环境条件,这意味着她将不可能持续唱戏,狭小的车厢里更容易聚拢声音,就算是再好的戏恐怕也要听得人鼓膜疼,更何况这些外国人恐怕也不一定懂得戏。 于是第一句京戏唱腔之后,紧跟着的便是如泣如诉的清浅旋律,是最常见不过的通俗唱法。 「昨夜梦又去,商台末子添新衣,旧曲又一局」 「北雪踏典狱,洒盐纷飞惑朝夕,青倌缠头似故人束发髻」 许春秋的这一段唱得很清丽,明明是流行的调子,通俗的唱法,却带着国韵的魂。 字字句句好像在这些对于中国的国粹艺术不甚了解的老外们眼前勾勒出了一副百年之前的画卷,那是纵观历史的长河,中国最混沌的年代,新的旧的、雅的俗的、传统的西洋的,全都混杂在一起,就像是这首歌一样,可是偏偏又不叫人觉得违和。 靠门位置的一个纹了花臂的小青年突然站了起来,可是像是生怕打断了许春秋的声音一样,他没有开口,也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许春秋靠在窗边,阳光透过观光缆车的玻璃窗打在她的脸上,显得她像个瓷娃娃似的,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她坐在那里,好像是处在另外一重空间,可是她的声音却又好像是要把人拉进她所描绘的场景中去,让人久久难以自拔。 两分钟时间很快,许春秋才唱到第一段副歌的地方,缆车的速度就减缓下来,停靠在了对面的站点处。 车门缓缓的拉开,那个掐着嗓子唱《学猫叫》的网红正趴在老男人的怀里,隔着拉开的缆车门,和许春秋大眼瞪小眼。 许春秋的声音短促的停了一下,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继续唱了起来。 「你说江南烟胧雨,塞北孤天祭」 「荒冢新坟谁留意,史官已提笔」 那是副歌之前的戏腔,许春秋唱得通透又漂亮,原本两个准备要起身下车的路人一听,又重新坐了下来。 除去许春秋以外一共五个人坐在缆车里,明明已经到了对面的站点,却没有一个人下来。 观光缆车里的五个老外没有一个能够听得懂她唱的是什么,歌词也听不懂,内涵也听不懂,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舍得离开。当然这其中的原因不一,有的是因为看热闹的天性,有的是因为她漂亮得如同瓷娃娃似的脸,不过更多的还是因为她的声音。 那网红姑娘瞠目惊舌的看着车厢在眼前停靠了半分多钟的时间,接着车门缓缓的关上,许春秋的声音被阻断在了车厢里。 那节观光缆车载着全部乘客重新回到了原处,毫无疑问,许春秋挑战成功。 “长脸,许春秋这波操作真的长脸!” “强烈怀疑老外到底能不能听得懂她唱的是什么!” “听不懂有什么关系,能抓住人的耳朵不就行了?” “我们秋秋的绝美戏腔!我可以了,我又可以了!” “……” 观光缆车重新回到始发点的时候,许春秋的一首《典狱司》刚刚好唱完。 车厢里传来由衷的掌声,许春秋微微鞠躬,然后举着自拍杆下了缆车。 直播还没有来得及关,才走了几步路,她就被人从身后拍了拍,叫住了。 第七十九章 妖妖灵 许春秋转过身来一看,发现正是方才缆车里的那个纹了一条大花臂的小青年。 那青年歪歪垮垮的站在那里,直接上手要搭她的肩膀,挑一挑眉毛,显得有些流里流气的。 许春秋下意识的避了避,青年的手落了空,也不恼,仍然是上赶着凑过来。 直播镜头还开着,弹幕上一串一串的滑过观众的评论—— “什么意思,怎么还动手动脚了呢?” “外国人比较开放吧?” “我怎么看着这小子不怀好意呢,感觉流里流气的,跟个小流氓似的。” “还好我们妹妹身手敏捷!” “哈哈哈哈我们秋秋可是在洛杉矶胖揍小偷的暴力甜心……” 只见那花臂青年从破洞裤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指一指屏幕,张口就要许春秋的手机号。 然而—— 许春秋: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哈哈哈哈没想到吧,漂亮妹妹听不懂英文!” “我要笑死了,我第一次觉得没文化这么有意思!” “我真的好奇许春秋的童年经历了,写得那么漂亮的一手簪花小楷,可是却一点英文都听不懂,她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哈哈哈哈我们秋秋不吃你那套……” 那花臂青年仍然是不死心,单手比了一个电话的手势放在嘴边,又是指自己又是指手机,试图用肢体表达自己的意思。 他把手机递到她的眼皮底下,晃来晃去的摇个不停。许春秋的心思多么玲珑啊,她在美国录团综的时候,是光靠肢体语言就能顺顺利利的完成点单的角色,怎么可能看不懂他的意思。 “不是吧,语言都不通了,这大哥还在死命的撩?” “其实这男的长得也挺帅的,长睫毛高鼻梁的,好好拾掇拾掇也是人模狗样的。” “哈哈哈哈我们秋秋根本不吃那套,快省省力气吧。”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许春秋偏头想了想,居然接了那只手机。 “???” “刚刚还在吹许春秋的打脸不?” “你们接触不到的妹妹,只要换一张白皮,人家妹妹立刻就给人家留手机号,酸不酸?” “草亏我以前还挺喜欢许春秋的,没想到竟然也是只慕洋犬!” “……” 弹幕上群情激奋的骂了一阵,谁知镜头一转,落在了许春秋手中的手机上。 只见她接过手机,低头站在那里认认真真的输了三个数字进去,末了还很腼腆很东方美的朝他笑笑,这才递回了手机。 花臂青年让她笑得颊边一红,然而接过来一看:…… 通讯录界面赫然三个数字,1、1、0。 弹幕上终于炸开了—— “歪,妖妖灵吗,这里有流氓骚扰我!” “哈哈哈哈许春秋是什么鬼才,妖妖灵可还行?” “我真的被这波操作给整笑了,之前那几个说妹妹慕洋犬的打脸不打脸?” “求外国小哥的心理阴影面积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许春秋是什么宝藏女孩,笑死我了……” …… 《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这个节目因为录制周期短,再加上短视频惯有的快节奏,从播出到出圈也很快,许春秋的这波骚操作给节目赚足了热度,频频攻占热搜。 这么一档小成本制作的、不入流的网络综艺竟然以许春秋一人之力出现了现象级的爆火。 短短几个小时的功夫,第一期节目因为许春秋的参与,点击量已经突破了百万大关。节目组原本只是期望着许春秋自身的粉丝所带来的流量,却没想到节目播出以后不光是粉丝,一大批路人的也跟着入了坑,赞助商一个接一个的找上来,几乎要把门槛都给踏破了。 这回花大价钱找上许春秋算是物所超值了,总导演后知后觉的想。 而与此同时,华娱传媒全新打造的一档团体对决类综艺秀《燃烧吧,团魂》正式启动,已经开始发布确定参与的嘉宾名单,并且同时开始在全网进行现场观众的招募。 最有意思的是,这档《燃烧吧,团魂》的最终期录制时间居然正好卡在了“满天星”限定期满的当天。 “???” “我哭了,从今天开始华娱传媒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华娱也太刚了吧,太会选时间了吧!” “乐文传媒给不了解散舞台,那就由华娱自己来,这公司也太好了吧?” “别吹的太过,国内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团体对垒的舞台,还不是糊的妈都不认?” “反正能看到妹妹们最后一次一起站上舞台,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 许春秋爬上保姆车来,准备前往《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的第二轮录制地点。 “来了?” 唐泽坐在副驾驶上头也不回的说,他最近实在是忙得够呛,又要交接许春秋这边的工作,又要留意《燃烧吧,团魂》那边的种种事宜。 “《燃烧吧,团魂》那个通告看见了吧,我们特意跟乐文那边争取来的。”唐泽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知道乐文那边没给你们安排什么像样的舞台,你就当是你们‘满天星’的解散公演吧。” 许春秋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喜砸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网上叫好的大多是“满天星”的粉丝,还有大批的等着看华娱传媒赔得裤子都不剩的言论。 打造舞台这件事情本身是烧钱的,她们出道了以后,合约签在乐文,推广商务的收入也全都归给乐文,可是烧钱的偏偏却是华娱,资本圈子都说华娱传媒是傻子,费死了劲给他人做嫁衣。 可是许春秋看了,却睫毛一颤,心头一只蝴蝶忽闪忽闪的。 “华娱传媒做这个节目,是因为我们‘满天星’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你想太多了吧?” 后视镜里,许春秋的表情黯淡了一点点。 也对,做这么一个节目的投资少说也要成百上千万,“满天星”这么一个延续时间只能以天作为单位倒计时的团体,哪里值得这样费钱费力的捧。 唐泽看着后视镜里许春秋垮下来的小脸,忍不住笑道:“自信点,把‘们’字后面的去掉。” “他就是为你做的。” 第八十章 地铁 “他就是为你做的。” 一个投入巨大,回报未知的团战类打歌节目,他就是为你做的。 别人说国内的偶像没有生存的土壤,没有成熟的打歌平台,所以华娱传媒启动了《燃烧吧,团魂》,他就是为你做的。 唐泽脱口而出的几个字轻飘飘的,可是却盘踞在许春秋的脑海中,久久难以消散。 “到了。” 总导演点头哈腰的凑上来招呼许春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第一轮录制放送之后,《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对她的态度简直像是恨不得要把她供起来。 “去吧,”唐泽说道,“到时候我让小白过来接你。” 许春秋点点头,下了车。 第二轮录制的封闭空间是位于郊区的一条人流量不大的地铁线,难度和上一次的观光缆车相比,相对而言要高一个层次。 和她一起录制的是一个素人,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一行的那种,他看上去很谦卑,是那种温吞腼腆的性子,和上回那个嗲里嗲气的网红截然不同。 “来来来,我来先介绍一下,这位是……” “杜子规,京剧演员。” 杜子规伸手,那双手不像是男人的手,反而柔弱无骨的像个姑娘。 许春秋握个手的功夫就判断出来了,他八成是个男旦。 他身上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衫,不是丝也不是缎制的,衣角不易察觉的地方已经微微有些变了色,他整个人站在那里,长衫干干净净却疏于打理,难免显得有些寒酸。 “许春秋……”她回敬着介绍自己,话说到一半却卡了一下。 她唱了多少年的戏,可是却没有办法自称一句京剧演员,于是只是继续说道,“是个艺人。” “好的,现在我来宣布一下规则。” 总导演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第二轮录制的封闭空间将会是这条地铁线。” “在限流控制人数变量的前提下,你们提前一站进入地铁里,从地铁到站停靠开门的时点开始唱歌,只要把对面相反方向正在等车的乘客吸引到自己所在的车厢内,并且持续待满一首歌的时间,就算是挑战成功。” “这一次从小许老师先开始。” 许春秋带好口罩和帽子,把五官特征遮得严严实实的,提前一站进了地铁。为了避免节目效果大打折扣,仍然是由场务提前在车厢里安装好移动摄像机,她举着自拍杆一个人站在地铁里。 “列车运行即将到站,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依次从右侧车门下车,下车时请注意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电车车门缓缓拉开,许春秋摘下口罩帽子,隔着大开的地铁门,与立在站台上穿长衫的杜子规遥遥相对。 地铁里各个年龄层的人都有,佝偻着身子的老人、牵着母亲的手的幼童、戴着耳机玩手机的学生、十指相扣的小情侣,面对这样的受众,流行歌显然是最好的选择,传唱度越广越好的那种。 可是许春秋看到那个京剧演员穿着格格不入的白衫站在那里,就像是这门一步一步走向衰微的艺术一样,原本溜到嗓子边的流行歌被她咽了下去,脱口而出的成了珠玑一般的戏词。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是《长生殿》。 京戏的声音敞亮,许春秋站在车厢里这么一唱,恨不得整个站台上的人都能听见。 即便是提前跟地铁站这边打好了招呼,负责维护治安的工作人员戴着红袖章,还是忍不住的朝许春秋的方向看,更别提站在黄线后等待上车的乘客了。 许春秋这么一嗓子出来,不光是正准备上车的乘客,就连对面正在等相反方向列车的人们也纷纷凑了上来,迫不及待的往她所在的那一节车厢聚拢。 “我的天哪,坐个地铁居然能遇见许春秋诶!” “刚刚她戴着口罩帽子的时候我就看着有点像,可是没敢上去认,毕竟大明星谁坐地铁呢?” “不是通勤吧看上去,我猜应该是在录《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明星的心理素质就是好啊,要是换成别人,站在地铁里唱戏哪里唱得出口啊!” “原本没觉得京剧有多好听,咿咿呀呀磨磨唧唧的,可是许春秋一唱我怎么就觉得这么美!” “我也是,完全是被许春秋带进京戏坑的……” “……” 许春秋听着身边的人、手中的屏幕上传达着同样的讯息,他们爱她,他们爱她的戏,一时间心里暖烘烘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京戏已经不再是穷途末路的艺术,不再是曲高和寡的阳春白雪,它也能像任何一种娱乐形式一样,为大众所传唱。 杜子规愣愣的呆立在站台上,一时间不知道是惊异于蜂拥而上的人群,还是因为许春秋明明是一个流量偶像,可是站在车厢里却既没有唱流行歌又没有唱自己的歌,而是亮着一条好嗓子,唱了一段《长生殿》。 一时间他的脸上相当精彩,诧异、惊叹,还夹杂着一点点艳羡,百感交集,接着站台的广播里开始播放提示音,车门缓缓关闭,他看着许春秋的脸淹没在人群中,然后被列车载着飞快的消失在他的眼前。 规定的时间并不算长,也就唱了两三站的功夫,许春秋听到蓝牙耳机里传来总导演的声音:“恭喜,许春秋挑战成功!” 她按住耳机点点头,然后抬手关掉了直播,准备下车。 她的声音一停,车厢里一下子又乱了起来,数不清的人在往她的身边挤,推推搡搡的。 “秋秋,别走啊!” “许春秋,再唱两句吧,换一首歌!” “可以签名吗?” “合影也可以吗?” “……” 她好不容易脱身而出,艰难的从车厢里挤了出来,她的鞋子被踩黑了,头发和衣服被挤得有点凌乱,好在下车以后有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接应她,费了好大功夫,她才重新戴好帽子口罩,重新回到上车之前那一站的站台上。 “辛苦小许老师了。” 许春秋整一整衣服,朝总导演随意的摆一摆手,表示这些都是小场面,不慌。 第八十一章 天壤之别 总导演于是将目光投向了杜子规,轮到他了。 杜子规僵硬得像个木头人似的,提前一站进了地铁,他没有许春秋那样的困扰,不用戴帽子眼镜也没有什么人认得他。 “可以开摄像头了。”总导演在耳机里对他说。 许春秋通过手机屏幕,看到杜子规的脸出现在了镜头里。 他是京剧演员,不是没有上过台,可是上这样的娱乐节目却是头一遭,更何况四面八方的都是人,尽管那其中的大部分人要么靠着椅背闭眼眯着,要么就是戴着耳机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机,只有极个别的几个人向他投来好奇的一眼。 杜子规的脸刷的就红了。 他放不开,可是地铁的门却已经开了。 杜子规和一个正上车的路人对上了眼,刚刚鼓起来的勇气被扑簌簌的当头浇灭,那人夹着公文包上车,狐疑的盯着他看了一眼,低低的骂了一声:“神经病。” 他感觉自己身上白色的长衫后面已经让汗给湿透了,许春秋站在台下,正在低头看着手机,他知道自己在屏幕里的样子一定蠢透了。 弹幕一串一串的刷过去,晃得他几乎有些看不清楚—— “怎么不唱啊?” “小哥哥人长得还挺好看的,为什么不唱歌啊?” “还不唱,电车门马上就要关了!” “快唱啊!” “……” 那些人看上去好像比他还要急。 他不想唱吗?他当然想啊! 可是杜子规张了口,深吸一口气,可是吐出来的却没有声音,嗓子像是被哽住了。 看热闹的几个人大概是对他没有了兴趣,又重新低下了头。 没有人在意他。 杜子规觉得自己像是把出生以来二十几年的脸都给丢尽了,他的眼神愣愣的,像是在盯着什么看,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是模糊的,脑海里也是乱哄哄的一片。 一般情况下,地铁在站台只会停靠一分钟的时间,他一个晃神的功夫,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 就在这个瞬间,他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盯在自己身上。 隔着列车的车门,他看到许春秋倏地抬起了头,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定定的盯着他,不知怎么的,他看那双眼睛,就像看到高远的天、平静的水,心里的兵荒马乱奇异的平息了下来。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一打气,唱出了口。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同样还是《贵妃醉酒》。 杜子规是男旦,以男子之形摹女子之态,那些微妙的起承转合之间传达出的,不是女气,而是斯文,和许春秋唱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味道。 车厢里渐渐的有人开始注意到他了,他们诧异的看他,然后低低的交头接耳,小声的议论着。 “他这唱的什么啊,磨磨唧唧的拉长音。” “这人神经病吧,怎么在地铁里唱戏啊?” “是不是最近很火的那个综艺节目啊?许春秋参加的那个!” “我爷爷就挺爱听这个……” “……” 对面正在等待相反方向列车的人中,渐渐的也开始有人转过身来了,仿佛是在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可是多数人其实听不大懂,并不是出于欣赏,只是为了看热闹,好奇。 然而杜子规还是不抱希望的祈求着。 求求你了,无论是谁都好,只要有一个人转身过来…… 只要有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站台上的广播响起来,“尊敬的各位乘客,列车即将进站,请勿倚靠安全门,注意列车与站台间的空隙,谢谢合作……” 对面的列车进站了。 站台上等待的人们一扫而空,那些人只是饶有兴致的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两眼,然后扭头各自奔赴着走自己的路,没有人调转方向走向他所在的车厢。 耳机里传来总导演的声音:“很遗憾,杜子规挑战失败。” 明明同样都是《贵妃醉酒》,结果却是天壤之别。 直到这时,许春秋才意识到,她误会了。 她以为那些人熙熙攘攘、蜂拥而至的热络态度,是对京戏的,却不想,那些人其实并不爱京戏,他们只是爱她罢了。 她看到手机屏幕霎时间暗下去,就像是京剧演员眼底熄灭的光。 她明明赢了,可是却好像如鲠在喉。 杜子规黯然的关闭直播,铩羽而归,颇有几分垂头丧气的落魄味道,然而偏偏是这个时候,他被人叫住了。 “小哥哥,”他回过头来,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姑娘,其中一个脆生生的问他,有些怯怯的,“你刚刚唱的,是《贵妃醉酒》吗?” 杜子规愕然转身,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两个身上还穿着校服的姑娘竟然能够认出来他方才唱的这段戏文。 “你……你怎么知道?” “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女孩激动地说,“我们是许春秋的粉丝,她在《归园田居》里面唱过这段,我截下来单曲循环听了好久!” 列车到站,节目组负责接应的工作人员还在站台上等他,杜子规客套的和那两个女孩告辞,然后转身下了车。 “小哥哥,谢谢你,”他半只脚才刚刚迈过黄线,只听身后传来声音,“真的很美!” 当杜子规再一次出现在许春秋面前的时候,他的脸上非但没有显露出多少失落,反倒是满身轻松,和刚才挑战失败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是在为有人关注到京戏这门艺术而感到高兴,无论他们投入关注的初衷究竟是什么。 “今天辛苦两位嘉宾老师了。” 录制宣告结束,许春秋和杜子规同路,顺着地铁站的扶梯出了站,唐泽已经叫小白开车过来等在外面了。 杜子规目不斜视的从那辆车旁边走过,地铁站附近却再也没有别的等着接人的车了。 于是许春秋问道:“杜老师,您怎么回?” 杜子规抬手一指对面公交站,录节目的这个地铁站其实离他要回的地方相聚并不远,都是偏僻的郊区,只是没有直达车,要倒两三趟公交,下了车还要再走个三两公里。 许春秋主动说道:“我捎您一程吧。” 杜子规迟疑了一下,没答是也没答否。 “不麻烦,就是顺路把您放下。” 还没想明白个所以然,他稀里糊涂的点头,上了许春秋的保姆车。 第八十二章 杜子规 “我们顺道送您回去吧,杜老师,您住哪儿啊?” 杜子规一直到上了许春秋的车,这才意识到她刚刚说的那句顺路只是随口编的理由,她连杜子规要去哪都不知道,又何谈顺路呢? 他捋了捋身上因为疏于打理而已经开始起皱的长衫,后知后觉的窘迫自心底翻涌上来。大热天的,公交车里人挤人还没有空调,他穿着长衫挤上去势必难免尴尬,许春秋是因为看到这个才主动提出要捎他一程的。 杜子规低着声音的报了一个偏僻的地名。 驾驶座上的助理连忙答应了一声。那地方实在是偏远,助理听都没有听说过,于是趁着下一个红灯的空当低头查导航。 开了约摸半个小时的功夫,道路上开始有些坑坑洼洼的,凹凸不平。北京城不光是红墙碧瓦与高楼大厦,行到城市边缘一带,廖无人烟的荒芜和半死不活的破落掺杂在一起,和市中心一对比,颇有几分一段繁华一段破旧的微妙感觉。 助理开着开着,突然“啊”了一声,车速渐渐的慢下来,靠边停在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墙皮秃着,暗沉的油漆斑驳的剥落下来。 “前面进不去了。” “已经很感谢你们了,您把我放在这里就行了。”杜子规不好意思地说,他指了指那条巷子,“很近了,就在巷子里头。” 许春秋眯着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低矮的平房与破旧的砖房之间挨挨挤挤的夹着一座破败的建筑,巷子的尽头隐隐约约的传来胡琴的声音,像是个戏班子。 “有点破……”杜子规面色有些难看,不自觉的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这里面是座戏楼?”许春秋好奇的问道。 说是戏楼实在是折辱了。 “不算是戏楼……就是租了个小院子,我们戏班子都住在里面。” 住得这么偏僻? “这里离市区那么远,每天来来回回的工作多耽误时间?” “……没有,”杜子规的头低着,没有抬起来,“没有工作。” 他对上了许春秋的眼睛:“今天的这个通告,是我们整个班子这个月的第一份工作。” 可是今天是七月三十一日,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许春秋自从来到九十年后的这个时代,看到的便只有傅家楼那样的恢弘气派,十好几个孩子呼啦啦的列在院子里并排倒立,戏台子开阔宽敞,就连窗框阑干上都雕着花。 她以为京戏虽然没落了,式微了,可是至少九十年的时间过去,京剧演员的条件总是好的。可是现在想来也是,这门艺术都没落了,又有几个从业者能好受呢? ——多少吃着这碗饭的京戏演员,从小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吃尽了苦头,可是却看不到未来,只能被迫转行给自己找点别的出路,又有多少剧团有上顿没下顿,连戏都开不起来了。 琉璃厂的时候徐老脱口而出的感叹原封不动的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一直到亲眼所见,她才知道,原来京剧演员的生存环境竟然如此恶劣。 她拍一条广告就是一百万,公司和平台方左右抽成以后拿到手里都还能有五位数,《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开天价来请她出演。可是杜子规呢?那些数不清的、被埋没在这座水泥森林的边边角角的京剧演员们,他们磕破了头的练功,发狠了的摔吊毛、翻跟头,有人看他们吗? 许春秋只觉得一头冷水兜头浇下来,地铁里攒动的人头、手机屏幕里飞快刷过的弹幕,那些关注、那些称赞,一时间都变了味道。 徐老说的一点不错,现在的形势就是这样,唱戏的比不过唱歌的,唱歌的比不过演戏的。 他们的关注不是给京戏的,只是给她一个人的。 “我……”许春秋顿了顿,诚恳地问杜子规,“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她踩着christianlouboutin的高跟鞋,挎包上gi的logo很抢眼,看上去从头到脚,仿佛连头发丝都和这条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 她知道自己贸然提出这样的请求,就像是在揭别人的伤口,她正在扯掉杜子规维持最后体面的遮羞布。 可是如果此时不提,也许她就再难碰到这样一个合适的机会,去真真切切的、亲眼去看一看这个时代,那些数不清的、宛如石沉大海一般散落在这个城市的普通剧团的样子。 杜子规沉默了,心里斗争了一番,没有说话。 “如果为难的话就算了吧,我其实也只是一时好奇……”许春秋不愿意强人所难,于是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解围。 可是这时,他却突然豁达道:“没有。” “没有什么为难的,我带你进去。” 许春秋跟在杜子规的背后,拉开车门走进了那条巷子。巷子左右两侧都是附近住户堆积的杂物,味道不大好闻。 一条水管爆裂开了,斜斜的横在路中间,污水蜿蜒成一条小沟。 杜子规皱了皱眉头,扭头看了看许春秋那双价格不菲的高跟鞋,说道:“当心脚下。” 他们进了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上面的锁居然都还是黄铜的,斑斑驳驳的,想必是有一些年头了。房间里带着一股霉味儿,前厅的墙已经开始掉皮了,灰扑扑的裸露出毛坯,为了遮住掉了皮的地方,上面歪歪斜斜的挂了一幅一眼就能叫人看得出来是仿品的海棠春睡图。 墙边上立了一个落了灰的匾额没有挂起来,黑色的乌木上烫着鎏金的字,它看上去像是这整间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了。许春秋定睛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千秋万代”。 杜子规觉得那霉味儿仿佛不光在这间屋子里,还留在他身上。他们就像这座城市里的蛀虫一样,蜗居在城乡结合部的角落,全凭着最后的执着和一腔孤勇艰难的支撑着,死守着这门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艺术。 房租马上就要交不上了,下一份工作还没有着落,他们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第八十三章 房租 院子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子的声音,胡琴声也跟着变了个调,时断时续的。 许春秋就那么定定的站在那里,站在这座被繁华都市抛弃的院子里,耳边萦绕着千回百转的、仿佛被时代的浪潮拍打在戈壁滩上的声音,就连这句“千秋万代”都好像带着旧时代的霉味儿,她看着看着,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手上湿湿凉凉的。 杜子规一回头,恰好看到许春秋的眼中潋滟着,偷偷的抬手抹掉这一滴泪。 或许是许春秋在地铁里珠玑似的一嗓子,也或许是她站在“千秋万代”四个字前偷偷抹掉的一串泪,让杜子规觉得,或许在京戏这件事情上,他们的情感是共通的。 “今天录节目的时候,我挑战失败了,站台上没有人愿意为我走进那节车厢里。” 许春秋懵懵的转头看他,一时间不明白他为什么重提录节目时候的失利。 “可是那趟地铁开出去了一站以后,有两个高中生过来跟我说,她们知道我唱的是《贵妃醉酒》。” “她们都是你的粉丝,看了你的《归园田居》。” 她们因为爱你,所以愿意尝试着去了解这门艺术。 许春秋愕然的瞪大了眼睛。 所以他再一次走出地铁的时候昂首挺胸,一点也没有臊眉耷眼的颓唐模样。 因为尽管奄奄一息,可是这门艺术,它还活着。 “小杜,”院子里的胡琴声停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拉着嗓子问,“回来了?” “回来了。” 杜子规扬声回答,接着带着许春秋进了院子。后院和前厅是一样的逼仄,靠墙摆着几个小马扎,一个跛足的老先生手里拿了把胡琴正在手把手的教一个十二岁都不到的小女孩,还有一个看上去和杜子规差不多年纪的正趴在那里撕胯。 洗干净的戏服挂成一排晾在院子里,微风一吹,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海棠社传承到今天,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杜子规请她在前厅里的矮桌旁坐下,又啪嗒一下随手开了灯,房间里的采光不好,大白天也见不着多少光。灯泡闪了两下,亮起斑驳的光。 他客气的给她泡了茶,茶叶是压箱底的陈年绿茶,带着一股怪味儿。除了普洱以外,茶都是旧不如新,更别提杜子规泡的这壶,早就已经不知和什么东西串了味道。 许春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的把那口串了味的茶咽下去了,就好像那和傅家楼里傅老爷子泡的那饼“龙马”同庆没有什么分别一样。 “你们……” 许春秋想要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没了音,默默地咽了回去,只是无声的喝茶。 杜子规无所谓的一笑:“这有什么,全北京,不,全中国像我们这样的班子数不胜数,撑一天是一天了,不知道哪天就要撑不下去了。” 拉琴的老人家耳朵灵得很,在院子里就听到杜子规的丧气话,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扬声朝他喊:“小杜,别瞎说。” 谁知下一秒,就像是应和他的话一样,房间里的灯泡忽明忽暗,突然瘪了。 “应该是断电了。”杜子规尴尬的笑笑。 不一会儿,小女孩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子规哥哥,水龙头也没有水了。” 水电都断了。 “姓杜的,杜子规!” 木门外传来“啪啪”的拍闷声,脆弱的黄铜锁顶不上多少用处,不一会儿,这位不速之客就不请自入的闯了进来,是个烫着方便面卷发肥胖女人。 “姓杜的兔崽子你给我出来!” 杜子规倏地白了脸,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合着都在啊,在你干嘛不吱声啊,”房东阴阳怪气的说道,“上个月的房租,你们这是打算欠到哪天去啊?” “我们……” 杜子规刚要说什么,立刻就又被她给打断了:“别开口闭口你们你们的了,交不上钱就赶紧滚蛋。” “水电我已经给断了,什么时候交上钱什么时候再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杜子规的挺直的背又佝偻了下去,像是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的肩头似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还差多少钱?” 许春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泓潭水一样。 “五千块,一分钱不能少!” 她二话不说就从包里拿出手机来:“微信转账可以吗?” “这怎么合适……” 他们非亲非故,不过是录节目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对方好意送他回来,却偏巧蹚了这么一趟浑水。 杜子规焦头烂额的想要制止,可是手头却拿不出来这么多钱,只能眼睁睁的许春秋扫码,然后在转账页面填进一个他根本就还不上的数字。 “我一次给您转两个月的钱,水电麻烦您尽快给他们恢复了。” 许春秋直接就转了一万块钱过去,付款的时候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房东拿了钱,态度一下子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好说好说,那今天就这样,我们回见啊。” 杜子规一言不发的送走了房东,重新坐回到许春秋的面前,他嚅嗫着,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欠了钱就像是天然矮了一截一样,他越发觉得自己在许春秋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你、您留个联系方式,等我们这边凑够了一定如数还给您。” “不用了,”许春秋摆一摆手,她不愿意看到这个戏班子就这么藉藉无名的消匿无踪,不愿意看到那块积满了灰尘的“千秋万代”还没有来得及实现,所有的美好愿景就都落了空。 然而杜子规三番四次的一再坚持,他们到底还是加上了微信。 …… 许春秋离开海棠社的小破院子,穿过狭窄破败的巷子重新走出来,之前送她过来的助理开着保姆车不见了踪迹,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在打着双闪。 车门拉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朝她微微躬身,许春秋认出来了,那是傅老爷子身边的于秘书。 “许小姐,老爷子请您到茶馆一叙。” 第八十四章 一定要二选一吗 与此同时,傅家楼。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操琴的老先生指着傅南寻吹胡子瞪眼,“你这快弓拉得什么啊,含含糊糊的,声音又干又瘪。” 傅南寻是第一次知道“干”和“瘪”这样的形容词原来也可以用来形容声音,他停下手上的动作,随手放下琴弓。 “你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怎么到了现在走偏了呢,你的心到底在不在这个上头啊!” 老先生一甩袖子,背着手走了。 傅南寻放下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直愣愣的发着呆。戏园子里铿铿锵锵的锣鼓声和咿咿呀呀的练嗓的声音交杂在一起,红墙碧瓦的圈起来,和他之前长期在摄像机和镁光灯之下的生活像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南寻,南寻?”旁边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琴师提了个兜子从外面回来,“我刚刚出去买了水,你喝点什么啊?” 他敞开塑料袋,里面是包装花里胡哨的饮料。 傅南寻的思绪被他的声音拉回来,他慢了半拍的恍惚了一下,然后说道:“……水就行,谢谢。” 他接过水来,矿泉水瓶子上的包装还印着他的脸,是之前签下的广告还没有到期。 包装上的自己举着麦克风,双眼含着笑。 舞台上的那些日子,恍如隔日。 傅南寻有些烦躁的把矿泉水瓶上的包装撕下来,胡乱的攥成一团在手里,然后握着光秃秃的瓶身猛地仰头灌下去,喉咙滑动。 …… 黑色的迈巴赫停稳,于秘书引着许春秋上了二楼,傅老爷子正在包厢里等她。 “快坐。” 服务生替她拉开椅子,然后飞快的关门退出去,把空间单独留给他们两个人。 傅老爷子用热水烫了壶,接着悬壶高冲,滚开的水冲进来,蜷缩的茶叶转动着舒展开来。 “我最近又得了一饼好茶,冰岛普洱,所以就让小于把你找过来陪我喝喝茶。” 他用瓯盖轻轻刮去漂浮的白沫,接着把茶水依次巡回注入并列的茶杯,推给对面。 许春秋无声的接过来嗅了嗅,等待着他的后文。 “我听小于说,他是在城南那边接到你的。” 东南方向下风下水,因此城南边的房价低,不少混不下去的剧团都苟延残喘的勉强存活在那一片。 许春秋点点头:“今天录完节目,我没忍心看和我一起录制的那个嘉宾穿着长衫去挤公交,就捎带着送他回去了,他带我进去他们剧团的院子里看了看。” “怎么样?” “条件不太乐观,”许春秋垂头浅浅的抿了一口,接着由衷的说道,“和傅家楼一比差远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是傅老爷子却叹了一口气。 “自从南寻回家以后,总有人不知道顺着什么门路找到戏楼里来,吵着嚷着要见他,不让进就在门口撒泼,好声好气的怎么说都不走。” 年轻的女孩子们举着傅南寻的手幅,气势汹汹的找上来大骂傅家楼断了她们哥哥在演艺圈的路,说一句顶十句,再说就只是哭,都是年轻姑娘也没有办法动手赶,简直就像是粘上了什么狗皮膏药一样。 “我就不明白了,都是演戏,怎么在摄像机前就比戏台子上金贵了?”傅老爷子啜了一口茶,气却有些不大顺,“他现在人是回来了,魂儿却跟丢了似的。” “娱乐圈到底是个什么染缸,把他的精气神儿都给洗没了。” “那您考虑过让他回去吗?”许春秋冷不丁的问道。 “回去,回哪儿去?”傅老爷子觉得这话问的好笑,“他的根就扎在戏园子里。” 可是他的枝叶却一路向阳生长,见过许许多多的风景。 许春秋太懂得那种从人声鼎沸走到藉藉无名的感觉了,红遍九城的角儿突然没了声息,成了个无人知晓的废物,那一瞬间的落差感就像是心口上破了个窟窿。 你只要尝试过飞,日后走路便也会仰望星空,因为那是你曾经到过,并且渴望会去的地方。他或许只是太怀念站在镜头中央,站在舞台上的感觉了。 半晌,许春秋终于开口:“娱乐圈和梨园行,一定要二选一吗?” 傅老爷子举杯的手闻声微微的颤了一下,白瓷杯在虎口溜了一圈,他想起几年前傅南寻离开家的时候,撕心裂肺的吼的也是这样一句话,接着他“咣”的一声撞上了家门,拖着行李做聚光灯下的爱豆去了。 “浮躁,”他眉头一皱,声音沉下来,“既然选择了梨园行,就必须耐得住曲高和寡,必须守得住无人问津的寂寞。” 可是许春秋却说:“京戏不会一直这样困顿下去的,曲高和寡只是现状,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突破口打开局面的。” 傅老爷子沉默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沟壑遍布,显得苍老又无奈:“时代变了,有很多人,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京戏了。” 向荣这么说,傅老爷子这么说,圈里圈外人都这么说,可是许春秋却偏偏不信这个邪。 “《归园田居》最终集收官的累积播放量是十五亿。” 傅老爷子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可是许春秋仍然是自顾自的说着,答非所问。 “《如琢如磨》傅家楼篇单集播放超过三亿,几倍于同期节目。” “跨年晚会《武家坡》节目回放在三天之内播放突破千万,在燕京卫视的全部跨年节目中位列第三。” 她语气平淡的报出来这一条条漂亮的数据,好像在说,看,其实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有这么多的人,他们都在关注着京戏。 可是傅老爷子却听不下去了。 “你真的觉得这是因为大家开始接纳这门艺术了吗?”他打断了许春秋的话,“你心里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是的,她当然清楚。 录制《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时候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如果一切真的都如她所说的那样,和她唱了同一段戏文的杜子规又为什么会挑战失败呢? 第八十五章 只是还没有喜欢上而已 “你的那个网络综艺,我今天看了。”傅老爷子说道。 “同一段戏文,你站在列车里唱的时候,车厢都快叫人给挤爆了。” “可是换成那个唱戏的孩子,叫杜子什么来着……”他上了年纪,有些记不得杜子规的名字。 “杜子规,”许春秋替他补全了名字,“‘杨花落尽子规啼’的‘子规’。” “那个杜子规,他站在地铁里的时候,站台上的人只是看热闹,连鸟都不鸟他一眼。” 傅老爷子的声音上扬,突然变得激昂起来:“承认吧,他们喜欢的根本就不是京戏。” “那些掌声与欢呼声,那些摩肩擦踵与人声鼎沸的关注,都不是给京戏的。” “他们只是喜欢你而已。” 因为你唱戏,所以他们才会关注,如果换成任何一件别的什么东西替代了京戏,结果都是一样的。 “可是您知道吗,杜子规告诉我说,”许春秋缓缓的将他在那座破落院子里告诉她的话转述给傅老爷子,“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有两个女高中生认出了他唱的那几句戏文。” “因为她们看了《归园田居》,所以认出来了。” 傅老爷子愕然,这位年逾七旬的老人显然没有料想到,现在的饭圈,粉丝群体与明星效应竟然能够带来这样意想不到的结果。 难怪那些广告商不惜成百上千万的代价,也要请正当红的流量明星做代言推广,他暗暗的想。 “时代变了,那又怎么样。” 许春秋的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是海棠染秋雨一般的眼睛,此刻却好像流淌着金子,包笼着光。她身上仿佛带着一种特别的气质,那是红遍九城的名伶身上独一份儿的底气。 “他们不是不喜欢京戏,只是还没有喜欢上而已。” …… 第三轮录制来的很快,节目的难度层层递进,经历了观光缆车、地铁车厢,这一轮的封闭空间是电梯。 可是如果要在电梯里待满一首歌的时间,那么所在的这栋建筑必须有相当的高度,楼层要高,而且最好使观光梯,三面透亮的那种,这样的电梯拍出来好看。 选来选去,节目组最终看中了华融金融的双子星大楼,建筑全高八十八楼,a座的观景梯正好符合他们的全部要求。 许春秋从保姆车上下来,节目组的人立刻迎上来,这次许春秋是独自一个人录制。 “我们已经和华融这边打好招呼了,小许老师您准备好就可以开始录了。” 穿着形色各异工作服的金融民工陆陆续续的从地铁口鱼贯而出,接着消失在一栋栋玻璃和钢筋构成的大楼里,直到纷纷出现在不同的更衣室里。 穿西装的、打领带的、夹公文包的、戴金丝眼镜的,形形色色的人把工资卡上的余额当做行头穿在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精英式的轻蔑味道。 许春秋从下车一开始就感觉到自己和这片地方的格格不入。 可是当她穿过旋转门,进到大厅里了以后,带着回音的嘈杂空间好像安静了一瞬间,接着是愈演愈烈的窃窃私语。 “诶你看那个,刚进来的那个!” “你说拿着自拍杆的那个?” “那不就是许春秋吗,她来华融干嘛?” “天哪好好看,真人比屏幕里看还要好看诶!” “是不是找陆总啊?” “好像是录节目吧,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不是吧,我说今天公司外面怎么那么多举着相机的,是不是都是她的粉丝啊?” “……” 两个挂着工作牌的女白领从她的身边擦肩而过,她们踩着高高的尖头鞋,激动地小声叽叽喳喳着。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走上电梯,接着打开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屏幕里出现了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 电梯的楼层不断上升,许春秋垂眼耐心的等待着。 五、十、十五,电梯在第十六层的时候停了下来,电梯门缓缓拉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三四十岁模样的男人。都是西装革履的金融人,他和陆修看起来可不大一样,许春秋暗暗在心底忖度。 他看了许春秋一眼,移开,接着目光又不受控制的移回去,不由自主的盯着看,眼睛都发直。 金融民工的工作忙,每天都需要把时间掰开揉碎,schedule要细化到分钟,夜晚靠一份外卖抚慰疲惫的心灵。 他没听说过什么《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也没有关注过什么选秀综艺,开始他看到许春秋拿着杆自拍杆漂漂亮亮的站在那里,自拍杆上还带着短视频平台的logo,于是只以她为是个大胆些的网红主播。 许春秋抬起眼帘,秋水似的眼睛看得那人心头一窒,低头嘟哝了一句:“现在的网红都长这么好看吗……” 手机屏幕上,弹幕像是疯了一样的刷起来—— “???” “哈哈哈哈他把许春秋当网红了吗?” “这还真的是个路人啊!” “开始了开始了!” “……” 许春秋刚要开口,只听“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十八楼,金属门再一次缓缓拉开,原本堪堪要脱口而出的声音让她咽了回去,来人笔挺隽秀的走进来,她愣了一下,目光有些飘。 “怎么不唱啊,她怎么还不唱啊?” “都浪费了快半分钟了,赶紧的啊!” “你们看第二个进来的人怎么好像有点眼熟啊?” “是陆总吧,华娱的陆总?” “哈哈哈哈许春秋这是什么运气,出门录个节目刚好碰上自己公司老板……” “……” 眼看着许春秋迟迟没有张口,弹幕里反倒是比她还要着急。 陆修讲着电话等电梯,不料金属门一拉开竟是他朝思暮想的人,顿时电话那一头讲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陆总,陆总?” “不好意思,现在手头有点事,先这样。”他干脆利落的掐断了电话,接着走进电梯。 眼前一个看着有些油腻的眼生面孔正不加掩饰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直勾勾的盯着许春秋看,陆修默不作声的挑眉看了一眼他的工作牌,居然还是他的员工。 很好,这个月你的绩效奖金没有了。 第八十六中 我有一段情 许春秋就那样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原本到了嘴边的曲子堪堪收住,再一开口就不知不觉的换了一首。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有点紧张。 奇怪,怎么会紧张呢? 她在戏台上,在舞台上,在地铁里,在观光缆车里,在许许多多的地方都唱过,可是没有一次像是现在这样紧张,紧张到她几乎能够感受到自己咬字吐气时候的胸腔共振。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她软着嗓子,缱绻的唱起了一首江南小调。吴侬软语叫她含在嘴里黏黏糊糊的唱,软软糯糯、轻轻柔柔,像是羽毛搔刮在人的心头上。 是《秦淮景》。 许春秋唱这首曲子有一种矛盾的气质,一双眼睛流转之间是明艳的勾人,可是垂下目光又叫人觉得腼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杂糅在一起,凸显得腼腆之处愈发含蓄,而勾人之处也愈发叫人移不开眼。 一旁的那男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听了许春秋的《秦淮景》,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又男人会沉溺在温柔乡里不愿意出来了。 陆修也看直了,他仔仔细细的用目光描摹许春秋的五官,最终停留在她开开合合的唇上,他觉得喉咙有点干。 不知道是不是唱者无意听者有心,陆修只觉得那句婉转的“我有一段情”带着几分娇嗔的味道,丝绸一般的细滑,琼浆一般的甜美,汩汩的淌进他的心里。 “叮”的一声,电梯再一次停下。 这一回是第四十八楼。 金属门缓缓的拉开,外面的员工刚要抬脚迈进来,一抬头就看到老板正黑着脸站在电梯里,阴恻恻的对他笑,大有一副我看谁敢进来一个试试的架势。 员工怂了,好说好说,我不进不就是了。 还是工资要紧,他一边想着,一边捂紧了自己的钱包。可是金属门关闭了以后,他还是免不了在脑海里回味起了方才看到许春秋的那惊鸿一瞥。 电梯仍然还在稳步攀升着,许春秋略微顿了顿,又继续唱了起来。 “我有一段情”,她直视着陆修。那些隐秘的心思藏在歌词里,光明正大的唱给他听。 「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呀」 「细细呀,道来,唱给诸公听呀」 电梯一路上到八十八楼,又重新降回到地面,期间那扇金属门开了不知道多少次,无一例外,陆总都在电梯里向对方送上了“和善”的微笑。 橘红色的指示灯重新跳成数字“1”,电梯里除了许春秋以外仍然是只剩下陆修和一开始进来的那个男人两个。 一首歌的时间飞一样的过去,许春秋听到耳机里传来总导演的声音:“时间到,恭喜许春秋挑战成功。” 她松了一口气,关掉直播走出电梯来。 身后的那个三四十岁模样的男人连忙跟着也出来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一蹭,接着急吼吼的朝她伸出右手,另一只手若有若无的搭在伸出的那只手的小臂上,好让自己方便露出衬衫袖口下的腕表。 宝格丽的,官网报价十八万起步。 “你好你好,我对你挺有兴趣的,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我们进一步接触一下?” 陆修:我劝你还是珍惜机会和你的工资卡好好接触一下,因为你下个月指不定还能不能看得到它。 许春秋偏了偏头,正组织着怎么样委婉的拒绝肢体接触。 正想着,只听“喀啦”的一声,像是手指骨节发出来的声音,陆修从他的身后走上来与他并排,轻飘飘的在他身上瞥了一眼。 那人冷汗都跟着下来了。 完蛋,刚刚在电梯里光顾着看许春秋了,全然没有意识到原来一直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后脑勺竟然是陆修的。 怪不得一路上电梯停了那么多次,没有一个人敢上来。 谁知陆修飞快的移开了目光,接着也撩开自己左腕的袖子,江诗丹顿传承系列,六十万。 ??? 迷惑行为。 这是什么小学生攀比现场吗,不得不说,这甚至还有点幼稚。 许春秋懵懵的看了看那两块表,她根本就分不出来哪块好哪块坏,是便宜是贵到底多少钱,可是此时却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 她一笑仿佛云开见日,就连陆修头顶上的那团低气压都散了。 那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卧槽,我刚刚该不会是狗胆包天的撩了未来的老板娘吧? 结果许春秋谁的手也没握,而是微微俯身低头致意,然后自我介绍说道:“你好,我是陆总签下的艺人,华娱传媒的许春秋。” 那人一听,心下也并没有轻松多少,他草草的点一点头,看都不敢再看陆修一眼,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刚刚那个人是你的员工吗?” 怎么看上去脑子不大好使的亚子。 陆修扶额:我没有这么傻的员工。 正说着,总导演过来回收录制时候使用的器材,正好撞上许春秋和陆修在电梯前。 “陆总也在啊?” 至于吗,艺人录个节目还要来监工啊,总导演内心有些犯嘀咕。 “碰巧遇上了,我在这栋楼里上班。” 这句话实在是谦虚了,准确的说应该是这栋楼是我的才对。 总导演讪讪地笑笑,没有接他的话茬。 于是陆修接着继续旁若无人的对许春秋说:“今天还有别的工作吗?” 许春秋摇摇头:“明天就飞上海了,要去录《燃烧吧,团魂》。” “行,”陆修说,“我叫唐泽过来公司接你。” “不用了吧,唐总挺忙的,助理过来就行了吧?” “助理处理不了这个。” 陆修朝窗外指了指,许春秋顺着那个方向一看,心下跟着一沉。 办公楼四面都是大扇的玻璃落地窗,明明是非公开行程,停车场一带却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头。大概是许春秋录节目让人认了出来,现在外面全都是来堵她的,他们捧着相机和手幅,像丧尸一样挨挨挤挤的拥在外面,以爱的名义行凶。 这种情况最难处理了,稍有不慎就容易落了人口舌。 第八十七章 我不需要 陆修被一个电话支使开了,八成是之前那通被他挂掉而无疾而终的通话,大概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一接起来就重新正色恢复了工作的状态。 许春秋一个人推开办公楼的旋转门,觉得自己去的好像不是停车场,而是战场。明灭闪烁的白光是闪光弹,咔嚓作响的快门是机关枪,数不清的人前仆后继的往上冲。 “啊啊啊啊我就说许春秋真的在这里!” “为什么这个行程微博上没有公开发出来啊!” “秋秋看镜头,快看镜头!” “……” 小白的车在停车场里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唐泽从车上下来,摩西开红海似的替她开出一条路。 “让一下,请让一下谢谢,不要挤她。” 唐泽是被陆修突然被叫出来的,他身上还穿着衬衫西裤,漆面的皮鞋被踩得全是鞋印,可是还是尽可能的把许春秋护在身后。 “你拿衣服挡着点脸,跟紧一点。” 好不容易折腾上车,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拉得乱七八糟的,许春秋艰难的抚平衣服上的褶子,唐泽低头一边擦身上的鞋印一边感叹说道:“我带了多少艺人,真是没见过这么疯球的粉丝。” 许春秋由衷的感谢:“今天真的是多亏了您了,要是我自己一个人……” 她上过多少舞台,练了怎样一副好嗓子,可是却偏偏没有学过如何面对这样癫狂一般的粉丝。 “怎么还不走?”唐泽敲敲驾驶座的椅子问小白。 “走不了啊唐总,您看。” 许春秋上了车,可是那些狗皮膏药一样的粉丝却并没有走。 他们凑上来,几乎要贴上保姆车的前灯和后视镜。 “啧,怎么阴魂不散呢,”唐泽顿时衣服也不整了,鞋印也不擦了,推开门就要下车,“我去。” 一语双关,许春秋一时间有点分辨不出来他说的是个句子还是在骂人。 “你在车上待着别动,我下去劝劝他们。” 车门紧紧的封闭着,唐泽在外面磨破了嘴一样苦口婆心的劝着。 可是那些刺耳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传了进来。 “特意跑到这边来看你,你至于吗?” “又不是没化妆,干嘛遮着脸!” “你让人拍一下怎么了,是会掉块肉还是怎么的?” “……” 唐泽终于忍无可忍了,额头上的青筋都要暴出来。 “今天的行程是非公开行程,你们这样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艺人的工作了!” 一个捧着相机的微胖女孩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们又不碍着她什么,别人都能拍,就她不能?” “就是啊,粉丝追星不都是这样的吗?”有人小声附和起来。 “你们到底是喜欢她还是跟她有仇啊!”唐泽气急了,当场怼回去,“私生饭也配做粉丝?” 唐泽好不容易杀出了一条血路,眼看着就能出去了,斜对面车位上一辆红色的越野车在人潮中缓缓的移动着,下一秒就要堵上许春秋的保姆车。 唐泽没有了办法,只好直挺挺的站在车前,指望着对方因此停车。 然而他人都堵在那里了,那车却还在往前开。 事情越来越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许春秋猛地拉下车窗,“唐总!” “停下,别开了!” 没有人听她的,越野车毫不犹豫的往前顶,撞上了唐泽的小腹,冲得他一个趔趄,捂着腹部蜷缩着弯下了腰。 许春秋立刻推开车门下车,眼神冷得像是要掉冰碴子,眼看着出了事,所有人都吓坏了。可是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们很快又重新反应了过来,怼着许春秋的脸又拍了起来。 许春秋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把唐泽扶起来,视线像是刀一样在那辆越野车的车牌上狠狠的剐了一道。 京j31462,可以,她记住了。 “许春秋我喜欢你啊啊啊!” “不笑也好好看,好飒!” “姐姐好飒,快凶我!” “……” 许春秋冷冷的在他们的脸上扫过,然后不带一丝温度的开了口:“你们真的喜欢我吗?” 没有人答话,只有接连不停的、机关枪一样的镜头声咔嚓咔嚓的响。 她冷嗤了一声,前一刻还在电梯里软软糯糯的用吴侬软语唱着小曲儿,后一刻却在停车场里杀出一条血路,大有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你们要是真的喜欢我,为什么连我的话都不听?” “为什么撞我的经纪人?” “我叫你们停为什么不停下?” 没有人再出声。 谁也没有想到,许春秋竟然会把这样的矛盾搬到明面上来,当场爆怼。 然而即便是这样了仍然还有不怕死的粉丝抱着相机,一边大喊着“姐姐好飒”一边冲上来,长长的镜头眼看着就要抵上疼得蜷缩起来的唐泽身上。 许春秋二话不说,在唐泽身前一挡。两个人的位置互换,她成了负责保护的那一个。 她的胳膊眼看着纤细白净,实际上却相当有力量。对方的相机没有控制住,被这么挡了一下,直接就砸在了地上。 女孩捡起来一看,镜头碎了。 这一次可不是什么节目组的整蛊,是真的碰坏了。 上一秒还在喊“姐姐好飒”的粉丝像是川剧变脸似的,立马换了另外一副面孔,破口大骂起来:“你至于吗?你为了一个狗屁经纪人摔我相机!” “我是你粉丝,我为你能c位出道砸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你代言的饮料我一箱一箱的买,喝到现在都没喝完!” “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就喜欢上了你这么个东西?” 那女孩指着鼻子骂了半天,意犹未尽的顿了顿,一时间竟然想不出什么别的词了。 “说够了吗?” “什么?” “我问你说够了吗!” 女孩抱着相机又要蹿起来。 许春秋却横眉冷对的开了口:“非公开的行程你们非要跟,我说什么了吗?” “我要回公司,你们堵在外面不让走,我说什么了吗?” “我经纪人都站你车前头了,我喊了多少遍让你们停下来,有一个人听我的话吗?” “你们真的喜欢我吗?” 疯球的粉丝们静了下来,哑口无声。 “如果这就是你们爱一个人的方式,那么不好意思,我不需要。” 第八十八章 车牌号 “多少钱,我如数赔偿?” 许春秋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手里黑黝黝的那台机器上。 “五万……不,十万,”女孩胡搅蛮缠的狮子大开口,“而且里面有多少照片,你赔得起吗!” 女孩说着,灵光一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打开一个二维码:“赔钱是吧,你扫这个。” 许春秋一个2g少女,也分不清楚收款二维码和好友二维码的区别,摸出手机就准备要扫码。 “等一下。” 许春秋循着声音回头,手上的动作立刻就停了。 是陆修。 他步步生风似的闯过人潮走过来,拦下许春秋扫码的动作。 方才的工作脱不开身,他临时叫了唐泽过来,却不料还是出了纰漏。 “怎么是他啊?” “谁啊?” “华娱的陆总。” “不是吧,先是唐总后是陆总,华娱对许春秋也太宝贝了吧?” “可是他凭什么在这里啊?” 人群里渐渐的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有大胆的甚至还大声喊着问了出来,反正混杂在人潮里,他也不知道是谁喊的。 陆修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说:“我自己公司的停车场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你到底扫不扫码啊?”那个粉丝有些不耐烦了。 还不等许春秋回答,陆修倒是先替她答了,“不扫。” 他当即按住许春秋的手,“别扫那些乱七八糟的二维码。” “不扫码她给我造成的损失怎么赔偿?” 陆修微微一笑:“多少钱?” “十万。” 他行云流水的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一本支票本,玩闹似的在上面照着她说的数字填了,随手签上字,接着随手撕下来塞给她。 “拿了钱就闭嘴。” 女孩原本打算拿了钱就跑路的,听了陆修这么一句话,顿时被气得当场飙脏话:“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修的动作停都不带停一下的,直接掏出手机来按下三个数字报警。 “喂您好,我现在在华融金融双子星大楼的停车场里,对,是的,我要报案。” “有人侵犯公民个人隐私,大规模聚集妨碍公共秩序,并且驾驶机动车对行人进行故意伤害。” “车牌号是……” 那辆越野车的车牌号被密密麻麻的人头挡住了,陆修侧了侧身,还是看不到。 “京j31462。”许春秋在一旁随口报出来,“刚刚下车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 还真的是睚眦必报。 陆修从善如流的重复道:“车牌号是京j31462,麻烦您尽快处理一下,谢谢。” …… 一场闹剧总算是落下帷幕,许春秋执意要陪唐泽去医院检查。 “哪有那么金贵,就是撞了一下。”唐泽一点都不当回事。 可是许春秋却一再坚持。 “真没事。” 陆修:“她说有事就有事。” 唐泽: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他到底还是受宠若惊的在手底下的艺人许春秋和顶头上司陆修的共同陪伴下去医院做了一套检查。 “去做个ct吧,有肝脏淤血的可能。”医生初步给出诊断。 结果这么一检查居然还真的就有事了,皮外伤没有多少,也就是带了点不大明显的淤青,可是大夫却一再嘱咐说:“是肝脏挫伤,有个血肿,虽然挫伤不是什么大伤,但是千万不能大意。” “建议卧床休息至少两周,绝对禁酒,最好也禁烟,低脂低糖低盐饮食,避免刺激性食物。” 唐泽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扭头就跟许春秋说:“没多大事,明天《燃烧吧,团魂》开始录制我就跟你飞上海。” 许春秋:“刚刚大夫讲话的时候我和陆总就在外头。” 唐泽:“……” 许春秋:“我们都听见了,一字不落的。” 唐泽:我被我手底下的艺人管的死死的是怎么回事,急,在线等。 许春秋接着说道:“所以你就在医院好好卧床休息两周吧,我自己一个人去录也没关系的,况且还有‘满天星’那边的经纪人向荣跟着呢。” 唐泽:“她在我才更不放心好吗,那女人根本就是把你们当牲口在用。” 他说着说着,立马改口:“不对,连牲口都比你们过得好,至少人家牲口还能吃一口饱饭。” 不像她们,一天两顿饭,还得控油控糖。 会心一击。 …… 许春秋到底还是独自一个人踏上了去往上海的航班。 唐泽入住病房的当天晚上,他就发现自己荣幸的上了热搜。 #许春秋经纪人#的词条明晃晃的挂在热搜榜单上,下面跟了一串#许春秋飒#、#许春秋爆怼私生#,最搞笑的是,甚至还有一个#许春秋速记#,点进去一看,发现是许春秋凉凉的在给陆修报车牌号,末了还加了一句“刚刚下车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 唐泽越看越觉得好笑,在现场的时候他没觉得多么有意思,现在看来这波操作实在是骚的一批。 令人意外的是,下面的评论竟然很少有因为这件事情对许春秋生出恶感的粉丝,绝大多数人都在评论区里表示了同情,当然还有解气。 “???” “那个私生怎么还理直气壮上了,谁给她的底气?” “从始至终《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的行程就不是对外公开的,那些人上赶着循着黄牛的消息找上来,就跟闻着腐烂味凑上来的苍蝇一样恶心。” “我为什么看不懂这些私生饭的操作,是我站的还不够高吗?” “心疼妹妹,还有经纪人,听说经纪人小哥都住院了。” “那可是华娱的唐总,差不多算是他们公司里的二把手了吧,公司真的是对秋秋上心了。” “何止啊,不光是唐总,陆总也在场,当场就签了张十万的支票让那个碰瓷的私生闭嘴。” “哇你们不觉得许春秋的态度转变很绝吗,她的脾气真的很好,之前怎么围上来她都是好声好气的和人家说不要挤了,注意安全,可是经纪人下车被撞了以后,当场翻脸,小奶猫秒变老虎,真的a到我了!” “我就说嘛,平常不生气的人一生气起来,那才吓人。” “……” 第八十九章 一千杯 三天以后,《燃烧吧,团魂》正式开始录制。 这是一段由华娱传媒出品的音乐团体竞演类节目,集结了不同来源、不同品类、不同阶段的多元音乐团体,在淘汰赛制的挤压下,即将带来音乐舞台的激烈碰撞。 华娱传媒一开始的企划书其实是想要做一档单纯的女团打歌类节目,毕竟男团和女团在粉丝的构成上存在着显著的差异,一旦对垒打起擂台来,女团的一方是毫无疑问的吃亏,在海外甚至一个三四线男团的粉丝购买力都能吊打一个一线女团粉丝的购买力,毕竟追星群体以女性为主。 可惜国内大环境使然,现役女团稍微有点热度的,一只手都能数的出来。 节目采用的是1v1的正面对刚模式,参与录制的八个队伍,包括但不限于传统偶像男团女团、摇滚乐队、三重唱组合,以及阿卡贝拉乐团,他们将两两对决,败者离开这个舞台。 第一轮八进四,满天星对上的是个三四线的偶像男团,b7。 b7的背景和满天星或多或少有些相似,他们同样也是选秀出来的团,只是不是像她们一样有个限定期限,他们自从比赛结束以后就被签在公司里一并出道了。选秀团总是逃不开一个定式,出道即巅峰,比赛刚刚结束的时候他们也火过一阵,不过到了现在,随着时间的打磨,这个团体的热度已经变得不温不火了。 “满天星是吧?”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在手里的单子上划了一下,接着抬头对她们说,“请跟我来吧。” “咱们这个节目是要记录打歌的全过程,从打卡上班到录制,再到下班,所以待会儿从下了保姆车开始,咱们的录制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许春秋几人点一点头,表示了解。 白色的保姆车缓缓开到录制园区之内,车门拉开,外面是喧喧嚷嚷的粉丝在举着手幅,呐喊者她们的名字。 “谢朗,看看妈妈吧!” “吴含星我喜欢你啊啊啊啊!” “活久见啊,都多久没有过合体舞台了,团粉真的一本满足,从今天开始华娱传媒就是我爸爸!” “一闪一闪亮晶晶,我最喜欢满天星!” “漂亮妹妹们一定要走花路啊!” “……” 相比之下,许春秋的粉丝则是一反常态的收敛了起来,他们有些怯怯的,往日里喊破了嗓子一样拼命的嗷嗷叫的粉丝也不敢喊了,不要命的拼命近身想要上下其手的粉丝也不敢靠近了,他们远远的维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有序的举起手幅表示支持,从头到尾保持着相当良好的应援秩序,看得其他几家粉丝目瞪口呆。 “???” “许春秋家粉丝这么素质的吗?” “应援会怎么管的啊,这个统筹能力有点牛逼啊!” “这个秩序我服!” “……” 许春秋家粉丝:废话,没素质的被爱豆直接亲手送进派出所了解一下。 上班打卡这个环节对于偶像来说,不过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可是对于粉丝来说却是漫长的等待。 艺人们进了休息室,有空调有沙发,可是外面的粉丝却还在上海八月的闷热天气里汗流浃背的等,日头很毒,所有人摩肩擦踵的贴在一起,拥挤得像是一罐塞得满满的沙丁鱼罐头,可是没有人有怨言,他们只是翘首以盼的期待着他们心心念念的爱豆。 “小白?”许春秋招手叫了助理过来。 小白是华娱传媒那边的助理,唐泽没办法陪她过来,于是就让用惯了的小白跟着她。 满天星是六个人共享一个助理,本来就人手不够,因此小白跟着许春秋的时候向荣没有阻拦,反倒还觉得省了事情。 “小白,你去看一眼外面的粉丝还在不在,”许春秋有些不放心的说,“外面这么热,估计要中暑了。” 没过多久,他就重新回来了。 “还在,”助理咋舌道,“我问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外面的粉丝数量远远超过录制棚内能容纳的数量,估计有一多半根本就进不来,就打算在外面站着,一直等你下班。” 许春秋心疼了。 那都是爱着她、支持着她的粉丝啊。 她抿了抿唇,在包里翻找了一番,打开钱包,摸了一张卡出来。 “来的时候我看到隔壁有家奶茶店,你多叫几个人,拿这个去隔壁买奶茶,要冰的,三分糖,然后给粉丝送过去。” 小白点一点头:“买多少啊?” “先买个……”许春秋回忆了一下刚刚下保姆车的时候外面的阵仗,在心里默默地估算了一番,然后说道,“先买个一千杯吧。” 小白:…… 原本他以为许春秋也就是买个三五十杯的送给粉丝意思一下,没想到是真的想挨个送到位了。 送完这一千杯,他的胳膊怕不是要断了。 小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奶茶店:“您好,您家的新品麻烦挨个来一遍,全部要冰的,一共要一千杯。” “多少?”奶茶店的店员小姐姐觉得自己的耳朵怕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一千杯。” 店员小姐姐瞳孔地震,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 妈呀,大客户啊。 “麻烦您帮忙把门口‘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一下,今天上午我们应该就接您这一单了。” 再接着,这家奶茶店的店员们差点没把胳膊给摇断。 “谢谢惠顾。” 下次再来就免了吧。 许春秋这个名字已经永久列入了这家奶茶店的黑名单。 奶茶店的噩梦结束了,小白的任务却还没有结束。 他撸起了袖子,认命地提起两大兜子奶茶冲向了粉丝的方向。 “你看,有人过来了!” “怎么有个人提着奶茶过来了?” “求别提奶茶,我渴得嗓子都要冒烟了,倒也不必望梅止渴。” “不是,他好像是过来送奶茶的!” “真的假的,节目组有这么好心?” “不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我看那个人好像是许春秋的助理。” “就是他,我绝对没有认错,上回她经纪人被撞的那次,在车上开车的就是他!” “所以是……爱豆给我们送温暖来了?” 第九十章 教科书式宠粉 凑在一起的粉丝们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许春秋在华融金融停车场爆怼粉丝的壮举上了热搜以后,所有人都在笑许春秋家的粉丝卑微。 “你看看许春秋把自己家粉丝送派出所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 “可是那是因为她经纪人啊,据说现在她经纪人都还在医院躺着呢。” “那也不能这样对粉丝啊,这爱豆饭的多让人寒心啊!” “也算不得是粉丝吧,那天跑过去围观的不都是私生吗,非公开的行程还非得要跟……” “许春秋没有心吧!” “……” 可是酷日炎炎,他们口中没有心的爱豆却几乎是包下了隔壁的奶茶店,买饮料给他们。 “这是……”粉丝有些怯怯的,不大敢接,“这是许春秋送给我们的吗?” “呜呜呜,我就知道,我们和秋秋是双箭头的爱啊!” 小白一杯一杯的送出去,一边往出递,一边点点头:“赶紧拿着吧,店里还有一大半等着我送呢。” “没事没事,不要急,她定了好多,人人都有……” 我以为我到华娱做的是艺人助理,谁能想到干的却是外卖小哥的活。 他任劳任怨的派了一波出去,转身就要回奶茶店里拿第二轮。 有个粉丝大着胆子问道:“她定了多少啊?” “一千杯。” 粉丝们面面相觑,冰冰凉凉的奶茶在酷暑中羡煞旁人,其他家的粉丝看着许春秋家的人手一杯爱豆送的冰饮料,嘴上不说,心里却默默的酸了。 是谁说许春秋没有心来着,是谁说许春秋不拿粉丝当回事来着? 你们口中“没有心”的许春秋大热天的还惦记着外头大太阳晒的粉丝,包了奶茶店送冰饮,这是教科书式的宠粉好不好! …… 彼时陆修的航班刚刚落地,他正坐在助理专门派来接的车上,闭目养神的靠在后座上。 尽管《燃烧吧,团魂》这个节目是华娱传媒投资并且主办的,但是陆修对华娱从来都是放养的态度,这回专程打飞的来上海跟进度,这还是彻头彻尾的头一遭。 “节目组那边怎么样了?” 楚门对答如流的报告:“八组竞演团体已经完成入场了,场地外面聚集了大量粉丝,工作人员正在组织他们入场。” “许春秋呢?” “已经跟随团体进了休息室了,不过……” “唐总派过去的助理没有跟着她,好像是在她的授意下去给粉丝卖奶茶去了,录制场地旁边的那家奶茶店都快让他给搬空了。” 陆修挑一挑眉,表示知道了,接着饶有兴致的解锁手机,打开微博。 果不其然,上面一片赞叹—— “许春秋粉丝也太幸福了吧,爱豆特意送的奶茶诶!” “我不管她是真心实意的担心还是虚情假意的作秀,反正许春秋现在宠粉狂魔的人设算是立住了。” “现在转粉还来得及吗!” “粉丝爱豆双向箭头,我可以,我太可以了!” “……” 网络上的评论无论是粉丝还是路人,几乎都一边倒的倾向许春秋。 陆修莞尔:“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果然聪明。” 原本他还担心许春秋庞大的粉丝基数可能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毕竟饭圈作妖波及正主的情况不在少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更何况她的粉丝构成中有很大一部分还都是选秀时期积累下来的。秀粉的保鲜期通常不会太长,见一个爱一个,一旦有下一档选秀接踵而来,很有可能原地爬墙。 然而许春秋接连的这两番操作,首先是停车场立威,再接着送上冰饮稳定粉丝情绪,或许这两件事情的接连发生纯属偶然,但也为她的粉圈砸下了坚实的基础,更何况后援会还有季月坐镇,这下子算是没有后顾之忧了。 …… 录制场地这边,许春秋眼看着自己家粉丝人手一杯奶茶,别人家粉丝口干舌燥的望眼欲穿的样子,不禁有些恻隐,于是又跟小白说:“反正奶茶店也包下了,干脆隔壁家也送点吧。” “可是你的粉丝区旁边是……” 粉丝是自发的集中在特定的区域的,这样方便后援会管理,也更容易让偶像看到。许春秋家粉丝边上紧挨着的,是b7少年团家的应援区,粉丝们有气无力的举着手幅,上面明晃晃的印着“李维斯”三个大字。 李维斯是b7的c位,而b7少年团,是满天星第一轮的对手。 比赛前给对手家的粉丝送喝的,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许春秋却说:“都是粉丝,大家都不容易。” “你再辛苦一下,今天我给你开三倍工资。” 小白一听见三倍工资,立刻没有废话了,当即动身往奶茶店去。 店员小姐姐一看到又是小白进来了,心如死灰,手腕颤抖着,一时间回想起了摇奶茶摇到手断的恐惧,说道:“你怎么又来了。” “再加五百杯。” 店员:“没有了,你都把我们店搬空了,原料什么的都用完了。” 《燃烧吧,团魂》的录制场地相对偏远,郊区一带平日里是没有多少人来的,因此附近也就这么一家奶茶店,而且店面补充原料也总是要时间的,可是外面的粉丝被大太阳晒得一个个都像是烧焦了的菟丝花一样,无精打采的,于是小白变通问道:“那冰水总有吧,麻烦给我装五百杯。” 小白再一次离开奶茶店,沉甸甸的提着冰水走向粉丝应援区。 “又有人提着饮料出来了,快看看是谁的助理!” “是李维斯的助理吗,他不是出了名的宠粉吗!” “绝对是哥哥,他那么温柔那么暖!” “……” 然而很遗憾,还是许春秋的助理。 b7的粉丝看到他过来,眼冒金星的向他行注目礼,企图望梅止渴。 而小白却突然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奶茶卖空了,冰水可以吗?” 炎炎夏日里,即便是最寡淡的冰水,此时也成了琼浆。 b7的粉丝们纷纷点头如捣蒜,接着不由自主的发出共同的感叹:许春秋是什么人美心善的小仙女啊。 第九十一章 戒指(一) “外面粉丝已经站了一个多小时了。” 李维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瘫在b7少年团的休息室里,低头打着手里的游戏,抬都没有抬一下眼皮。 经纪人又重复了一遍,对他说道:“你现在艹的是暖心宠粉人设,平常在微博里一口一个‘我的宝贝’、‘我的小姑娘’的,现在你得表示一下。” 都提示得这么明显了,李维斯仍然还是沉溺在游戏里的厮杀中,不情不愿的敷衍说:“那让助理给她们买点什么东西不就行了,总不能让我出去吧,晒黑了怎么办?” 经纪人叹了口气说:“太迟了,现在已经没有你表现的份儿了,人家许春秋已经让助理给咱们家的粉丝送水了。” “许春秋?”李维斯迟疑了一下,翘起来的二郎腿放了下来,手里打到一半的游戏也停了下来,“她不是满天星的c位吗?” 经纪人摇着头无奈于他的迟钝:“是啊,你说对方打歌之前,竟然让助理给你的粉丝送水,这是什么居心啊!” 然而令他大跌眼镜的是,李维斯“噌”的一下从沙发上蹿下来,不知道哪里来的莫名自信,一副日天日地的骚包模样,说道:“能有什么居心,她肯定是看上我了呗!” “???” 李维斯居然开始有模有样的给他分析上了:“我和她都是选秀出身,出道了以后还都是团队c位,眼看着一会儿就要对垒打歌了,她这个时候上赶着向我的粉丝示好,四舍五入不就是在讨好我?” “这不就是喜欢我吗!” 经纪人:这个傻子在说什么,我为什么听不懂?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谈恋爱、睡粉、抽烟、逛夜店,你看我哪个管过你,但是你好歹也算是个公众人物,你偷偷摸摸的,别让粉丝知道行吗?”经纪人扶额,“你不知道我为了维护你的这个暖男人设掉了多少头发。” 李维斯仍然顶着一张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脸在那里臆想:“大发了大发了,我这也算是和当红女团恋爱了……” “待会儿节目组会安排对垒打歌的两个组合在同一个休息室里,录一些简单互动的素材,满天星会到咱们这里来,”经纪人操碎了心,絮絮叨叨地说,“总之一会儿你有点分寸,人家要是没跟你看对眼儿的话,你就别糟蹋人家姑娘。” 正说着,只听“叩叩”两声叩门声,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在门外提醒他们:“马上开始录制了,请无关人员离开休息室。” 经纪人连忙应一声,接着带着助理一并离开了b7少年团的休息室,房间里只剩下艺人组合,再无他人。 约摸五分钟之后,休息室门外再次传来敲门的声音。 “请进。” 李维斯一骨碌从沙发上蹿起来,凹了个做作的造型。 首先推门的是谢朗,先是推开个小缝探出头来,接着整个队伍的成员一个接一个的进来,许春秋落在最后,顺手关上了门。 “请多关照。” 双方简单打过招呼以后,休息室里就陷入了一阵漫长的尴尬。 李维斯自顾自的在那里搔首弄姿了半天,发现许春秋从始至终就跟不认识他是谁一样,只是坐在休息室另一侧的沙发上和谢朗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压根不搭理他,一时间有些心里不平衡了。 他的艺能其实说不上多么好,唱跳水平都是中游,也不怎么会演戏,全凭着一张脸站了组合的c位,可是现在许春秋却在一旁熟视无睹。开始他以为她是假装清高,可是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对方仍然没有动静。 于是他决定主动出击。 “你好,”李维斯露出标准的八齿微笑,主动走上前去向她们打招呼,“认识一下。” “你是?”许春秋懵懵的抬头,对方组合的名字和脸她暂时还没有对上。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勉勉强强的自我介绍道:“……李维斯。” 许春秋恍然大悟:“哦,你就是李维斯,幸会。” 他扬眉吐气,正期待着许春秋的搭话,谁知她随口说了一句,“你的粉丝们很可爱。”接着就没有了下文。 交谈之际,李维斯发现许春秋的包上挂着的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轻飘飘的,极轻微的一声,以至于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他顿时心下一喜,机会来了。 …… “我怎么总觉得b7的那个c位看你的眼神怪怪的?”离开了b7少年团的休息室以后,谢朗忍不住说道。 许春秋正要开口,右手下意识的摸向手包拉链处的位置,是空的。 什么时候掉了,掉在哪里了?之前在自己休息室里的时候还好端端的在那里的。 她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怎么了?” “我可能有东西落在b7休息室了。”许春秋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我陪你回去找。” 几乎是在许春秋抬手敲门的一瞬间,休息室的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迎面而来的是李维斯的一张欠兮兮的脸。 “你好,刚刚过来的时候我可能不小心有东西落在这里了,请问可以进去找一下吗?” 他侧开半个身子,让许春秋和谢朗进去。 沙发上没有,地上没有,她顺着所有可能掉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一圈,还是什么也没有。 她急得要疯了。 “你在找这个吗?” 李维斯捏住了一件小小的物件,不以为意的在空中抛了三两下。 一枚廉价的、浅黄色的塑料戒指,上面还带着轻松熊的图案,比起戒指更像是什么不值钱的小玩具。 许春秋的气息一下子跟着他的动作被提起来了,就连呼吸都跟着轻了几分。 “谢谢,请把它还给我吧。” 李维斯却并没有从善如流的直接给她,而是把它捏在指尖,顺着戒指环中间的孔洞看许春秋,一边看一边轻佻的道:“你急吼吼的回来,就是为了找这么个破玩意儿?” 许春秋无声的攥紧了拳头。 “这是什么人送给你的,这么没品位?” 第九十二章 戒指(二) 这是什么人送给你的,这么没品位? 许春秋觉得如果理智是一根弦的话,那么此刻它一定在崩断的边缘。 然而李维斯仍然还在不怕死的继续嘴欠着。 “让我猜猜,前男友送的?”他放在掌心里又掂了掂,“不是吧,真的是前男友啊?” “啧,就送这么个破玩意儿,也太穷酸了点吧!” “请你把它还给我。”许春秋的语气陡然发冷,眼眶隐隐发红,睚眦欲裂。 谢朗在一旁侧目,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许春秋。 《国民偶像》的时候林芊芊割断她的鞋跟,差点害得她兜头倒栽在舞台上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生气。 李维斯终于停了下来,细而脆的戒指安静的躺在他的掌心里。 许春秋压着怒气,终于不再客气的上了手:“给我。” 却只见他的手指陡然收紧,握成一个拳头,只听清脆的一声,小小的轻松熊从耳朵到下巴,一条丑陋的裂纹。 那枚戒指碎在了他的手心里。 万丈高空之上,头等舱里陆修掌心微展,轻飘飘的戒指落在她的手里,落在她的心里。 对不起,我把它弄丢了。 李维斯慌了,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他的本意其实只是想捉弄一下许春秋,却没有想到闹成这样:“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哪想到这破玩意儿这么脆啊!” “要不我赔给你一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许春秋却一下子冷了下来,就像是烧红了的烙铁突然放进了冷水里,无名的业火在胸腔里肆虐,她的声音却是平静而克制的。 “不用了,”她转身推门离开,“我们舞台上见。” 休息室门被狠狠的撞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不至于吧哥,你怕她怕成那样?”与他同队的组员看到李维斯的怂样,忍不住说道,“她才出道不到一年,而且我看她根本就只会唱戏吧,选秀综艺唱戏,跨年晚会唱戏,上个综艺还是唱戏,我看她干脆别做偶像了,转行去唱戏得了。” 李维斯心不在焉的点一点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 “欢迎各位来到国内首档音乐团体竞演节目《燃烧吧,团魂》的比赛现场。” “今天,八支首发团体将通过四场1v1正面对决,决定谁能够继续留在这个舞台,而决定他们命运的,将会是线上线下共一千名热爱音乐的评审们。” “《燃烧吧,团魂》首轮竞演即将开始,我们掌声有请,第一组竞演团体,b7少年团——” 李维斯站在整个团体的正中心,迈着虚浮的步子走上了台。 休息室里许春秋火一样的视线好像还灼烧着,他耸一耸肩,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不就是个破玩具戒指吗,冷静,他反复的对自己说。 与此同时,后台休息室里,许春秋的状态一反常态。 她看上去很矛盾,说是低落不合适,因为她周身好像卯足了一股劲儿,可是说她是一团燃烧的火好像也不对,因为她头顶似乎笼罩着一股低气压。 吴含星看了,有些不放心的问她:“秋秋,怎么了?” 许春秋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我没事,不会影响到舞台的。” 可是那一瞬间,她分明看到了许春秋身上的斗志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b7到底是怎么惹到她了。 “准备一下,他们的表演快结束了,你们可以准备在升降台上就位了。”工作人员提醒她们说道。 许春秋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包笼在心底,接着站上了升降台。 “接下来即将出场的是一支年轻的团体,她们从一百个女孩里脱颖而出,刚刚出道不到一周年的时间,可是每一天却都好像在做最后的倒计时。” “有请‘满天星’组合,她们即将带来的曲目是——” “《光年之外》。” 第一轮pk的选曲是向荣替她们决定的,《光年之外》算不上是典型的女团曲目,而且演唱起来的难度并不小,现场live演唱的话其实很容易车祸。 谢朗忍不住反驳说:“秋秋的戏腔那么厉害,为什么不选个带戏腔的赢面更大一些?” “如果歌曲里带有戏腔,那么观众看到的就只剩下戏腔了,”向荣黑着脸说道,“我带的是个偶像团体,不是个披着偶像团体外衣的戏班子。” 谢朗正打算要据理力争,许春秋却沉默了。 向荣说的其实不无道理,戏腔是柄双刃剑,在团体的舞台上,当一个人的锋芒太盛的时候,实际上是不利于整个团体的平衡的。 许春秋没有听过这首歌,在听到旋律之前,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其实是立刻上网检索歌词。 短短的几行文字在她的眼前滑过,她的心跟着狠狠的颤了一下。 “好,就唱这首《光年之外》吧。” …… “各部门准备——” 耳返里传来的声音拉回了许春秋的注意,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固定好的耳返。 钢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错落的旋律如同流水一般,她们踩着前奏的旋律,被升降台送到了舞台之上。 头顶的灯光短暂的黑了一下,巨幅的led屏幕上亮起飘飘摇摇的光点,漆黑背景中发光的粒子无规律的摇晃着,仿佛熠熠生辉的星河一般,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平息了动静,屏息凝视的等待着。 一束明亮的顶光打下来,泼洒而下的雪亮的光从舞台的中心向两边扩散,正中心c位的许春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感受停在我发端的指尖,如何瞬间冻结时间」 「记住望着我坚定的双眼,也许已经没有明天」 登台之前的那些澎湃的情绪悉数收敛,她像是在朝着一个幽暗的树洞倾诉着什么,话说到一半,欲言又止,轻轻的,悄悄的。 这并不是一首容易唱的歌,音域的跨度和刁钻的转音都相当棘手,可是许春秋却唱得轻轻巧巧,信手拈来,无论是发音的位置还是腔体的开阔度都相当可观。 她用行动证明给了所有人看,她站在舞台上一次又一次的唱戏腔,并不意味着她只能唱戏腔。 第九十三章 光年之外 “现在到哪一组的曲目了?”陆修到了录制场地,一下车就问凑上前来接应的工作人员说道。 工作人员对着耳麦确认一番,回答说道:“正在录制的是‘满天星’,《光年之外》才刚刚开始。” 陆修点了点头,不自觉的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大长腿一迈,步履如飞,旁边的工作人员只好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毕竟是他特意叮嘱着跟进的项目,录制场地搭建完成的时候他过来看过一次,因此对于这边的构造还称得上是熟悉。 只见他轻车熟路的进了演播间,一推门,许春秋的声音便萦绕在了他的耳廓,仿佛要占据他的整个世界。 在那个节点,第一段的主歌刚好结束,白描一般的轻吟浅唱暂告一段落,清清透透的声音一句盖过一句的高了起来。 「缘分让我们相遇乱世以外,命运却要我们危难中相爱」 「也许未来遥远在光年之外,我愿守候未知里为你等待」 她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一样,明明站在舞台最中心、最亮的地方,却好像丢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戒指没有了。 赤金玛瑙的那枚湮灭在了几十年的时间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等着,等着,好不容易迎来了第二枚戒指。 廉价的、不值钱的塑料玩具,严格意义上它甚至称不上一枚戒指,可是就在刚才,她弄丢了它,弄碎了它。 有人把她种在心上的玫瑰拔走了,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光年之外》整首歌最漂亮的地方就是从主歌转到副歌的那个节点,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情感与高低音区的转换正是这首歌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 所有压抑的、内敛的情绪如同岩浆一样瞬间迸发,化作旋律化作歌词,爆破开来。 「我没想到,为了你我能疯狂到」 「山崩海啸,没有你根本不想逃」 李维斯心有戚戚焉的坐在台下,惊恐的从转播屏幕里看舞台上的许春秋,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输赢了,他只觉得许春秋简直像是疯了一样,为了那区区一枚不起眼的破玩具戒指,燃烧的斗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点燃了。 舞台上原本是一束光,孤零零的照着环绕着台上的女孩子们,照亮了一小圈。 副歌进来的一瞬间,整个舞台都跟着亮了起来。 演播厅被光照得亮堂堂的,粉丝们沸反盈天的为她欢呼雀跃,许春秋的视线飘飘摇摇的落在台下。 观众席上那么多人,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数不清的人的目光盯在她的身上,可是她的视野里,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陆修高隽挺拔的站在那里,眼睛里含着笑,与几十年前的样子如出一辙。 缘分让我们相遇乱世以外,也许未来遥远在光年之外。那个充斥着硝烟战火与声色犬马的混乱时代过去了,时光更迭,岁月变迁,可是她还是遇到那个抛戒指给她的人了。 「我的大脑,为了你已经疯狂到」 「脉搏心跳,没有你根本不重要」 许春秋就那样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心中沸腾的情绪奇异的平息了下来,数不清的熟悉画面跃然眼前。几十年前的陆少爷与赫然眼前的陆修严丝合缝的重合在了一起,一下子盘踞在她的心头,就连那枚碎掉的戒指都要给他让路。好像除了他以外,便再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了。 她还是幸运的,许春秋想,至少他们遇见了。 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 一首歌结束了好几秒钟过去,台上的少女偶像们齐齐低头鞠躬,台下先是一阵短促的沉默,紧接着席卷而来的是姗姗来迟的、雷鸣一般的掌声。 “圈粉了圈粉了,这个爆发力,这个音域跨度,绝了!” “我一直以为‘满天星’的主唱是秦梦,许春秋总是唱戏腔,没想到vocal也这么抗打!” “我真的听哭了已经,这个感染力真的不是吹的呜呜呜!” “怎么总觉得许春秋这个声音唱的有故事啊,唱得很有味道!” “……” 主持人重新回到舞台上来,第一轮对垒pk的两个偶像团体分列在舞台两侧。 “感谢‘满天星’,接下来马上进入我们的投票环节。” “线上线下正在观看我们节目的评审朋友们请注意,请对我身边的‘b7少年团’和‘满天星’进行二选一的投票。” “现在我宣布,投票通道正式开启。” 悬殊的实力差距并没有带来多少悬念,满天星出道即红不是没有道理的,b7那边一个个惴惴不安的戳在那里,反观满天星这边则是泰然自若,唯有许春秋一个人还红着眼眶,好像还沉浸在情绪之中,久久难以抽离。 “秋秋,”谢朗悄悄的拉一拉许春秋的衣角,有些不放心的小声说道,“你没事吧?”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她答应得好好的,可是一抬起头来,谢朗看到的却是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 “投票通道关闭,接下来揭晓本轮pk竞演结果。” 充当背景的巨幅led屏幕上浮现出了两个团的logo,一左一右各跟了一个数字,是线上线下综合评估的支持率百分比。 78%对22%,满天星赢得毫无悬念。 “恭喜我们的‘满天星’组合晋级下一轮pk,也感谢‘b7少年团’为我们带来的精彩表演……” 后续的声音听不大清楚了,许春秋只觉得耳边轰轰烈烈的,她机械的同队友们一齐鞠躬感谢观众,然后深深的朝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下了舞台。 台下的陆修站在人潮里,看着许春秋的状态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些不对头,于是转头问负责的工作人员:“‘满天星’组合是哪个休息室?” “3号,”工作人员低头确认一下,对答如流,“您要见她们吗,我领您……” 话说到一半,用不着别人引路,陆修已经抬脚朝着3号休息室的方向去了。 工作人员:行吧,我连做工具人都不配。 第九十四章 可乐 陆修推门进3号休息室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谢朗一个人。 许春秋从下了舞台开始就状态不对,一溜烟的不见了踪影,其余四个人被向荣带走做群访了,只留下她一个人瘫在休息室里的沙发上。 “陆总好啊,”谢朗不用过脑子都知道陆修过来是为了谁,“秋秋刚刚出去了。” 总导演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陆修的身后,半天没有想明白谢朗的两句话有什么前因后果的联系。 “发生了什么?” 总导演也说不出个中的缘故,只是含含糊糊的回答说:“好像是两组选手在休息室起了点小摩擦……” 陆修又扭过头来看谢朗:“怎么回事?” “b7的那个c位,叫李什么……” 总导演补充道:“李维斯?” “对,李维斯,那个c位把她的戒指捏碎了。” 戒指?捏碎? 什么样的戒指能被捏碎? “什么戒指?”陆修听得一头雾水,一时间根本没有把戒指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于是猜测的问道:“很贵重吗?多少克拉?还是限量版的?” “都不是,是个玩具戒指,看着不怎么值钱。”谢朗摇摇头,自己说着也觉得不可思议,“应该是什么对她很重要的人送给她的吧。” 玩具戒指? 她紧接着补充说:“就跟麦当劳送的那种一样,上面还带着一个轻松熊,浅黄色的。” 陆修一下子听明白了,她说的正是许春秋在机场点了麦当劳,开心乐园套餐附送的那枚玩具戒指。 对她很重要的人……吗? 陆修的瞳孔微不可见的颤了颤。 …… 《燃烧吧,团魂》谈下的合作赞助是个有名的汽水品牌,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录制场地内到处都是立式的自动贩售机。 陆修举起手机扫码付款,沉甸甸的易拉罐叮叮咣咣的从取货口掉出来,冰冰凉凉的。 他守株待兔的捕捉到了魂不守舍的飘在走廊里的许春秋,坏心思的抬手用可乐贴了贴她的脸。 许春秋惊得一抖,条件反射的一拳头就要招呼上去,细细白白的胳膊行到一半,被一把擒住了手腕。陆修的脸探出来,笑意盈盈的对上她的眼睛。 许春秋的脸倏地红了。 “趁你经纪人不在赶紧喝。”陆修把那罐可乐塞给她,大有几分学生时代在班主任眼皮底下瞒天过海的架势。 许春秋拉开拉环,第一口就呛着了,弓起脊背低头小声咳嗽。 陆修顺着她的脊背安抚,就像是撸猫一样,一下一下的。 汽水泡泡在口腔里横冲直撞,许春秋含住一口可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那个戒指掉了就掉了,”他突然正色说道,“下回我买个像样点的送你。” 一个廉价的塑料戒指丢了,她都能心疼成这样。 ——应该是什么对她很重要的人送给她的吧。 陆修觉得自己的心没来由的跟着狠狠的抽了一下,顿时也顾不上送戒指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了。 许春秋咽下一口,扁这嘴小小声说:“那不一样……” 她喝着喝着,捏着易拉罐的拉环,心里突然踏实起来,唇缝抿成一条带着可乐味道的细线。 …… 向荣带着做群访的几个人回来的时候,陆修已经前一步离开了。 她一看到许春秋捧着罐可乐戳在那里神游天外,当场暴跳如雷。 “你还敢喝可乐?出息了你!你不知道这玩意儿热量有多高啊!” 向荣当场就收缴了她才喝了一小半的可乐,接着把她们一水赶回保姆车里,离开了录制现场。 许春秋乖巧的上交了违规物品,却悄悄留了个零部件。 晚上回酒店的时候,谢朗斜倚在保姆车里,抱着车载抱枕睡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她揉着眼睛起来的时候,发现许春秋包上原本挂戒指的地方又串上了新的物件。 一枚可乐罐的拉环轻飘飘的挂在那里,细细的钢圈取代了浅黄色的轻松熊。许春秋从车上跳下来也要低头去确认那枚拉环还在不在,就像是对护身符一样的小心翼翼。 “你们下一场pk的对手已经出来了。” 所有人在酒店里安顿好了以后,向荣说道。 “是个一度爆火过的男团,走中国风的。” 听到这样的形容,许春秋神色一滞,正色的坐直身来,其他几个人的反应也大抵相似。 向荣却满不在乎的说:“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要我说,你们下一场的对手根本就不足为据。” “不过是个‘一度’火过的男团罢了,”她的重音放在了“一度”两个字上,着重的强调着,“现在那个负责中国风定位的成员已经退团了。” 吴含星听着听着,心中好像隐隐约约的猜出了什么,于是试探性的问道:“那他们是……” “团名叫做direction,”向荣像是被什么逗笑了一样说道,“他们团队取名字挺有意思的啊,原本的四个成员艺名正好取得‘东西南北’各一个字。” 听到这里,许春秋终于笃定了内心的猜测:“退团的那个成员,是傅南寻吧?” “你认识?”向荣狐疑的问道,接着她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一样说道,“哦也对,之前你们一起录过《归园田居》的,差不多算是打过照面。” “距离第二轮pk的正式录制还剩下不到一周时间,还算是充裕,尽早把曲子定下来报上去吧。” …… 傅家楼。 傅南寻放下拉琴的琴弓,妥帖的收拾好,接着长身而立。 “南寻,出门啊?” “嗯……有点事情……”他含含糊糊的说道。 “大热天的,你捂这么严实干嘛?” 七八月的天,正是最热的时候,傅南寻却穿了件长袖的深色帽衫,脸上还用口罩严严实实的遮挡住了五官,看着都觉得躁得慌。 搭话的人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毕竟是个退圈还没有多久的爱豆,“哦对我忘了这茬了,我说园子外面怎么总是能看见不死心的小姑娘蹲在那里等你呢……” 傅南寻隔着口罩客气的笑笑,接着拎起包迈出了傅家楼的大门。 第九十五章 缺席 “下一组彩排的是direction,各部门辛苦一下——” 原本应当站四个人的舞台上少了一个,傅南寻是团队里唯一的rap担当,他退出了,相应的位置就由同队的成员叶北顶上。 他们选择的曲子是《烟花易冷》,而这首周氏国风曲到了最后收尾的是一段melodyrap,这对于他们这个缺少了rap担当的组合来说,消化起来其实并不轻松。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再来一次谢谢!” 叶北原本是vocal担当,临时转到rap的位置上屡屡碰壁,节奏感倒是还好,就是嘴皮子倒不过来,没有两句就要口胡。 “别紧张,别紧张,”队长西子川安慰他说道,“我知道这挺难的,但是现在南寻退了,你得尽快适应顶上他的位置。” 叶北年纪小,心里放不住事,彩排当场就连着错了三次,这样的状态一旦持续到正式演出简直让人不堪设想。 “以前怎么没觉得南寻的part这么难啊,这个词简直烫嘴!”他忍不住抱头哀嚎起来,“你说他为什么一定要退圈呢,就不能一边唱歌一边唱戏吗?” “傅老爷子也真是,非得把他从舞台上拉下来,南寻哥那么喜欢舞台……” 西子川无奈道:“毕竟是梨园世家,几代单传也不能断在他这里啊。” “可是你看我们对手的满天星,她们不是也有个唱戏的成员吗,”叶北想到了许春秋,忍不住说道,“她怎么就在舞台上唱得好好的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南寻回去肯定有他回去的理由,”西子川拍拍叶北,“行了,赶紧起来再来一遍吧,别到时候正式舞台的时候车祸。” …… 一周的时间过去得飞快,满天星很快就在同一个休息室里见到了第二轮pk的对手direction。三个高挑的大男孩,各有千秋的长相,只是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好像还有一个人缺席了一样。 好在这一回没有李维斯那样的迷惑人物,两边客气的打过了招呼就各自做准备了。 “‘满天星’组合,你们过来一个人试一下光。” 在休息室里才待了没有多久就有工作人员来叫,许春秋坐得离门最近,于是第一个起身:“我去吧。” 她跟着工作人员从主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的缝隙穿过,演播厅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分批次放观众进场了,个别几个粉丝看到她从后台出来,激动得朝她打招呼比心,亢奋的大喊“许春秋妈妈爱你”。 她都一一得体的回应了以后,跟着工作人员上了舞台做最后的确认。 从观众区经过的时候,她和一个穿长袖帽衫的人擦肩而过,那人很奇怪,七八月份的天气,别人都恨不得穿跨栏背心大裤衩,他却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戴着口罩,还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许春秋不禁回头多看了他几眼,虽然看不到脸,可是总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有点熟悉。 “好了,可以了,”工作人员调整好了灯光,对许春秋说,“录制快要开始了,你回休息室做最后的调整吧。” 她这才点点头,重新回到了休息室。 …… “欢迎各位来到《燃烧吧,团魂》第二轮团队pk的比赛现场。” “今天首先一个登上我们的舞台的是一个大家都不陌生的团体,让我们掌声欢迎,direction——” direction毕竟是一度红极一时的男团,尽管在热度渐退、少了一人的情况下,台下的小姑娘们仍然掀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送给他们。 “他们即将为我们带来的曲目是,《烟花易冷》。” 舞台灯光亮了又暗,烟雾之中三个人影显现出来。 「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 「梦偏冷辗转一生情债又几本」 许春秋在休息室里,耳边萦绕着《烟花易冷》的旋律,她正低头旋开一管正红色的口红补涂在唇中部,心绪却不由自主的飘远了。 刚刚那个带帽衫的人,他究竟是…… 一米八打底的身高,在炎炎夏日里帽子口罩一样不落,他有大概率是个艺人。 许春秋的目光飘向了休息室里转播演播厅情景的投影屏上,发现西子川和叶冬之间空了一个不大自然的身位,像是特意为某个人预留的一样。细碎的线索串联在一起,许春秋顿时恍然。 是傅南寻吧。 那个为了走上戏台而谢幕离开舞台的傅南寻。 许春秋想要通过转播屏幕确认自己的想法,可是现场的摄影机却迟迟没有把镜头分给观众席。她看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干脆提起演出服长长的裙摆离开了休息室,顺着长长的廊道走到尽头,拨开帘子看观众席。 …… 陆修坐在控台,眼前的屏幕上放着各个休息室的监控镜头,“满天星”的那一间被放得很大,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视频看,看着看着,突然狐疑的“嗯”了一声。 他看到许春秋补了口红,生硬的在转播屏幕上看了两眼,接着提着裙子出去了,整个人消失在了这段监控视频所能拍摄到的范围之内。 “许春秋去哪了?”他扭头问工作人员,“给我调一下监控。” 工作人员忙不迭的低头确认一下,把走廊尽头的三号镜头调高亮度,尺寸放到最大。 许春秋正掀开帘子看观众席,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个瘦瘦高高的、穿连帽衫戴口罩的男的,八成是什么合作过的艺人。 她提着裙子特意从休息室里出来,正在盯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别的男的看。 陆修:突然觉得有些不爽是怎么回事。 “……陆总?”工作人员在一旁看着,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要切屏,于是试探性的问。 “没事。”他故作平淡的说,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的锁在许春秋的身上,像是要把那块监控屏幕盯出个窟窿来一样。 工作人员:好大一股醋味儿。 第九十六章 惊鸿一面 傅南寻独自一个人坐在靠前排的位置上,表情晦暗不明,憧憬与怀念夹杂在一起,矛盾又难舍。 他热爱京戏,他懂得责任,所以他回到了戏楼,可是他舍不得聚光灯与闪光灯,他舍不得那个舞台。 旁边的粉丝们扯着嗓子尖叫着,高高的举起沉甸甸的单反,咔嚓咔嚓的拍个不停,他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和旁边的喧喧嚷嚷有些格格不入。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vocal的段落结束,舞台上的叶北被让到了中心位,深吸了一口气唱起了原本应当属于rap担当的傅南寻的部分。 「雨纷纷,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我听闻,你仍守着孤城」 她看得到叶北神色间肉眼可见的紧张,看到傅南寻坐在观众席上,隔着遥远的距离不自觉的打着拍子,聚光灯下的那个位置,原本也曾经是他的,那些人欢呼着的,原本也有他的名字。 唱着唱着,叶北突然弯下腰来,盘腿坐在了舞台的边缘上,眼睛一下子亮了,直勾勾的所在观众席上。 跟拍的摄像老师不明所以的跟进了镜头,聚光灯与摄像机全部聚焦在了观众席,傅南寻戴着帽子口罩的样子出现在了舞台上方的led屏幕上。 “傅南寻?那是傅南寻吧!叶北看着他眼睛都亮了!” “绝对是傅南寻,他就是戴了口罩扣了帽子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这要不是傅南寻,我把头给拧下来!” “……” 傅南寻眼看着身份暴露得差不多了,干脆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的了。他单手摘了口罩,朝着镜头苍白的笑了笑。 观众席疯球了,团粉们被这波团魂虐得不行,全场都在喊“direction”的团名。 “团粉今天要原地爆哭在这里了,活久见啊啊啊!” “谁能想到direction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合体呢!” “投投投,必须投给direction,这没准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合体了,以后再也见不到傅南寻了!” “我好想哭啊,傅南寻为什么一定要退圈啊呜呜呜!” “……” 许春秋看着看着,心中五味陈杂。 耳机里突然传来工作人员催促的声音:“‘满天星’组合提前准备一下,下一个登台。” 她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整顿好情绪,拖着长长的裙子回到后台,在升降台上摆好了起势准备就位。 “各部门准备——” 背景音乐传来鸣筝的声音,她们在选曲上以中国风对中国风,最终选定的曲目是《惊鸿一面》。 然而前奏行到一半了,台下情绪激昂的粉丝们却好像还沉浸在direction合体的兴奋中,一边回味着上一组的表演,一边大声喊着“direction”的团名。 舞台灯光再一次亮起来,缭绕的烟雾散尽之后,所有人却不由自主的为之呼吸一滞,“direction”的声音渐渐的弱了,淡了,被弦乐的声音一点一点的吞没。 那是满天星的亮相,货真价实的惊鸿一面。 艳红的长裙浓墨重彩的在舞台上挥洒着鲜活的色彩,乌发白肤、红衣似火,那是十足的视觉冲击力。她们赤着脚,纤细的脚腕上系着银铃琐琐碎碎的叮当作响,面上的红纱半遮半掩的笼罩着,是烟笼寒水月笼沙一般的含蓄朦胧。 随着第一句主歌歌词进来,她们齐齐的扯下面纱,一瞬之间整个场子的气氛都被点燃,台下彻底疯了。 许春秋低垂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上移,一时间好像所有的光都聚拢在了她的眼睛里,一双精彩的眼睛,波光潋滟的、水光粼粼的,带着江南味道的娇媚与缱绻。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金盆洗手止风雨」 「不恋红尘却难舍回忆,每一段都有你」 陆修坐在控台,看到这个亮相,喉咙隐隐约约的有些发干。 他随手拧开一瓶水灌下去,喉咙滑动,眼睛却离不开舞台上的许春秋。 这着实是一种矛盾的情绪,许春秋就像是一件绝世的珍宝,他私自藏着觉得可惜,总是期盼着她能让更多的人看到,为更多的人所赞赏。可是现在他又觉得像是所有人都觊觎着他的宝贝一样,心底里隐隐约约翻涌上来一种类似于后悔的情感。 他近乎贪婪的盯着舞台上的许春秋,第一次觉得演播厅里居然这么吵。 正想着,第一段dancebreak来了,她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把团扇来,扇柄的尾端缠绕着长长的红流苏,左甩一下右甩一下,踩着明烈的节奏舞动了起来。 再接着,许春秋一个垂眼,微微启口衔住了那柄扇子,手指绕着流苏打圈。那条长长的流苏像是通了灵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行云流水的轨迹。 低垂的裙摆,劲瘦的腰,笔直的腿骨肉匀停,柔韧与力道仿佛顺着手指尖一路传达到了长流苏的尾尖上,纤细的脖颈线条一路拉扯上去,接上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陆修沉吟片刻,默默地想,如果真的有所谓心弦的话,那么那串火红的穗子必定在一下一下的撩拨着,拨得他的心都跟着乱了。 曹植用“惊鸿一面”一词形容洛水女神,此言诚不欺我。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他好像明白了周幽王那个二百五为什么要烽火戏诸侯了。许春秋涂红了唇低垂着眼,就这么朝他笑一笑,他就觉得好像就连踹翻全世界这样的事情他都有可能做得来了。 这谁能抵得住啊。 「纸扇藏伏笔,玄机诗文里」 「紫烟燃心语,留香候人寻」 「史书列豪杰,功过有几许」 「我今生何求,惟你」 副歌段落后是整首歌的高光段,许春秋旋转着跪坐在舞台正中央,脚踝上的银铃叮当的响着,裙摆飞舞着旋转成一朵血红的花。 所有的聚光灯都落在她的身上,接着朝她周身的队友们扩散,舞台渐渐的亮起来又渐渐的暗下去,只留下最后的一句轻轻悄悄的歌词,「我今生何求,惟你」 灯光熄灭,伴奏渐息,演播厅里重新归于一片沉寂。 第九十七章 岁月神偷 那沉寂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来的是宛如排山倒海一般的掌声。 “绝了绝了,这也太美了吧!惊为天人!” “咬扇子那段我可以啊啊啊!” “实不相瞒,我觉得我被她们下蛊了,那段流苏真的是甩到我心上了,爱了爱了!” “这一组真的很绝,可是direction又是最后的合体,两边都想给怎么办,选择恐惧症要疯了!” “direction是最后的合体,满天星也是啊,她们马上就要解散了啊!” “……” 两组的表演结束,主持人重新回到舞台上来,满天星和direction两个团体一左一右的分列在舞台两侧。 第二轮的投票通道正式开启,这一次和第一轮悬殊的实力差距不同,线上线下的观众们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当中。一边是出道较早,难得合体的direction,另一边是舞台惊艳,即将面临解散的满天星。 就表演本身来说,《惊鸿一面》十足的视觉冲击叫人难以割舍,可是粉丝们心中的天平又隐隐倾斜向direction,想要给一点感情分。 左右纠结着,投票通道已经进入倒计时。 “三、二、一,投票通道关闭,接下来揭晓本轮pk竞演结果。” 背景的led屏幕和第一轮的时候一样,一左一右两个logo下面跳动的数字是两个组合线上线下综合考量得出的支持比例。 屏幕飞快的亮起来,两边的数字几乎以同样的速度飞快的跳到了45%,接着左边direction下的数字停了,满天星却还在攀升着,最终定格在了55%。 “恭喜我们的‘满天星’组合晋级下一轮pk……” directioin输了,输给了这个才出道堪堪一年的年轻团体。 可是他们输了也不气馁,回到休息室了以后一个个仍然是精神振奋的样子,还过来和许春秋她们一一握手。 “技不如人,输了也是应该。”西子川微笑着说道,“只是我们都已经是出道几年的前辈了,输给后辈实在是面子上有点过不去。” 叶北大大咧咧的插嘴道:“面子有什么用,面子能吃吗?” 他拉着西子川的胳膊,一下子激动起来:“走走走,待会儿散场了咱们找南寻搓一顿去。” 然而等他们兴致冲冲的换下打歌服,重新出来的时候,观众席上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傅南寻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早就重新戴好了口罩和帽子,消失在了黑压压的人流之中。 叶北的脸彻底垮掉,仿佛刚才输了比赛都及不上现在的半点失落一样。 …… 限定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出道成团的那一天开始,她们的头顶上就好像时时刻刻盯着一个巨大的倒计时一样,上面的数字随着每分每秒的流逝飞快的跳动。 三百六十五天,从三位数跳到两位数,又渐渐的只剩下一位数,到了最后只能按小时计算。 距离限定团体“满天星”正式宣告解散还剩不到48个小时,她们刚刚在《燃烧吧,团魂》的录制现场完成了最后的彩排。 她们到底还是迎来了告别的那一天。 《燃烧吧,团魂》最后一场总决赛,竞演开场两个小时之前,场馆外面就已经逐渐聚拢起了大批手拿应援物的粉丝,他们哭着笑着聚拢在一起,好像还没有开场就已经难过了起来。 乐文传媒不给安排解散场演唱会,这一场竞演对于她们而言,就意味着站在舞台上最后的告别。 “天哪为什么!怎么这么快!” “我还没有看够诶,怎么这就解散了啊!” “这场竞演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合体表演了吧!四舍五入那不就是告别舞台吗?” “呜呜呜时间为什么不能停下来啊……” “……” 后台的化妆间里,气氛好像凝固了一样,安静得可怕。外面的粉丝已经陆陆续续的进场了,演播厅里传来团粉们大喊“满天星”的声音,谢朗才刚刚画好了眼妆,听到这么一嗓子,鼻尖一酸,一个没忍住,捂着眼睛又哭了出来,哭得眼睑上刚刚涂好的闪片眼影到处都是。 秦梦沉默的给她递了张纸巾,自己也没忍住,低头抹了两下。《国民偶像》时候的那些针锋相对好像已经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久远故事了,成团出道以后的每一天如同走马灯一样的在她脑海中轮转而过,留下的记忆都是美好的。 化妆师看在一旁,也不忍心责备她们,只是默默地等她们哭过了以后,再重新把眼妆替她们补上。 晚上八点,《燃烧吧,团魂》最后一轮竞演终于拉开了帷幕。 “欢迎各位来到《燃烧吧,团魂》的总决赛现场。” “八支团体通过角逐,留下了最后的两支争夺我们最终的冠军奖杯,让我们先请出两支团体……” 对手是谁好像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这场舞台是她们对粉丝的一个交代,对自己的一个交代。 “有请‘满天星’为我们带来——” “《岁月神偷》。” led屏幕上播放起了一段vcr,单调的黑白色,记录着“满天星”从《国民偶像》时期开始第一次登上舞台,站在摄影机面前向所有人介绍自己,到一次接一次竞演舞台的点点滴滴,再到总决赛出道夜的那一晚,六个人稀稀疏疏的站在那座庞大的金字塔上,第一次以六人团的名义对台下所有的欢呼与呐喊鞠躬致谢。 倒计时的声音环绕在人的耳边,钢琴的声音进来了,她们并肩站在一起,由升降台送上了那个令她们每一个人都日思夜想的舞台。 「能够握紧的就别放了,能够拥抱的就别拉扯」 「时间着急的冲刷着,剩下了什么」 第一次踏进这个《国民偶像》的那座录制园区的场景好像就在昨天,一百个人站在金字塔上鞠躬的壮观情景还历历在目,她们在冥冥中相遇,被挑挑拣拣的好不容易凑在一起,一不留神就又走到了人生的分岔路口。 时间着急的冲刷着,她们手拉着手艰难的走,走了三百六十五天,终于要被冲散了。 第九十八章 解散 「谁让——」 「时间是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晴时有风阴有时雨」 「争不过朝夕,又念着往昔」 「偷走了青丝却留住一个你」 调成黑白的背景视频一幕幕闪过,伴随着旋律一点一点的攀升着。 这首歌并不太高,几乎在她们每一个人的音域之内,可是唱到高潮的时候,却让人觉得她们好像要燃尽自己的全部力量一样,不知怎么的让人察觉出几分声嘶力竭的味道。 在所有蓄积的情绪达到顶峰的那一刻,她们的声音停了下来,伴奏也停了下来,整个演播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背景闪过的黑白两色的练习生模样的她们一下子浸染了色彩,高饱和度的颜色让回忆里的她们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岁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好的坏的都是风景」 「别怪我贪心,只是不愿醒」 许春秋唱着唱着,突然间红了眼眶,在一起的这一年里分明没有多少激荡坎坷的大风大浪,可是却总是叫人割舍不下。 钢琴伴奏舒缓的演奏着,突然插进了一段《国民偶像》主题曲的旋律,不紧不慢的,台上的少女偶像们穿着浅色的纱裙,在聚光灯的照耀下像是蝉翼一样近乎透明,满天飘散着金色的碎片,像是庆典,又像是繁华散尽的落幕。 她们一字排开,六盏从头顶上打下来的光。那光追逐着她们的身影,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第六名出道的谢朗开始,一盏一盏的熄灭了。 灯光一盏一盏的熄灭了,可是她们仍然唱着,轻柔和缓的旋律被哽咽冲得断断续续的,慢慢的不成调子,然后连同舞台灯光一起,一个接一个的熄灭在了观众的视线里。 唱着唱着,舞台上只剩下最后一盏灯追着c位的许春秋。 「因为你只为你愿和我一起,看云淡风轻」 那灯光越来越暗,浓墨重彩的黑暗终于吞没了舞台上的最后一点光点,演播厅正中央的主舞台彻彻底底的暗了下去,只剩下观众席上五彩斑斓的灯牌和应援棒不遗余力的争相辉映着。 “满天星”到此为止正式解散。 往后年年岁岁大好河山,千里万里锦绣花路,她们从此分头走。 “我哭了我哭了,谁能想到看场公演竟然能让我哭成狗呢!” “这个回忆杀真的,如果不是华娱搞了这么一个《燃烧吧,团魂》,乐文传媒就打算让她们这么悄无声息的解散吗?” “漂亮妹妹们要走花路啊,每一个都要走花路啊!” “我纸巾都哭没了,‘满天星’是我永远的白月光呜呜呜呜……” “……” 观众席的声音久久难以平息,主持人站在舞台中间,把刚刚结束竞演的队伍重新请上舞台。 “满天星”的女孩们一个挨一个的走上来,眼眶都是红的。 珠光眼影到底还是哭花了,六个人一个也没有幸免,亮晶晶的闪片粘在眼周,她们每一个人都像是在眼睑颊边洒了一把打磨细碎了的星星。 “投票通道正式关闭,接下来将要为大家揭晓《燃烧吧,团魂》总决赛的冠军队伍。” 许春秋看到台下满眼的彩色灯牌,黑漆漆一片的观众席看不到粉丝们的面孔,却能看到交织在一起的名字,自己的名字、队友的名字,纷乱繁杂的杂糅在一起,她们把这场竞赛唱成了自己的主场,输与赢好像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恭喜——” “满天星。” 许春秋带头,几个人朝着观众席的方向齐齐鞠躬,久久没有重新直起身来。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她们赢得了比赛,只是可惜,她们真的散成了满天星。 …… 陆修坐在控台,顺着屏幕将她的雀跃与垂泪尽收眼底,静静的看着她和她的队友们一起举起那座冠军奖杯,空中飘下金色的彩带,落在她的肩上,缠绕在她的发间。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看着许春秋在《国民偶像》的出道夜,一路攀上金字塔的最顶端,朝着四面八方的观众席鞠躬致意。 “陆总,《燃烧吧,团魂》的数据汇总出来了,各方面的关注度和流量都相当可观,只是……” “只是什么?”陆修仍然是盯着屏幕里的人看,像是不以为意的随口一问。 “虽然具体的财报还没有出来,但是粗略估计,这档节目应该总体是亏损的。” 有关注却难以变现,《燃烧吧,团魂》的投入产出根本不成比例。 国内娱乐圈有它自己的生态圈,他为了许春秋构筑了这么一个舞台,近乎不计成本的往里面投入,亏损好像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没事。” 陆修站起身来,轻飘飘的说。 他是玩金融的,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然从一个利益驱动的商人,变成了一个理想主义者。 《燃烧吧,团魂》播出以来不是没有资本找上来过,他们要求陆修在里面植入剧本,加入千回百转的剧情线,把这档音乐节目做成选手休息室里勾心斗角的宫斗大戏,可是他都拒绝了。 这是一档打歌节目,一档音乐节目。 它是艺术舞台,而不是什么娱乐秀场。 “盈利亏损都没事,”陆修轻描淡写的说道,“我做这个节目,就只是想要给许春秋一个善始善终的解散舞台而已。” …… 《燃烧吧,团魂》的总决赛竞演采用的是现场直播,当天晚上不光现场的观众疯了,线上的粉丝们也疯了,#满天星解散#、#满天星夺冠#之类的词条一下子冲上热搜榜单,一口气屠了半个版面。 许春秋的微博账号卸下了“满天星”的前缀名,只剩下光秃秃的名字,看上去有些空落落的。 解散场之后,许春秋与乐文传媒的合约期满,彻底失去效力。谢朗和秦梦都各自被经纪人紧赶慢赶的带走了,其他几个人也大抵差不离。可惜唐泽还躺在医院病床上,没办法过来接她。于是许春秋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独自一人登上回北京的航班。 第九十九章 退票 上海虹桥机场,来来往往的旅客形色各异,在候机大厅里各自奔赴向目的地。 飞得次数多了,许春秋对于置身万丈高空这件事情已经失去了新鲜劲,坐飞机变得司空见惯。她戴着口罩,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悄无声息的混入其中。到了打印登机牌的窗口才微微拉开口罩,客气的向办理业务的服务人员笑笑。 “女士您好,根据您提供的信息查询到您有两张待打印的登机牌,请问是都帮您打印吗?” “两张?” 许春秋愕然。 “而且起飞的时间非常接近,一张飞往北京,另外一张飞往西安,请问两张都要打印吗。” 她愣了一下,有些抱歉的说道:“不好意思,我等会儿再过来。” 她飞快的重新拉上口罩离开了窗口,接着摸出手机来给唐泽打电话。 “西安?什么西安?”唐泽那一边闻言有些莫名其妙。 “我打印登机牌的时候工作人员说还有一张去往西安的机票,是公司给我订的吗?” “没有啊,给你定的票不是今天晚上回北京的那班航班吗?” 许春秋这边登时噤了声,不觉有了几分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好像在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怎么了,你遇上事了?”唐泽隐隐约约的察觉到有些不对,“是不是谁拿你的个人信息订了票啊,要不我让人给你改签?” “没事,”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心中大抵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是私生吧。 “总之你自己一个人小心一点啊,回来以后我叫小白去机场接你。” 许春秋挂断了电话,第二次走向窗口,对机场工作人员微微一笑:“您好。” “麻烦帮我打印去往北京的那张登机牌,谢谢。” 正说着,她突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话锋一转问道:“请问现在还可以退票吗?” 工作人员公式化的回答:“是可以的,但是需要扣除一定的手续费。” 许春秋:!!! 那也是钱啊,一千多呢! 私生都替她定了,不退白不退不是? 她的财奴属性瞬间爆发,立刻两眼放光的说:“那麻烦您帮我把西安的那张票退了吧。” …… 飞机按时起飞,突然多了一笔天降横财的许春秋哼着小曲儿上了飞机,两个半小时以后,她顺利的抵达了首都机场,一路下到停车场好像都没有人认出她来。 一路上没什么事,许春秋登了微博,在某一个bot账号下读到了这么一句吐槽:“哈哈哈哈刚刚吃到的瓜,xcq录完节目回北京,她们家私生额外订了张去西安的机票。” “别人家爱豆遇上这种事估计要么被吓到半死,要么就置之不理,结果你猜xcq怎么着,她把私生订的票给退了,估计扣了手续费还能再白赚一千多,这爱豆也太会过日子了吧哈哈哈哈!” 下面的评论“???”连着刷了十几楼以后才打破了队形,变成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哈”。 “什么鬼哈哈哈哈!” “私生该气死了哈哈哈,许春秋在不走寻常路这方面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过。” “这是什么人才,我爱豆也不缺钱啊,才不是为了那一千块钱呢哈哈哈哈!” “……” 一切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不是他们在许春秋的公寓楼下发现了私生的话。 “到了。” 小白靠边停下了车,正打算下车替许春秋拿行李,车门才开到一半就被她叫住了。 “等一下。”她朝着窗外指了一下,目光锐利得像钩子似的,“你觉不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 一个戴口罩的姑娘逡巡在许春秋的公寓楼下,腰间鼓囊囊的塞了东西,贼眉鼠眼的徘徊了几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小白定睛一看,微胖、格子衫、黑框眼镜,他绝对在哪里见过这个可疑的人。 他突然“啊”了一声,脱口而出:“我记起来了,上回在《燃烧吧,团魂》外面我还给她递过奶茶,她没拿稳,半瓶都洒我衣服上了。” “她是粉丝吗?” 不是,是私生。 再接着他们就发现,堵在公寓楼下的不止她一个人,才三五分钟的功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出来一小撮戴着口罩的人,高矮胖瘦,有男有女,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背了一个鼓囊囊的包。 最开始来的那个黑框眼镜的姑娘把腰间的包拉开,三两下把里面装的东西组装完全,是个黝黑的、沉甸甸的单反相机。 “怎、怎么办啊?”小白不由的问道。 许春秋沉默了。 “满天星”解散了以后,她们便都从充当团体宿舍的小别墅里搬出来了,好不容易费劲的搬来华娱给她新安排的公寓里,才没有三两天的功夫就又让挥之不去的私生堵在公寓门口了。 “要不我们跟唐总说一下,报警吧?” 许春秋借着手机锁屏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这个时间远远超过了工作时间的范畴,再去打扰经纪人显然已经不是那么合适了。 “算了,都十点半了,他们应该也蹲不了多久。”她摇摇头说,“我等他们走了再进吧,只是今天要辛苦你晚一点下班了。” “哪里的话。” 小白于是就载着许春秋绕着城际高速兜圈子消磨时间,一边开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许春秋闲聊,才聊了没有多久,连着车载导航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凑上去一看:“是唐总。” “没事,你接吧。” “喂,小白。” 唐泽的声音通过车载音箱被放得很大,后座上的许春秋听得一清二楚。 “你送完许春秋过来接我一下,刚刚应酬喝了点酒开不了车,地点是昆仑大酒店,待会儿我把定位发你。” 再接着是一串急促的忙音。公寓楼下的私生饭们仍然像是围绕着腐果嗡嗡作响的盘旋个不停的苍蝇一样挥之不去,小白从后视镜里看许春秋征求她的意见。 “你把我捎过去吧,到时候我再跟唐总解释。” 小白点点头,这才一踩油门开了出去。 第一百章 住我家 沿途的景物飞速后退,车子从高速上下来,拐向一条岔路,没过多久就到了昆仑大酒店。 入口处穿制服的门童殷勤的迎上来,小白拉下车窗示意自己是来接人的。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原地兜了一圈,走出来一个人。 唐泽出来,虚着眼睛环视了一周就顺利的捕获到了小白过来接他的车,他大步流星的走过去,行云流水的拉开门,后座上的许春秋仰脸朝他笑笑,问候说:“唐总好。” “怎么回事,她怎么在这?”唐泽脸色一变,扭脸问助理说道。 “你让我怎么交代?” 要是让陆修知道许春秋这个时间还没有踏踏实实的回住处休息……唐泽简直不敢继续往后设想。 小白刚要解释,只见后视镜里唐泽整个人慌得一批,朝酒店大堂的方向心虚的瞄了一眼。 果不其然,玻璃门再次旋动,走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人。 他立在门口长舒了一口气,随手解开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拉松了领带,朝着唐泽这边走过来。 是陆修。 唐泽有些尴尬的堵在后座的车门前,没敢挪窝。 陆修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唐泽:早死晚死都得死。 他默默地挪开了身子。 许春秋探出半个脸来好奇的朝外看,先是出乎意料,接着是甜甜软软的笑:“陆总好。” 陆修沉下声音:“她为什么在这里?” 唐泽觉得自己离当场去世就差那么一点点。 “你带她去应酬了?” 唐泽:我不是,我没有。 冤枉啊,借我八百个胆我也不敢带她上酒桌啊! 可是陆修的脸却一点一点的沉了下来,他的脑海中一瞬间回想起许春秋被那个虚与委蛇的经纪人赶鸭子上架似的逼着敬酒的情景,年纪大到足以作她父亲的老总色眯眯的拍着她的肩膀,脑海里不知道正上演着怎样龌龊的念头。 越想越来气。 后面的车子鸣笛在催他们,陆修叹了口气:“先上车吧,路上再说。” 助理一脚油门踩出去,车子离开了昆仑大酒店,车里的气氛却陷入了尴尬的凝滞。 后座许春秋和陆修并排而坐,唐泽识趣的坐了副驾驶。 他清了清嗓子,讪讪的问小白:“我不是说了让你先把许春秋送回去再过来接我吗?” “飞机晚点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前面的红灯变绿,小白松开离合,正组织着言语,只听后座许春秋的声音传来:“没有没有,一路都挺顺利的,就是新公寓的位置不知道怎么的让粉丝找到了。” “是啊,”小白在一旁帮腔,“我们刚刚回去的时候,公寓楼下面乌央乌央的一大群,全都是私生。” “我打算等他们走了以后再进家门,所以就干脆让小白把我捎过来了。” 唐泽刚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我给你订……” 我给你订酒店。 然而“酒店”二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封闭的车内空间里,陆修的声音突兀的打断了他。 “住我家。” 唐泽瞟了一眼后视镜,没敢吱声。 陆修坐在后座上,还一本正经的补充了一句:“我家保密性好,私生绝对找不着。” 唐泽内心崩溃,这哪里是私生的问题,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担心女儿被野男人骗走的老父亲,简直操碎了心。 可是他不敢说。 “你有什么意见?” 唐泽的千言万语烂在肚子里:“没有……没有……” 他转眼一扫,就看到许春秋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两眼放光,整张脸灿烂得跟朵花儿似的,心花怒放。 行吧,你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搞得我跟个什么大反派似的,唐泽腹诽。 半个小时之后,助理把车停在了陆修家楼下。时间已经很晚了,别墅区两侧亮着蜿蜒的灯,绿化覆盖的面积很大,树叶沙沙的低语,悄悄话讲给风听。 陆修率先一步推开车门下来,大长腿迈出来,三两步就从车尾绕到另外一边,替许春秋拉开了车门。 他又拉开后备箱,把许春秋的箱子拎了出来,不由分说的就拖着进了门。 “我家里没招待过别人,东西可能不全,你先凑合用着吧。” 他噼里啪啦的拍在玄关的墙上,把灯全打开,一整座房子跟着亮起来。 许春秋脱下鞋子,低头整整齐齐的摆好,目光在鞋柜里整整齐齐的一排四十三码的拖鞋上停留了几秒,犹豫了一下,没有穿。 她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望着宽敞整洁的客厅,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套房子敞亮、干净,设计和布局是特意找瑞典的室内设计师做的,边边角角的细节都让定期上门的保洁阿姨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气场,少了些烟火气。 不像是家。 陆修转头看一眼她,低头笑了一下。 “没事,不用换鞋,回头我再让保洁打扫就行了。” 许春秋却不忍心踩着外穿的鞋进来,固执的赤着脚:“我就借住一晚,不用穿拖鞋也没关系的……” 陆修拿她没办法,只好拎出一双自己的鞋来,低头放在她的面前:“穿着,别着凉了。” 四十三码的尺寸过大了些,不过好歹聊胜于无。 好不容易才到家,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半夜两点半了,陆修把人领回家门以后才意识到一个无比严重的问题。 她睡哪儿? 这实在是个尴尬的问题。 在他的认知中,住所是一个非常私密的地方,他连拖鞋都没有准备给外人用的,独栋别墅上下两层,一共只有一张床。 这原本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他习惯了独居,家政阿姨都不住家,即便是他真的长了三头六臂也占不着两张床的地方,可是现在怎么办? “怎么了?”许春秋从上海过来一路舟车劳顿,到了现在已经困得眯起眼睛了,她看到陆修愣了一下,费力气的打起精神,抬起眼帘看他。 “没什么。” 陆修面色如常的领着她上了二楼,进了主卧:“今天晚上你住这儿。” 第一百零一章 我儿媳妇儿呢 “今天晚上你住这儿。” 许春秋困得一塌糊涂,还没有等反应过来,陆修就已经先一步合上门下楼了。 陆修:只要我跑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我。 她趿拉着陆修大得过分的四十三码的拖鞋啪嗒啪嗒的踱了两步,kingsize的大床,抹平的、不带一丝褶皱的床单,独立的卫浴,一整面落地窗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洗手台上是电动的剃须刀和柑橘味的须后水,所有的护理用品都是男士的。 实在是不像一间客房。 许春秋实在是困极了,脑子像是一团浆糊,还来不及细想就匆匆的洗漱窜上了床,让自己陷进了软绵绵的被子里。 …… 清晨五点半,许春秋像以往一样准时睁开了眼睛。 昨天半夜才勉强安顿睡下,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可是长期形成规律的生物钟还是让她准时从床上坐了起来。 陆修的家,陆修的房间,陆修的床…… 许春秋后知后觉的在柔软的大床上骨碌碌的翻滚了一圈,抱住了那个套着白色枕套的、软绵绵的枕头。 简直幸福得像是在做梦。 她轻手轻脚的推门下了楼,天色已经渐渐的亮起来了,客厅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实,朦朦胧胧的纱帘被掀开一点点小缝,牛奶似的晨光温吞的泼洒进来,落在沙发上。 沙发上的人皱了皱眉头,在睡梦中无意识的翻了个身。 许春秋紧跟着呼吸一窒。 原来昨天夜里的那一点隐隐约约的猜想没有错,陆修把主卧给了她住,自己默不作声的下楼睡了沙发。 客厅的沙发很大,容下陆修其实绰绰有余,可是他这么一翻身,修长的手脚便又无处安放了起来,一只手臂长长的垂下来,堪堪搭在地板上。原本盖在身上的毯子早就已经不知道被他踢到了什么地方去。 许春秋不禁懊恼起来。 她鸩占鹊巢的住进来,抢占了人家的地盘不说,还挤得房子的主人睡了沙发。 她昨天简直是困糊涂了,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 许春秋放轻脚步,可是脚下尺码大得有些过分的着实是碍事。于是她干脆踢掉了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替他把垂在地面上的手臂重新安置好,接着捡起地上的毯子妥妥帖帖的盖好。 陆修睡得很沉,大抵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喝了酒,又折腾了小半宿。 许春秋半跪在沙发前,不知不觉的又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了起来。 鬼使神差的,她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一样,试探的伸出手,细而白的指尖轻飘飘的触碰在他的眉骨上,接着拂过柔软的眼睑和细密的睫毛。 陆修均匀的呼吸吐在她的腕骨上,一起一伏,是温热的。 …… 早晨八点半,宿醉一宿的陆修终于被嗡嗡作响的手机吵醒了。 “喂。”他拧着眉毛,看也不看就接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陆先生吗,我是您之前预约的家政,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可能没办法过来了,想要跟您请个假。” “行,知道了。” 陆修挂断电话,单手掀开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毯子,在沙发上坐起身子。 他歪着头活动了一下僵硬了一晚的肩颈肌肉,踩上拖鞋往厨房走。 之前相亲的时候脱口而出的那些直男癌语录不全是张口胡编的,他是真的做不来家务,进厨房会爆炸的那种。以往一日三餐都是家政做好了送过来,偏偏今天请了假。 陆修打算看看冰箱里有没有什么现成的速食先垫垫肚子。 冰箱门上用吸铁石贴了张小纸条上去,陆修拿起来看,上面是许春秋秀气的小字。 “唐总过来接我了,粥在锅里,我先走啦。” 陆修把纸条叠起来塞进口袋里,电饭煲开着保温功能,他拔了插头,掀开盖子,温热的蒸汽扑面而来,煮得软烂的米、翠绿翠绿的青菜碎,还有切得细细的肉末,带着一点点香油的味道勾住了他。 他从消毒柜里摸出个白瓷碗,盛出来一碗以后吹着热气尝了一口。 真香。 这座房子买的时候他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空空荡荡的,干净、整洁,可是冷冰冰的。三两口温粥下肚,他好像能看到许春秋趿拉着不合脚的拖鞋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样子。他惦记着她做的东西,又有点舍不得她拿麦克风、舞水袖的手洗手羹汤。 才没吃几口,陆修就掏出手机,对着那碗还冒着蒸腾热气的粥拍了一张,一句配字都没有就发了朋友圈。他一向不大喜欢在社交媒体上发和自己有关的信息,微信朋友圈清一色的都是工作相关的内容。这条朋友圈一发出来,一大串点赞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而后他锁了屏幕放在一边,认认真真的吃许春秋给他做的粥。 小半碗粥刚刚见底,只听门铃响了。 陆修放下碗筷到玄关应门,打开门一看有些不明所以:“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我儿媳妇儿啊!” 沈琼瑶女士看到朋友圈以后,二话不说火速赶来,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陆修挪开半个身子把她让进去,只见她目光锃亮的直奔厨房,扑了个空以后又绕着一楼转了一圈,半天也没见着个人影,这才不死心的扭头问起他。 “我儿媳妇儿呢?” 陆修:??? 跨年的时候跟你说你不信,怎么现在就相信了?不仅信了,而且还火急火燎的冲过来了? “我贤惠漂亮的儿媳妇儿呢?” “……”陆修捏了捏鼻梁,“你怎么就知道人家贤惠漂亮了?” 他妈想都不想就答道:“我漂亮儿媳妇儿大早上的给你烧菜,怎么就不贤惠了?” 陆修这才明白了,八成是因为刚刚手欠发的那条朋友圈。 “你是我亲生的,我还不了解你,”沈琼瑶女士信誓旦旦,“家政阿姨送餐过来,你至于发朋友圈吗?” “就不能是我自己心血来潮做个粥吗?” “不可能。”沈琼瑶女士成竹在胸,“刚刚我去你厨房看了,干干净净的,没炸。” “肯定不是你自己做的。” 陆修:…… 您可真是我亲妈。 第一百零二章 突破口 陆修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呢,沈琼瑶女士就指着客厅沙发上的毯子说道:“昨天晚上肯定有人留宿了!” “我儿媳妇儿留宿你竟然让她睡沙发,当时装修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楼上别打通,留个客房,你偏不听。” “……是我睡的沙发。” 沈琼瑶女士这才熄了火,拖鞋也不换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的顺着台阶往二楼去。 推开主卧的门一看,枕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待在原处,床单被抹平的一点褶皱都没有,许春秋一来一去就像是一阵风一样,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沈琼瑶女士终于反应过味儿来了:“不对啊,你怎么和人家分着睡呢,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她转过头来,目光无言的下移。 陆修觉得这个话题再进展下去会变得越来越危险,于是赶紧随口敷衍几句,避免他妈再胡思乱想:“没有的事儿,昨天晚上饭局回来,唐泽在我这儿凑合应付了一晚。” “我信你个鬼哦。” 沈琼瑶女士指着门把手说:“你跟我说这袜子是唐泽的,逗我?” 陆修定睛一看,一双浅色的、棉质的女士短袜,袜子的帮上还带着轻松熊的图样。 许春秋妥妥帖帖的把房间整理成了她来之前的模样,拖着行李连同来过的痕迹一并通通带走了,却偏偏忘记了晾在门把手上的短袜。 陆修:“……好吧,其实是我公司里的艺人,下回有机会我带她给你见见。” “是上回跨年的时候那个吧?” 陆修没吱声,沈琼瑶知道这说明他差不多是默认了。 “没看出来你还挺不是东西的,还搞潜规则呢?” 陆修:…… 这是亲妈吗?在线等,还挺急的。 “那人家知道你喜欢她吗?” 沈琼瑶女士继续会心一击。 陆修:…… 他就不该手欠发什么朋友圈,一个人自己偷摸着乐不好吗? “你到底有没有把人家小姑娘搞到手啊,我什么时候能见着啊?” “下次,下次一定。” 陆修一把将门把手上晾着的那双短袜取下来,好不容易才把沈琼瑶女士这尊佛给送走,重新回到主卧,拉开卧室窗边厚厚的帘子。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洒满了整个房间,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他凑近了一看,床头柜上不起眼的角落躺着一个细细的兔子发圈,黑色的发圈很容易藏在阴影里,一不留心就要让人漏掉它的存在,可是上面的兔子饰品是金属制的,阳光一照就折射着光。 是许春秋留下的。 发饰不像鞋子包包,总是有品牌方盯着,一边要数着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频率,一边又要提防着是不是出现了竞品。这样细枝末节的小饰品是许春秋为数不多的可以自行决定的范围之一。 她自用的东西不爱买名牌,发圈是在路边小摊上随手买的,一块钱好几个,很便宜。 陆修把那根发圈拣起来放在手心里,左看右看,接着褪下了左腕上的那块江诗丹顿。 他褪下手腕上六十万的表,套上了那根细细的发圈,然后拉起袖子把它严严实实的藏了起来。 …… 唐泽一大早的把许春秋重新召回到华娱总部来,并非无的放矢。 她刚刚结束了“满天星”最后的行程,下一步的工作一旦没有衔接好,选秀阶段积累的粉丝很容易就此流失掉。 “我这么着急的把你找过来,就是想要和你聊聊下一步的工作安排的。” “国内的环境你也看到了,打歌舞台不赚钱,偶像的生命周期太短,摆在你面前的无非就是两条路,一条是演员,一条是歌手。” 这个选择关乎她未来的职业生涯发展方向,唐泽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的和她分析个中的利害关系。 “做歌手稳妥一些,你本身唱功不错,只是歌手这行本身在热度上要差一些,国内的歌手是很难单纯凭借作品起水花的,到了后期又是炒绯闻又是争眼球的,全都变了味儿了。” “做演员就难一些,这是你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领域,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做演员,这是国内艺人的大方向,未来的路子广,火起来也容易些。” “我知道你愿意唱戏,我不是向荣,可是我还是要和你说,这条路在娱乐圈几乎是一条死路。” “你可以在歌曲里加戏腔,在跨年晚会上唱戏,可是若是割舍了别的只靠着唱戏走下去,那就算是走进死胡同里去了。” 许春秋一言不发的听着。 “总之你好好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案吧。” 唐泽原本以为许春秋怎么也要纠结一番的,却不料她几乎是二话不说就给出了回应。 “我做演员。” 许春秋的回答来得干脆利落:“唐总,我想出名。” 唐泽有些讶异。这个圈子利欲熏心,他带过的艺人不止许春秋一个,一门心思的想要出名的有的是,有欲求有野心这件事情在娱乐圈里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是只有她说出这句话,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我需要一个理由,”唐泽说道,“作为你的经纪人,我需要知道为什么。” 许春秋和他以前带过的那一大串的艺人都不一样,她沉得下心来去唱戏,就连他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都能知道,连成那样一条好嗓子、那样行云流水一般的空翻绝非易事,她绝对有骄傲的资本。可是许春秋却不显摆不张扬,一点也不像是追名逐利的人。 究竟是什么让她这样迫切的想要出名? 许春秋笑了笑:“我红了,作为《国民偶像》的第一名,满天星的c位。” “可是我的戏没红,京戏还凉着。” “只要多一个人知道我,或许就有多一个人去听我的戏,多一个人愿意尝试着了解这门艺术。” “我得出名。” 梨园行走到了这个平安繁荣的时代,同时也是走到了无人问津的穷途末路。 酒香也怕巷子深,有多少人愿意去泥沙里淘金子? 京戏需要一个突破口,而她想要做的,就是这个突破口。 第一百零三章 女主角 唐泽替许春秋接下的第一部戏是部古装偶像剧,《灼灼其华》,一上来就是女一号。 班底是好的,剧本也不错,对手戏的男演员演技差点意思,可是流量确实毋庸置疑的,左看右看都是相当不错的配置,这个女主角的位置找个二三线的影视小花来绝对都是绰绰有余。 唐泽对许春秋第一部戏原本期待的角色是一个足够讨喜的协役,女二女三都行,却没想到《灼灼其华》剧组竟然主动向许春秋抛来了橄榄枝,八成是看中了她刚刚从满天星出来,荧屏首秀的热度。 看在导演是左林的份上,唐泽斟酌了几分,还是替许春秋接了下来。 许春秋也忐忑着:“唐总,我从来没演过戏,一上来就是女一……” 她是真的心里没底。戏台子上的角儿都是从跟包的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先是做龙套,接着给角儿做配,经验和本事都是一场一场的磨出来的,哪里有一上来就演主角的道理。 取景地选得偏僻,去往剧组的路上颠颠簸簸的,许春秋的心也跟着被颠得七上八下的。 可是唐泽却只管让她安心:“没事,这个导演我熟,你进这个组压力不用太大,权当是进去学习了。” 圈子里的导演有脾气好的有脾气差的,做导演的大多是有点艺术追求的,对着剧本演员指手画脚的比比皆是,甚至还有当场甩脸子走人的。不过同样也有些被资本磨得没了脾气的导演,左林就是其中典型,吃苦耐劳,任劳任怨,二十四孝好导演。 他拍过制作方的二奶三奶,拍过关系户的闺女儿,也拍过搭上富二代的整容脸,什么样的牛鬼蛇神到了他的镜头底下都能勉勉强强让他打磨出来个人模狗样,更何况古装偶像剧,服化道滤镜一加,后期配音替换掉,就算是块木头也能给拍出花来。 再加上许春秋还是块难得的璞玉,就凭她站在舞台上的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唐泽也能肯定,她在影视这一方面的发展绝对差不了,何况就算第一部戏真的开不了窍,多多少少还有左林给她兜着底呢。 …… 第一天进组唐泽是跟着来的,先领着许春秋到导演左林面前去混个眼熟。 彼时左导正拧着眉毛盯着取景框里的画面。开头都是男主角的戏份,饰演男主的演员胡天宇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给了个近景,左林盯着他的那双戴了大直径美瞳的眼睛犯愁。 而胡天宇则是闲赋在一旁,抱着他大老远跑来剧组探班的车模女朋友正你侬我侬。 胡天宇也是男团出身的演员,之前在海外出道大火过一阵子,回国以后凭着一张优越的脸疯狂刷剧,连拍了三部古装戏以后一炮而红,演技上也不见有多少长进,可是网友却偏偏跟看不腻似的,一时间捧得他身价虚高。 “小胡,咱们打个商量啊,你那个美瞳能不能摘了啊?” 左林盯着屏幕里那双几乎要滑片了的美瞳,压着一口气去和胡天宇商量。 “不行啊,我近视,不戴美瞳演不了。” “那咱们换成隐形眼镜也行啊。” 胡天宇轻飘飘的给他堵了回去:“我团队不让,要不您跟我经纪人说说?” 左林:我太难了。 胡天宇那边的团队给了注资,金主爸爸特意定下来的演员轻易得罪不得。不是他做导演不硬气,而是因为这部戏是影视公司那边钦定了的演员阵容,他左林就是个打工的,制片方说换就能立刻换掉他,管你是不是导演。 于是他只好又把道具老师找过来,细细的交代道:“对对对咱们改一下,第五十二镜不给大特写了,演员的眼睛没有神,待会儿弄点烟雾,再给个逆光……” 他刚刚口干舌燥的跟人交代完事,唐泽就带着许春秋过来了:“左导。”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孩子。” 左林被胡天宇气得打落的牙往肚里咽,男主角是个花瓶也就算了,女主角又是个偶像出身的,他头都不抬就忍不住要倒苦水。 “唐总啊,一个胡天宇已经够我受的了,还来一个?” 他把矿泉水瓶捏得“喀啦喀啦”响,给自己猛灌了一口回过头来。一般情况下,人们总是习惯于将目光锁定在自己熟识的人的脸上,可是左林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老交情唐泽,而是他身后半步跟着的许春秋。 轮廓漂亮,骨相和皮相都是顶尖的,一双精彩的、有神的眼睛,和胡天宇戴了美瞳的眼睛截然不同。 左林顿时觉得口也不干了,舌也不燥了,好像心头郁结的一口气都烟消云散了。 天晴了,雨停了,我又觉得我行了。 “左导好。” 许春秋客气的鞠躬问好。 左林有些不确定的问:“这孩子,是偶像出身?” 唐泽像是早就猜到了他的反应一样:“怎么着,看着不像?” “是不大像。” 许春秋拿不准这位左导究竟是在损她还是在赞她,紧接着又听到他说道:“唐总这眼光真是……” 他话音未落就扭过头来问许春秋:“之前学过戏吗?” 许春秋听到“戏”这个字,心头微微一动。 然而此戏非彼戏。 她摇一摇头,又迟疑的补了一句:“我唱京戏。” “京戏也是戏嘛,都是通的,”左林信誓旦旦的转头对唐泽说,“总之这孩子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唐泽这下算是把悬在嗓子眼儿的心给咽回去了,又简单嘱咐了她两句,留了两个助理才离开剧组。 左林把之前拍到一半的时候放在地上的剧本卷成一个筒,问她:“剧本看熟了吧?” 许春秋点点头:“熟了。” 她从来没有在摄像机前表演过,因此只能尽她所能的一遍一遍过剧本,一直到自己的词别人的词都记得滚瓜烂熟了,这才有了站在片场里的底气。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灼灼其华》这个故事的女主角,许春秋将要扮演的角色,叫姜韶华,是只桃花妖。 “行,那我现在给你稍微讲讲这个戏。” 第一百零四章 戏中戏:灼灼其华(一) 武陵一带多山,方圆十几里的武陵仙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是这一带仙门众家的仙脉源泉。 山间灵物的形态千变万化,无论是草、木、虫、兽,亦或是人。它们被封印在武陵仙山,一旦踏出结界半步,就会立刻化为灰烬。 相传在武陵一带,每当桃花开尽枝杈,遍山桃花浸染着月色,凝出了一缕精魂,化作了个面若桃李的绝代佳人。佳人在沙沙作响的树影间起舞,接着朦胧的月色吹笛,那笛音古朴动听,已经如同深山幽谷一般深渊,弥漫着一种古老悠远的韵味。 而这传说,到了修习仙术之人耳中,立马就变了味儿。 “什么?武陵,笛声,桃花精魂……那不是……” “是啊,是灵物啊,而且还是力量相当强悍的灵物,仅凭它一个就能供应武陵仙门众家的力量需求!” “这是什么造化啊,几百年难得一见的桃花妖,竟然叫我们给撞上了!” “所以我们赶紧收拾收拾,去把那灵收了去!” “……” 多少人因为这个传说投身进入武陵山,可是却只见去不见回,人们不断尝试,不断失败,这个传说也就重新再一次变回了传说。 直到一个人闯进山林,打破了这个亦真亦幻的故事。 那是一个年纪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男子,衣衫褴褛,刀口和枝杈刮破他身上黑色的夜行衣,伤口的地方渗着血,却没有做任何的包扎处理,鲜血淋漓的皮肉和破碎的衣料掺杂在一起,可他却连哼都不哼一声。 他叫秦蓁。 “谁?” 秦蓁警觉的回头,细碎的脚步声停了,只见得一双纤细白净的足尖落在桃树的花枝上,轻飘飘的。 柔软的花瓣落下来,带着桃花独有的浓郁香气。 他盯着姑娘雪白的足尖看了短暂的一瞬,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有些窘迫的移开了视线:“原来是位姑娘……” “这位姑娘,都这个时辰了,这荒郊野岭的……你不回家吗?” 桃花枝上的人儿偏了偏头,没有回话。 只听“嗖”的一声破风声,凝滞的气氛被突如其来的一支箭打破了。 秦蓁敏锐的腾身而起,长臂伸展,带过了她,接着因为长时间的逃亡终于体力不支,昏倒在了地上。 锋利的箭头插在桃树的枝干上,箭翎处隐隐约约的带着某个显赫家族的纹样。 “居然晕过去了……”桃花妖扑闪着睫毛叹了口气,她的目光在深入树干的那支锋利的箭上停留了一瞬,接着费力的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薄削的肩上撑起他的整个身体,一点一点的把他挪进深山。 “你……也是来猎捕我的吗?” 她喃喃的自语,说给自己听,说给风听,说给这山上的一草一木听。 …… 日暮黄昏,燕雀归巢,秦蓁沉睡了一天一宿,终于转醒。 身上的伤口都被简单清洗过了,上面还细心的敷了清凉的草药。 “你醒了?” 秦蓁挣扎着起身,声音有点哑:“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桃花妖澄明的眼睛静静的盯着他,没有回答。 “你……很久没有休息了吗?” “嗯,很久没有了。”秦蓁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挑起这个话题,“在下……是秦氏的门徒,姑娘可以叫我秦蓁。” “《诗经》有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正是在下的名字。”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桃花妖听不懂什么《诗经》,只是笨拙的重复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节。 “为什么进山?” 秦蓁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半晌,桃花妖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却只听秦蓁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吐出两个字:“……逃亡。” 真巧。 我们都在被心怀叵测的人追着跑。 桃花妖垂下一双潋滟的眼睛。 “这个,给你。” “什么?” “吃的。”桃花妖把东西一股脑的塞给他,接着背过身去,“你可以在这座山上待一个月,这一个月你睡好觉,养好伤,避过风头。” “过了这一个月,你最好忘了它,就当是从来没有来过。” “但是……” 桃花妖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的起身离开。 “姑娘,至少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她的步子停顿了一下:“我叫姜韶华。” …… 秦蓁身上的伤好得很慢,草药敷上了,一日复一日的换新的,可是却总不见好。 姜韶华的话很少,秦蓁只好想方设法的没话找话说。 “韶华姑娘,你喜欢穿白色的裙子啊?” “不可以吗?” “没,”秦蓁笑得有些傻,像是在喜欢的姑娘面前手忙脚乱的不知道做何是好一样,连连否认,“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穿白衣服特别好看,像仙女儿似的。” 于是姜韶华默默的收起了那些深颜色的裙衫,只穿白的。 “韶华姑娘,你看那边的那棵桃树,为什么用红线挂满了铃铛啊?” “不知道。” “不过,还挺好听的。要是你身上也能戴一个铃铛就好了,发饰耳坠都行,这样我找你就不用那么费劲了,我就是这样找我家大黄的!” “嗯?”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你别误会,”秦蓁像是说了错话一样摆着手,又讨好的夸赞她,“韶华姑娘,你的头发真漂亮。” “还有你头上的那支簪子,我能看看吗?” 姜韶华拔下簪子递给他。 “很精致啊,你一直戴着它吗?” “……” 姜韶华夺回簪子就要走。 “诶诶诶你别走啊!韶华姑娘!你是不是嫌我啰嗦啊……” 她面上嫌弃,嘴上不说,可是从此以后,姜韶华头上银簪的尾端便多了一枚小铃铛,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秦蓁远远的就能听到,一听到就能辨别出她的位置。 秦蓁像是块狗皮膏药似的缠着她,惦记着她,不知不觉的,仿佛抢占了她心里的每一寸角落。 他们默契的遵守着一个月的约定,彼此都对这件事情绝口不提。 可是一个月还是到了。 第一百零五章 戏中戏:灼灼其华(二) “一个月到了,你该回去了。” 姜韶华日日替他清洗伤口,外敷草药,内输灵力,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他身上的那些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秦蓁的笑凝固在了脸上:“我……我真的要走吗?” “嗯。” “不能留下来吗?” 秦蓁,我也希望能有一个人留在这里,陪我度过千百个孤寂的漫漫长夜,但是你不能。 那样会害了你。 姜韶华心如刀割:“……嗯。” “那我能回来看你吗?” 姜韶华低低的垂着头,睫毛也细密的垂下来,久久没有抬起眼帘。 “我会回来找你的,”秦蓁从脖子上摘下来一块贴身的玉佩塞在她手里,信誓旦旦的直视着她的眼睛,“在山腰的那棵桃树下,等我回来。” 姜韶华紧紧的攥着他给的那枚玉佩,羊脂白玉上好像还残留着属于他的体温。 一直到秦蓁走远了,修长的身影一点一点的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这才自言自语一样的许下承诺。 “好,我等你回来。” …… 秦蓁走后不足一月,武陵仙山的桃花妖就被捕获了。 那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银铃的声音叮当作响,武陵的仙门众家群起而攻之,在半山腰的那棵桃树下,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猎到了传说中出没无常、行踪隐秘的桃花妖。 姜韶华是千年的日月精华淬炼成的妖,力量之强足以供应整个武陵的需求,这是整个武陵仙门众家的福报。 茶馆里熙熙攘攘,姜韶华的落网一时间成了说书先生与市井小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诶诶诶,听说了吗,新捕获的那只灵物好像还是个顶漂亮的大美人呢!” “美人?一副皮囊有什么用啊,看皮囊也要找人看去,非得盯着那妖做什么?” “诶,话不能这么说,听说那新掌权的秦家少爷好像对那灵物很感兴趣,前段时间还闹着什么非妖不娶之类的,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立长房。” “秦家……莫非,就是那个秦家?” “诶哟可不是吗,不过如果不是因为秦家,那灵物没准现在都还在山上逍遥着呢!” “是啊,人家若是真的喜欢那妖女,怎么可能还会把她的藏身之处透露给武陵啊,恐怕早就养在深闺里喽,你从哪里听来的这狗屁消息啊,真不靠谱?” “对对对,你肯定是让人给蒙了,说什么你都信!人家那家世可不是吹出来的,若是真的娶了只桃花妖做妻子,那他还怎么在秦家立足啊!” “……” 包厢的门被猛然拉上了,阻隔了外面传来的一切声响。 愤愤不平的小厮大力的关上门,重新侍立在侧,一边温酒,一边忍不住打抱不平起来:“少爷,你为了咱们秦家那般讨好武陵,那么多牺牲,到了现在,竟然成了这帮市井小民的谈资!” 秦蓁沉默的接过温好的酒,举杯一饮而尽。 苦酒入喉,他攥紧了酒杯,攥得骨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们倒是也没说错什么。”他沙哑的道。 时光轻轻摇回他刚刚从武陵仙山离开的那一夜,他做成了一个交易。 “世间不过因果二字,公子想要得我武陵助力,可有何回报?”须发鬓白的老人捋着胡须,道貌岸然的转过身来,一对污浊的眼睛盯在他的脸上。 “这……”秦蓁深吸了一口气,“我自然不会亏待武陵。” “在后山山腰的那棵桃树下,有我为武陵准备的一份薄礼。” “你们跟随者铃铛的声音向前就能找到她。她穿白衣服,在一片苍绿的山野间会非常显眼。” “她的动作虽快,但是头上的发簪繁复,很容易挂在枝杈上,那便是你们的机会。” 秦蓁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的,顿挫却没有起伏,像是强逼着自己说出来一样。 可是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假惺惺的。 “成交。”老者俯身朝他作了作揖,“事成之后,我们武陵众仙家将会成为公子最坚实的助力。” 秦蓁摆了摆手,没有再作答复。 思绪重新拉回来,他放下酒杯,扭头对身旁的小厮说:“我们走吧。” 韶华姑娘,对不起。 …… 灵物只有一生,入不了轮回。 往世为灵,下一世就只能化作厉鬼。 姜韶华被人用红绳缚着,形容枯槁的躺在阵眼里,细细的红线上拴着铃铛,一分一分的汲取着她修炼千年得来的灵力。 祭坛下是数以百计的修士正盘腿打坐,以她为中心坐成一个圈,理所当然的吸收着她的力量。 这样的日子持续多少时日了? 她已经有些记不得了。 洒扫的弟子从殿前经过,他的目光落在姜韶华身上,突然撂下笤帚扬声说道:“宗主您看,那只桃花妖好像在说什么!” 年逾花甲的宗主微微抬了抬眼皮,不为所动,仍然还是争分夺秒的屈膝打坐。 弟子凑上前去,看到结界里的桃花精魂早已失去了少女的花容月貌,狰狞的面孔皱褶横生,双手紧紧地攥着一块残缺的羊脂白玉。 她的眼睛像是两个血窟窿,叫人分辨不出各种的喜怒哀乐,弟子吓得不由朝后一缩,可是她皴裂的嘴唇却好像还在微不可见的翕动着。 “宗主,她在说话诶!” “别吵。”宗主捋一捋胡子,有些不满,“她都被缚在这里多少年了,你以为还能剩下多少心智?” “可是她真的在说话啊。” 没有人再搭理他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隔着层层叠叠的红线,弟子用视线描摹着姜韶华的唇形,断断续续的读出了她说出口的话,“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荒谬,她是只桃花妖,她能懂得《诗经》吗?”宗主吹胡子瞪眼的让弟子闭嘴,“洒扫完了就赶紧出去,别妨碍内门弟子修炼。” 洒扫弟子“哦”了一声,拎起笤帚出去了。 祭坛上姜韶华的唇形却还在动着,有气无力。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秦蓁,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一百零六章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姑娘,至少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许春秋的步子停顿了一下:“我叫姜韶华。” “cut——” 左林把剧本卷成喇叭形状,高高的举起来,激动地说:“特别好特别好,这一镜过了!” 许春秋点一点头,从取景区走出来,不声不响的回到小马扎上拿起剧本来看,又踏实又乖巧,怎么看怎么讨喜。 为什么演员不能都像她这样啊,左林在心中发出由衷的呐喊。 最初对于许春秋的偏见和刻板印象早就烟消云散,他觉得许春秋的出现绝对是老天爷派来拯救他的。 左林蹲在显示屏前看了半天,一招手又把许春秋叫了过来。 “小许,来,我跟你讲讲你这个表演。” 许春秋“哦”了一声,放下剧本。 “你的表演是有灵气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第一次接触荧屏就能表现得游刃有余的新人了。如果不是唐泽提前跟我说了你是个偶像出身的艺人,我都要以为你是戏剧学院科班出来的演员了。” 大概是触类旁通吧,即便是没有胡琴,没有粉彩,没有沉甸甸的头面和雪白的水袖,可是她站在摄像机前,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表演。 “但是有一点,你太端着了。”他补充着说道,“倒也不是放不开,你的情绪还挺外放的,但是总是叫人觉得你的表演好像总是固定在一小片区域里一样,你可以再自由点,自然一点。” 许春秋知道,这是从戏台子上带来的毛病,三尺红台,前后左右只有那么大点的方寸,她必须让自己适应戏台子的尺寸。 可是拍戏不一样,现在是摄像机在适应她。 许春秋点一点头,像是求贤若渴的学生一样,一点一点的把左林和她说的话都记在脑海里。 “对,还有一点啊。” “你的感情线也略微薄弱一些。” 左林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提高对许春秋的要求标准了,如果是胡天宇的话,做到许春秋这个地步他基本上就可以喜大普奔的收拾东西准备歇了,可是许春秋和她身上所带有的灵气和潜力却让他觉得,好像不指点几句总是亏了她的感觉。 “姜韶华对秦蓁的感情线确实是比较隐晦,前期一直都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 “但是我总觉得你演的好像有点含蓄过了的感觉,可以再放出来一点。” 左林摸着下巴琢磨了一阵,冷不丁的问她:“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准确的说是暗恋的人,你喜欢他,朝思暮想的惦记着他,可是真的和他面对面的站在一起,满腔的情绪却不敢也不能宣之于口。” 许春秋的心悄无声息的漏了一拍。 有。 “行,有就好办了。”左林乐了,一身轻松的说,“你就把胡天宇的脸想象成你喜欢的人就成,一会儿咱们拍下一段感情戏。” …… “第五十二场第十三镜,各部门准备——” 这一场拍的是男女主角的离别,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最后一场戏。姜韶华对秦蓁的感情升华到了最高点,可是却强忍着心中的不舍把他赶出了武陵山。 “一个月到了,你该回去了。” 许春秋低着头说道,没有去看胡天宇的眼睛。 她感觉到摄像老师正在捧着机器逼近,下一镜是个大特写。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左林方才的指导涌现在心头。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就把胡天宇的脸想象成你喜欢的人就成。 她在心里描摹着陆修眉眼的形状,浓墨重彩氤氲开来一般的眉眼,深邃的瞳孔如同一汪水,一不留神就要溺进去。 一池清潭水,两眼跨忘川。 许春秋觉得她可以了。 摄像老师到位了,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对上胡天宇的眼睛里的一双了无生气的大直径美瞳,顿时觉得一腔感情都喂了狗。 “好,我等你回来。” 她的这句台词说得中规中矩,才刚刚脱口而出,左林立刻就抬手喊“cut”了。 “这段感情可以再外放一点,这是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最后一场戏,是感情的一个转折点。” “我之前跟你说的,把对方想象成自己喜欢的人,都记着点啊!” 许春秋:…… 想象成她喜欢的人? 这和她喜欢的人差了十万八千里吧。 “ok,各部门辛苦一下,刚才的那场我们再来一遍!” 许春秋再一次就位,按照台本上的指示垂下了眼帘。 陆修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和她所见所识所知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她根本就做不到用另外一个人代入他的脸。 有些感情是没有办法代入的。 可是她转念一想,古往今来的戏本子大多都是以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为题材的,她在戏台子上从来没有卡壳过,怎么偏偏站在摄像机前就不行了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无数戏本子上的片段翻飞。 崔莺莺、杜丽娘、杨玉环、林黛玉,一个接一个她曾经粉墨登场演绎而出的角色在她的脑海中飞快的闪过,个中的痴情与眷恋,阴差阳错与求而不得,她好像一下子就通了。 于是她抬起眼帘,对胡天宇也是对秦蓁眼波盈盈的看过去。 那一瞬间她好像真的成了姜韶华,一只修得千年道行的桃花妖,一个一厢情愿的痴情人。 胡天宇被她的这一眼看得卡住了,好在后面没有他的台词了,画面的大特写在许春秋这里。 “好,我等你回来。” 许春秋紧紧的攥住手中的白玉佩,许下最珍重的承诺。 我等你回来。 “cut!” 左林斩钉截铁的喊咔,这一镜过得还算顺利,他确认过显示器里的画面以后,对许春秋的评价便只剩下赞不绝口。 “特别好,真的特别好。” “我看你刚刚是突然间开窍了。” 许春秋客气的道谢,接着重新拿起剧本看了起来。 可是看着看着,她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了,字字句句好像从台本上飞了出来,跳跃着,舞动着,重新组成了同一个名字—— 陆修。 第一百零七章 武打替身 时间一晃,许春秋进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取景是在山里,剧组所在的位置实在是偏远,伙食也就不那么乐观。盒饭吃个一天两天倒是没有什么,可是天天这么吃下去,是个人都会厌烦的。 胡天宇倒是从始至终都没有过这一方面的烦恼,他的团队叫过来的房车就停在片场的外面,他下了戏就可以上车瘫着,上面有移动吧台和按摩椅,简直不像是来拍戏的,反而像是过来度假的。 房车都开来了,他自然不和剧组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吃盒饭,开小灶已经是常规操作。 倒是许春秋还和其他群众演员还有剧组里面的场务一样,一到饭点就去领保温箱里味同嚼蜡的盒饭。 她每次拿两份,另外一份是小白的,她把助理的那份也一并捎回去,然后两个人坐在小马扎上端着盒饭吃,简直接地气得不像是个女明星。 许春秋细嚼慢咽的咽下一口米饭,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问小白:“刚刚下戏的时候,我看到有个穿的和我差不多的姑娘,挎了个香奈儿的包上了胡天宇的房车。” 她原本也不是有意盯着人家的房车看,只是那姑娘穿得和她实在是太像了,白的衣料、长的下摆,大袖衫的款式、袖口的纹样,是一模一样的戏服,就连头上的发饰都如出一辙。 小白吃得唇周上都是油,抬头不以为意的说道:“是替身演员吧?” “替我吗?”许春秋不明白了,“可是我人都在这里了,为什么还要替身啊?” “替身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别跟网上的那些营销号似的把这件事情妖魔化了。” 小白看许春秋懵懵的样子,估摸着她大概是第一次演戏不怎么了解这些事情,于是说道,“剧组里用光替啊武替啊都是常规操作,节约成本和时间,对演员对剧组都是好事。” 他三下五除二的吃干净了,放下筷子一抹嘴:“剧组里面都是这个样子的,很多高难度动作你总不能自己做吧,都有专业人员负责的。” 她这才点一点头,餐盘里的饭还剩下三分之二,她左右游移着,艰难的放下了筷子。 现在没有向荣随时随地的惦记着她的体重了,可是古装戏最要求演员的身材,特别是女演员,要身量纤纤才能拍出仙气来。许春秋只好忍痛割爱,每顿只能勉强吃个三分之一。 …… 大段集中的文戏拍完了以后便是武戏,当天午餐以后,下午一开工,许春秋就见到了她的武打替身。 武替老师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戏服,看上去要比她黑一些,彼时正糊墙似的往手臂和脖子上涂粉底液。 许春秋上前去客气的打了招呼,仔仔细细的留心了一番,发现并不是中午的时候上胡天宇房车的那个人。 武打演员的工资有限,并不能支持她背奢侈品包,她随身带的提包是个朴素干净的白色帆布袋,并不是中午那个姑娘挎在肩上的香奈儿。 “武替老师准备一下,咱们争取一个下午集中把所有的威亚部分都给拍完。” 《灼灼其华》虽然是古装背景,但是武打的部分并不多,姜韶华这个角色只有一场集中的武打戏,剩下的几乎都是零零碎碎腾空,吊着威亚在空中翻几个跟头的事情。 武替老师熟练地固定好威亚,朝着工作人员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左林点点头,打板喊了“action”。 极细的钢线系在武替老师身上,她单脚蹬地,整个身体慢慢的升了起来,腾空直体旋转几周,堪堪停在了半空中。 许春秋站在下面叹为观止。 胡天宇在一边不以为意:“你没见过吊威压?” “这是第一次见,”许春秋目不斜视的答道,满腔心思都挂在天上,“我是第一次进组拍戏。” 胡天宇心下愕然,他以为以许春秋面对镜头的熟稔,表演的娴熟,怎么看都该是个熟手了,没想到居然还是第一次拍戏。 就在这时,只听被吊在空中的武替老师一声痛呼,后空翻做到一半卡住了,以一个危险的姿势勉勉强强的环抱在了树上。 每一年因为威亚导致的事故不在少数,左林一看武替老师突然卡壳了,赶紧大声吼着问:“怎么回事,快看一下上面是怎么回事?” 三四个场务拖着软垫赶过去,七手八脚的把她从空中解救下来,好在保护措施充分,再加上武替老师做这一行有些年头了,毕竟是有经验在那里,回到地面倒还算顺利,只是接下来的拍摄成了难题。 “怎么了这是?” 武替老师捂着侧腰,拧着眉头艰难的说:“我的腰上以前伤过,刚才可能是牵动了旧伤。” “接下来的拍摄我可能……”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拍摄呢,”左林急匆匆的招手叫场务,“这地方太偏也没个靠谱的医院什么的,先开导演组的车送到最近的诊所处理一下。” 他嘴上说着没事,前前后后的帮忙招呼着,可是好不容易把她送走了以后又犯起了愁。 原本盘算好了今天搞定女主的武戏,明天再集中拍摄男主的武戏,不出三日他们就可以下山了,后面的内景戏在影视城拍就可以了,免得整个剧组在这穷乡僻壤里耗着。 可是现在武替老师出了事故,拍摄进程就这样搁置下了。更何况腰伤这样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他们又该上哪里去找一个身量背影都和许春秋像个七八分的武打演员呢? 剧组上上下下小一百口人,每一天都是流水一样的钱,经费这样干烧着也不是个事。 左林深吸了一口气:“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后面的拍摄进度要看武替老师的身体情况再说。” “实在不行咱们就把就把姜韶华的这几段武打戏删掉吧。” 话音刚落,他看到许春秋捡起武替老师方才吊在身上的钢线,说道:“后面的武打戏份,我来拍。” 第一百零八章 吊威亚 “不行,这怎么行。” 替身演员刚刚出了事故,许春秋竟然在这个时候自告奋勇的往上冲,左林觉得她怕不是疯了。 许春秋认认真真的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希望自己来拍后面的武打戏份。” “你别以为她刚刚轻飘飘的吊在空中多么轻松,那些空中转体啊、空翻啊,很多动作都是专业人员才能完成的。” 可是许春秋还是一口咬定的坚持着。 左林左思右想,到底还是被她给说动了:“道具老师过来一下,替她系上钢丝吧,保护措施记得做好。” “高难度的条约和空翻直接砍了就行,咱们先把腾空的镜头拍了。” 三两个工作人员凑上来,左一个钩子右一条钢索的系在许春秋的腰上,一共四条细线分摊重量,工作人员扶着她的腰向后退了几步蓄力,接着她整个人就轻飘飘的上天了。 一瞬间的失重感让许春秋不受控制的晃了一下,脚底下没有东西的感觉实在是让人心里没底。 左林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的:“实在不行要不就算了,别勉强!” 只见半空之中的许春秋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重心,照着印象中武替老师的轨迹,轻巧的落在树上,脚尖轻轻点一点树杈。 体态轻盈、白衣飘飘,剧本里的那个桃花妖好像一下子活了。 这是武替老师再怎么替也替不出来的感觉。 “好,特别好。”左林在下面扬着声音对摄像老师说,“咱们把这几个腾空的动作拍完就赶紧把她放下来吧,武打演员已经受伤了,她可千万别再出事。” 谁知许春秋在枝叶间几个起落,一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武替老师的动作只做了一边,她记得到这个位置,是个空翻。 许春秋借力在树干上蹬了一下,提起一口气,吊着威亚的空翻和平地上的不大一样,在地面上她可以助跑小跳,借着向前的冲力完成这个动作,可是换在空中却只有四两拨千斤似的一下蹬腿。 古装戏服长长的下摆和宽大的袖子拖拖拉拉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和身上吊着的钢丝缠到一起去,就连武替老师都要为此为难,可是许春秋却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衣服,戏台子上的戏服比起这个不知道复杂了多少去,又是水袖又是云肩,头顶上还有沉甸甸的头面,她照样还是翻得来跟头,打得起旋子。 左林就那么目瞪口呆的看着许春秋在半空之中做着和武替老师如出一辙的动作,不,准确的说,她做得比武替老师还要漂亮。 摆腿的力度、分腿的柔韧,分花穿水一样的利落,行云流水一样的轨迹。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李杜诗篇中所描绘的轻盈姿态也就不过如此了。 左林:早知道她这么会,我还找武打替身干什么。 好不容易被重新放下来,小白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的替她把钩子和钢索解下来。 “还可以吗?”许春秋接过工作人员递给她的纸巾在额头上擦了擦。 太可以了。 左林疯狂点头:“小许啊,你是不是练过这个?” “太漂亮了,刚才的动作真的是太漂亮了。” 他一下子打消了删减武打戏份的想法,兴致冲冲的指挥着团队说:“休息五分钟,咱们一会儿开拍下一场。” …… 休息时间将近,正打算要开拍,一个工作人员捧着手机凑上来。 “左导,武打演员那边打来的电话,说是骨头没有受伤,急性腰肌劳损。” “演员怕影响拍摄进度,已经打了一针封闭往回赶了。” 左林摆摆手说:“没事,跟他们说不用着急回来。” 话毕,他又单手提起一个扩音筒说:“各部门注意,咱们下一场准备开拍了。” 武打演员大老远的折腾回来吃了不少苦头,她愁眉苦脸的拧着眉毛扶着腰,却听到许春秋的武打戏份竟然都是她自己上的。 “什么,你开玩笑的吧?”她简直不敢相信,“没事我不会耽误你们的进度的,我打了封闭回来的。” 她说得轻巧,可是许春秋却知道打了封闭针还四处奔波究竟有多痛苦,更别提还要吊着威亚在半空当中翻跟头了。 她这边正说着,许春秋已经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系上了威亚。 “第九十八场第三境,各部门准备——” 这是一个平地上的空翻。 许春秋助跑了两下,然后突然不好意思的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左林当即喊咔,赶上前去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吃不消了?要不咱们再休息一会儿?” 只见许春秋二话不说突然低头,把自己身上固定的钢索给解开了。 “这个动作吊着钢索做不自然,我自己也可以翻起来的。” 还不等左林反应过来,她已经把身上的威亚卸下去了,接着挽了挽袖子,后退三两步,接着助跑,小跳,一个干脆利落的前空翻。 左林:!!! 武打演员看在一旁也惊了,那样漂亮的倒一字马,那样的腾空高度,没有个十年的功底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她急忙转头问工作人员:“我走了以后许春秋拍的那一段有没有视频,我可以看看吗?” 摄像机的显示屏她是没有权限看的,不过好几个场务都用手机录了下来,把视频递给武替老师看。 三分钟后,武替老师看完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武替的工资她拿的可真轻松啊。 演员自己都做成这样了,还要武替干什么啊? 正想着,只见许春秋的助理突然过来了,二话不说就递给她一个冰袋。 “这是……小许老师给我的?” 小白点一点头:“她说腰肌劳损肯定很疼,她也这样伤过,也打着封闭上过舞台。” “所以她让我送个冰袋过来,虽说对腰伤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善吧,但是好歹会让你好受一点。” “她让你踏踏实实的躺尸,好好休息,一切都交给她。” 武替演员抬头看着又一次被吊在半空中的许春秋,心里暖呼呼的。 第一百零九章 绯闻 华娱传媒办公楼顶层。 “她进组差不多也有一个月了,都还顺利吗?”陆修放下手中的文件,单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谁啊?”楚门短暂的懵了一下,接着很快反应过来,“哦,您说许春秋啊。” 他对答如流的说道:“听剧组那边说是特别有天赋,左导对她赞不绝口。” “而且她就连武打戏都是自己上的,一点都没用替身……” 话正说着,陆修低头在微博上刷新了一条消息,当即就变了脸色。 一个叫做“超新星娱乐”的营销号曝出来一条消息。这个营销号臭名昭著已久了,莫须有的凭空捏造、男女艺人的绯闻丑闻,这样的报道都是他们的常规操作,这一次也不例外。 “震惊,刚刚脱离组合的偶像艺人许春秋竟然与古装剧流量小生胡天宇因戏生情,据悉二人于剧组拍摄期间多次同出同入房车,关系亲密,举止暧昧,了解更多详情,请点击下方链接……” 页面拉到最底下,一长串居心叵测的文字下居然还配了一张图片,照片里胡天宇正揽着一个姑娘,那姑娘穿着和许春秋别无二致的白色戏服,右肩上挎了一个全球限量版的香奈儿包。 照片拍摄的时候光线昏暗,图片很模糊,上面全是噪点,再加上她又只露了小半个侧脸,五官让颊边的碎发挡了个差不多,只能叫人依稀辨别出个模棱两可的形状,和上面的文字一配起来,吃瓜路人一瞧见,免不了觉得好像还真的有那么一回事一样。 再下面是一长串的评论,你一言我一语的,明明是两个人的绯闻,可是所有的矛头却好像只针对许春秋一个人。 “不是吧不是吧,她真的谈恋爱了,这算不算是偶像失格啊?” “其实严格来说倒也不算吧,‘满天星’都解散了,看她经纪公司近期给她的行程安排,好像是有意转型演员啊!演员谈个恋爱倒也没有什么吧?” “是啊,演员谈恋爱是没有什么,可是当小三呢?” “卧槽真的假的,许春秋是三?” “对对对我记得,胡天宇原来好像有个车模女朋友,那女的一张假脸,工作室也没有正式公开,不过大家基本上都知道,只不过是默认的保持沉默而已,而且听说他进了组以后女朋友还来探班了好几次,两个人感情挺好的,偏偏许春秋过来插了一脚。” “真的假的,当三这个真的不能忍啊!” “……”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陆修憋着一腔火气锁上了屏幕。 他的气还没有捋顺呢,只听“叩叩”两声,办公室的门响了。 “请进。” 唐泽急吼吼的进来,指着手机就破口大骂。 “我他妈的真的是服了,事情还不清不楚呢,对方工作室就知道往我们艺人身上泼脏水!” “我干了这么些年经纪人,也是第一次见着这么不要脸的人,那孙子出轨也就算了,工作室居然还找上门来商量怎么和我们许春秋炒绯闻!” “炒炒炒,炒你妈的炒!” 唐泽口吐芬芳的骂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情绪,突然琢磨着有点不对。 “不对啊,放在以前许春秋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都要惦记好久,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怎么了得,你怎么还平心静气的坐在办公室里呢?” 陆修挑眉:“你把那个照片再打开好好看看。” 唐泽依言低头摆弄手机,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抬头又问。 “什么意思啊?” 陆修不急不缓的开了口,他毫不怀疑的笃定地说道:“这图片里的姑娘根本就不是许春秋。” 唐泽:你知道了你又知道了? “怎么看出来的?” 陆修指着图片里的那只香奈儿包:“你看她身上背的包。” “香奈儿啊?这有什么……”唐泽的声音断在一半,恍然大悟。 只听陆修继续说道:“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应该是接了别的品牌的奢侈品包的代言。” “以前她代言柠檬茶的时候,我看她就连喝酸奶都要先倒进柠檬茶包装的瓶子里喝,生怕在公开场合被拍到竞品的标识。” 一般情况下,公众人物在签下一个品牌的代言之后,她的私用品就会极其小心,留意避免在公开场合下出现同等档次、同等定位的竞品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陆修想到这里,一锤定音的下了结论:“许春秋怎么可能堂而皇之的背着竞品品牌的包上别的男人的车?” “我明白了,”唐泽也总算是冷静下来,“总之,先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尽快解决的。” 正说着,唐泽的手机响了。 他摸出来一看,果不其然,于是抬头对陆修说:“是许春秋。” 陆修微微颔首让他接起来,又补了一句:“开免提。” 许春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唐总,那不是我。” 唐泽在这一头赶紧说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陆总刚刚一眼就看出来了。” ——陆总刚刚一眼就看出来了。 许春秋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简直心花怒放,捧着电话低下头暗戳戳的高兴。 唐泽听到电话的另一头短暂的沉默了片刻,她身旁的助理好像提醒了她一句什么:“……替身,快说替身的事。” “替身,什么替身?”唐泽忍不住反问道。 许春秋回答:“被拍到的那个人应该是我的替身。” “可是奇怪的是,进组的这些天里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光替和武替我都认得,可是那个上了胡天宇房车的替身,我好像从来没有见她演过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剧组又不是钱多烧得慌,怎么可能雇个没有用的闲人来。”唐泽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替身演员的身上绝对有什么猫腻了,他沉吟片刻,对许春秋说道:“行,没事你安心在那边拍戏就行,我和陆总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 第一百一十章 蓁蓁其叶 几乎是紧接着第二天,胡天宇工作室就发通稿澄清绯闻了,可是这件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左林,你什么意思?” 唐泽的工作效率很快,查出来点眉目了以后二话不说,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左林的手机上。 “你我多少年的交情了,我把许春秋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全须全尾的叫给你带,你就是这么带的?” “明天一早我就叫人把许春秋给接回来,您这出戏,我们实在是演不了。” 就连傻子都知道,绝大多数观众都喜欢真诚善良的正向角色,一部戏里既然有了中心,就必定会有陪衬。有多少人愿意屈居人下,甘心去衬托别人呢,阴阳剧本正是为了这个而生的。 按道理说,一部戏只有一部剧本,但是为了特殊的目的,片方可以选择把不同版本的剧本提供给不同的演员,以此来诱骗充当陪衬的演员上钩。不仅如此,现场拍摄的时候还可以通过层出不穷的各种理由改戏,背地里再让替身按照要求补上应有的情节,从而达到片方的真实目的。 《灼灼其华》从开机以来就一直没有对外官宣剧名,整个剧组的拍摄进度严格保密,再加上那个上了胡天宇房车的莫名其妙的替身,这一步步,一环环,丝丝入扣,整个剧组这是把许春秋当傻子一样的瞒着,一直到现在,唐泽才看到了这部戏的完整剧本。 这部古装戏它真正的名字根本就不叫《灼灼其华》,而是叫《蓁蓁其叶》。 顾名思义,“蓁蓁其叶”,秦蓁才是这部戏真正的主角。 这是部彻头彻尾的大男主戏,许春秋只不过是其中用来烘托男主角形象的、充当工具人的配角而已。 与秦蓁相识的短暂的一个月,是桃花妖姜韶华上千年的生命中最亮眼的一笔,是她全部的故事线,她为了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付出了自己仅有的一生,生生世世被红线束缚在祭坛上。 可是对于秦蓁来说,这段无疾而终的短暂初恋仅仅不过是一小段微不足道的插曲而已。他还会有许许多多个红颜知己,他到底还是会十里红妆的娶他命中注定的佳人良配,然后把那个灵力枯竭的桃花妖毫无负担的抛之脑后。 “我们小许才进影视圈没有多久,又不是非女主不演,你打从一开始给我们看《蓁蓁其叶》的剧本,这是个好本子,我们也会接的啊,何必这样戏弄我们呢?” 唐泽实在是觉得憋屈,他替许春秋憋屈,抱怨中又夹杂着对左林的失望。 “我千挑万选的给她选了个合适的本子,结果是个阴阳剧本,她辛辛苦苦的跟着你们剧组在深山老林里耗了两个多月,又是吊威亚又是翻跟头的,再苦再累都捱下来了,你告诉我她的剧本是假的,那个上了胡天宇房车的替身才是真正的‘姜韶华’,你现在让我怎么跟她交代,怎么跟陆总交代?” 左林那边沉默了许久,艰难的说:“确实是我对不住这孩子了,这么好的苗子偏偏摊上这种事……可是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影视剧制作团队大多分为两类,一种是以导演为导向的,以导演个人为核心,他有他固定的班子、长期合作的编剧,差不多定下来八九分了以后在由导演自己去找人拉投资,而且还经常要自己往里面贴钱。 而另一种这是以制片方为核心的,制片方选好了心仪的本子、想要捧的人,接着雇一个导演来,临时组建一个班子,这个导演听上去威风,实际上也就是个随时有可能被换掉的打工仔,所以的拍摄进程都要事无巨细的报给制片方,一切以资本的意志为转移。 《蓁蓁其叶》的制作团队就属于后者,左林根本就没有任何话语权。 他当然知道许春秋是个好苗子,他无时无刻不在为这个有灵气的新人演员觉得不值,可是他却只能违心的照着阴阳剧本拍下去,眼睁睁的看着许春秋清早四五点起来做造型、贴发片,认认真真的演那些永远不会被放出来的剧情线。 他觉得良心有愧。 左林叹了一口气,这都算是什么糟心事啊。 “这回确实是我对不住你们,要不这样吧,我替她引荐个人作为补偿。” 左林的人脉圈子很广,不少有名的大导都和他多多少少有点交情,再加上涉猎的领域几乎没有重合的地方,他虽然拍的水货演员多,可是却很少轻易向人推荐人选。 “我跟他有点交情,再加上许春秋往那一站给人的感觉,这个角色十有八九她能拿下来。” 唐泽让他吊起了胃口:“谁啊?” “图子肃。” 唐泽听到这个名字,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图子肃?他不是从来不要流量演员吗?” 图子肃,出了名的大导演,只拍电影的那种,他拍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叫座,但是叫好绝对是八九不离十的,在国内国外都没少拿奖项。 唐泽这样诧异的原因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这位图导早年曾经因为经费周转不足,迫不得已接受了一个资方金主爸爸塞进来的流量偶像。一个四番的小配角,总共数起来也没有多少戏份,到头来生生熬的他用掉了整整两瓶霸王生发水。 这位大导演当场扬言,这辈子绝对要和“流量演员”这种生物彻底划清界限,再也不要有瓜葛。 “你要带她去见图子肃?”就连唐泽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左林却断言说:“你对许春秋的演技也太没有信心了吧,怎么说呢,她身上有种莫名其妙的民国味道,拍古偶实在是可惜了。” “角色是女二号,不过绝对亏不了她。女一是江曼,去年刚刚拿了金龙影后,江影后愿意接图子肃这个本子估计也是奔着得奖去的,好班底大制作,编剧和团队都是他一手用惯了的。” “反正横竖也不吃亏,不如明天我带她去试试。” 唐泽高高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咽回到肚子里,忍不住又问道:“这部剧本名字叫什么啊?” “《锦瑟》。”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流量过敏体质 许春秋坐在保姆车上,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小白在开车,唐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她记得第一天进组的那一天,他们也是这样开往片场的。 “阴阳剧本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许春秋有些低落的点一点头:“昨天左导都跟我说了。” “对不起啊,是我挑本子的时候太草率了,怎么偏偏撞上这么个剧组,让你缠上这样糟心的麻烦事。”唐泽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懊恼。 “这怪不了唐总,”许春秋抬头笑笑,像是在替他开脱,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谁能想到他们会偷天换日的设计两份剧本呢……” 她嘴上说着没有关系,这没有什么的,可是心里难免失落。 《灼灼其华》是她接到的第一部戏,她为了这部戏在偏远的山区里耗了两个多月,她甚至还能记起自己刚刚拿到剧本时候的兴奋,读完姜韶华的故事以后心情的激荡起伏。 剧本分订成三册,她的每一本都快要被翻烂了,此时此刻坐在车里,她甚至还能回想起来台本里写的自己的台词。 不,不光是她自己的,就连胡天宇的她也都背下来了。每一个配角,甚至龙套,他们脸上的神态、说过的句子,光替和武替、场务和摄影,他们都盘旋在她的脑海里,久久的挥之不去。 辛辛苦苦两个月,一夜回到解放前。 从偏僻的片场重新回到城区,许春秋顺着车窗看外面的高楼大厦,突然有种不实感。 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到了。”小白拉下手刹,转回头来对车里的两个人说。 许春秋朝外打量了一圈,有些疑惑的问:“我们不是回公司吗?” “左导说要你见一个人。”唐泽说道,“一会儿你也不用太紧张,咱们要是不行也没关系。” 保姆车停在了一座装潢精致的茶楼前,唐泽把她引上楼的时候,许春秋尚且还一头雾水。 左林在茶楼里定了个单独的包厢,安静,隐秘性好,也免得有人贸然打扰。包厢里进门就是一扇屏风,许春秋和唐泽被服务生领进了门,还没有越过屏风就听到房间里的交谈声。 一个是左林的,另外一个听上去更显岁数一些,不过还是中气十足,那便是图子肃。 图子肃举起茶杯,响亮的啜一口道,“你怎么回事啊,带个演员来见我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左林提着茶壶替他把杯子重新满上:“害,哪儿啊,我就是拍戏的时候觉得剧组里有个挺好的孩子,不忍心看着她就这么埋没了,你也知道我拍戏就跟捡破烂似的,天天拍那些硅胶鼻子塑料脸的,也接不着什么好戏。” 图子肃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我记得你新拍的那部古装戏,主役好像都是流量吧,而且还都是偶像出身的?” 左林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没有吭气儿。 图子肃一看他这是默认了,二话不说就站起来准备要起身离席。 “不是你别走啊,我好不容易攒一个局子。”左林眼看着他打算走,有些着急了,赶紧劝道,“来都来了,你好歹给我个面子啊。” 图子肃不为所动:“你要是早告诉我她是个流量,我就不来了。” “不是,她是不是流量演员就这么重要?演技好不就行了……”左林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重要,很重要,非常重要。”图子肃斩钉截铁,“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流量过敏体质。只要有流量出现在我周围五米以内,我就会咳嗽、打喷嚏、泪流不止。” 阿——嚏。 好巧不巧,这句话刚刚说完,他就打了个喷嚏。 气氛陷入了尴尬的凝滞。 屏风外的许春秋转过头来小小声的对唐泽说:“我离他只有五米吗?这么近的吗?” 唐泽:“闭嘴吧你。” 许春秋瘪了瘪嘴,乖巧的噤了声,她把脸凑近两块屏风之间的缝隙,虚着眼睛目测自己与图子肃之间的距离。 嗯,确实不到五米。 “我知道你前些年的时候,因为用了一个流量演员吃了不少苦头,可是你也不能因为那一个个例就一棒子打死所有的流量演员啊。” “就你拍的那些流量演员,”图子肃斜眼看了他一眼,冷嗤了一声,“美瞳一戴上,那眼神呆滞的跟瞎子似的,这还算好的,还有那些抠图的,台词都不知道背的,我真是不知道这些人进这个圈子干嘛来。”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了,下部戏我要是再找流量演员,就当场把头给你拧掉。” 左林憋着笑听他立g,谁知笑着笑着,图子肃竟然被他笑得恼羞成怒,撂下茶杯就准备要走。 “诶,别走啊,茶还没喝完呢。” 图子肃猛然从屏风的侧边绕过来,正打算出门,谁知正正好和一直趴在屏风上听壁脚的许春秋和唐泽撞了个正着。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唐泽毕竟经纪人做了多年,几乎是转瞬之间就反映了过来:“图导您好,今天要劳烦您多多关照我们小许了。” 许春秋很上道,立马就随着唐泽的话头微微屈身鞠了一躬,抿着嘴儿极含蓄的一笑,算作是打过招呼了。 图子肃生了一副凶相,吊角眼、鹰钩鼻,年过五十,头发明显染过,可是还是白了不少。他朝着许春秋的方向一扫,鹰似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刮了一圈,嘴角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唐泽盯着瞧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他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笑。 接着他们就看到图子肃又沿着他出来的轨迹重新退回到了包厢里去。 “进来吧。”他说道。 左林听见屏风外的动静,估摸着图子肃八成是一眼瞧中许春秋了,于是打趣说道:“不是要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图子肃翻了个白眼:“外套落下了。” 他说是拿外套,人却重新回到圆桌上坐了下来。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他抬头对许春秋和唐泽说,“坐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不是流量过敏吗 许春秋有些拘谨的入了座,面前是一盅顶好的龙井,蜷缩着的叶子在澄明的茶汤里舒展开来。 她用盖子刮了刮里面的茶叶,没有喝。 “没事没事,不用拘谨,就当是平常一样就好。”左林赶紧说了几句话活跃气氛。 许春秋这才端起茶杯浅浅的啜了一口。 几乎是在她举杯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圆桌对面的图子肃正直勾勾的看着她。不是色眯眯的那种直,而是像在打量什么传世的收藏品一样,那是端详稀世珍宝的眼神。 许春秋不动声色的咽下一口茶,还没有来得及细品就轻轻的放下了杯子,脊背挺得笔直。 图子肃看够了,低头翻腾了一阵,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份皱巴巴的剧本。他把那沓钉起来的a4纸放在圆桌上的玻璃转盘上,随手推给了许春秋。 “照着这上面的第一句念我听听。” 许春秋把那份皱巴巴的剧本拿起来,封皮上写着故事的名字,《锦瑟》。 她翻过缺了一个角的封皮,找到他所说的第一句话。 是段叙述性的句子,第一人称独白,台词左边跟着角色的名字,秦瑟瑟。 她根本就不知道秦瑟瑟是个怎么样的人,她的身上又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只能硬着头皮照本宣科的念。 “我叫秦瑟瑟……” 才刚刚开了个头,她就又被图子肃给打断了。 这位声名显赫的大导演摸着下巴,仍然是用过分犀利的目光盯着她,冷不丁的问她:“你是哪儿的人,是北京的吗?” 还没等许春秋做出回应,他就又说:“最好带一点京味儿,但是不要太重,京片子重了的话就有点痞,要那种脆生生的声音。” 脆生生,这是许春秋捕捉到的有关这个角色的第一个关键词。 她抬着眼睛看他,一双潋滟的眼睛亮澄澄的,好像能映得出人影。图子肃叫她看了这么一眼,没有话了,于是摆了摆手:“继续,从头开始念。”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第二次念出台本上的句子。 “我叫秦瑟瑟,一九三七年七月,我十四岁,念教会学校。” “七月七日,北平沦陷,爹说家里不安全,把我送进戏园子里避风头。他说如意楼有亲日的黄司令庇护,一时半会儿倒不了。” “如意楼的鸳鸯是个大嘴巴,我才住进去没有两天,她就背地里悄悄和我说,那个顶有钱富商秦沛民让日本人一枪给打死了。” “可是我一直忘了告诉她,秦沛民就是我爹。” 第一段的独白到此为止,许春秋念到了这里,抽回了情绪,再一次抬起眼来,只见图子肃还是直勾勾的看着她,眼睛锃亮。 无意之间发掘到意外之喜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图子肃想。 虽说北方的方言分得没有南方那种恨不得一个山头就是一个方言的细致,可是民国时候的北平话和现在的北京话多多少少也有些许细微的差别。 可是许春秋学得实在是太像了,有京味儿,可是一点都不痞,就好像真的是民国时候的女学生坐在那里读出来这样一长串话来一样。 图子肃扭头将目光转到唐泽的身上:“从今年十一月开始,她的行程能给我空出来至少半年时间吗?” 唐泽没有想到这个角色定下的竟然如此轻易。 他这是什么意思,这算是选中许春秋了吗? 他还怔愣着,只听图子肃正色开口道:“秦瑟瑟这个角色,就定下是她了。” 一时间房间里除了他以外的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左林眼看着许春秋这也算是被选中了,忍不住打趣对图子肃说:“你不是流量过敏体质吗?你不是说下部戏再找流量演员就当场把头给我拧掉吗?” 图子肃:…… 我说了吗,我怎么不记得? “完整的剧本回头我让助理发给你的团队,你回去好好消化消化,下周是第一次剧本研读会,到时候我给你讲讲戏。” 他话一说完,连茶也顾不上喝了,赶紧拎起外套就走,好像生怕左林再提起头给拧掉的事情。 “这算是……成了?” 唐泽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大制作文艺片女二,一上来就是给影后江曼做配,他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怎么样,是不是现在觉得《蓁蓁其叶》丢了就丢了,”左林笑眯眯地说,大有几分邀功的意思,“《锦瑟》的本子我看过,是个好故事,拍好了的话得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图子肃那个人轴得要死,这些天你恐怕是要多花一点时间在剧本上了。” …… 唐泽刚刚领着许春秋走出茶楼,只见助理小白迎上来,递过手机屏幕:“胡天宇工作室那边好像又有动静了。” 唐泽低头一看,火气蹭的一下又冒起来了。 胡天宇工作室眼看着第一次炒绯闻尝到了甜头,这一次直接放出的是一男一女在酒店门口的照片,胡天宇的五官清晰而没有遮挡,而女方则仍然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这条消息以不可抑制的速度飞快的扩散开来。 这一次不用唐泽上赶着去质问,左林主动发来消息:“我立刻发微博澄清。” 五分钟后,《蓁蓁其叶》剧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出了对这一事件的回应。 【上架通知】 前世的死因、今生的家庭,陆少爷与许春秋的民国往事,赤金玛瑙戒指何时失而复得,苏朝暮与许春秋何时相见相认,傅南寻如何在戏台和舞台间艰难抉择,杜子规能否撑起岌岌可危的传统戏班…… 敬请期待后续剧情。 本书将于明天上架,上架当天爆更3w字(15章),在这里请求大家这个月把月票投给我,月票和订阅对于新书上架的首月真的非常重要,我太想上榜单了,有条件的话请用书币追读(因为用书券的话我没有稿费,卑微)在这里先谢谢大家了。 感谢我的每一个正版读者,你的每一个收藏、推荐票、评论、打赏对于我来说都是莫大的鼓励,感恩相遇。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戳破 “???” “天哪,这么劲爆吗,上次是房车,这次直接一起开房了吗?” “又来?上次不是澄清不是许春秋了吗?” “两次都没有拍到许春秋的正脸,没准这件事情另有隐情呢?” “可是你看这个衣服,这个发型,不是许春秋是谁啊!” @蓁蓁其叶官方:由于剧组内部问题,姜韶华一角已经确定更换演员,许春秋目前已经离开剧组。 《蓁蓁其叶》剧组官方的解释来得相当及时,可是数以万计的吃瓜群众们却将关注点转移向了其他地方。 “什么意思,怎么就突然换角了?” “难道是许春秋的演技太烂了,烂到一定要换人的程度了?还是行程变化违约啊,这也太没有契约精神了吧?” “果然流量就是流量啊,这么快就被踢出去了。” “胡天宇的演技又好到哪里去了,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坐等一个官方解释。” “……” 左林哪里想到通过剧组的澄清竟然会起到这样的反作用,他干脆给唐泽发消息说:“我把阴阳剧本这件事情捅出去得了,省得这事情一直压在这里昧着良心。” 他和剧组签了保密合同的,一旦真的捅出去了,对他来说恐怕也要掉一层皮。 唐泽赶紧给他回复:“你别,戏你都捏着鼻子拍了,这事情由你捅出去不合适。” 不过捅还是要捅破的。 唐泽从副驾驶座探回头去,伸手问许春秋道:“你那个剧本还在手里吗?就是之前《灼灼其华》的那个剧本。” 许春秋拉开拉链,把之前剧组的三大厚本台词递给他。 厚厚的一叠纸拿在手里,边边角角都叫她给翻烂了,里面的空隙她仔仔细细的写了批注,有的是拍戏的时候悟出来的心得,更多的是导演的指导,左一道右一道的被涂得花花绿绿的。 唐泽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对着剧本“咔嚓咔嚓”的拍了几张,接着登了自己的私号。 唐泽在华娱做了有一段时间了,微博账号也积累了不少的粉丝,在网上发言基本上与那些小有名气的制片人分量相当。 他的配图里,厚厚的剧本上“灼灼其华”四个大字说不出的打眼,而且还特意挑了一张许春秋写得密密麻麻的内页拍照放了出来。 “原来我们演的这部剧叫《蓁蓁其叶》吗?我还以为叫《灼灼其华》呢。” 阴阳剧本怕的是什么,就是第二份本应不为人知的剧本浮出水面。 唐泽这么直白的戳破了这层遮羞布,事情的真相顿时无所遁形。 “???” “什么意思,一部剧还能有两部剧本,认真的吗?” “所以传说中的阴阳剧本居然是真的,那这样看来许春秋才是那个受害者啊!” “这他妈是阴阳剧本?阴间剧本吧,能不能整点阳间东西?” “也就是说许春秋是在自以为是主角的情况下演了整整一个月?这剧组有毒吧,干嘛不说清楚,耽误别人的时间和心力!” “许春秋那剧本都给翻成那样了,多少心血啊,说没就没了!” 然而依然有人不依不饶的揪着绯闻事件不放:“许春秋的团队可真会避轻就重啊,阴阳合同的受害者怎么了,受害者就可以去做小三吗?受害者就可以去插足别人的感情吗?” 左林浏览着网上的评论,看着那些捕风捉影的评论愈演愈烈,他低头琢磨了几秒,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一张照片,转头去问图子肃:“许春秋出演你新电影的消息能不能放出去?” 图子肃拧着眉毛不大乐意:“我都说了不用流量,现在对外说要用她,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左林把手机递给他,图子肃一看上面大片乱七八糟的胡乱揣测,差点就要摔了左林的手机:“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下午四点半许春秋不是和我们在茶楼里吗?” “他们是觉得艺人都会分身是吗,一边试镜一边约炮?” 左林一看有戏,腆着一张笑脸继续说:“就是啊,你看这说的多过分,要不……” 图子肃让步了:“……你私下透露可以,别那么直白。” 反正早晚也要让人知道,图子肃破罐破摔的想。 于是十分钟后,左林的微博发出了一张照片。 是刚刚许春秋试镜秦瑟瑟的时候照的,包厢里的钟显示时间是四点半,许春秋手里捧着剧本,脊背挺得笔直,旁边是她的经纪人唐泽,对面这是大导演图子肃。 微博上又一次炸锅了。 “哈哈哈哈太打脸了吧,人家那个时间根本就不在酒店,这是实锤那个背影不是许春秋了。” “就是啊,单靠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就认定人家做小三,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许春秋是什么时间管理大师吗,同时闪现在两个地方。” “她这是在试镜吗,所以许春秋要出演图导的作品了吗?” “等等,我的关注点在图导身上,图子肃不是从来不用流量演员吗?” 左林看到这么一条评论,乐了,忍俊不禁的读给图子肃听。 图大导演沉着脸,没过多久—— @图子肃: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 替身事件总算是落下帷幕,当天晚上许春秋就收到了图子肃工作室发过来的完整剧本,打印出来是厚厚的一沓,她迫不及待的挑灯夜读了起来。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没有太多复杂的故事线,仅仅只是那个混沌的时代背景便足够勾引起人埋藏在心田的家国情怀。 这部电影没有男主,以许春秋将要饰演的女学生秦瑟瑟的视角展开,核心却是江曼扮演的伶人锦瑟。 一九三七年,北平沦陷,秦沛民眼看着自己护不住妻女,费了一些周折把年仅十四岁的独生女秦瑟瑟送进了戏园子如意楼报名,紧接着第二天,秦家被抄,秦沛民被日本人一枪毙命。 秦瑟瑟从一个上教会学校、弹钢琴的女学生沦落到给最不堪的戏子做粗使的活计,她才十四岁,她爹秦沛民好不容易才寻得了个有人庇护的去处把她送进来避灾,不可谓不用心良苦,可是她不甘心。 如意楼的台柱子,叫做锦瑟,唱旦角儿的。 漂亮,艳丽,勾了眉眼涂了脸往台上那么一站,就是摄人心魄的美。 可是那是下等人,秦瑟瑟想,唱戏的是下九流,就是个随便人戏弄揉捏的玩意儿。 那她呢,她是个伺候下等人的,连戏子都不如。 秦瑟瑟想到这里,更难受了,于是她洗破了锦瑟的戏服,绞了她泼墨似的假发片。 可是锦瑟一点都不恼,她看了看自己被毁得乱七八糟的行头,伸臂去揽秦瑟瑟瘦小的肩头:“你叫什么名字?” “……秦瑟瑟。” 第一百一十四章 秦瑟瑟(一) 秦瑟瑟打心底里的瞧不起锦瑟,瞧不起这座声色犬马的戏楼里的每一个身世浮萍的姑娘。 她从小叫人伺候惯了,根本就不知道怎么伺候人。班主儿把她分在了锦瑟的房里,她端了水来,像是块直愣愣的木头一样戳在那里,不知道做些什么。 锦瑟不用她伺候,于是只打发她没完没了的替自己洗戏服。 秦瑟瑟撸起袖子埋头在院子里洗衣服,锦瑟偶尔也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玩味似的念她的名字:“秦瑟瑟……秦瑟瑟……” 秦瑟瑟朝她怒目而视,锦瑟扬起下巴看她,慢吞吞的闭了嘴。 她就连这样招人嫌的样子都很美。 秦瑟瑟不甘心的想,她低下头不去看她,狠狠的洗那件斑斓的戏服。 …… 如意楼得了亲日的黄司令庇护,勉勉强强在北平的混乱世道之中勉强得以保全。 可是戏园子毕竟不是永久的净土,黄司令倒台了,日本人闯了进来,一眼看中了穿着学生服在小院里晒衣服的秦瑟瑟。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暖融融的洒下来,像是泼洒的金子一样,满院的皂角味道,说不出的平静祥和。秦瑟瑟捧着锦瑟的戏服,细细的用手去触上面刺了金线的纹样,栩栩如生的团凤游弋在明黄色的衣料上,说不出的精致漂亮。她抖一抖内搭的白衫子,不大熟练的理着袖子挂起来。 层层叠叠的戏服被风吹起来,缝隙之间露出她的一双惊恐的眼睛。 三五个戴猪耳朵帽子的日本兵提着刺刀闯进来,秦瑟瑟被吓破了胆,像是一只受惊了的鹿,瞪着湿漉漉的眼睛,瑟缩着把自己藏进戏服里。 院子里散乱的脚步声突然整齐了,他们跺着脚步立正站好,声嘶力竭的用敬语吼了一句什么,如意楼的大门洞开着,他们迎进来一个大人物,像是什么军官,姓本田。 本田低头掸了掸自己的裤子,把裤线拉得笔直,接着脱下帽子,眯着眼向四周扫了一圈。 凉风吹起一阵皂角香,褶子帔子白衫子翻飞起来,秦瑟瑟掩耳盗铃的闭紧了眼睛。本田的目光定在了秦瑟瑟的脸上,不动了。 接着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扭头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秦瑟瑟没有听懂,只是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整个身子都在抖。 本田什么样的货色没有见过,交际场的舞女、窑子里的妓女、台上唱戏台下上床的名伶和兔儿爷,他都睡过,可是偏偏还没有尝过女学生。 他指着水灵灵的、穿学生服留齐耳短发的秦瑟瑟对如意楼的班主儿说,我要这个。 日本人走了,临走之前用刺刀把锦瑟的戏服刮烂了,划了个七零八落,秦瑟瑟低头去捡地上的碎布料,听见有人在议论。 “还等什么啊,日本人要什么给什么不就行了,不就是个毛丫头片子?” “什么叫毛丫头片子啊,那可是秦沛民的闺女儿。” “秦沛民自己都让人给一枪毙了,谁还管什么闺女儿不闺女儿的?” “好在日本人就要她一个,交了她出去就能保全我们整个如意楼,这已经是难得的便宜卖买了。” “可是我们今天交了她出去,明天本田又过来要人,下一个我们推谁出去?” “怎么着,她不去怎么办啊,她不去我们整座如意楼替她陪葬吗?” “……” 锦瑟下了戏,卸了头面走出来,她的嘴唇还红着,假发片摘掉了,一头长发泼墨似的披在脑后。 七八个戏子叽叽喳喳的凑上去和她说,锦瑟大致听了个八九不离十,视线缓缓地落在秦瑟瑟的脸上。 秦瑟瑟看到她涂得艳红的嘴唇勾起来,风情万种的笑了一下。 她问:“今年多大了?” 秦瑟瑟怔怔的看她,没有反应过来。 “问你呢,今年多大了。”鸳鸯朝她身上怼了一下,重复着锦瑟的话。 “……十四岁。” 秦瑟瑟闷闷的道。 锦瑟又笑了一下:“乳臭未干的毛丫头。” 可是接着,她又深深的看了秦瑟瑟一眼。 “小丫头,上回你绞破我戏服的那把剪子在哪?” 秦瑟瑟嘴硬:“不是绞破的,是洗破的。” “好,洗破的,”锦瑟并不戳破她,而是一甩头发,“把剪子给我。” 秦瑟瑟有些不明所以,转头拎了那把铜剪子出来递到锦瑟的手里。 锦瑟接了,笑容莫测的拿着掂了两下,摆手把人挥散:“行了行了,都看什么看别看了,散了散了。” …… 第二天秦瑟瑟才知道锦瑟拿着那把铜剪子干什么去了。 那天早晨鸳鸯给她拿了一小罐洋果子:“给,上回有个大少爷赏给我的。” “甜的,难得的好东西。” 她怜悯的看着她,好像是在看一个临死之人。 秦瑟瑟塞得满嘴都是东西,鼓鼓的,她其实吃不出来什么味道,齁甜,可是还是在伸手抓铁罐里的洋果子往嘴里塞。 干脆噎死自己算了,她想。 “快点,本田又来了。” 秦瑟瑟听到这么一句话,是真的被噎着了,她费力的吞下嘴里的东西,扑打下去衣服上掉的饼干渣。 “刚刚谁出去了?” “没人出去啊,秦瑟瑟还在这里呢。” 秦瑟瑟鼓着腮帮子点头,和其他的戏子一起趴着窗户缝往外看。 大门洞开着,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穿学生服的姑娘惟妙惟肖的走了出来,有点怯怯的。 本田的汽车停在门外,正呼哧着从车尾蒸腾着尾气,“女学生”爬上车去,回头朝着如意楼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她没有涂口红,擦掉了染红的指甲,极素白极干净的一张脸。 一双水盈盈的、波光潋滟的眼睛。 头发也是自己剪的,用秦瑟瑟给她的那把剪子。泼墨一样的乌发如瀑没有了,齐耳的学生头仔细看有些参差不齐的,耳后的两撮有点长得过分,鬓角又有一点点短。 车门合上了,锦瑟把自己变成了秦瑟瑟,代替她上了本田的车,代替她遭受不远的未来不堪的命运。 第一百一十五章 秦瑟瑟(二) “不是秦瑟瑟吗,怎么是锦瑟啊?” “不知道啊,谁知道昨天锦瑟拿着剪子回去是要做这个啊。谁知道她让那些畜生载回去要经历怎么样的事情,她这是图什么呢?” “听说军营里的日本人都是轮着上的,他们管那个叫‘慰安妇’。” “我知道……” 鸳鸯低着声音说:“我知道锦瑟图的是什么。” 打从秦瑟瑟进来的第一天,锦瑟看她的眼神就不一般,就好像是从这个姑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一样。 “锦瑟和咱们不一样,她是好人家出来的。” “不是啊,班主儿不是说也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吗?” “锦瑟是十二三的时候逛庙会的时候丢了的,她以前还跟我说过一次,她原来的那户人家好像是……” 秦瑟瑟拉开门,进了锦瑟的房间。 外面的声音充斥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 地上的头发细细碎碎的,秦瑟瑟仔仔细细的低头收拾。 “姓什么来着,我记得她跟我说过的……” “你就瞎胡编吧!” “不是瞎胡编,她是真的和我说过,姓什么来着……啊,我想起来了。” 哐当—— 秦瑟瑟手中的簸箕掉在了地上,收拾起来的碎发重新洒了满地,泼墨一样。 她听到鸳鸯的声音模棱两可的从锦瑟的房外传来。 “姓秦。” …… 许春秋合上剧本,心绪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在时代的大背景下,不需要太过复杂的故事线,便足够牵动人的心绪。 在金戈铁马的战争年代,女性存在的本身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悲剧,越是开得艳丽的的花就越是不幸。编剧用社会底层小人物的故事线带出了那个时代的背景,用如意楼一座戏园子带出了那个沦陷之后的北平。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可是许春秋看完了以后,却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这的的确确是个足够动人的本子,可是总给人感觉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正想到这里,唐泽的电话进来了。 “喂,小许啊,剧本消化得还可以吧?” “我看图导的意思好像是让你先对整体的故事有一个把握,回头可能还要微调一下。” 许春秋捧着手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和经纪人说一下。 “剧本我仔仔细细的看了,故事确实很有意思,可是我总觉得有些地方有点说不通……” 唐泽哪里想到,许春秋一个第一次接触电影的小演员居然对图子肃合作惯了的金牌编剧挑起了刺来。 “不是吧,这个沈之琳可是图导一贯合作的编剧,在国际上拿过不少奖项的。” 可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许春秋从来都不是嘴里没有轻重的人,她既然开了口,就肯定有些根据的。 “这样,回头剧本研读会的时候,你去跟图导跟沈编剧当面说说。” …… 《锦瑟》正式开机的时间定在年底,十一月中旬,图子肃的工作团队提前租好了场地进行剧本研读。 小白把许春秋送到了地方,工作人员一边领着她往会议室里去,一边和她简单交代一下今天的情况。 “图导说今天只是编剧和主要演员进行一个简短的交流,主要就是你和江影后两位老师。” 许春秋点一点头,表示明白了。 “三号会议室,直接敲门进去就行。” 挂牌子的工作人员接了电话,把许春秋放下就匆匆离开了。 许春秋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的声音。 江曼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音调却是尖的,她的情绪有些激动,不满的向图子肃抱怨:“图导,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您为什么找一个流量演员给我配戏?” “哪怕她是个和这个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素人都没事,为什么偏偏就是个流量?” 图子肃的声音很快就打断了她的诘问。 “这个孩子我见过,特别有灵性,而且眼神很有味道。” 图子肃的解释非但没有让江曼平静下来,反倒是更加激动了:“您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再用流量演员了吗?” “这个电影是我们要冲奖的啊,这样一部电影里,您启用流量演员?” “您不觉得掉价吗?您不觉得受到冒犯吗?” 图子肃被她问得有些不耐烦:“用她我是没觉得有什么受冒犯的,反倒是你在这里叽叽歪歪的让我觉得受到冒犯了。” “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啊?” “选角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就别下掺和。” 争执的声音停了一阵,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尴尬,江曼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语气舒缓了一些,又问道:“好,那我不提选角的事情,可是您这部戏女二的戏份是不是太重了点,都快成双女主了。” “整个本子以秦瑟瑟的视角展开,她的戏份当然重。” “你看不明白吗,这部戏叫《锦瑟》,锦瑟是毋庸置疑的女一号,那个孩子的戏份就算是重一点,你拿奖也不会受影响的。” 图子肃总算是让她给问烦了,忍不住说:“你觉得不满意,挑整个剧本的毛病,好歹也要给我个理由啊。” “就这么红口白牙的跑过来闹,你觉得合适吗?” “江曼,你出道也有七八年了吧,怎么连个刚刚踏进影视圈半只脚的孩子都不如呢?” “我看今天的剧本研读你也不用跟着参加了,以你现在的这个状态,能读出个什么东西来啊?” “我不如她?”江曼把东西一甩,拎起包就站起来,“好,我不如她。” “走就走。” 她踩着恨天高“咚咚咚”的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许春秋站在会议室外,正正好和她打了个照面,有些尴尬。 江曼斜了她一眼,戴上墨镜一扬下巴走了。 许春秋回头去看她的背影,被精心护养的大波浪披在脑后,纤腰长腿,一双七厘米的高跟鞋,鼻孔瞧人,有点傲。 这是江曼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 “来了啊?带上门进来吧。” 会议室里的图子肃没有再管江曼,径直对许春秋说道。 第一百一十六章 生而平等 许春秋带上门走进来。 会议室的空间很大,一张长长的桌子,可是江曼摔门走了以后,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除了图子肃以外,还有一位三十来许的、戴着金丝边眼睛的女士,许春秋猜测那八成就是沈之琳。 “坐吧。”图子肃很随意的对许春秋说。 “白净、水灵,书卷气。”沈之琳在许春秋的脸上才看了一眼,立刻就准确无误的叫出了许春秋在戏里的名字:“是秦瑟瑟吧?” 许春秋点头客气的答应。 沈之琳的思维很跳脱,上一秒还在问许春秋,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以后便又转回头来和图子肃接着之前断了一半的话头继续说。 “这个故事是什么,我还是对这点不是很踏实。” “现在的这个故事,它真的足够有意思吗?它真的足够抓住人心吗?” “我觉得现有的情节都会有点意思,但是一场好戏,几个好人物要出来,前前后后的这些戏逻辑链至少得给疏通了。”图子肃的话说到这里,眉头一皱,又转头来问许春秋,“来,小许丫头说说,你是怎么看这个本子的?” “或者说说你对这个角色的理解也行,不用太拘谨,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许春秋点一点头。 秦瑟瑟啊…… “一个养尊处优的,有点孩子气的女孩子。” 这是许春秋对这个角色的概括。 “她原本是个弹琴、跳交际舞,念教会学校的阔小姐,一朝落到戏园子,去伺候她认知中的下九流,那一时间的落差让她难以接受。” “她一边羡慕着锦瑟的美,一边又在心里唾弃她。” “她打心底里瞧不起唱戏的。” 沈之琳在一旁频频点头,这就是她创造的秦瑟瑟。 可是许春秋却话锋一转,突然说道:“可是有些地方我总是想不明白。” 沈之琳挑眉:“你说。” “为什么秦沛民会把女儿送到戏园子里避灾,教堂或者是学校不是更好吗?他难道是特意托人在如意楼照顾她了吗?” “秦瑟瑟为什么会对锦瑟怀揣着那么明显的敌意?富贵人家的闺女儿的确瞧不起唱戏的,可是那种情绪真的是记恨吗?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瞧不上的鄙夷吧?” “日本人为什么进了戏园子,放着台柱子在一旁不要,偏偏看中了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还两次大费周折的过来?怎么看都是锦瑟要比秦瑟瑟更加有吸引力吧?” “还有就是锦瑟的动机,是什么愿意让她舍弃生命来救一个处处对她瞧不起的有钱人家小女孩,仅仅只是因为最后的一句她姓秦吗?” 许春秋看了本子,琢磨了三天,几乎是每一个疑问都针针见血,直击要害。 沈之琳难得让她问得哑口无言,原本写好了框架的本子这么一看竟然处处都是漏洞,千疮百孔。 图子肃饶有兴致的问她:“那你觉得这个本子应该怎么改才能合理了?” 许春秋沉默了片刻:“我觉得改不了。” 沈之琳听了这样不客气的评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兴味盎然的“哦”了一声。 许春秋接着说道:“您这部戏的主旨是什么?” “牺牲与救赎。”沈之琳回答,“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千娇百媚的戏子心甘情愿的代替一个纯白的、干净的灵魂去承担本应属于她的归宿。” 可是许春秋却说:“为什么她的灵魂是纯白的,是干净的?就因为她是富商秦沛民的女儿,就因为她是女学生吗?” 她像是在替剧本里的锦瑟鸣不平一样。 “为什么锦瑟的灵魂就不是纯白的,干净的?为什么她就理应为了秦瑟瑟去死?” “就因为她是伶人吗?就因为她是下九流吗?” “可是每一个人生来不都是平等的吗?” 每一个人生而平等,这是许春秋穿越来到这个安定和平的世界接受的第一个理念。 她的剧本从核心就站不住脚。 沈之琳反驳道:“我安排锦瑟拯救秦瑟瑟,不是女戏子拯救女学生,而是女人在拯救女孩。” “她是自愿的。” 可是说着说着,就连她自己都察觉到自己的结论站不住脚。 她从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把锦瑟的地位设计在了最低贱的社会最底层,以低贱之身行高洁之事,保护最干净最纯洁的灵魂。 打从一开始,锦瑟与秦瑟瑟就不是平等的。 图子肃沉重的点了点头,他认可了许春秋的说法:“人物立住了,可是故事线太庸俗了。” “为了这么一个故事费心费力的拍个大半年,啧,是有点不值当。” 可是许春秋却冷不丁的说:“其实只要改一个点,这个故事立刻就能立住了。” “立意还是牺牲与救赎。” 沈之琳偏头看她,图子肃默默地放下了交叠在一起的手。 只听许春秋娓娓道来。 “让女学生救戏子。” 既然人与人生而平等,那么与其让“卑贱的”拯救“高洁的”进而落入俗套,不如让所谓“高洁的”去拯救“卑贱的”不落窠臼。 沈之琳眼睛一亮,豁然开朗的激动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已有的故事线全部推翻,这样一来再去搭建逻辑链就都通了。” 她开始自言自语的絮絮叨叨起来:“不对,锦瑟的身份还是得再上不得台面一点,戏子还不够,她不光是个戏子,而且是个妓女。” “北平陷落,处处都乱作一团,如意楼活不下去了,于是白天场戏夜里接活儿,锦瑟不光是如意楼的头牌,而且还是秦瑟瑟的父亲秦沛民的情人,所以秦瑟瑟才会对她有那样不加掩饰的敌意。” “日本人指明要的根本就不是秦瑟瑟,而是如意楼出了名的头牌锦瑟,这样就都顺理成章了。” “可是秦瑟瑟为什么要救锦瑟呢……” 沈之琳小声的咕哝着,提笔刷刷的在剧本上大片大片的划掉内容,又记下新的灵感,好半天才终于放下笔。 她双手握着许春秋的手,两眼放光的道谢,可是紧接着又露出来难色。 第一百一十七章 塞翁失马 “剧本一改,伤筋动骨倒是小事,只是这样一来,两个主役角色的人设就都变了。” 沈之琳说的不错,故事线上的颠覆给《锦瑟》剧组带来的是非同小可的动荡,新的剧本还没有正式定下来,一大半的选角都要重新做。 江曼爱惜羽毛,几乎从来不回去接形象上有缺陷的角色。因此当她第一次听说图子肃居然为了许春秋一个流量演员,心甘情愿的把剧本都改了,甚至把她原本将要饰演的角色改成了个婊子,当场气极,一个电话打过来。 “图导,你是什么意思?” “凭什么我说几句剧本的不是,你就把我给赶出去,她许春秋随随便便讲两句自己的见解,你们就肯为她改剧本?” 图子肃觉得她的疑问有些无厘头:“她说的有条有理,《锦瑟》的一稿剧本确实是有缺陷。” “更何况什么叫为了她改的剧本?锦瑟的角色重新选角,秦瑟瑟也是一样的。” 江曼一听到许春秋也丢了角色,立马心里就平衡了。 她是金龙影后,没有了图子肃的剧本还会再有别的,可是许春秋呢,她从出道到现在也就只拍了一部左林导演的古装偶像剧,偏巧还遇上了阴阳剧本无疾而终,她丢掉了秦瑟瑟这个角色,一时间怎么可能像她这样无缝衔接上合适的本子呢。 江曼挂断电话,从名牌包里掏出小镜子,旋开口红补在嘴上。 “江老师,马上轮到您了。” 她对着镜子抿一下,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漂亮笑容,然后转头扬声道:“来了。” …… 当唐泽接到图子肃工作室的通知,电话另一头的工作人员平心静气的告诉他,《锦瑟》的剧本改了,秦瑟瑟的角色吹了的时候,他直接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不是啊,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的吗,图导也说对我们小许挺满意的,怎么就突然变卦了呢?” 临到手的角色,就差签合同了,偏偏是这个时候没有了,说是不失望,那是假的。 唐泽怕引起对方的反感,不敢使劲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只好去问许春秋。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灼灼其华》也吹了,《锦瑟》也吹了,接个戏怎么就这么难啊。” 许春秋默默的抬眼看了看他,没好意思告诉他《锦瑟》这事儿其实是自己给搞黄的。 “上回图导不是挺满意你的吗,在茶馆里的时候看你念台词看得眼睛都直了。” 许春秋:…… 算了算了,还是说吧。 她到底还是从实招来:“唐总……秦瑟瑟这个角色,可能是我自己作没的。” 唐泽猛然回头:“!!!” “就是上回剧本研讨会的时候,我觉得《锦瑟》那个本子的逻辑和立意都有点问题,所以就提了一嘴。” “所以图子肃就把剧本给改了?” “是沈编剧给改的。”许春秋小小声的说。 唐泽这回算是让她给气笑了:“许春秋啊许春秋,你怎么这么有艺术追求呢,煮熟的鸭子飞走了,这剧本都递到你眼皮子底下了,就算是有缺陷也怪不到你的头上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得了。” 过了好一阵子,唐泽咂摸过味儿来了:“上一回《灼灼其华》怎么没见你这么较真儿呢,我说呢,原来是因为《锦瑟》里头写的是个唱戏的啊。” “是不是但凡和戏沾上一点儿边,你就容不了半点儿沙子啊?” 许春秋自己其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直到唐泽说出来,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说的好像真的八九不离十,自己对待《锦瑟》和对待《灼灼其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态度。 倒不是说拍《灼灼其华》的时候不用心,只是一想到民国的时代背景,一看到剧本里那个穿戏服、扮戏装的锦瑟,便不由自主的把这个故事放在了心坎儿里,仔仔细细的揣摩,哪怕那个角色根本就不是她的。 唐泽急火攻心,正在气头上的时候手机里进来一个电话,他滑开屏幕一看,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于是随手接起来,没好气的问了一句:“喂?” “我,图子肃。” 唐泽当场变脸,干巴巴的解释说道:“是图导啊,实在是不好意思刚刚我还以为是骚扰电话呢……” 电话那一头的图子肃笑了:“是在骂小许呢吧?” 唐泽:……在?就是宁在我办公室安的摄像头?(狗头) 图子肃听着唐泽半天没吭气儿,估摸着是默认了,于是说:“你也别怪小许丫头,这回我还得好好谢谢她,《锦瑟》一稿我跟沈之琳卡了大半年才挤跟挤牙膏似的挤出来,就听她提点这么两句,就都通了。” 唐泽:您谢她有什么用,您谢她她也没有戏拍。 “我寻思着这谢也不能白谢不是,在这儿就跟你明白说了,《锦瑟》之后,只要遇上合适的角色,我一定头一个考虑她。” 唐泽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在客套还是真有此意,于是只是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那我就替我们小许先谢谢您了。” “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先签合同,不管是什么戏,绝对有她一份儿。” 唐泽这才终于确信图子肃不是随口一说,他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向许春秋邀戏。 图子肃那边简单聊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只剩下“嘟嘟嘟”的一串忙音,唐泽还觉得有些不实感。图子肃的承诺做不了假,而且不光是工作室打电话过来解释,他甚至还亲自打过来邀戏。 如果说那天在茶楼的一见只是让图子肃下定决心把秦瑟瑟一角给到许春秋的话,那么她针对《锦瑟》剧本本身的一番见解这是彻彻底底的锁死了这位大导演。 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唐泽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秦瑟瑟这个角色丢了就丢了吧。” “正好现在也年底了,好几个电视台都向你抛来橄榄枝,之前我以为你要进组闭关拍戏,所以都给拒了。” “好不容易空出时间来,你收拾收拾选一个上跨年吧,我也不干涉你,唱歌唱戏都成。”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们都老了 去年的跨年晚会,多亏了傅老爷子的邀约,向荣才松口让许春秋登台唱了一首《武家坡》。 许春秋丢了《锦瑟》,空出来了时间留给跨年晚会,第一次想到的就是傅家楼,因此紧接着第二天就登门拜访了去。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应门的学生穿着练功时候用的长衫,推开大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诶你不是那个!” 他把许春秋领进前厅,看上去有些过分的拘谨。 许春秋客气的朝他笑笑:“你好,我想找一下傅老爷子。” 那学生点点头:“那你坐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叫师兄带你过去。” 许春秋百无聊赖的坐下来等,那学生去了许久也不回来,她有些好奇的站起来,走到前厅门口,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人在对话的声音。 八成是班子里的弟子。 “诶,听没听说过,老爷子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又心血来潮的想要上跨年来着。” “去年不就上了,和许春秋一起唱的《武家坡》来着?” “是啊,去年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许春秋沾了老爷子的光,结果今年老爷子的曲目一递上去,才第二轮就给毙掉了。” “啊?不至于吧,是哪一个卫视啊?” “听说一共去了三家卫视呢,处处碰壁,燕京卫视说得最狠,直接就跟老爷子说他们的风格偏向流行,请的都是流量明星,压根就不要传统节目,气得老爷子差点儿背过气儿去。” “今年是什么曲子啊?” “《智取威虎山》吧,你没听前些天老爷子吊嗓子还唱来着,就是那个‘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许春秋愕然,还没有消化掉方才听到的信息,只见之前的那个学生领了个熟人过来。 傅南寻来得急,手上的胡琴没有顾得上放下就让人给叫过来了。 他比上一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些,头发长了不少,可他不上台了,天天闷在戏园子里拉琴,所以也没有去剪过。长长了的头发在脑后系成一个小揪揪,额前的碎发有一点眨眼睛。 他看到许春秋,一时间竟然觉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说:“好久不见。” “来找老爷子的吗,我带你去吧。” 许春秋点点头,视线停在他手中持着的胡琴上,一边跟着他走着,一边有些迟疑的问了一句:“你还在拉琴吗?” 傅南寻的脚步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的基本功拉下太多了,这辈子估计都上不了台了。” 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从舞台上走下来,却发现自己连戏台子都站不上去了,只能在台下侧边的乐班子里拉琴,远远的看。 许春秋回想起《燃烧吧,团魂》的时候,叶北唱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台下的观众在欢呼在叫好,而他却只能安静的、默默无闻的坐在台下看。 他的目光中夹杂着眷恋与憧憬,他的肩上扛起了责任,可是眼中却像是有一束光,扑簌簌的熄灭了。 “你后悔吗?”许春秋冷不丁的问。 “后悔什么?” “后悔回来,后悔离开。” 傅南寻低头笑一笑,有点苍白,可是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沉甸甸的:“可能这就是我的宿命吧。” …… 他们沿着长长的廊道一路走过来,叩开了傅老爷子的房门。 “进来。” 傅南寻侧身避了出去,微微倾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许春秋独自一个人进了房间。 傅老爷子的语气有些生硬,抬头看到是许春秋以后才缓和了一些:“是小许丫头啊,有什么事找我?” 许春秋想到方才在前厅的时候听到的闲言碎语,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开了口:“燕京卫视的跨年晚会,我想请您和我合演一曲。” “剧目由您定就行,我……” 傅老爷子听到许春秋的话,忽的一下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拉了下来,却并不是针对许春秋。 “我不上。” 他斩钉截铁的道。 许春秋猜到他会因为《智取威虎山》被卫视方毙掉而心存嫌隙,可是却没想到他竟然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八成是对方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果不其然,他吹胡子瞪眼的低头骂了一句,有些气不过的说道:“他们瞧不起京戏,他们不要京戏。” 他脱力的靠在椅背上,明明之前在《如琢如磨》的时候还是精神矍铄的样子,去年跨年都还能拉着嗓子站在舞台上唱戏,可是现在却平白的给人一种他已经老态龙钟的错觉。 “去年我带你上《武家坡》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在照顾你,没想到竟然是你在照顾我。” “你让我一张老脸往哪里搁啊。” 许春秋连忙开解:“哪里有什么照顾不照顾的,一场戏两个人搭,都是相互成就的啊。” “丫头,你别安慰我了,”傅老爷子却不愿意自欺欺人,“我都懂,我都懂的。” 他晃着摇椅,慢慢的摇,原本苍劲的声音变得苍白、苍老:“我老了,京戏也老了。” “我们都老了,被留在过去了。” 许春秋刚要说什么,只听傅老爷子像是早就预见到了一样说道:“别劝了,我不会听的,你回去吧。” 许春秋无奈,眼看着劝不动他,只好转身准备离开。 临走之际,傅老爷子却突然松了口。 “等等。” 她立刻停下了脚步。 “你能让南寻跟你上一个节目吗?给你拉琴,给你做配,什么都行。” 他突然想起以前许春秋说的,她的心中已有中意的人了,于是赶紧像是生怕她误会了什么一样说道:“我不是乱点鸳鸯谱,我就是……” 他叹了一口气。 “我就是看他天天圈在院子里拉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许春秋都能看得出来傅南寻阔别舞台依旧的失落与不舍,傅老爷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是那样迫切的热爱着舞台,没有什么比再也不能上台更能伤到他的了。 人心不是铁打的,傅老爷子心软了。 “好。” 许春秋点点头,郑重其事的答应了他。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辈子都上不了台了 许春秋轻手轻脚的合上门,傅南寻还在门外等她。 他们原路照着来时的轨迹穿过中庭,三五个练功的弟子被罚在墙边贴墙倒立。十几岁的男孩两手一撑就利落的翻上去,双足抵着墙面。 他们一边倒立,一边苦中作乐的交头接耳。 许春秋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多朝着那边的方向看了几眼,紧接着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说傅南寻回来这么些日子了,怎么还在跟着师傅拉琴啊?” “害,你又不是不知道,唱戏这都是童子功,他都断了那么久了,根本就不可能在拉嗓子唱戏了,一辈子也就那样了吧。” “那他岂不是一辈子都上不了台了?” “是啊,也是命运捉弄人啊,就算是以前做过偶像又能怎么样,时间一久还有多少人能记得他,到头来还不是只能在台下拉琴……” 许春秋清清楚楚的记得,上一次录制《如琢如磨》的时候,当十三对她出言不逊,傅南寻撩开帘子迈进后台来二话不说就让他闭嘴。 可是这一次他却什么都没说,反倒是有些尴尬的朝许春秋笑一笑:“戏班子管理不力,让你见笑了。” 许春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把许春秋一路送到门口,许春秋却突然停住了,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傅南寻,”她有些无厘头的突然问了一句,“你原来在组合里的时候,是rap担吗?” 傅南寻怔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想到许春秋为什么突然这样发问,不过他还是点点头说:“对。” 许春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就送到这里吧,今天谢谢你了。” 她露出一个有点意味深长的笑,接着转身离开了傅家楼。 …… “小许老师,燕京卫视那边问你今年参不参与跨年晚会的录制,如果确定参加就要尽快报曲目了。” “参加,当然参加。” 许春秋转头对助理说道:“曲目我已经定下来了,待会儿我发给你。” “今年不唱戏,唱rap。” 她话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又接着说道:“小白,我听说燕京卫视审节目都是要求提交demo音频的?” 小白以为许春秋是担心时间不够,来不及录制小样,于是回答道:“按道理说确实是这样,不过唐总提早跟他们打好了招呼说明了情况,怎们的demo可以推后三天交。” 可是许春秋却说:“不是,我想劳烦你帮我办件事。” “你问燕京卫视那边要一下傅老爷子提交的demo音源,《智取威虎山》的,我有用处。” 小白不明白她说的用处究竟指的是什么,不过还是立刻着手去做了。 …… 时间一点一点的推进,眼看着就到了年底,跨年晚会的录制近在眼前。 网络上对于各个卫视的节目单的路透越来越多,讨论也愈加热烈。 “透露一点,今年燕京卫视傅老爷子又报了节目,结果也不知道是第一轮审核还是第二轮审核的时候卡住了,没给过。” “什么意思,傅老爷子是什么人,戏曲协会会长诶,这都不给过?” “好像不是因为这个,听说今年就只是单纯的不想要戏曲类节目而已。” “不过想一想也是,跨年晚会本来就商业化严重,别的卫视都请的是偶像明星,他们请个唱戏的来占那么多时间,怎么跟别人比收视啊!” “戏曲节目好是好,高大上,有内涵,可是有内涵有什么用,能引流吗?能拉赞助吗?能当钱花吗?” “要唱戏就上春晚唱去啊,我想看我爱豆唱歌,不想看六七十岁的老头子站在台上咿咿呀呀的拉长音。” “……” “还有一条消息不知道真实性,据说今年许春秋和傅南寻有一个同台的节目。” “傅南寻?他不是回家唱戏去了吗?” “傅南寻和许春秋?他们俩不会是要同台唱戏吧?” “小声逼逼,要是真的要唱戏,其实我觉得如果是他们俩的话,我可以接受的,毕竟脸长得那么好看,就算听不懂,随便看看也挺享受的。” “哈哈哈哈颜狗表示附议!” “……” 燕京卫视跨年晚会后台休息室。 傅南寻锁了手机屏幕,不再看网络上的那些评论,有些忐忑的在后台踱起了步子。天知道要再一次登上舞台,要花费他多少的勇气。 他们的节目被排在了晚会中段,距离正式表演还有一段时间,可是他却紧张得像是第一次上台一样。 他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登上那个舞台了。 “紧张吗?”许春秋对着镜子理了理身上的造型,习惯性的确认好耳返和麦克风。 傅南寻不自觉的双手握成拳头,他深呼了一口气,总算是停下了脚步。 “比起紧张,其实更多的是激动吧。” “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上舞台了。” 就当是一场告别吧,最后的告别。 休息室的门外有工作人员来敲门提醒:“最后检查一遍设备和造型,还有十分钟左右就轮到你们了。” 许春秋扬声答应了一句,接着重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傅南寻要高她许多,两人并肩而立却并不显得失衡,他们都穿着长衫,一黑一白。 傅南寻是白色的,丝绸的长衫上用金线绣着麒麟的纹样,他一身白衣,长身而立,大有几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意思。他的头发蓄了许久,额前过长的碎发让造型师修饰掉了,脑后的却还留着,勉勉强强的编了个小辫子垂在脑后,看上去非但不显得娘,反而还别有一番味道。 而她自己身上的一件则是黑色的,腰线掐得修身一些,勾勒出纤细漂亮的腰部线条,身上同样勾勒着一只金色的麒麟,她涂红了嘴唇,朝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笑。 “我们走吧。” 他们在升降台上指定的位置上就位,主持人报幕的声音远远的,被嘈杂的人声遮盖得有些听不大真切。 耳返中传来导播的声音。 “下一个节目《庆功酒》,许春秋、傅南寻准备——” “升降台预备,三、二、一,起——” 第一百二十章 庆功酒(一) 升降梯缓缓上升着,傅南寻的视野中由黯然一片的黑渐渐的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光点亮了观众席,也点亮了他的眼睛。 好久不见,我又回来了,傅南寻由衷地想。 他不禁回忆起许春秋第二次找上傅家楼来的情景。 “是来找老爷子的吗?”傅南寻把她带到前厅来,给她斟了一杯茶,“爷爷现在正在见人,你可能要稍等一下……” 许春秋却摇摇头:“不是的,我不是来找老爷子的。” “我是来找你的。” 他一时间有些愕然,无意识的重复了一句:“找我的?” “今年燕京卫视跨年我报上的曲子是《庆功酒》,我想邀请你同台。” 傅南寻没有回应,视线无言的垂在地面上。 “我已经……我必须放弃舞台了。” 傅南寻直视着她的眼睛,有些无奈的说道:“传统和流行,它们就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他的话锋一转,陡然之间换了话题。 “你来的时候看到了吧,园子的西边一带正在施工,开发商在盖新楼。” “钢筋混凝土的高楼大厦。” “我就像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贪图着摩天楼上俯瞰的风景,抛下青砖灰瓦的老宅子头也不回。” 许春秋听出来了,他看上去说的好像是老房子,实际上说的确实他自己。 “你是北京人吗?”傅南寻突然问道。 许春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 “东西城区北京二环的房价是十五万一平,一座四合院少说也要价值千万,可是住在那里的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穷人。” “狭窄的巷口堵满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和破三轮,洗手间是公用的,洗衣服用大盆,就连电视机都是那种带着雪花的老式的,人人都说他们生活的地界儿价值千金,是老北京的风貌。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的世界踩着时代的浪潮往前奔腾着,可是他们却被远远的抛在了几十年以前。” 这就是京戏的现状,人人尊它一句“国粹艺术”,称它一声“阳春白雪”,可是曲高和寡背后的无奈与辛酸,又有多少人知道。 可是许春秋却打断了他。 “北京城不光是红墙碧瓦的故宫天安门,也不光是青砖灰瓦的南锣鼓巷大栅栏儿,它还有高楼林立的cbd,车水马龙的金融街。” “这座城市远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包容,它同时容纳着水泥森林的繁华与胡同小巷的韵味,穿越历史的长河走到了今天。” 京戏想要继续走下去,靠的必然不是一成不变的守旧,它必须,也不得不吸纳新的东西。 许春秋朝他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来:“你愿意试一试吗?” …… 傅南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拉回了自己的回忆,缓缓地重新睁开眼睛。 头顶上的聚光灯还没有打亮,舞台还黑着,观众席上亮得吓人。 他听到有人在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想哭。 “什么?许春秋和傅南寻,网上的瓜居然是真的!” “傅南寻复出了?” “不是吧,我猜他们两个一起站上舞台,怕不是要唱戏吧?”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direction没有了傅南寻就跟缺了个角一样,不是说叶北不行吧,就是他一个vocal担唱rap总觉得有点勉强。” “开始了开始了!” “……” 没有伴奏,没有灯光,舞台上还是黑着的。 可是确确实实是有声音传来。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咿咿呀呀的西皮快二六(一种京剧板式),一段老生唱腔。 “怎么了,灯也不亮伴奏也没有,是舞台事故吗?” “不是说许春秋和傅南寻吗,这是谁啊拖个长音,后台放错音源了吧?” “老生?许春秋是唱旦的吧,傅南寻也唱不来这个啊,这个到底是谁的声音?” “我怎么觉得好像有那么一点傅老爷子的感觉……” “……” 傅家的跨年宴搞得阵仗不小,傅老爷子桃李满天下,除了家里人以外还有不少入室的弟子坐在席上,满满当当的坐了一大桌。 “快快快,看燕京卫视的跨年,今年听说南寻师兄也上了。” 新入门的学生坐在末席,七手八脚的调了频道。 傅老爷子微微抬了抬眼皮,转过头去没有看电视屏幕,有点死要面子的意思。 那学生一看自己多管了闲事,赶紧跟着领头的大弟子低头敬酒。 “老师,这杯敬您。” 傅老爷子端着酒杯凑到嘴边,半天也没有喝,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又把那杯酒放了下来,猝不及防的突然开了腔:“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傅老爷子是个戏痴,一言不合开始唱戏已经是常规操作了,一大家子人外加满座弟子没有一个意外的,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是只听他才唱了两句,电视里紧接着传来如出一辙的声音。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是燕京卫视的跨年晚会。 弟子们面面相觑。 傅老爷子几乎是听到这段唱腔的一瞬间就认出来了,这是他提交给燕京卫视的那段《智取威虎山》的demo。 他们分明毙掉了他的节目,为什么又放出来了? 舞台灯光突然亮了起来,许春秋和傅南寻一左一右的分坐在舞台的两侧,一黑一白的穿着绣着金色麒麟的长衫,一人拎着一把胡琴拉起来。 旁侧架起来的是麦克风的支架,他们短暂的合了两个小节伴奏以后,开始了这首歌的主歌段落。 「我举杯喝下这碗庆功酒」 「潇洒的坐上马背向威虎山小路走」 「君子在此立誓,征程绝不回头」 「直到弹尽粮绝也绝不会轻易收手」 傅南寻剪了头发,一身白衫的执着胡琴出现在镜头里,口中唱的却是他最看不上的rap。 老爷子年岁大了,听不懂说唱,只觉得躁得慌。 傅老爷子举杯一饮而尽,眼睛却没来由的湿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庆功酒(二) 台下的观众们看到他们架着二胡拉了两个小节,放下胡琴竟然猝不及防的唱起了rap,不禁当场感叹了起来。 “???” “别人的beat有弹吉他的,有用钢琴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拉二胡做beat的!” “许春秋在出乎人意料这一方面真的是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开场放了戏腔,上台拎着胡琴,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是来rap的呢?” “我记得傅南寻以前在组合里的时候就是rap担吧,这场表演真的是有生之年了。” “中国风rap吗,可以的可以的,有态度……” “……” 他们放下胡琴,把固定好的麦克风从架子上扯下来,接着从舞台两侧向慢慢靠近。 傅南寻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麦凑在嘴边。 他放在戏曲圈子里有些不够看的气息和基本功,换到了偶像这一行便是难得的扎实,气息悠长充沛,吐字清楚分明,三两句之间透露出的便是***单枪匹马直闯威虎山的滔天气魄。 曲目是许春秋选的,这并不是一首容易上手的曲子,唱词密集而紧凑,换气口却寥寥无几,好在他们两个在组合里的时候业务能力都是顶尖的。精准到位的力度、颗粒分明的质感,快节奏的歌词给人一种瓢泼大雨中仰面朝天的窒息感。他们临时组合在一起,大有几分珠联璧合、强强联手的味道。 「这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完美」 「被天将降的大任压住也没机会还嘴」 「片刻缓神便能重生,如果你真的那么有骨气」 「你就该去完成属于你自己应有使命的人生」 他唱着唱着,突然有些怅然。 这首歌他在上台之前在练习室里也唱过许多次,每一句歌词他都掰开揉碎的练过,可是没有一次有他此时此刻站在台上的这种共鸣感,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要觉得他唱得分明不是别人,恰恰就是他自己。 这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完美,被天将降的大任压住也没机会还嘴。 沉重的责任,国粹的分量,一道接一道的负担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头。他如同南雁归巢一样离开舞台回到戏园子里来,人们对他的毅然决然或是夸赞或是埋怨,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对舞台有多么热爱,多么眷恋。 我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即便是一辈子拉琴,再也没有办法登上舞台也在所不惜了,可是…… 他偏头看向许春秋。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上面用细细的丝线绣上的金麒麟栩栩如生,乌发白肤,红唇似火,眼睛里像是装进了一整条星河。 你明知道我背着沉重的责任,这辈子恐怕都没有机会像十几岁的时候一样,在舞台上肆意挥洒汗水了,又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样美好的风景。 可是接着,他听到了许春秋的下一段歌词。 「我是单枪匹马的***,横刀向天笑的谭嗣同」 「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拳头握紧在空中」 「笑我冲动,思想空洞,整天竟做这些白日梦」 「行如风,坐如钟,伴我同行生死与共」 傅南寻看她的背影,那么瘦小,可是却那么有爆发力。 那一个瞬间,他好像看到了许春秋在傅家楼挽着剑花唱出的那一曲《霸王别姬》,又好像看到了她和“满天星”一齐站在舞台上手握麦克风的模样。 怎么会有一个人同时将传统与流行平衡得那样恰到好处。 「擦亮我手中的枪,上一炷祖上香」 「风萧萧兮易水寒我带着京剧的腔」 ——北京城不光是红墙碧瓦的故宫天安门,也不光是青砖灰瓦的南锣鼓巷大栅栏儿,它还有高楼林立的cbd,车水马龙的金融街。 ——这座城市远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包容,它同时容纳着水泥森林的繁华与胡同小巷的韵味,穿越历史的长河走到了今天。 许春秋的话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不是痴人说梦,她是真的这样相信着,并且一直为之努力的,哪怕前方艰难坎坷,哪怕只有单枪匹马。 「举杯痛饮这碗庆功酒,不扶墙再迈开大步向前迎风走」 「你我共饮这杯庆功酒,危难之际看我如何为你显身手」 说唱的声音安静了下来,伴奏安静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全场的观众沉寂了几秒,像是没有回过味来一样,好一阵子才迸发出一阵排山倒海一般的掌声。 “绝了,我一个从来不听戏的人,突然就听明白开场一上来那四句京剧的韵味了。” “都说rap低俗,是街头的音乐,这首歌却没有脏字没有怼天怼地的diss人,照样燃到炸裂,这才是真正的中国风rap!” “帅的帅的,开始还以为许春秋又打算要唱戏,听完了以后我好像明白她为什么相中这首歌了。” “……” 一曲结束,许春秋和傅南寻齐齐站在舞台正中心作揖谢幕,重新回到后台来。 傅南寻从舞台上下来了,可是血却好像还是沸腾的。 后台的声音很杂,他的脸上还带着舞台妆,耳边嗡嗡的乱作一团,心潮还澎湃着。 许春秋耳尖的听到了什么声音,拍拍他的小臂说:“你手机好像响了。” 傅南寻掏出来一看,果然是个未接来电正在振动着,上面的备注显示,是傅老爷子。 傅老爷子不熟悉的操作着老年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傅南寻说不清楚心里的感受,只听电话那头说道:“南寻啊……” “唱的不错,我看了。” 傅南寻绷紧的神经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 傅老爷字一开始得知他去做偶像的时候是怎样评价rap的?低俗、浮躁、意味不明,可是现在他却认可了,他热爱的舞台,他以偶像这个身份站上舞台唱的rap,他都认可了。 “我记得,你十七岁离开家的时候问我说,梨园行和娱乐圈一定要二选一吗?” 傅老爷子的声音苍老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不一定。”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突然笑了一下:“你们年轻人喜欢说什么来着,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你去吧,我放你去闯。”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奶茶 还有半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许春秋下了节目,卸了舞台妆,左一件厚外套右一件围巾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缩在袖子里往停车场去,小白开着保姆车在那里等她。 许春秋上车的手机嗡嗡的响了起来,她低头从口袋里把它摸出来。 “我是陆修。” 许春秋:“!!!” “节目录完了吗?” 许春秋乖巧的点头:“录完了。” “回家了吗?” “还没有呢,正打算要走。” 电话的那一边陆修好像松了一口气,他说:“我在电视台大楼外面,您从西门出来,看看路边是不是停了一辆车,白色的。” 许春秋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了。 “我马上就下来。” 她挂断了电话,刚刚才上了保姆车就又毫不犹豫的下来,行云流水的撞上了车门。 小白让她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摇下副驾驶的窗户问她:“怎么又回去了,不走了吗?” “嗯,不走了。”许春秋有些雀跃的说,“今天辛苦了,你直接下班吧。” …… 陆修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街头巷尾放着喜庆的音乐,窗外的树上和往年一样缠绕着蜿蜒的小彩灯,他从电视里看到许春秋,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她在病房里转过头来,一个苍白的汗涔涔的笑。 她举起双臂,笑得甜甜软软的环起一个心。 陆修有些坐不住了。 万一今年她又遇上麻烦怎么办,万一她又要上酒桌怎么办? 万一她又像去年一样,喝得酒精中毒…… 陆修越继续想下去,越是不敢想,还没有缓过神来,就已经拧动车钥匙,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接近凌晨时分,电视台大楼附近见不到什么人影,陆修靠在车边有点忐忑的等,不知道等了多久,门口的光亮处多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她穿得很暖和,双手的手掌都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被冻得红红的指尖在外面,厚厚的羽绒服裹在身上像一只绵绵软软的毛绒玩具一样,可是看上去却并不臃肿,还是小小的一只。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冲出来,两颊红扑扑的,仰脸看他:“陆总怎么突然过来了?” 陆修满脑子都是她去年酒精中毒以后虚弱的躺在病房里的样子,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好不容易放下来,嘴上不好意思说,于是张口就编:“唐泽说今天你助理不方便过来接你,我下班的时候顺路把你捎回去。” 许春秋:要不是我刚刚从助理的车上下来真的差一点就信了。 她笑眯眯的看他,看破不说破。 大概是因为跨年夜的原因,马路对面的奶茶店还亮着灯,在黑漆漆的夜里渲染着一圈暖黄色的光,看得人怪心动的。 陆修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去看,接着问她:“想喝奶茶?” 许春秋纠结了一下,经过一番艰难的思想的斗争以后,她艰难的回答:“……要控制体重,不能喝。” 许春秋你清醒一点啊,你是个女艺人,要靠形象吃饭的。 可是视线还是不由自主的往那边瞟。 陆修让她纠结的小模样逗笑了,看着她懂得通红的指尖,替她找了个借口:“那我买给你暖手。” 许春秋的眼睛亮了,这个可以。 我是买来暖手的,才不是拿来喝的,怎么会变胖呢? 他们一前一后的推门进了那家奶茶店,店员小姐姐百无聊赖的趴在柜台上玩手机,看到有人来了才猛然站直:“欢迎光临,请问二位喝点什么?” 陆修也转过头来看她。 “要阿华田三分甜,还要一个珍珠奶茶加奶霜,都要热的。”许春秋一气呵成的报出来,显而易见的早有预谋。 陆修疑惑的看她。 许春秋一本正经的说:“陆总也暖暖手。” 陆修不爱喝甜的,三分甜也不行。 他捧着那杯阿华田奶茶,侧过脸去悄悄地看许春秋。 只见她双手环握在杯子上,小脸缩在软乎乎的围巾里,认认真真的用吸管吸里面的珍珠,然后津津有味的嚼,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是什么柔软的小动物。 有这么好喝吗? 陆修有些疑惑的尝试着吸了一口,齁甜。 他默默地放下了杯子。 只见她突然伸手,朝着他的车尾灯位置指着说:“陆总,你的车好像被人剐了一下,后面那里。” 陆修拿着奶茶不方便,于是把自己的奶茶给许春秋说:“帮我拿一下。” 他俯身下去,车子的尾部确实被人剐了一下,挺长的一道,都掉漆了,估计这辆车有一段时间不能开出去了。 他重新直起身来,说着:“没事,回头然保险公司来……” 话说到一半,他回过头来,下半截原本要说的什么全都给忘了。 许春秋捧着两杯奶茶,偷偷的低头,在那杯阿华田的习惯上浅浅的啄了一口。 她还抬头砸了咂嘴。 陆修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马上就要爆了。 许春秋偷喝奶茶,突然让他抓了包,有些不好意思的把他的奶茶递还给他,却只见陆修的视线盯在那根习惯上,久久的没有移开。 她定睛一看,吸管上居然还留着自己刚刚偷喝奶茶的罪证,浅浅的一点红印,是口红没卸干净留下的痕迹。 许春秋心中暗骂,这个口红是什么虚假宣传,说好的不沾杯呢! 好丢人。 好在陆修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替许春秋拉开了车门,没有接她的奶茶,反而说:“开车不太方便,你帮我拿着吧。” 从电视台大楼到许春秋的公寓的车程不远,许春秋捧着两杯奶茶坐了二十分钟的车,一路上有些尴尬。 “到了。” 陆修拉了手刹,眼看着她两手满满的都拿了奶茶,于是侧过身来替她解开安全带。 “谢谢陆总。” 她把陆修的奶茶一把塞回他的怀里,接着捧着自己的那一杯下车就跑。 陆修有些好笑的目送着她跑出自己的视线,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看那根沾上口红印的吸管。 鬼使神差的,他凑上去,就着那根吸管又喝了一口。 还挺甜的。 就是有点像变态是怎么回事? 再接着,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变态,一边把一整杯阿华田奶茶喝了个干干净净。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救场 跨年晚会之后一直到春节之前的一段时间,唐泽没有再给许春秋安排别的工作。难得的长假才持续了短短三五天就又被打断了。 一别数日,许春秋再一次见到傅老爷子,是在华娱传媒的会客室里。 “快进去吧,听说是老爷子特意过来要找你。”小白对许春秋说道。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推开了会客室的玻璃门,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傅老爷子看上去有些着急,助理给他斟的茶就摆在桌面上,茶都凉了也一口没动。 “傅老,有什么事您直接让秘书来找就行了,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傅老爷子挺直了背:“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一事相求。” “你听说过《同光十三绝》吗?” …… 各个卫视的跨年晚会偏重商业性,几乎都在争抢着邀请流量明星偶像上节目,而春晚则不尽然,中央对传统艺术渐渐重视起来,再加上春晚庞大的、遍及各个年龄层的受众,京剧理所应当的在其中站得一席之地。 这一年春晚的京剧节目,就叫做《同光十三绝》。 《同光十三绝》原是晚清画师沈蓉圃绘制于清光绪年间的一副名噪一时的工笔重彩肖像画,画中所绘十三位人物,皆为同治到光绪年间驰名京师的京剧名角儿,也是后世公认的中国京剧艺术的奠基者。从“徽班领袖、京剧鼻祖”程长庚,到“伶界大王”谭鑫培,再到梅兰芳的祖父梅巧玲,群英荟萃相聚一堂,共同促成一场饕餮盛宴。 这场难得一见的企划几乎是汇集了这一代最顶尖的一批京剧表演者,这些大师们提前好几个月开始准备,期间前前后后五次彩排,一路顺利的过关斩将,把节目保留到最后,偏偏在临近演出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故。 第一个开场演唱《穆桂英挂帅》的邱月白邱老板倒了嗓。 做这个行当的京剧演员们还照着旧时候戏园子里的叫法,相互之间尊称一句“老板” “诸位,实在是不好意思。”邱月白沙哑着嗓子说,“大夫说是上呼吸道感染,恐怕没有办法上台了。” 她的声音丢了原有的圆润,有些沙沙的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 负责跟进这个节目的杨导演慌了神:“开场坏了嗓子,节目怎么办啊,这都第五轮彩排了,还有个一周多就要上台了。” 唱《锁麟囊》的杜老板插嘴道:“倒嗓是大事,谁能预想到这样的突发状况呢。” 唱《红娘》的钱老板也附和说:“是啊,现在首要的大事是看有谁能把这个缺口给顶上。” “师父退了徒弟顶上,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知邱老板的两位爱徒……” 两个入室弟子面面相觑,被赶鸭子上架的推到了台前来。 谁知才试了几句就明显听得出来欠了火候,就算抛开了唱的不说,单论仪态这一点恐怕都上不得台面,不是口长得太大就是两眼无光,连邱月白的十之一二都及不上。 邱月白坐在台底下看两个学生站在那里献丑,看着看着,摔了手里的东西:“就这样让他们顶我上台去?我可丢不起整个人。” 杨导演原本听不懂这其中的优劣分别,听到邱月白这么一说,急得抓耳挠腮起来。 “不是,那可怎么着是好?” “咱们这个节目可是特意跟总导演沟通好的,你们当初告诉我京戏必须当场唱才有韵味我才特意去争取的,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开麦的节目之一,现在偏偏出了这样的事情……” “要不干脆也和别的节目似的,不开麦得了。” “那不就是唱双簧吗,因为我一个人掉了链子,害得所有人都要背着唱双簧的担子。”邱月白不乐意了。 气氛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杨导演正打算要说些什么活跃气氛,只见助理凑上来说:“杨导,傅汝成傅老爷子也过来了,还带了个年轻的姑娘。” 杨导演简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快快快,快请进来。” 傅老爷子背着手走进来,眼睛锐利得鹰似的,许春秋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在他的身后。 台上正排演的老板们相视几眼,估摸着傅老爷子八成也是为了开场《穆桂英挂帅》这个缺口而来的。 他顺着侧边的台阶上了那个搭建起来的简易台子,又招手示意许春秋也跟着上来。 “给诸位老板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小许老板,许春秋。”傅老爷子有些记不得许春秋的年岁了,于是扭头,“今年多大来着?二十,二十一?” 许春秋颔首回答:“二十。” 邱月白斜着眼睛瞧了她一眼:“还没有我的弟子大呢,叫老板不至于吧。” “你让她顶替我,这辈分上合适吗?” 之前开过口的杜老板也跟着问了起来:“这是您的弟子?傅家班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一号人,以前怎么没见过?” 接着他也不知道是真情实感还是装模作样的拖着长音“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你不就是那个去年和傅老一起唱《武家坡》的那个艺人吗。” 在场的大都潜心唱戏,很少接触流行文化,因此少有一眼认出许春秋的。起先只以为她是个模样漂亮的后生,现在一听见她还是个艺人,眼神就全都变了。 杨导演两眼放光,激动的克制着往前去的冲动,艺人好啊,艺人更显得现在的京剧文化兼收并蓄、百川不是。 可是其余的人却面露复杂的神色,怀疑、不屑、轻蔑、鄙夷,种种情绪掺杂在一起,毫不掩饰的施加在这个才二十岁的小姑娘上。 “艺人怎么了,能唱戏不就行了,”傅老爷子有点不痛快,开口怼道,“放在几十年前,我们这些唱戏的不也是艺人?” “是,艺人是没有什么。”邱月白这一次没有问傅老爷子,而是转头问许春秋,“姑娘,都会唱点什么啊,师承谁啊?” “我是唱旦的,只要不是偏门的剧目,我大多都会唱几句。” 许春秋不卑不亢的答了她的问题,却偏偏对师门闭口不提。 第一百二十四章 排挤 京剧圈子不大,越走越偏僻,可是圈子里的人却有点抱团取暖的意思,傅老爷子带着许春秋一个新人空降到了这里,艺人身份又容易引起这些自视清高的人的反感,再加上许春秋又绝口不提自己的师承,这些人对她就更冷淡了。 傅老爷子回忆着自从认识许春秋以来,她就几乎从来没有提及过自己的师门,于是估摸着她八成不是跟着什么名门大家学出来的,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学下来的野路子。 可是野路子又何妨,能唱不就行了。 于是傅老爷子说道:“废话不多说,先让这孩子给大家唱两句吧。” 台子上洋洋洒洒几十来号人,傅老爷子担心她受这样铺天盖地的排外的敌意影响,于是安抚的说:“没事,不用太紧张,挑一首你拿手的唱就成。” 可是邱月白却说:“挑个什么,就唱《穆桂英挂帅》。” 傅老爷子嫌她咄咄逼人,刚要开口替许春秋出头。 只见小姑娘一点不见局促紧张,四平八稳的答应了下来:“好。” 邱月白压根就不相信许春秋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能唱出来个什么所以然来,更何况她还是个艺人,于是又添了一句,生怕她不知道似的:“就从中间的快板开始唱。” 许春秋还是笑着说“好”。 只见她也不吊嗓子开腔,感觉嗓子有点干,于是转头问一句:“有水吗?” 杨导演赶紧让助理递了一瓶水给她。 她拧开瓶盖润润嗓子,面对着几十张对着她肃目而视的脸,就那么素着站在那里,游刃有余的开了口。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傅老爷子一听她开口,便知道这和她之前的《贵妃醉酒》与《霸王别姬》是全然不同的两种唱法,她是有在刻意的模仿梅派的风格的。 《穆桂英挂帅》不是她那个时代就有的戏,梅兰芳先生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才把这个故事从豫剧中移植了过来。 许春秋第一次听还是重生之后,可是她的优势却在于,她与梅兰芳先生是切切实实的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梅派的唱腔醇厚流丽,感情丰富含蓄,含蓄的小口讲究不露下齿,许春秋一学一个准,倒是比这些这些所谓的梅先生的弟子与再传弟子学得还要像上那么几分。 那声音昂扬激越,却并不以花哨织巧、变化奇特取胜,那唱词字字句句的紧密局促,仿若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的字字珠玑,又好像带着金戈铁马一般的气魄。 才几句的功夫,穆桂英介于大青衣与刀马旦之间的巾帼英雄角色跃然眼前。说来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此时此刻站在台子上的许春秋尽管没有穿戏装也没有勒头涂脸,可是一颦一笑中展现出来的风韵却和邱月白全盛的那段时期不分伯仲,甚至还有一点隐隐占据上风之势。 邱月白开始刚一听还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可是继续再听下去,便只觉得可怕。 没有师承的野路子都能学成这个地步,那要是正正经经的名门正派出来的,那还了得。 许春秋一曲晚毕,之前还对她的艺人出身心怀芥蒂的人们一下子就闭了嘴,静默的沉寂持续了短短几秒,接着一片哗然。 杨导演乐得合不拢嘴,尽管他一个外行,也听不大懂干什么可是却拍着巴掌说:“我看这个可以,比刚才的那两个学生靠谱儿。” 转头一看,却只见其余的这些自视甚高的京戏传人们几乎是自发的划拨成了两个阵营,一方踩一方捧,泾渭分明。 “后生可畏啊,真的是后生可畏,小姑娘年纪不大,可是我却好像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梅先生的影子!” “戏台子上看的是真功夫,又不看什么师承辈分的,要我说,也也不必计较这么多,孰优孰劣大家都有眼睛看,有耳朵听。” “这孩子唱得好是好,可是就这样让她顶替了邱老板的位置,是不是有些不大合适?” “对对对,按道理来说师父退了也应该是徒弟顶替,哪里有便宜了外人的道理?” “到头来她也没有说自己师承哪一派啊,倒也不是我非得就着出身不放,可是野路子终归是野路子,是上不得台面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纠结于出身辈分的,搞什么论资排辈,有必要吗,又不是封建社会……” “……” 几十张嘴吵吵嚷嚷的乱做了一团,傅老爷子一口气咽不下去,当场甩了脸子。 许春秋开口前他们质疑她,这倒是尚且有情可原,毕竟她和他们大多数人不一样,她是自己学出来的,她是个艺人。 现在她唱都唱了,经典的梅派唱法,她甚至和邱月白不分伯仲,可是他们还是不肯认可她。 他带许春秋过来是来救场的,不是来受他们的气的。 傅老爷子是戏曲协会的会长,他的面子,这些人总是要给几分的,嘈杂的声音渐渐的平息下来,只听傅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排练厅里。 他怒极反笑了:“这孩子唱得不好吗?你们跟这里一个个儿的叽叽歪歪个没完,是想跟别的节目似的到时候戳在台上唱双簧吗?” “京剧都什么样了,还计较这些辈分啊师门啊的细枝末节的破事!” “且别说她现在唱成这样,就算是她刚刚唱砸了,唱劈了,你们待她就这个态度,有一点点长辈的德行没有?” 傅老爷子越说越来气,越说越是不客气起来。 “我好声好气的把这孩子请过来,你们倒好,迎面一顿数落,计较完辈分计较师门,我带人来救个场你们还要查户口啊?” “人家好声好气的敬重你们,客客气气的有问必答,挨了数落也一声不吭的,那是人家孩子有教养,知道是我把她带过来的,不忍心拂了我的面子。” “你们呢,你们把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同光十三绝 “能不能给句痛快话,行就上,不行我就带她走。” “她不是你们那些没见过大世面的学生好不好,人家出席一场活动好几百万的身价,电视台的那些个策划导演都得好声好气的供着她,现在不要钱帮你救场,你们倒好,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你不要最好,我们还不伺候了呢。” 傅老爷子拉起许春秋就要走,邱月白听到这里慌了,连忙抬手挽留:“请留步。” 她到底还是往后退了一步:“这样,《穆桂英挂帅》这一首你来替我,但是这首曲子咱们往后推一推,不开场行么?” 许春秋心软了,春晚好不容易上一个推广戏曲的节目,她不想这个节目到了正式演出的时候只能自欺欺人的唱成一场双簧。 她被迫假唱过,她比任何人都懂得那种明明站在台上,明明有足够的实力演绎那首曲子,所有的声音却只能唱给自己听的无奈。 可是傅老爷子却先一步替她回答了,他一口咬死:“不行。” “改什么改,我们小许哪里不配给你们开这个场了?” 邱月白咬一咬牙,到底还是在傅老爷子脱口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答应了。 杨导演总算是跟着松了一口气,《穆桂英挂帅》的表演者一锤定音,从原定好的梅派大家邱月白换成了年仅二十岁的年轻艺人许春秋。 …… 许春秋再一次回到工作室,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唐泽先斩后奏:“唐总,我可以和你说个事吗。” “怎么了突然这么客气?” “我自己接了个行程。” 唐泽猛然站起来,有些不相信许春秋会这样没轻没重:“合约上明令禁止了乙方私自对接商务活动,你这是严重违约啊。” “不是,是非营利性的活动。” 哦,非营利性,这倒是不违约。 可是唐泽却更激动了。 “不赚钱的活动你还接,你怕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价吧,以后你干这种大事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啊。”唐泽觉得自己简直是操碎了心,“算了,你跟我说说是什么活动吧。” 许春秋:“春晚。” 唐泽狂喜:“???” 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坐跳楼机,高一下低一下的,这孩子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啊。 “你你你你再说一遍?” 许春秋不明所以的眨眨眼睛,她不是在这个环境下成长的,根本就不知道春晚和各个卫视方牵头举办的那些跨年晚会有什么区别,只当是规模稍大一些而已。 “今年春晚的京剧节目《同光十三绝》的邱月白老师倒了嗓,傅老爷子请我帮个忙救场。” 唐泽的嘴角简直要咧上天去了。 “大发了大发了,你才出道不到两年就上春晚……那可是春晚诶!” 她的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为了准备这个节目,接下来的一周我可能都不方便再接其他的行程了。” “应该的应该的,”唐泽一边表示着最大程度的理解,一边盘算着通稿要怎么设计,春晚不能白上,这是天赐的好机会给许春秋抬咖,绝对不能就这样浪费了。 …… 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格外的早,街头巷尾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夜幕降临,一束一束的烟花在夜空中展开,千枝万朵的炸成五彩斑斓。 新的一年新的气象,不过总有事情是一成不变的。 比如陆修在找对象这件事情上。 陆家的饭桌上,家政阿姨摆了满满一桌子菜,一年过去了,他妈沈琼瑶女士仍然在催婚。 “说什么下次一定下次一定的,”沈琼瑶女士一如既往的一筷子扎在盘子里的猪蹄上,一下子刺穿上面包裹着的油皮,意有所指的说陆修,“上回那个贤惠漂亮的儿媳妇儿什么时候你打算带回来啊,你怕不是诓我的吧?” 陆修坐在席上,眼观鼻鼻观心,任凭他妈怎么说都不敢吭声,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上的春节联欢晚会看。 他爸陆宗儒打了个原唱,给母子两个一人夹了一筷子菜:“消消气儿,看电视,看电视。” 陆修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眼睛突然直了。 电视里的主持人报幕结束,旁白字正腔圆的念着一长段解说词:“这组名噪一时的工笔重彩肖像,史称《同光十三绝》,当古老的画卷徐徐展开,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段群英聚会的历史,是一个定格血脉精魂、不可复制的华彩瞬间……” 可是他却充耳未闻,视线直勾勾的盯死了屏幕上的一个人影。 怎么会这么像。 京剧演员涂了脸,扮了戏装以后其实并不好分辨,猝不及防的猛然撞见的话,有的时候连家人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电视屏幕里的舞台灯光还暗着,一束死亡顶光勾勒出来一个模棱两可的轮廓,舞台上连表演者加上伴舞百十号人,可是陆修却几乎是一眼就认定了,那是许春秋。 挥着旗帜的伴舞退到一旁去,锣鼓的声音暂歇,只听一声嘹亮的胡琴声,镜头聚焦在了一个神仙似的人身上。 陆修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陆宗儒放下筷子,忍不住感叹一句:“这节目还挺热闹的。” 沈琼瑶女士抱怨:“看什么看,什么时候把我儿媳妇儿带回来了你才有资格踏踏实实的看春晚,要不然我就一直在你耳朵边上磨叽,一直磨叽到你耳朵都长茧子了也不停……” 她正絮絮叨叨的说着,镜头一下子拉进给了一个大特写,正正好落在舞台上那个顾盼生辉的穆桂英身上。酒红的团花披,雪白的长水袖,飞挑的眉眼,她捻起指来,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连大导演图子肃看了都要一眼认准的眼睛。 只见屏幕上给了一串字幕介绍—— “京剧《穆桂英挂帅》选段,许春秋饰穆桂英。” 陆修当场就放下筷子指着屏幕上的许春秋说:“这就是你儿媳妇儿。” 沈琼瑶撇了撇嘴:“你又糊弄我!” 陆修默默地低头扒了一口饭,心说反正人我是指给你看了,你不信拉倒。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新年快乐 图子肃揉了揉太阳穴,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放着,窗外是欢声笑语与爆竹齐鸣,他的书桌上却摊满了选角资料。 《锦瑟》的剧本改得着急,这个时候再要去找合适的演员实属不易。 秦瑟瑟倒是还好说,图子肃和沈之琳两个人连着过了三五个外语学校,从一所艺术中学里找到了他们想要的秦瑟瑟。 可是锦瑟的选角却成了大难题。江曼一听说锦瑟这个角色改得面目全非,果不其然的罢演,备选的几个人选又都差点意思,风尘气有了,可是那种戏台子上名角儿的韵味却是一时间培养不出来的。 图子肃看选角资料看得腰酸背痛,扶着脖子直起身来,电视上锣鼓喧天的敲着,是个京剧节目。 戏装粉面的穆桂英活灵活现的立在那里,一双精彩的眼睛。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金玉相击似的嗓子,一板一眼都是威风,好像三两句戏词的功夫就不显山不露水的重现了那位久居林下重展雄姿的巾帼英雄的神韵,大漠黄沙、金戈铁马,好像都被牵引到了人的眼前,叫人应接不暇。 那身段儿那气魄,是试镜片段里的演员们比不了的。 果然专业的还是专业的,图子肃叹了一口气,正打算任劳任怨的继续把剩下的几十份试镜简历看完,只见电视上那个神仙似的穆桂英的脸颊旁出现了一行金边的配字—— “京剧《穆桂英挂帅》选段,许春秋饰穆桂英。” 等等,许春秋? 是他认识的那个许春秋吗? 《同光十三绝》是群英荟萃的戏曲串烧,许春秋开场几句的大特写之后便切到了别人身上去,春晚是现场直播没有回放,图子肃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镜头就晃过去了。 他只好拿起手机来看网上怎么说。 “天哪天哪,《同光十三绝》开场的那个,是许春秋吗?” “许春秋上春晚?她才出道不到两年吧!” “真的我在电视看到的时候都愣住了,怎么之前一直没有听说啊?” “有小道消息说是原本预定唱《穆桂英挂帅》的邱月白老师嗓子坏了,傅老爷子十万火急的把许春秋带去救场的。” “不是吧,那么多京剧大家,竟然轮得上一个才二十岁的小姑娘上去救场,而且还是开场!” “……” 图子肃越看越乐了,这些天他为了锦瑟这个角色见了不少人,有出道许多年斩获不少奖项的视后影后,也有刚刚踏出影视学校大门没有多少年的年轻新人,少说也要有个百十来号,可是这其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有许春秋站在台上的那种韵味。 只是可惜,缺了一点风尘味。 第二次改稿以后的锦瑟这个角色,她不光是个伶人,而且还是个妓女。 图子肃捡起一旁遍布涂改痕迹的剧本,这部《锦瑟》凝结了他们多少的心血,剧本改了又改,三番五次的润色,眼看着出了彩,偏偏又在选角这里出了难关。 他叹了一口气,整个中国十几亿的人,难道就真的找不出一个锦瑟来吗? 茶几上的手机嗡嗡作响,图子肃以为又是特意打电话来拜年的人,于是看都不看一眼就接起来,疲惫的说一声:“喂?”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是沈之琳。 “图导,你看春晚了吗?” 图子肃觉得他好像知道沈之琳想要说什么了。 “你觉得许春秋怎么样,我们不让她演秦瑟瑟了,把锦瑟给她。” 图子肃沉默了,他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在看到许春秋的《穆桂英挂帅》的一瞬间,的确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告诉她,她就是锦瑟了。她比江曼更有韵味,也更能够撑起整个角色。 可是紧接着他又打消了这个想法:“还是差了点儿,她身上没有那种脏兮兮的风尘气。” “锦瑟是花柳巷子里走出来的,许春秋给人的感觉太干净了,”图子肃有些遗憾的道,“这孩子的年纪还是太小了点儿,但凡是再大上个三五岁……” 沈之琳却不这么觉得:“这些都可以后期再去培养,可是身上带戏味儿的演员可不多见,小心错过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图子肃没有回话。 “要不这样,我们再联系她的工作室见她一面,你都没有让她试过,又怎么知道她不行呢?” 这一次图子肃让她说动了:“行,年后我就让助理联系她经纪人。” …… 某个偏远冷清的小镇,破落的房间里,薄木门、拉绳灯、吱嘎作响的硬板床。这地方风很大,噼里啪啦的打在窗户上,老式电视上飘着雪花,刺啦刺啦的响,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光。 许汉白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踢到了三两个酒瓶子在地上咣当作响。 他低头很脏的骂了一句什么,伸手去摸遥控器。 遥控器没有电了,电视关不上。 他于是摇摇晃晃的从床上起来,满身酒气的去按电视上的那个开关,才凑近到屏幕跟前,只见那满屏雪花的电视突然好了,主持人声情并茂的举着麦克风报幕:“在这个阖家团圆的节日里,让我们共同欣赏京剧串演,《同光十三绝》。” 频频闪烁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个神仙似的人物,她穿酒红色的团花披,含笑站在舞台上,那么漂亮,那么张扬。 一个描了金边的、明晃晃的名字刺进他的视野中来,许春秋。 许汉白浑浊的眼睛倏地睁大,不自觉的凑近了上去,眼睛几乎要贴上电视的屏幕。 电视机上又一次泛起雪花,刺啦作响的吞掉了屏幕上的画面,许汉白用手拍了拍,没起到什么作用,笨重的老电视彻底报废,窄小的屏幕重归一片黑暗,没有了动静。 好久不见,我的女儿,你过得还好吗。 许汉白重新瘫回到硬板床上,虚着眼睛琢磨着,翻来覆去好半天,他突然咧着嘴,在黑暗里笑了下。 新年快乐。 第一百二十七章 许汉白 许汉白,男,五十岁,丧偶。 很多人的人生会因为遇到某个转折点,从此陡然急转。对于有的人来说,转折点是离开从小生活的家乡上大学,对于有的人来说,转折点是遇到人生的另一半。 对于许汉白来说,许春秋就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他进去的时候,智能手机尚且还不算普遍,他还记得当年最受欢迎的手机是摩托罗拉和索尼爱立信,上网还在用拨号的。有期徒刑十几年出来,许汉白与社会彻底脱节,别说是刷微博看娱乐新闻了,他就连手机都还用的是十几年前的诺基亚。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人到中年的时候犯了事,出来了也没有办法和这个时代接轨,只能勉强苟延残喘在小城镇的老房子里,勉勉强强的度过余生。 直到他在电视里看到了许春秋。 一旦顺着艺人这条线找起来,许春秋就立刻变得有迹可循,好像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大概是因为之前的私生蹲点事件捅到陆修的眼皮底下去了,许春秋的住址严格保密,不过是不是真的能够见到许春秋,这对于许汉白来说其实并不重要,他瞄准的是“华娱传媒”四个字。 年后上班的第一天,胡子拉碴的许汉白就出现在了华娱传媒楼下。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预约?预什么约!”许汉白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扯着嗓子喊,“老子来看自己闺女儿还要预约?” “不好意思先生,既然没有预约……” 保安委婉的拒绝他,可是许汉白年过半百的人了,竟然在华娱传媒的办公大楼门口耍起无赖来了:“不让我进?我是许春秋她老子,我闺女儿给你们赚了多少钱,你们这样对我?” “我要见你们老总。” 保安被他的这么一番无理取闹搞得有些着急了:“我们陆总怎么会见像你这样来录不明不白的人?” 许汉白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原来是姓陆啊。” “我今天过来,就是要见你们陆总的,不见我就不回去!” 他继续无理取闹的喊着,任凭保安怎么劝都没用,眼看着就要强力把他撵出去了,只听一声鸣笛声。 一辆黑色的宾利朝着他短促的按了一下喇叭,保安一看,立刻回到岗亭里,入口处的栏杆缓缓抬起来。 许汉白也就趁着这个空当冲进来了。 陆修拉下后座的车窗,皱了皱眉,招手把保安叫过来问:“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保安急得脸红脖子粗的:“实在不好意思啊陆总,我马上把他赶走。” “他说自己是许春秋的父亲。” 许春秋的父亲? 陆修探出头去看他,只见许汉白满脸的胡子拉碴,短短的圆寸带着监狱规范化管理的痕迹,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没有个形状,叫人难以把他和那个光彩照人的许春秋联系在一起。 “草他妈的许春秋个兔崽子,小白眼狼,我养条狗它都还知道朝我摇摇尾巴呢,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连进你的公司都要预约?预你妈的约!” “我告诉你,明天我就去跟媒体说你个白眼儿狼,你现在发达了,来来出出的有人伺候着,老子还他妈的住狗窝呢!” 陆修不由的拧起了眉头。 保安赶紧说道:“我马上就把他赶出去。” 可是陆修却摆了摆手,明显是在忌惮着什么。 “陆总?” “没事,不用你管了。” 保安颔首,重新回到岗位上去,许汉白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陆总?你就是那什么陆总?” 陆修的眉头又锁紧了几分。 “刚才那孙子都跟你说了吧,我就是许春秋的爹。” 陆修甚至对这种无赖,你越搭理他就越起劲,于是漠然的别过了头,缓缓地拉上了车窗。 可是许汉白却如同釜山行一般,凑在玻璃上敲了敲窗户,他的整张脸都贴在车窗上,从里面看被挤压成了一张饼,五官都扭曲了,他的话却没有停。 “我今天过来呢,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要让我闺女儿接济一下。” “不过你是她的老板嘛,都是一样的。” 他伸出一只手来,张开五指,隔着玻璃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我要的不多,就五百万。” “五百万对你陆总来说,也就是点小钱吧,我闺女儿给你挣的钱都不止五百万了吧……” 驾驶座上的楚门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一拉手刹就要走。 只听许汉白的声音继续传来:“你说你要是不给我钱,我该多可怜啊。” “现在我刚刚出狱,找不到工作,也找不到我闺女儿,那可不是只能去通过记者找她了吗?” “那些记者要是知道大明星许春秋的父亲居然还在住狗窝,啧啧啧,你说他们该怎么想她呢?” 陆修冷冷地对楚门说:“停车。” “可是他……” “停车。” 楚门只好又重新拉下了手刹。 陆修从里面打开后座的车门,极克制极冷淡的说了一句:“五百万是吧?上车再说。” 果然上钩了,许汉白心中一喜,单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紧跟着拉开车门就毫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一屁股坐了进来。 他的身上有一股烟、酒,还有皮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在车内的密闭空间显得格外恶心,就连前座的楚门都被熏得忍不住闭气。 可是陆修却始终面色如常。 “你答应了?”许汉白摸着车里皮质的坐垫,用鞋侧去蹭脚下铺着的长绒地毯,“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陆修:“请你把你的诉求完完整整的说一遍。” “怎么这么磨叽啊你一个大老爷们儿的。”许汉白嘀咕。 “五百万,想要钱的话你就从头到尾完整的说一遍。” 许汉白心中一合计,叉着腿坐在那里,一点都不当回事的重复了起来:“我是许春秋她爹,我要五百万。” “否则?”陆修挑了挑眉毛。 “否则我就要去和记者说许春秋白眼狼一个,放着他可怜的、刚刚出狱的父亲不管,自己好吃好喝的享受着,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陆修抬手叫停:“可以了,闭嘴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行车记录仪 陆修抬手叫停:“可以了,闭嘴吧。” 许汉白嬉皮笑脸的往上凑。 陆修不着痕迹的往旁边避了一下说:“账号和收款人姓名写给我,三天之内会打到你的账上。” 许汉白拿着出门给他的纸笔,叼着笔盖,一边写一边含含糊糊的说:“三天不行,今天必须到账。” 陆修接了那张纸条,上面狗爬似的写了一串数字,后面跟了一个写得散了架的名字,“许汉白”。 他在上面歪七扭八的字上看了一眼,然后随手递给楚门说,“行,打给他吧。” “不从公司的账上走,走我的私账。” 陆修想起《如琢如磨》节目里许春秋写的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那样的女儿,偏偏摊上这么一个爹。 递过了账号,他又加了一句:“拿了钱就老实一点,少跟别人废话。” “好说,都好说。”许汉白听到这里,觉得这件事情基本上没跑了,心满意足的下了车,“咣”的一声撞上车门。 楚门立刻踩油门往地下车库去,急不可耐得像是要甩掉什么狗皮膏药似的。 一路开到车库,楚门都觉得不痛快,他有些不解的问:“陆总,您为什么答应他?为什么还请他到车里来啊?” “您真的相信他拿了钱就不会到处乱说吗?” 陆修理所当然的道:“我当然不相信。” “那您还……” “你把后视镜掰过来一点,对,上面的行车记录仪给我拆下来。” 楚门好像有些懂了。 陆修接过行车记录仪,低头随手摆弄了几下,只听两人清晰的对话声从中传了出来。 ——我是许春秋她爹,我要五百万。 ——否则? ——否则我就要去和记者说许春秋白眼狼一个,放着他可怜的、刚刚出狱的父亲不管,自己好吃好喝的享受着,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陆修掐断了那段录音,把那支行车记录仪放在手里信手掂量起来。 “我记得敲诈勒索罪多少钱算是数额巨大来着……”他自言自语的说,“反正五百万是绝对没跑了。” “还有一个事情,”他“啪”的一下,干脆利落的把那支行车记录仪攥在手掌心,“让唐泽给我好好查查这个许汉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 许春秋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得到肯定的回应以后推门而入。 “唐总,您找我?” 唐泽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来,单刀直入的直奔主题:“图子肃说希望再见你一面,还在上次的那家茶楼。” 许春秋有些讶异:“是秦瑟瑟的角色有了什么转机?” “好像不是。”唐泽也想过会不会是这个原因,不过很快就被他自己否掉了,“听说秦瑟瑟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好像是个艺术学校的学生。” “那……” 唐泽一锤定音:“反正你先去了再说,图导也不会害你,万一《锦瑟》这个本子又有了什么新的转机呢。” 许春秋点头应下,当天下午就由助理小白送着去了那家茶楼。 唐泽手里还有别的事情,这一次她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服务生引着许春秋上了楼,还是上次的那个包间。绕过屏风,房间里两个人,一壶茶,图子肃和沈之琳翘首以盼的坐在那里,隔着茶杯里冒出的袅袅白眼与许春秋遥遥对视。 “坐吧。” 许春秋点头致意,客气的在席上落了座。 服务生替她添了茶,接着默不作声的离开了包厢,带上门。 许春秋不知道图子肃突然要见她所谓何意,于是不动声色的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图子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烫得又重新放了回去,开口说道:“三番四次的找你来其实不是为别的,还是为了《锦瑟》这个本子。” “这一次我们想让你换一个角色,试一试锦瑟。” 沈之琳顺着圆桌的玻璃转盘推过来剧本,厚厚的一沓a4纸上面印着一行字,《锦瑟》二稿。 许春秋把它拿在手里,神色微微一动。 图子肃又说:“我看了你春晚的表演,《穆桂英挂帅》是吧,非常漂亮。” “但是先说好,锦瑟这个角色,她不光是一个唱戏的,还是一个做皮肉生意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介意……” 不是每一个女演员都愿意演这样的角色的,至少江曼就不肯。 许春秋答:“不介意。” “如果您指的是她的妓女身份的话,我当然不介意。” 玉华班和花满楼只有一墙之隔,戏园子的那一边就是妓院,同门的师姐或许昨天还在给大家煲汤,今天一起踢腿练嗓,明天就翻了墙去了妓院。 世道太难了,她们本身嗓子不够好,又挨不住师父的打,只能翻去隔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再没有别的路给她们选。 许春秋想到旧时,不由的垂下眼帘:“那个时代太乱了,都是为了活命。” “更何况在那个时候,戏子和婊子同样都是下九流,谁又比谁高贵呢?” “她们凭什么低人一等,就因为所谓的不清白吗?” 她长长的叹一口气,她是在叹那个混沌的、苦难深重的时代,也是在叹被困在那个时代的许许多多身世如雨打浮萍一般的可怜人。 “锦瑟并不脏,脏的是那些觊觎着她的人。” 许春秋是幸运的,自从她登台唱红了起就一直有陆修护着。 她平平安安的过了太久,却几乎要忘了戏园子里的腌臜事一点也不比妓院少,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喜欢玩些情趣,于是就到戏园子里找乐子来,如果不是陆少爷的庇护,就凭着她那样出色的一张脸,恐怕…… 她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图子肃恍然,谁说妓女就不能干净了? 他回想起初见许春秋时候的那一双海棠晕染秋雨一般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开始设想起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出现在妓女锦瑟的脸上,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那种微妙的对比,那种直击人心的冲击力,这大概才是这个角色真正的魅力。 “先试试戏吧,”图子肃渐渐的竟然有些迫不及待起来,“从第三十二页开始。” 第一百二十九章 她不敢优秀 故事的框架在她上一次对剧本提出异议的时候,沈之琳就已经和她讲过了,现在看到的是重新细化以后的本子。 许春秋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描摹回忆里的那些投身花满楼的师姐们的模样,心里渐渐的有了底。 她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这段的内容,接着开了口。 “你以为我生来就是在这里卖屁股的啊。” 她飞挑起眉眼,像是在埋怨着什么,又像是无奈的自嘲。 “我是十一岁才进来的。” “进戏班的时候骨头都成型了,只能唱文戏,班主挑中了我的一张脸才赏脸给我一口饭吃。” “我原来的家大概也和你家也差不多吧,弹钢琴、跳交谊舞、读教会学校,不过我是小娘养的,养到十一岁家里垮了,活不下去了,就把我给卖了换点活钱来傍身。” “你猜我多少钱?”她神神秘秘的说,可是越说语气就越失落,“现大洋,三十块。” “三十块我娘就把我给卖了。” 到这里台词就结束了,可是许春秋的表演却没有结束。 她放下台本,抬头学着当初看到的花满楼头牌的姿态四下一扫,那视线钩子似的撕扯人心,又如同羽毛似的酥酥麻麻,简直叫人看一眼就要陷落进去。 许春秋拿捏的很巧,只一眼的功夫,风尘、风骚、风情、风雅便都聚齐了。一双含情目乍一看狐媚得入骨,可是仔仔细细的瞧却还是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的样子,通透、澄澈,像是要看到人心底里去。 图子肃心下愕然,如果单看第一次见她时候试镜秦瑟瑟的那段表演,亦或是《同光十三绝》里面顾盼生辉的穆桂英,他都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惊艳感,可是许春秋方才飞挑着看过来只一眼,他就觉得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心底里告诉自己,去他妈的江影后,锦瑟这个角色就是她的了。 沈之琳激动得站起来拍巴掌,图子肃当场激动得欣喜若狂:“这份剧本你直接拿回去吧,不用下一部戏了,这一部戏就是你的了。” “你回去好好消化一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剧本应该不会再做改动了。” “一个月以后正式开机,我们合作愉快。” 许春秋拿着剧本重新走出来,小白还在茶楼外等她。 路上唐泽打电话过来:“我听助理说你结束了?怎么样,还顺利吗?” 许春秋一直到本子拿到手里、人坐在保姆车上了都还有一种不实感,那种感觉和《灼灼其华》的时候拿到姜韶华那个角色是不一样的,《锦瑟》这部剧本几经波折,到底还是让她拿到手了。 “《锦瑟》这部戏拿到了。” “导演把秦瑟瑟的选角换回来了?” 许春秋在电话这一头摇摇头,接着才想起来隔着电话唐泽应该看不到,她说:“图导让我尝试的角色是锦瑟。” 许春秋听到电话那一边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磕磕碰碰的在响。 “唐总?喂,唐总?” 唐泽哆嗦着把手机重新捡起来,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行,挺好,特别好,那你好好准备,我先挂了。” 他挂断了电话,激动得简直要仰天长啸。 陆修一脸冷漠的看他在那里从左右踱步着焦急地等待,到提着一颗小心脏忐忑的拨号,再到挂了电话以后手舞足蹈的狂喜,心说这经纪人怕不是傻了,不中用了。 “大发了大发了,这回真的是大发了。” 唐泽激动地比划着跟陆修说。 “图子肃的电影,沈之琳的剧本,一番位大女主,跨过电视剧直接拍电影,我是积了八辈子的功德才能捡着这么一块宝贝吧!” 陆修凉凉的在一旁补刀:“你前几天还在说她主意大,自作主张。” “我求求她多主张几次吧,最好给我主张出个影后来。”唐泽激动得满屋子溜达,好一阵子才重新平静下来。 “冷静下来了?” 唐泽尴尬地点点头。 “行,冷静下来了我们就来谈谈正事。”陆修正色说道,“上次我让你查的许汉白的事情,你做的怎么样了?” 唐泽一想起来许春秋那个糟心的爸,便又愁眉苦脸起来。 “那他妈就是个人渣,许春秋根本就算不上是他养大的。” 陆修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唐泽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艺人开发部的星探是从什么地方把许春秋挖出的吗?” “福利院。” “我去调了她刚进公司时候的照片来看了,刚刚满十四岁的小姑娘啊,瘦得皮包骨头,两条胳膊细得简直跟一拧就断似的。” 陆修压着一口气说:“那她父母呢?” “她妈走得早,她爸就是个混蛋,天天不是喝就是赌,后来不知道怎么着牵扯到一起贩毒的案件里去,给判了十二年的有期徒刑。” “许汉白进去那年,她才八岁。” 陆修的声音有些颤抖:“然后她就被送进福利院了?” 唐泽沉重的点一点头。 很多福利院对孩子的照顾并不好,再加上封闭式的环境更容易滋生小团体和霸凌,许春秋在福利院的几年过的日子可想而知。 “我特意去找了当初发掘许春秋的那个星探,我问他像她这样漂亮的孩子为什么一直没有人领养。” “结果他告诉我,许春秋那时候瘦得跟个骷髅似的,脸上又不正常的白,胳膊上还有道疤,八成是许汉白那个畜生给打的。再加上她的年龄在福利院里算是偏大的孩子了,怕不好管教,哪对领养孩子的夫妇不想要一个听话的、健康的孩子呢?” 唐泽越说越觉得心疼。 “你以为许春秋进华娱是因为想要出名,想要做什么偶像吗?” “不是的,是因为你华娱传媒包吃包住,练习生部比演员部每个月多五百块钱津贴。” “为什么她之前的月考核次次吊车尾?为什么从前她在练习生部的时候录下的舞蹈视频都惨不忍睹?” “因为她怕自己出了头,又要像在福利院的时候似的受欺负。” “她不敢优秀。” 第一百三十章 你不是许春秋吧 “她不敢优秀。” 这几个字就如同最尖锐的楔子一样刺进了他的心里,他心疼了。 “不过你为什么突然让我查这个?”唐泽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 陆修咬牙切齿:“他找到公司来了,说要五百万,否则就去跟记者胡编乱造。” “你给他了?” “我给他了。”陆修道,“我原本想着录下他敲诈勒索的全过程,转头就去派出所报案的。” “原本?”唐泽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那你现在……” 陆修拉开抽屉,行车记录仪安安静静的躺再左手边第一个抽屉底。 “一旦报案,搞得他鱼死网破,整件事情沸沸扬扬的,就是在揭许春秋的伤口。” “我不希望任何人议论她的过往。” “我不希望那些人把她和她那个贩毒的父亲联系在一起。”陆修一锤定音,“这件事情必须私下解决。” “那你的五百万呢?”唐泽试探性的提醒。 “不要了。”他话毕,又不放心的说,“最近几天许春秋的身边必须要有人跟着,我怕她那个禽兽不如的爹对她不利。” “行,我立刻就去办。” …… 陆大总裁撒钱撒得干脆痛快,千算万算,预想中最不乐观的情形到底还是出现了。 许汉白的胃口就像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他拿了陆修的五百万还不满足,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来的消息,又缠上了许春秋。 距离《锦瑟》开机还有不到一个月,许春秋闭关仔仔细细的研读剧本、消化故事,十几天来几乎是两点一线的只在公寓和公司之间移动,可是许汉白却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早早的准备好了在华娱传媒堵她。 “……不好意思,刚刚在电梯里信号不太好,”电梯传来“叮”的一声提示音,金属门缓缓的拉开,许春秋从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小白的保姆车在那里等她。 “c区94号车位是吧,没事你不用过来,我去找车就行。” 她挂断了电话,顺着地上的车位编号找小白的车。 地下二层的车库光线昏暗,阴冷阴冷的,许春秋走着走着,敏锐的察觉到了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里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留下的回音以外,好像还多了点窸窸窣窣的别的声音。 是错觉吗? 她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的转了两次方向,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和身后的一个黑影如影随形的跟着她。 她被跟踪了。 许春秋再一次回到电梯跟前,那里的灯光最亮。 她骤然的一停,果不其然身后的影子也跟着停下来了,从地上的影子可以看到,那个人正从她的背后伸出手来,要去拉她。 这下应该没有什么疑问了。 许春秋毫不留情的掉转身体,下意识的劈手就是一掌。 那人显然没有想到许春秋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竟然上来就这样不客气,于是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反了你,许春秋,你敢打你老子!” 许春秋的掌刀停在了半空中。 她愕然的、慢慢的偏了偏头,嘴唇微张,好像是在说,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陌生的男人。 “你连你老子都不认识了?” 那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里,又好像不只回荡在车库里,一瞬间,许春秋听到耳边嗡嗡的作响,许许多多年幼时的、本不属于她的回忆涌上心头。 说来可笑,重复得最多的画面居然是眼前这个自称是她的父亲的男人抄起烟灰缸砸她的情景。 那一瞬间许春秋只觉得像是被人在脑袋里灌了玻璃渣子似的,太阳穴刺痛。 许汉白趁着这个空当擒住了她的手腕,死死的抓住不撒手。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通往停车场的电梯“叮”的一声,有人下来了。 “别碰她。” 那声音驱散了她脑海里乱作一团的回忆,她的视线慢慢的清明了,抬起头来一看,是陆修。 “陆总,你来的正好。”许汉白却一点都没有当回事的说,他歪着嘴笑了一下,“老规矩,五百万。” 陆修面上一点都不见意外,他早就猜到了许汉白的胃口就是个无底洞,有了第一个五百万,他只会不知满足的索取更多。 许春秋却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什么五百万?” 陆修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去,拉着许春秋的小臂要把她护在身后,阴沉着脸道:“我说了,别碰她。” “我碰她怎么了?” 许汉白趁他不备,越过他径直拽住许春秋的另外一只胳膊,“我拉我闺女儿怎么了?” 他的手死死的勒在许春秋的胳膊上,一番拉扯之际,许汉白的视线突然死死的黏在了她白净、纤细的左臂上。 “怎么回事?” 他不可置信的凑近了看。 没有。 左手小臂的皮肤很滑,汗毛的颜色很浅,几乎叫人看不出来,那块皮肤光洁完整,没有半点斑痕。 “你不是许春秋吧?” 许春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的反问:“什么?” 许汉白却突然破口大骂了起来:“我草你妈的华娱传媒,你们把我闺女儿弄到哪里去了,换了这么个东西来替我的闺女儿?” 陆修的脸色简直黑到了极点:“你什么意思?” 许汉白拿指头极其不礼貌的冲着许春秋的鼻尖指:“她,根本就不是我闺女儿。” “许春秋左手小臂上有一道疤,烫伤的,是我小时候打她的时候用烟头烫的。” “现在怎么没有了?” 许汉白的表情扭曲:“她压根就不是什么许春秋,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啊,她以前手臂上确实有疤。”陆修轻描淡写的说,“进公司了以后早就做手术给祛了。” 殊不知他那个时候哪里认识许春秋,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却几乎是不经思考就张口胡编,毫无保留的维护着许春秋。 “你以为她是什么,做艺人的怎么可能在身上保留这么明显的疤?” 陆修的理由来得实在是太过有理有据,就连方才还信誓旦旦的许汉白都不由的怀疑起了自己。 是啊,他在想什么呢,狸猫换太子吗?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她简直像是穿越来的 “许先生,请你适可而止。” “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我将以敲诈勒索罪对你提起诉讼,让你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敲诈勒索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多次敲诈勒索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许汉白像是被唬住了,默不作声的松开了手。 “做人要知足,之前的五百万我就当是堵你的嘴了。” “我不管你是怎么进到我公司的地下车库里来的,既然拿了我的钱就赶紧滚。” 许汉白抱头鼠窜的溜了,许春秋却低着头站在原地,久久的没有动。 “走吧。” 许春秋缓缓地抬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她不敢优秀。 唐泽的话浮上心头,陆修的心里被牵动得狠狠的一抽,不禁暗骂了一句许汉白这个畜生。 “走吧,我送你回家。” 许春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陆修上前一步,轻轻的用虎口环住她的手腕,接着拉开车门把她安置进去,又从驾驶座那边替她系好安全带。 许春秋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把自己蜷成个团儿,就在他启动发动机的瞬间,他听到许春秋极小极小的一声:“……家?” “什么?”陆修听不大真切,于是发问道。 “我没有家。” 她小小声说,眼角不见泪,可是鼻头却红了。 陆修一脚油门踩出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他心疼了。 …… 许春秋坐在陆修的车里,从暗无天日的地下车库重新回到地面上来,窗外的景色飞快的倒退,宽敞的接到、高大的楼宇,可是她想起的却是上个世纪北平的光景。 多么可笑。 上辈子她就是被亲生父母卖去花满楼的。多狠的心,才五六岁的小孩子,他们就舍得扔到妓院里去任她自生自灭。 到了这一世,好不容易有了个亲人,没想到竟然还是这样…… “到了。” 许春秋抬起头来,窗外正是华娱传媒给她安排的公寓楼,她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在眼角上抹了一把,接着匆匆低头去解安全带。 陆修看她难受成这样,不知道说点什么劝他,全身上下的摸索着想找个东西哄哄她。 他摸边了身上的每一个口袋,终于在西服外面的兜里发现了一颗糖,是银行柜台上的那种包裹着玻璃纸的硬糖。 “伸手。”他说。 许春秋懵懵的转回过头来,依他说的照做了。 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一颗荔枝味的水果硬糖。 “陆总?” 许春秋心中一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镭射的玻璃纸哗啦哗啦响,她的腮帮子很快就鼓起来一小块,是水果糖的形状。 “谢谢陆总送我回来,给你添麻烦了。”她含着糖,含含糊糊的道,声音有些闷闷的。 许春秋推门下车,刚刚迈出去一条腿就又被陆修叫住了,“等一下。” 她转过头来,直直的看进陆修的眼睛里。 “许春秋,”陆修深吸了一口气,“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了。” 像是觉得还不够一样,他又添了一句说道:“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许春秋看上去有些讶异,她怔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接着慢慢的弯起眼睛。 “嗯。” …… 然而这件事情并没有就此打住,许汉白在停车场里的话不知怎么的,总是钉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陆修皱着眉头,拨通内线电话把唐泽叫过来问。 “许春秋进公司以后,有没有做过什么医美手术之类的?” 唐泽乐了,开玩笑似的问他:“怎么,你怀疑她整容脸啊?” “不可能的,”他拍着大腿对陆修说,“我看人很准的,我跟你打包票,这孩子从头到脚都是原装的。” “不是,”陆修扶额,“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有没有做过祛疤之类的小手术。” 唐泽肯定的说:“没有。” “练习生部都是封闭管理的,她进公司以后,只要是去过医院就一定会有记录。” “这孩子挺能忍的,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挺一挺就过去了,几乎没有去过医院,顶多就是关节挫伤去开过点药。” 陆修的神色却凝重了起来。 发掘许春秋进公司的那个星探明明说了,她在福利院的时候手臂上还有伤呢,而且听他的意思说还是相当显眼的一块疤痕。 许汉白扭曲的嘴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她胳膊上的伤是怎么没的? 陆修正晃神着,唐泽递了个手机在他眼前:“许春秋春晚的通稿出来了。” 她难得上了春晚,唐泽当然不会放这样的机会白白溜走,果不其然,网上的评论一边倒的一片赞扬。 “开始我在春晚上看到的时候都傻了,旁边都是京剧大家,我压根就不敢认,没想到那个许春秋真的是我想的那个许春秋!” “才刚刚出道两年不到就上春晚吗,也太厉害了吧!” “我的天哪好绝,我真的反复回放,那段词都快要背下来了,今天也是为许春秋的嗓音哭泣的一天!” “怎么觉得这次许春秋和以往的唱法不大一样?” “这一次她模仿的是典型的梅派唱法,下嘴唇都不带动的,听说原本《穆桂英挂帅》应该是梅派的邱月白老师的剧目,结果邱老师临彩排前倒了嗓,是傅老爷子临时领着许春秋去救场的!” “哈哈哈哈许春秋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哇你们不觉得她很绝吗,那身段儿那嗓子,简直就像是民国时候的名伶走出了时间,穿越到了现代一样!” “是真的诶,以前《如琢如磨》播出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 ——简直就像是民国时候的名伶走出了时间,穿越到了现代一样。 陆修看到这里,瞳孔地震。 他的手腕猛地一颤,忽然觉得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有些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觉得这句无心的评论居然还有点可信。 第一百三十二章 你干脆写小说去得了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许许多多过往他所不曾留意的蛛丝马迹好像都重新浮现到了水面上来。 陆修想起许春秋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她嗓子坏了,开不了口只能写字,可是为什么她下意识的写出来的字竟然是繁体? 为什么她对电子产品那样的不敏感,就连网上冲浪都要唐泽手把手的教? 《归园田居》里她对土灶台表现得实在是太过熟悉了,可是根据她过往的资料显示,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在农村生活的经历。 还有录制团综的时候,那绝对不仅仅是口语薄弱一些,她简直像是完完全全没有接触过英语一样。 最最重要的一点,无论是空翻也好,唱戏也好,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速成出来的,她的那一身本领,扎实的基本功、清越的好嗓子,又是在什么地方学来的? 还有她手臂上消失得莫名其妙的疤痕…… 简直处处都是疑点。 他左思右想,撞死无疑的对唐泽提起来:“你觉不觉得……” “你觉不觉得许春秋有的时候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唐泽随口说:“嗯,是啊。” “诶你是没有教过她用手机,教她上个网简直要比我过年回家教我爷爷都费劲。”唐泽一乐,忍不住说道,“网上那些人还以为她艹的是什么2g少女人设……” “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那些彩虹屁吹得特别有道理,她还真的就跟从民国穿越来的一样。” 陆修的语气有些激动:“你也这么觉得?” 唐泽:“……不是我就那么一说。” “她最近接了图子肃的那个民国戏,可能是入戏了吧。” 他抬头一看,陆修的表情郑重其事,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是吧陆总,你不会真的这么相信了吧?” 唐泽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调侃起来。 “陆大总裁,要不你别玩公司了,搞金融多屈才啊。” “你干脆写去得了,女频穿越,云起晋江红袖潇湘随你去。” 陆修没有回应,唐泽自讨了个没趣儿,正打算就此揭过,只听陆修说:“许汉白告诉我,他打许春秋的时候在她的胳膊上用烟头烫了个印子。” “现在没有了。” 唐泽这下子明白陆修为什么揪着他问她进公司以来有没有做过手术了。 他仔仔细细的又重新回想了一番,发现的的确确是没有记录的,可是他又想起来当时问那个发掘许春秋的星探的时候,对方却说这孩子手臂上带了道疤,凹凸不平的,叫人看着难受。 “所以你也怀疑她被人掉了包?” 陆修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唐泽却不以为意:“就算她真的是个冒牌货,那也是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是冒牌的了。” “她才出道两年不到就能上春晚,能让图子肃为她把剧本都改了,这么有潜力又肯拼命的艺人,是个假的我也认了。” 唐泽的工作忙,才没说几句手机里就进来一个电话,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推门出去处理去了,只留下陆修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视线停留在许春秋春晚的那条通稿上,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数不清的谜团要把他给吞没了。 …… 中国人总是习惯于在酒桌上谈生意,所有的谈判都在酒杯里。包厢里投资人、财产管理人、操盘手一应俱全,酒过三巡,这些人推杯换盏的终于结束了客套的阶段,开始进入正题了。 陆修放下酒杯,揉了揉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睛。以他的地位,列席的这么些人是没有人敢灌他的,可是他面前几个空酒瓶,显然是喝了不少,红的白的都有,视野中已经隐隐约约的开始有些打转了。 那些信托啊受益人啊之类的字眼灌进他的脑海里,在酒精的作用下一下子变了模样,通通换做同样的字眼,许春秋。 稳健的银行理财产品,许春秋,央行票据,许春秋,金融债,许春秋,许春秋许春秋许春秋…… ——她根本就不是许春秋。 陆修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漏了电的电线一样,噼里啪啦的炸成火花,思来想去却都是许春秋。 “陆总,陆总?” 陆修的思绪被人拉回来,眼前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正举着酒杯冲着自己。 “陆总,我敬您一杯。” 陆修虚着眼睛看一眼他,视野中是晕晕乎乎的两个重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喝醉了。 “康总,下回吧,”旁边有人替他挡了一下,“陆总今天都喝多少了,再喝……” ——她根本就不是许春秋。 他的耳旁嗡嗡作响,许汉白色厉内荏的一句话总是无法控制的在他的脑海里打转。 闭嘴。 “陆总,陆总?” 陆修抬起头没有焦点的环顾了一圈,接着又举起酒杯:“没事。” 喝下去,喝下去就忘了。 他举杯一饮而尽。 几个投资人在这样的场合泡惯了,眼看着时机差不多了就叫了几个小嫩模进来陪酒,叫进来的陪酒女旗袍开得很高,白花花的大腿露在外头,贴着人的胳膊就要凑上来。 陆修不着痕迹的皱一皱眉,侧身避开了。 “我不用。” 陪酒女讪讪的另寻他人,之前敬酒的那位康总一看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面上有点尴尬。陆修阖着眼睛靠在靠背上,又熬了一会儿,明显有了想要散摊儿的意思了。 他不用自己开口,立刻就有人巴巴的上赶着替他开口:“陆总明天还有工作吧,不如早点回去?我送您吧?” 陆修抬起眼皮看一眼,懒懒的有点不想动:“不用,我让秘书来接就行。” 他信手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从西服外套里摸出手机解锁,迷迷糊糊的发了条信息给楚门,接着随手往酒桌上一撂,又眯着醉眼窝在那里不动了。 陆修喝得实在是迷糊了,以至于他发完了消息都没有发现,这条消息的收件人并不是“c”打头的楚门,而是他名字上面“b”打头的白新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兔子发圈 “香格里拉,半个小时内过来接我一下。” 白新文接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开车,趁着红绿灯的空当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些不解的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没有看懂似的。 “怎么了,小白?”许春秋在副驾驶座上问他。 “陆总……让我去接他?” 他一点也不避讳的直接把手机递给了许春秋。 许春秋低头一看,号码确实是陆修的号码,内容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他为什么会发给许春秋的助理白新文? “前面就到公寓了,要不我先把你放下然后再去接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收到这条消息,可是小白还是决定尽职尽责的照做。 “不用了,先去接陆总吧。” 许春秋有些不放心的说道。 小白点一点头,一脚油门踩下去。 …… 他们抵达香格里拉的时候,大堂的旋转玻璃门处还没有人,陆修大概还没有出来。 小白低头确认一下短信,发现他又发过来一条消息:“三号贵宾室,尽快。” 应该是要他上去接。 他刚要靠边停车就被保安给拦下来了:“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地面不允许停车,地下二层车库还有位置。” 小白有些焦急的说:“我就是来接个人,马上回来。” 保安一点也不留情面:“接人的话那就请您留在车里,我们无法确定您离开车以后多长时间才能回来。” 小白正打算要据理力争些什么。 只听许春秋说:“没事,你下去停车吧,我上去接陆总。” 许春秋推开车门进了酒店大门,旋转门两侧的门童殷勤的迎上来:“女士,请问是一位吗?” “我是来接人的,”她摆摆手,又问道,“请问三号贵宾室怎么走?” “二楼右拐第一间。” 许春秋微微低头客气的谢过,接着小跑着冲上了二楼,鞋跟敲击在香格里拉的地砖上“哒哒哒”的响。 她按照服务生的指示找到三号贵宾室,瞧一瞧门,接着推开进了包厢。 里面方才还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劝酒声、交谈声、推杯换盏的声音,一下子都停了,满屋的人都在看许春秋一个。 她干干净净的立在那里,让人一瞬间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包厢里的人狐疑的打量着她。 只见陆修抬起眼帘,视线盯在她的身上不动了。 朝思暮想的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许春秋……” 许春秋一眼就锁定在了陆修身上,他醉得已经有些不清醒了,眼睛半阖着靠在那里。 许春秋费力的想要把他的胳膊拉到自己的肩膀上搭着,支撑着他的重量把他送到车上去。 酒席上的老总们显然没有想到来得竟然是个年轻漂亮的女艺人,再加上许春秋方才的动作引人误解,于是纷纷“嘿嘿嘿”的笑起来,有些龌龊的说:“怪不得陆总从来都不跟着我们去会所,叫了小模特来陪也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原来嫖的都是高级的。” “我听说陆总不光玩金融,还养了个娱乐公司?” “这位许小姐就是您公司里的艺人吧?” 许春秋感受到数不清的、脏兮兮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抿了抿嘴,视若不见。 可是陆修却当场就拉下脸来,原本有些醉眼朦胧的眼睛一下子凌厉起来,一个眼刀甩过去,那其中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闭嘴。 不知道是气急了还是醉迷糊了,他一抬手,摔了手边的杯子。 装红酒的玻璃杯碎在地上,一声脆响,遍地都是玻璃碴子。 许春秋小心翼翼的避开,正要去拉他的手腕,却发现左臂的袖子被酒液染的一塌糊涂,都湿透了。 她没有办法,只好俯身把他放回原地,替他挽起袖子。 撤下袖口的水晶袖扣,再解开衬衫的扣子,她顺着手臂替他把袖子挽起来。 陆修的手腕就那么猝不及防的露了出来。 许春秋低头一看,突然愣住了。 他左腕上六十万的江诗丹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廉价的、路边摊上随处可见的兔子发圈。 那个发圈箍得有点紧,腕骨周围被轧出了一圈红印。 谁也没有想到华融金融的陆总这样纯情,竟然学着高中生的样子在手腕上戴小皮筋。 满座的投资人一片愕然,谁也没有说话,许春秋下意识的摸一摸自己头上的发圈。 一模一样的兔子发圈。 她的心中微微一动。 “来,我们起来。”许春秋抿着唇,总算是把他的整个身体的重量艰难的搭在了自己的身上,可是从旁人的视角来看,陆修摇摇晃晃的起来,长手一揽搭住小姑娘的肩头,倒像是故意的似的。 她感觉到陆修的脸就埋在他的肩颈处,一呼一吸,带着酒气的呼吸就喷吐在她的脖颈上,许春秋的耳朵尖倏地就红了。 她听到陆修凑在自己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低的说:“许……春秋,你是……许春秋……吗?” 她客气的朝着包厢里列席的宾客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失陪了。” 接着艰难的撑着陆修下了楼。 他们顺着电梯直接下了地下车库,小白看到陆修醉成这样,显然也吓了一跳:“我进公司这么久,从来没有见陆总喝醉过。” 许春秋有些撑不住了,小声说:“快快快,帮把手。” 两个人合力,好不容易把他折腾到车上去,陆修上了车,总算是清醒了些,他难受的靠在后座的靠背上,哑着嗓子问:“怎么是你过来了,楚门呢?” 还不等许春秋说话,小白先说了:“您不是给我发的短信吗?” “刚刚收到您的短信的时候我也纳闷呢,原本都要到公寓楼了,小许老师说让先来接您。” 陆修这才回过味儿来:“哦,我可能刚刚给楚门发消息的时候发错了,你俩的名字一上一下的挨在一块儿……” 他说着说着,又阖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带着满身的酒气睡得醉醺醺的。 许春秋从脚下的提兜里扯出一条自己在车上睡觉的时候盖的毯子,小心翼翼的替他盖在身上。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他就是喜欢她 陆修醉得厉害,昏昏沉沉的盖着许春秋的毯子睡了一路。 小白开到了地方,靠在路边停下,扭头正打算说话,就见许春秋伸出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陆总,”她轻轻的推一推他,“陆总,到家了。” 许春秋先一步推开门下了车,扶着陆修从车上下来。 陆修醉眼昏花的要去拉她伸过来的手,谁料那只白净的、柔软的手没有拉到,他竟然一下子扯到了她身上背着的包上。 拉链上挂着的什么东西被他扯了下来,陆修展开手掌心一看,一枚可乐罐的拉环。 陆修下了车一吹风,整个人好像清醒了一点。他朝许春秋摆了摆手,摇摇晃晃的往玄关走。 “陆总……” 许春秋看着不放心,于是从副驾驶的车窗探过个头来对小白说:“挺晚的了,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可是明天……” 明天是《锦瑟》的开机仪式。 “我知道,”许春秋说,“你明天还是到这里来接我,早晨六点。” 接着她又三步并作两步的重新回到陆修身边,支撑着他的身体回房间。 许春秋在玄关踢掉了鞋子,赤着脚,有些不大熟练的在墙边摸索了几下,触到了照明的开关,冷冷清清的房间一下子亮起来。 这是许春秋第二次造访陆修家了,她轻车熟路的把他扶上去,动作轻柔细致的替他脱了外衣,安置到床上,拉着软绵绵的被子严严实实的盖好,接着轻手轻脚的下楼给他弄醒酒汤。 当许春秋端着醒酒汤再一次上来的时候,陆修已经拥着被子皱着眉头睡着了,大概是喝了酒不舒服,他睡得并不安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的翻个不停。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许春秋顶着满头珠玉,看上去年纪好像比现在还小一些。 她站在雕花阑干的戏台子上,手里执着鸳鸯双剑。 台下是八仙桌、长板凳、杂拌儿、牛乳酪,座儿们热火朝天的叫着好,争先恐后的往戏台子上扔些玩意儿。 可是紧接着下一秒,一切却都变了模样。 台下的座儿没了,八仙桌与长板凳都没了,化不开的黑暗落下来,好像整个空间里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许春秋背对着他,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半面妆。 他向前奔向她,拼命的伸手,可是无论怎样都无法接近,像是有一条无形的长河横亘在他们中间。 许汉白的声音噩梦似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她根本就不是许春秋。 “许春秋!” 他喊着她的名字,猛然间从梦中惊醒。 “我在,”许春秋端着一碗醒酒汤,抬手去擦他额间的汗,“陆总,我在这里。” “先把汤喝了吧,明天醒来会难受的。” 一时间陆修竟然不知道那是梦境还是真实,自己是醉还是醒。温和的蜂蜜水下肚,像是一下子镇定了他的情绪一样,脑袋还是针扎着一样疼。 他重新躺回去,再一次沉入昏沉的睡眠。 许春秋下了楼,摸出手机来就着屏锁一看,凌晨三点半。六点就要准备出门,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干脆也就不睡了。 她直接进了厨房顺便给陆修做了个早餐,接着趴在餐桌上眯了一会儿等小白来接她。 …… 第二天早晨九点,陆修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安安生生的躺在自己家的床上,西装外套好端端的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空气里带着一点点酒味,肌肉有点酸痛,可是脑袋却并没有像以往宿醉一宿以后一样的刺痛。 他扭头在床头柜上看一眼,一只空玻璃碗,碗壁上挂着一片薄薄的切片柠檬,他应该是喝了醒酒汤才入睡的。 等等,醒酒汤? 他翻了个身,一个骨碌从床上起来,西装衬衫被压得皱巴巴的,尾椎骨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硌着他。 这算是什么,豌豆公主吗? 陆·豌豆公主·修在心里默默的拿自己打了个趣,接着伸手摸到被子里,好半天才摸出了刚刚硌着自己的东西,一枚小小的、易拉罐的拉环。 前一天晚上的记忆山呼海啸一般的翻涌上来,他只是喝醉了,并没有断片。 他想起来自己手残的发消息给白新文让他来接自己,想起来自己在包厢里耍流氓似的勾着许春秋的肩膀不放开,想起来下车的时候误打误撞的从她包上扯下来的易拉罐拉环,又想起来昨天夜里许春秋轻轻柔柔的把他扶起来,仔仔细细的给他灌醒酒汤。 等等,昨天晚上他睡的床,那许春秋睡哪里? 他焦躁的踩上拖鞋,三两下才穿进去,接着有些毛毛躁躁的冲到楼下去,宽敞明亮的客厅空荡荡的,没有人,蔬菜粥的香味从厨房里飘过来。 陆修进了厨房,果不其然的在冰箱上发现了许春秋留下的便利贴。 “西装外套我怕放在脏衣篓里折坏了所以挂在门后了,粥在锅里,要记得吃早饭。” 他掀开电饭锅的盖子,里面翠绿的菜叶、软烂的米,是许春秋给他熬的蔬菜粥。 陆修心里一动,正想发个朋友圈,紧接着又想到上一次鸡飞狗跳地火速前来的沈琼瑶女士,于是赶紧悬崖勒马的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挽起袖子盛粥,这时才发现左腕上空空的,只剩下一道红色的勒痕。 许春秋趁着他睡着的功夫,把兔子发圈摘下来带走了。 那感觉像是有人把他种在心上的玫瑰拔走了,像是缺了一块。 热乎乎的粥摆在眼前,冒着袅袅的热气。 陆修却走了神。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许许多多的画面,许春秋举着麦克风站在舞台上,许春秋挺着腰伤干脆利落的起跳空翻,许春秋借着麦当劳昏暗的光撕开包装,拿起那枚浅黄色的塑料戒指,许春秋捧着可乐罐小口小口的喝,许春秋在病房里,双手环在头顶上给他比一个心。 面前的粥带着暖呼呼的温度,是她留下的。 ——她不是许春秋。 去他妈的。 陆修简直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他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呢? 她究竟是谁,她是不是许春秋,这些都重要吗? 他喜欢她,去他妈的真的假的,原装的还是穿越的,随便她是怎么回事。 他就是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你的MV来了 现代拍戏和旧时候上台前拜祖师爷有点相像,正式开拍之前总是要现有一个开机仪式,整个剧组从上到下举着香拜上一拜,讨个好彩头。 烧香摆过了以后要拍大合照,许春秋被摩肩擦踵的簇拥在正中间,她是女一番,除了图子肃和沈之琳以外就是她最显眼。 好不容易折腾完合影,日头已经大了起来,许春秋总算是得了空,趁着没有人注意到她,自己一个人窝在小角落里困得打了个哈欠。 她伸了半个懒腰,接着从随身的包里摸出来粉饼盒自带的小镜子,又拧开一管遮瑕膏糊在眼下的黑眼圈上。 “怎么回事,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啊?” 图子肃背着手朝她的方向看一眼,冷不丁的开口,吓得许春秋一个哆嗦,差点把粉饼盒掉到地上去,慌里慌张的像是上学的时候被班主任逮着偷偷化妆的小女生一样。 “紧张成这样?” 许春秋“啪”的一下合上粉饼盒,她总不能说是昨天半夜陆总看花了眼打到她助理手机上了,于是随口编道:“没有没有,昨天晚上家里人喝醉了,忙活了一整宿。” 她脱口而出以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居然在无意识之间把陆修划归为了家人的范畴。 “我一定调整好状态,不会影响正式拍摄的。” 图子肃摆了摆手跟她说:“这个倒是没事,今天没有你的戏。” “不过最近应该会开始对外宣传了,你确实得随时注意一下,免得到时候媒体又乱嚼舌根。” 许春秋点点头答应下。 “行了,待会儿可能要做群访,你稍微收拾收拾。” 图子肃前脚刚一走,许春秋手机里就收到一条消息。 是《归园田居》加上微信以后一直和她保持着联系的音乐人谈笑。 许春秋点开一看,发现是个音频链接,没有名字,大概二十多秒。 谈笑紧接着一条消息跟在后面:“最近准备发新歌了,工作室暂时不让放出来,先把预告发给你听听。” 许春秋看到这里,伸手到包里去摸耳机,好一会儿才解开缠在一起的耳机线,接着塞进耳朵里,点下了播放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诗经》中脱出的句子配上柔和的旋律,没有攻击性可是却让人久久难以忘怀,是一首属于春天的歌。 可是许春秋听着听着,不知道怎么的又想起了她的《灼灼其华》,想起了故事里那只痴痴等待的桃花妖,一时之间竟然走了神。 今天《蓁蓁其叶》剧组正式宣布企划流产,主人公胡天宇丑闻缠身,更何况期间又曝出阴阳剧本,姜韶华的角色一时间没有人接盘,时间久了只好改剧本,改得原本就不够流畅的剧本越发面目全非了起来。 投资方眼看着形势不好,纷纷撤资,胡天宇工作室花大价钱给他拿下的这部大男主剧算是打了个水漂。 《蓁蓁其叶》与《灼灼其华》到底是谁也没能留下,彻头彻尾的两败俱伤。 许春秋缓过神来,给谈笑回复:“是首好歌,旋律很打动人。” “一定会很受欢迎的。”她偏头想想,又加了一句。 可是谈笑那边却抱怨起来:“那也没有用啊,公司不让我发,烦死我了。” “早知道不签什么破唱片公司了。” 谈笑放下手机,她坐在星火唱片的办公室里,越想越憋屈,开口就和负责和她对接的韩经理杠了起来:“什么叫不能发啊,我自己写歌什么时候发还不能自己做主了?” “不是,公司是希望你排个mv再和歌一起发布,现在的音乐市场实在是不景气。” 谈笑却不乐意了:“我是做音乐的,又不是拍片子的。” “做mv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我不能因噎废食啊!” 韩经理松了口,让步道:“不是非得要你自己出镜,你去找别的人拍也不是不可以。” 谈笑皱眉:“我这首写的是春天的歌,回头又是请艺人又是搭场景,等到mv拍完了都该过季了。” “我这首歌到底要压多久才能发啊!”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响了两声,前台过来带了个话:“韩经理,有人找。” 他回头看谈笑还满肚子气的坐在那里,有些拿不准先就这哪边。 前台又加了一句:“是华娱的唐总。” 唐泽在圈子里混得久了,最能够为人称道的就是他的人脉圈子,经纪人最吃的就是人脉,而唐泽在圈子里像朵交际花似的,上到导演编剧下到最细节的唱片包装,几乎都有认识的人。 韩经理和唐总有些交情,于是略一思索就抛下了办公室里生闷气的谈笑,跟着前台迎出去了。 半个小时以后,韩经理重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激动地对谈笑说:“巧了,你的mv来了。” “你着急要赶时间发歌是吧,一周之内就给你发出去。” 谈笑:“???” 韩经理把硬盘接在电脑上,接着又投到了办公室里的屏幕上。 屏幕里陡然亮起来,画面里的许春秋白衣飘飘、似妖似幻,脚尖一点从桃花的枝杈间飞身而下,一双水盈盈的、不染杂质的眼睛。 谈笑眼睛一亮,方才的种种不满一扫而空:“这不是许春秋吗,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去找她拍的mv?” 韩经理意味深长的笑道:“不是找她拍的,不过你这首歌沾了这个噱头,是火定了。” …… 《锦瑟》剧组,许春秋今天没有戏份,她简单的熟悉了一下现场,和各个部门的工作人员都打了个照面以后就由小白送着回到剧组落脚的酒店安置下了。 临下车的时候,小白叫住了她。 “小许老师,”他递了一枚移动硬盘给她,“唐总刚刚来过,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这里面是什么?”许春秋接了硬盘问道。 “《灼灼其华》。” “什么?” “唐总把《灼灼其华》的废弃素材都买下来了,说是让你最近两天看着这个好好打磨一下演技。” “最近几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谈笑老师会发新歌,唐总让你一定要听。” “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对不起。” 这是他的赔礼。 第一百三十六章 桃之夭夭 许春秋还没有等到谈笑的新歌放出,《锦瑟》的官宣阵容倒是先一步对外公开了。 导演图子肃,编剧沈之琳,这是惯有的好配置,可是当人们看到女主角锦瑟的选角的时候,顿时不淡定了,一石激起千层浪,转发评论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增长着。 “???” “图子肃用个流量演员也就算了,居然还让她担纲主演,疯了吗!” “天知道许春秋演戏到底是什么样子,之前的《蓁蓁其叶》也没有放出来,怕不又是个花瓶吧?” “万一她真的有点东西呢,图子肃总不可能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吧。” “图子肃这部拍的到底是文艺片还是商业片啊,他怕不是缺钱了吧,找个流量演员来引流支撑票房。” “原本看到图子肃和沈之琳搭配还有点期待,一看到主角是个流量,那还是算了吧。” “一上来就拍电影,这是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吗?” “……” 许春秋一条一条的按着顺序看下去,脸上古井无波,没有半点反应,心中却有些五味杂陈。 图子肃在一旁说:“我劝你干脆一点都别看,网上的人就知道瞎说八道,看了影响心情。” “他们没见过你演戏,自然会质疑你。” “你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只有你自己知道。” 许春秋点点头,正打算锁上屏幕,再好好看看剧本,打磨打磨演技,只听微信传来一声提示音,谈笑发来一条消息,是一条语音。 她连大字都顾不上了,声音中透露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发新歌了,快去看mv!” 怎么一个两个都让她去看mv,许春秋心中嘀咕着,再一次打开了微博。 不用特意去搜索,谈笑的新歌《桃之夭夭》的mv被顶到了她的首页,许春秋戴上耳机,流水一般的筝鸣倾泻而出,一段温柔的旋律。 深色的背景中用金色的笔触一笔一划的标注出这首歌的制作人信息—— 作曲编曲演唱:谈笑 mv出演:许春秋 许春秋:??? 她什么时候出演了谈笑的mv,她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紧接着她看到屏幕亮了起来,苍绿的一片,那是她拍《灼灼其华》的时候待了将近两个月的那座山。 穿白裙的姑娘脚尖轻点着立在桃树的枝杈上,一轮圆月在她的背后朦朦胧胧的勾勒出她的身影,落在身上的月光一块一块的,斑驳陆离。 她利落的从桃树上翻下来,翻飞的衣袖带起一连串柔软的花瓣。 是姜韶华。 一瞬间,许春秋好像明白唐泽买下《蓁蓁其叶》与她相关的废弃素材究竟是为了何种目的了。 他借着谈笑的这首歌,剪掉了演技尴尬的胡天宇,把本来因为阴阳剧本永远埋藏起来的这个故事带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一只修行千年的桃花妖,因为爱上一个人而落网,可是即便是束缚在阵眼里,即便是形容枯槁、灵力枯竭,她也仍然蜷缩着握紧了那人留给她的信物,念起了那人留给她的句子。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无力的嚅嗫着,断断续续的念着,念着,“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与此同时,谈笑微微沙哑的嗓子唱起轻柔的旋律,如出一辙的歌词。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即便是没有了秦蓁,《灼灼其华》仍然是个动人的故事。即便是换了一种方式,这个故事仍然能够得见天日。 许春秋看完了视频,心中一动。 原来她的两个月,并没有白费。 “我哭了我哭了,这也太好哭了吧!” “许春秋的表演也太灵了吧,虽然能看出来在镜头前稍稍青涩,可是特别有感觉。” “谈笑的声音配上许春秋的mv,绝了。” “这哪里是剧情向的mv啊,我已经脑补出一部巨型古装偶像电视剧了。” “不得不说,楼上真相了,据说这就是《蓁蓁其叶》里面许春秋被砍掉的片段,这部剧破产了以后华娱把这段素材给买回来了。” “我的天我太想看完整版了,许春秋真的都给我演哭了,说实话看的时候其实没有觉得哪里特别出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能让人共情!” “在我心里胡天宇已经死了一百遍了,这么好的剧情他们竟然要给删了?” “……” 随着这段mv的放出,《锦瑟》的评论也在急转之上。 “刚刚看了许春秋拍的mv,我觉得她的演技挺好啊,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不堪啊。” “何止是挺好啊,放在新生代小花里都能扛把子好吗,虽然还能明显感觉到有一点点青涩,可是完全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个第一次踏足影视圈的新人拍出来的东西!” “尤其是她的眼睛,现在好多小鲜肉的眼睛都大而无神,可是她的眼睛我真的爱了,又亮又有戏,各种感情全都藏在眼睛里,特别有灵气。” “演技确实是不差,可是也没有好到能让图子肃一眼相中吧?” “图子肃力排众议的选她做主角肯定有他的道理,难不成人家大导演还没有我们普通人会选角?” “完蛋我开始期待了是怎么回事,《锦瑟》赶紧上映啊,到时候我一定去电影院支持!” “……” 看到这里,只听编剧沈之琳叫了她一声:“小许,你过来一下。” 许春秋放下手机,忙不迭的拿着剧本过去了。 “剧本都吃透了吧?” 许春秋点一点头。 沈之琳又说:“也是,其实《锦瑟》的二稿基本上是按照你给的思路走的,你应该是最能理解的了。” “图子肃还让我给你讲讲剧本,现在一想真的是,还有谁比你更能懂这个本子的吗?” 许春秋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图子肃斜过来一眼看她。 沈之琳默默地怂了:“那我还是跟你说说吧,主要是和你讲讲和一稿变动比较大一点的地方。”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戏中戏:锦瑟(一) 秦瑟瑟知道一个小秘密,那是秦沛民瞒着秦太太的。 这位富甲一方的绅士会周期性的造访一处叫做“如意楼”的戏园子,自己一个人,谁也不带。 秦瑟瑟也想听戏,可是任凭她再怎么央求,再怎么耍小性子,她爹就是不带她去。 于是秦瑟瑟决定自己偷偷的跟着去。 “奉伯,劳烦你走快些,跟紧了我爹。” 拉黄包车的奉伯有些为难:“不是,小姐……” “快点,要跟丢了!”秦瑟瑟有些着急的道,“就停这里吧,谁也别告诉。” 她轻巧的从车上跳下来,搭配洋装的小皮鞋在青石板路上崴了一下,吓得奉伯赶紧上前去扶,秦瑟瑟嫌脏似的甩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奉伯讪讪地收了手,却听秦瑟瑟又急促的嘱咐:“记好了啊,谁也别告诉。” 秦瑟瑟拍拍裙子,小跑着,偷偷摸摸的跟上了秦沛民的步伐。 戏园子很大,正中心一个铺着红毯的戏台子,下面是一排排的长板凳。楼上的包厢却四面都用纱幔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这能看得见戏台子上演什么吗,秦瑟瑟心中犯嘀咕。 管事的老妈妈看到秦瑟瑟一个小姑娘走进来,拿帕子遮住嘴嗤嗤的笑,接着捏着巾子的边角一甩,逗小孩似的说道:“哟,像您这样的小姐怎么来我们这种地方啊。” 秦瑟瑟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不解道:“不就是个戏园子吗,我爹能来得,我怎么就来不得了?” “你爹?” “呶,”秦瑟瑟藕似的指节斜斜的冲前方一点,直朝着秦沛民的背影:“我跟着我爹来的,偷偷的,你不要告诉他。” 她又从裙子兜里摸出来几张纸币来,看都不看一眼就塞给她:“这些给你,你放我进去,谁也别告诉。” 秦瑟瑟就这样尾随着秦沛民,落座在了戏台子下长板凳的边边角角。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倏忽地,戏台子侧边传来几声锣鼓的声音,明晃晃的一束灯光打下来。 秦瑟瑟听到有人说:“好戏要开场了。” 于是她也学着别人的模样,抻着脖子往戏台子上去看。 前后台相接的帘子被撩开了一线,走出来了个神仙似的人物。 她顶着满头珠玉,迈着细碎的步子,衣裳上绣着细细密密的金线,袖边是折成三叠的雪白水袖。 她捻着指头一个眼神看过来,一双眼睛里好像装了个故事,多情又无情,仿佛视线都化作钩子,只一眼就看得人心里叫她钩去一块。 秦瑟瑟半张着嘴坐在那里,眼睛直直的盯在台上,她看呆了。 “好漂亮……” “那可不,今天晚上这可是锦瑟姑娘的戏。” 唱旦角儿的锦瑟领尽了如意楼的风头,她咿咿呀呀的开了嗓,声音称不上多么惊艳,可是就是叫人移不开眼。 她唱到尽兴的段落,台下便有人零零散散的开始网上扔银洋。 “开始了开始了,不知道今晚谁能……” “嗐,别浪费钱了,没看见前面坐着那位吗?” “哪位啊?” “就是那个秦沛民啊,今天晚上锦瑟肯定是他的了!” “他也来这里啊?” “那可不是,他月月都来,一来就要锦瑟。” “……” 秦瑟瑟竖着耳朵听,前面两个人的声音被振聋发聩的叫好声吞没,锦瑟唱着唱着,突然停了。 她媚眼如丝的扫了一周,屈下身子来,染着艳红蔻丹的长指甲点在地上,轻描淡写的拈起了一张写着什么东西的纸。 秦瑟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们是在竞价。 再接着,观众席上站起个人来,她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父亲站起身来,座儿们一阵欢呼。 锦瑟扬起那张纸朝四下展了展,接着从那座高高的红戏台上走了下来。 葱一样白的手指、染着红蔻丹的指甲,就那么轻飘飘的落进了秦沛民的掌心里。 秦瑟瑟反应过来这座戏园子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场所了,她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的父亲。 可是她的父亲看不到她,秦沛民满腔的心思全都在锦瑟一个人身上。 锦瑟却看到她了,她那秋水似的眼睛一转,七窍的心思一动,不知道猜出了什么,有些坏心思的勾起红艳艳的唇。 她单手勾着秦沛民的皮腰带,朝着秦瑟瑟的方向飞挑了一眼,那一眼又柔又媚,挑衅的意味十足。 秦瑟瑟看得呆了,臊红了一张脸。 好一阵子,她回过神来,却学着家里的下人一样一口啐在地上,不熟练的小声骂:“呸,不要脸。” …… 秦瑟瑟还没有想好怎么把这个小秘密告诉秦太太,北平就先一步乱了。 从这个月开始,整个北平都过上了提心吊胆的日子,秦沛民手下的商铺关了好几间,不过他不是个例,满大街都是一副荒芜情景,到处都有日本兵闯进来,吆五喝六的要抓抗日分子。 只有如意楼的妓女得了亲日的军阀庇护,还红红火火的开着戏,暂时相安无事。 “现如今教堂也不是好去处了,唱诗班的女学生都叫日本人给……”秦沛民的声音渐渐的变得有些哽咽,“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眼瞅着自身也难保,实在是没有路子给她找别的去处了……” 秦瑟瑟的头被按得低低的。 秦沛民推了一个盒子给她,金条、大洋、钻石首饰。他不缺钱,可是再多的钱在这世道下,又有什么用呢? 锦瑟接了他的盒子,随手从里面拣出一副翡翠的镯子,青葱翠绿的颜色看得人心醉。 她把镯子套在腕上,接着伸手去把秦瑟瑟扶起来。 秦沛民知道,这意味着她同意了。 “谢谢谢谢,”他微微佝偻着身子,语无伦次的道谢,“锦瑟姑娘,你对秦某有大恩,我……” 锦瑟背过身去:“不就是个小丫头吗。”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这如意楼一天,保证护得这小丫头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她用染红的指甲勾着秦瑟瑟的脸颊:“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秦瑟瑟瞪大着眼睛目送着她父亲离开的背影,眼眶里盛不住的泪水流下来:“我叫……秦瑟瑟。”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戏中戏:锦瑟(二) “诶诶诶听说了吗,昨天那个姓秦的又来了!” “又来找锦瑟?啧啧啧,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找快活呢?” “不是,他带过来一个毛丫头,让锦瑟照顾着,还给了不少东西呢,有金子有大洋的!” “呶,就是那个。” “好好的一个阔小姐,送到戏园子里来做什么啊?” “诶哟你是不知道啊,今天早上他就从店面里让人给拖出去,枪毙了。” “……” 秦瑟瑟一言不发地听着,木头似的戳在那里。 隔着一道木头门,锦瑟在房里头使唤她:“秦瑟瑟,去了这么久,好了没有啊?” 秦瑟瑟从小到大养尊处优,哪里伺候过人,她褪下小洋装和牛皮鞋,粗布的衣服穿在身上,灰头土脸的。才来第一天,打壶热水的功夫,她就给自己的手指尖上烫出了个水泡来。 “怎么了,烫着了?”锦瑟扭头看她,“过来伸手我瞧瞧。” 秦瑟瑟“啪”的一下甩开她的手,就像甩开拉黄包车的奉伯一样,双手背在身子后头,从上往下的俯视着坐在那里的锦瑟。 她嫌她脏。 锦瑟慢慢的收回了手,热脸贴了冷屁股,可是她一点也不恼,侧眼看她耍孩子脾气,然后对她说:“算了,以后你也不用收拾茶水了,就把手巾送到包厢就行了。” …… 如意楼原本只是戏园子,开着开着办不下去了,就改唱粉戏,这么一改就没有了下限,慢慢的演变下去,姑娘们白天唱戏,晚上和人上床。 秦瑟瑟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肮脏勾当,浸了热水的白巾子放到托盘里,她端着手巾闷头送进去。 包厢里的陪客的姑娘还没有进去,只有一个大鼻子的洋人叼着一根雪茄烟在点。 秦瑟瑟在外面敲了三两声,拉开包厢门,那洋人眯着眼睛在缭绕的烟雾里看了秦瑟瑟一眼,低头“fuck”了一声,接着用英语骂道:“我要的是个前凸后翘的女人,不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秦瑟瑟怯怯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断断续续的用英语回他:“我只是来送个手巾,你、原本……她,她马上就来。” 教会学校教洋文,秦瑟瑟学得稀松二五眼,但是好歹能说两句,于是勉勉强强的往外蹦词儿。 那大鼻子的洋人却眼睛一亮,直勾勾的看她,好像是对她产生了兴趣:“你会讲英文?” 秦瑟瑟觉得有些不大妙,放下手巾,扭头就要跑。 大鼻子不要什么前凸后翘的女人了,他现在就看上了这个会讲英文的、怯怯的小女孩,他撸起袖子,毛发旺盛的手臂一身就把秦瑟瑟钳制了回来,反手就合上了包厢门。 秦瑟瑟被压在了榻上,不合脚的布鞋在挣扎之间被踢掉了一只,她哭着大喊救命,喊得嗓子眼儿里咯出血来。 只听“哗啦”的一声,包厢的门再一次被拉开了。 一个神仙似的人物站在门口,她身上披着王昭君的那身刺着金线的戏服,支棱着翎子的头面却卸下来了,她的视线飞快的在雅间内扫了一圈,秦瑟瑟被压在大鼻子的身下,哭着喊着岔了气儿,和小时候的自己那么像。 锦瑟从后面扯了扯大鼻子的衣服领子,染着红蔻丹的长指甲轻轻的刮在他颊边的胡茬上,酥酥麻麻的。 大鼻子转过头来,视线被穿着戏服的锦瑟吸住了。 她勾着红唇笑着,也用流利的英语说:“看来有人捷足先登了。” 大鼻子果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钳制着秦瑟瑟的力道也松开了几分。 秦瑟瑟吓坏了,从她的怀里挣脱开来,褪到肩头的衣服都来不及拉一下,低着头冲出包间,撒腿就跑。 转头之际,她看到锦瑟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就像从前勾着秦沛民的腰带一样,勾着那洋人的衣带,扭着腰肢进了雅间。 秦瑟瑟跑过了拐角,搂着楼梯口的雕花阑干大哭起来,抽抽噎噎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多管闲事的鸳鸯看到了,忍不住说道:“怎么了这是,谁怎么她了?” 旁边的人努努嘴:“刚刚送毛巾的时候,让个大鼻子的洋人看上了,差点儿给那个了。” “上回那个用皮带……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 “那她是怎么出来的,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可不是好好的,锦瑟替她进去了。” “啊,那锦瑟不是……” “诶……” 两个人交头接耳的说着小话,叹着气走了。 秦瑟瑟抹着眼睛抬起头,不放心的往包厢的方向看,管事的老妈妈嫌她碍事,把她赶回锦瑟的房间了。 她便挑着灯等,高高悬起的一颗心挂在了锦瑟的身上,左思右想就是落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锦瑟有些踉跄着回来了,一拉开房门就踢到了蜷缩在门口的秦瑟瑟。 “你回来了啊……”她揉一揉眼睛站起来,有些紧张的拉住她的袖子,“我给你打了热水,先洗漱吧。” 锦瑟玩味的看她:“你不是嫌我脏吗?” 她没要秦瑟瑟伺候,径自一个人走到镜子前坐下,哆嗦着手从抽屉里找药上。 “我帮你……” 这一次锦瑟没有拒绝。 秦瑟瑟褪下戏服外衫,里面只穿着一件雪白的内衬,挽起袖子来,胳膊上左一道右一道,都是拿皮带抽过的痕迹,那个洋鬼子是个虐待狂。 锦瑟叫他抽得满身是伤,轻一点的只是青的红的斑痕,重的甚至皮开肉绽。 秦瑟瑟闷头给她上药,一言不发的,湿热的液体留下来。 “你别哭啊,眼泪都流我伤口上了,疼死了。”锦瑟随口胡诌。 秦瑟瑟深信不疑,用手背抹一把眼泪赶紧凑上去看,看清楚了以后扁着嘴说:“才没有。” 她重新抬起头,发现锦瑟托着腮,像是看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似的正看着她。 “你干嘛这么看我?”秦瑟瑟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 锦瑟唇上的口红揉花了,她遍体鳞伤的,可是还是美的,一种靡丽的、易碎的美感。 “没干嘛。”她懒懒的说。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戏中戏:锦瑟(三) “你刚刚……为什么替我进去?” 秦瑟瑟小心翼翼的替她涂药膏,敷上了以后仔仔细细的在上面吹气。 锦瑟眯着眼睛躺在那里,刀子嘴豆腐心的张口瞎说:“一个黄毛丫头,还想抢我的恩客。” 她上上下下的在秦瑟瑟身上打量了几番,像是有那么回事似的摇摇头,评价一句:“前不凸后不翘的。” 秦瑟瑟心知她嘴硬,下手不知不觉变得有些不客气了起来。 “嘶,疼疼疼,你轻点儿啊。” 秦瑟瑟放轻了动作,仍然还是小心翼翼的,可是心中想的却是不知道她替自己进那间包厢的时候,该有多么疼。 她莫名其妙的有点生气,气自己的窝囊,气自己为什么多了那一嘴,害得锦瑟,那么漂亮的锦瑟要替她进去受苦。 锦瑟笑了,眯着眼睛像只猫似的看她:“哟,小丫头,生气了?” “因为我和你爸上床?” 秦瑟瑟默不作声,仍然只是低头上药。 锦瑟自讨了个没趣儿,闭了嘴扭头看别处。 半晌,秦瑟瑟道:“你为什么不跑?” “跑?”锦瑟又笑了,她卸了妆,艳红的唇没有了,微微发白的嘴唇起了皮,看上去有些憔悴,“我能跑到哪里去?” “班主儿拿了我的卖身契,更何况这世道这么乱,离了如意楼我就是一条死路。” 秦瑟瑟天真无邪的说:“你可以去做翻译,或者做编辑也可以,报社里也要会识字的人。” 锦瑟不光识字,她还讲得一口流利的洋文。 秦瑟瑟想到这里,又问她:“你的洋文,也是你的那些……客人教的吗?” 锦瑟活动了肩颈,懒懒的说:“不是啊。” “是教会学校的洋人教的。” 锦瑟凑近了她,朝她没心没肺的笑:“你以为我生来就是在这里卖屁股的啊。” 她飞挑起眉眼,像是在埋怨着什么,又像是无奈的自嘲。 “我是十一岁才进来的。” “进戏班的时候骨头都成型了,只能唱文戏,班主挑中了我的一张脸才赏脸给我一口饭吃。” 秦瑟瑟一想也是,王昭君分明是文武旦,可是锦瑟的王昭君却只动嘴皮子。 “我原来的家大概也和你家也差不多吧,弹钢琴、跳交谊舞、读教会学校,不过我是小娘养的,养到十一岁家里垮了,活不下去了,就把我给卖了换点活钱来傍身。” “你猜我多少钱?”锦瑟神神秘秘的说,好像是在说什么不相关的旁人的事,“现大洋,三十块。” “三十块我娘就把我给卖了。” 正说着,班主儿在外面喊:“锦瑟,快出来陪客。” 锦瑟答应了一声,又重新凑到镜子前去涂胭脂。 “都这个时间了……” 锦瑟涂红了唇,对着镜子抿了一下:“我们就是这个时间做活儿的。” 她飞挑着向秦瑟瑟跑了个媚眼,然后理一理内搭的下摆,套上五彩斑斓的戏服扭着腰肢出去了。 …… 这一次再回来是半夜三四点,锦瑟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惨白着一张脸回来,满脸的妆画得一塌糊涂的。 锦瑟估摸着这个时间秦瑟瑟八成已经睡了,于是轻手轻脚的进来,不忍心吵醒她,正打算打水把自己收拾干净。 刚要拿起木桶却发现,里面的水是满的,温热的。秦瑟瑟一骨碌爬起来,投了棉布巾子拿在手里,细细的替她擦拭脸上的妆。 借着昏暗的灯光,锦瑟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姐姐?” “嗯?”锦瑟的嗓子喊劈了,懒懒的,声音有一点微微的哑。 “你今年多大?” “十九。”锦瑟洗掉了妆,一张素素净净的小脸,“过完年就二十了。” 也没比她大几岁。 秦瑟瑟接着又不说话了。 末了她把剩下的水往自己的褥子上一浇,平摊开的褥子湿了个彻底。 “诶你干什么?” 锦瑟觉得这孩子简直是疯了。 只见秦瑟瑟拉着她的胳膊抱在怀里:“姐姐,今晚我想和你挤一个被窝儿。” 她们只穿着里衣抵足而眠,秦瑟瑟年纪小,很快就呼吸平稳的睡着了,锦瑟对着天花板,翻来覆去个折腾个不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黑暗里拉了拉秦瑟瑟后颈的衣服领子:“你不是嫌我脏吗?” “什么……”秦瑟瑟在梦中呓语,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戏园子毕竟不是永久的净土,亲日的黄司令倒台了,日本人到底还是闯进了戏园子来。 三五个戴猪耳朵帽子的日本兵提着刺刀闯进来,院子里散乱的脚步声突然整齐了,他们跺着脚步立正站好,声嘶力竭的用敬语吼了一句什么,如意楼的大门洞开,一辆黑色的洋车停在外头,他们迎进来一个大人物,像是什么军官,姓本田。 本田低头掸了掸自己的裤子,把裤线拉得笔直,接着脱下帽子,眯着眼向四周扫了一圈。接着从旁边的士兵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半天捏出来一份请柬来。 “听说如意楼有一位锦瑟姑娘,”他用蹩脚的中文并不熟练的说,“我们想要邀请锦瑟姑娘来唱一场堂会。” 哪里有什么堂会,在场的人谁不知道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 班主儿舔着脸迎上去,市侩的说:“锦瑟的嗓子不中用了,怕给您唱砸了,您看……” 她没有去接那张印得精致漂亮的请柬。 本田露出一个扭曲的笑:“黄司令已经倒台了。” “明天晚上锦瑟姑娘不到,砸了的可就不是堂会,而是你这如意楼了。” 班主儿有些拿不定注意,不禁面露难色。 如意楼多少姑娘的安危存亡全都在她这一念之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转瞬而逝的念头,干脆就这么把锦瑟给交出去吧,她一个人换得一整座楼,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是紧接着她又想,今天他们要了锦瑟,明天呢?明天她又要推谁出去? 戴猪耳朵帽子的兵用刺刀尖儿指着她,班主儿吞了吞口水,没敢吭气儿。 第一百四十章 戏中戏:锦瑟(四) 本田手持着请柬的手僵在空中,脸上渐渐的见了些愠色。 班主儿的视线四下乱瞟着,她在强迫自己忽视那柄横在她眼前的、明晃晃的军刀。 “如意楼、真是、不识好歹。” 本田一字一顿的用中文说,作势要收回那张请柬。 只听里间飘出一句话来,金丝绒似的嗓子,有一点微微的哑,叫人听在耳朵里,却酥在了心上。 “有客人来了,怎么不叫我?” 却见锦瑟娉娉婷婷的走出来,没有扮上妆,可是嘴唇却涂红了,她只穿了内搭的白衫子,王昭君的那件戏服披在外头,像是披着五彩斑斓的皮。 她的身上分明遮得严严实实的,长长的戏服袖子长到手腕,拖拖拉拉的下摆盖过脚踝,可是却叫人难免生出些绮想的念头来。 锦瑟就那么一步一步的走出来,像是没有见到那些提着刺刀戴着帽子的兵一样。她伸出手来,艳红的、染了红蔻丹的指甲长长的,轻描淡写的捻住了那张洒了金粉的请柬。 可是拿到了手里,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低头微微福一福身:“锦瑟一定如期赴约。” 本田这下子满意了,披在肩上的军装外套一甩就要离开。 院子里晾着一排排的洗过的戏服,上面金线银线绣着花,五彩斑斓的,提着军刀的日本兵正要上前去划拉几道,只见本田一抬手,便立刻消停了下来。 日本人走了,锦瑟抿着唇,一脸惨白的把身上披着的那件王昭君的戏服褪下来,只穿着件白衫子站在那里,如意楼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静得如同死寂,没有人说话。 锦瑟把戏服挽在臂弯里,什么都没说,仍然是娉娉婷婷的回屋里去了。 “锦瑟不是嗓子坏了唱不了吗?”秦瑟瑟小声的问鸳鸯。 “你傻啊,”鸳鸯一个指头点在她的脑门上,“他们叫锦瑟去,哪里是真的叫她去唱什么堂会啊。” “听说军营里的日本人都是好几十个人轮着上的,他们管那个叫‘慰安妇’。” 秦瑟瑟听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旁边一个姑娘忍不住道:“那锦瑟不是凶多吉少了,她知道……” 鸳鸯摊一摊手:“锦瑟什么不知道啊,可是日本人都拿刀逼着了,她能不去吗?” “诶……” 秦瑟瑟一直到晚上给锦瑟上妆的时候都一直魂不守舍的。 “胭脂拿给我一下。” “……哦。”她笨手笨脚的在锦瑟的妆奁里面找,一个不留神,刚开了没有多久的胭脂匣子让她失手打碎了。 锦瑟闻声回头一看,发现她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没事,还有新的没开封。” 秦瑟瑟毛手毛脚的找新的那罐,又一不小心打翻了油彩,弄得袖子上全都是颜色。 “得了得了,你别碰了,”锦瑟有些无奈道,“现在世道乱,胭脂也不便宜,回头全让你糟蹋了。” 秦瑟瑟眼看着忙没帮上,反添倒忙,有些尴尬的戳在那里,半晌,她又问:“你明天真的要去吗?” 锦瑟翻了个白眼:“废话,我不去难道你去啊?” “黄司令倒了,我不去,如意楼上上下下多少姑娘,全都得跟着遭灾。” 秦瑟瑟抿着唇,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要叫锦瑟不要去了,可是锦瑟不去,谁又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呢。 “哟,心疼啦?”锦瑟还是惯常的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就是做这一行的,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奇怪,秦瑟瑟想,她明明有血有肉的,受伤了会疼,刺破了会流血,可是为什么偏像西洋人做的人偶一样,腹中空空,仿佛五脏六腑都不在原位,徒有一颗不带血的心。 “不许你那么说自己,你明明就是唱戏的,才不是什么……” 才不是什么? 女支女?女表子?那些她曾经看不起的、上不得台面的次等人。 可是锦瑟却笑得像一朵盛放的花儿,她反手捏起眉笔给自己画眉毛,哼着小曲儿扮上了。 秦瑟瑟低头在一旁看着,像是一时间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她拉住锦瑟的戏服衣袖:“姐姐,我也想涂手指甲。” 锦瑟撇她一眼:“你不是嫌这个不正经吗?” 秦瑟瑟固执的没有回话。 锦瑟握着她小而白的手指,细细的在上面涂了火红火红的蔻丹油。 秦瑟瑟素着脸,学生头,涂红了指甲看上去有些滑稽,活脱脱的一个扮成大人模样的小孩子,锦瑟一边涂一边笑,笑够了又接着涂,直涂到她的十根指头都和自己一样红艳艳的。 “锦瑟,有客人来了。” 她旋上盖子,对着秦瑟瑟又笑了一番,接着又像惯常那样扭着腰肢走了。 晚上回来,秦瑟瑟殷勤的替她卸了妆,两个人并排睡好,没过多久,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爬出了被窝,她把锦瑟王昭君的那套戏服藏了起来。 …… 锦瑟这一觉睡过了午饭点儿,像是要把这辈子缺了的懒觉都补上似的,这期间既没有喊她接客也没有人叫她做别的事情,任凭她舒舒服服的在床上躺到自然醒。 她收拾好自己拉开门,里里外外的寻了一圈,自言自语道:“怎么好像少了一套戏服?” 鸳鸯抬眼看了一眼说:“秦瑟瑟那丫头毛手毛脚的,今天早晨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泼了茶水上去,正在院子里洗呢。” “真是的,我都说了叫她不要动茶水了……” 锦瑟又转悠到院子里,到处都不见秦瑟瑟。 左找右找也找不到她,锦瑟干脆又回了房,翻箱倒柜的把秦沛民给她的那一箱珠宝银洋找出来,连同自己妆奁里值钱的东西一并搁在一块儿,打算留给秦瑟瑟。 “差不多到时候了,锦瑟,准备扮上吧。”班主儿在外面喊。 锦瑟拿了桌角上的手把壶,直接对着壶嘴往口中灌了一口,她开戏前总是要喝上这么一口茶水的。 她才刚涂了脸,便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手把壶里被人下了东西,这是锦瑟清醒时留下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戏中戏:锦瑟(五) 夜幕低垂,日本军官的车来了,黑色的洋车正呼哧着从车尾蒸腾出尾气。 本田从车上下来,他摘下帽子,客气的叩了叩门,接着环臂倚在车侧等待着。 班主儿却急疯了:“锦瑟呢,怎么不见锦瑟?” “锦瑟去哪儿了,谁见着锦瑟了?” “完了完了,锦瑟不在,这可怎么是好。” “总得要有个人去啊,锦瑟不见了,要不鸳鸯你去吧?” “日本人点着名儿要锦瑟,凭什么让我去啊,”鸳鸯挺着饱满的胸脯儿啐道,“个**表子,她答应的时候倒是爽快,眼瞅着日本人的车要来了,颠儿的比谁都快。” “总之我不去,非要决定就抽签,对谁都公平。” “……” 几个姑娘你推我阻的谁都不肯去,鸳鸯一把摘下她们所有人的花名牌打乱了,正打算要抽签,只见得一个穿着王昭君戏服的神仙人物从里间走了出来,垂着长长的、如瀑一般的黑发走了出去。 那分明不是锦瑟。 这天晚上锦瑟喝了秦瑟瑟泡的茶水以后就睡得不省人事了,秦瑟瑟把她锁在了柜子里,自己披上了那套五彩斑斓的王昭君戏服,金线和银线细细密密的蜿蜒成花,那么漂亮。 她用锦瑟替她涂的红指甲挑了点儿胭脂,笨拙的用指腹揉在眼眶里,沾着刨花水有些不熟练的贴了片子,齐耳的学生头藏在假发片里。 接着她涂红了唇,学着锦瑟的样子,对着镜子一抿。 秦瑟瑟学着锦瑟的步子走出来,学着锦瑟的姿态福一福身,日本人认不得扮了戏装以后的秦瑟瑟与锦瑟有什么分别,他们只认那只涂了红蔻丹的、夹着请柬的手。 “锦瑟小姐,请。” 秦瑟瑟被人搀扶着上了日本人的车,迈上去的一瞬间,她回头朝着如意楼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遥想当日,她也是在这里跳下黄包车,一把甩开奉伯的手,迈着轻快的步子第一次走进这座犬马声色的戏园子。那时候锦瑟顶着满头珠玉,媚眼如丝的站在台上朝她挑衅的斜一眼。 “怎么了,锦瑟小姐。” 秦瑟瑟转过头来:“没有什么。” 洋车的车门“啪”的一下合上,斩断了秦瑟瑟与这座园子的全部联系。 “走吧。”她轻轻启唇,准备奔赴向原本属于锦瑟的、不堪的命运。 …… 晚上八点,被锁在柜子里的锦瑟悠悠转醒。 到了该接客的时候了。 她睁开眼睛,四下都是黑的,只有隐隐约约的一线光。 “……秦瑟瑟?”她的声音在柜子里闷闷的喊。 没有声音。 锦瑟眯起眼睛,透过细细的一线柜子风往外看,房间里没有人。 “秦瑟瑟,你在吗,秦瑟瑟?” 她震得柜子哐哐的响,可是任凭她再怎么折腾出动静,都也没有人理她。 锦瑟的梳妆台上无处不留下秦瑟瑟毛手毛脚的痕迹,换下来的衣服散乱成一团,用过的刨花水就那样敞开着晾在那里。 胭脂和油彩泼了满地,再也没有人回应她。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他得让她知道 华融金融顶楼办公室,陆修捏着一枚小小的易拉罐拉环,翻来覆去地、不住地看。 他想起《燃烧吧,团魂》的时候,许春秋因为一枚碎掉的塑料戒指突如其来的爆发,想起她捧着易拉罐小口小口的戳着可乐的模样,又想起那天他醉醺醺的靠在许春秋的身上,伸手从她的提包拉链上扯下来这枚拉环的情景。 ——应该是什么对她很重要的人送给她的吧。 陆修回想起谢朗的话,再回头看看自己送给许春秋的这些东西,麦当劳赠品、可乐罐拉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许春秋还当宝贝似的随身带着。 陆修简直想直接给自己一个嘴巴。 ——人家知道你喜欢她吗? 沈琼瑶女士的会心一击适时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陆修:…… 不行,他得让她知道。 陆修思来想去,拿起电话打给唐泽:“喂,许春秋在剧组的拍摄安排能拿到吗?” “能有个大致的安排,不过图导你也知道,拍大片儿的导演都葛得不行,指不定什么时候要做改动,都是不好说的事儿。” 不过好歹也是聊胜于无。 陆修说:“没事,你发给我吧。” 唐泽很快就发过来了《锦瑟》剧组的拍摄安排,许春秋是女一番,戏份比例相当吃重,图子肃的战线拉得很长,一部短短一百二十分钟的影片,他计划了要拍足足八九个月。 “下周一的下午……还有周五的晚上……” 陆修看得心里差不多有数了,接着关掉了页面,转手就打给许春秋。 刚刚拨通号码他就又犹豫了,要找个什么借口呢? 还没等他想好借口,等待接听的忙音就结束了,许春秋的那一边接起来,清清透透的一声:“喂,陆总?” 陆修:“……” “喂,”许春秋没听到声音,有些疑惑的看了看手机,小声咕哝,“……是信号不好吗?” 陆修赶紧清了清嗓子,开了口,明明对她的行程了解得一清二楚,却偏要装模作样的问:“下周五晚上你有时间吗?” 电话那边的声音变得有些嘈杂了起来,他听到许春秋压低了声音问小白自己的拍摄行程,确认了以后回答道:“没有,周五只有早晨有一场戏。” 陆修早就知道她没有戏,可是还是在心里默默地比了个“v”。 他继续找借口说道:“下周五晚上有个拍卖会,我缺个女伴。” “好的,我时间上没有问题。”许春秋以为还是工作安排,影视公司的老总出席类似的场合要求旗下的艺人陪同是惯常的操作。 陆修只听到她那边略微顿了顿,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是不是需要穿礼服?” 明星的收入再怎么高也很少有自己负担礼服的,这衣服穿一次就再也没有用处了,几乎都是找品牌方去借的。 于是许春秋理所当然的说:“需要正装出席的话,我就请唐总去跟品牌方打招呼借衣服。” “不用品牌方的衣服。”陆修当即接话道。 礼服还要用借的?他陆修能干出来这么寒酸的事吗! 可是他紧接着又想想之前的塑料轻松熊和易拉罐拉环……好像是蛮穷酸的哦。 “总之衣服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人过来就行。” 陆修一锤定音。 话是放出去了,礼服陆总是真的不知道怎么选。 他驱车一连跑了几家奢侈品店,从前不知道,真的进了点才知道,女人的衣服原来也能有这么多讲究。 “女式礼服吗?”踩着细高跟的女销售挂着一张笑脸迎上来,“请问是什么尺码呢?” 陆修:“……” 这个还真的不知道。 “那三围大概的尺寸是多少呢?”女销售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或者有个身高体重的数据也可以。” 这个时间买高定是来不及了,陆修不禁有些懊恼。 “或者您可以带女士到我们店里试穿一下,可以根据女士的具体尺码调整衣服的尺寸。” …… 陆修驱车到《锦瑟》剧组的时候,拍摄正在进行中。 工作人员尽职尽责的拦了上来:“您好,里面正在拍摄,请您……” 陆修拉下车窗玻璃,还没有开口,工作人员就立刻认出了他:“是来探班的是吧,您请进吧。” 工作人员只当是许春秋经纪公司的老板过来探班,于是几乎没有费什么口舌就放他进去了。 陆修停了车,“啪”的一下合上车门,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养在外面的这个娱乐公司是多么的有用,他原本只打算在外面等着许春秋下班,没有指望着进来的。 《锦瑟》这部片子的成本不小,光是如意楼场景的搭建,外加上锦瑟的那几套戏装行头就是不小的开销,许春秋的片酬要得中规中矩,没有学着别的流量明星似的狮子大开口,只比出演秦瑟瑟的素人高中生多要了两成,这倒是让图子肃松了一口气,资金上多多少少也宽裕了些。 图子肃的剧组里不养闲人,片场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的,忙得像是小陀螺一样打转,可是很快就有场务腾出手下的工作迎上来:“陆总。” 陆修摆一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看看就行。” 场务连忙应声点头,想一想又额外叮嘱说:“图导的戏要现场收声,您可能没有办法靠得太近。” “没事,我就站在这里看,去忙你的吧。” 场务这才放心的离开了。 陆修的视线很快就锁定了拍摄的区域,图子肃皱着眉头正在骂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女孩,他站在这里听不到具体说的是什么,远远的只能看得到他骂得唾沫横飞的,八成是让她给气得不行。 末了小女孩扁着嘴,一边用手背抹眼泪,一边低着头走,一头撞进了许春秋的怀里。 陆修这才看到许春秋。 许春秋身上穿着戏服,头面还没有戴上,耐心地低头安慰着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包纸巾来。 小女孩抱着她,在她的怀里蹭了蹭,破涕为笑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承认吧,你嫉妒得发狂 周圆圆原本觉得能进《锦瑟》剧组是件大好事。 图大导演连着过了三四所艺术学校,从上千个姑娘里一眼挑中了她。《锦瑟》没有戏份吃重的男性角色,整部戏全靠锦瑟和秦瑟瑟这一对双姝撑起来,秦瑟瑟与其说是女二号,不如说也算是半个主演。 可是周圆圆却觉得自己要被这个主演的担子给压垮了。 “我真的很用心,我真的背了台词的,”她一头撞进许春秋的怀里,哭得抽抽搭搭的。 刚才的一段是她的戏份,结果一看到四面对着她的摄像机,周圆圆就慌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本背得好好的台词从脑海中不翼而飞,她长了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图子肃气得够呛,一个没控制住就对她吼了起来,凶得小姑娘一下子一把扑进了许春秋的怀里。 许春秋顺着她的背拍一拍,耐心的说:“没事没事,这样的情况都会有的,我第一次拍戏的时候……” 她刚想说自己第一次拍戏的时候对着四面八方的摄像头也无所适从,可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没有。 “姐姐你第一次拍戏的时候怎么了?”周圆圆抬起头来,好奇的问。 “我第一次拍戏的时候啊,遇到了个好导演,”许春秋回忆着自己在《灼灼其华》剧组里短短两个月的经历,“那件事情出了以后很多人都在骂他,说他是个窝囊废,坑蒙拐骗的浪费别人时间,可是我还是觉得他是个好导演。” 周圆圆眨着一双大眼睛听着。 “他特别耐心,从来不生气,会一点一点的教我镜头在什么地方,要往哪里看比较自然,怎么去调动感情,怎么演比较有张力。” 周圆圆一想到图子肃拧着眉毛对她唾沫横飞的骂的样子,再一听许春秋说的这位导演,整张小脸更垮了。 她又问道:“那别人为什么说他窝囊废啊?” “因为他一边耐心的带我入门,教我演戏,一边又在联合着整个剧组一起骗我演一些永远都不会被放出来的情节。” “我的上一部戏在深山老林里拍了两个月,最终流产了。如果不是我经纪人把素材买下来,那个角色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大家看到了。” 周圆圆听着听着,感同身受的联想了一番,接着很快替她打抱不平起来:“那你怎么还说他是个好导演啊?” 许春秋平心静气的说:“因为他就像是老师一样,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演戏,也没有机会遇上图导这样的大导演,还有《锦瑟》这样好的本子。” “万事开头难,演员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所以我感恩自己遇到的每一个机会。” 周圆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妆发老师过来对许春秋说:“小许老师,快到你的戏了,咱们抓紧时间把头面戴上吧。” 许春秋这才理一理身上的戏服,跟着妆发老师进了临时搭建的化妆间。 这一场拍摄的剧情是锦瑟的初亮相。 图子肃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周圆圆和群演们一起坐在戏台子下面的长板凳上,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是有点怯怯的。 “第三场十一镜,各部门准备——” 场记老师“咔嚓”的一下打板。 “action!” 戏台子侧边传来几声锣鼓的声音,明晃晃的一束灯光打下来。 前后台相接的帘子被撩开了一线,许春秋顶着满头珠玉,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了出来。 这是周圆圆看到许春秋演的第一场戏,她戴了沉甸甸的头面站在台上,和刚刚安慰她的时候一点也不一样,好像已经融入了锦瑟这个角色中去。 她捻着指头一个眼神看过来,真的成了那个领尽风骚的角儿,她的视线化作钩子,别说是男人了,就连周圆圆一个十几岁的姑娘都看得痴了。 周圆圆半张着嘴坐在那里,眼睛瞪圆了直直盯在台上,已经分不清楚那是角色的感情还是自己的感情,脱口而出:“好漂亮……” “咔!” 图子肃这回满意了,凑在显示屏前来来回回的看了几遍,又走上前去拍了拍周圆圆的肩膀说:“这才够意思嘛,演得不错。” 可是周圆圆却知道,那哪里是演的啊,戏台子上的许春秋是真的漂亮极了。 陆修站在外围,遥遥的看着许春秋顾盼生辉的走出来,简直像是剧本里的民国伶人跨越时间,从那个时代走出来了似的,便也与有荣焉的觉得高兴。 然而紧接着下一场戏,他就乐不出来了。 场记再一次打板,台下的群众演员欢呼着往台子上扔银洋和珠宝,尽职尽责的如同剧本里写好了的那样议论着秦沛民与锦瑟的那些带着点颜色的绯闻情事,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的许春秋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指甲不够长,染着红蔻丹的指甲是妆造老师给贴上的甲片。 许春秋媚眼如丝的四下扫视一周,陆修的脑海中便只剩下了一个词,风情万种。 他回想起《燃烧吧,团魂》的时候许春秋穿着艳红的长裙,赤着脚站在台上跳的那一曲《惊鸿一面》,那种既舍不得她被觊觎又舍不得她沉默无名的矛盾情绪便又翻涌上来了。 许春秋轻轻的在戏服上抚了一下,慢慢的屈下身子来,染着红蔻丹的长指甲点在地面上,她捡起来一张什么,接着把它扬起来,朝四下展了展。 满座儿欢呼。 饰演秦沛民的男演员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 再接着,陆修看到许春秋扭着腰肢从高高的戏台子上一步一步的走了下来,葱一样白的手落进了那个男演员的手里。 陆修:!!! 再接着,更过火的动作来了。许春秋单手勾着他的腰带,朝着周圆圆的方向挑衅的飞挑一眼。 陆修的眼神直勾勾的盯在那个男演员的腰带上。 承认吧,你嫉妒得发狂。 周圆圆看得脸红了,又一次忘记了她的那句台词,愣了一下才有些不熟悉的骂:“呸,不要脸。” “咔!” 第一百四十四章 礼服(一) “咔!” “不行,秦瑟瑟台词又晚了,刚才那一镜再来一遍。”图子肃不容置疑的指挥道。 许春秋重新回到戏台子上的,妆造老师飞快的跑上去替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戏服,又确认了一下脸上的妆,比了一个“ok”的手势,接着又脚步匆匆的跑出镜头的范围之内。 “各部门准备——” 陆修:??? 光是看着他们拍这一遍就已经要了他半条命了,还来? 图子肃就是这样,一个镜头拍不好就要反反复复的磨,以前的电影一个镜拍上几十遍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结果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一镜一共拍了七遍。 许春秋的手在那个男演员的裤腰带上勾了足足七遍! 他醋了他醋了他醋了。 陆修觉得在继续看下去他就要原地爆炸了,于是干脆眼不见为净,重新回到了车里。 “ok可以,这遍过了。” 许春秋松了一口气,拍过了这一场,今天就没有她的戏份了。 如意楼这个场景的搭建是半露天式的,剧组的车停得很近,偶尔有探班来的车也大都停在那里。 许春秋提起戏服的下摆从台子上走下来的时候,无意之间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子,她先是眯着眼睛、不可置信似的看,确认了以后便加快了脚上的步子,有点着急的换下了戏装,还没等妆造老师过来帮她,就先一步自己洗了妆,卸了头面。 平日里她下了戏,卸了妆,都是戴上口罩直接就走,今天却一反常态的犹豫了一下,凑在化妆间的镜子前给自己描了眉毛,又涂了口红。 “小许老师这么快就收拾好了?”方才饰演秦沛民的配角演员看到许春秋拎着包就要走,上前搭话道,“今天晚上剧组要聚餐,小许老师也跟着一起来吗?” 许春秋客气的拒绝了:“不了,我今天不大方便。” 配角演员没有听出来她的这句话是真的有事还是委婉的拒绝,于是又说道:“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吃顿饭,你又是主演,不来可不合适了啊。” 许春秋的视线往远处飘去,像是生怕什么东西跑掉了一样,有些心不在焉的飞快敷衍:“是真的有事情,我朋友现在正在片场外等我。” 配角演员眼看着她真的来不了,只好有些遗憾的空手而归。 许春秋拉了拉身上的挎包肩带,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往远处的一辆白车的方向走过去。 …… 陆修满心忐忑的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他的脑海里就像是过电影似的,反反复复的回放刚刚许春秋勾着人腰带的样子,他觉得短时间内这个画面应该会旷日持久的盘踞在他的脑海里了。 叩叩—— 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陆修以为是剧组的工作人员,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一眼就打开了车窗。 猝不及防的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眼睛。 许春秋眉眼弯弯的拉下了口罩:“陆总,你找我?” 陆修立刻把刚刚反复浮现在脑海里的场景赶出去,拉开车门和她平视,有些诧异地说:“你认得我的车?” 陆大总裁心说我自己都不一定认得自己的车。 车库里的车各式各色,有的是他心血来潮的时候买的,有的开回来以后几乎就再也没有开出去过,就连他自己有的时候开出家门两公里以后都不一定记得自己开出来的到底是哪辆。 只见许春秋冲着他的车屁股遥遥一指:“我认得这个。” “看来保险公司的效率有点低啊。” 陆修探过头来一看,掉漆了,长长的一道剐蹭的痕迹。 是上回跨年的时候就留下的。 陆修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开了这辆出来。 其实忘了修车……也挺好的,他默默地想。 陆修绕道副驾驶座替她把车门打开:“上车,带你去试衣服。” …… 陆修带她去的这家店出了奇的冷清,放眼望去好像一个客人都没有。 许春秋跟在他后面走进去,进门的时候甚至都能听到鞋跟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她忍不住猜测道:“是不是已经打烊了?” 可是店面里的灯明明还开着,亮堂堂的。 穿尖头鞋的女店员鱼贯而出,整整齐齐的朝他们鞠躬。 带头的女销售直起身来,明显是还记得前几天才来过的这位一问三不知的客人,于是朝着陆修点头问好道:“陆先生。” 许春秋出道有些时日了,不乏些价格不菲的衣服,可是那些大多是代言的品牌送过来的,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先生请在这里稍等片刻。” 许春秋被三五个店员前呼后拥的请进了试衣间,她脱了外衣,只穿内搭的修身的衣服,任由拿着皮尺的店员在她的身上前前后后的比划。 可移动式的长衣架被推到了许春秋的身边,她被那些漂亮得过分的昂贵裙子包围,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小姐您的腰线非常漂亮,比例特别好,我们给您推荐几件比较显身材的衣服。” 店员们一件接一件的把衣服往她的身上招呼,许春秋站在镜子前,像是奇迹暖暖似的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锁骨的线条也非常好看,锁骨建议您尽量露出来。” “您的蝴蝶骨也非常漂亮,我们会尽量为您挑选露背的款式。” “还有肩颈……” 许春秋前前后后试了十几条裙子,最终尘埃落定的选中的是一条酒红色的吊带裙,裙子的剪裁很简单,材质是哑光缎,裙摆上手工绣了细细碎碎的钻,像是在上面洒了一把星星似的。 流畅的版型掐出纤细的腰线,再往上是她漂亮的肩颈线条,前面的锁骨和后面的蝴蝶骨都很好的展露了出来。 “腰线还是有点松了,”之前给她量尺寸的店员喃喃道,“改紧一点更好看。” 许春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很好看了。” 她提着裙子的下摆一步一步走出来,陆修坐在外面的皮沙发上,看到她走出来,一双眼睛不自觉的看直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礼服(二) 许春秋提起裙摆轻轻的转了半个圈,陆修就坐在那里看着她,一眨不眨的,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一样。 不行不行,这衣服要是穿出去,他简直不敢想。 可是紧接着他有琢磨着,现在他们没名没分的,自己又该以什么样的立场要求她呢? 那一瞬间,许春秋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只是那时候买的不是礼服,而是旗袍。 那时候她十几岁,不记得了,反正刚刚唱红没有多久。 陆少爷带着她走进巷角的一家裁缝店,不大,但是装潢摆置都很讲究,唇周带着一颗黑痣的老板娘正忙活着给人量尺寸。 陆少爷扶着门,是许春秋先走进来的。 那老板娘像是打量货物似的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不加掩饰的目光在她身上穿的麻布衣服上看了几眼,她露出一点点轻蔑的神色,这家店接待惯了穿旗袍和洋装的太太小姐们,还是第一次接待像她这样穷酸的客人。 她手下的活计已经忙活完了,量尺寸的皮尺晃晃悠悠的挂在臂弯上,可是却还是懒懒散散的戳在原地,没有丝毫要迎上来的意思,她冷淡的说一句:“稍等。” 许春秋年纪尚小,可是从小在戏园子里长大,一颗玲珑剔透的心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她有些怯怯的往后缩了缩,不自觉的看向陆少爷。 陆少爷在她的身后也走进店面里来,熨帖的西装、笔直的裤线,体体面面的长身而立。 老板娘立刻殷勤的迎上来:“是陆先生啊。” 她的视线再一次在许春秋的身上审视了一番,对许春秋的态度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给姨太太选衣服啊。” 寒酸的行头、漂亮的脸——姨太太,这是老板娘对许春秋的身份理所当然的猜测。 陆少爷却皱了皱眉头:“不是姨太太,这位是小许老板。” 老板娘客客气气的答应了一声,视线中多了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味道。 哦,是唱戏的啊。 “那小许老板,您二楼请吧。” 二楼的衣服比一楼精致一个档次,价格自然也翻了一番,老板娘看到陆少爷就知道要把客人往二楼领。 “不用成衣,”可是陆少爷却还是一副不尽满意的样子,“今天过来是想给她做两身旗袍。” “那小许老板,您里边请吧。” 先是量尺寸,接着是选版型、纹样,明明是给许春秋做衣服,可是老板娘却都是把东西递到陆少爷跟前让他选。 陆少爷挑一挑眉:“给小许老板看看。” 老板娘这才把布料递到她的眼下。 许春秋是真的不懂,她从小在戏园子长大,褪去了戏台上的那层光鲜亮丽的皮,她和陆少爷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穿惯了布衣布鞋,压根就分不清楚那些丝啊缎啊之类的衣料有什么区别。 于是她又转头去看陆少爷。 陆少爷沉吟片刻:“那就做一身蚕丝的吧,穿起来舒服,另外一件要缎面的。” 老板娘答应一声,捧着布料进了里间。 许春秋被那些各式各色的漂亮衣服包围,一时间有些应接不暇,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可是还是拉一拉他的袖子:“……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没有什么机会穿的。” 她上台要穿戏服,下了台要练功、要干活儿,哪里有场合让她穿这样的衣服。 陆少爷微微一笑:“以后我带你出来的时候穿。” 以后? 许春秋的脸微微一红。 老板娘重新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陆少爷会意掏出钱夹来:“结一下账吧。” 她报出来一个让许春秋有点牙酸的数字,把账本翻到了上一页看了几眼,又说:“上周陆瑾小姐在我们店里挂了一笔账,您看……” 他也像带自己来这里一样带别人来过吗,许春秋有些紧张的抬眼看他。 陆少爷点点头:“行,把我妹妹的也一起结了吧。” …… “结一下账吧。”陆修说道。 那一瞬间,收款台前陆修的身影好像和她回忆里的陆少爷严丝合缝的重合在了一起。 衣服还要再把腰改细一点,要再等几天才能过来取。 “走吧。”陆修说。 他说着,可是一点也没有要踏上归途的意思。 “去哪?”许春秋问。 “去买鞋子。” 陆修好像打定了要把她从头打扮到脚的主意,买了礼服还不够,还要继续再去给她买鞋子。 许春秋提着两双鞋子从试衣间里出来,都是黑色的细带鞋,款式差不多,只是一双是高跟,一双是平底的。 旁边的导购小姐口齿伶俐的给她推荐:“小姐您试一试这双高跟的,细带高跟是经典款,特别适合您。” 许春秋当然知道她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这双鞋比平跟的那双贵上两成罢了,她两双鞋子都提着出来,给陆修看。 “小姐穿这双高跟的好看,显得小腿线条好看,比例好……” 陆修斜了那个导购一眼:“她穿平底鞋比例也好。” 导购小姐被他冷不丁的噎了一下,有些尴尬的闭了嘴。 “你觉得哪一双好看啊?”许春秋轻轻地问。 陆修盯着那两双鞋看,他想起《国民偶像》的时候许春秋断掉的高跟鞋,心里顿时漏了一拍,立刻就对那双高跟的鞋子没有了好感,于是肯定的说:“平底的好看。” “平底的走得稳些,穿起来舒服,”陆修煞有介事的疯狂吹捧起了那双平底鞋,“你不用穿高跟鞋比例也很漂亮。” 许春秋被他夸得脸上一热。 正欲做决定,只听旁边导购小姐小声加了一句:“我觉得穿上高跟以后二位的身高比较般配……” 般配? 许春秋敏锐的捕捉到了“般配”这个词,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被说动了。 “刚刚那句话,可以再说一遍吗?”许春秋的眼睛突然发亮。 导购小姐一脸不明所以的重复了一遍:“高跟穿上了以后显得二位的身高比较般配……” 许春秋转头就去拉陆修的袖子:“我觉得高跟好看。” 陆修: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许春秋拉着他的袖子轻轻的扯了一下,眼睛晶亮。 陆修:好好好行行行,你漂亮你说的算。 结果陆修结账的时候转头就和导购说:“两双都包起来吧。”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全都要。 第一百四十六章 拍卖会 《锦瑟》片场,场记老师“咔嚓”一下打板。 “有客人来了,怎么不叫我?” 许春秋娉娉婷婷的走出来,她涂红了嘴唇,只穿着内搭的白衫子,王昭君的那件戏服松松垮垮的披在外头。 她伸出手来,艳红的、染了红蔻丹的指甲长长的,轻描淡写的捻住了那张洒了金粉的请柬。 “咔!” 图子肃的脸色有点难看,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显示屏就把许春秋叫过来:“你今天的状态不对。” 许春秋自从进组以来在演技上很少让图子肃操心,她的表演一向有灵气,和这个角色又说不出的契合,总是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可是今天图子肃却皱起了眉头。 “你在想什么呢,你要去的这是场鸿门宴,刚刚演得跟年轻小姑娘惦记着要去约会似的。” 图子肃的用词相当犀利,许春秋听得一怔,不禁有点心虚。 昨天成衣店把裙子送过来了,今天是星期五,她是真的有约。 “五分钟,调整一下情绪。”图子肃拧着眉毛对她说,“今天下午你就这一场戏,早过了早完事。” 许春秋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图子肃举着一个扩音器:“各部门准备,第六十四场一镜二次——” “action!” 饰演本田的配角演员单手斜斜的夹着一张精致的请柬,学着外国人的模样把台词说得断断续续的:“如意楼、真是、不识好歹。” 许春秋从镜头外一步一步的走出来,她伸出手,艳红的、染了红蔻丹的指甲长长的,轻描淡写的捻住了那张洒了金粉的请柬,接着连看都不看一眼,低头微微福一福身:“锦瑟一定如期赴约。” 本田这下子满意了,披在肩上的军装外套一甩就要离开。 图大导演这下子也满意了,一挥手臂喊道:“咔!” 许春秋有些紧张的看他,像是个等待下课铃声的学生。 图子肃的脸上明显缓和,他凑到显示屏前反复的看了几遍,确认没有问题了以后,转头对她说:“没问题,这一镜过了。” 许春秋长舒了一口气,浑身轻松的卸掉了戏装,紧接着马不停蹄的赶回了落脚的酒店。 她换上那条酒红色的礼服裙,描了眉毛又涂红了唇,在平底和高跟之间犹豫了一阵,还是选择了那双细带的高跟鞋。 收拾好行头以后,她站在酒店的全身镜前看自己,牵起裙摆转一个圈。 完美。 明明只是陪同他出席一个拍卖会而已,怎么搞得跟约会似的,许春秋默默地腹诽。 晚上七点,陆修的车准时停在了酒店楼下,这一次不是上回的那辆尾灯周围带着剐蹭痕迹的白车,而是换成了一辆黑色的卡宴。 车上没有司机,陆修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他绕到副驾驶的一侧替许春秋拉开了车门,又用手背垫着车顶框避免她上车的时候磕碰到头。 许春秋拉下安全带来系好,悄悄地偷眼去看陆修。 一路上他看上去有些紧张,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要说似的,可是到头来谁也没说话,两个人保持着漫长的沉默,一直到车子停在拍卖场外面,谁也没有率先打破。 “到了。” 陆修停好了车,许春秋落后他半步的跟着。 拍卖场门口的四个礼仪分列两侧,双手搭在身前,齐齐的朝他们鞠躬,面上挂着职业性的八齿微笑,个头都是齐刷刷的,显然经过了相当严格的甄选和培训。 正式的拍卖要等到八点半才能开始,拍卖会之前是气氛相对轻松的酒会。主办方趁着酒会的机会把即将展出的拍卖品分列在陈列厅里,竞拍品被锁在玻璃展柜里供人欣赏。 许春秋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陈列厅里其他的宾客,几乎都是一男一女两两同行,拍卖会的保密性做得很好,有不少熟面孔,是她在演艺圈里见过的人,八成也是被带着出席的女艺人。 许春秋看着看着,拉了拉陆修的袖子,然后学着别人的样子挽住了他的手臂:“这样……对吗?” 陆修的瞳孔陡然放大,表面上强撑着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内心却已经波澜壮阔的起起伏伏个不停。 拍卖场选在一所规模可观的艺术中心里,一楼被清空了用作酒会。整个一楼的空间被分割为两个部分,一半是展示竞拍品的陈列厅,一半是备有酒水和糕点、明显更加倾向于社交场合的宴会厅。尚未对宾客开放的二楼才是真正的拍卖场。 从竞拍品来看,这场拍卖会的主题显然是珠宝,亮闪闪的鸽子蛋、切割漂亮的蓝宝石、色泽鲜艳的玛瑙和翡翠镶嵌在手链或者是项链之类的饰品上,在陈列厅的灯光下显得五光十色的,格外抢眼。 环厅一周摆了那么多饰品,叫人看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的,可是陆修的视线却只在戒指上停留。 许春秋不解的看他。 “其实……”陆修深吸了一口气,“今天带你来是要给你买个戒指。” 他紧接着急促的说:“之前在《燃烧吧,团魂》的时候就这么想过了,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许春秋闻言,一时间有些愕然,她根本就没有想到陆修当时说的话居然是认真的。 异性之间赠送戒指的意义实在是太过暧昧,许春秋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于是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闷闷的说:“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你带我买衣服买鞋子,因为我的一句话就要带我里拍卖场买戒指,这简直就像是恋人一样。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会错意的以为,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二位,请问是陆先生吗?” 这样的拍卖会的受众通常有个固定的圈子,陆修能被礼仪小姐精准的辨认出来这一点并不令人意外。 她客气的双手交叠在腹前:“如果您现在方便的话,我带您去缴纳押金领取竞拍号码。” 陆修回头看许春秋。 “没关系,”她笑着说,“我自己在这里随便看看就好。”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这戒指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许春秋独自一个人缓缓地在陈列厅里踱步,一时间有些心不在焉的。 旁人都是出双入对的,尽管看上去并不大体面,迎面走来的女明星年轻漂亮,纤细的手臂却殷勤的挽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谢顶男人,实在是让人难免浮想联翩。 那女明星朝着许春秋的方向瞥了一眼,扬着下巴从她的身边擦身而过。 许春秋这才反应过来她看着有些眼熟,她们应该是打过照面的。 不过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在那个女星的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很快被斜前方的一件展品吸引住了。 一枚旧式的、看上去相当有年代感的戒指。 赤金玛瑙的。 许春秋倏地瞪大了眼睛,这不是…… 她不自觉的凑近了过去仔仔细细的端详,却见前路被一个身影堵住了。 刚刚与她擦肩而过的女明星又折了回来,她的男伴有些着急的往洗手间去了。 她抱臂走过来,用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的将许春秋的一身行头掂量了一番,接着一巴掌按在了装有戒指的陈列柜上,透明的玻璃罩当即就留下了她的指印。 许春秋怔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的回想起了她究竟是谁。 她们的确打过照面,在《锦瑟》一稿尚且还在商讨阶段的时候,她们在剧组定下的酒店会议室门口遇上过。 她正是原本被图子肃定下饰演锦瑟一角的江影后,江曼。 “又见面了,小许老师。”江曼皮笑肉不笑的道。 许春秋不知道她来意为何,于是只是客气的会一声:“江老师。” 江曼像是看出来了许春秋对这件竞拍品浓厚的兴趣,毫不客气的说:“小许老师抢了我的角色,抢了我的戏,现在又要觊觎我的东西了吗?” 许春秋有些哭笑不得,江曼把她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强盗,好像她抢戏抢角色无所不用其极。 “锦瑟的角色,多谢江老师拱手相让。” 许春秋的话讲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那角色分明是你自己不肯要的,现在一口锅却要甩到她的头上。 “要不是你非得揪着沈之琳说剧本的毛病,锦瑟那个角色就不会改成那样了。”江曼翻了个白眼,“好端端的戏子不要,非得要妓女。” 许春秋眼见着与她沟通不来,于是干脆敬而远之,只是埋头看玻璃罩里的那枚赤金玛瑙戒指。 江曼却仍旧是不依不饶:“我说了,别再惦记着我的东西。” 别的东西都无所谓,只有这枚戒指不行。 她甚至还能回忆起这枚戒指触上鸳鸯双剑发出的铿锵声响,还有她用红线串起来,把它挂在颈上的轻微分量。 没想到跨越时间长河的不仅仅是她,九十年的时间过去了,这枚戒指竟然还能失而复得。 而现在江曼竟然说这成了她的?“你的东西?”许春秋觉得好笑,“这戒指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只听江曼深信不疑的翘起嘴角:“马上就是了。” 今天带她过来的聂导对她百依百顺,不过是件年代久远的老物件罢了,江曼对此势在必得。 “你倒是运气不错。” “什么?”许春秋不明白她的这句阴阳怪气的话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傍上了个好男人。” 许春秋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可是一时之间好像又解释不清楚他们的关系。 他们算是什么呢? 娱乐公司的老板与艺人?还是金主与他豢养的金丝雀? “呵,”江曼撇着嘴,“都是攀在男人身上的菟丝花,别在这里假装清高了。” …… “这酒会怎么没完没了啊,”季月扯一扯自己身上的礼服裙,她方才在宴会厅吃了不少糕点垫肚子,裙子又是收腰的款式,现在看着有一点点显肚子,“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拍啊,磨磨唧唧的。” “你别反悔啊,”苏珊扭头对她说,“之前都说好了我给你爱豆做一周数据,你就陪我来拍卖会的。” “好说好说,我说到做到,”季月说,“不过你到底在找什么啊,我看你净盯着戒指看,上次相亲成功了?” “闭嘴吧你,”苏珊不客气的还嘴,接着说道,“是我家里的老人让我过来找一个什么玛瑙的戒指,我估计应该又是民国时候的老古董。” “你家的老太太还是那么喜欢收集民国的老物件儿啊……” 季月的话说到一半,两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都停下来。 苏珊看到展柜里的东西,脱口而出:“啊,找到了。” 而季月这是一个箭步的冲了上去,比她这个找戒指的人还要快。 紧接着苏珊才发现,原来她不是为了竞拍品,而是为了展柜前面站着的人。 “江小姐,请你至少要懂得一点起码的尊重吧。” 江曼去年刚刚拿了影后,是大荧幕上炙手可热的红人,季月毫不费力的认出了她,接着伸出一根中指,把江曼原本指着许春秋的那根手指给怼了回去,末了还挑衅的维持着那个手势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季月不常来这种交际场合。江曼低头在她的中指上看了两眼,没有认出来这位富二代千金。 “这位小姐好像没有什么立场指着我的教养吧?” 她上上下下的在季月的身上打量一圈。一张年轻漂亮的脸,裙子的品牌不认识,鞋子在脑海里搜罗一圈也没有找到对应的奢侈品款式,只有她肩上背着的那个爱马仕的挎包是有牌子的,偏偏皮质的表面上还扎了些针眼。 江曼理所当然的意味对方也和自己一样,要么是个不入流的小明星,要么就是有钱人包养的情妇。 她于是嗤笑道:“还挺狂的,你不也是靠着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养活的吗?” 季月让她逗笑了,笑得弓起了背,一串鹅叫声。 苏珊在一旁捂脸,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丢人。 江曼的金主上完洗手间回来了,这位秃顶的聂导甩手在西装裤子上擦一擦水,正要回来找人,便见到江曼正和人针锋相对着,看清楚了对方的脸,聂导眼前一黑。 不会吧不会吧,上个厕所的功夫,不会真的得罪人家了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那才是他的圈子 “这不是季小姐吗?”聂导擦着冷汗,摸着他发量堪忧的头顶讨好的陪着一张笑脸,“替我向季总带好。” “你哪位?”季月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有些冷淡的道。 “聂某是从事文艺工作的,上次慈善晚宴的时候和季小姐打过招呼的,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季月不热衷于交际,每次被她爸带去交际场都是逡巡在摆置甜点的餐桌旁,压根就记不得自己见过什么人。 她原本没有什么心思搭理这个莫名其妙的攀附上来的老男人的,可是眼角的余光一看,一旁的江曼脸色上好像有些难看,于是她拉着长音“哦”了一声,敷衍的说了一句,“幸会幸会。” 果不其然,江曼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这下子季月高兴了,她笑眯眯的对江曼说:“是啊,你说的没错,我们都是靠着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养活的。” “只不过我靠着的老男人是我爸,而你靠着的老男人只想睡你。” 末了她又伸出一根中指,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苏珊扶额,“幼稚死了,走走走。” “诶,别啊,我还没有和我爱豆说上话呢!” “那也别戳在这里说,宴会厅里再说话。” 许春秋有些疑惑的偏了偏头:“你是我……粉丝?” 她看着季月身上做工精致的礼服、手工定制的鞋子,还有打理得服帖柔顺的头发,赫然是一副名媛淑女的样子,一时间难以将她和往日里挤成沙丁鱼罐头似的粉丝们联系在一起。 只见季月用手挡住下半张脸,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她,许春秋立刻就认出来了:“你是那个每次都跟行程的小卷毛。” 今天她把头发烫直了,淑女的盘在头顶上,这才叫人没有认出来。 季月疯狂点头。 “走走走,我们宴会厅里说。” …… 陆修拿着号码牌再出来的时候,发现之前的陈列厅区域已经没有了许春秋的踪影。 他有些焦急的走进宴会场。如果说之前的陈列厅还带着点艺术氛围的话,那么宴会厅就是彻头彻尾的交际场,穿礼服的千金们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香槟的杯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大腹便便的商人们用委婉的语句把话题牵扯到生意上,还有不少带着浓重香水味的外国人夹杂在其中。 陆修四下环视了一圈,在远处铺着白布的餐桌旁找到了许春秋的身影。 她从三层的托盘里拿了一小块马卡龙在手里,小口小口的吃着。 陆修顿时松了一口气,正要提踵走向她,却见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方男人捷足先登了。 他当即神色一凛,他记得许春秋好像是说不来外语。 “salut,?avatepara?trefoumaisjet’aivuetjemesuisditqueceseraitidiotdenepasvenirteparler.” 一句有些过分老套的法式搭讪。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他从摩肩擦踵的人流中一路穿过去,好不容易走近了才发现,许春秋从始至终竟然没有一点窘迫,游刃有余的把他打发走了。 季月急匆匆的赶回到许春秋的身边:“对不起对不起,我拉着你过来还把你抛下。” 许春秋笑着摆手说“没事”,却只听季月眼尖的朝她背后的方向看了一眼,脱口而出:“陆总。” 她闻声回过头来,这才看到陆修正站在她身后,礼节性的和季月点头致意,问候了一声:“季小姐。” 尔后他看到季月身旁的苏珊,于是又点头问候了一句:“苏小姐。” 苏珊看上去有些尴尬,生硬的点了点头,没有回应,季月忍不住打趣道:“不是吧,不就是个相亲对象吗。” “相亲不成还是朋友嘛,至于这么尴尬吗。” 苏珊让她说得更尴尬,提起脚步就走。 “诶诶诶别走啊,我错了嘛……” 许春秋则是心思一动,不动声色的看向陆修。 是了,那才是他的圈子,他将要与之结合的对象。 或许不是这个苏小姐,还会有赵小姐、周小姐,那些家财万贯的富家千金。而不是她许春秋,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艺人。 “怎么了?” 许春秋摇一摇头:“没什么。” 陆修抬腕看一眼时间:“拍卖会快要开始了,走吧。” 许春秋点一点头,这一次,她没有去挽他的手臂。 …… 晚上八点,楼下的宾客渐渐的都转移到了二楼的拍卖场,整个场子的排场不小,中间一个高高的拍卖台,四周是环状的宾客席,容纳下方才楼下两个厅的宾客竟然都还绰绰有余。 “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闲杂人等请即刻退场,场内请保持安静。”一个穿制服的女司仪站在台上调试设备,拍卖场内的灯光渐渐的暗了下来,只留台子上的一束光明亮的照着。 陆修把之前缴纳押金手续之后领取的号码牌倒扣着放在座位上,上面是一个号码,0229。 开场的第一件展品已经出现在了台子上,女司仪一边开口介绍着,一边抬手掀开了上面的玻璃罩。 一枚50.71克拉的圆形白钻,博茨瓦纳发掘开采的钻石,足色全美,起拍价是一百五十万。 “你会说法语?”昏暗的环境下,陆修偏头问道。 “什么?”许春秋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方才的那个搭讪的人,“不会说,一点都不会。” 那她刚刚是怎么把那个法国男人打发走的?陆修不禁有些好奇了起来。 只听许春秋说:“今天这样的场合,出席的年轻女宾要么是家财万贯的千金小姐,要么就是有钱人保养的情妇。” “那个人刚刚神色中表现出有搭讪的意思,八成就是把我当成了后者。” “而我只要表现出惴惴不安的样子,频繁的朝某个方向看表示自己在等人,他就会自己离开了。” 陆修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坠了一块大石头,没底的往下沉。 “你觉得自己和那些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 许春秋偏头看他,黑暗里她的眼睛水盈盈的,好像再说,不是吗?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两千万 鸽血红戒指、哥伦比亚天然祖母绿耳环、阳绿翡翠蛋面耳环、八角形的纯净裸钻,一件接一件的拍卖品在台上成交,不断的有人举牌竞价,全场的氛围正在一点一点的推高。 ——你觉得自己和那些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 她默认了。 许春秋没有再回复他,而是扭头转向台上。 “女士们先生们,”女司仪掀开玻璃罩子,抑扬顿挫的介绍起来,“接下来的这件拍卖品比较特殊,与其称它为一款珠宝,不如说是古玩更加合适。” “一枚赤金玛瑙戒指,保守估计这枚戒指应该至少是民国时候的老物件儿了。” “足分量的玛瑙、成色漂亮的赤金,这不仅仅是一件绝佳的艺术收藏品,放在文玩市场也绝对是不可多得的真品。” 这是在暗示它未来的升值空间。 拍卖场的熟客早就对女司仪熟练的话术手段心照不宣,可是仍然对这件拍卖品跃跃欲试,整个场子顿时热了起来。 许春秋的眼睛倏地睁大。 陆修借着微弱的光看她,猜测着她眼中的情绪。 惊喜、眷恋、失而复得,她一眨不眨的盯着台上,眼角渗出来一点点泪。 那一瞬间,陆修读懂了她眼中埋藏至深的渴望。 如果真的有那个能力,许春秋想,她愿意用尽一切把它给买下来,哪怕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让我们共同期待这枚赤金玛瑙戒指将要花落谁家,起拍价是一百五十万人民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万人民币。” “各位贵宾,可以开始竞价了。” 几乎是竞价开始的一瞬间,下面的宾客就飞快的接连喊出了价格。 大概是因为这件拍卖品本身附带的文化价值,在场的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好像对它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 “一百六十万。” “一百八十万。” “二百一十万。” “二百五十万。” 许春秋听到之前那个在宴会厅举止轻浮的法国人激动的用不熟练的中文喊出“二百五十万”的价格,默默地在心里衡量,这个价格她还是负担得起的。 可是紧接着,这枚戒指的价格便以不可抑制的速度急转之上。 “三百万。” “三百五十万。” 她看到江曼从斜前方的座位回过头来,隔着两三排的距离,朝她志在必得的笑笑,坐在她身旁的那位大腹便便的导演正在替她争取着这件拍卖品。 然而很快有一个年轻的女声从前排的位置传来:“五百万。” “五百万,好的,101号贵宾出价五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许春秋认出来了那个声音,是之前遇上的那位苏小姐,苏珊。 超过了五百万以后,现场的氛围显然重新冷了下来。玛瑙本身是没有钻石之类的宝石值钱的,再加上它在最近几年的市场一直呈现贬值趋势,竞价的声音渐渐的少了,只有苏珊和那位聂导在纠缠着。 “五百五十万。” “六百万。” “六百五十万。” 聂导和苏珊僵持了几轮,接着摸了摸谢顶的脑袋,默默地放下了牌子。 买给一个年轻漂亮的小情人的礼物,六百万顶头了。 苏珊从前排站起来,回头迅速锁定在聂导的脸上,有些冷淡的点了点头,说了句:“承让。” “六百五十万一次。”台上的女司仪正欲举槌,只听台下很快一个声音追了上来。 “一千万。” 089号,陆修。 许春秋猛地攥紧了陆修的袖子。 陆修低头笑一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拨下去,接着放进了自己的手里。 他感觉到她手指冰凉,手掌心里全都是冷汗。 “别抓袖子,抓我的手。” 许春秋满心都挂在台上的那枚戒指上,此时竟也分不出多余的注意来留意这个明显有些出格的动作,于是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掌。 苏珊又一次从前排站起来,回头锁定了声音的来向。她看了看陆修,显得好像有点意外,接着继续举起了牌子出价:“一千一百万。” “一千二百万。” 陆修的声音跟得太快了,几乎是苏珊刚一开口他就立刻跟上了。 “一千五百万。” “一千六百万。” 座下的宾客渐渐有人开始议论了起来:“不是吧不是吧,一块玛瑙再怎么值钱也不至于一千万啊。” “何止啊,你听,这是要奔着两千万去了。” “还在加价,这两位是不是有点什么过节啊?” “真是搞不清楚到底有什么名堂……” 苏珊皱了皱眉头:“一千七百万。” “一千八百万。” 陆修的跟价依旧迅速。 她第三次站起身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直接朝他喊话:“不好意思陆先生,这枚戒指对我家里的老人来说可能有重要的意义,陆先生能否忍痛割爱,把这枚戒指让给我?” 陆修站起身来,彬彬有礼的一笑,语气却是生硬的:“抱歉,这枚戒指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他说着,右手还在拍卖场座位的遮蔽下牢牢地攥着许春秋的手,久久没有放开。 “一千九百万。” 苏老太太没有现场亲眼所见,这枚戒指究竟是不是苏朝暮想要的还未可知,一千九百万早就已经远远超出苏珊愿意为这枚戒指付出的最高限额了。 “两千万。” 陆修掷地有声。 拍卖场里一片寂静,再也没有旁人与他争夺。 女司仪有些愕然的愣了一下,接着非常有职业素养的很快缓过神来:“两千万人民币一次,两千万人民币两次。” 她抬手挥槌。 “恭喜本件拍卖品由089号贵宾竞得,成交价两千万人民币。” 一槌定音。 全场响起雷动的掌声,拍卖场的气氛一时之间被推到了极点。 许春秋坐在他的旁边,手还在他的掌心里握着,因为方才死死咬紧的竞拍紧张得有些腿软。 陆修为她花了整整两千万。 “你疯啦!” 许春秋用气音小小声的说。 陆修笑着:“我没疯。” 他轻描淡写的放下号码牌,握着她的手说:“我就是想要告诉你,你和她们一点都不一样。” 第一百五十章 我喜欢你 拍卖会落幕,陆修牵着许春秋的手却仍然没有放开。 刚刚一走出拍卖厅就立刻有服务生迎上来,她客气的双手交叠向他们行了个礼,接着伸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089号贵宾,请二位随我去取货吧。” 服务生把他们领到拍卖厅相邻的贵宾室里:“请稍等片刻,拍品马上就送过来。” 许春秋这才从那种不实感中缓过神来,默默地将自己的手从陆修的掌心总抽离出来。 “怎么了?” 许春秋摇摇头,只是红着眼睛仰脸看他。 没有等太久就有服务生端着托盘进来了,陆修拍下的赤金玛瑙戒指被安置在一个金丝绒的小盒子里。 “谢谢,”他随手接过那个小盒子,一点都不停顿的把它塞进许春秋的手里,接着从西装外套里掏出钱夹来,抽出一张卡,“帮我结一下账吧。” 服务生微微倾身,拿了卡带上门出去了。 “谢谢你,陆总,”许春秋捧着那个小盒子,垂着眼睛站在那里,“我会认认真真拍戏的。” 陆修不明白这和认认真真拍戏有什么关系。 “我会拍戏、接广告,尽早给公司赚回两千万还给你的。” 陆修让她给气笑了。 “你喜欢,所以我买下来送给你,不是让你还钱给我的。” 陆修扶住她的肩膀,微微倾身与她四目相对:“你和她们不一样,你不是什么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 这是上一世的陆少爷不曾对她说过的话。 “我喜欢你,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喜欢,是那种想要为你倾尽所有的喜欢。” “只要你喜欢,别说是两千万了,就算是要我全部的身家,只要我有能力,都可以给你。” 许春秋没有回应。 她轻轻的把手中的那个盒子打开,那枚跨越了九十年时间的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 熟悉的人,熟悉的戒指,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一如往昔。 可是你知道吗,现在寄居在这个身体里的,不是那个二十岁的、正值最好的年华的许春秋,而是一个来自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过时的、腐朽的灵魂。 她怀着满腔不切实际的幻想,身上带着旧时代的霉味儿,惶恐的、小心翼翼的和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还有一切过分亲密的人际关系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这样的我,你也会喜欢吗? 许春秋“啪嗒”的一下合拢那个金丝绒的小盒子,紧紧的攥在手心。 一个人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太累了,可以多一个人陪陪我吗? 叩叩—— 服务生再一次敲门回来,把陆修的卡交还到他的手中。 陆修眼看着许春秋半天没有回应,没有着急催她,而是脱下西装外套披给她:“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没有想好也没关系的,不用着急给我答复。” …… 回去的路上和来时一样沉默,许春秋披着陆修的外套坐在副驾驶座上思绪不知道已经飘到了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开了口。 “如果我说……” 如果他不相信我怎么办? 许春秋闭紧了眼睛,一口气的把这个她独自背负了许久的秘密吐露了出来:“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相信吗?” 她在想什么呢,许春秋刚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贸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换做她自己,恐怕都不一定会信。 可是陆修却说:“我相信。” 前方的信号灯由红转绿,拐个角就要到许春秋落脚的酒店了。 陆修的声音却是轻松的,叫人从中听不到一点怀疑。 “这枚戒指,是你那个时代的东西吗?”他随口问道。 许春秋有些愕然:“你相信我说的话?” 陆修顺着酒店停车场的斜坡一路开下去,拉下手刹停下车。 “我相信。”他的语气风平浪静,“我喜欢你,所以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相信。” 他抬手按亮了车顶灯,肯定地说:“是从落水的那次开始的吧?” 许春秋没有看他,仍然是直直的看向前方,视线却没有一个焦点,她沉默了片刻,接着如释重负的吐露了全部的心声。 “对。”她的声音轻轻的,娓娓道来,“我一睁开眼,脑海里就多了很多很多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塞在脑子里,像是别人的,也像是天然属于我自己的,我说不清楚。” “我确实是许春秋,也确实不是许春秋。” 陆修很快就联想到了她手臂上的伤疤:“那你胳膊上……” 唐泽后来把许春秋刚刚进公司时候的照片调给他看了,无从抵赖,她的左手小臂的的确确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 “从我睁开眼睛的瞬间起,我的胳膊上就没有什么伤疤。”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是占了她的身体,”她慢慢的说道,“可是不是的,嗓子、韧带,还有核心肌肉,它们都是我的,这具身体根本从头到脚都是我的。” “或许……那个许春秋,打从她被推进泳池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他听了以后会觉得我精神失常吗,会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吗?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陆修,做好了准备迎接他的全部反应。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陆修听了她的话,既没有惊恐也没有觉得荒谬,而是大脑飞快运转着替她盘算了起来。 “你的身份上有太多漏洞了,如果不趁早补上的话,迟早要出问题的。” 别的不说,如果将来有人顺着扒起来,怎么去解释她的一身功夫都是个大问题。 “你是……”他沉吟片刻,“你从八岁开始就在国外……就法国吧,法国人英语讲得不好,所以你听不大懂英语。” 如果要让许春秋的存在合理化,福利院的经历必须砍掉。 “你跟着中国城的一位老先生学习,学了六七年的戏,老先生的名字回头你随便编一个,想好了告诉我。” “接着十四岁你被华娱的星探相中,进公司做了练习生,十九岁参加《国民偶像》出道。” “这样就都顺理成章了,回头我就让人去改了你的……”他说着说着,声音被隐隐约约的哽咽声打断了。 陆修愕然的转头,映入眼帘的是许春秋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第一百五十一章 瞒天过海 陆修寥寥几语的替她构筑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没有怀疑,没有猜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陪她一起瞒天过海。 这就是她喜欢的人。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一个人踽踽独行了许久,终于有一个人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没有关系,我们一起扛。 泪水不受控制的决堤而下。 许春秋哭得一塌糊涂,也哭得如释重负。 陆修一下一下的顺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啼哭的孩子,也像是在安抚一只啼哭的小奶猫。 许春秋哭够了,捂着红肿的眼睛挺起脊背来,却听到陆修说道:“现在,你可以把你的兔子发圈还给我了吗?”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明明是她的发圈,为什么叫做还给他。 可是手却先一步行动了。 许春秋摘下头上的发圈,把那根细细的黑色皮筋轻轻的放在他的掌心。 陆修摘下左腕上的手表,第二次将那根兔子发圈戴在手腕上:“拿了你的发圈,是不是就算是你的人了?” 许春秋的脸倏地通红,她低头接下安全带,拎起包来落荒而逃。 …… 许春秋刷卡进了房间,刚刚挂上防盗锁就背靠着酒店房门,心跳的声音锣鼓喧天的,躁动个不停。 她对着镜子卸了妆,洗完澡往酒店的大床上倒的时候都觉得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好像都不是真的,她心里好像混杂了许多种情绪,可是就那么往床上一倒,就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很快就沉沉的陷入了梦乡。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轻很轻,压在肩上的分量一点一点的蒸发掉了。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就好了,她想,就让时间停留在今天晚上十二点吧。 天亮的时候,许春秋雷打不动的生物钟好像第一次失灵了,清晨五点半,她没有起来练功,难得偷懒的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早晨的戏排在九点半,八点的时候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许春秋这才有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把手机从床头柜的充电线上扯下来,连同手臂一起塞回被窝里。 手机正在振铃,她眯起眼睛看上面的来电人备注。 陆修。 许春秋一下子就清醒了,所有的困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轻触屏幕,陆修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起了吗?” 原来都是真的,拍卖会也好,赤金玛瑙戒指也好,所有的所有,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早上好,距离今天的拍摄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陆修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在你楼下。” “什么?” “我来接你上班。” 许春秋拉了拉滑落到肩头的睡衣,翻身下床去踩拖鞋,她太着急了,踩了三下都没有踩中,于是干脆就不穿拖鞋了,直接赤着脚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窗户边上,“哗啦”的一下拉开窗帘。 牛奶似的晨光一下子泼洒下来,许春秋眯着眼睛适应着明亮的光线,酒店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宾利,陆修推门从车上下来,朝着她房间的方向招了招手。 许春秋不知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陆修能不能看得到酒店窗户里的自己,可是她还是第一时间捂住了自己的脸。 天哪,刚睡醒,没有洗漱也没有化妆。 许春秋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这所酒店的玻璃是防窥视的那种单面玻璃。 “我还要洗漱化妆换衣服,”她飞快的说道,“还要大概半个小时才能下来。” 陆修的声音安定而和煦。 “嗯。” 她挂掉电话,飞快的冲进洗手间里,一边含着牙刷泡沫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许春秋,现在你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许春秋,你最最最喜欢的那个人,他现在是你的男朋友了。 她看着白色泡沫浮在水上打着旋的消失在洗手台上的排水口,“啪嗒”的一下关掉了水龙头。 再接着她拉开衣柜,又是一阵艰难的抉择。 带到剧组这边来的衣服并不算多,反正过去了以后也要穿戏服,私服之类的便也不大讲究,可是今天她却从带着衣物芳香剂味道的酒店衣柜里带着一架拎出三两件裙子,挨个的在身上比划了起来。 不行不行,说好了三十分钟就下楼的。 许春秋最终选择了一条紫色的碎花裙,露肩的款式,在发尾扎上了浅紫色的缎带,整个人看上去柔和又甜美。 她在镜子里看自己,臭显摆似的提起裙摆转成一只花蝴蝶,然后对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 嗯,完美。 早饭是真的来不及吃了,她踩上高跟鞋下了电梯就往酒店大门口的方向小跑着径直奔去,隔得远远的就看到了陆修的车。 他把车子又开得近了一些,修长笔直的半倚在车旁,一如既往的显眼。 许春秋一步一步的朝他走来,纤细漂亮的站在他的面前,有点腼腆的叫了一声:“陆总。” 偏偏是这个时候,手机上来了个电话。 许春秋按了手机没有管,可是对方很快就不屈不挠的又打来了第二遍、第三遍,大有一副她不接就不停下来的架势。 “先接电话吧。”陆修说。 许春秋这才低头接起来:“喂?” “小许老师,你出来了吗,我马上就要到了。” 是助理小白。 许春秋红着脸吞吞吐吐道:“没事,今天有人接我上班了。” “没到的话你就直接自己去剧组吧。” 小白不放心的说:“那怎么行,我拐个角就能看到酒店门了,你不用我接至少也得让我知道具体是谁送你,要不唐总又该……” 电话的那一头说着说着,没有声了。 许春秋抬头望向街角,果不其然,她的保姆车正停靠在路边,小白从驾驶座的车窗探出了个头,紧接着看到了靠在车门上的陆总。 “……你怎么不早说来接你的是陆总。” 许春秋: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啊。 她还没有来得及插上话,小白就立刻又加了一句:“那我就先往剧组去了,你记得别迟到啊。” 电话只剩下一阵“嘟嘟嘟”的忙音,许春秋放下电话,看到街角的保姆车向后倒了几米,接着火速撤离了现场。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来履行男朋友义务 陆修绕到副驾驶的一边来替她打开门。 许春秋有些不好意思的坐进来,窗外的景物缓缓地向后移动,她偏头问陆修:“陆总怎么突然来了。” 陆修噙着一抹笑:“我来履行男朋友义务啊。” “还没吃早饭吧,”他塞给许春秋一个袋子,不经意的想起来许春秋借宿的时候留在冰箱门上的便利贴,说道,“净惦记着要我记得吃早饭了,你自己也是,拍摄再着急也要记得吃点东西。” 许春秋胡乱点一点头,埋头从袋子里翻出一个三明治撕开包装,叼着面包片和菜叶子啃了起来。 “慢点慢点,”陆修一边开车一边笑道,“门护板放雨伞的那个格子里有牛奶。” 她鼓着腮帮子点点头,然后低头把那瓶牛奶抽出来,拧开盖子猫似的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从酒店到剧组也就三四公里,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许春秋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那么快,好像一瞬间的功夫就到了。 “去吧,”陆修拉下手刹,“晚上我来接你。” 许春秋小鹿乱撞的点头,她觉得自己再在这个空间待下去,心跳的频率就真的彻底爆掉了。 可是临下车之际却又被陆修叫住了。 “等等。” 许春秋懵懵的回头。 陆修指了指她嘴唇上面的位置。 什么意思?许春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陆修笑了,他倾身过去,用大拇指抹掉了她上唇留下的一圈白花花的牛奶胡子。 “好了,去吧。” 许春秋觉得自己的心又乱了。 …… 上午九点,拍摄正式开始。场记老师“咔嚓”一下打板,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情,重新融入到锦瑟这个角色中去。 “姐姐?” “嗯?”许春秋用那种放松的、慵懒的声音答道,她微微压住嗓子,金玉相击似的清透声线让她压出来了点沙哑的味道。 “你今年多大?” “十九。”彼时许春秋没有扮上锦瑟的那套艳丽的行头,她素着脸,一张小脸干干净净的,看上去竟然也没有比秦瑟瑟大多少,“过完年就二十了。” “咔!” 图子肃抬手喊停,许春秋卸下劲儿来,一不留神意识就又飘远了。 破天荒的,她开始琢磨起了什么时候才能下戏,下了戏以后她又要如何与陆修打招呼,晚上在车里的短短十几分钟路途又要说点什么好。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图子肃的声音突然冷不丁的传来。 许春秋吓得一激灵,像是个被班主任抓住早恋的中学生一样。 “我影响到刚刚的拍摄了吗?”许春秋无意识的说道,紧接着赶忙低头道歉,“实在是抱歉图导,我马上调整状态。” “那倒是没有,刚刚那一镜拍得挺好的。”图子肃摆摆手,“我就是随口问问。” 许春秋有些尴尬,忍不住道:“这么明显吗?” 她表现得这么藏不住事吗? 图子肃笑而不语。 …… 唐泽有一张神奇的人脉关系网,早上拍戏的时候图子肃刚刚发觉她谈恋爱了,中午下了戏,许春秋捧着盒饭吃到一半,唐泽一个电话打过来:“你跟陆总成了?” 许春秋愣了一下,被他的这个用词搞得有点懵,不过还是点点头回答:“嗯,成了。” 唐泽的那边沉默了片刻。 “喂,唐总?”许春秋以为是信号不好。 “……你们低调点,不要被人拍到了,回头又要乱嚼舌根。”唐泽苦口婆心的劝道,简直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一样。 许春秋的脸又红了:“……好。” 她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脸皮居然薄成这样呢。 “算了算了,你踏踏实实拍戏吧,回头有事我再打过来。” 唐泽心累的挂断电话,心里已经开始未雨绸缪的琢磨着一旦他们的恋情不小心公开该如何公关能够将损失降低到最小了。 他这边正盘算着,手机上又是一个电话进来,这一次是陆修。 “许春秋这周二没有别的安排吧,我看剧组那天没给她排戏。” 唐泽低头看一眼日程表:“安排倒是没有什么安排,她那天应该是完全空出来的,怎么了?” “我想约她出来。” 唐泽:“!!!” 完蛋,他就知道小情侣一恋爱就要迫不及待的满处溜达。 陆修那边的语气放松而愉悦,华娱传媒顶楼的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唐泽只能闻到恋爱的酸臭味。他颤抖着声音向自己的顶头上司发问:“你约她出来干嘛啊,去哪啊?” “谈恋爱约会能去哪里啊,游乐场安排上是最基本的操作吧。” 唐泽觉得他简直是疯了:“许春秋可是公众人物,她现在就算是戴着口罩在大街上走都有可能被人给认出来,游乐场里那么多游客……” “人多啊……”陆修一听,觉得这事情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那就让游乐场没有游客不就行了。” 唐泽:fine,您开心就好。 …… 有些人前一天还在为小情侣暗戳戳的恋爱操碎了心,后一天还要任劳任怨的充当工具人。 “喂,小许啊,不好意思啊难得的休息日打扰到你,”唐泽有些心虚的对着电话说,“是这样的,上回的那个珠宝品牌额外加了一场广告拍摄,在欢乐谷这边,对对对,可能要你来一趟。”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穿漂亮点,不用太着急啊,晚上八点的时候我叫小白来接你。” 唐泽挂断电话,内心几乎是崩溃的,他转头看陆修:“不是为什么你们约会非得要我在中间卖关子。” 陆修正把办公室里的落地窗当镜子照,左照右照的整理自己的衣服。 嗯,还是加个领撑吧。 “我就跟个电灯泡似的,真的你不觉得现在我的脑门儿特别亮吗?” 陆修拉开抽屉挑了个纯银领撑,正低头摆弄着,头都不抬的说:“脑门儿特别亮,你秃了?” 唐泽:“……” 我为了我的艺人和我的老板付出了太多。 第一百五十三章 游乐园 休息日被突然通知有工作,这样的事情早就已经是许春秋的日常了。 “好的唐总,我知道了,三十分钟内我就可以出门。” 她飞快的对着镜子淡了个淡妆,换好衣服拎起包就准备出门了,小白的车在楼下等她。 一路上助理看上去好像有些反常,几乎是一遇到红灯就要忍不住往手机屏幕上瞟,好像是一直有人在给他发消息。 “发生什么了吗?”许春秋坐在后座上问。 “啊,没有……没有,”小白抬起头来假装无事发生,“就是唐总一直在催,马上就到了。” 许春秋这才点点头,继续顺着车窗往外看。 天气越来越热了,《锦瑟》这部戏从初春开始拍起,到了现在已经将近五月了,日头越来越长,临近晚上八点,黄昏的最后一抹颜色终于被浓墨重彩的夜色一点一点的吞没了。 “到了,就是这里了。” 小白把许春秋放在游乐场门口,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时候过来接她就一反常态的扔下她跑了。 欢乐谷的内部设施全部都黑着,就连门口logo的灯都没有点亮,好像整片区域都被封锁了,许春秋猜测那可能是为了一会儿的拍摄。 可是她抱臂原地踱了几步,周围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许春秋孤零零的站在那里,觉得有点渗人。 “怎么半天都不见拍摄的团队,大晚上的把人叫出来也不见人……” 许春秋觉得有些不对了,她拉开挎包摸出手机来,正打算给唐泽打个电话问问现场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刚刚拨了两个数字出去,只听周围“咔哒咔哒”的响,背后一下子亮堂起来。 许春秋放下手机,缓缓地转过身来,眼睛倏地睁大了。 门口缠绕的小彩灯亮起来了,沿着马路牙子一盏一盏的路灯亮起来了,入口处的巨大logo牌刷得一下亮起来,蜿蜒的过山车在夜幕中勾勒出五光十色的轮廓,巨大的摩天轮缓缓地开始转动,黑漆漆的游乐园被一点一点的点亮了。 入口处的暖光包笼着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他一步一步的朝她走过来,眼睛中好像有她的倒影。 “等很久了吗。”他说。 “陆总怎么会在这里……”许春秋无意识的掩住了口,第一反应是庆幸,幸亏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偷懒,口罩的下面化了妆。 “唐总跟我说……说今天晚上加了一场工作,说是之前接的那个珠宝品牌要拍摄……”她渐渐的有些语无伦次,一双精彩的眼睛里倒映着五颜六色的灯光,像是万花筒里的漂亮光晕。 陆修微笑着:“没有什么拍摄,是我让他这么说的。” 许春秋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陆修就已经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声音低低的,好像含着柔软的笑意:“走吧,我带你看看这个时代的人是怎么谈恋爱的。” 因为许春秋的公众人物身份,陆修包下了整个游乐园,园区里早早的清了场,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其他游客,只有为数不多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固守在岗位上,一如既往的维持着游乐设施的运行。 “你到这个时代以来坐过过山车吗?”他们并排坐在过山车的车头,陆修一边替她拉下保险杠,一边说道。 许春秋摇一摇头。 她哪里有时间去游乐场啊,睁眼没多久她就进了《国民偶像》封闭录制,再接着就只有无休无止的工作。 陆修正要说什么,只听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响,机械启动了,他们跟着过山车在黑魆魆的轨道上一点一点的网上攀升。 大半夜的,车厢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连陆修自己都觉得有些吓人。 过山车的高度相当可观,下面的灯光很美,可是车头一个俯冲下来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五脏六腑翻山倒海似的像是要被高速运行的列车颠荡得移了位。 好不容易停下来,陆修拉开保险杠从车上下来,脸色相当难看。 为了约会特意戴上的银领撑此时有些硌脖子,西装衬衫全都压皱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大半夜的带她来坐什么过山车,陆修想。 许春秋是第一次坐过山车,看上去好像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糊了满脸。可是她拢一拢垂在眼前的头发,眼睛亮亮的指着过山车旁边同样高度可观的跳楼机,有些食髓知味的意思:“还想玩那个。” 陆修看着她晶亮的眼睛,咬一咬牙,单手撤掉了那枚领撑,仍然是牵着许春秋的手:“走。” 权当是舍命陪君子了。 …… 在接连经历了过山车、海盗船、跳楼机和大摆锤之后,陆修终于有些招架不住了,可是陆总爱面子,他愣是硬挺着,一个字都没有哼出声。 “下面我们去……”许春秋虽然眼中仍然跳跃着跃跃欲试的光,可是看到陆修的惨淡的脸色,她抿着唇放弃了原本的打算,指着正前方的旋转木马,“想玩这个。” 陆修心如死灰的抬起头,心中想着无论你是激流勇进还是什么飞椅,我全都奉陪到底。当他抬起头来,发现许春秋指的竟然是既没有高度也没有速度的旋转木马的时候,顿时松了一口气。 喷涂成彩色的木马萦绕在暖光中慢吞吞的转,陆修顿时觉得再也没有什么比旋转木马更适合约会的娱乐设施了。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替他们打开周围一圈铁栏杆的入口,许春秋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马爬上去,马鬃是五颜六色的,看上去像童话书里面的一样。 陆修就近坐上了离他最近的一匹,就在许春秋身后。 “可以开始了吗?”工作人员坐在控制室里扯着嗓子问他们。 许春秋却突然从木马上跳了下来:“稍等一下。” 她迈着小碎步,一溜烟的跑到陆修后面的那一匹的位置上,顺着马背爬了上去,抱住了上面的柱子。 陆修有些不解的回过头去,发现她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的背影。 “现在可以啦。”许春秋轻快的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缓缓启动,金色的顶棚上亮起一串串的小灯,八音盒似的声音萦绕在耳畔,许春秋抱着木马上的金属柱子,目光停留在陆修的背脊上,久久不愿意移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于注视他的背影的呢,许春秋早就已经不记得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她一边深信不疑的觉得,陆少爷,陆修那么好的人,他值得一个更好的人的,或许是某个名门闺秀,又或许是某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家的千金,而不是她一个小小的艺人,一个无足轻重的戏子。 可是与此同时,当陆修在拍卖会上仿佛宿命一般,花费足足两千万替她买下那枚熟悉的戒指的时候,当他攥着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他喜欢她的时候,又是无可抑制的狂喜。 她斜坐在那匹白色的木马上,被缓缓旋转的金属轴带着前进,陆修就在她前面一步之遥的位置,他们的距离那么远,又那么近。许春秋很怕,怕自己一醒过来一切都只是一场奇遇,没有什么九十年后的世界,她仍然躺在戏园子后狭窄昏暗的耳房里,日复一日的练功,顶着头面登台,以旁观者的视角看陆少爷立业成家,直至过完一生。 欢快的音乐还在放着,许春秋却觉得旋转木马那么的令人悲伤。 她坐在那里,不断不断的向前,周而复始的旋转,可是到头来只是停留在原地。而前面的那个人,他离得那么近那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可是无论怎么朝着他的方向奔赴,都到达不了他的身边。 无尽的追逐、无望的等待、无法触及的距离,怎么会有人把旋转木马定义为幸福的游戏呢。 旋转木马慢慢的停下来,八音盒轻快的声音渐渐退去,许春秋抓着金属柱子,正打算要从木马上下来,却听到陆修说:“等一下。” 他先一步从上面跳了下来,接着三两步跨到许春秋旁边的那匹木马上。 “再来一遍。” 工作人员依言照做,巨大的游乐器械再一次运行起来。 陆修就坐在她身旁的那匹漆成浅粉色的木马上,鬃毛和尾巴还是辣眼睛的芭比粉,陆修一个一米八打底的大男人,西装革履的坐上去,看上去一时间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可是转着转着,许春秋好像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再来一遍。 “许春秋,”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来,“把手给我。” 他们并排坐着,任凭那个巨大的原型转盘再怎么周而复始的运转,他们总是肩并肩的。 许春秋伸出一只手给她,半空之中陆修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把她纤细白净的指尖攥在自己的掌心里。 可是紧接着他又放弃了那个姿势,两个人的手在木马的空隙间紧紧相握,十指相扣的连接在一起。 陆修转过头来看他,目不转睛的,好像在说,我抓住你了。 旋转木马第二次停下来,陆修却再也没有放开她的手。 ……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以后,许春秋好像对所有的游乐设施都失去了兴趣,过山车也不玩了,鬼屋也不去了,一门心思的想要拉着陆修的手压马路,就好像只要跟着他,去哪里都无所谓一样。 不,准确的说,还是有能让她驻足停下脚步的东西的。 陆修感觉到小姑娘的步子越来越慢了,于是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卖棉花糖的小贩穿着围裙,百无聊赖的站在那里。 游乐园被整个包下来了一晚,所有的工作人员、商铺与小贩都只为他们两个人服务。 大概是钱给到位了,买棉花糖的小贩一看到陆修和许春秋走过来,立刻就迎了上去,也没有再管他要钱,直接递了一大朵棉花糖给许春秋。 她懵懵地伸手接下来,凑在鼻尖,是甜甜的味道。 “这是……”许春秋没有见过做成这样的糖,有些好奇的盯着看。 “棉花糖,”陆修含笑说,“快吃吧,一会儿该化了。” 他们一起撕扯着同一片云,软绵绵的糖丝一贴到唇上就融化成糖汁,在唇齿间留下绵软的甜。 许春秋小口小口的舔着糖丝,她好像吃什么都是小口小口的,猫似的吃相,陆修看着她,默默地想。 她抿着唇吃掉一小块,接着用舌尖舔了舔下唇,陆修看在一旁,喉咙滑动。 完蛋,好诱人。 嗯,他说的是糖。 …… 陆修陪着许春秋把想吃的和想玩的都挨个尝试了个遍,提前预约好的音乐喷泉连同灯光一起喷涌而出,他们肩并肩的坐在长椅上一起看。 他们都松了一口气,放松的靠在椅背上。 陆修突然摸着口袋,从里面掏出来一个金属打火机。 “你抽烟吗?” 他摇一摇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几根仙女棒递到她手里。 “拿着,我给你点上。” 说到游乐园就要有烟花,可是唐泽嫌烟花太高调了,絮絮叨叨的在他耳边不停的劝他,让他不要搞出来什么大动静,省得到时候不好解释。 于是陆修原本准备好的烟花成了寒酸的仙女棒,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只要和许春秋在一起,仙女棒也是好的。 他低头替她想要把仙女棒点上。 打火机“咔哒”的一声窜出一线火苗,他低头凑上去,仙女棒没点起来,反倒是火苗先熄灭了。 陆修有些尴尬。 “是不是有风,”许春秋说,她用手替他挡着风,陆修开始了他的第二次尝试。 当打火机的火苗第三次熄灭的时候,仙女棒的顶端仍然固执的没有亮起来,大概是昨天夜里下雨,烟花受了潮的缘故。 从烟花到仙女棒,再到连仙女棒都点不起来,一时间的落差让陆修有些难以接受。 不行,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没有关系啦。”许春秋轻轻的说,“我今天真的真的很幸福,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玩到疯过。” “已经很完美了。” 可是陆修还不满足。 他低头划开手机,不动声色的给楚门发了一条信息。 第一百五十五章 只要一个许春秋就够了 “按照原计划,现在放烟花。” 楚门冷不丁的接到这么一条消息,几乎是秒回道:“可是唐总不是说……” “唐泽给你发工资?” “我明白了。” 许春秋听到陆修的手机不住地振动,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陆修锁上屏幕,把手机连同打火机一并收了起来,看上去好像是彻底放弃了仙女棒:“没什么事。”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尖锐的破空声,有什么东西呼啸着划过夜幕,到了哨声渐低的时候,嘭的一下炸开。 许春秋猛地一抬头,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空中昙花一现的炸开,五颜六色的打翻在漆黑一片的幕布,她听到陆修低低的笑了笑,他说:“开始了。” 原来之前的那一束烟花只是一个引子,霎时间,无数五彩缤纷的烟花向空中发射而去,将黑色的夜空染上绚丽的光彩。 它们飞翔着,燃烧着,肆意绽放,又消失不见。 很美很美。 “许春秋,”他的目光像是化开了的春水,“我喜欢你。” “我知道这句表白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可是现在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喜欢你。” 陆修慢慢的说着,一字一顿,那么坚定。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爱得这么卑微。” “可是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喜欢你,一点也不比你喜欢我的少。如果一遍两遍不够,那我就对你说一千遍一万遍,我喜欢你。” 烟花的声音那样大,噼里啪啦的的爆裂开来,可是陆修的声音在响彻云霄的烟花声中却仍然那样明晰。 “我喜欢你许春秋,我喜欢你。” “人生那么短,只有几十个春秋,接下来的人生我想和你一起度过。” 满目都是绚烂的烟花,耳边是直击心房的情话,许春秋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像是运行过热的机器一样,脸颊上烫得像是要烧熟了,半晌,她小小声的说:“……你好贪心啊,还想要几十个。” 许春秋觉得自己的脑子简直是烧坏了,说出来的话也都没有了逻辑,她有些不好意思再去看他,于是只是仰头看着满天的烟花。 可是他却笑了起来:“好,那就一个。” “只要一个许春秋就够了。” 陆修说着,默默地握紧了她的手。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烟花。 …… 陆修这边痛痛快快的剖白心意了,网上却炸了。 漫天烟花的阵仗实在是可观,周围一圈的吃瓜群众忍不住纷纷在微博上发起贴来讨论起来。 “天哪天哪你们看到烟花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这么大的规模,这又没过年过节的,是有什么活动吗?” “不会是哪个土豪泡妹子在表白吧?” “不是吧,这手笔也太大了点吧。” “我看好像是从欢乐谷那边放出来的吧,今天游乐场有活动?” “没有啊,我今天还过去玩了,那边从下午五点就开始清场了,说是晚上有拍摄什么的。” “应该是拍摄需要吧……” “……” 唐泽整理好了许春秋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安排,扣上电脑正打算睡觉,睡前他习惯性的在微博上溜一圈,看到这里简直要心肌梗塞了。 得了,这觉是没法睡了。 他当即一个电话打给陆修。 彼时陆修已经妥妥帖帖的把许春秋送回了酒店,她明天下午还有拍摄,不能在外面玩得太晚。 他接到唐泽的电话的时候正在开车,手机开着导航连在车载音响上,唐泽的声音被扩大得相当响亮。 “陆总啊,您可真是我祖宗!” 陆修默默地调低了音量。 “你不是答应我不放烟花吗,不是说好了的仙女棒吗?” “仙女棒受潮了,点不着。” “……”唐泽觉得自己要疯了,“点不着您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啊,欢乐谷那边突然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那么大规模的烟花我怎么解释啊?” “你处理不了?” 唐泽一下子让他问得没了声。 “处理……倒不是处理不了。” 陆修:“那辛苦你了。” 他把电话给挂了。 手机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唐泽觉得自己要疯了。 紧接着下一秒,一声清脆的微信提示音。 他关掉拨号界面打开微信,一条来自陆修的转账。 他眯着眼睛数了数上面的零,顿时满肚子的气就散了一半。 接着他任劳任怨的从床上爬起来,抱着电脑挑灯夜战的善后去了。 …… 《锦瑟》的两个担纲主演都不是经验老到的那种演员,许春秋在影视剧行业尚且还没有作品,饰演秦瑟瑟的周圆圆才十几岁,更是一张彻头彻尾的白纸。 图子肃原本以为自己要在她们身上磨许久的时间,整部剧要拍完怎么说也得要个一年的时间,可是没想到许春秋的拍摄顺利得超乎意料。 小姑娘明明生来一双干干净净的、秋水一般的眼睛,可是她一带上妆,飞起着挑一眼,那种不经意间沾染的风情简直要让人以为剧本里的那个锦瑟活脱脱的走出来了。 “咔!” 许春秋卸下劲儿来。 图子肃低头在显示屏里确认方才她的那段表演,明明是计划拍到傍晚的日程,她一个上午就拍完了。 她穿着戏服的时候入戏更快了,那种与生俱来的民国气质被不同机位的摄像机镜头捕捉下来,定格在屏幕里,图子肃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畅享《锦瑟》这部戏得奖的情景了。 “ok,刚刚这一镜没有问题。”图子肃点点头对她说。 场务正在吆喝着让演员去拿盒饭,许春秋一回头,发现陆修的车停在人群的外围,他长腿一迈从车上下来,伸手朝她挥了挥。 “怎么了,不去吃饭?”图子肃一抬头,也看到了远处的陆修,嘴一咧道,“去吧。” 许春秋有点懵,图导不是最不乐意看到演员自己吃小灶的吗。 “他不是来带你去吃饭的吗?”图子肃不客气的说,“怎么,非得惦记着剧组给的盒饭?” “去吧去吧,下午两点前记得让他给你送回来。” 许春秋这才脚步轻快的朝着他的方向径直奔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回归 许春秋打开车门,陆修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来看她。 “中午想吃什么?” “嗯……”许春秋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会儿,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了,“麦当劳!” 陆修:“……” 你就不能挑点贵的吃吗? “怎么啦,不行啊?” 陆修有些无奈的笑笑:“行行行,你说麦当劳就麦当劳。” 行吧,只要是和她在一起,垃圾食品就垃圾食品吧。 他一踩油门开出去,金拱门遍地是,才开了没多久就到了剧组附近的一家麦当劳门口。 许春秋刚要打开门,陆修就按住了她的手,他指了指快餐店里人来人往的食客:“店里的人太多了,你带了口罩可能也没用。” “你在车上等我,我下去给你买。” 他用手机打开点单小程序递给她:“先看看想吃点什么吧。” 只见许春秋细细白白的手指头划拉来划拉去,半天没有决定好要点什么。 “要不还和上次一样,开心乐园套餐?” 许春秋摇摇头:“上次点那个是因为它赠送戒指。” 陆修暗自失笑,原来她真的是为了那枚玩具戒指啊。 “不过现在我已经有戒指啦。”她神采飞扬的说道。 所以要点别的没有吃过的,许春秋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他们在车里点好单,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陆修才推开车门进店取了餐,接着拎起打包好的食物回到车上。 “麦辣鸡翅一份,麦乐鸡块一份,中薯条一份,可乐中杯,你的餐齐了。” 陆修把她点的东西挨个从提兜里取出来,刚刚从店里拎出来的外带食品还冒着热气,许春秋美滋滋的掀开包装盒子摊开在腿上,拿起一块鸡块咔嚓咔嚓的啃了起来。 她简直是在把大腿当桌子用,不管是快餐包装还是手机都一并放在腿上,薄薄的手机一半悬在空中,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的。 陆修看她吃得实在是开心,忍不住问道:“有这么好吃吗?” 许春秋吃得手指上沾上盐粒:“当然,这可是九十年前没有的美味!” “……都是油炸的,垃圾食品还是少吃,”陆修说着,也哗啦哗啦的撕开手中的食物包装纸,“下回我带你吃点什么别的健康点的。” 许春秋吐了吐舌头,侧过身来有些固执的说:“不要,健康的东西都不好吃。” 她一侧身,大腿上本就摇摇欲坠的手机彻底失去重心,眼看着就要往下掉。 陆修手臂一伸,眼疾手快的抓住。 与此同时,许春秋看到他的手要伸过来,一点也没有手机要掉了的意识,第一反应是护住了尚且还躺在包装袋里的鸡腿。这个下意识的反应中包含的意思太明显了,手机随便看,鸡腿不许抢。 陆修:不我没有,我只是想给你扶一下手机。 紧接着他像是被许春秋的反应逗笑了一样,低低的笑个不停:“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怎么啦,你后悔啦?想要退货啦?”许春秋气呼呼的用牙齿撕扯下鸡腿上的肉,“晚啦!” 陆修一眨不眨的看她:“怎么会。” 孩子气是好事,他想,如果可以,他真想用糖果和姜糖饼干给她搭一座小屋让她住进去,用甜牛奶洗去她在遇到他之前经历的全部苦难,这样她就可以一辈子这样孩子气。 “我就喜欢你这样。”他认真地说。 许春秋却让他给看得有些害羞了,她放下方才啃得光秃秃的骨头,从纸袋子里抽出纸巾来擦掉手上的油,接着拿起手机把屏幕划开了。 微博上一如既往的热闹,热搜第一条带着一个小小的“爆”字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啊”了一声,不觉脱口而出:“傅南寻正式宣布复出了。” …… 海豚湾文化艺术中心,这是direction正式出道的地方。 傅南寻记得他们刚出道的那天也是这样的艳阳天,大太阳,烤得人汗流浃背的。 他穿着打歌服,戴好耳返,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底部贴着自己名字的麦克风,然后一步一步的走上那个聚光灯下的舞台。 打歌服的衬衫被汗湿得贴在后背上,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紧张的情绪。 “无论如何,回来了就好。”西子川熟悉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就是啊,你终于回来唱rap了,”叶北苦着一张脸说道,“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声乐老师天天盯着我练rap,我嘴皮子都要磨破了还是口胡。” 经纪人敲了敲休息室的门提醒他们:“收拾一下,准备登台了。” “走吧,南寻。”他的队友朝他伸出手说道。 傅南寻披上外套,习惯性的用手压一压耳返,三两步跟上他们的步伐。 可移动式的舞台缓缓地把他送上来,送到聚光灯与闪光灯下,送到所有人的眼前。 “啊啊啊啊有生之年啊,真的是有生之年!” “跨年晚会的时候许春秋带着她上舞台我就琢磨着他是不是要回归,没想到还真的重回组合了!” “我的direction啊,今天团粉也原地起飞了!” “哥哥看看我,我喜欢你啊,走花路吧!” “我怎么觉得傅南寻这么折腾了一趟以后给人感觉更有味道了。” “是戏园子里熏陶的吧,艺术世家就是不一样啊。” “当时退圈的时候毅然决然的,怎么这么快又变卦打算回来了?” “舍不得这个舞台吧,不过我比较意外的是傅老爷子那么古板的一个人,居然会同一傅南寻回到这个圈子里来……” “……” 台下的声音如同山呼海啸一样,粉丝们举着他们的灯牌,口中大声呐喊者“direction”的团名,他们手中的灯牌在黑漆漆一片的观众席里星星点点的亮起他的名字。 镜头的喀嚓声、晃眼的闪光灯、移动的斯坦尼康、数不清的炙热视线,所有人都在看他。 “大家好,我是direction的傅南寻。”他站在那个高高的舞台上深深的鞠下一躬,接着举起麦克风,“好久不见,我又回来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天翻地覆 direction回归演唱会的线上直播与线下表演同时进行,傅老爷子看着手机里的傅南寻,眼眶酸涩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到底还是回到了他的舞台。 傅南寻此时还不知道,他一个人重回演艺圈的决定会给整个傅家班带来怎样天翻地覆的影响。 …… 傅老爷子负手站在檐下,平心静气的看着池里的鱼欢快的游动着,于秘书拿着平板站在一旁,有些欲言又止。 “说吧,”傅老爷子头也不抬的道,“今天又走了几个?” “十三、十五和十六都走了,被给挖走的,说是要去做什么网红,”于秘书一条一条的报出来,心也在跟着滴血,“还有小聂,她已经搬出戏园子了,要去做练习生准备出道。” (:简单来说就是网红的经纪公司) 傅老爷子点一点头,有些惋惜道:“十三他们几个走了也就走了,本来心思也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只是可惜了小聂那个孩子,声音条件挺好的,骨头也软,唱旦角儿是最好的,怎么偏偏的就走了呢。” 学戏的孩子大多有些功底在,冬恋三伏夏练三九,多少年如一日练出来的基本功,砸实了的身体素质,劈叉空翻都是小菜一碟,这是普通练习生所少有的,因此特别受经纪公司青睐,但凡是长得好看点的就会有星探惦记着。 更何况傅南寻火了,傅家楼更是成了星探们逡巡的重点地带。 傅南寻重归娱乐圈,这就相当于是开了傅家楼的这个口子,短短不到两周的时间,弟子们一下子浮躁起来,渐渐的开始有人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搬出去了。 他们想做傅南寻,想做聚光灯与闪光灯之下、一举一动都能受万众瞩目的明星偶像,藉藉无名的沉寂日子,他们受够了。 于秘书有些着急地说:“老爷子,您不管管他们啊?” “傅家楼是多少年的积淀,好不容易才做起来的戏园子,再这样下去,弟子们就该一个个的走空了。” 傅老爷子凉凉地说:“他们已经动了那个念头,都这样了,已经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抓起一把饵料洒在池子里,游动的鱼儿欢快的争夺着,他转过身去道:“可能这就是傅家楼的宿命吧。” …… 回归演唱会暂歇,傅南寻好不容易得出空来,重新回到戏园子里来。 他推开吊着拉环的院子门,顿时觉得有些不对。 早上九点了,为什么还没有练嗓的声音? 怎么今天这么冷清? 傅南寻拉下口罩,他的身上还穿着印有组合名字的连帽衫和破洞牛仔裤,看上去和其他穿着大褂长衫的弟子们有些格格不入。 胡琴在院子东角的乐班子处,他穿过中庭的回廊,一路过去,可是却好像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哟,大明星回来了啊!” “早晚要回娱乐圈去的话,当初何必回来拉琴呢,倒是搅得戏班子里鸡犬不宁的。” “傅老爷子摊上这么个孙子也算是倒了血霉了。” “其实也怪不了他吧,会不会娱乐圈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选择啊。” “他的选择?你说的倒是轻巧,如果不是因为他,老爷子能开这个口子吗?如果不是因为他,十三师兄他们,还有小聂师姐根本就不会走!” “你看看傅家楼现在还有多少人,再走下去,干脆散伙得了。” “可是十三要走是他自己的主意啊,他本来心思也不在戏上,天天趾高气扬的欺负着刚入门的孩子们,也没见得他活儿有多好。” “诶,他倒是拍拍屁股痛痛快快的走了,说是什么戏园子和娱乐圈都要?呵,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 傅南寻有些慌了。 老爷子抵触娱乐圈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京戏本来就是小圈子,钱权名利全都没有,因此他才严格的、泾渭分明的和娱乐行业保持着距离。 他当年跑去做练习生,摸爬滚打一圈还能回来,这是因为傅家楼姓傅,戏班子戏园子到头来都是他的,可是班子里的弟子却不同,他们这一走,就真的是一走了之了。 他执着胡琴愣愣地站在戏园子里,四周环顾着近些天来空旷得有些过分的院子,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他撂下胡琴,飞奔着去叩响傅老爷子的门:“于秘书,劳烦您和老人家说一下,我想见我爷爷。” 房门打开了,傅老爷子坐在梨花木的太师椅上,佝偻着背。 他背对的那面墙上原本挂满了老照片,班子里的弟子们拜师的时候都会拍一张照片挂在上面,可是现在满面墙的照片却只剩下了一般。 摘下的相框留下一个个长方形的痕迹,看上去让人觉得心里好像也空了一块。 傅老爷子正在用手去擦玻璃相框上的灰,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子,年纪不大,扎着两个羊角辫,左下角用笔注了一行小字,“聂福倩拜师傅汝成,摄于2010年9月9日。” “谁啊?”傅老爷子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苍老了下来,“哦,南寻啊。” 他用爬满皱褶的手缓缓地擦拭照片里年幼的孩子的脸上:“你还记得你小聂师姐吗,一把好嗓子,银铃似的。” 傅南寻当然记得她。 傅老爷子收的入室弟子都是和他一样住在家里的,同吃同住,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的那般亲密。 聂福倩是他们这一代最出色的一个弟子,唱旦的,长相又水灵漂亮,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谁看了都喜欢。在结识许春秋之前,老爷子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这位小聂师姐。 “她也走了。”傅老爷子有些无力的说道,“和你一样,也做了练习生,签约在什么乐文传媒旗下……” “南寻啊,你说他以后还会和你一样,重新回到戏园子里来吗?” 不可能了,傅南寻在心里默默地说。 乐文传媒的练习生合约是十年,十年的时间过去,就算是她真的有这个心回来,嗓子和功底也都废了。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许春秋一样,一边拍戏赶行程,一边雷打不动的拉筋练嗓的。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辜负 “您好,请问方便找一下许春秋吗?” 傅南寻礼节性的提着慰问品上门,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奔向《锦瑟》剧组来找许春秋。 工作人员闻言很快反应过来:“您是来探班的是吧,请稍等一下,小许老师还没有下戏。” 傅南寻远远的看着许春秋穿着王昭君的戏服,站在剧组搭建的戏台子上,图子肃低头看着摄像机里刚刚拍下的画面,接着止不住的朝她比拇指。 娱乐圈与梨园行,想要两者兼得是那么的难,可是她怎么就能平衡得那么轻松呢,他默默地想。 图子肃比了一个“ok”的手势,许春秋显然松了一口气,很快有一个工作人员迎上去,低声和她说了什么,她四下环顾了一下,朝傅南寻的方向点了点头。 刚才的那个工作人员又回来了:“小许老师说请您稍等一下,她很快就把戏装卸掉。” 约摸十多分钟以后,许春秋换下戏服,套上一件宽大的连帽衫出来了。 她洗掉了戏妆,眼皮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有来得急卸干净的油彩,下半张脸藏在口罩下面。 她通透的目光在傅南寻的脸上打了个转,当即就明白了他的来意:“在剧组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再聊。” 他们在剧组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落座,挑了个隐秘性好的靠窗位置,桌上摆着两杯飘着袅袅热气的咖啡,墙上的挂钟一左一右的摆着,店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味。 许春秋深深的吸了一口带着咖啡味道的空气,她放松了肩膀,微微一笑说道:“我猜到这些日子你会感觉到迷茫了。” 她低头浅浅的啜了一口:“不过我没有想到你会找我商量。” 傅南寻没有动眼前的饮品,有些疑惑地道:“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 “傅家楼乱了对不对,所有人都想往外跑,想做演员做歌手,像你一样被万众瞩目,轻轻松松就挣来了钱,对不对?” 她说的一点不错。 “我爷爷和你说过了?”傅南寻狐疑道。 “没有,”许春秋摇一摇头,“不过大致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你我都知道,做艺人这条路实际上并不比做京剧演员来得轻松。”许春秋娓娓道来,“无时无刻不在头顶上的压力,无孔不入的私生饭,你做的任何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都有可能被无限的扩大,被成千上万的人拿来议论。” “他们只看得到你站在台上轻轻松松的举着麦克风唱rap,只看得到你的粉丝在台下声嘶力竭的说‘我爱你’,看你赚钱、名利兼收,却看不到你背地里吃的那些苦头。” “不过平心而论,做艺人却是要比做京剧演员容易出头。” “可是……”傅南寻双手交叠,话却并没有一口气说完。 “可是因为老爷子为了你开了这个口子,戏园子里的人都跑了?” 就像她在民国时候,在玉华班里唱不下去的姑娘们翻墙到隔壁的花满楼那样,许春秋在心里默默地补充。 “我爷爷最看重的那个入室弟子,她从小就住在我们家,和我同吃同住,我爷爷把她就当成是自己的孙女在疼,可是她还是走了,走了和我一样的路……现在班子里差不多只剩下一半人了,他们要做网红、做明星,这辈子都不愿意再靠戏吃饭了。” “傅家楼要垮了。”他颤抖着声音说。 许春秋的语气却平静无波:“所以你觉得傅家楼如果垮台,原因都在你?” 傅南寻痛苦的点一点头,他快要被自责的浪潮吞没了。 许春秋笑了:“他们确实是因为你的复出而离开戏班子的。” “不过你重回娱乐圈这件事只是导火索,而不是根本原因。” 傅南寻缓缓地抬起了头,只听许春秋继续说了起来。 “我去你们的傅家楼看过,说句实话,那里有些人的心已经不在戏上了,即便是没有你,他们也还是会离开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唱戏的不如唱歌的,唱歌的不如演戏的,这就是现在这个时代的现状。” “如果有一天这个行业真的垮了,那也是时代逼死了它。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他的身上都有责任。” “更何况京戏它还没有垮。” 那一瞬间傅南寻觉得,许春秋的话比起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展望一种美好的前景。 “这样的人每一个行业都有,而且还占绝大多数,”她用手指缓缓地转着咖啡杯,“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 “这意味着只要京戏重新红火起来,他们就还会再回来。” 只要京戏重新红火起来。 何其困难。 傅南寻苍白的笑了笑,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真的有可能吗? 现在的人真的还能接受戏曲演员戳在台上咿咿呀呀的拉着长音,唱着那些他们听不懂的调子吗? “傅南寻,你为什么要重新回到娱乐圈?” “不完全是因为割舍不下舞台吧?” 跨年晚会时候的那一场《庆功酒》历历在目,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沸腾起来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站在台上唱rap、唱流行歌有人喜欢,拉二胡、唱京戏,也同样有人喜欢。 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萌芽在他的心底,或许他可以证明给老爷子看,条条大路通罗马,娱乐圈的这条路也可以是京戏的一条出路。 “京戏在这个时代同样能火起来,也一定能火起来,至少我是这样坚信的。” 许春秋目光炯炯,眼睛里带着光。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任何形式的摇摆不定就都是辜负。” 傅南寻的喉咙滑动了一下。 他曾经辜负了傅老爷子对他的期望、自小练起来的一身本领,也曾经辜负了同他并肩作战的队友、台下举着灯牌呐喊着他的名字的粉丝。 他还要继续这样犹犹豫豫的辜负下去吗? 下一回又是谁呢,京戏吗? 傅南寻放下杯子,眼神终于变得坚定。 “我明白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杀青 “各部门就位。” 今天是《锦瑟》开机大半年以来的最后一场戏,很多戏在拍摄的时候并不会按照剧本的顺序拍摄。《锦瑟》则是不然,一方面因为场景少,整个故事基本上围绕着戏园子如意楼展开,另一方面考虑到两位主演都是新人,所以大体上基本是按照剧本的时间线顺下来的,只在拍摄途中对顺序做了一点点微调好让她们入戏。 “第二百三十一场一镜一次——” 图子肃把剧本卷成筒状,刚刚开机的时候还崭新崭新的剧本拍到现在已经散了架,封皮还让他洒了水在上面,有些皱巴巴的。 终于要结束了,他落下手臂:“action!” 场记老师“咔嚓”的一声打了板。 周圆圆饰演的秦瑟瑟被人搀扶着上了日本人的车,迈上去的一瞬间,她回头朝着如意楼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怎么了,锦瑟小姐。” 周圆圆转过头来:“没有什么。” 洋车的门“啪”的一下合上,紧接着的是一个长镜头,摄像老师捧着稳定器,顺着如意楼的大门走进去,一路经过戏园子里许许多多的风景,最终定格在了锦瑟的房间里。 里外两个机位同时在拍着,被锁在柜子里的许春秋缓缓地睁开眼:“……秦瑟瑟?” 柜门外的收音设备收进了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闷的。 她眯起眼睛,透过细细的一线柜子缝朝外看。 房间里没有人。 “秦瑟瑟,你在吗,秦瑟瑟?” 最后的一个镜头定格在了房间里泼洒在地上的小匣子上,那颜色绚烂明艳,是十足的视觉冲击力。 胭脂和油彩泼了满地,没有人再回应她。 “咔!” 图子肃皱着眉头盯着显示屏看,整个剧组上上下下全都提着一口气。 半晌,只听他长舒了一口气:“可以。”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很好,特别好。” “杀青了。” 大半年的时间,一百多个日日夜夜,这部戏把整个剧组的所有人都绑在了一起,突然杀青倒是叫人有些舍不得。 周圆圆年纪尚小,一时之间还没有从剧情里脱身而出,紧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松开,她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一口气把电影开机以来全部的压力都宣泄个一干二净。 眼泪好像有感染力似的,许春秋原本没有多想哭的,可是看到周圆圆哭得鼻涕眼泪满脸的,也忍不住和剧组的工作人员们一起红了眼睛。 布景和服装上的开销有点超预算了,杀青宴是没有条件办了,图导自掏腰包请全部剧组工作人员搓了一顿,既是慰劳,也算是散伙饭。 几个主演一人抱着一大捧花拍了合照,到这里《锦瑟》的拍摄也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图子肃有些喝大了,大着舌头在饭桌上夸许春秋:“左林这回真的是,废物里给我捡着块宝贝了!” “太灵了真的是,小姑娘演戏真的是太灵了。” 一向板着脸不苟言笑的图子肃突然这么夸人,搞得许春秋怪不好意思的。 她连连点头,感谢图大导演这几个月来的悉心教导。 “上回我和你经纪人说的都还算数啊,”图子肃一点都不客气的说道,“下次只要在碰上合适的本子,我一定想着你!” 许春秋举杯痛快的一饮而尽:“那就先谢谢图导了。” …… 杀青局结束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天已经黑了个彻底,聚餐的地方在商业中心里,不太好打车,许春秋打电话叫小白过来接她。 她放下手机,想了想,又打开微信给陆修发消息。 “我杀青了。” 彼时陆修正在上海出差,并没有一如既往的立即回复,许春秋猜测他大概是有事情。 如果他没有出差,现在会不会已经在来接她的路上了呢? 许春秋忍不住这样设想起来,不知不觉已经掉了队,离剧组的众人越来越远。 她环视一周,正打算加快脚步跟上,视线却停留在了某个地方。 她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那不是…… “小许老师,”前面有人回过头来等她,“快一点啊小许老师。” 许春秋随口答应着,目光却飘向了别处:“你们先走吧,我助理让我就在这里等他。” 前面的工作人员远远的朝她挥挥手,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许春秋却调转脚步,走向了商业中心中庭处的一个用来展览艺术品的玻璃柜。 此时此刻,那里面放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展览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接着路灯昏暗的光,许春秋眯着眼睛觉得那个人有些熟悉,凑近一看才发现,这个人她认识。 正是之前和她一起录制过《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的杜子规。 他还是和许春秋上次见他的时候一样,穿着一件疏于打理的白色长衫,彼时正坐在密闭的展柜里,背脊抵在玻璃上,双眼低垂着,不知道是低垂着眼睛还是体力不支的睡着了。 “杜老师,杜老师?” 许春秋在外面叫他,没有回应。 “杜老师,你还好吧杜老师,有没有事啊?” 她眼看着杜子规没有反应,有些焦急的在玻璃窗上敲了敲,大概是固体传导声音比较快,这一次杜子规做出了反应,在玻璃柜里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们还沿用着录节目时候的称呼,互相称对方为“老师”。 “小许老师。” 杜子规缓缓地抬起眼帘,许春秋留意到他的声音是哑的。 “杜老师你没事吧,你嗓子怎么哑了?” 他摇了摇头,朝她摆手:“没事,今天唱太久了,把嗓子唱成这样了。” 可是杜子规怎么会在这里? 许春秋自知这样的问题不礼貌,并没有问出口,可是杜子规却好像读出了她的疑惑一样:“真的没事,就是新接的工作而已。” 工作? 什么样的工作会让一个戏曲演员连唱这么久一直到把嗓子唱成这样?什么样的工作会让一个人大晚上九点半摸黑坐在商业中心的玻璃展柜里? 许春秋觉得简直是荒谬。 第一百六十章 生存 “这样,杜老师你先从里面出来,先出来再说。” 杜子规有些虚弱的靠在玻璃上:“出不来的,这个柜子是中控的,从里面打不开。” “从里面打不开?”许春秋重复道,“那进食呢,排泄呢?” “每天会定时打开四五次,每次十五分钟。” 她觉得这简直是疯了。 “这到底是什么工作啊,简直不把人当人。” 杜子规的声音闷闷的从玻璃里传来:“穿长衫,在展柜里唱戏,从早唱到晚。” “也算是一种行为艺术吧。”他低着头苦笑道。 “这样的工作你做过多少回?”许春秋颤抖着声音,“他们给你多少钱?” “这是第二回。”杜子规无力的笑了笑,“一次是二十四个小时,五千块钱。” 她沉默半晌,忍不住说道:“之前的房租,也是你这样工作换来的吗?” “你可以不用还给我的,你不用这么着急的。” “我得还,”杜子规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许春秋看着她,所有的话都鲠在嗓子眼,什么都讲不出来。 她没有办法去劝他爱惜身体,他要生存,不可能一直仰仗着别人的救济过活。 这是他营生的方式。 她长叹了一口气:“下一次打开是什么时候?” 杜子规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展柜里的水已经喝完了,空的矿泉水瓶躺在脚底下。 “十点。”他沙哑着嗓子说道。 “好,那我就在旁边的咖啡店等你到十点。” 咖啡店已经打烊了,许春秋左右周旋了一圈,推开玻璃门,在隔壁的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坐下了。好在晚上店里的人不多,她又戴着口罩,没有什么人认出来她。 临近十点的时候,她从货架上抽出两瓶矿泉水来结了账,接着重新走向那个玻璃展柜。 果不其然,到了时间,那个柜子果真自己打开了。 杜子规踉跄着从里面出来,走的时候还带走了自己留在里面的全部垃圾,三五个空的矿泉水瓶让他一股脑的塞进一旁的可回收垃圾桶。 他舔一舔嘴唇,觉得嗓子简直要冒烟,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许春秋一手一瓶矿泉水从便利店里走出来,两瓶一并都塞给他。 杜子规实在是渴极了,他接过水来,连谢谢都来不及说就三两下拧开瓶盖,仰起头往下灌,一口气灌下了整整一瓶。 喝到最后水喝进了气管里,他又佝偻着身子红着眼睛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来。 “谢谢了。” 他的嗓子终于好一些了,可是听上去好像还是沙哑的。 “你的嗓子……”许春秋欲言又止。 杜子规有些不大讲究的在嘴边上抹了一把,又去拧开第二瓶水往嘴里灌:“没事,养两天就好了。” “哪里有这么金贵,上一次也是这样过来的。” 许春秋的心狠狠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人猛地一下给揪住了。 可是对于戏曲演员来说,嗓子就是金贵的啊。 唱戏的哪里都可以糟践,唯独嗓子不行,这是仰仗和用来吃饭的东西啊。 许春秋半天没有说话,只听有鸣笛的声音从路口传来,她眯着眼睛一看,是小白的保姆车到了。 “现在这个时间,公共交通应该已经停运了,”她转头对杜子规说,“我们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坐夜班公交一样可以回去。” 他没说的是,夜班公交四十分钟一趟,他错过了十点钟的这一趟,还要在公交站再等四十分钟。 许春秋不由分说的领着他到了路口,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把他劝上了保姆车。 上车的时候杜子规的头发还是乱的,长衫上面又是灰又是土的,说不出的狼狈,可是小白却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上回的那位杜老师是吧?” 杜子规有些愕然:“你到现在还记得我?” 小白接话说:“害,我几乎是没怎么见我们小许老师拉人上车来,除了您也就是我们唐总和陆总坐过小许老师的保姆车了。” 杜子规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只是尴尬的沉默着。 小白自顾自的打开导航:“还是上次那一片儿是吧?” 车载导航发出清脆的一声提示音,小白一踩油门正打算往城南的方向开去,却听到杜子规有些艰涩地说道:“不,不是。” “我搬走了。” 他报上一个地址,这一次不是狭窄的胡同巷子,而是一处老旧的居民区。 保姆车开出去三四十分钟的功夫就到了地方,杜子规朝他们微微倾身:“今天太麻烦你们了,就停在这里就可以了。” 小白拉下手刹,许春秋跟着他下了车,自然地与他攀谈道:“我送送你吧,你们的戏班子现在搬到这里了吗……”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了。 老旧的居民区脏兮兮的,鸽子笼似的拥挤,褪了色的六层小楼有一面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楼下倒着一大片落满灰尘的陈旧自行车。 这里的居住密度太大了,一旦练嗓必定扰民,戏班子即便是挪了地方也断断不会选择这样的居民区的。 “对,你想的没错,”杜子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的戏班子没有了。” “你现在和人合租?” 他摇摇头:“算是一个人住吧,你要下去看看吗?” “下去?”许春秋疑惑地重复。 为什么是下去? 杜子规率先一步进了居民楼,许春秋一看,忙不迭的跟上。 楼内没有电梯,他一打开楼梯间的门就径直朝着下方走了去,许春秋被楼梯间里积满了的灰尘呛得不住地咳嗽,没走几步眼睛就生理性的红了。 “小许老师?”杜子规回头关切道。 “没事……”许春秋一边咳嗽着一边逞强的跟上,“没有那么娇气。” 十几节台阶之下,杜子规熟练的用钥匙开了门,单手拉开了房间里的灯。 一间逼仄的、潮湿的半地下室。 许春秋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真的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的咯噔一下。 第一百六十一章 容身之处 狭窄的空间里几乎没有地方下脚,从前晾在院子里的戏服被收起来放在衣箱里,长衫、头面、刀枪剑戟,还有一些简单的切末。 单人床的垫子很不讲究的直接放在地上,屋子里没有一件像样点的大件电器,没有电视机。这里与其说是住人的公寓,不如说是防止摆件的仓库。 (切末:戏曲舞台上所用的简单布景和大小道具。) 整个房间里最值钱的一样东西,大概就是靠墙立着的一块牌匾了,乌木的底,鎏金的漆,仍然是那句“千秋万代”。 牌匾还在,可是人却没有了。 “他们……”许春秋想问他们去哪了,他的戏班子去哪里了。 那位拉胡琴的老先生、脆生生的小丫头,还有那个年纪与他相仿的生角儿,他们都去哪里了。 “我放他们走了,”杜子规苍白的笑了一下,“徐老年纪大了,再这么一直折腾下去,他的身子骨要受不住的。” “小韩丫头年纪还小,马上要上初中了,我总不能耽误了人家小孩子的一辈子。” “还有彦哥,”杜子规渐渐的有些笑不出来了。 许春秋知道他说的“彦哥”指的正是那天她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个正在撕胯的生角儿。 “上次我们去给一个大老板唱堂会,班子里人少,就只能使劲儿做技术。” “他翻跟头的时候摔了腿……” 许春秋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 “只有我一个人了,还租那座院子做什么呢?” 他猛地转过头来:“说句实话,我好说歹说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手没伤脚没残的,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饿死。” “去工厂里做工、去街上发传单、骑着摩托送快递,我做点什么不行,都能养活自己,也不至于混得这么狼狈。” 他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可是我不服。” “老天爷给了我一把好嗓子,我就要唱戏。” “就算只有一个人,我也要把这戏继续唱下去。” 许春秋看着昏暗的灯光下,杜子规的身影在裂了缝的白墙上投下的影子,无端的又想到了傅南寻口中七零八落的傅家班。 一心想唱戏的人没有条件,有条件的人心却飞了。 这种倒错的巧合简直令人唏嘘。 “不早了,小许老师,”杜子规客气的说,“我送你出去吧。” 许春秋摆一摆手,表示不用他送,她自己也可以走。 她顺着积满灰尘的楼梯间重新回到一楼,推门从那座鸽子笼似的老旧小区里走了出来,小白尽职尽责的把她送回了华娱传媒给她安排的公寓楼下。 许春秋没有着急上楼,而是在原地缓缓地踱了几步,公寓楼附近的环境很好,居住密度低,绿化面积大,和杜子规落脚的那片老旧的鸽子笼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夜风带着微微的凉意,仿佛吹动着她的思绪。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特别想要有个人听她说说话。 她摸出手机来,之前发给陆修的消息下面已经跟了几条回复。 “恭喜杀青。” “时间不早了,到家了吗?” “到家以后发消息给我。” 许春秋很想直接打电话给他,但是又担心他手头有工作不大方便,于是打开手写输入法,像个老年人一样艰难的发消息:“已经到家了,刚刚和剧组一起吃了散伙饭,图导请的客。” 她想了想,又慢吞吞的手写发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陆修大概是正在等她的消息,下一刻几乎是秒回:“正在吃。” “我想你了。” 微信的聊天界面飘飘摇摇的落下四角星的星星,许春秋觉得心里暖呼呼的。明明他也没有说什么,都是些没油盐的闲聊的话,可是她就是觉得心底有种莫名的安心。 陆修的消息回得很快,她一时间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 一连串绿色的文字泡冒出来,许春秋扁了扁嘴,发了一条语音:“你打字太快了,我跟不上你。” 陆修那边也改成了语音:“唐泽没有教你用26键输入法吗?” 他以前见过许春秋给唐泽发微信,她像个老年人一样用手指头在屏幕上写字,有点笨笨的,特别可爱,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许春秋又发了一条过来,声音软软的:“你不要发语音。” “你不方便?旁边有人?”陆修从善如流的改成打字了。 他想一想又觉得不对,紧接着又跟了一条:“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许春秋双标的继续发语音:“没有人,我就在公寓楼下吹吹风。” “我就是……一听你说话就想你了。” 陆修慢慢的吸了一口气,过了几秒才回复:“发文字就不想了吗?” “发文字也想。” 陆修笑了:“赶紧上楼吧,别在楼下吹感冒了。” 许春秋那边的消息停了一阵,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上楼了。 半晌才发过来下一条消息,乍一看有些没头没尾的:“陆总,京戏真的可以在这个时代存活吗?” “我们这些唱戏的人,真的还有容身之处吗?” 她原本坚定的相信着,相信着京戏一定会有一天迎来一个突破口,一个转折点,哪怕是在现在这个全然不同的时代,它同样也可以重新红火起来。 可是今天一见杜子规,那些坚定的念头好像一下子跟着摇摇晃晃的动摇了起来。 商业中心的玻璃展柜、沾满灰土的白色长衫、挨挨挤挤的老旧居民楼、孤孤零零的一个人,那是杜子规,也是这个时代许许多多的、唱不出名堂来的京剧演员。 她有的时候也会想,会不会京剧就像是那块立在半地下室墙边的“千秋万代”一样,就这样藉藉无名的被埋藏起来,再也没有见光之日。 她真的可以做到吗? 手机微微的振动了一下,陆修的消息终于又回了过来。 “如果是你的话,就一定可以的。” 那不是一句温柔缱绻的情话,也不是一句抚慰人心的劝解,陆修是真的这样相信着的。 尽管他也听不懂几句,可是如果是许春秋的话,她一定可以做到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墙 小情侣一讲起电话来就没完没了,好不容易暂告一段落,陆修惦记着她今天刚刚杀青,控制着时间没有聊到太晚:“行了,时间差不多了,早点睡觉吧,晚安。” 许春秋那边显示正在编辑消息。 陆修饶有兴致的等着,结果半分钟之后,他收到了一张中老年表情包。 一张含苞待放的荷花的底图上配了一句白色的、楷体的“晚安”。 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忘年恋。 他锁上屏幕,低头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办公室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陆总,分公司上个季度的财报出来了。” 陆修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接着整一整衣服,扬声一本正经的说道:“进来吧。” …… 第二天清晨,杜子规在逼仄的房间里睁开眼睛。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可是半地下室没有窗子,仍然是黑漆漆的。 他一骨碌从床垫上坐起来,抬手拉开灯。 牙膏也用完了,他费劲的从底部一点一点的把所剩无几的膏体推出来挤在牙刷上,接着含进嘴里,没过多久就捅出了满嘴泡沫。 他用湿淋淋的手一把抹在洗手间的镜子上,有些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落魄、憔悴、一穷二白,他和那个许春秋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却唱着同样的戏。 杜子规漱掉口中的泡沫,抹一把脸,接着摸起手机出了门,打算在外面买点烧饼啊豆浆之类的当做早餐。他租的房子太小了,没有厨房,只能出去买。 除了单元门口,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眼前赫然是一辆熟悉的白色面包车,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许春秋的保姆车。 “我是魔怔了吗……” 保姆车短促的鸣了一下笛,右侧后座的窗户拉开,许春秋戴着口罩的脸出现在车窗里,她朝着他的方向招了招手:“又见面了,杜老师。” 她拉开车门,给他腾了个地方:“上车。” 杜子规有些不明所以的照做了。 “昨天……你们一直在这里?” 他刚刚脱口而出就意识到了自己问出的是个愚蠢的问题。 驾驶座上的小白插嘴回复说道:“怎么可能啊,是今天早晨小许老师着急忙慌的让我再把她送过来的。” 只听许春秋笑着说:“杜老师,你会一直这样唱下去吗。” 杜子规想都不想:“当然。” “行,”许春秋转头对小白说,“我们走吧。” “你要带我去哪?” “能让你一直这样唱下去的地方。” …… 四十分钟后,保姆车停在了傅家楼门口。 许春秋叩开了门,一来二去,她在这里多少也算是熟客了。 她熟门熟路的和应门的弟子说明了来意,接着熟门熟路的领着杜子规在前厅坐下。 杜子规有些惶恐的打量着这座大得过分的戏园子,和这里相比,从前他们租下的那座寒酸的院子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你说的能让我一直唱下去的地方,指的就是傅家楼?” 傅家班久负盛名,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可是他们真的会收下他吗? 他只觉得许春秋不切实际:“小许老师,你不是专门唱戏的所以可能不大了解,戏园子里的派系纷争、班子与班子之间的相互排挤,这些远远要比你想象中的严重。” “我知道,”许春秋轻轻的说,“排挤、纷争,我都知道。” 《同光十三绝》排演时候的场景历历在目,邱月白轻蔑的一眼她到现在都记得,可是京戏如果想要突破,第一个要打破的就是这种抱团似的相互排挤。 大规模的班子垄断了资源与人才,将本就为数不多的机会一网捞尽。资源是有限的,人才是固化的,长此以往发展下去,这个圈子接下来的发展势必是病态的。 墙里的一门心思往外跳,墙外的挤破了脑袋也进不去。 傅南寻的复出就像是这面墙上的一道细细的裂纹,许春秋想要做的,是顺着这条裂纹一点一点的打碎这道高墙。 “小许丫头。”傅老爷子背着手,顺着中庭的长廊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杜子规看过许春秋和傅老爷子同台合作《武家坡》,他猜到了许春秋可能与傅家班有些联系,却不知道她与傅老爷子有如此交情。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孩子?”傅老爷子目光如炬的盯着他看了两眼,“是个好孩子,身段儿模样都不错。” “你是唱什么的?” 杜子规第一次与这位戏曲协会的会长当面相见,嗓子有些发紧:“晚辈是唱旦的,主要唱皮黄,昆曲也会一些。” “昆曲打的底子啊,扎实。”傅老爷子点点头,评论道。 “能不能唱两句我听听?” 杜子规有些发了难,昨天在商业中心的玻璃柜子里唱了整整一天,到现在他的嗓子都还是哑的。 唱倒不是不能唱,只是今天在这里唱了,什么时候他的声带才能恢复过来,这就不好说了。 他慢慢的抬起眼睛,对上傅老爷子目光中殷切的期盼。 唱吧,难得遇上这样的机会,下一次再遇到恐怕就就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杜子规有些勉强的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嗓唱一段,却被许春秋出言打断了。 “傅老,他昨天在外面唱了一天的戏,今天早上嗓子都还是哑的,”许春秋出言替他解释道,“我怕他再开嗓唱就要倒了嗓。” 傅老爷子有些惋惜的点了点头。 杜子规摸了摸自己的喉结,他心知许春秋说的在理,可是又难免觉得有些遗憾,到了手的机会,他偏偏没有抓住。 却听许春秋说:“其实您听过他唱戏。” 傅老爷子饶有兴致的扭头看她,就连杜子规自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您还记得之前和我一起录综艺的那个京剧演员吗,《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就是那个在地铁里唱歌的孩子?”傅老爷子回忆起来了,他记得那个声音,是个相当不错的后生仔,只是名字有些模糊了。 “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好像是叫杜……” “杜子规。” 第一百六十三章 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今天带他过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许春秋也不过多的绕圈子,直接单刀直入的切入主题,“傅家楼能否收下他?” 谁知还不等傅老爷子做出回应,杜子规倒是先一步开了口:“小许老师,谢谢你的好意。” “我有师父。” 傅老爷子却说:“你倒是也不用拜入我门下。” 杜子规倏地睁大了眼睛。 “我听过你的《贵妃醉酒》,”老爷子和蔼的笑了一下,“唱得不错,身段儿很漂亮。” “你就跟着我们家的孩子们一起练嗓吧,正好你是唱旦的,”傅老爷子招一招手,叫来一个穿着长衫的底子,“小九,这孩子就先跟着你吧,小聂走了,她的位置正好空出来。” 杜子规跟着那个被傅老爷子称之为“小九”的弟子走远了,许春秋再一次起身,深深的向傅老爷子鞠躬,郑重道谢。 “这次真的是谢谢您了。” 他摆一摆手:“哪里,我本来就欠你人情。” “更何况,他是个好孩子。” 傅南寻走了,小聂走了,他的戏班子稀稀落落的走了那么多人,可是杜子规却逆着人流来了。 原来这个时代真的还有一心向戏的孩子。 傅老爷子的视线放的很远,渐渐的没有了焦点,他喃喃地说:“就当他是另外一个南寻好了。” 他收回目光,又忍不住对许春秋说:“他一个京剧演员,和你原本没有多少交集,没想到你竟然对他这么上心。” 许春秋理所当然的说:“都是唱戏的,只是在他潦倒的时候搭一把手而已。” “可是城南那么多过不下去的戏班子,你总不能个个儿都帮扶。”傅老爷子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只是当下的大环境如此,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至少,”许春秋笑笑,“至少我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 《锦瑟》杀青了以后就无缝衔接的进入了后期剪辑阶段,许春秋的消停日子还没有过多久,唐泽就带着新通告上了门。 “新接的这部综艺叫《头号玩家》,推理解谜类型的,”唐泽把企划案和台本一并递给她,“大制作大流量,全是熟人。” 许春秋结果本子来一看,乐了。 傅南寻、叶北、谢朗、谈笑,这里面除了和傅南寻同属一个组合的叶北看着有点眼生以外,其他几个几乎都是熟人。 “录制地点就在京郊的影视园区,制作组自己搭了个场景。”唐泽叹了一口气说,“知道你刚刚从剧组出来,还没歇几天呢就来了新的工作,可是观众忘性大,你现在又暂时没有作品……” 许春秋点点头,二话不说就接过了台本:“我明白的,唐总。” 《头号玩家》是最近大火的系列明星推理真人秀节目,每期参与摄制的艺人嘉宾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在节目组搭建的所谓“案发现场”寻找证据,推理出真正的凶手。 这档节目自从开播以来就汇聚了各种侦探、悬疑故事以及推理类影视作品作为灵感来源,饱受推理爱好者的喜爱的同时也一点点做大,逐步走向更加广阔的观众层。 “这档节目以前的几期我挑着经典的看了,要么是日式推理,要么是美式惊悚,这一次算是难得的突破了。” “《游园惊梦》?”她念出台本上的题目。 唐泽点点头:“对,这是这期案件的名字,应该是你擅长的题材。” 许春秋翻开一看,居然是少见的民国背景,大体来看应该是个发生在戏园子里的凶杀案件。 而她的角色,是个伶人。 “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类型的真人秀,大众对你的期待值不会太高。” “你的压力不用太大,能推理最好,不会推理也没事,实在不行节目组还能给个花瓶人设兜着,就当是去见见老朋友了。” 唐泽交代完了就先一步离开了,留下许春秋一个人继续翻着剧本。 《头号玩家》的剧本给的相当实在,几乎都是前置剧情和规则设定,对于嘉宾的行为没有做半点干涉,几乎是全靠临场的自由发挥,自由度高得不可思议。 许春秋细细的读过了台本上讲的故事记在心里,她想起唐泽之前的嘱咐,又找出往期的节目看了看,心里大体有了数。 三天以后,小白的保姆车把她送到了节目组的录制园区。 “小许老师是吧?”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很快迎上来,“我先带您去做造型。” 许春秋进了化妆间,里面已经有人先她一步到了。 谢朗坐在椅子上,造型老师正站在她身后给她吹头发,她从镜子里一看见许春秋,眼睛就跟着亮了,整个人也不安分了起来。 “秋秋,这儿!” 眼看着她下一步就要蹿起来,造型老师的无情铁手当场就给她按了回去:“头发没做完呢,别动。” 谢朗扁了扁嘴,乖乖的坐了回去。 好在许春秋被安置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和她并排对着镜子做造型。 “你这是……”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谢朗一番,“谢千金?” 米白色的洋装、长绒毛的小披肩、珍珠耳环,俨然一副民国时期有钱人家千金小姐的打扮,人物的角色身份呼之欲出。 为了避免过多的名字造成观众的混淆,节目里的角色名字采取的都是嘉宾本人的姓氏搭配身份形象组合在一起形成的名字。 许春秋在这个剧本里即将扮演的角色就叫做许名伶。 妆造老师替她涂了脸、勒了头,接着披上红粉裙衫,花帔子上绣了牡丹的纹样,头面是点翠的,制作组为了这套行头想必是下了不少功夫。 许春秋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杜丽娘的打扮。 事件发生的时候,许名伶站在台上扮的正是《游园惊梦》的杜丽娘。 造型老师替她们在衣领的位置上固定好收音用的麦克风,所有的前期准备就算是完成了。 许春秋和谢朗一前一后的出了化妆间,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前往中心区域集合。 《头号玩家》的录制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百六十四章 综艺:头号玩家(一) “亲爱的玩家,你们好,欢迎来到《头号玩家》。” “在游戏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声明一点,本节目所涉及事件均为游戏任务设定,角色人设与嘉宾本人无关,事件内人物、背景、细节描述存在明显bug,均为虚构,请勿模仿。” 广播中传来电子机械音,中心大厅的灯猛地亮了起来,许春秋眯了眯眼睛,一张圆桌,五把椅子。 许春秋、谢朗、傅南寻、叶北、谈笑,这就是全部的嘉宾了。 谈笑挑着眉眼朝她看了一眼,还不等许春秋做出回应,解读的电子音就继续了起来。 “本节目一共五位明星玩家,在每期设置的游戏剧情中,分为侦探、嫌疑人、真凶三种身份,真凶隐藏在嫌疑人之中。” “找到真凶,即认定为玩家获胜。” “祝各位好运。” 开场的规则解读到此结束,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默默地过了一遍之前台本上看到的剧情,接着投身进入了角色当中。 …… 上午十点,北平戏院。 一辆蒸腾着尾气的黑色洋车停在了戏院门口,戴白手套的司机绕到后座躬身打开车门,车上走下来一对璧人。 商会会长的女儿谢千金与银行行长的儿子傅少爷相携走入戏院。 早场的戏没有多少人听,戏院里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两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静静地等候,好戏却迟迟没有开场。 “怎么回事啊,都过五分钟了!” 傅少爷指着手腕上的机械表说道。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的琴师突然不见了,”戏院的谈经理殷勤的迎上来,“请您稍等片刻,我们马上开场,马上开场……” 上午十点十分,琴师仍然没有踪影。 谈经理在后台着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行,许名伶,你先上台去,我再去找找他,西厢房我还没有找过。” 幕布拉开,许名伶款款走上台来,台侧的乐班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仍旧不见琴师。 傅少爷猛地从观众席上站起来:“都几点了,你们戏院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说着,只听后院一声尖叫。 “啊——” 是谈经理的声音。 “出人命了!” 众人纷纷赶往声音的来向,傅少爷再一次抬腕,上午十点十五分。 “天哪……”谢千金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躲在了傅少爷的身后。 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从衣着和发型来看,好像是个穿长衫的年轻人,他头发凌乱,正俯卧在地面上。 在场唯一的一位男士傅少爷大着胆子将他翻过身来,发现死者的胸口插了一支尖锐的银簪子,面容却被利器划花了。 银簪的尾端还点缀着青绿青绿的翠鸟毛,许名伶无意识的伸手触了触自己头上的点翠头面。 “这这这是……”谈经理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 许名伶平静的下了定论:“这不是刚刚一直在找的琴师吗?” 上午十点三十分,接到报案的叶探长匆匆赶来,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了亮:“死者在哪里?” 他三两步走上前去,戴上手套低头察看尸体。 “尸体出现硬化,尚未完全僵硬,”他凑上去仔仔细细的看,隔着手套用手指在尸体的皮肤上按了按,隐隐的皱起了眉头,“尸斑呈片状分布,尸僵大部分出现,初步判断其死亡时间至少应当在六个小时前,但绝对不超过八个小时。” “凶器是……”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停留在了死者胸口处。 “银簪。”他拔出了那支簪子,放入物证袋里说道。 …… 前置剧情到此结束,所有嘉宾重新回到最初的中心大厅,纷纷落座圆桌。 充当侦探角色的叶北第一个站起身来:“现在是北平时间上午十点三十分,北平剧院的琴师死于锐器刺入体内关键部位,推测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三点到五点左右。” “推测直接致死的凶器是一支带着翠鸟毛的银簪。” “接下来大家可以开始各自阐述时间线了。”叶北明显是这个节目的死忠粉丝,推起流程来得心应手,就连台词都组织得和以往几期侦探角色的措辞八九不离十。 他举起物证袋里的银簪,理所当然的看向了佩戴者点翠头面的许春秋。 明显,插在死者胸口的那枚利器和许名伶头上的点翠头面,是同一套。 许春秋站了起来,开始了她的陈述。 “我的名字叫许名伶,是这座北平戏院的台柱子。” “在叙述时间线之前,我必须要先阐明一点,银簪虽然是我的,但是行凶的人不是我。” “我今天早晨上妆的时候就发现,点翠头面里的顶簪不见了。” 接着她条理清晰的照着台本的框架,用自己的语言叙述起了许名伶的时间线。 “今天早晨五点半,我和往常一样在东厢房醒过来,在院子里开始拉韧带、练基本功。戏院的内部构造分工明确,当初谈经理找风水先生算过的,东厢房住人,西厢房放些切末杂物。” (切末:戏曲舞台上所用的简单布景和大小道具。) “六点,外面的小商小贩开始吆喝着卖早点了,为了避免扰民,我从这个时间才开始喊嗓。” “七点半,在前厅和班子里的大家一起用早餐,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没见到琴师了,我们都以为他又睡过了。” “八点,我回到院子里开始默戏,今天早场要唱的是《游园惊梦》。” “九点我就开始涂脸上妆了,到了九点半,我脸上的妆收拾得差不多了,要准备戴头面换衣服了,这时我才发现,妆奁盒子里又少了东西,点翠头面里用来固定发髻的顶簪找不到了。” “后面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 许春秋结束了她的陈述,叶北却敏锐的抓住了其中的字眼:“又?” “什么叫妆奁盒子里‘又’少了东西?” “你经常少东西?” 许春秋点一点头:“琴师花钱大手大脚的,一点谱儿都没有。” “我留意到他以前偷过我的头面。” 第一百六十五章 综艺:头号玩家(二) “我留意到他以前偷过我的头面。”许春秋的声音平静而理性。 谢朗心直口快:“所以杀死他的凶器是他自己偷的?” “皇后杀了皇后(狗头)?”叶北嘴贫的打了个岔。 “哈哈哈哈你一个男爱豆竟然看宫斗剧?”谢朗道。 叶北想到团队给他的定位,默默地转移了话题:“凶器是他偷的和别人拿这把簪子捅了他也不矛盾啊是不是,来听听下一位的陈述。” 他讲目光转向谈笑。 许春秋留意到谈笑在唇边的位置上点了一颗痣,一身大红的高开叉旗袍、考究的黑卷发,十足的风情。 “我叫谈经理,是这座北平戏院的经理人。” “我睡觉很浅,昨天夜里被吵醒了几次,好像是东厢房那边有人在争吵。” “早晨六点,我被小贩卖早点的吆喝声吵醒,眯着眼睛躺在床上不愿意起床。” “七点起床洗漱,七点半和班子里的人一起在前厅吃早饭。” “从八点开始我就在前厅接电话了,今天早晨有几个戏迷非得吵吵着要退票。” “我们戏院的早场演出是十点开始,所以九点半的时候我去后台看了一眼许名伶,她跟我说簪子不见了。我觉得少根簪子不是什么事情,座儿们又不会因为你头面上少了根簪子就给你喝倒彩,所以我随口敷衍了两句就到门前去迎客了。” “后面大家都知道我就不说了,不过有一点我和许名伶的看法不同的是,琴师确实贪得无厌,但是花钱并不铺张浪费。” “他除了偷许名伶的头面以外还偷过戏院的切末,他着急要钱好像是因为他妈病了。” 谈笑停顿了一下,朝四周扫了一圈,见到没有人提出疑问,于是便抚了抚旗袍坐下了。 “好,”叶北皱着眉头,俨然一副沉思的模样,“下一位,谢千金。” 谢朗闻言站起来,语气轻快活泼。 “我叫谢千金。”她像是觉得自称“千金”有点奇怪,悄悄的低头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接着说道,“我是商会会长的女儿,也是傅少爷的未婚妻。” “昨天夜里我不在戏院里,而是在谢公馆,所以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她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昨晚我起夜的时候听到家里的下人说闲话,我听到他们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说,北平戏院的谈经理背地里其实是傅行长的三姨太。” 这句“傅行长”称的正是傅少爷的父亲,换句话说,谈经理就是傅少爷的小妈。 谢朗的目光转向谈笑,叶北也从旁说道:“你承认吗?” 谈笑点点头:“对,我是。” 叶北又问:“那为什么刚刚陈述的时候没有说出来?是因为这条线索可能会对你不利吗?” 谈笑轻描淡写的揭过:“没有,就是觉得这件事情说出来不太体面而已。” “谢千金,请继续吧。” “早晨八点,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到自然醒,家里的佣人把早餐给我端到了房间里来。” “我在房间里洗漱,吃了早饭,等着傅少爷接我去看戏。” “九点,傅少爷的洋车到了我家楼下。我上了车,一路上和他随便聊了聊。” “我告诉他说,戏院里的那个琴师骚扰我,他还在他的手臂上纹了一个‘谢’字,特意亮给我看。傅少爷他是我的未婚夫诶,可是他听完了居然一点都不在意,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的。” “我就又跟他聊起昨天晚上听到家里下人讲的那些闲话,真的没想到戏园子的谈经理居然就是他爸的情妇诶。一听到这个,傅少爷反而紧张起来了。” “我觉得他一点都不爱我,他答应娶我就是图我们家的钱呗,以后肯定会像他父亲一样,包养个戏子做姨太太,我看他天天往戏园子跑,指不定是不是看上了北平戏院的许名伶了呢。” “九点半,我们到了,傅少爷一看到谈经理态度果然很奇怪,我就说男人一到戏园子里去,准没有什么好事。” 谢朗说完了以后就自顾自的坐下了,叶北揶揄的看了傅南寻一眼,没吭气儿。 他于是又用胳膊肘去拱傅南寻。 傅南寻冷不丁的让他怼了一肘子,在他怼第二下之前赶紧站了起来。 还不等叶北往下推流程就直接开口说道:“我叫傅少爷,是银行行长的儿子。” “早晨八点,我在傅公馆起床,吃早餐。” “八点半,我出门接谢千金一起去看戏。” “九点我们到了谢千金家。昨天家里的银行出了点问题,我爸开始让我着手接触家里的生意了,昨天晚上看了一宿的报表。我实在太困了,所以在车上的时候谢千金说了什么我都没往脑子里去。” “九点半我们抵达了戏院,后面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 傅南寻是最后一个开口的,他的叙述很简短,寥寥几句就没有了。 叶北挑眉看他:“你不再说说?” 傅南寻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其他的别人都已经替我说过了,我就不再重复了。” “好,”叶北点点头,“现在,所有人都陈述完了自己的时间线,从现在的证言来看,一定有人在说谎。” 他模仿着柯南的样子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睛:“真相只有一个。” 傅南寻斜了他一眼。 叶北立马乖巧:“那接下来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搜证。” …… 北平戏院前台后院相接,戏台幕布背后的院子是个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构造,中间的小院里的植物郁郁葱葱的,高及腰间,院子正中间铺了青砖,戏班子里的伶人们早起便是在这里拉筋喊嗓的。 小院里一右一左分别是东西厢房,正如之前许名伶的证言中所说,东厢房住人,西厢房置物,东西厢房分工明确。 一行人才刚刚绕过戏台进到院子里,只听开场时解读规则的电子音又一次在他们的头顶响了起来:“现场搜证限时三十分钟,请各位玩家抓紧时间。” “计时现在开始。”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综艺:头号玩家(三) “先从现场开始吧。” 叶北第一个推开门进了西厢房,这是尸体所在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的案发现场。 谢朗指着地上的尸体捂着嘴憋笑,放低了声音和许春秋说:“刚刚拍前置剧情的时候我就想笑了,这个‘尸体’真的是哈哈哈哈……” 她越笑越大声,渐渐的有些收不住了。 地上的哪里是什么尸体,分明是个套上了长衫的等身娃娃,充气的那种。 “幸好他的五官已经被刮花了,要不然岂不是更尴尬。”谈笑也点头说道,许春秋一回头,发现她也跟谢朗似的,正在低头憋笑。 许春秋指指谢朗领口别着的收音麦克风:“录着呢。” “哈哈哈哈我知道,可是这个看起来真的好好笑,我经纪人还跟我说这种悬疑推理节目会很可怕,让我不要怂。” 叶北则是难得正经了起来:“死者被人划花了脸,是因为凶手不希望别人认出来他吗?” 傅南寻却说:“可是他身上穿着长衫,这不是明摆着他的身份就是琴师吗,凶手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许春秋紧接又说道:“不仅如此,我掌握的信息里还提到,这位琴师在戏院期间一直戴面罩示人,说是从小脸上有伤,破了相。” 她说着,指了指地上滚落到尸体旁的面罩:“应该就是这个。” 叶北点了点头,他蹲下身来,开始伸手在死者的身上摸了起来,长衫外面没有口袋,他左摸右摸,从死者衣服的内袋里摸出张纸来。 “你们看这个。” 叶北展开来,是一张当票,纸张很薄,墨水渗透到纸背上了,典当物一栏赫然写着,“点翠顶簪一支”,落款日期是一周之前。 叶北又顺着袖子往里面摸,类似的当票还有好几张,银钗银簪、戏服切末,什么都有。 “也就是说他确实一直在偷戏院里的东西拿出去当。” 傅南寻猜测:“案发当晚他也有可能是正在偷东西的途中,正好让人逮了个正着。” 叶北检查完了,腾出了地方,下一个蹲下身子去看尸体的是谢朗。 她看着看着,玩闹似的撩起了死者的头发,一不小心把假发也给秃噜了下来:“诶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知道你是个秃瓢儿。” 她又连忙给安了回去,在它乱七八糟的发顶上拍了拍。 玩归玩闹归闹,搜证还是要认认真真搜的,谢朗的目光离开了那顶假发,逐渐向下走,突然,像是猛地想起来什么似的,她伸手挽起了死者一边的袖子。 “没有?”她喃喃自语,紧接着去挽另外一边的袖子,“这边也没有?” “你在找什么?”谈笑问道。 许春秋说:“是在找那个纹身吧?” 谢朗点点头,她显然没有想到,就连她自己都差一点要忽视掉的细节,许春秋只是刚刚在他们各自叙述时间线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就记在了心里。 “对,”她说,“这个琴师应该是一直在骚扰我,他还纹了我的姓‘谢’在手臂上给我看,我忘了是哪一边了。” “不过现在看来,不管是哪一边都没有。” 叶北敏锐的抬头:“会不会,他会不会根本就不是琴师?” “没准是凶手杀了别的什么人,划花了他的脸,换上琴师的衣服放在了这里,所以他的胳膊上才没有纹身?” “那真正的琴师又在哪里,他从哪里拿到的琴师的衣服?”许春秋皱了皱眉头,“有点牵强了,而且也没有相应的证据。” “还是再看看吧。”傅南寻说道。 谈笑看过了尸体,开始顺着屋檐在东厢房里翻找起来,她拉开置物的柜子,里面有一叠订在一起的清单,上面是戏院里各种切末的明细记录。 “这个,”她扬了扬那本清单,“这个没准有用,明细表上有好几行已经被人用笔划掉了。” 叶北凑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太放在心上:“也就是说死者会把他当出去的东西从清单上划掉是吧?” 许春秋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她摇摇头,没有贸然发言。 可是令人在意的一点,北平戏院这么大的一个戏园子,竟然只配了一套点翠头面。银锭头面和水钻头面倒是还有好几套,不过都没有那么值钱,水钻的里面有一套也已经被当空了。 “他们这戏院真阔啊,”谈笑放下清单本,忍不住感慨道,“竟然舍得用一整个厢房拿来当仓库用,感觉还空空荡荡的。” 许春秋环视一圈也觉得少了东西:“这么大个戏园子,衣服竟然都是散着放的,连个衣箱都没有。” 等等,连个衣箱都没有? 这可能吗? 许春秋停下了脚步,她的脚尖直指着地板上一处明显的异色,一块浅灰色的地砖,看上去比旁边的都要浅上许多,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落上,看上去还很新。 “房间里应该还有个衣箱,”她说道,“戏园子里不可能没有衣箱。” “没准是道具组给忘了呢?” 许春秋摇摇头,这个节目的道具做得相当用心,无论是戏服的细节还是戏院的摆置,节目组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的还原,自然不可能漏了这个细节。 更何况角落里还有这个四四方方的灰尘印记。 “应该是个挺大的箱子,大概这么宽,”她直起身来,用手比划了一下,“原本就放在这里,靠在墙边上,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叶北点一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埋头写了两笔。 搜证时间有限,几个人在西厢房里里外外的翻了个遍,搜得差不多了,就赶紧抓紧时间转移了阵地。 “东厢房是住人的,东西应该要多一些。” “我们时间不太够,就兵分两路吧。”傅南寻提议,“谈笑老师、小许老师和小谢老师看一下许名伶的房间,我和叶北去搜琴师的房间。” 谢朗:“……能别叫老师吗?你这叫得我有点慌。” 第一百六十七章 综艺:头号玩家(四) 许名伶的房间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她一个人的房间,戏班子里所有女伶都一并住在这里。 屋里的摆置并不复杂,榻上的铺盖整整齐齐的,梳妆台上的妆奁打开着,里面有各式各色的珠宝、翠绿翠绿的翡翠手镯、分量可观的钻石项链、成色漂亮的羊脂玉佩。 “嚯,够奢侈的啊,”谈笑在许名伶的妆奁盒里拨拉了两下,忍不住感叹道,“她一个唱戏的,家底还挺丰厚。” 许春秋回头一看,三两步上前去:“是戏迷送的东西吧?” 谈笑顺着那条钻石项链的链子把它扯出来,上面系了一张小纸条,纸条边边角角的地方还带有节目组的logo,应该是与案件相关的线索。 她照着上面写的繁体字念了起来:“韩少爷……赠?” “真的是戏迷送的啊?” 谢朗也跟着饶有兴致的翻腾了起来。 “这个是秦少爷,还有孙老板……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谢朗忍不住笑起来,“她这是在收集百家姓呢?” “咦,”谢朗把妆奁盒倒了个底朝天,像是在找什么,忍不住疑惑地道,“没有傅少爷送的东西诶。” “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是,”谈笑也说道,“我记得傅少爷是许名伶的戏迷啊,竟然没有送东西给她吗?” 许春秋则是依旧保持着沉默,她的台本上并没有给出相关的信息。 她径自在女伶们的床榻间搜寻着,突然从一床褥子下摸出了一沓厚厚的手记,纸页已经有些发黄了,书脊处的位置被人订了又订。 扉页上的名字是“小翠”,应该是这个名叫小翠的女伶记录日常所写的手记。 最新的一页日期正好截止到昨天晚上。 “十二月五日,晚。” “宵禁的时间要到了,许名伶和琴师又吵起来了。” “许名伶说琴师在台上又拉错了,影响了她的发挥,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吵着吵着就又说到头面的事情上去了。” “我也觉得琴师经常拉错音,不过他毕竟是半路出家的,不是像我们一样从小在戏园子里长大的。” “希望明天他们不要再吵了。” 许春秋合上本子,正打算要放回去,又觉得有些不踏实似的,又重新打开来在前面的几页翻了翻。 这一翻还真的翻到了东西,一张被撕掉的纸掉了出来,薄薄的一张。 她低头捡起来,抬头叫道:“谢朗,你来看一下这个。” “六月十二日,晚。” “今天戏园子里的老妈妈们跟我说,谈经理其实是傅行长的三姨太,还说傅行长丧妻就是因为谈经理的原因。” “谈经理一门心思想要扶正,所以才害死了傅行长的妻子。” “我觉得有些害怕,谈经理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如果是真的,那傅少爷就太可怜了。” 谢朗看完,有些恍然大悟地道:“所以这就是傅少爷对谈经理态度古怪的原因吗?” 许春秋重新放下那本手机:“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和另外一组汇合吧。” 话音刚落,傅南寻和叶北就叩开了门。 “有什么发现吗?”谈笑问。 叶北摸了摸鼻子:“琴师的房间里有效信息不多,但是有点奇怪的是,他用的东西都很讲究。” “一个穿长衫的琴师,居然还用金丝绒的小盒子收藏了一对水晶的袖口。” “看来之前许名伶的证言里说的是对的,琴师确实花钱大手大脚,所谓的母亲病危只是一个幌子。” 傅南寻点点头,拿出一份报纸来:“我们还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许春秋接过来一看,全英文的,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紧接着又说:“内容写的是什么倒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一个戏园子里拉琴的,为什么会在房间里放一份全英文的报纸?” 是啊,那个年代戏园子里的人,能混口饱饭吃就已经相当满足了,根本就不可能认得洋文。 那是有钱人家少爷小姐才有的待遇。 “现在我们得到的线索就是这些,”叶北说道,“总觉得矛盾点还有很多,我们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谈笑也点点头:“线索其实不少,就是零零散散的,总觉得串不到一起去。” “是哪个环节漏了一环?” 沉默,无尽的沉默。 所有的线索绕在一起,找不到哪里是个头,也不知道怎么把线索解开。 一个戏园子里的琴师为什么会看洋文报纸,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那样缺钱花? 为什么戏迷傅少爷没有像其他的座儿们一样给许名伶送东西? 还有傅少爷和谈经理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如果是论杀人动机的话,傅少爷比起杀死琴师,其实更有理由杀害的是谈经理。 本应出现在琴师手臂上的纹身、被划花了的脸、刺入胸口的点翠银簪、本应存在于西厢房的衣箱…… 被杀死的琴师,他真的是琴师吗? 等等,银簪! 许春秋猛然抬头说:“之前保存凶器的物证袋在谁那里?” 充当侦探角色的叶北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透明的袋子。 她接过来,定睛一看。 果然,是顶簪。 她记得,一开始他们从死者衣服里搜出来的那张当票上,当物一栏填的也是顶簪。 既然当票在他的手里,那么当物就必定在典当行里妥妥帖帖的放着。 点翠顶簪应当是已经被他当掉了。 而明细单上又特意标注了,这座北平戏院里,只有一套点翠头面。 一套头面,为什么会出现两支顶簪? 除非是…… “各位玩家请注意,距离搜证环节结束还剩五分钟,请各位抓紧时间进行最后的搜证。” 就在这时,只听广播里的电子音波澜不惊的放出了一条补充信息。 “下面补充播报一则消息,十二月六日凌晨,斯基勒鲁普·马里斯塔尼彗星划破夜空。” 广播的声音停顿了片刻,紧接着听到的是一连串被处理过后的紊乱电流声。 “有的时候,彗星带来的不仅仅只有好运,还有……” “时空交错。” 第一百六十八章 综艺:头号玩家(五) “时空交错。” 当广播里的电子音说出这句话的同一时刻,许春秋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脑海里所有的零散线索都串联在了一起。 所以才会出现两支顶簪。 “……我明白了。”她无意识的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啊,秋秋?”谢朗连忙好奇的问道。 许春秋说:“一会儿我再解释,搜证的时间只剩五分钟,有一件东西还没有找到。” “什么啊?” “衣箱。” 谈笑却说:“可是刚刚我们东西厢房都已经找过了啊,根本就没有你说的衣箱,没准只是道具组忘掉了呢。” 许春秋摇摇头:“不,一定有。” 她身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宽,高度可能要到大腿。”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证据。” 许春秋话音刚落,谢朗就已经行动了起来:“好,时间有限,我们分头找。” 根据她的描述,这个衣箱的尺寸相当可观,想要藏起来这么大一个衣箱的难度可想而知。 他们检查了东厢房的床榻底下、西厢房颜色不一的地砖,就连戏台子的底下都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三分钟了。”叶北抬腕看了一眼。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 哪里,还有哪里没有看过。 “啊!”庭院里传来谢朗的声音,“找到衣箱了。” 她费力的把一个大箱子从庭院里高及腰间的植物中拖出来,傅南寻和叶北赶到以后立马上前去帮忙。 果真如许春秋所说,是个长约一米,高及大腿的大箱子。 “你是怎么知道……”谈笑话音未落,叶北抬腕指了一下表,示意时间不多了。 “先开箱子再说吧。” 叶北掀开衣箱的盖子,谢朗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是一个双手抱膝蜷缩在箱子里的人形充气玩偶,在这个游戏里,这样的等身玩偶代表着,尸体。 在距离搜证时间结束不到两分钟的时候,他们找到了这座院子里的第二具尸体。 谈笑和傅南寻拉扯着把那个假人从箱子里架出来,只听谢朗倒吸了一口凉气:“谈笑姐,它……” 谈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红旗袍,顿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尸体左胸口处的旗袍布料被刺破了,湿淋淋的一个血窟窿。 那个假人穿着与她如出一辙的大红旗袍,黑色的卷发、唇边的痣、代表性的烈焰红唇。 这一切都指向着同一个线索,躺在箱子里的这具尸体的身份,正是谈经理。 “可是我……” 谈笑还来不及惊讶,广播里的电子合成音已经开始了倒计时:“搜证即将结束,十秒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傅南寻在那具身体的衣服上手脚利索的摸索起来,企图寻找更多证据。 “六、五、四……” 许春秋从衣箱的底部捡起一把沾着红色的铜剪子。 红色的浆体沾在她的手上,一种用玉米淀粉为基底、氧化锌为乳化剂,以及种种成分共同调和而成的道具血。 这就是杀害谈经理的凶器了,许春秋想。 “三、二……” 傅南寻在尸体的身上摸索完了一圈,抬头朝她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新的发现。 “……一,时间到。”倒计时的最后一个数字终于落下,“搜证环节到此结束,请各位玩家离开案发现场,返回中心大厅进行集中推理。” 一行人重新回到大厅,看向谈笑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 道具组在叶北的背后放置了一块可以推动的白板,充当侦探角色的叶北一手拿笔一手照片,就像是刑侦剧里那样,把手中的照片用磁铁固定在白板上,用来梳理人物关系。 “首先呢,本案中的死者一共有两个。” “一个是死于西厢房的琴师,”他把琴师的照片推到白板的正中心,“还有一个就是我们刚刚发现的一具身份不明的女尸,穿着打扮与谈经理非常相似。” 紧接着他又在无名女尸的下面打了一个问好,把那张照片和谈经理的照片用箭头连在了一起。 “同时我们又知道谈经理是傅少爷的小妈,也是北平剧院的经理。” 叶北又用笔把谈经理分别和傅少爷、许名伶以及琴师连接在一起。 “最后是傅少爷的未婚妻,谢千金。” “到这里,所有的人物关系就暂时梳理完毕了。” “凶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多人作案,一种是连续作案。” “杀害琴师和这具无名女尸的凶手,究竟是不是同一人?” 谈笑第一个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擦掉了女尸和谈经理之间连接的那条线,把两张照片并排贴在了一起:“这具女尸就是我。” “可是……”叶北欲言又止。 “刚刚广播里说了,是平行世界。”许春秋的语气平静而理性。 傅南寻:“你在广播给出这条消息之前就已经猜出来是平行世界了吧?” 许春秋点点头:“一套头面按道理说,只应该有一支顶簪。” “如果琴师已经偷走了我的顶簪当掉了,那么刺在他胸口的那枚银簪又是从哪里来的?” 她紧接着又说道:“尸体的面部被利器毁容,凶手会划花死者的脸并不是想要掩盖他的身份,死者身上穿着长衫,从衣着和发型来看,戏班子里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是琴师。” “而且也不是为了偷天换日的换掉尸体,琴师一直以面罩示人,戏班子里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相。” “你是说……”谢朗反应过来了,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鸡皮疙瘩一颗一颗的起来了。 “是的,大概率是凶手发现死者和自己长着完全相同的一张脸,情急之下,他夺过死者手中的银簪刺入他的胸口,并且用剪刀划花了他的脸。” “剪刀?” 许春秋点点头:“银簪的末端不够尖锐,在施加力量的情况下刺入胸口并不是不可能,但是做到划花脸的程度显然是不够的。” 但是案发现场除了已经发现的银簪以外还有另外一件凶器,那就是衣箱底部的那把铜剪子。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综艺:头号玩家(六) 叶北顺着她的思路推下去:“锐器刺入体内和反向拔出的出血量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如果要拔出凶器,他的衣服上一定会喷溅上鲜血,一般情况下除非是凶手不得不把凶器带走,否则几乎不会再一次拔出来加大死者的出血量。” “可是凶手拔出了凶器却没有带走,反而就那么把带着血的剪刀塞回了衣箱里?” 谈笑也明白了,接话说道:“也就是说,杀害我和琴师的实际上是同一个人,凶手杀害了我以后,很可能是正好撞上了琴师,于是冲动将他杀害,并且把凶器从我的胸口拔出来,划花了琴师的脸?” 许春秋补充道:“准确的说,是另外一个时空的你。” “这样所有的矛盾点就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谢千金原本在琴师身上看到的纹身消失了,为什么我印象中和谈经理印象中琴师的形象全然不同。” “我们所说的琴师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傅南寻慢慢的抬起眼帘来,冷静的看她:“所以你的心里已经有凶手的人选是不是?” “是的。”许春秋点了点白板上的那张琴师的照片,“躺在西厢房的琴师是我世界里的琴师。” “什么意思?”谢朗猛地站了起来,“什么叫你世界里的琴师?” 只见许春秋微微一笑:“我世界里的这位琴师在你们的世界里扮演的是另外一个身份。” 她的视线缓缓地转向了傅南寻,目光如炬。 一切尽在不言中。 傅南寻笑着站起来:“好吧,我杀死了那个戏园子里的自己。” 这句话刚刚脱口而出,他像是猛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还是有点没太懂。”谈笑一头雾水。 许春秋转头问叶北:“请问笔可以借我一下吗?” 她拔开笔帽,把所有的照片都推到一边去,划了一条垂直向上的时间线。 “如果这是银行行长的儿子,傅少爷的人生轨迹,”她顿住了笔,画了一个圆圈作为节点,“那么若干年前,这就是他人生的十字路口。” “从这个节点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发生转变,进而分化成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世界线。” “在a世界线里,傅少爷仍然作为银行行长的儿子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琴师另有其人,他因为母亲重病的缘故,经常偷戏园子里的东西出去当,并且在手臂上纹了‘谢’字,时常骚扰谢千金。” “而在b世界线,也就是我的世界里,傅少爷因为某种变故成为了傅琴师,他每天戴着面罩示人,大概是为了避免别人认出他来。他大手大脚的花钱花惯了,所以手头紧的时候会当掉戏园子里的东西,所以他一个穿长衫的琴师房间里会有水晶袖扣和洋文报纸。” “十二月六日凌晨,彗星出现,原本平行的ab世界线收束,时空叠加形成了一条全新的世界线,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c世界线。” “a世界线的傅少爷为母报仇,深夜潜入北平戏园,在西厢房用铜剪刀杀害了b世界线的谈经理,作案后将尸体塞入衣箱,并且把原本处于西厢房的衣箱拖到院子里的草丛中,而就在此时他撞破了深夜起来偷切末的b世界线里的自己,也就是傅琴师。” “情急之下他夺过银簪刺死了傅琴师,摘下面罩以后发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 “于是他拔出杀害谈经理的凶器,划花了琴师的脸之后匆匆离开。” “动机、凶器、作案的手法和时间地点都已经非常明确了,我想,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组织投票了。” 许春秋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广播里的电子合成音适时响起:“接下来请各位玩家依次进入小黑屋进行单独投票。” “本次投票为非公开投票,玩家相互之间不可见。” …… 中控室里,总导演哼着小曲回到了旋转椅上坐下了,他转头问旁边盯着屏幕的工作人员:“怎么样,进展到哪个环节了?” “第一位嘉宾进到小黑屋里开始投票了。” 总导演点点头:“哦,那应该是还且有一段时间才能结束呢。” 小黑屋几乎是每次节目花费时间最长的一个环节,有的嘉宾选择恐惧,在小黑屋里纠结了十几二十分钟都不肯出来,几次三番的催促才勉强投出自己的一票,投完了以后没准还是错的。 总导演在控制台上摸索了两下,把眼睛戴在鼻梁上,再一抬头,发现已经是最后一位嘉宾在投票了。 “嗯,怎么回事?”他把眼睛拿下来,用衬衫的衣角擦了擦。 “才不到一分钟的功夫,这就都投完了?” 总导演有些着急的说:“快快快把结果调出来我看看,都投的谁。” 工作人员默默地低头看一眼:“傅南寻四票,许春秋一票。” “除了真凶以外,其他所有人投的都是傅南寻。” 总导演眉头一皱:“不是吧,还都投对了?” 他开始怀疑起了自己:“这个本有这么简单吗,我记得编剧组当时也花了不少功夫啊……” 工作人员尴尬地回答:“刚刚集中推理的时候,许春秋基本上把我们的故事都猜得差不多了。” “听完她的推理要是还能投错,这就是傻子了。” 总导演:…… 我记得当时我们明明是想要找个花瓶来扮演许名伶的,怎么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 “投票环节完成,接下来宣布《头号玩家》第十二期剧本《游园惊梦》中,究竟谁才是杀害琴师的凶手。” “现在公开投票结果。” “首先公开获得零票的安全玩家。” 侦探不可能是凶手,叶北率先一步向前。 谈笑和谢朗想都不想,还不等系统音宣布就径直向前一步。 导演组:你们这样搞得我毫无神秘感。 谢朗回过头去一看,发现许春秋没有往前,有些疑惑的问:“秋秋?” 许春秋道:“真凶肯定不会投给他自己,嫌疑人至少有两个人。” 傅南寻侧目看她。 她猜得一点不错,自己的那一票就是投给了她。 第一百七十章 综艺:头号玩家(七) “获得零票的安全玩家是——” “谢千金、谈经理。” “作为侦探角色的叶探长自动排除在嫌疑人的范围之外。” 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在了许春秋和傅南寻身上,电子音还在继续着,已经没有多少悬念了。 “在剩下的两位玩家,许名伶和傅少爷当中,有一位玩家获得了四票的绝对压倒性票数。” “他就是,傅少爷。” “接下来将为各位还原案件原貌。” 中心大厅的灯猛地暗了下来,叶北背后方向的一块屏幕亮了起来。 是傅南寻提前录制好的视频,屏幕里的傅南寻扮做傅少爷的模样,娓娓道来的讲述起了整件事情的原本面貌。 “我是银行行长的儿子,傅少爷。” “可是我好像和那些密密麻麻的财报和家里的生意天生不对盘,我觉得我生来就应该活在戏园子里。唱不了戏也没有关系,我可以拉琴。” “只有在戏园子里,我才是活着的。” “三年前,我为了逃避和谢家小姐的婚约,隐藏身份偷偷地藏进北平戏院,尽管我天天以面罩示人,日常的开销渐渐的有些吃紧,可那却是我生命中最快活的日子。” “好景不长,不出一年的时间,我得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 “于是我匆匆回家处理母亲的丧事,并且与谢家的千金订婚。” “我做回了那个锦衣玉食的傅少爷,承担起了我所应当承担的全部责任。” “一周前,我得知母亲去世的真正原因,她的突然死亡并不是偶然,而是父亲的情妇所害。她既是傅行长的三姨太,也是北平剧院的谈经理。” “我必须让她为我母亲偿命。” “昨天夜里,我偷偷潜入北平戏院,用戏院里的铜剪子从背后插进了谈经理的心脏。随后将她的身体折叠起来塞进了西厢房里找到的衣箱中,接着把衣箱拖进了院子里的草丛。”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了响动,戏园子里的琴师目睹了我的杀人过程。” “为了自保,情急之下我夺过了他手中的银簪,一下插入了他的胸口。” “推搡之间他的面罩掉了下来,我亲眼目睹了他的真容。” “北平戏院的琴师居然长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慌了。” “我把铜剪子从谈经理的体内拔出来,划花了他的脸,接着把凶器塞回了衣箱藏好,落荒而逃。” “做完这一切,我回家洗掉了身上的血迹,静静地看窗外的天一点一点的褪成白色。” “太阳升起来了,可是我的世界还黑着。” “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换了西装,戴上袖扣,去谢公馆接谢千金,接着和她相携进入北平戏院。” “路上她和我提起谈经理,我有些紧张,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九点半,我们抵达戏院,谈经理正穿着和昨天夜里一模一样的大红旗袍站在大门口,用口红把嘴涂成一副血盆大口,她正在朝我笑。” “我慌了,那我昨天晚上杀的是谁?难道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十点一刻,我听到了谈经理的尖叫。琴师的尸体冷冰冰的躺在西厢房。” “这不是梦,我的确杀了人。” “只是我不知道的是,被我杀死的琴师,他其实是另外一个我。” “一个因为错过母亲的死讯,因而没有回家,一直留在戏园子里拉琴的我。” “是的,我杀死了那个戏园子里的自己。” 傅南寻的话音刚落,屏幕突然闪了两下,黑了下去。 中心大厅的灯光重新亮起来。 “现在我宣布,各位玩家检举成功。” “本局的mvp是许名伶,恭喜许春秋获得‘头号玩家’称号。” 最后的镜头留在许春秋的身上,只听工作人员高喊了一句:“咔!” “收工,辛苦各位老师了。” 拍摄到此为止就算是正式结束了,谢朗立马就黏上来搂着许春秋的肩膀。 “小心点小心点,”许春秋伸手挡了一下,“小心簪子戳着你。” 谢朗一点也不当回事,仍然是笑嘻嘻的抱着她的胳膊。 谈笑在一旁说:“一看见她我就知道,这局我们绝对稳了。” 谢朗嘴欠道:“那她要是凶手呢,那我们不就凉了?” “嘿你这小孩儿,怎么还拆台呢……” 谈笑和谢朗笑作一团,叶北被工作人员叫走去拍中插广告了,傅南寻站在原地,有些怔愣的看着远方,视线好像没有焦点。 “还在想刚才那句台词呢?”许春秋搭话道。 “那不是台词,”傅南寻攥紧了拳头,“我选择复出,不就是杀死了戏园子里拉琴的那个我?” “我还是做错了。” 傅南寻有些消沉的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挑起了另一个话头:“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许春秋的回答跟得很紧凑:“我相信。” “什么?” “平行世界,”许春秋认认真真的回答他,“我相信平行世界。” 或许在平行世界里还存在另外一个许春秋,也许她正在世界各地漂泊,也许她正安于现状的在某个小城市过着安逸的生活,也许她读书很厉害,也许她很会赚钱,也许……也许她也像自己一样,穿越漫漫时光,再一次和陆修相遇。 她从几十年前的时空穿越到这里,没有什么是她不能接受的。 “可是我不相信。”傅南寻说。 “我不相信平行世界,但是我真心实意的希望有另外一个自己存在。” “我希望有另外一个傅南寻,他按部就班的在戏园子里,拉琴、唱戏,做他该做的事情。” 许春秋说:“继承传统,并不一定意味着要抛弃你现在正在走的路。” “一个艺人身上所附带的影响力和知名度是素人难以企及的,你完全可以同时……” 傅南寻摇了摇头:“不,我们不一样。” “对你来说,娱乐圈和梨园行当然可以两者都要,你有那个能力。” “可是我不行。” “对我来说,这只不过是优柔寡断而已。” “我以为我能做好的,是我太贪心了。” 傅南寻埋下头,双手覆在脸上。 他感觉到许春秋在他的肩上轻轻的拍了拍。 她说:“那就让自己强大起来吧。” 第一百七十一章 花瓶 陆修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正好赶上《头号玩家》播出。 飞机正在上海虹桥机场等待起飞,陆修低头系好了安全带,接着仰靠在头等舱的座椅上,打开手机刷着微博。 节目组自从官宣许春秋即将作为嘉宾参与《游园惊梦》这一案的录制开始,网络上对于许春秋的批驳就没有少过。 “《头号玩家》是推理挂的节目,她能行吗?” “害,不过是个花瓶罢了,好看不就行了?” “这期的主题《游园惊梦》一听就和戏曲有关,节目组请许春秋过来八成也就是拿她来造势吧。” “感觉《头号玩家》到了后面几期越来越没意思了,就知道请一些空有一张脸的流量花瓶过来,花瓶上这个节目干嘛来啊,又不会推理!” “就是,上回那期节目给我气的,上天造他们的时候技能点都给点到脸上去了吧,本来剧本就比其他几期容易些,结果还给搞成那样。” “你也别说什么我行我上,就这样的推理水平,我还真就可以上!” “反正我是不抱有什么期望了,许春秋、谢朗、傅南寻、叶北,简直就是流量偶像扎堆儿啊,再加上一个暴脾气的谈笑,下一期该不会是什么撕逼大戏吧?” “许春秋谢朗一起上节目?这不四舍五入就是‘满天星’团建了吗,爷的青春又回来了!” “谁要在推理真人秀里看流量偶像团建啊……” “……” 上午十点,《头号玩家》新一期准时上线,陆修退出微博,正要刷新页面,只见一个穿筒裙戴丝巾的空姐踩着高跟向他走来:“先生,飞机马山就要起飞了,请您关闭所有通讯设备。” 陆修:……早不飞晚不飞,偏偏这个时候起飞。 不过他还是配合的关掉了手机,仰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游园惊梦》,听上去好像是个昆曲的剧目。 许春秋会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呢? 从上海到北京的航班总共两个小时零十分钟,许春秋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转悠,从始至终就没有停过。 飞机刚一落地,陆修就赶紧又打开了手机,再一刷新。 ??? 怎么回事? 才两个小时的功夫,明明起飞之前微博上还是清一色的唱衰的声音,怎么现在一看全都是好评? 粉丝空瓶这么给力?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几条就发现,好像不是粉丝,收看《头号玩家》的观众,无论是粉丝还是路人,对于许春秋在节目里的表现都表现出了高度一致的褒扬态度。 “这就是流量偶像吗,爱了爱了!” “这个清晰的思路,这个环环相扣的逻辑,我甚至怀疑许春秋比我站在上帝视角看得都清楚。” “太聪明了吧,一开始她一直惦记着衣箱的时候我还觉得她较真,结果真的找到衣箱里的第二具尸体的时候,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对对对,一个衣箱一个顶簪就猜到平行世界,还有那一长段的推理几乎是把傅南寻的剧本都推出来了,逻辑清晰、口齿伶俐,真的精彩。” “就我觉得她这一期的扮相特别绝吗,她穿着戏服戴着满头珠翠,平静又理性的站在那里指出谁是凶手的样子简直帅炸了好吗!” “而且开场一小段前置剧情引入的时候,她的表演也很自然,感觉和《桃之夭夭》mv里的一比又进步了一个台阶,我开始期待她的新戏《锦瑟》了。” “这期真的是许春秋的圈粉现场了,一人带飞,到了后头投票的时候都没有人犹豫的。” “我怀疑许春秋要是摊上个凶手的角色,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骗过所有人。” “这期的故事剧本再加上嘉宾的推理能力,不火简直没有道理啊!” “……” 陆修锁上屏幕,下了飞机。 行李是小件的,他没有办理托运,直接走了vip通道,连最耗时间的等行李的环节都免了。 楚门开了车在停车场等他。 陆修拉开车门,第一件事情就是告诉楚门:“直接去城郊的影视园区。” 唐泽提前给他通了气,许春秋现在正在那边拍广告。 楚门一踩油门开了出去,陆修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担心耽误她的工作,没有提前给她发信息。 …… “咔!” 导演刚一喊停,小白就立刻小跑着上去拿毛巾给许春秋擦头发。 刚才拍的一镜是雨天的场景,许春秋从头到脚被淋了个透。 “谢谢。”她抿着唇接过毛巾擦了擦,勉强擦到不滴水了就停了下来,“没事,待会儿你不用送毛巾了,反正再拍还得淋湿。” 小白忍不住抱怨道:“一个拍广告的导演,谱儿还挺大,以前左导都没这么给你脸色看。” 许春秋竖起食指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只听导演那边有叫她了:“小许,你过来一下。” 许春秋放下毛巾塞回给小白,脚步匆匆的过去了。 陆修下了车,正好撞上这一幕。 “各部门准备——” 道具老师旋开人工降雨的水管阀门,许春秋刚刚擦干的头发又湿透了,薄薄的衣料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漂亮曲线。 旁边有工作人员迎上来:“陆总。” 陆修摆摆手:“不用管我,我就是来看看。”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阵,忍不住问导演:“这拍的什么啊,就这么让她一遍一遍的淋雨?” “巧克力广告啊,”导演抖了个机灵,“听说下雨天和巧克力更配哦。” 陆修:配你妈哦! 眼看着他没有回应,导演自知无趣,有些讪讪地闭了嘴,又听到陆修问道:“第几遍了?” “……什么?” “她这是淋的第几遍雨了?” 导演对即将到来的低气压一无所知,还自顾自的高兴道:“第八遍了,别说图大导演调教过的演员就是不一样啊,都淋了八遍雨了,一句怨言都没有!” “这就是演员该有的精神啊。” 陆修黑了脸:“为什么八遍了还拍不完?” “你也知道她淋了八遍雨啊?图子肃拍她都很少ng这么多遍。” 导演额角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我不管是谁的原因,下一遍必须给我拍完。” 第一百七十二章 透心凉 “各部门准备——” 导演捏着一把冷汗提着扩音器喊。 道具老师拧开了水管阀门,许春秋又一次被浇了个透心凉。 细带的凉鞋直接踩进水里,头顶上的雨停了,搭戏的男演员举着一柄透明的雨伞。 摄像老师推进了机器给大特写,许春秋一头撞进男演员的怀里。 广告拍摄不是现场收声,导演拎着个大喇叭激动地喊:“特别好特别好,就是这样,可以再暧昧一点!” “摄像老师往女演员脸上推,对对对大特写!” 然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陆修一脸冷漠地站在一旁,只觉得他吵闹。 一想到在他来之前,许春秋还重复了八遍同一个动作,陆修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许春秋从男演员的大衣里抽出来一条巧克力,把包装贴在脸颊旁,朝着镜头甜美的笑。 湿淋淋的头发、一起一伏的呼吸、一张艳若桃李的脸,简直没有比这个更养眼的了。 导演满意地大喊:“ok,这遍过了!” “辛苦各位演员老师了。” 许春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双臂环抱,搓搓胳膊上泛起的细小鸡皮疙瘩,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是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她抬头管助理要毛巾:“小白,小白?” 小白没有来,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暖呼呼的怀抱。 陆修张开外套,一把将她包裹在自己的外套,搂进自己的怀里。 定制的衬衫前襟湿了个一塌糊涂,许春秋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挣开,小小声地说:“你的衣服……” 结果陆修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看上去好像有一点生气。 “你生气啦?” 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的与他四目相对。 陆修:“……没有。” 哦,是吃醋了。 陆修直接把她抱起来,许春秋双脚凌空晃了几下,踩不着地,于是就干脆乖巧的不动了。 右后方的车门被打开了,楚门回头一看,发现陆修抱着湿漉漉的许春秋上来了,像是捡回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一样。 “开车。”陆修抬眼看了他一眼,接着行云流水的关上了后座的车窗。 楚门赶紧回过头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可是他一踩油门上了路,一时间却有些拿不准该去哪,他的目光开始频频往后视镜瞟,想要从陆修的神态上揣度出一点端倪来。 “这个行程以后还有别的工作吗?”坐在后座上的陆修突然开口问道。 许春秋懵了一下,接着很快回答:“没有了。” 楚门终于得了空隙,赶紧见缝插针的问道:“陆总,您去哪啊?” “回家。” …… 楚门很快就把车停在了陆修家楼下,许春秋穿着凉鞋,淋的脚上也是湿的。她站在陆修家的玄关,白生生的叫留下两个湿乎乎的足印。 陆修家里仍然是没有适合她穿的拖鞋,他信手拎了一双四十三码的拖鞋出来:“穿上。” 接着长腿一跨,径自进了房间。 许春秋低头换鞋,没过多一会儿,陆修就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很大的白色浴巾,往她的身上一裹,像是包寿司一样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了里面。 “你去楼上洗个澡吧。” 许春秋把头从毛巾里探出来,倏地睁大了眼睛,发梢滴滴答答的还在往下滴水。 “你这样湿着会感冒的,去楼上洗个澡。” 许春秋小声地“哦”了一声,趿拉着拖鞋上楼,耳朵尖红红的。 不一会儿,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陆修觉得喉咙有些干,扯了扯领口的扣子。 ……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就把她给带回来了。 冲动是魔鬼啊。 他一个人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神,这才缓过来。 她洗完了以后穿什么呢? 陆修走进自己的衣帽间,拉开衣柜,外衣外裤内搭都按颜色码放着,整齐得吓人,活像是一张ph色卡。 他随手翻了几下,得出一个并不意外的结论。 并没有她可以穿的衣服。 于是他拎了一件白衬衣出来,又扯出一条灰色的棉质睡裤,抽绳款的,勉勉强强应该也能凑合穿。 他拿着两件衣服从外面在浴室门上敲了两下:“许春秋。” “!!!” 水声突然停了,里面半天没有了声音。 陆修皱一皱眉:“许春秋,你在里面吗?” 她像是只受惊的兔子,闷闷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陆……总?” 陆修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说道:“你换下来的衣服放在脏衣篮里就行,回头我让人去烘干。” “换洗的衣服我放在门外了,是我的衣服,可能不太合适,你先凑合穿一会儿。” “回头你的衣服烘干了以后很快就送回来。” 许春秋隔着浴室门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没过多久,浴室里继续响起水声。 陆修松了一口气,一颗心脏落回肚子里,他身心轻松的下了楼。 偏巧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他下意识的一摸口袋,掏出来一看,是他妈。 沈琼瑶女士阴魂不散,好像总是能在许春秋造访的时候进行精准打击。 陆修叹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认命的接了起来:“妈?” “你小姨今天来家里,带了不少车厘子给我们,我和你爸也吃不完,要不给你拿点儿?” 看来这次是真的巧合。 “不用不用,我平常都待在公司里,也不怎么……”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妙,赶紧转了个话头,“我也不爱吃那些,你和我爸留着慢慢吃呗。” 沈琼瑶女士却从他的三言两语中稳准狠的抓住了重点:“你怎么又不着家呢,之前说的儿媳妇儿给我带回来没有啊?” 陆修刚刚松了一口气,脑子里的那根弦立刻又紧绷起来。 “啊,那个……” “不说了啊,我都快要到别墅区门口了,一会儿下来给我开门啊,东西挺沉的。” “!!!”陆修刚刚落下来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不是,妈……” 回答他的只剩一串忙音,沈琼瑶女士掐断了电话。 陆修慌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金屋藏娇 陆修慌了。 他喜欢的姑娘现在正在他家楼上的浴室里,莲蓬头哗啦哗啦的响。 他妈沈琼瑶女士正在火速前来的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按响门铃。 完蛋了完蛋了,这下怎么解释? 跳进黄河里恐怕都解释不清吧。 陆修以他平生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踩上鞋子,一路狂奔的冲出来。 家里的司机把车停在别墅区门口,沈琼瑶女士两手提得满满的,正慢吞吞的往下蹭。 陆修一迈长腿,三步并作两步的把他妈截在了别墅区门口。 “妈。” 沈琼瑶一看到他,塞了一兜子车厘子在他怀里:“你拎着,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 陆修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他直挺挺的戳在原地,挡住他妈的去路。 母子俩一人一袋车厘子,尴尬的沉默着。 准确的说,是陆修单方面的尴尬。 沈琼瑶女士率先一步打破了沉默,指着他的衬衫前襟道:“你这衣服是怎么潮乎乎的?” 陆修低头一看,是许春秋头发上的水沾上的。刚刚回家太着急了,还没有来得及换。 ……可是他该怎么解释? “刚刚水管爆了,溅了一身水。”他随口搪塞道。 沈琼瑶女士显然没有那么好糊弄,不过今天她手里提着东西,于是就没有和他过多的较真。 “杵在这儿干嘛啊,回家啊!” 陆修低头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沈琼瑶看都不看他一眼,拎着手里的车厘子不由分说的就朝门口的方向走。 “妈,不是……”陆修在玄关又挡了一下。 沈琼瑶女士挑起了眉头:“怎么着,是金屋里藏娇了?” “我就是来看看我儿子,又不是来抓奸的,你紧张个什么!” 陆修:“……” “真藏个人啊?”沈琼瑶女士突然间来了精气神,声音陡然走高,哒哒哒的跺着高跟鞋往里走,“快快快,给我开个门。” 客厅仍旧宽敞明亮,样板间似的,不知道从哪个房间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 “怎么有水声?” 陆修心里咯噔一下,却听到水声的来源并不是二楼的浴室,好像是……一楼的厨房。 沈琼瑶女士循着声音的来向,目标明确的直奔厨房。她白天想夜里想,做梦都惦记着的儿媳妇儿穿着她儿子的衬衫,正在厨房里手脚利落地洗菜。 她手里的袋子滑了下去,大颗大颗的车厘子争先恐后的滚出来,骨碌碌的停在地板上。 时间倒回到十五分钟前,许春秋洗完澡,穿上了陆修给她放在浴室门外的衣服,袖口裤腿都折上了以后,趿拉着四十三码的拖鞋下了楼。 陆修不在客厅里,大概是有事出去了。 她抬头一看表,琢磨着快要到饭点了,于是轻车熟路的打开冰箱打算给他做点吃的。 白色的衬衫尺寸大得有些过分,她挽起袖子,纤细白净的手臂嫩得像是藕节一样,时不时的拉一下肩头的衣服,免得衬衫滑下去。她的头发还是似的,海藻一样垂在脑后,一半在衬衫领子里面,一般被她拨了出来,湿淋淋的搭在后背上。 沈琼瑶扭头斜了陆修一眼,她好像知道他的衬衫为什么潮乎乎的了。 裤子也是陆修的,是他以前穿的抽绳睡裤,深灰色的睡裤边上一条酒红色的侧线,裤腿太长了,被她挽了又挽,露出一截细伶伶的脚踝,她没有穿鞋。 只一个背影,沈琼瑶女士就看出了,这绝对是个漂亮姑娘。 陆修心里一上一下的跟在他妈身后进了门,一颗心正在嗓子眼颠荡着,他的视线下移,看到了厨房门口歪歪斜斜的两只拖鞋,再往里一看。 她果然又没有穿鞋。 “许春秋,”陆修很自然地喊道,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怎么又不穿鞋!” 又? 沈琼瑶女士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个亿。 她看到那姑娘闻言,背脊僵硬了一下,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小朋友一样。 她关掉水龙头,放下手里青翠欲滴的菜叶子,低着头踩上那两只被她甩得歪歪斜斜的躺在厨房门口的拖鞋。 再接着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一寸一寸的上移,整个人呆在了那里。 湿漉漉的额发,水盈盈的眼睛,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漂亮得过分。 她仓皇的在陆修脸上瞄了一眼,接着垂下眼,有些紧张的说了一句:“阿姨好……” 完蛋,这个场景实在是容易让人误会了。 还有比这更尴尬的吗? 许春秋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陆修赶紧上前一步替她解围:“不是,妈,你听我解释……” “不,你不用解释,”沈琼瑶女士抑制住自己的土拨鼠尖叫,故作深沉的点一点头,“我懂,我都懂。” 陆修:……你懂个什么啊。 “不是,妈,我给你介绍一下,”他飞快地道,“这是我对象,她……” 沈琼瑶女士朝她儿子飞了个白眼:“废话,我长眼睛了。” 接着她又转过头来,堪比川剧变脸似的,笑开了一朵花:“许春秋是吧,小姑娘真漂亮。” “行,阿姨就不多叨扰了,这就走了啊。” 沈琼瑶女士放下手里的东西,整个人沉浸在满心的喜悦中,开开心心的走了,临走之前许春秋还听到她在玄关嘱咐说:“好好疼疼人家,小姑娘细皮嫩肉的。” “行行行,送到这儿可以了,”她摆摆手,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催他,“回去吧回去吧,小姑娘还在屋里等着你呢。” 沈琼瑶女士“啪”的一下从外面撞上了门,陆修有些尴尬的回来,与许春秋四目相对。 “……你先坐下,我给你洗点樱桃吧。” 陆修提着他妈大老远送过来的车厘子进了厨房,回头一看发现许春秋扒着厨房门露出来半张小脸,好像有些不放心的样子。 “我就是不会做饭而已,洗个樱桃还是没问题的。”陆修心虚道。 许春秋顿悟的点点头:“哦,不会做饭啊。” 陆修:…… 他忘了她不知道了,反倒是自己先自爆了个底儿掉。 第一百七十四章 请问您有预约吗 陆修替她把压在衬衫领口里面的一半头发拨出来,妥帖的搭在她的背后,然后把洗好的车厘子放在桌上,试图揭过这个话题:“我妈特意送过来的,尝尝?” 许春秋拈了一颗,咬破表皮,小口小口地吃着。 “嗯,很甜。” 她像猫一样眯起眼睛,接着又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了起来:“陆总,那你不会做饭的话,平时吃什么?” “刚刚我打开冰箱一看,除了拌沙拉的菜叶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的,白浪费了那台三开门的大冰箱。 “一直在外面吃对身体不好。” 陆修心说平常都有家政阿姨定时送饭过来,会不会做饭其实没有什么分别,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是啊,平常工作又忙,只能天天叫外卖,”陆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有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忙得连午饭都忘了吃,特别不健康。” 他越说越起劲儿,表面上可怜兮兮,实际上疯狂暗示。 “那我给你送。”许春秋认真地说。 《锦瑟》杀青,短期之内唐泽没有再给她安排新的工作,一直到这部戏上映之前她都可以暂时喘一口气,待在家里歇一歇。 陆修: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他一边想着,一边越发得寸进尺起来:“那你直接过来做不就行了,我这里什么都有。” “我们一起吃。” …… 许春秋没有工作,助理小白也就跟着放了假。 她自己没有车,也不会开车,所以当她第一次提着保温饭盒去华融金融的时候,是打车去的。 发量有些堪忧的司机大叔一边开着车一边瞟着后视镜和她攀谈起来:“小姑娘一看就知道长得好看,我总觉得你和什么明星长得特别像……” “叫什么来着……” 许春秋坐在后座上,默默地往上拉了拉口罩。 她双手抱着一个粉红色的提兜,里面妥妥帖帖的装着一个三层的保温饭盒。 “师傅,前面是不是要到了。” “快了快了,前面拐一下就到了,”司机大叔仍然还在冥思苦想着,“我记得是叫……” 他拉下手刹:“对,是叫许春秋来着,我女儿特别喜欢她,房间里贴了好些海报。” 许春秋客气地笑笑,扫码付账:“是有挺多人说我长得和她像的。” 她下了车,行云流水的合上车门,站在繁华的金融街上,仰头看着华融金融的双子星大楼。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录《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那时候前呼后拥的,又有导演又有摄影,现在就她自己一个人,还戴着口罩把脸挡得严严实实的,她觉得自己像是要被这座钢筋水泥做的庞然巨物吞没了。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了办公楼。 “您好,我想找一下陆总。” 穿套裙的前台小姐抬起头来,双手交叠着搭在身前,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八齿微笑。 她上上下下地像是打量什么商品似的衡量了许春秋一番,心里大体上有了个判断,有些不客气地问道:“请问您有预约吗?” 许春秋愣了一下,原来要见陆修是需要提前预约的。 前台小姐自顾自地说道,言语之间露出一点鄙夷:“像你们这样想要一步登天的小姑娘我见多了,我看你还假模假式的戴个口罩,是艺人吧,十八线的那种?” 许春秋有些尴尬地隔着口罩朝她笑笑:“稍等一下,我现在打个电话问问。” “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前台小姐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鄙夷中多了点轻蔑,“别白费力气了,陆总不会接待像你这样的客人的。” “你这招对其他的总啊董啊或许还有用,对上陆总那就是踢上铁板了,我劝你还是换个人吧。” 她这是把自己当成那些不走正道、痴心妄想的靠着一张皮囊上位的女演员了,许春秋没有辩驳什么,而是从外衣的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把饭盒袋换成单手提着,接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另一头的忙音只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陆修好像正在和什么人说话,“不好意思啊,咱们先到这里,我接个电话。” 许春秋有些犹豫了,她是不是打扰到他了? “喂,陆总,”她抿了抿唇,有一点点紧张,“我在你公司前台。” 生意伙伴就坐在对面,陆修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他低头看一眼尚未完全敲定的合同,对许春秋说:“你等一下,我手头还有一点工作没有收尾,你让前台先带你上来。” 许春秋抬眼看了前台小姐一眼,轻轻地“啊”了一声。 前台一副“果然吧,让我说中了吧”的表情。 她当即话锋一转说:“不用了陆总,我就在楼下等一等就行。” 陆修咂摸出了点不对味儿来。 金融街的人都是什么德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个的恨不得把工资卡余额都穿在身上、写在脸上,那种笑里藏刀的轻蔑、眼高于顶的鄙夷,倒是不至于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心里却是难免要膈应一阵子的。 “前台不让你进?” 话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他飞快地又说:“你是不是戴着口罩,她不知道你是谁吧?” “……唐总说让我小心点。” 陆修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你把电话给前台。” 许春秋依言照做了。 前台小姐有些疑惑的在她脸上看了一眼,她接过电话,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您好?请问您是……”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陆修。” 前台小姐瞳孔地震,差点没把许春秋的手机摔在地上。 她尴尬地连连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位小姐是您的朋友,我还以为……” “我马上领她上去。” 陆修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了她:“现在知道了就行,以后也不用你领着上来了。” “现在给她开权限,以后她可以随时出入我的公司以及下属的所有分公司和子公司。” 第一百七十五章 送饭 “等会儿,还有一个事。”陆修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补了一句,“待会儿如果录入信息的时候你看到了她的脸,好好想想你进公司的时候签的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 电话另一头只剩下一串嘟嘟嘟的忙音,前台小姐将信将疑地把手机重新递回给许春秋。 这一次她的态度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现在帮您录入一下指纹和人脸信息吧。” 许春秋伸出食指,按照她的指示在采集器上连着按了三次。 “接下来请您对着这个摄像头,需要把口罩摘一下。” 许春秋拉下口罩,只听前台小姐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她飞快地捂住嘴,小声地说,“你是那个许春秋?” 她点一点头。 “您刚才怎么没跟我说呢。”前台小姐讪讪地道。 “说了你就不拦我了?” 前台小姐:拦还是要拦的,但是态度八成会截然不同吧。 “好了,信息录入完成,从今天开始您就可以随意出入华融金融以及从属的所有子公司和分公司了。” 她话毕,又压着声音小声说道:“您放心,我们进公司的时候都签了保密协议的,不会对外乱说的。” “陆总的办公室在顶层,您直接上去就行。” 许春秋这才点点头,她重新拉上了口罩,提着粉红色提兜的保温饭盒,按亮了电梯的按钮。 …… 金属门缓缓闭合,许春秋记得这里的电梯,上一次也是在这台电梯里,她藏着满腔不能言说的情绪,对着陆修唱起一句“我有一段情”。 电梯的楼层一点一点的走高,只听“叮”的一声提示音,到顶层了。 出了电梯首先看到的是秘书室,楚门隔着办公室的玻璃朝她点头致意,伸手朝右比划了一下,许春秋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一路走到回廊的尽头,一扇厚实的实木门,上面带着一对银质的门把手,触手很凉。 还不等她伸手去推,那门先从里面打开了。 “行,那既然陆总您之后还有事情,我就不多叨扰了,我们下次再……” 里面走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生意人,他一边正着衣服,一边往前走,打开办公室的门,迎面撞上一个提着粉红色束口袋的小姑娘。 米白色的吊带裙、针织的薄外套,脸上戴着口罩看不到全脸,但是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却叫人一时间移不开眼。 陆修清了清嗓子从他身后绕过来,接过小姑娘手中的保温饭盒,之前谈生意的时候冷着一张脸的陆总此刻如同冰川消融一样,化成了一江春水:“来了?” 许春秋轻轻地“嗯”了一声,迈着细碎的步子跟在他身后:“我打扰到你工作了?” “没有没有。” 陆总长身而立的站在办公室里,好像要站成山巅上的一棵松,此时他手中却拿了个粉红色的饭盒袋,看上去说不出的奇妙。 所以他之前说的要紧事其实是陪这个小姑娘吃饭? 那人见了鬼似的低头在西装上又拍了两下,只听到里面继续传来声响。 “楼下前台没有为难你吧?” “没事,大家工作都不容易,”小姑娘的声音带了一点醋意,“不过真的有很多姑娘来你公司找你吗?” “……我都给挡了。”陆总认认真真地说,“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许春秋涨红着脸,不说话了。 “我看看午饭有什么……”他掀开保温饭盒,糖醋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 甜酸味醇的排骨上淋着油,色泽红亮。 “和上次一样好吃。”陆修感叹道。 “上次?”许春秋偏一偏头。 “就是之前在美国那次……” “……” 办公室里的小情侣还在你侬我侬,西装革履的单身狗带着满口的狗粮,默默地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从指缝间溜过去,许春秋这些天没有工作,天天提着各式各色的菜往华融金融的办公室里去。 糖醋排骨、红烧里脊、可乐鸡翅、黄焖鸡,许春秋每天变着花样的做。 当她接到唐泽的电话的时候正在前往华融金融的路上:“喂,唐总?” “你那电影今天首映,你该不会还没有看吧?” 许春秋含糊地支吾了两声:“……我订了今天晚上的票。” 她是打算今天送饭的时候问问陆修,看看他有没有时间的,第一部电影,她想约他一起去看。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十月,《锦瑟》的宣发提上了日程。 电影最终定档的时间是今年的国庆档,排片却不是太顺利。 国庆档可以说是一年之中最特殊的档口,《锦瑟》一部文艺片,挨挨挤挤的和一众主旋律片挤在一块,处处都要给别人让地方。 宣发排片都是要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拿钱砸排片换到一年之中任何一个别的时间都没有问题,唯独国庆档不行。 图子肃一边为排片率愁得秃了头,一边又执意要在国庆档上映。 原因无他,金龙奖在年底,他拍这部片子就是要拿奖的,国庆再不上映就只能等明年了。 “你可真是我祖宗,这么沉得住气,”唐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现在在哪呢?” “我在车里。” 唐泽诧异道:“小白上班了?” “出租车里。”许春秋更正。 “那正好,你直接让师傅往华娱开,一会儿回一趟公司。” 许春秋的那边沉默了片刻,接着,唐泽听到她说道:“那我先去华融给陆总送一下午饭。” 唐泽:“送饭?” 陆总的三餐不是一直有专门的家政定时送上门吗? 许春秋认认真真地说:“陆总说他不会做饭,一直订外卖也不健康……” “所以他就让华娱传媒的当家花旦天天洗手羹汤的给他送饭?”唐泽让这对小情侣给气笑了,“你们还真的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啊。” 可是他转念想起游乐园的那场恨不得方圆十里都看得到的烟花,不由捂了捂脸。 这还真是陆总能干出来的事。 “行行行你去吧,陆总等着你呢,”唐泽放弃了治疗,“回头有空了以后来公司一趟。” 第一百七十六章 借口 许春秋推开华融金融的玻璃门,轻车熟路地按亮了电梯按钮。 电梯还没有到一层,许春秋拉一拉口罩,站在金属门前耐心地等。趁着等电梯的功夫,她转过头来,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修工作的环境。 好巧不巧,在一楼大厅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她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修正背对着她,他没有穿外套,西装搭在臂弯上,他单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站在那里,仍然是高隽挺拔的样子,好像正在和人说着什么。 许春秋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陆总,那咱们这个合同就暂时先这样,”和陆修说话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我知道cbd那边儿有家挺正宗的日料,他们家的牛舌您一定得尝尝,要不咱们边吃边聊?” 许春秋低头看看自己提着的保温饭盒,一时间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只听陆修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清晰:“改天吧,我中午已经有约了。” 他已经有约了吗? 电梯的金属门缓缓拉开,许春秋定定地驻足在原地,没有上。她愣愣地看着陆修得体地把那个中年男人送走,一路走到公司门口。 他们之间隔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流,只有几十米的距离,可是许春秋却看着他的背影拨通了他的电话。 还是和上次一样,只响了一声的功夫,陆修就接了起来:“喂?” “……陆总。” “怎么了,前台又为难你了?” 许春秋连忙说:“不是……我是想问问你,今天你中午已经有约了吗?” 陆修坦然地说:“没有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四周环顾着:“你到了吗?” 他转过身来,看到了电梯门口的许春秋,笑成了一江春水,他握着电话朝她走来:“我看到你了。” 电梯再一次落回到一楼,传来“叮”的一声提示音,许春秋和他匆匆对视一眼,立刻就别开了视线,她有些慌张的提着粉红色束口袋进了电梯,一巴掌拍在了关门的按钮上。 陆修的脸被她隔绝在了金属门外。 “许春秋?” “……”许春秋盯着电梯里“移动信号已覆盖”的标识,睁眼说瞎话道,“喂……陆总,我刚刚进电梯了,可能信号不太好。” 陆修低低地笑了笑,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刚刚张口胡诌的借口:“我公司的电梯都是信号全覆盖的,是我当初特意盯着让他们装的壁挂天线。” 许春秋:“……” 她盯着屏幕里缓缓攀升的数字,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 许春秋攥紧了束口袋的抽绳,有点委屈的开了口:“陆总既然已经约了别人吃饭,为什么还要让我过来?” 陆修:??? 我什么时候约了别人吃饭,我怎么不知道? 紧接着他就反应了过来,八成是刚刚他拿来搪塞那个客户的话被许春秋听到了。 她怎么连吃醋都这么可爱! “没约别人,真没有。” 许春秋在电梯里扁着嘴不说话,电梯已经攀升到了第三十二层,外面的风景以均匀的速度缓缓移动着。 “我都听唐总说了,你自己不做饭也不用吃外卖,都有专门的人做好了给你送过来的。” 陆修:完了完了,本来想抖个机灵尝尝媳妇儿的手艺,结果翻车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陆修一边在心里暗骂唐泽,一边疯狂替自己辩白,“我这么说是因为……” “我想你了。” 许春秋的眼睛倏地睁大。 “我想见你,每天都想。” “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工作的时候也想。” “所以我想找个借口,我就是想带你来我的公司看看,我想给你看我工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一起坐下来,在办公室里吃你做的菜。” “我每天都在等你。” 许春秋有些怔愣地说:“那你刚刚还……” “我没有约别人,我约的那个人就是你。” 保温盒里的家常菜和高级餐厅里的日料,陆修想都不想就选择了前者。 许春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就感觉到之前一直在均匀上升的电梯停了。 不是那种停在某一个楼层的平稳停法,而是猛然的一滞,紧接着,顶部的灯全都跟着灭了。 许春秋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意外,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儿里。 她没有叫也没有喊,只是小声地“啊”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春秋?”陆修那一边觉得有些不对,“怎么了许春秋,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还在电梯里吗?” 许春秋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起来:“我……在。” “陆总,电梯停了。” 陆修的心漏了一拍,这台电梯自从启用以来从来没有出过故障,偏偏第一次事故就让许春秋给赶上了。 他听到许春秋的声音一下子没了底气,丢了魂儿似的,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一句小小声的话:“陆总,我害怕……”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陆修放软了嗓音,“你现在在第几层?” 许春秋抬头看了看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四十八层。” 正说着,电梯又是一震,窗外的景色剧烈的摇晃着,许春秋不受控制地跌坐在了下来。 陆修这一头听到一声巨响,赶紧又连声问起来:“怎么了,电梯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许春秋轻轻地“嗯”了一声:“刚刚又震了一下。” 她是几十年前来的,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电梯啊飞机啊这些东西,因此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它们的安全性,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故,即便是往日里再怎么镇静,此刻也难免慌了神。 “陆总……它会掉下去吗?”许春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我会……” 陆修飞快地回答:“不会的,维修工人很快就来了,别吓自己。” “你现在看一看楼层的按键还是好的吗?” 许春秋点点头,想到陆修看不到,又“嗯”了一声。 “好,你现在把你所在楼层下面所有按键全都按亮。” “不要怕,我在的,我一直都在。” 第一百七十七章 电梯 许春秋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照着陆修的话把下面四十七层的按键都按亮了。 幽闭的空间总是更容易让人紧张的情绪,电梯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闪了几下就又灭了。 “陆总……你可以说点什么吗,什么都好。”许春秋握紧了电话,粉红色的束口袋摔在了地上,可是她已经顾不及去管了,“我害怕,想听你的声音。” 不知道怎么的,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感到没有来由的心安。 哪怕下一秒她就要死在这里了也没有关系。 “我来了……我很快就来了。”陆修的声音有些喘。 许春秋隔着电话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忍不住说道:“陆总你怎么了,为什么呼吸声这么重。” “我在爬楼……快到二十层了。”他停下来,低头顺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维修师傅已经到了,他们把电闸全都给切断了。” “还有二十多层,我很快就到你身边去。” 电话里只剩下陆修的呼吸声,一呼一吸,零星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 不知道等了多久,许春秋听到电梯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顶部的灯扑闪了几下,终于再一次亮起来。 金属门缓缓拉开,许春秋有些不适应外面的光线,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接着飞快地扑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没事了没事了,都没事了。”陆修像是安慰受惊了的小奶猫一样,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紧接着他留意到许春秋即使是吓成这样了,手心里还是牢牢地攥着束口袋的抽绳,他的心跟着漏了一拍。 旁边一个维修工人不怕死地过来添了一嘴:“姑娘,这个真没事,电梯带着你掉下去的几率比飞机飞在天上突然掉下来的几率都小。” “而且咱们这儿的电梯都是单独供电的,有应急保护机制,不会有危险的。” 旁边另一个工人拍拍他的肩膀:“别说了别说了,没看见人家小情侣正搂在一块儿呢吗?” 许春秋埋在陆修怀里的脸一下子变得更红了。 陆修抬眼斜了他们一眼,两个维修工立刻讪讪地闭了嘴,任劳任怨地埋头干活儿去了。 许春秋缓过劲儿来了,慢慢地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啊,我的袋子……” 粉红色的束口袋历经劫难,此时翻滚得七荤八素,里面的东西显然是没有办法吃了。 陆修拉住她的手:“走,我带你出去吃。” 出故障的电梯被单独的隔离开来,电闸重新接通,其他几台电梯都已经恢复了正常运行。 许春秋有些心悸地进了电梯,不由自主地,她反握着陆修的手变得紧了一点。 “还怕吗?”陆修低头问她。 许春秋摇摇头:“不怕了。” “刚刚那台电梯才刚刚出了故障……” 许春秋在他的手心里画圆圈:“因为有你在,所以不怕了。” …… 陆修领着许春秋下了地下车库,一踩油门开了出去。 许春秋是人物,吃饭总是没有办法戴着口罩的,于是陆修的车停在了一家隐秘性很好的私房菜门口。 穿制服的服务生七拐八拐地把他们引到楼上的包厢里,接着把菜单递到陆修手边上。 他摆了摆手,示意让许春秋点。 “蟹粉豆腐、酒酿圆子、糖醋小排……”她一页一页的翻动着菜单,浏览着上面琳琅满目的图片,少顷,她估摸着差不多了,于是又抬头问,“还有什么推荐吗?” 服务生对答如流:“我们家的香辣文蛤是特色,您可以尝试一下……” 许春秋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不要辣的。” 服务生又提议:“也有清蒸的。” “那就清蒸的吧。” 许春秋合上了菜谱,服务生微微倾身收走,轻手轻脚地带上了包间的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不吃辣的?”陆修忍不住问道。 她是吃辣的,戏园子里的生活不容易,容不得她有什么忌口。 许春秋下意识地摇摇头:“是你不吃辣。”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辣的?”陆修反问道。 陆修转念一想,许春秋给他送了这么些日子的午饭,好像一次都没有过辣的菜。 他是真的一点辣的都碰不得,一吃辣耳朵就红。 可是这一点只有最亲近的家人才知道,他在外面鲜少表露出来。 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只见许春秋懵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一碰。 “……看面相。” 许春秋知道这个当然不是因为什么看面相之类的无厘头的理由。 因为陆少爷就不吃辣,一沾辣的就耳朵红。 正说着,服务生在包间门外敲了敲,上菜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就摆了满桌。 许春秋夹了一筷子豆腐含在嘴里,蟹粉豆腐滑而不腻,豆腐吸饱了蟹粉的鲜,也解了蟹粉的腻,金黄幼白相融相杂的一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好在陆修并没有过多的细想这件事情,菜一上完就挽起袖子给许春秋夹菜,许春秋的碗里飞快地冒了儿,堆积起了一座小山。 “少吃点那些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 许春秋默默地低头扒饭,小口小口地嚼着他夹给自己的东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答应着。 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她留意到陆修好像一直在频频看表。许春秋放下筷子坐直身体,抽了一张餐巾纸擦一擦嘴:“怎么了?” 陆修答非所问地点一点嘴边的位置,排骨的汤汁沾在了她的嘴边,没有擦干净。 许春秋猫儿似的擦了半天也没有擦到,正要摸出手机就着屏幕照一下,只见陆修站起身来,长臂一伸,手里垫着一张餐巾纸给她抹干净了。 那一瞬间陆修靠得很近,许春秋觉得好像一抬头就能触到他的喉结。 轮廓分明的喉结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替她擦着嘴,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许春秋不自觉地红了脸,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暧昧。 陆修站起身来,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走吧。” “去哪?”许春秋不明所以地问。 “电影院。” 第一百七十八章 坐哪里都行 “电影院?”许春秋无意识地反问道。 “唐泽说你的电影今天首映。” 许春秋正惦记着邀请他一起看,没想到陆修倒是先提起来了。 他们从那家私房菜走出来,直接顺着扶梯下到了地下一层。 电影院里总是少不了爆米花的味道,许春秋刚刚吃完饭,闻到爆米花的味道就又走不动道了。 “好香。” 陆修没忍住摸摸她的头发:“刚刚才吃完饭,又馋了?” 许春秋无师自通地诡辩道:“女孩子都有两个胃的,一个消化正餐,一个消化甜食。” 陆修乐了:“你这又是跟谁学的啊?” 许春秋红着脸:“……谢朗。” 陆修嘴上这样说着,到底还是牵着许春秋的手,像所有看电影的情侣那样,买了大桶的爆米花和可乐。 许春秋一只手捧着爆米花,一只手提着可乐,想要尝一颗,一时间却有些腾不出手来。 陆修回头一看,从爆米花桶里面拈出来一颗,替她拉开口罩喂到嘴边。 许春秋“啊呜”一口飞快地叼住,腮帮子微动地咀嚼着。 脆脆的,很甜。 “好吃吗?” 她砸一砸嘴,偏着头想了想:“好像没有闻起来的时候那么香。” 正说着,身后两个年轻的姑娘取好了票,闲谈着走过去。 “我都跟你说了,许春秋不是普通的唱跳偶像,我爱豆演戏也很绝的!” 一个穿着许春秋应援衫的女孩兴致勃勃地和她的同伴疯狂安利道。 “以前也没看过她的作品啊。” “她也算是倒霉,第一部戏就碰上了阴阳合同,不过谈笑的《桃之夭夭》mv你看过吧,许春秋在里面演得简直是绝了,今天也是想要实名辱骂胡天宇和他的工作团队的一天……” “一个唱跳偶像,直接跳过电视剧,第一部戏就演电影?”她的同伴对流量偶像没有什么好感,言语之间有些质疑。 “走走走,到底怎么样等看完了再评价。” “……” 两个姑娘继续这样攀谈着,并肩走向了检票口。 许春秋一听到她们口中提到自己的名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缩到了陆修的身后。 好一阵子,她才小心翼翼地拉一拉陆修后背的衣服:“她们走了吗?” “走了。” 陆修替她拉上口罩,接着把可乐从她手中拿过来,替她拿在手里。 “万一待会儿有人认出来我怎么办?”她小小声地说。 “不会的。” 他们肩并肩走到了检票口,陆修直接省略了检票买票的步骤,径直向前对工作人员说道:“您好,我之前预约过了。” 工作人员立刻殷勤地说:“陆先生是吧,1号vip厅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二位里边请。” 许春秋是第一次进电影院,以前也不是没有听说过电影,只是那时候都是黑白的胶片电影,绅士小姐们穿得体体面面地走进影院去,是她接触不到的那个世界。 放映厅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几十排带着软垫的座椅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刚刚领他们进来的那个工作人员默默地退了出去。 许春秋单手抱着爆米花,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拉拉陆修的袖子:“我们坐哪啊,票给我看看。” “坐哪里都行。”陆修道。 许春秋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谁知话音刚落,之前的那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又回来了,他拿着厚厚的一叠电影票给陆修:“您的票还要吗?” 许春秋探过头来目测了一下,觉得那至少要有个一百来张。 陆修接过票来,行云流水地递给她:“票给你看看。” 许春秋把那一大桶爆米花放在座椅上,有些懵懵地接过票来。厚厚的一沓票,拿在手里有些握不住。 “……这是?” 陆修动作轻缓地替她摘掉了口罩:“我包场了,现在你可以摘掉口罩了。” 是真的坐哪里都行。 …… 放映厅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他们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上落座,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大桶爆米花。 许春秋拉开冰可乐的拉环喝了一口,面前的巨幅屏幕上缓缓出现了公映许可的龙标头,《锦瑟》的故事正式拉开了帷幕。 她听到炮火连天的声音,听到戏园子座儿们嗑着瓜子谈天说地,听到台上角儿嘹亮的一嗓子,锣鼓的声音敲响了。 屏幕上出现了秦瑟瑟干净的、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 许春秋觉得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这部戏的每一句台词、每一步走向,她都了解得清清楚楚,甚至于恨不得背得滚瓜烂熟,可是当她看到自己参与拍摄的每一幕场景、每一句台词串联在一起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微妙的不实感,叫人不受控制地心潮澎湃起来。 就好像大银幕里的那个人不是她,而是彻头彻尾的另外一个人了一样。 她看到那个穿着王昭君戏服的锦瑟转过身来,蔻丹染红的长指甲、艳若桃李的一张脸,那一瞬间她心里一动。 她发现自己好像就像是爱上舞台那样,爱上了演戏。 …… 陆修如坐针毡地看着屏幕上,许春秋勾着那个饰演秦沛民的男演员的衣带走过长长的一段路,他醋得有些麻木了。 大银幕上是许春秋放大了的脸,她的脸是大导演图子肃都认证过的好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脸放在电影银幕上也不见缺陷,活脱脱的电影脸。 屏幕上是许春秋,身旁坐着的还是许春秋,陆修借着电影院里昏暗的光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看屏幕还是该看身边。他的心思早就不在剧情上了,只是目不暇接地看着,视线在许春秋的脸上打转。 他看到许春秋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连爆米花都要忘了吃,长长的睫毛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翼,微微地颤了颤。 陆修从爆米花桶里拈起一颗来,没有吃,而是送到了许春秋的嘴边。 她下意识地“啊呜”一口,叼住了,接着咔嚓咔嚓地咬碎,像是一只可可爱爱的小动物。 陆修一下子来了兴致,一颗接一颗地投喂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爆米花味的吻 许春秋一口一口地从陆修的手里叼走爆米花。 她的嘴唇很软,樱花花瓣似的,无意之间触碰到陆修的指尖,酥酥麻麻的,像是带了电流似的,一直蹿一直蹿,从手指尖一路蹿到心尖尖上。 陆修舔了舔嘴唇,突然觉得有点热。 一定是放映厅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太高了,他扯一扯领口,默默地想道。 全片一共一百二十分钟,两个人之间的爆米花桶已经见了底。 屏幕上是《锦瑟》的最后一个场景,锦瑟被锁在柜子里,挣扎着发出哐当声响,梳妆台上是打翻了的胭脂和油彩,浓墨重彩地冲击着观众的眼球,再也没有人回应她。 最后的一镜特写结束,屏幕一下子暗下来。通常情况下,影片播放结束以后最先出现的通常是演职员表,然而《锦瑟》则是不然,巨幅的大银幕归为全黑,只见一行字幕打在了正中央—— “特别鸣谢演员许春秋在本片创作过程中做出的突出贡献。” 再接着,演职员表一条一条地浮现。 许春秋看到自己的名字跟在角色名“锦瑟”的后面,高高地挂在了演职员表的第一排,那一瞬间的成就感与满足感,是任何一种别的情绪无法替代的。 屏幕上的字幕还在滚动着,放映厅的灯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许春秋拉住了陆修的袖子,她转过头来,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 陆修联想到刚刚喂给她爆米花的时候触及指尖的温度,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气氛再一次变得暧昧了起来,许春秋伸手到他们之间的爆米花桶里,试图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 她小声地“啊”了一声,轻轻地说:“爆米花没有了……” 陆修脑海中那根理智的弦没来由地随着这句话猛地一颤,一时之间,舌尖触及指尖的触感再一次涌上心头来。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一定比棉花糖还要柔软,比爆米花还要香甜…… 陆修设想不下去了。 他盯着许春秋开开合合的唇浮想联翩,不自觉地,他微微倾身,低下了头。 心跳的声音锣鼓喧天地响着,他捧住了她的脸,用拇指触了触她的下唇,不可思议的柔软。 还没等他问出口那句老套的“我可以亲你吗”,许春秋已经先一步闭上了眼睛,她的耳朵红透了,耳朵尖尖红得简直要透光。 那是无声的邀约。 放映厅里灯光昏暗,屏幕上的字幕还没有播完,他们在电影的尾声中接吻,爆米花味的。 那个吻一直持续到所有的灯光都亮起来,明晃晃的,仿佛再也不用躲避旁人的目光。 可是许春秋知道,只要他们出了这间放映厅,她就又要重新戴上口罩,只有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她才能去握陆修的手。 他们在黑漆漆的游乐园里约会,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接吻,就连放个烟花都要费尽周折解释许久。 做艺人的,想要像普通素人一样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那么难那么难,可是她还是无可抑制地喜欢上了他。 许春秋想着,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袖子。 他们重新分离开来,陆修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盯着她的眼睛:“我说了,不要抓袖子,抓我的手。” 陆修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拨下来,与她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 许春秋是包场看的电影,因此她并不知道,第一批观影者是怀着怎样澎湃的心情走出电影院的。 “这部电影真的给我看哭了,到了最后秦瑟瑟替锦瑟赴宴的时候,她们本应当有更好的结局的,可是看完了以后又叫人觉得,在那个时代背景下,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去赴宴的究竟是锦瑟还是秦瑟瑟,都一样是令人叹惋的悲剧。” “其实我觉得最绝的是剧情走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个戏子代替女学生的故事,影视作品里面不都是这么编的吗,舍弃身世瑕疵的妓女来保全所谓的纯白干净的女学生,就算这部剧也落入了俗套这么演下去,我相信以图子肃导演的功力应该也会拍得不错,但是不够出彩。” “这里要夸一夸编剧,用女学生替戏子,一方面表达了众生平等的永恒主题,一方面牵出了富家小姐秦瑟瑟这条人物线的转变,同时还避免了剧情落入窠臼,真的是相当高明的设计。” “这是唱跳偶像转型的演员?这演技这质感,张力、感染力、爆发力,哪一个放在与她同一代的女演员里比不是出类拔萃,真的是绝了!” “开始我琢磨着,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担纲主演的电影处女作我其实是没有抱有太多的期望的,毕竟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不是吗,可是许春秋真的是一如既往的远远超出了我的期望!” “真的骄傲,即便是摘掉粉丝滤镜,许春秋在这部电影里的表演也绝对是可圈可点的,真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一上来就是图子肃执导的大制作女一番,她才二十岁啊,现在的新人真的是……” “还没有看《锦瑟》的必须去看,真的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 国庆档的排片率之争比一年中的任何一个时间段都要困难,首映当日,在一众主旋律片的挤压下,宣发团队给《锦瑟》争取到的排片率不足7%。 这已经是各大院线看在《锦瑟》的民国背景勉强和主旋律沾边的份上,一再让步做出的妥协了。 图子肃的电影人们叫好,这是不争的事实,毕竟大导演,在国内国外都拿过奖的。 可是叫好是一回事,叫座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更何况文艺片的受众本身就不算太广,起初,没有人对《锦瑟》的票房表现抱有太大的期待。 没有人能想到,截止到《锦瑟》上映首日当晚九点整,票房累积收入直逼五千万,各大院线的上座率高得吓人,影视平台的评分更是稳定在了超过9.0的罕见高分,这是毋庸置疑的票房口碑双丰收。 第一百八十章 片酬 谁也没有想到《锦瑟》一部文艺片,居然超过了同期的所有大制作商业片,一跃盘踞在了同期票房的榜首。 最先让人看出端倪的是突然蹿火的京剧摄影。电影《锦瑟》火了,许春秋在里面的锦瑟扮相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一时之间摄影棚纷纷追着潮流推出京剧主题,处处都是所谓的“许春秋同款”,锦瑟在电影里的那套王昭君的扮相更是受欢迎得一塌糊涂。 从戏服到唱词,京剧好像正在作为一个“ip”,被推到越来越多的人眼前。 “别的不说,这部电影虽然切入点小,但是格局一点也不小,流行文化与传统文化相互借力,可以看到图子肃拍这部片子的野心了。” “开始我觉得图子肃选许春秋有点草率了,一个流量演员,能翻起多大水花来?可是看完了以后真的是半天说不出话来,许春秋在里面的扮相特别有味道,看上去不像个演员,她真的有老艺术家的内味儿,敢问现在的演员里能演出来锦瑟的神韵的能有几个人,还真的是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演这个角色的了!” “看完《锦瑟》以后我又去回味了一下今年春晚的《同光十三绝》,许春秋真的有那个范儿,站在一堆老艺术家中间一点都不逊色!” “因为许春秋我去把她在电影里唱的那一段找来听了,虽然咿咿呀呀的我还是听不大懂,可是国粹真的很美,京剧就应该火起来啊……” “再多一点像许春秋这样的人吧!” “……” 网上的人都在捧她,说她盘红了京剧这个ip,可是许春秋却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真正的红火。 人们看上去好像热衷于此,像追捧其他潮流文化一样把京剧捧起来,也喜提了不少热搜,赚得了不少话题,可是一旦《锦瑟》的热度过去了,还能留下多少人? 这就像是一壶烧开了的水,看上去好像咕嘟咕嘟地冒泡沸腾着,上面袅袅的白烟迷人眼,然而真的吹散了凑近一看,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一时的繁荣,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许春秋关掉微博,手机的顶部消息栏跳出来一条收款信息,她的片酬到了。 接这部片子的时候她的片酬要得保守,和饰演秦瑟瑟的素人演员周圆圆要得差不多,谁料到《锦瑟》票房大卖,连着开始约定的价码再加上分成,核算下来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了。 许春秋查了查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她花钱一向有谱儿,之前的一笔不菲的积蓄加上这一次的片酬,累计起来也有个将近八位数了。脑海里的一个念头成了型,渐渐地呼之欲出。 她想盘个戏楼。 和傅家楼不一样,不是那种某个班子独有的那种戏楼,她想做的是一个公开的平台,谁来都能演的那种,她要第一个打破梨园行里长长久久地存在着的这堵“墙”。 这些天下来她跑了不少地方,南锣鼓巷的胡同儿、三里屯的商业街、前门大栅栏、后海一条街,处处衡量比对过了,这才锁定了三环边上的一座私宅。 房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三个月后就要移民国外了,现在正着急脱手。 这座院子原本是私宅,装修和布置还保留着旧时代的味道,家里的老人留下来的,后来也做过一段时间民宿。 整个院子面积不大,中间一座古色古香的楼,收拾收拾就能有个戏楼的雏形。中庭右侧带着一方干涸了的池塘,荒草长得有点过分,可以看出是长时间没有人打理了。 许春秋站在院子里,仰头端详着这座二层小楼,她就连在哪里设戏台子都想好了。就照着她原先在玉华班的那座戏园子的布置,一楼设雅座,二楼作包厢,正中心一个三面朝观众的戏台子,容纳二百余人绰绰有余。 房主看她诚心想要,说话也干脆,他带着一口浓厚的京片子说道:“也不跟您多绕弯子了,这院子我着急卖,您要是能给这个数,今天我们就签合同,我二话不说就给您折腾转让登记去。” “您着急入手,我也着急出国,这院子是真的没有议价的空间了,现在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了,咱们两边都敞亮点儿,行不行就是一句话。” 许春秋一咬牙:“这院子我是诚心想要,就是预算上紧张了点……” “也是,这么大一笔钱,搁谁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房主推了推眼镜,“要不您分期付款也成?” 许春秋一听可以分期,二话不说立刻签下了合同。 这就算是敲定了,房主伸手同她握了握:“爽快人就是好说话。” 许春秋肉痛地朝他笑了笑。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掏空了从业以来的全部积蓄,一口气压在了这座院子的首付上。 一念之间的功夫,她就豁出了千万存款,这回算是彻彻底底的一贫如洗了。 刚刚付完款,许春秋在院子里踱着步子打量着,只听提包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她划开屏幕一看,是唐泽。 “你在哪儿呢,现在赶紧回公司一趟,我们商量一下应对方案。” 许春秋愣了一下。 应对?应对什么? “出什么事了,唐总?” 唐泽拧着眉头对她说:“你自己看微博吧,已经热搜了。” 许春秋挂断电话,点开微博一看,#江曼回应《锦瑟》选角争议#后面跟了一个红色的“爆”字。 点进去一看,是一条看上去有些婊里婊气的微博。 @江曼:前段时间一些支持我的网友问到有关《锦瑟》的选角争议,在这里我做一下回应。 图子肃导演一开始找到的确实是我,我也的确为了“锦瑟”这个角色付出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去年年底,剧组突然联系我说《锦瑟》的剧本有改动,主役角色的人设有所颠覆,我和我的团队衡量一番以后,遗憾地决定放弃这个角色。 请大家不要误会,多给新人演员一点历练的机会。 ——评论区炸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红眼病 “所以江影后说的是某许姓女星吗?” “许春秋到底有多大来头啊,值得图子肃替她把剧本都给改了,小鲜肉换掉影后的角色,国内的电影市场真的没法要了。” “可是那个角色确实比较适合许春秋啊,我身边懂戏的人几乎都在夸她,一个演员能在戏曲上有这样的造诣本身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锦瑟要是按照原定选角用了江曼,那才是缺了灵魂啊!” “有些新人粉丝是不是太狂了点,抢了别人的东西还在这里踩前辈,多大脸啊?” “害,正主什么样粉丝什么样呗?” “如果不是许春秋,《锦瑟》带火的就是我们江江了。” “楼上别抬杠啊,锦瑟这个角色如果不是许春秋演,《锦瑟》能不能火还是个未知数呢。” “心疼江江一个影后,丢了资源还要被人质疑能力,没关系,更好的本子还在后面,我们陪你等……” “……” 江曼的一条微博激起千层浪,两家的粉丝、不明真相的路人、兴致勃勃的吃瓜群众争相讨论着,似乎已经坐实了许春秋改剧本抢角色的实锤。 许春秋从出租车上下来,过个马路进公司的功夫都有人举着收音麦克风凑上来问她:“请问对于江小姐微博上提及您的部分,您会作何回应呢?” “您打算继续这样沉默下去吗?” “请问图导为您改剧本、换角色这件事情,是否确有其事呢?” “您和导演图子肃、编剧沈之琳是否有什么超越寻常的关系呢?” “……” 公司门口的保安看到一窝蜂似的围上去的记者,赶紧上前去维护秩序。 许春秋一言不发地径自从她们之间穿了过去,冷冷地朝着凑上来的镜头上看了一眼,接着一甩挎包,目不斜视地进了公司。 “啧,真是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啊,”唐泽握着手机反反复复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江曼好歹也是一影后,看见新人红了就往人身上泼脏水,还在那里装模作样地说什么‘多给新人一点历练的机会’,能婊成这样也算是难得了……” 许春秋在门口敲了敲,他一抬头:“来了啊。” 唐泽打开门侧身让她进来:“坐。” “现在网上的形势你都看到了,不明真相的路人全都往江曼那边倒,现在你解释什么都是白费力气,那些人根本不会相信的。” “公关团队那边给的建议是让你先暂时不要开麦,等大众冷静下来了以后再发文解释。” 许春秋皱一皱眉:“就这么让他们把黑的说成白的?” 唐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了剧组那边,就看图导愿不愿意蹚这趟浑水出面解释了。” 正说着,办公室门外传来三两声叩门的声音。 “唐总,”是这些日子新入职的助理,“图导那边回应了。” 唐泽立刻摸出来手机,划开屏锁就是微博界面,他低头一看。 @图子肃:《锦瑟》的剧本和选角的确定确实相当坎坷,原本不想特意拿出来说,不过既然你非得要提这茬,那我们就好好捋一捋。 实话实说,《锦瑟》确实在去年年底经历了一次大幅度的改稿,这次改动的原因也确实是因为许春秋。 我们第一次见到许春秋,给她定下的角色其实不是锦瑟。小姑娘年纪不大,眼睛又干净,出演涉世未深的秦瑟瑟刚刚好。 在最初版本的剧情里,锦瑟不是妓女,如意楼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戏园子。那个故事很保守,戏子锦瑟拯救了女学生秦瑟瑟,说好听点叫中规中矩,说难听点就叫老套。或许我们在设计剧情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可是初稿的本质抽离出来,就是让人们认知中低贱的戏子去拯救一个所谓的干净的灵魂。 可是人生来不就是平等的吗,所以才有了第二个版本。我们选择让女学生救戏子,在锦瑟的人物设计上花了更多的心思,也设置了更多的冲突,我们舍弃了原来的姐妹双生设定,让锦瑟成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妓女。 两个主役的人物设定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动,已经确定饰演秦瑟瑟的许春秋被我们毫不留情地换掉了,可是人家小姑娘一点怨言都没有。反倒是你江曼一通电话打过来告诉我,你不演妓女。 当时正是年关的时候,我们合同都签完了,你和你的工作团队以剧本发生实质性变动为由逼我们解约,我和编剧沈之琳老师那些日子忙疯了似的在找接替你的演员,年夜饭都顾不上吃了,恨不得一边看春晚一边浏览试镜材料。这样一番折腾下来,我们才重新找到了许春秋饰演锦瑟。 你看到影片结束以后的特别鸣谢了吗,我甚至把特别鸣谢放在了演职员表的前面,《锦瑟》这部片子能够让大家看到,许春秋做出的贡献绝对不比我和沈之琳少。 当初嫌弃这个角色的是你,现在看到片子红了,上赶着要往上蹭的人也是你。人贵有自知之明,请某些演员稍微有点肚量,别看着新人红了就在那里犯红眼病。 …… 图子肃发了这么一篇长文还不够,也不管网络上是不是因为这番发言掀起了什么风浪,他关掉微博,一个电话打到了许春秋的手机上。 许春秋坐在唐泽的办公室里,指了指手机的通话界面:“是图导的电话。” “就在这里接吧。” 唐泽心里的波澜还没有平息,他原本知道图子肃看重许春秋,没想到他居然看重到了这样的地步。 许春秋接起电话,只听另一头传来图子肃熟悉的声音。 “喂,小许啊,”他停顿了片刻,有些抱歉地说道,“这次算是江曼和剧组的矛盾波及到了你,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她就是一红眼病,看见你红了就上来咬你。”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记得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图子肃还记得最初和江曼合作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女演员眼中的灵气。 “她被那些有钱有势的人给养坏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红毯 “???” “卧槽,这个反转太突然了,等我捋一捋到底是怎么回事……” “楼上不用捋了,我直接告诉你,简单来说就是许春秋捡了江曼不要的东西,现在演火了,出彩了,江曼又眼红地翻回头来蹭而已。” “江江你快出来反驳啊,你只要开口我就相信你!” “原来还以为又是流量演员抢了实力影后的资源,没想到竟然是红眼病反咬一口。” “妓女角色你不愿意演就不愿意演呗,现在还在之类装什么白莲啊?” “感觉江曼这些年来的言行越来越迷惑了,刚刚入圈的时候那个谦逊又努力的江江去哪里了!” “虽然这个发言确实是婊了点,但是江影后的业务能力是没得质疑的,以后也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的作品……” “……” 江曼一条一条地浏览着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她的指甲上面装饰了闪片,怕划破手机屏幕,所以只是那指腹往下刷。 她刷着刷着,一气之下把手里的东西摔倒了地上。 “又怎么了,我的祖宗啊。”经纪人有些无奈地问道。 江曼翘着二郎腿用高跟鞋跟在手机上踢了一下,没有搭理他。 “网上的评论别看了,咱们这篇儿就此揭过行不行,”经纪人苦口婆心地道,“刚刚金龙奖主办单位那边给我发邀请函了,问你有没有意向出席年底的颁奖……” 江曼越听心里越堵得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不去。” “我今年又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我去那干什么啊?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把我取而代之的新人得奖吗?” 经纪人看她心里难受,忍不住劝了两句:“你也别老盯着那个新人看了,现在你的演技走到了瓶颈期,没事的时候多出去走走,要么就看看书,上回导演不是说……” 他听到江曼突然没有声了,凑近了一看,发现她正闭着眼睛仰躺在靠椅上,耳朵里塞了耳塞,明摆着不想听他讲话。 “……” 经纪人叹了一口气,不再和她多费口舌。 …… 十二月中旬,到了年底,金龙奖的颁奖典礼如期而至。 举办地点卢米埃尔艺术中心,场地是半露天式的,红毯长得看不到尽头,艺术中心的大楼高耸入云,顶层带着一个宽敞的停机坪,十足的排面。 媒体记者早早就扛着长枪短炮等待在红毯两侧,咔嚓咔嚓的白光晃得人眼瞎。 图子肃的《锦瑟》是得奖的大热门,一共入围了包括最佳剧情、最佳导演、最佳视觉效果、最佳女主在内的七八项提名。 十二月里的寒风呼啸,女演员们穿着清凉的礼服裙,又是露肩又是露腿的,在冷冷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许春秋当然也没有能免俗。 这次的礼服没有提前谈下赞助商的衣服,许春秋又为了买下那座戏楼几乎是掏空了腰包,她打开衣柜原本正犯着愁呢,拍卖会的时候陆修买给她的那条酒红色的礼服裙闯进了她的视线。 没有什么选择的空间,就是它了。 她穿着陆修买给她的那条吊带的礼服裙,到了场地一下车就躲进了背风处,用敬佩的眼神看了看那些站在风口、僵着一张被冻得发紫的笑脸和记者说话的新人演员们。 “小许老师,已经开始走红毯了,您抓紧时间准备一下吧。” 戴胸牌的工作人员凑上前来提醒了她一句,许春秋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搓搓胳膊,接着提起裙摆离开了背风处,朝着红毯的方向去。 前面的演员已经差不多快要走到尽头了,现在正在签名板上用油漆笔签字,工作人员朝她比了个“暂停”的,示意她稍等一下再走。 许春秋点一点头,等待的功夫听到叽叽喳喳的交谈声。 “别挡着我,刚刚宋影帝过去我都没有看到!” “不是吧,一般不都是咖位大的最后走吗,我还想着宋影帝铁定会压轴呢。怎么这个时候就走了?” “可能越是有名气有咖位的,人家越不在意这些吧,早走晚走都一样,糊比才天天斤斤计较地撕番位呢。” “今年的金龙影帝应该没有多少悬念了吧,这眼窝这鼻梁骨,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 宋沉舟,年少成名的科班演员,凭着堪比流量鲜肉的好皮相,外加上稳扎稳打的绝佳演技,不到三十岁就拿了影帝。 今年是他距离而立之岁的最后一年,这一届的金龙影帝,他势在必得。 “小许老师,可以开始了。”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走上了红毯。 这条路很长,两侧都是咔嚓作响的快门声,闪光灯一明一灭地刺激着她的泪腺,她拖着酒红色的礼服裙一路向前。明明之前还冻得瑟瑟发抖,现在站在红毯上就再也顾不得什么冷不冷的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冻得麻木了,又觉得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从头燃烧到脚。 她接过工作人员手里的油漆笔,手指僵硬地在签名墙上艰难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前面的嘉宾还没有结束拍照,在她前一个走红毯的宋沉舟签好了名字,长身而立地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 闹剧就是在这一刻发生的。 许春秋签好名字,把油漆笔递还给工作人员,她重新牵起裙子的下摆,距离宋沉舟只差半米距离的时候,一个狂热的粉丝冲出了周围的护栏,一头撞在了许春秋身上。 “哥哥我爱你啊,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你可不可以也说一句你爱我!” 那一下撞得不轻,刚刚好冲撞上许春秋柔软的腹部,她被撞得闷哼了一声,脚下的高跟鞋让她一时间找不到平衡,踉踉跄跄地往前倾,眼看就要摔倒。 鞋子也是陆修送的,那双黑色的细带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锥子一样。 此时此刻许春秋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当时陆修说得一点不错,还是平底鞋最合适。 她死死地护住胸口,意料之中的难堪却并没有如期而至。 宋沉舟转过身来,礼节性地扶了她一把:“小心。” 第一百八十三章 最佳新人 “谢谢。” 许春秋借力重新找回平衡,重新站稳了脚跟以后她客气地道了句谢,接着立刻后退半步保持距离。 就因为这么一瞬间的交集,宋沉舟的粉丝当即爆炸,恨不得要手撕了她。 “啊啊啊啊你给我离哥哥远一点啊!” “宋沉舟别看她,看我快看我!” “心机女就是故意摔跤让哥哥扶她呗,这点小伎俩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现在的年轻演员怎么就知道蹭热度吸血啊,是不是回头还想接着这个热点炒作一波啊!” “滚开……” “……” 这种场合去和粉丝理论显然不合适,更何况那还不是她的粉丝,许春秋眯了眯眼睛,冷冷地别开了视线。 宋沉舟听到自己的粉丝骂得越来越难听了起来,皱着眉头朝着声音的来向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转过头来正要和许春秋说什么,只见她像是生怕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似的,踩着那双黑色的高跟鞋快步走开了。 许春秋被工作人员带到指定的席位落座,颁奖典礼还没有正式开场,周围陆陆续续地坐满了人。尽管被提名的只有那么几个人,到场人员却几乎是覆盖了大半个娱乐圈。 不知道过了多久,观众席上倏地暗下来,主席台上打下一束顶光,西装革履的主持人带着营业式的亲切微笑,开始了一番拖拖沓沓的开场白。 “现场以及正在线上收看我们直播的各位朋友们,您现在正在收看的是本年度金龙奖颁奖典礼的直播现场,我是今晚的主持人,大家晚上好!” 同一个剧组的演员大多被安排坐在了一起,饰演秦瑟瑟的周圆圆年纪还小,摄像机一扫过来,她就紧张地握住了许春秋的手。 “没事没事,不用紧张。” 许春秋反握住她,周圆圆却说:“我自己一点也不紧张,我又没有什么提名的。” “我是替姐姐紧张。” 她不由地心中一暖。 许春秋首战金龙奖,作为初出茅庐的新人参加,她没有半分心理负担。 属于她个人的奖项提名有两项,一个是最佳女主,也就是俗称的影后,一个则是最佳新人。尽管是新人奖,冠上金龙奖的名号,含金量也相当可观。 图子肃拍拍她的肩膀说:“不用紧张,你今天肯定不会空手回去的。” “影后可能有点够呛,没有哪个新人一上来就拿影后的,不过新人奖基本上是稳的。” 许春秋点一点头,手心里攥得全是汗。 主持司仪和嘉宾磨磨唧唧地站在台上讲了许多笑话,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这才有条不紊地开始宣布奖项。 不光台上热闹,台下同样也不消停,趁着主持人宣布奖项的功夫,台下的观众忍不住随着各项奖项的颁布,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今年《锦瑟》大发了,这都第几个奖了,图子肃的屁股就没在座位上踏踏实实地待多久。” “图导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激动啊,领奖的时候一脸平静,就跟早就预想到了似的。” “也是,那可是图子肃啊,拿奖拿到手软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吧。” “不是吧,‘最佳导演’、‘最佳剧情’、‘最佳视觉效果’,这都连着三个奖了,不会还有吧?” “至少还有一个演员的奖项吧,我觉得许春秋拿到今年的金龙新人应该是稳的,挺年轻的小姑娘一进电影圈就这么高的起点,前途无量啊!” “怪不得之前江曼那么着急地往上蹭,现在一看她拒绝这部戏简直就是错过一个亿啊!” “开始了开始了,下一个就是最佳新人了……” “……” 颁奖典礼已经接近后半程了,主持人和颁奖嘉宾站在高高的台子上,一个接一个地拆开金色的信封,宣读出获奖的作品与演员的名字。 “接下来要为大家揭晓的,是最佳新人奖的获奖人选。” 新人奖不分性别,被提名者一共八个,男女各半,都是和许春秋一样刚入圈子没有多久的新人。大屏幕上接连浮现出了被提名的几名演员表演剪辑而成的片花,许春秋在那串片花的最后几秒看到了自己。 影片里她扮作锦瑟的模样,伸出葱一样白净纤细的一双手,蔻丹涂红的指甲、刺了金线的戏服、满头珠翠,她美得张扬又堂皇。 不同的台词、不同的面孔接连闪过,现场的镜头反复地在几个候选的演员身上切来切去。 摇晃的镜头越切越快,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许春秋坐在台下,忽然感觉到有一束强光照头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获得第十三届金龙奖最佳新人奖的是——” 后台配合地切换成了擂鼓一样的音效。 “在《锦瑟》中饰演女主角锦瑟的,许春秋。” 许春秋站起来,她的头顶上追着一束光。 “许春秋,以处女作《锦瑟》逐渐为观众朋友们所熟知,她在图子肃导演的作品《锦瑟》中扮演民国时期的伶人锦瑟。她的表演可圈可点,真诚而极具感染力,让我们共同期待这位新生代演员未来的成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个台子上去的,所有人都说她稳了,这个新人奖绝对没有问题,可是当主持人真的念出她的名字的时候,当她真的切切实实地站在舞台上,双手握住那座奖杯的时候,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雀跃的情绪几乎要跳出胸廓。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一字一顿地从主持人口中脱出,烟花一样地炸开在耳边,再接着便只剩是嗡鸣的欢呼声与掌声。 她站在高高的舞台上,从颁奖嘉宾的手中接过奖杯,调整麦克风有条有理地发表获奖感言,一直到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的时候,心里都还有一种不实感。 周圆圆拿着她的奖杯翻来覆去地在手上看,瞪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 许春秋挺直了脊背遥遥地往台上看过去,主持人已经开始宣布最佳女主角的人选。 不知不觉间,除了迫切地想要出名之外,她好像找到了新的目标。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最多三年 工作人员托着影后的金色奖杯上了颁奖台,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那座奖杯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许春秋的奖杯是水晶杯,为了体现出影帝影后的特殊性,除了最佳男女主的奖杯以外,其他个人奖项都是统一的水晶杯,只有影帝影后是金杯。 尽管她同样入围最佳女主角的候选人之列,但是灯光摇晃、镜头切换,伴随着背景音乐一串急促的鼓点,聚光灯落在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女演员身上。 “本届金龙奖最佳女主角的得主是,《光辉岁月》徐晴。” 影后的最终得主是一位演艺经验丰富的青衣前辈,年龄对于女演员来说永远都是绕不开的话题,她今年已经迈过四十大关了,此时捧着那座影后奖杯,站在舞台中央掩面哭得泣不成声。 现场掌声雷动,许春秋却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鼓掌。 图子肃扭头看她。 “不用着急,迟早是你的。” 许春秋也转过头来,与他对上视线。 只听图子肃不急不缓地平静陈述道:“这座奖杯,江曼拿到它花了八年。” 这时台上的主持人正扬声宣布道:“恭喜宋沉舟获得第十三届金龙奖最佳男主角……” 一束强光照下来,宋沉舟从座位上站起来,从容地整一整身上的西装,接着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台上走去。 图子肃他努了努嘴,朝着颁奖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说道:“宋沉舟拿到它花了五年。” “你,”图大导演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比划了两下,接着咧嘴笑了,“我猜得不错的话,最多三年。” “而且这还是保守估计。” “你才二十岁,比他们两个的年纪都小多了,年轻是你最大的资本。” 许春秋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我不是唬你玩儿,放眼整个圈子,你见过几个第一部戏就是《锦瑟》这种层次的主役角色的?” “我很少看走眼,”图子肃成竹在胸地说,“只要你不走歪路,三年之内,这座奖杯一定是你的。” …… 颁奖典礼结束后,还有媒体采访。攒了一晚上劲的媒体们一拥而上,今晚斩获奖项的演员们被团团围了起来,数不清的问题狂风暴雨似的砸下来。 媒体提问一直持续到了将近晚上十点才勉强散场,宋沉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推开门进了后台的休息室,一把扯下了襟前的领结。 “总算是结束了……”他长舒了一口气,一边解袖口一边说道。 “一会儿化妆老师过来给你卸妆,”经纪人在一旁正刷手机着,有点八卦地乐了一下,“你上热搜了啊。” 宋沉舟一点也不以为意:“我又不是第一天上热搜。” “那倒也是,不过人家小姑娘就有点可怜了。”经纪人砸一砸嘴,感叹了一句。 “什么小姑娘?”宋沉舟眉头一皱,忍不住问道。 “就是那个走红毯的时候被你扶了一把的小姑娘啊,才二十岁吧,真年轻啊。”经纪人啧啧地感叹道,“诶哟你瞧瞧你粉丝这骂的,我平常看她们一个个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女孩,怎么骂起人来这么难听啊,动不动就问候人家全家的。” 他看着看着,又觉得有意思似的扭头对宋沉舟说道:“营销号都下场了,这应该不光是你粉丝发力了。” “这孩子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同行啊,好几个营销号一看就是别的团队眼红她给她买的黑通稿,”经纪人摇摇头,“挺水灵、挺有前途的一个小姑娘,就被你扶这么一下,八成今天晚上就要让你粉丝马上一宿,真是可惜了。” 宋沉舟终于出言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手机给你,自己看。” 他接过手机来,在一串不甚文明的用语之间捕捉到了一个名字:“……许春秋?” “行了,别惦记了,”休息室门外传来敲门声,经纪人站起来去开了门,同时对宋沉舟说道,“以后少和她接触,对你们两个都好。” “别管那些了,先卸妆吧。” …… 颁奖典礼散了场,许春秋却还没有办法换回自己的私服。 她踩着那双高跟鞋站在休息室门口给助理打电话,她的私服都在保姆车上。 可是小白那里却遇上了难事。 “你那边大概还有多久啊,我提前一点下去。” 小白那边的声音很嘈杂:“我已经到艺术中心这边了,周围一堆粉丝拦车,根本就进不来。” “她们……好像不是你的粉丝,人特别多,而且讲话也不大干净。” 许春秋听到电话那一头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许春秋你到底有多缺男人,非得往我们哥哥怀里撞,姐姐不用装了,我命里克绿茶!” “小许老师……”小白有些心疼的道。 “应该都是宋沉舟的粉丝,她们估计是凭借车牌号认出来是你的,”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没事你先回吧,我联系唐总让他再派一辆车来接我。” 许春秋挂断了电话,她一边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一边拨通了唐泽的电话。 第一遍可能是没听见,对方没有接,第二遍拨通的时候,唐泽才接起来。 “喂,小许啊,”唐泽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大舌头,电话另一头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我跟你说,上回那个时尚资源咱们基本上是稳了,明年年初就抽时间拍摄……” 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还在酒桌上替她挣资源。 “唐总,我被宋沉舟的粉丝堵死在颁奖典礼现场了。” 唐总那边很快紧张起来:“怎么回事,小白呢,现在谁陪着你呢?” “就是走红毯的时候我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他扶了我一把,”许春秋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小白的车牌号,现在堵得保姆车根本就进不来。” “没事,你别着急啊,我再派一辆车去接你,”唐泽飞快地应对说道,“我新来的那个助理小韩你记得吧,她一会儿就到,你留意着点手机啊。” 许春秋点点头答应了几句,接着她挂断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八十五章 给你一个惊喜 “如果是因为我的粉丝的话,我向你道歉。” 许春秋循着声音转过身来,是宋沉舟。 他的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脸上的妆已经卸掉了,现在戴了个深色的口罩,他的声音被口罩阻隔着,有点闷闷的。 许春秋客气地笑笑,有意识地右移了一步,与他保持距离。 “等着保姆车来接?” 许春秋的手机振动起来:“不好意思。” 宋沉舟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便。” 她接起电话来,是唐泽之前和她说的那个助理小韩。 “喂,小许老师,我现在暂时进不去啊,小白哥给我发了定位,可是我一进来就全都是粉丝堵着,他们堵得水泄不通的,我根本就进不来。” 许春秋没有开免提,可是在寂静一片的地下车库里,她的声音还是显得很大,甚至还带着轻微的回音。 宋沉舟闻声看了她一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许春秋回答道:“没事,她们总不可能在这里围一晚上,我现在就在车库里,什么时候她们散了你就随时告诉我。” 她掐断了电话,低头刷起了微博。 一条接一条侮辱的言辞映入她的眼帘,发送者几乎都挂着宋沉舟的粉籍。 “不好意思啊……”宋沉舟有些抱歉地说。 “宋老师当时也是出于好意。”许春秋低着头连刷了十几条骂她的微博,面不改色地道。 她的衣服都在小白的车里,现在妆也没卸,衣服也没换,细跟的高跟鞋穿在脚下,她站得腿酸,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腿脚。 也就不到十分钟的功夫,宋沉舟的保姆车很快就开过来了,助理殷勤地从车上下来,绕到右后侧替他打开了车门。 宋沉舟坐了进去,没有着急关上车门:“许春秋?” “就这样等下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许春秋执着地说:“她们总不可能在这里蹲一宿,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宋沉舟摇摇头:“我的粉丝,她们真的干得出来这样的事。” “那宋老师没有尝试着去约束她们吗?” 宋沉舟笑了:“有些粉丝,她们连自己家长老师的话都不听,又怎么会听我的?” 许春秋没有回话。 宋沉舟挑眉道:“要不我捎您一程?” “我车玻璃上都贴了防窥视的涂料,她们看不到的。” “这件事情也算是因我而起,就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许春秋后撤半步:“不了,谢谢您的好意。” 正说着,她的电话又响了,她指了指自己的电话,背过身去接了起来。 “喂?” “许春秋?”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走了吗?” 是陆修。 助理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回过头来征求宋沉舟的意见,他摆一摆手,示意先等一等。 紧接着他就听到许春秋的声音突然柔软了下来,就像是褪去了方才与他交谈时浑身竖起的刺一样,那是甜的、软的,带着一点点几乎微不可闻的委屈和雀跃。 “还没有呢。” “那你现在到顶楼来。” “顶楼?”许春秋轻轻地重复了一声。 “给你一个惊喜。” 许春秋脚步轻快地进了电梯,只留下一侧细长漂亮的背影。 宋沉舟静静地朝车外望去,直到她的身影越走越远,几乎和停车场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叫人再也看不分明的时候才重新目视前方。 “现在可以走了。”他对助理说道。 …… 卢米埃尔艺术中心的电梯一路通到顶楼,金属门缓缓拉开,这座高耸入云的建筑顶层居然是片宽敞的停机坪。 顶楼的风很大,比楼下冷得多,许春秋裹紧了礼服裙外面套着的长款羽绒服,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裸露在外的脚踝冻得几乎没有知觉。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她倏地睁大了眼睛。 那人修长笔挺地站在十二月的寒风里,仿佛立成山巅上的一棵青松,披在身上的长外套被楼顶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 “晚上好,许春秋。”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架飞机。 是小型的那种私人飞机,有着巨大的螺旋桨和被涂料染成银灰色的机身。 “这个是……” 陆修笑了笑:“我的。” “走吧,我带你去约会。”他说着,微微侧过身来替她打开机舱门,低头看到许春秋因为长时间裸露在外而冻得有些红的脚踝,还有她脚上穿的那双鞋跟细得像锥子一样的鞋子。 “你又穿了这双鞋。” 许春秋分辨不出他面上的表情,她在陆修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先上来再说吧。” 他牵着许春秋的手把她扶上了飞机,接着关闭舱门,绕到另外一侧,在驾驶座上落座了。 里面只有两个座位,他们在带着软垫的皮革椅子上并肩而坐。 “……你会开这个?” 许春秋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已经没办法仅仅用惊讶二字来形容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情了。 陆修仔仔细细地替她系好了安全带,“咔哒”一声合上上面的锁扣,接着他满嘴跑火车地说道:“我爸爸在夏威夷教过我。” (注:柯南梗“我爸爸在夏威夷教过我”,柯南在夏威夷向工藤优作学会了1000种交通工具的驾驶方法) 许春秋仍然是懵懵地看着他,好像并没有顺利地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陆修笑了:“开玩笑的。” “我考了私人飞机的执照的,学了一百多个小时。” 他戴上耳机,对着耳麦声音平静地报出一串数字。 “私人飞机编号b612,准备起飞。” 许春秋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身前的一副头戴式耳机扣在脑袋上。 她听到耳机里传来回应:“收到,b612,您前往日本北海道的飞行路径已经获批,祝您旅途愉快。” “我们要去……北海道?” 陆修拉下操纵杆,螺旋桨开始旋动,飞机一点一点地脱离停机坪,收起了起落架。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双床房 “这是什么声音?” 宋沉舟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打开窗户抬头看了看。 螺旋桨的破风声和引擎的轰鸣渐渐地远去,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小,直升飞机的机尾上带着一闪一闪的红光。 “附近有机场?” 助理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回答道:“没有啊,是不是私人飞机啊?” “而且看样子好像就是从卢米埃尔艺术中心走的,八成是哪个土豪来接人了吧?” 他说着,看到前面聚拢在一起的人群,赶紧回头说道:“宋老师,您赶紧抓紧时间把窗户关上吧,前面那群好像是你粉丝。” 宋沉舟叹了一口气,车窗玻璃一点一点地回升起来,他的脑海中却无缘无故地回想起刚刚在地下车库里,许春秋握着手机离开的背影。 不知道她顺利地出来了没有。 …… 仪表盘上花花绿绿的,数不清的按钮闪烁着,渐渐地,它们都亮了起来。 许春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困吗?”陆修直视着前方,可是却好像总能分出一丝注意力牵扯在她身上。 飞机有自动驾驶模式,手动起飞了以后就可以按部就班地照着指定的航线飞行,不再需要过多的人为干预。 “困了就睡一觉,这一趟可能得要两三个小时,到了地方以后我叫你。” “不困”许春秋摇摇头,“就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趴在窗户上好奇地往外看。 夜色浓稠而凝重,浓墨重彩地笼罩在这座城市的上方。 她看着城市的灯光明灭闪烁,接着变得越来越小,模糊成一团斑斓的光点。 “是唐总跟你说了吗……”许春秋看够了风景,仰靠在带着软垫的座椅上。 “算是,也不是,”陆修说道,“原本想在华娱传媒的顶楼接你的,唐泽一说,我就干脆直接到这里来了。” “可是为什么……” 北海道,那么远的地方。 为什么这样大费周章呢? 许春秋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十万个为什么。 可是他回答得一如既往的耐心。 “许春秋,”他握住了她的手。 许春秋很喜欢听陆修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全名,那声音低低的,低沉、甘醇,像酒一样醉人。 那是他替她选的名字,尽管他并不记得。 她听到陆修的声音在自己的耳畔:“许春秋,我想拉着你的手,我们像一对最庸俗、最普通的情侣一样牵手穿过大街小巷。” “至少在这里,你可以摘下口罩,我们可以在阳光下牵手拥抱。” 他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她的头发:“所以趁你还没有火出国外赶紧来玩。” …… 三个小时以后,他们抵达了北海道。 直升机放下起落架,缓缓地落在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的楼顶。 陆修轻柔地替她解开安全带:“到了。” 许春秋推开门,从暖呼呼的机舱里出来,整个人又凌乱在了风里,她拢一拢羽绒外套,哆哆嗦嗦地下了飞机。 北海道靠海,海风一吹就更冷了。 陆修已经提前一步下来了,正朝她伸出手。 他就这么握着她的手,扶着她走下直升机。北海道的风一点也没有沾上大和民族的温柔风情,凛冽的寒风四起,他们站在一栋超过六十层的大楼的顶层停机坪上。 一位须发斑白的、打扮成管家模样的老人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倾身:“陆先生。” 他说的是英文,带着浓厚的日式口音,但是大体上还是能让人听懂的。 陆修揽着许春秋的肩膀,朝他微微点一点头,回了一句日文:“田中先生。” 田中引着这两位从天而降的客人走向电梯,按了一个按钮。 门开了,里面的暖气很充足,许春秋觉得自己冻僵的四肢好像又重新暖和了起来。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他们走进一条宽敞的走廊,夹道两侧都是穿着制服的服务生鞠躬迎接,一路走到廊道尽头的一扇门前,田中递上房卡:“这是您预订好的房间。” 陆修刷开房门,迎面是一整面墙大小的大扇落地窗,整座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近处是星星点点的灯光,远处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海,美得一塌糊涂。 长绒毛的地毯、kingsize的大床,冰柜里放着顶级的香槟和东南亚国家进口的水果,就连头顶上的水晶灯都漂亮得过分。在日本这样一个寸土寸金的国家,想要订下这样一间敞亮舒适的总统套房,开销想必相当不菲。 陆修推开门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到那张大床以后,他显然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用日语问田中说道:“……我记得我预定的是双床房?” 田中也让他给问愣了。 陆修打电话的时候,负责接听的是个刚来没有多久的新人,他转述的时候只说,那位来自中国的陆先生将要带着女朋友一起入住。 谁能想到小情侣住同一间居然订的是双床房? 过硬的职业素养让田中立刻做出了反应:“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疏忽。” “请您稍等片刻,我们立刻给您换一间。” 陆修看一看半跪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风景的许春秋,她的眼睛亮亮的,好像连睫毛都沾染上了光。 他摇摇头说:“不用了,就这间吧。” 话毕,他脱下外套,摆摆手示意不需要对方服务,径自把衣服挂了起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通知我们。”田中再次郑重地道歉,接着微微倾身退出了房间。 套房的门“咔哒”一声关上,许春秋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落地窗外移了回来,接着她留意到了那张床。 “陆总……这么大的套房,只有一间卧室啊?” 她没有听懂陆修和之前那位田中先生的交谈。 “嗯。” “……那我们晚上怎么睡啊?” 这句话无论怎么说都有歧义,许春秋话音刚落就涨红了脸。 她觉得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可以摊鸡蛋,简直烫得要冒烟了。 陆修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坏心思地捉弄道:“你猜?”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你不要去睡沙发 “我开玩笑的,”陆修眼看着小姑娘整张脸越烧越红,“时间不早了,去洗个热水澡吧。” 许春秋机械地走进浴室,她觉得自己好像抑制不住持续地胡思乱想,可是又好像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浴缸里放好了热水和入浴剂,玫瑰味的,水温正合适。 许春秋脱下那条酒红色的裙子,迈进温热的水里。 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俗套,但是浪漫。她极力逃避着,用手拨弄起水面上的花瓣,一直到浴缸里的水被她晾凉。 酒店服务相当体贴,就连浴袍都是加热完毕的,许春秋套上白色的浴袍,长长的头发海藻似的垂在背后,她推开了浴室的门,探出来了个小脑袋。 “洗好了?” 陆修抬头说道。 许春秋这才发现,大床上的枕头少了一个,显然是被陆修挪到了别的地方。 “你睡床吧,他们家酒店的沙发还挺大的。” 陆修让服务生多送上来了一床被子,他拍一拍枕头,把它们一并安置在沙发上。 他整理好被子和枕头,扯一扯领口的扣子,接着长腿一迈进了浴室。 许春秋心底的愧疚感油然而生,几乎要把她给吞没了。 这算是什么事,又让他睡沙发? 她想起第一次去陆修家里借宿的时候,陆修长手长脚地蜗居在沙发上,手臂长长地垂下来,搭在地毯上的样子,脑子越来越乱了。 陆修很快就出来了,他一推开浴室门就看到小姑娘猫似的蜷起身子,小小的一团窝在被子里,她的呼吸均匀而平和,好像是已经睡着了。 枕套上洇了一大片水迹,有点潮乎乎的。 陆修倾身过去摸她的头发,有些无奈道:“……怎么不好好擦头发呢。” 他转身回浴室拿了一条大浴巾出来,动作轻柔地替她吸干头发上的水。 许春秋的睫毛剧烈颤动,她装睡不下去了。 陆修笑了:“你没睡着啊。” “来,坐起来,我给你擦头发。” 许春秋有点怂地垂着头,背对着他坐起来。 陆修隔着浴巾把她的头发拢起来,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比对待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还要慎重小心。 “以后自己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头发湿着睡觉容易感冒,要记得擦。” “许春秋,”陆修的手腕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脖颈,有点凉,“你在听吗?” 许春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答非所问:“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洗冷水澡。” 陆修:…… 你可太会抓重点了。 “算了,照顾不好自己也没事,我来给你擦就行了。” 陆修动作轻柔地给她擦完头发,把她重新安置在软绵绵的被窝里,接着放下浴巾就打算去睡他的沙发。 许春秋的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了,她抓住了他的小拇指。 “你不要去睡沙发。” 她忐忑地鼓起勇气,在那张kingsize的大床上翻了个身,给他腾出了地方。 “你确定?” 被子里传来很小很小的一声“嗯”,她的声音好像在抖。 许春秋把头蒙在被子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旁的床垫陷下去了一点点,他躺上来,伸臂搂住了她的腰。 她一下子僵住了。 “陆……总?” 陆修低头吻一吻她的头发:“睡吧,我什么都不做。” 时间已经很晚了,困意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许春秋终于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舒缓而均匀。 “晚安。” 陆修对着她的睡颜低声说道。 ……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许春秋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八点半才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起来。 旁边的位置是空的,浴室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陆修又在冲冷水澡。 他擦一擦头发从推开浴室门走出来,鼻梁和下巴上还带着水珠。 “醒了?” 许春秋刚刚起床有点懵懵的,感觉比往常迟钝一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仿佛已经忘掉了尴尬两个字怎么写。 好一阵子她才终于反应过来,耳朵尖尖又红了。 “昨天那条裙子他们已经拿去洗好烘干了,今天你先凑合穿着,待会儿带你出门。” 许春秋过来得突然,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 “我们要去哪儿?” 陆修答道:“先去给你买衣服。” …… 北海道没有东京大阪那样的繁华,但是陆修总能找到合适的成衣店。 三五个店员拉出来两排移动衣架任他们挑选,导购小姐殷勤地迎上来,凑在许春秋的身边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许春秋求助地朝陆修看了一眼。 “不用说了,”陆修打断了那个穿套裙的导购,“她听不懂日语。” 导购讪讪地闭了嘴:“没关系,我们也有中文服务的。” 几个店员推推搡搡,一个看上去只有学生模样的店员被推了出来,女孩有些怯怯地说:“您好,请问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你是中国人?” 许春秋总算是听到了熟悉的语言,心中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女孩点了点头答道:“对,我在这边留学,在这里做兼职。” 正说着,陆修从挂成一列的衣服中抽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来,许春秋,试试这个。” 毛衣、裙子、保暖袜,陆修左一件右一件地往她身上比划。 “这个也挺好看,”他转头对店员说,“包起来,谢谢。” “还有半身裙也是,红格子的那条就挺好看。” 陆修简直越看越满意,冬天的衣服布料厚实,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看什么都比那条酒红色的吊带裙顺眼,搬家似的要店员挨个包起来。装好衣服的包装袋就那么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没过多久就码了一大片。 陆修像是突然get到了奇迹暖暖的乐趣一样,不要钱似的指挥着店员打包。 许春秋:“……不用了陆总,不用买这么多。” “你试试那条毛呢的裙子,肯定好看。” 陆修仍然沉浸在奇迹秋秋环游北海道的快乐中,根本停不下来。 许春秋妥协了:“好吧,那就……试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奇迹秋秋环游北海道 店员拉开试衣间的帘子,许春秋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帘。 刚刚觉得买得太多了的是她,现在穿上裙子,提起裙摆在试衣镜前转圈圈的也是她。 那是一条复古的法式赫本裙,白色的大翻领让肩部都附上了细腻的柔软,系在后腰的宽幅蝴蝶结把她的腰部线条拉得很漂亮。 陆修看直了眼睛:“好看,这件最好看。” 许春秋背后的蝴蝶结系得不大牢靠,这么一转就松动地垂了下来,年轻的女店员正要上前去帮她系上,一直在一旁看着的领班经理朝她甩了个眼神,让她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不要动。 果不其然,陆修微微俯下身来,揪住了一根垂落下来的带子:“不要动,我帮你重新系上。” 许春秋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面前的穿衣镜里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陆修微微地垂着头,挺而笔直的鼻梁相当优越,明晰的下颌线一路延伸到衣领里,她觉得好像有温热的气息轻轻地喷吐在自己的耳边:“好了。” 店员正打算要机械性地把这件也照例包起来,只见陆修摆了摆手:“这件就穿着吧,不用包了。” 许春秋换下了那双陆修早就看不痛快的黑色高跟鞋,踩上软软的雪地靴。她的腿修长纤细,即便是套上了厚厚的保暖袜也不显得臃肿。 陆修转身在她的头顶上扣上一顶厚实的贝雷帽,又拉着她继续挑些小配件。 挑手套的时候,许春秋选中了一副戴着兔耳朵的毛线手套,陆修却罕见地摇了摇头。 “这副不行,手套要买厚一点的。” 他拿起另外一副给她看看里面的长绒毛:“买这种的。” “一会儿带你去滑雪。” 许春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宝石一样。 挑完了手套,这场声势浩大的采购活动才终于走向了尾声。 趁着他去结账的功夫,许春秋指着围巾边上的一团毛线球好奇地问:“这个也是拿来卖的吗?” 店员点点头:“在日本这边,年轻的女孩子会亲手织围巾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许春秋回头偷偷地看了看陆修在收款台前的背影,接着压低声音问道:“这个一般几团能织一条啊?” “长款的话,一般三团应该是差不多的。” 许春秋点点头,又说道:“那就三团吧,这个不要告诉他。” 她从包里递出来一张卡:“我没有现金,这里可以刷银联的卡吗?” “可以的,请您稍等片刻。” 店员把卡交还给她的时候,年轻的小姑娘犹犹豫豫地咬着嘴唇踌躇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您是不是许春秋啊?” 许春秋显然没有想到,她都到了北海道,居然还能有人把她给认出来。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店员又不自觉地频频用余光去打量收款台前的陆修:“那他是……” 许春秋抬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这是无声地承认了,事情就是她想象中的那样子。 店员立刻会意:“放心,我们家店很注重保护顾客的隐私的。” “我们入职的时候都签了保密协议,不会说出去的。” 她有些羡慕地对她说:“他看上去很爱你。” “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陆修那边结好了帐,转过身来叫她:“许春秋。” “一定会的,谢谢你。”她朝店员笑了笑,接着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着过去。陆修拉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接着换成十指相扣。 穿制服的员工深深地九十度鞠躬送他们离开,刚才买下的那些衣服会直接送到酒店里去,他们仍然是轻装上阵地推开了成衣店的玻璃门。 外面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已经在路口等候多时了。 陆修拉开车门,侧身扶着车顶框让许春秋先进去以后,这才在后座落座,对驾驶座上的司机说道:“劳驾师傅,星野滑雪场。” ……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充足,暖风呼呼地吹,司机减缓速度,车子停在了位于北海道中部地带的星野度假村。 白茫茫的一片,是雪山。 北海道的雪和北京不大一样,这里的雪质很特殊,是几乎不含水分的粉雪,沙沙地铺在山脉上,像是撒上了一层厚厚的绵白糖。 日本人没有烧煤炉的习惯,地面干净、空气清爽,因此雪后的北海道并没有预想中脏兮兮的感觉,仍然保持着素净而剔透的美感。 许春秋从车子上跳下来,厚厚的雪地靴在绵白的雪上留下一对清晰的足印:“你看!” 她激动地踩着雪,隔着带着长绒毛的手套去拉陆修的手。 “陆总,我……” 话才说到一半,干爽的冷风一口气地灌进气管里,许春秋乐极生悲地弓着背咳嗽,感觉好像就连肺都是凉的。 “怎么了,”陆修轻轻地顺着她的脊背拍着,“慢点慢点,没事吧。” 许春秋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双眼睛水盈盈的,眼眶微微有点红,像兔子似的:“没事没事,咳……就是被风呛到了……” 她窝在陆修的怀里,听到了一声近乎微不可闻的轻笑。 抬头一看,他的嘴角果然翘着。 许春秋缓过劲儿来,用发顶蹭蹭他线条清晰的下巴:“你刚刚是不是在笑我。” 陆修不认账:“没有。” 他的回答来得异常的果断迅速,这让许春秋更怀疑了。 她瞪大了眼睛气鼓鼓地看他,果不其然,陆修没有绷住,又笑了起来。 这下子无从抵赖了。 陆修眼睛里含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怎么了?”许春秋拔下右手的手套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陆修摇摇头:“没有。” “那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陆修一点都不加掩饰地道:“因为你好看。” 寥寥的几个字,直白又热烈,许春秋明明置身于冰天雪地,可是却好像要被这句情话给点着了。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任何风景,都好看。”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一句俗套的情话,可是却那么受用。 许春秋觉得自己的耳朵现在一定又红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滑雪 他们租好了装备,把靴子的鞋尖卡进滑雪板的铁夹里,金属扣发出“咔哒”的一声,接着坐上了朝着山顶的方向缓缓移动的缆车。 风停了,碧蓝的天空像是水洗了似的,缆车线在空中近乎透明,好像折射着五颜六色的光。 他们并肩坐在缆车上,封闭的小空间里,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很近。 缆车越升越高,车厢是完全密闭式的,许春秋用掌心贴着冰冰凉凉的车窗,仿佛伸出窗外就能触碰到天空一样。 她俯视着一览无余的雪原和滑雪道上化作细小黑点的游客,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那么渺小。天空、雪原、自然、时间,好像随便什么都可以把她轻而易举地吞没。 她移开了贴在玻璃上的手,蜷成一小团缩在袖子里。 陆修也脱下皮手套,伸手去抓她冰冰凉凉的小手:“怎么没带手套,手这么凉?” 干燥的手掌温暖着她的指尖,她描摹着他掌心的纹理,心里偷偷地窃喜。 她喜欢了那么久的人此刻正握着她的手,那么温暖。 …… 为了照顾初学者,雪道的坡度并不陡峭,从山底到山顶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 许春秋依依不舍地从缆车里下来,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 她看到陆修熟稔地调整好位置,把插进雪地里的细杆拔出来,拿在手里。 她诧异地道:“你连滑雪都会?” 陆修理所当然地道:“要是不会滑雪,我怎么敢带你到滑雪场来。” “一会儿你跟着我,我教你。” 她看着那条长长的雪道,旁边一个裹得像熊一样的女孩亦步亦趋地跟在男朋友身后,才滑了五六米的功夫就摔得人仰马翻。 许春秋觉得自己怕不是看到了一会儿的自己。 她有点怂地摇摇头:“你先滑吧。” “我想看你滑下去。” 陆修用雪杖在地上戳了戳:“你在这里等我。” 话毕他就矮身滑了下去,滑雪板的末端扬起细细的雪尘,两道长板在雪地上留下行云流水一般的痕迹,滑雪杖拖在身后,只是偶尔留下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划破夜空的流星,又像是狂风暴雨中振翅轻盈的海燕。 他像鸟儿似的飞了下去,渐渐地只剩下一侧细细的影子,他在雪道的尽头朝她招手。 陆修搭着缆车再一次回到坡顶,许春秋还乖乖地留在原地等她。 “这遍我带你,跟在我身后。” 许春秋四下看了看,旁边几乎都是有人带着的初学者,有的一上手就顺利得不可思议,有的则是摔得鼻青脸肿。 她其实并不怕疼,小时候练功的时候从空中摔下来比这个疼多了。雪场的地面厚实绵软,像是天然的保护毯,可是许春秋怕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人。 “你跟着我,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你摔跤的。” 许春秋点一点头,咬咬牙跟了上去。 地上的雪被压实了,用雪杖撑着走起来很滑,在平地上行走没有一点障碍。 “放松站稳,重心降低,”陆修与她肩并肩地站着,“轻轻推杆,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陆修的背影滑了出去。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 阳光照在雪山的山顶上,好像反射着光,那景色真是美极了。 许春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来的,或许是因为雪道的坡度,或许是因为重力的作用,也或许只是因为,她跟在陆修的身后。他的背脊宽广,好像能替她抵挡所有的灾难与不幸。 她就这样跟着他,跟着他,平稳地、顺利地从高高的坡顶上飞下来,呼啸的风声褪去,周围是异国他乡的旅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在交谈着,陆修在前方滑了一个s形停了下来,朝着她的方向伸出了手。 可是许春秋却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 是惯性,或许还有风,总之她一直被某种力量推着往前走,眼看着就要撞上陆修。 “重心往前,雪板后端向外推!” 陆修就在她的前方,许春秋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用手中的细杆插进雪地里试图辅助自己停下来,谁知手套一滑,那根杆子一陷进雪里就拔不出来。 她像是飞一样地一口气撞进陆修的怀里。 陆修长开双臂接住了她,重心却没有稳住,他们一起结结实实地摔进了绵软的雪里。 衣服里进了雪,有些湿乎乎的,他把她护得周周全全的,没有受什么伤,只是身上和脸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雪尘。 “没事吧?” 许春秋摇一摇头,像是被淋湿的小动物一样甩了甩头上的雪,伸舌头舔了舔嘴边沾上的雪。 凉凉的,像冰淇淋一样。 “不要舔,”陆修摘掉手套捧着她的脸,趁着雪尘融化之前用拇指把它们抹掉了。 她抬头朝滑雪场边缘的琳琅店面一看,伸手指了指:“啊,冰淇淋。” “冬天吃冰淇淋对胃不好……”陆修说着,一看到她摔得可怜兮兮的样子,立刻就心软了。 “走,给你买去。” 陆修认命地拆了雪板,到滑雪场外替她买冰淇淋。 脆脆的蛋卷筒和鲜奶油做的冰淇淋相得益彰,许春秋笑眯眯地弯起眼睛,全然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样子,小口小口地舔着手里的奶油冰淇淋。 冰淇淋的分量并不小,可是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舔掉了一半下去。 他简直要怀疑许春秋身为一个艺人究竟是怎么保持身材的,饭不好好吃,吃了那么多垃圾食品还不胖。 陆修买完了就后悔了:“不能一口气吃太多啊,凉的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许春秋抿了抿嘴唇上的冰淇淋咧嘴朝他笑。 她的嘴唇边上沾了一点点白的什么东西,不知道是奶油还是雪。 陆修低下头吻上去。 是甜的。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许春秋僵直在了原地,四肢的知觉好像都被忘到了脑后,她的大脑又过热了,像是一台不那么精密的机器一样嗡鸣作响,脸上红得发烫。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松开,只剩下一小半的奶油冰淇淋掉到了雪地上。 陆修:目的达成。 第一百九十章 森林餐厅 一直到远处的雪山沾染上黄昏时分鲜艳的颜色的时候,他们才重新回到租装备的服务中心,坐在长凳上卸下脚上的滑雪板。 疲倦和酸痛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卸下沉甸甸的装备以后,许春秋甚至有些不习惯走在平地上的感觉,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云上。 “饿不饿?”陆修把两个人的装备一并还回去,接着轻轻地替她拍打下沾在衣服上的雪,“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 许春秋从椅子上站起来,正要跟上他的身影,才没有走几步就腿软起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撞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我没事的……”许春秋拍打了两下酸疼的大腿肌肉,龇牙咧嘴地逞强。 “刚刚在滑雪场待得太久了,肌肉酸疼很正常,”他三两步跨到她的前方,背对着她蹲了下来,“上来。” “陆总……”许春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打量打量四周,“他们都在看我们……” 这也难怪,好看的人总是回受到人频频侧目的,过路人的视线纷纷停留在这对好看得有些过分的小情侣身上,年轻的小姑娘捂着嘴磕得飞起,年纪稍大一些的则是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上来。”陆修还在她的身前蹲着,许春秋像个鸵鸟一样埋在他的肩颈,偷偷地藏起自己红透了的脸。 她的脚底一空,陆修把她背了起来。 …… “到了。” 许春秋挣扎着从他的背上下来:“这是……” “森林餐厅。” 陆修示意她跺跺脚,抖掉靴子上的雪,接着牵着她慢慢地往台阶上去。 他们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摘下手套和帽子挂在衣帽架上。 巨大的落地玻璃外是超过百年的巨大松林,高耸挺拔,在白雪的妆点下,除了餐厅的一隅显露出些许松林的盎然绿意之外,视线所及之处,都是银白一片。暖黄色点灯光将一排排餐椅照亮,坐在餐厅里的食客仿佛被一整座森林环抱。 那景色真是美极了。 “好漂亮……” 陆修捏捏她的手:“嗯。” 他们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昏黄的光像是加了柔光滤镜一样,把陆修带着一点点锐利味道的五官模糊得很温柔。 “我其实早就看中这里了……”陆修用手肘撑在原木餐桌上,视线飘向窗外,“不过今天还是第一次来。” 傍晚时分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的雪片像是糖霜一样在空中翻飞着。 “那为什么以前没有来过啊?”她好奇地问。 “因为一直在等你。” 许春秋被他见缝插针的情话搞得脸上一红。 “一个人来这里太孤单了。” 许春秋顺着他的视线朝四周打量起来,的确如他所说,这家店里几乎没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坐着的食客,要么是甜甜蜜蜜的小情侣,要么就是带着孩子出来玩一家人。 “走吧,去取餐吧。” 戴着白色高帽子的料理人在取餐台处忙活着,自助晚餐是肉食限定主题,牛肉铁板烧、厚切羊肉、现炸鸡块和烧汁五花肉的香味交杂在一起,陆修还替她取了南瓜沙拉和新鲜烤制的小面包。 许春秋捧着玻璃杯喝了一大口,北海道特有的新鲜牛乳温暖又香甜,她幸福地眯了眯眼睛,唇边是一圈白花花的牛奶胡子。 这一次她赶紧趁陆修的下一步动作之前,抽了一张纸巾,三两下把那圈牛奶胡子擦掉了。 “干嘛这么着急擦啊。”陆修的语气中透露出了些跃跃欲试的意思,还有一点点微妙的遗憾。 许春秋决定赶紧揭过这个话题,她用银叉子稳准狠地叉起盘子里的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嗯,很好吃。” 陆修也切下一块牛肉。 “诶,你的牛排为什么和我的不一样?”许春秋放下叉子道,“我记得我们拿得明明是一样的啊。” “可能是上面浇的酱汁不一样吧。”他低头看了一眼,“想吃?” 许春秋眼睛亮亮地点点头:“想尝尝看。” 她正打算要低头去拿自己的餐具,只见下一秒,陆修无比自然地将他叉起来的那一小块牛肉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大脑还来不及思考,她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陆修看到她“啊呜”的一小口把那一小块肉叼下去,鲜美的酱汁还是顺着嘴角流出来了一点点。 他伸手过来,用拇指仔细地擦掉了酱汁的痕迹。 …… 他们离开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披着积雪的树杈上缠了蓝色的小彩灯,在夜幕降临以后一下子全都亮了起来,在黑漆漆的夜晚里晕染成幽幽光点。夜风也是干燥的,来接他们的车已经停在了滑雪场外的停车坪。 “啊,那是什么?”临走之前,许春秋指着远处阶梯上的闪烁着幽幽蓝光的十字。 “好像……”陆修回答得不大确定,“是座教堂。” 旁边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朝他们笑了笑:“你们真是好运气,今天刚好有一对新人在冰教堂里举办婚礼。” 许春秋扯了扯他的袖子,大大的眼睛里写着两个字,想去。 他们牵着手,慢慢地顺着冰雪做的台阶走进去,簇拥在人群里,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不光是门外的阶梯,教堂里的一砖一瓦、桌椅、十字架,全部都是用冰块砌成的。 中间一条冰雪铺垫的路打上了光束,代替婚礼上常有的红毯,路两旁是一束束的白玫瑰,教堂里放着庄重的音乐,一对新人手挽着手走了进来。外面还下着小雪,冰冰凉凉的雪片飘落在这对新人的头发上,这条路很长,他们手挽着手,好像走着走着就白了头。 十字架下的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接吻拥抱,许春秋踮着脚尖,简直看得移不开眼。陆修低头去抓她的手,接着握着她的手一并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冷不冷?” 许春秋激动地摇摇头,大概是冻的,她的鼻尖和脸颊都是红的。 “好漂亮。” 陆修默默地在心里记下。 等你嫁给我的那天,我绝对给你搞个更漂亮的。 第一百九十一章 温泉 许春秋坐在车子里,看着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倒退,有点陌生,好像不是来时候的路。 她转头问陆修:“我们不回之前的酒店吗?” 陆修神神秘秘地说:“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路上有些颠簸,大概是白天滑雪的时候实在是累坏了,许春秋靠着车窗睡着了。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陆修的肩上。 她赶紧摸一摸嘴边,还好还好,没有流口水。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陆·盯妻狂魔·修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他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麻木的肩膀,坐直身体:“不久,也就将近一个小时吧。” “今天玩累了吧,再坚持一下,前面很快就到了。” 车子在一座和风的低矮建筑门前停了下来,车门被轻轻拉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道,二齿木屐咚咚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穿着和服的姑娘把长发盘在头上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笑吟吟地朝他们鞠躬问安。 这便是定山溪温泉了。 “二位请跟我来吧。” 女孩迈着小碎步把他们领进房间里,许春秋把雪地靴脱在玄关,学着陆修的样子跪坐在榻榻米上。 房间里摆了一株雅致的插花,墙上挂了一幅书法,放行李的地方有一个银色的行李箱,里面是陆修之前给她买的那些各式各色的衣服。 矮桌上是裹着面粉的草莓大福,还有红豆馅儿的和菓子。 之前在门口迎接的女孩跪坐着呈上热毛巾,微微含胸地为他们奉茶,一整套的礼仪过后,她才以标准的跪姿告退。 许春秋忍不住小声感叹道:“怪不得他们都说要娶日本老婆……” 陆修乐了:“你这又是听谁说的?” “今天白天在滑雪场的时候听到有个大叔说的,应该是来旅游的。”许春秋扁一扁嘴,有些幽怨地抬眼看他,“你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 陆修赶紧疯狂摇头。 许春秋道:“你就是真的这么想的也晚了。” 她拈起桌上的草莓大福狠狠地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已经有我啦。” 陆修:这是什么绝世大可爱!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待会儿带你去泡温泉。” 许春秋摇了摇头,眼睛亮亮的表示现在就要。 旅馆里的露天温泉分为多人共浴的大池子和高级套房配备的私密性比较好的小池子,陆修回过头来问她的意见。 许春秋穿着旅馆里提供的细条纹浴衣,外面套了一件抹茶绿的外披,正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往出走。她撩开帘子走到檐下,好奇地打量着升腾着袅袅热气的温泉池。 “哇,”她捂着脸指了指大池子,“原来滑雪场那个大叔说的是真的,日本的温泉居然是混浴诶。” 陆修拉起她就走:“走,回套房里的池子泡去。” 呵,混浴。 “诶诶诶可是共浴的池子很宽敞诶。”许春秋有点懵懵的。 “套房里的池子也很宽敞。”陆修牵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回走。 许春秋好像明白了什么,眉眼弯弯地任由他拉着走,一直到回到房间里,她才停下了脚步,揶揄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陆修:…… 他默默地拉开纸门,试图以此转移许春秋的注意力,揭过这个话题。 陆修的目的达到了,门外就是套房配备的小池子,温暖的泉水旁是青灰色的石头,假山石上落了雪,雾蒙蒙的白气和飘飘摇摇的雪片交杂在一起,新奇的场景令许春秋好奇不已。 “你先背过身去。”她跃跃欲试道。 陆修好像要说什么,只听许春秋催促道:“快点,先背过身去。” 他认命地照做了:“好好好,我不看。” 少顷,他听到一声轻轻的水声,许春秋伸手试了试水温,接着把浴巾裹在身上,缓缓地滑进了水里。 坐进浴汤的一瞬间,她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温暖从四面八方包笼而来,热气腾腾地从四肢百骸涌入身体里,酸疼的肌肉好像得到了缓解。 “好了吗?” 许春秋用手拨了拨水,小声道:“……好了。” 陆修接下浴衣,也系上浴巾,长腿一伸,正要进来。 只听许春秋“啊”了一声。 他紧张地道:“怎么了?” 她指着浴汤里回过头来朝他说道:“里面有鱼!” 调皮的鱼亲吻着她的脚踝,听到岸边的声响以后一甩尾巴游走了,在她的脚踝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 可是她却无知无觉,这一回头就坏了事。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均匀漂亮,流畅的人鱼线一路延伸到系在腰间的浴巾下。 他的身材不是那种壮硕的健美,长期规律的私教课使他保持着修长劲瘦的身形,平日里穿着西装的时候看不大出来,现在才叫人发现,衣服下面该有的肌肉一块不少。 许春秋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是八块还是六块就飞快地别过了头,从耳垂红到了耳朵尖。 陆修迟来一步,长腿一伸,也坐了进来。 他低头轻轻地笑了笑:“你耳朵红了。” 温泉的热气层层上涌,弥漫成一片薄薄的雾气,星星点点的细雪落在水面上,一瞬间消融。 许春秋自欺欺人地狡辩道:“……是因为太热了。” 陆修笑道:“好,是因为太热了。” 许春秋:怎么感觉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陆修离她很近,好像一不小心就要触碰到,吓得许春秋扑腾着水,赶紧蹿到了池子的另一端。 很快,她就真的热了。 在温泉热气的蒸腾下,她的额角处开始有了微微的汗意,仿佛身上所有的毛孔都畅快地舒展着,她靠在池子旁边的假山石上,微微张口吐着热气。泡得时间长了,上涌的热气显得她越发的唇红齿白,面色酡红,像是喝了酒一样。 陆修看到她垂着双眼,似闭非闭的眼睛里潋滟着水光,脖颈纤细,胸口一起一伏,若隐若现……他忍不住喉咙滑动,咽了咽唾沫,别开了目光。 他觉得自己怕不是要玩火自焚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绘马 “陆总……” 陆修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许春秋轻轻地叫他:“我有一点晕……” 她紧紧地拽着浴巾的边缘,从水里出来了。 陆修看着看着,把自己看得心猿意马,血脉贲张得简直要自燃了。 他靠在一旁的假山石上,眼皮越来越重,渐渐地没有了动静。 “陆总?”许春秋快步过去,小声地叫他,拍他的脸,还是没有反应。 他晕堂了。 (晕堂:一冷一热影响血液循环导致脑供血不足导致的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恶心) 许春秋匆匆忙忙地披上浴衣,接着费力地将他折腾上来,小心翼翼地把他安置在了榻榻米上铺着的床铺上。 “陆总,陆总?”他听到许春秋的声音轻轻地,从耳畔传来,“你还好吗?” 她用手背在他的脸颊上贴了贴,陆修猛地睁开眼睛,视线便又在她潋滟的眼睛和红润的唇上游移了起来,这么一看就更热了。 许春秋在他的额头上敷了一块冷毛巾,担心地道:“你渴不渴,要不要我去给你倒杯水?” 陆修喉咙滑动,翻过身子背对着她。 “我没事,睡一会儿就好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难得出来玩我却扫了兴,抱歉啊……”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已经先一步陷入了昏厥。 …… 等到陆修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外面日头很大,天空已经放晴了。 “你醒了?” 他挣扎着从床铺上坐起来,有一种宿醉过后的头疼:“现在几点了?” “九点多,还不到十点。” 陆修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来得及。”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太远,只是出了顺着小径牵手漫步,他们穿过红白交叠的吊桥,从桥上往下看,能够眺望整片被白雪覆盖的溪谷。 印着兰草花纹的灯笼高高地挂在枝头,斑驳的树影轻轻地摇曳着,定山溪的神社和它的温泉同样有名。 鸟居前的碎石小路上是临时搭建的摊位,听卖东西的小贩说,好像是晚上有什么活动。 “你看,”许春秋朝着前方虚指了一下。 两个穿校服的女孩子就那么直接在冰天雪地里露出大腿,膝盖都冻红了,可是她们却像是不怕冷一样,兴致勃勃地凑在摊位前挑选团扇和面具。 她疑惑地道,“日本的女孩子都不怕冷吗?” 陆修想到在停机坪上的时候许春秋被冻得红肿的脚踝,飞快地回答:“你不行。” “什么?”他的回话跳跃得太快了,许春秋有些没跟上。 “你冬天不许露膝盖。” 许春秋弯起眼睛点一点头。 摊位上的女孩子们走开了,许春秋好奇地走近了过去。 木架上放了各式各样色彩鲜艳的面具,面具上画的基本上都是天狗、狐妖之类的经常出现在日本民间鬼怪故事里的妖怪。 许春秋刚刚伸手拿起一个狐妖面具,陆修就立马跟在一旁付了钱。 “你看,”她把面具覆在脸上,红白的狐狸面具上带着叮铃作响的金色铃铛,尺寸有些大了总是在往下滑。 “不戴了不戴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许春秋的声音隔着面具,听上去有些闷闷的。 陆修于是微微俯身,伸手到她的脑后去替她固定好。 他凑上去,隔着面具吻她的脸。 大大的狐狸面具带子松动,到底还是没有戴上,脑后的带子系成了结,和沉甸甸的面具一并滑落到脖子上,露出许春秋面若桃李的一张脸。 陆修无奈道:“你的脸太小了。” 许春秋甩甩头,重新把那只面具拿在手里:“走吧。” 漆红的鸟居耸立在神社前,院子里的樱花树上挂满了缀着彩绳的绘马,手水舍内清澈的流水从竹管里流淌而出。 绘马是日本人许愿的一种形式,木质的牌子上面画着彩绘的图案,背面写满了愿望。 “这个是可以许愿的牌子吧?”她翻起一个绘马,接着拉起陆修的手腕摇一摇,“我也想买一个许愿。” 陆修揶揄道:“许什么,姻缘啊?” 许春秋扁着嘴:“不告诉你。” 她小跑着到卖绘马的窗口前,驼色的雪地靴踩在石子路上沙沙地响,她捧着一枚绘马说:“怎么样,你也买一个吧?” “我们一起许愿。” 陆修却摇了摇头:“我不信这个。” 他摸了摸许春秋的头发:“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她就在这里。” 许春秋提笔在绘马上认认真真地写着,抬起眼睛瞄了陆修一眼:“你不许偷看。” “你不是说你不相信这个吗?” “好好好,我不看。”陆修后退一步,噙着笑意看她。 他看着许春秋踮起脚尖,把那枚绘马挂在很高很高的枝杈上,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它的位置。 “好了,”她小跑着几步拉起他的小拇指,“走吧,下一站去哪里?” 陆修饶有兴致地逗她:“你到底写的什么啊?” 许春秋背过身去继续往前走,拉着长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告诉你——” 她脚步轻快地顺着神社前的台阶往下走,陆修远远地问她:“你吃不吃苹果糖?” 许春秋停下了脚步。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买。” 陆修原路折返,大跨步地回到了神社里,按照记忆里的位置,找到了许春秋挂上的那枚绘马。 樱花图案的小木牌,下面挂着小铃铛和五彩绳。 他翻过来,看到背后清秀的一行繁体小字。 她用马克笔写字和她的毛笔字一样漂亮。 “希望下輩子還能再遇到他——許春秋。” 这就是她的愿望吗? 他的心中微微一动。 …… 陆修的这一趟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手里也没有带着苹果糖。 他塞给许春秋一个热乎乎的、用纸包裹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陆修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忘了苹果糖冬天没有了,给你买了鲷鱼烧。” 许春秋低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鲷鱼烧,红豆做的馅儿细细地抿在唇缝。 她总是很容易满足。 “很甜。”她轻轻地说道。 第一百九十三章 雪灯路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碎石道上的行人渐渐地变多了,他们指指点点地在这条路上徘徊,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嘛。 许春秋听不懂日语,于是低声问陆修:“他们在等什么呢?” 陆修微微笑了笑:“开始了。” 道路两旁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一直延伸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那是……” 陆修解释道:“这条路叫‘雪灯路’。” 上千盏雪灯点亮了这座具有百年历史的小神社,神社内供奉着太阳女神,仿佛呼应着这里的信仰,点亮了整个定山溪一般。 雪灯其实就是雪蜡烛,做好了的薄冰容器里点燃了微弱的烛火,这是天然冰块做成的灯。 “你也来点一盏。” 陆修并不抽烟,可是此时却行云流水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金属打火机递给她。 他站在上风口,替他挡住迎面的风。 许春秋单手屈成环状挡着气流,“咔嚓”的一声点起一簇火苗。 摇曳的烛火蒙在剔透的薄冰里,像是夜空里一颗微弱的星星一样,闪闪烁烁,明灭不定。 她把那盏点燃的雪灯和其他的灯一并放在一起,星星点点的烛火把冰雪都染上了暖色。聚集在一起的灯光像是银河一样壮观,那像是一条通往童话世界的路,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好看吗?” 许春秋猛地点头。 “下次我再带你来,”陆修的眼睛里倒映着雪灯暖黄色的光,那光好像还沾染在了他的眼睫上,不,不光是眼睫,细细的金光像是给他的面部轮廓描了一层边,许春秋看得有些痴了。 “最好能赶上夏天,有花火大会和苹果糖。” 他继续说道:“我还想带你去看春天富士山的樱花,夏天的隅田川花火大会,还有秋天清水寺的红叶。” “一年四季,我们都来一次。” 陆修牵着她的手。 春秋是你,冷暖是你,一年四季都是你。 “那我们明天去什么地方?”许春秋跃跃欲试地道。 陆修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给她看。 是一条短信,发送人是唐泽。 “陆总,休假期间打扰到您万分抱歉。” “你们可能需要略微提前一些回来了,新本子来了。” 陆修锁上屏幕对她说:“明天回家。” …… 第二天中午,陆修的私人飞机如期落在了华娱传媒顶楼的停机坪上。 唐泽上来顶楼接他们,被螺旋桨吹得一脸凌乱。 机舱门打开,陆修把许春秋从飞机上抱下来。 唐泽只觉得冷冷的狗粮在他脸上拍。 他刚刚迎上去,陆修就用拇指朝后面指了指:“搭把手,拿下行李。” 一共三个大箱子,全都是这些天来他给许春秋买的这样那样的东西。 唐泽拎起行李箱掂了掂,沉甸甸的。 “我记得她去日本的时候是空手去的啊,怎么会有这么多行李?” 陆修一只手拉行李箱一只手拉许春秋,朝着在场唯一单身狗笑了笑:“我买给她的。” 唐泽:我就是个狗粮养的。 陆修离开了这么些日子,华融那边积了不少工作等着他回去处理,唐泽把这些行李交代给助理以后,带着许春秋进了办公室。 “坐下再说。” 许春秋抚平裙子,在唐泽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坐下了。 他单手捏了捏鼻梁,有些拿不准主意地说:“又有新本子找上来了。” “资源是毋庸置疑的好资源,可是我不知道它对你的发展到底是利是弊。” 上一次《灼灼其华》的决策失误给唐泽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心理阴影,他生怕自己一步踏错,就把这个难得的好苗子给毁了。 “是电视剧还是电影?”许春秋试探地问道。 “电影。” 许春秋的影视处女秀就是大制作的电影,而且还是女一番,唐泽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再给她接电视剧的,那样只会拉低她的格调。 “那导演和编剧……” “老熟人,还是图子肃沈之琳。”唐泽回答道,“就连角色都是你熟悉的套路,民国背景,唱戏的。” 许春秋好像隐隐约约有些明白唐泽为什么那么说了。 唐泽长叹了一口气:“对于演员来说,被脸谱化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你接了这部戏,很有可能就是斩断了从此往后的戏路。” “人们一旦在银幕上看到你的这张脸,不,不光是在银幕上,”他改口说道,“哪怕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广告上、杂志上,无论在什么地方看到你,都只会把你和‘唱戏的’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许春秋莞尔:“这不是很好吗?” “这就是我开始演戏的目的啊。” 她偏头想了想,又说道:“唐总这么着急地把我叫回来,是因为这个本子有它吸引你的地方吧?” “正是因为这个故事足够打动你,所以你才会这样犹豫不决吧?” 唐泽点一点头:“图导跟我说,之所以再一次找上你,是因为提供故事蓝本的那位原作者执意要见你。 “她非得要你出演,怎么劝都不听,一条心地认准了‘许春秋’这三个字。” 他递给许春秋一沓厚厚的打印纸,加厚的封皮上是这部戏的名字,《梨园春秋》。 “剧本你回家再好好看看。” “故事的男主角叫陆长卿,”许春秋的眼睛随着唐泽的话一点一点地瞪大了,“而女主角,也就是你将要饰演的角色,她叫做许流年。” ——花香共流年,情深许春秋。 ——就叫许春秋吧。 “结果我一翻剧本这么一看,”唐泽咧了咧嘴,“这名字和你还真有点渊源,原作者是不是以你为原型写的啊。” 许春秋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手心里出了汗,把剧本的边角攥湿了一点点。 “那位……那位原作者,她什么时候要见我?” “我从你的档期里匀了匀时间,应该周末可以吧。” 她摇了摇头,吞咽了一口唾沫:“明天行不行,行程、工作我都不要了,我就想尽快见她一面。” “明天……行程赶一赶的话倒也不是不行,”唐泽道,“不过你不等好好看看剧本以后再去见她啊?” “不用看剧本,”她抬起头来,“我好像已经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久别重逢 “提供故事蓝本的这位老人姓苏,算起来年纪应该得有个一百岁了。” 去往苏家的路上,唐泽坐在保姆车里对许春秋交代道,“老人家喜欢安静,一会儿你可能得自己进去。” 许春秋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去。 昨天晚上她熬了整整一宿,把这个本子完完整整地看了好几遍。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故事的原作者是谁了,除了苏朝暮以外,再也没有别人了解得这样仔细了。 “许春秋?”唐泽伸手在她眼前比划了两下。 她拉回了自己的思绪,深吸了一口气答应道:“好。” 保姆车停在了一座小院子门前,她的住所并不豪华,位置也挺偏僻。 这是一座雅致的小别墅,面积并不大,院子里有花圃和小池塘,装潢上带着几分旧时代的味道。 苏朝暮独居在京郊的宅子里,她的子女有的时候会过来住一段陪一陪她,不过他们和她也没有什么血缘关系,都是收养的。 她好像和这世间没有多少牵挂一样,时代的潮流远远地把她给抛下了。浇浇花、喂喂鱼,听一听老电视里的戏曲节目,这便是这位百岁老人生活的日常了。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着,直到她在电视里朦朦胧胧地听到一个名字,许春秋。 …… “到了。” 小白拉下手刹,转过头来说道。 许春秋点点头,推开车门径直走向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应门来的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苏小姐?” 许春秋诧异地说道。 苏珊的身上穿得没有上次她们见面的时候那么讲究,可是还是很贵的样子,她挑了挑眉头,显然也认出了她:“小许老师有何贵干?” 房间里的老人听到了外面的声响,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地拖着长音:“珊珊,客人来了吗?” “马上,奶奶,”她扬声回答道,“我这就把她领进来。” 她接着转过头来,有些诧异地道:“你就是我奶奶在等的人?” 许春秋无声地点一点头。 “那就请跟我进来吧。” 苏珊带着许春秋进了屋,在门上敲了三两声,得到肯定的回应以后,这才推开了门。 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许春秋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她。 摇椅上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她的脸上爬满了皱纹,还有细细的老年斑,是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穿着老年人最常穿的那种丝绸褂子,脊背已经佝偻了,可是总让人觉得好像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 她的左手搭在摇椅的扶手上,许春秋留意到她断了一根尾指。 许春秋却还是原来的样子,纤韧、漂亮,黑发如瀑,海棠染秋雨一般的眼睛炯炯地打量着她。 苏朝暮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摆了摆手,对苏珊说:“我有话想要对她说,你先出去吧。” 苏珊顺从地点点头,合上房门出去了,把时间留给房间里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几乎是在那扇门合上的一瞬间,苏朝暮挣扎着从摇椅上站起来,她叫许春秋:“……师姐。” 轻飘飘的两个字,可是却好像要了她的全部力气。 不自觉地,她的眼角渗下来一串泪,顺着她脸上的褶子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的师姐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微笑,她叫她:“苏苏。” 苏朝暮打从一开始其实不叫苏朝暮,她和大多数戏园子里的孩子一样,家境穷苦,记不得自己的身世。 可是她还要再惨一些。 第一次见到苏朝暮的时候,许春秋才十三四岁,那时候她刚刚唱出来点名堂来,偶尔也会带着整个班子出门唱歌堂会。 堂会过后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们要抓紧时间回到园子里去。 那天夜里还在下雪,地上有点滑,寂静一片的夜里,街角巷尾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刚刚是什么声音,”许春秋警觉地停下了脚步,“你们听到了吗?” “是野猫吧,”班主满不在乎地说,“别管什么声音了,一会儿天该黑了,路更难走了。” 许春秋却固执地不肯继续走下去:“好像……是一个人。” 她朝着墙根处的一个黑影慢慢地走近了过去。 地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花,被人踩得有些脏兮兮的,她借着微弱的光定睛一看,确实是个人。 她穿得很薄,脸上都是土,手里紧紧地捏着一个被人咬了半口的馒头,看上去好像已经变了质,可是她还宝贝似的攥着,舍不得吃。她听到有声响,惊弓之鸟似的缩成一团直哆嗦,一双懵懵懂懂的眼睛。 许春秋在梨园行里待了多少日子,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人,她都见过,可是此时此刻,她看着这个缩在街角的孩子,心里的某一个地方还是被戳中了一下。 她想起了同样被亲生父母抛弃的自己。 班主跟上了许春秋的脚步,低头在这个孩子的脸上一看,翻了个白眼儿道:“我开的这是戏园子,又不是收容所,你可别什么阿猫阿狗都给我往回捡。” “万一她真的是个唱戏的料子呢?”许春秋说着,掏出帕子一点也不嫌弃地在孩子的脸上擦一擦。 脸上的土擦干净了,这一看倒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尽管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得有些吸腮,可是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像会说话。 班主蹲下身来,伸手去捏着她的下巴,就像之前在花满楼挑细伢子似的检查她的牙齿,接着摸摸她的骨头,在心里默默地掂量着。 “模样长得还行,骨头也还可以……”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视线落在了小女孩的手上。 她心虚似的默默地缩回了手指,小心翼翼地藏在背后,不敢给人看。 班主一甩袖子站起来,不由分说地道:“不行,这孩子要不了。” “为什么?” “你自己看,”班主强硬地把孩子的胳膊从背后掰到前面来,撩起她的袖子。 小小软软的手有些脏兮兮的,左手长了六根手指。 第一百九十五章 红线 “唱戏的,六个指头,”班主低头啧了两声,没有再说话。 许春秋仍然还是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行,你非得带她走也不是不可以,”班主挑了挑眉,“只要她愿意把她那第六根手指头给剁了。” “正好趁着天寒地冻的,伤口不容易烂,到了夏天就麻烦了。” 缩在墙角的小孩像是被陌生人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吓着了,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她的脊背抵在冰冷的墙上,没有退路了。 “她还那么小。” 许春秋固执地挡在小孩的面前,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点没有卸干净的油彩,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天色里定定地看着班主。 “不行就是不行,唱戏的六个指头怎么登台,叫座儿们看了怎么想?” “我玉华班不养废人,这孩子的手指头要是不剁,就别想平白无故地指望着人养活他。” “我养活她。”许春秋说道。 她顺着腋下把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孩子提起来,摸一摸她的头发。 “不用玉华班养她,我自己养活她。” “她吃我的,穿我的,和我睡一个被窝儿。” “戏也不用您教,我自己教她。” 班主看了看自己班子里顶梁柱的红角儿,又看看她手里牵着的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在心里默默地衡量了一番。 他妥协了。 “行行行,带回来你就自己养活,别妨碍大伙儿的正事。” 许春秋这才重新蹲下身来,拉着小女孩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含含糊糊地,仍然是瑟瑟缩缩的模样:“……” 许春秋放慢了语速:“你还记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苏……苏……” “苏什么?” 小女孩脏兮兮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她不记得了。 班主撇了撇嘴:“都多大的孩子了,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傻的啊?” 许春秋却道:“我在陆少爷赐名之前,也记不得自己的名字。” 他于是别开了眼睛,不再说话。 许春秋耐心地说:“没关系,苏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没关系,我带你回家。” 小女孩牢牢地牵着她的手,有些依赖地黏在她身后。 许春秋一边拉着她的手走着,一边暗自忖度着:“这一直没有个名字也不是个事儿,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要不我给你取一个吧?” 小女孩黏黏糊糊地蹭过来,对许春秋有些言听计从的意思。 “嗯……不及朝暮,不见春秋。” “我叫许春秋,要不你就叫苏朝暮吧。” 小女孩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她,接着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苏朝暮拜在玉华班班主的门下,按道理来说应该叫许春秋一声“师姐”。 可是许春秋对她而言,却远远不止是师姐。 苏朝暮左手长了六个手指头,是个畸形儿,她长在戏班子里的这些日子,没少因为这个受人欺负。可是每次她受了欺负,小花猫似的可怜兮兮地回到许春秋的屋子里,她都跟护崽似的气势汹汹地冲出去,替她找回场子。 一来二去,戏班子里的孩子们便大多有些怵她。 到了该学戏的时候,师父看她是六指,也不大待见她,于是打从一开始,她的戏就是许春秋教的。 许春秋带她压胯、拉韧带,教她怎么喊嗓、发声,给她勒头、涂脸,细细地描眉。 第一次登台的时候,师父记挂着她手指头的残缺,特意给安排了个甩水袖的配角,只有一句词。 苏朝暮把六根指头藏在水袖里上了台,唯一的一句词,偏偏还出了差池。 她唱着唱着,唱破了嗓,坏了调子。 班主在台下捶胸顿足地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让苏朝暮上台来,生怕座儿们听出什么端倪来往台上泼茶叶梗瓜子皮。 预想之中的嘘声并没有到来,许春秋站在戏台子的正中央游刃有余地一嗓子接了上去,把苏朝暮唱坏了的调子堪堪托住,接着行云流水地继续唱了下来,叫人听不出半点儿不妥之处。 苏朝暮怔怔地看着许春秋的背影,一时间说不上话来。好在她只有一句词,一甩水袖便下了台。 …… 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来,却见许春秋的模样一如往昔,自己却已经垂垂老矣,时日无多了。 她湿着眼眶,听到许春秋倒吸了一口凉气:“苏苏,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许春秋就像小时候在脏兮兮的巷尾牵起她的手一样,三两步跨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触了触她的断指。 她的手和她的脸一样,同样爬满了皱纹,长了斑,枯槁得像是榕树枝一样。左手还是好端端的五根手指,第六根的位置被齐根切断,一道蜈蚣似的丑陋疤痕。 许春秋心下愕然,苏朝暮那么怕疼的一个人,从前在班子里的时候,她宁可不上台也不肯切断那根手指,怎么现在却断了。 苏朝暮看到她,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轻描淡写地揭过道:“这些年来发生了一些事情。” 许春秋见她不愿多说,便也避开了这个话题不再提及。 两个人促膝长谈了一阵,苏朝暮突然说道:“师姐,你等一下。”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慢慢地回过身去,从压箱底的抽屉里摸出来一个看上去有些年份的小盒子,她把它塞进了许春秋的手里。 许春秋打开一看,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宝贝,只是一根细细的红绳。 “这是……”她惊讶地抬起头。 自从苏朝暮见到许春秋起,她的脖子上就一直用红线挂着枚戒指,赤金玛瑙的。 苏朝暮点一点头:“就是你的那根红线。” 后来世道越来越乱,她到底还是没有能替许春秋守住那枚戒指,只留下了一根光秃秃的红绳。 她长叹了一口气:“前些日子有个拍卖会,我托珊珊过去替我看了看,她说好像看着了,只可惜却让人给截胡了……” 只见许春秋弯着眼睛,从包里掏出来个金丝绒的小盒子,打开来一看,赫然正是那枚赤金玛瑙的戒指。 “截胡珊珊的那个人……是你?”苏朝暮的语气有些激动。 许春秋摇了摇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低头笑了下:“是有人买给我的。” 她用那条红绳把戒指穿起来,像很多很多年之前那样戴在了脖子上。 这下子便物归原主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九十年后成为你丈夫的人 拜访了苏朝暮之后,许春秋挂着那枚戒指走出了苏家的大门。 门外小白的保姆车已经不见了踪迹,靠边停了辆加长的卡宴,驾驶座的窗户缓缓地摇下来。 陆修探出头来问她:“下一站去哪?” 许春秋小跑着过去,拉开车门熟稔地在副驾驶座上坐下,任由陆修探过身来给她系安全带。 只听许春秋冷不丁地说了三个字:“八宝山。” “好端端的,去八宝山做什么?”陆修忍不住猜测道,“你是去祭拜一下故人?” 许春秋摇摇头,语气平静地说:“我想去看看自己的墓。” 陆修一哂,哪里有人这样不当回事地提出要去看看自己的坟头,不过联想到她方才拜访的那位苏家的老人,大概是记起了什么属于她那个时代的事情吧。 他一踩油门,开了出去。 …… 这时候离清明还远,北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城郊的草木枯黄着。前来祭拜的人不多路上遇到几个行人,他们大都低着头,在寒风里裹紧了厚实的外套。 沿路遇见几个卖花的摊子,卖花的姑娘冻得嘴唇发白,手推车上是白菊、黄菊、白百何、康乃馨一类素色的花。 陆修半道停了车,下来买了一大捧带着露水的白玫瑰。 想要在八宝山买一片墓地并不便宜,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达到了每平米十万的高价,每二十年续一次,近些年的价格还在不断走高。 许春秋显然没有想到苏朝暮居然会花这么大开销给她立一座碑。 空旷的陵园里只有鞋子踏在草地上的轻微声响,他们穿过一排排石碑,灰黑色的牌位整整齐齐地码放成行列,上面披着扫墓者留下的花圈。 她四下扫了扫,很快找到了她的目标。 墓碑前既没有花圈又没有焚香,可是却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碑上盖了件绣着金线的戏服,大红的,仿佛和这整片陵园有些格格不入。 她掀开那件戏服,下面鎏金的刻字这才暴露在人的视线之下。 墓碑上的名字是“许春秋”,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了,没有照片也没有生卒年月,什么都没有。 许春秋站在自己的墓前,隐隐约约地觉得这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原来生与死竟然靠得这样接近。 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些分不清楚,九十年后的这个美好的世界究竟是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 “这是我在戏班子里的师妹给我立的碑。”许春秋解释道。 立碑人一栏赫然写着“苏朝暮”三个字。 陆修点一点头,把那一大捧白玫瑰摆在了墓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清了清嗓子,好像要说什么一样。 许春秋在一旁道:“我就在这里,你有什么事情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 何必和那冷冰冰的墓碑郑重其事地说话。 紧接着,她就听到陆修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庄重地说。 “你好,我是陆修。” “是大概九十多年以后将要成为你丈夫的人。” 许春秋的瞳孔微微张大了,她半张着嘴,好像连呼吸都要忘了。 而陆修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说了下去。 “或许你不相信,九十年以后的你仍然年轻、漂亮,叫人一眼看过去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你做了爱豆,也做了演员,有很多很多的人知道你、并且喜欢你。你好像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他把那件戏服重新披了回去,盖在石碑的顶上:“京剧在现在可能没有你们那个时代兴盛了,可是你还是在锲而不舍地努力着。” “综艺也好,电影也好,春晚也好,还有三环周边的那座戏楼,你一直在不断不断把这门艺术带到更多的人面前。” “我一直很庆幸自己可以遇到这样的你。” 他最后对着那块墓碑一颔首,顿了顿说道:“那就先告辞了,保重。” …… 许春秋说不清楚自己听到陆修在碑前说的那一长串话时,心里是何种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一样,五味杂陈在一起,她机械性地跟着陆修的步伐从墓园出来,接着上了她的车。 陆修替她系安全带的时候留意到了她脖子上挂着的红绳和戒指,说道:“你把它戴起来了?” 许春秋懵懵地点一点头,好一阵子才重新回过味儿来。 等等,三环周边的那座戏楼,她有和陆修说过吗?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买了座园子做戏楼?”许春秋闷闷地道。 陆修笑了:“我不光知道你买了那座园子,我还知道你几乎把入圈以来赚的所有钱都贴了进去,充作了这座戏楼的首付。” 前方的信号灯转红,陆修一踩刹车停下来,转头正色问道:“你为什么突然想要买戏园子?” 半晌,许春秋才终于开了口:“你觉不觉得,梨园行和娱乐圈其实很像?” “准确地说,现在的娱乐圈放在几十年前,就是梨园行。” “有资本,有运营,有戏子,有观众,它们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东西。” “它们都缺一个平台。” 就好像唱跳偶像缺少打歌平台一样,京剧同样也缺少这样一个平台。 “所以我想做一个戏楼。” 像歌剧那样气派的大剧院是不现实的,无论是对表演者还是对观众来说,都太贵了,京剧不完全是阳春白雪,它应当是更加接地气的东西。 最好是一个小剧场,或者茶楼也行,不问出身与派系师承,谁来都可以。 她想要打破那堵墙。 …… 陆修一如既往地表达了他无条件支持的态度,只是这一次,她把许春秋送回家以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许春秋买那个园子还差多少钱?” 电话另一头稍作停顿,片刻后回答道:“那座园子的位置很好,光是首付她就花了小一千万。” 为了一座几乎没有任何盈利空间的戏楼,二十出头就背上房贷,真的值得吗? “房主着急出国,答应了她分期付款,粗略估计全款买下来的话,恐怕五千万都打不住。” 陆修沉吟片刻:“我知道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尾款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许春秋就被一个电话吵醒了。 她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振动着的手机,接着连同手机一并重新缩回了暖呼呼的被子里。 冬天的被窝和外面比起来简直像是隔着一层结界。 “喂?” 她眯着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看。 是她买下的那座园子的房主。 她当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翻身坐了起来。 “喂,您好。” 对面的人很客气:“许小姐是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忘了有时差了,打扰到你休息了。” 许春秋道:“怎么了,园子有什么问题吗?” 大半夜的,她的嗓子有点哑。 电话另一头“嗐”了一声:“也没有什么着急的,我就是想打个电话跟你说一下,你那个园子的尾款既然已经一次性付清了,回头我们再把手续办一下,这事儿就算是了结了。” “尾款?一次性付清?”许春秋狐疑地重复道,“不是分期付款吗,我什么时候结的尾款?” 她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她觉得自己怕不是没有睡醒吧,连还房贷这样的梦都做出来了,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许春秋猛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很疼,不是在做梦。 房主显然也没有想到就连许春秋自己都是懵的:“就昨天啊。” “我听帮忙的朋友说好像是别人替你结的,一次性全款付清,特别豪爽。” 许春秋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付款人……”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只听房主道:“是一位姓陆的先生,叫陆什么来着……” “我知道他是谁了。” 许春秋话毕,只听那房东又说:“还有一个事儿得跟你说一下。” “昨天临时要填注册名,你电话没打通,他就替你先想了一个,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再改。” “叫什么?” “千秋戏楼。”房主自顾自地说,“我觉得这名字还挺好的,吉利,又好听。” 许春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轻轻地说:“挺好的,不用改了。” “行,那就先这样,不打扰你休息了啊。”房主见她知道了,便不多废话,直接挂断了。 电话另一头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房间里没有开灯,许春秋空对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折腾了一阵子,干脆也不睡了,拧开台灯坐在桌前,她又捧着那本厚厚的《梨园春秋》的剧本看了起来。 一直看到早晨七点,许春秋估摸着陆修差不多该起来了,这才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他:“房主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她正编辑着输入“谢谢”两个字,只见陆修那边的消息回了过来。 陆修:“不要说谢谢。” 许春秋盯着编辑栏里自己刚刚输好的“谢谢”看了看,又低头删掉了。 中老年表情包再一次派上用场,陆修收到了一张图片。 玫瑰花底图上是三个五彩斑斓的大字,谢谢你。 还是华文彩云的。 陆修:fine,你开心就好。 …… 又到了年底的时候,各个卫视和往年一样找上了许春秋来。 唐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行程单,在上面写了几笔说道:“今年跨年给你接的还是燕京卫视。” “今年他们倒是没有明确的要求让你唱歌还是唱戏,不过卫视方明确告诉我了,如果你愿意唱歌的话,可以把你排在开场。” 开场曲往往是跨年晚会观看人流量最大的时段之一,燕京卫视肯给她这个时段,可以说是相当给面子了。 “那唱戏呢?”许春秋反问道。 “戏曲节目是铁定了要往后排的,具体什么时候还说不清楚。”唐泽回答,“你想唱什么都可以,反正现在你主要的发展路线在影视圈,晚会这样的通告也就是曝光好一点,免得观众把你给忘了。” 许春秋沉吟片刻,突然问道:“今年我也可以带人上节目吗?” 唐泽联想到去年,顺理成章地猜测道:“你还带傅南寻?” 许春秋摇摇头:“不是的,是另外一个,素人。”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唐泽权衡了一下,点了个头。 “你想好唱什么了就告诉我,我提前和卫视方那边接洽。” 许春秋颔首答应,一个念头在心里渐渐地成了型。 …… 许春秋再一次来到傅家楼,今天的戏园子有些不同往日的热闹。 园子里的弟子好像多了一些,可是练嗓的声音却没有多少,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声音。 她从前厅里出来,探出一个小头朝四周打量着。 远处有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姑娘伸手举起一个长长的自拍杆,好像是正在直播。她看上去和整个戏园子有些格格不入的,身旁挨挨挤挤地围了一大圈人。 怪不得没有人撕胯练嗓了,原来是都挤在这里了,许春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别挤我,镜头都拍不到了。” “往前一点往前一点,你挡到我了。” “出息了出息了,我们这回也算是出现在百万粉丝的直播间里了!” “还不是全都仰仗我们小聂师姐!” “……” 举着自拍杆姑娘在四周转了一圈,凑近了耳机麦克风熟稔地说了一句:“点关注不迷路,主播带你上高速!” “大家好我是‘唱京剧的小聂’,现在呢我正在傅家楼戏园子里,接下来我带大家四处转转参观一下……” 许春秋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个熟悉的面孔,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许春秋猛然想起来傅老爷子的那面挂满了照片的墙,玻璃相框里的人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隐隐约约地呼之欲出。 照片里水灵灵的大眼睛变了个样子,被厚重的睫毛膏遮挡得失去了原本的韵味,变得有些俗套无味了。她还是漂亮的,可是不是原来的那种灵气,而是那种模板化的漂亮,网红式的美人。 那是傅老爷子最疼爱的那个入室弟子,傅南寻曾经说过的小聂师姐。 那个放弃唱戏,跑去乐文传媒去做练习生的聂福倩。 她怎么回来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网红 “没想到小聂师姐没有做成练习生,竟然也能出名!” “害,还不是赶上了好时候,也就是消费《锦瑟》带来的热度呗,每天也就是照猫画虎地学许春秋,唱得连个演员都不如!” “活儿好不好都是其次了,反正公司还不是抢着要。” (:简单来说就是网红的经纪公司) “可是师父自从她回来以后就再也没给过她好脸色看……” “她才走了没有多少日子,基本功就全都荒废了,师父能给她好脸色就怪了!她自己也是,现在也不知道养着嗓,好像还抽上了烟……” “能出名能赚大钱不就行了,老一辈的想法有那么重要?” “……” 聂福倩清了清嗓子,冲着直播镜头说道:“今天还是和以前一样,先给大家来一段《锦瑟》里面出现过的《昭君出塞》唱段……” 她话说到一半,还没有开始唱呢,突然指着前厅的方向喊了一句:“啊,许春秋!” 直播间的弹幕一下子疯了,一条一条的文字还来不及看清楚就飞快地闪过,一句“许春秋”炸出来好几个土豪刷游艇,聂福倩一边快步朝着许春秋的方向走过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些游艇经过平台方抽成以后拿到手里是多少钱。 “许春秋吗,是真的许春秋吗?” “我的天我蹲小聂的直播居然蹲到了许春秋!” “京剧圈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小聂一定认识许春秋吧?” “当然啦,我记得小聂以前的直播里说了,许春秋是他们傅家楼的常客,肯定经常打照面的。” “……” 聂福倩连续看到这样几条弹幕,一时间有些心虚。 她凑上去要用手机镜头怼她的脸。 许春秋对这个动作有些不好的回忆,她下意识地竖起衣领挡了挡脸,对于聂福倩突然的接近有些抵触。 她们压根就没有多少交集,她频频造访傅家楼不是找傅老爷子就是找傅南寻,再者就是把杜子规送过来那回,她们连话都没有说过。 可是聂福倩却激动地朝她招手,做出一副熟稔的样子:“秋秋,快和我们直播间里的观众打个招呼吧!” 许春秋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秋秋”这个称呼过分亲密了,即便是与她同组合出道的队友也只有谢朗一个人用这个称呼叫她。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两步,冷淡地和她还有她的镜头保持着距离。 聂福倩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出现,许春秋虽然抵触,可是并没有在她的粉丝面前拂了她的面子。 “小聂老师。”许春秋朝着她的方向点了点头,姑且算是打过招呼了。 聂福倩眼看着她没有拒绝,便越发得寸进尺了起来,伸手要去勾她的胳膊。 “小许老师有空吗,我直播间里有很多你的粉丝诶,要不要给大家唱两段露一手。” 许春秋状似无意地避开了她的手,客气地拒绝道:“不了,我今天过来是来找人的。” “杜子规在吗?” 有弟子朝着回廊的方向指了指,许春秋定睛一看,找到了一个寂寞的身影。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叽叽喳喳地围在聂福倩身旁,而是一个人在回廊一带压着韧带,耗基本功。 “不好意思,那就先失陪了。” 许春秋飞快地从她的镜头里逃了出来。 她其实并不讨厌镜头,只是有些反感这种刻意的、目的性强的过分的贸然接近。 彼时离开了聂福倩的镜头,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杜子规放下了腿,抿着一个浅浅的笑朝她作揖:“小许老师。” 他的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疏于打理的白色长衫,袖口的位置磨得起了毛也没有换。 他站在那里,让人感觉有些孤零零的。 这明明是北京城里规模数一数二的戏班子,四四方方的园子既气派又精致,那么多学艺的弟子,拉出来站成排列就是浩浩荡荡的一大片。 可是许春秋却觉得他好像与这个园子格格不入。 他们都在唱戏,可是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她拧住了眉毛,忍不住说道:“杜老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杜子规遥遥指一指聂福倩的方向:“那边太热闹了,我喜欢清静点的地方。” 许春秋知道他想要说的不是“热闹”,而是“浮躁”。 一时之间,她有些摸不清楚自己贸然地把杜子规带到傅家楼究竟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了。 “最近你们演出多吗,有没有时间?”许春秋试图攀谈几句,缓和一下气氛,“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杜子规莞尔:“他们没有,但是我有的是时间。” “什么意思?”许春秋听出来了不对味儿,“他们把你替下去了?” 杜子规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进来原本替的是小聂老师的位置,现在她回到园子里来了,我自然要给人家腾地方。” 可是她回来哪里是唱戏的? 许春秋沉默了。 聂福倩离开傅家楼是因为签了乐文传媒的练习生约,他们这些唱戏的孩子虽说从小吃尽了苦头,可是他们却不知道,艺人这一行远远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容易。 聂福倩的唱功放在傅家楼这一代的底子里绝对是尖儿,她是傅老爷子的入室弟子,天天挂在嘴边说的小聂。 然而到了乐文传媒,所有过去的成绩全部抹平。她带着满腔的自负,瞧不上那些跳着女团舞唱着流行歌的练习生们,可是偶像唱的跳的就是这些。昔日的尖子成了吊车尾,一时间的心理落差再加上屡屡失败的月考核彻底击溃了她的自信心。 乐文传媒不是慈善机构,在聂福倩接连几次考核失利以后,便将她连行李带人一并到付了回去,畅想中的星路坦途从始至终就不存在。 好在上天给了她一副好皮囊,被经纪公司淘汰的聂福倩得到了公司的青睐,这才勉勉强强地做了个小网红。她不会别的,仍然还是唱戏。好在恰逢许春秋的《锦瑟》播出,京剧ip红极一时,这才让她借了势,在短视频平台的粉丝数看看突破了百万大关。 她回到傅家楼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纯。 第一百九十九章 如果你红了 杜子规远远地望着聂福倩的方向,长衫袖子下掩盖着攥成拳头的手。 那是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有点羡慕、不甘,还有点可惜。 许春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突然问了一句:“你瞧不起她?” 杜子规摇摇头:“不是,说不上什么瞧不瞧得起吧。” “我只是觉得,这姑娘变得和傅老爷子口中的那个小聂不太一样了。” 傅老爷子印象里的聂福倩踏实、勤奋,最可贵的是,她的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气,那是放眼整个班子的年轻一代都少有的。 可是现在杜子规看到的,却只是庸脂俗粉。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想红,而在某种程度上,她确实是红了。 许春秋突然问他:“如果你红了,变得比她还要红,你也会变吗?” 她的语气带着玩笑话的意思,可是眼神却是认真的。 杜子规放下了右腿,换成左腿继续拉着韧带,没有再说话。 好一阵子,他才缓缓地说道:“如果真的能红,那么我希望红的不是我,而是整个圈子。” 杜子规想要的很少,哪怕是在城郊的破旧院子里为了他的班子苦苦支撑,哪怕是蜗居在鸽子笼似的老旧小区的半地下室里,只要还能凭借唱戏谋生,他就还愿意坚持。 可是当他孤身一人地住进傅家楼以后,一种隐隐约约的情绪才从心底破土而出。 在这里他温饱无忧,可是那种微妙的情绪却疯涨了起来。 他不服。 许春秋朝着他笑了笑,接着说道:“能请你帮我个小忙吗?” 她帮了他太多了,以至于杜子规还不知道许春秋让他帮什么忙就毫不犹豫地道:“你尽管说。” “今年我接了燕京卫视的跨年,想请你上去唱一小段做伴唱。” 杜子规听明白了许春秋的意思,可是他却有些惶恐。 有太多太多比他更好的选择,可是许春秋却偏偏挑中了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生涩地开口问道:“是唱戏?” 许春秋摇一摇头:“唱歌,流行歌。” 杜子规这下子更不自信了。 “只是歌曲里面的一小段吟唱,用戏腔唱,你愿意帮我吗?”许春秋诚恳地问道。 杜子规垂下了眼帘:“你可以选择傅南寻的,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比我更适合。” 许春秋摇一摇头:“我想选的这首歌,只有你是最适合的。” “歌曲的名字,叫做《不服》。” 不服,这是她从杜子规的眼睛里看到的情绪。 没有谁比他更适合这首歌。 杜子规怔愣地抬起眼,视线在半空中与许春秋对上,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 时间一晃就到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跨年晚会的录制近在眼前。 卫视方刻意在播出之前把节目单放了一部分路透出去,以期求群众的讨论度,也算是吊起了大众的胃口。 他们兑现了之前对许春秋的允诺,这一年她的节目是开场曲,晚会开始的第一个节目。 “今年和许春秋同台的是谁啊,怎么都没有听说过啊?” “杜子规?这是什么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人?” “是素人吧,许春秋怎么带个素人一起上跨年啊!” “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他是不是以前和许春秋一起上过综艺啊,那个网络综艺《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查到了查到了,好像是个京剧演员,估计是要合唱一曲京剧吧。” “不是吧,燕京卫视的开场曲是戏曲啊?这么小众,收视率不想要了?” “……” 燕京卫视跨年晚会后台休息室。 杜子规已经画好了妆,正在往头顶上插点翠簪子。 这是许春秋第一次见到杜子规扮上的样子。 他今天扮的是杨贵妃,鹅黄的蟒袍,点翠的头面,腰间松松地束着一根玉带。 他扮上以后和素着的时候全然不同,素着脸的杜子规是个干干净净的玉面小郎君的模样,一扮上戏装就变了个模样。杨贵妃的娇媚与艳丽一点不差,可是举手投足之间又带着一点男旦独有的矛盾韵味。 方才涂脸的时候沾在手上的胭脂还没有洗净,他有些紧张地打开手机,刷着微博上的评论。 许春秋和他的节目是燕京卫视的开场曲,路透放出去之后,他就成了众矢之的。 不知不觉间,他手上残留的胭脂就蹭在了手机屏幕上,越蹭越花。 许春秋递过来一张纸巾给他:“擦一擦吧。” 杜子规手腕哆嗦着接了下来,纸巾拿在手里以后他才发现,他的手心已经湿了个彻底。 许春秋笑道:“去年这个时候,傅南寻和你一样紧张。” 傅南寻是回归,而杜子规是亮相。 他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心跳却如同擂鼓一样,在胸廓里撒着野,根本抑制不住。 杜子规回头看许春秋,她正在对着镜子整理造型,偶像时期的习惯她保持得很好,上舞台之前她总是要提前检查好麦克风和耳返,以免发生什么临时事故。 杜子规是扮上的,许春秋却是素着的。 她的妆化得很淡,眉眼还是漂亮的样子,可是这一次却没有刻意强调。 她穿了一条纯白的丝绸长衫,上面用细细的丝线绣了只振翅冲日的鹤,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旁的点缀了。 就连造型师都说了,她穿得简直像是个置身事外的说书人。 也就是许春秋的气场能在跨年晚会的大舞台撑得起来这样寡淡的衣服了,造型师不禁感叹道,杜子规在心里由衷地赞同了她的说法。 距离开场演出只剩十分钟的时候,门外有工作人员敲门提醒他们:“最后检查一下设备和造型,马上就要开场了。” 杜子规如同惊弓之鸟一样从休息室的沙发上站起来。 许春秋却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她甚至还划开手机,低头磨磨唧唧地用手写输入法编辑了一条微博。 “小许老师,您这一组可以准备上台了。” 许春秋按下发送键,接着他们离开休息室,在指定的升降台上就位。 与此同时,她的微博账号发送出了这样一条信息—— @许春秋:今天这首歌我想要讲的,是一个京剧演员的故事,也是许许多多个以这个行业为生的人的故事。 第二百章 不服 开场曲之前是没有主持人做前置的引入的,表演者的名字和歌名缓缓浮现在场馆顶端的led屏幕上。 《不服》。 背景音乐的钢琴伴奏倾泻而出,舞台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观众席上掌声雷动,呐喊声、欢呼声交杂成一片。 “还真是唱歌不是唱戏啊,我就说嘛,燕京卫视的开场不可能选那么小众的节目的!” “许春秋怎么带个京剧演员上舞台唱流行歌啊?” “你们看微博,许春秋好像刚刚发了一条新微博……” “……” 舞台上许春秋和杜子规一前一后地站着,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 屏风后面打了光,杜子规的身影清晰地投在屏风上,一侧细长的、有韵味的影子,他们像是在演一出皮影戏。 许春秋一身长衫地站在屏风前面,白衣飘飘,乌发如瀑,她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白一样,娓娓道来地唱了起来。 「人生是梦境,一道解不开的谜」 「何时才梦醒,现实它醍醐灌顶」 「有太多困境将自己陷入了泥泞」 「有多少人就倒在自己心里的暴风雨」 杜子规长身而立地站在屏风背后,他看不到观众,观众也看不到他。 头上的珠钗沉甸甸的,压得他近乎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不,并不是头面的分量,而是从各个角度席卷而来的关注和期待。 尽管有屏风挡在他面前,可是观众席上的声音还是如同山呼海啸一般,从每一个角落袭来,一时之间的气魄几乎要把他给吞没了。他的手心里全都是汗,可是却不敢擦一下,尽管他看不到观众,可是他的剪影被投在屏风上,每一个人都能看得到他的影子。 他听到许春秋的声音稳定清亮,气息均匀充沛,连抖都不带抖一下。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面对的舞台。 那一瞬间杜子规突然很庆幸,许春秋在舞台设计上给他安排的是剪影。 正想着,一段层层递进的rap唱段陡然而起,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藏在戏服袖子下的手悄悄地收拢,不自觉地攥了起来。 「挣扎着自言自语,挣扎着歇斯底里」 「有多少人挣扎着,慢慢踩过别人头顶」 「都为了自己的目的急功又近利」 「我调整呼吸这恐惧寒冷到背脊」 不自觉地,他的思绪好像跟着许春秋的旋律飘向了远方。 他记起聂福倩满口“老铁”、开口闭口“666”地回到戏园子里的时候,对她来说,京戏到底算是什么? 傅家班的小弟子们殷勤地凑上去,他们挨挨挤挤地簇拥在她的身边,一口一个“小聂师姐”地叫着,想要在她的镜头里争夺一分位置。 杜子规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一旁,远远地冷眼看着,他觉得自己这么些年来的坚持简直像个笑话。 他曾经多么期盼京戏能够火起来,能够走进更多的人的视野。 而他的确等到了,许春秋一部《锦瑟》盘红京剧ip,她第一次将这个尚且小众的圈子推到了大众的眼前。 可是与此同时一并到来的是戏园子内部的分崩离析与急功近利,京戏刚刚有了一点热度,就开始有人急功近利了。 有的时候他忍不住也会想,如果京剧还沉寂着,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不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才是京戏注定的宿命? 「我不怕输,我只怕自己有点孤独」 「我不嫉妒,哪怕你笑我活的糊涂」 「我算不清楚多辛苦都愿意付出」 「只要不停步在以后通往来时的路」 他在商业中心的玻璃柜子里唱过,像个玩物一样被人当猴看,唱破了嗓子也在所不惜。 他怕孤独,怕京戏永远这样寂寞下去,没有人肯多施舍一眼。 他也怕热闹,怕虚假的繁荣让人丢了初心,乱花渐欲迷人眼,戏园子里肯踏踏实实地认真唱戏的人越来越少。 可是他唯独不怕输。 是的,许春秋一点也没看错,他就是不服。 rap的唱段一点一点地逼近高潮,过渡到副歌的vocal部分。 紧锣密鼓的节奏、颗粒分明的吐词,他听到山崩于前一般的气势,像是一颗炸裂的炮弹一样,轰的一声,连同他的那些不甘、那些执着一并点燃。 「何处才是归途,容我一身傲骨」 「反正我不会哭,我只想被人们记住」 「我永远不知足,用这一生来赌」 「反正我不怕输,我用爸妈给的天赋」 许春秋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伴奏的钢琴声也沉寂了片刻,她唱出了副歌这一段的最后两个字—— 「不服」 与此同时,她反身一个利落的掌刀,稳准狠地击在薄薄的屏风上,透光的薄纸应声而破,杜子规从里面走了出来。 凤冠、云肩、阔袖、宽身,满头珠翠,简直像是神仙似的人物从画卷里走了出来,颦笑之间又是和许春秋全然不同的韵味。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全身心地沉浸在了许春秋方才唱出的歌词中,忘掉了所有的紧张和不自在,他觉得自己好像连血液都跟着一并沸腾了起来。 杜子规深吸了一口气,脱口的是一段轻灵的吟唱。 中间的伴唱段落原本应当是歌剧的唱腔的,许春秋却把这一段改成了戏腔。 没有台词,只是婉转的吟唱。传统与现代的艺术碰撞着,以一种微妙的状态共存着,全场的气氛被推到了最高点。 “绝了,真的是绝了,那个花旦从屏风里出来的时候,简直像是皮影戏里的人偶划破幕布跳了出来一样!” “那就是他们说的杜子规吗?我记得他是个男的啊!” “就是男的,只是扮的女角而已,男旦!” “太美了太美了,超越性别的美,这是什么神仙,我又可以了!” “这样一看,许春秋的这个选曲有点意思啊。” “去年是《庆功酒》,今年是《不服》,许春秋每一年跨年的选曲好像都有点特别的用意啊……” “这是什么绝美嗓音,老祖宗留下的艺术啊啊啊……” “……” 第二百零一章 火了 杜子规火了,小火,和正经的艺人比起来还差得远呢,可是也算是火得猝不及防。 起初意识到这件事情,是当他早晨从傅家楼推门出来买豆浆包子的时候,他叼着菜包正往回走的功夫,只听背后有个年轻的姑娘正激动地和同伴耳语着什么,他回过头来的时候那姑娘的手指头正指着他。 杜子规咽下口中的那口菜包,愣了一下,说道:“请问,二位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那姑娘激动地发出一声土拨鼠尖叫,接着从手机里调出来一张照片和他比对着,这才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你就是那个杜子规!” “天哪真人好好看啊,比照片里还要好看!” 杜子规眯着眼睛朝她的手机上瞄了一眼,发现她打开的正是之前他上《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的时候节目组给拍的宣传图。 节目播出的时候没有什么反响,谁能想到他竟然这个时候火了。 “请问我们可以和你合照一张吗?”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两个因为见到了他而亢奋得有些过分的女孩:“……可以,没问题的。” 合照的时候他的手上还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菜包子,一个里面装着豆浆。嘴唇上带着点没有擦干净的油,像是涂了润唇膏一样,亮亮的。 “三、二、一,cheese!” 女孩的手机开着自拍软件,杜子规看到照片里的自己下颌变得尖尖的,眼睛也放大了些,皮肤被磨得有些雾蒙蒙的,嘴唇上带着一点红,像是上了妆一样。 杜子规觉得怪不自在的。 谁能想到女孩转手就拿那张照片发了微博,网上议论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我的天哪,我今天在傅家楼门口的早餐摊上居然偶遇了杜子规,小哥哥真人也太好看了吧,那个鼻梁那个睫毛,活脱脱的玉面小郎君!” “对对对真的好看,当时跨年的时候看到他的名字以后,我还跟风去考古了他参加《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时期的视频,真的特别有味道。” “他和许春秋同台的那个扮相真的是绝了,男孩子怎么可以这么好看呜呜呜!” “还有声音也是,太美了太美了!” “啧,你们不觉得他有点娘吗,男不男女不女的。” “什么叫男不男女不女啊,男旦没有听说过啊!” “男装女装是两种不一样味道的美,和性别无关好不好,不懂就别瞎讲话……” “……” 杜子规咬着吸管捧着豆浆嘶溜嘶溜地吸着,他刷着刷着微博,惶恐地一个不稳,洒了一点在手机屏幕上。 他赶紧又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来擦。 他锁上手机,刚刚擦干净屏幕,它就又亮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杜先生吧,我们这边是星火娱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请问您对艺人这个行业感兴趣吗,我们有意邀请您成为公司旗下的签约艺人……” 杜子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好意思我已经跟您说过很多次了,我是京剧演员,不做艺人。” “麻烦您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他刚刚挂断,紧接着就有下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喂您好,我们这边是非凡文化有限传播公司,请问您……” 杜子规掐断了电话,直接关机揣到了口袋里。 豆浆包子吃完了,他把吃剩下的垃圾三两下团在一起塞进垃圾桶里,接着活动一下筋骨,准备照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拉筋练嗓。 正压着左腿呢,只见聂福倩又举着手机过来了。 杜子规不着痕迹地避了避,只听她腻歪上来,一点都不见外地直呼他的名字:“子规啊,别跑别跑,我摄像头没开,还没有开始直播呢。” 他听了,松了一口气,没有之前那么抵触了。 聂福倩又说:“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和我连麦直播……” 杜子规皱了皱眉,随便找了个借口:“抱歉,我有点怕镜头。” 可是聂福倩却像是没有听懂他口中拒绝的意味一样,讨好地恭维他:“不应该啊,跨年晚会那么大的舞台你都唱得那么稳,怎么可能……” 正说着,傅家楼的大门外响起三两声叩门声,应门的弟子打开大门,来人是个熟悉面孔。 许春秋四周环视了一圈,客气地说道:“您好,我是来找人的。” 聂福倩一见许春秋进来了,当即抛下了杜子规,殷勤地迎了上去。 她算是看明白了,傅南寻复出时候的无量风头有一半是许春秋的功劳,杜子规一个平平无奇的素人都能让她给捧出花来,但凡是和她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出名、赚钱,这些还不都是手到擒来。 她自认条件不差,想要许春秋把她也一并带火。 可是许春秋却并没有如她所愿,她客气而冷淡地敷衍了几句,立刻就扔下她不管,继续抬头找起了人。 凑上前来的不止聂福倩一个人,傅家楼的弟子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年纪,正是最容易浮躁的时候,或许傅南寻的走红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毕竟人家从十几岁开始就进了娱乐公司接受练习生培训。 可是杜子规不一样,在许春秋带他上跨年之前,他什么都不是,他和他们这些整日在戏园子里练嗓的弟子一样,甚至还要更差一些,他的角色甚至还被重新回来的聂福倩顶掉了。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是他就是火了。 数不清的人头叽叽喳喳地围绕上来,众星捧月似的把许春秋围在中间,遮挡住了她的视野。 许春秋没了办法,只好扬声说道:“请问,杜子规在吗?” 杜子规正压在墙上撕胯,他闻声转过头来,落下了之前正在压着的左腿,理一理身上的长衫,穿过层层围绕的弟子,走到许春秋的面前。 “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她单手举起手机示意了一下,“打你的号码一直显示占线。” 杜子规点了点头,跟着她的步伐穿过耸动的人流,出了傅家楼的大门。 第二百零二章 千秋戏楼 杜子规坐在许春秋保姆车的后排座位上,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倒退着。跨年过后,年关将近,大街小巷开始张灯结彩起来。 他有些迷茫地朝窗外看着,视线却聚集不成一个焦点来。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这辆车对于他来说简直就像是仙女教母的南瓜马车一样,好像每一次坐上这辆车,他都在命运的岔路口上,正在奔赴向一条与过去的人生全然不同的、崭新的路。 从城郊胡同儿里的破旧戏楼,到老旧居民区的半地下室,再到敞亮气派的傅家楼,下一站又要停在哪里呢? 他收回了视线,不经意地将目光停留在后视镜上,他通过这面镜子,与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许春秋对上了视线。 “你最近很火。”许春秋突然说道。 杜子规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回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只是借着许春秋的热度,一时之间的虚火而已。 他现在的虚火,换句难听的话说,就叫做“吸血”。 “我的电话一直占线实在抱歉,还要你特意跑一趟到傅家楼来才能找到我,”杜子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最近总是有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找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泄露了个人信息……” 不光是艺人经纪公司,还有机构,好像各路的妖魔鬼怪都冒了出来,他们像狼一样绿着眼睛,盯上了杜子规这块肥肉。 可是许春秋看上去好像是有目的性地准备带他去什么地方。 只听她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想做网红吗,或者是入行做艺人?” 他经历过那样沉寂而困窘的时期来了,好不容易熬到尝出了点甜头,他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可是他的眼睛依旧清明干净。 杜子规摇摇头:“我是个京剧演员,也只是个京剧演员而已。” “我只想唱戏,只要给我一个戏台子,我就能一直唱下去。”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许春秋抿出一个笑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杜子规有些愕然地看她。 许春秋显然是话中有话,可是他却并不能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到了。” 许春秋轻轻地说。 保姆车停在了三环边的一座园子前,许春秋率先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园子的占地面积不算大,不过好在位置相当优越,距离附近的公交地铁站都很近。主体建筑是座二层小楼,从外观上看好像带着点古色古香的味道。 “这是……”杜子规说着,跟着许春秋的步伐进了这座园子。 一楼设雅座,二楼设包厢,正中心是一个三面朝观众的戏台子,许春秋脑海中设想的那座戏楼成为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 “这是座戏楼?”他脱口而出,语气中带了些许惊异,“可是这里看起来还没有开始启用,你是怎么……” 许春秋顺着侧边的台阶上了那片三尺红台,她站在舞台的正中央伸展手臂,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京剧缺一个戏台子,现在这个戏台子,我搭出来了。” 她莞尔一笑:“欢迎来到千秋戏楼。” 话毕,她撑着戏台子的边缘从上面跳了下来,杜子规还瞪大着眼睛惊讶地四处打量着。 “走吧,我带你四处转转。” 戏楼刚刚落成没有多久,虽说是从原有的基础上改建而来的,可是也花了不少功夫。 从规模上看,这里显然没有傅家楼的气派,两层楼加在一起所能容纳的观众数量恐怕都不会超过三百人,可是它却带有着一种独特的韵味。 杜子规在梨花木制的阑干上敲了敲,由衷地感叹道:“总觉得好像是京剧最鼎盛时候的戏楼被搬到了现代似的。” 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真相了。 他无法估量这座戏楼的造价,光是北京三环一带的这块地方,恐怕就要比他一辈子所能赚到的钱还要多一些吧。 许春秋深藏功与名地笑了笑,一边领着他四下转悠,一边说道:“装修已经基本完成了,还缺一些小的摆置,不过这些都不着急。” “年后的开箱演出,我就把这座戏楼推到所有人眼前。” (开箱:戏剧术语,是指春节后的第一次演出,因把封箱演出的道具重新起封使用而得名,后也被相声界引用) 许春秋的眼睛里带着光,好像已经看到了这座戏楼将来的模样。 “这座戏楼不设门槛,不问什么派系师承,只要凑出个像样班子就可以来,收益和戏楼二八开,戏楼只抽百分之二十。” 杜子规忍不住说:“这样你会赔死的。” 有太多没有名气没有观众的戏班子了,许春秋这样的规定简直和做慈善没有多少分别。 可是她却笑道:“我又不是为了赚钱才开这座戏楼的。” 杜子规亦步亦趋地跟在许春秋身后,他好像突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带他上跨年晚会刷脸了。 这座戏楼沾了许春秋的名气,在名人效应的驱使下,哪怕是对京剧本身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的人,也会来到这座戏楼听一曲京戏打卡。 可是许春秋毕竟主业不在这里,这座戏楼需要有一个人稳定地驻守在这里,长长久久地留住观众。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开箱演出,我会为你留一个角色。” 许春秋选中了他。 “好。” 杜子规点一点头,接着跟上她的脚步,正打算要离开戏楼。 临走的时候,他才发现入门处缺一块牌匾,抬头一看上面空落落的。 “我过段时间抽时间逛逛古玩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杜子规却说:“不用那么麻烦了,已经有现成的了。” “‘千秋万代’怎么样?” 许春秋回忆起了那块积了灰尘的乌木牌匾,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字,千秋万代。 杜子规窘迫到蜗居在老旧居民区半地下室都舍不得处理掉那块牌匾,此时此刻,他却那样轻易地转手给了许春秋。 “你就这么给我了?” 杜子规道:“这才是它应该待的地方。” 第二百零三章 我跟你回家过年 当陆修收到沈琼瑶女士的夺命连环call的时候,他正在和许春秋一起,推着购物车逛超市。 快过年了,大街小巷都放起了喜庆的音乐,超市里开始卖起了年货,像他们一样的小情侣推着购物车逛超市的身影比比皆是。 他们刚刚路过卖橘子的摊位,许春秋突然转过头来跟他说了一句:“你在这里等一等我,我去买几个橘子。” 陆修:…… 我把你当女朋友,你却惦记着当我爸爸。 (注:买橘子梗出自朱自清《背影》) 他转念一想,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许春秋可能是真的不知道这个梗。 正想到这里,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陆修单手搭在购物车上,摸出手机来滑开解锁。 “喂?” 沈琼瑶女士的声音高亢激昂地从电话里传出来:“你今年过年又打算自己一个人回来啊?” 陆修默默地把手机移远了一点,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啊,是啊。” “你上回说好了要带回来的女朋友呢?” “上回……哪回啊?”陆修敷衍了他妈太多回,已经忘了什么时候信誓旦旦地保证过要带女朋友回家了。 沈琼瑶女士那边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跟陆修说话,一边拿着剪子“咔嚓咔嚓”地修剪着一盆腊梅花。 听到陆修不认账,她一个激动,一剪子就把那枝梅花给剪秃了。 还说什么下次一定呢,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即便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免俗。 沈琼瑶女士叹了一口气,决定换一个思路:“那上回我看见的那个姑娘呢,穿着你衣服光着脚在厨房那个?” 陆修抬头看了许春秋一眼,小姑娘挑好了一袋橘子,正排着队要去称重。 他看着看着,半天没有吱声。 “喂,喂?”沈琼瑶女士在电话里喊了他两句,“你别给我装死啊,你是不是和人家吹了?” 陆修赶忙说道:“没有,她工作忙,没时间。” 沈琼瑶:“忽悠,接着忽悠?” 陆修:“……” 沈琼瑶女士一气之下挂断了电话,陆修刚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的手机就开始疯狂地振动了起来。 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从“1”上升到了“99+”,打开微信一看,全都是他妈给他发的信息。 陆修一点开那个对话框,几十条图片飞快地刷过去,全都是美女照片。 有巴黎铁塔下的,也有塞纳河畔的,有明治神宫前照的,也有居酒屋里拍的,沈琼瑶女士就跟选妃似的替他搜罗了一大堆美女照片,各式各色,什么样的都有。 最后一张是个波涛汹涌的混血儿,她穿了件惹火的比基尼,在阳光沙滩的背景下,肆意地秀着她漂亮的身材曲线。 而最尴尬的事情是,刷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许春秋提着一袋橘子回来了,视线好巧不巧地落在了他的手机上。 这误会可就大发了。 还没等许春秋说什么,陆修飞快地解释道:“我不是,我没有,这些都是我妈给我发的。” 许春秋把买好的橘子往他怀里一塞,偏了偏头,没有说话。 “真的,我妈天天惦记着让我找对象,过年非得让我带个人回家。” 陆修有些无奈地道:“这不是以前敷衍过她几次吗,狼来了的故事讲多了就不顶用了,现在我说什么她都不信。” 许春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接着陆修就听到她说:“我跟你回家过年。” …… 第一次见家长,搁在谁身上都是免不了有些紧张的。 尽管严格意义上来说,许春秋已经被沈琼瑶女士撞破过一次,算不得第一次见了,可是她还是尽可能地想要给对方留一个好印象。 她挑了件保守的长裙,酒红色的长裙上带着细细的竖条纹,领口是白色的甜美翻领,脑后还用酒红色的缎带扎了个蝴蝶结,整个人看上去又甜又乖,一看就想给压岁钱的那种。 许春秋拎起裙摆在穿衣镜前转了一个圈,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她罩上厚厚的外套,踢踏着小羊皮的靴子下了楼,陆修的车正在楼下等她。 陆修一踩油门开了出去,许春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上去明显有些紧张。 她双手攥在一起,心跳快得仿佛要从胸廓里跳出来。 前面的信号灯转红,陆修扭头看她:“紧张吗?” 许春秋用力地点点头,脑后的蝴蝶结跟着她的动作微微地颤了颤,她小声地说:“你爸妈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她提前在网上溜了两圈,网络上都说,女明星嫁入豪门是高攀,豪门娶女明星那是丑闻。 更何况自己与沈琼瑶女士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算得体,人家要是真的不喜欢自己,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不会的,肯定会喜欢你的。”陆修笑道,“我妈对未来儿媳妇的标准基本上已经降低到只要是个女的都行了,你放心吧。” 许春秋只当他说的是玩笑话,可是心里却也顿时安生了下来,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陆修轻车熟路地驱车进了车库,先一步下车替她打开车门以后,又去开后备箱,双手提着他们之前买好的年货和酒。 许春秋有些忐忑地跟着他上了电梯,金属门刚一打开,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还没有等许春秋做好心理建设,只听沈琼瑶女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一嗓子:“回来了,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 许春秋惊弓之鸟似的飞快地躲在他身后。 “说了多少回了,不用带年货不用带酒,你带回个媳妇儿来比什么都管用。” 按照往日陆修要么随口揭过迅速转移话题,要么装傻充愣权当听不懂,今天居然出奇的理直气壮。 “带回来了。”陆修放下年货,自顾自地说道。 沈琼瑶翻了个白眼权当他在讲玩笑话。 许春秋从陆修的身后探出来一个小小的脑袋,她戴着酒红的蝴蝶结,眨着大眼睛甜甜软软地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第二百零四章 家 甜甜软软的小姑娘,这是沈琼瑶女士看到缩在自己儿子背后的许春秋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这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闺女的模样,可惜她只生出来了陆修这么个猪蹄子。 “诶你不是上回那个……” 她定睛一看,这才想起来这姑娘正是上回她在陆修家里看到的那个,她想起来许春秋的名字。 “是小许吧?” 沈琼瑶女士侧着身把他们迎进来,特别高兴地给许春秋拿了拖鞋,一双软绵绵的肉粉色拖鞋,上面还带着兔耳朵。 她给许春秋拿完拖鞋,拉着小姑娘的手扭头就走。 陆修放下手里的东西,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失宠的感觉。 “妈,我没有吗?” 他低头拉开鞋柜,发现他的拖鞋没有了踪影,大概是因为太长时间不回家,家政阿姨给收起来了。 沈琼瑶头也不回:“你一个大老爷们儿穿什么拖鞋,又不是没有地暖,光着吧。” 陆修: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到底谁才是大猪蹄子? “行了,别戳那了,赶紧进来。” 陆修随手拿了一双他爸的拖鞋穿着,默默地跟在后面上了楼。 陆家的宅子很大,车库的电梯只通到一楼,沈琼瑶女士带着他们顺着楼梯上去,家具都是红木的,楼梯的扶手上雕着细致的花,两层楼之间有一块平台,那里摆了一张小矮桌,上面摆着一瓶被剪秃了的腊梅,墙上挂着一幅画。 是晚清海派画家任伯年的花鸟图。 许春秋停下了脚步,视线几乎是黏在了那幅画上。 枝杈的走向、雀鸟的姿态,还有画龙点睛似的一点红,那幅画她能记一辈子。 她在琉璃厂徐老的店面里见过这幅画的赝品,而现下墙上挂的这一幅,无疑是货真价实的真品。 沈琼瑶一看她驻足停了下来,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这幅画,她解释说道:“这是陆修十几岁念书的时候,他爸带着他去拍卖场买下来的。” “死孩子非得要买,说是和这朵花有缘。” 沈琼瑶回忆着过往的情景,娓娓道来说道:“当时我们都以为这是假的,没想到后来拿去鉴定,居然是任伯年的真迹。” “只是上面那朵多出来的花是后来人添上的,根据染料的成分分析,这一笔应该是民国时候添上的。” 许春秋怔怔地点一点头,她不自觉地触了触自己的眼眶,陆少爷捏着细狼毫在她的脸上描描画画的情景跃然眼前。 她好像还记得他用拇指揉开胭脂时柔软的触感和指腹的温度,陆少爷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像是要把她给熔化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幅画到底还是回到了陆修的手里。 “怎么了?”沈琼瑶关切地问她。 许春秋摇摇头,乖巧地揽上她的手臂:“没有什么,阿姨您继续说。” 他们上到二楼的时候,正好赶上开饭的时间。 陆修他爸正坐在沙发捧着一本书看,许春秋客气地问了个好。 陆宗儒从沙发上站起来,冲着她点一点头。 年夜饭上了桌,家政阿姨忙前忙后地从厨房往外端盘子,许春秋一看连忙搭把手帮忙去拿碗筷,她刚一动就让沈琼瑶女士给按回去了。 “坐坐坐,你第一次来家里,不用管那些,”沈琼瑶女士朝自己亲儿子使了个眼色,“你去。” 陆修认命地进了厨房拿碗筷。 家政阿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许春秋不好意思干坐着,于是也起身帮忙挪盘子摆菜。 趁着摆菜的功夫,她发现家政阿姨做了一盘麻婆豆腐,一时间有些诧异。 他不是不能吃辣吗? 许春秋偷偷瞄了陆修一眼,接着不动声色地把它挪得离陆修远了些。 沈琼瑶一看到那盘麻婆豆腐也有些不高兴了,她有些责备地对保姆说:“不知道今天他回来啊,把那盘撤了吧。” 原来他是真的不能吃辣。 许春秋看到陆修和过去如出一辙的生活习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窃喜,就好像这么多年的时间过去了,他却还是原来的样子。 一开了席,许春秋只觉得好像饭桌上所有人都在给她夹菜,左一筷子右一筷子,没过多久她的碗里就冒了尖儿。 许春秋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菜,只见沈琼瑶女士笑意盈盈地夹着一小片猪蹄往她碗里夹。 “来,多吃点,你这孩子也太瘦了。” 她连忙摆手:“不用了阿姨,真的不用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家政阿姨端来新出锅的红焖蟹。 许春秋正要伸手帮忙拆蟹,却被沈琼瑶按住了手:“你不用动,让他们拆。” 陆宗儒很自觉地替老婆拆起了蟹,陆修在许春秋脸上看一眼,也拿过一只蟹来拆了起来。 沈琼瑶女士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别的优点没有遗传上,倒是跟他爸一样会疼人。” 陆修把蟹黄给她挖出来,蟹肉都拨到她的盘子里,许春秋低头用筷子戳一戳,眼睛突然有点红。 这就是家吗? 好温暖。 …… 外面响起烟花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差不多到了尾声。 “小许啊,时间不早了,快洗漱去,早点睡觉。” 许春秋原本打算吃过了年夜饭就走的,沈琼瑶这样一说,她便又有些动摇了。 公寓里冷冰冰的,只有她一个人,她有点舍不得这里的温暖,于是便干脆从善如流地留了下来。 睡前沈琼瑶女士理所当然地安排她和陆修睡一个屋,不由分说地领着她进了陆修的房间。 等到她走了以后,许春秋拉一拉陆修的衣服,忍不住问道:“你们家这么大,没有客房吗?” 陆修独居的那座独栋别墅没有客房倒是还有情可原,她后来去的时候发现其他的房间都做了别的用途,衣帽间、形体房,甚至还有一间单独用作琴房,陆修偶尔也弹一弹钢琴。 可是这座房子这么大,还没有客房就有些不大合适了。 陆修有些无奈地道:“你睡客房,我妈肯定要以为我们吵架了。” 第二百零五章 开箱公演 陆修背对着她打开衣柜,说是完全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他随手拨了拨熨帖齐整地挂在衣架上的衬衫,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许春秋住这里的话,她睡觉穿什么? “你等一下,”陆修有些尴尬地从自己的房间里退了出去,扬声问道,“妈,你有没有睡衣什么的借给她穿一下。” 沈琼瑶女士的声音从回廊尽头飘过来:“让她穿你的呗,上回她穿的不就是你的衬衫。” 许春秋也听到了她的话,脸上倏地又涨红了。 陆修讪讪地回了房间,在衣柜里翻找了一番,递给了许春秋一件学生时代穿过的t恤,纯棉的,宽松款,这个长度许春秋穿着简直要盖过臀部,再长一点都可以过膝了。 陆修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许春秋已经蜷成了一小团,缩在了里侧的边边角角上。 床很大,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半睡半醒之间,许春秋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翻过身来艰难地睁开眼睛。 “吵醒你了?” 许春秋摇一摇头,又阖上眼睛。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家好幸福啊……” 她喃喃地道,不知不觉地,她便在陆修均匀的呼吸声中再一次陷入了沉沉的睡意。 陆修联想到她的身世,心里一抽一抽地替她感到心疼。 窗外绽开一束烟花,火树银花的漫天而下,他吻了吻许春秋的,轻轻地说:“新年快乐。” …… 这一年的大年初一,当许春秋在微博上发布千秋戏楼开箱公演信息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人看好她。 “???” “之前看到有人说许春秋买了个戏楼,没想到是真的!” “是真的,三环边上的千秋戏楼,有狗仔在那一片拍到她了。” “现在明星都这么有钱吗,许春秋才出道几年啊,够她在那个地方买个院子的?” “她一个娱乐明星,真的要跑去唱戏啊?” “许春秋冲冲冲,我太期待了!” “娱乐圈多几个许春秋吧,这么美的艺术应该有人把它传承下去啊!” “无论再怎么跟梨园行套近乎,她许春秋说到底也就是个外行人,不过是为了艹人设而已吧……” “谁会去看个明星登台唱戏啊,估计也就是粉丝才会去捧场了。” “……” 没有人看好许春秋的这场开箱演出,正如他们压根不看好她的这座千秋戏楼一样。 娱乐圈的人觉得她不务正业,好端端的一个演员偏要跑去唱戏,而梨园行的人同样也斜着眼睛看她,不过是外行人的瞎折腾而已,能成什么气候,从头到尾好像只有许春秋的粉丝在捧场,仿佛这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粉圈自嗨。 趁着跨年晚会的时候许春秋带起来的热度还没有散尽,杜子规抓紧时间申请了一个微博账号,这个新账号的涨粉速度简直像是坐火箭似的一路飙升,才三五天的功夫就破了一百万,基本上相当于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小网红的粉丝量。 而杜子规的微博里只有一条消息——确定出演年后千秋戏楼的开箱公演。 不光是杜子规,傅老爷子和傅南寻也纷纷表态确定出演。 “不是吧,傅南寻也出演啊?” “他好像只拉琴不开嗓,算不上是出演吧?” “没想到傅南寻是真的打算跨界啊,我还以为他复出以后就和原来的圈子斩断联系了呢。” “哪儿啊,你没看最近direction新推出的几首单曲几乎都有中国风元素吗,很多京剧的小细节都融合在他的作品里了。” “买起来这个票必须买起来,无条件支持哥哥的决定!” “……” 傅老爷子面子大,有了他的坐镇,不少和他有些交情的老艺术家们便表现出了点愿意捧场的意思。 《同光十三绝》时候与许春秋同台合作的老艺术家们中更是有两位表示愿意出演,一位是唱《锁麟囊》的杜老板,另一位则是唱《红娘》的钱老板。 他们早在傅老爷子带许春秋过去救场的时候就已经认可了许春秋的那一曲《穆桂英挂帅》,现在这个年轻有为的后生要开专场公演,当然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虽说这场演出自从对外公开信息以来,争议就没有断过,到处都是唱衰的声音,可是票却卖得不差。 戏楼一共二百五十个座位,开票十余秒就被一扫而空,黄牛转手就炒出了四位数的高价,几乎是在把这场演出的门票当成明星见面会的入场券这么宣传抬价。 许春秋当然也给陆修留了一张票,二楼包厢最好的位置,从前陆少爷捧她的戏的时候总是坐在那里。 然而当许春秋兴冲冲地跑去华融金融把这张票给他的时候,陆修沉默了一瞬,很高兴地收下了。 紧接着下一秒,尴尬的事情来了,楚门敲门进了办公室,他还没有看到许春秋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说:“陆总,1排1号果然在黄牛的手里,他们同意高价转让给……” 楚门拿着这张黄牛票,有些尴尬地戳在陆修的办公室里,许春秋正拿着一张与他如出一辙的门票正要给陆修。 “陆总我还有事情先去忙了。”楚门顿时觉得有些不妙,他撂下那张门票,脚底抹油地扭头溜了。 是啊,陆总和许春秋是什么关系,她肯定会留票给他的啊。 简直是多此一举,楚门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拍了一下。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许春秋拿起楚门刚刚撂下的那张票看了看,接着背过手去不给他。 “你坐我给你留的那个位置,”许春秋说,“那个位置视野好。” 陆修开玩笑地说:“比第一排最中间视野还好?” 只见她神采飞扬地挑眉:“我们千秋戏楼现在没有1排1号了。” 陆修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低头轻轻地笑了一声:“没有这个位置你还卖票?” “从现在开始没有的,我说了算,回头我就把那个位置给撤了。”许春秋用指尖点一点自己给他的那张票,“记得要坐这里哦。” 第二百零六章 1排1号不坐人 千秋戏楼的开箱首演安排在春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六的晚上,碍于戏楼的规模限制,门票限量二百五十张。 一时间抢到票的欢欣鼓舞,没有抢到票的大呼遗憾,夏今就是抢到门票的幸运儿之一。 夏今是个普普通通的大一女生,她是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上许春秋的。 那时候许春秋还尚且稚嫩,在《国民偶像》刚刚崭露头角,没想到竟然一路陪伴她走了这么久。 天知道当她抢到千秋戏楼的首演票的时候有多激动,尽管她对京剧其实没有多少感觉。 她白天想夜里想,好不容易捱到了年后的第一个星期六,正当她整装待发地穿好许春秋的应援服,在包里塞着灯牌和荧光棒准备出门的时候,她爸在门口把她给截住了。 “去哪儿啊?” 夏今有些尴尬地掀开连帽衫的兜帽,一张笑脸迎上来,她有一对甜美的印第安窝儿,笑起来格外的乖巧:“去戏楼听戏。” 她爸压根就不吃这一套:“糊弄我玩儿呢?” 上一辈总是对追星族没有什么好印象,他一看到女儿背着灯牌和荧光棒,当即就拉下了脸。 “你又是去追星对不对,你说说你,在这个上面浪费了多少时间了?”夏爸爸黑着脸指一指她身上的应援衫说道,“又要去什么演唱会是不是,还说什么去戏楼!” “我真的是去戏楼啊。”夏今欲哭无泪,“爸我来不及了,七点半就开场了。” “行,去戏楼是不是,我开车送你去你说的什么戏楼,”夏爸爸原本指望着夏今承认错误,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再也不去看什么演唱会。 谁知夏今却挺高兴地跟着她爸下了楼,欢快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坐好:“谢谢爸爸。” “戏楼的名字叫做‘千秋戏楼’。” 夏今到得要比预想中早一些,戏楼外已经零零散散地聚集了一些人。这些人很杂,什么样的都有,既有十几二十岁的、像夏今这样背着灯牌和荧光棒的年轻追星族,又有佝偻着背的、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门口有人拉开了一个易拉宝,上面印着许春秋的头像,正在派发周边。 夏爸爸喃喃自语道:“还真的是来戏楼看戏啊……” 夏今拉开车门,迈着轻快的步子跑了,独留夏爸爸一个人在车里,看着构成复杂的观众群,有些摸不着头脑。 …… 千秋戏楼后台,许春秋勒好了头,画好了妆,开戏之前带头烧香拜过了祖师爷,有些紧张地对着后台的镜子。 “小许丫头,紧张?” 傅老爷子笑着看她。 许春秋吞咽了一口唾沫,有些僵硬地点一点头。 “从前跟你上跨年的时候,几千人的场子你都没有现在这么紧张,怎么二百五十人的小场子你反倒紧张成这样。” 许春秋怔愣了一下,接着笑了笑。 那不一样。 这一整座千秋戏楼,她都是按照旧时候玉华班的戏园子建起来的,每每站在那个台子上,俯瞰着下面的八仙桌、长板凳,仰望着雕花的阑干与迎头打下来的灯光,回忆的片段便零零散散地浮上心头。有师父,有苏朝暮,有玉华班许许多多的同门,还有永远坐在二楼包厢里看她的陆少爷。 她在九十年之后的今天,找到了属于她那个时代的影子。 她怎么能不紧张? 傅老爷子拍一拍她的肩膀:“别太紧张,戏园子可是咱们的主场。” 他们在几千人的大场子里唱过,那是流行音乐人开演唱会的场子,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千秋戏楼,这是京剧的主场。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重新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心下平静了许多。 她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默着戏,只听工作人员拨开通往后台的帘子,探出个头来问道:“小许老板,马上七点了,观众可以开始进场了吧?” 许春秋还沉浸在戏里,刚刚点一点头,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飞快地改变了主意:“再稍等一下,给我两分钟就好。” 她拖着戏服的下摆飞快地从后台跑了出去,目标明确地直奔1排1号座。 在工作人员目瞪口呆的视线的洗礼下,许春秋拖着那把梨花木的椅子,把它撤掉了。 “小许老板,你这……” 许春秋把那把椅子交给他:“这把撤掉,1排1号不坐人。” 她想了想,又重复道:“以后这个位置都不坐人。” 工作人员迷茫地看看自己手里的椅子,有些摸不清楚她的用意究竟为何,不过他还是照做了。 “时间差不多了,观众可以入场了。” …… 晚上七点,新落成的千秋戏楼第一次朝观众们敞开了大门。 陆修被淹没在人群里,和前来观看演出的所有观众一起走进戏楼。 门票的副券已经被负责检票的工作人员撕掉了,他顺着雕花阑干上了二楼,在许春秋给他的那张票上标明的位置上落座。 面前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放了一个紫砂的茶壶,壶嘴处冒着袅袅热气,旁边是装了零嘴儿的手碟,瓜子仁、松子仁、长生果仁、杏仁一应俱全,陆修推了推那个果盘,突然有一种奇妙的错觉,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摆置。 陆修抬眼朝戏台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这个位置的确如许春秋所说,视野相当好,如果没有估计错的话应该是一整座戏楼里位置最好的包厢了,在这里他可以毫无障碍地直接看到戏台,还有一楼雅座上的观众。 再接着,他的视线触及到观众席的第一排,不由挑了挑眉。 1排1号座位空着,这个“空着”并不是指没有人坐的意思,而是那个位置干脆就是空的,连椅子都没有。 第一排的观众席突兀地断开,形成一个空缺,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设计。 他想起办公室里许春秋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千秋戏楼没有1排1座的模样,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许春秋啊,怎么能这么可爱。 第二百零七章 请大家关闭荧光棒 开场第一首曲子是杜子规的《贵妃醉酒》,还没等正式开场,傅南寻先拎着胡琴上台致意了。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褂走到台前,眼睛里带着和往日在舞台上全然不同的光。 他带着从傅家楼带来的整个乐班子走上台前,向所有的观众鞠躬致意,接着就下了台,在台侧的位置坐下了。 那位置太偏了,观众一般是看不到乐班子演奏的。 这意味着台下许许多多为了傅南寻而来的粉丝们可能等待一晚也只能看到傅南寻这么一面。 台下一下子骚动起来—— “哥哥,别走啊啊啊!” “我怎么觉得哥哥穿着长衫的时候和平常特别不一样,感觉好像眼睛里一下子就有了星星!” “哥哥可不可以开嗓唱戏啊,不想看哥哥总是在一边拉琴。” “傅南寻我喜欢你!” “……” 年轻的女孩举着灯牌喊着,生生把这座戏楼喊出来了几分演唱会现场的味道。 整理好戏服正准备上台的杜子规听到台下突然变得嘈杂的声音,脚步突然顿了顿,他蹙了蹙涂画而成的吊梢眉,拨开帘子往外看了看。 台下星星点点的都是荧光棒,年轻的粉丝们呐喊着,五颜六色的灯牌散落在观众席,上面带着许春秋或者是傅南寻的名字。 奇怪的是,他在跨年晚会的舞台上觉得美不胜收的风景,放到了戏楼里竟然变得那样的格格不入。 “杜老板,可以准备开场了吗?” 杜子规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状态,登上了三尺戏台。 丝弦锣鼓的声音响起来,还是熟悉的《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杜子规唱了十几年的戏,吃了数不清的苦头,栽了多少个跟头,真真正正地登上戏台子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这句唱词他在地铁对着直播镜头唱过,也在商业中心的玻璃柜子里唱过,此时此刻,他站在这座货真价实的戏楼里,体体面面地唱着,时过境迁,词却还是旧的。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那声音婉转又嘹亮,珠圆玉润地落入人的耳朵里,一下子就把人给俘获了。 戏楼只容纳二百五十人,所以没有麦克风,三面的戏台做了聚拢声音的效果,全凭一口好嗓子就可以将声音传到戏楼里的每一个角落。 “天哪小哥哥太绝了,这身就是跨年晚会时候的扮相吧,真的是一眼万年啊啊啊!” “这样的小哥哥居然才火起来简直不科学啊!” “虽然听不懂但是真的美啊!” “现在入坑还算新粉吗,下次再来一定要带上他的灯牌啊!” “绝了绝了……” “……” 杜子规就那么面对着星星点点的荧光棒和满场别人的灯牌,置若罔闻地唱完了一整段唱词。 许春秋拨开帘子看着台下交头接耳的观众们和四处亮起的荧光棒,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 后台几位以为傅老爷子的面子前来助唱的前辈已经开始不满了。 “啧,怎么把追星的那套带到戏楼里来了?” “也不看看场合,这样合适吗?” “他们哪里是真心诚意地来看戏的啊,我看他们就是专门来追星的!” “既然他们过来都只是为了看那两个小辈,还要我们这些人戳着有什么用?” “……” 傅老爷子抬了抬眼皮,心里也不大好受,可是却出言道:“别说了。” 下一个是钱老板的《红娘》。 这位钱老板约摸四十来许,再过几年就年至半百了,当初排演《同光十三绝》的时候,他同许春秋见过。 杜子规从台上下来,钱老板正欲上台去,却只见许春秋客气地拦了一下:“钱老板,您请稍等一下再上台。” 她微微朝后台的几位老艺术家们鞠了一躬,接着拨开帘子,走上了台前去。 台下的观众们人手一本节目单,许春秋的出场顺序在最后一个,原本没有人想到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就早早出来。 观众席上猛然沸腾起来,无论一楼的雅座还是二楼的包厢,那声音简直像是要把整个戏楼给掀了。 “是许春秋诶,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许春秋!” “戏装的扮相好好看呜呜呜,漂亮妹妹我爱了!” “我喜欢你啊啊啊!” “……” 许春秋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都是心怀善意的,尽管他们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并不合适。 她伸出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台下的声音渐渐地褪去了,整个戏楼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一片静寂。 “很不好意思以这种方式打断大家,”许春秋这才终于开口,“在这里我想请求大家一件事情。” “感谢我的粉丝们对我的厚爱,但是请大家关掉你们手里的荧光棒和灯牌。” 观众们不知道许春秋为什么突然这样要求,星星点点的荧光棒熄灭了一小半。 许春秋目光如炬地四下扫视一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请关掉你们手里的荧光棒和灯牌。” 这一次荧光棒熄灭了一大半,只剩下灯牌倔强地保留着,偌大的“许春秋”和“傅南寻”在黑漆漆的观众席里格外抢眼。 “灯牌也要关吗?”台下传来几声叽叽歪歪的小声动静,“好不容易大老远带过来的……” “是的,包括灯牌也请关闭。” 许春秋一连强调了三遍,台下的“许春秋”没有了,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处“傅南寻”顽强地抵抗着。 她转头朝向坐在乐班子里的傅南寻。 傅南寻会意,他放下胡琴从台侧走了出来,朝着台下看了一眼,算是表态了。 观众席上本不该出现的光这才灭了个干干净净。 傅南寻退回了台侧,只听许春秋郑重地鞠了一躬,挺直脊背开了口。 “我请大家关闭这些并不是否认你们的支持与爱,而是希望大家给予这门艺术应有的尊重。” 第二百零八章 宣告 台下一片愕然,一时间没有人做出反应。 许春秋对待粉丝的态度一直很温和,除了之前经纪人受伤的那一次,她几乎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还时不时地买点奶茶点心之类的逆向应援,可是此时此刻,她却这样严肃地要求他们关闭荧光棒,叫人有些措手不及。 就连后台的几位老艺术家也是,他们尽管看不惯外面那些粉丝在戏楼里胡乱挥舞荧光棒的行径,但是没有人能想到许春秋会以这样强硬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只听她继续说道,清凌凌的声线回荡在一整座戏楼里。 “以前我们在大舞台上唱戏的时候,随便你怎么挥,因为那是开演唱会的地方,我们入乡随俗。” “但是现在既然大家进了戏楼,就要守我们梨园行的规矩。” “或许你还听不大懂戏,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叫好,但是请你给这门艺术基本的尊重。” “至少,在唱戏的时候,不要打灯牌和荧光棒。” 许春秋再一次朝着观众席的方向深深鞠躬,接着下了台,一撂帘子,进了后台。 她微微倾身,对原本打算上台的钱老板说道:“您请吧。” 钱老板讶异地看了许春秋一眼,理一理戏服的下摆上了台。 之前星星点点的荧光棒和灯牌竟然都熄灭了个一干二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台下的观众们因为许春秋方才的一席话掀起了轻微的骚动。 “这许春秋是怎么回事啊,好心当成驴肝肺吗这不是?” “傅南寻怎么也跟着许春秋站队啊,粉丝大老远地过来,好心好意地给他们举荧光棒和灯牌应援,结果吃力不讨好,这也太糟心了吧?” “许春秋是不是太死板了啊,真以为开了个戏楼就高人一等了?” “登台表演的又不光是许春秋一个人,台下要是一直开着她的灯牌,对人家老艺术家多不尊重啊?” “更何况你听歌剧看芭蕾舞的时候也不见台下有人舞荧光棒啊,在戏楼里对着京剧挥荧光棒确实不尊重,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 钱老板站上戏台中央,喧喧嚷嚷的议论声这才渐渐消退。 「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我步步行来你步步爬」 「放大胆忍气吞声休害怕,跟随我小红娘你就能见到她」 一段西皮快板来得轻巧又俏皮,《红娘》的调子萦绕在耳畔。 后台的傅老爷子跟着钱老板的《红娘》,用手指凌空打起了拍子,他听着听着忍不住问许春秋道:“他们就这么听你的话?” 尽管没有明说,可是二人都心知肚明这句“他们”究竟指的是谁。 “他们只是还不了解而已。”许春秋道,“需要有一个人告诉他们,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而不是一味地顺从粉丝的意思。” “千秋戏楼不是粉丝见面会现场,戏楼就得有个戏楼的样子。” 她顿了顿,虚指了指撂帘子进到后台来的工作人员说道:“傅老爷子,下一个轮到您了。” 先有杜子规的《贵妃醉酒》,后接两位老前辈的《红娘》和《锁麟囊》,傅老爷子一段《智取威虎山》带着滔天的气魄迎面而来。 那是他在跨年晚会上被毙掉的节目,此时此刻终于在这座千秋戏楼里得见天日。 …… 陆修坐在二楼的包厢里,装好了盘的果仁没有动多少,一出一出的戏在他的眼前一晃而过,他低头翻开节目单,最后一个是许春秋,旁边跟着的曲目名叫做,《霸王别姬》。 不知不觉间,他的指尖已经在“许春秋”那三个字下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许春秋走了出来,他越过阑干往下看,台两侧的照明灯亮着,朦朦胧胧的一点光。 只见她头戴如意冠、身披鱼鳞甲地站在台中央,眼波流转之间起了范儿,执着一柄鸳鸯双剑开了口。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 「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那场景何其熟悉,可是他却偏偏记不起来自己是哪里见过的。 台下为了追星而来的年轻观众居多,他们大多不大懂戏,再加上之前许春秋郑重其事的一席话,眼下安静得出奇,谁都拿不准什么时候该叫好。 只见许春秋猛提一口气,挽了朵剑花,她口中唱着「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紧接着便化作戏文里的虞姬,执着那柄银光粼粼的鸳鸯宝剑,分花穿水地舞了起来。 那动作利落而干脆,剑锋划破空气呼啸出声,台下的观众不由地跟随着这个动作屏息凝视,接着整个场子猛然被点燃,连绵不断的叫好声不绝于耳,即便是再不懂得戏的观众也大都知道这一段戏是要鼓掌的。 渐渐地,许春秋的动作终于慢下来,一句「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过后,她抬起宝剑架在颈侧。 她唱的是《霸王别姬》,演的是虞姬自刎,可是却好像让人看到了楚汉之战的刀光剑影与四面楚歌声的英雄末路。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曲唱毕,许春秋却并没有直接下台,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留在了台上。 “今天是千秋戏楼的开箱首演,谢谢大家前来捧场。” “千秋戏楼从今往后正式开张。”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这里不问师承派系,不预收租金,只要是个完整的戏班子就可以来这里开戏,收益与戏楼二八分,戏楼只从中抽取百分之二十维持运营。” “只要你愿意唱,我们随时欢迎。” 台下的观众或许不知道许春秋的这番话意味着什么,后台的表演者们却面面相觑,不知道作何反应。 不同体量档次的戏班子之间收入差距巨大,而千秋戏楼居然不设门槛,不收租金,彻彻底底的纯分成模式运营,抽成比例还这么低,这四舍五入就相当于是在做慈善啊。 许春秋完全是在用自己的名气和资金养着这座戏楼。 “无论你是因为我,因为傅南寻,还是因为这门艺术本身踏进这座戏楼,我都希望你能真真切切地爱上它。” 第二百零九章 在等着送你回家 “无论你是因为我,因为傅南寻,还是因为这门艺术本身踏进这座戏楼,我都希望你能真真切切地爱上它。” 许春秋话毕,再一次深深鞠躬。 紧随其后的是有如雷鸣一般的掌声,那掌声经久不息,一直持续了许久都没有停歇的意思。 许春秋还没有来得及下台喝一口水,就被掌声催促着重新返场,回到了戏台正中央。 返场指的是节目受人欢迎,演员下台以后,应观众要求,再次上台表演。表演完了以后观众的掌声迟迟不停,这便是返场的信号。 她礼貌地鞠躬致谢,台下仍然反响热烈,她一见回不掉,于是干脆原地站定,打商量地征求台下的意见。 观众席上再一次喧闹起来,众口难调,说什么的都有。 “想听《庆功酒》!” 嘈杂的人声中,这么一句喊话压过了所有的声音,登时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声窸窸窣窣的耳语。 “谁喊的啊?” “许春秋连荧光棒都不让挥,现在居然有人喊这个?” “我敬他是条汉子真的……” “好不容易许春秋傅南寻两个人同台,万一呢!” “……” 许春秋正犹豫着,只见傅老爷子一撂帘子从幕后走到台前来了:“返场表演本身就是愿意唱什么唱什么,不算是正式的演出,也没有那么多拘束。” 他对上许春秋的视线,又转头看了看坐在台侧的傅南寻,笑着说道:“想唱就唱吧。” 老爷子话毕,率先起了个头。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那是京剧《智取威虎山》里的一小段西皮快二六,也是中国风rap《庆功酒》的前奏。 傅南寻拉着胡琴走到台前来,用二胡即兴谱成一段beat。 许春秋穿着传统的戏装唱起了新潮的音乐,同样一波人,他们从大舞台走进小戏楼,唱的却还是同样的曲子。 「举杯痛饮这碗庆功酒,不扶墙再迈开大步向前迎风走」 「你我共饮这杯庆功酒,危难之际看我如何为你显身手」 台下的观众喜出望外,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掰亮了荧光棒,台下渐渐地竟然又有了散落在黑暗里的光。 “活久见啊,谁能想到我居然又听到了《庆功酒》呢,今天的票真的赚大发了!” “怎么有人把荧光棒打开了,她不是说唱戏的时候不让开荧光棒吗?” “现在也不算是唱戏啊,返场应该是可以的吧?” “可以可以,真的可以诶……” “我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好感动!” “……” 他们站在台上,看着观众席再一次亮起来,五颜六色的灯牌张扬地发着光,和荧光棒一起交杂成一片耿耿星河。 就连傅老爷子看了都免不了眼眶湿润,更别提许春秋和傅南寻了。 「擦亮我手中的枪,上一炷祖上香」 「风萧萧兮易水寒我带着京剧的腔」 他们在演唱会舞台上唱京剧,在传统戏楼里唱rap,传统与流行好像以一种势均力敌的方式交融在了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傅南寻突然想起来了许春秋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北京城不光是红墙碧瓦的故宫天安门,也不光是青砖灰瓦的南锣鼓巷大栅栏儿,它还有高楼林立的cbd,车水马龙的金融街。 她真的做到了。 「我是单枪匹马的***,横刀向天笑的谭嗣同」 「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拳头握紧在空中」 他们从来都不是单枪匹马的***,也不是横刀向天笑的谭嗣同,艰难险阻尽在前方,可是他们披荆斩棘地砍出了一条路来。 他想,这大概就是许春秋搭建这座戏楼的本意吧。 一曲唱毕,台下再一次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他们深深鞠躬,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从戏台上撤了下来,千秋戏楼的开箱首演就此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观众散场,熙熙攘攘的戏楼重新安静下来,陆修却还停留在座位上,迟迟没有离开。 他只觉得许春秋方才化作虞姬站在台上的模样,那一颦一笑的身材仿佛钩子一般,把他的魂儿都勾了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宿命感在牵扯着,冥冥之中命运的红线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工作人员就开始清扫起了观众席。 “不好意思先生,演出已经结束了,我们这边已经准备清场了。” 陆修桌上的茶已经亮了,瓜子零嘴儿几乎没动,一直到工作人员过来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地抽回自己的思绪。 “不好意思。”他微微点头表示歉意,接着拎起外套下了楼。 他并没有径直离开,而是等在了后台。 工作人员收拾好二楼,发现陆修站在后台的帷幔外,既没有进去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趋势,忍不住提醒道:“先生,我们戏楼马上打烊了,您还是尽快离开吧。” 陆修客笑了笑,客气地向他说明了情况:“我等人。” 工作人员正要说什么,只见他的同伴拉了拉他的胳膊:“别拦了,你不认识那是谁啊?” “谁啊?” “那是华娱的陆总,咱们老板的老板,”同伴压低声音说道,“估计是找小许老板有什么事情吧,咱们就别瞎掺和了。” …… 许春秋是这座戏园子的老板,演出结束以后还有零零碎碎的琐事等着她去处理,好不容易送走了观众,又送走了助演的嘉宾们,她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在镜子前坐下,准备拆下头面,卸掉脸上的妆。 戏楼已经走空了,就连工作人员都下班了。 许春秋对着镜子拔下头上的钗,把一整套头面一件一件地卸下来。 她听到门外传来“叩叩”两下,前后台之间是用帘子连在一起的,于是他便在梨花木的门框上敲了两下,权当是在敲门了。 许春秋闻声回过头来,她看到来人,舒展眉眼露出一个笑来:“陆总,你怎么还在这里?” “在等着送你回家。” 第二百一十章 天机不可泄露 “怎么不进来呢?”许春秋试探地问道,“你刚刚……就一直在外面等着?” 陆修点点头。 许春秋有些焦急地说:“那你再等我十分钟,我很快……” 她一想到陆修已经在外面等了他不知道多久了,赶紧加紧了手上的动作,谁知忙中出错,越是着急就越是手忙脚乱起来。 刚沾了卸妆油的化妆棉失手掉在了地上。 许春秋觉得自己现在一定狼狈极了,头上的珠钗全卸了,脸上的妆没有了一半,看上去不伦不类的。 “我帮你卸妆吧。” 等到棉片真的被按压在脸上的时候,许春秋却又不自觉地往后一缩,她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素颜出现在陆修面前过。 还没等她想明白个所以然来,只感觉到脸上的皮肤被化妆棉摩擦着,力道有点重。 “嘶……” 陆修一个究极直男,照猫画虎地学着给她卸妆,一上手就失了分寸。 “弄疼你了?” 许春秋水汪汪的眼睛朝他剜了一眼,像是撒娇,又有点埋怨的意思。 “我轻点。” 陆修屏息凝视,就像是对待什么珍稀的艺术品一样,先是小心翼翼地擦着,接着从旁边的圆筒里抽出两根棉签来。 “你把眼睛睁开看着我,我给你卸眼线。” 许春秋乖乖地扬起脸来看着他。 陆修借着给她卸眼线的功夫,明目张胆地与她对视,他小心翼翼地蹭掉上面的颜色,棉签很快就沾上了鲜艳的颜色。 “你昨天没睡好?”陆修留意到她眼里的红血丝。 许春秋轻轻地“嗯”了一声:“昨天又通宵了。” “今天很成功,小许老板。” 许春秋笑得眯起眼睛来。 “不要动,要弄到眼睛里去了。” 于是她又睁开眼睛,定定地看他。 陆修替她擦干净眼妆,垫着化妆棉又去擦她的嘴唇。 很软,像糖一样。 他一边擦着,一边浮想联翩。 不知不觉间,陆修凑得越来越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乎已经要贴了上去。 许春秋“啾”的一下在他的眼睑上亲了一下,接着抓着自己的衣服到帷幔后换去了。 陆修伸手在自己的眼睛上摸了摸,刚才柔软的触感好像还在。 他转过身来看镜子里的自己,右边眼眶里多了一点点红色。 陆修:……刚刚唇妆好像没卸干净。 …… 戏楼下面没有地下车库,陆修的车停在隔壁商业中心了。 “换完衣服在侧门等我。” 他留下一条短信就先往商业中心去了。 许春秋换好自己的私服,以防万一还是照例用口罩把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的,她检查了一下戏楼的总闸以后,就拎着包站在侧门口等了起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泼洒下暖黄色的光,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从远处拄着拐杖朝她走过来。 那人穿着条带着旧时代味道的短褂,头发已经斑白了。 灯光昏黄模糊,许春秋看不大清楚老人家的年岁,只是有一点奇怪,现在天都已经黑透了,他居然在夜里还戴着一副墨镜。 老人家单手捻着一串珠子,颤颤巍巍地在许春秋的面前停了下来。 “小姑娘,要不要算一卦?” “我看你近日红鸾星动,且面相清奇,是百年来难得一遇的……” 原来是个张口没谱儿的算命先生。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许春秋原本以为这也是算命先生话术的一部分,却见他猛然扯下眼镜,视线直勾勾地盯在许春秋随身戴着的那枚赤金玛瑙戒指上。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突然神神叨叨地说:“是你啊……” “别来无恙?” 许春秋全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曾经见过他,懵懵懂懂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见过您?” 算命先生又捻一捻手里的串珠,像是在对她说话,也像是在喃喃自语:“也对……也对……” “没见过,我们没见过。” 他突然这样一改口,许春秋更好奇了,她忍不住主动开口道:“老人家,要不您给我算一卦?” 算命先生却摇摇头:“你的命,我算不出来。” “命格这东西,改过一次就不准了……” 改过命格,这是什么意思?穿越……算不算是改命格? 许春秋原本以为老先生只是糊弄人的,就和过去天桥上算命的没有多少分别,可是听到这么一句话,却立马警觉起来。她三两步赶上去:“老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能否详细指点一二?” “天机不可泄露。” 那算命先生是铁定了心地不打算给她算了,许春秋一看强求不来,也就作罢。 偏偏这个时候,他才终于舍得开了金口:“你脖子上挂着的是好东西,我劝你好好收着,别轻易掉了。” 许春秋低头用食指和拇指摸了摸那枚赤金玛瑙的戒指,问道:“您是说,这枚戒指?” 老先生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光是戒指,挂戒指的那绳子也是好东西。” “那是月老牵的姻缘线。” 许春秋让他说得一头雾水,可是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红线栓得住有情人的魂魄,你爱的人会顺着红线找你,找着找着就回家了。” 老先生话毕便不再做停留,拄着拐继续顺着那条路走了。 “老先生,请留步……” 那算命先生头都不回地背身朝他挥一挥手,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夜晚的雾里。 许春秋解下那枚戒指,连同红线一起捧在手心里仔仔细细地看。 马路上传来一声短促的鸣笛,许春秋抬头一看,是陆修的车到了。 “上车。”他拉下车窗说道。 “怎么了?”陆修看到她突然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手里看,忍不住问道。 许春秋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刚刚遇见一个奇怪的老先生……” 她伸手到脑后去,重新用红线拴着戒指系在脖子上。 赤金玛瑙的戒指吊在锁骨之间,她轻轻地拨拉一下,思绪围绕着老先生的一番话,成了一团乱麻。 不管老先生说的是真是假,还是妥善保管为好。 第二百一十一章 锁麟囊 千秋戏楼的开箱首演结束得圆满,可是网上的评论却依旧毁誉参半。 “有人去看过千秋戏楼的首演吗,等一个repo。” “就一个字,值!” “看过了你就会爱上京戏真的,当时看到最后给我看哭了!” “开箱首演傅老爷子和傅南寻都到了,再加上许春秋,他们返场的时候给唱了一首《庆功酒》,真的是活久见啊啊啊,我以为燕京卫视那次跨年是我唯一一次听到他们唱那首歌了,没想到还有售后啊啊啊!” “谁能想到我追星居然追到了戏园子里去呢?” “感觉许春秋一直很为老艺术家们考虑,才唱了一出就立刻上台来让观众把荧光棒都给关了,能看出来她是认认真真地在做这个戏楼的,绝对不是为了艹什么人设。” “而且这座戏楼还是纯分成模式运营,不设门槛,只抽两成收益,城南的那些小规模的戏班子有活路了!” “……” 看过的观众大多对千秋戏楼赞不绝口,而没看过的则是依然固执己见地坚持着他们本身的刻板印象。 “???” “认真的吗,许春秋带着傅南寻在传统戏楼里唱rap,这不是逗呢吗?” “她一个女明星干嘛来祸害我们梨园行的风气,戏楼里唱rap,能不能给京剧一点最起码的尊重?” “《庆功酒》是返场的时候才唱得好不好,连傅老爷子都说了,返场不是正式演出没有那么多拘束,想唱什么唱什么,《庆功酒》还是老爷子先起的头呢!” “谁说许春秋不尊重京剧的,不尊重京剧她干嘛冒着得罪粉丝的风险让观众把大老远带过来的荧光棒和灯牌都给关了啊,她恰恰比网上的这些键盘侠更尊重京剧!” “先不说这个千秋戏楼到底能开几天,光是一句‘不设门槛,只抽两成分成’就让人忍俊不禁了,许春秋就等着赔死吧,她根本不知道城南边有多少濒临解散的小戏班子,谁会去看这些戏班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要不是许春秋在台上,根本就没有粉丝会买账吧?” “她怎么就不知道了,杜子规就是她从你说的那些小戏班子里挖出来的好吗?” “许春秋根本就是个圈外人好吧,她连师承都没有,一个外行人还想插足梨园行,干扰我们这一行的生态圈?” “我早就想说了,许春秋的戏根本就是东一个榔头西一个棒槌那么散着学的,她连个师父都没有,还充什么圈里人?” “……” 任凭网络上再怎么议论,千秋戏楼的第二场公演还是按部就班地提上了日程。 这一场许春秋不登台只坐镇,在此之前已经有不少小规模的戏班子试探性地联系过她了,许春秋信守承诺,没要半分押金租金,只签了分成协议,除此之外,这台表演就全靠杜子规撑场子。 网上夸的夸,骂的骂,褒贬不一是常态,可是票却卖得出乎意料的好。 许春秋的这座千秋戏楼就像是会下蛊一样,看过了第一场的观众就难免心心念念地惦记着第二场,没看过的更是压抑不住旺盛的好奇心跟着抢票,第二场公演的票不出十秒就被哄抢了个一干二净,杜子规看着售票界面上的余量信息,有些不敢相信。 “这些……都是来看我们的?” 许春秋点点头,拍一拍他的肩膀道:“这一场主要靠你来留住观众了。” …… 观众陆陆续续地进场了,苏朝暮在儿子和孙女的搀扶下进了千秋戏楼。 “没事,我说了不用扶,我身子骨还没到那个份上。” 她的身子骨还硬朗着,甚至还可以拄着拐杖独立上到二楼的包厢里落座。 那是许春秋特意给她留的位置。 苏朝暮有些怀念地四下打量一周,接着将目光落在了八角桌上放着的果盘上。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爱吃甜食,嘴馋的时候也偷着吃过果盘里的东西,结果被师父追着打,拎着板子就往屁股上招呼。 苏珊看她一直盯着果盘里的瓜子零食看,试探地问道:“要不我给您剥几个?” 苏朝暮把果盘往苏珊的方向推了推,摇一摇头:“老了,吃不动了。” 话音刚落,有服务生端着盘子,撩开珠帘进了包厢。 “这是我们小许老板让特意给您准备的。” 服务生把那个青瓷盘子轻轻地放在八角桌上,一旁的茶壶里是最好的茶。 盘子里的豌豆黄垒成一座小小的塔,色泽浅黄,甘甜爽口。 苏朝暮刚刚夹了一块含在嘴里,丝弦锣鼓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戏要开场了。 在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来之前,苏朝暮低头,顺着阑干往一楼的雅座处看了看,她年纪大了,眼睛有点花,看不大清楚那些人的脸,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好像有些熟悉,八成是在哪里见过。 开场戏还是杜子规的,这回他换了出戏唱,不再唱从前总是拿来唱的《贵妃醉酒》,改唱起了《锁麟囊》。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 「此时却又明白了」 杜子规扮做大喜之日的富家小姐薛湘灵,一身大红的喜服,满头珠翠,那是和杨玉环截然不同的富贵之态,华丽却不显臃肿,使人觉得这位薛家小姐即使富贵,即使娇嗔,也总是不落俗套。 杜子规生得一把好嗓子,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把薛湘灵演得活灵活现的,就连苏朝暮都要忍不住赞一声:“这孩子算是年轻一代里难得的好苗子了。” 谁料正当他唱到「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变故陡然而至。 第一排偏侧的几个观众突然暴起,喝起了倒彩。 戏园子延续了旧时候的习惯,不但不像歌剧院那样禁止携带饮食,包厢里还会为观众主动提供茶水和零嘴儿。 只见那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取了个瓷杯子,连着茶叶带茶水一并泼在了戏台子上。 第二百一十二章 师承 紧接着下一秒,不光是茶水,橘子皮、花生壳接连而至,一下接一下地砸在杜子规脚上的红粉绣鞋和戏服下摆上。 “吁……” “唱的这是什么东西啊!” “滚下去,赶紧跟你们老板一起滚!” “外行人就别来丢人现眼了!” “……” 本身戏楼的观众里懂戏的其实并不多,被这三两个人这么一打岔,其实心里也犯迷糊,不知道台上的演员哪里唱错了,于是忍不住交头接耳地互相问着。 “这是唱得怎么了,不是挺好的么?” “没破音没忘词啊,怎么还突然喝起了倒彩了呢?” “我也不知道啊!” “……” 杜子规立在台上没动,他就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置若罔闻地继续唱着他的戏。 任凭台下的人怎么叫怎么闹都不管,只管唱好了自己的这出戏再说。 苏珊坐在包厢里,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嗅到剑拔弩张的硝烟气味,她忍不住问道:“奶奶,这是怎么了?” “台上的那人唱错了?” 苏朝暮憋着一股恼火道:“没唱错,这些人没事找事。” 她眯着眼睛往一楼的雅座看,摸索出来个八九不离十的眉目来:“是邱月白的弟子在闹事。” 二楼的包厢数量有限,她左右环顾一圈,果然在偏侧的包厢里看到了邱月白的身影。 台上的杜子规完完整整地唱完了《锁麟囊》里的那出《春秋亭》,正欲回身下台,便又听见下面的喊:“连个师承都不敢承认,还真当自己是开宗立派的祖师爷了?” “你到底是没有师父还是不敢认师父啊,和那句‘有娘生没娘养’有什么区别?” 这几句不是冲着杜子规骂的,而是冲着这座千秋戏楼的老板许春秋骂的。 许春秋哪里看得下去杜子规替她挨骂,之前戏还开着不好说话,现在杜子规转身准备下台了,她立刻一掀帘子从后台走出来,硬碰硬地直面那几个寻衅滋事的观众。 她今天不唱戏,自然也就没有扮上妆,一身素素净净的丝绸长衫看上去文静又温和,像是个知书达理的闺秀。 还没等她从幕后过到观众席去解决呢,台上的杜子规先一步调转了步伐,重新站回了台前。 他不再用旦角儿的腔调讲话,而是换回了他本身的声音。 杜子规的男音同样好听,像是哗啦作响的白玉算盘发出的声音一样。 他挑起勾画而成的吊梢眉,横眉冷对地冲着那几个碰瓷喝倒彩的观众:“你们也配?” 他可以容忍这些人无理取闹地在底下瞎嚷嚷,没事找事地在他唱戏的时候泼茶水扔果皮,可是他忍不了这些人用那样的字眼说许春秋。 是许春秋把他从犄角旮旯的破戏楼里带了出来,披荆斩棘地给他,也是给京剧铺了一条路,他们却揪着师承不放,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许春秋给挤出这个圈子。 “我们怎么不配了?” “没有师门就算不上入行,城南边那些小破胡同儿里的戏班子都有个正经的师门呢,她许春秋有什么?” “她就是一个艺人,一个圈外人!” “……” 不光是梨园行,学艺的对师承的重视程度是其他行业很难理解的,许春秋也不和他多辩驳什么,只是转头让保安把这几个闹事的请出去。 她当然有师父,而且是堂堂正正地奉了茶的。 可是九十年后,她无法和这些人解释自己的师承,于是干脆就揭过,避而不谈。 许春秋走到台前,视线在那几个闹事的人脸上转了一圈,冷声道:“滚出去。” “你以为你投钱了就是入行了?你以为你盘了个戏楼就可以对我们指手画脚?” “我告诉你,师承这事儿永远过不去,这就是你永远揭不开的疤!” “你,许春秋,没有师承!” 苏朝暮一气之下在二楼的包厢里站起来:“谁说她没有师承的?” 她举起之前一直拄着的手杖,朝着邱月白的那个包厢虚指了一下:“邱月白,管好你的徒弟。” 一场闹剧打断了演出,事态朝着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可是台下的观众却一点也没有因此而产生不满。 吃瓜的天性让他们如同瓜田里乱窜的猹一样,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 “那个老太太是谁啊,看上去好像挺厉害的样子!” “她你都不认得啊,苏朝暮啊,比傅汝成傅老爷子还长一辈儿呢,今年得有一百岁了吧?” “没想到她都能来千秋戏楼捧场,许春秋也太大面子了吧?” “她现在是站出来维护没有师承的许春秋?没想到老太太年纪这么大居然还是个革新派!” “就是啊,我真的是不明白,没师父就没师父呗,自学成才不行啊,非得斤斤计较……” “嘘,听说师门这个东西好像在戏曲这一行特别特别重要,就跟爹妈一样重要。” “那她说的邱月白又是谁啊?” “邱月白不就是许春秋去年春晚的时候顶替的那位老前辈?”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就是她啊……” “……” 闹事的那几个人显然也没想到竟然会被认出来,纷纷变了脸色,他们的余光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有些拿不准要不要继续下去,方才张牙舞爪的气焰顿时收敛了起来。 苏朝暮却还觉得不够,她哪里看得下去这些人戳她师姐的脊梁骨。 “谁说许春秋没有师承的,她师承玉华班高胜寒,是正正经经的梨园行子弟。” 全场一片哗然,许春秋被人骂惯了没有师门,现在突然说她不仅有师门,而且还高得吓人,这个九曲十八弯的反转让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一时间缓不过味儿来。 偏侧的包厢里传来一声轻嗤,邱月白总算是露了面:“苏老您怕不是老糊涂了,高胜寒是什么时候的人啊,没记错的话这位老前辈应该是十九世纪出生的吧。” 她斜眼往许春秋的方向瞟了一眼,言语中有了些轻蔑的意思:“台上的那位才多大点年岁啊,也不怕折了寿。” 第二百一十三章 分我一枝珊瑚宝 “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高胜寒是什么人物啊,怎么就折寿了?” “苏朝暮是真的老糊涂了吧,高胜寒要是真的活到能教许春秋的年纪,八成得要有个一百五十岁了吧?这怎么可能啊?” “等等,我记得苏朝暮她自己就是师承玉华班高胜寒的吧?” “我的天我的天,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什么意思啊?” “现在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苏朝暮真的老糊涂了,连自己的师父都认不清楚了,而另外一种……” “另外一种是什么啊?” “不可能的吧,这不可能的吧?” “……” 只见苏朝暮朝着许春秋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收的。” 台下的观众还一头雾水,只见邱月白的脸已经跟着变了颜色。 苏朝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可能不知道。 “我早些年在法国待过一段时间,教过这孩子。”她笑了一下,“就当是代师收徒了。” 学艺的这一行有个奇怪的、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即便师父年事已高无力授业,甚至已经驾鹤西去,那么门下继承衣钵的大弟子是可以代师收徒的,以此给拜师者一个名分。 苏珊有些疑惑地在一旁暗暗地问了一句:“奶奶确实在法国待过一段,可是时间好像对不上啊。” 苏爸爸摇摇头让她噤声:“你那时候太小了,记错了吧。” 是她记错了吗?年幼时候的记忆像是蒙了一层纱一样,就连苏珊自己都记不大清楚了,于是她厘清了自己的思绪,不再去想它。 苏朝暮拄着手杖撑在那里,她当然没有教过许春秋,可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许春秋的师门恐怕是说不清了。 于是她干脆代师收徒,给了许春秋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几十年前许春秋拉着她进玉华班的情景好像还历历在目,那条潮湿的老街、侵骨的寒风,还有许春秋手心的温暖。 再次找到师姐还存活在世的消息了以后,苏朝暮找人查了她从小到大的经历,一下子锁定了这其中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却不知道她拿到的已经是陆修做过手脚以后的履历了,这样一番杜撰居然暗合了陆修编造的时间线,无形之中把这其中的漏洞给填补上了。 “这恐怕不合规矩吧?”邱月白有些慌了神地说道,“高老先生泉下有知,恐怕不会乐意迎这么一个……” 她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苏朝暮冷哼一声,便讪讪地闭了嘴。 “我玉华班的规矩,还轮不着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不乐意?许春秋当年可是整个班子里最出挑的大弟子,玉华班的台柱子,高胜寒乐意还来不及呢。 “邱月白,你是白活了这么些岁数了,竟然还不如个孩子通透。” “《锁麟囊》你也唱过,刚刚那孩子唱的是什么,你不会没听见吧?” “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她指着台上杜子规的方向,毫不顾忌地拆穿了邱月白的粉饰:“你看不惯这座戏楼,不就是因为你看不惯像他这样的孩子在梨园行里崭露头角吗?” “城南边的那些班子是落魄了些,旁人都是能帮衬着就帮衬着些,你倒好,非但不搭把手帮忙,还带头把人往外挤。” 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这是程砚秋《锁麟囊》里的一句经典唱词。 讲的是暴雨之下的春秋亭中,两抬花轿来往相遇,一抬花轿里坐着生养在深闺里的千金薛湘灵,一抬花轿里坐着哭尽世态炎凉的贫家女赵守贞。问清缘由以后,薛湘灵仗义以锁麟囊相赠,雨止之后又各自离去。 富人头上一根簪,也许就是贫苦人家一世粮了。 天真烂漫的闺阁小姐想着,这锁麟囊不过等同于分给她一支漂亮点的珊瑚,平日里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东西,可是对于贫苦人家的姑娘来说,却能让她过半辈子的好日子,这便是这句戏词的含义。 梨园行不也是一样,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京剧得了多少扶持,为什么仍然病歪歪的,怎么扶都起不来? 因为那些扶持都进了高门大院的这些体体面面的戏班子,他们有挂成排列的戏服,有带着朱红围墙的戏园子,而真正渴求着这些扶持的破落戏班子却只能溃散在城南的那些狭窄老旧的胡同儿里,永远也没有见光之日。 蛋糕只有这么大,多一个人分就要少一点。 这才是那些人反反复复地拿师门派系出来说事的原因吧。 …… 这么一场演出过后,在场的观众在网络上添油加醋地把事情一转述,恨不得大半个戏曲圈都知道了,邱月白授意弟子在千秋戏楼砸场子,谁料非但场子没有砸成,还叫苏朝暮当面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通。 苏朝暮代师收徒这个消息则是如同一颗深水鱼雷一样,在圈里圈外炸起了一连串连锁反应。 “???” “认真的吗,所以许春秋现在是和苏朝暮一起拜在玉华班高胜寒的门下?” “要我说,苏朝暮收个徒弟都算是抬举她了,居然还代师收徒拜了同门?” “她们俩差了得有个八九十岁了吧,要我说做祖孙都绰绰有余了,你告诉我她们俩是同辈?” “那岂不是很尴尬,苏朝暮比邱月白她师父都大一辈儿,这么一算邱月白得管许春秋叫师祖!” “不光是这个,许春秋这相当于是辈分比傅老爷子还大了!”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 “……” 这下子,千秋戏楼算是扎扎实实地在梨园行里站稳了脚跟。 杜子规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傅南寻时不时地回来拉琴,还有苏朝暮偶尔过来走动走动,所有的日常运营都有条不紊地步入了正轨。 这一年的二月初,所有的准备工作基本完成,图子肃终于打电话给许春秋:“你最近在京剧圈搞出来了不少大动作。” “把你手边的事放一放吧,《梨园春秋》一周以后准备开机。” 第二百一十四章 再织不完春天就来了 《梨园春秋》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北平,因此取景地基本上也就离不开北京。 剧组租了地方搭实景,眼前的场景和回忆里很像。 街道两旁是排列整齐的民居和商铺,带着民国时候的建筑风格,中间还不时地出现一些教堂和洋楼,路尽头还有一家洋行。 宅院式的院落用青石墙和栅栏隔开,胡同、巷子、路口、园圃,旧时代的北平跃然眼前。 小白跟在一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忍不住感叹道:“这剧组真是下了血本了。” 沈之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啊,《锦瑟》才刚刚赚了点钱,图子肃就又都给重新投进去了。” 《锦瑟》的故事从始至终基本上只围绕着一座如意楼展开,再加上内景居多,看上去制作精良,可是实际上的开销却远远没有预想中的大,和这部《梨园春秋》相比更是两个量级的。 “今天应该不会拍了,图子肃把你叫过来是想让你和饰演陆长卿的演员接触一下,毕竟这部戏里你们的对手戏不少。”沈之琳回头看她一眼,示意她跟上,“走吧,边走边说吧。” 许春秋点点头,加快了步伐跟上她。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居然和苏朝暮有那样的渊源。” 许春秋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京剧圈子里的事情竟然传得连沈之琳这样娱乐圈里的人都知道了。 “她有没有给你讲过那位许流年的故事?” “经常提起,”许春秋点一点头,“只是她从来没有给我讲过结尾。” 这个故事压根就没有结尾,因为许流年在故事进展到中段的时候就从那个时代消失了。 沈之琳有些遗憾地说:“苏老到了最后也没有跟我说结尾,我只好杜撰了个结尾安在了后头……” “到了。” 她们停住了脚步,图子肃正在给饰演陆长卿的演员讲戏。 那人正背对着她,许春秋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眼熟。 图子肃讲得差不多了,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拎起旁边的一瓶矿泉水仰头就灌。 “来了啊,”他对许春秋说,“认识一下,陆长卿的扮演者,宋沉舟。” 此时宋沉舟身上还穿着自己的私服,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肩线掐得很明显,他转过身来,微微点头朝许春秋打了个招呼:“小许老师,别来无恙。” “你们认识?”图子肃问他。 “上次金龙奖颁奖典礼的时候打过照面,也算是认识了。” 可是许春秋却只回了一句:“宋老师。” 既不冷淡也不亲热,那态度比对生命中萍水相逢的过客还要疏远些,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两位主演老师请留步,我们这边是泱泱娱乐的,”一个挂工作牌的娱记捧着相机凑了上来,“劳驾二位老师配合一下,我们拍一张路透图,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宋沉舟原地站定,许春秋却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保持距离。 “好的好的,可以了,”娱记飞快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辛苦二位老师了。” 气氛再一次尴尬了起来,宋沉舟主动攀谈起来:“小许老师这是对我有反感?” 他挑了挑眉,用视线指了指许春秋让开的这一小半步距离。 许春秋微微一笑:“哪里,我只是怕被你粉丝堵得出不了门。” 听到她主动提起这茬,宋沉舟有些好奇地接话道:“那天你是怎么出去的?” 许春秋笑而不语。 “我看到你接了个电话,”宋沉舟伸出一根食指,朝着上方指了指,“你是从天上走的吧?” “顶楼的那架私人飞机架势可不小,挺大的排场。” 许春秋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她简单聊了两句剧本,接着结束了对话,回到了提供给演员稍作休息用的折叠椅上。 图子肃还在和灯光老师们沟通着什么,他们这些做演员的暂时没有事情做。 宋沉舟看到许春秋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打印纸来,是《梨园春秋》的剧本。他原本以为她不想和自己多说,所以才自顾自地拿起剧本来看。 可是紧接着,只见她翻都没翻一下剧本,直接就把那沓厚厚的纸垫在了大腿上,接着又伸手到包里去,变戏法似的摸出来一团藏蓝色的毛线球。 两根金属签子,一团羊毛线,她居然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织起了围巾。 “小许老师,麻烦过来一下,我们走一遍光。” 许春秋放下毛线快步跟过去,完事了以后便又重新坐回到那把折叠椅上,垫着剧本见缝插针地织那条围巾。 那是一条藏蓝色的羊毛围巾,看尺寸应该是男士的,已经差不多快要织完了,她正低着头琢磨着怎么收针。 宋沉舟随口问道:“小许老师,你织这个,是打算送人的?” 许春秋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边织一边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些天抽空织的,再织不完春天就来了。” 她说着,语气一下子变得很柔和。 宋沉舟忍不住猜测道:“是织给那个用私人飞机把你接走的人的吧?” 女明星与有钱人,这其中的关系实在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可是许春秋既没有欲盖弥彰地遮遮掩掩,又没有急急忙忙地解释什么,她偏头想了想,然后坦坦荡荡地点一点头:“对,就是送给他的。” 这反倒让宋沉舟无法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想象成金主与情人之间的包养关系了。 许春秋织好最后一针的时候,图子肃总算是和摄像组的老师们交代够了,转过头来又来找许春秋。 “还有一件事啊,小许。” 许春秋把织好的围巾往包里一塞,立刻礼节性地站起来,使得自己与图子肃保持平视。 “是这样的,咱们这部剧里面玉华班的这座戏楼占了挺大一部分比重的。” “上次拍《锦瑟》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搭出来的景还是不行,得取实景。” 许春秋立刻明白了:“您是说千秋戏楼?” 第二百一十五章 开机 “您是说千秋戏楼?” 图子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部戏的资金周转上还有些问题,不过我们不白用,就当是按天租用付给你租金。” 许春秋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也不用什么租金,只要不是开戏的时候您随便用。” 图子肃带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拍一拍她的肩膀。 千秋戏楼只在周末的晚上开戏,一周两场,剩下的时间都是空闲。 有了许春秋的这一句话,趁着戏楼还没有开戏,整个剧组赶紧抓紧时间往戏楼里迁徙。 为了好让现场的工作人员听得清楚,图子肃举了个大喇叭用作扩音。 “都抓点紧啊,咱们尽可能今天多过几场戏,省得给人家戏楼添麻烦。” 戏园子借了许春秋的,戏服头面之类的开销也跟着一并省了,摄像老师在戏台子前架了个定机位,静候图子肃的下一步指示。 今天拍的是陆长卿与许流年的初遇。 摄像老师捧着机器在二楼的包厢转悠了一圈,最终锁定了最中间的那一个,正是开箱首演的时候许春秋给陆修留的位置。 许春秋看到图子肃选了那个位置,目光游移了一阵,好像要说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调转步子,一撂布幔进了后台。 那是专门给陆修留的地方,现在突然要给别人坐,她有点舍不得。 …… 宋沉舟是第一次进戏楼,有些新奇地四下打量着。 妆发老师扫了阴影加深他面部的轮廓,群众演员已经就位了。 这部戏在造型的细节上下足了功夫,他的西服内袋里揣了把枪,金怀表的链子从口袋里露出来,手上是道具老师精挑细选的三枚戒指,左手两枚右手一枚。 放在现在会在手上一下子戴三五枚戒指的,不是阔太太就是暴发户,可是这却是民国时候有钱人常有的配置。 后面的群演乍一看穿得很杂,马褂、西服、军装,穿什么的都有,可是细细一想又觉得都有道理,好像连群演的服装都迎合了那个时代独有的特征。 右手食指上的那枚是金红配色的,分量也比其他的几枚更重一些。 “宋老师,一会儿您扔右手这枚,瞅准了小许老师脑袋上方的位置扔就行。” 道具老师指着那枚戒指给他讲一会儿要怎么抛才能把它给抛起来,他要用这枚戒指打赏台上的角儿。 宋沉舟点点头,向他比了个“ok”表示自己知道了。 图子肃举着扩音器喊道:“各部门准备,马上开始了。” “第一场一镜一次,”场记老师“咔嚓”的一下打板,“action!” 雅座上的群众演员穿着马褂侃大山,有的人是台本上设计好了的台词,有的则是随意发挥。 “听说今天登台的是个新角儿,才十三四!” “高老板又不上了啊?” “高老板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了,今天的大戏是他的得意弟子。” “那弟子叫什么啊?” “只听说是姓许,都管她叫小许老板,小姑娘才唱出来没有几天,还没来得及给取艺名儿。” “连艺名都没有,这唱得能行吗,别亏了咱们的票钱。” “你信我一句,听完了绝对不亏。” “嘘,小点声,垫场的曲子完了,角儿要出来了!” “……” 丝竹管弦的声音萦绕在耳畔,一楼雅座上的嘈杂声响消退了去,摄像老师给了一个镜头在陆长卿的身上,首先入镜的是他手上的三枚戒指。 陆长卿一边嗑着葵花籽,一边越过戏园子的雕花阑干往下看。 戏台子高高地耸在中央,楼下的座儿的声音渐渐地静下来,没过多一会儿,自台侧走上来一个满头珠光宝翠的漂亮角色。 她头戴如意冠、身披鱼鳞甲,一柄鸳鸯宝剑鳞光闪闪。 只见她娉娉婷婷地走到台中间,一双精彩的眼睛含着光四下扫了一周,算是亮了相。 还不等她开口唱,台下座儿们已经吆喝了起来,四面八方的有人往上扔银洋和珠宝。 宋沉舟清清楚楚地知道,按照剧本上所写的,自己此刻应该表现出怎样的神情。 图子肃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频频点头,可是宋沉舟却心知肚明,那一瞬间的讶异与惊叹根本就不是剧本里写给角色的,而是他自己发自内心的感叹。 许春秋浓妆艳抹地站在戏台子上的样子和她在台下的模样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宋沉舟简直没有办法把她和之前那个乖乖地坐在折叠椅上织围巾的姑娘联系在一起。 宋沉舟照着道具老师之前和他说的,褪下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朝着戏台子中心的方向用力一扔。 尴尬的事情来了,金红配色的戒指有点发飘,还没等它顺利地抵达戏台就先折在了半道上,掉在了一楼的雅座位置。 “咔!” 图子肃皱着眉头看了一遍刚刚录好的素材,说道:“从抛戒指开始,再来一遍。” 宋沉舟掂了掂那枚金红戒指,朝着许春秋的方向奋力一抛。 它原本应该落在许流年手中执着的鸳鸯宝剑上的,再不济也应当落在戏台上,准头不够分两镜拍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无论怎么抛,它都固执地落在一楼的群众演员之间,根本到不了戏台子上。 出师不利,第一场戏就遇上了难关。 图子肃的目光投向了道具老师:“怎么回事?” 道具老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跑着上到二楼去把那枚金红戒指接过来,拿在手心里看。 剧组当然没有预算去置备真的金戒指,所有的戒指都是道具,是在合金上刷金漆制成的,轻飘飘的,没有多少分量。 道具老师有些心虚地扬声朝着图子肃说:“导演,是戒指的分量不够,扔不了那么远。” “您看能不能分两镜拍?” 图子肃皱着眉头摇摇头:“分两镜拍角度根本对不上。” 要是真的分成了两镜,那么这部电影一开场便是实打实的穿帮镜头。 “有没有准备什么替代方案?” 道具组的老师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 戏台上的许春秋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吊着的那枚戒指。 第二百一十六章 你舍得拿着两千万往下扔? 戒指的问题解决不了,宋沉舟从二楼的包厢处下来,整个道具组都为了这个急得焦头烂额。 眼看着拍摄进度就要停滞下来,许春秋一狠心,扯掉了那枚赤金玛瑙戒指。 “老师您看看,这个可以吗?” 道具老师扶一扶眼镜,他小跑着到戏台子边缘把那枚戒指接了下来,放在手心里一看:“这枚戒指……” “小许老师的这枚戒指简直就和苏老太太描述的那个戒指的模样一模一样!” 图子肃皱着眉头问他:“这个可以吗?” “没问题。” “不行。” 同时响起的两声回应在戏楼里回荡着,聚音的设计让两个人的声音都分外的清晰。 说“没问题”的是道具老师,而一口咬定地说“不行”的则是宋沉舟。 宋沉舟抱臂在一旁道:“不行,包厢那么高,砸坏了怎么办?” 他有一点轻度近视,图子肃不让戴隐形眼镜,担心影响拍摄效果,宋沉舟看不清楚,于是眯一眯眼睛朝着道具老师伸出了手。 道具老师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犹犹豫豫地把那枚戒指递到了他的手上。 宋沉舟掂了掂,意味深长地道:“这可是古董,比我这部片子的片酬还要高。” “您说笑呢吧宋影帝。”道具老师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有些不大敢相信。 领口的纽扣系得有点紧,他扯一扯领带笑了笑:“这戒指两千万呢,你舍得拿着两千万往下扔?” 道具老师呆若木鸡。 “好好收着吧。” 宋沉舟把那枚戒指又塞回了许春秋的手里。 眼看着这枚戒指也扔不得,图子肃刚刚舒展了些的眉毛又锁了起来:“那你说这事情怎么解决吧。” “导演,这事怪我,”道具老师火速出来把这口锅盖在自己脑袋上,“我们应该提前确认好的。” 图子肃轻哼了一声,仍然没有个好脸色。 偌大的剧组运行的每一天都是不计其数的成本,他们又不能一直占着人家的戏楼不走,一枚戒指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事。 “算了,先拍后面吧。”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宋沉舟突然开口了:“导演,用我的吧。” 他的助理小跑着过来,递给他一个磨砂的小盒子。 “刚刚我让助理回车里拿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素圈戒指,男士的。 宋沉舟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往自己的食指上一套:“18k的,分量应该没有问题。” 道具老师一看救兵来了,连忙松了一口气:“导演,这个可以。” “戒指在空中是一个动态的状态,也就是一个影子的事,不至于穿帮。” 图子肃总算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第一场一镜十三次,action!” 宋沉舟重新回到二楼的包厢位置上坐下,褪下食指上的戒指朝戏台子上奋力一抛。 颇具分量的素圈戒指从二楼砸下来,“铮”地一声击中了台上的角儿手中执着的鸳鸯宝剑,接着落了下来,顺着铺着红毯的戏台子滚了一小段距离。 “咔,再补两镜特写。” 摄像老师又回到包厢补了几组镜头,素材汇总下来,图子肃对着监视器看了一阵子,总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了,这一场过了。” …… 下一镜拍的是许流年和陆长卿的初遇,总算是进入了正题,整个团队跟着转移到后台。 后台的空间一共只有那么大,一下子进不了那么多人,图子肃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一大半的场务便都留在了外面。 宋沉舟拨开布幔走进来,饰演班主的协役演员赶紧三两步迎上去,看上去殷勤又市侩。 许春秋脸上的妆让造型老师擦掉了一半,一面素净一面艳丽,两种矛盾的感觉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却并不让人觉得矛盾。 她听到陆长卿进来,卸了一半的妆都不管不顾,匆匆忙忙地站起来,如意冠上的珠子跟着哗啦啦地响。 宋沉舟不愧是金龙影帝,他入了戏,一时间的气势和她之前搭过戏的演员都不一样。 上一部电影和她演对手戏的周圆圆还是个璞玉似的孩子,更多的是自己在气场上压制过对方。更别提在此之前的胡天宇了,许春秋一想起来他,就只记得他眼睛里的大直径美瞳,他戴浅色的时候就跟哈士奇似的。 然而宋沉舟却不一样,此时此刻他好像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这是娱乐圈里沉浮多年磨练出来的气势。 金龙奖影帝岂是浪得虚名。 宋沉舟眼看着眼前的姑娘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踏进影视圈子还没有多久,这一场又是两人势均力敌的对手戏。他原本担心许春秋气场不敌自己,有意地打算收着演,却只见许春秋从镜子前站了起来。 她慢慢地回过头,眼睛里全是戏,气场上一点都不输自己之前合作过的一些资历丰富的演员,甚至还隐隐约约地压过一头。 宋沉舟暗暗赞许,怪不得金龙奖会给她最佳新人,这座奖杯她拿得一点不亏。 他笑了笑,不再收敛自己的演技,转过头来问玉华班管事的班主:“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许子。” “怎么跟个小太监的名字似的。” “唱戏的,反正是总要取个艺名儿的……不如爷您赏个脸,给我们小许子改个名字?” “小许子……姓许……”宋沉舟沉吟片刻,“花香共流年,情深许春秋——就叫许流年吧。” 正演到这里,还没等许春秋做出下一步反应,只听图子肃喊道:“咔!” “小许你怎么回事?” 图子肃对上许春秋愕然的眼睛,心里的火腾地就蹿上来了。 “之前《锦瑟》的时候从来没让我费过心,怎么现在演成这样!” 许春秋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刚刚演的有什么问题,宋沉舟看在一旁,心里却门儿清。 气势有了,表现力有了,可是他们方才的表演比起感情交锋,更像是单纯的角儿和票友的关系,即便是势均力敌也和图子肃设想中的表演相差甚远。 第二百一十七章 把我想象成你爱的那个人 “你演的是感情线,我要的是男女主角之间碰撞的火花。”图子肃不自觉地拔高了声音,“你刚刚给我的感觉就是你压根没有吃透这一段的剧本!” “刚刚在戏台子上不是演得好好的,你简直像块不开窍的木头似的……” 他叹了一口气:“你喝口水自己调整一下,五分钟以后这一镜重新来。” 图子肃把他的大喇叭往地上一甩,将剧本卷成筒状夹在腋下,转头走了。 小白小跑着递过来一瓶水,许春秋有些低落地接了过来,倚在一旁的台面上,没有说话。 这是她踏进自从踏进影视圈开始演戏以来第一次吃瘪,而且还是被导演劈头盖脸地提着嗓门指着骂,心中没有点失落是不可能的。 《灼灼其华》的时候她可以骗自己对着胡天宇的美瞳演感情戏,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站在千秋戏楼里,眼前的这个人替代着陆少爷的位置,把回忆里陆少爷的话说给她听,她只觉得好像哪里都不对头。 接这部戏的时候她对着唐泽信誓旦旦地保证绝无问题,这部戏的剧本分明写的就是她,可是真的置身戏中,她却发现她演不出来。 陆少爷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可以替代他。 “小许老师,你怎么不喝啊?”助理小白看到许春秋拧开瓶盖,半天没有动静,于是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图导刚刚说得也太过分了点吧……”他叽叽歪歪地小声替许春秋打抱不平。 “没有,”许春秋摇摇头,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是怕嘴上的妆掉了,造型老师刚给补的口红。” 却听到一声突如其来的“小许老师”,宋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让助理拿了根长吸管给许春秋:“这样就不容易弄花妆了。” 许春秋伸手接了过来,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啊。” 宋沉舟莞尔一笑:“太客气了,小许老师。” 许春秋却摇摇头:“不全是因为这个。” 还有之前那枚戒指。 宋影帝在圈子里混了这么些年,早就混得像个人精似的,他立马就明白了许春秋究竟指的是什么。 “哦,你是说戒指啊,”他在许春秋惊讶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我又不是陆总,两千万说丢就丢。” 许春秋这下子更惊讶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和陆总的关系的? 宋沉舟笑了:“别那么紧张。” 他接着娓娓道来:“那场拍卖会其实我也在,有幸见证了陆总一掷千金为红颜,不过没有在宴会厅见到你。” “之前反复试探就是想确认一下,多有得罪,万分抱歉。” 话到这里,他还微微欠身意思了一下。 许春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她解释道:“那天我一直在看玻璃柜里的展品,没在宴会厅待多久。” 拍卖场那么大,又不是所有前来的宾客都相互打过照面。 许春秋低头小口小口地就着吸管喝水,宋沉舟留意到她用吸管喝水的时候会有一个不经意间的小动作,果不其然,等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吸管的顶部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咬痕。 他冷不丁地突然问道:“燕山福利院,你还记得吗?” “什么?” 宋沉舟后知后觉地顿了顿:“……没有什么,我可能认错人了。” “就是觉得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孩子挺像的,不过她现在大概也不是孩子了,应该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许春秋却心知肚明,他原本想要认的应该就是她。 之前陆修给她看过资料,她从八岁开始就一直在那家福利院生活,只是在她穿越之前的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了,她记不得宋沉舟是不是在她的青少年时期扮演过什么重要角色。 只听宋沉舟又说:“图导就是太着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越是看重你,越是希望你好,对你才越严格。” 许春秋点点头,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宋沉舟沉默了一阵,接着说道:“我看过你的《锦瑟》,你的演技不错,有灵气,也难怪图子肃会一再地找你合作。” “其实刚刚我在二楼包厢里坐下的时候就看出来你心里难受了,那个位置也是你给陆总留的吧?” “你有喜欢的人,所以你根本没办法对着我演感情戏,对不对?” 他猜得一点不错,许春秋仍旧是沉默着,没有回应。 “我知道我可能给你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印象,但是毕竟从今往后至少半年的时间我们要一起待在这个剧组里,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敞开直说了。” “你有喜欢的东西,有喜欢的人,你盘下这个戏园子唱戏,坐陆总的私人飞机出去玩,这些都是你的事情,和我没有多少关系,但是你不能把这些带到戏里来。” “你喜欢的人他是个总裁,他不可能扔下他的万贯家财陪你演戏,更何况就算是他愿意,你觉得图导能点头吗?” “你只能在戏里骗自己,你喜欢陆长卿。” “在场记板落下之后,你必须暂时喜欢上扮演陆长卿的我。” 这就是表演。 一个合格的演员必须把观众带进戏里,情绪、表情、肢体、动作,这些都是她可以操纵的工具。 她想要让观众在观看表演的过程中,短暂的忘掉“这是在演戏”的事实,让他们深深地沉溺在角色的喜怒哀乐之中,因为她的命运而牵肠挂肚,就必须融入角色,和观众一起忘记自我。 这是一种清醒的自我欺骗,她不但要欺骗观众,更要欺骗自己。 “你是一名演员,无论你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踏入演艺圈,这都是你应该有的职业素养。” 许春秋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她听到宋沉舟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畔:“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想象成他。” “把我想象成你爱的那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吐出来。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陆少爷 “调整好了没有?” 图子肃再一次回来,当他看到许春秋眼睛里的光的时候,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准备开拍吧。” 助理小白收走了许春秋手里喝了一半的水,造型老师飞快地小跑着上前来,替她轻轻地理了理额发,拍平衣服上的褶皱。 “《梨园春秋》第二场一镜二次。” 场记老师“咔嚓”一声打板。 从现在开始她必须把他当作是陆修,她必须短暂地爱上他,许春秋在心中默念。 “action!” 许春秋听到宋沉舟喑哑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脱口而出,如同流淌的泉水一样清冽。 字字句句都是印刻在她脑海深处的句子。 “小许子……姓许……” “花香共流年,情深许春秋——就叫许流年吧。” 她垂着眼眸,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此时此刻,她眼前的这个人是宋沉舟,是陆长卿,也是陆修。 宋沉舟入了戏以后有一种别样的气场,好像活脱脱地真的成了个文质彬彬的民国少爷,他的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许春秋,捏着细狼毫的笔杆子在她手心里写名字。 图子肃看到了他想要的火花,下一步就看许春秋能不能接得住宋影帝的戏了。 只见她微微地蜷了蜷手指,又飞快地展平右手放松开来,以免蹭花手心里的那个名字。 这些都是她自己琢磨着加的小细节,台本上是没有的。 图子肃微微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许春秋终于开始进状态了。 梳妆台前的钨丝灯的光落在他们的肩上,斑驳陆离的,带着一种昏黄暧昧的美感。 许春秋虚浮着步子往后退了两步,碰掉了身后方桌上的瓶瓶罐罐,粉墨油彩都沾到了戏服下摆上,哗啦的一声响。 摄像老师犹豫了一下,朝着图子肃看了一眼。 导演没有喊“咔”,谁都没敢停。 图子肃打了个手势,不用管,继续演。 “多谢……” “我姓陆。” 可是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陆。 你送给我的名字,叫做“许春秋”,不叫“许流年”。 “多谢陆少爷赐名。” 摄像老师给了许春秋一个面部的大特写,只见她双颊绯红,一双眼睛水盈盈的,里面倒映出许许多多的情绪,懵懂、不安、青涩、一见钟情。 “咔!” …… 华融金融办公楼,茶水间里弥漫着巧克力的香味,员工的下午茶换成了小包装的费列罗和附近一家有名的甜品店的巧克力慕斯,挂着工作牌的员工叽叽喳喳地窃窃私语。 “今天的下午茶怎么突然换成巧克力了?” “情人节嘛!” “听说还是陆总自掏腰包给换的呢,他今天看上去心情特别好,下午两点多就下班了。” “老板几点下班是你我该关心的事情吗?” “我的重点是这个吗,重点难道不应该是陆总谈恋爱了吗?” “陆总不是一直在谈吗,前段时间一直有个姑娘过来送饭,开始我还以为是家政阿姨,后来才反应过来。” “我好像看到杨经理过来了,溜了溜了……” “……” 陆修在车库里挑了一辆宝蓝色的玛莎拉蒂ghibli,这是他少有的几辆亮色的跑车之一。 他没有让助理跟着,自己开车往千秋戏楼的方向去了。 副驾驶座上是带着绸带包装的巧克力慕斯和费列罗。 许春秋今天在戏楼里取景拍戏,他提前和剧组打好了招呼,工作人员说可以探班。 千秋戏楼下面没有车库,陆修照例把车停在了隔壁的商业中心,步履轻快地走进戏园子。 今天戏楼没有开戏,门口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场务拦了他一下,接着很快认出他来:“是陆总啊,来看小许老师?” 陆修点点头:“今天拍得怎么样,顺利吗?” 工作人员道:“出了一点小插曲,不过大体还算是顺利。” “我带您进去吧。” 陆修来得很巧,当他跟着工作人员走进戏园子后台的时候,许春秋刚刚调整好状态,他们拍的正是陆长卿与许流年的那一场初见。 “多谢陆少爷。” 许春秋脆生生地道,带着戏园子里长大的孩子特有的那股机灵劲儿。 图子肃手臂挥下喊“咔”,接着拍拍许春秋的肩膀:“这不是演得很好吗,就保持这个状态。” “行了,咱们今天就先这样,回去以后早点休息,好好再琢磨琢磨剧本……” 陆修的脑海里“嗡”的一下炸开了。 她叫别人“陆少爷”。 她的小姑娘脸颊绯红,正仰着脸叫别人“陆少爷”。 陆少爷陆少爷陆少爷,这三个字萦绕在他的脑海里,迟迟没有散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许春秋落水以后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她半靠在雪白的被单枕头上,她的声带因为呛水而受伤,听上去像是砂纸一样喑哑。 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 她管自己叫什么来着? 陆……少爷…… 在她的那个时代,是不是还有一个陆少爷? 陆修无意识地松了手,一路提着的包装袋落了地,里面装着的巧克力慕斯摔了个七荤八素。 许春秋跨过层层叠叠的工作人员径直向他走过来:“陆总,你怎么来了?” 她弯腰正要去捡掉落在地上的那只袋子。 “对不起啊,蛋糕被我不小心摔坏了,”陆修回过神来,有些抱歉地说道,“走吧,我带你去再买一个。” 许春秋点点头“嗯”了一声,又小声地添了一句:“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哦。” 她小跑着离开了,好像是着急要去拿什么东西。 陆修感觉有一道视线在盯着他,他抬头一看,宋沉舟微笑着朝他点头致意,不动声色地观摩着他。 他客气地点了点头回礼,却见宋沉舟突然转过身去,用他影帝式的肢体语言表达了四个字,非礼勿视。 陆修正一头雾水,只感觉到一双纤细柔软的手从背后想要蒙住他的眼睛,许春秋踮着脚够不着,他笑着半蹲下来,任由她得逞。 接着他的身上多了一件什么东西。 一条藏蓝色的羊毛围巾。 第二百一十九章 手织围巾 陆修微微低头,伸手触了触缠绕在脖子上的针织物,藏蓝色的毛线很软,暖呼呼的。 许春秋背着手跟在他身后:“走吧。” 陆修怔愣了一下,随后与她并肩离开了戏楼。 “这是……你自己织的?” 许春秋朝着他重重地点一点头:“在北海道买衣服的时候顺便买的线,回来以后抽空织的。” “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这个?” ——在日本这边,年轻的女孩子会亲手织围巾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店员小姐姐的声音浮现在耳畔,许春秋的步调乱了一拍,接着有些答非所问地回答道:“……再不送给你的话,春天就来了。” 陆修心说你就算夏天送我条围巾我也会美滋滋地收下的。 …… 商业中心带着浓重的节日气氛,店铺门口装饰着粉红色的气球,到处都有人在卖大束的玫瑰花和包裹在金色锡纸里的巧克力。 陆修领着她进了一家甜品店,他们在店面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许春秋随手拨了拨缠绕在一旁绿植上的粉红色星星灯,问陆修道:“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小姑娘一脸疑惑地偏了偏头,她对这些西洋的节日实在是不大敏感。 “二位要喝点什么,我们有最新的情人节特饮,限定的巧克力口味哦。”系着粉红色围裙的店员很快凑了上来,无形之中解答了许春秋的问题。 情人节啊…… “那就这个吧。” “限定”这个词好像有什么特别的魔力,许春秋一听到这个词就立刻来了兴趣。 没过多久,饮品端上来了。 两个人,一杯热饮。 热巧克力上浮着奶霜堆成的小山,两根粉红色的吸管从顶端插进去,各自完成了一个爱心的形状。 “二位请慢用。” 许春秋看到这杯饮品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她懵懵地抬头看了陆修一眼,接着飞快地低下头,脸上“腾”地一下又红了。 天知道他们的情人节特饮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隔壁桌的情侣正在拥吻,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逐渐蔓延开来,许春秋单手拉下口罩,慢慢地低头凑近了那根离自己近一些的吸管。 许春秋心一横,自己点的饮品,跪着也要喝完。 陆修一个连阿华田三分糖都嫌甜的人,在看到服务生把那杯所谓的情人节特饮端上来的时候,内心几乎是崩溃的。热巧克力和加上奶油糖霜,毫无疑问的糖分超标。 他看到许春秋凑近了过去叼住吸管,她垂着眼帘,微微颤动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 她浅浅地啜了一口,又直起身子来,飞快地舔了舔嘴角。 “很甜。” 她接着后知后觉地说:“这个会不会对你来说太甜了?” 陆修口是心非:“不会。” 饮品店里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肩上,像是披了一层温柔的光晕。心跳的声音吵闹个不停,他们各自执着吸管的一端,来自两个时代的两段人生凑在同一盏灯光下,分享着同一口甜。 …… 明天许春秋早晨还有戏,陆修晚上八点就把许春秋送回了公寓楼下。 “你……” 你那个时代也有一个陆少爷对你很重要吗? 陆修的话到底还是没有脱口而出,他拐了个弯,转而问道:“上回去拜访的苏老是你之前的故人吧。” 许春秋点点头:“她是我同门的师妹。” 怪不得,陆修暗叹,许流年、许春秋,她们分明就是一个人。 《梨园春秋》讲的就是她的故事,那是他不曾参与的过去。 “怎么了?”许春秋轻轻地问。 “啊,”陆修这才被她牵扯回思绪,“没什么,到了。” “那我先走啦。” 许春秋推开车门,笑着向他挥手,接着在他的视线中推门进了单元门,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然而陆修不知道的是,十分钟以后,当他的宝蓝色玛莎拉蒂疾驰离开了以后,许春秋又从公寓的单元门里推门走了出来,她还是提着之前的包,连衣服都没有换,根本就没有进门。 许春秋在路边招手叫了辆出租车:“师傅,去千秋戏楼。” 剧组已经收工了,灯还黑着,因为明天还有戏,拍戏要用的东西只是被简单地归置在了一起。 她提着包上了二楼,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着,上了二楼尽头的那间闲置的杂物间。 只听她“啪嗒”一声拍在墙上的开关上,小小的房间亮起来,她从旁边拖出来一张折叠床,上面被子枕头一应俱全。 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从地上捡起充电线的接头给手机续上命,接着坐在折叠床上看了一会儿剧本,早早地洗漱睡下了。 …… 陆修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缺乏安全感过。 第二天早晨他在自己家的大床上惊醒,抹一把额头发现全都是冷汗。 他做了一个说不明道不清的梦。 梦里好像到处都是黑的,只有细细的一束光,那束光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许春秋。 他拼尽全力地朝着她的方向飞奔而去,他喊:“许春秋。” 许春秋转过身来,仍旧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可是他看着看着,眼睛里包笼着的柔软不见了,看他的样子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陆修。”他辩解着,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她,“我是陆总啊,是你的陆少爷啊!” 可是许春秋却像猫儿一样的警惕,她躲开了那个拥抱。 “你不是陆少爷。” 他听到许春秋清凌凌的声音说道。 她顺着那道光一路往前走,纤细的身影越来越小,好像要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陆修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汗涔涔的,全都是冷汗。 原来是梦。 床头柜上是许春秋送给他的兔子发圈,左手的手腕上还带着皮筋留下的痕迹。 他翻身下床,飞快地洗漱穿戴以后,他手忙脚乱地围上那条藏蓝色的手织围巾,一把抓起兔子发圈和车钥匙揣进口袋里,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冲下了车库。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许春秋。 第二百二十章 你为什么搬出来了 陆修一路飙车到了许春秋住的公寓楼下,他不小心闯了一个红灯,紧张得手心有点发汗。 他抬腕看了一眼表,发现自己忙乱之间连腕表都没带,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现在是早晨七点。 剧组一般是八点左右开始为当天的拍摄做准备,九点就要正式开拍了,按照她之前的习惯,现在这个时间应该马上就要出门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单元门口,这个时间出入楼门的人不多,十五分钟过去了,没有许春秋的身影。 七点二十分,陆修拨通了许春秋的电话,只听“嘟嘟嘟”的忙音,没有人接。 他拔下钥匙下了车,径直上到了公寓楼的六层,敲响了许春秋的房门。 陆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冲动,这样的缺乏安全感,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不明不白的那个梦,也或许是因为许春秋脱口而出的那一句脆生生的“陆少爷”。 门铃没有电了,公寓门外传来持续不断的敲门声。 几十秒后,门打开了。 “您哪位?” 开门的人是个顶着鸡窝头的陌生姑娘,她眯着眼睛,明显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那许春秋呢,许春秋在哪里? 陆修尴尬地退后半步:“不好意思,我可能敲错门了。” 他抬头看一眼门牌号,是a座601没错啊? 开门的那姑娘揉了揉自己的鸡窝头,慢半拍地道:“你是……来找我房东的吧?” “你房东是……许春秋?” 女孩点点头:“我从年初的时候就搬进来了,她已经不住这里了。” “那打扰了,不好意思。” 那姑娘摆摆手,接着“咚”的一声合上房门。 陆修心中却如同一团乱麻。 她把这房子租出去了? 为什么? 他从公寓楼的电梯里走出来,拨通了她的助理小白的手机:“喂。” 小白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还有什么比一早上醒来就被公司老板亲切问候更可怕的事情呢。 “陆总您好,请问您找我是……” 陆修一点都不跟他绕弯子:“许春秋现在住哪?” 小白有点心虚:“就是公司安排的公寓啊。” 陆修冷冷地笃定道:“我现在在她公寓楼下,她把房子租出去了,你不可能不知情。” 小白只觉得自己冷汗都要下来了:“是小许老师不让我告诉您的,他说怕您担心。” 做个助理太难了。 “她现在住哪?” 小白飞快地从实招来:“千秋戏楼,二楼的尽头有一间闲置的杂物间,她暂时住在那里。” “知道了。” 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陆修锁着眉头挂断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踩油门朝着千秋戏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七点五十,陆修出现在千秋戏楼的门口,已经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到位了,他们欠身朝陆修打招呼,看到他的一张黑脸,谁也没敢拦他。 陆修一路畅通无阻地上到了戏楼的二层,照着小白之前跟他说的,一路走到回廊的尽头,找到了那间杂货间。 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里面的人应该已经起了。 他在门外敲了敲门,果不其然,里面传来许春秋的声音。 “小白吗,今天怎么这么早,”她轻快地道,“进来吧。” 门外没有动静。 手机已经充满电了,电量一栏显示百分之百,有一通电话打进来了,她拔下充电线,拿起来一看,发现来电人是小白。 隔着一道门还打电话,许春秋暗叹着把电话接起来。 “喂,小许老师吗?” 小白的声音颤颤巍巍的。 “完了,我是不是犯大错了,你从公寓里搬出来那事,我不小心……” “说漏嘴了。” 许春秋心下一振,那门外的究竟是…… “你和谁说漏嘴了?” “今天早晨陆总打电话过来,突然就问你现在搬到哪里去了,我当时迷迷糊糊的也没睡醒,就直接告诉他了。” 紧接着她听到门外一声低沉的声音:“许春秋,是我。” 完蛋了,暴露了。 “小许老师,小许老师?”小白那边半天听不见声音,有些着急地问了起来,“小许老师你没事吧?” 许春秋:“……没事。” 小白刚刚松了一口气,心中的负罪感稍稍减弱。 只听她继续道:“就是他现在就站在我门口,先挂了。” 电话另一头只剩下一串急促的忙音,小白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闯祸了。 “许春秋?” 许春秋慌了。 杂物间的门没有猫眼,她看不到外面的情况,陆修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波澜不惊的。 可是她却总觉得那不是真正的平静,只是风雨欲来的假象而已。 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把陆总关在外面。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悄咪咪地打开了一条小缝。 陆修看到她忐忐忑忑的心虚样子,嘴角翘起了一点点。 许春秋敏锐地隔着门缝捕捉到了他脸上的这点微表情。 嗯,应该没有生气。 昨天还是情人节呢。 她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接着放松警惕推开了门。 正当她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陆修猛然从外面推开那扇门,跻身进了这间狭小的杂物间。 他行云流水地捉住了她的手,把她按在了门上,欺身凑近了上来,脸上好像带着愠色。 “你生气了?” “你觉得呢?” 呜,他果然还是生气了。 许春秋只觉得呼出的热气拂在自己的耳畔,他的脸离得很近很近,大概只有两个指头的距离。 他很高,肩膀也很宽阔,许春秋小小的一只被他圈起来居然刚刚好。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这种时候,她的思绪越是发飘,竟然盯着陆修的睫毛一眨不眨地数了起来。 陆修看着小姑娘眨眨眼睛,视线乱飘的样子,心里的气原本已经消了,可是看到这间狭小闭塞的房间,还有抵着墙边放着的那架折叠床的时候,满肚子的火气“腾”地一下又蹿了上来。 许春秋仰头盯完了睫毛,目标下移,开始盯着喉结看了起来。 她看到陆修的喉结微微动了动,声音变得喑哑。 “你为什么搬出来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我家不收你的房租 “你为什么搬出来了?” 许春秋紧抿着嘴,咽了口口水:“……小白都告诉你了?” “我今天早晨去你公寓楼下接你了,打你手机没反应,我就上楼敲门了。” “你把房子租出去了?” 陆修的声音中压抑着某种深重的情绪,许春秋说不清那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为什么?”他理所当然地猜测,“你缺钱?” 许春秋轻轻地“嗯”了一声,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所以你就住这里?” 陆修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又重了些许。 “……反正这里闲着也是闲着,都买下来了。” 许春秋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有些不足地说道:“我真没钱了,钱全花在戏楼还有头面上了。” 戏园子的开销是个无底洞,除了置备院子的钱占大头以外,还有工作人员的工资、内部的置装,她自己登台唱戏的那些头面也不便宜,左一点右一点,不知不觉地就把自己给掏空了。 不过好在华娱传媒给她提供的公寓还在那里。 “原本想着把公司给准备的公寓租出去,能省一点是一点,那个房子的租金一个月两万呢……” 有些人脖子上挂着两千万的戒指,却为了两万的租金跑过来住杂物间。 许春秋认认真真地替自己辩解道:“反正这几天剧组都是在千秋戏楼取景,还挺方便的,连通勤时间都省了呢。” 安静了几秒钟,陆修慢慢地卸下了手下的力道,双手总算是放过了门板,自然地环拢在她的脑后形成一个拥抱。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凑在她的耳边,像是说情话一样轻轻地说,“缺钱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春秋的耳朵尖倏地红起来,半天没吱声。 “算了,”半晌,陆修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像打算就此放过她了一样。 紧接着她就听到他说:“没钱了你就住我家吧,我家不收你的房租。” 陆修总算是松开了她。 许春秋刚要开口说什么,只见陆修的视线挑剔地在杂物间里剐了一遍,像是刀一样,她讪讪地闭了嘴,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 好嘛,听你的就听你的嘛。 陆修立刻就拿起手机给小白打电话:“白新文,你现在到戏楼来,把许春秋的行李都搬到我家去。” “动作快一点,我希望晚上下班的时候看到所有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小白一听到老板叫了他的全名,登时吓得脸都白了,他连连答应下,接着火速赶往戏楼。 “小许老师,造型老师已经到位了,您可以准备开始化妆了。” 许春秋长舒了一口气,慌忙答应一声,兔子似的一溜烟地跑了。 陆修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 当天晚上,陆修毫不意外地在自己家看到了许春秋,还有三五个装行李的大箱子。 许春秋早就不是第一次来了,可是却是第一次以半个主人的身份待在这座样板间一样的冷清别墅里。 “楼上左手边第一间的衣帽间我让人给腾出来了,你就住那里。” 陆修从鞋柜里给她拎出来了一双带着粉红色兔耳朵的毛绒拖鞋:“你穿这个,不要老是光着脚。” 许春秋小小声地低头“哦”了一声,趁着他低头放拖鞋的功夫,凑在他的颊边“吧唧”了一口。 陆修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满肚子的气顿时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家门钥匙也给你一把,我来不及接你回来的时候你好自己开门。” 许春秋接过那把钥匙看了看,妥帖地收好。 “行了,先吃饭吧。”陆修的语气缓和下来,随口说道,“我已经让家政阿姨送饭过来了,现在应该差不多到时间了。” 果不其然,不出五分钟的功夫,门铃响了起来,许春秋离门近一些,主动去应了门。 “陆总,您的晚餐……” 家政阿姨的话戛然而止,她看到许春秋,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讶异。 陆修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辛苦了。” “还有你知道的,别说多余的话。” 家政阿姨取走前一天留下的保温饭盒,点点头离开了。 陆修熟练地把三层的保温餐盒摊开放好,接着招呼着许春秋过来吃饭。 食物的香气一下子勾起了她的食欲,两个人都放松下来。 许春秋在餐桌下面轻轻地踢一踢他的小腿,放下筷子扁一扁嘴,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大骗子,当初你还可怜兮兮地跟我说,你不会做饭,平常只能定外卖。” 陆修夹了一小块糖醋鱼给她,有些心虚道:“好好吃饭。” 许春秋“啊呜”一口叼住,接着满足地眯起眼睛鼓着腮帮子嚼。 陆修觉得自己好像在喂猫。 …… 饭后许春秋上了楼,推开门进了陆修给她安排好的房间。 她带过来的衣服已经收拾妥当了,当季的按照款式挂在衣柜里,反季节的塞在纸箱子里高高地放在柜子顶上。 寝具和床都是临时买的。 只是卫生间临时装修就有些来不及了,许春秋只能借用主卧的。 洗手台上的牙刷是两支,浴室里的毛巾多了一条,肉粉色的拖鞋软绵绵的带着兔子耳朵,这间冷冰冰的大房子里终于开始有了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许春秋裹着浴巾从浴室里湿哒哒地出来,白净的皮肤被水蒸气蒸腾得粉红,她轻盈地从主卧里的洗手间蹿回到衣帽间改成的客卧去,一下子扑到软绵绵的被子里。 不一会儿,陆修敲门进来了。 “头发擦干净了没?” 他拿着一条大浴巾,像是擦拭什么小动物的皮毛一样,轻轻柔柔地替她擦干净头发上的水。 末了陆修“啪嗒”一下关掉客卧的灯,只给她留了一盏小夜灯。 他一边关门一边说道:“早点睡吧,明天我送你去戏楼。” 许春秋蒙在被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等到陆修走了,她踩在软绵绵的被子里激动地打起了滚。 啊,太幸福了吧。 第二百二十二章 甜牛奶 半夜陆修是被一个跨国电话吵醒的,这位不懂事的客户直到电话接通了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了计算时差,对着手机连连道歉。 电话另一头飞快地挂断了,陆修辗转起身来,抬手打开床头灯来,眯着眼睛就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半。 他重重地落回了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起来,一时之间没有了睡意。 就在这时,他听到隔壁的房间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许春秋? 她怎么这个时候起来了? 陆修耐着性子听着,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有些不对,那声音久久没有停歇,半天也不见开门声,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凌晨三点半起夜找东西? 陆修一骨碌翻身起来,踩上拖鞋去敲她的房门:“许春秋?” 没有回话。 “你怎么了许春秋?” 房间里的声音有些虚弱,断断续续的:“陆总……我没事……” 陆修一听她声音虚成这样,顿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推门而入。 被子掀开着,床上没有人。 几个抽屉都拉开了,地上杂七杂八的东西零零散散地堆在一起,她蜷缩着倒在地毯上,面色像是纸一样的白。 “怎么回事?”他三两步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许春秋,你没事吧,许春秋?” 许春秋都疼成这样了,看到陆修进来,还是扬起脸,费力地朝他露出一个汗涔涔的笑。 “药……抽屉里……”她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几乎要让她给咬破了皮。 陆修一边扶着她,一边单手在抽屉里翻找着:“哪里不舒服,什么样的药?” “奥美拉唑……白色包装的……” 陆修在翻过了抽屉又在地上找,半天也没找到她说的那种药,大概是助理搬东西过来的时候不知道给放在哪里了。 “先吃点止疼片,我叫家庭医生来。” 陆修拦腰把她抱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被子里,接着急急忙忙地下楼去给她倒水。 许春秋躺在床上也还是小小的一只,她痛苦地蜷成一小团,眉头锁得紧紧的。 “来,”陆修把她扶起来,给她喂了药,“慢点。” 许春秋像是小猫似的一伸舌头,把干燥的掌心里的那一小片药片卷了进去,把它和温水一起送进食道里。 陆修不自然地攥了攥那只刚刚被许春秋的唇舌碰触过的手,又扶着她躺下来了。 不出半个小时的时间,家庭医生匆匆忙忙地提着药箱赶过来,连白大褂都没有来得及穿。 “您快看看她是怎么回事。”陆修连忙让出来位置,“半夜突然疼成这样,我没找着她说的药,就先给她喂了片止疼片。” 许春秋看上去好像好受了一些,她挣扎着坐起来,脸上却还白着。 她逞强道:“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胃药突然找不到了。” “胃药?”陆修从来都不知道她居然有胃病。 家庭医生按了按她的上腹位置,简单地问了几句,接着转头对陆修说:“病人这应该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病,再加上她的胃壁比较薄,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发展成胃溃疡。” “这孩子看着年纪没有多大,怎么胃给糟蹋成这样?” 许春秋有这样的毛病其实并不令人意外,她是做艺人的,对体型管理有着近乎严苛的需求。 以前向荣带她的时候就一直不大让她吃东西,一天两顿,饿一顿饱一顿的,饮食极其不规律。 再加上她又喜欢吃垃圾食品,见到炸鸡可乐就不动地方,吃倒是没有实际吃几口,可是高油高盐的垃圾食品对她脆弱的胃的杀伤力显然不容小觑。 “近期要规律饮食,少吃对胃有刺激性的药物,明天早餐可以吃一点清淡的流质饮食,利于胃的休息和损伤的愈合。” 陆修点点头,送走了家庭医生,接着回过头来给许春秋仔仔细细地掖被子。 “睡吧。” 他喟叹似的轻轻说道,接着起身离开了她的房间,合上了卧室门。 …… 第二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许春秋已经感觉不到胃部的疼痛了,只是前一天晚上折腾了好一阵子,现在有点困。 床头柜上除了三两根发圈和正在充电的手机以外,还有一个空的玻璃杯子。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接着踩上陆修特意给她准备的兔子拖鞋下了楼。 陆修的厨房里有一台大功率的咖啡机,咖啡豆是已经研磨好了的,她舀了两勺放在粉槽里,盖上盖子启动电源。 整个厨房很快就被咖啡豆的香味填满了。 粥是来不及做了,许春秋打开冰箱,从里面拎出一袋全麦的切片面包,还有开袋即食的菜叶子和肉松。 吐司机发出“叮”的一声,烤得焦黄的面包从里面跳出来。 许春秋把它们摊开在料理台上,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弄了两个三明治。 她偏头想了想,把其中一个沿着对角线切开,一个半留给陆修,她抿了一口热乎乎的咖啡,捧着剩下半块三明治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刚刚啃了一口,只见陆修从楼上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棉质的圆领家居服,长腿一迈,快步下了楼梯。 陆修在看清楚许春秋手里的杯子以后,脸色变得有些不大好看。 “早啊?”许春秋以为他是因为昨天晚上被自己吵得没睡好的缘故,有些歉意地道,“实在抱歉啊陆总,昨天把你吵醒了。” 却见陆修阴沉着一张脸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就抢走了她刚刚才喝了两口的咖啡。 “昨天大夫说什么来着,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他面无表情地夺过许春秋的杯子喝了一口,“没收了啊。”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陆修又在她手里才缺了一个小角的三明治上咬了一口,接着转身进厨房去了。 许春秋气鼓鼓地把手中的小半块三明治吃掉,决定剩下的一块半三明治只给陆修留一块。 一分钟后,陆修端着一杯温热的甜牛奶出来,不由分说地塞给她:“喝这个。” 第二百二十三章 酥酥 许春秋又拿了半块三明治过来啃,舔一舔嘴上的面包渣,又捧着那杯甜牛奶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陆修陪着她吃完了早饭以后说:“吃完了以后我送你去片场。” 她连忙点点头,放下空的玻璃杯。 工作人员提前通知过她了,今天的准备工作遇上了点小麻烦,她可以比平常晚一个小时过来。 “晚上下班我来接你,要是提前结束就给我打电话。” 许春秋点一点头,接着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今天的戏不是在戏楼里拍,陆修把她放在了节目组搭起来的那个民国街道的实景片场。 她很快就见到了工作人员所说的“小麻烦”。 一只呲了毛的白色长毛猫。 它才被放出来没有多久就沾了一身灰,可是仍旧是漂亮的,一双蓝眼睛像宝石一样。 那猫简直像个祖宗似的,一从笼子里放出来就警惕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凶巴巴的,见谁挠谁,毫不客气。 负责看管的工作人员被挠得手背上都是印子,袖口也被刮烂了,满身猫毛。 宋沉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撕开一根火腿肠给它,原本是想培养一下感情,谁知道那白猫一巴掌呼过来,顺着他的虎口留下了长长的一道红印子。 “天哪,宋老师,”他的助理紧张地问工作人员,“他这个要不要打个狂犬疫苗什么的?” “还是处理一下吧,都渗血了。” 剧组的猫自然是打过狂犬疫苗的,不然也不放心让演员近身。 那血道子看上去渗人,实际上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深。 宋沉舟道:“没事,不碍事。” “一会儿拿遮瑕膏遮一下,别影响了拍摄。”他转头对化妆师道。 许春秋的视线也停留在了那只猫的身上,她看到宋沉舟被猫挠得一塌糊涂的手,礼节性地关切道:“没事吧,宋老师?” 化妆师正用刷子在他的手臂上涂涂抹抹的,试图遮掉那道痕迹。 只见宋沉舟摇摇头:“哪有那么娇气。” 他想一想,又提醒道:“你剧本里有和那只猫的互动,一会儿演的时候小心点,这祖宗还挺凶。” 许春秋点点头,随口问道:“它叫什么?” “和剧本里一样,也叫酥酥。” “酥酥……”她咀嚼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问道,“是哪个‘酥’?” 工作人员答道:“就是‘奶黄酥’的那个‘酥’。” 有意思的是,这只格外暴躁的白猫一听到许春秋叫“酥酥”,一下子消停了下来,它乖巧地坐定,蓝宝石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朝着许春秋看。 它盯着看了三五秒的功夫,接着一点也不见外地凑了上来,翘起尾巴围着许春秋转圈。 许春秋蹲下身子来伸手给它,工作人员看得心下一哆嗦,主役演员这里已经伤了一个了,可别再受伤了。 “小许老师……”他刚要出言提醒,却见那猫居然温顺地贴着她的手心蹭了蹭,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在她的掌心里舔了舔。 这可真是见了鬼了。 许春秋是出了奇的招猫亲近,之前一直呲着毛挠人的小祖宗到了她这里居然一见她就亲,没过多一会儿就躺在青砖地面上,露出软乎乎的白肚皮给她。 她伸手把那只小白猫揽进怀里,轻轻揉摸。 “酥酥?”她挠一挠猫咪的下巴。 只听它呼噜噜地发出舒服的声音,又“喵”的一声答应她。 工作人员看呆了:“这可真是出了奇了,我们凶巴巴的小祖宗怎么转性了?” “酥酥,看看姐姐?” 结果人家安安心心地窝在许春秋的怀里,还舒服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鸟都不鸟别人一眼。 图子肃两只手各带着一个创可贴回来,一看到挠伤自己的“罪魁祸首”此时正乖乖巧巧地窝在许春秋怀里,也乐了:“它倒是挺喜欢你的。” “刚刚我还犯愁呢,现在倒好了,一会儿拍起戏来省得费力了。” “行了,抓紧时间准备一下吧。” 许春秋这才放下酥酥,跟着妆造老师进了临时搭建起来的化妆间。 这一场不是戏装的戏份,许流年的戏服是一条棉布制的长衫,她刚刚唱过了堂会,换下了戏装,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洗干净的油彩。 《梨园春秋》的故事是苏朝暮讲给沈之琳的,这个故事里没有苏朝暮这个人,却偏偏多了一只叫做“酥酥”的猫。 许春秋撩开帘子从临时化妆间里走出来,跟着光替老师的指示走了一遍场,图子肃朝她点点头,接着拎起喇叭:“第二十二场一镜一次,action!” 十三四岁刚刚唱红了的许流年跟着戏班子的众人一起,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沿着北平的街回戏园子。 这条街很偏,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人,只听街角巷尾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刚刚是什么声音,”许流年警觉地停下了脚步,“你们听到了吗?” 班主满不在乎地说,“别管什么声音了,赶紧回园子吧。” 许流年却驻足停了下来。 墙根下是一只白色的猫,沾了灰的雪团子似的,一双蓝宝石一样的漂亮眼睛。 “一只野猫而已,赶紧走吧。”班主又一次催促道,他隐隐约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不会是想要养它吧?” 他翻了个白眼:“我开的这是戏园子,又不是收容所,你可别什么阿猫阿狗都给我往回捡。” 许流年伸手,一点也不嫌弃地让那只脏兮兮的猫咪跳到自己怀里,俨然一副不撒手的一根筋模样。 班主的脑海里天人交战了一阵子,接着他对班子里正当红的花旦妥协了,谁家的台柱子不得供着? “行行行养吧养吧,带回园子里你自己伺候啊。” 许流年这下满意了,她抱着猫咪往前走,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挑一挑猫咪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啊?” “……就叫酥酥好不好?” 小小的长毛猫就着她的手指蹭了蹭,软软乎乎地叫了一声,好像是在回应她。 喵。 第二百二十四章 姐夫 “咔!” 这条一遍过。 因为这只猫的不稳定因素,图子肃原本做好了在这一条上卡个小半天的准备,谁能想到酥酥到了许春秋的手里居然变得这么温顺,说什么是什么,说不让动就绝对不动,乖巧得和之前那个无法无天的祖宗判若两人。 一整天的戏拍下来,许春秋都换好私服准备要走了,那只猫却还是舍不得似的,绕着她的脚不肯让她走。 它盘在她的脚边喵喵地叫,看上去有点可怜兮兮的。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推脱着,看上去为难得不得了。 “今天谁负责带酥酥回家啊?” “让小刘带吧,上回她不是说觉得酥酥特别好看吗?” “不敢了不敢了,再好看也顶不住啊,前天这猫养在我家,一宿的功夫你看看我这胳膊!” “它大半夜叫得我邻居差点报警!” “穗穗姐带吧,她那么有耐心。” “不行啊,穗穗姐孩子才三岁,看孩子都费劲呢,还得照顾猫。” “那你说这……” “……” 许春秋悄咪咪地听着,只听见陆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春秋?” 陆修下班过来接她的时候,正看到她眼巴巴地盯着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猫看着的模样。 她脸上简直像是写了两个字,想养。 陆修低头笑一笑,随口问道:“你想养它?” 却见许春秋犹豫了一下,她思来想去,最终口是心非地摇了摇头。 如果是以前她独居在华娱传媒安排给她的公寓里的时候倒是还好,可是现在她住在陆修家里,已经给他添了太多麻烦了,怎么好意思再和他提起来想要养猫? 她总是那么有分寸。 可是陆修哪里读不出来这一层意思。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你讨厌猫吗?” 许春秋拨浪鼓似的摇头。 “那你等我一下。”陆修揉一揉她的头发,接着朝着那几个相互推脱着不愿意把酥酥带回家的工作人员走去。 许春秋不知道他和她们说了什么,只见三两句交谈的功夫,那几个工作人员就一脸帮大忙了的表情,如释重负地把猫笼子双手奉上。 陆修提着猫笼子跟她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许春秋的视线几乎是黏在猫笼子上移不开了,眼睛亮晶晶的。她太喜欢这只小东西了,可是心底的理性还是压过感性,她伸手拉一拉陆修的袖子:“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不麻烦,”陆修看着他的眼睛说,“是我想要养。” …… 到家的时候正是晚饭的时间,许春秋一进家门就把酥酥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猫咪有点怕生,到了新的环境有些不敢四处活动,仍然只是逡巡在许春秋的脚边上。 家政阿姨已经把晚饭给他们送过来了,陆修一早就吩咐过,许春秋有胃病,要慢慢调理,以后的饮食尽量以清淡为主。 今天的晚饭是养胃的小米粥,除此之外家政阿姨还炒了几个清淡的小菜,配了一条清蒸鱼。 汤清味醇,鱼肉软嫩,许春秋猫儿似的尝了几口似的就挑出来几块没有刺的鱼肉,找了个小盘子放着,低头摆在了酥酥的面前。 她的满心都牵挂在酥酥身上,风卷残云地吃掉了陆修堆在她碗里的东西以后,就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进了厨房,要给猫咪找牛奶喝。 陆修感觉到自己的家庭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雪团子似的猫,突然有些后悔把它带回来了。 酥酥一点也不甘示弱,它呲了呲毛,一眨不眨地与陆修对视起来。 一人一猫正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许春秋拿了一瓶牛奶撕开包装,一边往酥酥的盘子里倒着,一边说道:“对不起啊,现在家里只有这些。” “明天姐姐就去给你买猫粮。” 酥酥舔着牛奶喝掉了一半接着迈步朝着陆修的拖鞋走过去,它绕着那只鞋子盘了一圈,这里嗅嗅那里嗅嗅,好奇地打量着。 还没消停多久,它伸出爪子就要冲着陆修裸露在外的脚踝挠上去。 许春秋赶紧把它给抱回来,挠一挠它的下巴强迫它面对自己。 “酥酥,你看我。” “我,”她指着自己,“姐姐。” 她要认认真真地告诉它,这座房子除了它以外住的两个人都是谁。 猫咪的智力一般相当于两三岁的幼童,酥酥瞪着蓝宝石似的大眼睛看她,接着乖巧地“喵”了一声算作是回应。 许春秋满意地点一点头,又指一指陆修:“哥哥。” 酥酥不吭声了,它从许春秋的怀抱里挣脱出去,趴在地上用屁股对着他们两个人。 许春秋猜测它可能不太喜欢这个称呼,于是试探性地问道:“那……叔叔?” 陆修:…… 我看起来就那么老? 许春秋心一横,做出了第三次试探:“爸爸?” 酥酥仍旧是不吭声。 在许春秋把所有家庭成员的男性称呼都试了一遍以后,酥酥终于对其中的一个起了反应。 “姐夫。” 许春秋刚刚说完就“唰”地一下脸红了。 她都在说什么啊。 可是酥酥却十分给面子地“喵”一声答应了。 这一次它没有再亮爪子,而是用粉红色的小肉垫着地,凑在陆修的脚踝边上友善地蹭了蹭。 陆修心花怒放,暗叹这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他从来没有养过这样的宠物,也不知道怎么撸猫,于是他弯下身子来,就像以前摸许春秋的头一样伸手过去,轻轻地在猫咪的头上拍了拍。 “酥酥真聪明,明天姐夫让人给你买好吃的去。” 陆修做决定向来雷厉风行,第二天他的生活助理就往家里搬了三箱猫粮,都是进口的,死贵死贵的,比人吃的东西还贵的那种。 酥酥美滋滋地蹭了蹭陆修的裤腿,坐在自己的餐盘前等吃的。 陆修在它心中的形象陡然高大了起来。 “来,姐夫抱抱。” 酥酥狗腿地钻进陆修的怀里,陆修一看更来劲了,一口一个“姐夫”地自称着,也顾不上猫咪能不能听得懂,反正也不是和它说的。 许春秋:…… 第二百二十五章 舍不得 酥酥在家的究极vip待遇止于第二天的晚上,当它跳上许春秋的床想要和她一起睡觉的时候。 它太喜欢许春秋了,几乎是她走到哪就跟到哪,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例外。 许春秋倒是觉得没有什么,洗干净毛发的酥酥就像是一团糯糯的雪团子似的,抱起来软乎乎的,夜里也不会乱挠乱叫,四舍五入就跟个有温度的毛绒玩具一样。 可是陆修却在它跳上床的一瞬间就提着后脖颈把它给拎下来了。 酥酥眨着蓝眼睛看恋恋不舍地看她,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许春秋心软道:“酥酥很乖的,睡在床上也没有什么的吧。” 陆修心说我早就看过了,这是只公猫! 没有异性可以和他的小姑娘一起同床共枕,猫也不行。 不过他当然没有把内心的想法表露出来,而是义正言辞地对许春秋说:“不行,猫咪上床不卫生。” 接着他面无表情地提着酥酥的后颈出了许春秋的房间。 酥酥朝着他不满地“喵”了一声,接着撒丫子跑了。 呵,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 天气回暖,他们从乍暖还寒的时候拍到了暮春四月,同一件戏服刚开机的时候往里头贴了一圈的暖宝宝都还冻得人打哆嗦,到了现在已经有点热了。 《梨园春秋》按部就班地拍着,担纲的两个主演一个有资历一个有灵气,图子肃拍电影从来没有这样顺利过。 “各部门准备,第一百二十一场三镜一次——” 摄像老师架好机位,场记板发出“咔嚓”一声。 “action!” 陆长卿给了许流年名字,给她买旗袍洋装,他领着她去古玩行听骰子淘古董,耐心地教她作画写字,这一场戏拍的就是陆长卿教许春秋写字的场景。 宋沉舟捏着笔杆子一脸淡定地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反正后期会有手替重新补拍这一段的特写镜头,他写成什么样子其实并不重要。 “来,你也来试试。” 许春秋接过毛笔来,在砚台上掭一掭墨,挽起袖子来也跟着低头写起来。 “咔!” 图子肃喊道。 他对着许春秋说:“小许你太熟练了,怎么看上去比教你写字的陆长卿还要熟练?” “这一镜再来一次吧。” 许春秋点一点头,宋沉舟第二次把毛笔递给她,许春秋故意不小心把墨水沾到了手上,有点笨拙地低头描摹着,写下一句话。 ——花香共流年,情深许春秋。 “咔!” “这一遍可以,手替老师辛苦一下,我们补一下近景。” 许春秋是不用替的,她本身就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只是宋沉舟从来都没有接触过毛笔字,这才需要替身老师帮忙。 替身老师在摄影组的指导下,有些拘谨地调整着角度和位置,宋沉舟拿着之前那张他们写坏了的宣纸在手上看。 准确的说这张纸上只有他自己写坏了,又是洇墨又是重心不稳的,还有好几个错别字。下面一行许春秋的小字却娟娟秀秀,一撇一捺字迹清隽,放在一起对比明显得惨不忍睹。 “你练过字?” 许春秋点点头:“有人教过我。” 宋沉舟看着看着,乐了:“你觉不觉得这句诗的最后三个字你写得特别好看,比前面所有字加在一起都漂亮。” 他指着宣纸上的“许春秋”感叹道。 许春秋怔愣地盯着那纸上陆少爷给她选的那个名字,思绪又不知道飘到哪个角落了。 宋沉舟耸耸肩,合情合理地推测道:“名字写得好看点也是正常,毕竟用得比其他字多……” 他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一旁几个年轻的场务叽叽喳喳地讲话的声音传入了他们的耳朵里。 “许流年和陆长卿呜呜呜,这一对也太好哭了,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啊!” “十个民国九个虐,还有一个特别虐,民国背景的电影电视剧真的鲨我!” “那种时代背景下真的是,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又无能为力的感觉。” “感觉这部《梨园春秋》也算是民国剧里的好结局了啊,陆长卿去香港避难,许流年留在北平戏园子,至少两个人都平平安安的。” “民政局我都给他们搬来了,结果你告诉我他们分开了,我真的原地爆哭……” “我的意难平啊,为什么陆长卿没有娶许流年啊?” “……” 宋沉舟留意到,许春秋在听到“为什么陆长卿没有娶许流年”这半句话的瞬间,神色暗了暗,像是心有感慨的样子。 是太入戏了吗? 他莞尔一笑,出言说道:“你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意难平吗?” 许春秋愣了一下,慢半拍道:“什么?” “陆长卿为她一掷千金,花钱如流水似的捧着她。他教她写字,给她买衣服,带她出去玩,可是他没有娶许流年。” “你也觉得遗憾吗?” 许春秋不知道作何回答。 明明是同样的情节,她身在故事当中的时候不以为然,现在跳出故事之外重新演绎的时候,反倒是觉得感同身受了起来。 “你愿意听听我的理解吗?”宋沉舟道,“只是在看过了剧本的基础上,对这个角色的一点浅薄的理解。” 她无意识地点一点头,表示洗耳恭听。 “我觉得陆长卿恰恰是因为喜欢许流年,所以才不愿意娶她。” 许春秋渐渐地睁大了眼睛。 “在戏园子里的时候,许流年是玉华班的台柱子,一等一的角儿。” “可是如果陆长卿把她娶回了家门,她又成了什么呢?” 宋沉舟顿了顿,接着说道。 “即便是陆长卿不畏流言,真的八抬大轿把她一介戏子娶了回来,你能想象许流年一个红遍九城的角儿卸下头面,褪去戏装,对着庭院深深的深宅大院相夫教子吗?” 许春秋愣住了,上辈子她只学会了如何去做一个角儿,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去做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如果陆少爷和她的戏只能做二中取一的抉择,她又该怎么选呢? “他不是不愿意,只是舍不得而已。” 第二百二十六章 婚纱 ——他不是不愿意,只是舍不得而已。 许春秋还沉浸在这句话中,久久难以自拔,只听片场外传来嘈杂的声响。 “怎么回事,”她整理好情绪问小白道,“是开拍了吗?” 小白摇一摇头:“图导那边的特写镜头还没有补完,而且这么大的动静应该也不是群演搞出来的。” 他猜测道:“是不是粉丝来探班了啊。” “哥哥加油啊啊啊!” “顶流影帝实至名归,我们哥哥既有流量又有演技,新戏一定要爆!” “许春秋你给我离哥哥远一点!” “某些只会杂耍的戏子最好给我识相一点,别总是想着占哥哥的便宜!” “……” 场务在片场外面拉了围栏封了场,探班的粉丝进不来,于是就在栏杆外面大声喊着。 图子肃听到声响转头看了一眼,接着极其不满地看向宋沉舟。 宋沉舟叹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先失陪了,我去处理一下。” 许春秋很快发现自己实在是低估了围栏外面的场面,外面除了表达爱意并且捎带手地破口大骂一下许春秋的粉丝以外,还有一大批穿着奇装异服的人。 说是“奇装异服”其实也不大合适,只是她们的穿着实在是和此情此景有些格格不入而已。 小白在一旁“哇”了一声,也算是开了眼了:“不是吧,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穿婚纱来追星的粉丝。” 女孩子们穿着拖拖拉拉的婚纱,化着精致的妆,一人一捧鲜花地等在围栏外面,足足有二十多个。 她们脸上的妆花了,拖地的裙子脏了,挨挨挤挤地像是罐头里的鱼一样摩肩擦踵的,可是仍然还在喊着宋沉舟的名字。 一看到宋沉舟走过去,那群人就像疯了似的沸腾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围栏近处挤。 “哥哥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 “哥哥收下我的花吧,我会永远爱你的!” “哥哥演戏一定要加油啊,我们会一直在这里支持着你的!” “哥哥……” 小白远远地看着都觉得不舒服,忍不住对许春秋吐槽道:“那些小姑娘还以为自己穿着婚纱过来见他是‘婚礼现场’呢,我看落在宋沉舟的眼里,她们实际上和‘僵尸新娘’差不多。” (注:《僵尸新娘》是华纳于2005年推出的动画电影) 宋沉舟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哥哥”声中,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们来看我,但是请不要影响拍摄。” “影视城这边还挺偏僻的,大家注意安全,早点回去吧。” 簇拥在一起女孩子们勉勉强强地安静下来了些许,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穿婚纱的姑娘们像是有什么执念似的把手里的捧花往宋沉舟怀里塞,左一束花右一件礼物的,一直到宋沉舟和助理双手都提得满满的时候,粉丝们这才在安保人员三番五次的劝阻下意犹未尽地离开了片场。 他们提着来自粉丝的那些沉甸甸的爱意回来,助理把满手的东西都堆在了宋沉舟的折叠椅上,随口问道:“哥,还是像以前一样是吧?” “别,现在别叫我‘哥’,我对这个字过敏。” 宋沉舟有些无奈地拍一拍衣服,把上面不小心沾上的玫瑰花瓣掸下去。 许春秋也是流量偶像过来的,也经常遇到粉丝送礼物的情况,她偏了偏头,打算看看宋沉舟是怎么处理的。 助理拿了个大兜子,把礼物里面所有入口的饮料零食全都装起来,提起来就走。 “你这是……准备扔掉?”许春秋有些不确定道。 “哦,是这样,”助理解释说道,“其他的东西倒是还好说,找个地方堆起来就是了。” “可是入口的东西不一样,这些没有办法,必须扔掉。” 他压低声音又说:“宋老师以前是不论什么东西全都照单全收的,结果刚演戏那会儿有黑粉给他灌了一瓶硝酸当饮料送给他。” “宋哥正打算要喝呢,得亏硝酸有味儿他闻出来了。” “从那以后只要是收了粉丝送的入口的东西,就全都直接扔了。” 许春秋反问宋沉舟:“既然这样,还收它做什么?” 宋沉舟摇一摇头,没有说话。 …… 当天的拍摄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六点,最后一场戏一过,小白就赶紧捧着许春秋的手机送上来,小声地附耳对她说:“是陆总的电话。” 她接起来,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场务把外面全都围起来了,卡得特别严格,也不让探班。” 许春秋解释说道:“今天拍摄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插曲。” “车是不是进不来啊,那我出去吧。” 她换下了戏服,穿着私服从休息室里走出来,发现宋沉舟的身上还穿着厚重的戏服。 他们拍的是冬天的戏份,可是现在已经是四月了,戏服的厚度对于现在这个季节来说显然已经不大合适了。 可是宋沉舟一点也没有要换戏服卸妆的意思,助理小跑着收拾折叠椅上的东西,他先一步大步流星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宋老师,您不换私服直接走啊?” 宋沉舟点一点头:“还是尽可能早点离开吧,免得夜长梦多。” 许春秋联想到那些疯狂的粉丝,点一点头认同了他。 “小许老师,走偏门吧。”他提醒许春秋道,“正门口全是我的粉丝,也不知道散没散。” “因为上回红毯我扶你的那一把,现在我粉丝对你的敌意特别大。” “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许春秋摇一摇头:“没事,我们走吧。” 影视城的偏门走的人很少,走那条路要穿过一处绿化带,旋转式的喷灌器朝着四面八方喷着水,一不留神就要被水呲一脸。 他们穿过绿化带,身上没能幸免地被水溅得湿漉漉的,不过这点小小的不便和正门口蝗虫一样的私生比起来已经好上太多了。 到了出口的时候,宋沉舟抬头一看,怔愣了一瞬,接着越发加快了步伐。 那里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人,她捧着一束怒放的玫瑰,那人看到宋沉舟和许春秋一同出来,突然阴恻恻地笑了一下。 第二百二十七章 硫酸 那个女孩也是穿着婚纱来见宋沉舟的粉丝之一,不同的是她穿的是条短款的纱裙,行动起来方便许多。 看到宋沉舟出来,她飞快地单手理了理头上戴着的轻纱,激动又有点羞涩地笑:“哥哥,你终于出来了,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她激动地诉说起自己对宋沉舟的爱意,叫人觉得她之前的那个阴恻恻的笑只不过是假象而已。 宋沉舟大概是没有想到,即便是大费周折地走了偏门,也仍旧躲不过这些粉丝们的围堵。 他客气地劝她道:“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在拍戏的时候过来会给我带来困扰。” “不早了,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你父母该担心了。” “早点回去吧。” 那女孩固执地捧着花站在原地,大有一副寸步不移的架势。 宋沉舟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话眼前的姑娘半句都没有听进去,于是不再多费口舌,直接径自推开了低矮的围栏。 偏门处的金属围栏刷了白色的漆,大概有一米多高,出入口是可以推动的门,没有锁。 宋沉舟半侧过身来,颇有绅士风度地扶住门让许春秋先过:“小许老师。” 许春秋点一点头向他表达谢意,接着加快步伐走出门。 谁都没有想到,变故就发生在那一瞬间。 电光石火之间,那个女孩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扭曲,精致漂亮的五官脱了妆,看上去阴冷渗人。 “去死吧!” 大束的玫瑰花落地,火红的颜色像血一样。 她终于亮出了一直用花束掩藏着的东西。 女孩猛地向许春秋的方向撞过去,拧开手里玻璃瓶的瓶盖,里面的液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就要往她的面部招呼上去。 许春秋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本能的反应让她双臂交叉护在自己的面前。 与此同时,宋沉舟看清楚女孩手中的玻璃瓶的瞬间,登时变了脸色。 还来不及做更多的反应,他单手撑着门,上前一步用背部把许春秋护住了。 “哥哥!” 女孩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满腔恶意竟然尽数泼洒在了自己最爱的人的身上。 “不是的哥哥,我没有想伤害你的!” “是她,我原本是想替你教训教训那个贱人的!” “我是爱你的啊哥哥,我是爱你的……” “……” 她哆哆嗦嗦地用手指着宋沉舟,大哭着道,眼泪冲花了她的眼妆,两条黑色的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她渐渐地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那瓶液体泼洒在宋沉舟的背上,一小部分也跟着飞溅在了金属围栏的门框上。 围栏上刷的白色喷漆被腐蚀掉,星星点点地留下些许黑点。 是硫酸。 只听“啪”的一声,女孩把手中的玻璃瓶扔在地上,大惊失色地跑了。 碎了满地的玻璃渣子散进柔软的玫瑰花瓣里,爱意与恶意一时间竟然变得不分彼此。 宋沉舟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身子来,额角细细密密地渗起了汗。 好在离开剧组的时候他还没有换下戏服,外套是冬装的料子,做得很厚,替他抵挡了大部分泼在身上的液体。 被泼硫酸的瞬间其实是没有感觉的,化学物质产生反应少说也要有个十几秒钟。 而在这十几秒里,许春秋飞快地做出了应对措施。 她扔下手里的东西,直奔着绿化带的喷灌设备而去,三两下拆下上面连通的水管,拎起来直接对着宋沉舟的后背冲。 好在那个女孩只是存了要让许春秋毁容的心思,硫酸的剂量并不算太大。 宋沉舟感觉到自己的后背隐隐约约地开始有了灼烧的感觉,很烫,渗进衣服里的硫酸开始与他的皮肉产生反应了。 浓硫酸遇水会放热,但是这个放热的量是有限的,只有在一定的比例下才能产生温度的变化,加之水的比热容很大,流动的水能够尽可能地保证热量被分散开。 许春秋不懂什么化学,可是却下意识地在最适合的时间里做了最有效的急救措施。 他脱下了沾有硫酸的外套,里面一件薄薄的衬衫被水浸得近乎透明,许春秋甚至能看到从他领口露出来的脖颈暴起青筋,微微地抽动着。 宋沉舟的助理替他收拾好东西,也往偏门的方向加快着步伐。 他跟着宋沉舟有一段时间了,他的粉丝都认得他,走正门的话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 谁也没有想到,他不过是从宋沉舟的身边离开了十多分钟的功夫,竟然就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这、这这这是……” “他被粉丝泼了硫酸,快想办法送医院吧。” 许春秋冲掉了宋沉舟背后的硫酸,和助理两个人一起扶着他上了车,一路疾驰着直奔医院挂急诊号。 助理一边开着车,一边在驾驶座上书呆子似的小声念叨着:“我记得中学教科书上写的是,要用冷水冲洗,然后再用碳酸氢钠溶液涂膜,碳酸氢钠是百分之多少来着……” 宋沉舟在后座上听到助理的碎碎念眼前一黑,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闭嘴吧你。” 他觉得如果被泼硫酸的时候在他身边的不是许春秋而是助理的话,现在恐怕已经脱了一层皮了。 医院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气味,宋沉舟被送进诊室里,戴眼镜的急诊科医生才二十多岁,许春秋和宋沉舟都是公众人物,进医院又都没有戴口罩,才一眼的功夫她就认出了他们。 “这是……” 许春秋急促地回答:“后背让人泼了硫酸。” 医者父母心,从医者的专业素养很快使得她脑海中的那些八卦的念头一扫而空,她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戴上一次性的橡胶手套说道:“先把他的上衣脱了吧。” 助理闻言把他的衬衫从身上扒下来,露出大片裸露的皮肤。 宋沉舟的背肌很漂亮,被各路营销号夸了个遍的那种漂亮。 可是此时此刻,上背部的皮肉已经发红变黑,留下了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痕迹。 医生皱了皱眉头道:“已经开始碳化了,可能要留疤。” 第二百二十八章 你尝试过约束她们吗 “还好你的急救措施做得比较到位,大部分硫酸已经被外衣还有流动的水带走了,残留在皮肤上的只有一小部分。” “伤口倒是没有什么大碍,不过留疤应该是肯定的了。” 医生给他上了烫伤药,上背部一层一层地裹了绷带,像粽子似的。 宋沉舟适应了一下身上的绷带,略微活动活动筋骨。 之前的衣服沾了硫酸,好在那件是戏服,助理还随身带着他的私服。 宋沉舟披上自己的衬衫,一边系扣子一边半开玩笑道:“怎么了,一个个的表情都这么沉重。” 一直到亲眼目睹了他后背的伤口,许春秋才脊骨发寒地意识到,那个粉丝对她的恶意究竟有多么可怕。 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宋沉舟替她挡的那一下,整整一瓶硫酸泼在她的脸上,毁容都是小事了,稍有不慎就很有可能因此失明。 “谢谢你。”许春秋心有余悸地对他道。 宋沉舟摇摇头:“本来就是我招致的祸患,倒应该是我给你赔不是才对。” 正说着,诊室外传来三两声敲门声,门“吱嘎”一声地被打开了。 宋沉舟的经纪人是一个法令纹很重的女强人,接到电话以后很快就赶了过来。 “怎么样,有没有大事?”她破门而入,匆匆朝许春秋点一点头,接着焦急地问道,“会不会留疤?” 宋沉舟无奈地点一点头:“留疤是肯定逃不掉了。” 经纪人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那你以后怎么拍戏,这对你有多大的影响你知道吗?” 她很快冷静下来,高跟鞋的方跟在地面上敲击着,发出“咚咚”的声响。 “查,我立刻就去调监控查她是谁,回头就去起诉她。” 宋沉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背后的伤痕火辣辣的疼,可是他却摇摇头,对他的经纪人说:“算了。” 经纪人有了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急吼吼地道:“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呢,我去查,一定把这个黑粉找出来!” “我知道她是谁。”宋沉舟苦笑着,“她是我公益组的皮下。” 助理沉默了,经纪人沉默了,诊室里一下子静下来,没有声音。 半晌,许春秋突然开口问道:“什么是‘皮下’?” 宋沉舟笑着给她解释:“就是运营账号的人。” “那个女孩运营着我的公益组的微博账号。” 多么可笑,她以宋沉舟的名义去捐款、扶贫、做慈善,行尽了好事,赚得了美名。可是同样也是她,打着为他好的旗号,怀揣着最恶劣的敌意,要去平白无故地往人脸上泼硫酸。 多么扭曲的感情,多么狠毒的爱意。 宋沉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仍旧坚持着之前的想法:“算了吧,能不追究就不追究吧。” …… 助理已经先一步离开病房去排队取药了,经纪人朝着许春秋看了一眼,好像是有什么话要单独和宋沉舟说。 许春秋立刻心神领会,借口说道:“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静地等待着,没过多久居然真的有一个电话进了她的手机。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一看,是陆修。 陆修在片场等了许久,只见围堵在正门口的粉丝们突然骚动了起来,没过多久就都散尽了,他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些不对,问过几个场务才知道,两个主演已经下班有一段时间了。 可是陆修仍然看不到她的踪影,焦急之下,他这才拨通了许春秋的电话。 “陆总,我在医院。”她压低了声音说道。 陆修闻言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直到听到这样一句话,所有的惊惧与委屈这才翻涌上来,她的眼眶里没见泪,可是声音却是哽咽的:“……没事。” “有个粉丝要往我脸上泼硫酸,同剧组的演员替我挡下了。” “是哪家医院?”陆修飞快地说,“你等一等,我马上到。” 许春秋掐断了陆修的电话,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两眼放空。 没过多久,病房的门被推开了,经纪人紧锁着眉头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许春秋还在外面守着,有点意外地道:“小许老师,还没走呢?” 许春秋摇摇头:“他是为我才受伤的。” 经纪人叹了一口气:“也不怪你,他粉丝那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他就是不肯说两句重话管管他们。”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就一直这样了,我都跟他说了,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一定会出事的……” 那件事情? 许春秋敏锐地捕捉到了宋沉舟经纪人言语之间透露出来的关键词。 还不等她开口问明白所谓的“那件事情”指的究竟是什么,只见她像是握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拉着许春秋的手:“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我知道你的粉丝是出了名的听话,说不让挥荧光棒就不挥荧光棒的。” 她放下身段,语气近乎恳求:“我劝了他多少遍了都没有用,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许春秋点一点头:“我试试吧。” …… 许春秋轻轻地在病房的门上敲了敲,里面传来声响:“请进。” 大夫已经出去了,房间里只有宋沉舟一个人。 他看到进来的是许春秋,很明显松了一口气,接着理所当然地推测道:“是我经纪人让你进来劝我的吧?” 许春秋不置可否地笑笑,转身合上了门。 “我现在相信你上回跟我说的,你粉丝可以在外面蹲我一整宿的话了。” 宋沉舟知道她说的是上回金龙奖颁奖典礼以后的事情。 “宋老师没有尝试着约束她们吗?” 宋沉舟笑笑:“小许老师,这个问题你已经不是第一次问我了。” 这句话她在卢米埃尔艺术中心的地下车库里同样问过他一遍。 那时候他告诉许春秋,有些粉丝连家长老师的话都不听,又怎么会去听他的。 他并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 “那你尝试过约束她们的行为吗?” 宋沉舟顿了顿:“我尝试过。” 第二百二十九章 我尝试过 “我尝试过。” 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许春秋眉头微挑。 他尝试过? 只听宋沉舟继续道:“那时候我刚刚开始演戏没多久,才有了一点点起色就有私生开始跟酒店了。” “同一天晚上,我经纪人给我订了三家酒店,可是没有用。” “她们追车。” 宋沉舟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像是揭开陈年的伤疤一样,徐徐吐露出来许久不曾对人谈起的往事。 “那天的雨很大,夜雨,空气都是潮乎乎的,我们上了高速公路的高架桥。” 漆黑的夜空电闪雷鸣,倾盆大雨扑面而下,哪怕是把雨刷开到最大也还是没有晴天的时候视野清晰。 后来那个场景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午夜梦回、怔愣发呆,无论是什么时候,当时的情景好像都能见缝插针地挤进他的记忆里,反反复复地重现着,无数遍地巩固加深。 后面的车为了避免半路跟丢,两辆车的车距很近,他甚至还能记起来后视镜反射出来的那辆车的样子。 一辆红色的雪铁龙。 驾驶座上正在开车的助理从后视镜里也留意到了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那辆车,他们猛然提速,下了高架桥以后,在一个转弯处猛然提速,助理发了狠地打着方向盘,毫不减速地疾驰着转向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仪表盘上的指针很快滑向了一百一十公里每小时,而且速度还在不断攀升着。 没过多久,后面的车又隐隐约约追上了一个尾巴。 助理不耐烦地拍在了方向盘上,大口地喘着气,把油门又往下踩了一些。 仪表盘上的指针缓缓滑向了一百二十以上。 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电闪雷鸣之间把整个夜空晃得近乎雪白。 红色的雪铁龙缓缓与他们并排,副驾驶座上的女孩拉下窗户,用防水布遮着相机探过来拍照。 单反相机的闪光灯与雨夜里的闪电争相在黑暗里撕开一个个明晃晃的口子,隔着车窗,还有车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宋沉舟觉得自己好像能想象出镜头“咔嚓咔嚓”的、机关枪一样的声响。 雪铁龙里的女孩子们额发被雨打得湿漉漉的,她们亢奋地朝着宋沉舟的保姆车大喊着,声音很高,他隔着车玻璃听到了。 她们说,哥哥,我们都很爱你。 彼时还只有二十岁的宋沉舟缓缓地拉开车窗,那时候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好像都烙印在了记忆里,将近十年过去了,任凭岁月怎么风吹雨打,雨夜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仍旧消褪不去。 他说,对不起,这不是爱。 迎面而来的雨灌进他的嘴里,洗刷在他的脸上,可是他毫不在意,仍然继续说着。 我感受不到被爱,我只觉得困扰,觉得恶心。 如果这就是你们表达爱的方式的话,那么不好意思,我不需要。 别再跟我的车了。 雪铁龙里的女孩子们的声音断在了雨夜里,亢奋的表情僵在脸上,她们面面相觑,惊慌失措。 他们最喜欢的哥哥、最温柔的哥哥,他告诉她们,他不需要她们的爱。 宋沉舟毫不留恋地重新拉上了车窗。 前面是一个弯道,助理猛地踩下油门,雨天的夜路不好走,车轮打滑,车子有一瞬间没有控制好平衡,微微地飘了一下。 好在助理很快重新掌握了平衡,顺利地开过了那个角度刁钻的弯道。 宋沉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狠狠地抹了一把刚才朝对方喊话的时候糊了满脸的雨水。 车子仍然在疾驰着,后面的车没有继续跟上来。 痛快。 宋沉舟这样想着,转过头去,从车后面的玻璃朝被他们甩在后面的那辆红色的雪铁龙看了最后一眼。 那一眼,他将永生难忘。 “后来呢?”许春秋问道。 “后来,”宋沉舟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无法牵动自己的面部肌肉,做出任何一个得体或者不得体的表情。 “后来她们都死了,死在了那个雨夜里。” 红色的雪铁龙车轮打滑,雨天的道路摩擦力很小,在转弯的时候,那辆车的车身猛地向外甩了出去。 那一带已经逼近城郊了,车尾朝着道路旁侧的防护栏猛地冲撞上去,车子被防护栏卡了一下,接着直接翻了过来,顺着那个方向跌落了下去。 天边一声巨响,轰隆隆的,打雷了。 掉头,快掉头,他咆哮着对助理喊道。 他们调转回头,把所有的急救电话都拨了个遍。 可是没有用。 围栏上只剩下一个缺口,雪铁龙的颜色像血一样,埋葬在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车里一共三个女孩,都很年轻,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 无人生还。 再后来,女孩的父母丧心病狂地找上来,要找他敲诈勒索,宋沉舟那时候刚刚才红了没多久,片酬和广告费都只能拿两成,还要欠了公司一屁股培训费没有还上。 他根本填不满三个女孩的父母狮子大开口一样的精神补偿。 交警调出了那段路段的监控录像,所有的证据都指明,这只是一场单纯的道路交通事故。他们的女儿出于病态的心理尾随了宋沉舟的保姆车,因此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凶手是那天夜里的暴雨倾盆和湿滑的夜路。 可是家长们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们在微博上骂他,用各种方式诋毁他,说他卑劣地夺走了他们女儿的性命,将“杀人犯”的名号冠在宋沉舟的头上,并且昭告天下,肆意宣传。 他们掀起了一场舆论的狂欢,人们嘲笑着追星族的痴心妄想,鄙视着流量偶像的泛滥成灾。 宋沉舟只是那样承受着,沉默地承受着。 尽管错不在他。 雨夜里葬送掉自己性命的红色雪铁龙刺着他的眼睛,捂着他的嘴。 他不断不断地问自己,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说那些话,如果他入住了其中一家酒店而不是半夜坐着保姆车出逃,是不是所有的悲剧就都不会发生了? 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 宋沉舟从刚刚入圈的新人演员一路成长为了流量与口碑双丰收的金龙影帝。 在此之后的九年,他再也没有以那样强硬的方式约束过粉丝的行为。 第二百三十章 错不在你 “当年的事情,错不在你。” 即便是没有宋沉舟的那一席话,即便是他真的在私生无孔不入的视线下入住了之前定好的酒店,悲剧的种子一旦埋下,就总有一日会破土而生。 将近十年的时间过去了,那件事情在宋沉舟的心底压了几千个日日夜夜,直至今日还有人扒他的所谓“黑料”,说他是戕害那三个年轻女孩的凶手。 直到今天,终于有一个人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他,错不在你。 可是许春秋的话锋一转,紧接着又说道:“你当时没有错,可是你现在做错了。” 她在宋沉舟的病床旁坐下。 “有的时候,私生伤害的不光是你自己,还有你身边的人。” 许春秋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因为一次偶然的私生事件,她的经纪人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两个星期。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我们离开剧组时候是前后错开的,如果我是独自一个人穿过偏门去往停车场,会发生怎么样的事情?” “有的时候对粉丝的一再宽容,就是对其他人的残忍。” 宋沉舟沉默了,浓硫酸泼在背上尚且这样令人棘手,如果那瓶硫酸真的泼在了许春秋的脸上,那后果…… 简直不堪设想。 许春秋的声音轻轻的,可是他却觉得那些字字句句那样的沉重:“做艺人如果不能约束好自己的粉丝,同样也是一种失格。” “或许正如你所说的,他们连老师家长的话都听不进去,但是他们爱你,他们有可能愿意去听听你的话。” “哪怕是他们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把你的话听进去,这件事情就值得去做。” 许春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他,上面已经输入了三个数字,1、1、0。 就差按下拨号键了。 宋沉舟从手机屏幕的反射中看到自己的脸,许春秋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畔。 拨不拨通,全看你。 宋沉舟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 嘟嘟嘟—— “您好,110报警求助热线,请问您要报案吗?” 病房里沉寂了一阵。 电话另一头的接警员以为是信号不好,重复了几遍道:“喂,喂您好,您还在吗?” 宋沉舟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干涩,艰难地说道:“是的,我要报案。”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自己的心情,接着平铺直叙地陈述了起来。 “今天傍晚六点左右,在城郊影视城东侧偏门通往停车场一带,我被人泼了浓硫酸,经过及时的应急处理,背部仍然被大面积灼伤。” “……是的,我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泼硫酸的那个人运营有一个名为‘宋沉舟公益组’的微博账号,这个信息可能对锁定嫌疑人有所帮助。” 接警员一边接听,一边飞快地记录着,末了说道:“谢谢您的配合,请您保持电话畅通,民警会与您取得进一步的联系。” “请问您方便留下姓名吗?” “我叫……宋沉舟。” 宋沉舟挂断了电话,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经年的大梦,他登上一个又一个领奖台,一部接一部地拍片子,人们振臂高呼着称他为“影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从那个阴冷潮湿的雨夜里走出来过。 酩酊大梦终于打碎,他从里面走了出来。 许春秋推开病房的门,一直坐在走廊里的经纪人立刻站起来,急促地问:“怎么样小许老师,他听进去了没有,他同意了没有?” 还没等她开口,只听宋沉舟的声音:“我报警了。” “我会配合公诉机关的所有调查取证工作。” 经纪人长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你总算是放下了。” …… 宋沉舟和许春秋进医院的时候都没有戴口罩,不少人从各个角度拍下了他们的身影传到微博上,一时间网络上的情势大乱,人人都在猜测他们匆忙前往医院的原因究竟为何。 “今天去医院换药居然碰到许春秋还有宋沉舟了诶!” “两个人都没有戴口罩,看上去特别着急,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好像是宋沉舟受伤了,我没看到他本人,但是他助理拿药的时候就排在我前面一个,他拿的应该是烫伤药。” “是不是拍戏的时候出了什么事故啊,他们两个不是从年初开始就一直在合作拍摄《梨园春秋》吗?” “该不会是要配合炒绯闻弄出来的噱头吧?” “你们家炒绯闻跑到医院去炒啊?” “希望人没事,两个人都平平安安的就好……” “……”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宋沉舟上线报平安。 @宋沉舟:我没事。 与此同时,宋沉舟工作室对外发出公告—— 我司艺人宋沉舟于今天下午六点于影视城东侧偏门处发生意外,其背部遭人恶意泼洒浓硫酸致皮肤被大面积灼伤,万幸同剧组艺人许春秋及时作出应对才使得其免于更严重的损伤。 对于这一恶劣行为,我们绝不姑息,我司及宋沉舟本人将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尽早将恶意泼硫酸之人绳之以法。 “宋沉舟工作室终于表态了吗?” “之前一直都是无限的包容和谅解,这一次终于硬气一回了吗?” “不是包容谅解吧,只是宋沉舟人好,不愿意追究而已。” “听说那个泼硫酸的人已经找到了,那个人其实是‘宋沉舟公益组’账号的皮下。” “公益组?那不是粉丝吗?” “我就说宋沉舟的粉丝早就病态了,要是没有那些无脑粉丝,他的演艺生涯绝对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我朋友是在影视城那边工作的,她说今天白天影视城里有一大票粉丝穿着婚纱去添乱了,吵吵嚷嚷的一大群人,图导都快烦死她们了。” “粉丝往偶像的身上泼硫酸,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不是要泼宋沉舟,那个粉丝原本是想要泼许春秋的,她想让许春秋毁容,结果宋沉舟一挡,满满一瓶就全都泼在她自己家正主身上了。” “……” 第二百三十一章 因果 #宋沉舟公益组#的词条很快就跻身进入了微博热搜的榜单,与此同时而来的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风暴。 信息时代下每一个人都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无意识地留下痕迹,网友们顺着这些蛛丝马迹人肉搜索,很快就搜集到了那个泼硫酸的女孩全部的个人信息。 她的真实姓名和照片明晃晃地挂在网上,随处都是指名道姓地辱骂她的言语,不光是这些,她从小到大的学校、父母供职的单位、每一个交往过的前男友,还有她的手机号和现在居住的地址,事情越来越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下去了,好像渐渐地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喂,你就是往哥哥身上泼硫酸的那个人吧,你不得好死!” “顶着公益组的账号,做着这样龌龊的恶心事,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到底是有多恶毒的人才会想着往别人的脸上泼硫酸,许春秋比你都小好几岁呢!” “你这样的人是不是都没有心?” “……” 女孩开始频繁地收到骚扰电话,一天上百个电话打进来,她迫不得已地更换了好几次手机号码,可是没有用。 “嗡嗡”的振动声不绝于耳,像是噩梦一样。 她关闭了手机,拔掉了里面的手机卡,可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与网络世界隔绝的第三天,她收到了一个快递。 她打开家门把快递箱挪进来,撕开胶带以后里面是一个裹着泡沫箱的保鲜盒,应该是装了什么生鲜食品。 女孩以为是自己在网上订的吃的到了,于是毫无防备地打开了保鲜盒的盖子。 掀开盖子的一瞬间,扑鼻而来的异味熏得她差点要闭过气去。 是食物腐烂了吗? 她单手捂住口鼻,定睛一看。 几乎是紧接着下一秒,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进了洗手间,掀开马桶盖子一边哭一边呕了起来。 保鲜盒里装的是一只死掉的黑猫,猫咪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好像昭示着它的死不瞑目,它的肚子被剖开了,五脏六腑血淋淋地掉在箱子里,可怖的情景让这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难以承受。 而这只被剖开腹部的黑猫仅仅不过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不断不断地收到来自各种不同地方的快递,包裹多到连快递小哥都忍不住向她投来异样的眼光。 有如万丈深渊一般的恶意凝结成实体,刀片、死老鼠、蜈蚣、沾了血的衣服,什么都有。 她突然想起自己也曾经给一位和宋沉舟合作过的女明星寄过类似的东西,她写了一篇长长的、慷慨激昂的辱骂信,把她所知道的所有脏话都骂了进去。 她化作“正义”的斗士,寄刀片、泼硫酸,毫不吝啬地挥洒着自己的恶意,谁能想到,时过境迁,更多的人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了她。 当尖锐的利刃调转方向,重新刺向她自己的时候,她崩溃了。 @宋沉舟公益组:不要再给我寄那些东西了。 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饶了你?万一那瓶硫酸真的泼在许春秋的脸上了呢?万一许春秋没有来得及做应急措施,宋沉舟真的受伤了呢?” “既然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那就请让我做一片快乐的小雪花吧!” “你也知道收到这些东西是什么感觉啊,那你之前往出寄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呢?” “宋沉舟有你这样的粉丝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还公益组呢,瞧瞧她这做的都是什么事,做点阳间事情吧!” “可是她毕竟以哥哥的名义做了这么多年的善事,又是捐款又是做慈善的,没有功劳也算是有苦劳吧?” “……” 人们对她的最后一丝同情岌岌可危,终于随着宋沉舟公益组长期合作的一家慈善机构被扒出黑幕的同时消失殆尽。 近几年来,慈善机构被曝光黑幕的情形屡见不鲜,机构负责人擅自挪用善款、肆无忌惮地吃着回扣,一层一层地盘剥下来,真正接受资助的学校和福利院迫于压力,只能忍气吞声,打落的牙齿往肚子里咽。 不知道是运气实在是差得可以,还是建立合作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得了好处,宋沉舟公益组踩了雷,而这枚突然引爆的地雷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超话上很快就有人整理出了那家慈善机构定向合作的几家福利院和学校,宋沉舟刚刚出道那阵子没什么行程,偶尔还会去福利院看看孩子们,送点东西拍张照,也算是认证了粉丝们的心意了。 这些照片认证的帖子也跨过久远的时间,重新被网友们顶到了超话的首页。 许春秋滑动着屏幕,视线却停留在首页上的一张照片上,不动了。 燕山福利院是那家慈善机构的定向合作点之一。 照片里是还只有二十岁的宋沉舟,他看上去尚显青涩,身边簇拥着瘦瘦小小的孩子们。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女孩子不自然地躲避着镜头,她的皮肤很白,又瘦得不正常,两颊有点吸腮,眼窝是青的,乍一看上去像个骷髅似的。 她瘦得连身上穿的t恤都有些挂不住,松松垮垮的,好像领口再大一点就要露出肩头。 许春秋认出来了,那是年幼时的自己。 ——燕山福利院,你还记得吗? ——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孩子挺像的,不过她现在大概也不是孩子了,应该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宋沉舟的话浮现在耳畔,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翻涌上来,她记起了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掌。 一个漂亮得过分的哥哥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发,塞给她一瓶盒装牛奶。 她咬着吸管猫咪似的小口小口地喝着,在吸管的顶端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午后的阳光牛奶似的泼洒下来,好像连空气里都带着香甜的味道,小小的女孩瞪着懵懂的大眼睛看他,一个隐秘的念头埋藏在心底。 她也想要成为像这个漂亮哥哥一样的人。 她也想要成为像他一样的大明星。 第二百三十二章 生日 宋沉舟背后的伤难免会对剧组的拍摄进度有影响,好在《梨园春秋》的整体拍摄已经进行了大半了,戏里的陆长卿又是个斯斯文文的少爷,剧本上几乎通篇都是文戏。 剩下的戏份尽管在进度上会推迟些许,拍摄效果上是不会打折扣的。 剧组考虑到宋沉舟的伤情,拍摄密度陡然下降,许春秋行程表上的安排也总算是松散了下来。 彼时她正戴着口罩,站在琉璃厂胡同里的一家落满灰尘的古玩店门口。 她四下打量着,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接着伸手推开了斑驳的店门。 这家店还是以前的样子,里面的摆置毫无章法地堆在柜子上,仍旧是一副不想开张做生意的样子,年轻的店员躲在柜台后玩着2048,看到有客人进来以后放下手机站起来:“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许春秋摆摆手,轻车熟路地往里间走。 上一次是《如琢如磨》节目组打过招呼了,这一次却没有那样容易让她进到里间去。 店员拦在她面前:“不好意思,里间是我们老板的私人住宅。” 许春秋拉下口罩微微笑道:“我想找一下徐老,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店员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只听里间传来一声苍劲有力的回应:“方便方便,快请进来。” 她跨过门槛,顺利地进到了里间。 徐老爷子和上次见到的时候一样,仍然是仰躺在一把梨花木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珐琅彩的鼻烟壶,宝贝得不行。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抬手推一推滑落到鼻梁的老花镜,笑得眼角的纹理都叠在一起:“丫头,好久不见。” “您……还记得我?” 上一次迈进这家店的店门还是两年之前的事情,她与徐老只有一面之缘,外间里年轻的店员都已经把她给忘了,这位年逾花甲的老人家竟然一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她。 徐老理所当然地道:“那必须的,我店里最好的一块芙蓉石在你手里。” 巧了,许春秋正是为这块芙蓉石而来。 这件事情的起因其实有点尴尬。 一周前的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酥酥在猫爬架上蹬着腿,尾巴翘得高高的,许春秋洗完澡顶着一块大浴巾在脑袋上,赤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只听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陆修正在洗澡。 也得亏是陆修正在洗澡,不然许春秋八成也不敢这样光着脚满地跑。 主卧传来手机振铃的生意,许春秋循着声音进去,从床头柜上捡起他的手机,低头看了看,接着扬声问道:“陆总,有电话找你。” 陆修的声音混杂在淋浴的声音中,有些模模糊糊的。 “放那不用管,一会儿我出来以后打回去。” 电话另一头的人好像格外执着,仍旧锲而不舍地继续打着。 一个本地的号码,没有备注。 薄薄的手机振动个不停,把猫爬架上的酥酥都招过来了。 许春秋道:“对方一直在打。” “那你帮我接一下吧。” 她乖乖地“哦”了一声,接着右滑屏幕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这是陆总的手机,他在浴室里不太方便接电话,您有什么着急的事情我可以代为转达。”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激动的惊呼,接着便没有了声音。 许春秋以为是信号不好,重复问道:“您好,您能听得到吗?” 嘟嘟嘟…… 对方挂断了。 三秒之后,同一个号码再一次拨通了陆修的电话。 许春秋耐心地接起来:“喂您好?” 只听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小许在接电话吧?” 许春秋愣了一下,接着很快就辨认出来,拨号的人是陆修他妈。 她觉得沈琼瑶女士可能误会了什么。 “诶呀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多煞风景啊。” “没有阿姨,我们……” 沈琼瑶女士丝毫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他正在洗澡是吧,不用说了不用说了,我都懂。” “不是这样的,阿姨……” 许春秋:……您懂什么了? 感觉越描越黑了是怎么回事? 只听沈琼瑶女士继续说了起来,许春秋都不用看她的脸就能远程联想到她的一脸姨母笑。 “其实也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就是我和他爸最近有出国的打算,月底的生日他可能得自己一个人过了。” “不过他也不是小孩子了,现在也有你陪在他身边,阿姨就放心多了。” “行,那阿姨就不多说了,你们晚上好好沟通感情啊。” 电话飞快地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一串急促的忙音。 许春秋垂下手臂,把陆修的手机重新安置在床头柜上,低头捡起充电线给它续上命。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陆修穿着浴袍出来,一眼就看到许春秋光着脚站在那里,眼睛微眯:“怎么又没有穿鞋?” “现在天气热起来了也要记得穿鞋,光脚踩在地上会着凉的。” 许春秋秒速岔开话题,试图揭过鞋子这件事情:“刚刚是阿姨打电话过来的。” “我妈?” 她点点头:“她说这个月月底她和叔叔出国有事,可能没有办法陪你过生日了。” 陆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接着拦腰把她打横抱起来,许春秋的小腿凌空蹬了两下,接着乖巧地不动了,任由陆修妥妥帖帖地把她塞回客卧里的大床上。 许春秋窝在被子里习惯性地缩成一小团,不禁犯起了愁。 陆修的生日要到了,送个什么东西合适呢? 《梨园春秋》还在拍着,图子肃不让轧戏,片酬又还没有下来,她已经将近半年没有一分钱收入了,仅剩的那点继续还要贴补千秋戏楼,生日礼物该怎么办呢? 她的目光一转,停留在了化妆台上放着的一块芙蓉石上。 她刚刚搬进来的时候,行李是陆修的生活助理给收拾的,这块芙蓉石不知道怎么安置,于是就干脆摆在了台面上,一直保持到了现在。 许春秋把那块芙蓉石拿起来在手上掂量一二,就决定是它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取舍 许春秋从随身的包里把那块芙蓉石拿出来,轻轻地放在了面前的矮桌上。 徐老一看,当场就认出来了。 “你这是想好用这块石头雕点什么了吗?” 许春秋点点头:“我想刻个章子,姓名章。” 徐老挑一挑眉:“送人?” 许春秋渐渐地红了脸,连耳朵尖都没能幸免。 她又点一点头。 “行,”徐老意味深长地一笑,“你跟我到院子里来吧。” 切割石料的机器放在院子里的底下,徐老指着旁边的小马扎示意许春秋坐下,说道:“你这块石头块头不小,只要他不是少数民族那种一大长串的名字,这块材料都绝对足够雕两个的。” 徐老提醒她:“你可以用剩下的一半打个别的,耳坠什么的。” 许春秋却固执地摇头:“那就切两块。” “万一我手残刻坏了还有第二个。” 徐老愣了一下:“你打算自己刻啊?”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可以。” 雕琢玉石的工具被妥帖地收纳在一个卷帘布袋里,徐老把雕刻用的刀塞给许春秋,自己低头开起了切割机。 没过多久的功夫,机器切割石头的动静就停了下来,降温用的流水喷在切口上,还是湿漉漉的。 徐老切过的废料归置在一起,掀开盖子把备用的两块方方正正的玉石取出来,托在手掌心里递给许春秋。 “丫头,打算刻个什么字?” 许春秋信手拣了一把刻刀出来,用握笔的方式持刀简单适应了一下,接着便对其中的一块玉石下了手。 眼看着她就要下刀了,徐老高高地提着一颗心:“你悠着点,这料子可不便宜。” 随即他就发觉,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虑了。 只见许春秋单手扶在那块石料上,右手执着刀,屏息凝视地低头刻了起来,手腕相当稳,看来是个熟手。 刀锋与玉石相接,摩擦起了些微白色的细末,片刻过后,一个繁体的“陸”字便跃然眼前。 她雕琢出来的字体和之前提笔所写的簪花小楷很不一样,芙蓉石上刻着的“陸”字无论是笔触还是结构都显得硬挺一些,磅礴大气,又不失秀雅清隽。 刻完第一个字,许春秋显然松了一口气,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开始刻第二个。 徐老趁着她休息手腕的功夫叹了一句:“没想到你一个小丫头,竟然什么都会点儿。” 话音刚落,她的第二个字就坏了事。 “修”字是单人旁,上来第一笔是一撇,谁知许春秋一个抖腕,好端端的撇竟然给刻成了竖。 “怎么了,怎么不继续了?”徐老没看出来她错在哪里,从旁问道。 只听许春秋闷闷地说了一句:“手生了,刚刚刻错了。” “没事没事,你拿砂纸把之前刻的都磨掉一层,继续就着这块刻就成。” 许春秋却摇摇头,执意要换另外一块重新刻。 这一次她百般小心,恨不得连呼吸都要忘了,这一次总算是没出差错。 陆修是两个字的名字,刻在方方正正的石料上显得有点空,于是许春秋又在后面加了“印信”两个字。 “陸修……印信?”徐老在一旁念出声来,“你这个字刻得是真漂亮。” 他又看看之前那块被她弃置一旁的废料,摇摇头道:“这块倒是可惜了,要不你改一改,刻个别的?” 许春秋盯着“陸”字旁边的一竖,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 她重新把那块石料拿起来,仍旧是仔仔细细地低头刻着。 仍旧是四个字,陸長卿印。 芙蓉石红润剔透,配上许春秋的一手好字,还没有抛光就已经是精品了。 “你这就算是刻完了?” 许春秋点了点头。 徐老把那两块方印一并接过来,在刻好的玉石上面涂了一层膏状的抛光粉,用砂轮细细地打磨了起来。 玉石的抛光不像雕刻那样需要全神贯注,徐老一边做着手中的活计,一边随口与许春秋闲谈起来:“你那座戏楼挺有意思。” “您也去看过?” 徐老微微颔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你挖出来了不少好苗子,开场的那个杜子规调门走得顶高也不见破音,声音很漂亮。” “而且那孩子一看就是心思干净的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守着京戏一路走到现在。” “这块没雕没琢的破石头到底还是让你玩出了名堂。” 他一边打磨着手底下的方章,一边说道,既是在说这块芙蓉石,又是在说京戏。 “老傅辛苦了一辈子都没有做成的事情,反倒是让你个小丫头给做成了。” 许春秋咧嘴笑得眉眼弯弯。 徐老打磨好了,捧起那块石头凑到眼前来,轻轻吹干净上面残留的细末:“行了,看看?” 他把那对章子交到了她的手里。 许春秋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红润的芙蓉石精致漂亮,陆修的生日礼物算是有着落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两块方章一并收起来装好,拜别徐老正准备离开,转身之际却又被叫住了。 “丫头,还有一个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许春秋闻言停住了脚步,调转方向重新面对他。 徐老缓缓地说道:“玛瑙、翡翠、白玉、珍珠,这些东西即便是再好,一旦真的火起来,除了逐日攀升的价格以外,还有鱼龙混杂的市场。” “圈子大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有些东西一旦火起来,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就都招来了。” 许春秋从容不迫地道:“早就已经招来了。” 转行做网红的聂福倩、戏台子下泼茶水扔橘子皮的门生,还有防贼似的防着同行分夺资源的邱月白,哪一个不是心怀叵测? 她突然反问徐老说道:“如果一定要二者取一的话,‘阳春白雪’与‘鱼龙混杂’,您会选择哪一个?” 徐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把这个问题抛回给了许春秋:“我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一个是穷途末路的高洁纯粹,一个是大势之下的藏污纳垢,没有完美无瑕的答案。 如果是你,又会怎样取舍? 第二百三十四章 群发 自从生日礼物的事情搞定了以后,许春秋便一边藏着掖着,一边雀跃着盼望陆修的生日。 月底总算是来了,她满心欢喜地等到凌晨时分,开开心心地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陆总,生日快乐!” 明天早晨还有戏,她强忍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确认手机消息的冲动,锁了屏幕关机放在床头柜上,接着钻到被子里去,闭上眼睛等待第二天的来临。 明明是陆修的生日,她反倒是比自己的生日还要紧张激动。 然而第二天早晨五点半,当她在生物钟的驱使下睁开眼睛,兴冲冲地伸手摸索着去看手机的时候。 没有消息。 窗外的啁啾鸟鸣惊扰了初夏的风,清晨的阳光稀薄又明媚,好像照拂得人心底都跟着亮堂了起来。 嗯,可能是陆总还没有起吧,许春秋在心里说服自己道。 这个时间陆修还没有醒,今天的戏开始得早,许春秋要提前去剧组做准备,于是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才六点出头就出了门,小白的保姆车正停在别墅外面。 “早啊,小许老师。”就连小白都看得出来她外露的情绪,一边开车一边趁着红灯的时候回头问道,“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你这么高兴。” 许春秋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弯起来的眉眼。 “是啊。” 虽然陆修一直没有回她的消息,但她总是忍不住猜测,陆修收到礼物以后会是怎样的一番反应。 …… “咔!” 图子肃看到许春秋一下戏就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咧了咧嘴。 “这个场景差不多了,小许先休息一下吧。” 许春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导演,下一镜我一定调整好状态。” “没说你状态不好,你发挥一直挺稳定的。”图子肃拍拍她的肩膀,“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一直在等谁的消息,一喊‘咔’就往休息室那边看。” 她不好意思地点一点头,图导这倒是一点没猜错。 拍戏的过程中她的手机是由助理代为保管的,这会儿暂时休息,她回到折叠椅上坐下,这才有功夫看早晨收到的消息。 “陆修”的名字旁边跟了一个红色的小圈圈,她心如擂鼓地点进去,然而…… “陆某在此向所有对我送上生日祝福的朋友们表达最衷心的谢意,也祝您和家人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许春秋:??? 小白凑过来一看,一边低头玩手机一边朝她感叹说道:“没想到陆总居然这么亲民,还会回复生日祝福啊。” “虽然是群发的吧。” 他退出吃鸡的界面,有模有样地照着手机里收到的信息念了起来:“陆某在此向所有对我送上生日祝福的朋友们表达最衷心的谢意,也祝您和家人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一字不差。 许春秋:????? “我看一眼。” 小白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条群发的回复。 他把自己的手机和许春秋的摆在一起,两条消息一模一样。 小白看到许春秋手上的祝福信息居然也是群发的回复,不禁感叹了一句:“没想到陆总给所有人都是群发消息啊,连女朋友都不例外……” 他很快就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于是默默地闭了嘴,坐在了并排的另外一张折叠椅上开始低头打起了游戏。 呵,男人。 许春秋一天的好心情到此为止,她“啪”地一声把手机放在了化妆台的台面上。 小白打游戏的手指跟着哆嗦了一下,一不留神送了个人头。 而此时此刻,陆修尚且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今天他从早晨起来以后,手机里几乎要被生日祝福的消息挤爆了,公司的员工、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以前学校的同学,还有各家银行的客户经理,所有人都在给他发消息。 手机持续振动个不停,为了避免影响工作,他只好关掉了振铃。 今天他的手机收件箱里有超过一百条都是一模一样的“陆总,生日快乐”,而许春秋的那条消息就那么被淹没在了铺天盖地的祝福中,他在群发回复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她的名字给勾选上了。 对于生意人来说,生日同样也要工作,甚至生日当天的应酬比往日更加繁忙。 中午和晚上他要赶两场宴会,下午的工作已经在他的办公桌上堆积如山,陆修群发了消息以后就收起了手机,抓紧时间处理楚门整理好的那部分需要他过目的文件。 与此同时,影视城拍摄片场,两个群演抱着手机叽叽喳喳地八卦起来。 “听说今天是华娱陆总的生日!” “可不是吗,你看看这生日宴办的,五层蛋糕、香槟塔,还有国外空运过来的红酒,有钱人就是会享受,太有排面了。” “生日宴?” “你不知道啊,好几个新闻号都在报道,他不是两个公司吗,中午一场晚上一场,财经类版面头条就是!” “……” 许春秋一边气鼓鼓地因为那条群发消息生着闷气,一边抑制不住好奇,不动声色地照着那两个群演所说的,打开一个财经类新闻账号的版面头条。 迎面而来的第一张照片就是她要找的。 陆修穿着一套很正式的西装,领撑、袖口、领带夹一应俱全,细银条纹的领带打成一个体体面面的温莎结。他站在一座巨大的香槟塔前,宴会厅里衣香鬓影,他一脸被迫营业的模样,不着痕迹地远离了那座巨大的奶油蛋糕。 许春秋往下滑了几下,后面除了简单的报道以外还有补充附上的几张照片,陆修正臭着脸叉起一小块奶油蛋糕往嘴里送。 他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天天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许春秋后来才发现他其实不爱吃甜的,连咖啡都很少加奶加糖。 她一眼就看到了照片里陆修皱起来的眉毛。 齁死你。 她一想到那条群发消息就来气,报复性地在心里想。 可是想着想着,她心中的天平又摇晃着向反方向倾斜。 算啦,看在你生日的份上,等回家以后给你做完长寿面吧。 第二百三十五章 长寿面 等到陆修结束了晚上的第二场应酬,踏上归途的时候,天早就已经黑了个彻底,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拖得很长,路灯下的飞蛾朝着昏黄的暖光冲撞着,在空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把车开进院子里,有些疲惫地松开了领口,扯下了那条紧紧地箍了一整天的细条纹领带,接着抬腕看一眼表。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一整座房子都是黑漆漆的,一楼的客厅、厨房,还有二楼的卧室,全都黑着。 许春秋已经睡了吗? 他放轻动作开门,伸手“啪”地一下摁开客厅的灯。 一楼的客厅一下子亮如白昼,地板上歪歪地躺着两只肉粉色的兔子拖鞋,沙发上的人阖眼缩成一小团,怀里抱着猫,被陡然亮起来的灯惊醒了。 “怎么睡在这里了?” 许春秋揉着惺忪的睡眼,拖着软绵绵的长音:“你回来了啊……” 陆修替她摆正了地上的拖鞋,放下手里的东西要去伸臂把她抱到楼上去。 只见小姑娘歪歪斜斜地避开他的双臂,把怀里的酥酥轻轻放在地上,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抬眼直勾勾地看他。接着,她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棒棒糖来,恶狠狠地撕开包装把它含在嘴里。 棒棒糖是荔枝味的,还是之前他们一起逛进口超市的时候买的。 陆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可是我不知道,可是许春秋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啊。 他突然想起来一个表情包,软乎乎的小团子两颊肉嘟嘟的,恶龙咆哮,嗷呜。 可爱。 半晌,许春秋突然问他:“你吃晚饭了吗?” 陆修早就饿过了,中午的时候草草地随便吃了两口,再接着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就一直没顾得上吃东西,晚场的宴会除了两口甜腻腻的蛋糕以外就只是一杯一杯地灌酒了,不是红酒就是香槟,喝醉倒是不至于,只是胃里难免有些难受。 见了陆修的反应,许春秋从沙发上下来,还是气呼呼地踩进拖鞋里,可是语气却是软的:“我去给你煮碗面吧。” 围裙是上个月才买的,许春秋自己挑的,粉红色的围裙吊在脖子上,背后随手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蝴蝶结。 陆修也跟着进了厨房,伸手去解她背后的蝴蝶结,想要重新替她系好。 谁知许春秋把他的手往旁边轻轻一推,背过身去不看他,只剩下闷闷的一句:“我生气了!” 陆修觉得自己要被萌化了。 他从后背抱住许春秋,下巴轻轻地压在她的发顶,双手收拢在她的腹前交叠。 “我错了。” 他凑近了小姑娘红红的耳朵尖,低低地说。 虽然也不知道错在哪里了,但是先认错再说。 “放、放开……”许春秋被他喷涂在耳朵尖上的热气弄得满面通红,舌头也跟着打起了结,“你、你先出去等着,不要打扰我……” “好。” 陆修在她的鬓发上亲了亲,接着低头替她系好了围裙上的蝴蝶结,长腿一迈到餐厅去了。 他坐在餐桌上看许春秋在厨房忙忙碌碌的背影,她把头发扎起来了,只有鬓边垂下几缕碎发,厨房里点着一盏暖融融的光,在她的影子边缘勾勒出一圈温柔的轮廓。 陆修托腮看了一阵子,接着总算是得空点开收件箱来,上下划拉几下好对今天给他发过祝福信息的人略微有个数。 ……他好像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了。 许春秋端了碗面出来,长寿面是旧时候的习俗,这一碗面她花了不少功夫,面都是用的手擀面,筋道又爽滑,面条里卧了两个鸡蛋外焦里嫩,搭配的小白菜新鲜爽脆,最顶上还撒了点翠绿翠绿的葱花。 她轻轻地把那碗面放在了餐桌的正中央,像是突然想起来过生日要许愿一样,不知道从家里的哪个角落翻出来个香薰蜡烛来凑合点上。 长寿面配上蜡烛,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的,可是陆修却偏偏吃许春秋这一套。 当然,如果他今天没有眼拙地漏掉许春秋的生日祝福,那就更好了。 “陆总,生日快乐。” 陆修硬着头皮解释:“今天太忙了,我把你的信息当成那些给我发生日快乐的员工了。” 许春秋这才回想起来,她给陆修发的生日祝福好像和小白发的一模一样。 那今天又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发了同样的讯息给他呢? 陆修像是生怕自己的说法不够有信服力一样,用面容id解锁了手机主动递给许春秋:“你看。” 许春秋:…… 同样的消息重复着排列在一起,一并躺在他的收件箱里,如果不仔细留意发件人,是真的很容易弄混。 陆修指着那个香薰蜡烛问她:“我可以对着它许愿吗?” 许春秋点了点头。 只听陆修双手合十,对着烛光说道:“我希望许春秋可以原谅我。” 蜡烛的光映在许春秋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她站起身来,越过餐桌在陆修的脸上“吧唧”了一口。 我原谅你啦。 “快吃吧,一会儿面坨了。” 陆修高高地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这才踏踏实实地重新放了回去,他动作迅速地挑开一筷子面,携带着热气入了口。面有点烫,不过软而不失筋道的面条和浓郁的汤汁撑起了充实的口感。 “你不吃吗?”他夹起一筷子面来卷一卷,送到许春秋的口边,“光顾着看我吃了。” 许春秋摇一摇头,没有吃:“长寿面就是要一个人吃,一口气全都吃掉才管用的。” 陆修笑了,他再一次低头卷起一筷子面条:“那我就不要长寿了。” “我不想长长久久地活着,只想要过有你在我身边的日子。” “不然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多孤单啊。” 他又把那筷子寿面往她的嘴边凑了凑:“长寿也好,别的什么东西也好,我都想和你一起分享。” 许春秋闻言心思一动,半晌,她缠着睫毛凑了过去,就着陆修的筷子嗦掉了那一口长寿面。 是不是这样,他们的寿命就能连在一起了呢? 第二百三十六章 陆修印信 一整碗面很快就见了底,陆修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突然说道:“你不要总是叫我陆总了。” “为什么?” 眼看着许春秋已经原谅自己了,陆修便开始甩锅。 “你叫陆总就和我公司的员工一样了,下次再弄混怎么办。” “那叫什么?”许春秋嘴里还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道,“陆修?陆修修?” 陆修被这个abb式的名字搞得一阵恶寒:“……还是陆修吧。” 许春秋鼓着腮帮子点点头,接着把用过的碗塞进厨房的洗碗机里。 “那陆修修你闭上眼睛,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陆修:“都说了不要叫陆修修,叫陆修。” 许春秋顺着他的意思:“好好好陆修,你把眼睛闭上。” 陆修到底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对面没有了声音,墙上的挂钟响起“嗒嗒”的走动声,她赤着脚快步跑上二楼的卧室,从包里翻腾着什么。 “好了没有啊?” 许春秋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再等一下。” 又过了几十秒,那个她的声音又回到了他的耳畔:“你把手伸出来。” 陆修闭着眼睛朝她笑了笑,接着伸出了一只右手。 “好了。” 许春秋把一块微凉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掌心,一枚方方正正的姓名章。 红润的芙蓉石成色漂亮,底端是大气而不失清隽的四个字,“陸修印信”。 “这是……”陆修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刻的。”许春秋的语气中带了几分骄傲的味道,“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陆修激动得眼睛都闪着光:“有印泥没有,我想印一个试试。” 许春秋以为他办公室里有印泥,所以就没给他准备:“印泥没有,不过有涂脸的胭脂,印起来都是一样的。” 她小跑着把胭脂匣子拿过来,还顺道给他带了三两张纸。 陆修却不走寻常路,他打开胭脂盒子,用那枚芙蓉石制成的姓名章在上面蘸了蘸,四四方方的底子立马就见了红。 许春秋把那几张纸推给他:“印在这儿。” 陆修却拉着她的手,把她的手心张开了。 沾着胭脂的芙蓉石往下一扣,许春秋的手心里立马就多了四个字,陸修印信。 红的字迹,白的掌心,色彩分明地横亘在她手心的纹路上。 “盖了我的戳就是我的人了。” 陆修沉声说道,深邃的眼里像是含了春水。 许春秋觉得那一块小小的印记好像要烧起来,烧成燎原的烈火,一路灼烧到她的心尖尖上。 她微微地蜷了蜷手掌,生怕蹭花了那个印子,便又重新展开了。 …… 第二天陆修走进华融金融的时候大步流星,好像连走路都带着风。 挂着员工牌的白领们一如既往地窝在茶水间叽叽喳喳。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今天陆总的心情好像格外的好。” “对对对我也觉得是。” “昨天不是陆总的生日吗,今天心情好也是正常的吧。” “那可不一定,你没看到昨天他从宴会上回来的时候,一张脸臭得不行,要不是他长得帅我估计见了他就得绕道走。” “他长得帅不帅你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 陆修坐在办公室里,美滋滋地拿起办公桌上厚厚的一沓文件看了起来。 子公司的财务报表,盖章,计划部的第七版企划书,盖章,下一季度的重要工作预备方案,盖章,盖章盖章盖章…… 他每盖完一个还要仔细端详一番,左看右看欣赏个不停。 他顿时觉得自己盖的这哪里是姓名章啊,一个接一个的朱砂印简直盖出了龙钮方玺的味道来。 仿佛那章子上刻的不是什么“陸修印信”,而是“朕准了”、“朕已阅”之类的话。 陆修开开心心地盖了个痛快,比平常提早一个小时就让楚门进来取文件了。 十五分钟以后,办公室门口响起“叩叩”的敲门声。 “进。” 楚门拿出去的那叠文件现在又返了四分之一回来,他有些尴尬地把那些文件放在陆修的面前。 “陆总,这些文件是必须要签名的,光盖章不行。”他抬头瞄了一眼自己顶头上司的反应,继续道,“您得在章子底下补个签名。” 陆修:…… “行了,你出去吧,”陆修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待会儿签完了我再叫你。” …… 而许春秋的这一边,宋沉舟后背的伤口基本痊愈,已经不影响正常拍摄了。 经过了半年时间的拍摄,《梨园春秋》的进度总算是到了收尾的阶段。 今天要拍的是剧本里的最后一场戏。 这是沈之琳构想出来的故事,是许流年与陆长卿的结局,却不是许春秋与陆少爷共同经历过的往事。 1937年,北平陷落,整座城市都开始过上了提心吊胆的日子,洋行关了张,戏园子停了戏,陆长卿手下的铺子关的关,停的停,所有的商铺都是一样萧瑟,时不时地就有日本人进来无缘无故地把人带走。 陆长卿的妹妹嫁了个国民革命军的军官,他只是个做生意的商人,可是日本人却不这样想,迫于无奈,他只好买了去往广州的车票。 香港是个好去处,管家提着行李箱跟在他的身后,他妹妹陆瑾披着一件厚厚的提花斗篷,半张脸被掩在披风上缘毛茸茸的衣料里。 天边下起细雪,糖霜似的洒落下来,天色是阴的,车站响起“叮铃”的提示音,列车员开始最后一遍催促乘客们上车了。 “哥,你不是要带那个戏子一起去香港吗?”陆瑾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呵着白气暖手。 陆长卿皱了皱眉头。 戏子这个词是带着贬义的,唱戏的自称戏子倒是还好,旁人这么讲话,算作骂街。 陆瑾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赶紧改口:“那位小许老板,你不是说要带她走吗?” 最后一个镜头给的是许流年的背影。 她坐在空荡荡的戏园子里,台下长板凳、八仙桌一如往昔,戏台子上亮起一束暖融融的光。 可是上面却既没有丝弦的声音,更没有角儿。 许流年怅然地坐在台下,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去往广州的车票。 第二百三十七章 陆长卿印 “咔!” 许春秋手握着去往广州的车票,静静地坐在千秋戏楼台下的长板凳上,整部电影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朦朦胧胧的照明灯下,许春秋纤细单薄的一侧影子。 图子肃看过了监视器里的素材,这才朝她点点头:“辛苦了,这一场过了,先去卸妆吧。” 她终于要和这个角色说再见了。 许春秋在化妆间里待了很久,她没有请助理和造型师帮忙,而是自己对着镜子一件一件地往下拆头上的银簪发钗。 她卸下头面,擦掉脸上油彩和胭脂,每擦掉一点,她都觉得像是在把自己从这个民国背景的故事里剥离出来了一点一样。 许春秋推开化妆间的门的时候,宋沉舟就站在门外,看上去好像是伸手正打算要敲门。 她重新整理好情绪,有些意外地道:“宋老师?” “恭喜你,杀青了。”宋沉舟松了一口气道,“刚刚看你一直没出来,我就过来看看。” 许春秋有些疲惫地笑了一下,眷恋与不舍的情绪勾连在一起,她轻轻地说道:“谢谢。” “你这是……一直还没有出戏?” 许春秋无意识地伸手握紧了颈间吊着的那枚赤金玛瑙戒指,喃喃地道:“只是有点意难平而已。” 两个人,因为各自不同的抱负天各一方,这就是陆长卿与许流年的结局吗? 如果她没有恰好打断了故事的进程,穿越到了数十年后的时代,这将会是他们的结局吗? “我总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正说着,小白小跑着举着许春秋的手机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小许老师,你的电话。” “刚刚拍摄的时候就一直在打了,十多个未接来电,全都是陆总打过来的。” 宋沉舟会意道:“那你先接电话,我回避一下。” 许春秋接过手机来,回拨了过去。 等待接通的忙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只听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清晰又清冷的一句话。 “陆长卿到底是谁?” 陆修连问候都省了,直接单刀直入地发问。 他单手持着一枚方章站在别墅的客卧里,声音是冷静的,持着手机的手腕却在不住地颤抖。 躺在手心里的方章仍旧是红润剔透的样子,只是刻在底部的四个字不再是“陸修印信”。 她用同样漂亮的字迹笔触,在同样一块芙蓉石上,刻下了另外一个名字,“陸長卿印”。 陆长卿究竟是谁? …… 陆修会进到许春秋的房间里来,纯粹是个意外。 临时决定在工作日的中午回家一趟,原本是为了取一份重要文件。 “陆总,我替您跑一趟吧。”楚门主动提起来,“今天下午鼎泰的杨总还有预约要见您。” 陆修犹豫了一下,拒绝了他,“不用,我自己回去取就行,正好路上随便吃点东西把午餐对付过去。” 他大步流星地下到地下车库,一踩油门开回了家。 酥酥正趁着主人不在家,在别墅里作威作福,也不知道脚上踩到了什么东西,它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爪印。 它看到陆修突然回来,满身的毛吓得当场呲了一下,接着调转方向拔腿就跑,行云流水地跳起来开门,进了许春秋的房间。 客卧是许春秋的空间,平日里陆修几乎不会独自进去。 “酥酥,你不要踩姐姐的床。” 陆修从书房里取好了文件,追着猫上了二楼,推门进了许春秋的房间。 果不其然,酥酥果真在许春秋的床上,在干净的床单上留下了两个爪印子。 “下来酥酥,我给你擦一下爪子。” 酥酥朝着他的方向“喵”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它猛地从床上跳下来,一个信仰之跃跳到许春秋的梳妆台上,接着贴着衣架下来,一番蛇皮走位不知道碰到了多少零零碎碎的东西。 瓶瓶罐罐姑且算是幸免于难,桌边立着的提包原地遭了秧,里面补妆用的粉饼和口红掉在了地上,娇兰的金钻粉饼当场摔了个粉身碎骨。 陆修手忙脚乱地低头去捡,沾得满手都是粉还不忘掏出手机来淘宝识图一下,心里琢磨着要抓紧时间给许春秋买个新的。 被酥酥掀翻的那个背包是她这些天经常背去剧组的几个包之一,里面除了补妆用的小零碎以外,还有一本散了架的剧本。 陆修捡起来拿在手里,发现只有《梨园春秋》的前三分之一,封皮也已经掉了,里面的内容倒是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许春秋把自己的台词都用荧光笔勾画起来,涂得花花绿绿的。 他无意识地随手翻了翻,发现边边角角的留白处都注着许春秋的批注。 只是和上一部戏的批注很不一样。 《锦瑟》的剧本她也拿给他看过,页边页脚同样也都是五颜六色的批注,有自己的,也有编剧、导演等等一众工作人员的。 可是这本《梨园春秋》的剧本,批注却很简洁。 短的只有一个“陆”字,出现得更多的是三个字,“陆长卿”。 陆长卿陆长卿陆长卿,满本都是陆长卿。 那字迹有的力透纸背,有的却如同清风拂柳,她无数遍地在自己的剧本上重复着写满了同一个名字,用同样的三个字记录着不同的心得与感悟。 她简直像是在透过这部剧本,透过这个名字,寄托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一样。 陆修,你怎么去吃一个将近百年以前的人的醋呢? 他反复在内心里说服自己。 无论这个陆长卿和许春秋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他的坟头草估计都长了好几茬了。 他不曾参与许春秋的过往,但是至少她的未来是他的。 陆修放下那本《梨园春秋》,接着低头替她收拾起了散落满地的零碎。 口红、粉饼、梳子、小镜子,他挨个把它们捡起来塞回背包里物归原处,地上还有一个被手帕包起来的小物什躺在原地。 陆修伸手把它捡起来,手帕散开,里面的芙蓉石露了出来。 他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第二百三十八章 陆长卿到底是谁 红润剔透的芙蓉石上赫然四个字,“陸長卿印”。 陆修慌忙把自己的那方印章拿出来比对,一模一样的字迹。 不,不光是字迹,还有尺寸、材质。 他把两枚印章合在一起,发现就连芙蓉石上蜿蜒的浅色纹理都是对得上的,这分明是用同样一块石料劈开镂成的两枚印章。 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在他的脑海中炸开了。 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刻下那枚章子的呢? 一个他一直回避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缓缓地浮了上来,叫人再也无法避而不见。 陆修深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瞎猜。 他想要听许春秋亲口告诉他。 陆修从西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拨通了许春秋的号码。 没有人接。 他不厌其烦地,反反复复地拨着,直到电话另一头被接起来。 “陆总您好,我是小白。” “小许老师还在拍着杀青戏,现在可能不太方便。”小白不知道陆修有什么事竟然着急到连打十多个电话给许春秋,于是试探地问,“一会儿她下了戏我让她回电话给您?” 陆修垂下手臂,静静地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的手机终于再一次振动了起来,才响了一声他就接起来了。 “陆长卿到底是谁?” 他攥着那两枚印章,忐忑地说道。 而许春秋…… 许春秋沉默了,电话里传进来影视城片场的嘈杂声响,她没有说话,只是短暂地沉默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他说。 许春秋愣愣地举着手机,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 她可以告诉陆修自己是穿越来的,可是她又该怎么去跟陆修说,那其实是你啊。 陆修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所以……你口中的陆少爷,就是陆长卿吧?” 他的呼吸变得局促,许许多多散落在记忆中的细节如同零散的珠子一样,被串成了一条线。 “我和他长得很像吗?” 陆修单手持着手机,背靠着卧室的墙壁缓缓地滑了下去,有些无力地抵着墙根坐在许春秋的卧室里,心情复杂地打量着身边的一切事物。 其实这件事情早就有迹可循了对不对,他对自己说道。 时间轻轻摇回他们初见的那一天,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孩抿一抿没有血色的嘴唇,她缓缓地抬起眼帘,因为呛水而受损伤的声带发出的声音像砂纸一样。 她看到他以后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半晌,他的声音变得干涩,艰难地向许春秋发问道:“我和他长得很像对不对,所以当你落水了以后,睁开眼睛的一瞬间……” “你管我叫‘陆少爷’。” ——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陆修。 梦里许春秋警惕得像猫儿一样,她躲开了他的拥抱。 ——我是陆总啊,是你的陆少爷啊! ——你不是陆少爷。 噩梦竟然成了真。 原来他真的不是她的陆少爷。 他回想起从前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许春秋毫不犹疑地肯定他不吃辣。 不能吃辣的其实是陆长卿吧? 为什么她一直称呼自己为“陆总”而不是直呼名字?为什么她那样执着地要他去坐千秋戏楼的包厢? 纹理一致的芙蓉石,拍卖会上的赤金玛瑙戒指…… 究竟有多少感情是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而他……又算是什么呢? “小许老师,图导叫你,”剧组工作人员的声音在电话的另一头隐隐约约地传来,“好像是要补拍一组镜头用作彩蛋。” 陆修勉强打起精神:“没关系,你去吧。” “公司那边正好还有点事情等着我过去处理,你在剧组好好拍戏。” 许春秋却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好,等我回家,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陆长卿、陆少爷,这些都不是三两句话可以在电话里说清楚的事情。 等我回来,我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 然而当许春秋下了戏,步履匆匆地推开家门的时候却发现,陆修并不在家。 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别墅区里灯影幢幢,偌大的房子里却是黑漆漆的,没有温度。 酥酥“喵喵”叫着凑上来,趴在她的拖鞋上,看上去应该是饿了。 许春秋低头摸一摸它头顶上的毛发,接着从柜子里拿出来一盒猫粮,给它倒在餐盘里。 她略微思索一下,接着拨通了楚门的电话。 “喂,我想请问一下,陆总现在还在公司吗?” 楚门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吵吵嚷嚷的,还有清脆的碰杯声,他显然不在工作状态中。 他听到许春秋的话愣了一下:“不知道啊,今天部门员工聚餐,陆总提前让我们都下了班。” “我们还以为他今天有事先回家了呢。” 许春秋怔怔地对着手机屏幕道:“好,我知道了。” 她低头在酥酥的脊背上又摸了一把,接着提包又一次出了门。 出了别墅区以后,她把自己脸上的口罩往上拉了拉,接着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华融金融。” 她打算直接去公司找他。 二十分钟以后,出租车开到了金融街,停在了华融金融的办公大楼下。 许春秋“啪”的一下关上车门,仰头看着这座高耸入云的建筑。 现在早就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可是办公楼里的金融民工们却仍旧还在勤勤恳恳地工作着,混凝土筑成的水泥森林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夜晚的金融街和白天一样忙碌。 之前送饭的时候陆修给许春秋开过权限了,许春秋出入华融金融没有遇到丝毫障碍,一路畅通无阻。 她顺着电梯一直上到了顶层,金属门缓缓拉开,她再一次站在了陆修办公室的门口,试探地敲了敲门。 “陆总?” 没有反应。 一旁的秘书室也没有人,楚门已经提前下班了。 顶楼除了她以外似乎别无旁人。 许春秋再一次敲响了办公室门:“陆修?” 仍旧没有反应。 “……不在办公室吗?” 许春秋以为自己和他一前一后刚好错开了,正打算离开公司回家。 谁知临走之前她无意之间在门上推了一下。 办公室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她的时代 许春秋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陆修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坐在皮质的老板椅上,带着满眼的笑意看她。 “陆总,陆总?” 许春秋失声喊道:“陆修!” 没有人回应她。 他蹙着眉昏倒在了办公室的地上。 两枚芙蓉石的方章都滚落在他的手边,他的脸色很白,西装衬衫板板正正地穿在身上,就连昏倒了都还是体体面面的样子。 许春秋艰难地把他从地上运到一旁的皮沙发上,接着替他解开了衬衫的最上面两颗扣子透气。 “怎么晕倒了呢……”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守着他,喃喃自语,“原本打算今天回来就把什么都告诉你的。” 她伸手在他蹙起的眉头上抚了抚,悄悄地凑上去吻了一下。 昏迷中的陆修毫无反应。 …… 陆修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陌生的环境。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在办公室里,不知道怎么的,眼皮越来越重,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情景。 面前是一张八仙桌,桌上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紫砂壶,壶前是一个四格的手碟,里面分类装了葵花籽、西瓜籽、松子仁之类的零嘴儿,手边的阑干是雕花的,越过栏杆看过去视野很好,下面是一楼的雅座和高耸的戏台子,朦朦胧胧的一点光。 这是……千秋戏楼? 很快他就发现并不是,尽管内部的装潢很像,但是许许多多的细节是不一样的。 比如千秋戏楼是没有1排1座的,而现在这座戏楼一层的1排1座上正坐着个肥头大耳的人,他转过头来朝后面看了一眼,陆修发现他穿着黄绿色的军装,唇上留了两撇八字胡。 等等,军装? 不光是军装,陆修这才留意到,一排雅座上坐着的人们穿得很杂,五花八门的,穿马褂的占绝大多数,可是也有些许几个穿着笔挺的西服或者是黄绿的军装。 陆修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自己的身上穿着一套复古款的西服,领带夹是金的,口袋外露出一段怀表的链子,而西服的内袋里…… 揣了一把枪。 他又伸出五指打量了一番,左手两枚右手一枚戒指,分量都相当可观。 左边的两枚一枚是切割漂亮的鸽子蛋,一枚是通体翠绿的糯种翡翠,而右手食指上的一枚…… 赤金玛瑙。 是他在拍卖场上花两千万拍下的那枚赤金玛瑙戒指。 陆修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他一定在梦里见过,刚刚遇到许春秋的那段时日频频浮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个有点古怪的梦。 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拖着长长的腔调,陆修听不大懂。 尽管交了一个民国来的、会唱戏的女朋友,陆修也仍旧听不懂戏。 台上的角儿唱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唱得还没有许春秋一半好听。 台下的座儿们似乎不大尊重人,台上唱着、吼着、翻着跟头,台下该吃吃该聊聊,谁也不当回事。 陆修听着听着,渐渐地有些无聊了,于是也拈起果盘里的零嘴儿,噼里啪啦地磕了起来。 他磕了葵花籽磕西瓜籽,西瓜籽磕完的时候,台上的那个角儿终于唱歇了,朝着台下行了一礼,接着便转头一撩布幔进了后台。 台下的嘈杂声响渐渐地静了下来,陆修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他们操着京片子闲聊的些许只言片语。 “没劲,真的没劲,玉华班火起来就靠这个?” “高胜寒不登台了,刚才戳在台上唱的是他弟子,自然就差一些。” “我就说嘛,那嗓子怯怯的,一听就知道年轻,欠点儿火候。” “高胜寒都不登台了,怎么玉华班的票还这么难抢啊?” “嗐,你是不知道,他门下的有个弟子冒了尖儿,顶厉害的一个小丫头,才十三四岁,嗓子又亮又通透,就跟那上好的羊脂玉似的,这票抢得不亏。” “那弟子叫什么啊?” “哟,这还真不知道。小丫头是刚刚唱出名堂来的,好像还没有取艺名,只知道姓许……” “……” 姓许? 陆修听着听着,只听楼下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 角儿出来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走得娉娉婷婷,稳稳地走到台中心站定。 只见她头戴如意冠,身披鱼鳞甲,执着一柄鸳鸯双剑四下扫了一周,眼波流转之间,一双精彩的眼睛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叫人移不开眼。 陆修紧跟着呼吸一窒。 那是许春秋。 台下再也没有了别的声音,侃大山的不聊了,嗑瓜子的停手了,所有人屏息凝视地抻着脖子往上看。 只听她游刃有余地开了嗓。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 「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一出《霸王别姬》技惊四座。 那场景何其熟悉,陆修看着看着,戏文里的词他听不懂,可是不知不觉间竟然也沉浸到了戏中。 台下的观众比千秋戏楼开箱公演时候的观众要懂行得多,他们知道分辨角儿与角儿之间的水平优劣,听得出戏本子里的喜怒哀乐与爱恨情仇,更知道什么地方该激动什么地方该叫好。 只见三尺红台上的角儿猛地提气,挽了一朵剑花,台下便沸腾了起来。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一段剑舞要来了。 「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许春秋执着那柄鸳鸯宝剑,银光粼粼地原地起舞。 那动作飒爽又干脆,剑锋划破空气呼啸出声,推动着整个场子的气氛走向最高点。 渐渐地,台下开始有人往上面扔些银洋和珠宝。 “好角儿!” “有板有眼,余音绕梁!” “好!小许老板好功夫!” “……” 连绵不断的叫好声不绝于耳,陆修触了触手指上套着的赤金玛瑙戒指,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动着他一样,他褪下右手食指上的那枚沉甸甸的戒指,毫不犹豫地朝着台上的方向丢了过去。 分量可观的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接着—— 铮! 那枚戒指砸在了角儿手中的鸳鸯宝剑上。 陆修感觉到戏台上的许春秋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二百四十章 一模一样 一场好戏结束,戏园子里的看客们稀稀拉拉地散了场。 只有陆修一个人逆着人流进了后台,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总是比脑子里的想法先一步行动,那感觉就像是自己蜗居在什么人的躯壳里一样。 一路上他走得轻车熟路、畅通无阻,没有人敢拦他。 陆修就那么顺顺利利地一撩帘子进了后台,玉华班的班主殷勤地迎上来,一口一个“陆少爷”地称呼他。 许春秋卸了脸上的油彩,露出了半面素净的脸。 这时陆修才发现,许春秋好像和他记忆中的脸有着些许差别,她面部的轮廓和他认识的那个许春秋相比要圆润一些,带着一点点奶膘,这么一看也就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没有了粉墨的修饰,满脸都是遮挡不住的青涩稚气。 大概是见了后台里进了生人,小姑娘猛然站起来,连脸上卸了一半的妆都不管不顾,戏台子上虞姬的那番顾盼生辉的气魄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 只见她礼数周全地向自己福一福身,头上如意冠的珠链哗啦哗啦地响。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他转头问管事的班主。 “小许子。” 陆修轻笑:“小许子?怎么跟个小太监的名字似的。” 他立刻意识到这段对话有些熟悉,当他第一次去千秋戏楼探班的时候,许春秋和宋沉舟演的正是这一段。 那时候的台词是怎么说的来着? ——花香共流年,情深许春秋 ——就叫许流年吧。 紧接着,他听到自己不受控制地沉吟片刻,说道:“小许子……姓许……” “花香共流年,情深许春秋——就叫许春秋吧。”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手。” 他对小小的许春秋轻轻地道,小姑娘睁着雾蒙蒙的大眼睛,茫然地瞪着他看,接着把手交到他的掌心里。 白白的,小小的,陆修捏着那只手在上面写字。 许、春、秋。 写完了名字,掌心里的墨迹还没有干,只见许春秋慌乱之间后退几步,虚浮着步子撞在身后的一张方桌上,上面的粉墨胭脂全都跟着遭了秧,哗啦的一声脆响。 陆修低头轻笑着,虚扶了她一把。 正是这个伸手的功夫,他在方桌上立着的那块梳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和现代的时候如出一辙。 怔愣之间,只听许春秋脆生生地道谢,话到嘴边却卡了壳:“多谢……” “我姓陆。” “多谢陆少爷赐名。” 陆少爷? 这就是你的陆少爷吗? 所以《梨园春秋》是真的,许流年就是许春秋,陆长卿就是陆少爷。 而他现在这是……穿越进了陆长卿的身体里? 陆修尚且还云里雾里地搞不清楚状况,一个恍惚之间,他重新回过头来,眼前的一切仿佛变了个样子。 他仍旧是站在那里,可是戏园子的后台好像变得破了一些,方才还是新刷的漆,现在再一环视便发现,木头阑干上漆的皮都剥落了下来,显得斑斑驳驳的,带着岁月的痕迹。 眼前许春秋的样子也变了,她好像高了一些,差不多已经到他的肩头了。 层层叠叠的影子一晃而过,许春秋的脸一下子从十三四岁的孩子变成了二十岁时候的模样,还是半面妆。后台有弟子叫她“许老板”,管事的班主退居二线,许春秋显然已经成了这个班子里领头的那个。 陆修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只见许春秋朝他微微福一福身道:“陆少爷还有事?” 陆修摇一摇头:“没事。” 他从戏园子里走了出来,人力黄包车微颠着从他的眼前划过,报童挥着纸页大呼“号外”,洋装与旗袍、西服与马褂,这些同时出现在宽敞的街道上,街边的铺子有酒吧有商店,路尽头还有一家洋行,咖啡馆屡屡可见。 这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北平。 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做一样,径自回到了陆公馆,宅子里的佣人迎出来,有些怯怯地对他道:“少爷,商行那边说有要事请您去处理一下。” 陆修点点头,一路直奔书房。 房间是南北通透的,桌子上既有笔洗和砚台,又有西洋进口的钢笔,角落里摆着一台落了灰的留声机,没有放唱片,就连唱针都已经给取了下来,看来是有一段时间没有用过了。 他在桌前的红木椅子上坐下来,硬质的木材硌得他尾椎骨疼。 还是他自己办公室里的皮质老板椅舒服啊,果然科技造福人类,陆修暗暗感叹。 桌子上的文件乍一看很凌乱,仔细一瞧却又乱中有序,左手边一沓是待批的文件,而右手边厚厚的一沓这是已经批阅过后的。 陆修拿起来一看,果不其然下面的落款都是“陆长卿”。 正看着文件的功夫,桌角的座式电话叮铃作响,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把听筒凑到耳朵边上。 “长卿啊,关于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事……” 尽管不知道电话另一头究竟是谁,可是对方张口就称呼他“长卿”,单单凭这一点,陆修便越发印证了自己穿越过来成了陆长卿的猜想。 只是这位陆少爷的长相,用“相似”这个词来形容他与这位陆少爷的长相的话,显然是有些保守了。 他分明是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人,跨越时间的长河,眉眼生得分毫不差吗? 陆修正思索着,只听外面的佣人又小跑着过来敲敲门,佝着腰在外面催促了一句:“少爷,商行那边又在催了。” 他站起身来,长腿一迈,出了书房直奔陆公馆的大门。 外面一辆黑色的洋车呼哧着热气正在门口等他。 “辛苦了。” 陆修回头说了一句,接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停在洋行门口,他拉下车窗来,还没来得及下车,只听门外一阵骚动,老远就听到有人在骂街。 “陆修个鳖孙儿,真他奶奶的不是个东西!” 等等,这个人骂的好像是…… 陆修? 第二百四十一章 乌合之众 “掌柜的,咱们也算是合作了有些日子,也不是什么无缘无故上门闹事的人,可是现在这口气我是真的咽不下去了。” “给大家伙儿都瞧瞧,这料子这织工,谁看了不说是好货?” “陆家这位大少爷倒是好,他上赶着去做了爱国商人,却赖了我们的尾款,这不就是慷他人之慨吗?” “纺织厂产的毛巾和纱布,他倒是阔绰,一声不吭地全都充作军用了,东北在打仗,上海在打仗,一次两次地往战场上捐,也没见得他们打胜仗,还不是节节败退,委曲求全!” “嗐,听说陆家的二小姐嫁了个师长,国民革命军有一位周师长就是他的妹夫,搞不好他早就和军队勾结在了一起,一边坑着老百姓的钱假模假式地捐粮捐布,背地里却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军火生意……” “……” 穿大褂的孙掌柜挡在商行的门口,朝着四下拱一拱手,试图安抚下这群闹事的小市民。 “各位爷稍安勿躁,这事儿您跟我说来也没用不是,”他推一推鼻梁上圆框的金丝眼镜,用掌心摩擦一下掺了银丝的鬓角,圆融市侩地敷衍道,“这样,今儿个您各位就先回去,等我们东家来了,准给您一个说法。” “东家,都几次了你还把你们东家搬出来说事?” “说是陆家的商行,怎么东家自个儿天天躲在宅子里充作缩头乌龟啊!” “陆修个鳖孙儿,真他奶奶的不是个东西!” 陆修? 人总是对自己的名字格外敏感。 还没等他从车上下来,陆修先捕捉到了这个词眼,拉下车窗往外看去。 陆家的商行外面浩浩荡荡地围了一群人,全都是上赶着来闹事的,商行的两边停了好些辆板车、手推车之类的车子,里面满满当当地装满了货物。 他推开车门,伸腿从车里迈了出来,习惯性地整一整身上的西服。 “鳖孙儿,”他笑了,“你说谁是鳖孙儿?” 刚才吆五喝六地骂着街的一众商人们纷纷闭了嘴,一时间全都蔫下来,霜打的茄子似的,臊眉耷眼儿地闭了嘴。 陆修这话是真没别的意思,他当真想知道眼前这人骂的这个“陆修”究竟是谁。 他四下环视一圈,只见方才闹得最凶的几个斜着眼睛看脚尖,躲躲闪闪地不敢与他对视,惊慌失措的模样简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陆修抛下那句“鳖孙儿”,打算首先解决眼前的事。 “方才是谁说,我陆家赖了您的尾款啊?” 他放眼望过去,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陆修不认得这些人,可是心底里好像有个声音凭空告诉他,这位是酒庄的钱掌柜,那位是毛巾厂的赵经理,人群外围两个畏畏缩缩、转身准备开溜的是卖五谷杂粮的于掌柜和周掌柜。 每一张脸都能对应得上。 他们仓皇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站出来承认。 他们可以凑在一起就着某件子虚乌有的事情起哄,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趁着管事的东家不在,乱哄哄地聚成一团,给陆家的商行添堵。 可是现在他陆大少爷来了,平心静气地打算和他们挨个拎清楚说明白,这时他们反倒是退缩了。 一群乌合之众。 “罢了,”陆修挑一挑眉毛,“是谁说的不重要。” 闹事的商人们刚刚松了一口气,只听陆修扭头对洋车里的司机道:“周叔。” 司机会意,连忙下了车,抱着从陆公馆拿来的厚厚一沓子账本,跟在了陆修的身后。 陆修大步流星地一路往前,也不管前方有没有人挡着,畏首畏尾的商人们一看到他走过来,便都自动地躲开,闹哄哄的人群从中间劈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陆家商行的门口有五六节青石板铺的台阶,陆修拾阶而上,在门脸儿前转过身来,俯视着台下的一众耸动的人头。 接着他猛地抄起那沓账本里最顶上的一本,朝着地下砸了过去。 翻飞的纸页哗啦哗啦地响,正好砸在之前那位指着他骂“鳖孙儿”的钱掌柜脚底下。 钱掌柜顿时白了脸,抬起眼睛看看他,不受控制地吞了一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 接着陆修像是发了狠似的,一本接着一本地往地下甩账本,七八本账本飞出去,逼得身前的几个凑得近身的商人连连退后,扫雷似的清理出了一块干干净净的包围圈子。 这个距离才让人感觉舒服了。 “捡起来看看?” 陆修眉目微微舒展,面上不见丝毫愠色,可是声音却冷得冰碴子都要出来了。 “地上这几本,是我陆家商行自年初以来的账本,每一笔进出账都在上面记得明明白白的。” “有没有赖您的尾款,这个您说得不算,”他挑了挑嘴角,“不如我跟您在这里,一笔一笔地对对账?” 闹事的这群人原本只是想讨个蝇头小利,谁也没想到陆家的这位大少爷竟然会亲自前来,而且当场翻脸。 从厚厚的那一大沓账本甩下来的时候,吵吵闹闹的小市民们便已经没有了声音,渐渐地萌生了退意。 都是做小本生意的,谁也不愿意真的得罪了陆家。 陆修见没人回话,指着姓名点了几个人道:“钱老板?” 姓钱的惊恐地又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在了别人的脚上。 “赵经理?” 姓赵的尴尬地揣着手,低眉顺眼地不敢看他。 陆修的语气微微缓和:“既然各位心里都有数,接下来咱们的话就好说了。” “我从您厂子里订的纱布打从一开始就是军用规格,我是要拿这些去做绷带的。” “现在到处都在打仗,一二八上海轰炸,东三省节节失守,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是那些穿军装的拼死挡在了你前面。” (注:一·二八事变,即一·二八淞沪抗战,是九一八之后日本于1932年1月28日晚发动的进攻上海中国守军的事件) “如果没有他们在前线奋勇杀敌,日本人的飞机恐怕早就已经把你的铺子都给炸干净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我醋我自己 “救亡图存的时候到了,可是你却开口‘价格’闭口‘利润’地在我商行门口闹事。” “不是不让你们赚钱,从你们厂子收的纱布毛巾我都已经按照市场价格补给你们了。” “现在军需紧要,需求推着价格往上走,这个时候你们要抬价?” “为了这仨瓜俩枣的‘国难财’,你们连良心都不要了?” 陆修说着说着,慢慢地竟然不知道那究竟是陆长卿的话语,还是他借着陆长卿的躯壳,脱口而出的肺腑之言。 一二八已经过去了,距离七七卢沟桥事变还有多少时日? 曾经只存在于教科书上的战争与纷乱成了他所面对的真实,活生生地跃然眼前。 他明明知道历史的走向,可是心底却只剩下一种无能为力的颓然。 这就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 他从丝弦锣鼓的声音里走出来,从儿女情长的情感中走出来。 他步步踏出戏园子,悠长婉转的咿咿呀呀声渐渐褪去,繁华的街景成了轻薄的假象,这个时代本真的面目开始被逐渐揭开。 再也没有比狄更斯在《双城记》中的文字更能够总结民国这个时期的句子了,“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这个时代的中国从来不只是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更多的还有血雨腥风与硝烟弥漫,西方的坚船利炮破开了闭关锁国的状态,却破不开人们闭塞腐朽的意识。 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些分辨不出,究竟是陆长卿的话借着陆修脱口而出,还是陆修的话通过陆长卿的躯壳为人所听到。 他看到陆家商行前簇拥起来的商人们渐渐地散了,他们拉着板车,带着全部的货物,从哪里来的便回到哪里去。 周叔在他身前把甩在地上的账本一本一本地捡起来,仍旧归置成一沓。 “少爷。” 他拉开车门,躬身对陆修道。 陆修无言地跨进车里,通过拉开的车窗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 一个斜挎着破布包的报童一边喊着“号外号外”,一边小跑着冲到他的车窗下:“先生,来份报纸吗?” 陆修给了他点零钱,打开报纸看了起来。 好巧不巧,第一页大版面的照片不是旁人,正是陆长卿。 照片里的陆长卿和往常一样西装革履地往那里一站,好像是正在出席什么剪彩仪式。 旁边的配字堆满了谥美之词,铅印加粗的小标题一下子跃入他的眼帘。 “北平儒商鼎力驰援抗战,国破尚如此,何惜眼前财。” 洋车微微颠簸着上了路,陆修展开报纸继续看下去,只见下面是几行小字,大意概括就是首先简单吹捧一下陆长卿年少有为,纵横商界的光辉履历,接着对于他屡屡捐赠钱粮支持前线的行为大加赞赏。 小字第一行赫然写着—— “陆修,字长卿。” ??? 陆修:我醋我自己? 会心一击,他耿耿于怀地吃了这么长时间的醋,居然吃到了自己头上? ……对哦,还有表字这一回事哦。 无数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翻涌上来,新的,旧的,那感觉很不好受,晦暗不明的记忆碎片像是数不清的玻璃渣子猛然灌进他的脑海里,视线变成连绵的白,接着一晃闪过无数光景。 意识迷蒙之间,他在零散的旧时记忆里看到了一幅画。 交错的枝杈、振翅欲飞的雀鸟,还有画龙点睛的一抹红色。 是任伯年的花鸟图,同样的一幅画正挂在他父母家楼梯间的墙上。 第一次见到这幅画的时候陆修还在上中学,他爸陆宗儒带着他出席拍卖会,发黄的脆弱纸页被封闭在玻璃展柜里,穿着红色高开叉旗袍的司仪宣布可以开始叫价了,可是台下一片鸦雀无声。 半晌,陆修举起他爸放在一旁的号码牌,举了起来。 司仪眼睛很尖,就像是坑蒙冤大头一样,飞快地读出他举起来的那个号码:“1011号贵宾一次。” “傻小子,你看不出来这是幅赝品啊?”陆宗儒压低声音对他道,“画上的那点红梅花倒是画得不错,可是一看就是后人添上的,假得多明显啊!” 当时陆修还只有十几岁,他定定地盯着台上的画,固执地说:“这幅画一定是真的。” 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可是他就是这样觉得。 特别是画上那朵所有人都视作败笔的红梅,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眼看过去就再难移开视线。 陆宗儒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赝品就赝品吧,反正也没多少钱。” “一百万人民币一次,一百万人民币两次,”台上的女司仪抑扬顿挫地重复了两遍,没有人和他竞价,似乎所有人都认定了这是幅毋庸置疑的赝品。 木槌轻轻落下。 “恭喜本件拍卖品由1011号贵宾竞得,成交价为一百万人民币。” 再下一秒,聚光灯下的拍卖台不见了,台下的一众宾客也不见了,那个空间里谁都不剩,什么都不剩,只有那幅花鸟图留在原处,上面的一点红色鲜艳得刺目。 他听到许春秋倒吸了一口凉气,打翻的胭脂沾在了画上,花鸟图摊开在戏园子后台的梳妆台上,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心怀忐忑地抬起眼睛看他。 “多大点事。” 他取了许春秋勾脸用的细狼毫,蘸着她抹在画上的胭脂描绘出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来。 “这不就行了。” 他收了笔,把残余的红色俯身涂抹在了她的眉眼间。 原来那朵花竟然是他自己添上的。 原来许春秋在《如琢如磨》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墙上的那幅画是赝品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这个。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陆长卿,他真的是她心心念念的陆少爷。 陆修看着回忆里许春秋绯红的脸颊,心中后知后觉地翻涌起一阵狂喜,可是紧接着又有点心疼。 原来她独自一个人,背负着他们两个人的回忆,走了这么久。 她跨越了数十年的光景,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他。 陆修这样想着,想着,意识再一次沉入了昏沉的黑暗中。 第二百四十三章 战金山 华融金融的办公室里,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猛然睁开眼,一呼一吸地急促地喘息着。 许春秋一直半睡半醒地趴在沙发的边上,一感觉到身边的人有了动静,立刻坐直了身子。 “你醒了?” 她看到他睁开眼睛心中一喜,伸手去贴他的额头。 “怎么样,你怎么突然晕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然而她听到的却是一句低沉的声音,他叫她:“许老板。” 许春秋愣了一下,蓦地睁大眼睛,她喃喃道:“你……你叫我什么?” “许春秋。” 回应是对的,可是语气却错了。 那是克制的、泾渭分明的一句“许春秋”,这个时代的陆修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疏远的语气叫她了。 许春秋的心里凉了半截,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隐隐约约地在她的心底里冒了头。 她试探地,微微颤着声音问了一句:“陆……少爷?” 对方点了点头,揭开身上盖着的外套站起身来。 他从沙发上起来,长身而立,冷静而警惕地朝四周打量。 这是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从用途上推测,应该是一间办公室。 房间里有淡淡的咖啡豆的香味,应该是从墙边的那台黑色的机器里发出来的。 右手边是皮质的沙发和低矮的玻璃茶几,脚下是长绒毛的地毯,头顶上一盏水晶吊灯做得相当精细,正前方这是一张办公桌,桌上厚厚的a4纸分为两沓,右边的明显比左边的要厚得多,桌前是一个水晶的三棱锥名牌,上面刻着名字和职位。 ——总裁,陆修。 字体好像也和他认知中的不大一样,好像总有哪里少了两笔。 以上就是他所能辨认的一切事物了,除此之外的是他无法理解的,比如桌子上为什么摆着一块扁平的长方体,又比如那块长方体上连接的线又是做什么用的。 已经入夜了,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他顺着一整面墙大小的落地窗往外看,心悸地发现自己正处在距离地面上百米的高空之上。 窗外繁忙的金融街处处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从高处俯瞰而下可以看到川流不息的洋车,红色与黄色的车灯交杂在一起,运动起来就形成了黑暗里的一道道彩色的线。 落地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映射进来,从背后落在许春秋的身上,勾勒出来一个斑斓的影子。 他置身于这个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车水马龙奔腾不息的陌生世界,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仿佛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个人。 “欢迎来到2020年。”许春秋轻轻地道。 陆长卿定定地看着她,他的思绪乱作一团,半晌才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还活着?” 许春秋点点头。 “你是从什么时候来到,来到……”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是许春秋却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从落水开始。” …… 民国二十六年的初夏,北平处在暴风雨之前最后的平静氛围中。 “班主儿,老早就听说日本人近些日子不安分,在丰台那一带搞什么军事演习的,您这个时候答应让小许老板带着人去唱堂会,这不是……” 高胜寒为难地叹了一口气:“可是一天天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班子马上就要开不下去戏了,再不出去唱堂会,我领着你们几十口人天天喝西北风啊?” “小许她……算了,就辛苦她带着孩子们再出去唱这一出,唱过了这出堂会,我们就也学着别的班子,闭起门来先躲躲灾。” 戏园子里没有西洋钟表,高胜寒眼看着日头晚了,许春秋带出去的那一小批人却始终没有回来,不由有些焦虑地在院子里踱起了步子。 “丰台的焦家大院,我以前带着小许去唱过,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回来?” “他们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 「桴鼓亲操,焕旗麾,芝盖冲霄」 「列艟艨,铁链环绕,听军中喊杀声高」 许春秋扮作梁红玉的模样,头戴翎子,一板一眼,一出《擂鼓战金山》唱得仿佛把金戈铁马都牵引到了眼前,金玉相击似的好嗓子清越又通透。 只见她眼中好像聚了光,亮得出奇,紧接着又唱起来。 「敢小觑女英杰,江天舒啸」 「拥高牙,力撼江潮」 「秉忠心,凭赤胆,保定了大宋旗号」 家国大难当头,她唱的好像是梁红玉立于金山之巅,擂鼓抗金的桥段,可是放在当下这个情景,又让人隐隐约约咂摸出了更多一层的味道。 「非是俺展尽计巧,俺可也千军横扫」 她越唱越嘹亮,越唱越激昂,唱着唱着,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势逼人,收了声以后仍旧余音绕梁,使人久久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好角儿!” 焦老太爷连连叫好,连忙让家里的佣人赏东西给他们,随口同许春秋攀谈了起来。 “现在这个时候就应该唱些这样的戏,痛快。” 他接着又夸道:“你唱这出比你师父带劲儿,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高胜寒带了个好弟子出来。” 许春秋顶着翎子微微福身:“您过誉了。” …… 谢幕之后,许春秋卸了戏装,换上了平常穿的长衫。 戏班子跟在她的身后领了打赏钱,临走的时候,焦老太爷看到苏朝暮年纪小,又让佣人给塞了一盒点心酥饼。 “给小丫头拿着,瘦得可怜见儿的。” 苏朝暮转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拿不准主意,转头去看许春秋的意见。 眼看着许春秋点了头,她这才放心地收下,嘴上又是道谢又是说着逗闷子的俏皮话,听得焦老太爷眉舒目展,饶有兴致地夸她:“小丫头真会说话,小嘴就跟开了光似的。” 苏朝暮提着点心盒子缩回许春秋的身后,许春秋领着戏班子的众人再一次朝着焦老太爷福一福身,算作是告辞了。 暮色渐渐消退,天色渐晚,从焦家大院回到戏园子还要走将近一个时辰。 苏朝暮吃得嘴边上都是点心渣,她拉一拉许春秋的衣角:“师姐,你看桥那边。” “是不是有人影?” 第二百四十四章 救救她 苏朝暮眼尖,老远就看到了桥另一边的几个身影。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提着刺刀走成一列,足足有十多个。 “嘘,小点声,”许春秋护住苏朝暮,把她小小的身影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我们不过桥了,原路回去。” 苏朝暮捂住自己的嘴,愣愣地点一点头。 偏偏这个时候,只听戏班子里一个女伶“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小许老板,你快看前面!” “有日本人!” 她不喊这一嗓子还好,唱戏的声音都通透响亮,这么一嗓子喊出来,那一行齐齐排列的日本兵顿住了脚步,接着乱了队形。 他们口中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撒丫子地朝着许春秋一行人的方向逼近。 “快跑!” 苏朝暮连点心盒子都顾不上了,仿佛身后追着恶犬一样,不要命地往回跑。 戏班子跑散了,他们一调转方向,原本走在最前面的许春秋和苏朝暮被落在了最后,最先追上来的日本兵留了一撇小八字胡子,他毫不费力地抓住了苏朝暮细伶伶的手。 “苏苏!” 许春秋朝着苏朝暮的方向折返,一掌劈在日本兵的手腕上,把苏朝暮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她抬头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一个两个倒是还好,三个五个勉强一战。 可是那足足有十多个,她毫无胜算。 一个折返的功夫,许春秋和苏朝暮已经掉队了,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日本兵就要追上来,许春秋一发狠,在苏朝暮的背后推了一把:“别回头,跑!” 她迎面朝着日本兵的方向直冲而去,戏班子里唱老生的东子发现少了两个人,折回来找人,正赶上许春秋的一个许春秋的背影。 “小许老板!” 许春秋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小,东子蹲下身把苏朝暮背起来,大步流星地飞奔着逃离。 “师姐,还有师姐!”苏朝暮攥着东子背后的衣服,哭着喊:“东子哥哥,你救救师姐!” 东子沉默着,一路驮着她不要命地跑,不知道跑过了卢沟桥上的多少只石狮子,一直到身后再也没有人追着了,他这才把小小的苏朝暮放下来。 “你小许师姐她……” 他不知道怎么去和这么小的孩子说。 话才说到一半,只听卢沟桥的另一侧传来“扑通”的一声。 许春秋从上面跳了下去,坠入了横穿北平的永定河。 …… “诶诶诶听说了吗,昨天晚上玉华班出事了!” “只要不是小许老板出事就都好说。” “可不就是她,听说是大晚上的从焦家大院唱完堂会回来,在卢沟桥上撞见日本兵了。” “那小许老板她不是……” “没有没有,没被糟蹋,她从桥上跳下去了,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你怎么知道的?” “北平城都传遍了,昨天半夜有个全身都湿漉漉的小女孩在外面敲陆公馆的门,没人答应她就扯着嗓子喊,听说陆大少爷出来,看到小许老板被人驮在背上,人事不省的样子,当场就乱了阵脚。” “那许春秋现在是……” “被陆大少爷养在别院里了,不过看样子也是凶多吉少,现在这个世道药可不好买,她到现在还昏迷着,怕是凶多吉少了。” “……” 前一天晚上,苏朝暮是半夜去敲陆公馆的门的,东子驮着许春秋,他们三个人都是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 陆公馆的下人一看到外面是三个狼狈得一塌糊涂的戏子,顿时装聋作哑,没有给开门。 “怎么回事,怎么没人应呢?” 东子吃力地负担着许春秋的体重,灰了心道:“人家是富豪家的大少爷,怎么会管我们这样的戏子的死活,要不先回戏园子,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苏朝暮伸出小小的手,去探许春秋的鼻息,微弱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 “不行啊,师姐要撑不住了。” 苏朝暮提起一口气,对着陆公馆的大门喊了起来:“陆少爷!” 她是戏班子里长大的孩子,声音嘹亮得和许春秋仿佛一脉相承,一嗓子喊起来恨不得要把左邻右舍的街坊邻里全都给喊起来。 “你干什么啊?”东子拉一拉她的胳膊,“你疯了?” “先救师姐要紧。” “你现在把陆少爷得罪了,回头谁救小许老板?” “那至少也得让他先看到师姐现在这副样子再说啊。” 苏朝暮咬着嘴唇,不知道怎么的,她总是想起他们下了戏以后,陆少爷撩开帘子探进后台来,定格在许春秋的背影上的那多情又深情的一眼。 她决定赌一把。 东子觉得苏朝暮虽然人小,但是聪明伶俐,方才说得也不无道理,于是点点头:“成,我跟你一起喊。” “陆少爷!” “玉华班苏朝暮求见!” “玉华班杨东求见!” 二楼的一间房间亮了起来。 苏朝暮激动地拉一拉东子的衣角,与他对视一眼:“亮了亮了!” 她心下一振,双手比作喇叭的形状凑在嘴边,继续喊道:“求求陆少爷,救救我师姐!” 二楼一整层的灯都亮起来了,总算有佣人把门打开,陆少爷出来得匆忙,还没有来得及换一件正式些的衣服,一身丝绸衫子就冲了出来。 庭院里湿漉漉的三个人,他却满眼只瞧得见许春秋,一颗心当即就沉了下去。 陆少爷把许春秋从东子的肩上接下来,佣人屡屡想要搭把手,都被他一口回绝了。 他把许春秋搂在怀里,丝毫不介怀她满身的水会不会打湿自己的衣服。 “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东子,接话的却是苏朝暮。 “唱完堂会回来的时候,在卢沟桥上糟了日本人。” “师姐为了护我,情急之间从桥上跳下去了。” 苏朝暮说着说着便带了哭腔:“刚刚连鼻息都没有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可是弱得叫人感知不到。” “我们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上门来的……陆少爷,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师姐!” 陆少爷抬头斜了一旁的佣人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请大夫去啊!” 第二百四十五章 药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卢沟桥事变一把扯下了北平最后一片祥和静好的遮羞布。 硝烟终于弥漫在了这座城市里。 “又开始打仗了。” 陆家已经出阁了的二小姐陆瑾现下也回了娘家,她踢踢踏踏地穿着洋装小皮鞋在木地板上来来回回地走,着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她的丈夫周殊同是国民革命军第29军第113师的师长(虚构)。 “哥,你说军营里面会不会不卫生啊,都是细菌。” “哥你打个电话给他,问问他有没有事啊。” “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 陆长卿因为妹妹陆瑾的关系,开始屡屡和军火打交道,陆家所经营的纱厂也全部改成了生产军用纱布。 北平沦陷,周殊同在生死线上拼死奋战,陆瑾的心也跟着高高地提着,再也没有放下来过。陆长卿日日辗转于商行与纱厂之间,眼看着北平一天天地走向沉沦,心急如焚。 而最要紧的是,药开始变得紧俏起来了。 “陆家的那位大少爷是咱们师长的大舅子吧?” “你说陆长卿?” “对对对,就是那个接了个戏子回家养活着的陆少爷。” “那可是玉华班的许春秋啊,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戏子!” “可拉倒吧,一个开不了嗓的戏子,哪里还管她是不是正当红?我都听说了,她被送进陆公馆的时候就是昏迷的,陆大少爷也是重情义,一个半死不活的戏子,硬是拿药吊到了现在。” “药?现在药都管控着,有价无市,不好买吧?” “何止啊,那大少爷到现在还没娶亲呢吧,再继续养下去,怕是要把老婆本都给掏光了也供不了她多久了。” “……” 只听坐式电话“叮铃铃”地作响,两个警卫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去接起来了电话。 “师长,有电话找!” 周殊同从外间进来,接过电话:“一百一十三师,周殊同。”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阵,来电者似乎是很难启齿,片刻后才开了口:“……我是陆长卿,打电话过来是有事相求。” 周殊同抬手拜了拜,让两个警卫员都出去了:“陆兄尽管讲,能帮得上忙的我尽量帮。” 陆长卿言简意赅地道:“我缺药,盘尼西林。” 许春秋被他送进别院里养着,中医西医都求遍了,大夫来了好几次,总是不见起色,理由也说不清楚,只说是疑似肺炎链球菌感染,继续下去怕是会进一步恶化。 盘尼西林是管制药,哪里是这么容易拿到的。 陆长卿在黑市上重金求药未果,这才想到了周殊同。 周殊同叹了一口气,换了一只手举着电话:“这是救命的药,就连军队里都只有少量的储备。” “你对那个戏子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 陆长卿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陆兄,不是兄弟不肯帮你,这药我是真的轻易拿不到。” 陆长卿的喉咙滑动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他干涩着声音说道:“没事,是我太为难你了。” “还有,你在那边万事注意安全,我妹妹还在家里等你。” 陆长卿挂断了电话,客厅里陆瑾仍旧心急如焚,他拍一拍妹妹的肩膀:“他没事,我刚刚打电话过去问了。” 陆瑾看上去好像安心了一些,赶紧又抓着他的胳膊问:“那他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陆长卿摸一摸妹妹的头发,长叹了一声:“好,你的心上人一切都好。” 可是我的心上人无药可救。 陆长卿从衣帽架上拎起外套出去,一辆黑色的洋车正等在院子外面。 “周叔,去别院看看。” 这时候正是西洋大夫来看诊的时间,陆长卿从车上下来,推门进了别院,老远就看到那西洋大夫的助手提着药箱在庭院里转悠。 “怎么样?”陆长卿焦急地问道。 那助手摇了摇头:“史密斯先生让您进去说。” 陆长卿脚下的步子紊乱而局促,推门进里间的时候,史密斯先生刚刚给许春秋的药瓶里换了葡萄糖水,点滴瓶里的液体滴滴答答地顺着输液管往下流,史密斯转过身来面对陆长卿,拢一拢身上的白大褂。 “她怎么样?” 西洋大夫摇一摇头:“她昏迷的原因还是不清楚。” “她肺部的情况一直在恶化,如果还是没有药的话,恐怕……” 恐怕时日无多了。 陆长卿读懂了西洋大夫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三两步跨到许春秋的病床前,伸手去触她插着输液针的手。 冷冰冰的。 陆长卿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凉?” 史密斯在一旁毫无波澜地解释道:“您可以理解为热传递,相对温度比较低的液体进入她的体液里,局部的体温降低是难免的事情。” 陆长卿根本不关心什么原理,他伸手握住许春秋的手,把她细细白白的手攥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握了许久,正当史密斯先生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的时候,陆长卿突然转头问道:“她还有多久?” “拿不到药的话,她还能躺在床上撑多久?” 史密斯抬头看一看许春秋面如金纸的脸,叹了一口气道:“葡萄糖水勉强维持着她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短的话三五天,最长也不过一个星期了。” 陆长卿沉默了。 “您还有别的事情吗?” 他怅然地道:“没有了。” 白大褂朝他点点头,带着助手准备离开别院。 陆长卿直起身来,挺直了脊背:“我送送您。” 司机周叔还等在外面,陆长卿把西洋大夫送出了别院。 “少爷,您现在回陆公馆吗?”陆长卿摆一摆手:“我想再陪一陪她。” 他心情沉重地调转步伐,转身之际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意外的人。 一个跛足的老先生戴着西洋墨镜,不声不响地突然从他的身后冒出来,他身上一条短褂,手里一串珠子,高深莫测地朝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为什么昏迷不醒你信吗?” 第二百四十六章 卜算子 “我知道她为什么昏迷不醒你信吗?” “你知道这里面住的是谁?”陆长卿警惕地道。 老人捋一捋斑白的胡须:“不就是那个顶有名的角儿,许春秋。” 大半个北平都在传玉华班的红伶许春秋现在昏迷不醒,正养在他的府上。 可是除了他,还有这座别院里贴身照顾许春秋的几个佣人以外,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她住在这座院子里,连他妹妹陆瑾都不知道。 陆长卿冷眼去睨一旁的周叔,怀疑是他走漏了风声。 周叔紧张得头上的汗都要掉下来了,连连替自己辩解道:“小许老板在这里养伤的消息绝对没有不相干的人知道,这个我敢打包票。” 只听老人又道:“她身上没有外伤,不知道为什么人却始终醒不过来对不对?” “最重要的是,你没有药了。” 陆长卿呼吸一窒,老人知道他说中了。 许春秋的病情疑似肺炎链球菌感染,可是又不完全是,西洋大夫说她得的这个病很怪,即便是身体痊愈了也不能保证人一定能醒过来,中医大夫更是直接表示药石无医,可以直接准备后事了。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控制住她肺部的感染情况,可是盘尼西林偏偏又是管制药。 这些是连周叔都不知道的。 陆长卿越发摸不透老人的来历,他究竟是从哪里得到这样详尽的信息的? 他微微侧过身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先进屋坐下来再说吧。” 陆长卿思来想去,决定先把老人请进别院。 这座别院的面积并不大,独门独户的庭院里是传统与工业、中式与西式结合的独特风格。 入门处绕过屏风摆着一台翘头案,案上是一个空的陶瓷花瓶,客厅里的家具大多是红木的,矮茶几下铺了一张欧式的提花地毯,头顶上的水晶吊灯繁复而华丽。 “请坐。” 别院里的佣人奉茶上来,老人在矮茶几前的皮沙发上落座,饶有兴致地捏起青瓷茶杯的盖子翻过来看了看,感叹了一句:“好东西。” “请问先生怎么称呼?”陆长卿客气地询问。 老人一直到室内都没有摘下鼻梁上的那副西洋墨镜:“我姓卜,是个算命的。” “你可以叫我卜算子。” 老人抖了个包袱,以词牌名自称,可是陆长卿却没有笑出来。 他满心都牵扯在许春秋的身上。 “方才您是说,您知道许春秋为什么昏迷不醒?” 卜算子极其挑剔地瞥了瞥他的神情,摇了摇头道:“即便是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陆长卿局促地接话:“我信。” 所有能想到的法子,他全都用过了。 可是许春秋仍旧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 “您说什么我都信。” 陆长卿近乎孤注一掷。 卜算子沉默片刻,缓缓地开了口:“她掉到时间的缝里去了。” “什么意思?” 陆长卿微微皱起了眉头。 “意思就是她不在这个时代,”他笑了一下,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民国二十六年。”陆长卿不明白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地问起这个,不过还是照着回复了。 卜算子摇摇头:“不是民国纪年,我说的是西历。” “……一九三七。”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个时代吗?” 陆长卿没有答复。 卜算子自问自答道:“她在二零二零。” 天方夜谭,陆长卿暗自道,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让整个老神棍进别院的门。 可是紧接着他又想起来他如数家珍地说着本不应该为外人知道的事情,好像一切尽在他的眼皮底下,陆长卿于是又犹豫了起来。 他双手交叠着微微俯首,好像是在思索着这句话的真实性。 ——拿不到药的话,她还能躺在床上撑多久? ——短的话三五天,最长也不过一个星期了。 他想起西洋大夫的话,心中渐渐地动摇了起来。 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了。 “怎么才能让她回来?” 卜算子耸一耸肩,端起茶杯响亮地喝了一口:“好茶!” 陆长卿的心里凉了半截。 看来他是不知道了。 “周叔,送客。”陆长卿扬声道。 卜算子眼看着屁股还没有坐热乎就要被赶出去,于是赶紧放下茶杯:“别急嘛,我是没有法子把她的魂儿给招回来,但是我可以把你给送过去。” “你把我送过去,许春秋就能有救了?” 卜算子推一推眼镜,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单手捻了捻手里的串珠。 “许春秋有没有救我不知道,不过另外一个人或许就有救了。” 陆长卿心说去他妈的另外一个人,我只要许春秋。 可是脱口而出的话却仍旧斯文客气有教养。 “谁?” “周殊同。” 陆长卿心思一动,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可是心底里仍旧存了些试探的意思,他明知故问道:“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卜算子看穿了他的伎俩,不过并没有戳破,“战报。” 果然。 陆长卿心中的天平摇摇晃晃地偏转向了另一侧,他开始相信他说的话了。 “你想要什么?” 卜算子挑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陆长卿道:“卜先生,我是个商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不相信有人会毫无所图地做任何一件事情。” “你肯帮我,是图什么?” 卜算子咧了咧嘴:“商人?” “不计成本地生产军用纱布捐给军队的商人?自断财路协助转运军火的商人?” 报纸上铺天盖地的说,陆长卿简直就是最不像商人的商人。 陆长卿锁着眉头道:“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国难临头,所有人都一样。” “周殊同有救了,或许北平就有救了,国家就有救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经久的沉寂,只有墙边的西洋吊钟咔哒咔哒地摇晃着摆锤。 卜算子收回了方才的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棍模样,言辞近乎恳切:“这件事情,只有你可以。” 陆长卿被说服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欢迎来到2020年 陆长卿第二次打电话给周殊同求药是在别院里。 “谁的电话?”周殊同转头问一旁的警卫员。 “陆大少爷的。” 得到这样的回复,他显得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接了起来。 “喂?” “是我,陆长卿。” 周殊同叹了一口气:“还是为了药的事情吧?” “她要是一直这么躺下去,你把老婆本都掏空了也供不了她多长时间的。” 陆长卿的清晰地从电话另一头传来:“那我就不娶老婆。” “那也没用啊。” “这个药是管制药,不是你简简单单地出个钱就能买来的。” 可是陆长卿却说:“如果我能给你提供卢沟桥一带日本人的行军路线呢?” 周殊同一怔,他顿了顿,像是花时间消化了一番这句话中所蕴含的信息量一样,接着他局促地说:“你上哪打听这样的消息去?” “我自有门路,而且绝对可靠”陆长卿显得成竹在胸,“只要你信我。” 电话听筒的另一边沉默了,周殊同暗自衡量着这句话的分量轻重,一时间难以做出决定。 陆长卿没有着急催促他,而是把时间留给他做选择。 “好。” 周殊同答应了下来。 陆长卿松了一口气:“多谢。” 他挂断了电话,重新回到客厅里来,对着沙发上正捧着茶杯细细端详的卜算子道:“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 陆修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这里既不是华融金融的顶层办公室,又不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北平,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前世的记忆一点一滴地回笼,陆修的眼前如同过电影似的一幕幕地略过,蒙太奇的画面带他回到了那个混沌的年代,那个屈辱的年代。 他设身处地的看到了国破山河在,他真真切切的听到了四面楚歌声。 他抵押了祖宅,手下的全部产业也全部一并折了换钱。 在这个空间里,时间好像成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概念,就像是那个时代迅速贬值的钞票一样,面额很大,可是却不值什么。所有的感官都好像生锈了一样,钝钝的,仿佛隔着一层什么。 冥冥之中,他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叫他。 “求你。” 陆修猛地回头,他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 “为了我的国家,我恳求你。” 那是……他的声音? 陆修听到那个与自己同出一辙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西装笔挺的人仿佛踏空而来,一步步走到了自己面前。 昏暗而空旷的空间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再无旁人。 那人穿着挺括的西装,裤线笔直,襟前的领带夹是金的,露出一小截怀表的链子。 陆修认出来他了。 那是陆长卿,也是数十年前的那个与许春秋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自己。 “求你。” 他恳切地重复着说道,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试探与小心翼翼。 他知道这件事情是强人所难,可是他别无他法。 陆修笑了。 他伸手抱了抱他,他伸手抱了抱几十年前的自己。 “是我们的国家。” …… 陆长卿再一次睁开眼睛,眼前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个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 许春秋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说:“你醒了?” 卜算子的话蓦然涌现在心头。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个时代吗? ——她在二零二零。 他发现自己竟然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还活着?” “欢迎来到2020年。”许春秋轻轻地道。 原来这便是卜算子所说的时空裂缝,原来他口中说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着的。 “我只有一天的时间。” 陆长卿飞快地接受了现实,显然是有备而来。 许春秋点一点头,示意他有什么需求尽管说。 “有没有办法查询资料,我需要民国二十六年的战报,越详细越好。” “重点是卢沟桥一带日本人的行军路线。” 陆长卿拎起外套就要往办公室门口冲:“有没有档案馆之类的地方,能否劳驾引个路。” 许春秋摇摇头把他摁回沙发上:“不用去档案馆。” 她三两步跨到办公桌前的老板椅处坐下,打开陆修的电脑十指翻飞地打字搜索了起来。 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一九三七年。 七七事变。 “有了。” 许春秋点开结果页面,摘了段重点扬声念给了陆长卿。 “1937年7月7日夜,卢沟桥的日本驻军在未通知中国地方当局的情况下,径自在中国驻军阵地附近举行所谓军事演习,并诡称有一名日军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北平西南的宛平县城搜查,被中国驻军严词拒绝,日军随即向宛平城和卢沟桥发动进攻。” “又称‘卢沟桥事变’,揭开了全国抗日战争的序幕。” “对,就是这个。”陆长卿立刻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冲过去。 他倾身站在许春秋的身后,眼睛死死地盯在了这块他不能理解究竟是作何用途的方块屏幕上。 他看得很吃力,一方面是因为不习惯从荧屏上看东西,总觉得晃眼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发觉到,几十年后用的汉字形体居然和民国的时候大相径庭。 一部分字已经彻彻底底地变了样子,好在尽管有些字不认得,但是依靠上下文推理以及字形相似的程度,绝大部分内容还是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的。 “主要是行军路线,卢沟桥一带日军的行军路线。”陆长卿急促地道。 许春秋点点头,一口气把页面往下拉。 “好了。”话音刚落,她立刻察觉到陆长卿的异样,“怎么了,怎么了陆少爷?” 陆长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视线动也不动地道:“没事,就是有点不适应。” 许春秋联想到自己刚刚穿越过来手忙脚乱的时候,立刻反应过来陆长卿为什么会感觉到不适应。 她记得浏览器是可以转繁体的。 可是摆弄了半天她也没有找到那个按钮在哪。 她偏头一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中性笔来:“我用繁体抄下来给你。” 第二百四十八章 双簧 两个人熬了整整一宿,临近清晨的时候,许春秋担心楚门来了容易走漏风声,于是用陆修的手机给他发了消息,告诉他今天不用来公司了。 早晨七点,楚门回了一条消息:“收到。” “昨天下午子公司的杨总过来找您有事,您没见,把预约挪到今天早晨九点了。” 许春秋猛地抬头,视线一寸一寸地挪到了正在埋头苦背的陆长卿身上。 早晨九点过来的话,陆修的壳子里装的恐怕还是民国时候来的芯子。 许春秋当机立断地回复:“再往后推一天,让杨总明天再说。” 她挂断电话,放下了手机。 “怎么了?”陆长卿把资料差不多过了一遍,大体在脑海里有了个印象,分出来精力问道。 “没事,”许春秋摇摇头,“我们继续吧。”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的是,子公司的杨总还是按照原来预约好的时间上了门。 只听“叩叩”两声敲门声,办公室门从外面推开了。 “我说陆总怎么一推再推地不肯见人呢,原来是醉卧美人乡呢!” 子公司的杨总自以为幽默地拿许春秋打了个趣,他拍了两下巴掌,谁知一番话却让场面更加尴尬了。 陆长卿冷着脸斜了他一眼,脸色黑了下来。 他没有陆修在这个时代的记忆,可是毕竟是同一个人,陆大少爷岂是善茬,只见他神情骤变,眼神阴沉下来,凌厉得像是刀刃似的,给人以四面而来的压迫感。 杨总讪讪地闭了嘴,他在陆长卿面前跌了面子,又得罪不起人家,只好从他拿捏得起的人身上找回面子。 于是他转头就对许春秋道:“公司内部事宜,还请许小姐回避一下。” 许春秋飞快地在衡量了一番利弊影响,心中渐渐有了对策。 她回头察觉到陆长卿隐隐有些不安的视线,回了一个安抚的微笑,接着从陆修的办公室里走了出去,临走之前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并没有走远,而是背抵着那扇门,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 “陆总,子公司资金周转困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看……” 许春秋听明白了,又是一个现金流濒临断掉,跑到陆总这里来哭穷的子公司高管。 之前她拎着餐盒来华融送饭的时候遇上类似的状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陆修处理这些事情从来都不避着她,许春秋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了点数。 “陆总,陆总?” 陆长卿对这些所谓的“子公司”、“资金链”之类的名词尚且还一知半解,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面上却不为所动。 反倒是子公司的这位杨总先漏了怯。 “坐。”陆长卿虚指了一下,示意他坐下再说。 杨总紧张得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连连道:“不坐了不坐了。” 陆长卿看着他前后矛盾的态度,还有言语行为之间透露出的掩饰不住的心虚,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了凑在陆家商行门口寻衅滋事的小市民。 他太知道这种人怎么对付了。 想到这里,他干脆就不说话了,只是双手交叠地坐在老板椅上,静静地等着这位杨总直挺挺地戳在那里唱独角戏。 任凭杨总说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陆长卿也没有任何反应。 办公室里的空气陷入一片尴尬的凝滞。 “陆总,您看……” 正说着,陆长卿眼前的电脑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之前登录过的网页版微信跳出来一个白色的文字泡。 是许春秋靠在门外发的。 ——华融金融不养闲人。 ——把子公司的财报发给楚门,让他整理好了以后拿给我看。 陆长卿垂下视线瞄了一眼,飞快地做出了反应,两个人就这样一里一外地,唱了一出双簧。 “华融金融不养闲人,”他照着许春秋发给他的信息说道,“把子公司的财报发给楚门,让他整理好了以后拿给我看。” 杨总看上去更加心虚了:“这……您……” 电脑屏幕里的对话框频频跳动,许春秋学着陆修以往的样子,照猫画虎地打字给他。 陆长卿的面色仍旧波澜不惊:“子公司具有独立的主体资格,华融金融没有义务对您的债务承担责任。” “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他抬头睨了杨总一眼。 “没有了……没有了……” 陆长卿站起身来,朝着门口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送。” 杨总灰溜溜地推开办公室的门,连站在门外的许春秋都来不及看一眼,夹着尾巴臊眉耷眼地走了。 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没事找事的杨总,陆长卿坐在电脑前,视线停留在联系人中的一个名字上,迟迟没有移开。 他试探性地用键盘打了几个字,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像许春秋之前那样十指翻飞地顺利打出脑海中所想的内容。 许春秋从办公室外走进来,看到他正用右手的食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戳着键盘,他西装革履地冷着脸坐在那里,笨手笨脚地伸手戳着,有一种诡异的反差萌。 她想起了自己刚刚穿越过来,对一切电子产品都一窍不通的时候,不觉失笑道:“你要查什么,我来帮你。” 陆长卿摇摇头:“没什么。” 他看着许春秋熟稔的样子,忍不住又问道:“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 “三年多了。” “……过得好吗?” 许春秋弯着眼睛点一点头。 陆长卿接着便不再问她了,而是试探地拿起倒扣在鼠标旁的手机。 手机摄像头自动识别了他的面容id,屏锁顺利地解开,他点开里面的一个绿色的图标,上下滑到一个备注名为“楚门”的人点了进去。 这就是她刚刚说的楚门吗? 这个人,陆修也和他说过。 “我去一下洗手间。” 陆长卿揣着手机出了门,他有意避开许春秋,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接着试探地按住了上面的麦克风图标。 “楚门,把我名下的几套房产、车子,还有我个人所有的产业,全都转到许春秋的名下。” “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尽快去做。” 第二百四十九章 位卑未敢忘忧国 陆长卿给楚门发完消息以后,紧紧地攥着那部手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回想起在那个昏暗的空间里,陆修与他最后的交流。 “我还能见到她吗?” 他们都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陆长卿欲言又止,半晌,他只说了一句:“多亏了一位姓卜的老先生指点,我才能平安过来。” 而陆修呢,陆修当然没有。 一旦移交了身体,陆长卿把他的魂魄挤了出去,那他呢,他又该怎么办? 他读出了其中的意思。 不光是许春秋,等到陆长卿拿到了他想要的战报离开以后,他能不能睁开眼睛重新迎接这个世界还是个问号。 “抱歉。” 陆修低头笑了一下,接着毅然决然地张开手臂:“来吧。” “即便是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陆修沉吟片刻:“替我抱抱她吧。” 他随即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好:“还是算了,你不许碰她。” 陆修吃自己的醋吃得飞起,说着说着,他的表情渐渐沉重起来。 “你过去以后跟一个叫楚门的人说,让他把我名下的几套房产、车子,还有我个人所有的产业,全都转到许春秋的名下。” 陆长卿沉默了。 他是真的做好准备了,连遗产都想好怎么分配了。 陆修话毕便闭上了眼睛,他豁达得像是一个等待安乐死的老人。就好像余华所说的,死亡并不是失去生命,而只是走出了时间而已。 世间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这句文艺得有些过分的话,他已经不记得是从哪里看来的了,或许只是匆匆一瞥之间偶然记在了脑海中,接着被随意搁置在了记忆宫殿的某一个房间里,一直到这一瞬间,它才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他才刚刚找回了前世的记忆,下一刻就要走向宿命的终点。 最后的最后,停留在他脑海里的影子,是许春秋。 你会怨我吗? 你会怨我把你一个人留在那个世界吗? 那一瞬间,陆修突然回想起第一次在舞台上看到她的样子。 许春秋亭亭立于《国民偶像》的舞台上,眼睛里像是装进了一整条星河,袅袅的烟雾和被灯光点亮的尘埃把整个舞台渲染得朦朦胧胧,恍若梦境。 白的里子,红的外袍,她看上去仿佛活脱脱的赤伶从歌里走了出来。 「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红绸扇像是火舌一样,在舞台上肆意地张扬着。好像烽火浸染山河,带着令人为之一振的气魄。 她唱的是天地,是山海,是生死,是大义,是只有中国人才能够懂的浪漫。 国家这个概念其实很神奇,它既不是地理边界分隔开来的领土,又不是行政当局治理的机构,它不仅仅是领土、民族、文化和政府,更是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无论过去还是未来。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许春秋,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无边的黑暗开始侵蚀着他周边的一切,数不清的回忆的碎片消失不见,眼前的陆长卿不见了踪影,就连最后的一点朦朦胧胧的光也一并消失不见,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没有阳光与风,没有生命与水,什么都没有。 就连时间的流逝也仿佛变得毫无意义。 他一遍一遍地描摹着记忆中许春秋的样子,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 “陆少爷,陆少爷?” 许春秋轻轻推一推他,陆长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枕着许春秋抄给他的资料,他不眠不休地背了十多个小时,背着背着竟然睡着了。 “我睡了多久?”陆长卿看到许春秋的脸,猛然清醒过来问道。 “不久,两个小时都不到。” 陆长卿的心立刻高高地提了起来,他回头去看墙上的钟。 还有不到十分钟。 “……有没有水?”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许春秋起身去摆弄办公室里的自动饮水机。 “饮水机没有水了,”她直起身来,转头对陆长卿说,“你稍等我一下,我去公司一楼的自动贩售机给你买。” 陆长卿静静地看着许春秋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墙上挂着的钟表指针缓缓滑动着,陆长卿察觉到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俯下身把它捡起来,是两块四四方方的芙蓉石。 陆长卿微微有些动容,他定定地盯着办公室门的方向。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和你面对面道别。 对不起。 …… 许春秋买完了水,轻车熟路地按亮了电梯的按钮。 金属门缓缓拉开,她突然感觉到一阵没有来由的心悸。 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跳动着,外面的风景以均匀的速度缓缓移动着,被困在电梯里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陆修安抚性的话语好像还回荡在耳畔。 ——不要怕,我在的,我一直都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电梯里走出来,沿着回廊走到尽头,抬手轻轻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陆少爷?” 陆少爷趴在办公桌前,好像已经睡着了。 “陆少爷,在这里睡会感冒的。” 她放下刚刚去楼下买的水,伸手去拍一拍他的肩头。 没有反应。 许春秋叹了一口气,从衣帽架上取下他的外套,轻手轻脚地替他披在了肩头。 怎么……有些不对? 他身上的温度低得不正常,鼻息轻得让人感受不到。 “陆少爷……” 她颤抖着伸手过去,没有呼吸。 “陆总?” 她一把扎进他的怀里,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处,试图像从前他们的无数次拥抱时那样,去探听他均匀而有力的心跳声。 还是没有。 “陆修!” 许春秋转过头去看墙上的时间。 陆长卿说他只有一天的时间,现在他离开了,陆修却没有回来。 桌上的资料整整齐齐地码放成一沓,两块芙蓉石的方章并排摆放在一起,电脑屏幕突然亮了起来,陆修的微信账号收到了一条新的信息。 楚门:“陆总,都已经办好了。” 第二百五十章 曝光 许春秋滚动着鼠标往上看,绿色的文字泡里是两条语音消息。 她颤抖着点进去,熟悉的声音回荡在华融金融顶层的办公室里。 “楚门,把我名下的几套房产、车子,还有我个人所有的产业,全都转到许春秋的名下。” “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尽快去做。” 那是他的遗言。 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她。 书案上有一张纸翻了过来,正面是许春秋密密麻麻地抄写的有关“七七事变”的资料,背面只有三个字,是陆长卿留下的。 “對不起。”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画面,所有的情绪摧枯拉朽一般骤然倾倒,仿佛要一下子压垮了她。 许春秋依靠着意识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拨通了急救电话。 1、2、0,简简单单的三个数字,她拨了三遍才拨对。 手机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几声等待接听的声音,很快便有人回应她:“您好,这里是120急救指挥中心,请问伤病者的情况怎么样,是否需要派遣救护车?” “您好,我这里有人昏倒了……我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心跳也很微弱……”许春秋的话语渐渐地变得破碎,断断续续地,“对,男性,不到三十岁,已经没有意识了。” “地点是在华融金融顶楼办公室……” “请您冷静一下,我们已经派救护车往您那边赶了,请您稍等片刻……” 接线员的声音还在她的耳畔,可是许春秋却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接着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 福尔马林的气味,一片连绵不断的白。 陆修已经被推进了急诊室。 “准备气管插管。” “血氧饱和度讯号低,患者室颤,准备除颤。” “充电两百焦,准备放电。” “……” 医疗仪器传来“滴滴滴”的声响,急诊室里一片混乱。 “再来一次,充电两百焦。” “心率147,血氧饱和度89,恢复窦律,拉个心电图。” “联系心内科,马上准备急诊pci。” “……”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灯由红变绿,里面走出来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病人家属在吗?” 许春秋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您和我说就行。” “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病因推测是连续过度劳累导致心脏负担过重,冠状动脉不能充分扩张引发的心肌缺血。” “手术是成功的,静注胺碘酮后恢复了窦性心律,但是……” 大夫的话锋一转,许春秋跟着慌了神。 “但是患者的意识丧失,仍旧没有苏醒的征兆。” 正说着,许春秋突然敏锐地听到了“咔嚓”一声,有什么在她的背后闪了一下。 救护车抵达华融金融楼下的时候动静大得恨不得半个金融街都知道了,那时候人命关天,许春秋便也顾不上公司会不会因此受到损失了。 才几个小时的功夫,记者们就像是蝗虫一样追了上来,举着相机和记者证推推搡搡地挤在医院的楼道里,任凭护士怎么赶都赶不走。 “华融金融的陆总昏倒以后就是送到了这家医院来的吗?” “您好,方便让我们拍张照吗?” “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的,我们拍张照就走。” “请问陆总的身体状况现在怎么样呢,能否继续维持公司的继续运营呢?” “陆总的这次突发病情是因为过度劳累导致的吗,会对公司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能否提前预约一下采访呢……” “……” 许春秋顺着声音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回头的功夫,摩肩擦踵地推搡着的记者们顿时沸腾了。 “快看那个戴口罩的!真是意外收获啊!” “是许春秋吧,肯定是许春秋!” “陆总是被许春秋送到医院来的?”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明天财经版面和娱乐版面都要炸开了吧?” “……” 比财经版新闻和娱乐版新闻更先炸开的是华融金融的股价,紧接着第二天早晨,华融金融的股价极速缩水,上千万的估值蒸发殆尽。 陆修仍旧躺在病床上,他的面部戴着呼吸机,没有丝毫要醒来的征兆。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地就从黑夜过渡到了白天,许春秋在病房里陪着,不眠不休,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 早晨九点,她收到了唐泽的信息。 “看看微博上是怎么说你的,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进了医院以后许春秋的手机就开了静音,一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通话记录一栏赫然是十来个未接来电,都是唐泽打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微博图标。 丝毫没有意外地,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微博热搜栏里,前十里面就占了三个,#许春秋陆修#一跃登上榜首,后面跟了一个红色的“爆”字。 点进去一看,是一段不知道从什么角度偷拍的视频,视频里陆修面如金纸地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不省人事,许春秋摘下了口罩,小心翼翼地替他擦着手,轻声细语地和他说着什么,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我就说今天在市中心医院里看到的那个人是许春秋!” “所以她这是被陆总包养了吗?” “我早就觉得他们有猫腻了,许春秋刚出道的时候一个新人,又是唱跳偶像,要是没有点关系唐总怎么可能会亲自带她?” “之前好几次有人拍到疑似许春秋和陆总一起出行的照片了,都被压下去了,有钱就是好啊!” “还记得前几年有个叫《燃烧吧,团魂》的打歌节目吗,听说华娱投资了以后赔得一塌糊涂,是陆总一掷千金为红颜,专门为了许春秋做的。” “许春秋这么卑微吗,守在病房里谨小慎微地给人擦手,舔狗们看到了吗,你们的女神在资本面前就是这副嘴脸!” “楼上心里有疾病吧,不离不弃到了你们这里就成了舔狗是吗?” “谁知道她有什么居心呢,说不定是惦记着陆总的钱呢……” “……”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我不走 许春秋面无表情地刷过几条恶意揣测的评论,接着她关掉了微博,拨通了唐泽的号码。 “喂,唐总?” 唐泽的声音听上去显然因为许春秋的这个电话而稍微松了一口气:“你现在在哪呢?” “医院。” “你还在陆总身边,”唐泽的声音陡然走高,“有没有人在拍你?” “……现在没有。” 唐泽不敢细想这句“现在没有”指的是什么,他叹了一口气,劝道:“我知道你也不好受,可是网上是怎么说你的你看到了吗?” “他们说你倒贴,说你潜规则上位,他们觉得你现在是在作秀。” 许春秋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我不在乎。” 唐泽苦口婆心道:“你现在待在医院也没有什么用,完全就是在给那些好事的媒体徒增话柄。” “再继续这样待下去,指不定他们怎么编排你。” 许春秋固执地道:“我不走。” 唐泽正要开口再劝她,只听电话另一头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 “……我就是想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唐泽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用来说服她,谁知突然听到许春秋说了这么一句,那些婆婆妈妈的劝告顿时都被他给咽了回去。 “算了,你自己记得注意身体。” …… 陆修陷入昏迷之后的第二天中午,他的父母匆匆忙忙地从国外赶回来了。 沈琼瑶女士敲开病房门的时候,许春秋正低头趴在陆修的床前,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现在坐在病床前半梦半醒地守着,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蓦然被开门声惊醒。 “阿姨……” 许春秋站起身来,把位置让给沈琼瑶。 沈琼瑶提着个保温饭盒走进来,里面装的是家里保姆给熬的鸡汤,可是陆修插着管子戴着呼吸机根本就喂不进去,沈琼瑶于是把汤塞给了许春秋。 “我看你熬得眼睛都红了,也喝点补补身子。” 还没等许春秋把那个饭盒接下来,陆宗儒就闯进来了。 许春秋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过年的时候,彼时他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本书看,看上去随和又儒雅。 此时此刻他却着急得冷下脸来,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 “陆修名下的产业为什么全都转移到了你的名下?” 沈琼瑶立刻站起来,把许春秋护在后面:“你凶这孩子干什么,楚门发的音频你又不是没听到!” “没人逼你儿子,车子房子都留给小许也是他自己的主意。” “没事啊小许,没事,”她转过身来摸一摸许春秋的头发,“他爸爸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太着急了……” 许春秋抬起头,先是看看沈琼瑶,接着又转过头去与陆宗儒对上视线。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蜿蜒着红血丝,像是抽干了所有的生气一样。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道:“我明白的阿姨,我明白的。” 陆宗儒看着许春秋失魂落魄的模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欲言又止地正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沈琼瑶拉着从病房里出去了。 …… 陆修的父母来过了以后,病房里进进出出地来了很多人。 他的朋友、同学,还有公司里的员工、子公司的高管,那些人提着果篮捧着鲜花,东西多到病房里放都放不下,只好叫护士帮忙单独收拾起来。 到了傍晚的时候,唐泽敲门进来了。 许春秋拉着陆修的手头也不抬地道:“我不走。” 唐泽叹了一口气:“最近的工作我都给你推了,可是你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你会把自己熬垮了的。” 许春秋转过头来红着眼睛朝他笑。 她俯身用自己的脸去贴陆修插着输液管的手,低头吻在他的掌心上。 “就算垮了我也愿意。” 还没有在病房里待多久,唐泽就又被工作催促着离开了医院。 人们对许春秋和陆修非同寻常的关系太感兴趣了,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上的种种猜测层出不穷,公关团队跟着忙得掉了头发,发现事态越来越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以后便疯了一样地打电话到唐泽的手机上。 “唐总,现在舆论的风向根本就控制不住,媒体也跟着煽风点火。” “您看是不是有必要开个记者招待会。” 唐泽沉默片刻,朝着病房里许春秋的身影看了一眼:“开吧。” …… 记者招待会的时间定在第二天的早晨十点,陆修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许春秋红着眼睛半步都不肯离开,唐泽对着镜子整一整自己身上的西装,接着深呼吸了一下调整气息,做好准备独自面对外面记者的长枪短炮。 十点整一到,唐泽便走了出去,会场的最前面摆了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子,他在那张桌子的正中央落座,双手交叠道:“相信今天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清楚这场记者招待会召开的缘由,接下来的时间里,任何合理的问题都可以提出来,我都会尽可能地给出确切的回复。” 只听下面一阵“咔嚓”作响的镜头声,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唐泽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现在可以开始了。” 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记者站起来问:“既然是为了解答问题,为什么这场招待会的主角却双双缺席,由您这个局外人进行解答呢?” 唐泽声音平稳地对着麦克风道:“陆总的身体状况还不适合出席这样的场合,许春秋正在医院里照顾他。” “那请问陆总为什么不请护工,而是让许小姐一个艺人在自己病床前照顾?她是否一直在有意逃避直面回答这些问题呢?” “陆总和许小姐是否有什么不为大众所知的不正当关系。” “有传闻说,许春秋与华娱传媒总裁系情人关系,请问是否属实?” “请问许小姐真的被陆总包养了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现场逐渐变得嘈杂,很快便陷入了一片混乱。 唐泽皱着眉头开了口,掷地有声。 “如果你将恋爱关系定义为不正当关系的话,那么我无话可说。” 第二百五十二章 红线 “如果你将恋爱关系定义为不正当关系的话,那么我无话可说。” 场馆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半晌,之前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记者站起来问:“您确定是恋爱关系,而不是某一方单方面的感情?” 唐泽冷眼看了他一眼:“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我想我应该比你更清楚。” “两人于一年前就已经确立了长期且稳定的恋爱关系,并不是各位设想中的包养关系。” 唐泽经过一番权衡,还是决定在此曝光他们之间的关系。 与其让那些人胡思乱想,肆意地猜测许春秋和陆修之间的关系,还不如当场直接干脆了当地说清楚。 “那许小姐为什么逃避不愿意出席这次记者招待会呢?” 唐泽压着心里的火气:“我想我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许春秋正在医院照顾陆总,并不存在逃避的情况。” “还有什么别的有价值的问题吗?” “没有的话,我想这场记者招待会差不多已经可以结束了。” 他行云流水地站起身来,看都不看台下一眼,徒留一片追着他的背影走的“咔嚓”声。 …… 病房里一如既往的安静而空旷,任凭外面的风言风语怎样恶意揣测她与陆修的关系,许春秋仍旧是不闻不问地趴在病床前。 精密的医疗仪器上显示着跳动的心率,许春秋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波线看,她眼睁睁地看着波动的幅度越来越平,可是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要走了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在病房里回荡着。 病房里只有戴着呼吸机的陆修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没有人会回答她的问题。 “下辈子你还能遇到我吗?” 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你,可是上天又要把你夺走了。 许春秋抿着唇角,她回忆起在她的隐秘心事还没有宣之于口的时候,在病房里的那个有些仓促的、参汤味的吻,有些犹豫地俯身凑了上去。 你不是说要捧我一辈子的吗? 她轻轻地吻在陆修口鼻上覆盖着的呼吸机上,冷冰冰的医疗器械上只有福尔马林的味道,没有温度。 俯身凑过去的时候,她领口的那枚戒指荡了出来,赤金玛瑙的戒指拴在细细的红线上,在空中摇摇晃晃。 她不自觉地触了触那枚戒指,接着猛地扯下了那根串着戒指的红线。 等等,红线? 昏黄的路灯下,带着墨镜的老人跃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他捻着手中的串珠,意味深长地指着许春秋脖子上的红线。 ——那是月老牵的姻缘线。 ——红线栓得住有情人的魂魄,你爱的人会顺着红线找你,找着找着就回家了。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红线,把一端拴在他的尾指上,另外一端套在自己的手上。 再接着她发现,红线系成的线圈竟然越来越紧,抬起手来一看,尾指的指节处竟然被勒出了一道红印子,微微地渗了血。 ——你不是说要捧我一辈子的吗?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陆修的意识时有时无,时间被拉得细长,他的感官变得有些迟钝了,脚下触不到地,手指也碰不着东西,眼前仍旧是混沌一片。 右手的小拇指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抬手一看,发现上面流血了,伤口是细细的一线红痕,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你不是说要捧我一辈子的吗?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起来,他拼命奔跑,可是却找不到声音的来向。 右手的小拇指又被狠狠地扯了一下。 很疼。 他疼得五感渐渐回笼,眼前的混沌被拨开了,周围一点一滴地开始有了声音。 病房里其实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可是他却觉得那么吵闹,医疗器械的“滴滴”声,窗外的蝉鸣,还有走廊里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他还听到了自己闷在呼吸机里的沉重呼吸。 一呼一吸,喷涂得内壁里朦朦胧胧的,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眼皮很重,沉沉地压着,他费力地睁开细细的一线,只看到了模模糊糊的色块。 最初的感觉是麻木的,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冻僵了的人一样,正在记忆的篝火边慢慢地缓过来。 再下一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仿佛油彩打翻在了视野里,灰黑一片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明艳起来,仿佛一切都是斑斓的,鲜活的色彩争先恐后地闯进他的视野。 他看到许春秋正垂着眼帘,捧着他冰冷的手细细密密地吻着。 她的小拇指上拴着一条红线,那线系得很紧,几乎要勒进皮肉里去,那红线延伸着,蜿蜒着,和他小拇指上系着的线圈连成了一条。 他挣扎着坐起身,艰难地抬手摘掉了脸上的呼吸机,浑身的器官像是生了锈一样,疼,而且不听使唤。 许春秋倏地睁大了眼睛:“医生,医生他醒了……” 她像是不敢确认一样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生怕眼前的陆修是幻觉一样。 陆修猛地把她揉进了怀里,带着满腔失而复得的喜悦。 许春秋怔愣着,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她缓缓地伸手回抱住他,下巴轻轻地枕在他的肩颈上。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修的嗓子是哑的,声音喑哑而低沉:“我去了你的那个世界。” 许春秋蹭蹭他的颈窝,小奶猫似的轻轻“嗯”了一声。 “我还找回了一些记忆。” 许春秋缓缓地直起身子来,无言地与他四目相对。 找回了记忆,是……什么意思? “我都想起来了,”陆修笑道,“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刻了两枚芙蓉石的方章,我就不客气地全都收下了。” 许春秋扁一扁嘴,小小声地嘟哝:“强盗……” “那章子刻着我的名字,你不送给我也没有别人可送了。” 许春秋正要开口,只听病房门“哐当”的一声被打开了。 是刚才被她那一嗓子招来的大夫们,三五个医生披着白大褂站在病房门口,目瞪狗呆地看着许春秋的双手正挂在陆修的脖子上。 ……打扰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你打算怎么解决 唐泽结束了记者招待会,再一次来到陆修的病房的时候,只见三五个白大褂人影耸动地挤在他的病房里。 “太神奇了,实在是太神奇了。”主治医生推一推眼镜,激动地道,“陆先生的各项数值都非常健康,再留在医院休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呼吸机早就已经彻底没有必要了,留置针倒是还保留在他的手背上。 主治医生又对着他嘱咐了几句,这才放心离开。 唐泽在病房里扫视了一圈,问道:“许春秋呢?” 陆修道:“她太长时间没合眼了,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我让护士带她去隔壁的空病房先休息一会儿。” 唐泽点点头:“行,那我就放心了。” 他顺手关上了病房门,在陪护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正好许春秋不在,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陆修眉头微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唐泽叹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先看看网上的评论吧。” “网上的评论?”陆修不急不缓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我昏迷的这段时间网上说什么了吗,是公司出事了?” “华融还是华娱?” 唐泽摇摇头:“是许春秋出事了。” 陆修这下着急了,他慌忙拿起手机,屏幕上亮起“电量不足”的提示,很快屏幕上的光就熄灭成了一片黑屏。 “……没电了。” 唐泽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接了屏锁递上去:“你用我的。” “谢谢,”陆修轻车熟路地打开微博,“关键词是什么?” 还不等唐泽开口,他就在热搜榜单上找到了许春秋的名字。 “不用告诉我了,我已经看到了。” 陆修的心里跟着“咯噔”的一下沉了下去。 “华娱的唐总在记者招待会上公开说许春秋和陆总是恋人关系,骗谁呢?” “陆总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复,要我看,就是许春秋一厢情愿的倒贴。” “倒贴就倒贴吧,豪门和女明星之间有点不明不白的关系也是正常,可是许春秋这装死的态度就有点让人不爽了,哪有本人做着缩头乌龟,让经纪人出来替她顶着的艺人啊!”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信!” “舔狗就舔狗呗,你别不承认啊!” “听说有人在医院里碰到陆总的父亲了,就是华融的上一任陆总,听说他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不行,八成是被儿子和女明星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气得不轻。” “许春秋的工作团队可真会偷天换日啊,竟然把包养说成是恋爱!” “……” 陆修看着看着,插着留置针的那只手紧绷着,手背上的青筋近乎突起,指节握在手机上,攥得近乎发白。 唐泽生怕下一秒陆修就要把自己的手机原地销毁,这手机是他上个月新买的,小一万块钱呢。 他小心翼翼地争取回了自己手机的控制权,接着松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时候曝光的?” 唐泽妥妥帖帖地把自己刚刚幸免于难的手机揣回口袋里,再一次抬头说道:“你是在华融金融的办公室晕倒的,许春秋叫救护车把你送医院的。” “这期间她一直守在这里,不管谁来都轰不走,这不就有好事的人拍了照片传网上去了吗。” 陆修沉吟片刻,又问道:“那我爸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唐泽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哦,你说这个啊。” “你父母在你昏倒以后第二天就从国外赶回来了,你妈还给许春秋炖了鸡汤,就是你父亲的脸色好像有点僵硬,是不是和许春秋闹了什么不愉快?” 陆修心里却大致明白了个七八分。 当他处在那个空间里,下定决心把身体移交给民国时候的那个自己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准备。 那时候他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给许春秋留点东西,于是嘱咐陆长卿过来以后给楚门带句话,他爸大概是看到他把房子车子还有公司全都留给许春秋,误会了什么吧。 他正想到这里,便又听到唐泽唉声叹气了起来:“照片和视频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我琢磨着与其遮遮掩掩,不如直接公开了坦坦荡荡,于是就擅自开了记者招待会。” “可是无论公关团队怎么澄清,那些人还是一口咬定觉得许春秋是被你包养的。”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此言不虚,无论事实的真相究竟是黑是白,网络上的风言风语都能把这件事情描成黑的。 陆修锁着眉头问他:“你打算怎么解决?” 唐泽伸出右手,朝他比了两个手指。 “……别跟我比‘耶’。” 唐泽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剪刀手。 “不是‘耶’,目前看来暂时是两个方案。” 陆修微微颔首,表示洗耳恭听。 “第一个老生常谈,冷处理。” 大众的关注是有保鲜期的,冷处理有的时候并不是经纪公司的不作为,反而是一种有效的处理。 可是陆修却毫不犹豫地回绝掉了:“不行。” 唐泽耸一耸肩:“我一猜你就不会同意第一个。”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薄薄的打印纸递过去。 封皮上是加粗的黑体标题,《怦然心动》。 陆修随手翻了几页,是一本相当成熟的企划案。 “第二个方案就是这个,”唐泽继续说道:“直播恋爱综艺,《怦然心动》。” “我知道你陆大总裁跑去上综艺节目掉格调,可是这个方案确实是目前看来最有力的回应。” “他们不是骂许春秋舔狗吗,你们干脆就大大方方地把日常相处的细节直播出去,让那些人看看他们臆想中的包养关系到底存不存在。” “这个方案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和公关团队商量商量,再想想别的。” 陆修“啪”的一下把企划案合上了。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觉得挺好。” 他将那本薄薄的打印纸递回给唐泽:“就它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怦然心动 “我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接恋爱综艺的程度了?” 谢朗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放下手里的企划案,抬头看自己的经纪人。 “……你再好好看看企划案。” 谢朗挥着那本薄薄的剧本,指着上面的标题:“这不是写着《怦然心动》吗?” 经纪人扶额:“我是让你去做观察室mc,不是让你去谈恋爱。” 《怦然心动》是最新即将推出的一档明星恋爱真人秀节目,选取的嘉宾组合相当有意思,几乎都是当红明星和圈外素人组成的情侣。 “和你搭档mc的主持人你应该认识,《国民偶像》和你合作过的白阳。” 谢朗疯狂点头,接着翻页到了最后的嘉宾资料页。 “这次只是第一季试水,一共三组嘉宾,分别是偶像楚星河和网络写手椰子、歌手苏之幸和插画家罗宾,演员江曼和导演聂志远。” 经纪人看到最后一页,把江曼的资料撤了下去。 “江曼的行程冲突了,节目组今天早晨刚刚通知我换了另外一对嘉宾。” 谢朗定睛一看,接着“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 “这这这这不是许春秋吗!” 最后一组嘉宾是演员许春秋和总裁陆修。 谢朗激动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踢踏着鞋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部综艺肯定会火,爆火的那种火……” 经纪人看着她亢奋完了,总算是安安生生地回到沙发上又坐下了,这才继续说道:“这个综艺原则上是现场直播的,和你搭档的白阳应该会带着你点。” “现在许春秋正在风口浪尖上,你说话记得小心些。” 谢朗只顾着点头答应下来,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经纪人想着谢朗虽然看着迷迷糊糊不着四六的,遇上大事从来没有犯过傻,便不再叮嘱,干脆放她去了。 …… 陆修醒过来的第二天就开始在病房里办公了,他病的这些日子里陆宗儒回公司坐镇了几回,把要紧事都处理了,可是剩下的工作还是堆积如山。 许春秋变着花样地往病房里送十全大补汤,补得陆修鼻血都要出来了。 不过一周多的功夫,陆修就顺利出了院,与此同时,许春秋收到了唐泽发给她的行程安排。 “恋爱综艺?” 许春秋原本以为唐泽是打算安排她进恋爱综艺做个mc之类的,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是进去谈恋爱的。 她要和陆总一起上恋爱综艺了! 许春秋不敢确定地打电话给唐泽:“陆总他跟我一起……上综艺?” 唐泽见怪不怪地“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许春秋心里琢磨着看来两个大猪蹄子已经背着她商量好了,否则唐泽听到这个消息不可能这么平静。 她接着又担心起来:“可是现在网上说得那么难听,万一影响到陆总怎么办?” 唐泽道:“就是因为网上说得那么难听,所以才让你们俩一起上《怦然心动》啊。” “正好江曼行程有变突然毁约了,这个节目的制作人都快疯了,到处找人补位。” “那我……” 唐泽安抚道:“没事,平常你和陆总怎么相处,节目里你们就怎么相处,自然点就行。” 许春秋半信半疑地答应下,盯着“嘟嘟嘟”地响着忙音的手机发呆。 …… 一个星期以后,《怦然心动》节目组开始进行摄制前的单独采访,三对嘉宾组合一共六个人各自进入独立的小隔间里,由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提问,进行一对一的访谈问答。 许春秋抚平身上的裙摆,她坐在小隔间里的高脚凳上,对着镜头拍了一下巴掌打板:“《怦然心动》摄制前采访打板,三、二、一,开始。” 简单的开场白过后,工作人员开门见山地问道:“请问第一次见到对方是什么时候?” “在一次社交酒会上吧,那时候我不小心掉进游泳池里面去了,又不会水,是陆总跳下来救的我。” 工作人员笑着问:“是‘英雄救美’的情节啊。” 许春秋弯着眼睛笑。 “好,那下一个问题,第一次接吻是在什么地方?” 许春秋偏头想了想:“嗯,在医院的病房里。” “病房里?”工作人员按了按耳机,他听到负责对接陆修的工作人员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于是反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许春秋点一点头:“我确定。” 殊不知与此同时,另外一间访谈间里。 陆修调整了一下座椅高度,有些不大自在地看向了摄像机。 “陆总,因为我们这个综艺正式录制以后是要全程直播的,节目录制开始以后可能会有多个机位对着您,亮着红灯的机器表示正在录制。” 他微微颔首,伸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工作人员打板开始,直奔主题地问道:“请问第一次见到对方是什么时候?” 陆修毫不犹豫:“在酒会上,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她,听到自己公司的艺人被人推下水了,于是就跳下去救她。” “‘英雄救美’吗?” 陆修摇摇头:“没有那么高尚,我自己公司里的艺人掉下去了,当然要跳下去救人。” 工作人员低头看一眼提示板,接着问道:“好,那下一个问题,第一次接吻是在什么地方?” “电影院。” 工作人员饶有兴致地问:“你确定?” 陆修笃定地说:“确定啊,那天我们看的还是她的第一部电影。” 工作人员抬手在耳机上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接着有些抱歉地道:“不好意思您稍等一下,我们的采访五分钟后再继续。” 陆修点一点头表示理解。 谁知五分钟后,摄像机重新开启,工作人员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对他说道:“陆总,刚刚我们了解到,许春秋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 摄像机尽职尽责地把他脸上复杂的表情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 陆修:不是电影院吗,不是爆米花味道的初吻吗? 是哪个小婊砸抢走了他的小姑娘的初吻? 第二百五十五章 预告 《怦然心动》很快就对外放出了宣传片,后期剪辑的节奏相当明快,基本上是用正式录制开始之前的单独采访剪出来的,三对嘉宾的素材交错穿插着,配上甜甜的背景音乐,节目还没有开播就吊足了观众的胃口。 “请问第一次见到对方是什么时候?” 网络写手椰子很甜蜜地笑笑:“是在机场吧,我写的被改编成剧本,楚星洲饰演里面的男主角,剧组说派车到机场来接我。” “结果我一不小心上错了车,竟然拉开了他保姆车的车门。” 画面一闪,切到了插画家罗宾的脸上:“第一次见苏之幸是在几年前的跨年晚会上,那时候她应该还不认识我,后来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就越来越熟了。” “我这也算是追星赢家吧。” 然而到了许春秋和陆修这里…… 工作人员的画外音从镜头之外传来:“第一次接吻是在什么地方?” 许春秋:“在医院的病房里。” 陆修:“电影院。” 节目组搞事情地把两个人的画面一左一右地同时切在了画面里,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但是因为录制前采访是分别进行的,无论是许春秋还是陆修都对此一无所知。 预告片的画面戛然而止,屏幕上留下几行缓缓浮现的文案:“恋爱综艺《怦然心动》定档8月1日,无死角全程直播,超豪华嘉宾阵容,明星艺人与素人组合的全新模式。” “想知道你的偶像谈起恋爱是什么样的吗?想体验磕cp磕到昏的快乐吗?” “请锁定恋爱综艺节目《怦然心动》,在这个夏天,为甜甜的恋爱恰柠檬吧!” 明星艺人和普通素人的结合是这部综艺的噱头之一,再加上许春秋和陆修恋情公开带来的热度正在风口上,《怦然心动》未播先火,短短几分钟的预告片一放出来就引起了吃瓜群众们的激情讨论。 “还有偶像艺人参加恋爱综艺?让我看看是谁家的房子塌了!” “楚星洲不是早就不上舞台了吗,前段时间公开恋情已经洗掉一波粉丝了。” “那个椰子恰好是他上一部戏的编剧,本来是写的,现在也算是半只脚踏进娱乐圈了吧?” “没想到椰子还挺漂亮的,虽然脸上有点肉肉的,可是眼睛很亮很可爱!” “上镜胖三斤吧,真人肯定比镜头里看着好看,果然只有俊男美女才会在一起吗。” “苏之幸的那个男朋友我知道啊,罗宾啊,是个挺有名的插画家,好像还是混血吧?” “我怎么记得苏之幸饭圈里有个画画的太太也叫罗宾,他笔下的苏之幸真的是绝了!” “对对对,就是那个罗宾,真的是追星成功的典范了。” “……” 然而到了许春秋陆修这里,弹幕评论的风向陡然一变。 “???” “所以是谁的初吻不是对方?” “搞不好两边都不是呢!” “想什么呢,还指望着初吻是对方,又不是中学生,怎么可能那么纯情?” “嘁,之前许春秋在记者招待会上的时候还搞得跟两个人感情深厚,病房相守不离不弃呢,现在看来不过是逢场作戏吧?” “怎么就不允许人家有个初恋了,两个人都长得这么好看,有才又有钱,没有人追才不现实吧!” “开玩笑,陆总要是不喜欢她会陪她上综艺?不知道许春秋是不是逢场作戏,但是陆总肯放下身段来到镜头前头遛一遛,把他和许春秋的恋爱关系昭告天下,这明显就是动了真感情的!” “是我理解错了吗,工作人员问的难道不是他们彼此之间的第一次接吻吗,这不就是说明有一方偷亲了吗,这明明是个大糖点啊,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磕到了?” “反正综艺都是有剧本的,也就是镜头前面作秀而已,真情实感就大可不必了吧。” “可是《怦然心动》是直播综艺啊,现场直播怎么走剧情线!” “等等等等,直播综艺?节目组玩这么大的吗!” “……” 这档综艺的热度日渐走高,许春秋特意把酥酥托付给助理暂时照顾几天,接着拖着行李箱和陆修一同前往《怦然心动》的录制地点。 第一天距离开播还有十分钟的时候,直播间的人气已经急速飙上了一百万,上面的数字还在不断地攀升着。 谢朗穿了件干净简洁的白衬衫,伸手正了正领口的蝴蝶结,接着敲响了演播厅的门。 叩叩两声叩门声过后,只听里面传来一句:“请进。” 白阳抬起头来:“是谢朗啊。” 昔日的导师学员成了合作搭档,谢朗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轻轻抚平身上穿的百褶格子裙,有些拘谨地在棚子里落了座。 “灯光老师最后试一下光,咱们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开始录制了。”执行导演在耳机频道里说道。 补光灯突然亮起来,谢朗被晃得眯了一下眼睛,接着很快调整好状态,深吸了一口气。 “紧张?” 谢朗点点头,接着争分夺秒地盯着节目组提前发给她的台本看。 “不用看台本了,直播综艺还是临场发挥为主。”白阳道,“一会儿我托着你点,不用太紧张。” “之前你在《国民偶像》的时候不就挺好的,讲话挺有意思的。” 谢朗这才悄悄地把台本塞在了桌子下面。 “两位老师准备一下,我们的直播马上就要开始了。” 白阳偏头看了谢朗一眼,接着抬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面前的摄像机亮起了红灯,直播正式开始。 “大家好,我是主持人白阳。” “大家好我是谢朗。” “欢迎来到直播恋爱综艺《怦然心动》,这个夏天,让我们一起为甜甜的恋爱恰柠檬吧!” 节目的主要赞助商是一个柠檬茶品牌,两人的手边一人一瓶柠檬茶,给足了金主爸爸存在感。 简单寒暄之后,白阳很快就牵动着节奏,推动流程进入了正题。 “接下来的几天里,六位嘉宾将会同住在我们的心动小屋里朝夕相处。” “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第二百五十六章 入住 “开始了开始了,第一个是谁呢!” “明明已经知道了嘉宾名单但是还是很激动是怎么回事?” “看到了看到了,第一个出场的嘉宾来了。” “不认识诶,是素人吗?” “看过预告片的表示是椰子,那个网络写手,楚星洲女朋友。” “……” 椰子穿了件宽松的卫衣,因为工作的需要她每天都要保持长时间面对电脑屏幕,她有一点点近视,可是为了上节目好看,并没有戴眼镜。 节目组给他们准备的心动小屋是一套二层的小别墅,里面卧室、餐厅、厨房、洗手间一应俱全。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费力地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推开别墅门,接着脱下帆布鞋整整齐齐地摆进鞋柜里。 不一会儿她的男朋友楚星洲就跟着进来了。 楚星洲的头发染成了最近流行的亚麻色,因为时常烫染,看上去有些毛毛躁躁的。他是唱跳偶像出身的流量演员,此时正高高瘦瘦的长身而立站在玄关,他抬起手来单手摘掉了脸上的口罩和墨镜。 椰子一看到他进来就小跑着凑到他的身旁,黏人地拉他的手:“哥哥,我们走吧。” 随着楚星洲的出现,实时的弹幕一下子多了起来,屏蔽掉那些诸如“哥哥好帅”、“楚星洲走花路吧”之类的重复性内容以后,有意义的弹幕其实并不多。 “开始了开始了,我的狗粮准备好了。” “小女生喊‘哥哥’的样子也太乖了吧,简直就是饭圈女孩的写照啊,好可爱啊!” “感觉这女的长得也就普通好看吧,一点也配不上我们哥哥。” “哥哥为什么要谈恋爱啊呜呜呜,暴风哭泣……” “不想看他谈恋爱还跑来看恋爱综艺,他们家粉丝是抖m吗?” “……” 第二组嘉宾是一起来的,罗宾开车载着苏之幸,车子停在了别墅的院子里,车前排的两个座位一左一右地朝着两边打开了车门。 罗宾率先下车打算去扶她。 谁知苏之幸踩着一双目测至少得有个七八厘米的恨天高,如履平地地走在了小院里的碎石子路上,她涂了个张扬的大红唇,随手摘掉脸上的墨镜。 反观罗宾倒是不怎么注重打扮,一身普普通通的t恤牛仔裤,大概因为是混血的缘故,他的瞳色很浅,是一种介于青色和绿色之间的浅色瞳孔。 他的眼窝很深,面部轮廓明晰,即便是不怎么打扮也有一种随性的帅气。 彼时他“啪”的一声合上车门,任劳任怨地从后座里取出一个又一个大箱子,蚂蚁搬家似的往别墅里搬,搬完后座打开后备箱还有,足足搬了五六个才算是完事。 “哈哈哈苏之幸怎么做到的,那么高的高跟鞋,罗宾大大扶了个寂寞。” “罗宾也很帅啊,混血基因真的强大。” “我明白了,要和明星艺人谈恋爱首先得好看,椰子和罗宾哪个放在普通人里头不是出挑的帅哥美女,我大概这辈子都不配了。” “不只要好看,椰子的身家我看不太出来,罗宾是真的有钱。” “有钱人开大众?” “哥你看清楚再说话,那可是辉腾,保守估计那台车子至少一百八十万起步。” “也没准这车子是苏之幸的呢!” “感觉罗宾有点舔狗的嫌疑啊,女神走在前面,自己默默地跑去搬箱子。” “你懂什么,这明明是宠妻!” “……” (注:辉腾是大众推出的高端系列,价格大概在八十万到两百五十万之间) 这时屏幕切了一半镜头给演播厅里的谢朗和白阳。 “第二对情侣已经入住我们的心动小屋了。” 谢朗点点头道:“别墅里的四个人碰了个面,看上去好像有点拘谨的样子。” “我们期待一下最后一对入住的嘉宾。” 白阳按部就班地cue着流程,谢朗一想到经纪人最后塞给她的那一页嘉宾资料,不禁开始跃跃欲试地期待了起来。 “感觉谢朗好激动啊。” “肯定会激动啊,如果按照预告片里的阵容的话,下一个登场的应该就是许春秋了。” “来了来了,吃瓜群众开始期待了。” “之前她恋情公开的时候闹得沸沸扬扬的,到现在还没有明确表示态度吧,我太想看许春秋和陆总的相处模式了。” “嗐,能有什么模式啊,有钱人和女明星哪有干干净净的恋爱啊,不过是一个图财一个图色,各取所需罢了。” “一看楼上就没有看昨天晚上刚刚放出的预告片,陆总的那段视频真的是惊为天人好吗,已经出道的艺人都很少有这么好看的!” “车来了车来了,会是一辆宾利吗,还是玛莎拉蒂、保时捷、凯迪拉克?” 然而并不是,缓缓驶入院子里的车型让人觉得很眼熟,追过许春秋的现场活动的粉丝大概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她惯用的那台保姆车。 助理小白搭了把手帮忙把箱子运下来,接着开着保姆车离开了别墅院子。 摄像机缓缓地摇到陆修的脸上,他看到黑黝黝的机器上闪烁的红灯,有些不适应地伸手在脸上挡了一下。 许春秋拉一拉他的衣服,小小声地说:“你不要挡脸啊,正在拍呢。” 陆修低头用自己的掌心包住她小小的手,接着一手行李箱一手许春秋地往别墅里走。 弹幕一下子疯了一样地刷了起来。 “许春秋简直说出了我的心声,别挡脸啊陆总,太帅了吧!” “之前是谁说一个图财一个图色的,就陆总这身家这长相,谁不上赶着倒贴呢!” “预告片的时候我就觉得陆总长得好看,没想到正片里一看居然这么好看!” “我可以了我又可以了,颜狗表示我又相信爱情了。” “椰子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已经很可爱了,罗宾随便捯饬捯饬也很帅,看到陆修我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这一对真的是颜值天花板,陆总没有出道简直就是娱乐圈的损失。” “果然只有好看的人才会在一起的啊……” “……” 第二百五十七章 厨房 人到齐了以后已经差不多是下午五点了,他们迎来了入住心动小屋以来的第一个任务,做晚饭。 罗宾主动说道:“我刚刚去厨房看了一眼,冰箱里的菜还挺齐全的,今天暂时不用采购了。” “厨房的空间比较小,应该只能容纳两三个人。” 几个人一合计,决定一对嘉宾出一个人进厨房做菜。 楚星洲和罗宾立刻自觉地站起来,系上围裙往厨房里走了。眼看着其他两对情侣都是男方主动去做饭,陆修便也跟着站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他就被许春秋给摁回去了。 许春秋看到他跃跃欲试地打算进厨房,表情有些惊恐:“你干嘛啊?” 陆修一本正经:“做饭啊。” 许春秋:“……我去吧,你老老实实地在房间里待着。” 她动作麻利地系上最后一件围裙,推门进了厨房。 陆修讪讪地坐回了沙发上,和其余的两个姑娘面面相觑。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他决定先提着箱子上楼归置归置东西,于是火速逃离了尴尬现场。 厨房里的两位男士看到许春秋这一对进来的居然是女方,表情上都有点意外。 罗宾忍不住好奇地道:“陆总忍心让你进厨房?” 许春秋单手把头发从围裙带里拨出来,一边打开冰箱一边说:“他不会做饭嘛。” 楚星洲摸摸鼻子道:“其实我也不大会,也就下个面做个汤的还凑合。” 罗宾在料理台上看了看,有些丧气地道:“我不太会做中餐,通心粉和炸鱼薯条比较擅长,再难一些的就不会了,顶多拌个蔬菜沙拉。” 眼看着其他两个逞强进厨房的都是半吊子,许春秋利落地挽起袖子:“没事,我来做吧,你们帮忙打个下手。” 罗宾道:“那多不好意思啊,让女孩子做菜,万一切伤了手指,或者被油溅到了怎么办?” 许春秋从冰箱里拿出来几个西红柿,用水果刀熟稔地在表皮上划了个十字,末了还玩似的耍了个刀花:“没事,熟能生巧就好了。” 楚星洲立刻主动帮忙洗起了菜,罗宾把冷冻柜里的肉取出来解冻。 “楚老师,这个藕片别切得太小。”许春秋转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道,“要不你和罗老师一样,把冰箱里的排骨化一下,我来切藕片吧。” 许春秋还保持着见人就叫“老师”的习惯,听上去既礼貌又有距离感。楚星洲是娱乐圈里的人没觉得有什么,罗宾从小接受的是西式的教育,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别扭。 “咱们就别老师老师的叫了,听起来怪怪的,要不就直呼名字吧。” 许春秋从善如流地点头说好:“那罗宾哥,帮忙把土豆削一下。” 罗宾把削好的土豆盛在盘子里给她,许春秋刀工熟练地剁着土豆丝,开火倒油下锅一气呵成。 厨房里的三个人分工合作相当协调,弹幕里却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许春秋做饭吗,不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吗,我好像又看到了几年前她在《归园田居》一带三的骚操作。” “她也太卑微了吧,别的两组都是男生进厨房,就她一个姑娘。” “感觉陆总在这个环节有点减分诶。” “可是他也主动站起来了啊,没看他是被许春秋给摁回去的吗,应该是不会做饭吧,要不然进了厨房也是添乱。” “陆总连饭都不会做,许春秋天天洗手羹汤地给他做饭吗?” “想什么呢,有钱人家不会做饭自然有保姆给做啊!” “挺好的挺好的,没看到另外两个男生也都是在逞强吗,楚星洲只会做汤下面,这四舍五入不就是不会做菜吗?” “逞强也是表了个态度啊,人家那是舍不得女朋友受苦。” “要是陆修进了厨房,这仨大老爷们儿今天晚饭估计就得干瞪眼!” “做饭怎么就卑微了,无论是情侣之间还是夫妻之间,家务不都是谁擅长就多做一点吗,分得那么开做什么?” “……” 与此同时,陆家的客厅。 沈琼瑶女士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把《怦然心动》的直播投影到电视上看着。 当她看到陆修要主动站起来去厨房做饭的时候,吓得瓜子皮都吐了出来,一口唾沫呛得咳嗽个不停。 陆宗儒走过来拍拍她的后背替她顺气:“怎么了这是。” 沈琼瑶指着电视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他俩最近去录的那个综艺吗,怎么了?” 沈琼瑶女士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一脸惊恐:“你儿子要进厨房了。” “什么?” 陆宗儒立刻端正了神色,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看向电视屏幕,仿佛在看什么正在跳动着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当他们看到最后的那件围裙最终落到了许春秋的头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琼瑶女士拍着胸口一阵后怕:“还好还好。” 她低头又握了一把瓜子在手里“喀啦喀啦”地磕着,继续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 晚饭上了桌,主要都是许春秋做的,凉拌藕片、西红柿炒鸡蛋、清蒸鱼、土豆烧牛肉、红烧排骨,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子,荤素搭配、色泽漂亮。 楚星洲还烧了个汤,罗宾正拿着一大把筷子躬身在餐厅摆餐具。 “开饭啦。” 椰子一落座就赞不绝口,网络写手文采斐然,一边吃着一边还堵不上嘴,接连不断地吹着彩虹屁:“天哪许春秋你也太会做饭了吧,简直就是中华小当家转世啊,谁娶了你简直赚大发了。” 她整个人都被许春秋的那盘西红柿炒鸡蛋俘获了,消灭掉了小半碗米饭了以后,她便伸手去够汤碗里的勺子。 楚星洲留意到了以后,长臂一伸替她盛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椰子美滋滋地啜了两口,然后吐了吐舌头说:“这汤肯定不是许春秋做的。” “你怎么知道?” 她拿起杯子猛灌水:“因为咸了。” 楚星洲轻轻“嗯”了一声:“我做的。” “我知道啊。” 她虽然嘴上嫌弃着,可是那碗做咸了的紫菜蛋花汤就数她喝得最多。 第二百五十八章 第一次接吻是在什么地方 和椰子相比,苏之幸吃得就太少了,一口就抿一小点,含在嘴里恨不得要嚼个三五十下才肯下咽。 女艺人对身材管理的要求相当严苛,她才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幸幸,你吃啊,怎么突然不吃了?” 罗宾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 苏之幸苦着脸摇头:“减肥……” “都这么瘦了减什么肥啊,来来来再来一口,多吃点。” 她这才微微张口,就着罗宾的筷子又啃了一小块肉。 然而到了许春秋这里…… 许春秋正左一口排骨右一口牛肉的吃得正香,胃口好得简直不像是个女艺人。她是死吃不胖的那种类型,仗着优越的基础代谢率再怎么胡吃海塞也不会发胖太多。 正当她伸筷子再一次夹向盘子里的红烧排骨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夹起来就在中途被陆修的筷子截住了。 “行了,今天的红烧排骨就到此为止了。” 陆修自从开饭了以后眼睛就没有从许春秋的脸上移开过,恨不得连她夹了几筷子菜,每一筷子夹得都是什么都一清二楚。 红烧排骨又油又腻,高糖高盐,毫无疑问地上了家庭医生给开出的黑名单,排名仅次于她最喜欢的各种垃圾油炸食品。 许春秋扁一扁嘴,微微埋下头:“可是这是我做的诶……” 我自己做的还不让我吃。 陆修抬手夹了一筷子青绿青绿的菜叶子放在她的碗里:“这个也是你做的,多吃蔬菜。” 许春秋可怜兮兮地抬起眼帘看他一眼,然后鼓着腮帮子兔子似的低头啃了起来。 “楚椰真的甜到我了,哥哥做的汤再咸也要喝干净哈哈哈哈!” “罗宾也太宠了吧,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不过苏之幸以前采访的时候好像确实说过自己是易胖体质,为了控制体重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吃晚饭的。” “她就吃那么一点,也太不给许春秋面子了吧,人家辛辛苦苦做那么久的。” “女艺人控制体型不容易,体谅一下吧。” “哈哈哈哈这么一对比陆总这是什么直男操作,人家自己做的还不让多吃,能不能和罗宾学学?” “不是吧不是吧,这就是所谓的‘霸道总裁’吗,许春秋都瘦成那样了,多吃一口肉都要管,这控制欲也太强了吧?” “感觉陆许这一对双方在感情里的地位极度不匹配,心疼一波许春秋。” “楼上两个有毒吧,陆总那么有钱,难道还差她两口排骨吗,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啊。” “我觉得陆总这才是为许春秋好吧,她毕竟是个女艺人,大晚上的吃这么油腻多容易发胖啊,对身体也不好。罗宾给苏之幸疯狂夹菜,看上去宠是宠了,回头苏之幸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在健身房里才能把这一顿的热量消耗下去。” “胖又不是一顿就能吃出来的,多吃一口至于吗……”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吃完饭以后陆总一个人默默地去厨房把碗洗了,这么一看还是个好男人嘛。” “是不是好男人不重要,就陆总这个软硬件条件,有的是小姑娘愿意倒贴……” “……” 眼看着陆修进厨房去了,另外两个没有参与做饭的姑娘也跟着主动帮忙洗碗。 陆修挽起袖子说:“没事,洗碗要不了那么多人。” “反正还有好几天呢,我们从明天开始轮换着来就好了。” 他才刚刚把袖口挽起来露出手腕,椰子立刻就捂着嘴道:“那个是许春秋的吧!” 陆修的视线触及到手腕上的兔子发圈,目光一下子变得柔软,他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算是承认了。 没想到陆总表面看上去西装革履的,纯手工定制的衬衫下面居然戴着许春秋的小皮筋,这是什么高中生一样的青涩爱情,椰子一下子被戳中了萌点,当场就想要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个点记下来,留着以后写的时候用。 “行,那我们就先出去了。” 椰子推着苏之幸往出走,客厅里五个人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气氛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凝滞。 罗宾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试图缓和气氛:“要不打开电视看看吧。” 电视上放起了正式录制之前他们分别进行的单独采访,许春秋之前一直忙着,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预告片的成片。 工作人员的画外音对他们问的问题大多大同小异,有了共同的话题,他们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了起来。 “第一次接吻是在什么地方?” 电视屏幕里的椰子涨红了脸:“在游乐场的摩天轮里,就像我里写的那样。” “那本的男主原型就是他。” 楚星洲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段视频,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椰子,喉咙滑动了一下,看得椰子整个人面红耳赤,简直像是要被蒸熟了一样。 罗宾和苏之幸打着趣儿起哄了几句,只见屏幕上的画面一转,轮到了许春秋和陆修。 与此同时,陆修洗好了碗,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当他走到客厅的时候,正好赶上电视屏幕里工作人员正在问:“第一次接吻是在什么地方?” 其他两对嘉宾都被问到过同样的问题,后期在处理这段素材的时候一般都是挑了其中一方的回答剪进去,毕竟差不多的答案没有必要重复播放两次。 谁知画外音问完了以后,屏幕里的画面被一左一右地切成了两部分。 “在医院的病房里。” “电影院。” ……这可太尴尬了。 陆修的脸有点黑。 许春秋心虚地脚底抹油准备开溜,坐在她旁边的椰子当即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用小气音悄咪咪地和她说道:“你先溜,我给你打掩护。” “不好意思我想用一下洗手间……”她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就往二楼跑,“啪”的一声把自己关进了洗手间里。 陆修低头把许春秋的鞋子捡起来,扶额叹了一口气:“又不穿鞋。” 第二百五十九章 早恋 “刚刚我们算是旁观了修罗场现场吗?” 演播厅里白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道。 谢朗看着许春秋兔子似的拔腿就跑也跟着幸灾乐祸了起来,笑够了之后她才接着说:“其实仔细想一想,工作人员问的明明是两个人之间的第一次接吻。” “许春秋和陆总居然都没有反应过来,果然谈恋爱使人变傻。” 他们不再过多地评论解读,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跟着许春秋的步伐上到二楼的陆修身上。 “许春秋,许春秋?” 陆修提着一双肉粉色的兔子拖鞋,敲了敲洗手间的门。 许春秋缩成一团窝在门另一边不吭气儿,试图逃避这个话题。 陆修把拖鞋放在卫生间外的地板上,温声说道:“你出来一下,把鞋子穿上。” “乖,听话,卫生间里的瓷砖凉。” 许春秋背抵着门琢磨了一番,脑海中天人交战。 听声音他好像……没有生气? 许春秋单手握着门把手,悄咪咪地打开了一条小缝。 还没等她伸手够到那双拖鞋,陆修先一步用手卡在了门缝之间,不让她再关门了。 许春秋怕夹到他的手,便慢慢地松了力道。 卫生间的门大开着,她干脆破罐破摔地赤脚从里面走出来,踩在了陆修给她拿上来的那双肉粉色的兔子拖鞋里。 谁知还没有等她站稳,陆修就生怕她又把自己关起来似的,一把顺着腋下把她给提起来,行云流水地把她抱回了两个人的房间里,末了还随手把门给带上了。 许春秋心虚地往后缩,房间里的空间有限,才退了两步,她的后背就抵在了墙上。 陆修气势逼人地俯身凑过去,他的鼻息是热的,离她很近很近。 许春秋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沫。 “许春秋……”陆修单手按住她细伶伶的手腕,缓缓地凑在她的鬓边,声音是低沉的,听上去有些危险。 然而他脱口而出的下半句却是:“你早恋?” 进入心动小屋之前节目组固定在他们身上的收音麦克风完整无误地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收了进去,无论是演播厅里还是观看直播的线上观众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 早恋? 谢朗“噗”的一声笑出来,一开了头就没完没了:“哈哈哈哈我服了,‘早恋’哈哈哈哈陆总这个用词简直就是鬼才。” “先有小祖宗皮筋后有‘许春秋你早恋’,没想到陆总谈起恋爱来竟然像个纯情的高中生。” 白阳也憋着笑,不过好歹没有像谢朗这样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弹幕上更是一下子被“哈哈哈哈”刷屏了,一时间五颜六色的弹幕填满了屏幕。 “哈哈哈哈我笑死了,这是什么反差萌大总裁。” “有些人表面上仪表堂堂实际上戴着小祖宗皮筋,这哪里是霸道总裁啊,简直比我初恋男友还纯情!” “哈哈哈哈‘早恋’是认真的吗,我就不该一边喝水一边看这个,打完字还要去擦屏幕。” “我刚刚都准备好‘啊啊啊啊’了,霸道总裁把你摁在墙上壁咚你就是为了跟你说‘你早恋’?” “完蛋,虽然是修罗场可是居然更好磕了是怎么回事?” “……” 然而对于这些弹幕评论,此时此刻处在心动小屋里的许春秋和陆修尚且还一概不知。 许春秋听到“早恋”这么一个神奇的词汇了以后愣了一下,懵懵懂懂地瞪着大眼睛朝陆修看。 “你十八岁就认识我了,在我之前你还和别人谈过恋爱?” “没有啊。” 许春秋尚且还没有摸清楚“早恋”这个概念究竟指向什么,听到陆修的话立刻条件反射地否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陆修的表情好像缓和了一些。 “那你说初吻在医院的病房里。” 陆修的语气中居然多了几分委屈巴巴的味道,听得许春秋当场慌了神。 “……是你。” 陆修缓缓地松开她的手腕,有些诧异地道:“什么?” 许春秋小小声地咕哝道:“病房里……是你。” 陆修目光发空地回忆着,他什么时候在病房里吻过许春秋了? 是她落水刚醒来的时候,还是跨年晚会以后她喝的酒精中毒那次? 天哪那时候许春秋不是才十八九,自己这么禽兽的吗? 陆修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复杂,他左思右想了半天也没有回想起来。 许春秋拉一拉他的衬衫:“《国民偶像》的时候有一回你趴在我窗前守了一夜……”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潮湿的雨夜,空气里的水汽很重,她微微俯下身去,心中最隐秘的情愫开成了花。 陆修:!!! 经过她这么一提醒,他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道:“怪不得那天早晨起来我嘴里一股红参味儿……” 许春秋原本以为这件事情自己要偷偷地私藏一辈子不告诉别人的,谁能想到竟然当面说给了他听,这不就是变相地承认了自己当时偷亲了他吗。 她越想脸上越发烧,想着想着一张脸就蒸得通红,连耳朵尖尖都成了红色。 谢朗听到这里,在演播室里不受控制地“嗷”一嗓子喊了出来:“我记得我记得,是第三轮公演的时候,当时选管姐姐还跟我感叹呢,许春秋住院了以后陆总在病房里守了她一整宿。” 弹幕上一片“啊啊啊啊”,单身狗们一片哀鸿遍野。 “许春秋陆修这是把狗骗进来杀啊,我明明是进来看修罗场的,为什么被喂了一嘴狗粮!” “预告片放出的时候是谁在瞎造谣呢,小情侣天造地设从头甜到尾好吗?” “所以是许春秋先喜欢上的啊,这不就印证了之前说的吗,还偷亲?也太卑微了吧!” “两个人的感情一定会有一个人率先朝着对方迈出一步的啊,怎么了,还不允许女方先动心是吗?” “也不一定吧,我倒是觉得像是双向暗恋,反正不管什么都很甜就是了!” “我酸了我酸了,什么时候甜甜的恋爱才能轮到我啊,我就是个狗粮养的!” “……” 第二百六十章 电话 正当许春秋手足无措之际,只听陆修的口袋里“嗡嗡”响了几声。 她像是触电一样飞快地弹开,背过身去拍拍自己的脸。 陆修摸出手机来一看,是他妈的号码。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预感归预感,亲妈的电话还是得赶紧接。 陆修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接着抬手接了起来。 “喂,妈?” 他把电话举在耳边,沈琼瑶女士的声音大得不光许春秋能听到,就连夹在他领口的收音麦克风都把那声音收集得清清楚楚。 “你个兔崽子是不是最近飘了,怎么回事啊你?” 陆修懵了,我怎么了,我又怎么了? “你别给我装傻啊,我这里都看着呢!” “小许都瘦成什么样了,你还管着不让她吃肉?” “可怜见儿的,人家自己烧的菜还不准人家吃了?” 陆修听明白了,合着他妈这是坐在屏幕前正在看直播呢。 他开口解释起来:“我不是管着不让她吃肉,是她不能吃那么多……” “什么叫不能吃那么多,娱乐圈都什么毛病,就喜欢那些筷子似的麻杆腿,健健康康的小姑娘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吃,想吃什么吃什么,别搞什么节食减肥之类的给孩子饿坏了。” 陆修耐着性子和他妈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她的胃太脆弱了。” “她做偶像时候的那个经纪人带她的时候不让她吃东西,胃给饿坏了,上回住家里的时候疼得半夜摸起来找胃药。” “家庭医生说她胃壁薄,不让她吃那些高油高盐的东西。” 许春秋站在一旁,只听沈琼瑶女士一个电话打到自己儿子的手机上劈头盖脸地替她出头,尽管是个误会,可是心里还是暖呼呼的。 沈琼瑶勉勉强强接受了儿子的解释,正要挂电话呢,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我差点忘了,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你长本事了啊,还凶人家小姑娘?” “你个傻子不光要人家小姑娘主动来亲昵,你还凶人家?” 陆修百口莫辩,只好低头挨训。 沈琼瑶女士唾沫星子横飞地说了一阵,总算是说累了,陆修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清晰的“喀啦”声。 他赶紧打岔,试图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妈,你嗑瓜子呢?” 电话那一头“嗯”了一声,“喀啦喀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手机……” “我举累了,你爸举着呢,”她吐掉了不小心沾在嘴边上的瓜子皮,“不说了啊,先挂了。” “记着对小许好点儿啊,我看着你呢。” 还不等陆修说什么,沈琼瑶女士那边就把电话挂断了,陆修的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一串忙音,他有些尴尬地垂下了手臂,偷眼去看许春秋。 弹幕里已经笑疯了。 “哈哈哈哈对不起,听到陆总被妈妈训得跟个孙子似的我好想笑啊!” “霸道总裁什么的都是假象,实际上是一个初吻没了都不知道,还被妈妈劈头盖脸一顿骂的傻子哈哈哈,好可爱啊!” “陆妈妈也太好了吧,这么向着许春秋,这简直就是我理想中的婆婆啊。” “电视剧里的豪门阔太太不都对儿媳妇百般刁难么,陆妈妈怎么不按剧本走啊!” “哈哈哈哈我真的笑疯了,陆妈妈的‘吼叫信’已到位,心疼陆总一秒钟。” “我就说陆总为什么无缘无故地不让许春秋吃肉,原来是因为胃不好。” “太心疼了,她之前那个限定组合的经纪人简直不是人,把手底下的艺人饿出胃病,这是人干的事?” “而且她后来做了演员以后身材也没走形啊,一直细细瘦瘦的,根本没有必要用那么极端的方法管理身材好吗!” “……” 谢朗在演播室里听到陆修和陆妈妈的对话,先是和弹幕里的吃瓜群众们一样一通无情嘲笑,笑够了以后又心有戚戚焉地道:“用这种极端的方法管理身材真的对身体的伤害很大,我当时也是饿得早晨起来吐胆汁,后来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恢复过来。” 白阳敏锐地察觉到:“陆总说的那个……是当时你们那个组合的经纪人?” 他只知道《国民偶像》的一百个女孩子里,以许春秋为首的六个好不容易才从中脱颖而出,成团出道,却从不知道出道以后的“满天星”竟然这样多灾多难,遭受了如此苛刻的对待。 谢朗点一点头:“许春秋的胃病不光是饿的。” 她毫不留情地借着这个直播把当时向荣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反正她爸是开娱乐公司的,不怕得罪人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满天星’刚刚出道几个月,我们就上了燕京卫视的跨年,晚会节目录完了以后都晚上十点了,那个经纪人还让我们上酒桌。” “组合里有一个女孩子对酒精过敏,白pd你应该记得,就是秦梦,她一点酒都沾不了。” “许春秋就站起来挡在她的前面替她喝,满桌坐的都是大老板,白的啤的轮番地灌,结果她当场就倒下了,在跨年夜半夜因为酒精中毒被送去了医院。” “自从那次开始,她白天稍微吃得油腻一点,或者是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半夜就会胃疼。” “我和她住同一个寝室,一开始她悄悄地忍着不吭声,大半夜里轻手轻脚地摸黑吃布洛芬和奥美拉唑,后来越来越严重了我才知道。” 白阳脸色复杂地不知道作何反应,心下只觉得心酸。 弹幕上则是一片愕然,各色的弹幕很快交汇成一片声讨的浪潮。 “这都什么事啊,艺人也是人好不好,别不拿艺人当人看!” “你们以为她光鲜亮丽地赚钱,实际上她背后吃的苦都闷着头不说,不是粉丝我都开始心疼许春秋了。” “对不起刚刚我用词实在是太客气了,这种经纪人就应该往死里骂!” “为什么像这种败类还能在娱乐圈里待着?简直不敢想象她还祸害了多少人……” “……” 第二百六十一章 任务 直播镜头过了晚上十点以后就统一关闭了,再一次定时打开是第二天的早晨七点。 《怦然心动》是直播和录播双管齐下的形式,除了全程直播以外,为了照顾到没有时间看直播的观众,还会每周把直播中出现的精华片段单独剪出来一个两个小时左右的版本每周六晚上八点放出。 和晚上的黄金时段相比,早晨的节目收视率通常是要大打折扣的,可是《怦然心动》第二天早晨的直播却几乎是在开播的同时,观众的在线观看数据就突破了百万,不少观众前一天晚上没有看尽兴,第二天一早就卡着点起来在早餐桌上看《怦然心动》的直播。 “开始了吗开始了吗,昨天陆妈妈的电话一打完就黑屏了,我大半夜磕得上头,总算是开始了吗?” “来来来今天开播先来辱骂一波前经纪人,昨天晚上我还没骂够直播间就关掉了……” “就昨天一天的功夫,微博上对许春秋陆修的评价简直就是触底反弹,连cp超话都有了。” “陆许是真的好磕,虽然楚椰和罗苏都很甜,但是陆许给人的感觉就是特别真实,好像节目里就是两个人在生活中的相处模式一样。” “两个人家长都见了,陆妈妈对许春秋简直像是对女儿一样的宠,一口一个小许地叫着,我都快忘了哪一个才是她亲生的了。” “你告诉我这是包养关系?谁信啊!” “陆许是真的,民政局我都给你们搬过来了,请你们原地结婚!” “……” 谁料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陆修和许春秋的房间居然是空的。 弹幕上刷过一片“???”,导播赶紧调动整个别墅各个角落的监控找人,陆修倒是找到了,他单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正在楼下客厅里拿着个平板看文件,应该是在处理公司那边的事,许春秋则是仍旧是没有踪影。 七点半,椰子还在房间里拥着被子呼呼大睡,其余的几个嘉宾都已经陆陆续续地起床了,许春秋推开别墅门从外面进来,额头微微出了些薄汗。 “回来了?” 陆修给她递了包纸巾,很自然地说。 许春秋抽出来一张展开,盖在脸上点一点头。 “这么早就出门啊……”椰子刚刚被楚星洲叫醒,顶着毛毛躁躁的鸡窝头从楼上走下来,眯着眼睛困得睁不开。 陆修道:“她每天要练早功,压腿喊嗓什么的,不到六点就不声不响地爬起来了。” 椰子一脸钦佩,她简直不敢想象每天五点多就要起床的日子,七点半起来她都没睡够呢。她觉得如果换做是自己,与其让她早起还不如直接给她一刀来得干净痛快。 “许春秋的勤奋真的是从《归园田居》的时候就有目共睹了,大早晨五点多就爬起来练功的毅力真的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的。” “突然励志起来了是怎么回事,是真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啊!” “旁人只看到她轻轻巧巧地登台唱歌唱戏,如果不是像这样的综艺,又有多少人知道她在背地里吃了多少苦才练了这一身的本领呢?” “真的是,许春秋不火谁火啊!” “……” 厨房里的吐司机传来“叮”的一声,全麦面包烤得焦黄,罗宾托着几个盘子端到餐桌上:“先来吃早餐吧。” 饮品是咖啡和牛奶,许春秋刚要伸手去拿咖啡,硬生生地在陆修的视线中胳膊拐了个弯,转而拿起了旁边的那杯热牛奶。 正当众人吃早饭的功夫,节目组提前布置在房间里的音响传来了演播厅里白阳的声音。 “大家好,相信经过一天的相处,各位应该已经相互熟悉了。” “接下来公开第一天你们需要完成的任务。” 谢朗的声音也从音响里传来,许春秋几乎是一瞬间就辨认了出来,她放下手中刚刚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侧耳倾听着,看上去很开心。 “任务卡就在客厅的茶几下,每对嘉宾抽取一张作为今天的任务,节目组也会通过广播随时宣布临时任务。” “任务失败累积超过三次的组合将要离开节目。” “祝各位好运。” 白阳和谢朗的声音停了,饭桌上的几个人便也都没有了继续吃饭的心思,罗宾率先到茶几下摸索了一阵,果然翻出了个铝制的小盒子,里面放着几十张任务卡片。 三对嘉宾自动成组,每组抽了一张任务卡,接着展开卡片给摄像机看。 许春秋抽到的任务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流浪猫救助站。 她把任务卡在镜头前面亮了亮,紧接着就塞给了陆修。 比起任务卡上写的是什么,陆修更在意的是许春秋还没有吃完的早餐。 “先吃饭,吃完饭就出门。” 许春秋乖乖地回到餐桌上,拿起剩下半个三明治啃了起来。 早餐是罗宾做的,三明治的分量很足,全麦面包片里塞满了东西,许春秋吃到还剩四分之一的时候就差不多已经饱了。 “吃不下了。” 她扯一扯陆修的衣服。 “吃不下了给我。” 陆修低下头来,借着她的手把剩下四分之一块三明治叼住了。 “许春秋怎么奶乎乎的,拉着人家衣服小小声说话的样子也太可爱了吧,谁不先要这样的女朋友呢?我得想办法绿了那个姓陆的。” “楼上你的想法有些危险哈哈哈哈!” “这个场景太真实了吧,三对cp这么多糖点,偏偏这个戳中我了。” “哈哈哈这不就是我和我老公的日常吗,许春秋陆修已经提前步入老夫老妻模式了吗?” “家财万贯的大总裁低头去吃小女朋友吃剩下的三明治,这个真的戳中我的萌点了。” “比起轰轰烈烈感天动地的爱情,其实这样生活中不易察觉的小细节才是最打动人的。” “我磕起来了,我又磕起来了……” “……” 陆修心满意足地吃掉了许春秋剩下的三明治,接着站起身来把两个人的餐具都送回厨房去。 早晨八点半,三对情侣拖着身后浩浩荡荡的一大票摄影团队,各自出门前往任务卡上的目的地。 第二百六十二章 救助站 意料之外的是,许春秋和陆修的任务地点相当偏僻,为了录制拍摄方便,心动小屋的选址原本就远离市区,可是这座流浪猫救助站好像要更远一些。节目组的车子渐渐放缓了速度,在城南边的一段狭窄的路口停了下来。 一个体型微胖的、约摸三十岁左右的姑娘站在路口朝他们招一招手。 许春秋率先拉开车门,试探性地问候了一句:“您好?” 那姑娘看到他们身后跟着的两个捧着机器的摄影大哥,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一下。 “是芋圆女士是吧?” 女孩拘谨地朝着许春秋点一点头:“对,我是芋圆。” “救助站的位置有点偏,我怕你们找不着,所以出来接你们一下。” 芋圆领着他们顺着巷口一路走进去,红砖做的墙壁上是用油漆写着的大大的“拆”字,低矮的平房和破旧的砖房窝窝囊囊地拥挤在一起,这一代的住户并不太多,隔壁的邻居听到芋圆又带了人往救助站走,骂骂咧咧地喊了几句难听话。 芋圆置若罔闻地走在前面,拉开一扇油漆剥落的铁皮门,回头对他们解释道:“他们肯定以为我又捡猫回来了。” “刚捡回家的流浪猫野一些,半夜叫得人睡不着觉。” 许春秋微微有些触动,她管这座救助站叫“家”。 陆修沉默地跟在后面进了院子,他穿着手工定制的皮鞋和衬衣,看上去好像和这里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我租的一个院子。” “专门给流浪猫租的吗?” “对。” 楼上的空调滴下几滴水来,顺着陆修的衬衫领子滑进了衣服里,他有些不适地抬手在脖颈上抹了一把。 脏的,混着泥汤,这件衬衫今天穿完以后估计就废了。 “怎么了?”许春秋停下脚步来回头等他。 “没事。” 陆修状似无意地继续跟上。 “到了。” 芋圆停下了脚步。 许春秋抬头看向上面的已经褪了色的牌子,上面的字已经斑驳得叫人认不出来了,只有“救助站”三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陆修悬着一颗心,踩在吱嘎作响的老旧铁皮楼梯上跟着上了二楼,扶手上锈迹斑斑的,有点扎手。 二楼的门敞开着,屋子里猫咪的味道很冲,跟在后面的两个摄像大哥被熏得皱起了眉头,腾出手来在口鼻前扇了扇。 “这屋子其实挺大的,就是有点破。” 芋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可是许春秋意识到,自从她进了屋子眼神就变了,之前畏畏缩缩的仪态一下子被取而代之,她的眼睛变得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 屋子里的条件绝对称不上好,闲置的猫笼子上盖着花床单遮灰,编织袋和快递箱都堆在一起舍不得扔,墙壁上都是猫抓的痕迹,白花花的掉了一大块墙皮。 猫咪们散养在房间里,一看到芋圆进来就扑到她的脚边,三五成群的。 “天哪救助站条件这么艰苦的吗?” “好人一生平安!” “救助真的很不容易啊,小姐姐是天使!” “可以领养的吗,看到这么多猫咪突然好想哭。” “救助站对猫这么不好的吗,住的地方太破了吧,感觉一点也不干净。” “啧,这么多猫养在一间屋子里,半夜叫起来扰民怎么办?” “小姐姐租了这么大的一个院子专门给流浪猫住已经是人美心善了,她已经尽她所能地给猫咪最好的条件了好不好!” “……” 弹幕里显然也被这个救助站的环境吓到了,人们想象中的救助站是亮堂堂的,有着柔软的垫子和暖融融的光,猫咪可爱又黏人,做护工的小姐姐温柔漂亮。 可是事实却和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被遗弃的流浪猫有很大一部分都天生带有缺陷,要么是长得不好看,要么是得了什么病,寄生虫之类的更是常事。 它们的脾气很不好,喜欢翻垃圾桶,三更半夜的叫个不停,安全感的缺失使它们顿时化身为无敌破坏王。 一只前腿先天发育畸形的小橘猫瞪着大大的圆眼睛,警惕地看着许春秋和陆修两个不速之客。 芋圆蹲下身来朝她伸手:“来,妈妈抱抱。” “妈妈看看还有没有跳蚤。” 芋圆反复确认了猫咪身上没有寄生虫了以后才把它轻轻地塞进许春秋的怀里。 “以前有一只被领养走了以后很快就退回来了,挺好看的一只小白猫,”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新家的主人嫌她身上有跳蚤。” “会有人领养吗?” 芋圆想了想,说道:“会领养走一些。” “长得漂亮的,还有脾气好的。”她开玩笑似的说,“现在不都是看脸的社会吗,猫也是一样的。” “像你手里的那只基本上就不太可能有人领养了。” “你们可能没办法理解这些。”芋圆低头又抱起来一只猫咪顺着毛,渐渐地不说话了,房间里只剩下猫咪的叫声。 许春秋抱着那只身体有残缺的橘猫,轻轻地用手指去触碰它残缺的前肢。 她其实是懂的,这些她都懂。 其实都是一样的,人牙子手底下的孩子、福利院收容的孤儿,只有长得漂亮乖巧听话才有可能被人挑走。 陆修看着许春秋的侧脸沉默了一阵,岔开话题问道:“那你现在做这个事情,觉得经济压力大吗?” 芋圆笑得有些勉强:“能不大吗,每个月好几万呢。” 五位数,这对于像陆修这样的富二代公司高管,或者是对许春秋这样的当红艺人来说,或许也就是一件衣服的价钱,可是对于芋圆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无异于一座压顶的大山。 她领着陆修四下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猫咪。 “房租、护工、猫粮猫砂,都是不小的开销。” “那救助站领养的话全部都是免费领养的是么,就是你这边完全不收费用?” “对,”芋圆无奈地笑笑,“别说是收费了,免费领养都没有几个人愿意带它们回家呢。” 第二百六十三章 猫 芋圆拉开阳台上的柜子,里面是码列整齐的猫粮和金枪鱼罐头,化毛膏和小鱼干零零散散地堆在一旁。 陆修看到里面有熟悉的牌子,忍不住脱口而出:“百利?” 酥酥的猫粮是生活助理帮忙给买的,他记得它吃的好像就是百利的高蛋白系列,这个牌子的猫粮并不便宜,差不多要卖到小一百块钱一斤。 “您也养猫?” 陆修点点头,视线往许春秋的方向飘了一下:“她拍戏的时候剧组里的猫,后来就带回家养了,也吃百利的粮。” “不过我记得,这个牌子的猫粮应该不便宜吧?” 芋圆随手拨拉了两下柜子里的包装袋给他看:“渴望、百利、皇家、美士,基本上就是这些,没有特别差的猫粮。” (注:渴望、百利、皇家、美士都是中高档的猫粮品牌) “不太好的猫粮吃进肚子里,到时候病了的话反倒要花更多的钱去带它们看病。” “其他的都可以省点,粮得喂好的。” 芋圆话毕拎起两包猫粮,随手关上了柜子。 她引着许春秋和陆修从救护站离开:“走吧,现在我们去拆迁地喂那边的猫。” “拆迁地?” 芋圆点一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陆修绅士地接过猫粮来提在手里,总不好意思让女孩子提东西。 “那边有多少只啊?” 芋圆移开视线想了想:“不好说,一直挺多的。” “那边的猫真的很可怜,附近的流浪猫好歹也还能扒着垃圾桶捡个一两口吃的,拆迁地那里什么都没有,你要是不去喂就真的没吃没喝,你们看到了就明白了。” 陆修微微颔首,又问道:“那救助站呢,大概有多少只猫住在这里?” “……五六十吧。” 他们顺着摇摇欲坠的铁皮楼梯走下来,芋圆走在最前面,刚刚一打开门就有一桶污水从天而降,她熟练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倒是没有直接砸在头上,可是衣服却没能幸免。 她抽出来一张纸巾在身上随意擦擦,还转头向许春秋和陆修笑:“没事,习惯了。” 许春秋仰脸一看,发现泼脏水的竟然是个须发鬓白的老人家,他光是泼完还不算是了事,眼看着芋圆熟练地躲开了便又破口大骂了起来:“又出去捡猫啊,神经病!” 这一带的住户很少,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许春秋帮忙擦着她身上的水,联想到方才她熟练的走位,忍不住问道:“你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吗?” “刚才这还算是比较温和的。” “自从我搬到这里以后天天挨骂,骂我神经病,骂我吃饱了撑的,也有更难听的。” 不说原本也没什么,一打开了话匣子,芋圆渐渐地又有些委屈了起来:“还有更过分的,说我是抓猫拿来卖的。” “我养的那些都是病猫,没有人要的那种。” “我抓它干什么啊,谁会买啊?” 她越说越委屈,说着说着便只顾埋头往前走。 到了地方,许春秋就明白芋圆为什么说必须过来喂了。 拆迁地一带全都是废弃的水泥钢筋,没有水,没有食物,也没有人。 好几只黑猫一看到芋圆过来就讨好地过来蹭她的脚,一旁有三两个弃置的瓷碗,应该是她用来装猫粮的,瓷碗里被舔得油光水滑的,干干净净。 猫粮一倒进去,这附近的流浪猫就都凑上来了,足足有十多只,它们狼吞虎咽地吃着,时不时的还能看到露出来一点点粉嫩的小舌头,看来是饿坏了。 正当许春秋以为这趟拆迁地之行即将结束的时候,只见芋圆又抬手掀开了瓷碗左侧的一块板子,定睛一看她才发现,那板子下面藏的是一只虚弱的杂毛猫。 “花花,”芋圆伸手要去抱它,可是杂毛猫却只是虚弱地舔一舔她的手心,不肯跟她走。 “花花,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杂毛猫看上去固执得过分,死活都不肯离开她趴着的地方,连姿势都不带动一下的。 许春秋很快就敏锐地发现了原因:“她是不是刚刚生完崽?” 芋圆这才看到,她身子下面始终压着几只小小的幼崽,小猫崽眼睛还没有睁开,瑟缩着挤成一团。 “花花,我说上次来看你的时候怎么胖了呢,原来是怀孕了。” 她费力地把那只杂毛猫搬出来抱在怀里,又转过头来让许春秋说:“刚刚装猫粮的那个袋子还在吗?” 许春秋立刻明白了她想做什么,她二话不说就把身上的薄外套脱下来,几千块钱的针织开衫被她叠了两下垫在袋子的最底下,紧接着又把刚生下来的小猫崽一只一只地抱了进去。 刚生下来的小奶猫是温热的,毛发还有点湿,抱起来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只,好像一个巴掌就能托起来,这就是一个小生命的分量。 不知道为什么,许春秋的眼睛突然红了。 他们费力地迎着周围住户的唾骂声回到了救助站,芋圆才刚刚把生产完的花花和它的孩子们安顿好,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一出去,许春秋就伸手去扯陆修的袖子。 陆修成竹在胸地道:“是楚门的电话,她应该马上就会收到好消息了。” 果不其然,五分钟后芋圆重新回到房间里的时候脚下的步子都是飘着的,仿佛是踩在了云上。 华融公益主动联系上门,表示愿意为她的救助站提供资助,这简直是天大的馅儿饼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她正打算和他们分享这件喜事,进了屋一看到陆修和许春秋,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是什么平白无故的天降馅饼,华融公益,这不就是华融金融旗下的公益组织吗。 “谢谢谢谢,”芋圆摸一摸凑在脚边的一只橘猫,把它抱起来,“大橘,快谢谢哥哥姐姐。” 橘猫瞪着圆圆的眼睛傲娇地别开了头。 芋圆挠一挠它的下巴:“平时就你最机灵,怎么今天不听话了呢。” 她放开了橘猫,有些抱歉地朝他们笑笑,只听陆修纠正道:“是姐夫。” 橘猫“喵”的一声附和了起来,连带着满屋子几十只猫都跟着叫了起来,陆修顿时有一种走进苹果专卖店里大喊一句“嘿siri”一样的错觉。 许春秋:…… 你们都跟酥酥是一伙儿的吧。 第二百六十四章 又酸又菜又多余 “怎么了怎么了,小姐姐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破案了,华融公益刚刚对外宣布为救助站提供资助了!” “听到小姐姐说自己被人骂我真的要气死了,还有出门当头一桶脏水泼下来,有的人没有爱心还要骂做公益的人?见不得别人做好事吗!” “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吗,下周末我就去领养!” “小姐姐这么艰难还给猫咪吃这么贵这么好的猫粮,好人一生平安……” “……” 弹幕上整齐划一的一片祝福的声音,许春秋和陆修也坐上车子踏上了归途。 大概是因为猫咪们给面子,陆修回程的一路上都保持着愉悦的好心情。 陆总的好心情终止在他们回到别墅之后。 三对嘉宾完成任务之后陆陆续续地被节目组送回了心动小屋,眼看就要到晚饭时间了,许春秋挽起袖子正打算进厨房,只听到谢朗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 “下面宣布一项临时任务。” “今天晚上请三位男嘉宾分别独立为自己的恋人准备一顿爱心晚餐吧。” 陆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完蛋了。 楚星洲和罗宾已经穿着围裙进厨房了,只有陆修还保持着石化的姿势戳在外面。 许春秋小声对他说:“要不这个临时任务就放弃了吧,一共可以失败三次呢。” 陆修毫不犹豫地拒绝,硬着头皮穿上粉红色的围裙,也跟着进了厨房。 其余两个人都已经上手了,只有他一个人打开冰箱半天不知道做什么好。 “陆总,做鱼啊?” 陆修从冷冻室里取出一条巴沙鱼来,一边上手解冻,一边随口回答道:“对,酸菜鱼。” 又酸又菜又多余,他在厨房里的真实写照。 酸菜包在冷藏室里有现成的,巴沙鱼也是处理好了的,只需要解冻了以后,切点葱姜蒜,和酸菜包一起丢进锅里翻炒几下就可以。 然而陆修的这顿饭却做得坎坎坷坷。 眼看着楚星洲和罗宾都已经各自端着盘子安全撤离了厨房,他这才撸起袖子打开了抽油烟机,准备开火做鱼。 开火,倒油,下入配料。 陆修看着燃气灶上的两簇跳动的火焰,嗯,问题不大。 十分钟后,客厅里变得有点呛,有一股什么东西烧糊了的味道。 灶台烧了。 “???” “卧槽,陆总杀伤力这么大的吗,这是什么厨房杀手?” “原来陆总不会做饭,怪不得第一天晚上许春秋不让陆总进厨房,这种男人就该一辈子远离厨房。” “哈哈哈哈我想问问楚星洲和罗宾买保险了吗,没想到参加个恋爱综艺还要投个人身意外险吧。” “对不起我好想笑,他之前还一本正经地说要做酸菜鱼,真就又酸又菜又多余呗?” “……” 火焰很快就被扑灭了,一整面墙被熏得面目全非,陆修被弥漫的黑烟熏得气都要喘不上来,躬下身来不住地咳嗽。 许春秋听到咳嗽声,着急地小跑着到厨房门口。 “你怎么样,没有事吧?” 广播里适时传来谢朗的声音:“友情提示,男嘉宾需要独立完成临时任务,一旦女嘉宾踏入厨房即为任务失败。” 陆修打开了厨房里的窗户,缓了一口气以后才转头道:“没事没事,问题不大。” 许春秋半信半疑地姑且算是相信了他的话。 又是一刻钟过去了,厨房的门终于打开,陆修心虚地用身体遮挡住被自己熏黑的小半面墙。 许春秋探头好奇地看了一眼之后:…… 我信了你的鬼话。 她比较好奇陆修把厨房弄成这样到底做出了个什么东西来。 只见他端着两个碗放在茶几上,心怀忐忑地问道:“你比较喜欢吃红烧牛肉还是老坛酸菜?” 许春秋低头一看,碗里的面饼还没有被完全抛开,油炸的面饼散发着垃圾食品的快乐味道。 直播弹幕上已然被“???”和“哈哈哈哈”完全占据了。 “方便面?” “你告诉我他把厨房都炸了就端出来两碗方便面?” “直接用开水泡不好吗,还做什么酸菜鱼?” “哈哈哈哈简直是人才!” “许春秋这都能开开心心地下筷子也是真爱了。” “哈哈哈反正炸的是节目组的厨房,又不是自己家里的……” “……” 他用炸厨房一样的架势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就端出来了两碗开水泡的方便面。 突然感觉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是怎么回事。 许春秋弯着眼睛拿起筷子朝左边的那碗点了一下:“我要红烧牛肉的。”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各种食用香精和添加剂冲泡的面汤,浓重又油腻,可是她一点都没有嫌弃的意思。 陆修挑了一筷子老坛酸菜的方便面在嘴里咬断,他还是酸还是菜,但是不多余了。 才吃了几口的功夫,陆修口袋里的手机就又响起来了,他往镜头的方向瞄了一眼,心虚地犹豫了一下。 许春秋嘴里含着半根面含含糊糊地道:“没事你就在这里接吧。” 他于是便硬着头皮接了起来。 “你长本事了啊,还敢进厨房?” “自己做饭什么德行心里没点儿数啊!” 沈琼瑶女士的“吼叫信”虽迟必到,陆修认命地低头挨训。 “你还带着小许吃方便面,方便面不是垃圾食品啊?” “昨天是谁跟我说什么小许的胃壁薄,不能吃油炸的东西的?” 陆修:……幼小可怜又无助。 许春秋示意他把电话给自己。 “阿姨,我是许春秋。” 沈琼瑶女士的声音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气也不生了,火也不蹿了,整个人和蔼可亲得让陆修怀疑自己是捡来的:“诶,小许是吧。” “阿姨我真没事,我的胃病是老毛病了,偶尔吃一点方便面什么的都没关系的。” 电话另一头的火气瞬间就消了。 陆修在桌子底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行,那辛苦你了,这些天多照顾照顾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阿姨一直看着呢,他要是对你不好,阿姨替你骂他!” 第二百六十五章 罗苏 第二天早晨许春秋还是照旧不到六点就出去晨练去了,回来的时候是七点半,直播镜头已经开了半个小时了,餐厅里传来一阵争执的声音。 是苏之幸和罗宾。 昨天陆修把厨房熏黑了以后,燃气灶算是暂时用不了了,节目组给他们临时找了个电磁炉应急。 罗宾负责做早餐,他正在把煎好了的培根从平底锅里夹出来。 苏之幸双手托腮地坐在桌边:“罗宾?老公?亲爱的?” 今天是他们恋爱一周年纪念日,昨天做任务的时候别人都是搭节目组的车,只有他们是开自己的车去的。苏之幸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助理在车里塞满了鲜花,她想要给罗宾一个惊喜。 可是罗宾正专心致志地做着早饭,半点都不敢分神,生怕昨天晚上的惨剧重演。 “老公,我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后备箱里了,你帮我去取一下嘛……” 罗宾已经煎完了培根,正在磕开蛋壳做煎蛋:“是什么东西啊?” 他不放心地看了看电磁炉上的平底锅:“等我五分钟,我做好了以后陪你去取啊。” 苏之幸百无聊赖地坐在餐桌上等。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罗宾手中的早餐仍旧没有做完。 苏之幸的语气有些冷下来了:“我耳环找不到了,可能是昨天掉在车里了。” 罗宾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的煎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塞给她,让她自己找。 “那你就跟着你的煎蛋过吧。” 苏之幸“啪”的一下把钥匙拍在厨房的台面上,不大愉快地回到了餐厅。 罗宾这才意识到苏之幸有些不高兴了,他抽了张厨房纸巾擦擦手,连忙哄了两句:“好好好我现在去,你帮我看着点锅啊。” 他抓起料理台上的车钥匙,小跑着推开别墅门冲出去,苏之幸扒着窗户悄悄地躲在别墅窗户边上偷眼看他。 这原本应当是个浪漫的小惊喜的,可是事情却并没有按照她预想中的发展下去。 罗宾打开那辆辉腾的门就被扑鼻而来的花香熏得上了头,可是在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兴奋,他只是随手把汽车座椅上的鲜花归置在了一起,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地替她找那枚耳环。 耳环这样的东西很小,找起来相当费劲,罗宾好不容易才从副驾驶的地毯底下找到那枚不起眼的饰品,而当他小跑着回到心动小屋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一阵糊味儿。 鸡蛋糊了,苏之幸满心雀跃地问他:“怎么样老公,惊喜不惊喜。” 罗宾面色毫无波澜地敷衍了一句:“惊喜。” “你的耳环。”他把那枚耳环放在了苏之幸面前的餐桌上,接着大步流星地冲到厨房里去,“这煎蛋怎么都糊成这样了?” 他赶紧关火,这一锅算是不能要了。 苏之幸有些不满地道:“煎蛋煎蛋,你就知道煎蛋。” 罗宾也渐渐地起了火气:“昨天陆总做饭的时候多危险你又不是没看到,没人看着万一把灶台烧了怎么办?” 苏之幸:“我替你看着呢呀!” 罗宾默默地看了一眼垃圾桶里已经糊了个彻底的煎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说她。 “况且电磁炉很安全的,过热了的话它会自己断电的。”苏之幸小声咕哝道,“而且我给你准备的惊喜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罗宾这才反应过来她所谓的惊喜正是方才满车呛人的鲜花,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下回买了花你不要放车子里,花粉弄得到处都是,等录完了节目还得叫人送去保养。” 苏之幸这下生气了,“老公”、“亲爱的”之类的称呼也不叫了,直接甩脸道:“罗宾,今天可是我们恋爱一周年啊。” 罗宾愣了一下,看来是真的彻彻底底地忘到了脑后。 苏之幸二话不说,直接踩着重重的脚步声上楼去了,那动静大得连一向爱睡懒觉的椰子都跟着被吵醒了。 “怎么了幸幸姐?”她顶着鸡窝头打开一条门缝问苏之幸。 苏之幸冷淡地回了一句:“没事。” “幸幸,幸幸?”楼下罗宾做好了三明治,扯着嗓子朝上面喊,“你吃了早饭再上去啊。” “幸幸你生气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响亮的撞门声。 苏之幸生气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执引得弹幕里一片激烈的讨论,有的站苏之幸有的站罗宾,一时间竟然吵得难舍难分。 “苏之幸这也太矫情了吧,没看到人家正在做早饭呢吗?” “早饭重要还是女朋友重要啊,这是什么直男癌思维!” “罗宾也是怕像昨天陆总那样,一不小心烧了厨房吧,注意安全是好事啊,万一酿成火灾就来不及后悔了。” “可是苏之幸也没做错啊,好好的周年纪念日,她准备了惊喜给男朋友,罗宾即便是不喜欢也不用那样说她啊!” “反正我就觉得罗宾没做错,不就是说花粉不好清理吗,那些花好看是好看,可是又招虫子又难清理,这也是事实啊。” “可是至少他应该表现出来惊喜啊,周年纪念日都能给忘了。” “这一对真的是,第一天有多甜蜜,现在看来就有多塑料。” “可是情侣之间夫妻之间,有点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倒也不必这么认真吧!” “……” 演播厅里谢朗正准备开麦播报下一项任务,只见突然出现了这样的状况,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了,于是她先看看白阳,又看看导演,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动作。 导演朝她摆一摆手:“一会儿再发任务。” 他愁得头发都要掉了,观众们来看《怦然心动》是想要看帅哥美女谈恋爱的,而不是来看什么分分合合的八点档狗血剧的,他们嘴上说着杀狗说着柠檬,实际上恰狗粮恰得比谁都快乐。 苏之幸和罗宾冷战了,下一步任务又该怎么推进下去? “现在临时改掉下一个任务的分组,无论如何必须把他们俩给暂时分开。” 第二百六十六章 各怀心事 “现在临时改掉下一个任务的分组,无论如何必须把他们俩给暂时分开。” 谢朗会意点一点头,接着打开了麦克风。 “下面公布今天的任务。” 苏之幸一个人闷头窝在房间里,半天不肯出来。 椰子上楼敲她的门:“幸幸姐,我们出发吧。” 苏之幸没有吭声,她暂时还不想面对罗宾,更别提做什么任务了。 “幸幸姐,你没事吧幸幸姐?” 房间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没事,你们先去吧。”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椰子有些着急了起来。 许春秋顺着她的脊背安抚地拍了拍,隔着一道门换了个说法:“幸幸姐,今天的任务分组换了。” “你、我,还有椰子,我们一起去做手工巧克力。” 这一次苏之幸把门打开了,微红着眼睛跟上了她们的步伐。 …… 手工巧克力的门店一年之中会迎来两个客流量的高峰期,一个是情人节,另一个则是七夕。 许春秋一行人来的时候,正赶上了生意最红火的七夕。 小小的店面里弥漫着巧克力的香味,苏之幸透过橱窗看店里正在做巧克力的情侣们甜甜蜜蜜的样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导演组通过后台的监视屏看的时候也觉得抓心挠肺,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让三对嘉宾手把着手做手工巧克力,好好的企划泡汤了。 前台的小姐姐从一盆绿植后面探出头来,看到许春秋一行人,还有后面紧紧跟着的两个摄像,立刻挂上了招牌笑容,微微侧身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欢迎光临。” 许春秋和苏之幸都是公众人物,在外面录制还要清场,显然有些不现实,于是穿着粉红爱心围裙的店员便领着她们进了里面隔间,摄像老师们一进屋就开始熟门熟路地架机器。 桌子上摆着做手工巧克力所需要的原料,细砂糖、鲜奶油,还有细丝巧克力分装在心形的容器里。 许春秋用小勺子在装了细丝巧克力的原料盘子里拨了两下,有些好奇地道:“这个不是已经是可以吃的巧克力了吗?” 椰子信誓旦旦道:“手工巧克力的灵魂就是用巧克力做巧克力。” 许春秋:??? 行吧,现代人的浪漫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 苏之幸因为一清早起来闹出的不快,一直显得有些兴趣缺缺,好在椰子做手工巧克力是熟手,轻车熟路地指导着其余两个人。 “对对对,这些材料隔水加热溶解以后加甜酒放置十五分钟,然后就可以灌到裱花袋里了。” 苏之幸沉默着照做了,许春秋则是有些好奇地道:“这么熟练,你经常做这个?” 椰子很自豪地说:“从我还是楚星洲的粉丝的时候就年年做巧克力了,每年情人节都寄到他工作室去。” 锅里的巧克力渐渐地化成了液体,隔间里的甜酒却用完了。 许春秋主动站起来说:“我出去拿一趟吧,刚刚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外面有。” “还是我去吧,”椰子也站起来说,“你和幸幸姐都是公众人物,万一被人认出来不就麻烦了。” 她话毕便推开了隔间门,装甜酒的容器放在公共区域,椰子一眼就看到了。 可是旁边的料理桌上坐着几个穿着应援衫的年轻女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应援衫上画着楚星洲的形象,她们是楚星洲的粉丝。 女孩子们一边把裱花袋里的巧克力液往模具里挤,一边叽叽喳喳地窃窃私语。 “我觉得我快要脱粉了,有的时候其实不太知道自己坚持喜欢他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那个女朋友是真的恶心,是叫椰子还是什么,居然还装成粉丝,搞什么追星女孩人设。” “不过是个三流网络写手而已,蹭热度也要有个限度啊。” “真的会有人在他公开恋情以后,还像原来那样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反正我是觉得有些粉不下去了,今年年底他要是还不分手,我就脱粉。” “也对,不脱粉留着过年吗,我整宿整宿地打投,省吃俭用地买代言,那些钱都成了他女朋友背在身上的包了吧……” “……” 从隔间到公共区域不过五六米的距离,可是椰子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从楚星洲的粉丝中穿过去,去拿起她们背后的甜酒。 许春秋眼看着椰子半天没有回来,她戴上口罩遮住脸,有些不放心地推开隔间门:“椰子?” 紧接着她就听到了楚星洲的粉丝闲言碎语的声音,言语之间越发不客气了起来,从人身攻击逐渐演化到了问候她的祖宗十八代的地步。 她们眉飞色舞地计划着,要把椰子从小到大的每一步成长轨迹都给人肉得清清楚楚。 许春秋看不下去了,她拉下口罩,正要上前去说些什么,一回头却发觉自己的袖子被椰子扯住了,她轻轻地拉了拉,挤出一个欲哭无泪的微笑:“不用管她们,我没事的。” 她们再一次回到包厢里,苏之幸和椰子一左一右地融化着巧克力,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 摄像老师疯狂朝着许春秋使眼色,让她说点什么打破凝滞的气氛,镜头前一片沉默,直播弹幕则是截然相反。 “楚星洲的粉丝也太恶臭了吧,心疼我方椰子。” “这不是正常的想法吗,偶像就是不应该谈恋爱啊,哪里有赚着粉丝的钱给自己女朋友买包的道理啊。” “我觉得《怦然心动》打从一开始的企划就有问题,素人和艺人的结合肯定摩擦不断,只是在镜头前不便表现出来而已吧。” “两个人地位的不平等就注定了他们的感情不会长久啊。” “开播之前多少人都以为陆许是貌合神离的作秀,可是真的播出了以后才知道,真正脆弱的是另外两对,许春秋陆修除了把厨房炸了以外一直顺风顺水。” “楼上的给陆总留点面子吧,求别再提炸厨房了……” “……” 第二百六十七章 巧克力 隔间里的气氛陷入一阵尴尬的沉寂。 许春秋放下裱花袋,试探性地想要打开话匣子。 先开口的却是椰子。 “刚刚她们说我什么,你听到了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颜欢笑道:“追星成功,和偶像谈恋爱,听上去多幸福的事情啊。” “可是真的谈起恋爱以后我才知道,那和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巧克力在形状不一的模具中缓缓冷却下来,由流动的液体变成了固定的形状。 椰子觉得自己的感情也是一样的,炽热的、滚烫的激情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变成了生活的鸡毛蒜皮。 “他总是很忙,天南海北地到处跑。” “有太多人喜欢他了,她们欢呼着追在他身后跑。” “每一天我都觉得很矛盾,有的时候觉得我是那幸运的千万分之一,可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椰子迫不得已地承认,当楚星洲作为偶像的时候,就像是橱窗灯光下包装精美的商品一样。 可是恋爱以后呢,星星落成了沙子,神祗化成了凡人,他和公司包装出来的那个完美的形象一点也不一样。 “他的粉丝到处扒我的私人信息,在我的书底下打差评,在黑超话里挂我的遗照。” “他在容纳万人的体育场里对他的粉丝说‘我爱你们’,可是却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爱你’。” 苏之幸神色微微一动。 “是不是普通人和艺人谈恋爱都这么卑微?”椰子红着眼角说道,登时也不管什么直播镜头了。 “不是的。”苏之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我比较卑微。” 椰子不明白她的意思:“可是……” “他喜欢我,追求我,忙前忙后地伺候我,可是我才是真正弱势的那一方。” 椰子不能理解她的这种感情究竟从何而来。 只听苏之幸娓娓道来:“他在英国长大,学艺术,几百万的车子每天换着开。” “我知道,我其实都知道,他家里看不上我。” 所以她才那样看重他们的纪念日,她矫情,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因为她没有安全感。 摄像机缓缓移到了许春秋的正前方,摄像大哥琢磨着剩下两个人都惨兮兮地掏心掏肺了,差不多该轮到许春秋了。 许春秋:??? 她真的没什么可说的啊。 大概是许春秋一头雾水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弹幕的画风陡然一转。 “哈哈哈哈许春秋吃瓜吃到一半突然被cue。” “许春秋现在的表情像极了上网课被点名的我。” “我就不相信陆许一点矛盾也没有过,只是不说而已吧?” “许春秋陆修那么甜,楼上能不能盼人家点好?” “可是之前的直播里楚椰和罗苏也很甜啊……” “……” 导播一直在镜头外催着她讲话,许春秋偏头想了想,突然说道:“你男朋友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是什么?” 苏之幸垂下眼帘想了想,回答道:“香水,gi的。” 椰子也很快也说道:“宝格丽的特别款项链。” “陆修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一枚戒指,”许春秋微笑着说,“麦当劳的赠品,塑料的。” 椰子:??? 这么没有排面的事情居然是陆总能干得出来的? 苏之幸同样也是一脸问号:“没想到陆总送东西这么……” 不拘一格。 弹幕上同样是一片问号。 “???” “陆总这是人干的事?” “麦当劳的赠品戒指中学生都送不出去吧?” “哈哈哈哈陆总你跟人家学学,看看人家都送女孩子什么东西。” “为什么陆总这样的迷惑行为都能把许春秋追到手?” “……” 只听许春秋继续说道:“后来那枚戒指在录节目的时候被我不小心弄坏了,他给我买了个新的。” 她扯下脖子上挂着的戒指,拴着戒指的红线没有了,陆修又给她配了条铂金的链子。 苏之幸一眼就认出来了:“你这个是……” “是什么啊?”椰子不知道她欲言又止的后半句是什么。 苏之幸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戒指成交价两千万。” “我以为自己一厢情愿地单恋他,直到他在拍卖场上买下这枚戒指,然后跟我说,他喜欢我。” 封闭的空间里,陆修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他愿意相信她,全盘接受她的一切并且陪她瞒天过海的情景好像就在昨天。 许春秋把那枚戒指塞回领口:“他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是艺人或是素人,有钱或是没钱。” “他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所以何必自卑。 “啊,巧克力定型了。”她说着说着,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苏之幸和椰子仍旧是一言不发,许春秋轻轻地把凝固成型的巧克力从模具里脱出来放在手心里。 一颗巧克力色的心。 许春秋拈起来一小块,咬掉一个边角打算尝尝味道。 才一小口就差点送走了她,她吐了吐舌头:“太甜了。” 她们把巧克力装进包装精美的礼盒里,在外面绑上缎带蝴蝶结,坐上节目组的车踏上归途。 回到心动小屋的第一瞬间,许春秋留意到苏之幸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盒巧克力塞给了罗宾,椰子兴致冲冲地解开包装盒把里面的巧克力拿给楚星洲。 楚星洲皱着眉头一口气连着吃掉了三块巧克力色的小爱心,齁得举起杯子猛灌水,末了还硬着头皮说“好吃”,简直和第一天晚上口嫌体正直地把那碗做咸了的紫菜蛋花汤喝得一干二净的椰子没有什么分别。 陆修拉着许春秋到二楼的阳台上,理直气壮地朝她伸手:“我的巧克力呢?” 许春秋知道他不爱吃甜的,于是张口瞎编:“没有了,我做得太好吃了,所以就自己偷偷吃掉了。” 橙黄色的路灯在他背后明目张胆地怂恿着,声音断在夜风里。 月光薄纱似的披在他的身上,陆修低下头来吻她。 不出所料,一个巧克力味道的吻。 半晌,陆修直起身来,食髓知味地砸一砸嘴:“嗯,确实很好吃。” 他说的是巧克力。 第二百六十八章 定档 《怦然心动》是全程直播录制,除了睡眠时间以外几乎全程都要暴露在摄像机镜头之下,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整个节目的录制周期不会太长。 节目组请来的嘉宾签的都是短约,楚星洲和苏之幸七夕之后都有别的行程,紧接着第二天就一个飞上海一个飞广州地离开了心动小屋。 而同一天中午十二点,《梨园春秋》发布了第一支定档预告片。 “啊啊啊啊《梨园春秋》发定档预告了,我还以为又要等到国庆档才能看到了,没想到这一次居然赶上了暑期档的尾巴。” “我可以了我又可以了,综艺电影无缝衔接,这个夏天又是许春秋的了。” “幸福到晕厥,大家快去看,真的看哭我。” “又是演唱戏的,而且创作团队又是图子肃沈之琳,许春秋能不能有点新意?” “什么叫没新意,电影都还没放出来呢,光看个预告片就妄自下定论?” “……” 《梨园春秋》剧组这次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出色,除了最开始的一版几乎全都是空镜的先导预告片以外只有几张定妆照零零散散地扔出来,剧组官微沉默得像个僵尸号一样,四舍五入几乎没有物料,一直到今天才有了第一支正经的预告片。 开篇是一块深红的布幔挡住人的视线,跟包的小戏子掀开帘子的一角,外面的座儿们欢呼着在喊某个名字。 头戴如意冠、身披鱼鳞甲的角儿转过身来,回眸一笑百媚生。 是许流年。 一枚沉甸甸的金戒指砸在了她手中持着的鸳鸯宝剑上。 “小许子……姓许……” “花香共流年,情深许春秋——就叫许流年吧。” 小小的女孩子怯生生地仰着脸:“多谢……” “我姓陆。” 许许多多的画面一晃而过,红遍九城的名伶坐在镜子前勾脸,从灯红酒绿唱到硝烟弥漫。 戏幕起,戏幕落,最后一个镜头是一个西装挺括的背影。 许流年微微一福,所有的场景归于一片黑暗。 只剩下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多谢陆少爷赐名。” 不光是弹幕,好几家视频平台的评论区都被瞬间占领,《梨园春秋》以不可抑制之势席卷了各大社交网络平台。 “啊啊啊今天是什么神仙日子啊,我的钱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上映立刻就去支持票房!” “同样是演唱戏的,《梨园春秋》和《锦瑟》给人感觉一点儿都不一样,这样一想就更期待了!” “我的天许春秋这个演技这个台词功底,之前我还担心她和宋影帝演对手戏会不会被压了风头,现在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担心了,她真的每一部戏都在蜕变!” “这个戏装扮相太美了,好不容易逃过了《锦瑟》可是没想到我还是栽在《梨园春秋》上了。” “感觉结局会是刀是怎么回事……” “楼上正解,感觉许春秋好适合民国剧,可是十个民国九个虐啊,看着真的好揪心。” “看了《锦瑟》以后我以为自己再也看不下去这种题材的电影了,直到看到了这支预告片,许春秋真的是让我在打脸的边缘反复横跳。” “感觉最近几年京剧的题材一下子变得好红啊,不光是电影,从寒假档开始连着好几部类似题材的电影电视剧了……” “赶紧上映吧,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 “……” 《梨园春秋》的首支预告片丝毫不出意外地霸占了热搜榜榜首的位置,所有人都在讨论,几乎已经到了万众期待的地步。 城南边的出租房里,聂福倩一眨不眨地看完了一整支预告片。 房间里很暗,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幽幽荧光打在她的脸上,她脸上的妆化得很重,在幽暗逼仄的房间里像鬼一样阴森森的。 她盯着热搜榜上“梨园春秋”四个字后面跟着的那个红色的“沸”的图标,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那个笑容越笑越大,越笑越张扬,她把手机按在胸口的位置上,笑得弓起背脊来。 她知道她的机会终于又来了,许春秋简直就是她的福星。 晚上八点整,手机上设好的闹铃像往日一样响了起来。 该直播了。 聂福倩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紧接着“啪”的一下打开了手机支架上固定的环形补光灯。 补光灯把她的面部照得很白很亮,方才狰狞得有些吓人的表情消失不见,美颜软件把她的下巴美化得又窄又小,聂福倩上手在手机屏幕上捣鼓了两下,接着直视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笑道:“点关注不迷路,主播带你上高速!” “大家好我是‘唱京剧的小聂’,今天你想听一曲什么呢?” 聂福倩的脸上化的不是戏妆,既没有勒头也没有戴头面。 韩式的一字眉与卷翘的假睫毛和她身上的戏服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不,准确地说,那已经没有办法称之为戏服了。 寻常的戏服上至领口,下至脚面,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就连手腕都露不出来一寸,可是聂福倩身上的这一件却暴露得过分。 她的领口开得很大,大片裸露的皮肤引人遐想,看上去竟然不像是个正经唱戏的,反倒带着十足十的风尘味,和江户吉原做皮肉生意的游女别无二致。 (吉原:日本第一花柳街吉原,江户时代公开允许的妓院集中地) “谢谢‘当爱已成往事’送的龙虾,爱你哟哥哥。” “谢谢‘z叔’送的龙虾,谢谢小哥哥爱你么么哒。” “喜欢小聂的直接送一个龙虾,送完龙虾以后私聊我发给你视频。” “视频的内容啊……”她做作地把领子又往下拉了几厘米,暗示意味十足地朝着镜头抛了个媚眼,“那不能说,说了房间该被封了。” 直播间里的礼物飞快地刷着,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今天唱什么呢我看看,唱个《惜姣》吧。” 「焚芝草抚茶盘一如初见,涤冰心洗烟尘云水之间」 「龙团香落玉壶秋波滟潋,凤点头泻清辉雨入春山」 一出粉戏。 第二百六十九章 梨园春秋 《梨园春秋》院线上映的日子最终定在了八月的尾巴。 还没等到正式上映,许春秋就先一步接到了前队友吴含星打来的电话。 “我的天哪你的那个新电影,太好看了吧,直接给我看哭呜呜呜你赔我眼泪……” 许春秋:“等等,电影不是还没有上映吗?” 她一个主演都还没有看过成片呢。 吴含星诧异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点映会你没有去吗?” 一部分新电影在上映之前会设点映会,邀请一些圈内的媒体、艺人,还有专业的影评人提前观看电影成片。 “什么时候的点映会啊,我怎么没印象?” “八月中旬,十五号还是十六号。” 许春秋这才反应过来:“啊,当时我在录综艺。” 八月中旬,正好是录制《怦然心动》的那段时间。 …… 许春秋心里琢磨着自己已经错过了点映会,院线首映怎么着也要赶上。 陆修看着她磨拳霍霍地抢自己主演的电影票,不觉失笑:“我直接包场不就行了?” 许春秋坚定地摇头:“不要,我就要当一回普通观众。” 陆总的钞能力施展未果,好在许春秋抢票还算顺利,一出手就抢到了最后一排靠中间的两个位置。 到了电影院以后,陆修照旧给她买了爆米花,碳酸饮料不敢让她多喝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杯鲜榨橙汁。 许春秋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大气不敢出一口,哪里敢摘下口罩喝橙汁。 一直到检票进了放映厅,灯光渐渐地暗下来以后,她这才把口罩拉到下巴的位置上,扶正吸管喝了一大口,接着从陆修手里的爆米花桶里抓了一大把,仓鼠似的鼓着腮帮子嚼。 “我总觉得扎在人堆里才像看电影,”她凑在陆修的耳朵边上小小声地说,“一会儿看了以后你不要吃醋啊。” 热乎乎的气息喷吐在他的耳廓上,陆修只觉得心猿意马,根本就没有听进去许春秋说了什么。 “什么?” “我说,一会儿看了不要吃醋。” 陆修凑近了擦一下沾在她嘴边的爆米花渣,不明所以地道:“他演的是我,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许春秋扁了扁嘴咕哝:“也不知道在片场吃醋酸得连巧克力都掉在地上的人是谁。” 陆修讪讪地替自己辩解了一句:“那不是因为当时我还没想起来自己取了个字叫陆长卿吗。” 大银幕上的广告总算告一段落,龙标头缓缓浮现,整个场子安静下来。 陆修正襟危坐地挺起脊背来,全神贯注地盯着大屏幕。 很快他就意识到,眼睁睁地看着另外一个男人顶着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身份在戏里和许春秋眉来眼去这件事情的杀伤力远远要比他预想之中的大得多。 火上浇油的是,前面两个女孩子还一边看一边激动地小声讲话。 “天哪许春秋戏装好美啊!” “富家少爷捧戏子这个设定真的太香了,我可以了我又可以了!” “你觉不觉得这部电影就像是专门给许春秋量身定做的一样,连名字都沾了个边儿。” “宋沉舟绝了,影帝就是影帝啊,长得又帅演技又好,我都要相信真的有那么一个平行时空存在了。” “许春秋真的百搭啊,和谁都这么有cp感。”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连名字都可以凑成一句诗。” “……” 陆修终于忍无可忍,煞有介事地在后座清了清嗓子。 两个女孩回过头来,正好借着大银幕的幽幽荧光看到陆修黑着一张脸,他表情微动,朝她们送上了一个核善的微笑。 “别说了别说了,后面人都有意见了。” 许春秋继续从陆修手里的纸筒里抓着爆米花:这醋味儿有点冲。 …… 陆修静静地看着大银幕,他看着年幼时的许流年被亲生父母卖进妓院,亏得玉华班的班主收留才不至于陷入花柳巷;他看着小小的许流年一天天长大,吃尽了苦头终于练成了角儿;他看着手执鸳鸯宝剑的许流年唱毕了虞姬与霸王之后,猫着腰在谢了幕的戏台子上找那枚赤金玛瑙的戒指;他看着宋沉舟饰演的陆长卿高隽挺拔地站在后台,深情地吟出一句“花香共流年,情深许春秋”。 他们在古玩行听骰子、挑古董,一并走过北平的大街小巷。他教她作画写字,给她送画描眉。 熟悉的场景一幕接一幕地闪过,陆修醋着醋着,眼眶却突然酸了。 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只觉得澎湃的情绪仿佛决堤一般,他背过身来单手在眼角抹了一把,湿的。 天边下起细雪,糖霜似的洒落下来,天色是阴的,车站响起“叮铃”的提示音,列车员开始最后一遍催促乘客们上车了。 “那位小许老板,你不是说要带她走吗?” 陆瑾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呵着白气暖手。 火车头蒸腾着袅袅白气,雪越下越大,银屏里的陆长卿什么也没有说。 放映厅里已经有感性的女孩子小声抽着气哭了起来,陆修一个一米八的男人竟然也跟着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睛。 这就是他和许春秋的结局吗? 片尾曲缓缓地切入,丝竹管弦的声音之后进来的是许春秋玉石相击一般的声音。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 「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一曲《霸王别姬》唱尽了哀婉,原本眼眶里含着一汪泪的观众一直看到电影结束,听到片尾曲的一瞬间,仿佛所有积累的情绪都得到了宣泄,顿时潸然泪下。 片尾字幕的演职人员表很长很长,有许春秋、有宋沉舟、有图子肃、有沈之琳,甚至就连苏朝暮都占了一席之地。 可是却独独没有他。 电影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片尾曲放到一半,已经有大批的观众起身离场了。 爆米花桶被许春秋吃得一干二净,陆修眼睛微红,正打算也跟着离开放映厅,还没等站起身来,右手的尾指就被许春秋拉住了。 “再等等,还有彩蛋呢。” 第二百七十章 彩蛋 “再等等,还有彩蛋呢。” 片尾曲已经播到一半了,放映厅里的观众走得稀稀拉拉的。 可是许春秋却记得杀青以后,图子肃又把她和宋沉舟叫回来拍摄的那一组镜头。 她总觉得那组镜头不是白拍的。 座位靠里的一对情侣站起身来,正打算离开放映厅,许春秋偏过腿去让开地方,只听穿帽衫的男的拿着自己的女朋友,多管闲事道:“还等彩蛋呢?” 他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别等了,图子肃的电影没看过啊,他拍的片子从来没有彩蛋。” 许春秋担心自己被人认出来,只是无声地拽了拽口罩上沿,拉着陆修的手不吭声。 “继续等下去也只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片尾曲放了足足五分钟还没有结束,放映厅里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执着的观众抱着最后一丝期望等待着彩蛋,期待着这个故事还有转折。 片尾曲过后是长达一分钟的静默,既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 就连许春秋都要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最后补拍的那组镜头真的没有用上吗? 突然之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陆修握住了,干燥温暖的手掌覆在她小小的手上。 放映厅里的光线再一次暗了下来,许春秋抬头一看,屏幕上有了画面。 宋沉舟饰演的陆长卿穿着一身长长的黑色毛呢大衣,提着复古的槐木衣箱,身后是火车汽鸣,他高隽挺拔地往那里一站,好似立成了雪山上的一棵青松,一幅昂贵的西洋油画。 披着毛茸茸的斗篷跟在他身后的妹妹陆瑾不见了,站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北平的冬天又干又冷,北风呼啸着吹起雪花,半晌,他裹一裹身上的大衣,大步流星地迈出了火车站。 地面上的薄雪嘎吱作响,一串步履紊乱的脚印。 他健步如飞地走着,追风逐电一般地飞奔着,大衣的下摆在身后翻滚,雪花落了满头,可是他丝毫不在意。 镜头一转,是一侧纤细的影子。 朦朦胧胧的柔光把她的身影模糊得似真似幻,许流年在那簇氤氲柔光里转过身来, 台上的人柳叶腰肢、明眸皓齿,一个顶漂亮的亮相。 台下空空荡荡,八仙桌和长板凳翻倒着,一片寂寥。 一楼的雅座,二楼的包厢,都是空的。 可是台上的角儿却好像视若罔闻,她飞挑起眉眼,婉转地唱起来,清亮高昂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戏园子里。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 「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全场唯一一位宾客走进了园子,他迈着稳健的步子,放下沉甸甸的槐木衣箱,在雅座的最前排坐了下来。 台上的人唱着唱着,微微顿了一下。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故事到这里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落下了帷幕。 图子肃拍这个镜头的手法很巧,他在拍摄最后的这段彩蛋片段的时候刻意用了一层柔光镜片,加了一层玄幻的光晕,这道光晕在增加了一份浪漫的同时,也在无形中地提示观众,你现在看到的场景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的呢? 陆长卿究竟有没有登上那列开往广州的列车? 图子肃在这段彩蛋镜头大费周章地添了一层柔焦镜,就是为了告诉观众,这个故事没有一个确定的结局,你可以选择相信许流年与陆长卿因为各自的追求与责任就此分道扬镳,你当然也可以选择相信陆长卿最终没有登上那列开往异乡的火车,他调转步伐,再一次踏进了戏园子的大门。 这就是图子肃所能想到的属于陆长卿和许流年这两个角色的、最温柔的结局。 陆长卿坐在观众席上,与戏台子上的许流年遥遥相对。 昏暗的电影院里,陆修低下头来,背景音乐里丝弦与琵琶交汇在一起的声音还没有褪去,他们在放映厅里接吻。 …… 《梨园春秋》在各大院线正式上映的第一天,首批观影者心潮澎湃地走出电影院,丝毫不出意外地再一次把#许春秋#、#梨园春秋#之类的字眼顶上了热搜榜,无论是各大影视评论圈子还是社交媒体平台上都是清一色的好评。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图子肃在前期加快了拍摄节奏,后期制作也是加班加点地熬,总算是避开了国庆档,赶在暑期档的尾巴上映了。 《梨园春秋》这回不用去和那些主旋律电影挤排片,再加上主创团队的几个核心人员一贯的好口碑,这部电影在各大院线的排片率都相当可观,票房更是节节高涨。 “我这是看了一部艺术品吧,真的太美了!” “原本我还想着《锦瑟》和《梨园春秋》都是戏子的故事,都是图子肃沈之琳,主演还都是许春秋,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可是看完了以后我才发现,虽然锦瑟和许流年都是唱戏的,哪怕是两个角色穿着同一套戏装,许春秋都能给演出来个不一样来。” “许春秋居然和宋沉舟分庭抗礼了,这一代的影视小花,许春秋算得上是天花板了吧。同一代的女演员里,也就江影后和她不分上下了吧。” “何止不分上下啊,要知道宋沉舟可是连续两年的金龙影帝,而且许春秋还那么年轻。” “我觉得够呛,你们不觉得她的戏路很受限制吗,从出道到现在演的几乎都是唱戏的,她这辈子估计也就是演戏子了,根本没有别的导演来找她,江影后就不一样了,人家戏路广着呢。” “江曼都拍了多少年的戏了,许春秋这才第二部电影,我觉得今年金龙影后基本上是已经稳了,她今年才二十出头吧,这么年轻的金龙影后还不够牛逼吗?” “呜呜呜我真的哭死了,为什么许流年最终和陆长卿分开了啊……” “没分开啊,彩蛋里他不是没上车吗?” “???” “什么彩蛋,彩什么蛋?” “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个亿。” 第二百七十一章 屏幕 如果在第一天走出电影院的观众中做一个调查的话,其中恐怕有百分之八十以上都不知道《梨园春秋》片尾有彩蛋。 “???” “真的假的,图导的电影不是向来没有彩蛋这些东西的吗?” “还有彩蛋?我当时去电影院看的时候,片尾曲一想起来工作人员就开始把人往出赶了。” “我看的时候也是,工作人员催命似的要清场,不过还好我比较顽强,狗到了最后一刻。” “不是吧,我把片尾曲都听完了也没有看到啊,难道各个电影院的片源放得不一样?” “听完片尾曲再在原地坐一分钟,黑屏了一分钟以后真的有彩蛋,当时我都惊了,差点就要走了,看到屏幕亮了立马坐回来。” “不行为了这个彩蛋,明天我要再买票把这部电影重新看一遍……” “……” 当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这段彩蛋以后,又有一个新的问题被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无论是在哪一个平台上都有人在反复发问,关于《梨园春秋》,你相信哪一个结局? “彩蛋真的太美好了吧,陆少爷为了许流年留下来了,连滤镜都那么美。” “恰恰是因为这个滤镜我才觉得,最后的彩蛋不过是陆少爷的幻想,他幻想着自己抛下了一切留在了许春秋身边,为了爱情义无反顾。” “从戏剧美学的角度来看悲剧当然更适合这个故事,也更适合当时整体的时代背景,可是从情感上来讲,我私心更喜欢彩蛋的圆满结局。” “从导演的角度看的话,这一段的柔光处理绝对意味着幻觉,陆少爷自己骗自己才把记忆改写得很美好,只是一种镜头语言罢了。” “楼上大可不必这样较真,戏园子里的舞台光还是柔光呢,导演这样大费周章只是想告诉你,《梨园春秋》的两个结局,你相信哪个就是哪个。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不正是优秀作品的魅力吗?” “无论是哪个结局都好好哭啊……” “……” 《梨园春秋》播出以来,热度一路走高的不只是电影本身。 继《锦瑟》之后,许春秋再一次以一己之力掀起了一阵京剧热,而这一次不同的是,京剧这个元素不再仅仅停留在被当成一个抽象的“ip”用于经营造势,这一次它有了一个实打实的剧场。 喜欢《梨园春秋》的、喜欢许春秋的,还有因为《梨园春秋》和许春秋喜欢上京剧的,他们不再空对着电脑或者是手机的屏幕抒发着自己对这门传统艺术的叹惋之情,而是真真正正地置身传统的戏楼之中,坐在雅座上抬头看着三尺红台上的角儿们唱一曲。 千秋戏楼的人流量一时间激增,许春秋在《梨园春秋》杀青以后再一次回到戏楼,发现许许多多的细节已经不同往日了。 “杜老板,周五晚场的演出又是爆满,开票才不到半分钟就全都抢空了。” 杜子规对着镜子看自己刚刚画好的眉毛,漂亮的眉形微微皱起来:“都说了多少回了,不要管我叫老板。” “这座戏楼是许老板买的,你们管我叫老板算什么事?” 许春秋虽然买下了戏楼,可是她毕竟是个艺人,隔三差五就要进组拍戏,不可能时时刻刻管着戏楼,杜子规无形之间竟然隐隐约约地成了这座千秋戏楼的顶梁柱一样的存在,工作人员们遇到大事小事,有拿不准的都来问他。 他放下眉笔,捻了捻指尖上沾的颜色转过身来:“刚刚你说什么?” 工作人员这才说道:“是这样的,前台问1排1座可以不可以卖出去,有人愿意出一万块钱的高价听一场。” 杜子规毫不犹豫:“许老板早就说过了,千秋戏楼没有1排1座,原样告诉人家就是了。” 工作人员有些肉痛地道:“可是那不是以前……” “没有什么可是的,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除非许老板点头。” 杜子规话说到一半,蓦地睁大了眼睛:“许老板?” 许春秋撩开布幔进了后台:“杜老板说得不错,千秋戏楼没有1排1座。” 杜子规被许春秋这么一句“杜老板”叫得脸上有点发烧,渐渐地竟然有些语无伦次。 “不是……我哪里算得上是什么老板……” 许春秋拍拍他的肩膀:“我也就是个甩手掌柜,偶尔回来唱个一次两次的,这戏园子几乎都是你在管,这有什么当不当得起的?” 她朝着戳在一旁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工作人员立刻微微鞠躬,响亮地喊了一声:“杜老板。” 杜子规的脸像虾子似的,简直要红透了。 许春秋笑着放过了杜子规,转头对工作人员说:“行,辛苦了,去忙吧。” 她主动挑起话头说:“我看外面的戏台子两边各加了一个显示屏?” 杜子规眼看着这个话题总算是过去了,心里松了一口气,接着不急不缓地解释说道:“那个是用来放唱词的,我担心台下的观众听不懂唱的是什么。” “有的观众听到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了一大长串,觉得不大明白,下一次可能就不来了。” 许春秋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这时才反应过来,不是每一个踏进千秋戏楼的观众都是懂戏的,恰恰相反,对这门艺术一无所知的看客反而占大多数。 杜子规的这个屏幕装得实在是相当贴心了。 可是,他哪里来的钱呢? “花了多少钱?”许春秋不用想都知道,杜子规肯定是自己贴钱给修的,“我刚拿到了片酬,给你报销。” 杜子规的脸又涨红了:“……不用。” “那怎么行,”许春秋不由分说地道,“你替我撑着场子唱戏,里里外外地替我管着戏园子,我还要你倒贴钱?” 杜子规的全部经济来源几乎都来源于这座千秋戏楼,好不容易得了收入还要和戏园子二八分,他能攒下多少钱来? 许春秋不知道的是,她实在是远远低估了杜子规现在的影响力。 第二百七十二章 戏园子里走出来的偶像 这时许春秋才发觉,以前杜子规身上总是穿的那条疏于打理的白色长衫早就已经不知不觉间换掉了,新的这条还是白色的,款式也都和以往的差不多,只是料子不一样了,丝绸上压着暗纹,一种低调的体面。 “今天唱什么啊?”许春秋问道。 杜子规却好像还和以前一样,他孤注一掷地走过了穷途末路,体体面面地穿着丝绸长衫站在精致气派的戏园子后台,眼睛里的光倒是一点都没变。 “晚上唱《锁麟囊》,南寻正好也没有行程,到时候回来操琴。” 许春秋眉头微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三言两语中透露的细节。 南寻?称呼得这么亲密? 傅南寻果真如期抵达了戏楼,他背着琴从偏门进来,看到杜子规和许春秋以后拉下了口罩。 他的头发有点乱,顺利地抵达了后台以后长舒了一口气,拍一拍杜子规的肩膀打趣道:“你粉丝来得也太早了吧,我挤了好久才挤进来。” 杜子规的脸又微微有些发烫:“不、不是粉丝,那都是戏迷。” “粉丝多又不是什么坏事,”眼看着他的脸又要红,傅南寻赶紧顺着他的话头改口,“好好好,是戏迷。” 许春秋心中微微一动,她上了二楼,顺着以前住过的那间杂物间的窗户往外看。 观众已经聚集起来了,从楼上的角度看是一片耸动的人头。 有步履蹒跚的老人,有抱着孩子来看的妈妈,有手牵手约会的小情侣,更多的是举着灯牌的年轻女孩子。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莹莹发亮的蓝色与橙色的灯牌分庭抗礼,数量上居然不相上下。 蓝色她知道是什么,那是傅南寻的应援色,而橙色…… 许春秋人在二楼,远远地就听到一个举着橙色灯牌的女孩子“嗷”的一声喊出来:“子规放心飞,杜鹃勇相随!” 女孩很快就被旁边的几个粉丝制止,楼下的粉丝们又恢复了安静有序的样子。 许春秋心里便大致有了数,哦,原来橙色是杜子规的应援色。 她打开手机在微博上遛了一圈,输入“杜子规”这个关键词以后,下面跟着是“千秋戏楼”、“京剧偶像”、“傅南寻”之类的关联字眼。 她有些好奇地点进了“傅南寻”的那个词条,发现cp粉们舞得相当开心,精华帖里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傅南寻杜子规叶北的三角向剪辑视频。视频里傅南寻就像一个大渣男一样,在组合里吊着叶北,又时不时地跑去戏楼找杜子规,俨然剪出了《回家的诱惑》的既视感。 许春秋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完完整整地看完了以后默默地退出了视频。 嗯,不知道他们自己知不知道cp粉眼里,他们彼此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线。 点开杜子规的微博主页,他很少发博,没有简介没有认证,一大部分都在拍千秋戏楼,“千秋万代”的牌匾、小院池塘里的鱼、后台堆置的衣箱与切末杂物,还有乐班子里的拉琴师傅们。他吃在这里,演在这里,戏排得多的时候偶尔也住在这里凑合几夜,他嘴上不说,可是许春秋能感觉得到,他把这座千秋戏楼当成了家一样的守护。 杜子规的微博账号疏于打理,可是粉丝量却相当可观,足足三百多万,虽然还不能和许春秋、傅南寻这样的大势艺人相比,不过也已经和一些偶像艺人粉丝量等同了。 他有粉丝,有应援色,甚至连后援会都有了,广场上到处都是粉丝们真情表白的文案。 “谢谢许春秋挖到了这么一块金子,杜子规是什么宝藏啊!” “他真的就是戏园子里走出来的偶像啊,谢谢许春秋的一曲《不服》让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了他。” “以哥哥的颜值完全可以出道做爱豆,可是他却偏偏沉淀下来在戏园子里唱戏。” “考古了以后才发现,哥哥以前是怎么艰苦地熬过来的,谢谢你还在坚持,这样我们才能在这座千秋戏楼里看到这样优秀的你!” “……” 当然那其中固然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乾旦的存在素来受人争议,一些不怀好意的人说他“娘”,骂他“不男不女”。 (乾旦:即男旦,清朝禁止女人参与演出活动,京剧中的女性人物都由男人来扮演) 下面的评论一片维护的声音。 “哥哥这叫跨越性别的美,自己欣赏不了就不要到处刷存在感。” “乾旦坤生的产生都是有历史原因的好吗。” “能不能对别人多一点尊重?” “……” 楼下隐隐约约开始有了骚动的声音,许春秋锁上屏幕顺着窗户往下看。 晚上七点,千秋戏楼的晚场公演开始入场了。 许春秋看到那些女孩子们手里拿着的荧光棒和灯牌,心里隐隐约约有些担心。 谁知她们落座了以后就立刻自觉地关掉了开关,既没有喧哗也没有交头接耳,而是耐心等待着好戏开场。 戏台子两侧的屏幕上缓缓滚动着观看演出的注意事项,傅南寻持着琴出来,朝着台下的观众们鞠躬致意,台中央朦朦胧胧地打下了一束光。 杜子规迈着细碎的步子上了台,披着戏服亮了相。 「听薛良一语来相告,满腹骄矜顿雪消」 「人情冷暖凭空造,谁能移动它半分毫」 许春秋惊喜地发现,台下的观众好像渐渐地学会叫好了,他们其中有一部分,或许不多,但是至少有一部分能听懂戏,而且句句叫在点子上。 台上的杜子规正唱着「分我一只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许春秋只觉得眼眶微微潮湿。 这是一场以一千万为首付的豪赌。 她以自己为噱头,花了一千万首付置办下这座千秋戏楼,想方设法地替京剧引流,哪怕只是为了她而来也好,只要多一个人愿意了解这门艺术。 当台下的观众们潜移默化地发生转变,从为她而来转变到为戏而来的时候,她知道,她赌对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返场 趁着掌声雷动的间隙,许春秋听到有观众窃窃私语地道:“今天算是赶上了,傅南寻和杜子规都在。” “那返场不就可以唱……” “灯牌和荧光棒可以派上用场了!” “……” 许春秋听着他们打了半天哑谜也没听出来他们说的是什么。 杜子规唱毕了戏,从戏台子上下去了,观众席上的掌声经久不息,锣鼓喧天一样的欢呼声几乎要把舞台给吞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子规终于再一次站在了戏台上,他卸掉了戏妆,只素着脸穿一件丝绸的长衫。 台下的荧光棒和灯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一片漆黑的观众席间点亮了一片星河。 傅南寻在偏侧放下琴,抚平了袍子上的皱褶,从容不迫地走上台来。 “那就还照老规矩,我们给大家唱一首《不服》。” 《不服》,这是许春秋带杜子规上燕京卫视的跨年的时候选的那首歌,这首歌唱的是杜子规,也是许许多多怀着一腔孤勇在各自的道路上踽踽独行的人们。 千秋戏楼把它当作了一个保留节目,每当杜子规和傅南寻同时出席的时候,返场以后便会唱一段。 三尺红台上,他们穿着长衫立在一束舞台光下,唱起了一段层层递进的rap。 「何处才是归途,容我一身傲骨」 「反正我不会哭,我只想被人们记住」 山崩海啸一样的气魄回荡在这座小小的戏楼里,像是点燃了一簇燎原的烈火,所有的不甘与颓唐全都被这一团熊熊燃烧的炽热烧了个一干二净,紧锣密鼓的节奏、颗粒分明的吐词,那样酣畅,那样痛快。 「我永远不知足,用这一生来赌」 「反正我不怕输,我用爸妈给的天赋」 台上两个人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伴奏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台下观众的欢呼声越发响亮,几乎要盖过台上人的声音,他们一齐唱出这首歌的最后两个字—— 「不服」 那一瞬间给人的感动绝无仅有,许春秋觉得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要跟着沸腾,遑论坐在台下的观众们。 “原本是因为看了许春秋的《梨园春秋》才临时起意订票过来看的,没想到被杜子规和傅南寻最后的那首《不服》感动到了。” “前面的戏曲我听不大懂,可是从最后的那首歌里我听出来了他们这些京剧演员的坚持。” “反正我以后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过来的,不管听不听得懂,听得多了听得久了不就懂了吗?” “唱到最后给我唱哭了,我不是任何一位的粉丝,突然跑过来听戏也是一时图个新鲜,原本看着那些年轻小姑娘拿着荧光棒进戏楼还觉得挺滑稽的,可是到了最后谢幕了以后,两个大男孩高高瘦瘦地往那里一站,荧光棒在台下亮起来的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跟着亮起来了,突然特别感动。” “我太爱这座戏楼了……” “……” 千秋戏楼的存在势必触动了一部分人的利益,许春秋认在高胜寒的门下以后,梨园行倒是没有再拿师承派系那套老说辞来为难她和她的戏楼。 傅家班对千秋戏楼的态度是力挺的,门下的弟子们在傅老爷子的授意下还会时不时地过去唱个一两出的。 然而更多的守旧派则是固执地持着与之截然相反的态度。眼看着千秋戏楼越做越大,势必有人将它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拈酸泼醋地红了眼睛。 “啧,戏园子里唱rap算什么话?” “我看许春秋是要把我们梨园行的角儿们都拉下泥潭,和她一样浸到娱乐圈的大染缸里她才肯罢休吧!” “可不是吗,傅南寻也就算了,人家是自己叛逆出走娱乐圈的,杜子规可是她一力撺掇的。一个野路子瞎学出来的后生跟着她上了一趟跨年晚会而已,怎么就被那些昏了头的小姑娘们捧成大明星了,他配吗?” “嗐,还不是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吗,那些小姑娘也就是惦记着他的皮囊,有多少人是真的奔着他的戏去的?” “他怎么就不配了,傅老爷子都夸过杜子规的唱功,人家自学成才怎么了?” “听不懂就不让人听了?至少杜子规让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去了解这门艺术了,千秋戏楼就像个慈善机构一样收容着城南边的那些混不下去的小戏班子,试问除了许春秋,除了千秋戏楼,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如果一直自视清高地固步自封下去,那京剧的未来就只剩下一条思路,反正我觉得许春秋下的这一步棋挺好的……” “……” 聂福倩一条一条地浏览着网络上的这些评论,抬手把手机攥在手里,锁上屏幕。 “小聂师姐,已经八点了,你不开播吗?”一个和她穿得一样暴露的女孩子浓妆艳抹地坐在补光灯前,她察觉到聂福倩的异样,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做这一行的不光她一个,七八个女孩子合租在同一间出租屋里,彼此之间用隔板隔开,穿着剪裁过的戏服做着同样的营生。 聂福倩缓过神来:“我一会儿再播,你先播吧。” 她话音刚落,又紧接着补了一句:“跟直播间的观众说一下,下周五请假,有时间可以去千秋戏楼支持一下我们的线下演出。” “线下?” 那女孩子懵了,线下演出我们也穿成那样?在千秋戏楼? 她下意识地用手遮了遮胸口,心下有些愕然。 隔着手机屏幕搔首弄姿倒是还好,毕竟谁也不认识谁,也就一根网线的缘分,如果真的换做站在戏台子上,她根本就拉不下去这张脸。 聂福倩肯定地道:“对,线下。” 你不是说只要愿意唱就随时欢迎吗? 你不是说这里不问师承派系,不预收租金,只要是个完整的戏班子,千秋戏楼就都一视同仁地敞开大门吗? 她把衣服领子往下拉了拉,解锁屏幕对着镜头笑了起来。 既然你千秋戏楼包罗万象、兼收并蓄,那么应该也不会拒绝我吧? 第二百七十四章 预约 “杜老板,有人找!” 前台的伙计扬声喊着。 “什么事啊,我这里腾不出手,小事你就帮忙先处理一下。” 伙计简单问了两句,又扯着嗓子道:“说是要预约一下戏院,来表演的戏班子。” 杜子规放下手里的东西:“好,我马上出来。” 他撩开布幔走出来,看到来人以后微微愣了一下。 也算是个熟人。 “小聂师姐?” 他在傅家楼里待过一段时间,也和傅家班的弟子一起管她叫小聂师姐。 “我带班子来唱戏,想提前预约一下周五晚上的时段。” 班子?她哪里来的班子? 杜子规有些诧异地犹豫了一下:“可是……” 傅老爷子把她逐出师门去了。 起因是傅南寻在短视频平台上不小心看到了聂福倩的直播间,短视频平台都是这样,你浏览过什么内容就会源源不断地给你推送同一题材的内容。 傅南寻经常搜索和京戏有关的内容,平台把“唱京剧的小聂”这个账号的内容精准推荐给他并不令人十分意外。 真正令他瞠目结舌的是直播间里的内容,手机屏幕里的那个人像是他的小聂师姐,又好像不是,她一口一个“谢谢哥哥么么哒”喊得熟练,裁剪过分的戏服早就已经没有了戏服的样子。 “哟,南寻,没想到像你这样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也看这种直播啊?” 乐班子里的琴师打趣道。 傅南寻没有着急否认,而是缓缓地将手机屏幕调转了过来,对准了他。 “诶你别给我看啊,哥是正经人,不看这种东西,你看这女的都坦胸露乳了……” 傅南寻拨开他的手,把手机屏幕递到了他的眼前:“不是,你看看这屏幕里的人是谁?” 那人这才睁开眼睛,凑上去仔仔细细地辨认了起来:“这不是……” “小聂师姐?” 从傅家班最拔尖的年轻一代,到乐文传媒旗下的练习生,再到公司旗下的网红,她自小打下的底子早就已经忘了个七七八八,摇身一变成了短视频平台里打着擦边球直播的女主播,那一时间的落差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不是……小聂师姐,她、她怎么会……” “她可是师父当年最看重的入室弟子,老爷子要是知道了的话可怎么办啊?” 傅老爷子背着手走到他们身后,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蹙起眉毛道:“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傅南寻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缓缓地转过身来,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这个吧?”傅老爷子朝着他的手机虚指了一下,“南寻,把手机给我。” 紧接着他的眉毛就越皱越深,他先是嚅嗫着,不敢承认。 “这是……” 屏幕里的这个女人是谁,是他的小聂吗? 墙上摘下来的老照片到现在都还在他的书房里放着,照片里的女孩子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双水灵漂亮的大眼睛。 那才是他的小聂,那个勤奋的、水灵灵的,一把好嗓子好似银铃一般的那个小聂。 屏幕里的这个年轻的主播明明长成小聂的样子,可是却叫他认不出来了。 只见她搔首弄姿地在镜头前摆弄着自己领口的布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喜欢小聂的直接送一个龙虾,送完龙虾以后私聊我发给你视频。” 傅老爷子脸上逐渐没有了表情,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过往许许多多的画面翻涌着浮上心头,小小的女孩子扎着两根辫子,才只到他的胸口高。 那可是入室弟子啊,聂福倩从不到十岁就住在他家里,从小到大什么东西有傅南寻一份,就有聂福倩的一份。 他供她吃穿念书,连年夜饭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 “……爷爷?”傅南寻试探性地问了老人家一句。 他就像是当场化作了石雕一样,好一阵子没有反应,半晌,他猛地把手机往地下一摔。 “滚!” 傅南寻的手机当场英勇就义,脆弱的屏幕碎成了鸡蛋壳。 “让她滚!”他压抑着怒气,“我傅汝成就当是没收过这个徒弟。” 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杜子规已经离开了傅家楼,可是仅仅通过傅南寻只言片语的转述,傅老爷子的怒火中烧与不可置信的情绪便也可见一斑了。 聂福倩早就已经脱离了傅家班做她的擦边球女主播去了,既然如此,她哪里来的班子? 大概是察觉到了杜子规诧异的视线,聂福倩理直气壮地昂首挺胸:“怎么,许春秋开箱的时候不是说不论师承派系,一律来者不拒吗?” 杜子规不愿意用恶意去揣测她,况且千秋戏楼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一个戏班子登台演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登记表:“先登记一下信息吧。” “预定演出时间是周五晚场是吧,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 “开票时间是周三零点,”杜子规客气地向她讲解着注意事项,就和对待其他找上门来的戏班子别无二致,“晚场演出的开场时间是晚上七点半,不过大概七点左右观众就会陆续入场了,建议还是略微提早一些到,打好提前量。” “身份信息登记好了,”他把聂福倩的身份证件还了回去,“请问表演的剧目是?” “《战宛城》。” 杜子规感觉到自己的右眼皮跳了几下。 《战宛城》描写的是《三国演义》中,曹操讨伐驻守宛城的张绣,张绣不敌而降,曹操入主城内,不干正事,反倒看上了张绣的婶娘邹氏,也不管城里公务,日日与张绣婶娘共赴云雨的片段。 这出戏经过了大刀阔斧的删改,早就已经褪去了粉戏的壳子,可是聂福倩…… 他联想到傅南寻之前跟他说过的,斟酌了一下言辞,提醒了一句:“您表演的时候,注意一下尺度……” 聂福倩白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什么,一个巴掌拍在柜台上,转身扭头走了。 杜子规把登记表收回抽屉里,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第二百七十五章 战宛城 周五晚上七点,千秋戏楼如期开戏。 庭院里早早聚集了大批等待进场的观众,尽管今天登台演出的是一个他们闻所未闻的戏班子,观众们也依旧热情高涨。 “今天杜老板不上台啊?” “太可惜了,我是专程为他来的啊!” “今天登台的这个班子好像是第一次入驻千秋戏楼,没准是块被埋没的金子呢!” “杜老板总不可能场场都在,新班子有新班子的好,上礼拜新登台的班子里有个老旦唱得就挺好……” “……” 一个年轻的男戏迷激动地和同伴侃侃而谈着,话正说到一半,突然被人在后背拍了一下。 “您是?” 他没印象自己什么时候见过眼前这个人。 拍他的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他挂着一脸油腻又猥琐的笑容,意味深长地问:“你也是看了小聂的直播来的?” “什么小聂?什么直播?”男戏迷一脸迷惑地避了避,躲到了一旁去,“莫名其妙。” 挂着工作牌的戏楼工作人员在检票口喊道:“可以开始检票了,请大家有序排队——” 工作人员像往常一样挨个撕掉门票的副券,无意之间察觉到今天的观众好像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七点二十五分,杜子规穿着白色的长衫从戏楼里走出来,他今天不登台,也就没有上妆,素着一张脸闲庭信步地来检票口看了一圈。 观众基本上已经进场了,门口只偶尔冒出来一两个迟来的戏迷步履匆匆地赶进去,负责检票的工作人员闲下来,转头看到杜子规走出来,客气地问候了一句:“杜老板。” “忙活了这么久,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工作人员说着,话锋一转,突然对杜子规提起道,“杜老板,你觉不觉得今天的观众有点奇怪啊?” 杜子规愣了一下:“怎么奇怪?” “诶呀其实我也说不大上来,”工作人员摸一摸头,“就是平常咱们戏楼的观众基本上要么是年纪比较大的老人,要么就是二十多岁的小年轻。” “可是今天好像中年这个年龄段的观众出了奇的多,而且男性观众比往常都多。” 来千秋戏楼看戏的观众大体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上了年纪的老人是本身为戏而来的,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则是大多因为明星效应试着了解这门艺术。追星的群体中女性占绝大多数,即便是抛开了那些举着杜子规和傅南寻灯牌的追星女孩,戏楼的观众群体中女孩子也是绝对的主力。 可是今天来看戏的中年男性观众却出了奇的多,总让人觉得哪里好像不大对劲。 工作人员眼看着杜子规因为他随口提及的一句话一脸凝重的样子,赶紧改口道:“我也就是随口一提,没准只是偶然呢。” 丝弦锣鼓的声音从戏楼里飘出来,七点三十分,好戏准时开场。 杜子规步履匆匆地赶回场内,正赶上开场的第一场戏,《战宛城》的《思春》一折。 只见聂福倩扮作邹氏的模样,迈着细碎的步子上了台。 这一场的唱词不多,主要是靠形体、眼神、身段的表演,把一个年轻貌美、寡居无欢的俏寡妇内心的苦闷与渴望展现在戏台子上,可供发挥的空间很大。 「暮春天日正长心神不定,病恹恹懒梳妆短少精神」 「素罗帐叹寂寞腰围瘦损,辜负了好年华贻误终身」 起初其实没有太多出格的地方,聂福倩不愧是傅老爷子都看好的入室弟子,尽管嗓子因为疏于练习而欠些火候,可是味道却出来了。 寥寥几句唱词的功夫,她便把这个年轻貌美的风流寡妇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杜子规稍稍松了一口气,心想果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位小聂师姐兴许真的只是想要重新回到戏台子上唱戏而已。 谁知下一刻,她双手绞起手中的一块绣花纱巾,左一下右一下地甩动着,媚态横生地衔住了纱巾的一个角。 十足十的性暗示。 台下一阵骚动,杜子规微微收紧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身前的雕花阑干。 为了表现邹氏思春这段剧情,咬手绢伸舌头倒也不算什么,听说小杨月楼当年唱《战宛城》也是这么唱。 (小杨月楼:原名杨慧侬,男旦,在上海剧坛被誉为“江南四大名旦”之一) 杜子规不断地说服自己,或许这些都只是出于表演的需要,或许这只是一场巧合。 可是聂福倩却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他认知的下限。 《战宛城》中有一段描写张绣婶娘与曹操苟合的戏,只见两帘薄薄的纱帘半遮半掩地挡住了戏台,台上的人就躺在纱帘后,只留一截穿着绣花鞋的细腿在帘子外。 帘子放下了,观众就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里面的两个人影,露在帘子外的这条腿或是紧张蜷缩,或是放松伸展,上下颠簸,好似波浪,辅以偶尔的几句咿咿呀呀的声音,看得台下人瞠目惊舌。 年轻的女孩子面红耳赤,尴尬得手脚都没地方放,年纪大的老人抬手掩面,不忍直视这伤风败俗的一幕在戏台子上正上演。 唯有油腻的中年男人们高呼着叫好,骚动着,起哄着。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她唱的究竟是什么,他们想看的只是这香艳的场面。 台上的薄纱帘骤然落下,聂福倩一身裁剪得过分清凉的戏服,胸口、后背、大腿、腰臀,除了关键部位以外,她身上的布料少得可怜,大片的皮肤裸露着。 她在高亢的叫好声中搔首弄姿,杜子规只觉得像是吞吃了苍蝇一样的令人作呕。 这些人都把千秋戏楼当成什么地方了? 脑海中紧绷着的一根线猛然断裂,他压着怒气站起来叫停。 “今天的戏到此为止,千秋戏楼不欢迎您。” 他的声音几近破音,脖颈的青筋微微地抽动着。 乐班子丝竹管弦的声音停了下来,戏园子里的工作人员赶紧落下台前的布幔,结束了这场闹剧。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举报 台下的观众稀稀拉拉地散尽,聂福倩带着班子早早地跑了,杜子规自责地倚着戏台子,垂在眼前的刘海投下一片阴霾。 “要是我能早一点察觉……” 不,他并不是没有察觉,他只是抱着最后一丝期望相信着,相信着那个在傅家楼长大的女孩子最后的一点点良知罢了。 “杜老板……” 工作人员想要上前安慰,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然而这件事情引起的风波却没有就此结束。 千秋戏楼开戏后是严禁以任何一种形式将台上表演的内容以视频或者图片的形式记录下来,并且进行二次上传的,可是不知怎么的,这出《战宛城》竟然被有心人录了下来,上传到了网上。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紧接着第二天,#千秋戏楼#就被顶上了热搜,后面还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原本这件事情仅仅只是在小范围之内传播,谁料一出闹剧竟然上了热搜,而且还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上了榜首。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自然的热搜,还是背后另有推手,总之这条视频使得向来形象良好的千秋戏楼陷入了众矢之的的境地,杜子规越看越着急,这要是让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看到了,说不准就会就此将千秋戏楼划归为低俗艳情的风月场所。 “不是吧不是吧,这究竟是戏楼还是窑子啊?” “《战宛城》本来就是粉戏啊,只是没有想到居然会演得这么过火。” “现场真的尴尬得不行,我和小姐妹一起去看的,看到这里根本就没眼继续往下看,台上的演员演到那一段的时候根本就不是风情,而是低俗,性暗示真的非常明显了,车轱辘已经碾到人脸上了!” “是真的,演到那里的时候就剩下一群油腻的老男人在底下起哄,我都开始怀疑自己去的到底是戏楼还是青楼了。” “我特意带着爸妈去千秋戏楼,想让他们对我喜欢的东西有所改观的,谁知道偏偏遇上这么一出,现在他们怀疑我每天出入淫秽色情场所,已经关了我的禁闭了……” “公开场合表演这样的东西真的合适吗,强烈建议封禁千秋戏楼!” “戏班子作妖关千秋戏楼什么事啊,演到一半的时候杜老板就上去叫停了,应该是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搞这么一出吧?” “那千秋戏楼也撇不开关系,叫停有什么用啊……” “……” 邱月白浏览着类似的评论,越看越亢奋,幸灾乐祸地叫好:“该,我早就说了这小破戏园子成不了什么气候,摊上事儿了吧!” 这段《战宛城》的视频能够以这样的速度爬上热搜,而且还挂在榜首居高不下,自然少不了人为的因素。 像她这样的看不过这座戏楼的老牌戏班子多了去了,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墙倒众人推,怀着歪心思的弟子买了几个营销号煽风点火,极力把这件事情渲染得人尽皆知。 “我看看他们这下还怎么开的下去戏。”邱月白锁上屏幕,“啪”的一下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邱老板,要不我们再想想办法给他们添一把火?” 邱月白挑起眉毛,捻着指尖装模作样地琢磨了一阵,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不用。” “遇上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当然要寻求法律手段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三两声“嘟嘟嘟”的忙音过后,对方接了起来:“您好,这里是全国‘扫黄打非’举报热线,请问您是否要进行举报?” 邱月白不急不缓地开口道:“是的,我要举报千秋戏楼于上周五晚上七点半进行的演出存在违法违规情况。” “好的,我们经过核实后会尽快进行处理。” …… 千秋戏楼的下一场演出在周六的晚上,傅南寻特意赶了回来,他答应了杜子规这一场回来给他操琴。 经纪公司派给他的车停在戏园子的偏门口,傅南寻背着胡琴从车上下来,拉一拉口罩的上沿正打算要进来,只见一个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地跑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傅老师,今天的公演恐怕没有办法正常进行了。” 傅南寻扯下口罩,隐隐蹙眉:“发生什么了?” “来了一伙穿制服的,说是要检查。”工作人员委屈得不行,“有人举报我们提供淫秽色情服务场所,要求查封整改。” 傅南寻三两步绕过他,大步流星地跨进戏楼。 杜子规无力地靠在戏台子边缘:“您能否改日再来,一会儿该把开戏的时间耽误了。” 一个戴着肩章的公职人员唾沫星子横飞地对着他喊:“还开戏?” 他撕下一张单子塞给杜子规:“网络上流传的视频确有其事,轻则罚款重则停业,等着罚单吧。” “可是今晚演出的票已经卖出去了,观众都不知道停戏,不能叫人家白跑一趟啊,您看……” 那人不由分说地摇头:“群众举报必须处理,没得商量。” 穿制服的这伙人没有在戏园子里停留太久,只留下一张轻飘飘的通知书就离开了。 傅南寻走进来的时候,戏台子前只剩下杜子规一个,他像是浑身被人抽走了主心骨,垂着头靠在那里,一张脸像纸一样的白。 半晌,他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右边的半张脸肉眼可见地留下了一个红印子。 从聂福倩上门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的,从她提出来要唱《战宛城》的时候他就应该拒绝的。 还有入场观众的异常、出格的咬手绢动作,有那样多的端倪,可是他却任由这些从自己的指间溜走了。 许春秋把这座戏楼交给他打理,伙计们都尊称他一句“杜老板”,可是他却把这座戏楼经营成这样。 杜子规越想越懊恼,越想越自责,他猛地抬手,毫不犹豫地又要往脸上招呼过去。 十足十的力道才行到一半,他的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住了。 他颤着睫毛抬起眼帘,怔愣地卸下了力道。 是傅南寻。 第二百七十七章 他爱戏台子胜过爱自己 杜子规的右边半张脸已经被他自己打得红肿,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鼻头也是微红的,一直到凑近了拉住他的手腕,傅南寻才敢确定,他在哭,可是脸颊上却没有一滴泪。 “南寻啊,”他仰起脸来,微微沙哑着声音,苍白的一张脸,他强颜欢笑地挤出来个不伦不类的表情,勉强打起精神来和他说,“对不住啊,今天的戏怕是开不成了,你行程那么忙还害你白跑一趟。” “我等一下再过来,你不许再抽自己巴掌啊。” 也就三五分钟的功夫,傅南寻的额头上挂着微汗回来了。 他的手里拿了一支带着童年味道的旺旺碎冰冰。 “都入秋了,怎么还买这个?”杜子规撑着戏台子一跳坐上去。 傅南寻和他并肩坐在戏台上,把刚刚跑出去买的那支碎冰冰递给她。 “又不是小孩子了,”杜子规咕哝了一句就准备撕开包装,“谢谢你啊。” 傅南寻:“没让你吃,让你敷在脸上。” 杜子规的脸皮很薄,不知不觉间又涨红了。 “你脸红了。”傅南寻明知故问。 杜子规:“……刚刚自己大嘴巴子抽的。” “……” 傅南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杜子规把那支碎冰冰贴在脸颊旁,敷在红肿的巴掌印上,才没消停多久就又听到傅南寻絮絮叨叨:“你是唱旦角儿的,万一脸花了怎么办啊?怎么登台啊?” 杜子规垂下眼帘看自己的脚尖:“那就不登台。” “什么?” 他看到杜子规兔子似的微红着眼睛,细密的睫毛微微发颤。 都说美丽的皮囊千篇一律,可是总有人能美得万里挑一。 他上妆和素着脸是截然两种不一样的感觉,他长得很干净、很清秀,眉眼间有点女气,可是言行举止并不娘,成百上千的女孩子们愿意大老远地跑到戏园子里来举着灯牌支持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就是活该,”他听到杜子规的声音一字一顿,“我就是一个扫把星。” “你怎么说话呢。”傅南寻伸手去掰他的肩膀,使得身边的人无处可逃,只得面对自己。 可是杜子规的声音仍在继续着,平淡得不带一点波澜。 “我就是一个扫把星,克衰了原本的戏班子,现在又来祸害千秋戏楼。” 冷敷的时间不宜太久,傅南寻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劈手夺下了他敷在脸上的碎冰冰:“这都是些什么糟粕的思想,别整那些封建迷信的……” 他二话不说就把包装袋撕开,里面的碎冰冰被他一掰两断。 杜子规被他这么一打岔,扫把星之类的丧气话一下子被他抛到了脑后。 “你不是说给我敷脸的吗?” 傅南寻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还给他:“你脸也就巴掌大,半截就够了。” 杜子规接过那半截碎冰冰,也没有继续再敷脸了,而是低下头猫儿似的舔一舔冰棒。 很冰,是甜的。 他们坐在戏台子的边缘吃冰,一同面对着空空荡荡的戏楼,杜子规一瞬间有一种重回小时候的错觉。他凌空晃一晃小腿,然后盘坐上来。 “这事你跟许春秋说了吗?”傅南寻冷不丁地问。 “……还没有,”杜子规垂下手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春秋,“她天天忙得像陀螺似的,我不想拿这些烂事去烦她。” “可是她才是这座戏园子的老板,你得和她说。” 杜子规叹了一口气,闷闷地道:“……我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跟她开口而已。 倒是许春秋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戏楼里穿的长衫没有口袋,杜子规的手机就倒扣着放在戏台上。 傅南寻离得近,随手帮他递了一下,屏幕上的来电人备注赫然是三个字,“许春秋”。 杜子规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电话另一头的背景音很嘈杂,许春秋应该是正在拍广告,还没有收工。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杜老板,你那边没事吧?” 杜子规嚅嗫着,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半截碎冰冰,棒冰的甜汤顺着他的手往下流,可是他却好像还无知无觉。 “……戏园子暂时让人给封了,不让开戏。” 许春秋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我知道,你先不要着急。” “罚款我已经交了,事情应该很快就能解决了。” 杜子规一听,忍不住道:“可是……” 可是他们分明没有在提供什么所谓的色情服务。 许春秋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言外之意,她叹了一口气,揽下了责任说道:“这件事情确实是我当时想得不够周到。” “我太理想化了,只想着来者不拒,却不知道要审查筛选。” 民国时候的梨园行从来都没有什么审查机制,全靠优胜劣汰的自然筛选。 她学会了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可是有些时候却很难逃开旧时代的思维定式。 许春秋安抚道:“没事儿,别担心。” “我这边已经处理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后两天应该就能重新开戏的。”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到时候我把行程空一空,临时回来一趟。” “不要自责杜老板,你没有做错,千秋戏楼也没有错。” 许春秋的那一边很快就传来了工作人员的声音:“小许老师,您准备一下,马上准备拍下一条了。” 杜子规担心影响她的工作,寥寥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心绪因为许春秋的一席话竟然又变得澎湃起来,眼角隐隐约约地发红。 傅南寻慌了神:“怎么好端端的又哭了。” 他抽出来纸巾递给他,原本是想让他擦眼泪,可是定睛一看却发现他没有掉一滴眼泪,于是改口道:“快擦擦手,滴得衣服上到处都是。” 是化在他手里的那截碎冰冰。 杜子规赶紧从戏台子上跳下来,先是仔仔细细地凑近了戏台子看看自己有没有弄上去,接着这才随手擦一擦自己的身上,小声咕哝着:“把戏台子弄脏了就不好了。” 傅南寻愣了一下,心下了然。 这就是杜子规,他爱戏台子胜过爱自己。 第二百七十八章 利弊 “近期有群众举报千秋戏楼表面上打着弘扬传统文化的旗号经营,实则存在为提高流量打‘擦边球’的行为,有关部门在对其内容生态进行巡查后发现确有其事,并且将采取处置措施……” 唐泽“啪”地一下关掉了办公室里悬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放下了遥控器。 “你要开戏楼我原本是不打算管的,”他叹了一口气,“现在央视都点名批评你了,外头的媒体记者堵得昏天黑地的,你打算怎么办?” 许春秋一脸凝重:“千秋戏楼根本没有提供什么色情服务,不过这件事情却是有一部分原因在我们,戏园子没有审查机制,让怀着歪心思的人钻了空子。” 唐泽皱着眉头道:“媒体舆论正在飞速发酵,网络上的评论一天一个样,到了现在你们是不是真的涉黄已经不是公众关注的焦点了。” 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来,解锁屏幕:“你过来看。” 是一段视频。 举着摄像机和麦克风的记者们像是腐果上盘旋不去的蚊蝇一样蹲在千秋戏楼门口,把杜子规和傅南寻堵了个水泄不通。 “杜老板,请问网络上有关千秋戏楼提供色情服务的传闻是否属实?” “那段视频您又该如何解释呢?” “千秋戏楼是否打着传统文化的旗号对外宣传,实则另有目的?” “面对如此现象的产生,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现在的京剧已经沦为风俗产业的遮羞布一样的存在了?” “听说许春秋已经缴纳罚款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变相地承认了这一事实?” “……” 尽管杜子规被粉丝们追捧为“戏园子里走出来的偶像”,可他毕竟只是个京剧演员,和演艺圈里摸爬滚打的艺人是不一样的,当他面对着人头耸动的记者、频频闪烁的闪光灯,还有如同机关枪一样咔嚓作响的镜头声的时候,脑子里一瞬间是空白的。 人太多了,挨挨挤挤的,像是沙丁鱼罐头,挂着工作牌的记者们捧着机器,镜头直直往他的脸上怼。 傅南寻用手臂护着杜子规,举步维艰地从戏园子侧门开辟出一条路来。 “杜老板请看一下镜头。” “杜老板请你回忆一下网络上的争议吧。” “杜老板麻烦看一下这边谢谢。” “杜老板……”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一手扯着工作证,一手托着单反相机,她冷不丁地被身后的人挤了一下,直直向前倒了下去,几乎要摔进杜子规的怀里。 傅南寻单手替他挡了一下,虚扶了女记者一把。 杜子规的额角渗着细细密密的汗,脸色苍白得吓人。 “别拍了!” 傅南寻一气之下喊道,打断了记者们无休无止的问题。 “他刚刚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语气近乎咆哮。 傅南寻做艺人已经有些时日了,也没少被媒体记者围堵过,可是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发这么大的火过。 “千秋戏楼,没有提供过任何形式的色情服务。” “那出广为流传的《战宛城》,完全是戏班子独立的意旨,与戏楼无关。” “够了吗?” 记者们拍到了他们想要拍的,如同潮水一般散去,可是紧接着又聚集在另一家戏楼门口聚集了起来。 “傅老先生,听说周五晚场在千秋戏楼上演粉戏的那名京剧演员曾经是傅家楼的弟子,而且还是您的入室大弟子,请问您可以对这一事件发表一下看法吗?” “听说您的孙子傅南寻也定期常驻在千秋戏楼进行演奏工作,请问您对千秋戏楼是怎么看的呢?” “傅老先生,请问您觉得是什么使得京剧走向了现在的尴尬境地?” “听说您对极力推广京剧流行化大众化的许春秋颇为赏识,现在的境地是否是您曾预想过的?” “京剧的流行化、大众化究竟是利是弊?” “……” 傅老爷子有些愕然地看着镜头,闪光灯的白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半晌,他嚅嗫着说出一段话。 “起初,我是最反感梨园行和娱乐圈掺和在一起的。” 记者们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傅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人们只看到他现在全力支持许春秋和她的千秋戏楼,却忘了曾经他对转身投入娱乐公司做练习生的傅南寻如何横眉冷对,过去的傅家楼和这些所谓的流行文化是完完全全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圈子。 “京剧走到末路了,没有人听,更没有人学。” “许春秋在这样的局面下撕破了一个口子,她把这门艺术带到了更多的人面前。” “可是……” 可是原本踏踏实实练功的弟子变得浮躁,名利和金钱把那个水灵干净的小聂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网络上流传的那出聂福倩的《战宛城》他到现在都没敢点开去看,他的脑海里总浮现起聂福倩拜师的时候,小小的女孩子梳着两根羊角辫乖巧地磕头奉茶的模样。 这就是走红的代价吗? 他定定地看向镜头,目光中多了些迷惘与疲惫:“有的时候我也在想,这门艺术是不是不要走红才是最好的?” “至少那样的话,它还能继续保持着最初纯粹干净的样子。”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掩面咳嗽了起来,笔直挺着的脊梁骨佝偻了起来,他看上去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岁。 “宁缺毋滥,我宁可它就此灭绝,也不希望它被人肆意玷污。” 许春秋静静地看着视频里的傅老爷子,一言不发。 蓦然间,她回想起琉璃厂徐老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席话。 ——圈子大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有些东西一旦火起来,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就都招来了。 如果一定要二者取一的话,‘阳春白雪’与‘鱼龙混杂’,您会选择哪一个? 许春秋的眼前浮现起戏园子里星星点点亮起的光点,年轻的女孩子们因为她们共同的偶像而愿意尝试着了解这门艺术,好奇的观众因为看了一部电影而走进戏楼。 因为一个聂福倩而放弃千百个可能喜欢上京剧的观众,真的值得吗? 许春秋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第二百七十九章 别来骚扰我的戏楼 “周日我给你空出来半天的行程,你回到戏楼把这件事情做一个了结。”唐泽权衡利弊,最终决定道。 许春秋微微颔首,她正有此意。 好在许春秋解决得及时,缴足了罚款的千秋戏楼只停了一天的戏,周日早场的戏如常开场。 工作人员替杜子规理一理他的戏服下摆,有些怯怯地道:“杜老板,刚刚我看了外头的观众席,好像有点不对头。”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只觉得那些人似乎不像是来戏园子听戏的,反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杜老板你一会儿小心点啊。” 工作人员说着,无意识地往乐班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傅南寻的位置空着,他被经纪公司临时叫回去了。 昨天记者一拥而上的时候,他护着杜子规跟媒体硬碰硬,新的视频片段被传到网络上去,网络上的风言风语还在进一步地发酵,舆论的风暴逐渐波及到了傅南寻的身上。 《战宛城》出事的时候,傅南寻并不在戏楼里,他原本可以置身事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可是却偏偏挡在他的面前蹚了这么一趟浑水,引火上身。 杜子规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分隔台前幕后的帘子。 台下很吵,一看到他走出来都跟疯了似的。 千秋戏楼容纳的观众人数相当有限,每一场的观众不出三百人,杜子规又常驻在这里,久而久之来得次数多的常客在他这里大多有点印象,不说每一个都认得,可是脸熟是一定的。 他环顾一圈,放眼望去,竟然没有多少熟悉面孔。 第一排最右边一侧连着坐了四五个年轻人,杜子规看到他们,不由地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认得他们,都是邱月白一派门下的弟子。 杜子规定了定心神,还不等他开口,台下先吵吵嚷嚷了起来。 “吁……” “唱什么唱,唱的都是什么东西?” “今天还唱粉戏吗杜老板?” “最看不惯你们这些油头粉面的小白脸了,打着京剧的旗号做着见不得人的事情!” “梨园行不需要这样的标新立异,京剧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早就已经变了味儿了。” “滚下去,赶紧和你们的老板滚出这个圈子!” “……” 喝剩下的茶水泼在舞台上,打湿了他的戏服下摆。 橘子皮、茶叶梗,还有花生瓜子的果壳接连而至,一下接一下地砸在杜子规脚踩着的红粉绣鞋上。 他目不斜视地踏在果皮上,丝毫不在意泼上舞台的茶水,不为所动地开口唱起来。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只听嘹亮的一嗓子,扑面而来的便是金戈铁马一般的壮阔、排山倒海一般的气魄,扔在脚下的橘子皮瓜果壳好像一时间都无足挂齿了。 一曲《穆桂英挂帅》他唱得气势凛凛,一板一眼,仿佛他抗的不是西夏进犯,护的也不是大宋中原。 「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 他挂帅出征,守的是这座千秋戏楼。 …… 一曲唱毕,杜子规走下戏台卸了妆。 普通观众和好事的人看过了热闹听过了戏,便起身从观众席离开了,可是混入其中的媒体和记者却没有。 记者们捧着机器一拥而上,死死地堵在了化妆间门口不让他出来。 数量其实算不上多,也就几十号人,可是偏偏围堵出了丧尸围城的氛围。 “不好意思让一让,请让一让……” 然而非但没有人让开,包围的圈子反而越缩越紧了起来。 杜子规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人群试图离开,如同困兽一般挣扎着。 他站在台上的时候是能敌千军万马的穆桂英,可是下了台以后却不过是个孤军奋战的普通人。 麦克风和镜头的压迫感挤压得他近乎喘不过气来,好事的人们疯了一样地往上冲,工作人员怎么拦都拦不住。傅南寻被他的经纪公司叫回去了,没有人站在他面前替他阻挡镜头、喝退人流。 “请问千秋戏楼为什么在违规演出之后只停了一天的戏就开始继续演出了?” “千秋戏楼将全部的责任都归咎于提供表演的戏班子,这一行为是否有推卸责任之嫌?” “杜老板,请您不要回避,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 戏园子里闹哄哄地乱作一团,捧着相机的记者为了追求更好的角度甚至跃跃欲试地想要跳上戏台。 入口处的门“啪”的一下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侧纤韧的影子逆光立在观众席的入口。 “有事问我,别去为难我戏园子里的人。” 许春秋立在那束光里,她难得涂了正红色的口红,唇线勾画得很锐利。 有些人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记者们一看到许春秋的身影立刻亢奋起来,纷纷放下了杜子规,转移了炮火。 只见她丝毫不带停顿地直直冲进人流之中,挡在她面前的记者一看到她过来便不由自主地后退,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许春秋摩西开红海似的在人头耸动的记者中开出了一条路,她一路向前,单手一撑翻上了戏台。 “坐。”她挑一挑眉,抬手比划了一下。 千秋戏楼做了聚音的设计,不需要麦克风的加持,许春秋不算大的声音也能清晰地传入在场的每一个记者的耳朵里。 记者们面面相觑,所有人保持着原本的动作,捧着机器的人仍旧捧着机器,举着麦克风的人仍旧举着麦克风。他们站在原地,没有人落座。 许春秋像是觉得有意思似的,突然笑了笑。 那个笑容冰川消融似的,转瞬即逝,她紧接着又冷下脸来,表情变得凝重。 “就当是记者招待会吧,有什么问题可以一个一个地问。” “今天我在场把所有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解决干净,以后别来骚扰我的戏楼。” 许春秋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没有异议就请坐吧。” 戏台下的人流这才缓缓地涌动起来,才十几秒的功夫,方才还乱作一团的记者们竟然都就近坐了下来,全场鸦雀无声。 第二百八十章 如果这就是走红的代价 “既然大家都认可了这个解决方案,那我们就开始吧。” 平日里蝗虫似的追在人身后问东问西的记者们到了现在反倒安静如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戏园子里陷入一片沉寂。 杜子规在偏台掀开帘子,看着方才还叫嚣得猖獗的媒体记者们坐在下面仰视着许春秋,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 许春秋在戏台上踱了两步,率先打破了沉默。 “既然没有人提问,那就由我先说吧。” 她像是早就料到他们想问的是什么一样,从容不迫地说道:“首先,为什么我们千秋戏楼除了这样的事情以后,只停了一天的戏就正常营业了。” 许春秋稳准狠地猜中了记者们的心中所想,台下的人们纷纷坐直了身体,视线锁定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在这里我必须要澄清一点,我们和任何一个管理部门都没有任何形式的裙带关系,”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有关部门处理得这样有效率原因大概有二。” “一个原因是得益于这件事情的关注度,”她环顾四周,意有所指地说道,“有太多双眼睛正在盯着我,也盯着千秋戏楼了。” 记者们看上去好像有些心虚,他们也正是那许许多多的耳目之一。 许春秋并没有让他们尴尬太久,而是按照自己的步调继续道:“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千秋戏楼实质上并没有提供色情服务。” “那出《战宛城》确实造成了一定的不良影响,戏楼也已经为此缴纳了罚款。” “以后我们会将聂福倩及其班子列入戏楼的黑名单,并且对驻场演出的戏班子进行严格的内容审核。” “不知道这样的处理方案,各位可还满意?” 许春秋微微垂下视线,扫视着台下正对着她的无数黑黝黝的镜头。 后排的一个记者吞咽了一口唾沫,有些紧张地第一个举起了手。 许春秋伸手:“后排的那位记者朋友,请讲。” “请问傅老爷子对于京剧大众化、流行化的看法,您是否已经有所耳闻?” 许春秋微微颔首,表示默认。 她回忆起自己在梁霄办公室里看到的视频,傅老爷子佝偻着脊背,眼中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希望的光点消失匿迹,他开始变得踌躇不决。 ——有的时候我也在想,这门艺术是不是不要走红才是最好的? ——宁缺毋滥,我宁可它就此灭绝,也不希望它被人肆意玷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曲高和寡”这四个字背后的心酸与落魄,多少自小辛辛苦苦练就一身本领的京剧人迫于生计,无奈转行。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还是将“宁缺毋滥”的论调说出了口。 这不是自视清高,更不是恃才傲物,而是一种穷途末路的无奈。 许春秋拉回了自己的思绪,直视着那个提出问题的记者。 只见他低头翻动了一下手中的本子,继续说道:“那您是怎么看的呢?” “对于京剧接轨流行文化这件事情,您是如何看待的呢?” 那一瞬间许春秋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琉璃厂胡同的古董店里,背后是满室的古董文玩,手里盘着珐琅彩鼻烟壶的徐老高深莫测地问她,‘阳春白雪’与‘鱼龙混杂’应当如何取舍。 只见许春秋微微一笑,她并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挑起了另外一个话头:“我刚刚开始参加选秀的时候没有什么名气,粉丝不多,粉圈也很小。” “跟拍的应援站只有一个在稳定地出图,几乎看不到什么私生和黑粉。” 那个站起来提问的记者不知道为什么许春秋会突然歪题,答非所问地说起自己的经历。 “许小姐,我想您可能没有听清楚我的问题,我刚刚的问题是……” 许春秋一摆手打断了他:“我听清楚了。” “我想要说的是,其实无论在哪个圈子里,梨园行也好,娱乐圈也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唱红的角儿万人追捧,没唱红的角儿无人问津,座儿们争相抢票,资本在狂欢,现在的娱乐圈和几十年前民国的梨园行其实没有半点分别。 圈子小的时候萧瑟寂寞,可是却干净温暖。 可是一旦走红,随着圈子本身的不断扩张,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着去了解这门艺术,可是流量与关注陡然走高的同时,表演的人、欣赏的人都开始变得参差不齐,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一并涌入进来,最要紧的是,原本处在圈子里的人开始浮躁,人心散了。 一个是穷途末路的高洁纯粹,一个是大势之下的藏污纳垢。 如果这就是走红所必须承受的代价,那么你又该如何选择呢?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道:“如你们所见,我在《国民偶像》出道了,打歌、拍广告、上综艺、拍电影,我变得越来越有名,关注我的人也越来越多。” “可是与此同时我迎来的是无孔不入的镜头、永远也躲不开的私生饭、捏造事实把白的说成黑的的营销号,还有随时随地都在用最恶毒的言辞侮辱着我的人格的黑粉。” “做艺人可能就是这样吧,聚光灯和闪光灯的垂怜不是平白无故的,而是牺牲了青春、牺牲了时间、牺牲了个人隐私与私人空间换来的。” “但是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仍然希望自己能像现在这样出名,而不是故步自封地自娱自乐。” “小圈子里的自娱自乐当然很美好,干净、纯粹,远离所有的恶意中伤与污言秽语。” “可是哪个明星没有被狗血淋头地骂过呢?” “当你开始出名,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试着了解你的时候,或许一百个人中有十个人都在对你口出恶言,无所不用其极地伤害着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忽视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更多的人喜欢着你、支持着你?” “你会因为这百分之十的伤害而去放弃百分之九十的爱吗?” 第二百八十一章 我要找的是个疯子 你会因为这百分之十的伤害而去放弃百分之九十的爱吗? 你会因为聂福倩这样的人的存在,而放弃许许多多个像杜子规一样怀着一腔孤勇,义无反顾地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的人吗? 你会因为圈子里的鱼龙混杂而放弃让更多的人了解京戏的机会吗? 答案早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杜子规默默地放下帘子,他背抵在化妆间的墙壁上,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红的眼眶。 谁听了这样的话能够不被动容呢? 许春秋的这段采访丝毫不意外地出了圈,网络上有关千秋戏楼的风评正在一点一点地转好,好像已经没有过多的人将关注点放在那出粉戏之上了。 “你会因为百分之十的伤害去放弃百分之九十的爱吗,许春秋也太会了吧!” “她居然用娱乐圈去和梨园行做类比,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我真的听得好感动,当时许春秋的千秋戏楼开张的时候根本没有人看好她,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起色又赶上这样的事情,那么多人用恶意揣测她,可是她明明比任何人都希望京戏好……” “都什么时候了还曲高和寡地搞什么精神洁癖,非得要等到这门艺术都灭绝了以后才知道珍惜吗?” “京戏想要在这个时代复兴,和流行文化接轨就是最正确的选择啊,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这个去谴责许春秋和千秋戏楼。” “……” 傅老爷子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许春秋,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 他记起了茶楼里许春秋脊背挺得笔直,海棠染秋雨一般的眼睛里仿佛流淌着金子。 ——时代变了,那又怎么样? ——他们不是不喜欢京戏,只是还没有喜欢上而已。 他又记起了许春秋带着傅南寻一起,在跨年晚会上唱出的一曲《庆功酒》。 千秋戏楼开张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细细瘦瘦的女孩子站在戏台子正中央,毫不犹豫地要求台下支持着她的粉丝们关闭灯牌,给予京剧应有的尊重。 数不清的画面如同蒙太奇镜头一般接连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突然很庆幸梨园行里有许春秋这么一号人物,她从不掩饰自己对京戏复兴的野心与抱负,可是实践的过程却始终清醒而克制。 她一步一个脚印地把京戏带到了所有人的眼前来,告诉他们它不是什么阳春白雪,更不会陷入曲高和寡的尴尬境地。 京戏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同样也可以像它最兴盛的年代一样受人欢迎。 屏幕里的画面一转,有一个记者的画外音从镜头之外飘了进来:“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许春秋舒展眉眼表示悉听尊便。 “我想问问您对京剧的态度是什么?” 许春秋偏头想了想,斟酌着说道:“对于很多人来说,京剧可以是一种爱好。” “当你顺心的时候、烦心的时候,或者只是闲暇得空的时候,可以坐在戏楼里听上一曲。”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对于一部分人来说,他们把京剧当成自己的生活。” “他们从七八岁入行,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累,他们以此为生,京剧已经成为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画外音再一次出现,记者反问道:“那您呢,对您而言,京剧是什么?” 许春秋微微一笑:“墓碑吧。” “把京剧当成墓碑?”记者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忍不住继续追问了一句,“能说说具体是什么意思吗?” “我希望,在我的生命走到尽头之前,可以把京剧当作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也是最亮眼的一笔记录下来。”她的神色一变,眼神是认真的、凝重的,声音却很轻,“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死后的墓碑上也能披上戏服,如此一来便也死而无憾了。” …… 封徒生的导演工作室里,悬挂在墙壁上的屏幕正播放着许春秋的这段发言。 “封导,我们已经联系上江曼了,对方说档期已经给我们空出来了,随时可以准备进组……”年轻的助理匆匆忙忙地敲门进来。 封徒生却皱一皱眉:“不要她了。”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看,他已经熬了将近两天没有阖眼了,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 这个本子他是奔着得奖去的,上一部片子遗憾与威尼斯电影节擦肩而过,只得了两个提名,这一次他从剧本到选角都是亲自把关,预算定在五千万,几乎是把全部身家都砸在上面了。 江曼是金龙影后,是与他相熟的聂导介绍来的,也是他目前看来最贴近剧本里曲惊鸿这个角色形象的演员。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改变了主意,不要江曼了。 助理瞪大了眼睛:“什么?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封徒生不容分说地道,“我当时就说了,江曼的形象是不错,团队也确实是下功夫,很多地方都在极力贴合这个角色。” 但是还不够。 “曲惊鸿这个角色是个疯子,我要找一个为了一出戏、为了一个人可以倾尽所有的女演员。” “我要找的是个疯子。” 助理默不作声地把江曼的材料放下了,这样的疯子哪里这么好找,他默默地在心里道。 只见封徒生冲着屏幕虚指了一下:“我已经找到她了。” 画面里许春秋化着精致的妆,柳叶眉大红唇都带着锐利的轮廓,举止得体,谈吐不凡,美得飒爽而堂皇。 她哪里疯了? 助理不解地看着封徒生。 屏幕里许春秋的声音平稳而冷静,脱口而出的言语却在人的意料之外。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死后的墓碑上也能披上戏服,如此一来便也死而无憾了。 一个把京剧当成自己墓碑的女明星? 助理只觉得不可思议。 封徒生越看越满意,他“啪”的一下把卷成筒状的剧本往桌面上一扔,厚厚的一沓打印纸封皮上是三个黑体的大字,《择日疯》。 第二百八十二章 我们小许也是影后 “真的?”唐泽的声音不自觉地走高,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句,“封导有意钦点许春秋出演新戏?” 都是大导演,图子肃和封徒生却各有千秋。图子肃主攻国内市场,金龙奖的奖杯几乎年年不落,封徒生则是更加具有国际视野,最近几年日益精进,正瞄准着国际上的奖项一路走上坡路。 许春秋一进影视圈就能搭上图子肃这样的顶配大导演已经是难得的好运气了,现在正愁着下一部戏不好接呢,封徒生恰恰是在这个时间点找上门来了。 “是啊,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女一番。”电话另一头负责联络的助理忍不住感慨道,语气中隐隐约约有点遗憾的意思,“封导为了一个许春秋连江曼都不要了,那可是影后啊……” 唐泽最烦别人拿许春秋和江曼作比较,他有些不满地护犊子道:“等马上金龙奖颁奖以后,我们小许也是影后。” 对面立刻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讪讪地道:“那唐总我现在把剧本发给您,方便的话尽快给我们个答复啊。” …… 在许春秋的票房号召力与图子肃一贯的好口碑的加持下,《梨园春秋》的下映时间一再推迟,最终的票房收益定格在了8亿,并且在这一年的十一月正式确定出征年底的金龙奖。 “行,陆总送你过去是吧,那我就不让小白去接你了。”唐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地方你知道吧,和去年一样,还是卢米埃尔艺术中心。” 许春秋挂断了电话,对着镜子理一理裙子,正打算走出衣帽间。 今年的礼服是特意找品牌方借的,一条手工刺绣的白色纱裙,大露背的款式设计得相当清凉。 腰间的衣料掐得修身,把许春秋漂亮的腰线勾勒得一览无余,后背几近镂空,牛奶一样白皙的皮肤就那么裸露在外面。 许春秋半侧过身来,从镜子里看一看自己的后背,一想到陆修就坐在外面,她扯一扯后背上的衣料,心中琢磨着这衣服她要是穿出去,陆修不得原地爆炸。 “许春秋,准备好了没有?”陆修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咱们的时间有点吃紧。” “马上就来。”许春秋心一横,拽下衣帽架上挂着的大衣,把裸露的后背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衣帽间的门打开了,她拖着裙摆走了出来。 陆修坐在沙发上抬眼一看,眼神一下子看直了。 “……好看吗?” 许春秋微微提起裙摆,在他的面前转一个圈。 “好看。”陆修看得移不开眼睛,他无意识地随口说了一句,“怎么还穿着外套,是不是空调的温度不够暖?” 紧接着,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微微一沉:“外套脱了。” 完蛋了。 许春秋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没敢吭声,默默地低头脱掉了那件遮挡后背的外衣。 眼看着陆修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她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好像要被他盯出一个窟窿来。 陆修的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声音喑哑:“这么冷的天,你就穿这个?” 许春秋讪讪地回答道:“……我要风度不要温度嘛。” 可是这哪里是温度的问题。 陆修毫不犹豫地把她拉回了衣帽间里。 他仗着自己好不容易成了她的男朋友,可以名正言顺地管着她了,于是不由分说地道:“这件不行,换一件。” “这是唐总特意跟品牌方借来的衣服,特别贵,”许春秋的守财奴属性顿时爆棚,有些舍不得地道,“今天不穿的话,过两天就要还回去了……” 陆修的声音从房间外飘进来:“不差一件礼服钱。” …… 快要抵达卢米埃尔艺术中心的时候,天边飘起细雪,糖霜似的飘飘摇摇地荡下来,给这座城市披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加长版的宾利刚刚一停在场馆门口就有数不清的记者包围上来,隔着车窗玻璃许春秋都能感受到有闪光灯朝着自己晃着。 陆修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另外一侧替许春秋打开了车门。 许春秋的裙子很长,拖拖拉拉的,一个不留神就要被车门卡住,她提起裙摆从车上下来,挂上得体的微笑面对闪光灯和相机镜头。 “啊啊啊是陆总,没想到居然是陆总送许春秋来的。” “许小姐看这边,请看这边的镜头谢谢。” “请问一下许春秋,你对本届金龙奖有怎样的期待呢,在你的预测中,《梨园春秋》会斩获怎样的成绩呢?” “网络上有人说这一次的金龙影后非你莫属,请问对于这样的观点你有什么看法呢?” “有传言说已经有另外一位大导演向你抛出了橄榄枝,不知道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呢?” “在《梨园春秋》和《锦瑟》两部电影中,你饰演的都是戏子的角色,不知道在下一步作品中是不是会有所突破,摆脱你身上的角色定式呢?” “许小姐……” 记者们正要闹哄哄地围上来,只见陆修低头替许春秋提起拖地的裙摆,冷冷的眼刀四周扫视了一圈,接着一副守护者的姿态,一路送她进了场馆。 《梨园春秋》的主创团队已经有一半都到场了,图子肃看到陆修与许春秋并肩出现,看上去好像有些意外,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陆总也出席这次颁奖典礼?” 陆修摆一摆手:“只是顺路送她过来。” “哦,顺路。”沈之琳拉长着声音,意味深长地抓住了其中的关键字眼。 陆修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探身朝外看了一眼说道:“门口不能停车,就送你到这里吧。” “结束了以后给我打电话。” 他扔下这么一句话,眼神躲闪地落荒而逃。 许春秋抿着唇站在那里,脸上好像带了点绯红。 沈之琳揽着许春秋的肩膀:“没想到陆总这么不禁逗,还是我们小许好玩。” 图子肃看在眼里,忍不住对她道:“小年轻脸皮薄,你拿他们打趣做什么。” 图导:…… “宋沉舟也到了,调整一下准备入场吧。” 第二百八十三章 暖宝宝 宋沉舟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肩线锋利、裤线笔直,挺拔地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距离《梨园春秋》杀青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宋沉舟已经开始筹备新戏了,他的头发剪得短了一些,和之前拍戏时候的状态很不一样了。 “宋老师。” 许春秋客气地问候了一声,视线无意识地朝着他粉丝的方向瞟了一眼,默默地拉开了距离。 红毯一般都是一个剧组的一起走,宋沉舟来得很巧,他才到了没有多久,还来不及寒暄几句就有工作人员过来提醒他们:“《梨园春秋》剧组可是准备一下了,马上就轮到了。” 宋沉舟朝着许春秋的方向架起胳膊,示意她挽住自己。 许春秋迟疑了一下说道:“这个红毯是可以一个人走的吧,我记得去年我是自己走的。” 宋沉舟微微颔首:“也不是不可以。” 许春秋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立刻接话道:“那我自己一个人走。” “可是……” 其他剧组的男女主角都是一起走红毯的。 他看到许春秋好像是有所顾忌的样子,默默地闭了嘴。 “小许老师,可以开始了。”工作人员第二次过来提醒他们。 许春秋点一点头,提起了礼服的裙摆。 她今天穿的礼服很长,站定在原地的时候几乎看不到藏在裙子下面的鞋子,只有拎起裙摆走动起来以后才能隐约看到脚下的鞋。 宋沉舟视线低垂,发现许春秋今天穿的是一双平底鞋。 上一次红毯,她穿着细带高跟鞋被狂热粉丝撞倒时候的情景好像还历历在目,他目送着许春秋踏上红毯一路走到尽头,接过礼仪小姐递上来的油漆笔在签名板上一气呵成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宋老师,您现在可以出发了。” 宋沉舟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跨上了红毯。 《梨园春秋》的男女主角一前一后地错开,走过了红毯以后许春秋还是躲得远远的。 她算是怕了他的那些粉丝了。 宋沉舟有些尴尬地搭话道:“不会再有上次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许春秋条件反射道。 “我的粉丝,我会自己约束好她们,”宋沉舟正色道,“不会再有上次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都是一个剧组的,颁奖仪式开始以后座位都被安排在一起,男女主角一直这样疏远着保持距离也不是个事儿。 许春秋抿着唇点一点头,试探地朝着宋沉舟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 只见宋沉舟默不作声地朝着自己灯牌亮起的方向扫了一眼,目光中有些警告的意思。举着宋沉舟灯牌的粉丝们目光炯炯地盯着许春秋,既没有骂也没有喊,安分得有些过分。 许春秋松了一口气,这才放心地与宋沉舟并排坐下。 “你后背上的伤后来留痕迹了吗?”她打开了话匣子,随口问了一句。 宋沉舟颔首,语气却是轻松的,好像丝毫不在意背后的伤痕一样。 “疤痕是肯定留下了,不过还好伤在后背上,”他耸一耸肩膀,“我一个大男人又不会天天露背。” 说到露背,他留意到一个女艺人穿着大露背的鱼尾裙正从他的身前走过,看着都冷。 卢米埃尔艺术中心是半露天式的场馆,举办在这样的场地的红毯仪式远远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样光鲜亮丽。 天边还飘着雪,宋沉舟穿着西装三件套都还觉得冷,更别提这些穿着低胸露背礼服的女艺人了,这个时候即便是打落了牙齿也要往肚子里咽,好说歹说也要走完红毯的这一段路。 穿着清凉的女演员们露着后背光着腿,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宋沉舟老远就看到别的剧组的女明星柔顺垂坠的直发在风中凌乱成分叉的模样,托尼老师辛辛苦苦做的造型全都成了无用功。 好几个新人演员正站在风口上和记者说话,一张张苍白的小脸看上去有点僵,也不知道是冻僵了还是笑僵了。 宋沉舟的视线一转,落回了眼前的许春秋身上,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冷不冷啊?” 却见她面色如常,朱唇皓齿的模样和一旁被冻得嘴唇发紫的小艺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许春秋摇一摇头:“我裙子下面贴的全都是暖宝宝,特别暖和。” 她身上穿着的这件礼服相当保暖,前不露胸后不露背的,唯有腰间的曲线毫不吝惜地展现出来。领口是法式的方领,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但是正如她所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礼服内层的衬裙上贴满了超薄款的暖宝宝,都是陆修特意塞给她的。 宋沉舟点一点头,两人正随口寒暄着,忽然听到场内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坐在身旁的艺人也开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封导居然会出席金龙奖的颁奖典礼,他不是好几年都不关注国内的电影圈了吗?” “他应该没有作品参评啊,听说最近几年他一直在卯着劲儿冲击国际大奖。” “是不是作为嘉宾过来颁奖的啊?” “那倒是有可能……” “……” 宋沉舟循着声音朝对面的坐席定睛一看,有些诧异地道:“封导?” “怎么了?”许春秋不明所以道。 “他竟然会来参加金龙奖的颁奖典礼?” 许春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半天没有锁定目标,于是有些疑惑地问道:“封导是哪位?” 宋沉舟抬手虚指了一下,她立刻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导演,他看上去有点驼背,穿着也很不讲究,眼袋和泪沟很重,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靡的样子,和随时随地都像一根旗杆似的挺直腰杆的图子肃一点也不一样。 许春秋很难把他和“导演”这个概念联系在一起。 只见封徒生猛然抬起头来,四下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像是钩子一样,好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才十几秒的功夫,封徒生的视线停了下来,定定地落在了许春秋的身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才确定封导确实是在看自己。 半晌,他古怪地笑了一下,收回了之前的视线。 第二百八十四章 影后 “我怎么觉得他好像对我有意见啊?” 许春秋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 “你认识封导?” 她茫然地摇一摇头:“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宋沉舟豁然道:“封导看人的眼神就是这样的,有点吓人。” “听说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所以也有很多人管他叫疯子,他自己也默认了这种说法。都说‘天才在左,疯子在右’,可能天才与疯子真的只有一线之隔吧。” 宋沉舟一看许春秋是真的对这位大导演一无所知,于是简单地给她介绍了起来:“封徒生,六十年代出生的天才导演,早些年是做摄影的,一直到四十多岁才开始转行到影视行业。不过导演这个职业的整体偏向就是大器晚成,四十多岁倒也不算是太晚。” “他是中法混血,早年一直在欧洲生活,德国法国意大利都待过,柏林的金熊、戛纳的金棕榈他都拿过,这两年一直在和威尼斯电影节死磕,连续两年都和威尼斯失之交臂。” “他的主场一直在国外,所以现在突然出现在金龙奖的颁奖典礼上才会让人这么吃惊。” 在他们前排落座的两个女艺人听到宋沉舟给许春秋的讲解,小声嗤笑着:“连封徒生都不知道还管自己叫演员呢。” 她们回过头来,好奇地想要看看究竟是哪个新人不知天高地厚,居然连封徒生都没有听说过。 谁知道两个人定睛一看,正好对上了许春秋和宋沉舟。 ……打扰了。 二人僵硬着脖子扭了回去,脊背不自然地挺得笔直。 颁奖典礼还没有正式开场,周围陆陆续续地坐满了人,座下也不乏一些带着影帝影后头衔的、平日里只在大荧幕上出现的名人。许春秋进圈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算是和其中的一小部分混了个脸熟。 观众席上倏地暗了下来,主席台上亮起一束光,金龙奖颁奖典礼正式拉开了序幕。 “现场以及正在线上收看我们直播的各位朋友们,您现在正在收看的是第十四届金龙奖颁奖典礼的直播现场……”主持人拖拖沓沓地讲起了开场白,“首先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本届金龙奖特别请到的一位颁奖嘉宾,封徒生封导。” 一簇舞台光给到了观众席上,封徒生站起身来,点点头算是致意了。 图子肃朝着封徒生的方向看了一眼,咧嘴一笑,言语上却不客气:“老疯子,装模作样的。” 俨然是一副旧相识的相处模式。 封徒生被请到了台上,主持人举起一个金色的信封,一边拆开一边说道:“接下来将要为大家揭晓本届金龙奖最佳影片的获奖得主……” 最佳影片、最佳视觉效果、最佳导演,图子肃来来回回地往台上去了三趟,他发表致辞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兴奋,反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好像方才被他收入囊中的这些奖项早就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 他甚至还在接过奖杯的过程中与封徒生寒暄着聊起了天。 两个人身上都没有戴收音麦克风,他们讲了什么旁人无从得知,只看到图子肃兴高采烈地捧着奖杯回来,坐在许春秋身边在她的肩膀上一拍:“还紧张呢?” 许春秋有些拘谨地点一点头,她现在坐在这里,居然比去年这个时候还要紧张。 图子肃笑道:“还记得去年我跟你说什么吗?” 他朝着舞台上一指:“这座奖杯,江曼拿到它花了八年,宋沉舟拿到它花了五年。” 宋沉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刷了一波存在感,图子肃瞟了他一眼,继续对许春秋说:“你的话,最多三年。” 许春秋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只听他继续道:“现在看来,我去年的估计实在是保守了,我现在更正一下。” “你的话,一年就够了。” 图子肃信誓旦旦地道:“只要那些评审们眼睛不瞎,今年的金龙影后,非你莫属。”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许春秋目光微闪,有些不敢相信图子肃说的话。 只听他神神秘秘地又说道:“你知道刚刚我上去领奖的时候,封徒生跟我说什么了吗?” 许春秋听到台上主持人抑扬顿挫的颁奖词,听到台下雷鸣一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声,一时之间根本听不进去图子肃说的是什么。 “他跟我说,他的下一部片子认定了你做女主,让我不要和他抢人。” 什么? 许春秋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台上的主持司仪撕开了下一个金色信封。 “接下来要为大家揭晓的,是第十四届金龙奖最佳女主角的人选。” 大屏幕上照例浮现出几个提名者表演的高光片段剪辑而成的片花,她看到影片里自己一半干净一半艳丽地带着半面妆,盈盈一福身的一句“多谢陆少爷赐名”,摇晃的镜头越切越快,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获得第十四届金龙奖最佳女主角的是——” 后台配合地切换成了一阵擂鼓一样的音效,许春秋听到自己的心中锣鼓喧天,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是那一边的声音更加响亮。 “在《梨园春秋》中饰演女主角许流年的,许春秋。” 像是意料之外的狂喜,又像是心中高高悬起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一束强光之中,许春秋站起身来鞠躬。 她虚浮着步子一路走到舞台上,封徒生带着笑意把手中的金杯递到许春秋的手上。 这时她才缓过神来,攥着奖杯站在站立式的麦克风前。 方才在台下图子肃和她说了什么来着? ——他跟我说,他的下一部片子认定了你做女主,让我不要和他抢人。 封徒生认定了她做女主,这是在开玩笑吗? 只听这位传说中的封导拍一拍许春秋的肩膀说道:“看样子你的经纪人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接下来的一年档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空出来给我?” 第二百八十五章 你怎么知道 还没等许春秋做出回应,封徒生就把奖杯往她的怀里一塞,转头下台去了。 大概是为了体现出影帝影后的特殊性,除了最佳男女主的奖杯以外,其他个人奖项都是统一的水晶杯,只有影帝影后是金杯,拿在手里是沉甸甸的分量。 许春秋站在聚光灯下致辞、鞠躬,一直到走下台来都还是晕乎乎的。 “恭喜啊。” 宋沉舟在雷鸣一般的掌声中偏头对她说道。 他的表情与平日里并无分别,可是心中难免遗憾。 图子肃在一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部戏沉舟发挥得也不错,可惜了……” 最佳男主角向来都是压轴,放在最后一个宣布的,现在影帝的人选还没有公开,台下便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本来我估计的也是这样,这届影帝肯定是在宋沉舟和顾钧里二中取一。” “那现在看来应该是顾钧了,宋沉舟在《梨园春秋》里的表现其实也可圈可点,真是可惜了……” “虽然两个人的演技平分秋色,各有千秋,可是现在看来影帝算是没有悬念了。” “宋沉舟这回算是辛辛苦苦大半年,全都给旁人做了嫁衣裳。” “……” 《梨园春秋》剧组在这一届的金龙奖上已经捧回了太多的奖项,最佳女主角又落在许春秋的头上,如此一来为了平衡奖项,影帝的头衔基本上已经可以认定是与宋沉舟无缘了。 许春秋有些忐忑地看他,宋沉舟反倒是笑得最轻松的那个:“你是不是以为,如果不是影后落在你的头上,今年的影帝就会是我的?” 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是心里却知道自己完完全全被他猜中了心思。 “接下来将要揭晓的,是本届金龙奖最佳男主角的得主……”主持司仪在台上卖着关子,说着俏皮话把所有人的视线吸引到自己的身上。 灯光摇晃、镜头切换,伴随着背景音乐一串急促的鼓点,聚光灯落在了观众席上,隔着三五排座椅,她看到一个修长的影子站了起来。 是顾钧。 “本届金龙奖最佳男主角的得主是,《白日依山尽》顾钧。” 一片雷动的掌声中,宋沉舟看着台上顾钧的身影,坦然地为他的对手鼓掌。 许春秋不解地看着他。 他的心里就没有任何一点不甘吗? 宋沉舟笑道:“我能不能拿到这个最佳男主和你没有一点关系,你不用自责什么。” “顾钧是我上大学时候的学长,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前辈。”他仰视着台上的身影,对许春秋说道,“如果有机会和他合作,你就会知道,他拿到这个奖项完全就是实至名归。” …… 一直到颁奖典礼结束之后,许春秋都不能消停。今天的《梨园春秋》剧组可以说是全场的焦点,捧着相机的媒体记者们攒了一晚上的问题,现在眼看着到了媒体采访的环节,立刻一拥而上地把今晚斩获各项奖项的目光焦点们团团围了起来。 她看到宋沉舟和顾钧隔着嘈杂的人流遥遥点头致意,目光短暂地在空中交汇。接着他们一个被围堵得水泄不通,一个形单影只地孤身离开,就此别过。 还没等她感慨多久,很快就有镜头照着脸上怼了过来。 “许春秋小姐,请问可以谈一谈获奖以后的感受吗?” “许小姐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两次与图子肃导演合作,而且都斩获了相当丰富的收获,不知道可不可以和大家谈一谈接下来的规划安排,如果有可能的话你还会继续和图导合作吗?” “《梨园春秋》这个本子简直就像是量身为你打造的,请问你是以什么样的契机接触到这个本子的呢?” “都说图子肃导演成就了你,也限制了你,许小姐饰演的戏子角色形象深入人心,可是接连表现人设高度相似的角色同样也会对你的戏路产生影响,请问对于这一点你是怎么看待的呢……” “……” 快门像是狂风暴雨一样地落在她的身上,许春秋得体地对着闪烁着的镜头微笑,信手拈来地回答那些数不清的问题,字斟句酌得叫人挑不出来半点毛病来。 好不容易散了场,小白的保姆车准时抵达会场,一路畅通无阻地把她送回了公司。 许春秋摘掉围巾挂在衣帽架上,脱下厚重的外套来松了一口气。 她还穿着颁奖典礼上的那条礼服裙,长长的裙摆有点拖拖沓沓的。 陆修从背后拥抱住她,双臂收拢环在她的腰上丈量了一下:“又瘦了。” 许春秋用发顶在他的颈窝处蹭了蹭,放松地眯起眼睛道:“哪里瘦了,明明就是胖了。” 陆修看着她细得近乎不盈一握的腰,叹了一口气,他放弃了口舌之快,决定默不作声地把她喂胖一点。 “我听唐泽说你拿了影后。” 许春秋一听他提起这个,立刻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伸出一只手摊开向上,兴冲冲地问道:“有没有奖励!” 陆修揉一揉她的头发:“想去哪里玩?” “日本、北欧、夏威夷?” 许春秋的眼睛亮晶晶的,疯狂点头:“都想去!” 只听唐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去什么去,哪儿也去不成。” 他示意性地在门上“叩叩”地敲了两下,推门进来。 他拍下一沓厚厚的打印纸在办公桌上道:“接下来至少一年的时间,你都得踏踏实实在北京待着了。 唐泽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对上陆修的视线,方才还气势昂扬地让许春秋哪里都不许去,下一秒就立马怂了。 拍剧本一时爽,火葬场了吧。 唐泽低头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陆修无声地斜了他一眼:你说呢? “是这样的,”唐泽赶紧进入正题,他把剧本朝着许春秋的方向推了推,说道,“《择日疯》,大制作女一番,你绝对猜不到是哪个导演找上你了。” 许春秋联想到颁奖典礼上封徒生和她说过的话,试探性地问道:“……封导?” 唐泽一脸问号:你怎么知道? 第二百八十六章 考虑 “封导作为嘉宾出席了金龙奖的颁奖典礼。”许春秋解释说道。 封徒生递过奖杯的时候对她说过的话好像还在耳畔。 ——接下来的一年档期,不知道你和你的团队愿不愿意空出来给我? 她拿起唐泽推到她前面的剧本,封面上是三个黑体的大字,《择日疯》。 “剧本对方已经发过来了,你考虑一下要不要接。” 陆修在一旁挑了挑眉毛,封徒生的电影,而且还是女一番,这还需要考虑? “你先别着急答复我。”只听唐泽又对许春秋说道,“封徒生的电影你没拍过,可能不知道。” “这个人邪乎得很,疯疯癫癫的像个神经病似的。”他看一看陆修,斟酌着说道,“而且他拍电影,为了让演员全方位沉浸在角色里,会要求完完全全地封闭拍摄,有的时候连探班都不允许。” 全封闭式拍摄,连探班都不允许?陆修不由神色一凛。 唐泽继续道:“这部戏预估的拍摄周期大概要一年左右,换句话说就是一旦你接下了这部戏,接下来的整整一年里你将没有任何私人时间。” 许春秋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别说是什么日本北欧夏威夷了,一旦进了组,接下来的一年里恐怕连见陆修一面都费劲。 “还有一个问题,”唐泽沉默了片刻,有些为难地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我看了这个故事,封徒生给你塑造的这个角色,她是个疯子。” 陆修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唐泽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许春秋能够拿到金龙奖的影后奖杯,这意味着无论是专业领域还是大众审美都对她入戏的能力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认可。 摄像机前拍电影的人、大银幕前看电影的人,他们只在乎屏幕里的演员有没有入戏,那出戏呢? 唐泽不知道许春秋的民国往事,从他的视角来看,只觉得许春秋在拍摄《梨园春秋》的大半年期间简直与许流年这个角色从灵到肉的高度融合。 他也在千秋戏楼里见过许春秋唱戏,当她披上戏装扮上头面,娉娉婷婷地站在台中央的时候,唐泽简直觉得那就是剧本里的许流年走到了现实里。 她根本不是在演许流年,她就是许流年。 入戏深对演员来说是好事,可是换成这个本子呢? 全封闭式的拍摄环境,封徒生那个阴晴不定的神经质性格,再加上她即将饰演的这个角色又是个疯子。 唐泽担心她的心理状态承受不了这样的强度。 许春秋随手翻开剧本,喃喃地念出女主的名字:“曲惊鸿,又是民国戏?” 他微微颔首,扭头看了一眼表,早就已经超过他的下班时间了。 “时间不早了,我也准备下班了。” 唐泽从公文包里摸出来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她:“这是封徒生工作室那边草拟好的经济合同,你只要签了,这个角色就是你的。” “电影目前还在筹备阶段,预计二月中旬开机。” “你回去看看剧本,好好考虑一下,想好了以后就让小白把合同送到公司来。” 唐泽交代完了以后就拎起包告辞走人,只留下简单装订过的剧本和合同摊开在办公桌上。 封徒生的女一号,只要她肯签,这个角色就是她的。放到一年之前,这恐怕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许春秋默默地把两沓打印纸归在一起,厚厚的一沓抱在怀里。 陆修牵起她的手,单手在她的头发上揉一揉:“走吧,回家再看。” …… 和许春秋这边相比,江曼的工作室自从接了封徒生助理的一通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消停下来,只听一个尖锐的女声歇斯底里地喊着。 “不是都定下我了吗,封导的新电影不是已经确定给我了吗?” 她猛地站起来,咄咄逼人地抬高了音调。 助理心虚地道:“确实是八九不离十了,这不是情况有变吗,封导那边变了卦,咱们这边不是也没辙吗。” “更何况只是换了个角色,封导可能只是觉得比起曲惊鸿,沈瑜的人物形象和你更加贴合呢?” 江曼抱臂仰靠在皮质沙发上,焦躁地用高跟鞋的鞋跟敲击着地面。 “是谁顶了我的位置?” 助理小声道:“……许春秋。” 江曼一听到“许春秋”这三个字,当场原地爆炸,抄起桌上的玻璃杯就往地上扔。 一声脆响后玻璃杯摔了个稀烂,只听她声嘶力竭道:“又是许春秋?” 第二次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助理小心翼翼地替她扫了地上的玻璃碴子,江曼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 《锦瑟》的时候许春秋将她挤掉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也就一两年的功夫,她竟然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压制自己的势头。 银幕处女作就是金龙新人,才一年的功夫连影后都拿到手了,这是何等恐怖的成长速度。 助理摸不准江曼的心思,怯怯地问了一句:“江老师,封导的《择日疯》咱们还接吗?” 江曼翻了个白眼:“接,为什么不接?” “我就是要看看她许春秋到底演的是个什么东西!” …… 许春秋把打印好的剧本摊开在了书桌上,暖融融的灯光打下来,她翻开了《择日疯》的第一页。 扉页既不是人设又不是台词,而是一段歌词。 (剧本《择日疯》灵感来自沃特艾文儿填词的同名歌曲) 「容我择日疯,来年撞日死」 「孤身迈入这喧沸城池」 我愿意这样疯狂一次,无论世人如何谩骂侮辱,甚至让我去死。 来年大限将至,我自然会从从容容地赴死。 许春秋的指尖划过这段歌词,字字珠玑,字里行间好像都是故事。 飞蛾扑火一般的炽烈爱情,光怪陆离下的阴谋算计,天地间最无名的勇士。如今我就要放肆一把,管他生前身后名,纵然身死也无憾。故事发生在她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年代,白纸黑字跃然纸上的却是一个和她截然不同的形象。 她将要饰演的角色叫做曲惊鸿,也是个唱戏的。 第二百八十七章 戏中戏:择日疯(一) 民国三十四年,炮火和硝烟褪去,北平终于除去了街道上悬着的日本太阳旗,满街都改挂成了青天白日满地红。 日本人刚刚撤出去,可是这座千疮百孔的城市却还没有从混乱中缓过劲来,街上总有人放火抢东西,学生们挂着横幅游行。 “就在门口停下吧。” 梁浮生指着一片平房说道。 司机王伯有些不敢确认地问道:“爷您是不是记错了地方,那门口是王八楼。” “王八楼可是……”他说着,没有了声音。 京师模范监狱,因狱中的五排监舍以中心岗楼为圆心散射开去,状似王八而得名“王八楼”。 那可是监狱啊,梁少爷去那种腌臜地方做什么? “我知道。” 梁浮生推门下车,在这座被称为“王八楼”的监狱门口长身而立。 他穿得很体面,狱卒即便是不认得他也知道八成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殷勤地迎上来。 “敢问您是……” 他的声音清冷:“梁浮生。” “哦,”狱卒拉着长音,笑容变得愈加谄媚了,“您就是那位梁少爷啊。” 他引着梁浮生进了监狱,首先在簿子上登记了姓名,接着带他在岗楼里绕了一圈。 这座建造在宣统二年的监狱内部格局很有特点,中心岗楼和周围各个监舍通道相连,看押人员只需要在岗楼里环绕一周,便能看到各排监舍的情况。 狱卒一边带着梁浮生在岗楼打转,一边小心翼翼地斜眼观察着这位少爷的表情,只见自打进了监狱就一直惜字如金的梁少爷终于舍得开口:“我要见曲老板。” 狱卒尴尬地笑笑,不小心打了一个磕巴:“哪个曲、曲老板啊?” 梁浮生知道他明知故问,可是他还是冷声说:“北平还有几个曲老板?” 是啊,北平还有几个曲老板? 狱卒当然知道梁浮生说的曲老板是谁,可是他不敢顺着他的话头说,只是讪讪地接了一句:“曲、曲惊鸿呗。” 他抬眼朝梁浮生看了一眼,接着低头念叨起来:“她不行,她不行……” 梁浮生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能否通融一下。” 法币贬值得厉害,他在狱卒的手里塞了一块银洋。 狱卒捏了捏手心里的硬通货,嘴上的把门松了些,态度却没有松动:“不是我不带您去,是真的进不去。” “犯了‘汉奸罪’的囚犯都关在地下呢。” 梁浮生默不作声地又塞了块什么在他的手里,口中仍旧还是重复着:“能否再通融一下。” 狱卒掂量掂量手心里的分量,满意了。 他把东西揣进兜里,手心发了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又在口袋的位置上拍了拍。 “成,我带您进去。” 他们下了台阶,地下的牢室阴暗、潮湿、见不得光,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铁质的门窗生了锈还是血的味道。 狱卒用铜钥匙打开牢房门,朝他努一努嘴:“呶,进去吧。” “她的神智已经不清了,您可小心着点儿。” “要我说,您来一趟这么大费周章的,见了也是白见。”狱卒接着感叹起来,“想当年戏园子里的曲老板是何等的风光,可惜……” 梁浮生默不作声地甩了一个凌厉的眼神打断他:“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吱嘎”一声打开铁门,把自己和原本处在牢狱中的人关在了同一间闭塞的空间里。 地上铺着一团乱七八糟的茅草,墙角处滚落了半个已经馊了的馒头,借着微弱的光线,梁浮生看到了一个背对着他的人。 她躺在茅草堆上蜷缩成一小团,身上穿得很单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根本看不出来原本应当是什么颜色的。 察觉到背后有声音,她猛地瑟缩了一下,团在角落瑟瑟发抖。 “曲惊鸿,”梁浮生轻轻地叫她,没有反应。 他改口道:“曲老板?” 曲惊鸿身子痉挛着,头却扭过来。 梁浮生看清楚了她的脸。 她受伤了,嘴角、眼下都挂着彩,领口被撕了一个口子,右边的脸颊肿了,是被人打的。 昔日里红遍京城的名伶沦为了阶下囚,一双精彩的眼睛如今也变得涣散了,目光聚不成一个焦点。 像是有一柄利刃狠狠地在剜他的心头肉,梁浮生蹲下身来,想要伸手去触她的脸。 曲惊鸿仓皇地往后缩,乱蓬蓬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根枯黄的茅草。 梁浮生抬手正要替她摘下来,只见曲惊鸿惊恐地紧绷其身体,她以为他伸手要打她。 “呜……” 她的喉咙里发出类似兽类的呜咽,恶狠狠地一口咬在梁浮生的手腕上。 这一下咬得很深,他被咬得几乎皮开肉绽,可是却没有轻易动弹。 就像是驯服一头猛兽一样,梁浮生安静地,一动不动地与她对视。 “曲惊鸿,你还认得我吗?”他滑动着喉咙,声音喑哑。 没有反应。 闭塞的空间里静得能听到隔壁牢房里磨牙的声音,曲惊鸿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半晌,她终于慢慢地松了口。 “你记得我?”梁浮生狂喜,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是梁浮生啊。” 曲惊鸿张了张嘴,茫然地跟着他的口型重复着:“梁……” 梁浮生一字一顿地放慢了语速:“对,梁、浮、生。” 可是曲惊鸿没有继续,自从他进到牢房里来,两个人的语言交流就只停留在那一个简短的“梁”字。 梁浮生甚至都要怀疑,那个破碎的字是不是只是一句无意识的呜咽。 曲惊鸿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手脚并用地四下寻觅了起来。 她饿了。 只见她摸索着,用指尖够到了滚落在墙根的那半块馊了的馒头,接着飞快地双手捧起来,先是狼吞虎咽地咬下了一大口,又不舍得咽。她把那块馒头又吐出来,细细地用门牙咬着,一丝一丝地啃。 梁浮生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小瓶进口的摩尔登糖。 他把糖果倒在手心上,糖浆覆衣的栗子经过朗姆酒浸渍,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曲惊鸿放下馒头,小心翼翼地垂头从他手心里衔住,接着抬起头来抿起一个笑。 第二百八十八章 戏中戏:择日疯(二) “听说了吗,梁大少爷和沈家的那位二小姐好事将近啊!” “梁少爷?是哪位梁少爷?” “还有几位梁少爷啊,留洋回来的那位梁浮生少爷啊。两个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可之前不是一直有传闻说,梁少爷属意的另有其人吗?” “另有其人,你说曲老板啊?这不是说笑呢吗,那梁大少爷又不傻,人家梁家是什么样的门第,戏子怎么能娶回家里来过日子呢……” “你不知道吧,曲老板都被投进大狱有段时日了,说是犯了什么‘汉奸罪’。” “曲老板?汉奸罪?你说笑呢吧,曲惊鸿在北平戏院不是向来不接待日本人吗?” “想当年曲老板在北平戏院唱戏的时候是何等的风光啊,怎么偏偏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人总是会变的嘛,诶,不提也罢……” “……” 黑色的洋车吐着尾气,从王八楼开出去了二里地。 路上人有点多,布衣马褂的小市民交头接耳着从马路中间穿行,司机王伯掏出帕子在额头上抹了两把,车子慢腾腾地往前一点一点地蹭。 梁浮生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摸出雪茄盒子来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正低头找打火机的功夫,窗外的声音飘进了车窗里。 他的动作倏地僵住了。 半晌,他把雪茄烟从口中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攥成了渣子。 王伯在驾驶座上顺着后视镜偷眼朝后看,半句话不敢说,只是在心里叹气,既是叹梁浮生,又是叹曲惊鸿。 前面的人流稀疏了些,王伯鸣着汽笛,车子右拐进入一条小道,正经过一座破落的戏院。 梁浮生无意识地从车窗往外扫了一眼,只一眼就仿佛视线被灼伤了一样,他猛地扭过头来,无声地摇上了车窗。 已经消散的过往云烟重新聚拢起来,许许多多本应被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往事重新浮现在眼前。 他大概要用一辈子去忘记民国二十五年的那个初春。 …… 民国二十五年,北平。 每逢年关总是有大批的留学生学成回国,英国、德国、法国读书回来的留学生们在归乡的轮渡上拿捏着西洋的腔调,仔细一听却是在一见如故地聊起内忧外患的祖国。 梁浮生拧着眉头从船上下来,轮船坐得久了,好像连平地都在他的眼前晃悠着。 他拎着小羊皮质的行李箱刚刚踏进梁公馆,好一番辗转才回了北平,他还没有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家里的佣人张妈好像比他出国之前老了不少,她迈着细碎的步子替他把外套收拾起来,催促了一句:“少爷,夫人让您抓紧时间下楼去,穿得讲究些。” 她接着压低了声音:“今天的酒会,沈家的二小姐好像也要出席。” 梁浮生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疲惫地呼出一口气:“知道了,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战场混乱,世道动荡,但是这些都不妨碍军阀豪富饮酒作乐。 墙角的留声机匣子里,黑胶唱片悠悠地转着,带着轻微噪音的舞曲不急不缓地奏着,舞池里的男男女女相拥着旋转。 梁浮生一身西装革履挺拔地站在大厅里,他后梳着背头,领带打成温莎结,西装的袖口下面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衬衫边。他抬起左手来,转正了手腕上的银表来看了一眼,有些手痒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来抽。 还没有来得及点上,他猛地又想起来门厅里还有不少女士在场,于是他没有点燃,只是斜斜地叼着,单手“咔嚓咔嚓”地把玩着一枚银质的打火机。 纸醉金迷的名利场,多少人挤破了头地想要跻身其中,可是他只觉得烦躁。 “出国一趟你还学会抽烟了?” 有人照着他的背后拍了拍,一只手沿着某个刁钻的轨迹,把他口中的烟夺了下来。 是他闭门合辙的酒肉朋友俞树。 俞树把他的烟夺下来以后低头一看,撇一撇嘴:“啧,没点着啊。” 梁浮生耸一耸肩:“好久不见。” 只见俞树勾肩搭背地勾手揽住他:“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我们里昂大学的高材生回来了。” 梁浮生这一年二十二岁,刚刚在法国的里昂大学取得了学士学位。 他拧着眉毛推开了俞树的胳膊,苦笑道:“你就别挖苦我了,旁人学成归来都来救亡图存的,我这算是什么?” 他是被叫回来成亲的。 “你可知足吧,”俞树拍拍他的肩膀,“你家里给你指好了的那位未婚妻今天也来了。” “知道,”梁浮生捏了捏鼻梁道,“我才回来,行李箱都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来,张妈就没完没了地在我耳边絮叨那位沈二小姐,形容得跟个天仙似的。” “这形容得倒是不夸张,确实是个美人。”俞树搓一搓手,“我指给你看看?” 梁浮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沈二小姐穿了条毛呢料的印度丝绣旗袍,肩领上披着浅色的皮草,左胸心口处还别出心裁地别了一枝腊梅。 她白且瘦,漂亮的五官化了精致的妆,愈加突显她的雅致、娴静,如同软风细雨的“人间四月天”。 可是梁浮生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不以为意地给出了一句评价:“庸脂俗粉。” 俞树睁大了眼睛:“不是吧兄弟,沈二小姐可是北平交际场上出了名的淑媛,哪儿俗气了?” 梁浮生挑眉用视线示意:“好端端的腊梅,别在她的衣服上反倒显得艳俗至极。” “好好好,你梁大少爷眼光高,看什么都觉得庸俗,”俞树翻了个白眼道,“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在你眼里不庸俗啊?” 梁浮生原地转了一圈,一双挑剔的眼睛四下打量着,视线突然不动了。 “怎么了,看愣了?” 俞树在他的眼前挥了挥巴掌,梁浮生把他的手拨拉到一旁去,没有说话。 俞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侧纤细的影子披着风雪从庭院里进来,她的怀里抱着一大捧争相吐艳的腊梅。 第二百八十九章 戏中戏:择日疯(三) “你喜欢这样的?” 俞树扭头一看到梁浮生怔愣出神的模样,咧嘴乐了。 梁浮生信手从香槟塔上取下来一杯,用食指和中指托着细颈的玻璃杯,他的目光穿过一整个舞池的莺莺燕燕,准确无误地落在那一侧纤细的影子上。 那人似有察觉,她抱着腊梅转过身来,视线蓦然与他对上。 该用何等言辞描绘那惊鸿的一瞥,她穿得很素,粉黛胭脂只施了薄薄的一层,可是配上五官来看却是艳丽的,朱唇皓齿、明眸善睐,盈盈双眼如同一泓清水。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她干净得一尘不染,在这个声色犬马的名利场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不也是梅花吗?”俞树脱口而出。 只听梁浮生喃喃道:“她不一样。” 他举起酒杯,动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做了一个祝酒的动作。 抱着梅花的人愣了一下,蝶翼似的睫毛忽扇了两下,她抿着唇,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诶你干什么去啊?”俞树伸手正要去搭他的肩,谁知竟然搭了个空。 梁浮生径自穿过舞池,摩肩擦踵地从那一众抱在一起的红男绿女中走过,一路上不知道踩了多少人的脚。 谁知那人却只是背过身去,将手中的梅花插了几枝在身后的白瓷瓶里,紧接着便抱着剩下的腊梅,步履轻快地翩然离开了。 等到梁浮生好不容易穿过人流走到厅堂的另一侧的时候,早就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 只剩下三两枝梅花疏疏落落地斜插在白瓷瓶里,蜡一般晶莹的透亮花朵俏丽地点缀在枯枝上,馥郁扑鼻。 俞树落后他半步从舞池里穿了出来:“怎么还走了啊?” 梁浮生还痴愣着,没有反应。 俞树用胳膊肘顶一顶他:“你知道她是谁吗?” “你认得她?” 梁浮生狐疑道。 “曲老板啊,大半个北平城都认得她。”俞树道,“你一直在国外念书,没听说过她也是正常。” “曲老板?” “北平戏院的曲惊鸿,过来唱堂会的。”俞树突然警惕起来,“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梁浮生把手中的玻璃杯随手找个地方放下,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却听俞树自顾自地继续道:“像这样的姑娘玩玩就行了,正经人家的姑娘也不会来这样的场合。” 梁浮生不爱听了,有些生硬地顶了一句:“那方才看见的那沈二小姐也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俞树没听出来梁浮生的不快,理所当然地道:“你拿一个戏子和沈二小姐比,你没事吧?” 梁浮生一听便又不吭声了,他在曲惊鸿留下的那枝花枝上掐了一朵下来,剔透的杯状小花让他夹在指节之间,他凑到鼻尖来嗅了嗅,扔下俞树不管径自走开了。 “你去哪啊?” 梁浮生背对着他挥一挥手:“快散场了,我去送送客,顺便也出去透口气。” …… 春寒料峭,早春的天气还没有暖起来,天边飘起细细的薄雪。 宴会厅里的人走得稀稀拉拉,梁浮生端着英伦的腔调在外面送客。 临走的时候沈二小姐欲迎故纵地扭捏了一番,他揣着口袋转过身去点起一根烟,只当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手里的雪茄还点着,梁浮生干脆踱着步,打算抽完了以后再回去。 他转过街角,背靠在巷口吞云吐雾,昏暗的路灯把他吐出来的烟雾染上了橙黄色。 只听巷子里突然传来“喵”的一声,梁浮生饶有兴致地拐了进去,看清了眼前人以后立刻随手摁灭了手中的烟。 小巷里没有灯,只能借着月色勉勉强强地看出个大致的模样。 只一眼梁浮生就认出了曲惊鸿。 她的衣服上沾了灰尘,好似天边的仙女跌落了凡尘,沾染了尘世的烟火气息。 纤细的女孩子正蹲在墙角下喂猫,一只骨瘦嶙峋的黑猫,耳朵边上还秃了一块毛。他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巷子里微弱的光线,这时他才发现那猫的眼睛也有残疾,是个独眼。 曲惊鸿从怀里摸出来个油纸包着的酥饼,从梁公馆拿出来的。 她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吃起来,自己吃一口,给猫吃一口。 梁浮生搭话道:“猫不能吃这个,不健康,它会消化不良的。” 曲惊鸿低垂着视线,把最后的一小块酥饼塞进自己的嘴里,双手摩挲着拍掉手心里的渣子,她伸手一下一下地捋着猫咪瘦骨嶙峋的背脊,眯着眼睛抬起头看他。 她的声音很好听,金玉相击似的剔透。 语气却是刻薄的。 “都要饿死了,哪里还关心什么健康不健康?”她没好气地道,“总比泔水健康吧?” 梁浮生挑起眉头,兴致盎然地盯着她看,视线兜兜转转地绕着她打转。 她和方才在宴会厅里天仙似的模样截然不同,眯着眼仰脸看他的模样好似一只张牙舞爪的猫,简直和她怀里抱着的那只黑猫有七八分的神似。 无论是哪一种模样,都说不出的鲜活。 她喂完了酥饼,拍拍身上的衣服站起身来,黑猫亲热地靠在她的脚踝上蹭,却见她冷不丁地照着那只猫踹了一脚。 翻脸不认人。 不光是猫咪,连梁浮生都吓了一跳,他忍不住开口道:“你干嘛踹它?” “你不喜欢它还喂它做什么?” 曲惊鸿没吭声,她揣着袖子转身就要走。 转身之际留下了一句:“我养不了它。” 所以不想给它徒劳的期望。 “你等一等,姑娘,”梁浮生加快了两步追了上去,曲惊鸿略略放慢了脚步,半侧过身来。 梁浮生眉目舒展地笑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绅士地递给她,温声道:“你嘴边上没擦干净。” 曲惊鸿面颊微热,她没有去接那块帕子,而是扬手用袖子在嘴上抹了一把,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独眼的黑猫跃跃欲试地想要跟上去,可是又怕被人照着身上踹一脚,于是只迈了三两步就耷拉着脑袋停住了。 它喵喵地叫着,畏畏缩缩地退了回去,一下子便跑得没影了。 第二百九十章 戏中戏:择日疯(四) 梁浮生第一次造访北平戏院的时候来得不巧。 他绕过楼外哄抢着掏钱求票的人群,闲庭信步地上了二楼。 茶童提了一壶清甜的碧螺春,连同瓜果零嘴儿一并端进他的包间。 入口处闹哄哄的,梁浮生拈了颗葵花籽磕起来,指了指楼下问:“那是怎么回事?” 茶童臂弯上搭了条毛巾,他探出头去往一楼看,有些抱怨地说了一句:“怎么又是渡边,这个月都第三次了……” “渡边?” 梁浮生反问道。 只见楼下一个穿军装的大胡子用蹩脚的中文嚷嚷着叫嚣:“你们这就不合规矩了。” “我是凭票入内,凭什么不欢迎我?” 茶童小声对梁浮生解释道:“那个姓渡边的,好像是什么地位很高的日本军官,上赶着往我们北平戏院里凑,都让曲老板赶出去好几次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人披着红粉戏装,满头珠翠地撩起帘子走出来。 曲惊鸿勒了头,一双眉眼飞挑着,掷地有声:“我们戏班子没什么规矩,就是不给日本人唱而已。” “送客。”她冷冷地扔下一句,看都不看那渡边一眼便又回到后台去了。 梁浮生莞尔,他端起茶杯润润嗓子,感慨地赞了一句:“骨头还挺倔。” 他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等着好戏开场,谁知戏还没等到,他的包厢门外先响起了两声“叩叩”的敲门声。 俞树探头探脑地蹿进来,反客为主地在八仙桌的对面坐下道:“老远一看我就觉得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你啊!” “小二,再添一壶茶水。” 梁浮生放下了手心里的瓜子,抱臂说道:“我冒昧问一句,俞少爷这是要蹭我的包间?” 俞树讪讪地笑笑:“别叫得这么生分嘛,欣赏艺术怎么能叫蹭呢。” “曲老板的票卖得太好了,二楼的包厢票一会儿就没了。”他眼珠子一转,变通说道,“你一个看莎士比亚和卓别林的留洋高材生,指定听不懂戏,和你坐一块儿还能给你讲讲,省得到时候你连叫好都不知道在哪喊。” 戏台子的上方洒下一束灯光,俞树前倾着身体亢奋地道:“开始了开始了……” 梁浮生把桌上的茶杯推了一个到他跟前,姑且算作是同意了。 丝弦锣鼓的声音响起来,原本吵闹的台下霎时间安静下来,红纱帘下隐隐约约可以窥见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那声音时而清越高亢,时而迂回婉转,台下重新沸腾起来,接连往上扔起了彩头。 梁浮生是真的听不懂戏,他趁着性子看着,权当是听了个热闹。 座下的观众们时而心潮澎湃,时而以泪掩面,一颗心提起来跟着台上的情节走,魂魄好像都要叫曲惊鸿给勾走了。 他眼看着俞树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拿纸包起来,就要往台上扔,赶紧虚挡一下道:“你这是要往台上扔?” 俞树点点头:“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彩头。” 梁浮生忧心道:“多不尊重啊?” “哪有什么尊重不尊重的,彩头都是这样扔到台上去的,”俞树笑道,“你怕是留洋的时候学傻了吧,可别跟我理论什么德先生与赛先生的。” 他包实了银元猛地往台上一掷,裹着红纸的重物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曲惊鸿的脚下。 梁浮生跟着心中一颤:“那要是砸到人怎么办?” 俞树理所当然道:“不怎么办啊,当然是继续唱啊,难不成因为彩头砸到身上就停了啊?” 梁浮生算是明白了,这些唱戏的在戏台子上看上去好像风风光光的,实际上台下的这些个座儿们,没有一个把他们当人看,就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罢了。 “你不扔一个?” 梁浮生摇头:“我等到下了戏以后到后台送她去。” 俞树欲言又止,思来想去还是摇摇头不再劝他。 …… 好戏散了场,梁浮生浑身上下地摸排了一遍,金戒指、银手表、珐琅彩的鼻烟壶,左思右想摸不准姑娘的喜好,最终还是想着送银元实际些。 他打点好了戏园子里管事的吴班主,寻得了门路进了后台。 银元码成行列摆在托盘里,梁浮生绅士地照着门口敲了两下。 里间一声脆生生的回应:“进。” 曲惊鸿正对着镜子卸妆,她在镜子的反射里看到梁浮生的身影,有些狐疑地转过身来。 “是你?” 她洗去了戏台子上的红妆,又不似宴会厅里抱着梅花似的清幽,眉眼生动的模样俨然还是昏暗的小巷里的那个踹猫的姑娘。 梁浮生放下了手中沉甸甸的银元,褪下左腕上的银表一并放在托盘里奉上。 曲惊鸿拧了拧眉毛:“你什么意思?”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梁浮生带着法国男人的浪漫与英格兰绅士的风度,微微倾身说道,“请曲小姐笑纳。” 回应他的却是迎面而来的一个胭脂匣子。 曲惊鸿嗤笑了一声,横眉冷对地站起身来:“你这是做什么?” 在梁浮生之前已经有数不清的衣冠禽兽以同样的说辞,送上或轻或重的礼物,想要将她从这座戏楼里带出去做些为人不齿的腌臜事了。 人们总以为同样都是下九流,戏子和婊子都一样。 “我是唱戏的,不是卖肉的。”她的声音陡然走高,“寻欢作乐你去八大胡同儿找卖笑的姑娘去啊。” 胭脂匣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碎得稀烂。 “我只收彩头,不收嫖资。” 梁浮生这才搞明白俞树听说自己要到后台去见曲惊鸿的时候,为什么一脸欲言又止。 “曲小姐,你误会了。” 粉墨油彩在他的身上绽开了花,不一会儿,他的一身考究的长风衣就被染得五彩斑斓。 “我只是觉得彩头扔在人身上不尊重,所以才想着当面送给你,我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曲惊鸿扔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妆奁盒子里的油彩已经被她砸了个大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讪讪地垂下了手臂。 吴班主晚了半步跟上来,一进后台就看到梁浮生身上色彩纷呈的大衣,连连道歉:“诶哟实在是对不住梁少爷,曲老板她这是以前受过刺激……” 梁浮生脱下外套,仍旧温声道:“没事儿,都是误会。” 曲惊鸿眼睫微颤,扬起脸来看他。 “既然东西送到了,梁某就先告辞了。” 梁浮生踩着泼洒满地的油彩走出去,独留下曲惊鸿一个人懊恼着。 这个人以后是不是就不会来了? 她又搞砸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戏中戏:择日疯(五) 第二天开戏之前,曲惊鸿坐在后台的梳妆镜前发愁。 她砸梁浮生的时候摔得豪爽,油彩和胭脂都被她糟蹋了大半,眼看着就要没得用了。 “曲老板,该上场了。” 曲惊鸿叹了一口气,抬手“啪”地一声合上妆奁盒子,她提起戏服下摆走上台去。 丝弦胡琴声将她的嗓音托起来,她抬起眼帘,双目含情地亮了一嗓子。 “好,好角儿!” “不愧是曲老板,光是凭这一嗓子都值回票钱了。” “这段唱得漂亮,整个北平城能把这段唱词唱得这么漂亮的,也就曲老板一个了。” “……” 满座欢呼,座儿们争相从四面八方往台上扔彩头。 曲惊鸿的视线却蓦然停在了楼上最醒目的包厢,他又来了。 他照旧像个英伦绅士一样把头发都背到后面去,照旧听不懂戏,也照旧没有扔彩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梁浮生放下了手心里抓着的瓜子,举起茶杯来在空中轻轻地点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彩头扔在人身上不尊重,所以才想着当面送给你。 曲惊鸿灼伤了似的飞快移开视线,心头微微一颤。 好戏落幕,梁浮生再一次找上北平戏院管事的吴班主。 吴班主还记得曲惊鸿在他大衣上泼的满身油彩,生怕得罪了这位梁少爷,十分忐忑地没敢收他打点的纸币:“这怎么好意思,幸亏您宽宏大量,没有跟我们曲老板计较。” 梁浮生提着个朱砂漆的盒子,微微一笑:“我想见一见曲老板,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吴班主点头哈腰地连连答道:“方便,当然方便,还是上回那间屋子,您请……” 梁浮生第二次叩响了这扇门。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捧我的戏了。” 梁浮生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梳妆台上的妆奁盒子里。 里面的瓶瓶罐罐码得稀疏,粗略估计至少有一半的粉墨油彩都折在他的身上了。台面上摊开着一个胭脂匣子,就连盖子上沾着的胭脂都被蹭了个一干二净。 她砸的时候豪爽痛快,上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有得用了。 曲惊鸿留意到他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身体挡了挡,轻轻地抿一抿唇:“平日里没有这么寒酸的……” 梁浮生莞尔:“都砸在我身上了?” 曲惊鸿面红耳赤地盯着自己绣鞋上的花看。 那件深色的开司米大衣是彻彻底底地报废了,家里的佣人张妈看了心疼得不行,可是他却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意思。 梁浮生放下手中朱砂漆的盒子,掀开盖子给她看。 “……这是?” 曲惊鸿这才发觉,这竟然是个妆奁盒。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列着各色未开封的油彩,一旁是青花、祭红的烧瓷匣子,匣子里盛着玫瑰膏子似的细胭脂。 “之前我就琢磨着,你把胭脂油彩都糟蹋了,回头上台用什么?”梁浮生像是早有预料一样说道,“我不大懂戏,不知道什么用得到什么用不到,就干脆都买下来了。” “昨天的事是梁某考虑不周,这些就算作是赔礼了,多有得罪,望姑娘见谅。” 梁浮生送的这一盒子胭脂油彩就这么摆在了北平戏院的后台,曲惊鸿每每上妆的时候,总是抑制不住地想起来他。 绯红的色彩拍打在脸颊上,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因为胭脂的晕染还是她充盈满腔的少女心事。 …… 曲惊鸿开始在各种地方遇上梁浮生。 戏园子的前厅后台、做戏服的裁缝店、常常光顾的炸酱面馆,北平城的长街与巷尾好像都能看到他的踪迹。 “冰糖葫芦诶,卖冰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小贩裹着厚重的棉衣,他扛着草垛架子在闹市中走过,拖着长长的京腔。 曲惊鸿生硬地移开了视线,手指尖缩进袖子里走开了。 还没等她走到街角的功夫,就有人挡在了她的前路上。 “这么巧啊曲老板,我们又见面了。” 梁浮生把手中的东西递在她的眼前,玛瑙似的山楂裹上糖稀,晶莹剔透的糖风甩得很长,几乎要碰在她的鼻尖上。 (糖风:冰糖葫芦顶端的一小片糖) 曲惊鸿猫儿似的眯起眼睛:“不巧,你又跟着我。” 梁浮生在国外待久了,学得了西洋人的那套直率作风,却不知道如何油嘴滑舌地和姑娘调情。 他像是被抓包了一样尴尬地笑笑,不由分说地把糖葫芦塞进了她的手里:“我刚刚看到你一直盯着卖糖葫芦的小贩。” “我哪有,”曲惊鸿被戳破了心事,却还是嘴硬道,“我自己有钱。” 梁浮生眉舒目展,温和地道:“快吃吧,一会儿该化了。” 曲惊鸿这才试探地叼住了最上面的一颗山楂,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已经凝固的糖浆脆脆的、甜甜的,山楂有一点酸,吃到后来有点涩。 她一边吃着,一边迈着闲散的步子,跟在梁浮生的身后穿过马路。 对面咖啡馆的门脸上还贴着北平戏院的宣传海报,外面设了几张露天的小圆桌以供顾客消磨时光。 沈二小姐体体面面地坐在露天的咖啡座里,她穿着缀有蕾丝花边的洋装,正捏着一柄小银匙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 她看到梁浮生出现,顿时抚一抚裙摆站起身来,眼睛一亮。 可是当她的视线捕捉到落在他身后半步,若即若离地跟着的曲惊鸿的时候,一张小脸当即冷了下来。 “梁少爷。” 梁浮生这才后知后觉地驻足停下,客套地问候了一句:“沈小姐。” 沈二小姐脑海中警铃大作,她极轻蔑地在曲惊鸿的身上扫了一眼,她分明知道她是谁,却偏偏对梁浮生明知故问:“……这位是?” 梁浮生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北平戏院的曲老板。” “坐下来一起喝杯咖啡吧。”沈二小姐提议道。 “改天吧。”梁浮生委婉地拒绝,他带着曲惊鸿就此别过,独留下沈二小姐在原地望眼欲穿。 曲惊鸿仍旧跟在梁浮生身后半步的位置上,一路上一言不发地低头啃着糖葫芦。 梁浮生回过头来等她:“怎么了?” “没什么,”曲惊鸿摇一摇头,挤出一个笑来,“山楂有点酸。” 第二百九十二章 戏中戏:择日疯(六) 梁浮生回国两月,沈二小姐迟迟不见梁家有提亲的动向,于是带着一众下人,声势浩大地上门向梁家的老太爷告了一状。 梁老太爷捋一捋胡须,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说我家浮生与戏子纠缠不清?” 他好似在听什么天方夜谭:“不可能的,浮生从来都不进戏园子。” “这孩子从小接受的就是西式的教育,你说他在电影院和人约会倒是还有些可信度,进了戏园子他怕是连半句都听不懂吧。” 沈二小姐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梁大少爷进戏园子哪里是为了戏啊,他那分明是为了人。 “更何况他即便是真的在外面玩个戏子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太爷摆一摆手让她稍安勿躁,“一个玩意儿而已,哪里值当你花这么多心思?” 眼看着沈二小姐欲言又止,梁老太爷又添了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的婚事是早早定好了的,你难道还怕他跑了不成?” “大不了我替你催催他,早日完婚也算是了却一桩大事。” 沈二小姐波澜的心潮总算是平稳了些许,可是梁浮生这里却好似起了火。 “爷爷,您找我?” 老太爷语气宽和:“今天一大早起来沈二小姐就上门来了。” 梁浮生一听见“沈二小姐”四个字,登时脸上就冷了下来。 老太爷苦口婆心:“你都拖着人家姑娘这么些年了,赶紧见好就收,把事办了吧。” 他说得好似两个人已经定下,只差新嫁娘进门,摆一出酒席了。 “我又不喜欢她,婚事定下来的时候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 他留洋归来,学的是自由平等、民主共和,梁老太爷同他讲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简直如同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旁人留洋归来为的都是救亡图存、报效国家,我这算是什么?” 梁老太爷不以为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先要齐家才能治国。” “沈家那孩子是难得的好姑娘,模样周正,性子又好。” 他又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姿态:“你要是真在外面有喜欢的姑娘,大不了娶回来做姨太太,三房四房的咱们家还是养得起的……” 梁浮生却只觉得烦躁,他神游天外地惦记起北平戏院里站在三尺红台上的那个神仙人物,又想起她鼓着腮帮子嚼着糖葫芦,像只仓鼠似的模样,那么鲜活。 哪点不比那个所谓的沈家闺秀强上百倍? 他越是这样想,越是觉得如鲠在喉,于是干脆拧着眉毛从家里出来,眼不见心为净。 黑色的洋车等在门口,梁浮生上了车子,半天也没有说要去哪。 司机王伯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直到开出梁公馆二里地才斟酌着问道:“少爷这是要去哪儿。” 梁浮生皱着眉头:“先随便转转吧。” 车子开过玉渊潭,又驶过钓鱼台,一路朝着西南方向开,卢沟桥的十一个拱洞悠然卧在永定河的波澜之上,望柱顶端的石狮子姿态各异。 只听梁浮生在后座说了一句:“在这停下吧,我下去抽根烟。” 他对着永定河奔涌的河水点起一支烟,缭绕的烟雾在眼前缓缓地弥散开来。 梁浮生兀自在河岸边踱着步子,却听到有人在说话。 “曲老板是不是疯了,怎么在那里啊?” “你是说桥上的那个是曲老板?北平戏院的那个曲老板?” “可不就是吗,还穿着戏服呢!” “她怎么大白天的跑到卢沟桥上来啊,是不是唱戏唱得痴傻了?” “你看看这多危险啊,一不留神不就要掉下去?” “……” 曲老板? 梁浮生照着他们所说的朝卢沟桥上一看,果真有个人影。 纤韧、漂亮,不是曲惊鸿又是谁。 她的身上披着艳丽的戏服,脸上却是素着的。 旁人过这卢沟晓月,都是从宽敞平整的桥面上踏踏实实地走的,曲惊鸿却不走寻常路。她踩着台上唱戏用的绣鞋,挽起水袖双手展平地走在桥边的石阑干上。 卢沟桥的两侧各有一排高及胸口的望柱,二百八十一根望柱上雕着大大小小的狮子,两柱之间由刻着花纹的栏板相连。 此时此刻曲惊鸿就立在一根望柱顶上,踩着石狮子的脑袋轻轻巧巧地一跃,接着岌岌可危地落在两柱之间的栏板上,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脚跟。 她走得很慢,后脚跟提起来,只有前脚掌踩实在阑干上。 半钩留照三秋淡,一蝀分波夹镜明。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阑干上的人如同一侧轻盈翩然的影子,连同卢沟晓月的美景一并构成了一幅秀丽的风景画,可是梁浮生却没有半分欣赏的兴致。 手中夹着的烟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漏了下去,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是大步流星地朝着曲惊鸿的方向飞奔而去。 曲惊鸿还在继续着,她三两步登上下一根望柱,站在石狮子的头顶上捏起手指,正打算要亮一嗓子。 还没有来得及开腔,她只觉得自己的腰被人抱住了。 首先是不受控制地失去重心,紧接着她就感觉到自己陷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雪白的水袖凌空散开,长长地垂落在地面上,梁浮生的手臂有力地环在她的腰间,一气呵成地把她给带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中摧枯拉朽地倒塌,所有的一切在他看到曲惊鸿摇摇欲坠地立在石狮子头顶的瞬间,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梁浮生牢牢地钳制住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你不要做傻事,你不要做傻事……” “我没有做傻事。”曲惊鸿平静地回答他。 可是此情此景之下,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梁浮生借着拥抱的姿势,凑在她的耳朵边讲话,那感觉又酥又痒,气息喷吐上去,整个人都要跟着麻一下。 她听到他几乎是贴着自己的耳垂说:“我心悦于你。” 轰。 心跳的声音轰轰隆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彼此。 第二百九十三章 戏中戏:择日疯(七) “我心悦于你。” 曲惊鸿任由他抱着,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她像是没有听清楚一样,轻轻地重复了一句:“什么?” 梁浮生将她松开,落在头顶上的月色被树影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显得斑驳陆离。 他目不转睛与她对视着,一字一顿地道:“我心悦于你。” 不是情急之下的脱口而出,不是一时之间的见色起意,他在认认真真地向他的心上人剖白自己的心意。 曲惊鸿在他的眼中看到月亮。 月色很美,她有点舍不得。 可是她沉默了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说道:“你有未婚妻,别来招惹我。” 梁浮生的心跟着凉了半截。 “还有,”她从那个温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撂下一句,“我没做傻事。” 她将垂散在地上的水袖捡起来,挽在手臂上拍了两下,把上面沾染上的灰尘掸掉。 “站在阑干上是为了提气练身段,我没想跳河。” 曲惊鸿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就好像方才的悸动都只是错觉而已。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何止一个沈二小姐,门第出身、眼界高低,还有世俗的目光,那些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足够把他们两个人彻底淹没。 天气开始回暖,夜风却还是凉的。 “等一下。” 梁浮生无声地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仔仔细细地替她披在了戏服外面。 曲惊鸿抬手紧了紧外套,一双水盈盈的眼睛荡漾着月色,她回过头来含情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多谢。” …… 梁浮生没有想到的是,紧接着第二天早晨,他们之间的这段无疾而终的关系就上了报纸。 “梁大少爷和北平戏院的那位曲老板?” “我就说他们之间一定有猫腻,这戏园子里能有几个干净的人,像曲老板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不也栽了吗?” “梁大少爷的未婚妻这下听了不得急了?” “可不是吗,今天一大早沈家就找上门去了。”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吧,不就是一个戏子吗,玩玩而已……” “……” 报纸上铅印的大字醒目得叫人无从忽视,三两行辛辣的言辞将梁浮生勾勒成个好色之徒的模样,而曲惊鸿在那些不负责任的墨客笔下则是成了个表面高洁背地风骚的娼妓。左侧的版面还附了一张配图,照片有些模模糊糊的,摄于那一晚的卢沟晓月。 “跪下。”梁老太爷把报纸翻得哗啦响,横眉冷对地将它扔在地上,“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梁浮生俯身将那张报纸捡了起来。 他看到照片里曲惊鸿被他拥在怀里,他们狎昵地耳鬓厮磨,好似一对不为世俗所容的痴情恋人。 那一瞬间,梁浮生猛然想起在欧洲上学的时候看过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时他坐在剧院里对话剧里的爱情嗤之以鼻。可是现在同样的事情落在自己身上,只见他手腕微颤着,用指尖轻轻地触了触照片里曲惊鸿的影子。 右手的食指上沾了报纸的油墨,梁浮生突然笑了一下,轻轻地捻了捻自己的手指。 梁老太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翼翕动着:“趁早和那个戏子断了来往。” “沈家已经找上门来了,你与沈二小姐的婚事尽早提上日程。” 却只听梁浮生固执地掷地有声:“婚姻自由是最基本的人权。” “我不会娶我不爱的人。” 梁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家里把你送出国去,你在洋人那里就学了这么些没羞没臊的东西是吧?” “张口闭口就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你不要脸我还要这张老脸呢……”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大门外传来三两声急促的叩门声。 “指定是沈二小姐来了。” 张妈手脚麻利地穿过庭院去开门,跨过门槛的却不是什么沈家闺秀。 三五个戴猪耳朵帽子的日本兵提着刺刀闯进来,他们跺着脚步立正站好,分列两侧迎进来一个大人物。 梁浮生回过身来,皱着眉头将眼前这个趾高气扬的日本军官与他印象中出现在北平戏院的那张脸对上了。 是渡边。 渡边不怀好意地歪嘴朝他笑笑:“听说梁大少爷对大日本帝国不敬,经证实确有反日倾向。” 两排白花花的刺刀尖儿晃着人的眼睛。 “我们想请梁大少爷回去喝一杯茶,进行一番友好的交流。” 梁浮生不以为意地眯眼睨着他,熟视无睹地迎着晃在眼前的刺刀尖。 渡边摆一摆手,用生涩的中文说道:“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最右边一个日本兵会意地点一点头,转而将刺刀转向了梁老太爷,薄薄的刀刃就抵在老太爷的脖颈上,微微一动就要渗出血。 “慢着,”梁浮生这才变了脸色,他阴沉着脸色冷声道,“我跟你们走。” …… 卢沟桥一别以后,梁浮生就再也没有来过北平戏院。 梁大少爷送的油彩粉墨连一半都没有用完,曲惊鸿单手托着胭脂匣子,用指肚沾了胭脂往眼眶里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祭红的烧瓷匣子摔得四分五裂,玫瑰膏子血一样的红。 吴班主听到动静,一撩帘子进了后台:“这么好的东西怎么给糟蹋了呢,你放下别动,别划着手。” 他转身从角落里抄起笤帚扫起了地上的碎渣子,嘴上还不闲着。 “梁大少爷也是,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 曲惊鸿不为所动地从朱砂漆的妆奁盒里重新取了个胭脂匣子,用指甲挑了点色彩抹在手背上:“是不是成亲了?” 她涂红了嘴唇,提起戏服下摆从后台走出来,脑海放空地使自己沉入戏中。 台下的只言片语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钻入她的耳朵。 “今天梁大少爷不在包间啊。” “有人说是沈二小姐找上门去了,怕不是对他有意见了吧。” “什么沈二小姐啊,是渡边,日本人把他给带走了。” “……” 曲惊鸿心头一紧,她登台唱戏这么些年来,头一遭在台上唱劈了嗓子。 第二百九十四章 戏中戏:择日疯(八) 曲惊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体体面面地从台上下来的了,“梁浮生”这三个字就好像钉子一样楔进了她的心里。 紧接着第二天,北平戏院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怎么了,外面吵吵闹闹的?”曲惊鸿皱了皱眉道。 “是渡边,他又来了。” 曲惊鸿觉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的心脏抓住,攥得人喘不过气来。 ——什么沈二小姐啊,是渡边,日本人把他给带走了。 想到这里,她一撩帘子从后台走出来,只见臂弯里搭着毛巾的茶童正在把人往外赶:“我们戏院不欢迎日本人,请您另寻别处吧。” 渡边看上去却似乎一反常态的胸有成竹,他扶一扶军装的帽子,扬起眉毛不说话,站在原地等着曲惊鸿先开口。 “怎么又是渡边啊,真是晦气。” “这日本人脑子坏了吧,一个月来几回,明知道曲老板不欢迎他还上赶着凑上来。” “不知道曲老板不给日本人唱戏啊!” “北平戏院连门都不该让他进,简直是蹬鼻子上脸了。” “……” 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曲惊鸿竟然真的礼节潦草地朝他福一福身,率先开了口。 “如果我给你唱这一出,你能不能把梁浮生放了?” 她的声音紧绷着,像是一根下一秒就要崩断的、昂贵的弦。 渡边耸一耸肩,装模作样地问身边的副官:“梁浮生是谁?” 副官推一推眼镜,压低声音回答说道:“是北平巨贾梁世鸣家的大少爷,有人举报他有反日倾向。” “沈二小姐花了大价钱来赎他,还没有放人。” 他们就是说给曲惊鸿听的。 渡边颔首,他扭回头来用蹩脚的中文继续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请梁大少爷过来做一做客,互相交流一下。” 曲惊鸿怒目圆瞪,她已经勒过头理完妆了,飞挑的眉眼冷冷地看着他。 渡边歪起半边嘴笑了笑,抬起双手拍了两下巴掌:“看来报纸上写的都是真的,曲老板和那位梁大少爷真的有过那些纠葛的往事。” 曲惊鸿不知道报纸上刊登的风流轶事里,她和梁浮生已经演进成了何种不堪入目的关系,她通通不在乎,只是紧紧地把嘴唇抿成一线。 渡边反客为主地踢踏着军靴走到雅座的最中间坐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通通不关心。” “我来北平戏院是为了听戏,”他抬手对着曲惊鸿比划了一下,“曲老板,请吧。” 曲惊鸿沉默着与他对峙,似乎是在衡量着他方才所说的一大串话的分量。 半晌,只见她咬一咬后槽牙,目光是冷的,一整张脸上近乎没有了表情。 “去把鼓抬出来。” 她转过头来,对上一双不解的眼睛:“可是曲老板……” “去啊。”她近乎咆哮。 戏班子里的后生很失望地看了她一眼,可是还是照做了。 曲惊鸿头戴翎子,扮作梁红玉的模样登上戏台,嘹亮激昂地唱了一曲《战金山》。 「敢小觑女英杰,江天舒啸」 「拥高牙,力撼江潮」 「秉忠心,凭赤胆,保定了大宋旗号」 日本人听不懂这咿咿呀呀的唱词背后的含义,坐在台下看个热闹,饶有兴致地拍巴掌鼓掌。 曲惊鸿只觉得如鲠在喉。 她一板一眼地立在台上唱着「非是俺展尽计巧,俺可也千军横扫」,她是金山之巅凌然挺立的梁红玉,又好像不只是梁红玉。 不知道唱了多久,渡边终于从雅座席间站起身来,不以为意地留下了一句:“传说中的曲老板,也就不过如此。” …… 日本人从戏园子里撤出去了,满座的同胞却好似变脸似的,他们对曲惊鸿的态度陡然变了。 “你装什么装,在日本人面前就是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表面上一副高洁干净的样子,背地里却与人勾结苟且,我早就该知道曲惊鸿是什么德行,什么‘不给日本人唱戏’,全都是假的!” “曲惊鸿算什么老板,她就他妈是个汉奸!” “今天她能大门洞开着请渡边进了这座北平戏院,是不是明天她就能到渡边的床上唱戏去?” “婊子!汉奸!” “……” 北平戏院的名声臭了,吴老板做主停了戏。 昔日里上赶着抢票捧场的戏迷们变了一副面孔,他们扭曲着五官争先恐后地破口大骂,往戏台子上扔臭鸡蛋和烂菜叶子。戏院的门口被泼了泔水,隔得老远都叫人觉得臭不可闻。 如今走进戏院的根本就没有几个真心为听戏而来的,全都是跟风砸场子的。 座儿们砸臭鸡蛋和扔彩头一样准,沉甸甸地落在身上,留下或红或青的印子。那个一本正经地把银元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诚诚恳恳地送进后台来的那位梁大少爷却不见了踪影。 再也没有谁像他一样,把自己当成一个平等的、独立的人看待了。 那些人侮辱她,谩骂她,好像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罪人,他们不去骂渡边,不去抵抗那些卑劣的入侵者,反而将刀枪剑戟戳向了自己的同胞。 她自打懂事起就学习,这辈子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 可是再也没人肯听她开嗓唱戏了。 曲惊鸿褪下戏服,穿上粗麻布制的短衫,她从后台找了块破布裹在颈上遮挡住面孔,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戏园子里走出来。 她在一条熟悉的巷口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梁公馆的大门。 渡边多多少少还算遵守约定,他们把梁浮生放了。 呼哧着尾气的洋车停在梁公馆的门口,梁家的下人迈着细碎的步子迎上去,好几个人合力把他给架回去。 沈二小姐最后一个从洋车上下来,她仍旧是体体面面的模样,身上穿着一条撒花的洋绉裙,耳垂上坠着珍珠耳环。 她似有察觉地朝着曲惊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只独眼的黑猫自来熟地凑上来,亲热地蹭蹭她的脚踝。 曲惊鸿抱着身子缩在墙角,喉头酸涩地把遮挡面孔的破布往上扯了扯。 第二百九十五章 戏中戏:择日疯(九) “你看刚刚抬进梁公馆的那个,是不是梁大少爷啊?” “日本人把他给放回来了?” “可不是吗,听说沈家二小姐痴情一片,一点也不介怀未婚夫婿与戏子勾结苟且,花了大半身家才把这位梁少爷从日本人那里赎出来。” “这可是救命的恩人啊,这下梁大少爷总能死心塌地的与沈家结亲了吧?” “大家闺秀做事就是大气,这么好的姑娘上哪儿找去啊。” “你说是不是啊?” 曲惊鸿被人从身后挤了一下,下意识地遮住脸:“什么?” “梁少爷和这位沈二小姐啊,他们是不是天生一对?” 曲惊鸿心如刀绞地敷衍:“……是啊。” 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断在风里。 “诶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面熟啊,你别走啊!” 回答他的是曲惊鸿匆匆离开的背影。 她不要命似的跑着,在北平的街头巷尾无头苍蝇一样飞奔,直到她的前路被人截住。 “你好。” 一双高跟的皮鞋踏在青石板路上,曲惊鸿的视线一点一点地上移,蕾丝花边的洋绉裙,圆润饱满的珍珠耳环,是沈二小姐。 曲惊鸿越是见她心越乱,二话不说扭头就要走。 沈二小姐还没有说什么呢,只听她身后的下人倒是先聒噪地开了口:“你是什么态度啊,我们二小姐跟你说话呢。” “一介戏子,心比天高,”那人嗤笑一声,被默许着肆无忌惮道,“你给日本人唱戏的时候也是这样趾高气扬吗?” 曲惊鸿已经听过了太多类似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心中竟然泛不起一丝波澜。 沈二小姐朝身旁的下人摆一摆手:“我想和这位曲老板单独谈谈。” 小巷里便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气氛骤然剑拔弩张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沈二小姐率先打破了僵局,她笑着从头上拔下一支珠钗来,施舍一样地拉住曲惊鸿的手腕,往她手里一塞。 “我听过曲老板的《锁麟囊》。”她温婉地露出一个闺秀式的微笑,“我赶得巧,当时上演的正是‘春秋亭’一折。” 暴雨之下的春秋亭中,两抬花轿来往相遇,天真烂漫的闺阁小姐薛湘灵将锁麟囊赠与贫苦人家的闺女赵守贞。 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富人头上一根簪,贫苦人家一世粮,曲惊鸿听出来了,沈二小姐这是在借着戏词挖苦她。 “你我都不是新嫁娘,大可不必效仿戏本子上的桥段。” 却只见沈二小姐娇羞地低下头去,十足十的小女儿姿态:“我是。” “我与梁少爷的婚期很快就要到了,届时还要请你到府上来唱一出堂会。” “我嗓子坏了,唱不了了。”曲惊鸿猛地将她塞入自己手中的珠钗往地上一甩,“您另请别人吧。” 她踉踉跄跄地离开,戏园子里回不去,便只是寻了个清净地方,呆呆愣愣地坐在卢沟晓月发呆。 …… 梁浮生的身子却一直没有好起来,辗转送出国去医了好一阵子,待到重新回国的时候国内形势已经变了。 抗战胜利,举国欢呼,炮火和硝烟褪去,街道上悬着的日本太阳旗终于撤下来,满街都改挂成了青天白日满地红。北平戏院却被踢了招牌,穿着制服的人推推搡搡地把曲惊鸿拉扯出来。 她不明不白地下了大狱,罪名是“汉奸罪”。 “曲惊鸿疯了!” “她不是老早就痴痴傻傻的,之前总有人在卢沟桥一带看见她,说她爬到阑干上要跳河。” “不是那个疯,是真的疯了!” “想当年曲老板在北平戏院唱戏的时候是何等的风光啊,怎么偏偏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叫她给日本人唱戏,该!” “好说歹说当年她也是北平城的一代红伶,怎么就偏偏……” “诶,可惜了。” “……” 梁浮生再一次看到曲惊鸿是在监狱里,她头发蓬乱地躺在潮湿的地面上,脸上红肿着带着伤,原本用来唱戏的喉咙却只能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 “曲惊鸿,你还认得我吗?”他滑动着喉咙,声音喑哑。 她的眼神涣散着,疯狗似的逢人就咬,早就已经丧失神智了。 曲惊鸿死死地咬着梁浮生的手臂,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慢慢地松了口。 “你记得我?”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是梁浮生啊。” “梁……” 她没能顺利地叫出那个名字,只是窝在墙根下,小口小口地啃着半个已经馊掉的馒头。 狱卒在铁门外拍打着催促他,梁浮生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那间牢室。 黑色的洋车吐着尾气,从王八楼开出去了二里地。 梁浮生皱一皱眉,问驾驶座上的司机王伯说道:“这是往哪儿去?” “老太爷让我送您到东方饭店,沈二小姐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沈二小姐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变,她仍旧是穿着缀有蕾丝的撒花洋绉裙,一头乌发烫得蜷曲了些,海藻一样的披散在肩头。 “别来无恙。” 她翘起小指捏着一柄小银匙,缓缓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梁浮生沉默得像是一块冷硬的木头,他失魂落魄的,好像丢掉了自己全部的绅士风度。 “实在抱歉,我想我们还是……” 沈二小姐收敛了笑意,她像是撕去了一直以来贴在皮肉上的温婉面具,尖着嗓门说道:“你耽误了我多少年!” 空气中弥散着咖啡的醇香味道,她把杯子凑到嘴边浅啜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心绪。 “你真的以为梁家还像从前那样吃香?” 沈二小姐又何尝不是,她就这么拖着,一直拖到了二十三四,成了北平城的笑柄,成了没有人要的老姑娘。 外强中空的梁家、一整座北平城的唾沫星子,还有咄咄逼人的沈二小姐,他的退路被封死了,不想娶也得娶。 沈二小姐重新挂上那副温婉的面具,轻柔优雅地搅动着咖啡。 她心有成竹地道:“与我成亲,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第二百九十六章 戏中戏:择日疯(十) 梁家的彩礼敲锣打鼓地绕着北平城走了一圈,今天先抬彩礼,明天再抬嫁妆,这场婚事置办得轰轰烈烈,恨不得告诉全城的人梁沈两家的联姻。 “这是哪家嫁闺女啊,这么排面?” “城南边的沈家二小姐总算是出阁了。” “沈二小姐,她不是早就嫁了梁公子了吗?” “听说是梁大少爷躲到国外去了,沈二小姐一直没名没分的,都熬成老姑娘了。” “什么叫躲到国外去啊,梁少爷那是去国外养伤,不过倒是苦了沈二小姐痴情一片……” “可是梁大少爷不是喜欢一个戏子吗?” “什么戏子啊,都是哪百年的老黄历了,曲惊鸿早就疯了……” “……” 新娘上轿,鞭炮一放,沈二小姐这下子总算是坐实了梁少奶奶的名分。 大红的花轿颤颤巍巍地在北平城周游了一大圈,那轿子行到哪,锣鼓唢呐的声音便响到哪,爆竹留下的硝烟味弥散在街头巷尾。屋里屋外张灯结彩着贴着大红的“囍”字,碰杯声与谈笑声交杂成一片,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只有王八楼是冷的。 地下的牢室仍旧阴冷潮湿,曲惊鸿蜷在茅草上,艰难地翻了个身,手脚冰凉。 她干裂着嘴唇,艰难地扶着墙,想要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 傧相请了新人出轿,新嫁娘由人扶着,沿着长长的一条红喜布走进来,蒙着大红的盖头盈盈拜倒。 “一拜天地。” 梁大少爷戴着雀翎帽,大喜的日子,脸却是木的。 他们各自执着礼花的一端,身子挨着身子,心却好似相隔千里。 “二拜高堂。” 梁老太爷坐在酒桌上,像是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一般,他满意地替自己斟上一杯酒。 曲惊鸿像困兽一样用喉咙发出呼噜声,扶着墙壁的手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膝下一软,脱力地跪倒下去。 吱吱作响的灰老鼠正在和她争抢同一块变了质的馒头。 “夫妻对拜。” 梁浮生转过身来与蒙着红盖头的新娘面面相对。 他躬身拜下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年卢沟晓月,曲惊鸿一袭戏服,踩在石狮子头顶上的翩然模样。 雪白的水袖垂散下来,他张开双臂把她抱下来,好像连同那皎洁的月色也一并拥入了怀中。 “梁……”昏暗的牢室里,曲惊鸿涣散的一双眼睛里终于聚拢成了一个光点,“梁……浮、生……” 她瘦得吸腮,双眼凹陷着,一眨不眨地盯着牢室的顶棚。 她想起来了。 人们都以为北平戏院的曲老板疯在王八楼,却不知这场深入骨髓的慢性癔症在她抱着一捧腊梅,立在纸醉金迷的宴会厅里的时候,就已经悄然埋下了种子,细细密密的根须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深深地扎进了土里。 容我择日疯,来年撞日死,孤身迈入这喧沸城池。 我愿意这样疯狂一次,无论世人如何谩骂侮辱,甚至让我去死。 来年大限将至,我自然会从从容容地赴死。 “三拜礼成,正当花好月圆时,恭祝二位新人平安喜乐,永结良缘。” 洞房、红妆、等着挑的红盖头,喜床上洒满了红枣花生,寓意着早生贵子,早日开枝散叶。 新嫁娘往帐中一坐,被子底下的花生“咔嚓咔嚓”地响着,一颗浑圆的红枣掉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在地上。 糖浆覆衣的栗子滚落在铺着茅草的幽暗空间里,是探监的人留下的一颗摩尔登糖。 牢室里静得能听到隔壁间囚犯磨牙的声音,蜷缩在墙角的人再也没有了声息。 …… 天边蒙蒙泛起鱼肚白,大街小巷还弥散着爆竹留下的硝烟味,天边飘起细雪,拥抱着这座被战火灼伤得千疮百孔的城市。 王八楼里抛出来一具女囚的尸体,她瘦得形销骨立,好似苍白的皮包裹着骷髅架子。 她的手臂垂下来,手指僵硬着,掌心里攥着一颗浑圆的栗子糖果。 清理尸体的狱卒一大早就将尸体拖出来,用足尖踢了踢那只没有知觉的手:“这是什么啊?” 身旁的人凑过来,睁大了眼睛道:“哟,西洋货啊。” “就这个?” “可不是啊,这个叫做‘摩尔登糖’,我小舅舅从法国给我带回来过,”他骄傲地炫耀着,“就那么小小的一瓶,死贵死贵的……” 那人蹲下身来想要从她的手心里把那颗糖果抠出来。 “你捡它做什么,又吃不了。” 狱卒抬脚在她僵硬的手背上踩一下,圆滚滚的栗子从女囚的手中滚出来,黏糊糊的糖浆沾了灰尘变成了脏兮兮的黑色。 “走吧走吧,一大早就要起来收尸,”他撇一撇嘴,不再看它一眼,“真是扫兴。” 雪花落成白褥,天地为她入殓。 两个狱卒肩并肩地回到岗楼,糖霜似的细雪为曝露在外的尸体覆上一层白衣。 …… 闹市街的茶馆照旧吵吵嚷嚷的,小二拎着扫帚清扫着门脸前洒了满地的爆竹残骸。他一边把红皮扫入簸箕,一边竖着耳朵听着茶客们的闲话。 不知道是谁率先说了一句:“曲惊鸿死了。” 人们叽叽喳喳地凑成一团,人命关天的事情到了他们口中,成了茶余饭后微不足道的谈资。 “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不知道啊,昨天夜里?今天早晨?” “死在梁大少爷的成亲夜里?” “怎么偏偏挑人家大喜的日子,真是晦气。” “死了也好,死了干净,反正她都疯了那么久了。” “……” 新嫁娘第二天一早就要回门,沈二小姐大清早就起来梳妆打扮。她从沈家带过来的下人替她拉开洋车的车门,司机发动车子,没开出去多远就听到一声凄厉的猫叫,洋车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司机拉开车门看了一眼:“没什么大事,车轱辘轧死了一只猫。” 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卧在车轮底下,四肢耷拉着,身上汩汩地淌着血。 还是只独眼。 沈二小姐闭上眼睛:“真晦气。” 第二百九十七章 疯子 陆修是第二天早晨叩开许春秋房门的时候才发现的,她昨天晚上一宿没睡。 天色已经大亮,她枕着台本趴在书桌上睡得正香,连台灯都忘了关。 “许春秋?”陆修轻轻地拍一拍她的后背,“在这里睡该感冒了,到床上去睡。” 许春秋垂着睫毛不为所动,俨然还沉溺在梦想之中。 陆修有些无奈地低头笑笑,一只手托着背部一只手托着膝窝,把她打横抱起来。 突然的失重反倒惊醒了她,许春秋猛地睁开眼睛,从他的怀里挣脱下来。 “抱歉,把你吵醒了。”陆修一脸歉意地道,“去床上睡吧,把被子盖好。” 他说着,突然看着许春秋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春秋立刻警觉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嘴角:“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 也没流口水啊。 她拉开化妆包从里面摸出来个折叠镜子,对着镜子一照,她才发现,右眼的眼角下方三四厘米的地方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曲惊鸿”。 刚刚趴在剧本上的时候,不小心把打印纸上的字拓印到脸上去了。 许春秋面红耳赤地捂住了脸,这回算是丢脸丢到家了。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飞快地撂下一句,“我去洗手间洗洗!”紧接着便胡乱踩上拖鞋,跑得没影了。 陆修忍俊不禁地摇一摇头,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着放在桌子上的一沓厚厚的打印纸上,久久没有移开。 …… 许春秋面对着洗手间里的镜子,怔愣地看着自己脸上的“曲惊鸿”。 她昨天晚上通宵看完了剧本,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觉。 曲惊鸿这个角色太容易打动人了。 她反复无常、阴晴不定、神经衰弱、偏激敏感,可是就是叫人讨厌不起来。 她就连在街角踹猫的样子、抄起胭脂匣子砸人的样子,都是可爱的。 谁能不爱曲惊鸿呢? 然而造化弄人,她在前期越是表现得惹人喜爱,看到了结局就越让人觉得可悲可叹,这个角色可塑造的空间和戏剧张力都太可观了。 许春秋根本无法拒绝这个动人的故事。 她捧起一把清水将脸上的印子洗掉,可是“曲惊鸿”这三个字就像是在她的身上打下了烙印一样,让人久久难以忘却。 她当然明白梁霄的顾虑,他担心许春秋被封徒生那个神经质完全封闭地关上一年以后,会受剧本里的曲惊鸿这个角色的影响。可是她同样也知道,如果就这么放弃这个机会从指缝间溜走的话,她一定会后悔。 “许春秋,好了没有?” 许春秋关上水龙头,她像是小动物一样甩一甩脸上的水:“好了。” 吐司机发出“叮”的一声,烤得两面焦黄的面包自动跳了出来。 陆修拿起一片来,在上面仔仔细细地涂了黄油,塞到了对面人的手里。许春秋则是呆呆愣愣地神游天外,曲惊鸿的影子总在她的眼前晃悠,半天都挥之不去。 她端起眼前的玻璃杯看都不看就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 陆修盯着她手里的牛奶,总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 “你停一下。” 他把许春秋手中的玻璃杯夺过来,温牛奶已经被她喝进去小半杯了,奶白的液体上层浮着一层豆腐花状的不明物质。 他狐疑地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皱着眉头喝了一口,接着二话不说走到厨房把它倒掉。 “都变质了怎么还喝,”他打开冰箱给她拿一盒新的,“你等会儿我给你热瓶新的。” “许春秋?” 没有反应。 陆修伸手在许春秋的眼前晃了晃,又重复了一句问道:“许春秋?” 她这才缓过神来,懵懵地握了握空空落落的左手:“我的牛奶呢?” 陆修无奈地把微波炉里刚热好的牛奶从厨房里端给她:“刚刚那杯变质了你都喝不出来。” “你昨天晚上到底是几点睡的啊?” 许春秋鼓着腮帮子,嘴唇上面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牛奶胡子,她咽下一口热牛奶,小小声地扁着嘴说:“六点半。” 他记得自己是早晨七点敲门进的许春秋的房间。 真就月亮不睡你不睡是吧? “……”陆修沉默了片刻,“那赶紧吃,吃完了上去睡个回笼觉。” 许春秋摇一摇头:“我不困。” 她眼睛放着光:“我真的一点都不困。” 她现在只要一闭眼,脑海里浮现的便是曲惊鸿的样子,曲惊鸿抱梅、曲惊鸿踹猫、曲惊鸿砸胭脂、曲惊鸿啃糖葫芦,曲惊鸿曲惊鸿曲惊鸿……她像是要把自己的魂儿从身体里挪出去,腾出地方好给曲惊鸿住进来一样。 “你想接这部戏?” 句式是疑问句,可是陆修的语气却是笃定的。 这本子的名字倒是真的没有起错,择日疯,还没有进组呢,才看个剧本的功夫,许春秋就已经隐隐约约地展现出了些戏疯子的潜质。 许春秋直勾勾地盯着陆修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点一点头。 她爱惨了这个角色。 “如果是为了这个角色,我愿意变成个疯子,也不怕受它影响。”她说着说着,突然迟疑了一下,“可是整整一年的封闭拍摄……” 我舍得我自己,可是我怕自己舍不得你。 她沉默地把空玻璃杯放在餐桌上,“咔嚓咔嚓”地啃着吐司面包焦黄的边。 陆修表情凝重地盯着她看着,半晌,他突然长臂一伸越过餐桌,把她的头发揉成一个鸡窝,又慢慢地理顺。 “你想拍就去拍吧。”他站起身来,俯首去吻她发顶的旋儿,“我相信你。” “不就是一年吗,你进组放心拍戏,我在外面等你。” 许春秋没有想到陆修居然这么痛快:“可是你就不怕我真的像唐总说的那样,受这个角色的影响疯掉了?” 陆修莞尔:“你不拍也会抓心挠肺地惦记着,还不如干脆拍了爽快。” “何况就算你真的疯了,我也会陪着你。” 他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我陪你把自己找回来。” 第二百九十八章 星星 许春秋这下子再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她大笔一挥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再由助理跑一趟送到公司去,曲惊鸿这个角色就这么拍板定下来了。 陆修嘴上说得痛快,可是当许春秋真的收拾起东西,准备进组封闭拍摄整整一年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舍不得。 他插不上手帮忙整理行李,于是怀里抱着酥酥,一人一猫恋恋不舍地坐在沙发上看着。 三十三寸的行李箱立起来有半人高,许春秋把箱子摊开放在地上,半跪在地毯上收拾着东西。 乱七八糟的零碎物件摆了一地,化妆品、香水、发饰、镜子,她手忙脚乱地低头归置着,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陆修把酥酥放下,起身走到厨房去。 台面上是家政阿姨做好了送过来的晚饭,他掀开保温饭盒来,里面是芝麻味的汤圆,还冒着热气。 他舀起一勺白白胖胖的汤圆递到她的嘴边:“什么时候进组啊?” 许春秋仰脸“啊呜”一口叼住,还没有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道:“年后就在进行开机的筹备了,明天是正式第一天进组。” 她低头把袜子一双一双地卷起来,挨挨挤挤地放在一起像是一窝毛茸茸的松鼠。 “多带点衣服,穿厚一点。”陆修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变得这样絮絮叨叨,“夏天的衣服带了没有,换季的时候记得勤加减衣服,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别感冒了。” 许春秋笑道:“我就出去拍个戏,又不是要搬家。” 陆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婆婆妈妈,又喂了一个汤圆在她的嘴里:“整整一年呢,多带点东西总没坏处。” “再吃一个?” 许春秋咬破了汤圆的表皮,暖呼呼的黑芝麻甜甜的,流淌进胃里。 她就着陆修的手吃了三两个就坚决地捂住了嘴:“马上进组了,不能多吃了,吃多了晚上消化不了。” 陆修把碗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听到“消化”两个字,条件反射一般又絮叨起来:“你胃不好,出去少吃生冷辛辣的东西,三餐一定要按时吃。” “你胃药带了吗,上回医生给开的奥美拉唑记得带好,别又大晚上疼得满处找止疼片。” 许春秋把她打包好的小小的医药箱从行李中扒拉出来,得意洋洋地举起来给陆修看:“都带了,各种常备药都带了……” 还没等她说完,陆修就走上前去,情难自禁地拥住了她。 许春秋的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缓缓地抬手,双臂收拢回抱住他。 酥酥从沙发上跳下来,悠然自得地绕着他们逡巡了一圈,末了靠在了许春秋的脚踝上,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的小腿。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正当他们依依不舍地分开的时候,许春秋顺着他的手臂摸到了衬衫袖口上的一枚铂金镶嵌的银白色袖扣。 陆修行云流水地拆下袖扣塞在她的手中:“把这个也带走吧。” 许春秋当然用不着男士的袖扣,权当是个念想。 她攥一攥手心里的袖扣,突然说了一句:“你等一等,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话毕,她便踢踏着拖鞋,哒哒哒地跑上楼梯,从房间里捧了个什么东西出来,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 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瓶口用软木塞封住,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星星。 陆修珍而重之地接过来:“你自己折的?” 许春秋点点头,她的眼睛里好像也有星星。 折星星送给恋人这种老套的恋爱桥段恐怕连高中生都没有几个还在用的了,可是对于许春秋来说却那么的新奇。 第一次看到装在玻璃罐里的纸星星,是在录制《怦然心动》的时候。 椰子热情地把许春秋拉到自己和楚星洲的房间里,许春秋跟在她的身后缓缓地踱步参观了一圈,有些好奇地蹲下身来打量起床头柜上摆着的玻璃容器。 “里面装着九百九十九颗幸运星,是我折给他的,”椰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道,“是不是有一点幼稚啊?” 许春秋连忙摆手,由衷地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 椰子有点意外:“你上中学的时候没有折过星星送给喜欢的小男生吗?” 紧接着她就想起来,许春秋是个年少成名的少女偶像:“哦对,我忘了你那个时候八成已经进公司做练习生了,应该是谈不了恋爱的吧。” “听说韩国的大公司里,很多练习生从八九岁就进公司训练了。” 她神神秘秘地拉开抽屉:“你要不要折星星送给陆总?” “我还有没有用完的星星纸,全都送给你。” 许春秋眼睛亮亮地道谢,从椰子的手中接过了那些花花绿绿的星星纸。 只可惜《怦然心动》录制结束以后她就一直忙着,首先是《梨园春秋》的宣发工作,紧接着电影上映报送金龙奖,好不容易忙完了工作,千秋戏楼那边又出了一档子糟心事等着她回去解决。那几包星星纸也就一直委委屈屈地待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几乎要被它的主人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一直到年底的金龙奖尘埃落定以后她才总算是闲下来,正好趁着这些天过年待在家里,她一边摊开剧本在桌上琢磨剧情,一边手指翻飞地叠着星星,五颜六色的星星一点一点地积累着,不知不觉间也折了满满一罐子。 许春秋把玻璃罐塞到陆修的怀里:“就让它代替我陪着你,你想我的时候就看一看它。” 话毕,许春秋便轻轻巧巧地跑开了,她从房间里拖出第二个三十三寸的大行李箱,开始一件一件地往里面塞衣服,第二个行李箱没过多一会儿就又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陆修觉得自己的心底好像被羽毛轻飘飘地刮了一下,很酥,很痒。 手里的星星瓶浪漫得幼稚又青涩,他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嘴角,一颗心好像也跟着飘了起来。 一枚袖扣换满满一罐子的心意,赚了赚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顾钧 《择日疯》的取景就在北京,剧组在城郊的民国影视城搭了个景,美术指导和副导演忙忙碌碌地绕着置景折腾,根本就腾不出手来招待许春秋。 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场务小跑着迎出来,见到许春秋以后一个急刹车停下来,扬声说道:“封导,咱们的女主角到了。” 那场务又连连鞠躬负荆请罪:“实在是对不住,今天实在是太乱了。” 许春秋向来不在意这些,她摆一摆手:“没事儿,都理解。” 封徒生皱着眉头从北平戏院场景的实景棚里走出来,他的脸上没有了金龙奖颁奖典礼时候的宽和神情,而是用极挑剔的眼光上上下下地在许春秋的身上打量了一圈。 唐泽一早就和她叮嘱过了,这位封导最烦事儿多的演员,无论是带的行李还是人都尽量以简洁为佳。 封徒生眼看着许春秋清丽干净的一张素颜,一身简简单单的长款黑羽绒服没有那些浮夸的logo,身后只跟了一个助理,除了两个三十三寸的行李箱以外再也没有别的累赘,心中对她的好感便隐隐多了几分。 “我让助理提前和你团队的负责人讲过了,”封导的语气有些生硬,讲话带着一点点不明显的港台腔,“我听说你那男朋友来头挺大,不过在我这里别给我搞什么特殊化。” “预计拍摄周期一年左右,全封闭拍摄禁止任何形式的探班没有问题吧?” 许春秋点一点头,连连答应。 “行,剧组会给你们统一安排酒店入住,你在这里稍等一下。” 许春秋和小白一人坐在一个行李箱上百无聊赖地等着,片场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保姆车,车门拉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人。 小白猛然直起身来,他的重心一变,行李箱的轱辘跟着滚起来,害得他差点从箱子上掉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下摔个跟头。 “慢点慢点,怎么了?”许春秋虚扶了他一把。 小白站起身来,拍一拍身上的衣服,虚着声音小声对许春秋说:“你快看那边,顾影帝!” 许春秋定睛一看,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上一届金龙奖影帝得主顾钧,而是留洋归来的民国少爷梁浮生。 顾钧把头发梳得背到后面去,应该是可以贴合了剧本里的人物形象设计,再加上长大衣加身,还没有入镜就已经成了梁浮生的模样。 封徒生斜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夸了一句:“还算不错。” 他随手朝着背后用大拇指一指,言简意赅地撂下一句:“曲惊鸿在那儿,你们认识一下。” 封徒生的背后没有人,他是胡乱指的,许春秋压根不在那个方向。 可是顾钧四下环顾一圈,当即准确无误地朝着许春秋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看到许春秋的第一眼也是惊异的。 年轻的女孩子才二十出头,她的身上裹着一件长过小腿的羽绒服,正百无聊赖地和她的助理一起坐在行李箱上。 他们在金龙奖的颁奖典礼上打过照面,只不过当时顾钧并没有刻意留意许春秋的长相,时间一长,那个与他同期获得金龙影后的姑娘在他的脑海里便只剩下了一个名字。 打从看到许春秋的一瞬间,他就知道那是曲惊鸿。 彼时许春秋正素着一张脸,睫毛弯弯翘着,她分明梳的是最普通不过的马尾,穿着打扮和剧本里的形象沾不上半点边,可是坐在行李箱上的模样就已经让他想到曲惊鸿了。 臃肿的长羽绒服几乎遮住了她身上所有的线条,领口处延伸而出的一小截雪白的脖颈是仅有的外露的曲线。她的身上天然的带着一股戏味儿,身材纤韧、姿态挺拔。 听说这个姑娘是把江曼挤掉进来的,而且年轻得吓人,顾钧如今得见一面,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封徒生的眼光果真毒辣。 许春秋看到顾钧走过来,立刻从行李箱上下来,脊背挺得笔直。 顾影帝出乎寻常的随和,他率先伸出手来自我介绍:“顾钧,幸会。” 许春秋伸手与他握了半掌:“许春秋。” 顾钧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后知后觉地将她与宋沉舟和自己说过的那个姑娘对上了号:“沉舟和我提起过你。” 许春秋显然有些意外:“宋老师?” 她早就知道宋沉舟与顾钧是旧相识,却没有想到他们的私下交流之中会提起自己。 顾钧点一点头,越发觉得眼前这姑娘不简单:“沉舟的那些狂热的粉丝惹出事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跟他提过好几回,他都没能解开心里的那个疙瘩。” “可是一遇见你,他就都改了。” 两个人客套地寒暄一番,很快就有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领着他们就近入住酒店。 剧组包下了整整一层为主创人员提供住宿,许春秋的房间在十六层,1602,是间套房。 房间里的空间很大,有柔软的大床和黑色的漆皮沙发,小冰箱里放着饮料和酒,浴缸里撒着玫瑰花瓣,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她接下来一年的固定住所。 许春秋刷卡开门,小白替她把行李归置好,容易皱的衣服都挂起来。他手脚麻利地把许春秋带来的两个大行李箱都腾空,正打算合上门出去的时候又掉头折了回来。 “怎么突然回来了?”许春秋用余光扫一眼冰箱,状似无意地问道。 小白咧嘴一笑,接着行云流水地打开她套房里的冰箱,把里面的汽水和酒都收缴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边边角角的两瓶矿泉水。 许春秋蓦然睁大双眼:“你不带这样的啊,好歹给我留一瓶啊。” 她说着,就要从小白的怀里夺一罐可乐下来。 小白侧着身避开她的手:“不行不行,陆总特意嘱咐过的。” 他像是背书似的急促地道:“汽水、咖啡和酒是绝对不允许碰的,日常饮食忌生冷辛辣油炸食品,每天早晨一杯温牛奶雷打不动。” 许春秋:…… 想要吃点垃圾食品好难哦。 第三百章 早餐 许春秋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有了认床的毛病。 入住酒店的第一天,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是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别墅里紧挨着陆修的那间客卧。 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把那里认定成了自己的“家”。 大概是因为前一晚睡得不安宁,天亮的时候,许春秋雷打不动的生物钟没能顺利地把她唤醒。 副导演昨天和她说过了,早晨的第一场戏排在九点半,尽管酒店距离片场并不远,基本上位于步行距离的范围之内,保险起见她至少也需要在早晨八点半之前出门。 八点的时候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许春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伸手到床头柜上去摸手机。 酒店的床头柜和家里的不大一样,她一伸胳膊过去,非但没有摸到手机,反倒一下子把它带到了地上。 嗡鸣的手机仍然在锲而不舍地振着铃,她眯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低头捡起手机:“喂?” “早上好,”陆修的声音带着笑意,“起了吗?” 许春秋一个激灵清醒起来,低头一看时间。 八点零五了,她才刚刚起床。 “抓紧时间洗漱吧,第一天拍戏别迟到了。” 陆修顿了顿,又说道,“……方便的话可不可以不要挂电话?” “你不用说话也没关系的,就和平常一样洗漱吃饭,我在电话这边陪着你。” “我想你了。” 许春秋听到电话里传来低低的一声喟叹,倏地红了脸。 她把电话放在洗手台上,白色的泡沫浮在水面上打着圈消失在排水口,她“啪嗒”一声关掉了水龙头。 吐司机发出“叮”的一声,厨房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味,他把杯子从咖啡机上拿下来浅浅地啜了一口,静静地听着电话另一头许春秋咕嘟咕嘟地含着漱口水。 剧组那边有专门的化妆师,提前在酒店里化好妆反倒是多此一举。 许春秋飞快地洗漱护肤,拉开衣柜套上毛衣和裙子。 “收拾好了?” 许春秋“嗯”了一声,她抬腕看一眼时间,还好还好,才八点二十。 她把剧本往随身的帆布包里一塞,正准备出门就听到电话里陆修的灵魂拷问:“等等,你早饭吃了吗?” 她当然没来得及吃。 许春秋张口就编:“吃过了,刚刚吃的。”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叩叩”两声敲门声,打开门以后只见小白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瓶热牛奶。 许春秋突然觉得好像有些不妙,她朝着小白疯狂比手势,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上示意他噤声。 可惜晚了。 只听小白的声音口齿清晰地传入了手机的收音听筒里,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了陆修这一边。 “小许老师,你没吃早饭至少也要喝瓶牛奶暖暖胃吧。” 许春秋扶额:…… 我就不该给他开门。 鞋柜上的手机传来陆修的声音:“怎么又不吃早饭?” 小白的目光朝着手机的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牛奶往桌上一放,接着秒速退出门外,溜之大吉。 许春秋做贼心虚地声音发飘:“我这不是来不及了嘛……” “一个人在外面拍戏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陆修叹了一口气,“记得把牛奶喝了。” 许春秋乖乖地“哦”了一声,双手捧着牛奶瓶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才喝了一小半,她抬腕看一眼表,八点三十分整。 “我先走了陆修修,一会儿要来不及了。” 陆修被她这个abb式的名字搞得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回敬了一句:“在剧组记得要注意加减衣物,记住了没许秋秋?” “要是拍反季节戏记得在里面贴暖宝宝,我让小白给你带了超薄款的暖贴,他给你没有?” 许春秋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肩膀和半边侧脸之间,一只手拿着牛奶瓶,一只手顺便带上房门:“放心放心,肚子和后腰都贴上了,也别暖和,不会感冒的。” 她信誓旦旦地对陆修承诺着。 楼道口的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 “我要进电梯了。”她喝完了牛奶,随手扔在了电梯口的垃圾桶里。 陆修知道她一会儿还有安排,于是爽快地道:“行,那就先这样。” 许春秋挂断了电话,站在电梯里看着金属门在她的眼前缓缓地合上。 “等一下” 正当电梯门要合拢成缝的时候,只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细高跟鞋砸在酒店楼道的提花地毯上,听起来闷闷的。 许春秋伸手按在开门键上,抬起脸来一看。 是个熟人。 江曼火急火燎地冲进电梯来,看清楚电梯里的人的脸了以后,连“谢谢”都顾不上说了。 “许春秋?”她尖着嗓门喊。 江曼早就知道是许春秋顶掉了她的角色,可是知道归知道,她自己在工作室里东西也砸了,脾气也发了,可是当场在剧组统一安排的酒店里看到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江曼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激烈的情绪久久难以平静下来。 许春秋回想起了些许不大愉快的往事,于是她抬起手来,默默地把脖子上挂着的戒指塞进了领口里,接着客气地问候了一句:“江老师。” 电梯里的气氛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而更尴尬的是,她们从酒店到片场,一路上都是同路。 影视城的位置很偏僻,这边的路年久失修,道路上难免坑坑洼洼的凹凸不平。 江曼踩着高跟鞋,鞋跟细得跟锥子似的,她恨不得走两步就要崴一下。反观许春秋踩着帆布鞋踢着小石子走在后面,闲庭信步一样。 好不容易到了片场,封徒生放下剧本抬眼一看:“你们已经见过了啊?” 两个人相隔甚远,封徒生自打看见她们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了她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好巧不巧,戏里的曲惊鸿和沈二小姐也是天然的不对付。 “那正好,”他抬起眉毛对她们道,“过来走一遍位置吧。” 第三百零一章 封徒生 今天要拍的这一段戏是梁浮生被日本人放出来以后,曲惊鸿与沈二小姐的一段针锋相对的对手戏。 江曼和许春秋都前后取得过金龙奖的影后,两个人能站到那个位置上举起影后金杯,在专业上多多少少都是有点东西的。 工作人员们一边手脚麻利地置景,一边忍不住接着凑在一起的功夫交头接耳。 “别的剧组都是先拍点温吞的文戏让演员进入角色,封导倒好,开机第一场戏就是这么激烈的对垒戏码。” “封导嘛,谁能摸得准他的脾性。” “真是没想到江影后居然屈居配角,演了这么个不讨喜的角色衬托别人。许春秋也就二十出头吧,比我还要小上两岁呢,封导怎么会选中她?” “反派配角演好了也很有魅力好吗,而且许春秋不也拿了金龙影后,虽然确实也有点太年轻了……” “开始了开始了,机位架起来了。” “……” 这一阶段的曲惊鸿因为给日本人唱戏的缘故,已经沦落到相对比较落魄的境地。 服化组给她准备的是一套灰头土脸的短衫打扮,衣服经过了特殊的做旧处理,肩线被挑开了。为了掩人耳目,她的颈上还环了一块破布,是曲惊鸿从戏院后台随手拿的,用来遮挡面部以免有人把她认出来。 反观江曼饰演的沈二小姐这是从头精致到脚,蕾丝花边的洋绉裙、高跟的小皮鞋,耳垂上吊着两枚圆润饱满的珍珠耳坠,看上去相当体面。 “各部门准备,”封徒生扯着嗓门喊着,“第三十二场一镜一次——” 这是许春秋进组实际拍摄的第一场戏,可是却是导演工作台本上标明的第三十二场。 场记老师“咔嚓”一声合上场记板。 “action!” 许春秋不要命似的跑着,在置景队搭建好的街头巷尾无头苍蝇似的飞奔。 跑动的这一段拍摄运动的幅度太大,固定机位拍摄不大现实,摄影师肩扛着相机跟着移动又难保机器是不是会不受控制地晃动。 因此剧组采用的是轨道摇臂式的斯坦尼康,黝黑笨重的机器固定在提前布置好的轨道上,由摄影师进行前后推拉。 许春秋不管不顾地交替着步伐飞跑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一样,直到沈二小姐拦截在了她前进的轨迹上。 封徒生挥手喊“咔”,从这里开始要切近景了。 他招手跟斯坦尼康老师说道:“监视器我看一眼。” 这一段的视频反反复复地播了三遍,皱着眉头道:“换个镜头,用广角拍。” 封徒生需要近景和全景依次先后出现在同一条长镜头中,将本身需要多机位剪辑的上下两镜合二为一,形成内部蒙太奇的效果。 想要实现这样的效果就必须运用广角镜头进行拍摄。 长焦和广角是摄影常用的两种镜头,二者在焦距、取景范围和拍摄对象都各有不同。 通俗的来说,长焦镜头就像是望远镜,它可以把远处的景物“吊”过来,隔着很远的距离也可以拍摄近景,但是想要拍摄远景却很难做到。 而广角镜头,也就是短焦距的镜头因为其富有强烈空间感的透视特点,则是能够同时满足近景和远景的两种需求。 可是紧接着,一直站在一旁的副导演就提出了反对意见。 “您是担心长焦拍不了移动镜头是吧,”副导演极力劝说着,“在轨道的配合下斯坦尼康也可以支持一些简单的推轨镜头的,像刚才那样的拍摄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封徒生摇一摇头:“还不够。” 副导演叹了一口气:“广角拍人脸不好看啊。” 广角镜头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它近大远小的特点,在拍摄人脸的时候会产生透视的畸变。 一旦将人脸作为拍摄的重点的时候,演员的头就会大得过分。 而大众审美是排斥这种头重脚轻的比例的。 “而且跟您说句实话吧,咱们置景队都已经刷完墙了,这一段背景就刷了五米,”副导演叹了一口气,又说道,“换成广角的话,这一场今天恐怕就拍不了了,得重新刷墙。” 广角镜头比起长焦镜头,会更多地呈现出人物背后的背景。 用长焦拍带到五米的情况下,换成广角就会带到十米宽的背景。 而这两倍的背景量对于团队来说则是意味着置景队要多刷两倍的墙,而副导演则是需要想办法再去塞两倍的群演到画幅里去。 本身《择日疯》就是封徒生赌上身家自己贴钱来拍的,现在突然要大量地使用广角镜头,这对于电影拍摄的成本开销,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可是封徒生沉默着听完,不为所动地说:“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事。” 他的情绪如同火山一样突然爆发,他一时间激动得过分,表现得神经质而且情绪化,他指着摄像机扯着嗓子喊:“这个镜头,我就要用广角拍!” 副导演这下子知道没得商量了,于是便任劳任怨地干活去。 他招手把置景队的负责人叫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跟他嘱咐背景量加倍的事情。 话才说到一半,封徒生突然之间又打断了他们。 “这面墙全部重新刷。” 副导演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他觉得自己下一部戏绝对不能再和封徒生合作了,继续这么搞下去,他总有一天要被整得神经衰弱。 “这面墙不要灰的了,我要红色的。” “给我漆成掉皮了的那种,饱和度很低的红色。” 他像是沉入了自己的设想之中,有些飘飘然了起来。 “这一段是两个女人的冲突戏,我要红色的背景去激化那种矛盾。” 置景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可是观众……” 观众根本就体会不到他在这些细节之处的用心,他们在屏幕上只能看到演员的脸。 封徒生固执地道:“电影拍的从来都不是人。” “人有什么好拍的啊,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两条胳膊两条腿的?” “电影拍的是一个世界。” 第三百零二章 冰水 “我拍的是整个世界里发生的悲欢离合,而不是某个人脸上的喜怒哀乐。” 封徒生掷地有声。 布景组苦着脸照做去了,临走之前留下一句:“刚刚刷完的墙才干透就拍戏的话,甲醛味儿还挺大的,一会儿该呛着演员了。” 听到这么一句,封徒生才犹豫了一下。 他当然可以为了这部片子倾尽所有,可是仅存的一点理智告诉自己,他与演员之间签的是经纪合约,演员没有义务像他这样将自己的健康与安全置之度外,完完全全地将自己奉献给这部电影。 反倒是江曼上赶着凑上去开口:“没有的事儿,这些都是小意思。” 她做出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封徒生这才放心地继续支使起了置景队。 …… 置景队用的是聚酯漆,才也就四个小时的功夫就干透了。 下午一点半,演员和摄影器材重新就位,许春秋脱下羽绒服,穿着单薄的戏服准备就位。 “第三十二场一镜二次,”封徒生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各部门准备就位——” 许春秋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油漆的味道实在是太呛了。 “action!”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她的状态一下子就变了。 那时她仿佛已经忘记了周身弥漫着的甲醛味道,她的气息因为不要命似的跑动变得紊乱,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镜头之下她已经成为了曲惊鸿。 谁知道紧接着,她就听到了一声捏着嗓子的:“你好。” 那是沈二小姐的台词,原本客套而克制的两个字被说得一塌糊涂的。 江曼将“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发挥到了极致,方才说完全不在意重新刷漆的是她,现在被甲醛味儿熏得差点背过气去,皱着眉头不乐意的还是她。 “咔!” 封徒生阴沉着脸转向她:“怎么回事?” 江曼心知肚明是自己掉了链子:“对不起导演,我立刻调整状态。” 封徒生微微颔首:“行,再来一条。” 江曼深吸了一口气,这一镜又重新拍了三遍才勉强做到差强人意。 副导演眼看着差不多可以过了,率先一步指挥着摄像团队调整机位准备拍下一镜的特写,却听到封徒生再一次唱反调道:“不行,还不能过。” “你过来看看这个,”他把副导演拉过来,按着他的后颈指着监视器问他,“你看看这凸出来的一条痕迹是什么?” 副导演还以为又是置景队出了什么问题,定睛一看,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是演员衣服里面贴的暖宝宝,天气太冷了,这又都是小姑娘,不贴暖宝宝撑不下来的。” “而且这也看得不明显,只要不是一帧一帧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观众根本就发现不了的。” 谁料封徒生转身就对她们道:“把那玩意儿给我摘了。” 助理小白在一旁大气不敢吭一声,心里暗暗祈祷着陆总不要责怪。 这是封导的要求,他是真的管不了。 许春秋回到临时搭建的简易化妆间,丝毫不带犹豫地把暖宝宝撕下来,腰腹处的两团暖烘烘的热源不见了,她推开化妆间的门走出来,冷风顺着领子呼呼地往里灌。 “第三十二场一镜六次,”封徒生平静地说。 许春秋赶紧把羽绒服脱掉,哆哆嗦嗦地就位站好。 副导演看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冻成这样,有点心疼地道:“没事吧,还撑得住吧?” 许春秋摇一摇头,呼出的气飘成白雾:“没关系的。” 偏偏是这个时候,封徒生比了一个暂停的姿势,再一次叫停了。 副导演赶紧招呼着小白:“快快快,拿衣服给她披上,回头该着凉了。” 他扭过头来对封徒生劝着:“要不就让她们贴吧,超薄款的暖贴也留不下什么痕迹,实在不行看看后期能不能调整一下。” 封徒生半天没有吱声。 副导演以为他动了恻隐之心,总算是懂得怜香惜玉了,却听到他跟身旁的场务说:“去拿一瓶矿泉水给我。” 场务点一点头就要回到休息室给他拿水。 封徒生摇一摇头把他叫住:“不要休息室里的,要放在外面的。” “可是……” 天寒地冻的,放在外面的矿泉水都快结成冰了。 场务心里嘀咕着,行动上却还是照做了。 封徒生接过水来,拧开盖子递给许春秋:“含一口水然后吐出来。” 许春秋不明所以地照做了。 本来天气就冷,一口冰水含进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腮帮子都要僵了。 “现在说话,说台词。”封徒生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嘴唇看。 许春秋吞咽了一口唾沫,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地说出剧本里的句子:“我嗓子坏了,唱不了了。您另请别人吧。” 她连吞咽下去的唾沫都是冰的。 封徒生却满意地点一点头:“挺好,这下不会吐白雾了。” 这一场拍的不是冬天的戏份,两个演员身上穿着单薄的戏服,却冻得呵气成霜,这哪里符合常理。 封徒生把那瓶矿泉水塞给许春秋:“一会儿开拍的时候,你就含一口水吐掉再说台词。” 许春秋冻得都麻木了,手指是冰的,嘴唇是冰的,腮帮子也是冰的。 她点一点头,用手背在脸颊上贴一下,没有知觉地抹掉了嘴边的水。 小白有些担心地凑上来:“诶哟这水……这么冰……” “小许老师你不是有胃病吗,陆总特意嘱咐了不让你吃凉的,这可怎么办啊?” 许春秋摇摇头安抚地笑笑:“没事,我又不咽进去。” “就是含在嘴里而已,不会对胃有影响的。” 她脱掉羽绒服,仰脸灌了一大口水在嘴里含着。 “第三十二场一镜七次——” 许春秋吐掉冰水,再一次沿着置景的街角奔跑起来。 “我与梁少爷的婚期很快就要到了,届时还要请你到府上来唱一出堂会。” “我嗓子坏了,唱不了了。”许春秋将江曼塞入自己手中的珠钗往地下猛地一甩,“您另请别人吧。” 她踉踉跄跄地离开,深一脚浅一脚的。 “咔,”封徒生总算是点头,“过了。” 第三百零三章 取暖器 华融金融办公楼的茶水间里,挂着工作牌的员工们趁着下午茶的时间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 “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陆总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啊,那脸黑得我都不敢进去。” “不应该啊,最近几天不是刚刚谈成了一个大项目吗?” “搞不好是职场得意,情场失意。” “杨秘书刚刚进去送文件了,怎么样怎么样?” “太可怕了,低气压搞得我讲话都打磕巴,陆总倒是也没有冲人生气,就是感觉有点吓人。”杨秘书捧着咖啡杯啜了一口,想了想又八卦兮兮地说道,“诶你们知道吗,陆总办公桌上居然还摆了一个星星瓶诶,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星星瓶,认真的吗?” “我放文件的时候看到的,没敢仔细看,就是中学生谈恋爱送的那种幸运星,我上初中的时候偷摸谈恋爱也给当时的小男朋友折过。” “不是吧,这也太反差了吧?” “肯定是女朋友送的,没想到陆总居然这么纯情……” “……” 宽敞的顶层办公室里,陆修坐在皮质的老板椅上,目光发空地盯着那个星星瓶睹物思人。 也不知道许春秋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么冷的天气拍外景有没有冻着。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班的时间,他估摸着剧组差不多也该收工了,于是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回酒店了吗?” 许春秋的声线还是抖的,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脱下厚厚的羽绒服挂在衣帽架上:“刚刚回来。” “拍摄还顺利吗,剧组好不好相处?” 许春秋不想让他担心,逞强说道:“还好还好,都挺好的。” 她吸一吸鼻子,“就是封导太能磨了,一场戏拍了整整一天都不太满意,明天还要再补上几个镜头。” 陆修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细微的声音,“你感冒了?” 许春秋死鸭子嘴硬:“没有,” “放心吧,一切都好。”她声音轻快地道,“一会儿还要出去对一下台词,我先挂断啦。” 许春秋抓紧时间挂断电话,用纸巾掩住口鼻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封徒生拍戏太折磨人,许春秋哆哆嗦嗦地在外面冻了一整天,冷得下巴都要掉了,回酒店洗手的时候她觉得水龙头里放出来的凉水都是烫的,窝在暖气边上烤了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陆修心里估摸着许春秋八成是报喜不报忧,于是转头就打给了她的助理。 小白颤颤巍巍地接起了电话:“……喂,陆总?” 陆修单刀直入地直奔主题:“许春秋今天在剧组还顺利吗?” 小白都快急哭了:“这哪里是拍戏啊,封导简直就是在慢性杀人。” 陆修的心立马跟着提起来,语气局促地问道:“什么意思?” “封导说保暖贴会留痕迹,根本就不让贴。” 陆修哑着声音:“那她就那么在外面冻了一整天?” “……”小白咽了一口唾沫,有些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冬天在外面讲话,吐出来的气会结白雾。” “封导说这样会影响拍摄效果,所以要含着冰水演。” 后来许春秋嘴里还含了冰块,再加上天寒地冻的,一镜拍完了以后她的舌头都冷得不听使唤了,演到最后全靠着意志力和本能强撑着继续。 陆修心疼得不行:“她就这么硬扛着?” 小白有些无奈:“封导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变通,实在是没办法啊……” 陆修沉默着挂断了电话,半个小时过后,唐泽大老远地从华娱传媒赶过来,叩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彼时陆修正大步流星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踱着步子,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小白把事情都跟我说了,”唐泽说道,“封导拍戏就是这样,你现在这样也只能在场外干着急。” “那她就这样冻着,冻病了怎么办?” 唐泽安抚地道:“演员都是这样过来的,反季节的戏都是这么拍出来的。” “封导的脾气古怪,又较真,贸然行事只会起到反作用。” 陆修在办公桌前重新坐下,只听唐泽又添了一句说道:“更何况许春秋既然已经和你报了平安了,就说明现在的程度她还能扛过去。” “你再多相信她一点点。” 陆修伸手攥了攥许春秋留给他的那个星星罐,姑且算是认可了唐泽的说法。 …… 陆修这边按兵不动,江曼那一边却坐不住了。 这么一天天地磨下来谁能受得住? 江曼自打第一天下了戏回到酒店以后就一个电话打了出去。 这个电话相当行之有效,紧接着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在片场见到了十几个小太阳,取暖器把拍摄片场烘得暖融融的,不用贴暖宝宝温度也很舒适。 取暖器摆放得很密集,工作人员生怕出现什么安全事故,一个个额头鼻尖挂着汗,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调整位置。 封徒生从休息室里撩起帘子走出来,冷不丁地看到片场里这么多取暖器,当场就黑了脸。 他扭头在两个穿着单薄的女演员身上剜了一眼,没好气地问副导演:“怎么回事啊这是?” 副导演额角挂着汗回答:“投资商那边有个高管让送来的,说我们苛待女演员。” 演员与金主爸爸之间的那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复杂关系,封徒生在圈子里待得久了,心里多多少少也都有数。 之所以要全封闭拍摄一部分是为了让演员更好地入戏,同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要避开金主爸爸的指手画脚。 封徒生皱着眉头问:“谁的?” “……什么谁的?”副导演懵了一下。 封徒生用手指对着许春秋和江曼各指了一下:“她们俩,谁的?” 副导演这才反应过来:“江曼的。” “许春秋的经纪人昨天打了个电话问了一句,没说什么太多的。” “倒是江曼,让送取暖器过来的那个高管好像是和她有些关系,今天早晨过来的时候还说想要偷偷摸摸地探个班,我没同意。” 第三百零四章 不乐意拍就滚蛋 封徒生阴沉着一张脸走过去,许春秋一看到导演过来,赶紧脱下披在身上的羽绒服准备进入状态。 封导朝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着急,一会儿再脱,接着径直对江曼道:“你让人弄的?” 江曼赔着一张笑脸:“鼎泰的王总说是要支持改善一下剧组的工作环境,今天早晨特意叫人送过来的。” 封徒生二话不说,扭头就指挥着一旁的工作人员:“撤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封导毫不留情,“挡机位了,影响正常拍摄。” 封徒生和图子肃都是摄影出身的导演,这样的导演大多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格外的注重画面的视觉美感。 而两个人的拍摄风格又大相径庭。 一部电影在视觉画面上会受很多因素共同影响,演员本身的硬件条件、导演和摄影这些幕后人员的素养、美术、灯光、置景、调色,有太多可以做文章的地方了。 图子肃注重构图和色彩,而封徒生最擅长做文章的地方,在于灯光。 江曼以前拍过不少商业电影,这一类型的电影大多是以演员为中心的,目的不在于口碑而是为了赚快钱。 这种商业电影通常是选择多机位拍摄的,同样一段戏演员只演一遍,两个机位从不同的角度捕捉到演员的两个角度。这种拍摄方式听上去方便快捷,可是在实操过程中,不同机位为了避免互相穿帮,灯光的位置就变得相当有限了。 正面打在演员面部的大平光无形之间也使得原本应当用于传递信息的灯光语言变得毫无用处。 而封徒生拍电影较真,一个镜头他可以磨上个一整天,同样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演,每一个机位都只打一个最适合的配套光线,进而打造丰富的光影层次。 只是这样一来,灯光、摄像机,还有负责的工作人员,这些都需要空间。当封徒生一撩开休息室的帘子,看到原本应当用来摆放摄影器材和灯的空间已经被小太阳占满了的时候,心里憋着的一口气便可想而知了。 旁边两个挂着工作牌的场务看着封徒生的脸色,赶紧猫着腰小跑着把取暖器从片场里往出搬,走动的过程中还差点被蜿蜒在地上的电线给绊倒。 江曼哆哆嗦嗦地欲言又止,封徒生没好气地道:“人家许春秋也是小姑娘,还比你小那么些年,不是照样硬扛下来了?” “不乐意拍就滚蛋。” 江曼一听,满肚子的话都给憋了回去,认命地从场务手里接过一瓶冷得像块冰一样的矿泉水。 “自己调整一下状态,五分钟以后开拍。” …… 许春秋和江曼的这场对手戏一直到下午三点半才终于拍完,拍摄的时候遭罪,定格在摄像机里的素材却让人相当满意。 两个演员针锋相对,棋逢对手,剧本里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封徒生的面色缓和了一点:“可以,这一场就过了,休息一个小时先把午饭吃了,一会儿继续拍下一场。” 许春秋披羽绒服窝在休息室里,她的鼻子和耳朵冻得都是通红的,正端正一盘盒饭鼓着腮帮子囫囵吃着。 天气冷了就更容易消耗热量,上午的戏结束得又晚,这么一通折腾下来给孩子饿坏了。 小白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龇牙咧嘴地看着许春秋吃饭:“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给她:“喝点水吗?” 许春秋抬头一看那瓶水的包装,百岁山,顿时惊恐地摇头。 这两天她含着冰水说台词,都快被折腾出百岁山ptsd了。 小白把水塞进她的手里:“这水不是冰的,之前一直放在休息室里,是常温的。” 她这才对着瓶口灌了一小口,慢慢地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我刚刚看了拍摄进度表,下一场就是冬天的戏了。” 许春秋如蒙大赦。 冬天的戏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可以穿厚实暖和的戏服,正大光明地在镜头前吐白气了。 谢天谢地。 …… 下午拍的一场戏是男女主角的初见,梁浮生与曲惊鸿在高朋满座的宴会厅里,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整个舞池的距离遥遥相对。 碍于拍摄场地和演员档期的限制,这部电影在拍摄的时候并不是完全按照剧情发展的顺序进行的。 尽管江曼饰演的沈二小姐贯穿全剧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个角色实际的出场次数其实并不多。因此她是没有必要像许春秋和顾钧这样,在剧组里待满整整一年的时间的。 江曼的工作团队和剧组只签了四个月,副导演把所有涉及沈二小姐的镜头都调整到了拍摄的前期完成。 许春秋差不多填饱了肚子以后便放下了餐盒,服装老师伸手在她的身上随手比划了两下,接着领着她进了更衣室。 曲惊鸿的这套戏服是一套偏正式的长衫,衣服的颜色很素净,款式也远远没有沈二小姐的衣服花哨。 她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从道具老师的手中接过一大捆怒放的腊梅,还没有开始表演就已经有了三分味道。 可是此时此刻许春秋的脑海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终于有冬装穿了。 她真的被冻傻了。 许春秋在衣服下摆上抚了抚,服装组在用料上一点也不吝啬,这件衣服里的夹棉很厚,可是她穿起来却一点也不臃肿,漂亮的颈部线条从领口处蜿蜒出来,天鹅似的优雅。 封导在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挑了挑眉毛。 他想一想,又把服装老师叫过来:“去把她肩膀上的线挑开一点,弄几个线头出来。” 他接着又在许春秋怀里抱着的腊梅枝上胡乱掐了几朵下来,随手往地下一扔,这才点一点头:“准备开始吧。” “第三场一镜一次,各部门注意——” 群演和灯光已经就位,场务在宴会厅角落的留声机的匣子里塞了一张黑胶唱片,轻轻地把唱片针放下来。 “action!” 第三百零五章 再来 黑胶唱片在留声机的匣子里悠悠地转着,顾钧一身西装革履,修长挺拔地站在宴会厅里。 他后梳着背头,领带打成温莎结,站在衣香鬓影的宴席中好似一幅画。他的嘴唇上斜斜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雪茄,单手“咔嚓咔嚓”地把玩着一枚银质的打火机,看上去有点不耐烦。 扮演俞树的演员朝舞池的方向指了指,把那位早早和他定下婚约的沈二小姐指给他看。 顾钧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评价:“庸脂俗粉。” “好好好,你梁大少爷眼光高,看什么都觉得庸俗,”俞树翻了个白眼道,“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在你眼里不庸俗啊?” 顾钧原地转了一圈,一双挑剔的眼睛四下打量着,视线突然不动了。 这便是男女主角的初见。 和顾钧不同,这一场戏许春秋没有一句台词,正是这种没有台词的段落才最考验演员的功底。 摄像老师推着机器调整了一下机位,拍摄继续进行。 许春秋抱着一捧争相吐艳的腊梅,披着风雪从院子里走来。 顾钧看得出神,许春秋似有察觉,于是抱着满怀的梅花缓缓地转过来,视线蓦然与他对上。 “咔!” 还没等许春秋继续下去,封徒生突然抬手叫停了。 他不说原因,只是皱着眉头:“这段重新来一遍。”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许春秋的心一下子跟着提起来。 是她的情绪拿捏得不够好吗?感觉错了?男女主角的第一次见面,她是不是应该再含蓄一点,收着点演? “第三场一镜二次,各部门注意——”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揽一揽怀中的梅花,第二次从庭院里走进取景框中。 抱着梅花时的无所察觉,留意到有人正在注视着自己时下意识地转过身来,他们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在半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许春秋想起了《择日疯》剧本扉页上的一段歌词。 「记得吧初识是在北平满座高朋席上位」 「彼时厅堂两端慵懒目光游离中猛一汇」 「不知名与姓也默然,敛笑遥举杯,便方知在座诸位」 「皆非我类,只那一人绝非碌碌之辈」 许春秋怔愣了一下,微微收紧了抱着梅花的手臂,蝶翼似的睫毛轻轻地忽扇了两下,她抿着唇,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每一个细枝末节的肢体动作,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她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一遍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吧。 却只听封徒生又一次抬手叫停:“咔!” “再来一遍。” 仍旧没有原因。 许春秋的心态隐隐约约受到了些影响。 这一场尽管拍的是男女主角的初遇,可是在场的演员却不少,不光是梁浮生和曲惊鸿,还有充当僚机的俞少爷俞树,穿着丝绣旗袍的沈二小姐沈瑜,以及舞池里抱在一起跳舞的红男绿女。 光是群众演员和配角就要有个好几十号人,更别提片场里忙前忙后的场务和各个部门的工作人员老师们了。 这一场过不了,所有人就都得陪着一起耗。 第三遍了,许春秋全神贯注地将自己投入角色中去,任何一点微小的表演细节都没有放过,可是封徒生仍旧皱着眉头。 “再来。” 他想了想,扭头对摄像老师说:“着重拍许春秋,再来一遍。” 许春秋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像是背上扛了一整座山。 江曼穿着沈二小姐的丝绣旗袍,低头把玩着衣服上别着的那朵腊梅花。 她看着许春秋一而再再而三地ng,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小许老师你可得争点儿气啊,这么多人陪着你呢。” 她这是在变相地指责许春秋耽误所有人的时间。 许春秋原本知道自己应当把她的话当作耳旁风,可是一看到舞池里的群演老师们,还有举着打光板架着斯坦尼康的摄像老师,一颗心便跟着沉了下去。 江曼说的……好像也没错,的确是她在拖累整个剧组的进度。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于是只能朝着四面八方鞠躬表示歉意。 群众演员里有一大部分都是封徒生以前合作过的,工作团队更是他用惯了的,他们早就习惯了封导的神经质,反倒是安慰起了她:“没事没事,你不要压力太大,也不用觉得麻烦我们,大家都是做演员的,这都是应该的。” “小许老师的演技大家都有目共睹,刚才的那一镜已经非常不错了。” “封导这是对你有更高的期待呢……” “……” 封徒生抱臂站在机器前,眉头紧紧地锁着,从脸色上看不出他的态度。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打算直截了当地问个清楚。 她提起戏服的下摆,还没等她走过去,就被顾钧挡住了,他抬手朝着封徒生的方向虚指了一下:“封导应该是正在想事情,最好不要现在过去打扰他。” 许春秋点点头:“我就是找他问问,刚刚那一段我到底是哪里不行,要这样一遍接一遍地重来。” 她怀里抱着的梅花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最顶上的一截腊梅花枝趁着她说话的功夫,不知不觉间从上面溜了下来,掉在地上。 顾钧俯身替她捡起来:“不用想太多,你演的没问题。” “可是……” 那怎么还ng这么多遍,许春秋欲言又止。 只听他继续道:“封导拍戏就是这样的,习惯了就好。” “这场戏太重要了,一直ng也是正常。” 封徒生的神经质从他拍戏的风格上可见一斑,就连他自己对这场戏应当达到的效果其实也是模棱两可。许春秋的曲惊鸿本身已经演绎得出神入化,可是他只知道许春秋可以更好,她还有可能做得再好一点。 他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究竟是哪里还差了那么一点,如果这一幕表演的人是江曼的话,他大概早就爽快地让过了,可是对着许春秋,他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重来”。 封徒生把剧本卷成筒状凑到嘴边:“休息五分钟,我们再来一遍。” 第三百零六章 发烧 “第三场一镜五十三次,各部门注意——” 这一镜从下午一直拍到了傍晚封徒生也还是不满意,许春秋抱着梅花一次又一次地从庭院里进来,手里的梅花都快要掉秃了。 道具老师走上前去替她换了好几次梅花,所有的工作人员和群众演员全都陪着封徒生继续耗着。 直到他突然醍醐灌顶地从监视器后的小马扎上站起来,冷不丁的一句:“这遍过了。” 同样的一场戏,这是许春秋拍的第五十三遍。 封徒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在监视器里看到的那惊鸿的一瞥。 许春秋身上的这件衣服很素,服装老师在他的授意下把那条长衫的肩线挑开了些许,她的妆也很淡,薄薄的一层淡妆,可是配上五官来看却是艳丽的。 庭院里的风雪落在她的肩头,抱着腊梅进来的姑娘朱唇皓齿,明眸善睐,盈盈双眼如同一泓清水,那种杂糅了素净与艳丽的气质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梅花萧寺日斜时,蓦见惊鸿软玉枝。 曲惊鸿根本不需要一曲惊鸿,一眼就够了。 这场戏已经反反复复地拍了五十三遍了,封徒生的一句“这边过了”落在全场的演员和工作人员耳中简直如听仙乐耳暂明,纷纷情难自禁地欢呼了起来。 江曼一开始还有功夫阴阳怪气地酸上几句,拍了七八遍以后便已经没有了体力,一连拍了五十三遍,她现在只想回酒店躺尸。 “总算是收工了,我男朋友都说了来片场接我的,没想到拖了这么久。” “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我还以为今年的情人节就要在剧组过了。” “要不是我男朋友突然给我发了个红包,我都快忘了今天是情人节了。” “单身狗留下了卑微的泪水……” “……” 正当所有人都因为收工而一下子轻松下来的时候,只听“扑通”一声,许春秋身上的戏服都还没有来得及换下来,怀中抱着的腊梅花枝脱力地撒了满地,她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 顾钧一个箭步上去扶了一把,这才没让她磕在地上。 小白拿着许春秋的羽绒服正打算要给她披上,乍然之间看到她晕倒在地,整个人吓得脸都白了,着急得简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小许老师,你别吓我啊小许老师?” 顾钧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扭头说道:“她发烧了,应该是从刚才拍摄的时候就一直烧着。” 封徒生显然也没有想到超负荷的工作居然把演员累得病成这样,他更没有想到许春秋都病成这样了,居然还能跟没事人似的强撑着拍完了戏。 封导从疯魔一样的工作状态中脱离出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作何反应。 “影视城这边太偏了,送到医院不知道要多久,”顾钧语气急促地指挥着小白,“你先把她送回酒店去,我去隔壁组看看能不能借个跟组医生过来。” 一般武打戏比较多的剧组大都会配备跟组医生的,影视城不止他们一个剧组在这里拍戏,顾钧凭借着多年的经验飞快地做出判断。 小白赶紧蹲下身把许春秋驮起来,有些踉跄地往酒店去。 许春秋半睡半醒地睁不开眼睛,蹙起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额头上大滴大滴地往下冒汗。 …… 许春秋再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酒店房间里的床上了。 衣帽架被挪到了床边上,原本用来挂外套的钩子上吊着一瓶点滴液,左臂的温度有点低。 她从软绵绵的被子里伸出手,果不其然,左手的手背上插着输液管。 “小许老师?”小白松了一口气,赶紧夺门而出,“大夫,小许老师醒了!” 没过多一会儿,顾钧从别的剧组借来的跟组医生过来了。 顾钧不方便进她的房间,在门口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小许老师你总算醒了,要不是顾影帝从隔壁剧组借了大夫过来,我们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小白双手攥在一起在她的床边碎碎念,“这剧组这么偏,颠颠簸簸地把你折腾到医院去不就更严重了……” 医生斜了他一眼:“病人需要静养。” 小白讪讪地闭了嘴。 医生把点滴瓶从架子上摘下来看了看,给她换了一瓶新的说道:“没事,问题不大。” “再挂两瓶应该就没事了。” 许春秋点一点头,紧接着又听到医生很严肃地叮嘱她:“冬末初春正是换季的时候,要记得及时加减衣物。这些天注意睡眠,最好忌食生冷辛辣。”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小白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就是想爱惜也得导演同意啊。” 医者父母心,大夫长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做演员也不容易,各行都有各行的难处。” “消炎药你自己有吗,没有的话我给你拿点?” 许春秋苍白着一张脸从床上坐起来:“常备药都带了,谢谢医生。” 大夫又叹了一口气,她的房间门出去了。 眼看着人一走,小白赶紧三两步上前去要扶着她重新躺下。 许春秋摇一摇头:“没事,我躺了这么久已经好多了。” 小白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她的手机,试探地说道:“我把你手机关静音了,你昏过去了以后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都是陆总打的。” 许春秋拿起来解开锁屏一看,一长串的“陆修”出现在她的通话记录里,全都显示未接通。 “……那他知道我病倒的事情吗?” 小白讪讪地道:“我……都告诉他了。” 许春秋点点头,她正琢磨着怎么和陆修狡辩自己不是因为少穿了衣服才这样严重地病倒的,就听到小白又补了一句:“封导不让贴暖宝宝,还有你喝冰水讲台词的事情,陆总也都知道了。” 就在这时,许春秋的手机屏幕蓦然亮了起来,来电人一栏赫然正是陆修。 “小许老师……你接不接啊?” 许·报喜不报忧·春秋慌了。 第三百零七章 我会心疼 “感觉好点了没?” 许春秋带着鼻音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陆修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有点哑,低低的,他好像生气了。 “你现在在哪里,他们送你去医院了吗?” “没有去医院,”许春秋道,“我现在已经回酒店了,隔壁剧组的跟组医生过来给我挂了瓶水。” 再接下来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半晌,许春秋闷闷地问了一句:“你生气了?” 陆修心疼得一塌糊涂。 “没有。” 他的声音仍然是低沉的,许春秋扁着嘴小声咕哝:“你肯定是生气了。” 陆修沉声笑了笑:“你现在是在酒店的房间里是吧。” “嗯。” “往外看。” 许春秋懵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往外看?” “顺着你房间里的窗户往外看。” 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遮着厚厚的窗帘,许春秋正要挣扎着下床来就被小白给摁了回去:“小许老师你别动,我来就行了。” 小白三两下拉开窗帘,影视城这一带很偏,顺着窗户看外面根本就没有什么灯火通明的灿烂夜景,酒店楼的对面还是酒店楼,另外一家酒店的大楼相隔不远地耸立在对面,上面亮起星星点点的零星灯光。 “三、二、一,”电话听筒里传来陆修倒数着三个数字的声音,只见下一刻,所有的灯光都灭了下去。 窗外只剩下一片漆黑。 “对面大楼好像停电了……” 许春秋随口说道,话音刚落,她便不受控制地瞪大了眼睛。 “小、小许老师,你快看外面!”小白惊得连讲话都打开了个磕巴。 对面的那幢大楼亮了起来,一点一滴的光组成字母排列在一起,先是“lx”,紧接着便是“xcq”,中间是一个大大的爱心。 酒店楼顶有烟花冲上了天际,“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姹紫嫣红的色彩在漆黑的夜幕中一串接一串地盛开,一簇簇一朵朵,仿佛要把半边天穹都点亮了。 小白识时务地火速撤离,房间里终于独留许春秋一个人。 “情人节快乐!”她听到陆修在电话里对她说道。 许春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今天是情人节啊。 “情人节快乐。”她轻轻地说。 他们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听着烟花在窗外噼里啪啦地炸开,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春秋听到陆修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我知道你拍戏不容易,唐泽也跟我说过封导的古怪脾性。” “可是你能不能多为自己考虑一点点,就当是为了我,对你自己的身体好一点。” “我会心疼。” 许春秋的心中猛地一颤,她垂下眼帘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 陆修的这番大动作搞得兴师动众,外面的烟花噼里啪啦地震耳欲聋,大楼上亮起来的字显眼得令人不容忽视,大半个剧组都下榻在同一家酒店,许春秋看到了,剧组里的这些工作人员和群众演员也都将窗外的景色尽收眼底。 不知道是哪一个群演还是场务用手机录了下来,一段视频传到网上去,这下子连同微博也跟着一起炸了。 “lx?xcq?卧槽这是陆总在高调表白吗?” “有钱人真的会玩,要是换成是我估计能感动得原地哭出来,老夫的少女心啊!” “好俗套,可是好浪漫啊!” “我酸了我酸了,别人家的男朋友。” “神啊,赐我一个这样的好男人吧!” “我磕起来了我磕起来了,陆许是真的!” “从《怦然心动》一直磕到现在,陆总从没让人失望……” “……” 封徒生在套房里把散落开来的台本整理好,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的动静,随口问副导演说道:“这不是早就过完年了吗,谁在外面放炮仗呢?” 副导演忙不迭地答道:“今天情人节,陆总这是在高调秀恩爱呢。” “哦,”封徒生头都不抬,他想一想,随口问道,“许春秋男朋友?” “是是是……”副导演点一点头。 封徒生把整理好的台本放下,厚厚的一沓打印纸用燕尾夹夹好,上面是他预先设计好的分镜,乍一看上去画得有点潦草。 他突然蹙起眉头问起来:“许春秋这些天在剧组吃了这么些苦,她那个有钱男朋友有没有旁敲侧击地想办法给剧组带话?” 封徒生想起来那个和江曼有一腿的投资商送到剧组里的那些碍手碍脚的小太阳,一时间没有了什么好脸色。 “这个倒是没有,无论是唐总还是陆总都从来不干涉剧组的正常拍摄,”副导演斩钉截铁道,可是下一句他便话锋一转,“不过华娱传媒说,愿意给我们剧组提供资金支持。” 副导演砸一砸嘴感叹道:“对方出手特别阔绰,一上来就是五千万,还说不够后续再加。” “还有什么别的要求没有?” 封徒生觉得陆修肯花这么大的血本,一定是图什么。 加戏、探班、替身,还是特殊待遇? 哪个都不是。 “没有,什么要求都没有。” 副导演也觉得奇怪,华娱传媒投入了这么大一笔钱,明摆着就是为了许春秋,可是又什么都不说,反倒叫人摸不着头脑。 陆修当然有数不清的话想要嘱咐,抓心挠肺地想要进剧组里看她一眼,可是又担心自己多余的关心反倒给许春秋添了乱,思来想去也不敢去看她,只能不要命地给剧组打钱,试图用氪金打动封徒生。 封导点一点头:“行,我知道了。” 为了拍这部片子,他几乎是掏空了全部身家。 前些天的戏又一直卡着,反反复复地拍,总是不满意,封导原本还有些担心预算吃紧,现在却不可避免地被陆修的钞能力给打动了。 闭嘴打钱破事少的投资商,爱了爱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封徒生决定明天拍戏的时候对许春秋照顾点,至少那种大冷天的穿着单衣、含着冰矿泉水讲台词的情形是绝不会再出现了。 第三百零八章 减肥 《择日疯》的拍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具体的拍摄日程一般是由副导演草拟,再由封徒生点头拍板的。 其中有一场分量相当吃重的戏,副导演左思右想也拿不定主意。 是曲惊鸿的监狱戏。 电影采用的是倒叙的手法,这个场景在剧中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开篇,另一次则是临近结尾的部分。 彼时日本人的白底太阳旗已经从这座城市里撤去,曾经“一曲红绡不知数”的曲老板因为给日本人唱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被扣上“汉奸罪”关进了京师模范监狱。 梁浮生从海外回来,几番周折才想办法进到这座王八楼里,再一次见到曲惊鸿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神智。 “排好了吗,日程表拿给我看看。”封徒生伸手管副导演要日程安排。 副导演有些为难地支吾两声:“大体的安排已经定下了,只是有一场戏拿不准应该放在哪。” “监狱的这场……”封徒生拿过来一看,沉吟片刻,“是有点难办。” 副导演连连附和道:“是啊,无论是从剧情的连贯性还是从预算成本的方面考虑,这场戏最好能在半个月之内拍完,不然就还得协商续租场地。” “可是演员……” 副导演面露难色。 这一场戏曲惊鸿已经疯了,她饥寒交迫地侧卧在阴冷潮湿的地下牢室里,痴痴傻傻,神志不清。 封徒生拍戏又较真,演员如果要演这一出戏,光是表演上做调整显然是不够的,她的体型上同样也要做出相应的调整。 可是仅仅半个月的时间,这么紧迫,这不是为难人吗? 演员要想在半个月之内瘦十五斤下来,怕不是得辟谷升仙,全靠着一口仙气儿吊着吧。 副导演联想到开机第一天,封导强硬地要求许春秋和江曼撕掉身上的暖宝宝,瑟瑟发抖地含一口冰水说一句台词的模样,欲言又止。 封徒生却突然一反常态地说道:“这场戏往后排吧。” “演员的身体要紧,监狱戏排到下个月月底吧。” 副导演连连点头答应,低头在日程表上记了几笔,心中暗自感叹着,封导什么时候转性了。 …… “多少斤?” 许春秋端着剧组统一派发的盒饭,咽下嘴里的五花肉,有些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封导让我减重多少斤?” 助理讷讷地回答:“……十五斤。” 许春秋默默地放下了刚刚用筷子夹起来的五花肉,抽了一张纸巾擦一擦嘴上的油,声音有些颤抖:“多长时间?” 在看到剧本上的这段监狱戏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进组要减肥的准备,可是这个数字还是让她忍不住牙酸了一下。 小白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有一个半月左右吧,我刚刚去找副导演看了日程表,监狱戏排在下个月月底。” 他话才说完,又忍不住接了一句感叹:“封导这是要你瘦成麻杆儿啊。” 许春秋本身就不胖,一米六五的身高,体重在九十五斤上下浮动。 可是封徒生希望她瘦到八十斤以下。 十五斤对于减肥来说本身就不是一个小目标,更何况她又是小基数减肥,难度系数简直直冲天际。 “怎么办啊小许老师,这能行吗?” 许春秋叹了一口气:“不行也得行啊。”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回头收工了以后你去我房间里把冰箱里的两罐可乐拿走,别让我看见,我怕我自己忍不住。” 小白:!!! “小许老师,你哪来的可乐,陆总特意嘱咐过不让你喝碳酸饮料的。” 千防万防也没想到,许春秋居然偷摸藏了东西。 小白前所未有地硬气起来:“还藏了什么别的没有?” “……没有了。” 他伸出一只手来朝许春秋摊开。 “好吧,床头柜抽屉里有一筒黄瓜味的薯片。” “还有呢?” 许春秋慢腾腾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一包草莓味的阿尔卑斯,心疼地放在小白的手上。 “没有了,这回是真的没有了。” 小白点一点头,二话不说就把从许春秋这里收缴的零食给剧组的工作人员分了。 年轻的工作人员含着许春秋给的阿尔卑斯糖,含含糊糊地感叹:“小许老师人也太好了吧,又温柔又礼貌,还会给大家分糖吃,这是什么神仙小姐姐啊!” “谢谢小许老师的糖,拍戏辛苦了!” 工作人员一窝蜂似的聚拢又散开,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她。 许春秋一脸苦涩地挥别了自己的阿尔卑斯,抓起折叠椅上的一瓶百岁山撕掉上面的包装,气势汹汹地仰头灌了一大口。 …… 许春秋的减肥事业正式拉开了帷幕。 时间紧迫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靠饿。 早餐倒是还照常,午餐的分量减到一半,吃的时候还要先用白水涮掉菜叶子上的油才能下口,晚餐则是干脆没有。 许春秋的饭量本身并不大,胃口没比猫大多少,三餐结构上的调整其实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困扰,这样吃上个一两天下来,身体很快就适应了。 她只是抓心挠肺地馋零食,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她的可乐芬达柠檬茶,还有同样被无情收缴的薯片辣条小饼干。 好馋。 在小白的严格管控下,减肥进行得相当顺利。拍戏对体力的消耗相当可观,摄入量又被严格地限制着,不过一周的时间,许春秋就顺利地掉了四五斤秤。 她高高兴兴地从体重秤上下来,朝着小白比了个“耶”。 减肥进展得初有成效的许春秋开开心心地从助理手里拿到了这一周以来仅有的一小包零食,分包装的魔芋爽,只有二十克。 她正美滋滋地撕着包装呢,才撕到一半就听到小白说道:“只准吃两包。” 许春秋小脸垮下来,欲哭无泪:“魔芋是0卡的啊,没有热量的。” 小白面无表情:“盐量摄入超标了。” 她恶狠狠地叼起一小口魔芋在嘴里,用纸巾抹掉嘴角上的红油。 第三百零九章 志愿者 许春秋瘦了,脸上看不大出来,但是胳膊能看出瘦了一圈,恰到好处的骨肉匀停少了一分,变成了麻杆似的羸弱。 封徒生满意地点点头:“瘦了多少?” 许春秋对答如流:“下九十了。” 封徒生转头就跟服装组说:“演员最近瘦了不少,曲惊鸿的那套冬天的戏服里添件衣服,让她穿厚一点撑起来。” 肥肉不够,衣服来凑。 许春秋一听,心里暗叫不好。 下一场要拍的是曲惊鸿经典的踹猫戏,因为和猫咪相关的戏份要一次性拍完,这一段才压到了现在才拍。 之前大冷天的拍冬天的戏份正合适,可是现在眼看着天气一点一点地回暖,厚厚的冬装里面夹了棉已经足够累赘了,更何况里面还要再叠穿一件衣服,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曲惊鸿踹猫的这一段是夜戏,工作人员从下午四五点就开始准备,天一黑就开拍。 没有人知道封导又打算在这组镜头上耗多久,不过根据在此之前的经验,所有人都做好了通宵的准备。 傍晚时分的天气降下来了一点,比白天的时候凉快了不少,可是许春秋穿着厚厚的戏服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热得额头发汗,小白正拿着两个手持的小电扇对着她吹。 封徒生一一亲自检查过灯光和拍摄的机位,扭头问道具组:“猫送来了吗?” 道具组负责的老师连连回答:“送来了送来了,救助站的志愿者特意大老远开车送过来的,人已经到停车场了。” 封徒生点点头:“找个人出去接一下他。” …… 剧本里写着的这只猫,是只瘦骨嶙峋的黑猫,毛皮并不光亮,而且还是个独眼。 道具组原本正犯着愁呢,上哪里找这么一只猫来呢? 说来也巧,偏偏是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一家流浪猫救助站找了上来,表示救助站里有一只条件完全符合的黑猫,他们愿意全力配合拍摄。 工作人员一路直奔停车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喂您好,是于女士吗?” 只听电话的另一头对方纠正说道:“我姓‘芋’,芋头的芋。” “芋”并不是一个很常见的姓氏,负责联络的工作人员连忙改口:“芋女士您好,您已经到了吗?” “不是我来的,是志愿者送小黑过去的,他应该已经到了。” 工作人员放眼四下望了一周,没有找到,于是又问道:“方便说一下车子的颜色和车牌号吗?” “呀,这我就不大清楚了。” “行,那打扰您了。” 工作人员挂断电话,他正琢磨着人什么时候能到的时候,停车场的起落杆抬了起来。 一辆银灰色的车子开进来,他分不清楚辉腾和其他车型的区别,只当是辆普普通通的大众。 (注:辉腾是大众推出的高端系列,价格大概在八十万到两百五十万之间) 车子熄火停稳没有多久,驾驶座的车门就打开了,志愿者年纪不大,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不到三十,高高瘦瘦的。 他转头从副驾驶座上拎起一个帆布制的猫包斜挎在身上,迈步下车,反手合上了车门。 他身上穿着宽松的连帽衫,off-white的,牛仔裤,脚下是一双半新不旧的匡威鞋。他的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可是大体上看应该是个毕业工作没有几年的学生。 志愿者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用轻快的声线说道:“您好,我是负责送猫过来的志愿者。” 工作人员有些尴尬地发现自己比对方矮了小半个头,他拉回已经跑远了的思绪,连连说道:“你好你好,我带您进片场。” 他们一路走着,工作人员有些好奇地忍不住问道:“兄弟,你一直戴着口罩不热吗?” 志愿者顺着鼻梁把脸上的口罩又扯得高了一些,随口编道:“我对杨絮过敏。” “诶哟那还劳驾你跑一趟,真是辛苦了辛苦了,”工作人员赶忙道,“那你不要紧吧?” 志愿者摇一摇头,看上去显然松了一口气:“没事,我的过敏反应不太强烈。” 从停车场到拍摄现场也就不到五分钟的路程,工作人员老远扯着嗓子喊:“到了,猫到了!” 志愿者一进片场就东张西望地四处看了起来,工作人员以为他好奇,不经意地问道:“你是第一次来片场看到剧组拍戏吧?” “……”志愿者回答得含糊,“算是吧。” 工作人员安慰他:“没事没事,不用太紧张。” “一会儿等的时候我给你弄个折叠椅,你还能看看小许老师和顾老师的对手戏。” 志愿者一听到“小许老师”,眼睛猛然亮了一下。 工作人员把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忍不住问道:“你不会是小许老师的粉丝吧?” “……算是吧,”志愿者认真地点点头,“我一直特别喜欢她。” 工作人员爽朗地笑起来,理所当然地道:“也对,谁能不喜欢许春秋呢?” 志愿者酸了。 两人正说着,只见封徒生拿着大喇叭过来了:“灯光和机位已经准备就位了,猫呢?” 志愿者低头拉开猫包的拉链,抱出来一只瘦小的黑猫。 猫咪的耳朵边上秃了一块皮,左眼天生睁不开,消化也不好,所以瘦得可怜。 封徒生凑近了去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阵,满意地点头:“不错,和之前发给我看的照片一模一样。” “把猫接着,”封徒生吩咐了工作人员,又问起许春秋的准备情况,“演员的妆发弄好了吗?” 工作人员抱着猫点一点头:“都好了,随时准备开始。” 封徒生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正打算转身之际,他的目光突然死死地盯在了志愿者的身上,好一阵子也不移开。 大概持续了三四秒的功夫,他又没事人似的移开了视线。 “封导?”工作人员试探地问,“是不是猫有什么问题啊?” 封徒生表情古怪地朝着志愿者笑了笑,“没问题。” “准备开拍,我们速战速决。” 第三百一十章 踹狠一点 看到许春秋走出来的一瞬间,志愿者不受控制地呼吸一窒,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第八场一镜一次,各部门注意——” 群演和灯光已经就位,工作人员扛起造雪机,将喷嘴对准空中,人工制造的满天细雪飘散下来。 封徒生把剧本卷成筒状放到嘴边:“action!” 暖黄色的灯光把空气中的灰尘和飘浮在半空中的人造雪一并点亮,顾钧转过街角,背靠在巷口吞云吐雾。 巷子里突然传来“喵”的一声,轻微得几乎要让人察觉不到。 顾钧掐灭了手中的烟,拐进了那条昏暗的小巷。 灯光组给了许春秋一个逆光,她正穿着厚厚的冬装,从怀里摸出来个油纸包着的酥饼,小块小块地掰着喂猫。 “猫不能吃这个,不健康,它会消化不良的。” 正在减肥的许春秋心中暗爽地把最后的一小块酥饼塞进自己的嘴里,双手摩挲着拍掉手心里的渣子。 这明明是拍戏需要,怎么可能是她自己想吃呢! 她拉回自己的思绪,伸手一下一下地捋着猫咪瘦骨嶙峋的脊背,眯着眼睛抬起头来。 救助站送来的这只猫咪很乖,而且一点也不怕许春秋,它温顺地舔舐着她的手掌,用脑袋轻轻地去蹭她的脚踝。 “都要饿死了,哪里还关心什么健康不健康?”她没好气地道,“总比泔水健康吧?” 她喂完了酥饼,拍拍身上的衣服站起来,黑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却见她狠下心来,冷不丁地突然照着那只猫踹了一脚,简直像个提了裤子就不认人的渣男。 “咔!” 还没等顾钧说出接下来的一句台词,封徒生就挥手叫停了。 “刚刚这一镜不行,再来一次。” 他直截了当地指出许春秋的问题:“你踹的时候用点力气,踹狠一点,别跟刚才那下似的,不痛不痒的。” 许春秋目光迟疑地垂眼看了看那只环绕在自己脚边的黑猫,点一点头。 “行,道具组再给她那块酥饼,咱们重新再来一遍。”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这一场拍了很多很多遍,拍得许春秋都快要被酥饼填饱了肚子,封徒生也还是不满意。 救助站送来的这只黑猫那么瘦,还是个独眼,许春秋下不去脚。 猫咪瑟缩地躲在墙角,用仅有的一只独眼不明所以地打量着片场里来来往往的人们。 它不明白这些人类为什么要先给它食物,再在它的身上踹一脚。 “猫咪的状态已经开始下滑了,”道具老师提醒说道,“这一镜如果还下不来的话,接下来恐怕要难办。” 封徒生点点头,招手把许春秋叫过来。 “你狠不下心来踹它?” 许春秋无声地点一点头。 “流浪猫太亲近人死得更快你知不知道?” 封徒生发出一声长长的慨叹:“既然给不了它一个家,就不要无端地去招惹它,给它无谓的希望。” 这句话适用于流浪猫身上,同样也适用于曲惊鸿和梁浮生的关系上。 “你踹它是在伤害它,可是同样也是在救它。” 封徒生不再多言,而是扭头对工作人员说:“各部门准备,第八场一镜五次——” 道具组负责的场务往许春秋手里塞了个油纸包着的酥饼,造雪机重新运作起来。 在昏黄的灯光下,她再一次蹲下身来,伸手抚摸猫咪瘦条条的脊背。 “都要饿死了,哪里还关心什么健康不健康?” 她把喂猫剩下的最后一小块酥饼塞进自己的嘴里,拍掉手上的细屑,狠下心来踹了一脚。 猫咪“呜”地一声蜷缩成一个小团子,许春秋心软得不敢看,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就要走。 “你干嘛踹它?”顾钧沉声念起梁浮生的台词,“你不喜欢它还喂它做什么?” 许春秋抿着唇回过头来,目光闪烁着撂下一句:“我养不了它。” 独眼的黑猫跃跃欲试地想要跟上去,可是又害怕被人踹在身上,于是耷拉着脑袋窝回了墙角,垂下头来捡方才许春秋掉在地上的酥饼渣子吃。 摄像老师给了一个特写在猫的身上,它喵喵地叫了几声,一下子跑得没影了。 “咔!” 封徒生满意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这一遍没有问题,今天晚上就到这里吧,收工。” 许春秋卸下紧紧绷起的那根弦,连戏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下来就追着猫跑。 原本对她十分亲近的黑猫今天晚上被她一连踹了五六回,一看到许春秋过来就条件反射地四处逃窜。 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器械,场务和群演们四五一团地凑在一起闲谈,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片场变得有些乱哄哄的。 许春秋追着猫绕到化妆间后面的角落,黑猫惊恐地蹿到一个人的怀里,黏人地把自己身上掉的毛和灰尘都往那人的衣服上蹭。 她有些无奈地小跑着跟上,为时不短的节食减肥使得她才跑了没有多少功夫就有些体力不支,弓下身子来扶着膝盖大喘气,好一阵子才直起身来。 救助站的志愿者穿着宽松的连帽衫牛仔裤,脸上的五官被口罩遮住,他放下怀中的黑猫,在工作人员看不到的昏暗角落里,伸出双臂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 许春秋条件反射地一抖,还来不及过脑子就条件反射地神经绷紧,大臂贴紧身侧,随时准备蓄力打人。 可是紧接着她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无形之中卸掉了全部防备。 熟悉的气息将她包笼环绕,她慢慢地放松下来,软绵绵地靠在他的怀里。 “你怎么来了?”许春秋轻轻地道。 陆修一把拉下口罩,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看上去促狭又深情。 他理直气壮地道:“我是流浪猫救助站的志愿者,堂堂正正地过来的。” 黑猫绕着圈地围着他们打转,乖顺地往陆修的脚边黏,许春秋垂下头一看,一双半新不旧的匡威鞋。 陆修向来穿的都是手工制的皮鞋,什么时候竟然也穿上了这样的鞋子? 第三百一十一章 薄荷糖 陆修向来穿的都是手工制的皮鞋,什么时候竟然穿上了这样的鞋子? 许春秋这才重新打量起了他的穿着。 off-white的连帽卫衣,水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那双半新不旧的帆布鞋,怎么看怎么像个才毕业没多久的学生。 “怎么穿成这样啊?” 陆修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我要是穿着西装过来,谁信我是志愿者啊。” “你还记得它吗?”他低头把那只黑猫捞起来,举到许春秋的眼前,“你还见过它还是小猫崽时候的样子,现在差不多都快要一岁了。” 许春秋这才想起来,他们上次一同造访芋圆的流浪猫救助站的时候,拆迁地有一只杂毛猫生了一窝小猫,这只天生独眼的小黑猫正是其中之一。 她在猫咪的下巴上轻轻地挠了两下,感慨地说道:“都长这么大了。” “你瘦了。”一个拥抱还没有分开多久,陆修便又把她揉进怀里,他的声音低音提琴似的,有点闷闷的。 他收拢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抱起来都硌人。” 她的胳膊是细了些,瘦伶伶的,下巴颏好像也尖了些。 许春秋有些埋怨地委屈巴巴:“你嫌弃我!” “没有没有,”陆修连连说道,他低头亲吻她发顶的旋,“怎么瘦了这么多?” 许春秋猫儿似的眯起眼睛:“因为想你。” 她窝在他的怀里,有些晕晕乎乎的不实感。她用脸颊去贴他的胸膛,闭着眼睛轻轻地蹭:“我好想你。” 陆修的心跳乱了。 许春秋双臂环在他的腰上,将将分开的时候从他的口袋里摸了什么东西出来,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是一条拆封过了的薄荷糖,陆修揣着拿来提神用的,包装里还剩下两颗糖果。 “想吃?” 许春秋满眼都是水盈盈的,万般殷切地盯着他看,说不清是嘴馋还是在撒娇,她抿着嘴疯狂点头。 陆修塞了一颗在她的手里:“只能吃一块。” 许春秋仓鼠似的剥开包装塞在嘴里,腮帮子的位置很快鼓起来一小块,陆修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她的脸。 节食减肥这么些天来,小白一直监督她监督得很严,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别说是荤腥了,她嘴里几乎没有什么味道,除了早餐时候的一两片全麦面包还勉强算是有点甜味儿以外,就只有淡得近乎没有什么味道的白水涮菜叶子。 许春秋含了一阵子就把口中的那块薄荷糖“咔嚓咔嚓”两下嚼了,紧接着便又是可怜巴巴地看着陆修,像是一只讨要食物的小动物。 “还想要。” 陆修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斗争,到底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 “你助理告诉我说你现在正在严格地控糖,这个不能吃。” 下一秒,他就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似的,在许春秋炙热的视线中,撕开包装把最后的一颗糖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许春秋:!!! 连块薄荷糖都不给吃,说好的爱我呢? 陆修把糖块抵在舌头下,居然还开口问她:“想吃吗?” 许春秋气鼓鼓地扭过头去不看他。 下一刻,陆修的脸在她的面前突然放大,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 嘴唇上传来了柔软温热的触觉。 片场里的工作人员还没有完全散去,人声和脚步声交杂在一起,可是许春秋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 黑猫翘着尾巴在两个人的脚下盘旋,他们在化妆间后的阴影里背着所有人,接了一个长长的、薄荷硬糖味道的吻。 那个吻很久很久,久到还没有学会换气的许春秋几近窒息,陆修这才捧着她的脸,重新直起身来。 他们缓缓分开,他看到小姑娘水光潋滟的眼睛和被自己吻花了的口红。 许春秋无意识地舔一舔嘴唇,薄荷糖有点凉,她仰脸对陆修说:“好甜。” 陆修觉得自己被击中了。 …… 难得相见小情侣正浓情蜜意着,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修警觉地赶紧把许春秋放开,有些不自然地拉上了口罩遮住五官。 许春秋行云流水地把黑猫从地上拦腰抱起来,急匆匆地往陆修的怀里一塞。 黑猫:喵喵喵? 他们明明是人尽皆知的情侣,可是现在却搞得像偷情一样,陆修有点憋屈,免不了在心里暗自埋怨了封徒生几句。 找上来的是负责许春秋的服化组老师,她看到许春秋还穿着戏服,走上前来随口说道:“小许老师,你怎么还没有卸妆啊?” 许春秋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陆修怀里的黑猫头上,飞快地说道:“下戏了以后想和猫咪再多亲近亲近,毕竟刚刚踹了它那么多脚……” 服化老师认真地点一点头,又指着许春秋的嘴问:“那你的口红怎么花了啊?” 许春秋:…… 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注:福尔摩斯梗) “是刚刚拍吃戏的时候不小心蹭花的……”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道。 好在服化老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另外挑起话头说道:“哦,是这样啊。” “我过来其实是想确认一下咱们明天的妆发还有衣服的问题,封导说你最近瘦了不少,戏服可能需要再稍微收一下腰……” 许春秋点一点头跟着服化老师走了,陆修恋恋不舍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一直到那一侧纤细的影子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这才拉开猫包的拉链,打算把黑猫放回去。 猫也松了,人也见了,还白赚了一个吻,陆修高高兴兴地挎着猫包准备原路返还停车场,只听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陆总。” 是封徒生。 陆修心下一慌,整个人都跟着僵了一下,他佯装镇定地拽了拽猫包的袋子,头都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你叫谁?谁是陆总? 反正不是我。 封徒生就是做这一行的,影帝影后都给拍了个遍,陆修的这点小伎俩在他的眼里压根就不够看。 他毫不犹豫地当即戳破了陆修的伪装:“陆总,别演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酒店 “陆总,别演了。” 陆修在自己的辉腾车前站定,讪讪地转过身来,放弃治疗似的拉下口罩面对封徒生:“见笑了。” 紧接着他的心里便又七上八下起来,封徒生明说了剧组不让探班,他这么钻空子贸然前来,不知道封导会不会因此为难许春秋。 意外的是,封徒生倒是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出言说他,反倒是语气平和地对他说:“多谢陆总慷慨解囊,为剧组注资五千万以解《择日疯》的燃眉之急。” 陆修心下一喜,暗自感叹这五千万氪得太值了。 他连连说道:“封导客气了,我就是特别欣赏您的作品。” 封徒生:…… 你到底欣赏谁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陆修认命地道:“好吧,确实是因为许春秋。” 他话音刚落,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妥,又赶紧加了一句:“但是我没有任何要给剧组施压的意思,您该怎么拍还是怎么拍,不用在意我。” “……我就是想远远地看看她。” 封徒生再一次沉默了,他陷入了一阵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怎么搞得我跟棒打鸳鸯似的? “看在那五千万的份上,今天我就权当是没看见,”封徒生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下次了啊。” 陆修点一点头,背起猫包就要去开车门。 封徒生从侧边往里面一看,有些讶异地道:“你没有司机啊?” 陆修耸一耸肩膀:“哪有救助站的志愿者配司机的啊?” 封徒生:……做戏还做得挺全乎。 影视城这边距离市区很远,保守估计也得要三四个小时的车程。 陆修大老远地开了这么久的车,堂堂一个总裁,现在却穿得跟个大学生似的,大费周章地装作救助站的志愿者,只为了见许春秋这么一面,还生怕得罪了他,害得他给许春秋穿小鞋,内心里觉得好笑之余还怪感动的。 “这边的夜路不大好走,大晚上的开车也不安全,”封徒生主动提出,“要不你在剧组下榻的酒店先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走也来得及。” 陆修一听到封徒生松了口,顿时狂喜。 “快去吧快去吧,小情侣晚上克制一点,不要影响了许春秋明天白天的拍摄。” 陆修连解释都顾不上了,他飞快地点一点头,挎着猫包就朝着剧组下榻的那家酒店直奔而去。 …… “不好意思先生,请留步。” 酒店前台穿着服务生统一的制服,双手交叠在身前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齿微笑。 她看到陆修身上背着的猫包,反手指一指身后的一个牌子。 为了清扫方便,酒店不允许携带宠物入住,特别是猫咪这种掉毛的宠物,滚得酒店地毯上到处都是毛,半天也收拾不干净。 陆修站定了脚步,他的脸上还戴着口罩,大半张脸都被遮挡住,只留下一双狭长的眼睛。 前台小姐总觉得他看上去好像有点眼熟,然而他上上下下地在陆修身上的连帽衫牛仔裤上打量了一圈,仔仔细细地一想,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见过他。 是错觉吧,她想。 陆修叹了一口气:“叫你们经理过来。” 他穿得像个青涩的大学生,可是讲话的语气和逼人的气势都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照做了。 “什么?”大堂经理拧着眉毛跟着前台走出来,有些不可置信地抬高了声音,“客人非要带猫入住,还开口就要见经理?” 她踏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踩在酒店大堂的花岗岩地板上,憋着一口气在胸口,她倒是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胡搅蛮缠。 “就他?”她从背后朝着陆修的方向指了一指,扭头问前台说道。 看上去像个学生啊。 “就他。” 经理提起一口气,得体地走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那人转过身来,单手掀开口罩,露出一张自己只在公司年会的领导席上见过的脸。 大堂经理颤着声音脱口而出:“老板?” ……那没事了。 “前台是新来的,不大懂事,您多担待,”经理试图挽救道,“不过陆总您打扮成这样……这是……” 她磕磕绊绊地说了半天,在脑海里搜罗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 陆修摆一摆手:“事出有因。” 之前负责接待他的前台小姐一看到自己居然把老板拒之门外了,当场吓得脸都白了,畏畏缩缩地往经理身后躲。 大堂经理要比前台圆润会做人许多,她赔着一张笑脸,点头哈腰地道:“最顶层的总统套一直给您留着呢,我们马上给您办理入住手续?” 陆修哪壶不开提哪壶:“那猫可以带吧,不行我就住隔壁家了。” 大堂经理额角上挂着汗,连连说道:“那是自然。” 开玩笑,自己家的酒店哪里有因为一只猫就将老板拒之门外的事情? 谁知紧接着下一刻,陆修话锋一转说道:“我不住总统套了。” 大堂经理愣了一下,只听他继续说道:“我今天晚上要住十六层。” “1602的备用卡麻烦给我一张,谢谢。” 大堂经理哪里敢有半句废话,她十指翻飞地调出前台电脑里的宾客入住记录,她定睛一看,立刻心下了然地将那间房的备用房卡递给了陆修。 他拿了房卡,冷淡地点一点头,紧接着便挎着猫包进了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拢,电梯口的显示屏上数字攀升着,经理和前台两个人皆是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两个人刚刚从老板突然造访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只听年轻的前台瞪着一双大眼睛耿直地问:“可是经理,1602不是已经有客人入住了吗?” “我记得整个十六层都已经订空了啊。” 整个十六层都被《择日疯》剧组包了下来,是专门给演职员集中定下的房间。 “你傻啊,”经理翻了个大白眼,“你傻啊,知道1602入住的客人是谁吗?” 前台茫然地摇摇头。 “许春秋。” 前台:!!! 妈妈我磕到了,我又磕到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那你睡哪 陆修揣着房卡上楼,原本是想要突击检查一下许春秋有没有在冰箱里藏汽水的。 彼时剧组刚刚收工没有多久,演员们还没有回来,酒店的十六层空空荡荡的。 他刷开房门,人还没有进去,迎面就看到一件晾在衣架上的白色内衣,是许春秋的,上面还缀着细细的蕾丝花边。 陆修:……打扰了。 他的脑海里一团乱麻,立刻条件反射地原地退出来。 剧组给许春秋定的这间房间是没有阳台的,外衣还可以送到洗衣店去洗,内衣手洗过了以后没有地方晾。助理平日里也不会无缘无故地突然造访,于是许春秋的内衣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挂在房间里。 陆修大步流星地在走廊里踱着步子,好不容易才把方才看到的画面清除出脑海里,半天才缓过神来。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酒店的服务人员推着保洁车路过,关切地问道。 陆修做贼心虚似的躲闪着目光:“……我在这等人,不用管我。” 保洁推着小推车走了,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还低声嘀咕了一声:“好奇怪的人……” 陆修:……我太难了。 明明一整个酒店都是他的,他本可以叫服务生再腾出一间房来给他,可是此时却心下一动,干脆就一人一猫地蹲守在许春秋的房间门口等。 电梯口传来“叮”的一声提示音,许春秋换好了私服回到酒店,老远就看到陆修望眼欲穿地挎着猫包等在她的房间门前。 他的身上还穿着连帽衫帆布鞋,看上去更加不像个总裁了。 许春秋皮了一下,张口就叫:“陆修修。” “你怎么在这里啊?” 陆修没有在“陆修修”这个称呼上较真,可怜巴巴地卖惨:“这边离市区太远了,我又没有带司机来,晚上开车不安全。” 他接着又假模假式地埋怨起来:“你们剧组也太霸道了点,直接把酒店给包圆了,连间空房都没有。” 表面埋怨,实则疯狂暗示。 许春秋没能顺利地接收到他言语中明里暗里的暗示,解释说道:“没有包圆,楼下那都是隔壁剧组的人……” 陆修决定再接再厉。 “不管是哪个剧组,反正我现在没有地方住,还要连累小黑陪我一起睡大马路。” 许春秋:…… “那你稍等一下。” 许春秋侧身进了房间,掩上房门把他挡在门外,接着手忙脚乱地飞快地收拾起房间里的内衣,接着重新打开门:“进来吧。” 陆修美滋滋地跟着许春秋进了套房,嘴角恨不得要咧到耳根子后去,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可怜劲儿。 许春秋在片场沾了一身的尘土和人造雪,她匆匆给陆修倒了杯水就进了浴室。 陆修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四周打量了一圈。 《择日疯》剧组已经在影视城一带拍了有一段时间了,房间里带着生活的气息,有一点点乱,但是乱中有序。 玄关的鞋柜上随手放了一盒开封了的口罩,衣帽架上挂着许春秋的外套和帽子,脏衣篮和洗衣袋并列靠在墙角,梳妆台的镜子前摆着几瓶她日常护肤用的瓶瓶罐罐,到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 只是许春秋那么馋的一个人,房间里竟然到处都见不到零食包装,难道真的在听助理的话,每天严格控糖? 陆修神色一动,趁着许春秋洗澡的功夫打开冰箱检查了起来。 没有乱七八糟的零食,也没有汽水或者是酒,里面只有几瓶水和一盒鲜榨的果蔬汁,矿泉水的包装还被撕掉了,许春秋对百岁山ptsd。下层的格子里还有一盒清洗过的圣女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许春秋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从浴室里走出来,她套了件松松垮垮的t恤衫,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毛巾给我,我给你擦头发。” 她小跑着回浴室里拿了条大浴巾塞到他的手里,乖乖地在沙发上坐下。 陆修把毛巾盖在她的头上,耐心地低下头来仔仔细细地吸干她头发上残留的水,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冲上来,湿哒哒的头发柔软地垂在掌心,他一边擦着,一边随口说道:“怎么最近这么乖,房间里都没有什么垃圾食品。” 他用指尖一点一点地理顺她额角的碎发,在指尖绕圈又松开。 许春秋美滋滋地眯起眼睛,一嘚瑟就说漏了嘴:“那可不,最近减肥特别顺利,要不了一个半月我就能瘦十五斤。” 她的话音刚落,立刻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她悄咪咪地偷眼看了看他,讪讪地闭了嘴。 陆修的手指穿插在她的发间,发丝很快就干了,变得像丝绸一样的柔软。 他的声音沉下来:“减肥?” 许春秋小心翼翼地拉一拉他的袖子,又碰一碰他的手腕。 陆修没有吃她这一套,一张脸越来越黑:“一个半月,十五斤?” “你不要命了?” 小白只告诉他,封徒生要求许春秋在体型上做出一定的调整,最近一段时间要严格控糖,可是他没有说过要减十五斤。 他原地爆炸:“你抱起来骨头都硌人,再减下去是要减成骷髅架子吗?” 许春秋缩在沙发上蜷成一个团儿,暗戳戳地小声哔哔:“这个角色本来就得瘦成骷髅架子。” 陆修闻言眉头一挑,他没有说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发。 许春秋赶紧转过身来揽住他的腰哄他,她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窝在他的怀里轻轻地拱,像是在求饶,又好像是在撒娇。陆修心里十分受用,可是表面上却还是板着脸问道:“我睡哪?” 她毫不犹豫地指一指卧室的方向。 “……那你睡哪?” 许春秋没心没肺地笑嘻嘻道:“套房里的沙发还挺宽敞的。” 陆修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了一句,她是小傻子吗,把床让出来自己去睡沙发? 他替她擦完了头发,沉默地拿起毛巾起身进了浴室。 “我睡沙发。” 许春秋隔着门板听到他的声音,闷闷的。 第三百一十四章 老板 “我睡沙发。” 陆修是真的打算睡沙发的,他原本没有计划在这边留宿,打算看完许春秋以后转头就开车回去的,因此也没有带什么换洗的衣服。 十多分钟以后他穿着酒店提供的浴袍湿淋淋地从浴室里出来,拉开房间里的储物柜找枕头。 许春秋小跑着过去,伸出双臂从背后抱住他,用下巴蹭蹭他的后脊:“你不要睡沙发。” 陆修转过身来面对她,抬手在她的头上揉一揉:“那你睡哪啊?” 许春秋很小声很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在日本的时候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陆修当即血脉贲张:!!! 你一个民国人到现代来好的不知道学,就知道学这些虎狼之词吗? 许春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进了卧室,房间里萦绕着洗发水和沐浴露交杂在一起的淡淡的味道,陆修深呼吸了一口气,心里琢磨着自己明天早晨八成又要爬起来洗冷水澡了。 陆修在房间里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备用的枕头,两个人同床共枕地枕着许春秋的枕头,距离近得能够互相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 “忘记跟你说了,”许春秋软软小小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画圈圈,说话轻得几乎只剩下气音,“你能来我真的特别高兴。” 陆修被她画得心猿意马,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别乱动。” 许春秋的脸倏地红了一下,一片黑暗里,她轻轻地说:“晚安。” 大概是白天拍戏的时候实在是累极了,她的呼吸声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陆修一直等到她安然入睡以后才低头吻一吻她的眼睫。 “晚安。” 温香软玉在怀,这一晚陆修睡得并不大踏实,他迷迷糊糊地一次又一次睁开眼睛,摸黑确认了他的小姑娘确实正躺在他的身边了以后,这才重新闭上眼睛。 许春秋睡着了以后体温好像也变低了些,手脚都是凉的,盖着被子都捂不热,大半夜的人还沉溺在梦中,四肢却下意识地靠近热源,把陆修的手臂环抱进自己的怀里,绵长的呼吸温热地喷吐在他的肩颈,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陆修觉得自己今天晚上怕是睡不着了。 …… 第二天一早,许春秋把陆修送走了以后便坐在片场的化妆间里,等着服化老师过来帮她做造型。 时间还早,趁着封徒生还没有来,工作人员们忙里偷闲,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聊闲天。 “诶你觉不觉得昨天晚上酒店的客房服务特别贴心,我大半夜地洗完澡发现吹风机坏了,人家二话不说立刻派人上门处理,不到五分钟就来敲我房间的门了。” “房间里还赠送了免费的小甜点,还有订餐热线的接通速度也是快得吓人,响一声就接起来了。” “我听说是他们酒店的老板突然回来了。” “怎么可能呢,你知道咱们住的那家酒店,还有对面的那家楼层特别高的酒店其实都被同一个大老板收购了吗?” 许春秋正低头玩着手机,听到这里突然眉头一皱,觉得好像有些不简单。 “谁啊?” “陆修啊!” 许春秋一脸问号。 工作人员捂住嘴抬高了声调,“许春秋男朋友?” “可是陆总那么忙,这边离市区怎么样也得有个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了吧,一来一回得耽误多少时间呢?” “更何况封导那么严格,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探班的。” “就是说啊,所以我觉得肯定不是因为老板回来了,没准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呢……” “……” 呵,说什么酒店房间都被订满了,说什么要带着猫咪一起去睡大街。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 拍摄的进程就这样有条不紊地继续进展了下去,当许春秋的体重在原来的基础上减掉了整整十五斤,并且在八十斤左右的体重上维持了三五天以后,曲惊鸿最吃重也是最挑战演技的一场监狱戏终于被提上了日程。 妆发老师挑乱了许春秋的头发,在她干净白皙的脸上涂上灰土,又在嘴角、眼下的位置画上青青紫紫的斑斑伤痕。 许春秋把口红抹掉了,可是天生的唇红齿白还是让她显出一副好气色。 妆发老师想了想,又用粉底液把她的唇色一并给遮住了,这才显出来几分颓废的病态。 她放下手里的瓶瓶罐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刚封导说,为了尽可能地追求逼真,可能需要在右脸上抽一巴掌。” 妆发老师觉得封徒生的这个要求简直就是强人所难,面部的伤痕明明可以通过后期的化妆达到同样的效果,只是脸上没有那么肿而已,演员,特别是年轻的女演员,那可是要靠脸吃饭的啊。 她不知道的是,这其实也是封徒生辅助演员入戏的一部分。 这一场之前他们拍的几乎都是曲惊鸿登台唱戏光鲜亮丽的一面,以掌掴面是多么屈辱的事情,他希望通过这个巴掌来推动完成演员心态上的转变。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妆发老师吞吞吐吐地道,声音有些颤颤巍巍的,“您看您是自己来,还是我来帮您?” 许春秋看着年轻的妆发老师一脸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微笑着道:“我还是自己来吧。” 妆发老师松了一口气,她以为许春秋自己扇自己巴掌一定有分寸有轻重。 谁知道只听“啪”的一声,许春秋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在半边脸上甩下一个响亮的巴掌,一点都没有收着力道。 大半个剧组都被惊动了,正在低头检查设备的摄像老师猛然抬头,叽叽喳喳地交谈着的场务也纷纷闭了嘴,刚刚从另外一场戏上下来的江曼用纸巾擦掉嘴上的口红,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嗤嗤地笑。 妆发老师赶紧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都看我干什么,不是我打的啊。 “不是妆发老师,刚刚是我自己打的。”许春秋解释道。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右脸已经肉眼可见地红肿了起来,她好像真的成了曲惊鸿。 第三百一十五章 你得丑 “演员的妆发可以了吗?” 封徒生检查过灯光和摄影机的位置,径直朝着许春秋的方向走过来。 他用挑剔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红肿起来的一大块。 看来是相当下得去手了。 封徒生指着许春秋身上的戏服扭头对妆造老师说:“你别光在脸上做文章啊,衣服也弄破一点,沾点血浆上去。” “得罪了。”妆造老师把她领口的布料撕开了一点,用玉米淀粉调成的血浆点在领口的位置,又沾了点灰尘上去。 封徒生这下终于满意了,他点一点头:“准备开始吧。” “各部门准备,第四十二场一镜一次——” 场记老师“咔嚓”地一下合上场记板。 “action!” 顾钧扮作梁浮生的样子,体体面面地走进这座有名的京师模范监狱:“我要见曲老板。” 饰演狱卒的配角演员目光游移地朝着顾钧看了一眼,飞快地移开视线,低头念叨起来:“她不行,她不行……” “能否通融一下?”顾钧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金龙影帝的气势不加掩抑,压戏压得那个配角演员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副导演斜眼瞟了封徒生一眼,他没有喊“咔”,这一段戏本身就是梁浮生处在压制的主动地位,顾钧虽然压了配角的戏,但是倒也符合剧情的逻辑。 他们一前一后地下到了地下的囚室,那里潮湿、阴暗、见不得光,铁质的门窗生了锈,看管的狱卒正端着残羹剩饭往牢房里送。 摄像老师在这里给了顾钧一个近景特写,不拍正脸,只拍他脖颈位置上微微抽动的青筋。 顾影帝比封徒生预想中发挥得更好,一个极其微小的细枝末节里,梁浮生满腔的愧疚、懊悔、无可奈何与求而不得便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狱卒用铜钥匙打开牢房门,朝他努一努嘴:“呶,进去吧。” 再接着下一镜便是许春秋的戏了。 “她的神智已经不清了,您可小心着点儿。” 许春秋躺在茅草堆上蜷缩成一小团,察觉到背后有声音以后猛地瑟缩了一下,团在角落瑟瑟发抖。 “曲惊鸿?” 许春秋仍旧颤栗着,没有任何反应。 顾钧改口道:“曲老板?” 许春秋的身子痉挛着,头却转过来。 封徒生眼前一亮。 她对肌肉的控制很绝,进来这些日子又减得细胳膊细腿的,身上的戏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像是片纸一样的单薄,又像是根弦似的脆弱。 她缓缓地抬起头,一双精彩的眼睛如今也变得涣散了,目光聚不成一个焦点。 顾钧抬手要替她摘取头发上不小心沾上的稻草,却反被许春秋恶狠狠地一口咬在手腕上。 “呜……” 她以为他要打她,惊恐地发出兽类一样的呜咽。 “曲惊鸿,你还认得我吗?” 许春秋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慢慢地松了口。 “你记得我?我是梁浮生啊。” “梁……”许春秋张了张嘴,笨拙地跟着他重复。 顾钧一字一顿地放慢了语速:“对,梁、浮、生。” 可是令他失望的是,许春秋没有继续,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手脚并用地四下寻觅起来,从墙角捡起来一块脏兮兮的馒头,毫不犹豫地狼吞虎咽地咬下了一大口。 馒头都已经进嘴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把它吐出来,舍不得地用门牙咬着,细细地嚼。 “咔!” 封徒生突然叫停。 吃进去又吐馒头的这段吃戏相当富有张力,道具组准备的馒头当然没有馊,上面涂抹的那些灰的黄的也并不是真的灰尘,可是它掉在牢室脏兮兮的地上,早就已经足够以假乱真了。 许春秋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而且还是偶像出身的,受到千万人追捧,可是此时此刻却仿佛把一切都抛之脑后,丝毫不带停顿地捡起了地上的那枚看上去相当恶心的馒头,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几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情绪稍稍敏感一些,看到许春秋的这么一段表演,当场就被感染哭了,碍于收音器材距离不远,她们不敢哭出声,只是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所有人看到封徒生叫停了,都是一脸迷茫。 演员都演成这样了,居然还没有达到他的标准,还要啥自行车啊。 许春秋干啃了一大口馒头,情绪还没有收住,封徒生这么突然一叫停,她当场被噎住,弓着身子咳嗽了起来。 小白赶紧小跑着上前来给她递了一瓶水,她看都不看一眼就接过来往嘴里灌,好一阵子才缓过劲儿来。 封徒生盯着她看了半晌,好一阵子没有说出话来。 许春秋方才演得没有张力吗?有。 没有感染力吗?好像也有。 可是总觉得哪里差了一点。 正当许春秋以为自己要想之前拍摄男女主的那场初遇戏的时候一样,一遍接一遍地反复重复进行相同的一段表演的时候,封徒生斟酌着开了口。 “你最大的问题在于,”他叹了一口气,“你太美了。” 许春秋是唱跳偶像出身的,也登台唱戏,无论是哪一个都要求她在观众面前,在摄像机面前展现出自己美的一面,这几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这本不是什么坏事。 可是演戏不一样。 “这个角色你就不能要形象,”封徒生皱着眉头说道,“曲惊鸿被扣上‘汉奸罪’的帽子进了监狱,吃馊馒头还要天天莫名其妙地挨打,这样的角色还能美吗?” “她的头发是乱的,搞不好还生了虱子,每天吃着残羹剩饭,和监狱里的灰老鼠抢食吃。” “她早就已经失去自我意识,失去全部的理智了。” 封徒生越说越动情,语气激动得陡然走高,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如果说登台唱戏的曲惊鸿是一朵玫瑰,那么入狱了以后她就是一朵爬满蛀虫的玫瑰。” “我希望观众因为她而叹惋,而触动,而不是让他们觉得,她很美。” “为了这个角色,你得丑。” 第三百一十六章 我希望你能成腕儿 “你当然可以选择一辈子在镜头前漂漂亮亮的,可是那样的话你就永远只会是一个明星,成不了腕儿。” “明星凭的是别人对你的喜欢,腕儿靠的才是自己的真材实料。” 封徒生诚恳地对她说:“我希望你能成腕儿。” 那一瞬间,封徒生的面孔好像和她脑海中玉华班班主的形象无限接近地重合在了一起,她记得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每天起早贪黑地练着基本功,班主摸一摸她的头发,认认真真地对她说:“我希望你能成角儿。” 封徒生的声音再一次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卷一卷手里的剧本,若有所思:“你应该也知道,我拍这部戏是为了得奖去的。” “柏林的金熊、戛纳的金棕榈我都拿过,这部《择日疯》是为了威尼斯而拍的。” (注:戛纳电影节、柏林电影节以及威尼斯电影节并称为欧洲三大国际电影节) “金龙影后的奖杯拿在手里是什么感觉?”封徒生层层递进地徐徐说道,“你就没有想过威尼斯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 许春秋的神色微动。 她当然想过,抓心挠肺地想。 “做演员你就不能怕这个,”封徒生话锋一转,又说道:“再功利一点说,有的时候对于演员来说,越是颠覆自己原本的形象做出牺牲,才越容易获奖。” 为什么伟大的戏剧常常都是悲剧,为什么人们心口的朱砂痣常常存在某种缺陷? 为什么恰恰是这样的情节,这样的角色才更加容易被人记住,更加容易在影视节上斩获佳绩? 顺风顺水的人生与没有曲折的小甜饼,人们看过了就忘了。 轻松欢快的轻喜剧只能博得人们一笑,笑过了之后呢,又有多少留下来了呢? 观众当然对美好的大团圆结局喜闻乐见,可是真正烙印在他们心底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情节却更多的是悲剧。 美丽不一定会被人记住,可是缺憾一定会。 “我拍电影拍的从来都不是人,我不在意你长得好不好看,我只在乎你贴不贴合角色。” “我的镜头下,只有角色,没有演员。” 封徒生成竹在胸地说着,他有一点驼背,脊背微微地佝偻着,眼睛里却闪烁着光。 “如果你认同我说的话,就请你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许春秋。” “你就是曲惊鸿,一个愿意为一出戏、一个人倾尽一切的伶人,一个失去理智的、只剩下丑态的疯子。” 许春秋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 她重新睁开眼睛,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保持这个状态,特别好,”封导连连说道,“道具组再给她拿个馒头,这一镜我们再来一遍,尽量一遍过。” “第四十二场一镜二次准备——” 摄像老师重新架好机位对准许春秋。 封徒生像是生怕打扰到许春秋的状态一样,刻意压低了声音:“action!” 许春秋痴痴傻傻地爬起来,笨拙地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摸索着,用指尖够到了滚落在墙根的半块馊了的馒头。 首先是狰狞的一大口,她早就丢掉了全部的表情管理,连同动作上的细小设计也全都一并不要了,只凭着对这场戏、对这个角色最本能的直觉。 她好像真的成了一个疯子,像是一条脏兮兮的、没有尊严的狗一样,从牢房的地上捡起半个馊了的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顾钧强压下心头的震撼,继续接上许春秋的戏。 他从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摸了一阵,找到了一小瓶进口的摩尔登糖。 糖果倒在手心上,他把糖衣包裹的栗子糖果缓缓地递到许春秋的眼前。 许春秋依依不舍地放下馒头,垂下头来像是一条流浪狗一样地嗅一嗅,生怕别人抢走似的从他的手心里衔住,接着抬起头来抿起一个笑。 顾钧的心头猛地一颤,那一瞬间,他被这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的演技彻彻底底地打动了。 这一场戏妙就妙在许春秋最红的那一笑,她在那之前有多痴傻、多疯癫,她抿着栗子糖果浅浅的一笑就有多么打动人。 一瞬间的反差正是最抓人的点,这是十足十的感染力与戏剧张力。 他有预感一旦电影播出,她的这一段演技上的高光时刻绝对会为人们所津津乐道,被列入人尽皆知的名场面。 许春秋的演技精湛,这是顾钧从进组织前就知道的,宋沉舟老早就在他耳边叨叨,说自己遇上了个新人怪物。 如果没有过硬的演技,金龙奖不会颁给这个年纪轻轻的新人,封徒生更不会舍掉已经谈好了的影后江曼不要,转而向许春秋抛来橄榄枝。 刚进组的时候她们的演技其实是不分伯仲的,江曼入行早,有经验,许春秋虽然年纪轻,但是有灵气。 只一点不同,许春秋比她能忍。 就凭这一点,顾钧就知道许春秋已经赢了,江曼已经不知不觉间被她甩开了一大段距离。 光是方才的这一场戏,别说是旁人,就连他一个与摄像机打了十余年交道的都有些分不清戏里戏外,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错以为曲惊鸿这个人是真实地存在着的。 封徒生更是激动得一下子从折叠椅上蹦起来,高兴得手舞足蹈:“特别好特别好,这条过了。” 许春秋一听导演喊“咔”,情绪竟然抽离得很快,也可能只是被馒头噎到了,她哭着一张小脸委屈巴巴地朝助理招手要水。 “给我随便来瓶什么喝的,太干了。” 她捧着矿泉水瓶仰头猛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活过来了。” 镜头里的曲惊鸿又重新变回了许春秋,封导和副导演啧啧称奇地站在监视器前夸她,许春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隐隐发红。 “你谦虚个什么啊,完全不用谦虚。”封徒生拍着她的肩膀,差点拍得她把口中的水喷出来 他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就你刚刚的那段表演,我可以打包票说这是我入行以来拍过的最出色的吃戏。” 第三百一十七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监狱的这场戏无论是对精神还是对身体的损耗都相当可观,许春秋拍过了这场戏,封徒生就放手让她先休息一下调整状态了。 他转回头来就要继续拍摄江曼的戏份。 这边刚刚拍完曲惊鸿在牢狱里痴痴傻傻的模样,紧接着下一场就要拍沈二小姐和梁浮生的大婚,这是江曼的杀青戏。 这一场大婚戏是整个故事中最排面的几个大场面之一,无论是从置景的规模、群演的数量,还是从服装细节的用心程度,都能看出来其中十成十的用心。 梁家的彩礼敲锣打鼓地绕着北平城走了一圈,将梁沈二家的婚事昭告天下,大红的花轿颤颤巍巍地周游着,锣鼓唢呐的声音响彻云天。 穿着布衣马褂的群演们兴致冲冲地看热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这是哪家嫁闺女啊,这么排面?” “城南边的沈家二小姐总算是出阁了。” “可是梁大少爷不是喜欢一个戏子吗?” “什么戏子啊,都是哪百年的老黄历了,曲惊鸿早就疯了……” 顾钧戴着雀翎帽,穿得喜庆红火,大喜的日子里,他的脸却是木的,像是个四肢僵直的提线木偶,江曼的面部被大红的盖头严严实实地完全遮挡住,看不出什么表情。 “一拜天地。” 他们各自执着礼花的一端,身子挨着身子地俯首拜倒。 顾钧把这一段剧情中的梁浮生演绎得相当有层次。 他留洋归来,学了满肚子的自由平等,误打误撞地把戏台子上那个神仙似的人物拉下了凡尘。 他愧疚、自责,心如刀绞。 可是所有人都说他做的是对的,所有人都说他就该娶沈二小姐。 沈二小姐是名门闺秀,他们早有婚约,门当户对,而曲惊鸿是一个戏子,她在人们眼里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只是一个取乐的玩意儿罢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总是回想起那年卢沟晓月,曲惊鸿一袭戏服踩在石狮子头顶的模样,那么漂亮,那么鲜活。 曲惊鸿因为他疯了,可是他却还要对整个梁家负责。 战火的硝烟震荡着原本平静安逸的北平城,梁家早就已经变得外强中干,他需要新婚妻子强大的母家为整个梁家提供庇佑,为他创造东山再起的可能。 洞房、红妆、等着挑的红盖头,喜床上洒满了红枣花生,新娘子一张含羞带怯的脸,含着满腔情意娇艳地看着他。 大红的“囍”字掩藏之下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益交换。 导演没有喊“咔”,摄像和演员谁也没敢停,所有人都停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地继续托着戏。 封徒生足足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才抬手说:“咔,可以停下来了。” 看过了许春秋的表演,他现在只觉得江曼演绎的沈二小姐形象单薄,索然无味。 并不是江曼本身的问题,为了这一场杀青戏她私下里也做了很多准备,大婚的这一场非但没有失了水准,甚至还隐隐有些超常发挥的意思。 她的情绪到位了,不算多么出彩,但是也挑不出任何一点毛病。 同样都是金龙奖的影后,她却缺少了许春秋的那种仿佛与角色灵肉合一的感染力。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只是不够好而已。 封徒生沉默了半晌,顾钧隐隐约约地有所察觉,江曼却对此浑然无知。 剧组的工作人员围拢上来,一边说着“恭喜杀青”一边送上一大束鲜花。 江曼的身上还穿着沈二小姐火一样艳丽的嫁衣,头上的饰品沉甸甸的。她趁着身上的戏服还没有换下去,赶紧抓紧时间凑到许春秋边上,假惺惺地挂上笑:“小许老师,我们最后拥抱一下吧。” 拍摄的时候又是挤兑又是冷嘲热讽的,怎么偏偏到了杀青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要和她彰显一下塑料姐妹情了? 许春秋看着她的助理正在一旁举着手机拍着,礼貌起见还是冷淡地和她短暂地抱了一下。 江曼特意在这个时候抱她心里是盘算着些小九九的。 她的杀青戏穿的是嫁衣,体体面面光鲜亮丽,而许春秋则是刚刚拍完监狱戏下来,她只卸了脸上的妆,素面朝天的,还没有来得及换掉身上的那件破旧褴褛的衣服。 助理在一旁举着手机“咔嚓咔嚓”地疯狂按快门,江曼心里这是连“艳压”的通稿都想好了,回头就让团队给安排上。 她眉飞色舞地抱完了许春秋,心满意足地转头就要去抱顾钧,助理赶紧小跑着跟上。 两个人身上穿的都是戏里的喜服,这简直就是绝佳的绯闻素材。 谁知顾钧客气地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这不合适吧?” 江曼状似坦荡地继续鼓动着:“有什么不合适的,都什么时代了,男女之间抱一下都不合适了?” 顾钧:“……我对象会吃醋。” 江曼悻悻地提着裙摆走了,顾钧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饰演俞树的演员和他是老相识,他用胳膊杵一杵顾钧说:“你什么时候有对象了,我怎么不知道?” 顾钧毫不犹豫地否认:“一天到晚那么多摄像头对着我,我哪儿来的对象?” “那你还和人家这么说?” “我随口糊弄她一句不行?”他闭上眼睛非常隐晦地翻了个白眼,看上去简直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的恶心,“没有对象我也不想抱她,她那个助理上赶着跟着拍,回头炒起绯闻来还惹得我一身腥。” “那许春秋呢,你们俩有一场拥抱的感情戏还没拍呢吧?” 他说的是卢沟桥的那一场。 月明星稀,曲惊鸿将艳丽的戏服和皎洁的月光一并披在身上,绣鞋的鞋尖踏在石狮子的头上,雪白的袖子长长地垂在地面上,她轻飘飘地落在了梁浮生的怀里。 想一想画面还是挺美的。 顾钧眉头舒展开来,反驳说道:“在戏里倒是无所谓,我很敬业的好吗!” “那要是让你抱沈二小姐呢?” 顾钧:“……” 我选择死亡。 第三百一十八章 绝配 江曼在顾钧这里吃了瘪,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也没能浇灭她的气焰,只见她捧着那一大束花径直朝着封徒生的方向去了。 饰演俞树的演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和顾钧耳语:“给你快看快看,她往封导那儿去了!” 顾钧嘴上不说,反应却相当实诚,也跟着往那个方向看。 江曼把怀中的花束往封徒生的怀里一塞,挂着一张笑脸准备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 “感谢封导这些日子的栽培,实在是让我受益匪浅……” 封徒生翻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白眼,他将手里的花原路返还地塞回江曼的手里,抬手指一指她的助理,打断她说:“让他别拍了。” 江曼使了个眼色,助理赶紧心虚地走开了些,手里的东西也跟着放下了。 顾钧眯着眼睛一看,低声耳语道:“好戏来了,封徒生要怼人了。” “诶我发现你飘了啊,都直呼封导的大名了!” “嘘,别吵着我看戏。” 搞艺术的总有些怪脾气,封徒生最是如此,他有才,又打出了名气,说话是出了名的嘴臭。 只听他斜眼看一看江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生硬地说:“我现在正是无比的庆幸,当时在选角的时候把你从曲惊鸿这个位置上给换下来了。” 江曼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可是封徒生的声音却还在继续着:“现在看来,沈二小姐这个角色和你真是绝配。” 这要是还听不出来封徒生是在指着鼻子骂她可就太迟钝了,江曼抱着那束花咬一咬后槽牙,踱着鞋跟走了。 顾钧轻松地吹了一声口哨,扭头回自己的休息室换衣服。 江曼的保姆车就停在片场外面,她换好了衣服,抱着那捧鲜花气势汹汹地上了车。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哐”的一声把车门撞得恨不得要响彻云天。 助理小跑着跟上,在副驾驶座上坐好,系上安全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江曼,好几次欲言又止。 她气得简直像是个点着了的炮仗,此时正把捧花里的玫瑰和百合揪出来,一瓣一瓣地撕碎丢在保姆车的后座上。 “怎么不走啊?”她头也不抬地没好气道。 司机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说:“江老师,您看能不能先别扯这花瓣了,实在是不太方便清理啊……” 江曼没有搭理他,撕扯花瓣的力气反倒是更大了。 火红的玫瑰花瓣撕得细碎,落在座椅的靠垫和脚下的毯子上,天女散花似的散了一片。 助理不以为意地道:“江老师心情不大好,你就让她发泄一下呗。” 司机欲言又止,他低头长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从片场到公司的车程并不短,江曼撕够了花就扔到了一边,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刷了刷。 “诶你拍的那个合照给我看看。”她用尖头的鞋子踢一踢副驾驶座的椅背。 助理连连答应,递了个手机到后座来。 江曼接过来一看,顾钧言辞拒绝了她,封徒生没给她一个好脸色,只有许春秋资历比她浅,不好意思拒绝。 助理一连拍了十多张,里面有一大半都是糊的,不过这并不重要,本身就要做出来那种工作人员不小心随手拍到的效果。 她一张一张地刷了过去,渐渐地黑了脸。 “你会不会拍啊,”她埋怨助理,没好气地道,“怎么把我拍得这么壮,跟许春秋站在一起简直比人家胖出去小二十斤去。” 都说上镜胖十斤,照片里的许春秋穿着褴褛,体型纤瘦,单单薄薄的小身板倒是没有现实看上去那么吓人,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干干净净。反观江曼明明穿着嫁衣,本应该体体面面、明艳动人,却被许春秋衬托得有些虎背熊腰了起来。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江曼气得呼吸都跟着急促了起来:“你排成这样到时候发出去,你觉得被嘲的人会是谁?” 助理默默地缩在副驾驶座上,暗戳戳地心说,废话,人家许春秋现在被封徒生逼着减肥,搞不好体重连八十斤都没有,你们俩身高差不了多少,体重差出去将近二十斤。 你自己去菜市场看看二十斤猪肉是多大一块,你要是不显得壮,那才是有鬼了呢。 可是他纵然心里万般腹诽,表面上却半句都不敢吭声,只说些漂亮话安慰她。 “许春秋那是瘦得脱了相了,你看她腮帮子都凹下去了,完全就是病态的瘦啊……” 江曼一听,顿时就觉得更烦了,她不耐地扬一扬手,助理从后视镜里瞟了瞟她的神色,默默地闭上了嘴不吭声了。 江曼当即就把和许春秋的那组合影删掉了大半,把手机扔回了前座,可是心里总觉得好像有点不甘心。她眼珠子一转,从手机相册里挑了另外一张照片发了出去。 那是刚开机不久的那段时间剧组主创人员的一张合照,封徒生、顾钧、许春秋,还有各个部门负责的老师们都在里面。 江曼带了这张图发出去,配字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幸会”。 才发出去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助理就在自己的手机上刷到了这张图片,吓得当场就慌了:“江老师,你怎么把主创人员的合照发出去了啊?” “封导不是一直说《择日疯》不允许偷跑出去任何物料吗?” 江曼美滋滋地下拉了一下屏幕刷新微博,接着锁屏倒扣在后座上,坦然地道:“这有什么的。” 她看到助理紧张兮兮的模样觉得好笑:“我是说我参演了还是杀青了啊,不就是一张合照而已,又代表不了什么。” 助理却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可是你发这张图片就是这个意思啊。 果不其然,五分钟之后,助理接到了副导演的电话。 “把电话给江曼,我打不通她的号码,”副导演的声音严肃得过分,助理赶紧把手机递到后座。 江曼懒洋洋地接起来,不紧不慢:“喂?” “把照片删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爆料 “把照片删了。” “什么呀?”江曼明知故问道,她的语气像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副导演没想到她自作主张了之后居然还不承认,不由地加重了语气:“你发到微博的那张照片。” “封导都说过了,《择日疯》的拍摄进度和阵容不允许对外透露任何消息。” 江曼却偏偏要去钻他的文字漏洞:“我也没说那是《择日疯》啊。” 副导演只觉得她胡搅蛮缠。 江曼却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好好好,我删了就是了。” 然而这时,删不删照片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 即便是在江曼删除了合照的情况下,许春秋、江曼、顾钧“双后一帝”共同出演封徒生新电影的消息都已经放出去了,炙热的讨论毫无悬念地随之而来。 “是wuli江曼的新电影吗?” “怎么才发了一下就删了啊?” “是封徒生要求的吧,他拍电影一直都是闷声发大财,一直等到准备上映的时候才开始宣发。” “图导的《锦瑟》被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抢了角色没有关系,我们江江可以和国际大导演合作。” “可是那照片里正中间的不就是许春秋吗?” “许春秋、江曼、顾钧,这是金龙影帝影后开会吗,这个阵容太豪华了吧,不愧是封徒生!” “等等,这个站位怎么感觉好像是江江给许春秋做配啊?” “不可能的吧,江曼都出道多少年了,许春秋那么年轻,才拍了几部电影啊?” “也不见得吧,许春秋首战金龙就拿了最佳新人,紧接着第二年二战就捧回了影后,这个成长速度真的是绝无仅有了。” “这两个真的是现在国内影视圈的绝代双姝了,再加上金龙影帝顾钧,不管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我都已经开始期待了。” “……” 网络上对于“双后一帝”合作的评论几乎是一边倒地朝着正面的方向发展着,#双后一帝出演封徒生新电影#的话题已经被刷上了热搜榜一,江曼洋洋自得地对助理说:“我都说了没事吧,就算公众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反正封徒生已经不可能再用我了,不如干脆多从这部戏里榨取一些价值。” 助理苦着一张脸附和着,心说有流量有热度虽好,可别引起反噬。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一个名为“超新星娱乐”的营销号瞄准了江曼带起来的这阵热度,冷不丁地在这一天的深夜发布了一段视频。 视频片段是竖屏的,角度不大好,拍摄者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摇晃着手机,好像心情很激动。 画面里的灯光缓缓亮起来,是聚光灯下的一座高高的拍卖台,视频的视角一转,带到了下面呈环状分布的观众席。 画外的声音有些朦朦胧胧地传来。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的这件拍卖品比较特殊,与其称它为一款珠宝,不如说是古玩更加合适。 仅仅看到这里,这段视频好像仅仅只是拍了一小段有钱人圈子里稀松平常的拍卖会。 观众席上已经响起了零零落落的叫价声,从起拍价一百万开始一路节节升高。 ——一百六十万。 ——一百八十万。 ——二百一十万。 ——二百五十万。 坐在拍摄者斜前方的一位女宾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志在必得地用小拇指勾一勾她身旁坐着的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的手。 中年男人油腻地点点头,在她的手上摸了两把,接着举起号码牌加价。 ——三百万。 拍摄者放大了手机画面,“卧槽”一声轻呼出声。 男人是一位家庭美满、妻儿双全的导演,姓聂,而女人则是炙手可热的女明星江曼。 两个人你侬我侬地依靠在一起,江曼就像是没有骨头似的枕在男人的肩膀上,聂导神游天外地一次又一次举牌,在价格攀升到五百万的时候低头想要在江曼的嘴上香一口。 江曼状似无意地扭头躲开了,聂导亲在她的眼角上,脸色隐隐约约好像变得难看了点,江曼赶紧亲亲热热地讨好他,聂导和另外一位举牌竞价的年轻姑娘僵持了几轮,在六百万的时候见好就收。 江曼看上去好像有些不满,她冲着老男人使小性子,接着仓皇地朝着后面飞快地看了一眼。 拍摄者跟着她的视线转过了镜头,意外地拍到了另一个人。 “好家伙,一场拍卖会居然偶遇了两个当红女明星。” 许春秋和陆修并排坐在后排的座位上,两个人倒是坐得规规矩矩的,没有什么过分的亲热。 许春秋的眼睛亮着,好像对拍卖台的这件拍品相当感兴趣。 陆修毫不犹豫地举牌:“一千万。” 再接着,拍摄者便不再去管江曼了,而是一心一意地拍着许春秋和陆修。 陆总的跟价很迅速,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件拍品是两万两百万还是两千万一样,他单手举起牌子,游刃有余地报出一串又一串数字。 反倒是许春秋坐在一旁,看上去紧张得一塌糊涂。 ——一千七百万。 ——一千八百万。 ——一千九百万。 ——两千万。 陆修掷地有声,台上的司仪小姐一锤定音,这件拍卖品最终以两千万的价格成交。 拍摄者显然已经吓傻了:“我的天哪两千万买一枚玛瑙戒指,陆总牛逼。” 紧接着下一秒,视频就戛然而止,重新归为了一片黑暗。 半夜凌晨正是夜猫子们躺在床上的玩手机刷微博的时候,营销号底下的回复数量瞬间攀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们有如瓜田里四处乱窜的猹一样疯狂吃瓜。 “卧槽陆总豪爽,两千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磕到了磕到了,陆许是真的!” “陆总千金博美人一笑啊啊啊,这么帅这么有钱的男人可惜不是我的。” “楼上的姐妹你清醒一点啊。”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应该羡慕谁,我只知道陆许是真的!” “可是这个视频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江曼吗?我记得聂秋实好像是有老婆的吧?” “何止是有老婆啊,人家二胎都出生了。” “……” 第三百二十章 凭什么 之前#双后一帝#的热度被江曼抬得有多高,紧接着而来的#江曼小三#这一条关键词带来的杀伤力就有多大。 女明星和导演、和编剧、和公司高层、和投资商这样的人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关系,公众早就已经觉得稀松平常了。 可是聂秋实不一样,聂秋实是有家庭的。 他有一个低调的、不大愿意在公众面前露面的老婆,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 可是他却亲亲热热地和一个年轻的女明星坐在拍卖场里耳鬓厮磨,出手阔绰地举牌出价,为他的情人买东西。 江曼出道以来一直走的都是高高在上的女神形象,人设完美得近乎圣母白莲,别说是“当小三”这样有违社会公序良俗的事情了,哪怕是沾上一点丑闻,她的形象就会受到撼动。 “江曼?当小三?假的吧?” “就是啊,江影后都什么地位了,怎么可能给一个孩子都有了两个的油腻中年男人当小三?” “这视频还不够实锤吗,你们看看江曼和聂秋实的这个相处模式,人家陆修许春秋这样公开的情侣都没有他们俩这么黏糊吧?” “之前光看江曼的样子不好确定,可是看到许春秋我想起来了,从她头发的长度来推断,这个视频应该大概是在两年前拍的,那个时候正是聂秋实的老婆怀二胎的时候!” “孕期出轨?你老婆吃吃不好睡睡不踏实地给你生孩子,你正在外面和年轻貌美的女明星厮混?” “江曼不知道聂秋实有老婆吗?高高在上的女神跑去给人家当小三,也不嫌丢人!” “学艺先学德吧……” “……” 网络上的评论你一言我一语,劈头盖脸地越骂越难听,江曼的手机频繁地振动着,她烦躁地劈手把它摔出去,大尺寸的全面屏鸡蛋壳似的多了一道裂纹,又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是她的经纪人。 是她的经纪人。 “目前为止你已经丢掉了两个高奢代言,每分每秒都有品牌方找上来抗议,好几个导演已经表态不会用劣迹艺人了。” “你尽快来公司一趟。” 经纪人话毕,犹觉不够似的又添了一句:“这下你满意了吧?” 自作主张地非要扒着《择日疯》炒作,这下你满意了吧? 江曼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她开着跑车直奔公司,一路上失魂落魄地闯了好几个红绿灯,紧接着迎面而来的便又是一阵连珠炮似的训斥。 经纪人唾沫横飞地说了半天,她说累了,于是一边拧开一瓶矿泉水一边把手机推到江曼的眼前:“你自己看看那些人现在都是怎么说你的吧。” 江曼一言不发地接过手机,颤抖着手指点开微博。 “小三也配做人,我以前喜欢她简直就是瞎了眼了,其实现在翻回去看她以前的微博,好几条都给人感觉茶里茶气的。” 别说了! “这种劣迹艺人就应该全面封杀,还立什么高高在上的女神人设,真的令人作呕。” 别再说了! “江曼是什么东西,还说什么‘双姝’?把她和许春秋放在一起比较简直就是侮辱人家许春秋!” 闭嘴! 江曼跌坐在办公室里的皮沙发上,缓缓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经纪人看到她的心理有些承受不住了,只是叹了一口气,对她说道:“算了,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公关部给我的处理意见是建议冷处理,放着不管一段时间,公众自然就都忘掉了。” 江曼歇斯底里地抬起头,她的头发被她自己用指甲抓得蓬乱:“你是说你不管我了?” “我的公关团队连替我反驳一下都做不到吗?” 经纪人耐心地和她讲道理:“我倒是想反驳,可是你告诉我你想要怎么反驳?” “那个老男人都亲到你的眼睛上去了,他有妻子有孩子,你想让公关团队怎么反驳?把黑的说成白的吗?” “这件事怪不了别人,要赖也只能赖你自己。” 江曼接着便又不说话了。 “你自己回去好好冷静一下吧。”经纪人撂下这么一句话,失望地拎起包走了。 江曼颓然地从办公室里的皮沙发上站起来,一路扶着墙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简直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聂秋实的老婆一向低调,不愿意在镜头前露面,这一次却难得地态度强硬,她素着一张脸,拉着她的两个孩子录了一段视频发布在网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红着眼睛哭。 两个孩子都不大,还不能理解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瞪着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向镜头。 这段视频直接点燃了舆论的高潮,声讨江曼的声音愈演愈烈,骂她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政治正确。 她懊恼于聂秋实的老婆强硬的态度,却忘记了明明是自己先去招惹已经有家室的聂导的。 她痛骂着营销号蹭热度博关注,却忘记了明明是自己在拍卖会上德行有亏在先。 她看到网络上“陆许cp”的热度牢牢占据着超话榜单的第一名,数不清的粉丝与路人磕cp磕得昏天黑地,在超话里面“啊啊啊啊”地喊着太甜了。 可是他们对她呢?除了谩骂便只有侮辱。 同样都是傍大款,凭什么人们包容她却斥责我? 江曼越想,越是觉得愤愤不平。 许春秋许春秋许春秋,怎么偏偏又是许春秋。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拍卖会,如果不是因为许春秋正巧和她看中了同一件拍品,是不是这段突然曝光的视频根本就不会存在? 江曼拉开跑车驾驶座的车门,重心不稳地坐进去,脚上还穿着高跟鞋就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公司门口的升降杆识别了她的车牌号,自动抬起来放她通行,江曼顺着右边的辅路开了一阵,她一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开着,直到她的车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踉踉跄跄的人。 轮胎和路面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吱嘎”声,江曼猛踩刹车,将车堪堪停了下来。 第三百二十一章 许春秋不是许春秋 那是个老男人,头发斑白,眼袋很深,至少五十岁起步,也可能年纪更大。 他穿得很不体面,polo衫的领子皱巴巴的,衣服的前襟和后背都被汗洇湿,析出了些白色的盐粒。 那男人就那么拦在她的跑车前面,既不上前来,也不转头离开。 江曼一巴掌拍在方向盘的中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笛声,正是倒霉的时候干什么都倒霉,开车出趟门都能遇到碰瓷的。 她缓缓拉下驾驶座的车窗,没好气地戴着墨镜探出脑袋喊了一句:“有病啊?” 老男人一看到江曼,一下子变得格外的兴奋。 他摩拳擦掌地跃跃欲试,朝着面前的跑车咧了咧嘴:“你好,我是许春秋的父亲。” 江曼一听,反手在喇叭上又摁了一下,她现在一听到“许春秋”这三个字就觉得烦躁。 她摁了半天喇叭,过路的行人都朝着她的方向频频侧目。 江曼不耐烦地摘下墨镜,冲着车前的老男人甩了一个大白眼:“你到底想干嘛?” “你是谁的老子谁的爹我压根就不在乎,”她破罐破摔地宣泄着这些天来的全部压力和负面情绪,撒泼似的朝他大喊,“别老跟我提什么许春秋许春秋许春秋,我现在最烦的就是这个……” 许汉白目光闪动着,起皮的嘴唇弯成一个古怪的弧度,叫人看了很不舒服。 “华娱传媒捧出来的那个婊子,她根本就不是许春秋,”他成竹在胸地说道,“她压根就不是我闺女。” “什么闺女不闺女的……”江曼无意识地重复了半句,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许汉白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 “华娱传媒捧出来的那个许春秋,未必是真的许春秋。” 江曼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我不白提供消息,”许汉白舔着嘴唇搓了搓手,“你给我一百万我就告诉你。” “五十万。”江曼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把价钱砍掉了一半。 许汉白有些急了:“你以为是菜市场上买萝卜呢,还杀价?” 江曼把墨镜重新戴上:“我还就以为是菜市场上买萝卜呢,不卖我就不要了。” 许汉白一听,也不敢再装模作样地拿乔了,上赶着巴结上去:“好说好说,五十万就五十万。” 好说歹说也聊胜于无嘛。 江曼打开跑车另一侧的车门,斜着眼睛对他说道:“上车,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大红色的跑车呼啸着离去。 …… 大概是来得不是时候,咖啡店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客人,这也正合了江曼的意。 “喝点什么?” 许汉白抬起眼皮看她:“你请客?” 江曼点一点头。 他直接照着饮品单里最贵的一样点,指给服务生看了一眼。 服务生不着痕迹地在这桌看上去各个方面都相去甚远的客人身上打量了一番,接着很快就收回了好奇的视线,半侧过身子来问江曼:“女士,您喝点什么?” 江曼看都不看一眼饮品单,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走:“蜂蜜柠檬水。” 服务员收起饮品单微鞠一躬走了,江曼用食指在咖啡馆的原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好像在衡量许汉白所说的信息的真实性。 “我要看看你的证件,我不可能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应该的,应该的,”许汉白早有准备,他把自己的身份证掏出来放在桌上,又伸手摸了半天,掏出来一本户口本,他连户口本都带来了。 江曼接过他从桌子上推过来的证件拿起来看了看:“许汉白,男,五十二岁?” 身份证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她随意看了两眼把眼前的人和证件照上的人脸对上号就放下了。 下一步,她拿起了和身份证一同递过来的户口本。 户主名许汉白,文化程度小学,婚姻状况丧偶。 江曼挑一挑眉,很快就翻到了下一页。 姓名许春秋,与户主关系一栏赫然填写着两个字,长女。 她“啪”的一声合上了户口本,把两份证件一并顺着原木桌推了回去。 “这下你能相信了吧?” 江曼不置可否。 这是服务生端着饮品过来了,许汉白急吼吼地喝了一大口,登时被烫得龇牙咧嘴的:“什么破玩意儿,这么难喝还死贵……” “你把收款账号给我,五十万会打到你的卡上的。”江曼不紧不慢地用小银匙把杯子里的蜂蜜搅匀,接着低头浅浅地啜了一口,玻璃杯的上缘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子,她酝酿了半天,总算是开了口:“你刚才说,许春秋不是许春秋,这是什么意思?” 许汉白一听江曼爽快地答应了,立刻眉开眼笑地打开了话匣子。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像是要附耳说什么悄悄话一样:“我怀疑,华娱传媒把她给掉包了。” 江曼顿时觉得自己之前许诺出去的五十万打了水漂,狸猫换太子,真亏他这也能想得出来。 她坐直身体,抬手指一指自己的太阳穴,认真地对许汉白说:“先生,我怀疑你的脑子有问题。” “是真的,你相信我。”许汉白急促地替自己辩解,“华娱传媒一定是从什么地方找了一个和她很像的丫头,照着她的脸整得一模一样顶替了我闺女的位置!” “编,继续编。”江曼懒懒地托腮,她像是看猴戏似的饶有兴致地看着许汉白兀自表演,“我花五十万就是来听你在这里胡乱编故事的?” “我有依据的,我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许汉白眼看着江曼不相信,一下子慌了。 “许春秋胳膊上原本有个疤,是小时候我打她的时候拿烟头烫的,那疤现在不见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陆总还说什么她进公司做了医美手术,用这个来糊弄我。” “要我看这根本就是胡扯,谁会相信他的鬼话……” 仅仅凭这一点并不足以说服江曼,她也是圈子里的人,对于这些祛疤除斑的小手术早就见怪不怪了。 “就这?” 第三百二十二章 漏网之鱼 许汉白又腆着脸又凑得近了些,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在江曼的脸上。 他身上的烟味儿很重,牙齿被熏得黄黑,还混杂着皮肉的味道,江曼皱着眉头避了避,许汉白看出来了她有意无意的反感,可是却一点都不当回事地继续说了起来。 “我后来一想,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你说她现在又是唱戏,又是拍电影的,在你们这个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 “她是从哪儿学来的啊?” “且不说做演员,京剧这种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速成的吧,网上那些人吹她有十年的功夫,只有我知道,她八岁就被送进福利院去了,哪里来的条件去学那些?” “还说什么在法国拜了师父,撒谎也不知道打个草稿。” 江曼沉默了半晌,悠悠地道:“说完了?” “信不信由你,我自己的闺女我能不清楚吗!”许汉白急切地说,“那五十万……” 江曼点一点头:“明天之前钱一定到。” 他一抹嘴巴抬起屁股就走,独留下江曼一个人坐在装潢精致的咖啡店里,顺着沿街的玻璃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 她呆愣了半晌,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我发给你一个账号,明天之前你往这个卡里转五十万。” 助理不疑有他,连忙应下准备去做,又听到江曼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一个事你帮我查一下……” 江曼开始有一点相信许汉白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京剧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如果当真如许汉白所说,那么她究竟是从哪里学的唱戏? 这就好比平整的表面上撕开了一个口子,你越是去想就越觉得可疑。 可是狸猫换太子这样的事情,真的可能吗? 江曼决定自己去查证。 …… 助理做事情很麻利,江曼一说就立刻付诸实践开始调查,不出三天的功夫,他一个电话打回到了她的手机上。 “江老师,这事情查起来有点棘手。” 江曼皱着眉头:“什么意思?” 助理叹了一口气说:“我去调查华娱传媒的工作人员和可能与许春秋同期的练习生的时候,发现他们的口径出乎意料的一致。” “这些人来回来去地说的都是车轱辘话,许春秋确实被公司带去做过医美手术,练习生时期实力平平,到了《国民偶像》以后面对高强度的赛制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什么之类的。” 助理无奈地下定论:“我怀疑他们都被封了口。” 有钱能使鬼推磨,江曼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这到底是谁做的。 “陆修就算再怎么有钱,难不成他还能只手通天啊?”她心怀侥幸地说道,“就没有一条漏网之鱼吗?” 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一瞬:“漏网之鱼……还真的有。” “有一个和许春秋在华娱同期训练,后来跳槽到芒果娱乐的练习生,她可能知道内情。” “更凑巧的是,她和许春秋一起录制《国民偶像》的时候正好还有点过节,她基本上是被许春秋搞得退赛了,华娱传媒和芒果娱乐就跟商量好了似的挤兑她,直接断送了她的偶像生涯。” 江曼对于这些选秀节目里的勾心斗角不大了解,于是反问助理:“她叫什么?” “林芊芊。” …… 江曼第一次见到林芊芊,是在西南城郊的影视园区里,附近的土坡正在拍一部抗日片,演员们脸上抹得脏兮兮的在土坑地道里扛着道具枪横冲直撞。 林芊芊也在,但是没有角色,她穿着土里土气的碎花衣裳,垂着四肢躺在一处土坡上,正在演一具被炸弹轰飞的尸体。 爆破戏对体力的消耗很大,担纲的主役演员演技不过关,她已经被“炸飞”三次了。 偶像的路走不通了,公司雪藏她,行业封杀她,她辍学得早,也不会做什么别的,于是干脆和揣着一腔明星梦的群众演员们一起待在影视园区里混日子。 拍摄结束了,她仰头灌下一口矿泉水,漱掉嘴里吃进去的土,接着端起剧组统一派发的盒饭。 嘴里的味道压根就没有涮干净,林芊芊才吃了半口就“呸”的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谁是林芊芊啊,有人找!” 她有些烦躁地放下饭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一拍身上的土就跟着那个工作人员出去了。 江曼靠在她张扬的红色跑车上等她,她摘下墨镜,看到林芊芊这么一副狼狈的样子,表情好像有些意外。 她真的是和许春秋同期在华娱传媒训练的练习生吗? 许春秋吃的是最顶级的资源,正顶着影后头衔在国际大导封徒生手底下演女一番,而她同期的练习生林芊芊却只能狼狈不堪地混在这个圈子的最底层,在抗日神剧里充当一具被炮弹炸飞的尸体。 江曼觉得她有点可怜。 “你好。” 林芊芊单手在身上的那件脏兮兮的戏服上蹭一蹭,她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来,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是、是江影后吗?” 江曼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仿佛困扰自己已久的小三传闻已经被她抛之脑后,做出从前高洁优雅而又平易近人的得体模样:“你好,我是江曼。” “你现在有时间吗?” 林芊芊连连点头,她二话不说就回去把衣服换了,下午的戏也不上了,反正不过是一具无关紧要的尸体而已,谁演都是一样的。 她擦掉脸上和身上涂的黑粉,穿上日韩潮牌的私服,好像这样她就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还是那个未来可期的少女偶像。 林芊芊亦步亦趋地跟着江曼,她们在剧组附近的一家湘菜馆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 江曼把菜谱递给林芊芊让她点,林芊芊哪里敢自作主张地替江影后点菜,于是又把菜单推了回去。 江曼于是不再推脱,漫不经心地在菜单上随手点了几下就让服务生先下去了。 林芊芊紧张得双手攥在一起,半天也不敢说话。 江曼微笑着:“今天特意找上你,是有件事情想要和你打听一下。” 第三百二十三章 林芊芊 “今天特意找上你,是有件事情想要和你打听一下。” 林芊芊闻言,表情肉眼可见地失落了一下。 江曼一看,紧接着就给她画饼:“是这样的,我认识的一个导演最近正在物色新电影的配角,角色的戏份也不吃重,也就是个女三女四的,他托我帮他稍微留意一下。” 林芊芊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恨不得在脑门上写三个字,“我愿意”。 服务生鱼贯而入地把菜端上桌,两个人吃饭,江曼一共点了五六道菜,一道肥美的剁椒鱼头摆在饭桌中心,一半盖着青辣椒一半盖着红辣椒,林芊芊本来中午就只吃了一口饭就被江曼叫出来了,现在坐在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面前,更是胃口大开。 她夹起一筷子鱼肉来,毫不犹豫地说:“江影后您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江曼一看到她的态度重新变得积极配合了,于是见好就收,话锋一转说道:“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就是听说你以前是华娱传媒的练习生?” 林芊芊含着鱼肉点点头。 “那你和许春秋是同期?” 林芊芊面色一僵,但还是点点头:“对,我比她进公司还早一些,不过训练一直都是同期,宿舍住的还是同一间。” “我们是四人间。”她补充道。 江曼才不在乎她们究竟是四人间还是几人间,她前面铺垫了半天,终于按捺不住地直奔重点:“我听说她胳膊上有道疤?” 林芊芊毫不费力地回忆起来:“对,左手小臂上,好像是拿什么东西给烫的。” 江曼急切地继续追问:“那她有没有做过手术祛疤?” 林芊芊理所当然地说:“练习生也就十来岁的年纪,又不是家里有矿,哪来的那么多钱做手术啊?” “她那时候天天在公司混日子,次次月考核都是吊车尾,公司就算是花钱给练习生做医美也轮不着她啊。” 可是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奇怪的是,到了《国民偶像》的时候,她胳膊上的疤就自己好了,半点痕迹都没有留。” 如果说在这之前,江曼尚且还对许汉白的话将信将疑,那么在林芊芊向她吐露出许春秋身上的疤痕所存在的古怪之处之后,她就已经相信了七八分。 她放下了筷子挺直了脊背,顿时只觉得毛骨悚然。 “那她在做练习生的时候有没有表现出来对唱戏这方面的天赋?” 林芊芊激动得直接站起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了以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坐回去。 “我觉得她肯定有问题。” “在公司练习的时候她的柔韧性差得很,手指尖也就勉强勾到脚趾,劈叉连一百二十度都费劲,柔韧不好,骨头又脆,而且也从来没有人见过她在台上翻跟头,怎么就参加个选秀节目,在舞台上连空翻都做得出来了?” 空翻最讲究的就是核心力量与柔韧,核心力量决定爆发力,柔韧则是决定了动作的美感。 许春秋想要在半空中做出来那样漂亮的、分花穿水一般的倒一字马,劈叉光是达到一百八十度还不够,至少要超过两百一十度。 只听林芊芊又说:“还有戏曲。” “说什么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的基本功,都是糊弄人的。” “我们同住在练习生宿舍的时候也没见她练什么功,更别提吊嗓子了,她连唱个普普通通的流行歌都跑调。” “我在《国民偶像》惹了事情,在偶像这条路上混不下去了,于是想着要不干脆就拉着许春秋共沉沦,”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了起来,“所以我就去找狗仔和营销号爆料。” “可是那些消息全都被华娱传媒给拦了下来,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我不知道华娱是通过怎样的手段才把那些消息全都封锁得严严实实的,”林芊芊掷地有声,“我只知道,许春秋这个人的身上绝对有问题。” 饭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下来,林芊芊抽了张纸巾在嘴边抹了抹,抬起眼帘有些不解地问江曼:“江影后,你怎么不吃啊?” “我看你都没怎么动筷子,是不是不合你的胃口啊?” 江曼怔愣了一下,接着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口鱼肉含在嘴里,细细咀嚼了过后才微笑着说:“没有,我是因为最近在控制体重。” 她随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行,今天就到这里吧,多谢你了。” 林芊芊看上去好像对她许诺的那个薛定谔的女三号志在必得,她高高兴兴地起身离开,两个人在湘菜馆门口就此别过。 江曼耸一耸肩,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地想,到时候她要是问起那个角色,就随便敷衍她说项目破产了就好了。 …… 而紧接着第二天,江曼背着她的经纪人和运营团队,私下联系上了超新星娱乐的记者。 记者推一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言语举动都带着几分欠嗖嗖的味道。 “江影后,稀客啊。” 江曼径自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成二郎腿。 记者给她冲了杯廉价的速溶咖啡,她挑剔地垂下目光看了一眼,一口都没有动。 “怎么,江影后找上我们是想要解决你的那条丑闻?”记者捧着咖啡杯喝了一口,厚厚的镜片上蒙上一层雾气,“你说你和你的运营团队要是早一点找到我把它给买下来有多好,何必闹得这么难看呢?” 江曼蹙一蹙眉:“我不是来提过去的事情的,我是来爆料的。” 这下子记者更好奇了,他一口喝干杯子里的咖啡,一次性纸杯里留下薄薄的一层没有泡开的渣子。 江曼从她的名牌包里摸出手机放在桌子上,划开锁屏之后捯饬了一番,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里是一个头发斑白、眼袋很深的男人,约摸五十岁,也许年纪更大些,他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目光躲闪地在镜头前开了口。 “大、大家好,我是许春秋的父亲,许、许汉白……” 第三百二十四章 视频 “大、大家好,我是许春秋的父亲,许、许汉白……” 许汉白总算抬起眼睛看镜头,他变得硬气起来,假装自己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一般地大声怒斥起来。 “我怀疑华娱传媒丧尽天良地换掉了我的女儿。” “现在活跃在公众面前的许春秋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许春秋,华娱传媒不知道用一些什么低劣的手段把她给掉包了。” “你们把我女儿还给我!” 他接着便只是哀嚎,半天说不出成句的话来,视频在这一刻播放结束,画面重新归于一片黑屏。 记者有些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视频里的这个人,他真的是许春秋她爹吗?” 江曼心有成竹地颔首:“我看过他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确实是许春秋的父亲。” 他推一推眼镜框,长期从业以来敏锐的职业嗅觉使得他登时亢奋了起来:“江影后,你怎么样能把这段视频给我?” “我们可以出钱买,也可以用一些别的资源进行交换。” 主动权迅速易主,江曼不紧不慢地托腮沉默了半天,终于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我不要什么别的,只需要你们以最快的速度把这段视频给捅出去,捅得人尽皆知。” 江曼怎么甘心工作团队就这样放任流言一天天地发酵,只要观众的视线还停留在这件事情上,她就永远没得洗。 她需要一个挡枪的转移她身上的火力,她需要一个足够劲爆的大新闻。 江曼把许汉白的那段视频发给了超新星娱乐的记者,接着步履轻快地拎起包起身离开了。 …… 曲惊鸿的那场监狱戏之后,许春秋又将增重这件事情提上了日程,这和节食减肥比起来简直容易太多了,随便吃点什么不容易发胖啊? 今天拍的戏份是曲惊鸿啃着一串糖葫芦,亦步亦趋地跟在梁浮生身后,穿过北平的大街小巷的情节。 饰演卖糖葫芦小贩的群演拖着长长的京腔,扛着草垛架子高声喊着:“冰糖葫芦诶,卖冰糖葫芦——” 许春秋一边啃着,一边迈着闲散的步子,跟在顾钧的身后穿过马路。 这一场戏“咔”了很多遍,不过都不是因为主役演员的问题,这个景是一个难得的长镜头,场面大,群演又多,来回来去地ng重来并不令人有多么意外。 冰糖葫芦的味道本身是不错的,已经凝固的糖浆脆脆的、甜甜的,和山楂的酸味交融在一起,微微的一点苦味无伤大雅。 至少许春秋吃第一根冰糖葫芦的时候是这样的。 可是这场戏已经来来回回地拍了八遍了,都不如意,许春秋连续吃了八根糖葫芦。 吃到最后,那冰糖好像不再是冰糖,而是拉在口腔里的尖锐刀子,那山楂好像也已经不再是山楂,又酸又苦得叫人麻了舌头。 顾钧在一旁看得咋舌:“酸不酸啊。” 许春秋苦着脸点一点头。 这一镜拍完,她的一张小脸就当即垮下来,方才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顿时烟消云散。 许春秋觉得拍完这部戏,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要吃冰糖葫芦这种食物了。 “各部门准备——” 群演们已经开始有些状态下滑了,倒是没有什么人敢叫苦连天,毕竟封徒生还在场,片场里的气氛有些蔫,霜打的茄子似的。 封徒生一看他们这个状态,干脆也先不拍了,他直接叫停摄像老师:“先休息二十分钟,抓紧时间调整状态。” 全场无论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主创人员还是临时工,都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们就又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谈一谈剧组的趣事,聊一聊近来的八卦,重新生龙活虎了起来。 “诶诶诶你看到了吗,最近热搜第一的那个。” “热搜第一?什么啊,江曼做小三吗?” “诶呀不是不是,那都是些老黄历了,快看这个!” #华娱传媒许春秋疑似被掉包#明晃晃地挂在热搜榜首上,词条的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 点进去以后迎面而来的第一个帖子就是许汉白录制的那段吞吞吐吐的视频,才没过多久的功夫,评论和转发就都已经破十万了,而且飙升的趋势还势不可挡。 帖子下面的评论就像是把钠丢在了水里,炸出的水花激烈地扑腾着,吃瓜群众们在评论区喋喋不休。 “真的假的,狸猫换太子?” “怎么可能啊,现在这个时代想要让一个人完完全全地人间蒸发,换上另外一个人取而代之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啊,就算是脸整容成一模一样的样子,那指纹呢?dna呢?” “怎么不可能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钱到位了,万物皆有可能!” “可是仔细一想真的很可疑诶,手臂上的疤倒是还可以用做过手术来解释,可是能力呢?她的戏到底是在哪里学的?” “不是说在法国和苏朝暮学的吗?人家连师父都认了,就拜在玉华班高胜寒的门下。” “许春秋她爹不是在视频里说,她从八岁就被送进福利院了吗,两边的说法是相互抵触的啊,所以现在到底谁在说假话?” “如果许春秋她爹说的真的是实情的话,苏朝暮又有什么理由去配合许春秋造假啊,说句不客气的话,四舍五入她也算是个百岁老人了,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她的养子又那么出息那么孝顺,反正我是不相信苏朝暮会被一点蝇头小利打动就逢场作戏。” “不光是这一点啊,华娱传媒每个月都会对外公开旗下练习生的月考核视频,那时候的许春秋是什么德行,唱也唱不好,跳也跳不好,整个就是一美丽废物,怎么突然到了《国民偶像》就突飞猛进地崛起了?” “如果许春秋她爹说的是真的的话,那真正的许春秋现在在哪里?” “卧槽对不起我开始相信许春秋她爹说的话了,真的太多疑点了。” “所以许春秋到底是不是许春秋……” “……”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下不为例 工作人员交头接耳地讨论不休,碍于许春秋在场,他们只是小声地相互之间咬耳朵,可是还是能叫人频繁地听到“许春秋”这三个关键字。 许春秋许春秋许春秋…… 顾钧皱着眉头,抓头问起一个相熟的工作人员:“到底是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端起手机来,打开一个视频给他看。 顾钧看过了后沉默了半晌,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工作人员八卦兮兮地问他:“怎么样顾老师,你觉得这件事的实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春秋她爹和苏老太太,到底是谁在捏造事实?” 顾钧翻了个白眼,什么都没表态,只是丢下一句:“无不无聊,封导就不该让你们休息。” 话毕他转过头来,视线无意识地停留在许春秋的身上。 她正垂头捧着手机,也在看这段视频,蝶翼似的睫毛微微地颤。 顾钧于是也拿出手机来,顺着热搜第一位点进去,视频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不过大体都在围绕着同一件事情,他们开始怀疑许春秋的戏曲功底。 “想问问专业人士,许春秋的戏曲功底真的有那么好吗?” “该不会实际上是个半吊子在卖弄杂耍吧?” “不应该啊,梨园行的泰斗人物,傅汝成、苏朝暮,他们都在夸她啊!” “我看苏朝暮和她根本就是沆瀣一气,傅汝成也差不多吧,傅家楼不过是因为傅南寻出道尝到了甜头,现在上赶着蹭许春秋的热度而已。” “我从小学戏,在这里告诉大家,不过尔尔。许春秋唱得也就那样,不过是因为她的明星身份所以才那么出名的。我不是追星,所以别跟我搞饭圈那一套,别杠,不接受任何反驳。” “……” 人们的争议点越来越跑偏了起来,铺天盖地的质疑渐渐盖过了之前江曼的丑闻,已经再也没有关注江影后是不是做了小三的事情了。 现代背景下的“狸猫换太子”,还有什么比这更加引人注意的呢? 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一过,整个剧组立刻重归拍摄状态。 摄像老师调整好机器的位置,叽叽喳喳地交谈着的工作人员们此时也消停了下来,渐渐地闭了嘴。 许春秋看过了许汉白的视频,看过了网络上的那些质疑她的话,“啪”地一声将手机锁屏,倒扣在折叠椅上,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神色如常地重新回到拍摄灯光下就位。 “……你没事吧?”顾钧有些迟疑地拍一拍她的肩膀问候了一句。 许春秋摇一摇头,顾钧察觉到她的后槽牙是咬着的。 她看了那些评论,心里当然不好受,可是她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消化着,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出来。 “第三十二场一镜九次,各部门准备——” 许春秋松开了咬死的后槽牙,深吸了一口气放松表情。 “action!” 她“咔嚓”一下咬在糖葫芦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好像吃得津津有味,实际上却味同嚼蜡。 中间一段和沈二小姐的对手戏因为江曼的档期已经提前拍摄过了,到这里直接衔接后一场戏。 许春秋仍旧跟在顾钧的身后半步的位置上,一路一言不发地啃着糖葫芦。 顾钧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转回过头来等她,轻轻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许春秋摇一摇头,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山楂有点酸。” “咔!” 这一镜终于通过,封徒生觉得许春秋的神态简直到位极了,那种不愿意宣之于口的委屈与执拗的逞强。 他回过头来一看,却看到她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对。 这是许春秋进组小半年以来第一次主动向封徒生提要求:“对不起导演,我想见一见我的经纪人。” 她不可能就这样放任这件事情继续这么发酵下去。 封徒生有些摸不透她这是怎么了,从开机到现在好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许春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撕掉暖宝宝的时候她没有找经纪人,含冰水念台词的时候她没有找经纪人,节食减肥瘦成骷髅的时候她没有找经纪人,甚至就连情人节当晚发着高烧瘫倒在片场的时候,她都没有半句要找经纪人诉苦的意思。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想起来了要见经纪人? 不过好在许春秋进组以来呈现出的演技确实是扎实,小姑娘又有灵气,即便是陆修借着送猫的名义偷偷摸摸地和她见上了一面也几乎没有受影响,这样一看见一见经纪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封徒生本身没有什么异议,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副导演在一旁看封徒生半天没答应,还以为他神经质似的执拗,只认一个死理,于是附耳上去说了几句。 莫须有的罪名从天而降,千辛万苦得来的荣誉反而成了顶替别人而窃取的赃物,无论事情的真相是不是如他们所说,许春秋都是毋庸置疑的受害者。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许春秋从那二十分钟休息以后开始,为什么紧绷得像是一张下一秒就要断裂的弓了。 封徒生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和你的工作团队联系吧,我特别允许他们探一次班。”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 唐泽这一边接到电话以后当即狂喜,他连助理都来不及带就一把从办公桌上抓起车钥匙,穿着西装和皮鞋从华娱传媒的办公楼里夺门而出。 他一边大步流星地飞奔着,一边气喘吁吁地拨通了陆修的电话。 “喂……陆总……”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事?”电话听筒里传来对方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陆修显然是刚刚看过网络上的那些评论,此时脸色阴沉着,声音也跟着低沉下来,好似窝着火。 只听唐泽局促地继续说道:“封徒生工作室的导演助理打电话过来联系我了,说是导演特别批准允许探班许春秋。” 陆修呼吸一窒:“你等着,我马上下来。” 第三百二十六章 你就是许春秋 许春秋是在保姆车里见到经纪人唐泽的,他连助理都没顾得上叫,自己一路飙车过来的。 后座上还有一个人,陆修也来了。 许春秋半侧过身来,反手拉上车门,接着无声地坐在了陆修的旁边。 唐泽从驾驶座上探回头来,也不多绕什么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视频你也看到了吧?” “那孙子说得一板一眼的,编瞎话也不怕闪着舌头……” 许春秋平静地说:“他说的那些其实没有一句是假话。” ??? 唐泽懵了,他的语气跟着变了调:“那你到底是……” 陆修在一旁打岔:“你以为有钱真的能只手通天啊?” “华娱传媒上哪里找一个一模一样的许春秋来。” 唐泽连连同意:“我就说嘛,都是无稽之谈。” 紧接着他就从后视镜里看到陆修伸手握住了许春秋的手,唐泽默默地撇开了视线,只听后座上传来一声:“下去。” 他回头一看,陆修正攥着小姑娘手,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唐泽:…… 行吧,我就不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呗。 他“哦”了一声乖乖照做,单手拉开车门下去以后,揣着兜靠在车旁默默地守着。 许春秋有些不解地抬眼看陆修,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把唐泽支开。 只听陆修突然说道:“你要是相信我的话,就去做亲子鉴定。” 许春秋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她真的不是许汉白口口声声说的那个许春秋。 半晌,她才迟疑地开口:“你就这么肯定能在鉴定报告上做手脚?” 陆修莞尔:“我根本不需要做任何手脚,你就是许春秋。” 许春秋震惊:“什么?” “我能这么肯定不是毫无根据的。” 陆修娓娓道来地解释起来。 “民国时代的那个陆长卿来的时候,我除了让他把我名下所有的资产进行转移以外,还拜托他留下几根自己的头发用纸包起来放在办公桌台面上。” 他游刃有余地微笑着:“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是要去死的,可是万一回来了呢。” 许春秋一想起陆修插着呼吸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的样子,心里不由地一紧,手脚冰凉。 陆修双手一并覆在她小小的手上,用干燥温暖的手掌把她的手捂热。 “刚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我就告诉楚门,拿着我办公桌上的头发样本去做dna鉴定。” 他回忆到这里,坏心思地笑笑:“我当时随口胡诌说我怀疑这个人是我爸在外面的私生子。” “楚门大概以为我昏过去是因为什么豪门的纷争吧,等结果的那段时间总是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爸。” “后来鉴定报告出来了以后,又换成打量我。” “毕竟谁闲得没事会去拿自己的头发做dna检测啊。” 许春秋心头一震,她隐隐约约猜到了陆修言语之中的意思,声音微微颤抖:“所以说……” 陆修点一点头:“没错,dna鉴定报告的检测结果显示,民国时期北平陆家的大少爷陆长卿与现在正坐在你面前握着你的手的陆修,确为同一人。” “同样的灵魂,同样的肉体,却带着不同时代的记忆。” “所以你不需要有任何一点心虚或者是慌张,”他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在她的耳朵上讲话,他轻轻地告诉她,“你就是许春秋。” 陆修话毕,抬手敲一敲车窗玻璃。 唐泽在外面揣着手站了半天,听见声音才重新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 他心知肚明陆修把他轰下车去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和许春秋两个人独处你侬我侬,毕竟也在娱乐圈里泡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可是他并不过问。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瞒着我说了什么,但是我相信你们。” 他语气轻快地道:“想好怎么解决了吗?” 许春秋点一点头:“亲子鉴定。” 唐泽瞟一眼陆修,发现他们两个人皆是坦坦荡荡的样子,心里高高吊起来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高高兴兴地说:“对对对,多简单的事儿,到时候鉴定报告往人家面前一拍,这不就完了!” “也怪我,这么点小破事儿搞得这么沉重。” …… 许春秋再次从保姆车上下来的时候,她的情绪已经基本上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封徒生第一次发现,原来在拍戏的过程中来自外界干预不只是干扰,还有可能是极大的助力。 “你的状态调整好了?” 许春秋深呼吸了一口气,整一整身上的戏服,她点一点头:“我随时可以准备进行下一场的拍摄。” 封徒生颔首:“行,去看一下光替走位吧。” 一直到晚上收工,工作人员们仍旧是扎堆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八卦着微博上所谓的“狸猫换太子”。 “天天扒着微博看有什么意思,当事人就在我们眼前呢,有种你就去问问她!” 一个挂着牌子的工作人员连连摇头,畏首畏尾地往后缩着:“不了不了,这我可不敢。” 另一个不以为意:“怕什么,她又不是江影后,小许老师这么平易近人,还总发给大家零食吃。” “许春秋最近拍戏肯定受到这些舆论的影响了,就这么去揭人家的伤口多不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不就是问问嘛,又不会少一块肉!” “不去算了,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 为首的那一个昂首阔步地走过来,到了许春秋的面前又有点怂了:“小许老师,网上的那个视频我们都看到了……” 许春秋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过多地再说什么。 工作人员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那视频里说的是真的吗,小许老师你打算怎么回应?” “我的工作团队已经替我回应了。” 许春秋话毕便起身离开,工作人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打开微博,热搜第一条俨然已经换成了#许春秋团队回应掉包争议#,词条后面不出所料地跟着一个红色的“爆”。 工作人员兴味盎然地点开了那条热搜。 第三百二十七章 亲子鉴定 华娱传媒的回应来得相当效率,简洁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华娱传媒:声明如下。 近日有关我司艺人许春秋的相关新闻纯属杜撰,对于以此延伸的无端谣言与恶意中伤,我司保留诉诸法律处理的一切权利。 许春秋已经离组进行dna鉴定,检测结果需等待两周,届时将第一时间公开。 “感觉华娱传媒坦坦荡荡的,不像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啊!” “这么爽快地去做dna鉴定了,该不会是打算在检测报告上做手脚吧?” “可能性不太大,要是基因检测机构连这点基本的公信力都没有的话还有什么用?” “我站华娱传媒,数字时代到处都要验指纹,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换掉。” “那许春秋她爹的那个视频是怎么回事?” “我暂时持保留态度,这件事情真的太古怪了。” “等到dna鉴定报告出来以后就都清楚了,再等等看吧……” “……” 江曼握着手机观察着网络上的动向,华娱传媒既没有举证又没有给出确切的回应,三言两语的功夫就稳定下了军心,网络舆论的风向登时扭转,虽然没有立刻倒向许春秋,但是因为她坦荡的态度,反而渐渐地开始有人怀疑起了许汉白视频的真实性。 江曼皱了皱眉头,给许汉白发了条信息。 “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对方半天都没有回答。 江曼又连着发了好几条过去,开始是文字,后来就换成了语音。 “华娱传媒发声明了,许春秋都已经去做dna检查了。” “他们的态度为什么这么积极?” “许春秋到底有没有被换掉。” 过了好一阵子,许汉白才粗俗地回了一句:“他们再怎么检测也没用,那个婊子压根就不是老子的种。” 江曼这才把心落回肚子里,锁上了手机屏幕。 …… dna鉴定需要十多天才能出结果,等待的两周时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令人忐忑煎熬。 许春秋在剧组一切照常,该拍戏拍戏,该增肥增肥,她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情彻彻底底地抛之脑后了一样,拎起盒饭里的鸡腿啃得美滋滋的,她放下骨头,抽出一张纸巾来在嘴唇上抿掉油,盒饭有点咸,她转过头来想找助理要瓶水,小白却不在身边。 下午那场戏的戏服腰身有点松,他拿着衣服去找服装老师改去了。 “喝吗?”顾钧拿着两瓶水走过来,“农夫山泉还是百岁山?” “农夫山泉,谢谢。”许春秋毫不犹豫,“我百岁山ptsd。” 顾钧回忆起冬天拍戏的时候许春秋含一口冰水念一句台词的模样,心下了然地微微一笑。 他把左手上拿着的农夫山泉递给她,拧开右手上的百岁山自己喝。 “你心还挺大的。” 许春秋捧着矿泉水瓶,微微地偏过头:“什么啊?” “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你就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啊,我都快紧张死了。”她拧开瓶盖,嘴上说着紧张,语气里却没有一点紧张的意思。 …… 十四天的等待时间飞一样地过去,华娱传媒如之前所说的那样,如期公开了dna鉴定的结果。 亲子鉴定报告的最后一页被扫描上传到了网上,盖着红章的鉴定结论一栏赫然写着:“经过我中心鉴定,许汉白与许春秋确认存在直接血缘关系。” 无需多言,评论区下的留言风向陡然急转。 “简直可笑,哪有什么狸猫换太子!” “我就知道不可能,果然吧。” “dna报告是假的吧?” “不可能的吧,公章上写了司法鉴定机构的名字,这家机构无论是从亲子鉴定的安全性还是从结果的准确性来看都是相当可靠和精确的!” “这个爹也是有意思,说什么自己的女儿不是自己的女儿,他是不是精神有什么问题啊?” “什么福利院,什么手臂上的疤,都是他瞎编的吧。” “心疼许春秋,之前受到了那么多谣言的中伤诋毁。” “没有人觉得这件事的最终受益人其实是江曼吗,在这之前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江曼的小三事件上,这么一折腾,许春秋就把江曼丑闻的关注度挤下去了。” “对,而且照你这么说还有一点很可疑,许春秋她爹的说法中,她已经被华娱传媒换掉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为什么现在才跑出来闹,该不会是背后有什么推手,故意要搞许春秋的吧?” “不是吧,他可是许春秋的亲生父亲啊,哪有父母对子女这么狠心的……” “……” 江曼看到华娱传媒在微博上出具的dna鉴定报告,一下子就慌了神,她急急忙忙地关掉微博界面,一个电话打给许汉白。 “dna报告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变了调,尖细而高亢,“你不是说她是假的吗?” “评论区都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来了,现在怎么收场?” 许汉白一听,也跟着慌了:“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他是打心底里确信现在这个许春秋和从前他的女儿简直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是亲子鉴定却显示,他们从血缘上看的的确确是父女关系。 陆修坐在华娱传媒顶层的办公室里,用电脑浏览着微博上的风向。 除了鉴定报告所展示的如山铁证,他还不放心地找上了好几家营销号配合带节奏,现在网络上的舆论风向已经是一片大好。 可是还不够。 “谣言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这种说法的存在并不是毫无依据的,评论区的风向好起来了,可是#许春秋亲子鉴定#的词条在不进行人为干预的情况下只攀升到了热搜榜的前十。 关注事实真相的人并没有奔着“狸猫换太子”的狗血桥段兴冲冲地点进去的人多,人们只记得围绕在许春秋身上的争议,却很少对澄清的公告报以同样多的关注。 还需要再加一把火。 陆修拉开了办公桌右边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个行车记录仪。 他拨通秘书室楚门的电话:“叫公关部门的负责人到我办公室来。” 第三百二十八章 父亲 “把这里面的音频拷贝出来。” 陆修把从抽屉里取出来的那个行车记录仪放在了桌面上,推给了华娱传媒公关部门的负责人。 晚上八点,华娱传媒的微博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新的帖子。 没有文案,只是一段音频。 前半段的音频声音有点嘈杂,说话的人其中一方应该不在车里,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出狱”、“闺女”、“五百万”几个零星的关键词。 很快那声音就变得清晰了起来,是陆修的声音,极其冷淡而克制的一句:“五百万是吧?上车再说。” 再剩下的半段音频就相当清晰了,除了陆修以外还有一个带着一点口音的苍老声音。 ——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请你把你的诉求完完整整地说一遍。 ——我是许春秋她爹,我要五百万。否则我就要去和记者说许春秋白眼狼一个,放着他可怜的、刚刚出狱的父亲不管,自己好吃好喝地享受着,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音频戛然而止。 评论区傻眼了,谁也没能想到之前出现在热搜第一的视频里口口声声地指控着华娱传媒掉包自己女儿的父亲,居然以自己的女儿为筹码,向经纪公司进行敲诈勒索。 只有丑闻才最容易受到人们的关注,现在既然许汉白决心站出来捏造事实了,陆修便也干脆不再遮遮掩掩了,许春秋的这个败类父亲就以这样的方式被公之于众了。 #许春秋父亲#的词条开始攀上热搜,亲子鉴定报告的热度也跟着一并疯狂攀升。 十分钟以后,华娱传媒发布了第二条微博。 这一回不只是音频了,而是一段监控记录。 地点是华娱传媒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 阴冷的地下二层停车场里,年轻的女孩子拎着包寻找着某个特定的车位,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如影随形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昏暗的光线、独自一人的空间,若有若无地跟在背后的鬼鬼祟祟的身影,这个场面太容易引起人的共鸣了,特别是女孩子。 许春秋猛地一回头,毫不犹豫地掉转身体,劈手就是一掌。 ——反了你,许春秋,你敢打你老子! 下行的电梯口传来“叮”的一声提示音,陆修从里面冲了出来,他二话不说,第一件事情就是护在许春秋的身前。 ——别碰她。 ——老规矩,五百万。 他的手死死地勒在许春秋的胳膊上,他们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在一起。 画面到这里结束,可是因此引起的热烈讨论却远远不止于此。评论区里就像是扔下了一颗深水鱼雷一样,登时就爆炸了。 “什么意思,敲诈勒索?” “五百万,他这是狮子大开口啊,而且一次还填不满他的嘴,他居然还一次又一次地上门敲诈勒索,也太过分了吧!” “特别是停车场里的那个场景,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还说什么‘出狱’之类的,看来是早就有案底啊。” “我就不该相信他之前在视频里说的什么鬼话,完全就是敲诈勒索没骗到钱所以决定换个路子吧。” “只有我想说陆总好a吗,我要是个姑娘我也想嫁给他。”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偏偏就摊上这么个爹!” “什么人渣,他也配做父亲?” “……” 之前这件事情的关注度被推得有多高,现在真相大白以后大众舆论对许汉白的反噬就有多严重。 吃瓜群众们在维护许春秋之余,开始人肉起了她父亲的身份,姓名、住址、过往经历,紧接着不出所料地摸排到了他的案底。 “破案了破案了,许汉白,男,五十二岁,曾经因为不明原因被牵扯进一起贩毒的案件中,判了十二年的有期徒刑。而且他进去的时候,许春秋才八岁。” “所以许汉白压根就没有养育她,那还有什么脸去上赶着找华娱传媒敲诈五百万?” “要我说,陆总第一次的五百万也不该给他,这个人根本就是个无底洞,扔进去多少钱都是打水漂!” “没看到陆总在第二段监控视频里用这五百万反过来威胁他吗,敲诈勒索是写在刑法里的,超过一定数额是要坐牢的。” “这老男人该不会是嗑药磕嗨了,精神都跟着不正常了吧?” “许春秋真的太惨了,怎么可以这么惨啊……” “……” 陆修沉默地浏览着网络上的种种评论,他锁上了手机屏幕,倒扣在了办公桌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想起来那天在昏暗的停车场里,当他牵起她的手的时候,许春秋湿漉漉的一双眼睛。 唐泽的话回荡在他的耳畔。 ——她不敢优秀。 …… 江曼气极地把手机摔在了地上,凭什么同样陷在困境里,许春秋却一点力气都不用花就可以逆风翻盘。 就因为她有靠山吗? 她低头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长长的细缝,从中间把她倒映在光滑屏幕里的面孔劈成了两半。 面容信息自动解锁了锁屏,江曼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急切地攥住了手机,调出了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嫁衣如火的沈二小姐和衣衫褴褛的曲惊鸿相拥在一起,两个人身高相仿,可是体形上却存在肉眼可见的差异。 扮做曲惊鸿模样的许春秋清瘦、纤细,手臂和脚踝都是细伶伶的,而扮做沈二小姐的江曼则是在许春秋的衬托下显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壮硕之意。 原本左看右看都不尽如人意的一张照片换到了现在,江曼反而从中找到了预想之外的用处。 她盯着照片里许春秋纤瘦的影子,手机屏幕暗下来,她看到重归于黑暗的屏幕上倒影出自己阴恻恻的笑容。 吸毒。 多少明星艺人因为沾染毒品而名誉扫地,身败名裂。 如果单凭一张照片当然无法盖棺定论,可是再加上许汉白呢? 长时间在公众视野中消失、突然暴瘦,再加上一个曾经牵扯到贩毒案件之中并且因此入狱的父亲…… 就算她是真的清清白白,又有多少人会相信呢? 第三百二十九章 推手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陆修却总觉得这件事情不可能是许汉白独立一人贸然为之。 无论是事情发生的时间还是急速攀升的热搜位似乎都在预示着,这件事情背后的推手另有其人。 而且从现在的形势看来,最大的受益者似乎是和许春秋有过一定合作的影后江曼…… 陆修双手交叠地坐在皮质的老板椅上,陷入了沉思,只听“叩叩”两声敲门声。 “进。” 楚门推门而入。 “陆总,查到了。” 他把资料放在办公桌上,顺着桌面推到了陆修的手边。 “许汉白近期先后接触过江曼还有她的助理,我倾向于怀疑江曼以及她的运营团队是此次造谣事件的推手,同时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她这是在拉许春秋挡枪,替自己转移视线。 “只是……”楚门话锋一转,“现在也只能是怀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 陆修点一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还没有等楚门开口,办公室的门外再一次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唐泽急匆匆地拿着手机进来,解开屏锁递到陆修眼前:“陆总,你看看这个。” 迎面而来的是一条全新的热搜,#艺人许春秋疑似吸毒#。 陆修眼前一黑,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唐泽叹了一口气:“是啊,我知道这不可能,许春秋是什么样的孩子你我比谁都清楚。” “可是营销号写得有鼻子有眼的,再加上她的那个贩毒的父亲,大众已经相信了。” 陆修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配图是许春秋和江曼在《择日疯》剧组,穿着戏服拥抱告别的画面,照片中的许春秋瘦得脱相,一米六五的身高连八十斤都不到。 人们都说她吸毒才瘦成这样,只有陆修知道,为了达到封导的要求,瘦成这样形销骨立的模样,许春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多少苦头。 可是评论区却只有一片狼藉。 “不是吧不是吧,许春秋居然吸毒的吗,真的假的?” “导演神经质也就算了,前些天刚刚曝出来江曼做小三,今天就又曝出来许春秋吸毒,封徒生这个剧本完全就是个丑闻集中营吧。” “只是暴瘦而已,热搜上说的不也是‘疑似’吗,不一定就真的是吸毒吧,没准是为了角色需要调整体型呢?” “什么样的角色会让演员在短时间内暴瘦这么多,更何况之前有网友扒出来了,你知道许春秋她爹是为什么进的监狱吗?” “为什么啊?” “因为牵扯贩毒。” “真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现在我相信了,许春秋吸毒这不就是家庭熏陶出来的吗,上梁不正下梁歪!” “许春秋也够了吧,一个劣迹艺人天天上热搜,占用公共资源。” “真是英雄枯骨无人问,戏子家事天下知……” “……” @华娱传媒:对于近日网络上有关我司艺人许春秋的传闻均属不实,许春秋在体型上的变化系为筹备新戏所需的必要准备,并非如传闻所言。对于以此延伸的无端谣言与恶意中伤,我司保留诉诸法律处理的一切权利。 华娱传媒的公关团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在微博上发布了澄清声明,可是却成效甚微,人们只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唐泽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陆修沉默着,半天都没有说话。 “我已经联系剧组那边了,副导演说临近杀青了,这两天拍完杀青戏腾出手来一定帮忙澄清。” 唐泽乐观地又添了一句:“江曼再怎么搞幺蛾子也不可能把白的说成黑的,等杀青了以后我带许春秋去做个毒检,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陆修微微颔首,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办公桌上摆着星星瓶。 …… 《择日疯》的并不是按照剧情进展的顺序拍摄的,剧组拍摄大体上是先内景后外景,需要兴师动众地外出取景的剧情都被排在了后期。 最后一场杀青戏是梁浮生向曲惊鸿捅破窗户纸表白的桥段,也是整场戏里最吃重的一场外景。 这场戏没有办法在影视城里解决,整个剧组迁徙似的坐上了开往卢沟桥的车子。 许春秋坐在后座的位置上,她身上穿着曲惊鸿的戏服,妆发都已经做好了,车子开得有些颠颠簸簸的,许春秋正低头看着手机,顺着屏幕上下滑动着。 顾钧坐在另一边,同样做好了妆发穿着戏服,额头抵着车窗正晕车晕得难受。 他不经意地往许春秋的方向扫了一眼,蓦然看见她手机上正刷到了微博上的黑粉恶意p成的黑白遗照,而她的表情却不为所动,只是木着脸继续浏览着键盘侠们不负责任的漫天诋毁。 顾钧看到这里,心思一动,他用胳膊肘杵了杵许春秋。 “看什么呢,别看了,小心待会儿晕车。” 许春秋果然依言锁上了手机屏幕,视线飘向窗外,心神不宁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了。 “要不你先眯一会儿,一会儿你的戏份估计要上威亚,还挺费体力的。” 许春秋垂下眼帘点点头,她刚要闭上眼睛的时候,车子猛地一震,猝不及防地突然变了道。 “怎么了?”顾钧朝着驾驶座上司机的方向问了一句。 司机顺着后视镜看了一眼,再一次突然变道。 “后面有人一直跟着我们。”他这才回答道,额头上挂着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许春秋转过头来,顺着后挡风玻璃看过去,一辆铁灰色的雪铁龙正时隐时现地跟在他们车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很快她就发现,不止一辆。 右后方的那辆红色的马自达,还有一辆块头不小的金杯,再往后就看不到了。 顾钧进圈子早,大大小小的戏也拍过不少,看到剧组的车子后面跟着这么一长串各色各样的车子,当即就反应过来:“剧组行程被泄露了。” 他的面色一凛,目光缓缓地飘向许春秋,这些车子大概都是为她而来的。 第三百三十章 造谣 车子在景区外的停车场停下,为了保证拍摄效果,这里提前清了场,但是紧跟身后的那几辆车子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里面的人捧着机器鱼贯而出,层层叠叠地围拢在剧组的车子周围。 “准备好了吗?”顾钧用手搭在车把手上,转头问许春秋。 她深吸了一口气,浅浅地点一点头。 他猛地一开门,外面的声音喧喧嚷嚷,果不其然,大多数都是为了许春秋而来。 顾钧撑开手臂走在前面开路,小白跟在后面断后:“让一让,请让一让不要挤她,请不要影响剧组的正常拍摄。” 可是那些嘈杂的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传到她的耳朵里,推推搡搡之间有收音用的麦克风怼到了她的脸上,蹭花了妆发老师事先替她画好了的妆。 数不清的镜头正在对着她闪白光。 “许小姐,请问你是否真的沾染毒品呢?” “许小姐,可以请你回应一下近日网络上盛传的有关吸毒的传闻吗?” “请问你吸毒是否有一部分是你父亲的原因呢?” “公众人物吸毒对大众造成的不良影响,你是否有所了解呢?” “许小姐,许小姐……” “……” 封徒生从另外一辆车上下来,看到演员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大圈人,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不是清场了吗,怎么跟了这么多人?” 副导演叹一口气:“清场是清场了,估计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剧组的行踪暴露了。” “好在这场就是杀青戏了,影响应该也不大。” 封徒生微微颔首,他皱着眉正打算往景区里去,只见原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许春秋周围的记者眼看着她不肯开口,其中的一小部分转移战线,凑到了封徒生身旁。 “请问封导对于许春秋吸毒事件是怎样看待的呢?” “封导为什么会包容一个失德的吸毒艺人继续在您的剧组里呢?” “在拍摄的过程中您是否有发现许春秋吸毒的倾向呢?” “许春秋究竟为什么吸毒您是否有所耳闻呢?” “……” 封徒生被他们说得一头雾水,这些天来为了筹备这场杀青戏,他一门心思都扑在拍摄上,根本来不及看网络上的热点。 “吸毒?你说谁?” 一个举着麦克风的年轻女记者提醒他说道:“许春秋。” “许春秋吸毒?”封徒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忍俊不禁,他真的笑出了声,越笑越夸张,越笑声音越大,“造谣这么有意思吗,你们是都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吗?” 女记者觉得自己平白无故被怼了一下,心里有些憋屈,说话便也越发不客气起来:“许春秋这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之前网上的那张照片里,她暴瘦了至少得有二十斤吧。” 旁边的人也跟着帮腔:“更何况她还有那么个劣迹斑斑的父亲……” 封徒生冷嗤一声:“所以你就觉得她吸毒,你们所有人都觉得她吸毒?” 他只觉得这件事情很好笑。 “你问我怎么想是吗?” 他一把夺过记者手中的麦克风,毫不避讳地直直面对着记者手里捧着的相机镜头。 “我告诉你,许春秋没有吸毒,也不可能吸毒。” “她父亲的事情,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剧组里的工作人员常说,我也略有耳闻。” “许春秋的父亲是个人渣,她就一定是吗?” “她有能力选择自己的生身父母吗?” 封徒生一口气怼到这里,犹觉得不过瘾似的,他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什么体重,什么暴瘦,如果你们把这个当作她吸毒的证据,那么这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他一字一顿地放缓语速:“许春秋瘦下来的那二十斤是我、副导演,还有她的助理看着她一天一天地减下来的。” 他在镜头前,将许春秋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吃的那些苦头一点一点地揭露给所有人看。 “因为剧组拍摄安排的角色的要求,我需要她在一个半月内减掉将近二十斤。” “那孩子本来就瘦,想要再往下减重就只能少吃,她每天基本上只吃一顿饭,日均卡路里摄入不超过八百。” 女记者听到这里,不禁咋舌。 节食减肥过的女孩子大多对食物的热度敏感些,她听到这里,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原本采访的目的,喃喃地嘀咕了一句:“八百大卡,那不是才半杯奶茶……” “小姑娘本身胃就有毛病,身体又弱,节食减肥更是雪上加霜。” “一开始是免疫系统下降,接着消化系统失调,她犯胃病、发高烧,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因为低血糖直接在片场晕倒。” “这些你们都看得到吗?” 封徒生越说越气,脸上嘲弄的笑意渐渐退散,只剩下一片冰冷。 “造谣可真简单啊,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轻而易举地编出来一个故事。” “吸毒这么大的帽子,什么凭据都没有呢你们就往她的头上扣?” “你们差点毁了中国电影的未来你们知不知道?” 封徒生一疯起来简直像是一条乱吠的疯狗,他唾沫横飞地替许春秋怼回去,怼得周围的一圈人大气不敢吭一声,怼得十好几台相机一台也不敢朝他闪白光,怼得为首的那个女记者额头掉下汗来,讷讷地道:“我们这也是工作需要嘛,请您理解一下……” “我理解?”封徒生终于矜持不住,他的暴脾气就像是点了火的炮仗一样,引线终于燃尽,他的耐心耗尽,当场直接爆了粗,“我理解个屁。” “我理解你们,谁来理解我,谁又来理解许春秋?” “都给我滚,离我的剧组远一点。” 他横眉冷对地怒斥,像是驱散麦田里的乌鸦、花蕾上的蛀虫。 捧着相机举着麦克风的记者们一哄而散,登时稀稀拉拉地退散开来,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封徒生甩下一个白眼闪身进了景区,工作人员在外面拉了隔离带隔绝无关人员,再也没有记者上赶着凑上去。 第三百三十一章 杀青戏 许春秋看到围绕在自己周身的人一点点退去,听到封徒生远远地斥退那些簇拥着的记者,心头微微一动。 顾钧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封导平常拍摄的时候虽然严苛了点,但是有一点特别好,那就是护短。” 许春秋深有体会地点一点头,心头像是被捂热了,暖乎乎的。 遮蔽在她头顶的乌云好像一下子都跟着散开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进了片场,封徒生在外面扯着嗓子喊了半天,这时候嗓子还有点哑。 工作人员正在做拍摄准备,封导把许春秋叫到跟前来:“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不容易,你蹿红得太快了,难免会有人眼红。” 封徒生斟酌着言辞给她做心理工作:“那些不着调的东西你不要放在心上,只要你踏踏实实地演戏,作品自然会替你正名。” “导演,都准备好了。” 卢沟桥的十一个拱洞悠然卧在永定河的波澜之上,望柱顶端的石狮子姿态各异。工作人员架好了机位,又调整好了灯光,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好戏开演。 “小许老师可以过来挂威亚了。” 许春秋点一点头,两个工作人员凑上来,左一条钩子右一条钢索地系在了许春秋的腰上。 她以前在《灼灼其华》的时候就接触过威亚,因此对这些并不陌生。 曲惊鸿站在石狮子的头上其实并没有多少高难度动作,只是剧组担心演员的安全,所以才添上威亚,多一层保护措施也就多一层安全。 一共四条细线分摊许春秋身体的重量,工作人员扶着她的腰向后撤了几步蓄力,接着她整个人就跟着轻飘飘地上了天。 许春秋凌空调整好重心,脚尖落在了石狮子的头顶上。 她轻轻巧巧地在上面来回踩着走了几下,进组这些天来时间安排实在是太紧,再加上之前节食减肥的缘故,许春秋的每天早晨练的基本功不得不有所缩减,但是好在从小打下的基础在,她走在上面适应了一番,工作人员刚刚把她从空中放下来,许春秋就找上封徒生说道:“导演,这段戏我可以自己走,不需要威亚。” 只从拍摄效果来看,不用威亚当然要比用威亚的效果好上几倍,演员的动作能够脱开钢索的束缚,后期在剪片的时候也能呈现得更加自然,许春秋以为他二话不说就会同意,却没想到封徒生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不行,太不安全了。” “我第一次拍戏的时候空翻都不用威亚的,我觉得这场戏完全……” 封导抖了个机灵:“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许春秋:“……” 只见他扭过头来又去和工作人员吩咐,不由分说地道:“这事情没得商量,你们别听这孩子自作主张,必须上威亚。” 不知不觉之间,封徒生也做出了改变,他从最开始那个近乎不近人情地让演员在凛凛寒冬含着冰水说台词的神经质,变成了愿意为了演员怒斥记者,生怕她踩在阑干上拍戏出什么意外的这个暖乎乎的封导。 许春秋耸一耸肩膀,再一次在钢索的牵引下站上了卢沟桥一侧的石头阑干。 “第五十八场一镜一次,”封徒生把台本卷成筒状,“各部门准备——” “action!” 开场的第一个镜头在顾钧的脸上,一个面部的大特写。 顾钧对着永定河奔涌的河水垂首点起了一支烟,缭绕的烟雾在他的眼前缓缓地弥散开,他在河边兀自踱着步子,直到听到穿着布衣马褂的群众演员叽叽喳喳地谈到曲老板。 “曲老板是不是疯了,怎么在那里啊?” “她怎么大白天的跑到卢沟桥上来啊,是不是唱戏唱得痴傻了?” “你看看这多危险啊,一不留神不就要掉下去?” 他顿时烟也顾不上抽了,大步流星地朝着卢沟桥的方向飞奔而去。 这一场告白戏发生在黄昏之时,正是天色将暗未暗的暧昧时刻,火红的夕阳点燃天边的一角,接着慢慢冷却下来,露出漫天星子和一轮弯弯的明月。 正是因为拍摄时间的特殊性,开拍之前封徒生特意交代过,这场戏尽可能一遍过,如果第一次没能顺利通过,那么重新再拍就会变得很麻烦,整个剧组很有可能需要等待下一个夕阳才能真真正正地把这场戏拍好。 顾钧在卢沟桥平整的桥面上停下脚步,阑干上的人影披着艳丽的戏服,袖边是叠了三四折挽上来的洁白水袖。 许春秋踩着台上唱戏用的绣鞋,挽起水袖双手展平地走在桥边的阑干上。 她的身量纤细、步履轻巧,飘飘然地站在石狮子头上,轻盈得就像一侧影子,一不留神就要不见了。 红的戏服、白的水袖,天边的鲜艳色彩一点点褪去,那场景美得好似一幅画。 不光是梁浮生,不光是顾钧,就连站在下面遥遥仰望的工作人员都看得呼吸一窒。 封徒生更是激动得近乎热泪盈眶。 许春秋三两步登上下一根望柱,她站在石狮子的脑袋顶上熟稔地起了范儿,脚下却好像不大稳当,她捻起手指起了范儿,抬起脚跟只用前脚掌踮着站在那里。 摇摇欲坠,飘飘欲仙。 倏忽间,她被人拦腰抱住了。 一个陌生的怀抱。 雪白的水袖凌空散开,长长地垂落在地面上,顾钧的手臂有力地环在她的腰间,一气呵成地把她给带了下来。 属于曲惊鸿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那一瞬间浮现在她脑海里的不是台本上的字字句句,而是陆修温暖的、有力的怀抱。 她好想他。 顾钧牢牢地钳制住她,深情又多情。 “我心悦于你。” 许春秋的回答干脆而决绝:“你有未婚妻,别来招惹我。” “还有,”她从那个温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撂下一句,“我没做傻事。” 夜风习习,顾钧无声地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替她披在了戏服外面。 “多谢。” 许春秋抬手紧了紧外套,回过头来含情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里倒映着月色。 “咔,过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事故 最后一组镜头拍摄结束,所有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择日疯》拍摄了足足两百多个日日夜夜,到了这一刻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许春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跟着落了地,她贴着卢沟桥边的石头阑干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工作人员们欢呼雀跃地相互拥抱,轻轻地抚摸过上面粗糙的质地纹理。 几十年的时间过去,这座卢沟桥好像还是它原来的样子,和她从前生活的那个时代一点都没有变。 她身上的威亚钢索还没有拆下来,钢索和钩子复杂地连接在一起,她自己解不开,要等工作人员过来帮忙才能解开。 剧组乱成一片,所有人都松懈下来,许春秋左看右看不见人,她体谅着工作人员们杀青难得放松,干脆站在原地等他们忙完手边上的事想起自己。 恰恰是在这个时候,她身上绑着的威亚猛地一紧,许春秋的整个身体跟着不受控制地紧绷,竟然颤颤巍巍地离开了地面。 事情发生得实在突然,她都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好重心,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牵引着腾空,此时已经从卢沟桥上甩了出去,她两脚虚蹬一下,就这样被高悬在了水流湍急的永定河上。 所有的变故就发生在那一瞬之间,桥上的场务和工作人员们前一秒还在欢呼着拥抱,下一秒就倒吸一口凉气,惊叫着指向被悬在空中的许春秋。 “小许老师!” 许春秋的脑海里闪过第一次进组拍戏的时候,被吊在半空中的武替老师,她深吸了一口气放松身体,尽可能地避免自己给负责控制威亚器械的工作人员添乱,可是奇怪的是,钢索停留在半空中,竟然半点都没有要把她放下来的意思。 “那个谁你怎么回事啊,怎么在那里愣着啊!” “没看到小许老师被挂在天上了吗?” “赶紧操纵机器把她给放下来啊!” “能不能快点……” “……” 所有人都在催促他,操纵机器的工作人员脸色一暗,口中答应着:“好好好,我马上就去做……” 只见那钢索猛地一甩,许春秋听到自己身上左侧固定的威亚绳“嘶啦”一声断裂,紧接着另外一侧也不堪重压地裂开。 紧急之下她只来得及眯起眼睛朝着操纵威亚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戴着口罩,看不清楚脸。 再接着,她便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飘摇摇地落进了水里。 水流湍急的永定河、横卧在河上的卢沟桥、昏暗暧昧的天色,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再下一秒,她便直接失去了意识。 …… 华娱传媒顶层,总裁办公室内。 “封导这暴脾气啊,”唐泽把手机放在陆修的面前,“拍戏的时候总觉得他不好说话,平常也不怎么给我好脸色看,我开始还以为他对许春秋有什么意见呢。” “没想到现在竟然这么维护我们小许!” 他指着手机屏幕,拖动进度条给陆修看。 只见封徒生唾沫横飞地骂退环绕在他周围一圈的媒体记者。 ——造谣可真简单啊,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轻而易举地编出来一个故事。 ——你们差点毁了中国电影的未来你们知不知道? 陆修脸上的表情略微缓和,唐泽揣着口袋在房间里踱步,听得舒畅又痛快。 “瞧瞧这句‘离我的剧组远一点’,大导演就是硬气。”他啧啧地感叹着,“封导嘴坏是嘴坏了点,但是护短啊。” “我刚刚已经联系副导演了,剧组那边已经同意出具正式的书面说明表态了……”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只见屏幕的顶部弹出来一条未接来电,是《择日疯》剧组的副导演。 陆修把手机还给他:“没事,就在这里接吧。” 唐泽把电话接起来:“喂,是副导演啊……” “什么?” 他当场变了脸色,心里“咯噔”一下,一整张脸都跟着沉下来。 “我们马上过去。” 唐泽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脸色一下子变得相当不好看。 “怎么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剧组在卢沟桥拍杀青戏的时候出了威亚事故,许春秋因为工作人员的操作失误意外落水了。” “许春秋已经被剧组的工作人员送到医院去了,”唐泽松了一口气,聊以慰藉地道,“人没事,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外伤,只是昏过去了,到现在还没有醒。” 陆修的脑海里“嗡”地一下就跟着炸开了。 “她是在哪里落水的?” “卢沟桥。” “卢沟桥”这三个字唤起了他的记忆,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小小的苏朝暮浑身湿漉漉地叩响陆公馆的大门,带着哭腔求他,救救许春秋。 ——唱完堂会回来的时候,在卢沟桥上糟了日本人。 ——师姐为了护我,情急之间从桥上跳下去了。 ——陆少爷,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师姐! 苏朝暮的声音好像还回荡在耳畔,他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 卢沟桥,又是卢沟桥。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拎起西装外套夺门而出。 求求你,千万不要有事。 …… 封徒生沉着脸,冷着声音问道:“刚刚操纵机器的人是谁?” “都杀青了,为什么还去手欠?” “为什么没有及时给她解开威亚绳!” 现场的氛围陷入一片死寂,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问你们呢,刚刚是谁操纵的机器?” 半晌,终于有人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人戴着口罩看不大清楚脸,好像……是小韩?” 旁边的工作人员当即否定了他,肯定地说:“不是小韩,小韩当时是江影后带进组的,都已经离组好几个月了。” 副导演弯下腰来,从地上捡起来一根威亚绳,脸色一变:“封导,你来看这个。” 封徒生定睛一看,钢绳的界面平平整整,靠上几厘米的位置还有一道刻痕,绝对不可能是自然断裂形成的。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意外事件,而是一场人为的事故。 第三百三十三章 割断 封徒生登时黑了脸,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剧组里居然也能出现这样的事情。 他的视线刀子似的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剐了一道,接着开口道:“今天谁也别走,一会儿我们一个一个地谈。” “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 …… 另外一边,当陆修和唐泽急匆匆地赶到医院的时候,许春秋还没有醒过来。 她没有什么生气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大概是因为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额发湿成一绺一绺的,分不清额头上的究竟是水还是汗。 “她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旁边披着白大褂的医生。 “没事,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外伤。”医生有点迟疑地继续道,“可是按理说应该也不会昏迷这么久啊……” 陆修喉结微微滑动,心头一颤。 眼看着医生正要闪身出病房,唐泽连忙叫住她问道:“刚刚给她验过血了吧,检测出毒品的成分了没?” 医生摇一摇头:“检测毒品要做专项检查,不是所有的检测都会做毒品检测的。” 她回身看一看病床上睡得安静的许春秋,又添了一句:“我实习的时候在专攻戒毒的医院待过一段时间,她真的不像是吸毒的人,反倒像是过度劳累造成的体力不支。” “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单独进行毒品专项检测。” “谢谢大夫。”唐泽连连说着,把医生送出了病房。 正要关门的时候,封徒生出现在了病房外,他看上去好像满腹心事。 “封导?”唐泽有些意外,“来看许春秋的吗,快请进快请进。” 封徒生顺着病房门往里面看了一眼,不光是许春秋,陆修也在。 他斟酌了一番,对陆修说:“如果方便的话,就请跟我出来一趟。” “不方便。” 陆修半步都不肯离开许春秋的病房,语气中带了几分埋怨的意思。 他在埋怨封徒生,他把许春秋健健康康地送进去了,拍完了这部《择日疯》,她疯倒是没有疯,可是却折腾得遍体鳞伤,被网络上的那些别有用心的键盘侠泼了满身的脏水。 封导无奈,只是低头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了半天,取出来一个自封袋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陆修接过那个透明的袋子,定睛一看。 一截齐根断开的威亚绳。 陆修脸上一黑,声音冷得像是要掉冰碴子:“许春秋就是因为这个落水的?” 封徒生无言地颔首。 “你守一会儿,”陆修扭头对唐泽说,“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 接着他便跟着封徒生离开了病房。 “我调了景区的监控,果然找到了割绳子的人。” 封徒生把一个短头发的工作人员推到陆修的面前:“就是她。” 女孩瑟瑟缩缩地抬眼看了陆修一眼,接着便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为什么割绳子?”封徒生实在是想不明白了,“许春秋到底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女孩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没有,小许老师很好,我对她没有什么意见。” “我、我也不是想要害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串接一串地抹眼泪,在场的两位男士却丝毫不为所动。 女孩哭了好一阵子,终于说到了点上。 “绳子是韩哥让我割的。”她像是生怕承担责任似的,连忙又接了一句,“那绳子我没有割断,只切断了一半。” 封徒生心说还不如直接切断了呢,这样至少他们在拍摄之前就能提前发现工具上出现了问题。 早知道他就应该多相信许春秋一点,如果自己没有执意让许春秋吊威压,她是不是就不会因此落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女孩继续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我……我对他一直挺有好感的,当时他拜托了我以后,我心里也没有想太多,就直接照做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她接着又是哭,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封徒生眉头一皱:“他不是已经跟着江曼离组了吗?” 他敏锐地意识到,陆修在听到“江曼”这两个字的时候,神色陡然一凛。 又是江曼。 女孩点一点头:“那个时候我们其实已经分手了,他突然找上我来让我给他弄个工作证,我还以为他是回来找我的,所以就什么都照着做了。” “你们这是杀人未遂你知不知道?”封徒生让他气得咬牙切齿。 女孩讶异地睁大眼睛,茫然地说:“怎么会呢,她只是昏迷了呀。” “韩哥没有想让她死的,只是……”她目光闪烁,一个急刹车哑然封住了自己的口。 “只是什么?”封徒生反问道。 女孩接着又是不吭声了。 封徒生耐着性子和她讲道理:“现在许春秋是摔在水里,要是摔在桥上呢?万一她的头磕在桥两侧的石狮子上呢?要是她没能被工作人员及时救起来呢?” “她都已经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了,还不当回事呢?” “非得要看她头破血流才肯罢休是不是?” 女孩的脸越来越白,她低头一遍又一遍地小声说服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封徒生,又扭头去看陆修:“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被他利用了而已啊!” 陆修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她,扔下一句:“这两天好好抓紧时间享受生活吧,我们法庭上见。” 女孩失魂落魄地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陆修再一次消失在了许春秋的病房里。 封徒生随手掂一掂自封袋里的一截钢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唐泽一看到陆修进来,立刻把地方给他让出来,半侧过身来站在一旁,急切地问他道:“怎么样?” 陆修单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和上回一样,不是意外,是人为事故。” 唐泽心知肚明陆修说的上次是哪个上次,是《国民偶像》时期许春秋的鞋子被人割断的那一次。 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又是江曼。” 第三百三十四章 昏迷 唐泽拿到毒品检测的检验单,当即就松了一口气,第一时间就拍照发给了公关部门。 紧接着,华娱传媒就把这张原封不动地上传到了网络上。 姓名许春秋,性别女,年龄22,检验结果一栏盖着红章,上面赫然是两个字,“阴性”。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许春秋压根就没有吸毒!” “事实胜于雄辩,检验报告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封徒生眼光还是毒的,相信封导的眼光!” “心疼许春秋之前被那么多人误会,还好封导和公司一会挺她。” “就是啊,上回封徒生说她减肥减得那么辛苦,我在屏幕前听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感觉许春秋最近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先是被她父亲的事情折腾得几乎要掉一层皮,后来又被人构陷吸毒,这下手也太狠了吧。” “我听一个做护工的朋友说,许春秋现在正躺在医院呢,人事不省的,陆总一直在旁边陪着她。” “是去做毒品检验的吧?” “毒品检验又不需要住院。” “好像是拍戏的时候吊威压,突然出了意外事故,她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一天了,到现在都还没有醒。” “心疼许春秋……” “……” 毒检报告公开了,网络舆论逆转了,唐泽忙前忙后地替许春秋周转着,陆修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在病床边上。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许春秋还是没有醒过来。 陆修的下巴上长了胡茬,修长的身形勉强窝在陪护用的折叠床上。 许春秋昏迷着,水和食物都喂不进去,只能靠营养针维持基本的新陈代谢所需要的能量。 “病人已经昏迷超过四十八个小时没有醒过来了,原因不明。”医生隔着口罩叹了一口气,“她的身上几乎没有外伤,可能是因为长期过度劳累,她的身体状况比较虚,不过也没有到现在这个程度。” 唐泽从缴费处回来,正撞上许春秋的主治医生在和陆修说话。 他闻言心下一凉,有些磕绊地问道:“那她这是……” “我们暂时还找不到她昏迷的原因,家属可能需要做好长期奋战的准备。” “什么叫长期奋战的准备?”唐泽的声音高了起来,脑海中隐隐飘过一个不大乐观的念头。 主治医生拉下口罩来:“简单来说,她现在的状态就和植物人差不多。” “除了保留一些本能性的神经反射和进行物质能量的代谢能力以外,认知能力已经完全丧失,不存在任何主动活动。” 唐泽不可置信地喃喃重复道:“怎么就植物人了呢,不是说只是落水,问题不大吗?” “我们也还在寻找她昏迷的具体原因。” 所有人都找不到她昏迷的原因,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陆修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就这么守在病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替她擦拭手脚。 许春秋的助理小白一看到陆修亲自动手去做护工的活儿,当即吓得脸都白了:“陆总,我来吧。” 陆修看都不看他一眼,丝毫不为所动。 起初的时候,他回过一次家里,也去公司处理过一些事情。 那时候他总相信着,没准许春秋下一刻就要醒来了,或许是明天,也或许就在下一秒。 直到他打开房门,家政阿姨会定期过来清理,所以房间里并没有落满灰尘。 酥酥被家政阿姨帮忙喂养得很好,油光水滑的。 可是当他看到空空荡荡的冰箱、茶几上空了一半的糖果盒、打开只剩一半的猫粮、肉粉色的兔子拖鞋,还有整整齐齐地叠在床上的绒被,这时陆修才发觉,原来许春秋真的已经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这么久。 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惦记着她,从手机上看到她发来的照片,听到她熟悉的声音。 可是现在她却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明明触手可及,却好像又前所未有的遥远。 你已经回到属于你的那个时代了吗? 那是京戏最红火的时代,是更适合你的时代。 你还会回来吗? …… 即便是明知道许春秋有可能再也不会醒过来了,陆修还是做好了长期留在医院里陪着她的准备,下定决心以后他便驱车先后前往了华娱传媒和华融金融交接一下手头的工作。 他可以为只为许春秋一个人而活,可是他手底下的公司不行。 挂着工作牌的职员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陆总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知道啊。” “诶你有没有觉得陆总今天的状态好像特别差,那大黑眼圈,整个人看着都很颓。” “你不知道啊,听说许春秋住院了。” “什么?许春秋住院了! “是啊,微博上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说她因为不明原因,一直昏迷不醒。” “怪不得陆总前几天一直不来公司。” “诶诶诶小朱姐出来了,问问她去!” 好几个年轻的女白领一拥而上,凑在刚刚进办公室送文件的职员身边。 “怎么样,陆总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女职员像是霜打的茄子似的,垂头丧气地道:“何止是心情不好啊,简直就是糟糕透了。” “我送文件的时候不小心把他桌上的一个瓶子碰掉地下去了,要是以前根本没什么的,楚门说以前有保洁把他办公室里摆着的古董花瓶打碎了他都没生气,今天却突然勃然大怒,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 “什么瓶子啊,不会是那个星星瓶吧?” “不是吧,你把那个星星瓶打碎了?” 女职员不明所以地答道:“是啊,就特别普通特别廉价的一个玻璃瓶。” 旁边的人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那你今天算是踩雷上了,你进公司晚,可能不知道,那个星星瓶是许春秋送陆总的。” “何止是踩雷啊,你这简直就是在雷区上蹦迪啊!” 簇拥在一起的女白领们各自散开,纷纷向她投以同情的目光。 女职员欲哭无泪,满脑子只剩下后悔,她怎么就好巧不巧,偏偏把那个星星瓶碰到地上去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九百九十九个小愿望 楚门推门进总裁办公室的时候,陆修正弓着身子,有些笨拙地从玻璃渣子里捡许春秋折给他的星星。 楚门看吓了一跳,生怕他把手指划破了,连忙说道:“陆总,我替您叫保洁上来收拾一下。” 陆修手下的动作没有停,头都不抬地说:“不用。” 楚门放下文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修手心里握着一枚小小的纸星星,重新直起身子来,长叹一口气道:“你先出去吧。” 办公室的门再一次合拢,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陆修一个人,他想到病房里躺着的许春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掌心。 他甚至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起许春秋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从楼上下来,献宝似的把满满的一瓶星星塞到他的手心里的样子。 她的眼睛那么亮。 鼓鼓囊囊的小星星一下子就被他给攥扁了,瘪成了一个皱巴巴的五边形。 陆修把那枚星星拆开,想要把它重新折回原来的样子,他顺着星星纸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展开,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字。 清清秀秀的小字,是许春秋的字迹。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椰子拉着许春秋的手,热情地把五颜六色的星星纸塞到她的怀里。 她捧着自己折给楚星洲的九百九十九颗幸运星,兴致勃勃地对许春秋说:“你知道这个为什么叫幸运星吗?” “虽然有点老套,你不要嫌弃我……”椰子说着说着,不自觉地红了脸颊。 许春秋摇一摇头,瞪大了眼睛看她:“怎么会。” 椰子于是娓娓道来:“据说每颗星星里都藏着一个心愿,你把自己的心愿写进去,每折一个就是在成全一个愿望。” “这些密密麻麻的心愿就这样被细细地、明目张胆地掩藏在这些五颜六色的星星里。” “红色的是爱,粉色的是浪漫,蓝色的是相思,黄色的是关切,紫色的是希望……” 许春秋从她的手中接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星星纸,断断续续地挤出时间来,手指翻飞地叠着,也折了九百九十九个小愿望送给陆修。 他颤抖着展开那枚小小的黄色星星,里面的一行小字映入他的眼帘。 “一闪一闪亮晶晶,你是我的幸运星。拆开这颗星星的陆修修你好啊,今天也有在好好吃饭吗?” 陆修简直可以回想起她俏皮地弯起眼睛,坏心思地叫他“陆修修”时候的模样。 他急切地从玻璃渣子里一颗接一颗地捡起那些幸运星,一个接一个地迫不及待地打开。 “拆开这颗星星的陆修修有没有在熬夜呢,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呀!” “拆开这颗星星的陆修修不许乱花钱,也不用再给我买什么很贵的礼物,我有你就足够啦!” “拆开这颗星星的陆修修回家以后可不可以亲许春秋一下,她很想你。嗯,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要一个荔枝糖味道的吻。” “拆开这颗星星的陆修修……” 他先是急切地拆开,拆着拆着渐渐地又有些舍不得了起来。 玻璃渣子碎了满地,他的双手指尖都被割伤了,好在伤口不深,只有浅浅的几道。 陆修坐在坐落于金融街腹地的摩天大楼最顶层,他明明能够俯瞰整座金融街的车水马龙,可是此时却手足无措地坐在办公桌前,面对着九百九十九个真挚的愿望,泣不成声。 “拆开这颗星星的陆修修,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不见了,就把我忘了吧,忘了我也没关系的。”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但是我属于你。” 忘了? 怎么可能会忘了! 陆修放下星星,拎起外套就夺门而出。 楚门听到动静,透过秘书室的玻璃门匆忙看了一眼,赶忙抓起一整包未开封的创口贴小跑着跟了上去。 紧赶慢赶,他总算是在电梯里截住了陆修。 “陆总,您把手贴一下吧。”楚门气喘吁吁地把那一整包创口贴一并递给他,“许小姐醒来以后看到您的手变成这样,会担心的。” 陆修这时才垂头留意到自己渗血的手指。 他无声地接过创口贴,一连撕开了三五个分别贴在指尖的伤口上,沙哑地道:“谢了。” …… 陆修交接了公司的事情,又重新驻扎回了许春秋的病房。 无论谁劝,无论怎么劝,都不肯走。 沈琼瑶女士敲开病房房门的时候,陆修低头握着许春秋的手。 他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一双通红的眼睛,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 “妈……” 他站起身来,伸手去接她手中提着的东西。 沈琼瑶女士心疼得不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心疼自己熬红了眼睛、失魂落魄的儿子,还是先心疼苍白着一张小脸、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的儿媳妇。 “怎么了小许这是,不是说只是落水没有什么大事吗?” 陆修垂着头站在那里不说话,高高瘦瘦的个子此时竟然单薄得像是一片纸。 “瘦了,你们两个都瘦了。”她把饭盒从保温袋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放轻了声音,“我让家里的保姆做了鸡汤,原本是想让小许补补身子……” 她轻柔地摸一摸许春秋的额头,把她的额发理顺,怜惜地说:“可怜见儿的,我们小许命怎么这么苦啊,爹不疼娘不爱的。” 网络上近来的那些有关许春秋的传闻,她都有所耳闻。 “没事儿,你早点醒过来,阿姨疼你。” 眼看着鸡汤许春秋是喝不下去了,她端着保温饭盒转过头来往陆修怀里一塞。 “你也是,别把身子给熬垮了,喝点鸡汤好好补补。” 陆修机械地抬头看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失魂落魄得像是丢了魂儿。 沈琼瑶长叹了一口气:“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许这孩子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沈琼瑶点点头继续说道:“是啊,你昏迷的时候小许也是这样守着,一步都不肯离开你。” 陆修错愕地抬起头,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脑海里好像闪过了一个什么念头。 第三百三十六章 希望 和许春秋一样? 当他跌入时空的缝隙,许春秋是怎么把他唤回来的? 右手小拇指处传来的刺痛仿佛还历历在目,他们的小拇指被一根细细的红线拴在一起,他还记得那线系得很紧,几乎要勒进皮肉里去。 他是被许春秋的一根红线给拽回来的。 等等,红线? 陆修猛然顿悟,他急切而克制地解开许春秋领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形状明晰的锁骨和雪白的皮肤裸露在了病房里带着福尔马林味道的空气里。 这动作看在沈琼瑶女士的眼里简直是怎么看怎么禽兽。 “你干什么啊,怎么还解人家小许的领子呢?”沈琼瑶有点慌了,“我跟你说你不要乱来啊,等小许醒了我全都要告诉她的。” 陆修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头也不抬,蓦然间,他的动作停了。 沈琼瑶女士松了一口气,正要上前去替许春秋把衣服整理好,把她领口的扣子严严实实地系回原状,只见陆修怔愣着从她的领口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沉甸甸的赤金玛瑙戒指。 戒指是用铂金的链子系在她的脖子上的,红线没有了。 陆修放下戒指,焦躁地在病房里来来回回地大步踱着,大脑飞速地运作着。 “你消停点,小许睡着呢,”这时沈琼瑶才看到他手上的伤口,声调陡然抬高,“你手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一眼,心不在焉地道:“不小心划的。” 沈琼瑶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也劝不住你,你自己在病房里记得注意身体。” “鸡汤记得喝啊。” 她话毕,转头便离开了病房。 鸡汤凉得很快,没过一会儿上面就飘了一层油脂,陆修皱着眉头一口将不再温热的汤灌了下去。 许春秋还没有醒过来,他的身体不能垮。 他放下保温饭盒,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到白新文的名字,接着站起身来掩上病房门,立在走廊里给许春秋的助理小白打电话。 “是我,陆修。”他不由分说地直接开门见山,“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有件事情很在意,想要问问你。” 小白的声音显得有些诚惶诚恐:“陆总您尽管说。” 陆修深吸了一口气:“许春秋的脖子上一直戴着一条红线,她有没有和你说过是从哪里求来的?” “寺庙?还是什么神社?” 小白摇摇头,尽管陆修在电话另外一头,根本就看不到他的动作:“都不是,好像是一位老人家送给她的。” 他绞尽脑汁地回忆着。 小白从前跟在许春秋身边的时候就留意到了这根红绳,他记得自己当时还问过她:“不是吧小许老师,陆总花两千万买给你的戒指,你就拿这么一根不值钱的红绳吊着。” 他暗戳戳地小声嘀咕:“怎么着至少也该换条铂金的吧,铂金的没有黄金的也行啊。” 许春秋只是低头用指尖触了触那枚戒指,笑而不语。 她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 “我想起来了!”小白豁然开朗,“是那位苏老,就是唱戏的那个苏老太太!” 是苏朝暮。 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陆修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只剩下一串“嘟嘟嘟”的忙音。 正巧这时候唐泽提着水果和花过来看许春秋了,他看到陆修站在病房门口,还有些疑惑:“陆总?” “怎么不进去?” 陆修急促地和他交代:“我出门一趟,你在这里守她一会儿。” 唐泽对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暗自忖度,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这么着急。 陆修一路狂奔,插上车钥匙就往苏家去,一路连闯了三四个红绿灯。 上一次许春秋去拜访苏朝暮的时候,是陆修过来接她的,因此他对那座位置偏僻的小洋楼多多少少还有些印象。 黑色的跑车“吱嘎”一声,在雅致的别墅门前停下,陆修撂下跑车就上前去按门铃。 “请稍等。”大门口的可视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 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应门的人来了。 是苏珊。 苏珊看到陆修突然上门,显然有些意料之外:“陆总?” “陆总这么匆忙地拜访,是有何贵干?” 她上下打量了陆修一圈,他失去了以前他们每一次见面的时候都挂在脸上的体面与自得,下巴上的胡茬没有刮干净,手工定制的衬衫是皱的,看上去相当狼狈。 苏珊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能让身家过亿的陆大总裁变得这样落魄,如果有的话那么便只有一个人。 许春秋。 她侧过身来把他让进来,“先进来再说吧。” 陆修则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苏小姐。”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紧接着直奔主题:“我想求见苏老太太一面。” 苏珊有些犹豫了。 “我奶奶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没有要紧事情的话不轻易见人。” 陆修急切地说:“事态紧急,十万火急。” 他一心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苏朝暮的身上,这时便也什么都不顾了,直接朝着小洋楼的方向深深地弓下身子来,一个九十度的标准鞠躬。 苏珊慌了:“陆总你这是做什么啊……” 陆修扬声道:“晚辈陆修,在此求见苏老一面,见不到的话晚辈就一直站在这里不走了。” “诶你这个人怎么……”苏珊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胡搅蛮缠的一面,登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房间里的老人听到了外面的声响,拄着拐杖走了出来:“珊珊,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苏朝暮满头白发,脸上爬满了细细的皱纹和斑斑驳驳的老年斑。 她佝偻着脊背走到庭院里来,一眼就看到了弓着身子朝着洋房的方向深深鞠躬的陆修。 民国时候高高在上的陆家大少爷到了现在这个时代仍旧家财万贯,可是却不再长身玉立地站得笔直,而是心甘情愿地弯下身子,用一种近乎卑微的态度替许春秋乞求着唯一的一线希望。 故人重逢,苏朝暮的眼眶湿润了。 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扭头对苏珊说:“请他进来吧。” 第三百三十七章 你想娶她吗 苏珊托着老太太的手臂,把她扶回了屋里。 苏朝暮放下拐杖,落座在一把梨花木的太师椅上,她的左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六指,最末端的尾指是断的。 “珊珊,你先出去吧。” 苏珊顺从地点一点头,房间里只剩下陆修和苏朝暮两个人。 “说吧,你是为什么而来。” 陆修喉咙微微滑动了一下,斟酌着开了口。 “许春秋脖子上戴着的红线,您可知道是从何而来。” “红线?”苏朝暮沉吟片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陆修的眼神坚定:“许春秋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我要救她。” 苏朝暮看上去好像并不意外:“你就这么肯定一根红线能让她醒过来?” “能,”他肯定地说,“因为她就是这样让我醒过来的。” “那你救不了她。”苏朝暮寥寥两句话就打破了陆修的全部希望,“红线只此一条。” 万念俱灰是什么感觉,那一瞬间陆修好像懂了,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中摧枯拉朽一般地轰然倒塌,最后一点光也磨灭了。 ——拆开这颗星星的陆修修,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不见了,就把我忘了吧,忘了我也没关系的。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但是我属于你。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都要以为许春秋只是一侧虚无缥缈的影子,她只是在这个时代,在他的生命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而已,稍纵即逝。 “你想娶她吗?” 苏朝暮微微动容。 “你爱她吗?” 陆修回答得毫不犹豫:“爱。” “你爱她?” “如果有一天她变得像我这样垂垂老矣、满鬓白发,如果有一天她忘记了你们的全部过往,变得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还会爱她吗?” 陆修加重了语气:“我会。” 苏朝暮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她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叠在一起,眼睛里却不见笑意。 “爱她?”她冷笑一声,“你连娶她都不肯。” “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的想法。” “找一个房子把她圈养起来,给她买包买衣服拉资源,就和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没有半分区别。” “你压根没有想过娶她对不对?” 就像几十年前你场场不落地坐在戏园子的包厢里捧着她,教她读书写字,带她出去逛遍北平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却从来没有提过一句娶她进门一样。 苏朝暮默默地在心里补全。 “我知道,”陆修缓缓地说,“如果她真的已经回到了属于她的那个年代,将近一百年的时间过去,她到了现在也应该像你一样满头白发了吧。” 他并没有像之前求见苏朝暮的时候恭恭敬敬地用敬语“您”,而是用了平语“你”。 “就算她糊涂得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她只剩下一抔黄土,静静地躺在你给她立的那座碑下,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忘了她。” 陆修微微低头,垂下视线有些疲惫地笑了笑。 “就算是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没有关系的。” “那个时候她从病床上睁开眼睛,遇见的不也是一个全无过往记忆的我吗?” “没关系的,”他轻轻地说,“我们可以慢慢来。” 苏朝暮的眼睛却倏地睁大了,她惊愕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样:“你怎么知道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你身边的爱人其实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 陆修坦然地道:“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她亲口告诉我的。” 苏朝暮仍旧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只听陆修继续说着,三言两语就引爆了下一枚炸弹。 “我早就知道了,我就是陆修,也是陆长卿。” “是她口中念念不忘的陆少爷。” 曾经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浑身湿漉漉地叩开陆公馆大门的小姑娘被时光打磨成了儿孙在侧、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可是陆修却还是从前的样子,西装革履、长身玉立。 他的身上有她认识的、属于陆长卿的一面,也有她不认识的、独属于这个时代的陆总的一面。所有的特质杂糅在一起,成为了现在站在她眼前的陆修。 “你竟然都记得。”苏朝暮喃喃自语,她的脸色变了变,她沉吟片刻,给陆修指了一条明路。 “千秋戏楼边上有一家小茶馆,老板是个算命的老先生,姓卜。” “你去那里找他。” 陆修来不及千恩万谢,只是匆忙地点头致谢,拎起外套就要大步流星地往外冲。 “陆少爷。”苏朝暮从他的身后把他叫住。 陆修的脑海里装着陆修和陆长卿两个人的记忆,他们是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时代的同一个灵魂,他听到背后有人在叫自己,不自觉地驻足停下了脚步。 “请你一定记得方才说过的话。” 陆修微微颔首,只留下一句短促有力的承诺:“一定。” 苏朝暮从窗户里看到他的跑车呼啸着离开,一直到消失在她视野的尽头。 她抚一抚自己左手尾指断掉的指节,拄着拐杖重新回到了屋子里。 她绕过梨花木制的太师椅,绕过铺着软垫的摇椅,步履蹒跚地在床边坐下,她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顺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 苏珊眼看着陆修走了,匆匆忙忙地进了房间里,她看到苏朝暮正坐在床前,赶紧上前去扶她:“奶奶,我扶您躺一会儿吧。” 苏朝暮抬起手来,用爬满皱纹的手指抹一抹眼角。 她一定是哭了,苏珊心想。 她低头去替苏朝暮把拐杖扶好,却只听她苍老的声音说道:“我有点困了,想睡一会儿。” “你去磁器口帮我买一碟儿豌豆黄,我一会儿起来吃。” 苏珊连连应下,她很快就抓起随身的小包迈着细碎的步子出去了。 苏朝暮仰躺在床上,蚕丝被让她压在身下,没有盖。 她静静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接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是正在平静地等待着什么一样。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一切 千秋戏楼一带的地段很好,通达的交通保证了戏楼相对可观的人流量。 奇怪的是,紧挨着戏院的这家茶楼反倒生意冷清。 陆修踏进去的时候里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灯都没有开。 他几乎要以为这家店已经歇业了。 “您好?”他扬声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回应。 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只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有点拖拉的脚步声。 “你终于来了。” 一个跛足的老先生不声不响地突然冒出来,即便是室内的光线这么暗,他也依然戴着一副墨镜,墨镜下露出来的半张脸高深莫测地朝他笑了一下。 陆修的眼睛猛然睁大了:“你是……” 几十年前徘徊在别院门前,神神叨叨地告诉他许春秋昏迷原因的那个老人。 卜算子,这便是苏朝暮让他找的人。 “你是那位老先生的后人?”陆修紧接着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对,你和他是同一人。” 穿越时空他都经历过,一个历经近百年时间却始终样貌如一的老人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难以置信了。 “看来你都已经想起来了,”老先生耸一耸肩膀,单手在墨镜上推了推,“别来无恙啊,陆少爷。” “求高人救救许春秋。” 眼看着陆修又要鞠下一躬去,卜算子赶紧虚扶了一把:“我就是一个开茶馆的,哪里是什么高人?” “先坐吧,”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茶馆里的雅座,“我去给你沏壶茶。” 和陆修的急切焦虑不同,老人家看上去不紧不慢的,热茶上了桌,卜算子用滚水烫了壶,接着悬壶高冲,滚开的水冲进来,蜷缩干瘪的茶叶打着旋舒展开来。 缭绕的烟雾弥散在他们之间,他用瓯盖轻轻刮去漂浮的白沫,接着把茶水依次巡回注入并列的茶杯,推给对面。 陆修看都不看一眼,拿起来就往嘴里灌,滚烫的茶水入喉,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卜算子挡在墨镜背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缓缓地开了口。 “你方才说要我救她?”他用挑剔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我不白给人做事,差我做事是要收取代价的。” 陆修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卡推给他。 “无限额的,您可以随时随地随意支取。” 卜算子摇摇头:“不只是钱这么简单的事情。” “你愿意为许春秋付出什么?” 陆修毫不犹豫:“一切。” “一切?”卜算子玩味地重复了一句,“你确定?” “我所拥有的一切,”陆修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华娱传媒、华融金融,我的社会地位、钱,甚至生命。” “什么都可以给她。” 这并不是一句海誓山盟的情话,如果能够换回许春秋,他愿意割舍。 卜算子微微一笑:“生命倒是不至于。” “我要你一根手指,你舍得给我吗?” “剁我一根手指她就能回来吗?”陆修反问道。 他说得轻易,轻易得仿佛他们说的不是剁他的手指,而只是剁掉一块猪肉。 卜算子捏起茶杯响亮地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陆修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来,把手放在他的面前:“那就拿去。” 看到他这么痛快,卜算子反倒笑了。 “不用了,已经有人给她了。” 什么叫已经有人给她了? 陆修愣了一下:“谁?” 卜算子没有回答,陆修却蓦然回想起了苏朝暮搭在梨花木太师椅上的一小截断指。 是苏朝暮。 …… 许春秋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四肢发冷。 肺像是要炸了。 入目的是挂成行列的戏服、沉甸甸的衣箱,切末头面与粉墨油彩乱中有序地堆在一旁,她在戏园子的厢房里醒来,身上穿着一身素净简单的长衫,此时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很难受。 她挣扎着起身来,手脚冰凉一片,额前的头发还是湿的。 “师姐!”小小的苏朝暮瞪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端着一碗稀饭进来,一看到许春秋醒过来“嗷”地一声叫起来,失手打翻了碗。 她匆匆忙忙地拿笤帚簸箕粗略地收拾了一下,接着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蹿到许春秋床前。 “师姐你总算是醒了,”她拉着许春秋的手小声哼哼唧唧,像是一只黏人的小动物。 苏朝暮眼泪汪汪:“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却见许春秋迷茫地四下打量了一番,有些犹豫地问道:“我这是……” 小小的苏朝暮抱着她的腰,“哇”的一声又哭出来,许春秋拍着她的脊背,就像是安抚一只受惊了的小动物一样,一下一下地顺:“没事没事,慢慢说。” 苏朝暮垂着头,小声地吸着鼻子:“你从桥上跳下去的时候,一下子就被水流冲走了,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她懊悔自己的没用,还要许春秋折回头来救她。 “还好大东哥跳下水去把你给捞上来了……” 桥? 是了,又是卢沟桥。 许春秋觉得自己仿佛上一秒还被威亚绳吊着,高高地悬挂在湍急的永定河上,下一秒就在戏园子的厢房里醒来,重新回到了从前她生活的那个时代。 “小许醒了?” 高胜寒一撩帘子从外间进来,许春秋在床上坐直了身体,挣扎着要起身,她眼尾发红地叫了一声:“师父。” 班主摆一摆手让她继续躺着,他俯下身来,就像她小时候师父起夜照顾她的时候一样,伸手替她掖一掖被子:“醒来了就好,醒来了就好……” 许春秋无声地抬起眼帘,她看到师父,看到同门,看到她曾经无比熟悉的一切,就好像那个做偶像、做演员,拉着陆修的手同他接吻拥抱的许春秋,只不过是一个臆想中的泡影罢了。 半晌,她蜷缩在被子里,闷闷地问了一句:“陆少爷近来还好吗?” “谁?” 许春秋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重复了一遍:“陆少爷。” 苏朝暮偏了偏头,脆生生地问:“陆少爷是谁?” 第三百三十九章 陆少爷是谁 “陆少爷是谁?” 许春秋只觉得像是被当头打了一闷棍。 她的声音颤抖着,急切地说道:“就是北平陆家的那位大少爷,一直捧着我的那个。” “陆家?”苏朝暮仍旧听不懂她说的究竟是谁。 “也没听说陆家有哪位大少爷啊……”她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许春秋不信邪,她信手指着堆在衣箱上的点翠头面:“就是送那副头面的陆少爷,陆长卿陆大少爷。” 苏朝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皱一皱鼻子:“师姐,你记错了吧。” “那副头面不是曹少爷送的吗?” 许春秋心中一慌,又抬手指向墙上挂着的画:“那这个呢?” “这是徐司令送的啊,”苏朝暮察觉到有些不对,“师姐,你真的不记得了?” “要不我们叫大夫来看看?” 许春秋摇一摇头,她怅然若失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那些明明都是陆少爷送给她的。 那些头面、行头,还有画,明明都是陆少爷送给她的,可是这个成了曹少爷的,那个成了徐司令的。 陆少爷送给她的东西被冠上了其他人的名义。 他就这样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苏朝暮一边埋头替她归置着房间里的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师姐你不要着急,班主儿前两天说了,现在世道乱,我们先把戏停了。” “你安心养身体,不要着急……” 话说到一半,她转过身来一看,发现厢房的窗户打开着,许春秋轻轻巧巧地像猫咪一样,一声不吭地顺着窗户翻了出去。 苏朝暮赶紧扔下手里的笤帚簸箕,夺门而出地追了上去。 “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往外跑?” 高胜寒看到苏朝暮突然往出跑,有些疑惑地问。 “是师姐,”苏朝暮上气不接下气,“师姐刚刚从窗户翻出去了。”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斜阳的色彩像是被扑灭了的篝火一样,渐渐地与漆黑的夜幕融为一体。 许春秋急匆匆地顺着窗户从戏园子里翻出来,她才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没有多久,身体还很虚弱,此时却不要命似的在北平的长街巷尾飞跑着,顺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奔向陆公馆。 她不相信,更不甘心。 她一定要见陆少爷一面。 许春秋急匆匆地拍响了陆公馆的门。 陆公馆的下人殷勤地迎上来一看到是个没有身份的戏子,立刻耷拉下脸来,也不着急给她开门,而是隔着门缝冷淡地问:“有何贵干?” 许春秋语气急促:“我是玉华班的许春秋,有急事找陆少爷。” 佣人信手用小拇指掏一掏耳朵,像是没有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一样,不耐烦地道:“你说什么,要找谁?” “陆长卿少爷,”许春秋鼓起勇气,怀揣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陆修少爷。” 或许他们只是没有了交集,或许他们只是晚了一点点遇上,或许他还存在于这个时代。 谁知那佣人当即拉长了一张脸,嗤笑一声:“小许老板,您这是在拿我开玩笑呢吧?” 许春秋屏住了呼吸。 “哪里有你说的什么陆少爷?” “陆公馆只有一位千金,而且早就已经出阁了,叫陆瑾。” 许春秋慌了。 …… 苏朝暮追出来的时候,许春秋已经跑得没影了。 她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总算是在陆公馆一带找到了失魂落魄的许春秋。 她恍恍惚惚地沿着街角的墙根打转,她的鞋子跑掉了一只,就连自己正光着一只脚都无知无觉。 苏朝暮看到许春秋以后,半是担忧,半是松了一口气。 “师姐,师姐?”她小跑着上前去,拉拉许春秋的袖子,“我们回家。” 许春秋没吭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戏园子就是她的家。 班主把她从隔壁花满楼买回来,供她吃穿,教她唱戏,那是长大的地方,与家无异。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家”这个概念在她的脑海里已然变了个模样。 苏朝暮一提起“回家”,她的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的既不是那座高高的三尺红台,又不是堆满了切末头面的戏园子厢房,而是一座小别墅。 别墅有两层,玄关的鞋柜里有两个尺码的拖鞋,四十三码的是灰色的,样式简约但是价格仍旧高得吓人,三十七码的是肉粉色的,毛茸茸的拖鞋上带着可可爱爱的兔子耳朵。 沙发上卧着一只猫,白色的,软乎乎的。 二楼的房间很多,但是只有两间卧室,洗手间的架子上并排立着两支电动牙刷。 大大的衣帽间里一半是冷色调衬衫和材质不同的西服套装,像是ph色卡一样齐齐整整地码列在一起,另外一半则是花花绿绿的裙子,有点乱,可是乱中有序。 那才是她的家。 许春秋窝在墙根下,有些无措地喃喃自语:“我想回家……” 我不要没有你的世界,我想回家。 苏朝暮从来没有见过师姐这样无助的一面,她担心许春秋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大晚上的容易出事,于是挽着她的胳膊,半推半拉地领着她进了就近的一家茶楼。 “老叫花子,滚出去!” “少在我们茶楼里招摇撞骗的,上回赊着的账还没有清呢吧,没钱你进什么茶楼啊!” 时间渐晚,茶楼早就已经过了客人最多的时候,临近打烊,小二叉着腰撑着一把扫帚,正在把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老人往出赶。 “都穷得叮当响了,还装模作样地戴什么西洋墨镜,真是穷讲究……” 许春秋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她驻足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看着。 “怎么了师姐?”苏朝暮拉着她的手,顺着她的视线仰脸看过去。 “你认识他?” 许春秋不置可否,只是径直走上前去。 小二一眼就认出来她,他撂下笤帚,殷勤地迎上来:“小许老板,来喝茶啊?” “他赊了多少钱?”许春秋极力克制着语气中的波澜起伏,“我替他付。” 许春秋的确见过他。 他和九十年后那位曾经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先生长得一模一样。 第三百四十章 我弄丢了一个人 “坐下再说吧。” 小二没过多久就端着茶水上了桌。 许春秋替那位衣衫褴褛的老先生付清了账,接着点了一壶茶水,在雅座上平心静气地面对面落座。 苏朝暮往左看看许春秋,又往右看看那个有些古怪的、在室内也要执意戴着墨镜的老人,半天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于是咂咂嘴,小声嘀咕了许春秋一句:“鞋子跑忘了,钱袋倒是没有忘……” 许春秋目光一转,苏朝暮讪讪地赶紧闭了嘴。 微烫的茶水上飘着袅袅热气,许春秋单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老先生一点也不客气地拿起茶杯来凑到嘴边,相当响亮地喝了一口,挡在镜片后面的眼睛舒坦地眯起来,眼角的褶子跟着堆叠在了一起。 “老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卜。”老人放下了茶杯,他看上去就像是早就猜到许春秋会来找自己一样,“小许老板这是有何贵干?” 许春秋沉默了半晌,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我弄丢了一个人。” “诶哟,人走丢了这可不是件小事,在哪丢的,怎么丢的?”卜算子随口说着些不相干的话打马虎眼。 “我是从九十年后回来的。”许春秋目光炯炯,“我在那个时代也见过你。” 卜算子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态顿时消退得半点都不剩。 坐在一旁的苏朝暮却像是猛然间被吓了一大跳。 许春秋自从醒来以后就一直疯疯癫癫地要找一个叫做陆少爷的、莫须有的人,她甚至还魔怔了似的一路找上了陆公馆,现在又认认真真地跟一个算命的老叫花子说自己在另外一个时代见过他。 她的师姐是不是疯了? 可是当她看着许春秋的眼睛的时候,满心的躁动和怀疑却不知不觉地被尽数浇灭了。 她的眼睛里藏了太多情绪,希望与失望、欢喜与别离,她仿佛在其中隐隐约约地窥得了许多自己不曾参与过的往事,许春秋和她口中念念不忘的陆少爷的往事。 如果这位陆少爷真的存在的话,那么许春秋一定很爱很爱她,苏朝暮默默地在心里想。 卜算子惊讶地盯着许春秋看,视线描摹过她的五官,口中却仍旧是一言不发。 许春秋再一次打破了沉寂,她笃定地说:“九十年后,你有法子把他给找回来,现在定然也有。” 卜算子不再装傻充愣地假装自己听不懂她说什么,而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走丢了的不是他,而是你。” 许春秋囫囵地点一点头,她好像对究竟是谁走丢了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的在意,比他预想中还要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想回去,我要回去,求您帮帮我。” “回去?”卜算子玩味地笑笑,“可是这才是你的时代不是吗?” 这是京戏最红火的年代,她是红遍九城的角儿,京戏红遍大江南北。 她生在这个时代,长在这个时代,可是她却要“回去”。 她将另一个时代视作了自己的归宿。 许春秋坚定地摇一摇头:“他在哪里,哪里才是我的归宿。” “我必须回去。” 卜算子沉吟片刻:“我不白帮你。” “我明白。” 许春秋用瓯盖在杯中的茶水上刮了刮,没有再喝。 她站起身来,领着卜算子一路回了戏园子。 苏朝暮眼睁睁地看着许春秋把所有压箱底的值钱东西全都翻出来给他,羊脂玉的白玉环、阳绿翡翠打的镯子和耳坠,还有珊瑚做的手钏、座儿们扔上戏台来的碎银。 她把自己的妆奁盒子全都拿了出来,一股脑地堆叠在了卜算子的眼前,还犹觉得不够似的继续道:“我还有几套头面,点翠的头面值钱得很,拿到当铺去应该也能换不少钱。” 那几乎是许春秋唱戏这么些年攒下来的全部身家了,苏朝暮在一旁欲言又止。 她明知道自己劝不住许春秋,于是只好垂下手来,讪讪地作罢。 “这些就是全部了,”许春秋诚恳地道,“我再没有别的东西给您了。” 卜算子却没有回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许春秋脖子上用红线吊着的那枚赤金玛瑙戒指。 许春秋一狠心,把那枚戒指也摘了下来,放在了妆奁盒子里一并推给他。 大概是东西给得到位了,卜算子推一推鼻梁上架着的西洋墨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的卖了个关子,目光游移着,不经意地触及到了苏朝暮左手的六指,一时间计上心来。 “办法是有的,只是需要这位苏姑娘做些牺牲。” 苏朝暮疑惑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一指自己的鼻尖:“我?” 她压根就没有和眼前的这个神神叨叨的老人说过自己姓甚名谁,可是他却能准确无误地称呼自己为“苏姑娘”。 这算命的怕不是真的有些东西,苏朝暮后知后觉地想。 许春秋愿意拿出自己的一切做交换,可是卜算子一指着苏朝暮要她做牺牲,她心里的天平顿时就又朝着另一边倾斜了起来。 “她年纪还小,不行。” 许春秋毫不犹豫地回绝了他。 “要做什么牺牲我自己来,不要把她也一并牵扯进去。” 却只见卜算子挑一挑眉毛:“那就没有办法了,你要是想回去,就必须要这位苏姑娘的协助。” 许春秋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嘴唇,一时间有些为难。 苏朝暮却跃跃欲试:“小什么小,我不小了!” “你别听我师姐的。”她毫不犹豫地对卜算子说,“虽然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但是只要是能帮上我师姐,我就愿意一试。” 卜算子被她这副模样给逗笑了,忍不住想要再逗逗她。 “小丫头,你知道你师姐想要做什么吗?” “她这是要离开你,离开这个时代,到九十年以后去。”卜算子揉揉她的头发,一字一顿地问道,“即便是这样,你也愿意帮她吗?” 小小的女孩子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她梗着脖子仰脸看他,固执地回答:“只要这是我师姐希望的。” 第三百四十一章 尾指 卜算子带走了她的全部妆奁,头面却没有要,无论是点翠还是银锭的,全都留了下来。 苏朝暮接下来的几天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她答应帮忙的时候应下得干脆,可是一想到下一次他一来,许春秋就要从这个时代消失,便又难免生出了些抵触情绪。 不管她究竟怀揣着怎样的情绪,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卜算子第二次找上来的时候,是空手上的门,他的手里捻着一串珠子,仍旧是戴着那副西洋墨镜,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许春秋满心忐忑地把他给迎进来,卜算子看着许春秋近乎家徒四壁的厢房,眯起眼睛“啧”了两声:“你这屋子可实在是有些寒碜啊。” 苏朝暮没好气地回嘴说道:“可不是吗,都是你给搬空的。” “苏苏。”许春秋轻轻地道。 苏朝暮立马闭了嘴,揣起手来不看他,腮帮子气得鼓鼓囊囊的。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要麻烦您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卜算子微微倾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只要你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 眼看着许春秋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个小瓷瓶来,里面装着的东西倒在手心里是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去倒碗水来。”他随口使唤起苏朝暮。 许春秋一听也跟着起身,苏朝暮一想到这是为了师姐,连忙把她给摁了回去,腿脚麻利地倒了一碗水端回来,一滴不洒地放在卜算子眼前的桌子上。 “倒好了。” 卜算子用那个小瓷瓶的瓶口一下一下地轻轻磕在碗沿上,无色无味的白色粉末悄无声息地溶进水里,入水即溶,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把这个喝了。” 许春秋不疑有他,端起碗来眉头都不皱一下地一饮而尽。 卜算子胸有成竹地在心里数着时间等待着,果不其然,不过片刻的功夫,许春秋便四肢酸软,整个人无力地倒了下去,登时丧失了意识,直接昏睡了过去。 苏朝暮赶紧一个箭步上去把她扶住,拉着她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支撑起来,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她运到床上躺下。 “你刚刚给我师姐喝的是什么?”苏朝暮察觉到有些不对,她放下许春秋,猛地转过头来,用狐疑的目光看向他。 卜算子对答如流:“蒙汗药。” 苏朝暮:??? 眼看着她就要原地爆炸,卜算子连忙解释道:“你可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师姐没信错人,我是真的可以帮她达成心愿。” 苏朝暮磨牙嚯嚯:“……你最好是。” 一整碗蒙汗药下了肚,许春秋已经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卜算子这才转过身来对苏朝暮说:“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件事情的牺牲可能远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大。” 苏朝暮翻了个白眼:“如果我突然反悔了呢?” 卜算子挑眉:“晚了。” 苏朝暮这时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她正色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件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 “一旦开始,你中途反悔了,她的魂儿就丢了。” 苏朝暮被他的这些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搞得有些不耐烦:“别磨磨唧唧的,你到底需要我牺牲什么?” 卜算子咧了咧嘴:“我要你剁一根手指给她。” 苏朝暮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卜算子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我要你,剁一根手指。” 这些天里她想过了无数种可能性,却独独没有想过这个。 剁一根手指,正常人谁能想出这样的损招来? 苏朝暮惊得半天合不拢嘴,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终于说出一句话:“你疯了?” 卜算子指着她左手的六指,耸一耸肩膀:“反正你也多一根指头。” “你师父不也说,只有剁了手指才允许你拜入他门下吗?” 苏朝暮却沉默了。 她害怕了。 “我反悔了。” “反悔?”卜算子捻着手心里的珠子,串珠卡在他的虎口处转了转,“反悔你就等着给你的师姐收尸吧。” “她的魂儿现在已经不在这具身体上了。” 苏朝暮惊恐地趴在床边,她单手握了握许春秋的手指,发现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吗?”卜算子娓娓道来,“你师姐已经放弃了这具身体,她要去九十年后的世界找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她心心念念地惦记着的那位陆少爷对不对?” 卜算子微笑:“你很聪明。” 苏朝暮吞咽了一口唾沫:“她很爱他?” 卜算子点一点头,认可了她的说法:“的确,他们很相爱。” 苏朝暮的脑海里终于渐渐地明朗起来,所以她被人从永定河里捞上来以后,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时候,就是去了那个世界。 “那她在那个时代过得好吗?” 卜算子再次颔首:“她很有名,很多人喜欢她。” “只是那个时候京戏的大环境没有你们现在这么好,很多人已经不听戏了,不过她开了一个戏楼,所有的事情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苏朝暮沉吟片刻:“……说说那位陆少爷吧。” “陆修是个大老板,他捧着她,照顾她,会带她出去玩,也会给她买很贵的东西。” “他们一起养了只猫,一猫二人三餐四季,过得很幸福。” “我知道了。”苏朝暮轻轻地说。 “还有一点时间,你还想听我说说别的吗?” 苏朝暮摇摇头:“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她二话不说,闷声从柜子里翻出来师父私藏的一瓶烈酒来,笨拙地含了半口在嘴里。 卜算子反手握住匕首鞘,用刀柄对着苏朝暮。 她“铮”地一声把它抽出来,刀刃上反着刺眼的光。 苏朝暮闭上眼睛一横心,对准自己左手的那根多余的手指,脑海里闪过卢沟桥上许春秋毫不犹豫地与她擦身而过的影子。 她一刀剁下去,浑身哆嗦着打了个寒颤。 她反手抹一把溅在脸颊上的鲜血,死死地咬紧牙根,眼睛却笑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十年阳寿 疼痛是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的。 苏朝暮额头挂着汗,“噗”地一下把方才含在嘴里的酒尽数喷在创面上。 这么一喷就更疼了,酒和血掺混在一起,鲜血淋漓地往下淌。 苏朝暮疼得腰都要跟着弓下去,她皱起一张小脸,眼泪汪汪地问卜算子:“你刚刚给我师姐喝的那个,给我也来一碗。” 她龇牙咧嘴地催促:“快点啊!” 卜算子不为所动地拒绝了她:“现在还不行。” “我还要你牺牲一样东西。” 苏朝暮拧着眉头撕下衣服上的布料,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伤口上,也顾不上什么感染不感染了。她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含混不清地道:“有话快说。” 血很快就渗出来,把缠绕上去的那片破布条染得血红。 卜算子一字一顿地开了口:“除此之外,我还要拿你十年阳寿。” 割舍掉十年阳寿显然没有当场剁下一截尾指的痛苦来得鲜明直接,苏朝暮头都不抬,只觉得嗓子火辣辣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嘴上不客气道:“少废话,赶紧的。” 卜算子神色微微一动:“如你所愿。” …… 魂魄离体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许春秋说不清楚。 她只觉得自己分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可是意识却飘飘忽忽地升了起来,她明明闭着眼睛,可是却能朦朦胧胧地知悉,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发生的一切。 混沌迷蒙的意识中,她看到苏朝暮拔出来的白花花的、反着光的匕首尖,紧接着下一秒,她就扬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削向了自己左手上多余出来的那根小拇指。 苏朝暮是多么怕疼的一个姑娘啊。 师父曾经对她说过无数次,只要她把多余的那根指头给剁了,他就肯收她为徒,就像待许春秋一样待她,可是她只是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不说话,拉着许春秋的手腕往她的身后躲。 她害怕。 可是此时此刻,这个平日里练功压腿都疼得龇牙咧嘴地叫唤的女孩子却扬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刃,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不要!”许春秋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半截小拇指落地,血液飞溅起来,湿淋淋的一片,可是她却无能为力。 她想起自己在几十年后的那个年代看到苏朝暮时,她的那半截齐根断掉的小指。 原来她的六指是这样断的。 紧接着下一秒,许春秋就失去了意识,苏朝暮不见了,卜算子不见了,四周重新归于一片漆黑,她在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奔走着,渐渐地被黑暗吞噬了。 …… “醒了?” 许春秋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四肢发冷。 肺像是要炸了。 入目的是雪白一片的天花板,左手上插了根输液管,营养液在点滴瓶里滴滴答答地维持着她的身体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床铺和衣服都是白的。 陆修半跪在她的床头,眼下乌青一片,下巴上还带着没有剃干净的胡茬,手工定制的衬衫皱了,西服的外套好像也已经变了形,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狼狈得过分。 可是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轻柔地拉住她的手,亲吻她微凉的手背。 他的情绪激动得近乎喜极而泣。 “陆总?” 陆修愣住了,他觉得自己浑身沸腾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来。 他隐隐约约好像猜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声音近乎颤抖:“你……叫我什么?” 病床上的许春秋不知道他的情绪为什么这样激动,她偏了偏头,瞪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陆修。 “陆总,是你把我救上来的吗?”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挺直脊背:“晚宴上的时候,是你跳下泳池把我救起来的吗?” 陆修的动作突然急切得近乎粗暴了起来,他不由分说地拉过许春秋的左臂,一把将她的病号服袖子拉起来,她的小臂仍旧纤细白净,汗毛的颜色很浅,可是原本光洁完整的小臂上却平白无故多了一道瘢痕。 一条丑陋的、烫伤留下的伤疤。 陆修无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腕,很疼,可是许春秋不敢吭声,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沉默地忍受着。 她的皮肤很薄,手腕上很快就多了一圈红印子。 陆修这才意识到自己弄疼了她,后知后觉地放开了手:“抱歉。” 两个人无言地坐在病房里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片沉默,直到陆修的手机响起来。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许春秋乖巧地点一点头,重新缩回被子里,掀起厚厚的被子蒙在自己的头上。 “喂,您好。”陆修轻轻掩上病房门,站在走廊里接起电话。 来电人一栏显示的名字并不令人陌生,是苏珊打过来的。 “陆总,我奶奶要不行了……”她的声音急得近乎要哭出来,“她的身体一直很好,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还说老人家身体硬朗,不出什么大意外的话再活个五年十年是没有问题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突然就不行了……” 苏珊哭得眼睛鼻子都是红的,抽抽噎噎地道:“老人家执意要见许春秋一面,我知道许春秋现在也卧病不醒,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所以才打给了你……” 明明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老人家还是精神矍铄的样子,一点都叫人看不出行将就木的病气,怎么会突然…… 陆修猛然回忆起卜算子的话,苏朝暮的那半截断指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已经有人给她了。 或许她为许春秋付出的,远远不止一根多余的手指。 “许春秋刚刚醒了。” 陆修打断了苏珊的话,他反问道:“老人家现在正在哪家医院?” “市三院。” 和许春秋住在同一家医院。 陆修沉吟片刻:“稍等一下我带许春秋过去。” 他挂断了电话,重新推门进了病房。 第三百四十三章 她不记得了 疼痛是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的。 苏朝暮额头挂着汗,“噗”地一下把方才含在嘴里的酒尽数喷在创面上。 这么一喷就更疼了,酒和血掺混在一起,鲜血淋漓地往下淌。 苏朝暮疼得腰都要跟着弓下去,她皱起一张小脸,眼泪汪汪地问卜算子:“你刚刚给我师姐喝的那个,给我也来一碗。” 她龇牙咧嘴地催促:“快点啊!” 卜算子不为所动地拒绝了她:“现在还不行。” “我还要你牺牲一样东西。” 苏朝暮拧着眉头撕下衣服上的布料,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伤口上,也顾不上什么感染不感染了。她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含混不清地道:“有话快说。” 血很快就渗出来,把缠绕上去的那片破布条染得血红。 卜算子一字一顿地开了口:“除此之外,我还要拿你十年阳寿。” 割舍掉十年阳寿显然没有当场剁下一截尾指的痛苦来得鲜明直接,苏朝暮头都不抬,只觉得嗓子火辣辣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嘴上不客气道:“少废话,赶紧的。” 卜算子神色微微一动:“如你所愿。” …… 魂魄离体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许春秋说不清楚。 她只觉得自己分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可是意识却飘飘忽忽地升了起来,她明明闭着眼睛,可是却能朦朦胧胧地知悉,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发生的一切。 混沌迷蒙的意识中,她看到苏朝暮拔出来的白花花的、反着光的匕首尖,紧接着下一秒,她就扬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削向了自己左手上多余出来的那根小拇指。 苏朝暮是多么怕疼的一个姑娘啊。 师父曾经对她说过无数次,只要她把多余的那根指头给剁了,他就肯收她为徒,就像待许春秋一样待她,可是她只是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不说话,拉着许春秋的手腕往她的身后躲。 她害怕。 可是此时此刻,这个平日里练功压腿都疼得龇牙咧嘴地叫唤的女孩子却扬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刃,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不要!”许春秋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半截小拇指落地,血液飞溅起来,湿淋淋的一片,可是她却无能为力。 她想起自己在几十年后的那个年代看到苏朝暮时,她的那半截齐根断掉的小指。 原来她的六指是这样断的。 紧接着下一秒,许春秋就失去了意识,苏朝暮不见了,卜算子不见了,四周重新归于一片漆黑,她在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奔走着,渐渐地被黑暗吞噬了。 …… “醒了?” 许春秋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四肢发冷。 肺像是要炸了。 入目的是雪白一片的天花板,左手上插了根输液管,营养液在点滴瓶里滴滴答答地维持着她的身体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床铺和衣服都是白的。 陆修半跪在她的床头,眼下乌青一片,下巴上还带着没有剃干净的胡茬,手工定制的衬衫皱了,西服的外套好像也已经变了形,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狼狈得过分。 可是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轻柔地拉住她的手,亲吻她微凉的手背。 他的情绪激动得近乎喜极而泣。 “陆总?” 陆修愣住了,他觉得自己浑身沸腾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来。 他隐隐约约好像猜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声音近乎颤抖:“你……叫我什么?” 病床上的许春秋不知道他的情绪为什么这样激动,她偏了偏头,瞪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陆修。 “陆总,是你把我救上来的吗?”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挺直脊背:“晚宴上的时候,是你跳下泳池把我救起来的吗?” 陆修的动作突然急切得近乎粗暴了起来,他不由分说地拉过许春秋的左臂,一把将她的病号服袖子拉起来,她的小臂仍旧纤细白净,汗毛的颜色很浅,可是原本光洁完整的小臂上却平白无故多了一道瘢痕。 一条丑陋的、烫伤留下的伤疤。 陆修无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腕,很疼,可是许春秋不敢吭声,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沉默地忍受着。 她的皮肤很薄,手腕上很快就多了一圈红印子。 陆修这才意识到自己弄疼了她,后知后觉地放开了手:“抱歉。” 两个人无言地坐在病房里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片沉默,直到陆修的手机响起来。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许春秋乖巧地点一点头,重新缩回被子里,掀起厚厚的被子蒙在自己的头上。 “喂,您好。”陆修轻轻掩上病房门,站在走廊里接起电话。 来电人一栏显示的名字并不令人陌生,是苏珊打过来的。 “陆总,我奶奶要不行了……”她的声音急得近乎要哭出来,“她的身体一直很好,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还说老人家身体硬朗,不出什么大意外的话再活个五年十年是没有问题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突然就不行了……” 苏珊哭得眼睛鼻子都是红的,抽抽噎噎地道:“老人家执意要见许春秋一面,我知道许春秋现在也卧病不醒,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所以才打给了你……” 明明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老人家还是精神矍铄的样子,一点都叫人看不出行将就木的病气,怎么会突然…… 陆修猛然回忆起卜算子的话,苏朝暮的那半截断指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已经有人给她了。 或许她为许春秋付出的,远远不止一根多余的手指。 “许春秋刚刚醒了。” 陆修打断了苏珊的话,他反问道:“老人家现在正在哪家医院?” “市三院。” 和许春秋住在同一家医院。 陆修沉吟片刻:“你让老人家再等等,我现在带许春秋过去。” 他挂断了电话,重新推门进了病房。 第三百四十四章 墓碑 “我的承诺对她永远作数,可是现在睁开眼睛醒过来的许春秋,她真的是我的那个许春秋吗?” 陆修终于问出了他压在心底的疑惑。 他爱许春秋,可是他说不出自己究竟爱的是她的什么。 是一段记忆?一具躯壳? 还是这具躯壳中承载着的那个穿越时空的灵魂? 当她失去了清越动人的嗓子,丢掉了惊为天人的演技,当她失去了一切,甚至忘记了他们从前的全部过往,你还会爱她吗? 现在的这个许春秋,她真的还是许春秋吗? 却只见苏朝暮微微一笑,她缓缓地开了口:“陆长卿和陆修是怎样的关系,现在的许春秋和过去的许春秋之间,就是怎样的关系。” 陆修豁然开朗。 ——dna鉴定报告的检测结果显示,民国时期北平陆家的大少爷陆长卿与现在正坐在你面前握着你的手的陆修,确为同一人。 ——同样的灵魂,同样的肉体,却带着不同时代的记忆。 早在许春秋深陷在舆论的风暴眼的时候,他就已经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也是告诉自己,她就是许春秋。 “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苏朝暮艰难地把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属于老年人浑浊的视线陡然清明。 “哪怕是她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哪怕是她变成我这副模样,垂垂老矣,满头白发,甚至生活不能自理,你都要爱她。” “好。” 陆修答应得毫不犹豫,可是苏朝暮已然听不到了,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有些偏执地开始自说自话了起来。 “你要八抬大轿地把她娶进门,不能叫她做什么姨太太,”她的思维错乱了,好像又回到了民国。 她不愿她最好最好的师姐像只金丝雀一样,被有钱人养在金银打造的牢笼里,更不要她困在庭院深深的大宅门里,做个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姨太太。 “你们要拜天地,拜高堂……”她垂头咳嗽了一下,话说到一半,她想起来许汉白为她招致的那些糟心事,于是又改口道,“她的父母就算了,拜你的就好。” “你们要牵手,拥抱,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你要给她买最贵的戒指,最美的花。” “一辈子都在一起。” “要……”病房里的挂钟滴滴答答地响,空气仿佛都跟着一并凝滞了起来。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卜算子曾经告诉她的话。 ——说说那位陆少爷吧。 ——陆修是个大老板,他捧着她,照顾她,会带她出去玩,也会给她买很贵的东西。 ——他们一起养了只猫,一猫二人三餐四季,过得很幸福。 苏朝暮没有力气了,眼睛发木地盯着天花板,全身上下,只有嘴巴还在动,可是发出的声音却一点一点地低了下来。 “要一辈子都幸福。” 陆修迈着沉重的步伐从病房里走出来,苏珊急切地与他擦身而过,小跑着凑到病床边,再接着便只是恸哭。 苏朝暮已经咽了气。 …… 苏朝暮的丧事办得并不张扬,苏珊父女两人跪在灵堂守了两天。尽管丧事本身置办得相当低调,但是因为苏朝暮在梨园行举足轻重的地位,大半个圈子都前来吊唁。 苏家照着她生前的吩咐,把苏朝暮也葬在了八宝山,和从前她为许春秋买下的那块墓地葬在了同一片陵园。 天气渐渐凉下来了,空旷的陵园里人烟稀少,灰黑色的牌位整整齐齐地排成行列,碑前放着扫墓者留下的花圈。路边的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叶子都黄了,秋风吹着干枯的树叶在地面上打起圈。 许春秋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利索,陆修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他们踩过带着露珠的草叶,穿过一排排石碑,径直走到了一座石碑前。 陆修把花放在苏朝暮的墓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许春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面对着墓碑上苏朝暮的照片,也跟着鞠了一躬。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和苏朝暮似乎只有一面之缘,可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心头却还是涌起一阵难言的伤感。 许春秋四下打量着,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了旁边的一座墓碑上。 那碑前既没有花圈有没有焚香,灰黑的石碑上盖了件绣着金线的戏服,鲜艳的色彩特立独行,仿佛和这整片陵园有些格格不入。 鎏金的刻字被戏服盖住了,不知道墓下躺着的人究竟姓甚名谁。 她好奇地盯着那座墓碑,心里猜想着,究竟什么样的人会让家属在自己的墓碑上披一件戏服。 正思量着,只见陆修俯下身去,把手中的一大捧白玫瑰放在碑前。 “你认识她?”许春秋好奇地问,“她是谁?” 陆修没有说话,只是深情地垂首看着那座墓碑。 他记得上一次他们一同前来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对着墓碑说,他是九十多年以后将要成为你丈夫的人,可是此时此刻,许春秋却睁着迷茫的眼睛问他,那是谁。 眼看着陆修没有回答,许春秋随口猜测道:“她是你的初恋女友吗?” 陆修脚下的步子顿了顿,仍旧不说话。 初恋女友? 他笑了笑,这个形容倒也没错。 “你很爱她吗?” 他很庄重地点一点头。 “很爱很爱。”陆修沉声回答。 许春秋微微偏头问道:“有多爱?” “我想要和她牵手拥抱,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给她买最贵的戒指,最美的花” 那是苏朝暮嘱托他做的事情,现在他站在苏朝暮的碑前,一字不落地把这句话复述给许春秋听,尽管此时的她压根就听不懂他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我愿意为她付出我的一切。”陆修缓慢而坚定地说道。 许春秋懵懵地点一点头,她对着墓碑也跟着鞠了一躬,轻轻地对陆修说:“请节哀。” 陆修沉默了一阵,没有继续在这里做过多的停留。 “走吧,”他回头对许春秋说,“上车,我带你回医院复查。” 他绕到副驾驶座的一边,抬手抵着车框替她拉开车门。 第三百四十五章 逆行性遗忘 “你是说,你能清楚地记起十八岁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却对过去五年发生的任何一件事全无印象?” 心理医生低头看一看许春秋的资料,语气平缓地问道。 许春秋点一点头:“是的。”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许春秋。” “冒昧地问一下年龄是?” 许春秋毫不迟疑:“十八岁。” 可是她的档案里年龄一栏显示的是二十三岁。 心理医生迟疑了一下,用笔在她的资料上画了一个圈。 他接着继续问道:“英国的首都是哪里?” “伦敦。” “六乘以十二等于多少?” “七十二。” 他每问一个问题就在手中的表格上打一个勾。 “大夫,您的胸牌别反了。” 心理医生低下头来,调整好了倒转着别在胸口的胸牌。 在他看来,许春秋具备基本的常识和对世界的认知能力,只是缺少了有关过去五年的记忆。 “过去的五年时间,你选秀出道、拍综艺、演戏、得奖,你确信自己真的没有任何印象?” 她肯定地道:“一点都没有。”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落水的时候是十八岁,再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全世界都变了。” 心理医生盖上笔帽,扬声朝门口的方向说道:“家属可以进来了。” 陆修闻言这才进了诊室,他有些紧张地坐在了许春秋身边。 “暂时可以认定为是逆行性遗忘。” “逆行性遗忘?”陆修无意识地重复道。 “是的,”心理医生简明扼要地解释起来,“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因为突发的疾病或者外伤,造成患者无法回忆起病发之前某一阶段的事件的记忆障碍。” “初步推测她是在落水的时候受到了某种外部刺激,大脑因而产生了这种防御机制来保护自己,所以才导致了一定时间段内的记忆丧失。” 心理医生越说越觉得奇怪:“不过她的这种情形不太常见,一般来说人们更倾向于在潜意识的驱动下遗忘自己痛苦或者难堪的记忆,可是我看了许春秋的资料,过去的这五年正是她踏入娱乐圈处于飞速上升期的阶段。” “她的潜意识为什么会选择让自己遗忘掉这一部分的记忆?” 陆修沉默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是没有办法用科学来解释的。 “那她还有机会恢复吗?”他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也不敢轻易下定论。”心理医生话锋一转,“不过这种病症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常识储备和对世界的认知,日常生活应该是没有大碍的。” “剩下的就要看她自己的恢复情况了。” 陆修沉重地点一点头,他先一步起身,准备要去收款台缴费。许春秋赶紧也跟着站起身来。 “你先坐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先去缴费,”陆修在她的肩膀上轻柔缓和地拍了两下,“一会儿我们回家。” 许春秋怔愣地重新坐下,她看着陆修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双手的手指绞在了一起。 心理医生拿着她的资料起身出去了,独留许春秋一个人在诊室里,医院里的人多口杂,来来往往的护工穿着白色的制服,外面套着肉粉色的针织衫,叽叽喳喳地嚼着舌根,编织成一张独属于医院内部的信息网。 “诶你们知道吗,许春秋好像去看精神科了!” “不是吧,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啊?做艺人也太不容易了!” “听说是陆总陪着去的,也没有带助理什么的,大夫在屋里叫家属进诊室来,你们猜怎么着,陆总半点都不带犹豫地站起身来就往里走。” “不是吧,都家属了?” “你没看到网上有传言说他们两个连家长都互相见过,早就已经结婚了,都隐婚两年了。” “我就说陆许是真的,我看最近官宣的旅行综艺里也有许春秋,节目组就不能搞个大的,把陆修也一块请了……” “……” 家属?见家长?隐婚? 许春秋越听越觉得离谱,可是联想到刚刚陆修与她的相处模式,又隐隐约约地觉得那些流言似乎有迹可循。 ——一会儿我们回家。 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熟稔了,熟稔到就连许春秋自己都要开始怀疑,过去的这五年里,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春秋焦虑不安地坐在诊室里等,陆修没有等来,反倒是唐泽先进来了:“你怎么在精神科啊,要不是陆总刚刚给我发了个微信,我自己在医院里转估计还找不到你。” “唐总?”她当即站了起来,有些诚惶诚恐地道,“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唐泽不客气地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难道还打发个助理随随便便糊弄你啊?” 许春秋理所当然地道:“不是有经纪人吗?” 她指的是从前那个不负责任的经纪人。 唐泽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说什么呢,我不就是你的经纪人吗?” 不过他没有放太多注意力在这件事情上,简单寒暄过后他便单刀直入地说起了正题:“封导之前来看过你几次,只是那时候你都在床上躺着,什么也不知道。” “《择日疯》已经进入收尾的后期阶段了,封徒生前两天还特别激动地给我打电话说冲击威尼斯有望呢,隔着电话我都能想到他手舞足蹈的样子。” “我们小许真的是,不愧是金龙的影后……” 许春秋当场愣在原地。 “威尼斯?金龙?影后?” 她狐疑地重复了几个关键词,接着试探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这时候唐泽口袋里的手机进了一条信息,是陆修发来的。 “她失忆了,逆行性遗忘。” 陆修的第二条信息很快就发送了过来,没有太多复杂的解释,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许春秋的情况:“简单来说,就是她失去了选秀以后的全部记忆。” “你就当她还是十八岁的时候就行了。” 失忆这样的桥段出现在电视剧里的时候只叫人觉得狗血,可是当这件事情真的发生在他的身边人头上的时候,他才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世界那么大 “你真的都忘了?” 唐泽与许春秋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半晌,她沉默地点一点头。 唐泽想到自己的来意,有些焦躁地在诊室里踱起了步子。 失忆这种事情可大可小,要说是受伤的话,她的身体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外在的物理意义上的伤害,可是心理的创伤是很难衡量的,她这样的状态怎么办,还能工作吗?已经接下的戏和综艺怎么办?要不要向大众公开这个消息? 他着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飞速地思索着许春秋接下来的每一步路。 许春秋被他晃得眼睛都晕了,起身在自动饮水机下接了一杯水递给他,让他缓口气歇歇。 他接过那个一次性纸杯,仰头喝了一口润润嗓子,仍旧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你真的一丁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还没等许春秋回答,陆修已经缴完费办好手续回来了。 许春秋扬起脸来看他,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句:“……老公?” “噗——” 唐泽赶紧别过脸去,一口水喷出来。 许春秋反倒是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她像是单纯地为自己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一样,冷静地思索,老公也不是,那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陆修嫌弃地掸一掸自己的西装,在许春秋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心中暗爽了一把。 唐泽咳嗽了好一阵子,总算是顺过气来:“……现在我相信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陆修斜了他一眼,接着有些无奈地对许春秋说:“为什么这么叫?” 他看到许春秋一脸赧然,所有的不好意思与羞涩这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刚刚我在诊室里等你的时候,听到有护工说,我已经隐婚两年了……” 陆修:“……” 唐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 陆修扭头又斜了他一眼,唐泽赶紧闭嘴,伸手猛掐自己大腿疯狂憋笑。 他叹了一口气:“你别听那些人瞎说,你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许春秋点点头,从善如流地道:“陆总。” 听上去刻板又冷淡。 陆修:“……” 我叫陆总?我不配拥有姓名? 从“老公”到“陆总”的落差,让他突然很怀念许春秋俏皮地眨着眼睛,一口一个“陆修修”地喊他的模样。 真的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算了,你开心就好。”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没关系,慢慢来,她总能想起来的。 “不笑了,说正事了,”唐泽总算松开了疯狂拧着自己大腿的右手,重新端正神色起来。 “《择日疯》拍摄期间,有一个旅行综艺资源我替你接下来了,原本想着你从剧组出来以后刚好趁着那个空当在观众面前刷刷脸,没想到偏偏遇上这样的事情。” “综艺的名字叫《世界那么大》,参与的嘉宾里有两个熟悉面孔,一个是原来和你同组合出道的谢朗,还有一个是和你一起录过《怦然心动》的楚星洲。” “谢朗……楚星洲?”她无意识地重复着念出这两个名字。 “你有印象?”唐泽突然激动。 许春秋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无论是谢朗还是楚星洲,现在的她来说,都只是两个陌生的名字,全无印象。 “没关系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事。”唐泽口中说着没关系,表情中却是难掩的失望。 陆修皱起眉头与唐泽商量:“她失忆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对外公开比较好。” 谣言的中伤、心怀叵测的恶意,那些对她抱有敌意的人并不会因为她的失忆而对她有所同情,反而还会愈演愈烈。 他不放心。 “违约金多少赔钱就是了,现在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怎么让她上综艺?” “晚了,节目组都已经开始宣传了。”唐泽叹了一口气,“如果早一点倒是还好说,临时找个顶包的人过来救急就行。” “可是现在节目都宣了她再跑路,”他摇一摇头,“不合适。” 唐泽把手机屏锁解开,越过许春秋递给陆修看。 @世界那么大: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你是否也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你是否也曾想过要四处闯闯。 世界那么大,我们陪你去看看。 微博下面的配图是五张嘉宾宣传照,除了许春秋以外,前面两个是谢朗和楚星洲,后面两个则是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新晋荧屏流量小花路娜和正当红的电竞主播钟深。 下面的评论几乎都在夸这是神仙阵容。 “终于又能看到许春秋了!” “自从她进组拍封导的电影以后都好久没看到她的动态了,新综艺必须追起来!” “谢朗和楚星洲也在?同时追了《国民偶像》和《怦然心动》的双厨狂喜!” “许春秋在综艺里的表现真的很亮眼诶,当时我还想着就算她没有演技,做个综艺咖估计也能红个好几年吧!” “参与嘉宾一共五个,我们有幸再一次看到许春秋一带四吗?” “没看过许春秋的综艺的朋友一定要看看《归园田居》和她以前组合的团综《遇见满天星》,真的很好看!” “期待许春秋……” 陆修一条一条地浏览过网上的评论,接着“啪”地一声锁上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唐泽想了想,他看了许春秋一眼,突然压低声音问陆修:“许春秋失忆了的话,还会做饭吗,还有她的那些生存技能,节目组可是把这些当作卖点才请的她。” 陆修也有些拿不准,他对许春秋过去的十八年人生几乎一无所知。 他沉吟片刻,问唐泽说道:“节目组现在已经确定下来五位参与嘉宾,能不能塞个人进去?” 唐泽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豁然开朗道:“你是想塞个人进去照顾她是不是?” “没问题,”他爽快地道,“节目pd我熟,你一句话就行,塞谁进去?” 陆修伸出一根食指,朝着自己的鼻尖指了指。 唐泽:“???” 陆修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我。” 唐泽:“!!!” 第三百四十七章 我很想你 唐泽去跟《世界那么大》节目组协商的过程意料之外的顺利,大概是因为“陆许cp”本身不俗的热度,节目pd一听说陆修也有意陪着许春秋出演,当场激动得恨不得举双手赞成。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陆修确定出演的消息刚刚对外公开就在微博上炸起了一阵水花。 “卧槽,cp粉过年了!” “陆总真的确定出演吗,真的吗真的吗?” “陆总那么忙还挤出时间来陪着许春秋一起上综艺,是真爱了。” “这句话我已经说了无数遍了但是我还是要说,陆许是真的!” “赶紧开播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 陆修载着许春秋从医院回来,车子轻车熟路地停在了小别墅的门口,陆修从驾驶座上下来,习惯性地替她拉开了副驾驶位置的车门。 许春秋跟在他的身后进了玄关,陆修“啪”地一下拍在墙边的开关上,一整座别墅顿时灯火通明了起来。 陆修打开鞋柜给她拿拖鞋,她发现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列了两列拖鞋,两个尺码。 四十三码的显然属于陆修,而他拿给自己的那双肉粉色的兔子拖鞋则是三十七码,她迟疑地踩进去,大小刚刚好。 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布偶猫从沙发上蹿下来,亲亲热热地盘在了自己的脚边,不动窝了。 许春秋试探性地把猫抱起来,试探性地打量着周围,种种迹象都表明,她曾经是这里的常住客。 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么样的? 许春秋小心翼翼地拉一拉他的衣服下摆:“我是你包养的情妇吗?” 陆修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只见她默默地低下头来,视线垂在地面上盯着自己的脚尖,又不做声了。 同居关系,亲昵的相处模式,又不是法定意义上的夫妻。 再考虑到两人悬殊的社会地位,情人关系是最合乎常理的推测。 “……所以,我也住这里吗?”许春秋问。 陆修迟疑了一下,摇一摇头:“不是,我们只是回来拿一趟东西。” 他不想吓到许春秋,于是只是带着她上了楼,给她看小别墅里那间属于她的客房。 “我们之间并不是情人关系。” 陆修沉声说道。 “你会暂住在我家,是因为公司给你安排的公寓出了些小状况。” “现在状况解决了,你把东西收拾好,今天晚上我送你回公寓。” 许春秋心里松了一口气,陆修起身离开了她的房间,把空间留给她自己一个人。 虽说是客房,但是从房间里的摆置和装潢来看,想必是住了有一段时间了。 窗帘是肉粉色的轻纱,地面上铺着白色的长绒地毯,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齐齐整整地塞在亚克力的磨砂收纳盒里,床上还躺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熊。 桌上摊开了一本剧本,里面的台词被涂得花花绿绿的,页脚被折得有点乱,隔几页就要附一张便利贴,上面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是她或许一辈子都写不出来的漂亮字迹。 许春秋抱着那本剧本怅然地仰躺在床上,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她的拖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紧接着就发现了那个绊住了她的东西。 一个金属制的铁皮盒子,不知道原本是用来放什么的,或许是什么小甜品,反正里面的内容物已经被掏空了。 许春秋轻轻地在上面敲了两下,听声音它并没有被放满,至少有一半都还是空的。 她揭开盖子把它打开,突然愣住了。 和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里面并没有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反而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 过去的五年里,这个在她的身体里占据支配地位的人格好像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收藏癖好,铁盒子的边边角角堆了很多个封在塑料包装里的塑料戒指,儿童套餐赠送的那种,还有装在小罐子里的易拉罐拉环,摇起来“哗啦哗啦”响。 卡地亚的银质袖扣、叠成方寸的男士手帕、亮闪闪的荔枝糖纸,还有一根分量可观的中性笔。 她小心翼翼地触了触,数不清的记忆翻涌着扑上来。 ——你希望我拿第壹? ——你会一直捧着我吗…… ——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就算你真的疯了,我也会陪着你。 ——我陪你把自己找回来。 数不清的画面蒙太奇似的在她的眼前翻飞,一阵风似的飘过,什么都抓不住。 只听“叩叩”两声敲门声,陆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许春秋?” “衣服都在隔壁衣帽间里,你先收拾随身的东西,衣服什么的我回头让家政给你打包了送过去。” 他拎着一个大箱子推进许春秋的房间里,紧接着就看到她跪坐在房间里的长绒地毯上,抱着一个小铁盒子扑簌簌地掉眼泪。 那分明是她不曾经历过的事情,可是那些澎湃的情绪一浪接一浪地冲上来,翻涌着,沸腾着,不受控制地牵动起她的心绪。 “怎么了,”陆修一下子慌了神,他轻抚着她的脊背,像是安抚受伤的小动物一样,轻柔缓和地安慰着,“没事啊没事,怎么了?” 许春秋手下一松,铁盒子里的零碎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袖口、手帕、糖纸、中性笔,还有零零散散的塑料戒指和易拉罐拉环交杂在一起,陆修的视线缓缓下移,愣住了。 半晌,他把那个行李箱横躺着放在地板上,替她拉开了拉链,接着深吸了一口气:“收拾好了以后我送你过去。” 陆修步履沉重地离开了许春秋的房间,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星星。 ——拆开这颗星星的陆修修,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不见了,就把我忘了吧,忘了我也没关系的。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但是我属于你。 陆修背抵着走廊的墙壁,低垂着头,任由额发垂下的阴影遮挡住自己的眼睛。 我很想你。 第三百四十八章 搬家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搬家都是件费时费力的事情。 好在衣帽间里的那些衣服有家政负责帮忙打包,许春秋只在行李箱里塞了几件私服和贴身衣物,还有日常需要用的生活必需品。东西算不上太多,可是林林总总地加在一起,也足足装满了两个三十三寸的行李箱。 当时她倾尽全力买下千秋戏楼,为了筹钱把公司为她准备的公寓楼给租出去了,陆修费了不少周折,也花了不少钱才让里面的租户另寻他处,除此之外他还另找了保洁提前清理了房子,所以公寓内部倒也不算脏。 “收拾好了吗?” 许春秋点点头,拖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一层一层地从二楼的台阶上往下蹭。 陆修男友力十足地替她拎起了箱子,一路拎进了车子的后备箱,接着行云流水地盖上后备箱的盖子。 许春秋就这么拖着两个三十三寸的大箱子离开了陆修家,重新住回了华娱传媒统一为旗下艺人安排的公寓楼。 …… 当唐泽带着《世界那么大》的节目企划案找到陆修的别墅来的时候,当即吓了一跳。 许春秋的离开好像一下子剥离了这座冷冰冰的大房子里的全部烟火气,玄关的鞋柜里只剩下清一色的深色男士拖鞋,除了灰色黑色就是藏蓝色,齐刷刷的四十三码。 厨房冰箱空荡荡,一楼的地板上堆着等着生活助理过来取的脏衣袋和保温饭盒,酥酥盘踞在柔软的沙发垫上磨着自己的爪子,“喵喵”地叫个不停。 家政阿姨还没有来,这座房子让他搞得乱糟糟的,可是还是没有什么生活气息,倒像是临近退房期限的酒店,冷冷清清的,颇有几分凄凄惨惨戚戚的味道。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咖啡豆也用完了,陆修只好给他接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接着顺手把猫抱下来,指着方才酥酥坐过的地方对唐泽说:“坐。” 唐泽尴尬地扒拉掉沙发上的猫毛,半个屁股悬在空中地坐了下来。 他左顾右盼了半天,没有找到他此行要来找的人,于是直接挑明了问陆修:“许春秋呢?” 他把项目的企划书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陆修自顾自地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仰头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搬走了。” “搬走了?”他的声音陡然走高,语无伦次地转了一个调,“可是你……她……” 唐泽觉得简直不可置信。 陆修耸一耸肩膀:“我跟她说她只是暂住在我家,现在已经回到公司给她安排的公寓去了。” “我今天早晨送她回去的。” 唐泽目瞪口呆:“你还真舍得。” “她觉得我是在包养她。”陆修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道,“只能循序渐进,一点一点地慢慢来了。” 唐泽:“……” 许春秋的脑回路还真的是从未让人失望。 两人正说着,只听玄关的方向传来“叩叩”两声敲门声,陆修站起身来去应门。 来人微微倾身,问候了一句:“陆总。” 是陆修的生活助理。 他半侧过身子把人让了进来,接着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 唐泽看到生活助理提着脏衣袋和保温饭盒走了以后,居然又折回来了一趟,开始着手替他打包东西。 他一愣,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陆总,你要搬家啊?” 陆修从容地点一点头:“我准备住到她对门去。”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把她对门的公寓也买下来了。” 唐泽:…… 这就是钞能力吗? …… 眼看着新综艺的录制就要提上日程来,许春秋生怕自己露了怯,赶紧把过去五年里出演过的作品都挨个找出来看了一遍。 电影倒是还不着急,主要是综艺,她默默地冲了个会员,从《国民偶像》到《遇见满天星》,从《归园田居》一路补到《怦然心动》。 许春秋慌了。 这个游刃有余地在镜头前翻着空翻唱着戏腔的人是谁? 这个烧得一手好菜,生活能力max的人是谁? 这个在洛杉矶街头暴打高她将近两个头的欧美男人的姑娘又是谁? 她看到《怦然心动》里陆修和许春秋两个人相处的点点滴滴,看到弹幕里疯了一样刷过的一串串“陆许是真的”,先是感到诚惶诚恐,接着便是自惭形秽。 原来陆修真的很爱很爱许春秋,不是什么所谓的情人关系,那样的许春秋谁能不爱呢。 只可惜,那不是她。 她既不会唱也不会跳,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她并不值得被爱。 原生家庭的阴影如蛆附骨一般,草蛇灰线地埋藏在她的潜意识里,幼年时期形成的自卑使她本能地觉得愧疚,她觉得对不起陆修,因为她的回归夺走了他的爱人。 她甚至想过,她愿意把这具身体的控制权重新交回给过去五年里占据她身体的那个灵魂。 可是却唯独忘了一件事,她忘记了这本就是她的躯体,她本不愧对任何人。 …… 民国穿越来的那个许春秋烧得一手好菜,做菜堪比中华小当家,可是这个壳子里原装的、在这个时代长大的许春秋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小的时候长在福利院,稍大一点就进华娱传媒吃公司食堂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下厨房的机会。 许春秋在烹饪这一方面的技能点四舍五入已经可以近似于零了,可是唐泽偏偏又说《世界那么大》节目组看中的正是她的生存技能。 家里的冰箱空空荡荡,一无所有,许春秋叹了一口气,决定先下楼买桶泡面。 她人都走到电梯门口了,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公众人物,于是折回头来戴口罩。 回来的时候她发现公寓楼下停了辆卡车,搬家公司的人穿着制服正在往里面抬箱子,电梯停在六楼,他们正巧在同一层楼下电梯,鱼贯而入地把一件接一件的家具和行李搬进隔壁的602号房间。 许春秋捧着新买的泡面,难免驻足多看了几眼。 对门要搬来新邻居了吗? 第三百四十九章 行前准备 《世界那么大》是一部由多方平台共同推出的一档旅行真人秀。 人人都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可是又有几个人能够真的有机会随心所欲地周游一圈呢? 节目以“房车旅行”作为主打特色,六位嘉宾将会驾驶房车开展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为了限制陆修的“钞能力”,节目组还特意设定了将将够用的旅行经费,并且计划没收所有嘉宾的钱包和手机。他们将要在有限的条件下,穿越浪漫的土耳其。 正式的录制在一周以后,旅途开始之前,节目组提前和各个嘉宾打好了招呼,会上门来录制行前准备的素材,用作预告片的剪辑。 房车里的空间本来就小,无论是摄像头还是收音麦克风固定起来都相当方便。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节目组才会选择房车旅行这种特殊的旅行模式。 这一次的《世界那么大》和《怦然心动》是同一个班子进行制作的,还是以实时直播的形式播出,每周六晚上八点为没有时间看直播的观众朋友们提供一个录播的版本,同时满足不同观众群体的需求。 不同的是,这一次从行前准备的预告片段起,直播就已经开始了。 “开始了开始了,要到许春秋了吗?” “封徒生终于舍得把许春秋从剧组里放出来了吗?” “天哪我真的太久没有在节目里看到她了。” “许春秋居然这么接地气吗,还住公寓,我还以为她早就已经和陆修同居了!”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 五颜六色的直播弹幕一行行刷过,从工作人员还在电梯里的时候就晃个不停。 金属门缓缓拉开,摄像老师捧着机器下来,按响了许春秋家的门铃。 许春秋的心里陡然一紧。 三声铃响后,她拉开了门,侧身让摄像老师进到公寓里来。 房间里有点乱,她从陆修家里搬过来的行李还没有来得及一一拆开安置好就又要摊开行李箱打包新的行李。 “???” “这么接地气吗,没想到许春秋家像我刚搬完家一样乱!” “是因为明星总是要遍地跑吧?” “可是许春秋之前一直在封徒生的剧组里集中拍戏啊,你看她家里的箱子,好多都是打包好了的纸盒子摞在一起,真的像是搬家公司给装的。” “盲生你发现了华点,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许春秋该不会是原来和陆总同居,后来从人家家里搬出来了吧?” “附议,我也觉得!” “所以说,陆许be了吗?” “本陆许女孩哭了,原本以为《世界那么大》是口大糖,没想到吞了一口刀片!” “仔细想想也是,有钱人和女明星的关系不都是这样,有几个能长长久久的啊?” “我怎么感觉许春秋有点意外的拘谨啊……” “……” 许春秋把散落在地上的袜子捡起来,团成小球扔进平摊在地上的行李箱里,接着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在领口固定好收音用的麦克风。 她盘坐在了行李箱的边上,把已经收拾好一半的行李给镜头前的观众看。 可是弹幕里根本就没有人在乎行李,所有人都在试图从许春秋的公寓里的那些蛛丝马迹的细节中推出陆修和许春秋已经分手的细节。 陆修抱着猫坐在隔壁看直播,被弹幕里的那些扒细节的考据党气得半死。 什么叫“陆许be了”? 怎么就be了? 他稍加思索,低头把盘踞在脚边的酥酥抱了起来。 隔壁的公寓里传来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与许春秋对话的声音,同样的声音同时也从他口袋里正开着直播的手机里传来。 “房车旅行对你来说是怎么样的呢?”工作人员低头看一看台本,声音从画面之外传来。 许春秋偏头想一想,接着说道:“新鲜,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旅行方式,听说房车很酷,就像是会移动的家一样。” “对,我很期待……” 节目组进公寓的时候没有把门关严,陆修把酥酥顺着门缝往里面一塞。 猫咪脚底的软垫落地无声,酥·神助攻·酥从未让人失望,它踱着步子在许春秋家的地板上踩了几下,紧接着小跑着过去,纵身一跳蹿进了许春秋的怀里。 许春秋显然也吓了一跳,她低头挠一挠酥酥的下巴,接着就听到猫咪舒服的“呼噜呼噜”声。 陆修正好借机进来,在门口敲了敲,算作是敲门了。 “不好意思,”他很自然地抱臂倚在门上,反手指了指对门,“门没关紧,猫不小心蹿出来了。” 许春秋回想起昨天晚上下楼买泡面的时候,那些鱼贯而入地往隔壁房子搬东西的那些穿着制服的人,登时反应过来,原来她的新邻居竟然是陆修。 只见他接着像是宣告主权似的蹲下身来对毛茸茸的猫咪说:“酥酥,快从姐姐身上下来。” “不要打扰姐姐录节目,到姐夫这儿来。” 许春秋的脸上“唰”地一红,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雪团子似的猫咪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她身上下来,乖巧地趴在了陆修的脚边,任由他把自己抱起来。 陆修满意地举起酥酥吸了吸,心里琢磨着生活助理买的这么些进口猫粮也算是没有白喂。 摄像老师画面一转,拍到了正穿着深灰色圆领家居服,正在低头吸猫的陆修,弹幕上的风向陡然一转。 “等等,突然出现的这是陆总吗?” “啊啊啊陆总好帅,家居服也穿得这么有型!” “所以陆修指着背后的意思是,他住在对门?” “分居是什么鬼?明明是小情侣搞点生活情趣,一起搬家换个地方住而已。” “哈哈哈哈‘到姐夫这儿来’可还行,太秀了太秀了。” “现在是都流行把狗骗进来杀吗?这口狗粮吃得差点把我噎死!” “所以陆许是一起养了只猫吗,一起养猫也太浪漫了吧……” “……” 话题很快走偏,弹幕里再也没有人提起“陆许”分居的事情。 第三百五十章 鉴表大师 一周以后《世界那么大》的录制正式拉开帷幕。 中午十一点,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小时,节目组的第一场录制开始于机场里的一家火锅店。 鸳鸯火锅从中间一分为二,红的红白的白,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许春秋抵达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她在之前录制过的节目里见过这两个人,一个是谢朗,一个是楚星洲。 谢朗老远一看到她就高兴地站起来招手:“秋秋,在这边!” 许春秋有些拘谨地紧挨着她坐下来,微微点头和楚星洲打了个招呼。 火锅店边边角角位置上固定的摄像头将他们的言行举止实时地展现给了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 “许春秋怎么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啊,陆总呢?” “是不是临时有什么事情,所以两个人分头来的啊?” “许春秋谢朗凑在一起,‘满天星’团粉满足了!” “爷青回系列!” “真的羡慕许春秋谢朗的神仙友谊了,感觉‘满天星’六个人,到了现在就只有她们两个还有联系了。” “期待漂亮妹妹们的合作……” “……” 弹幕上刷过一条一条的留言,都是在羡慕许春秋谢朗的神仙友谊,可是此时此刻在餐桌上落座的许春秋对谢朗的了解却相当有限,除了节目里表现出来的形象以外,她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好在谢朗从组合毕业以后开始往综艺咖的方向转型,饭桌上的气氛很快就活跃了起来,许春秋干脆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以免说多错多。 十分钟以后,陆修停好了车子,推着自己和许春秋两个人的行李箱往火锅店这边过来了。 “???” “陆总是怎么回事?” “许春秋还在这里呢就开始拈花惹草了吗?” “呵,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看情况好像不是,先观望一下再说。” “……” 许春秋抬起头来,定睛一看,发现他不是一个人,陆修的身后还跟了一个穿着粉红色蛋糕裙的姑娘。 她看到那姑娘殷勤地凑到陆修身边,像是个狗皮膏药似的黏上去,捏着娇滴滴的嗓子问了个没完没了。 许春秋略略回忆了一下唐泽之前给她看的嘉宾资料,很快就把她的脸和资料上的照片对上了号。 那姑娘叫路娜,号称是长了一张甜美的“国民初恋”脸,算是正当红的小花之一。 两个人越来越向火锅店靠近,店内固定的收音麦克风很快就将他们之间的对话收入其中。 “陆总陆总,节目组不是说房车内部空间有限吗,你怎么带了两个箱子啊?” 她的声音嗲里嗲气的,陆修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接下来要一起录制将近两周的时间,他碍于情面,随意敷衍了两句:“大的这个箱子是许春秋的,我们不会占用过多的公共空间的。” “诶,要是我的话,一定不会让男朋友辛苦受累替我拿箱子的。”路娜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陆修:“……是我主动要替她拿的。” “小许姐姐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啊,”她若有若无地用目光指着陆修的箱子道,“还是男生好,出去玩就简简单单地带一个小箱子,方便又利落。” 陆修只觉得自己眼前站着的压根就不是个姑娘,而是一瓶绿瓶黄盖的康师傅绿茶。 “……她今年才二十三,比你还小两岁呢。”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确,年纪明明比人家还大,就不要上赶着管人家叫“姐”了吧。 路娜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顺着坡下了,继续接话道:“陆总竟然特意记住了我的年龄,真是太有心了吧。” “……她经纪人发给我的,我扫了一眼,”陆修像是生怕引起什么误会一样,飞快地背出其他几个人的资料。 “谢朗,女,二十四岁主持人mc。” “楚星洲,男,二十六岁偶像派演员。” “钟灿,男,十六岁电竞选手兼职主播。” 看吧,我每一个人的资料都扫了一眼,对你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对待。 路娜被他有意无意地怼得沉默了一下,紧接着又挑起话头来。 别说是陆修了,屏幕前的观众已经先一步看不下去了。 “???” “路娜是怎么回事,茶艺大师吗?” “这就是国民初恋吗,这么婊的吗?” “还‘小许姐姐’,人家比你小两岁呢好吗?” “哈哈哈哈陆总满脸写着‘莫挨老子’,心疼陆总一秒钟。” “陆总内心表示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可能是路娜之前拍的那些偶像剧留下的角色滤镜吧,以前我怎么没觉得她这么聒噪呢?” “哈哈哈哈陆总喜提鉴婊大师称号,让我们把‘哥有老婆’四个字打在陆总的脸上。” “……” 处在拍摄中的路娜却看不到弹幕里已经开始骂她了,仍旧是锲而不舍地展开着攻势。 “诶陆总,你这个袖扣很好看啊。” “谢谢,许春秋挑的。” “手表也很好看诶。” “……谢谢,也是许春秋挑的。” 眼看着路娜正上上下下地在他身上打量着,准备挑起下一个话头,陆修二话不说,赶紧摘下左腕上的手表揣在口袋里,露出戴在下面的一根兔子皮筋。 小祖宗皮筋戴在手腕上,哥有女朋友了。 路娜总算是放弃了夸赞陆修身上穿戴的东西,转而开始贬低了起来:“陆总,你有没有觉得这小皮筋有点幼稚啊。” “许春秋比你小了有五六岁了吧,女朋友比自己小这么多,会不会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啊?” 她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高中生都很少有在手腕上戴小皮筋的了,你女朋友占有欲可真强。” 陆修咧嘴一笑:“实在不好意思,这个皮筋是我死皮赖脸地管她要的。” “我不光戴小皮筋,我还惦记着让她给我折纸星星呢。” 都说谈恋爱掉智商,陆大总裁拉起箱子当场就把她撇在原地,一脸我幼稚我自豪地安置好行李箱,径直走到饭桌上许春秋右边的位置上,自然而然地落座,全当路娜说的话是耳旁风。 第三百五十一章 火锅 许春秋看到陆修和路娜在火锅店的门口驻足讲了这么久的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其实没有什么立场去吃什么醋,可是当她看到陆修和那个掐着嗓子说话的“国民初恋”站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没来由的不好受。 待到他在自己的旁边落座了以后,许春秋没忍住,扁着嘴问了一句:“你怎么停车去了那么久……”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有多酸。她有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呢? 直播画面上齐刷刷地飘过一串“她醋了她醋了她醋了”,五颜六色的弹幕热热闹闹的。 “哈哈哈哈陆总傻了吧,媳妇儿吃醋了。” “许春秋吃醋也好可爱诶。” “哈哈哈哈陆总也是个耙耳朵的命!” “楼上‘耙耳朵’是什么啊?” “就是西南地区的方言,‘耙耳朵’差不多就是‘怕老婆’的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 “……” 最后一个出现的钟灿年纪很小,才十六岁。 电子竞技这一行的选手年纪都偏小,钟灿更是小小年纪就进了青训营,一路训练上来,好不容易到了能打比赛的程度,偏偏关键时候手受伤了,养好了伤以后打比赛难免受影响,但是完虐普通人还是没有什么悬念的。再加上一张老天爷赏饭吃的优越的脸,他很快就被一家经纪公司签下,转行做了电竞主播。 十五六岁的少年个子很高,头发毛毛躁躁的,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他穿着松松垮垮的卫衣,提着行李箱走进火锅店来,一看到饭桌上的许春秋,眼睛就亮了。 “我叫钟灿,”他有些拘谨地鞠躬问好了以后偷眼看一看陆修,接着飞快地从身上背着的那个双肩包里翻出来一根油漆笔,涨红着一张脸问许春秋,“请问能……能给我签个名字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俨然一副死忠粉丝的模样。 在陆修炙热的视线下,许春秋接过他递来的油漆笔,一时间找不到应该签在哪里。 钟灿放下背包,指着自己的帽衫说:“就签在衣服上可以吗?” 他背对着许春秋,弓下身子站好,让她在自己的背后签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签完了以后他激动得几乎要原地起飞,小心翼翼地把帽衫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包里。 “第一次见面就要签名可还行?” “哈哈哈哈这不是小钟吗?孩子见到偶像怎么紧张成这样……” “还有人不知道小钟是许春秋死忠饭吗?” “哈哈哈哈必须知道,我还记得小钟上回直播游戏打到一半跑去看许春秋的物料的憨憨样子。” “竟然可以和偶像一起录节目,追星成功的典范了这是。” “小钟,姐姐爱你!” “……” 到此为止六位嘉宾总算是到齐了,眼看着火锅里的汤已经蒸腾掉了一小半,谢朗在控制板上按了两下,开始往里面下食材。 “先吃吧,一会儿汤该蒸干了,”她一边拨下一整盘羊肉,一边说道,“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红彤彤的辣锅很快就第二次咕嘟嘟冒起了泡泡,谢朗从汤里捞出来一块沾着红油的毛肚放进许春秋的碗里。 “谢谢。”许春秋把那块毛肚夹起来,凑到嘴边啃了一小口,有点烫。 谢朗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想到许春秋竟然一下子这么生疏:“嗐,跟我客气啥啊。” 谁知紧接着下一秒,她筷子上夹着的东西就被陆修截走了,那动作行云流水又自然而然,看得谢朗目瞪口呆。 陆修把许春秋啃过一口的毛肚放在自己的碗里,转头对谢朗说:“她胃不好,不能吃辣的。” 谢朗这才恍然大悟:“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呢!” 许春秋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陆修把刚刚还在自己碗里的那块毛肚夹走吃掉,吞咽了一口唾沫。 我什么时候胃不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很快她就发现,陆修其实并不太能吃辣,才吃了一小块在红汤里涮过的毛肚,他的耳朵就飞快地爬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从耳垂到耳朵尖都是红的。 他并不制止许春秋往红锅里伸筷子,可是但凡是她夹进碗里的东西,总是还没有吃上两口就已经被他夹走了。 她眼看着陆修被这么一点辣味呛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咬着筷子尖抿一抿嘴,再接着便只从清汤里捞东西吃了。 火锅吃得差不多了,随后就有工作人员戴着口罩出来宣布:“有几样很重要的事情要提醒大家。” “第一个是钱。” “十四天的旅程,每个人的旅行经费限定在八千里拉。” 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七千块钱出头。 人均七千块钱,六个人一辆车周游土耳其,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提前踩过一遍点,这个经费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不至于穷游但是也绝对说不上奢侈,基本上可以说是刚刚好。 “第二个是手机。” “为了让大家更好地沉浸在土耳其的美景之中,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将会没收所有人的手机,六个人需要共用同一台手机。” 手机是赞助商提供的植入软广,工作人员把手机倒扣着放在桌子上,摄像老师配合地给了个大特写,把品牌的logo拍进去方便后期进行剪辑配字。 “第三个是房车的旅行路线。” “旅行的路线图已经存入手机里安装的导航软件中,你们的旅途将会从伊斯坦布尔开始,走顺时针环线,同样是在伊斯坦布尔结束。” “房车营地和补给地点已经在路线图里进行了标注。” 工作人员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的注意事项,终于抱着一个亚克力的透明盒子,掀开盖子对所有嘉宾说:“飞机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起飞了,最后,请大家上交你们的手机、钱包,以及身上的所有现金。” 谢朗双手抱头,“嗷”地一声叫出来:“怎么选秀都结束了还要收手机啊!” 她还以为《国民偶像》以后就再也没有场合需要收走她的手机了。 生活还是对我这只小猫咪下手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房车 谢朗扁着嘴把两部手机和小羊皮的肉粉色钱包一并放进工作人员手中的亚克力盒子里。 鉴于她在《国民偶像》期间的累累“前科”,一个女工作人员挂着胸牌小跑着过来:“双手举平,就像安检的时候一样。” 谢朗:??? 钟灿凑在一旁,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声:“不是吧,录个综艺节目还要搜身的吗?” 工作人员回头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你不懂。” 紧接着她就从谢朗身上穿的那件牛仔夹克的内袋里搜出了第三部手机。 钟灿:…… 有了第三部,就会有第四部、第五部。 弹幕上是一片“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谢朗这是要笑死我!” “为什么只搜你的身不搜别人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听说录制《国民偶像》的时候选管从她的身上搜出了十多部手机,当时在微博上看到瓜我真的笑疯了!” “虽然不知道是富家女人设还是真的有钱,但是谢谢,有被笑到。” “哈哈哈哈钟灿在一边看着这个骚操作,给孩子看傻了。” “有钱就是任性哈哈哈哈……” “……” 工作人员在她的身上和行李箱里搜罗了个遍,果不其然又摸到了违规物品。 “还有别的违规物品没有上交吗?”她把从谢朗这里搜罗来的六部手机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亚克力盒子里。 谢朗弱小可怜又无助:“没有了没有了。” 其他几个人都是意思意思,随便搜一搜身就算是完事了,节目组好像只有对她格外的严格。 “你们这个环节就是针对我一个人设立的吧?”她有些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 “当然不是。”工作人员摇头,朝着陆修的方式努一努嘴。 她的视线一飘,看到同样受到工作人员特别对待的陆修。 陆修配合地双手举平,像安检一样任由工作人员搜身。 两部手机,一只手工制作的皮革钱包,钱包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十二张卡,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了。 工作人员合上亚克力盒子的盖子,把所有人的贵重物品收起来妥善保管。 “祝你们旅途愉快。” 《世界那么大》的旅途正式开始。 飞机穿越浩瀚云海,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终于抵达了伊斯坦布尔。 “醒醒,许春秋。” 许春秋睡得迷迷糊糊的,眯缝着睁开一只眼睛:“到……到啦?” 她发现自己睡得东倒西歪的,几乎要靠在陆修的肩膀上,她一个激灵就清醒过来,登时坐正了身体。 她警惕地四下看了一周,发现既没有固定好的摄像机镜头,又没有工作人员对着拍,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小声地对陆修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北京时间和土耳其时间的时差是六个小时,一行人抵达土耳其的时间正好是傍晚六点。 下了飞机以后摄像团队第一时间打开了设备,连通网络进行实时直播,他们从机场乘坐巴士,第一个任务是去支取房车。 这是他们这趟土耳其之旅的主要交通工具,也是他们未来十四天共同的家。 …… 房车租赁中心的前台是一位胖胖的女士,讲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她微笑着对他们问候道:“欢迎来到土耳其。” 谢朗操着一口娴熟的英文,三言两语地沟通了一番,前台女士当即朝着他们比了一个“ok”的手势,很快就有接待人领着他们去找节目组为他们准备好的房车。 “各位请跟我来吧。” 节目组为他们准备的房车是白色的,车身上带着《世界那么大》的logo,车子里面的各个角落已经装好了固定机位的摄像头,大大地减轻了摄像老师的负担。 只是与预想中不同的是,这辆车子太小了。 谢朗给了小费,客气地微笑着挥别了接待人,紧接着一回过头,一张小脸当场就垮了下来,有些丧气地说道:“这房车也太小了吧!” 钟灿也跟着附和道:“这车能容纳六个人吗?” “晚上睡觉的话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吧……” 车上有浴室和冰箱,甚至还有一个微型的小厨房,只是空间逼仄狭小,六个人都坐着倒是还好说,可是如果需要躺下来休息的话,以现在车子里的空间来看的话,显然就不大够用了。 路娜大概是在陆修那里吃了瘪,转头就换了攻略目标,把主意打在了楚星洲的身上,娇滴滴地说自己提不动行李,要楚星洲替她拎上去。 踏上房车的一瞬间,明显就能让人感觉到路娜脸上掩抑不住的失望:“不是吧,这么挤!” “这节目组也太抠门了吧。” 楚星洲替她提完了行李就立刻一声不吭地避到了一边。 房车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低气压,逼仄的狭小空间像是给他们立了一个下马威一样,顺利地达成了节目组想要达成的效果。 “车钥匙谁来保管啊?”谢朗抛一抛手中的房车钥匙,轻快地打破沉寂:“我们这里都有谁有驾照,可以开车的啊?” 她话毕,紧接着率先举起了手。 谢朗十八岁那年的成年礼物就是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开车更是不在话下。 钟灿还没有成年,被第一个排除在外。路娜也摇了摇头。 许春秋更是成年以后就一直忙着工作,根本没有时间学。 “我会。”楚星洲说了一句。 “我也会。”陆修从谢朗的手里接过车钥匙,主动说道,“我先开吧,回头我们几个轮流开车。” 房车的冰箱里空空如也,根本不够六个人生活的。 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前往最近的超市进行采购补给,并且抵达房车营地度过来到土耳其的第一晚。 陆修坐在驾驶座上,许春秋坐副驾驶,剩下的人都一并坐在后排。 他平日里开的要么是低底盘的跑车,要么是常规的或者是加长版的车型,还是第一次驾驶像房车这样的大型车。 陆修低头谨慎地确认了一下手机导航上的路线,接着一踩油门,拖着体型巨大的房车稳稳地上了路。 第三百五十三章 穷人有穷人的活法 “采购之前我们先收一下钱吧,每人拿出四分之一的经费作为公共资金。” 节目组分配给每个人的经费是八千里拉,每个人拿出两千凑在一起也算是不小的一笔钱。 陆修停好车子,六个人推着两辆购物车,一同进入了采购点的一家连锁超市。 “先拿一瓶橄榄油吧,”谢朗推着车子,她对钱没有什么太多的概念,一进了超市就直奔目标,动作利落地把货架上的东西往购物车里放。 许春秋和陆修推着一辆车,路娜和钟灿推着一辆车,剩下的谢朗和楚星洲则是相对灵活,一行人进了超市以后就渐渐地各自分开了。 “还有燕麦,早餐的时候可以吃,还有切片面包和黄油。” “小番茄、黄瓜、菠菜……” “……” 正当谢朗像只脱缰的哈士奇一样,在超市的货架之间乱窜的时候,直播弹幕里刷过一句话,刚刚好从谢朗的脑袋顶上飘过:“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哈哈哈哈你一说还真的是诶!” “《遇见满天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啊。” “哈哈哈谢朗你清醒一点,你们每个人八千里拉是要过两个星期的啊!” “我目测了一下购物车里的东西,谢朗和陆总选的东西太贵了,橄榄油什么的都是很贵的那种,倒不至于没钱结账,但是如果一直这样没有节制地买买买下去的话,他们的钱根本就花不了几天。” “对对对,我看谢朗买东西根本就不看价签,还有陆总也是,直接随手拿一个就扔到购物车里,而且随手一抓就是整排货架上同种商品里最贵的。”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担心了……” “……” 开始还只是生活必需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购物车里多了些不必要的东西。 “这个果汁软糖很好吃啊,小钟,要不我们拿一包?” 钟灿抬头看了一眼,路娜正左手一包薯片右手一包糖果地往购物车里i塞,他并没有那么喜欢吃糖,但是又拿不准直接拒绝合不合适,于是只是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 路娜权当是他同意了,高高兴兴地把那包糖放进了车里。 购物车上堆着的东西很快就摞成了一座小山,摇摇欲坠的,许春秋在心里简单估算了一番,拉了拉陆修的袖子。 彼时他们正站在冷柜前,陆修刚刚拿了一大瓶牛奶要往车子里放。 “怎么了?” 许春秋朝他摇一摇头,转头拿了另外一瓶价格只有它一半价钱的打折牛奶,放进了购物车里。 “太贵了,我们的钱不够。” 陆修一听许春秋发话,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冷柜里。 弹幕里的留言一下子多了起来。 “终于有人意识到他们钱不够了,节目组给的钱虽然不至于穷游,但是也就勉强算将将够用。” “陆总真的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刚刚陆总和谢朗往车子里放东西的时候,我都跟着提着一口气,他们要是上来第一次采购就按照这个标准,最后的几天估计都得去喝西北风去。” “许春秋是会当家的啊,我在土耳其待过一段时间,她选的那个牌子的牛奶性价比很高,我当时天天喝那个。” “不是吧,许春秋一个女明星怎么这么抠门?买便宜牛奶真的不会喝出问题吗?” “八千里拉过两个星期,不抠门真的不行啊!楼上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不叫便宜牛奶啊,只是性价比高一点而已,我喝的也是这个牌子的,只要没过期就没有问题,况且超市也不会把有质量问题的东西拿出来卖啊。” “还好许春秋悬崖勒马,一开始俭省一点是对的,谁也不知道后续的旅途中有没有什么大额的开销,先紧后松总比穷途末路强。” “不就是一瓶牛奶吗,大可不必这么较真吧?” “……” 陆大总裁生平第一次为钱发愁,他把许春秋放进购物车里的那瓶鲜牛奶拿起来,看了看产品包装上面的说明,有些不放心地道:“便宜的东西会不会质量不行啊?” “我刚刚看过保质期了,没有问题。”许春秋笃定地说,“每个人八千里拉,玩两个星期,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肯定不够。” 她看到陆修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语气轻松地笑了笑:“稍微便宜点的东西吃起来真的没事,要不然像我们这样没有什么钱的普通人不就没有活路了?” “我小时候都是等到晚上超市快关门的时候去买减价的牛奶,照样健健康康地活到了现在。”许春秋扒拉着购物车里的东西,把里面还有省钱空间的东西挑了出来,准备一会儿原路返还,回去置换,“穷人有穷人的活法嘛。” 陆修看着许春秋轻描淡写地笑着说出这么一句话,不自觉地联想起许汉白的嘴脸,脑海里猛地浮现起唐泽拿给他看的那张许春秋小时候的照片。小小的女孩子瘦得近乎皮包骨头,眼睛很大,皮肤是不健康的白,她那时候瘦得简直像一具骷髅。 他的喉咙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心里狠狠地一抽。 她到底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多少苦头。 就连弹幕里也沉默了片刻,屏幕里空了几秒,这才跟着飘过一行行新的留言。 “讲个笑话,许春秋管自己叫‘没有什么钱的普通人’,那我怕不是上街要饭的乞丐了。” “她小时候是真的很惨啊,本身就是单亲家庭,还摊上那么个恶心的爹,小时候肯定是这么苦过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说‘穷人有穷人的活法’的时候,突然就很心酸。” “她还轻描淡写地笑着说出来这句话,我在屏幕前都快哭了。” “今天也是激情辱骂许汉白的一天,我们小许小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别说是陆总了,连我都要心疼死了。” “还好还好,都过去了,陆总一定要好好疼我们秋秋啊。” “……” 第三百五十四章 矛盾 许春秋推着小推车,按照他们来时候的路径在货架间穿梭,比对了半天以后换掉了谢朗放进购物车里的燕麦和橄榄油。 重新放回车子里的燕麦片是促销款,大容量家庭装的,足够他们六个人两个礼拜的早餐。 当许春秋和陆修绕过陈列谷物燕麦的货架,推着购物车拐出来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从一进超市以来就和他们分道扬镳的其余几人。 “不就是拿了几袋薯片吗,出来玩还不让买点零食啦,那你出来玩图个什么啊?” “不是不让你买,是我们的预算不太够,开始的几天先把开支收紧一点,过几天等旅行步入正轨了以后再敞开了花。” “我又不是买了自己一个人吃,大家一起吃的呀。” “可是房车内的空间你也看到了,太小了,膨化食品又都是真空包装,我们没有地方放。” “先把生活必需的肉蛋奶之类的买完以后,咱们再回头过来看零食什么的行不行?” “……” 路娜和楚星洲好像起了什么争执,楚星洲原本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性子,现在竟然和路娜僵持起来,谁也不愿意让步,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尴尬。 钟深在一旁尴尬地劝着,只可惜成效甚微。 谢朗端着一打鸡蛋回来,正打算要往路娜手里推着的那个购物车里放,低头一看发现里面的零食堆成一座小山,压根就没有空间了。 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怎么拿了这么多零食啊,鸡蛋都没有地方放了。” 路娜正愁着没地方发火呢,她攒了一肚子火气,语气很冲地朝着谢朗开炮,很不客气地喊了一句:“你自己没长手吗,没有地方就再推一辆车子来啊!” “神经病啊。”谢朗翻了一个白眼,懒得与她计较,正巧许春秋和陆修也推车过来了,她端着那打鸡蛋小跑着过去,把它妥妥帖帖地安置在购物车的车底了以后,这才拍着胳膊直起腰来。 “这个多少钱?”许春秋指一指她刚放进去的鸡蛋。 “十二里拉。”谢朗答道。 许春秋点点头,在心里默默地权衡了一番,觉得这个价钱差不多。 只听谢朗又加了一句,“原本我拿的太贵了,楚老师说我们到了后面几天钱可能会不够,所以就换了一个便宜的。” 路娜一听又不高兴了,也不知道是那句话戳到了她的点,路娜“嗤”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这么抠门啊。” 许春秋一看到路娜推着的一车子零食,两眼一黑地叹了一口气:“路老师,我们的经费可能暂时有些吃紧,买不了这么多零食的。” 路娜一听,整个人就像是个暂时熄火的窜天猴一样,刚刚消停下来没有多久,许春秋一说话,她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她的声调陡然走高,也顾不上掐着嗓子装矜持了。 “你们什么意思啊,都合起伙来排挤我是不是?” 许春秋无奈地朝着楚星洲的方向看了一眼,楚星洲回看过来,朝她耸一耸肩,摊开了手。 反正他是束手无策了。 许春秋耐下性子来,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这样,我们膨化食品和糖都各留一包,其他的暂时先放回去可以吗?” 路娜反手甩锅,指着钟深说道:“这个不是我要的,是小钟要吃我才放进去的。” 钟深:??? 他的头上缓缓地飘过一行“wtf”,人在边上站着,锅从天上来。 钟深百口莫辩,他什么时候要吃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讲。 许春秋一看到钟深半张着嘴,一脸迷茫外加上抗拒的表情,心里立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目光重新从钟深转回到路娜的身上。 气氛仍旧是僵持着,谁也不说话,这时路娜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他们五个人抱在一起成了一个小团体,唯独把她排除在了团体之外。 她登时着急了:“行行行,不吃就不吃呗,有必要搞小团体吗?” 路娜生气地把购物车朝着面前的货架一推,好在有楚星洲挡着,这才没有撞倒东西。 她一件接一件地把车子里的东西往外扔,薯片、虾条、威化、巧克力,直到购物车里只剩下最后一筒意大利红烩味的薯片和一包白葡萄味的果汁软糖。 “这下总可以了吧?”她一张脸拉下来,不客气地丢下一句。 没有人故意针对她,楚星洲垂首看了看车底仅剩的两包零食,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价钱发现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于是不再与她争执,而是上手帮忙,把许春秋和陆修购物车里的东西往路娜钟深的车子里匀。 两辆小推车各装满了一半,采购活动继续进行,弹幕留言此时却已经轰然炸裂—— “路娜有病吗,都多大了还要所有人哄着,公主病吗?” “大姐你二十五了,比许春秋都大两岁呢,又不是十五岁,能别跟个闹别扭的小女孩似的吗?” “自己添了麻烦,还搞得一副全世界都欠了她的模样,你的脸呢?” “所有人都在省钱,就她一个人往购物车里堆零食,出门在外先买点必需品,有余力再买那些有的没的,这不是常识吗?” “路娜演了那么多傻白甜偶像剧,怕不是脑子也被国产偶像剧的降智编剧带跑了吧?” “目前看来所有人都没有问题,我本来以为陆修和谢朗会因为消费观的原因和别人起争执,没想到这两个土豪都这么好说话,反倒是路娜矫情得不行。” “有毒吗,一口黑锅扣在钟深头上,人家挺懂事的一个孩子,给你推了一路的车,结果你一口黑锅扣在人家头上,良心不会痛的吗?” “请让路娜赶紧原地消失吧,留在团队里还要占着房车里的空间,五个人的团队不好吗?” “节目组邀请她来就是专门指望着她制造矛盾的吧,真是绝了。” “……” 第三百五十五章 那你十六岁的时候呢 路娜灰溜溜地跟上团队的尾巴,一行人从粮油区渐渐地开始往生鲜区移动。 许春秋低头在购物车里检查了一番:“肉还没买呢吧?” 谢朗点点头:“留到最后一个买,一会儿我们买完肉直接出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生鲜区的玻璃柜前徘徊,节目组提早和超市这边打过招呼了,货柜后的工作人员一看到他们被相机环绕着缓缓移动过来,立刻露出微笑,用口音很重的英文问道:“您好,请问要点什么?” 玻璃柜子里的肉主要以牛羊鸡肉为主,因为宗教信仰的原因,土耳其的很多超市是不会公开售卖猪肉的,即便是一定要买也大多是装在不透明的黑色塑料袋里提走,到手的猪肉吃还是不吃又成了问题。 于是许春秋一行人在来时的车上就提前商量好了,一共也就两个星期的时间,他们干脆就入乡随俗,不吃猪肉。 许春秋看着玻璃柜上打出的价签,略微有些犯了难。 猪肉买不到,牛羊肉又比较贵,只有鸡肉便宜些,无骨鸡胸肉每斤大概十二里拉。 谢朗的心态调整得很快,她迅速地从花钱大手大脚的富家女变得和许春秋一样扣扣索索地替所有人精打细算起来。 她低头一看到肉的价钱,不禁咋舌起来:“这么贵,要不我们干脆吃素得了。” 路娜随手指一指边边角角的位置上堆放在一起的合成牛肉,满不在乎地道:“嫌贵的话买这个不就完了?” 这种合成牛肉是碎牛肉的边边角角粘合在一起再进行分割切片的重组肉,牛肉纤维混乱,配料表里还经常有黄原胶之类的添加剂,价格倒是相当低廉,谢朗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这种合成牛肉的存在。 这种牛肉能买吗?她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许春秋。 “不知道这种合成牛肉的原材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还是不要轻易买了。” 谢朗正打算开口和货柜后的工作人员沟通,只听许春秋操着一口并不熟练的英文跟对方说道:“您好,牛肉和羊肉各要两公斤,再来一公斤鸡翅、一公斤鸡胸肉,谢谢。” 她的发音很蹩脚,但是句式却很准确。 陆修在心里暗自揣度猜测着,她学习的条件很不好,想来也是,福利院里能有什么样的好条件。没有人好好地教过她怎么发音,可是她一定学得很认真,认真到即便是作为练习生进公司待了四年也还能把那些语法和词汇记得那么准确。 谢朗惊异地回过头来:“秋秋,你会讲英语了?” 许春秋愣了一下,懵懵地点一点头,有些慌乱地替自己圆场:“……后来学的。” 如果不是方才偶然得知过去五年的那个自己竟然一点英语都讲不来,她几乎要以为她无所不能。 他们在肉制品上的开销并不小,牛羊鸡各买了一些以后,经过熟食区的时候,许春秋又停下车子来,从货架上拿了几罐午餐肉。 路娜心里顿时不平衡了起来。 合成牛肉便宜你不买,又是牛羊鸡又是午餐肉的,凭什么限制她买零食? 她有些不乐意地挤眉弄眼:“你不是说钱不够用,要省钱的吗?” “倒也还没到那份上,”许春秋抬起眼帘,用目光指一指钟灿,“况且小钟才十六岁,还在长身体呢。” 钟灿闻言,心中一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春秋的背影。 陆修的心中却不是滋味。 他才十六岁,那你十六岁的时候呢? 你十六岁,为了三千五百块钱的练习生补助在公司练习,每天晚上去超市买减价的牛奶的时候,也在长身体啊。 他的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眼神微暗。楚星洲察觉到他的异样,偏头看了他一眼。 “行,差不多了,可以准备结账了。” 陆修和钟灿各推着一辆车子,穿制服的收银员低头在机器上按了几下,微笑着抬起头:“一共一千二百二十里拉。” 许春秋有些肉痛地从他们的公共经费里掏钱。 钟灿和楚星洲七手八脚地把买完了的东西塞进袋子里,收银员递上找零:“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 采购点和房车营地相距不远,他们从超市满载而归地离开的时候已经天色渐晚了,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有星星在天边闪烁。 房车营地也是需要租金的,节目组在线上提早替他们预订了,但是钱却是需要他们自己负担的。 “一共是四百二十五里拉。” 许春秋数了零钱递给营地客服中心的前台。 如果说房车是移动的家的话,那么房车营地就相当于这些“移动之家”的停靠点。补给和休息是营地最基本的功能,规模大一些的营地则是更具休闲性质,基本上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娱乐休闲社区。除了供水供电的设施以及专门针对房车设置的污水处理装置以外,还有一众可租借的露营设施。 “浴室和厨房都是公用的,我们还有单独的烧烤区供您使用。” 谨慎起见,许春秋追问了一句:“都是包含在租金费用里的吗?” “厨房和烧烤区可以免费使用,但是浴室是收费的,每人次五里拉。” 路娜虽说是专门的表演学院毕业的,可是文化课却念得稀松二五眼,在学校里的时候听个英语听力都费劲,更别提前台语速又快、口音又重的英语了,听了半天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摸索出了个大概的意思。 “他说的什么意思,”她拍一拍许春秋的肩膀,“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他说浴室是公共的?” 路娜几乎不敢相信。 只见许春秋点一点头,算是肯定了她的想法,路娜眼前一黑:“那不洗了,我才不要这样洗。” “浴室是公共的话,我就不在营地里洗了。” 楚星洲有点不耐烦:“那你是想怎么着,脏着?” “车里不是还有个迷你浴室吗?”路娜别别扭扭地指一指房车,“反正公共澡堂我是不会进的。” 第三百五十六章 去他的能者多劳 彼时陆修正挽起袖子,弓下腰来给房车充电、加水,拎起排放污水的管子接上营地里的污水处理装置。 钟灿和楚星洲正在费力地把所有人的箱子往下搬,许春秋和谢朗认认真真地听着营地工作人员的讲解,确定了厨房和烧烤区的位置,来来回回地在房车和烧烤区之间奔波,把他们之前在超市里采购的肉和各种调料搬运过去。 只有路娜一个人站在原地喊着:“我不要用公共澡堂。” 当路娜说着自己一定要用房车里的浴室洗澡的时候,陆修刚刚弄完手下的工作,他把软管折叠成合适的体积,塞回到车子的侧边。楚星洲正提着她沉甸甸的箱子往出走,冷不丁地听到这么一句话,越听越窝火。 他平日里闷闷的,不怎么爱说话的样子,可是一说话就心直口快,一点也不留脸面地道:“陆总刚刚把污水什么的都处理好,你矫情为什么不早说?” 路娜哪里忍得了他这么说自己,当场针尖对麦芒地怼起来:“我矫情?我怎么就矫情了?” “我发现你老是针对我,能不能管好你自己!” “我针对你?”楚星洲几乎要笑出来,“开玩笑,什么叫我针对你……” 钟灿默不作声地把剩下的几个行李箱都从车子里提出来了,眼看着楚星洲和路娜又争执起来,试探性地劝了几句没劝住,有些尴尬地杵在了一旁,场面一度让人感到十分熟悉。 许春秋和谢朗回来的时候赶上的就是这么一幕。 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许春秋听了片刻,叹了一口气做出了让步。 “现在公共浴室还没有人,这样,我和谢朗先洗,洗好了以后你一个人进去行不行?” 路娜扁一扁嘴,有些勉强地答应了,还不忘继续讨价还价两句:“那我先洗,你们后洗。” 谢朗实在是让她搞得不耐烦了,连声敷衍道:“行行行洗洗洗,赶紧的吧大小姐。” 路娜拉开自己的行李箱,抓起里面的洗浴包和换洗衣服,高高兴兴地哼着歌进了公共浴室。 而她不知道的则是与此同时骂她骂得近乎翻了天的直播弹幕。 “???” “节目组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么一个极品?” “虽然但是,看到谢朗一个货真价实的千金大小姐管她叫‘大小姐’的时候,我居然觉得很好笑。” “是真的很好笑,我当场就笑出了声,路娜居然还自我感觉良好,开开心心地进了公共浴室。” “我服了我服了,别人都在干活只有你一个人闲着,别人都没有问题,只有你一个人事儿逼,自己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还动不动就说别人排挤她,真的无语。” “楚星洲真的是忍得相当辛苦了,要是我早就指着她的鼻子骂起来了。” “真的是没有公主命,满身公主病,这位大小姐,公主殿下,您赶紧移驾回家吧,别来祸害这个节目了。” “除了路娜以外,《世界那么大》的其他所有嘉宾我都好喜欢,可以说是神仙配置了……” “……” 温暖的热水让所有人紧绷的身心都重新放松了下来,当许春秋和谢朗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公共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他们的上一顿还是在首都机场的那顿行前的火锅,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饿了。 烧烤区有已经架好了的烧烤架,各式的调料和炊具还算是齐全,钟灿的肚子“轱辘”地叫了一声,路娜一边吵吵嚷嚷地喊着“饿死了”,一边不由分说地把许春秋拉到烧烤架前。 “我听工作人员说你特别会做饭,我们的晚餐可就全靠你了。” 谢朗欲言又止地想要说什么,虽说许春秋在《遇见满天星》时候表现出的烹饪能力确实是令人叹为观止,可是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把做饭的任务全都甩给她一个人,这未免也有些太不客气了吧。 “走了走了,我们分工合作,烧烤架这边就留小许老师一个就行了……”路娜推推搡搡地要回到房车上去。 “你说的倒是挺好听,这算什么分工合作啊?”谢朗却不愿意离开,毫不留情地替许春秋打抱不平,“你就这么让她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给我们所有人做晚餐?” 路娜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能者多劳嘛。” 谢朗当场翻了个白眼,去他的能者多劳。 “你这根本就是明晃晃的压榨。” 眼看着她一脸不认同的样子,路娜满不在乎地又添了一句:“难不成你会做饭?” “留在这里也是添乱,还不如先回去,把烧烤区的空间全都留给小许老师大展身手。” 许春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烧烤架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 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她会做饭,不仅仅是会做,更是烧得一手好菜。 ——许春秋失忆了的话,还会做饭吗,还有她的那些生存技能,节目组可是把这些当作卖点才请的她。 唐泽的话从她脑海中的某个角落浮现出来,许春秋这时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过去五年里的那个她的确烧得一手好菜,在综艺里做菜的样子简直堪比中华小当家,可是对于此时此刻的她来说,柴米油盐却是陌生的存在。 她从进福利院的时候就吃食堂,年纪稍大一点后被星探挖进华娱传媒做了练习生,照样还是吃公司的食堂。 许春秋在此之前下厨房的机会简直屈指可数,更别提什么烹饪技能了,她在这一方面的技能点根本就是四舍五入趋近于零,除了泡面以外几乎是什么都不会做,可是路娜却牵头把做饭这个堪称艰巨的任务毫不客气地甩到了她一个人的头上。 许春秋愣愣地面对着烧烤架、牛羊肉,还有装在瓶瓶罐罐里的调味料,一时间站在那里傻了眼。 节目组在拿她当卖点,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可是她是真的不会。 第三百五十七章 陆总这是要下厨啊 “呕,这是什么人啊!” “路娜这个操作真的是给我整吐了,节目组邀请这么个人来干什么啊。” “没有路娜这么个极品,从头到尾没有冲突你看个什么啊。现在有路娜在,见缝插针地和楚星洲撕个逼,连带着整个《世界那么大》剧组都跟着隔三差五地上热搜吃红利,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能者多劳’真的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词之一了,凭什么能者多劳啊,不知道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下多劳多得吗?” “刚刚#能者多劳#也跟着上热搜了,点开一看全都是骂路娜的。” “是真的活该。我本身是反对网络暴力的,要是没看过节目没准还有可能怜爱她一下,现在看了节目以后我只想做一朵雪花勇闯天涯。” “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在勇闯天涯,废话不多说,我做雪花去了。” “……” 陆修很快就察觉到许春秋的神色不对,登时就意识到了,现在的这个许春秋已经忘掉了民国时代的全部过往,她恐怕根本就不会做饭。 他二话不说就把原本堆在许春秋面前的食材归到了自己的面前,牛羊肉和鸡翅都封在保鲜盒子里,他挽起袖子摘下腕表,开始动手拆了起来。 “陆总你这是……” 谢朗的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转头和楚星洲对视了一番,两个人互相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惊恐的味道。 “……陆总,你你你这是要做饭?” 大概是陆修在《怦然心动》进厨房的时候产生的巨大杀伤力实在是给人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谢朗的声音几乎带着颤抖。 陆修坦然地点一点头:“总不能都交给她一个人去做吧。” 楚星洲欲言又止地伸了伸手,他的脑海里回想起他们一同录节目的时候,心动小屋厨房里的那面被烧黑了的墙壁,到底还是主动说道:“要不还是我来吧。” 虽然他对这方面也没有多么熟悉,但是至少没有到陆修炸厨房的程度。 陆修拒绝了他的好意,已经开始用铁签子把鸡翅一个接一个地串起来了。 谢朗在一旁看得小心脏一颤一颤的,提着一颗心在一旁道:“陆总,你悠着点,肉还挺贵的呢……” 楚星洲这时已经转头去问工作人员,节目组在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替他们买人身意外险了。 “那陆总万一把这个营地也烧了,我们需要用旅行经费赔吗?”谢朗压低声音,悄咪咪地小声问捧着相机正在拍他们的摄像老师。 摄像头朝着她的方向微微摇晃了一下,谢朗微微松了一口气。 钟灿站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你们为什么这么紧张?” 谢朗就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手舞足蹈地和他比划:“陆总这是要下厨啊,完了完了,这事闹大了。” 钟灿狐疑地再一次将目光落在陆修的身上,忍不住说道:“可是他穿鸡翅的样子看起来很熟练啊?” 楚星洲摇一摇头:“人不可貌相啊弟弟,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陆总上一次下厨房的样子。” “上一次下厨房是什么样子?”钟灿顺着他的话头问道。 谢朗:“……” 楚星洲一脸深沉地对他说:“宇宙大爆炸。” “上一次陆总在录《怦然心动》的时候,做个酸菜鱼的功夫就炸了个厨房,墙、瓷砖、炉子,还有抽油烟机,全都是黑的,一口气全部报废。” “杀伤力大得吓人。”楚星洲以这样的一句话作为收尾评价。 摄像老师笑得几乎要端不住摄像机,直播画面不住地颤,画面上一片“哈哈哈哈”。 “天哪,陆总要下厨了,女鹅快跑!” “为什么谢朗和楚星洲一看到陆总要做饭就这么激动,不至于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不知道陆总下厨的杀伤力有多大吧?” “认真的吗,还来?陆总你忘了你在《怦然心动》炸掉的厨房了吗?” “陆总要做菜了,赶紧去买个大额的保险吧。” “哈哈哈哈综艺效果真的满分,我在电脑前笑到喷了真的。” “画面都在颤哈哈哈哈,合理怀疑摄像老师也跟着笑抽了。” “陆总你清醒一点啊,你对自己的厨艺什么德行真的心里没点数吗,咱们宠媳妇儿可以,换个方式行吗?” “希望人没事……” “……” 沈琼瑶女士正坐在电视前,把手机上的直播投屏到大尺寸的电视屏幕上,看到这里,激动得一下子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提子塞进嘴里,手上还沾着黏糊糊的葡萄汁就要伸手去拿沙发上的手机。 只可惜《世界那么大》节目组一早就收走了所有参与嘉宾的手机,电话“嘟嘟嘟”地响了半天也没有打通。 “怎么不接电话呢……”沈琼瑶女士着急地小声嘀咕道。 陆宗儒从房间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从沈琼瑶女士面前的果盘里拿了一颗提子:“他的手机被收了吧?” 沈琼瑶当场站起来,劈手从他的手里把那颗提子夺下来:“还吃,还吃,你儿子都要下厨做饭了你还吃!” 陆宗儒登时连提子也管不上了,赶紧并肩和沈琼瑶排排坐,提起心脏来看屏幕里的动向。 因为手机被节目组收走而幸运地错失来自沈琼瑶女士的“吼叫信”的陆修已经串好了最后一串肉串,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质的打火机来,“啪”的一下打起一簇火苗。 铁质的烧烤格子架在火焰上被烧得通红,陆修不急不缓地在串好的牛肉两面都刷好了橄榄油和香辛料,正打算要架在火上烤,却被谢朗突然叫停了。 “等一下,”她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要不还是从鸡翅开始烤吧,鸡翅比较便宜。” 陆修于是放下了那串牛肉,又在鸡翅上像模像样地用刀子划两道口子,接着涂上橄榄油和调味料。 只听“嘶啦”一声,他把那串鸡翅移到了火上。 第三百五十八章 真香 楚门坐在秘书室里忙里偷闲地看着画面里陆修拿着一串鸡翅,正打算要架在火上烤,视频里的弹幕一片惊恐,谢朗和楚星洲坐立难安,唯有电脑屏幕前的楚门捧着咖啡杯淡定地喝了一口,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深藏功与名。 串在铁签子上的烤翅很快就变成了漂亮的焦糖色,烧烤格子上的鸡翅在火舌的舔舐下滋滋地冒着油,色泽漂亮,香味扑鼻。 许春秋小动物似的嗅了嗅,脱口而出:“好香!” 谢朗一脸惊恐地感叹了一句:“不是吧,秋秋你清醒一点啊!” 陆修烤好了一串,信手举起来问:“谁来尝尝吗?” 钟灿小声咕哝了一句:“我觉得看上去好像还可以啊,闻起来味道也还不错……” 楚星洲侧目:“那要不你先试试?” 钟灿吞咽了一口唾沫,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 眼看着烤好的鸡翅就快要凉了,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接。 陆修环视了一圈,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鸡翅,低头去找之前他们在超市里提前买好的一次性餐盘。 就在这时,许春秋拉一拉他的袖子,小小声地对他说:“想吃……” 她从陆修的手里拿过那串鸡翅,埋头在鸡翅上咬了一小口。 所有人都在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谢朗悄咪咪地感叹了一句:“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许春秋嗷呜一口咬在鸡翅上,外焦里嫩,咸甜适中,色泽艳丽,味道鲜美。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像是一只餍足的猫一样:“好吃!” 谢朗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看,陆修则是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拿起一根签子,正打算串下一串羊肉串:“好吃我再给你烤。” 许春秋三下五除二地消灭掉了一只鸡翅,抬起眼帘来:“你也吃啊。” 眼看着他的手里正忙着,许春秋把铁签子上的另外一只鸡翅递到他的嘴边。 陆修怔愣了一下,哑然道:“你……” “我帮你拿着。”许春秋微微抿着唇,嘴角上还带着鸡翅上的油和香辛料,跳动的火光在她的脸上描了一层金边,跳跃的火光越发显得她唇红齿白,“快一点啊,马上就要凉了。” 她低头看一看陆修身上价值不菲的衣服,用空余的一只手接在下面,又添了一句说道:“我会小心的,不会弄脏你的衣服的。” 陆修喉咙微动,低头就着她的手,叼下了一块鸡肉。 鸡翅是什么味道,他没有咂摸出来,陆修只觉得自己的脸颊被烧烤架的热度熏得发热,不自觉地偏开了头。 “啊,羊肉!”许春秋拉着他的袖子,“羊肉要糊了!” 陆修赶紧回过神来,拿起调料瓶在上面撒上孜然。 “我拿给他们吃啦?” 许春秋说着,举着刚刚烤好的那串羊肉串向远远地躲在一旁的几个人走去。 谢朗、钟灿和楚星洲凑在一起去,谁也没有伸手去接。 “我觉得还可以啊,陆总的动作看上去还挺熟练的啊,味道也好香!”钟灿小声哔哔。 谢朗斜了他一眼:“那要不你先试试?” 楚星洲心有戚戚焉地道:“其实我们录《怦然心动》的时候,他在炸厨房之前,看上去动作也挺熟练的。” 钟灿的鼻子抽了抽,已经被羊肉串的香味俘获了:“没准真的不错呢,你看刚刚许春秋吃得津津有味的。” “朋友,或许你听说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许春秋:“……” “不吃啊?”许春秋拿着烤串在他们面前晃了晃,“你们不吃我就全吃啦?” 钟灿吞咽了一口唾沫,到底也还是没有战胜香味的诱惑,视死如归地举起了手。 许春秋把羊肉串递过去,因为耽搁太久,羊肉已经晾得有些凉了。 钟灿试探性地用门牙咬下了一丝肉,试探性地嚼了嚼。 谢朗和楚星洲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 钟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嘴里还含着东西就囫囵说道:“……真的好吃!” 许春秋与有荣焉地一脸骄傲,就好像被夸的是她自己一样。 谢朗也睁大了眼睛,凑到烧烤架前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一番,拿了一串。 紧接着许春秋就听到她吐词清晰、声音洪亮的一声:“真香!” 路娜从房车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众人已经从小心翼翼的礼貌询问变成了你追我赶的争夺战,钟灿和楚星洲正争先恐后地要从烧烤架子上拿下一串,谢朗捧着一只鸡翅吃得正满足。 “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 路娜很快就加入了战斗,场面登时变得更乱了。 屏幕前的沈琼瑶女士一脸问号,弹幕上的评论也大多怀着同样的想法。 “???” “真的假的,他不是厨房杀手吗?” “可是你看他们抢得那么欢!” “陆总看上去真的很熟练诶,看上去就跟烧烤店的店员似的。” “隔着屏幕我都能闻到香味,饿了饿了,我为什么要点开这个。” “陆总是特意去为许春秋学的吧,你看每一次一烤好,他都会先递到许春秋的面前。” “天哪天哪,这也太宠了吧。” “会做饭的男人也太帅了吧,有钱有颜还愿意为你洗手羹汤,我真的爱了爱了。” “那句话我已经说腻了可是我还是要说,陆许是真的!” “……” 许春秋偏头看着陆修忙活,有些跃跃欲试地说:“我也想试试。” 陆修侧过身子,让开一点空间给她。 许春秋也伸手拿起一根铁签子,串起两只鸡翅在上面,接着照猫画虎地学着他的样子刷上调料,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烧烤格子下的火舌一下子蹿起来,铁签子上的两只鸡翅登时就变了颜色,黑漆漆的,糊得面目全非。 “烤好了吗?” 第一次烤串出师不利,许春秋垂手想要把自己刚刚烤好的那串藏在身后。 陆修二话不说地把那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从她的手中接过来,像是没有看到烤翅上烧焦的地方一样,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张口就咬,慢慢地咀嚼起来。 第三百五十九章 我是谁 陆修吃掉了上面的一只鸡翅,正打算继续啃下面的那个,许春秋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烧烤签子从陆修的手里夺过来,三下五除二把另外一只焦黑的鸡翅扔掉。 “不要吃了不要吃了,这个根本就不能吃。” 陆修眼睛里带着笑意,抽出一张纸巾来在嘴角上擦一擦:“很好吃。” 谢朗在一旁:…… 我以为我吃在嘴里的是烤串,可是实际上它却是狗粮。 五颜六色的弹幕疯狂地刷过去—— “???” “我明白了,爱情真的会使人变得盲目。” “哈哈哈哈许春秋是怎么回事,怎么烤成这样了?” “说好的神厨小福贵呢,说好的中华小当家呢?” “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陆总居然在教许春秋怎么烧烤?”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分则各自为王,合则老公你忙’吧,第一次看到许春秋笨笨地烤糊了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可爱啊。” “许春秋可能是第一次做烧烤类的东西吧,谁还没有个第一次呢。” “哈哈哈哈陆总真的是为了追妻连命都不要了,黑不拉几的鸡翅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往嘴里咽,真的是勇士。” “谢朗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哈哈哈哈……” “……” 那一瞬间许春秋忽然觉得很奇妙,陆修给人的感觉很矛盾,他穿昂贵的西装,住大房子开好车,手腕上却既有六十万的表,又有几毛钱一根的兔子皮筋。须后水的柑橘味和男士香水的味道中掺杂了淡淡的油烟味,他分明不擅长做饭,不擅长到了厨房杀手的地步,可是却愿意尝试着学习怎么样去洗手羹汤。 那感觉就像是一座精致的雕塑、一台精密的仪器突然一下子鲜活起来,沾染上了世俗人间的烟火气。 他在看她,又好像不只是在看她,而是越过她在看着某一个很熟悉的人一样。 许春秋心头微微一颤,低头继续烤起手中的串,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怎么眼睛红了?” 陆修习惯性地抬手想要捧住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太唐突了。 她揉一揉眼睛:“刚刚不小心油溅到眼睛上了。” “你先去边上坐会儿,离烧烤架远点,一会儿我烤好了放在盘子里端给你。” 许春秋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托腮看着陆修在烧烤架前忙忙碌碌的样子。 天色已经彻彻底底地暗了下来,天边亮起零零散散的星星,像是被打碎的月亮一样散落在漆黑的天幕中,淡淡的油烟味和食物的香气弥散在空气里,火光将他的影子映上几分浅浅的绯红。 陆修把烤好了的肉端到她的面前,许春秋执起铁签子一口咬下去,还是烫的。 她三两下把那块羊肉吞下去,静静地看着陆修的背影。 你爱的是谁,我又是谁? …… 一顿饱餐过后,旅行的第一天已经接近了尾声。 “所以今天的床怎么睡?”谢朗率先抛出问题。 房车内的空间相当有限,陆修和楚星洲把座椅放倒摊平,前排的空间稍大,挤一挤可以睡三个人,后排则是相对拥挤,两个人倒是还好,三个人显然就过分拥挤了,好在后排有一个上铺,还可以再容纳一个人,这样一算其实六个人刚刚好。 “没什么意见,我反正都行。” “让小钟睡上面吧,”楚星洲说道,“我和陆总睡后排,三个女生稍微挤一挤,睡在前排。” 钟灿顺着梯子爬到上铺,许春秋和谢朗拍一拍枕头和被子,整理好床铺。 “我要靠窗户睡。”路娜穿着宽松的睡衣说道。 许春秋和谢朗对这个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于是三个女生有些拥挤地躺好,路娜靠窗户,许春秋靠门,谢朗夹在中间。 “我关灯了?” 钟灿关掉了车顶灯,房车里归于一片黑暗。 第一天的旅行说实话,所有人都是懵的,慌乱又疲惫。 坐车、行李、物价、语言,什么钱该花什么钱不该花,下一步要往哪里走,一切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白天折腾了一整天了,许春秋拖着疲惫的身体很快就沉入了梦乡,谢朗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房车里的条件不算太好,再加上她又认床,即便是车子本身带有通风系统,这么多人同时处在这样一个相对闭塞的空间,还是难免有些闷。 电子表上的时间在黑暗里荧荧发光,谢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辗转到半夜一两点都还没睡着。 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起来,从许春秋的身上越过去,想要出去上洗手间。 车门拉开的时候,许春秋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一只手垂了下来。 谢朗以为自己方才的动静把她给吵醒了,顿时屏住了呼吸。 许春秋的呼吸仍旧绵长而均匀,她仍旧沉沉地睡着,并没有被吵醒。 谢朗松了一口气,她的手里没有手机,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摸索着够到车门。 许春秋的左臂长长的垂下来,手背几乎要搭在房车里的脚垫上,她的睡颜安静又美好,像个柔软的孩子。 谢朗难得看到许春秋孩子气的一面,难免有些失笑,她动作轻缓地扶起她的手臂,想要替她把手臂重新塞回到被子里。 月色朦朦胧胧地打下来,谢朗定睛一看,登时连洗手间也不想去了,揉了揉眼睛愣在了原地。 她的手臂比她们一起录制《国民偶像》的时候要瘦一些,仍然白净又纤细,稀疏的汗毛细得近乎透明,小臂的皮肤光洁而柔软。 只是此时此刻,那里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烫伤的。 她们一同在“满天星”出道的时候就是室友,而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时候许春秋的手臂上分明是什么都没有的。 那一瞬间谢朗的脑海里闪现过无数个念头,数不清的猜测翻飞着,网络上的舆论、各执一词的流言、许汉白的视频,还有许春秋熟悉的脸反反复复地在她脑海中交错着一晃而过。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再一次落在她的手臂上,圆钝的杏眼陡然睁大。 第三百六十章 烟 它正在慢慢变淡。 谢朗揉一揉眼睛,不可思议地伸手触了触。 是真实存在的。 许春秋迷迷糊糊地被她唤醒了,眯起惺忪的双眼翻过身来:“……怎么了,谢朗?” 她慌忙摇摇头,有些语无伦次地道:“没有什么,我、我就是出去上个洗手间。” 她匆匆忙忙地把许春秋的手臂重新塞回被子里,逃跑似的顺着房车的车门跨了出去,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越迈越快。 月明星稀,清风习习,晚上的营地有点冷,谢朗从洗手间出来,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她的心里很乱,躺在车里又睡不着,于是干脆晃晃悠悠地在外面逛。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外面闲逛的不止谢朗一个人。 烧烤区亮着一盏暖黄的灯,一个修长的人影衣角翻飞地踱着步子,脚步声细碎而没有规律,他好像很焦虑。 “陆总?” 谢朗走近了过去,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陆修。 陆修回过头来,微微张口想要说什么,一根点燃的香烟落在地上。 谢朗愕然:“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富二代的圈子并不大,陆修在圈子里很出名。优越的外表、出众的个人能力、烟酒不沾、万贯家财,他从各种意义上都太优秀了,是多少千金小姐心中最理想的金龟婿。 谁都没有想到华融金融的陆大总裁居然偏偏看上了一个女明星。 “今天白天烧烤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你一个不抽烟的人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打火机,”谢朗眉头微挑,转头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短暂地沉默着,他单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万宝路,白色包装的。 他叩开烟盒,用拇指推出来一根,低头叼在口中。 考虑到谢朗还在一旁,陆修没有点燃,只是“咔嚓咔嚓”地把玩着手中的那枚银质的打火机。 香烟斜斜地叼在口中,他伸手把烟取下来拿在手里:“没有很久,就最近才开始。” 最近? 谢朗愣了一下,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一次抽烟的人各有各的理由,五花八门。陆修早就过了为了追求新奇刺激学着别人抽烟的年纪,其余的原因大抵可以提取出一个共同的关键词,焦虑。 他为什么会焦虑? 华融金融的发展如日中天,他爱的许春秋就在身边,职场情场皆得意,他究竟是在焦虑些什么? 谢朗的脑海里猛然回想起朦胧月色下,许春秋手臂上正在渐渐消退的疤。 是和许春秋有关吗? 问题到了嘴边,拐了个弯,又让她给咽了回去,谢朗改变主意,转而问道:“那秋秋知道吗?” 陆修的目光飘向远方,表情有点复杂:“还不知道,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他转过头来,谢朗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的,我不会说的。”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特别好奇,”谢朗话锋一转说道,“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是我一直不大明白。” “你和秋秋在一起这么久了,她为什么还在管你叫陆总?” 陆修回想起许春秋陪他过的第一个生日,那碗洒了葱花的长寿面,那枚印在她掌心里的“陸修印信”,还有那句被淹没在收件箱里的生日祝福。 ——陆总,生日快乐。 多么简单的祝福,那天他收到了几百条上千条大同小异的短信,可是却总觉得明明都是“陆总”,这个称呼从许春秋口中叫出来总是和旁人有些不一样的。 可是他还是希望她能叫得更亲近些,比如“陆修”,或者是他一直嫌弃的、有些幼稚的abb式名字,“陆修修”。 然而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修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她。 谢朗看他没吭声,又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一直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全名?” 不是职业化的、疏离的“小许老师”,也不是亲亲密密的昵称“秋秋”,而是“许春秋”,只是“许春秋”。 花香共流年,情深许春秋。 他为什么总是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全名,因为那个名字是他送给她的。 民国时代来的那段记忆不见了,没有关系,他可以等。 就像许春秋等待着他重新找回陆长卿的记忆一样。 一天两天不行就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一辈子,他总会等到她回来的。 谢朗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她仰头看着遥远的天际,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步履轻快地从烧烤区离开,重新回到车子里。 陆修看到远处服务台方向稀稀落落的灯火,垂头用手挡着风,把香烟叼在嘴里点燃了。 他看到那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留下公路两侧分布均匀的路灯。 夜风吹起了他的头发,陆修却觉得好像有点困了,他阖上眼睛,可是很快又睁开。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漫漫长夜该当如何度过。 他就那么倚在烧烤区旁侧的栅栏上,思绪已经飘向远方。 许春秋,许春秋,许春秋……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模糊,焦点始终聚不到一起。 正放空着,他感觉到手指之间猛地传来一阵灼痛,香烟烧到手了。 他抖一抖烟灰,把那根几乎只剩下烟屁股的烟凑到嘴唇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手指、喉咙、肺,都被刺激着,尼古丁的摄入并没有缓解他的焦虑,更没有麻痹他的精神。 冷风一吹,他好像变得更清醒了。 别骗你自己了,陆修,他对自己说。 你早就等不及了,别说是什么一年两年,他就连一天、一小时、一分钟都等不了。 他把那颗早就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幸运星从外套的内袋里摸出来,星星纸早就因为他反复拆来拆去而变得软化了,星星再也鼓不起来,只能维持着瘪瘪塌塌的五边形的形状。 他拆开那颗星星,接着烧烤区微弱的暖黄色光线仔仔细细地摩挲着,反反复复地看。 ——拆开这颗星星的陆修修,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不见了,就把我忘了吧,忘了我也没关系的。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但是我属于你。 第三百六十一章 我可能忘了 谢朗这一晚睡得并不踏实,她第二天早晨睁眼的时间是六点半。 她从床铺上一个轱辘坐起身来,朝着车载的电子表定睛一看,时间还早,他们今天早晨八点半才出发,还有将近两个小时,还够她睡个回笼觉的。 她迷迷糊糊地重新倒回在房车座椅搭成的简易床铺上,翻身看到许春秋的后脑勺,猛地一个激灵。 许春秋今天早晨五点半的时候没有起来。 以前她们刚刚搬进组合宿舍的时候,谢朗认床,晚上睡不踏实,许春秋的作息又很窒息,经常是前一天晚上十一二点才赶完通告回来,卸妆、护肤、洗漱,再加上还要看第二天的台本,熬到晚上一两点都是常事。 可是不管她白天有多累,晚上睡得有多晚,第二天早晨五点半起床都是雷打不动。 许春秋起初以为是自己吵醒了谢朗,还总是怪不好意思的,直到谢朗后来适应了小别墅的床,眼睛一闭躺在床上睡得像猪一样,管他外面是刮风下雨还是电闪雷鸣,她都岿然不动。 她不是要去练早功的吗? 六点四十五,许春秋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地起来洗漱,谢朗没有睡着,眯缝着眼睛偷偷地看。 她看到许春秋垂头盯着自己左臂上的伤口看了一阵,接着默默地拉下衣服袖子,把那块伤疤遮住了。 …… 早晨八点半,遍布在车子各个角落的摄像机亮起了红灯,新的一天的拍摄正式开始。 “准备出发了吗?” 谢朗拉开车门,在驾驶座上落座,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副老司机的姿态。 陆修、谢朗和楚星洲三个拿到驾照的负责轮流开车。 楚星洲下车最后检查了一圈,比了一个“ok”的手势:“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了,出发吧。” 谢朗一踩油门开了出去,许春秋坐在副驾驶位,拉下了安全带扣上。 下一站的目的地是卡帕多奇亚,这是一座位于土耳其中部的城市,沿途奇特的岩石构造、岩洞,和半隐居人群的历史遗迹令人产生无限的神往。 整个城市的石柱森林里,没有绿色植物,林立的石柱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礼冲刷,表面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火山灰,景物的色调随着光线的改变不断变换着,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的、奇异的美。 车子在城市之间的高速路上疾驰着,谢朗随手拉开车窗,让外面的风顺着窗户缝透进来。 她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挑起话头和许春秋闲聊起来。 “昨天陆总突然烧烤给我吓一跳,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的,”谢朗砸一砸嘴,感叹起来,“早知道我们就在采购点买一打啤酒提过去了,撸串怎么能没有啤酒!” 许春秋静静地听着,随口接了一句:“今天要开车的,就算是买了也喝不了。” 谢朗仔细想想觉得也是,点点头说道:“也对,而且你又不怎么喝酒,我自己一个人喝多没劲啊。” 她说着,抬手关掉了领子上夹着的收音麦克风,状似无意地说道:“还是以前在组合里的时候好啊,有秦梦陪我喝酒,我们爬到小别墅的天台上碰杯,向荣一来我们就跟过街老鼠似的抱头鼠窜。” 许春秋对她口中所说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谢朗的表情却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前面是一个弯道,她单手扶着方向盘,猛地转了个弯。 谢朗以前是开惯了跑车的,冷不丁地换成房车这样的大型车,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后排的柜子里“啪”地一声掉下来一瓶水。 钟灿正打算要蹲下身来伸手去捡,陆修赶紧伸手挡了他一下:“就这样不用管,一会儿稳下来再捡。” 他担心钟灿被接下来从柜子里掉出来的东西砸伤。 果不其然,在车子转过下一个弯的时候,柜子里的瓶瓶罐罐叮叮咣咣地掉了出来,洒了一地。 许春秋听到谢朗的声音沉下来,她说:“秋秋,秦梦不喝酒。” 谢朗心中的猜想已经彻彻底底坐实了。 许春秋愣了一下,别开视线说道:“太久了,我可能给忘了。” 谢朗摇一摇头,十分笃定地道:“你不会忘的,她对酒精过敏。” “我们刚刚出道没有几个月的时候,整个组合一起去上燕京卫视的跨年晚会,那天晚上向荣让我们上酒桌,你替秦梦挡酒,反倒把自己喝进了医院。” 后面的柜子“咣当”一声,又掉下来一瓶矿泉水。 许春秋没有回话。 只听陆修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冷不丁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还是换我来开吧,前面路口靠边停一下,我们两个换一下位置。” 车子的速度慢慢减下来,谢朗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从驾驶座换到后座去,顺手把掉了满地的东西挨个捡起来,放回柜子里。 陆修合上车门坐了进来。 房车再一次上了路,这一次稳稳当当的,再也没有瓶瓶罐罐从柜子里掉下来。 …… 陆修和楚星洲轮班开车,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位于卡帕多奇亚的格雷梅小镇。 卡帕多西亚是全球十大热气球旅行地之一。 这里拥有绝佳的飞行条件和月球表面一样的、奇妙的地貌特征,热气球穿过岩貌各异的山谷,在剑谷、鸽子谷、情人谷上方慢慢地飘移游荡,这也正是他们前往这座小镇的目的。 “节目组给的行车路线里没有在这一带标出房车的露营点,我们可能要在附近的民宿住一晚。” 陆修补充说道:“刚刚热气球公司的人联系我们说,明天早晨四点前会到民宿这边来接我们。” “四点?”路娜瞪大了眼睛,语气中带了点抱怨的意思,“这么早!” “为了赶上日出,乘坐热气球都是这个时间的。” 陆修和楚星洲两个人非常绅士地替所有人把行李搬下来,一行人推着行李箱,走进了颇具当地特色的洞穴酒店。 第三百六十二章 热气球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有亮起来,闹铃的声音就已经把许春秋唤醒了。 他们一共订了两间民宿,男生一间女生一间。 “我开灯了?”许春秋虚着声音说道。 谢朗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接连两天没有睡好让她看上去像是要原地成仙了。 “这么早吗?” 许春秋拉开窗帘:“你看外面,那边都已经在点火了,要飞了。” 谢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路娜也“噌”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七手八脚地找化妆包对着镜子画眼线:“要死了要死了,来不及化妆了。” 到大厅集合的时候,路娜的半只眉毛画歪了,谢朗懒得化妆,带了个口罩遮在脸上,许春秋干脆素面朝天地走出来,可是却还是和平常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的样子没有多少差别。 天已经蒙蒙亮了,遥远的天际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五颜六色的热气球飘飘摇摇地浮在空中,像是斑斓的彩云,又像是乘风而起的蒲公英。 热气球一旦升空,就只能随风飘动,你或许可以选择从哪里起飞,但是却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自己将会在哪里降落。 飞行前要先做一系列的准备工作,穿着制服马甲的工作人员已经到位了,几个人合力把热气球铺开平摊在地面上,接着用鼓风机往球体内部充气,等到气球膨胀起来以后就要开始点火,空气在加热了以后开始带着热气球缓缓地向上移动,整个气球就这样慢慢地站立起来了。 钟灿紧一紧身上的外套,视线有些飘忽,看上去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楚星洲回过头来问他。 他猛地摇一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热气球篮子的四个角各固定了一个运动相机,工作人员一里一外地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进去。 头顶的气很热,像是要把人给烧着了,谢朗也察觉到钟灿的异样,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小钟,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不舒服啊?” 钟灿仍然是摇头:“头顶上的气太烤了。” 热气球缓缓地升空,视野内的景色一点一点变得开阔起来,他们渐渐地看到皱褶的山脉,还有那些林立的、被称之为“仙女烟囱”的石柱。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绚烂的晨曦中,漫天飞舞的热气球飘飘荡荡地升空,美得近乎不可思议。 “绝了绝了,太美了吧这也。” 谢朗只恨节目组抠门不给手机,她一秒钟都不想错过这样的美景,此时此刻只想用手机把它给定格下来。 “手机在谁那里啊?” 她刚刚回头,就撞见钟灿满脸苍白,腿软得几乎要跌坐下去。 “小钟?”谢朗登时也顾不上什么手机什么美景了,焦急地询问道,“小钟,你怎么样?” 路娜也高着声音问他:“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啊!” 钟灿双腿打颤,艰难地扶着热气球篮子的边缘,要不是节目组固定得结实,他几乎要把边边角角上工作人员提前布置好的运动相机给打落下去。 “我……没事,”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回话,“我就是……有点恐高……” 他连嘴唇都在颤,额头上的汗哗啦哗啦地流。 谢朗立刻意识到,起飞之前钟灿脸上的满脸汗根本就不是因为头顶上的热气烤得慌,他是害怕。 路娜尖着嗓子道:“那你怎么起飞之前不早说啊,直接说能死人啊,现在怎么办?” 钟灿终于放弃了强撑,他缓缓地蹲下身子,蜷缩着揪住自己的头发:“我只是……不想被大家抛下而已……” 他不想离开团体,不想落单,所以即便是怕,也跟着所有人一起,跨进篮子里,乘着热气球升了天。 偏偏是这个时候,一阵疾风袭来,吹得半空中的热气球跟着左右摇晃了一下。 这下子钟灿更慌了,可是他并不吭声,既不叫也不喊,跟个闷葫芦似的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楚星洲看到他这样,也跟着着急:“小钟,小钟你先站起来再说啊。” 没有反应。 他的视线飘忽着,无意之间落在了许春秋的身上:“小钟你先站起来,你爱豆在这里呢,你的偶像就在你身边呢。” 许春秋被让到了钟灿的面前,谢朗从背后捏一捏她的手腕,让她说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许春秋反手在背后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微微倾身,轻轻地问他:“小钟,你是因为什么成为我的粉丝的?” “你是因为什么才开始喜欢我、支持我的?” 这大概是偶像与粉丝之间恒久不变的一个话题,同样的对话在握手会、见面会,还有签售会这样的场合发生过无数次,可是却很少有人在漂浮在半空中的热气球里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会是因为什么成为她的粉丝的呢?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过去五年的许春秋那么好,能唱能跳,会做饭会演戏,完美得近乎不真实,不喜欢她才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吧。 那样的许春秋,谁不喜欢呢? 可是钟灿的回答却大大地超出了她的意料。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肩膀和背脊还是缩着的,可是他的眼睛里好像带了光。 他说:“是从网上看到小许老师在华娱传媒的练习视频的时候。” 许春秋愣了下,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呢? 只听钟灿渐渐地打开了话匣子,他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地转移到了正在说起的话题上,忘记了站在高处的恐惧。 “确实,网上公开的那段练习视频里,她确实是歌舞俱废,不自信,小心翼翼地畏首畏尾。” “可是她到了《国民偶像》的时候却像是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许春秋心里“咯噔”一下。 “她带着伤在舞台上空翻,拼尽全力地站上舞台,唱歌、跳舞、上综艺、拍广告,再从零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地学着怎么样去做好一个演员。” 锲而不舍的坚韧,一往无前的勇气,每一个点都在打动着他。 “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我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 第三百六十三章 公主抱 “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我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 钟灿眺望着远方的天际,朝着地平线的方向大声喊着。 许春秋却觉得心头一梗。 排山倒海一般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像换了一个人一样,那个给予你无限希望的人,她可能压根就不是我。 左手的伤疤隐隐灼痛了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频繁地梦到一个人。 她长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梦境里的细节很多,可是醒来以后她却发现自己记不得多少,只有一张艳若桃李的脸从她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一张涂了粉墨胭脂的脸。 她是谁? 可是钟灿却并没有察觉到许春秋神色间的异样,他逐渐打起精神来,继续说道。 “那个时候我刚刚从青训营被选出来,眼看着就要进战队了。” “他们连合同都替我拟好了,可是偏偏是在那个时间点上,我受了伤,不得不从电子竞技这个行业离开。” “那种感觉真的很痛苦,就像是活生生地从你的身体取一块肉下来一样。” “你看着你曾经的伙伴还在奋战着,曾经的对手攀爬上更高的高峰,可是你却只能远远地看着。” “有哪个战队会要一个手腕受伤的新人呢?” 热气球越升越高,俯瞰着晨曦初现的平原和山谷,在无边的天穹中遨游着。 喀斯特地貌焕发着神秘的、摄人心魄的美,热气球里的火焰燃烧着,在风声中发出噼啪脆响。 直播视频里五彩斑斓的热气球和五颜六色的滚动弹幕交相辉映—— “同感,我也是被这个戳到才入坑许春秋的。” “就这么看着她从唱跳俱废到c位出道,一点一点成长变成大明星,穿着礼服裙拿着影后金杯,在金龙奖的颁奖典礼上发表获奖感言,这个巨大的真的太励志了。” “饭许春秋真的是入股不亏,喜欢她的过程中你可以同时体验到饭日系养成偶像的成就感和追韩系全能ace的快乐,而且她的身上总有一种韵味,是那种既不同于日系又不同于韩系的、真正属于中国的偶像。” “以前只知道小钟因为受伤错过战队合约,这才转行做了电竞主播,没想到就差这么一点点,真的太可惜了。” “我太明白那种感觉了,有的时候觉得爱豆就像是精神支柱的一样的存在,她其实根本就不认识你,你们之间的所有联系都是你隔着手机屏幕,单方面地仰望着她,可是当你被束缚在困境里的时候,看她一眼真的会给你无限的力量。” “附议!追星女孩不全是盲目的脑残粉,偶像也可以带给人正能量!” “……” “是你给了我勇气。”钟灿脱口而出,对着长天旷野喊了一通以后,这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涨红着一张脸。 路娜尖着嗓子起哄,许春秋却沉默着,她像是怀揣着满腔心事一样,始终一言不发。 谢朗拉一拉她的袖子,什么都没有说。 尴尬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热气球的高度缓缓降低,驾驶员调整着方向,他们终于在一片平坦的空地上降落。 驾驶员是个年纪稍长的白人,他熟练地拉着控制热气球的绳子,让热气球牵引着的那个承载着所有人的篮子安安稳稳地落在一架可移动式的台子上,下面还有三五个和他穿着同样制式马甲的工作人员接应着他们,从旁辅助。 为了安全性的考量,热气球的篮子设计得很深,几乎要到人的胸口,陆修双手就着篮子的边缘一撑就翻了出来。 他几乎是不带停顿地转手就朝许春秋的方向伸手。 “手给我。” 许春秋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手掌里,紧接着就被他一把握住。 她借力从篮子里翻出来,坐在篮子的边缘上正打算往下跳,陆修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一只胳膊,顺势托住她的膝窝,直接把她给抱了下来。 许春秋一下子腾空,不受控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没等她做出什么反应,弹幕里反倒是先刷起了满屏粉红色的弹幕。 “公主抱!我可以了,我又可以了!” “我变色了吗,我变成粉红色了吗?这也太甜了吧!” “陆总的男友力爆棚啊,从热气球上下来以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回头拉住你的手,这样的男朋友谁不爱呢?” “我现在坐在屏幕前已经化身成了一只尖叫鸡。” “天哪朋友们,那句话我已经说累了可是我还要说,陆许是真的!” “……” 陆修把她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许春秋收回自己的胳膊:“你不用这样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旁人眼里,你确实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陆修微微一笑,摸一摸她的头发,“但是只要你愿意,就可以一辈子做我的小朋友。” 许春秋的脑海里却反复浮现起那张带着戏妆的脸。 那才是陆修的小朋友,那才是给予钟灿无限勇气的那个人。 “你的那个小朋友,她不是我。” 她伸手拨开了陆修覆在自己头顶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陆修怔愣地站在原地,握了握空空的左手,突然很想伸手到口袋里去摸打火机。 路娜看到他戳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飞快地撑起自己的身体,一翻身坐在了热气球篮子的边缘上,有些娇滴滴地说:“天哪这也太高了吧,我不敢直接跳。” 她也想要许春秋的公主抱待遇。 陆修:“……” 他沉默了片刻,回头拍一拍一旁热气球公司的工作人员。他反手用大拇指朝着路娜的方向一指,用熟练得如同母语一样的英语说道:“您好,我想那位女士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穿着制服马甲的工作人员皮肤黝黑,胡子拉碴,他朝陆修点一点头,接着径直向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路娜:“……” 那还是算了吧。 她默默地从篮子的边缘上跳下来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星星纸 热气球落在地上还是鼓鼓囊囊的样子,里面填充的热空气尚且还没有完全散去。 一行人陷进巨大的热气球里,把里面的气体全都推出去,饱满的热气球重新变得干瘪起来,印着热气球公司logo的布料皱巴巴地摊开在地上。他们帮着工作人员一起把热气球收拾起来,卡帕多奇亚的热气球之旅暂告一段落。 “我们的下一站是哪里啊?” 楚星洲费劲地把行李箱从洞穴民宿里拖出来,转头问陆修道。 节目组为他们准备的唯一一部手机是由陆修保管着的,导航软件里记录着行车的路线和推荐他们游玩的景点。 陆修解锁手机,在上面划拉了两下,放大了导航地图:“安塔利亚。” “行,”楚星洲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一会儿谁开车?” 陆修沉默了片刻,脑海里总是反反复复地回荡起方才许春秋说的话。 ——你的那个小朋友,她不是我。 他无法向现在的她解释所谓的穿越与时空交错,又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同她相处,思来想去,渐渐地有了些逃避的意思:“我今天状态不太好,有点累了。” “要不去安塔利亚由你来开车,”陆修对楚星洲说道,“我把手机给你。” 楚星洲点一点头:“也是,前两天几乎一直都是你在开。” “行,今天你到后座好好休息休息吧,我来开车。” 两个人很快达成了共识,他们在洞穴民宿解决了午饭以后就收拾收拾准备上路了。 许春秋拉开副驾驶位置的车门坐进去的时候,看到驾驶座上的楚星洲,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他以为那会是陆修的。 楚星洲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怎么了,舍不得你的陆总啊?” “要不你把谢朗或者钟灿叫到前座来,你过去到后座和陆总坐一起,”他随口说道,“只要别叫路娜就成,回头我们又得吵起来。” 许春秋的视线不自在地飘向了别的方向,楚星洲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又不便挑明了问,于是只是低头拉下安全带系上,一踩油门将车子开了出去。 一路上他们谁也不说话,后座上的几个人睡得七荤八素的,陆修靠在车窗上,沉默地看着外面。 两个小时以后,车子没油了,楚星洲照着导航上的指示,停在了一座休息站,下车去加油。 “你要不要下车走走,车子里挺闷的。” 许春秋愣了一下,她摇一摇头,拒绝了楚星洲的好意。 “好吧,”他耸一耸肩膀,“那咱们的公共资金在你那里吧,我现在下车去加油。” 许春秋靠着车窗往外看,目光却聚不成一个焦点。 她的心里很乱很乱,所有的事情都像是一团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 她是谁,那张带着戏妆的、和她如出一辙的脸又是谁? 她不敢闭眼睡觉,生怕一闭上眼睛就又会看到她在自己的眼前晃荡,可是心底里又隐隐约约地猜测到了,睡梦里的那张脸八成和她过去莫名其妙地消失的五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那个涂了粉末点了胭脂的许春秋,才是真正的她。 那才是人们喜欢的、期望看到的许春秋。 而不是自己,一个既不会空翻又不会唱戏,一身演技全都没有了的普通人。 平生第一次,她开始怀疑起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早就已经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她宁可自己从来没有找回意识,从宴会上被推进游泳池里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毫无意义的、短暂的一生。 她不想辜负任何人,她不想看到别人将满怀希望的目光投向自己,又被一点一点地磨去眼睛里的光。 许春秋偏过头去,在房车的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眼睛,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影子。 楚星洲加好了油,重新坐回驾驶座上来。 “怎么了?”他看到许春秋正在对着镜子看,忍不住随口问道。 许春秋摇一摇头:“我们出发吧。” 楚星洲拧动钥匙打上火,正打算要倒车从休息站离开,原本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却突然松开了,脚下的油门也没有踩下去。 “这是什么啊?” 他弯下腰来,从脚垫上捡起来了什么,轻飘飘地放在手心里。 “这是……” 一枚红色的,皱巴巴的五边形,一颗被压扁了的幸运星。 是陆修前些天开车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 椰子也给他折过,九百九十九颗幸运星,挨挨挤挤地拥挤在玻璃罐子里,每一颗星星里都包含着一个愿望。 就和椰子当时折给他的一样,这颗星星里也藏着一个愿望。 楚星洲无意之间把星星拆开,朝着许春秋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自觉地动作慢了一拍。 “上面有字?” 许春秋不明所以地问道。 楚星洲点一点头。 “写的什么?” 他没有念出来,而是直接把那颗拆开了的星星递到许春秋的眼前。 清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拆开这颗星星的陆修修,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不见了,就把我忘了吧,忘了我也没关系的。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但是我属于你。 楚星洲目不斜视地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一脚踩下油门。 房车重新开上公路,稳稳地一路向前行驶着,他看到了那行仿佛带着温度的小字,要说心中没有半分疑问,那是不可能的。 楚星洲这时才隐隐约约地猜出来,陆修为什么突然说自己有点累,要让他来接替自己开车了。 他并不知道陆修和许春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他并没有过多地打探,只是沉默地握着方向盘。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倒退着,房车后座上的人仍旧七荤八素地睡着,陆修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银质的打火机,视线近乎目不转睛地盯着副驾驶座的座椅。 许春秋无声地把那张红色的星星纸重新折起来,她用指甲顶着五边形的侧边,想要把它重新还原回鼓鼓囊囊的幸运星。 可是那纸已经被反复拆开折起太多次了,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我们没钱了 从卡帕多奇亚开往安塔利亚的路上,房车一共在休息站停了两次,楚星洲没有要谢朗和陆修换班,只在休息站停靠的时候下车买瓶水灌下去,歇够了以后就重新拉上车门坐回到驾驶座上。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路娜拉开车门,从后座爬上房车,口中抱怨道,“我晕车,都快坐吐了。” 楚星洲低头在节目组准备的手机上划拉了几下,重新打开了导航软件:“快了快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安塔利亚那边的房车营地了,再忍一下吧。” “都上来了吗,咱们准备走了。” 钟灿的声音从后座上传来:“陆总还没有上来。” 许春秋顺着车窗往外看出去,陆修正在下面焦急地踱着步子,好像正在找什么东西。 楚星洲眯着眼睛朝他的方向一看,猜测道:“陆总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丢了?” 话音未落,只听“咔哒”一声,许春秋把安全带重新解开了,她推开车门跑下去。 她好像知道陆修在找什么了。 “许春秋?” 陆修愕然地抬起头。 许春秋抿着唇,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伸手。” 陆修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摊开手掌。 小小的女孩子在他的手心里塞了一件什么东西,然后扭头飞一样地跑了。 他低下头来一看,一颗红色的、扁塌塌的幸运星。 …… 安塔利亚位靠地中海,是土耳其南海岸最大的城市,气候要比卡帕多奇亚湿润许多。房车抵达安塔利亚的时候,天边正下起蒙蒙细雨,楚星洲随手把雨刷器的开关打开了,两根雨刷器在前挡风玻璃上左摇右晃,许春秋正坐在副驾驶座上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她逐张捻着纸币清点着,连硬币也不放过,终于得出一个不大乐观的结论:“我们没钱了。” 热气球的价格太贵了,平摊下来每个人的花销在两千里拉左右,几乎是直接花掉了他们全部经费的四分之一。 “节目组为我们准备的经费是每人八千里拉,我们一共六个人,全都加在一起就是四万八千块钱。” “那我们现在还剩多少钱啊?”谢朗的声音从后座上传来。 “……不到一万。”许春秋叹了一口气,哗啦哗啦地晃了晃右手中的硬币。 吃饭、游玩、汽油补给、营地住宿,还有日常采买,处处都要花钱。 不到一万里拉,六个人,要在这里玩一周的时间,这些钱根本就不够。 为期十四天的旅途已经过去一半,他们从伊斯坦布尔到卡帕多奇亚,再到刚刚抵达的安塔利亚,经费已经花去了一大半,这还是在他们采买过程中省之又省的情况下。 谢朗简直不敢相信如果没有许春秋的话,他们要怎么靠着每人八千里拉在土耳其撑过两周时间。 “下一个采购点到了。” 楚星洲停下车子,拉下手刹。 “刚刚工作人员发消息说了,要钟灿和路娜两个人过去录一下单独的个人采访。” 旅行类的节目在剪辑播出的时候,都会有这种单独的采访镜头,其余的四个人一路上都已经录过了,只剩下钟灿和路娜两个人还没有完成。 谢朗点点头:“那就还是按照之前的分工,楚老师和陆总给车子加油充电,我和秋秋进去采购。” 许春秋犹豫了一下,只从经费里抽了一千里拉揣在口袋里,又拿了五百里拉拿给楚星洲付油钱。 她觉得自己掏钱的时候心好像都在跟着滴血,他们这回是真的没有钱了。 节目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谢朗率先从后座跳下了车,转回头来对她说:“走吧。” 许春秋披了一件连帽的外套在身上,推开车门就要朝着超市的方向走。 临下车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外套兜帽好像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她转回头去,只见陆修微微偏过头去,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秋,怎么了?” 许春秋摇一摇头,加快脚下的步伐跟上了她。 “经费有限,我们暂时先紧着肉蛋奶买,看一看剩下多少钱再考虑别的……” 她们一前一后地进了超市,许春秋话说到一半,突然只听谢朗指着她的外套兜帽说:“你帽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帽子里?” 许春秋把兜帽翻上来,果然从里面摸到了一件本不应该出现在里面的东西。 一张银行卡。 “好像是张……信用卡?” 许春秋和谢朗面面相觑,她将那张银行卡翻过来,正面附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熟悉的字迹—— “看到合适的就买,没有限额。” 落款是两个字,“陆修”。 “快拿好快拿好,”谢朗当即激动得要跳起来,“陆总就是陆总啊,豪爽!” “天哪天哪,要是没有这张卡,我简直没法想象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们要怎么过,吃糠咽菜吗?”她碎碎念地道,“不过陆总是怎么把它给带进来的,工作人员在火锅店的时候查得那么仔细……” …… 与此同时,钟灿和路娜已经被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派车先一步接走做采访了,楚星洲和陆修合上车门从车子上下来。 土耳其这边很多加油站都是全自助式的,楚星洲熟稔地掀开油箱盖,拉下油枪来接在车上。 一旁的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不断地跳动着,他干脆转过来,倚在车身上等。 “陆总,刚刚那个你是怎么弄来的?” “什么?”陆修装傻,试图蒙混过关。 楚星洲拍拍他的肩膀:“你就不用跟我装了,刚刚你往小许老师的帽子里塞了张卡,我都看见了。” “节目组搜身搜得那么严,你是怎么带进来的?” 陆修把衣服的内侧露出来给他看,内侧布料的走线已经被扯开了。 “缝在衣服里了。”他朝着衣服上指一指,微微一笑,“出门在外,有备无患嘛。” 楚星洲瞪大了眼睛,这操作有点溜啊。 一旁举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 失算了。 第三百六十六章 你失忆了怎么不告诉我呢 “???” “这个操作太骚了哈哈哈哈!” “陆总不愧是你!” “哈哈哈哈刚刚画面都跟着一抖,工作人员估计也没想到陆总能赶出来藏私房钱这样的事情。” “这段综艺效果真的满分哈哈哈哈,我笑傻了已经。” “哈哈哈哈学到了学到了,我常常因为陆总过于憨憨而忘记了他也是个霸道总裁。” “和媳妇儿一起出去玩怎么可以缺钱呢……” “……” 节目组费了大力气查谢朗的随身物品,却万万没有想到,工作人员千防万防,偏偏没有防过陆修。 因为超市人流量大,许春秋和谢朗身边没有跟工作人员,她们一人一个运动相机固定在购物车上,许春秋推车,谢朗从架子上往下拿东西,她们不像是来买东西的,反倒像是来抢东西的。 “鸡蛋再拿两盒,调料也是,油盐糖都拿上。” “橄榄油买大瓶装的,拿最贵的。” “还有肉也是,什么贵买什么,赶紧拿!” “也买点零食什么的吧,前两天路娜天天吵吵着要。” “牛肉干、瓜子果脯,还有辣条。” “再拿一瓶老干妈!” “……”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异国他乡的超市里推着一辆小车策马奔腾,不觉让人感觉这个场景格外的熟悉。 “梦回《遇见满天星》,我又想起来许春秋谢朗在美国的超市里不要钱似的买零食的场面了。” “哈哈哈哈怎么又是你们俩,快反思一下自己。” “陆总的钞能力终于派上用场了,秋秋冲冲冲,不用给陆总省钱!” “哈哈哈哈什么鬼拿什么,我真笑死了。”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没声音了?” “我聋了?” “楼上的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什么都听不到了,是不是谁把麦给关了?” “不光没有声音,我这里还黑屏了!” “突然屏幕一黑,” “……” 谢朗抬手关掉了领子上夹着的收音麦克风,她一包牛肉干砸下去,连同车子上固定着的运动相机一并砸进了进了购物车里,相机的镜头被成堆的食物埋在了底下,直播画面里只剩下一片漆黑。 许春秋当即明白谢朗这是有话要单独和她说,于是一抬手,也跟着关掉了自己身上固定着的麦克风。 “现在除了我们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能听到了。” 她把购物车停在了货架之间,堵住了许春秋的去路。 谢朗的目光直率地与她对上:“秋秋,告诉我一句实话,发生什么了?” 许春秋沉默着,下意识地隔着衣服触了触自己左臂上隐隐作痛的伤疤。 “你不可能忘记秦梦对酒精过敏的事,而且这段时间每次我提到以前我们在组合里的日子,你都含混糊弄过去。” “你其实根本就不记得了对不对?” 半晌,她终于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有的都不记得了?”谢朗一下子慌了,“我们一起参加《国民偶像》,一起出道,还有陆总,你全都忘了?” 许春秋无声地点一点头。 “医生说是逆行性遗忘,我忘掉了过去五年发生的所有事情。” “那还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吗?” 许春秋的脑海里倏地闪过那张戏妆的脸,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欲言又止:“……我不知道。” 话音未落,谢朗已经搂着她的脖子“嗷”的一声哭出来。 “你失忆了怎么不告诉我呢,无论你有没有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回忆,你都是许春秋啊……” 许春秋任由她抱着,慢慢地伸手回抱住她。 她真的是许春秋吗,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拿不准了。 谢朗抱着她嚎了一阵子,从口袋里抽了一张纸巾来擦一擦眼角:“那陆总知道吗?” 许春秋无声地点一点头。 “那怪不得那天他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出去……”谢朗小声嘀咕。 “什么?” 她摇一摇头:“没什么,还有什么别的人知道吗?” “我的经纪人唐泽。” “再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许春秋颔首,偏头想了想,又说道,“唐总跟我说,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谢朗吸一吸鼻子,挽着她的手臂:“失忆这么大的事情,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自己一个人扛着多难受啊……” 许春秋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苍白地道歉:“对不起……” 谢朗摇一摇头:“秋秋,你不需要为任何事情而感到抱歉。” “你很好,有没有记忆都很好,”她眼泪汪汪地抱着许春秋的肩膀蹭了蹭,“你没有亏欠任何人。” “我知道还有很多事情你都没有办法和我说,”她想起朦胧月色下,许春秋手臂上的那道正在消退的疤,第一次看到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过电影似的浮现过无数个画面,数不清的猜想在她的脑海中划过,此时此刻,这些却好像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没关系的,你不用告诉我也没有关系的。” 她说着,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眼泪“唰”地一下又下来了。 许春秋的心头微微一动,好像四肢百骸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半晌,她轻轻地道:“……谢朗。” “嗯?” “……你眼泪蹭我衣服上了。” 谢朗:??? “这是眼泪还是鼻涕啊?” 谢朗:!!! 她鼓着腮帮子放下许春秋的手臂,猛地吸一吸鼻子,一摸口袋发现纸巾用完了,于是用手背抹眼泪。 许春秋默默地递过去一包纸:“不要用手揉眼睛。” 谢朗破涕为笑:“我就说嘛,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还是你。” 她擦掉眼泪,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在购物车里扒拉了两下,把埋在食品包装袋底下的运动相机挖了出来,重新妥妥帖帖地固定在购物车上,接着打开麦克风。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出现了一点小意外。” 她笑嘻嘻地冲着摄像头解释了一句,接着像只黏人的猫一样拉住许春秋的手腕。 “走啦走啦,刷陆总的卡结账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你们这是打劫了超市啊 当许春秋和谢朗大包小包地从超市里出来的时候,路娜已经结束担任访谈的录制,重新回到车里了。 楚星洲取下油枪,一巴掌把房车车身侧边的油箱盖摁回去,一抬头就看到了两个女孩子满载而归。 “买了这么多?” 他赶紧加快步伐上前去接她们手里的东西。 许春秋偏一偏头,示意他先去接谢朗手里的袋子:“她袋子里有两盒鸡蛋,别打碎了。” 楚星洲接过来,手臂猛地向下一沉:“还挺沉的,你们这是打劫了超市啊!” “都买了什么啊?” 谢朗单手捶着胳膊,喘了一口气道:“肉、蛋、奶,还有柴米油盐什么的,反正我们几乎是看见什么买什么。” 楚星洲举着购物袋往里面看了一眼:“还有老干妈,还有辣条?”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啊,”她笑嘻嘻地感叹,“而且这怎么能叫打劫呢,我们是正正经经拿陆总的卡付了钱的,超市的店员还特别高兴地跟我们说‘欢迎下次光临’呢。” “一共花了多少钱啊?” “不知道”谢朗甩一甩头,“不过反正陆总给的是信用卡,不限额的那种,经得起我们刷。” “我现在算是明白言情里的女主被霸道总裁包养着买买买的感受了,是真的爽啊!”谢朗感叹道。 楚星洲:…… 这也就是陆总才顶得住她们这样败家。 他艰难地提着袋子,一边往房车的方向走,一边扬声道:“陆总,快来搭把手。” 陆修除了钱又要出力,他单手盖上房车后加装的后备箱,转过头来一看,二话不说赶紧上前去,很自然地从许春秋手里把沉甸甸的购物袋接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而行,许春秋拉一拉陆修的衣角,关掉麦克风,附耳过去对他说悄悄话:“谢朗也知道了。” “什么?”陆修愣了一下。 “我失忆的事情,谢朗也知道了。” 陆修点一点头,他把手里的东西提上房车,沉吟片刻,正打算要说什么,只听谢朗的声音从房车后座传来。 “你怎么在车里啊,你不是在采访吗?” 路娜正坐在座位上摆弄着手机,是节目组给他们所有人准备的唯一的那部。她听到谢朗的话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不客气地回复:“我怎么就不能回房车啊?” “采访录制结束了,所以我就先回来了。” 许春秋把新买的橄榄油一瓶一瓶地塞进迷你厨房的储物柜里,四下环顾了一圈,眉头一皱问路娜:“小钟怎么没回来?” 路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好像对这件事情并不意外,她头也不抬地随口说道:“可能是采访还没有结束吧。” “不走吗?” 许春秋已经腾空了一个购物袋,她把印着超市logo的大塑料袋团成一团准备扔掉,条件反射似的说道:“人都没有到齐呢,怎么出发?” “我们等等小钟。” “别等了,”路娜放下手机,“工作人员给我录完了以后,轮到他开始录没有几分钟,相机就没有电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找备用电池,耽误了好些时间,所以就让我跟着你们先回到房车营地。” “一会儿等到钟灿录制结束了以后,节目组那边的工作人员派车直接把钟灿送回营地。” 许春秋正半信半疑着,只见一个穿制服的白人摆着手臂过来让他们尽快离开,房车太占地方了,一直堵在人家超市门口也不是个事。 楚星洲叹了一口气:“我们只能先回营地再说了。” “小钟知道营地在哪里吧?” “知道知道,不就是海湾公园(虚构)吗,”路娜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就不用担心了,工作人员会派车把他给送回来的。” “走吧走吧,我都快要饿死了。” 楚星洲犹豫了片刻,这才作罢,接着抬手拧动车钥匙点火,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 “来到土耳其以后发现这次旅行和预想中的有什么不同吗?”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钟灿有些拘谨地坐在高脚凳上,偏头想了想,回答说道:“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房车和我幻想的相差太多了。” 一谈起这个,他在镜头面前一下子活泼起来:“节目组联系我的工作团队的时候跟我描述得特别美好,他们告诉我走这么一趟不光可以免费周游土耳其,有豪华房车又报销经费,最重要的是还可以跟爱豆一起旅行,简直要多美好有多美好。” “结果我到了这里第一天就觉得像是网恋奔现一样。” 他摇头感叹起来:“太小了,房车真的是太小了。” 钟灿这些天来睡的一直是房车后座的上铺,车子内部有限的空间对于身高一米八的少年人来说实在是拘束得有些过分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连腿都伸不开,只能屈着。” 钟灿一把鼻涕一把泪,假惺惺地哭诉:“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进了传销窝点一样,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钱和手机都没有,还不让回家。” “我太难了……” 工作人员:…… “可以了可以了,戏过了啊。” 钟灿清一清嗓子,一秒收住,简直如同头顶上挂着“我哭了,我没有”字样的熊猫头表情包。 “你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钟灿抱一抱拳谦虚了两句意思意思:“谬赞谬赞。” 工作人员翻了个白眼继续问道:“那这次旅行的过程中,目前为止给你留下印象最深刻的片段是什么?” “热气球吧,”钟灿滔滔不绝了起来,“其实在坐热气球之前我还是恐高的,但是又不想被大家扔下,更何况我爱豆还在热气球的篮子里,这怎么能怂呢……” 工作人员又接连问了几个性质差不多的问题,等到收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摄像老师低头收拾着设备和器械,抬起头对他说:“辛苦了,可以回去了。” “和你一起过来录采访的路娜应该就在路口等你,一会儿会有司机师傅把你们一起送到营地去。” 第三百六十八章 小钟不见了 “和你一起过来录采访的路娜应该就在路口等你,一会儿会有司机师傅把你们一起送到营地去。” 钟灿顺从地点一点头,不疑有他地照着工作人员的话去路口找路娜。 可是那里却空无一人。 路娜不在,车也不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直愣愣地站着。 钟灿在路口等了约摸十多分钟,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于是掉头折返,想要向工作人员求助。 可是之前给他录采访的摄像老师已经离开了,节目组的车早就已经远远地绝尘而去。 钟灿这才开始有些慌了。 节目组收了他们的手机,钟灿英文讲不利索,没有手机,也没有钱。 他的手边只剩下一台运动相机,电量还马上就要告急,他刚刚把相机一打开,屏幕闪了两下就立刻黑了下去,没有电了。 天色已经黑下来了,身处异国他乡,周边都是陌生的街道,钟灿不敢乱跑,干脆就地坐在了路口的马路牙子上。 他的身上什么都没有,越是乱跑越是容易走丢,钟灿只能寄希望于节目组,或者是他的队友发现了他的突然消失,顺着原路回来找他。 他沿着马路牙子踱着步子,干脆直接在路边蹲下身坐了下来。他没有手表,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直播画面一下子黑屏了,弹幕里紧跟着刷过一片问号,没有人看到钟灿接下来的时间是怎么度过的。 “???” “怎么回事,钟灿这边怎么又黑屏了?” “是不是相机没有电了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把钟灿扔下了?” “那怎么办啊,孩子身上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手机又没有钱,异国他乡的又语言不通。” “节目组是干什么吃的啊,快点回去找他啊!” “天哪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的样子好可怜啊。” “路娜为什么没有等他,工作人员不是说两个人录完了会一起回来吗,说好了路娜和节目组派的司机会在路口等他呢?” “怎么这么欺负我们老实孩子啊……” “切屏了切屏了,画面切回大部队视角了!” “……” 距离采访结束已经超过两个小时了,钟灿仍旧没有回来。 许春秋敏锐地紧张了起来,她敲一敲车窗问路娜:“小钟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路娜懒懒地换了个姿势躺在后座上:“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啊?” 她皱着眉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路娜直起身子:“我都跟你们说过了,钟灿录制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工作人员换备用电池的时候耽误了点时间,一会儿会把钟灿送回来的。” 许春秋摇一摇头:“都两个小时过去了,无论怎么耽误也该录完了。” “他一定是还遇到了什么别的事情。”她笃定地道。 许春秋在宿营地四处转了一圈,问过了负责摄像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对钟灿的行踪一概不知。 十分钟以后,所有人都重新回到了房车里。 “小钟不见了。” 谢朗愣了一下:“不是说他路娜一起在录采访吗?” 许春秋颔首:“可是路老师回来了,小钟还是不见踪影。” 谢朗着急了,想也不想就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怎么两个人出去只回来一个呢。” 路娜正拿着一条指甲锉给手指甲抛光,她这么一听,顿时拧起了眉毛:“你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你现在这是在指责我了?” 谢朗心直口快惯了,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之间挑起了矛盾,下意识的眼神往许春秋的方向飘。 许春秋回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单手向下压了压,想要缓和一下气氛:“没有人要责怪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要把小钟给找回来……” 谁知话音未落,楚星洲开了口,矛头直指路娜。 “人家小许老师这么说是对你客气,你认为这件事情你没有责任吗?” “小钟丢了,你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陆修从旁拍了拍楚星洲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一下。 路娜像是被点着的炮仗一样,登时扔下了手中的指甲锉,尖细着嗓子反驳起来:“行行行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既然你们都说是我的错那就是呗,反正我也说不过你们这么多张嘴。” “更何况,”路娜“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言语中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钟灿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都十六了,又不是六岁,你们别老把他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儿行吗,他也没比我们小多少。” “从录制采访的地方到采购点,还有到宿营地的车程也就不到十分钟,三四公里的路程,他实在没有搭上节目组的车不会自己走回来吗?” “更何况他又不是不知道房车营地的名字,‘海湾公园’这四个字有这么难记吗?” “路老师,他比你了将近小十岁。”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你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可能还在系红领巾。” 年龄差距确确实实地摆在那里,年仅十六岁的钟灿和他们比起来,的确还是个孩子。 楚星洲不给面子地插了一句:“她大学没毕业,肄业。” 路娜这下子变得更加面红耳赤了,可是既不是因为惭愧也不是因为着急,反倒像是被踩了尾巴无端发脾气的猫。 “房车营地的名字的确不难记,可是这里是土耳其。”许春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娜,“‘海湾公园’这四个字翻译成英文怎么说你知道吗?” 路娜像是挤牙膏似的断断续续地道:“park……park……” 只听她“park”了半天也没有“park”出个所以然来。 “手机在我这里,钱统一由许春秋收着,他自己的身上相当于是什么都没有。” 陆修会心一击,“就算是他真的记住了‘海湾公园’的名字,安塔利亚这么大一个滨海城市,天知道这里有多少个‘baypark’?” 路娜当场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自己反倒先红着眼睛委屈上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我的爱豆回来找我了 “???” “你倒是还先委屈上了?” “路娜自己把人弄丢了还在这里推卸责任,这算是什么事啊!” “小钟真的是实心眼儿的孩子,旅行一开始就一直替女生们提箱子递东西,我都要忘了他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呢。” “您贵庚啊,还要十六岁的男孩子上赶着照顾你,路娜能要点脸吗?” “小钟真的很害怕被丢下啊,从热气球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孩子明明恐高也不愿意被丢在地上,十几岁的小男孩正是集体感最强的时候,太心疼了!” “土耳其的秋天晚上很冷的,四面八方的街道长得都是一个样子,又黑又冷的,虽然小钟那边的相机没电了看不到,可是我一想到孩子正一个人窝在马路牙子上孤零零地等就觉得心疼。” “路娜着实是迷惑,说了半天就是不愿意出去找人呗。” “可是钟灿都多大了,难不成还真的跟个巨婴似的什么都不会做,只知道坐在路边等吗?要是我的话三四公里早就自己走回来了好吗,非得等着车接车送……” “楼上是真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可是国外啊,他既没有手机有没有钱,英语还说得不利落,你让他怎么自己找回来?” “有一说一小钟这里做得真的没错,走失了以后站在原地等真的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应对方法了,就算是路娜他们没有折回去找他,节目组发现不对了以后也一定会派车过去接他回营地的,肯定不至于不管他……” “虽然但是,路娜的态度真的让人很不舒服。” “求求节目组赶紧让路娜滚蛋吧,我一看这个女的就烦。” “……” 路娜越想越觉得委屈,她总觉得其他人像是抱成了一个小团体一样,隐隐约约地把她一个人排除在外,于是红着一双眼睛窝在座位上抹眼泪,哭得一抽一抽的。 楚星洲扭头斜了她一眼,没有吭声,陆修的目光则是一如既往地只围着一个人打转。 许春秋“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语气坚定地道:“我要出去找他。” “路老师,”她转过头来问路娜,“你们是在哪里录的个人采访?” 路娜固执地道:“可是我们去了不也是照样没有手机联系不上吗,还要去找人,只会平白无故地添乱吧。” “我们就在营地这边等着,再过几个小时节目组自然就会把他给送回来了。” 许春秋的脑海里却反复回想起热气球上,钟灿对着远方的地平线,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的模样。 ——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我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 ——是你给了我勇气。 或许她并不是那个曾经给予他无限勇气的那个许春秋,可是她至少不希望钟灿觉得,我被我的爱豆丢下了,我被所有人丢下了。 我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不被需要的人,即便是我走丢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回来找我。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我必须回去找他。” 她放弃了请求路娜帮忙带路的打算,转头问正在拍摄的工作人员:“他们之前在哪里采访的,离这边远吗?” 工作人员写了一张纸条给她:“我们已经有工作人员在路上了。” 许春秋微微颔首,披上外套就要拉开车门冲出去。 眼看着谢朗也要跟着她一起出去:“我们分头去找。” 许春秋摇一摇头:“分头找太容易跑散了。” “那你多带点钱,把陆总给你的那张卡也带上吧。” 话音刚落,陆修就已经拉开车门跟了出去。 他脱下外套给许春秋披上:“我陪你一起去。” 两个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安塔利亚夜晚的街头巷尾,陆修没有让摄像老师跟着,只是从节目组拿了一个运动相机举着。 工作人员把地址写给了许春秋,一路走一路问,大步流星地飞跑着,终于在半个小时以后,找到了裹着外套缩在街角的钟灿。 他的衣服没有穿够,白天倒是还好,晚上的凉风一吹就像是秋风里的落叶一样瑟瑟发抖。 他没有吃晚饭,很冷,也很饿,鼻头和耳朵边边都冻得红红的。 果不其然,钟灿还在原地等他们。 许春秋赶紧小跑着上去把陆修披给她的外套脱下来给他。 钟灿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在马路牙子上,一抬头就看到了许春秋漂亮的、焦急的一张脸。 许春秋松了一口气,轻轻地拍拍他的背:“找到了找到了……” “小许老师,还有陆总,你们来了啊……” 钟灿仰脸看她,鼻头跟着一酸,十六岁的小小少年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偏偏是这个时候,她察觉到周围有摄像老师的身影,居然还不止一个机位,甚至还有一个挂着工作牌的节目组工作人员拿着灯管正在给她打光。 钟灿一个人蹲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冻得发抖,这些人居然还在举着相机拍她,给她打光? 她当场就冷下了脸:“你们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摄像老师托着机器解释道:“我们也是刚刚找到的,也就比你早到个十分钟左右。” 许春秋心头的火一下子就蹿了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他都冻成这样了,你们还在架机器打光?” “既然你们已经找到他了,为什么不带他回去,为什么不让他上你们的车?” “至少别让他大晚上得穿这么少,蹲在马路牙子上冻着啊!” 工作人员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半晌,钟灿拉一拉她的衣服:“……是我说的。” “是我自己不愿意上节目组的车的。” 许春秋愕然地转过头。 小孩儿被丢下了以后轴得很,他固执地说:“我就说你们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反正我都已经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了,再多等一会儿也没关系的。” 他吸一吸鼻子,说话的声音里也带了些许鼻音,他仰起脸对许春秋笑:“你们果然来接我了。” “我太幸福了,我的爱豆回来找我了。” 第三百七十章 中餐馆 “!!!” “许春秋好暖!” “抱抱我们钟灿小可怜,许春秋冲出去找他的时候我真的快要哭了!” “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迷过路的人才能真的和钟灿产生共鸣感吧,那种好像被全世界都丢下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感觉许春秋出现的时候,小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偶像亲自过来接他回去,钟灿这是追星顶点了吧?” “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工作人员都说了让他上车等,他偏要蹲在大马路上。” “也不能怪他吧,当时那种情景难免会有些固执冲动,再加上他年纪又小,只是站在一旁举着机器拍的工作人员就有点不大厚道了吧,居然还打光,怎么不顺便配个bgm呢,他以为是在拍偶像剧啊?” “真的是难怪许春秋的声音都跟着冷了,我看了也跟着窝火。” “还好还好,他们总算是把小钟给找到了……” “……” 找到钟灿以后,许春秋看上去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左手边陆修,右手边钟灿地并排往回走,回到房车营地一共也就三公里左右的路程,才走到一半,只听钟灿的肚子“咕噜噜”地抗议了起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许春秋立刻反应过来:“这么一折腾差点给忘了,小钟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呢?” 钟灿不好意思地点一点头。 其实今天晚上因为路娜和钟灿的事情,所有人的晚餐都没有吃多少,也就随便吃了两口敷衍了事。 正好现在陆修的卡还在手里,这个时候不吃更待何时? 他们推开路边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中餐馆,穿红旗袍的服务生操着一口熟悉的乡音道:“欢迎光临。” “您好,请问一共几位用餐呢?” 老板娘从柜台里探出了个头,看到许春秋以后激动地尖叫了一声:“啊,你不是那个!” 陆修赶紧在一旁竖起食指凑在嘴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老板娘疯狂点头,低声用气音表达了溢于言表的激动之情:“你不就是那个许春秋吗!” 柜台上方斜挂着的电视上正在播放着许春秋在春晚上参与表演的《同光十三绝》,屏幕里的穆桂英头顶上戴着翎子,一板一眼地唱着,嗓音清越而高亢。 她环顾一圈,发现店面内的装饰带有着满满的中国风元素,绣着金线的戏服展平铺开,用细钉子固定在墙上,除此之外还有水墨花纹的扇面和悬挂起来的工笔花鸟图,老板娘即便是身在异国他乡也仍旧在不遗余力地宣传着中国的传统文化。 老板娘激动地从墙上取下一把折扇来:“请问可以签个名字吗?”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她拔下签名笔的笔帽颤颤巍巍地递给她:“我一直是你的粉丝,喜欢你好几年了!” 许春秋微微怔愣了一下,欣然同意地“唰唰”执笔签了起来。 “之前听说《世界那么大》要来土耳其取景录制的时候我就特别激动,可惜你们前几天一直在卡帕多奇亚,没想到居然真的能偶遇,我也太幸运了吧。” 她珍之若宝地接过折扇来,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上面龙飞凤舞的“许春秋”三个字,除了名字以外,许春秋还在上面添了一句:“祝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老板娘高兴得合不拢嘴,简直想要当场把那把扇子挂起来,而实际上她确实这么做了。 激动了好一阵子,她这才想起正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回过头来继续正经做生意:“抱歉啊,我刚刚实在是太激动了。” 钟灿在旁边一脸心有戚戚焉的模样点头,他太明白见到偶像的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了。 “一共三位用餐吗,快里边请吧!” 许春秋却摇一摇头:“我们想要打包带走可以吗?” 老板娘连连点头:“小林,去把菜单拿过来。” 许春秋拿着厚厚的一大本菜单,靠在前台随手翻了起来。 这家店的菜色很丰富,并不拘泥于某一个特定的菜系,既有辛辣重口的川菜又有甜酸淡爽的闽菜,既有北京烤鸭又有鸳鸯火锅,不遗余力地向土耳其这个横亘亚欧两洲的国家展示这个来自东方的吃货民族源远流长的饮食文化。 她翻着翻着,隐隐约约有些犹豫,菜色丰富是丰富,可是装进打包盒里难免失去了风味,于是她抬头问老板娘说:“有没有什么打包比较方便的?” 老板娘当然知道他们录制《世界那么大》要靠一辆房车周游城市,心里估摸着他们八成是要给剩下的人带回去,于是飞快地拨拉着菜单反翻到最后一页。 “打包的话可以买点饺子,正好也要立冬了,我们家的饺子在这边很出名的。” 许春秋指着菜单点了两下:“猪肉玉米和猪肉三鲜各要一斤吧,再要一份南瓜饼,一份红糖糍粑。” “就这些吧,全都打包。” 老板娘合起菜单就扬声用方言对后厨吩咐,好像已经把要付账这件事情忘在脑后了。 “你们先在店里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许春秋点点头,赶紧见缝插针地问:“那我们现在结账吧?” 老板娘一摆手:“嗐,还结什么账啊,今天我高兴,算是请你们的。” “开玩笑,许春秋来我店里吃饭哪里还需要结账!” 许春秋拉一拉陆修的袖子。 “这怎么合适,”他立刻了然,飞快地抽出卡来放在柜台的台面上,推给老板娘,“钱还是要照付的,不然你们怎么做生意呢?” 一番推推阻阻,老板娘到底也没有拗过他们,刷卡把钱收下了。 许春秋一行人这才放心地在雅座上落座,趁着等待菜品上桌的功夫,仰头看着店里挂着的电视。 《同光十三绝》播完了,电视屏幕里自动播放起了下一段视频。 仍旧是许春秋。 画面里乱哄哄的,声音有些嘈杂,记者们捧着相机挤在一起,背景好像是在一座戏楼里。 许春秋难得涂了正红色的口红,唇线勾画得很锐利。 她丝毫不带停顿地直直冲进人流之中,摩西开红海似的在人头耸动的记者中开出了一条路。 “坐。” 屏幕里的许春秋红唇微启。 第三百七十一章 饺子 许春秋看着视频里的那个顾盼生辉的影子,原本台下乱哄哄一片的记者顿时安静了下来,全场鸦雀无声,明明是记者招待会一样的场合,她往台上那么一站,却好像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主场一样。 那张脸和她梦境里出现的人对上了。 屏幕里的画面一转,一个记者的画外音从镜头拍不到的地方传来。 ——京剧对于你来说,是怎么样的存在呢? 画面里的许春秋微微一笑,她站在戏台子上,沐浴着柔和的光。 ——墓碑吧。 她的神色是认真的、凝重的,可是声音却很轻。 ——我希望,在我的生命走到尽头之前,可以把京剧当作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也是最亮眼的一笔记录下来。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死后的墓碑上也能披上戏服,如此一来便也死而无憾了。 所以那座墓碑是她的。 许春秋神色一振,她明白了,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回想起苏朝暮的墓碑旁,那座被盖住名字的石碑。 那碑前既没有花圈有没有焚香,灰黑的石碑上盖了件绣着金线的戏服,鲜艳的色彩特立独行,仿佛和这整片陵园有些格格不入。 她在镜头前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那串话并不是虚言,如果那个时候她把戏服掀开看一看,想必一定能看到下面被遮住的三个鎏金的大字,“许春秋”。 饺子还在做,服务生很快就端了茶水上桌。 许春秋接过茶杯,无意识地握紧了杯沿。 或许在陆修的眼里,许春秋已经死了,她的墓碑上披着艳丽的戏服,她兑现了生前的每一句诺言。 那自己又是什么呢? “小许老师……小许老师?”钟灿小声地叫许春秋,“服务生已经帮忙打包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许春秋这才回过神来:“哦……好……” 她的视线一转,冷不丁地又对上陆修的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默默地别开了视线,从钟灿的手里接过一个打包袋帮忙拎着:“我们走吧。” …… “回来了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谢朗扒着车窗忧心忡忡地往外看,一看到许春秋和陆修把钟灿接了回来,当场就从房车的座椅上蹿起来,外套也不穿就要往出跑。 楚星洲也跟着迎出来:“没事吧,对不住啊弟弟,一个人在外面大晚上的,是不是冻坏了?” 钟灿吸一吸鼻子,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走走走赶紧回车上吧,你们这手里提的是什么啊,还买吃的了?” 许春秋点一点头:“大家晚上都没有吃好,我们回来路上买了点饺子。” “陆总买的单。” 谢朗拎着一盒饺子回到房车里,七手八脚地帮忙把后座的座椅位置调整好,路娜抬起眼帘,紧接着就看到钟灿被前呼后拥着回来了。 他的鼻头还是红的,一上车就微微倾身对所有人说:“我回来了,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没有的事,”谢朗赶紧摆手,“快快快坐下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路娜既没有张罗着接过他们手中的东西,又没有张罗着帮忙调整座椅的位置,反倒是木着一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问他们:“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房车里的气氛因为她莫名其妙的态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钟灿左看看陆修,右看看许春秋,小小声地回答了一句:“就……走回来的。” “从哪里走回来,我们录制个人采访的那个地方吗?”路娜仍旧是苦着一张脸,拧起眉头,“你就一直戳在那里等着别人回去找你?” “……对,那边离宿营地其实不太远,感觉也就三四公里的样子,我就是……”钟灿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渐渐地就含糊在了嘴里。 “连三公里都找不回来,你是小学生吗?” 路娜的语气中多了些许咄咄逼人的意味,钟灿让她说得面红耳赤,渐渐地又不吭声了。 谢朗当即替他辩解起来:“小钟确实是年纪比我们小一些,更何况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语言不通,他手里又没钱,谁还没有个迷路的时候啊?” “事情都过去了,老是揪着说也没什么意义,”她把手中的饺子放在桌上,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饺子的香味弥散开来,“还是赶紧先吃饺子吧,一会儿该放凉了。” 房车的空间毕竟有限,无论是再怎么调整座椅的角度和位置,都很难容下六个人同时围在桌子边。即便是勉勉强强地挤着坐,伸筷子的时候胳膊打架也是难免的事情了。 许春秋拉一拉陆修的袖子,显然是有话想要单独对他说。 陆修立刻会意,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盒饺子:“今天月亮不错,你们吃吧,我陪许春秋出去转转。” 他一手拎着饺子,一手牵着许春秋出去了。 谢朗不给面子地嘀咕了一句:“今天晚上是阴天,哪有什么月亮啊。” 钟灿一看许春秋走了,赶紧跃跃欲试地要披外套跟出去,人还没站起来呢就让谢朗给摁了回去。 “你就别去凑热闹了,”谢朗夹了一个猪肉玉米馅儿的饺子塞在嘴里,暖呼呼的食物下了胃,她幸福得几乎要眯起眼睛。 眼看着钟灿还是一副不安分的样子,谢朗夹了一个到他面前的碗里:“人家小情侣出去看月亮说悄悄话,你跟着当什么电灯泡啊。” “坐车里吃饺子它不香吗?” 钟灿乖乖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夹起谢朗夹给他的那个饺子。 “真香!”他实在是饿坏了,吃到热腾腾的饺子好吃得几乎要哭出来,“以前我怎么没觉得猪肉这么好吃呢!” 他们来到土耳其一周了,饮食中出现猪肉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里就连午餐肉罐头都是牛羊肉的。 “我的天哪,这真的是家的味道!”谢朗单手掩着嘴,囫囵说道,“太香了吧这也,猪肉玉米馅儿的这个是真的好吃!” 钟灿拼命点头,楚星洲闷头从猪肉三鲜的餐盒里夹起饺子,接着扒拉到自己的碗里。 第三百七十二章 辣条 房车里的几个人吃得热火朝天,谢朗吃过饺子,又拿筷子夹起一个南瓜饼咬下一大口,甜甜软软的。 “……当时我在许春秋外套的兜帽里一摸,发现居然是张银行卡,天哪你们绝对想象不到那个场景有多好笑。”她一边吃一边说,越说越起劲,“幸亏没有工作人员跟在身边,我们俩拿着卡推起购物车就往超市跑,穿制服的超市工作人员都斜着眼睛看我们,以为我们要来搞事情。” “哈哈哈哈节目组当时搜我的身搜得那么仔细有什么用,没想到吧,不守规矩的不止我一个!” 谢朗把南瓜饼整个塞进嘴里,双手拍一拍蹭掉上面的渣子,特意对着车上固定的一个摄像头机位比了一个鬼脸。 工作人员坐在监视器前看到谢朗猛然放大的鬼脸,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也不知道陆总是怎么把卡带过来的,佩服佩服!” “你绝对想不到他把卡藏在什么地方了,”楚星洲笑得近乎背过气去,“你们进了超市以后我问他怎么回事来着。” “你猜怎么着,陆总朝着我把外套展开,”他指着自己外套的内侧给谢朗比划着说道,“结果我一看,那么贵的一件外套里面的布料让他给扯开线了。” “他来之前把银行卡缝在衣服里了,怪不得工作人员怎么查都查不出来,我记得当时在火锅店的时候你们两个可是重点监察对象……” 几个人很快就笑作一团,房车里一片欢声笑语,只有路娜一个人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她也不吃面前的东西,一共也就夹了三两个饺子,接着便放下了筷子。 谢朗一边讲着俏皮话,一边注意到了路娜的异样,于是试着想要活跃一下气氛。 旅途才刚刚过半,谁都不想把彼此之间的关系搞得太僵。 “稍等一下啊,你们先吃,我马上回来。” 谢朗放下筷子,下车到后备箱里去翻他们白天提回来的那两个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购物袋,她翻腾了一阵子,终于顺利地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东西。 辣条和魔芋爽各一包,还有一大袋果干蜜饯。 她拉开车门重新坐回来,把这些零食一并堆在了路娜的面前,信手撕开了一包辣条递给她:“吃辣条吗?” “我和秋秋记得你喜欢吃零食,特意给你买的。” 她把那包开封了的辣条又往路娜的面前递了递,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子尖。 “路老师,别生气了。”谢朗语气轻快地哄她道。 谁也没有想到,紧接着下一秒,路娜就“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抡起胳膊,一巴掌就要往谢朗递到她面前的辣条上招呼上去。 只听“啪”的一声,辣条包装应声落地,橘红鲜艳的面筋淌着红油掉在地上,钟灿愕然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楚星洲的一张脸霎时间就变了。 一片尴尬的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弹幕上却已经轰然炸开了,像是要替他们把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都一并说了一样,五颜六色的弹幕争先恐后地划过屏幕—— “???” “她有事吗,你不吃说一声不就完了,至于给人家打到地上吗?” “有没有点教养啊,这都是什么素质啊。” “谢朗这都能不发飙,真的是千金大小姐的好涵养了。” “不是路娜是不是有病啊,第一天购物别人都买肉蛋奶,别人都紧着生活必需品挑,就她非得买零食。现在好不容易有条件了,人家许春秋和谢朗想着她喜欢吃零食,给她买了辣条果干什么的,她倒是好,反手就给拍掉,我就不明白了,这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世界那么大》播出一个礼拜,路娜能给你表演一个迷惑行为大赏!” “是真的,路娜真的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永远都不要和这样的极品一起出去玩。” “求求节目组了,赶紧让她下线吧……” “……” 尴尬的沉默仍旧在继续着,反倒是热脸贴了冷屁股的谢朗率先打破了局面,她有些尴尬地道:“没事没事,问题不大。” “快快快小钟,快帮我抽张纸巾来,”她扭过头去对钟灿说,“一会儿地上的油渍该清理不掉了。” 钟灿这才反应过来,三两下从桌上的打包饭盒之间找到餐巾纸,连着抽了好几张递给谢朗,还差点打翻了还没有吃完的饺子。 “慢点慢点……”谢朗接过纸巾低头擦着,刘海长长地垂下来挡住眼睛,一言不发。 楚星洲却冷下脸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路娜反倒越说越来劲,她的声音陡然走高,喊得人头皮发麻。 “我什么意思,”她反问道,“你们扪心自问,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什么意思?” “搞小团体有意思吗?” 谢朗:“???” 车里的三个人是真的懵了,互相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路娜指的到底是什么。 路娜含着泪,咬着牙委屈道:“我看透了,你们都是一起的。” 她泪汪汪的眼睛先是对上谢朗,接着是楚星洲、钟灿。 “这里根本就没有人欢迎我。” 路娜拉开房车的车门,穿上外套“啪”地一声撞上车门,头都不回地往外跑。 谢朗愣了一下,这才拉开窗户探出头去,这时路娜已经跑远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追出去的时候,楚星洲摁住了她。 “算了吧,我们压根没法和她交流,”他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南瓜饼,一副已经彻底放弃治疗的样子,“她心里都已经认定了,你去找她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那就这样放着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管吗?”谢朗目光闪烁着,仍旧是有些拿不准主意,“大晚上的这么黑这么冷……” “之前小钟走丢了的时候她是什么态度,”楚星洲耸一耸肩膀,“她不是坚定地认为节目组会出面解决吗?” “那她自己跑走了跑丢了,也让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解决不就得了?” “办法都是她自己选的。” 第三百七十三章 她没有这个吧 “楚星洲好样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不是说小钟跑丢了的时候让节目组去找她吗,现在换到自己了也等着工作人员来找呗!” “谢天谢地这个烦人精总算是滚蛋了,能不能直接滚回去别继续录了?” “真是亏得之前的一个礼拜其他几个人还那么照顾你。”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眼不见心不烦。” “太作了吧这也,真就公主病晚期呗……” “……” 路娜不要命似的捂着脸埋头跑出去,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从营地的出口跑出去,也不管下一步要去哪里,只顾着埋头瞎跑。 出门在外录制旅行综艺,特别是像《世界这么大》这样的旅行综艺,工作人员的辛苦程度和参演嘉宾比起来简直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除了要随时跟进嘉宾的动态,捧着摄像机尽可能地捕捉他们的一举一动以外,还要时时刻刻地盯着监视器里的情况,几班人马轮番倒,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关着机器以外,其他时间都要随时准备开始工作,就连饭都来不及好好吃一顿。 这时候负责跟拍路娜的工作人员正忙里偷闲地端着盒饭吃,只听旁边有人朝着房车的方向遥指了一下,接着有些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别吃了别吃了,一会儿再吃。” “你看看刚刚跑出去的那个,是不是你负责的那个路娜?” “怎么又是她啊,”工作人员当场就着急了起来,他二话不说,放下盒饭擦一擦手,他端起机器就小跑着朝着路娜的方向去了。 路娜自己一个人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缩着,哭得睫毛膏和眼线都跟着花了,从眼角往下流着脏兮兮的黑水。 “怎么了啊,怎么了?” 工作人员叹了一口气,慌里慌张地单手从口袋里给她掏纸。 路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真的……我真的录不下去了,我不想去安塔利亚了,不想去看接下来的城市了。” “留在这里对我来说只会是一种折磨,我想回家。” 她蹲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我想回家……” …… 海湾公园这个房车营地的厨房是半露天式的,陆修被许春秋拉出来,两个人兜兜转转一圈,总算是在用餐区的长椅上坐下来。 陆修随手拿出来的是一盒猪肉玉米馅儿的饺子,他把打包饭盒从塑料袋子里拿出来,摊开放在一旁的原木桌上。 许春秋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来,在醋和酱油里蘸一蘸,接着用手接着送进了嘴里。 “这个馅儿真的好吃诶!” 许汉白从来不包饺子,福利院逢年过节倒是也有吃饺子的时候,不过都是超市买回来的速冻饺子,而且永远只有一种馅儿,素三鲜。 许春秋经过这么一番奔波也饿坏了,一口气连着吃掉了两个饺子,这才意识到陆修正拖着腮,手肘支在原木桌上,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许春秋让他看得心里漏掉了一拍,她愣了一下,筷子尖上夹起来的饺子滑了一下,又掉了回去。 “陆总怎么不吃啊?”她放下筷子,低头正要从之前放餐具的塑料袋子里给他再拿一双筷子,“我给你找副没用过的……餐具吧。” 话音未落,只见陆修很自然地接过她之前正在用的那双筷子吃了起来。 许春秋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张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陆修就着她的筷子吃掉了一个饺子以后,这才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抱歉,我习惯了。” 他慢慢地把筷子再一次放了下来,许春秋盯着那双筷子看了几秒,越发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有些事情必须要和他说清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陆总,我好像知道过去的五年是怎么回事了。” 陆修眉头微挑,没有接话。 “苏老太太旁边的那座墓碑是属于那个许春秋的对不对?” “电视里的那个把京剧当成自己的墓碑的人,她才是你喜欢的那个许春秋对不对?” 原木桌上的饺子一点一点地凉掉了,可是谁也没有心思去管。 只听许春秋继续说道:“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你把它理解为人格分裂也好,时空穿越也罢,虽然我说起来自己都很难相信,可是它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了……”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没有逻辑,渐渐地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 她怕陆修觉得她疯了,她自己都要以为自己疯了。 “我相信。”还没等她说完,陆修却冷不丁地先开了口。 “……什么?” “我相信。”陆修笃定地重复道,“你说什么我信什么,我全部都相信。” 再接下来便轮到许春秋沉默了。 天气好像清朗了起来,乌云背后星星点点的光点露了出来,只是仍旧不见月亮的踪迹。 “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小偷。” 她轻轻地说着,心如刀绞。 “我平白无故地得来了过去五年里她所拥有的一切,功名利禄、珍贵的友情,还有爱我支持着我的粉丝……” “我明明比任何人都应该清楚,那些根本就不是我的,也不可能是我的。” “可是我却只能瞒着他们……” 陆修没有回话。 许春秋的袖子上沾了酱料的颜色,他低下头来替她挽起袖子,露出一小截纤细的手腕。 她猛地想起自己从医院里醒来的时候,陆修做的第一件事情。 他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左臂,一把将她的病号服袖子拉起来,近乎粗暴地握住她带着丑陋瘢痕的左臂。 许春秋心中豁然明了,原来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 既然他早就知道她们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又为什么要那样温柔地对待她呢? 她又算是什么呢,那个许春秋的……替代品吗? 她猛地拉开左臂的衣袖,那条长长的斑痕灼烧似的隐隐作痛,许春秋咬着牙把它举到陆修的眼前,让他无从忽视这道伤疤的存在。 “她没有这个吧?” 第三百七十四章 陆修修 “她没有这个对不对?” 月亮拨开乌云,冷冷清清地洒下柔和暧昧的光,朦朦胧胧的光被摇曳的树影打碎得斑驳陆离,落在许春秋的脸上,也落在她手臂上的斑痕上。 许春秋撩起自己左臂的袖子给陆修看,一道长长的、烫伤的痕迹。 那道伤痕就像是耻辱的烙印一样,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童年时期遭遇的种种不幸。 她们是不一样的。 陆修却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登时看直了。 如水的月色仿佛能够治愈所有的伤痛一样,灼痛的斑痕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变淡。 陆修不可置信地用指尖在上面触了触,触碰着她光洁平滑的小臂。 它消失了。 许春秋慢慢地抬起眼帘,长长的睫毛宛如蝶翼,轻轻地颤着。 “陆修修。” 她睁开眼睛,海棠染秋雨一般的盈盈双眼里带着雀跃的笑意。 陆修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许春秋这样鲜活生动地叫他一声“陆修修”了。 来不及做任何的思考,陆修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把许春秋拥入了自己怀中。 “许春秋,许春秋……” 他口中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将她柔软温暖的身体包裹进自己的外套里。 可是紧接着他就发觉有些不对:“……许春秋?” 没有回应。 许春秋软倒在他的怀里,她垂下眼帘,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就好像方才的那句鲜活雀跃的“陆修修”不过是他臆想中的虚影而已。 她的袖子仍旧是卷起来的,左臂上的疤痕又重新出现了。 陆修半天没有说出来话,一时之间的大起大落使得他久久难以平复下心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到底还是把已经昏睡过去的许春秋打横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背脊,一只手托在她的膝窝,一路把她抱回了房车。 这天晚上房车里的空间好像格外富余,路娜跑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陆修把许春秋送回来以后,又披上外套出去了。 他就着许春秋的筷子,把她剩下的最后一个已经放凉了的饺子食不知味地囫囵吞下去,接着在房车营地的长椅上坐了半宿,留下了满地烟头。 …… 第二天一早许春秋睁开眼睛的时候是早晨八点。 她眯着惺忪的睡眼从简易的床上爬起来,掀开身上的被子和陆修的外套。 谢朗还在睡着,原本应该和她们同睡的路娜的位置却是空的。 她轻手轻脚地披上外套想要出去洗漱,谢朗突然坐了起来。 “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谢朗揉着眼睛摇一摇头,“秋秋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去刷牙。” 十分钟以后,两个人并排站在房车营地公共的洗手台前,含着牙膏面对着玻璃镜子。 许春秋漱掉口中的泡沫,她犹豫了一下,转头问谢朗:“昨天我是怎么回来的啊?”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谢朗吐掉漱口水,水槽里的泡沫打着旋消失不见,她的情绪相当激动:“天哪秋秋,你不记得了啊?”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都睡着了,陆总把你抱回来的。” “陆总?” 谢朗一脸磕到了的表情,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是啊,而且还是公主抱!” “你睡得特别死,可能都不记得了吧。” 许春秋怔愣了一下,没有顺着她继续说下去,接着另外挑了一个话头。 “那路娜呢,”她问道,“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她的位置是空的,她昨天晚上没有睡在房车里?” 谢朗的视线飘忽了一下:“我们……” “我们昨天产生了一些摩擦,她从营地里跑出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虽说路娜这些天来的表现并不讨喜,可是许春秋还是难免担心地念叨了一句:“她一个人在外面该不会出事吧?” “放心吧放心吧,有工作人员跟着她呢。” …… 他们计划好的出发时间是九点半,九点整的时候,副导演叩开了房车门。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各位,有几件事情想和大家说一下。” 车里的几个人当即坐直了身体。 “第一件事是,因为行程变化的原因,路娜已经登上回国的航班了,很遗憾她将会缺席接下来的旅程。” 哪里是因为什么行程的变化,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勉强粉饰他们之间如同鸿沟一般巨大矛盾的遮羞布而已。 谢朗闻言心中一喜,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许春秋拍拍她的肩头把她给摁了回去,用眼神示意她,别表现得太明显。 谢朗这才默默地缩了回去,钟灿和楚星洲虽然嘴上不说,可是明显也能感觉到他们松了一口气。 弹幕上一片欢欣鼓舞,恨不得要当场普天同庆—— “什么叫因为行程变化原因啊,根本就是因为她自己撑不下去了吧?” “这个路娜真的给我整吐了,自己有问题还指责别人搞小团体,自己这些天的表现是什么德行心里没点数吗?” “谢天谢地,节目组总算是把路娜给送走了。” “听到路娜走了我就放心了,舒坦了舒坦了。” “打从节目一播出的时候我就琢磨着,除了路娜以外,剩下的这几个嘉宾几乎是旅行类节目的顶配了,总算是不用手动跳过路娜了。” “路娜前期也算是给节目贡献了不少热度,这个姐只要一搞点什么骚操作,《世界那么大》当天晚上必定上热搜,四舍五入也算是有点贡献吧。” “《世界那么大》有许春秋和楚星洲的双重流量加持,再加上‘满天星’团粉和陆许cp粉,本身热度就不差好吗……” “……” 路娜的工作团队替她买了最近一班的飞机回国,这时才刚刚落地。 她好不容易从助理手中拿到阔别已久的手机,迫不及待地打开微博看网络上的评论,结果满屏都是骂她的留言。 也就一个星期的功夫,她的微博粉丝直接掉了超过五十万,通话记录一栏里来自经纪人的未接来电几乎要把这部电话打爆了。 她气得当场锁上屏幕往助理怀里一塞,行李箱也不管就直接爬上了保姆车,“啪”的一声重重地拿车门撒气。 第三百七十五章 老城区 “还有一件事,”工作人员转向陆修,继续说了起来。 许春秋的心头隐隐约约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违禁物品上交一下。” 陆修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信用卡,没有过多抵抗地交到了工作人员的手里。 谢朗看在一旁,明明是别人的卡,自己却跟着心滴着血,这下子他们算是彻彻底底地失去了钞能力。 “已经购买的物资节目组就不没收了,还有昨天路娜回去以后,她留下的经费将会分摊在你们每一个人头上。” 这一番话并没有给他们多少心理安慰,即便是这样,剩下的钱也仍旧是不够。 “我要说明的暂时就是这些,”副导演从他们的房车里退了出去,“祝你们好运。” 少了一个人以后房车里的空间好像变得格外的宽敞了起来,下一站的目的地是位于安塔利亚的卡莱伊奇老城。 “阿嚏——” 钟灿在后座上用纸巾掩住口鼻,抑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自从前一天晚上被许春秋和陆修接回来的时候,鼻音就一直很重,八成是大晚上的蹲在土耳其的街头,再加上身上穿得单薄,给冻病了。 钟灿有些头重脚轻的,脸上热得厉害。 谢朗用手背在他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天哪,怎么烫成这样?” “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钟灿不说话,只是不住地摇头。 他越摇越是头晕目眩,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他不想自己一个人。 楚星洲于是替他把后排的座椅放倒:“躺一会儿吧,躺下会舒服些。” 车子在休息站停靠,许春秋回过头来看钟灿:“他怎么样了,还好吧?” “孩子都快烧傻了,”谢朗摇一摇头,拎起体温计偏转角度看一看,读出上面的数字,“三十八度。” 钟灿哼哼唧唧地不愿意去医院:“真的不用,我就是着凉了,随便吃点药就行了。” 谢朗半天没有拗过他,更何况异国他乡的看病也不如国内方便,于是退了一步说:“要不我们在休息站买点感冒药吧?” “不用了,我带过来了。” 许春秋推开车门拉开后备箱,她把自己的行李箱拖下来,常备的感冒药分装在一个单独的收纳袋里。 她把整个袋子一并递给钟灿。 只见钟灿左一个右一个的拿起来看看,这个主治头痛,那个主要缓解咽喉肿痛,他觉得上面描述的症状自己好像都有。 “这些功能就不能都放在同一种药里吗……” 他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声,把几种不同的感冒药一并倒在手心里,接过谢朗给他倒的温水,还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 许春秋刚刚把行李塞回原处,眼看着钟灿就要一口闷,赶紧制止了他。 “停停停,”许春秋赶紧叫停,“很多药的成分都是相互冲突的,不能一起吃。” 她用手背触了触钟灿的额头,又简单问了两句,熟练地从常备药里挑出来两种给他。 “这个是缓解头痛的,会让你吃了以后好受一些,还有退烧药。” 许春秋一个人生活久了,早就知道该如何照顾好自己,她不放心地又嘱咐了几句:“两种药别一起吃,中间多间隔一会儿,多喝点热水。” 钟灿懵懵地照着做了。 一行行的弹幕飘过—— “天哪是因为昨天晚上冻的吗,孩子太惨了吧,好心疼。” “都发烧了还不送医院吗?” “感觉体温不超过三十八度的话好像也不太需要什么特殊处理吧,更何况出门在外的,跑医院也不方便。” “钟灿怎么对去医院这么抵触啊?” “送他去医院的话肯定要一个人离开大部队,之前热气球的时候,还有走失事件都可以看出来,钟灿其实特别不愿意自己一个人。” “许春秋开行李拿药的动作简直熟练得让人心疼,秋秋要照顾好自己啊。” “心疼弟弟,希望小钟早点好起来……” “……” 房车很快就抵达了卡莱伊奇老城区。 这座始建于两千多年前的老城区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礼,给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穿越感,带有奥斯曼帝国遗风的老房子鳞次栉比地排列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拥挤在湛蓝色的海岸。 “小钟你不要紧吧,要不就先在房车里休息吧。” “已经好多了,”钟灿摇一摇头,加快了脚上的步伐跟上所有人,“我不要紧的。” 钟楼上的时间指向下午一点四十,一行人从房车上下来,在城区里悠闲地漫步。 这里的生活节奏很慢,岔路口和小巷也很多,一不小心就很容易迷路。一栋一栋的老房子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仿佛每一栋都在讲述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他们穿过古老的哈德良拱门,从老城区穿到新城区来,就好像穿越了时空隧道一样。 许春秋站在那里突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就好像这种玄乎其玄的穿越感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在她的身上了一样。 ——多谢陆少爷美意,这些个头面都够我唱上十年的了。 冥冥之中,她好像听到有什么人在说话。 ——十年哪够啊,我给你送上一辈子的。 ——但凡是你在这戏台子上唱一天,我便捧你一天,唱一辈子,我便捧你一辈子。 ——若是唱到下辈子,我便转世投胎来,无论富贵贫贱,定然还是捧你。 那声音飘忽又渺远,可是许春秋却听了出来,那分明是陆修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紧接着咬紧了后槽牙,手臂上的伤痕又开始不要命似的疼了起来。 陆修并肩站在她的身边,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新城区里的酒店、餐厅和纪念品店排列在一起,道路两边有街头艺人正在表演着。 谢朗眼尖地朝着街角一指,口中不自觉地轻声“啊”了一声。 许春秋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是《世界那么大》的节目logo。 标识下面是架好的站立式麦克风,吉他包和移动音箱彼此依靠着摆放在一起。 她好像知道节目组为什么可以没有给他们足够的经费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第三百七十六章 穷 果不其然,副导演神出鬼没地冒出来。 “接下来你们将会在卡莱伊奇老城待满两天,赚取剩余几天旅途所需要的资金。” 五个人里有一多半都有过偶像出道的经历,节目组怎么能不拿这个作为卖点好好做做文章。 谢朗熟稔地抱起吉他,坐在高脚凳上拍了拍麦克风,楚星洲径直蹲下身去摆弄起了那台音响。 “麦克风没有声音啊?” 楚星洲抬起头来,上手去检查那支麦克风。 “需要换一根卡侬线。”他转过头去向举着相机的摄像老师问,“请问有没有备用的线可以借我们用一下?” (卡侬线:连接麦克风和声卡、话放、调音台等设备的一种常用的连接线) 摄像老师也不大懂这个,转头又去问其他的工作人员。过了一会儿,副导演过来了,他指一指路边挨挨挤挤地拥挤在一起的小店:“这个就需要你们自己解决了。” 老城区这一带路演的街头艺人很多,他们过来的时候路过了好几家专门售卖音像制品和乐器麦克风的店铺,这种线应该不算太难买。 许春秋接过他手里的那根出了故障的线,主动说道:“我去买吧。” 没过多一会儿,她就消失在了对面一条街的小巷子里。 …… 这种线很常用,只要是有卖麦克风、音箱之类的店就必定会卖这种卡侬线。 许春秋轻轻推开店门,一个看上去胖胖的白人店员站起身来:“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他的视线在她身后跟着的那个摄像老师手中的机器上停留了一秒,接着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许春秋把楚星洲给她的那根线放在玻璃柜台上给店员看,她不需要知道“卡侬线”这个名词用英语怎么表达,只是直截了当地跟对方说:“请问有没有这种线?” 店员随手拿起来一看,立刻明白了:“卡侬线?” 许春秋点一点头。 “请稍等一下。” 从推门进店到拿着线离开一共也就不超过五分钟的时间,许春秋提着买好的线原路返回,走着走着,目光却被旁边店面的玻璃展柜吸引住了。 一根累丝的发钗,做工很精细,上面点缀着血一样艳丽的玛瑙,看得人移不开眼。 店面的装潢很不讲究,卖的东西也很杂,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古着的奢侈品包码放得毫无美感,二手的戒指和表堆在玻璃展柜里,来自波斯的羊毛地毯和来自日本的西阵织并排挂在一起。 许春秋就这样怔怔地驻足在店门外,久久没有移步离开。 她趴在玻璃窗前数价签上的零,店员隔着玻璃懒懒地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过多地搭理。 “许春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了她。 许春秋回过头来,是陆修。 “陆总?” 陆修顺着许春秋来的方向一路找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提着的东西,接着继续说道:“谢朗说让你再帮忙买个变调夹。” 许春秋点一点头,转身进了隔壁的乐器店。 陆修站在原地,循着上一秒她的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将那支点缀着玛瑙的累丝发钗收入眼中。 价签上的标价是一万两千里拉。 陆修正欲进去看看,只见许春秋已经买好了东西,从乐器店推门出来了。 “变调夹买好了,我们走吧。” …… 谢朗把变调夹固定在吉他上,随手拨了一个和弦。 她从偶像转行做mc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疏于体力上的锻炼,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支撑像刚出道那段时间一样的长时间唱跳了,不过吉他弹唱这样的东西倒是还没有忘。 谢朗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低位置,没有太多的废话直接就开口唱了起来。 她的选曲相当有灵性,是arianagrande的《7rings》。 「iseeit,ilikeit,iwantit,igotit」 我看见了,我喜欢,我想要,我买下了它。 这几乎是谢朗过去二十几年人生的常态,富二代千金逛街买东西从来不看价签,大手大脚二十几年,哪里想到跟着《世界那么大》在土耳其反倒过得扣扣索索的。 楚星洲才听了两句,一听到那句极具代表性的副歌歌词就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这首歌没有什么太多的要表达的东西,每一句歌词好像都只围绕着同一个主题,钱。 谢朗一点也不客气,她一唱到副歌就抱起吉他直勾勾地盯着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看,盯完了摄像老师盯收音老师,盯完了收音老师又去看副导演。 「iwantit,igotit,iwantit,igotit」 「iwantit,igotit,iwantit,igotit」 「youlikemyhair,geethanks,justboughtit」 「iseeitilikeit,iwantitigotit」 谢朗这是在借着歌哭穷呢。 副导演让她给盯得浑身发毛,视线飘忽地躲闪着。 别看我,再怎么看我也不会多给你们经费的。 直播弹幕已经笑傻了—— “哈哈哈哈看看给孩子穷成什么样了,这首歌好喜感好应景,导演组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至于不至于,倒也不至于直勾勾地盯着工作人员看吧。” “哈哈哈哈我们谢朗做了二十多年的富二代头一次穷成这样,买个橄榄油都要计较半天哪个牌子比较便宜,导演组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节目组也实在是忒狠了点,五个人还剩不到一万里拉,又要吃喝又要游玩,这么点钱怎么过啊。” “有些人她以为《世界那么大》是个吃喝玩乐的旅行综艺,结果上了贼船以后才知道竟然是个披着旅行综艺外壳的《变形记》,孩子太惨了哈哈哈哈……” “……” 渐渐地开始有人驻足,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谢朗唱完了以后行云流水地把麦克风移开,从高脚凳上下来,副导演用眼神朝着许春秋的方向疯狂暗示,用手势比划着示意她把麦克风转向许春秋。 她闻言下意识地照着做了,麦架刚刚移到许春秋的面前,谢朗就后悔了。 如果说她失去了《国民偶像》以来的全部记忆的话,那她还能唱歌吗? 第三百七十七章 想见你 许春秋面对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麦克风,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导演组正在朝着她的方向疯狂比手势,周围已经渐渐围绕起了一些观众,其中不乏一些对他们的知名度略有耳闻的华裔,钟灿盯着她的眼睛亮亮的,谢朗忧心忡忡地抱着吉他站在一旁,陆修立在人群里,看上去好像随时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替她解围。 弹幕上飘过同样期待的声音—— “许春秋要唱歌了吗,天哪天哪,我已经有太久没有听到许春秋唱歌了!” “活久见活久见啊,爱豆许重出江湖了吗?” “我可以,我又可以了,我太爱这个环节了!” “满天星团粉已经原地起飞了!” “期待期待……” “……” 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唱歌,可是许春秋上一次唱歌还是在华娱传媒唱的那首跑调跑得九曲十八弯的《追光者》。 她故意的。 唱歌的嗓子和音感都是天生的,许春秋在这一方面得天独厚。可是那个时候的她不敢引人注目,于是便把所有的闪光点都藏起来,笨拙地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一无所长的花瓶。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她不敢优秀。 可是中餐馆的电视上,那个涂红嘴唇、顾盼生姿的许春秋却告诉她,她的人生完完全全值得另外一种活法。 她值得活得更精彩。 许春秋单手扶住了谢朗朝着她的方向移动过来的麦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秋你唱什么,我给你伴奏?” 许春秋沉吟片刻,握住了麦克风。 「当爱情遗落成遗迹,用象形刻画成回忆」 「想念几个世纪,才是刻骨铭心」 歌曲的名字叫做《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哈德良拱门如同时空隧道一样分隔了卡莱伊奇的新城区和老城区,许春秋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不知道怎么的,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就是这首歌。 几乎是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身经百战,谢朗对事情的真相一知半解,只有陆修一个人知道,这对于许春秋来说其实是货真价实地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 四面八方都是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许春秋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出了汗。她试探性地唱出几个音节,那声音是清透的,没有太多技巧的声音浑然天成。 谢朗松了一口气,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即兴拨了几个和弦为她弹伴奏。 「失去你的风景,像座废墟,像失落文明」 「能否一场奇迹,一线生机」 「能不能,有再一次相遇」 那是一把老天爷赏饭吃的嗓子,即便是没有经过多么成熟的训练,也仍旧如玉石撞击一般的清越悠长。 摄像机的镜头对准她一个人,她微微垂首,轻轻地唱了起来。 她开始渐入佳境。 周围驻足的听众们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直播弹幕上密密麻麻地飘过一行接一行的留言,可是许春秋都一概不知,只是全神贯注地低头唱着。 “怎么感觉许春秋和以前的唱法不太一样了?” “对对对我也觉得,比原来少了一些技巧,多了一些纯粹的感觉。” “她的声音刚刚进来的时候感觉声带有点紧,不过也就一两句就调整过来了,是不是太久没有唱歌生疏了?” “怎么可能,她可是许春秋啊,我倒是觉得这是她为了表现这首曲子而采用的特殊唱法,从僵直到复苏,从生涩到熟稔,许春秋还是那个许春秋。” “上了年纪以后发现就这样简简单单纯纯粹粹地定点站着唱一首歌也可以很动人……” “……” 只有陆修一个人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目光怔怔地落在她的身上。 许春秋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畔,好像要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 揉皱了的纸星星静静地躺在外套的口袋里,他听到人群之中的女孩子游刃有余地轻吟浅唱着,唱着无意,听者有心。 失去你的风景,像座废墟,像失落文明。 能否一场奇迹,一线生机,能不能,有再一次相遇。 那歌词中的字字句句好像都无形之间,和他扣在了一起。 「想见你只想见你,未来过去,我只想见你」 「穿越了千个万个,时间线里,人海里相依」 第一段的主歌刚好结束,白描一般的轻吟浅唱暂告一段落,清清透透的声音一句盖过一句地高了起来。 许春秋在这个时点,终于抬起了眼帘。 「用尽了逻辑心机,推理爱情,最难解的谜」 「会不会,你也和我一样,在等待一句我愿意」 四周围绕了那么多人,不同颜色的皮肤、不同颜色的眼睛,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人,数不清的目光盯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很紧张,紧张得手心流汗,视野模糊,可是眼睛却好似相机的取景器一样,画幅不断不断地缩小,小到只能容得下一个人。 汹涌的感情涌上心头,可是她却没有对应的记忆,就像是心里破了一个大窟窿,许许多多重要的东西从里面漏出去了。 「任时光更迭了四季,任宇宙物换或星移」 「永远不退流行,是青涩的真心」 「未来先进科技,无法模拟,你拥抱暖意」 「如果另个时空,另个身体,能不能换另一种结局」 陆修高隽挺拔地站在那里,和几十年前他叩开戏园子后台时候的模样如出一辙,可是许春秋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喜欢一个人很容易,相爱或许也并不算难,可是相守却太难太难了。 那个充斥着战火硝烟与声色犬马的混乱时代过去了,他们好不容易遇到又分离,时光更迭,岁月变迁,就连记忆的轮廓好像也跟着模糊起来。 这时陆修才体会到,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许春秋面对着全然陌生的世界,面对什么都不记得的自己,内心究竟有多么不安,又有多么惶恐。 陆修微微垂首,暗自咀嚼着歌词中的意味。 如果另个时空,另个身体,他们又能不能换另一种结局? 第三百七十八章 BATTLE 「想见你每个朝夕,想见你每个表情」 「想穿越每个平行,在未来和过去紧紧相依」 歌曲步入尾声,许春秋的声音一点一点变轻,一直到唱出那句「会不会你也一样,等待着那句我愿意」。 陆修沉默地听着,他们还是幸运的,他想。 即便是彼此之间哪一方失去记忆,他们的灵魂都在这个时代相遇了。 一首歌结束了好几秒过去,四周围绕的观众们先是一阵短促的沉默,紧接着便是席卷而来的叫好声。 “许春秋就是许春秋,这穿透力,这爆发力!” “这个声音里有故事啊,真的很有味道……” “我竟然听哭了天哪,眼泪唰唰地往下掉,这个感染力真的不是吹的。” “都说许春秋戏腔唱得好,差点都要让人忘了她唱流行也能唱到把人感动哭的程度。” “……” 谢朗伺机而动,立刻拉开了吉他包的盖子摊开在面前。 果不其然在叫好之余,很快就有人慷慨解囊,丢了纸币进去。 许春秋一首歌唱毕,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只见谢朗整理了一下堆满纸币的吉他包,转过头来看许春秋的时候,突然指着她的脸问:“秋秋,你怎么哭了?” 她这才抬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全是眼泪。 是悲伤还是感动,亦或是什么其他不可名状的感情? 许春秋只是摆手,她其实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汹涌澎湃的情感像是要把她给吞没了。 …… 等到许春秋再一次回过神来的时候,摄像老师的镜头已经落在了楚星洲的身上。 楚星洲是舞担出道,oldschool打的底子相当扎实,locking、popping、krump之类的也都能跳,钟灿帮忙放了首音乐,他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脚,紧接着就开始freestyle了起来。 他的舞蹈在国内的爱豆圈子里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梯队,覆盖面也很广,几乎是什么样的舞种都能吸收的那种类型,算是少见的天赋型选手,就算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跟着伴奏音乐随便律动几下也很帅。 四周的观众里有专程跟着节目组过来的粉丝,也有当地的华裔,他们双手凑在嘴边,相当给面子地大声喊起来—— “帅的帅的,哥哥好帅!” “哥哥跳舞真的鲨我,我太爱了!”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这个腹肌绝了,我可以……” “你干嘛啊,挤我干什么啊,走路不知道看路啊?” “怎么了怎么了?” “没有,刚才那人有毛病,这么多人还不要命地往里挤。” “……” 街头表演者的观众一共只有那么多,这边挨挨挤挤地簇拥起来了,那边就势必门庭冷落。 三四个穿着松垮卫衣的街头舞者从人群中挤进来,进入了楚星洲的表演区域,朝着他比了一个挑衅性质的手势。 楚星洲眉头微皱,没有搭理他们。 谁知那几个人竟然就在楚星洲背后半步的位置上,他跳什么动作,这些人就跳什么动作,跳着跳着还捏起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吹口哨的动作,明显的瞧不起人。 为首的一个嚼着泡泡糖,斜着眼睛看了这群来自东亚的明星艺人一眼,接着撸起来一边的胳膊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腱子肉和一整条手臂花里胡哨的纹身。 反观楚星洲为了上镜好看并没有在身上练这么多肌肉,整个人的体格偏向于更加符合国人审美倾向的纤瘦高挑。 大花臂朝着楚星洲比了一个带有侮辱性的手势,连带着附送了一番挤眉弄眼,楚星洲还没有什么反应,四周围绕的中国人先炸了。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低头把口中嚼着的泡泡糖吐出来,嚼烂了的泡泡糖上还掺杂着口水,他用大拇指直接毫不客气地摁在了一旁摄像老师手中的机器上,随口吐出一句“chink!” (chink,字面意思是狭长的裂缝,指中国人眼睛细长,在俚语中带有强烈的种族歧视、贬低意味,可以翻译为“中国佬”) 钟灿在移动音箱上摁了两下,节奏明快的伴奏音乐停了下来,可是周遭的声音却越来越嘈杂,从窃窃私语到沸反盈天,有当地的语言,也有他们最熟悉的中文。 “这是什么素质,太恶心了吧?” “卧槽,这怎么能忍?” “我以前在国外上学的时候也被人指着鼻子骂过‘chink’,我当时还听不懂,后来才知道真的是很不礼貌的叫法。” “哥哥冲冲冲,给他们看看我们中国dancer的实力!” “不就是抢了你们观众你们心里不爽吗,有种battle啊,别搞那些阴阳怪气的!” “battle!battle!” “……” 节目组心里也憋着一股火气,摄像老师正着手处理着相机上的那块令人作呕的泡泡糖。 楚星洲朝着副导演的方向征求了一下意见,得到了肯定的回应以后当场给那几个闹事的白人舞者腾出了一半的空间,意思相当明确。 有种battle,没种滚蛋。 音乐重新播放起来,楚星洲和大花臂在人群中心面面相对,体格差异明显,可是气势却不相上下。 楚星洲对肌肉的控制相当漂亮,这一点特别体现在他的震感上,一放一收游刃有余,打击的位置和力度都恰到好处,他做演员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舞蹈的底子居然还没有落下,已经很让人意外了。 楚星洲的舞蹈更加着重于控制,而与他对垒的大花臂则是更加倾向于外放型的风格。 他虽然素质差了些,但是舞蹈是扎实的,炫技的动作接二连三地招呼上来,侵略性十足。 一连串花哨的绕腿动作之后接了一个蜷身的空翻,他落地以后轻蔑地挑一挑眉,恨不得把“你不行”这三个字打在自己脑门上。 殊不知围观群众中但凡是对许春秋略有了解的已经开始憋起了笑,沉默了一阵子以后终于有人憋不住了,开始捧腹大笑了起来,卡莱伊奇的老城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只有人群中的大花臂一脸问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许春秋的面前耍空翻,认真的吗? 第三百七十九章 空翻 “哈哈哈哈挑什么不好非得要挑空翻?” “别的舞种他倒是还可以跟楚星洲打个平手不分伯仲,可是空翻哈哈哈哈,在许春秋面前耍空翻?” “这位兄弟你怕不是不知道许春秋当年做爱豆的时候凭借一个空翻圈了多少粉!” “他翻完了以后居然还挺得意哈哈哈哈,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被打脸了。” “battle不可怕,谁菜谁可怕。” “哈哈哈哈这算是撞枪口上了吧,许春秋表示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逼。” “挑错了哦,班门弄斧了吧。” “兄弟,挑衅错人了吧,空翻踩点许春秋马上教你做人!” “……” 一片起哄的声音中,许春秋手心发汗地往后撤了一步。 楚星洲已经把地方替她让出来了,钟灿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之前偶然遇见的那个中餐厅的老板娘赫然也挤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之中,大声喊着“许春秋加油”,节目组布置好的三个机位全部对准在她一个人身上,所有人都在看她。 许春秋吞咽了一口唾沫,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廓里闯出去。 她是真的不会空翻。 一步,两步,她不着痕迹地撤着步子,一不小心撞到了人。 陆修在她的身后扶了一把,温暖的手掌在她的脊背上抚了抚。 他向前一步挡在许春秋的身前:“不好意思各位,许春秋拍戏的时候受了腰伤,为了避免牵动旧伤,可能不大方便空翻了。” 谢朗立刻会意,她配合地推着一头雾水的楚星洲重新回到人群中央,扬起声音喊着,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啊,是这样啊?” “腰伤可不是小事,一定要静养的,真是太遗憾了。” 大花臂听不懂中文,误以为楚星洲要临阵脱逃,还眯着眼睛朝他比了个中指,周围的声音更是一下子嘈杂了起来。 “许春秋有腰伤?她腰什么时候受伤的?” “跳舞的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有点伤吧,更何况她还是从小学戏的,没有点伤才会让人觉得奇怪吧?” “腰伤复发了吗,秋秋要注意身体啊,我记得她在《国民偶像》的时候好像就伤过一次腰。” “这也太不凑巧了吧,偏偏这个时候赶上腰伤,虐不了大胡子实在是有点可惜。” “许春秋真的是腰伤吗,不觉得太巧了吗?” “怕不是用腰伤作为借口不愿意翻吧?” “许春秋转行做演员多少时间了,在剧组里肯定没有时间练基本功什么的,毯子功可是得天天坚持着练的,她该不会是基本功已经荒废了吧?” “附议,你们看这些天的房车旅行,节目组一次也没有拍到许春秋练基本功。” “节目组的直播镜头七八点才打开,没准人家是在那之前已经练完了呢?” “她都这么出名了,也没有必要再去练那些苦功夫了吧,戏曲演员才赚多少钱啊,偶像明星拍一部戏估计就能抵得上戏曲演员一辈子的工资了。” “许春秋练了这么多年,我不相信她会这样白白地放任自己荒废下去。” “看不到许春秋的空翻,真是太可惜了……” 许春秋听到源源不断的质疑声,那些人摇着头说她已经不行了,陆修临时替她编的借口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他们用失望的眼神看她,因为一次的退缩而质疑起了她过去五年的全部付出。 她转过头来去看钟灿,发现他眼中的光好像也跟着黯淡了许多,他在热气球上大声喊着许春秋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是他所有勇气的来源,可是此时此刻,他眼中的光又在做什么呢? 她就要这样轻而易举地退缩了…… 吗?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家中餐厅店面里挂着的、绣着金线的戏服,高高悬挂在头顶上的电视里,穆桂英正顶着翎子唱得一板一眼。 她回想起那个涂红嘴唇、神采飞扬的许春秋,那个过去五年占据着自己身体的许春秋,那个用戏服披盖在自己墓碑上的许春秋。 如果是她在的话,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她…… 那一瞬间,她多么迫切地希望自己真的会空翻。 她想要对得起别人的喜欢。 ——她该不会是在找什么借口吧? 不是的。 ——肯定是出了名,赚了钱,转头就把从前那些辛苦练来的功夫都给忘了。 没有。 ——艺人明星嘛,长得好看不就行了?本来其实也没对许春秋抱有多大期望。 闭嘴。 许春秋只觉得好像有一簇火在她的心中烧,点着了她的五脏六腑、心肝脾胃,连带着血液也一并跟着沸腾了起来。 她浑身像是要烧着了,可是手脚却还是冰凉的。 只听“啪”的一声轻微的声响,她的手被握住了,一个温暖、干燥的手掌,就好像仅仅只是握着它,就能够从中汲取无数的力量。 陆修伸手过来,把她小小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他轻轻地说。 她的手指尖顿时不冰了,手指尖像是触电一样,那电流一直蹿一直蹿,从手指间一路蹿到心尖尖上,酥酥麻麻的。 质疑的声音还在耳畔,数不清的单反和手机正在对着她“咔嚓咔嚓”地照。 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围观的看客们争先恐后地想要拍下许春秋出糗的样子,反手一个上传发布到网上去。 涌动的人潮和鳞次栉比的街边小店虚化成了一团,一切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那一瞬间,许春秋觉得仿佛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心脏跳得好像要超出负荷,有一种下一秒就要休克的眩晕感。 不,不止她一个。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陆修的手掌,他一直都在。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挣开了他的手。 陆修紧跟着呼吸一窒,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请问,这个可以借我用一下吗?”她扬起一张明艳的脸笑了一下,从中餐店老板娘的围裙口袋里抽出来一双一次性筷子,三两下把长发挽起来。 “不碍事的,我翻。” 全渠道感言 感谢每一个支持正版阅读的你 第一次拿到全渠道这么大的推荐,我整个人几乎是懵的,整个网站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推荐竟然真的落到了我的头上,我配吗? 惶恐以后更多的是感恩,感谢我的编辑风早对我一直以来的照顾,感谢我的每一个正版读者对这一本书的认可。 你可能难以想象每一条评论、收藏、月票、推荐票、打赏,以及长评,特别是长评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动力,每一次写不下去的时候当我看一看评论区,看到那些熟悉的和新的id的时候,就立刻充满了动力。 如果你是在盗版网站看到的这段话,那么在这里我想要向你介绍一下,本书《民国穿越来的爱豆》首发qq阅读,千字只需要五分钱。 我并不认为盗版读者是我的读者。钱货交易,天经地义,我希望更多的人能够尊重作者的劳动成果,而不是心安理得地打开网页白嫖。 感谢一路走来支持正版的每一个朋友,感谢你们的鼓励与热爱,正是因为你们我才能继续写下去。 —— 接下来说一说和这本书相关的碎碎念吧。 这本书在构思的时候我的胃口其实很大,不知道阅读过程中的你有没有发现,整体的剧情抽丝剥茧可以归纳成三条线。 第一条,也是最直观的是娱乐圈事业线,我想要写选秀爱豆的行业生态、舆论与饭圈的众生相,还有演员明星所面临的巨大压力。 第二条我写的是传统文化传承线,这条线也算是这本书的亮点吧。我把梨园行和演艺圈放在一起类比,现在的娱乐圈就是几十年前的梨园行,里面着重描写的几个配角也各有意义。 杜子规代表传承,傅南寻代表创新,邱月白代表着守旧派论资排辈的固执思想,傅老爷子代表革新派能者居上的新思想,聂福倩则是代表着浮躁和鱼龙混杂。 穷途末路的高洁纯粹和大势之下的藏污纳垢仍旧是恒久不变的难题。 第三条,也是争议最大的一条线,是男女主时空交错之下的感情线。 在这里我设计了三次穿越,穿越的设定类似于推理综艺里面引入的“时空重叠”的概念,世界线变动使得时空交错重叠,所有的穿越都是身穿。 第一次是开篇民国秋穿越到现代身上,一路开挂扭转命运,现代秋进入时间裂缝。第二次是陆长卿从民国穿越到现代,陆修短暂地进入时间裂缝找回民国记忆,和陆长卿融为一体以后重新回来。第三次是民国秋落水跌入时间裂缝,现代秋从病床上醒来逐渐恢复记忆,与民国秋融为一体。 物换星移,沧海桑田,无论是在哪一个年代,无论是他们之间的哪一方失去了记忆,陆修和许春秋都会再一次相爱。 我希望我的故事大起大落,有波折有起伏,而不是一味的甜甜甜爽爽爽,所以我在最表层的娱乐圈事业线用最俗套的逆袭打脸把人拉进坑里来,接着才慢慢地展开伏笔和真正的故事框架。 我正在努力把我想要表达的东西呈现到大家的面前,当然我也在尝试尽我最大的力量,让更多的人满意。 写网文一年多了,我还在继续成长,一点一点地朝着更好的方向改善,一步一步地提升文笔,走向成熟。感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 今天掏空存稿箱爆更24章,明天开始持续加更,还请继续支持! 最后求一波月票推荐票收藏评论!这一次爆更的成绩对我后续的曝光非常重要,谢谢大家了。 第三百八十章 你恢复记忆了? “不碍事的,我翻。” 谢朗看着许春秋的气场陡然一转,飒爽地抽出一根筷子挽起头发,心中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什么,她的语气中带着兴奋,可是脱口而出的话却还是:“秋秋你真的没事吗,腰伤可不是小事啊,量力而行秋秋……” 许春秋头也不回地摆一摆手,接着助跑两步,一个小跳跟上一个轻轻巧巧的垫步,她踩着伴奏音乐的鼓点飞身起跳。 大概是出于十几年如一日的习惯,她在空翻之前会有一个下意识的沉肩动作,接着助跑、小跳、蹬腿、摆腿。 所有的动作都自然得如同水到渠成,当她飞身腾空,双腿劈开在空中形成一个分花穿水似的倒一字马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跟着天翻地覆了起来。 散开的思绪七零八落的,她整个人倒转过来,朝着陆修的方向看。 那一瞬间如同过电影一般,她的脑海里闪烁过许多个场景。 ——华娱传媒许春秋,准备一下,马上到你了。 ——我们选的是偶像,不是伴舞,我们没有办法给一个开不了口唱歌的练习生其他的等级。所以很抱歉,f等级。 ——华娱传媒许春秋,等级再评定结果上升为a等级。 ——《国民偶像》同名主题曲c位就确定为许春秋了。 ——请一位候补的两名练习生来到金字塔前,获得第一名的练习生,她一共获得了来自国民制作人为她投出的四百八十八万九千七百六十五票,她将会同时担任出道组合的c位。 ——让我们恭喜,来自华娱传媒的许春秋练习生。 她看到自己顶着华娱传媒的logo站在等级评定的初舞台上,看到自己穿着灰色的训练服在练习室里从天黑练到天明。 舞台灯光泼洒下方寸雪亮,数不清的摄像机镜头对准她,她一步一步地稳稳登上那座金字塔的最顶端,俯瞰台下的一切风景,深深鞠下一躬,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大家好,我是华娱传媒的许春秋。” 只听“嗡”的一声,所有的掌声与欢呼声重新归于一片沉寂,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两行清清秀秀的小字。 ——你希望我拿第壹? 是她自己的字迹。 浮光掠影的场景交织成一场蒙太奇电影,左臂处的灼痛拉回了她的思绪,零零落落的记忆像是正在归位的拼图一样,拼凑出了她曾经在《国民偶像》经历的点点滴滴。 她轻盈地落地,四两拨千斤的力道与行云流水的线条一如既往,再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 前桥、后桥、云里前桥、蛮子,一连串的炫技接连而来,漂亮的柔韧、稳定的滞空,每一下落地还都在踩点。 大花臂开始有些慌了。 令人眼花缭乱的空翻一个接一个地招呼上来,她的空翻翻得相当扎实,和他们这些街头舞者蜷起身来的翻法截然不同,出腿和蹬腿都很利索,她甚至还有余力在腾空的过程中整理一下自己垂下来的碎发。 上赶着凑上来的几个白人舞者已经看傻了,几个人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丢不起这个人了以后转头就走。 孰高孰下,差距立现。 “天哪,原来仙女都会飞的吗?” “你爸爸还是你爸爸,刚刚是谁说许春秋成名以后毯子功荒废了的来着?” “这个滞空,这个柔韧,她的功底能保持这么些年,平日里绝对没有少下功夫。” “孩子也太拼命了吧,翻这么狠,好几个空翻连在一起,刚刚不是说许春秋身上有伤吗,不要紧的吧?” “能不拼命吗,她要是不翻的话,明天的黑通稿估计就出来了,指不定营销号会怎么说她呢。” “她的动作是真的干净利落有力度,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被惊艳到。” “在空中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整理头发,这谁看了不说一句许春秋牛批……” “……” 围观的吃瓜群众渐渐散去,许春秋一行人的临时路演活动到这里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谢朗和钟灿正在低头清点吉他盒里的纸币,里面大多都是些零钱,看上去好像很多,实际上林林总总地加在一起,一共也就一千里拉出头,还远远不够他们这些天生活的。 许春秋连着翻了十多个跟头,好不容易歇下来,额头上还带着些许薄汗,气息微微有点喘。 “先喝口水歇会儿。” 陆修拧开瓶盖,给她递了瓶水。 她这是恢复记忆了吗? 陆修欲言又止,心里有些拿不准,斟酌了半天也没有直接开口。 许春秋像是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一样,她放下矿泉水瓶,不加遮掩地卷起袖子来给他看。 手臂上的伤疤还在,只是比原来的痕迹浅了许多。 陆修沉默片刻,既没有表现出迫切的渴望,又没有表现出丧气的失望,只是慢慢地替她把袖子放下来,接着轻柔缓和地拔掉了她随手盘起在头上的那支一次性筷子。 乌发如瀑的垂下来,他褪下左腕上的那根兔子皮筋,小心翼翼地替她扎了起来。 许春秋抬手在皮筋上轻轻地触了触,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陆总?” 陆修摇一摇头:“没事。” “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回车上吧。” …… “我真的不是只会开跑车,”谢朗竖起三根手指一脸认真道,“我开车也可以很稳的,不会把后排的东西都弄到地上去的。” 楚星洲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从卡莱伊奇老城回到房车营地只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陆修和楚星洲这些天来几乎是轮番坐驾驶座,在谢朗的一再保证下,他们终于同意了由谢朗接过开车的任务。 许春秋坐进车子里,刚刚拉上车门,谢朗就迫不及待地关掉自己领口夹着的收音麦克风,兴致冲冲地问她:“你的记忆恢复了?” 许春秋有些迟疑地点一点头,她想了想,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缓缓地开了口:“只恢复了一部分。” “《国民偶像》那一段的记忆几乎都想起来了,可是也仅仅限于和我做偶像那段时间相关的回忆。” 第三百八十一章 五点半 “《国民偶像》那一段的记忆几乎都想起来了,可是也仅仅限于和我做偶像那段时间相关的回忆。” 谢朗微微一愣,显然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从希望到失望不过是一瞬间,许春秋看着谢朗的表情变化,不禁开始设想如果陆修得知了这件事情,又会作何想法呢? 在许春秋记起来的这部分记忆之中,那句写在小本子上的“你希望我拿第壹”成为了他们唯一的交集。 她开始恢复记忆了,可是却没有想起来他。 前面是一个很长的红灯,谢朗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喃喃地道:“没事的没事的,这是好事情啊……” 许春秋说不清楚她究竟是在和她说,还是在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 谢朗转过头来:“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既然你能想起来偶像时期的记忆,就说明逆行性遗忘这个东西并不是不可逆的。” 她说得信誓旦旦:“其他的那些总有一天也一定会想起来的。” 许春秋在后视镜里对着自己看了看,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她没有回应,而是指一指前面已经由红转绿的信号灯。 “绿灯了。” 谢朗踩下油门,再一次将车子开了出去,她开着开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又偏过头来问:“那陆总知道这件事吗?” “注意安全,看前面。” 谢朗乖乖地“哦”了一声,转回过头去,竖着耳朵等待着许春秋的回复。 许春秋摇一摇头,猜测着说道:“陆总他……他应该是以为我就是一瞬间的恢复记忆。” 他应该是以为许春秋的身上发生了和那天晚上一样的事情吧,她抚了抚左手手臂上的烫伤疤。 谢朗强压下自己想要转头的冲动,不自然地目视着前方继续问道:“那你就不打算告诉他?” 许春秋沉吟片刻,慢慢地说道:“这段记忆里没有和他相关的内容,告诉了他也只是白白地让他失望而已。” “可是……”谢朗回想起之前的房车营地那满地的烟头,到底也没说出话来。 …… 早晨五点半,许春秋终于久违地被雷打不动的生物钟唤醒。 她眯着眼睛对着房车的棚顶看了几秒,意识回笼以后就很快轻手轻脚披上衣服,小心翼翼地从谢朗的身上越过去,拉开车门翻身下了车。 首先是压腿拉韧带,接着踢腿、倒立,一连串流程她熟练得就连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无误地做出来。 正当进行到踢腿这一步的时候,她无意识地转过头来,好巧不巧地,视线竟然和正倚营地厨房的露台外的陆修遥遥地对上了。 陆修醒得很早,夜里三四点就睁开了眼睛,翻来覆去了半天睡不着,于是干脆就直接起来了。 他就这么一根接一根地倚在厨房露台的栅栏边上抽烟,白色包装的万宝路都快让他给抽完了。 天亮了,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天边的第一缕晨光撕破黑夜,远处的天一点一点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 陆修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烟,接着把烟屁股摁灭,敞开外套站在那里吹风。 他半夜睡不着觉跑出来偷偷摸摸地抽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经验相当丰富。 房车里的空间相对密闭,为了避免被其他人闻出端倪,他在掐灭最后一支烟了以后都会敞开外套在风口站上大半个小时,头脑放空地等待着清晨的风把他身上的烟味一并带走。 恰恰是这个时候,他的目光与许春秋对上了,好在他们的目光仅仅只是短暂地交汇了一阵子,她并没有径直走过来,而是继续练着她的早功。 陆修远远地看着她压腿、拉韧带、下腰、倒立,看着她调动自己的身体,轻而易举地扭曲成柔软的弧度,几乎要压抑不住心底里浮上来的心疼。 她要有多辛苦、多努力,才能做到像现在这样游刃有余? 陆修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练过了毯子功,又跑到更远的地方去练嗓。 工作人员从七点左右起才开始陆陆续续地从另外一辆房车里钻出来,抢着赶在节目嘉宾之前洗漱完毕,接着检查好营地各处布置好的摄像头,稳稳地端起沉甸甸的机器。 陆修伸一伸手,把副导演叫住了。 “台本上安排我们在安塔利亚街头卖艺,到底要持续多久啊?” 副导演一本正经地回答:“等你们挣够了足够的旅行经费以后,就可以向下一个旅行地点出发了。” 陆修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一个大白眼:“你就不用和我装傻了,我是开娱乐公司的,综艺节目该是什么样你我心里都有点数。” “给我一句准话。” 副导演冷汗顺着额头直往下流,半天没答出一句话来。 只听陆修继续道:“昨天是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卖艺大半天,吉他盒里一共就赚了一千多里拉,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这节目得录到猴年马月去了。” “一直赚不够经费的话,许春秋就要一直在这里耍猴似的表演给人看吗?” 昨天许春秋在哈德良拱门这一带展现出的空翻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今天势必会有大把大把的人来要求许春秋现场空翻,这可不是十几个空翻就可以打发掉的了。 陆修心疼了。 副导演犹豫了片刻,一想到陆总四舍五入基本上也算是个圈内人了,以后说不准和华娱传媒还是合作伙伴,于是干脆跟他直接透了个底:“猴年马月这倒是不至于,今天你们就会找到新的营生手段了。” “新的营生手段?”陆修眉头微挑,重复了半句,又继续说道,“换句话说,我自己想办法赚钱也是可以的吧?” “只要赚够了旅游经费,他们就不用继续在街头卖艺了?” 副导演有些可惜地搓搓手:“其实这个环节设计的反响挺好的,网络上清一色的好评呢……” 陆修抬眼看了他一眼,副导演赶紧闭嘴了,他改口道:“对对对原则上是这样的。” 陆修点一点头,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一个主意。 第三百八十二章 江诗丹顿 副导演看到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下一沉,隐隐约约感觉到好像有些不妙,于是试探地问了一句:“陆总,你不会还有卡或者是现金没有上交呢吧?” 天知道哆啦a修还会从衣服里掏出来什么大宝贝。 只见陆修微微一笑:“这回是真的没有了。” 副导演姑且算是相信了他的话,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说道:“只要不是利用违规物品赚钱就都没有问题,我们节目组很好说话的。” 陆修眉头微挑地不置可否,一个闪身回房车去了。 独留下副导演一个人站在原地,脑海里天人交战地琢磨着陆修到底是什么意思。 …… 当他们再一次回到卡莱伊奇老城卖艺的时候,楚星洲刚刚低下头来把移动音箱摆好,就有一大群人一拥而上。 “来了来了,居然真的来了。” “昨天错过太可惜了,没有想到今天他们居然还在。” “许春秋可以翻个跟头吗?” “她这些天这么不要命地翻空翻,身体吃得消吗?” “慕名而来……” “……” 他们团团围绕着,对同样站在包围圈里的楚星洲和谢朗兴趣缺缺,只是点着名地要叫许春秋翻跟头。 谢朗放下吉他,扁一扁嘴凑到许春秋耳朵边上小声说道:“怎么感觉他们像是在看杂耍的猴儿似的……” 许春秋挽起袖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看着就准备要翻。 谢朗从背后朝她喊了一声:“还翻啊,你的腰……” 却见许春秋已经飞身腾空,又在欢呼声中轻轻巧巧地落下。 吉他包里的纸笔开始渐渐累积起来,谢朗左顾右盼,发现陆修不见了。 “陆总呢?”她转头问钟灿。 钟灿指着路边的小店回答:“刚刚说是要去买水,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谢朗点一点头,继续将视线转回到许春秋的身上。 …… 大概是因为早晨在房车营地的那一番话,副导演在接下来的这一整天里都对陆修格外关注。 他前一秒正盯着摄像组拍摄许春秋一行人当街卖艺的场景,后一秒转过头来一看,陆修就不见了。 “陆总怎么没了啊,谁看见陆总了啊?”他紧张地四处问道。 摄像老师不明白副导演为什么紧张成这样,仍旧是稳稳地捧着机器说道:“刚刚去买水了吧?” 买水?天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副导演脑海里的红灯急闪,着急地催促道:“快快快,别拍许春秋了,有两个机位就差不多够了,赶紧跟上去拍陆总去。” 摄像老师有些不明所以:“只是买个水而已吧,也就几分钟就回来了。” 副导演在心里默默地甩给他一个白眼:“我是导演你是导演啊,抓紧时间赶紧的,一会儿该跟丢了。” 摄像老师这才捧着沉甸甸的机器,没过多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街边的那一列小店的门脸之间。 陆修不声不响地离开大部队,一个人轻车熟路地照着昨天的路线,一路直奔着一家熟悉的店铺大步流星而去。 工作人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从后面追上来:“陆总……陆总您慢点,买个水而已,不用这么着急吧?” 待到他好不容易站定了以后,这才发现陆修根本就没有买什么水,而是在一家小小的工艺品店门前驻足停住了脚步。 说是工艺品店,其实这个形容也不大准确,顺着外面的玻璃展柜看进去,里面的装潢相当随意,带有当地特色的手工艺品没有多少,反倒是有不少二手的奢侈品,戒指、项链、手包、腕表,应有尽有。 “陆总,您这是……” 摄像老师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好像哪里有些不对,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见陆修在外面的玻璃展柜里扫了一眼,飞快地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接着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了。 摄像老师赶紧用机器怼在玻璃橱窗上拍了两秒,赶紧也跟着推门进去。 相机的取景框里赫然是一根累丝的红玛瑙发钗,是许春秋昨天看中的那一支。 陆修一想起许春秋昨天在街头空翻的时候,随手插在头发上的那根一次性筷子就觉得不顺眼。 许春秋的身上怎么能用这样的东西。 店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起来,老板娘推一推眼镜,半眯着眼睛抬起头来,她连站都没有站起来,一副不想做生意的样子,懒懒地问候了一句:“欢迎光临,请自便。” 陆修很客气地问候了一句,接着朝着橱窗的方向虚指了一下:“外面的那支累丝的玛瑙发钗,怎么卖?” “展柜的玻璃门没锁,”老板娘头都不抬:“上面有价签,自己看。” 价签上的标价是一万两千里拉。 老板娘看他一副好像还有话说的样子,赶在他开口之前又添了一句:“上面写多少就是多少,不讲价。” 陆修摇一摇头:“我不是要讲价。” 他打量打量店面的摆置,二手的奢侈品物件几乎要占到了一半,他沉吟片刻,试探地问道:“您家店收东西吗?” 老板娘推一推眼镜,身子总算是坐直了些:“那得看是什么样的东西了。” 工作人员心中警铃大作,只见陆修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把左手腕上的那块表摘了下来。 老板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他的手腕上除了手表,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陆修随意地把那块腕表放在玻璃台面上,径直把它往前推。 “你这是……”老板娘的目光接着落在那块腕表上,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你这是限量款的吧?” “江诗丹顿的陀飞轮,全球限量一百五十只。”陆修轻描淡写地说道,就好像只是随手卖掉一件不打紧的物件一样,语气闲散而随意,“您开个价吧。” (陀飞轮:一种钟表调速装置,完全原产的瑞士陀飞轮表芯动辄百万以上,装载陀飞轮机芯的机械表也一直是收藏界的宠儿) 第三百八十三章 六十万 “???” “陆总这是没有钱了开始变卖家当了吗,节目组竟然都把他们逼到这个份上了吗?” “不至于不至于,一块表而已,估计对陆总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吧?” “楼上认真的吗,你知道这块表多少钱吗,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十几年前的表,当时的估价就超过五十万人民币了,更何况还要排除通胀的影响。” “好几十万的表说不要就不要了,陆总的家底还真的是深不可测啊。” “你们没看到陆总是循着许春秋昨天的路线找过来的吗,他指着的那支发钗就是她昨天站在店门外扒着窗户看了半天的那个啊。” “还有一个糖点,你们看陆总的手腕上有一条被勒出来的红痕,再和昨天的直播内容联系在一起,那就是小祖宗皮筋留下来的痕迹啊!” “楼上是新粉吧,陆总戴皮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总卖掉手表该不会是为了给媳妇儿买发钗吧,这也太拼了吧!” “陆许是真的!” “……” 老板娘拍案而起,一巴掌摁在玻璃台子上,两眼放光:“六十万里拉卖不卖?” 摄像老师端着机器站在一旁,额头直冒汗地冲着他打手势。 可是陆修却视之不见,指着外面橱窗里的玛瑙发钗,不容置疑地说道:“六十万加一个这个。” 老板娘爽快地拍板:“成交。” …… 十分钟后,陆修提着两瓶矿泉水重归大部队。 摄像老师心如死灰地跟在他身后,刚一回来就迎来了副导演直击灵魂的一问。 “怎么样,陆总有没有什么不安分的操作?” 摄像老师组织着语言,正琢磨着怎么和副导演说这件事。 人群中间许春秋扶着腰歇了一口气,正准备继续翻空翻,还没开始助跑呢就被陆修伸手拦住了。 “不翻了。”他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 周围的围观群众已经有些不乐意了起来。 “什么叫不翻了,这里这么多人,一多半都是慕名而来要看许春秋翻空翻的,怎么就你说不翻就不翻了?” “就是啊就是啊,还让人白跑一趟。” “街头艺术就是要刺激的才能吸引人看,你就抱个吉他唱歌,放首歌随便在那里扭两下,除了粉丝以外还有谁会去看啊?还不如昨天那个来battle的大花臂呢……” “话不能这么说吧,这几个放在国内好歹也是出了名的明星艺人,在街头耍猴似的免费表演给人看,多不合适啊。” “有什么不合适的,再怎么有名的明星不还是戏子吗,艺人还想要有多高的地位啊?” “醒醒,大清早就亡了……” “……” 陆修一张脸当场就沉了下来:“艺人就不是人了?” “我们还真就不伺候了。” 他低下头来,“啪”地一声关掉了正在播放音乐的蓝牙音箱。 谢朗不是没有听见这些人说的是什么,可是单凭她和楚星洲吸引不到足够的人流量,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她的目光飘向摊开在地上的吉他包,虚着声音咬一咬牙道:“陆总,你冷静一点。” “不卖艺了我们吃什么啊,剩下的经费连一万里拉都不剩,等着喝西北风啊?” 陆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金额一栏填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谢朗眯着眼睛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零?” 她激动得几乎破了音:“六十万?” 楚星洲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上哪里搞到的六十万?” 陆修笑而不语。 剩下的旅途连一个星期都不到,五个人一共六十万,分摊下来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人有十二万里拉,绝对够他们大手大脚地闭着眼睛随便乱花了。 “天哪,发财了发财了,”谢朗当即就扣上了吉他包,“小钟,快帮忙收拾东西。” “我们收工,不伺候了。” ……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支票花起来毕竟不方便,陆修接下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带着护照和那张六十万的支票,就近找了一家银行开户申请办理银行卡。他取了十万现金出来,然后把剩余的五十万存进卡里。 填写信息表的时候,许春秋留意到他空空的左腕,抿了抿嘴唇。 谢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直口快地问道:“陆总,你表呢?” 信息表上的墨迹未干,陆修合上笔帽,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卖了。” 楚星洲一脸惊吓:“什么,卖了?” 陆修点一点头,表情轻松地笑一笑:“不然你们以为我是从哪里变出来的这六十万?” 他们一从银行里出来就被导演组截住了,副导演急吼吼地迎面就是一句:“陆总,你这事情做得不地道啊。” “你让我们接下来的流程怎么推进下去?” 陆修理直气壮:“我记得是您亲口跟我说的,只要不是利用违规物品赚钱就都没有问题,你们节目组很好说话的。” 副导演:好说您妈的话哦。 “我这六十万来路正当,既没有违法乱纪,又没有利用违规物品。”陆修挑一挑眉,顺着他的话头顶回去,“我怎么就不地道了?” 副导演气到爆炸,可是满肚子的气又不敢冲着陆修发,只是窝窝囊囊地戳在那里。 钟灿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好奇地偏头问了楚星洲一句:“陆总到底是从哪里弄的六十万啊?” 楚星洲摇一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许春秋回过头来,指一指他的手腕,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你把表卖了?” 陆修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样敏锐,他无意识地拉一拉左手的袖子,没有吭声。 许春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陆修这才妥协,他无奈地点一点头,姑且算是承认了。 谢朗这边的反应则是要大得多:“我记得你那块表是限量版吧,江诗丹顿的陀飞轮,你说卖就卖了?” 她摸一摸下巴忖度着,这倒是的确没有利用任何节目组禁止的违规物品。 第三百八十四章 钞能力 陆修根本就不需要携带任何现金或者是信用卡,他人站在那里就是一座移动的小金库,手表卖掉了还有领撑,领撑卖掉了还有袖扣,随便什么东西拿出来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完全就是bug一样的存在。 谢朗若有所思地点一点头,整个人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若有所思地道:“我怎么以前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呢……” 导演组:…… 建议将陆修和谢朗永久加入旅行节目邀请嘉宾的黑名单。 直播镜头把这一段全经过毫无保留地播了出去,弹幕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哈哈哈哈节目组,危。” “导演表示谢谢,心态已经崩了。” “哈哈哈哈陆总给谢朗提供了新的思路,可以的可以的。” “我笑傻了哈哈哈哈……” “……” 突如其来的一笔巨款使得所有人都变得重新宽裕了起来,他们从安塔利亚离开,顺着沿海公路一路开出去,海风咸咸的,碧海蓝天与青山白沙是大自然对这方神奇的土地最丰厚的宠幸。 中间他们在休息站停靠了两三次,终于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他们的下一站目的地,费特希耶。 费特希耶,一座位于土耳其南部的有名的度假胜地,绵延的海岸线迂回成了一个大回转的海湾,蓝宝石似的海水波澜不惊,平和而静谧,这里是地中海与爱琴海交界的度假胜地,也是有名的滑翔伞圣地之一。 房车很快就在一片过分宽敞的停车场放缓了速度,停了下来。 谢朗在后座上扒着窗户往外面看:“天哪我们这一站真的住这里吗?” 高耸气派的海景酒店自带游泳池,在逐渐低垂的夜幕里灯火通明,钟灿揉一揉自己的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房车里的空间有限,晚上睡的床是折叠的,而且还是上下铺,一天两天倒是还好说,一个多星期这样住过来,即便是再怎么有新鲜感也大多被磨没了。 “这是酒店吗,我们这一站终于可以住酒店了吗?”他激动地拉开车窗探出头来,兴致冲冲地冲着工作人员问道。 摄像老师举着机器耸一耸肩,用目光指一指陆修,潜台词是你看我干什么,这酒店又不是节目组定的。 余下的几个人立刻都明白了,登时眼睛放光地看向驾驶座,这又是陆总的钞能力吧。 陆修拉下手刹,打开车门:“我们走吧。” 酒店大堂的天花板用一句金碧辉煌来形容绝对不为过分,大理石的地板、贴着金箔的柱子、棚顶上的油画和高高悬挂在头顶的水晶灯,服务生穿着黑白两色的制服,整齐划一地鞠躬问好。 “天哪天哪,这也太……”钟灿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一行人回到了久违的优渥环境当中,居然反倒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综艺效果直接拉满。 “您好,请问是之前预约过的陆先生吗?” 陆修颔首,跟着迎上来的服务生到前台去办理入住手续,没过多久就拿着一叠房卡回来了,一人一张。他琢磨了半天五个人要怎么分配房间,思来想去半天干脆就不想了,一人一间,简单了事。 许春秋看着他这么挥霍,难免有些不安了起来。 照他这么个败家的花法,恐怕是地主家都经不起他这么造。 显然,抱有这样的担忧的不止许春秋一个人。楚星洲拍拍陆修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兄弟,你悠着点,要是天天都这么过的话,六十万恐怕也不一定打得住。” 陆修挑一挑眉,摆一摆手,比了一个安心的手势,接着他卷起外套的袖子,露出里面衬衫上固定着的钻石袖扣,卡地亚的,左右手一边一个。 楚星洲目瞪口呆。 手表没了还有袖扣,袖扣没有了还有领带夹,他们有的是资金储备。 楚星洲:…… 这就是钞能力吗,爱了爱了。 …… 他们循着房卡上的门号找到了对应的房间,都是套间,阳台、浴缸、咖啡机、迷你吧,一应俱全。 谢朗在套房里挨个房间转了一圈,兴奋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天哪这套房也太豪华了吧,这么多房间!” “床也好大好软!” “这是果盘吗,这就是传说中的果盘吗,这个需要额外交钱吗?” “那茶几上的巧克力还有马卡龙呢,也是免费的吗?” “冰箱里的冷饮也全部都是免费的吗?” “真的吗真的吗,全部都是免费的吗?” “……” 得到了肯定的回应以后,谢朗高高兴兴地从茶几上拿了一块马卡龙,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颇有几分报复性进食的味道,接着“噌”地一下蹿上大床,在柔软的床垫上打了一个滚,两只脚几乎要跷到天上去。 她接着躺平在床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舒服——” 摄像老师跟在她的后面,笑得机器都有些端不稳了,弹幕一片五颜六色的“哈哈哈哈”,观众都已经笑傻了。 “哈哈哈哈认真的吗,谢朗你还记得你自己是个富二代吗?” “求谢董的心理阴影面积,富养了二十几年的败家闺女怎么住个酒店都搞得跟乡下人进城似的。” “哈哈哈哈这不就是刚刚军训回家的我的真实写照吗,太真实了吧!” “《世界那么大》都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好歹也都是体体面面的明星,怎么都扣扣索索的,开口就问收不收费。” “哈哈哈哈谢朗表示,我参加的真的是《世界那么大》吗,确定不是《变形记》吗?” “不至于不至于,谢朗咱们真的不至于……” “……” 就连摄像老师都跟着笑出了声,谢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疯狂替自己辩解道:“不是的,我们平常真的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其实还挺有钱的,真的。” 弹幕再一次“哈哈哈哈”了起来,摄像老师的镜头跟着抖了一下,俨然已经笑得拿不稳机器了。 “哈哈哈哈兄弟稳住,镜头别抖。” “别解释了别解释了,我真的笑疯了哈哈哈哈……” “……” 第三百八十五章 发钗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心满意足地从酒店离开,驱车前往滑翔伞公司。 “天哪,剩下的路我都不想走了,只想窝在昨天晚上的那家酒店里。” “他们家的马卡龙也太好吃了吧,左一口马卡龙有一口巧克力,虽然是发胖的味道可是我简直要当场幸福得哭出来。” “还有冰箱里的起泡酒,爱了爱了。” 谢朗单手搭在方向盘,一边开车,一边连连感叹起来。 许春秋:“???” 什么马卡龙,什么巧克力,什么起泡酒? 谢朗看她一头雾水的样子,提醒说道:“茶几上有免费的果盘和小甜点啊,冰箱里还有酒和饮料,你房间里没有吗?” 许春秋懵懵地点一点头:“我房间里果盘倒是有,但是没有巧克力啊,冰箱里也只有果汁和牛奶。” 谢朗:…… 她默默地将目光移向正若无其事地靠着车窗坐在后座上的陆修,联想到他曾经在录制《怦然心动》时候的表现,大致已经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与此同时,节目组相当给面子地切了一个画面对比,左半边的屏幕里谢朗正趴在大床上,仓鼠似的“咔嚓咔嚓”啃着各种甜食和垃圾食品,右半边屏幕许春秋打开冰箱,里面除了水果就是鲜榨果汁,矿泉水和牛奶码列在一起,简直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弹幕里又开始“哈哈哈哈”了起来—— “合理怀疑这件事情就是陆总故意的但是我没有证据。” “还用想吗,肯定是陆总!”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许春秋的房间只有水果没有垃圾食品,过于健康哈哈哈哈!” “陆总就是陆总,时时刻刻记得许春秋胃不好。” “哈哈哈哈许春秋当场傻了,但是好甜啊!” “磕到了,我又磕到了!” “……” 车子在滑翔伞公司门口停下来,在起飞跳伞之前,将会由教练先带着他们去训练室,进行基本的地面训练。 一个扎马尾的女教练走上前来:“第一次跳伞吗?” 许春秋点一点头,有点紧张地用英语回应:“是的,第一次。” 女教练抚一抚她的脊背:“没关系,放轻松。” “舱门打开以后紧紧地抓住肩带,腹部朝下,双腿蜷曲,膝盖离地。” 许春秋一概照做,趴在瑜伽垫上双腿向上弯曲,柔软的身体蜷曲成蝎子的形状。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女教练很少遇到教起来这么省力气的客人,高兴地说道,“等到我在空中拍拍你了以后,你就可以把双臂张开了。” 她看到跟拍的摄像老师,略微思索一下,又接着说道:“如果你们有拍摄的需求的话,这个时候你还可以跟运动相机的镜头打个招呼。” “这个时候你的腿可以再抬高一点,对,就是这样。” 技巧训练进展得相当顺利,许春秋一行人跟着教练搭乘电梯,滑翔伞公司的电梯直通楼顶,金属门缓缓拉开,天台上是一片宽敞的停机坪。 顶楼的风很大,几个人的头发都被吹得一塌糊涂的。 许春秋随手挽起头发来,拢成一个马尾握在右手里,左手从口袋里摸索着找发圈。 她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有些懊恼地干脆放了下来,风一吹就又糊了一脸头发。 “哈哈哈哈太真实了吧,原来明星也会被风吹得糊一脸头发。” “这不就是冬天出门的我吗,无论梳得多整齐的头发,只要推门出去大风一吹就全都白搭。” “哈哈哈哈这是试图扎起来发现自己的发圈不见了吗?” “女孩子真的是太容易丢发圈了,强烈怀疑它们是不是都长了腿,一不留神就都不见了。” “……” 许春秋在空中正凌乱着,突然有人从后面往她的手心里塞了一件什么东西,触手冰凉。 她下意识地收拢握紧,转过头来。 是陆修。 “这是……”许春秋倏地睁大眼睛,愕然地脱口而出。 他们在安塔利亚的时候,她在街边的小店驻足停留,扒着窗户看中的那支累丝的玛瑙发簪。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价钱上的数字,一万两千里拉,这对于当时穷途末路的他们而言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幼时的经历让她早早地学会了如何压抑自己的欲望,有些东西趴在玻璃橱窗上看看就行了,再怎么想它也不是你的。 可是陆修却背地里默不作声地把那支发钗给买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塞在她的手心里。 “送给你。” 可是陆总是什么时候…… 许春秋很快就反应过来,是他们去替谢朗买变调夹的时候。 只是轻飘飘的、浮光掠影的一眼,他就把她的喜好牢牢地记在了心底。 说不感动那绝对是假的,许春秋用指尖触着发钗上色泽鲜艳的玛瑙,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心头微微一动。 然而她却并没有直接戴上,而是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陆修有些意外:“你刚刚不是想要扎头发吗?” 许春秋收好发钗,坦然地回答了一句:“发钗扎头发容易掉,万一飞到一半散了怎么办?” 陆大直男:……失策了。 “哈哈哈哈对不起我不厚道地笑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十动然拒’吗,十分感动然而拒绝。” “陆修是真的直男,发钗发簪这样的东西就是看着花里胡哨的挺好看,实际上根本就扎不住头发。” “只有我注意到了这根发钗就是之前许春秋看中的那支吗?” “注意到了注意到了,这么甜的细节必须注意到,日常感叹陆许是真的!” “……” 许春秋抿一抿唇,拉住陆修的袖子把它卷起来,她记得他总是在左手手腕上戴一根兔子发圈。 果不其然,六十万的江诗丹顿没有了,兔子样式的细带发圈却还在原处。 陆修愣了一下,顺手把它摘下来递给她。 许春秋用那根发圈扎起了长发,小小声地说:“我没有不喜欢。” “我就是怕跳伞的时候弄掉了。” 陆修:这是什么甜甜软软的小可爱啊! 第三百八十六章 滑翔伞 之前做技巧训练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真的穿上了服装戴好了装备,他们这才开始紧张了起来。 “走了走了,不要怂,”楚星洲伸手在谢朗的背后示意性地轻轻拍了两下,提醒她不要挡路,“钱也交了,安全协议也签了,硬着头皮上吧。” 谢朗回头给了她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她声音哆嗦着用英语问身旁的飞行教练:“真的危险到需要签安全协议的份上了吗?” 飞行教练点一点头,戴着墨镜的样子宛如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理论上是的,即便是您的跳伞设备得到正确的操作,您仍然存在受伤或者死亡的可能性。” 她竖起耳朵一听,这下子更慌了:“真的有人受伤过吗?” “我们的教练都非常有经验,但是是的,每一年都有人因此受伤死亡,希望您做好心理准备。” 谢朗吞咽了一口唾沫,哀嚎一声:“我才二十四岁啊,我卡里的钱还没有糟蹋完呢……” “……你能别跟要上断头台似的吗?”楚星洲表面上淡定,实际上手心也在发汗。 “不行不行,摄像老师有吃的吗?”谢朗可怜兮兮地问道,“抓紧时间再吃点东西,即便是上路不能做个饿死鬼。” 工作人员默默地递给她一条巧克力。 谢朗撕开包装就“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弹幕上还在“哈哈哈哈”着,密密麻麻的弹幕很快就铺满了屏幕。 “哈哈哈哈我笑傻了。” “谢朗好怂啊,小怂包太可爱了吧。” “谢天谢地,谢朗‘死到临头’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富二代了。” “临行之前还要啃一块巧克力哈哈哈哈,吃相也好可爱!” “滑翔伞真的安全吗,好担心啊。” “我跳过我跳过,签生死协议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可是上了飞机以后是真的可怕,我当时腿都是软的,完全就是被人架上去的。” “……”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飞行教练扶上了飞机,驾驶员转过头来微笑着朝他们问好。 许春秋落座了以后才发现,之前做地面练习的时候一直在帮她调整动作的那个梳高马尾的女教练没有跟上来。 眼看着舱门就要关闭了,她当即就向身旁的另一个飞行教练问道:“您好,请问刚刚那位女教练不跟我一起上来吗?” “是这样的,她身体不舒服所以不太方便飞行了,我们已经为您安排了另外一位非常有经验的教练,请您稍安勿躁。” 许春秋这才点一点头,松了一口气。 机舱里除了正副驾驶座以外都是没有座位的,所有人背好装备,在衣服外面套上跳伞服席地而坐。 驾驶员拉下操纵杆,螺旋桨开始旋动,飞机一点一点地脱离停机坪,收起了起落架。 飞机越升越高,下面的景物越来越小,小得这座滨海的小城化作了无数细细碎碎的马赛克碎片,被一望无际的蔚蓝海域包笼其中。 这一次钟灿没有继续像坐热气球的时候那样逞能,而是因为缘故独自留在了下面,目送着他们登机起飞。 他脖子上挂了个望远镜,在地面上抬起头仰视着,指一指远方的天际:“那个是他们吗?” 摄像老师不置可否。 钟灿举起望远镜看了看,激动地跳起来招手,紧接着又想到他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应该看不到自己,于是又有些讪讪地坐了回去。 “他们就要跳了吗,”他对着镜头感叹,“感觉就像是吃鸡(绝地求生)一样” “怎么感觉你比他们还要紧张?”摄像老师暗戳戳地说了一句。 钟灿:“……我这是替他们感到紧张。” 直播画面一分为二,一边是还在空中、不断攀升着高度的许春秋谢朗一行人,另一边则是脚踏实地端着望远镜仰头看的钟灿,两边画面里的人都是一样的紧张。 弹幕的留言已经密密麻麻地盖了满屏—— “哈哈哈哈你一个人在地上紧张个什么啊,孩子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好好笑啊。” “摄像老师真相了,我也觉得小钟看上去比上面那几个还要紧张。” “我看也就半斤八两吧,谢朗吓得嗷嗷叫,楚星洲不说话但是看上去也是强颜欢笑,也就陆总和许春秋看不大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得不说心理素质实在是相当过硬了。” “不愧是你钟灿哈哈哈哈,跳个伞都能联想到吃鸡上去,真的是走到哪里都不忘老本行……” “诶,你们有没有觉得飞机上的飞行教练配置有点奇怪?” “有吗,一个游客对一个教练,哪里奇怪啊?” “我以前在国内玩滑翔伞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尽可能为女性顾客安排女教练陪同飞行的,毕竟滑翔伞一打开,半空中的两个人基本上身体是完全贴在一起的,实在没有女教练才会考虑安排比较有经验的男教练……” “对啊,之前地面训练的时候教练不也是两男两女吗,怎么到了飞机上就只剩一个女的了?” “许春秋的那个女教练没有跟上来!” “楼上几个想太多了吧,没准只是国外比较开放而已,不讲究这么多。” “不是吧,土耳其不是***教国家吗……” “……” 许春秋不着痕迹地在机舱内打量着,一转眼就发现接替那个高马尾姑娘负责她的是一个蓄着大胡子的红发男人,他穿着和其他几个人如出一辙的滑翔伞公司制服,正在用一种令人不快的眼神打量着她。 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往陆修的身旁缩了缩。 “怎么了?” 陆修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大胡子已经收回了目光,形色如常。 仪表盘上的指针缓缓地向右滑动,这时他们的飞行高度已经超过四千米了,摄像老师不方便跟着上来,运动相机固定在他们每个人的服装上。除了机舱里蜷身坐在一处的四个飞行教练以外,他们别无依靠。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摇一摇头对陆修说:“我没事的,就是太紧张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准备好了吗 直升飞机在空中稳定了下来,舱门缓缓打开,高空中的空气很冷。飞行教练一人拿了一个氧气面罩给他们戴上。 谢朗整个人已经抖得像个筛子一样了,安全协议上的条条款款反复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颤颤巍巍地问飞行教练:“我安全吗,我真的安全吗?” “你能做到的,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的。” 飞行教练一边成竹在胸地说着,一边抄起一把剪刀塞在背包的最外侧。 谢朗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那、那你往包里放剪刀做什么?” 教练就像是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一样,避而不谈地转移话题:“我每天都要飞四五次,遇上旅游旺季还会更多,跳伞对我来说简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谢朗心中稍稍放松,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那应该是问题不大…… 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平复下了心绪以后仍旧是好奇,于是再一次指着飞行教练背包里的剪刀问:“所以这个剪刀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飞行教练笑而不语。 陆修朝着谢朗的方向看了一眼,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是用来剪绳子的。” 谢朗一颗小心脏又被提了起来:“剪剪剪剪绳子?” “刚刚签的安全协议里面写了,如果在跳伞过程中遇到危险,教练可以主动切断与你的联系。” “???” “换句话说,教练是有权利在空中将你抛弃的,她可以选择只保自己不保你。” “!!!” 所以教练即便是一天飞八百次也不能保证她也一定是安全的对不对? 谢朗惊恐地看一看飞行教练背后的背包,几乎要哭出来。 而事实上她确实哭出来了,她死死地扒着舱门,抽抽噎噎地不敢走。 楚星洲看上去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岌岌可危地维持着面部的表情管理。 签安全协议的时候他就看得一知半解的,洋洋洒洒的一大篇免责条款他就看懂了一小半,还是连蒙带猜的。反正为了录节目,导演组让他签他就签了,一直到现在才开始七上八下地忐忑了起来。 不光是身在机场里的谢朗和楚星洲慌了,就连屏幕前的观众也都跟着慌了。 “卧槽这个安全协议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有权利将游客抛弃啊?” “剪绳子?这也太可怕了吧!” “极限运动还是不要轻易挑战比较好。” “这安全协议怎么搞得真的跟生死协议似的啊……” “……” 飞行教练戴上护目镜,娴熟地按照惯常的流程问道:“现在你们可以商量一下由谁先下去了。” 楚星洲看一看机舱里的其余几个人,谢朗正鬼哭狼嚎地扒着舱门不撒手,他硬着头皮,心一横说道:“我先来吧。” 他在飞行教练的帮助下,艰难地背上了滑翔伞包,教练紧一紧绳子,只听“咔哒”一声把两个人扣在了一起。 嘴上说是一回事,真的做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楚星洲几乎动弹不得,在飞行教练的牵引下一点一点地挪向了机舱门口,他的脚下已经悬空,低头往下便是万丈高空。 身体的主动权好像已经不在他自己的手里了,楚星洲像个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的,就那么直接被飞行教练干脆利落地推了下去。 几十秒以后,谢朗探出头去,看到楚星洲的滑翔伞已经绽放成了一朵白色的伞花。 教练全程一直都很嗨,嗨得叫人有些害怕。 谢朗吞咽了一口唾沫,慢慢地缩了回去。 “现在轮到你了。”她身旁的工作人员活动了一下手脚,“咔哒”一声把自己和她绑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准备好了吗?” “没有!” 谢朗毫不犹豫,可是飞行教练丝毫不为所动,不由分说地搂着她的腰开始往下推。 “等一等等一等,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不不不我真的还……” 再接着就是一声高亢饱满的尖叫。 女教练并没有受性别因素影响而比男教练温柔多少,她拉着谢朗站在舱门边上,既没有给她过多的思考时间,也不管她究竟是愿意不愿意的,二话不说就直接往下推。 谢朗“嗷”的一声嚎出来,一开始是惊恐,接着慢慢地转变成了过瘾的大声呼喊。 急速下降之后滑翔伞绽开,她的速度陡然慢下来,飘飘荡荡地浮在空中,俯瞰着碧蓝海水包围之下的费特耶希。 飞行教练在她的手臂上拍一拍,谢朗展平双臂,感觉自己自由得像是一只遨游天际的飞鸟。 许春秋从上面看着谢朗的平平安安地展开滑翔伞,大呼小叫地抒发着所有溢出胸廓的情绪,嘴角疯狂上扬。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从背后被人拍了一下,还没有回过头来她就辨认出来,显而易见,那不是陆修。 “小姐,轮到你了。” 大胡子拎起一个伞包给许春秋,伸手准备替她穿戴上。 许春秋摇一摇头:“我自己来。” 大胡子抱臂站在一旁笑了笑,不怀好意地道:“你确定吗小姐,这里距离地面四千五百米,你系错了一根带子,扣错了一个安全扣,我们就有可能直接交代在这里。” 许春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缓缓地放下手来。 “很好,接下来请你把双臂打平。” 大胡子从背后伸手到许春秋前胸的位置上扣安全扣,眼看着他的手就要不安分起来,揩油的意图明显。许春秋微微含胸,劈手就是一个手刀,稳准狠地打击在他的手腕上。 大胡子条件反射地收手回来,他觉得自己的腕骨像是要被她给打裂了。 他低头暗骂了一句什么,眼看着又要上手,许春秋摇一摇后槽牙,双臂夹紧在身侧,随时做好反击的准备。 紧接着下一秒,大胡子的手腕就被钳制住了。 “请你放尊重点。” 陆修冷着脸,声音几乎要冷出冰碴子,他单手挡住大胡子蠢蠢欲动的手,手腕处的青筋隐隐抽动着。 第三百八十八章 剪刀 “放尊重点?” 大胡子的英语吞音很严重,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大出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要带她跳伞就肯定会摸到她身上的关键部位啊,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见他漫不经心地上下在陆修身上打量了一番,接着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居然还没有停下,眼看着又要往许春秋的腰际招呼。 “这位先生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啊,未免管得也太宽了点吧。” 陆修二话不说,只是把许春秋拉到自己身后来。 “我说了,放尊重点,别碰我的人。” 大胡子一听,用鼻子“嗤”了一声,不爽地一把将已经背到身上的伞包扯下来,重重地扔在地上:“行啊,有本事你就让她自己一个人跳啊?” 陆修缓缓地将视线转移到了负责他的另外一个飞行教练身上,只见两个人勾肩搭背,俨然一副沆瀣一气的模样。 “跳啊?”大胡子挑一挑眉,挑衅地抄起那把危急时刻用来割断绳子的剪刀,拎在手里转了起来。 这是十足十的威胁。 陆修是断断不可能把许春秋的性命交到这样的人的手中的。 四千五百米的云端天际,机舱门还打开着,外面的风呼哧作响地吹进来,下面是万丈高空,任何一点微小的差错都有可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节目组没有人跟着,直升飞机里除了他们以外只有两个心怀不轨的飞行教练,驾驶员在机舱里仍旧是沉默着,显然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许春秋衣服上固定的运动相机将这一幕一五一十地记录了下来,同步放送给了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们。 “???” “这是什么人渣?也太不要脸了吧!” “在穿戴装备的过程中借机会揩油,还放话威胁顾客的人身安全,这也太恶心了吧!” “我感觉他们就是早有预谋的,从原本负责许春秋的那个女教练被换掉就开始了。” “那个大胡子还拿个剪刀在手里转,威胁人要剪绳子是吧,就这样的人怎么做得了飞行教练,你怎么把自己的性命托付在这种人手上?” “他们看上去像是惯犯了,机舱里都闹成这样了,驾驶员都不闻不问的,以前绝对没有少干过这样的事情。” “不就是给人家摸一下吗,许春秋有必要这么矫情吗?生命和清白哪个更重要心里没点数啊?” “楼上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这样的惯犯会一直在这个行业里待着,就是因为像你们这样的人的纵容。” “可是陆总和许春秋怎么办啊?总不可能在没有教练的情况下自己往下跳吧?” “直升飞机总是要降落的啊,他们又不可能一直在天上飞着,不跳不就是了?” “可是舱门一直开着啊,这也太危险了吧!而且风一直在往里灌,高空的气压估计也不好受,机舱里还有两个心怀叵测的所谓‘专业人士’,别说是许春秋和陆修了,就连我都隔着屏幕紧张得心跳加速了。” “真的是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 大胡子洋洋得意地斜着眼睛看陆修,又把眼睛眯缝成一线,转而看向许春秋,好像已经看到了他们无奈妥协的样子。 就在这时,陆修把飞行教练扔在地上的那个伞包捡了起来,背在自己的身上。 他接着扶住了许春秋的肩膀,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睛。 “你相信我吗?” 许春秋在他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你愿意把生命托付给我吗,”他的声音喑哑着,像是正在鸣奏着的低音提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你相信我吗?” 大胡子站在一旁,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喂,不会吧,”他没有想到陆修竟然会这样疯狂。 “你不会是想要和她一起跳下去吧?”他只是想威胁他们一下,没有做好要弄出人命来的准备,“你简直是疯了。” 紧接着下一秒,他就看到许春秋抿一抿唇,露出一个轻快的微笑:“我相信。” 只听“咔哒”一声,陆修把自己身上的跳伞装置和许春秋的扣在了一起。 “真是疯了,”大胡子脱口而出,“一个两个的,全都疯了……” 他们的身体隔着飞行服装和滑翔伞包,几乎是严丝合缝地紧紧贴合在了一起,许春秋有些手足无措地任由他抱着,她听到陆修在她的耳畔说了一句:“许春秋,帮我个忙。” 他们贴得太近了,在这个距离下陆修没有办法腾出手来拉开自己的伞包。 “什么?”许春秋的声音轻轻的,她呼出来的气几乎要落在他的耳廓上。 陆修喉咙滑动了一下,继续说道:“最前面的拉链里,应该有一把剪刀。” 是刚刚飞行教练放进去的。 许春秋很快就找到了,她把它刃尖朝内地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直升飞机的下方是一望无垠的碧蓝海域,海水是靛蓝色的,像是打翻了的水彩染料一样,一直到靠近岸边的地方才向浅浅的青蓝一点一点地渐变。 陆修伸手包住许春秋的手,把那把剪刀接了过来,接着不由分说地把它扔了出去。 许春秋立刻回头往下俯瞰,已经没有了踪影,或许这时候已经落入了深海,溅起一片水花。 她转回头来,俯首从伞包里找自己的那把剪刀,也就几秒钟的功夫就把第二把剪刀也握在了手里。 陆修摇一摇头:“你的剪刀要自己收好。”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把绳子切断……” 还没等陆修说完,许春秋就甩手把自己的剪刀也扔了出去。 “这下子我们的生命就真的连在一起啦。” 她轻轻地说,偏着头对他笑。 陆修愣了一下,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飘回了几年前的那个生日,暖黄的灯光下,他吹灭了蜡烛许愿,和许春秋一起分食同一碗长寿面。 没想到他们的生命真的以这种特别的方式,在某种意义上连在了一起。 第三百八十九章 不要怕 “???” “卧槽认真的吗,他们居然真的打算自己跳?” “跳伞这种极限运动没有教练跟在身边保护,自己跳下去真的很危险啊大家不要模仿!” “他们俩要是教练跟着跳下去,那才更危险好不好,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在你身上揩油,还搞不好什么时候要捅你一刀。” “你们不觉得刚刚陆总扔剪刀很浪漫吗,即便是再怎么危险我也不会割断和你的联系,真的是神仙爱情了。” “楼上的磕学家姐妹,会说话你就出本书!” “神仙爱情?认真的吗,我看根本就是陆总脑子瓦特了,还非得要拉着许春秋给他陪葬。” “我看这节目要是直播过程中出了事情要怎么收场。” “……” 陆修从背后抱住了她,跃出舱门的一瞬间,许春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呼啸的风席卷在耳侧,一瞬间的窒息感让她几乎呼吸不上来气,整个人被失重感包围,高空的气压让她的耳朵相当难受,心脏跳得要超出负荷,有种即将休克的眩晕感。 他们从四千五百米的高空纵身而下,许春秋感觉到陆修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可是风太大了,她听不清楚。 她指了指耳朵,陆修当即了然,他凑了上去,嘴唇贴得很近很近。 “害怕吗?” 许春秋的耳朵“唰”地一下就红了,一路红到了耳根子,像是有火在烧。 风声猎猎,她近乎喘不过气来,可是陆修的嗓音却那么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有我在,不要怕。” 他们像飞鸟一样从云端坠落,不受拘束地拥抱着费特希耶的风。 新月形状的海湾静静地躺在脚下,天空和海面分享着如出一辙的蔚蓝色,好像哪一方在上、哪一方在下都已经无所谓了,整个世界颠倒过来也可以。 陆修熟练地操纵着滑翔伞,红色的伞面“啪”地一声在天空中绽成一朵花,他们从急速地自由落体转变为了均匀缓和的飘飘荡荡。 那一瞬间许春秋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她明明是害怕的,可是当她俯瞰着脚下的美景,当她感受着来自背后的、属于陆修的体温,就好像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就仿佛无论她是一个人、一只鸟、一片云,还是一粒最微不足道的尘埃,都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 她轻轻地荡一荡小腿,用发顶在陆修的胸口处蹭了蹭,像是一只温顺的小动物。 陆修让她蹭得心痒,酥酥麻麻的,神经像是交错的废旧电线,噼里啪啦地炸开。 他拉过滑翔伞一侧的黄色控制绳,放在了她的手心里:“你也来操控一下试试?” 许春秋试探性地接了过来,手心发汗地紧紧攥住。 “要放缓一点速度的话就把绳子拉到胸口的位置。”陆修贴着她的耳朵说,“动作轻一点,我们慢慢来。” 许春秋轻轻地拉一拉伞绳,滑翔伞果真如他所说,渐渐地放缓了速度。 这时弹幕里飘过了一行字—— “他怎么这么熟练啊?” “我怎么感觉陆总好像本身就对跳伞很熟悉的样子?” “对对对,我也这么觉得,你们等录播放出来了以后倒回去看之前他们在滑翔伞公司做地面训练的时候,根本就不需要飞行教练多废话,陆总早就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着陆,他好像从一开始就会跳伞。” “我也觉得是,要是没有点把握的话,陆总怎么可能敢带许春秋从飞机上往下跳。” “天哪,现在的霸道总裁连跳伞都要会吗?” “再怎么专业也不可能有飞行教练专业啊,无论怎么看这个操作都太冒险了,幸亏他们运气好,到了现在人都没事。” “楼上能不能别老盼着别人出事啊,说点吉祥话能死啊?” “……” 许春秋饶有兴致地控制着滑翔伞飞了一会儿,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陆总,你连跳伞都会?” “姑且也算是持证上岗的专业人士吧,早些年还拿了国外跳伞协会的认证,做个飞行教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陆修谦虚地笑笑,“不然我怎么敢就这样抱着你跳下来呢?” “许春秋,我永远,”他突然收敛了笑意,正色说道,“永远不会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他已经差点失去她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陆修的一番话果不其然炸出来了一大批人——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楼上的几个都看到了吗?” “陆总这是持证上岗,有跳伞协会认证的,是毋庸置疑的专业人士好嘛!” “哈哈哈哈机舱里的那两个飞行教练傻了吧,遇上行家了,人家陆总也是专业的。” “没有足够的把握的话,谁会拉着爱人上赶着去送死啊!” “我就说陆总绝对不可能那么冲动的,和许春秋相关的事情绝对要权衡考量之后才会做决定的,他怎么可能让许春秋暴露在危险当中。” “厉害了厉害了,陆总到底是什么时间管理大师啊,怎么感觉他好像什么都会啊……” “日常为陆许的绝美爱情流泪!” “……” 许春秋目光微闪,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有一种心理学理论,叫做吊桥效应。 当一个人提心吊胆地通过一座高高悬挂着的吊桥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这个时候,碰巧遇到另一个人,那么他就会把由这种情境引起的心跳加速理解为对方使自己心动而产生的生理反应,故而对对方滋生爱情的情愫。 许春秋记起了曾经做偶像时候的全部经历,却始终想不起和陆修有关的一切记忆。 可是即便是重来一次,即便是她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仍旧一无所知,他们之间相处的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都仿佛在撩动着她的心弦。 那些含蓄的情绪终于在他们彼此紧贴着身体,从万丈高空一跃而下的瞬间爆发到了最高点,她终于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 她已经无可抑制地,再一次喜欢上了陆修。 第三百九十章 你为什么会跳伞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春秋和陆修才重新回到地面上来。 谢朗小跑着凑上来,一看到许春秋背后跟着的不是飞行教练,而是陆修的时候,登时激动地问道:“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教练没有跟你们一起下来?” 钟灿拿着从工作人员那里借来的平板递给谢朗看,上面播放着的是几十分钟前发生在机舱里的场景。 楚星洲和谢朗各执着平板的一端低头看了起来,他们看到那个大胡子心怀不轨地动手动脚,甚至还拿着剪刀威胁他们,登时气得半天才缓过来。 “这是什么破公司,什么垃圾教练啊,”谢朗气得像是一根刚刚点燃的炮仗,简直恨不得要口吐芬芳。 “我们现在就拿着这个视频去投诉他,这种人也配做飞行教练?” 谢朗气势汹汹地拿着平板去找前台投诉去了,楚星洲给刚刚结束飞行下来的两个人一人拿了一瓶运动饮料:“先喝口水,坐下歇会儿吧。” 许春秋接下身上背着的滑翔伞包,顿时觉得浑身轻松,像是重新活了一辈子一样,后知后觉地从心底里翻涌上一阵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低头拉开滑翔伞服领口的拉链,才拉了一小段就发现,她的头发卡在拉链里了。 “我来吧。”陆修微微倾身,低下头来小心翼翼地替她解开拉链上的头发,“你不要动……” 许春秋一眨不眨地偏头盯着他的侧脸,用目光描摹他明晰的下颌角,忍不住脱口而出地问道:“陆总,你为什么会跳伞啊?” 陆修小心翼翼地继续着手下的动作,连呼吸都跟着不由自主地变得轻了几分,他一边替许春秋解着头发,一边回答道:“一开始去学,其实是为了求生。” “好了。”陆修好不容易解开了,他重新坐直了身子,长舒了一口气。 许春秋却好奇地重复了半句:“求生?” 陆修点一点头:“虽然我是独生子,家里没有什么腥风血雨的狗血权谋大戏,可是像我这样家庭出生的孩子,遭遇危险的可能性总是要比普通人家大一些。” “十几岁的时候我就去学了跳伞,最开始其实只是为了预防私人飞机发生空难,后来学着学着就干脆考了证。” 陆修微微一笑,语气轻快道:“我还有潜水证,初级潜水员。” “下回有机会我带你去潜水。” 许春秋愣愣地看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有工作人员小跑着上前来,着急地把陆修的手机送了过来。 “陆总,有急事找。” 手机还在振铃着,他客气地道了句谢,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了自己久违的手机,来电人一栏显示的名字是楚门。 陆修关掉领口处夹着的麦克风,抬手朝着正举着相机对准他的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 摄像老师配合地移开了镜头,背过身去拍别的地方。 陆修这才踏踏实实地接起电话:“喂?” 楚门的声音急促地从电话另一头传来:“陆总,上次您让留意的许汉白案有新进展了。” 陆修闻言猛地站起身来,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许春秋看了一眼,他脱口而出道:“什么?” “燕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下周二早晨开庭审理。” 下周二正是他们这趟土耳其之行预定归期的第二天。 “行,我知道了。” 陆修垂下了手臂挂断电话,大脑飞快地运转着。 他重新坐下来,把手机交还给工作人员,许春秋斟酌了一下,不轻不重地开口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陆修沉重地点一点头:“许汉白下周二开庭。” 许春秋愣了一下,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阵子,她这才干涩着声音问了一句:“他刑满释放了?” 在许春秋的记忆里,父亲这个角色的面孔在她的脑海里已经变得相当陌生了,她印象中上一次见到许汉白的时候她才七八岁,从那以后她便被送进了福利院。 除此之外还根深蒂固地留在她脑海里的画面,就只有烫在她左手小臂上的那根灼痛的烟头。 “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要开庭?” 陆修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忍地告诉她:“在你拍摄上一部电影的时候,许汉白和一个叫做江曼的女演员合谋,往你的身上泼脏水。” “你父亲的话被人们质疑真实性,有网友把他的身份人肉了出来。”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他贩毒入狱的经历,那段时间你为了拍戏减肥暴瘦,有很多人在营销号刻意的误导下,把矛头指向了你。” 许春秋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一直听到这里,才愕然地指一指自己:“他们认为我吸毒?” 陆修无奈地点一点头:“好在封导替你解释,可是事情还没有来得及了解,你就在永定河落水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继续说道:“互联网下没有秘密,很快就有人发现,许汉白出狱以后开始复吸了。” 毒品这种东西一旦沾染上一星半点,就很难戒掉。即便是意志相对坚定的那些从戒毒所走出来的人,重新回归社会以后也有九成九都会顺着旧门路想办法复吸。 许汉白因为牵扯贩毒入狱,在里头待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放出来了以后果真没过多久就又继续吸上了毒品。 这东西买起来并不容易,而且价格高得离谱,许汉白从陆修那里敲诈来的五百万不出一年就被他挥霍干净了,于是他这才把主意打到了江曼的头上。 许春秋沉默了,她迟疑地抬起头,刘海挡住眼睛垂下一片阴霾。 许汉白,那是她的亲生父亲,也是她过去二十几年头顶阴影的全部来源。 陆修径直伸手过来,替她关掉了领口上别着的收音麦克风。 “你要不要去旁听?” 许春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吐出来,她重新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回答:“我要去。” 是时候和他做一个了断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梦 谢朗拿着平板去找滑翔伞公司算账,过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回来。 楚星洲有些担忧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他们不认账?” “滑翔伞公司踢皮球,估计和直升飞机上的那个驾驶员一样,已经默认这件事情的发生了。” 钟灿瞪大了眼睛:“那怎么办啊?” 谢朗耸一耸肩膀:“所以我就直接报警了,直播录屏作为证据直接交给当地警方。” “据说这几个飞行教练还是惯犯,性骚扰对象主要面对瘦小漂亮的亚洲女性。” “他们认为亚洲女性羞耻心很重,弱势又矜持,一般情况下遇到这种情况都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忍一忍就算了。顶多也不过是举报到滑翔伞公司这一层,很少有人费劲地报警。” 一长串话说完,谢朗犹有几分意犹未尽的味道,她对准摄像机,把滑翔伞公司的名字和logo一并展示给镜头前的观众看。 “记住这个名字,如果来到土耳其旅游一定要记得避雷。” 一行人从滑翔伞公司离开,谢天谢地当天晚上的住宿陆修没有继续报复性消费地带着他们住什么豪华酒店,而是选择了一片靠海的木屋民宿。 每个人一间小木屋,屋子不大,但是里面的陈设简洁而干净,推开门就能看到海,虽然早就已经入了秋,可是推开木屋还是给人一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感觉。 “哈哈哈哈幸亏陆总没有继续定昨天那家酒店,按照他的花法,八只腕表恐怕都不够他挥霍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陆总已经变成团队里拿主意的那个人了诶。” “对对对,从节目一开始,陆总看上去没有多强势,可是所有人在做什么重要决定的时候都会先来问问他。” “哈哈哈哈必须的啊,也不看看他们花的都是谁的钱。” “抱紧陆总的大腿……” “……” 许春秋拖着行李进了小木屋,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以后就躺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白天的跳伞对她而言是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双重刺激,四肢的酸痛感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昏昏沉沉地坠入了睡梦之中。 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左腕上突然传来一阵灼烧一般的刺痛,她抬起手来,黑暗之中却看不到自己手臂上的伤疤。 朦朦胧胧之间,她听到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正在说着什么。 ——大、大家好,我是许春秋的父亲,许、许汉白…… 许春秋的脑海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怀疑华娱传媒丧尽天良地换掉了我的女儿。 ——现在活跃在公众面前的许春秋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许春秋,华娱传媒不知道用一些什么低劣的手段把她给掉包了。 ——你们把我女儿还给我! 一石激起千层浪,她听到接连不断的质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几乎要把她给压垮了。 他们怀疑她,怀疑华娱传媒,也怀疑陆修。 她那么拼命地从黑暗里摸索出来,朝着光的方向飞跑着,好不容易走到了聚光灯下,好不容易走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心,有一只手从泥潭中伸出来,死死地擒住了她的手腕。 ——许春秋左手小臂上有一道疤,烫伤的,是我打她的时候用烟头烫的。 ——现在怎么没有了? ——她压根就不是什么许春秋,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无边的黑暗几乎要把她给一并吞没了,一如她过去十几年的生命。 没有前路,也没有光。 她放任自己平庸地在生活的压迫下苟延残喘,却忘了她本可以做到那么优秀。 世界上最残忍的一句话,大概不过一句“我本可以”。 偏偏在这个时候,她看到无边的黑暗中打下了一束光,只有细细的一线。 那束光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体面的西装,站得高隽挺拔。 许春秋不要命地朝着他的方向飞奔着,几乎是在用尽自己的一切奔向他。 离得越近,她的世界便跟着变得越亮了起来,她低头看看自己。 她的身上穿着《国民偶像》登顶时候的打歌服,外面却披着一条艳丽的,只有在戏台子上才会见到的大红褙子,左臂上的伤痕好像也变浅了些,灼烧一般的疼痛戛然而止。 她的光转过身来,如同冰川化作春水。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朝她张开了双臂:“许春秋。” 紧接着下一秒,所有的光亮尽数熄灭,她在黑暗中摸索着,不要命地四下找寻,可是却什么都触碰不到。 许春秋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汗涔涔的,全都是冷汗。 原来是梦。 她长舒了一口气,随手拉开了床头灯,小木屋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时间还早,才凌晨四点。 她踩上拖鞋,踢踢踏踏地下床找了件衣服披在身上,接着拉开窗帘,顺着窗户往外看。 夜晚的浪潮声是最好的安眠曲,海风咸咸的,空气很湿润。 不知道是因为滨海一带本就人烟稀少还是节目组提前清了场,放眼望去不仅没有人,连亮起的灯光都稀稀疏疏的。 小院外亮起一盏路灯,暖黄色的灯光泼洒下来,暧暧光晕勾勒出一个熟悉的影子。 陆修单手揣着口袋,独自一人在外面踱着步子,另一只手的指缝间夹着根烟。 他又睡不着了。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起许汉白贪婪的丑恶嘴脸,生怕许春秋再一次受到伤害。 ——你以为许春秋进华娱是因为想要出名,想要做什么偶像吗? ——她不敢优秀。 唐泽的话回荡在他的耳畔,陆修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干涩得厉害。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他着实是想不明白。 他蹙起眉头微微俯首,单手挡着风又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当他叼着烟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许春秋住的那一间小木屋亮了,一侧纤细的影子正在窗前,朝着他的方向张望。 陆修心虚地掐灭刚刚点着的烟,长舒了一口气回屋去了。 第三百九十二章 栗子 第二天早晨起来以后,两个人都默契地对半夜的事情绝口不提。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的旅行已经步入了尾声,土耳其之行的进度条即将告急,最后一站落脚在伊斯坦布尔。 他们的房车正是在伊斯坦布尔的租赁公司支取的。他们的旅途从这里开始,也就在这里结束。 楚星洲拉下手刹:“到了。” 许春秋靠在车窗上睡眼惺忪,前一天的体力消耗太大了,昨天晚上又没有睡好,她一直到解开安全带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都迷迷瞪瞪的。 土耳其的首都是安卡拉,可是这个国家最为人所知的城市,也是最大的城市却是它的前首都,伊斯坦布尔。这座三面临海的城市是亚欧通道的重要关卡,也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 大圆顶的建筑主宰了这座城市的天际线,街头颇具创意的涂鸦墙随处可见,红白两色的有轨电车拖着长长的电线在城市里穿梭着,电线上停落的雀鸟迈着慵懒的步子,忽扇着翅膀起起落落。流浪猫在街头的各个角落闲庭信步,仿佛他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钟灿刚刚一从车上下来,立刻就有一摊鸟粪掉在了他的头上。 他当场欲哭无泪地抬手摸了一下,当场垮了脸,有些惨兮兮地抱怨了一句:“我这是什么倒霉运气啊。” “快擦擦,”谢朗强忍住笑意,回身拉开车门,连抽了十几张纸巾给他,“想开点,没准这预示着你将要走什么狗屎运呢。” 这时钟灿身旁路过一个半大的土耳其小孩,那孩子顶着一头蜷曲的黑发,向钟灿投来了一个艳羡的眼神。 钟灿:??? “我怎么感觉他好像还挺羡慕我的?” 陆修轻咳了两声,几乎要绷不住地笑出来,他反手关上车门说道:“他可能确实挺羡慕你的。” “听说在土耳其还有人相信,鸟粪掉在头上能带来好运气。” 谢朗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哈哈哈哈这说明你有福气啊,是好事啊!” 钟灿:“……”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工作人员在旁边看了半天,总算是看不下去了,两个工作人员上前来带他找个地方把头发处理一下,其余的人就近找了家咖啡馆,在露天的长椅上休息片刻等着钟灿。 许春秋坐下没有多久,视线就跟着街头小贩推车里的烤板栗飘走了。 板栗的味道甜香扑鼻,色泽油亮的栗子叫人远远地就能闻到诱人的香味,她吞咽了一口唾沫,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摄像老师趁着许春秋走神不注意的时候,几乎要把镜头怼到她脸上去了,她自以为不起眼的小小细节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直播镜头之下,弹幕疯了一样地飞快地刷—— “哈哈哈哈孩子馋了,想吃栗子了。” “感觉好香啊,隔着屏幕我都馋了。” “这是什么可可爱爱的小吃货啊!快快快,让她吃!” “陆总你看到了吗,赶紧买给她!” “许春秋太瘦了,不要再做什么身材管理了,吃胖点也好看!” “土耳其的烤栗子真的超级好吃,和糖炒栗子是不一样的味道。” “安排上安排上,陆总快去买给她!” “……” 这时陆修正在替她买苹果茶,他刚刚把杯子放在许春秋的面前,立刻就敏锐地发现了小姑娘暗戳戳的视线。 “想吃?” 许春秋眼巴巴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陆修不禁失笑:“那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过去买。” 烤好的栗子是暖呼呼的,放在纸包装里热烘烘的,陆修买了两大包,一包献宝似的送给许春秋,剩下一包放在桌子上给大家分食。 当他买好了栗子转过身来的时候,许春秋已经被流浪猫包围了。 一只胖胖的橘猫正绕着她的脚踝蹭,黑白两色的牛奶猫已经跳到了长椅上,沾了许春秋一裙子猫毛。 她好像总是莫名的招猫亲近,之前在剧组拍戏的时候酥酥也是这样,对谁都呲着毛的小祖宗唯独见了许春秋就躺下身来,毫无保留地露出软乎乎的白肚皮。 “许春秋?” 她抬起眼帘,看到陆修手中的烤栗子简直望眼欲穿。 她低头在猫咪的下巴上挠一挠,轻轻地把身上的猫咪抱下去放在地面上,接着拍一拍身上的猫毛站起来,伸手正要去接陆修手中的栗子。 陆修眉头微挑,避开了避开了她的手:“你手上都是猫毛,乖乖坐下。” 许春秋软软地“哦”了一声,真的乖巧地抚一抚裙子坐了下来,视线却还有意无意地粘在纸袋子里的烤板栗上。 弹幕已经开始叫嚣了—— “陆总你个大猪蹄子负心汉,为什么不给我女鹅吃栗子!” “让她吃,你快让她吃啊!” “有猫毛也要吃!” “哈哈哈哈猫奴和吃货不可兼得吗?” “……” 陆修把纸袋子放在桌子上,拈起一个剥了起来。 她偷眼看一看他,悄咪咪地伸手想要从袋子里拿一个,陆修头也不抬:“你不许动。” 许春秋:呜,早知道刚才就不撸猫了。 陆修“咔嚓咔嚓”地动手剥着栗子,她可怜巴巴地在一旁看着,埋头啜了一口苹果茶,接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这手指真香,不是,这栗子真修长。 她的思绪开始变得没有逻辑了起来。 刚出锅的栗子很烫,栗子壳的碎屑夹在指缝间,陆修剥得手指上黏糊糊的。 板栗的内皮和外壳哗啦啦地脱离开来,金灿灿的栗子仁躺在他的手心里。 “张嘴。”陆修笑意盈盈。 许春秋的眼睛登时就亮了,她“啊呜”一口叼住。 甜香的栗子软软糯糯,许春秋认认真真地嚼着,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 “所以是投食吗,陆总也太会了吧。” “我磕到了,我又磕到了!” “遇到一个像陆总这样愿意给你剥栗子的男人,就嫁了吧真的,这也太宠了。” “现在的狗粮都是板栗味的吗,谢谢,我饱了。” “……” 第三百九十三章 鞋 陆修这里一颗接一颗地喂着栗子,直播弹幕里陆许cp粉们就像是过年了似的疯狂刷屏。 谢朗捧着刚刚买好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酸得整张脸都跟着皱了起来。 “……这什么啊,也太酸了吧,秋秋你尝尝?” 她扁着嘴正说着,转头就看到许春秋“啊呜”一口,像只小奶猫似的又从陆修指尖上叼走了一颗栗子,满足地鼓着腮帮子嚼。 谢朗:…… 快乐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桌子上还有,你要不要吃?”陆修指一指桌子上的另外一包栗子。 这哪里是一包栗子的事啊。 谢朗面无表情地又喝了一口叫人酸掉牙的柠檬水,咧着嘴说道:“我说你们小情侣撒狗粮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影响啊,考虑一下我们单身狗还在一旁呢。” 楚星洲剥开一颗栗子塞在嘴里,含混不清地反问了半句:“我们?” “谁和你是‘我们’?” 谢朗突然想起来,他是和对象一起上过《怦然心动》的。 楚星洲咽下口中的栗子,拍一拍手上的碎屑对准相机镜头雪上加霜地添了一句:“椰子你在看吗,椰子你肯定在看的吧。” “没事不要馋,回头哥也给你买栗子,一颗一颗地剥给你吃。” 谢朗抬头又灌了一口柠檬水,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fine. 钟灿不在场,楚星洲有对象,合着只有她是全场唯一单身狗。 弹幕上已经笑疯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哈”铺满了屏幕。 “哈哈哈哈让我们把‘哥有对象’打在楚星洲的头上。” “楚椰cp粉表示又磕到了,《怦然心动》一共三对cp,两对都在土耳其发糖了,这售后也是没谁了。”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谢朗好惨啊哈哈哈哈……” “楚星洲说自己有对象的时候有多骄傲,谢朗在一旁喝柠檬水的样子就有多好笑。” “女鹅你还不明白吗,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是单身狗啊。” “哈哈哈哈抱抱小谢,小谢不哭,麻麻陪你一起单身。” “原本因为《世界那么大》快要结束了,我还有点伤感,没想到刚刚一到伊斯坦布尔就全都是笑点,我笑撅过去了哈哈哈哈……” “呼叫小钟,小钟弟弟你头上的鸟粪处理好了吗,快点回来和小谢抱团取暖吧。” “……” 钟灿洗好了头发,换好了衣服,重新和所有人会合的时候,谢朗面前的柠檬水已经见了底。 许春秋和陆修已经停止了之前的杀狗行为,陆修拍一拍手上的碎屑,用湿巾在指尖上擦一擦,还递给钟灿半包栗子说道:“吃栗子吗,伊斯坦布尔的烤栗子特别有名。” 钟灿疯狂点头:“谢谢陆总。” 陆修爽快地摆手:“小意思。” 钟灿才剥开啃了一颗,就被身旁谢朗幽怨的小眼神吓了一跳。 他默默地从纸袋子里拣出来一颗栗子,戳一戳谢朗:“小谢老师,你也想吃栗子?” 谢朗一脸深沉:你还小,你不懂二十四岁母胎solo的悲伤。 …… 吃过了烤栗子,他们照着手机导航上节目组规划好的路线,步行前往下一个目标地点,蓝色清真寺。 蓝色清真寺,伊斯坦布尔最著名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因为内部的墙壁全部用蓝、白两色的依兹尼克瓷砖装饰而得名。 这里不仅允许教徒进入,同样也对游客免费开放。只是进入清真寺游览的规矩很多,游客需要脱鞋赤脚进入,男性不允许穿膝盖以上的裤子,女性不允许穿短裙和露肩装,还要用头巾遮挡住头发。 许春秋和谢朗在门口借了专门供游客使用的头巾蒙在头上,一行人在入口处脱掉鞋子,装进袋子里交给节目组随行的工作人员保管,一番折腾以后这才顺利地入内。 清真寺的四面回廊宽敞高大,地面上是磨得发亮的大理石长砖。他们来的时间很早,大殿还没有开放,廊道上虔诚的教徒赤脚躺在垫子上,还深深地沉浸在梦乡之中。 约摸等了五六分钟以后,大殿开放了。 他们跟着人流井然有序地排队入场,殿堂里满满的都是游人,可是却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人们各自用自己的眼光无声地欣赏着这座铭刻在漫长岁月里的伟大艺术品。 许春秋仰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两百六十块彩色的玻璃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五颜六色的玻璃镶嵌成不同的图案,内壁嵌有的蓝色瓷砖使得整个内壁都蓝光熠熠的,光怪陆离的幻光令人感觉如坠异世。 虔诚的教徒跪在鲜艳的朝贡地毯上行着叩拜之礼,寺内庄严肃穆得仿佛时光凝滞。 他们顺着人流的方向从清真寺内离开,工作人员把装有鞋子的袋子重新递回给他们,陆修低头穿上鞋子以后发现,许春秋仍旧是赤着脚的。 负责保管鞋子的那个工作人员是个不过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看上去应该是刚毕业没多久,她内疚得快要哭出来:“对不起,我刚刚不小心把小许老师的鞋子弄丢了。” 许春秋温和地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工作人员的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耐心地安慰起她说道:“没事没事,不就是一双鞋吗,多大点事儿。” “我行李里有的是鞋子,又不是只有这一双。” “可是房车……”工作人员哭得抽抽噎噎的。 房车开进市区不方便,他们一进入闹市区就改为步行了。 “要、要不我把鞋子脱下来给您?” 许春秋:……倒也不必。 “没事的没事的,一会儿找个地方买一双就好了。” 她赤着脚,假装无事发生地正要跟上其他人继续往前走,只见陆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径直来到了她的身前。 他蹲下身子:“上来。” 许春秋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自己走的。” 陆修回过头来,沉吟片刻说道:“抱也不是不可以。” 许春秋立刻轻盈地蹿上来,双手收拢地搂住他的脖子:“……那还是背吧。” 第三百九十四章 教堂 “???” “这工作人员也太失职了吧,拿个鞋子还能给弄丢了?” “而且弄丢了鞋子不说,许春秋还没有说什么呢,她倒是先哭哭啼啼了起来。” “许春秋脾气真的好啊,都这样了还好声好气地安慰她呢。” “鞋子弄丢了接下来怎么玩啊,这工作人员也真是的。” “算了算了,工作人员也不容易,刚工作没多久,犯了低级错误也很正常。” “啊啊啊啊陆总把她背起来了,磕死我了!” “天哪,太宠了太宠了,陆总也太会了吧……” “……” 弹幕疯了一样地刷过,工作人员额头上挂着冷汗直戳戳地站在一旁,仿佛已经想到弹幕上会怎么责备她了。 “我们下一站去哪里,”谢朗穿好鞋子,转头就要找许春秋,“秋秋,我们的手机在你这里吗?” 她回过头来一看,许春秋已经双脚离地,被陆修稳稳地驮在了背上。 谢朗:!!! 公众场合注意点影响,善待单身狗人人有责好吗! 紧接着她就意识到,许春秋还赤着脚,脚上的鞋子早就不知所踪。 谢朗赶紧追问起来:“怎么了,她的鞋子怎么没了?” 她的目光一转,看到一旁哭哭啼啼的工作人员,登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有圣索菲亚大教堂没有去呢,”谢朗的语气中隐隐带了点责备的意思,不过很快调整过来,“倒也没有什么大事,一会儿留意着点在街边小店买一双就是了,别哭了别哭了……” 谢朗越安慰她哭得越厉害,于是她干脆不说话了。 陆修在许春秋的膝窝处托了一把,抬头对谢朗说:“我把手机给楚星洲了,上面有规划好的路线轨迹。” “下一站是圣索菲亚大教堂。” 不幸的是,沿途并没有卖鞋子的小店,工作人员只好专程另寻他处替许春秋买鞋。 而幸运的是,圣索菲亚大教堂与蓝色清真寺相距不远,只隔着苏丹艾哈迈德公园内的一座喷泉咫尺相对。 圣索菲亚大教堂以它奇特的姿态和包容的气质,留存了长达一千五百年的漫长历史,这幢改变了世界建筑史的拜占庭风格建筑因为其巨大的穹顶而闻名于世。 伊斯坦布尔作为世界上唯一一座横跨欧亚大陆的城市,曾经的拜占庭和鄂图曼两大帝国的首都,大概也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大教堂与清真寺隔街对望的如此独一无二的风景了。 陆修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背着许春秋,一路走到了圣索菲亚教堂的庭前。 楚星洲、谢朗和钟灿三人顺利进入以后,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径直上前来拦住了陆修。 “不好意思先生,您不能入内。”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背上的许春秋。 教堂内的气氛肃穆端庄,工作人员以为陆修和许春秋是不分场合腻腻歪歪的小情侣。 走进了一看她才发现,许春秋正赤着脚,没有穿鞋子。 “……这位小姐是腿脚受伤了,行动不便?” 许春秋挣扎着想要下来,陆修感觉到身后的人就要岌岌可危地滑下来,又伸手把她往上托了托。 他微笑着解释道:“刚才参观清真寺的时候不小心把鞋子弄丢了。” 工作人员点一点头表示理解,但是仍然坚持着:“我很遗憾,但是抱歉您还是不能入内。” 谢朗不安地回过头来,侧着身体站在一边要等他们。 “小许老师,陆总,”副导演小跑着上前来,理顺了气息说道,“……我们这边已经让人去买了,劳驾你们在这里先等一等,不到十分钟应该就能送过来。” 陆修闻言点一点头,接着对谢朗说道:“你们先进去吧,我陪许春秋在外面转转,等着节目组把鞋子送过来。” 其余三人这才放心地进了教堂。 许春秋指着一旁的长椅,着急地对陆修说:“陆总你快点把我放下来,很沉的……” 陆修摇一摇头:“不沉,你太轻了,多吃点。” 他到底是拗不过许春秋,微微下蹲把她放了下来。 他们在大教堂前的长椅上并肩而坐,仰视着这座宏伟壮观的建筑。 远处的台阶上有一对新婚夫妇正在拍婚纱照,新娘披着雪白的婚纱挽住新郎的手臂。 后勤人员调整着角度举起反光板照着,摄影师蹲在地上身体后倾:“再近一点,再亲密一点。” “对,对的,就是这样,”他往后退了两步,再一次举起相机,“三、二、一,cheese!” 圣索菲亚大教堂是参观景点,是很难将它租下来用作婚礼场地的,不过这并不妨碍它成为全世界各地的新婚夫妇们钟情的婚纱旅拍圣地。 数不清的新人来到这座宏伟气派的建筑前,穿着西服与白纱定格下爱情最美好的瞬间。 许春秋坐在长椅上,双腿凌空蹬了两下,随意地晃动着。 她憧憬地看着教堂周围的那几对正在拍照的新人,忽然间觉得这个场景是那么的熟悉,就好像在这之前,他们也曾经目送着一对看上去同样幸福的新人迈入婚姻的殿堂一样。 许春秋的脑海里倏地闪过许许多多个破碎的画面,盛放的白玫瑰、冰雪铺成的路,雪白的冰教堂里,一对新人在十字架下接吻拥抱。 那片段一闪即逝,她眨一眨眼睛,无论怎么想都再也回忆不起来任何一点点细节了。 许春秋的手就那样随意地撑在长椅上,陆修的手小心翼翼地朝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再一点点,到了近在咫尺的位置却陡然停住了。 他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恰巧是这个时候,节目组随性的工作人员提着新买来的鞋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了他们眼前。 “买好了买好了,”工作人员上气不接下气地掐着腰喘,“……小许老师是三十七码的鞋子是吧?” 许春秋点一点头,正打算要伸手去接,却见陆修已经先一步把那个鞋盒拿在了手里。 “我来吧。”他对工作人员说道。 第三百九十五章 我来吧 鞋盒摊开在一旁,里面是一双干净简单的小白鞋。 陆修说出那句“我来吧”的时候,许春秋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直到他半跪下来,轻柔地、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物品一样握住了她细伶伶的脚踝。 许春秋懵了一下,一张小脸“唰”地一下爆红,像是有火在烧。 “不、不用,我自己来……” 她慌张地想要挣脱,可是却没能逃开陆修不容置疑的力道。 “乖,不要动。” 陆修低头替她穿上鞋子,手指翻飞地系上鞋带。 许春秋只觉得他们皮肤相接的地方火烧火燎的,脚底隐隐发麻。 “……谢谢。”她通红着一张脸,小小声地说道。 与此同时,方才因为丢了鞋子着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年轻姑娘站在副导演面前,双手绞在一起。 许春秋的那双本该遗失的鞋子正好端端地躺在一旁,根本就没有丢。 副导演拍一拍她的肩膀:“不错不错,看不出你还挺有演戏的天赋的啊。” 工作人员远远地看了看陆修和许春秋,心中隐隐约约有些愧疚:“可是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副导演八卦兮兮地一笑,深藏功与名,“我们这是在给小情侣制造机会,你还年轻,你不懂。” “更何况陆总一下子把我们后半程的拍摄计划全都打乱了,没有冲突那可不就得人为地给他们制造点障碍吗。” 工作人员:……我怀疑你是在暗戳戳地公报私仇。 她拧着眉毛,仍然有些不安:“可是……” 副导演把手机屏幕里的直播画面亮给她看:“可是什么啊可是,你看看这一波操作不是反响蛮好的吗?” 果不其然,直播弹幕上一片粉红—— “我的天哪我人没了,陆总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半跪下来给许春秋穿鞋,真的我觉得你们可以直接就着这个姿势求婚的!” “附议楼上,隔壁就是教堂,求婚结婚一气呵成,民政局我已经替你们搬来了,请二位新人赶紧扯证!” “今天的狗粮分量真的严重超标,我已经开始怀疑我看的究竟是《世界那么大》还是《怦然心动》了。” “那是小白鞋吗,那明明是灰姑娘的水晶鞋啊!” “哈哈哈哈陆总太会了,硬生生地把旅游综艺搞出了恋爱综艺内味儿。”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男人为了你心甘情愿地低头,西装革履地半跪下来替你系鞋带,我真的疯狂心动!” “哈哈哈哈楼上确定是‘高高在上’的男人?我怀疑你是陆总买来的水军。” “你们不要被陆总平日里对许春秋的态度蒙蔽了双眼,我们公司和华融以前有过合作,陆总双手交叠坐在会议桌上的样子真的特别可怕,那个气场真的是,感觉他脸一沉就能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楼上说的是真的,我在家里把直播综艺投影到电视上看,吃晚饭的时候我爸抬头在屏幕上看到陆总,吓得手里的筷子都一哆嗦,当场正襟危坐食不言寝不语。” “哈哈哈哈正襟危坐我真的笑死,这么夸张的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陆总居然为了陪许春秋参加一个综艺节目,连续一个星期在超市买打折菜住房车,陆总真的为爱牺牲太多哈哈哈哈……” “谢谢楼上提供新的磕点,我又磕到了。” “……” 穿好鞋子以后,许春秋和陆修终于顺着人流走进了这座圣索菲亚大教堂。 象征着东正教荣耀的教堂里增建了***教宣礼塔,星月、朝拜龛和古兰经诵经台与拜占庭式的马赛克嵌画相得益彰,写有“穆罕默德”字样的圆盘和更高处圣母抱基督的马赛克拼贴相聚一堂,***教与基督教在这里握手言和。 教堂里的人流量很大,人来人往的摩肩擦踵,唯一的一部手机还不在他们手里。 陆修担心和许春秋走散了,于是回过头来:“把手给我。” 他们顺着人流一路从教堂走出来,一直到出口处才遇见了其余三人。 谢朗看着陆修和许春秋交叠在一起的手,笑着起哄道:“杀狗了杀狗了,冰冷的狗粮在我脸上狠狠地拍。” “不是,我们没有手机,是因为怕走散了……” “明白明白,怕走散了。”谢朗疯狂点头,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许春秋:…… 感觉越描越黑了。 “不过你们都在一起多久了,怎么牵个手还跟刚谈恋爱没多久似的。”楚星洲在一旁说道。 许春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藏在了身后,可是却始终没有松开。 陆修垂眼看了看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 伊斯坦布尔是他们这一趟土耳其之行的最后一站,到此为止,节目组为他们规划好的每一个目的地就都算游览完成了。 他们从市区回到房车,回程的航班定在晚上八点半,距离归还房车只剩下了最后的三个多小时。 “来的时候各种嫌弃,没想到现在要还回去了还挺舍不得的。”谢朗把自己的行李箱从车子里拖下去,归置起了车子里杂物。 第一天入住房车的落差感好像还历历在目,谢朗好像还能回想起来他们因为钱不够花而在超市里扣扣索索地买打折商品的样子。 钟灿爬到上铺去把自己的充电宝和毯子拿下来,他仿佛已经忘掉了收音麦克风的存在,终于在旅途将尽的时候绷不住吐槽起来:“……主要是路老师走了以后感觉车子里大了不少。” 弹幕一片“附议”、“同感”之类的话。 “哈哈哈哈孩子太实诚了,怎么什么话都往外抖落。” “没想到小钟还挺记仇的,路娜都走了这么久了还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 “要换我我也耿耿于怀,录完了采访转头就找不着人了,这搁谁心里不梗一下?” “谢天谢地路娜中间就走了,剩下的五个人简直是近几年国内旅行综艺的顶配了……” “……” 第三百九十六章 粥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房车重新收拾干净,恢复成了他们刚刚来到土耳其的时候原本的样子。 他们把房车退回给了租赁公司,像来的时候一样搭乘巴士前往了机场。 《世界那么大》的旅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工作人员把出发前没收走的手机和钱包重新归还给他们。 伊斯坦布尔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摄像老师收拾起了机器,直播屏幕归于一片黑暗,只剩下五颜六色的一串串“完结撒花”。 钟灿刚一拿到手机就迫不及待地开了一把游戏,当场和楚星洲加了个游戏好友。谢朗迫不及待地解开锁屏,习惯性地在微博上溜了一圈,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结束了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终于不用掰着手指头算着钱过日子了!” 她激动得像个刚刚从《变形记》里放出来的孩子终于从乡下回到城市里一样,人还在伊斯坦布尔的机场里就已经拿着自己的卡迫不及待地蹿进免税店开始报复性消费。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除了许春秋。 土耳其之行结束了,许汉白的庭审近在眼前,她没有办法像其他人那样毫无负担地欢欣雀跃,有些事情该面对的总是要去面对,她不可能逃避。 手臂上的伤痕隐隐作痛,又开始了。 ——她压根就不是什么许春秋,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许春秋愣愣地出神,陡然间回想起那个暗无天日的梦境来,她呼吸跟着一窒,几乎要喘不上气来,手脚冰凉。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左臂上的伤疤处被温暖包笼,陆修微微俯身,用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不要怕,许春秋。”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再也伤害不了你了。” “我一直都在。” 广播里传来英语的登机提示音:“前往中国北京的旅客请注意,请ca799次航班的旅客前往十一号登机口进行检票,请ca799次航班的旅客前往十一号登机口进行检票。” 陆修这才放开她的手臂:“我们走吧。” …… 冬令时的伊斯坦布尔和北京的时差是六个小时,飞机于八点半准点起飞,经过十个小时左右的飞行之后,抵达北京的时间正好是下午一点。 许春秋倒时差搞得作息乱七八糟的,助理把她送回公寓了以后只觉得困,连午饭都不想吃就合衣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九点,她是饿醒的。 冰箱里空空如也,柜子里只剩下出发之前买的一桶康师傅的老坛酸菜,应该还没有过期。 许春秋三两下把上面的塑料膜撕开,倒上热水,食品添加剂和油炸面饼的油腻味道很快就把屋子填满,她刚刚用筷子挑起来一口面要送入口中,只听见门口传来“叩叩”两声敲门声。 她胡乱踩上鞋子,眯着眼睛在猫眼里看了一眼,接着毫无防备地打开公寓门。 陆修提着一个纸袋子站在外面:“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说弄丢的那双鞋子找到了,洗干净给你送过来了。” 他站在门口,敏锐地嗅了嗅,皱起了眉头。 “我可以进去吗?” 句式是疑问句,可是语气却是肯定的、不容置疑的。 许春秋没有细想,下意识地就答应了。 公寓里没有适合他穿的拖鞋,他脱下鞋子,只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三两下就找到了味道的来源。 紫色包装的方便面热腾腾地冒着气,里面飘着一层油,带着垃圾食品特有的香味。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晚上就吃这个?” 许春秋视线飘了一下,有些心虚地不吭声了。 “午饭呢,午饭吃的什么?” 他直直地盯着许春秋的眼睛。 “……”许春秋磨叽了片刻,发现实在是蒙混不过去了以后才小小声地回答:“太困了,没吃午饭……” 陆修当即放下纸袋子,许春秋以为他要生气,却只听到了一句:“穿上鞋子,到对门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的,他偏偏对这样的许春秋生不起气来。 “少吃点垃圾食品,对胃不好。” 她就这样被陆修拉着手腕,进了对门的公寓。 华娱传媒为她安排的公寓条件很好,一层两户,户型的布置几乎是一样的,只是在室内的装潢更多的选用低饱和度的冷色调,是简洁的性冷淡风格。 许春秋刚刚一进门,就看到一只白色的长毛猫活泼地扑上来,像个白绒绒的雪团子似的,盘旋在她脚边亲亲热热地蹭着她的小腿和脚踝。 “好可爱,”她低下头来把猫抱起来,顺着脊背摸了摸,“陆总,没想到你还养猫?” 陆修心说,不是我养猫,是我们养猫。 许春秋低头吸了一会儿猫,转过头来问他:“它叫什么?” 这只猫是她自己带回来的,可是她却把名字忘掉了。 陆修沉默了片刻,回答说道:“……酥酥,它的名字叫做酥酥。” 他把她领到餐厅来,替她拉开椅子。 “你现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没过多久,陆修就端出来一碗粥出来,煮得软烂的米、翠绿翠绿的青菜碎,还有切得细细的肉末和在一起,带着一点点香油的味道勾住了她的胃。 他挽起袖子在厨房忙前忙后地洗手羹汤,昔日的厨房杀手从良上岸,学着从前许春秋的样子,给她熬了一锅暖呼呼的热粥。 “快吃吧。”陆修给她拿了个瓷勺子。 许春秋吹着热气尝了一口,顿时觉得方便面什么的都弱爆了。 真香。 “陆总你不吃吗?” 陆修笑着摇一摇头,他指一指手腕:“都快要九点了。” 这个时间也只有许春秋还在吃晚饭了。 话正说到一半,陆修的手机突然响了,《世界那么大》录制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公司那边堆积如山的大事小事都等着他去解决。 “吃饱了以后把碗筷放在桌子上就行了,一会儿我来收拾。”他低头在手机上看了一眼,对许春秋说了这么一句话以后就站起来去里屋接电话去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暖呼呼的粥下了胃,许春秋吃得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 陆修的粥做得其实有点寡淡,盐加少了,吃起来差了点味道,可是许春秋还是猫似的砸一砸嘴,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她端起用过的碗筷,打算送到厨房里洗一下。 大晚上到人家公寓里蹭吃蹭喝不说,吃完了饭撂下碗就走了的话怎么看都有些不大合适。 许春秋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朝着厨房的方向走过去。 陆修这边正打着电话,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大步流星地冲出来:“你放在那里就行了,我来洗。” 然而…… 晚了,许春秋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里面的惨状。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陆修总是有意无意地让她远离厨房了。 灶台边上的墙壁被熏得黑乎乎的,抽油烟机同样没有幸免,厨房的垃圾桶里是白色的碎瓷片,合理怀疑是打碎了的碗筷,案板旁侧还放了一盒已经用掉一半的创可贴。 能把厨房糟蹋成这个样子,难为他顺利地做出这么一碗粥了。 许春秋顿时回想起他们在房车营地烤串的时候,谢朗和楚星洲在看到陆修拿着食材走向烧烤架的时候,脸上一瞬间惊恐的表情。 她轻轻地把碗筷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动手清洗。 陆修掐掉了手中的电话,有些尴尬地站在外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那个墙不是刚才弄的……”他讪讪地替自己辩解,“是以前我想要尝试着自己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给烧的,物业还没有来得及修。” 许春秋点一点头,在打湿的碗筷上挤了一点洗洁精,水流哗啦哗啦地冲着。 “我其实还挺会做饭的……” 他越说越觉得心虚,慢慢地干脆又不说了,气氛再一次凝滞了起来。 许春秋用擦碗布吸干了上面的水,打开消毒柜放进去,她轻轻地问:“疼不疼?” 陆修愣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说的究竟是指什么,于是反问了一句:“什么疼不疼?” 许春秋指一指案板旁侧的那盒创可贴:“切到手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陆修:……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尽管上面的伤口早就已经痊愈。 “我是不是第一个尝到你做的饭的人?” 小姑娘甜甜地仰脸朝他笑着,陆修登时什么尴尬都抛到了脑后。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算是吧。” 许春秋:??? “什么叫算是吧?” 他沉吟片刻说道:“你是第一个尝到我做的成品的人。” 许春秋微微偏过头来,好奇地问:“那半成品呢?” “……主要是楚门,唐泽也来试过一次毒。” 晚上九点还在办公室里加班的两个人一个在华融金融,一个在华娱传媒,各自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喷嚏。 “行了,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睡吧。”陆修抬手揉一揉许春秋的头发,“明天还要去旁听庭审呢。” “我送你回去。” 许春秋乖巧地点头,回到客厅抱起酥酥呼噜了两把,接着哒哒哒地踩着拖鞋回到了对门自己的公寓。 防盗门正要掩上的时候,她又把它重新推开,隔着门缝用小气音对陆修说了一句:“晚安,陆总。” “晚安。” 陆修低低地回应道,接着转身合上了自己的房门。 …… 晚上十一点,许春秋刷牙洗漱过后,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她睡不着。 大概是白天睡得太久了,她的时差没有倒过来,作息乱得一塌糊涂的,哪怕是拥着被子闭了半天眼睛也始终没有办法像平日里一样坠入梦乡。 她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了几圈,伸手把连着充电线的手机拔下来,窝在被子里解锁,接着熟门熟路地打开了微博。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出荧荧蓝光,她登上小号,机械性地动着手指,一条一条地往下划着。 “有人看到庭审公开网上的信息了吗,明天在市中院公开审理许汉白案诶!” “许汉白,谁啊?” “就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许春秋她爹啊!” “???” “怎么又是他啊,跳梁小丑似的,这回他又犯了什么事啊?” “不知道是因为吸毒还是因为敲诈,我现在真的强烈怀疑当时他闹得那出‘狸猫换太子’纯属是吸嗨了胡说八道。” “许春秋也算是被她爹坑得不轻,任何一个艺人一旦和吸毒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哪怕只是空穴来风,也都要脱一层皮啊。” “这样说起来许春秋确实挺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接到过好资源了,封导的电影还没有放出来,在那之后她除了一个旅行综艺以外好像基本上就再也没有什么高曝光的通告了,我都快要以为她已经过气了。” “我记得之前不是说她拍戏的过程中受伤了吗,况且做演员的也没有必要在公众面前频繁地刷脸吧?” “明天许汉白的庭审现场,许春秋肯定会去旁听的吧,我已经准备好在屏幕前蹲直播了。” “我倒是要看看这个人渣究竟还能作出来什么妖……” “……” 被子很厚,十一月的北京已经来暖气了,可是她的手脚却还是冷的。 许春秋就这样一条一条地刷着,右上角的电量格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上面的百分比数字从绿色变成黄色,再变成红色的“1%”。她无力地放下了手机,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充电线。 天亮了,她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天边的第一缕晨光撕破黑夜,远处的天一点一点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 一宿未眠。 许春秋一骨碌翻身起来,简单收拾了自己一番,接着坐在镜子前为自己勾了锋利的眼线和明艳的口红。 公寓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陆修站在门外叫她:“许春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镜子前睁开眼睛。 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庭审 “开始了开始了!”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现在呢正在燕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即将进行的这场庭审的主角想必很多朋友并不陌生,是的,正是当红演员许春秋的父亲许汉白……” “诶诶诶你看那边,刚刚那个在法院门口下车的,是许春秋吧?” “许春秋竟然来了,在哪在哪?”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黑色的车,陆总还绕过来替她开了个车门。” “虽然戴着口罩看不到脸,但是肯定是她,还是陆总送她来的诶!” “许春秋看上去相当低调,猜测应该是不想让大家把过多的关注放在自己的身上……” “……” 媒体记者与围观群众一拥而上,蝗虫一样瞬间缩小了包围圈,数不清的手机和相机的镜头对准在她的脸上。 “许小姐,请问你对你父亲的案子有什么看法吗?” “许小姐,请问在你父亲被公安机关羁押的过程中你是否去探视过他呢?” “许小姐,请问你和你父亲相处的过程中,是否曾经发现任何端倪呢?” “许小姐,请问你认为你父亲的案子是否会对你未来的生涯发展产生影响呢?” “许小姐,请你正面回答一下我们的问题可以吗?” “许小姐,请问你拒绝回答是否意味着默认呢?” “许小姐……” 那些拥挤在一起的人群简直像是变质了的沙丁鱼罐头,他们分明字字句句都带着敬语,张口闭口都是“请问”,可是他们扭曲着脸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的样子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尊重。 许春秋紧紧地抿着唇角,她挺直脊背站在原地,紧绷得像是一根昂贵的弦。 陆修皱着眉头替她伸手挡住几乎要怼到她脸上来的镜头,擒住她的手臂替她在人海里开出一条路。 几个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的记者伸手举一举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高高地捧着相机抛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陆修沉下脸来,刚要说什么,却见那几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记者前一秒还猖狂得过分,后一秒就当即熄了火。 许春秋冷着眼睛扫了他们一眼,她的眼睛微微泛红,可是情绪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掀不起一丝波澜的死水。 “请让开。” 记者的动作一滞,紧接着又凑上来,狗皮膏药似的贴着她拍照:“许小姐……” 许春秋眉头微挑:“我不想回答任何问题,请让开。” 记者以为自己踩住了她的痛点,她于是冷脸,记者就越往上凑,收音用的麦克风几乎要碰在她的口罩上。 “许小姐,你作为公众人物……” “公众人物也是人,也享有最基本的人权。”许春秋停下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说了,我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昨天晚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宿,不断不断地告诉自己同一件事情。 她从来不愧对任何人。 可是那些记者仍旧是苍蝇似的,密密麻麻地围绕着,嗡嗡地吵嚷个不停,赶都赶不走。 一个穿套裙的女记者冷不丁地被身后的人挤了一下,眼看着就要直直倒向许春秋,陆修单手替她挡了一下,一气之下黑了脸。 “别拍了。” “她刚刚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陆修一字一顿地道:“谁都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她父亲的事情和她有半点关系吗?” “不要来骚扰受害者,谢谢。” 他拉起许春秋推门进了法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握着许春秋手腕的手变成了与她十指相交。 狗仔记者进不了法院内部,只能眼巴巴地在外面捧着长焦相机“咔嚓咔嚓”地拍,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要奔赴战场。 “我们走吧。” …… 穿黑袍的法官“咚”地一声敲响锤子:“燕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现在开庭。” “法警,传被告人许汉白到庭。” 许春秋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再一次见到了许汉白。 他看上去衰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头发斑白着,形销骨立得像是一具了无生气的骷髅,和她记忆中拿着烟头往她身上烫的彪悍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polo衫,被两个穿着制服的法警把他押进被告人的席位,替他解开了手铐。 “下面核实被告人的身份情况。” 许春秋坐在旁听席上,木栏杆圈起来的被告人席位就在她的前方不远处。法庭里鸦雀无声,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书记员“啪嗒啪嗒”的打字声。 “被告人,许汉白,你是否有其他曾用名?” “没有。” “文化程度?” “中专。” “职业是什么?” “没有职业。” “是否曾经受过法律处分?” 许汉白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辩护人告诉过他,法律中明文规定累犯和毒品再犯应当酌定判处,而他好巧不巧两边都占了。 审判员加重了语气重复问道:“你是否曾经受过法律处分?” “……受过。” “什么罪名?什么处分?” 他破罐破摔地道:“贩卖冰毒,判了十五年。” “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本院今天依法公开开庭审理燕京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的被告人许汉白被控涉嫌贩卖毒品罪、敲诈勒索罪一案。” “被害人陆修向本院提起了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经委托由代理人代为进行诉讼。” 许春秋闻言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偏过头来看向陆修。 被害人? 许春秋的大脑宕机了片刻,当她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汉白已经开始平铺直叙地讲述了起来。 “……是的,我承认我曾经对陆修进行敲诈勒索。” “目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缺钱了而已。” “我告诉他如果他不给我钱,我就去告诉媒体,许春秋有一个贩毒的爹,不光是这样,她还抛弃了她住狗窝的父亲,她就是个十足十的白眼狼!” “至于陆总,我没有逼他,他是自愿给我的。” 第三百九十九章 她早就死了 “他给了你多少钱?” “五百万。” 许春秋瞳孔地震。 五百万? 她不自觉地抓紧了陆修的袖子。 他究竟还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为她付出了多少? 陆修伸手从背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脊,温暖干燥的掌心覆在她小小的、冰凉的手上。 目光是温柔的,像是汩汩流淌的春水。 他像是在用目光无言地告诉她,没关系,都值得。 “被告人在进行交易的过程中被民警人赃俱获,并查扣其随身携带的疑似甲基苯丙胺白色晶体一袋,净重为98.91克。”公诉人语气平静地继续说着,“经鉴定,送检的白色晶体检出甲基苯丙胺含量超过8%,其行为已经构成贩卖毒品罪。” 许汉白左顾右盼地狡辩道:“98克的白粉里只有8克是真的冰毒,剩下的都是二甲基酚,是我拿来涂脸美容的。” 审判长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那你为什么要在其中掺入二甲基酚?”公诉人继续讯问道。 许汉白避而不谈,他摇头晃脑地四处张望着,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他干脆半侧过身来,眯起了眼睛,目光几乎粘在了旁听席上,他想要找的人没有找到,反倒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被告人?”法官轻咳了一声,提醒了一句,“被告人,请你注意仪态。” 许汉白吊儿郎当地转过了身来,在接下来的庭审过程中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配合,就像是思绪被什么东西牵引走了一样。 庭审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许春秋始终戴着口罩在旁听席上正襟危坐。 “被告人,你还拥有最后的陈述机会。” “说什么都行?”许汉白活动了一下肩颈,他转过身来,隔着法庭的木头栏杆与许春秋面面相对。 “冒牌货,你也来看我的笑话了?”他撇着嘴不屑地笑。 许春秋口罩下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线,没有说话。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情究竟是谁在搞我,”他嘲弄地笑,扭曲的笑令人不适,“陆总这样搞我就是因为你吧,为了替你这个冒牌货编瞎话圆场是吧?” 法庭里渐渐地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了起来,旁听这场庭审的人大多都是奔着许春秋父亲这个噱头来的,有限的几十个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的,他们交头接耳地讨论得炙热,全然忘记了法庭的严肃性。 “第一排的那个戴口罩的竟然是许春秋吗?” “你才知道啊,我早就猜到了,许汉白的庭审,许春秋不管什么原因肯定回来。” “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冒牌货?” “他为什么管许春秋叫冒牌货?” “难道她真的是假的,华娱传媒当时不是已经出示了dna报告了吗?” “嗐,只要有钱,什么东西拿不到啊!” “你没听他说,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是让陆修给搞的,真的假的啊。” “许春秋的身上不会真的有什么玄机吧?” “……” 审判长执起手中的木槌敲了两下:“肃静!” “请被告人注意言辞,不要继续提及与本案不相关的事实。” 旁听席上嘈杂的声音渐渐地消退了下去,可是所有人的视线仍旧有意无意地看向许春秋的方向。 许汉白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大放厥词说道:“怎么了,不敢承认了吗?” “我找人查过了,华娱传媒对外公开的那张祛疤手术的记录是伪造的,你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手术。” 他身体向前探出去,直勾勾地与许春秋对视:“你有本事把袖子撩开,让所有人看看你到底是真是假?” “冒牌货,你敢吗?” 他疯狗似的转头朝着陆修狂吠:“真正的许春秋,已经被你杀了吧?” “法院只审判我们这样的穷人,有钱有势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犯罪,你们都不管的吗?” 台下的声音再一次一点一点地汇聚起来。 “真的假的啊?” “他说得跟真的似的!” “手术记录真的是伪造的吗,那dna证明有没有可能也被做过手脚?” “华娱传媒到底在做什么啊?” “别说了别说了,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 审判长加重了语气:“被告人!” 法警一左一右地控制住了许汉白,却见许春秋倏地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戴着口罩,叫人猜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众目睽睽之下,她缓慢地撩开了自己左臂的袖子。 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烫伤疤。 “这是什么意思?” “许春秋的手臂上什么时候有疤了?” “我记得以前也没见到她有这个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真相又是什么?” “我就旁听个庭审而已,这是什么迷惑的神展开?” “……” 许汉白在法警的钳制下剧烈地挣扎着,近乎咆哮地道:“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那个疤是你画的对不对,现在的特效妆都可厉害了我知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许春秋拉下口罩,锋利的眼线与艳丽的红唇是她披荆斩棘的战甲,她早就想到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面无表情地撂下了衣服袖子,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你所说的那个许春秋,她的确已经死了。” 她的身体轻微地颤栗着,可是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平稳的。 “她死在看不到光的童年里,死在无穷无尽的殴打里,死在讥笑嘲讽的视线里,死在喘不过气的梦魇里,死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里。” 陆修抬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心头微微一颤。 她在斩断过去的那个懦弱的自己。 “她早就死了。”她的声音轻轻的,语气却仍旧坚定。 “杀害她的凶手,就是你。” 许春秋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因为这场倒错的时空错位,被推入泳池的那个懦弱的自己就已经死了。她对过去的自己深恶痛绝,可是她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可是她没有就这样死去。 过去的记忆复苏转醒,那是改变她人生的转折点,也是她昂首挺胸的底气。 第四百章 我来做你的家人 “是,我的确没有做什么祛疤手术,”许春秋不紧不慢地说着,从她仅有的记忆中拼凑出来了一个新的解释。 “在此之前每一次出现在大众面前,我都用遮瑕膏盖住了这条疤。” “我愿意接纳自己身上的每一处缺陷,狰狞的伤疤、不幸的经历、懦弱的性格,我时时刻刻地记着自己是从沼泽中走出来的,所以我片刻都不敢停地拼命往前奔跑。” “别再把我拉下去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扰乱了法庭的秩序万分抱歉。” 许春秋重新坐了下来,整个人绷得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她伸手回握住陆修的手掌,仿佛耗尽了自己的全部气力,要从陆修的手中汲取力量。 法庭内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审判长这才继续问许汉白说道:“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许汉白艰涩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法律关系与是非责任已经相当明确了,经过合议庭评议完毕以后法官直接当庭宣判。 “对于被告人许汉白贩卖毒品、敲诈勒索一案,经过法庭调查、法庭辩论、被告人最后陈述,合议庭充分考虑双方意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在依法进行宣判。” “本院认为,被告人许汉白非法贩卖毒品,其行为侵犯了社会管理秩序,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其行为构成非法贩卖毒品罪。” “除此之外,被告人许汉白又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以要挟方法,强行索取他人钱财,数额特别巨大,构成敲诈勒索罪。” “本院根据被告人许汉白犯罪的情节、性质,以及对社会的危害程度,依法判决如下,请全体起立。” 窸窸窣窣的声音中,许春秋慢慢地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 “被告人许汉白犯非法贩卖毒品罪,判有期徒刑十五年,犯敲诈勒索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赃款予以追缴发还被害人。”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后通过本院或向上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宣判完毕。” 被告人席位上的许汉白被法警带了下去,他的年纪已经超过五十岁,二十余年的刑期足够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 旁听席上的人逐渐开始如潮水般退去,许春秋怅然地坐在旁听席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终于结束了,困扰她十几年的噩梦,终于解脱了。 …… 庭审正式结束以后,#许春秋父亲庭审#的词条立刻就攀上了热搜,热度还在不断不断地节节高升着。秉持着司法公开公正的原则,国内绝大部分案件的庭审过程都会可以从庭审公开网上找到相应的全程录像的。 许汉白一案的直播录像长达两个半小时,可是很快就有人从那冗长枯燥的庭审里截出了一小段视频,那段视频被各大营销号疯了一样互相转发,被一口气顶上热搜榜单的第一。 ——你所说的那个许春秋,她的确已经死了。 ——她死在看不到光的童年里,死在无穷无尽的殴打里,死在讥笑嘲讽的视线里,死在喘不过气的梦魇里,死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里。 在那段视频里,许春秋拉下口罩,口齿清晰地对许汉白,对法庭内的人,也对所有看到这个视频的人说,曾经的那个懦弱的无能的许春秋,她早就已经死了。 果不其然,这条视频自从一发出来就掀起了一阵热烈的讨论。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站许汉白吧?” “天哪我真的特别心疼许春秋,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选择他的父母,她生在那样的环境里,已经很努力地想要摆脱原生家庭对她的影响了。” “要心死到什么程度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告诉所有人说自己已经死了?” “我把庭审的视频从头到尾都看完了,贩卖毒品十五年,敲诈勒索七年,这下子他总算能在监狱里踏踏实实地安度晚年了。” “谢天谢地,求别再来搅浑水,祸害我们许春秋了。” “等等,所以许春秋手臂上的伤疤从始至终一直都在是吗?确定不是画上去的吗?” “许春秋毕竟职业特殊,不可能胳膊上带着明晃晃的一道疤继续工作吧,无论是做了祛疤手术还是用遮瑕膏遮住了,我都能理解的。” “做明星也太难了吧,做了祛疤手术要被你们怀疑整容,不做手术用遮瑕膏盖着又有人天马行空地猜测着什么狸猫换太子,合着无论怎么做都有键盘侠坐在屏幕前等着嚼舌根呗。” “只有我突然很想知道许春秋用的遮瑕膏的牌子吗,哪一款啊这么好用,一点都看不出来……” “……” 话题逐渐越跑越偏,公众的好奇心总是指向莫名其妙的地方。 许春秋低头滑动着屏幕,一条一条地往下刷新着评论。 “到了。”陆修拔下车钥匙。 她“啪”地一声锁住屏幕,一言不发地低头解开安全带,正要推开车门的时候,陆修从驾驶座上倾身过来,伸手抱住了许春秋。 “没事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陆修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畔,“不要怕许春秋,我一直都在。” 她鼻子一酸,扯起了嘴角仰脸笑了笑。 “其实没有什么感觉的。” “他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是对陆修说,也是对自己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举目无亲倒也算是件好事情。 陆修怔愣地看着她,一瞬间回想起了许春秋小小的一只蜷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红着鼻头对她说“我没有家了”时候的情境。 他把自己身上的各个口袋挨个摸索了一遍,终于在外套兜里找到了一颗水果硬糖。 他把那颗糖塞进许春秋的手心里,认认真真地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来做你的家人。” 再也不用管什么陌生人的死活,接下来的日子里,让我来做你的家人。 第四百零一章 寿司卷 “我来做你的家人。”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让许春秋感觉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她剥开糖纸,低头衔住了那颗水果硬糖。 很甜很甜。 …… 当天晚上回到公寓以后,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着了,昏昏沉沉地陷在了梦境里。 还是那个熟悉的梦。 仍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听到许汉白歇斯底里的声音,她在无边的黑暗里,朝着光的方向奋力奔跑。 好冷啊…… 她冷得呵出了一口白气,鼻尖和手指都冻得通红,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要僵住了,一呼一吸的喘息好像都带着铁锈味。 可是她却不要命地朝着光的方向飞奔着,几乎是在用尽自己的一切朝着那个方向奔跑着。 她的光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地朝她张开双臂:“许春秋。” 她闯入了一个炽热的拥抱中,这一次他把她接住了。 无边的黑暗渐渐地褪去,视线变成一片连绵的白。 她什么都看不到,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被架在冰与火上烤,上一刻还置身冰川,下一刻她就掉进火里。 很难受。 许春秋是被冻醒的,她昏昏沉沉地半眯着眼睛,嗓子烧得疼。 她伸手要去够床头柜上的水,连着摸了两把都没有碰到,她掀开被子,正打算要下床去拿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被推到了她的手里。 她低头咳嗽了几声,捧着杯子连着喝了好几口,这时她的眼睛才终于适应了黑暗的光线。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陆修穿着深色的圆领居家服,他俯身用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接着拿走了她手中已经喝空了的玻璃杯。 “……陆总?” 她的嗓子干涩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过一样,声音沙沙的。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修直起身来,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以前一直没有告诉你,公司替你安排的这套公寓我也有出入权限,本来不想贸然过来的。 “吓到你了吗?” 许春秋拥紧了被子摇一摇头,她偏过头去,小小声地打了一个喷嚏。 “供暖系统出问题了,维修师傅说明天才能过来修。” 大半夜的暖气突然坏掉,陆修熬夜批文件越批越冷,伸手在暖风口上探了探才发现,吹出来的都是冷风。 公寓是中央供暖,暖气和空调是同一个出风口,陆修神色一凛,当即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他大步流星地夺门而出,急促地敲着许春秋家的门。 没有人来开门,房间里听不到一点动静。 陆修登时慌了:“许春秋,你还好吗许春秋?” 仍旧是没有声音。 好在指纹锁里早就已经录入了他的信息,他当机立断地用指纹解锁,推门而入。 焦急之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进了许春秋的公寓便直奔卧室,小姑娘冷得蜷缩成一团,额头上汗涔涔的,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陆修伸手去触她的额头,心下一沉:“你感冒了,可能有点发烧。” “感冒药放在哪了,还在行李箱里吗?” 他回过头去,眼看着就要从她的卧室离开,去客厅里找药。 衣服袖子却被人从身后抓住了。 不光是袖子,还有居家服的下沿,许春秋烧得脑子里一团浆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理智像是毛线一样乱糟糟地缠绕成一团,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潜意识之下习惯性的本能。 她抓住陆修的衣服,像是一只树袋熊一样双手环抱住他的腰:“……你不要走。” 陆修回过身来,耐心地对她说:“我去客厅给你找药。” 许春秋紧紧地闭着眼睛,仍旧是不撒手。 “你发烧了,需要吃药,”他在她的头发顺了顺,安抚地说道:“我不走,我去给你找药。” 她收拢了手臂,越抱越紧,口中好像还在细细碎碎地说着什么,陆修微微倾身,他听到许春秋喃喃地念叨着:“你不要走,我好冷……你不要走。” 陆修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拉开许春秋揪着他衣服的手,接着连着许春秋带着她身上的被子,像是抱起一个巨大的寿司卷一样一并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地走向客厅。 “我不走我不走,你的药在哪里,我们一起去拿?” 许春秋在他的怀里猫儿似的蹭了蹭,有些心虚地小声说道:“……忘了。” “你啊……”陆修叹了一口气,被这么一句回答气得不轻,“大晚上吃方便面,感冒药到处乱扔,怎么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啊。” 许春秋皱着眉头在他的怀里拱了拱,眼前一阵一阵地眩晕着,太阳穴里像是扎了根银针。 她扁着嘴,话语中多了些赌气的味道:“反正从小到大也没有人管过我,又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 “那现在有了,”陆修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把怀中的寿司卷抱得更紧了些,“我管着你。” …… 许春秋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舒服多了,头已经不晕了,四肢还是软绵绵的。 她挣扎着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一看,当场傻了。 被子确实是她自己的,可是这是谁的床,这里又是谁的卧室? 陆修端着一杯水推门进来,很自然地坐在她的床边,不对,是他自己的床边。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这是陆修的卧室。 陆修熟练地把她扶起来:“来,先坐起来把药吃了。” 许春秋就着他的手,吞掉了两片感冒药,紧接着她掀开被子就要翻身下床。 没有拖鞋。 她有些尴尬地坐在床沿,讪讪地问:“我怎么在这里啊,我鞋子呢?” 陆修叹了一口气:“昨天晚上你烧得厉害,你家里找不到退烧药,你又一直抓着我的衣服不撒手,我干脆就直接把你抱回来了。” 许春秋的意识陡然回笼,她是烧迷糊了,可是并没有失忆。 她一回想起自己揪着他的衣服搂着他的腰,任凭怎么说都不肯放开的样子巴掌大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怎么脸这么红,还没有退烧吗?” 许春秋的脸更红了。 第四百零二章 你还记得怎么演戏吗 自从许春秋和陆修住了对门以后,唐泽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都是直接上门找她了。 公司里当红的艺人和顶头的老板住在同一栋楼里,从某种意义上倒也算是件方便的事情。 只听“叩叩”两声,唐泽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敲响了许春秋的房门。 没有人答应。 是没听见吗?唐泽心想。 他于是抬手又敲了起来。 叩叩叩—— 背后传来“吱嘎”一声,许春秋的公寓门没有打开,反倒是对门陆修出来应了门。 唐泽有些尴尬地转过身来:“陆总……” 陆修半倚在门框上:“进来吧。” 唐泽讪讪地摸摸鼻子:“那个,我找许春秋。” 陆修微微颔首,他让开半个身子,原样重复了一遍:“进来吧。” 唐泽这才提心吊胆地跟着陆修进了公寓,一只雪团子似的白猫朝着他的方向呲了呲毛,鸟都不鸟他一眼,它用屁股对着陌生人,扭头跑了。 他没敢穿鞋柜上陆修的拖鞋,脱了鞋以后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陆修给他找了双酒店里用的那种一次性拖鞋,言简意赅地用目光指一指客厅里的沙发:“坐。” 唐泽受宠若惊地依言在沙发上坐下,用狐疑的目光好奇地四处打量。 紧接着下一秒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卧室门突然一下子从里面打开,许春秋穿着肉粉色的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陆修房间里走出来。 唐泽:!!! “别揉眼睛,”陆修很自然地擒住她的手放下来,接着说道,“洗漱完了以后过来吃饭,唐泽有事情找你说。” 许春秋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拉开陆修家的门回自己的公寓洗漱去了。 “你……她……” 他惊讶得语无伦次起来,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唐泽:陆总你动作够快的啊。 陆修: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你的思想很危险。 “你别瞎想,有事说事。” 唐泽“哦”了一声,把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放了下来。 十分钟以后,刷牙洗漱以后重新回来了,整个人看上去清醒了不少。之前盘踞在玄关的那只看上去脾气不大好的猫一看到许春秋,态度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它在许春秋面前躺下滚了个圈,亲亲热热地往她的拖鞋上一坐,坐得她一时间走不动道来。 陆修朝着玄关的方向招了招手,唐泽以为他是要对许春秋说话,可是紧接着就发现,他那是在跟猫说话。 “酥酥过来,从姐姐的拖鞋上下来。” 那雪团子竟然真的听懂了,它温顺地“喵喵”叫了两声,紧接着便迈步朝陆修这里来。 他单手把猫捞起来,抱孩子似的抱在怀里,接着转身回厨房给许春秋端了一碗牛奶燕麦粥出来。 “先把早餐吃了。” 许春秋和唐泽隔着客厅里的茶几面面相觑,考虑到最基本的礼节和尊重,她默默地把那碗粥放了下来,没有动。 陆修挑眉看了唐泽一眼,对许春秋说:“一边吃一边听吧。” 唐泽疯狂点头:“对对对,你一边吃一边听我说就好。” 许春秋这才捧起了碗,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了起来。 唐泽沉吟片刻,突然发问:“最近这些日子,你想起来什么没有?” 许春秋动作一滞,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陆修。 七零八落的记忆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粘合成它原本应有的样子,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两个身体、两段记忆交汇碰撞,正在逐渐融为一体一样。 可是她仍旧没有回想起过去五年里任何一点关于陆修的回忆。 许春秋咽下口中的麦片,没有回应。 唐泽心里“咯噔”了一下,大体有了数。 “那你还记得从前是怎么演戏的吗?” 她放下勺子,茫然地摇一摇头。 唐泽长叹了一口气:“那这件事情我就有些拿不准了。”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摸出一份文件来。 厚厚的一沓打印纸放在茶几上,他伸手把它推给许春秋。 显而易见,是一本剧本。 “这个本子你看一看,是图子肃的新戏。” 他接着娓娓道来:“《择日疯》杀青了以后,图子肃的工作室就一直在试图联系你,锲而不舍地磨了快两个月。” “我琢磨着当时你刚刚醒过来,估计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就暂时搁置了起来。” “之前你一直在拍综艺,我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就没有上赶着去拿这些事情骚扰你。” “哪想到图子肃竟然亲自来找我,说这部片子非你不可,你要是不接他就干脆不拍了。” 唐泽顿了顿,继续说道:“这部戏的剧本我已经看了,是个好本子。” 如果换做是从前的许春秋的话,单论演技定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可是她似乎对京剧元素有一种莫名的执念,而这部戏就是一部彻头彻尾的现代背景的文艺片,她恐怕不会接。 现在她把过去的五年全都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唐泽有些摸不准她的想法。 这实在是个动人的故事,唐泽据理力争地试图说服她。 “图导毕竟是你的伯乐,他这部片子是要拿来冲金马奖的,一直卡在你这里也不是个事。” 图子肃在此之前主攻金龙奖,许春秋的影后也是金龙的影后,金马奖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片未知的领域。 (金龙奖系本文虚构,性质类似于金鸡百花) 金龙奖是国内电影行业相对而言最权威的一个奖项,而金马奖则是把圈子扩大了些,进而延展到整个华语电影圈子,可以说是华语影坛最具影响力的奖项,无论是评选机制还是运营理念都更加贴近大多数国际电影节。 图子肃的这部片子其实早几年就放出来了风声,只是因为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女主角而暂时搁置。 他好不容易遇上了许春秋,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经过几次合作,他发现许春秋之外的那些所谓的当红演员们简直就跟听不懂话一样,剧本也读不透,导演的话也听不进去。 到头来还是得许春秋来,图子肃想。 等得久一点也没关系,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第四百零三章 伯乐 “图导毕竟是你的伯乐,他这部片子是要拿来冲金马奖的,一直卡在你这里也不是个事。” 唐泽的话语萦绕在她的耳畔,可是许春秋却没有办法轻易答应下来。 丢掉记忆前,她是多少年来最年轻的金龙影后,可是丢掉了记忆以后,她压根就不会演戏。 这样的她贸然接下图子肃的新戏非但不是在帮他,反而还是在害他。 唐泽显然也有着同样的顾虑,他没有办法替许春秋做决定,于是沉吟片刻说道:“要不这样,我把剧本给你留下。” “等你看完了剧本以后再给我答复。” 许春秋的视线闻言落在了茶几上的那沓打印纸上,封皮上印着黑体的铅印字。 剧本的名字叫做《囿于昼夜》,而图子肃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希望许春秋出演的角色,则是这部戏的女主角,林昼夜。 囿于昼夜? 冷不丁地一看,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莫名其妙。 许春秋翻开剧本,扉页上除了已经定下的演职员表以外,还有一段温柔的歌词。 「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 (歌词取自万能青年旅店演唱的《揪心的玩笑与漫长的白日梦》) 许春秋的指尖划过这句诗一样的歌词,这便是整个故事灵感的发源。 北岛曾经提出过“诗歌扎根、开花、电影结果”的经典论断,而这部剧本则是把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句“囿于昼夜”的背后蕴含着的意蕴、掩藏着的故事就这样平铺直叙地展现在了观众眼前。 许春秋翻过这页歌词,视线落在了演职员表上。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了眼帘,宋沉舟。 可是任凭她怎么回想,也记不起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这部戏的男主……”她喃喃地脱口而出。 唐泽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好巧不巧,男主角纪山海的饰演者是宋沉舟,你和他合作过的。” “你就是凭借着与他合作的那部《梨园春秋》拿到的金龙奖影后。” 唐泽满怀期望地问:“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许春秋仍旧是迷茫地摇头。 唐泽叹了一口气:“没事没事,我们慢慢来。” …… “今天辛苦各位老师了。” 宋沉舟朝四面八方鞠躬,纵然出道十年,他也仍旧保持着刚出道时候的习惯,在拍摄结束以后对负责的工作人员们礼貌地道谢。 距离下一场拍摄还有一段时间,宋沉舟回到休息室里,披着厚厚的大衣外套靠在椅子上玩手机。 趁着碎片化的时间,他顺着热搜的词条挨个点进去,#许汉白庭审#的词条一下子抓住了他的眼球。 一段被转发评论无数次的视频映入了他的眼帘。 ——怎么了,不敢承认了吗? ——你有本事把袖子撩开,让所有人看看你到底是真是假? ——冒牌货,你敢吗? 许汉白像是一只疯狗一样地狂吠着。 旁听席上的女孩子倏地站了起来,她的脸上戴着口罩,可是仔细一看还是可以辨认出来,那正是许春秋。 众目睽睽之下,她缓慢地撩开了自己左臂的袖子。 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烫伤疤。 宋沉舟的眼睛陡然睁大,他来不及看网络上的那些评论是怎么评论许春秋的,而是径直左滑屏幕退了出去,紧接着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自己实时备份的线上相册来。 时间轴拉到十年前他刚刚出道的时候,宋沉舟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照片。 图片的正中央是才出道不久,尚显青涩的、只有二十岁的自己,他的身边簇拥着一群瘦瘦小小的孩子们,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孩子不自然地躲避着镜头。 她的身上穿了件松松垮垮的t恤,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具骷髅。 宋沉舟放大了照片,果不其然,他没有记错。 女孩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福利院的小女孩长成了大明星,宋沉舟在心中暗暗地感叹。 果然是你。 “宋老师,我们准备拍下一场了。” 宋沉舟把手机倒扣着放在桌子上,脱下身上披着的外套离开休息室。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在#许汉白庭审#这个词条下面几个的位置,有一个词条正在急速攀升着,词条的内容是#许春秋耍大牌#。 词条内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账号id和头像已经被马赛克糊住了,可是内容仍旧带着爆炸性的效果。 “以前一直以为许春秋挺谦虚挺有礼貌的,现在才知道原来都是华娱传媒经营出来的人设,其实她私底下拽得不行。” “图子肃算是她的伯乐吧,现在她混出头了,拍了封徒生的电影了,转头就毫不犹豫地把发掘她、培养她的图导给踹了。” 转发量和评论数都在攀升着,几乎是转瞬之间回复就突破了百楼。 “???” “这聊天记录是什么意思?”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图子肃工作室的一个助理曝出来的,还挺有可信度的。” “不是吧不是吧,许春秋竟然耍大牌,亏我还那么喜欢她!” “你以为艺人在镜头面前表现出来的都是真正的性格啊,都是经纪公司包装出来的。” “可是许春秋上过那么多真人秀,还都是直播的,我觉得她对工作人员还有自己的助理什么的都挺有礼貌的啊?” “耍大牌,不可能的吧?” “嗐,你们是不知道,图子肃新电影想要请她演个女主角,结果她工作团队拖拖拉拉地不答应,足足钓了图导一个多月!” “不是吧,许春秋是那样的人吗?而且在封导之前,许春秋的两部在金龙奖得奖的片子可都是跟图导合作的。” “肯定是拍了封徒生的片子以后,看不起图子肃了呗。” “事情的真相谁都不知道,我觉得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吧……” “……” 图子肃滑动着手机屏幕,看到热搜上挂着许春秋的名字便点了进去,看到这里以后眉头一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第四百零四章 敬业 图子肃的暴脾气“噌”地一下就起来了,他和许春秋连着合作了两部作品,导演和演员相互成就,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许春秋对工作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 他登上自己的账号就准备发问回怼,文字还没有编辑完呢就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回应了。 是顾钧。 @演员顾钧:她是我合作过的最敬业也是最谦逊的演员,没有之一。 有些爆料看看就可以了,不用当真。 顾钧在圈子里的影响力相当可观,他这么开麦一发言,立刻就掀起了一阵热议。 “所以顾影帝是说那条爆料其实并不可靠吗?” “我就说嘛,你说谁耍大牌我都信,可是许春秋的话我是真的不相信啊!” “顾影帝和许春秋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好像是和她合作了封徒生的新片子,已经官宣了阵容,好像定档在三月底四月初那一阵了。” “比起那条不知道什么来路的聊天记录,我还是更倾向于相信顾影帝。” “顾钧不是从来不爱站队吗,怎么这次表态这么积极?” “不是吧,顾钧什么时候也开始炒cp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看不出来顾钧力挺许春秋是为了给封徒生的新戏造势吧?” “……” 封徒生缓缓地打出一串问号。 《择日疯》的后期剪辑已经临近尾声,最近这段时间他正在着手联系宣发团队,总算是忙过了最累的时候,难得抽空喘一口气。 谁知他刚刚打开微博,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片莫名其妙的局面。 @封徒生:??? 炒cp为我的新戏造势? 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封徒生一条消息发出去,犹觉得不过瘾,他低头又编辑了一阵,打了半天嫌浪费时间,于是干脆直接录了一段语音发了出去。 “最近太忙了没工夫慢慢打字,就干脆直接说了。” “许春秋耍大牌,这简直是我听到的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啊,还是开机拍摄的时候你在片场啊?” “造谣可真是太容易了,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人家就耍大牌了?” 封徒生顿了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接着继续说道:“小许进组的时候是二月初,第一场戏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反季节的戏。” “大冬天的北京,她就穿着件单衣,含一口冰水说一句台词,冻病了也不跟别人说,怕耽误了拍摄的日程,于是就默默地一个人窝在角落里难受。” “拍戏和平常的工作不一样,那是没日没夜地熬心血。” “她为了这部戏硬生生地饿瘦了十五斤,几乎是全都靠一口仙气儿在吊着。” “拍到了后期我都觉得自己特不是个东西,简直就是把演员当畜生使,可是人家小姑娘半句怨言都没有,让冻着就冻着,让饿着就饿着。” “怎么传到你们这些好事的人耳朵里,还就成了耍大牌了呢?” “别的不说,就说许春秋的那个富二代男朋友,换成别的演员,要是傍上了陆总这样的人物,估计紧接着第二天就要在剧组里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可是小许呢,陆总知道许春秋在剧组里吃了苦,生怕影响她拍戏,连探班都不敢来看一看她,就只是拼命地给我追加注资,好几千万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往里砸,就想让我在剧组里对她好一点。” “要是许春秋这样都能算是耍大牌了的话,那圈子里的那些混日子的艺人,他们就连演员都称不上了。” 评论区的风向陡然急转,不知道为什么,重点竟然放在了陆修的身上。 “相信许春秋,相信封导。” “如果这都不叫敬业,那‘敬业’这个词恐怕就不存在了。” “这么一看,我也觉得不是炒cp,许春秋炒cp,陆总能乐意吗?” “哈哈哈哈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陆总好卑微,砸了好几千万还见不着许春秋一面。” “太惨了太惨了哈哈哈哈,心疼一波。” “封导是国际大导演,许春秋当然态度不一样,我觉得这和爆料里提到的内容并不冲突啊。” “恕我直言,封徒生和顾钧出来站队不就更证明了,许春秋就是个踩着图子肃攀上大导演大制作的白眼狼吗?” “……” 网络上仍旧争议不休,图子肃皱着眉头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扣,阴沉着脸。 “爆料里的聊天记录到底是谁的?” 工作室里的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谁也不吭气儿。 “我自己的团队里竟然出了这样的人。”图子肃一气之下拍着桌子站起来,“找不出来你们就都别干了。” 片刻的沉默过后,一个低着头的女助理支支吾吾地指认了起来:“……是小杨。” “这段时间一直是他负责和许春秋的工作团队对接的,他天天加班到很晚,唐总那边又一直没有个准话,一定是太着急了……” 图子肃皱着眉头转向了那个姓杨的助理,目光如炬。 却见他抖得跟个筛子似的说:“我、我是真的没想到,我那只是和朋友私下的聊天记录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营销号曝出来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小杨的语气陡然一转,他像是替自己找到了底气一样,激动地顶了一句嘴:“而且许春秋确实是耍大牌啊,图导你一路把她提携起来,可是她呢?” “她怎么了?”图子肃反问道,“我乐意用谁是我的事情,这是你一个做助理的该考虑的事吗?” 他撇开了眼睛不再看他:“你以为你入职的时候签的那纸保密协议是张废纸吗?” “滚吧。” 小杨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月的工资会提前打到你的卡上,你被解雇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 半个小时以后,图子肃的微博转发了那条所谓的爆料。 @图子肃:识人不善,已经开除。 聊天记录的内容并非属实,不过我的确有和许春秋继续合作的意向。 第四百零五章 能不能给我三天时间 “天哪天哪,这又是什么反转?” “越来越看不懂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所谓的‘耍大牌’是图子肃工作团队的人在许春秋脑袋上扣的一顶不实的大帽子,根本就没有什么耍大牌。” “难道重点不应该在图导表示自己还有和许春秋合作的意向吗?” “有业内人士透露说,图子肃的这部电影可是特意冲着金马奖去的,他为了等一个合适的女主角,剧本在手里压了三年都没舍得拍。” “感觉导演和演员真的是相互成就的,图子肃和许春秋简直就是梦幻配置啊,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 耍大牌的词条挂在热搜上才没有多久,还没等华娱传媒的公关团队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有好几个有名的大导和演员接二连三地表了态。 网络上的舆论总算是倾向了许春秋的一边,图子肃松了一口气,特意拨通了许春秋的电话。 之前录制《世界那么大》的时候,节目组没收了所有的通讯设备,她的手机一直由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代为保管,一直到最近几天才重新回到她自己的手里。 “嘟嘟嘟”的几声过后,许春秋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您好?” 图子肃迟疑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热搜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实在是我工作团队的疏忽,给你造成了影响实在是对不住。” “没事的图导,误会解开了就好。”许春秋客气地回应。 图子肃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听说唐总已经把《囿于昼夜》的剧本给你了?” 许春秋已经从陆修的公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唐泽还有公司的事情要忙已经先走了,他把剧本留给了许春秋,让她自己决定。 剧本的纸页翻开着,她已经看完了大半。 图子肃的话语中多了几分急切的意思:“片酬和档期都好说,全都紧着你来,只要你肯出演。” 可是现在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她肯不肯,而是她能不能。 图子肃是她的伯乐,如果是拥有全部的记忆和演技的她,那么无论片酬薪资多少,接下来有没有档期,都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把这部戏接下来。 她懂得感恩,投桃报李,理应如此。 可是换做现在的她呢? 她真的能够顺利地将这个角色演绎出来吗? 许春秋沉吟片刻,对着手机说道:“图导,您能不能给我三天时间?” “等我把剧本读完,一定给您一个确定的答复。” 图子肃答应得爽快,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直接说道:“没问题。” “反正这么长时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三天。” 电话的另一头只剩下一串急促的忙音,许春秋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那沓厚厚的打印纸上,封面上的几个黑体大字仍旧醒目。 「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 她的指尖划过这句温柔的歌词,字里行间仿佛都是情感。 这个名为《囿于昼夜》的故事跃然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第四百零六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一) 我可能爱上了一个不会老的男人。 十六岁的林昼夜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手账本是新买的,布艺的封皮上带着细蕾丝和小碎花,硫酸纸胶带贵得让人牙酸,可是她还是一咬牙买了下来。 春心萌动的少女总是有数不清的、想要宣之于口的心事。 可是当她真的摊开本子以后,她提起笔来,一时间竟然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林昼夜放下手中的笔,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起纱帘,初夏的阳光温柔地落在她柔软的头发上,像是跳跃的金子一样。 是的,她爱上了一个不会老的男人。 岁月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留不下任何痕迹,自从她遇到他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是一个样子。 这个男人有数不清的情史,她偷偷地翻他的手机相册的时候知道的。 相册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面是各色各样女孩子的照片。 穿着猫爪鞋的现代舞演员、涂白了一张脸的日本歌舞伎、扳住鞋子正在做贝尔曼旋转的花样滑冰运动员,还有卸下脸上残妆的京剧演员…… 自己似乎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算了,林昼夜甩一甩头,告诉自己不要总是因为这个耿耿于怀。 他的人生那样漫长,像是一辆永远不会停歇的环线地铁一样,永远在经历新的相遇与离别。 自己或许只不过是他漫长人生停靠的某一站罢了。 可是她的心底里还是难免有些酸溜溜的。 …… 这个男人叫做纪山海。 林昼夜八个月大的时候,纪山海二十六岁。 自从出生以来,林昼夜第一个叫出来的称呼是“妈妈”,第二个就是“纪叔叔”。 她是非婚生的孩子,父亲这个角色对她来说天生就是缺席的。 林昼夜的妈妈叫做林小年,生下孩子的时候只有十九岁。林小年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可是却已经做了母亲。 年轻的林小年带着林昼夜住在老城区的一间逼仄狭小的出租屋里,起初的时候她连尿布都不会换,倒个奶瓶的功夫都会被烫到,笨手笨脚地一个人照顾着哇哇啼哭的小婴儿。 独身一人带孩子的年轻妈妈总是容易成为街坊邻里闲言碎语的对象,尤其是当这个年轻妈妈家里频繁有一个男人定期造访的时候。 “你看看你看看,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啊?” “谁来了啊?” “就是那个男的,总是穿西装的那个。” “我认得那个男的停在楼下的车,贵得吓人哦,这男人搞不好是个” “哦呦,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两个人之间搞不好有点什么。” “天知道孩子爹到底是谁,啧啧啧……” “……” 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停在了拥挤的廉租房聚集区,脏兮兮的流浪猫钻进垃圾桶里去翻东西吃,不知道是哪家的水管裂了,淌了一地的水,细细碎碎的闲言碎语不绝于耳。 他拎起西装裤腿迈过去,置若罔闻地顺着吱嘎作响金属台阶走上楼去,伸手叩响了公寓门。 “啊——” 门没有锁,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纪山海紧张地推门而入,他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声音的来向,反倒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二手的婴儿床上白净柔然的孩子。 她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世界。 纪山海松了一口气,这才转过身来。 林小年被烫得龇牙咧嘴,餐桌上是冲开的奶粉和散了架的奶瓶。 “没事吧?” 她的手背被开水烫伤了,红肿成了一片。 林小年泪汪汪地摇摇头:“没事。” 她手上的伤口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就匆匆忙忙地拧上奶瓶,试都不试一下温度就笨拙地要往孩子的口中喂。 纪山海皱一皱眉头,叹了口气:“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把奶瓶给我吧。” 他熟练地倾倒奶瓶,在自己的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 “太烫了。” 他拧开瓶口放在一旁凉了一阵,对林小年嘱咐道:“上次跟你说过的,给孩子喂奶粉的时候要先在或者是手腕上试一试温度。” 他等了一阵子,用手背在奶瓶上贴了贴,又倒了几滴在手腕上试过了温度,这才抱起孩子,倾斜奶瓶喂给孩子。 “这个月的钱已经给你打到卡上了,你有空记得查收一下。” 林小年用毛巾包着冰块敷在手上,连连感激道:“谢谢你纪先生,你对我们母女两个的大恩大德,真的是无以为报……” 同样的话在林昼夜出生以来的八个月里,纪山海已经听过了无数遍了。 他面不改色地摇一摇头,示意不用这样客气。 林小年只有十九岁,大学只念了一年就辍学了,她生得一双漂亮勾人的桃花眼,还不满法定结婚年龄就和大她两届的学长上了床。 她的肚子就这样一天天地大了起来。父母想让她把孩子流掉,学长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和她结婚,没有一个人欢迎这个孩子的出生,可是她还是勇敢地把孩子生了下来。 林小年是在小年夜那天出生的,所以叫做林小年。 她生这个孩子的时候疼了整整一昼一夜,所以给她取名叫做林昼夜。 孩子出生了,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她的父母远在千里之外,家里还有年幼的弟弟要照顾。 年仅十九岁的林小年既没有学历又没有工作,她根本就供养不起这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医院的产科病房里,走投无路的林小年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遇到的纪山海。 他穿着昂贵的西装,戴几十万的表,面无表情地叩开了她的病房门。 “你是什么人?”虚弱的林小年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 纪山海答非所问:“你供养不起这个孩子。” “你想抢走我的孩子?”林小年听到他一进来就笃定地这样说,心中的警铃大作,“你是什么人,到底想做什么?” 纪山海的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婴孩身上,新生儿的脑袋尖尖的,皮肤皱巴巴的,很丑。 可是男人的目光却陡然温柔了下来。 “我不抢你的孩子。” “接下来的十八年里,我会定期往你的卡上打钱。” “好好爱她。” 第四百零七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二)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小年的语气缓和了些,她从病床上坐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给我钱?” 纪山海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孩子的身上移开,平静地与她目光相接:“这些都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谁都不说话,气氛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凝滞。 林小年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 她皱着眉头盯着纪山海看了一阵,有一点他说得一点不错,她的确已经走投无路了,除了接受这张卡以外,她根本没有办法将这个孩子健康地抚养成人。 林小年舒展眉眼,做出了让步:“好吧,那你总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纪山海。” 林小年认认真真地点头记下:“好的纪先生,虽然我并不知道你贸然出现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 “但是还是谢谢你,我会尽快把钱还给你的。”她诚恳地说道。 纪山海却只是眉头微动,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安然睡在她身旁的林昼夜的身上。 “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回报,好好爱你的孩子就够了。” …… 林昼夜满月的时候,纪山海提着沉甸甸的婴儿物品,照着林小年发过来的地址找了上门。 映入眼帘的是脏兮兮的街区和拥挤的廉租房,爆开的水管溅了他一身,高级西装的背后洇开了一大片水渍,好像还带着异味。 纪山海的脸色很难看,他皱着眉头顺着吱嘎作响的金属台阶走上去,叽叽喳喳的声音跟在他的身后,如影随形地说着闲话,他好不容易捱到了公寓门前,抬手按在门铃上。 年久失修的门铃早就坏了,他只好弯起食指敲了敲门。 他耐着性子在外面等了足足五分钟才总算有人迎了上来。 纪山海冷着脸,声音像是能够凝结出冰碴子来:“我给了你十万块钱,你就让孩子住在这里?” 林小年蓬头垢面地拉开门,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就又转身回去。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小小的林昼夜哭得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嗓子都给哭哑了。 林小年手忙脚乱地把她抱起来又放下,再抱起来在怀里轻轻地摇。 可是孩子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倒是哭得更厉害了。 林小年几近崩溃,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躺在床上睡一个安生觉了。 她的眼下是乌青一片的黑眼圈,原本漂亮狭长的桃花眼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生了孩子以后,她像是一夜之间从女孩变成了母亲,上学时候喜欢穿的花裙子统统塞进了衣柜最底下,化妆品和护肤品都失去了用场。 棉质的睡衣起了球,裤子上沾了污渍,可是她来不及拾掇自己。 孩子总是在哭。 纪山海一看到孩子哭,僵硬的脸色当即柔和了下来:“把孩子给我。” 他小心翼翼地从林小年的手中把林昼夜接下来,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孩子头的下方,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臀部下方。 神奇的是,林昼夜一到纪山海的怀里,登时就不哭也不闹了,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去。 两个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纪山海轻柔缓和地把小小的林昼夜放回婴儿床里,这时他才注意到,婴儿床也是二手的。 他的脸色重新难看了起来。 “你就打算让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 林小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叼着皮筋,重新把头发扎起来。 纪山海见她不说话,于是加重了语气:“我给了你十万块钱,不够还可以再给你打。” “给孩子一个好一点的成长环境。” 林小年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世故和天真在她的眼中杂糅在一起,她梗着脖子回答道:“谢谢你的好意纪先生,不过那是你的钱,不是我的。” 她咬一咬下唇:“是,我们现在确实很艰难,谢谢你的资助。” “这钱就当是你借给我们的,等到孩子长大一点我就会出去工作。” “我会还给你的,一分不差地还给你。” 纪山海叹了一口气:“我从给你钱的时候就告诉过你,这笔钱就是送给你们的,不需要还。” 林小年坚定地摇一摇头:“这个孩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不能要你的钱。” 纪山海眼看着拗不过她,只能隔三差五地往林小年家送各式各样的婴儿用品。 从奶粉奶嘴到湿巾尿不湿,只要是能想到的就都给她送过来,还样样都是最贵最好的。 林小年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妈妈,她没有任何照顾孩子的经验。可是纪山海却好像对这件事情很熟练,他耐心地教她怎么冲奶粉,怎么换尿不湿,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拍奶嗝。 街坊邻里总爱说闲话,他们都说纪山海是看上了林小年,可是林小年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生过孩子以后她的身材已经走样,一头长发干得像是枯草一样,曾经引以为傲的桃花眼也失去了从前的神采。 纪山海一看就是穿好西装开好车的,他的腿很长,挺直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标致得像时尚杂志上的模特一样,他凭什么看上自己呢? 林小年比任何人都清楚,纪山海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孩子而来的。 她一开始还担心他的目的不纯,可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时间打磨掉了她的怀疑和试探,林小年对纪山海只剩下满腔的感激。 如果不是纪山海,她恐怕连养活这个孩子都成了难题。 …… 林昼夜很聪明,一般婴儿从七八个月开始会无意识地重复大人说过的音节,满一周岁左右才会有意识地叫爸爸妈妈。 可是林昼夜八个月的时候就学会了除了“妈妈”以外的第二个词。 “纪……叔叔……” 林小年教了她很久,小小的婴孩尚且让人分辨不出性别,她的口水淌在肉嘟嘟的脸颊上,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冲着纪山海喊:“纪……叔叔……纪叔叔……” 林小年骄傲地吻一吻林昼夜的额头,扬起一个笑容:“真棒!” 纪山海闻言怔愣住了,他目光闪烁着征求了林小年的意见,接着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 他用手指拨开婴儿头上软软的毛发,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第四百零八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三) 林昼夜三岁半的时候,纪山海二十六岁。 小小的奶团子一天天地长大,等到能送去上幼儿园的年纪的时候,林小年就开始找工作了。 她既没有学历又没有工作经验,好在人长得标致,一双会说话的桃花眼弯起来显得亲和又友善。 林小年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化妆品专柜站柜台。 入职培训的时候,她悄悄地录下经理说的话,当天晚上把每一个重要的和不重要的细节都背得滚瓜烂熟。她是同期培训的实习生里学历最低的,可是却是唯一一个留下来的。 从早八点到晚六点,她要穿着套裙,踩着细得像锥子似的高跟鞋站十个小时。 下了班以后她要着急忙慌地赶去幼儿园接林昼夜,回家以后踢掉鞋子给自己和孩子简单弄点吃的,接着风风火火地赶往下一个工作地点。 她同时打着两份工,晚上的工作一周上四天,八点上班十二点下班,是在一家物流公司分拣快递。 物流公司的老板看她瘦瘦弱弱的,细伶伶的胳膊上没挂几两肉,原本是不想要她的,可是林小年泪盈盈的桃花眼盯着他一看,老板叹了一口气摆摆手说:“行行行,工资日结,明天准时来上班吧。” 林小年的工作忙,才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每天晨昏颠倒地为了生计奔波,柔软纤细的手失去了光泽,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而她的同学们还无忧无虑地坐在大学的课堂里,顶破天了也只是在考研和就业之间做抉择。 可是林小年并不后悔,他们有着光明的未来,可是她也不算差,她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万幸的是,住在隔壁的钱婆婆是个好心人,她会在林小年需要上晚班的时候过来帮忙照顾林昼夜。 化妆品柜台的下班时间是晚上六点钟,正好和林昼夜幼儿园放学的时间一样,好在距离不远,如果林小年一下班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的话,林昼夜就只需要在幼儿园门口翘首以盼地等半个小时。 可是今天似乎晚了些。 夕阳亲吻地平线,收敛了张扬的色彩,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昏黄的路灯“啪”地接连点亮,仍旧没有出现。 已经七点半了,林小年已经迟到了超过一个半小时了。 幼儿园老师急促地在门口踱着步子,林昼夜小小的一只,她既不哭也不闹,蔫蔫地抱着坐在路灯照不见的阴影里数蚂蚁。 “你妈妈到底什么时候来接你?” 幼儿园老师频频抬腕看着手表,没好气地抱怨道,她晚上原本是要和男朋友出去约会的,可是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没有被家长接走,她就不能下班。 林昼夜闷闷地不吭声,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 林小年太忙了,来不及给她剪刘海。 “你妈妈现在还不来?”幼儿园老师眼看着错过了约会的时间,满肚子的气全都撒在这个害她爽约的孩子身上,她故作玄虚地吓唬她说,“别等了,你妈妈肯定是不要你了。” 林昼夜固执地摇一摇头:“妈妈不会骗人的,她一定会来的。” 幼儿园老师翻了个白眼,心里琢磨着这孩子有点傻。 “你妈妈手机号多少?” 林昼夜茫然地摇头。 “爸爸呢?” 小小的奶团子鼻子眼睛一下子都红了,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是泪盈盈的一汪水。 幼儿园老师“啧”了一声,跺一跺脚:“还让不让人下班了。” 她知道林昼夜家是怎么回事,年轻的单亲妈妈一个人带孩子,看样子八成还是未婚先孕,没白天没黑夜地拼命打着廉价工,不是把孩子扔在家里就是扔在幼儿园里。 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妈妈了,她毫无同理心地腹诽着,养不了孩子就不要生啊。 林昼夜仍旧是不吭声,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蜷得更小了。 就在这时候,刺眼的车前灯划破昏暗的街道,一辆玛莎拉蒂“吱嘎”一声停在了幼儿园的门口。 车门拉开,推门而出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大步流星地三两步跨到林昼夜的面前,后撤半步蹲下身来。 林昼夜背着小书包哒哒哒地跑出来,像是一颗小炮弹一样发射进了男人的怀里,拿他身上价格不菲的西装外套擦掉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男人的声音像是低沉的大提琴,他轻轻地拍一拍林昼夜的脊背,低低地在她的耳畔解释说道:“对不起昼夜,今天妈妈的柜台出了点小意外。” 有个阔太太买回去的乳液用在脸上过敏了,于是大动干戈地杀回来,她既不退货也不投诉,只是大吵大嚷地闹事,那架势恨不得要把整个店面都给砸了。 经理转头一查,发现这瓶乳液是过林小年的手卖出去的,于是拉下了脸准备追责。她拼命地鞠躬道歉,几乎是乞求地请经理不要开除她。 林小年弯下腰求了足足半个小时才让经理勉强答应她继续留下来,她的女儿在幼儿园门口等她,从夕阳西下等到月明星稀。 “我来接你回家。”纪山海说着,单手把孩子托了起来。 小小的奶团子伏在他的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总算是止住了眼泪。 她闷闷地叫了一声“纪叔叔”,声音小小的,奶里奶气的。 幼儿园老师原本以为来的是她的父亲,可是听到这句小小声的“纪叔叔”以后,表情又变得十分古怪了起来。 纪山海抱着孩子,朝着幼儿园老师微微颔首:“孩子妈妈有事耽误了没来得及赶过来,给您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幼儿园老师的目光飞快地在这个男人开的车子、身上的西装、腕上的手表还有脚下的鞋子上扫了个遍,接着之前不耐烦的态度陡然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挂着一张小脸点头哈腰道:“哪里哪里,这都是我该做的……” 纪山海像是把所有的挂念与柔情都留给了怀里抱着的这个孩子一样,他面无表情地再一次颔首,不再废话地转头走了。 幼儿园老师目送着那辆玛莎拉蒂绝尘离开,斜着眼睛“嘁”了一声。 “一个带着孩子的二手货还能傍上这么个好男人,真是命好。” 第四百零九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四) 纪山海驱车回到了那片狭小拥挤的廉租公寓区,林昼夜已经抹干净了脸上的眼泪,黏人地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他们顺着吱嘎作响的金属楼梯一路往上,小奶团子迈着小短腿走得很慢,纪山海没有催促半句,耐心地停下来等她。 钥匙挂在林昼夜身上背着的小书包拉链上,还缀着一个毛茸茸的钥匙扣,纪山海把它取下来,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问她:“你妈妈给你挂上的?” 小朋友乖巧地点点头。 这日子过得真是心大,家门钥匙就挂在孩子的书包上。 纪山海这样想着,打开房门以后四下扫了一圈,改变了之前的想法,这家里放眼望去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即便是小偷进来了恐怕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叹了一口气,在小朋友的发顶上摸了摸:“饿不饿?” 林昼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皮,吞咽了一口唾沫不说话。 纪山海笑了笑:“妈妈还要有一会儿功夫才能回来,我先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厨房里充斥着尚未散尽的油烟味,光线昏暗。抽油烟机,灯也坏了。 他闪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的时候被地上的小板凳绊了一下。 纪山海一脸问号,他有些摸不清楚林小年在冰箱下面摆小板凳是个什么逻辑。 冷藏室里一盒一盒封好的饭菜整整齐齐地码列在一起,饭盒上还用便利贴写好了日期。 小孩子对时间的概念还很模糊,所以上面标注的都是“周三”、“周四”这样的字样。 今天是星期二,“周一”份的饭盒已经被取走了,冰箱里空出了一块位置。纪山海把今天对应的盒饭拿出来,掀开盖子一看,里面除了米饭以外还有切成段的芹菜和捣碎了的胡萝卜泥跟土豆泥。 他又把标着“周三”字样的饭盒抽出来,还是老三样,芹菜、土豆泥、胡萝卜。 林小年八成是平日里没有时间给孩子做吃的,所以就干脆有空的时候提早做出来几天的分量,然后一盒一盒地分装好放在冰箱的冷冻室里冻着。纪山海如是猜想着,默默地把盒子放了回去。 他从厨房里探身出来,扬声问林昼夜:“你平常就吃这些东西?” 林昼夜摇一摇头,奶里奶气地回答:“平常我都是去隔壁钱婆婆家吃晚饭的。” “上周钱婆婆的孙子出生了,她要去另外一个城市带小宝宝。” “妈妈说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还教我用了微波炉。”她摇头晃脑地继续说道,肉嘟嘟的小脸骄傲地扬起来,“我可以自己热饭自己吃。” 纪山海沉默了,怪不得林小年要在冰箱下面摆小板凳。 他一时间竟然说不出来话,过了半晌,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那你……” 还没等他说完,林昼夜就懂事地说:“我最喜欢吃妈妈做的饭了。” 纪山海只觉得心疼。 他叹了一口气:“那我给你做点别的,你想不想吃?” 林昼夜眼睛一亮,疯狂点头:“想!” 如果有别的东西吃,谁会喜欢吃冰箱里冻着的冷菜冷饭呢? 纪山海打开冰箱,就连食材都只有芹菜土豆胡萝卜老三样,硬壳纸盒里的鸡蛋还剩下三四个,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小半截葱了。 他翻箱倒柜,总算是从不知道什么角落里翻出来一包挂面,已经临近保质期了,不知道是放在柜子里太久给忘了,还是林小年买的时候就是打折的临期食品。 “昼夜,回去客厅里玩一会儿,饭很快就好。” 厨房里都是油烟味儿,他怕呛着孩子。 林昼夜趴在厨房门口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偷偷地看,厨房的灯不亮了,只有抽油烟机上的一盏小灯氤氲着昏黄的光,纪山海挽起袖子烧了水,面条下锅溅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暖融融的光在他的影子边缘勾勒出一圈温柔的轮廓。 没过多久纪山海就端着两碗面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没有别的食材了,今天晚上先凑合吃点面吧。” 林昼夜匆匆忙忙地爬到餐桌的椅子上坐好。 胡萝卜和芹菜切成丁藏在面条里,面条筋道爽滑,一碗面里卧着一个蛋,最顶上还撒了点翠绿翠绿的葱花。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纪山海把小朋友的那碗推到了她的面前:“快吃吧,一会儿面该坨了。” 林昼夜点点头,不熟练地用筷子夹起面条来,呼噜呼噜地扒着碗沿送到嘴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突然一亮。 同样都是这几样简单的食材,先做的面条比加热过后的冷饭冷菜要好吃太多了。 她吃得嘴上都是油,粉嘟嘟的脸上还沾了一小片葱花。 纪山海轻柔地替她摘下来。 小孩子的胃口其实没有多大,才吃了半碗林昼夜就拍拍肚皮,她进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可是还在用筷子尖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地吃。 妈妈说不能剩饭。 纪山海看着她差不多吃饱了,眼睛中带着笑意说道:“吃不下就别吃了。” 林昼夜摇摇头:“妈妈说不能浪费……” 纪山海把她面前的碗端到自己的面前,很自然地用她的筷子吃起了她吃不完的面。 “剩下的我吃,不浪费。” 纪山海风卷残云地把林昼夜的剩饭吃掉,顺手端着碗筷到厨房把两个人的餐具一并都给洗了。 快要到睡觉的时间了,他甩甩手走出来,看到林昼夜正拿着一本故事绘本一页一页地翻。 “去洗漱吧,”纪山海道,“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平常林昼夜睡觉的时候,林小年都在外面忙着,她自己念绘本给自己听,自己把自己哄睡着,隔壁的钱婆婆照顾她已经很辛苦了,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来不给别人多添麻烦。 可是当纪山海说要给她讲睡前故事的时候,她还是不受控制地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去哒哒哒地跑去洗手间洗漱刷牙。 纪山海坐在她的床前,温暖干燥的大手拿着她的故事绘本,声音轻轻地给她讲彼得潘的故事。 林昼夜的眼睛越来越沉,渐渐地合拢在了一起。 纪山海顿了顿,把绘本放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撩开她的刘海,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晚安吻。 第四百一十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五) 林昼夜八岁的时候,纪山海二十六岁。 这一年她上小学二年级。 林小年仍旧是忙得昏天黑地,不过好在林昼夜已经学会了自己坐公交车上下学。 “纪叔叔,我回来了!” 林昼夜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背着小书包推开家门,三两下扯掉脖子上系的红领巾。 “回来了?” 纪山海系着条叮当猫的蓝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是他们一起逛超市的时候林昼夜给他挑的。 他沾了满手的水,可是没有舍得抹在围裙上,而是转回头去抽了一张厨房纸巾。 “快洗手吃饭吧。” 林昼夜欢快地“嗯”了一声,洗手间的水流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她湿着手哒哒哒地跑出来,三两下蹿到餐桌边上。 纪山海有些无奈地给她抽了张纸巾:“先把手擦擦。” 晚餐很丰盛,红烧鲫鱼、娃娃菜炖豆腐、白焯西蓝花、莲藕排骨汤,荤素搭配,三菜一汤,摆了满满一大桌。 纪山海在她的小碗里盛好饭,接着把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夹给她。 林昼夜咬一咬筷子尖儿,一边吃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讲话:“纪叔叔,今天我们在学校量身高了,你知道我现在多高了吗?” “慢点吃,被噎着,”纪山海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这才顺着她的话头道:“多高了?” 林昼夜把筷子举得高高的,雀跃得像个小傻子:“我一米二了!” 纪山海的身高是一米八三。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番,一米二了,差不多要到腰了。 他点一点头,又用小勺子挖了一块鱼鳃边上的肉放在林昼夜的碗里:“多吃点。” 多吃点,快点长大。 纪山海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 时间流水似的一天天过去,林小年仍旧是忙,岁月开始在这个年轻的姑娘脸上留下痕迹了。 她才刚刚满二十八岁,可是已经开始有了白头发。 纪山海和林昼夜相处的时间,比她和林小年待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多。 他们一起逛街、逛超市,纪山海载着她走遍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像是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一样给她买漂亮的小裙子和五颜六色的缎带蝴蝶结。林昼夜握住他的小拇指,挑中了那条叮当猫印花的蓝围裙。 “这是您的女儿吗?”童装店的导购半蹲下身来摸摸林昼夜柔软的头发,“小朋友真可爱。” 纪山海既不肯定也不反对,不着痕迹地把小朋友揽在了自己身前。 导购相当有眼力见儿地收回了手,尴尬地感叹一句:“这么年轻就有孩子了啊……” 林昼夜放学不用人接,小小年纪自己就能坐公交上下学,可是她不会做饭。 纪山海不让她进厨房。 即便是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已经修好了,灯泡也换上了新的,他还是不让。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每天当林昼夜推开家门、兴冲冲地踢掉鞋子扯掉红领巾的时候,纪山海都会穿着那条叮当猫的蓝围裙,甩一甩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跟她说,饭已经好了,快去洗手吧。 纪山海很会做饭,清清淡淡的家常小菜、甜甜软软的饼干蛋糕、秋天的大闸蟹和夏天的基围虾,他都能做出花儿来。 学校组织出去郊游的时候,林昼夜帆布包里的便当也是他做的,饭团上粘了海苔做成猫咪的样子,胡萝卜雕成花,还有装在饭盒最上面一格里的兔子苹果。 林昼夜在小朋友们艳羡的目光中“啊呜”一口把兔子苹果叼在嘴里,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纪山海好像什么都会。 他会做各式各样的好吃的,会弹钢琴也会画画,他还会在林昼夜的刘海长得扎眼睛的时候执着一把剪刀替她剪刘海,修剪出来的齐刘海长度刚刚好到眉毛,比理发店里的师傅剪得还要好看。 他简直无所不能。 “昼夜,过来。” 林昼夜乖乖地在镜子前的小板凳上坐好,纪山海在她的脖子上系了一圈围兜,接着打湿了她的头发,捏着她额前的碎发给她剪刘海。 “闭眼。” 她听话地把眼睛闭上,长长的睫毛蝶翼似的轻轻忽闪着,她听到剪刀“咔嚓咔嚓”的细微声音萦绕在她的耳畔。 如果纪叔叔是她的爸爸就好了。 林昼夜从三岁开始的生日愿望就是这个,每一年都不厌其烦地向上天重复着同样的请求。 她想要纪山海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不要动。”纪山海轻轻地说,他的声音低低的,那么好听。 细细碎碎的头发渣落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 鬼使神差地,林昼夜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爸爸。” 纪山海吓了一大跳,一剪子下去给剪出了个豁口来。 他直起身子来,捧着林昼夜的脸端详着小姑娘额前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变得参差不齐的刘海。 “你说什么?” 小朋友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爸爸。” 纪山海放下剪刀,蹲下身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昼夜,不要叫我爸爸。” 林昼夜扁着嘴不说话。 “我不是爸爸,”纪山海罕见地对她一本正经地叮嘱,“记住了吗,我不是你爸爸。” 生日愿望根本不灵验,她许了整整五年的愿望像是阳光下五彩斑斓的肥皂泡沫一样,在这一刻被纪山海“啪”地一下戳破了。 林昼夜闷闷地“哦”了一声,泪汪汪地点点头。 …… 如果纪山海知道自己的一句“不要叫我爸爸”会引起怎样的连锁反应的话,那他一定…… 不,他还是会说同样的话。 可是当他接到林小年的电话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纪先生,实在对不住打扰你,你现在有空吗……”林小年的语速急促,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方便去学校一趟吗……” “我这里实在是走不开,没有办法了才贸然打电话打扰到你……” 纪山海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报表:“你不要急,慢慢说。” “是不是昼夜出什么事了?” 电话另一边林小年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学校的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昼夜把人给打流血了。” 纪山海毫不犹豫地拎起西装外套,大步流星地从办公室夺门而出。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第四百一十一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六) 鸡飞狗跳的家长洽谈室里,胖墩墩的小男生捂着鼻子嗷嗷地喊着,小男生的家长愤慨激昂地正对着林昼夜唾沫星子横飞地骂。 “你一个小姑娘家,下手怎么这么没轻没重的啊?” “你看看我儿子都让你给打成什么样子了?” “有没有点教养啊,赶紧让她家长过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们家孩子要是破了相可怎么办啊……” “我跟你说啊,医药费必须赔,这事没得商量!” “……” 小胖子单手捂着鼻子嗷嗷地叫唤,他的脸上其实没有多少伤,只是有点淤青、破了点皮而已。小朋友之间争执的过程中小胖子突然流了鼻血,他干脆用手抹着鼻血涂了满脸,怎么看怎么惨烈。 男孩的妈妈一到学校就原地爆炸了,这位身材高挑的女士脸上的法令纹和泪沟都很重,一拉下脸来就显得更重了,她毫不客气指着小小的林昼夜破口大骂。 年轻的女班主任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打电话联系了林昼夜的家长,可是林小年那边的电话接起来,孩子妈妈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化妆品柜台嘈杂的人声中。 男孩的妈妈在一旁听着,用高跟鞋的鞋跟一下一下地敲在地板上:“怎么回事啊,孩子在学校出了事,家长过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过来。” 她突然嗤笑一声,斜着眼睛瞟了林昼夜一眼:“没爸还没妈啊?” 林昼夜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委屈巴巴地站在墙角。 小小的女孩子身上有些狼狈,衣服上都是泥土,脖子上的红领巾还被扯歪了,松松垮垮地吊在那里。 班主任皱了皱眉头,朝着男孩的妈妈劝了一句:“孩子还在这里呢,咱们做大人的说话还是注意一点……” 家长不以为然地“啧”了一声,甩了一个白眼:“怎么着,还不让说了是不是?” “我还说呢,什么样的孩子能教成这样,原来是没爹没妈啊。” 站在墙角的林昼夜把头埋得更低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了班主任的手机里。 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不好意思啊老师,我现在正在开车往学校那边赶,拐个弯马上就到了。” 班主任抬起头来赶紧对男孩的家长说:“请您稍安勿躁,昼夜爸爸刚刚打电话说,他马上就来了。” 小胖子像是生怕自己惹的事情还不够似的,嘟着一脸肉跳出来说:“大骗子,她根本就没有爸爸。” 紧接着下一秒,家长洽谈室的门被推开了。 纪山海冷着脸走进来,他上半身只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西装外套拎在手里还没有来得及穿上。 他大步流星地闯进来,一进屋就好像除了林昼夜以外再也看不见旁人了。 他蹲下身子在缩在墙角的女孩子身前半跪下来,抚一抚她被自己剪出了个豁口的刘海,她的额头上也有一块淤青,可是只有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她闷声不说就没有人注意到她头上的伤。 “对不起昼夜,我来晚了。”纪山海动作轻柔地替她把那条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的红领巾重新系好,不紧不慢地替她顺一顺头发,心疼地用指尖碰一碰她额头上肿起来的一小块:“疼不疼?” 林昼夜头上破口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可是她不想让纪山海担心,于是只是泪汪汪地冲着他摇一摇头。 男孩妈妈尖锐的声音像是烧开了的开水壶:“她疼不疼?也不看看我儿子都被她给打成什么样了!” 纪山海眉头蹙起,沉着一张脸转过身来,目光这才落在洽谈室另一侧的那个一脸血的小男生身上。 小胖子的脸上肉嘟嘟的,肚子上贴着肥膘,整个人看上去圆滚滚的像是个球,反观林昼夜细伶伶的胳膊细伶伶的腿,她从开始长个子以后,小时候身上软软的肉就开始渐渐地褪去,纤细挺拔得像是春天里抽条的柳枝。 结果现在看上去反倒是又胖又壮的小男生被细细瘦瘦的林昼夜揍得七荤八素,真是白瞎了他的一身五花肉。 男孩的妈妈三十来许,纪山海只有二十六岁,可是两边的家长搂着孩子站在家长洽谈室里对峙,反倒是年纪小一些的纪山海占了上风。 “你横什么横?”男孩的妈妈被纪山海的气势压了一头,梗着脖子抬高声音,“你们家孩子打了人,你倒是有理了?” 纪山海看都不屑于看她一眼,转头摸着林昼夜的发顶问她:“发生什么了?” 林昼夜听到这么一句话,原本含在眼眶里的泪水扑簌簌地决堤,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掉。 纪山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有些笨手笨脚地用抬手用拇指替她抹眼泪。 “到底发生什么了?” 林昼夜摇一摇头,不肯告诉她。 男孩的妈妈斜着眼睛站在一旁说风凉话:“还能是怎么回事啊,连这都看不出来吗,你女儿把我儿子给打了啊。” “赔钱吧,所有的医药费你们家必须赔给我儿子。”她咄咄逼人地道,“而且还得要让这个小崽子给我儿子赔礼道歉,当着全班同学的面。” 纪山海冷冷地看她:“赔钱没问题,我需要先知道事情的真相。” 班主任在一旁总算是看不下去了:“昼夜爸爸,是这样的。” “下午第一节课语文课老师让孩子们在全班面前读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纪山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昼夜可能是把题目看错了,作文写成了《我的妈妈》,下课以后两个孩子起了口角,这才闹成这样。” 林昼夜的这篇跑了题的作文写得很牵强,语文老师让写两百五十字,她就写了一百字就交上去了。 她很爱林小年,也知道林小年为了供养她一直很辛苦,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妈妈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个温柔又缥缈的影子,远远地惦记着,伸手却抓不住。 她也很想像其他的小朋友一样,骄傲自豪地把自己的爸爸写进作文里,她的纪叔叔无所不能,比任何一个小朋友的爸爸都要厉害。 可是纪叔叔说…… ——昼夜,不要叫我爸爸。 ——我不是爸爸。 第四百一十二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七) 林昼夜红着鼻头和眼睛,黏人地拉着纪山海的衣角不撒手。 他听到班主任的解释,心里便已经大体有了数。 他黑着脸蹲下身来,一句话也不说,任凭男孩的妈妈再怎么大呼小叫也没有半点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男孩的眼睛看。 小胖墩抹一抹脸上的鼻血,他被纪山海一本正经的样子吓得哭声都破了音,从一开始的理直气壮渐渐地变得心虚了起来,响亮的大哭声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啜泣,渐渐地止住了眼泪。 “小朋友,不要撒谎,告诉叔叔你到底为什么和昼夜打架。” 男孩的妈妈拧着眉毛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后:“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吓我儿子呢?” 她的话音未落,只听见男孩子又一次哭出来:“对不起……” “是我不好,我不该说林昼夜是没有人要的小孩,我不该说林昼夜没有爸爸……” 小男孩哭得鼻涕眼泪满脸都是,纪山海的神色重新缓和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给他。 小胖子花猫似的擦脸,鼻涕眼泪和沾了满脸的鼻血一并被纸巾抹掉,小朋友白白胖胖的脸颊和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压根就没有什么伤口,这样一来反倒是林昼夜看起来更加狼狈。 纪山海重新站起身来:“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您刚刚也听到了。” “您儿子的医药费我来承担,昼夜脸上的伤也不跟您过多地计较了,您看这样行吗?” 对方的家长仍旧蛮不讲理:“这样就完了?还说什么不跟我们计较,明明是你女儿打人在先吧?” 纪山海沉默片刻,他显然没有想到台阶都给人递过去了,男孩的妈妈竟然还是这样胡搅蛮缠。 “那您想怎么样?” 男孩妈妈双臂交叉在胸前,用鼻子“嗤”了一声,“道歉呢,处分呢?这是最起码的吧!” 林昼夜慢慢地松开了纪山海的衣角,她像是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一样,小小的身体又往后缩了一点点。 纪山海低头牵住她,把小朋友小小软软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重新转过头来,慢条斯理地道:“两个小朋友都还小,才上小学就背个处分谁脸上都不好看。” “你什么意思,你女儿打人凭什么我儿子也要跟着背处分?” 纪山海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角:“您儿子人身攻击在先,事情从始至终由他而起,您说为什么要背处分?” 男孩妈妈把肩上挎着的奢侈品包又往上拎了拎,尖锐地道:“他说错了吗?” 涂着红指甲油的指尖朝着林昼夜的鼻尖指了指:“她不就是没有爸吗。” 她上上下下地在纪山海的身上打量了一番:“你看着也就二十五六,这孩子不是你亲生的吧?” “你是她什么人啊,她叔叔?还是她继父?” 纪山海倏地冷下脸来,声音冷得像是要凝结出冰碴子:“小孩子的三观还没有完全形成,难免会因为冲动产生冲突,孩子固然有错,但是尚且情有可原。” “而作为监护人却没有给孩子正确的引导,这就是作为家长的失职了。” 男孩妈妈把奢侈品包往地下一摔:“你什么意思啊你,怎么还阴阳怪气地骂起我来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威胁道:“你别以为我们母子两个好欺负啊,我老公马上就过来了。” “我老公可是山海集团的市场总监,他要是一来,你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班主任额头挂着汗地打着圆场:“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两个孩子都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而且刚刚冬冬不是也道歉了吗,冬冬妈妈,要不我们就先这样算了吧。” “算了?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 班主任爱莫能助地转头看向纪山海,却见这位看上去年轻得过分的家长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眼神中隐隐约约透露出几分揶揄的味道,像是在等着看笑话似的。 纪山海一听到“山海集团”四个字,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十分古怪。 他挑一挑眉毛,意外地回答道:“行,那就等你先生来了以后再商量解决吧。” 十五分钟以后,男孩的爸爸火速赶到了学校。 男人夹着公文包从车上下来,一边顺着走廊大步流星地赶往家长洽谈室,一边大声地讲着电话。 “我到了我到了,我已经到学校了,马上就来……” 男孩爸爸的声音洪亮地在走廊里回荡着,他“啪”地一下推开门,中气十足地立了一个下马威:“我倒是要看看哪个小兔崽子竟然敢打我儿子……” 话才说到一半,他就看到背对着他的纪山海揽着小小的林昼夜转过了身来,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男孩爸爸上一秒还雄赳赳气昂昂地扯着领带,下一秒立刻低眉顺眼地怂了,同样一件西服上一秒穿在身上还是暴发户,下一秒就立刻变身房地产公司搞推销的。 他一秒钟熄了火,转头瞪了一眼惹事的妻子和孩子,接着讪讪地朝着纪山海问候了一句:“……纪总,这么巧啊……” “纪总?” 男孩的妈妈已经开始慌了。 不会吧不会吧,她不会真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吧。 纪山海克制地笑了笑:“刚才来得匆忙,忘记自我介绍了。” “我的确不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我姓纪,纪山海,初次见面。” 山海集团的纪总很少公开露面,集团里的大小事宜一般都交给助理去做。山海集团成立已经有些年头了,集团的决策者在生意场上虽然很少抛头露脸,但是手段相当老辣,很多人都猜测纪山海是个老头子。 天知道他竟然会这么年轻。 “您刚刚是说,要我吃不了兜着走?”纪山海微笑着问道。 男孩爸爸已经吓得膝盖打哆嗦了:“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孩子他妈没见识,您别跟她计较。” 男孩妈妈赶紧跟着卑躬屈膝地连连说道:“是是是,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快快快冬冬,赶紧给昼夜小朋友道个歉……” 纪山海不为所动。 小小的林昼夜拉一拉他的衣角:“纪叔叔,冬冬刚刚都已经知道错了,我不怪他了……” 纪山海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既然她说算了,那就算了吧。” 年轻的纪总拉着他的小朋友扬长而去。 第四百一十三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八) 林昼夜十二岁的那一年,纪山海二十六岁。 这一年她小学毕业了,身高已经蹿过了一米五,胸脯也隐隐约约有了开始发育的前兆。 林小年的眼角开始长起了细纹,她开始要林昼夜帮她拔掉头上的白头发。 纪山海却还是原来的样子,俊朗、挺拔,岁月好像在他的身上留不下什么痕迹。 林小年其实早些年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件事情,大概是男人衰老得要慢一些吧,她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 “路上小心点,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林小年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林昼夜重重地点点头,拉着纪山海的小拇指跟着他出门了。 纪叔叔答应了要带她去海洋馆,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里透露出雀跃的光。 “纪叔叔你看,有好多水母啊!” 幽幽蓝光映在林昼夜的脸上,他们在海底隧道穿梭,如梦似幻的颜色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半透明的水母带着星星点点的荧光,在水中缓慢地翕动着,降落伞一样的外表下是柔软的散射状身体,远远看上去像是深海中绽开的一簇簇烟花一样。 林昼夜凑近了过去,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漂亮的眼睫被海洋馆里的灯光照得亮亮的。 她突然瞪大了眼睛,“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纪山海俯下身来,单手搭在她的发顶。 林昼夜指着离他们稍远一些的一只水母,皱一皱鼻子说道:“那边那只,它受伤了。” 半透明的伞上破了一个洞,它伤痕累累地在水箱里飘飘荡荡。 “水母是有自愈功能的,”纪山海摸摸她的头发说道,“即便是伞上破了洞,触须被截断,只要水质合适,组织也会重新再生的。” 林昼夜讶异地转过头:“那它们不就是不老不死?” 纪山海听到“不老不死”四个字,眼神不自觉地游移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就回过神来,他摇摇头说道:“水母的寿命很短的,像海洋馆养在水族箱里的这种观赏性的水母,平均寿命一般不会超过一年。” 林昼夜似懂非懂地点一点头,牵住纪山海的尾指继续往前踱着步子。 他们一同看过呆呆傻傻的海报、挺着圆滚滚的白肚皮的企鹅、摆动尾鳍拍打出水花的鱼,还有用长嘴顶着饲养员手的海豚。 纪山海指一指旁边的纪念品商店,问林昼夜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去挑一个喜欢的,我买给你。” 蓝色和粉色的海豚玩偶整整齐齐地码列在货架的两侧,马克杯上印着海豚的图案,林昼夜左看看右看看,伸手从货架上摘下一定黑白两色的企鹅帽子。 她把那顶帽子戴在自己头上,扬起一张笑脸看纪山海。 “可爱。”他中肯地说道。 纪山海拿着那顶企鹅帽子去收款台结账:“您好,就要这个了。” 收银员“滴”地在上面的条形码上扫一下,还没等她开口,就见小姑娘悄悄地跑回到货架那边,又去取了一顶一模一样的企鹅帽子。 “纪叔叔你弯一下腰。” 林昼夜把那顶帽子戴在纪山海的脑袋上。 毛茸茸的企鹅帽子显得他年纪更小了,他正要伸手把它摘下来,就见小小的女孩子故作老成地皱起了眉头,老大不乐意的样子,纪山海无可奈何地笑笑,转头对收银员说:“这顶也一起算上,不用袋子了。” “那我帮您剪一下标吧。” 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孩“咔嚓咔嚓”两下简单帽子上的标签,纪山海和林昼夜一人一个地重新把帽子戴在头上,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 收银员“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联想到林昼夜脆生生的那声“纪叔叔”,有些好奇地问道:“您是这孩子的……叔叔?” 纪山海不自然地点点头:“不像吗?” “是不太像,”收银员摸着下巴道,“您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吧,你们两个人站在一起,比起叔叔更像是兄妹。” 纪山海微微怔愣一下,后面有顾客上前来结账了,他神游天外地戴着那顶企鹅帽子,拉着林昼夜的手走了。 “纪叔叔,怎么了纪叔叔?” 林昼夜抿着唇,瞪着亮亮的圆眼睛看他。 纪山海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需要蹲下身子才能与她平视了。 他的手掌落在小姑娘的肩膀上:“昼夜,纪叔叔想要和你商量个事情。” 林昼夜懵懵地歪了歪头。 “以后不要再叫我纪叔叔了好不好?” “那叫什么?” 纪山海干脆顺着方才收银员女孩的话,将错就错地说道:“叫哥哥。” 林昼夜认真地点一点头,脆生生地喊他:“哥。” …… 林昼夜十四岁的那年,纪山海二十六岁。 这一年她上初中二年级。 林小年并没有对林昼夜改口管纪山海叫哥哥这件事情有太多的一惊一乍。 纪山海长得太年轻了,林昼夜又不是那个奶团子似的小朋友了,还叫“纪叔叔”的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纪山海的这个所谓的哥哥当得相当称职,除了像小时候一样给林昼夜买衣服做饭剪刘海之外,他还承包了林昼夜所有的家长会。 林昼夜念书念得稀松二五眼,语文英语之类的文科倒是还学得马马虎虎,理科则是常年在挂科的边缘徘徊,最让人的是数学,自从上了初二以后她几乎就没有再及过几次格。 纪山海尝试着辅导过她几回,发现这孩子真的不是课上不听讲课下不努力,她是真的转不过来那个弯,可是却唯独在艺术上相当有天赋。 家长会的时候,教室里坐了满屋中年男女,谢顶的老男人和临近中年期的妈妈们齐聚一堂,纪山海西装挺拔地坐在其中仿佛有些格格不入。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唾沫星子横飞,散会以后别的家长都耳提面命地揪着孩子骂,只有纪山海饶有兴致地一页一页翻过那本几乎被林昼夜的涂涂画画填满了的数学书,眯着眼睛揉揉她的头发。 第四百一十四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九) “老子怎么生出来你这么个猪脑子?” “就考这么点分还好意思玩,以后周末都别出去玩了,给我乖乖在家学习。” “你先别着急哭,回家看看你爸怎么收拾你!” “一看就是上课不好好听讲,回家还不知道学习,报应来了吧。” “妈妈给你报了两个补习班,以后放学了以后别磨磨唧唧的,妈开车送你过去……” “……” 教室里的声音嘈杂地乱作一片,林昼夜穿着松松垮垮的蓝白校服,低头绞着手指,有些心虚地站在纪山海面前,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过被自己画得花里胡哨的数学书。 纪山海像是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似的,他一边翻看着,一边指着上面的铅笔画说:“这个小猫画得不错,挺可爱的。” 这哪里是数学书啊,简直就是一本画册,字里行间穿插着的都是林昼夜的大作。 等差数列旁边卧着一只小猫,平面几何下面配了一张哭脸,目录页的空间最大,林昼夜把数学老师火冒三丈的模样活灵活现地画了下来,纪山海把书举起来,照着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比对了一番,点点头说道:“画得还挺像的。” 林昼夜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了,她把头埋得低低的,等待着纪山海像其他家长那样劈头盖脸地数落她。 可是纪山海只是指一指页脚上的她用红色的圆珠笔画的一颗苹果问:“为什么在这里画苹果啊?” “……那天早晨要迟到了没吃早饭,上课的时候饿了。” 纪山海一点儿都不生气,只是低低地笑。 “那你现在饿不饿?”他朝她眨眨眼睛,“一会儿家长会结束了以后我带你去吃火锅。” 林昼夜疯狂点头,像是一下子从垂头丧气的状态中挣脱了开了,重新变得活泼了起来:“要吃番茄锅!” 话正说到一半,戴眼镜的女班主任把纪山海叫了出去。 “林昼夜家长,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林昼夜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精神又紧绷了起来,纪山海摸摸她的头发,跟着老师出去了。 “您好。”他客气地微微颔首。 “……您是林昼夜的?” 班主任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当学生家长的年纪。 “哥哥,”纪山海飞快地接话说道,“我是她哥哥。” “是这样啊,”她老师推一推眼镜,“自从她入学以来我就没看见她父母来开过家长会。” “我来也是一样的。”纪山海从容不迫地解释道,“她妈妈的工作忙,单亲家庭不容易,您多谅解一下。” 班主任皱一皱眉头,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耽误工夫,而是直接单刀直入地说了起来:“您看过她的成绩单了吧?” 纪山海点头:“看过。” 满分五百四十分,她一共就考了三百九十三,全班倒数第五,纪山海当时坐在她的课桌上,执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排名单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林昼夜的名字,可怜兮兮地排在最后几列。 “您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纪山海的脸上一点都不见愠色,仍旧是慢条斯理地说着:“孩子只是还没有找到适合她的学习方法而已,不着急。” 班主任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她提起一口气来,语气又冲又急,机关枪似的:“还不着急呢,孩子要不了多久可就要中考了,可是您看看她上次考试的成绩,数学六十八,物理五十七,化学就考了四十三分!” 纪山海点点头:“那不错啊,数学及格了,有进步。” 班主任觉得自己的肺要给他气炸了:“……满分一百二。” “可是孩子的英语考了一百一十五,语文考了一百一,这两科学得都相当不错啊。” 班主任觉得这个家长简直是没救了。 她从怀里抱着的那个文件夹里抽出来薄薄的一小沓纸来:“这些全都是任课老师从林昼夜手里没收的。” 纪山海接过来一看,皱巴巴的英语阅读、平整干净的数学卷子,还有默写了一半的古诗词,“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和“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之间是一个铅笔速写的人像。 他定睛一看,发现这个人很熟悉。 这不正是穿着西装衬衫,有些滑稽地戴海族馆的企鹅帽子的自己吗? 他的动作一下子焦急了起来,迫不及待地翻看下一张。 平面几何图形、直角坐标系、化学方程式、物理电路图,他发现自己的影子出现在了林昼夜试卷和笔记本上的每一个角落,她画得最多的既不是苹果也不是小猫,而是西装笔挺的自己。 纪山海心中微微一动,珍之若宝地把那些或是皱褶或是凭证的纸页收了起来,真诚地对老师说了一句谢谢。 班主任:??? 她叹了一口气:“反正您家这个孩子得好好长点心了,她自己年纪还小不懂事,您得为她的人生负责啊!” 纪山海微微一笑:“我觉得她现在这样每天开开心心的就挺好的。” 班主任让他噎了一下,半天讲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阵子,她摇着头说道:“碰上这样的孩子和家长也是没谁了……” 她尽职尽责地叮嘱道:“她要是实在喜欢画画的话,您要不试着让她走艺术生的路子,那个对文化课成绩的要求低。” 纪山海颔首:“好,我会回去和她好好商量一下的。” …… 林昼夜一看到纪山海被老师叫走了,赶紧抓起他刚刚看过的那本数学书,从头到尾飞快地翻了一遍。 “呼——”她拍着胸脯喘了一口气,中间那页画了纪山海的内容已经让数学老师撕掉没收走了,还好还好没有让他看见。 她刚刚把书塞回课桌里,就见到纪山海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林昼夜背起书包小跑着过去,拉链上的毛绒挂坠一左一右地摇晃着。 “刚刚说好了的,”他很自然地牵起她缩在校服袖口里的手,“走吧,带你去吃火锅。”· 第四百一十五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十) “哥,你不骂我吗?” 他们隔着火锅氤氲的热气相对而坐,铜火锅里咕嘟嘟地沸腾起来,一半是辣汤,一半是番茄。 林昼夜从辣汤里捞上来一小片娃娃菜,咬着筷子尖儿有些心虚地偷眼看他。 “骂你什么?” 纪山海伸出筷子在火锅里探了探,已经捞得差不多了,他端起盘子开始往里面下肉。 林昼夜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都考成那样了……” 牛羊肉卷在红汤里浮浮沉沉,纪山海微微一笑:“只要你开开心心的,平安快乐就够了。” 林昼夜的目光微闪,颤着眼睫不去看他。 火锅再一次沸腾起来,他从番茄汤里夹起一块羊肉来放在她面前的碗里:“不能吃辣就少吃点儿,你辣得耳朵都红了。” …… 林昼夜的报应虽迟但到,她高高兴兴地吃过了火锅回到公寓,没过多久就捂着肚子窝在床上,身体蜷缩得像是一只虾米。 林小年还没有下班,纪山海把她送回家就离开了,林昼夜自己一个人在家里,肚子疼得昏天黑地。 裤子湿乎乎的。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进了卫生间,坐在马桶上低头一看,内裤上是一道红痕。 林昼夜:“!!!” 生理卫生知识极度匮乏的小姑娘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纪山海给她买的手机,在网上搜了又搜。 “可能是痔疮……连续大量出血还有可能是直肠癌……” 林昼夜“啪”地一下锁上屏幕,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完蛋,我才十四岁啊苍天……就因为我考试不及格还跑去吃火锅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拍一拍自己的脸颊,一脸悲壮地坐在马桶上给自己写遗言。 要发给谁呢? 她打开了手机通讯录,手指尖在林小年的号码上停留了一秒,又收了回来。 还是先不要告诉妈妈了,林昼夜对自己说。 早知道今天吃火锅的时候就再点一份虾滑了,还有楼下奶茶店新出的芋泥波波还没有来得及尝过。 我待会儿会不会吐一口血然后直接倒地而亡? 林昼夜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思来想去还是点开了纪山海的号码。 她编辑了一条信息:“我要死了。” 纪山海:??? 他几乎是在收到这条信息的一瞬间就拨通她的号码打了过来:“昼夜,发生什么了?” 林昼夜的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哥,我要死了……” “你冷静点,考试失利没有关系的,咱们还有别的机会……”纪山海二话不说就调转车头往回开。 “不是因为考试……”小姑娘抽抽噎噎地说,“我流血了,裤子上全都是血,我是不是得绝症了……” 纪山海心里已经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抓紧时间稳住她说道:“我很快就要到了,你等我过去。” 他在楼下的小卖部停了一下,接着提着一个塑料袋上了楼。 “昼夜?”林小年早就已经把家门钥匙配了一把给他,纪山海焦急地推门而出,“林昼夜?” 小姑娘的声音闷闷地隔着卫生间的门板传来:“……在这里。” 纪山海松了一口气,他试探性地敲敲门板:“昼夜?” 卫生间里只有林昼夜细细的哭声。 他放轻了声音,轻柔缓和地对她说:“不是的,你没有得绝症。” “你这是生理期来了。” 卫生间里的哭声停了一阵,小小的女孩子沙哑着嗓子小声重复:“……生理期?” 纪山海在外面低低地哄着:“你把衣服穿好,开一下门。” 林昼夜的裤子上已经洇上了淡淡的颜色,她勉强提上宽大的校服裤子,卫生间门打开了一个小缝。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冷不丁地闯进了纪山海的眼帘,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压下慌乱的心绪,接着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小包粉红色包装的卫生棉。 他顺着门缝把它塞进去,背靠着门板静静地等。 半个小时前的尴尬情景好像还历历在目,货架上的“230mm”、“235mm”和“290mm”整整齐齐地码列在一起,花里胡哨的包装看得他眼花缭乱。 结账的时候小卖部的阿姨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乐了:“小伙子给女朋友买卫生巾啊?” 纪山海下意识地辩解道:“……不是的,是妹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人解释这么多。 小卖部的阿姨拿了一个深色的袋子替他把卫生巾装起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 “哥……”林昼夜的声音把他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我不会用啊。” 纪山海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隐约发烫:“你把背面的粘贴纸撕掉,贴在内裤上,侧翼要贴在最窄的地方。” 小姑娘小小声地“哦”了一声,换下来的裤子带着血塞在洗衣机里,她拿了一条睡裤重新穿好,这才推开了卫生间的门,肚子还是痛得厉害,一抽一抽地绞着疼。 纪山海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先喝点红糖水,上床躺会儿吧。” 温乎乎的甜水下了肚,林昼夜捧着腹部,小猫一样地蜷缩在床上,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她重新醒来的时候,林小年刚刚下班回来,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 阳台上晾着她沾了经血的裤子,已经被纪山海洗干净了。 从这一天开始,林昼夜跟在纪山海身后,跟屁虫似的粘着他的时候,心里便涌现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去年的暑假,她的胸口还像男孩子一样平坦,到了今年夏天,她的胸脯已经渐渐地鼓了起来,柔软的身体曲线初绽,林昼夜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长成了娉娉婷婷的少女。 林昼夜的痛经很严重,每个月一次的痛如刀绞从未缺席。 纪山海一如既往地给她剪刘海、买衣服、开家长会,在她捧着肚子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在她的床头放一碗红糖水。 可是他不再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也不再随随便便地揉乱她的头发。 好像有哪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第四百一十六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十一) 林昼夜十六岁的那年,纪山海二十六岁。 这一年她升入高中,她的数学成绩仍旧是一塌糊涂,满分从一百二十分变成了一百五十分,可是她该考六十多分还是考六十多分。 “读书救不了我。” 林昼夜丧气地把空了大半的“五三”塞进了课桌里,干脆眼不见为净。 纪山海劝她改走艺术生的路子,从高一的暑假开始参加艺考集训还不算晚。 林昼夜第一次走进画室的时候就对美术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天赋。 集训班的老师站在讲台上磨破了嘴皮子讲那些枯燥的色彩理论,色相明度对比色邻近色,可是林昼夜只一眼就能辨认出来是什么颜色,再多看一眼就知道搭什么颜色最好看,三两下的功夫就能用最简单的色彩调出来。 她的用色大胆,可是画面一点都不显得脏,反倒是明艳又通透,自成一种风格。 集训班的老师是个美院退休的老太太,第一天下课纪山海来接她的时候,老太太就激动地把这个文化课学得一塌糊涂的小姑娘夸得天花乱坠。 “这孩子的色感和结构掌控都好极了,很多集训了三五年的艺术生都很难做到她这个程度。” 林昼夜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老师这样夸过,就连从前写得最得心应手的作文也被语文老师批评得一无是处。高考更青睐的是稳妥的、规范化的议论文,而不是林昼夜擅长的生动的记叙文或者是散文。 纪山海频频点头,一脸与有荣焉抬手想要揉一揉林昼夜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不自然地落了下来。 林昼夜兴冲冲地回到家里,林小年却面露难色。 艺术生的开支远非普通文化生可比的,林小年供养不起一个艺术生。 这些年来她不要命地工作,为的就是给林昼夜的未来挣得一份底气。纪山海与她们非亲非故,她不能容忍自己和女儿如同菟丝花一样,心安理得地仰仗他人生活。 他帮她们的已经足够多的了。 纪山海月月打钱给她,可是林小年除了林昼夜刚出生那段最艰难的时候以外,几乎没有怎么动过卡里的钱。 林昼夜心里燃烧的一团火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她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开口要,什么东西不能开口要。 “其实……也没有很喜欢。”她轻轻地说。 林小年看到女儿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来,心里越发地不是滋味。 可是她没有时间更没有钱送她去上集训班。 “我来负担她的全部费用,”纪山海沉声说道,“接送也全部由我来负责就行。” 林小年呆呆地在原地愣了几秒,半晌,还是疲惫地点一点头。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这么些年拼了命的工作全都没有了意义,为了女儿的未来,她还是要仰仗纪山海。 …… 纪山海开始日复一日地接送林昼夜去画室,风雨无阻。 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她把画板放在后座上安置好,系好安全带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悄悄地偷眼看他。 吊带裙使得她的锁骨和肩胛都线条明晰地展露在外面,纪山海每每看到,总是不自觉地滑动喉结,默默地别开视线。 林昼夜会靠在车子里的座椅上兴致勃勃地聊起画室里发生的有趣的事。 “哥,今天考核我是同期的第一名!” “哥,今天中午午休的时候有一只猫一直跟着我,我给它掰了一小块火腿肠,不知道它能不能吃。” “哥,我同桌好像明天开始不来了,她要回去继续念文化课了。” “哥……” 纪山海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耐心地听着,偶尔也会回复一两句,不过更多的还是林昼夜在说。 “哥,其实有一个事我很早就想问你了。” 车子在斑马线前缓缓停靠,前面的红灯足足有九十秒。 林昼夜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变化啊?” 纪山海沉默了一阵,镇定自若地试图蒙混过关:“你也一直没变啊。” 林昼夜摇摇头:“你明明就知道我想说什么。” 前方的信号灯转绿,纪山海踩下了油门,半天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来:“自从我开始记事以来,你就一直是一个样子。” 林昼夜一天天地长大了,小小的一团奶团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林小年一天天地变老了,她的眼角长了细纹,黑发中多了白色法令纹和泪沟都在隐隐约约地加深。 可是纪山海没有,他仍旧高隽挺拔,仍旧眉目深邃,如同屹立雪山的青松一般恒久不变。 “你一点都没有变老。”林昼夜笃定地说道。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昼夜以为纪山海根本不打算告诉她了的时候,只见他默不作声地摇上了车窗,将车子停靠在路边。 “是的,你说的没错,”纪山海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没有衰老的能力。” 他在人世间逡巡游历,时间停留在了原地,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不下半点痕迹。 纪山海设想过林昼夜听到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惊讶、怀疑,或者是不可置信? 她会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吗?会觉得过去的十几年和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令人毛骨悚然吗? 可是林昼夜没有。 “那一定很孤独吧?” “……什么?” “你孤零零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生老病死,无数次地经历生离死别,一定很孤独。” 林昼夜目不转睛地看进他的眼睛里,轻轻地说道。 纪山海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的心头微微一颤,接着笑着摇摇头:“习惯了就好了。” 仪表盘上的指针缓缓地滑动着,纪山海重新启动车子,开进了就近的一家加油站。 他行云流水地拉开车门:“我去加油,你在车里等我一会儿。” 他一直是这样自己一个人吗? 林昼夜看着他孤身离开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难过。 第四百一十七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十二) 林昼夜重新靠回在座椅后背上,脑海里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乱糟糟的一片。 只听“嗡嗡”的振动声,是纪山海的手机在响。 他下去加油了,没有带手机。 林昼夜放任那支手机躺在驾驶座上嗡鸣了一阵,半分钟后,她把它拿了起来。 手机没有密码,屏锁是穿着毛茸茸的白毛衣正举着一根一串糖葫芦啃着的自己。 “喂您好?”林昼夜试探性地问道。 对方没有回应,很快就挂断了。 “莫名其妙……” 林昼夜关掉了通话界面,不知道怎么竟然误打误撞地把他手机里的相册打开了,他的相册几乎被自己的照片填满了。 小小软软的、躺在襁褓里的林昼夜,迈着小短腿蹒跚学步的林昼夜,穿着演出服站在舞台上笑得像花儿一样的林昼夜,松松垮垮的校服挂在身上的林昼夜…… 那么多照片,全都是她一个人。 林昼夜心中一动,她划着划着,突然在他的相册里发现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她抬头左右看看,接着好奇地点了进去。 里面是各色各样女孩子的照片。 穿着猫爪鞋的现代舞演员、涂白了一张脸的日本歌舞伎、扳住鞋子正在做贝尔曼旋转的花样滑冰运动员,还有卸下脸上残妆的京剧演员……每一个长得都不一样。 林昼夜心头一震。 原来,她并不是唯一的一个。 正思索到这里,只听外面传来细微的动静,她赶紧做贼心虚地把手机扔回到了驾驶座上。 纪山海拉开车门坐进来,只听林昼夜眼神发飘地说了一句:“……刚刚有个电话找你,我看它一直在响,就替你接起来了。” 他点点头问她:“对方说什么了?” 林昼夜目光躲闪:“什么都没说,我刚一接起来他就给挂了。” 纪山海解开屏幕调出通讯录看了一眼,没有过多地搭理。 他旋动钥匙,重新启动了发动机。 “怎么把安全带解开了?” 林昼夜丢了魂儿似的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纪山海叹了一口气,伸手替她把安全带拉下来扣好了。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倒退着,林昼夜甩一甩头,悄悄地偷眼看了看他。 他的人生那样漫长,像是一辆永远不会停歇的环线地铁一样,永远在经历新的相遇与离别。 自己或许只不过是他漫长人生停靠的某一站罢了。 …… 林昼夜十八岁的那年,纪山海二十六岁。 这一年林昼夜孤身一人提着大大的行李箱,踏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她趴在车窗上探出头来,远远地看着林小年的身影被淹没在站台上拥挤的人流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林昼夜按部就班地参加了艺考,她一共报考了八所艺术学校,其中三所都拿了目标院校的校考专业第一名,几乎是每一所都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反倒是文化课费了一些力气,许久不碰,看到数学试卷上的那些符号又生疏了不少,好在最终到底还是低分擦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艺术学校的学生喜欢染头,放眼望去一片五颜六色的头顶,念了一个学期书把自己搞得爹妈不认的大有人在。 可是林昼夜好像一直没有怎么变的样子,她仍旧是披散着长发穿着吊带裙,背着画具在寝室和画室之间两点一线。 她学会化妆了,眼睛上多了点亮闪闪的珠光眼影,好像眨一眨眼睛就要掉下来一串星星,嘴唇涂抹了豆沙色的唇釉,也是亮亮的,愈发显得她唇红齿白。 她不再像小的时候那样留刘海,因为那个替她剪刘海的人此时已经和她分隔两地。 可是走在校园的梧桐树下的时候,坐在食堂的餐桌上的时候,溜达在大城市的商业街上的时候,还有趴在宿舍阳台的窗户上抬头看被雾霾遮住的星星的时候,她总是免不了想起来纪山海影子。 她很想他。 想他想到一看到和他身形相仿的背影就会驻足停留,素描本里遍布着他的身影。 他们之间当然也会发信息,最开始是一天好几条,接着慢慢地变成一天一条,两三天一条,一周一条。 分离久了,林昼夜越来越不知道该和他聊些什么了。 她不发,可是会把聊天记录一路往上翻,一条一条地点开他以前发给自己的语音信息。手机内存快要满了,可是她一条都舍不得删。 …… 学校里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金黄与枯褐的色彩铺了满地,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 林昼夜背着帆布包从画室里走出来,冷不丁地看到对面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深色衬衫的影子,枯黄的叶子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肩头,他坐得笔挺,正在低头翻看一本外文书。 林昼夜的心跳陡然加速,快得仿佛要把她的胸膛都击溃,她冒冒失失地穿过车行道,视野一点点变得模糊了起来。 是他吗? 她从背后用手遮在他的眼睛上,轻轻地叫了一声:“哥?” 坐在长椅上的人合上了手中的书,不自然地推开了她的手。 他转过头来,一张陌生的脸。 “同学,请问你是谁?” 林昼夜触电似的缩回了手,细而白的手指紧张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希望与失望、雀跃与低落,仿佛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强颜欢笑地抬起头,红着一双眼睛:“对不起同学,我认错人了……” …… 当天晚上她的名字和照片就上了学校论坛。 那个被她错认成纪山海的男生叫做楚津,是摄影系大四的风云人物。他长了一张出类拔萃的脸,大学四年流水似的换女朋友。 “听说有个大一的学妹在追楚津啊!” “好像叫什么林昼夜……” “我知道那个林昼夜,这一届新生里长得特别漂亮的一个小学妹。” “可是楚津学长不是有女朋友吗,上个月和学生会的梁璐刚刚在一起吧?” “不会吧不会吧,这么漂亮的学妹不会要当第三者吧?” “梁璐可不是什么善茬,提前心疼一下学妹了……” “……” 第四百一十八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十二) 有句话叫做,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 迎新会是在一家自助烤肉店举行的,烧烤盘上鸡翅和牛肉滋滋地流着油,林昼夜捧着一杯水果茶,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经意地传入她的耳朵里。 “林昼夜是哪个啊?” “最右边那个坐在角落里的。” “就是她一入学就和楚津搅合在一起啊?” “长得还挺可爱的,没想到竟然上赶着去做第三者,真是可惜了。” “不是吧,她看上去安安静静的,不像是梁璐那种会作妖的性子啊!” “嗐,还不是楚津招惹的,啧啧啧……” “来了来了,好戏开始了,梁璐过来了!” “……” 林昼夜目光放空地发着愣,她鼓着腮帮子咬住吸管,嘴里的饮料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就感觉到后颈的衣领被人拉扯了一下,湿凉的液体顺着领子浇了下去。 一股酒味。 林昼夜连内衣都被打湿了,她转过头站起来,只见梁璐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这一届新生都这么不要脸吗,年纪不大,就这么缺男人啊?” 她染了一头灰绿色的头发。 这便是他们所说的梁璐了,林昼夜暗暗地猜测。 楚津坐在一旁无动于衷,他似乎十分热衷于看到两个漂亮的女孩子为了自己而针锋相对。 她的目光平稳,语气和缓:“学姐,我没有要抢你的男朋友。” “没有歪心思你离他这么近干什么?” 梁璐亮出手机来,林昼夜低头一看,愣了一下,不觉有些出了神。 屏幕上是被发到学校论坛的一张照片,金色的梧桐树下,林昼夜轻轻地盖住了楚津的眼睛。 “你是当我们都瞎吗?” 她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接着垂下眼帘:“我只是……” “我只是认错人了而已。” “认错了人?”梁璐的嗓音陡然升高,她气得笑了出来,“拜托你编借口也编个稍微靠谱点的好不好,什么德行的货色也拿来和我们楚津相提并论?” 林昼夜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了一样,她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可是她没有再多说半句。 “哟,怎么了,被戳到痛处了?”梁璐用鼻子“嗤”了一声,“编不下去就别编了,差不多可以了。” 周遭的声音仍旧嘈杂,叉子和餐盘摩擦的声音和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声不绝于耳,所有的声响在某一个时点停了下来。 林昼夜听到了她昼思夜想的那个熟悉的声音。 “昼夜?” 一个穿西装的身影推开烤肉店的玻璃门,在她的背后轻轻地唤着。 林昼夜转过身来,差点要带倒自己的椅子。 “怎么搞成这样?” 纪山海眉头微蹙,他绅士地脱下西装外套,轻轻柔柔地替她披在肩头,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发从外套里面拉出来,珍而重之的态度如同对待某件价值连城的珍藏品。 林昼夜口型微张,无声地说,“哥。” 纪山海环顾四周,神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刚刚消停下来的窃窃私语的声音再一次四下而起。 “刚刚进来那个是谁啊?” “不知道啊,真没见过。” “肯定不是咱们学校的,咱们学校要是有这么一号人物,追她的女孩估计能绕着操场排一圈,哪里还容得楚津隔三差五地换女朋友?” “他看着也不像是学生啊,已经工作好几年了吧?” “学妹看到他一进来,眼睛都跟着直了。” “你别说这人和楚津还真有点像诶,特别是背影,林昼夜不会就是把他和楚津搞混了吧?” “这人身上穿的手上戴的都不便宜吧,该不会是有钱人包养女大学生吧?” “我现在相信学妹说的话了,要是能接触到这样的男人,谁还会看得上楚津啊!” “……” 梁璐一下子被抢了风头,心里已经觉得不爽,而更让她心里不平衡的,是眼前这个径直朝着林昼夜走过来的男人。 同样都是西装,穿在楚津一个应届毕业生身上,怎么看都像是劳动力市场上等候被挑选的新人,可是纪山海穿却显得稳重又体面,几乎是让人看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那种住大房子开豪车的人。 而他的确开了辆轿跑过来,黑色的帕拉梅拉低调地沿街停在了烤肉店的外面,车内灯才刚刚熄灭。 两个男人站在一起,高下立现。 对比之下,楚津反倒是从各种意义上都展现出一种微妙的……青涩? “介绍一下呗学妹,”餐桌上一个男生扬一扬下巴,“他是你什么人啊?” 林昼夜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这是我……” 哥。 话音未落,她的回答就被纪山海截断了。 “男朋友。” 林昼夜的眼睛陡然瞪大。 纪山海的手松松地环在她的腰际,察觉到她没有拒绝的意思以后便顺势搂紧,他把她揽到自己身侧:“我是昼夜的男朋友。” 一个大胆的声音从另一个方位传来:“留下来一起吃饭呗,迎新晚会嘛,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纪山海挑起眉毛,挑剔的目光落在店面的装潢和烧烤盘上的食材上,接着默默地移开了。 肉眼可见的嫌弃。 “不了吧,”他拉起林昼夜细伶伶的手腕,“我就先带她走了,告辞。” 林昼夜的脑海里乱乱的,那一瞬间涌现在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小时候她撒娇让纪山海带她去吃麦当劳的情景。 西装革履的纪总牵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清了清嗓子不熟练地在收银台前点单,接着眉毛都不带皱地把廉价的垃圾食品塞入口中,坐在店面里陪着她吃完。 她开始有些分不清楚这个体面的、西装笔挺的纪总,和隔着卫生间的门板给她往里塞卫生棉的纪山海。 林昼夜低头看着纪山海西装袖口露出的一小截白衬衫,就那样晕晕乎乎地任由他拉着从烤肉店里走出去。 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坐进了他的副驾驶,一颗心却仿佛忽忽悠悠地在飘。 纪山海替她拉下安全带,接着踩下了油门。 第四百一十九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十三) 不需要林昼夜说,甚至连车载导航都没有开,纪山海便熟门熟路地驱车送她回宿舍。 一路上林昼夜一直把头埋得低低的,有些不敢看他。 “到了。” 林昼夜轻轻地“嗯”了一声,低头要去解开安全带。 安全带还没有解开,她的手却先一步被纪山海按住了。 “昼夜。” 他看到了林昼夜兔子似的红通通的鼻头和眼睛。 “哥,谢谢你。”她小小声地说。 纪山海喉结微微滑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刚刚是认真的。” 林昼夜的睫毛飞快地颤着。 “林昼夜,我不想做哥哥了,我想做你男朋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 林昼夜二十二岁的那年,纪山海二十六岁。 这一年林昼夜大学毕业。 毕业设计的作品她画的是纪山海,一片纷繁混乱的背景下,他是撕破黑暗的一束光。 美术学院的毕业画展,林小年也来了,千里迢迢地专程赶过来的。 岁月打磨掉了她所有的棱角与风姿绰约,细密的鱼尾纹扰乱了桃花眼的轮廓,她从一个顾盼生姿的姑娘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来自小城镇的中年妇女,一个饱经风霜的平凡母亲。 林昼夜披着黑色的学士服,垂布是代表着文科类的粉色,艺术隶属于文学类,所以也是粉色。 帽子上的穗子跟着她的动作左摇右晃,她挽着林小年的手臂,把她拉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幅画前。 林小年抬起头来仰视着这幅尺寸可观的作品,只一眼就认出了她画的究竟是谁。 自从她参加艺考集训的时候,培训班的老太太就曾经夸过她,这孩子抓形准得很,简简单单的几笔,就能把人物的神情与特点全部囊括在内。 林小年看不懂什么艺术,她只看得懂自己的女儿。 那种甜蜜又骄傲的神情骗不了人。 林小年安静地听着林昼夜细细碎碎地和她讲学校里发生的奇闻异事,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翻江倒海。 毕业展览的规模不大,也就十多分钟的功夫就逛完了,出口处站了一个人,他高隽笔挺地立在光里,逆着光朝她们招一招手。 林昼夜撒了欢似的飞奔过去,又碍于林小年在场,突兀地放缓了步子。 “纪先生。”她笑眯眯地叫他。 林小年拍拍她的背:“怎么又没大没小的了,你不是管人家叫‘哥’吗?” 纪山海笑得很温和:“都叫习惯了。” 他从手里的纸袋子里拿出两杯饮料。 林小年的是咖啡,林昼夜则是兴致冲冲地掀开盖子嗅了嗅,红糖姜茶。 她扁着嘴,言语中多了几分抱怨的味道,态度亲密得过分:“怎么又是红糖姜茶啊,大热天的我想喝凉的,我想喝冰咖啡,还有水果茶!” 纪山海眉头微挑:“生理期还敢喝凉的,又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 林昼夜吐一吐舌头,认命地抱着那杯红糖姜茶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 有些话当面没办法问出口,隔着电话反倒是容易许多。 林小年家的经济条件已经好了很多,可是她还是住在那片拥挤的廉租公寓一带。 房间里的照片不多,有的是用相框装起来的,有的是夹在绳子上的拍立得,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是从小到大不同年龄阶段的林昼夜,大部分都是纪山海拍的。 林小年这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女儿成长过程中的多少瞬间,现在她的条件好了,不再需要一天打好几份工了,可是林昼夜也像是离巢的幼鸟一样,朝着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飞得更高、更远。 林小年闲下来的时候,会替林昼夜归置她中学时代扔得乱七八糟的杂物。 六十几分的数学试卷比比皆是,还有写了一半就团成一团扔掉的作文,教科书上的边边角角都是她随手留下的大作,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压在纸箱子的最下面。 林小年打开一看,几百页的画纸上描绘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影子。 是纪山海。 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吗? 不,或许还要更早。 林小年慌乱地抓起手机,播了三次才拨对了林昼夜的号码。 “嘟嘟嘟”的提示音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电话另一头传来林昼夜熟悉的声音:“喂,妈?” 林小年吞咽了一口唾沫,一字一顿地说:“你和纪山海,你们……”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几秒钟,林昼夜没有过多的废话,直接和盘托出:“对,我们在一起了。” 林小年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虽然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纪山海看上去好像一点都没有衰老,可是看着一个曾经比自己还年长不少的男人突然变成了女儿的男朋友还是让人觉得挺奇怪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手机听筒里传来林昼夜雀跃的声音:“已经四年啦。” 四年了,也就是说他们是从林昼夜十八岁的时候开始的,还好还好。 林小年稍稍心安,接着试探性地问道:“那他对你好吗?” 几乎是在话脱出口的瞬间,她就反应过来这问的是句废话。 纪山海对林昼夜好了多少年了,他为她洗手羹汤,剪刘海买衣服,甚至就连月经初潮的时候,都是纪山海隔着门板教的她怎么用卫生巾。 丝毫不意外地,她听到林昼夜通过电话对她说:“特别好。” “妈妈,我很喜欢他。” 林小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说不清楚那究竟是因为失落还是因为放松,她连连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狭小的公寓里没有了林昼夜咋咋呼呼地满屋子跑,反倒是变得空空荡荡的。 襁褓里的孩子又哭又闹地折腾得她整宿整宿地合不拢眼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林小年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晃悠了一圈,最终停在了衣柜门上的穿衣镜前。 她为了去看女儿的毕业展览染黑了头发,一丝白发都看不见,她才四十岁出头,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老了。 第四百二十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十四) 林昼夜和纪山海在经历了整整六年的爱情长跑以后,终于去民政局把证给扯了。 这一年林昼夜二十四岁,纪山海二十六岁。 民政局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林昼夜像小时候那样拉住纪山海的小拇指,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纪山海很有仪式感地从钱夹里抽出来九块钱零钱。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抬头一看,笑着说道:“根据财政部发布的相关规定,婚姻登记费用已经全面免除了,都好几年了。” 他讪讪地把钱收回来,林昼夜笑眯了眼睛在他的掌心里画圈圈。 填表、登记、拍照、盖章,小红本总算是拿到了手里。 工作人员微笑着对他们说:“祝二位新人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大红背景的照片里,林昼夜和纪山海并肩坐在一起,显得那么般配。 可是纪山海知道,他们永远都不可能白头偕老。 因为他不会白头。 …… 纪山海在林昼夜的艺术工作室附近买了套小公寓,他们像所有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一起去逛家具城。 衣柜和双人床这样的大件家具会在三天之内配送上门,还差一些零零散散的日用品没有买。 纪山海推着她在货架间缓缓移动着,林昼夜把自己蜷成一团坐在购物车里,长长卫衣袖口露出来一点点细细白白的指尖:“往右边一点点。” 她从架子上拿下来一对猫咪图案的洗漱杯,转过头来兴冲冲地对纪山海说:“想要这个!” 纪山海点点头,把洗漱杯和亚克力制的收纳盒放在一起。 长穗子的窗帘布、长绒毛的地毯、成套出售的玻璃餐具,还有软乎乎的记忆棉靠垫,他低头清点着购物车里的东西,抬手揉一揉林昼夜的头发。 两个小时后,林昼夜拎着一把油漆刷站在小公寓里,脚下是大片摊开的报纸,还有五颜六色的油漆。 衣柜和床还没有送来,窗帘和地毯好端端地待在包装袋里,整个房间里连张桌子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是房地产中介拿来做展示的毛坯房。 “打算画点什么?” 林昼夜甩一甩头发:“没有想好。” 她是美术学院毕业的,上大学的时候就经常出去街头画涂鸦墙,两百块钱一平方米,姑且也算是相当可观的一笔外快收入。 可是这面墙和街头巷尾的那些随处可见的涂鸦墙都不一样,这是他们的家。 原本想要画些什么早就已经不记得了,不知道从哪一笔开始画错,好好的一幅壁画,画着画着就成了颜色的堆叠。林昼夜的色感仍旧出色,即便是闭着眼睛瞎画也仍旧十分艺术。 纪山海脱下西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笑什么?”林昼夜鼓起腮帮子。 纪山海不再掩抑,直接笑出了声:“我在想徐教授要是知道她的首徒竟然像小孩子一样胡乱地涂鸦,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 话还没说完,林昼夜就一刷子颜料蹭在了他的衬衫袖子上。 一抹艳丽的橘红色。 林昼夜毫不犹豫地把金属桶里残余的油漆一股脑地泼洒在了墙上,她的眼睛里带着雀跃的色彩。 “我偏要瞎画一气,这是我的家。” 什么色彩、构图、原理、画派,她通通全都抛之于脑后,甚至连一个具体的形都没有,只是色彩的堆砌。 这是她的家,她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飞溅的油漆迸发成一朵水红色的花,溅在林昼夜的脸上,她双手都沾了颜料,恶作剧地把那些斑斓的色彩往纪山海的白衬衫上抹。 他们近乎幼稚地打打闹闹,五颜六色的油漆弄得到处都是。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他们精疲力尽地平躺在房间里空旷的地板上,头上、脸上、衣服上都沾染上了油漆的颜色。 “我想一辈子都这样,一直和你在一起。”林昼夜枕着地板上的报纸翻了个身,“我想和你白头偕老。” 纪山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幼稚过了,他躺在地板上,无力地笑一笑,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我不会白头。” 林昼夜一骨碌从地上翻身起来,纪山海缓缓起身,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昼夜,你要做什么?” 她什么都不回答,只是赌气地打开唯一的一桶还没有来得及拆封的白色颜料。 “你蹲下一点点。”林昼夜拉一拉他的领子,纪山海顺从地微微倾身。 只见她用刷子沾着白颜料,不由分说地往纪山海的头顶上招呼过去,来势汹汹的刷子落在他的头发上的时候却是轻轻柔柔的。只是一瞬间的功夫,纪山海就白了头。 她刷过以后,又反手把自己的头发也涂成了白色。 他们狼狈得一塌糊涂,谁也没有比谁好到哪里去。衣服上五彩斑斓的都是颜料,过了今天以后恐怕都得报废,头发上沾着白色的油漆,斑驳地遮住了本真的发色。 油漆桶“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林昼夜搂着他的脖子一跳就像是一只考拉一样攀了上去。 他们紧紧相拥,林昼夜在他的耳边轻轻地用小气音说道:“这样我们就一起白头了。” …… 林小年第一次造访他们的婚房的时候,小公寓的装修已经彻彻底底地完成了。 米灰色的布艺沙发上放了几个记忆棉的靠枕,长绒毛的地毯垫在茶几底下,铺着格纹桌布的餐桌上悬着玻璃罩的吊灯,朦朦胧胧的纱帘把窗外的光过滤得温吞又轻柔。林小年站在客厅里,对着那一整面豪放的涂鸦墙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装修公司弄的?”她指着那面墙问林昼夜。 林昼夜摇一摇头:“我画的。”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和他一起画的。” “妈,怎么样?” 林小年:…… 年轻人的艺术果然让人捉摸不透。 可是她还是回答说道:“挺好的,挺好的……” 纪山海系着一条蓝色叮当猫的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吃饭了。” 林昼夜高高兴兴地小跑着过去,从消毒柜里往外拿餐具,就像小时候一样。 第四百二十一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十五) 林昼夜三十二岁的那年,纪山海二十六岁。 六岁年龄差的姐弟恋免不了成为了左邻右舍闲话的焦点。 “听说了没,1802那户住的好像是一对姐弟恋!” “现在姐弟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女生比男生大一点的情侣也很常见啊,现在很流行小狼狗类型的男朋友诶。” “可是他们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啊,我打听过了,那个男的才二十六岁,女的都三十多了,年龄差少说也要有个五六岁了。” “女生哪里赌得起啊,一两岁的年龄差倒是还好,差这么多,等到将来年老色衰了怎么办?” “……” 林昼夜锁上房门,在邻里之间的闲话中和纪山海并肩下了楼。 “小纪,我想吃那个。” 纪山海有些无奈地笑笑:“你叫纪先生我就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昼夜口中的“纪先生”变成了“小纪”。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去,林昼夜的年龄一天天地增长,从二十多岁刚毕业的女孩子变成了独当一面的林老师。可是纪山海仍旧是原来的样子,他一点都没有变。 林昼夜抿一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太难为情了,我又不是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了,还管你叫纪先生……” 纪山海微笑着指一指马路对面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听说新出的奶油泡芙挺不错的。” 林昼夜三十二岁了,还是难免向美食低头,她四下看了看,小声地凑在他的耳畔近乎微不可闻地叫他:“……纪先生。” 温热的鼻息喷吐在他的耳根处,纪山海酥得一抖,浑身一个激灵。 林昼夜坏心思地捏捏他的耳垂:“行不行啊小纪?” 纪山海:……男人不能说不行。 …… 林昼夜过了三十岁以后,他们就开始频繁地搬家,三年五载就要换一次居所。 他们的年龄差距越拉越大了,纪山海身上的秘密太容易让人发现了。 林昼夜从挂钩上取下纪山海的围裙,跃跃欲试地就要走进厨房。纪山海仍旧是不让她下厨,这还是她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进厨房和那些锅碗瓢盆打交道。 “小纪,快帮我系一下围裙。” 蓝色的围裙上印着叮当猫的图案,纪山海站在她的身后,左右各执着绑带的一端,顺势环过了她的腰。 “叫纪先生。” 林昼夜吐一吐舌头,咧一咧嘴不肯叫。 纪山海故意系围裙的机会,趁机挠一挠她的腰窝。 林昼夜怕痒得很,当即笑软了肚子,缴械投降:“别别别,我叫我叫……” “纪先生。” 纪山海这才放过了她,在她的背后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的嘴角疯狂上扬:“嗯,系好了。” 林昼夜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不让你系了。” 她挽起袖子,站在料理台前正打算大展身手,纪山海心惊胆寒地在一旁替她打下手。 排骨是纪山海早就切好了的,林昼夜腌好了排骨,一口气倒了半锅油下去。 “你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出去坐那等着就行了。” 她信誓旦旦地把纪山海推出了厨房,接着便开火起了油锅。 油八分热的时候放入腌制好的排骨,变色后盛出来,继续熬糖醋汁。排骨再一次下锅,等到芡汁把排骨包裹住的时候,她就把火关掉了,加入葱花起锅装盘。 从始至终似乎都顺利得不可思议,除了锅底有一点点糊以外简直完美。 林昼夜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平平无奇的料理小天才。 她把做好的这盘糖醋排骨端了出来,兴冲冲地端给餐桌上的纪山海吃。 纪山海不动声色地嗅了嗅,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林昼夜的眼睛亮亮的,纪山海在她炙热的视线中,伸筷子夹起了一块排骨放入口中。他无声地咀嚼了几下,默默地咽了下去。 “怎么样怎么样?”她试探地问道。 纪山海将“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发挥到了极致:“……还不错。” 林昼夜一听,当即就要伸筷子尝尝自己第一次下厨做出来的成品,筷子才伸到一半就被纪山海挡住了。 她软着嗓子叫了一句“纪先生”,纪山海就立刻缴械投降,心里漏了一拍,什么都一并忘到了脑后。 林昼夜如愿以偿地夹起来一块排骨,兴致盎然地啊呜一口咬住。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张口一尝…… “……怎么是咸的?” 盐、醋和排骨放在一起,那种味道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想要尝试第二次了。 林昼夜皱着一张小脸把它给吐了出来,“呸呸呸”地找水喝。 纪山海把杯子推到她的手边,看着她咕嘟咕嘟地仰头猛灌。 林昼夜想明白了,她这是在熬糖醋汁的时候,把盐当成糖加进去了。 纪山海忍着笑意:“放糖的瓶子是白色盖子的那一瓶。” 林昼夜涨红着一张脸抬手作势要去捂他的嘴,却见他无比自然地夹起下一块“盐醋排骨”,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 “你怎么还吃啊,别吃了别吃了,快吐出来……” 结果纪山海只吐出来了一块啃得过分干净的骨头,他非但没有停下,反倒是把林昼夜做的这满满一大盘“盐醋排骨”一口气吃了个一干二净。 林昼夜丧气地瘫在椅子上,这下算是彻底打消了下厨的念头。 …… 林昼夜迈入四十大关的那一年,纪山海仍旧还是二十六岁。 他们在外人面前不再以恋人的方式相处,那会为林昼夜招致无穷无尽的闲话,纪山海开始管林昼夜叫“姐”。 住在对门的大妈似乎总是对邻里之间的长短格外的感兴趣,逮住纪山海就趁机问他:“小纪,你和你姐姐怎么不是一个姓啊?” 纪山海早就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他脸不红心不跳,游刃有余地回答:“不是亲姐弟,是表亲。” 对方点一点头,感叹一句:“表亲还住在一起,关系这么好啊。” “是啊,北京房价贵嘛,就当是合租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十六) “你姐姐就这么和你住在一块儿啊?” “她都四十了吧,也没有个孩子。” 纪山海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有孩子,老公总该有吧?” 纪山海仍旧是沉默着,不知不觉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小纪?”林昼夜推开家门叫他,她一瘸一拐地扶着门框往外蹦,左腿上打了石膏。 对门的大妈看到林昼夜重心不稳的样子,砸了咂嘴关怀了一句:“哎哟,这是怎么了?” 林昼夜客气地点一点头,回答说道:“画壁画的时候没扶稳,一不小心从梯子上掉下来了。” 要是换做二十岁的林昼夜,她可以一手拎着油漆一手执着画笔,一口气地连续画完三大面涂鸦墙都不带停的。 可是四十岁的林昼夜却做不到这样了,她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机能早就已经大不如前,稍微回身的功夫就能听到骨节发出的“喀啦”声,身体像是生锈了。 她坐在高高的折叠梯凳上,一个回身的功夫就听到腰间传来清脆的一声,接着便只见高高的梯子左摇右晃,林昼夜从上面掉了下来,手里的调色板一股脑地盖在了身上,纪山海新给她买的白毛衣算是彻彻底底地遭了秧。 林昼夜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意外的是,她的腰倒是没有闪着,反倒是左腿变得不听使唤了起来。 工作室里的后辈火急火燎地把她送进了医院,拍片子一查才知道是骨折了。 “给你用石膏做了外固定,近期一定要多加注意,不能负重,防止造成骨质结构的二次损伤。”披着白大褂的外科医生推一推眼镜说道,“另外要注意清淡饮食为主,忌食辛辣刺激性食物和发物,一个月以后来复查一次,看看骨质结构愈合的情况。” 林昼夜就这样过上了伤残人士的生活,她躺在床上静养了小一个月,都快在家里显得长毛了,今天总算是到了去医院复查的日子。 纪山海已经先一步把她的拐杖安置在车里了,一切都收拾妥当以后,他这才重新上楼回来接她, “小纪?” 林昼夜笨拙地扶着门框,艰难地拖着一只打了石膏的脚蹦跶出来,纪山海一出电梯就被对门的张阿姨截住了。 张阿姨的目光在林昼夜打了石膏的左脚上打转,又抬头在纪山海的脸上看了看,摇一摇头叹了口气说:“你看看,这没有老公儿子就是不行吧,受伤了都没有人照顾。” 话音刚落,就见纪山海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在林昼夜的面前蹲下身来,背对着她说道:“上来。” 林昼夜看到还有旁人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无声地盯着他宽阔的后辈,顿了好几秒才小声说道:“我自己也可以的,你稍微扶着点我就行了……” “上来。” 纪山海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不由分说的味道,明明他看上去才是年龄小的那一方,可是宽阔的后辈和稳定的声音却总让人感觉到无比的心安。 林昼夜脸上微热,她没有再执着下去。 很快,纪山海就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多了些分量。 他有力地托住她的腿,稳稳地驮着她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 林昼夜巴掌大的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纪山海顺势把她往上托一托。金属门缓缓拉开,他稳稳地驮着身上的人进了电梯。 …… 林昼夜左腿的恢复状况很好,也就一个月的功夫就拆掉了石膏板。 她已经可以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走了,不过医生还是建议尽可能的不要负重。 “还是我背你吧。”纪山海笑着在她的面前蹲下来。 刚刚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林昼夜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拉一拉纪山海的衣领,让他暂时把她先放下来。 她解开锁屏低头一看,是林小年打过来的。 林小年并不经常打电话给他们,如果不是逢年过节,就一定是有什么急事。 “妈?” 林小年的声音听上去好像又苍老了些,她对女儿说话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在哪呢,最近忙吗?” “小纪陪我在医院呢。” 林小年一下子急切起来:“哪里不舒服,怎么把自己搞到医院里去了。” 她絮絮叨叨地念叨起来:“你别老把自己当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你都四十了,身子骨跟人家年轻人没得比了,得知道照顾好自己……” “我就是画画的时候从梯子上掉下来了,真没什么大事,”林昼夜试图转移话题,“妈你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另一头林小年的声音明显发虚:“也没什么,就是最近总觉得肚子疼。” 林昼夜试探地问道:“是胃疼吗,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也没吃什么啊,都是在家里自己做的,也没有拉肚子……” 林小年想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纪山海听在一旁,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林昼夜便把手机递给他了。 “是怎么个疼法?” 林小年支支吾吾地说:“就有点恶心,又吐不出来什么东西,肚子右边一阵一阵地疼……” “你把电话给昼夜吧。” 纪山海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转手把手机递回给了林昼夜。 “妈你注意身体啊,身体哪里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去医院,千万别硬扛着。” 林小年笑道:“你倒是还管起我来了。” “行了,不跟你多说了,你忙你的吧。” 她挂电话之前还不忘嘱咐林昼夜一句:“平常别老小纪小纪地瞎叫,没大没小的。” “知道啦知道啦。”林昼夜挂断了电话,转过头来就和纪山海说,“小纪,我们回家吧。” 纪山海有些无奈地低头笑笑,再一次在她的身前蹲下来。 林昼夜的头发垂在他的颈侧,有些痒痒的。 纪山海背着他的爱人一步一个脚印地从门诊部走到停车场,引擎声嗡嗡作响,他们迎着夕阳的方向踏上了归途。 第四百二十三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十七) 林昼夜在家里的大镜子前坐好,在脖子前围了一块小毛巾,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把毛巾洇得湿乎乎的。 纪山海轻轻柔柔地一绺一绺地把她的头发握在手里,仔仔细细地斜着发尾剪短,小心翼翼的样子简直如同对待某种稀世珍宝 他像是给小动物呼噜毛似的用手拨了拨林昼夜的头发,抖落掉方才修剪留下的碎发,就像小时候他替小小的林昼夜修剪刘海的时候一样。 林昼夜在镜子看着纪山海专注的模样,他的手掌仍旧温暖,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很轻,很舒服。 可是她却很不安,前所未有的不安。 四十岁的林昼夜已经开始长白头发了,最开始只是不明显的一根两根,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零零落落的白发也越来越多。 她背着纪山海偷偷地去染过两次头发,理发店的店员诚恳地建议她:“您的头发白得不多,远处看压根就看不出来的。” 林昼夜却固执地摇摇头:“不行,要一根白头发都看不出来才可以。” 剪刀开合的“咔嚓”声拉回了她的思绪,林昼夜双手紧紧地抓紧了椅子的边缘,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周的细纹,有些忐忑地问纪山海:“怎么样,我长白头发了吗?” 纪山海刚刚插上吹风机,暖烘烘的风呼呼地吹着,距离她上一次染头发已经是一周多之前的事情了,发根处长出了一点点白色,打湿了以后格外显眼。 他一只手握着吹风机,另一只手轻柔缓和地触在她白色的发根上。 他明明看到了,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没有”。 “放心吧,你还年轻着呢,”纪山海替她吹干了头发,捏一捏她的耳垂,语气轻快地说,“一根白发都没有。” 林昼夜捂着自己发烫的耳垂坐在原地弯着眼睛笑。 …… 林昼夜和纪山海在这套公寓里住了三年,他们的关系总是受到各种各样的议论,这一次也没有免俗。 “诶诶诶听说了没,咱们楼上的那户好像是对姐弟恋!” “不是说他们是表姐弟吗?” “哪有的事,我听说他们压根就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女的都四十了,男的才二十五六,这得有个十来岁的年龄差了吧?” “那男的又帅又年轻,女的眼睛下都长细纹了,你说他这是图个什么啊?” “该不会是在傍大款吧,可是我也没觉得那女的有多有钱啊!” “我听说那女的是个搞艺术的,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有名得很。” “艺术家啊,怪不得找小这么多的男朋友,真是不走寻常路……” “……” 这些空穴来风的无端言论好像总是对女孩子的中伤多一些。 纪山海一言不发地穿过所有的流言蜚语,径直回到公寓楼,提着一兜子芹菜敲响了门。 “回来了?” 纪山海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低头在林昼夜的发尾吻一吻,声音喑哑:“昼夜,我们又该搬家了。” …… 林昼夜四十六岁的那一年,纪山海二十六岁。 这一年,他们之间差了整整二十年。 同样也是这一年,林小年迈入了六十五岁大关。 林小年早些年的时候过得辛苦,仗着年轻的资本不分白天黑夜地打了好几份工,现在上了年纪就都报应在她的身体上了。 过了六十岁以后,林小年的身体就像是个年久失修的机器一样,到处都生锈,哪儿哪儿都是问题。 林昼夜和纪山海需要频繁地搬家,于是雇了一个信得过的护工照顾她。 林昼夜接到护工的电话的时候是半夜三点半,年轻的小姑娘在电话另一头着急得简直要哭出来。 “你冷静一点,到底发生什么了?”林昼夜同样着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是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妈到底怎么了?” 小姑娘哭哭啼啼地在电话里说:“林奶奶、林奶奶她……” “她半夜说觉得恶心,我拿了个袋子给她,可是她难受了半天又吐不出来什么……” “我以为没有什么大碍的,就去隔壁房间睡了,晚上起夜的时候发现……发现……” 林昼夜的手机“咣”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纪山海替她披上一件衣服,动作利落地穿衣起身:“发生什么事了?” 林昼夜缓缓地转过头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抖:“我妈……我妈她……” 还没有等她说完,纪山海心中已经明白了个大概:“我马上定最近的一班航班。” 护工在发现异样了以后半点时间都不敢耽误,第一时间就叫了救护车,将老人紧急送往医院。 林小年已经六十五岁了,老年急性胆管炎有大概率会出现休克,她很不幸没有能够免俗。 林昼夜和纪山海赶到的时候,急诊室已经亮起了红灯。 把人送到医院的那个小护工穿了一双方根的皮鞋,踢踢踏踏地在急诊室门外踱步个不停,林昼夜靠坐在门前的椅子上,整张脸都埋在手里,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纪山海皱一皱眉头,抬头对消停不下来的小护工说:“安静点。” 小护工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提着一口气也跟着坐了下来。 “没你的事了,你走吧。”林昼夜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好像随时下一秒都要崩断。 小护工松了一口气,哒哒哒地踢着小皮鞋溜了。 林昼夜低着头,刘海盖过眼睛,一遍又一遍自责地重复着:“我应该陪在她身边的,我应该陪在她身边的……” 纪山海看着她难受,只能伸手抚一抚她的脊背,暗自祈祷着林小年能够平安地挺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灯灭了,林昼夜“噌”地一下站起来,却只见披着白大褂的大夫单手摘下口罩,叹了一口气:“我们尽力了。” “请节哀。” 林昼夜的脑海里“嗡”地一下炸开了,她眼前猛然一黑,身体僵直着倒了下来。 纪山海赶紧上前一步把她稳稳地接在了怀里,心疼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却冷不丁地沾了满手的泪。 第四百二十四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十八) 林小年的丧事是纪山海张罗着给办的,两天守灵,期间也来了一些街坊邻里前来吊唁。 殡仪车头也不回地奔向火葬场,原本好好地站在人眼前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变成了一盒子沉甸甸的灰土。 林昼夜抱着林小年的骨灰盒子流干了眼泪,纪山海沉默地把她圈在自己的怀里,仍旧神色冷清。 他在尘世间踯躅了这么些年,早就见惯了这些生离死别。 林小年过世以后,林昼夜像是一夜之间就衰老了十岁,她变得不再在意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而是对时间,也是对自己和解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纪山海挺拔的背影,好像多看一眼就要少一眼一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流水似的从指缝间溜走,等到林昼夜到了和林小年一般年纪的时候,纪山海还是原来的样子。 林昼夜喜欢坐公交车出门,大概是搞艺术的人在生活中也总是习惯性地用观察的眼光打量世界吧,她其实也没有一个特别的目的地,只是靠在车窗上任由车子摇摇晃晃地把自己带到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巷,不动声色地坐在边边角角打量着形形色色的人。 纪山海挽着她的手臂,陪着她刷卡上了公交车。 “阿姨,您坐。” 年轻的小姑娘会热心地给她让座,然后红着脸给跟在她身后的纪山海塞小纸条,纸条上写着的是一串号码,不知道是微信号还是手机号。 林昼夜只是笑笑,内心已经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反倒是纪山海手足无措地当场撕掉,隐隐有些慌张地悄悄打量她的表情。 只见林昼夜揶揄地说道:“你收好了,别弄到车上。” “你还笑,”纪山海用身体替她挡住背后拥挤攒动的乘客,他低低地说道,“人家小姑娘都往我手里塞纸条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她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叠在一起:“你都陪了我六十五年了。” “我早就不年轻,也不漂亮了。” “你要是这么容易就能被人勾搭走,肯定早就走了。” 车厢里传来报站名的提示音,林昼夜眯起眼睛朝窗外看了看:“到站了。” “我们回家吧。” …… 万家灯火的除夕,窗外爆竹的声音劈啪作响,电视上正放着春晚节目,又是一年过去了。 林昼夜从他的小朋友,变成了他的老伴儿。 纪山海把桌子上的鸡蛋羹往林昼夜的手边推了推,她的牙齿也坏了,只能吃些捣碎了的肉糜和果蔬泥。 他的老伴儿年岁越来越大,反倒是越活越回去了,有的时候简直像是个任性的小孩子。 林昼夜慢吞吞地一勺一勺把鸡蛋羹往嘴里送,眯着眼睛对纪山海说:“小纪,我想吃豌豆黄了。” 纪山海坚定地拒绝了她:“不行,去年体检的时候大夫都说了,你不能吃太多甜的。” 林昼夜年纪大了,吃多了甜的容易诱发糖尿病。 “就吃一点点,”她使出了撒手锏,不叫“小纪”了,而是改口说道,“纪先生……” 纪山海当场妥协:“行,那你等一会儿,我出去给你买。” 等到他提着豌豆黄回来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放着并不好笑的小品,喜剧演员们聒噪地吵闹着,林昼夜无声地趴在桌子上。 “昼夜,别在这里睡啊,回头该感冒了,”纪山海轻轻地推一推她,“……昼夜?”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微弱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小纪啊……你回来了……”她艰难地抬起眼皮,觉得身体好像是灌了铅,只能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支撑起自己的体重,“我好像……坐不起来了……” 豌豆黄的袋子散落在地下,纪山海当机立断地背起林昼夜,驱车带她往医院赶。 林昼夜伏在他的背上,鼻尖萦绕着须后水的柑橘香,她气都要喘不均匀了,可是还是断断续续地问他:“……重不重啊小纪?” 纪山海抬手按亮了电梯下行的按键,稳稳地把她托住:“重。” 林昼夜在他的颈侧一边咳嗽一边笑:“你就不能说点好话让我高兴一下吗?” 金属门缓缓拉开,电梯里空无一人。 纪山海驮着他走进去,过了好半天才继续道:“全世界都背在我的背上,能不重吗?” 可是林昼夜不再回答,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过去了,细弱的喘息声在密闭的电梯里被无限倍放大。 “昼夜,昼夜?” 没有动静。 …… 林小年的急性胆管炎是遗传的,这种病大多与家庭的生活习惯和遗传因素有关联,有很明显的家族聚集性。 林小年出事的时候,纪山海还能够面色如常地在急诊室外安慰林昼夜,可是现在躺进去的人换做了林昼夜,他却无论如何都冷静不下来。 急诊室的红灯熄灭了,披着白大褂的大夫摘下口罩:“还好家属送来得及时,已经脱离危险了。” “先办住院手续吧,家属没精力陪护的话建议尽早请护工。”她上下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穿着上打量了一番,又补了一句。 “不用请护工,我自己陪床。” 纪山海听了显然松了一口气,可是紧接着就听到她继续说道:“提前跟您说一下,acst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二十多,老年人的话术后感染性休克的风险更高。” (acst:急性重症胆管炎) 他沉默地点一点头。 “没问题的话咱们就把知情同意书签一下吧。”医生颔首,她顺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来,随口问了一句,“您是她的直系亲属吧?” “……我是。” “母子?” “我是她的配偶。” 医生狐疑地再一次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里面躺着的那位已经六十五了,而急诊室外的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即便是再怎么打富余,看上去也不到三十岁。 他们竟然是夫妻? 医生把笔帽摁出来,干笑着不知道说什么:“……那还真是挺让人意外的。” 第四百二十五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十九) 纪山海不能和林昼夜一起变老,但是他可以陪伴她一直到老。 林昼夜生命的终点是死亡,而纪山海生命的终点,则是林昼夜。 医院里的人多口杂,来来往往的护工穿着白色的制服,外面套着肉粉色的针织衫,叽叽喳喳地嚼着舌根,编织成一张独属于医院内部的信息网。 “vip病房陪床的那个男的好帅啊!” “我知道我知道,是那位姓纪的先生吧?” “他一直照顾的那个老太太是他妈妈吗,我进去换点滴瓶的时候看他照顾得简直恨不得寸步不离。” “不对啊,我听说他们好像不是直系亲属吧,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 “是不是养子啊?” “不是不是,听说是夫妻。” “夫妻?认真的吗,那个女的都足够当他妈了。” “该不会是傍大款吧,富婆我不想努力了之类的……” “……” 纪山海关上门,将所有的流言蜚语都隔绝在病房之外。 他重新在林昼夜的病床旁坐下来,从床头的果篮里抄起一个苹果来,低头仔仔细细地削。 那些细细碎碎的闲话其实林昼夜也听到了,这些年她没有少听,可是她不说,只是细细地把嘴唇抿成一线。 纪山海削好了苹果,用勺子把它刮成软烂的果泥,一点一点地喂给她吃。 林昼夜微微低头衔住勺子,囫囵两下把苹果泥吞下去。 房间里静得可怕,点滴瓶里液体掉落的滴答声和钟表秒针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林昼夜吞咽了一口唾沫,打破了沉默:“放首歌吧。” vip病房的墙上贴了吸音海绵,完全隔绝内外的声音,可是她还是追加了一句说道:“就用手机吧,不要吵到别人。” 纪山海拿出手机来:“想听什么歌?” 她偏头想了想:“《揪心的玩笑与漫长的白日梦》,万能青年旅店的。” 舒缓的吉他声倾泻而出,温柔的民谣娓娓地将诗一样的歌词裹挟在旋律里,林昼夜缓缓地眯起了眼睛。 「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 世界那么大,偏偏有三样东西叫人心甘情愿地作茧自缚,囿于其中。 昼夜、厨房,与爱。 昼夜是时间,是此消彼长的白天黑夜,是滚滚向前而永不停息的岁月洪流。 厨房是俗世,是围裙上的油烟味,是平平无奇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而爱…… 无需过多的言语加以形容。 林昼夜沉沉睡去,纪山海轻手轻脚地从外面关上病房门。 “这位先生,你的手机响了。” 戴粉红色口罩的护士指一指他的手机,提醒说道。 纪山海这才意识到手机界面一直没有暂停,轻柔和缓的民谣仍旧在播放着。 “不好意思。” 他低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紧接着就听到这个年轻的女护士好奇地问他:“请问里面的那位是你母亲吗?” 纪山海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手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 林昼夜到底也没能挺过她的六十五岁。 “请您节哀。” 纪山海以为自己在这世上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对生死这样的事情无动于衷了。 尽管早就预想到了这件事情的发生,可是当他真的从穿白大褂的医生口中听到那句“我们尽力了”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嗡”地一下炸开了。 林昼夜的遗体被送进殡仪馆,要不了多久就要火化,纪山海的眼前却如同蒙太奇一般,反复回荡起林昼夜生前的画面。 那场面像是过电影似的,无形地变换着画面,小小的、躺在襁褓里哭泣的林昼夜,蹲在幼儿园门口的小角落深深地埋着头的林昼夜,海洋馆里戴着企鹅帽子的林昼夜,背着画夹、眼睛闪闪发亮的林昼夜…… 他一秒都舍不得眨眼,生怕眨一下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而她事实上已经不见了。 时间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有林昼夜的时候,他的日历围绕着她的桩桩件件而展开,当她离开以后,光阴的流逝、岁月的轮转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他从一个不老不死的人,变成了一具游荡在尘世间的行尸走肉。 纪山海捧着林昼夜的骨灰盒子,时常会在愣神的时候想起她的模样。说来奇怪,他想起来的从来不是她后来的样子,不是六十岁的过尽千帆,不是五十岁的黯然消沉,不是四十岁时候对他们之间年龄差的耿耿于怀,也不是三十岁的时候在职场上的叱咤风云。 映入他脑海的,总是四十年前他们刚刚打了证盖了戳,并肩站在空空荡荡的、毛坯房一样的公寓里时候的样子。 他们都穿着白衣服,拎着油漆桶在墙上胡乱地画。 斑斓的色彩飞溅在他们的头上、脸上、身上,五颜六色的油漆弄得到处都是。 林昼夜用油漆刷子沾了白颜色,把他们的头发都染成如出一辙的白色,幼稚得一塌糊涂。 油漆桶“咚”地一声落在地上,他们紧紧相拥,林昼夜凑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话。 ——这样我们就一起白头了。 …… 纪山海在这座城市里待了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后,他踏上了去往美国的飞机。 十二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以后,飞机在旧金山国际机场落地。 加州的阳光灿烂而热情,纪山海招手打车,客气地对司机说道:“湾区月子中心,谢谢。” 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体面的打扮、华裔的脸,他掰正了后视镜,心中已经对纪山海的身份有了简单的猜测。 湾区月子中心(虚构)在当地很有名,那里挤满了赴美生子的华人产妇,几十个女人挺着大肚子住在同一座建筑里,里面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有钱人的私生子。 后座上的这位先生一下飞机就打车直奔过去,八成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司机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猜测想道。 “先生,已经到了。” 纪山海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纸币来递给他:“不用找了。” 他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 第四百二十六章 戏中戏:囿于昼夜(二十) 粉饼和眼影盘摔在地上碎了个一塌糊涂,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正捧着手机破口大骂。 “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让我把孩子打掉?” “宝宝都八个月大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不逼着你娶我,可是孩子也有你的一半,说不管就不管了?” “我非得要跑到美国来生孩子?你以为我愿意大老远地跑过来吗?” “是,你结婚了,你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了,我呢?孩子呢?” “我怎么给她办出生证,怎么给她上户口?” “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我呢,那是我肚子里的一块肉啊!” “……喂?喂!” 电话另一头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白女士毫不犹豫地把手机往地上一砸,弓下身子捂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身怀六甲地只身前往美国,在这座月子中心里住了足足六个月,可是孩子的爸爸现在却突然变了卦。 他不要孩子了。 没有人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出生,除了她。 “白女士,我们准备出发去做产检了。” 她用手背在眼角上抹了两把,她告诉自己必须坚强起来。 “马上就来。” …… 一个月后,一个哭声响亮的女婴呱呱坠地,她是早产儿,只在妈妈的肚子里待了九个月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了。 除了前男友送给她的那些名牌衣服和包包以外,身处异国他乡的白女士近乎身无分文,她的英语说得一塌糊涂,皱巴巴的小婴儿还在等着她去养活。 走投无路的白女士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遇见的纪山海。 “白小姐,你好。” 他穿着昂贵的西装,戴几十万的表,面无表情地叩开了她的病房门。 “你供养不起这个孩子。” 白女士闻言,心中的警铃大作:“你想抢走我的孩子?” 这大概是每一个母亲下意识的反应。 纪山海摇一摇头:“我不抢你的孩子。” “接下来的十八年里,我会定期往你的卡上打钱。” “好好爱她。” 他的目光落在襁褓里小小的婴儿身上,新生儿的脑袋尖尖的,很丑,可是他的神色却不知道为什么,陡然柔和了下来。 这位白女士似乎没有林小年那样敏感,她心很大地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接盘侠,心安理得地接了纪山海给她的钱:“你说的十万块,是指人民币还是美金啊?” 纪山海没有做过多的犹豫:“如果你需要,美金也可以。” 他微微地倾身下去,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孩子,迟疑了一下,又重新直起身来。 “孩子叫什么名字?” 白女士躺在病床上,大咧咧地说:“你取吧,你出钱养她,孩子要不要跟你姓?” 却见纪山海坚定地摇一摇头。 “好吧,”白女士眉头微皱地思索了起来,“那还是跟我姓吧,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呢……” “我生这个小兔崽子的时候疼了整整一天一夜,要不就叫昼夜吧。” “白昼夜。” 小小的婴儿响亮地哭着,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纪山海深邃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光点。 游历遍山川湖海的人再一次遇到了他的昼夜、厨房与爱。 …… 十六年后,旧金山歌剧院。 “今晚上演的剧目是什么,《天鹅湖》吗?” “又是《天鹅湖》啊!” “毕竟是经典剧目嘛,而且今天的可不一样,今天是芭蕾舞团新首席的第一场《天鹅湖》。” “听说新的首席今年才十六岁,特别年轻。” “不仅年轻,还是个华裔,华裔演员想要在旧金山的芭蕾舞团混到首席可不容易,更何况她还这么小……” “嘘!开始了开始了!” “……” 聒噪的交谈声安静下来,灯光昏暗,朦朦胧胧的一点光把舞台照亮了。 旧金山歌剧院内座无虚席,台上轻纱短裙的芭蕾演员迈着轻盈的舞步,正中心的女孩子身材纤细,像天鹅一样挺直脊背和脖颈,腿部的肌肉线条紧绷着,一个漂亮的三十二圈挥鞭转。 旧金山芭蕾舞团的首席竟然是个罕见的华裔面孔,她是这支舞团历史上最年轻的首席演员,也是世界顶级芭蕾舞团中唯一的华人首席演员(虚构)。 这个女孩子今年只有十六岁。 趁着舞段之间的空当,在台上的芭蕾演员垂首行礼的时候,台下的观众掌声雷动。 纪山海坐在观众席间,趁着演员谢幕的功夫,不动声色地举起手机“咔嚓”地拍了一张。 他刚刚拍完,旁边就有工作人员上前来制止他说:“不好意思先生,演出过程中禁止拍照。” 他自知理亏,态度良好地说了句抱歉。 …… 纪山海的手机相册里就这样多了一张照片,穿着足尖鞋像天鹅一样立在台上垂首鞠躬的女孩被镜头定格了下来,往右滑动一下,上一张照片是一个穿着吊带裙、背着画板,眯起眼睛笑得甜甜的小姑娘。 再往前倒过去,还有穿着猫爪鞋的现代舞演员、涂白了一张脸的日本歌舞伎、扳住鞋子正在做贝尔曼旋转的花样滑冰运动员,还有卸下脸上残妆的京剧演员…… 这些女孩子们各不相同,拥有着不同的职业和不同脸。 她们被不同的人生经历打磨成了不同的样子,可是眼睛里却好像带着如出一辙的光。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接着起身从剧院的座位上离开。 纪山海捧着一大束花等在后台,方才还在舞台正中心高高地扬起下巴的女孩子飞一样地跑出来,像是一只考拉一样地挂在他的身上,埋头在他手中的花束间猛地吸了一大口。 馥郁的芬芳萦绕在她的鼻端,漂亮的女孩子脸上还带着没有卸干净的残妆,脸上的闪粉亮亮的。 她鲜活地、眉飞色舞地叫他:“纪先生!” 纪山海轻轻地摸一摸她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 他牵住女孩细伶伶的手腕,就好像这个动作他曾经重复过无数遍一样。 “昼夜,我们回家。” 第四百二十七章 我愿意出演 “怎么样?” 图子肃再一次见到许春秋是在一家隐蔽性很好的咖啡店里,这位曾经几度在金龙奖斩获佳绩的中年导演眼睛里带着少年人一样的光,含蓄地洋洋自得。 他放下杯子,微笑着问道:“我的这个本子,没有让你失望吧?” 寻常奔着得奖去的剧本从故事线上来看大都是大喜大悲,只有这样强烈的情绪才更容易牵动观众的情绪,抓住组委会挑剔的眼睛。可是图子肃的这部戏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没有什么过多的恩怨情仇与爱恨悲欢,反倒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他希望用区区两个小时的光影浮光掠影地抓取不同人生阶段的片段,在观众的眼前拼凑一个女孩子从牙牙学语到垂垂老矣的全部人生,一个有关于轮回、陪伴与爱的故事。 这一次图子肃没有和沈之琳继续合作,剧本也是他自己创作的。许春秋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是怎么把青春期小女孩的月经初潮和幼儿园小学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描绘得那么细腻的。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答说道:“这是一个很动人的故事。” “你会出演的吧?”图子肃用急切的目光盯着她看,好像是无形的催促一样。 许春秋迟疑片刻,垂下了眼帘。 “我演不来。” 不是“我演不了”,而是“我演不来”。 林昼夜这个角色太难演绎了,从十六岁到六十五岁,将近五十年的年龄跨度,如果换做是全盛时期的许春秋尚可一试,可是现在的许春秋根本就不记得从前的自己是怎样演戏的了。现在的她就是一张白纸,她有自知之明。 图子肃只觉得她是在过分地谦虚:“你就不用妄自菲薄了,金龙奖的影后你都拿了,我是看着你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这个角色要是连你都不敢接,那整个圈子里就没有几个演员敢接了。” “图导,我没有在妄自菲薄,”许春秋摇一摇头,她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我不记得怎么演戏了。” 图子肃瞪大了眼睛,无意识地道:“什么?” 许春秋平静地重复道:“我不记得怎么演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拍摄《择日疯》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我失去了过去五年的记忆。” “怎么踏进这个圈子,怎么演戏,怎么一路拿到金龙奖的影后,我全部都忘得一干二净。” 图子肃听到这么一句话,震惊之余,他的脑海里翻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果然如此。 怪不得许春秋的工作团队一直推推拖拖地给不出一个准话,怪不得一向办事情麻利效率的唐泽这一次磨磨唧唧地让他一等再等,原来许春秋真的出事了。 “我喜欢这个故事,我喜欢这个角色,可是我演不来。” 令人意外的是,图子肃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笑了起来:“你就这么不相信自己的天赋?” “你的银屏处女作就是我执导的,那部片子你拿了金龙的最佳新人,如果不是你的资历浅一些,又有江曼在上面压着,你的第一部电影就足够拿到金龙影后。”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许春秋。 他一直觉得这个姑娘身上隐隐约约带着一种时代的厚重感,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明道不清的,你也没有办法指出究竟是从哪一个细节得出的这个结论,可是她就是给人一种穿越时间洪流而我自岿然不动的感觉。 所以他从《锦瑟》开始就拍板与她合作,再到《梨园春秋》的相互成就,许春秋太适合演民国戏了。 可是这一次见到她,她给人的感觉好像有些轻微的变化。那种厚重的时代感还在,两个时代在她的身上冲突融合,她似乎很矛盾,既自卑又自信,她仍旧才华横溢、进退得体,可是却记忆有损而时常显得敏感而不安。 即便是她丢掉了全部的演技,仅仅往那里一坐,就已经是他脑海里预想的林昼夜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你就是其中之一。” “全都忘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从头再来一遍罢了。”图子肃语气轻快地道,“只要你愿意,林昼夜这个角色就是你的。” 许春秋定定地看着他,好一阵子才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愿意出演。” 图子肃一口气把杯子里残余的饮品一饮而尽,痛快地伸手:“那么合作愉快。” …… “什么,你接下图导的新戏了?” 当唐泽听说许春秋答应接下《囿于昼夜》的消息的时候,他一时间有些说不出是欣喜多一些还是忧心多一些。 欣喜的是《囿于昼夜》实在是一个好本子,是图子肃多少年打磨出来的精品。 而忧心的是,这样复杂的一个角色,许春秋能演得出来吗? 许春秋坐在陆修家的沙发上,看着唐泽穿着一次性拖鞋在客厅里焦虑地踱着步子,陆修仍旧没有给他准备拖鞋,只有酒店用的那种一次性的。 “图导说,我的第一部作品就拿了金龙奖的最佳新人。” 唐泽停下了脚下的步子:“图导是这么跟你说的?” 许春秋点了点头,不知道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 只见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天才也是有限度的,我就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让人家图大导演带你一个刚刚踏进圈子的新人入门。” “《锦瑟》根本就不是你的第一部作品。” “你的第一部作品叫做《灼灼其华》,是部古装偶像剧,也正是那部剧的导演把你引荐给了图子肃。”唐泽每每一提起这件事情就忍不住皱起眉头,“左林手把手地教你演戏,但是那部作品因为一些原因最终没能播出。” “所以才有处女作就担纲主演,一炮而红的许春秋。” 人们提起许春秋,总是把她和“天才”二字联系在一起,殊不知,根本就没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天才,所有的惊为天人都只是厚积薄发的结果。 第四百二十八章 贺岁档 唐泽这边正焦头烂额着,突然起身去隔壁接了一个电话,再一次回来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脸色微微缓和,对许春秋说道:“图导说让你先进组跟着适应一下,前期拍摄的重心主要放在林小年身上。” “林小年的饰演者是白秋鲸,我和她有点交情,到时候托她多照顾你一下。”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唐泽交代完了以后就夹着公文包准备从陆修的公寓离开,出门的时候正好被陆修截住了。 “你们谈完了?” 唐泽点一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道:“她确定接下《囿于昼夜》了。” 陆修微微颔首,看上去好像并不意外。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小许可是把什么都忘了,你别看现在图子肃现在一副非他不可的样子,到时候许春秋要是真的达不到他的标准,他翻脸比翻书都快。” 陆修看了他一眼:“你不也希望她能接下这部戏吗?” 唐泽替许春秋着急得忐忑难安,嘱咐完了许春秋又婆婆妈妈地托付陆修说:“《囿于昼夜》预计年后开拍,距离正式进组还有小一个月。”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又添了一句说道:“抽时间让她把以前演过的电影好好看看吧。” …… 这一年的贺岁档,封徒生导演执导的《择日疯》终于提上了宣发日程。 封徒生拍电影烧钱,布景、服化道、场地租赁费,各种开销流水似的撒出去,原本的预算早在电影拍摄进展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就已经烧了个一干二净,好在还有陆修的注资在背后顶着。 人人都知道贺岁档是好档期,同期的商业片为了各大院线的排片简直恨不得要挤破头。 《择日疯》是文艺片,本身从题材上就已经在各种五花八门的爆米花口水片的挤压下落了下风。好在演员和导演的知名度和关注度是剧组紧紧攥在手中的最后一张牌,也是他们在宣发这个档口上所能打出来的最好的一张牌。 《择日疯》的宣发团队把消息一放出去,各大社交网络平台就已经开始讨论上了。 “等了一年了,封徒生的新电影终于院线上映了!” “文艺片吗,贺岁档这个时间段的话,文艺片不太吃香吧?” “《择日疯》吗,这个名字感觉有故事啊。” “封徒生许春秋顾钧,这个阵容真的可以,这几个人放在一起简直就是华语电影之光啊。” “这部片子封导拍了一年多吧,听说是为了冲击威尼斯电影节而拍的片子。” “好久没有在屏幕上看到许春秋了,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 大年初一,第一批观众涌入了电影院。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个时段的票已经售罄了。”电影院的工作人员站在收款台后,微笑着说道。 “不是还有5号vip厅空着吗?” 工作人员微微倾身抱歉道:“5号vip厅已经被客人包场了。” 与此同时,许春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空空荡荡的放映厅里,几十排带着软垫的座椅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陆修买了一大筒爆米花塞进她的怀里:“随便坐吧。” 许春秋左顾右盼,犹豫了一下。 “坐哪里都行,我包场了。” 5号vip厅包场的客人正是陆修。 放映厅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他们在靠后几排的中间位置上坐下,许春秋“咔嚓咔嚓”地啃着爆米花,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陆修。 “今天《择日疯》首映,唐泽说让你把之前的电影看一看。” 巨幅屏幕上缓缓出现了公映许可的龙标头,她转过头来,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银幕上。 画面里出现的是一座千疮百孔的、刚刚褪去炮火和硝烟的城市,民国三十四年的北平。 悬挂满街的日本太阳旗被青天白日满地红取而代之,学生们挂着横幅在街上游行,那场景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她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将思绪重新拉回到了电影上。 衣着体面的梁浮生跟着满脸谄媚的狱卒进了王八楼,阴暗潮湿的地下囚室里,瘦削的姑娘穿得单薄,奄奄一息地在牢室地面上铺着的茅草上蜷缩成一团。 ——曲惊鸿…… 梁浮生试探地唤道。 观众席上的许春秋送到嘴边的爆米花掉到了地上,她认出了那是大名鼎鼎的影帝顾钧。 唐泽跟她说起金龙影后的时候,她还没有觉得有什么。可是当她真真正正地在大银幕上看到对于过去的她近乎遥不可及的人物竟然和自己出现在了同一部电影里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顾钧轻轻地重复说道。 ——曲老板? 紧接着下一秒,许春秋屏住了呼吸。 屏幕里的曲惊鸿痉挛着身子,转过头来。 一双涣散的、没有焦点的眼睛。 许春秋的脑海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屏幕上的那个人狼狈得一塌糊涂,脸上还挂着彩,她是昔日里红遍京城的名伶,也是王八楼里苟延残喘的疯子。 十足十的角色张力。 许春秋怔怔地看着大银幕里的曲惊鸿,那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可是却仿佛是彻头彻尾的另一个人。 再接着,她便完完全全地沉浸在了这个故事里。 她看到曲惊鸿和梁浮生隔着犬马声色的交际场遥遥对上的一眼,看到昏暗暧昧的街角纤细的女孩子朝着独眼的黑猫冷不丁的一脚,看到三尺红台上的角儿满头珠翠地顾盼生辉,看到卢沟晓月的溶溶夜色中有情人稍纵即逝的拥抱。 整个故事以此为节点急转直下,高门大户的阔少爷和下九流的戏子到底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画面里的故事还在演着,许春秋却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去,偷眼将目光落在坐在她身旁的陆修身上。 那一瞬间,她觉得像是心里破了一个口子,数九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没有来由的伤感。 第四百二十九章 争议 封徒生在分镜上下足了功夫,梁浮生和沈二小姐的大婚和曲惊鸿饥寒交迫地死在狱中的两场戏份是整部电影里最吃重的两场戏份。 拍摄的时候是分别进行的,但是到了最后剪辑的环节,他却运用交叉蒙太奇的手法,巧妙地把两场戏份剪辑在了一起。 大红的花轿敲锣打鼓地四处周游,爆竹声渲染着喜庆的氛围,紧接着下一秒跟上的一个镜头就是阴森森的囚室里吱吱作响的灰老鼠。 新娘子披着红盖头,扶着喜娘的手款款向前,曲惊鸿手脚冰凉地蜷缩在茅草上,艰难地翻了一个身。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礼成。 新嫁娘往帐中一坐,被子底下的花生“咔嚓咔嚓”地响着,一颗浑圆的红枣掉下来,骨碌碌地滚在地上。 摄像机的镜头跟着那颗滚落的红枣一路平移,滚着滚着,圆润饱满的红枣变成了糖浆覆衣的栗子。 沾满了灰尘的摩尔登糖黑乎乎的,无声地滚落在囚室阴冷潮湿的地面上,镜头拉远,一具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女尸。 背景音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悄然切入,寥寥数语的歌词暗合着故事的脉络走向。 曲惊鸿的尸体被狱卒拖出王八楼,雪花落成白褥,天地为她入殓。 「容我择日疯,来年撞日死,孤身迈入这喧沸城池」 「逆人海向你撑开双臂如是,天地间最无名的勇士」 我愿意这样疯狂一次,无论世人如何谩骂侮辱,甚至让我去死。 来年大限将至,我自然会从从容容地赴死。 这就是封徒生构筑的这个名为《择日疯》的故事。 最后的一个镜头结束,黑漆漆的放映厅里回荡着主题曲的旋律,滚动的演职员表上,第一行就是曲惊鸿的扮演者,梁浮生紧随其后。 许春秋已经泪流满面,她甚至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演职员表的第一行。 屏幕上的字幕还在滚动着,放映厅的光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陆修和许春秋是包场看的电影,他们不知道大年初一阖家前往电影院的观影者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出电影院的。 故事落幕,所有人都坐在原地,他们期待着《择日疯》像《梨园春秋》一样,还有一个彩蛋在片尾曲后面等待着他们,即便它笼罩着一层柔光滤镜,即便它只是虚无的幻想。 可是什么都没有,封徒生不是图子肃,片尾既没有如人们所愿的大团圆结局,又没有急转直下的反转。 独眼的黑猫被沈二小姐的车轮碾压过,在雪地里汩汩地淌着血。 ——真晦气。 沉默的观众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无声地听着片尾曲细细地吟唱。 同名的主题曲《择日疯》也是许春秋唱的,轻柔缓和的旋律,渺远沧桑的声音,就像是以曲惊鸿的视角将整个故事重新讲述了一遍一样。 「一腔爱与执,何惧他人知,满城散飞着墨迹报纸」 「兜售你我三两行风流轶事,渐沦为路人闲时谈资」 一直到电影播放到最后,就连许春秋演唱的片尾曲都渐渐淡出了以后,观众们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故事真的结束了。 “封徒生拍的这哪里是电影啊,这分明就是艺术品!这光影,这色彩,这构图,这分镜,真的绝了!” “封徒生就是封徒生,最后的那段交叉蒙太奇出来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边是大婚一边是牢狱,一边是高饱和度的红,一边是单调的冷色,色彩的碰撞真的酣畅淋漓,还有两个场景的衔接,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不愧是奔着威尼斯电影节去的片子!” “许春秋的表演真的绝了,谁能想到她今年竟然只有二十岁出头呢,无论是从张力、感染力还是爆发力来看,演技都已经非常成熟了。” “我记得之前还有人说她吸毒来着,人家这是敬业好吗?” “许春秋的脸真的太优越了,她满身脏兮兮的一脸伤,外加上封徒生的死亡光影,这么拍出来的脸都不崩,反倒有一种易碎的脆弱美感,真的是专为大银幕而生的脸了。” “这部电影真的看得我心都跟着揪起来,曲老板真的太可惜了,她原本可以有更好的结局的。” “为什么悲剧总是能给人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因为戏剧看完了,笑过了就忘了,可是悲剧你看了以后在电影院里哭得稀里哗啦的,隔了很久以后再回想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虽然早就做好了十个民国九个虐的准备,可是曲惊鸿还是让人意难平啊!” “我一直在电影院里坐到最后,期望着这部电影能像《梨园春秋》一样有个彩蛋,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可是一直等到工作人员都出来赶人了,我也没有等到……” “……” 几乎是当天晚上,各大社交平台上就很快涌现出了第一批反馈,令人意外的是,虽然好评仍旧占绝大多数,可是也不乏一些有争议的评论。 “???” “楼上夸这部片子的都是认真的吗,恕我直言这部电影的结局完全就是在往观众嘴里喂屎,梁浮生是什么渣男,亏我刚开始还挺喜欢他的,真的是顾影帝的帅脸都救不回来的人设。” “不想娶她的话你何必撩她呢,什么渣男!真的我曲惊鸿不值!” “看完了想打人真的,就这样的电影还妄想着威尼斯电影节,认真的吗?” “可是放在民国的大背景下,梁浮生的选择的确是合情合理的,曲惊鸿一个唱戏的,搁在那时候都不能当作一个平等的人看待,你指望一个大少爷八抬大轿地把她一个戏子娶回家,这不是闹呢吗?” “更何况梁浮生的决定不光影响到他自己,他背后还有一大家子人,那个情境下娶沈二小姐确实是他唯一的也是最优的选择,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吧。” “沈二小姐真的恶心到我了,我现在看到江曼那张脸都觉得难受。” “……” 第四百三十章 圆满 放映厅的光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爆米花纸筒已经空了,许春秋背靠着座椅上的软垫,她偏过头来,轻轻地问道:“如果是你,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什么?”陆修愣了一下反问说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复了一遍:“如果换作你是梁浮生,你也会抛弃曲惊鸿吗?” 许春秋有一种直觉,如果换做是过去五年的那个自己,一定会把这个问题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从各种意义上她都是自信而张扬的,除了感情。 陆修笑了,他摇一摇头:“我不是梁浮生。” 他径直看向前方,又好像并没有在看什么,目光没有一个特定的焦点。 他一字一顿地、坚定地说:“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会离你远远的,远远地护着你和你的戏台子。” 就像他作为陆长卿的时候所做的那样。 许春秋目光微闪,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另外挑起一个话头说道:“我想看看唐总说的那部《锦瑟》。” 这正是陆修带她来电影院包场的主要目的。 “你不用休息一会儿?” 许春秋摇头。 于是他微微颔首,出去和负责放映影片的工作人员沟通去了。 十分钟后,他重新坐了回来,放映厅的光线昏暗,许春秋的银屏处女作就这样再一次缓缓地呈现在了两个人眼前。 屏幕里的许春秋化作锦瑟,风情万种地勾着那个饰演秦沛民的男演员的衣带走过长长的一段路。 放映厅里的许春秋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面颊微微泛红。 陆修却突然想起了他们上一次并肩坐在电影院里的时候,那时和现在一样,同样也是空空荡荡的放映厅,大银幕上是许春秋放大的脸。昏暗的光线下,他们在电影院里接吻,是爆米花味的。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缓缓地将视线重新移回了屏幕上。 大概是因为已经看过的原因,全程一百二十分钟的时间,陆修的注意力一直没怎么集中在电影上,总是若有若无地看着身边的人,看着她被图子肃构筑的这个动人的故事牵动起情绪,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淌。 陆修从西装的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一张一张地往她手边递。 放映厅的灯光再一次亮起来的时候,许春秋的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一样了。 一连看完了两部电影,明明都是自己的脸,可是偏偏演绎出的锦瑟和曲惊鸿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角色。她拉一拉陆修的袖子,突然小小声地说道:“你觉不觉得,这两部电影好像哪里有关联?” 陆修愣了一下,如果说《锦瑟》和《梨园春秋》有关联,这倒是还可以解释,毕竟同样都是图子肃沈之琳两个人合作的作品,可是换做《锦瑟》和《择日疯》,他实在是想不出个中的联系,于是猜测说道:“……因为你饰演的角色都是唱戏的?”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许春秋眼角红通通地摇头。 她接着说道:“你觉不觉得,这两部电影像是同一个人的两种不同命运的人生?” “命途多舛的小戏子和家财万贯的大少爷,如果他们像是两条平行线一样,一辈子都错过了,没有遇上,那便是《锦瑟》。” “如果他们像是两条相交线一样,短暂地交汇过后,越走越远,那便是《择日疯》。” 她默默地垂下眼帘,有些惋惜地感叹道:“就没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吗?” 陆修心中愕然,他只知道许春秋执拗地连接了三个伶人角色,即便是三者各有各的不同,也难免被各路营销号带节奏,说她人设固化。 却从来没有人从这样的角度设想过。 他不敢去设想,如果在另一个平行时空,他们真的没有相遇,或者是彼此擦肩而过,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即便是记忆受损,即便是经历坎坷,他们还是幸运的。 因为他们遇见了。 他沉默了许久,千言万语化作了一个短促的音节:“有。” “什么?”许春秋像是没有听清楚一样,反问说道。 “他们有圆满的结局。” 十分钟后,放映厅的大银幕上,《梨园春秋》开始播放。 头戴如意冠、身披鱼鳞甲的角儿转过身来,回眸一笑百媚生。 许春秋几乎忘记了呼吸,那不就是这些天来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的那张带着戏妆的脸? ——小许子……姓许…… ——花香共流年,情深许春秋,就叫许流年吧。 许流年? 她迟疑地咀嚼着这个熟悉的名字。 究竟是许流年,还是……许春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春秋偏过头去看陆修,却见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大银幕,大有一副看一眼就少一眼的架势。 小小的许流年仰着脸,一半残妆一半稚颜,声音脆生生的。 ——多谢陆少爷赐名。 她看到这个故事里的许流年一天天长大,吃尽了苦头终于练成了角儿,看着屏幕里艳若桃李的一张脸和她梦里的面孔无限重叠在一起。 她看到许流年和陆长卿在古玩行听骰子、挑古董,一并走过北平的大街小巷,他教她作画写字,往戏园子里送尽了新奇的玩意儿。 那些场景既熟悉又陌生,她不知道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是心底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那一桩桩一件件,她的确经历过。 澎湃的情绪毫无根据地喷涌上来,明明没有太多悲伤的桥段,只是两个人彼此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可是许春秋的泪水已然决堤。 细雪裹挟着火车站的“叮铃”提示音,陆长卿高隽笔挺地站在人潮拥挤的站台上,演职员表滑过,片尾曲缓缓切入,许春秋等到了最后的彩蛋。 朦朦胧胧的柔光滤镜下,许流年还在戏台上唱着,清亮高昂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戏园子里,全场唯一一位宾客走了进来,他放下沉甸甸的槐木衣箱,在雅座的最前排坐下来。 许春秋长舒了一口气。 命途多舛的小戏子和家财万贯的大少爷,他们到底还是迎来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第四百三十一章 白秋鲸 封徒生的新电影在各个平台上的口碑节节开花,《择日疯》一部文艺片凭借着优越的口碑赚得了相当可观的排片率,单日票房过亿,一跃成为贺岁档最大的赢家。 《择日疯》确定冲击威尼斯电影节,与此同时,《囿于昼夜》的拍摄也终于提上了日程。 年后的第一天,许春秋正式进组。 《囿于昼夜》是现代戏,和之前的几部民国戏相比,这部戏在布景上的难度要少了许多,绝大部分都是实景。 剧组租下了附近一片的公寓充当故事里林小年的家,拍摄区域的外围拉了一圈封条,不过还是不乏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围在外面,看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便渐渐散去了。 许春秋负责饰演林昼夜十六岁以后的阶段,因此拍摄前期其实是没有多少她的戏份的,这一段拍摄的重心主要放在林小年的身上,不过她还是早早地带着助理进组了。 许春秋记忆受损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唐泽只安排了助理小白跟着一起去。 小白对许春秋身上发生的事情其实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他没有死脑筋地在这件事情上过多地较真,只是像往常一样地跟在她的身后。 剧组里人多口杂,工作人员们一边做着拍摄前的最后准备,一边交头接耳地闲谈着。 “过年的时候看《择日疯》了没啊?” “看了看了,必须看了,许春秋的演技真的绝了!” “你觉不觉得江曼在电影里有点本色出演的意思啊?” “江曼演的什么啊?” “沈二小姐啊,我老早以前就觉得江曼讲话一股茶味儿了。” “别说还真的有点儿……” “今天还有营销号曝出来,白秋鲸和金翔一起去看《择日疯》了呢,金翔在电影院摘口罩,不小心让狗仔拍到了。” “白秋鲸老师是……林小年的扮演者吧?” “对对对,她演技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红,可能这就是命吧。” “白秋鲸和金翔在一起了,同一个剧组里谈恋爱,这不就跟办公室恋情差不多吗?” “金翔又是哪位,他太糊了我真的没有印象。” “也是咱们剧组的吧,好像饰演的是楚津,是图导特意比这宋沉舟的背影在电影学院挑的一个在读的大学生,还没毕业呢。” “这么年轻啊?” “不年轻了,你看同样都是二十二岁,金翔大四在读事业刚刚开始起步,人家许春秋都拿了金龙影后准备冲击威尼斯了。” “可是白秋鲸和金翔在一起还是让人很意外啊,两个人差了六七岁呢,这算是姐弟恋吧。” “还不一定呢,没准只是两个人一起约着去看个电影而已……” “……” 两个人正说着,只见演职员休息室里冲出来一个小女孩,小小的女孩子才到许春秋的腰,长睫毛大眼睛,拉着许春秋的手就叫“姐姐”。 “小许老师,你认得这个孩子?” 许春秋被小朋友牵住以后一愣,回忆了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印象。” 小白蹲下身来仔细一看,咧嘴笑了起来:“小许老师你别说,这孩子长得和你还挺像的,眉毛眼睛都太像了吧。” 她微微颔首,心中猜想着这大概是饰演幼年时期的小演员。 他们跟着那个小演员一路走进了休息室,刚刚推开门进去就愣住了。 许春秋早就知道《囿于昼夜》因为年龄跨度大,剧组里小演员多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是当她看到休息室里的折叠椅上排排坐着的四个孩子,还是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4岁、8岁、12岁、14岁,都是不同阶段的林昼夜。 每一个孩子好像都和许春秋有点神似。 小白脱口而出:“怪不得图导无论如何也一定要你出演这部戏。” 每一个年龄段的林昼夜,图子肃都是比对着许春秋的模子找的。 “小许老师来了啊?”副导演是以前合作过的,他一看到许春秋来就挺高兴地打了个招呼,“怎么样,这几个小演员挑得不错吧?” “当时我和图导简直要把那几所艺术学校翻了个底儿朝天,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 他说着,视线移转到了许春秋的身后:“白老师也到了啊?” 许春秋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便是林小年的饰演者,白秋鲸。 她涂红棕调的口红,长发烫成波浪,海藻一样地披散在脑后,一身利落的长风衣,靴子是尖头的,带着一点点猫跟。 她像是刚刚从秀场上走下来的一样。 “白老师。” 许春秋微微颔首问候道,她在白秋鲸的身上闻到了辛辣的粉胡椒和甜美的浆果香交织在一起的味道,芦丹氏的柏林少女,浓郁的渣女香。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人和剧本里的那个林小年联系到一起去。 白秋鲸不动声色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表情微动:“你就是许春秋?” 还没有等许春秋回话,只见一个戴口罩的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白老师,化妆老师已经准备好了。” 白秋鲸点一点头,一闪身进了化妆间。 小白撇了撇嘴,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也没见有多红,谱儿还挺大的……” 话说到一半,便只听到图子肃在他们背后笑了一下,不知道已经站在那里多久了。 小白做贼心虚地赶紧闭了嘴。 “她没有什么恶意的,你和她熟起来就知道了。”图子肃出言说道。 “她是非常出色的演员,但是没有江曼会来事儿,也一直少一点点运气。” “江曼拍完了以后大火的那部《替罪羊》原本的女主角其实是白秋鲸,当时她的戏份拍都拍完了,临近杀青的时候被江曼突然换了角,整个人在那部电影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遇上什么好机会,就一直这么耽搁到了二十七八岁,”图子肃有些惋惜地感叹道,“可惜她的演技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表演课 四十分钟以后,当白秋鲸做好了造型,从化妆间里再一次走出来的时候,许春秋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图子肃说得一点不错,她的确是非常优秀的演员。 她的头发被造型师抓得稍稍有些蓬乱,眼下乌青。衣服也是狼狈的,棉质的上衣起球开线,上面还有没有来得及洗的污渍。 她懵懂、不成熟,被刚刚降生的孩子折腾得精疲力尽。 短短四十分钟的时间,足够她从演员白秋鲸变成十九岁新手妈妈林小年。 各部门的机器早就已经架好,光替已经在走位了,场务敲了敲休息室,在外面喊:“宋老师已经就位了。” 宋沉舟穿着体面的西服站在外面,挺拔得像是一棵青松。 图子肃举着扩音器喊道:“各部门准备,拍摄马上开始了。” “第一场一镜一次,”场记老师“咔嚓”地一下打板,“action!” 群众演员纷纷就位,他们就像是真的在这一片廉租公寓区里住了许多年的小市民一样,家长里短地嚼起了舌根。 ——你看看你看看,又来了。 ——谁来了啊? ——就是那个男的,总是穿西装的那个。 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停在了拥挤的廉租房聚集区,宋沉舟推开车门走了出来,他拎起西裤跨过淌了满地污水的水管,踏上吱嘎作响的金属楼梯,伸手叩响了公寓门。 他看上去好像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许春秋愣了一下,她突然觉得那个场景有些熟悉,不是过去五年她经历的事情,而是在那之前更早的时候。 同样狭**仄的燕山福利院里,穿白毛衣的漂亮哥哥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发,递给她一瓶牛奶。 小时候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一点一点变得模糊起来,当她行走在长久难明的黑夜里的时候,黑暗里的一点点光亮总叫人忍不住反反复复地回忆。可是当她已经被人从泥沼里拉出来,整个世界都跟着亮起来了以后,过去的记忆反倒是变得模糊了起来。 “咔!” 白秋鲸和宋沉舟都是经验相当丰富的演员,图子肃拍起来并不费力,大半天的拍摄下来几乎没有超过三遍的ng镜头。 剧组里的小演员不少,小朋友们大多没有接受过相关方面的培训,所以剧组特意请了表演老师来教他们。 当表演老师看到许春秋和那一众饰演林昼夜不同时期的小朋友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一脸疑惑地欲言又止:“小许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许春秋故作镇定地摇头:“没事的,不用在意我。” 表演老师点一点头,继续讲了起来。 她像是一块拼命吸收水分的海绵一样,认认真真地听那些最基础的理论。 表演老师哪里敢在影后面前班门弄斧,她一边讲一边瑟瑟发抖,心里琢磨着小许老师可太谦虚了。 “诶你看那边!” “哈哈哈哈小朋友们排排坐听讲好可爱诶。” “不是,你看最右边那个不是许春秋吗?” “她这是在和小朋友们一起上表演课?” “???” “是图导让的吧,好像是为了和小演员培养默契……” “……” 工作人员们留意到许春秋也在跟着听表演课,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也没有觉得有什么。 白秋鲸下了戏,看到许春秋认认真真地坐在小朋友们中间听那些基础理论,微微有些动容,她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单独在休息室里找了一个空的隔间。 “坐吧。”白秋鲸客气地说,“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许春秋诚恳地道谢,却只见她摇一摇头:“不用谢我,唐总跟我说了让我照顾你一下。” “唐泽是我前经纪人。” 时间倒回到《囿于昼夜》开始拍摄之前,当白秋鲸最初接到唐泽的电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这位前经纪人在拿她寻开心。 “我教许春秋?”她不可置信地说,“《择日疯》我刚刚看过,她都演成那样了,你让我叫她?我配吗?” 唐泽含糊其辞地解释了几句,白秋鲸听得一知半解,只知道是许春秋记忆受损,她半信半疑,可是到底还是接了下来。 现在看到许春秋的样子,白秋鲸这才相信了唐泽所说的话,金龙奖的影后现在竟然和小孩子们一起从零开始重新学表演,这其中的落差放在谁身上恐怕都难接受。 “你的台词都记得吗,”她展开自己的剧本说道,“我来陪你对对戏。” 白秋鲸是电影学院科班出来的,基本功和演技都很扎实,她低头看一看剧本,对许春秋说:“从第二十一场开始吧。” 表演这件事情其实是很看天赋的,记忆完全的许春秋同样没有接受过任何形式的表演培训,出色的模仿能力和共情能力使得她哪怕是第一次表演就已经相当像模像样了。 白秋鲸摸一摸下巴,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觉得你演得很灵,非常有灵气。” 许春秋第一次演戏的时候,左林也是这样评价她的。 她丢掉了记忆,却没有丢掉本能,滚瓜烂熟的台词和提前标注在剧本上的细节设计被许春秋活灵活现地演绎了出来,第一次试探就已经比很多国产电视剧里的流量小花强上许多了。 可是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青涩,和她在《择日疯》里娴熟的演技差距立现。 白秋鲸接着说道:“你有点太端着了,放松一点。” “怎么形容呢,我总觉得你表演的时候好像总是在限制着自己,你的情绪可以再外放一点。” 许春秋点一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一次接一次地磨着同一段台词。 白秋鲸不厌其烦地陪着她,一次接一次地低头念着她对手戏的台词,一点一点地引她入戏,教她怎么样收放情绪。 剧组临近收工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敲一敲隔间的门探出个头来:“白老师,有人找。” 没过多久,一个满身潮牌的男孩子探身跟着工作人员进来了。 “学姐,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白秋鲸站起身来,转过头对许春秋说:“明天我们再继续。” 第四百三十三章 结账 “小许老师,”副导演也进到休息室来,对许春秋介绍说道,“这位是楚津的扮演者金翔,小金老师。” “也是白老师同校的学弟。”他补充说道。 许春秋点一点头,客气地问好。 金翔则是在看到她的瞬间眼前一亮,许春秋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她说不清楚缘由,只是觉得这个人给人感觉目的性太强,无形之间叫人有些不舒服。 许春秋想起之前剧组里的工作人员对于白秋鲸金翔绯闻事件的议论,她很难想象像白秋鲸这样的姑娘竟然会和眼前金翔这样的人在一起。 “学姐,我们走吧。” 金翔看到白秋鲸一出来,就立刻谄媚地凑上去。 楚津的戏份相当有限,原本是没有必要早早地进组的,白秋鲸看到楚津过来接她,刚刚有点高兴,然而紧接着她就看到了后面有人在拍照。 “咔嚓咔嚓”的声音接连响着,她眯起眼睛看过去,发现是金翔团队的人。 白秋鲸不着痕迹地皱一皱眉,她猜到了金翔要这些照片是打算做什么,可是她没有说什么。 等到两个人的背影走远了以后,听到助理小白“嘁”了一声。 许春秋回过头去,有些疑惑:“怎么了?” 小白撇了撇嘴感叹道:“白老师什么都好,就是看男人的眼光差了点。” 收工以后,小白拎着许春秋的包先去停车场启动了车子,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路口等。 “小许老师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小白的保姆车一去不复返。 路口传来两声短促的鸣笛,许春秋抬起眼帘,陆修拉下车窗来:“上车,我带你去吃饭。” 许春秋摇摇头:“我助理说马上来接我。” 他笑了一下:“白新文啊,我已经让他先把东西给你送回公寓了。” 许春秋这才拉开车门上了车。 如果不是陆修突然跑过来接她,许春秋今天的晚饭大概要么是弄点方便食品随便对付一下,要么就干脆不吃了,不吃晚饭的女艺人很多,大众对于女艺人的身材要求总是更加苛刻。 陆修带她去的是一家在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私厨,对客人的隐私信息保护得很好,经常有艺人光顾。 穿制服的服务生七拐八拐把他们引到了楼上:“不好意思先生,包厢已经订满了。” 陆修摆一摆手示意没事,好在桌与桌之间有绿植彼此隔离,他们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 他随手在菜单上点了几下,接着递给许春秋:“你要点什么?” 许春秋原本没有觉得饿,到了饭馆坐下来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她低头看了看菜单:“我随便,吃什么都行的。” 服务生很殷勤地推荐道:“我们家的水煮鱼非常有名,您可以尝试一下……” 许春秋却几乎是一瞬间否决了:“不要辣的。” 陆修定定地看着她。 “要清蒸鱼吧。”许春秋合上菜单,发现陆修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轻轻地解释说道:“我记得你不吃辣的。” 他们来的时间正是吃饭的点儿,但是上菜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就摆了满桌。 陆修把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挑下来,夹给许春秋。 鱼肉软嫩,口味咸鲜,她咬着筷子尖儿,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鱼肉。 “今天在剧组还顺利吗?” 许春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前期拍摄没有我的戏份,唐泽托了白秋鲸老师指导我演戏。” 她话才说到一半,视线却突然定住了,无意识地重复了半句:“……白老师?” 陆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许春秋放下筷子,朝着隔壁桌的一对男女虚指了一下。 “我们剧组的,白秋鲸老师和金翔老师。” 白秋鲸的打扮和白天很不一样,大红口红和尖头靴子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豆沙色的口红和甜美的格子裙,修身的裙子很好地勾勒出了她的身材曲线,显得前凸后翘的,眼皮上的珠光眼影亮闪闪的。 金翔一边吃饭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话,声音大得连隔壁桌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春秋原本以为白秋鲸和金翔在工作之外的时间还能抽出时间来约饭,两个人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真情实感的,可是越听她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金翔开口闭口除了“某某某品牌春季又上新品了”就是“同学a攀上了富婆一路登天”、“同学b在试镜的过程中顶了我的角色”,他似乎只是把白秋鲸当成了情绪垃圾桶一样,倾倒着自己全部的负能量。 “吃好了吗?” 许春秋点一点头,用纸巾在嘴边擦了擦。 陆修起身去结账。 而隔壁桌到了要结账的时候,金翔却理所当然地瘫在座位上,等着白秋鲸划卡结账。 服务生微微倾身报出价格:“您好女士,您一共消费两万三千五百人民币。” 白秋鲸从钱夹里掏出一张卡来递给服务生,微微蹙起眉头:“怎么这么贵?” 服务生微笑道:“这位先生上回在我们家开了一瓶红酒,说是记在您的账上。” “光红酒就要将近两万块钱。” 金翔一脸坦然地抬起眼帘对上白秋鲸的视线:“怎么了学姐?” 白秋鲸微微抿唇:“没事。” 许春秋却知道,怎么可能没事。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做艺人看上去好像赚得多,几十万几百万拿在手里跟玩闹似的,可是事实上却并不尽然。 许春秋身上十分可观的商业价值使得她无论是拍广告还是拍影视作品,都能获得动辄上百万的收入。 可是白秋鲸不一样,白秋鲸入行十年,一直处于一个戏红人不红的尴尬境地,找上她的品牌方本身就少,而她又爱惜羽毛,积蓄其实相当有限。 一顿饭吃掉两万块钱这样的事情,对于白秋鲸来说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事情了。可是她还是硬着头皮,替他们两个人付了账。 许春秋登时站了起来,这时候白秋鲸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明显是已经看到许春秋了。 可是她无声地摇了摇头,从服务生手里接回了自己的卡,重新拉上钱夹。 第四百三十四章 姐弟恋 在剧组的日子过得很快,许春秋不断不断地汲取着她所能学到的一切东西,白秋鲸教得很耐心,几乎是倾囊相授地把自己多少年来积累下来的技巧全都告诉许春秋。 “白老师,你就这么把压箱底的东西全都教给我了?” 白秋鲸笑一笑:“和你在《择日疯》里展现出来的演技相比,我的这点东西根本就不够看吧。” “更何况我都二十八岁了,一个女演员一直到二十八岁都没有红,估计整个演艺生涯也不会再有什么转折了。” 许春秋发现除了她以外,白秋鲸同样也在教金翔。 她原本无意试探两人之间的关系,反倒是白秋鲸率先和盘托出。 “我们两个的关系其实不是传闻中的那样。” “他是我在电影学院的学弟,后来三番五次地找上我,我心想着都是校友,又是后辈,所以才和他走得近了些,没想到那些营销号胡编乱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发飘,许春秋琢磨着这句话大概半虚半实,或许他们之间的确没有什么实质的恋爱关系,可是金翔若即若离的暧昧举动却是实打实的。 而白秋鲸对金翔的态度则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这个姑娘用大红唇和高跟鞋武装自己,喷着浓郁的渣女香,万万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是个菩萨性子,内里柔软得一塌糊涂的。 许春秋回想起自己对她的初印象,不禁有些唏嘘。 金翔则是因为白秋鲸原本用来教自己的时间分出去给了许春秋,难免有些心理失衡。 他待在剧组的时候总是难免嘴欠地问上一两句,可是渐渐地,他就发现许春秋的演技有问题了。 “今天我们先对第三十六场第一镜,你用不用先看看剧本?” 许春秋摇一摇头:“我都记住了。” 这一场戏演的是十六岁的林昼夜在学业上频频受挫,却在画室展现出来非比寻常的天赋,兴冲冲地背着画具回家的场景。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她的表演。 “其实……也没有很喜欢。”她轻轻地说。 最初的激动与欣喜如同潮水一样一点一点褪去,就好像是心里燃烧的一团火渐渐地冷却下来,扑簌簌地熄灭。 林昼夜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知道什么东西可以要,什么东西不能开口要。 她缓缓地抬起眼帘,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先停一下。” 还没等她表演完,白秋鲸就突兀地叫停了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春秋身后的方向。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回过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休息室的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金翔正举着手机在录。 “把视频删掉。”白秋鲸不容置疑地说道。 “好说好说……”金翔表面上嬉皮笑脸,可是内心却有如浪潮翻涌。 刚才的那段表演是……许春秋? 她早就对许春秋的演技有所耳闻,金龙奖历年来最年轻的影后,她不是科班出来的,可是在《择日疯》里展现出的演技却足以让电影学院的老师在教学的过程中放出来做范本。 可是方才他录下来的那一段视频里,许春秋的表演却只能算是差强人意,实在是过分青涩了。 倒不是说她演得不好,和现在圈子里绝大多数女艺人相比,那段表演还算是上乘的,可是和《择日疯》比起来就高下立分了,简直像是两个人一样。 等等……两个人? 金翔心下一动,转手就把那段视频转给了微信通讯录里的另外一个人。 …… 接下来的几天,许春秋发现金翔对自己和对白秋鲸的态度变得很微妙。 以前他凑在白秋鲸身边的那种讨好和谄媚的态度不见了,他反倒是将更多的注意放在了许春秋的身上。 工作人员对金翔的态度好像也一下子热络了起来,纷纷簇拥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地恭喜他。 “祝金老师99啊!” “发生了什么,什么99啊?” “你还不知道啊,金翔老师官宣恋情了啊!” “他不是大学都还没毕业呢吗?” “是姐弟恋啊,女方比他大六七岁呢。” “……” 许春秋原本以为是白秋鲸和金翔官宣了,可是她转过头来却发现白秋鲸的情绪格外的低落。 她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果不其然,工作人员的声音继续了起来。 “那白老师怎么办啊?” “什么白老师怎么办啊,金翔官宣的对象不是白老师吗?” “不是啊,白秋鲸又没有多少热度,金翔一个刚出大学校门的新人演员,怎么可能凭借着一条恋情八卦就一下子挂上热搜第一啊。” “不是白秋鲸啊,那女方是谁啊?” “江曼。” 许春秋闻言愣了一下,她动作迅速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解锁,打开了微博。 热搜第一条后面跟了一个红色的“爆”,关键词是#金翔江曼#。 她点进词条去,第一条就是一张图片,金翔和江曼一起吃饭被狗仔拍到了。 许春秋向右滑动页面,下一张图则是更加大胆,是一张从窗户的视角偷拍的图片,酒店房间里模模糊糊的两个人,看不大清楚面孔,可是凭借着轮廓还是能够令人大致辨认出,那正是金翔和江曼。 再接着下一条,两个人直接官宣认证了恋情。 “不是吧不是吧,江曼竟然和一个电影学院的学生在一起了?” “那男的小她六七岁吧?” “江曼,那不是之前插足别人感情的那个小三吗?” “影后和她的小狼狗其实也挺好磕的。” “磕什么磕,江影后这是找了个老实人接盘吗?” “楼上可别轻易下定论,那个金翔可一点也不老实,十八线小糊比为了攀上江曼这条高枝,把一直和他绑定炒cp的白秋鲸都给踹了。” “本质脚踏两条船的软饭男罢了,两边谁也别嫌弃谁。” “楼上别把人想的这么龌龊啊,两边对外公开的状态不都是单身吗,谈个恋爱而已有什么的,无论如何还是祝福99……” “……” 第四百三十五章 视频 “……白老师?” 许春秋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白秋鲸强颜欢笑地理一理自己的头发,回了一个微笑:“我没事。” “今天先到这里吧。” 她话毕便率先起身离开了。 许春秋再一次低头看向手机,她发现那个曝出金翔江曼恋情的营销号就在刚才几秒的时候又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大料,一线明星的那种。” 也就几分钟的功夫,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回了上百条了。 “真的假的,江曼恋爱的消息已经足够有冲击力了,竟然还有新的料?” “超新星娱乐厉害了,不知道是哪家粉丝要塌房了。” “我听业内的朋友说,超新星娱乐好像和金翔的团队有些接触,据说已经深入他所在的那个剧组内部了。” “不是吧,那可是图子肃的剧组啊,图导哪里有那么好说话!” “难不成是白秋鲸?” “楼上想太多了吧,白秋鲸哪里算得上一线,她都出道多少年了,说她三四线都已经是抬举了。” “金翔的剧组,那不就是《囿于昼夜》吗,这个剧组里的一线明星不就那两位吗?” “许春秋和宋沉舟?不会是他们两个因戏生情了吧?” “不是吧不是吧,感觉不太像啊……” “……” 许春秋愣了一下,她回忆了一下进组以来的每一个细节,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人抓住把柄的地方。 不,如果一定要说的话…… 她的余光扫过簇拥在工作人员中间的金翔,低头拨通了陆修的电话。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才响了两声就被人接起来了,陆修抬手让楚门停一下,接起了电话:“许春秋?” “超新星娱乐爆料的那条消息有可能和我有关。” 陆修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换了一只手接电话:“发生什么了?” 许春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但是最近几天在剧组的时候,我留意到有人在偷拍我。” “我知道了,”陆修安抚地说,“你在剧组踏踏实实拍戏,我会处理好的。” 他挂断了电话,转手就打开微博,看到了超新星娱乐的那条爆料预告。 ——明天有大料,一线明星的那种。 陆修渐渐地锁死了眉头。 楚门正要继续汇报他的行程,只见他摇一摇头:“不用继续了。” “先去跟唐泽说,让他想办法联系一下超新星娱乐,弄清楚这条所谓的爆料是什么再说。” 娱乐圈是一个圈,本质上不过是资本、媒体和艺人之间的联合与斗争,大家相互之间都是老相识,像超新星娱乐这样专门爆料明星八卦丑闻的营销号更是早就已经臭名昭著,与他们取得联系费不了太大了力气。 不过一个多小时的功夫,唐泽就把电话打到了陆修的手机上。 “查清楚了。”唐泽顿了顿,继续说道,“超新星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弄到了两条视频,准备二中取一明天放出来。” “的确有一条和许春秋有关。” “我打电话过去问的时候,超新星娱乐那边的娱乐记者也吓了一大跳,说是预告才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我的电话就打过去了。” “你是怎么发现有异样的?” 陆修沉声回答道:“是许春秋自己发现的。” “许春秋?”唐泽有些意外,感叹了一句,“她倒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视频我转发给你了,我还顺便给图子肃发了一份,也不知道这些妖魔鬼怪是怎么混进图导的剧组的。” 陆修“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打开了唐泽发过来的微信文件。 是一段视频。 这段视频经过了粗糙的剪辑,由好几段分别拍摄的视频片段拼接在了一起,每一个部分也就十几秒的长度,从视角来看明显是偷拍的。 视频画面里,许春秋坐在孩子堆里,认认真真地听着表演老师讲解最基本的理论,白秋鲸教她演戏的场景也拼了一小段在里面,许春秋展现出来的演技和她自己比起来相当青涩,简直和《择日疯》的时候不像是同一个人。 陆修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唐泽的头像旁边跟了一个文字泡:“‘狸猫换太子’的破事儿都过去多久了,超新星娱乐又拿这个炒冷饭。” 一旦这段视频被放出去,以许春秋身上所带的流量,势必会引起不小的反响,尽管它不会像恋情丑闻那样对女艺人造成毁天灭地的影响,可是这样一来,许春秋被嘲演技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那些随波逐流的键盘侠会怎么说,批判她演技倒退,还是走红以后飘飘然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陆修毫不犹豫地打字回复:“想办法把这条视频压下来,花多少钱都没事。” 唐泽的消息很快回过来:“我已经问过了,超新星娱乐说爆料预告已经发出去了,明天必须发出来东西。” “他们同意二十万买断视频,可以跟我们保证明天不发许春秋的这一段,而是发另外的一段。” 陆修眉头微挑:“另外一段?” 唐泽很快就把另一段视频发过来了。 视频的主角是白秋鲸。 光怪陆离的夜店里,白秋鲸穿了一条很贴身的黑色连衣裙,裙子上的闪片被夜店的灯光照得如同鱼鳞一样,她甩着烫成大波浪的卷发,仰起头来喝酒。 好端端的一条裙子被她凹凸有致的身材撑起来,这原本没有什么,可是夜店廉价的灯光这么一照,反倒是生出一种浪荡的风尘味来。 公众人物出入夜店,这是毋庸置疑的丑闻。 陆修这些日子来天天接送许春秋去剧组,即便是抛开白秋鲸对许春秋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不说,单凭陆修对这个人的观察,也能知道白秋鲸根本不是视频里的样子。 白秋鲸本来戏路就窄,二十八岁了还不出名,花旦的路子已经被她给走死了,只能饰演一些娴静温柔的青衣型角色,这样的丑闻一旦曝出来就相当于直接断送了她的职业生涯。 陆修沉吟片刻:“把白秋鲸的这段视频也买下来吧。” 第四百三十六章 爆料 十五分钟以后,唐泽打过来一个电话,他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对方拒绝了。” 无论是知名度还是影响力,许春秋和白秋鲸相比都要更胜一筹,超新星娱乐没有道理同意压下许春秋的视频而拒绝白秋鲸的。 陆修眉头微皱:“理由是什么?” 唐泽叹了一口气:“他们说爆料已经放出去了,明天必须有东西发。” “两条视频里只能压下一条。” 陆修沉吟片刻,无意识地重复了半句:“明天有东西发就行?” 这就好办了。 他转手发了另外一段视频给唐泽。 “超新星不是要一线明星的丑闻吗,让他们明天发这个。” …… 第二天一早,微博上就已经有网友在超新星娱乐前一天发布的爆料预告下面留言准备吃瓜了。 “所以到底是谁啊?” “许春秋或者是宋沉舟呗,我听说昨天半夜宋沉舟后援会连夜在做应急方案,生怕房子塌了粉圈动荡。” “搞不好两个人一起塌房子呢,谁也别想逃过。” “发微博了发微博了,超新星娱乐发微博了。” “是谁?许春秋还是宋沉舟?” “也算是和许春秋有关吧,不过不是丑闻。” “是江曼。” “……” 这条消息刚刚发不出来就爆了,大概是前一天预热的作用,这条微博才发出来没多久就直接上了热搜榜,接连占据了好几个席位。 #许春秋落水真实原因#、#许春秋江曼#、#江曼助理#几个词条后面跟着火红的“爆”字,顺着微博热搜榜单一路向上爬,很快就牢牢占据了榜首。 超新星娱乐发布的视频是一段景区的监控录像,一个鬼鬼祟祟的工作人员畏首畏尾地猫着腰,将威亚的绳子切断了一半,接着又迈着细碎的步子悄悄离开了。 画面一转,视频里的场景变了,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地板,好像是在医院。 封徒生黑着脸,低头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了半天,取出来一个自封袋。 ——这才是许春秋落水的原因。 袋子里面是一截齐根断开的威亚绳。 之前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工作人员埋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久久不敢抬头。 ——为什么割绳子,许春秋到底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没有……小许老师很好,我对她没有什么意见……我、我也不是想要害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 过了好一阵子,她总算说到了点子上。 ——绳子是韩哥让我割的。 封徒生眉头一皱。 ——小韩?他不是已经跟着江曼离组了吗? ——你们这是杀人未遂你知不知道? 年轻的女孩诧异地瞪大眼睛。 ——怎么会呢,她只是昏迷了呀。 视频就在这里戛然而止,评论区却已经炸开了花。 “什么意思,这视频信息量太大,容我消化消化。” “所以许春秋在《择日疯》剧组落水并不是意外事故,而是有人蓄意计划的?” “这也太恶毒了吧?江曼人长得挺漂亮的,没想到手这么脏!” “也不一定是江曼啊,没准只是工作人员和许春秋之间的私人恩怨呢?” “江曼粉丝别洗了,评论区都已经有人扒出来了,这个工作人员都跟了江曼七八年了,从她刚出道没多久就一直和她的团队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只不过不经常公开露面而已。” “这个视频真的给我气得半死,她什么意思啊,杀人未遂就以为万事大吉了吗?” “江曼昨天刚刚公开恋情,今天就遇上这种事请。” “就这个德行还影后呢,亲亲这边建议您,学艺先学德!” “请江曼团队直面回应许春秋落水事件。” “资深绿茶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吗?” “江江,是不是你做的,只要有你一句话,我就相信你……” “我早就怀疑她和许春秋不和了,江曼这么好强的一个人,她能容忍许春秋一个刚刚出道没有几年的新人一跃而上骑在她的头上吗?” “之前关于对于许春秋吸毒的那些莫须有的猜测也是江曼折腾出来的吧?通过编造许春秋的丑闻来转移大众视线,现在看来那个时候她完完全全就是最大的获益者啊。” “……” 网络上的评论越说越难听,江曼紧紧地握着手机,一条一条地翻看着那些评论。 她猛地把手机扔出去,砸在对面的人身上。 金翔沉默地把它捡起来,规规矩矩地放在桌子上。 “你不是说超新星今天会曝许春秋的丑闻吗,你不是说要撕破她的伪装让所有人看看她的演技到底是什么德行吗?” 她歇斯底里地拔高声音:“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曼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地甩了一巴掌,最要命的是这个甩她巴掌的居然还是自己人。 她刚刚公开的小男友手足无措地站在房间里,茫然地束手无策:“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发给他们的明明不是这段视频啊……” “我明明拍到了许春秋……” 他渐渐地变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说话也没有了逻辑。 江曼这边正唾沫星子横飞地骂着金翔,只听偏偏这个时候,桌子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金翔讨好地递给她:“姐,你的电话。” 江曼看也没看一眼就接起来,没好气地说:“喂?” 电话另一边是经纪人急促的声音:“你还好意思横,现在网上都是怎么说你的你知道吗?” “过了这么久,公众好不容易忘记了你做小三的事情,公关团队为了维护你的形象费了多少力气,现在你又上赶着把脸送过去让人家抽是不是?” “你背后捅刀子好歹也藏着掖着点啊,你让小韩去做这个,有没有点脑子啊?” “我……他……” 江曼百口莫辩。 “你什么你,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正面回应吧。” “我看许春秋的团队八成是早就拿到这些证据了,就等着时机给你致命一击呢。” 电话另一头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江曼无力地垂下了手机。 第四百三十七章 二选一 许春秋怀着忐忑的心情,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超新星娱乐的那条爆料。 热搜席位一口气占了三四个,评论区炸开了花,可是许春秋却无暇顾及。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屏幕里那个短发的女孩子讶异的模样。 ——怎么会呢,她只是昏迷了呀。 不,那根本就不是昏迷。 过去五年的那个许春秋,那个比她优秀自信许多倍的许春秋,她的的确确是被你杀死了。 评论区都是替她鸣不平的,随手一刷就是责骂江曼的言论,许春秋随手划过了一两条,脑海里乱乱的,一条都没有看进去。 落水事件的真相大白,所有的舆论都一边倒地倾向许春秋,可是为什么她还是非但半点都没有畅快淋漓的感觉,反倒还隐隐约约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呢? 许春秋抬起眼帘,却发现休息室里的白秋鲸一直紧紧地攥着手机,一副想要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妆造老师替她做完了造型,用松软的大刷子在她的额头和鼻子上扫了散粉定妆,她一边刷着,一边随口说道:“今天超新星娱乐的爆料白老师看到了吗,没想到啊,真的是没想到……” 白秋鲸躲避着她的视线,含糊其辞地答应了几句,她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些。 “好了。” 妆造老师替她化好了妆,扶正了她的脸看了看,又朝着镜子里她的模样看了看,确认无误以后便推着化妆箱从休息室离开了。 独留下许春秋和白秋鲸两个人。 许春秋留意到白秋鲸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地抖。 一旦那段视频被曝出来,青衣类型的角色基本上从此以后就与她绝缘了。 她未来的路该怎么走?演员这条路,她真的走不下去了吗? 过了好一阵子,白秋鲸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视死如归地滑动解开了手机屏锁,一气呵成地点进了微博。 热搜上没有她的名字。 白秋鲸的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是也没敢太放松,也许是因为她太糊了,即便是被曝出丑闻也到不了能上微博热搜的程度呢,她对自己说。 她接着屏住一口气,点开了超新星娱乐的微博主页。 许春秋看着她的面部表情在短短几十秒内接连变化了几番,从忐忑到微微放松,接着是诧异地瞪大眼睛,最后肩颈的线条放松下来,似乎还带着些许窃喜。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是她被偷拍了,为什么白秋鲸会这样忐忑不安? 许春秋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直言问白秋鲸,而是发消息给了陆修。 “谢谢你,陆总。” 陆修的消息回得很快:“小事,不要太放在心上。” 许春秋的下一条编辑了很久,聊天栏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停留了将近半分钟,她才发出一条新的消息:“原来的视频,我可以看看吗?” 陆修那边回了一个“ok”的手势:“我转给你。” 片刻之后,许春秋收到了两条视频,一条视频里的是这些天来一切从零开始,演技青涩的自己,另外一条则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声色犬马的夜场上,白秋鲸挺着傲人的胸脯,穿着紧身的连衣裙陶醉地灌着酒。 因为职业的特殊性,艺人所承受的工作压力和工作强度远非寻常素人所能相比的,其中流连夜场的不在少数,男女艺人都有,烟酒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排遣压力的手段。 只是这么一小段视频说明不了什么,可是耐不住网络上的看客们穷尽恶意的龌龊猜测。 在现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下,只要有人有意识地引导,连黑的都能给说成白的,更别提白秋鲸还给人留了明晃晃的把柄。 许春秋迟疑地看了看她,低头继续打字:“哪一段是原本要曝出来的视频?” “两条视频都是超新星娱乐的备选项。” 陆修的头像右侧接连冒出新的文字泡:“其实即便是我没有介入,你的那条视频也不会被发出来的。” 许春秋下意识地回应:“什么意思?” “这两段视频,白秋鲸也看过。” “金翔让她二选一,白秋鲸保了你。” 许春秋心头一震。 所以她才会那样紧张,她好不容易做足了心理建设,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的是身败名裂、遭到万人唾骂的自己,谁知取而代之的却是江曼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明明有选择的空间,可是她保了许春秋。 “所以你把视频换掉了?” 陆修回答:“对,关于江曼的这些证据我拿在手里已经有一些时间了。” “最开始因为你身体的原因一直抛在脑后,忙着忙着就先搁置下来了,后来总想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结果江曼倒是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 陆修写到这里,又加了一句发给她:“你告诉白秋鲸,她的那条视频我也买断下来了,权当是谢谢她这些天来对你的照顾了。” 许春秋锁上屏幕的瞬间,却见白秋鲸突然“噌”地一下站起来了。 她人又不傻,眼看着自己的丑闻没有如预想的那样被曝光出来,稍加推测就猜到了是许春秋这边的人在背后下了血本。 “小许老师,是你……”她的胸膛起伏着,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许春秋指一指手机:“陆总已经把你的视频买断了,放心吧。” 白秋鲸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意识里紧紧绷着的那根神经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白老师,谢谢你。” 她听到许春秋轻轻的声音:“那个时候,你为什么选择保我?” “你都知道来了啊?”白秋鲸额角上挂着虚汗,像是还没有缓过劲儿来,“这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人恩怨,不关你的事情,是我自己瞎了眼。” “我应该谢谢你,还有谢谢陆总才是。”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当白秋鲸彻彻底底从这段连感情都说不上的关系中脱身而出了以后,这才意识到过去被金翔当做提款机外加情绪垃圾桶的自己究竟有多么窝囊。 她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第四百三十八章 醒悟 “那段视频是金翔拍的。” 许春秋不知道她说的是指哪一条。 白秋鲸长叹一口气:“两条视频都是他的手笔。” 她说着,突然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那种随随便便跑到夜场去嗨的女艺人啊?” 许春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就是在那个场合下遇到了金翔。” 白秋鲸的视线跟着她的思绪一并飘得很远,娓娓道来地讲述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江曼的《替罪羊》,她靠着那部电影拿了金龙的影后,可是没有人知道,她的那个角色,原本是我的。” “我被导演选中,在剧组里待了整整六个月,该拍的镜头全都拍得七七八八,一切都要尘埃落定的时候,我被换掉了。” “就跟做梦一样,我感觉我可能就是做了一场梦,而不是去拍了一部电影。” “那段时间我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压力也很大,以前电影学院的同学攒了个局,在酒吧里。” “我去了,醉得一塌糊涂。” “他把我送回去的,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白秋鲸微微地笑了笑:“我喝醉了以后很疯,而且什么都不记得。” “只是第二天满身酒气地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公寓里了,床头柜上还有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麻辣兔头。” “他在校友群里加了我的微信,给我发消息说,我醉迷糊了以后一直吵吵嚷嚷地要吃兔头,他就给我买去了。” “因为那袋兔头,我们渐渐开始频繁地见面,他那时候才大二,有种干净的少年气。” “我被这个乌烟瘴气的圈子伤透了心,我们的关系一下子变得很近。” “一开始我以为他喜欢我,想要和我谈恋爱,可是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发现他另有所图。” “从始至终我们出去吃饭逛街,花钱付账的就一直是我。我原本觉得没有什么,他还是个学生呢,手里能有什么钱,更何况还是同学校的学弟。” “后来他开始要求我教他演戏,你知道那种被接连否定了以后,突然觉得自己被需要是怎么样一种感觉吗?” “我不是没有察觉到他的歪心思,也不是不知道他对我有所企图,只是……” “我想不到竟然会把你牵扯进来,我想不到他竟然会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当白秋鲸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脑子里“嗡”地一下就炸开了。 那个半夜送她回公寓,还会特意跑去买麻辣兔头的男孩子,他就得意洋洋地坐在自己的对面,脸上挂着市侩又油腻的笑,双手交叠地等待着她看完了这段视频以后的反应。 那一瞬间,白秋鲸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踏入陷阱的绵羊,原来从始至终就没有什么真情实感。 “我今年二十八岁了,竟然被一个小我整整六岁的男孩子骗得团团转。” “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许春秋轻轻地触一触她的手,正打算说些什么安慰她,只见休息室的门突然从外面拉开了,来人连门都不敲一下就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白秋鲸抬起眼帘,声音冷下来:“你来做什么?” 是金翔。 “那个视频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翔在江曼那边受了气,忍气吞声地把江影后哄得服服帖帖,回到剧组以后态度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推开白秋鲸休息室的门就要找她兴师问罪。 白秋鲸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她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和金翔多费口舌。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一百零八线的过气女艺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甩脸子?” “哦,对不起我忘了,你根本就没有红过,又谈什么过气不过气的呢?” “你别以为撤下一条视频就可以一劳永逸了,一个是出道十年都混不出名堂的一百零八线糊逼,一个是空有名头,沦落到和小孩子一起上表演课的水货影后,我们走着瞧!” 白秋鲸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咬紧了后槽牙,伸手指一指门口:“出去!” “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囿于昼夜》剧组不欢迎你。” 金翔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反倒是嬉皮笑脸地往门框上一倚:“你以为自己是导演吗,你凭什么让我出去?” “我是图导亲自选的楚津,在剧组拍戏有什么不对吗?” 休息室的墙上挂着剧组拍摄的日程安排,从明天开始就要转入林昼夜大学阶段戏份的拍摄了,金翔的名字明晃晃地挂在日程表上,和许春秋、宋沉舟几个名字排列在一起。 “万一水货影后被我一个电影学院在读的学生压戏,这场面恐怕就要尴尬了。” 金翔话毕,不用人赶就哼着歌从白秋鲸的休息室离开了。 “我还是连累你了。”她叹了一口气。 许春秋摇一摇头让她放心,可是心里隐隐约约有些忐忑。 看来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 第二天要拍摄的戏份是林昼夜上大学以后与纪山海分隔两地,看到楚津的背影以后将他误认作纪山海的剧情。 取景地在附近的一所大学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簇拥在一起,踮着脚尖看热闹。挂着工作牌的场务费力地挡着人流:“不好意思各位,请不要影响剧组的正常拍摄,谢谢大家配合!” “诶诶诶别挤我,你挡着我了!” “出来了出来了,那是金翔吧,哈哈哈哈他穿西装好像个卖房子的,有房地产中介内味儿了……” “是不是图导的新电影啊,听说许春秋和宋沉舟都有参演!” “已经开始期待了,到时候播出了以后一定去电影院支持!” “之前放出来的消息不是说好了有许春秋吗,怎么没有看到啊?” “是不是还在做造型啊……” “啊啊啊来了来了!” 许春秋的头发没有扎起来,吊带裙漂亮地凸显出锁骨和肩颈的线条,她单肩背着画板和帆布包,脸上的妆很淡,放在校园里绝对是一眼看过去最出挑的那种漂亮姑娘。 第四百三十九章 演技 “许春秋出来了!” “天哪这未免也太好看了吧,我是第一次见到她真人啊,好白好瘦脸好小!” “绝了绝了,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线啊。” “我的大学欠我一个许春秋啊啊啊!” “爱了爱了,这是什么人间理想啊,初恋甜妹我爱了!” “秋秋!秋秋看这边!” 许春秋显然没有想到外面居然凑了这么多围观的人,熙熙攘攘的学生们簇拥成一团,她抬手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有些拘谨地弯起眼睛笑了笑。 “啊啊啊啊秋秋看过来了!” “啊我死了,我可以我真的可以!” “拍下来了吗,你刚刚拍下来了吗,绝美回眸我真的在心里无数次珍藏!许春秋会下蛊吗,路人秒速掉进坑里。” “拍下来了拍下来了,我回去以后就传给你!” “……” 图子肃看到拍摄片场周围环绕了这么多人,皱起眉头说道:“不是已经提前和校方打过招呼了吗,这场拍摄要清场。” 这是许春秋进组以来拍摄的第一场外景戏份,顾及到她的记忆受损,图子肃原本是计划要清场的。 对于失去了过去五年记忆的许春秋来说,这一场戏就好比是第一次站在摄像机下,周围的声音嘈杂纷乱地混成一片,难免会对她的发挥产生一定的影响。 “原本是做好了清场的打算……”副导演有些无奈地回答道,“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一直对外严格保密的拍摄日程突然被泄露出去了,现在围在这里的不光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还有混杂在里面的媒体和粉丝。” 图子肃皱一皱眉:“怎么回事?” “包括上一次超新星娱乐的爆料事件,听说他们原本要曝出的料也和我们剧组相关。”副导演压低声音说道,“应该是组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和媒体保持联络,通风报信了。” “图导,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清场吗?” 图子肃环顾一圈四周围绕的人群,叹了一口气:“算了,就这么拍吧。” “拍摄马上就要开始了。” 金翔跟着场务的指示,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好,摊开了一本外文书在大腿上。 他回过头来,避开人们的目光朝着许春秋的方向投去了挑衅的一眼。 许春秋抿一抿唇,视之不见地移开了视线,紧接着她就看到了在摄像机拍不到的死角位置,正半倚着梧桐树的树干的白秋鲸。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演技,白秋鲸就不会在那两段视频之间进退维谷地艰难抉择了吧。 如果不是因为她…… 那一瞬间,许春秋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演好这一段戏。 他不是想要设套质疑她的演技吗,那就来啊。 涌动的人潮虚化成了一团,剧组工作人员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跳得好像要超出负荷。 她缓缓地重新睁开了眼睛,仿佛全世界都被她抛之脑后,除了戏以外,就只有她自己。 她不想让,也不会让演技成为她的破绽。 图子肃举着扩音器喊道:“第四十八场一镜一次。” 场记老师“咔嚓”地一下打板,“action!” 梧桐树的落叶五彩斑斓地铺了满地,金黄与枯褐的色彩铺了满地,许春秋穿着白色的帆布鞋踩上去,传来嘎吱嘎吱的清脆响声。 她背着帆布包从画室走出来,摄像老师凑近了上去,给了她一个面部的大特写。 许春秋的眼睛在秋日里的阳光和煦的照射下,玲珑剔透得像是玻璃珠子一样,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从稀松平常到不可置信,她的目光微微闪烁,陡然急转的两种情绪在她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深色衬衫的背影。 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地告别头顶的树枝,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肩头,他坐得笔挺,正在低头翻看一本外文书。 许春秋的呼吸渐渐地乱了,她冒冒失失地穿过车行道,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一步,两步,她朝着那个背影的方向飞奔而去。 图子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如果不是事先她和自己打好了预防针,单凭这一段表演根本就看不出来她失去了过去五年的记忆。 有些人天生就是为这一行而生的,无论经历多少磨难多少坎坷,无论重新再来多少遍,都是一样的。 许春秋飞跑过去,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看着就要离他越来越近,可是她的步子却偏偏迟缓起来,这一段的表演很细腻,激动的狂喜与一瞬间的迟疑彼此交织在一起。 她停下脚步,吞咽了一口唾沫,轻轻地、慢慢地伸出了双手,从背后遮住了那个人的眼睛。 是他吗,她朝思暮想的纪先生,是他吗?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清清脆脆的一声:“哥?” 副导演偏头去附耳对图子肃说:“许春秋就是许春秋,这个台词功底真不错。” 图子肃不动声色地点一点头,继续看着。 却见坐在长椅上的金翔如同一个工具人一样,不加思考就合上了手上的书,隐隐有些不自然地推开了她的手。 他转过头来,一张陌生的脸。 那不是她要找的人,许春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就连脖颈上的青筋都在微微地抽。 这一场戏她私下里打磨了许多遍,每一个细节好像都成了肌肉的记忆,自然而然地顺势而出。 这样的对比之下,金翔的演技就显得单薄而没有诚意了。 他转过头来,无功无过地说出剧本上的台词:“同学,请问你是谁?” 许春秋触电似的缩回了手,细而白的手指紧张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希望与失望、雀跃与低落,仿佛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强颜欢笑地抬起头,眼眶蓦地就红了,水光盈盈的。 “对不起同学,我认错人了……” 还不等这一镜演完,图子肃就皱着眉头,抬手把扩音喇叭凑在嘴跟前:“咔。” “不行,重新再来。” 第四百四十章 压戏 “不行,重新再来。” 图子肃沉着脸说。 金翔把手里的书重新打开,翘起二郎腿在长椅上重新做好,嘴上一点也不客气地说道:“小许老师你也真是,这不是耽误我们大家的时间吗。” “关键时候掉链子真的是……” 这段戏从始至终金翔都是背对着许春秋的,他以为许春秋的演技就和之前他录下的那段视频里的一样,青涩有余,层次不足。 他嘟嘟囔囔地说着,副导演一脸看啥子的表情看着他,靠在梧桐树上的白秋鲸则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自信。 图子肃二话不说,直接把卷成筒的剧本扔在他的脚底下。 “别看别人,说的就是你。” 金翔一脸问号地转过头来,有些不可置信地伸出一根指头指一指自己:“我?您没搞错吧?” 图子肃直接甩给他一个白眼:“你的表演里没有东西。” “知道你还是学生,还没有从学校毕业,但是演戏你得稍微动点脑子啊,剧本上写一步你做一步,你是机器人吗?” 这一段金翔的戏份表现在剧本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坐在长椅上的楚津被林昼夜蒙住眼睛,推开了对方的手。 金翔自然也就没有多想,他背对着镜头坐在椅子上,等着许春秋靠近过来了以后抬手一扒拉。 不过一个动作而已,还能在上面做多少文章?他理所当然地如是想道。 况且许春秋的演技就能比他好到哪里去吗,她不也是靠着白秋鲸手把手地教吗? 副导演看到金翔一脸不服的表情,又偏过视线去看看正处在爆发边缘状态的图子肃,好脾气地招一招手对他说:“你过来,自己看看吧。” 摄像老师让开了位置,金翔在显示器前猫下身子,虚着眼睛看。 首先进入视野之中的是许春秋面部的一个大特写。 梧桐叶乘着清风落下来,停靠在了许春秋的头顶上,这是剧本之中没有提及的小细节。 而她只是很自然地眯着眼睛甩了甩头发,抖掉了那片落在她头发上的秋叶,十八岁女孩子的活泼与清纯通过一个动作不经意地展现出来。 她重新抬起眼帘,目光微微闪烁,从稀松平常到不可置信,陡然急转的两种情绪在她的眼睛里一闪而过,呼吸渐渐地乱了。 她冒冒失失地穿过车行道,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一步,两步,她朝着那个背影的方向飞奔而去。 她离他越来越近,动作却迟疑地陡然放缓了下来,激动的狂喜与一瞬间的迟疑彼此交织在一起,她吞咽了一口唾沫,微微颤抖着伸出了手,轻轻地覆在他的眼前:“哥。” 这一个机位拍摄的素材到这里就结束了,金翔着急忙慌地捡起那本被图子肃卷成纸筒扔在他脚下的剧本,捻着纸页翻到对应的段落。 剧本上对于许春秋这段表演的描述同样只有寥寥几笔—— 林昼夜从画室走出来,将楚津的背影误认作纪山海。她跑过去捂住了他的眼睛。 仅此而已。 金翔合上了剧本,他不禁开始怀疑起了自己那天不经意间录下来的视频究竟是真是假。 这时他才终于不情愿地承认,他被许春秋压戏了,彻头彻尾的、毋庸置疑的全面压制。 图子肃皱起眉头看着他,有些失望地说:“我记得试戏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选角导演拿到的试镜视频里,你的表现层次很丰富,很有灵气,所以我们才会决定用你。” 金翔的眼神飘忽,不自觉地朝着白秋鲸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试镜视频当然层次丰富,微表情和小动作带着独具一格的小巧思,因为那是白秋鲸教他做的。 白秋鲸在他的试镜剧本上用各种不同颜色的笔勾勾画画,字里行间都写满了字。 她告诉金翔在什么地方视线要往哪里看,哪里可以加一点不自觉的小动作看上去更自然,甚至就连台词的抑扬顿挫、呼吸的一起一伏,她都事无巨细地一点点替他标注在了上面。 拿着这样的一份试镜本,即便只是电影学院最普通的一个学生,也能够演出灵气来。 围观的人群耸动起来,混杂在里面的媒体记者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着,拍摄的行程是经过他的手泄露出去的,万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原本的目的没有达成,他反倒是自作聪明地坑了自己。 “怎么回事啊,图子肃生气了?” “听不到啊,离得太远了,发生了什么?” “我刚刚拿手机放大了看的,图导好像正在骂金翔。” “估计是演技不到家吧。” “那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 周遭的声音嗡嗡地响,金翔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只觉得手心里都是汗。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白秋鲸,他用视线示意着,指望着她像以往那样二话不说就走上前来救她,反正她是个烂好人,金翔如是心想。 可是白秋鲸只是冷淡地移开了视线,个中的意思明确,她再也不想和金翔这个人扯上半点关系。 她同样地教他们两个人,许春秋在剧组里才学了没有多久,就已经比一直像菟丝花一样扒着她的金翔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许春秋本身悟性就好,白天在剧组里心思细腻地观察着,晚上回了公寓又整宿整宿地揣摩,厚厚的剧本都快让她给翻烂了,除了白秋鲸教她的时候说过的要点,还有她自己的感悟细细密密的挤在字里行间。 一门心思指望着白秋鲸的金翔每天在剧组里游手好闲地混日子,又怎么可能与许春秋相提并论。 如果不是许春秋失去了过去五年的记忆,图子肃看到金翔接不住许春秋的戏恐怕也不会这么生气,毕竟金龙影后和在读大学生之间有些差距也是正常的。 可是许春秋什么都不记得了,进组之前她完全就是一张白纸,所有的一切都要从头再来。而这样的许春秋都将他压制得彻彻底底,那么金翔进组这么些天来,究竟是在做什么? 吃白饭吗? 第四百四十一章 NG “怎么这么久还在拍同一个镜头啊?” “图子肃拍电影也太较真了吧,ng十多回都过不了!” “我都看见许春秋从综合楼走出来十多次了,同一个镜头这是来来回回拍了十好几次吧?” “快看快看,图导又摔剧本了,金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还能不能行了,一个镜头ng十多回了吧?” “……” 当图子肃地二十一次举起扩音喇叭,面无表情地说出那句“再来”的时候,金翔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要几近崩溃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图子肃要的所谓层次到底是什么,不就是一句台词一个动作吗,哪里来的那么多文章可做。 白秋鲸就那么袖手旁观地在一旁看着,每一次ng都好像虎虎生风的巴掌打在他的脸上,警醒着他,没有白秋鲸,他什么都不是。 宋沉舟搭乘剧组的车,掐着时间从另一处取景地赶过来的时候,捂眼睛的这段戏份还没有拍摄完。 两个小时过去了,图子肃这边的拍摄进度还因为金翔的缘故卡在原地。 宋沉舟从车上下来,抬腕看一看表,第四十八场一镜的拍摄已经严重超时了,在这之后的所有拍摄安排全部都要跟着往后推迟。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抱臂在一旁看着。 图子肃正唾沫星子横飞地讲着戏,金翔的眼神飘忽,有些心不在焉的意思。副导演一看到宋沉舟到了,忙不迭地迎上去。 “……上一场这是还没有拍完?” 副导演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吗,都ng了二十好几次了,后面的拍摄安排都堆着,今天晚上估计又得熬到三四点了。” 宋沉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去手把手地教他,金翔这才在第二十八次ng的时候堪堪打住,图子肃点一点头,这个镜头才算是过了。 …… 原本预计在上午完成的拍摄任务一直拖到了下午两三点,许春秋端着剧组的盒饭一边吃一边看着剧本。 她抬起头来,突然看到有个不认识的工作人员从白秋鲸的休息室匆匆忙忙地小跑着出来了。他把卫衣的帽子拉上去,头埋得低低的,看上去行迹有些可疑。 “白老师,那个人!” 白秋鲸眯着眼睛看了两三秒,猛地站起身来:“是金翔团队的工作人员。” “赶紧看看休息室里少没少什么东西。”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一通翻找,白秋鲸愕然地抬起头来:“我手机没了。” “手机?” 她缓了几秒钟,这才接着继续说道:“准确的说不是我的手机,是我助理的手机。” “我的手机三天前送去修了,助理今天去替我取回来。” 白秋鲸的手机前两天不小心进了水,现在临时在用的是助理的手机。 她自己的反倒是误打误撞地幸免于难。 “他要我的手机干什么……”她随口咕哝一句,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许春秋同样也想到了,她神色一变,说道:“你手机里存了他的什么把柄?” “聊天记录?转账凭证?”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外传来“叩叩”两声敲门声。 白秋鲸神色凝重地推开门,只见助理提着一个纸袋子:“白老师,您的手机取回来了。” 她三两下拆开袋子,滑开屏锁打开微信,接着一点都不加避讳地亮给许春秋看。 白色和绿色的文字泡交错着,已经是相当一段时间以前的聊天记录了—— 金翔:虽然有点唐突,学姐,我想听听你对我的评价。 白秋鲸:谢谢你的兔头。 白秋鲸: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应该是一个细心而且真诚的人吧。 金翔:是吗,可是我没有什么走得近的朋友。 金翔: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家里的条件不太好。以前从来没有人赏识过我,考上电影学院以后我以为会有新的转机,可是无论是课业上还是生活上都处处碰壁。 金翔:我既没有钱,也没有才华,也许我真的不适合这个圈子吧。 白秋鲸:有的时候天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在表演上有任何问题的话,你可以来问问我的。 金翔:这样太麻烦学姐了吧…… 白秋鲸:大家都是校友,相互提携一下只是举手之劳。 金翔:能遇到学姐实在是太幸运了,我真的希望能有一个愿意支持我、赏识我、陪伴我的人一直在我身边…… 许春秋看到这里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了,她飞快地滑动着页面。 夜店相遇,兔头攻势,再接着就是聊天记录里不经意之间表现出的脆弱面。 那段时间白秋鲸正好被《替罪羊》踢出了剧组,长期处在自我怀疑的状态中,久久得不到他人的赏识,因此难免会被金翔的遭遇所触动,隐隐约约地从心底里产生一种微妙的共鸣感。 这个套路,她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许春秋继续往下滑动着,在此之后金翔偶尔几次表现了自己经济上的困窘状况,白秋鲸给他买了一双潮牌球鞋,两三千的那种,又打了几笔大额转账。 金翔一边主动地对白秋鲸进行着人格讨好,一边又诱导着她进行着物质乞求,有意无意之间替自己立了一个自立自强可是内心又极度缺乏他人的关爱与温暖的小可怜形象,进一步刺激着白秋鲸的同情心与保护欲。 当两个人的关系迅速拉近,大致处在一个稳定的状态之后,金翔便开始了打压。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她的伤心事,二十八岁还没能成名的白秋鲸已经结痂的伤口被人再次捅破,金翔的存在好像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提醒着她,即便是她演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观众们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演。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她不值得被任何人喜欢。 这样的心理暗示就像是一个情感虐待的自杀陷阱,她是被捕兽夹咬住的猎物,挣脱不出金翔对她的影响,只能任由自己的自信心一天一天地被一点点击溃。 许春秋眉头紧锁:“这不就是pua吗?” 第四百四十二章 PUA pua,原意是指搭讪艺术家,后来泛指很会吸引异性、让异性着迷的人以及其相关的行为。 即便是再理性的人,在心理上也一定有薄弱点,能够让人轻而易举地借此突破他的心理防线。 对于年轻的、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女大学生来说,帅气多金的社会人形象或许能够吸引她们不受控制地靠近,但是对于白秋鲸这样已经步入社会,并且在职场上屡屡受挫的人来说,一个率真的、自立自强可是又极度缺爱的年下小狼狗形象则是更加容易令人卸下心防。 “pua?” 白秋鲸愣了一下,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pua的存在,可是当她身在其中的时候,却很难察觉到自己已经中了pua的圈套,她压根就没有往那一方面去想。 好奇、探索、着迷、摧毁、情感控制,这是pua最常见的“五步陷阱”,白秋鲸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落入了金翔设下的陷阱。 现在她清醒过来,总算是从中抽身而退了,金翔和他的团队这才紧张起来,着急忙慌地想办法销毁证据。 白秋鲸沉吟片刻,突然说道:“我觉得,我可能不是唯一一个受害者。” 夜场里他们攒起来的那个酒局,她显然不是唯一一条咬钩的鱼,金翔一个大学生,他哪里来的人脉,哪里学来的话术。 天知道这下面的水究竟还有多深。 白秋鲸微微一笑,你不是喜欢找媒体找记者吗,你不是最喜欢曝光吗,那就来啊。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的几声忙音过后,对方接了起来,是很官方的工作语气:“喂您好,超新星娱乐徐浩,请问怎么称呼您呢?” “白秋鲸。”她不加遮掩地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语气冷静地继续说道,“我要爆料江曼的小男朋友金翔涉嫌pua。” 对方的语气似乎有些激动,娱乐记者狗鼻子一样的嗅觉使得他一下子就兴奋起来:“请问有什么证据吗,方便加一下微信吗,我的微信号和手机号是一样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徐记者,如果证实了这条爆料属实,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发出来?” “是不是属实都不重要,只要刺激人眼球就够了。”记者无所谓地说,“最快的话……明天,您看行吗?” “可以,那我加您的微信。” 白秋鲸挂断了电话,低头把那些金翔千方百计想要销毁的证据一条一条地截图,连同支付宝里的几条大额的大额账单一并发给了超新星娱乐的记者。 她要把那些脏兮兮的、见不得人的东西重新暴露在阳光下。 …… “金哥,她手机密码是什么啊?” 金翔挨了图子肃的骂以后,才低落了没有多久的功夫就又端起手机打起了游戏,整个人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没心没肺模样,头都不抬就自信地说:“我的生日呗。” 助理埋头在那部偷来的手机上摆弄了一阵子,它振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密码错误。 他转头对金翔说:“打不开啊,好像是密码不对。” 金翔抬起一边的眉毛,手里的这一盘游戏还没有打完,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你输错了吧。” “不可能的金哥,我刚刚都输了好几遍了,再试两遍就自动锁定了。” 金翔一下子被分了心,手里的游戏都跟着输了。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接过手机来,嘴里小声嘟哝着:“总不能是她自己的生日吧……” 一直等到他把那部手机拿到手里的时候,金翔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有些不对,他明明记得白秋鲸的手机是苹果的新款,她是苹果全家桶用户,从来不用安卓的系统。 金翔脱口而出:“这根本就不是白秋鲸的手机。” 他从休息室的折叠椅上站起来,皱着眉头白了他的助理一眼:“你肯定是拿错了,我认得这部手机,这是她那个助理的。” “不可能啊,我当时就是从她的包里翻出来的啊,不应该啊……” 金翔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他急促地在休息室里来来回回地走,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蛋了。 …… 第二天一早,超新星娱乐的徐记者果真如前一天所说,放出了一条新的爆料。 @超新星娱乐:二十二岁的pua惯犯,江曼的小男朋友到底还骗了多少女孩。 下面是白秋鲸和金翔的聊天记录,图片拼得很长,除了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文字聊天,还有数额不小的微信转账和支付宝订单,重点的段落用红色标注出来,看得人触目惊心。 “珍爱生命,远离渣男。” “什么意思,白秋鲸这是被pua了?” “不是吧不是吧,这也太恶心了吧,金翔不光是软饭男,而且还是pua吗?” “心疼白秋鲸,姐姐演戏真的很好,可惜一直拿不到什么很出彩的角色,金翔这是在人的伤口上撒盐啊,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压白秋鲸。” “白秋鲸都二十八了吧,竟然还被一个还没有踏出大学校门的男孩子骗得团团转,不知道该说她是傻还是天真。” “楼上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每个人都有可能被精神控制,精神控制其实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普遍。像白秋鲸这样的演员,本身处在一个非常高压的工作环境,又刚刚遭遇了事业的低谷期,这种时候遇到pua男精心设下的陷阱真的很难抗拒。” “大多数演员本身同理心就比较强,同理心强但是情绪边界不明确的人常常更容易受到精神控制,这和生活阅历与个人的心智没有那么大的联系的。” “别再妖魔化pua了,两个人始终处在暧昧的阶段,有没有发生什么实质的关系。” “没有发生关系就不叫pua了吗?” “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情不像是金翔自己一个人能干得出来的,他的背后肯定还有一个完备的组织。” “我的天哪,楼上一说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也太可怕了吧。” “……” 第四百四十三章 换角 “扒出来了扒出来了,白秋鲸好像真的不是唯一一个受害者。” “他背后真的有一个pua诈骗团伙!” “我就说嘛,一个大学生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能耐?” “除了金翔以外还有谁,又有谁家的房子塌了?” “已经扒出来的还有前些年拍网剧爆火的演员李在,还有年初刚刚出道的男团爱豆钱桉,再加上金翔也只是这个pua团伙的一小部分,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受到这样的情感虐待。” “天哪这太可怕了,我记得李在好像还有个前女友来着,是个笑起来特别甜的富家女……” “……” 网络上有关“pua团伙”的议论沸反盈天,年轻的女孩子顺着螺旋式的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着,她的呼吸急促,上气不接下气。 刘海湿哒哒地遮挡在眼前,她“吱嘎”一声推开通往天台的金属门,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碎头发。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她感受到有气流打在她的面颊上。 她趴在栏杆上,探出头去往下看,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形形色色的人好像全部变得十分渺小,渺小得像是尘埃一样。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有些迷离。 她是谁? 她为什么要存活在这个世上? 生命对她来说,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她对空高喊了一声。 没有找到答案。 楼下好像渐渐地开始有人注意到她了,人们指指点点地抬头往上看,然后聚集着骚乱起来。 女孩脱下了脚下的鞋子,fendi的新款,价格不菲。 她踩在天台的边缘,张开双臂,幻想着自己即将成为一只拥抱天际的飞鸟纵身一跃,可是却成了枯黄的一片失去生机的落叶。 啪—— 只听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沉甸甸的水泥袋子砸在地上的声音。 一瞬间,楼上楼下同时爆发出了尖锐的尖叫声。 不间断的尖叫声与吼叫声一时间乱作一团,在短短的几秒之内仿佛充满了整个空间。 “死人了!” “有人跳楼了,快叫救护车!” “津海市西区的一栋高档住宅区楼顶,有个女孩子跳楼了!” “看她的衣服,那不是……” “她是李在的前女友吧?” “李在不是之前被扒出来pua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 “白秋鲸果然不是唯一一个受害者……” “……” 一直到闹出人命来了,人们才终于将目光投向这个所谓的pua组织。 女孩的手机被拾得以后,调查人员通过技术手段复原了里面的数据。 ——拍一组裸照发给我吧,就当作是对你的惩罚。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不允许拒绝我。 ——没有你我会死的,你想要看着我死吗? ——只要你做到,我就会娶你回家的,记住了吗? ——你爱我吗? “天哪,这段聊天记录比金翔白秋鲸的那段更加恶劣,完全就是在侮辱女生的人格从而达到精神控制的目的啊。” “女生怕不是有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 “不理解女生为什么不离开……” “上帝视角就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她肯定是没有办法抽身离开,所以才会用这么无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pua必死,突然感觉我前男友就有一点……” “还好还好我身边的人一直在夸我,让我觉得自己是优秀的,及时止损,上个月已经分手了。” “一定要分清楚,不要被什么以爱之名的伤害所欺骗,一步错了就可能步步错了。”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事居然还是成组织的,细思极恐。” “好好的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p.” “……” 除了充斥着话术圈套的聊天记录以外,还有一段视频。 年轻的女孩子在夜店的灯光下跳得忘我,她仰起头来,陶醉地灌着酒。 当白秋鲸在微博上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这家夜店……” 太熟悉了,那分明是同一家夜店。 白秋鲸再一次见到金翔的时候,是在燕山公安分局。 金翔已经因为涉嫌欺诈,被公安机关羁押。根据她提供的证据,涉案金额超过十万人民币。 当白秋鲸平心静气地坐下来,隔着一扇玻璃再一次审视一样打量起金翔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和自己印象中的样子大不相同了。 橙色的马甲很显眼,应该是为了管理方便,被羁押人员统一的衣服。他被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带出来,头发蓬乱,目光涣散,视线触及到白秋鲸的瞬间,他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这下你满意了吧?” 白秋鲸面色没有波澜,她咬了咬后槽牙:“你们到底带了多少女孩去那家夜店?” 金翔破罐破摔:“不计其数。” “不过大多是刚毕业没有几年的年轻姑娘,和我差不多大。” “上套了的就维持着关系,个别几个好骗的钓到手了以后还会跟我上床。” “没有上套也不要紧,刚出道的新人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谁都不愿意被丑闻缠身。” 他们会带着视频找上去,对这些女孩子们实施敲诈。 他歪歪扭扭地斜倚在座位上,非但没有悔改的意思,反而砸一砸嘴:“好不容易接到图子肃的电影,才拍了一半就摊上事儿了。” “真可惜。” 白秋鲸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阵子,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转身离开了。 …… 紧接着第二天,许春秋就接到了《囿于昼夜》换角的消息。 唐泽在电话里对她说:“金翔已经被图子肃换掉了,已经拍摄的戏份里,楚津出镜的部分估计都得重新拍。” “还有一个事情。”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已经跟图子肃打过招呼了,接下来的半个月要去一趟威尼斯。” “威尼斯?”许春秋无意识地重复了半句。 八月下旬,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在意大利威尼斯丽都岛举办,封徒生的作品《择日疯》毫无意外地入围,列入了提名。 第四百四十四章 威尼斯电影节 (上一章被屏蔽了,正在申请恢复) 图子肃向来最不喜欢看到演员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轧戏,好导演都这样,封徒生甚至还搞封闭式拍摄,制作周期没有结束,谁都别想离开剧组。 唐泽去向图子肃请示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忐忑,思来想去既没有草率地打电话,又没有随随便便让助理去找,而是亲自登门上来,说明情况。 偌大的剧组每拖一天就是流水的钱,谁料到图子肃一听说许春秋要去威尼斯,竟然高高兴兴地放行了。 “威尼斯?没问题啊!” “正好金翔滚蛋了,楚津的替补演员还在联系着。” 唐泽懵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图子肃竟然准假准得这么轻易,只听他继续问道:“是威尼斯电影节吧,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许春秋这一趟要去多久?” 唐泽缓过神来,赶紧连连回答:“一个星期,最多不超过一个星期。” 图子肃点点头:“行,让她放心地去吧。” “《择日疯》是部好作品,我看好她。” …… 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当许春秋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从保姆车上下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见到封徒生和顾钧。 像这样的场合一般都是主创团队一起去的,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拉开车门以后映入眼帘的却是陆修的身影。 “……陆总?” 许春秋眨了两下眼睛,大概是刚才在车上睡得有些懵了,她还抬手揉了两下眼睛。 没错,是陆修。 “不要揉眼睛,”陆修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我陪你去威尼斯。” 许春秋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有些困惑地问:“封导呢,唐总跟我说我会和主创团队一起出席。” 网络上铺天盖地都说封徒生是个不近人情的神经质,害得许春秋昨天还担心了小半宿。 陆修回过头来:“之前你在《囿于昼夜》剧组抽不开身,封导已经带着主创团队先一步过去了。” 许春秋这才点一点头,机场的广播传来电子提示音。 “前往意大利威尼斯的旅客请注意,前往意大利威尼斯的旅客请注意,请lh725次航班的旅客到二十一号登机口进行检票,请lh725次航班的旅客到二十一号登机口进行检票……” 十几个小时之后,飞机抵达了马可·波罗国际机场,威尼斯不愧是水上之都,平底的贡多拉翘着月牙形弯角在河道上穿梭着,在这座架在水上的城市里,船成为了唯一的交通工具。 (贡多拉:独具特色的威尼斯尖舟) 穿红白条纹衫的船夫灵巧地摇着橹,操纵着小船掉头、转弯、停靠、排队,许春秋和陆修并肩坐在一条船上,唐泽和助理小白拖着所有的行李坐在另外一条上。 他们人在异国他乡,可是同时却在国内的网络上掀起了一阵浪潮,数不清的人在期待着《择日疯》在此次威尼斯电影节上的表现。 “出发了出发了,《择日疯》剧组在一周之前就已经动身去威尼斯了。” “昨天有人在微博上发了许春秋在机场的饭拍图,是经纪人和陆总陪同着去的,现在应该也已经抵达威尼斯了。” “我觉得今年《择日疯》绝对稳了,电影除了在国内的院线上映以外,听说海外的票房也相当可观。” “封徒生真的很会,这种题材的电影在国外的电影节上真的很吃香。” “也不用把话说得太满吧,正式的颁奖典礼之前,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奖项会花落谁家。” “无论有没有得奖,哪怕只是一个提名而已,许春秋都大发了,入行没有几年就在国际电影节上留名,她今年有二十三岁吗?” “许春秋真的有早些年港星内味儿了,影视歌全面开花的那种,真的优秀!” “《择日疯》想要得奖估计有点悬,亚洲电影在欧美的市场上本身就带有先天的弱势……” “他们真的会把沃尔皮杯颁给许春秋这样一个年轻的华人姑娘吗?” (沃尔皮杯:威尼斯电影节最佳男女演员的奖杯称之为沃尔皮杯) “能够拿到威尼斯的提名就已经相当不错了,她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 “……” 许春秋的礼服是陆修带过来的,低饱和度的酒红色,长长的下摆几乎要拖过脚踝。 唐泽总想着她丢掉了过去五年的记忆,还把她当成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十八岁小女孩,临开幕之前婆婆妈妈地对她交代着:“一会儿千万不要紧张,能不能拿奖都无所谓,在你这个年纪能登上威尼斯的红毯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 “获奖感言提前准备了吗,实在不行就抄在手上,免得到时候应对不及……” 许春秋亮出手心给他看一看,唐泽草草地点一点头,又继续忐忑了起来。 “你失忆的事情我没有跟封导说过,到时候实在不行我们就和盘托出。” “如果有人找你搭话,不知道说什么的话笑就是了,以前你一点法语都不会讲的时候还能和法国人相谈甚欢呢。” “没事,不用紧张,不用紧张……” 有那么一瞬间,许春秋觉得她婆婆妈妈的经纪人像是一个送孩子上考场家长一样,紧张地嘴碎个不停。想到这里,她不觉眼睛弯弯地点一点头答应:“我不紧张。” 陆修:…… “许春秋出席颁奖典礼,你怎么看上去比她还紧张?” 唐泽在裤腿上擦一擦自己的手心:“我自己手下带出来的艺人,我骄傲不行?” 陆修不置可否地挑一挑眉头:“放心吧,我陪着她呢。” “行,小许你们快进去吧,”唐泽在入口处目送着他们的身影,“封导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威尼斯电影节的时间大多在八月底九月初,傍晚的丽都岛气温令人很舒适,女演员不至于像年底举办的金龙奖一样冻得打哆嗦。 “走吧。” 许春秋目光闪烁,她在闪光灯中试探着挽住了陆修的手臂,踏上了那条长长的红毯。 第四百四十五章 最佳影片 许春秋是第一次在这样规格的国际电影节上亮相,她挽着陆修的手臂,拖着长长的裙子一路往前走,媒体记者们“咔嚓咔嚓”地拍着,闪光灯晃个不停。 “来了?” 封徒生看到许春秋和陆修一起携手而来的时候似乎并不意外。 顾钧也朝她点一点头示意,算作是客气地打过了招呼。 许春秋左右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江曼的身影,于是试探地问了一句:“江老师没有来?” 封徒生用鼻子“嗤”了一声:“她还好意思来?” “幸亏她还有点眼力见儿自己找了个借口没有跟着剧组过来,要不然我都要嫌弃她败了我的运气,不提她了。” 场馆内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周围都是西方人的面孔,亚洲人的脸少之又少。封徒生到了这样的环境里反倒是有些如鱼得水的意思,他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落座以后还和相熟的几个演员和导演打了个招呼。 许春秋和《择日疯》剧组坐在一起,大概是氛围使然,她突然觉得有些紧张。 主持司仪操着一口浓重的意大利口音,卷着舌头讲英文,剧组的工作人员坐在她身后的座位上翻着手机,一条一条地读着微博上的评论。 “开始了开始了,颁奖典礼开始了。” “你看封导紧张得后背都僵了。” 封徒生转过头来斜了他们一眼,两个工作人员赶紧噤声了。 《择日疯》一共拿到了威尼斯电影节的五项提名,这五项里面,最佳导演和最佳剧本赫然在列,许春秋和顾钧各自获得了男女演员沃尔皮杯的提名,除此之外还有整个电影节的最高奖项,金狮奖。 即便是拿不到奖项,这也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成绩了,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一个亚洲导演取得过同等的成绩。 封徒生坐得笔挺,整个人好像很紧张。 主持司仪和嘉宾磨磨唧唧地吊足了人的胃口,终于开始宣布奖项了。 大荧幕上轮番播放着获得提名的几部电影片花,提名者的姓名和电影片段一并出现在屏幕中,待到最后一段电影片花播放结束的时候,大胡子的颁奖嘉宾打开信封,许春秋拿不准他说的究竟是意大利语,还是意大利口音浓重的英语。 “获得本届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狮奖的是——” 封徒生吞咽了一口唾沫。 电影和许多其他行业一样,对于获奖者的种族以及性别根深蒂固,金狮奖自1949年设立以来,大多数金狮奖杯都被欧洲男性导演捧走,外籍导演以及女性导演得奖的数量相当有限。 他是在海外长大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像威尼斯这样的欧美电影节最希望看到什么样的东方电影。 从张艺谋的《秋菊打官司》《一个都不能少》,再到陈英雄的《三轮车夫》,似乎总是这样类型的电影更加容易受到西方人的青睐。比起源远流长的文化艺术与引人深思的思想伦理,他们更想要看到亚洲电影展现血腥的、愚昧的一面。 他们不要有血有肉的东方角色,贫穷落后的场面有的时候更加能够取悦评委。 可是封徒生偏偏要和人对着干。 之前拿到柏林的金熊和戛纳的金棕榈的两部作品,他都采用的是白人男性演员作为主演,可是《择日疯》不一样。 这一次,他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故事。 “本届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狮奖的得主——” 聚光灯下的颁奖嘉宾又重复了一遍,封徒生觉得自己的心简直要跟着跳出来了。 “封徒生,《择日疯》。” 这是封徒生作为导演一个人的殊荣,同样也是《择日疯》整个剧组的殊荣。 工作人员欢呼雀跃地拥抱在一起,许春秋激动地攥紧了陆修的袖子,眼睛里跳跃着光。 她目送着封徒生的身影被一束聚光灯追着,一步步地登上了舞台。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似乎浮现起了许多模糊的画面。 杂乱无章,可是很熟悉。 她的耳边是朦朦胧胧的声音,不是什么卷着舌头的意大利语,而是抑扬顿挫的中文。 ——获得第十三届金龙奖最佳新人奖的是…… ——在《锦瑟》中饰演女主角锦瑟的,许春秋。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被人念出来,烟花一样地炸开在耳边,再接着便只剩下嗡鸣的欢呼声与掌声。 那是她第一次登上金龙奖的颁奖舞台的情景,她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高高地捧起那座象征着新人奖荣誉的水晶杯。 图子肃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她的耳畔。 ——这座奖杯,江曼拿到它花了八年,宋沉舟拿到它花了五年。 ——你的话,一年就够了。 脑海中画面霎时间扭曲起来,水晶杯变成了影后金杯,她是金龙奖历史上最年轻的影后。 “……许春秋,许春秋?” 陆修察觉到许春秋的眼神有些不对,轻轻地推一推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春秋理一理自己的思绪,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灌了碎玻璃渣,疼得一塌糊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冲破了。 她摇一摇头:“我就是太紧张了,有点恶心。” 陆修单手轻轻地拍在她的背上安抚着,另一只手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接着顺势十指相扣。 这时许春秋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掌心里已经被汗浸湿了。 她抬起头看着背景的大屏幕,正在播放的视频片花接连浮现出了被提名的几名演员的脸。 许春秋在那一众金发碧眼的面孔中看到了自己。 影片里她是伶人,是痴儿,也是疯子。 北平戏院的曲老板一袭金线戏服,满头珠翠簌簌地响,美得张扬又堂皇,她盈盈拜倒下去,高饱和度的画面褪去了鲜艳的颜色,她成了面如金纸、满身狼狈的阶下囚。 她盈盈拜倒下去,这一拜,就再也没有起来。 许春秋坐在威尼斯电影节的颁奖晚会现场,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无声地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 第四百四十六章 没有陆修 “接下来即将揭晓的,是最佳女演员沃尔皮杯的获奖人选。” 灯光摇曳着在观众席上晃动,许春秋的身上忽明忽暗,她感觉到好像有一个镜头正对着她,面前的大屏幕上几个候选人的画面来回来去地切。 后台奏起一阵急促的背景音乐,擂鼓一样的音效激荡着人们的情绪,许春秋觉得那鼓槌仿佛敲在她的神经上,一下一下地抽着疼。 陆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可是她却无知无觉。 “本届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女演员沃尔皮杯的得主是……” 许春秋头顶的灯光黑了下去,大屏幕定格在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演员脸上。 “吉尔·伦纳德,《一步之遥》。” 现场掌声雷动,穿着低胸礼服的白人女演员抬手捂着面孔,提起裙摆走上舞台去举起那座沃尔皮杯。 许春秋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并不是因为没有拿到那座沃尔皮杯,第一次出征国际电影节就能够拿到威尼斯的提名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再加上封徒生已经捧回了金狮,大赛组委会是不可能同时把金狮奖和沃尔皮杯颁给同一个华人剧组的。 那一瞬间,许春秋眼前的画面好像变了,所有的一切在她的眼前熄灭。没有灯光、没有掌声,没有那些高鼻子大眼睛、或是金发或是红发的西方人。 紧接着下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一座高高的颁奖台,主持司仪撕开一个金色的信封,用她熟悉的语言说着颁奖词。 ——获得第十四届金龙奖最佳女主角的是…… ——在《梨园春秋》中饰演女主角许流年的,许春秋。 她看到自己拖着长长的礼服裙,在十二月的寒冬里走过卢米埃尔艺术中心的红毯,她看到一束光落在她的肩头,将她送上了那座万众瞩目的颁奖台。 她看到陆修坐在观众席上,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温柔又自豪地注视着她。 涌动的人潮全部虚化成一团,欢呼和掌声化作耳旁风,她的视角像是不断缩小的取景框一样,缩小着,缩小着,渐渐地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许春秋听到自己的脑海里无端地冒出一句歌词来。 ——而我只看向他眼底,千万人欢呼什么,我不关心。 可是…… 可是那个时候陆修真的在台下吗? 不,她分明记得,金龙奖的颁奖典礼,无论是《锦瑟》还是《梨园春秋》剧组,演员们都没有携伴出行。 她独自一个人走过长长的红毯,陆修把她送到场馆门口,半倚在车子上,远远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熟悉又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样翻涌上来,《灼灼其华》的阴阳剧本,《锦瑟》时期反复修改的故事线,《梨园春秋》宿命一样的重合经历,还有《择日疯》拍摄期间的种种磨难…… 第一次出席金龙奖颁奖典礼时候的一鸣惊人与第二次出席拿到影后时候的众望所归,种种记忆交错在一起,她觉得自己脑海里好像多了许多东西,挨挨挤挤的,像是要超出容量地炸开了。 “……许春秋,许春秋?” 陆修的声音在一片混沌之中闯入了她的脑海,许春秋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额角都是汗。 陆修看到许春秋恢复了正常,这才渐渐地松开了她的手。 他发现自己的掌心被蹭上了点墨迹,是颁奖典礼开始之前,唐泽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她写在手心里的小抄。 当时许春秋还没心没肺地笑着:“写不写都没有什么用,我也就是来见一见世面,也没对拿奖抱有多大期望。” 可是眼看着聚光灯下的那座折射着光的沃尔皮杯,谁能说自己对它没有半点肖想之心呢? “能不能得奖都抄在手上,万一呢,”唐泽婆婆妈妈地嘱咐着,“准备着点总比到时候傻眼强……” 许春秋当然知道唐泽是为了她好,尽管机会渺茫也仍旧照着他的话在手心里抄好了事前准备的获奖感言。 可是当这座象征着最佳女演员的沃尔皮杯真的花落别家的时候,许春秋才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渴望着这座奖杯。 她太想要了。 手心的字被汗水浸湿,花得一塌糊涂的,蹭了陆修一手。 颁奖台上的白人女演员含着泪发表着获奖感言,封徒生的眉头紧紧地锁着,似乎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 陆修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在心里组织了一番言语正打算出言安慰,话到了嘴边又叫他给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此时此刻,她脸上的表情与神态,绝对不可能仅仅只是因为落选了一介沃尔皮杯。 陆修的情绪激荡着,近乎狂喜。 他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声音近乎颤抖:“……你想起来了?” 许春秋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她的耳边还在“嗡嗡”地响,脑袋疼得厉害。 她有些懵懵地点一点头,对上陆修的视线以后愣了一下,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陆修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忐忑过。 只听许春秋轻轻地说:“我想起来了一部分。” 还是一部分。 准确地说,是她作为演员的那一部分。 土耳其之行的那个众目睽睽之下的空翻让她回想起了所有和爱豆、和舞台相关的回忆,而威尼斯电影节的颁奖典礼则是牵动起了所有和演戏有关的经历。 舞台和表演拼凑成了许春秋跨越近一百年的时光,在这个快节奏的、高楼林立的世界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与成就。 那些记忆零零散散地堆在她的脑海里,它们的的确确存在着,可是没有逻辑。 就像是一幅拼图画一样,好像还有什么地方是缺失的。 许春秋目不转睛地盯着陆修的面孔,拼命想要回忆和他相关的经历,什么都好,只要和他相关。 可是浮现在她的意识里的,却只有边边角角里不经意间留下的蛛丝马迹。 她记起了一切,民国还有现代,爱豆还有演员,可是却偏偏缺了一块。 在她的记忆里,过去的五年,没有陆修。 第四百四十七章 歧视 颁奖典礼以后是媒体采访,攒了一晚上劲的媒体人们一拥而上,卷着舌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做采访,用相机镜头和收音麦克风将今天晚上斩获奖项的导演和演员们团团围绕了起来。 “封导,请问可以谈一谈拿到金狮奖以后的获奖感言吗?” “封导,作为本届威尼斯电影节的最大赢家,可以简单地就您的这部作品聊两句吗?” “据我们所知,您在拿到金狮奖之前已经就斩获了柏林的金熊和戛纳的金棕榈两项国际大奖了,今晚过后您将会是第一位包揽欧洲三大电影节最佳影片大满贯的华人导演,请问可以谈一谈您现在的感受吗?” “封导,请看一下这边……” “……” 记者们一窝蜂地涌上来,镜头咔嚓作响的声音像是机关枪一样。 封徒生的脸色则是变得有些难看了起来,准确的说,并不是从媒体采访环节开始的,他从最佳女演员沃尔皮杯颁发了以后,整张脸就一直不大好看。 捧着机器的记者和摄像们像是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成一团,摩肩擦踵地把麦克风往前伸,谁也没有觉得封徒生此时的态度有什么不对。 他们认为这只是东方人的过分含蓄。 毕竟金狮奖可是整个威尼斯电影节最具分量的奖项,封徒生毋庸置疑是今天晚上最大的赢家,他没有理由心情低落。 可是他又的的确确是冷着脸的,过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地有敏锐的媒体人察觉到哪里好像有些不对。 “封导,我们留意到你在拿到奖项以后表情并不明朗,请问是否可以理解为您对威尼斯电影节存在不满呢?” 封徒生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一口句式流利的英文,话语之间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法国口音——他是在法国长大的。 “是的,我的确不满,”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重复了半句,“非常不满。” 许春秋为了这部《择日疯》付出了多少,他每一分每一毫都看在眼里。 她在严冬二月的北京含着冰水讲台词,为了角色的需要在短时间内暴瘦了二十斤,她甚至因为最后的一场戏意外落入永定河,像是一只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医院的病床里,昏睡了好几天才终于醒过来。 她为这部戏牺牲了时间、精力,甚至健康,就连她名正言顺的男朋友跑过来探一次班都要遮遮掩掩的,陆修为了这部戏追加的数千万注资被他流水一样败得干干净净。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她几乎是抛弃了自己,抛弃了一切,踏踏实实地封闭在剧组里,全心全力地投入进了曲惊鸿这个角色之中。 他可以断言许春秋在监狱里拍摄的那段高光戏份绝对不比任何一个和她同样被提名沃尔皮杯的女演员差。 可是她还是落选了。 不是因为演技,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是一个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 她没有败给伦纳德小姐,只是败给了人们心中的成见而已。 封徒生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镜头,视线像是钩子一样,他吐字清晰地说道:“我认为本届威尼斯电影节的评奖过程中,存在种族歧视。” 歧视,这是所有欧美电影节都存在的一个现象。在同等的条件下,白种人总是比其他人种更加吃香,男性总是比女性更加容易获奖,无论是导演还是演员的奖项都是一样的。电影人们对此心照不宣,从来没有人把这件事情摆到明面上来。 尽管西方国家的言论环境相对开放许多,尽管在过去的国际电影节上也不乏有导演发表惊世骇俗的言论,可是想封徒生这样不遗余力地直接和组委会硬刚的情况还是少数。 更别提他刚刚捧回了威尼斯的金狮奖,如此举动简直堪称一句“提了裤子不认人”。 媒体记者们却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封徒生在这里发表的言论越出格,他们明天的报道就越能博人眼球。 一个年轻的记者听不懂封徒生言语中的意思,有些不解地提问说道:“可是您一个亚裔导演,已经击败了所有和你一同竞争的提名者,拿到了最高荣誉金狮奖啊!” 封徒生缓缓地摇一摇头:“我说的不是我自己。” “我认为许春秋在《择日疯》里的表现,比伦纳德小姐更加值得这座沃尔皮奖杯。” “她是非常优秀的演员,她比任何人都更值得这座奖杯。” 记者们叽叽喳喳地七嘴八舌,闪光灯的白光不间断地晃。 “可是《择日疯》剧组已经拿到了最高荣誉金狮奖了啊,沃尔皮杯颁给其他剧组也是理所应当的啊。” “对于像《择日疯》这样的外语片来说,斩获一座金狮奖已经是相当出色的成绩了,封导的胃口是否过大了些。” “许小姐的资历尚浅,第一次参加国际电影节就将目标定在最佳女演员上是否过于激进了些,或许她可以从新人奖起步的。” “但是从表演的张力上来说,这位来自东方的许小姐的确更胜一筹,尽管我没能完全理解《择日疯》的文化内涵,但是许小姐在形象上做出的牺牲以及出色的感染力,对于像她这样年纪的女演员来说,都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 “伦纳德小姐已经是第三次被提名沃尔皮杯了,不仅如此,她在年龄上至少比许年长十岁有余,许小姐的确一鸣惊人,但是我认为她还存在发展的空间,组委会决定把奖项颁给伦纳德小姐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封导可以说说下一步的安排吗?” 封徒生对着举在他面前的那支收音麦克风,有条不紊地回答说道:“继续拍电影,一直一直拍下去。” “这座沃尔皮奖杯算是我欠下的,”他的目光飘得很远,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寻找着许春秋的身影。 他信誓旦旦地对着镜头许诺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带着这个姑娘杀回威尼斯,拿下那座沃尔皮杯。” 第四百四十八章 没关系,我等你 “华人导演封徒生斩获威尼斯金狮奖凯旋而归!” “震惊!封徒生竟然在威尼斯电影节现场痛斥组委会种族歧视!” “封徒生这是第一个包揽欧洲电影节最佳影片的华人导演吧,华语电影之光啊!” “金狮奖已经表明了组委会对《择日疯》这部电影的认可了,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看到国内拍出这样震撼人心的片子了。”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他都拿到了最佳影片为什么还要指责人家种族歧视啊?” “好像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替许春秋不服吧。” “许春秋已经非常不错了,这么年轻就拿到了威尼斯这样的国际电影节的提名,拿不到奖项也是无可厚非的。” “光是拿到提名奖就已经非常不错了,国内多少女演员连提名的机会都没有呢。” “许春秋的演技哪里不配吗,《择日疯》的曲惊鸿简直就是我窗口的白月光心口的朱砂痣。” “封徒生真的刚,毫不避讳地直接怼组委会!” “都说封导不把演员当人看,许春秋为了拍这部电影吃了不少苦头,可是现在一看,无论是当时她陷入吸毒争议的时候还是现在落选威尼斯,封徒生完全就是不遗余力地在维护她,这就是护短吗,爱了爱了……” “……” 信息传播的速度令人咋舌,威尼斯电影节的颁奖典礼刚刚闭幕,许春秋和陆修还在意大利没有回国,微博上的评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来了。 #《择日疯》斩获金狮奖#、#封徒生痛斥种族歧视#、#许春秋威尼斯最佳女演员提名#之类的关键词频频出现在热搜榜单上,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着,几乎屠榜了热搜前几排。 可是陆修却对此置若罔闻,他牵着许春秋的手离开了场馆,唐泽带着助理忙不迭地迎上来,他已经看到网络上发布的结果了。 “没有拿到奖项也没事,权当是积累经验了,你还年轻,我们来日方长嘛……” 唐泽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却见许春秋的状态似乎有些异样。 “唐泽,尽快订最近的一趟航班回国。”陆修的语气有些急促。 唐泽愣了一下,他有些不明白陆修为什么临时改变了原定的安排:“不是说要带她在威尼斯这边玩玩,好好放松一下吗?” 陆修摇一摇头,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唐泽看着一旁气定神闲的许春秋,猝不及防地脱口而出:“难不成是她恢复记忆了?” “还没有全部恢复。” 唐泽一下子激动起来:“能恢复就是好事,慢慢地没准就都想起来了。” 许春秋则是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她看到唐泽期待的视线,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四面八方而来,她的记忆就像是浪潮一样,一节一节地冲破阻挡。 第一次是在土耳其,第二次是在威尼斯,下一次呢? 下一次在什么时候?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陆修抬起手来,轻轻地揉一揉她的头发;“没关系,不要有压力,暂时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的。” “慢慢来,我等你。” …… 在市中心的一家私人心理诊所里,周医生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斜方肌,对秘书说道:“今天下午是陆总的预约,其他的行程安排都暂时往后推吧。” 秘书点一点头,在手中的预约表上勾画了一下,接着转交给前台处理。 周医生是海归回来的心理学大夫,在海外顶尖的医科大学一路修到了博士毕业,回来以后在北京城里寸土寸金的地界开了家诊所。 诊所的规模不大,可是接待的客人大多非富即贵,还有一些饱受压力困扰的公众人物。 距离预约时间还剩下一小段时间,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病历单。 姓名许春秋,年龄二十三岁,诊断一栏用潦草的字迹赫然写着,逆行性遗忘。 许春秋是公众人物,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出现在聚光灯与闪光灯之下,可是知道她的记忆受损的人加起来屈指可数。 大概这就是明星的心理素质吧,周医生叹了一口气,要有多么强大的心理素质才能坦然地面对周遭天翻地覆一般的环境啊。 她甚至还在对自己的过去近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千里迢迢地远赴土耳其拍摄综艺,才回来没有多久又投身进入了剧组拍戏。 自从她去年冬天被诊断出逆行性遗忘以来,到现在已经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许春秋失忆的消息愣是瞒得死死的,公众对此全然无知无觉,他们甚至还在微博上狂欢着议论起刚刚落幕的威尼斯电影节,为《择日疯》的获奖而欢呼,为许春秋的惜败而叹惋。 没有人看出来许春秋的状态有异样。 人人都以为明星挣钱容易,在镜头面前随便晃晃就有大把的金钱进账,现在看来真是各行都有各行的难处,周医生不由地暗自感叹了起来。 正想到这里,只听“叩叩”两声敲门声,秘书的声音从诊室的门口传来:“周医生,陆总到了。” 诊室的门打开,穿套裙的女秘书裙子一闪,进来的人似乎有点多。 周医生原本以为只是患者一个人独自过来,以往他接待过的艺人大多都是一个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华娱最顶头的两位高管竟然扔下工作陪同前来。 华娱传媒的唐总和陆总一左一右地立在许春秋的边上,相当排面。 许春秋则是看上去好像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周医生出于职业习惯,下意识地打量起她的外表来。 她摘下口罩来,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没有化妆,可是仍旧唇红齿白。 其实一定要说的话,他其实没有办法用确切的言语形容这个姑娘究竟是哪里变得不一样了,或许是微表情上的细枝末节,又或许神态、气质。 这种东西玄乎其玄,可是周医生凭借他作为心理医生长期从业以来的经验和直觉判断出,现在的许春秋已经和她刚刚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的状态大不相同了。 “请坐吧。” 他抬手对着诊室里的沙发示意了一下,微笑着说道。 第四百四十九章 记忆 “请坐吧。” 当许春秋在诊室里的沙发上落座的时候,周医生敏锐地在她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一瞬即逝的紧张。 “放松点,不用紧张,”他用尽量轻快的语气对她说道,“就当是随便聊一聊,你不要太有心理负担。” 许春秋一呼一吸地调整好了情绪,微笑着看向她,可是她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扒住了皮革沙发的边缘,那是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可是周医生还是捕捉到了。 他的视线在同时身处在诊室内唐泽和陆修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扫过,语气温和地说:“方便的话可以请二位先回避一下吗,我想要单独和许小姐谈一谈。” 唐泽当即点头,他明白眼前的这位周医生把他们请出去的用意,他比心理医生更希望许春秋能够尽早恢复过来。 他二话不说,站起来就推门准备离开。 陆修也立刻表示会意,可是他才刚刚站起来就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拉住了。 许春秋拉住了他的袖角,无声地表达了自己对他的依赖。 她转过头来问周医生,语气中带了点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可以留下来陪我一起吗?” 周医生犹豫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地权衡了一番,接着点一点头。 气氛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凝滞,周医生放下纸笔,起身去给他们倒水。茉莉花在茶杯里舒展着花瓣,许春秋捧着杯子啜了一口,情绪似乎放松了些许。 周医生这才开口问了起来:“许小姐,您是想起来什么记忆片段了吗?” 他的声音轻柔又缓和,言语之间有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 许春秋轻轻地点一点头。 “有多少?”周医生眉毛微挑,双眼放光地看着她,语速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是零星的一点点记忆碎片?还是整段的记忆?” 许春秋双手交握在茶杯上,轻轻地把她放在面前的矮桌上,她缓缓地说道:“我几乎记起了过去五年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 “我是怎么从《国民偶像》选秀出道的,又是怎么一步一步拿到金龙影后的,这些记忆都历历在目,我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忘了一个人。” 他的身影出现在她过往经历中的每一个边边角角。 她记得陆修纵身一跃,把她从泳池里湿漉漉地捞上来,她记得陆修希望她能够拿到《国民偶像》的第一名,所以她拼尽全力地去做了。 无论是公演舞台还是千秋戏楼,他好像总在那里,他穿得西装笔挺地坐在观众席上最显眼的地方,看向她的目光像是包笼着无尽的温柔。 他们一定有过许许多多的、共同的美好经历,可是每当她尝试着想要回忆起他们之间的联系的时候,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空如也的空白。 刺耳的嗡鸣声萦绕在耳畔,那感觉像是有细细的绵针扎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把陆总忘得干干净净。” 她回忆起了过去的所有,可是却独独忘记了他爱陆修。 周医生低头奋笔疾书地记录了几笔,医生的笔记大都潦草,就连心理医生也没能免俗,许春秋的视线落在他笔下鬼画符一样的文字上,觉得这简直像是加密信息。 周医生再一次抬起头来:“这倒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他顿了顿,语气隐约有些不确定地推测着出现许春秋这种情况的原因。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你的记忆就像是一栋被掩埋在土里的建筑。” “最表层的泥土扒开以后,你渐渐地开始找回记忆原本的样子,但是有的部分它埋藏得很深。” “可能是因为你迫切地想要逃避某些人或物,也有可能是因为……” “这段记忆对你格外重要。” 当周医生说出这句话的后半句的时候,陆修感觉自己喉头发紧,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喉结。 格外重要……吗? “不过既然会想起来了其他的记忆,这就说明你的失忆并不是不可逆的。” “放轻松,多给自己一点时间,一定有一天能想起来的。” 周医生转头又面对陆修嘱咐说道:“我建议您最近可以带她出去走走,不要给她太大的工作压力。” “有没有什么对你们两个人有重大意义的地方,告白的地方、第一次约会,或者是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可以带她去转一转,没准可以通过刺激唤起她以前的回忆。” 陆修颔首,心中却在飞快地梳理着,过电影似地闪过他们一同经历过的画面。 他的心里有一个主意隐隐约约地开始成了型。 十分钟以后,许春秋和陆修从诊室里走出来,小白的保姆车已经到门口了。 许春秋率先一步被助理接走,陆修则是在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了以后,这才单独和唐泽攀谈了起来。 唐泽的语气十分急切:“怎么样?” “还算乐观。”陆修语气平稳地回答道。 唐泽听了以后明显松了一口,他指一指自己的手机,接着说道:“刚刚《囿于昼夜》剧组那边打电话过来了,图导亲自打的。” “说是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合适的演员顶替金翔饰演楚津这个角色。剧组就这么一天天地干耗着也不是事儿,现在拍摄进程已经冻结了,什么时候继续还不一定,估计得等到他找到新演员再说。” 他说着,又忍不住咋舌:“这估计要费不少劲,楚津的背影和纪山海很像,选角导演估计又要挨个把那几所电影学校翻个底朝天,比对着宋沉舟的背影找……” “这么一停估计至少两周之内都没有办法继续开拍。” 陆修点一点头:“那正好。” 唐泽懵了,他有些转不过来弯地反问一句:“什么正好?” “我打算带她出去转转。” 唐泽听了并不意外,本来他们去威尼斯的时候,陆修原本就计划着带许春秋四处玩玩的,只是因为她的记忆突然恢复,这才打乱了节奏。 “去哪儿?” 陆修笑了笑:“日本。” 第四百五十章 套路 “喂,小许是吧,这个时间突然打扰到你不好意思。”唐泽拨通了许春秋的电话,“吃晚饭了吗?” 许春秋把餐具放回水槽里,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刚刚吃过,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是这样的,”唐泽组织好语言,有些心虚地对着手机编借口,“上回说的杂志临时加了一场拍摄,地点是卢米埃尔艺术中心顶楼。” “小白已经到你公寓楼下了,你方便的话随时可以出发。” 同样的套路,这已经是唐泽第二次对许春秋用了,好在她早就把上一次忘得干干净净,相当配合地回答说道:“好的唐总,我知道了,我一个小时内应该就能赶到。” “没事没事,不用太着急,”唐泽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可是他转念想到陆修,一颗悬起的心便又踏实下来。 我这哪里做的是经纪人啊,简直就是当代红娘好嘛。 “没事儿啊,你慢慢来,记得多穿点。” 唐泽像个老妈子似的有嘱咐了几句,许春秋这边则是挂了电话以后飞快地对着镜子画了个淡妆,套上外套拎起随身的背包就出门了。 休息室突然被通知有工作,这样的事情也是艺人工作的一部分,许春秋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了。 保姆车停在楼下,小白替她拉开车门,他看上去好像比唐泽还要心虚。 小白一路飙车,目的地直指卢米埃尔艺术中心,他的手机固定在支架上,一直有消息框跳出来,“叮叮咚咚”的提示音不绝于耳。 “小许老师,我们到了。” 许春秋的公寓距离卢米埃尔艺术中心并不远,也就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 “这一带不方便停车,唐总说拍摄地点就在艺术中心的顶层。” “我知道的,”她点一点头说道,“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小白把她放在了门口,草率地交代了两句以后就一溜烟地没影了。 许春秋:……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卢米埃尔艺术中心今天闭馆,既没有艺术展览也没有举办其他活动的安排,照明没有打开,就连一楼从保安岗都没有人。 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许春秋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唐泽的电话想要再确认一下。 “唐总,确定是卢米埃尔吗?”她四下环顾了一圈,没有找到灯,“艺术中心里特别黑,一个人都没有,连保安岗都没有人。” 唐泽心说废话,陆修都给清了场,可不就是没有人吗。 可是他却故作镇定地说:“地点没有问题,就在那里。” “因为拍摄需要,杂志那边的团队事先清了场,你顺着电梯上到顶楼就是了。” 许春秋半信半疑地挂断了电话。 什么样的拍摄会需要清掉一整栋楼的人?这未免也有些太过于排面了些吧? 她深呼了一口气,打开手机上自带的手电筒用来照明,左右环顾了一圈就顺利地找到了电梯。 金属门缓缓拉开,电梯的供电和照明倒是正常的,许春秋抬步走进去,按亮了顶楼楼层的按键。 电梯一路通道顶楼,顶楼的风很大,吹得许春秋的眼睛又干又涩,她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些,定睛一看,不受控制地瞪大了眼睛。 说好的工作呢?说好的拍摄呢? 卢米埃尔艺术中心的顶楼既没有黑黝黝的摄影机和银白色的打光板,又没有唐泽所说的什么杂志什么工作团队,这栋楼的顶层是一座停机坪,一架小型的私人飞机停在正中央的位置上,它有着巨大的螺旋桨和被涂料染成银灰色的机身。 一个修长笔挺的身影推开机舱门向她走过来,披在身上的长外套被楼顶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朝着她的方向绅士地伸手。 多么熟悉的场景。 “我不是跟唐泽说了让你多穿点吗?” 许春秋愣了一下,紧接着陆修就脱掉了外套兜头披过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这时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一路上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原来都是套路啊。 “先上来吧。” 许春秋被他扶着上了飞机,舱门缓缓关闭,陆修在驾驶座上落座,接着很自然地侧过身来替她系好安全带。 “私人飞机编号b612,准备起飞。” 他戴好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平静地报出飞机的编号。 许春秋学着他的样子也戴上耳机,当她发现陆修竟然连高空跳伞都会以后,会开飞机这件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意外了。 只听耳机里传来程式化的回应:“收到,b612。” “您前往日本北海道的飞行路径已经获批,祝您旅途愉快。” 北海道? 许春秋有些疑惑地偏头问道:“私人飞机真的可以从北京飞到北海道吗?” 陆修微笑着颔首:“需要准备证件办理一些手续,获批以后是允许的。” 许春秋: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他拉下操纵杆,仪表盘上的灯花花绿绿的,数不清的按钮闪烁着亮起来。螺旋桨开始由慢至快地旋动起来,飞机一点一点地脱离停机坪,收起了起落架。 许春秋趴在窗户上,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卢米埃尔艺术中心一点一点变小,一直到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城市的灯光明灭闪烁,很快就把那一点小小的黑点给吞没了。 豪华的私人飞机、灯光璀璨的夜景,还有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前方,认真地驾驶着飞机的男人,没有女孩子能拒绝这样的场景。 许春秋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机舱里的灯光暖融融地打下来,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每一个细节仿佛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飞机手动启飞了以后便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它平稳地照着指定的航线按部就班地飞行着,不需要陆修再去做过多的人为干扰。 这时她才平复下心情来,冷静与理性一点一滴地回笼,她好像知道陆修为什么临时起意,费这么大阵仗带她去北海道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故地重游 ——我建议您最近可以带她出去走走,不要给她太大的工作压力。 ——有没有什么对你们两个人有重大意义的地方,告白的地方、第一次约会,或者是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可以带她去转一转,没准可以通过刺激唤起她以前的回忆。” 心理医生的话好像还历历在目,许春秋沉默了一阵,突然偏头问了一句:“你以前也带我去过日本?” 陆修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 这就算作是默认了,许春秋想。 她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而是随口问起来:“那行李怎么办?” 这趟说走就走的旅行来得猝不及防,许春秋什么都没有准备,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这些东西通通没有。 陆修想也不想就说道:“到那边以后再买。” 上一次也是这样吗? 许春秋暗暗地忖度着,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轻轻地又说了一句:“……我会努力想起来的。” 陆修看着这样的许春秋,则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长叹一口气,暗暗地有些自责起来。 他还是给她太多压力了。 …… 三个小时以后,飞机在北海道落地,还是上次入住的那家酒店,就连管家都还是那位田中先生。 直升机放下起落架,不急不缓地落在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的楼顶。 须发斑白的管家田中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倾身,问候说道:“陆先生,许小姐。” 他引着两位从天而降的客人进了电梯,沿着熟悉的路径,一路走到廊道尽头的一扇门前。 夹道的服务生穿着整齐划一的制服弯腰鞠躬,一番排面搞得许春秋有些诚惶诚恐。 田中递上房卡说道:“这是为您预留好的房间。” 陆修刷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一整面墙大小的落地窗,许春秋果真不出所料地看直了眼。 他们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当陆修推开卧室门定睛一看的时候,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田中,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复杂。 吊着水晶灯的宽敞房间里铺着长绒毛的地毯,卧室里一左一右摆了两张柔软的床。 陆修:??? “双床房?”他不禁脱口而出。 田中还记得上一次因为一张双人床闹出来的尴尬,这回千叮咛万嘱咐地吩咐手下的员工,把卧室正中间摆着的那张kingsize的大床换成了两张。 最要命的是,田中像是生怕他不满意似的,特意提醒说道:“请您放心,我们特意按照您的叮嘱换成了双床房。” 陆修:…… 我什么时候叮嘱过。 田中话说到这里,观察着陆修的神色,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好像有些不对劲。 上一次这位陆先生携女伴入住酒店的时候还是三年前,天知道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这对小情侣的关系又发生了怎样的突破。 他们不会又弄巧成拙了吧? “陆先生……” 只见陆修扶额说道:“没事,就这间吧。” “实在是不好意思,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通知我们。” 田中倾身话毕,倒退着合上了套房的门。 陆修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问许春秋:“你睡哪一张床?” 许春秋轻轻地“嗯”了一声,朝着右边的那张一指:“靠窗的。” 陆修点一点头:“今天晚上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带你去买衣服。” 许春秋什么行李都没有带,总不能一直穿身上的这件,买衣服成了眼前最要紧的刚性需求。 她顺从地点一点头,一闪身进了卫生间,哗啦哗啦的水声响了一阵以后,她带着入浴剂还有玫瑰花瓣的味道,穿着浴袍香香软软地出来了,小小的一团蜷缩进了软绵绵的被子里。 …… 司机第二天一早就把车停在了酒店楼下,陆修带着许春秋去买衣服,还是上一次的那家。 北海道的成衣店少说也要有个几百家,他循着银行卡的消费记录才锁定了这家店的地址。 三五个店员拉出来两排移动衣架任他们挑选,导购小姐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这并不令人意外,服务行业嘛,人员流动快是理所应当的。 导购们七嘴八舌地凑在许春秋的身边天花乱坠地推销着,她听不懂日语,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她的目光发飘地游移了一阵,冷不丁地和柜台前踩着中跟鞋穿着小西装的门店经理对上了。 许春秋觉得她有些面善,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门店经理是个年轻的职业女性,她看到许春秋的出现似乎有些意外,紧接着便微笑着走上来:“许小姐。” 一口熟悉的中文,她是中国人。 她转头又用日语对许春秋身旁层层围绕的几个导购说:“我来负责就可以了。” 热情的导购们作鸟兽散,许春秋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些迷茫地回应道:“我们之前见过?” 门店经理得体地笑一笑:“上一次您和陆总光临本店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实习店员。” 看来是他们造访北海道的时候遇见的人了,许春秋猜想。 三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勤工俭学的女孩子从实习店员做到门店经理,也足够她把最重要的那个人相关的一切记忆都忘得干干净净,许春秋想到这里,不觉有些唏嘘起来。 门店经理用视线指了指坐在皮沙发上等待的陆修,促狭地小声问她:“上一次的围巾,您送出去了吗?” 许春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也压低了声音接话:“什么围巾?” 门店经理有些意外:“您不记得了呀?” “您上一次来我们店里的时候特意买了毛线,藏蓝色的,而且还是背着那位先生偷偷买的。” 她看到许春秋一脸懵,于是又解释了一句:“在日本这边,年轻的女孩子会亲手织围巾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藏蓝色的? 许春秋豁然开朗,她好像终于知道今年初春,《囿于昼夜》剧组刚刚开工的时候,陆修的脖子上为什么总是围着一条藏蓝色的手织围巾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我的CP必须结婚 陆修打从一开始围上那条藏蓝色围巾的时候就频频有人议论不断,在公司里的时候自己家的员工多多少少还收敛一些,到了剧组探班的时候工作人员简直谈论得明目张胆。 他穿brioni的西服,burberry的外套,内搭的衬衫是高端定制店出品,可是偏偏却在颈上围了一条针脚并不细密的、最普通的藏蓝色围巾,但凡是识点儿货的人迎面看过来,视线总是难免在那上面多停留几秒钟。 “陆总那条围巾是怎么回事啊?” “现在流行这种混搭风吗?” “那围巾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围巾是没有什么问题,就是这一身穿搭有些迷惑,十几万的西装配粗毛线手织围巾可还行!” “是心上人织的吧,他一定是特意戴给许春秋看的!” “猝不及防的一口惊天大糖我的天,我好想拍下来发在微博上。” “你不要工作了啊,进剧组的时候签的保密协议是摆设吗?” “今天也要感叹一句,陆许是真的!” “……” 而那条饱受争议的围巾,竟然是自己送的。 许春秋拉回了自己的思绪,下意识地点一点头:“送出去了,他一直在戴。” 紧接着,她发现年轻的门店经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似于姨母笑的慈祥表情。 许春秋:??? 只见她又凑近了一些,视线在她和陆修两个人之间游移,小声说道:“实不相瞒,我其实是陆许cp粉,喜欢你们很久了。” 许春秋:!!! 现在cp粉都这么虎的吗,光明正大地舞到正主面前还不够,她甚至还亲自上阵送起了助攻。 门店经理好像已经把销售任务抛在了脑后,一门心思地跟许春秋念叨起来:“你们一定一定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啊,我可以单身,但是我的cp必须结婚!”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陆总是不是认真地打算娶你啊,女明星嫁进豪门可不容易了,婆家有没有刁难你啊……” 门店经理说着说着,又想起来《怦然心动》的时候沈琼瑶女士吼叫信一样虽迟必到的电话,又感叹说道,“应该不太可能吧,你看这样婆媳矛盾也避免了,你们都爱情长跑了多久了,啵儿也打了床也上了,是不是收拾收拾可以打证生娃了?” 许春秋:……这还真没有。 实不相瞒,我们两个开房住酒店甚至还住的是双床房你敢信吗? 她强烈怀疑这个姑娘不应该在成衣店工作,而应该尽早转行去婚介所。 陆修坐在皮沙发上耐心地等着,茶几上的柠檬水见了底,他扬声问了一句:“许春秋,挑好了吗?” 他起身过去一看,整整齐齐的两排移动衣架,上面的衣服连动都没有动过。 陆修随手拿了两件在许春秋身上比划了两下,觉得哪一件都挺好看的,于是指着其中的一排衣架说:“这一排都要了吧。” 即将成为奇迹秋秋的许春秋表情逐渐惊恐:“不用不用,这太夸张了吧……” 普通人逛街,有钱人买街。 这就是钞能力吗?爱了爱了,就是有点猝不及防。 之前还一拥而上的店员顿时觉得自己如同摆设,七嘴八舌地费了半天口舌,结果人家压根不挑,直接照单全收。 真就是小孩子才做选择,有钱人他全都要呗! “除了这件以外,其他的直接打包送到酒店去。” 陆修抬手指一指许春秋手中的那件,转头递过银行卡和酒店名片说道。 他指着的是一条驼色的风衣,上面带有天然花纹的牛角扣和经典的格子内衬,许春秋把那件外套披上,任由陆修低下头来,修长的手指在牛角扣之间穿梭着,他耐下性子来,一个接一个地从下往上替她系扣子。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穿制服的员工齐齐九十度大鞠躬,送佛似的把这两尊财主送了出去。 外面一辆黑色的保时捷正停在成衣店的门口,司机是个穿西装留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他拉开车门,微微倾身,穿着新衣服的许春秋上了车,和陆修并肩坐在后座上。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倒退着,许春秋托腮看向窗外,北海道干净的街道与来往的人流纷纷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看了一阵子,突然偏头问陆修:“我们下一站要去哪里?” 陆修反问她:“你想去哪里?” 许春秋轻轻地“唔”了一声:“上一次来的时候,我们从成衣店离开以后,接下来是要去哪里?” “星野滑雪场。” 那时候的星野度假村白雪皑皑,绵白糖似的粉雪铺在山脉上。 可是现在是秋天,这个季节想要滑雪显然是不现实的。 许春秋歪头想一想,前一天晚上顺着酒店落地窗俯瞰下来的夜景跃然涌现在她的脑海里。 近处通明的灯光和远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独特夜景,蜿蜒的海岸线被星星点点的渔火勾了个轮廓,像是黑丝绒镶嵌着碎钻。 “我想去海边看看。”她轻轻地说,又有些不放心地添了一句,“如果方便的话。” 陆修自然同意,他二话不说立刻用日语向驾驶座上的司机转达许春秋的意思。 黑色的保时捷在前方的路口掉头,朝着滨海的方向进发。 日本的街道虽然干净,但是因为道路修建得早,北海道又不是像东京都那样的大都会,很多路段的路况和基础设施比起国内都相对落后,道路非常窄。 好在日本人开的车大多是袖珍型的,车速又很快,交通堵塞其实并不常出现。 可是偏偏赶上今天,前方一辆甲壳虫抛了锚,不知道出现了什么故障,他们所在路段的车流好像已经被完全冻结了一样。 司机鸣了两下笛以后下车去察看,回来以后对陆修说道:“前面的车子爆胎了,后面的车速度太快没刹住,于是也跟着撞上去,三辆车连环追尾。” 这样的事故恐怕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许春秋和陆修就这么被卡在了路上。 第四百五十三章 站台 “他说什么?” 司机说的是日语,许春秋听不大懂,于是偏头问陆修。 “前面出了点儿事故,一时半会儿估计走不了。”他三言两语地概括着说给她听。 四面八方都是鸣笛的声音,可是半天也不见车子动一下。 许春秋的视线飘出窗外,指一指不远处的一个标识问道:“那个是地铁站吗?” 陆修把她的意思译给司机听,司机单手搭着方向盘,在自己的小胡子上摸了摸,当即明白了许春秋的意思。 “去海边的话,从那个地铁站下去,沿着东西线一直坐到头就能到。” 许春秋点了点头,晃一晃陆修的衣袖:“坐地铁吧。” 拥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的地铁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好印象,陆修犹豫了一下,打开窗户看了看前面的车流。 仍旧丝毫没有要移动的意思。 许春秋小小声地又添了一句:“我还没坐过日本的地铁呢。” 陆修一听,也不嫌沙丁鱼罐头有多么拥挤了,二话不说就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准备下车。 车子排成长龙,仍旧堵得厉害,他们穿过马路,一路下了地铁。 地铁站果然不出所料人来人往,夹着公文包的白领、大冷天里露着膝盖的女学生、佝偻着背的老人,还有牵着小孩子的妈妈,他们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最平凡的大众。 “以防万一还是把口罩戴上吧。”陆修有些不放心地说道。 许春秋点一点头,拉一拉口罩的上缘遮住五官。 本身日本花粉过敏的人就多,再加上女孩子们素颜的时候大都也会戴口罩,因此戴着口罩的许春秋混在其中并不显得十分突兀。 陆修掏出钱夹来一看,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带零钱。一张大面额的纸币塞进售票机里,没过一会儿就吐出来两张方方正正的车票,还有叮叮咣咣的硬币。 他拿了车票,牵起小姑娘就要走。 “陆总,找零……”许春秋的声音捂在口罩里,有点闷闷的。 陆修逃避地看着出币口的找零,有点不想要的意思。 倒是许春秋从背包里摸出来一个毛茸茸的零钱包,上面还带着软乎乎的兔子耳朵。 她照单全收地把那些五十块、一百块和五百块的硬币一点一点地捡进零钱包里,一个子儿都不落下,俨然一副小财迷的样子。 他们穿过闸机,拥挤在站台的人群里等待着电车。 陆总能屈能伸,八千里拉在土耳其待两周的日子都过来了,日本地铁站的人流果然还是…… 大声讲话的大爷大妈、横冲直撞的熊孩子,还有对着手机大声讲电话的上班族,所有的嘈杂声音纠缠在一起,后面的两个女高中生激动地讨论着谁和谁开始交往了、谁的男朋友又劈腿了。 陆修自己四面夹击地被这里拱一下那里挤一下,还要分出来精力牵挂在许春秋的身上:“小心点,站得离我近一点,不要掉下去了。” 大概是因为建造的时间比较早的缘故,日本的地铁大都是不设安全屏蔽门的,月台上的人群挤在黄线后面,地面上贴着不同颜色和字迹的标签,方便乘客选择正确的车门位置。 广播里传来电车即将到达的提示音,月台上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跟妈妈闹别扭。 “……我不要,你说好了明天带我去游乐园的!” 年轻的妈妈手里牵着一个,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一点的孩子,小到尚且还令人分不清楚性别,她抱着孩子微微蹲下身来,耐心地哄着:“明天妈妈要带妹妹去体检,翔太是哥哥,让着点妹妹好不好?” “可是你上次说好了这周末带我去的……” 小男孩试图甩开妈妈的手,大声嚷嚷着。 抱着孩子的妈妈听到电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声音,慌忙抓紧了孩子的手:“下一次妈妈一定带你去,电车马上就要来了,翔太抓紧妈妈的手,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大骗子!谁要相信你……” 男孩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挣脱着,年轻的妈妈一心难分二用,一不小心竟然叫他给挣脱了。 “翔太!” 小小的男孩子像是一颗小钢炮一样,他挣脱了妈妈的手,因为反作用力不受控制地向后撞了过去。 而在他身后立着一侧纤细的影子。 她穿着新买的驼色风衣,巴掌大的脸被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正是许春秋。 那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从肩并肩地同陆修一同站在地铁的月台上,到猝不及防地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推出去。 她被撞得直接飞了出去,像是一只残破的风筝一样,飘飘然地坠下了月台。 铁轨的声音轰隆隆地作响,车头灯的光明晃晃地映在她的眼睛里,行进中的列车眼看着就要撞上来。 许春秋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她像是高空坠地的猫一样,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要害,重重地跌在铁轨上。 迎面驶来的列车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地铁在正常运营的情况下大多采用atc运营,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自动驾驶。 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吗,她还有尚未找回的记忆埋藏在脑海中的某一个角落,还有一个人等待着与她共度一生。 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吗? 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着翻身,可是来不及了。 列车就要冲上来了。 “许春秋!” 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冲破了所有的混沌与纷乱。 是陆修在叫她的名字。 几乎是在许春秋掉下去的一瞬间,陆修就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大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他就已经毫不犹豫地撑着站台,纵身跳了下去。 他的肾上激素狂飙,脑海里仿佛只剩下了三个字,“许春秋”。 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了。 电车已经距离他们很近了,电光火石之间,一股强力把许春秋拉开了。 他们一并在铁轨边缘的缝隙卧倒,陆修把她整个人都嵌进怀里。 电车带起呼啸的风吱嘎作响地缓缓停稳,他剧烈地喘着气,手臂不受控制地将许春秋揽得更紧了些。 第四百五十四章 孩子 札幌地方警署。 “林桑,札幌站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受害人好像是中国人,劳驾你搭把手。” 林警官是中国人,来日本已经超过五年了,是地方警署唯一的一个华人警官。 “好的,马上就来。” 他放下手中扒了一半的自热盒饭,扯了张纸巾擦擦手。 “前辈,什么案子啊?” 他的前辈佐藤随手塞给他一个文件袋:“地铁站安全事故,小朋友在地铁站把人撞下站台了。” “一男一女,女孩先掉下去了,男的跳下去救人,好在两个人反应都挺快的,送到医院检查了以后说是没受什么大伤。” 佐藤有些感叹地“啧”了一声:“现在的孩子啊……” 林警官一边拆开档案袋,一边忍不住插了一嘴:“那责任……” 佐藤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样,撞人的是个五六岁的毛孩子。” “且不说这件事情是意外事故,即便他是蓄意的,这么小的孩子又不可能承担任何刑事责任。” 就因为他是孩子,所以不用承担责任吗? 那受害人…… 林警官摇了摇头,把受害人的资料从档案袋里取出来。 姓名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许春秋”。 林警官:!!! 他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档案袋甩出去。 “怎么了?” 佐藤凑过身来,在资料表上看了一眼,姓名栏中是一个汉语名字,他生涩地用日语读出来上面标注的假名读音:“许……许春……” “许春秋。”林警官心情复杂地纠正他。 佐藤挑起眉毛看他:“你认识这个人?” 林警官反问他:“你不认得?” 他转念想起许春秋虽然在日本也有一些名气,不过基本上局限在电影圈子,大众对于海外艺人的认知大多是有限的。 林警官试探着提醒说道:“刚刚结束的威尼斯电影节,前辈了解吗?” “华裔导演拿了金狮奖的那个?” 一听到他提起这个,佐藤倒是想起来了,亚洲人拿到金狮奖毕竟属于少数,《择日疯》的海外票房相当可观。 “他得奖的那部电影是《择日疯》吧,这部电影一引进我就去电影院看了,非常感人。”话题逐渐跑偏,佐藤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林警官停顿片刻,接着解释说道:“《择日疯》的女主角差点就拿了威尼斯的金狮奖,她是我们国家非常有名的演员明星。” “她的名字就叫做许春秋。” 佐藤瞠目惊舌:“你是说掉下站台的就是《择日疯》里的曲桑?” (桑:来源于日语“さん”的谐音,用在姓氏后面的礼节性称呼) “那跳下去的那个……” 林警官点点头:“跳下去的那个是她的男朋友,中国华融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华融是那个华融金融?” 华融的业务从来不仅仅局限在国内,在日本享有一定的知名度并不令人意外。 还没有等佐藤震惊多久,只见警署里新来的实习生风风火火地闯进办公室里来,指着手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有人……站台上有人意外录下了视频,已经发到网上了。” “现在网上的人疯了一样地在传播这件事情,很多人都在议论……” 这下子完蛋了,小小的地铁事故因为当事人的巨大影响力,已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 林警官条件反射地解开手机屏锁,打开微博。 果不其然,微博上已经有人把那段视频搬运过来了,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许春秋在日坠下站台#的词条就已经爬上了热搜榜的尾巴,每隔一阵子就要向上跳几位。 “许春秋掉下站台了?有没有事情啊?” “好像是没有什么大碍,日本那边的网络评论说,掉下去以后很快就送医院检查去了,两个人都只受了点皮肉伤,不过我倒是不明白了,她怎么就从站台上掉下去了?” “好像是被人推的,就是站在她后面的那个小男孩。” “真是全世界的熊孩子一般熊啊,推下站台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看背景好像是在日本吧,许春秋出去玩了?站姐们天天拿着身份证手机号在机场蹲着,怎么没有人查到许春秋有去往日本的行程啊?” “有钱人出国又不一定非得坐客机,没准是游轮,或者是陆总的私人飞机什么的……” “日本的地铁没有屏蔽门吗,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掉下去了?” “视频里的到底是不是许春秋啊,女明星出门居然会坐地铁!” “是是是,视频里的就是许春秋,楼上的往后再看看,后面陆总也在。” “后面真的触动到我了,许春秋掉下去的瞬间,陆总想都不想,完全是出于本能地就跳下去了。” “虽然有点偏题,但是陆总撑着站台往下跳的样子真的帅炸了。” “天哪,陆总真的想都不想就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了,陆总这是用生命在护媳妇儿啊,这对儿不结婚就真的很难收场……” “这件事情好像在日本热度也很高,许春秋拍完了《择日疯》以后在日本的年轻人中格外受欢迎。” “已经有人扒出来那个小孩子的信息了,熊孩子真的欠管教,可惜再怎么作天作地都不用承担刑事责任。” “他还是个孩子啊,千万不要放过他。” “事情已经发生了,许春秋也没有什么大事,这个时候还去扒小孩子的隐私,是不是过分了点。” “可是如果不是陆总,那辆地铁就从许春秋的身上压过去了,五六岁的杀人凶手,太可怕了……” “……” 札幌市立绿丘小学。 小小的男孩子浑身脏兮兮的,戴着一顶小黄帽被人左推一下右打一下。 “翔太君是杀人凶手!” “我不是故意的……” “骗子,新闻里都是那么说的!” “那个漂亮姐姐差点就要被你害死了!” “翔太君就是杀人凶手!” 小朋友的声音脆生生的,你一句我一句,小男孩的头越压越低,头顶上的黄帽子被人掀翻了丢在地上,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第四百五十五章 当面道歉 下午三点,札幌市立绿丘小学打响了下课铃,孩子们背着小书包笑着闹着从学校门口鱼贯而出。 “翔太君!” 小小的翔太脏兮兮地扑进了妈妈的怀里。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啊……”早川女士捧着孩子的脸,心疼地说道。 “今天午休的时候,有电视台的记者来过了……”小孩子说话呜呜咽咽的,她一听就什么都明白了。 早川女士婚姻离异,独自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因为这样一起意外事件,母子二人一时之间成为了人们目光的焦点。 街坊邻里都在对他们指指点点,说早川女士没有教好孩子,说小翔太没有家教,说没有爸爸的孩子就是不行。 早川女士叹了一口气,她拉起孩子小小软软的手:“走,我们去向许桑当面道歉。” …… “没有什么大伤,病人从高处坠落的时候护住了自己全部的要害。” 穿白大褂的医生在检查过许春秋的伤势了以后,有些诧异地给出了这样的评论。 许春秋练空翻的时候早就摔习惯了,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摔倒的时候要怎么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从站台到铁轨将近一米的距离摔下来,她妥帖地护住了每一个致命点,只有后背上擦破了点皮外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轻轻按一下就疼。 反倒是陆修伤得更重一些,他跳下站台把许春秋从铁轨上拉开的时候用力太猛,除了后背的擦伤以外,右臂从肩胛骨的位置脱臼了。外科医生替他接回去的时候,他愣是哼都没有哼一声,面色始终如常,就好像脱臼的压根就不是他自己的胳膊一样。 许春秋原本简单包扎完了以后就打算要出院的,可是陆修总是惦记着她的记忆受损,生怕这起意外还对她的身体造成了怎么样的副作用,执意要她在医院做完了全套检查,足足躺了三天才开始替她办理出院手续。 早川女士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带着小翔太登门的。 “来吧,翔太君。” 小小的男孩子深吸了一口气,“叩叩”两声叩响了许春秋的病房门。 “请进。” 许春秋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脆生生的。 在日本待了三五天的工夫,她多多少少也照猫画虎地学了几句最基本的日语。 推开门进去,病房里的一双人穿着同样的条纹病服,旁人穿了土得一塌糊涂的衣服,换到他们身上反倒是穿出了几分秀场新款的感觉。 陆修握着水果刀坐在床边给许春秋削苹果,长长的苹果皮连成一条线,长长地垂到地面上。 “……你是?” 许春秋的视线落在小孩子的身上,有些迷茫地歪了歪头。 陆修不动声色地把锋利的水果刀插进了果肉里,干脆利落地一分两半。 戳在门口的小翔太被他吓得一抖,无意识地抓住了早川女士的裙角,可是他没有怯懦地躲到妈妈的身后去。 陆修不得不承认,自己方才的那一下的确多多少少有些迁怒的意思,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许春秋又怎么会掉下站台去,险些被迎面而来的列车碾过去。 如果那个时候他不在她的身边呢?他简直不敢设想。 小小的男孩子哆哆嗦嗦地站出来,脱下头顶上戴着的小黄帽,像模像样地鞠躬道歉。 “对不起姐姐……”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姐姐就不会掉下去了……” “我不该和妈妈闹别扭……”小孩子直起身来,用脏兮兮的手抹眼睛,他的脸上沾了脏东西,像是小花猫似的,不知道是在学校怎么弄的,衣服上也都是泥点子。 “我没有想要推姐姐,我没有想要做杀人凶手……” 翔太近乎嚎叫地哭起来,小孩子吐词本来就含糊,又带着哭腔,本身许春秋的日语就是最近两天速成的,哪里听得懂他究竟在说什么,可是看着小孩子站在她的病房里,又是九十度鞠躬,又是大哭着道歉,她内心的天平就已经隐隐倾斜了。 早川女士这时才揽过孩子的肩膀,单手捋一捋散乱的刘海:“这件事情的确是我们做错了,我没有看好孩子,翔太君才会在地铁站意外冲撞了许桑。” “孩子还小,而且又不是出于本意,但是错了就是错了,医药费也好,精神损失费也好,我愿意替他承担一切责任。” 许春秋听不大懂她这一长串话的意思,陆修却听得一清二楚,面对早川女士和小翔太的态度,他心里燃烧的火反倒是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他把刚刚切好的苹果一半放在玻璃盘子里,一半递到许春秋的手上,小声地将早川女士的话翻译给她听。 许春秋听完了以后挣扎着想要下床,还没踩上拖鞋就被陆修给摁了回去:“小心牵动伤口。” 她扁一扁嘴,小声嘀咕:“哪里有那么脆弱。” 于是她把手中的半块苹果递回给他:“把它送给小朋友吧。” 陆修蹲下身子,把手中的苹果递给小翔太:“姐姐送给你的,吃吧。” 小小的男孩子瞪着泪汪汪的眼睛,惶惶不安地问:“姐姐不怪我了吗?” 陆修眉头微挑,仗着许春秋听不懂,暗戳戳地说道:“姐夫还是觉得有点生气,但是既然姐姐决定原谅你了,那么姐夫也就不怪你了。” “姐夫?” “快吃吧,”他揉一揉小男孩的头发,从玻璃盘子里把另外半块苹果拿给许春秋。 一大一小两个小朋友“咔嚓咔嚓”地啃着脆脆甜甜的苹果,早川女士留下一张写着自己联系方式的卡片,牵起小朋友的手准备告辞:“后续的赔偿事宜请您随时联系我,名片上是我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陆修从桌子上捡起那张卡片看了看,“早川幸子”四个字是打印的,而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居然是手写的,没有公司住址亦或是岗位名称。早川女士是一个完全仰仗着离婚赔偿金生活的家庭主妇,她根本没有能力负担任何赔偿。 可是她愿意为她的孩子承担一切责任,哪怕生活的重量压迫得她近乎喘不过气来。 一张皱巴巴的、极其不正规的名片足够揭露出太多的信息,陆修沉默了片刻,没有要那张名片。 “不需要赔偿金了,我不缺钱。” 第四百五十六章 跑 当许春秋和陆修带着满身膏药味儿出院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地铁事件带来的连锁反应尚且还没有结束。 #许春秋#的词条在微博热搜榜上攀升的时候,国内的站姐和代拍看到了,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在心里把它转化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许春秋去日本了。 一时间数不清的粉丝从不同的地方飞往日本,这其中既有兢兢业业的站姐、毫无底线的私生,又有拿钱办事的代拍。 数不清的信息在他们之间建起来的交流群里飞快地刷着。 “有人扒到航班信息了吗?” “没有啊,他们是不是坐私人飞机走的?” “大体上可以定位在北海道,视频里可以看出来是北海道的地铁站。” “我已经到新千岁机场了,求指路应该往哪个方向遇见他们的可能性大一些?” “顺着高档酒店挨个摸排下去,差不多应该就能知道了。” “日本网友已经扒出来,那个撞了许春秋的小男孩是札幌市立绿丘小学(虚构)的,基本上可以把范围再缩小一圈了。” “他们应该刚刚出院没有多久,要么在中央病院附近,要么就顺着景点的思路找吧。” “有人偶遇他们了,就在札幌市沿海的步行街一带!” “……” 沿海步行街的精品店里,许春秋舔着冰淇淋,低头挑选着精品店里的纪念品。 陆修有些无奈地说:“这么冷的天少吃点凉的。” 许春秋猫儿似的继续舔着冰淇淋,抬起眼帘无声地看他,一双眼睛里好像含着一汪水。 陆修败下阵来,认命地又替她拿了一盒白色恋人。 (白色恋人:北海道札幌市出产的一种巧克力夹心薄饼) 正结账的功夫,陆修感觉到好像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他警觉地回头一看,一个捧着相机的人影从背后的货架方向一闪而过。 “先生,请问您刷卡还是现金?”穿制服的店员见他半天没有反应,提醒说道。 陆修原本是要刷卡结账的,可是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现金吧。” 他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一万日元的纸笔撩在收款台上,匆匆忙忙地留下一句“不用找了”,紧接着下一秒就拉起许春秋的手腕,冲出了纪念品店的玻璃门。 “快走。” 许春秋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没走几步她就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他们才堪堪走出纪念品店没有几步,熟悉的“咔嚓”声便将他们环绕了,许春秋在日本待了三五天的功夫,难免有些放松了警惕,不像是在国内的时候一样,时时刻刻注意着用口罩遮挡面部。 追在后面的粉丝眼尖地喊出她的名字,是她熟悉的汉语。 “那个是许春秋吧?” “没想到竟然真的在这里啊!” “快点快点,我们快跟上去!” “许春秋看看这边!” “……” 已经有闪光灯招呼上来了,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拍他们。 相机和手机几乎要怼到她的脸上来,不光是从国内千里迢迢追过来的人,就连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么大一副阵仗,也凑上来问“她是什么人”、“是明星吗”,才不一会儿就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的。 “退后一点,请退后一点,不要挤她。” 陆修一只手牵着许春秋,一只手提着纪念品,用手臂和身体在人潮里小心翼翼地护住她,为她撑开一片小小的空间。 “非公开行程请不要继续跟拍了,请多给艺人留一点私人空间。” 陆修沉着脸说道,可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喧喧嚷嚷的人群中。 步行街的音箱正播放着一首日语歌,许春秋抿着唇任由他牵着,艰难地在人群里穿梭。 「我的心脏,在一分钟内」 「会喊出70次的“我正活着”」 「但是和你在一起时,就会稍微加快脚步」 「喊出110次的“我爱你”」 他的臂膀很宽,替她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推推搡搡。 许春秋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上,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脚步,就像歌词里说的那样,跳动着,雀跃着,在一分钟之内隐秘地喊出一百一十次“我爱你”。 陆修瞅准了一个缺口,握着许春秋的那只手朝着那个方向虚指了一下:“我数三个数,我们就往那个方向跑。” 许春秋匆匆忙忙地找回自己的思绪,点一点头。 “三、二、一,跑!” 他们冲破了防线,从人群里闯了出去。 明明是光明正大的公开恋爱,可是此时此刻他们手牵着手奔跑在北海道的步行街上的时候,反倒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私奔,像是在阳光下的一场盛大逃亡。 被他们晾在身后的人群慢了半拍,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稀稀拉拉地追着他们移动了起来。 眼看着后面的粉丝就要追上来了,陆修带着她跑到了路口,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是川流不息的车流,没有路了。 许春秋惴惴不安地看他,陆修却仍旧气定神闲,十足的胸有成竹。 紧接着下一秒,她就知道了陆修的气定神闲与胸有成竹究竟从何而来。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减速靠边停了下来,穿制服的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绕过车头替他们打开了后座车门。 “快上车吧。”陆修回头朝着后方看了一眼,对许春秋说道。 保时捷的车门合上,将尾随身后的人群甩在了原地,扬长而去。 许春秋坐在后座上,好一阵子才喘匀了气,这时她才发现,他们的手仍旧还牵在一起。 她有些不自在地松开了陆修的手,脸上微微见红。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清了清嗓子,想要缓解暧昧的气氛。 粉丝找到日本来了,这下子他们的旅行算是彻彻底底地泡了汤了,无论去哪里都要束手束脚的。 陆修微微一笑:“不会找上来的。” 他早就预想到了出现这样状况的可能性。 车子驶离了繁忙拥挤的札幌市区,朝着定溪山的方向飞驰而去。 “走吧,带你去泡温泉。” 第四百五十七章 定溪山 “手给我。” 车子开得平稳,陆修突然半侧过身来,对许春秋说道。 许春秋懵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乖乖地抬起了靠近他的右手。 陆修笑了一下:“不是这只。” 许春秋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左手交到了他的掌心。 方才从人群里闯出来的时候,冰淇淋化在了手上,她的左手黏黏腻腻的,上面是融化了的奶油还没有来得及擦。 陆修抽出来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替她擦手,擦过了指缝擦虎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 一个多小时以后,车子开进了景区。 车子在景区门口停了下来,一个穿工作服的保安敲了敲他们的车窗:“不好意思,定溪山温泉今天不对外开放。” 陆修缓缓地拉下车窗,递上一张名片。 保安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鞠躬双手递回给他:“不好意思陆先生,失敬了。” 他朝着岗亭的方向招了招手,升降杆缓缓抬起来。 许春秋有些不明所以地偏头看向陆修。 “我包场了。”他回答道,“那些人不可能跟到这里来。” 许春秋:钞能力见多了,已经开始见怪不怪了。 温泉旅馆的纸门从里面拉开,穿和服的女服务生迈着小碎步朝他们一福身:“二位请跟我来吧。” 服务生周全的礼仪、房间里十分雅兴的插花与挂在墙上的书画,还有矮桌子上盛在托盘里的和果子,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许春秋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哗啦”一下拉开套房里的纸门,她接着不受控制地“哇”了一声,眼睛跟着亮了一下。 门外正是套房配备的小池子,青灰色的石头将温热的水环绕包笼,水上好像还雾蒙蒙地飘着白气。 是温泉! 陆修揉揉她的头发:“可惜你身上的伤不能沾水,只能泡泡足浴了。” 许春秋和陆修身上的虽然都是皮外伤,严重倒是没有多严重,只是恢复的时候要注意些,就连洗澡的时候都要小心再小心,以免伤口感染。 泡温泉就更加不可能了。 许春秋心里有些可惜,不过还是点一点头,她卷起裤腿,和陆修并肩坐在池边。 小腿以下浸润在温热的水里,四面八方包笼而来的温热仿佛要从脚底板一路传到上来,将她的整个身子都温暖了。 调皮的鱼在泉水中游弋着,亲吻着她的脚踝,在她踝骨处的皮肤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 “上一次来日本,你也带我来这里了吗?”许春秋好奇地问道。 “你对这里有印象?” “没有,”许春秋摇一摇头,但是又追加着补充了一句,“但是总觉得这里很熟悉。”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磨得越来越薄,还差一点点就要冲破了。 就差一点点。 已经失望了太多次了,陆修反倒是释然地笑了笑:“没关系。” 他娓娓道来地挑起了话头,视线飘向远方:“说来还有点丢人。” “第一次带你来泡温泉的时候,我居然晕堂了,明明是我要带你出来玩,偏偏却扫了兴,还得要你来照顾我。” “那然后呢?”许春秋总觉得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仿佛很关键,似乎能触及到她记忆中的某个关键点。 “之后,”陆修顿了顿,继续说道,“定溪山有个神社,我们去神社那边拜了拜,你还……” 你还许了一个愿望。 他不自觉地将后面的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绘马上的那句话,他到现在都一直记得。 ——希望下輩子還能再遇到他。 陆修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想道,如果这就是你的下辈子的话,那么你的确愿望成真了。 定溪山神社的许愿绘马果真十分灵验,只可惜你遇到了我之后,却不记得我们曾经一同经历的种种过往。 陆修正怅然着,只听许春秋的下一句话拉回了他的思绪。 她的话锋陡然一转,话题从上一次日本之旅上陡然移转。 只见她垂着眼帘,微微颤动着睫毛抛出一个问题,声音轻轻的:“那个时候,你怎么那么轻易就从站台上跳下来了?” 她的声音急促了起来,有些焦急:“要是来不及了怎么办,要是那辆列车从我们的身上一并轧过去了怎么办?” “你明明……” 你明明没有必要那样拼尽全力地救我的。 陆修微微一笑:“哪里来得及想,只是本能反应而已。” 可是许春秋却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她的脸色先是因为陆修的这一句不是情话却胜似情话的句子而脸颊发红,从脸颊红到耳朵根,再一口气红到眼角和鼻尖,可是红着红着,那一点点甜蜜的羞涩又不着痕迹地褪去了,她的脸色隐约发白。 “要是我真的没能恢复记忆呢?” 你救下来的是一个记忆残缺的许春秋,一个压根就不记得自己爱过你的许春秋。 如果她真的一辈子都恢复不了与你相关的记忆呢? 许春秋懵懵懂懂地想,自她从病床上醒过来,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的时候,就曾经不止一次地设想过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人知道她究竟能不能恢复记忆,可是陆修还是不假思索地将她护得周周全全。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所有的那些温柔与关怀,呵护与爱,都只不过是她偷来的。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自己存在的话,无论她是记忆还是灵魂,没有实体的人格还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人,她都愿意把自己的容身之处让给她。 在她的眼里,从她被推下游泳池的一刻,自己就已经溺死了。 可是她又有些舍不得。 或许是因为四千五百米的高空中的那个来自背后的拥抱,或许是地铁站台与铁轨之间那惊心动魄的距离,又或许只是因为曾经的厨房杀手洗手羹汤为她做的那碗暖呼呼的粥。 数不清的记忆交织着、缠绕着,她时而觉得自己身处另外一个时代,战火硝烟与纸醉金迷之间,高高的戏台子屹然地挺立在那里,时而又感觉自己站在舞台上,闪光灯与聚光灯一同为她喝彩。 碰撞的记忆像是在她的脑子里产生了某种激烈的化学反应一样,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承受不住一样一下子软倒在了陆修的怀里。 第四百五十八章 她一定想起了什么 许春秋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了。 她撑起身子半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和室里的榻榻米上,头疼得像是要炸了。 “你醒了?” 陆修端了水过来,一点一点地倾斜着杯子喂给她。 “刚刚你泡到一半突然就晕倒了,一直睡到了现在。” 许春秋润了润嘴唇和喉咙,声音微微有点哑:“……可能是晕堂了。” 陆修:…… 头一次听说泡个脚还能晕堂的。 显而易见的胡说八道,可是陆修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 许春秋的身上穿着温泉旅馆里提供的细条纹浴衣,抹茶绿的外披宽宽松松地披在肩头,他扶起她的时候一不小心撩起了宽大的浴衣袖口,女孩子细伶伶的左臂上的那道疤,它…… 大概是因为泡温泉导致体温升高,那道长长的疤痕从浅褐色变成了水红色,隐隐约约让人觉得好像淡了许多。 陆修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接着默不作声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放下了她的袖子。 自从她出发前往日本以来,“恢复记忆”这四个字就好像压在她肩头的一座山,他不想再给她无谓的压力了。 可是许春秋却爬起来,甩一甩头,像是要甩掉脑海里混沌地纠缠在一起的全部毫无章序的念头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说道:“我想去神社看看。” 陆修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许春秋为什么突然提起神社这一回事来。 “你的身体……” 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晕,脑袋疼得要炸了,太阳穴里像是有一根绵针一下一下地扎,晦暗不明的记忆像是碎玻璃渣子一样无序地在她的脑海里晃荡。 她咬一咬后槽牙:“我已经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 可是内心里的全部念头都在叫嚣着告诉她,去定溪山神社,现在、立刻,马上去。 即便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为了仅有的一点点转机,许春秋都愿意去试试。 陆修拗不过她,于是替她披上外套,牵着她的手带她出门了。 定溪山温泉一带被陆修包了场,即便是出了温泉旅店,路边也几乎看不到人。 他们手牵着手漫步,红色的二见吊桥在层林尽染的溪谷间与那些灿金、红烫的秋叶争艳斗彩,从桥上往下看,能够眺望整片深深浅浅的秋色覆盖着的溪谷。 秋天的定溪山和他们上一次来的时候白雪皑皑的样子相比,又是不一样的韵味。 那些张扬明艳的色彩到了许春秋的视野里,却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色块,许春秋恍恍惚惚,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只剩下一片连绵不绝的白。 她只能由陆修牵着,囫囵摸索着往前走。 小羊皮的靴子在漆成红色的吊桥上磕了一下,猝不及防地绊得许春秋一个趔趄。 陆修在她的面前蹲下身子:“上来吧。” “我背你。” 许春秋抿着唇,无声地点一点头,接着双手收拢地揽住他的脖子,伏在他的后背上拥抱住他。 陆修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地背着他的全世界走过长长的吊桥,又穿过定溪山神社前的碎石小路。 印着兰草花纹的灯笼高高地挂在枝头,夕阳的色彩像是打翻的颜料一样泼洒下来,给摇曳的枝叶勾上一层金边,大概是因为实在没有游客,碎石小路两侧的临时摊位门庭冷落,穿羽织的老奶奶佝偻着身子,眯起眼睛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许春秋“啊”了一声,她看到了木架上各色各样的传统面具。 天狗与狐妖的面具码成行列,日本民间鬼怪故事里的妖怪们成了神社庭前的纪念品。 陆修察觉到了她异样的情绪,微微蹲下身子把她放了下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许春秋像上一次他们一同路过这里的时候一样,伸手拿起了木架子最上面一排的狐妖面具。 他的眼睛陡然睁大,她一定记起了什么,或许那些记忆尚且还模棱两可,但是他有一种直觉,她一定是记起了什么。 “劳驾,就要这个了。” 陆修从钱夹里找零钱付给摊位前的老奶奶,转头一看就发现许春秋正拿起那个面具往脸上覆。 白面狐狸式样的面具缀着叮当作响的金色铃铛,红色的带子松动着往下滑,和颇有分量的面具一并滑落到脖子上,露出下面巴掌大的一张脸。 “好像有点大了。”许春秋小小声说。 老奶奶没有听懂许春秋小声说的那句中文,自顾自地对他们说道:“不是面具太大,是小姑娘的脸太小了。” “我的摊位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上一次见到脸像你这样小的人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老奶奶眯起眼睛继续说道,“小姑娘白白瘦瘦的,长得和你一样漂亮。” 大概是漂亮讨喜的小姑娘总是更容易让人记住,纵然摊位前数不清的行人如同过眼云烟一般来了又去,那对长相上过分出众的异国情侣多多少少也在她的印象中留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白雪皑皑的定溪山下,来自中国的小情侣手牵着手在小摊位前驻足。女孩子就像现在这样,一眼就挑中了缀着金色铃铛的狐狸面具,长身玉立的男人微微俯身低下头去,隔着狐狸面具去吻女孩的脸,那场景浪漫得简直像是电影里的一样。 等等,他们不就是…… 老人家豁然开朗地脱口而出:“你们……” 陆修点一点头,算作是默认了老人家的猜想。 老奶奶喜笑颜开,脸上的皱纹都堆叠在一起,她慈祥地笑着:“真是难得的缘分了。” 陆修微微颔首道谢,接着解下了许春秋头上戴着的那张并不合尺寸的面具,信手将它拿在手中。 夕阳的余晖被黑暗吞没,天色已经黑了个彻底,小摊位前的灯渲染着昏黄的光晕,陆修朝着山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早就有什么计划一样。 他一只手持着面具,一只手牵起许春秋的手:“我们走吧。” 第四百五十九章 苹果糖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陆修依然拉住了她的手腕,两个人就这样在碎石道上停了下来。 许春秋不明所以地歪过头去看他。 只见陆修微微一笑:“开始了。” 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从远处的山脚一路沿着碎石道延伸向上,蔓延到了他们脚边。 数以千计的小灯连绵成线,几乎要将这一整座廖无人烟的定溪山都点亮,一轮圆月爬上天际,仿佛和漫山的灯火相得益彰。 他想要模拟的是上一次他们一同看过的雪灯路,只是现在这个季节没有雪,原本罩在蜡烛外面的冰罩改成了朦朦胧胧的毛玻璃,乍一看过去竟然没有多少分别。 许春秋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在她尘封的记忆里的某一个角落,仿佛也有这么一座雪灯路,漫山遍野地将定溪山点亮了。 有句俗话叫做“灯月之下看佳人”,温柔的光线打在许春秋的脸上,仿佛又平添了几分姿色来。 陆修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质的打火机给她:“你也来点一盏吧。” 上一次他们来的时候,陆修还不抽烟。 许春秋单手挡住风,“咔嚓”地一声点燃,摇曳的烛火透过雾蒙蒙的玻璃发出微弱的光,她俯首将那盏雪灯放了回去,聚集在一起的灯光像是银河一样熠熠生辉。 她惊喜地转过头来,只见陆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离开又重新回来,手中拿着一支苹果糖递给她。 上一次他们来得不赶巧,冬天的日本只有甜甜软软的鲷鱼烧,没有苹果糖。 红色的糖果包裹着透明质地的糖衣,煸炒后的苹果变得绵软,刷上糖衣炸得金黄,许春秋“咔嚓咔嚓”地啃着,脆脆的甜抿在唇齿间。 陆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侧脸,昏黄的灯光将她的面部轮廓连同手中的糖果都描上一层金边,可是许春秋的表情依然如旧,她并没有任何恢复记忆的迹象。 陆修感觉到自己心底里的那簇希望的火苗一点一点地正在熄灭。 定溪山,这是他们在日本的最后一站。 卢米埃尔艺术中心的私人飞机,同一家酒店的同一套房间,同一所成衣店里负责接待他们的同一个店员,定溪山的温泉,漆成红色的二见桥,山下小摊卖的狐妖面具,还有漫山遍野星星点点的雪灯路。 所有能还原的,他全部还原了,曾经遗憾的地方,这一次全部都补上了。 布置这条声势浩大的雪灯路费了他很多精力,他包下了整个定溪山景区,提前令人准备好数以千计的玻璃灯,不惜代价地烧钱。 这条雪灯路是他孤注一掷的最后尝试,如果许春秋仍旧没能恢复记忆,那么他们这趟周折坎坷的日本之行就完完全全是白跑一趟了。 陆修的心渐渐地凉了下来。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啃在那枚脆甜的苹果糖上。 苹果糖吃完了,只剩下一根木签子。 她仍旧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苏朝暮的话跃然浮现在他的耳畔,那是百岁老人临终在病床上回光返照一般的最后一段话。 ——哪怕是她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哪怕是她变成我这副模样,垂垂老矣,满头白发,甚至生活不能自理,你都要爱她。 陆修迎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哪怕是她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吗? 那个时候,孤身一个人来到将近一百年以后的世界的许春秋,面对着全无过往记忆的自己,也设想过同样的问题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记忆的事情是着急不得的,无论再怎么催促、再怎么施加压力,都没有用的。 他伸手在口袋里攥住了那枚银质的打火机,忽然很想抽烟。 “抱歉。”许春秋轻轻地说道,“我知道你寄予了很大的期望,抱歉……” 陆修松开了打火机,把手从外套的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太着急了。” “再往上走一走就是神社了,你不是说想去那里看看吗?” 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牵起许春秋的手。 漆红的鸟居一如往昔地耸立在神社前,院子里的樱花树已经开始落叶了,蜿蜒伸展的枝条上挂着缀有彩绳的绘马,手水舍里的竹管叮叮咚咚地滴着水。 许春秋有些好奇地指一指挂在树上的绘马:“这个是……” “绘马。”陆修说道。 他指一指卖绘马的窗口问她:“要不要买一个许愿?” 许春秋摇一摇头:“我不信这个。” “小时候每一年过生日,我都对着天上的星星许愿,没有一个愿望实现过。” 陆修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不是对蜡烛许愿?” “他不会给我买生日蛋糕的,”她有些勉强地笑笑,“我自己也没有足够的钱。” 许春秋没有明说,但是他们彼此都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究竟是谁。 “在我的世界里,没有生日蜡烛,没有流星,也没有圣诞老人。” 可是有陆修的存在。 许春秋悄无声息地移转视线,一眨不眨地看向他的侧脸。 如果上天告诉她,过去若干年的愿望全部叠加在一起,才能换得一个陆修的出现的话,那一定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事情。 只要有他在。 陆修听到她的话,微微有些动容。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到有人过来,抬起头客气地问道。 “要一个绘马,谢谢。” 工作人员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们一番,重复了一遍问道:“只要一个吗?” “一个就可以了。”陆修微微颔首,他接过那枚绘马,“请问可以借用一下笔吗?” 许春秋看到他还是买了,伸出一根食指戳一戳他的小臂:“你怎么还是买了?” 陆修微微一笑:“我信这个。” 可是他上一次造访这座神社的时候,分明是不相信的。 他不相信天,不相信命,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过为了许春秋,哪怕那一点点希望再微弱、再渺茫,他都愿意孤注一掷地试一试。 第四百六十章 我很想你 “确定不写一个?” 许春秋摇一摇头,眼睛亮亮地凑过来看他写。 陆修反倒是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提笔思索了半天也没有落下。 “不要偷看,看了就不灵了。” 他试图用上一回许春秋的说辞糊弄过去,谁知这一回她竟然反其道而行之,有条有理地辩驳说道:“说给人听的才叫愿望。” “一直藏在心里的,那顶多算是秘密。” 陆修平心静气地笑笑:“那就当是秘密吧。” 他提起笔写起来,三两下就写好了,微微仰起头来把它挂在枝杈上。 “写好了,我们走吧。” 陆修挂好了绘马,伸手去牵她的手。 “你到底写了什么啊。” 许春秋好奇地瞪大了眼睛,轻轻地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 陆修沉默不语。 他们眼看着就要穿过漆红的鸟居,从神社离开,许春秋突然站定了脚步,客气地叫住穿着制服的景区工作人员:“请问洗手间在哪里啊?” 工作人员朝着神社的方向遥遥一指,许春秋急匆匆地撂下一句:“陆总,你稍等一下我。” 陆修刚刚想要说什么,就见她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他有些无奈地低头笑了笑,一个人立在神社外,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银制的打火机。 他叹了一口气,从白色包装的烟盒里抽出一根来,低头叼在口中。 缭绕的烟雾朦朦胧胧的,弥散在他的眼前,他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高高地俯视着碎石路两侧明灭闪烁的灯火。 夜风吹起了他的头发,深色的长外套猎猎作响,他阖上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胸廓里熊熊燃烧的那一团火焰扑簌簌地熄灭,就这样冷了下来。 没关系的,他对自己说。 他还可以继续等下去,哪怕看不到尽头。 没关系的。 …… 许春秋原路折返,她迈着急促的步子,小跑着跨过门槛,重新回到了那座神社里。 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心跳的频率好像要超出负荷,她的脑海里仍旧是一团乱麻,可是心潮却不由自主地激荡起来。 她照着印象中的位置,找到了陆修挂在树上的那枚绘马。 大概是身高使然,陆修的绘马挂得很高,小小的木牌在枝杈间摇曳着,即便是许春秋踮起脚尖也仍旧触碰不到。 就差一点点。 许春秋压低重心微微蓄力,利落轻巧地飞身而起,借着树干的支撑力蹬了一脚,趁着腾空的功夫,她将陆修的那枚绘马翻了过来。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从头到尾只有力透纸背的寥寥四个字。 ——我很想你。 许春秋看到那枚绘马的时候,心里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那就当是秘密吧。 他们并肩站在神社里的时候,陆修平心静气的调侃好像还萦绕在她的耳畔,此时此刻当她真的看清楚了那上面写了什么以后,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当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那四个字的? 许春秋的心乱了,落地的动作也跟着乱了起来,电光石火之间,她陡然失去的重心。 慌乱之间,她胡乱抬手抓了一把,意料之外地拽下了一枚绘马。 小铃铛叮铃作响,五彩绳握在掌心,木牌上点缀着樱花的图案,翻过来背后是一行清秀的小字,还是繁体的。 ——希望下輩子還能再遇到他。 许春秋的眼睛陡然瞪大,落款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許春秋”。 她竟然无意之间抓下了几年前自己挂上去的那枚绘马。 许春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晕目眩的感觉愈演愈烈,层林尽染的秋叶模糊成了朦胧的色块,和漆红的鸟居近乎混为了一体,她跌跌撞撞地踉跄了两步,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只好微微前倾两步,撑住那棵挂满了绘马的许愿树。 心脏跳得好像要超出负荷,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熟悉的眩晕感如期而至,她的每一个感官都在叫嚣着不适,可是内心却是雀跃的。 她要想起来了吗? ——你追求c位出道,拼死拼活的,是图个什么啊? ——可能是为了……不想给陆总丢脸吧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渺远地飘在耳畔。 儿童套餐的塑料戒指、易拉罐的金属拉环,还有穿越将近百年时光再一次落到她手中的赤金玛瑙戒指。 ——两千万。 寂静无声的拍卖场里,陆修掷地有声。 雷动的掌声中,他轻描淡写地笑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掌。 ——我就是想要告诉你,你和她们一点都不一样。 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毫不避讳地告诉所有人,他们彼此相爱。 过往的画面蒙太奇镜头似的一幕幕闪过,细细碎碎的记忆片段重新排列组合,终于有了逻辑。零零落落的记忆像是归位的拼图一样,她终于找回了最后的一片拼图碎片。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预料之中的豁然清明并没有像之前的两次一样如期而至。 许春秋发现周围的环境陡然变化,漆红的鸟居、流淌着清水的手水舍、层林尽染的秋叶,还有挂满绘马的树,所有的所有扭曲成一团,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她模棱猜测自己可能身处另外一方空间,这里没有阳光与风,没有生命与水,什么都没有。 黑暗侵蚀了她身边的一切,许春秋的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来。 紧接着下一秒,她感觉到头顶上打下了一束光,她站在光里,看到前面一个风姿绰约的影子。 那影子朝着她的方向转过身来,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她披着绣金线的戏服,顶着满头叮铃作响的珠翠,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黑影里的那个人长了一张和她如出一辙的脸。 许春秋站在光里,觉得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全都立起来了,她的瞳孔震颤着,先是惊愕,接着若有所思。 她曾经在睡梦之中无数次见到过这张粉墨妆成的脸。 光与影子静静地对峙着,她的心头渐渐地生成了一个荒谬的猜测。 而更荒谬的是,她觉得这个猜测正在无限逼近着真相。 第四百六十一章 影子与光 记忆的碎片漂浮起来,盘旋着环绕在半空中,蒙太奇电影似的播放起来。 一面是明,一面是暗,那些片段式的记忆在明与暗的交界线两侧分列着。 一边是许汉白扭曲着面孔唾骂她,丝毫不知轻重地抬手用烟头摁在她的手臂上,一边是才五六岁的奶娃娃,连拖带拽地被她的生身父母卖进了花满楼。 一边是燕山福利院里,穿白毛衣的宋沉舟微笑着塞给她一瓶牛奶,一边是高胜寒背着手在花满楼满屋子的细伢子里把她挑出来,捏着她的下颌看她的牙齿。 两条轨迹微妙地重合在一起,在某一个节点交汇成了同一个画面。 画面里的许春秋拖着长长的礼服裙,在万众瞩目中举起了那座金色的影后奖杯。 她是民国穿越来的爱豆,也是最年轻的金龙影后,左右两边的种种回忆都是她的过往。 立在光里的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猜测,但是还是脱口而出地问了出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谁?我又是谁?” 影子朝光笑一笑,从容不迫:“我就是你。” 同一个灵魂相隔一百年光景的两段记忆彼此默不作声地上上下下打量起对方,她们顶着如出一辙的脸面面相对,披着戏装的那个化作影子,穿着羊角扣大衣和小皮靴的则是站在光里。 她们沉默了半晌,只听其中的一个先出了声。 光笑一笑,像是早就了然于胸地说道:“可是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同时有两个许春秋存在不是吗?” 她笃定地猜测:“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可以走出这个鬼地方。” 另一个呢? 在这一方暗无天日的空间里度过余生,甚至连时间的流动无知无觉。 可是紧接着下一秒,光就向前一步,主动说道:“我留在这里吧。” “自从我被推进泳池的一瞬间,我就已经死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可是光却并非对这个世界全无留恋。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烁过无数个场景,四千五百米高空中尽收眼底的蔚蓝海湾,铁轨与站台之间轰鸣的噪音与呼啸的风,案板旁边的创可贴,还有餐桌上的那碗冒着蒸腾热气的蔬菜粥。 遇见陆修之前的十几年人生于她而言索然无味,甚至就连她坠入泳池的一瞬间,她的心底里的最后一个念头都是,终于结束了吗,终于要和她糟糕透顶的人生说再见了吗? 直到她遇见了陆修。 她学会了什么是爱与被爱,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是当她迈着踉跄的步子,像是初春积雪消融的时候,试探着将头探出树洞口的松鼠一样,迈出第一步尝试的时候,当她终于下定决心,学会热爱这个世界的时候,却要将自己封闭在这方闭塞的空间里,一辈子不见天日。 即便是这样,她也希望那个披着戏装的影子走出去。 如果她们之中注定只有一个人可以走出去的话,她希望是她。 “我留在这里,”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轻飘飘的话语斩断了最后的留恋,“你走吧。” 和那个披着戏装的许春秋相比,她觉得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区区五年的时间,她做到了太多事情。 她是舞台上的c位,闪光灯的宠儿,是金龙奖最年轻的影后,是陆修的恋人。 而自己呢? 只是一个挣扎在阴翳的泥沼中的普通人,不会跳舞,不会唱戏,没有演技,就连做一顿最简单的家常便饭都无从下手。 谁会喜欢她呢? 她只感觉到自惭形秽。 光觉得尽管她站在光里,可是她才是那个真正的、见不得光的影子。 影子噙着笑摇一摇头,像是深知她内心的想法一样开口说道:“你只是缺少了一点点运气罢了。” 影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思绪不自觉地飘向远方。 很多时候,长得漂亮并不总是好事。 影子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如果那个时候小小的自己没有被玉华班的班主捡走。 或许是因为脸上灰扑扑的尘土,又或许是因为口中的一颗龋齿,如果高胜寒没有从花满楼带走她,如果班主压根就没有去隔壁的妓院挑人,在烟花柳巷生活了十余年的自己会是怎样的一番境地呢? 是涂脂抹粉地在男人之间斡旋的桃色工作者,还是面黄肌瘦地冻死在城门外、尸体都冷得僵直的饿殍? 她还会再有机会遇到陆修吗?她不敢继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光听了影子的话,无声地摇了摇头:“这就是我们的差别。” 命运不过是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就让相隔百年的同一个灵魂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不同的路。 一个亭亭玉立地站在三尺戏台上,小小年纪就成了红遍九城的名伶,另一个则是蜷缩着蜗居在福利院,像是东逃西窜的过街老鼠一样,浑浑噩噩地进了华娱传媒的练习生部。 幼时成长环境带来的阴翳如同附骨之疽一样,时时刻刻地提醒着她,令她如鲠在喉。 光的视线垂了下来,低垂的目光一左一右地在自己的脚尖之间逡巡起来,影子脊梁骨挺得笔直,朝着她的方向前进了一步。 “我们一起出去,只要你信我。” 她头顶上的珠翠摇摇晃晃地荡着,张扬的眉眼,鲜艳的唇。 披着戏装的影子温柔地诱哄道:“你相信我吗?你相信你自己吗?” 光愕然地抬起眼帘看她,她们本是同一个灵魂的两段记忆,是交错在一起的这辈子与下辈子。 我们一起出去。 光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走向影子,明与暗的交界线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数不清的记忆片段纷飞着碎成细屑,摧枯拉朽一般地轰然倾倒。 她张开双臂奔向影子,披着戏装的影子同样坦然,她平静地接纳着另一个自己。 昏暗闭塞的空间化为齑粉,没有光,没有影子,漆红的鸟居与层林尽染的秋色再一次闯入她的眼帘,手水舍的流水汩汩地淌着,缀有小铃铛和五彩绳的绘马在沉默的夜风中摇曳。 许春秋,唯一的一个许春秋睁开了眼睛。 第四百六十二章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我在这个时代待了五年的时间,只做了三件事情,舞台、演戏,还有爱你。 许春秋睁开双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陆修,缀着五彩绳的绘马被她握在手里,她迈着细碎的步子飞一样地穿过鸟居,五彩绳上系着的小铃铛叮当作响。 定溪山神社的绘马果真灵验,她的下辈子真的再一次遇到了陆修。 她顺着神社前的台阶步步向下走,浓郁的夜色中,她看到一个熟悉的、挺拔的背影。 许春秋不着痕迹地皱一皱鼻子,她闻到了一股异味。 烟味? 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星星点点的灯火在他的背影上勾了一圈金色的轮廓。 他们曾经在这里携手看过漫山遍野的雪灯,他说还要带自己来看春天的樱花与夏天的花火。 可是此时此刻,却见夜幕里的那个影子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惫。他抬起手来,把什么东西凑在了嘴边深吸了一口,接着吐出缭绕的白色烟雾。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吸烟了? 许春秋想都不想就跑过去,从他的背后借着一个环抱的姿势,夺下了他手中的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陆修修?” 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那么鲜活。 陆修听到这样一句话,手中的烟忙不迭在手指间烫了一下,眼睛骤然瞪大。 陆修修? 他登时也顾不上什么烟了,一脸惊愕地转过身来。 “你……” 他已经失望过太多回了,病床上被苏朝暮用巨大代价换来的许春秋虚弱地转醒、土耳其月色下猝不及防的一声“陆修修”,还有威尼斯电影节上她目光流转之间的豁然转变,一次又一次地循回往复一幕幕恍然浮现在他的眼前,一时之间,陆修竟然不敢抱有太大的期望。 他害怕这一次的一句“陆修修”同样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许春秋伏在他的背后狠狠地吸了一口,柑橘味的须后水和微微有些呛人的烟味交杂在一起,她缓缓地放开了手。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漫山雪灯中,许春秋绕到他的面前,眼睛里含着光。她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左臂将衣袖拉起来。 手臂上的皮肤光洁完整,细细的汗毛像是水蜜桃上的细绒毛一样,被光描成金黄色,上面没有半点斑痕。 那道长长的、烟头烫过的伤痕没有了。 她的瞳仁里像是汪着一泓水,里面是闪烁的星星、跳跃的光。 陆修的声音近乎颤抖:“你全都想起来了?” “你还记得……你还记得……” 他的声音微微有点哑,大提琴一样的声音带了烟嗓,他的视线放空,无意识地重复着说道。 他说不清楚那是怎么样一种感觉,他爱的那个人分明就在他的身边,可是她什么都不记得。 许春秋刚刚出院的时候,陆修孤落落地站在小别墅的客厅里,地毯上摊开了三个最大尺寸的行李箱,酥酥到了换毛的时候,它闲庭信步地在客厅里逡巡着,脱落下来的猫毛弄得到处都是。 他对着空空荡荡的房间,思绪已经飘得很远。 团成球的长袜短袜、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玄关鞋架上的兔子拖鞋,还有那沓厚厚的、写满了“陆长卿”三个字的剧本……洗手台上的电动牙刷变成了两支,厨房里摆满了他曾经以为永远都用不到的锅碗瓢盆,不知不觉间,许春秋已经填满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才五年的时间,她才占据了自己生命五年的时间,搬离的时候却仿佛抽丝剥茧一样地拉扯着他的血肉之躯,每一根神经都被她牵动着,他背负着沉重的记忆,默默地守候在她的身边,孤注一掷地祈求着她能够想起来过去的一切。 揉皱了的纸星星还安然躺在他的西装内袋里,上面写着的字他曾经反反复复地咀嚼过无数遍。 ——拆开这颗星星的陆修修,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不见了,就把我忘了吧,忘了我也没关系的。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但是我属于你。 她也曾经背负着这样沉重的东西,无数次面对着对他们的过往一无所知的自己吗? 许春秋看他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于是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试探性地在他的颊边“啾”了一口,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她的声音也是轻轻的,近乎只剩下气音,微弱的气流吐在他的下颌与耳畔之间,酥酥痒痒的。 “陆修修,你胡茬长长了。” 多少个夜不能寐的夜晚,他曾经多少次看着地平线升起的太阳撕破黑夜,一直到此时此刻,他才觉得自己看到了曙光。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轻飘飘地环拢住了许春秋的腰际,那动作轻得过分,充满了犹豫与不确定。 一秒钟,两秒钟,时间像是凝固了,被拉得如同几个世纪一般漫长,他感觉到许春秋伸手环抱住了自己。 “许春秋……许春秋……” 许春秋的一个细小的动作刺激着他的心脏,他听到自己的心跳锣鼓喧天,感觉到太阳穴有什么东西正在突突突地跳。 他近乎粗暴地拥住了许春秋,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勒进去,嵌进去,就好像这样,他们就能够从此不再分离一样。 许春秋沉默地任由他抱着,她的鼻尖萦绕着烟味,环在他背后的手轻轻地拍一拍他僵硬的背脊,像是在治愈一只伤痕累累的野兽,又像是安抚一个脆弱的孩子。 压在他肩头的那股沉沉的压迫力突然消散了,他的心上人回来了。 过了很久很久,陆修才终于平静下来,有些抱歉地把许春秋放开:“有没有勒到你,我太用力了……” 许春秋乖巧地摇一摇头,眯起眼睛笑成两弯新月:“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陆修修。”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陆修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视线不自然地飘了一下。 许春秋还是那么敏锐,一回来就一击命中地抓住了他最想要逃避的问题。 第一次吸烟是什么时候,一年前?不,没有那么久…… 他的思绪胡乱地飘着,只听许春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抛出下一句话:“……是因为,我吗?” 第四百六十三章 回家 “……是因为,我吗?” 陆修笑着揉一揉她的头发,微微俯首亲吻在她的发顶上,什么也没有说。 许春秋拉一拉他的袖子:“那你不要抽了好不好?” 陆修干脆利落答应她说道:“你不喜欢的话,我就戒烟。” …… 北海道之行圆满地落下了帷幕,第二天中午,陆修的私人飞机按照既定的航线如期降落在了华娱传媒顶楼的停机坪上。 唐泽像上一次一样站在楼顶上接他们,头发一如既往地被螺旋桨带起来的风吹成一头鸡窝。 他理顺了自己的头发,只见机舱门缓缓打开,陆修正拦腰把许春秋从飞机上抱下来。 唐泽心里嘀咕着这对小情侣什么时候又变得这么黏糊了,他分明记得自从许春秋记忆受损了以后,陆修总是尽可能地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一个相对合理的区间,就连旁若无人地撒狗粮的次数都明显骤减。 这是怎么了? 心中疑惑是一回事,任劳任怨地提行李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用陆修提醒他,唐泽二话不说就帮忙把上面堆叠在一起的几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拎了下来。 提个行李的功夫,唐泽留意到陆修今天的状态好像意外的放松,之前一段时间长期笼罩在他头顶的阴翳与压迫力好像都一时之间消散而空。 最近有什么好事情吗? 紧接着她就看到许春秋轻轻地拉一拉他的衣襟,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三两步走上前来也拖起了一个大箱子。 眼看着陆总还在边上呢,唐泽哪里敢让许春秋自己动手拎行李,他连连说道:“不用不用,你放在那里就行。” “怎么好意思让唐总替我提行李呢。” 她得体地笑着,一双鲜活漂亮的、精彩纷呈的眼睛。 “一会儿我让助理来取,你不用管行李了……” 他说着说着,视线越发被她的那一双眼睛吸引了去。 即便是半个瞎子恐怕也能毫不费力地察觉到,许春秋的状态变了。 唐泽偷眼瞟了一下陆修,心中越发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你恢复记忆了?” 问题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许春秋果真不出所料地点一点头。 “全都想起来了?” 她又一点头,一双眼睛笑意盈盈的。 唐泽这才缓过味儿来:“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这趟日本算是去得值了……” 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接着说道:“差点把正事忘了,今天过来公司不是特意上来接你的,是有个事情要告诉你。” 许春秋正色点点头,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图导工作室那边的导演助理打电话通知我了,《囿于昼夜》继续开拍了。” 许春秋眉头微挑:“图导找到合适的演员了?” 唐泽有些意外:“你连这个都记得?” 许春秋:…… “唐总,我只是记忆出了点问题,不是切换了一个人格。” 唐泽有些尴尬地笑笑:“对,图子肃的确找到了替代金翔饰演楚津的演员。” 楚津这个角色要在身量和体态上与金龙影帝宋沉舟呈现出几分的意思,如此一来演员就更加难挑了,想当初图子肃和选角导演在好几个电影学院里挨个筛选,好不容易才扒拉出来金翔这么一号人物,现在一夜回到解放前重新选角,何其困难。 许春秋有些好奇地问道:“新定下来的人选是谁?” “你的熟人,”唐泽没有着急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说,“等到时候去了剧组你就知道了。” 一来一往地交流了几句,唐泽基本上就已经把所有需要许春秋了解的信息都详尽地告知清楚了。 陆修抱臂站在一旁,这时才突然开了口:“都交代完了吗?” 唐泽点头。 陆修噙着笑意拉起许春秋的手,随口朝着他的方向添了一句:“完事退朝吧。” 唐泽:???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陆修这样轻松地打趣了,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更多地看到的是他低头叩开一盒万宝路,一根接一根不间断地皱着眉头吞云吐雾。 唐爱卿无本退朝,转身之际有些担心地朝他们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陆修欲盖弥彰地添了一句:“你先回吧,我带着她有正事要做。” 唐泽:!!! 他狗鼻子一样敏感的神经一下子警觉起来。 正事?这位爷不会又要搞什么大动作吧? 上一次陆修放烟花搞得欢乐谷一带的居民区人尽皆知的事情好像还历历在目,鉴于陆总劣迹斑斑的不良记录,唐泽忍不住又婆婆妈妈地劝了起来:“《囿于昼夜》的拍摄期间尽量还是低调,图子肃的新戏指不定有多少狗仔盯着……” 陆修有些无奈地打断他:“你想什么呢,我带她是回去搬家。” 搬家? 这一次惊讶的换成许春秋了。 陆修攥着她小小软软的手,微微抬起眉毛:“怎么,你想一直住在那套小公寓里?” 其实住在小公寓里也不是不行,反正两个人是对门,四舍五入和同在一个屋檐下也没有多少分别,只是实在有些委屈了陆总。 许春秋抿着唇摇摇头:“想回家。” 回我们的家。 …… 大件的行李交给搬家公司,日常要用的生活必需品别墅里都有,许春秋只简单收拾了一些贴身的衣物和基础护肤用的瓶瓶罐罐就拉上了箱子拖到了门口。 陆修抱着猫从隔壁走出来,伸手把雪团子似的长毛猫塞进许春秋的怀里,接着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男友力十足。 许春秋用脸颊蹭一蹭猫咪的鼻子,雀跃地叫了一声:“酥酥!” 酥酥好像比平日里还要热络些许,它“喵”地叫了一声,很亲人地在她的怀里拱,蹭得她的毛衣上到处都是猫毛。 陆修放好行李箱,行云流水地盖上后备箱的盖子,又把酥酥妥帖地安置在了后座上的猫包里。 他低头拧动钥匙,车子的发动机轰鸣着,两人一猫就这样离开了华娱传媒统一为旗下艺人安排的公寓楼,一路开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第四百六十四章 刮目相看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陆修“啪”地一下按在墙上的开关上,整座房子一下子亮堂起来。 许春秋赶紧放下猫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酥酥放出来。 “饿不饿啊,姐姐给你弄点吃的。” 房间里倒是没有多少灰尘,虽然许久没有人住,陆修决定和许春秋一起搬回来之前,提前叫家政上门打扫过了,只是空空荡荡的客厅难免有些冷冷清清的,许春秋带着烟火气抽身离开,这座坐落在寸土寸金地带的别墅仿佛又变回了冷冰冰的样板间。 长毛猫像是听懂了她在说什么一样,亲亲热热地在她的脚踝上蹭了蹭,接着巡视领地一样地围绕着客厅的沙发逡巡起来。 许春秋换了拖鞋,拉开柜子给酥酥找猫粮。 成袋的猫粮整整齐齐地码列在一起,侧边的空间还堆叠着放了几个猫罐头,都是之前陆修的生活助理买的。 她凑近过去仔细一看,发现几乎都过期了。 原来她不知不觉已经离开了这么长时间。 许春秋想到陆修身上的烟味,目光微微闪烁着,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冰箱里倒是被填得满满的,她打开冰箱,意外地发现里面蔬菜水果肉蛋奶应有尽有,她取出来一瓶酸奶给猫咪喂了一点点。 陆修刚刚安置好许春秋的行李,就见她在厨房的冰箱前发呆。 “在想什么呢?” 许春秋煞有介事地歪歪头:“在想今天晚上做点什么吃的。” 陆修揉一揉她的头发:“好不容易才折腾回来,先上楼把东西归置归置,好好休息一下。” 小姑娘刚刚跟着他回家就要压榨人家做饭,这种事情陆修哪里做得来。 他稍稍用力一提,就把小姑娘顺着腋窝抱了起来,一气呵成地直接抱出了厨房。 许春秋猝不及防地整个人腾空,小腿凌空晃荡了几下,没踩着地面。 “你别逞能,你会做饭吗你……”她小小声地嘀咕。 《怦然心动》时候陆修炸厨房的威力着实是深入人心,许春秋下意识地怀疑了一句。 陆修把她放下来,慢条斯理地卷起衬衫的袖口:“是谁天天跑到隔壁公寓蹭饭吃的啊?” 许春秋脸不红心不跳地反击:“那是谁家的案板边上还摆着创可贴啊?” 她扬起眉毛,好像在说你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修:…… 咱们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吧。 这顿饭到底还是陆修做的,暖黄色的灯光下,许春秋托腮坐在餐桌边上等着。 陆修板正的衬衫外面套了一条以前她惯常穿的粉红色围裙,看上去有种微妙的感觉。厨房里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面条下锅,没过多一会儿就飘出来香味。 许春秋皱一皱鼻子嗅了嗅,紧接着就看到他端了两碗面放在餐桌上。 细长的龙须面上面撒了葱花,两个碗里各卧了一个蛋,香油的味道扑鼻,他居然真的做得有模有样的。 记忆受损的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现在全都想起来了以后,许春秋这才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愣着干什么,快吃吧。” 许春秋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眼帘垂下来,挑起来一筷子面条,接着咬住了筷子尖。 是真的还不错。 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 陆修一脸自豪地解下粉红围裙放在椅背上,餐桌顶上的灯光照得他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为什么,许春秋突然觉得他一脸骄傲的样子特别像是一只等着夸赞的大型犬。 “怎么样?” 小姑娘想都不想就答道:“特别好吃。” 面条能做出来多少花样来?现成的挂面往锅里一丢,等着水开就算是成了,许春秋的这句评论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得上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她飞快地吸溜进去一口面条,眯起眼睛伸手要去摸摸他的头发。 奈何身高不够,她隔着餐桌只触到了他的眉毛。 陆修很配合地微微低头,让她摸到了自己的头发,心里总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 可是当他视线一转,看到许春秋用筷子挑起面条吃得一本满足的样子,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她开心就好。 …… 《囿于昼夜》因为金翔的缘故,原本进展顺利的拍摄中断了一阵子,现在重新提上日程以后,拍摄安排就变得日益紧凑了起来。 许春秋才回到小别墅没有多长时间,紧接着第二天一早晨就被闹钟叫起来,睡眼朦胧地被陆修送到剧组。 图子肃正在看着光替走位,工作人员一如既往地叽叽喳喳,闲言碎语之间编织出了一张专属于剧组内部的信息网。 “我就说金翔在剧组的时候不靠谱,每天晃晃悠悠的到处闲逛,就知道扒着白秋鲸吸血。” “什么恶心人,剧组里摊上这么个人真的是倒霉。” “嗐,还不是楚津这个角色不好找,又要和宋沉舟体态相似,又不能是流量演员……” “流量演员?为什么不能是流量演员?” “图导不是号称自己对流量过敏吗!” “太夸张了吧,而且许春秋第一次和图导合作拍电影的时候不也是流量吗,她那时候连演员都算不上,还只是一个大势爱豆呢。” “许春秋能做参考标准吗,入行两年就能拿到金龙影后的怪物,不要拿天才的标准要求普通人了吧。” “那新找到的楚津怎么样,该不会都和金翔一样吧?” “听说接替金翔的那个演员都不是科班出来的,拍摄进度该不会又要搁置下来吧?” “看那边看那边,小许老师过来了。” “……” 副导演立刻小跑着迎上来,一如既往地殷勤地说道:“小许老师来了?” “图导手里正忙着,请先稍等一下吧。” 许春秋客气地点一点头,带着一个助理安静地立在原地等。 只见副导演在他的身侧耳语了几句,没过多久,图子肃就放下剧本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只一眼就眉舒目展的笑了。 “记忆都恢复了吧?” 第四百六十五章 车 “记忆都恢复了吧?” 许春秋点一点头:“都想起来了。” 图子肃也就迎面看了她一眼,是怎么察觉到她的记忆已经恢复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图导是怎么看出来的?” 图子肃微微一笑:“状态不一样了。” “你看上去比前段时间演戏的时候有底气。”他百思不得其解地感叹说道,“我其实特别不能理解你前段时间的状态。” “你明明很优秀,在失去了过去五年记忆的情况下,在一切从头再来的情况下,仍然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演员都要优秀。” “你明明很出色,但是你不相信你自己。” 图子肃转念想起那场堪称万众瞩目的庭审,想到许汉白面容扭曲的嘴脸,不觉叹了一口气。 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怎么偏偏摊上了那样的一个成长环境。 “算了,不提这些了,”图子肃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一眼,眉头微微地挑了一下,“楚津来了。” 他转头对许春秋说:“走吧,看看去。” “正好你今天的第一场戏就是和他的对手戏。” 许春秋觉得自己膨胀的好奇心简直要爆炸了,接替金翔饰演楚津这个角色的人到底是谁? …… 与此同时,《囿于昼夜》剧组的拍摄片场前停下了一辆车子。 “您已到达目的地,高德地图持续为您导航……” 开车的人抬手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有些不熟练地拔下钥匙,转头朝后座说:“到地方了,下车吧。” 后座上的人一头黑线:“你这也能叫车?” 用“车”这个概念形容他们所在的这辆交通工具,那显然是有些牵强的。 如果老年代步车也能够被称之为车的话。 驾驶座上的人单手夹在方向盘上,一脸理所当然地诡辩道:“都是有轱辘有方向盘的,我这怎么就不能叫做车啊,我这还是电动的呢,节能环保。” “那人家至少也是四个轱辘啊,你这就仨轮子,充其量也就和三蹦子差不多。” “你要四个轮子的也行啊,回头这辆撑不住了,我下回换个四轮的。” 后座上唯一的乘客来了兴致:“打算买哪个款?” “电动车的话……特斯拉?或者实在不行比亚迪也凑合,就是logo丑了点。” 驾驶座上的人凉凉地打断了他说道:“老年代步车也有四个轮子的。” “……”后座上的人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扶额吐槽说道,“我寻思着许春秋也没亏待你啊,更何况你微博上大几百万的粉丝,随随便便接点推广什么的,有的是赚头,你还没有经纪公司,拿到手的报酬还不用抽分成……” 驾驶座上的人佯装生气:“我乐意开这个,你不爱坐就不要坐我的车啊。” 后座上的人赶紧哄道:“好好好,爱爱爱。” “你不许耍赖啊,说好了昨天晚上游戏输了,今天就给我当一天的助理的,整个戏楼那么多人可都看着呢。” 驾驶座上的人让他给说炸毛了:“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迟到了,赶紧下车!” “那你把门打开啊……” 老年代步车前后两个座位,可是车门却只有一个,驾驶座上的人率先拉开车门下了车,接着放倒了前座的座椅,以便后面的人从车里钻出来。 后座上唯一的乘客佝偻着腰,艰难地往出跨。 “小心点小心点,别磕着头……” 车外的人话才说到一半,只听车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动静,只听“咚”的一声,里面的人果不其然地磕到了脑袋。 “诶呦我的天,疼死我了,这是什么反人类的设计……” “我看看我看看,有事儿没有,可别给人磕傻了,本来脑子就不大好使的样子,这要是磕傻了我可负不了责。” “有事吗?”下车的人强忍着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好好看看,磕傻了就赖你身上了啊。” (注:第二处“有事吗”并非真的在询问对方有没有事,逻辑近似于东北话里的“你瞅啥”,网路用语) 代步车的主人踮起脚尖扒着他的头发看了看:“没事没事,没什么大问题。” “诶诶诶你别揪我头发,造型都让你给弄乱了,一会儿还拍戏呢。” “嘁,我又不是不知道,剧组都有专门的造型师的吧,一会儿肯定还要重新做造型。” “……” 许春秋跟着图子肃去看接替金翔饰演楚津这个角色的演员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路边上停了一辆迷你尺寸的老年代步车,车门大开着,里面走出来两个腰细腿长的大帅哥,一个捂着脑袋碰瓷,一个翻着白眼斗嘴,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的意思。 图子肃:??? 斗嘴的那个看到图子肃和许春秋过来了,立刻拉一拉碰瓷的那个的袖子,小声提醒说道:“快整整衣服,你们剧组导演来了。” 简直活似两个上课说小话被老师发现的小学生。 碰瓷的那个立刻放下胳膊,煞有介事地抚平了衣服上的皱褶,清了清嗓子问候道:“图导,小许老师。” 许春秋客气地回了个问候,接着一脸疑惑地将视线转回到图子肃的身上。 图子肃也不多说废话,直接给许春秋介绍说道:“这位就是接替金翔饰演楚津一角的小傅,傅南寻。” 紧接着他就发现相互介绍这个环节实在是有些多余了:“你们两个应该认识吧,那我就不过多地废话了。” 他接着转向傅南寻身边的另外一位,那实在是个清秀漂亮的大男孩,他的五官生得柔和,眼角眉梢的轮廓带着一点点女气,下颌的棱角也不硬,可是他修长高挑地往那里一站,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娘里娘气,反倒有一种自成一派的独特韵味。 图子肃不知道娱乐圈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是新出道的年轻演员?还是选秀节目量产的新人偶像? 他跟着傅南寻到自己的剧组来又是什么意思? “……这位是?” 却见那人视线微垂,礼貌地自我介绍起来:“导演您好,我是傅老师的临时助理小杜。”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临时助理 “导演您好,我是傅老师的临时助理小杜。” 助理? 他这是当圈子里这么些星探还有选角导演都是吃干饭的吗? 图子肃明显察觉到,在他说到“临时助理”以及“小杜”这两个字眼的时候,傅南寻的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看上去好像正在憋笑。 他转头又去看许春秋,发现她一脸意味深长。 图子肃:??? 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过多地纠结,而是直接对傅南寻说道:“行,那就先去做造型吧,一会儿拍摄的第一场就是你的戏份。” 图子肃走了以后,许春秋这才饶有兴趣地问道:“杜老板怎么来了?” 杜子规埋怨地看了傅南寻一眼,还没等他说话,傅南寻就上赶着替他解释说道:“昨天他游戏输了以后自己答应的。” “就是临时的,本来就是闹着玩的。”杜子规飞快地补充说道。 谁能想到口嗨一时爽,这下子玩大了。 昨天他们玩什么不好,偏偏要玩数七,杜子规本身就对数字不敏感,再加上他从小学戏,义务教育都没有完成就跟着师父学了戏,玩起这样的游戏难免吃亏。 (数七游戏:玩家不能说出带“7”的数字及“7”的倍数,否则受到惩罚) “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傅南寻从旁说道,语气有些欠欠的。 “……”杜子规一点也不客气地怼回去,“傅大傻子,做你的造型去。” …… 第一场戏就是许春秋和傅南寻的对手戏,还没聊上几句,两个人就都被造型老师抓去化妆间做造型去了,只留下杜子规一个人背着傅南寻的包抱着傅南寻的外套,百无聊赖地在外面逛荡着,顺便看看哪里可以搭一把手。 “诶那边那个,你是新来的吧?”很快就有一个场务隔着老远的距离,从背后指着他说,“别闲着啊,去,帮忙搬一下补光灯。” 杜子规回过头来点一点头,他放下傅南寻的东西就照着她的指示去做了。 几个年轻的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地,正在磨磨唧唧地搬着补光灯,杜子规利落地挽起袖子帮忙。 “我自己来就行了,演员不用干这个的,”女孩红了脸,连连说道。 她以为杜子规是剧组里的群众演员,跑到图子肃电影里刷脸的小糊咖。 “我不是演员”杜子规否认说道,他把口袋里刚刚拿到的工作牌亮一亮,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我是艺人助理,临时的。” 女孩点点头“哦”了一声,又好奇地问道:“那你是跟着哪位老师的啊?” “小许老师?还是宋老师?” “傅老师。” 女孩讶异地睁大眼睛:“傅老师?” 剧组里哪里有什么傅老师啊?她心里犯着嘀咕,紧接着就听到擦身而过的两个工作人员正在耳语。 “楚津的演员到了,我刚刚看到了。” “哈哈哈哈你是说路边上停的那辆小破车吗,图导是从什么地方找了个小糊咖来接替金翔啊。” “糊咖?认真的吗?” “哈哈哈哈你管傅南寻叫糊咖吗,可以的可以的,人家好歹也是个大势爱豆啊,隐退一年复出还一点不掉热度的估计也就他一个了。” “???” “傅南寻演楚津?不是吧不是吧,我没听错吧?” “图导不是对流量演员过敏吗?” “这是被许春秋治好了一劳永逸了吗?” “我猜是被金翔刺激得彻底放弃治疗了吧,电影学院科班出来的那个德行,还不如一些流量偶像出身的演员呢。” “哈哈哈哈心疼图导一秒钟。” “我觉得这样才是对的啊,英雄不问出身,凭什么因为人家之前是做偶像的就轻而易举地否认他啊,许春秋拍电影之前不也爱豆吗?” “可是傅南寻能行吗?” “你们还别说,傅南寻从背影看和宋影帝还挺像的,他刚出道的时候网上还有通稿说他是‘小宋沉舟’来着。” “夸张了吧夸张了吧……” “……” 工作人员聒噪的声音突然停下来了,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看,杜子规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化妆间的门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许春秋。 她脸上的妆很淡,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吊带裙把她锁骨和肩颈的线条很好地勾勒出来。 这一场戏她已经和金翔拍过一遍了,造型基本上和第一次拍的时候别无二致。 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的是傅南寻,他西装笔挺地往那里一站,乍一看背影还真的和宋沉舟有几分相似之处。 前一秒还在嚼着舌根说傅南寻不行的工作人员立马闭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头来各做各的事。 只有杜子规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视线飘向傅南寻的方向。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傅南寻在剧组的样子,从前他更多地见到的是在戏楼里的他。 在戏楼里的时候,杜子规顶着头面咿咿呀呀地立在台上唱的时候,傅南寻穿着长衫执着胡琴,坐在观众看不到的台侧做他的陪衬。 现在换到了片场,两个人的位置陡然调转,他众星捧月地成了人们视线的焦点,让人不自觉地移不开眼。 “诶,那边的那个,干什么呢?” 就在杜子规愣神的功夫,只听之前的那个场务隔着老远的距离,又在对着他大呼小叫。 “没有眼力见儿啊,剧组给你们发工资是让你们在这里发呆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走了神,正要跟着其他的工作人员一起去做事,他的手腕却突然被人给拉住了。 “没想到图导的剧组这么缺人手,我的助理都快被您当成场务使唤了。”傅南寻游刃有余地笑着走上前来,不着痕迹地往他身前一挡。 “误会误会,我以为他是剧组新来的场务呢。”之前的那个吆五喝六的场务立刻偃旗息鼓,有些尴尬地解释了一句,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杜子规第一次进拍摄片场,对助理要做什么工作其实很模糊。 等到那人走远了,他才小声地问傅南寻说:“那我应该干点儿什么啊?” “什么都不用做,”傅南寻笑道,“累了你就歇会儿,我包里有零食什么的,不累的话就站这儿看着我演戏吧。” 第四百六十七章 是我狭隘了 图子肃将刚刚从化妆间里走出来的傅南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又让他转过身去瞧了瞧背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整个人好像也跟着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他举起喇叭在片场喊起来。 “各部门准备一下,演员已经准备好了,咱们一会儿从第四十八场开始重新拍。” 摄像机和灯光纷纷就位,一场戏的两个演员都是所谓的“流量明星”,副导演一想起图子肃从前谈“流量”色变的模样,不觉有些不厚道地笑了,打趣儿说道:“您不是说对流量演员过敏吗?” 图子肃:“……” 专业院校培训出来的演员质量越来越参差不齐,反倒是野路子里时常出现几个出挑的角色。 电影学院也会有像金翔这样不学无术地混日子的,野路子摸爬滚打自己琢磨出来的里,也有像许春秋这样老天爷赏饭吃的,天生就是演戏这块料子,进圈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就能达到别人穷尽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 “是我狭隘了。” 是啊,既然如此,又何必拘泥于什么学院派不学院派,是流量还是明星呢? “我只是对没有演技的演员过敏而已。” “不说这些了,”图子肃吐出一口气,将剧本卷成筒状,“各部门准备——” 这一场的剧情许春秋已经拍过一遍了,正是楚津坐在梧桐树下,上大学的林昼夜背着画夹从画室里走出来,错将他认作是纪山海的片段。 傅南寻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抚平了西装外套上的褶皱,接着笔挺地坐在了长椅上,他的双腿交叠,摊开一本原文书放在腿上。 “第四十八场一镜一次。” 工作人员“咔嚓”一下合上场记板:“action!” 梧桐树叶铺在地面上,金黄与枯褐的色彩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层厚厚的、色彩斑斓的毯子,许春秋“吱嘎吱嘎”地从上面踩过去,沿着熟悉的轨迹游刃有余地走到了斯坦尼康机器前,任由摄像老师捕捉她面部的每一个微表情。 图子肃看着取景框里的许春秋,突然福至心灵,她的记忆恢复了以后,整个人身上的那种微妙的厚重感更加突出了,就好像被命运牵引着一样,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是冥冥之中倒是和剧本里的林昼夜隐隐相合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幸亏他一直锲而不舍地坚定要许春秋出演这个角色,这样看来她的失忆对于理解角色与剧本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林昼夜这个角色还真就是非她不可了。 取景框中的场景渐渐地顺着许春秋的视线,过渡到了傅南寻的身上。 准确的是,是傅南寻的背影。 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侧清隽的影子,他坐得笔挺,金色的梧桐叶飘飘荡荡地在空中跳舞,又打着卷落在了傅南寻的肩头。 只见许春秋冒冒失失地飞奔过去,莽莽撞撞地穿过车行道,脚下的步子由慢至快,又渐渐地减缓下来,颇有几分近乡情怯的味道。 她咽了一口唾沫,怯怯地伸手蒙住他的眼睛,脆生生地叫了一句:“哥?” 傅南寻动了。 他抬起手来摘下了落在肩头的一片秋叶,信手将它夹进了书里,接下来才伸手推开女孩的手,他放下交叠在一起的腿,侧过身来与她对上视线。 这是台本上没有的动作,图子肃看到了这个细节设计,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 金翔饰演的楚津只知道照着剧本上写的木讷呆滞地转过头来,照本宣科地背台词。 可是傅南寻却因地制宜地将落在肩头的叶子都利用了起来,不知道是临时起意还是事先预想过的,整个动作丝毫不带停顿,自然流畅得仿佛行云流水。 图子肃点点头,对副导演耳语说道:“这个孩子倒是花心思了。” 傅南寻转过头来,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摄像老师在这里给了他的面部一个大特写,他脸上的表情不见得有多么夸张,但是层次却很丰富。 听到这个陌生女孩脆生生的一声“哥”,傅南寻的第一反应是疑惑,接着他做出拼命回忆的样子,尝试未果只得放弃。 这个行为的设计很有逻辑,从剧本的人设来看,楚津是一个频繁更换女朋友的大渣男,这时候他八成是在回忆自己什么时候撩了眼前的这个漂亮姑娘。 “同学,请问你是……” 剧本上的台词是“同学,请问你是谁?”,傅南寻却将疑问句最后的结尾吞在了未完的语句中,他的表情疑惑、不解,还有一点点跃跃欲试的轻浮。 楚津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万人迷,随随便便往外面一坐就有漂亮姑娘投怀送抱。 许春秋触电一般地收回了手,希望与失望一瞬间交替,她强颜欢笑地抬起头来,红着眼眶:“对不起同学,我认错人了……” 这一镜到这里结束,图子肃激动地抬起扩音器:“咔!” 傅南寻的心脏高高地悬着,却见图导一眨不眨地盯着取景框里的画面,又将他方才的表演看了一遍,既不说“过”也不说“不过”,既不夸赞也不批评,就连眉头都既不蹙也不挑,叫人半天看不出情绪。 第一场戏他演完了以后心里没有底,也不知道自己演得是好还是不好。 都说图子肃对艺人相当严格,训起人来一点也不给人留面子。拍摄完《锦瑟》以后,饰演秦瑟瑟一角的周圆圆就在后续的采访中频频提及,自己在剧组里总是达不到图子肃的要求,最开始几乎天天下了戏就哭,水灵灵的眼睛哭得充血,肿得像桃子似的,图子肃看了更不高兴了,于是讲话更加难听起来,渐渐地随着拍摄进度的推进,两边才磨合得渐入佳境。 可是图子肃一直不说话,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那感觉就像是铡刀架在脖子上,却迟迟不落下一样,批评也好挨骂也罢,他只想图子肃给他一个痛快,傅南寻破罐破摔地想。 第四百六十八章 你比之前那个强多了 傅南寻焦虑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旁的许春秋将他的神态尽收眼中,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别慌啊,图导肯定是正在琢磨着要怎么夸你呢。” 傅南寻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僵住了,他紧张得几乎要笑不出来:“别开玩笑了,是不是我刚刚演砸了?” 他并不是第一次演戏,只是在这之前,他演的大都是偶像剧,现代爱情轻喜剧、古装仙侠偶像剧,他知道怎么饰演温柔多情的男主角、苦情痴恋的男备胎、亦正亦邪的大反派,还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过去一年里他接了三部戏,谁能想到这三部竟然同时选定在这一年的暑假播出,三部戏里爆了两部。暑期档打开各个视频软件都可以看到傅南寻的脸。 他的五官和皮肤被磨皮滤镜和偶像剧式的柔光模糊得几乎看不到上面的细节,现场收音条件差得一塌糊涂,他分明台词功底不俗,可是制作方却不相信流量演员,一定要找专门的配音演员后期替换音源才肯放心。 负责给傅南寻配音的配音老师听了他的原音都点头夸赞说:“我觉得这位老师的台词功底非常过关,完全没有必要后期配音的。” 可是最终播放出来的版本仍旧是他顶着柔光滤镜口型翕动着,脱口而出的声音却是别人的。 从各种意义上,傅南寻都觉得自己是图子肃最反感的那种流量明星,这是他第一次出演像图导这样的大导演的作品,经纪人早就给他打好预防针了,挨骂纯属正常,不挨骂那才是普天同庆的小概率事件。 好在傅南寻从小在家挨傅老爷子的骂,早就骂皮实了,整个人心态好得出奇,遭了批评也不觉得有什么,反倒是大大咧咧地承认自己的不完美,反倒是让开口骂人的那一方无从下口了。 他的心里正忐忑着,却听许春秋小声对他说:“没开玩笑,你比之前的那个科班出来的强多了。” 她说的是金翔。 傅南寻和金翔饰演的楚津,用一句“天上地下”来形容两个人之间的差别一点也不过分,倒不是说演技上有多么难以逾越的鸿沟,而是因为态度问题。 傅南寻的表演明显是用了心的。 副导演走过来拍拍图子肃的后背:“怎么样,这一镜可以用吗?” 图子肃总算是肯开金口了。 “过不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傅南寻高高悬起的一颗心就跟着掉了下去,眼看着就要低头道歉。 图子肃抬起视线瞟了他一眼,忍俊不禁地笑了笑:“你慌什么,你演的挺好的。” 副导演:“……演得挺好的还不让过,你看看给人家孩子给吓的。” 图子肃“哦”了一声,这才回过味儿来:“挺好的挺好的,比之前那位强太多了。” 他回忆起金翔惨不忍睹的演技,单手在鼻梁上捏了捏,简直不想再提起他的名字。 “你的表演层次很丰富,很多小细节的设计还挺有意思的。” “你给我的感觉其实有点戏剧学院科班出来的味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特意找老师学过的吧?” 傅南寻点一点头:“拿到剧本以后我跟经纪人商量着暂时把行程都停了,专门请了一个老师集中打磨了一周多。” 《囿于昼夜》整个故事的时间跨度很大,楚津这个角色在剧本里所占的比重其实并不大,傅南寻统共只有两场戏,加起来一共也就不超过五句台词,还大都是主役角色的陪衬。 流量明星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钱,他们背后的经纪公司迫不及待地榨取着这些聚光灯下光鲜亮丽的爱豆身上最后的一丝商业价值。 傅南寻可以抽出一周多的时间,为一个戏份并不吃重的小配角花这么多心思,可以说是相当下功夫了,图子肃暗暗地想。 可是一周多,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吧。 他知道那些偶像剧演员都是怎么工作的,无非是背了台词往那里一戳,剧情线推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抱在一起卿卿我我,背台词的还算是敬业的,更有甚者连台词都不背,直接“一二三四五六七”、“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念完数字念古诗,所有的台词全都等着配音老师补,反正收了音也用不了原声。 而傅南寻的表演竟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曾经是个偶像演员。 “一周多就能磨出来?”图子肃狐疑地问道,“你除了演那些烂片以外真没系统地学过表演?” 表演的话…… 还真是有的。 傅南寻娓娓道来:“我们家是开戏园子的,还没学会走路就被家里人抱在膝头教戏,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学了些戏。” 戏曲和影视作品的表演在很多地方都是通的,情感的表达、台词的咬字,扎实的基本功使得傅南寻的台词功底优于绝大多数专业演员,尽管偶像剧稀烂的收音条件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原声台词埋没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 图子肃颔首,转念一想又回想起来,许春秋好像也是学戏的,他顿时心下了然,老祖宗留下的艺术还真是有些不为人知的玄妙门道。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傅南寻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要来了要来了,终于要开始批评了。 图子肃冲着他身上的西服一指,转头叫造型师过来:“给他换一个不那么合身的衣服。” “弄个便宜点的来,楚津就是一草包,我要他穿上西装以后要么像婚礼司仪,要么像房地产中介。” “这衣服让他穿得跟高定似的,这样一来楚津和纪山海显不出来落差感。” 服装老师有些尴尬地说:“……这就是超市里买的那种廉价戏服,几百块钱一套的那种,没有再便宜的了。” “您看看这料子,这走线,凑近了压根就没法看。” 傅南寻迷茫地左看一看服装老师,又看一看图子肃。 家大业大的梨园少爷在北京城区内坐拥一座占地面积相当可观的传统戏园子,外加一个规范化管理的文化传媒公司,他显然对扮演假大款这方面一无所知。 第四百六十九章 合着是人贵呗 “弄块假表给他戴上。” 图子肃一拍脑袋,冷不丁地说道。 服装老师近乎绝望,图导说一出是一出,打得猝不及防,但她还是任劳任怨地给傅南寻找假表去了。 当服装老师费了一番周折,好不容易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假劳力士塞给傅南寻的时候,谁料那谁看都一眼假的劳力士到了傅南寻的手上,西服袖子往下一遮,那表半隐半露地戴在手腕上,反倒叫他戴得像是块大几十万的真品。 图子肃:…… 行了,明白了。 合着是人贵呗。 服装组到底还是给他选了一件看上去有些蹩脚的西装,傅南寻一点就透,接下来的拍摄顺利得近乎不可思议。 “收工,今天暂时就先到这里吧。” 图子肃拍板收工,傅南寻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去找杜子规要他的包。 当他的视线捕捉到他的时候,杜子规正站在工作人员中间,翘首以盼地看向他的方向。 大概是拍摄现场的灯光照的,他的眼睛里亮亮的。 傅南寻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下来就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还发愣呢?” 他从杜子规的手中接过自己的包,欠嗖嗖地说了一句:“怎么样,我演戏帅不帅?” 杜子规回过味儿来了,他偏过头来,在傅南寻期待的目光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傅南寻大有一副听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帅不帅啊到底。” 杜子规:“……” “帅什么帅啊,你演个大渣男还想让我说你帅?” 他嫌弃地绕到他身后去,伸手提一提那件不合身的西服的后领子,二话不说就要往下扒:“去去去你赶紧把这衣服脱了,看着也太闹心了。” 傅南寻“哦”了一声,十分顺从听话地脱下外套交给服装组的老师,接着重新接过杜子规臂弯上搭着的那件外套披上。 两个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那你明天还来不来?”傅南寻重新燃起期待。 杜子规眼神游移地飘了一下:“来什么来,明天还要开戏。” “我在这里吃吃喝喝,谁替我唱戏去?” 在剧组里才待了一天的功夫,包里的零食少了一半,他拒绝了三次不知道是哪个制片人导演还是经纪公司向他抛来的邀约,场务和工作人员不管是负责什么的,总是会用好奇的眼光多打量自己几眼。 杜子规暗暗下定心想,下次来的话一定要戴个口罩。 等等,什么时候说要有下次了? 他输游戏不是只输了一天吗? 可是紧接着下一秒,他就看到傅南寻的眼帘垂了下来,像是一盏突然熄灭的灯、瞬间枯萎的花。 杜子规:…… “不过……”心软是病,他暗暗地骂自己,可是还是刀子嘴豆腐心地开了口。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明天下了戏开车来接你。” 傅南寻嘴一咧说道:“开什么啊,开着你的老年代步小破车吗?” 这人还来劲了。 杜子规眉头微挑:“瞧不起我的车是不是,瞧不起我还不来了呢。” “别且啊,不嫌弃不嫌弃。”傅南寻发现自己玩脱了,赶紧疯狂往回找补。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车子旁边,杜子规的老年代步车凭借着它独树一帜的造型,在剧组停车场里的一众鳞次栉比的车子中如同鸡立鹤群,叫人只看一眼就能毫不费力地认出来。 傅南寻默默地在心里吐槽,这车怕是就这一点好了。 紧接着就见杜子规拉开车门,伸手在车顶拍了拍:“上车吧。” 傅南寻长手长脚地钻进去,放倒了驾驶座才勉强跨过去,窝窝囊囊地缩在过分狭小的后座空间里。 杜子规也跟着钻进去,随手拉上车门。 看上去颇具滑稽色彩的老年代步车就这样从剧组停车场里开出去,一溜烟地不见了。 …… 傅南寻的戏份是集中拍摄的,前一天的捂眼前段拍摄完了以后,紧接着第二天就要拍林昼夜在烤肉店里被人针对的情节。 烤肉店的这场是一场群戏,群众演员乌央乌央地坐了一屋子,咄咄逼人的梁璐与一言不发的林昼夜针锋相对,楚津反倒成了个看热闹的背景板。 “各部门准备,第四十九场一镜一次——” 场记老师正要打板,只见副导演抬手让停了一下。 “宋老师来了?” 宋沉舟摆一摆手,表示不用管他。 说来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林昼夜与纪山海之间的感情线绵长纠缠,可是现在的这场戏却是宋沉舟进组以来和许春秋对手搭的第一场戏。 在这之前的几个月,与宋沉舟合作得更多的,要么是饰演林小年的白秋鲸,要么就是各种年龄阶段的“小林昼夜”们。 《囿于昼夜》剧组的小演员多,小朋友们都没有什么表演的经验,需要更多的引导,拍起戏来战线总是拉得很长。 图子肃和白秋鲸把许春秋失忆的事情瞒得死死的,尽管没有对手戏,宋沉舟坐在折叠椅上等戏的时候,在化妆间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多多少少也对她异样的状态有所察觉。 她简直就像是……宋沉舟不敢继续往下想下去了。 “第四十九场一镜一次,action!” 场记老师重新打板,“咔嚓”的一声拉回了宋沉舟的思绪,他调整状态,视线落在斯坦尼康机器的取景框里。 群演尽职尽责地窸窣耳语,叽叽喳喳地谈论着。 “林昼夜是哪个啊?” “最右边那个坐在角落里的。” “长得还挺可爱的,没想到竟然上赶着去做第三者,真是可惜了。” “……” 烧烤盘上的鸡翅滋滋流油,许春秋捧着一杯水果茶,柠檬黄的吸管插在玻璃杯里,她低头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 吸管的顶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她仍旧保留着原来的习惯。 宋沉舟的心头跟着一紧,福利院里那个瘦小的女孩子咬着吸管猫咪似的小口小口地喝牛奶的画面不知怎么的,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你到底是谁? 你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四百七十章 初雪 许春秋目光发空地发着愣,视线几乎没有一个焦点,他鼓着腮帮子咬住吸管,一口水果茶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后颈的衣领就被人拉扯了一下,湿凉的液体直接顺着领口浇了下去。 这一下子她的裙子和里面的内衣一并湿了个彻底,黏黏腻腻的,一股酒味儿。 她回过头来迷茫地一看,饰演梁璐的演员头发染得夸张,指着她的鼻子就破口大骂了起来。 许春秋的神态从起初的迷茫不解,渐渐地到了然,再接着是目光平稳、语气和缓:“学姐,我没有要抢你的男朋友。” “我只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认错了人而已。” “认错了人?”饰演梁璐的演员声音陡然走高,“什么德行的货色也拿来和我们楚津相提并论?” 许春秋像是被戳中了脊梁骨一样,如果换做是陆修,如果有人在她面前这么说陆修…… 方才被揪住领子泼酒的时候她忍了,无缘无故地被指着鼻子骂她也忍了,可是唯独这个不行。 她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像是隐忍着,又像是气蒙了,一时间竟然没有再多说半句。 许春秋把自己对陆修的感情嫁接在了林昼夜与纪山海的感情线中,进而张力与感染力让取景框前的图子肃啧啧称好。 他转头朝着宋沉舟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宋沉舟颔首,在群众演员嘈杂的议论声中推开了烤肉店的门。 “昼夜?” 他绅士地脱下西装,将它披在许春秋的身上。 “介绍一下呗学妹,”餐桌上一个男生扬一扬下巴,“他是你什么人啊?” 许春秋迟疑了一下:“这是我……” 话音未落的一句话就这样被宋沉舟截断了。 “男朋友。” 他沉声说道。 许春秋的眼睛陡然瞪大。 斯坦尼康老师在她的面部给了一个特写,图子肃的手臂抬起落下:“咔!” 他凑在取景框前用挑剔的眼光审视了三两遍,接着抬头环视一周说道:“过了。” 没有人能想到这场演员众多的群戏竟然只拍了一条就过了,剧组的群演们一片欢欣鼓舞,剧组的场务小跑着送上一大束花给傅南寻。 “傅老师,恭喜杀青。” 纪山海作为男朋友的身份上线了,楚津这个炮灰配角也差不多到时候退场了。 这一场正是傅南寻的最后一场戏,楚津的戏份本身就不多,连台词带出场算在一起,到时候经过后期的剪辑,在一百二十分钟的正片里恐怕最多占不过五分钟。 他接过花来,客气地对工作人员说了一声:“谢谢。” 傅南寻换下了不合身的西装,卸掉了脸上的妆,助理和保姆车分明都在片场外的停车场里等着,可是他却没有走。 助理在外面等了半天不见人出来,于是打电话给他问:“傅老师,剧组的工作人员说您已经收工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傅南寻却说道:“你先开车回去吧,我今天没有别的行程,晚点儿自己回去。” “好的好的,您是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吗?” 他含糊其辞地随口回答了两句敷衍过去。 “那等您办完了事情需要我过来接您吗?” 这一次傅南寻回答得相当急切:“不用不用,我一会儿自己回去就行,你先走吧。” 助理这才半信半疑地驱车离开,停车场的起落杆抬起来的时候,他都还在心里犯着嘀咕。 也不知道傅老师到底有什么要紧事要办,真是太敬业了。 殊不知与此同时傅南寻正百无聊赖地窝在剧组的休息室里,他抬手看一看腕表,才下午五点时间还早。 杀青以后百无聊赖的傅南寻解开手机屏锁,瘫在休息室里的沙发上玩了两个小时开心消消乐。 工作人员以为傅南寻杀青以后,他的休息室就已经空了,推门一看发现沙发上有个人以后吓了一跳。 “傅老师,您还没走呢?” 傅南寻点点头说道:“在等我助理。” 工作人员不解地偏一偏头,可是他助理明明可以在下午走的时候把他一起带回去的啊。 傅南寻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一样,解释说道:“不是那个助理。” 那他等的这是哪位助理啊? 工作人员耸了耸肩,决定不再细想:“那傅老师您吃完饭了吗,剧组晚上还订了您的盒饭。” 不说倒是还没觉得有什么,听他这么一说,傅南寻立刻觉得饿了起来。 “还没。” 当他在剧组三下五除二地消灭掉一整份盒饭的时候,天边已经飘起了细雪。 “快看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雪来得也太早了,才十一月下旬就开始下雪了。” “诶你看那路边停的是什么车?” “傅老师助理的车吧,昨天我就看见了。” “……” 工作人员你一言我一句地感叹起来,傅南寻推开休息室的门,呵着白气裹紧了外套。 熟悉的老年代步车灵活地靠边停下,一侧熟悉的影子从里面钻出来,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杆伞。 他走得匆忙,衣服拉链都没有来得及拉,白色的羽绒服帽子毛茸茸的,下摆一口气长到了脚踝,他的羽绒服里穿了件丝绸暗纹的长衫,眼角带着一抹红,八成是还没有来得及卸干净的胭脂。 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可算是等到了,傅南寻心说。 “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傅南寻张口胡说,“你来得刚刚好,才刚杀青。” 他小跑着过去,看到杜子规举着伞,咧嘴笑了:“你南方人吧,冬天怎么还打伞?” 杜子规的老家的确是江浙一带的,北漂很多年了,可是还是保持着原来的习惯。 “南方人怎么了,下雪不打伞感冒了怎么办?”他固执地单手举着伞,另外一只手缩在袖子里,“赶紧的,快上车。” “冷死了。” 傅南寻笑道:“冷死了你还不拉拉链?” 杜子规低头一看,呵出一口白气:“太着急了,没顾上。” 他蹲下身来,从下往上替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接着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老年代步车一溜烟地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路面上薄薄细雪上的两道车辙。 他们在狭小的空间里,挨挨挤挤地赏了这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第四百七十一章 异样 傅南寻的戏份拍完,提前杀青离组了,许春秋却需要继续拍摄。 拍摄的进程拉得很长,剧组从这一年的春天开机,期间因为楚津的饰演者的缘故一度中断,一直拍到了飘雪的冬天才总算是拍到了男女主角互动最集中的部分。 “油漆都准备好了吧?” 副导演跟道具老师反复确认说道。 这一场的内景是特别搭建的,空空荡荡的公寓里什么都没有,铺了满地的报纸和满面的白墙看上去像是房地产中介拿来做展示的毛坯房。 这一镜要拍摄的是林昼夜和纪山海新婚燕尔,从家具城里满载而归的那一段油漆戏。 “都准备好了。”道具老师们把预先买好的油漆放在地上码好。 副导演点点头,图子肃过来看了一眼道具,转头对工作人员说道:“这墙一泼上油漆就没办法再来了,我们争取一遍过。” “演员就位了吗?” 许春秋和宋沉舟看过了光替的走位,造型老师小跑着过去整理了一下许春秋的刘海。 “可以了!” 图子肃微微颔首:“第六十一场一镜一次,各部门准备——” 带穗子的窗帘布和长绒毛的地毯通通装在打包袋里还没有拆封,各式各样的杂物歪七扭八地堆放在玄关,许春秋拎着一把油漆刷站在小公寓里,脚下踩着层层叠叠地铺开的报纸,墙角下是五颜六色的油漆。 “action!” 她的表情一下子鲜活起来,眼睛里带着光,就好像真的成为了那个和新婚丈夫一同装饰新家的林昼夜一样。 “打算画点什么?” “还没有想好。” 许春秋眯着眼睛甩一甩头,嘴上说着没有想好,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停,油漆刷子沾了色彩,涂料溅在衣服上,在白色的衣服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点痕迹。 按照剧本里的剧情走向,在这里纪山海要耐心细致地把她的袖子挽起来。 宋沉舟就像是在抓小奶猫的爪子一样,他轻轻柔柔地擒住许春秋的手腕,仔仔细细地低头替她卷起袖子。 薄薄的衣料层层卷起,她的袖子挽得很高,露出下面一截光滑纤细的手臂。 她的手臂光洁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宋沉舟的目光突然游移了一下,紧跟着心神一振。 不知不觉之间,他从纪山海的角色中跳了出来,思绪飘得很远。 他回想起那场万众瞩目的庭审上,许春秋撩起衣服袖子露出的那道长长的疤痕,他见过那条疤,十几年前燕山孤儿院的那个眼睛大大的漂亮孩子,她麻杆一样羸弱细瘦的手臂上也有同样的一条。 “咔!” 图子肃皱着眉头叫停了拍摄。 宋沉舟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不需要旁人多说什么,他立刻低头道歉:“不好意思导演,我很快调整好状态。” 图子肃皱着眉头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许春秋似有察觉地将自己的衣袖重新放了下去,白衬衫上已经沾了颜料,这件衣服已经用不了了,她跟着服装老师去休息室里换了件新的出来。 好在墙壁还是干干净净的,不需要重新再刷。 “第六十一场一镜二次——” 宋沉舟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平复下心绪,低下头来卷起许春秋的袖子。 仍旧是什么都没有。 过去几个月里许春秋频频出现的反常举动接连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为什么许春秋一个拿了威尼斯沃尔皮杯提名的演员会跟着剧组里的小朋友们一起学演戏? 许春秋失忆的事情被图子肃瞒得死死的,可是宋沉舟毕竟已经和她合作过一部戏了,化妆间里打了几次照面的功夫,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过去几个月里和他同处在一个剧组里的那个许春秋,她究竟是记忆受损,还是根本就完完全全地换了一个人? 相同位置时隐时现的那道疤,燕山孤儿院里的那个孩子,还有之前网上疯传的那段视频里,许汉白扭曲的脸……数不清的疑点在他的脑海中反复闪过,他的思绪再一次跑丢了。 “咔!” 宋沉舟猛地一抬头,明显是跑神了被人突然叫住的反应。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又一次走神了。 这一次图子肃的声音中带了点怒气:“再来一次!” 简简单单的一个挽袖子的动作,宋沉舟一连ng了三次,许春秋跑进跑出地换了三件白衬衫,一遍又一遍地在摄像机镜头前举起那把油漆刷,可是却总是还没有来得及把那些斑斓的色彩往墙上招呼过去就已经被一次又一次地叫停了。 “宋沉舟你怎么回事?”图子肃皱着眉头,整张脸已经黑了个彻底,表情有些不大好看。 他一点都不给宋沉舟留面子,丝毫不留余地地开口训斥了起来:“摄像机面前跑神,你是第一天演戏吗?” “前些天那个演楚津的流量拍得都比你顺利!” 宋沉舟深知错在自己,一言不发地低着头默默挨训。 “对不起导演,下一镜我一定调整好状态。” 工作人员看在一旁,忍不住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了起来。 “宋影帝这是怎么了?” “今天恰巧状态不好吧,影帝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啊。” “可是连着ng六次,这失误得也太多点吧?” “嗐,图导的剧组ng多是正常的事啊,之前金翔在的时候,一个镜头ng二十遍三十遍也不是没有过。再加上剧组里小演员又多,一个镜头拍一天这样的事图导都干得出来。” “可是宋影帝刚刚完全就是卡壳了啊,这是最初级的错误了吧?” “都浪费了许春秋好几件衣服了吧,再过不了服装组估计都要没有存货了。” “连着五次因为同样的原因ng,这换成我恐怕就要心态崩了。” “可不是嘛,图导这也太凶了吧,换一个人来恐怕直接要给说到自闭了。” 图子肃面无表情地转头示意各部门重新准备开始,无形的压力施加在了宋沉舟的肩上,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好状态面对镜头。 “第六十一场一镜六次——” “action!” 第四百七十二章 我就是她 宋沉舟一连ng了六次,终于在第七次重新拍摄的时候顺顺利利地将这个镜头拍过了。 图子肃沉这一张脸凑在取景器前看了一阵子,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全都跟着他一起忐忑地提着一口气。 他反反复复地看了两三次,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一些,语气也轻快起来:“过了。” “先调整一下状态,五分钟以后开始拍摄下一镜。” 工作人员一片欢欣鼓舞,宋沉舟看上去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许老师,喝口水吧?” 助理小跑着给她拿了件外套,又递了瓶矿泉水在她的手里。 许春秋拧开瓶盖,犹豫了一下,没有喝。 “马上就拍下一场了,口红蹭花了还得重新补妆。” 话说到一半,只见宋沉舟让助理拿了一根长吸管给她,就像之前他们拍摄《梨园春秋》的时候一样。 许春秋回过身来愣了一下,接着从善如流地接了过来:“那就谢谢宋老师了。” 她腮帮子微微鼓着,小口小口地执着吸管喝水,宋沉舟沉默了一阵,突然开口说道:“刚刚实在是不好意思。” 许春秋明白他说的是方才的那六次ng,于是莞尔一笑说道:“没有没有,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她察觉到宋沉舟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许春秋顿时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不遮不掩,反倒大大方方地撩起袖子,把手臂亮在他的眼前。 “刚刚宋老师接连发挥失常,是因为这个吗?” 宋沉舟目光微闪,答非所问地突然说道:“那个女孩呢?” 许春秋没有跟上他跳脱的想法,有些不明所以地愣了一下,反问说道:“什么?” “福利院的那个女孩呢?” 他不知道许春秋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过往的经历有太多矛盾的地方了,苏朝暮说她在法国长大,可是他分明记得自己十几年前在燕山福利院见过她,当时还有照片为证。 难不成真的有两个许春秋? 许春秋无声地笑了笑,她低头轻轻地咬住了吸管上端又慢慢地放开,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一样。 “如果我说,我就是她呢?” 她的声音轻轻的,轻得像鸿毛一样,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带着令人不容忽视的分量。 宋沉舟不置可否地移开了视线。 “你和上一次拍摄的时候状态很不一样。” “前段时间网上的新闻我看了,听说陆总带你去日本了?”他顿了顿,笃定地说道,“从日本回来以后,剧组再一次开机,你的状态明显和上一次不一样了。” 那个女孩子,如果那个手臂上带着疤的女孩子和福利院长大的那个许春秋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你又是谁呢? 宋沉舟汗毛倒立,整个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网络上盛传的“狸猫换太子”并不是空穴来风,他甚至连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姑娘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真的有人能够手眼通天,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许春秋这么一个活在聚光灯与闪光灯下,活在无数人视线中的公众人物彻头彻尾地替换掉? 许春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答非所问地挑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你怀疑我根本不是许春秋?”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找她?”她的语气平和而冷静,“你印象中的那个福利院的女孩和我很不一样吗?” 宋沉舟颔首:“她很自卑,比你自卑得多,但是并不脆弱。” “她生在污泥里,比你更渴望光。” 他们分明只有一面之缘,就连宋沉舟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燕山福利院的那浮光掠影的一瞥总是让他念念不忘。 大概是瘦骨嶙峋的女孩子猫儿一样的眼睛亮得惊人,留在他的心底总是挥之不去吧。 许春秋只是笑笑:“那是因为你对我不了解。” 她把深入骨髓的自卑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只敢在深夜的病房里,怯懦地留下一个吻。 “我那不是自信,只是有底气而已。” 宋沉舟分不出二者的区别:“那不是一样的?” 许春秋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一样的。” 她的底气来源于她十几年如一日的勤学苦练打下来的扎实功底,如果她没有侥幸被高胜寒捡回戏班子,那么等待她的命运,将会与几十年后那个伤痕累累的女孩如出一辙的命运。 如果不是这场倒错的时空重叠,民国二十六年冬天的永定河就是她生命的终结。 她们明明是同一个灵魂相隔几十年光景的两段记忆,世人称颂着、追捧着,将她的一面吹到天上去,而宋沉舟则是对她的另一面念念不忘。 如果有一天人们得知,那个无所不能的许春秋丢掉了一身演技,不再轻轻巧巧地在舞台上翻利落的空翻,她甚至笨拙得连顿饭都做不好,只能一个人窝在公寓里,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桶临近过期的泡面,他们还会喜欢她吗? 不会的。 他们将自己的某一部分真情实感地代入到许春秋身上,看到她在尽头前顾盼生辉,看到她在综艺里带飞全场,看到她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拿下一个又一个荣誉,就好像在某种程度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谁会爱一个身世不幸、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就连写拍电影都不会拿她当主角。 可那分明也是她,只是少了一点点运气的她。 有的人爱她在聚光灯下的光彩照人,有的人怜惜她蜗居在福利院的悲惨遭遇。 唯有陆修毫无保留地接纳着她,接纳着她的每一面。 自卑也好,自信也好。笨手笨脚也好,无所不能也好。哪怕有一天她垂垂老矣,意识模糊到谁也认不得也好。 只要她是许春秋。 只因为她是许春秋。 所以人们喜欢她,追捧她,跟在她的身后举着相机追着她跑,声嘶力竭地对她说“我爱你”。 而陆修不一样,陆修爱她,尽管他从来没有将这三个字直白地宣之于口。 许春秋想到这里,不觉垂下眼帘浅浅地笑一笑,她再一次转过身来面对宋沉舟。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就是她。” 第四百七十三章 感情戏 短暂的片刻休整之后,工作人员们纷纷各司其职地重新忙碌了起来。 图子肃不知道一向发挥稳定的宋沉舟为什么不在状态,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特意把他叫到眼前来嘱咐了几句:“我不知道今天你是吃错什么药了,一会儿泼油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遍过不了今天就拍不下去了,只能重新布景。” 宋沉舟低头颔首:“我明白。” “导演,全都准备好了。” 图子肃点一点头,朝着许春秋和宋沉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就位,接着举起扩音器:“第六十一场二镜一次,各部门准备——” “action!” 斯坦尼康的镜头落在许春秋的背影上,只见她毫不犹豫地提起油漆桶,干脆利落地把里面残余的油漆一股脑地全都泼洒在墙壁上。 飞溅的油漆迸发成一朵水红色的花,星星点点地溅在许春秋的脸上,她反手一抹,脸上顿时就跟着红了一块。 他们好像真的成了故事里的林昼夜与纪山海,近乎幼稚地打打闹闹,什么色彩什么原理,什么构图什么画派,全都被人抛之脑后。 手上、脸上、墙上、衣服上,斑斓的颜色弄得到处都是,强对比度的颜色毫无章法地堆砌着,那是十足十的张力与感染力。 “我想一辈子都这样,一直和你在一起。”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他们精疲力尽地平躺在了房间里空旷的地板上,许春秋枕着地面上的报纸翻了个身,轻轻地将林昼夜对纪山海的心声宣之于口,“我想和你白头偕老。” 宋沉舟仰躺在地板上,无力地笑笑,在摄像机的特写镜头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我不会白头。” 许春秋赌气地一个骨碌翻身起来,不由分说地打开唯一的一桶还没有来得及拆封的白色颜料,来势汹汹的油漆刷招呼过去,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宋沉舟就白了头。 许春秋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取景框里的林昼夜与纪山海紧紧相拥。 “这样我们就一起白头了。” 与此同时,陆修的车子停在了剧组的外面。 今天的拍摄结束得比平常晚一些,他熄了火以后反手合上车门,径直向片场的方向走去。 剧组的工作人员见了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都是老熟人了,挂着工作牌的场务小跑着迎过来把他带进去:“陆总来了,是来接小许老师的吧?” 陆修不出所料地点一点头。 工作人员接着说道:“今天就开始拍男女主角的感情戏了,剧组里的小演员都杀青回去上学了,这两天安安静静的,还有点不适应呢。” 陆修心里一沉,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工作人员无知无觉地重复了一句,表情有些茫然:“我刚刚说……小演员们都杀青回去上学了。” 陆修摇头:“前面的那一句。” “今天就开始拍……” 男女主角的感情戏了。 工作人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哪句话说错了,在人家许春秋的正牌男朋友面前大张旗鼓地说她今天开始拍感情戏了,自己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差不多带到了地方就打算溜之大吉:“是这样,陆总我这边还有点事,要不您还是自己过去……” 陆修才刚刚颔首,工作人员赶紧小跑着溜了,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跑得没影了。 斯坦尼康上代表着“拍摄中”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许春秋被工作人员和摄像机器围绕着,正站在一束光下。 特别搭建的内景棚子里,白色的墙壁被五颜六色的油漆泼得一塌糊涂。 陆修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尽管道具组考虑到剧组工作人员还有演员的健康因素,购置的油漆都是相对比较健康安全的,可是再怎么健康再怎么安全,十几桶颜色不同的油漆集中在一起,也还是难免有些异味。 取景框里的场景的确美得极富艺术感,可是那味道实在是令人难以恭维,陆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问到都要皱起眉头,更别提沾了满身颜色的许春秋了。 可是她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进了林昼夜这个角色之中。 紧接着下一秒,陆修的表情就垮了。 林昼夜与纪山海彼此相拥,共同白首,饰演林昼夜的许春秋也就环拢双臂,与饰演纪山海的宋沉舟抱了抱。 陆修:!!! 他都还没有来得及和许春秋共白首呢!白色的颜料也不行! 他的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了起来,即便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分明不是许春秋的情绪,即便他心知肚明这只是演戏而已。 这是许春秋工作的一部分,陆修反复说服着自己。 可是在这之前呢,在这之前他们又拥抱了多少次呢? 陆修觉得自己心中日渐膨胀的占有欲简直要溢出胸廓,一直到图子肃喊出那一声“咔”才后知后觉地有了平息的趋势。 几乎是在导演喊“咔”的一瞬间,许春秋架在宋沉舟肩膀上的手臂就立刻放了下来,一秒也不多待,一秒也不少待。 从前没少在娱乐圈的那些花边新闻里看到某某演员与某某演员因戏生情,许春秋却理解不了那其中的逻辑。 周围的人挨挨挤挤地凑成一团,黑黝黝的摄像机镜头就在人眼前怼着,即便是再动人的情话,写进剧本里了也都成了彼此双方都心知肚明的逢场作戏。 怎么会有人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镜头下,把别人的喜怒哀乐当成了自己的? 宋沉舟看到她瞬间放下的手臂,不觉想起来金龙奖的颁奖典礼上自己好心办坏事地为她招致了许多祸患的那一扶。 “小许老师也太谨慎了吧,剧组里都是自己人,既没有粉丝又没有狗仔,我难道还能把你吃了?” 话音刚落他就察觉到有个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剧组里确实没有那些毫无分寸的粉丝,也更没有什么狗仔。 可是有陆修。 第四百七十四章 吃醋 陆修远远地看着他们,许春秋和宋沉舟穿着服装老师给准备的同样的白衣服,上面被各种颜色的油漆蹂躏得五彩斑斓的。 好不容易捱到图子肃喊了“咔”,他立刻大跨步地走了过去,自然而然地揽过了许春秋的肩膀。 宋沉舟:……这醋味儿有点冲。 气氛陷入了一片尴尬的凝滞,这时候图子肃身边的一个导演助理小跑着过来,他看看许春秋又看看宋沉舟,在陆修鹰隼一样的视线中哆哆嗦嗦地说道:“图导说这个镜头特别好,一遍就过了。” “今天就拍到这里,可以手工各回各家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导演助理觉得当他说到“只拍一遍就过了”的时候,陆修脸上的表情好像缓和了些许,只是揽着许春秋的那只手臂仍旧紧张。 “我身上都是油漆……”她小小声地说道。 而陆修就像是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西装被那些颜色染花一样,不由分说地揽着她:“走,我们回家。” 他沉默了一路,牵着许春秋一路到了片场外的停车场,这才率先一步替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长绒毛的地毯和皮革的座椅都不是什么好清洗的材质,许春秋犹豫了一下,想要找个东西垫一下:“我会把你的车子弄脏的……” 陆修丝毫不在意这些:“弄脏了就让助理送去清理,上车。” 许春秋这才听话地坐进去,乖乖巧巧地挺直腰杆,生怕自己身上的油漆蹭到别的什么地方,连安全带都没有系。 陆修一言不发地侧过身来替她扣好安全带,接着一踩油门开了出去。 从剧组到家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这一路上他开得气势汹汹的,宋沉舟和许春秋满身油漆地在镜头前互动的场景反反复复地在他的眼前晃悠,挥之不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她是一个演员,这是她的本职工作。 许春秋睁大眼睛观察着他的表情,看着他脸上逐渐变换的神色,心中渐渐了然。 “陆修修?”她轻轻地开了口。 “你是不是吃醋了?” “……”陆修颇有几分被戳中心事的尴尬,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信号灯,口是心非地回答,“没有。” 接着他便不再说别的话了。 许春秋默默地在心里“哦”了一声,他醋了他醋了他醋了。 …… 车子才刚刚停稳,陆修就一刻不停地拔下钥匙,他推开驾驶座的门从车子上下来,一言不发地领着许春秋进了小别墅。 别墅门刚刚关上,许春秋赤着脚站在那里,人还在玄关就听到陆修突然的一句虎狼之词。 “把衣服脱了。” 许春秋:??? 这这这这么突然? 话题突然变得限制级了起来,这真的是可以过审核的内容吗? 她整个人傻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陆修口中说出来的。 紧接着她就意识到自己想歪了,他说的分明是自己沾满了油漆的一身白衣服。 许春秋笑得眯起眼睛,水盈盈的眼睛弯成新月。 她不紧不慢地拉一拉陆修的袖子,扯着他的领带让他低下头来,接着捧住他的脸,在他的颊边“吧唧”了一口,轻轻地。 论男朋友生气了怎么哄,许春秋显然是这方面的行家,人形自走灭火器本器。 陆修对此十分受用,小姑娘只是捧着他的脸“吧唧”了一口,他满肚子膨胀的占有欲与爆棚的火气就扑灭得一干二净了。 衣帽架旁边的穿衣镜上倒映出他的样子,陆修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鼻尖和脸颊都被许春秋蹭上了五颜六色的色彩,乍一看上去好像有点滑稽。 他低下头来无奈地笑笑:“去上楼洗个澡吧,赶紧把衣服换了。” 她乖巧地点一点头,踩着粉红色的兔子拖鞋“啪嗒啪嗒”地上楼去了。 等到许春秋都已经上了二楼,关上了浴室门以后,陆修这才发现玄关的矮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子,他解开袋子一看,发现里面是助理买好的一些基础的洗护用品,洗发液护发素发膜之类的堆在一起,应该都是许春秋的。 她重新搬回来没有多久,浴室里的日用品还都是男士的,剃须泡沫和须后水一应俱全,而她自己的则是都落在了之前的公寓楼里,辗转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陆修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这才提着袋子上了楼,他在主卧里来来回回地徘徊了一阵子,确定了洗手间里没有水声以后,这才试探性地敲了敲浴室门。 “许春秋?” 里面没有反应,既没有水声也没有回应。 “我让生活助理给你买了洗发液护发素还有发膜什么的,都是按照你原来用惯了的牌子买的。” “许春秋你在里面吗?” 只听浴室里传来含含糊糊的一声“唔”,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显得有些闷闷的。 陆修松了一口气,放下那个塑料袋子:“那我给你房门口了,一会儿你自己出来取。” 紧接着只听里面一声近乎微不可闻的痛呼。 “嘶——” 许春秋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修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情急之下他匆匆忙忙地推门而入,万幸的是许春秋该穿的衣服都好端端地挂在身上,没有让他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画面。 许春秋的上衣脱到一半盖过头顶,露出一小截纤细的、不盈一握的腰。 陆修的喉结狠狠地滑动了一下,他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条件反射似的背过了身去。 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要烧着了,翩跹的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向了什么地方。 许春秋被衣服蒙住头看不到他的动作,只能听到他一下子慌乱起来的脚步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哼唧了一声:“等一下。” 她欲哭无泪:“陆修修,你能不能帮帮我?” “刚刚脱毛衣之前忘记摘耳环了……” 繁琐漂亮的金属耳环勾在毛线上,只要稍微用力,脆弱的耳垂就被撕扯得疼。 陆修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慢慢地半跪下来。 “好。” 第四百七十五章 只是演戏而已 “好。”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明明只是一个字的简短回答,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简单动作,却好像要耗尽他全部的自制力。 陆修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他深呼吸平复下自己躁动的心绪,小心翼翼地上手替她解了起来。 “你不要动。” 许春秋扁着嘴“哦”了一声,接着便真的不再乱动了。 耳饰上细细的银钩子缠在了毛衣里,陆修解不开毛线,于是屏息凝视地尝试着把它从她的耳朵上取下来。 耳垂被捏住的瞬间,许春秋整个人都跟着轻轻地战栗了一下,绯红的颜色顺着耳垂爬上了耳廓,整张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一样。 她拉一拉他的衣摆,小小声地解释说道:“刚刚那个镜头我就拍了一遍就过了……” 陆修:…… 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个画面从自己的脑海里清除出去。 他解下了耳坠拿在掌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努力说服着自己:“我知道,只是演戏而已。” 只是演戏而已,都是假的。 ……可是还是好气哦。 那实在是一种很矛盾的情绪,陆修一边希望她好,希望她一直演下去,爬得越来越高,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理应如此。 可是另一边,他又暗自默默地想着,不要再拍下去了,不要再和别的男演员纠缠在一起了,剧本里也不行,假的也不行。 他想要把她的宝贝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他们靠得很近很近,近得如同耳鬓厮磨。 陆修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好了,取下来了。” 他正要直起身子,只见许春秋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用脸颊蹭蹭他:“你不要生气了。” “我最喜欢你了。” 陆修:!!! 许春秋的情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陆修的大脑顿时像是当场宕机了一样,一片空白。 他夺门而出地落荒而逃,步履是飘忽的,一颗心像是落在了棉花里,轻飘飘的。 …… 《囿于昼夜》剧组重新开机一周以后,白秋鲸进组了。 因为金翔的事情,白秋鲸也算是因祸得福,从一个戏红人不红的三四线演员渐渐地走到了更多的人眼前,尽管她身上总是打着“pua受害者”的标签。 许春秋去白秋鲸的休息室拜访的时候,造型老师正在给她画特效妆。 林昼夜一天天地长大,林小年也在一点一点地衰老,造型老师把她的头发挑染出一缕缕的灰白,眼角的细纹也是画上去的,白秋鲸看上去像是一下子衰老了数十岁。 “白老师。” 白秋鲸循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来:“小许老师啊。” “图导跟我说你已经恢复记忆了。” 许春秋点点头:“多谢白老师之前的照顾了。” 如果没有她的关照,许春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失忆的事情瞒天过海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白秋鲸耸一耸肩:“只是受人所托罢了。” 两个人没有寒暄多久,很快就有工作人员敲响了休息室的门。 “白老师……小许老师也在啊。”工作人员的声音顿了顿,接着说道,“图导让我过来催一下,马上开始拍下一镜了。” “知道了,马上过去。” 白秋鲸对着镜子最后看了看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许春秋恢复记忆以后,两个人搭的第一场对手戏。 今天要拍的这一出戏是林小年临终前的最后一场,这时候的林小年年逾花甲,林昼夜也已经年满四十六岁了。 而许春秋演上一场戏的时候,林昼夜才二十四岁。 超过二十岁的年龄差,年轻一代的演员里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可以驾驭得了吧。 白秋鲸回想起《择日疯》里许春秋堪称教科书一般的牢狱戏,那样的张力与感染力竟然出现在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身上,年纪轻轻就拿到了国际电影节的提名,一想到这里,她不免提起一口气,几乎是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注意力来演这一场戏。 “暂时就是这么些需要注意的点了,剩下的你自由发挥就好,我相信你的演技……” 图子肃的嘱咐总算是告一段落,几个机位已经架了起来,光替早就已经确定了两个人在镜头下运动的大致轨迹,他们站在了镜头下,补光灯晃得人眼睛有些酸涩。 “各部门准备,”图子肃环顾四周,扬声说道,“第一百一十二场一镜一次,action!” 林昼夜接到照顾林小年的那个护工打给她的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半。 拍摄片场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床头的小灯,寻常的影视作品里都喜欢用暖色的床头灯,这样的灯光温馨、有生活色彩。 可是许春秋面前的这一盏却是惨白的。 三更半夜电话铃响,许春秋艰难地翻身起来,迷迷糊糊地旋亮了床头灯,划开手机“喂”了一声。 紧接着下一秒,她就一个激灵地立刻清醒了过来。 伦勃朗式的光影打在她的侧脸上,电话里传来的却是有关林小年的噩耗。 “你冷静一点,到底发生什么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焦虑,“我妈到底怎么了?” 电话里的声音是要后期配的,许春秋做出听电话的模样,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在心里默默地过着这一段的台词。 ——林奶奶、林奶奶她…… 许春秋一个脱力,手机翻滚着掉在了地上。 宋沉舟替她披上一件衣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许春秋缓缓地转过头来,嘴唇不受控制地抖:“我妈……我妈她……” 宋沉舟的演法一点都没有变化,他仍旧是那个二十六岁的纪山海。 可是许春秋却做出了调整。 耸动的肩头、颤抖的声音,微不可闻的神态与不曾出现在台本上的小动作,一举一动与她前一天的表演迥乎不同。 她分明前一天演的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紧接着就无缝衔接地过渡成为了一个年近半百的中年女人。 白秋鲸站在一旁,简直难以形容那一时之间的视觉冲击力。 这才是许春秋真正的演技。 第四百七十六章 鸵鸟 “我们尽力了。” 当披着白大褂的一声说出这样一句无奈的话的一瞬间,许春秋就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样,两眼发黑地向前软倒了下去。 图子肃在摄像机前看得两眼放光:“咔!” “特别好特别好,一条过!”他趴在摄像机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阵,满意地拍一拍许春秋的肩膀,“今天的进度还能往前赶一赶,一个小时以后准备下一场戏。” 许春秋的表情则是不易察觉地垮了一下。 下一场戏? 图子肃似有察觉:“怎么了小许,不方便吗?” 许春秋很快回过神来:“没有没有,我调整一下状态,随时可以继续拍摄。” 图子肃嘱咐了几句就继续忙他的去了,独留下许春秋一个人站在原地愁了起来。 林小年的临终戏之后要不了多久就要拍摄林昼夜的临终戏了,如果说四十岁的林昼夜尚且还可以用一句“风韵犹存”来形容的话,那么六十岁的林昼夜呢? 唇周眼下爬满皱纹,意识模糊、嘴角挂着涎水的林昼夜呢? 而最要命的是,还有不过三四个小时就要收工了,自从《囿于昼夜》开拍以来,陆修无论华融那边的工作再怎么忙,也都一定会准时赶到剧组的片场外等候,风雨无阻。 镜头前做出一点牺牲倒是没有什么,只是陆修…… 她不想让陆修看到自己不体面的样子。 许春秋坐在化妆镜前,造型老师把她的面色涂得暗沉发黄,画好了基本的打底以后就要开始画皱纹,粗细、深浅、长短各异的皱纹层次分明,最后还要用阴影画松弛的皮肤和眼下的泪沟。 她像个布娃娃似的任由化妆老师摆布,脑海里胡思乱想着,刚刚一做好造型就赶紧把助理小白叫了过来。 “你去跟陆总说,今天不用来片场接我了,我搭剧组的车回去。” “可是……” 小白打断她的话音未落,就听许春秋继续说道:“反正你就随便找个什么借口,不要让陆总出现在片场就是了。” 小白默默地在心里补充:……可是陆总已经到了啊。 …… 陆修的工作结束得早,他下午三四点就从公司离开,启程前往剧组了。 谁料到他才刚刚抵达剧组,车子都还没有来得及停稳,就收到了许春秋的助理小白发来的一条消息,大半天的好心情到此为止。 “陆总,小许老师说让你不要到片场来接了。” ??? 什么意思? 陆修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开始慌了。 小白的第二条消息很快就进来了:“具体原因不清楚,只知道她做完造型以后就怎么都不肯您过来探班了。” 造型?什么造型? 陆修的心中警铃大作,难不成是她今天又要拍什么感情戏? 他左思右想地坐在车子里纠结了半天,到底还是好奇心战胜了理智,他做贼似的从车上下来,拉上口罩混进了工作人员堆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藏在了人群的外围。 紧接着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许春秋。 她的脸上化着特效妆,身上是蓝白交错的条纹病号衫,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孤零零地干枯在枝头的一片岌岌可危的秋叶。 她的头发毛躁、失去光泽,黑白灰全部掺杂在一起,和“美”这个概念一点都挂不上钩,可是陆修还是有一种冲动,他想要把她的头发攥在自己的掌心里,黑发也好白发也好,轻轻柔柔地呵护,仔仔细细地梳。 “第一百二十一场一镜一次——” 她有气无力地卧在摄影棚正中间搁置的那张病床上,陆修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后,她年纪大了以后的样子。 “action!” 房间里回荡着万有青年旅店的《揪心的玩笑和漫长的白日梦》,摇滚乐队的主唱用微微嘶哑的声音轻吟浅唱着「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 那一瞬间,苏朝暮曾经同他嘱咐过的话好像跃然闪现在了他的眼前。 ——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老人浑浊的双眼陡然清明,回光返照一般地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哪怕是她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哪怕是她变成我这副模样,垂垂老矣,满头白发,甚至生活不能自理,你都要爱她。 陆修混在人群里,怔怔地看着病床上的许春秋,像是要一下子看尽了她的一辈子。 图子肃“咔”地一声抬手叫停,凑成一团的工作人员抹着眼泪感叹起来。 “哭了哭了,这一段真的给我看哭了。” “这个配乐真的犯规啊,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许春秋演得也太感人了吧。” “许春秋的这个演技真的绝了,我都要以为她真的是个六十岁的老人了。” “呜呜呜这也太好哭了吧……” 陆修怅然地立在原地,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补光灯下的许春秋,她听到“咔”了以后一个骨碌从病床上爬起来,垂着头坐在那里缓和情绪。 只见站在他前面的那个小姑娘猛地转过身来,不知道怎么认出了戴着口罩的陆修,“嗷”地一嗓子叫出来,叫得简直石破天惊。 “陆总!” 许春秋懵懵懂懂地顺着她的声音看过来,视线遥遥地与陆修对上,紧接着下一秒,她鸵鸟一样地低下头来,掀起病床上的被子,把自己兜头蒙住了。 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有人在外面拉扯她的被子。 许春秋以为是小白,想都不想就闷闷地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不要让陆总到片场来。” “为什么不要我到片场来?”外面的人隔着被子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地笑道,“闷不闷啊,把被子掀开吧。” 许春秋死死地从里面揪着被子,半天都没有动静。 “生气了?”陆修隔着被子顺一顺她的脊背,“是我错了,突然跑到片场来吓到你了。” “不是……”许春秋扁着嘴,一呼一吸都闷在被子里,热乎乎的躁得慌。 他算是哪门子错啊,就连她自己都要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那你把被子掀开好不好?” 许春秋自知理亏,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掀开被子。 水盈盈的眼睛里好像还带着属于林昼夜的情绪,眼下画上去的皱纹和泪沟全都让她给哭掉了,一张脸花得像只小花猫。 第四百七十七章 我可以自己拍 这样一双水盈盈的眼睛,看得陆修心都要化了。 他把身上的口袋摸索了个遍,抽出来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了起来。 许春秋还沉浸在林昼夜的情绪中,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 陆修擦掉了她脸上的妆,斑驳的特效妆下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重新露了出来。 “很丑吧?”她扬起脸来看他,“是不是特别丑?” 陆修轻轻地替她理一理头发:“不丑,很漂亮。” 许春秋扁一扁嘴,有些不大相信的意思:“你就骗我吧。” “你说实话,我变丑了以后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失忆的时候,你有没有对我失望过?” “有没有想过,就这样算了,不要我了?” 许春秋揽住他的腰际,他的身上是须后水的柑橘味,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烟味。 陆修的回答毫不犹豫:“没有。” 他抽烟,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可是从来没有动过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 他们跨越了几十年的时间才终于走到了一起,他怎么舍得? …… “恭喜杀青,小许老师。” 工作人员捧着一大束花,就像是庆祝傅南寻杀青离开剧组的时候那样,把那一大束花递给许春秋。 林昼夜的生命在这里画上了句点,这场戏也将成为她作为林昼夜这个角色出演的最后一场戏。 可是许春秋却怔愣了一下。 “……杀青了?” 可是她明明记得剧本里…… “我记得剧本里应该还有一场戏啊,图导删掉了吗?” 林昼夜的生命的确走到了尽头,在世界上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同样名叫“昼夜”的孩子呱呱坠地。 她在大洋彼岸长大,才十六岁就在旧金山芭蕾舞团做了首席。 这一段被图子肃删掉了吗? 工作人员解释说道:“白昼夜的片段一个星期以后开拍,都是芭蕾舞的动作,图导说是由替身负责拍就行了。” 许春秋却一言不发地突然站起身来,四下找寻了一番,接着朝着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去了。 “小许老师,小许老师?” 她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我去找图导。” …… 当图子肃看到许春秋捧着一大束花过来的时候,以为她是要杀青告别剧组的。 他伸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一拍:“演得不错,我当初一门心思地要把这个角色留给你,真的是赌对了。” 许春秋却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我可以自己拍。” “什么?” 她固执地重复道,眼睛不加闪躲地直视着图子肃:“后面的部分不需要替身,我可以自己拍。” 图子肃摇一摇头,笑着说道:“知道你认真,但是芭蕾是吃功底的,没有个几年的底子压根就登不了台,更别提速成了。” 如果演员可以自己上,没有导演愿意拍替身的,既不能拉近景特写又要时时刻刻地注意着不能有穿帮镜头,可是他总不能指望着演员速成今天就站上台去跳芭蕾吧? 这么短的时间里,寻常人恐怕连足尖鞋都学不会怎么穿,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跳舞了。 图子肃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许春秋自己出演白昼夜的部分。 没等许春秋反驳,他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话头:“不可能的,白昼夜的部分一个星期以后就要开拍了。” “来不及了。” “你为了这部戏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了,这一段就算是真的让你自己上了,到时候拍出来镜头没留下几个,你反倒是落下一身伤,不值当。”他语气轻快地说道,“回头让唐总给你安排几个综艺啊广告啊什么的,你没有必要吃这个苦头。” 可是许春秋的态度却仍旧坚定,她放下了怀中的花,正色对图子肃说道:“导演,您让我试试。” “拍摄安排不用变,一周以后,要是行您就用我,不行您把我剪掉就是了,不影响您的拍摄。” 图子肃实在是拗不过她,思来想去到底还是答应了。 “好吧。” …… 当唐泽接到许春秋的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给她排后续的行程。 他抬手在工作用的平板上划拉了两下,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脸颊之间说道:“下周的行程有一个综艺还挺有意思的,和《头号玩家》是同一个制作团队,叫做《密室逃脱》。” “制作方那边向你抛橄榄枝了,我看你脑子挺好使的,上次参加这种综艺就跟玩似的,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这个综艺我就替你接了。” 许春秋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有。” “有什么?” “唐总,这个综艺我想要往后推一推,不行的话就不要了。” 许春秋是陆修特意拜托给他的,唐泽自从接手她以来,给她的资源几乎都是他所能为她争取到的范围里最好的,广告和代言推广宁缺毋滥,综艺和影视资源更是大制作好班底。 再加上《灼灼其华》那档子烂事给他留下的不可磨灭的阴影,后续的资源他都是筛之又筛,选之又选,生怕第二次踩雷。 许春秋向来配合他的工作,唐泽替她安排的工作几乎鲜少有拒绝的,这还是第一次提出不同的意见。 “你有什么别的安排?” 难不成是陆总又要带她去哪里?许春秋不像是这样不分轻重的人啊,唐泽暗自忖度。 许春秋轻轻地“嗯”了一声:“唐总,可以帮我请一个舞蹈老师吗?教芭蕾的。” “芭蕾?”他下意识地重复了半句,反问说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学这个?” “拍戏需要。” 拍戏需要?唐泽有些懵了。 “图导跟我说今天你就杀青了啊……” 紧接着他就恍然明白了。 《囿于昼夜》的剧本他替许春秋接下前,是提前看过的。 林昼夜走到生命尽头,化作了一盒骨灰,又在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成为了白昼夜。 十六年以后,白昼夜是旧金山芭蕾舞团第一位、也是最年轻的一位亚裔女首席。 她突然要学芭蕾该不会是为了这个吧? 可是…… “我记得图导当时跟我说的是要用替身啊。” 许春秋固执地摇摇头:“我可以自己上。” “唐总,我想要自己试一试。” 第四百七十八章 芭蕾 “芭蕾?”唐泽挑起眉头,“我知道你想要好好对待这部戏,可是……” 他的话锋一转:“你总不能每拍一部戏,都要死较真地跟它死磕啊。有些专业的东西就交给专业的老师去做就好了,很多东西你得学会放手。” “更何况图子肃留给你多少时间让你学芭蕾,速成芭蕾,这不是开玩笑呢吗?” “一个星期。” 许春秋语气平和,听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一个星期?人家学芭蕾的孩子都是五六岁就开始练舞,童子功摆在那里的。”他尝试着说服道,“《密室逃脱》同样也是非常优秀的综艺,尽管这个企划才刚刚办起来没有多久,你相信我的眼光,要不了多久这部综艺一定可以爆。” “你沉淀下来拍电影是好事,可是一直沉寂下去,又没有什么惹眼球的花边新闻什么的,观众会把你忘掉的。” 许春秋冷静地说:“我没有异想天开,京戏也是童子功。”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那种“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辛苦。 “我相信你的眼光,可是我更想把这部戏拍好,至少我要试一试。” 唐泽这开始认真权衡起许春秋特意为了这部剧学芭蕾的可能性,他皱起的眉头微微舒展,如果是许春秋的话,她没准真的可以…… 他接着说道:“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唐泽用触屏笔在《密室逃脱》四个字上面划了一道,打了一个叉子。 “既然你相信我的眼光,我也相信你的能力。” “我现在给你找舞蹈工作室,你明天直接过去就可以。” …… 第二天早晨七点,许春秋早早地拖着一个三十三寸的行李箱出了门,她看上去简直不像是来学舞蹈的,反倒像是要搬到什么地方常住的。 空荡荡的形体房里,谭楚因强迫症一样地扶正了地上的垫子,接着习惯性地起身挺直了脊梁,脖颈的线条修长漂亮,房间里三面落地的镜子倒映着她纤细的影子。 谭楚因今年四十岁出头,早些年是中国歌剧舞剧院的首席,国内大大小小舞蹈比赛的桂冠全都让她包揽了个遍,后来随着年纪大了,体力和身体条件都渐渐地跟不上了才转而从事教学工作。 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头发绑得紧到前面的头发都扁平地贴在头皮上,体态挺拔,四肢修长,即便是早早从舞台上退了下来,可是还是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从事舞蹈事业的。 谭楚音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看上去似乎有些过分的严肃。 她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电子表,现在的时间早晨七点五十五,距离唐泽事先向她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而她今天的学生声名显赫。 当唐泽急匆匆联系到谭楚音的时候,她起初是拒绝的。 她太知道那些为了拍戏,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地跑来学舞蹈的演员都是什么态度了。 要么是因为行程安排的缘故左改一次时间右改一次时间,学到后面干脆就不来了,要么就只是随随便便地学一个皮毛,崴伤了个脚踝就要闹得全世界皆知,一个接一个地买微博头条。明明只是半吊子地站在镜头前软绵绵地比划两下,却还要满世界去标榜什么“师出谭楚音”。 她可丢不起那个脸。 谭楚音压根不相信这位年纪轻轻就接连斩获好几座影后奖杯,走到哪里都有人群簇拥着的演员能真的耐得下寂寞,沉下心来认认真真地从头学好这门艺术。 “许春秋啊,我这间舞蹈教室实在是庙小,容不下许影后这样的大佛。” 唐泽好不容易联系到她,一上来就碰了一鼻子灰。 她不只是对许春秋有意见,只是对所有泡在功名利禄里的公众人物抱有一种习惯性的偏见而已。 许春秋知道这样一位站在行业内顶尖位置的翘楚人物不是那么容易请的,她退而求其次地对唐泽说:“不用了唐总,实在不行我就跟着剧组里的替身演员老师学也可以的。” 唐泽眉头一皱:“那怎么行,没有专业的老师跟着万一练伤了怎么办?” “要找老师我们就找最好的。” 许春秋正要说什么,唐泽立马堵住了她的话头。 “不用说了,”他可太知道许春秋的痛点在哪里了,“你要是再说,我回头就跟陆总说去,看看他是同意我的想法还是同意你的。” “哦对,我忘了,学芭蕾的事情你都是瞒着陆总的。” 许春秋:“……” “你要是说了陆总肯定不愿意让你去,他哪里舍得让你吃这个苦头啊。” ……憋说了憋说了,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唐泽笑着说道:“总之你只管好好学,老师的事情由我来替你搞定。” 像唐泽这样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的经纪人哪个不是磨炼得跟个人精似的,唐大交际花靠着他从事艺人经纪行业十数年来积累的工作经验与人脉,左求右求,到底还是把这位谭楚音给求来了。 尽管谭楚音对于这位年少成名的艺人仍旧抱有不小的偏见,可是到底还是没有拂了唐泽的面子:“行,那你让她过来吧。” “我的舞蹈工作室给她空出来一周的时间,早晨八点整开始,过时不候。” 谭楚音说是空出来一周的时间,实际上却只给她留了半周。 之前那个找上她的艺人说是要跟她学整整一周,实际上就来了两三天,明星艺人们总是大忙人,迟到与爽约对于他们就像是家常便饭,谭楚音忖度着,心中有了些抱怨的意思。 但愿这个姑娘能够撑满三天吧,可别连足尖鞋都没学会怎么穿就打道回府了。 她正想到这里,只听舞蹈教室的门外出现了一个纤细的影子,玻璃门有些反光,她看不清楚人脸。 外面的人影按响了门铃,谭楚音抬头一看,距离约定好的八点还剩两分钟时间。 不错,这位学生腕儿大谱儿不大,倒是个相当乐观的开始。 第四百七十九章 宿舍 谭楚音走上前来替她打开了门,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素面朝天的小姑娘。 她的脸上没有带妆,看上去水灵灵的,皮肤白白净净,气色很好,不需要涂口红也是唇红齿白的。 她把头发高高地挽起来,脖颈和锁骨的线条都很漂亮,乍一看上去简直像个大学刚毕业、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 ??? 说好了的影后呢? 她的言语中多了几分犹豫的味道:“你是……许……” 那些聚光灯下的明星,领奖台上的影后,她们不应该化着精致的妆,穿高档衣服背名牌包吗,这个姑娘怎么穿得这么……朴素。 出于职业习惯,她用挑剔的目光将她的身形上上下下地剐了一遍,不得不得出一个中肯的结论,这孩子的身体条件看上去倒是相当不错,至少从外在的比例来说几乎是绝佳的。 她的骨架不大,小头、窄肩,好像就连骨头都又薄又轻,身材却不是那种病态的干瘦,配合着手长脚长的四肢,反倒是有种骨肉匀停的美。 就连专门的舞蹈演员都很少有这样出色的身体条件,明星就是明星,怪不得是吃这碗饭的。 这位年轻的金龙影后噙着一抹礼节性的微笑,身体微微前倾着与她握一握手,客气地自我介绍起来:“谭老师您好您好,我是许春秋。” 小姑娘的手又细又白,大概是天气太冷了,冻得有点冰。 谭楚音无声地收回了手,默默地决定,还是多花些心思教她吧。 或许她还就真的和自己之前教过的那些明星艺人不一样呢? 谭楚音清了清嗓子,朝着门后的衣帽架指一指:“外套和帽子挂在这里就可以了,你自己有舞蹈鞋吗?软底的那种猫爪鞋就行。” 小姑娘乖巧地点一点头,只见她脱下外套挂在架子上,紧接着就回身到门外去,很快就拖进来一个大箱子,三十三寸的旅行箱。 谭楚音:??? 小问号你是否有很多朋友? “你这是……” 许春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唐总跟我说舞蹈教室楼下有床位可以用作宿舍,我就收拾了点随身的行李带过来了。” 她察觉到谭楚音脸上疑惑的表情,立刻做出了反应:“是不是不方便啊,没关系的我就近找个酒店住下也可以的。” 谭楚音脸上的疑惑是实打实的,这真的是什么金龙影后吗? “倒不是不方便……就是条件不太好。”她带着许春秋往楼下走,“你要不要看看宿舍的条件再决定要不要住下。” 舞蹈教室下的宿舍在底下,说是“宿舍”实在是抬举了,那充其量也就算是个储物间。 房间里除了废弃的把杆和堆置在一起的杂物以外,还有一张铁质的硬板床,军训基地大通铺的那种上下床,无论床上还是床下,只要有一个人翻身就要“吱嘎吱嘎”地响个不停的那种。 床上连床单都没有,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枕头外加一条尚且算是暖和的被子芯。整个房间里没有窗户,满打满算充其量也就七八平米,实在是肉眼可见的寒酸。 谭楚音转过头去看许春秋的神色,这位住惯了豪华酒店的大明星看到了这样的情景,是否有些后悔呢? “实在不行你就出去住吧,不过舞蹈教室附近倒是没有什么像样的酒店,最近的一家离这边也要有个三四公里呢。” 却见许春秋一脸稀松平常地把那只三十三寸的旅行箱就地拉开,熟门熟路地从里面拖出一套便携式的床上用品来,床单被套一应俱全。 “那这些天就叨扰了。”她客气地说道,表情上连一星半点嫌弃的意思都叫人找不出来。 谭楚音看着她低头收拾床铺的模样,简直和那些封闭集训准备艺考的穷学生别无二致,她一个大明星,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你一天总共也学不了多久,其实没有必要住在舞蹈教室里,”她开口劝道,“宿舍条件太差了。” 许春秋摇一摇头:“挺好的,虽然是地下室,但是很干燥,也很干净。” 她是由衷地觉得这里条件可以接受,她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有钱人,而是真真正正地穷苦过的。 她曾经在燕山福利院里和六七个孩子一起挤在二十平米的小空间里生活过,也曾经掐着点跑到超市去,精打细算地等着买傍晚时分的打折牛奶。 “而且住在宿舍里也节省时间一些,我的时间太紧了。” “一个星期以后就要再一次进组拍摄,我每天至少需要练满十二个小时。” 谭楚音觉得她简直不现实:“十二个小时?”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许春秋的身板,摇摇头:“跳舞的体力消耗远远比你预想中的大得多,你根本撑不下去的。” “我估计一天八小时已经是你的体力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剩下的时间你完全可以让你的助理,还有你的男朋友接你舒舒坦坦地回家躺着。” 而不是憋屈地蜗居在地下室里的硬板床上硌得浑身难受。 谭楚音多多少少也看过一些网络上的花边新闻,她知道许春秋有一个财力雄厚的有钱男朋友,两个人感情好得简直如胶似漆。 话虽然是这么讲,可是看到许春秋执意要在这里落脚,谭楚音也没有多说什么。 反正这间地下室空着也是空着,大明星在这里住个三两天,住不习惯自然也就回家去了。 更何况她能不能撑过三天还是个未知数呢,谭楚音暗暗地想。 正想到这里,她看到许春秋从箱子的最外侧抽出一个束口袋来,袋子里面是一双软底的猫爪舞鞋,肉粉色的,那鞋子崭新崭新的,显然是因为鞋子的主人一次都没有穿过的缘故。 谭楚音心说果然,想必又是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舞蹈的门外汉了。 许春秋低头把鞋子换上,随手扣上行李箱说道:“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谭楚音点一点头:“那就跟我来吧。” 第四百八十章 软开 许春秋换上了修身的练功服,从昏暗的地下室重新走到光里的时候,谭楚音眉头一挑,心里忖度着这个姑娘绝非那些仗着一张好看的脸在聚光灯下挥霍青春的水货明星。 她的身上是真的有些东西的。 别的不说,就光说她的那一双筋肉毕现的腿。 现在人们的审美喜欢那种白白瘦瘦的女孩子,女演员需要上镜,更是恨不得瘦得皮包骨头,镜头里看着纤细的姑娘,换到肉眼视角下简直就是一架行走的白骷髅,麻杆似的腿连肉都挂不住。 可是许春秋不一样,她的双腿纤细,可是大腿和小腿上都能明显覆着薄薄的肌肉,那样漂亮的肌肉线条绝对不是女明星在健身房,花个几万十几万请私教就能练出来的,每一寸线条都是经年累月的积累。 谭楚音是搞舞蹈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台前一时的美丽,背后究竟意味着多少汗水与艰辛。 “我先看看你的身体条件,先来看看软开吧。” “做一下最基础的就行,我看一看大小胯和腰。” 她让了半步,将许春秋让到了整个形体房的正中间。 三面的镜子里都倒映着她的影子,许春秋点一点头,二话没说就开始了。 芭蕾对于柔韧性的要求远超其他舞种,这也是为什么从事这门艺术行业的孩子大多从五六岁就开始入门,超过十岁入门的孩子就基本上和职业圈子绝缘了,只能停留在业余爱好者的高度。 许春秋二话不说直接扳腿上来,一百八十度的前扳腿来得轻轻巧巧。 这是毯子功的一部分,学戏的孩子同样需要练得衣服软骨头,横竖叉下不去的话,蛮子和云桥之类的空翻动作做出来也绝对不会好看。 谭楚音眉头一挑,有点意思啊。 她搬了个小板凳过来:“我们从右腿竖叉开始吧。” 许春秋的一字马稳稳地劈下去还不够,谭楚音将她的前腿抱起来了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抬,接着架到了小板凳上。 她一边扳着她的腿,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许春秋的表情:“疼你就说出来,别一声不吭地回头把肌肉拉上了……” 话音还没有落定,她的话就堪堪止住了。 一百八十度,一百九十度,两百度,两百一十度…… 这孩子怎么还不吭声呢? 谭楚音抬手抹一把额头上的汗,视线落在许春秋的脸上,发现她居然仍旧是一派云淡风轻,也不知道是真的云淡风轻还是装出来的。 体操运动员、花样滑冰运动员,还有舞蹈演员这样的职业,女性从业者的黄金年龄通常在十八岁到二十岁左右,超过了二十岁以后她们或是因为伤病,或是因为硬件条件,状态都会逐渐下滑,渐渐地软开也打不开了,骨头也跟着僵了,渐渐地便退居幕后了。 就连谭楚音自己现在也只能开到一百九十度,毕竟身体条件摆在那里,再往上扳骨头就受不了了。 可是许春秋居然开到了两百一十度都还轻轻松松的。 这恐怕不只是得益于她得天独厚的天然条件,后续的基本功训练必须风雨无阻地跟上,这功夫哪怕只是短暂地搁下一两个月,她的身体也不可能有现在这样的柔软。 “你……”谭楚音深吸了一口气,“你的韧带还撑得住?” 许春秋游刃有余地点一点头:“活动开了的话,我的极限差不多能到二百四十度。” 二百四十度?谭楚音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体处在黄金阶段的专业芭蕾舞演员恐怕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竖叉能劈到这个程度,横叉相比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谭楚音点一点头:“行,撕胯这个步骤咱们可以免了,我看一看腰。” “能下腰吧?” 许春秋干脆利落地双手后伸,带动着整个上半身探了下去,她的整个身体像是从腰际劈成了两半,两条胳膊轻轻松松地就抓住了脚踝,下腰起腰都稳稳当当,她的下盘连晃都不带晃一下的,不光是腰部的柔韧,核心力量想必也相当可观。 看到这里,谭楚音几乎可以肯定许春秋的身上绝对有些舞蹈功底了。 不,用“有些”这个词形容实在是过分谦虚了些,以她现在的身体软开来看,这个功底不仅相当扎实,而且后天的训练必定相当频繁而且刻苦。 这样的好资质,当明星实在是浪费了,她完全可以做艺术家的,谭楚音暗暗地在心里慨叹。 她转念一想,觉得还是当明星好些,像她这样的舞蹈演员,即便是一度走到了行业的最顶端,历经千难万苦爬到了那座金字塔的尖顶上,又有什么用呢? 当他们从舞台上退下来的时候,只剩下舞蹈老师这一条路可以走,过往的辉煌褪去,留给他们的只有一身伤病,再无其他,远远没有做明星轻轻松松。 她没有看过许春秋的履历,可是心中几乎已经笃定她势必毕业于某所知名的舞蹈院校了。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北舞?还是燕艺?(虚构)” 许春秋摇一摇头,微笑着回答:“我没上大学就进公司做练习生了。” 开玩笑,她身上的那一身功夫哪里是流水线工厂一样的娱乐公司培养出来的。 “那你的这些底子是在哪里打的?” 该不会是哪一所舞蹈学院的附属中学吧? 许春秋仍旧是否认,她偏着头略略思索了片刻,接着说道:“我记得小的时候……” “应该是在市少年宫学过一段时间。” ??? 市少年宫? 谭楚音傻了。 许春秋这话不假,她没有办法跟她解释什么前世今生的机缘巧合,于是只能捡其中的片段编圆自己的经历。 市少年宫和燕山福利院是有合作关系的,福利院的孩子有的时候也会送到少年宫去,姑且算是丰富孩子们的精神文化生活。 可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孤儿哪里有那些高雅的追求,大多数孩子们都是推推阻阻地不愿意去,只有许春秋每次去得高高兴兴。 少年宫有个养猫的老太太,看许春秋细细瘦瘦的可怜,总会给她塞点五颜六色包装的什锦糖果。她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老太太带着的班练起了基本功。 再到后来只有许春秋一个人肯去,福利院也就不再组织他们去少年宫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 把杆练习 少年宫能打下这样扎实的基础? 谭楚音的问号脸并没有持续太久,软开度检查过后,她指一指立在镜子旁边的把杆说道:“先做一组把杆练习吧。” 许春秋有些茫然:“什么是把杆练习?” “你底子这么好,不知道什么是把杆练习?”她对上许春秋的视线,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那最基本的手位和脚位你总知道吧?” 许春秋仍旧是懵懵地摇头:“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芭蕾。” 如果说最基本的软开与核心力量这样的基本功,戏曲的毯子功和芭蕾多多少少还有些共通之处,提到芭蕾的手位和脚位,许春秋则是彻头彻尾的一张白纸。 谭楚音这才说道:“现在我算是有点相信你是在少年宫学的舞蹈了。” 芭蕾一共七个基本手位、五个基本脚位,这几乎是学习芭蕾的人最早要掌握的动作,这几个动作每一个拆分开来看其实都相当简单,可是恰恰也正是这些基础中的基础决定了一套动作的细节,而在很多情况下,恰恰是细节决定了成败。 谭楚音所说的把杆练习正是这些基本动作的有机组合,手位、脚位、蹲踞、控腿,每一样都是芭蕾基训的重中之重。 “没接触过也没事,我从头教你。” 谭楚音安抚地说道,许春秋出色的身体条件已经让她们的进度远远提前于最初的规划了。 她原本打算一上来先带她撕胯下腰,耗个两三天腿再开始正式练习的,现在这个环节算是省下了。 她低头用自己的手机连上舞蹈教室的蓝牙音箱,放起了把杆练习的音乐。 “我先做一遍示范。” 伴奏音乐是一首轻柔缓和的钢琴曲,谭楚音双手自然下垂地立在把杆前,胳膊肘和手腕处稍圆些许,手臂和手腕共同组成的弧度呈现出一个优美圆润的椭圆形。 她的动作轻柔缓和,一边做着一边不紧不慢地给许春秋讲解着动作的要领,告诉她什么是一位手,什么又是五位脚。 她的手臂打开又落下,脚尖擦地又复原,音乐持续了两分钟过后,谭楚音的动作又回到了最开始的一位手一位脚,整个人的姿态得体而优雅,脚尖绷起的线条相当漂亮。 而许春秋只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像是要尽全力用眼睛记住她的动作一样。 谭楚音一整套动作做完,正打算要停下来仔仔细细地将这些琐碎的手位与脚位掰开了揉碎了教给许春秋的时候,只听手机的播放器开了单曲循环的功能,蓝牙音箱竟然自动地重新播放起了这首曲子。 轻柔的钢琴曲倾泻而出,谭楚音看着镜子里的影子,紧跟着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许春秋学着她方才的模样,照猫画虎地双手下垂,手臂与手腕练成弧线放在身体的前面,两脚完全外开,脚跟连成了一条弧线。 她的后背挺拔,肩膀松弛,手臂的动作行云流水,无论是手位还是脚位都准确而干净。她分明只是看了一遍动作的功夫,竟然照着她的样子做得像模像样。 根本就不需要过多的讲解,她自己看了一遍就记了个八九不离十,只要稍加调整就是最标准不过的动作了。 而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能力,她的肌肉与躯体就像是有自己的记忆一样,大多数的动作基本上只要她纠正了一遍,许春秋之后的每一遍这个手位就都停在同一个地方,一寸不高一寸不低,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还是人吗?谭楚音在心中发出一声慨叹。 她不知道的是,许春秋还没等她讲解就直接开始做动作,既不是因为着急,更不是在炫耀什么,而是因为在她的认知中理应是这样的。 高胜寒就是这样教她的。 旧时候戏班子的文化水平低,高胜寒大字不识几个,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文盲,整个玉华班没有几个认识字的,要不是陆少爷带她读书认字,许春秋八成也要长成一个小文盲。 没有人认识字,戏本子在玉华班也就没有多少用处,所有的戏全靠师父手把手地教。 高胜寒做什么,下面的学生就跟着照猫画虎地学,整个班子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班主哪里有那么多的精力,许春秋也就从那个时候练就了一身记动作的好本事。 同样的一个动作、一句戏文,无论难易,高胜寒教她从来超不过三遍,不出三遍的功夫,许春秋必定能完完整整地复刻下来。 学戏的时候尚且如此,更别提那慢节奏的、不紧不慢的把杆练习了。 一整段钢琴曲节奏很慢,加起来不过八个八拍,许春秋只看了一遍就记了个差不多,因此当手机播放器自动循环播放那首把杆练习的伴奏音乐的时候,她便理所当然地误以为谭楚音和当初的高胜寒一样,期待着她的反馈。 谭楚音心中的滔天巨浪与波澜壮阔很快就反映在了她的脸上,惊讶、好奇、不可思议,更多的是近似于发现了一件久被埋没的瑰宝的那种喜出望外。 “你……” 她竟然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 原本规划好的撕胯压韧带没有了用处,许春秋的软开度直接拉到满,原本以为需要花费一番功夫的手位脚位练习,许春秋直接看一遍就会。 这要是让那些苦苦练习数月还卡在把杆练习上过不去的人看到,八成是要当场吐出一口老血吧。 谭楚音自从被选入市立芭蕾舞团第一次登台的时候就一直被人称之为天纵之才,现在看到许春秋才觉得自己不过平平之姿,什么叫做天才,这才是天才好嘛! 唐泽把图子肃希望许春秋完成的那段舞蹈视频早早发给了她,最初看到的时候谭楚音觉得这完全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尽管这段视频只是从经典剧目《天鹅湖》的舞蹈选段里截取了短短半分钟的时间,可是其中吸腿、挥鞭,样样都不容易。 许春秋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她能在短短一周之内把这段舞蹈消化掉才是有鬼了。 然而现在她却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是许春秋的话…… 她没准真的可以做到。 第四百八十二章 我是学戏的 “你真的没有接触过芭蕾?” 谭楚音终于耐不住自己旺盛的好奇心,开口问了一句。 她不相信许春秋全然没有舞蹈基础,就算不是芭蕾,她也一定学过别的什么。 中国舞,还是现代舞?又或者是艺术体操? 却听许春秋脊梁笔直,微笑着说道:“我是学戏的。” 谭楚音察觉到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眉眼间不易察觉的骄傲,她的眼睛水盈盈的,里面好像含着潋滟的光。 学戏的…… 戏曲的毯子功一点也不比舞蹈的基本功容易,东方与西方的艺术在某些程度上存在着交集,谭楚音登时恍然,怪不得她的软开和核心力量好到那种程度,却偏偏对把杆练习闻所未闻。 谭楚音对娱乐圈知之甚少,许春秋这么一提起来,她这才想起来,是了,她不就是连戏曲圈子里的老艺术家都要敬重三分的那个唱戏的艺人吗。 “我想起来了,那座千秋戏楼也是你的吧……” 许春秋点一点头,谦虚地抿唇微笑:“不能说是我的,只是我牵头建起来的而已。” 那座戏楼她还去听过两场,一场是城南边一家规模很小的戏班子上演的,另外一场则是戏楼里那位相当有名的乾旦杜子规唱的。 唱京剧的里出了一个许春秋,对于整个圈子都是件太幸运的事情了,谭楚音在心中默默地感叹起来。 这样的一个人物,你把她放在什么地方,无论是学什么东西,她大概都能学得出类拔萃。 …… 与此同时,陆修在小别墅里独守空房,他在小别墅的书房里来来回回地徘徊着,生活助理把公司那边送过来需要他过目的文件全都堆积在了桌子上,可是他却没有心思看。 他左思右想,到底还是拨通了唐泽的电话:“你不是说许春秋昨天就从剧组杀青了吗,怎么今天一大早又走了,走的时候还没让我送。” 唐泽含糊其辞地回了几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只说是图子肃叫她回去补拍几个镜头。 “那我一会儿去一趟剧组。” 唐泽听到这么一句话,便又开始支支吾吾了起来。 陆修沉下声音来:“她到底去哪了?” 洗手间里的洗漱用品空了一半,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她又不是拍封徒生的戏,补拍几个镜头还要打包好了行李带过去?” 唐泽心说这是你自己露馅了,可怪不得我,紧接着他就把许春秋卖了个彻底。 “她确实还没有杀青,《囿于昼夜》还有最后一场戏,图导原本说是打算用替身,这孩子一根筋,非要自己上。” 陆修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简单:“那她这些天是干什么去了?” 唐泽沉吟片刻,报出来了一串地名。 “什么?学芭蕾?”陆修的声音一下子急促起来,“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唐泽赶紧说道:“我替她找到的老师是有名的芭蕾舞演员,谭楚音谭老师,绝对靠谱。” “更何况这孩子心里一向有数,你相信她。” 陆修心说废话我当然相信她,他只是心疼她而已。 …… 许春秋的时间实在是有限,好在《囿于昼夜》里的芭蕾选段只有短短的半分钟时间,说是半分钟,实际上最终剪进成片里的素材不一定有多久,或许只是几秒、十几秒,又或许只有一个镜头。 一百二十分钟的电影里,足足匀出来半分钟给这段芭蕾,实在是有些过分地奢侈了。 舞蹈片段很短,许春秋从来到舞蹈教室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反反复复地看这一段视频。屏幕里的芭蕾伶娜是个俄罗斯人,年轻的姑娘动作流畅优雅,天鹅一般地翩跹起舞,轻纱软裙系在胯间,像是披了一片薄雾在身上。 (芭蕾伶娜:译自英语“ballerina”,芭蕾舞女演员,也指芭蕾舞平底鞋) 动作的次序、幅度,她捧着手机看着看着,早就记了个七七八八,只是那些吸腿与挥鞭旋转,用眼睛记住了是一回事,实际上做出来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戏曲和芭蕾尽管在基本功上存在些许相同之处,可是真的学起来还是不一样的。 第一天来到舞蹈教室,许春秋从早晨八点一口气耗到了晚上,等到晚上八点谭楚音准备撤的时候,许春秋还在把杆前巩固着那些她看一遍就能记住个七七八八的手位与脚位。 “差不多就早点休息吧。”谭楚音临走的时候提醒她说道,“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许春秋微笑着送走了她,接着置若罔闻地挑灯夜战。 她并不是不愿意领谭楚音的好意,只是因为她实在是没有时间了。 无论是学戏的时候,还是现在站在舞蹈教室的镜子前跳舞,许春秋始终坚信着熟能生巧,即便是看上去没有多少分别,同样的动作练一遍和练一百遍就是不一样的。 舞蹈教室的照明灯一直亮到了凌晨一点半,这时候许春秋已经可以穿着软底的猫爪鞋,将这段《白天鹅变奏》中的动作比划出个五六分了。 这段舞蹈有大段的挥鞭和旋转,许春秋的控腿做得相当漂亮,芭蕾的旋转最重要的平衡与留头两个要点都与她学戏的时候相通,用不着谭楚音过多地提点,她就能把那些花里胡哨的旋转做得像模像样的。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的旋转与视频里的芭蕾伶娜总是差了些。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年轻的俄罗斯姑娘绷紧的足尖上那一双绑带的芭蕾舞鞋上,这便是其中的原因吗? 许春秋凌晨两点才在地下室里的那张硬板床上消停下来,满打满算也就阖起眼睛躺了不到四个小时的功夫,第二天早晨五点半她就又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准点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是戏曲的基本功,接着才是手位脚位和挥鞭旋转。 当谭楚音第二天早晨八点抵达舞蹈教室的时候,房间里的镜子已经覆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许春秋大汗淋漓地瘫坐在练功房的地面上,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还在盯着手机里的舞蹈视频看。 第四百八十三章 跷 谭楚音第二天早晨见到许春秋,迎面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鞋码是多少?” “三十七。” 她点一点头,转身走了,约摸十分钟的功夫,她提着一双肉粉色的缎面舞鞋重新回来,对许春秋说:“先停一下,我教你穿芭蕾舞鞋。” 许春秋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她把舞鞋接过来拿在手里,明明是第一次接触,可是竟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十分熟悉。 长裙翩跹的芭蕾伶娜并不是仅仅凭借着脚尖的支点立起来的,足尖鞋的功劳不可埋没。 在拿到足尖鞋之前,许春秋穿的一直是软底的猫爪鞋。 足尖鞋和普通的软底练功鞋不同,这种特殊的舞鞋的鞋头是硬的,是用胶水把布一层一层地打实形成的,鞋头的最前端有一个小小的平面,鞋底还有一块橡胶制的鞋板。鞋头和鞋板共同作用,方便舞蹈演员稳定重心。 “你才学没有多久,太软的鞋你穿不起来,我给你挑的这双鞋板相对比较硬,你需要自己把它掰软。” “用点力气,掰到你在穿上它以后仍然能够绷紧脚尖的程度就可以了。” 许春秋学着谭楚音的模样,先套上脚趾衬垫,接着穿进芭蕾舞鞋,细长的缎带从内侧围住脚背,在脚踝内侧的踝骨上打了一个结。 “扶着把杆,试着站起来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把杆上,试着用足尖和手臂的力量共同支持着自己立起来。 “慢慢来,不要着急,宁可慢一点也不要受伤。” 在借助足尖鞋支撑的情况下,其实很多完完全全没有接触过芭蕾的人也可以立起脚尖来,除了容易扭伤脚踝之外,姿态上的美观性并不乐观。他们就仅仅停留在“站起来”的阶段而已。 穿上足尖鞋立起来容易,可是想要立得好,却太难太难了。 这种东西很吃天赋,谭楚音是典型的天赋型舞者,可是即便是她从拿到第一双足尖鞋,到能够如履平地地登上舞台,也仍旧花了八九个月的时间,这已经是相当快的进度了。 可是许春秋…… 她才开始学几天啊? 虽说唐泽和图子肃那边催得很紧,许春秋自己对自己的要求也超乎寻常地严格,可是这样的节奏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呢? 谁知道,一个晃神的功夫,许春秋竟然扶着把杆一撑,双脚稳稳地立了起来。 只见她游刃有余地迈了几步,先是单手脱杆,接着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放开了另外一只手。 谭楚音:!!! 那姿态既平稳又协调,竟然叫人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是个第一次穿上足尖鞋的初学者。 这样的柔韧,这样的肢体协调,换做别人的话,即便是要费上一年两年的功夫都不一定做得有她好。 “你……”谭楚音惊得语无伦次起来。 殊不知当许春秋双脚踩进芭蕾舞鞋的瞬间,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浮上心头。 太像了,这舞鞋实在是太像了。 当她站在三尺戏台上的时候,也曾经把一双硬质的特殊舞鞋层层缠绕地绑在脚上。 只是那不叫足尖鞋,而叫做“跷”。 戏曲舞台上的“跷”和传统意义上的“高跷”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京剧的“跷”是一种模拟缠足女性三寸金莲的道具。 这是旧时候旦角儿演员的必修课,学习的过程可谓如经炼狱,由于学习的过程实在是过分痛苦,这项残酷的技艺已经渐渐走向废除了,现在这个时代京剧本就式微,能够踩跷的旦角儿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许春秋微微一笑:“这鞋子和京剧里的跷功鞋还挺像的。” “跷功?” 谭楚音无意识地重复了半句,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好像是有人将这项技艺称之为……东方的芭蕾? 她回想到这里,再一次看向许春秋的眼神中则是多了几分钦佩的意味。 跷功被称之为“东方芭蕾”并非浪得虚名,表演跷功的演员通常采用足尖斜立于地的状态在舞台上行走,那姿态好似芭蕾一样,婀娜多姿,轻灵矫健,东西方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竟然在冥冥之中不谋而合了起来。 谁知同样都是痛苦的舞台艺术,西方的芭蕾被奉为优雅的足尖艺术,而东方的跷功却只能迫不得已地步入衰亡。 “你是说,芭蕾和跷功的技法类似?” 许春秋摇一摇头:“准确地说,跷功其实更难一些。” 她落下脚跟,伸出一条腿来单脚点地,微微前倾着身体说道:“你看鞋头这里。” “芭蕾的鞋头至少还有一块软木辅助支撑,舞蹈演员只有在立地旋转的时候才会用到脚尖的力量,跑跳的时候脚跟都是着地的。” 谭楚音点一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可是跷功不一样,角儿们一旦裹上木跷,腿部和脚腕必须绷直,时刻保持着紧张的状态,整个脚都是离地的,完完全全依靠脚腕的力量挺立着,这时候全身的重量全都一并压在脚尖上,所以训练的过程更加残酷。” 许春秋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眼前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仿佛穿的不是芭蕾的足尖鞋,而是绣着五彩花纹的跷鞋,地面也似乎不再是舞蹈教室平整防滑的木地板,而是起伏不平、稍有不慎就要叫人滑倒的冰面。 是的,那个时候她是在冰面上练的。 跷功练习起来不怕地硬就怕地软,戏台子上铺着红绸布,厚厚的毯子反倒成了踩跷的旦角儿最大的难题,三寸金莲似的鞋底踩了站不住,总要左倒右倒,反倒是质地坚硬的石板木板好走许多。 可是冰不一样,冰面是滑的,天然形成的冰更是起伏凹凸,如此一来就更加难走了。 然而越是难走越是要练,跷鞋里的脚指甲盖轮番地掉,磨得鲜血淋漓,疼得惨绝人寰。 但台下越是惨绝人寰,台上才越是掌声雷动。当她踩着跷鞋在冰面上也能云步袅娜,步步踩得如同云随风动,一派轻松的时候,三尺戏台上的厚红毯便也没有什么难的了。 第四百八十四章 舞鞋 跷功和芭蕾再怎么相似,二者多多少少也有所不同。 《囿于昼夜》里选取的那一小段《白天鹅变奏》是图子肃反反复复地看完了整场《天鹅湖》舞台剧挑的,虽说时间不长,只有短短的几十秒,可是其中涵盖的难度却不容小觑。 大段的吸腿、挥鞭、旋转,每一样都是许春秋所不曾接触过的。 许春秋练得刻苦,自从她绑上这双芭蕾舞鞋开始,便几乎不再拆下来,耗基本功的时候穿着,看视频记动作的时候穿着,就连大半夜地熄了练习室的灯,顺着台阶下到地下室的时候也还是穿着,她恨不得只有睡觉的时候才将这双鞋脱下来,活动一下自己酸痛得近乎失去知觉的脚腕和脚趾。 在这样的使用强度下,不过一天半的功夫,许春秋脚上的足尖鞋就跳烂了一双。 “这么快就跳成这样了?” 谭楚音睁大了眼睛,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她说的不是许春秋的动作,既不是吸腿也不是旋转,而是她脚上的舞鞋。 足尖鞋既可以是消耗品也可以是耐用品,鞋子的使用时间长短通常是由鞋骨的支撑力决定的,长时间地使用足尖技巧会使得鞋骨渐渐地失去弹力和支撑力,而鞋头也会随着使用时间的增加,以及舞者脚上的汗水带来的潮湿逐渐变软。 初学者的训练强度相对比较轻松,一双舞鞋穿上一个月是常有的事情,再不济至少也能撑个几周,而对于专业的芭蕾伶娜而言,一双鞋子的寿命不过二十个小时左右。 谭楚音照着她的尺码带了一双新的鞋子给她,接着握住许春秋脱下来的那一双已经报废了的舞鞋,不由地有些咋舌:“我知道你赶时间,可是你这练得也太过了吧?” “除了睡觉我就没见你把这双鞋拆下来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不要命地练舞的人。” 许春秋低头把绑带缠绕在脚踝上,动作俨然已经变得十分熟练,她似乎不以为意,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有什么,我小时候练平衡都是从站砖开始,转头块立起来,就站在那一寸宽的面上。” “冬天的时候师父在小院里洒水,我们穿着跷踩在冰上,一整天一整天地练,即便是做烧菜做饭、洒扫庭院之类的杂活,也都一概不许取下来。” 高胜寒比寻常的师父更加狠心。 一般人踩进跷鞋以后,为了避免自己摔倒,会不自觉地弯曲膝盖,降低重心,可是这个动作毫无美感可言,在舞台上是需要绝对杜绝的,于是高胜寒便削尖了竹签子,把那签子绑在弟子的腿上。 戏班子里没有几个人认字,从班主到弟子,活脱脱的文盲扎堆儿,可是玉华班却存了不少戏本子,不为他用,戏本夹在裆下,踩着跷练的弟子一旦累了,双腿一弯,竹签子扎进肉里疼得人一哆嗦,夹在裆下的戏本也就跟着掉下来了。 掉了戏本的弟子自然是免不了一顿板子的,旧时候棍棒教育的糟粕用疼痛让这些孩子们记住,怎么样的姿势是正确的,怎么样的动作是好看的。 许春秋收回了视线,轻快地说:“那时候我太小了,站在冰上也立不住,总是摔,晚上窝在被窝里,疼得偷偷地抱着脚哭。” “哭过了以后第二天照样还是五点半起来绑上跷鞋和竹签子,仍旧是踩在刀尖上似的疼。”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只有真正下了苦功夫才能够练出来。 跷功如此,芭蕾同样如此。 谭楚音没有想到梨园行竟然会采用这样残忍的方式训练弟子,舞蹈学校里的孩子们虽说同样也是吃尽了苦头长大的,可是这样一对比下来,简直不算什么。 许春秋看到她的反应,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说的是几十年前高胜寒训练她的法子,那时候唱戏的孩子要么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要么就是像许春秋这样被卖进戏班子里去的,唱不出来就只能等着饿死。 这是营生的本事,挨打挨骂多些也不无道理,毕竟环境使然。 可是放到现在这个时代,若是哪个班子的师父敢这样虐待孩子,即便是父母不找上门去,公诉机关恐怕也要开门查水表了。 她自知失言,也不再做过多的解释,只是穿着谭楚音换给她的那双新的鞋子站起身来,重新练起了挥鞭转。 …… 陆修从来没有觉得小别墅里这样空旷过,他抱着猫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勉强缓解心底的忧思。 唐泽找的舞蹈工作室靠谱吗? 她在那边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有没有受伤? 他想着想着,手下便越发没有了轻重,酥酥趴在他的大腿上“喵喵”地叫,毛都快让他给薅秃了。 图子肃催得那么紧,她对自己又一向严格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现在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陆修的眉头紧锁着,手下的动作渐渐地停了下来,酥酥瞅准机会,赶紧“噌”地一下从他的怀里跳出来,一溜烟地躲到了沙发底下,在他深色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大片白花花的绒毛。 陆修顺手从茶几上抄起一个粘毛器在身上滚了滚,表情沉重地披上外套,大步流星地抓起挂在玄关的车钥匙出门了。 “喂,唐泽,”手机蓝牙连着车载音响,后视镜里倒映着陆修凝重的眉眼,“你上次跟我说,给她找的那家舞蹈工作室叫什么来着?” “也说不上是工作室吧,就是谭楚音自己折腾的一个小作坊,地址我现在发给你。”唐泽话音落到这里,突然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她之前可跟我说过,这事儿让我瞒着你,估计是怕你心疼。” “我劝你过去也别太声张,万一……”他叹了一口气,像是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万一影响了她的状态……” “我知道了。” 陆修沉声回答。 “知道了?”唐泽摸不清他的意思,“那你是去还是不去啊?” “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不是正在开车,他简直想要抽一根烟点上。 “我不会影响她的。” 第四百八十五章 挥鞭转 谭楚音的舞蹈工作室位置相当偏僻,大概是因为酒香不怕巷子深,谭楚音自己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工作室的条件反倒成了其次的了。 陆修在附近转悠了三两圈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停车的地方,于是干脆靠着马路牙子暂且停在了路边。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昏黄的路灯在他的车子顶上描了一层金边。 他长腿一迈从车上下来,“啪”地一声合上车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油然生出一种近似于近乡情怯的情绪。 她已经在谭楚音的舞蹈工作室里封闭训练整整三天了。 之前许春秋拍《择日疯》的时候被完完全全地封闭在剧组里好几个月,那个时候他也想她,可是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惦记着她惦记得抓心挠肺。 这场漫长的逆行性遗忘打磨掉了陆修的所有安全感,即便是许春秋的记忆已经恢复,他也仍旧难免有些后怕起来,生怕她再有什么闪失。 谭楚音的舞蹈工作室坐落在一处老旧居民楼的二楼,没有电梯,陆修照着唐泽给他的地址再三确认过后,“吱嘎”一声拉开门进了落满灰尘的楼梯间。 照明不是声控的,陆修艰难地在墙面上摸索了两下以后按下了开关,天花板上的灯泡飞快地闪了两下,并没有亮起来,应该是已经坏了。 他只好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借着后置手电筒的光迈步上楼。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迎面遇上一个女人。 那人约摸四十来许,肩胛舒展,姿态挺拔,头发在头顶绑了一个紧紧的髻。 是谭楚音。 陆修在此之前并没有见过谭楚音,因此并没有将这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放在心上。居民楼的楼梯间狭窄得过分,他礼貌地侧过身子,让女士先行。 而谭楚音则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眼前的这个人。 他显然是第一次来,一身考究而挺拔的西装,从穿着打扮和举手投足的动作来看,他明显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个人是…… 谭楚音眉头微挑,尽管她对娱乐圈没有什么太多的了解,可是这些天也出于旺盛的好奇心看了不少有关许春秋的评论。 没记错的话,这姑娘应该是有个相当有钱的男朋友,姓陆,搞金融的。 这便是那位陆总了吧。 谭楚音没有着急离开,而是饶有兴趣地驻足看了起来。 只见他一步一步上到了二楼,视线移转之间,透过舞蹈工作室透明的玻璃门,他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白天鹅变奏》的选段里,图子肃选中部分带着一连串的挥鞭转。 所谓“挥鞭转”,指的就是单足趾尖旋转,这个动作看上去极具美感,可是实际练起来却并不容易。 舞步蹁跹的芭蕾伶娜需要在一只脚腾空的状态下持续保持单足旋转,在每一个旋转之间,芭蕾舞者都会有短短的一瞬间暂停面对观众,这时候她支撑的脚会放平,当脚尖再次踮起的时候,她便又会重新开始旋转。 陆修不懂得什么所谓的原理,也根本不关心那些挥鞭旋转究竟是怎么转起来的。 他只觉得很疼。 她的脚踝那么细,整个人的重量全部都压在足尖上,他光是看着都觉得疼。 许春秋刚刚开始练习挥鞭旋转没有多久,动作还不甚熟练。 留头倒是没有费太多力气,芭蕾在做旋转这个动作的时候,留头的要领和戏曲中的没有太大差别。 只见她单足撑地,在把杆上扶了一把稳住重心,紧接着便开始旋转了起来。每一圈旋转快要结束的时候,支撑腿堪堪稳定住身体,另外一只动力腿则是抬起打直,从前侧划过一道漂亮的轨迹移动到旁侧,接着向后折回膝盖。 她的动作准确而干脆,行云流水一般的流畅,只是稳定性稍稍差些,挥鞭这个动作一次只能转一圈。 她全神贯注地旋转着,反反复复地练习,全然没有注意到玻璃门外驻足的人。 陆修留意到舞蹈教室的镜子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这样不要命的训练强度,许春秋已经这样持续练了超过八个小时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许春秋一个不稳,足尖鞋猛地朝旁侧崴了一下,好在她从小受惯了伤,身体早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单手朝着把杆的方向撑了一把,脚踝倒是没有受伤。 陆修的心却跟着高高地悬了起来,他的呼吸一窒,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许春秋终于停了下来,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背靠着镜子滑坐了下来,一点一点地拆掉了足尖鞋的绑带,检查自己的脚踝和足尖。 当她脱掉鞋子里的脚尖套的一瞬间,陆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目眦欲裂。 她受伤了,好几根脚趾都缠着纱布带,方才的那一崴让她右脚的第二根脚趾顶端渗出了血,包裹在上面的白色纱布被洇红了。 许春秋熟练地上药,换新的纱布,接着重新把那双足尖鞋缠绕在了脚踝上,她坐在地板上休息了一阵,接着重新抓着把杆站起来,再一次以脚尖为轴,挥鞭旋转了起来。 陆修紧紧地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跟着跳。 不要跳了,不要再跳下去了…… 心底里有一个声音无数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他简直一秒都看不下去。 天知道他有多么想要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推门冲进去,把她拦腰抱起来,再也不让她穿那双该死的足尖鞋。 谭楚音也是这样以为的,中的霸道总裁不都是这样么,超乎寻常的保护欲与占有欲从天而降,多少小姑娘都为之着迷。 可是许春秋不是没有脑子的小姑娘,陆修也不是什么中的霸道总裁。 他只是立在外面看着,死死地攥着拳头,用灼烧似的视线锁在许春秋的身上,默不作声地看着。 因为唐泽对他说过,她不愿意让他知道。 陆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决定尊重她的意见。 他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影响她的。 第四百八十六章 你不进去看看吗 她已经吃了这么多的苦头,这个时候因为陆修的强行介入而放弃,那么在此之前的全部努力就都付诸东流了。 陆修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不忍心看许春秋吃苦,可是他更不忍心看到她吃了那么多的苦,还要迫不得已地前功尽弃。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身下楼,揣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又下意识地去摸里面的那枚银质的打火机了。 正当他重新打开手机的前置手电筒,打算下楼抽根烟冷静一下的时候,陆修的视线对上了一个意外的人。 谭楚音客气地朝他微微点头致意:“是陆总吧?” 陆修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方才上楼的时候那个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女人。 可是她究竟是…… 他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您是?” 谭楚音礼貌地笑了笑,习惯性地下巴微收,用视线示意性地指了楼上的那间舞蹈工作室。 “我姓谭。” 他记得唐泽费尽周折地替许春秋找的那位舞蹈老师,似乎就是姓谭。 全名是什么来着…… 对,谭楚音。 “您就是谭老师?”陆修顿时恍然,“幸会。” 谭楚音克制地笑了笑,说了一句:“不敢当。” 陆修见她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于是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继续用手电筒打着一级一级地下他的楼梯。 两个人擦身而过的瞬间,谭楚音突然开口问道:“你不进去看看吗?” “什么?” “陆总丢下工作,大老远地跑到我这间小作坊来,不就是为了看她一眼吗?” 陆修摇一摇头,沉声说道:“我就不进去了。” 谭楚音觉得他这个人很有意思,千里迢迢地赶过来见心上人,却只在门外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上一两眼,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就扭头走了。 “我进去会影响到她的。”他解释说道,“既然她不希望我知道,那我就不知道。” “她来这里是瞒着你的?” 陆修没有说话,算作是默认了。 谭楚音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许春秋居然连这个都要瞒着陆修。 可是细细一想,心中便又是了然。 一个是生怕对方担心自己,一个是唯恐自己的出现会影响对方的状态,这一对儿也真是绝配了。 陆修沉默了几秒,正当谭楚音以为他打算继续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反倒突然开口了。 “她这些天……”他的声音是沙哑的,一句话断成了两段才说完,“她这些天都住在哪里?” “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开玩笑,这些日子她一门心思地泡在工作室里,吃睡又能好到哪里去? 谭楚音叹了一口气,对陆修说道:“工作室的楼下有个宿舍,跟着我学舞蹈的学生有的时候应急会在那里凑合几晚。” “我这工作室位置太偏了,附近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酒店。” “宿舍的条件很不好,可是许春秋拖着行李箱过来,一门心思地执意要住进去。” 陆修的声音有些干涩:“能带我……能带我去看看吗?” 他不忍心去打搅她训练,只想通过宿舍留下的蛛丝马迹窥探她这些日子的近况。 谭楚音点一点头:“请跟我来吧。” 陆修跟在谭楚音的身后下到了一楼,又推开另外一扇矮小些的门探身进去。 这扇门里的声控灯没有坏,谭楚音用鞋子在地面上踢踏了两声,狭小空间里的照明应声而起。通往地下的楼梯间比楼上的更加破败,飘舞在空中的灰尘被昏黄的灯光照亮,呛得陆修连连咳嗽起来。 “陆总?” 谭楚音回过头来,表达了礼貌的关切。 陆修摇一摇头,一边背过身去咳嗽一边说道:“没事,没有那么矫情。” 片刻过后,谭楚音说道:“到了。” 十几节台阶之下,她熟练地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纵使谭楚音已经给陆修打过预防针了,他早就预想到许春秋在这边生活的条件可能不会太好,可是当他真的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房间里除了废弃的把杆就是堆置在一起的杂物,许春秋从家里拖过来的那个三十三寸的旅行箱摊开了放在地面上,像是被这间地下室同化了一样变得灰扑扑的。 铁质的硬板床上简单地铺了床上三件套,洗漱用品就直接摆在床头的架子上,整个房间里除了落满灰尘的杂物就是许春秋为数不多的生活必需品,墙面上光秃秃的,连张窗户都没有,狭窄闭塞的空间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平米,肉眼可见的寒酸。 这算是什么事啊。 陆修的心里狠狠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人猛地一下给揪住了。 “这里原本是杂物间,平日里几乎不住人的。”谭楚音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陆修的神色,继续抛下一颗地雷,“许春秋就在宿舍里住了一宿。” “第一晚以后她就是在练习室里睡的,今天早晨我推门进去以后,发现她正躺在舞蹈教室的木地板上,没开灯的时候差点踩到她。” 陆修听了以后表情更加复杂了,一时间竟然说不清楚究竟是哪一边的条件更艰苦些。 他顺着积满灰尘的楼梯重新回到一楼,突然转头对谭楚音说了一句:“您能不能在这里稍等一刻钟,我有点东西想要托您带给她。” 谭楚音颔首,算作是同意了。 她看到陆修背过身去,靠在他几百万的昂贵车子上,不知道是在给什么人打电话。 十五分钟以后,另外一辆车子火急火燎地靠边停在马路牙子旁,一个生活助理模样的年轻人火急火燎地从驾驶座上下来,提着一个纸袋子给了陆修。 陆修微微低头翻动了一下纸袋子里的东西,反手就递给了谭楚音。 “这里面是一些常备的药,跌打损伤的、应急包扎的,还有她平常吃惯了的胃药,她胃不好,不知道有没有带上药。” “除了药以外还有她喜欢吃的小零食,果汁软糖、巧克力什么的。” “劳驾您代为转达一下,告诉她不要太累,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 他叹了一口气,又改变了主意说道。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她这是我送的了。” 第四百八十七章 只有他知道 许春秋来到舞蹈工作室的第四天早晨,谭楚音提了一个纸袋子塞给她。 “……谭老师?” 许春秋接过袋子,歪了歪头看她。 “不用叫得这么客气,”谭楚音说道,“这个袋子是……” 她的话锋一转,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拐了一个弯。 “袋子里的东西是你经纪人托我带过来的。” 许春秋喃喃反问:“唐总?” 谭楚音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她就记得那位神通广大地托关系找上她的经纪人似乎是个娱乐公司的高管,确实是姓唐。 许春秋打开袋子一看,里面大多是药,跌打损伤的、应急包扎的,她好奇地翻了翻,居然还从里面翻出了一盒自己以前常备的胃药。 “陆总来过了?”她轻轻地问。 谭楚音看到自己用来搪塞她的说辞居然被她轻而易举地识破了,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她并不气恼,反正不想暴露身份的人又不是她,反倒是饶有兴致地问了起来:“你怎么就肯定这袋子是陆总送你的?” 许春秋微微一笑,她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纸袋子是谁送的了。 如果只是跌打损伤药的话倒是还有可能是唐泽叫人送的,刚刚接触的时候还没有觉得,随着合作的时间越来越长,许春秋越来越发觉唐泽是个琐琐碎碎的老妈子性格,唠唠叨叨又面面俱到,准备点常用的药品送过来给她倒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是胃药呢? 即便是陆修真的和唐泽提过自己的胃病,他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常用的是哪一种药呢? “只有他知道。”许春秋抿着唇,满心的雀跃几乎要溢出胸廓。 除了常备的药之外,纸袋子里还放了一个束口袋,袋子里是小包装的零嘴儿之类的,平日里陆修总是管着她不让她多吃这些,现在看到她在这里这么辛苦,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谭楚音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大口狗粮,只当这是小情侣之间的默契,不再刨根问底地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她收起了揶揄的表情,正色对许春秋说道,“今天下午还有个孩子要到工作室来,是我在剧团的时候前辈的孩子。” “她应该比你还要小上个几岁,马上要艺考了,临阵磨枪地送到我这里集中训练几天。” 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有些抱歉地对许春秋说道:“那什么,之前你经纪人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和那些扶不上墙的艺人没有什么分别,当时我琢磨着你撑死了也就熬不过三天,前辈那边的托付又不好拒绝,所以才……” 许春秋没有让她为难,还没等她话音落下,她就善解人意地点一点头:“我明白的。” 谭楚音心头微微放松,继续说了起来。 “那孩子……”她话刚刚起了个头,没忍住又叹起了气来。 这已经不是那位前辈第一次把孩子送过来了,她一想到那孩子以前在她工作室里训练时候的行径,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算了,反正你练你的就是了,不用过多地搭理她。” 许春秋懵懵地答应了一声,又问道:“那她住在楼下的宿舍吗?” 需要我给她腾地方吗? 谭楚音摆一摆手:“这倒是不用,她哪里吃得了那个苦,早晚都是家里人开车接送。” 许春秋点头,没有再把这件事情过多地放在心上。 舞蹈教室的空间那么大,三面都是落地的镜子,只不过是多一个人而已,对她大概也没有过多的影响。 …… 下午两点半,谭楚音的舞蹈工作室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年轻的女孩子推开车门下来,提着一双足尖鞋心不甘情不愿地拖着沉甸甸的步子,磨磨蹭蹭地爬上了二楼,在工作室的玻璃门外敲了敲。 谭楚音从里面替她打开了门,表情似乎不大好看:“你迟到了。”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她迟到了整整半个小时。 女矮子把足尖鞋往地下一扔,垮着一张小脸敷衍地道了个歉,脱下外套低头换起了鞋。 李君君今年十七岁,她的妈妈曾经是中国歌剧舞剧院的女首席,也是谭楚音在舞团时候的前辈,一家子都是从事文艺工作的,四舍五入也算是出身文艺世家。 谁知道偏偏到了她这一代身材比例天生不理想,全家除了她之外都是长手长脚的高挑身材,唯独她一个腰长腿短,上下身的比例贴近五五分。 这样的身材其实并不适合走舞蹈这条路,她家里从小也没有把孩子往这方面培养,谁知道她舞蹈不行,念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无论是学什么都学得稀松二五眼,到了升学的时候靠走关系勉强擦边进了艺术附中。 眼看着就要高三了,家里人实在是没有了办法,这才舔着脸来求谭楚音,时不时地请她带着孩子临阵磨一磨枪。 谭楚音纵使心里千般万般不乐意,到底还是碍于前辈的面子没有好意思拒绝,谁知道这托关系寻过来的李君君自己还老大不乐意。 十七岁的女孩子还老大不懂事的,本身天生的硬件条件就不怎么样,后天的训练也不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迟到就是早退,脚趾上受了一点点皮外伤都要借着这个由头休息个十天半个月。 谭楚音叹了一口气:“先撕胯吧。” 李君君消极怠工地把腿往把杆上一架,一百八十度的劈叉她做起来都费劲,而这样的软开别说是练芭蕾了,放到艺术生里压根就不够看。 她一边压着腿,眼睛一边滴溜溜地转:“谭老师,今天怎么还有一个人啊?另外一个人是谁?” 谭楚音人挡在她的眼前,截断了她的视线,李君君看不清楚舞蹈教室里的另外一个人是谁,只看到了一个磕磕绊绊地挥鞭旋转的影子。 “是谁都和你没有关系。” “你的时间不充裕,多花点心思在基本功上,少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君君只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好奇地探出了半边身子看过去,恰逢许春秋转过了身来,对上她的视线。 第四百八十八章 示范 “那那那那不是……” 李君君看到许春秋的第一眼,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一样掀起一阵巨大的波澜。 那不是许春秋吗? 银幕上家喻户晓的大明星竟然穿着足尖鞋,默默无闻地藏在谭楚音的这间位置偏僻的舞蹈工作室里,颤颤巍巍地撑着把杆,尝试着挥鞭旋转。 “许春秋怎么在这里啊?” “她为什么要来学芭蕾啊?” “不对啊,以前没听说她会跳芭蕾啊!” “该不会是新戏里面有相关的片段吧?” “是不是她和图子肃的那部新戏啊?” “……” 李君君絮絮叨叨地聒噪个不停,像个小喇叭似的心里藏不住事,谭楚音赶紧给她打预防针:“许春秋在我工作室里的事情要绝对保密,记住了吗?” 十七岁的女孩子仍旧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中,谭楚音觉得自己的话简直像是化作了耳旁风,她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说道:“许春秋的事情必须保密,听到了没有?” “李君君!” 李君君这才囫囵地点了两下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算了,”谭楚音指一指她的鞋子上拖拖拉拉的缎带,“把绑带掖进去,抓紧时间我们准备开始吧。” 李君君入门晚,十三四岁才堪堪开始系统地学习芭蕾,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已经临近发育关了,骨头差不多都定型了,甚至有些年少成器的孩子已经开始参加少年组的比赛了,李君君才迈着迟缓的步子开始撕腿压韧带。 谭楚音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今天第多少次叹气了,她低头用手机连上练习室里的蓝牙音箱,滑动着播放器列表寻找曲子。 李君君的曲子是一早选好的,是《巴黎圣母院》里经典的《爱斯梅拉达》变奏,这一段舞蹈里,表演者有一串借助铃鼓,连续吸腿前踢的经典动作,谭楚音从前在舞团时候的前辈、李君君的母亲就是跳这一段成名的。 谁知道眼前的这个姑娘竟然跳得一塌糊涂的,谭楚音看着看着,越发没有了耐性。 “踢不到鼓也没事,脖子不要前倾!” “注意仪态,背挺直了!” “刚刚那一遍外开吸腿没有吸住,怎么就吸到小腿肚子,再来一遍!” “是用腿去踢铃鼓,不是用铃鼓来找腿!” “掉足尖了,再来!” “……” 谭楚音紧紧地锁着眉头:“再来一遍。” 她教许春秋教得久了,习惯了她的软开和近乎变态的学习能力,突然换做了教李君君,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李君君没跳几遍就被打击得一蹶不振,干脆自暴自弃地瘫在一边不动换了。 “跳不动了,真的跳不动了……” 谭楚音越看她越觉得不成器,没好气地说道:“那你干脆就在这里瘫着得了。” “你还打算艺考吗?”她欲说越来气,越气言语上便越是没有了分寸,“你要是继续这么随随便便地糊弄下去,我看也不用参加什么艺考了,趁早回学校复习文化课没准还能多考几分,给自己挣得个好去处。” 李君君刚刚拖着足尖鞋摸怕到衣帽架前把口袋里的手机抽出来就听到了谭楚音这么一句话,她梗着脖子扭头犟了一句:“我这不是练着呢吗?” “我怎么就随随便便地糊弄了?” 还没等谭楚音说几句重话,李君君反倒自己先委屈了起来:“我哪天练舞少过四个小时啊,你凭什么说我随随便便地糊弄?” “我不就是没有住你工作室楼下的什么破宿舍吗,我看是狗窝吧,那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四个小时?”谭楚音让她给气笑了。 许春秋的训练时间几倍于这个半吊子的艺考生,就连她都还没有自诩努力呢,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又有什么资本? “你一个艺考生,还不如许春秋一个做演员的每天练习的时间多。” 她朝着许春秋的方向遥遥一指:“你不是说楼下的宿舍不是人住的地方吗?” “我告诉你,许春秋,金龙奖的影后,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她现在就住在你所说的‘狗窝’里。” “她只是为了电影里的三十秒舞蹈片段,每天待在舞蹈教室的时间超过十四个小时。” “从刚刚入门到穿上足尖鞋如履平地,她连两天的时间都没有用到。” “你呢?”谭楚音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全家都是做这一行的,你有那么好的条件。” “可是单单立起脚尖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你就花了整整两个月。” “你还说你没有糊弄?” 她越说越慷慨,越说越激动:“你信不信同样的《爱斯梅拉达》变奏,同样的吸腿动作,许春秋一个才穿上芭蕾舞鞋连一周的时间都没有的演员都能比你做得好。” 谭楚音和李君君的剑拔弩张终止于许春秋的出现,谭楚音把《爱斯梅拉达》变奏的那段视频放给她看,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帮我一个忙,就是这一串吸腿踢铃鼓的动作。” 许春秋的视线在李君君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接着对上谭楚音的眼睛:“现在做出来吗?” 谭楚音低头把李君君扔在地上的铃鼓捡起来递给她:“对。” 这段吸腿踢铃鼓的动作并不复杂,稍稍看两遍就差不多都能记住,它的难度在于吸腿向上时动力腿的控腿与支撑腿的稳定性。 经过这么些天下来的相处,谭楚音比任何人都知道许春秋身上的功底有多么的扎实。 李君君则是大跌眼镜:“不是吧,谭老师你没事儿吧?” “你让一个女演员来给我做示范?” 这简直就像是在开玩笑。 可是紧接着李君君就发现,这似乎并不是什么玩笑,无论是谭楚音还是许春秋,她们好像都是认真的。 谭楚音解锁手机屏幕,直接把伴奏音乐的进度条拖动到了最后的那一段踢铃鼓的段落,许春秋手持铃鼓,站了一个标准的四位脚起势。 伴奏音乐的提琴音起起伏伏,许春秋猛地一抬头,整个人的状态不一样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谁让你发的 铃鼓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响着,许春秋动了。 李君君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谭楚音说她的话,字字句句都不是虚言。 看到了眼前的场景,这个即将艺考的年轻姑娘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此之前荒废了多少时间。 许春秋在拿到铃鼓之前只是囫囵看了三两遍这一段的动作,舞步其实记得不是很分明,可是这并不碍事,因为这一段抬腿踢铃鼓的舞步相对单调,难度主要在动作本身上,换句话说就是炫技。 所以当谭楚音把许春秋叫过来给她示范的时候,李君君才会表现得那样不可置信。 让一个才堪堪接触芭蕾没有几天的外行给她这个四舍五入出身舞蹈世家的艺考生炫技示范,这不是闹呢吗? 李君君想到这里,简直恨不得给方才的自己一巴掌,许春秋哪里像是什么外行啊。 那样的软开与柔韧,那样的平衡与核心力量,即便是放在专业的舞蹈演员身上都绝对是少有的。 她一下一下地向上抬着动力腿,主力腿始终保持稳定,动力腿则是灵活轻巧,一下一下地踢在高举在上的铃鼓的皮面上,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最绝的是她的控腿,她大腿上的肌肉线条在长袜的勾勒下,越发显得筋肉毕现,每一次高抬都停留在同样的高度,准确而稳定。 踢腿、吸腿、踢腿、吸腿,一下接着一下,一下高过一下,终于以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软开程度踢在了最高点,一时间的视觉冲击力使得李君君简直移不开眼。 怪不得谭楚音怎么看她怎么觉得不满意,这才是真正的吸腿。 谭楚音说她才刚刚来工作室几天来着? 此时此刻李君君这才心有不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是的,她连一个堪堪入门的演员、一个从零开始接触芭蕾的新手都不如。 “可以了,就到这里吧。” 谭楚音在挥鞭旋转的动作之前打断了许春秋,她的吸腿和控腿做得相当出色,挥鞭旋转则是还欠些火候。 李君君已经傻了,她两眼发直地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还练不练了?” 谭楚音挑起眉头问她。 李君君哪里还敢再继续蹉跎下去,她当机立断地从地上爬起来,脆生生的一声:“练!” 许春秋唇角微抿,她放下铃鼓,继续回去跳她的《白天鹅变奏》,撑着把杆艰难地做着一个又一个挥鞭转。 李君君则是一下子变得干劲满满了起来,铃鼓的声音簌簌作响,像是要填满舞蹈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考虑到她的承受能力,谭楚音没有敢用训练许春秋的强度去教李君君,因此每隔一个半小时左右就会让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李君君脱离地瘫在地板上,她背靠着被子,摸索着把自己的手机够到手里,看着舞蹈教室另一侧许春秋的背影。 她还在跳,简直像是八音盒里不知疲倦的小人一样。 不,八音盒里的小人等到发条走到头了也会停下来,可是许春秋就像是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累一样。 李君君唏嘘着在手机上划拉了两下,退回到主界面,又打开了相机。 她把许春秋的样子录了下来。 视频一共也就约摸十秒的时间,她的手有点抖,录得模模糊糊的。 她把那段视频上传到了自己的微博小号上,配文是一个“加油”的手势。 发微博的时候她其实没有想那么多,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要鼓励一下自己而已,可是谁能想到这条短短的、连十秒都不到的视频竟然会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当谭楚音再一次开始盯着她练习的时候,李君君倒扣在地上的手机频繁地跳着各种提示音,一直振动个不停。 谭楚音眉头一皱,用询问的眼光看李君君:“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李君君自己也很诧异,“我忘记关振动了吧?” 可是平日里会有这么多人找上她吗? 谭楚音低头把她的手机捡起来,屏幕上的微博消息提示频繁地闪过,她无意识地低头一看,脸色突然间变得十分凝重。 “你到底发什么了?”她不容置疑地说道,“把屏锁解开。” 李君君闷闷地“哦”了一声,听话地输了四位密码进去。 手机屏幕一下子亮起来,谭楚音紧接着就看到了李君君发出去的那条不足十秒钟的视频。 屏幕上的许春秋正在艰难地练习着挥鞭旋转,这个动作并不十分容易,视频里的许春秋踩着足尖鞋转得颤颤巍巍的,明显还没能顺利消化掉这个动作。 视频下面的评论和转发的数字一秒跳一下,同时飞快地攀升着,带着这条视频的热度一并水涨船高。 谭楚音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整张脸几乎是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谁让你发的?”她冷声说道,“问你话呢,谁让你发的?” 李君君这时才知道自己闯祸了,扁着嘴戳在那里不说话。 “我跟你说过不止一遍吧,许春秋在舞蹈工作室的事情必须完全保密,你都听到哪里去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是不是?”谭楚音的语调陡然升高,她觉得自己简直要被这孩子给气死。 李君君吞咽了一口唾沫:“对不起嘛,我也不是故意的。” “应该也没……没有那么严重吧?” 谭楚音斜了她一眼,不想再说话。 就是与此同时,谭楚音的手机里进了一个电话,是许春秋的经纪人唐泽。 “谭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谭楚音自知是自己这里出了差错,二话不说立刻道歉:“是我这边的问题,我没有看住。” 她的言辞有些含糊,并没有把李君君卷进去,而是独自包揽着全部的责任。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去与她如何计较也于事无补。 孩子之所以是孩子,就是因为他们犯下的错误有别人替他们买单。 “您看有没有什么补救措施,出面解释还是赔偿损失我都可以全权负责。” 唐泽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其实不一定都是负面的影响,还是先看看网上的舆论走向吧。” 第四百九十章 我不在乎 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说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吧。 李君君的微博视频才发出去没有多久,实时的微博热搜榜单上,#许春秋芭蕾#很快就在其中占据了一席之地,讨论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 “???” “那是许春秋吧?” “我说最近几天怎么没有站姐拍到许春秋的行程呢,原来是在闭关啊。” “她这是在学芭蕾吗?是为了拍图子肃的那部新戏吧!” “以前也没听说许春秋接触过这方面啊,厉害了厉害了,为了拍戏去学芭蕾吗?” “恕我直言,许春秋是不是对自己有点太自信了,芭蕾这样吃童子功的东西,她一个外行人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地就掌握!” “而且视频里的这段挥鞭旋转一点都不稳,骗一骗外行倒是还好,稍微懂一点的都能看出来她到底有几斤几两。” “许春秋一个女明星,能够为了拍一部戏下这样的苦功夫学芭蕾,先不说她跳成什么样子,光是这个态度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楼上的键盘侠点评得头头是道的,有本事你行你上啊?不行就闭上你的嘴!” “我又不是许春秋,我又没有像她一样拿着几百万的片酬,一举一动都有人上赶着在身后大呼小叫地跪舔,难道我买个冰箱还要会制冷吗?” “……” 李君君上传的那段视频是在许春秋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偷偷拍摄的,挥鞭旋转这个动作并不容易,她又刚刚接触没有多久,重心和平衡上稍欠一些火候也是有情可原的。 图子肃一共给了她整整一周的时间,她采用掉了一半就把这段舞蹈的框架雏形搭建出来了,剩下的时间用来细化巩固最有挑战性的挥鞭旋转,从始至终她的规划都有条有理,从容不迫。 可是网络上的那些看客却对此一无所知,他们看到的只有许春秋没有支撑平稳的挥鞭转,她扶在把杆上的手和颤颤巍巍的腿。 所有人都在唱衰,没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相信着,她一个女明星能够真的在短时间内顺利地消化芭蕾这门难得一塌糊涂、既小众又高雅的艺术。 谭楚音低头刷着手机上的评论,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谭老师?” 自知道做了错事的李君君声音怯怯的。 谭楚音这时候却没有功夫搭理她,她的视线转向许春秋,却见事件的主人公此时此刻居然还心大地继续撑着把杆立起足尖,锲而不舍地继续挥鞭旋转着。 她的挥鞭转已经做得比李君君视频里录的那一段好太多了,尽管旋转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还不够平稳,但是负责支撑的那条左腿已经比之前稳定了太多太多。 她像是个永动不停的小陀螺一样,旋转着,旋转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抹一把额头上的汗,靠坐在镜子前停了下来。 这一双也撑不下去了,又该换鞋子了。 许春秋解开绑带,一层一层地褪下芭蕾舞鞋和足尖套,仰脸对谭楚音说:“能否劳驾再帮我找双新的鞋子?” 她到底知不知道网上的人现在都怎么说她啊?谭楚音简直恨不得要替她着急上火。 “先别管什么鞋子不鞋子的了,你快看看网上都是怎么说你的吧。” 许春秋一愣:“网上?” 这么些天来她一心练舞,几乎没有怎么在意过网络上发生了什么。 “我不声不响地藏在工作室里练舞,网上的那些人能说我什么啊。”她笑着说道,直到她打开微博界面,看到了带着一个鲜红的“爆”字的热搜。 “他们是……” 她到谭楚音工作室练舞的消息是完全封锁的,除了唐泽和图子肃之外谁都不知道,起初她甚至连陆修都没有告诉,剧组拍摄也好,许春秋闭关也好,他们一声不吭地避开风头,就是为了避免公众的声音影响到自己的状态。 到底是哪一个环节走漏了风声? 谭楚音叹了一口气,暗暗地自责道:“早知道我就不该让那孩子到工作室来。” 许春秋点开了李君君上传到微博上的那一小段视频,屏息凝视地看了起来。 所有的薄弱点一时之间好像都被无限倍放大了,连同她的表情都跟着一并凝重了起来。 谭楚音怕她钻牛角尖,在一旁劝导说道:“你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了,别听网上那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键盘侠瞎说。” “别说是女艺人了,就连专业吃这碗饭的,要是能有你一半的天赋,十分之一的努力,现在大概已经成了国家歌舞剧院的首发演员了。” “试问还有谁能在一个星期之内从零基础到挥鞭转,能把脚尖立起来都已经相当不错了好吗!” 可是许春秋却不满足。 她要演的就是一个天才,是旧金山芭蕾舞团唯一的华裔女首席。 天才有天才的衡量标准,她偏要钻这个牛角尖,要做到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才肯罢休。 谭楚音觉得她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簇熊熊的火焰,整个人像是要被点着了。 她固执地说:“他们爱怎么说我怎么说我,我不在乎。” 她只在乎脚下的足尖套和芭蕾舞鞋,仿佛整个世界什么都不剩了,就只有这一方三面镜子的舞蹈教室,还有那曲轻柔和缓的《白天鹅变奏》。 得了,这是练得魔怔了。 谭楚音自知拗不过她,耸一耸肩膀去地下一层的储物室替她找新的足尖鞋去了。 许春秋换上新的鞋子,扶着把杆踮起脚尖活动了几下,让自己的脚趾和新换的鞋子好好地磨合一番。 她换下来的那双鞋子就躺在镜子旁的木地板上,谭楚音盯着那双已经报废了的足尖鞋出神。 这已经是第三双鞋了吧? 谭楚音给她拿的芭蕾舞鞋价格不菲,不过她倒不是心疼钱,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衡量起来,她要有多么拼命,才能在短短几天时间内接连穿破两双舞鞋? 她提起一口气,联想到网络上的那些管中窥豹的言论,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 “许春秋,穿废了的这两双鞋子,你还有别的用途吗?” 第四百九十一章 辛苦了 穿废了的足尖鞋能有什么别的用处,十分钟以后,谭楚音提着许春秋的两双鞋子从工作室里走出来。 正当许春秋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关头,她登录了自己的微博账号,发了一条微博。 谭楚音的微博账号并不常用,她一直觉得顶着实名认证过的id网上冲浪很奇怪,因此这个账号上发的微博一共也就那么寥寥几条,还都是和芭蕾相关的。 新发布的这条微博相当的言简意赅,只有三个字外加一条@。 @谭楚音:辛苦了@许春秋 下面的图片配了两张,前一张是两双伤痕累累的缎面芭蕾舞鞋,鞋头部位的损耗相当明显,已经被穿得变了形。第二张图则是一方幽暗闭塞的空间,没有窗户的储物室里挨挨挤挤地摆着一张狭窄的金属床,这是许春秋这些天来住的宿舍。 谭楚音说不清楚自己发这条微博的动机究竟出于什么,她是看不惯什么吗?又或者是在为许春秋,这个足够做专业舞蹈演员的女明星鸣不平吗? 她只知道,自己的微博从来没有这样多的人关注。 这两张图片刚刚一发出去,她的账号就反复弹出提示框,手机持续震动个不停,没过多久,屏幕上的画面直接就卡死了。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群众对许春秋这个公众人物的关注,还是唐泽主导她的工作团队在背后推了一把,买了什么热度。 她只看到网络上的风向变了,一片唱衰的局势陡然逆转,有相当一部分人被谭楚音发布出来的那两张照片打动了。 “所以许春秋正在跟着谭楚音学舞蹈?而且看样子谭楚音对她的评价还相当不俗,这就有些牛逼了!” “何止是评价不俗啊,谭楚音八百年才登一次微博,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发照片出来,这是摆明了要力挺许春秋啊!” “谢谢谭老师认可我们秋秋!” “现在我是真的服气了,我是学舞蹈的,你们可能不知道穿坏两双芭蕾舞鞋意味着背后多少的努力,不管最终呈现的效果是怎么样的,反正许春秋的诚意是真的打动我了。” “我的天哪第二张图是什么啊?黑魆魆的,光线不好还没有窗子。” “看上去像是个宿舍啊!” “墙角的那个上下床可太熟悉了,我们军训的时候大通铺的床就是这样的,硬板床硌得人压根就合不上眼。” “谭楚音晒这个干什么啊,该不会是许春秋在她那里学舞的时候一直住在这个鬼地方吧?” “不是吧不是吧,这地方条件差得都快可以和狗窝相提并论了,许春秋这些天就住在这里,也太艰苦了吧?” “该不会是许春秋在作秀吧?这是自导自演搞出来一场大戏给所有人看吧?” “楼上未免也太阴谋论了吧,能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条件艰苦又能怎么样,她挥鞭转做得不过关那是不争的事实,难道跳坏了两双鞋她的挥鞭就能做好了?旋转就能不摇不晃了?别假装努力骗自己了!” “我觉得这种专业性强的东西还是交给替身演员吧,许春秋这样完全就是吃力不讨好啊,辛辛苦苦地在舞蹈教室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到头来还没有人家替身演员的效果好。” “……” 网络上的热议自然而然地也传到了图子肃的耳朵里,彼时他人还在剧组,许春秋离组以后,这一段时间拍摄的几乎都是宋沉舟一个人的戏份。 林昼夜离开以后,纪山海捧着她的骨灰盒,整个人怅然若失。 他从一个不老不死的人,变成了一具游荡在尘世间的行尸走肉。 “咔!” 图子肃抬手喊停,宋沉舟的发挥相当稳定,一个人的独角戏又不涉及对手搭戏,今天拍摄的镜头有好几镜都是一条过的。 他示意摄像老师稍稍让开了点,凑在显示屏前看了看:“行,这一镜可以。”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起了片场的杂物,副导演凑了过来,举着手机递给他看。 “图导,您看这个。” 副导演想要让图子肃看的是网络上对许春秋的争议,可是图子肃看到的却只有李君君录下来的那段视频。 屏幕里许春秋穿着贴身的长袜和练功服,腿部的线条非常漂亮,她穿着足尖鞋在舞蹈教室里如履平地,扶着把杆尝试着挥鞭旋转,尽管动作还不成熟,可是框架却已经有了个雏形。 图子肃不懂什么舞蹈,仅仅从美学的角度评价,许春秋的这段舞蹈无疑是令人满意的。尽管她的支撑腿还不够稳定,整体的平衡还有足够的提升空间。 “漂亮,太漂亮了。”图子肃喃喃自语起来。 他说的不是许春秋的脸,许春秋无疑有一张漂亮的,足以扛得住大银幕的考验的脸,可是图子肃早就已经不知道大特写地怼脸拍过她多少次了。 图子肃指的是许春秋穿上足尖鞋以后整个人的状态。 “这一回算是赌对了。” 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相信许春秋,让她试着学一学芭蕾。 “她是有范儿的。”他扭头对副导演说,言语之间竟然有些微妙的骄傲,“这孩子真是给我太多惊喜了。” “即便是到时候她真的做不来那些动作,远近景交替着切,再加上替身演员的配合,比我一开始预想的已经好太多了。” 他的视线看向远方,好像已经在脑海中构想出了整部电影的最后一个画面。 …… 约定好的一周时间转瞬而逝,许春秋从舞蹈教室出来,连家都没有顾得上回,保姆车直接停在了谭楚音的工作室楼下。 许春秋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用口罩遮住面部从老旧的居民楼里走了出来,她除了一双缎面的足尖鞋之外什么都没有带,就这样提着鞋子坐进了保姆车里。 《囿于昼夜》剧组的拍摄进程不可谓不坎坷,所有的倒霉事儿都摊上了。先有许春秋失忆,后有楚津换角,跌跌撞撞这么些天,总算是迎来了整部电影的最后一场杀青戏。 “小许老师,我们到了。” 第四百九十二章 惊鸿一现 “小许来了?”图子肃回过头来,招呼着许春秋说道,“正好你认识一下,这是小郑,郑老师。” 他指着身旁一个脖颈细长、身材与她相仿的女演员说道。 女演员客气地和她打招呼,许春秋心里猜测着她大概就是图子肃预想中将要替她代为完成这段舞蹈片段的替身演员。 “一会儿你先跳一遍试试,特写的镜头尽量都在你的身上抓到,拉远景的话就让替身上,没有问题吧?” 图子肃自顾自地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许春秋猜测他的判断应该是受到了网上的那段视频的影响,他以为许春秋的挥鞭转得颤颤巍巍,尚欠火候。 她只是点一点头,没有过多地辩驳什么,转头去更衣室换戏服和足尖鞋去了。 …… 当陆修驱车赶到《囿于昼夜》剧组的时候,拍摄正在进行中。 这一场的场景是临时搭建的,高高的舞台上一束朦朦胧胧的舞台光,下面是座椅上带着软垫的观众席。因为这场戏的背景是在国外,剧组请了不少金发碧眼的群众演员。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踮着脚往台上看,一时间竟然没有工作人员迎上来。 好在陆修经常到剧组里来,多多少少混了个脸熟,四舍五入也能算作是剧组的编外人员。 歌舞剧院内座无虚席,群众演员们尽职尽责地低声交谈着。 “今晚上演的剧目是什么,《天鹅湖》吗?” “今天是芭蕾舞团新首席的第一场《天鹅湖》,听说新的首席今年才十六岁,特别年轻。” “不仅年轻,还是个华裔,华裔演员想要在旧金山的芭蕾舞团混到首席可不容易,更何况她还这么小……” “嘘!开始了开始了!” “……” 七嘴八舌的交谈声安静下来,斯坦尼康老师的机器由远及近拉到舞台上,陆修的视线跟着看过去,紧接着呼吸一窒。 舞台上的灯光昏暗,朦朦胧胧的一点光照亮了一个人的影子。 提琴的声音轻柔缓和,舞台上的女孩子提着轻纱短裙走出来,身量纤细,舞步蹁跹。 她的下颌微微上扬,肩膀下沉,脖颈、手臂都很修长,腿部的肌肉紧绷成漂亮的线条,轻盈的姿态好似真的成了一只天鹅。 图子肃选择的这段《白天鹅变奏》选自芭蕾舞剧《天鹅湖》的第二幕,一整段动作下来只有几十秒的时间,可是短短几十秒已经足够展现太多东西了。 控腿与吸腿、软开与平衡,一连串的挥鞭旋转稳定而准确,行云流水的动作,游刃有余的姿态,她仿佛抛却了演员的身份,真正成为了一个才华横溢的芭蕾舞演员。 别说是图子肃了,就是替身演员站在一旁都已经看傻了。 她原本正扳着腿,正在为一会儿的登台表演做着热身准备,谁知音乐一起,许春秋踩着缎面的足尖鞋往台上那么一站,什么热身什么扳腿就全都让她抛之脑后了。 替身演员脑海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她知道许春秋有些底子,这些天又一直跟着业内相当有名的谭楚音学舞蹈,她不知道许春秋一个女演员竟然可以做到这样的程度。 演员自己已经做到这样的地步了,还要替身做什么呢? 图子肃看了更加惊讶,在舞蹈方面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可是外行也有最基本的审美与鉴赏的能力,更不用说他还是一个从事文艺工作的导演。 舞台上的天鹅在干冰的雾气中时隐时现,她的身体柔软得近乎不可思议,足尖的动作轻轻巧巧,自打那一段高潮段落的连续挥鞭旋转开始以后,图子肃的眼睛就像是黏在了她的身上一样,仿佛就连眨一下眼睛都觉得十分奢侈,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 动力腿干净利落,支撑腿稳定有力,一次又一次的旋转准确而平稳,踩着音乐的点子将这段舞蹈的氛围烘托得愈发高涨,她简直和网络上流传的那段练习室视频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下好了,有了许春秋在场,还要什么替身演员? 台下充作观众的群众演员掌声雷动,台上的芭蕾伶娜穿着足尖鞋,像天鹅一样地垂首谢幕。 “咔!” 图子肃脸上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副导演仿佛直接失语,一时间竟然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剧组的场务和工作人员都已经沸腾了,他们叽叽喳喳地谈论着,激动得如同刚刚见证了什么了不起的画面。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许春秋真的是演员吗?这算是个被电影耽误的舞蹈演员吧?” “我真恨我们签了保密协议,要不然我真想把许春秋刚刚的那段舞蹈录下来发到网上去,狠狠地打之前的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键盘侠们的脸!” “虽然我不怎么懂得舞蹈这方面的东西,可是刚刚那段真的太美了,真的看到就是赚到,这要是不说谁能想到刚刚站在台上跳舞的根本不是什么芭蕾舞演员,而是家喻户晓的女明星呢?” “我觉得刚刚那段即便是放在专业领域估计也不会太差,你们看替身演员的眼睛,许春秋一跳舞她的眼睛就亮了。” “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谭楚音这么一个不爱多管闲事的人也要蹚这趟浑水来替她撑腰了。” “这就是天才吧,许春秋就是许春秋……” “……” 所有人都在谈论许春秋方才的那段舞蹈,没有一个人不谓为惊叹,只有陆修的心里如同翻江倒海。 所有人看到的是她出色的软开、稳定的旋转、游刃有余的姿态与轻盈跳跃的足尖,可是他的眼里却只有那间狭小昏暗的地下室,吱嘎作响的硬板床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还有许春秋在练习室里,一层一层地褪下芭蕾舞鞋和足尖套以后,那变了形的、鲜血淋漓的脚趾。 他们只看到她光鲜亮丽的一面,将全部的溢美之词都堆砌在她的身上。 又有多少人还记得,她为了这短短几十秒的惊鸿一现,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付出了多少努力。 第四百九十三章 上药 几乎是在图子肃喊出那一声“咔”的同时,舞台上的许春秋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脱力地跌坐了下来。 她太累了。 为了这短短几十秒,她没白天没黑夜地在谭楚音的工作室里熬了整整一个星期,身体与精神都已经被压迫到了极限,简直就像是一根下一秒就要崩断的弦。 可是斯坦尼康老师的镜头正对着她,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的身上,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右脚的鞋子有点潮乎乎的,她猜测应该是脚趾上的伤口崩裂了,很疼。 终于尘埃落定了,那根绷得紧紧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许春秋的眼前一白,几乎要直接昏厥过去,四肢也都是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前一刻她还穿着足尖鞋一次又一次地连续挥鞭,浑身上下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然而当幕布落下的一瞬间,所有的工作人员欢呼雀跃地收工杀青的时候,她却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都觉得困难不已,踉踉跄跄得像个不倒翁。 “小白,小白?”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扭头在工作人员中寻找助理的身影。 谁知小白没有找到,紧接着下一秒,她就落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她窝在他的怀里,鼻息之间是须后水的柑橘香:“……陆修修?” 几乎是在这场戏落幕的一瞬间,陆修就从工作人员中挤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跨步到台前,拦腰将舞台上的那个纤细单薄的影子抱了下来。 “怎么又瘦了。” 陆修抱着许春秋,手臂支撑起来的重量轻得近乎不真实,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正在抱起一只孱弱的小奶猫。 “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吃饭啊?” 许春秋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处,用小气音说道:“吃了,你给我塞的小零食,我全都吃了。” 陆修一听,装傻充愣道:“什么小零食?” 许春秋不希望他知道,于是他即便是发现了,甚至还偷偷摸摸地找上门去看了一次又一次,也仍旧是假装不知道。 许春秋饶有兴致地在他胸口的衬衫上画圈圈,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巧克力啊,果汁软糖啊,还有黄油饼干……唐总会给我送这些东西?” “还有胃药,唐总怎么知道我吃的是胃舒平还是奥美拉唑?” 陆修:“……” ……暴露了。 当时真是着急得昏了头,连编瞎话都编不圆,倒是把这茬儿忘了。 偏偏许春秋还伸着小小软软的手在他的胸口画圈圈,画得陆修心都乱了。 “陆修修?” 陆修深呼吸了一口气:“不要动,痒。” 工作人员过了刚刚杀青的兴奋劲儿,纷纷向许春秋的方向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如果不是他们签了保密协议,此时此刻周遭想必都是拍照的“咔嚓”声。 许春秋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小心翼翼地往陆修怀抱里钻,不好意思地道:“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可以走。” 陆修手臂用力,把怀中的人揽得紧了些,大有一副一步都不肯让她再走的架势。 “陆修修你……”许春秋有些无奈,“我是走在刀尖上的美人鱼吗?” 陆修不容置疑地说:“美人鱼都没有你遭罪。” 他大步流星地抱着许春秋进了休息室,“咣当”一声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一众八卦兮兮的视线。 陆修轻轻柔柔地把她安置在休息室里的沙发上,那动作轻得让许春秋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又或者是什么价值千金的稀世珍宝。 “药在哪里?”陆修半跪在她的面前,与她平视。 金融界上睥睨群雄的陆总什么时候像这样跪过人,许春秋的心头微微一动,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刚刚到了嗓子眼,竟被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低音提琴一样,轻轻地诱哄道:“许春秋,药在哪里?” “我替你上药。” 许春秋这才反应过来,她指着化妆镜前的那个纸袋子:“应急包扎用的药都在那个袋子里。” 陆修顺着她的指示,打开了镜子前的纸袋,他托谭楚音拿给许春秋的那几样常备药整整齐齐地收纳在一个亚克力的医药箱里。 再掀开医药箱,陆修拿起应急用的喷雾在手里掂了掂,心头猛地震颤了一番。 三瓶里有两瓶都空得差不多了,她这是受了多少伤…… 他简直不敢去想。 许春秋听到他半天都没有动静,她以为陆修没有找到药,于是探头看过来:“陆修修?跌打损伤的药都装在一个小盒子里……” 话音未落,她就见陆修转过了身来,面色似乎有点凝重。 而他的视线又落在了自己的一双绑着足尖鞋的脚上…… 许春秋尴尬地笑了两声,不自觉地把脚往后收了收:“我还是自己上药吧,陆修修你把药箱放在那里就可以了。” 紧接着她就看到陆修近乎强硬地抓住了她的脚腕,那气势来势汹汹的,实际落在她脚腕上的力道却非常轻,轻得像是一片鸿毛,不经意地搔刮过她柔软的心。 他仍旧是单膝半跪着,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脚腕,把它搭在了自己立起的一只膝盖上。 “我解开了?” 句子是疑问句,可是语气却不容置疑。 许春秋:……我能说不吗? 再接着,便只见陆修一圈一圈地解开了缠绕在她脚踝上的缎面绑带,她的关节处很细,好像连骨头都是薄的,足尖鞋的缎带绑在小腿上,勒得上面全都是红印子。 陆修替她脱掉了足尖鞋,呼吸不知不觉地一滞。 脚尖套已经浸湿了,右脚脚趾的伤口崩裂开来,把脚尖套都给洇成了红色,脱下来的时候几乎被干涸的血粘连在了伤口上。 陆修喉结微微滑动,替她上药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知道许春秋受了伤,可是却是第一次直面她足尖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跳舞的时候得多疼啊? 陆修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头的情绪,也稳住手下的动作,这才珍而重之地握住她的脚腕,替她上起了药。 第四百九十四章 杀青 “疼么?” 陆修明知道自己的这句话无异于明知故问,可是还是一边低头替她上着药,一边喃喃说道。 能不疼吗? 许春秋疼惯了的,之前一个人在练习室里自己受伤自己上药比这还要疼,无论再怎么疼都一声不吭的。 可是现在陆修半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轻言细语地问她疼不疼的时候,许春秋才觉得心底里藏着的那点委屈和辛苦全都偷跑了出来。 她的眼睛里含了水似的,可怜巴巴地回了一句:“疼……” 许春秋就像那外壳坚硬的仙人掌,浑身扎满尖刺的刺猬,在外人面前无论再怎么受伤都连吭都不吭一声,所有的柔软和脆弱全都只暴露给他一个人看。 陆修哪里见过她像这样示弱,登时心都要跟着化了。 他低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疼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偷偷跑去学芭蕾不告诉我?” 许春秋自知这件事情是自己亏心,她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只是凑到他的颊边,效仿之前哄他的时候那样,在他的脸颊上“吧唧”了一口。 陆修:…… “我跟你说许春秋,这一套对我不管用了!” 许春秋的眼珠子一转,近乎耳鬓厮磨地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地说:“我错了嘛陆修修。” 话毕,她又在他的鬓边亲了一下。 没有什么是“吧唧”一口解决不了的,许春秋笃信着这一事实,如果一下不行的话,那就两下。 果不其然,陆修果真十分受用。 “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要跟我说知道吗?”他长出了一口气。 足尖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陆修利落地打了一个结,用剪刀剪掉多余的纱布。 “我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我不会阻拦你的。”他扶着许春秋的肩膀,两个人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直相对。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也知道你不会阻拦我。 他的眼神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又像是令人深陷其中的漩涡,许春秋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 恰恰就在这时候,休息室门外传来两声规律的敲门声。 是剧组的工作人员。 “小许老师,您在里面吗?” 陆修还维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许春秋扯一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赶紧站起来,同时扬声回应了一句:“在的,你进来吧。” 陆修就像是没看懂许春秋的意思一样,仍旧慢条斯理地替她系着鞋带。 工作人员捧着一大束鲜花推门进来,蓦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西装革履的陆总穿得体体面面,此时此刻竟然半跪在许春秋的面前,心甘情愿地替女朋友系起了鞋带。 这猝不及防的一大口狗粮,他竟然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敲门进来的正事。 陆修从容不迫地替许春秋把鞋子穿好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视线落在工作人员的身上,微微抬起眉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工作人员“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他着急忙慌地把手里的鲜花送到许春秋的手里。 “小许老师,恭喜杀青!” 许春秋接过话来愣了一下,凑近上去嗅了嗅,微笑着问道:“上次不是送过我一捧花了吗?” 她指的是在她主动向图子肃提出要自己出演这段芭蕾片段之前,这已经是工作人员第二次送上鲜花,祝她杀青快乐了。 工作人员理所应当地道:“那怎么能一样,这一次算是彻彻底底地杀青了。” 这一年的年关,《囿于昼夜》经历了一番坎坷的磨难,终于正式杀青,算是给前期的拍摄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大量的拍摄素材准备移交后期剪辑阶段。 图子肃身为导演还需要继续跟进,而许春秋则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正好趁着过年得空在家养好脚上的伤。 腊月二十八,陆修就提早一步发消息告诉家里人,今年新年不回家了。 沈琼瑶女士急了,她二话不说一个电话招呼过来:“你是不是又在忙工作啊,一天到晚的,你干脆和工作过算了。” “大年三十的,你把小许带回家来,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多好啊。” “这大过年的,小姑娘一个人也没有个家……” 沈琼瑶一想到许春秋那个糟心的爹就满肚子牢骚,多好的孩子,这摊上的算是什么事啊。 谁知陆修却说:“今年不是我,是许春秋为了拍戏脚受伤了,不方便走动。” 沈琼瑶:……那没事了。 “脚受伤了?要不要紧啊?”沈琼瑶女士顿时语气急促起来,听上去比自己亲儿子受伤了还要着急,“那你别回来了,好好照顾小许啊!” “我发现那些导演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哦,上回那个姓封的不是还把许春秋搞得住院了吗……” 陆修:…… 人在法国的封徒生打了一个长长的喷嚏。 …… 大年初一的一大早,沈琼瑶女士提着年货跑到陆修的小别墅来送了一趟温暖。 许春秋被陆修勒令卧床休息,连下床都不允许,从头到尾只有陆修一个人在忙前忙后。 沈琼瑶女士突然造访的时候,陆修正系着许春秋的粉红色围裙,拿着一把菜刀在厨房里拍黄瓜。 许春秋原本还有些担心沈琼瑶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儿子如此鞍前马后地伺候人而对她心怀芥蒂。 谁知她踩着高跟鞋按门铃进来以后,先是用看大熊猫的眼神上上下下地将穿着粉红围裙的陆修打量了一番,接着便和许春秋一起窝在沙发上不动换了。 她把带过来的年货往玄关一扔,高高兴兴地和未来的儿媳妇儿如数家珍地念叨起了陆修小时候做的倒霉事儿。 陆修一边拍黄瓜一边竖起耳朵听,越听越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在围裙上擦一擦手背,从厨房里探出个头来喊道:“妈,你给我留点面子!” “做你的饭去!” 沈琼瑶女士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还变本加厉了起来,恨不得把陆修小时候砸了哪家窗户、捅了哪个蚂蚁窝都说给许春秋听。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饶有兴致地听着,一双眼睛新月似的漂亮。 沈琼瑶:啊,养女儿真好。 第四百九十五章 新的通告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个星期,许春秋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脚就没有沾过地,去哪都由陆修抱着走。 正月十六日,许春秋脚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得差不多了。 年后的第一天,唐泽夹着公文包敲响了别墅门。 “新的通告来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沓薄薄的a4纸,是新通告的企划案。 打印纸的扉页上赫然是项目的名字,《密室逃脱》四个字映入了许春秋的眼帘。 “大制作综艺《密室逃脱》,和之前与你合作过的《头号玩家》是同一个制作团队,节目pd都是老熟人。” “《密室逃脱》?”许春秋无意识地重复了半句,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我好像听你说过……” 唐泽点一点头:“对,就是年前你做主推掉的那个综艺。” “可是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 像《密室逃脱》和《头号玩家》这样烧脑或者解谜性质的综艺,每一期都是有不同的剧本的,节目组会根据不同剧本决定嘉宾人选,许春秋在年前推掉了《密室逃脱》的剧本,节目组就转而邀请了其他嘉宾进行拍摄,过了这个村基本上就没有这个店了。 谁能想到《密室逃脱》的节目组居然又一次找上了许春秋。 “你说得不错,”唐泽点头肯定道,“原定的剧本你的确没赶上,这回找上你的是下一期节目的新本子。” 他翻开了企划案的第一页,在上面点了点,许春秋凑近过去一看,上面是这一节目剧本的标题—— 《北平旧事》。 唐泽继续说道:“说来也是奇怪,听说好像是《密室逃脱》的制作团队新加入了一个编剧,这位编剧非得要你出演不可,如果没有你,这个本子就不启用了。” “企划案我提前翻了一遍,发现这一期节目的故事线的确写得非常有意思,怪不得制作组左思右想还是割舍不下。”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他的目光转向陆修,“他们不光指名道姓地要许春秋,还希望陆总也能尽可能地出演。” 陆修:??? “我又不是艺人……” 唐泽耸一耸肩:“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为了响应文化总局的限制令吧。” 最近播出的几档综艺都在响应文化总局有关提高素人参与度的要求,《密室逃脱》同样也没能免俗,每一期拟邀的五人嘉宾团大致都是三名艺人搭配两名素人的阵容,观众对素人的了解相当有限,如果艺人没能顺利地把控节奏氛围,带动观众的情绪,整期节目很有可能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因此节目组在素人嘉宾的选择上,不可谓不下足了功夫,尽可能地邀请和艺人颇有渊源的素人,而明星的圈外伴侣、家人、好友就成为了节目组拟邀素人嘉宾范围中的最优选择。 “更何况你和许春秋的cp一直非常受欢迎,现在打开微博cp榜,‘陆许’都还挂在榜单第一位呢,四舍五入你也算是半个圈内人了。”唐泽补充说道。 真的仅仅是因为这样吗? 陆修心底里隐隐约约总觉得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录制时间是下周六,陆总你方便吗?陆总?” 唐泽还在追问,许春秋正看着他,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与自己对上。 陆修回过神来,微微颔首:“行,时间上没有问题。” 就当是陪着许春秋去玩了,他暗暗地想。 …… 与此同时,谢朗的经纪人手里也拿到了这一期《密室逃脱》的企划。 经纪人把企划案摊开放在了桌子上,朝着她的方向推了推:“你看看这个。” 谢朗的视线才刚刚接触到标题,一张小脸就跟着垮了下来:“推理解谜类的综艺啊……” 她的唱跳并不十分出众,演戏几乎也就稳定在偶像剧的圈子里,主要的发展路线是朝着综艺咖的方向走的,这些年来只要是大火的综艺,她大多都上了个遍,就连恋爱综艺她都做过mc,充当观察员。 这么多类型的综艺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推理解谜的这种类型。 她扁了扁嘴,皱着鼻子说道:“你也知道我最不喜欢接这种类型的综艺了,脑子不够使。” 谢朗的综艺感浑然天成,再加上这么些年来的摸爬滚打,她早就深谙讨喜之道,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什么时候抖机灵招观众喜欢,而什么场合下说俏皮话只会适得其反。 她识时务,又有梗,基本上参加什么样的综艺都能赚得一片齐刷刷的好评,除了《头号玩家》。 《头号玩家》第一次与她合作,就是上回她和许春秋一众人一起推理的《游园惊梦》剧本,那一期带着整部综艺一炮而红,节目组吃这期节目的红利不知道吃了有多久,从此之后每新推出个什么节目,总要炒冷饭地把这期精彩绝伦的《游园惊梦》拉出来遛遛。 节目组在那之后同样在剧本上花了相当的心思,层出不穷的剧本一个比一个烧脑,策划部整夜整夜地熬掉了头发,谁知在那之后邀请的嘉宾却少有之前的效果,编剧组呕心沥血想出来的剧本,玩家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 他们在后续的节目里也尝试着再次向谢朗、叶北这样熟悉的玩家抛出橄榄枝,谁知没有了许春秋缜密的思维和有条有理的逻辑,两个人在其他综艺里都是相当有梗的笑点担当,到了这里却也救不了《头号玩家》,键盘侠们在屏幕前指点江山,痛骂深陷困局,久久难解的明星们没文化。 而许春秋现在的咖位远非昨日可比,又是金龙奖影后,又是威尼斯沃尔皮杯提名的,根本不可能常驻,这仿佛已经成了一个死局。 所有人都说,《头号玩家》的巅峰就在《游园惊梦》这一期了。 谢朗算是被网络上的那些评论骂怕了,既然他们说她是“猪脑子”,那么她干脆从此对这一类型的综艺退避三舍,再也不接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拟邀嘉宾 谢朗小脸一垮,正琢磨着怎么跟经纪人委婉地推托一番。 只见经纪人神神秘秘地加了一句:“这个综艺你绝对有兴趣。” “有兴趣什么?”谢朗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上赶着招人骂吗?” 她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只是反应慢了一些,他们至于用那么恶毒的话骂我吗?还猪脑子……” 经纪人眼看着谢朗都快对这一类型的综艺ptsd了,她自从《头号玩家》之后,给谢朗接的综艺都可以避免了特别烧脑的这种。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 她翻开企划案,指着拟邀嘉宾一栏对她说道:“你看看拟邀嘉宾,除了你之外,节目组还邀请了许春秋。” 如果说烧脑综艺对于谢朗而言无异于天雷滚滚的话,那么有许春秋的烧脑综艺则是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王炸。 谢朗闻言,一双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无论是再怎么困难的谜题,有了许春秋坐镇,谢朗的综艺感与抖机灵便都有了发挥的余地,真不知道许春秋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可以这么灵光。 “真的?”她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秋秋真的参加这个?” 经纪人点一点头:“我还特意去探了华娱唐总那边的口风。” “据说许春秋近期刚刚从图导的剧组杀青,过年的时候休养生息了大半个月,正打算要找一个综艺刷一刷脸,提高一下曝光,《密室逃脱》这不就来了吗。” 谢朗疯狂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怎么了你这是?” 谢朗点头。 “这综艺你到底接不接啊?” 谢朗仍旧是点头,像个太阳能的点头娃娃似的。 经纪人忍俊不禁:“你就是惦记着人家许春秋吧?” 谢朗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大大方方地承认:“对呀。” 谁不喜欢被带着飞呢。 经纪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行,那这个行程就算是定下了,下周六正式开始录制。” “我没有剧本什么的要看吗?”谢朗反问道。 “你以为是《头号玩家》啊,又不是剧本杀。”经纪人吐槽了一句,把企划案卷成纸筒,轻轻地在她的头顶敲了一敲,“《密室逃脱》没有剧本,全靠嘉宾临场发挥。” “你带着脑子去就行了。” 经纪人说到这里,咧嘴乐了一下,随口调侃了一句:“我看你也不用带着脑子,反正有许春秋在。” 谢朗:??? 虽然你说的严格意义上也没有什么毛病,但是我还是好气哦。 …… 与此同时,千秋戏楼后台。 杜子规下了戏,正对着镜子卸妆,一点一点地抹掉脸上的油彩。 只听门外传来“叩叩”两声叩门声,后台的帘子被掀开了一点点。 “进。” 杜子规顺着镜子的反射一看,进来的是傅南寻。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熟稔地随口说道:“怎么这么生疏,还敲起门来了。” 千秋戏楼的后台,登台唱戏的戏班子和旁侧拉琴的乐班子进来,一般都是不敲门的,一撩帘子就进,只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会客气地在门外敲上一敲。 傅南寻抱臂靠在门框上,不动声色地看他卸妆。 杜子规见他特意找上来,又半天不吭气儿,扭头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我发现你最近几天有点反常啊,怎么总是磨磨唧唧的。”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傅南寻这才放下交叠在一起的手臂,杜子规发现他的左手好像正拿着一本什么东西。 “是有件事儿想跟你说。”他咧嘴一笑,“你上没上过综艺?” 杜子规把嘴上的胭脂一抹,一脸波澜不惊:“上过。” 这下子惊讶的换成傅南寻了:“你上过?什么时候上的?” 他登时想起来了,是哦,杜子规的确上过综艺,是短视频平台出品的那种微综艺,挺久之前的那部被许春秋带火的《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傅南寻有些讪讪的,他把手里卷起来的纸筒展开压平,递到了杜子规眼前。 “那你对这一类的综艺有兴趣吗?” 杜子规卸过了妆,从镜子前抽了张纸巾擦一擦手,他的想法很简单:“我上一次去上综艺是为了有戏唱,现在千秋戏楼也有了,许老板都把戏台子给我们这些唱戏的搭好了,雅座包厢座无虚席,我还跑去上综艺做什么?” “那你就当是陪我去的呗。”他指着这部综艺的企划案,卖力地安利道。 “你眼角还是红的,胭脂有没有卸干净吧。” 杜子规抬手在自己的眼角一抹:“没有啊?” 他对着镜子凑近了看一看,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是不是发炎了……” 傅南寻突然这么一打岔,杜子规把他方才说的那句话全忘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他把那本企划案往杜子规的手底下一推,一双眼睛让化妆镜前的灯照得亮亮的。 杜子规无端地又想起傅南寻在剧组里演戏时候的模样,数不清的灯、镜头、目光,全都聚集在他一个人身上。 有的时候他实在是佩服像许春秋还有傅南寻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横跨在传统与流行之间,横跨在戏台子长板凳与聚光灯闪光灯之间,还能将两者权衡得这样好的。 斯坦尼康镜头前的那个傅南寻简直就像是和他分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可是当他长腿一迈,跨进他的老年代步车,与他一并回到戏园子里的时候,便又成了乐班子里低调的拉琴,一整场戏也见不到观众几眼的琴师。 他好奇地拿起了那本企划案,随手翻动着看了几眼。 “拟邀嘉宾……许春秋,还有陆总?” 即便是杜子规对娱乐圈的接触不深,也知道许春秋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在圈子里的地位却不容小觑。 这节目也算是大手笔了。 三艺人两素人的嘉宾团,艺人这边已经定下来了,许春秋那边带了一个陆修,谢朗没有合适的人选,而傅南寻则是找上了自己…… 杜子规捻动纸页,翻到下一页来,视线落在这一期节目的剧本名字上—— 《北平旧事》。 第四百九十七章 缺钱 “好,”杜子规点一点头,姑且算是同意了傅南寻的提议。 傅南寻嘴角一咧,差点得意忘形地把要紧事忘了。 “你可能还得跟我去见一趟导演。” 综艺节目的选角不可能由他傅南寻一个拟邀嘉宾一个人决定,录制之前制作团队必定要和玩家们见上一面才算稳妥,四舍五入也算是个小面试吧。 “你心里都没谱儿就跑来找我?”杜子规的心里有些不踏实,“万一导演见了我觉得我不行你?” 傅南寻:“开玩笑,男人不能说不行。” 杜子规:“……” 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 《密室逃脱》制作组的节目pd约见的时间是第二天早晨,杜子规仍旧是开着他的那辆老年代步车,载着自己和傅南寻两个人上路了。 傅南寻一言难尽地挤在后面,试探性地敲一敲他的椅背说:“你这车子什么时候可以换一换啊?” 杜子规头都不回,回答得斩钉截铁而又干脆利落:“没钱。” 傅南寻:??? “你现在的名气也不小,微博好几百万粉呢,多少小姑娘大老远赶去千秋戏楼都是来看你的。” “只要你愿意接商务,随随便便转发几条微博,念几条口播,赚得恐怕要比不少刚入行的艺人都多。”傅南寻越说越感叹起来,“你到底为什么到现在还开这个车啊?” 难道是因为喜欢吗?不可能的吧,怎么会有人放着好端端的车子不开,偏偏要去开这种不伦不类的老年代步车? 又或者说是他缺钱了?许春秋待他并不薄。 不,何止是不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优厚,许春秋几乎是把整个千秋戏楼都交给了他打理,杜子规差不多也能算是戏园子的半个老板了。 那他又为什么缺钱呢? “你现在住哪啊?”傅南寻接连问道,“还住戏楼里吗?” 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眉头一皱:“该不会还是上次那个鸽子笼似的破居民楼吧?” “半地下室又暗又潮,一整天都见不到光,那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杜子规:“……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怎么这么多问题啊?” 眼看着杜子规不肯说,傅南寻于是不再深究,将满肚子的疑问都咽了回去:“行行行,你不愿意说那我就不问了。” 狭窄的空间里剩下一片沉默,只有杜子规手机里导航地图的提示音频频出声。 “您已到达目的地,高德地图持续为您导航……” 傅南寻顺着窗户朝外面看了看:“到地方了。” 杜子规靠边停下车子,两个人推开车门下来,站在马路牙子上拍平了衣服上的褶皱。 傅南寻率先推开门,撑着门把手一直等到杜子规跟过来才放开。 之前和节目组接触的时候他来过这里,姑且也算是熟门熟路,傅南寻一边带着杜子规顺着楼梯往上走,一边说道:“从这边的楼梯上去,就在文化产业园区的二楼。” 走着走着,身后的脚步声轻了些许,人好像落下了:“杜子规?” 傅南寻回头一看,发现杜子规似乎停住了,他正半侧过身子来,朝着背后的方向看。 他们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与一个老人擦肩而过,傅南寻还带头让了一下,并没有把这个陌生人放在心上。 那是一位须发鬓白的老先生,他穿着一件带着旧时代味道的短褂,佝偻着身子正从楼上下来。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楼梯间的光线并不强烈,他居然在室内还戴着一副墨镜。 大概也正是因为他身上古怪的地方,杜子规才难免多留意了些。 这人……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怎么了?” 杜子规摇一摇头,甩掉心头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 文化产业园区的二楼是《密室逃脱》节目组工作人员集中办公的工作室,做综艺的大多是年轻的团队,工作室里整体的氛围相当活跃,节目pd任重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放在制作导演圈子里算是非常年轻的了。 “小傅老师来了啊?”任重隔着老远的距离,一看到傅南寻就扯着嗓子喊,连同整个工作室的年轻姑娘全都探出头来看。 傅南寻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番声势浩大的做派:“任导。” 傅南寻和任重之前已经合作过不少次了,饭桌酒局上也聊得来,姑且也算是个老熟人。 他拉着杜子规的胳膊走到任重面前,朝旁边让了一步,脸上挂着笑。 “这位是……” 任重看到杜子规,眼睛倏地一亮。 这实在是个清秀漂亮的大男孩,四肢修长,面部的轮廓与五官的线条有一种微妙的女气,可是给人感觉并不娘,反倒有一种自成一派的独特气质。 他是还没有出道的练习生,还是刚刚毕业的艺校学生? 反正不像是个和演艺圈子全无关系的素人,否则大街上的那些塞名片加微信的星探恐怕就都是瞎了眼。 傅南寻大大咧咧地说:“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想要带给你看的那个人。” 任重心中暗喜。 还真是素人啊?这一期的《密室逃脱》稳了! 还没等杜子规说话,任重先开口了,上来就是一句:“这孩子长得可真漂亮。” 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男孩子似乎有些失礼,傅南寻生怕杜子规觉得不适,正想着赶紧往回找补。 只见杜子规客气地回答:“谢谢任导。” 他从来不认为“漂亮”这个词有什么问题,这个词应当是一个没有限制的词,稚嫩年幼的小朋友可以用,佝偻着脊背的老人也可以用,女性可以漂亮,男性同样也可以漂亮。 他也并不介意别人说他长得女气,他眉眼的轮廓的确过分柔和,这是天生的硬件条件,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只是不喜欢人们带着折辱的意思,语气中带着八九分瞧不起与十分不屑地说他娘里娘气而已。 凭什么“娘”是一个贬义词? 第四百九十八章 保姆车 “不知道这位老师怎么称呼?” 任重的问题拉回了他的思绪。 杜子规:“我姓杜。” 任重点一点头,主动伸手与他交握:“幸会。” “我们的企划案,小傅老师应该已经给你看过了,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只要你方便,随时都可以签合同。” 杜子规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所谓的面试居然会结束得这么轻易,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连合同都敲定下了。 他用狐疑的目光去看傅南寻,小声说:“不是说还要面试的吗,这就定下了?” 傅南寻咧嘴,莫名其妙地有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意思:“我可从来没说过什么面试,就是节目pd想要见一见你而已。” 而节目pd任重从第一眼见到杜子规开始,就是十万八千个满意。 …… 《北平旧事》这一期节目的嘉宾团算是彻彻底底地敲定下来了,许春秋、傅南寻和谢朗三个人都是以前在《头号玩家》的时候合作过的,无论是个人能力素质还是综艺感都相当可观。 两个素人分别是陆修和杜子规,要颜值有颜值,要气质有气质,再加上那位特别顾问提供的别出心裁的剧本,新一期的节目一旦播出,简直就是推理爱好者的天堂、颜狗的狂欢,《北平旧事》这个剧本势必成为《密室逃脱》这档节目不可超越的巅峰。 任重这里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椅上设想着,另一边离开工作室的傅南寻则是跟在杜子规身后,正跃跃欲试地要上他的老年代步车。 眼看着手指尖都要碰到门把手了,他却冷不丁地被杜子规伸手一挡。 这又是怎么了? 只见杜子规朝着对面马路上的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遥遥一指:“那不是你的保姆车吗?” “你还上赶着蹭我的车干什么?” 傅南寻有轻度的近视,不过并不影响生活,他眯着眼睛朝远处一看,发现还真的是,他的助理正坐在驾驶座上朝他打招呼呢。 有意思的是,这明明是傅南寻的保姆车,他自己还没有发觉,反倒是杜子规先认出来了。 他一共也没和这辆车打过几次照面啊。 傅南寻饶有兴致地问:“你还认得我的保姆车呢?” 杜子规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也不知道是在逃避什么:“你助理肯定等你好久了,赶紧去吧你。” 话毕,他便自顾自地钻进了那辆老年代步车里,“啪”地一下拉上车门,一脚踩在了油门上。 傅南寻着急了,赶紧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拉开车门跨上了自己的保姆车,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助理说:“快,跟上前面那辆车。” 助理:??? “前面哪有什么车?” 傅南寻眼看着杜子规的车就要消失在前面的岔路口,焦急地催促道:“就前面那个老年代步小破车,快点!” 助理一边踩着油门跟上去,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也能叫车啊……” 在助理的认知中,像老年代步车这样的东西只能叫做“代步工具”,压根算不上什么车。 不过好在他们到底还是跟上了。 老年代步车的性能没有办法和正儿八经的机动车相提并论,想要追上那辆小破车并不是什么难事,驾驶座上的助理很快就开得优哉游哉了起来,他甚至还有余力和傅南寻搭话。 “傅老师,你觉不觉得你有点变态啊?” 傅南寻:!!! “有吗?” 助理疯狂点头:“你知道你刚刚特别像什么吗?” 傅南寻洗耳恭听。 “像是那种尾随小姑娘回家的猥琐男。” 傅南寻:??? 请问艺人助理的工资是从我的卡上走的吗?他下个月的工资我可以做主扣掉吗? 傅南寻当然不可能真的扣他的工资,他也只是想想,接着干笑了两声,替自己辩解道:“他又不是什么小姑娘……” “你别看他在戏台上掐着嗓子捏兰花指,小绣鞋不是红的就是粉的,实际上搞不好掏出来比你还大。” 助理:??? 你知道了你又知道了? 感觉话题突然变得危险了起来。 前面正好赶上一个红灯,信号灯旁的倒计时一下一下地跳着,助理默默地捂了捂自己的裆。 傅南寻意识到自己抖机灵抖太过了,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咳,那什么,我就是玩个梗而已。” 助理表情复杂地顺着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信号灯由红转绿,他目不斜视地继续直视前方了。 …… 傅南寻的保姆车跟着杜子规一路朝着城南的方向开了过去,路越走越偏,开了约摸半个小时的功夫,道路上便开始有些坑坑洼洼了起来。 白色的面包车都跟着凹凸不平的路况颠颠簸簸了起来,更别提杜子规的那辆袖珍得过分的老年代步车了。 助理往前开着,越走越觉得奇怪:“杜老师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傅南寻虽说是从小在这座城市里长大的,可是环顾四周还是有些迷茫:“这是什么地方?” “这一片几乎都是廉租房,北漂的年轻人租不起房子,几乎都聚集在这里合租。” 助理感慨万千地说道,他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傅南寻眉头微蹙,他以前似乎听许春秋提到过一次,她说杜子规以前的戏班子……好像就是在城南边。 他正想到这里,只听助理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车速减慢了下来,助理说道:“前面的车停了。” 傅南寻连忙指挥着他说道:“赶紧在前面的路口拐一下,别让他发现了。” 杜子规明显心里揣着事,根本无暇留意自己车子后面的小尾巴,傅南寻的车子这么若即若离地跟了他一路都没有发现。 他七拐八拐地拐进一条老旧的胡同,低矮的平房和破旧的砖房挨挨挤挤地簇拥在一起,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多少喘息的空间。巷子口很窄,车根本开不进去,墙皮都是光秃秃的,暗沉的油漆斑驳地剥落下来。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 傅南寻急急忙忙地嘱咐了助理一句,接着推开车门大步跨了下去。 第四百九十九章 追踪 挨挨挤挤的廉租房像是罐头食品一样拥挤在一起,脏兮兮的流浪猫撞到了垃圾桶,扬起毛茸茸的尾巴钻到里面去翻东西吃。 傅南寻急匆匆地下车,才走了没有几步就被迫停了下来。 不知道谁家的水管爆了,突如其来的飞来横祸滋了他一身的水,地上的半截水管还在淅淅沥沥地淌着水,傅南寻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助理从车里看到了,赶紧小跑着推开车门下来,连连给他递了好几张纸巾。 傅南寻接过来随手在身上擦了几下,擦着擦着发觉于事无补,于是干脆就不擦了。 他脱下淋湿了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抬头往前一看,杜子规的身影早就已经不见了踪迹。 助理显然也发现了同样的事情,他有些为难地说道:“傅老师,我们好像跟丢了。” 傅南寻:……我知道,不用再强调了。 他照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拍了拍,视线一转落在了杜子规停在巷口的老年代步车上,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没关系,反正他的车子还在这里。” 他总还是要回来的。 “你把这里的定位在导航软件上记一下,我回去再看。” 两个人重新猫回了保姆车里,轮班盯着停在巷口的那辆老年代步车蹲起了点。 “傅老师,傅老师!”助理推一推傅南寻的手臂。 约摸半个小时以后,杜子规出来了。 他靠在车门上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拉上车门再一次启动了车子。 傅南寻跟着精神一振,赶紧打了一个手势给助理:“他要走了,赶紧跟上。” 助理点一点头,他们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再一次跟上了杜子规的老年代步车。 杜子规并没有径直驱车回家,而是有目的性地在廉租房聚集的区域绕起了路。 傅南寻跟在后面,视线顺着前挡风玻璃锁定在那辆代步车上,心里免不了犯起了嘀咕。 这鬼地方的路都长得差不多,住宅都是一样的破,导航估计都导不出来,他到底是怎么准确无误地辨认出自己要找的地方的? “靠边停一下,他停车了。” 助理停下车子,缓缓地摇下车窗,隐约之间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竖起耳朵认认真真地确认了一番,接着问道:“傅老师,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傅南寻也跟着竖起耳朵听了起来,“什么声音?” “听起来……”助理猜测说道,“有点像二胡,锯木头似的。” 傅南寻闭上眼睛仔细一听,居然还真的有。 他急匆匆地推门下车,这一次傅南寻没有再被哪一家爆裂的水管阻挡住脚步,他循着杜子规的背影越走越深,那声音似乎也离他越来越近了起来。 锣鼓的声音、丝弦的声音,还有咿咿呀呀喊嗓子的声音,这些嘈杂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在傅南寻的脑海中构筑出了一幅并不陌生的画面,他似乎已经猜到杜子规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了。 这条破落的狭窄巷子尽头,是一座戏楼。 傅南寻弄清楚了他的目的地,却始终猜不透他专程跑到这里来的目的。 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傅南寻在门口逡巡了一阵,来来回回地转悠了一圈,决定暂且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他原路返还重新回到了车上,助理好奇地问:“傅老师,你看到了什么?” 傅南寻摇一摇头:“里面是个戏楼,很小规模的那种。” “我没有进去看,就跟到了门口。” 就在这时候,杜子规从巷子口钻出来了,这一次助理不用傅南寻多说话,立刻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像这样的戏楼,杜子规开着小破车在旧胡同里绕来绕去,接连造访了三四家,当他们第四次在不知道哪个偏僻的胡同口停下来了以后,傅南寻耐着性子藏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终于开口对助理说道:“一会儿等他出来以后我进去看看。” “你就跟着他往下一站走,一直跟到他安全回家。” 助理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有些犹豫地多问了一句:“那傅老师你怎么回去啊?” “你不用管我,别把人跟丢了就行,我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去。” 他们又继续等了五分钟的时间,几乎是在杜子规从胡同口走出来,钻回老年代步车里的同时,傅南寻就大步流星地开门下了车,他打了一个完美的时间差,两个人错过得刚刚好。 助理按照他的吩咐立刻跟上,傅南寻提起裤腿跨过脚底下汩汩流淌的污水,绕过巷子里落满灰尘的老旧自行车,总算是一路走到了这条窄胡同的尽头。 果不其然,这条巷子的尽头同样也是一家戏楼,陈旧、破败、岌岌可危。 如果许春秋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惊讶地发觉,这里的条件简直与她第一次送杜子规回家时候的场景如出一辙。 傅南寻从小在傅家楼长大,在这位梨园少爷的眼中,戏园子就理应是傅家楼的样子的。乐班子的丝竹管弦声乱而有序,十好几个孩子们呼啦啦地列在院子里并排倒立,戏台子开阔宽敞,院子里还养着一池游弋摆尾的锦鲤。 直到他亲眼所见城南一片的恶劣环境,这才真真正正地认识到,原来还有这么多人为了心中的一腔坚持,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苦苦支撑着。 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拼命逃避、想要抛弃的东西,恐怕是蜗居在城南边的这些穷困潦倒的京剧演员想都不敢想的。 傅家楼气派恢弘,千秋戏楼门庭若市,可是破旧的老胡同里仍旧还有戏班子在艰难地苟延残喘,只求能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身陷泥沼的人太多太多了,许春秋把杜子规拉起来了,又近乎倾家荡产地打造了一座千秋戏楼,她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重新聚焦在了老祖宗留下的这门博大精深的艺术上,近乎竭尽了自己所能。 可是还不够。 她不可能一个一个都帮到的,即便是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能力。 第五百章 拮据 傅南寻抬手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扣了扣,应门的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小小的女孩子看上去才八九岁,她脑后扎了两根羊角辫,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哥哥,请问你找谁?” “是谁在外面,杜老师又回来了吗?” 小小的女孩子摇一摇头:“不是杜老师,是一个没见过的人。” 第二个进入傅南寻视线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看上去约摸四十岁,急匆匆地迎面而来的时候下半张脸还戴着髯口,是个唱老生的。 (髯口,戏曲中各式假须的统称) “……苍叔?”小女孩脆生生地喊他。 苍叔摘下髯口摇一摇头:“没事,你去玩吧。” 小女孩答应了一声,先一步跑开了,被叫做苍叔的中年男子抬起眼帘,目光与傅南寻对上。 他上上下下地将眼前这个贸然找上来的年轻人打量了一番,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你不是……” “傅老爷子家的那位小公子吗?”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用“公子”这个称呼了,傅南寻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点头算作是默认了。 “那你这衣服……” 他的身上还是湿的,昂贵的潮牌连帽衫和厚实的羊羔绒外套上一并沾上了污水,是方才不知道在哪个路口倒了血霉,让别人家的水管滋的,溅得满身湿漉漉的。 傅南寻有些尴尬地在自己衣服上拍了拍:“刚刚过来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 他穿得体体面面的,和拥挤陈旧的这片廉租住宅区简直格格不入。 苍叔干笑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不知道傅小公子特意造访我们这座小破院子,是为了什么事情?” 傅南寻险些忘了正事,他端正了神色,连忙说道:“我是跟着杜老师过来的。” 苍叔的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他赶紧侧过身子把他让进来:“快请进快请进,刚刚一直把你堵在门口实在是失礼了。” 傅南寻进了门以后才隐隐约约地察觉到,方才苍叔用身子挡在门口并非不识礼数,而是这小破楼的内部实在是寒酸。 墙面上的白漆因为年代久了,已经掉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灰秃秃的毛坯,桌子椅子都是木头的,颜色一点也搭不上边,明显不是同一套,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淘来的。 苍叔用滚水烫了茶壶,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一包陈茶来泡给他。 白瓷的茶杯磕掉了一块,他们连待客用的茶杯都拿不出一个完整的来。 傅南寻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不用这么客气的。” 奈何盛情难却,他从善如流地举起茶杯,面不改色地咽下一口味道有些古怪的陈年绿茶,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变质了。 “贸然上门造访有些唐突,实在抱歉。”他转了转杯沿,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今天突然上门造访,其实是想问一些有关杜老师的事情。” 傅南寻敏锐地留意到,每每当他提起杜子规的时候,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北方男人就会不自觉地被他牵起情绪,眼眶似乎也微微有些湿热。 他不觉好奇了起来:“他大老远跑过来是做什么的?” “杜老师啊……”苍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杜老师是个大善人啊。” 大善人? 傅南寻眉头微微上挑了些许。 只听他接着娓娓道来:“我们这个戏班子还能在城南边苟延残喘地存活下去,一个要感谢许春秋,另一个要感谢的,就是杜子规。” 傅南寻没有打断他的话,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聚精会神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表示自己正在洗耳恭听。 “如果没有许春秋的千秋戏楼,我们现在压根就不可能有地方唱戏,也没有什么人肯去听我们咿咿呀呀地拖着嗓子拉长音。” 傅南寻无意识地点一点头,是啊,千秋戏楼的发展蒸蒸日上,圈里圈外的人谁见了不赞上一句功德无量。 这座戏楼就像做慈善一样收容着每一个找上门来的戏班子,无论规模大小,只要能够证明自己是一个正规的班子,而非当初心怀鬼胎的聂福倩之流,便都是一视同仁的态度,给予他们平等的机会。 可是为什么…… 杜子规的视线落在茶杯边缘磕掉的裂痕上。 多少戏班子因为千秋戏楼这个契机,渐渐地从走投无路的泥沼里走了出来,一步一个脚印地踏上了正轨。可是为什么这个戏班子仍旧如此艰难? 为什么城南边仍然聚集了这么多奄奄一息的戏班子? “而如果没有杜子规……”苍叔眼眶微热,竟然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如果不是杜子规,我们根本就活不下去啊。” 傅南寻眉头一皱,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苍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十来许的人眼角已经开始有了若隐若现的细细纹路,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惫,像一个艰难地拉扯着肩上沉重分量的纤夫。 “傅小公子有所不知,城南边的房租虽然便宜,可是水电照明、切末戏服,还有整个班子的日常开销,哪个不需要钱?” “戏班子虽说不大,可是这么几号人算下来,每个月总不能喝西北风吧,我们又还没有唱出名堂来,经济上实在是拮据……” 傅南寻反应过来了,他好像明白杜子规一个人开车到老城区来,究竟是为什么了。 他脱口而出:“你是说杜子规刚刚是给你们送钱来了?” 苍叔摇一摇头,杜子规的确在资助他们,不过方才并非为此而来。 “他每个月是直接从卡上给我们打钱的,刚才只是过来看看。” 傅南寻心头一震,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家,天知道杜子规用他本就算不上丰厚的收入,究竟供养了多少家像他们这样经济拮据的戏班子。 傅南寻想起他的那辆滑稽的老年代步车,突然一下子涌上一股心酸。 正想到这里,只听一阵微弱的振动声,他低头摸出手机来一看,是助理打过来的。 第五百零一章 他还住在那里 助理打电话过来了? 他不是跟着杜子规呢吗? 难道是杜子规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 傅南寻面露几分着急的神色,苍叔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焦急:“不要紧,您请便吧。” 傅南寻低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接着抄起手机起身回避,对着院子接了起来。 “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另一边的环境非常嘈杂,信号时好时坏,助理的声音时强时弱地从听筒另一头传来:“傅老师,我一路跟着杜老师到他住的地方了。” 傅南寻的心跟着提了起来,只听助理吞吞吐吐地话锋一转:“只是……” 他话只说到一半,断句断得傅南寻抓心挠肺的。 “只是什么?” 助理叹了一口气:“他好像并没有搬过家,仍然住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 傅南寻听到小孩子的哭闹声和广场舞大妈用扬声器放着的土味舞曲交杂在一起,几乎要把助理的声音盖过去了。 左一句「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右一句「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傅南寻越听越觉得头大,越听越觉得一头雾水。 他不自觉地也跟着抬高了声音:“你换个地方,我听不见。”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继续嘈杂了约摸半分钟左右,总算是清净了下来。 “现在可以了,”傅南寻松了一口气,“刚刚你说什么?” 助理简单地将要点拣出来,重复了一遍:“杜老师现在住在一片老居民区里,这边人口密度特别大。” “我找人打听了一下,这一带的房源单户面积都非常小,简直像是鸽子笼一样,就连半地下室这种没有窗户的户型都在对外出租。” 他还住在那里? 傅南寻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重了下来。 怪不得他总是扣扣索索的,成名了以后也就置办了两件稍稍体面些的长衫,来来回回换着穿。 怪不得他到现在都还住在鸽子笼似的老旧居民区里,二十好几的人了,无根浮萍似的飘在北京,既不着急买房也不着急买车,就开着一辆三轮的老年代步小破车走南闯北。 原来他的钱都花在了这里。 傅南寻客气地从戏班子告辞离开,思绪早就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胡同里不好打车,他只好沿着坑洼不平的路往出走。 他脑子里很乱,总是无端地回想起杜子规和自己描述起他以前的那个戏班子的情景。 他是从城南边的破陋戏班子里走出来的,他也曾经困窘过,拮据过,在没有人看得到的角落捱过数不清个藉藉无名的日日夜夜。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些蜗居在城乡结合部的班子有多么困难。 可是这样沉重的担子,他就打算自己一个人独自扛下去吗? 傅南寻停住了脚步,略略思索了片刻,接着拨通了许春秋的电话。 …… 彼时许春秋正在医院复查,披着白大褂的外科医生检查过了她脚上的伤,压了一泵免洗液给自己的手消了消毒,接着抬起头来对眼前的许春秋和他旁边看上去似乎比当事人更加紧张的陆修说道:“你恢复得非常好,基本的日常生活已经没有问题了。” “不过短期之内还是要尽可能地避免剧烈运动,有条件的话最好还是静养。” 许春秋是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接到傅南寻的电话的。 “傅老师?” 傅南寻言语之间有些艰涩:“小许老师……” 他将自己像个变态一样偷偷摸摸地跟在杜子规屁股后面的事情隐去,在电话里说道:“今天我和杜子规赶巧,在城南边一带转了转。” 城南边? 许春秋立刻将这片区域和杜子规拮据的过往联系在了一起。 她是知道城南边的戏班子究竟是怎么样一番光景的,即便是千秋戏楼近乎做慈善地降低门槛为他们提供舞台,也仍旧有数不清的班子因为柴米油盐、水电照明的生存压力,不得已地步步走向垮台。 还不够,还差最后的一环。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使得这些被束缚住手脚的底层戏班真真正正地摆脱困境? 只听电话另一头的傅南寻突然开口:“小许老师有没有考虑过建立一个专项公益基金会?” “公益基金?”许春秋重复了半句,微微抬起了眉头。 只听他越说越振奋,越说越激动:“是的,我们可以共同出资,专门为那些开不下去的戏班子提供救济。” 千秋戏楼的的确确是一条长远之策,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或许恰恰是这样简单直接的金钱救助,才正是那些处于危困境地中的底层戏班子最需要的吧。 …… 在《密室逃脱》录制的前夕,节目组对外公开了下一期的嘉宾阵容,玩家团是一如既往的三艺人两素人阵容,宣传照里三个艺人给的是正脸,两个素人则是背过身去的,姑且先保持一番神秘感。 许春秋站c位,谢朗和傅南寻一左一右地在两边,中间插空的则是两个高挑挺拔的背影。 这张宣传图一发出去,#许春秋密室逃脱#的词条直接一跃成为热搜第一,无论是许春秋的粉丝、陆许cp粉、满天星老粉,还是从《头号玩家》就一路追下来的推理类综艺爱好者,所有人都恨不得原地升天,他们在微博上奔走相告着同样的一个消息——许春秋上《密室逃脱》了。 “是许春秋,真的是许春秋!” “我的天哪,我还以为以她的咖位应该不会再上综艺了,没想到《密室逃脱》竟然把她请到了。” “之前大火的《头号玩家》就是因为许春秋的缺席高开低走,像这样的烧脑类综艺,就是要脑子好的人来参加才带劲儿。” “艺人团的三个都是老熟人啊,许春秋、谢朗、傅南寻,《头号玩家》的时候就一起合作过的。” “许春秋和谢朗我的天,爷青回了,我的满天星又合体了!” “求求了,节目组赶紧录制赶紧播出吧,我真的已经迫不及待了。” “……” 第五百零二章 阵容 引起关注的不仅仅是已经公开的艺人嘉宾阵容,背对着镜头的两个素人背影同样也引起了相当广泛的讨论。 “我怎么总觉得许春秋左边的那个背影有点熟悉啊。” “何止是熟悉啊,节目组也不用神神秘秘地藏着掖着了,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吗?” “不好意思恕我眼拙,你从背影就能看出来许春秋左边的那个是谁?” “猜都不用猜,肯定是陆修啊!” “哈哈哈哈你们看陆许cp的超话已经炸了,陆许女孩直接原地升天。” “我可以不谈恋爱,但是我的正主必须结婚!” “那傅南寻边上的那个呢?” “这个真不知道啊,谁知道节目组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素人。” “也不能这么说,节目组在选素人嘉宾的时候,考虑到综艺效果,都是优先选用和艺人嘉宾有点渊源的素人,这个影子在许春秋和傅南寻中间,其实可以顺着这个思路找一找。” “单从背影来推测的话,这个人的骨头架子很小,窄肩小头,应该是个南方人,虽然看不到脸但是感觉会是长相特别干净清秀的那种男孩子。” “他的站姿非常挺拔,高高瘦瘦,又不是圈里人,那究竟是……” 评论区里渐渐地有人转过弯来了,从背影的姿态来看,这个人显然和傅南寻的身量相仿,年纪八成也差不离,而傅南寻的圈外友人,十有八九可以从戏园子里扒拉着数。 “等一等,姐妹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个人在许春秋和傅南寻中间,楼上的朋友,我也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该不会是……” “或许你听说杜子规吗?” “杜子规?谁啊?” 杜子规算不上是艺人,虽然在千秋戏楼的受众群体中小有名气,但是比起许春秋、傅南寻这样出道有些年头的艺人而言,认知度上还是稍差一些。 评论区里的一条“杜子规是谁”很快就被顶上了热评第一楼。 “杜子规?千秋戏楼的杜老板啊!” “我的天哪真的吗真的吗,杜老板要上这个综艺吗?” “所以杜老板到底是谁啊?” “楼上的你去许春秋的千秋戏楼看一看就知道了,保证一秒入坑,杜老板的嗓子会蛊人的,我第一次去听的时候即便是什么也没听懂也被他圈粉了。” “我的宝藏男孩终于要被人发现了吗?” “千秋女孩的春天来了!许春秋傅南寻杜子规,我的天真的爱了爱了!” “千秋女孩?” “只要你爱千秋戏楼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 正式录制是从星期六的早晨开始的,许春秋早早地就从唐泽那里拿了企划案,翻了一遍以后除了“北平旧事”四个字和拟邀嘉宾以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什么能起到实质性作用的信息。 同类型的综艺《头号玩家》同样也以极高的嘉宾自由度著称,节目组对于嘉宾的行为没有做半点干涉,全靠嘉宾临场自由发挥。 当时许春秋拿到的台本上好歹也还有前置剧情和游戏规则,这一次的《密室逃脱》则是干脆什么都没有,这下子她连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故事,自己要去什么样的地方都全然不知。 许春秋:“……连剧本都没有吗?” 这一期节目的剧本已经提早被唐泽抽走了,制作组特别要求密室剧本要对玩家绝对保密。 “你以为这是剧本杀呢?”他理所当然地说,“什么都没有,到时候你随机应变就行。” 反正这孩子的脑子好使,唐泽对许春秋放一万个心。 在正式录制之前,许春秋把之前的几期节目调出来看了看,大致熟悉了一下整体的流程。 一开场玩家团需要前往一个指定的地点集合,由制作组派车子将他们统一送往密室。 工作人员替他们固定好领夹式麦克风,车子内部的各个角落也已经安置好了运动相机,五人玩家团一个接一个地上车,在面包车里聚齐,《密室逃脱》的录制从这里便正式开始了。 面包车一路朝着城郊的方向开去,考虑到录制效果,车速并不快,司机开得很稳。 “先来互相认识一下吧。”傅南寻率先说道。 紧接着他们就意识到,这辆车子里除了司机之外的五个人其实在某种意义上都是老熟人,只有谢朗和杜子规略微生疏一些。 傅南寻对着杜子规介绍起来:“这位是许春秋的前队友,谢朗,之前我们在别的综艺里也合作过。” 杜子规早就对她有所耳闻,录制《密室逃脱》之前还特意把《头号玩家》里涉及到许春秋一行人的那一期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幸会。”他微微点头,彬彬有礼道。 傅南寻接着又对谢朗介绍杜子规,这一回则是截然不同的态度了。 他揽着杜子规的肩膀,大大咧咧地道:“千秋戏楼的杜老板,杜鹃儿。” ??? 杜子规和谢朗面面相觑地傻看了三秒,接着不约而同地同时看向傅南寻,两个人都是一脸问号。 杜鹃是什么鬼? 杜子规率先回过味来了,他扬起声音就对着他的耳朵喊:“傅南寻!” 唱戏的一把好嗓子震得傅南寻耳膜疼,他龇牙咧嘴地揉一揉自己的耳朵,默默地放开了杜子规的肩膀,小声哔哔:“杜鹃儿不好听吗,子规不就是杜鹃嘛……” 杜子规:!!! 这人还来劲了是不是? 傅南寻眼看着情况不妙立刻认怂,活像个耙耳朵的川渝男人:“我错了我错了,大名是杜子规,‘杨花落尽子规啼’的‘子规’。” 谢朗笑得鹅叫,她仰着头“鹅鹅鹅”地笑了半天,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两下,恢复正色与他握手:“幸会幸会。”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道路开始变得有些崎岖了起来,坑坑洼洼的有些颠簸。 导演组从监视器里看到他们彼此之间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对讲机里传来节目pd任重的声音:“玩家团可以开始戴眼罩了。” 第五百零三章 综艺:密室逃脱(一) 谢朗拉好了眼罩,和其他几个人一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她背靠在座椅靠背上,眼前长时间地一片漆黑让她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师傅,请问还有多久可以到?”她礼貌地问了一句,“我们一直不能摘眼罩吗,不摘眼罩的话我们怎么下车啊?” 司机大叔安抚地回答:“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 “到地方以后会有工作人员带你们下车的。” 没过多久的功夫,车速一点一点地减缓下来,眼罩遮挡住了他们的视野,却并没有完全屏蔽他们对外界的感知能力。 工作人员从外面拉开车门的一瞬间,许春秋明显感觉到周遭的环境变亮了不少,与此同时她细白的手指被一个温热的手掌盖住了。 “陆修修?” 她用气音小声说道。 陆修单手包裹住她小小的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他意识到彼此之间都看不到对方的动作,于是试探地低下头来,囫囵在她的耳朵尖上吻了吻。 她的耳朵一定红了,许春秋想。 还好还好大家都戴着眼罩,没有人看得到,她不由地暗自庆幸着,却忘了车里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被摄像头记录了下来,被无限倍放大地投影在了后台的监视器上。 负责实时监控这块转播屏幕的工作人员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大口狗粮。 公共频道里,只听“啊”的一声,负责监听谢朗的麦克风线路的那个工作人员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她摘下耳机拍了拍自己可怜的耳朵,默默地调小了音量。 同样被吓得一哆嗦的还有面包车里的谢朗。 “怎么了?”许春秋赶紧追问道。 谢朗颤颤巍巍地道:“刚刚谁拍了我肩膀?” 拉开车门的工作人员:…… 这胆子未免也太小了点。 工作人员故意地咳嗽了一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以免玩家们再像谢朗一样被猝不及防地吓得一个激灵。 “接下来我会握住你的手臂,带你们进入密室,”她有条不紊地说道,“后面的玩家请一个搭在一个的肩膀上,逐个慢慢下车。” 玩家们这才搭着肩连成一条长龙,五个“瞎子”跌跌撞撞地从面包上摸爬下来,像是一条慢吞吞的毛毛虫。 谢朗打头阵,接着是许春秋和陆修,再后面是傅南寻,最后才是杜子规。 杜子规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眼睛看不到,背后又没有其他人,只能缺乏安全感地死死拉住傅南寻的那件潮牌卫衣的帽子,简直抓出了一种最后一根稻草的架势 “疼疼疼,”傅南寻被扯得脖子一紧,涨红着脸“嗷”地一嗓子喊了出来,“杜鹃儿你要勒死我了,咱不拉帽子姓名?” 杜子规闻言猛地一拽,也不知道是没听清楚还是故意的:“你刚刚说什么?” “杜子规杜杜老板杜老师!”傅南寻立刻乖巧了起来,“你行行好,别拉了别拉了,再拉真的勒死了。” 就在傅南寻以为自己要被勒得岔了气儿的时候,队伍打头的谢朗停了下来。 准确地说,是拉住谢朗手臂牵引着她往前走的工作人员停了下来,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已经到了吗?”谢朗着急地连连问道,“这么快的吗?” 寂静一片的空间里没有人回应她,只有身后一长串人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回荡着。 “可以摘掉眼罩了吗?” 还是没有人回应,姑且算是默认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解下了眼罩,不过很快他们就意识到,戴不戴眼罩在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分贝,因为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入的这片空间里没有照明,连最微弱的一点点光都没有,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伸手不见五指”。 每一个玩家的一举一动都通过夜视摄像头,毫无保留地被运动相机记录了下来,而他们自己却什么都看不到。 谢朗试探地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是下一秒,黑暗里就传来一声闷响,同时还有“嗷”的一声微弱的痛呼。 “怎么了?”许春秋立刻问道,“不要紧吧?” “没事,就是磕到腿了,”谢朗两眼泪汪汪,“我前面应该是一个带尖角的矮柜子。” 陆修冷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摸黑下去不是办法,无论如何还是先把灯打开吧。” “现在有没有人能触到墙壁?大家尽可能地伸展双手,能碰到墙的吱一声。” 傅南寻:“吱。” 陆修:“……” 杜子规小小声:“傻死了。” 傅南寻在黑暗里傻笑了一下,摸黑小心翼翼地蹭到了墙边,他几乎是在吱声的同时就明白了陆修的意思,摩挲着墙壁寻找着照明的开关。 “傅大傻子,你小心点。”杜子规添了一句。 说他傻是一回事,担心他又是另一回事了。 “知道啦。” 傅南寻轻快地答应了,紧接着他的指尖就触碰到了墙面上的一块凸起,“啪”地一下拍打在了开关上。 房间里的灯光倏地亮了起来,许春秋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重新睁开眼睛,好奇地打量起了四周的情景。 他们的来路被锁死了,四面墙上没有一扇窗户。 这是一方闭塞的空间,天花板挑得很高,正中央悬着一盏朦朦胧胧的灯,投射下来的光线把房间里的尘埃照得亮亮的。 这里说是仓库又没有货物,说是卧室又没有床,说不清楚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左侧靠墙是一面书架,架子上的书摆得稀稀落落的,上面灰扑扑的,摸一下手指尖都要跟着变黑,全都是沾上的灰尘。 书架对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摊开了好几张泛黄的纸页,几乎把整个桌面都给盖起来了,纸上的内容好像是什么东西的图纸。 桌子旁边是一个矮矮的柜子,才到人大腿的高度,正是刚刚磕到谢朗的“罪魁祸首”。 柜子是被锁住的,这一点丝毫不出人意料,从上面的那把锁来推测,应该是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第五百零四章 综艺:密室逃脱(二) 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里最抢眼的,就是贴着另外一边墙立着的一个巨大的铁家伙。 那东西做得很高,许春秋粗略估计至少要超过两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这间房间的天花板才会挑得那么高。 那笨重的铁家伙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盒子,前侧有一扇带把手的门,只可惜门把手旁侧有一个密码盘,显然也是被锁住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令许春秋在意的是,这间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具有明确指向的时间或者是空间信息。 当她对故事剧本和密室构造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了解这个故事大概发生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这也不失为一种突破的方法。 许春秋自从照明恢复的一瞬间起就一直在寻找着,可是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没有钟表,没有日历,也没有手机,没有任何一样能够说明时间或者是空间的物什。这房间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谢朗和傅南寻则是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房间里的这座金属制成的庞然大物上,正是那个笨重的铁箱子。 傅南寻看到门把手,立刻条件反射一般地上前拉了一番。 “门是锁的。” 无论是推还是拉,门把手都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落在了把手旁边的密码锁上。 他随机输入了几个数字试了试,键盘是九键,全数字键盘。 在他随手摁了四下以后,密码锁响起“哔”的一声提示音,输入错误。 “密码是四位的。”他扬声说道,“我们要找一个四位的密码。” 谢朗好奇地指着那个巨大的金属家伙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 傅南寻毫不犹豫地摇头:“不知道啊。” “不过这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别的出路,我们来的那条路也已经从外面锁死了。” 谢朗仔细想想,也觉得不无道理。 三次密码输入错误之后,她便对那个两米多高的大铁盒子失去了兴趣,继续在房间里的其它地方搜寻了起来。 首先是那个磕到她大腿的金属柜子,她伸手在矮柜的尖角上按了按,接着顺势在旁边的书桌前坐下了。 桌子上面是层层叠叠的图纸,八开大小的图纸,足足有七八张。 大概是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了,上面的字颜色不深,又被厚厚的灰尘盖住了,乍一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用手抹掉了其中一张上面的灰尘,眯起眼睛喃喃地读出了上面略显潦草的字迹。 “这是……” 她好像知道那个笨重的金属盒子究竟是什么了,当即脱口而出地高呼:“桌子上的好像是那个铁盒子的图纸!” 五个人围拢在书桌前,谢朗抹干净了第二张图纸上的灰尘,铺开了在桌子上给所有人看。 “这上面写的是……” 一行人齐齐地移转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贴着墙放置的那台庞然大物。 许春秋愣了一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漏了一拍。 她的目光飘忽了一下,紧接着与陆修对上。 “时光机?” 现在他们的任务目标变得十分明了了,下一步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四位的数字密码,解开门锁进入那台时光机。 几个人又重新分散开来,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搜寻了起来。 陆修走着走着,只听脚下传来一声窸窣的细响,他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来把它捡起来,发现是个牛皮制的钱包,不知道是不是房间主人留下的。 “陆总好像发现了什么!” 谢朗眼睛一亮,所有人的视线立刻聚焦在了陆修身上。 他拿起手中的东西朝他们扬了扬:“房间主人的钱包。” “会不会和密码有关?”傅南寻心心念念的全都是时光机上的那个四位密码,“里面有钱吗?” 钱包里面是几张形制奇怪的纸币,陆修打开钱包把它们抽出来,粗略地一数。 “是不是纸币的面额?” 陆修摇一摇头,从常理推断,时光机的密码和钱包里的余额也应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过他还是配合地回答说道:“一共三百二十七块两毛。” 傅南寻把“3272”四个数字往密码盘上一输,密码错误。 一次失败的尝试。 看来这个钱包暂且提供不了多少有用的信息,陆修“啪”地一下合上了钱包,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个夹层里掉出来了一张薄薄的卡片。 他低头将它捡起来,发现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是一个穿洋装的女人,戴珍珠耳环,很年轻。大概是因为年代久远,老照片的成像已经有些模模糊糊的了,《密室逃脱》的制作组一如既往地注重细节,即便是钱包夹层里的一张老照片也下足了功夫。 可是陆修却微微怔愣了一下,照片上的这个女人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可是他却总觉得这个人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他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照片,或者是照片里的这个人? 他紧蹙着眉头思索片刻未果,于是不动声色地将钱夹放了回去,照片则是被他暂且收了起来。 与此同时,其余几人正在对密码盘进行着第二次尝试。 “……难道是书?”杜子规猜测着说道。 房间里的书架一共有四层,每一层架子上书的数量都各不相同,这会是一个单纯的巧合吗? 从上到下,分别是四本、六本、九本、三本。 杜子规转过头来,有些不确定地对傅南寻说:“你试一试4693。” 傅南寻立刻低头摁了起来。 “密码错误。” 难道是从下往上? “那3964呢?” 傅南寻摇一摇头:“还是不对。” 杜子规当机立断地放弃了书架,看来这条思路走不通。 矮柜子打不开,书架派不上用场,书桌下面的抽屉都是些凌乱的杂物,整个房间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做文章的地方了。 许春秋沉吟片刻,脑海飞快地运转着。 如果我是设计者,有关密码的线索一定不会藏得离时光机太远。 机器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那么最有可能的…… 是在图纸上。 他们在翻看书桌上摊开的那些图纸的时候,一定还漏掉了什么细节。 第五百零五章 综艺:密室逃脱(三) “再仔细看看图纸,解开密码的线索很有可能就在图纸上。” 坐在书桌前的谢朗翻来覆去地把这几张十六开的图纸挨个看了个遍,上面除了机器的构造图和相应的文字说明之外,什么都没有。 “密码……四位数……” 她无意间将一张图纸翻了过来,泛黄的纸页背面是没有字的,上面好像沾了一块深色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弄上去的污渍。 “等等。”许春秋在她的手腕上虚挡了一下,示意她停下动作。 “怎么了秋秋?” 许春秋飞快地翻起了另外一张图纸,泛黄纸页的背面同样也带有一块深色的痕迹,这并不是什么污渍,更不是什么巧合。 谢朗的眼睛紧跟着睁大了:“……这个是!” 线索来了。 谢朗和许春秋手忙脚乱地将所有图纸都翻了过来,一时间激动地扬得灰尘到处都是。 书桌上的空间不够大,她们将图纸倒扣着放在地上,照着页码的顺序拼接在了一起。 图纸的背面连成了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号——“〡〩〣〧”。 谢朗心里好不容易燃起来的一点点希望的火苗扑簌簌地灭了,她看了半天没有看出来个所以然来,有些丧气地扁了扁嘴:“这又是个什么东西啊……” “是苏州码子。” 几乎是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两个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一个是许春秋,另一个则是杜子规。 苏州码子,也叫草码,花码、番仔码、商码,是中国早期民间的“商业数字”,经常被应用于当铺、药房之类的场合。 这种产生于中国苏州的特殊计数方法脱胎于中国文化历史上的算筹,也会唯一还在被使用的算筹系统,即便是时至今日,在港澳地区的街市、旧式的茶餐厅,还有许多中药房里,苏州码子偶尔仍然可见。 杜子规是南方人,他出生在苏州码子的发祥地苏州,小时候跟着学戏的那位师父年事已高,身体已经有些不大好了,他小时候替师父抓药,常常出入中药房,因此对这种符号相当熟悉。 而许春秋呢?她又是为什么认识这种老掉牙的计数体系? 杜子规探寻的视线落在了许春秋的脸上,同样好奇的还有谢朗。 谢朗圆钝的杏眼瞪得大大的,她觉得许春秋简直无所不能:“秋秋你还认得这个?” 许春秋谦逊地点一点头,回答得非常有分寸:“略懂一二。” 而实际上,她对这种符号哪里仅仅停留在“略懂一二”的程度。 就像罗马数字起源与罗马而被称之为“罗马数字”一样,苏州码子被冠以“苏州”的名字,实际上它与苏州的联系却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紧密。 苏州码子在商业、金融,还有普通百姓的生活中,特别是使用竖写账本的记账中应用广泛,由于它极强的形象性,即便是文化程度不高的黎民百姓,也能够顺利地掌握并且书写熟练,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市井文字”了。 许春秋曾经在那个时代生活过,她怎么可能不认得这种年代久远的计数体系。 站在一旁的陆修则是在许春秋说出“苏州码子”四个字的一瞬间,立刻醍醐灌顶地反应了过来。 他的醍醐灌顶并不是因为自己知悉图纸背面书写的这四个符号,尽管他也同样有着那个时代的记忆,可是上个世纪初,由于外国资本的不断入侵,旧式的银行步步走向萎缩,取而代之的是大批新兴银行的蓬勃发展,而这种陈旧的记账方法也逐步被海外流入的洋算法取而代之。 陆家商行的账本采用的就都是西洋式的记账方法,陆大少爷又很少接触到市井街头的小商小贩,因此对于这种象形文字远远没有许春秋敏感。 令他陡然反应过来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节目组贴墙放置的那架四层的书架并不是全无用处的,当杜子规尝试着用每一层架子上摆放的书的数量解开时光机的密码锁的时候,陆修的视线同样锁定在这面落满灰尘的书架上。 他的视线扫过每一本书的书脊,架子上的书种类很杂,而且排列毫无逻辑,马克思的《资本论》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躺倒着放在最上面一层的架子上,《论语》、《孟子》之类的儒学经典与严复的《天演论》紧紧地并排挨着,颇有几分混搭的味道。 而最后一层…… 等等,他记得好像有一本什么书来着? 陆修大步流星地迈到书架前,抽出了那本薄薄的册子,这本书很薄,书脊上写不下标题,烫金的书名只能印在硬制的封面上——《苏州码子对照表》。 正当他打开这本对照表,正打算要将图纸背面的符号与对照表上的数字一一比对的时候,许春秋丝毫不带停顿地开口了。 “1937。”她笃定地说道,“密码是1937。” 陆修默默地把那本对照表放回了书架上,杜子规看向许春秋的目光则是愈加诧异了。 他一个苏州人,小时候隔三差五地在中药房里与这些符号打交道,这么些年的时间过去了,现在骤然看到苏州码子,尚且还需要反应一阵子呢,而许春秋却能够毫不犹豫地直接脱口而出。 杜子规想起方才许春秋对谢朗谦虚的回答,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何止是“略懂一二”啊,分明是精通得不能再精通了好嘛? 傅南寻起身来把这串数字输进时光机把手旁侧的密码盘上,门锁处传来清脆的一声提示音,“解锁成功”。 偌大的铁盒子内部传来机括的声音,许春秋从身后提醒说道:“傅老师往后退一步。” 傅南寻下意识地照着做了。 原本锁死的铁门缓缓朝外旋动,正好停在了傅南寻胸前一寸的位置上。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几乎是在门打开的同时,他转过头来征求许春秋的意见:“我先进去看一看情况?” 许春秋轻轻地点了点头,大脑却仍旧在飞速运转着。 时光机打开是打开了,可是总觉得这个密室就这样轻易地让他们离开。 第五百零六章 综艺:密室逃脱(四) 傅南寻顺势在打开的金属门上扶了一下,率先进了这座铁皮外壳的时光机。 时光机的内部像是一个直立放置的胶囊舱,里面的光线很暗,傅南寻摸索了片刻,没有找到照明的开关,于是继续摸黑观察着内部的细节。 约摸过了十几秒的功夫,他眯了眯眼睛,俨然是已经适应了里面的昏暗光线。 “还是不行。”他摇一摇头,推开舱门从里面出来,“里面没有燃料。” 启动按键旁边的燃料槽是空的,他们没有办法顺利启动这个笨拙的铁疙瘩。 …… 与此同时,后台演播室里,节目pd任重推门从外面进来,他仰头看了看墙面上的几块显示屏,玩家的一举一动被位于实景棚里各个角落的镜头一五一十地捕捉了下来。 他抱臂盯着上面看了一阵子,接着扭头问挂着牌子的工作人员许春秋一行人的推理进度:“怎么样,进展到哪一步了?” 从节目组的面包车把他们放在实景棚的时间开始计算,游戏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不过二十多分钟,更何况他们摘下眼罩以后,摸黑找灯搞不好还要花一阵时间。 《密室逃脱》没有前置剧情,时光机的设定、苏州码子的线索,策划组在进行密室设计的时候推演过,即便是玩家的脑子再怎么灵光,他们在第一间密室里至少也要耗费至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任重想起许春秋在《头号玩家》里成竹在胸的姿态、有条有理的推演,对她简直就是又爱又恨,烧脑类综艺的确需要脑子灵光的嘉宾,可是许春秋的这个头脑未免也转得有些太快了吧? 好在这一次的节目,策划组提早有了心理准备,在剧本的设计和密室的装置都下足了功夫,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紧接着他就听到工作人员说道:“苏州码子已经顺利解开了。” “这么快?” 任重眉头一抬。 即便是找到了设计图背面的四个符号,恐怕也很少有人能够顺利地把这些奇奇怪怪的鬼画符和藏在书架上的那本《苏州码子对照表》联系在一起。 《北平旧事》这一期节目正式录制开始之前,节目组事先随机抽取了几组玩家在录制之前进行了测试,十组玩家里有一半都卡在这里,他们冥思苦想一两个小时,却连时光机都打不开,更别提触发什么后续的剧情了。 他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这才二十多分钟,他们连对照表都找到了?” 工作人员语气游移,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他们……好像根本就没有用到对照表?” “什么?” 工作人员解释说道:“陆总找到了我们摆放在书架上的对照表,不过并没有用上。” ??? 他的解释并没有解开任重的疑惑。 没有用对照表? 难不成是偶然蒙对了时光机的数字,或者是他们中的谁居然认得图纸背面的那四个鬼画符一样的苏州码子? 任重越是思索越想不明白,《密室逃脱》给嘉宾的自由空间太大了,有太多不可控因素了,他眼皮微跳,对工作人员要求说道:“刚才的视频调出来我看一眼。” 任重倍速快进到了谢朗发现图纸背后的玄机之后的部分,只见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桌子上的时光机图纸背扣着摊开铺在地上,“〡〩〣〧”几个字符出现在了视频的正中央。 几乎是丝毫不带停顿的,他听到许春秋和杜子规同时不假思索地说道。 ——是苏州码子。 任重“啪”地一下按住了暂停键,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他们!” 他们为什么会认得苏州码子? 他扭头问工作人员说道:“是不是谁把密室设计的信息泄露出去了?他们的经纪人没有遵守约定,事先把故事剧本给他们看了?” 工作人员:“不可能啊,故事剧本只写了大体的剧情走向,根本就没有提到苏州码子。” 旁边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实习生弱弱地插了一句:“许春秋和杜子规好像本来就认得苏州码子。” 任重的目光转向她:“你继续说。” 实习生的声音稍稍加大了些许:“杜子规好像是南方人,苏州码子在南方的一些中药房、茶餐厅之类的地方偶尔也还在用,只是不怎么常见而已。” 任重眉头一挑:“那许春秋呢?” “许春秋看上去比杜子规还要熟悉这种算筹体系,至于为什么就不知道了。” 任重:……失策了。 他重重地敲在“继续”键上,任由回放视频继续播放下去,紧接着就看到陆修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将那本《苏州码子对照表》从书架上准确无误地抽了下来,朝着许春秋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即便是许春秋和杜子规对苏州码子完完全全地一无所知,陆修也已经找到解决这个谜题的标准答案了,即便是参照着对照表一个一个地比对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任重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原本这期节目还打算分为上下两编,一分为二地剪辑成两期节目播出,按照现在的解题速度来看,天知道一期节目的时长能不能填满。 他关掉了回放视频,视线重新聚焦在实时转播的监控屏上。 …… 谢朗翻箱倒柜地重新回到之前发现图纸的那张书桌旁,她翻箱倒柜地拉开每一个抽屉细细搜寻着,正在排查寻找傅南寻所说的时光机燃料。 却见他摇了摇头:“不可能在那里,空间不够。” 他朝着谢朗比了个半米长的距离:“我刚刚目测了一下,那个燃料筒至少也要有这么大,直径大概在二十厘米左右。” 这样大小的容器,书桌下面的抽屉是不可能容纳得下的。 如此一来,书桌不可能了,书架更加不可能了,这间并不宽敞的房间里,还有哪里可以容纳得下半米高度、二十厘米直径的液体容器…… 杜子规的目光一偏,缓缓地转移到了靠在书桌旁侧的矮柜上。 问题来了,这个柜子是锁的。 第五百零七章 综艺:密室逃脱(五) 这个柜子他们打从进入这间密室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谢朗还摸黑在上面磕了一下。 从高度来看,这的确是最有可能藏有燃料筒的地方。 杜子规喃喃道:“还差一把钥匙。” 目标明确了,他们开始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搜寻了起来,书柜里没有,桌子都翻遍了,时光机也叫他们里里外外地出入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他们恨不得折腾出了掘地三尺的架势,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啊……”谢朗有些丧气地往椅子上一瘫,抬头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他们明明四处都找遍了。 她仰靠着椅背眯起眼睛:“每一个抽屉我都翻遍了,恨不得地毯都要掀起来看看,这钥匙总不能藏在天上吧……” 她话音刚刚落下一般,突然戛然而止。 傅南寻侧过头来,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谢朗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房间里挑高的天花板伸出一根食指。 还真的在天上啊。 只见天花板正中央悬挂的那一盏照明灯的灯罩里有一个小小的黑影。 杜子规仰头一看,语气多了几分激动:“那不是……钥匙!” 谢朗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到了房间正中央,踩在座椅上就要伸手往上够。 她站得不稳,踩上去的时候还微微地晃了一下,许春秋忧心忡忡:“慢点,小心小心……” 陆修却摇摇头:“不行,高度不够。” 这座房间的天花板挑得太高了,即便是谢朗踩着椅子往上够,她的指尖距离天花板上的那盏灯也还有一小段距离。 谢朗的身高是一米六五,骨架细瘦,身量相对小巧,傅南寻看在一旁,主动出言说道:“我来试试吧。” 傅南寻比谢朗高出来了足足二十厘米,可是站在椅子上只能堪堪摸到天花板上被灯泡烤得微微发热的玻璃灯罩,除了一手灰以外什么都没有带下来,他根本就没有办法顺利地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他从椅子上下来,拍一拍手上的灰尘:“还是不行。” 杜子规试探着说道:“要不试一试垫着桌子踩上去?” 许春秋紧接着否决了他的提议:“我刚刚试过了,这张书桌是靠墙固定住的,根本挪不开。” 他们似乎再一次陷入了困局。 半晌,只见陆修突然默不作声地朝着许春秋的方向蹲了下来。 ??? 许春秋愣了一下,懵懵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 “上来。” 许春秋的脸倏地一下子红了,可是理智还没有来得及出走,她小小声地说道:“刚刚傅老师踩在椅子上都不够高,你背着我也够不到的。” 陆修笑着微微摇头:“不是背上,是肩上。” 肩? 许春秋的脸更红了,脸颊上的炙热一路烧到了耳朵尖尖,她觉得自己像是要被蒸熟了。 陆修有定期出入健身房的习惯,长期规律性的私教课使得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宽肩、窄腰,修长而挺拔,肌肉分布均匀、线条漂亮,该有肌肉的地方一点不少。 他的肩膀很宽,很令人心安。 许春秋被他驮起来,不经意地伸手触了触他柔软的头发。 一旁的谢朗捂着嘴,一脸磕到了的表情,俨然一副cp粉头子的模样,看得许春秋愈加害羞。 在其余几人的注视下,陆修握住了她骨肉匀停的小腿,稳稳地站直了身体。 如此一来达到的高度就相当可观了。 “可以够到吗?” 许春秋抬起手来,轻而易举地伸进朦胧发亮的灯罩里,把藏在里面的东西摸了出来。 “我拿到了。” 许春秋顺着他的背脊滑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她摊开手掌,白净柔软的掌心里,躺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 与此同时的演播间里,工作人员看了看监控屏幕,又偷眼瞟了瞟任重。八成是策划组准备的机关又没有派上用场,他在心里默默地推测道,接着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没敢吭气儿。 任重一脸复杂的表情:??? ……还可以这么玩吗?他记得测试组的玩家没有人这么搞过啊! “……任导?” 任重叹了一口气:“算了,没用上就没用上吧。” 他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说道:“至少节目效果拉满了不是,等到播出了以后cp粉怕不是要普天同庆了。” 他的视线再一次转向监控屏幕,彼时许春秋已经用那把铜钥匙顺利地打开了被锁住的矮柜,燃料筒果然就在其中。 里面是一个半米长、二十厘米直径的容器,里面装了颜色漂亮的蓝色溶液,是道具组装进去的硫酸铜溶液,不过这并不重要。 许春秋把燃料筒拿出来,暂且交到了傅南寻的手上,正要合上柜门的时候,她留了个心思,伸手在柜子的四壁挨个摸了一遍,一分一寸都不敢错过。 紧接着她的表情一动,只听“嘶啦”一声,她把什么东西从柜子的内壁上撕了下来。 “这是……”谢朗定睛一看。 许春秋点一点头:“应该是一封信。” 终于有推进故事剧情的关键信息了。 她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直接拆开信封,“哗啦”一声展开了里面的信纸。 纸页已经泛黄了,是道具组特意做旧了的效果。 “上面写了什么?” 许春秋的视线落在了信纸的首行。 ——陌生的时空旅人,你好。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鉴于阁下已经看到了这封信,我便擅自推断你已经知悉了房间里的这件铁物什的用途。 ——我有一事亟待解决,希望得到阁下的帮助。 ——信笺纸短,难以言尽个中原委,如若方便,能否前来一叙? 落款是一个章子,朱砂的印章落在留言的最后,一个龙飞凤舞的篆体字。 谢朗眯起眼睛凑近了看了半天,分辨不出来这究竟是个什么字,于是转过头来问许春秋:“秋秋,这章子上印的是什么啊?” “好像是一个‘瑾’字,‘怀瑾握瑜’的‘瑾’。” “从书写的字迹和信尾的落款来看,应该是个女人。” 第五百零八章 综艺:密室逃脱(六) “从书写的字迹和信尾的落款来看,应该是个女人。” 杜子规点一点头,推测说道:“所以这位瑾小姐就是密室的主人吗?” 傅南寻好巧不巧地插了一嘴:“你怎么知道这就是个年轻姑娘啊,搞不好是个八十老妪也说不定呢。” 杜子规甩了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不过还是从然如流地改口说道:“行行行,那瑾女士。” 许春秋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不知道,信里没有给更多的信息。” 她话锋一转,紧接着说道:“她的留言里指向的好像就是这台时光机。” ——信笺纸短,难以言尽个中原委,如若方便,能否前来一叙? 简单来说就是让他们坐着这个时光机去什么地方……吗? “无论如何,还是先启动这台机器再说吧。” 傅南寻点一点头,率先第一个拉开门迈了进去,把燃料筒固定在了指定的凹槽里,启动键连续闪了三下红光,示意机器已经做好启动的准备了。 他心中一喜,朝着外面招呼道:“装上燃料筒以后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可以准备启动了。” 一行人一个接一个地进了时光机,独独剩下陆修一个人微微有些怔愣地立在那里,不知道思绪飘到了什么地方。 “陆总,陆总?”傅南寻试探地叫了两声,小声地低头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被这位瑾小姐勾走了魂吧?”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这句话有些不合时宜,视线不自觉地朝着许春秋的方向飘了一下。 时光机里的空间相当有限,他们彼此之间挨挨挤挤的,距离很近。 傅南寻看不到许春秋脸上的表情,只觉得腰间一痛。 杜子规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下:“傅大傻子,闭嘴吧你。” 傅南寻自知失言,顿时再也没有半句多言了。 “不好意思。”陆修这才拉回了自己的思绪,他抱歉地朝着众人笑一笑,也跟着最后一个进入了那台时光机。 金属舱门缓缓拉上,许春秋不加犹豫,径直按在了启动键上。 按钮处的频闪变得愈加密集起来,红光一亮一灭地越来越快,时光机的内舱像是游乐园里的设施一样,外舱看不出任何征兆,内舱却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演播厅里的工作人员目不转睛地盯在屏幕上,一个个目不转睛得简直如临大敌。 “许春秋按下启动键了。” 任重立刻做出了反应:“告诉场务和下个场景的群众演员立刻做准备。” 时光机背靠的那面密室墙壁缓缓拉开,如果许春秋一行人并不是在时光机内部,而是在机舱的外面观察的话,大概会发现,这台笨重的铁疙瘩此时此刻正严丝合缝地嵌在地面上的一段金属轨道里。 四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合力推动着仪器。 时光机的金属舱本身就重量可观,更别提里面多加上了五个人的体重了,想要在短时间内移动这样沉重的分量,须得地面上的金属轨道与推动仪器的人力同时作用才能够完成。 “场景a录制结束,场景b群众演员请就位。” “场景b群众演员准备完毕,停止运动时光机。” “场景b各部门准备完毕,拍摄继续。” 不出一分钟的时间,工作人员合力将时光机移动到了指定的地点,并且第一时间四下散去。 时光机的内舱停止了摇晃,金属门缓缓拉开。 傅南寻面呈菜色地在门框上扶了一把,持续几十秒的剧烈摇晃让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杜子规正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时光机里鱼贯而出地走出来,许春秋倏地睁大了眼睛。 “这里是……” 竟然是外景。 她伸手挡了一下阳光,过了几秒才适应外面强烈的光线。 明明方才他们还在那间狭窄闭塞的小房间里,节目组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他们连同那个笨重的金属仪器一并移动到这里来的,这简直不可思议。 谢朗头晕目眩地眯着眼睛:“这是什么地方啊。”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挎着破布包的报童一边喊着“号外号外”,一边小跑着从远处跑来。 “先生小姐,来份报纸吗?” 等等,报童? 什么样的时代才会有报童? 谢朗接过报纸来摊开一看,劣质的油墨沾了她一手,映入眼帘的是极具年代感的竖排版,照片是黑白的,铅印的字方方正正,都是繁体。 谢朗从小是在海外长大的,实在是认不得繁体字,她凑近了过去辨认了好一阵子,无奈地彻底放弃。她的手上全都是油墨,于是用胳膊肘戳一戳许春秋:“秋秋,你看看这报纸上写的是什么,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许春秋尚且还沉浸在时光机移动带来的不可思议之中。 这不仅仅是外景。 《密室逃脱》节目组为了这一期节目着实是花了血本,他们搭了一座城。 不,或许这么说并不严谨,不过他们至少将这座城市的一角以最生动的方式展现出来了。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民居和商铺,都是民国时候的建筑风格,中间还时不时地夹杂着一些教堂和洋楼,路尽头是一家商行。宅院式的院落用青石墙和栅栏隔开,胡同、巷子、路口、园圃,全部都是实景搭建。 节目组呈现出来的效果远远不仅如此,不光是这座城,连同这座城市里的人,他们也都一并重现出来了。 人力黄包车微微颠簸着从他们眼前划过,挎着破布包挥着报纸走街串巷的报童,还有扛着垛子拉长音喊着“冰糖葫芦”的小商小贩,洋装与旗袍、西服与马褂,五花八门的服饰同时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们身上。 群众演员走在街道上,有的只是在远远的地方各司其职地忙着自己手下的事情,有的则是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就好像已经成为了这个置景的一部分了一样。 这时许春秋的视线才落到谢朗手中的报纸上,日期一栏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民国二十六年的北平。 第五百零九章 综艺:密室逃脱(七) 许春秋登时豁然开朗。 所以唐泽当时给她看的那份企划案上写着,这期节目的主题叫做《北平旧事》,原来竟然是这层意思。 “那是个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啊,怕不是洋人搞出来的什么新玩意儿吧?” “发生了什么,我记得刚刚还没有啊,这么大的一个铁疙瘩,总不能是凭空出现的吧?” “快看快看,门打开了,有人从上面下来了。” “里面走出来的几个也不是什么洋人啊?” “他们穿的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啊,这是什么奇装异服?” “啧啧啧你看看那姑娘穿的,真是伤风败俗……” “……” 许春秋一行人彼时身上穿的还是现代的衣服,只有陆修身上的西服稍微显得不那么违和,他们看上去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叫人一眼就看出来是外来的闯入者。 周围的行人们纷纷驻足,充当npc的群众演员们叽叽喳喳地指着那台突然出现的时光机,还有从金属舱里走出来的许春秋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嚼起了舌根。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谢朗有些茫然地喃喃说道,她的话音刚刚落下,隐隐约约地只听一阵齐整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杜子规眉头微蹙:“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傅南寻不明所以:“什么声音?” 嘈杂的交谈声萦绕在周围,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和杜子规耳朵同样灵敏的还有许春秋,在民国二十六年的北平,如果闹市区的大街上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来者最有可能是什么人? 答案呼之欲出,许春秋立刻反应过来,拉起谢朗的手臂就说:“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朗也听到正在朝着他们的方向逼近的脚步声了,她慌乱地问许春秋:“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许春秋点一点头,冷静地推测说道:“不是军队就是警察,而且肯定是冲着我们而来的。” 谢朗回头朝着送他们前来的那个笨重的铁疙瘩,心里忐忑地问道:“那时光机怎么办?” “顾不上那么多了,”许春秋回头与陆修对视一眼,抓住谢朗的手腕,“快跑。” 因为许春秋的敏锐察觉,他们一行人的反应速度不可谓不迅速,可是还是晚了。 “站住,不许动!” 这样的情境下,谁站住谁是傻子。 一行人谁也没有停,他们初来乍到,对于这座临时搭建的场景构造并不熟悉,只能艰难地在扮演平民角色的npc之间逃窜着。 “不许动,手举起来!”一个军官模样的npc压了压自己的帽檐,大声喊道。 紧接着下一秒,许春秋听到一声枪响。 那个大帽子军官对空鸣了一枪示警。 只听“嘭”的一声,原本聒噪地讨论着的npc平民们顿时哑了火,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再移动了。 一小队穿军装戴帽子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包围圈一点一点地缩小,黑黝黝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谢朗的手心都出了汗,声音低得近乎只剩下气音:“秋秋,枪……” 谢朗小时候在海外留学的时候,曾经目睹过一场枪击案,枪支这个东西给她留下了不小的童年阴影。 她是真的害怕。 许春秋反手握住谢朗的手掌:“都是仿真枪,打出来的都是bb弹。” “那声音……” 许春秋顺一顺她的脊背:“声音都是特效,国内私自持有枪支是违法的,都只是道具而已。” 谢朗紧紧绷着的那根弦这才放松下来。 “把手都给我举起来。” 眼看着四面八方已经被穿军装的人层层围堵得水泄不通,许春秋秉持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理念,从善如流地慢慢举起了双手。 “结党营私,穿着伤风败俗的奇装异服,在闹市区晃荡,”那军官一边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一边拉着长音懒懒地说道,他说着说着,突然神色一变,“你们该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我看你们这是要造反!”他的声音陡然走高,“把他们都给我铐起来。” 穿军装的npc们立刻拿着明晃晃的手铐围拢过来,作势要往他们的手腕上招呼。 推推搡搡之间,只见其中的一个群众演员一只手拿着手铐高高举起来,另一只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在谢朗的胸前招呼了一下。 谢朗反应很快,几乎是同时双手交叉挡在胸口,条件反射地往后避了一下,无意之间踩到了许春秋的脚。 “对不起对不起……”谢朗小声道歉。 许春秋回过头来正要朝她说些什么,却见她双手交叉,格挡似的护在胸前,她的眼睛微眯,朝着她身旁的那个穿着军装制服的npc看了一眼,心里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离谱的事情是,那个npc一次咸猪手没有得手,竟然借着混乱拥挤的人流作掩护,第二次伸手招呼了过来。 谢朗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如果第一次还可以说是无意之失,那么第二次呢? 他是故意的吧? “老实点,把手伸出来。” 另一个npc钳制住她的双手,按照台本里的剧情要求将她的手铐住了。 只听“咔嚓”一声,银亮的道具手铐套在了谢朗的手腕上,眼看那只咸猪手就要朝着她的方向伸过来,而她却没有余力将它推开。 谢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地正打算大喊一声叫停拍摄。 却见那只正在朝着她的方向袭来的咸猪手竟然在空中无端地改变了轨迹。 她定睛一看,发现正是许春秋。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带拖泥带水地在途中截住了那只手,一个丝毫不留情面的手刀打在了那个npc的手腕上。 npc龇牙咧嘴地收回了手,表情痉挛地缓了好一阵子也没有缓过来。 实在是太疼了。 许春秋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就好像刚才只不过是掸掉了衣服上沾染的灰尘一样。 可是紧接着便又见她回过头来,朝着摄像头的方向给了凌厉的一眼。 第五百一十章 综艺:密室逃脱(八) 许春秋的眼神像是刀子一样,从不动声色地朝着镜头的方向剜了一下。 此时此刻,谢朗将她面部表情的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中,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帅炸了。 是真的飒,那一瞬间,谢朗突然间想起了她们在录制团综的时候,许春秋在洛杉矶街头游刃有余地将一个高出她一个头还有余的欧美成年男性反剪住双手,行云流水地直接按在地上的情景。 明明只是瘦瘦小小的一只,却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骨头断裂的声音还如临耳畔。 谢朗扭头朝着那个向她伸来咸猪手的npc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那人面部的表情扭曲着,五官好像都要皱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腕骨断了,许春秋的那一下掌刀看上去可不轻,谢朗的表情中多了些许怜悯。 与此同时,后台的演播厅里,许春秋对着镜头凌厉的一眼毫不意外地被任重捕捉到了。 任导眉头一皱:“刚刚那个镜头是怎么回事?” 他就近拍一拍离他最近的那个工作人员的肩膀:“换一个机位的视角,切一下回放我看看。” 工作人员点头照做,他们头顶的大屏幕切分成为两个画面,分别呈现着两个不同机位的运动镜头展现出来的视角。 这下子那个群众演员的咸猪手行径顿时暴露无遗,他两次蓄意朝着谢朗的胸前招呼过去的动作连同许春秋的那一下丝毫不留情面的手刀被运动相机的镜头全数收入其中。 任重的一张脸登时黑了下来。 “去叫副导演过来,群众演员里这是出了个什么败类?”他越说越来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个群演不用继续干了,让他收拾东西赶紧滚蛋。” 工作人员答应一声,立刻在工作人员的公共频道里着手沟通,没过多一会儿,那个咸猪手的群众演员手腕肿得像馒头一样,灰溜溜地被人从录制现场请了出去。 “以后选群众演员的时候注意着点,”任重压着火对副导演说,“这回没闹出来什么大动静来,一是因为谢老师涵养好,而是因为许春秋在场,咸猪手没有得手。” “我不想看到这种不干不净的事情发生在我做的节目里。” “我们不仅仅对节目本身负责,同样也要对嘉宾负责。出了这样的事情,以后人家还怎么和我们制作团队合作?” 副导演擦着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是是是,这次是选角团队的疏忽了,一定没有下次了。” 任重用寡淡的视线扫了他一眼,目光再一次落在了监控屏幕上。 乘坐时光机来到这个时代的几个玩家中,并不是没有能打的,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此情此景有十几号持枪的npc将他们团团包围得水泄不通。 “都给我老实点,特别是你。” 领头的那个军官打扮的群众演员用枪口戳了戳许春秋的手臂。 正当npc钳制住许春秋的手腕,掏出手铐来打算铐上去的时候,只听不远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诸位长官,请稍等一下。” 来者是一个穿着马褂的中年人,他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两鬓夹杂着几根银丝,粗略估计约摸四五十岁。 为首的军官拧着眉头转过身来,视线飘忽地寻找着声音的来向。 “刚刚那是什么人,竟然敢和拿枪的叫板?” “是不是吴管家啊?” “一个管家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嗐,你得看看他在为谁工作啊,这不是背后有人撑腰吗!” “……” 吴管家三两下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走近过去,微微倾身,姑且算是问候过了。 军官轻嗤了一声,似乎不屑于回应。 “不用搭理他,做你们的事。” npc们眼看就要继续为许春秋一行人上镣铐,却听吴管家陡然打断他们说道:“且慢。” “长官大人,这几位是我们府上的客人。” 吴管家分不出眼前这个军官模样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于是便干脆以“长官大人”相称。 军官再一次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帽檐:“哦,客人?” 他拉着长音慢吞吞地道:“我听说贵府的大少爷行踪不明,已经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了。” “不是大少爷,”吴管家摇一摇头,“这几位是陆瑾小姐的贵客。” 军官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陆修的瞳孔却先一步猛地震颤了一番。 他急促地反问了一句:“你刚刚说……陆什么?” 吴管家和气地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地回答:“陆瑾。” 陆修深呼吸了一口气,喉头微微地滑动了一下,似乎是正在消化着方才接收到的信息。 军官却不以为意地说:“吴管家,你胆子还挺大,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他头也不回地用手指头朝着许春秋一行人一指:“你这是在拿我消遣呢?他们穿成这个不体面的样子,怎么可能是陆公馆的客人?” 他紧接着丝毫不留情面地对手下吩咐着:“不用听他废话,赶紧把人带走。” 吴管家正欲继续争取,却见一辆黑色的洋车停在了街角路口,他摘下鼻梁上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擦了擦,不再辩驳什么了。 “哟,怎么不说了?”军官抬起眉毛,“心虚了是不是?” 吴管家一句话都没有再多说,他什么都不解释,只是和气地微笑着看向他。 停在街角的那辆黑色的洋车突然打开了后座的车门,里面坐着的人还没有走出来,声音却先传出来了。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谁敢?” 军官猛地一回头,心里忐忑地默念一句,不是吧。 率先映入人眼帘的是一双方跟的玛丽珍鞋,来人施施然从车子里探头出来,白色的洋装上点缀着大片蕾丝,可是穿在她的身上却并不显得花哨。她理一理耳边被风吹乱的鬓发,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巧别致的珍珠耳环。 她抓起手包,不紧不慢地穿过人潮。 玛丽珍鞋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地面上,她在那个戴大帽子的军官面前站定,像是一只昂贵的猫咪一样,微微抬起下巴与他对峙。 第五百一十一章 综艺:密室逃脱(九) “不是吧,刚刚过去的那不是……” “那姑娘是谁啊,为什么来蹚这趟浑水?” “那是……陆瑾小姐?” “陆瑾小姐是哪位啊?” “你没听说过这位陆小姐?富商陆家陆大少爷的妹妹陆瑾啊!” “不对啊,我记得这位陆小姐不是已经出阁了吗,八抬大轿绕着北平城敲锣打鼓地环了一大圈,那排面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好像是嫁了个师长……” “对对对,现在是嫁进周家了,现在是周太太了,不过现在人们还是习惯叫她陆小姐。” “那她怎么现在还住在陆公馆啊?” “日本人一直在卢沟桥一带蠢蠢欲动,近些日子来整个北平都不大太平,周殊同军务缠身回不了家,陆小姐在婆家住不惯,原本想着回了陆公馆还有个哥哥可以倚仗,谁能想到陆大少爷他竟然,诶,不提也罢……” “……” 陆修揣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捏住了揣在里面的那张照片的一角,照片是他在上一个场景里掉落在地上的钱包里翻出来的,黑白的老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npc。 他将照片拿在手里,将上面的人影和眼前这位提着手包穿着洋装的陆小姐一比对,发现正是这个人。 许多年前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上来,时光轻轻摇回了将近一百年的北平,他微微阖上眼睛,陆瑾的身影好像还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他们是怎么知道陆瑾的,不,不仅仅是陆瑾,还有他们口中的陆大少爷、周殊同,还有那个姓吴的管家,蒙了尘的旧时记忆被他一点一点调动着浮出水面,他记得从前的那座陆公馆里,似乎还真的有一位姓吴的管家。 为什么他们连这样的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怪不得当初选择拟邀嘉宾的时候执意要求许春秋出演,这个综艺节目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修觉得自己的思绪仿佛乱作了一团,如同一卷缠绕在一起的磁带线一样,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拉住了,许春秋小小的、软软的手安抚地抓住了他的手掌,指尖微微的有点凉,陆修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我没事。”他低低地说道。 陆修重新睁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接着目光如炬地打量起了眼前的这个饰演陆瑾的群众演员。 严格来说,这个姑娘长得和陆瑾并没有那么像,只是给人的感觉总叫人觉得隐隐约约的相似。她有着和陆瑾五六分相像的巴掌脸和大眼睛,穿上洋装,睫毛扑闪,乍一看像是洋娃娃一样,可是眼睛一眯下巴一样,就又成了名媛淑女的模样。 开玩笑,陆公馆的大小姐、周师长的过门妻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 只见陆瑾脸上挂着盈盈笑意:“阁下扬言要抓捕的这几位,都是我府上的贵客。” “这几位贵人不远万里前来,我陆公馆还没有来得及款待他们,”她冷笑一声,表情中多了些许戏谑的味道,“怎么,阁下这是要捷足先登吗?” 那大帽子军官打从陆瑾刚一从洋车上下来的时候,心里开始慌了。 他只是一介不打紧的小人物,勉勉强强也挤进北平上流圈子的社交场上,隔着远远的距离和层层围绕的人看见过这位陆小姐。 陆大少爷是消失了有一段时日了,可是她的丈夫周殊同却是国民革命军的高官,无论是陆家还是周家,哪一个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军官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装腔作势道:“原来竟然是从西洋来的客人啊,怪不得穿得这样新潮。” 陆瑾压根就没有解释眼前的这几位究竟是从何而来,只是含糊其辞地用了一句“不远万里”来形容,这大帽子军官却上赶着对号入座了起来。 他露出一个十分狗腿的笑,舔着一张脸讪讪地说:“刚刚多有冒犯,实在是误会,误会……” 陆瑾仍旧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抬起眉毛看他。 她的眉毛画得很细,柳叶似的微微上挑。 军官有些尴尬地替自己找台阶下:“那鄙人就先告辞了,还请陆小姐替我向周师长带个好。” 他扬声话毕,又压低声音对手下说:“戳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把手铐给人家解开。” 陆瑾的脸上看不出满意的神色,只是冷淡地点一点头,然后招手叫来一旁的管家,附耳上去吩咐了一句什么。 十几号穿制服背气枪的npc没过多久就在大帽子军官的带领下消失不见,里三层外三层地站着看戏的围观群众也纷纷四下散去。 眼看着拥挤的人流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陆瑾没有再做过多的停留,还没有等许春秋一行人来得及上前去搭一句话,就已经径自坐回了洋车里,行云流水地“啪”地一下拉上了门。 黑色的洋车绝尘而去,只留下掀起的一片尘土。 谢朗伸手在口鼻前扇了扇,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小声问许春秋说道:“刚刚他们说她叫什么来着?” 许春秋:“陆瑾。” 她早在那个时代就听说过陆修有个妹妹的,第一次听到人提起她,是陆修带她去裁缝店做旗袍的时候。 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赊了一屁股账,全都等着她哥过来给她付。 陆大小姐命好,出嫁前有她哥替她付账,嫁了人以后这个任务又落在了周殊同的身上,反正有陆家和周家两家的信誉作保,这位大小姐出门逛街几乎不用带钱包,看着什么拿起来就可以走,反正陆少爷或者是周少爷会定期遣人到商业街来,挨家挨户地敲门结清账款。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位陆瑾小姐名字里的“瑾”,似乎正是“怀瑾握瑜”的“瑾”。 许春秋几乎是与此同时就联想到了和燃料筒一并锁在矮柜里的那封信件,还有信尾的朱砂章龙飞凤舞的一个“瑾”字。 那位写信的“瑾小姐”,就是她吗? 第五百一十二章 综艺:密室逃脱(十) “……陆瑾?”谢朗无意识地跟着重复道,脱口而出地感叹了一句,“巧了,怎么听上去就跟陆总的妹妹似的。” 陆修:“……” 别说,陆瑾还真就是我妹妹。 这不过是谢朗的一句无意之言,却不知道她其实距离事情的真相已经很近了。 陆瑾是姨太太生的,和陆修是同父异母的兄妹,陆修猜测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到了几十年之后反倒变成了独生子的原因。 “陆小姐上车走了,那我们怎么办?”傅南寻目送着那辆黑色的洋车离开,被掀起的尘烟与尾气呛得连连咳嗽,忍不住说道。 却见那位吴管家留了下来,走上前来对他们说道:“我们家小姐请几位贵人前往府上一叙,不知道各位是不是方便?” 几个人对视一眼,从善如流地跟上了吴管家的脚步。 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迫不得已地将那台笨重的时光机抛在了脑后。 谁也没有看到的是,当许春秋一行人跟着吴管家离开之后,一个身穿短褂、头发斑白的老人微微佝偻着身子出现在了街角巷口,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将那台时光机推走了。 监控室里的任重看到这样一番场景,大跌眼镜地脱口而出:“卜先生怎么也在里面啊?” 他震惊的不是监控画面里的人的举动,许春秋一行人离开以后原本就要有一个群众演员把时光机推走,剧情才好继续进展下去的,这些都是写在台本里的,只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推走时光机的人竟然成了年纪一大把的卜算子。 工作人员有些无奈地耸一耸肩膀:“卜先生执意要参与录制,特意把负责推走时光机的那个工作人员换了下来,自己要上的。” 任重囫囵点一点头,姑且算是默认了卜算子出现在录制现场的这件事实:“算了,你继续吧。” 工作人员于是重新将实时监控调了出来,彼时许春秋一行人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陆修微微抬头,平复下心绪打量起这座中西合璧风格的高大建筑,西侧的缓坡为开敞平坦的铺石院落,东南侧的陡坡则是因地制宜,充当了花园,花园中耸立着一棵足足有两三层楼房高的百年雪松,三面环绕着女桢、腊梅、黄杨、冬青、玉兰、海棠、茶花等树木花卉,还有一个小的喷水池。 主楼是一幢前后三进的独立住宅,房梁都是楠木雕花的,放在当时价值不菲,而眼前的显然是制作组为了还原而粗制滥造的仿冒品。 虽说是仿冒品,可是整栋建筑的结构、院落的布置,一砖一瓦、一石一木,竟然都是照着当年的陆公馆的模子打造出来的。 陆修与许春秋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皆是心头一震。 吴管家将他们带进了西侧的一间空房间里,房间里迎面摆了一面红木框架的浅浮雕屏风。 “诸位穿着如此装束行动多有不便,我家小姐准备了衣服,请诸位先在此更衣。” 吴管家留下一句“请自便”,随后便微微倾身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红木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外间是三位男士的衣服,一件传统的中式长衫,一套体面的开司米西装,还有一套综合了日式诘襟服与中式传统服装的立翻领中山装,三套衣服各自代表着不同的群体。 杜子规穿上长衫以后简直像是回到了戏园子里似的,登时成了独当一面的杜老板,而傅南寻则像是个接受了西式新潮思想、海外留学归来的进步青年。 陆修正一正身上的西装,笔挺的版型、有质感的布料,领带夹和金怀表分量都不轻,制作组在服装上显然也下足了功夫,他伸手在衣服的内袋里摸索了一番,没有找到钱夹,反倒摸到了一把枪。 这一身衣服……简直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里间的两套女士服装则是指向更加明确了,灯笼袖的洋装伞裙和羊皮制的小皮鞋是谢朗的,而服装组给许春秋准备的则是一条压着暗纹的海派旗袍。 许春秋将自己塞进那条红得像火一样的旗袍里,得体的剪裁勾勒出她漂亮的腰肢曲线。旗袍下摆的开叉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小截骨肉匀停的小腿。 谢朗拉着许春秋拉开屏风从背后走出来,陆修看到许春秋的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呼吸一窒。 乌黑的发、白瓷似的皮肤,还有火红的旗袍,这是高纯度的色彩碰撞产生的激烈的美。明明是最炽烈的颜色,穿在她的身上,却成了冷艳的味道。 许春秋抚平衣料的皱褶,弯起眼睛新月似的朝着陆修笑:“怎么样,好看吗?” 那一笑像是荆棘玫瑰收敛了花茎上的尖刺,尖锐的倒刺不声不响地剜掉他心口的一块肉下来,而赏花的人却仍旧沉醉其中,迟迟没能发觉。 “……好看。” 陆修直勾勾地盯着她凹凸有致的腰线看,天知道他有多想脱下外套把她给盖住,悄悄地藏起来自己一个人看。 傅南寻把换下来的潮牌帽衫和破洞牛仔裤叠好了以后贴墙安置好,正要推开门往出走,却被人从后面轻轻地拉了一下衣料。 “傅大傻子你等一下。”杜子规絮絮叨叨地替他抚平中山装的翻领,“衣服也不知道穿好,领子都掀起来了……” 傅南寻嘴角一咧,嘴欠地拿他打趣儿:“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杜子规没好气地用衣服领子勒了他一下,作势扼住他的喉咙。 傅南寻立刻乖巧起来:“我错了我错了,杜老板你继续。” “这时候知道叫杜老板了?”杜子规十分记仇,他还记得傅南寻在面包车里管自己叫“杜鹃儿”的事情,他掸平他的衣服领子,顺势提了提他的肩线,“行了,走吧。” 这是门外传来几声规律的叩门声,吴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从外面传来:“诸位都换好衣服了吗?” “我们家小姐想要见一见各位,请随我来吧。” 第五百一十三章 综艺:密室逃脱(十一) 吴管家将他们带到了一层的会客室里:“请在此稍等片刻。” 楼下的三间房间全部打通,改成了一个宽敞的大厅,里面的桌椅也是红木的,旁侧的两张红木方台上各置一只高大的瓷瓶,大厅后面的门半掩着,他人非请不得随意出入。陆修知道那应当是专门开辟出来的一间用于收藏古董字画的小间。 他们在客厅的皮革沙发上落座,不一会儿,陆瑾款款地走了出来。 她抚平洋装的裙摆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谨慎的视线在许春秋一行人的脸上打量了一圈,状似无意地随口提了一句:“能否出示一下信物?” 谢朗懵了,她瞪圆了眼睛,不自觉的地看向许春秋:“信物?秋秋,她说的什么信物?” 陆瑾闻言眉头一皱,房间里的氛围似乎因为她的一句话隐隐约约变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却见许春秋不紧不慢地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了一只轻飘飘的信封。 旗袍和洋装都没有口袋,陆瑾在为他们准备衣服的时候各配了一个手袋。 她将信封里的微微发黄的纸页抽了出来,里面娟秀的字迹、朱砂的章,正是之前的密室里和燃料筒一并锁在矮柜里的信。 “陆小姐说的可是这个?” 陆瑾接过信来,她用食指轻轻触了触上面的朱砂印,低下头来仔细地识别了一番,接着小心翼翼地收好,房间里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当陆瑾再一次看向许春秋一行人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 许春秋微微一笑:“现在陆小姐可以详细说说,你特意把我们几个人请过来,究竟是所为何事了吧?” 陆瑾郑重其事地点一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她表情凝重地开始娓娓道来:“你们可能已经听说了,我的哥哥是北平有名的义商。” 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傅南寻嘴欠地插空说了一句:“那你哥哥是叫陆修吗?” 陆修:“……” 杜子规熟练地伸手作势要掐他的腰,傅南寻赶紧眼疾手快地截下来,当机立断地闭嘴表示自己不再讲这些废话了。 扮演陆瑾的女演员顺着他的话头朝陆修的方向看了一眼,差点没绷住笑。 她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重新代入到角色的感情中去,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了一句:“他字长卿。” 陆长卿? 傅南寻一个没憋住,又扭头和杜子规小小声地耳语:“那不就是许春秋以前拍过的那部电影里的角色吗,宋影帝演的那个……” 他在《囿于昼夜》里扮演的楚津和宋沉舟的背影有几分相像,进组拍摄之前他还特意把宋沉舟和许春秋合作拍摄的那部《梨园春秋》拿来反复温习了几遍。 彼时许春秋和陆修已经摸清楚了这个故事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设定,两个人在空中对上视线,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杜子规把总惦记着往他耳朵边上凑的傅南寻摁了回去,扭头对陆瑾说道:“不好意思刚刚打断了你,陆还请陆小姐继续说下去。” 陆瑾端正神色:“哥哥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暗中拿到了卢沟桥一带日本人的行军路线图,他原本是打算要送给我丈夫的。” “我的丈夫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第一百一十三师的师长,周殊同(虚构)。” “可是日本人不知怎么的听到了风声,我的哥哥也因为不明原因失去了踪迹,我已经好些天没有听说他的消息了。” 陆瑾攥紧了拳头,肩膀小幅度地微微耸动,不过很快就又平复下了自己的情绪。 她抬起头来平视前方,再一次与许春秋对视:“但是他在行动之前告诉过我,路线图他想办法留了一张备份,这也是我如此一番大费周章地请各位前来帮忙的原因。” “所以陆小姐将我们请过来,就是为了寻找这张备份的路线图?” 杜子规恍然说道,他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又抛出了下一个疑问:“那陆小姐在此之前有没有委托过除我们之外的其他人前去寻找这张路线图?” 陆瑾点一点头,看来杜子规猜得不错,的的确确是确有其事。 “我派人循着他给的线索找了几回,接连好几次都是无功而返。”她的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后来我得了一位高人指点,他跟我说,我哥哥拿到的信息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我们这些本就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是没有办法直接接触到的。” “……不属于时代的?”杜子规无意识地重复了半句,心中似乎有些明了。 陆瑾对于时光机的了解其实非常片面,只是囫囵知道它的冰山一角,因此交待出来的信息也有些模糊,好在面前坐着的几个人已经将她的只言片语拼拼凑凑地堆砌在一起,将故事的走向还原得八九不离十了。 许春秋微微颔首:“所以我们应当怎么做?” 陆瑾说到了关键的信息,有意地加重了语气。沙发上的几个人立刻坐直了身体,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哥哥留下的信息,我其实没有太理解,只知道要去两个地方寻找线索。” “一个是城南边的北平戏院,另一个则是城北边的拍卖场。” “找到信息以后我的丈夫会派人接应你们,”有效的信息到此为止,陆瑾站起身来朝他们微微倾身,“劳烦各位了。” 她说到这里,拍一拍手,吴管家应声推门,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倾身。 “吴伯,车子都准备好了吗?” 吴管家和气地点头答应,接着便引着许春秋一行人再一次从陆公馆离开。 事先叫好的黄包车正停在陆公馆的院外等候着,车夫的脖子上挂着毛巾,一看到有人出来就殷勤地迎了上去。 黄包车的空间有些拥挤,一辆车子只够坐一个人。 他们各自在人力车上落座,吴管家立在原地,用仰视的角度目送着他们离开。 “衣服里是我们家小姐为诸位打点的细软盘缠。” “祝你们好运。” 第五百一十四章 综艺:密室逃脱(十二) 拉黄包车的车夫是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人长得高大魁梧,嘴却碎得像是邻里街坊间喜好嚼舌根的大妈一样,自打许春秋坐上后座开始,他的嘴就没有停过。 “嘿哟,您这是要去北平戏院啊。” 群众演员相当敬业,他为了贴合角色学了满口京片子味儿,一开口就痞里痞气的,五花八门的语气词层出不穷。 许春秋“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她将陆瑾替她准备好的手袋放在了大腿上,不动声色地等待着车夫继续絮絮叨叨地提供信息。 车夫“啧啧”两声,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感叹些什么。 “您有所不知啊,北平戏院都停戏了,老早就不对外开放了,您这个时候跑去那里做什么?” “不对外开放了?”许春秋无意识地重复了半句,反问说道。 “可不是吗,这座北平戏院放在从前,那是何等的风光,别的不说,就说那玉华班,当真是一票难求。” “谁能想到这世道一乱起来,到了现在竟然沦落到了这一步田地,别说是开戏了,多少时日过去了,那戏园子里连灯都不亮一盏的,铺着红毯的戏台子上怕不是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了。” 许春秋眉头微蹙,她有一种预感,眼前这个车夫一定知道什么重要的信息:“您能否再详细同我说说?” 谁知那车夫只是扯一扯脖子上搭着的那条毛巾,面露难色地支支吾吾,不肯再往下说下去了。 许春秋略一思索,再一次开口说道:“您先靠边停一下。” 黄包车速度减缓,靠着路边停了下来。 许春秋打开手包,将陆瑾替她打点的盘缠清点一番,数了两枚银元塞给他。 同一时期的北平大米的价格是每市石十银元,两枚银元着实是相当可观的一笔外快。 车夫从许春秋这里得了好处,立刻眉开眼笑地一改之前的态度。 “我给您讲个事儿,”他拉起车子,一边跑着一边娓娓说起来,“我自己也是道听途说的,您就听个新鲜,甭往心里去。” 许春秋饶有兴致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戏楼说是不让人进了,可是还是免不了有漏网之鱼啊。” “您猜怎么着,有几个顽劣的孩子摸黑偷偷钻到那封闭了的戏楼里去,不知道是那根弦抽了,非得要玩什么四角游戏……” 许春秋听到了陌生的名词,追问着说道:“四角游戏?” 车夫点一点头:“我一猜您也没有听说过,说实话我这也是第一次听人说有这么个玩意儿。” “听说是从日本那边传过来的,现在不是时兴上日本去留学嘛。”他低头“嘶”了一声,鄙夷地唾了一口,“不过这日本人近些日子可忒不是东西,听说他们驻扎在丰台那片儿,就在卢沟桥边上,不知道在密谋什么大动作……” 他越说越跑偏,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嗐,扯远了,咱还是说回刚刚提到的那个四角游戏,我给您说说这东西怎么玩儿吧。” 他拧过头来,看到许春秋坐在后座上,正在专注地集中注意力听着,于是放慢语速开始讲解了起来。 “要玩儿这个游戏,必须在一个见不着光的房间里,乌漆嘛黑的,连自己的手指头都看不见的那种。” “找一个空房间,房间的四个角每一个角都站一个人,游戏开始了以后,第一个角的人走到第二个角去拍第二个角的人的肩膀,然后第一个角的人站在第二个角不动了,原先站在第二个角的人去找第三个角,以此类推。” “就这么转一圈儿,轮到第四个角的人的时候,按道理说他应该去拍第一个人了,有意思的事来了,原本站在第四个角的这个人,他不见了。” 扮演车夫角色的npc像是讲鬼故事一样,竭力渲染着恐怖的气氛,仿佛就连讲话的语气也跟着变得玄乎其玄了起来:“这几个孩子每玩一遍就少一个人,到了最后只有一个孩子走出来了,谁知道回了家就得了疯病,净知道说些糊涂话,大晚上不睡觉还经常起夜梦游,甚至都已经不清醒了。” 许春秋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车夫摇摇头:“嗐,这样的事情我一个拉车的,哪里知道得那么仔细呢,都是坐车的人随口一谈,我也就是随随便便地听了一耳朵,也不知道传到我这里已经是第多少手消息了。” “之前不是跟您说了吗,您权当是听个乐呵就得了,也别太当真……” 他仍旧嘴碎着,脚下的工夫却不闲着。奇闻异事讲到这里,他抬起头来一看,咧着嘴说:“到了。” 许春秋从黄包车上下来,发现其余的几个人已经在破落的戏院门口等她了。 “秋秋,你怎么过来这么久啊?”谢朗随口关切道,语气中不带半分埋怨的意思。 许春秋的思绪仍旧停留在车夫说给她的那个所谓的“四角游戏”中,她若有所思地对其余的四个人问道:“刚刚拉黄包车的车夫有没有和你们提起过北平戏院的事,还有发生在戏园子里面的四角游戏?” 谢朗茫然地摇头:“没有。” 她紧接着又添了一句:“不过四角游戏我听说过,是日本传过来的吧,这种灵异游戏还挺有名的。” 杜子规也说道:“那个车夫倒是和我搭话了,不过没有说什么四角游戏,反倒是随口跟我提了提城北边的那座拍卖场。” 许春秋微微颔首,那看来杜子规接触到的是另外一处关键线索的信息了。 傅南寻忍不住问道:“小许老师,刚刚那人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啊?” 许春秋神色凝重,一五一十地将方才从车夫口中套取的有效信息悉数转述给其余的几人。 谢朗听完转回头来打量起那座破落的建筑,门上的涂漆斑驳地脱落,戏楼的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光。她不自觉地抱臂打了个寒战,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地立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里阴森森的。 第五百一十五章 综艺:密室逃脱(十三) 陆修搭了把手将挡在剧院门口的杂物挪开,腾出来了一条足够人从中穿过的路,接着一马当先地走在了第一个:“我们进去吧。” 戏院的里面是真的黑,一丁点的光线都照不进来,真的如同那个拉黄包车的车夫说的那样,什么也看不到。 谢朗紧紧地靠在许春秋的身侧,仿佛只有贴着她的手臂才能汲取到些许安全感,她连声音都在抖:“有……有灯吗?” 傅南寻大着胆子顺着墙壁摩挲了一番,感觉到了一处凸起来的地方,好像是个按键:“有个开关。” 他“啪”地一下将那个开关按了下去,戏楼里的照明并没有如同预想中的那样亮起来。 “灯坏了。” 破落的戏园子年久失修,里面的照明系统被废弃许久,早就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谢朗的手心里已经开始出汗了,声音中几乎带了点哭腔:“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要玩什么四角游戏吧?” 漆黑一片的空间里沉寂了片刻,陆修低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现在看来,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杜子规在黑暗里眉头一皱,抛出一个问题:“可是我们对这座戏园子的内部构造一无所知,怎么玩?”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如果陆公馆的大体构造和几十年前时候的样子如出一辙,那么北平戏院是不是同样如此? 她出言说道:“我们现在应该是在一楼的廊道里。” “廊道呈现出一个‘口’字形,环绕着将中间的戏台和雅座包笼起来。如果我理解得没有错的话,之前那个黄包车车夫所说的四角游戏,四个角对应的分别就是廊道里的这四个角。” 杜子规沉吟片刻:“可是我们有五个人。” 许春秋点一点头,她想起他们都在黑暗中,相互之间应该看不到彼此的肢体动作,于是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一个角站两个人,一个出发前往第二个角,另一个守在原地。” “这样四个人各站一个角,剩下一个在角与角之间移动,随机应变。” 话正说着,许春秋伸展手臂,试探地顺着墙壁摸索了一番,两面墙交界形成了一个垂直的夹角。 她停下了脚步:“就是这里了。” 谢朗将许春秋的手臂拉得又紧了些:“什么这里啊,秋秋你怎么停了?” “这里是第一个角。” 廊道的四个角落以许春秋一行人所在的位置为参照点,沿着顺时针的方向命名。 如果从戏楼的正上方往下俯瞰的话,从第一个到第四个角分别在这个“口”字形廊道的左上、右上、右下、左下,第一第三、第二第四分别呈对角线式相对。 “现在四个角需要各站一个人,”许春秋从容不迫地指挥着,她有些担忧地添了一句,“谢朗你可以吗?” “可以什么啊?”谢朗的手死死地扒着她的手臂不放,像是生怕自己松了手就要走丢了。 “你去站第二个角可以吗?” 事实证明许春秋的担忧不无道理,谢朗也顾不上黑暗里许春秋能不能看得到了,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已经够可怕的了,更何况还要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那个角落站着。 许春秋沉吟片刻,飞快地做出调整:“那这样,傅老师站第二个角,杜老板站第三个。” 她停顿了一下,向傅南寻和杜子规征求意见:“没有问题吧?” 两人都表示没有异议,许春秋继续安排了起来:“谢朗你和陆总一起留在这里,游戏开始了以后你就从陆总所在的第一个角朝着傅老师所在的第二个角走,这样可以吗?” 如此一来谢朗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都有人接应,听上去似乎没有那么吓人了。 谢朗呼吸急促地点一点头,恋恋不舍地放开了许春秋的手腕。 许春秋没有听到她的反应,心中推测她是默认了。 “那秋秋你在什么地方?” 许春秋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了一下,状似轻松地说道:“我最后一个,只要我从第四个角绕回我们现在所在的第一个角,这个游戏就算是结束了。” 听上去好像没有多么困难的样子,谢朗在她的安抚下,呼吸渐渐地平稳下来。 几个人分散开来,各自按照许春秋的安排,占据了廊道的一角。 第一个角的陆修和谢朗留在原地,第二个角的傅南寻和第三个角的杜子规各自摸黑走到了指定的位置站好,许春秋在第四个角问了一句:“都就位了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应之后,谢朗从第一个角开始出发了。 谢朗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寂静一片的廊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她听不见也看不见,瞳孔聚不到一个焦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了起来。 前面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距离,黑暗之中没有参照物,她走着走着,脚下的轨迹越走越斜,竟然一头撞在了廊道旁侧的墙上。 她“嗷”地一声痛呼,皱着一张小脸摸一摸自己磕到的鼻子。 谢朗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被迎面磕得鼻子一酸,生理性的眼泪顿时充盈在了眼眶,两眼泪汪汪的。 显示密室里被矮柜磕到大腿,到了戏院又要迎面撞到鼻子,这一趟通告真是多灾多难。 “谢朗你怎么样,没事吧?” 她捂住自己的鼻子,声音里带了些鼻音:“没事,刚刚走偏撞到墙上去了。” 谢朗再一次上路,她双手举在前面,像个盲人一样地摸索着,一边走一边扬声喊:“傅老师你离得还远吗?” 傅南寻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前方传来:“快了快了,我穿的黑衣服你能看到吗?”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于是闭了嘴。 “我连自己身上穿的白衣服都看不到……” 谢朗没有得到回应,心里有些慌了,她的声音中带了哭腔,也不知道是方才撞到鼻子的时候磕的还是因为怕黑,她委委屈屈的像个小怂包:“傅老师你别停啊,快说点什么啊!” “说什么啊?” 谢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随便说什么都行,别停就好。” 第五百一十六章 综艺:密室逃脱(十四) 万幸的是,还没等傅南寻说几句,便只听谢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已经顺利抵达了傅南寻所在的第二个角。 “我到了,然后要怎么做?”她牙齿打颤地说道。 许春秋的声音从对角线位置的四号角落远远地传来:“你拍一下傅老师的肩膀。” 拍肩膀? 谢朗深吸了一口气,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说过,据说从风水命理的方面来讲,人的身上是有三盏灯的,头顶一盏,两肩分别各一盏,如果以惊吓的方式出其不意地上手一拍,一不小心就要把人肩膀上的灯给拍灭了。 这是谁想出来的四角游戏啊…… 许春秋的声音继续从远处传来:“拍完了以后你就站在傅老师的位置,傅老师从第二个角出发往第三个角走。” 谢朗心一横,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伸手就朝着前面人肩膀的位置一拍。 傅南寻:“……你拍在我背上了。” 谢朗“哦”了一声,心说我就觉得这触感总让人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你再往上一点,对,再往上一点……” 谢朗总算是顺顺利利地拍到了傅南寻的肩膀,紧接着便脱力一般地背靠着墙壁滑坐了下来。 以前看鬼片的时候总觉得里面的主人公又怂又废物,换到了自己才发现,这种悬而未决,心里忽忽悠悠地见不着底的感觉究竟有多么可怕。 第二棒傅南寻将位置腾给谢朗,摸黑朝着第三个角的方向磕磕绊绊地出发了。 杜子规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地分辨这黑暗之中的细微声响:“傅大傻子你行不行啊?傅南寻?” 紧接着他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廊道的另一头传来,他的声音轻微地有些哆嗦,却还在逞强地说着:“男人……不能说不行……” 杜子规:…… 他叹了一口气:“你要是害怕就叫我的名字,一直出声就没那么怕了。” 然而紧接着,杜子规就后悔自己说出这么一句话了。 傅南寻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句:“杜鹃儿!” 他就这么左一句“杜鹃儿”右一句“杜鹃儿”地喊着,一声高一声低地喊得九曲十八弯,听得杜子规简直想要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我就不该嘴欠。 他数不清那由远及近的“杜鹃儿”究竟重复了多少遍,只觉得不知不觉之间,身后传来了微微紊乱的呼吸声。 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颈侧,一只暖呼呼的手掌在他的发顶揉了揉,将发型老师替他吹好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他心中一松,忐忑的心仿佛紧跟着落了下来。 谁知紧接着,他的耳边就传来一声低低的声音:“杜鹃儿。” 杜子规:“……” 浪费感情了。 他满头黑线地反手抓住傅南寻的手腕,拽着它往自己的肩头一拍:“拍到我头上去了,傅大傻子。” 傅南寻从第二个角移动到了第三个角,原本位于第三个角的杜子规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最后一棒许春秋的方向整装待发。 学戏的孩子大多是从小受过类似的训练的,京剧的台步千变万化,抬腿迈足都要受到规制。 戏班子里的师父首先教学生走直线,每一步的步幅、步伐都要一致,一足落地以后换另一足上步,直线走好了以后再接着学那些所谓的平行步、绞行步,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因此杜子规走起来并不费劲。 反正周遭也什么都看不到,杜子规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他单手平举起来,堪堪掠过旁侧的墙壁,步幅均匀地径直朝着许春秋的方向走了过去。 傅南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怕不怕啊,怕的话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 这时候杜子规已经走出去相当一段距离了,他的声音远远地传回来:“我又不是你。” 没过多一会儿,杜子规就顺利地从第三个角移动到了许春秋所在的第四个角。 “小许老师。” 他在背后轻轻地提醒了一句说道。 许春秋微微颔首:“拍吧。” 许春秋是最后一棒,只要她顺顺当当地从第四个角重新回到第一个角,在陆修的肩膀上拍上一拍,这个游戏就能够圆满地画上一个句点了。 可是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只见她步伐均匀地提起脚步迈了出去,既不迟疑也不停顿,她走得半点也不像一个什么都看不到的瞎子,反倒像是个视力正常的人。 可是如果看得仔细些的话就会发现,她在记步子。 五步、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在第一百步的位置上,许春秋停了下来。 成年人的步幅通常在六十五厘米上下浮动,她已经走了整整一百步了,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的话…… 她微微抬起下巴,朝着斜上方看了一眼,接着神秘莫测地露出一个笑来。 一片黑暗之中,她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可是那个地方的的确确有一个运动镜头,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其中。 后台的演播厅里,大屏幕上的实时场景全都变成了黑白两色,北平戏院这个实景内部的设备全部采用夜视摄像机,玩家们抬手看不到自己的手指,后台的工作人员却毫无保留地将他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许春秋朝着那个监控镜头一笑,红的旗袍红的嘴唇到了夜视镜头下全都成了深灰色,可是还是吓得负责监控的那个工作人员一个哆嗦。 旁边的实习生小姑娘正盯着谢朗对应的监控画面笑得前俯后仰,自己却被许春秋神神秘秘的一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任重察觉到了一样,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怎么了?” 工作人员默默地把许春秋的监控画面调出来给他看。 许春秋意味深长的一笑转瞬即逝,漂亮的眉眼在气氛的烘托下竟然生出了几分阴森森的味道。 任重被自己布置的密室吓得心头一跳,佯装镇定地继续看了下去,心中却忍不住忐忑起来,她这是什么意思? 第五百一十七章 综艺:密室逃脱(十五) 只见她从从容容地继续往前走了起来,步伐和步幅仍旧均匀一致,几乎要让人觉得方才的停顿只不过是一时的错觉而已。 任重眉头一皱,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偏偏在那里,为什么她刚刚好在他们设置好的机关前面停了下来? 任重意识里的警铃大作,他拍一拍工作人员的肩膀:“把进度条往前拖动一点,画面放到最大。” 工作人员被许春秋的那一笑搞得有些神经衰弱,冷不丁地被人从后背拍了一下,反应激烈得恨不得要当场一蹦三尺高。 任重:“……不至于吧。” 工作人员赶紧连声道歉着加快了手底下的动作。 紧接着,他们面前的大屏幕上就出现了许春秋从第四个角出发以后的影像,画面是特别放大过的,她脸上的表情与细微的动作全部清晰可见。 她的瞳孔没有焦点,的的确确是什么都看不到,可是眼神却一点也不见慌乱。 她表情如常,步调均匀,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至少工作人员是看不出任何问题的。 任重拧着眉头看了一阵子,心里“咯噔”一下,他沉声说道:“她在数步子。” 工作人员迷茫地“啊”了一声,心中满腔的怀疑挥之不去。 数步子?他怎么看不出来? 只听任重继续说道:“再重新播放一遍,从杜子规拍她的肩膀开始。” 工作人员任劳任怨地“哦”了一声,监控画面回到了许春秋从第四个角朝向第一个角出发之前。 “从这里开始数……”任重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黑白影像,默默地数着,“没错了,许春秋一定是之前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把自己安排在了这个位置。” “她在镜头前停下来的时候,正好走了整整一百步。” 工作人员一脸愕然,他好像知道许春秋驻足停在监控摄像头前,意味深长的那一笑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我知道前面就是你们设计的机关,可是我还是如你们所愿地继续往前走。 任重一脸复杂地让工作人员继续播放实时监控,聊以慰藉的是,许春秋的一番骚操作之后,傻眼的不光是后台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的工作人员,还有被困在四角游戏中的玩家们。 陆修站在第一个角左等右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可是许春秋却依然没有出现。 他试探地问道:“许春秋?” 漆黑的空间里寂静一片,他甚至能听得到自己声音的回音,可是却没有许春秋的回应。 他的心头“咯噔”一下,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许春秋?” 还是没有声音。 陆修开始慌了。 其余几个角落的人也开始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异样。 “小许老师过来了吗?” “秋秋你到位了吗?” “小许老师?” “……” 一片静寂。 陆修滑动了一下喉结,艰涩地说:“许春秋不见了。” 监控屏幕后的任重松了一口气,虽然站在最后一个角的许春秋的行为有些失控,但是总体而言这个机关的设计还是达到了他们预期的效果。 谢朗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皮球一样,好不容易鼓起的满腔勇气全都漏了出去。 “你、你们还记得秋秋讲的那个故事吗,”她吞咽了一口唾沫,“小孩子们偷偷跑进废弃的戏楼里玩游戏,结果一个一个都不见了。” 傅南寻也跟着慌了:“不可能啊,这戏楼的廊道是环形的结构啊,她怎么会走着走着就丢了呢。” “她应该是被密室里的什么机关给带到一个独立的房间里去了。”杜子规合情合理地推测。 “那陆总呢?” 杜子规迅速地冷静下来:“陆总还在,我们四个人都在。” “只有小许老师不见了。” “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找到她?” 杜子规沉吟片刻,得到一个结论:“我们可以试试再走一次,再来一次或许就能找到她。” “你们可以吗?” 谢朗上一刻还扶着墙吓得两股战战,听到杜子规提出还要再走一次,她心中的天平轰然倾倒,声音仍旧哆嗦着,脱口而出的话语却豪气干云:“来就来,不就是再来一次吗,没在怕的。” 几个人很快达成合意,决定按照之前的步骤重新再走一遍。 黑漆漆的廊道里余下四个人,刚刚好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只是位置和上一遍游戏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陆修仍旧在一号位没有动,谢朗经过移动顺延到了二号位,傅南寻替代杜子规站在了三号位,而杜子规则是站在许春秋走失之前的位置,最后的四号位。 “准备好了吗?” 最初的起点传来一声低低的答复,陆修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一样,似乎是因为许春秋的神秘消失,他整个人的神经高度紧张着。 他提起步子,朝着二号位的谢朗走了过去。 他的步调很乱,呼吸是急促的,向来沉稳的陆总仿佛一下子乱了方寸,什么理智什么逻辑全都弃之不顾了,只剩下满腔的心绪牵挂在许春秋一个人的身上。 黑暗之中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又仿佛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画面。 他看到封徒生调给他看的那段景区的监控录像,卢沟桥上的许春秋被威亚绳牵引着,像是脱离枝头的一片枯叶一样坠进了湍急的永定河水里。 他看到许春秋躺在医院病床上,了无生气的一张苍白的脸。 他看到许春秋穿着细条纹的病号服,迷茫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用陌生的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自己。 许许多多的画面如同蒙太奇电影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划过,交错着、盘旋着,总是挥之不去。 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就好似是在他的心尖尖剜去一块肉似的。 眼前的阴翳算什么,他度过了多少个夜不能寐的夜晚,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曾经无数次看到第一缕晨光撕破黑夜,可是他的世界却总是杳杳长夜。 呼,吸,呼,吸—— 他呼吸急促,在黑暗中近乎目眦欲裂。 他已经失去过许春秋一次了,他怎么能不害怕? 第五百一十八章 综艺:密室逃脱(十六) 陆修突然一下拍在谢朗的肩膀上,吓得二号位置上的谢朗猝不及防地一哆嗦。 可是紧接着她就发现了陆修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 即便四周的环境再怎么黑,这个所谓的灵异游戏被渲染得再怎么恐怖,她心中的害怕是不假的,可是终归是有个度。 实景棚的各个角落里都是夜视镜头,监视器后坐着工作人员,节目组是不可能让他们真的出事的。许春秋被突然藏起来,八成也是台本上的设计。 尽管她眼前一抹黑,视线中什么都看不到,可是背后传来的紊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这些都在无意间暴露了来者内心的忐忑。 “……陆、陆总,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陆修嗓音喑哑地应答了一声,惜字如金。 谢朗的眼前莫名其妙地突然浮现起,他们一起前往土耳其录制旅行综艺的时候,陆修大半夜的一个人不睡觉,躲到营地里没人的地方闷声抽烟的情景。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陆总此时此刻似乎正在滑向时空的边缘,他像是一根紧紧绷起的弦,任何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他即刻崩断。 是因为许春秋吗? 陆修取代了谢朗的位置站在二号角落,谢朗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下一个位置。 大概是因为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这一次她没有像上回那样怂得不敢走,而是扒着旁边的墙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了起来,没过多久就伸手拍在了傅南寻的肩膀上。 谢朗取代傅南寻成为新的三号位,而傅南寻则是顺延地启程朝着杜子规所在的四号位出发了。 当他第二次伸手拍在杜子规的肩膀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目光失焦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发着愣。 杜子规抬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头问道:“怎么了?” 傅南寻无声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什么……你小心点……” 杜子规弯起双眼,轻轻地“嗯”了一声,紧接着他就把傅南寻的手从自己的肩头拨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像许春秋上一遍的时候那样离开四号角落,朝着陆修所在的一号位出发了。 傅南寻屏住呼吸侧耳听着,慢慢地发觉到不对劲。 “怎么没有声音了?” 呼吸声、脚步声,甚至衣料摩擦产生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所有微小的动静悉数没有了声息,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就像许春秋那样。 杜子规长时间没有重新出现,陆修显然也发现了古怪,他在一号位远远地扬声问道:“杜老板你还在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漆黑的静寂。 没有人回答。 “杜老板?” 陆修重复着又问了一遍。 四四方方的环形回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回声余韵未消,像是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傅南寻慌了,他的一颗心紧跟着提了起来,放声喊起了杜子规的名字。 “杜鹃儿?” “杜子规?” “杜老板?” 傅南寻先是试探后是急切,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喊到后来甚至直接喊爆了麦,叫人听出几分撕心裂肺的意思来。 可是无论他喊什么都没有用,没有人回答他。 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显而易见,站在四号位的杜子规也消失了。 经过两次顺时针旋转,北平戏院的回廊里只剩下了三个人,二号位的陆修、三号位的谢朗和四号位傅南寻各自占据一角,一号位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谢朗听着傅南寻和陆修那边的动静,心下一沉,扬起声音连连问道:“傅老师,发生什么事情了?” “杜老板还在吗?” “傅老师?” 傅南寻后背抵着墙壁,任由自己的身体脱力地往下滑:“杜老板也没了。” 他们非但没能顺利地找回许春秋,还又折损了一个人。 “我把杜子规弄丢了。” 他的心态崩了。 谢朗也开始有些拿不准主意了:“那、那我们还继续吗?” “只剩下三个人了,再继续的话人数都凑不够了……” 而与此同时,已经从一号位移动到二号位的陆修的大脑则是飞快地运转了起来,他似乎已经摸出来了点眉目。 每一次消失的人都是在从四号位到一号位的途中销声匿迹的,人是不可能不声不响地消失不见的,节目组想要做文章只能从这中间的廊道下手。想要额外插入一个单独的空间,就势必会有一个连接二者的暗门。 从常理上判断,在四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从四号位向一号位出发的人即便是一脚踩进了陷阱里,更加有可能的路径也是径直向前的。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 “我知道了。”陆修恍然,他沉声朝着仅剩的其余二人说道,“这一次我们集体行动。”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在那里了。 高高悬起的一颗心堪堪让他咽回肚子里,陆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挥着剩下两人说道:“先留在原地不要动,我过去找你们。” “我们一起从第四个角往第一个角走。” 陆修大步流星地从自己原先所在的二号位移动到了谢朗的三号位,两个人一同朝着傅南寻靠近,三个人在四号位汇合。 “开始吧。” 黑暗之中陆修听到一声吞咽唾沫的声音,不知道究竟是傅南寻还是谢朗发出来的。 谁也没有说话,细碎的脚步声交杂在一起。 只见陆修走着走着,突然在某个特定的位置停了下来。 后面的两个人一个搭着另一个的肩膀,因为猝不及防的突然刹车产生了追尾事件,谢朗一头撞在傅南寻的背上,她多灾多难的鼻子再一次遭了殃。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幸亏我这张脸都是原装的,”她艰难地捂着鼻子,龇牙咧嘴地说道,“要不然录这么一趟综艺怕不是要把假体都撞出来了。” 第五百一十九章 综艺:密室逃脱(十七)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陆总?” 谢朗的俏皮话并没有缓解此时此刻的紧张气氛。 陆修的突然刹车搞得两个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傅南寻出言问了一句:“前面到头了吗?” “你刚刚走的时候有没有数过步子?” 傅南寻愣了一下,这个真没有。 还不等他回答,只听陆修继续有条不紊地分析了起来。 “即便这座戏楼的构造并不是标准的正方形,从传统的建筑美学来看,二三和一四位置之间的距离都应当是等同的。” 谢朗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的眼睛倏地一亮,紧接着便听陆修继续说道:“刚刚从二号位走到三号位的时候我数了一下步子,正好是八十五步。” 陆修的步幅比许春秋要大,许春秋走一百步的距离,陆修长腿一迈只需要八十五步。 “而从四号位出发起算,到现在这个位置刚刚好也是八十五步。” 可是前方并没有到头。 监控屏幕前的任重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原本还以为这个密室至少能困住他们一阵子的,这些人怎么一个个的,对空间和距离都这么敏感,还让不让策划团队活了? 果不其然,紧接着下一秒,陆修就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四号位和一号位交接的地方应该是有一扇活动门。” “所以每一次从四号位置出发的人都会不声不响地消失,因为他们穿过这扇活动门,进入了一个单独的空间。” 而他们此时此刻就站在折扇活动门前。 谢朗激动地说道:“所以只要我们继续往前走,就可以把秋秋和杜老板找回来?” 陆修颔首:“理论上是这样的。” 他们接连穿过了那扇活动门,进入了四号位和一号位之间单独开辟出来的甬道。 傅南寻听到身后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伸手一摸索,紧接着说道:“后面的通道封死了,确实是一道活动门。” “太好了!” 谢朗刚刚激动地脱口而出,就听到陆修的声音:“我们高兴得太早了。” “什么意思?” 陆修让出半个身位,对其余两人说道:“前面的路也被封死了。” 这下子他们算是被彻彻底底地困在这个封闭的甬道里了。 谢朗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了,陆修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不过心里大致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安慰地笑一笑,沉声说道:“放心吧,肯定有办法出去的。” “如果这真的是一间无孔不入的密室的话,杜子规和许春秋就会和我们被困在同一个地方了。” 换句话说,既然他们两个都能够出去,这个密室就一定有解开的方法。 果不其然,陆修的话音刚落,就见前方亮起了微微荧光。 “有光!” 谢朗敏锐地感知到前方的光源,眼睛里渐渐地有了焦点。 他们在黑暗里困了相当一段时间,久到傅南寻几乎要以为那点微弱的亮光是自己的错觉。 细微的光点越来越密集,汇聚成了一扇门的形状。 不光后面是活动门,他们的前方同样也是一道门。 那光线其实并不强烈,只能够照亮一小片区域,微弱的光亮尚且不足以填满整个甬道。 傅南寻眯起眼睛凑过来一看,待到他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甬道里的光线,视野重新变得清明起来之后,紧接着便发现,这扇门是被锁住的。 悬挂在门上的是一把黄铜制的密码锁,四位的。 他的视线一转,在木门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接着脱口而出:“这门上有字!” 谢朗立刻凑近了过去,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起来。 准确地说,这其实算不上是字,应当用“符号”来形容更加合适一些。 木门上用凌乱的刻痕拼凑成歪歪斜斜的四个字符,“〡〣〡〤”。 谢朗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完蛋了。 “这这这不会是之前那个密室里的那个……” 傅南寻替她补全了这句话:“苏州码子。” 遗憾的是,他们这一行人中,为数不多的两个懂得这种算筹体系的人,许春秋和杜子规,他们两个人都已经穿过这扇门进去了。 “他们两个都已经从甬道里离开了,那我们怎么办啊,”谢朗慌了,她渐渐地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除了秋秋和杜老板,还有谁认得这种鬼画符啊……” 任重在监控室里露出一个深藏功与名的笑容,许春秋这个bug总算是和大部队分开了,再加上另一个懂得苏州码子的杜子规也不在这个场景里。 这条两头封死的甬道,应该足够困上他们相当一段时间了吧。 他甚至都已经想到如果他们一直卡在这里走不出来,节目组要通过怎么样的方式给他们提示了。 “去跟场务说一下,如果他们被困在这里一直没有眉目,就通过广播给点提示之类的。” 工作人员眨了眨眼睛,有些尴尬地说:“任导,我觉得他们可能不需要提示了。”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被放得很大,任重眉头一抬,紧接着就看到,屏幕里的陆修认出门上刻的正是苏州码子之后,既不慌乱也不懊恼,而是不紧不慢地伸手在自己的口袋里翻了起来。 西服套装的口袋很多,他挨个翻了一阵,终于从外套的内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纸来。 那张纸的左侧还是参差不平的,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任重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陆修从从容容地将那张薄薄的纸页展开,凑近了门框,借着微弱的光源辨别起了上面的文字。 谢朗不明所以地凑上去一看,只见上面既有文字又有符号,顶头一栏是一行醒目的标题,“苏州码子对照表”。 谢朗一脸惊叹:“……这个是!” 陆总从哪里搞到的这东西,他是什么小叮当吗? 哆啦a陆微笑着说道:“就在时光机那个密室的书架上。” “我觉得这东西八成还会派上用场,所以就顺手撕下来了。” 第五百二十章 综艺:密室逃脱(十八) “密码是……” 陆修照着那张撕下来的对照表内页,将木门上的刻痕转化为阿拉伯数字。 解除密码之后他微微愣了一下,喃喃说道,“密码是1314。” 如果说甬道里的黄铜锁也是《北平旧事》这个故事里,陆大少爷为了妥善保存这条信息而特意设计的话,那么他究竟为什么会在北平戏院里设置这样一组别出心裁的数字,就相当耐人寻味了。 还没等陆修继续往下细想下去,傅南寻已经按照他所说的话,旋动着密码盘,将四位数字输入了进去。 只听“喀啦”一声清脆的声响,锁开了。 傅南寻推开那扇木门,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木门另一边的两个人循着声音抬起了眼帘,正是许春秋和杜子规。 那一瞬间,什么镜头、什么录制,仿佛全世界都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陆修一个箭步跨过去,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合时宜,只是直挺挺地站在许春秋面前,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一双深情的眼睛却藏不住情绪。 “你早就知道四号位置一定会出问题对不对?”他深吸了一口气,笃定地说,“所以你把自己安排在了那里。” “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独自一个人承担? 你知不知道当你不见了的时候,我有多慌张。 我很担心你。 他的小姑娘自知心虚,还没等他说完就抬起两条细伶伶的胳膊,小小声地打断他:“抱抱。” 陆修:又来这一套…… “这一次不管用了。” 他佯装硬气起来,别过眼去不看她。 小姑娘笑眼弯弯,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里面好像有星星。 她闷闷地重复了一遍:“抱抱。” 陆修没忍住,又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他就破开了所有的防御,溃不成军。 他叹了一口气,长臂一伸把小姑娘揽进了自己的怀里,好像这样就能把她嵌在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下次不准这样了知道吗?”他的声音低低的,就贴在她的耳朵边上,呼出来的气热热地打在她的耳廓上。 许春秋的耳朵尖尖倏地一下就红了,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仰起头来在他的下巴上“啾”了一下:“我错啦陆修修。” 傅南寻正在殷切地绕着杜子规打转,许春秋和陆修腻腻歪歪地卿卿我我,谢朗凌乱在一旁,只觉得冰冷的狗粮在她脸上胡乱地拍。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怦然心动》里会有小情侣抱在一起撒狗粮,我不知道《密室逃脱》这样的推理综艺也会有。 (注:祥林嫂梗) 玩家团姑且算是离开了四角游戏,总算是在这个独立的甬道聚齐了。 谢朗轻轻地咳嗽一声,出言说道:“这房间里怎么空空荡荡的,感觉什么都没有啊!” 杜子规点头:“我和小许老师刚刚已经排查过一遍了,只有房间正中央放的盒子里有东西。” “盒子?” 他不说的话,谢朗都没有注意到什么所谓的盒子。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地上有东西。 盒子并不大,是个木头制的妆奁盒。 “盒子上有一把小锁,”杜子规接着说道,“小许老师已经解开了。” “那里面的东西?” 许春秋从手包里掏出一件什么东西,她缓缓地在所有人面前展开手心。 是一把掌心长度的手电筒。 傅南寻有些迷惑:“这就是陆大少爷留给我们的路线图?” “会不会是上面还藏了什么信息?” “陆大少爷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几个人轮番传递着拿在手里,仔细地将手电筒凑在眼前观察了一阵,谁也没有观察出个所以然来。 东西重新传回许春秋的手里,她不紧不慢地将那把手电重新塞回包里:“陆瑾小姐不是说还有一处目的地吗。” 杜子规回过味儿来了:“你是说,拍卖场?” 他联想起了车夫送他过来的时候,随口和他搭话时似乎就提到了城北边的那座拍卖场。 许春秋颔首:“我们去了拍卖场,兴许就知道了。” …… 许春秋一行人接连从废旧的戏院里重新走了出来,送他们过来的黄包车还有一辆停在原地,正是杜子规来时坐的那辆。 “先生小姐,坐车吗?”挂着毛巾的车夫头也不抬地说道。 可是当他抬起头一看,发现他们居然一个不少地从北平戏院里走了出来,后半截话还没说完就让他急急忙忙地咽回了肚子里,车夫一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噤声了。 杜子规微笑着走上前去,摸了点零钱塞给他:“师傅,我想向您打听件事。” 车夫收了他的钱,谨慎地盯着他们看了一阵,杜子规觉得他的神色说不出的古怪,简直像是在辨别他们究竟是人是鬼一样。 黄包车夫观察了一阵,心中确信他们几个的确活生生地、全须全尾地从那座渗人的戏院里走出来了之后,掂量掂量手中的零钱揣在口袋里:“好说好说,您尽管问。” “刚刚您送我过来的时候,似乎提到了北平拍卖场的某一件竞拍品,您能否详细说说?” 黄包车车夫一拍大腿:“嗐,您说那个啊。” “我就是一拉车的,这些东西都是道听途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北平城的黄包车夫拉着人力车,用双脚丈量过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车子上坐过的乘客什么人都有,他们无意间所能获取到的信息也就庞杂宽泛。 到了傍晚黄包车车夫们收了工,到租车的老爷家交租的时候,三言两语地相互交谈之间,便编织出了一张无形的信息网。 只听那车夫接着说道:“北平拍卖场今天得了一件新的竞拍品,听说好像是一卷无字天书。” “不少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是为了那个而来的,”他随口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一张破纸片有什么好争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杜子规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无字天书?” 黄包车夫耸一耸肩:“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别的就真的不知道了。” 第五百二十一章 综艺:密室逃脱(十九) 杜子规将自己从黄包车夫那里得来的消息悉数转达给了其余几人。 “无字天书?”谢朗激动地说道,“这就是我们要在拍卖场拿到的东西吗?” 许春秋点一点头表示认同:“按照之前的逻辑来看,这应该就是北平拍卖场的线索。” “总之我们还是先出发去拍卖场吧。” …… 拍卖行坐落在城北一带,外壁是红砖搭建而成的,整体的建筑构造既保有中国传统建筑的精髓,又兼收融入了西洋的元素,院门呈拱形,左右延伸环抱院落,上面还嵌有大扇的彩色玻璃窗。 来来往往的群众演员同样穿着讲究,拍卖行门前停了好几辆呼哧着尾气的洋车,戴白手套的司机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将里面坐着的先生小姐们迎出来。 傅南寻用眼神朝着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低声感叹了一句:“你看那边,群众演员里居然还有外国人。” 杜子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大鼻子白人正一正领结,皮鞋锃亮地从车上走下来。 “这么大的阵仗,来来往往的群众演员恐怕要有上百人了。”谢朗也感慨说道,“经费在燃烧啊。” 正说着,只见拍卖行门口一个门童殷勤地迎了上来:“先生小姐,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 傅南寻道:“这是拍卖行吧,我们想进去看看。” 却听那门童说道:“那能否请您出示一下入场券呢?” “入场券?” 谢朗一愣,无论是谢朗还是那个黄包车夫都没有提到入场券这回事。 门童解释说道:“只有凭入场券进入的贵宾才能进入拍卖行进行竞拍,您需要出示一定的资产证明,或者购买入场券才能够进入。” “我们也是为了避免有些人恶意竞拍才不得不这样设置的,还请几位先生小姐见谅。” 杜子规眉头一皱:“入场券多少钱?” “五块大洋一位。” 银圆贬值得厉害,1912年一块银洋还能够买到60斤大米,到了1937年却只能换取16斤大米、40个鸡蛋,或者5斤白糖。 (注:如果按照1937年的大米价格折算,此时的一块大洋约等于30至40元人民币的购买力) 可是即便如此,每个人五块大洋对于他们来说仍旧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们连进场的资格都没有。 傅南寻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没钱花是一种什么滋味,他虚着声音问道:“刚刚陆瑾小姐给的钱你们还剩下多少?” 几个人拼拼凑凑,加起来一共四块多,连一个人进去的钱都不够。 谢朗丧气得简直想要仰天长啸,怎么又双叒叕缺钱了,简直梦回土耳其好吗? 就在这时候,却听陆修突然出言问了一句:“能否打听一下,这附近的当铺该怎么走?” 他身上换了陆瑾准备的西装,腕上的手表却还保留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那块手表往下褪。 谢朗:……总觉得这个场景好像有些熟悉? 谁知他的手表才褪到一半,就听那门童摇一摇头:“早就关门了,前段时间当铺老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 陆修:…… 谢朗一脸问号,一口气提上来,激动地说:“你们节目组就是针对我们对不对,肯定是因为看了我们之前的旅行综艺对不对?” 饰演门童的npc内心狂笑,表面上还挂着一张笑脸:“不好意思小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谢朗:…… 与此同时,演播厅里的任重站在屏幕前,看到了监控画面里的这一幕,露出了一个深藏功与名的微笑。 任重:呵。 好在玩家们并没有在拍卖行门口僵持太久,只听门童按照台本里的故事走向,故作惊讶地问了一句:“您该不会是打算要去当铺换钱进拍卖场吧?” “那可使不得,使不得……” “不过,”他的话锋一转,“您要是实在缺钱的话,不如在拍卖场地下的赌场碰碰运气?” “赌场?”谢朗有些疑惑地重复道,“赌场也需要什么入场券吗?” 门童摇一摇头:“赌场是不设任何门槛入内的,除此之外只要上了赌桌,在场内的全部酒水消费都是免费的。” 谢朗低声对许春秋吐槽了一句:“节目组这算是宣扬赌博吧,到时候录完了能播吗?” 许春秋摇一摇头:“说不定里面另有玄机。” “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方法了,先去看看再说吧。” 位处地下的赌场显然没有拍卖行那样的讲究,场子里烟雾缭绕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穿着体面的绅士和衣不蔽体的乞丐在同一张桌子上,滚烫的视线盯着赌桌上摇晃的骰盅几乎要烫出一个洞来。 赌桌之上,一念生一念死,一念地狱一念天堂,今天的绅士或许就是明天的流浪汉。 “来来来哥们儿,赌一局赌一局。” 他们还没进去多久,很快就有人拽着杜子规的手臂要让他上赌桌。 杜子规一个不留意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赌场里的人太多,挨挨挤挤的,那人这么一拉,就顺利地把他和其余的几个人分开了。 赌桌上的赌徒们一个个红着眼睛,庄家正在发牌,是上海产的红狮牌扑克。 推推搡搡之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那是一只有力的手,虎口正抵着他的腕骨,杜子规抬起视线一看:“你……” “千万别赌。” 傅南寻脸上是焦急的神色,抓住他的手腕以后似乎放松了些。 杜子规四周环视了一圈,没有其余几人的身影,于是问他道:“小许老师他们呢?” 傅南寻摇一摇头:“我和他们走散了。” 杜子规的视线重新回到了赌桌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道:“你刚刚说千万别赌是什么意思,你看出什么来了?” 傅南寻偏一偏头,示意他看正在洗牌的庄家。 “你看那个洗牌的。” 杜子规看了半天,没有看出什么门道来。 “他怎么了?” “你觉得他洗得怎么样?” 杜子规不明所以:“看着好像挺乱的。” 只听傅南寻笑了一下:“这叫falseshuffle。” 第五百二十二章 综艺:密室逃脱(二十) “这叫falseshuffle。” 杜子规默默地给了他一个白眼:“少装逼,说中文。” 傅南寻咧嘴:“不是我装逼,我还真不知道这东西换成中文怎么说。” “以前去国外留学的时候看别人玩过这种小把戏。” 几十张扑克牌在庄家的手下“哗啦哗啦”响,傅南寻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你看他洗牌洗得花里胡哨的,看起来好像很乱,但其实……”他轻轻地“啧”了一声,“洗了跟没洗过一样。” 杜子规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手持扑克牌的庄家:“他开始发牌了。” 傅南寻笑了一下:“这牌发得也不老实。” 杜子规:??? 你知道了你又知道了? 傅南寻又凑近了些,眉毛微抬:“最上面的那张牌是他想要的,他在那张牌上做了记号。” “所以呢?” 最上面的牌总是最先发出去的,即便是知道哪一张是自己想要的又有什么用,牌桌上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呢。 傅南寻摇一摇头:“那张牌他一直都没有发出去。” “这个手法叫做seconddeal,他一直发的都不是最上面的那张,而是发第二张牌。” “只不过扑克牌的背面都是同样的花色,所以才看不出来而已。” 发牌的人手很快,杜子规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子也没看明白:“……真的假的?” 不过几十秒的功夫,这一局的牌就发完了,杜子规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着,发现赌桌上的其余几个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没过多久果真一塌糊涂。 傅南寻笑道:“所以我说千万别上他们的套。” “节目组这是拿我们杀鸡儆猴呢,比起各种宣扬赌博的危害,他们直接把手法展现出来,算是反向把戒赌的观念传达给观众。” 谁知他们话正说着,充当赌徒角色的npc们的对话突然猝不及防地传入他们耳中。 “诶诶诶你听说了吗,那桌赌了一笔大的。” “哪桌儿啊?” “就老黄的那桌啊!” “老黄一个偷鸡摸狗的叫花子,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拿出来赌,他的裤腰带吗?” “嗐,你是不知道,他最近可偷了个好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能叫做好东西?” “是一块白玉的印章,上回他还拿出来显摆来着,那章子刻得不知道有多精细。” “一块玉顶到天上去能有多少钱啊?” “那是你不知道啊,这可不是普通的玉。据老黄自己说,这块玉是他在消失了的陆大少爷身上摸的,不过这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就不好说了,搞不好是他自己编出来诓人的。” “难不成还真有人信啊?” “可不是吗,一男一女,都穿得很体面,男的像是留洋回来的少爷,女的一身红旗袍,漂亮得不得了,两个人上来一眼就看中了他手里的章子。” 杜子规和傅南寻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复杂。 这描述未免也太像了吧…… “这要真是什么陆大少爷的私章,老黄舍得拿它出来赌?老黄的胃口可是个无底洞啊,他们赌了多少?” “那男的从手腕上褪了一块表下来,那可是劳力士的恒动表啊,他刚刚一摘下来,老黄的眼睛就直了。” “所以他就同意了?”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你知道他们要和他赌什么吗?那女的竟然要和他比听骰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黄的那耳朵,这简直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啧啧啧,难得碰上两个冤大头,怎么偏偏让老黄给捡了去……” “……” 杜子规和傅南寻再一次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形容得这样详细了,应该没有别的可能了。 “听他们这么说,是陆总和小许老师上了赌桌?” 杜子规眉头一皱:“不可能的啊,小许老师不像是会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的人啊!” 这两位冤大头的事情没过多一会儿就四处传遍了,杜子规和傅南寻没费多少力气就打听到了那张赌桌的位置,艰难地挤进了人群的内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推推搡搡之间,他们在围观群众中竟然遇见了熟悉的面孔。 “谢老师?” 傅南寻脱口而出。 谢朗拉一拉自己被挤得有些狼狈的洋装裙摆,抬头一看:“可算是找到组织了。” “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怎么没有和小许老师他们在一起?” 谢朗苦着一张小脸:“别提了,原本我们一起行动得好好的,突然人群里就伸出来一只手,死死地把我拽到一张赌桌上去了。” “我跟他们说我没钱,结果人家还不信……” 杜子规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被他们用同样的方式拽走的。” 话音刚落,只听四周一圈的围观群众都安静了下来。 杜子规的视线投向包围圈的正中心,只见许春秋和陆修果真在那里。 陆修修长挺拔地抱臂站在一旁,手腕上的表已经褪下来放在了赌桌上。 赌桌对面是一个衣着褴褛的叫花子,杜子规猜测他八成就是那些人说的扒手老黄。 只见老黄微微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白玉制成的印章推到了手表旁边,接着贪婪地朝着对面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齿:“既然彩头已经定了,咱们就开始吧。” “坐。”他朝着对面的座位指了一下,对陆修说道。 “我就不坐了,”陆修摇一摇头,“我都听她的。” 许春秋没有推辞,抚平了旗袍上的皱褶,径自坐在了他的对面。大红的旗袍像火一样,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谢朗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小声感叹道:“你看他们一坐一站,像不像是在拍那种结婚照?” 傅南寻:这人没救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磕cp?” 他焦躁地从人群里探出了个头,挥手扯着嗓子对许春秋喊:“小许老师,千万别跟他们赌!” “全都是圈套,你玩不过他们的!” 许春秋抬眼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涂红的嘴唇抿成一个笑。 第五百二十三章 综艺:密室逃脱(二十一) 老黄也朝着傅南寻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上似乎透露出了几分心虚,他赶紧急切地说:“彩头都押好了,现在反悔可晚了啊!” 许春秋仍旧挂着盈盈微笑,伸手对他说:“请。” 老黄把桌面上的黑瓷骰盅扒拉到自己面前来,倒扣在三枚骰子上,随手晃了晃:“赌大小?” 许春秋不置可否地抬了抬眉,显而易见,“赌大小”这种玩法是老黄最有把握的。 他眼看着许春秋没有着急回答,赶紧将游戏规则坐实了:“那就赌大小。” “一把定胜负吗?” 老黄思索了一番,决定还是稳妥起见,他朝着那枚白玉印章的方向一指:“这章子上写的是‘陆’,就赌六把吧。” 许春秋点一点头:“可以。” 三粒骰子赌大小,排除出现几率微乎其微的围骰(三粒骰子点数相同)之外,总点数在4至10之间为小,11至17之间则为大,是赌场里常见的玩法。 “那就我先吧。”老黄急切地偏头对庄家说道。 他是赌场的老主顾了,又是玩骰子的一把好手,在这一片混得很开。 庄家撇一撇嘴,先把骰子拿给双方掂量检查一番,接着用骰盅把三粒骰子一并扣好。 骰盅里的骰子“哗啦啦”地响,六面体的边边角角落在桌面上敲击着,老黄大气不敢出一下,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地听了起来。 几乎是在骰子停下来的一瞬间,他长舒了一口气:“赌小。” 老黄的确生得一副好耳朵,可是听骰子其实只能听出个约摸大概,相邻的两个数字,三和四、五和六,这样声音相近的点数,他是听不确切的。 不过反正赌大小么,也不用听得明明白白,听个大概也就够用了。 庄家移开骰盅,赌桌外围的人都抻着脖子朝中央看。 “快看看快看看,是多少点啊?” “老黄都说是小了,那还能有差?” “要我说都不用看,他的耳朵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到底是多少点啊……” “……” 庄家定睛一看,挑一挑眉头扬声报出三粒骰子的点数之和:“四点。” 老黄果真猜得一点不错。 谢朗站在人群中,听着一面倒的议论声,内心有些惴惴不安了起来:“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他真的能听出来骰子的点数吗?唬人的吧!” 傅南寻面色凝重地回答:“不同点数落下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少部分人本身听力就异于常人,再加上特殊的训练,理论上是可以听出骰子的点数的。” 赌桌上的这位老黄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什么bug啊,”谢朗越听越慌,“那秋秋岂不是很危险?” 杜子规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朝着赌桌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轮到小许老师了。” 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凭我对小许老师的了解,她应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的。” 她既然把希望寄托在赌桌上,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吧。 那庄家抖着手腕摇晃了一阵,骰子碰撞在盅壁的声音仿佛一下子放得很大,吵得人头昏脑涨。 三粒骰子在骰盅里“喀啦喀啦”地响了几秒钟,停了。 庄家将目光投向许春秋,视线传达出的意思很明显,轮到你了。 “赌大。” 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心焦的情绪。 庄家抬起手腕把骰盅掀起来,赌桌上三粒骰子,分别是三、四、五。 他讶异地看了许春秋一眼,扬声宣布说道:“十二点。” 周围的群众演员们一下子炸了锅,他们激动地叽叽喳喳讨论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故事走向的需要,还是真的被许春秋吓了一跳。 “不是吧,还真让她给赌对了?” “赌大小本来就是一半一半的几率,瞎猫碰上死耗子也不稀奇吧?” “可是你看那姑娘分明是心中有数的模样啊!” “难不成她也会听骰子?” “不可能吧,什么时候能听骰子的人这么烂大街了?” “快看快看,老黄的脸都白了。” “……” 赌桌前的老黄看上去的确紧绷得有些过分了,他喃喃自语地念叨起来:“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她只是运气好而已,只是运气而已……” 隔着一张赌桌的距离,许春秋的目光利刃似的扫过来,露出一个寡淡的微笑:“黄先生,我们还继续吗?” 老黄吞咽了一口唾沫,不觉竟然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继、继续,干嘛不继续?” 庄家再一次摇动骰盅,傅南寻高高悬起的一颗心则是已经落了下来。 “小许老师稳了。” 谢朗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听到他的话愕然地转过头来:“你是说刚刚秋秋猜中点数,根本不是偶然?” 傅南寻点一点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小许老师应该也能听骰子。” 他紧接着加了一句:“而且听得比坐在她对面的那位赌场老手还要准。” 谢朗一愣,她的视线重新转回到许春秋的身上,只见她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就仿佛赌桌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无法撼动她一丝一毫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前突然浮现起她们同在一个组合录制团综的时候,拉斯维加斯的中国街上,许春秋轻描淡写地从一大片灰扑扑的废石头砖头料里挑出一块阳绿翡翠来。 她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技能? 眼看着六轮的赌局已经过半,庄家手中的骰盅再一次停下来。 这一次不需要对方特意询问,许春秋就已经游刃有余地说道:“赌小。” 许春秋回答得云淡风轻,赌桌对面的老黄却七上八下。 这一次的三个骰子里,有两个相当容易分辨,一个“一”、一个“六”,他都听得分明,只是剩下的那一个,就连他一个赌桌上的老手,听起来都有些费劲。 老黄的视线直勾勾地刺向骰盅,心中已然翻江倒海。 他能听出来那是三四中的一个,可是究竟是“三”还是“四”? 第五百二十四章 综艺:密室逃脱(二十二) “三”和“四”看上去似乎只有一点之差,可是在这种买大小的赌局里却差之千里。 如果是“三”的话,整个加起来的点数是十,许春秋赌小没有问题,可是万一是“四”,加起来的总和就是十一了,如此一来她便猜错了。 她凭什么敢这么笃定? 还没等他仔仔细细地想清楚这其中的原委,庄家已经将骰盅掀开了。 里面三粒骰子,分别是一、六、三。 是“三”。 她猜对了。 老黄心头一震,他知道这姑娘非但不是什么冤大头,她听起骰子来,甚至比之自己还要更胜一筹。 “这总不能是瞎猫碰着死耗子了吧?” “老黄一猜一个准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好家伙,这姑娘竟然也能听骰子。” “‘十’和‘十一’靠得这么近都能听出来,有点东西啊,这两个数字有的时候连老黄都会听岔了。” “真是没想到两个人竟然势均力敌啊,这下子有的可看了!” “你说他们该不会六轮摇过了,还分不出个输赢吧?” “……” 谁知道一语成谶,六轮过后两个人竟然谁都没有率先出错。 老黄已经满头是汗了,许春秋却仍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这样,要不这样……”他倏地一下站起身来,越过赌桌要去按住许春秋的手,口中喃喃地道,“我们谁也没输,谁也没赢,干脆各自把东西拿回去” 他开始害怕自己会输了。 陆修蹙着眉头,用视线在他伸到半空中还没有够到许春秋的手上剐了一道,看得老黄赶紧收回手来,不自然地在自己衣服上抹了两下。 “黄先生,开弓没有回头箭是您自己说的。” 老黄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想抬手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许春秋微微一笑:“不如我们换个玩法?” 他的心头涌起一股不祥之感。 “换什么?” 许春秋的回答轻飘飘地落了听:“赌单双。” 赌单双和赌大小不一样,如果是赌大小的话,即便是个别一个骰子没有听清楚,大致猜测也能八九不离十,可是赌单双不行。 但凡有一个没有听清楚,整个骰盅里的境况就全都变成了听天由命。 三粒骰子,她就对自己这么有自信? 老黄咬一咬牙:“赌!” 只见许春秋气定神闲地抬手朝他比划了一下:“还照旧规矩,您先来吧。” 庄家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听。 三粒骰子碰撞着在骰盅里哗啦作响,老黄只觉得那骰子敲的仿佛不是盅壁,而是他脆弱的心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也或许更久更久,骰盅里的动静停了。 庄家将目光投向了他,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老黄吞咽了一口唾沫,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太阳穴突突地抽动着。 这一局的骰盅里有两个都是“六”,如果是赌大小的话,两粒骰子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一了,想都不用想就是大。 为什么这一局偏偏是赌单双? 最后的那一粒骰子究竟是什么,是“二”还是“三”?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沙哑着声音说道:“单吧。” 在他将答案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老黄看到坐在对面的许春秋唇角微微地动了一下。 一个那么细微,却又那么成竹在胸的笑。 老黄的心里“咯噔”一下。 庄家抬手移开骰盅,叹了一口气:“十四点。” 赌桌上的三个骰子的点数分别是——六点、六点、二点。 十四点是双数,老黄猜错了。 周遭的围观群众已经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啊,老黄猜错了!” “老黄又不是神,谁赌桌上没有猜错过几回啊?” “赌单双本来就难,听错了一个都得栽,那姑娘哪里来的自信要赌单双啊?” “那现在老黄猜错了,这是把东西输出去了?” “也不一定,那姑娘还没猜呢,这一局要是两个人都猜错了,不还是平手吗?” “……” 数不清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老黄默默地在心里祈祷着,他只能寄希望于许春秋下一把猜错。 摇晃的骰盅再一次动了起来,赌桌上的两个人都静静地侧耳听着。 这一次老黄只听出了一个“四”,剩下两粒骰子是真的听不出来了。 “二”和“三”的凹陷点都是斜着分布的,像他这样的老手遇到一个都吃力,更别提许春秋运气不好,这一回还偏偏遇上了两个。 这姑娘的运气也算是到头了,老黄幸灾乐祸地想。 庄家单手抵在骰盅上,转头去问许春秋的意见。 只见她略略一思索,涂红的嘴唇轻启:“单。” 老黄摸不准她是真的听出来了,还是听天由命瞎猜的。 只见庄家一抬腕把骰盅移开,下面的三粒骰子分别是四点、三点、二点。 他表情复杂地看看老黄,又看看许春秋,扬声宣布道:“九点。” 老黄眼前一黑,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袭来。 “九点?九点是个什么意思啊,哪边赢了?” “那姑娘刚刚赌的是单是双?” “单吧,她和老黄上一把一样,押的都是单。” “那她这是……赢了?” “神乎其技啊这姑娘,赌单双都能一把赢?” “这姑娘到底什么地方来的,怎么比老黄还要神叨?” “快看他脸都绿了,以为自己捡着个冤大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冤大头。” “所以那章子到底是不是陆大少爷的私印啊……” “……” 老黄没了骨头似的瘫坐在那里,耳朵边上仍旧嗡鸣着,他简直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事情。 他竟然输了。 谢朗一行人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傅南寻的内心风起云涌。 万万没有想到最大的bug竟然在他们自己队里。 任重一脸复杂地看着屏幕里的许春秋笑得神采飞扬,她站起身来,一把将陆修的表和陆大少爷的私章一并收入自己囊中,盈盈笑道:“多谢。” 任重:…… 真是千防万防,防不胜防。 第五百二十五章 综艺:密室逃脱(二十三) 许春秋将那枚白玉印章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紧接着就随手塞给了陆修。 “这个到底有什么用啊?” 他们刚刚踏入这座赌场的时候,许春秋便留意到陆修的视线跨过耸动的人流,死死地锁定在了这枚印章上。 许春秋想都不想就替他将这枚章子赢了过来。 白玉的印章触手温润,底部是一个雕工精细的“陆”字。 一直到她将这枚沉甸甸的章子拿到手里,也仍旧猜不透陆修究竟打算拿它做什么用。 印章是道具组仿制的,即便是做得再怎么像也不可能真的是他们那个时代保留下来的东西。 许春秋一行人毫不留恋地从赌场抽身离开,回到了拍卖行的门前。 仍旧还是那个门童小跑着迎上来,他显然是认出了他们的样子:“还请您出示一下入场券。” 谢朗用胳膊肘杵一杵傅南寻:“你们刚刚赢钱了没?” 傅南寻:“光顾着看热闹了,地下赌场走这么一趟就跟白跑没有分别。” 谢朗:“……那怎么办啊?” “小许老师不是能听骰吗,她和陆总肯定赚得盆满钵满。” 许春秋:“……” 这个还真没有。 他们进赌场兜兜转转一圈,除了一枚陆大少爷的私印以外,什么都没有带出来。 等等,陆大少爷的私印? 许春秋好像明白他心里是怎么打算的了。 陆修拿不出什么入场券,只是气定神闲地对门童说:“我记得入场券并不是唯一的入场途径吧?” 门童一愣,下意识地点一点头:“除非您能够出示一定的资产证明,否则只能凭券进入的。” 凭借资产证明入内的大多是北平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是那么好进的。 谁知紧接着就见陆修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私印,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晃。 门童定睛一看,瞳孔地震:“原来是陆大少爷。” 眼前的人仪表堂堂,西装革履,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不凡,年岁也与传闻相仿,再加上手中的那枚刻着“陆”字的白玉私印,这不是陆大少爷是谁? 他低下头来微微倾身,额头上挂着些许冷汗:“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陆大少爷见谅。” 陆修摆一摆手,坦然自得地继续道:“出示了这个,我可以带我的朋友们进去了吗?” 门童连连点头:“这是自然。” 他让开身位,毕恭毕敬地弯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春秋自然而然地挽上他的手臂,就像他们第一次相携出席拍卖会的时候一样。 他们穿过昏暗、漫长的廊道,终于踏进了拍卖行的正厅。 傅南寻走在后面压低声音:“所以陆总这是被他们当做是陆大少爷了?” “陆大少爷?” “就是陆瑾小姐那位销声匿迹的哥哥。” 他接着感叹了一句:“陆总演技不错啊,脸不红心不跳的。” 杜子规则是有些好奇地问道:“刚刚的那个章子……” 陆修点一点头:“对,就是那位陆大少爷的私印。” “这枚私印能够调动陆家在北平的所有资产,整个陆家为它作保。” 杜子规这才想明白了这一层,他们即便是在赌场上真的赚够了足够入场的钱,也是远远不够的。 这可是拍卖会,多少人盯着那卷无字天书呢,天知道它会被抬到怎样的高价。 正思索到这里,之间一个穿制服的侍者迎面而来。 “陆先生是吧?” 陆修十分坦荡地点了点头。 侍者引着他们径直往二楼走:“请您和您的朋友随我来吧。” 拍卖行的一楼是雅座,凭券入内的客人大多被安置在一楼,五花八门的什么人都有,而二楼则是相对安静些,只有时长出入拍卖行的常客和凭借资产证明进入的贵客,陆修一行人显然属于后者。 不过这样的划归并不绝对,这两个范畴在很大程度上是交叠的。 包厢之间用珠帘隔开,红木的桌面上是装帧精致的拍卖名册和明前的碧螺春。 对面包厢里一个蓄着小胡子的男人隔着遥远的距离,死死地盯在陆修的脸上。 陆修没有认出对方是谁,于是不动声色地捏起桌面上的白瓷杯,稳稳地举在半空中,轻轻地一点,算作是示意了。 对方回了一礼,不再失礼地盯着他看了。 许春秋随手将那本拍卖名册翻开,从前往后草草看了好几页都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于是便直接从最后一页开始看起。 果不其然,整场拍卖会压轴的最后一样竞拍品,正是之前那个黄包车夫提起的“无字天书”。 (注:“压轴”在不同地区意思不同,在这里取“最后一个”的意思) 找到了。 还没等她细细地看过上面的介绍,头顶上的那盏昏黄的玻璃灯便倏地一下暗了下来。 很快她就意识到,突然暗下来的不止他们一间包厢,从二楼的包厢到一楼的雅座,一盏一盏的灯接连熄灭,整个拍卖行都跟着暗了下来。 熄灭到了最后,只剩下正中央的一盏挂在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还亮着,几十枚灯泡和复杂的水晶玻璃组合在一起,将正中央的那方拍卖台照得雪亮。 拍卖会要开始了。 台前的大幕是猩红色的,绒面的幕布缓缓拉开,拍卖台上立着一个戴长手套的摩登女郎,她踩着细细的、锥子似的高跟鞋,白色的丝绒长手套执起了一把小小的拍卖槌。 “女士们先生们,拍卖会即将开场。” “请拿好您的号码牌,不要错过接下来的任何一件竞拍品……” 谢朗低声吐槽了一句:“爱的号码牌吗?” (注:“我排著队拿著爱的号码牌”出自孙燕姿《遇见》) 杜子规却敏锐地意识到:“等等,哪里有什么号码牌?” 包厢里没有门牌号,没有桌号,也没有座位号,桌子上更是除了那壶碧螺春和拍卖名册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们连编号都没有,怎么参与拍卖? 陆修的表情上却一点不见慌乱,他的食指一下一下地轻轻点在桌面上,没过多久,包厢的门外果然传来“叩叩”两声敲门声。 第五百二十六章 综艺:密室逃脱(二十四) “请进。” 陆修客气地说道。 掀开帘子进来的是另一个穿制服打领结的侍者,他双手托着一个木制的托盘,托盘中央是一个刺绣的锦盒。 陆修看都没看一眼就对那人说:“放在那吧。” 谢朗压低声音问许春秋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她敏锐地察觉到,当她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侍者的目光刻意地朝着她扫了一眼。 谢朗心说坏了,怕不是要因为这句话露怯了。 许春秋安抚地顺着她的脊背拍了拍,紧接着就听陆修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锦盒里面放的是加价用的铃铛。” 他随手叩开锦盒,不经意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好像只是在对待一件见惯了的寻常物件。 手摇银铃上刻了一个数字,说来也巧,那上面的数字竟然是“06”,又是六号。 “那铃铛上的这个数字……” 陆修点一点头:“这就是拍卖师方才提到的号码了。” 谢朗好奇地继续问道:“那拍卖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怎么看得到铃铛上的编号?” 陆修微微一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台上的那位拍卖师小姐耳力一定远超常人。” “她倒也不必看到铃铛上的数字,只需要记住包厢的位置就好了。” “我们现在坐的正是六号包厢,”他的话停在这里,还偏过头去朝着侍者问了一句,“我说的对不对?” 侍者抹一抹头上的汗:“对,都对,陆大少爷说得一点不错……” 他撂下铃铛,着急忙慌地一撩帘子跑了。 谢朗疑惑地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陆修耸一耸肩,不以为意地回答:“他们想要验一验我的身份而已。” 果不其然,那侍者小跑着从陆修一行人所在的六号包厢离开,低低地对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经理模样的人汇报起来。 “六号包厢的宾客里,至少有一个是拍卖行的常客。” “应该确实是陆大少爷无误。” 经理微微颔首,摆一摆手:“行我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介绍今天的第一件竞拍品。” 嘈杂的座下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拍卖台上。 戴长手套的拍卖师掀开玻璃罩子上盖着的金丝绸布,里面放着的便是今天的第一件拍品。 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碗。 傅南寻眯起眼睛,微微探出头去往下看:“这根本就什么也看不见啊!” 陆修耐心地替他答疑解惑:“这件拍品压根就不是给二楼的宾客看的。” “岫玉的,不值什么钱的。”他笃定地说,“第一件拍品只是让楼下雅座的客人们拍一拍玩玩的。” “等到真正拍到有价值的东西的时候,会有伙计把东西送上楼来,给包厢里的客人近距离地过目的。” 陆修话音刚落,便听那拍卖台上的女司仪扬声说道:“让我们共同期待这件拍品将要花落谁家吧,起拍价一百,每一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 “竞价开始。” 谢朗留意到她在数额后面并没有加单位,忍不住问道:“五十什么啊,袁大头吗?” “袁大头”是银洋中的一种,是对袁世凯像系列硬币的口语俗称,也是民国时期主要的流通货币之一。 陆修摇一摇头:“美金。” “民国时候币值乱得很,很多拍卖场都喜欢用美金交易。” 交谈之间,台下叫出的价格已经轰然抬到了两百五十美金。 “两百五十块钱买一只岫玉碗……”陆修轻轻地“啧”了一声,不再对楼下雅座的拍卖状况过多地关注。 摇铃竞价是二楼包厢的特权,雅座上的客人密度太大了,任凭拍卖师的耳朵再怎么灵光,恐怕也分辨不出比邻而坐的两个人究竟是哪一位摇响的铃铛。 因此一楼的雅座是通过举牌的方式竞价的。 “三百。” “三百五。” “四百。” 拍卖师抑扬顿挫地抬高声音:“66号客人出价四百美金,还有没有再加价的?” “四百五。” “五百!” “72号客人出价五百美金。” “五百美金一次,五百美金两次,”女司仪抬腕落槌,木质的小槌敲在拍卖台上的小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恭喜72号客人以五百美金的价格,成功竞得本场拍卖会的第一件拍品。” 陆修不动声色地朝着楼下看了一眼,那表情像是在看小孩子小打小闹地在小卖部争前恐后地买辣条似的。 杜子规和傅南寻像两个好奇宝宝一样并排趴在包厢的栏杆上,思绪跟着台下的叫价起起落落,谢朗也好奇地远远遥望着下面的动向。 陆修百无聊赖地拿过桌上的拍卖品名册再一次翻看着打发起了时间,许春秋站起身来,撩开帘子探头出来,向侍者要了一碟瓜子零嘴儿。 没过多久,侍者就端着一个托盘将她要的东西送了进来,来的时候还顺手给包厢里的茶壶添了些水。 小情侣两个人一人一杯碧螺春地对坐在包厢里,楼下的买卖几百美元几千美元地从人们眼前划过,两个人怡然自得地坐在楼上,“喀啦喀啦”地嗑起了瓜子。 “接下来将要请出来的是我们的第九件竞拍品。” 陆修低头在拍卖名册上瞄了一眼,拍一拍手上的瓜子皮,用桌面上侍者送上来的白巾子擦了擦手。 拍卖师抬腕撤掉玻璃罩上的金丝绸布。 这件拍卖品比之前的几件都要大些,拍卖台上的玻璃罩子里安置的是一把乐器,一把琴肩倾削、琴背平薄的小提琴。 琴身上罩着一层深色的清漆,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发出一种近似于釉质表面的漂亮光泽。 “怎么是把琴啊?” “小提琴上能有多少文章可做啊?” “搞不好是这把琴有什么稀奇的道道呢,名册上是怎么说的来着……” “……” 一楼的雅座上声音嘈杂,反倒是二楼的客人们像陆修一样,不约而同地对这件拍卖品燃起了兴趣。 拍卖师隔着白丝手套将那把琴持在手中,扬声说道:“这是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 “起拍价,一万美金。” 第五百二十七章 综艺:密室逃脱(二十五) “这是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 “起拍价,一万美金。” 几乎是与此同时,谢朗倏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她的视线近乎不可置信地锁在了台上的那把琴上。 “小谢老师,怎么了?” 坐在她身旁的杜子规关切了一句。 谢朗整个人头脑放空,只剩下了“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在她的脑海里悠悠地环绕。 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因其制作者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而得名。这位声名显赫的提琴大家一生共打造出了大约一千一百件各种各样的乐器,留存至今的不过六百余件。 而他所制作的小提琴更是最负盛名的,即便是拿到几十年后的今天,要是有任何一家拍卖场因为某种机缘巧合得来了这样一把琴,毫无疑问一定会吸引无数收藏家们趋之若鹜。 傅南寻逐渐回过味来,他明白谢朗究竟在震惊些什么了。 他出言提醒了一句:“谢老师,那只是节目组做出来的道具。” 开玩笑,制作团队上哪里去搞一把真正的斯特拉迪瓦里琴用来录综艺? 谢朗点一点头:“我知道。” 可是她还是难敌自己澎湃的心潮,视线总是止不住地往那把琴的方向飘。 谁知还没有开始正式叫价,拍卖师突然叫了一个侍者上来,她把琴重新安置在了玻璃罩子里,再由侍者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将下一轮拍卖的竞拍品端了下去。 “这是个什么操作?”杜子规忍不住问道。 陆修解释说道:“从这一轮拍卖开始,二楼的客人开始加入竞价了。” “每一轮的拍卖品在正式叫价之前都会送到二楼来转一圈,有兴趣的话可以近距离地仔细看看。” 果不其然,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包厢外面传来“叩叩”的两声规律的敲门声。 “请进。” 侍者果真端着那个托盘,谨慎地半侧过身撩起帘子进来,半跪下来将玻璃罩里的拍卖品展示给包厢里的客人看。 谢朗凑近了一看,反倒是有些失望了。 隔着遥远的距离从二楼往拍卖台上看过去的时候还不明显,现在一下子离得这么近,小提琴上的一切细节便都暴露无遗了。 这严格意义上连一把真正的琴都称不上,充其量只不过是一把道具而已。 上面的清漆和真正的斯特拉迪瓦里琴做的很类似,只是刷得并不仔细,边边角角的位置甚至有些斑驳。 谢朗凑近看过了以后,失望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尽管节目组花了十足的心思,可是这些细节上的东西真的经不起细看,经过这么一番观察,她顿时对这把举世稀有的小提琴失去了兴趣。 侍者端着托盘在二层的贵宾包厢外面几次停留,过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将玻璃罩子里的琴重新抬回到了拍卖台之上。 拍卖师口齿伶俐地再一次说出报价:“第九件拍卖品的起拍价格是一万美金,二楼的贵客可以通过摇铃的方式参与竞拍。” “每一次摇铃代表着加价一千美金。” “各位贵宾,可以开始出价了。” 台下的雅座已经沸腾了起来,不过却没有几个真的举牌竞价,更多的人不但不出价,反而还嗡嗡地讨论了起来。 “叫斯……斯什么里琴?名字我都没听说过。” “一把小提琴起拍价一万美金,北平拍卖行这是疯了吗?” “斯特拉迪瓦里琴这样的东西是有价无市的,一万美金起拍倒也价钱合理。” “合理个屁,拍卖行这是把我们都当成是冤大头呢。” “我们算什么冤大头啊,真正的冤大头正在楼上包厢里坐着呢。” “一摇铃铛就是一千美金啊,那是多少大洋啊,为了这么一把破提琴,压根就不值当……” “开玩笑的吧,前面几件拍卖品的成交价都没有一千美金好吗?” “……” 谁能想到,拍卖师的话音一落,楼上的三号包厢和五号包厢就同时响起了铃铛。 “一万一千美金。” “一万二。” 雅座上的议论声渐渐地平息了起来,一楼的客人们不再聒噪,他们噤了声,屏息凝视地看着包厢里的竞价者们神仙打架。 价格已经加到了一万五,陆修将视线转向谢朗,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谢朗懵了一下,单手指一指自己:“我?” 陆修点一点头:“你要不要拍?” 她连连摆手:“陆总这是在开玩笑吧。” “我刚刚就是看到这个觉得新鲜,谁会去买一个刷漆的仿制品?” 谢朗的情绪早就已经平复了下来,或许这把小提琴对于故事里的人来说的的确确是出自大师之手,可是对于她来说也只不过是一件粗制滥造的、拉都拉不响的道具而已。 更何况他们来到这里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陆总好像过分入戏了。 陆修点一点头,视线再一次落在了拍卖台上。 三号包厢和五号包厢仍旧僵持着,价格已经被抬到了两万美金以上。 拍卖行里鸦雀无声,只有遥遥相对的两个包厢里的贵客较真似的,你来我往地摇响铃铛。 “两万两千美金。” “两万三千美金。” “两万四千美金,三号包厢出价两万四千美金,不知道五号包厢里的这位先生是否有意继续出价呢?” 五号包厢摇了摇手,表示自己放弃对这件拍卖品的竞争。 拍卖师立刻接收到他传达出的信息,开始最后的叫价。 “两万四千美金一次,两万四千美金两次。” “恭喜三号包厢里的这位贵客以两万四千美金的价格,成功竞得了这把斯特拉迪瓦里琴。” 三号包厢里的客人由服务生领着,率先退场离开了。 拍卖场里从二楼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是从五号包厢里传来的,陆修看了他一眼,没有跟着附和。 五号包厢自己拍了几下巴掌,自讨了个没趣儿,那掌声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小小的插曲过后,三号包厢里的灯灭了。 “三号他们是……” 陆修点一点头:“应该是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已经提前离场了。” 而他们想要的东西还在后面。 第五百二十八章 综艺:密室逃脱(二十六) 随着起拍的价格水涨船高,竞争的圈子渐渐地和楼下的雅座没有多少关系了,他们竟然真的像是花五块大洋买了张入场券进来看热闹的。 陆修从始至终没有表露出任何一点想要参与竞争的意思,直到拍卖台上的女司仪慷慨激昂地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将要向大家展示的,是本场拍卖的最后一件竞拍品。” 她从侍者的手中接过托盘,吊足了胃口以后才把上面遮着的绸布接下来。 绸布下面遮盖住的并不是玻璃罩,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刺绣锦盒。 拍卖师把手上的白丝手套往上拉了拉,不自觉地跟着屏住了呼吸。 锦盒里面装着的是一张卷轴,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捏住卷轴的末端,缓缓地将它拉开了。 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啊,总不可能是一张白纸吧?” “这么一张破纸片,真的会有人花几千几万美金拍下来吗?” “嗐,这你就不懂了吧,听说这卷无字天书可是北平拍卖行特意拿出来镇场子的。” “镇场子的东西,能不值钱吗?” “无字天书?那是什么?” “不知道啊,不过听说好几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这东西号称是无价之宝,搞不好上面有什么财富密码,只有通过特定的方式才能使它显现出来之类的……” “……” 许春秋和陆修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了。 与其他拍卖品不同的是,拍卖师并没有将卷轴塞回锦盒里,交给侍者放在托盘上,绕着二楼的贵宾包厢周游一圈,而是直接开始宣布了起拍价和每一次加价的底线。 楼上传来了不满的声音,不知道哪个包厢里有人朝着拍卖台的方向喊了一句:“不把东西送上来给人看看吗?” “不好意思先生,由于这件拍卖品的特殊性,实在是不方便做近距离的展示。” 拍卖师做出一副抱歉的姿态,双手交叠地微微俯首。 “起拍价格是五万美金,每次加价的幅度不得少于一万美金。” “各位贵宾,可以开始竞价了。” 拍卖师神神秘秘的态度并没有影响这件拍卖品在场内的宾客席间受欢迎的程度,二楼的摇铃声你来我往,叫价的速度快得近乎不可思议。 “五万美金。” “六万。” “八万。” “十万。” 几乎是瞬息之间,这件拍卖品的价格便直接翻了一番,已经突破了十万大关。 这样的数字放在现在的拍卖场上或许根本就不够看,十万美金换算成人民币甚至连一百万都不到,可是放在当时的时代背景里,却无异于天文数字。 要知道同处民国时代的文学大家鲁迅先生当时的年收入是五千大洋,一座四百五十平方米的四合院,在那个时候的北平仅仅价值三千五百大洋。 更何况拍卖场上计价的单位还是美金。 陆修摇响了倒扣在桌面上的那枚刻着“06”编号的铃铛。 “十二万。” 沉默了几秒之后,五号包厢跟价了:“十三万美金。” “十五万。” “十七万。” 陆修猜测对方忍痛将那把斯特拉迪瓦里琴拱手让给三号包厢,就是为了这最后一件拍卖品。 果不其然,对方跟价极快,势如破竹。 当竞拍的价格超过二十万美金以后,接连响起的铃铛声变得稀疏了些,几乎只剩下陆修一行人所在的六号包厢,和比邻而坐的五号包厢还在激烈地竞争着。 “二十五万。”陆修举起铃铛,轻轻地摇了摇。 几乎是在他摇响铃铛的一瞬间,陆修察觉到对方挑衅的视线朝着他的方向一扫,接着没有任何犹豫地立刻跟价上来:“二十七万。” “三十万。” “六号包厢的这位先生出价三十万美金一次。” 拍卖师看上去似乎十分高兴,陆修给出的价格已经远远高出了他们预想中这件拍卖品所能达到的价格。 五号包厢仍旧不甘示弱:“三十三万。” 陆修掷地有声:“四十万。” 傅南寻虚着声音感叹了一句:“四十万?陆总这是疯了!” 谢朗耸一耸肩膀:“反正又不是真正的拍卖。” 傅南寻心里刚刚松了一口气,只听谢朗继续说道:“真正的拍卖会陆总玩得更大。” 傅南寻:??? “你记不记得秋秋脖子上以前总挂一个玛瑙戒指?” 他下意识地点一点头。 只听谢朗继续说道:“那是个民国时候保存到现在的老物件儿,也是陆总在拍卖场上赢下来的。” “你猜那玩意儿多少钱?” 傅南寻无从猜测,只是凭常理推断:“玛瑙应该没有多值钱吧?” 谢朗摇一摇头:“为了这么一个玛瑙戒指,陆总花了两千万。” 傅南寻:“……” 怪不得他进了拍卖场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小场面小场面。 拍卖场上的紧张激烈的竞价仍旧还在继续着,准确地说,是对于五号包厢一个人“紧张激烈”的竞价。 陆修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显得相当松弛,他又开始嗑瓜子了,五号和六号包厢的距离并不远,隔壁一定也听到了。 五号包厢里坐着的是一个大腹便便、头发油亮地背在后面的男士,他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朝着陆修的方向怒目而视。 陆修仍旧是“喀啦喀啦”地嗑瓜子,磕完葵花籽磕西瓜籽,一边磕还一边摇一摇铃铛,似乎一点也没有把这点钱当回事。 天知道他的口袋里,除了许春秋在地下赌场里替他赢下的那方白玉印章以外,只有陆瑾打点给他的零星几块零钱。 “四十五万。” 五号包厢咬一咬牙:“四十五万五千。” 拍卖师适时提醒说道:“不好意思先生,加价幅度的底线是每次一万美金。” 还没等他做出回应,便听陆修继续举重若轻地加价:“五十万。” “请稍等一下六号贵宾,”拍卖师谨慎地出言说道,“刚才五号贵宾的加价并没有生效。” “您的出价到底是四十五万还是五十万?” 陆修轻描淡写地说:“刚才是多少不重要,现在是五十万了。” “我出五十万美金买这件东西。” 第五百二十九章 综艺:密室逃脱(二十七) “刚才是多少不重要,现在是五十万了。” “我出五十万美金买这件东西。” 陆修的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掌声从楼上的包厢开始响起来,燎原的野火似的蔓延下来,整个拍卖场都在为他鼓掌。 “五十万?真的会有人愿意花五十万美金买一张纸?” “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六号包厢肯花大价钱买这卷无字天书,肯定是有人家的道理的,搞不好上面真的藏着什么不为人们所知的财富密码呢。” “有人说六号包厢里坐着的是陆家的那位大少爷。” “不是说陆大少爷前些日子已经失踪了吗,这是又回来了?” “这就不清楚了,我那朋友其实也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陆大少爷,不过六号包厢的客人是凭着陆家的白玉印进来的,为首的那个又气度不凡,想必是陆大少爷重新现身了吧……” “……” 女司仪执着那柄拍卖槌,先是愕然了一下,紧接着立刻调整好状态。 她语气高昂地宣布:“五十万美金一次,五十万美金两次。” 五号包厢噤了声,再也没有人与他竞争。 拍卖师抬手落槌。 “恭喜本场拍卖的最后一件拍卖品由六号包厢成功竞得,成交价格是五十万美金。” 拍卖会到此落幕,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很快就有人敲响了陆修一行人所在的包厢门。 服务生双手交叠在一起,微微倾身朝着他们行了个礼:“请先生小姐们随我去取货吧。” 他们穿过来时的那条昏暗的长廊,被径直带到了一间贵宾室里稍作等待,没过多久就有侍者端着托盘,将那件已经成交的拍卖品连同锦盒一并送了进来。 侍者毕恭毕敬地垂首而立,并没有着急将拍卖品交付给他。 陆修知道他们的规矩,北平拍卖行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果不其然,只听那侍者接着说道:“请问先生怎么支付?” 五十万美金的数额,用现金交易显然不大现实,更何况陆修压根就没有这么多钱。 他略略思索一番,回答说道:“挂账吧。” 他猜得不错,这个故事里的陆家果真是北平拍卖场的常客,服务生不疑有他,立刻掏出账单来,双手捧着递给了他。 陆修飞快地扫了一眼,接着执笔在账单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准确地说,是陆大少爷的名字。 许春秋偏头一看,只见上面的墨迹还没有干,纸面上留下遒劲利落、行云流水的三个字,“陸長卿”。 他提笔写完,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私章,蘸着侍者奉上的朱砂印泥,落了一个“陆”字的红章在名字上。 如此一来,交易便算作是完成了。 服务生松了一口气,将锦盒递交给了他们,自己拿着托盘和账单,轻轻地合上门从房间里离开了。 谢朗长舒一口气,感叹了一句:“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是拿到手了。” 陆修打开锦盒的盖子,将里面的那卷价值五十万美金的无字天书取了出来,放在贵宾室的茶几上铺开展平。 他回过头来,四下环顾了一圈问道:“手电在谁那里?” 杜子规打开手电筒,对着茶几上的卷轴扫了扫。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地等待着,好几道视线同时落在那件无字天书上。 可是什么都没有。 傅南寻心里忐忑着,故作轻松地说道:“是不是房间里太亮了才照不出来的?” 他站起身来,“啪”地一下按在开关上,将贵宾室里天花板上悬着的那盏枝形的水晶灯关掉了。 房间里骤然暗了下来,只有手电筒的光勉强照亮他们的面部轮廓。 可是卷轴上仍旧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发生。 谢朗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是我们会错意了?” “这无字天书该不会是假的吧?” 陆修摇一摇头,笃定地说:“不可能,北平拍卖行不可能拿假东西出来糊弄人。” 却听许春秋在一旁说:“用紫光照。” 手电筒的筒身上一共就只有一个按键,哪里来的什么紫光功能? 杜子规摆弄半天也折腾不出来紫光,于是将手电交给了许春秋。 只见许春秋接过东西来拿在手里,连续开开关关了好几次,手电筒的灯泡发出的都是白光,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时候,那光突然变紫了。 蓝紫色的幽光打在那张摊开了的无字天书上,上面的自己显而易见地浮现了出来。 “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夜,盧溝橋的日本駐軍在未通知中國地方當局的情況下,徑自在中國駐軍陣地附近舉行所謂軍事演習,並詭稱有壹名日軍士兵失蹤……” 纸上的字迹和陆修非常相近,繁体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许春秋读得毫无障碍。 “對方要求進入北平西南的宛平縣城搜查,被中國駐軍嚴詞拒絕,日軍隨即向宛平城和盧溝橋發動進攻,又称……” 卢沟桥事变! 许春秋不自觉地喃喃读出了声,她的眼睛陡然睁大,似乎连瞳孔都要跟着震颤起来。 这段话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华融金融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陆长卿睁开眼睛从长沙发上醒过来,急切地在数十年后的这个陌生的世界寻找着民国二十六年时候的战报。 许春秋替他手抄了满满一页纸,上面言简意赅地概括了七七事变的相关信息,还有宛平城到卢沟桥一带日本人的行军路线图。 谢朗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天哪天哪这也太热血了,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杜子规也点一点头,他同样被节目组的匠心独具惊艳了,一双眼睛亮亮的。 许春秋整个人大脑放空了足足十几秒钟,接着愕然地转过头来,视线和陆修对上。 或许对于其他人来说,《北平旧事》只不过是节目组编织的一个别出心裁的故事,可是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却是切身经历过的往事。 这部综艺究竟是什么来头? 第五百三十张 综艺:密室逃脱(二十八) “路线图拿到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谢朗开口问道。 杜子规回忆着他们在陆公馆获取到的信息:“陆瑾小姐说,等到我们拿到东西以后,她的丈夫自然会派人接应我们。”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要怎么样才能够找到周殊同派来接应他们的人呢? 陆修将卷轴塞回锦盒里收好,率先起身说道:“总之我们先从拍卖行离开吧。” 他用赌场里赢来的印章签了账单,搞不好什么时候拍卖行的人就会发现,他压根不是什么所谓的陆大少爷,而是一个彻头彻尾、冒用他名的穷光蛋。 他们佯装镇定地从拍卖行离开,夹道两列服务生打着黑色的领结,齐齐躬身将他们送走。 “现在我们怎么办,要往哪里走?” 他们没有代步工具,也不认识路,只能混进人流里,沿着马路快步往前走。 才刚刚拐过转角的时候,只听后方传来一声大喝:“站住,不许跑!” 这种时候谁站住谁是傻子。 陆修一把抓住许春秋的手腕,还不忘回头对其他人干脆地吐出一个字:“跑!” 拍卖行外面的人流熙熙攘攘的,一下子全都乱了起来。 洋车们堵在原地,半天也前进不了几米,耸动的人流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发生什么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也不知道拍卖行的人到底在发什么疯……” “天哪,你快看后面!” “……” 穿着拍卖行制服的保镖领着一群拎着钢管的流氓混混儿,追赶着许春秋陆修一行人的背影在人群里穿梭着,口中正喊个不停。 “快把他们拦下来,别让他们跑了!” “我们被骗了,那个男的压根就不是什么陆大少爷。” “他们的印章是在地下赌场里,从一个扒手那里赢过来的。” “别说五十万美金了,他们连五块大洋的入场费都凑不够!” “快,快追上去!” “……” 一行人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蜘蛛网一样的街道之间蒙头乱窜。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们就从一掷千金满堂彩的拍卖行贵宾,成了囊中羞涩而只能抱头鼠窜的冒牌货。 谢朗一边跑着,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吐槽:“刚刚跑在最前面那个拎着钢管的混混,我怎么瞧着那么眼熟啊?” “我记得他之前不是还跟着那个大帽子军官吗,拍卖行里好像也见过他。” 任重:“……” 经费有限,体谅一下。 《北平旧事》这个剧本相当于是单独搭建了一座城出来,这个故事所需要的群众演员数量巨大,为了节约成本,很多npc都是在这个场景演完了以后趁着玩家们移动的功夫,飞快地换下衣服进入下一个场景就位,接着继续演下一个角色。 话正说着,他们竟然误打误撞地回到了最初来到这里的那个街角。 杜子规倒吸了一口凉气:“时光机不见了。” 傅南寻一脸不可置信:“不应该啊,那么大一个铁疙瘩呢,不可能说没就没了啊!” 许春秋用鞋尖点一点地面上留下的车辙印子:“应该是被人推走了。” “赵经理,我看到他们了!” “快快快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眼前的燃眉之急更加要紧些,一行人闻言立刻动了起来,暂时将时光机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追赶他们的npc数量太多了,无论他们走到什么地方都阴魂不散。 谢朗跑着跑着,单手掐在自己的小腹上,步子逐渐有些拖拉了起来,她的体力已经开始下降了。 许春秋反手拉了她一把,发现她呼吸急促,额头上挂着的都是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迟早会被人抓住的。 走在她前面的杜子规步子突然慢了下来,许春秋猛地一抬头,发现前面的路口远远地看过去都是人,是拍卖行雇佣的保镖。 她回过头去看后面,衣衫褴褛的流氓混混儿们死死地追赶在他们身后。 进退维谷。 现在该怎么办? 她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走,还有什么解决方法可以破解现在他们面临的困境? 只见前方一家开在街边的书局突然推开了门,一个年轻的男人朝他们招一招手,示意他们进到店里来。 事态紧急,许春秋还来不及细想,就拉着谢朗的手腕,跟着陆修一行人进到了这家书局里。她定睛一看,发现这位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恩人,居然穿着笔挺的军装。 “你是谁?”谢朗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那人环视着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周,接着说道:“几位是从陆公馆而来的吧,请跟我来吧。” 陆修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的军装上停留了片刻,沉声说道:“你是周殊同的人。” 那人有些讶异地回望了陆修一眼,点一点头。 “我是周师长手下的副官,我姓江。” 许春秋心下了然,这边是周殊同派来接应他们的人了。 这位年轻的江副官并没有着急向陆修一行人索要交接的物品,而是一掀帘子带着他们进了书局的里间,拉开后门说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北平拍卖行的势力盘根错杂,你们在那里惹了乱子,很快通缉令就会贴得满城皆知。” 他们很快就将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逃犯。 陆修毫不犹豫地立刻跟上:“走吧。” 江副官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一头扎进错综复杂的胡同巷子里。 追捕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了,谢朗感觉他们好像走在什么地方都能听到外面有人正在嚷嚷,他们甚至会进店搜查,“哗啦哗啦”地甩下一沓印着他们头像的通缉令。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在最前面的江副官突然停了下来,后方的声音仍旧嘈杂,数不清的人叫嚣着要抓住他们。 谢朗捂着小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怎么了……怎、怎么停下来了?” 许春秋抬起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堵矮砖墙,前面是个死胡同。 没有路了。 第五百三十一章 综艺:密室逃脱(二十九) 身后的声音越追越近,谢朗有些慌了神。 “怎么办啊,前面没有路了。” 江副官言简意赅地朝着墙头一指:“走上面。” “上面?” 那堵墙约摸有两米多高,下面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借力的地方,他们怎么上去? 飞上去吗? 江副官掀开靠在墙边的一块薄木板,木板下面遮挡着的是一架梯子。 只见他手脚麻利地将那梯子夹在了墙头,站在下面扶稳了梯子的脚。待到所有人都顺着那架梯子爬上墙头的时候,他从上面将梯子一抽,追到墙根的小混混儿顿时傻了眼。 谢朗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追兵垂头丧气地离开,心中不免一喜。 却听江副官继续说道:“这堵墙挡不了他们多久的,必须继续往前走。” “可是……”傅南寻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前面好像没有路了。” 这堵两米多高的砖墙的另一边并不是一条通路,只有两条十字交叉状的房梁横亘在半空中,每一根梁柱的宽度不过二三十厘米。 接下来该不会要走这个吧,傅南寻的小腿有些打哆嗦。 果真怕什么来什么,江副官看了他一眼,不出所料地回答了一句:“走房梁。” 节目组为了保证嘉宾的人身安全,在这个环节居然还设计了两条安全绳,黑色的尼龙绳从半空中垂下来,江副官抓住一根安全绳递给离他最近的许春秋:“把绳子传给他,做好防护措施。” 显而易见,这个关卡是节目组特意设置的,江副官是故意将他们带到这个死胡同来的。 傅南寻一边在心里暗骂这位饰演江副官的群众演员不厚道,一边低头将安全绳的金属扣扣在自己身上。 杜子规看他紧张得过分,伸手触了触他后腰上紧绷的肌肉。 “你没事吧?” 傅南寻已经紧张得变了音:“有事……” 他有一点点轻微的恐高,是以前做偶像团体的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 那时候他刚刚作为男团成员出道没有多久,跟着组合一起去上某个卫视方主办的跨年晚会。举办场地的舞台设计得花哨又漂亮,开场前的灯光秀炫得不行,谁知道一上了升降台才发现硬件设施出了问题。 整整一首歌的时间,傅南寻就像是一片堪堪挂在树梢上的枯叶一样,在凛冽的寒风中随着升降台一起瑟瑟发抖。 这么一遭走下来,傅南寻再看到类似的升降式舞台,心里就有些犯嘀咕,膝盖都要跟着一软。 更别提现在了,距离地面两米多高的高度,二十厘米宽的房梁,这是人干的事吗? 杜子规抓住他身上的那根安全绳,低声问他说道:“要不我先来?” 傅南寻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摇了摇头。 墙头上的空间非常有限,几个人排排站才能勉强站下,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供他们换位置。 “没事儿,”他强颜欢笑,“哪儿有那么矫情。” 他双手紧紧抓住腰间挂着的那根安全绳,颤颤巍巍地抬脚踏上了面前的梁柱。 他的双脚刚刚一站上去,以前的种种不愉快的回忆便都浮现了上来,傅南寻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场自己不愿意回忆的跨年晚会上,脚下的支撑点抖得像筛子一样,他又成为了那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实际上傅南寻所处的环境其实没有他臆想中的危险,交叉的梁柱稳固得纹丝不动,上面有保险绳吊在腰间,即便是真的掉了下去,下面还有低矮的灌木可以充当缓冲作用。 可是有些时候心理的防线其实很难突破。 傅南寻死死地抓着上面的安全绳,整个人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慢点慢点,”杜子规远远地留在墙头看着他,心也跟着提起来。 走都走了,人走到一半也没有什么回头路了,傅南寻一咬牙,紧紧地攥着安全绳,一点一点地顺着梁柱往前蹭了起来。 杜子规留意到他迈步的时候从来不敢像在平地上走的时候那样踩实步伐,总是脚跟先触梁柱,确保了安全以后才敢落下整个全脚掌。 他对脚下的梁柱极度缺乏安全感,杜子规得出这样的结论。 杜子规蹲下身来,伸手在梁柱上敲打了两下,实心的,非常结实。 节目组设置这样的关卡,在正式开始录制之前势必进行了无数次的测试,他们不可能拿嘉宾的安全来开玩笑。 “傅大傻子,”杜子规扬声喊道,脱口而出的称呼到了一半,又改成了叫他的全名,“傅南寻!” “脚底下的梁柱都是实心的,很结实的。” “你慢慢来,不要着急,就快要过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杜子规的这一番话给了他某种心理上的暗示,后面的半截路程傅南寻走得顺畅了许多,他的双手仍旧是紧紧地握在安全绳上,可是脚下的步子已经流畅了起来。 房梁的尽头通向一扇封闭的玻璃窗,大扇的五彩玻璃做得非常漂亮,可是此时此刻的傅南寻却无暇欣赏。 “你那边怎么样?”杜子规隔着一整条房梁的距离又问了一句。 他好不容易艰难地通过了房梁,将自己的大半体重都依靠在对面的墙面上,试探地摸索着:“你等等我看一看。” 约摸小半分钟后,只听对面的窗子传来“咔哒”一声,傅南寻将那扇窗户拉开,长腿一迈地跨了进去。 一直到双脚踏踏实实地踩在对面阁楼里的木地板上,傅南寻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没问题,你们过来吧。” 玩家团中的第一个成员顺利通过房梁关卡。 下一个踏上房梁的是杜子规。 “先把安全带扣好。”江副官再一次嘱咐说道。 杜子规接过安全绳,敏锐地注意到一个问题,他们一共五个人,节目组一共却只给配了两条安全绳,如果他系着这根绳子过去了,其他的几个人要怎么办? 他的视线飘向对面窗户方向,在傅南寻刚刚解下来的那条安全绳上停留了几秒,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出发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综艺:密室逃脱(三十) 杜子规是学戏的,平衡感要比傅南寻好上许多,又没有生理或者是心理上的障碍。他踩在房梁上适应了一番,很快就稳稳地走了起来。 傅南寻在窗子的另一头看得胆战心惊的,眼看着他越走越近,他推开那扇彩色玻璃窗,想要扶他一把。 他朝着他的方向伸手一扶,不料却扑了个空。 杜子规调转脚下的步子,整个身体向另一个方向倾斜。 傅南寻:??? 却见杜子规抬臂将傅南寻留在窗户外面的那条安全绳够了过来,人都已经到了窗户前面了以后突然掉头,带着两条安全绳往回走。 傅南寻反应过来了,参加节目的五个玩家再加上npc江副官一共六个人,安全绳却只有两条。 他们两个顺顺利利地过来了,许春秋陆修那边就没有安全绳了。 杜子规似乎已经掌握了平衡的诀窍,他踩着房梁将安全绳送回来了一条。 在他身后排在第三位次序的是陆修。 “杜鹃儿你先从窗户进来吧,我在这边接着你。”傅南寻从打开的玻璃窗里探出头,半侧过身子对杜子规说道。 杜子规身上系着安全绳,贴墙站在房梁上面固执地摇一摇头。 “杜子规!” 杜子规仍旧是摇头:“陆总过来了以后总得有人回去送安全绳,我平衡好些,我回去送。” 傅南寻说不动他,在阁楼里踱着步子干着急。 陆修移动的速度远远没有杜子规快,不过他的每一个步子都是稳的,不紧不慢地,维持着他自己的节奏。 当他走到两根房梁交界的地方的时候,脚下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不再继续往前了。 无论是站在墙头上还没有来得及出发的许春秋和谢朗,还是已经走完整段路程抵达对面的傅南寻和杜子规,所有人的呼吸都因为他突兀地停下来的动作一滞。 “陆总你怎么样?” “发生什么了吗?” 陆修的目光在玻璃窗的窗框上打了个转,微微闪烁了一下:“没什么。” 他继续行云流水地将剩余半段的路程走完,半靠在终点位置的玻璃窗上解下身上的安全绳。 杜子规接过他的安全绳,理所当然地重新踏上房梁,眼看着就要抓着绳子继续往回送。 陆修却突然出言说道:“不用送了,杜老板。” “你先进去吧。” 杜子规的视线不放心地飘向对面的许春秋和谢朗:“那怎么行,剩下的人没有安全绳怎么办?” 只见陆修伸长手臂,往窗框的上沿一够,带下来了一根长长的竹竿。 那是他走到一半站在两根房梁交叉点时候的新发现。 他单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动作利索地顺着窗户跳进阁楼里,接着用那根长长的竹竿推动着安全绳,将自己身上解下来的保护绳一点一点地推了回去。 如此一来便不再需要杜子规来来回回的人力运送了。 傅南寻松了一口气,连连说道:“快下来快下来,我扶着你。” 他伸长手臂,双手的虎口托着杜子规的胳肢窝,将他稳稳地接进了阁楼里,陆修在长竹竿的帮助下,将另外一根安全绳用同样的方法往回推了回去。 墙头上剩下的,除了江副官之外,只有许春秋和谢朗了。 就在这时候,许春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声响一样,警觉地转头朝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有动静越来越近了,那些人跟着他们爬到房梁上来是迟早的事。 “怎么了秋秋?”谢朗有些紧张地问道。 许春秋不动声色地摇一摇头,低头帮她把安全绳上的金属扣扣上:“没事,你出发吧。” 两米多高的房梁对于谢朗来说本身就是不小的挑战,她不想再给她更多的心理压力了。 “等一等,谢朗!” 陆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走得太早了。 许春秋的那根安全绳才推到一半,谢朗就已经出发了。 陆修飞快地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将那根窗框上捡来的长竹竿收了回来。 谢朗吞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步子,不敢再去看别的地方。两米多高的高度已经足够有挑战性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手忙脚乱地整个人僵在了半道。 只听陆修扬声对她喊道:“许春秋的安全绳还没有来得及推过去。” 谢朗抬起眼帘一看,两根房梁交接点的位置果然凌空悬着一根安全绳。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走得太着急了。 她应该等陆修把那根安全绳推过来以后再出发的。 谢朗颤颤巍巍地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路程了,眼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紧绷得厉害。 “没事,你继续往前走就行,”陆修从对面接着说道,“你过了中间点以后把许春秋的那根安全绳也带过来,我用竹竿重新把它推过去。” 谢朗囫囵点一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一步一步地沿着房梁向前走。 抓住了。 “我抓住另外一根绳子了!” 陆修点一点头:“你带着那条安全绳一起回来,小心一点千万别搞混了。” 陆修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属乌鸦的,他的话音堪堪落下,便只见房梁上的谢朗一个抓不稳,整个人忽忽悠悠地在空中晃了一下。 “小心!” “慢点慢点!” 傅南寻和杜子规同时出声。 谢朗重新稳定下自己的身体重心,她的手紧紧地攥在两根安全绳上,手心里全都是汗。 陆瑾为她准备的鞋子是一双洛丽塔式的小皮鞋,皮面柔软、鞋型小巧,后面带着三四厘米的方跟。 皮鞋的鞋底很滑,定点站着不动倒是还好说,可是要在房梁上迈起步子来,难度却几何倍地上升了起来。 实在是太容易摔倒了。 谁能料到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谢朗站在房梁上进退两难的时候,偏偏又听到有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就在那里!” “对对对就是那边,从房梁上过去的!” “你看那上面还站着一个人呢!” “……” 谢朗心知肚明他们指的正是自己。 那些人要追上来了。 第五百三十三章 综艺:密室逃脱(三十一) “你听到了吗秋秋,他们好像追上来了!” 谢朗仓皇地转过头来,顺着声音的来向看了过去。 许多个耸动的人影正在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飞快地移动着,为首的两个抬着一架梯子。 “怎么办啊秋秋,他们追上来了,还带着梯子。” 许春秋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早就听到这些人的动静了,神色一点也不见意外。 她估算了一番谢朗距离对面窗户的距离,不急不缓地将她稳下来:“没事,时间足够。” 她扬声对谢朗说道:“你那鞋子底太滑了,把鞋脱掉走会好很多。” 谢朗点一点头,低头把那双小皮鞋脱掉抱在怀里,打赤脚踩在二十厘米宽的房梁上,这一次果然稳了许多。 “快点快点,就在这里!” “房梁上那个就是,先捉拿住墙头上的那个!” “架梯子上墙,拦住他们!” “……” 追赶他们的人就要到墙根底下了,扮演小混混儿的npc们七手八脚地架起了梯子。 谢朗心急如焚,生怕身后的许春秋时间来不及,后面的半段路程便也顾不上什么害不害怕了。 “把鞋子给我吧。” 谢朗把抱在怀里的鞋子往傅南寻手里一塞,杜子规托住她的脊背和膝窝将她抱了下来。 她连自己身上的安全绳都来不及解,赶紧先把许春秋的那一根递给了陆修。 “这是秋秋的安全绳。” 陆修微微颔首,将长竹竿伸出窗外,抵着安全绳朝着许春秋的方向推。 眼看着下面的人就要上来,江副官头也不回地道:“我下去替你挡一下。” 回答他的,是许春秋的一声轻飘飘的:“好。” “慢一点也没关系,一定要小心啊!” 只见她二话不说就褪下自己脚上的鞋子,细带的黑色高跟鞋被她提在手上,陆修送过来的那条安全绳还没有到位,她就已经出发了。 白生生的脚轻盈地点在那宽度不到二十厘米的房梁上,她身穿一袭大红的旗袍,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一样。 “许春秋!” 陆修一看她身上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就径直上了房梁,整张脸都跟着白了,心脏像是提在了嗓子眼儿。 他生怕戳到她,小心翼翼地收回了那根长竹竿。 许春秋通过得飞快,走在房梁上猫一样地如履平地,安全绳到了她这里全都成了摆设。 江副官听到陆修大喊许春秋的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该不会是嘉宾安全措施没有做好,走到一半掉下去了吧? 参与这一期录制的嘉宾,无论是艺人玩家还是素人玩家都在他们各自的领域具有相当的影响力,这要是真的在录制的过程中掉了下去可不是什么小事情。 他循着声音回过头来,只见房梁上飘过一个火红的影子。 许春秋通过的速度快得惊人,脚尖点地几下就轻轻巧巧地到了对面的彩色玻璃窗前。 好家伙,这是人吗? 她是住在房梁上的吗? 江副官目瞪口呆,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房梁上已经不见了许春秋的踪影,只有一截没有排上丝毫用处的安全绳在半空中忽忽悠悠地荡了两下。 许春秋单手撑起窗框正要往里翻,正翻到一半,就被人掐着腰揽入了怀中。 陆修像是抱猫一样把她从窗台上抱下来,他的小姑娘软软的、小小的一只窝在他的怀里,可是他却难免还是一阵后怕。 这一次陆修是真的生气了:“刚刚为什么不系安全绳?” “那房梁离地两米多高,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许春秋你每一次以身犯险的时候能不能……” 能不能想想我啊。 许春秋低头埋在他的怀中,耳畔是他急促的心跳。 “才两米多高的房梁,我小时候练功的时候……” 她小小声嘀咕到一半,突然抬头看到了陆修脖颈间微微抽动的青筋,他被她吓坏了,可是只是狠狠地把她揉在自己怀里,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 “我错了陆修修,我下次不会了。” 这一次不再是她惯用的哄人套路,许春秋既没有亲吻他的嘴角,也没有撒娇似的讨要拥抱,而是认认真真地对上他的眼睛。 “我错了。” 陆修轻轻地揉一揉她的头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半跪下身来,将她提在手中的高跟鞋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脚腕替她穿好。许春秋的心头狠狠地一颤,她总记得小的时候摸爬滚打地在戏园子里摔惯了跟头,却忘了自己也是别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 许春秋想到这里,低下头来捧起半跪在她身前正在替她穿鞋的陆修的脸,轻轻地在他的额头吻了吻。 二十五岁母胎单身的谢朗自力更生地把自己脱下来的小皮鞋重新穿好,转过头来一看。 谢朗:…… 单身狗受到了亿点伤害。 …… 走房梁的这道关卡过后,后面的路似乎都一下子顺利了起来。 没过多久的功夫,江副官也顺着房梁翻进了对面阁楼的窗户,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沿着密道马不停蹄地朝着目的地移动着。 “这里是……” 谢朗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国民革命军在卢沟桥一带的驻地,”江副官回答说道,“我们到了。” 江副官把他们径直带进了一个帐子,军帐里两个警卫员拉开了帐帘,里面坐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人。 “师长,人给您带到了。” 陆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身上的军服和上面的军衔章,看来这边是周殊同了。 周殊同站起身来,转过来面对他们:“……你们是?” 他的目光缓慢而谨慎地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扫过。 陆修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地率先开口:“陆公馆过来的。” 只一句便什么都明白了,周殊同端正神色,人好像也站得更挺拔了些。 谢朗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一碰许春秋:“他就是陆瑾小姐托我们找的人吗?” 周殊同像是听到了她的话一样,声音铿锵地朝着他们伸出手。 “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第一百一十三师师长(虚构),周殊同。” 第五百三十四章 综艺:密室逃脱(三十二) “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第一百一十三师师长,周殊同。” 周殊同声音铿锵,朝着他们伸出了手。 陆修微微颔首,接着依次将两样东西拿了出来。 一样是拍卖行里得来的无字天书,另外一样则是北平戏院的甬道里发现的紫光手电筒。 他将那纸卷轴摊开,连续反复开关手电筒直到它照出紫光,接着将那束光投在了上面空无一物的卷轴上。 渐渐地,带着荧光的字迹浮现了出来。 “这个是……” 周殊同精神一震,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陆修点一点头:“日本人在卢沟桥一带的行军路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他穿越几十年光景得来的那纸情报的最终归宿吗? 周殊同面色一变,登时对眼前的几个人肃然起敬,他并拢脚跟,抬手举在眉间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军礼:“多谢。” 谢朗兴奋地拉一拉许春秋的袖子:“那我们这就算是完成任务了吧!太好了太好了……” 陆修向周殊同回了一个有些寡淡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底里突然翻涌上来一阵无力感。 这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一个平平无奇的综艺剧本而已,可是那么多相似的细节,那么多巧合,简直像是在给他几十年前的过往经历延续了一个结局一样。 眼看着陆瑾交给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下一个难题接踵而至。 杜子规眉头一蹙,惦念起那台不翼而飞的时光机:“可是……我们该怎么回去呢?” 正想到这里,只听周殊同出言说道:“我找人带你们去驻地西南的地窖吧,那里有你们要的东西。” 江副官将他们领出了军帐,一路直奔驻地西南。 在那个地方有一间隐秘的地窖,江副官把他们带到位置以后,便停在门外,不再进去了。 傅南寻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江副官,这里面是什么啊?” 江副官并没有正面回应他,只是说道:“里面有你们要的东西。” 傅南寻心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东西。 却见身旁的杜子规神色一变:“是时光机?” 江副官仍旧回避着问题:“我只是一个跑腿的,里面究竟是什么,各位进去了便都知道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穿过那扇门,顺着台阶下到了地窖里。 许春秋走在最后一个,正当她跟在谢朗的身后准备进去的时候,江副官叫住了她:“请等一等。” 许春秋闻声回过头来,却见江副官从身上摸出了一把手电筒递给了她。 “这是……”她认出了这是他们从北平戏院得来的那支紫光手电,摇一摇头说道,“那张行军路线图没有紫光手电的话,是看不到的。” 江副官却说:“上面的内容我们师长已经记住了,请拿好吧。” 许春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猜测是这支手电筒接下来还有别的用处,于是不再推辞,从善如流地接了下来。 下面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上一盏微弱的灯忽明忽暗地一下一下闪着,许春秋最后一个从上面下来,眼睛还没有来得及适应地窖里昏暗的环境,只听到周围细细碎碎的声响。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那声音像是钟表的表针,“咔哒咔哒”地响。 不过不止一台,远远不止。 她粗略地估计了一番,觉得这里至少有十几块,甚至几十块表盘。 约摸十几秒钟以后,许春秋的视野重新恢复了清明,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穿短衫的老人,他的头发斑白,身体微微佝偻,在地窖这样昏暗的环境下,鼻梁上居然还架着一副金丝墨镜。 许春秋的眼睛倏地睁大,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眼前的人。 是卜算子。 认识他的不止许春秋一个人,当陆修见到这位面熟的老人时,同样也是心头一震。 陆修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老人的身上,陆瑾、周殊同、陆公馆,还有北平戏院,怪不得处处都和几十年前的场景如出一辙,这个剧本八成就是眼前的这位老人一手打造的吧? 一旁的杜子规眉头一皱,低声对傅南寻说道:“怎么是他?” 傅南寻懵了,他对眼前的这个老人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你见过他?” 杜子规点一点头:“我们都见过他。” “上回你带我去见任导的时候,在楼梯间打了个照面。” 傅南寻绞尽脑汁地回想,却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谢朗则是一脸茫然:“江副官把我们带到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我们进去以后就知道了啊……” 卜算子背手站在那里,头顶上的灯泡将昏黄的光线泼洒在他的头顶上,他的背后悬挂着一整块布幔,将他身后的那面墙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他单手推一推鼻梁上架着的金丝墨镜,意味深长地朝着他们一笑:“别来无恙。”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了他的脸上,谁也没有说话。 “是周殊同派人带你们来这里的吧?” 他的声音略略一顿,接着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列位能够走到这里,看来是已经把那张行军路线图送到周殊同的手里了。” “你到底是谁?”陆修的表情凝重。 老人咧嘴一笑:“我姓卜,是个算命的。” 卜算子当然知道他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可是却仍旧继续说道:“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叫我卜算子。”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说着和他几十年前在陆家别院里,对着陆长卿自我介绍的时候如出一辙的话。 陆修沉默了下来,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四面八方都是运动相机的镜头,这里显然不是个谈事情的好地方。 卜算子却冷不丁地开了腔,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神神秘秘地问了一句:“你们就不好奇,那份战报最终究竟有没有派上用场吗?” 他意有所指地盯着陆修的眼睛。 陆修没有回答,可是呼吸的节奏好像随着他的话漏了一拍。 第五百三十五章 综艺:密室逃脱(三十三) “你们就不好奇,那份战报最终究竟有没有派上用场吗?” 卜算子盯着陆修的眼睛,意有所指地说。 陆修沉默着,没有说话。 几十年前的那个亦真亦幻的场景历历在目,他看到身着旗袍马褂与西服洋装的人们来来往往地在街道上穿梭,他看到商行前簇拥着的小市民们挨挨挤挤地争着那一丁点儿微不可见的“国难财”。 他看到繁华的街景化作虚假的泡影,他看到硝烟弥漫与血雨腥风,山河破碎,危在旦夕。 他心甘情愿地投身黑暗,甚至做好了拥抱死亡的准备。如果没有那一小截勒在他尾指上的红线,他就真的走丢了。 没有人比他更渴望知道,他付出如此代价换来的战报究竟有没有派上用场。可是他又比任何人都害怕知道,这件事情的最终结果。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谢朗,她怀揣着美好的希望,出言问道:“所以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七七事变最终爆发了吗?” 陆修目光微微闪烁,无声地抬起了眼帘。 卜算子笑了一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个细微的改变而调转方向?” 陆修默默地收拢了手指,五指攥在掌心。 他的声音近乎微不可闻地颤抖着:“那陆瑾小姐大费周章地引我们来到这个时代,究竟算是什么?” 他期望自己成为那只扇动几下翅膀就能引起一阵龙卷风的蝴蝶,却被卜算子如此直截了当地告知了这样的结果。 (蝴蝶效应:微小的变化能带动整个系统的长期的巨大的连锁反应) 四周都是运动相机,他在摄像机的镜头下,借着他人的名义和综艺的剧情,那明明是一句问句,可是听上去却更像是感叹。 既然事情的结局注定如此,那他所做的一起究竟算是什么?又为了什么? 卜算子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起来:“即便是周殊同拿到了你们送到他手中的行军路线图,也仍旧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殉国的命运。” “七七事变仍然会爆发,抗日战争还是会发生,只不过伤亡缩小了些罢了。” “如果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那封送给周殊同的战报并不会改变历史的进程,战争仍然会爆发,这座城市也仍然会沦陷。” “你还会付出这么多代价走同样的路吗?” “如果能够重来,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卜算子的目光透过金丝墨镜的镜片落在了陆修的身上,他站得笔挺,整个人状态紧绷,像是一柄锋利雪亮的刀。 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既是陆修,也是陆长卿。 是混沌年代北平城的儒商巨贾,也是和平年间金融街的行业巨擘。 陆修的视线越过卜算子,在许春秋的周身绕了一圈,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她穿了一身大红的旗袍,就像他坐在《国民偶像》的观众席,第一次看她登上舞台时候穿的那件鲜艳的外袍一样。 舞台上的红绸扇肆意地张扬着明烈的色彩,如同烽火浸染山河。 台上的人清越的嗓子有力地唱着,唱着,唱到了他的心坎里。 “我会。”他释然说道,“即便我的选择放在大局之下根本无济于事,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的。” “哪怕只是将这座城市沦陷的时间往后推迟一刻,哪怕战场上只是少死了一个人,哪怕只是创造了一点点微不可见的可能性,哪怕出现转机的希望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我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陆修笑了。 多少人抨击着十里洋场的纸醉金迷,批驳着华灯初上、衣香鬓影的夜上海,他们用鄙夷的眼光看待那些将“浪漫”这个形容词冠以这个时代的人。 民国不是什么人间四月天,更不是什么丁香一样的、撑着油纸伞的姑娘。 可是民国又的确浪漫,只不过不是这种弥散着优越感与铜臭味的浪漫。 数以万计的烈士走上战场,用血肉之躯抵御外侮,前仆后继地修补着破碎的河山,这是何等的浪漫。 振臂上街的学生高喊着慷慨激昂的口号,用最高调最热忱的方式表达着心中最崇高的理想,无惧前路上的明枪与暗箭,这是何等的浪漫。 民国的浪漫在武昌首义的第一声枪响,在油墨报纸辛辣尖锐的字里行间,在弥漫着硝烟与炮火的正面战场,也在嘉兴南湖游弋在水波之上的那只红船里。 民国的浪漫,是流着血的浪漫。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所以无论是一次、两次,一千次、一万次,他都会再做出同样的选择。 演播厅里的工作人员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监控屏幕里陆修的身影大声喊道:“快点快点,快切陆总的特写,多来几个机位!” “这个剧本就靠陆总的这几句话升华主题呢,这三观正得真是……” “我简直要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把爱国主义贴在胸口,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打在脑门上了。” 实景棚里的摄像机镜头微微调转方向,四个机位从不同的角度各自捕捉下陆修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监控室的工作人员正在为综艺节目的前景而欢呼,他们觉得陆修是在作秀。 谢朗疑惑地打量陆修,她似乎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为综艺节目里的一个剧本故事而投入这样深的感情。 杜子规和傅南寻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地听着。 许春秋目不转睛地将全部的注意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呼吸微微地有些急促了起来。 陆修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无生气地依靠冷冰冰的医疗器械维系生命的场景跃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场除了卜算子之外,恐怕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陆修的这一番斩钉截铁的豪言壮语并非空口虚言,他真的曾经面临这样的抉择,也真的做出了艰难的取舍。 他甚至提前安顿好了自己的后事,提前告诉楚门把名下的房子车子登记转移到许春秋的名下。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虚言。 第五百三十六章 综艺:密室逃脱(三十四) 卜算子突然笑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过身去,一把拉扯下了覆盖了背后一整面墙的那块布幔。 墙面的正中央嵌进了一块巨大的金属物什,足足有两米高,多么熟悉。 傅南寻脱口而出:“是时光机!” 在他们被吴管家带往陆公馆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紧接着将时光机推走的那个老人正是卜算子。 只见他推一推鼻梁上的墨镜,欣然说道:“时光机我替你们收好了,大老远的来这么一趟真是辛苦诸位了。” 他抱拳作了个揖:“诸位请自便吧,告辞。” 傅南寻熟门熟路地上前一步:“密码我记得是……” 1、9、3、7。 他将这四个数字挨个输进了密码盘里。 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是,金属门并没有如同他预想之中的那样顺利打开,密码锁响起“哔”的一声提示音,输入错误。 傅南寻眉头微微拧起来:“我记得我们来的时候输入的密码就是1937啊,难道是我记错了……” “是不是输错了啊?”谢朗猜测说道。 傅南寻放慢了速度,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又按了一遍。 还是不对。 “密码换掉了?” 这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了。 许春秋突然出言说道:“你输2020试试?” 傅南寻点一点头,抬起手照做了。 四个数字输进密码盘里,只听门锁处传来清脆的一声提示音,解锁成功。 偌大的铁盒子内部传来微弱的机括声,傅南寻默默地后退一步,原本锁死的金属门果真缓缓地旋动起来,时光机的门开了。 傅南寻顺势探头进去,胶囊舱的里面漆黑一片,照明系统并没有如他们所期待的那样亮起来,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等一等,不会吧……” “发生什么了?” 约摸十几秒的功夫之后,傅南寻就再一次从时光机里出来了,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长约半米的燃料筒,透明的玻璃容器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们没有燃料。” 杜子规的心里跟着“咯噔”了一下,接着说道:“所以我们要在房间里找到备用的燃料筒吗?” 眼下的指向已经相当明确了,这间地窖显然正是他们需要解开的最后一间密室。 可是地窖里空空荡荡,除了满墙的钟表和墙面里内嵌的时光机,什么都没有。 谢朗四处环顾一圈,急切地脱口而出:“这地窖里除了钟就是表,根本藏不住这么大一个的燃料筒。” “节目组打算让我们怎么着?自己变出来一个吗!” 杜子规低头忖度片刻,试探地问道:“燃料筒有没有可能不在地窖里,而是在外面的什么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要去拉开地窖的门,却几乎是同时就被陆修制止住了。 陆修摇一摇头:“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现在我们的通缉令应该已经贴得满城都是了,周殊同让我们躲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有理有据地推测说道,“外面的npc除了周殊同的人之外全部都在针对我们,从正常人的逻辑来看,节目组不可能把燃料藏在地窖之外的地方。” 杜子规囫囵点头,姑且算是被说服了,可是心中仍有疑虑,地窖里也就这么大一点空间,他们能把燃料筒藏在什么地方呢? 一行人顺着墙壁上的钟表摸排了起来,地窖里只有一盏昏黄的顶灯,墙边的光线不够充足,边边角角的地方甚至要眯着眼睛看才能看清。 房间里除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细碎作响的脚步声之外,没有别的其他声音。 只听谢朗突然“啊”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傅南寻立刻给出回应:“你找到线索了?” 谢朗有些尴尬地摇一摇头:“……没有。” “不过有个挺有意思的发现。” 她指一指自己面前的那只挂钟:“你们看这块表,它上面没有表针!” 陆修走近过来一看,颇有几分年代感的表盘上十二个罗马数字环绕着排了一圈,中间却空空如也,既没有时针也没有分针。 “会不会只是巧合啊,”傅南寻添了一句说道,“可能是在运输的时候,或者布景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之类的……” 谢朗反驳说道:“可是这房间里的其他表盘都是正常的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是谁也没有思索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像是走进了死胡同里。 凝滞的沉默持续了几十秒后,陆修率先打破了尴尬:“现在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燃料筒,还是先找到燃料再说吧。” 几个人在灯光昏暗的地窖里兜兜转转好几圈,没有一个人有收获。 房间一共只有这么大,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被他们搜罗过了,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找过,究竟还有什么地方…… 许春秋的视线停了下来。 “刚刚从时光机里取出来的那个旧的燃料筒在哪里啊?” 她的眼神坚定,声音平稳。 谢朗立刻回答:“刚刚傅老师送回到时光机里去了。” 她的话语一顿,好像突然间领悟了什么:“秋秋,你是说……” 许春秋微微颔首,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认同:“只是一种可能性。” 她拉开时光机的那扇金属门,身体微微前倾,伸臂将凹槽里面安置的那个玻璃器皿拎了出来。 刚刚一拿到手里,她就察觉到了有些不对:“为什么这么沉?” 谢朗试探地说道:“是玻璃吧?” 在此之前接触燃料筒的主要是傅南寻,谢朗的言语只是出于凭空推测。 傅南寻却猛然回过头来:“不对,我明明记得那个是……” 燃料筒的透明容器,虽然材质看上去的确很像是玻璃,可是实际上却是比玻璃的重量轻得多的树脂塑料。 他立刻反应了过来,一个箭步跨到了许春秋身边。 只见她微微转动着燃料筒,找准了某一个角度示意傅南寻看。 傅南寻凑近了过去,定睛一看,这才脱口而出:“上面有字!” 他捶胸顿足地感叹:“我刚刚怎么没有看到,上面居然有字……” 第五百三十七章 综艺:密室逃脱(三十五) 这其实不怪傅南寻,燃料筒上的这段文字位置着实隐蔽,透明容器的外部贴了一条宽度不足一厘米的贴纸,字却偏偏印在有粘性的那一面朝里贴进去了。 地窖里的光线昏暗,再加上字号又小,不留意的话压根就注意不到。 “我看看,”谢朗凑过来一瞧,不禁咋舌道,“这字也太小了吧,还贴在这种地方,真亏他们能想得到。” 树脂塑料的弧度形成一个凸透镜,这才将贴纸上的内容放大到方便阅读的大小。 “上面写了什么?”站在一旁的陆修出言问道。 傅南寻眯起眼睛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燃料筒可循环使用,每日卯时一刻自动补给!” “卯时一刻?” 许春秋几乎是同时就反应过来对应的时间,解释说道:“卯时是早晨五点到七点。” “卯时一刻,差不多就是五点十五左右。” 地窖里不见天日,墙上又挂着几十块表,叫人根本就分辨不出外面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更别提具体到几时几刻了。 谢朗扁一扁嘴道:“天知道现在是几点,不过肯定不是早晨五点。” 他们被江副官带进这间地窖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打量着,现在的时间撑死了也不过傍晚。 “那怎么办啊,”谢朗没有了主意,“难道我们就要在这里傻等着吗?” 陆修沉声说道:“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话音刚落,只听通往地窖的那扇木门从外面传来几声重重的敲击声。 “里面的人还在吗,在的话答应一声。” 杜子规距离门最近,他停顿了三两秒,很快给出了回应。 “我们还在,发生什么了吗?” 拍门声停了下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噩耗。 “追你们的那些人,他们已经马上就要进到驻地里来了。” “一共有两三批不同势力的人,你们到底得罪了些什么大人物啊?” 杜子规含糊地答复了几句,接着重新转过头来。 门外的声音闷闷的,从傅南寻的位置根本听不清楚什么,于是开口问杜子规:“那人是谁?刚刚说了什么?” 杜子规简明扼要地挑重点说给他:“应该也是周师长手下的人。” “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那感觉就像是设下了一枚带有倒计时的定时炸弹一样,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着闪,地窖里的几个人再一次陷入了焦虑。 线索有了,可是还是没有头绪。 目前为止,他们手中只有一句碎片一样的信息,“卯时一刻”。 按照燃料筒上的贴纸说明,只要到了卯时一刻,空空如也的容器就会再一次被填满。 可是他们又怎么凭借个人意志撼动时间的流淌呢。 等等,时间? 杜子规的视线落在了满墙的钟表上,突然一下子定住了。 一整面墙几十块表,没有一块表的时针和分针符合“五点十五”的时间要件。 “我记得刚刚好像……” 有一块没有指针的表! 他单手指向那块空空的表盘:“我明白了,现在我们要找的是指针。” “用指针摆成‘五点十五’的形状,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 的确是符合节目组行事逻辑的做法。 地窖里的几个人行动力极强,不用谁过多地废话什么,他们立刻分散开来,各自在房间里的边边角角仔细地搜查了起来。 “这墙上挂着这么多表,我们干脆拆下来一块把里面的指针掰出来得了。”杜子规半真半假地调侃着提议了一句。 傅南寻:“刚刚试过了,拆不动。” “就算能把指针拆下来,也没有办法安在那块空表盘上。” 显而易见,此路不通。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约莫五分钟以后,只听“嘶啦”的一声打破了地窖里的寂静。 是衣料撕裂的声音。 许春秋循着声音的来向看过去,只见谢朗眼睛亮亮的,正激动地高高举起什么东西。 “找到了,找到指针了!” 她将那根薄薄的金属指针照着空表盘一笔画,竟然刚刚好合适。 她接着又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可惜只有一根。” “五点十五”这个时间点势必需要两根长短不一的指针。 他们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太久,谢朗刚刚把找到的指针固定在表盘上,便听到门外再一次响起拍门声。 “他说什么?”谢朗看向傅南寻。 傅南寻也没听出来,摇一摇头说道:“不知道啊,我听着只有嗡嗡嗡的声音。” 杜子规上前一步凑到门边上:“您说什么,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 “他们距离地窖的位置只有一公里了。” 傅南寻心里“咯噔”一下,近乎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一公里?” 按照成年人的平均速度,一公里的距离意味着十分钟,顶到头充其量也就十二分钟。 而他们还差一根指针没有找到。 傅南寻的呼吸不自觉地跟着急促了起来。 杜子规的行动范围固定在了地窖门附近半径一米的区域,以便及时传达门外人告知的消息。其余几个人分区域继续摸排,没有一个人闲赋在原地。 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门外再一次传来拍门声,杜子规侧耳一听,扬声说道:“还有不到八百米。” 满墙的钟表指针声音一时间落在许春秋的耳朵里,她突然觉得很吵闹,滴滴答答的,喧嚣个不停。 她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还有哪里,还有哪里没有找过? 陆修则是打算从已有的线索往回逆推,他向谢朗问道:“刚刚的那根指针,你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 谢朗耸一耸肩:“它就插在墙上,光线太暗了我没有看清楚。” “它把我的裙子勾破了我才发现。” 纯属是瞎猫喷上死耗子。 安静的环境里,衣料撕破的声音仿佛也变得格外清晰了起来。 如果不是“嘶啦”的那一声,谢朗恐怕也发现不了插在墙面上的那根薄薄的金属指针。 “那根针刚刚插在什么地方?” 谢朗朝着两块表盘之间的某一个间隙抬手一指:“就在那儿。” 第五百三十八章 综艺:密室逃脱(三十六) “那根针刚刚插在什么地方?” 谢朗朝着两块表盘之间的某一个间隙抬手一指:“就在那儿。” 陆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接着有限的光线摸黑找寻了起来。 杜子规的声音再一次从门边传来:“只有五百米了。” 陆修手下的动作没有停,目光飞快地在那片区域掠过。 谢朗摇一摇头:“陆总,没有用的。” “这片区域我刚刚已经找过好几遍了,真的什么都没有。” 陆修的手臂垂了下来。 地窖里的空间一共就这么大,该找的地方全都已经被他们翻了个遍,甚至连头顶上的那枚用绳子吊起来的简陋灯泡,傅南寻都踮着脚检查了一番。 这样都找不到,它还能藏在什么地方? 时间飞快地流淌,又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陆修微微阖上眼帘,一时之间好像连墙上钟表发出的指针声都跟着变慢了。 “或许,”他摒弃了声音,摒弃了杂念,喃喃地脱口而出:“或许根本就只需要一根指针,所以我们才一直找不到呢?” 或许打从一开始,另外的那一根指针压根就不存在。 傅南寻斩钉截铁地发表了对立的意见:“你在开玩笑吧陆总,一根指针怎么摆出来五点十五,把指针掰断吗?” 陆修也仅仅只是在脑海里形成了一个粗糙的想法,可是他总觉得他们好像已经离真正的解决方案很近很近了。 只可惜,时间不等人。 “三百米了。” 傅南寻低声问了一句:“三百米是多长时间?” “不知道,”谢朗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不过我跑八百米也就三分半钟。” 杜子规出言说道:“我刚刚开门看了两眼,他们不是直线距离过来的,再加上集体行动,肯定不能用八百米冲刺一样的速度移动。” 他粗略估计了一番,接着说道:“即便是按照最乐观的情形来估计,我们也只剩下不到三分钟了。” 三分钟的时间足够干什么? 陆修深呼吸了一口气,头脑仍旧还在飞速运转着,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只要再多一点时间…… 与此同时,只听许春秋轻轻地重复了半句:“……只有一根指针?” 她一下子醍醐灌顶。 “我明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许春秋一个人的身上,还不等她说出自己的设想,杜子规就先一步说道:“小许老师你的时间够用吗,不行的话我就出去分散一下那些人的注意力。” 他做好了独自一个人出去以身犯险,引开追捕他们的那些人混淆视听的准备。 可是许春秋却摇一摇头:“不用。” “剩下的这点时间够用了。” 只见她径直抬起手来,将固定在表盘上的那根指针拆了下来,换了个角度重新直直插了进去。 那不是正常情况下表针应该处于的位置,薄薄的金属片和被罗马数字包笼环绕的空白表盘形成了一个九十度的夹角,它几乎是垂直插进了表盘里,那形态简直不像是钟表,而像是…… 日晷! 傅南寻和谢朗尚且一头雾水,杜子规的注意力被门外的情况分走了一大半,只有陆修心下了然,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是问题来了,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光源。 所有的光都来源于吊在他们头顶上的那枚简陋的灯泡上,竖直插入表盘的指针只有一道影子。 而许春秋的这个设想至少要有两个光源点才能奏效。 他们要上什么地方去找另外一个光源呢? 却见她动作干脆地打开手包,从里面摸出了一件什么东西。 “这是……” 他们从北平戏院里拿到的紫光手电! “手电筒和地图不是已经转交给周殊同了吗?” 许春秋微微颔首:“刚才江副官送我们过来的时候给我的。” 她打开手电筒,天花板上吊着的简陋灯泡发出的昏黄顶光和紫光手电两个光源投在那根垂直插入表盘的指针上,形成了两个朝向不同的影子。 许春秋调整着手电筒的位置,阴影的角度跟着她的动作缓缓地移动到了合适的位置上,两道影子竟然正好停在了“五点十五”的位置上。 几乎是与此同时,傅南寻手中的燃料筒突然“呲”地响了一声。 “有反应!” 在傅南寻激动地说出这句话的同一瞬间,杜子规急促地提醒说道。 “只剩下一百米不到了,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时间就要耗尽了,燃料筒的底部突然喷涌起一股源源不断的水流,水面升高的速度相当可观,澄明通透的蓝色液体一点一点将燃料筒填满。 陆修迅速地在时光机的密码盘上按了四下,一把将那扇金属门拉开,傅南寻率先一个跨步进去,将那筒已经填满了大半液体的燃料筒安置在了凹槽里。 胶囊舱里仍然是黑的,燃料筒里的液体还没有达到足够的量,不能唤起内部的照明装置。 “还不行吗?” 许春秋转头看了一眼:“快了,还有不到百分之二十就填满了。” 舱门外只剩下杜子规一个人了,他仍旧站在靠近地窖门的位置,还没有来得及上来。 “杜鹃儿,快点!” 杜子规不再守着门,大步流星地迈向时光机。 几乎是与此同时通往地窖的那扇木门被人从外面破开了。 黑压压的人头一下子涌进来,推推搡搡、密密麻麻,全都是冲着他们来的。 “杜子规!”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傅南寻从时光机里探出大半个身子来,他长臂一伸,一把将杜子规捞了回来。就在他抓住杜子规的一瞬间,胶囊厂里突然亮堂了起来。 “填满了。”陆修说道。 燃料筒里的透明溶液蓝得通透又漂亮。 傅南寻一只胳膊捞住杜子规不撒手,另一只手行云流水地带上门,将外面数不清的npc都挡在了金属门外。 笨重的舱门被傅南寻撞得发出“咣”的一声巨响,许春秋按下了启动键。 时光机颠簸了一阵,他们随着运动的胶囊舱摇摇晃晃。 剧烈的摇晃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第五百三十九章 综艺:密室逃脱(三十七) 剧烈的摇晃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缓缓旋开的是另外一侧的暗门,外面的光照进胶囊舱里,许春秋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时光机外阳光明媚,送他们过来的那辆面包车正停在外面。 “咔,录制结束!” 迎面而来的是摄像老师的镜头和经久不息的掌声,挂着工牌的工作人员正在外面等待着他们,节目pd任重赫然也在其中。 “收工了收工了,辛苦各位老师了!” 饰演npc的群众演员们追着他们跑了一路,这时正上气不接下气地拧开矿泉水瓶对瓶吹,饰演周殊同的男演员、开场没多久就带人把他们团团围住的大帽子军官,还有陆公馆的吴管家全都在那里。 陆修的目光却飞快地从人群间掠过,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 “陆瑾!” 他大跨步地追赶着一个背影走上前去,扬声喊道。 那人没有回应他。 陆修不自觉地捏住了西装口袋里的那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相纸被节目组做旧了,微微有些泛黄,是他在最开始的那间密室里偶然找到的。 她们长得分明不像,可是给人的感觉却叫人久久难以释怀。 陆修重复了一遍,拦住了她的去路:“请等一等,陆瑾,请等一等。” 被称之为“陆瑾”的女演员转过身来,这时才反应过来陆修叫住的正是自己。 她有些茫然地对上陆修的视线,眉毛微微抬起来,很是疑惑:“……陆总,您找我?”陆修的心里“咯噔”一下,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澎湃的心绪便沉了下来,不再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女演员转过身来,她身上的戏装还没有来得及换下来,白色的洋装、方根的玛丽珍鞋,就连耳垂上缀着的珍珠耳环都和之前如出一辙。 可是整个人的状态却全然不一样了。 她其实一点也不像陆瑾。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像是兜头被浇了一桶凉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节目组找了一位称职的好演员。 《北平旧事》的剧本结束了,饰演陆瑾的女演员从角色里脱身而出,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演出来的。 陆修的神色一黯,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心中有那么多的疑问,却不知道该向谁开口。 半晌,他长出了一口气,问道:“你的台本方便给我看一下吗?” 女演员是和剧组签了协议的,参与节目录制期间的任何资料不得对外泄露,否则一旦出现了什么负面影响,她就要全权负责。 她犹豫了一下,有些拿不准这个能不能给陆修看,于是说道:“不好意思陆总,这个可能要问一下编剧。” “编剧?”陆修朝着任重的方向看了一眼。 女演员摇一摇头:“不是的,这一期节目的剧本不是任导的团队写的。” “这一期的编剧是一位姓卜的老先生,不知道任导从什么地方把他找来的。”她继续说着,一边说一边啧啧称奇地感叹说道,“这位卜先生简直无所不知,群演的选角、场地的设计,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他的参与。” 女演员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陆修却从始至终表情如一,眉头微微蹙起来,一言不发地听着。 “时光机的这个构思简直绝了,我第一次知道密室逃脱竟然还可以这样玩!” 女演员情绪激动地讲了一阵,终于想起了正事:“陆总您想要见编剧的话……” “诶,卜先生呢?”她环顾四周一圈,没有找到卜算子的人影,“他明明刚才还在这里啊……” 与此同时,任重这一边。 “卜先生在不在?”任重凑在监控屏幕前,将卜算子和陆修的那一段对话调出来反反复复地看,心中至少已经构思出了三四个版本剪辑的方案,正打算把卜算子请过来商量讨论一番。 却听副导演回答说道:“录制结束以后就离组了。” 任重有些意外:“人走了?” “后续的剪辑制作呢,”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飞快地加了一句,“还有报酬,报酬也还没有结清呢。” “他说报酬不要了。” 副导演摇一摇头,原封不动地将卜算子话中的意思转达给任重。 “他还说后期剪辑按照你的想法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任重一头雾水地重新将视线落在显示屏上,画框里的卜算子对着镜头推一推鼻梁上架着的镜框,似乎正在隔着金丝墨镜的镜片与他对上视线。 他到底是图个什么呢? 真是个奇怪的人,任重如是想道。 …… 录制结束以后谢朗还有别的通告安排,经纪人早早就派车把她接走了。 傅南寻和杜子规一前一后地换下了戏服,各自前往了影视园区配套的停车场。 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拆除场地了,饰演npc的群众演员换下了戏服,搭建而成的北平城一点一点地瓦解。 拍摄片场仍旧不见卜算子的身影。 陆修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假的一样。 所以这个剧本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发生的一切真的是故事的结局吗? 有关陆瑾、有关周殊同、有关许春秋、有关他自己…… 他还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卜算子。 他看到眼前的人影来来往往,挂着工牌的场务忙忙碌碌地各自处理着自己手上的事情,从陆修身边路过的时候,目光总是免不了多停留几秒。 “陆总?陆总您还好吗?” “陆总您怎么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助您随时说啊!” “……” 所有客套的问候一概被他拒之门外,他的脑海里很乱很乱,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与思绪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一样,叫人理不出个头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自己的尾指被握住了。 白白小小的手在他的掌心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撒娇。 是许春秋。 第五百四十章 特斯拉 许春秋察觉到他神色的异样,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了他的掌心里,轻轻地摩挲他的掌纹,仿佛是在告诉他说,你看,还有我在。 陆修将那只小小的、柔软的手包笼在手心里,接着用手指将她的指缝分开,换成了十指相扣。 不知道为什么,握住许春秋的手的那一瞬间,他的思绪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下来,就好像那些所谓的事实、所谓的真相,还有神出鬼没的卜算子,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他的全世界被她握在掌心里,此起彼伏的念头烟消云散,陆修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只要有她在就够了。 他手指微收,将许春秋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走吧,我们回家。” …… 影视城配套的停车场里,五颜六色的车子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杜子规在其中穿梭着,试图从中辨别出自己的那辆老年代步车。 十分钟的时间足够他在停车场里兜一个大圈子,可是他要找寻的目标却始终不见踪影。 这不应该啊? 以那辆老年代步小破车寒酸得过分的外观和迷你得过分的尺寸,换作平常早就鸡立鹤群地叫他一眼认出来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被偷了? 这年头,竟然连老年代步车都有人偷? 杜子规站在原地胡思乱想着。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素人,不像其他的艺人嘉宾那样,前有经纪人后有助理的,更没有什么保姆车。 杜子规打开约车软件给自己叫了个顺风车,接着径直走向停车场出入口处的保安岗亭。 “什么,您的车丢了?” 杜子规点一点头,简明扼要地向岗亭里的保安表达了自己的诉求:“我想调一下停车场的监控看看。” 保安猛地站起来,赶紧追问了一句,“是什么车,什么牌子什么颜色的?” 他在影视城一带已经工作了相当一段时间了,那些明星演员开的车子价值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保安见眼前的杜子规挺拔高挑地往那里一站,眉眼柔和、下颌明晰,五官组合在一起漂亮得跟画似的,以为他是个小有名气的流量偶像,一下子着急了起来。 他开什么车,保时捷卡宴?还是兰博基尼? 停车场该不会也要跟着担责任吧? 保安的脑海里胡乱地想着,只听杜子规开口说道。 “一辆白色的老年代步车,三轮式的。” 保安:??? 老年代步车?还三轮的? 你怎么不说是三蹦子呢? 你长了这么一张顶级的脸在影视城里混,就开个老年代步车? ……那没事了。 保安在岗亭里重新坐了下来,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说:“哦,真是不巧,今天监控坏了。” 开玩笑,谁要为了一辆老年代步车大费周章地去调监控。 杜子规看出了他的敷衍,也没有把事情搞得太僵,只是看破不说破地笑笑,接着转头用手机联系起了节目组负责与他对接的工作人员。 看人下菜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他的那辆小破车也的的确确没有人家正儿八经四个轱辘烧汽油的车子贵。 ……就是有点心疼钱。 老年代步车再怎么便宜也要好几千呢,他叹了一口气,希望节目组那边可以帮忙解决一下吧。 在微信里大致说明了情况以后,杜子规就站回了马路牙子边上,静静地等他叫的顺风车。 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到? 杜子规等得有些着急了,于是抬手调出了约车软件的界面。 只见上面跳出一个文字框,上面赫然一行字,“当前无人接单”。 合着不是没有到,而是压根就没有人接单。 影视城距离市区将近二十公里,根本就没有顺风车肯接他的单。 杜子规叹了一口气,这下可怎么办啊。 这片地方实在是偏僻,地铁站都没有通到这边来,将近两公里外有一个公交站,倒两次车以后倒是可以下到地铁站里去。 杜子规查好了路线,正要朝着公交站的方向出发,只听身后传来两声突兀的鸣笛声。 他闻声转过身来,只见一辆白色的特斯拉缓缓驶到他面前,不紧不慢地停稳。 车玻璃上贴了防窥视膜,看不到里面的人。 流线型的设计,珍珠白的车漆,崭新崭新的。 这车子的车型设计得实在是太漂亮了,杜子规的视线难免在这辆车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开老年代步车并不代表着他喜欢,谁会喜欢这样寒酸而又迷你的车型? 杜子规的心里有一杆秤,有些东西远远要比漂亮的车子和气派的房子在他心中的分量重得多。 只是有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想一想,如果未来有一天他真的买了车了,会是什么样子? 要白色的,流线型的,最好还是电动的。 现在北京摇号可不容易,电动车好上牌,而且买的时候还有补贴。 眼前的这辆车子简直符合了他对自己理想中的车子的一切构想。 杜子规脑海中的想法早就已经飘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他默默地把手机相机打开,暗戳戳地打算等这辆车子走了以后,悄咪咪地从背后拍一张照片。 意料之外的是,白色的特斯拉非但没有着急走,反而彻底熄了火。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走出来的是一个熟悉的人。 傅南寻从车上下来,行云流水地合上驾驶座的车门,随手将什么东西抛给了他。 “送你一个礼物!” 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经下意识地先一步动了。 杜子规凌空将那东西抓在手里,稳稳地接住。 他接着低头一看,一只黑色的、亮面反光的遥控钥匙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钥匙也是流线型的,最前端还带着一个银亮小巧的“t”型标志,是特斯拉的车标。 他无声地抬起眼帘,只见傅南寻半倚在车身上,潇洒的模样活脱脱的一个浪荡的公子哥儿。 可是当杜子规与他对上视线的时候,又只是笑嘻嘻的,坦率地说,有点傻。 杜子规抿着唇角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第五百四十一章 千秋基金 杜子规抿着唇角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这样看来,即便是傻子估计也能猜出来,他的那辆老年代步小破车毫无征兆地在停车场里不翼而飞究竟是谁的手笔了。 傅南寻献宝似的等待着杜子规的回应。 车子开过来了,钥匙抛过去了,可是回应他的却是一阵石沉大海一般的沉默。 傅南寻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是不是生气了? 杜子规的确压着一股气,不过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反倒是面带微笑、语气平静地问他:“我的车呢?” 傅南寻慌了,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味,无意识地愣了一下,没有直面回答。 “我的车是被你弄走的吧,它在哪里?” “我没有恶意的,”傅南寻吞咽了一口唾沫,慌忙替自己辩解说道,“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谢谢,”杜子规的语气依然平静,他不急不缓地拒绝说道,“我自己有手有脚可以赚钱,想要什么东西的话自己会买。” 傅南寻想到他那辆寒酸的小破车,想到他住的那片老旧的鸽子笼小区,心里越发地不是滋味。 你是有收入,而且赚得还不少,可是你不愿意把它们花在自己身上。 你连对自己好一点都不肯。 傅南寻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狡猾地改变了策略:“谁说要送你车了?” 杜子规:“???” 只见他眉头微抬,笑着说道:“你打开微博看看,现在差不多应该能到热搜前几位了。” 杜子规半信半疑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滑开屏锁打开微博。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千秋基金#四个字正挂在热搜第一的位置上,连同后面跟着的一个红色的“爆”,一并跃入了他的眼帘。 千秋基金? 杜子规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傅南寻微微一笑:“这才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 他点进那个词条,跳入他眼帘的是一条图文兼具的微博。 “近日,由演员许春秋、新生代偶像傅南寻合作发起,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傅汝成担任荣誉会长,华融金融有限公司和傅家楼文化有限联合资助的公益组织‘千秋艺术公益基金会’正式成立。” “基金会本着研究、保护、传播、弘扬京剧艺术这一传统文化的核心理念,随时欢迎社会各界人士与朋友自愿捐赠资金与实物,募得款项将全部作为专项发展基金,为经济困难的京剧行业从业者以及艺术团体提供资助。” “有一种国粹叫做京剧,有一种精神叫做传承。在此,我们向全社会呼吁,传承国粹文化,让更多的人感受到京剧的魅力,将老祖宗留下的艺术发扬光大……” 配图是一张剪彩的画面,许春秋因为工作安排的原因没能出现在图片里,她的经纪人唐泽和华融金融的一位高管代为出席了这场活动。 同样在场的还有傅家楼的上下三代,作为荣誉会长的傅老爷子眼中含着热泪,手持一把剪刀剪断手中的红绸。傅南寻穿着体面的西装,挺拔地站在一旁,微笑着鼓掌。 微博下面的评论和转发的数量正在飞快地飙升着,数不清的评论映入他的眼帘。 “公益不是一个人做很多,而是我们每一个人做一点点,有余力的朋友快点行动起来,和许春秋一起支持公益,支持京剧文化发扬光大。” “许春秋和傅南寻这两位我从很早以前就关注了,这个项目真的有意义,可以说是很有社会责任感了,两位都是非常优秀的正能量艺人。” “有的时候公众能力积极发声真的能够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感谢许春秋和傅南寻。” “真的是梦回他们两个一起上《归园田居》的时候,我就是那个时候因为听到许春秋漂亮的一嗓子才义无反顾地入坑的,当时还在上学,现在已经工作啦,虽然没能从事和这方面相关的行业,但是也会尽我所能地支持的!” “老祖宗留下来的艺术那么美,它真的真的值得被更多的人看到,被更多的人喜欢啊!” “只有我关注到了华融金融吗,陆总真的宠,上次录个综艺的功夫就划出去一笔钱救助流浪猫,现在又来资助千秋基金,好好的一个金融公司都快让他给搞成公益组织了。” “看到照片里傅老爷子热泪盈眶的样子我都快要哭了,京剧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大众视野中真的太不容易了……” “……” 杜子规心里的某个地方被突然触动了一下,鼻头微微一酸。 傅南寻从跑车的前面绕过来,一下子拉紧了自己与他的距离,他拍一拍杜子规的背脊,温声说道:“有些事情你不要自己一个人扛在肩上。” “我们都在为了同样的一个目标努力着,你、我、许春秋,还有很多很多人。” “我们一直都在。” 杜子规抬起眼帘,内心像是有潮水在翻涌。 他知道了。 他为什么不搬家,为什么不买车,为什么总是频频出入城南边的老城区,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可是他既不多说什么,更不会去强硬地阻止,而是默默地在背后替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料理妥当了。 傅南寻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他从小成长在优渥的环境里,他的家庭为他提供了足够的试错成本,即便是一步走歪了误打误撞地进入了娱乐圈,当他想要回到梨园行的时候,傅家楼的大门永远向他敞开着。 他以为傅南寻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他不懂得底层戏班子的种种艰难与无奈,甚至会用近乎幼稚的手段把他的车子拖走,一厢情愿地把他认为好的东西塞给自己。 可是这时候他才发觉,其实是他自己走得过分偏激了。 处在困窘条件中的戏班子那么多,即便是杜子规有天大的能耐,把自己榨干了,他所能帮助到的范围也是有限的。 他本没有必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一个人扛下这么多责任的。 他早就不再踽踽独行。 第五百四十二章 陆许是真的 杜子规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了,他的眼睛一红,鼻尖和眼尾便也跟着红了,像是没有卸干净的油彩似的。 傅南寻的心里仍旧是七上八下的,他忐忑地靠在车身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杜子规的反应。 他心里估摸着差不多了,于是伸手在顶棚上拍了拍,不大自然地咳嗽了两声说道:“那什么,买一赠一……” “这个算是附带的。” 杜子规眼睛红红的把车钥匙往他怀里一塞,声音闷闷的:“我不要。” 傅南寻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失望,满腔的热情全都扑了空。 杜子规抬眼一看,又小小声地补了一句:“……我没驾照。” 傅南寻眼睛一亮,登时乐了,他行云流水地替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我给你当司机。” …… 由于以许春秋为首的玩家团解谜的进程实在是过分的顺利,摄制组前期记录下来的素材实在是有限,任凭后期再怎么翻出话来也只能剪出来两个小时左右的正片。 任重忍痛将原本计划分为上下两期播出的《北平旧事》剧本放在了一期节目里,预计播出的时间是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正好可以赶上暑期档。 不需要过多的宣传,光是“许春秋”三个大字打在嘉宾名单里,就已经是质量和收视的保障了。 还没等这一期的《密室逃脱》正式播出,微博上已经传出了不少风声。 “听说这回《密室逃脱》可是下了血本的,全靠着这一期节目扭转口碑呢。” “你说的‘下血本’是指节目组把许春秋请过来这件事吗,以许春秋那样的咖位上综艺,报酬上肯定亏待不了她。” “不是,许春秋会上这一期的《密室逃脱》不是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吗,我是说别的。” “别的,什么别的?” “密室的布置啊,服化道什么之类的,据说制作组在这一期节目上的花销都快要顶得上一部小型的电视剧了。” “真的假的,下这么大血本?” “也不看看许春秋的资源回报率啊,许春秋出现一个半小时就能直接把《头号玩家》整个节目带火,有逻辑有脑子,口齿伶俐表达清晰,这简直是推理类综艺梦寐以求的嘉宾类型啊,这要是没点诚意怎么对得起她?” “期待了期待了……” 学生党有寒假暑假,可是对于朝九晚五坐办公室的上班族来说,“暑期档”和他们似乎并没有太多关系。 苏珊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扭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表。 马上下班了。 下午五点,她准时拎起手包,踩着一双尖头的微跟鞋,从坐落在金融街的这座高耸入云的办公楼里走出来。 只听一声响亮的鸣笛声从前方的路口传来。 苏珊循着声音看过去,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张扬地停在那里,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拉下来,季月叼着一根棒棒糖,指一指副驾驶,含糊不清地对她说:“上车。” 苏珊从善如流地拎包坐进了车里,红色的法拉利从拥挤的金融街扬长而去。 季月“咔嚓咔嚓”三两下嚼碎了口中的棒棒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随口说道:“你爸就是开公司的,你倒好,自己家的公司不待,大老远地跑去金融街给别人打工当社畜。” “……还能不能有点富二代的自觉啊?”季月小声嘀咕着。 苏珊说话一点也不客气:“一会儿火锅还吃不吃啊,想吃你就少说几句。”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季月默默地闭上了嘴,接着又听苏珊问了一句:“你家里有食材吗,要不前面停一下我买点牛羊肉菜叶子什么的。” 季月飞快地接话:“有有有,家里的阿姨全都给买好了。” 苏珊:“……那你怎么不干脆让家政给你弄火锅啊?” 季月撇一撇嘴:“我让家政陪我一起看许春秋吗?” 两个人的火锅局当然不是真的为了火锅而组的局,眼看着《密室逃脱》就要播出了,季月心心念念地惦记着,拉了苏珊到家里来陪自己一起看。 车子在楼下的车库挺好,苏珊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发现家政阿姨早就把食材准备好了,洗过的菜叶子装在盘子里,牛羊肉片也都是切好了的。 苏珊:“……这不都弄好了吗,你大老远把我诓来做什么?” 自理能力四舍五入约等于零的季月正在外面弄电视机的投屏:“底料不会弄!” 苏珊:“???” 鸳鸯火锅咕嘟嘟地冒着热气,季月已经把手机上的视频投屏到电视上了。 晚上八点整,《密室逃脱》如期更新,屏幕上浮现出这一期的主题,《北平旧事》。 “锅开了。” 苏珊从辣锅里挑了一筷子羊肉夹到季月的碗里。 却见季月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大有一副一秒钟都舍不得错过的架势。 屏幕上的弹幕没有关,苏珊顺着她的视线,从五颜六色、层层叠叠的弹幕中间看到了许春秋。 节目刚刚开场,这里是玩家团一行人在面包车里聚齐场面,眼看着就要到达目标地点了,工作人员从前座探过头来,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眼罩。 苏珊的关注点则是在别的地方,她视线一顿,脱口而出道:“等等,刚刚镜头照到的那个人,他不是……” 季月稀松平常地点点头:“对啊,陆总。” 苏珊:“???” 玩家团的成员应工作人员的要求各自戴上眼罩,陆修仗着其他人都遮着眼睛看不见,凑在许春秋的鬓边低头吻了吻她的耳朵尖尖。 许春秋的耳朵顿时红得彻底,弹幕上飞快刷过一大片五彩斑斓的“磕死我了”。 季月听着苏珊那里没有声音了,叼着一口娃娃菜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该不会还惦记着陆总吧?” 她转过头来看向苏珊,却见她眼睛亮亮的,一脸磕到了的表情:“陆许是真的。” 简直比cp粉还像cp粉。 季月:……你还记得他是你的相亲对象吗? 第五百四十三章 请问现在都流行把狗骗进来杀吗 “……你还记得他是你的相亲对象吗?” 季月心中默念着,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 苏珊仍旧目不转睛:“相什么亲,对什么象?” “相亲哪有cp好磕!” 季月:…… 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 折腾食材和火锅的时候费了一点时间,因此苏珊和季月其实算不上第一批看到这一期《密室逃脱》正片的观众。 屏幕里的许春秋一行人一个搭着一个的肩膀,接连依照工作人员的指示进入了密室,在黑漆漆一片的房间里各自摘下了眼罩。 滚动的弹幕刷过一片“温馨提示”、“请注意屏幕亮度”之类的弹幕,只见傅南寻摸黑拍在了开关上,黑白的夜视画面倏地一下子亮了起来。 摄像机镜头四周转了一圈,将密室里的场景展示给观众看。 “刚刚那一下真的闪瞎我的狗眼,怎么突然就亮起来了。” “谢谢前面的提示,幸亏提前调低了亮度。” “所以这一期的密室就在这里了吗?” “这是什么地方?仓库还是卧室?” “怎么还有点像防空洞?” “墙边上那是什么东西啊,传送门吗?” “不知道啊,不过天花板挑得好高……” “……” 苏珊戳一戳小料盘里的豆皮,蘸满了麻酱正要往嘴里夹,只听季月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她好奇地顺着季月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屏幕上的弹幕突然变得很多,层层叠叠的“卧槽”堆在一起,五颜六色的。 苏珊筷子尖夹起来的那块豆皮掉了。 时光机? “所以这个金属箱子是时光机?” “太溜了太溜了,节目组真的会玩,果然《头号玩家》的制作团队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这个脑洞我真的服了。” “所以接下来要穿越吗?” “天哪天哪我太喜欢这种题材了……” “……” 苏珊眼睛微眯,在大片表达着惊叹之情的弹幕中,捕捉到了这样的一句话—— “二倍速看完的表示又回来了,这一期剧本绝对值得反反复复地刷,真的!” “当我第一遍看到这里的时候以为时光机的设计已经非常惊艳了,可是看到了后面才发现,这只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苏珊眉头一挑,好奇地继续看了下去。 …… 与此同时,唐泽忙完了手边的事情,把近期许春秋的日程安排条理清晰地一条一条梳理好。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饭点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接着合上日程本,径直站起身来打开办公室里的储物柜,在最上层的统一、康师傅、合味道和汤达人之间纠结了一番。 “嗯,今天吃老坛酸菜吧……” 他撕开小料,泡开面饼,任由油炸食品的快乐味道填满整个办公室。 趁着等待的功夫,他用手机往杯面的顶上一压,屏幕上播放的是最新一期的《密室逃脱》。 播放画面里密密麻麻地盖了一层厚厚的弹幕,几乎叫人看不到视频里的人,唐泽低头“啧”了一声,把弹幕关掉了。 世界一片清明,运动相机的镜头给了许春秋的脸一个大特写。 玩家团已经弄明白了房间里的金属玩意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现在他们正分散开来,四处寻找着时光机的四位数密码。 唐泽想了想,还是把弹幕打开了,只是把透明度拉低了些。 约摸三五分钟的功夫,估摸着方便面应该泡开得差不多了,他把手机从泡面桶的上面挪下来,用塑料叉子挑了一根往嘴里塞。 有点烫,他默默地想。 很快他就顾不上烫了,唐泽的目光落在了手机上。 屏幕里的谢朗正把时光机的图纸倒扣过来放在地上,按照页码的顺序依次拼接在了一起,图纸的背面是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号“〡〩〣〧”。 许春秋和杜子规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是苏州码子。” 弹幕已经懵了,一大片问号争先恐后地从屏幕前飘过。 “???” “苏州码子?” “就是一种老一辈常用的计数体系,到现在南方的一些地方也还有人在用,不过已经非常少见了。” “所以他们为什么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搞得我还以为这是什么人尽皆知的常识一样。” “我猜测这应该是策划组设计的一个解谜环节,谁能想到许春秋和杜子规居然还异口同声地说出来了,一期节目遇上两个bug,真是不知道该说节目组运气好还是不好了。” “哈哈哈哈我觉得节目组策划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绝对连撂挑子走人的想法都有了。” “杜子规知道这个也算是正常,我看微博上说他是南方人,老家就是江浙一带的,许春秋为什么知道这个啊?” 唐泽把塑料叉子往方便面里一插,同样满脸问号。 对啊,许春秋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 唐泽把满肚子的疑问吞了回去,继续按下播放键看了下去,傅南寻用“1937”四个数字解开了时光机的密码锁,紧接着迎面而来的是下一个难题,没有燃料。 唐泽事先看过这个综艺节目的详细台本,他知道燃料筒就在被锁起来的那个尖角矮柜里。 果不其然,屏幕里的玩家团已经开始掘地三尺地在房间里寻找起了钥匙。 “前方高能!” “单身狗建议跳过此段。” “柠檬树上柠檬果,柠檬树下我和我。” “磕死我了磕死我了,让我们大声喊出那五个字,陆许是真的!”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恋爱综艺里会有小情侣虐狗,我不知道推理综艺也有。” “请问现在都流行把狗骗进来杀吗?” “……” 唐泽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奈何骤然激增的弹幕数量实在是把屏幕遮挡得什么都看不到了,即便是把透明度开到了百分之七十也无济于事。 他无奈把弹幕直接关掉,只见屏幕里的许春秋正被陆修稳稳地驮在肩上,伸手去够天花板上的那枚黄铜钥匙。 唐泽:…… 小场面小场面。 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拿起叉子面无表情地又吃了一口面。 ……早知道今天就不吃老坛酸菜的了。 第五百四十四章 她心里绝对有数 “你刚刚说南寻和小许他们一起上的那个节目,叫什么来着?” 傅老爷子坐在摇椅上,半探过身来问于秘书道。 “您是说《密室逃脱》吧。” 于秘书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把播放器里的画面投屏在房间里的电视上。 傅老爷子没听明白他说的《密室逃脱》是个什么东西,于是又追问道:“那《密室逃脱》是个什么东西啊?” 于秘书想了想,简明扼要地解释说道:“就是把人关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里面的人要想办法解谜从房间里出去……” 电视屏幕一下子亮了起来,于秘书放下手机:“好了。” 傅老爷子朝着电视上一看:“这也没有你说的什么密室啊?” 于秘书也跟着定睛一看,只见投屏在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被层层叠叠的弹幕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一大片“前方高能”争先恐后地从画面前滑过。 于秘书的心里缓缓地浮起一个问号来,这是《密室逃脱》? 随着金属门的缓缓拉开,几十年前的民国时代拉开了帷幕的一角,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观众们的眼前。 “前方高能预警!” “我又回来了,不得不说,节目组这个设计真的花心思了!” “这一期《北平旧事》真的值得反反复复地回味,真的太多耐人寻味的小细节了。” “等等,刚刚不是还在铁盒子里吗,现在这个场景是?” “大制作啊,节目组这是直接搭了一座城吗?真的是神仙制作组了!” “不光是全实景棚,还有群众演员充当npc,经费在燃烧啊!” “我人都傻了,鸡皮疙瘩已经起来了。” “我已经可以预感《北平旧事》绝对会是《密室逃脱》这一系列节目里不可超越的一座巅峰了……” “……” 傅老爷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合着他们不是要从一个空间里逃脱,而是要逃脱一个时代啊。” “这节目有点意思。” 玩家团由吴管家带着,回到了陆公馆换衣服,红木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一边是许春秋和谢朗,另一边是其余的三位男士。 屏幕上的弹幕刚刚有了稀疏下来的架势,到了这个环节又密密麻麻地排列了起来。 “许春秋美颜盛世啊啊啊,大红旗袍真的美!” “你们不觉得杜老板的长衫也特别合适吗,我一看到他穿长衫就觉得好像进了千秋戏楼一样。” “同感同感,楼上的姐妹也是千秋女孩吗?” “陆总的衣服倒是没有怎么变化,都是乌漆嘛黑的西装,不过小细节做得很用心,怀表啊领带夹都带着时代特色。” “节目组真的非常用心了,根据他们每一个人的特点都准备了对应的衣服,不光是许春秋的旗袍,无论是谢朗的洋装、陆总的西服、杜老板的长衫,还有傅南寻的中山装,真的都太合适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陆总好像对这个场景的构造有点过分熟悉了,就跟回了自己的家似的……” “……” 傅老爷子看到屏幕里的傅南寻身着中山装,笔挺得像一棵松一样的模样,若有所思地点一点头:“还不错,挺像是那么一回事的。” 正看到这里,只见屏幕里的画面一转,玩家团在陆瑾和吴管家的目送下,逐个登上了等待在陆公馆门外的黄包车。 傅老爷子光顾着看傅南寻了,剧情看得不仔细,于是转头问于秘书:“……他们这是?” “下一个目的地是北平戏院。” “戏院?”傅老爷子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饶有兴致地眉头微抬,继续看了下去。 陆修移开戏院门前的障碍物,破落的建筑里照明系统年久失修,画面已经切换成了黑白的夜视模式。 弹幕的画风陡然急转,不过还是吵吵嚷嚷地飘过一大串文字。 “不是吧不是吧,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楼上的我觉得就是你想的那样,许春秋来的时候那个黄包车夫不是跟她提到了四角游戏吗,这戏楼的走廊刚好又是四四方方的回形结构,下一个环节应该是四角游戏没跑了。” “认真的吗,四角游戏?节目组不怕搞出事来吗?” “哈哈哈哈你们看谢朗和傅南寻好怂哦,综艺效果直接拉满。” “剩下的三个人就明显能够叫人看出要游刃有余一些,是因为学戏的原因吗,杜子规走路的时候就算不扶墙,他走得几乎也都是直线。” “这戏楼里也太黑了吧,一点光都没有。” “对对对我刚刚看到谢朗的眼睛连焦点都没有,他们应该是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不是吧不是吧,许春秋站在了最后一个角,我开始慌了!” “等等,最后一个角的话,那她不是最危险的……” “……” 果不其然,走廊里的机关暗门无声地启动,观众从上帝视角看得一清二楚,玩家们却对周围环境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却见许春秋走到了那扇暗门前,红的旗袍红的嘴唇到了夜视镜头下全都成了深灰色,她微微扬起下巴,朝着运动镜头意有所指地一笑。 “???” “我的天哪许春秋的这一笑有点瘆人啊。” “她这是什么意思啊,怎么偏偏在这里停下来了,不是说玩家团什么都看不到吗,她是怎么知道这个位置有镜头的?” “太可怕了,我没有被四角游戏吓着,反倒被许春秋吓着了。” “她是不是已经猜出来节目组设置的关卡了?” “没有吧,你看她笑完了以后又继续往陷阱里走了。” “我倒觉得是许春秋看破不说破,想要看看节目组到底搞的什么把戏,所以才故意继续往陷阱里走的” “可是她现在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啊,是怎么准确地推测出陷阱的位置的?” “是巧合吧……” “……” 屏幕前的傅老爷子坐在摇椅上晃了两晃,他看出来了。 “她在数步子。” 于秘书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数步子?他怎么没有看出来? 却听傅老爷子继续说道:“这丫头出发以后无论是步幅还是步调,每一步都走得很均匀。” “她心里绝对有数。” 第五百四十五章 我儿子娶小许怎么了 果真不出他所料,许春秋不紧不慢地踏入了节目组设计的陷阱,紧接着下一个站在同样位置的杜子规微微迟疑了一下,同样也跟着进了暗门。 再接着,傅老爷子就看到了他孙子大呼小叫地在走廊里呼唤杜子规的模样。 “杜鹃儿”、“杜老板”、“杜子规”三连以后,傅南寻慌了。 弹幕刷过一大片“kswl”,傅老爷子看不明白,于是转头问于秘书:“他们一直在说的这个‘kswl’是什么意思啊?” 于秘书:“就是‘磕死我了’,年轻人喜欢打首字母缩写。” 傅老爷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他迟疑了几秒钟,接着又问道:“那‘磕死我了’是什么意思啊?” 于秘书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给老人家解释。 好在傅老爷子并没有在这四个字母上过多地较真,而是继续看起了节目,这时陆修已经带着走廊里余下的三人解开了暗门的密码,许春秋和陆修两个人腻在一起卿卿我我,傅南寻正殷切地绕着杜子规打转。 傅老爷子眉头一抬,随口感叹了一句:“南寻这孩子是怎么回事,跟个大花孔雀似的在那个学戏的孩子身边转来转去。” “您是说许春秋?”于秘书一脸迷惑,他怎么没有看出来啊。 傅老爷子摇一摇头:“不是,是那个挺漂亮的男孩子。” “杜子规。” 傅南寻对他是不是有点过分关注了? …… 富家太太们总是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小圈子的,十几个小姐妹凑成一团,打牌、逛街、打高尔夫、做指甲,偶尔也会搞一搞下午茶会。 沈琼瑶女士往往总是这样的活动的焦点。 她的丈夫家大业大又怕老婆,为人处世儒雅得体,她的儿子年少有为、一表人才,从小优秀到大,简直就是人生赢家标配。 这样的老公和儿子,沈琼瑶每天除了催一催陆修什么时候结婚以外,似乎没有什么其他好担心的。 从前陆修一直独身的时候,她的小姐妹们就惯会说些好听的话。 “哎哟,陆太太你着什么急嘛,你儿子连三十都不到。” “就是啊,你儿子这么会赚钱,又长得一表人才的,别说三十多了,男人四十都是一枝花呢。” “要我说,还是因为他工作太忙,平常生活里接触不到优秀的女孩子。” “我外甥女儿你见过伐,就是上回酒会上的那个,又漂亮又持家,要不下回我牵个线,介绍她和小陆总认识认识?” “……” 然而到了陆修真的找到对象以后,阔太太圈子的闲言闲语之间,沈琼瑶仍然是话题的焦点。 屏幕上放着新的一期《密室逃脱》,沈琼瑶骄傲地把屏幕上的人指给她的小姐妹看。 “看,这是我儿子。” 剧情已经进展到北平拍卖场地下的赌场这一环节了,许春秋和陆修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把赌桌上的赌徒玩得团团转。 “看,就是那个大红旗袍的,最漂亮的那个,”沈琼瑶指一指屏幕里的许春秋,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自豪,“我儿媳妇儿!” “拿过影后上过春晚的!” 阔太太们坐在陆家的沙发上,翘起小指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茶杯,随口说几句漂亮话恭维她。 谁知沈琼瑶一走开,她们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起来。 “不是吧,她儿子那么好的条件,怎么偏偏找了个女明星?” “没想到小陆总挑挑拣拣这么久,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的,竟然就看上了这么个姑娘,更可笑的是沈琼瑶居然还挺骄傲地把她拿出来炫耀!” “只是玩一玩而已吧,陆家要是真的把那个女明星娶进家里,那才成了笑柄吧?” “也不能这么说吧,许春秋现在是真的火,前段时间还跟着封徒生去了威尼斯,差点捧回来个国际影后呢!” “她再怎么出名也就是个戏子,都不在一个阶层上,怎么谈恋爱?” “就是啊,娱乐圈的女明星有几个干干净净的,搞不好背地里被多少大老板玩过呢!” “沈琼瑶都改口叫儿媳妇了,听这口气也不像是玩笑话啊,他们陆家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看这小陆总也就和他爹一样,是个看脸的,就是图这个小丫头漂亮,当初她沈琼瑶这么好命嫁进陆家来不也就是凭着一张脸吗。” “只是可惜陆修了,这么好的条件,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怎么偏偏……” “谁叫她沈琼瑶天天闲的没事显摆自己儿子,现在遭报应了吧,该!” “……” 阔太太们指指点点地对着屏幕小声交流着,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不管是狭窄的街坊之间爱管闲事的大妈,还是大别墅里戴珠宝挎名牌包的贵妇,都是一样的爱嚼舌根。 偏偏这个时候,只听里间传来“咣”的一声,沙发上的阔太太们做了亏心事似的立刻重新坐直,眼观鼻鼻观心地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出来了出来了,快别说了。” 沈琼瑶走了出来,点心碟子摔在地上,她沉着一张脸单手捞起遥控器把投屏的视频暂停了。 “你们再说一遍?” 屏幕里的画面定格在许春秋的脸上,明眸皓齿的一张大特写,任凭那些妄口巴舌的阔太太们再怎么乱讲话,也不得不承认,许春秋是真的漂亮。 沈琼瑶的身体遮挡在屏幕前,像是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护住身后的许春秋一样,她声音一沉,脸色不大好看地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你们再说一遍?” 场面一时间尴尬得厉害,没有人想到方才的闲言碎语竟然让沈琼瑶听了个一清二楚,阔太太们谁也不说话,只是彼此之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琼瑶肺都要被她们气炸了:“你们不说,那就听我说吧。” “我儿子娶小许怎么了?” “小许是我儿子亲手护着,干干净净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起来的。” “女明星怎么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 你是要拿影后的 “小许是我儿子亲手护着,干干净净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起来的。” “女明星怎么了?” 沈琼瑶突然笑了一下:“你们该不会是以为,如果没有许春秋,你们那些闺女侄女外甥女儿的,就能有机会吧?” 开玩笑。 她儿子什么样她能不清楚,陆修挑剔的很,典型的那种就算是饿死也断断不肯随便将就着果腹的人。 “他是娶小许,还是就这么单一辈子,都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沈琼瑶说到这里也释然了,是啊,她在意别人的眼光做什么。 她这样想着,自顾自地在沙发上落了座,抬手按下遥控器继续播放视频,看到弹幕里的一大片“陆许是真的”,她的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就是嘛,沈琼瑶女士心想,不管谁怎么说,小许和我儿子就是绝配。 陆许是真的。 …… 许春秋趴在陆修的床上,她刚刚洗完澡,头发都还是湿的,海藻一样垂在肩头,两条纤细的小腿来回晃荡。 陆修推门一进来就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许春秋手中的手机里传来。 “我会。” “即便我的选择放在大局之下根本无济于事,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的。” 在当时的情境下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是情之所至,自然而然,可是当陆修从手机播放的最新一期《密室逃脱》成片里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仍然难免有些脸上发烧。 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把搭在臂弯的毛巾拿在手里,对许春秋说:“坐起来点,我给你擦头发。” 许春秋闷闷地“哦”了一声,直起身来坐在陆修的床沿上。 她洗完澡以后只穿了一条宽大的t恤当作睡衣,oversize的t徐领口很大,露出薄薄的锁骨和漂亮的脖颈线条,长长的下摆遮盖住了一半的大腿,除此之外她就再也没有穿别的了。 陆修深吸了一口气,目不斜视地托起她的一绺头发放在手里,另一只手持着吹风机细细地为她吹干。 “你看弹幕里面怎么说你!” 许春秋把手机举得高高的,陆修这才看到了观众对他那一番话的评价。 “我可以,陆总真的太帅了吧,这句话真的戳到我了!” “这个剧本的立意真的厉害了,当我以为是普通的密室逃脱的时候,他们搞时空穿越,当我以为时空穿越已经脑洞很大了的时候,他们开始煽情了。” “我看这一段的时候眼泪都快下来了,真的有一种时代的厚重感。” “鸡皮疙瘩啊我的天,有一种见证历史的感觉,我们的国家在那个时候真的很难啊,是真的真的太不容易了。” “祝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 “如果有一天国家需要我,我希望我也能做一个勇敢的人。” “这样的立意这样的高度,这综艺不火真的很难收场。” “……” 当然网络上的评论并不是一边倒的好评,屏幕前滚动的弹幕里也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你们难道看不出来这是作秀吗?” “我怀疑陆总的这段完完全全就是剧本里的台词,这一段剧情设计的痕迹太重了吧?” “笑死,这节目都快把‘爱国主义’四个字打在人脑门上了,只能用四个字来回敬你,‘用力过猛’。” “倒也不必硬生生地往上拔高立意吧,感觉这一段说教的意味太重了。” “你们不觉得整个节目从头到尾,陆总都特别入戏吗,无论是四角游戏还是这段又红又专的对话,陆总的台词真的值得一座影帝奖杯哈哈哈哈……” “……” 吹风机里吹出来的风暖烘烘的,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许春秋头发被他吹得半干,亲昵地在陆修的胸口蹭了蹭。 “他们都说你在作秀。” 她的言语中带了些替他打抱不平的意思,明明都是真实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可是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个神出鬼没的卜算子之外,再也没有旁人知道这件事。 他们不可能,也没有办法解释。 许春秋越看越觉得委屈:“他们都觉得你说的是节目组给你安排好的台词,他们都觉得你是演出来的。” 陆修的情绪反倒始终很平静,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经历过的事情,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他们共情,他当然不指望隔着网线坐在屏幕另一端的键盘侠理解自己,于是只是微微一笑。 “我倒还真的希望自己能有那样的演技。” 许春秋疑惑地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她不明白陆修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有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能像宋沉舟,能像顾钧一样。”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演戏,能从早到晚和你待在同一个剧组里,在虚构出来的故事里和你饰演一对情侣。” 许春秋伸手去拉他的手腕:“那就去拍啊。” 资本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以陆修的财力,投资一部电视剧或者是电影,专门去雇编剧和导演给自己和许春秋量身定做地拍一部作品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他只是摇一摇头:“只是想想罢了。” “我没有接受过训练,也根本不会演戏。” “强硬地编织出一个故事,把我们两个塞到故事里面去,这只会变成你职业生涯里的一个污点。” 呼风唤雨的总裁心血来潮去做演员拍戏,一夜封神变成影帝,那是玛丽苏里才会有的情节。 且不说他真的下场拍戏会对华融金融乃至整个金融街造成怎么样的影响,他在金融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学里学的是经济学、财务报表分析和货币银行学,光是跨界去搞影视公司就已经让很多竞争对手大跌眼镜了,遑论亲自下场做演员。 我希望你一直往前走,飞得更高、更远。 我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心而成为你的拖累。 陆修放下手中的吹风机,沉吟片刻说道:“你是要拿影后的。” “投资人就做好投资人的本分,我替你搭戏台子就好。” 第五百四十七章 零宣发 前一天晚上陆修还在念叨着许春秋要拿影后,谁能想到紧接着第二天早晨唐泽就一个电话打到了许春秋的手机上。 “前段时间你拍的那部《囿于昼夜》,应该最近一段时间就准备院线上映了。” 许春秋懵了一下:“上映了?” 这么突然? 许春秋是在餐桌上接到这个电话的,她的手机开了免提就放在牛奶杯子旁边,陆修单手替她抹掉嘴边的牛奶胡子,听到唐泽的话眉头一皱:“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上映了,连最基本的宣发都没有的吗?” 唐泽突然听到陆修的声音,一个手抖差点没有拿稳手机:“陆总怎么在你边上听着……” “我开了免提。”许春秋回答道。 唐泽:“……” 行吧,小情侣黏糊在一起,他早该习惯了的。 他接着解释起来:“图导说《囿于昼夜》的前期拍摄严重超支,因为楚津这个角色中途换人的原因,再加上小演员的演技又不可控,整个的战线被拉得太长了。” “据说拍到最后图子肃把房子都抵押出去了,几乎是整个身家都押在这部电影上了,到了宣发这一步是真的没钱了,原先排片也不太乐观。” 许春秋愣了一下,剧组拍摄的时候从来没见图子肃苛待任何一个演员或者是在场的工作人员过,如果不是唐泽解释说明,她根本没有想到剧组竟然已经穷到了这样的地步。 陆修叹了一口气:“他没钱不知道跟我说啊?” 唐泽也跟着苦笑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图导那个性子,开拍之前他不是已经从你那里拿了一笔注资了吗,图大导演脸皮薄,抹不开面子。” 陆修让他这个理由给气笑了:“所以他就拿宣发开玩笑是吗,院线票房不好看,他图子肃的面子上就过得去了?” “图导这部片子是冲着拿奖去的嘛,叫好不叫座也就认了,文艺片本来就不容易在票房上出成绩。” 陆修叹了口气:“这些做导演的都是什么破毛病。” “现在追加注资让他们宣发还来得及吗?” 唐泽摇一摇头:“太晚了,电影都已经定档了,现在花钱慌里慌张地加塞儿,宣传效果暂且不说,这么一波操作八成要得罪不少人。” “这圈子就这么大,再把关系搞僵了,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他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倒不如干脆零宣发当做一个噱头,到时候要是票房真的上不去就卖个惨,谁也不至于跌了面子。” 宣传的档口的已经过去了,木已成舟,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囿于昼夜》就在这样近乎零宣传的情况下在各大院线上映了。 除了剧组官方的微博和唐泽团队买的一条#许春秋囿于昼夜#的热搜之外,宣发团队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不,准确地说,《囿于昼夜》剧组压根连宣发团队都没有。 好在“许春秋”三个字本身就自带热度,微博上渐渐地开始有了水花,图子肃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流量的好处来。 “等等,《囿于昼夜》上映了,什么时候的事?” “《囿于昼夜》?什么啊?” “就是前段时间许春秋和宋沉舟第二次合作拍的那部电影,傅南寻还中间进组客串来着。” “这部电影叫《囿于昼夜》啊,怎么以前都没有听说啊。” “剧组的宣发团队到底在做什么啊,怎么不声不响地就上映了?” “图子肃的电影,许春秋宋沉舟傅南寻这么豪华的阵容,竟然零宣发,这像话吗?” “先别管拍的到底是什么,只要是许春秋的电影就必须支持一下,电影票安排上!” “……” 《囿于昼夜》这部片子最开始是在演员的粉圈里小范围传播的,一整天的时间下来,随着爆棚的口碑,#许春秋囿于昼夜#这条热搜一下子被顶到了热搜第一。 晚上十一点半,许春秋一脸迷惑地盯着手机上的这条热搜,心里琢磨着唐泽的这条热搜买得还挺持久的,都到晚上了竟然还没有掉。 当她第二天早晨起来吊完嗓子,发现这个词条还在榜单第一位上挂着的时候,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异常。 她低头打字给唐泽:“……唐总,你这个热搜买得有点假。” 唐泽:“天地良心,这个真不是我买的。” “那是微博出什么bug了?” 唐泽:“……” 你是宁愿相信系统bug都不肯相信这是自然热搜吗? 再接着随之而来的是各大院线陡然直上的排片率。 图子肃铁公鸡拔毛似的不肯花钱,各大院线从一开始给《囿于昼夜》的排片就没有超过七个百分点的,能给到5%都已经算是看在演员和导演的面子上了。 毕竟票房这事情有的时候看玄学,大导演搭配上一线大腕儿费尽地耗上大半个念头打磨出来的作品,有的时候甚至不如一些粗制滥造的爆米花电影的票房收益高。 谁能想到随着第一批观众心满意足地走出放映厅以后,不声不响地悄悄上线的《囿于昼夜》在上座率这一方面上竟然迎来了井喷式的增长,一部分院线甚至出现了供不应求这样罕见的状况。 上映首日,各大影视平台评分清一色的9.0打底,渐渐地开始有粉丝群体之外的吃瓜群众,以及一些专业的影评人开始表达自己对这部电影的感受了。 “大家好,我又是哭着走出电影院的,真的太好哭了。” “和男朋友出来约会不知道看什么电影好,偶然选中了这部片子,没想到看着看着就哭成狗了,眼妆都哭花了。” “从十几岁的小姑娘一口气演到行将就木的白发老人,谁看了这部电影不说一句许春秋牛逼呢?” “还有最后的那一段芭蕾舞,是用的替身吗,什么样的替身可以扛得住这么多大特写,现在的技术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不是替身吧,我感觉就是许春秋自己跳的。” “芭蕾吗?不是吧不是吧,许春秋这么全能的吗,未免也过分牛逼了点吧……” “……” 第五百四十八章 你终于红了 不明所以地点进热搜的吃瓜群众一脸懵逼。 等等,什么小女孩?什么白发老人?什么芭蕾?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这一批人很快涌入了电影院,一百二十分钟以后,他们泪汪汪地走出电影院,打开各式各色的社交媒体软件疯狂码字留下评论。 “我哭了,这绝对是被宣发耽误的好电影啊,今年最值得一看的电影没有之一。” “这电影不得奖就离谱了吧?” “抢不到抢不到,一秒钟就没有票了,求排片啊!” “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看的电影只有这么点排片,我和男朋友抢不到票只好去看深夜场。” “……” 《囿于昼夜》上线第三天,随着节节开花的口碑和上座率,各大院线这才迟缓地反应过来,纷纷开始着手调整起了排片率,《囿于昼夜》的排片这才从个位数字突破了10%,并且稳步朝着20%的排片率靠近着。 白秋鲸推门走近了距离她的住处最近的一家电影院,她没有戴口罩,素颜,身上穿着宽松的帽衫,丝毫没有一点作为公众人物的自觉。 这其实放在往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她演了这么些年戏也没有红起来,谁会关心一个不温不火的小演员每天穿什么去哪里呢? “要最近的一场《囿于昼夜》,谢谢。” 她客气地对电影院的工作人员说道。 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年轻女孩抬起手捂住嘴巴,激动地伸出一根食指:“你你你……” 白秋鲸迷茫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别人,她指的应该就是自己。 ……认错人了吧? 紧接着她就听到工作人员强压着兴奋问她:“你是林小年吧?” 白秋鲸愣了一下,有点懵懵地点了点头。 《囿于昼夜》进入后期制作阶段以后,她从剧组离开以后又在影视城接了几个别的角色,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给流量明星做配的,她从林小年这个角色中脱离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工作人员清一清嗓子让自己冷静下来:“请问要几张?” “一张,谢谢。” 她解锁手机付了钱,正要拿着电影票转身离开的时候,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突然轻轻地叫住了她。 “那个……”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签名?” 白秋鲸再一次愣了一下,那不是只有流量明星才会遇到的情景吗?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结果女孩递过来的笔,在打印出来的小票背面,不熟练地签下了“白秋鲸”三个字。 她的签名一笔一划的,没有设计过的那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也会有像大受欢迎的流量明星那样,洋洋洒洒地给人签名。 工作人员拿了她的签名如获至宝,白秋鲸则是脚步飘忽地步入了放映厅,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个趔趄。 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影院的光线缓缓暗下来,准许上映的龙标头缓缓浮现在银幕上,白秋鲸心情激荡起伏着,还没有做好准备,就在面前的巨幅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十九岁的林小年蓬乱着头发打翻了一瓶牛奶,手忙脚乱地照顾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她看上去简直像是一个陌生人。 《囿于昼夜》的故事就这样缓缓地在她的眼前拉开了序幕。 她看到未婚先孕的林小年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看到纪山海年复一年地度过他的二十六岁,也看到小小的林昼夜一天天长大,读书,工作,接着慢慢步入暮年。 图子肃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使用了大量生活化的长镜头,没有轰轰烈烈的大场面,细水长流的感情仿佛就发生在人们身边一样,可是看着看着,却叫人不自觉地喉头一紧,眼眶发热。 当纪山海抱着林昼夜的骨灰盒,怔愣地站在那里,脑海里浮现起年轻的女孩子嬉笑着把白色的油漆涂在他的头发上,扬言要与他白头一生的时候,白秋鲸听到身后的座位传来女孩子的啜泣声。 再接下来的情节便好似故事重启一样,纪山海登上去往旧金山的航班,迎接他的下一个昼夜。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舷窗是拉上的,头顶上一盏昏黄的阅读灯。 纪山海戴好座椅上附赠的耳机,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帘。 背景音乐从他的耳机里传出来,是许春秋唱的主题曲。 「在愿望的最后一个季节,解散清晨还有黄昏」 「在愿望的最后一个季节,记起我曾身藏利刃」 飞机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降落,纪山海摘下了耳机,可是背景音乐并没有结束,而是不急不缓地继续唱着,音量伴随着旋律一并上扬起来。 「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 白秋鲸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林小年离开人世的时候她没有哭,林昼夜不省人事的时候她没有哭,纪山海捧着林昼夜的骨灰盒丢了魂魄似的时候她只是眼眶微微发热,那蓄积许久的感情终于随着一句轻飘飘的歌词摧枯拉朽般地轰然决堤。 白秋鲸两眼泪汪汪地撕开一包纸巾,和坐在身后的那个女孩子一样加入了低声啜泣的行列。 舞步蹁跹的芭蕾伶娜脸上带着残妆,兴冲冲地跑出来。 纪山海牵起她细伶伶的手腕:“昼夜,我们回家。” 大荧幕上开始滚动起演职员表,放映厅里的灯光缓缓亮起来,渐渐地开始有人走动离席了,可是白秋鲸没有。 她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哭完了一整包纸巾,正打算离席的时候,她的手机里进了一个电话。 “喂?”她带着浓浓的鼻音闷闷地说。 是经纪人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经纪人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你哭了?” “没有,我感冒了。”白秋鲸吸一吸鼻子,嘴硬地解释,“现在在电影院呢。” 经纪人那边“哦”了一声,接着语速飞快地继续道:“最近的日程安排我发你微信了。” “演了这么多年,你终于红了。” 第五百四十九章 亲一下就不苦了 “演了这么多年,你终于红了。” 白秋鲸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听清楚经纪人在说什么一样。 她换了一只手拿着手机,下意识地重复说道:“……什么?” “你红了。” 经纪人的声音通过手机扬声器传来,清清楚楚。 “明天临时排了三场采访,近期还有综艺和电视剧找上门来,都是像样的好资源。” “我带了你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还没有等白秋鲸好好地消化掉对方一股脑地传达来的消息,只听他继续说道:“行了,先不跟你多说了,具体的情况你打开微博看看就知道了。” 手机另一端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白秋鲸半信半疑地照着他的话打开微博,上来就看到自己的名字挂在热搜榜单上。 上一次挂在热搜上还是因为金翔事件,她被作为pua的受害者而受到了大众短暂的关注,#白秋鲸演技#的词条明晃晃地挂在上面,这还是她出道以来第一次看到带着自己名字的正向热搜。 白秋鲸深吸了一口气点进去,走出电影院的观众们兴致勃勃地评论起来。 “林昼夜也好哭,林小年也好哭,白秋鲸这样有演技的演员为什么一直不红啊!” “无论是白秋鲸也好,许春秋也好,都是从十几岁一路演到六七十,这样的演技放在国内女演员的行列里绝对是天花板了吧?” “这部电影真的可以看到图子肃风格明显的转变,他开始去拍一些细腻的生活细节,有的时候平平淡淡的人间烟火,那种看上去平平无奇又波澜不惊的暗涌才是真正戳到人内心的点。”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我前面一直忍着没哭,可是看到纪山海戴上耳机,许春秋的声音轻轻地、慢慢地唱起歌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一下子哭了。” “真的是一部不得奖没道理的电影了……” “……” 至此为止,《囿于昼夜》单日票房突破过亿,漂亮的票房数据让高高悬起一颗心的图子肃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开始准备送奖事宜。 这一年的九月下旬,《囿于昼夜》正式宣布确定报送年底的金马奖。 天气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颁奖典礼还没有来,许春秋反倒先感冒了。 当许春秋连着打了第三个喷嚏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病了。 “感冒了?” 陆修在餐桌上着急地伸手去贴她的额头,接着手忙脚乱地替她找药。 许春秋的嗓子有点难受,瓮声瓮气地对他说:“我没事,喝点水睡一觉就好了。” 这么些年来她其实没少生病,艺人就是这样,赚得比别人多,付出的自然也要比别人多些。 这一次倒不是累病的,《密室逃脱》的录制结束了以后,她的工作密度就一直控制在一个相对合理的区间,没有什么熬人的大工作,主要以杂志和访谈为主,偶尔也上一上综艺。 剩下的日子她就窝在自己和陆修的小家里,偶尔也下厨做一做饭,更多的时候是被陆修养成一个懒洋洋的米虫。 陆修端着药进她的房间里的时候,许春秋正窝在被子里,试图把自己裹成一个寿司卷。 “坐起来点,喝药。” 他把手里的碗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把她给扶起来,又替她把枕头立起来,让她靠在床头能舒服些。 小姑娘把自己埋在软绵绵的被子里,惨兮兮地仰脸:“陆修修,我嗓子疼。” “脑袋也疼,哪里都疼。” 许春秋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金贵,小时候练功的时候头朝地摔在地上都不吭一声,偏偏到了陆修跟前变得娇气了起来。 寿司卷不老实地在床上滚啊滚,许春秋一个轱辘滚到了陆修的怀里。 暖呼呼的,是让人心安的怀抱。 她舒服地眯起眼睛,谁知紧接着,她就听到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笑话我!” 她软绵绵地攥起了拳头向他扬了扬,几年前在洛杉矶街头胖揍高她一个头的白人男子的小姑娘终于领悟到了“小拳拳捶你胸口”的精髓。 陆修憋着笑:“先喝药吧。” 他把床头柜上的药端起来,用勺子抿了一口尝尝温度,这才递给了许春秋。 “怎么感冒了,着凉了吗?” 小姑娘咕嘟咕嘟地喝着药,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不应该啊……”陆修喃喃道。 许春秋连续好几天没有出门,别墅是中央空调自动调节温度,她身上穿得也不少,从十月中旬开始陆修就天天盯着她穿秋裤了。 怎么还是感冒了? 许春秋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药,苦着脸扁了扁嘴:“好苦。” “亲一下,”她指一指自己的脸颊,“亲一下就不苦了。” 陆修把她手里已经喝空了的碗接过来,喉结微微滑动一下,接着他俯身下来,吻了吻她的嘴角。 “亲这里才管用。” 亲过了以后,他将煮熟的虾子一样的许春秋重新塞回被窝里,“睡吧,好好休息。” 陆修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熟门熟路地下楼,将空碗塞到了厨房的洗碗机里。 洗碗机发出微小的噪音开始运作起来,陆修仍旧百思不得其解,她到底是怎么感冒的? 难道是晚上被子太薄了? …… 很快陆修就发现她是怎么病的了。 她踢被子。 晚上的时候她开始烧起来了,陆修用毛巾裹着冰袋给她物理降温。 当他半夜里第二次推开许春秋的房门的时候,发现她的被子大敞着,一条腿将软绵绵的被子压在身下,上半身的睡衣让她睡得有点乱,露出一小截白而平坦的小腹,还有秀气的一点肚脐。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她还有踢被子的毛病? 陆修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替她拉下睡衣遮好肚子,接着轻手轻脚地替她把被子掖好,把已经不再凉的冰袋拿下来,用手背贴一贴她的额头,接着静静地坐在床边上看她。 半晌,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站起身来正打算离开。 转身之际只听身后窸窸窣窣地一阵响动,许春秋一个翻身,又把被子压在了身下。 陆修:…… 你不感冒谁感冒? 第五百五十章 同床共枕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踢被子呢? 陆修低下头有些无奈地替她重新掖好被子,掩上门离开的时候还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 她半夜该不会还要踢被子吧? 夜里十二点半,当陆修处理好了公司的事务,洗漱完毕准备入睡之前,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放心。 算了,还是再去看看吧。 他推开门一看,许春秋果然不出所料地和被子过不去了。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光,陆修眯起眼睛,一脸狐疑。 ??? 被子呢? 这一次倒不是压在身下,许春秋直接给踹到地下去了,软绵绵的被子委委屈屈地被丢在床下,床上的女孩子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陆修叹了一口气,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贴了贴,接着轻手轻脚地从她的房间里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的功夫,他就把自己房间里的被子抱了出来,妥帖地盖在了许春秋的身上。 不行,她要是晚上再不消停怎么办…… 陆修左思右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他直接连着许春秋带着被子一并抱起来,像是抱起一个巨大的寿司卷一样,一口气抱回了自己的床上。 反正是kingsize的大床,也不会挤,陆修默默地想。 …… 第二天一早从陆修的床上醒来的许春秋:??? 我是谁,我在哪?我不是应该在自己的床上吗? 许春秋的生物钟固定在五点半起床,北京的秋天在这个时间天还没有亮,微弱的光透过纱帘只能勉勉强强照亮一点点轮廓,她小心翼翼地在床上翻了个身,紧接着就看到了陆修近在咫尺的脸。 !!! 她怎么会在陆修的床上?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衣服,珊瑚绒的厚睡衣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的身上。 看来是没有发生什么。 许春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思想有些危险,潜意识里居然还有几分失落是怎么回事? 陆修睡得很浅,他听到另一侧的窸窣动静,眯缝着微微抬起眼皮,声音是沙哑的:“起了?” 许春秋正胡思乱想着,被突然出声的陆修吓了一跳,懵懵地“嗯”了一声。 “感觉好点了没?” 陆修熟稔地伸手过来,用手背探一探她的额头,那动作熟悉得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似的。 “嗯,还行,没有再烧起来。” 他闭着眼睛轻轻地说,低低的声音像是音色温柔的低音提琴。 陆修前一天晚上睡得晚,阖眼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一点多了,四个小时的睡眠使得他此时此刻还迷迷糊糊的。 半梦半醒之间,他长臂一揽,将身旁的被子连同里面包裹着的人揽进了自己怀里,诱哄小孩子睡觉似的在她的被子肩头轻轻地拍了两下:“再睡一会儿吧。” 再接着便只剩绵长的呼吸。 许春秋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的鼻尖距离陆修的胸膛那么近那么近,好像透过那层薄薄的睡衣就能感受到他胸口的温度。 她在他的怀里轻轻地推了推他的手臂,陆修搂得并不紧,即使是睡着了,他对待许春秋也总是像把珍宝捧在手心里一样,动作总是轻柔的。 可是许春秋竟然没能挣脱。 一定是因为他的怀抱太暖和了吧。 许春秋用鼻尖亲昵地在他的胸口蹭了蹭,脸上微微有点发烫。 今天的基本功就晚一点再起来练吧,她默默地阖上眼睛,颇有几分负罪感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 再一次将他们唤醒的是陆修的闹铃,许春秋是艺人,最近一段时间工作安排不多,难得闲下来待在家里。 可是陆修却不同,他空出来一天给许春秋,就要大半夜地熬红了眼睛在她睡下以后把堆在一起的工作一点一点地解决掉。 他有一整个公司要操心。 早晨七点整,陆修准时在振动的手机闹铃声中睁开了眼睛,他在许春秋秋水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啊,这是什么梦寐以求的场景。 还有什么比早上起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小姑娘又乖又甜地躺在自己的臂弯里更幸福的事情吗? 等等,这好像是真的,许春秋真的躺在他的床上。 意识渐渐回笼,陆修总算是清醒过来,回忆起了自己前一天晚上是怎么把许春秋寿司卷似的抱到自己床上的。 是不是有点太唐突了?她会怎么看我? 陆修有些不安地抬起眼帘去看许春秋的反应,忐忑地解释起来:“昨天你把被子踢到地下去了,我怕你夜里踢被子,所以才……” 才不是。 陆修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心虚。 好吧……至少不完全是。 却见他的小姑娘弯起眼睛,点点头“嗯”了一声,仿佛不管他说什么都相信似的,接着笑意盈盈地对他说:“早上好。” 再接着,他就发现了一件无比尴尬的事情。 是正常男性在早晨四点到八点之间,身体的某个部位在无意识状态下,不受情景、动作、思维控制而产生的自然的生理反应。 陆修:…… 他默默地用被子遮了遮。 趁着许春秋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回房间换衣服的功夫,陆修赶紧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片刻不敢耽误地冲进浴室里打开淋浴头。 十五分钟以后,陆修重新冷静下来,站在洗手台前的镜子前一颗一颗地系衬衫扣子。 当他穿戴整齐,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只见许春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挡住他的去路,双手背在身后,脸有一点红。 “怎么了?” 陆修耐心地低头替她把睡炸了的呆毛抚平。 许春秋慢慢地放下了背在身后的手,将手中的东西展示给他看。 一条藏蓝色的、带着细细的银纹的领带。 “你低一下头。” 他顺从地微微俯身,任由她将衬衫的领子翻起来,细细白白的手指就在他的领口,不大熟练地摆弄着。 她系得很认真,脑袋不自觉地朝着他的胸口贴近。 陆修还保持着低头的动作,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甚至能够闻到许春秋头顶的洗发水的香味。 他不经意地将腰弯得更低了些,下颌刚刚好抵在她的发顶上。 嗯,是桃子味的。 第五百五十一章 金马 许春秋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修会时不时地在半夜推开她卧室的门,轻手轻脚地进来替她掖被子。 一次,两次,许春秋不知道还有多少次是自己没有察觉的。 于是在第三次撞破了之后,许春秋干脆抱着被子,踩着兔子拖鞋一溜小跑地钻进了陆修的房间。 陆修:??? 紧接着他就目瞪口呆地看到小姑娘把自己的被子往他的大床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吗?” 陆修头脑还懵着,下意识地先点了点头。 什么可以吗?他连自己答应了什么都不知道。 再接着,他就看到许春秋穿着软乎乎的珊瑚绒睡衣,一回生二回熟地蹿上了自己的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晚安陆修修,”许春秋单手撑起上半身,用鼻尖在他的下巴上亲昵地蹭了蹭,“梦里见。” 陆修直接大脑宕机,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他机械地拉上被子,四肢僵直地在床上躺得规规矩矩的。 他们就这样误打误撞地开始了同床共枕,开始是各睡各的被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变成了一床被子。 小小的女孩子手凉脚凉,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寻找着热源,无意识地环住他的腰。 再接着倒是没有下一步动作了,只是陆修开始习惯了在早晨洗冷水澡。 尽管对于一对恋爱将近五年的小情侣而言,磨磨蹭蹭了这么多年才睡到一张床上去,动作着实是慢了些。 …… 这一年的十一月,金马奖的颁奖典礼如期而至。 唐泽早早就替许春秋订好了去往台北的飞机,陆修提前协调好了工作,全程陪同。 一下飞机就看到了剧组派来接机的工作人员,他们在酒店中转一下,把随身的行李往房间里一放,转头就动身前往了颁奖典礼的举办场地。 “紧张吗?”陆修问她。 许春秋放松地靠在保姆车里皮质的座椅靠背上,想了想偏头说道:“其实还好。” 见过了威尼斯电影节的大场面,好像什么样的颁奖典礼对她来说,都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轻松应对了。 更何况这一届金马奖的影后奖杯其实没有什么悬念,自从图子肃对外放出确定携《囿于昼夜》参加此次金马奖的评选开始,网络上的声音就没有断过。 “《囿于昼夜》剧组这回算是厉害了,最佳剧情、最佳导演、最佳原著剧本、最佳男女主,还有最佳女配,一口气给了这么多提名,恨不得要直接包圆了。” “这一届的金马影后要不是许春秋我就把手机吃下去。” “感觉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最佳女主的提名里,无论是演技还是资历,几乎没有一个和许春秋站在同一高度了吧。” “许春秋的影后提名一点也不让人稀奇,她要是没有被提名才会让人觉得奇怪吧,倒是白秋鲸的最佳女配提名让人眼前一亮,她真的是个一直以来被埋没的好演员,她值得更好的奖项……” “别说是金马奖了,《囿于昼夜》里许春秋的表演绝对值得拿一项国际大奖。” “说到这里我就觉得意难平,去年的《择日疯》许春秋哪里比不上那个外国姑娘,凭什么就和沃尔皮杯擦肩而过,就因为她是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吗?” “别的不说,至少金马影后她是肯定稳了……” “……” 场地外面的人头耸动着,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拥挤在一起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起白光,图子肃被晃得睁不开眼,他低头整一整衣襟,看上去似乎有点紧张。 许春秋挽着陆修的手臂,拖着长长的礼服裙走过红毯,接着随剧组在指定的位置落座。晚上八点,西装革履的颁奖司仪走上了高高的台子,开始了一番十分拖沓的开场白,颁奖典礼正式拉开序幕。 图子肃如坐针毡地忐忑着,为了这部电影他整个身家都搭进去了,虽然院线上映以后《囿于昼夜》用漂亮的票房数据给予了他远超预期的回馈,各大影评平台上这部电影的评分都超过了9分,坐在金马奖的颁奖典礼上,他的心里也仍旧没底。 直到台上的主持人抑扬顿挫地宣布:“接下来将要揭晓的,是本届金马奖的最佳影片。” 图子肃越是紧张,脸上就越没有表情。 几年前他还在金龙奖的颁奖典礼上做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告诉许春秋说别紧张,台上的那奖项迟早是你的,可是真的轮到他的时候,反倒比任何人都紧张。 “恭喜,《囿于昼夜》。” 他在这部电影上花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剧本,比照着心里的形象选小演员,再一点一点地耐心地教,这期间剧组停过工也换过角,不计成本地一路走到现在。 那一瞬间,几百个日日夜夜好像就都值得了。 而最佳影片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恭喜白秋鲸斩获本届金马奖的最佳女配角,她在《囿于昼夜》中饰演的林小年角色鲜明,表演极具张力与感染力……” 当白秋鲸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她其实说不清楚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 她倏地站起身来,首先是拥抱导演以示谢意,每一个得奖的演员都是这样的。紧接着她第二个张开手臂去拥抱的,是许春秋。 “谢谢,”她难以平复激动的情绪,只是反复说道,“谢谢你……” 许春秋摇一摇头:“我应该谢谢白老师才是,谢谢你在剧组里对我的照顾。” 如果没有许春秋,《囿于昼夜》到现在都很有可能还是一纸薄薄的企划书,白秋鲸很有可能根本遇不上林小年这个角色。而如果没有白秋鲸,记忆残缺的许春秋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在摄像机前演绎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她们互相成就,互相送上最真挚的谢意。 白秋鲸步履漂浮地走上高高的颁奖台,举起奖杯掩面哭泣。 籍籍无名地走过了这么些年,她终于走到了观众的眼前。 第五百五十二章 最佳女主 从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原著剧本,再到白秋鲸的最佳女配角,《囿于昼夜》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前方的大屏幕上,一口气接连斩获了四项奖项,俨然已经成为了本届金马奖最大的赢家。 而颁奖典礼至此还远远没有结束。 “开始了开始了!” “要公布最佳女主角了。” “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吧,《囿于昼夜》这是要一口气拿下五个奖项啊。” “这还没有宣布呢,你怎么就敢肯定最佳女主肯定是《囿于昼夜》的?” “如果许春秋都配不上这个影后奖项,就真的没有人配得上了……” “……” 颁奖嘉宾慢腾腾地站在台子上撕那个金色的信封,无数人的目光聚焦在主持司仪手中的那纸薄薄的结果上。 屏幕上开始轮番播放起几个候选者被提名的电影片段剪辑而成的片花,许春秋微微仰头,在巨幅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前一镜是十几岁的林昼夜手缩在校服袖子里,扬起稚嫩的一张脸抬头仰视纪山海的背影,后一镜里她脸上带着特效妆躺在病床上,好像真的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几十年的时间被压缩在这两个镜头之间,那是林昼夜的一生。 最后的一个镜头是一双足尖鞋的特写镜头,挥鞭、旋转,再到最后的落幕,许春秋为了这段短短的芭蕾舞吃了太多的苦头。 效果当然是好的,一开始影片上映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敢去相信这一段表演是许春秋自己上的,所有人都在研究,图子肃怎么能够把替身舞蹈演员的动作和许春秋的脸无缝衔接得这样自然。 直到图子肃登了剧组的官方账号发博澄清,那根本就不是替身。 这时才有人反应过来,在《囿于昼夜》院线上映之前,在网络上流传的那段视频,初学芭蕾的许春秋踩着足尖鞋转得颤颤巍巍的,下面的评论一片唱衰,热转的第一条评论恨不得要将她批驳得一无是处。 ——恕我直言,许春秋是不是对自己有点太自信了,芭蕾这样吃童子功的东西,她一个外行人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地就掌握?视频里的这段挥鞭旋转一点都不稳,骗一骗外行倒是还好,稍微懂一点的都能看出来她到底有几斤几两。 谁知几个月以后,这条评论下的风向陡然转向。 “一点都不稳?骗一骗外行?” “哈哈哈哈楼主脸疼不疼啊?” “不要轻易评论许春秋的能力,否则真的很容易被打脸!” “所以说努力真的会有回报啊,谁看了这一段不说一句许春秋牛逼呢?” “……” 急促的、擂鼓一样的音效拉回了许春秋的思绪,头顶上打下来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紧接着又飞快地移开,在最佳女主角的几个候选人身上照了个遍。 “获得本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的是——” 坐在身旁的陆修抓住了她的手。 观众席突然爆发起一阵欢呼,沸反盈天的嘈杂声几乎盖住了主持司仪的声音,许春秋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什么?” 主办方会玩得很,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点,实时镜头竟然没有落在许春秋的脸上,而是好巧不巧地给了陆修一个大特写。 好在许春秋到底还是入镜了,她懵懵地探过头来,眨一眨眼睛对陆修说了一句什么,表情还是迷茫的。 “许春秋领奖镜头却落在陆修的脸上,主办方这波操作真的会玩。” “有些人以为自己是来看颁奖典礼的,实际上却恰了满口狗粮。” “哈哈哈哈许春秋怎么回事?” “是不是因为太紧张了所以没听到主持人的话?” “是声音太大了吧,刚刚那一阵欢呼声震得我鼓膜疼,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磕到了磕到了……” “……” 陆修微微低头,凑在许春秋的耳边,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仿佛耳鬓厮磨。 “获得本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的是,”他重复了一遍主持人方才说的话,明明是同样的句子,由他说出来却带着几分特殊的味道。 许春秋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吐在自己的耳廓。 “在《囿于昼夜》中饰演林昼夜一角的,许春秋。” 那一瞬间好像世界都变得安静了,台下欢呼的观众、台上金光熠熠的奖杯,还有数不清的、明灭闪烁的闪光灯与聚光灯,所有的嘈杂与喧嚣都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陆修附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脱口而出的三个字,许、春、秋。 “去吧,”陆修轻轻地拍一拍她的背脊,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他们都在等你。” 所有的声音归于原位,许春秋这才回过神来,她拎起裙摆站起身来,耳垂还是通红的。 她一路向前,在陆修的目送下执起了那座影后奖杯,接着低头调了调立在她面前的那支站立式麦克风的位置。 “大家好……” 还没等她开口,台下再一次沸腾起来,将她尚未说出口的话语悉数吞没。 等到掌声渐息,她再一次开口:“谢谢,谢谢大家。” 拿到奖项的演员站在这样的场合,不外乎就是一连串的感谢,许春秋也不例外。 “首先我要感谢的是图导。” “感谢图导选择了我,不仅仅只是林昼夜这个角色。” 从毫无表演经验的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到一座接着一座的影后奖杯,图子肃一路见证着这个年轻的女演员一点一点地成长起来,从演技尚且青涩的锦瑟,到近乎本色出演的许流年,再到年龄跨度长达将近五十年的林昼夜。 或许他在国际上没有封徒生的影响力,可是对于许春秋来说,图子肃对她整个职业生涯的影响都举足轻重。 “《囿于昼夜》是我们的第三次合作,我对图导给我的每一次机会都心怀感恩。” 许春秋看到在剧组里总是沉着一张脸不愿意表露出自己的情绪的图子肃悄悄地低下头来,用大拇指在眼角抹了一下。 第五百五十三章 谢谢你 许春秋看到在剧组里总是沉着一张脸不愿意表露出自己的情绪的图子肃悄悄地低下头来,用大拇指在眼角抹了一下。 她的心头微微一动,将手中的奖杯抓得更近了些,接着继续说着:“感谢白老师和宋老师在拍摄过程中对我的照顾。” 摄像机的镜头在白秋鲸的身上扫了一下,接着又转到了宋沉舟的脸上。 他只是微笑,由衷地为她鼓掌。 “我还要感谢我的公司,华娱传媒,感谢我的经纪人唐总。” “如果没有唐总就没有今天的我。” 《囿于昼夜》剧组集中落座的区域没有预留唐泽的位置,他带着助理坐在观众席上,看着颁奖台上的许春秋,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里有一种近似于老父亲的欣慰感油然而生。 这么些年来唐泽操着老父亲一样的心,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当爹又当妈,偶尔还要客串一下交际花,一路上也不是没有踩过坑,甚至还把自己折腾到了医院里去。 怎么一转眼都快要五年了,唐泽的眼眶微热,只是拼命地拍巴掌。 “最后我要感谢的是我最爱的人。” 她的眼睛里像是含着一汪水,清凌凌的目光穿过簇拥的人流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遥遥地与陆修对上。 他们曾经无数次以这样的姿态对上视线,她站在选秀综艺的舞台上,站在千秋戏楼的戏台上,站在一次又一次的颁奖典礼台上,准确无误地看进他的眼里。 时光在他们周身流淌着,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好像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没有什么分别。他们穿越接近百年的时光,越过身份的壁垒,打破记忆的尘封,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 “谢谢你。” 许春秋的目光微微闪烁,当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开始一番煽情感慨,疯狂撒狗粮的时候,她反倒什么都不说了,只是弯起月牙似的眼睛朝他笑了一下,接着深鞠一躬下台去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 “就这样结束了,不应该说一段感天动地的真情告白外加一句‘我爱你’吗?” “我倒是觉得这才像是许春秋,抓住话筒就撒手不放不分场合地疯狂讲情话,这哪里是许春秋做得出来的事?” “‘我爱你’又不一定非得要说出来,人家这意思是回家关上门来拉上被子悄悄地说。” “???” “拉上被子?你不对劲!” “我放个屁股在这里,可以详细讲讲吗,讲完了以后踢踢我!” “cp粉想要恰个狗粮也不行吗?” “哈哈哈哈不慌不慌,反正陆许有的是糖……” “……” 颁奖典礼圆满结束,《囿于昼夜》剧组特意搞了庆功宴,票房收入拿到手以后,图子肃出手一下子变得阔绰了起来,豪气地直接包下了他们下榻的那家酒店的宴会厅。 许春秋却被数不清的记者围堵在了颁奖典礼的举办场地,轻易脱不开身。 “许春秋小姐,请问您拿到影后以后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吗?” “您是因为什么契机接下《囿于昼夜》这部作品的呢?” “刚刚您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中间停顿了一下,方便透露一下当时的心理活动吗?” “有消息说《囿于昼夜》正在准备海外上映的相关事宜,请问这件事情属实吗?” “……” 快门如同暴雨一样落在她的身上,许春秋好不容易才从密不透风的问题中勉强脱身,她单手拎起裙摆避开人流,总算是消停下来。 酒店那边派过来接他们的车子就停在车库里,庆功宴正在等着他们。 陆修替许春秋拉开车门,接着绕到另外一边,与她并排坐在后座。 司机一脚踩下油门,带着他们驶离了颁奖典礼的举办场地。 才开出去不到一公里,陆修的手机进了个电话。 他低头一看来电人备注,是生活助理。 陆修眉头一皱,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有什么急事非得要这个时候打过来? 许春秋戳一戳他的胳膊:“不接吗?” “万一是有什么急事呢?” 陆修按下接通键:“喂?” 电话一头是生活助理焦急的声音:“陆总,酥酥丢了。” 陆修闻言神色一变,他偏头看一看许春秋,打开免提把声音放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情?” 年轻的生活助理自知做了错事,一下子慌了神,说话有些磕磕绊绊的。 “就……就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还“就”? 陆修的声音沉下来:“昨天晚上不见的你今天才说?” 生活助理吞吞吐吐地说:“最近一段时间它总会时不时地找个地方藏起来,不声不响的,怎么叫都不答应。” “不过充其量也就在房子里,等到饿了的时候它会自己出来找吃的。”助理的声音带了点哭腔,“都好几次了,我以为这回也是一样的。” “谁知道今天晚上我去给它弄猫粮的时候,发现昨天的食物它一点都没有动,怎么叫也不答应。” “我觉得它可能是跑出去了,可是现在天这么冷……” 陆修接着开口问道:“叫人去找了吗?” “自从意识到它可能走丢了的时候就一直在找,别墅区周围一带都贴了寻猫启事,能问的地方都问遍了。” 陆修心里咯噔一下。 布偶猫的平均寿命是十三岁,酥酥是拍戏的时候剧组找来的猫,为了拍摄方便,道具组当时选择猫咪的时候目标就选定在成年猫的范围之内,聪明,通人性。 许春秋和陆修把它接回家养的时候,酥酥就已经有七八岁了,从《梨园春秋》那部电影到现在这么些年的时间,他们谁都不愿意承认,可是酥酥的年纪作为猫咪来说的确已经步入了暮年。 年初的时候许春秋就已经明显地感觉到它的反应开始渐渐变得有些迟缓了,皮毛失去光泽,到处都是它掉的毛。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为它挑选维生素和营养补充剂,然后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它只是营养不良而已。 可是怎么会呢,酥酥自打住进别墅里以来一直吃的都是最好的进口猫粮。 平日里精神地上蹿下跳的,只是渐渐地,它跳不动了,动作变慢了,步履拖沓了。 不是因为身体变重了,只是跳不过时间而已。 第五百五十四章 酥酥 酥酥丢了,这样一个消息兜头砸过来,砸得许春秋庆功宴上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 “小许老师,我敬您一杯。” 剧组的工作人员朝她举杯敬酒,许春秋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客气地回礼,接着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怎么觉得小许老师今天有点不在状态啊,都拿了影后了还是蔫蔫的。” 许春秋勉强地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家里的猫丢了。”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猫咪的寿命只有十几年,宠物养得再久感情再好也一定会先主人一步离开的。 可是酥酥之于许春秋,之于陆修,又怎么可能仅仅只是宠物? 庆功宴一直到后半夜才散场,许春秋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才闭了三四个小时的眼睛,紧接着就和陆修一起乘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回了北京。 陆修歪歪斜斜地把车停在院子里,跨上门前的台阶低头在口袋里找家门钥匙。 许春秋四下环顾着,试探性地唤着它的名字。 “酥酥?” 门开了,屋子里有点乱,装猫粮的食盆里仍旧是没有动过的。 许春秋心里一沉,忐忑地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仍旧喊着:“酥酥?” 这一次她等待了许久,过了十几秒,突然听到了一声细细的猫叫。 陆修显然也捕捉到了这声近乎微不可闻的回应,眉头微抬:“回来了?” 许春秋放下手中的行李,顺着声音一路走到了廊道的尽头。 软乎乎的长绒毛雪团子似的,正顺着窗户慢吞吞地爬进来,它的动作早就不再矫健,口中还叼着一只死掉的麻雀。 许春秋的眼睛倏地睁大:“酥酥!” 家里有的是食物,生活助理定期采购的高档猫粮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柜子,它为什么自己跑出去觅食? 许春秋来不及细想,眼看着它摇摇欲坠地就要从窗户上掉下来,她赶紧上前一步,伸手一捞,把猫咪抱进了怀里。 它的身上开始有异味了。 许春秋眉头微微皱起来,并不是因为它身上的味道难闻,而是因为她觉得酥酥在向她传达某种信号。 她顺势将猫咪放在地上,动作轻柔缓和,酥酥将口中的死麻雀献宝似的叼给许春秋,接着放下食物,一边亲昵地蹭她的踝骨,一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所有的反常举动都指向着同一个事实,它要离开了,所以总是时不时地把自己藏起来,想要试探房子的主人发现自己不见了以后的反应。 食欲不振、嗜睡、喜欢躲藏、排泄减少,明明有那么多征兆,只是许春秋不愿意承认而已。 她半蹲下身来再一次把它抱起来,用脸颊去贴它黯淡粗糙的皮毛。 酥酥竖起耳朵,抬起脑袋舔了舔她的下巴,然后挣脱她的怀抱,一溜烟地跑不见了。 许春秋抖落掉方才粘在衣服上的满身猫毛,沉默了许久。 陆修把她揽在怀里,拍一拍她的背脊。 …… 今年的春节来得似乎比往年都要早些,北京的天气又干又燥,迟迟不下雪。 街头巷尾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别墅区里的树枝上缠了星星点点的小彩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酥酥的精神越来越差了,它变得更加不愿意动窝,漂亮的蓝眼睛变得扩张而呆滞,像是两簇正在熄灭的幽幽火光。 他们带着酥酥去了几次医院,私立的宠物医院陆修控股占一大半。 宠物医院的院长看到陆修亲自过来,紧张得额头上的汗都要下来了。然而他兴师动众地忙活了一番也只得出一个结论:“猫咪活到这个岁数,也差不多该走了。” “算是寿终正寝。” 于是他们只得又把猫抱回了家里。 除夕的那天晚上,电视上放着春晚索然无味的节目,陆修抱着许春秋坐在沙发上,许春秋的怀里抱着猫。 谁的心思也不在电视上。 过了晚上十二点,新年的钟声在屏幕的另一头敲响,许春秋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突然感觉到怀里暖呼呼的一团动了一下。 酥酥从她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许春秋登时坐直了身体,昏昏沉沉的睡意早就不知道被驱赶到了哪里去。 “怎么了?” 许春秋挣开陆修的双臂,从他的怀中脱身而出。 酥酥正在转头看他们。 电视机里的声音咋咋呼呼的,女主持用高昂的声音说着专属于这个喜庆节日的吉祥话,许春秋一眨不眨地盯着它,匆匆忙忙地想要跟上去。 陆修伸手拦住了她。 “别跟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它不想要你跟上去。” 它不希望给主人添麻烦,让陪伴它许久的家人眼睁睁地目睹自己的死亡,所以当它预感到自己要离开的时候,找一个谁也找不到它的地方,静悄悄地独自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许春秋深深地望了它最后一眼,目送着它从自己的视野中一步一步地离开,消失不见。…… 他们再一次看到酥酥的时候是在第二天的早晨,白色的一团蜷缩在院子里的树下,它的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软绵绵的,已经断了气息。 许春秋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冰冰凉凉的一小只,接着把它的身体安置在了一个纸箱子里。 陆修拿了铁锹来,将院子里的草坪翻起来一块,把它葬在了底下。 当他盖上最后一抔土的时候,许春秋的情绪突然汹涌起来,她双眼含泪,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重复着:“酥酥……酥酥……” 《梨园春秋》剧组里的那只见谁挠谁的猫祖宗仿佛还在人眼前,许春秋穿着棉布长衫,在摄像机的镜头前抱起了那只猫,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挑一挑猫咪的下巴。 ——你叫什么名字啊? 数九寒冬的街道,被丢在街角巷尾的小生命,那场景何其熟悉。 ——就叫你酥酥好不好? 小小的长毛猫就着她的手指蹭了蹭。 ——喵。 许春秋半跪在小别墅的院子里,口中还在轻轻地叫着它的名字。 酥酥、酥酥…… 一时间竟然叫人有些分不出她叫的究竟是“酥酥”,还是“苏苏”。 第五百五十五章 他好像总是欠她一枚戒指 “受冷空气影响,12日夜间到13日上午,北京将会迎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降雪,预计13日起,将自北向南影响我国华北、黄淮、江汉等地区……” 许春秋抬手关掉电视。 下雪了。 朋友圈、空间、微博,许许多多的人们发雪景的法学经,秀恩爱的秀恩爱,迟来的初雪好像成为了所有社交媒体平台上人们热议的焦点,可是许春秋却丝毫没有心思顾及。 天空飘下的细雪砂糖似的洒下来,冰冰凉凉的,毫无保留地覆盖在院子里的每一寸泥土上,埋葬在泥土之下的那个小小的生命没有来得及等到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许春秋开始频频看着酥酥在家里留下的东西发呆,猫粮、化毛膏、逗猫棒、猫爬架,到处都是它生活过的痕迹。 “吃饭了。” 陆修还不会做那些很复杂的菜,只是把蔬菜和鸡丝切碎了放在粥里熬,差不多好了就端上了桌。 他越过蒸腾的热气看她,只见许春秋神游天外地一口一口把碗里的东西往嘴里送,陆修怀疑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他低下头来也盛了一勺送到嘴边。 ……米没有煮烂,夹生的。 “别吃了别吃了,我一会儿重新去煮。” 他不由分说地伸手夺下她的碗筷,许春秋从始至终都乖顺得像是灵魂出窍,眼睛望着原本放猫粮的那个柜子出神。 陆修叹了一口气对她说:“你闭上眼睛,伸手出来。” 许春秋点一点头,抿着唇听话地垂下了眼帘。 紧接着她就感觉到好像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掌心。 “好了。” 她睁开双眼,手心里的是一个做工拙劣的手工毛毡,白白的一小团,做成了一只猫咪的形状。 说句实话,有点丑。 许春秋疑惑地抬眼看他,不明所以地眨一眨眼睛。 陆修轻轻地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是猫毛做的,酥酥前段时间掉毛掉得厉害。” 许春秋又眨一眨眼睛:“你做的?” 她联想到陆修小心翼翼地收集起酥酥掉落下来的毛,有些笨拙地用针扎成猫毛毡的情景,因为酥酥的离开而缺了的那一小块好像也被暖呼呼的感觉重新填满了。 陆修颔首,他把她整个人揽到自己的怀里,哄小孩似的轻轻地拍她的背脊:“我知道你很难过,哭吧。” “我也很想它。” 可是许春秋没有,她只是小小的一只蜷在陆修的怀里,过了很久很久才突然说道:“陆修修……” 她扬起脸来,声音轻轻的:“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陆修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里,不经思考就点了点头。 …… 许春秋要他陪着去的地方,陆修其实并不是第一次来。 这是他们第三次并肩来到这片墓园。 春节时分正值喜庆的日子,再加上又恰逢初雪,墓园里前来祭拜的人很少很少,陆修中途靠边停了一下车子,想要找一个卖花的摊子都没有找到——卖鲜花的小贩都回家过年去了。 寂静一片的陵园空旷得过分,他们沿着熟悉的路径,穿过行列整齐的石碑,直奔某一块特定的墓碑。 披着戏服的石碑上盖了一层雪,是苏朝暮给许春秋立的那块,许春秋曾经带陆修来看过自己的墓碑。 旁边的一块则是干净得过分,显然是有人频繁地过来清扫的缘故。 灰黑的牌位上挂着泛黄的老照片,下面的字是鎏金的,“苏朝暮之墓”。 许春秋半跪下身来,将手中的那只小小的猫毛毡轻轻地放在了碑前。 “大过年的不好买花,有它陪着你,我也不算是空手来了。” 她伸手用掌心去贴那块冷冰冰的石碑,很凉,可是她丝毫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继续说起了话,好像真的可以将口中所说、心中所想就这样传达给长眠地下的那个人一样。 “苏苏,我养的猫走了。” 她的眼眶是热的,声音微微有点颤:“你见到它了吗?” “苏苏……” 陆修默默地站在一旁,静静地陪伴着。 不知道怎么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病床上的苏朝暮咽气之前,挣扎着将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的模样。 ——你要八抬大轿地把她娶进门,不能叫她做什么姨太太。 ——你们要拜天地,拜高堂……她的父母就算了,拜你的就好。 ——要一辈子都在一起。 他和许春秋一样,游走在时间的夹缝之间,知悉了全部的前因后果。 他比任何人都更加知道,这只名为“酥酥”的猫在许春秋的心中占了多大的分量,她口中的“酥酥”和“苏苏”,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 苏朝暮离开了,酥酥长眠在小别墅的院子里,他看到许春秋半跪在苏朝暮的碑前,就像她半跪在埋葬酥酥的那片花圃前的时候一样,沉默着,压抑着,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从墙角下捡回家的小生命难逃相同的命运,渐渐地都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就好像再怎么美好的东西也始终敌不过时间,总是出其不备地在你不设防的某个瞬间,摧枯拉朽般地支离破碎。 生命、感情,人与人之间或远或近的关系,什么都是一样的。 那么渺小。 陆修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缺乏安全感过。 他们在这个时代重逢五年,陆修总是告诉自己,不着急,慢慢来,他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在一起,不必拘泥于什么形式上的关系认证。 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却有些慌了。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一段确切的、具有强制力保障的稳定关系,他想要用一枚戒指,把她牢牢地套在自己的身边。 他想要向她求婚了。 只是还差一枚戒指,陆修脉脉含情地看着她的背影,克制地强压下脑海中的那些叫嚣的念头,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 还不够,他还需要准备得再充分些。 赤金玛瑙的那枚没有了,许春秋将它换给了卜算子。 他好像总是欠她一枚戒指。 第五百五十六章 海外上映 冬去春来,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许春秋也渐渐地重新振作了起来。 同样也是这一年的冬天,在国内上映以来票房口碑一路走高,广受好评的《囿于昼夜》正式对外公开确定海外上映。 许春秋一开始从唐泽那里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反应其实相当平淡。 她不是没有过海外上映的片子,和封徒生合作的那部《择日疯》就是国内外同步上映的。 唐泽在电话另一头,心里暗骂这孩子不开窍:“你是不知道海外上映对你意味着什么!” “威尼斯电影节就在九月,只要图导的这部《囿于昼夜》在欧洲登陆院线,九月份的金狮和沃尔皮杯,你就都有机会争一争。” 许春秋锁上屏幕,蜷缩起手脚窝回陆修的怀里。 他低下头来,在她的发顶上亲了一下,随口问道:“唐泽?” 许春秋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下。 “他说什么?” 许春秋扬起脸来:“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九月应该要再去一趟威尼斯了。” …… 消息对外一放出来,率先亢奋起来的是定居在海外的华人和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留学生群体。 “真的吗我的天,《囿于昼夜》要海外上映了吗?北美终于也能拥有绝美秋秋了吗?” “加村留学生一个原地爆哭,每天都在犹豫要不要看网上的盗版资源,现在终于不用纠结了吗?” “图子肃没有封徒生的国际影响力,我原本还想着这部电影是不是没有机会在电影院里看到了呢,万万没想到昨天还惦记着,今天就宣布登陆院线了。” “支持正版,这个必须支持一下,许春秋的表演难道还不值得一张电影票钱吗,网上那些卖盗版资源的良心不会痛吗?” “这部电影国内的评价都快吹上天了,真的有那么好吗?” “期待了期待了……” “……” 查尔斯生活在法国里昂市,是一个独立的影评人。 他不是那种插科打诨瞎吐槽的外行人,而是正经学编导出身的,后来阴差阳错和这个行业错过了,转行去做了影评。 和大多数人一样,他在观影的时候总是有偏好的,他不喜欢亚洲的电影,特别是东亚文化圈的。 查尔斯总觉得东方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太含蓄,爱也好,恨也好,感情不就应该轰轰烈烈,哪里来的那么多曲里拐弯的纠葛。 可是影评人就是吃这碗饭的,无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观影对他来说已经从一项单纯的娱乐活动演变成了工作的一部分。 查尔斯叹了一口气,在爆米花的甜香味道中拿着电影票走进了放映厅。 放映厅里并没有坐满,空空荡荡的,除了他以外几乎都是华裔。 这其实并没有太让人意外,要不是身上背着任务,他也不会主动选择这部电影的。 如果是封徒生倒是还好说,他的主战场本身就在国际上,而他本人又是从小在法国长大的华裔。 图子肃的知名度却仅仅停留在国内的范围内,很多西方人对于封徒生多多少少也还算略有耳闻,图子肃的名字则是完完全全的陌生,听都没有听说过。 欧洲人对亚洲人的面部特征又不敏感,即便是为数不多的记得在去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上,有个亚裔姑娘惜败去年的威尼斯最佳女演员吉尔·伦纳德,而与沃尔皮杯失之交臂,也很少有人能将那个亚洲姑娘的脸和许春秋对上号。 面前的巨幅荧幕亮起来,影片拉开了帷幕。 《囿于昼夜》这部电影在引进的时候是没有进行重新配音的,而是完完整整地保留了演员的原音,只是在中文的字幕下多加了一层法文的翻译。 漆黑一片的幕布上浮现出一行标题,是这部电影的法文译名,“l''immortel”。 l''immortel,永生?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名字。 查尔斯靠坐在带着软垫的座位上,整个人的姿态有点垮,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大银幕上,一个在他看来过分文雅秀气的东方男人托起一个小小的婴孩,在她的额头上近乎虔诚地落下一吻。 一个带着东方特有的含蓄味道的爱情故事。 查尔斯看着看着,表情渐渐地有些变了,既不是因为影片的剧情,也不是因为演员的表演,而是制作团队在拍摄这部影片时所用的技法。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很多影评人在了解了太多有关拍摄方面的技法以后,当他们坐在电影院里的时候,便会在某种程度上丧失观影的乐趣,总是不自觉地开始分析起了大银幕中的镜头语言。 而这部《囿于昼夜》在拍摄的技法和镜头语言上则是做到了极致。 光是从男女主人公之间的镜头视角就能感受到两个人年龄的差距,当小小的林昼夜还将纪山海称呼为“纪叔叔”的时候,给到男主人公的镜头大多是仰拍的,导演通过这样的技法烘托出这个形象的高大。 可是正如它的名字“l''immortel”的含义,这是一个不会老的男人,于是仰拍的镜头渐渐地演变成平视,又隐隐约约地倾向于俯拍。 仰拍、俯拍、平视,广角、中焦、长焦,轨道镜头、轨道摇臂组合镜头、探针微缩镜头、斯坦尼康镜头,甚至还有三百六十度环绕镜头。 不,不只是拍摄的技法,就连后期的剪辑和构图也是,变焦、分屏、升格、跳切、内部蒙太奇、外部蒙太奇,对称构图、黄金分割构图、四分之一象限构图…… 电影诞生百年以来,这位导演恨不得要把所有的技法全都塞在这短短的一百二十分钟里。五花八门的拍摄技巧堆砌在一起,最要命的是每一处技法居然还合适得恰到好处。 或许外行人根本就看不出来这其中林林总总的许多门道,他们叫不出这些技法的名字,甚至未必意识得到它们的存在,可是查尔斯是学这个的,正是因为了解他才知道如此娴熟的、近乎炫技式的镜头语言有多么的难得。 这需要制作团队在拍摄前期花费大量的时间构思分镜,而且主导拍摄的导演必须功底扎实,经验丰富,否则反而会显得匠气十足,适得其反。 第五百五十七章 徐文森 “无论是从拍摄的技法还是演员的表现力来看,这部亚洲电影都绝对值得一看。” 查尔斯对《囿于昼夜》给出了这样的一句中肯的评价。 “看完了这部电影我的第一个感受就是,去年的吉尔·伦纳德是怎么力压这个亚裔演员拿到沃尔皮杯的?难道就只是因为许是黄种人吗?” “几十年的年龄跨度,从摇篮到坟墓,她完完全全演出了一个女性不同年龄阶段的美。” “最可贵的是,这个东方姑娘身上天然地带有一种时间的沉重感,不得不说这部片子很会选人,这种微妙而且复杂的感觉让整部影片更加有味道了。” 查尔斯缓了一口气,继续打字,这一次他将目光放在了导演以及他的制作团队身上。 他率先在网上检索了一下有关封徒生的信息,封徒生在此之前只拿过几个小奖项,还都是不大出名的短片,这部《囿于昼夜》实际上是他的第一部走出国门的作品。 “这部作品的导演我没有听说过,说到亚洲导演,我们第一个联想到的总是图。” 他所说的“图”所指的正是图子肃。 “不得不说图和封是风格截然不同的两种导演的类型,从过往的片子来看,图的色感和节奏都非常漂亮,给人的感觉是那种非常浑然天成的原生态感。” “封则是全然相反,他的作品里用了很多技巧,无论是拍摄、转场还是构图的技巧都运用到了极致,可是并不让人觉得花哨。这部电影他拍得很严谨,每一个分镜的起幅和落幅,甚至灯光和美术都在前期花足了心思,合理猜测他在拍摄这部电影之前一定有过大量的经验。” “实在是很难想象,为什么这样一位优秀的导演一直没有被国际市场发现,我认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部电影一定会成为本届威尼斯电影节最大的一匹黑马。” …… 位于米兰城郊的一座摄影工作室里,一个穿着斜纹软呢西装的纤细亚裔男人皱着眉头,一张张筛选着摊开在桌面上的模卡和个人简介表。 走廊里十几个身材高挑、手长脚长的女孩子正在等待着面试,她们穿着最基本的白t和紧身的牛仔裤,被助理领着走来走去,各种肤色的都有,不过更多的是亚裔。 房间里穿斜纹软呢西装的纤细男人耳朵上夹一根笔,他长着一张亚洲人的面孔,却用如同母语一般的意大利语与身旁的人说着:“不对,不对,这个感觉也不对……” 他把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笔抽下来,在手中的那张模卡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子。 模卡上的女孩子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不足一百,标准的超模身材。 “文森特你必须快点决定,初夏的秀,压场的模特还没有找到,我们没有时间了。” 穿着斜纹软呢西装的男人仍旧紧紧地蹙起着眉头。 “这一场秀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劳伦斯,这是我第一次将我家乡的元素融入到设计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补充说道,“传统的,中国的元素。” 文森特·徐是一位在时尚圈子里相当有名的意大利籍华裔设计师,尽管从小在海外长大,他还是更喜欢人们叫他的中文名字,徐文森。 他原先是做珠宝设计的,半路转行开始主攻服饰。 一个黄种男人想要在欧美的时尚圈子里站稳脚跟并不容易,目前为止他是影响力最大的一个。 这是徐文森完全独立举办的第一场大规模的走秀,原定的时间是春季,但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模特,他和合作的设计师劳伦斯不得不将展期推到了初夏。 服装准备好了,绝大部分的模特都已经敲定了,甚至连场馆和美术劳伦斯都已经联系好了,可是徐文森这边却迟迟定不下来压场模特的人选。 劳伦斯把散落在桌面上的模卡整理好,摞成一沓,却听徐文森突然对他说道:“你去跟外面等着的姑娘们说,今天的面试结束了,我哪个都没看中。” 劳伦斯苦笑着照做,言辞上倒是没有徐文森那样直接,而是用意大利男人独有的油腔滑调将一水腕线过裆的漂亮模特委婉地遣散了。 做完了以后,他疲惫地瘫坐在转椅上,用食指和拇指捏一捏自己的鼻梁:“三个月了文森特,我们面试了整整三个月了,见过的女孩子至少有一千个,有艺术学校的学生也有声名显赫的电影明星,你一个都没看上。” 徐文森摇一摇头:“他们都配不上我的这件‘粉墨’。” 压场的这件衣服,徐文森为它取名为“粉墨”,是他最近一年来最满意的一件作品。 他在这件衣服上花费了多少心思,劳伦斯都看在眼里,都是做艺术的,他能理解徐文森的完美主义。 可是拖了整整三个月,任谁都难免着急,劳伦斯叹了一口气:“你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模特?” 徐文森无意识地用手中的笔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在桌面上:“首先最好是华裔的,或者日本人韩国人也行,要东亚那一片的。” “而且必须要瘦,我的这件衣服是0码的。” “漂不漂亮、有不有名倒是不那么重要,她必须和我的这件衣服完全契合,我需要她有那种感觉。” 劳伦斯心道,又来了又来了。 “感觉?”他无奈地问,“什么感觉?” 徐文森接着不说话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感觉,所以只能一个一个地试,在他的认知里,模特和衣服之间是有一种磁场的,合适的衣服必须配上合适的人。 “下个礼拜我要再飞一趟中国。”徐文森起身说道。 “还飞中国?”劳伦斯紧跟着说道:“我们都已经去了三趟了,一个沾边的都没有选出来。” 徐文森挑起眉头:“或许我要的姑娘就在第四趟就见到了呢?” 劳伦斯算是拿他没辙了:“我可真是服了你了。” “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文森特,你们亚裔总是这样。” “我建议你抽点时间让自己放松一下,去听一场音乐会或者看一场电影,或许工作上就会有新的进展。” “谢谢你的建议,有空的话我会的。” 徐文森心不在焉地点一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听进去。 第五百五十八章 就是她了 所谓“人红是非多”,此言不虚。 当你红起来,作为公众人物走到越来越多的人眼前了以后,无论是发展好还是不好,有资源还是没资源,总是有人隔着网线敲着键盘,指点一番江山。 自从《囿于昼夜》播出以后,不,准确地说,比那还要早得多的时候,网络上对于许春秋的评价就没有少过。 “许春秋这算是第二部冲破国门的作品了吧,国内女演员能有这样成绩的屈指可数,更别提她现在才二十来岁,那么年轻。” “威尼斯的影后咱们不敢奢望,毕竟肤色人种限制,但是今年的提名应该是没跑了吧。” “说到这个我心里就憋屈,但凡是许春秋生了一张白皮,那座影后奖杯早就该是她的了吧!” “毕竟是人家国家设的奖项,有偏见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话说回来,许春秋最近的资源还真的是好。” “何止啊,许春秋自从出道以来资源就一直逆天好吗,做偶像的时候就是国产选秀里最顶配的限定团,‘满天星’以后内娱还有哪个女团能看?” “又是打歌又上春晚的,舞台这条路子差不多走到头了以后又跑去演戏了,一进门就搭上了图子肃这根线,上来第一步作品就是大女主,部部大制作女主戏,这样的资源,哪怕是风口上的猪都能飞起来吧?” “???” “楼上真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些资源搁你身上你飞一个试试?” “人家资源是自己试镜拿来的,许春秋演戏是什么水平,这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好嘛,进了圈子以后部部拿奖,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成长起来的,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风口上的猪了?” “之前微博上就有人说了,许春秋真的有早些年港星内味儿了,影视歌全面开花,别说是舞台啊影视资源这些了,就连综艺她都是拍一部带火一部,内娱像样的资源都让她给拿遍了。” “其实也不完全是吧,她的时尚资源好像也就一般般吧,印象中也就是拍了拍杂志内页,偶尔也上过几次大刊封面吧。” “拜托,术业有专攻好不好,她是偶像是演员,又不是什么模特,这样的资源已经够意思了吧,还想要什么样的时尚资源啊,走秀上t台吗?” “哈哈哈哈走秀上t台真的笑死我了,这个她可能真的不行,人家模特都是大高个儿大长腿,瘦瘦高高的,许春秋才多高啊,站上去不得比人家矮一个头?” “许春秋也没有很矮吧,而且感觉她的比例很好啊!” “一米六五都不到还不算矮啊,站在t台上估计得比其他模特矮出去一个头!” “那是跟模特比,人家专业模特是靠这个吃饭的,许春秋一个演员,一米六几就够用了。” “所以说她的时尚资源其实也算是走到头了,一米六几的个子还想要什么时尚资源啊……” “……” 与此同时,米兰国际机场,徐文森拉着一个随身的小行李箱,穿过廊桥登上了飞机。 这是一班飞往首都机场的航班。 徐文森的机票订得仓促,匆匆忙忙地就决定了,也没有多少时间收拾行李,再加上他计划在国内待的时间并不长,只是随身带了一两件换洗衣物,连托运都没办就直接登机了。 阿联酋航空的公务舱很宽敞,他把行李箱安置好以后就将座椅放平,半躺在了座椅上。 机舱里自带的小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乘机的注意事项,徐文森在上面点了点,不出意外,里面内置有最新上映的电影供乘客打发时间。 ——我建议你抽点时间让自己放松一下,去听一场音乐会或者看一场电影,或许工作上就会有新的进展。 徐文森想起劳伦斯的话,滑动着屏幕在里面挑选了一番。 列表里的影片以欧美的动作片为主,徐文森半倚在座椅靠垫上,捏一捏鼻梁,显然这些激烈的、充斥着各种五花八门的特效的动作片对于一个饱受工作压力摧残、迫切地想要放松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就没有清淡点的、安安静静地讲故事的那种吗? 徐文森滑动着屏幕,视线定在了某一个位置。 是他的母语,方方正正的中文在一众英文影片名中格外显眼,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眼球。 “囿于昼夜”四个字毫无保留地映入了他的眼帘,听名字应该是一部文艺片。 就决定是它了,徐文森对自己说。 他系好了安全带盖好了小毯子,扣上了头戴式的耳机。 十分钟以后,飞机离开跑道升上云间,徐文森却完完全全沉入了眼前的这个故事里。 “先生您好,咖啡和茶请问您要哪个?” “都不用,谢谢。”徐文森摆一摆手,示意不用管他。 坦诚而言,飞机上的观影体验其实并不好,即便是公务舱,座椅前方自带的屏幕很小,降噪的耳机没有办法隔绝所有的噪音,而且还总是有空姐左一趟右一趟地过来打扰,可是他依旧看得很投入。 短短一百二十分钟,他见证了一个女孩子的一生。 图子肃塞了很多技巧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里,身为外行人的徐文森看不出那些复杂的技法,也叫不出那些花里胡哨的学名,他只知道这位导演让他用一整部电影的时间,将目光集中在了屏幕里的这个女孩子身上。 最后一幕中她穿着轻纱舞裙立在舞台上谢幕的一瞬间,徐文森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自己理想中那个压场模特的脸。 “粉墨”这件作品就该配上这样的模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意大利直飞北京的飞行时间长达七个小时,徐文森花了一百二十分钟在这部电影上,剩下的五个小时则是始终处在一种异常亢奋的状态之中。 他在构思这件衣服要怎样再做细微的调整才能够和眼前的这个姑娘更加契合,t台和美术又要做怎样的布置。 屏幕上的画面一直停留在影片结束后滚动的演职员表上,“林昼夜”的角色名边上赫然跟着饰演这个角色的演员名字,“许春秋”。 就是她了。 第五百五十九章 文森特秀 飞机落地以后,徐文森还没来得及从机场出来,就急匆匆地给劳伦斯打了一个电话。 “你猜发生了什么劳伦斯,我找到她了,现在正准备要去见她。” 劳伦斯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得一愣:“她?” “你是说压场模特?”他接着很快反应过来,“你不是刚刚落地吗?” 徐文森点一点头,一边伸手拦出租车,一边继续说道:“我在飞机上看了一部电影,叫做《囿于昼夜》。” “你是说许?” 这回换成徐文森惊讶了:“你知道她?” “vitaeterna》,非常精彩的一部片子。” 劳伦斯口中的vitaeterna”在意大利语里的意思是“永生”,正是《囿于昼夜》在意大利上映所用的译名。 他接着又有些担心地说:“可是电影演员的档期通常都不那么好约,更何况许似乎在她的祖国非常受欢迎,她真的能够为你空出档期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徐文森自信的回应:“相信我劳伦斯,没有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人可以拒绝‘粉墨’。” 徐文森说是要去见许春秋,可是就连常年关注她的粉丝都不一定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徐文森一个定居在海外的意大利籍华裔更是无从下手。 于是他率先顺着圈子里的人脉,找到了她的经纪人唐泽。 徐文森在海外待久了,突然回到母语环境里还有些不适应,中文有些磕磕绊绊的,当唐泽在华娱传媒的会客室里第一次见到这位在国际上颇具影响力的设计师的时候,甚至还有些不敢相信。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文森特·徐竟然说一出是一出,既没有预约也不带助理,就这样冒冒失失地突然找上了门。 会客室里的沙发上坐着的是一个秀气的男人,窄肩、窄腰,小骨架,鼻梁上夹着一副金丝眼镜,右边的耳朵打了三个耳洞。 一看就是搞艺术的。 “唐先生。”徐文森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唐泽不动声色地上下将他打量一番,礼节性地与他握一握手:“久仰大名。” 谁知道这位长期生活在热情直白的西方语言文化环境中的大设计师紧接着第二句话就让他大跌眼镜:“我要带走许春秋。” 唐泽:??? 这话说的,要是陆大总裁听到这么一句话,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反应。 他在心里默默地腹诽了一句,接着客气地笑了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能否详细说说?” 徐文森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存在歧义,于是用他捋不直的舌头带着奇奇怪怪的口音继续说道:“不好意思,我太久没有讲中文了。” 唐泽尴尬地笑笑:“能理解能理解。” “请稍等一下。” 紧接着便见徐文森从他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来,三两下调出来一个文件给他看。 唐泽凑近了过去,发现这似乎是一份企划书。 因为参与筹备这一场秀的工作人员和模特来自不同的国家,所以企划书的主干部分内容用的是英文。 “文森特……秀?” 唐泽有些愕然地说道。 “文森特秀”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的名词,很多欧美奢侈品品牌都挂着“文森特秀”的名字办过秀场。 他原先以为“文森特”指的是那个有名的珠宝品牌,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原来指代的是这位叫做“文森特·徐”的设计师。 他拿这个出来是什么意思?唐泽的心里渐渐地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徐文森点一点头:“不过这一回不是和别的什么品牌方合作,是由我个人独立主办的秀。” 他伸手在平板上划拉了一下,紧接着映入人眼帘的是一件衣服的打样图。 “这是……”唐泽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这个主题…… 此时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他提出怎样的要求,许春秋都稳了,文森特秀这个资源她拿定了。 徐文森这才慢半拍地在脑海里用中文组织好语言:“这是我的作品‘粉墨’的打样图,今年夏天的文森特秀,我希望邀请许春秋来做我的压场模特。” 压场模特? 唐泽面上波澜不惊,心里难免担心了起来。 许春秋只拍过杂志封面,还从来没有走过t台,她能走台步吗?站在一大堆动辄一米八的白人姑娘里,她的身高够用吗?如果真的到了意大利,她会不会像上一次在威尼斯的时候一样被人排挤?网络上的舆论,还有那些营销号,他们又要怎么样揣测她? 唐泽的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个老妈子似的替许春秋操碎了心,可是他的决定却十分果断。 他光是看到那张打样图,就能够打心底里确定,许春秋一定想要接下这个资源,这和文森特秀没有关系,无论前来邀请她的是鼎鼎大名的徐文森,还是随便哪个犄角旮旯的、不起眼的设计师。 “粉墨”,光是这两个字对她而言,都意味着无穷尽的吸引力。 没有人能够站在她的位置上替她做决定,无论这件事情背后意味着的究竟是风险还是机遇。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和她见面聊聊。” “聊聊?”唐泽眉头微抬,“面试吗?” 徐文森笑着说道:“怎么会,只是随便聊两句而已。” ……信你才是有鬼哦。 “时间上是怎么安排的?” 徐文森轻轻地“唔”了一声:“原本的打算是春季秀,因为模特人选的原因一直推到了六月,应该会在六月底吧,具体的时间还没有定下来。” “我是说面试的时间。”唐泽插嘴说道,“您这边什么时候比较方便呢?” “尽快。”徐文森说,“这一次回国我准备得很仓促,总共只打算在国内待三天。” 许春秋这些日子倒是没有什么硬性的工作安排,时间上相对充裕。 唐泽在心里一合计,主动提出说道:“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明天上午十点,还是在这间会客室里,我安排她过来。” 徐文森轻快地站起身来,伸手与他握了握:“有劳。” 第五百六十章 我以为你会更高一些 徐文森第一次见到许春秋同样也是在这间会客室里。 她穿了条塔夫绸的连衣裙,方领的裙子将她锁骨和肩颈的线条很好地突显了出来,脚下踩着的则是一双微跟的细带凉鞋,鞋跟只有三厘米高。 她被唐泽带进会客室,礼貌地向他问好,接着得体地在皮沙发上落座。 徐文森觉得眼前的许春秋似乎和他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 说句实话,他有点失望。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我以为你会更高一些。” 徐文森在此之前没有见过她,只是依照影片里的林昼夜形象粗略地估计了一番她的身高。 许春秋脸小,头也小,徐文森按照正常人的头身比进行估算,心里琢磨着这姑娘怎么着也得有个一米六八,谁能想到真的见了面以后才发现,她其实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娇小一些。 这可就有些难办了。 “不好意思,刚才有些唐突了。” 失望归失望,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徐文森立刻为方才自己的失态和冒失的言辞道歉。 许春秋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接着问了一句:“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徐文森将平板上的打样图推给许春秋,有些遗憾地说:“唐先生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六月份的文森特秀,我原本的打算是想要请你做我的压场模特的。” 坐在一旁的唐泽捕捉到了这个敏感的字眼,重复了半句说道:“原本?” 他改变主意了吗? “不好意思,冒昧地打断一下,”唐泽插了一句说道,“您已经找到比我们小许更合适的人选了?” 徐文森缓缓地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眼前的女孩子微微低着头,脖颈的线条纤细柔美,她的身上是有那种感觉的,只是可惜…… 他叹了一口气:“我的模特至少一米七打底,绝大多数都在一米七五以上。”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确,许春秋太矮了。 一个人是没有办法选择他的身高的,从某种意义上这其实很残酷,可是模特的圈子就是这样,你不够高,就只能被淘汰。 高个子就是比矮个子容易被看到,像“文森特秀”这样层次的秀场上根本不可能有一米六五都不到的模特,身材比例再好也不行,除非她踩着高跷上去走。 一整列一七五的模特中,许春秋会成为那块凹下去的洼地,一米六出头的身高压根就上不了t台,更别提压场了。 徐文森有些蔫蔫的,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凉水似的。他联想到自己在飞机上看到她穿芭蕾舞鞋,舞步蹁跹地站在高高的舞台上挥鞭旋转的模样,越想越觉得遗憾。 四肢修长、腕线过裆,还有她优越的大小腿比例和骨肉匀停的身体线条,单就比例而言,她简直就是天生的模特身材。 除了她的身高。 许春秋一言不发,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目光死死地盯在平板上,一眨不眨的,一秒钟都舍不得离开屏幕上的打样图。 唐泽在旁边一看,心里估摸着她是真的喜欢,所有和戏沾上边的东西她都喜欢,更别提这件以中国风和传统戏曲为核心元素设计出来的这件名为“粉墨”的作品了。 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他有些不甘心地替许春秋继续争取着:“只是几厘米的差距,高跟鞋完全可以弥补的。” 徐文森仍旧是摇头:“不可能。” 他指着打样图对唐泽说:“这件衣服是要配传统的绣鞋的,平底的那种。” “高跟鞋是绝对行不通的。” 唐泽接着便不说话了,会客室里的气氛像是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许春秋,她缓缓地将徐文森的平板推了回去,语气平缓地开口:“徐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跷’?” “你是说高跷?” 徐文森下意识地将这两个概念联系在了一起。 却见许春秋摇一摇头:“不是的,是戏曲的跷,跷鞋。” 徐文森愣了一下:“我不明白你说的‘跷鞋’和我们现在谈论的话题有什么联系。” “如果您不赶时间的话,可以稍等二十分钟吗。” 他没有真正见过跷,许春秋知道三言两语没有这么容易说服他,于是干脆直接说:“二十分钟以后我展示给您看。” 徐文森点一点头表示应允,接着饶有兴致地抱臂坐在沙发上等待了起来。 唐泽把许春秋拉出了会客室,压低声音问她:“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许春秋指一指手机示意了一下:“我已经让小白回戏楼取我的跷鞋了。” 唐泽高高悬着一颗心脏,絮絮叨叨地说,也不知道是在开解许春秋还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工作:“文森特秀这个资源好是好,可是身高这样的硬件是天生的,你不要压力太大,就算是因为身高丢了这个资源也不算太遗憾。” 却只见许春秋仰脸朝他笑笑:“放心吧唐总。” “你真的有把握?”唐泽看到她四平八稳的样子,高悬的一颗心往肚子里落回了一点,“有几成?” “十成。” 许春秋鲜少让人失望,只要是她放话说出来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唐泽听到她把话说得这么满,更加捉摸不透她的想法。 高跟鞋行不通,物理上没有办法借助外力,十厘米的身高差,她打算怎么填补? 二十分钟的时间转瞬而逝,小白踩着点敲开会客室的玻璃门,手中提着一个纸袋子。 许春秋将他手中的东西接了过来:“辛苦了。”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个鞋盒,徐文森仍旧是抱臂坐在皮沙发上,他像是早就预见到了许春秋叫人去拿的会是一双鞋。 可是当她掀开鞋盒的一瞬间,他还是愣住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视线死死地锁在那鞋盒里的东西上。 一双特殊的鞋,细腻的锦面、五彩的纹绣,鞋头还缀着彩色的丝穗,鞋帮后跟缝有一块长约十寸的白布条,后跟则是木质的。 “这是……” 许春秋点一点头:“跷鞋。” 第五百六十一章 跷鞋 许春秋低下头来,套上软跷鞋以后又用两根带子绕过鞋面,在脚背上捆紧打了一个结。 跷功在某种程度上和芭蕾非常相似,都是足尖上的功夫。 许春秋四平八稳地站稳了身子,她的脚掌与地面形成了一个超过七十五度的夹角,腿部和脚腕都绷得笔直,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脚尖上,这本应当是一个难道极大的动作,可是由她做出来却那样轻巧。 她踩着那双红粉绣鞋,足尖上绑着的木头跷鞋好像真的成为了她的脚,一步一停行动自如。那双高高的鞋子将她的腿部线条拉得更加修长,愈发显得整个人纤细挺拔。 最重要的是,穿上这双跷鞋以后的许春秋陡然拔高了约摸十厘米,徐文森目瞪口呆地估算了一番,一米七差不多了。 许春秋踩着跷鞋,不紧不慢地在会客室里走了一个来回,徐文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特别好!” 这下子不光是身高够了,跷鞋和“粉墨”的主题也更加契合了。 这一趟算是没有白跑。 “你唱戏?”他没有忍住,脱口而出道。 许春秋点一点头:“京剧。” 徐文森有相当一段日子没有关注国内娱乐圈的动向了,他没有想到许春秋一个艺人,一个在国内圈子里举足轻重的电影明星,居然会唱戏,实在是意外之喜。 他二话不说,立刻拍板:“请你立刻动身跟我去意大利!” …… 许春秋当然不可能二话不说拎包跟着他走,别说是总裁办公室里的那位了,中国的海关也不可能允许人招呼也不打签证也没有就提着行李箱往意大利跑的。 唐泽汗颜着缓和了一番气氛,先把徐文森这尊大佛送出了华娱传媒,再接着便犯起了难。 他该怎么跟陆修说,许春秋接下来的一个月要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千里迢迢地跑到意大利去呢。 “算了,你先回去吧。” 唐泽摆一摆手对许春秋道,接着默默地在心里打了一番腹稿,这才做足了心理准备,拨通了陆修的号码。 “???” “你说什么?” 单独?陌生男性?意大利? 陆修的脑海中警铃大作,倒不是不放心许春秋。 娱乐圈的好皮囊不在少数,许春秋和影帝搭过戏,和男团偶像同过台,要是有歪心思早就付诸行动了,可是她没有。就好像她和陆修建立起稳定的感情关系以后,她的世界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男性就自动转变成了第三性别一样。 网络上天天有人开玩笑说要给陆总戴绿帽,实际上陆修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他们彼此信任,只是当他听到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难免有些吃醋而已。 “我要见一见他。” 唐泽苦笑着回答:“徐文森就在国内待三天就走,时间上恐怕……” 陆修的态度仍然坚决:“我要见一见他。” 至少我得知道这个即将把许春秋独身一人带到陌生国度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泽:……这酸味儿有点冲。 他虽然心里抱怨着,可是还是任劳任怨地转头去联系起了徐文森。 徐大设计师倒是意外的随和:“她的恋人不放心吗,可以啊,反正最近几天我也没有什么别的特别的安排。” …… 见面的地方约在徐文森下榻的酒店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陆修到的时候徐文森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他事先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杯子里的咖啡已经见底了。 陆修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心里暗自忖度着,怎么还有大老爷们儿喜欢喝这种甜兮兮的东西? “请坐吧。” 徐文森打了个响指,服务生小姑娘立刻小跑着过来,涨红着一张脸:“……先生请问喝点什么?” 他的身上带有意大利男人特有的浪漫情怀和油腔滑调,陆修心里对他的初印象已经跌破零分,而且还在持续不断地下降着。 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把许春秋带到欧洲去,真的能叫人放心吗? 华融金融这边的工作他短时间之内还放不下,要不让唐泽跟着去? 徐文森翘着二郎腿,右耳上的金属耳链哗啦哗啦地响。 他伸出手指在菜单上点了两下:“要一个珍珠奶茶,可以加奶霜的吧?” 陆修:……更娘了是怎么回事? 他其实不愿意用“娘”来形容另外一个男性,他总觉得这个词好像带有某种性别刻板印象的侮辱意味,可是说句实话,他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刮了一番,还真的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代替它。 只能说这位徐大设计师无论是身形长相还是行为举止,似乎都显得十分中性。 “陆总要点什么?” 他把饮品单传过来给他,陆修觉得这张薄薄的单子上好像沾染了某种微妙的香味,是徐文森身上的香水味。 陆修:…… 他没有接那张单子,僵直着脊背梗着脖子回答道:“黑咖啡吧。” 服务生收好了饮品单微微鞠躬离开,徐文森拖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陆修:“陆先生你大可不必这样如临大敌。” 陆修心说我心里压根就没把你当成是敌人。 不过他的言辞上还是客气的:“文森特先生在海外待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中文讲得还挺好的。” 徐文森一点也不谦虚,他坦坦荡荡点一点头,挺高兴地回答:“谢谢夸奖,我也知道我中文不错。” 陆修心中缓缓浮现起一串省略号,怎么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徐文森笑了:“行了陆先生,我也不和你打什么哑谜了。” “我知道你要见我是因为什么。” 服务生将饮品端上了桌,徐文森眯起眼睛笑着说了一句谢谢,服务生收起托盘红着脸跑了,陆修没有留意她是不是刚才点单时候的那个。 只见徐文森低头喝了一小口奶茶顶上的奶霜,毫不避讳地说道:“其实我对她、对她们一点兴趣都没有。” “您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性取向总是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与其担心我惦记着许春秋,您不如先担心一下您自己。” 陆修:???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第五百六十二章 尺寸 陆修傻了。 徐文森收起了脸上不着四六的表情,耸一耸肩将左手伸出来,手背对着陆修。 他的手很小,比一般男性要略小一号,手指细而白,指甲上好像还涂了一层不易察觉的亮油,陆修不知道徐文森手指甲上涂的是什么,不过显然他有定期做保养护理的习惯。 左手的无名指上赫然套了一枚银白色的戒指。 “我有爱人了。” 哦,结婚了。 那没事了。 等等,他手上的那是…… 陆修的关注点一转,落在了另外一件事上。 “这是……文森特珠宝?” 陆修联想到徐文森的名字,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他点点头,也不遮遮掩掩,坦然地回答:“我家的。” 徐文森家里几代都是做珠宝的,文森特珠宝就是他的父亲以儿子的名字命名的一条高端珠宝线,这个品牌的项链和耳饰都相当有名,不过更出名的,是它的婚戒。 陆修的目光微微闪烁,心里打定了主意:“我陪着她去。” “行啊,”徐文森答应得痛快,无所谓地道,“你要来就来吧。” …… 许春秋短期之内没有进组拍戏的安排,唐泽替她把时间安排相对灵活的工作全都往后推,空出来了一整个月的时间。 许春秋的时间容易空出来,陆修的日程安排则是远没有那么容易协调,他没白天没黑夜地熬了几天下来,总算是在许春秋的签证下来之前把公司的事务都托付安排妥当了。 距离文森特秀还有约摸大半个月的时间,许春秋和陆修携手踏上了去往意大利米兰的飞机。 这一次去往威尼斯的行程是完全保密的,许春秋在机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口罩一件不落,只有过海关的时候短暂地摘下来片刻,为了以防万一,陆修也是全程遮住面部的。 可是他们还是被人拍到了,不过几分钟的功夫,照片和视频就传得到处都是,#陆许现身机场#的热搜排名跟着一路飙升,下面跟着一连串评论。 “这是许春秋和陆修吗?” “是许春秋吧,那个背影绝对就是许春秋,裹得再严实我也能认出来!” “许春秋工作室不是对外公布最近一个月没有工作安排,都是她的私人行程吗?” “也不一定是工作吧,她是和陆修同行的,搞不好是小情侣出去度假的。” “有人说在登机口看到他们了,航班是飞往意大利米兰的。” “意大利?是为了威尼斯电影节吗?” “散了吧散了吧,距离威尼斯电影节没有几个月了,一半是为了出席颁奖典礼,一半是为了度假吧?” “公众人物也太不容易了吧,出去度个假都要有这么多人盯着,他们出行都已经够低调的了……” “可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趟航班的目的地是米兰啊,会不会是还有什么别的活动要参加?” “我有个搞服装设计的朋友说,上个礼拜徐文森从意大利回国了一趟,急匆匆地找他打听许春秋工作室的联系方式,会不会和文森特秀有关?” “???” “原来真的有人觉得许春秋能走t台啊,粉丝滤镜也太厚了吧,你什么时候见过一米六出头的模特啊?” “别说是国际上的大秀了,就是国内的秀场也不要一米七以下的模特啊,更何况文森特是什么层次的设计师,你说他找许春秋拍平面倒是还可信些,走秀真的不可能,硬件条件摆在那里的。” “除非许春秋凭空长出来十厘米的身高,否则时尚圈子她想都不要想。” “偏题了吧偏题了吧,不就是在机场拍到了许春秋吗,怎么越说越跑偏了……” “……” 网络上的传言越传越离谱,飞机还高高地升在半空中,舆论的导向已经来回倒转了几个来回。 许春秋则是对此一概不知,飞机起飞没有多久,她就垂下眼帘靠在陆修身上睡着了。 陆修小心翼翼地往下坐了点,调整好位置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目不转睛地盯着许春秋一呼一吸的睡颜出神。 飞机稳定在平流层飞行了一小段时间以后,穿制服系丝巾的空姐就推着小餐车开始送饮料了。 “先生,请问您喝茶还是咖啡?” 话音未落,只见陆修竖起一根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空姐立刻闭了嘴,她定睛一看,飞快地捂住嘴,涂了睫毛膏的睫毛忽闪忽闪地眨个不停。 那不是…… 许春秋和陆修? “请给我一杯橙汁吧,谢谢。”陆修压低声音对她说道。 空姐机械性地点头,大脑放空地低头倒起了橙汁。 她并不是第一次在飞机上见到明星,只是碰到许春秋和陆修,还是难免有些激动。 许春秋和她在大银幕里看到的一点也不一样,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软乎乎地窝在陆修的怀里,又软又乖得简直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陆修伸长手臂把她圈在自己怀里,用一种介于保护欲与占有欲之间的姿态揽住她的肩膀。 他的一只手被许春秋枕着,另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空姐递给他的橙汁,接着行云流水地把它放在了许春秋面前的桌板上。 空姐表面上勉强维持着八颗牙齿的职业微笑,实际上恨不得嘴角一路上扬到耳朵根去。 这也太好磕了吧! 推着餐车的空姐走远了,陆修低下头来小心翼翼地盯着许春秋垂下的眼帘和长长的睫毛看了一阵,接着才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地从西服的口袋里摸出来一卷软尺来。 他像是拈起一片细嫩的花瓣一样,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用软尺在她的无名指上绕了一圈。 50mm的内圈,大概在10号和11号之间吧,陆修在心里估计道。 紧接着下一秒,许春秋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两下,陆修赶紧把软尺收起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许春秋睡眼惺忪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迷迷糊糊地从他肩头起来,歪一歪头:“……陆修修?” 第五百六十三章 紧张 当你一觉醒来,发现男朋友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的脸看的时候,脑海里第一个涌现出来的会是怎么样的念头? 许春秋:谢邀,当事人内心就是很慌,慌得一批。 不会流口水了吧? 她佯装镇定地抬手摸一摸嘴边,嗯,还好还好。 许春秋放下心来,这才继续问道:“我睡很久了吗?” 陆修摇一摇头:“没有,才刚刚起飞没多久。” 他把桌板上的橙汁递给她:“喝水吗?” 许春秋点一点头,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掉了小半杯,又放回了远处。 陆修担心杯子里的水洒了,很自然地伸手把剩下的半杯拿起来,微微抬头喝掉了。 许春秋盯着他微微滑动的喉结看,心说这也太性感了吧。 “还困吗?” 她盯着他的喉结把自己看精神了,正想要摇头,只见陆修揽着她的肩膀在她的肩头上拍一拍,像是哄小孩子一样近乎诱哄地轻声说:“困的话就靠着我再睡一会儿。” 许春秋猫似的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突然觉得睡眠这件事情又变得有诱惑力了起来,她枕着陆修的半边肩膀,再一次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 文森特秀的时间定在六月十一号,时间非常紧迫,场馆、灯光、服装、模特,所有的细节都需要徐文森事无巨细地亲自敲定,他忙得像是一个团团转的陀螺。 陆修送许春秋过来的时候,徐文森刚刚缓了一口气,他仰头灌一口水,放下手中的东西,直起身来招手对劳伦斯说:“看,这就是我的压场模特,还有她的爱人。” 陆修客气地点一点头表示问候,他把人送到了以后正打算离开,临走之际目光停留在了劳伦斯的手上,一枚和徐文森如出一辙的婚戒。 他顿时心下了然,微微低头对许春秋说:“结束了以后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劳伦斯是个身材高大的意大利男人,他有些意外地将许春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皱了皱眉头。 从他的视角看许春秋甚至需要俯视。 “文森特,你是认真的吗?”他的眉头越皱越深,“我是说她的身高……” 徐文森毫不犹豫:“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劳伦斯决定相信他的选择。 “请跟我来吧。”他用明显带有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卷着舌头对许春秋说。 劳伦斯把她带到了后台的休息室里,这也是许春秋第一次涉足模特的圈子。 以前在国内拍杂志,与她合作的工作团队总是会因为她是演员而对她多些照顾,毕竟不是专门吃这碗饭的,用专业模特的标准去要求一个演员难免有些过分苛刻了。 可是许春秋被徐文森拉进了秀场,而且刚入门就要做压场模特,她不得不和这些无论是身材条件还是过往经验都远远胜过她的模特们同台竞争。 秀场的后台乱哄哄的,白人、黑人、黄种人,各种肤色的模特都要。那些黄种人里还不全是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泰国人。她们用蹩脚的英语交谈着,很多做模特的女孩子早早做了这一行,文化程度本来就不高,彼此之间听得云里雾里,只能连笔画带猜。 这些模特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拥有不同的肤色,可是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纤瘦高挑,即便是天生相对娇小的亚洲人,也没有一个身高低于一米七的。 当劳伦斯把许春秋带进来的时候,乱哄哄的秀场后台安静了一瞬间。 镜子前面正在贴假睫毛的姑娘不贴了,靠在墙角正在啃蔬菜叶子的姑娘也放下了叉子,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许春秋身上,她看上去简直和这个圈子格格不入,像是个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外来者。 劳伦斯还有其他事要忙,他把许春秋带进来,简单地嘱咐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几乎是在劳伦斯离开的一瞬间,人头耸动的后台登时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更加躁动的骚乱,年轻的女孩子朝着许春秋的方向指指点点起来。 “你看劳伦斯先生刚刚带进来的那个,她也太矮了吧,我都怀疑以她的身高究竟是怎么入行做模特的。” “我知道她,许春秋,中国很有名的电影演员,去年差一点就拿了威尼斯的沃尔皮杯。” “一个演员跑过来抢模特的饭碗?怕不是连台步都不会走吧……” “不光是模特,我听工作人员说了,她可是文森特先生钦点的压场模特。” “压场模特?她?” “真不知道文森特先生是怎么想的,就因为她是个电影演员吗……” “……” 台前的工作人员示意舞台的最后调试工作已经完成,模特们可以开始换衣服准备彩排了。穿旗袍的女孩子踩着高高的鞋子在后台模拟演练似的走起了台步,许春秋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姑娘们,可以开始了。”徐文森特意绕到后台来,对模特们嘱咐了一句,接着他单独把许春秋叫了出来。 “你的衣服还需要做最后的调整。” 徐文森示意一个女性助手上前去量她身体各个部位的维度数据,突然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紧张?” 许春秋点一点头:“我的确紧张。” 准确地说,那其实不是紧张,而是心虚。 在此之前她不是没有见识过更大的场子,做演员、做偶像的时候,她站上过更宽广的舞台,也早就习惯了被数不清的目光和镜头仰望,可是偏偏到了秀场,她的神经紧绷了起来。 “我以为你做的是一个需要强大自信的职业。”徐文森看上去显然有些意外,他顿了顿,随口问了一句说道,“你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这个圈子的确排外,身高歧视和种族歧视对于时尚圈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身为黄种人设计师的徐文森对此再清楚不过。 可是许春秋却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和这些都没有关系,出道这么些年来,她早就已经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她有扎实的演技,所以她从来不怕斯坦尼康的镜头,她有过硬的基本功,所以她在舞台上只觉得热血沸腾。 可是秀场呢?她第一次登上t台,甚至连台步都不会走。 这才是一切紧张情绪的源头。 第五百六十四章 你不需要学台步 “我连台步都不知道怎么走。” 徐文森微微一愣,旋即笑着说道:“你不需要学什么台步,就按照你的方式走就可以了。” “更何况……”回国的那些日子徐文森对许春秋的背景经历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些,他联想到她的过往经历,想当然地道,“更何况以你的学习能力,就算真的要走台步,学起来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话毕,他转头对助理交代了几句:“腰围还可以再收窄一点,其他的保持不变就行了。” …… 为了保持神秘感,徐文森一直没有对外公开压场模特的任何信息,国内那边许春秋工作室也配合着瞒得死死的,只说许春秋和陆修的这趟米兰之行是私人安排。 可是处在准备阶段的秀场毕竟人多口杂,不知道在哪一个环节走漏了风声,引起的连锁反应使得原本就忙得抽不开身的徐文森更加焦头烂额了。 “你知道吗劳伦斯,他们简直像是嗡嗡直响的马蜂一样,追着我问个不停。” 徐文森刚刚和劳伦斯抱怨完,晚上工作结束以后从场馆离开的时候就又被举着相机和麦克风的记者堵了门,大有一副他不回答就一直堵着不让走的架势。 “听说今年夏季的文森特秀,您选择了一位身高连五英尺五英寸都不到的中国籍模特,请问消息属实吗?” “可以透露一下您选择她的原因吗?” “据悉这位模特同时也是近期上映的电影vitaeterna》的女主角,文森特秀为什么会选择一个电影演员压场呢,您真的认为她能够胜任这个重要的位置吗?” “自从文森特秀对外宣布招募模特以来,成千上万身体条件出色并且秀场经验丰富的模特来到您的工作室面试,您为什么选择了这样一位无论是身高还是经验都与专业标准相去甚远的模特呢?” “是因为您自己是中国籍的缘故,所以对华人模特放低了标准吗,还是这位被选中的模特许与您有某种不正当的关系呢?” “……” 劳伦斯走在他的身旁,借着高大的体型正撑开手臂替他挡住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镜头,听到这样一句话面色微微变了变。 徐文森沉下脸来,朝着那个方向冷不丁地开了口:“请您放尊重些。” “我和我的爱人非常相爱。”他说着,垂下的那只手无意识地用拇指尖在无名指上套着的那枚戒指上摩挲了一下。 徐文森微微扬起下巴,因为被过线的言语冒犯到,脸上有些不大好看。 “至于压场模特,”他的回答坦坦荡荡,丝毫不加遮掩地继续说道,“是的,我的压场模特的确只有五英尺五英寸。” “不过这是我的秀,我愿意挑谁做压场模特都是我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拉住劳伦斯的手臂,面若冰霜地从人群里冲了出去。 而这段回应的全过程都被数不清的相机镜头记录了下来,连一个小时的功夫都不用,就已经传到了国内的微博上。 他们的对话全程是意大利语的,而意大利语毕竟是小语种,起初这段视频的传播度是局限在小范围内的。 “视频里的这男的是徐文森吧,他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生气啊?” “那个记者说了什么啊,有没有朋友可以翻译一下大意啊?” “求熟肉啊,真的听不懂!” “有了有了,字幕版的视频来了,指路链接……” “……” 同样的一件事情在国内的微博上再一次被引爆了,之前那一批夸夸其谈地断言许春秋不可能再在时尚圈子有进一步发展的网友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开始用各种意义上的恶意揣测许春秋。 “五英尺五英寸,那不是才一米六五吗,什么时候连一米六五都不到也能做模特了?” “我就觉得许春秋和徐文森有一腿吧,这个资源绝对不是通过什么正常渠道得来的。” “开玩笑,徐文森有对象的好吧,都公开晒戒指了,而且时尚圈里十男九弯,搞不好人家徐文森压根就不喜欢女的。” “所以许春秋前一段时间在去往意大利的飞机上被人拍到就是因为这个啊,如果不是心虚的话,她干嘛遮遮掩掩的啊?” “楼上有毒吧,人家去米兰是和陆总一起的,你见过带着老公去会情人的吗?” “那就是陆总用钱给她买的资源呗,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许春秋真的没必要啊,好好演戏不香吗,何必去蹚时尚圈那趟浑水,她也太贪心了吧。” “能不能对女孩子善良一点啊,别动不动就捕风捉影地找理由编排她,徐文森是什么层次的设计师啊,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用钱买通。” “说她没有时尚资源的是你们,现在人家许春秋拿了最顶级的时尚资源,跑过来喋喋不休的还是你们。” “徐文森选择许春秋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不了解真实情况就不要瞎揣测好不好……” “是好是坏等到这场秀结束了以后再说,语气在这里无凭无据地嚼舌根,不如等到文森特秀结束了以后再来评判许春秋究竟配不配得上这个位置……” “……” 时间一点一滴地从指间溜走,这期间但凡是许春秋待在秀场后台的时候,身后就从来没有少过指指点点,用中文、英文,还有她听不懂的语言。 可是许春秋从来没有管过,她连一丝一毫的精力都没有分给那些闲言碎语,一门心思地琢磨着怎么样能够使得中国式的跷步和灯光与t台融合更加协调。 自从上一次的走漏风声以后,徐文森多留了一个心眼,即便是“粉墨”的成衣已经修改完成了也一直要求保密,以至于最后彩排的时候许春秋都是穿着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上去走的,鞋子也是平底的。 她的台步走得像模像样,全都是这些天待在秀场里照猫画虎地学的,尽管模特式的猫步等到真正走秀的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 除了徐文森以外,没有人知道她的“跷功”。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月十一号,文森特秀即将在这一晚的八点开场。 第五百六十五章 她简直不可思议 正式的走秀晚上八点才开场,许春秋还不到中午就往场馆去了。 文森特秀这样层次的秀场的门票是轻易买不到的,能够出席的除了时尚圈子里的人之外就只有捧着相机拍个不停的媒体。 徐文森还算够意思,看在许春秋的面子上单独给陆修预留了一张票,否则陆大总裁恐怕要和其他吃瓜群众一样,可怜兮兮地蹲半天直播才能看到女朋友一眼。 许春秋中午的时候还啃了几片水煮蔬菜叶子,姑且算是吃过了午饭,晚上干脆什么都没吃,为了避免水肿她连水都没敢多喝。 准备期间徐文森在前台和后台之间反复穿梭,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在这场秀上花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大有几分成败在此一举的味道。 为了避免模特带妆久了,脱妆以后还要再重新补,妆造的顺序和她们的出场顺序高度一致,轮到许春秋做造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她坐在后台的镜子前看着妆造老师忙前忙后,压场的那件衣服是徐文森叫劳伦斯亲自送到后台来的,许春秋终于披上了徐文森最赖以骄傲这件“粉墨”。 “粉墨”的设计介于戏服和连衣裙之间,富有光泽感的锦面上刺着细细的金线,龙与凤蜿蜒盘踞在裙摆上,用金线勾勒出轮廓,大气又精致,细腻又生动。 许春秋的妆发上则是相对简单一些,为了避免喧宾夺主,她并没有像唱戏的时候那样勒头,戴上那些华丽的珠钗。 恰恰相反,造型师甚至没有过多地在她的发型上下功夫,长长的黑发直接披散下来,锦缎似的垂在身后。妆容上也只是以加深轮廓为主,两弯新月一样的细眉搭配上大红的唇色,吸睛的同时也和身上的戏服相呼应。 当许春秋做好妆发,披着那件“粉墨”从后台盈盈走出来的时候,劳伦斯才突然明白了徐文森为什么执意要选择这个姑娘做压场模特。 诚然,无论是从她的身体条件还是秀场经验来看,她似乎都远远不如和她走同一场次的其他模特。不,准确地说,她甚至连那些被他们毙掉的模卡上的姑娘都不如。 以她的条件如果走正规的面试流程,她的模卡压根就递不到徐文森和劳伦斯这里,恐怕早在第一轮就已经被负责筛选简历模卡的助理筛掉了。 可是当她真的穿着那件衣服站在人眼前的时候,劳伦斯才不得不承认,她身上的确有一种韵味。 这衣服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怪不得徐文森找到她的时候情绪那么激动,劳伦斯暗暗地想。 尽管他是意大利人,对于中国的了解绝大部分还是从徐文森这里获得的,可是艺术和文化是共通的,是不受语言文字所限制的,这并不影响他去欣赏许春秋的美。 而令劳伦斯没有想到的是,这还不是全部。 许春秋换好了衣服以后,又从梳妆台的底下拖出来一个纸箱子,箱子里装的…… 是一双鞋? 劳伦斯看得一头雾水,有些不确定了起来。 如果将它定义为一双鞋子的话,那么它看上去实在是太古怪了,它的鞋底那么小,目测最多也就不过三寸。他无法想象一个成年女性该当如何凭借这样一小块受力面积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许春秋低头套上跷鞋,将上面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绕在纤细的脚腕上,接着如履平地的稳稳站起了身子。 劳伦斯不受控制地睁大了眼睛,她竟然…… 穿上跷鞋的许春秋陡然拔高了十厘米,而这凭空多出来的十厘米刚刚好弥补了她身高上的缺陷,使她和同台走秀的其他模特齐平了。 “劳伦斯先生,秀展马上就要开场了,文森特先生正在外场等您。” 劳伦斯点一点头,匆匆忙忙地答应一声,有些莽撞地重新回到了徐文森的身边。 “你看过了?” 徐文森的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与有荣焉的骄傲感。 “什么?”劳伦斯整个人还沉浸在惊艳之中,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我的压场模特。” 劳伦斯疯狂点头:“她简直不可思议……” 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方才自己看到的许春秋。 “中国有一个成语,叫做‘画龙点睛’。”徐文森笑一笑,“用我家乡的话来说,她还有她身上的那件‘粉墨’,会成为这场秀的点睛之笔。” …… 晚上八点,秀展正式开始。 t台上的灯光缓缓亮起来,场馆内响起舒缓的背景音乐,纤细高挑的模特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将自己作为一件艺术品,展示在所有在场人的目光和镜头之下。 许春秋最后一个出场,被工作人员告知至少需要等待一个小时以上,这下子她反倒不紧张了。跷鞋穿起来太累,她坐在后台的高脚凳上双足悬空,摇晃着小腿通过直播屏幕看前场的状况。 头顶上是倾斜而下的灯光,台下是媒体的镜头,聚光灯和闪光灯相继闪烁,在高高的t台上交汇在一起,那一瞬间许春秋才发觉,其实t台和她所经历过的戏台、舞台,还有片场没有什么不同。 没过多久,t台上走过一轮的模特重新回到后台,她们或是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或是用纸巾擦掉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像是脱水的鱼,又好似在回味方才在秀场上的感觉一样。 钟表的指针缓缓滑过九点,晚上九点半,外场的走秀渐入佳境,挂着胸牌的工作人员从外场进来,对许春秋说:“最后一个,许,准备上场了。” 她点一点头,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裙摆,确认牙齿上没有沾到口红,接着踩着高高的跷鞋来到了t台旁侧就位。 “我倒数三个数你再出发。”前面模特的背影刚刚离开,工作人员小声用英语对她说道。 许春秋颔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三、二、一,出发。” 木跷的底部踏在t台上,发出细小的一声闷响。 尽情享受这场秀吧,许春秋对自己说。 第五百六十六章 粉墨 “来了来了,快要来了。” “马上登场的应该就是文森特千挑万选挑中的压场模特了。” “压场模特?你是说那个五英尺五英寸的?” “听说她的真实身高连五英尺五英寸都没有呢!” “……” 秀展持续了超过九十分钟的时间,坐在台下的媒体和观众们看到这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审美疲劳了。 唯有这位饱受争议的压场模特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数不清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那座高高的t型台上。 背景音乐的鼓点渐息,丝弦乐器的声音加重了些,节奏却逐渐缓慢了下来。舞台灯光倏地变了,白晃晃的,在t型台的正中央泼洒下方寸雪亮,所有的所有好像都在为即将出场的这位压场模特造势一样。 陆修坐在观众之间,也跟着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直到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影子步步走出来,走到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她的步子是细碎的,步幅很小,可是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点子上。 穿着跷鞋是走不快的,连大一点的步子都迈不开,高高的木跷模拟着古代女人的“三寸金莲”,她走得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是高门大院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秀。 她的身上披着徐文森最得意的那件“粉墨”,雪白的内搭,鲜艳的外袍,裙角上用金线刺的龙与凤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仿佛活了,流淌的金子似的。 而那裙下若隐若现的,是一双小巧的绣鞋,跷鞋的底部与舞台的接触面积那么小,而她却走得如履平地,仿佛那绑在足尖的木跷已经与她的腿脚连为一体了似的。 一时间台下竟然鸦雀无声,只有“咔嚓咔嚓”的镜头声连绵不绝。 徐文森坐在正中央视野最好的位置上,毫无保留地将台上的许春秋和台下的所有反应都尽收眼底,看到这里他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还远远没有结束。 只见台上那神仙似的人物放慢了步调,在t型台正中央的位置停下了脚步,她要开始亮相了。 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双手展平,折了三四折藏在外袍袖子里的水袖蓦地甩了出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抬起了眼帘。 她的面部没有过多的修饰,脸上的妆轻薄却不寡淡,一双漂亮的眼睛从衣袖后面半露出来,秋水盈盈,呼之欲出。 这段亮相从始至终只有十余秒的时间,只够她甩出水袖再顺势收回的功夫。 只见她四两拨千斤地微微抖腕,雪白的缎子半点不沾地,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轨迹以后便重新收回了宽大的衣袖里。 纤细的影子借力回身,那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泼墨似的长发在身后摇曳,只留下一个绰约多姿的背影。 直至此时,台下的观众这才像是终于缓过了劲一样,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反响。 “太美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 “这件衣服实在是太漂亮了,不愧是文森特的得意之作!” “模特成就了衣服,衣服也成就了模特,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请看这里,请看这边的镜头!” “她是怎么把那么长的袖子甩出来又准确无误地收回去的,简直是不可思议!” “实在是太有气势了,让人难以相信她的身高竟然还不到五英尺五英寸。” “不不不,你看旁边的参照物,她的身高绝对超过五英尺八英寸了,再高一点或许有五英尺九英寸也说不定,到底是谁说文森特秀的压场模特是个短腿矮子来着?” “刚才的那个模特是vitaeterna》里面饰演女主角的许吧,她的身高确实不到五英尺五英寸不假啊!” “你在开玩笑,她刚刚出场的时候走在她前面的那个模特还没有从t台上离开,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明明是一边高的!” “是因为她脚上穿的那双鞋子吧,看上去好像是一双特制的木鞋,至少把她的身高往上拔高了十厘米。” “十厘米?高跟鞋都没有办法增高这么多吧,而且穿这么高的鞋子难免行动不便,你看她的模样,甩袖子回身那么干脆,哪里像是踩着十厘米的鞋子的样子?” “听说是东方戏曲艺术特有的一种鞋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刚才她走秀的时候整个脚面都是立起来的,从始至终只有脚尖勉强着地,就和芭蕾舞鞋的原理差不多。” “这听上去也太痛苦了,简直像是行走在刀尖上一样……” “压场模特就是压场模特,文森特的眼光果真一如既往地毒辣!” “……” 秀展落幕,陆修毫不犹豫地直奔后台,赶在媒体围堵之前把许春秋接了出来。 徐文森的“粉墨”造价金贵,这种高定都是没有办法洗的,洒在裙面上的金粉和细细的丝线就算是干洗也很容易破损。 许春秋生怕把裙子弄脏弄破了,回到后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换了下来,妆都来不及卸就赶紧套上自己宽松的卫衣。 一直到把衣服亲手交回到劳伦斯的手上,她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跷鞋不是徐文森这边提供的,这种鞋子所需要的特殊工艺这边做不来,是许春秋从国内一路带过来的。 无论是在台上走得再怎么四平八稳,这种鞋子穿起来毕竟是费劲的。 许春秋回到后台坐下来,刚刚解开鞋子上的绑带,准备换回自己的平底鞋的时候,低下头来伸手一摸,原本放在椅子下的鞋盒不翼而飞。 走秀的时候后台忙得像是战场一样,乱哄哄的,谁不小心踢了一下,把鞋盒从原位踢走了也是难免的事情。 许春秋低着头,四下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鞋盒的影子。她只好默默地在心里安慰自己,还好还好,那双鞋子不是很贵。 偏偏这个时候,一个工作人员拍拍她的肩膀对她说:“许,外面有人在找你。” 许春秋只好重新把绑带又系了回去,踩着高高的木跷从后台走了出来。 第五百六十七章 米兰的夏天可太热了 “陆修修!” 她弯着眼睛叫他。 陆修闻声回过身来,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带了笑。 她迈着细碎的步子快步小跑过来:“等很久了吗?” 因为穿着跷鞋的原因,她走路的姿势和平常不大一样,走近了以后陆修才直观地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 高高的木跷将她的身高凭空拔高,尽管增高了以后她的身高仍然矮陆修半个头,可是他却有些不大适应,有些别扭地微微低头问她:“怎么还穿着这个,你的鞋子呢?” 许春秋扁一扁嘴,惨兮兮地说:“后台太乱了,找不到了。” “我就穿这双鞋也没关系,回酒店就好了。” 怎么可能没关系? 陆修看着她的脚都要替她感觉到疼,他没有再过多地废话,二话不说直接屈下身来,一只手扶她的背,另一只手去捞她的膝窝,直接把人给拦腰抱了起来。 “我真的可以的陆修修!” 陆修的语气不容置疑:“扶着点,乖。” 许春秋立刻消停下来了,用双臂环住陆修的脖子,把头和肩膀都尽量靠近些,尽可能地替他省点力气。 彼时秀展才刚刚结束没有多久,媒体记者们一拥而上地团团围绕在徐文森和劳伦斯身边,陆修趁着这个空当,神不知鬼不觉地抱起许春秋就从后门往出走,完美避开了记者的包围圈。 米兰的街头很干净,地面和旁侧的建筑大多是石头制的,许春秋窝在他的怀里,大大的眼睛四下打量着。 文森特秀就像是一块大石头一样,打从她一来到这个城市就一直高高地悬在她的头顶上,准备秀展的这么多天来,许春秋还没有来得及好好观察欣赏一番。 现在总算是落幕了,她这才放松下来,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用新奇的眼光打量着周围的人与景。 陆修的怀抱很宽阔,臂弯的力量很稳,抱着许春秋一个九十斤的姑娘轻巧得就像是抱起一只轻飘飘的小猫似的。 走到拐角的时候,只听怀里的许春秋轻轻地“啊”了一声,细细白白的手指尖直冲着某一个方向。 陆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个蓄着棕红胡子的小贩正推着一辆叮铃作响的冰淇淋车走过来。 “想吃?” 许春秋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还小小声地添了一句:“可以吗?” 原本陆修还在犹豫,拿不准她的胃能不能吃凉的,一听到这么一句可怜兮兮的“可以吗”,立刻临阵倒戈,丝毫不带停顿地抱着她就往那个方向走:“要一个蛋卷冰淇淋,谢谢。” “两欧元。”红胡子小贩用意大利口音浓重的英语回复他,他低头取了一个蛋筒,接着又问道:“要什么口味的?” 陆修垂下目光问许春秋。 纤细的女孩子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在男人的怀里红着脸回答:“奶油的。” 红胡子小贩点一点头,用圆勺子在冰柜里挖奶油冰淇淋球,他听到眼前的这对外貌出众的异国男女打情骂俏似地争执起来。 “陆修修你快把我放下来!” “不放。” “你不放我下来怎么付钱啊?” 陆修的声音含着笑意,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钱夹在西服的内袋里,你拿出来付给人家不就好了。” 许春秋:“……” 她扁一扁嘴不说话了,腮帮子气鼓鼓的,简直像个糯叽叽的白团子。 陆修盯着她的腮帮子看,脑海里浮想联翩:可爱,想吸…… “好了。” 红胡子小贩做好了冰淇淋,正要递给他们。 陆修两只手都被许春秋占满了,用眼神示意着说道:“快点,钱夹就在口袋里。” 许春秋不好意思让人家一直举着冰淇淋等着,于是试探性地掀开了陆修身上的西服外套,小心翼翼地探手进去。 她刚刚一伸手进去,陆修就后悔了。 许春秋小小的手软绵绵地在里面摸索着,陆修喉结滚动了一下,口干舌燥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整个人像是要自燃了。 红胡子小贩就这么举着冰淇淋,静静地看着他们秀,还颇具服务意识地保持着和善的微笑,朝陆修的方向给了一个“兄弟,我都懂”意味的表情。 陆修:…… 他只觉得自己要“玩火自焚”了。 “……好了吗?”陆修沙哑着嗓子问她。 “在哪里啊……”许春秋还在伸手摸着,手背和陆修的胸口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微妙的触感和胸口的温度让她愈加面红耳赤。 “啊,找到了!” 几秒钟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直到许春秋终于顺着边角将那只钱夹拉扯出来,陆修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许春秋飞快地从里面抽了两欧元递给小贩,将那支等候多时的奶油冰淇淋接了过来,微微低头舔了一小口。 还好还好,还没有化,她神游天外地想道。 “你尝尝。” 她将冰淇淋举高了些,几乎要怼到陆修的鼻尖上去。 这个姿势她没有办法像平常一样准确无误地将东西凑到他的嘴边,陆修配合地俯首下来,两边一来一往,果真没有对上位置。 一小块白花花的奶油好巧不巧,全都蹭到陆修嘴边上去了。 小贩一看,赶紧从冰淇淋车上抽一张纸巾要递给他们。 谁知许春秋却在那之前先动了,她惊呼了一小声,下意识地赶紧用手去擦,柔软的指腹摩擦之间像是带了火,擦得陆修皮肤好像都跟着发烫了起来。 米兰的夏天可太热了。 陆修忙不迭地把锅甩给米兰的天气。 “好啦!” 许春秋轻轻地替他擦干净嘴边沾上的奶油,第二次握着蛋筒把冰淇淋喂给他,口中还轻轻地说着:“你不要动喔。” 陆修总算是如愿以偿地吃到了许春秋手中的冰淇淋,味道没有咂摸出来,冰冰凉凉的奶油进了胃,他却只觉得更加燥热了。 一旁的小贩见状默默地把递到半空中的纸巾收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第五百六十八章 只要你的胃没事就行 “等等,你是……” 红胡子小贩突然把他们叫住了,准确地说,是叫住了许春秋。 他有些不确定地继续说着,补全了将将脱口而出的问句:“你是传说中文森特选中的那个压场模特吧?” 许春秋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了“传说中的”模特,她闻言微微一愣,不过还是肯定了他的后半句话:“是的,我的确走了文森特秀。” 她以为欧美人连中国人日本人和韩国人都分不清楚,看所有黄种人都是一个样子,没有想到一个推着手推车在场馆附近卖冰淇淋的小贩竟然都能将自己认出来。 红胡子小贩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了起来:“……那这位是?” 许春秋再一次点头:“我的恋人。” “祝你们幸福。” 红胡子小贩的目光在两个人周身绕了一圈,由衷地送上了一句祝福,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只听秀展场馆的方向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 “快看,压场模特在那边,就在冰淇淋车边上!” 有记者追上来了。 许春秋心中暗叫不好,她赶紧将身上的唯一兜帽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 “低头。” 低低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许春秋乖巧地低下头,缩成一团往陆修怀里钻。 殊不知那些人认出她来根本就不是因为她的面部特征。 “就在那个方向,你看她的那双鞋!” “那个男人抱着她跑了,快追上去!” “请看一看镜头,可以看一下镜头吗?” “……” 是因为她的鞋子! 许春秋反应过来了,这双跷鞋的形制实在是太特殊了,怪不得她即便是换上了私服,遮住了大半张脸,这些人也还能第一时间将她辨认出来。 陆修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他轻轻地就着横抱的姿势不着痕迹地掂了掂,丝毫不带迟疑地大步流星,将紧跟在后面的记者一点一点地甩开。 他的怀抱变得有些颠簸起来,许春秋被他抱在怀里,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口处的衬衫。 另一只手里的奶油冰淇淋还没有来得及吃两口就黏黏腻腻地化在了手里,化开的奶油全都流到了陆修的衣服上,然而被媒体记者追着跑的两个人谁都没有留意到。 一直到陆修抱着她顺遂无虞地回到车上了以后,许春秋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自己的手上、胳膊上、卫衣上,还有陆修的西服上,到处都是融化的冰淇淋,还有碎掉的蛋筒渣子,脆脆的。 陆修看到许春秋身上的狼狈状况,赶紧低头从储物格里连着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擦一擦。” 许春秋蹭掉指缝的奶油,化开在身上的冰淇淋已经渗到卫衣里面去了,擦不擦好像都已经意义不大了。 她把纸巾团成一个小团攥在手心里,看着陆修身上同样因为冰淇淋而一塌糊涂的衣服,愧疚地闷声道:“对不起啊陆修修,早知道我就不吵着要什么冰淇淋了。” 他的衣服看上去好像很贵的样子…… 许春秋一联想到他身上那套西装的价格,免不了又肉痛了起来:“你这衣服可以水洗吗?”当然不行。 不过陆修半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不紧不慢地抽了两张纸巾在自己身上擦了擦,不以为意地说道:“没事。” “只要你的胃没事就行。” 陆修的逻辑非常明确,许春秋的身体健康排第一,除此之外一切的一切都要靠边站。 …… 文森特秀场的这些媒体记者到底也没有采访到许春秋,他们最后的收获只有一个潦草的背影,陆修用自己的身子把许春秋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双秀气的红粉跷鞋露在外面,被拍得清清楚楚。 外媒用极尽暧昧的笔触夸张描绘了文森特秀的这位压场模特,还有她占有欲极强的甜蜜恋人,一时之间八卦新闻满天飞,顺带着给徐文森的这场秀又造了一场势。 反响更大的是国内媒体,唐泽早就做好了公关预案,无论许春秋在海外的这场秀走得是好是坏都已经提前做好了两手准备,营销通稿藏在媒体评论和吃瓜群众的感叹之间,将热度和关注度直接又往上助推了一个台阶。 半个小时之内,“许春秋”三个字再一次一跃攀上热搜第一,这一次的词条是#许春秋文森特秀压场#。 数不清的吃瓜群众顺着词条点进去,迎面而来的就是下面仅仅只有一分钟长度的视频。纤细娇小的华人模特脚踩高高的跷鞋,身披刺着金线的戏服,水袖一甩一收,将徐文森的这件精彩绝伦的作品展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评论区沸腾了。 “这身段,绝了,学戏的就是不一样,除了许春秋以外没人能穿出这种感觉来!” “真的是衣服和人相互成就了,徐文森的这件‘粉墨’实在是太漂亮了!” “太惊艳了,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心潮澎湃的程度,难以想象如果现场亲眼所见会感受到怎样的震撼力。” “定点亮相的那段水袖真的绝了,我们国家的文化那么美,我们国家的模特那么漂亮,黄种人模特何必自卑?” “太神奇了,刚刚许春秋和上一个擦肩而过的那一段,两个人明明是一边高的,该不会是徐文森为了迁就她的身高,一整场的模特都降低了身高标准吧?” “不可能的吧,这牺牲也太大了!” “确实不可能,你们仔细看,真正的玄机在她的脚上,那是京剧舞台上的‘跷功鞋’,这种特制的鞋子把她的身高拔高了将近十厘米。” “跷功鞋?那是什么,有朋友可以给解释一下吗?” “回复楼上,有幸在文化博物馆里见过这种鞋子,就是用绑带把演员的脚背和木头芯子牢牢扎在一起,和跳芭蕾舞有点类似,据说特别难练。” “不是吧不是吧,现在‘跷功’不是已经绝迹了吗,这么残酷的艺术早就失传了吧?” “现在年轻一代京剧演员里,即便是专门吃这碗饭的,能够踩跷的也已经是极少数了,没想到许春秋一个女明星竟然比那些专业戏曲演员的功底还强一些!” “……” 第五百六十九章 你们有钱人都不讲武德的吗 傅老爷子借着于秘书的手机,眼眶微热地看完了许春秋走秀的全过程。 视频上飘过一行一行五颜六色的弹幕,几乎要把画面遮严实了。 “京剧也太美了吧!” “谢谢许春秋让我认识了这门艺术!” “跷功也太不容易了,戏曲演员真的辛苦!” “突然又想去千秋戏楼看一场戏了!” “老祖宗留下的艺术,爱了爱了……” “……” 许春秋的脸被掩盖在层层叠叠的弹幕之下,只有边边角角的地方可以看到甩出来的水袖的轮廓。 于秘书觑着眼看一看老爷子脸上的神色,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您能看得到吗,要不我把弹幕给关了?” “不用……” 他的声音被情绪挤压得近乎变了调,抬手在皱褶横生的眼角抹了抹。 梨园行出了一个许春秋,或许这就是上天赐给京剧的机遇吧。 …… 文森特秀结束了以后,徐文森像是整个人放空了一样,之前紧绷的状态荡然无存,总算是得来了几日闲散。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恰恰就在这个时间点上,工作室里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来客。 “……陆先生啊?” 他有些尴尬地把地上的杂物往旁边踢了踢,勉强腾出来一条道让陆修能够顺利通行,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工作室里有点乱,这两天劳伦斯有事情去罗马了,我自己不会收拾。” 陆修:……没想到我也有恰狗粮的一天。 徐文森把他引到工作室里的一间简易的小会客室里,起身去给他倒水。 “咖啡还是红茶?” “都可以。” 徐文森耸一耸肩,在咖啡机上拍了拍,片刻过后,他将一杯热气蒸腾的黑咖啡放在了陆修的面前:“现在可以说说了,陆先生特意上门来所为何事啊?” 他自顾自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姿态非常放松:“文森特秀已经结束了,我猜测应该不是和许春秋有关的事情吧。” 陆修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从手边的皮包里抽出了一沓文件来。 徐文森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准确地说,那不是文件,而是设计图。 厚厚的一沓纸页的颜色不一,有簇新的打印纸,也有已经泛黄的陈旧纸张,中间还夹杂着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居然还有一份明显出自拍卖行的鉴定书。 陆大总裁这是什么意思? 徐文森眉头微挑,等待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进一步说明。 “我听说,文森特珠宝在私人订制方面蜚声海外。” 而徐文森恰巧刚从他父亲的手中接过了这家享誉盛名的珠宝企业。 “所以你想让文森特珠宝替你定做这枚戒指?”他拧着眉头低头扒拉了两下陆修摊在茶几上的这些资料,指着那份出自某家拍卖行的鉴定书说道,“那这个是什么意思啊,还有这么多照片?” “你让我作伪?”他的声调隐隐走高,“看样式这是女戒吧,陆大总裁,你就拿个赝品糊弄许春秋?” 徐文森很好地收住了情绪,不屑地“啧”了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准备秀展的时候风雨无阻地天天接送,又是买冰淇淋又是公主抱的,搞得他还以为陆修有多痴情,没想到竟然就打算这么糊弄了许春秋。 呵,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徐文森颇具护犊子心态地想道。 却见陆修摇一摇头:“准确地说,我想要请你复原它。” 他将拍卖场出具的鉴定书连同交易记录一并往前推给徐文森看:“这枚戒指是几年前我在拍卖场上买下来送给许春秋的,它对于我们的意义非凡。” “后来因为一些变故不慎弄丢了……”他的目光飘远了一瞬,很快又被他重新拉了回来,“现在想要将它重新复原。” “我所能提供的所有图纸、照片,还有相关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他将面前的黑咖啡端起来浅浅地啜了一口:“我在国内也找上了几家有名的珠宝商,都说做不来这个,所以我才想着找上文森特珠宝碰碰运气。” 徐文森的视线落在那张交易记录上,目色一凛。 成交价一栏赫然写着一个数字,他的眼睛豁然瞪大:“我没看错吧,成交价……两千万?” 陆修镇定自若地点一点头。 徐文森:把老子的意大利……面拿过来给友军尝尝。 差点就误伤了,许春秋的眼光不错,没想到还真是个纯情专一好男人,他暗暗地想。 (注:“意大利炮”梗,出自《亮剑》) 他接着有些狐疑地说:“赤金、玛瑙……你这戒指的用料虽然也算名贵,但是也没到那么夸张的地步,顶多也就是工艺复杂了点,哪里值得两千万。” “陆先生,你该不会是叫拍卖场给坑了吧?” 陆修的目光丝毫不游移:“只要是买给她的,多少钱都值得。” 徐文森只觉得冷冷的狗粮在自己脸上拍。 ……我大意了,没有闪,你们有钱人都不讲武德的吗? 弄清楚了原委,徐文森也没有跟他多绕圈子,而是开门见山地直接坦言道:“这东西我家做不来,不过我可以找人替你做。” “就是价钱上恐怕……” 陆修毫不犹豫:“钱不是问题。” “行,那没问题。”徐文森把图纸归拢到一起,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要?” “九月,威尼斯电影节之前。” 徐文森一听,登时乐了:“合着陆总这是要拿这枚戒指去求婚啊?” 陆修没有否认,只是举杯喝了一口咖啡掩盖自己的表情。 却只见面前的徐文森收起了打趣儿的神态,端正了神色说道:“那不可能。” 工期太赶了,这枚戒指的工艺又相当复杂,即便是再怎么赶工也不可能在九月之前完成的。 陆修眉头微皱,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最早什么时候可以完成?” 徐文森粗略一估计:“怎么着也得十二月吧。” “我翻一倍价钱。” 徐文森捏一捏自己的鼻梁骨:……有钱了不起哦。 第五百七十章 礼服 “我翻一倍价钱。” 面对着陆修壕无人性的发言,徐文森只是捏一捏自己的鼻梁骨:“这不是钱的问题陆总。” “你翻一倍价格工期也只能压缩到十一月。” 陆修点一点头,似乎改变了主意:“行,那就说定了十一月。” 接着他行云流水地划开手机,指着文森特珠宝官网上最抢眼位置的那枚鸽子蛋钻戒,追加了一句说道:“九月的威尼斯电影节之前,我再要一枚这个,没问题吧?” 徐文森眨一眨眼睛,表情复杂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 …… 威尼斯电影节就在九月初,许春秋在米兰走完了文森特秀,干脆就留在意大利等着出席颁奖典礼了。 八月中下旬,图子肃带着《囿于昼夜》剧组抵达了威尼斯,三天以后唐泽也落后一步,一个飞的就跟着过来了。 “喂,小许,”他人到了以后还在机场事先给许春秋打了个电话,“你和陆总住的是哪家酒店,地址发我一下。” “我们过来接你吧!” 我们? 唐泽一个手滑差点把手机给哆嗦掉,他哪里敢让陆修大老远的跑来机场接他,于是连连说道:“不用不用,我在出租车上呢,地址发我就行。” 当许春秋在酒店大堂里见到唐泽的时候,他正拖着一黑一灰两个大号行李箱四周张望着。 黑色的那只许春秋认得,是唐泽出差的时候用惯了的,用了将近两年都没有换。 另外一只银灰色的则是看着有些陌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说来也奇怪,他这一趟来威尼斯撑死了也不过待上一个星期,有必要带两个大行李箱吗? 唐泽察觉到了许春秋的视线,二话不说就把那只银灰色的箱子塞给了许春秋:“这个是你的。” “……我的?”许春秋愣了一下,顺着拉杆将那只箱子接了过来。 唐泽点一点头“嗯”了一声,解释说道:“箱子里是威尼斯电影节的礼服。” 什么样的礼服需要唐泽千里迢迢地从国内一路人肉带过来? “是金主爸爸借的裙子吗?”许春秋推测说道。 他们私下里经常打趣儿将“品牌方”称作“金主爸爸”。 唐泽含糊其辞地“啊”了一声,姑且算做是回应了。 陆大总裁可不就是你最大的金主爸爸吗,他默默地在心里添了一句。 许春秋拖着那个银白色的大箱子回到酒店房间里,陆修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那只行李箱上多停留了一瞬,接着状似无意地随口提了一句:“唐泽到了?” 她点一点头:“还从国内帮我把礼服带过来了。” 许春秋没有注意到的是,当她提到“礼服”两个字的时候,陆修的嘴角翘起来了一点点。 …… 图子肃不比封徒生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主办方划拨给《囿于昼夜》入场名额并不宽裕,这一次陆修没有办法陪她一起进去。 可是他的打扮却相当隆重,一身西装笔挺,衬衣领子下面还佩戴了一副纯银领撑。 许春秋在更衣间对着镜子看了许久,一直到时间上快要来不及了才提起裙摆走了出来。 “陆修修,你有没有觉得这件礼服看上去有点像……” 婚纱。 她将余下的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那是一条纯白的纱裙,布料非常有分量,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鱼骨裙撑将裙子的形状撑得挺括起来,裙摆上喷了金,细细的亮粉覆盖在纱制的面料上面,简直叫人移不开眼睛。 陆修不自觉地呼吸一窒,她比自己预想中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还要漂亮。 礼服裙的裙摆很长,后半段几乎都拖在地上,他替她拎起裙摆,一路将她送到了四面环水的丽都岛。 陆修替她理一理头发,拈起一小缕发尾俯首在上面吻了吻:“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傍晚的丽都岛吹着潮湿的风,空气中好像也带着咸咸的味道,她曾经在这里折戟,与近在咫尺的沃尔皮杯擦肩而过。 那么这一次呢? 如果身材娇小的东方人也能够走传说中的文森特秀,沃尔皮杯的得主是否也可以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呢? 许春秋拖着长长的裙摆走上红毯,回过头来看了陆修最后一眼。 场馆周边那么多人,提着礼服的明星、大腹便便的制片人、别着胸卡的工作人员,还有高举相机的媒体,陆修就站在那些人之中,高隽挺拔,醒目得好似沙漠里遗落的一颗星星。 他默默地注视着她,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我在。 许春秋独自一人走上红毯,四面八方的闪光灯明灭闪烁,相机镜头定格下的人影看上去似乎形单影只,可是她却觉得自己身后总有股力量。 那股力量一路托着她向前,将她从冰冷的水底捞出来,推上一百人的金字塔顶端,又托着她摘下一座又一座影后奖杯。 她在机关枪一样连绵不绝的“咔嚓”声中拖着裙摆一路走到红毯的尽头,用金色的油漆笔在签名墙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送给自己的名字。 “来了?” 图子肃拍一拍许春秋的肩膀,《囿于昼夜》剧组聚齐了人,在观众席上指定的区域落座。 许春秋刚刚整理好裙摆坐下来,只听椅背后面被人敲了敲。 她回过头来一看,坐在身后的竟然是她上一部电影的导演封徒生。 “封导?” 鱼骨裙撑行动不便,可是礼数上却不能落下,许春秋正要重新站起来问好,便只见封徒生摆一摆手:“不用不用,你裙子不方便,我们坐着说。” 许春秋这才消停下来,身体仍旧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 图子肃也回过头来,华语电影圈子里的这两位巨擘是老熟人,两个人很快攀谈了起来。 “封导今天这是空着手来的啊?” 封徒生一乐:“一张门票的事儿,主办方还是肯卖我这个面子的。” 他接着转过头来,不知道是说给图子肃还是说给许春秋听。 “这一届电影节我没有像样的作品报送上去,今天来凑这个热闹,就是专程来看我们小许得奖的。” 第五百七十一章 单膝跪地 “这一届电影节我没有像样的作品报送上去,今天来凑这个热闹,就是专程来看我们小许得奖的。” 图子肃这么一听,咂摸出来有些不对味儿了:“什么叫‘你们小许’,小许什么时候成‘你们’的了?” 两个大导演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起来,居然令人感觉意外的幼稚。 旁边的演员和导演大多是金发碧眼的西方人,他们听不懂中国话,还以为他们是因为艺术理念的不合而产生了激烈的学术研讨,殊不知…… “行行行,你们的你们的,我不跟你争还不行,”封徒生咧一咧嘴,继续说道,“你的《囿于昼夜》我也贡献了票房,说句实话,你这电影要是没有小许,金马奖都不一定能拿得下来。” 这一点倒是实话,图子肃没有反驳,不客气地顶了一句:“废话,还用你提醒?” “谁看不出来这个本子的主演才是真正的灵魂,要不然《囿于昼夜》这个故事也不至于在我脑海里搁置这么久还找不着一个合适的女主角。” 人人都说许春秋一个新人,是撞了大运才遇上了这两位华语影坛顶级的大导演。 而事实上没有人比他们更加清楚,真正的好演员可遇而不可求,他们能够碰上像许春秋这样老天爷赏饭吃,自己又拼命的优秀演员,同样也发自心底地心怀感恩。 封徒生长叹一口气说道:“当年我还在这里夸下海口,说什么要带小许杀回威尼斯电影节来,没想到竟然让你给捷足先登了。” 图子肃眉头一挑,明显有话要讲。 “你挑什么眉毛啊,”封徒生语速极快地给他堵回去了,“组委会的那些人确实戴有色眼镜看人,他们总觉得亚洲电影差点意思,黄种人里出不来好演员。” “可他们又不是瞎子,真正的好演技,你戴上什么颜色的眼睛看,那都是好演技。” “肤色、人种、国籍、语言,她的表演出色到足够打破这些壁垒。” 许春秋在一旁听着封徒生不加掩饰地夸赞自己,脸上一热,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封徒生的褒奖却还没有结束,只是话语微顿,盖棺定论说道,“更何况老外就喜欢看这种风格,你就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也要对小许有点信心啊。” 场馆里的灯光渐渐地暗了下来,无论是封徒生还是图子肃都重新调整好坐姿,等待着颁奖典礼的开始。 台前的大幕拉开,主持司仪操着一口他们听不懂的意大利语开始了致辞。 封徒生说再多也没有用,真正的结果揭晓还要看组委会的最终决定。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在此宣布,本届威尼斯电影节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台下掌声雷动,颁奖礼开场了以后,场馆外聚集的人流渐渐地开始退散了。 而陆修却始终站在原地,修长笔挺得好似雪山上的一棵青松,岿然不动地守在他送走许春秋的那个位置上,分寸不离。 周围经过的人们留意到他的异常举动,已经开始用各式各样的语言朝着他的方向指指点点了。 “你看那个亚洲男人,他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啊?” “行为艺术吗,真是让人搞不明白。” “他是演员吗,为什么不进场去呢,是因为没有收到组委会的邀请吗?” “不过他可真是高大啊,亚洲男人不都是瘦弱矮小的样子吗?” “啊啊啊好帅啊,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可以上去搭个讪吗?” “想什么呢,他刚刚把恋人送进去……” “……” 颁奖典礼正式开场,几乎是与此同时,陆修从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金丝绒盒子,近乎虔诚地后撤一步,单膝跪了下来。 “他在干什么,求婚吗?” “这也太浪漫了吧,他的女朋友刚刚进到颁奖典礼的内场,无论有没有拿奖都将迎来一个惊喜。” “他是在给他的女朋友祈福吗,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但是还是希望她能够取得一个好的结果。” “……等等,他不是!” “这个人在你们的国家很有名吗,你知道他是谁?” “这不是陆总吗!” “……” 渐渐地,围观群众里有中国人将陆修认出来了,而且还激动地录了视频直接传到了网上去,#陆许求婚#的话题步步攀升,吃瓜群众们点进来一看发现录视频的人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整个画面都在抖。 “楼主也是陆许cp粉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能不能拜托你手稳一点,我都看不清楚陆总的脸了。” “看什么脸啊,这姿势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这是什么帅气多金又痴情的好男人啊,一边磕cp一边不知道该羡慕那一边。” “他这是跪在外面,只要许春秋一从颁奖典礼出来就立刻求婚吗?” “这是许春秋二战威尼斯电影节了吧,今年一定要得奖啊!” “陆许是真的!” “……” 颁奖典礼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囿于昼夜》一共拿到了四项颇具分量的提名,金狮、银狮和沃尔皮杯赫然在列。 现在正在揭晓的是本届电影节的金狮奖得主。 到此之前,图子肃已经拿到一座最佳导演银狮奖的奖杯了,这也就意味着《囿于昼夜》这一趟意大利之行算是没有白来,无论如何已经有一项奖项打底了,再有第二座奖杯就是锦上添花。 银狮奖作为威尼斯电影节的主要奖项之一,虽然在分量上次于最高奖项金狮奖,但是同样在世界影坛上具有公认的权威性和巨大的影响力,是对世界杰出电影艺术家的表彰。 可是图子肃还在期待着,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下一个奖项的宣布,哪怕他心知肚明得奖的机会微乎其微。 “获得本届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狮奖的是——” 封徒生看到图子肃像上一届的自己一样,紧张得脊背都僵直起来。 “唐尼·格林格拉斯《末日救援》。” 《囿于昼夜》没能拿到那座金狮奖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图子肃竟然松了一口气,情绪非但没有低落,反而更加亢奋了起来。 第五百七十二章 大结局 许春秋不解地看向图子肃,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和金狮奖遗憾擦肩,整个人的情绪却依然这样高涨。 图子肃转过头来笑了笑,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一样,径直开口说道:“金狮奖和沃尔皮杯是不可能同时颁给一部影片的。” “《囿于昼夜》丢掉了金狮,也就意味着你拿到最佳女演员的可能性又多了一点。” 许春秋目光微微闪烁,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作何反应。 图子肃像个温和的长辈一样拍拍她的背脊,朝着颁奖台的方向遥遥一指:“开始了。” “接下来即将揭晓的,是最佳女演员沃尔皮杯的获奖人选。” 从头顶上照射下来的顶光摇晃着,在几个候选的女演员之间频频移动,大屏幕上播放起电影的片花剪辑。 主持人仍然卷着舌头讲着一口意大利口音浓重的塑料英文,那场景何其熟悉,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她又来到了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 “让我们恭喜——” 许春秋猛然抬起头来,她感觉到有一束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vitaeterna》,许春秋。” 主持人很蹩脚地念出这个对她而言有些拗口的中文名字,许春秋甚至没有听出来自己的名字,可是她听出了vitaeterna”,那是《囿于昼夜》的意大利语译名。 鼓掌的声音、欢呼的声音,还有相机快门此起彼伏的“咔嚓”声,所有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坐在身旁的图子肃拍拍她的肩膀喊她的名字,可是那一瞬间许春秋却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了,脑海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快去吧。”图子肃催促她说道。 许春秋拎起裙子,机械地一步一步走到了台前,接过了那座沃尔皮奖杯。 这一次的最佳女演员得主终于不再是穿着低胸礼服的金发白人,她站在那个高高的颁奖台上,捧着奖杯深鞠一躬,接着扶着站立式的麦克风开始了唐泽嘱咐她提前准备好的获奖感言。 国际性的奖项获奖感言是要用英文的,内容却和以往大同小异,无外乎就是一连串的感谢。 许春秋的英语是后来才学的,文法非常娴熟,但是口音带着明显的中国式味道。 这一段致辞的发音却意外的自然,简直像是长期在海外生活定居的华裔一样字正腔圆,那是陆修手把手地一个音一个音替她纠正的。 “最后我要感谢的是我的……” 许春秋说到最后的时候,突然卡壳了。 她原本要说的是,最后我要感谢我的爱人。 可是“爱人”用英语怎么说来着? lover? 不对,陆修告诉过她,尽管“lover”这个词的的确确有恋人的意思,但是在欧美英语文化的语境下,更常见的含义是具有性关系的非婚伴侣,也就是带有贬损意味的情人。 “爱人”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来着?许春秋想不起来了。 她的语气微微一顿,大脑在瞬息之间飞快运转着。 那么……boyfriend? 不,不够,他们之间的羁绊远远不止于此。 许春秋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中迅速检索着,将那个句子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最后我要感谢的是我的丈夫。”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挑选了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词,husband。 不是男朋友,更不是什么情人,而是携手同她跨越沧海桑田,走过一生的人,她的丈夫。 许春秋握紧奖杯,再一次深深鞠躬。 威尼斯电影节的颁奖典礼是全程直播的,而与此同时,屏幕上的弹幕已经炸了,数不清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许春秋已婚#的词条迅速超越了#陆许求婚#,一跃升到了热搜第一。 “???” “陆许已经结婚了?” “恭喜秋秋喜提威尼斯影后!” “陆总不是刚刚还在颁奖典礼的场馆外面等着求婚吗,许春秋这边都直接husband了,还求什么婚啊哈哈哈哈!” “买一赠一吗?拿影后还顺便送了一个老公,这就是爱情事业双丰收吗,爱了爱了……” “合理怀疑许春秋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个词,你看她说到那里不太明显地卡了一下才继续的。” “哈哈哈哈附议,虽然秋秋的英语有很大进步,但是我还是总记得她录团综的时候在洛杉矶用手比划着和人沟通的样子,她绝对是没想好用哪个词吧。” “何止是很大的进步啊,这发音这文法,你跟我说她是个出生在国外的华裔我都相信。” “你们有没有觉得许春秋今天的礼服特别像婚纱啊?” “不管她说的究竟是哪个词,对于陆许来说,男朋友和老公有什么区别吗,不过打一张证的事儿,别说是九块钱了,民政局cp粉都能给他们搬过去。” “陆许是真的!” “……” 颁奖典礼落幕,许春秋和剧组一起,顺着人流往外走。 出口处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停了很多人,他们看到许春秋过来了以后,都自动为她让出来了一条路。 图子肃回头看了她一眼,一脸意味深长地让开了半个身子。 许春秋抱着奖杯,单手拎起婚纱一样的礼服裙,沿着长长的红毯走出来,这才看到了眼前的情景。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夜晚的丽都岛和白天是两种不一样的美。 远处传来尖锐的破空声,呼啸的光点划过夜幕,在漆黑的天穹“嘭”地一下炸开,星星点点地将夜空点燃。 一簇簇烟花将夜空染上斑斓的颜色,连丽都岛周围波光粼粼的水面,也都倒映着五光十色。 陆修还寸步不离地停留在原来的位置,虔诚地单膝跪地。 他手中捧着的那个金丝绒的小盒子终于打开,一枚白金色的小环静静地躺在里面,分量可观的钻石被精细的切割工艺打磨得熠熠生辉。 “许春秋。”他轻轻地叫住了她。 时光轻轻摇回近百年前的那个场景,雅座上的少爷褪下一枚赤金玛瑙的戒指,朝着三尺戏台上那个神仙似的角色轻轻一抛,一切的一切仿佛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 漫天的烟花还在噼啪作响,围观群众的声音嘈嘈切切,明灭闪烁的相机镜头“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他的声音那么温和,可是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热闹与喧嚣。 他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正文完) 番外 婚礼(一) 许春秋和陆修显然在对于“结婚”这个概念的认知上产生了极大的偏差。 当楚门拿着厚厚的一沓婚礼企划书给陆修过目的时候,许春秋正窝在沙发里“咔嚓咔嚓”地啃着薯片。 陆大总裁财大气粗,有的是婚庆公司上赶着想要接下这个大单子,送上门来的企划书几乎要堆成一座小山,还要由楚门先筛选再送过来给陆许二人过目。 “陆总,您比较倾向于中式的还是西式的?” 楚门将怀里抱着的企划书分为两沓,妥帖地安置在了茶几上,左边一沓是西式婚礼,右边的则是传统的中式婚礼。 陆修认真地想了想,目光停留在许春秋的脸上不动了,接着回答说道:“婚纱要穿,嫁衣也得穿。” “我全都要。”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当然是全都要了。 许春秋嘴边还带着一点点薯片渣,懵懵地眨一眨眼睛。 小姑娘迷茫地抽了张纸巾擦一擦嘴,乖乖地把用过的纸巾四四方方地叠好扔掉,接着颤颤巍巍地举手小小声道:“我们不就是结个婚吗,嫁娶只是形式,打个证办个酒席就够了吧。” “倒也不用……”她抬手指一指茶几上堆成两座小山一样的企划书,“倒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陆修微微一笑:“已经非常简单了。” 许春秋:……你怕不是对简单有什么误解? 陆许的婚期订在十二月初,是特意挑的日子,大吉,宜嫁娶。 许春秋本身一举一动就受到媒体和大众的高度关注,更别提陆修在威尼斯电影节的那场高调的求婚了,他恨不得要告诉全世界,自己用戒指已经把许春秋给套牢了。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楚门订起场地来变得格外的困难,走到什么地方都有挥之不去的狗仔盯着,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第一手消息。 楚门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抱怨道:“太多人盯着了,想要消消停停地定个场地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那就干脆不要消停了。” 陆修看上去似乎心情很不错,准确地说是自从威尼斯以后他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我们办两场婚礼,西式的那场大大方方地让他们看,中式的合上门来只请熟悉的亲友。” 楚门忙不迭地赶紧答应下来,继续埋头忙手下的事情去了。 而许春秋则是被陆修打包送到了沈琼瑶手里,小白充当司机送过去的,在小白眼里,那简直和“羊入虎口”没有什么区别。 “婚礼怎么着也得有个七八套婚纱才能算是体面吧……” 沈琼瑶女士随手在面前整整一排婚纱上扒拉了两下:“这个贴碎钻的也包起来,小许穿肯定好看。” 许春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任由拿着皮尺的裁缝在她的身上比比划划。 “阿姨,我……” 沈琼瑶两眼放光,牛头不对马嘴地继续道:“什么,陆修说除了西式的以外还要再办一场中式的?” “嫁衣安排上,凤冠霞帔安排上,不用给他省钱,就买最贵的!” 许春秋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她觉得沈琼瑶女士现在简直就像一个资深换装游戏爱好者碰上了“奇迹秋秋环游世界”婚礼特别版一样。 沈琼瑶女士没有给她太多胡思乱想的空间,而是亲昵地揽着她的肩膀把她推进更衣间里:“来,小许,阿姨觉得这件也不错,你进去试试……” …… “许春秋呢?” 唐泽熟门熟路地叩开小别墅的门,并没有如意料之中地看到许春秋的身影,客厅里只有一个穿套裙的婚礼策划恭恭敬敬地询问着陆修的意见。 “陆先生,请问中式的这场婚礼您更加属意明制的还是唐制的?” 唐制和明制是办汉婚的新人最喜欢的风格。 陆修双手交叠地坐在皮沙发上,颇有几分不走寻常路的意思拍板道:“要民国时候的。” “民国时候的?”这可实在是相当罕见的要求,“您确定?” 陆修点一点头,十分肯定地道:“确定。” 婚礼策划把最终定稿的企划书留在茶几上走了,她前脚刚走唐泽后脚就来了:“小许不在啊?” 陆修一边用眼神示意他坐下,一边回答道:“被我妈拉去‘奇迹秋秋’了。” 唐泽:…… 头一次知道“奇迹秋秋”还可以用来做动词,可真是太别致了。 “所以找我来有什么事?”唐泽正色问道,“应该不只是邀请我出席你们的婚礼吧?” 如果仅仅只是邀请的话,一张请柬就够了,他打趣儿地说:“我是她经纪人,又不是她亲妈,工作上的事情我替她摆平,结婚这种家事就不用我去张罗了吧?” 陆修把桌上的企划书往他面前一推:“你先看看。” 唐泽在他的脸上看了一眼,不知道陆大总裁葫芦里又卖了什么药,只当是他想让自己给这家千挑万选出来的婚庆公司把把关。 他将那本策划书拿在手里,低头随手翻阅了起来:“你还别说,这策划书写得还挺有模有样的……” 他一边翻一边时不时地吐槽几句:“你怎么这么封建啊,还搞什么纳采问名?” “现在年轻人结婚哪里还有人这么古板啊,你这思想都倒退回一百年前了吧!” 陆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唐泽翻着翻着,越来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等……” 企划书上为什么出现了他的名字? 西式婚礼的流程一栏,唐泽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躺在上面,而且充当的角色还是…… 他满头黑线地问:“婚礼流程这里写着,她挽着我的手臂入场是什么意思?” “合着我还得给我手底下的艺人当爹是吧?” 这经纪人也太难当了吧? 唐泽越想越觉得这事离谱:“陆大总裁你有心吗,你才比我小几岁啊,你让我给你媳妇儿当爹?” 陆修不动声色地顶了回去:“你还占便宜了呢。” 唐泽仔细想一想,也是吼。 顺便还能省下一笔彩礼钱,他美滋滋地在心里补充道。 番外 婚礼(二) 奇迹秋秋好不容易重归自由身,从沈琼瑶女士那里“虎口脱险”地逃回到小别墅来,一推门就听到陆修在打电话。 很快她就猜到了电话另一头是谁,显而易见,正是徐文森。 陆修正在疯狂给她定戒指,左一个右一个,求婚、订婚、婚礼、对戒各要有一个,就看这一点他简直和沈琼瑶女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许春秋托着腮帮子坐在一旁等了他一阵,直到他把电话挂掉才犹犹豫豫地说道:“陆修修,我一共只有两只手。” 陆修:??? “我知道。” 他有些不明白许春秋是什么意思。 只见她指着面前的订单继续说道:“可是这已经是你订的第十一枚戒指了。” ……有这么多吗? 陆修长臂一伸,将他的小姑娘一把揽进了自己怀里,许春秋顺势坐在他的腿上,被他圈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抱住,接着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他一想到许春秋小心翼翼地,将他送给她的那些不值钱的麦当劳戒指和易拉罐拉环全都妥帖地收藏起来就觉得心疼,他想要全部补偿给她。 …… 陆许的西式婚礼办得比陆修口中所说的还要高调,根本用不着狗仔们无孔不入地找角度偷拍,陆修直接安排了十多个机位,连空中都有一个航拍的全景机位,直接大大方方地全程直播。 #陆许婚礼#的词条挂在各种浏览器和微博的热搜第一位,说一句“全网皆知”一点都不为过。 “开始了开始了,有画面了!” “这排场,绝了,陆总真的是下了血本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许春秋出嫁总有种嫁女儿的微妙感觉。” “第一次看到有明星大大方方地把婚礼全程直播出来。” “嗐,就算不直播也总有狗仔偷偷摸摸地拍,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办给所有人看。” “已经开始有宾客入场了,那个是谢朗吗?满天星女孩又过年了!” “我还看到了傅南寻和杜子规,许春秋应该是把相熟的艺人朋友都请了吧?” “她助理好像也在,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看到她经纪人。” “是不是在后台帮忙张罗啊?” “经纪人帮忙张罗着结婚,开玩笑的吧,什么样的二十四孝经纪人能做到这份上?” “……” 唐泽从直播弹幕里看到这么一句话,默默地锁上了屏幕。 呵,我不光帮着给手底下的艺人张罗婚礼,我还得给她当爸爸呢。 “唐总,劳驾您过来最后确认一下流程。” 唐泽任劳任怨地站起身来:“来了。” …… 中午十二点,婚礼正式开场。 宾客已经到齐了,现场的乐队开始演奏起婚礼进行曲,许春秋挽着唐泽的臂弯,沿着长长的花毯,一路走到了陆修的身边,将她的手交到了陆修的手里。 “???” “哈哈哈哈怎么是唐总?” “我刚刚还在想着这个环节要怎么办呢,许春秋的亲生父亲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唐泽。” “哈哈哈哈唐总心里苦,当了经纪人还要当爸爸。” “许春秋这么些年来一直在华娱传媒,仔细一想好像也没有什么毛病……” “……” 沈琼瑶女士和陆宗儒坐在台下,带着笑望着台上的新人,不知道为什么,许春秋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婚纱的下摆长长地垂在花毯上,这条裙子是沈琼瑶女士千挑万选出来,最适合她的一条,陆修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到带有着强烈宗教意味的十字架下。 “陆修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许春秋为妻,爱她、忠于她,无论富贵、贫穷,年轻、衰老,顺境、逆境,你都甘愿与她长相厮守,共度白头?” “许春秋小姐,你是否愿意嫁与陆修为妻,爱他、忠于他,无论富贵、贫穷,年轻、衰老,顺境、逆境,你都甘愿与他长相厮守,共度白头?” 婚礼的誓词永远都是那么几句,千百年来有无数新人说过同样的话,他们谁也不信耶稣基督,可是却像最虔敬的天主教徒那样,笃诚地许下沉甸甸的誓言,“我愿意”。 陆修看着许春秋拖着长长的、雪白的婚纱和自己一同站在十字架下,脑海里想起的却是许多年前他们在北海道的时候,许春秋被冻得脸颊通红,在那座冰雪教堂里看得移不开眼的模样。 ——等你嫁给我的那天,我绝对给你搞个更漂亮的。 或许你根本不记得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现在我做到了。 “新郎现在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他们在漫天花雨中拥吻。 “我可以了,我又相信爱情了!” “狗粮恰到撑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屏幕前的我一脸姨母笑,我就说这两位不结婚没办法收场!” “许春秋也太幸福了吧,女明星可以这么体面地嫁入豪门,还有这么好的公婆和帅气又专情的老公。” “太甜了太甜了,一定要99啊!” “……” 婚礼蛋糕切开以后,后面的仪式就简单许多了,陆修攥着许春秋的手,一桌一桌地下来敬酒。 陆修喝得很认真,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之余,他还不忘许春秋刚出道的时候把胃喝坏了的事情,始终替她挡着不让她喝。 许春秋又哪里舍得让他自己一个人敬酒,敬了一圈酒下来步伐都跟着有些飘忽了。 陆修喝醉了以后不上脸,除了目光变得涣散了些以外,从各种意义上来看都和清醒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 好不容易结束了以后还是唐泽帮着把这两位醉得眼睛通红的新人送进新房的。 唐泽看着陆修打起精神来,扶着许春秋进门了,估摸着他们两个自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于是便先一步驱车离开了。 而陆修一整场下来至少喝了两斤白酒下去,能站稳了看清楚路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强撑着开门把许春秋扶进去,西服外套都来不及脱就直接倒在了床上,再下一步,意识就已经昏昏沉沉地出走了。 番外 婚礼(三) 陆修昏昏沉沉地躺在大床上,许春秋喝得比他少许多,此时正迷迷糊糊地托着腮帮子趴在旁边,支棱起上半身来伸手去碰他的脸。 细细白白的小手轻轻地拂过他挺拔的鼻子、深邃的眼睛,还有细而密的睫毛,动作轻得像是用羽毛搔刮人的心房。 是我的,都是我的啦,她暗暗地想。 酒壮怂人胆,许春秋越想越来劲,豁然撑在床上半坐起来,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一边越发放肆地往他脸上招呼:“睡什么睡陆修修,今天我们……洞房花烛夜!” 陆修艰难地抬起眼皮,他甚至恍恍惚惚地有些分不清自己眼前究竟有几个许春秋。 是两个?还是四个…… 软乎乎的小手碰碰这里,戳戳那里,陆修抬手捉住她不安分的爪子,干涩着嗓子沉沉地道:“许秋秋,不要闹。” 于是许春秋就真的不再闹了,再接着,两个人就都没有动静了。 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生米并没有煮成熟饭。 …… 第二天陆修一大早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戴完好的西装,甚至连皮带都好端端地待在原地,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早知道敬酒的时候少喝点了。 万幸的是,他们还有另外一场婚礼。 大概是因为西式的这场婚礼足够高调,无孔不入的狗仔们都渐渐放松了戒备,几乎没有人会想到,陆许会如此紧凑地将他们的第二场婚礼提上日程。 中式婚礼完完全全是按照民国时期的婚礼的制式流程操办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几十年前陆少爷没能给许春秋的全都在这里补上了。 陆修还特意在市区内寸土寸金的一片地方置办了一座四合院式的宅子,早早地派人过去打扫干净,张灯贴彩。 天才蒙蒙亮许春秋就起来梳妆了,凤冠沉甸甸地顶在头上,大红的嫁衣火一样的明艳。 喜轿却不是从新嫁娘的住处出发的。 清晨的墓园静悄悄的,只有绣鞋踩过草地留下的细微声响,灰黑的石碑披着雪白的花圈,默默地充作了见证者。 墓前的人嫁衣如火,似乎和死气沉沉的墓园有些格格不入。 她撒了一把喜糖在墓前,对着石碑上的黑白照片和鎏金大字轻轻地说了一句:“苏苏,我走了。” 苏朝暮小时候最爱吃甜食了,许春秋将喜糖归拢在一起,默默地想。 陵园里的雀鸟突然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仿佛冥冥中有什么正在回应着她一样。 八抬大轿从墓园出发,送嫁的喜轿甚至还大张旗鼓地绕着千秋戏楼转了一圈,新嫁娘披着红盖头,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你看那边那个轿子,是谁家的汉婚办得这么排场啊?” “是不是许春秋啊?” “怎么可能啊,陆许的婚礼不是前两天刚刚大办过吗,还是全程直播的。” “可是刚刚它一直围着千秋戏楼打转啊?” “想太多了吧……” “……” 许春秋的头上蒙着红盖头,只能透过针织物的缝隙囫囵看个轮廓。 下了轿子以后她四下环顾一圈,没有看到陆修的影子,一时间心里有些没底。 很快就有喜娘过来扶着她,首先是跨马鞍,取了一个“鞍”字寓意平安长久,接着要跨过火盆,寓意婚后的生活红红火火。 “一拜天地。” 陆修头戴雀翎帽,身上穿得喜庆红火,他的衣柜里很少有这种颜色的衣服,绝大多数都是性冷淡的冷色调,许春秋透过盖头朦朦胧胧地看他,接着与他各执着礼花的一端,身子挨着身子地拜天地高堂。 “二拜高堂。” 中式的婚礼没有那些无关的闲杂人等,只邀请了最亲近的朋友和家人。 唐泽哪里敢受陆修的这一拜,因此他们拜的就只有沈琼瑶和陆宗儒,倒真应了苏朝暮的那句祝福。 ——你要八抬大轿地把她娶进门,不能叫她做什么姨太太。 ——你们要拜天地,拜高堂……她的父母就算了,拜你的就好。 “夫妻对拜。” 陆修转过身来,和他蒙着红盖头的新娘面面相对,躬身俯首。 “三拜礼成,正当花好月圆时,恭祝二位新人平安喜乐,永结良缘。” 喜床上遮着大红的布幔,红枣花生桂圆洒了满床,寓意着“早生贵子”。 许春秋率先被送进洞房,坐在喜床上绯红着脸颊等待着,等了许久也不见陆修的身影,她反手抓了一把床上的桂圆红枣,悄咪咪地藏在了手心里。 忙活了一整天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好饿…… 想吃东西,但是又不敢自己掀盖头,还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来,许春秋便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陆修像是一阵风一样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不过并不难闻。 这一次他显然吸取了教训,敬酒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没有让自己再一次喝醉。 “陆修修,我饿了。” 许春秋微微仰起头来,展开手掌把手心里握着的桂圆和红枣给他看。 陆修轻轻地拨走了她手里的零嘴儿,半跪下来将另外一件物什塞进了她的手心里,许春秋轻轻地虚握了一下,冰冰凉凉的,好像是金属做的。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许春秋能看到的范围有限,于是只能懵懵地把问题抛给陆修。 陆修却像是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妥似的,动作一滞,又握着她的手,将那枚物什收了回来,接着小心翼翼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那样熟悉的重量和触感…… 许春秋心急地收回了手,视线顺着红盖头下沿的空隙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赤金玛瑙的一枚戒指,是陆修大费周章地照着几十年前的那一枚原样定做的,材质、工艺,甚至就连重量都和当年的那枚如出一辙。 “喜欢吗?” 回答他的,是红盖头里掉出来的一滴泪。 陆修拿起床头放着的秤杆将那层红绸布挑开来,露出盖头下面艳若桃李的一张脸。 他在她水盈盈的一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