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见明月照君颜》 chapter 1. 抢亲 传说白狐在失去自己的妻子时,会在雪山的洞窟之中,对着亡妻灵魂飞升之所,落十六夜之泪,而那天空,也会因此降十六夜之雨,虽不知此说可否属实,可它还是在某种程度上深深打动了我的心。 我时常在梦里看到,一匹形单影只的白狐,面向洞窟外的一方天空呆坐,直到远天泛白,飞鸟掠过,天边的云像是被放牧者赶着的绵羊。 不知白狐落泪是否也如古人所说:眼枯即见骨。 那日的慕容家空前热闹,我从那个有关白狐的梦中被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侍奉的丫头端了水进了屋子。小丫头虽不甚漂亮,但眼神清澈,眉间透露着灵气。 很久很久以后,我是说,当我一个人走过了漫长的岁月,开始记不清楚她的模样,想不起她的声音,忆不起与她的初次相遇的时候,却仍然记得那个孩子温柔可人的笑,那笑总是开在嘴角,像朵雪后的梅花。 “鸳鸯,外面是怎么了?”我懒懒问道,刚刚醒来的缘故,身体微凉。 “二小姐。”比我小一岁的鸳鸯走到我近前来,将水盆在支架上放好,“我听说是京上来的贵族过来提亲,要娶大小姐呢。” “哦?”对于提亲之事,我早就见怪不怪,姐姐未到及笄之年,前来说亲的人便已可以排成一条长队,草箩镇上谁人不晓——慕容家子栖小姐倾国倾城,才貌双全。 “姐姐的名声,已经传到京城了吗。”我淡淡应道,对这个话题提不起兴趣。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小丫头,对风月之事一向淡漠。可那日不知是来了什么兴致,竟想看看这京城公子到底是生了一副怎样的眉眼。于是洗了脸之后,朝鸳鸯吩咐了句:“给我拿件素净的衣服来,一会儿随我去看看。” “可是二小姐……”鸳鸯面露难色,眉头皱起时,有些让人不太忍心,“老爷吩咐过,这几日有客的时候不许小姐你……” “放心,我只偷偷地看,不会在人前现身的。而且父亲大人不是不在府上吗?”我说着露出一个使她安心的笑,可我知道自己只是假装乖巧。内心里某个角落那颗寂寞的种子,早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不知名的什么液体浇灌着。 “好吧。”虽然有些为难,性格温和的鸳鸯还是勉强同意了我的要求,我猜想那大概一半源于同情,另一半则是因为,她忌惮的那个人近日来为了一件生意去了北方,并没有在府上。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我拉了鸳鸯的手,轻手轻脚走到窗子底下,刚一站定,立刻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人高亢的声音。 我想我长这么大,在慕容府还从没有听到过这么大的动静,在我的记忆里,慕容府总是寂静的时候要多上一些。 “这慕容家的小姐好大的架子,连我家主子都闭门不见吗?”我透过窗纸,往里面望去,偌大的会客室里,一排带刀之人立在两旁,而坐在席位之上气定神闲喝着茶的男子一身铠甲,英气逼人,本以为求亲者会是温润如玉的公子,没有料到竟然是这样一个刚硬的习武者,我瞬间来了兴致。 “大人请息怒……”年逾60的老管家欠身上前,“慕容家主人因事外出,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断无出门见客的道理。” “我家主人岂是普通客人,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可是我碧落国的大将军!” “将军?”我在门外皱起眉头。可是很大的官呢……掰指算算,皇帝下面是王侯,王侯之下便是相国,而相国之下,大概便是将军了吧。可是转念一想,这草箩镇是在炎君统治之下,虽然名义上北朝向南朝称臣,可南朝的将军,在曾是炎君属地的北国,还没有过分的权利吧…… 鸳鸯看透了我的疑惑,伏在我耳边,语气有些轻飘:“山高皇帝远的,这南朝的将军怎就来这慕容府上撒野了呢。” 碧落之国偏居云冥大陆一隅,临着南海,小国寡民,却由两位帝君分权而治。京都的白家古来便为正统,这位将军,便是那南朝朝廷的武将。 而既然提到这里,就不能不提到北方云隐山上的另外一个朝廷,这个朝廷说来特别,说它是异能者聚集之地也无妨。云冥大陆是受“言灵”眷顾的神奇土地,人们自古便在与各种生灵的共存中繁衍生息。古人信仰言灵之术,认为说出来的事都能成真,由此而生祭辞,甚而衍生出神佛之法。 百姓中身怀此法者虽不多,但也颇成气候。而炎君,便是要代表这些人,行自己的统治,因此他在云隐山上聚集能人异士,另立朝廷,与南朝抗衡——当然那段历史早就无迹可循。 所知道的历史是这样的,自旧历794年,白帝于京都建都以来,这碧落国一国两统的局面持续了300余年,世人曰:南有白帝,北有炎君。直到旧历1192年,北方朝廷向南方朝廷妥协,炎君向白帝低头称臣,这碧落之国才终于在名义上统一,而为何炎君在一朝之间抛却几世浮华,其中缘由,大概只有当时的两位帝君知晓。 草箩镇在数百年间是炎君统治之所,也是白家势力无法踏足的一方净土,可自从那位性情易变的君王在15年前舍弃他统治下的子民,在大陆上消隐无形之时,那白氏的势力便开始伸向草箩,甚至更北的地方。 就像没有人会相信那远古的神祇会回到这尘世一般,没有人相信炎君还会回来。 想到那位传说中的帝君,我不由得恍然回过神来,更加凝神地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不知是将军大人光临,恕小人有眼无珠,可是就算是皇帝陛下亲自光临,也需依礼而为。”管家回答的不卑不亢,“我慕容家虽然在此地称不上什么名门,可这点自尊还是有的,大人暂且回去,待我家老爷从远方归来,再来提亲也无妨。(..info无弹窗广告)” “无礼!”那侍卫立刻拔出寒光凌凌的刀来,老管家只是低着头,毫不畏惧。 “给我住手。”那一直不说话的将军此时似乎是喝完了一杯茶,只见他冷冷命令道,“先退下,不得无礼!” “是。”那带刀侍卫立刻收敛起生硬的神态,走到一边站好。 “老管家,我等是粗人,来到贵府只为一事。久闻慕容家子栖小姐风华绝代,今日不知能否一睹小姐的芳容呢?本将军自知无礼,只是山水迢迢,好不容易到此,不知可否略行一下方便呢。”他说着,便绕过老管家,走到那捧着礼品在一边等待的侍卫身边,大手抚上那端立在盘的洁白如意。 “这羊脂玉如意还是陛下所赐之物,还有这无数珍惜宝物,都是陛下因战功赏赐予我,难道这也不足以表现我的诚意吗?”对于带来的那满堂金玉,他似乎颇为自豪。 “这……”老管家一时不知如何接口,我猜想他大概正在心里想着不伤害这位将军自尊的办法吧。我也绞尽脑汁冥神苦思,估摸着这次状况有些不大妙。 “我可是在老母的灵前许下承诺,今天就算是要开了杀戒,也要见到慕容子栖,并取得婚约呢。”他说得轻松,语气里却满是寒意,我透过窗纸,看到那被铠甲包裹的俊美男子,眉目间全是刚硬的气概。 “大人,这……”管家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轻飘飘的声音打断。 “管家不必多费口舌。”正在老管家一筹莫展之际,姐姐的声音突然从内室传出。我看到姐姐仍然身穿一袭白衣,轻轻施了脂粉,却并不艳丽,有种清寂的气质。 “我就是慕容子栖,你要找的人。”姐姐轻脚走到那将军面前,微微行了礼,随后暗示管家退下。那看到姐姐的男子,眼神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美,果然是美。”他轻轻赞叹出声,那鹰隼般犀利的眼睛里立即燃烧起无边的欲念——常年拼杀在战场的人,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 姐姐静静站在那里,清雅如兰,脱俗譬芷。可她是傲气的女子,如何容得下来人此般无礼的审视与评价,我看到此时的姐姐,脸上仿若覆着千年冰雪。 少年时代的我曾见过她这种表情,那日,家中重要来客醉酒过后不由自主称赞出口:“今生若得娶如此女子,死亦无憾。”我至今仍对那个男子的事迹有模糊的印象,他大概在酒散过后溜到姐姐卧房,可第二天人们便在山道上发现他人事不省,面容呆滞,口中念念有词,一副被什么附身的样子,近听得知,那口中而出的,正是姐姐的名字。 第二年,这苦于相思之苦的男子,终于投湖自尽。 我从久远的记忆中抽身而出,听到姐姐答: “敢问将军大人姓甚名谁?” “在下段锦沆。”男子走上前去,锐利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姐姐,“慕容小姐,先前的话大概你已耳闻,至于答复,我想我没有很好的耐心。” “段将军,我想你不用等答复了。”姐姐微微笑了,那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我心里咯噔一声,姐姐呀姐姐,万不可在这里开了杀戒。而身边的鸳鸯,此时也蓦地握紧了我的手,我感受到她手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 “哦?”那男子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来,他大概自信姐姐已许心给他,可在我看来,他这个人大概是要吃苦头了——姐姐连我家师父都看不上,又怎会看上他这样的人。在我看来,必定要是个温润如玉的偏偏公子,才配站在姐姐的旁边。 “段将军英姿飒爽,一表人才,只是身上戾气过重,想必是征战日久,亡魂缠身,若将军有意,子栖可助将军驱除这戾气,可至于求亲之事……”姐姐说着,绕到他身边,在他耳边道,“子栖又怎会勉强了自己。” “你……”似乎是没有料到自己竟然碰了一鼻子灰,段锦沆一时有些吃不消,但随即正色道,“我今日来,就是要娶你!至于身上戾气,我征战之人,早不畏鬼神!” “若是如此的话,恕子栖无礼奉劝将军一句,在家父回来之前,还是请您打道回府吧。来人,送客吧。” 姐姐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此时一改刚刚的温和宁静,变得寒气逼人。她一甩衣袖,下了这个命令。 “你?!”一般人尚且受不了此般冷淡对待,何况是心高气傲的将军,那段锦沆果然立刻变了脸色,我看到他额上青筋暴露,周身缠绕杀气,那他带来的众多侍卫也都一瞬间将刀离鞘,情况变得一触即发。 我微微怔忡,而一旁的鸳鸯早是一副受惊的表情,竟不小心碰倒了一旁的花盆,并“噔”的一声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在门外?”段锦沆目光如炬,望了过来,在一旁奉茶的小姑娘早就被这种阵仗吓得心惊肉跳,不由得失声叫了出来:“二小姐?” 她这无心一叫,却是将我们的退路封的死死的,几个侍卫踢开门,迅速将我与鸳鸯围了起来。 “兰香,你瞎叫什么。”姐姐走到那小丫头身边时,冷冷批评道。 “奴,奴才该死……”兰香立刻红着脸低下头去,她大概自知失言,此时显得有些无地自容。 “呵呵,我只听说慕容家的子栖小姐,却不知竟然还有个二小姐。”段锦沆抬脚往我这里走来,我背对着他,听到那脚步声渐渐近了。 “转过身来,让我看看这慕容家的二小姐,是不是也是个冰雪美人。”他的话里夹杂着戏谑,刚刚姐姐的话大概挑起了他征服与报复的欲望,此时这种欲望刚好发泄到我的身上。我暗自叫了声苦,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转过身来!”见我无动于衷,他再一次抬高声音命令,语气里有不容拒绝的威慑力。 罢了,既然已经弄到这样的境地……我叹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去,心里平静如水,我并不畏惧这个人,只怕父亲回来,责备本该在闺房闭门思过的我——当然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被罚思过,我早就忘记了。 我回过身,望着那位将军的眼睛,他的眼光在落到我的脸上时,却缓缓凝成了一抹惊艳的色彩,当然惊艳这个词所代表的程度,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是不太好把握的,这是后来鸳鸯描述当时那个将军的表情用到的词,她虽然年纪比我小,却常常偷着看一些春闺读物,对文字的把握自然比我要好一些。 “慕容雪时,见过将军。”我学着姐姐的样子浅浅施礼,却感觉有些别扭,用父亲的话说大概就是“在外面野惯了,完全没有小姐的样子”。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声音很轻。我缓缓抬头,看到他眼底微醺。 他就那样呆呆望着我,在某种力量的推动下,缓缓靠近我。 我那时在心里盘算,他这样盯着人家的姑娘看,难道不知道害羞的吗?可他似乎脸皮极厚,一直盯着我不放。 在我因为他那毫不遮掩的凝视而有些尴尬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来,我自然是皱眉回避,他却硬是将那双手放到我的脸上,那双常年握刀的手上有粗糙的质感,让人很不舒服。 我在下一刻听到他对我说:“没想到妹妹竟然也是这样的人间绝色……你愿不愿意随我走。” “诶?”我疑问出声。他说让我随他走,走去哪里呢?说起来,这难道是在,诱拐吗? 可他不是要娶姐姐的吗…… “雪时,你回房间。”姐姐走来我身边,及时为我解了围。 “……是,是。”我望着她冰冷的脸,做好撒腿就跑的架势。 “段将军,我妹妹还未到及笄之年,还请您尊重一些。我只当刚刚那是失言,何况,将军刚刚向我提起婚约,现在又要引诱我未成年的妹妹,难道这就是您口中所说的诚意吗?” 姐姐说着,冷颜向陪在我身边的鸳鸯命令道:“鸳鸯,你陪雪时回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得再放她出来!” “是,大小姐……”鸳鸯忐忑地应道,随即拉了我的手,目光里全是恐惧。 “等一等。”那段锦沆却一把拉过我的手,他自从看到我那一刻起,便不再看其他任何人,只直直盯着我,仿佛视线一离开我便要消失不见一般,他的神情不可一世。 “你哪都不准去!”他说,“我段锦沆今日一定要得到你。” chapter 2. 血染慕容府 他的宣告使我的心骤然一紧,我不得不承认,在这样一个强势的男子面前,任何一个女子都会本能的心动,何况那人清俊非凡,满身霸气,尽管那年的我只是个不谙世事,年纪还不足15的小丫头,却仍然不由得有些欢喜,只是心却瞬间便恢复成漠然的形态。(..info无弹窗广告) 世间无定的乃是男女之常。我虽年少,对此说却颇为释然。 “可是雪时已经有婚约了呀。”我朝他露出个笑来,他抓住我的手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他有些失神,回神过来后这样询问。 “如她所言,我的妹妹早已许婚别人。”姐姐在一旁露出冷冷的神色。我天生愚笨,没有编造谎言的天分,所说的全是实情。关于那个婚约,我不久前才得知,传说中的王者,在我还在母腹之时,便指明我做他的妻子——这话说起来真的挺像个故事的,也难怪说出去没有人信。所以我斟酌着,要不要将炎君的事情拿出来当挡箭牌。 “哈,就算是有婚约在身又如何?”段锦沆挑眉道,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气。 “将军大人是习武之人,亦是南朝将军,大概不拘礼节惯了,今日父亲大人不在,我不妨越俎代庖向你表明一事……将军可曾知晓,我慕容家族为何将慕容雪时这个人的存在抹消?” 姐姐眼睛里噙着冷冷的笑意。 “哈哈哈哈,我倒想先提醒一下慕容小姐,你说我是南朝将军,可现在已无什么南朝北朝之分,碧落之国早已统一,自从炎君向白帝称臣开始……” “将军大人可否有诚意听我道来?”姐姐打断他的话。 “你讲。”那段锦沆咬牙捏紧了我的手臂,我痛苦地叫了一声,他见状立刻稍稍松开一些,稍带怜惜地望我一眼,我只将脸转向别处,不与他对视,却又不知该望向何处,所以眼光只茫然地飘着。 “敢问将军,那继承白帝之位的人,至今已是第几任?”姐姐问了这个问题,他这才稍稍回过神去,朗声回应: “算上当今的帝君,已是第七任。(..info无弹窗广告)” “那你可知那云隐山上,曾有易主的传闻?”姐姐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 “闻所未闻。那传说中的北国帝君,不是抛弃了他的子民隐匿无踪了吗?我从未听过北朝易主又如何?一个早已称臣的朝廷,收敛一些反而比较符合其立场。” “哈哈哈。”姐姐仰天长笑,我知她是笑那段锦沆无知自大。 “那是因为,炎君自古便只有一人,你自然从未听闻什么易主之音。” 就算在北朝,这也是少有人知的事情,我猜测姐姐之所以告诉他,是因为她早知这个男人命不久矣,将秘密告诉一个死人,当然勿需介怀什么。 “怎么可能……”段锦沆一惊,握住我手臂的力道又不自觉大了一些。 “将军不信也无妨。”姐姐走到我身旁,将他握紧我手臂的手一点点掰开,并对他道:“我的妹妹,慕容家二小姐,便是炎君指定的妻子。” 听完这话,段锦沆沉默了片刻后突然爆发出一串刺耳的笑声,他身边的侍卫们也都回应他的笑,顿时整个厅堂回荡起高亢的笑声。随后他用极大的力气拉过我来,我的个子只及他胸前,他只用一只手就把我整个人围入他的怀中,他身上穿的铠甲咯得我难过,我面露痛苦的神色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我带着哭腔喊道,可他丝毫不理。 “我今日就要带她走!我倒要看看那传说中的君王要怎样抢回他的新娘!跟我走!!”他说着搂着我大跨步往门外走去,并冲身后的侍卫命令道,看来他不信姐姐的话分毫。 “将军大人若定要强取豪夺,便莫要怪我慕容府失礼!!”姐姐道。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姐姐手中已结上了符印,灵气从她周身散发出来,那段锦沆对这危险无知无觉,他大概早已陷入自己的意念中。我微微闭上了眼睛,想到这世上男子为何总要如此,为了心仪女子可以因一时冲动连性命都不要,可是10年之后呢,20年之后又如何?女子容老色衰,便遭人厌倦抛弃,这种传闻不在少数。 可没等姐姐出手,一阵诡异的风突然掀了起来,庭院中顿时飞沙走石,大树被摇得厉害,发出瘆人的声音。那风咆哮着逼近,段锦沆也不由得抬起那握刀的手来抵挡这突然暴走的风。 “怎,怎么回事?!”用大惊失色来形容他的表情应该是极为贴切的。 “将军,这风诡异的很!”身后的侍卫这样大喊出口。 “啊!!”不知是谁口中突然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顺着生硬望去,只见刚刚说话的侍卫突然全身迸出血来,顿时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啊啊啊!!”又有人在我面前倒下,血的颜色铺展开。 一时间哀嚎之声此起彼伏,一个个侍卫不及片刻便都倒在血泊里,这一幕异常诡异,仿佛有看不见的利刃隐藏在风里。鸳鸯和香兰见状都吓得花容失色,抱作一团,姐姐拧紧眉头,望向我这里。 “怎么回事?”我亦是惊讶非常。“妖怪作祟吗?” 正疑惑间,便突然感到一双大手把我从段锦沆的怀抱中拉了出去,等我回过神来时,已远离段锦沆10米开外,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挡在我的前方,我抬起头,看到他头上系着朱色涂抹的狐面,风在此时停了下来,世界重归静默。 白色的,遮住了半张脸的狐状面具,仿佛在遮住脸的同时,也顺带遮掩了半面璀璨的流光,黑袍青年的唇线像是由世上最好的画师勾勒出来一般,微挑起的嘴角,又似乎是在证明,这是诸神最完美的赠礼,他的周身披着清辉,一时间竟黯淡了尘世间所有的灯明之色。 “这个,是我的东西,岂能被你这俗物带走。”一个动听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我恍神道:这个人,他是…… 我认出他来。如果没有记错,我应该在几日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可他为何在此?而且为何这般残酷地杀戮! 对面的段锦沆面对这样的挑衅,不由得咬牙切齿,我看到那个英气的男子此时面容扭曲,目露凶光。不知为何,总觉得本来还称得上是俊美的他在黑袍青年的面前,突然间黯淡了许多。 “你是何人?!”他问。 “呵。”那人轻笑,却并不接口。 “这慕容家的二小姐,我要定了。”段锦沆看到来人异常淡定,不由得举高了佩刀,那冷兵器的寒光一凛,他便要冲上来。 “段将军,你若想活命,就收起自己的刀。”姐姐瞬间挡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阻挡了他的动作,我看到姐姐将目光投向我前面的男人,眼里有复杂的光影。 以我对姐姐的了解,我知道当时的她应该这般想:这个将军可以死,但是不能死在慕容家。 “你让开!”可那段锦沆不顾姐姐的劝阻,飞身冲了过来。 我不懂他这是何苦,可当我看到他看我的狂热眼神时,突然间便明白了几分。 这个人在见到某个小姑娘的一瞬间便决定了要爱她,他是个习武之人,常年厮杀在战场,生死早是身外之物,尽管判断到面前的敌手自己可能永远也敌不过,可他有着无论如何都想触碰到的东西,就像是一座城池,他必须攻占下来,即使是血的代价。 尽管他大概已隐隐察觉出,挡在他面前的那个戴面具的美丽男子,拥有藐视一切的力量——那大概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力量,我只觉得刺骨的严寒在空气中蔓延,莫名其妙的恐惧蚕食着我的意识——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可那个时候竟然是怕了,那恐惧丝丝入骨。 是呢,我初见他时便有些害怕,在很久很久以后仍然被这样的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丝毫没有奈何。 “呵,不自量力。”那语气亦如他周身散发的气息,轻视万物,一颗心仿佛不会为任何事物动摇分毫。 “不要……”我在巨大的恐惧的驱使下不自觉喃喃求他道。 他若出手,那位将军绝无活路。我心里还是不希望那个人死的,他是有生以来对我有意的第一个男人,不明不白的死了,对我来说会是多大的阴影呀,还未出阁就已经担了条人命在身上了,将来出了阁,我那未曾谋面的夫君又多委屈,说不定还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他娶了一个还未成年就已经克死一个仰慕者的妻子,那多凄凉呀,我是个护短的人,我可不想我的夫君受这样的议论。 可我在下个瞬间,看到冲过来的段锦沆。我本能一般知道,他会丢掉性命吧。遇见我是他的劫数,他没有想过要逃。果然,那个刚硬的将军的瞳仁瞬时涣散,没等他接触到那个身上披着清辉的黑袍青年,他已倒在对方脚下。 “为什么……”他吐出一口鲜血,很是可怜,我不由得捂住了嘴。 “慕容……雪时……”他挣扎着,想要爬向我,可我面前那个人突然把脚踩到他的头上。 “都说了,这个,是我的东西。”戴着狐面的男子那目空一切的话语使我浑身战栗,我捂着嘴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将军,他望向我时眼里仍有温柔的光。 冲冠一怒为红颜,果真值得吗。 “你……愿不愿意,随我走……”段锦沆只说了这一句,来回应我心里的疑问,可没等我开口,他便咽了气。 “这就挂了?”杀了他的男人微微躬下身,语气有些扫兴,随后突然回过身来,我蓦然一惊,看到他对我露出笑来,我只觉得惊恐,却听到他对我说:“我说过吧,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心扑通了一下,腿却有些发软。 不知为何,他对我说话时,周遭的一切风景似乎都模糊成了背景色,尘世一切喧嚣之声都仿佛远离世间,我动了动唇角,只怔怔看着眼前那个美如神祇的男子。 虽然这种想法很不合时宜,但是我只觉得他长的真好看——比我家师父还好看,好看十倍。 “你……” 不等我回答,一旁突然传来一行人的脚步声,姐姐的目光越过我,落到来人的身上,我也如梦初醒般随着姐姐的眼光望过去。 “父亲大人。”我听到姐姐口中吐出这几个字。 chapter 3. 炎君 “父亲大人。”姐姐快步走上前去低头行礼。 我微微一愣,没有想到远行半年之久的父亲,竟在这个时点恰好归府,那个虽已年逾四十,却仍然英朗俊逸的男子静默走上前来,沉稳的目光扫过这满庭狼藉,似乎一眼便明了了事情的经过。 我看到他皱起眉头,并收敛起表情,冷冷看向自己的两个女儿。我内心绝望忐忑,不由得往戴面具男子的身边缩了缩,然后瞟父亲一眼,看到他的凛冽眼光,于是咽了口吐沫再缩一缩。 自我有记忆以来,父亲最常训斥我的便是“不准胡乱出府门,不准随意乱窜,不准结交狐朋狗友”这三不准,我从小便不像姐姐那样,拥有各种特权,甚至起码的自由。直到不久前的我听说了那个婚约,才恍然间明白了几分:慕容雪时在15岁时,要嫁给那传说中的君王,因此在那之前,必须要一个人长大。 所以当时的我还是挺不喜欢我那个夫君的。作为一个腿脚正常心智也正常的姑娘,因为要嫁给他便要生生闷在闺阁十几年,想想还真是不划算。 可是仔细算来,我这几年里不光是扮成男子模样偷偷拜了昀端为师,也结交了诸多好友,像今日这样偷偷跑出凑热闹,也是常事,只是没有想到这次竟被那将军一眼看上,引发了这样的悲剧。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内心绝望。今日定要被父亲狠狠训斥一顿了。 “帝君。”父亲没有对我言语一句,只是在看到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后,立刻诚惶诚恐地跪下,身后的几个丫头,亦随着父亲的动作纷纷跪拜。 “不知帝君驾临敝府,臣下惶恐之至。小女生于乡野,不通礼节,还望帝君免于责罚。”父亲说着,稍稍抬起头,对着我和姐姐低声命令道:“子栖,雪时,帝君在此,还不快快行礼!” 姐姐听了父亲的话,立刻拉了我跪下行礼,我听到姐姐柔声说:“参见帝君。”那时姐姐的表情,竟像是沉敛进大山的夕阳一般,我看得痴了,姐姐原本就美,收起那寒冷的锐气之后,就更是倾城绝伦。 “父亲……他果真便是炎君大人吗?”我讷讷抬起头来,有些畏缩地望向眼前那个戴面具的黑袍男子,心里除了震惊,便是疑惑,这便是那与我有婚约的炎君吗。这言灵界几百年的统治者,竟是如此年轻美貌的青年! “闭嘴!”父亲低低训斥我,我吐了吐舌头,有些畏缩地望向跪在那里的父亲,却看到那张不知何时开始苍老的脸上,竟恍若弥漫开了无名的恐惧,他把脸埋得更低一些,为我向眼前人求饶道: “帝君,请饶过小女,小女自小顽劣,今日定是因为好奇,才会不顾我的命令外出见客,惊扰了帝君的。” 父亲这话说的可不对,受到惊扰的怎么看都是我吧――刚想辩驳,便看到一旁姐姐的目光,不由得将头埋得更低。我自小便知道,该住嘴的时候还是乖乖住嘴的好。 被称为帝君的男子长身而立,嘴角的淡淡笑意一直没有收起。 “这倒无妨。”他说着,走到我跟前,我下意识地一缩头,竟像是怕他会打我一般,后来想想还有些可笑,那帝君,怎会做出那般举动呢。他伸出手来,一把将我拉了起来,我只觉得恍惚中,就被他拉到了跟前。 “你们也都起来吧。”他的语调轻松,可是那周身的威压却压迫着人的神经,让人抬不起头来。只听他淡淡道:“速速起来吧,本王自在多年,现在竟有些容不得面前跪这么多人。何况本王早已抛却那虚无之名,此时,已不是你们口中的帝君了。”他一挥手,拉着我径直往客房走去。 他那拉着我的手里,仿佛还留有初见他时那盏灯火的温度。 “臣下,惶恐……”我扭着头,看到父亲站起身来这样道。父亲为何这么怕他,只是因为他是帝君吗?可父亲也是他的老丈人啊,哪有老丈人怕女婿的道理?这就有些想不通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呢……”带着刚刚那个问题,我望着拉着我手的那人的背影喃喃问道。 “哈哈哈,自然是要和未过门的妻子说些悄悄话。”他笑着,把我拉进了最近的一间卧房。 “你这是什么意思?”关了房门后,我举起他的手来。可他突然用手抬起我的下巴,直视我的眼睛,仿佛那一眼他是要望进我的心底一般。 “本王的妻子,果真是绝美的女子,就是年纪尚小了点。”他开口,那句话仿佛带着氤氲的香气,他是个带着魔力的男子,从初见他的那天我便有这样的感觉。我听到他这样赞叹我说:“难怪那个自称是将军的男人,只一眼便为你神魂颠倒,甚而丢掉性命。” 15岁的我,心底突然长上一株巨大的藤蔓,那墨绿色植物,从那时起,开始盘踞在我心里,如同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可我不知道它为何饥饿,又需要怎样的食粮。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把面具摘下,我瞪大了眼睛,果然看到了一张世间少有的倾城之颜。 古人形容貌美的青年说“眉如凉月,面容萧肃”,用来形容他倒是很合适的,齐腰长发,仿佛黑色银河倾倒而下,最使我移不开视线的,大概是那双眼睛,容颜清冷的他,却长着一双魅惑的眼,因为那双眼睛,我竟一瞬间把他误认为我的一个故人――他的眼,与某只狐狸如此相似。 我的心中霎时间喧嚣起来,难道真的不是神明现身人世吗? “那段锦沆,本不该死……”我愣了片刻之后低垂下眼睫,刻意回避他的眼光,以免暴露那因他的面容而产生出的对别人的思念,同时有些拘谨地捏着衣角――毕竟是第一次见未过门的夫君嘛,表现的含蓄一些还是要得的。 “哈哈哈哈。”他却因我的话而笑得前仰后合,随后我听到他压低声音对我说,“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自然不该留在这世上。”他说着露出充满邪气的笑意。那时的他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彷如木刻一般,印在我心底。 我脑子不甚灵光,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他口中“不该碰的东西”兴许是指我的,于是后知后觉的生起气来。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 “你果真是……那个帝君吗?”我又咽了口唾沫,压下了刚刚要出口的话。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他却反问我道,“你只需要知晓一件事便好――你慕容雪时是本王之物,不要让自己被别的什么人碰到……”语气云淡风轻。 我的心却霎时一紧,眼前这貌美的王者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我当做物品,我尽管性格乖巧,可是也是一个有气节的姑娘,被人屡次低看了还是会生气的! 同时也意识到他果然腹黑。比我家师兄简兮都还要腹黑。黑一百倍。 自小不明大义的我那时候却突然间懂了――至少也算明白了古人的“士可杀不可辱”是一种怎样的心境。一股愤恨之情从胸前涌出,一想到刚刚段锦沆惨死的境况,我便不由自主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一种既怕又怨的感情――尽管这个人便是我未来的夫君,可是在过门之前总有反悔的余地吧? “雪时,你是否会在夜色苍茫中因为想到我这个未曾谋面的夫君,而万分寂寞呢……”他转了语调,露出摄人心魄的笑,那笑旋即晕染开来,变成一抹浓郁的香气,“怎么样,见到许婚夫君的心情,很是雀跃吧?” 我猜想炎君一定和鸳鸯一样读了很多春闺读物,不然怎么能把话说得那么文艺味儿十足。或者他本身就是个诗人,你看嘛,自古帝王很多都身兼文人的,就算治国不咋样,留下几首不错的诗还能让后人念叨念叨,也算没有白白生在帝王家,何况这炎君长了好几百岁,见过的词汇比我丰富些,也是应该的。 “……我何时有过那样的心情。”我思前想后,怎么也找不到堪称文艺的词,只得努力用不屑的语调回答说,“我早闻炎君威名,却不知你竟是‘那个世界’的人,这样的人,怎会热心成为尘世的帝王,并且与人类女子结合呢……” 他对于我的疑问轻笑出声:“可本君就是想要你啊。” 他说话时一只手不安分地在我后背游移,我意识到自己不该反抗眼前之人,惊慌的心更是喧嚣鼓噪,我听到他整齐的呼吸,有着仿若风吹过草地时的低沉节奏,我那时还年幼,甚至只能被称为小姑娘(是呢,简兮不是就常常嘲笑我只是个小孩子,因此屡次拒绝我的表白吗),对于如何作为一个女人与男子相处,本就没有头绪,何况这个人,又是这般特殊的身份。 “你会喜欢上本君,这毫无疑问……”他很自信地说出这句话来,当然,以他的美貌,理应有那样的自信。他盯紧我的眼睛,那眼神使我的心不受控地“突突”跳起来。 “你要做什么?”我颤抖着声音,半分惊慌,半分羞怯。 “你猜呢?”他话闭之后,突然笑意盈盈地抚上我的脸,他那带着凉意的手指在我脸上摩挲,我对他怒目而视,他却突然俯身吻上了我,我瞪大眼睛,看到他浓密的睫毛离得我如此之近,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那一刻丢了魂魄,竟然忘记抵抗。 “张开嘴。”他命令。 他的吻像是一朵盛放百日的莲花,轻柔地落到我的唇上,我想,快要窒息的感觉就是这样吧,可是这个人怎就这般亟不可待呢?还没有培养好感情怎就亲上了呢?我还无甚机会研究怎么与人亲呢……何况,我想亲的人,在那个时候另有其人。 我想我确实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大待见我这个未过门的夫君的吧……微微闭上眼睛,不受控的脑海里,像预谋已久一般,渐渐浮现出另外一个男子的名字来。 那个名字像是写在一封久未抵达的书信之上,我在无数个睡梦里,期待他能对我微笑,能像这样靠我很近,那是少女时代最珍贵却最见不得人的心情……我是个容易情绪泛滥的主,此时想起简兮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对这个名字的各种念想,使得我终于浑身颤抖着推开他,对他面露恐惧之色,他却突然笑出来:“你竟怕本君吗?难道本君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危险的人物?” “你也知道自己是个危险人物啊……”我往后退着,可是他贴得更近,我看着他的眼睛,捂住胸口轻轻道,“刚刚段锦沆……” “本君早说过了,那人碰了他不该碰的东西。”他的语气里带着些不屑。我的额上冷汗直流,一个危险的想法开始在心底成形。 炎君虽曾是帝君身份,可是如他自己先前所言,若他早已抛却那一俗世浮名,此时我便与他处在平等的地位,而他不是此世之徒这一点,我也早已察觉,虽不知他正体,可我毕竟是言能者,如若能用言灵之法将他以妖物对待,也未必没有胜算吧。 后来的我想想,当时的自己岂止是年少轻狂,简直是傻的厉害。这件事自然成为他后来取笑我的谈资,每当听到他说完这件事后眯眼乐的样子,我总有种想要痛扁他一顿的冲动。当然,那都是后话。 “我才不是你的东西。”我听到自己咬牙对他说,那时的我倔强而自傲,对方的态度越是高傲,我便越是在一种强烈的抗拒心的驱使下,与他唱反调,“我也绝对不会喜欢上帝君这样的人……” 我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间猛地扭住我的右手,我的心一颤,那只手里,刚刚塑好形态的黑色茶壶,便如烟一般散了。 怎,怎会如此?我退后一步…… “天真……” 他露出打趣的笑来,然后伸出左手,随意地打开了手掌,那只神隐的茶壶,立刻端坐在他手心里,看到我惊慌无措的样子,他笑得更为开怀,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笑,岂止是美。 “想借这神隐之壶封印本王,你大概还差个几千年的修行吧。” 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只能以欲哭无泪来形容。 那是我在两年前从昀端那里得到的封印器具――那时我家师父很是自豪地对我说,这世上没有妖物不能收进这壶中,看我半信半疑的神色,权威从未受到过挑战的昀端为了证明,还亲自给我做了示范,用这壶瞬间便将一只妖兽封印,我当时真心以为师父他老人家将他的传家之宝给了我,一段时间里对他恭敬了很多。心里也时常幻想着能靠这壶秒杀各路妖魔,成为一个人见人爱鬼见鬼泣的言灵师,却苦于没有机会使用。可是眼前之人竟然轻易的…… 心里那个后悔――我如何能将他当做等闲的妖物来看呢!他可是北朝的帝君!世人不知他的真名,只尊称他为炎君,既然都尊称了,那自然是一顶一的厉害,我怎么就忘了呢。 终于,我抬起衣袖,抹了抹悔恨的眼泪。 (新人新书~喜欢的动动手指帮忙收了呗~) chapter 4. 彼时男子 我蓦然回想起与他初见时的情景。(..info) 那天正好是镇子上最大的庆典,一个喧嚣的节日。整个镇子的人都在这同一天涌到了西边的那座月神祠堂,平日里很少有人问津的山道上,那天到处是拥挤的人潮,我有些不辨南北,甚至恍然间觉得,那么多人竟像是同时在自己的家乡迷失了方向。 “明明平日里对月神娘娘的信仰那么淡,连个香火都很少有人来上,到了月神赐福这天却一个个跑来献殷勤。”我一边叹口气,一边对那香客的信仰表示怀疑。 我是个怀疑心泛滥的人,总要对各种事显示出孜孜不倦的探索心。这倒不是什么坏事,某位哲人的话是怎么说来着――“怀疑是一切真理之源”?原话是不是这样我有些记不大清了,心想就算不是所有真理之源,也是大半真理之源。 那时的我一边想着真理之事,一边走在熙攘的人群里,突然看到那个仿佛从九天之上坠入凡间的男人。 那一刻我的视觉好的出奇,但也许只是因为他身上带着某种我熟悉的味道。 我意识到,他不是这个世界之徒,尽管他隐藏的很好。他大概只是幻化为人类男子的模样,或者出于偶然,或者出于有意地在那个时点混在熙攘的人群里。 虚幻,空无一物――那是他来的地方,却不一定是他寻求的归所。 我想我果真有做哲人的潜质来着。 “妖物为何来此神圣之地?何况月神祠堂附近灵气逼人,为何他敢……”我在心里费解,可那个时候,我并不打算与他扯上什么关系,只是用尽全力,挤出人群,和他擦肩而过时,看到他望向我的漆黑的眸子,竟恍若一个璀璨的梦境。 内心里也曾在那个瞬间突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打。 “若是人类的话,长得还真美呢……”我轻轻叹息。尽管他的半张脸掩在面具下,仍然不难让人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是我打定主意不回头看,像这样一直往前走。 大概是我突然间陷入虚无的意念中,有些心不在焉吧,突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到是身穿灰色长袍,面目有些可怖的中年男子。 “对不起。” “哟,你以为撞到本大爷一句对不起就解决了?你眼看哪里了啊!!”对方那粗粗的眉毛拧在一起,满脸奸笑。似乎是喝了些酒,在酒精的驱使下,他伸出手来抓住我的衣服。 我皱了眉想,像这样趁着酒劲儿揩姑娘的油的人,在民风朴素的草箩也还是有的,只是我在下个瞬间意识到自己身着的却是男装,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不是被轻薄了,那便无甚计较的――我就这样原谅了他。 “这位公子您放尊重一些……”我本就不喜人近身,何况又是这样一个粗鲁的男人,还是稍稍有些反感的。 “哟,小子!你今日撞得不是别人,正好是老子我,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 “我已经道过歉了,难道让我下跪不成?”我不想与他在这里纠缠,便转身欲走。可对方却挥拳而来,眼看便躲避不及。 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他已一阵风似的飘到我前面,及时接过对方的拳头。那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的身影,使我微微一愣,同时也安下心来。 突然降临的男子,半张脸掩在诡异的狐面之下,直直的黑长发一直垂到腰间,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可那光景,还是极美的。 那个要出手打人的大汉竟也像是为他的容貌倾倒,而有刹那间的失神,可他最终粗暴地大吼出来:“你又是谁,给老子滚一边!” 他没有回应对方的挑衅,只挑起了嘴角,那一笑邪气逼人。我突听得“砰”的一声,回过神来时,块头像是一个粗壮的树桩的男子,已经被什么力量弹出十几米开外,围观的人群里发出惊叹声,大概谁也没有看清刚刚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个人”在那之后顺势拉了我的手,将我拉到他面前。我想我对他的第一印象还是很好的,至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青年。 我停在他胸前的那一刻,万物停驻,风亦止息,尘世光阴,竟恍如乘轻舟过畔,毫不留恋人间景色。 我扭着头看那被无端弹飞的人,看到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久久都没有回复的迹象。挂掉了吗? “没事吧?”始作俑者这样询问,我恍然间回过神来,然后再次注意到拉着我的他的脸,我猜想那掩在面具之下的,究竟是怎样的绝美面庞。 “还好。”我轻轻答道。 “你是谁?”我问。 对于我的问题他只是微微挑起嘴角,那笑意让我觉得很熟悉,可我却没有丝毫记忆,不等他作答,一旁的人群中突然蔓延开来无边的喧嚣,那是月之祭的游行队伍,身穿华丽祭袍的祭祀人员装扮成月神的模样,头戴面具,手拿铃铛,跳着古老之舞,朝这里走来,人群中立刻有人跟上节拍,附和着跳起来。 这祭祀月神的舞蹈,我也曾学过一些,却从未随什么人跳过,那是男女共同完成的舞。 “我们也跳吧。”对面的人突然牵起我的手,“你来扮演月神。” 说着,他将手上突然多出的一副月神的面具扣到我的脸上。 “可我不是女……”我的话还没说完,身子便已无奈随着他动了起来,他拉着我,游刃有余地引导着我的动作。 “呃……”我在心中好奇,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子,为何对我…… “我听说月神是位绝美的仙人,却爱上了人类男子。”他边带着我跳边这样说道,他的声音很动听,稍稍有些沙哑,如果硬要以乐器比喻的话,大概犹如西域的胡笳,他俯下头看着我的脸,仿佛看着我出神:“我想,那位仙人,大概就是长成你这样子吧。” “诶?”对于他的话我十分不解,此时的我一席男子的装扮,听他这句话,仿佛看透了我是女扮男装一样。 或者,他是个断袖。 “我是在夸你美啊。”他哈哈笑出来,一旁的鼓乐声仍然在为人们的舞蹈助兴,夜晚喧哗而热闹,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早闻草箩镇的月之祭是为纪念那位为爱殉情的月神而设,没想到直到今天还保留着远古的风味。”他继续这样自说自话。我被他强行带着,有些尴尬地跳着不熟悉的舞,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 “你是谁?”我继续问这个问题,他不是人类,也不是等闲的妖物,那么他究竟是什么? “你来草箩镇所为何事?你不应在这里停留。”我皱眉问他。 “哦?”他突然停了下来,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冷不防地随着他动作的停止而跌至他的怀里。 “你早意识到了吗。”他抓住我的手臂,我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完美的脸线,那被面具掩藏的清俊面容若隐若现。 “我是这镇上言灵师的后裔,原本按照规则,我应该把你封印……可是,你还是早些逃为妙。”我好心提醒他道。 “呵呵。”他轻轻笑出声来,仿佛我说的这些话在他听来幼稚无比,他说:“封印?怕是这世上,敢封印我的人,只有你这个小丫头了吧。” “诶?”我愣在那里。他早意识到我是女孩子了吗?而且这轻狂的语气,让人莫名其妙的火大…… 正在这时,我却突然听到了什么人喊我的声音,于是我慌忙挣开他的手,看到是我的一个熟识正远远跑来,在我们面前定下了脚步,我看到手里握了灯笼的女孩,脸上有疑惑的神色。 “雪时,他是?”那个自小与我交好的女孩询问道,这样一个陌生人,自然会引发她的疑虑。 “他是……”我不知作何回答。 “一个偶遇之人。”他接过我的话,说着伸手调整了一下那有些歪了的面具,随后转过身去。 “我们还会见面的,慕容雪时。” 我愣了一下,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面具!”我突然意识到他给我的面具还戴在我脸上,于是摘下来朝他喊道。 “给你了。”他头也不回,一晃不见了身影。 ――那个来自虚无的男子,到底是谁?这个念头从那时起便盘踞在我的心头,如同伺机而动的猛兽,多年之后的我想到那时的事情,胸口仍会突然间剧烈跳动起来。 我就是那样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慕容家,却不知自己在第二天的清晨,便会迎来那早已注定的命运。 15年之期,原来早就近了。 chapter 5. 帝君入浴 我不知他曾与父亲做过怎样的约定,只隐隐决定,再怎么是父母之命,也决然不能无端接受一个15年来一直不存在,却要在我最青涩纯粹的年华突然来到身边的人。 “雪时只知世人尊称您为炎君,却不知您的真实姓名,敢问帝君,将来雪时该如何唤您呢?”我自知无法反抗眼前的人,便换了种口气,尽管这种口气使我胸中立刻充满了自我厌恶――我原不是那种见风使舵之人。 可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宰相肚里能撑船”,“卧薪尝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词都共同说明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忍耐能解决很多事情。 “这也算作疑问吗?”他勾起唇角,淡淡道,“既然你我是夫妻关系,那么自然应该唤为夫做夫君罢。” “……”我窘迫地立在那里。 “玩笑而已。本王倦了,吩咐人准备热水,本王要入浴。” 之前还说自己已抛弃那虚名,现在却已是一副帝王的口气。 “……是。”我为终于可以暂时从他身边走开而松了口气。 “一会儿雪时你来侍奉。”他却似乎看透了我的心,并预备将故意刁难进行到底,几乎可以称作是恶意盈盈地下了这个命令。 “……是!”我说着退了出去,在关上门的瞬间对里面的他露出厌恨的表情,我猜他大概是看到了。 这就是我未来的夫君来着。怎就是这样一个人呢?见过脸皮厚的,却没有见过这么厚的。 可是我知道,自己对他的抗拒,有一大半是源于简兮。 七年前,经过姐姐的介绍,我开始随昀端学习言灵之术――姐姐在某种程度上是年幼的我违逆父亲的帮凶――那时昀端还不是这草箩镇的神主,所以还没有现在的宅邸,只寄身在西边的竹林之中,我原本在辨识方向上便有些缺陷,但是性格却自大而顽固,于是不顾姐姐的反对,定要一个人前往昀端那里,结果就真的在林子中迷失了方向。 夜幕降临,正心生畏惧之时,从那林间突然传来铃铛的声响。 断断续续铃铛的声响,在空旷中渐渐膨胀出震耳欲聋的寂静,只闻铃响,不见来人。一些白色的火焰却有灵性一般,突然沿着山路追来,仿佛有人“哗”的一声,将整个银河倾倒而下。我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间突然升起的白火,和着那空灵的铃铛之声,内心突然被抽空了一般。 好美。心内寄生着仿佛追着光奔跑的野兽。不想停下来。 而且好温和,像是充溢着阳光的棉絮。 有什么东西,来了…… “不要看。”后方突然响起一个淡漠的声音,我感到自己的眼睛突然被什么人从身后蒙上,那是一只带着适度凉意的手,我稍稍一愣,那被抽离的意识便仿佛从脚底顺着经脉重新回归身体。我这才惊觉,刚刚的自己差点就迷失在那火焰中,于是倒抽一口凉气,心中满是侥幸。 “那是狐嫁的队伍。”少年的声音在我耳后幽幽响起。 “狐嫁……的队伍?”我重复着他的话,内心满是惊奇。 “简单点讲,就是你误入了狐狸的婚嫁队伍,若是被那狐火迷惑心智,你便再也走不出这林子。”少年的声音仿佛带着清冷的色泽,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覆在我眼上的手缓缓拿开,那时我的眼前已只见葱葱郁郁的竹,再没有半点火光。 “诶?怎么不见了……”我喃喃道。可是身后之人对这个问题却没有回应,我疑惑着扭过头去,便倏尔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的背影。 “这座林子妖气甚重,亏你敢只身前往。”那个背影的主人说着这些话扭过头来,一张淡漠的少年的面孔。 “你就是慕容雪时吧,我是昀端派来接你的人。我姓夏,名唤简兮。” “夏……简兮。” “不要愣在那里,快跟上来。” 对简兮的印象,往往经由那狐火的记忆,而变得仿佛带上了些那晚见到的白色火焰的温度。那样的他在我年少时便成了我的憧憬,那个扮成少年模样的少女,一直都默默站在可以看得到他的地方,微笑,沉寂。 尽管还不能完全确定那便是爱,但是我想,我起码是喜欢着那样的他。 我是个死心眼的姑娘,尽管早在几年前已经被他以“你还小”为由给拒绝掉了,仍然锲而不舍地喜欢着他。 可是直到去年,我才意识到原来这里面还存在着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在我向简兮表白的时候,他都一直以为我是个男孩子来着…… 可是又想起我家师父的话来,不管是男是女,喜欢就喜欢了嘛,大可不必计较那些尘世的规矩。在这方面来讲,昀端是个很好的师父。于是也就轻易地释怀了,想着就算以男孩子的身份,也要喜欢他到底。 想到这里,我的脸开始微微发烧,意识到自己又想起简兮来,立刻抬手拍拍脸颊,以确保能保持清醒。 我一出门,两个丫头便迎了上来,大概是父亲吩咐她们在这里等的。 “兰香。”我对其中一个吩咐,“去烧些热水来,‘某个人’要入浴。” “二小姐说的是帝君吧,帝君长的可真好看。”她笑得眯起眼睛来,我瞪她一眼,她便立刻掩嘴笑着跑开,蹬蹬噔,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鸳鸯,父亲大人呢?”我把脸转向鸳鸯。 “老爷他说在书房等你。”鸳鸯低着头懦懦看我一眼,我看到她红了眼眶,猜测这孩子大概已被训斥,于是怜惜地看她一眼,“你下去休息吧,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难为你了。” “二小姐,都怪我,若不是我……”她捏紧了衣角,自责道。(..info无弹窗广告) “怎么能怪你呢。”我上去按住她的头,“下去休息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倒是那将军,白白送了性命……” “小姐,你也别自责了……这事原本就怪不得小姐。”她说着便默默退了下去。 看着她娇小的身影走远,我不由得叹了口气,鸳鸯在5岁那年便被家人卖到青楼,父亲的一个友人在青楼中看到那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孩子,心生怜悯,便将她买下,但又苦于无处安顿,想到慕容府上刚好缺个使唤丫头,便将她送来,父亲看她跟我年纪相仿,便让她跟随我,那事距今已将近9年。 这孩子性格很是乖巧,面容清秀姣好,心地善良,只可惜生错了地方。 我一边感叹着,一边向父亲书房走去。姐姐总说我闲事管的惯了,遇到自己的事倒不上心,想起姐姐的话,觉得如今确实不是为闲事分心的时机。 父亲大概早等在那里,我推门进去,看到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高大的,代表着权威的父亲大人。 “父亲……”我唤他一声,随后低垂着眉眼看自己的脚尖,实在站得局促,脚尖于是抵着地面轻轻画着什么奇怪的生物。“雪时错了,雪时不该在面壁思过期间偷偷溜出去更不应该偷听客人讲话也不该对炎君不敬请父亲大人责罚,雪时再也不敢了……” 多年的经验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怀着一颗谦卑的心,以良好的认罪态度请罪铁定是没有错的。 “知道错就好。”父亲冷淡地看我一眼,走到我身边,我立刻将头低的更低。 “不过,你又何罪之有呢……”原以为父亲要大发雷霆,他却只这样叹口气,我讶异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发现父亲的眼睛里满是我猜不透的光景,听到他说,“15年转瞬即逝,这一天终究是来了。”说着一双大手压在我头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一边捏着衣角,一边迟疑着问出口,“您在一年前告诉我这个婚约的存在,却没有告诉我其中缘由,今日是否可以将一切告诉女儿呢?” 可又是一个深深的叹息,不似寻常的父亲。 “雪时。”父亲低头看着我,我从他那张刚毅的脸上,看到岁月深深浅浅的痕迹――眼波温柔,但却对我隐瞒了什么的父亲。 “雪时。”父亲将手放到我的脸上,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他挑了这一句,“15年前定下这婚约的时候,我便有了让你恨我的觉悟。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此话怎讲呢?”我不解。 “……因为我慕容元靖,竟曾拿女儿一生的幸福,换自己挚爱的命啊。”父亲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些话来。 那个时候的我第一反应便想到了母亲,尽管我对那个女人毫无印象――那个传说中绝美的女子,在我出生后不久,便过世了。 “是母亲吗?”我问道,心里想,若是为了母亲,我又如何会恨呢?可我看到对面的男人平静而郑重地摇了摇头,内心突然翻江倒海起来,怎么会……父亲大人的挚爱,竟是别的女子吗。 “我知道,自己对不起梨若……”父亲幽幽说。梨若,是我母亲的名字,我甚少有机会听到父亲提起母亲,只知道每到梨花盛放的时节,父亲便常常提一壶酒去花园中的那颗梨花树下,一坐就是半天,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雪时,为父只要你记得,无论何时都不要违逆那个人,你是帝君的女人,从出生起便已注定。”父亲说。 “可父亲难道不知道女儿已经有了意中人了吗?”我眼里含着泪光,“一年之前您告知女儿这件婚约时,女儿已经清清楚楚地讲明白,女儿心里,已经有人了呀……” “够了!”还没等我说完,父亲便粗暴地打断我的话,“为父不愿听你再重复这无谓之事,把那个人忘掉……” “那么父亲告诉我,当初为何定下这毫无道理的婚约呢?”我心里有难以压抑的火气,不由得对父亲喊道。 父亲欲言又止,终于下定决心要说些什么时,我却打断他。 “……还是不要说了。”对于真相的期待,此时已消隐地无影无踪,眼前这个男人变得陌生起来,我猜不透他。可是内心却长了这样的毒草――我的整个年少时代,原来是他为了某一个男人而准备的,孤独,绝望,与世隔绝,不被承认,只为有一天我要成为那个男人的新娘,而这竟全部出于他的私心,为了另外一个女人…… “雪时……”父亲坚硬的眼神霎时间柔软下来。 可我不顾他湿润的眼眶,默默转过身去。 “父亲大人,女儿先行告退。帝君他说让我服侍,大概要等得着急了……” 我摔上门,狠心留下那个头发开始斑白,面目也不再丰润的中年男子一个人,站在昏暗的书房,仿若站在冰冷的旧日时光里。我想自己倔强的性子应该也是遗传于眼前这个人的吧,后来的我揣测,他那时的心情,必定同我一样,甚至比我更要苍白。 我迈着大步,走向炎君所在的地方,不是让我嫁给他吗,这又是什么样的难事?我的命都是父母给的,为了父亲的愿望,又有什么不可以割舍!毕竟,我早已经接受了啊,内心早已经接受了自己与别人不同,自己早被给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在我成长的15年间一直不存在,却要在一夕之间接收我在这15年里努力积蓄的一切,可那又怎么样!不过如此而已啊! 我用衣袖抹了抹泪,“嘭”地一声推开门,跨进了那人所在的卧房。那人稍稍惊了一下,随后裸着半个身子望向我。 “来得这么晚,本王衣服都要自己脱完了。”他眯了眼睛冲我招手,“快过来,为本王宽衣。” 我慌忙转过身捂住脸:我何曾见过男人衣不蔽体的样子,呃,当然之前见过某只狐狸裸体的样子,但是想来那次应该不算的,既然是狐狸幻化的人形,和真正的男人还是有差别的。 “难道还怕羞不成?”他说着走到我近前,丝毫不避讳。 “你快快到浴桶里去!”我从手指间打开一个缝,看到他已脱得什么都不剩,立刻冲他喊道。 “噗……”他嘲笑了我一阵,我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面部,脸发烧的厉害。过了一会儿,我便听到哗哗水声。 “我已进来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听到他的声音,我于是犹豫着打开指缝,看到他果然浸在水里,这才放心地把手拿了下来。 “愣在那里干什么,过来为我搓背。”他浸在水里,浅浅闭上眼睛,一副享受的神情。 整个房间水雾缭绕,我稍稍有些恍惚。在他的命令下,无奈地抬脚走近一点,却不知该如何下手。他后仰着头看我,我立刻把红了的脸转向别处。 “帝君可以自己洗的吧……”我说。“留我在这里反而碍事。” “难道雪时是想和本王一起洗吗?”他却这样说。 “一点也不想。”我说着,决定不在此刻开溜我就是傻子,可是还不等我抬脚,身后突然伸出一双巨大的手拉住了我的衣领,几乎是将我提溜着扔到水里去。 “咳咳!!你,你要做什么?!!” “要你和本王一同入浴。”水雾中,一双漆黑狭长的魅惑双眼,仿若黎明前的晨星,幽幽注视着我。 我挣扎了许久,可他的力气大的惊人,我背对着他在他怀里越陷越深。 “放开我,如若不然我要叫了!”被水浸湿的衣衫贴在身上,非常地难受,身后那个男人一边将我搂得紧紧的,一边在我耳边吐着热气。 “你大可放心地叫,要叫得好听一些。”水雾中的清冷声音仿佛也裹了层水汽。 “帝君……”我绝望地叫他一声,带着哭腔,“你我还未成婚,请你顾念礼节……” 他却这样道:“哦?本王可是在这15年里,都一心认定你是本王的妻子,所以不觉得夫妻之间举止亲密有什么不妥,难道在雪时的心里,本王还什么都不是吗?” “你自然什么都不是!”我挣扎着大喊,“你快放开我!” “还真是冷淡呢。”他叹一口气,然后沉默片刻,却把我搂得更紧一些,并换上苍凉而伤感的语调,委屈道: “你竟然不爱我吗?” 我被困在他的怀抱里,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的厚脸皮果真是绝世无双的! chapter 6. 白狐之约 “你竟然不爱我吗?” 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使我蓦然想到那个有着一双和他相似的眼睛的白狐来。 我这个人自小便有怜悯各种妖物的癖好,从师父昀端和姐姐子栖那里学到的言灵之法,常常并不是为了驱妖,反而更多是为了帮助那些走投无路的妖物,原本还想把我培养成自己的后继者的昀端,大概早已对此断了念,他哪里是收了个“天赋极高”的弟子,简直是收了个扫把星进门――他家的后院,快成了我的妖物收容所。 “在某种程度上你真的是个天才。”昀端曾无奈评论道,“竟能让这些妖物那么收敛……” “他们都是好孩子呀。”我嘿嘿一笑,却在下一刻看到师父的眼睛里突然升腾起无边的杀意。 “你知不知道你走后师父我会受多大的罪!!啊?!!他们快把我家后院给掀了好不好!!!”师父这样愤怒地冲我喊出来。想来,那些妖物原本就桀骜不驯,大概挑衅温和的师父对他们来说是件解闷的事情,他老人家是那么爱清净的一个人,想想确实让他为我受了不少委屈,我不由得有些眼眶湿润。 “师父,是弟子不好,可弟子除了师父之外再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就连我自己的家,都不承认有我这个小姐的存在……若是师父觉得我添了麻烦,想赶我走的话,我就……”我说着便装模作样地抹起眼泪来。 “呃……为师,为师也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嘛!!”昀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我这一哭,他就霎时慌乱起来,这一招屡试不爽。 “师父您不要安慰我,雪时决定要去旅行一段时间,好忘记师父您对雪时的好……” “给我回来!!”被人从后面拉住衣领。 “可是……”委屈的声调。 “雪时,为师答应你,一定帮你照顾好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你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你就随意使用这里好了,为师再也不抱怨了。” 听到他说这话,我的心便放了一半下来。 “那么师父……”我小心翼翼地寻找合适的措辞,但看到他鼓励的眼神后便不假思索地开口道,“我前几日在山里捡到这只妖狐,它稍稍受了点伤,可我想师父大概会喜欢它。你看,这妖物毛皮的颜色甚好……” 我说着,便将那只捡到的白狐从术式中释放出来,它误入了猎人的陷阱,我经过那里时,看到它用可怜的眼光望向我,只那一眼,我便决定将它带回――昀端的后院,也不多这一只。 “呃……”昀端看到他时,表情僵在那里。 “师父。”我懦懦望向他,手里拎着的那只白狐很应景的换上楚楚可怜的表情,“师父您难道要反悔吗?” “雪时,你是魔鬼……”做师父的早就泪流满面。 自那以后,那妖狐便在昀端的后院生活了起来,大概是因为昀端居住的宅邸有极强的灵气,它的伤势好得很快,很快便能短时间幻化人形了,甚至在不久之后,他已可以帮昀端做些简单的家务。 那只妖狐为“妖”非常有心机,竟然很讨昀端的喜欢,当他在昀端家待了满两月之时,我给了他名字,将他唤为东阳。 记得那时我还只是个10岁左右的小女孩,第一次见他幻化时被那场景惊到说不出话来,心中只暗暗赞叹,白狐果然是这世间最美的物种,上天把无暇的面容赐予他们,并给了他们魅惑的眼。(..info好看的小说) “……怎么样?”他用那双狭长的绿色眼睛望着我,有些不确定地询问道。 “我觉得你应该快些穿上衣服……”我说着,捂着脸转过身去。虽然那时我尚且年幼,可这样一个美男子一丝不挂地暴露在自己面前,仍然说不出的害羞,他那如玉一般完美无瑕的肌肤仿佛发出幽暗的光。 “雪时小姐,可以睁开眼睛了。”他说着掰开我的手,我呆呆地望着他美丽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觉得我好看吗?”他嘴角噙着笑意。 “嗯……”我忙不迭地点头。 “那么,雪时小姐将来长大了便嫁给我做妻子好不好?”说着,作势将我的下巴抬起来。 “呃……不要调戏主人!”拿出折扇想要敲上他的头。 “怎么会,雪时小姐救了我,我愿意以身相许。”他不慌不忙地避开,随后又把嘴唇贴到我的手上,轻轻一吻,我顿时觉得自己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难道妖狐一出生便这么无节操吗?”我道。 “雪时小姐说笑了。”他弯起眼睛,毫无悔意。 那时的我尚且不善言辞,对于他的调戏,虽然内心并没有不满,却因为叛逆心而不由自主地反抗起来,可他却丝毫不介意,在我身边时每每说些讨人喜欢的话,并总是微微笑着,仿佛自己天生生了一副笑脸。 “不用那么勉强也可以。”和他相处了将近半年,有一天我终于这样对他说,那时他坐在昀端后院的屋顶上,我爬了上去,他立刻露出担心的表情。我自信那时候的自己是很善解人意的姑娘,也自信自己看透了他的寂寞和不安,可是后来才知道,自己充其量只是个极其自大的人罢了。 “少主人,上到这么高的地方会受伤的。” “我没有那么娇贵。”我说着,在他身边找个位子坐下来。 远天白茫茫一片,我记不清季节,只隐约记得他穿了昀端已穿不上的衣服――那几年师父因过度进食而有些微微发福――大而肥的衣服使他看起来显得瘦弱无力,那双绿色的眼睛仿佛众神遗落人间的宝石,他的唇很薄,耳朵因为幻化术低劣而留有狐狸的特征,白色杂乱的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少主人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他低垂下眼睫,那日的他不知为何有些低落,可嘴角仍有淡淡的笑意。 “我可没有在勉强。”他继续说,“少主人你给了我名字,让我得以在人世久居,虽然不能跟您一起生活,可昀端大人对我们异常照料,我已是满心的感激了,不敢再奢求什么。” “我不是说这个。”我把头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个眼睛在外面,“我是说,在我眼里,你没有真正的快乐吧……”其实那个时候,大概就连我自己都没有搞明白快乐的定义吧,可是对于跟在我身边的他,却自以为是了解的。 “小姐何出此言?”他不解。 “我常常想,当初给你名字,真的是正确的事吗……给你这样的羁绊,让你无法回到自己的世界,真的是……正确的事吗。我不知道……每次看到你露出寂寞的笑颜的时候,内心里某个角落都会隐隐痛起来,并且总有个声音问我:‘雪时,万物都有其生灭运转的规律,你强行改了他们的轨迹,真的以为自己是在救济吗?’或许,你原本就不需要这多余的救济……” 我还没有说完,他已把手放到我的头上,轻轻揉了揉,这个动作带着宠溺,我沉醉在从他身体上散发出的暖洋洋的味道里。 “东阳。”我轻轻唤他的名字。 “雪时小姐真傻呢……任何人都会寂寞的啊……可与你相遇之前的我,却不知寂寞为何物,那时的我是不完整的,因为认识了你,才会有现在的心情,才会像你说得那样露出寂寞的笑罢。可我并不觉得这是件不好的事情。你带给我的真正的救济,就是陪在我身边的你自己啊。” “这是说……”他的话以当时的我的智商来说实在是很难消化,可他也并没有解释给我听的意图。 “所以,我要跟你约定好。” “什么?” “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吧。” 我突然间精神恍惚地想到那只雪狐,以及他在苍茫天地间对我说出的这些话,内心的某个边角仿佛仍然残存着热度,我抚摸上胸口,意识到自己原来曾经从他那里得到这样的温暖,眼眶便不争气的湿润起来。 我是个常常伤感的人,可这伤感来得不是时机,大概因为那唤作炎君的男子,长了一双和他相似的眼睛。 “东阳,传说白狐在失去挚爱时,会落十六夜之泪,可否是真呢?”10岁的我,仰脸这样问出来。 “谁知道呢……要试过才会知道吧。” chapter 7.画中人 那日之后,炎君便在慕容家住下,平日里父亲居住的卧房,因此而易了主,而段锦沆与那些他带来的仆从的尸身,则被安放在棺木中,等待良辰吉日施行法事――毕竟也是一国之将,怎能任他这样孤独死去。 那时的我还没有想过某个也许会给慕容府带来毁灭的问题――若是京里来人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我有些刻意回避父亲,而这一点被姐姐看在眼里。 那日我一人安静坐在庭院的秋千之上,望着远方苍茫的天空,姐姐亦在我旁边的秋千上坐下来。她内穿雪白的罗衣,外面罩了狐皮的袍子,精致的面容被那华贵的衣袍衬托的更加丰润。 “雪时,你不要怪父亲多年来对你要求苛刻,炎君是怎样的人,你也见过了,他对自己的妻子要求严格,不许她接近任何污秽,做父亲的尽管抗拒,可又有何办法?况且,父亲虽然一直以来禁止你学习言灵之术,可你不也是偷偷地跟着我甚至是昀端在学习吗?他虽然隐隐约约知道这件事,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抬起头来,望着姐姐白皙的脸,姐姐真的是世间难得的美人,虽然我也常常被人夸奖“可爱”,却因为年龄的关系而并没有上升到“美人”的层面,慕容子栖的美与我完全不同,那双如黑夜静寂的双眸总是装满流光溢彩。 我绝对不是不理解姐姐的意思,也绝对没有丝毫任性撒娇的想法,只是内心的某个地方面对周边的世界,一直在抗拒,抗拒什么,我自己也不知晓。 “姐姐,雪时明白……”我咬着嘴唇,这样回答。“跟长辈置气,还真是幼稚的举动呢,可是又找不到台阶下……” “那便好。”她说着,把手按到我的头上,轻轻把我的头发揉乱,随后便跟我一同望着远天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从袖中拿出一卷卷轴,递到我的手上。我疑惑着接过来,看到她默许地点点头,便将那卷轴打开,在看到那图上的女子时,惊讶出声。 “这是,母亲大人的画像吧……”我喃喃道,同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图上的女子。 我从没有见过有什么人那么适合被放在花丛中,却丝毫不艳丽,只觉得温和淡然,甚至朴素寂寥,一席素衣,一只玉簪,怀抱一只猫咪,低头轻笑,却仿若整个世界都染上了她的颜色。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母亲的画像,却一眼便认出了那被描画在纸卷上的人。 “这是从父亲那里拿到的。雪时,我初次见到这副图时,也惊讶于你与母亲的神态竟有七分相像,那时我才恍然察觉,为何父亲大人每每看你时,眼里都是柔和的流光。” 我大约是迟钝的,只觉得父亲对我苛刻异常,却没有想过姐姐说的那些话。 “可父亲真的是爱着这样的母亲吗……”我有些钻牛角尖,“他竟说是为了挚爱之人才将我许婚给炎君的。而那挚爱,却并不是母亲……” 姐姐听了我的话之后,稍稍露出惊讶之色,喃喃道:“父亲原来说过这样的话啊……”可她立刻收回那表情,对我道:“雪时,你觉得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会爱多少人,又会为多少人做些无法原谅的傻事呢?依父亲的个性,若他不爱母亲,又怎会与她成婚生子?在我看来,父亲大人至情至性,倒也有可能为了曾经爱过的女子,做出可能让他抱憾终生的决定……” 姐姐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是却经不得推敲,可还没等我说话,便听到不远处一个声音,是鸳鸯慌慌张张地朝我们跑来。 “小姐,帝君醒来后不见你,就让我来寻你。”她说,我立刻皱起了眉头。虽然府中人全部尊称他为帝君,可在我看来那只是一只任性的妖孽,而那妖孽独占欲膨胀,若醒来见不到我在房间,一定要差人来喊――晚上我虽与他同房,却并没有睡在一起,可在府中人看来,我大概早已是出阁的小姐,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困扰的很。 “你告诉他,我在和姐姐说话,没空理会他的胡闹。” “二小姐,你还是快随我去吧……”鸳鸯露出无奈的表情,同时带着讨好的笑上前来拉我的手,“二小姐不去,奴婢不敢独自回去交差呀……” “你怕他做什么,他也说过自己早已不是帝君……” “可是二小姐!大小姐,你看……”鸳鸯见劝我不过,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我身边的姐姐。 “雪时,不许任性,帝君叫你,你就快去吧,那毕竟是你的夫君……” 听到连姐姐都发话,我也只得收起刚刚的姿态,叹口气,随着鸳鸯往那个人的房间走去,其间不忘在心里将他的亲戚问候了几遍――当然他有没有亲戚是另一回事。 我一进门便瞥见那妖孽,见他果真仍然懒懒躺在床上,听到我进来的动静,眼皮也不抬,只低低唤道:“雪时,到这里来。” 我满腹怨恨走上前去,坐到床边,然后听到他抱怨着坐起身子:“雪时,早起虽是好习惯,但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理,再不通风请也应是懂得的吧,何况,你也该体谅体谅本王,那醒来时发现自己孤身一个人的心情,实在不是滋味……” 他说完之后敞胸露怀地等在那里,我知道他是在等我为他更衣。 “说的好像雪时跟帝君发生过什么一样,雪时恳请帝君以后不要用那种让人误会的语调说话。而且至少整理衣服这件事要自己做吧。”我难为情地转过脸去,“快快把你的衣服拉上,又都看到了……” “害羞了吗?之前不还一起洗过澡的吗?”他突然笑盈盈地靠我更近,我匆忙躲闪,想要逃远一些,但是那妖孽手长,一把将我搂入怀中,我便紧紧贴上了他那露着肉的胸口。 “唔……”我挣扎着,终于忍不住嚷道:“放开我,你这只没有节操的妖孽!”就这样不小心将内心话说出来了。 “本王何曾说过自己是妖孽,雪时莫非生了什么病不成?”他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打趣道。这帝君,刚刚醒来便是这样的德行,“不过如果你乐意这样叫,就随你好了……” “快放开我。”我忍耐着,快要发飙。 “乖,让爹爹抱。”他自说自话。 “我什么时候冒出了你这个爹?”我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身子。 “按年龄算的话,你叫本王爹,本王还要吃上三分亏。”他说着,搂得我更紧。我终于放弃,不再与他的大力做对抗,事实证明,他这人虽绝对称不上人高马大,而且外表看上去柔柔弱弱,可他绝对是个不输项王的大力者。 “可哪有女儿嫁给爹爹的道理。”我红了脸,这句话脱口而出。 “你总算承认自己要嫁给我了呢。”他松开我,露出计谋得逞的笑意。我终于得以透口气,仰起头来,发现他也正低下头看着我,那眼睛如一汪清泉,我盯着他,张了张口,但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嫁给他吗……难道,真的毫无办法?逃……要往哪里逃,该怎么逃,逃了的话父亲大人,整个慕容府又会怎样? 他或许是看到我眼里有着复杂的光影,所以不追问下去,只静静地等我。 “既然是父母之命……”我咬了咬嘴唇,“嫁给帝君,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帝君需答应我一件事。” “雪时提出的要求,什么事本王都答应。”他紧盯我的眼睛。我一时间,竟觉得自己仿若看到了最壮丽的落日――世间最好的画师也勾勒不出那样的表情,他眼里装满了即将归于虚无的寂落跟平和。 “我还没有想好是何事,在那之前,帝君保证先不要碰我。”我眼神闪躲着,知道自己的这一权宜之计,大概立刻便会被戳穿。 “雪时,你知道本王没有那样好的耐性。”他把我的脸扳正,凝视着我,“这几日以来,本王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他说着,便将手伸过来。 chapter 8. 约定 “你为何非要我做你的妻子?”我在他做下一个动作之前将他拦下,问出这句话来,“世上有着倾世容颜的女子多的是,为何偏偏挑了我,还是在我没有出生之时,这不是很奇怪吗?” “雪时,你难道希望本王爱你吗?”他却反问道。 “……这倒没有。你忘记了吗,我是个言灵师。”我没料到他会反问我这个问题,随即脸红了,尽管想要掩饰,却仿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不怀好意地弯起嘴角。 “可你也终归是个女子。寻求那飘渺虚无的爱恋,是女子的本性,所以大可不必为此自我厌恨。” “我才不会寻求‘你这样的人’的爱情。” “那样最好。”原本以为他会生气,却不料他竟说出这样的话,说着还将我的一只手拉到他自己的胸前,我接触到他的胸膛,抬起头,看到他露出一个苍凉的笑给我。 “这里,除了无边的虚无,什么都没有。” 我愣了片刻,但是眼神立刻寂落下来,是呢,那是我早知道的事情。 大概早在失去那只叫做东阳的妖狐之后,我便已决定了要和这样的生物站在某条线的两端。某种感情带着难以抵达的温度,站在渡口。而我在此端,他在彼端,永远不能互相温暖。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某种我熟悉的物质,可是这一尝试最后归于徒然,他是难解的,一如我自身。 几百年前,碧落南方的望族白家盛极一时,权势到了令人赞叹的地步,白家猛将清源和清逸,在一个月内以势不可挡之势平定了整个南方,却在进攻清河的战役中遭遇了首度失败――那是打破南北格局的的第一道屏障,却也成了永远无法打破的著名险关。 他,在百年前的那场激战里,竟以一人之力,守了一座城池,这件事直到现在都时常出现在琵琶法师传唱的诗篇里――清河之战过后,炎君之名响彻南北。 那时白家的另一员猛将白亦柯是个有谋略又有野心之人,他早知清河有炎君坐镇,破城无门,便趁自己两个哥哥率军猛攻之时,调集大部分队伍从清河后方的险山绕道,抵达了京都,与北方的盟军会合,抢先在那里建立了现在的白氏王朝,并向炎君提出了著名的约法三式,南北两统,共同治国。 我少年时代听这故事之时,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那拥有一统天下力量的炎君,竟同意了白亦柯的要求。 现在的我才有种终于知晓答案的感觉――眼前这个眼睛漆黑如夜,里面装载了无数我不熟悉的念头的王者,内心是空虚的,他来到这个世上,大概什么都不寻求。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本王为什么想要你的话……”他淡淡道,“大概是因为某种预感,那个预感告诉本王,本王可能会爱你。”他说这话时,手指放在我的眉上顺着那轮廓温柔描画。 “预……感?”我不解,随后鄙夷道,“难道帝君要如此轻浮地决定自己要爱谁吗?这预感又从何而来?你又是怎样一个人?!” “本王的事你不必知晓。”他的语气瞬间冻结成冰。 我咬着嘴唇,内心渐渐变得通透冷漠。 “我要黄昏之莳的幼虫。若帝君能找来这样的东西,我便嫁于帝君。”我在那个瞬间,突然想到了这样的难题,既然他说了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自然不会失言,尽管我不了解他,可还是自信的觉得他作为帝王,必定不会失言于一个小女子。 而之所以要黄昏之莳,则是源于师父的某句无心之言。他说,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天生的妖物,神明不被祭祀,便自我堕落,或为妖,或为魔,或消解成风,而那风,却又偏偏带着怨恨,并在某处重新塑形为虚无。 而黄昏之莳,便是那样的生物,它恰恰处在神和妖的界限之间,不偏不倚。我猜测纵使是像炎君这样强大的王者,在面对神明之时,也多少会有所忌惮。 可他仍是笑了:“此话当真?” 我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自然当真的。(..info好看的小说)” “那好……可是……”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笑意盈盈地望着我,我突然觉得自己脊背有些发凉,他的手仍放在我腰上,没有要放我离开的意思。 “这是……” 他想要做什么?不等我将这个问题想清楚,他已一下把我压倒在床上,我的整个人便再次被他控制住。 “帝君难道要食言吗?”我忍不住对他怒目而视。 “雪时,你竟为本王出了这样的难题……虽然是答应了你,但是本王能否回来是个问题,要花多久的时间回来也是未定之数,所以你是否应该体念这一点,让本王不至于在得到你时,你已是迟暮之年呢……”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此刻迷离起来,“先前本王顾念你年幼,尚且不通男女之事,可是今天……” 他说着,突然过来解我的衣服。我挣扎了一下,却被钳住了手,正欲叫出口时,他突然又把唇覆了上来,我只能发出闷沉的呻吟。 无计可施之际,他的舌又霸道探入我口中,我起初紧紧闭着嘴,抱着必死的心情来反抗他的侵入,他却极其有耐心,丝毫不放松自己的攻势,一点点地深入下去,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终于投降一般把嘴微微张开,他旋即将舌头探进去。 那时的他如同正在进食的猛兽,因为饥饿而凶狠,我感觉到他发热的身体,此时已无法阻挡。 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此时心里满满地只有害怕。从年纪上讲,他早已是个成熟的男人,几百年前便在这世上流连,而我却刚刚15岁,从未与男人有过什么过密的接触…… 那个时候的我想,人为何会无端有这样的欲念呢?想占有一个人的身体,想侵入她的一切,使她痛苦,并且让她流泪呢。这样的问题揪紧我的心。 正在我绝望的闭了眼睛的时候,耳边听到他幽幽地说:“雪时你太瘦了,要好好吃饭。” 他叹一口气,松开了我,我早已气喘吁吁,额上满是汗水。 “既然你不乐意,今日就算了。” 他说着,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从我身上离开。我不知道是他突然间感觉到了我对他的抗拒,还是我的恐惧使他动了恻隐之心,总之,我暂时安全了。一时间绷紧的身体也松懈下来。 “……等本王回来。”他只说了这句话,便一晃不见了踪影,难道,他真的要去寻那黄昏之莳吗…… 我过了良久,才从床上爬起身子,整理好凌乱的衣衫,恍惚走出门去,那时门前的花开得正盛,发出浓郁香气,我却怎么也想不起那花的名字,只记得眼前模模糊糊一片橙黄,像是被水彩颜料抹过一般。 心里竟稍稍有些难过,抚摸上胸口,觉得那里若有所失。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他那一去,竟是两年,而在这两年里,眼前的一切,全部无端化作虚无,如幻梦一场。 “鸳鸯,我去昀端那里一趟,如果晚回的话,兴许是在那里过夜了。”我这样吩咐了一声,便朝府外走去。 “可是小姐,你还没吃饭呢!”眉目清秀的小丫头冲我的背影喊出来。 “我在昀端那里吃。” 昀端那里,是我自小的避难所,以往都是躲避着家人去的,现在已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我一进昀端的家门,便听到里面吵吵闹闹的,一股胭脂水粉的味道幽幽飘来,府上的小丫头看到是我立刻迎上来,行了个礼,对我露出苦涩的表情:“我家大人他又……” 我对她默默点了点头,她便乖巧地走到一边为我泡茶。 “不用麻烦了,你先去忙吧。”我对她说,她犹疑了一下便退了下去。 “咳咳。”我一边清着嗓子,一边朝内堂走去,我家师父大概是听到了动静,立刻衣衫不整地慌张跑出来,将我拦下。 “雪,雪时,你怎么来了?”满脸惊慌的师父,让我觉得异常好笑。 “师父呀,这次又是哪家的头牌?怡红楼?不该呀,那灵姑娘早把你踹了才对,芙蓉楼的王姑娘?还是望江阁的江小姐?” “雪时你就别拿师父开心了。”他蹙起眉头来,我不得不承认,虽然自家师父在某种程度上是个色鬼,又懒又吊儿郎当,但是也可算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当然年纪上来说稍稍大了些,今年算起来已30出头,可他在3年前继承了这神主之职,成为草箩镇名义上的当家,再加上那慵懒轻松的性格,倒是深受那些风尘女子的青睐。 “你可千万别将此事告诉……告诉那谁……”他伸出一个手指刮着自己的脸颊。 “告诉谁?”我装作没有听懂。 “这,这……雪时,你就别为难师父了。”他露出一个“饶了我吧”的表情来。 “呵呵我知道了,师父,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姐姐的。”我想到自己此次前来是有求于他,便不再为难。 “那便好,那便好……”他说着,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说起来,昀端对我的姐姐慕容子栖可是一往情深,却被我那高傲冷艳的姐姐拒绝过多次,气馁的他染上了逛窑子的毛病,大概是为了缓解相思之苦,才到别的女子身上寻求慰藉吧,我知道姐姐大概也是喜欢他的,只是他身上的某些脾性,超出了姐姐能容忍的范畴。 何况,无论怎么看,这二人都丝毫不配。 “师父,弟子想在你这里住上几日……”看着他因为提到姐姐而微微泛红的脸,我开口提了这个要求。 “当然好。”他满口答应,随后他看我的眼光突然凝重起来。他应该已知晓慕容府之事,我想,此时的他大概是有满腹疑惑吧。 “雪时,听闻东山的花开了,过些日子随师父去走走吧。”他却什么都没有问,只说出这句话来,而我抬眼看他,那眼波温柔清婉,一如初见时的他。 (关于昀端与子栖的故事,详见外传~) (新人新书~喜欢的动动手指帮忙收了呗~) chapter 9. 问罪 我赖在昀端家里3日,每日酒足饭饱过后,便望着远天发呆,师父他老人家知道我心情不好,常常拉着我去东山散步,一副为我排忧解难的架势。 “那炎君早已失踪多年,世人都以为他不再介入这喧嚣尘世,谁料他竟为了雪时你回来……那可是传说中的君王呀。”在这草箩镇上,大概不存在不崇拜炎君之人,这昀端自然也是炎君的拥护者,听这话音便能判断出几分。 “可徒儿我却避他唯恐不及呢。”我长叹一口气。 “这炎君都快成神话里的人物了,想想我的爱徒要与这样的人成婚,确实不大有真实感。”昀端托着下巴,这样道。 “师父就不要再挖苦我了……”我继续长吁短叹,“师父,你能驱使上百言灵,若以此来对付炎君,有几分胜算?” “胜算自然是零。”昀端答得毫不犹豫,“我说雪时啊,这炎君一人可破几万军队,就算师父我对自己的实力有满分的自信,面对那个人时,恐怕就连挑战两个字,提都不敢一提啊!” “这炎君究竟何许人也……”听到昀端的话,我失望地感叹,“不知道那黄昏之嵵能困住他几天……唉……” “你刚刚说什么?”师父听我提到这个名字,立刻跳了起来,“你难道让炎君去找黄昏之嵵的幼虫吗?” “这个还得益于师父您的教导。”我嘿嘿一笑,眯起眼睛,“师父您说,是神明厉害,还是炎君厉害呢?” “……那黄昏之莳,诞生之时本无形体,于是只能溯着人的想象之根本,为自己塑形,而古人最初对妖鬼的构想,正如想象之无边无际,可是大到无形啊,你提这个要求,难道是想让那炎君,再也回不来吗?” 他说完之后凝重看着我的眼睛,我为那眼神内心一震,当初的确是有这样的想法,可是一旦被别的什么人说出来,便又是另一种感觉,我难道,真的希望他死吗…… 那个霸道的男子,有着我熟悉的狭长的眼,嘴角总是带着笑意,手掌冰冷而没有温度,却又大又宽,黑发长而直,说话的语气常常像是跳动着……想到这里,他的那张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魅惑的脸便浮现在我眼前……不光是他的面容,连初次见他时他戴的面具,他带着我跳舞时的身姿,杀人时平静的眼光,都一一在我眼前回放……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为何要对他有那么深刻的印象呢。 难道这样的他真的无法再次站到我眼前吗? “师父,我回趟家……”我说着,不给昀端感叹师门不幸的机会,便慌慌张张冲出门去。或许他已经回来了也说不定吧。他又不傻,怎么会真的因为我的一句话便去冒险呢? 我走在路上,感觉到路人纷纷对我侧目而视。我一向对声音感受敏感,那些我经过的男子的对话,不管情不情愿,都立刻传入我耳里。 “好美的小姐……” “清秀貌美……但是比起慕容家小姐的冷艳高贵,还差上几分。” “得了吧,看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哪,哪有?!” 我的耳朵里装满各种声响,这些声响大多时候会使我心情烦乱,但是世人大抵对自己的言谈所能产生的影响没有预期,他们高谈阔论,只为填补生活的空虚。 “你刚刚说到慕容家小姐,可是慕容家不是很不妙吗?据说有个将军死在府上,京里调查的人已经将慕容府包围的水泄不通了。(..info)” 从人声里辨识出这个消息后,我不由得大吃一惊:骗人的吧,难道慕容府要因我的任性妄为而遭遇这样的劫难吗?那么父亲大人和姐姐,甚至全府的人要怎么办呢? 我不禁慌张,想来想去,终于做了决定,从怀中抽出一纸卷轴,不顾自己身处闹市之上,便将那卷轴铺展开来。 “护吾之人,念汝其名,现汝真身,青鹏!!” 我话音刚落,便从远天传来一声嘹亮的长啸,那只巨大的鹏鸟御风而来,街市之上,登时沸声一片,普通人哪见过如此巨大的鹏鸟,自然要惊讶几分的。不过草箩的民风向来开放,这样的事情大概马上便会被忘记吧。我待青鹏落到我面前之后立刻纵身而上,听着下面的喧哗之声,不由得更加烦乱。 “青鹏,去慕容家。”我不理会自己引发的骚乱,对那体型接近两个成年人的巨大鹏鸟命令道,听到我的话之后它立刻振翅飞往东北方向。 “师父,又不顾您的命令借青鹏来用了,真是对不住……”我一边默念一边想象着师父此时的表情,这青鹏是师父异常钟爱的“宠物”,平日里总是不离左右,可因它自小与我亲近,师父便将对它的控制权分我一半,允我唤它的名字。 “这鹏鸟来自西海之滨,生性残暴,亏得你可以驾驭。”当时昀端抚摸着它的毛发,对我这般说。 青鹏载我来到慕容家上空,只花了片刻,我看到那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宅院,此时果被围得水泄不通,降落到庭院里之时,一帮铠甲护身的战士立即拿了武器包围住我。 “来者何人?”其中一个兵士冷脸问道。 “慕容家二小姐慕容雪时。你们来此所谓何事?” 不等对方回答,我便听到从会客室里传来骚乱声,于是不顾那晃眼的冰刃,立刻冷颜往正厅走去。 “慕容大人,随我走一趟吧!有什么内情,都要去那金銮殿上,留待圣裁。”一个留着小胡子,似乎有很高官职的中年人说出这番话来。 “这位大人,若是为了段锦沆将军之事,我想,便不需再劳烦圣上了。”我说着,挡在父亲面前。父亲看到我,立刻冷下脸来。 “雪时,不准胡闹!” “此事都怪女儿不好,请父亲大人责罚……”仍然挡在父亲身前,我自小胆子大,惹出来的祸事也不乏像这样闹大发的,面对今日这样的阵仗虽然也心慌,可表面功夫却早炉火纯青。 “你给我退下。府上之事有我来处理。”父亲的语气不容人拒绝。 “可是……” “哦?”那中年男子听到我的话却表现出兴趣十足的样子,“你倒是说说,段锦沆将军是如何在府上暴毙的?” “大人,真凶是我,是我不满意他态度粗鲁所以杀了他。”我心一横,这样讲道。 “小姐,你怎么能胡说呢?”鸳鸯突然从内室跑出,看到我后她立刻泪眼朦胧。 “鸳鸯。”我唤了声她的名字,那小丫头已跑到我身边,将我一把抱上。 “小姐,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不小心绊到那花盆,也不至于暴露小姐你……也,也不至于让那大将军对小姐一见倾心……”她哭得梨花带雨,我不由得心疼地抚摸她的头,这孩子自小跟在我身边,堪比我的亲妹妹。 “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我淡淡道。 父亲深深叹了口气,突然将脸转向那位留着小胡子的大人,对着他拱起手来。 “刑大人,此事出在我慕容家,自然由我这个当家来承担责任,请让我随您进京吧,至于小女所说的话,请您不要介怀,这孩子未到及笄之年,便被我许婚给别人,心生怨恨,才会说出此番无稽之谈。” 听到父亲的话后,我惊得说不出话来,父亲大人为何? “既然如此,就请慕容大人随我走一趟吧!” “父亲!”我满脸委屈地望向父亲,可那平日里宠我惯我的男人只是对我面露冷淡的颜色,眼神里亦是我读不透的冰冷。 “看好她,不许她胡闹。”父亲对鸳鸯吩咐道,看也不看我一眼,便随那刑大人跨出房门。我要追上去,可鸳鸯拉着我不放。 目送着父亲随那队兵士走出慕容家,鸳鸯只是紧紧握着我颤抖的手,眉头紧皱,说不出一句话。 “鸳鸯……姐姐呢?姐姐为何不在?”过了良久,我才找回说话的能力。 “老爷将大小姐她关了禁闭……”她懦懦答道,随后踌躇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最终,她说出这句话来。 “听说那段将军是当今圣上的宠妃云妃之弟,深受陛下器重,怕是这次,真的触怒了龙颜吧……” “怎会这样……”说出这句话后,我突然觉得全身酸痛,一股无力感从脚底上升至头顶,潮水一般的睡意开始侵袭我的所有知觉。 “小,小姐!!”我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鸳鸯惊惶无措的叫喊。 我这是,怎么了…… (新人新书~喜欢的动动手指帮忙收了呗~) chapter 10. 劫难 我再一次梦到那只白狐。.info[]这次的它没有在漆黑的洞窟里,而是奔走在荒凉大地之上,远天一片苍茫,比大地还要荒凉的雷霆从远方赶来,正要带来一场豪雨,那雨水打在身上定会生硬而尖锐地疼。 我没有想到,在我昏睡的时间里,整个慕容府却成了血腥的战场。 复仇的兵马将这座建在半山腰上的寂静宅邸变成一座比寂静还要寂静的死宅,亭台楼榭,假山湖泊,一切都在熊熊火焰中终结了半世迷梦,能够拿起武器战斗的人在睡梦中被割破了喉咙,鲜血横流,我的家就是这样,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被人送入毁灭的地狱。 而我被鸳鸯尖锐的哭喊声叫醒时,已过了午夜,外面火光一片,映照出鸳鸯那一张稚嫩却写满恐怖的脸。 “二小姐你快醒醒……” “怎么……了?”我仍头脑昏沉,可被鸳鸯摇醒之后,看到她慌张的表情,睡意便无了大半,“外面好吵……” “二小姐,快点逃吧。”她却一把拉上我的手,将我从床上拖了起来,我听到外面喧声阵阵,耳朵里被什么东西震地异常难受。 “鸳鸯,冷静下来,到底怎么回事,慢慢道来。”我揉着跳动的太阳穴,对鸳鸯说。 “二小姐,什么都别问,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赶快逃出去。”小丫头强装镇定,可声音的颤抖泄露了她心中的不安,我却抓住她的手,对她表示如果不说明状况我怎么能说逃就逃呢,她才这样告诉我:“有人趁着午夜偷袭,慕容府现在已经完了……小姐,你要快点逃出去。” 她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扑簌往下掉,我刚从昏睡中醒来,意识仍然有些含混,反应了良久才渐渐惊慌起来,如何会有人敢偷袭这慕容府?难道是我梦还未醒吗? 我于是奋力抓住她的肩膀,盯住她正色道:“这慕容府里外那么多层防护不说,那些设在廊上的咒印,只要认定对方是敌便会启动,外人如何进的来?” “……小姐,勿需说那咒印,现在就连想要在这慕容府内使用术法,都是无法做到的事啊!”鸳鸯说着,早已泣不成声,“小姐快快随我走吧!” “怎么会呢……”我仍不死心,“护吾者,显汝身!”我不顾鸳鸯拉着我的手,立刻从怀中取出施术用的卷轴,可它竟无丝毫反应,原本还抱着某种期待的我,霎时间像被投入了冰窟,不可能……怎会如此。这慕容府内的灵,全部被封印了不成。还是说,我现在是仍然在做梦罢。 “莫非是为那段锦沆来寻仇的吗?”我的判断被引向这个方向,“姐姐呢?”突然间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啊……”鸳鸯只是惊恐地摇摇头。 “不好,随我走!”我听到从廊上传来的动静,立刻拉上鸳鸯,想从窗户处脱身,可是那里突然间被不知道从何处射来的火箭点燃,火焰霎时间像凶猛的野兽,侵入屋内。我眉头紧锁,听着鸳鸯在我身边低声哭泣的声音,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鸳鸯,不要怕,跟我走。”我握紧她颤抖的手,尽管额上冷汗直流,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我要冷静,我抱着某种期待朝房门处跑去,那个带着某种不祥气息的声音却更近了点。 我试图推开门,正在那时着了火的门梁却突然砸了下来,我拉着鸳鸯往后退了半步,以免被砸伤。我怔怔地看着门外火光映照的天空,鲜血一样红。 走廊之上零零落落倒了几具尸体,我认出其中有管家十三岁的孙女,还有几个负责打扫庭院的小伙计,鸳鸯看到一具被割断脖颈的尸体之后,立刻冲了上去,将它抱在怀里,我听到她哭道:“兰香,兰香你醒醒!!兰香!!!”可是那具尸体的脸上带着死亡前的惊恐,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我呆呆立在那里,内心荒芜一片。到底是谁,在父亲离家之时偷袭这与世无争的慕容府?又到底是谁,将我的家变成了修罗地狱?是谁?!一股无边的恨意从那荒凉的心底涌出,如同黏稠的血液。 少年时被人抢了最爱吃的桂花糕,会生气,却跟恨这个词差十万八千里。 养过的一只名字叫做大黄的狗,被人诱拐,不知所踪,会扎小人诅咒那个诱拐犯,却是肤浅的恨意,随着时间的流逝只留下淡淡的痕迹,而且到最后终究会消失的吧。 甚至有一次被人恶意盈盈地推进水里,差点没淹死,即使是这样都只是事后找到那个人,拿着木棍追了他一条街把他吓得再也不敢同我讲话了事,觉得那应该是恨了,可是却低估了恨这个词的能量。 我是在那个时候才彻底明白了仇恨这个词从何而来,并带有怎样的温度。 “小姐!”哭了一阵的鸳鸯抬起头时,突然对着我身后惊恐地大叫出声,可我只是呆呆立在那里。 “这里还有活口!”我听到一个声音说。 “主子说了,过了今晚的慕容府,要鸡犬不留!愣着干嘛,还不去给我砍了她们!”另一个声音这样回应。 “二小姐,你快跑呀。”鸳鸯放开兰香的尸体,几乎是爬到我的脚底,她的眼角凝着泪痕,“我可以抵挡一段时间,你快去找大小姐,一起离开这里!二小姐……” 可是我一步也没有挪动。 我将那恨意凝结成嘴角的一抹笑意,缓缓转过身去,正对上一把泛着冷光的剑。即便不能使用术法,单只这剑术,草箩镇大概还没有几个人能胜过我。 我迎着那把剑,眼神毫不闪躲,倒是那将剑刺来的男子,却突然有片刻失神,只抓住这片刻的间隙,我便将那剑从他手上夺过,左手一掌,扇到他脸上,直将他扇到一旁柱上,那人撞到额头,便昏死过去。 另有几个一同过来的男子,见这情景,立刻挥着兵器一拥而上,我的眼睛瞥见一旁有个蒙面男子。一席白衣纤尘不然,静静立在一旁,冷眼看着我将那些男子一个个击倒在地,随后突然鼓起掌来,那些手拿兵器之人见他如此,有些不知所谓,只听他命令道:“你们都退下吧,这位想必是慕容家的二小姐,你们怎是对手。” 声音冰冷无比,连一丝一毫温度都没有,一如他整个人给我的感觉。我的眼里开始凝聚起凶光,这个在这满是血腥的慕容府,白衣却一尘不染的男子,便是害我全府性命的刽子手。 “果然是年少貌美,堪比仙人。”他语气里夹着冷嘲,这般对我说道。 “废话少说,你是何人,慕容家与你有怎样的仇恨你要这般痛下杀手?今日我要让你血债血偿。”我一字一句,对他怒目而视。 “呵,从杀人凶手的嘴里,竟然说出如此道貌岸然的话来。”他说着,缓缓走到我面前来,他的语调平和,没有悲喜,那语气仿佛包裹着万年寒冰。鸳鸯在这时突然挡在我面前,她伸开手臂,对来人喊道:“我家小姐她做错了什么,你竟要称她为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是你才对!!” “鸳鸯你退下。”我命令,“他是来为段锦沆寻仇的。” “小姐?那段锦沆是自作自受!”鸳鸯不管不顾地喊出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句。”面前的男子突然目露冷光,我看到他的全身似乎都在极力控制,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我知道,是鸳鸯的话触动了那个使他转变的机关。 如此看来,他与段锦沆的关系,必定不同寻常。 “是段锦沆自……”鸳鸯一闭眼,那句话便又要脱口而出,可不等她将话说完,那个男人突然扼住她的咽喉,“不好!”我的心刚刚产生这个念头,还没等我上前,便只听得一个沉闷的声响,鸳鸯已无声地垂下了头,连呻吟的声音都没有发出,脖子便被扭断了…… “那段锦沆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小丫头竟敢出此狂言,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他说着,以极大力气将鸳鸯扔到一边,我飞身过去,将她的尸体抱在怀里。 啊,怎么会这样,那个陪伴我好多年的孩子,竟然像这样在我眼前被杀,我却无丝毫力气,我竟然,放任一个外人,将她给…… “鸳鸯……”我喃喃念着她的名字,腥热的泪水蓄了满眼,“你醒醒啊,我还没有带你去见昀端呢……你不是说,也想学术法吗……还有剑术,我都一并教你,我再也不嫌你笨了……你醒醒啊……” 不等悲伤满怀,我便听到这样的话: “那段锦沆在慕容府暴毙之时,可曾有人这样为他哭过。”那个杀了她的凶犯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道,“慕容雪时,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因为我想到了更好的主意……” “这世上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事,也有比鲜血更绝望的复仇。” (新人新书~喜欢的动动手指帮忙收了呗~) chapter 11. 白梓轩 那长身而立的白衣之人仿若来自修罗地狱,烈焰在他身后吐着舌,贪婪吞噬着所遇到的一切,我站起身来望着那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尸体,只觉浑身颤抖,头昏脑胀,昨日我因那从幼年时代便时常发作的头痛之症倒下,今日一睁眼,便已是这样的光景,怎能不觉得世事无常,心中又怎能不陡生悲悯。 我握紧手中剑柄,想与眼前之人“鱼死网破”――那时的我其实并不知道鱼死网破具体应该怎么做,却觉得为了成全大义这是个很好很好的词。 “你最好不要动。”那白衣之人的口气中满是嘲弄,“这慕容府还有活口,若想成全他们的性命,就最好收起你的杀气!何况,你那貌美的姐姐……” “我姐姐呢!你把她怎么了?”我一听到这里,就立刻歇斯底里地冲他喊道,“你将她怎样了?” “我警告你……”他粗暴地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拉到他的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出我无措又怨恨的脸。 “慕容雪时……”他压低声音对我说,我只觉得自己此时连呼吸都在颤抖,这个人让我害怕,我不是怕他杀我,我只怕他伤害更多的人,那更多的人里包括我的姐姐,慕容子栖。 我听到他对我说:“这么美的脸杀掉可惜,对于我来说,如何处置女人,向来是件容易的事情,而至于你姐姐的命运如何,则要看你的表现……” “你!”我只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力反驳。 “来人,把这个女人带上,我们打道回府!”他说着,将我甩给他带来行凶的那一帮男人,我闷沉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那群人中立刻有几双粗糙的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他们纷纷用充满怜爱的目光看着我,我却冷笑着将头别过去。(..info好看的小说)我是个有气节的姑娘,最最受不了的便是这样虚伪的怜悯。 “我警告你们,再用那种眼神看她,就自己把眼睛挖出来。”他们的主人这样放话。 不等那些手自己离开,我便一把推开那些人,一字一顿。 “我自己能走。” “将她眼睛蒙上。”前面走的人又这样冷冷命令。 炎君,你在何处呢,你可知你杀了一个段锦沆,却连累我整府的性命。那日段锦沆要带我走时你出现了,此时不是比那时更应该出现在我面前吗?莫非你真的为我去找那在黄昏出没的半神半兽,并且丢掉自己的性命了吗…… 在黑暗中,我流下眼泪来,此时我竟然那么想要见到他。 我被蒙上了眼睛,他们将我扔在马车上,过了不知多久,才将我推搡着拉下,我知道,自己大概再也找不到回草箩的路了。 “进去!”有人在我后背重重一推,原本就在马车上颠簸了那么久,而且一口水都没喝,更别提能有口饭吃,早已浑身无力,此时又加上这一重推,两腿一软,便倏地倒在地上。 “主子,这女人如何处置?”一个声音问道。 “呵呵,还能如何?”那个被唤作主人的人弯下身来,将蒙在我眼上的布条解开,我这才看清,自己此时身处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那房间大而空,没有窗户,倒像是专门囚禁犯人的牢狱。[..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仙子一般的容貌,冰清玉洁的身子,倒有些便宜你们这帮人……”他戏谑地说着,朝他身后的部下瞟一眼,随即又意味深长地望向我,我因为他的话而全身发毛,他要让我如何呢?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来人,搬个椅子来。”他这般命令,声音冷得让人不由得瑟瑟发抖。 我缓缓抬起头来,看到白衣男子席身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态度居高临下。 “既然都到了我的地盘,这脸也不怕被你看到了。”他说着,轻手摘去了那蒙在脸上的白纱,“慕容雪时,我的样子,你要好好记在心上……” 随着白纱缓缓摘下,那秀挺的鼻子便显露无遗,眉飞入鬓,眼亮如炬,一张俊逸非凡的脸,却仿若开在雪山上的冰莲,冷冷的神色凝成嘴角的一抹笑意,那样一张完美无缺的脸让我愣了一愣。 “你是何人?”我倒在他的脚下,仰脸问他。“你杀了我姐姐吗?” “现在,你还没有说话的权利。”他低下头来,眼神清冷,随后却又突然笑了,那笑我没办法猜透,但我知道,自己这次大概难逃一劫。我想起几年前慕容家曾来过一个算命先生,他说从我的面相来看我应该活不过15岁,当然他作了这个预言之后被慕容家“客气地”请了出去,而且后来经别人证明,他似乎对镇上所有的少女都讲过这样一句话,可是现在的我想,他说的应该有一些道理,于是那个时候我心中已有了死在15岁的觉悟。 白衣男子就那样笑着,然后慢悠悠地对自己身后的部下们说:“怎么,这么可人的姑娘就在你们面前,你们一个个的怎么装起君子来了?” “主,主子,把她赏给我们……真的可以吗?”其中一个人似乎早按捺不住,却仍这样小心翼翼地询问,看到对方默许的眼神,立刻满脸色相地逼近我。其他一些人也顺势围了上来。 “那兄弟们还客气什么?都上吧……” 我只觉得胸口翻江倒海,这个人竟然要如此对我吗……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立刻被一双手钳住了手臂,随即又有无数手试图解开我的衣衫,我慌乱而又不知所措,我施术用的卷轴在马车上时被扔到了车外,此时只是一个弱女子的我,如何反抗这些带着“欲望”的男人…… “你们,放开我!快放开我!!” “呵呵,害羞什么?” “走开,快走开!!” “小美人,不要躲……” “走开呀……” 我最初还能使上力气推开那些饿狼般的人,后来渐渐觉得力量耗尽,衣衫被撕破,脸上被什么人打了一掌,火辣辣地疼,那个男人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就他而言,大概只当是在看一场笑话。 而我眼泪早已泛滥,十五岁,什么都还不晓的年岁,身体却一部分一部分暴露在一群粗鄙肮脏的男人面前,此时有股羞愧和愤恨推着我,促使我走向毁灭的深渊,我怎能在这里受这样的**,我宁可死了。 死亡这个词闪过我心间时,我就把它抓紧了不放。既然无论到最后,世间万物都会被死亡所均衡,那么,即使是早一些,也是无妨的吧。 我于是在这个词给我的勇气之下,用尽全身力气夺了最近的男人的一把刀,心一横,便对着自己的脖颈抹去。闭上眼睛,那个白衣男人的冷淡表情在眼前挥之不去。清冷干净的一张脸,为何生了一副狠毒的心肠呢。 天不怜人,人又岂能怨天,只恨自己无力,不能将眼前之人斩尽杀绝。恨,好恨…… “想死,没那么简单……”我的手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握住,我含着泪睁开眼,看到那个男人,此时正盯紧我的眼睛,他的手一发力,我便不由得疼地松开了刀,那闪着冷光的兵刃旋即掉到地上,发出厚重的声响。 他的语气仿佛也带上了些死亡的气息:“段锦沆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亦是我碧落国刚硬骁勇的将军,那么多场赌上生死的战役没能杀得了他,可他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落得个死在异乡的下场……我与他不同,再美的女人,对我来说都只是玩物,你也不例外。” “你究竟是何人……”我一边含泪拉上自己被撕掉的衣衫,将裸露半边的胸脯盖上,一边盯紧那个人的眼睛,这样问道。 “慕容雪时,你最好将这个名字刻在心上,我是白梓轩。” “白梓轩……”我喃喃重复道,可又旋即觉得浑身瘫软,眼前仿若无数星辰坠落,那头痛的毒蛇,果然又来嗜咬神经,极端的痛楚将我拖入黑暗,我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失了神。 白梓轩,当今白帝的第六子,碧落国的六皇子。 (新人新书~喜欢的动动手指帮忙收了呗~) chapter 12. 君何不至 我再次醒来时已身处大大的铁笼之中――我猜测这些帝王家的孩子都有些变态的倾向,这白梓轩白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心肠却这样歹毒。我低眼看看,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虽破破烂烂,可看样子应该没有被人侵犯,意识到这点立刻松口气。此时我头昏脑胀,饥肠辘辘,身体早已发出极度缺水的信号。我试图爬起来,这时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已被戴上沉重的手镣与脚镣,稍微一动,那铁镣便叮当作响――果然变态。 那白梓轩直接杀我便是,为何要将我囚禁于此,并折磨我如斯?我含着满腔悲愤,朝那牢门走去。 “有没有人?”我张开干涩的嘴,试探着朝门外喊道,这里昏暗阴沉,不辩白昼黑夜。但是从腹中饥饿之感来判断,应该已过了午夜。既然那白梓轩放我生路,我自然再没有求死之心。此时,应该思考如何活命为好――有时候气节不能当饭吃,所以我打算暂时将这个词丢到脑后。 “有人在吗?”我像这样叫了几声之后,终于听到从正前方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狱卒模样的人便提着刀来到我面前。 “喊什么喊!”他恶狠狠道。 “大哥……”我佯装低眉顺目,“可否给口水喝?” “主子吩咐了,一口水也不能给你!”那人努力将脸往一旁看,可是又似有些忍不住,那视线一会儿便又不受控似地飘了过来。如此看来,我这张脸,或许能成为救命的法宝。 “大哥。”我调整好心态,又试着叫了一声,手握住牢门的铁栏,目光如水地看着他,“请你看在我是一弱女子的份上,给口水喝吧,我自知自己没有几日好活,只想在死前,能有幸得人怜悯……” “这……我很为难啊。”对方的语气缓下来,我看出他的动摇,便继续对他道:“大哥你就帮帮我,若有幸存活,你的恩情,小女子日后自会报答……” 我想自己身上还是有一些表演的天分的。 “那……那你等着……”他就这样乖乖上了钩,我暗中松口气。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今日我才承认那兴许是真,而不是古人无端编造的虚言。 然而,正当那狱卒将水递于我之时,从他后方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是谁允许你给她水的?” 白梓轩已不是一席白衣的素淡装扮,而是换上了绫罗锦袍,我不得不承认这华丽锦袍更加适合他,帝王之子,生来便带了某种霸气,即使想要掩盖,也掩盖不了。那狱卒看到是白梓轩,腿脚霎时间犹如被抽去了支撑的骨头,立刻瘫倒在地上。 “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来人。”那白梓轩面上凝结着冰霜,“将这个人拖出去杖毙。” 我的心一紧,难道竟要这无辜狱卒为我丧命不成,我便冲白梓轩道:“这水我不喝便是,你放了他!” “……拖下去。”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异常平淡,人命对他而言似乎如儿戏,任凭那狱卒哭天喊地,仍被两个兵士像拖猪一般拖了出去,这皇室的仆从的性命,竟然如此轻贱,我胸中此时既怨恨又自责,手更加紧地握住那冰冷的铁栏,仿佛要从那铁栏中拧出水来一般。 “开门。”白梓轩这样开口,门迅速被打开,我恨恨看着他抬脚走进牢门,脸上带着轻蔑与嘲弄,他朝身后一帮兵士挥挥手,那帮人立刻乖乖退了出去,这黑暗里立刻只剩我们两个人。 “想喝水吗?”他从身后拿出水袋,充满邪气地笑着逼近我。 “……想。”我说,那个字在牙缝间想象着自己像刀刃一般,能一出口便杀掉眼前之人。 “呵呵呵……”他发出一串含混的轻笑,我退了半步,那铁镣立刻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仿佛在附和着它的主人嘲弄于我。笑什么笑,再笑小心嘴巴歪掉! “想喝便好好想明白自己的立场。”他说着,将水递到我眼前。我愣愣站在那里。 “即便你是高贵的皇子,也没有私设公堂,监禁百姓的权利。”我直视他,不动那水分毫。 “呵,年纪不大,倒挺倔强。你可是会死哦……” “死又有何惧……” “那么你姐姐呢?慕容子栖,你知道她在何处吗?”他眯起眼睛,那样子如同一只引诱猎物上钩的猎手。 “你卑鄙。”我的眼泪在听到姐姐名字之后开始不受控,我勉强站立,知道自己只有活下去一条路。他的眼睛闪着冷光……他在等我。 “求你……”我的喉咙仿佛被塞上了吸水的海绵,“求你,给我水喝……我要……活下去……” 又不争气地抽了抽鼻子。 “乖孩子。”听到我这句话之后,他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可那笑意一闪而过,他的表情复又沉敛下来,他大概是个不爱笑的人。我猜不透他要对我做什么,只能隐隐看到自己不光明的未来。可是在那句话之后,他突然将那些水一饮而尽,我的心登时像被抛到地狱,魔鬼,这个人是魔鬼。可他突然将我拉到他怀里,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嘴已贴上我的唇,一股甘流便通过他这一吻流入我体内,我的身体因为过于渴求那生命之水,而一时忘记了反抗,只渐渐融化在他漫长的亲吻里。 “你!”我过了良久才猛地挣开他,羞恨地捂着嘴望向他,可眼前的男子却毫无表情立在那里。 “慕容雪时……”他再次靠近我,将我的下巴抬起,寒冰般冷漠的双眼紧盯着我,“这,就是你今后活下去的路。” “你无耻。”我咬牙道。 “今晚你来侍寝。”他却丝毫不回应我的谩骂,只这样说着自己的要求。 “你妄想……”这几个字脱口而出。 “如果你不来的话,我便去找你那倾国倾城的姐姐。”他深知自己手上握着我无法反抗的砝码。 “……你!” “如何?要来吗,不来的话,我这就走了,可这一走,兴许是再也不回来了,你就甘心烂在这牢里吗。” 他说着,把手指移向我的唇,轻轻抚摸着,我浑身颤抖。 低下头,他对我说:“这么美丽的唇,想想还真有些不舍得……”眼神迷离起来。 他的话里藏着毒药,我的身体仿若被抽空一般。 炎君,炎君,你在何处,你可以一人抵挡百万军队,又为何会因为我的一道难题而被困这么长时间?我不是你等待15年的妻子吗…… 可你为何不来。 那片刻的时光,竟如同百年般漫长,我的脑海中关于某个人的善念恶念,如同船旅时的风景,一闪而逝,我知道这诸多想法均属无妄,只轻轻闭了眼睛,锁住了那早在眼眶里打转的温热流质,也一并接受了命运给我安排的一切好与不好。 “六皇子,雪时,愿意……” 我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来,对面之人立刻伸出他的大手,将我拦腰抱起,大跨步走出牢门,我在他的怀里,如同一具不会反抗的尸体,铁制的脚镣叮当作响。 chapter 13. 咒缚之锁 ---------------------------------------------------- 白梓轩不愧是生在帝王家,整个宅邸岂止是气派二字,亭台楼榭,蜿蜒回廊,无不大朱大红,张扬着华贵,无论怎么看,都是我自小居住的慕容府所无法比拟的,父亲大人性/爱简素,所以慕容家无处不散发着一种小巧婉约的江南气息,一想到生活了15年的家就那样毁于旦夕之间,我立刻觉得胸口尖锐地疼。 按理说父亲大人应该早已入京,只是不知那白帝会怎么处置。白梓轩将整个慕容家赶尽杀绝,难道是那白帝的授意不成? “这种状况你还有心思走神?”白梓轩冷冰冰的声音使我微微一愣,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已被他带入某间卧房,那房间比起我刚刚经过回廊时注意到的周遭光景,要枯淡质朴许多,墙壁之上几幅山水中,我认出来有一幅竟是南朝著名隐士的临终绝作――“可叹终身蛰居处,夜来雪深五尺许。”(注) 我心中不觉升起轻蔑之意。这白梓轩身在皇室,又如何懂得那潦倒终生的歌人,究竟是以何种心境留下这样的绝笔!居庙堂之高者,又如何体会百姓一分疾苦! “怎么样,慕容雪时,今晚你要如何使我尽兴……”他将我放到床上,如此说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邪魅之气,房间里的灯明之光照得我有些恍惚。 “六皇子……”我开口。 “不要如此称我。太生硬。”他打断我的话,“叫我的名字。” “这……” “叫。” “白梓、梓轩。”我本就觉得嘴唇发麻,这个名字一出口,更是觉得全身都有些发毛,我恨不得立刻拿水漱口。 “为我脱衣。” “……是。” 在他的授意下,我一点点解了他的衣袍,直到脱得只剩里面的衬袍,我才犹豫着停下手来。 “现在想来我段兄真是痴傻之人,为了你这般水性杨花的女子,竟然丢掉了性命。”他说着,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挑开我的衣服,眼光毫无感情地在我身上游移,他如同看一样物品一般看着我。 “你说呢?他是不是傻?” 我不知怎么回答。 “六皇……白梓、梓轩。”我一把拉上被他挑开的衣服,从他身边退后了一些,低垂着眼睫对他说:“仅仅是让您占有我的身体,未免有些欠缺风情。何况,这是雪时的初夜,雪时斗胆求您成全一件事。” “我警告你,不要给我耍任何花招!”他突然逼到墙角,这样道。他的温热气息吐到我脸上,我却只觉得天地严寒,整个世界都仿佛要结冻,没得商量。 “雪时已是您身边的一只困兽,又如何能有什么花招,那岂不是自讨苦吃。”我盯紧他的眼睛。片刻之后,他松了那钳紧我手臂的手,一把将我拉起。并默许我说下去,我看到有戏,便对他说: “不知皇子可听过草箩的乡野小调?出阁的小姐,在新婚之夜唱给夫君的歌,雪时也会几首,不知皇子有没有兴趣听上一听。” 我忐忑等着他的回应,若是他拒绝,我便再无别的主意可想,只得将自己委身于这害我全府性命之人,若真落得那样的下场,也只能算作我命该如此。他幽幽望着我,眼神中并不透露过多讯息,我早察觉他是个心机重而又擅于掩藏心事的人,这样的人,委实应该敬而远之。 “这夜深人静之时,比起听美人唱曲,作为一个男人,倒是更愿意享受美人在怀的欢愉。” 我的心听到这话后,立刻彷如沉到脚底。他拾起一缕我掉落额前的头发,将它们归拢到我耳后,我的耳因他手指的触碰而有些微痒。他的大手骨节突出,如同冬日枯木的枝干,却苍白而有力。 “何况,你生于北国,且为言灵师后裔,语言有时可以成为伤人利器,难道你觉得本殿下会疏忽大意吗……”他凑到我耳边,吐着热气。 我手心直冒冷汗,这白梓轩果然思虑慎重,我的想法,竟被他猜得大半,这可如何是好。我刚刚产生不知所措的念头,突然又觉得耳后脖颈处贴上了个黏热的东西,顿时那里**难受,我叫一声,试图推开他,他暂且收起那在我脖颈处游移的舌头,却又低头吻了上去,并轻轻吮吸起来,我感觉到他握住我肩膀的手的力度而也蓦地加大,他就这样将我紧紧固定在他的怀中。 “不要……”我绝望地叫出来。 “我叫你来侍寝,你难道不懂是何意吗?”他不耐烦地说道,同时把我推倒在床。 “六皇子!雪时自小听闻当今太子昏庸,早不得君心,倒是朝上对六皇子呼声甚高,皇子您待人宽厚,又精于谋略,帝君对您重用有加,且早有废太子之心,只是,高台多悲风,您虽寻求权势,却不能完全将自己融入其中,从这室内所挂山水图卷便可窥出分毫……雪时说的,对吗?” 这些话我说的急,不禁有些大喘气,随着这话开口,白梓轩的动作竟停了下来。 “你可以恨我,因为你的好友死在慕容府上,你理当满腔愤恨为友报仇,可是,慕容府上上下下几十条人命,是所犯何罪?这件事起因是雪时没错,可雪时的姐姐慕容子栖,又是何罪之有?那日段将军至慕容府,扬言娶我姐姐为妻,却又对我青睐有加,当场便要强取豪夺,将我带走,可雪时早有婚约,如此好言相告,却没有得到段将军的以礼相对……而且从事实上来看,是我未婚的夫君失手杀的他,殿下你不去找那真凶,又怎么迁怒到雪时身上?如果因为这迁怒,而丢掉性命,雪时委实死得冤枉……” 白梓轩低头望着我,我不知道自己的话他能听进去几分,只想尽可能拖延时间,我承认那时的自己只是在苟延残喘,像是要努力握住救命稻草的落水人一般。 “接着说啊……”他的眼里突然弥漫开无边的杀意,对面的烛火,不知怎么,突然间熄了,这房间便霎时间沉敛进无边的黑暗,黑暗对我有利,语言可以借助黑暗里的一些因子,迷惑人心智。 “殿下表面冷淡,内心却藏着无法示人的热情,那热情或许因为某个特别的契机被封印……”我这样道,并注意察言观色。那白梓轩的脸色果然变了。 “再说。”他眼神迷离起来。 “再说下去,殿下你的心就要乱了……”我挑起嘴角微微笑起来,那颗原本惊慌无措的心此时已平静下来,黑暗如同晕开的墨色,我在心中借想象的力量挥毫著书??失去施术的卷轴,我只能依靠自身语言的力量,尽管那力量也许不足以对这个世界产生影响,但它却对白梓轩有效――他是内心复杂的人,对语言的感受力应是纤细的,我把握住这点,试图为自己开辟一条生存之路。 “我如何心乱?”他压在我身上,呼吸的节奏分明乱的厉害。 很好。 上钩了。 “殿下刚刚那一瞬莫不是想到了别的女子?”我对他说。这一说法原是试探,可因为这句话,他竟有刹那的惊慌,为了掩饰那惊慌,他突然霸道吻向我,那呼吸急促地如同夏日的急雨,我却庆幸不已,我终于抓到了这冷漠王子的心脏。 对,就是这样。 我在自己融化在他的亲吻里之前,猛然间挣开他,在他动情的间隙里,对他道:“昨夕戏玩人何在,光景依稀似去年。刚刚殿下在吻我时,眼前是否出现了某张脸呢?雪时刚刚突然想,莫非,是因为殿下不察,而害了那女子的性命吗……” 我那时想起常游玩于花丛中的师父昀端的一句话:“性如坚冰的男子,女人大抵是缘由,要么他曾被深深伤害,要么便是他曾深深伤了谁。而那伤痕,总是迫使一个人关上心门的机关。” “你不觉得,你说的太多了吗……”白梓轩的声音突然间低沉嘶哑,那寒冷的眼睛里,多了些消融的东西。 “若不说这么多,雪时怎么能,将殿下捆绑到这里呢?”我淡淡一笑,从他身体下轻巧抽身。那个时候的我第一次体会到,反客为主是件多么爽快的事情。 “你!!这怎么可能!!!”意识到自己突然不能动弹的白梓轩,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一直处于控制者地位的他如何能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也能被我算计。 “殿下不是说了吗?语言,是杀人的利器……呵呵,殿下,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施术的卷轴,依然能困住你吗?”我低下头去,趴在他耳边,重复他对我的轻蔑,他回望我,暗示我说下去。 “殿下可知,有时强烈的悔念,会成为世间最强的咒缚。我刚刚那些话,只是偶然间诱发了早潜藏在殿下身上的念头,那对于某个人绵延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凝成咒缚之锁,而我,拥有将意念具象化的力量……” 注:日本著名徘人小林一茶临终绝作。可叹终身蛰居处,夜来雪深五尺许。 chapter 14. 幻象词章 ---------------------------------------------------- “呵呵……”听了我的话,白梓轩竟然笑了,他以俯身的姿势躺在床上,闭目浅笑。(..info好看的小说)这咒缚能困他几时,我不知。我本应立刻从这里脱身,可那笑声,阻止了我的脚步,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整个慕容府葬身火海的场景,那刻骨铭心的痛楚,似乎要把我吞噬。 眼中渐渐堆积起的杀气,早已要喷薄而出,灭门之仇,岂有不报的道理。况且本着“有仇不报不是好女子”的原则,我实在应该在他身上刺几个洞才能贯彻师门戒律。 “这是你杀我的好机会。”那白梓轩却先一步,将这个想法说了出来。我不解其意,他难道不知,我现在恨不得立刻将他杀之而后快吗? “这枕下,有把上好的宝剑。”他说得异常平静。我沉默着,走到他身边,探手下去,果真从那枕下,摸出一把银色长剑。我猜测正常人在这种境况下应该没有不怕的道理,兴许他心里早就怕得要死,此时却打肿脸充胖子非要装作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样硬撑,可是后来想想这白梓轩并不是正常人,我如何能拿正常人的逻辑才揣测一个变态的心呢?于是我将剑抽出,指向那困在床上的白梓轩,他的面容模糊的像是被水晕开的画像一般。 “你觉得,我没胆量杀你吗?”我冷冷开口。.info[] “告诉我,你把我姐姐,囚在何处?” “就像你不怕死一样,我也不怕死。”他平静地看着我,我这才清晰地意识到,那种平静不是能装出来的,我眼前这个人早已看透生死――大概因此,才能毫无顾忌地杀戮吧。我绝望地想,大概我无法从他口中得到任何姐姐的讯息。 “自古以来,血债血偿……”我咬着牙,将剑贴到他颈上。 “可你从未杀过人。”白梓轩继续说,那双眸子仿佛要将我看透一般。 我的手一颤,锋利的长剑,不经意之中将他的脖颈刺破,鲜红的血最初凝在剑尖,不久便顺着他的脖颈缓缓而下,竟如同绽放的红莲的颜色。我看到那血色,胸中立刻涌起恶心之感,于是皱着眉将剑缓缓收起。如他所说,我从未杀过人。慕容府一直做药材的生意,我自小学的都是些治病救人的知识,就连后来修习的言灵之术,都只为除妖和救济。 师父总说我空有救济之心,没有辨人之能,对于我的软心肠,他老人家更是常常叹息…… “你怕了。”白梓轩再次将我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哼……我为何要怕。”为了掩饰,我轻哼一声,别过脸去,然后将那把剑咣当一声扔在地上,我的目光在那个瞬间突然被一旁桌上安放的琵琶吸引,在这白梓轩的卧房,为何会有琵琶?我迟疑着走上前去,将那琵琶抱在怀里,并席身坐在椅子上。(..info无弹窗广告) “殿下,据我所知,白帝不喜琵琶之音,因此这白家的宫室,早禁了琵琶这种乐器……”我淡淡开口。 “那琵琶,你碰不得……”白梓轩竟然慌了。 “哦?”我挑了眉,望向他,他定定看着我怀里的琵琶,眼睛里竟然有柔和寂寞的光影。 早闻这一朝的白帝不喜琵琶,因此禁了琵琶之音,可是民间被琵琶法师传唱的小调,早已如同远古诸神的赠礼一般,融入寻常百姓的血液,怎能说禁就禁?可这白氏的宫室中,实在不应出现这种乐器。我生活的草箩镇因仍留有炎帝早年统治的镇护,所以成了琵琶法师聚集之所,我年少时代曾与姐姐一同跟随某位师父学过琴。 “方才殿下拒绝了雪时的曲子,现在可否听上一听呢?” 我不顾他的阻止,低垂下眼睫,专心调弦,并不去看他。过了良久,才从一旁传来他的声音。 “……洗耳恭听。” 我微微闭上眼睛,手指滑过冰冷的琴弦时,心是寂静的。轻轻启唇,清澈的声音从我口中发出。 “原野之花,请告诉悲怜之子,人为何彼此伤害。 “寂静之花,请告诉堕落之魂,汝从彼方,曾看到何物。 “雨过夏移,天青云淡,面对常世如花一般摇曳之人,汝不发一语,直至枯萎逝去。 “汝有何思,为何赋于无言?无言之夜,为何手中之火不熄,风亦不住? “莫非是为证明曾经活过,吾此时放声歌唱……” 那是凄凉温和的调子,我将它唱给这个大概伤害过很多人的男子听,并想象着,在他心中会出现怎样的光景。这是上古祭辞,并不冗长的词章里,却封印着远古的神力,据说听过这首歌的人,会陷入重重幻境,我抬眼望向那白梓轩,发现他不知何时开始黯淡下去的眼睛里,仿若有成群的蝴蝶翩跹而过。反复唱了3遍之后,那白梓轩已只剩微弱的气息,看着目光呆滞的他,我的心恢复成漠然坚硬的姿态。 “若饶你性命,对不起慕容府几十亡灵,若杀你,又苦了天下苍生,比起那昏庸的太子,我倒愿意相信你将会是位明君……”我俯望他的侧颜,眼神冰冷。 努力压抑住将面前昏睡之人砍死的冲动,我抬脚往门的方向走去,走了一半,又折身回来将之前被我扔在地上的剑捡到手里。谁知这宅子,还藏着怎样的凶险。 我推开门,在心里祈求能快些找到他监禁姐姐的地方。门外天黑月高,不时有家丁仆从的身影出现在长廊上,我轻巧地越过一个个回廊,避开人目,还好深更半夜,就算是皇子宅邸,也难免有防护不周之处。可这宅子大的吓人,那关人之处究竟要往何处寻?正在这时,腹中又传来饥饿的信号,我这恍然察觉,自己已经有一天没有进食,看来,先找厨房才是上策。 可原本就有些路盲的自己,在这陌生之地,想找厨房,谈何容易?我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听得两个女子的声音,我慌忙躲进最近的一个房间,还好那房间刚好是存货的库房,没有人在。 “这么晚了,竟然突然想喝燕窝,主子还真是能使唤人!” “别抱怨了,小心被谁听了去,再说谁让那是咱主子,我们快去吩咐厨房做吧。” “厨房那些人,肯定早睡下了……” 我侧耳听着,猜测二人应是府上的丫头,她们口中的主子必定不是那被我困在床上的白梓轩,如此看来应是某位王妃,想来那白梓轩今年也应该有二十七八岁,按皇室惯例,大概早纳了好几位妃子了。 “总之,跟上她们就好了……”听闻那二人要去厨房,我权当她们是为我免费带路。我一边暗喜,一边轻脚追上她们的脚步,二人手里打着灯笼,我跟在她们身后,隐约听得她们在谈论一位妃子。 “我呀,真讨厌那华妃,才来这府上一年,就无法无天的,对咱们下人更是极其苛刻。” “谁让人家是帝君钦点的六皇子妃,父亲又是权倾一世的朝臣,自然刁蛮任性。” “可是咱家殿下又不喜欢她,只新婚之夜去过一次,这一年里,谁也没见殿下去过她寝房……” “呸呸呸,还不快住嘴,这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你呀,哪天肯定要死在这张嘴上!” “没事儿啦,姐姐你不对别人说,又怎会有人知晓呢?” 我无暇听这些丫头嚼舌头,只满心焦急地期盼着厨房的灯光。 chapter 15. 华妃 ---------------------------------------------------- 我等那两个丫头走开之后,便偷偷溜进厨房,随便摸些东西填饱那已受一天委屈的肚子,这几日发生得太多,我还来不及一一接受,便已成这样的定局。我多想一梦醒来,发觉自己身处自家卧房,窗外芭蕉叶依然霸道地遮蔽半边阳光。 填饱肚子之后,我苦寻姐姐不着,又实在疲累至极,便寻了间库房,在那里昏昏睡去,一觉醒来,天将破晓,门外脚步声杂乱,估计这王府到了忙碌起来的时间。大概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人发现那白梓轩昏倒在自己房间吧。在那之前,离开这里,才是上策,何况姐姐未必就在这府中……这么说来,姐姐之事,也许只不过是那白梓轩骗我控制我的手段,姐姐术法高超,未必会像我一样狼狈…… 我正拿不定主意之际,门外突然传来骚乱声,我捅开窗纸,往外面窥视,发现那里聚集了众多侍卫。 “殿下昨夜遭人暗算,刺客大概还在府中!把她给我找出来!!”一个头头模样的人这样命令道,下面的人立刻齐声答“是”。 这可如何是好……我心一紧,下意识地握了握手中的剑。 “任何一个房间都不要放过!给我挨个儿搜!” 怎么办?看这架势这里早晚会被搜到,我必须立刻离开这王府,可是离开这里,我又该何去何从?若姐姐真在白梓轩手上,我一走,不是害了她吗……我拍拍头,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发现自己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处于两难之间,刚刚一狠心杀了白梓轩便是,为何要心软放过他。我心知这样自责也没有用处,索性以一种洒脱的心态,逃离这里罢了! 虽然这样决定,可这门外还有几个人在转来转去,根本没有脱身之机。难道要这样坐以待毙不成……我凝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心想若我身上仍带有施术卷轴,便能唤来青鹏,就算不能脱身,也能让师父知道我现在的状况,师父他绝对不会因为慕容府得罪了权势之人便对我弃之不管的。 我在那库房里急得团团转,不经意间突然注意到那乱糟糟的货物中,有些粗布衣裳,我如获至宝,立刻将那衣服换上,并将自己之前穿的女装小心翼翼藏好――这样大概还能降低些暴露目标的危险。我再一次趴到门前,注意外面的动静。还有两个侍卫在外面走来走去,不时交换一下眼神。过了不知多久,终于出现了转机。 “主子,您慢点儿!”一个小丫头焦急地追上一个身着锦绣华服的女人。 “殿下受人暗算,我怎能不急?”一个优美的声音从那高贵女子的口中发出,看她那姿态,优雅而别致,她妆容也精致,就算是以我女子的眼光来看,也是位难得的美人。她迈着疾步,往这边走来。那两个在这里转来转去的侍卫见到来人,立刻毕恭毕敬地跪下。 “参见华妃娘娘!” 这女子,竟是昨夜那两个小丫头口中念叨的华妃,我眼前一亮,看到她快步走到那些侍卫面前,她衣着艳丽而别致,那亮丽的色彩刺得我眼睛痛起来。 “起来吧。殿下如今身在何处?又是如何受人算计?你们这些侧近之人,是怎么保护主子安全的?”这女子果真傲气逼人。 “回禀娘娘,殿下此时在西边厢房休息,昨日之事,实在是状况之外……” “那么,可曾知道那刺客身份?”她挑眉追问。 “这……”那侍卫犹豫着不知当不当讲。 “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本宫问你们,殿下如何在自己的卧房受困于人?难道,那刺客,是女人不成?”她眯起眼睛,我知道,这华妃心中一定燃烧起熊熊的嫉妒之火――不受宠的王妃,有意思……大概跟在昀端身边久了,我也练就了一颗八卦的心。 衣着华丽的女子在原地踱了几圈,最后冲自己身后的丫头吩咐道:“青兰,你随我去看看殿下。” “是。”小丫头应道。 “可是,娘娘……”一个侍卫有些迟疑着将她拦下,低眉顺目道,“殿下吩咐说,在找到那刺客之前,别的什么人,谁,谁也不见……” “狗奴才,难道本宫也属于那‘别的什么人’不成?本宫可是殿下的枕边人,让开!” 果然气势压倒一切,那两个侍卫闻言后立刻面面相觑,随后默默让出路来。 “娘娘恕罪……” “哼。” 虽然那两个侍卫相当困扰的样子,可就我来说,还得感谢这华妃娘娘,多亏她给我创造了一个逃跑的机会,我趁那两个侍卫应对她之机,轻脚溜了出去,我把从白梓轩枕下抽来的那把剑偷偷留下,以备不时之需。当然,作为一个完全的路盲,在这偌大的府院,我就像个无头苍蝇一般,还好现在身着男装,可以装成普通家丁,大概搜寻之人把目标锁定于女子,因此我一路上异常轻松,虽然也偶有人投来怀疑的目光,都被我低着头蒙混了过去。 “这白府大门,究竟在何处……”我小声抱怨了一声,继续漫无目的地寻找,可我最终在一个花园里迷了路。 “这花园还真大!不晓得那白帝的御花园,是否比这还要气派……这白梓轩,再怎么受宠,也有些奢侈过分。”我一边穿梭在花丛中,一边这样想。 穿过那个大的离谱的花园后,我总算看到了一排厢房,但我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探查究竟――我就连自己现在身处何方都不知道,如何确定下一步行动啊。 ――这厢房如此隐蔽,说不定姐姐会被囚在这里。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我拔脚往那厢房走去。这里环境清幽,给我的印象是个不受世人打扰的地方,我虽然一开始如履薄冰,可后来察觉到这里连个使唤丫头的影子都没有,便放下心来,开始一间房一间房的盘查。直到我在一个房间处听到隐约的琴声,才蓦地一惊,紧接着立刻走上前去,并把脸靠上去。 我透过门缝隐约看到一个青衣男子,正低着头幽幽抚一把古琴,那琴声清幽婉扬,如潺潺水声,我猜测那男子此时心境也必定一如那流水潺潺。我早晓古琴音色质朴,可是能以如此朴素的技巧,奏出心中之音,实属难得。 我目光流转,等从那悠扬琴声中抽身,注意到那抚琴男子的脸孔时,内心蓦然大惊――我转了那么久,竟然又转到那白梓轩之处不成!不由得有种干脆咬死自己算了的冲动。 “何人在此!!”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我背后响起。 我的心在那时提到了嗓子眼。调整好心态,默默转过身去时,看到刚刚在那库房中见过一面的华妃,她带着个小丫头,正大步朝这里走来。我立刻在心里叫苦不跌――这运气,差到极点!找路竟找到最危险的地方,这不是自投罗网又是什么?! 可我知道此时更加不能惊慌,便诺诺应她道: “回娘娘的话,小人,一时迷了路……” “哦?”那华妃冷眼扫我几眼,便又问道,“你是哪个总管手下的奴才?你可知,这里是殿下清休之所,你吃了雄心豹子胆,竟跑这里扰殿下清净。” “小人错了,请娘娘责罚……”我头冒冷汗,便慌忙跪了,内心只求她能责骂几句,便放我下去。 可是天不遂人愿,何况这华妃是个狠角色,她面无表情地说出下面这句话来。 “这殿下清居之处,向来禁止外人踏足,如今你破了禁令,青兰――” “是。” “把药给他。” 在那华妃的指示下,叫做青兰的丫头立刻走上前来,我定定看着她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并将它递到我面前。 “你就在这里自裁了吧。” 咣当一声,我倒地不起。 chapter 16.饮毒假死 人说最毒妇人心,而天下最毒的,大概便是这皇室的妃嫔,再宝贵的人命,在视众生为草芥的她们眼中,充其量也只是一个药丸的分量。我自小混迹在各种妖物间,倒觉得那些被世人厌恶的妖鬼魔怪,更加有人味。可惜了那华妃一张美艳绝伦的脸,竟是这样的蛇蝎心肠。 我抬起头来,嘴角露出个不易察觉的笑,平静地将那药丸接到手中。 “谢娘娘赐药。” 对面的女人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临死不惧的人,竟稍稍露出吃惊的神色,想来若是寻常奴才,被赐死时大概一定要哭天喊地,叫爹叫娘,可是我今日若也如此,惊动了里面弹琴的白梓轩,则一定会死的更惨――吃药未必会死,惊动了里屋之人,肯定死路一条。 “倒有些骨气。”华妃轻蔑地赞叹一声,而被她称作青兰的小丫头则诚惶诚恐地望着我,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快快把药丸吞了,我好交差。” 我抱着成全她的心态,将那赭色药丸,仰头吞了下去,不一会儿,便意识模糊起来,不愧是皇室毒药,毒性果然比一般江湖郎中贩卖之药要大。 我一边赞叹着,一边佯装倒在地上。那小丫头看我倒下,立刻熟练地伸出手来探了一下我的鼻息,随后起身对她主子说: “娘娘,要不要我先找人把他拖下去?” “……先放着吧。我进去看看殿下。” “是。” 随着门吱呀一声,里面的琴声应声而停,我猜测兴许是那白梓轩看到华妃进了屋子,便无心弹琴了吧。 “你怎么来了。”那白梓轩大概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态。 “臣妾听闻,殿下受人暗算……”华妃柔声道。 “本殿下不是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吗?” “殿下伤势怎样?臣妾委实挂念,请殿下顾念臣妾一番情意……” “如爱妃所见,本殿下好得很,爱妃可以退下了。” “可是殿下……” 虽然我只能隐隐听到这样的对白,可也能判断出,这二人虽是夫妻,却并无半毫夫妻情意――至少那白梓轩不爱眼前之人。我想像着那刚刚在我面前趾高气昂的女子,在他面前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想想便有些可笑,可是又似乎有些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兴许此言不假。 “对了,刚刚门外,为何吵闹?”白梓轩最后这样问道。 “回殿下……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奴才,闯入这里,并偷偷观察这屋内光景,臣妾看他鬼鬼祟祟,便稍稍教训了一下……” “哦?若扰我清休者都需教训,此时该赔罪的,倒该是爱妃你。”白梓轩无情地说出这句话来。 “臣、臣妾该死!” “我倒要看看,爱妃是如何教训奴才的!”白梓轩说完这句话,突然抬脚往门外走来,倒在门外地上装死的我内心“咯噔”一声,虽然自己现在身着男装,但大概逃不过那白梓轩的眼睛,这可如何是好…… “殿,殿下……”那小丫头青兰看到白梓轩,立刻扑通一声跪下。 “青兰,本宫不是命这奴才掌嘴,他怎么变成这般模样!”那华妃厉声说。呵,果然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变脸变得够快。 “娘、娘娘,是他……他自己,畏罪自杀的……”那小丫头有些舌头打颤。要配合这样一个主人随时演戏,委实不容易。 “只不过是掌嘴的责罚,至于自杀吗,爱妃难道当我痴傻,无法分辨是非不成?”那白梓轩语气里有重重的怒意。我心想,大概因为他真心厌烦这华妃至深,不然,按他那杀人不眨眼的作风,绝对不会怜悯一个奴才??我只在心里祈求,绝对不要被他注意到我的脸。 “请殿下相信臣妾……臣妾怎是殿下所想那种歹毒之人,殿下可以问青兰,青兰,你说,本宫是不是只让他掌嘴?”那华妃带着哭腔,那架势我听尤怜。 “是呀,殿下,娘娘她心地善良,对下人一向宽容……” “哼。”白梓轩冷嘲一声,并不信主仆二人的说辞,可也似乎没有要仔细看我的脸的意向,我在心里松了口气。那毒药在我腹中消化了好半天,虽然稍稍有些腹痛,但我自小遍尝百草,可谓生了一副铁打的肠胃,这世上的药草,对我来说还真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剧毒之物。 “青兰,愣着干嘛,还不快把这奴才拖下去!”最后华妃冷冷命令。 “是!娘娘……” 那小丫头立刻上前来搀我起来,我在心里松口气,总算可以安全离开这里了,虽然过程有些曲折艰辛,还有些苦涩…… 然而我当日的运势真的差到极致!还没等挪动几步,那白梓轩突然将那丫头叫住! “等等!”他说着,突然跨步走上前来,我眼睛原本还稍稍睁开一条缝好观察周围动静,看他过来之后立刻紧紧闭上,并在心里求神叫佛的。不等各路菩萨显灵,我只感觉一双大手将我从那丫头身边夺过去,我瞬间陷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这,这白梓轩为何…… “说,他是如何变成这副样子的!”他对那丫头高喊,语气里的怒意比起刚刚来竟升了好几个等级,仿佛掺入了凌冽的杀气。 “回殿下……他是,他是服毒自杀的呀!!”那小丫头吓得不轻。 “什么毒?” “奴,奴才也不知啊……”小丫头快要哭出来。 “殿下……”华妃正欲上前为自己的丫头说话,却立刻被白梓轩满是寒意的声音打断,我听到他恶狠狠对那女人说:“他要有半点闪失,本殿下便让你们主仆二人陪葬!” “殿下!殿下何出此言啊!!他只是一个普通奴才,殿下为何……难道……” 不等华妃说完,白梓轩便恨恨对那华妃道: “你不要以为本殿下不知,伊沫便是你这般害死的!你给本殿下滚出去,你这张脸,我看了就恶心!”他说完,抱着我进了屋内,留下那华妃立在原地,竟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我在他怀里,有些摸不着头脑,想来这白梓轩口中的伊沫应该是他所爱的女子了,我前夜将他困在床上,大概便是这伊沫的功劳,可是,他如果认出是怀中之人是我,应该不能是这种反应――他应该恨不得我马上死了才是,如何为我而对自己的妃子大动肝火?而若他认不出我,就更没有理由为一个死不足惜的奴才生那么大气。我头脑霎时有些凌乱。莫非这白梓轩昨夜受困于我的幻境,今日醒来,连我是他的仇人这件事都忘掉了吗? 不等我想明白这其中缘由,便感觉到自己被轻安放到床上,白梓轩的动作非常轻柔,我满腹诧异,想起自己刚刚在吃毒药之时,封了自己的经脉,此时已快到极限了吧,那白梓轩探了探我的鼻息,又把了一下脉,最后突然将一粒药丸塞入我口中。 难道是解毒药不成?可是他没有理由救我…… “慕容雪时,你怎会又回到这里……”我感觉到一双手在我脸上游移,力度竟然是温柔的,我听到一个很好听的男声对我喃喃自语道,“我命令你,不准死在别人手上……” 呃……这话说得有些容易让人误会,不过我转念一想,便体会到了这话的深意??难道非要死在你手上不成!这白梓轩果然变态!可是不等我想更多,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到了我唇上,我一时间更加不明状况――那白梓轩,竟然俯头吻了我。 chapter 17.能耐君何 ----------------------------------------------------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那一吻竟仿佛带着深深的爱意,我万分惊诧。此时白梓轩给我的感觉不似先日――他仿佛脱了猛烈的锐气,而只剩下清冷,初次在慕容府见到他的那日,他周身缠绕着刺骨的寒意,仿佛是一座无法碰触的死城。 我的手在被子里不由得颤抖起来,他温热的鼻息使我微微有些发晕。该如何是好,继续装死吗?还是现在推开他比较好?难不成他要在我昏睡期间对我做什么吗?不等我做决定,他已缓缓从我的唇上离开,我凝神听着周围动静,直到听到他推门而出的声音,这个房间重新收敛到静寂里,我才听到自己胸中那颗心脏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咚咚,咚咚咚…… 缓缓睁开眼睛,头脑已因为那莫名其妙的一吻而一片空白,手抚上胸口,不知道那里的躁动,究竟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只在心里苦涩地默念,为什么一心逃离他的我,却要再一次回到他的身边呢…… 本还想趁着那白梓轩离开,下床活动活动筋骨,可双脚刚一接触地板,我便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便是,我的腿脚竟毫无知觉……果然,刚刚我封闭全身筋脉过久,再加上吃了那剧毒之药,这全身血液不循环,自然腿脚发麻,不听使唤。虽然那白梓轩给我饮了解毒药,可这麻木的腿脚,却似乎需要一个恢复的过程。 我皱着眉头,试图让那腿脚活动活动,可是它们却完全无视我的意欲,我一下床,便拜它们所赐一下子瘫倒在地,不过还好,两只手臂虽然也有些无力,但还能勉强活动,我靠两只手臂的力量支撑着身体,可只这一个动作,我已是满头大汗。 我在心里叫苦不迭,同时也后悔不已,虽然那毒药不能要我性命,我却大意地以为连副作用都没有,实在不该,不该……原本这几日身体就折腾的够呛,这下又让它受了不小的委屈。若让我家师父知晓,定要狠狠骂我一顿,他老人家一向把养生看得颇重――虽然他抽烟的习惯在我看来无异于是慢性自杀――想到师父那张懒散却温和无害的脸,我便又委屈起来。 我何时才能找到姐姐,再次回到草箩镇上呢? 我正瘫在地上,皱眉揉着发麻的双脚,却突听得门开的声音,放眼望去,发现却是那白梓轩又返了回来。来的还真快!我心里一阵叫苦,立刻躺到地上继续装死,却听得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头上浇灌下来。 “别装了,这么蹩脚的演技,瞒得过那华妃,却瞒不过我。”他把什么东西放到一旁的桌上,俯下身来,我一听他的话,立刻无奈地睁开眼睛,满脸戒备地望向他,却遇上一张冷峻的脸,和一双仿佛带着许多故事的漆黑的眸子,那双明眸中隐藏更多的,除了刺骨的寒意,还有我猜不透的某种欲念,我痴痴对他道:“既然早知道,为何还要……” 他却突然把手伸过来,我立刻带着本能的反感躲开那双大手,并别过头去不看他,却听到他冷冷地说:“你难道打算一直坐在这冰凉的地上不成?” 我回过头来,定定望着他的眼睛,此时他已回复成冷漠的样子――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样子其实还是挺俊美的,也难怪那华妃会努力寻求他的爱恋。 他看到我没有再反抗,便将我抱在怀里,我搂着他的脖颈,让他把我抱至床上。我的身体在靠着他的身体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矛盾,挣扎,痛苦,颤抖……这个人是我的仇人!这个念头适时跳出来提醒我,我努力让自己的眼睛里带着敌意。 “你难道希望我养好伤,再好好折磨我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希望你现在就杀了我……” “我说的话你应该听到了才对……”他打断我的话,冷冷道,“我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上的。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杀你。” “所以现在就杀了我啊!”我带着恼怒和叛逆心理,说出这句话来。 “我改主意了。”他挑起眉毛,席身在床边坐下,随手拿起他刚刚放下的一碗粥,我心微微一颤,难道,他是要…… “我现在不想让你死了。”他拿勺子轻轻搅拌着碗中的粥,随后低下头去,轻轻吹散了热气,并将它递到我嘴边,我抗拒地扭过头去。 “张嘴!”他毫无感情地冷冷命令,我不理他。 “张嘴!”他提高声音再一次命令,我皱着眉,觉得没有办法,便决定暂时接受他的救济。于是伸出手,试图从他手中接过那碗粥。 “我自己可以……” 可他避开我的手,眼里是不容抗拒的色彩,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我的态度,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似乎温和了很多……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忘记,他在几天前对慕容府做的一切,以及对我所做的一切,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便隐隐痛起来。但我还是轻轻张开嘴,任他一口口将那粥喂给我吃。 他眼里的流光,为何,除了冷漠,却多出了些别的东西呢。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既然不杀我,肯定会有别的目的,这白梓轩不是善类,至少以我对他的印象,他是那种绝对不会浪费力气做多余之事的人。 “你乖乖留在我身边就好。”他却这样说。 “诶?”我愣愣的,有些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这句话并不那么晦涩,我却要调动全身力气来揣摩它的深层含义。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奴隶。”最后得到对方这样的解释。刚刚在我心里萌生的某个念头便像是幻灭一般,可是说起来,我到底又是在期待什么呢。现在的我只需知道,我不会死了,我只要寻找适当的时机,从他身边走开便好,什么都不想,只努力地,迎合他而活下去便好――这还真是件考验人演技的事。 “我,我困了……”我突然觉得无边的睡意开始侵袭我的知觉,便对他说。可他冷颜打量我几眼,对我道:“你这身上的衣服甚脏。”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不光身着下等奴仆的粗布衣裳,而且已经几日没有洗澡,有些蓬头垢面,亏得白梓轩皇子的身份,还能毫不顾忌的抱我。 “我……”我有些红了脸,当然我知道现在不是脸红的时机,可毕竟是个姑娘家,在男人面前,多少有些顾忌形象,不过想想若是能因此恶心到他,也算是赚到了。 “脱下来。”对面那人继续冷冷命令。 “诶?!再怎么是奴隶,这样的要求也……”我立刻顶嘴。可他伸过骨节突出的大手,硬是要将我身上的衣服脱去,他的动作霸道无比,我虽然努力护住身子,仍然没有扭过他的大力,他把我的衣服脱的只剩白色衬袍,我对他怒目而视。 “你要做什么?!”他难道仍然要我与他……不成?! 他却将我拦腰抱起,我再次陷在他怀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绝望地问道。 “我命人准备了热水,你好好洗洗身子。”他语气淡漠。 “我自己能去……”我急急回答。 “你放心。”跨出门之后,他突然低下头来,望向我的脸,“我若想对你做什么,也不着急这一时。” chapter 18. 溺水 身体泡在久违的热水中,感觉整个人都松懈下来,这里不见有侍女仆从,也不知那白梓轩是如何一会儿工夫便将这里给打点好的,干净的衣衫放在池子边上,水中还飘着些令人醒神的花瓣,偌大的浴池上空,弥漫着白茫茫的热气,我仰头靠在浴池边,心想这大概是这几日里最为舒服的一天。 当然白梓轩突然间的态度转变,很有问题。我昨日令他那般狼狈,他竟然丝毫不提昨夜之事,可我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怕他突然想起来,要对我进行更猛烈的报复。 “呼……不想了。”一直想下去,就会头痛,我本就有头痛之症,疼起来天昏地暗,记得年少时代,父亲曾带我求过不少名医,都得不到良方,也为我请过不少药剂师,为我调配最好的药丸,仍然无一对症。这顽疾,以前几乎是每半年发作一次,可最近几年,这要人命的顽症却愈加频繁起来,有时一月一次,有时一痛几天。大概是我前世做过不得了的罪孽,须得今生以频繁的痛苦来偿还。 身体有种渐渐融化在水里的感觉,我微微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我的面前却突然出现一张狭长的桃花眼来。我蓦地一惊――我已是好久,没有想到东阳之事了。 那时我在昀端处学习术法,昀端只收过我和简兮两个徒弟,简兮因为家里原因,每月只能来上个三四次,所以大部分时间,那院子里都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甚是清寂。(..info好看的小说)师父作为言灵师,在镇上稍稍有些名气,因此间或有遇到灵异之事的人,前来求助。师父懒惰,常常将事情推给我和简兮。那日简兮不在,却有一个女子来拜访。我看师父有推脱之意,便自告奋勇把活儿揽了下来。 “少主人,这次就让我随你去吧。”东阳默默走到我跟前。平日里我着男装,所以在人前,他常常唤我师父为主人,而我,便顺势成为他口中的少主人。 “这……”我有些犹疑,师父每次都只允许我带上一个式神过去,过多式神意味着消耗过多的灵力,平日里我常常选灵力强大的青鹏,东阳虽然也会一些幻术,可是与青鹏相比……但是看他异常渴望的眸子,我不愿扫他的兴,就应了下来。 “既然是带东阳过去,那为师就特别允许你多带一个式神过去好了……”师父贴心地凑到我耳边这么说,我立刻含糊一笑,怕这句话被东阳听去,伤了他的心,不知为何,我非常怕见到他受伤的表情,还是最喜欢他的笑意……因此,那日我只多带了搜寻用的小式神,便与那前来拜托的女子一同去了她家里。 那次的任务,却是我少有的失败。 当然,并不是因为东阳的缘故,也不是因为对手过于强大,而是我,那天竟念错了两个咒术之间的衔接词,致使所有的咒术在瞬间反噬到施术者――也就是我自己身上。(..info)我就那样生生应了自己一招,刚痛苦地倒下去,那妖物便瞅准这个空隙冲了上来,看它那势头仿佛不将我吞噬便不罢休,我一边自责,一边搜肠刮肚想着应对之法,可是在极短的瞬间里我得出结论――我这次看来是必死无疑了,可我那个时候内心竟然空白一片,在我大部分的感受中,死亡竟仿佛带着温度一般。 直到现在我回想起来那时的场景,胸口的某个地方都会尖锐地疼。 “为何,东阳要为我挡下来呢……”有个声音盘旋在我脑海,“我与他没有订立过正式的契约,与他的羁绊也只有一同生活的那几年,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还并不是他的主人,他为何要……” “无论如何,你失去他了。”一个冰冷的声音这样提醒我,“他在你面前,被吞了个精光……” “可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对你露出笑意。他只是一只无害的生灵啊,你为何在救他之后,不将他放归山林,而出于私心将他留在身边呢,仅仅因为寂寞,你便害了他……” “不,不是这样的……” “你是个自私的人呢,慕容雪时。” “不要说了……” “你是杀人凶手。” 那日,我突然在白梓轩的浴池里溺了水,温热的水中仿佛伸出无数双洁白的手,以极大的力气将我拉入池底,眼泪混在飘满花瓣的水里,我只觉得自己浑身软弱无力。 好难受……不能呼吸…… 睡吧,睡一觉,一觉醒来,你已脱离一切苦难,这世上的一切,无论是那扰人的痴念,困惑的杂念,还是毒草般的思念,都会被水流净化,彼岸花开得盛,浓郁的香气会覆灭一切过往,飘扬的大雪会湮灭一切足迹,没有痴愿,没有幻灭,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虚无和纯粹。 就让我像这样睡着好了。 然而一双大手,却仿佛要违背我的意愿一般,霸道地将我拉离水面。不,我不要……我抗拒着,可是那双手带着温度,将我一点点拖了出去。我一时陷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可我记得,迷迷糊糊中,我仿佛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一声声,一遍遍,就算不会有回应,就算胸中会更添虚无,可我期待那个名字的主人,现在能待在我身边。我记得刚见到那个人时,还以为自己又见到了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微笑着叫我少主人的妖狐――啊,是啊,炎君,你在何处…… 我微微睁开眼睛,面前模模糊糊,我努力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然而那时身体的感受力却异常敏感,我感到自己湿漉漉的身体被他用毛茸茸的毯子裹上,他轻柔地抱着我,迈着大步,朝前走去。 “慕容雪时。”他叫我的名字,“你是笨蛋吗?洗个澡都把自己弄得溺水,你就那么不想活下去吗?” “你是谁?”我含糊问道,手指攀上他的脸,他似乎微微一怔。 “你要带我去何处……”我接着问,“……我好想到一个人的身边去……可你一定不知道。” “不要再说话了。”那个抱着我的人大概是皱起了眉头,他的声音有些清冷,却是青年人特有的温厚清澈的声音,我一直觉得,声音可以暴露一个人隐藏的诸多特质,如此听来,这个声音的主人,内心一定温厚纯良。我顾不得许多,只自顾自说下去。 “有些事你是不会懂的……我好想,见一个人……这里,好疼……”我说着抚上自己的胸口,眼泪突然大滴大滴落下来,我突然觉得那里疼的难受,便将头紧紧埋在那人的胸前,就是在那时,我听到他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咚咚,咚咚咚…… “给我好好休息!”他轻轻将我放到床上,柔声命令。我那日不知道是怎么了,身体不受控制的拉了他的衣角,我听到自己用哀求的语调说:“你……不要走。” 那脆弱来的不是时候,我知道。 “好的,我不走。”他淡淡应道。 “我一直在这里。” chapter 19.式神 我从梦中惊坐而起,发现房间里空空荡荡,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上干净的衣衫,我抬起双手拍拍脸颊,好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 “我记得,昨天确实……”我两手托腮,努力回想昨日之事,“对了,我在浴池中溺了水,这是确定无疑的,可是后来有个人把我捞了出来,我还对他……” 顿时,一个不妙的想法把我拉向深渊,这里除了那白梓轩,还有何人?!意识到这点之后的我那心情,以欲哭无泪来形容实属贴切之至。昨日的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抽了,竟然拉住那魔王不让他走,那么如此看来,那个睡梦中一直抱着的温暖身体,难道也是那魔王不成…… 想到这里,我立刻红着脸跳下床,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不对不对,那个面瘫的皇子如何会用那般温和的语气与我说话?” “绝对不是他……” “可若不是他,难道这房间里还有别的什么人不成?” “对了,一定是有个透明人在这里,就连那白梓轩都没有察觉出他的存在……”我一锤手,对着空气这样道。 就在这样的踱步间,我突然望到一旁的桌上,好像压着一张纸条。 “本殿下今日有事处理,给我一个人好好待着,不许乱跑!”我走过去,将那纸条上的字念出声来。那字体俊秀飘逸,语气却霸道无比。 “不乱跑才怪!”我对着那纸条做个鬼脸。可是当我发现所有的门窗都被死死钉上之后,立刻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又被软禁了。好在我现在心脏承受能力已被磨练的超强,来不及长时间气馁,便想到了别的办法。 “笔墨纸砚,果然配备齐全。”我从房间的木架上看到那些东西时,立刻会心一笑。这白梓轩再老谋深算,也难免有疏漏之处,毕竟他只是凡人,对言灵之术没有什么概念――只要有这笔墨纸张,便满足了施术的三个条件之其二。 文字为媒介,纸张为契约,声音为令符。只要我还能发声,这三个条件就齐了。 “护吾之物,念汝之名,听吾召唤!”我对着那画好的术式念出来,随后将那纸张轻轻一挥,随着空气中轻微的爆破声,立刻有十几只白色的圆头圆脑之物蹦跳而出,它们的样子就像糯米做的团子,性格也明朗,尤其是动作异常迅速??这是最易召唤的式神,因为长的像白团子,我常常叫它们“小白”。 “呃……我的灵力何时退化的这般严重……”我一看自己只召唤出小白来,立刻垂头丧气。 所谓式神,是言能者狩猎时的降服之物,像我家师父那样的言能者可以凭借自身力量,收服力量相对强大的妖物,并将它们与某一术式关联起来,驱使它们成为自己的式神,而我因为从没有主动狩猎过,也没有与什么结定过契约,所以只能临时召唤出一些弱小的生灵,它们一开始并没有固定形态,只有在被召唤时,才能依着主人的属性自主塑成形体,也就是说,把它们召唤出的主人越强大,它们的样子就越像样――而这“小白”,大概是初级言能者最易召唤出的东西吧。 “卜唷卜唷。”好几只团子晃晃悠悠地朝我走来。 “卜唷卜唷,卜唷卜唷。”它们看我低落,立刻安慰我一般全都围了上来。 “没关系啦,不是你们的错……”我将几只捧到手上,露出淡淡的笑来,“大概是这里灵气稀薄的缘故……”环顾四周,我注意到所有的灵气都被阻隔在房间之外,看来这白梓轩也并非对言灵之术一毫不晓,他竟找人将这房间张上了结界,为的就是不让我有一毫机会逃脱,我低头看了看那些团子一眼,心想既然这团子无甚用处,就放它们回去好了。 我叹口气,对它们道:“你们回去吧。” 随着我命令出口,它们立刻在空气中嘭地一声隐去了身形。可是我注意到,其中一只仍然留在我脚边,呆头呆脑地望着我。我将它捧在手上,问道:“你为何仍停留在此呢?” “卜唷卜唷卜唷卜唷……”从它口中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不寂寞啊,快回去吧,这个空间会消耗你的灵力吧。”我轻轻捅了一下它软绵绵的身体,这般道。 “卜唷卜唷!”它稍稍有些着急起来。 “我没有需要你做的事。” 尽管一再说明,可这团子异常顽固,怎么都不愿离开,看来是黏上了我,我头痛一笑,只得对它妥协:“那好吧,你就暂时陪我吧。” “卜唷卜唷!”它立刻高兴地转起了圈。 “不过,觉得自己坚持不了的时候,要及时回去哟,这个空间灵气稀薄,不适合你的体质。”我正色命令,它立刻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白梓轩在正午时分回到这里,他一进门,就径直朝我这里走来,那时我正百无聊赖地写字消磨时光。看他走来,立刻停了手中的笔,满脸警惕地望着他。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他眯起眼睛来,随后好像注意到了那趴在我肩头的团子,于是伸出手来,将它拿到手上,冲我问道:“这便是你能召唤出的式神吗?” “既然知道又何必发问?”我白他一眼,可他竟随手将那团子扔到地上,那团子弹跳一下,又回到我腿上,白梓轩用手扼住我的咽喉,狠狠地说:“你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小心自己的脑袋。” 我直直盯着他,眼里盛满恨意:“对灭门仇人,难道要用充满爱意的口吻说话吗?恕雪时,没有那样的肚量……” “哦?”他却不怒,反而挑起嘴角,露出笑意,“昨日与我缠绵之时,你怎忘记我是你仇人之事?” “我?我何时与你……”我一时语塞。昨日之人难道真是他吗?我不会真的与他…… “我对昨日之事,全无记忆。”我别过头去,打算装傻到底。 “我可是,终生难忘呢……”他弯下腰,将嘴贴到我耳边,我听到他这话,立刻涨红了脸,那自我厌恶,复又开始折磨起我,若真与他发生了那样不光彩的事,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又有什么颜面再去见炎君。 “秋叶燃尽无暇赏,但见明月照君颜。”不等我说什么,他便已站直身子,将我写在纸上的诗句念了出来,“好一个‘明月照君颜’!” 我轻哼一声,从他身边走开,绕到一边的床上坐好。 “殿下若没什么事,可否请您离开,雪时要……” “慕容雪时,你最好明白你的立场。”他高傲打断我的话,“给你半个时辰,好好梳妆打扮,然后随我来一个地方。” chapter 20.春色满园 ---------------------------------------------------- 我不知那白梓轩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只是看到他眼里有不容抗拒的色彩,便依着他的命令,换上他昨日放在床头的衣裳,那大概是这南国的贵族服饰,里里外外好几层,我皱着眉头一件件穿好。最外一层是淡金色的纱衣,里面配丝绸白袍,裙摆处开着丝绣的几朵红梅,很是别致,青色束腰在背后打个大大的结,倒也颇为风雅,对面那白梓轩打量着穿戴齐整的我,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他竟有微微的愣神,可那表情一闪而逝。我皱起眉头,习惯了干“下水摸鱼上树掏鸟”之事的我,向来对于妆容仪表之事冷淡,今日穿得如此,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走吧。”我刚刚穿好,便听到一旁白梓轩一如既往的冷漠声音。 “喂,我自己能走!”虽然我这样抗拒着,对方仍然一把携起我的手,大踏步朝门外走去,那架势仿佛是怕我会趁机逃脱一般――当然如果有机会我绝对会逃。我被他拉着出门之时,那白团子则动作流畅地钻到我的衣领里。 白梓轩拉着我的手,穿行在繁复的花园小径上,现下正是满园春色,百花齐放的季节,空气中花粉的气息浓郁,在一个转角处,突然蹿出一只黑色的大鸟,它被我二人的脚步声惊地朝一旁的高树飞去,听到它的鸣叫声后,我突然“噗”地一声笑出来,随即对走在我前面的白梓轩道: “你可知在草箩将那鸟称作什么?” 见前面所走之人不回话,我便接着说:“因那鸟所鸣之音酷似‘末日来了’,所以我们称它作‘末世之鸟’,人说这末世之鸟专在一个时代即将终结之时出现,看来现今这世道啊,大概正是琵琶法师所唱的末世吧。” 我本不乐意与他搭话,可是若不趁这个机会将这番话说给白梓轩听,那普天之下无辜百姓的一腔愤恨,则永远无法宣泄。可对于我的嘲笑和暗示,白梓轩无动于衷,至少生个气什么的,也算我目的达成,可是这人像个石头人,一句也不回,我便自知无趣,耷拉着脑袋沉默下来。 当今白帝在位15年,也有过好几年的治世,那时国家富庶,仓廪殷实,百姓安泰。只是古来武将治国,多有战祸。这白氏统治传统来讲还属武家政权,尤其到了当今白帝这里,高堂之上重武轻文到了偏颇的地步,自承乐九年开始,南方边境更是多有战事,那自南至北逃难的饥民惨状,实是饿殍遍野,触目惊心,当今朝廷为修筑南方地区海岸,又从北方遣来民众万余人,自此妻离子散,母子死别者不下半数,行军途中有战士作歌,唱与恋人相别的凄凉心事,竟唱得万人齐落泪??值此末世,宫廷诗人大都不敢言语,大概只在这民间,才能余下绕梁不绝的叹息之音吧。 白帝丝毫不察民间疾苦,当今太子更是昏庸之至,白帝七子中,只有白梓轩,民间盛传他为人温和,性情宽厚――民间时有他的传闻,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有关于他盛传不息的温婉清俊之貌,而是他两年前巡视自己治下的州府时,见沿途有饥民,便即刻躬身下马,询问详细,最后竟听得涕泪满裳,并不住自责叹息。当然我现在想来,他那样的形象,实属假象,且假得离谱。 我直愣愣盯着此时执着我手之人的安静侧颜,心想若他不是那个白梓轩,大概这灭门之仇,我早就狠下心报了。只是这世上不存在“兴许”和“假使”,有的只是“已然”。 而我心里早有个疑问,那便是,到底有多少层面具,是他不愿示人的? 他大概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突然回头看我,我慌忙尴尬低下头去,他却忽得定住脚步,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差点就撞到他身上。(..info)他身材高大威武,而我的个头只及他肩部,大多时候都只能仰头看他,此时我不觉抬起头来,看到他脸上表情仍然寂静,不表现任何想法。 我讷讷望着他,他却忽然将另一只手朝我头顶伸出来,我下意识地缩起脖子,他却皱眉道:“不要动。” “诶?”我微微一愣,定在那里,却见他从我头顶取下一枚粉白的花瓣,兴许是刚刚经过花丛时,被微风不小心吹到头上的,他这个动作带有宠溺的味道,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本恨我入骨,为何突然又态度大变,这个问题我早已想询问于他。 “白梓轩。”我有些气愤地将他的手甩开,他却意外地没有因为我这个动作生气,只安静地等着我。 “俗话说的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别看我一副柔弱的样子,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极好的,你就说了吧,为何你对我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你之前对我说过,要让我体会到绝望与恐怖……难道这也是你复仇计划的一部分吗?” “呵呵……”他却笑了,“我当你要说什么……” “慕容雪时。”他突然叫我的名字,并低头看着我,“我早对你说,世间女子对我来说均如玩物,何况是你这个害了我最好兄弟性命的女人。我一直不觉得自己对你的惩罚过重,你也说了,血债血偿,天经地义,那日段锦沆带入慕容府的兵士有10人,守在门外的兵士也有20余人,而我在慕容府所杀人数,大概还不及这数字的半数……” “人命是可以这样来计算吗?”我眼光直直地望着他,咬牙说出来,“如果人命可以这样衡量,那么天地间还有什么法则可言……” “我不懂你口中的法则,我白梓轩只以我自己认定的规则来处事。”他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我不由得心颤了一下,听到他问我:“慕容雪时,我问你,你可知那位将军曾经守护过多少条人命?” 我摇了摇头。我承认自己像大多数人一样,在心里轻率地认定那些征战之人,都只是一些以杀人为业者,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们也是为了守护,才让双手沾染上无数鲜血。白梓轩仿佛看透我一般,这样对我说: “是,领兵打仗之将,生死可以被人轻视如草芥,可是作为护国的将领,他却不能偏颇地将自己必须守护之人当成草芥,他要厮杀,为的只是不让百姓唱出‘夺我祁连山,使我畜牧不繁殖,夺我胭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这样的歌,他要保证自己身后的万千将士有家可回,家中老母有儿孙供养……可是你又可曾知晓,作为把生死挂在马匹之上的战士,又有多少女子愿意将自己的终身交付给这样的人?那段锦沆年已三十好几,却一直未成家室,今次戎马归来,去慕容府求亲,想与那传说中倾国倾城的女子结合,又是什么非死不可的罪孽?” 对于他的质问我答不上来,我只知道,这样的事没有任何规则可言,段锦沆死的冤枉,慕容府也在一夜之间添了十几冤魂……若说是真正有错之人,大概便是那轻易取人性命的炎君,可是如若不是因为我,他又怎会无妄地杀生? “你答不上来了是吗?”白梓轩突然把手放到我脸上,面对他锐利的询问眼光,我只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不知道是因为这几日来的疲倦,还是因为什么,突然变得异常僵硬。 “而你问我,为什么突然间不再为难你,对你转了态度……这个问题我同你一样,也答不上来。”他这样说,黑色的眼里不再是坚硬的质问,反而添了几分伤感,他仍以那种特有的冷澈声音对我说,“大概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小姑娘,伶牙俐齿,脸蛋生的美,唱曲也好听,这些都是吸引男人的东西……可对我来说,更多的却是因为,在看到你冷冰冰地躺在那里,好像再也醒不过来的样子时,我竟然突然间非常希望你能活下去……仅此而已。” “你……”我的心霎时间因为他的这些话而喧嚣起来。 微凉的风掀起印有梅花的裙摆,我手轻轻捻住裙角,立在花园之中的青石板道上,几日以来一直模糊的白梓轩的形象,那时却仿佛“啪”地一声,便清晰了起来??他内穿了冰蓝色的绸衣,外罩缎子质地的白色衣袍,发间插羊脂玉发簪,鼻子秀挺,一双杏状的眼睛里,辉映着冰冷的色泽。 “也就是说,慕容雪时,我只是单纯地,对你动了心。” 那句话就好像是某种咒语,明明还没有到夏季蚊虫成群的季节,便让人头脑“嘤嘤嗡嗡”地含糊一片,我还没有形成具体的概念,眼睛里却已堆满温热的流质,像是流经南方海岸的冬季暖潮。 “可是我还小,而且已经有了未婚夫,所以,你还是不要把感情浪费在我身上的好。”我认真地说。这种情况下,一定要好好的拒绝掉,我坚信这才是好姑娘的作风,我一直不敢自诩自己是个好姑娘,可是面对一些原则问题时,还是相当守规矩的。 而对方却似乎没有打算回答我的意思,只是霸道地将我手拉上,继续往前走。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chapter 21.禁门 那日的风是柔的,经过人耳边时絮絮地如女子的低喃,春日的艳阳在人心里投下融融暖意,我恍然而生一种要和他走到很遥远的地方的感觉,不知为何,所思所想竟然全不听自己使唤。 白梓轩拉着我穿过花园,左拐右拐,便出了某个隐蔽的门,那大概是这府中的侧门,防人耳目用的,一般大的宅子都有这样那样的秘密通道,这大概便是了。 一辆马车等在门外,见我们过来,那皮肤黝黑的驾车人也不反应,如同凝固的雕塑一般,眼直直地望着前方。 白梓轩先行上去,也不怕我趁机而逃,我正迟疑着,便看到他向我伸出修长的手,那眼眸仿佛黑色的坚冰似的,手刚握上去,我便感受到他手臂使劲,就这样被他拉上马车。 马车行驶期间,我挑起马车的垂帘,半带着好奇往外面瞅去,猜测此时的我们应是行驶在京都的主干道上,京都原是叫做阳城的,到了白帝掌权的时候定了这里为都城,也没有刻意改名字,人们却渐渐习惯把这里叫做京都或京上,以至于阳城这个名字反被弃之不用了。 车马外复又有车马的喧声,买卖吆喝之声也阵阵入耳,不到晌午,这宽阔的大道上竟已如此繁华。 比起帘外那喧嚣的气氛,车内的气氛,倒是无比沉闷,这白梓轩不是爱开口说话的人,初识他时的恶言恶语,最近也很少再说,难道真的因为,他对我动了心吗?而且昨夜我与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想到这里,我的脸竟微微有些发烧,怕被他看到,便用发凉的双手拍了拍脸颊,可对面之人的眼光,却仿佛一直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看……看什么?”我稍有些恼怒。难道是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 “看你莫不是想到昨夜之事了?”他说这话时表情依然如旧。我早发觉,他说的话常让我猜不出用意,可他却时常能猜得我的心思。 “你如何知道的?”我微微吃惊。 “你把什么话都写在脸上,还怕人不晓吗?”他扯起嘴角。 “哪有……”我一听他话,立刻垂下头,果然,就像师父说的,心无城府的人与一个城府极深的人为敌,一定会死的很惨。 “我与你……真的……发生什么了吗?比如说,有没有,那个……”我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你确定你想知道吗?”对面的魔王很不厚道地笑了,那笑让我的心里发毛了半天,考虑到他的笑向来不怀好意,我便立刻向他摆手。 “呃,我觉得我不想知道了。” 听到我这样说,对面之人的瞳色立刻冷下来,他似乎不愿放过任何羞辱我的机会,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对我幽幽说:“还好我身体好,不然要被你折腾死。” 我的脸霎时涨红了一半,他手却突然一用力,把我拉入怀里,我冷不防跌进那宽阔的胸膛,他伸出手来把背靠着他胸口的我固定住。 “昨日你口中还不停地喊本殿下的名字,那一声声,可都像是要叫到人的心里一般。比起白天假装正经的你来,我还是更喜欢晚上的你……” 他说完之后,环手将我固定的更紧,我虽努力挣脱,却又感觉到身后之人突然凑到了我耳边,我立刻一僵,不敢再动。他凑在我耳边,淡淡说了几句话后,我更是立即面红耳赤,身体仿佛中了定身咒,木头棒子般坐在那里,心里只觉得被重物狠狠砸过,一时间头晕目眩,胃里也翻江倒海起来…… 关于那种香艳之事的读物,我有次帮师父打扫卧房,倒是在他枕下看到过,那时刚翻开第一页,便看到图上的男女赤身裸体抱在一起,立刻无法言语地羞涩,“呀”地叫一声,将书透过窗子扔到后院的池塘里,为此昀端还埋怨了我好一阵,可如今从一个男人的口里,竟然听到那样的话,受到的刺激更是百倍千倍,不由得有些欲哭无泪。 昨夜之事对于我而言,清晰残存在脑海的,大概只有他手掌的温度,而那个抱着我的温热的怀抱,却更多像是水中的月,轻微一杆子就散了,连梦境的感觉都没有留下,飘渺如梦中之梦。 “你在骗我。”我最后平静下来,整个人却已是陷入他怀中了。 “骗你又如何?孤男寡女,同床共枕,你还希望留个清白的名声不成?”他冷着嗓音。不等我回应,车却突然一停,架车之人朝车内问了句: “主子,前方查车。” 我心里暗想,原来,这是要过禁门了。 说起来,京都被九重禁门分为九个地区,百姓也被划为九重身份,这禁门往内,身份高者可进,身份低者却进不得,这样的等级森严,让我这个在山野中长大的孩子心生鄙夷。炎君统治之地,若有这般律令,估计是要闹翻的。 据师父讲,从第五重禁门往内,大概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京都――贵族的庄园,私领,狩猎场,温泉之类还算不值一提,在第九重门后,那白帝的宫室,才是人间难得闻见的场处。我半带好奇,挑开帘子,探头往前望去,果然看到高大厚重的铁门,正冷冷俯瞰着众生。就是这样的一重门,将天生百姓与天生贵族分隔开来。 我早先听闻白梓轩的受宠程度,被形容为“出入禁门不问姓名,京师长吏为之侧目”,可就连他的车,也要遭盘查不成?然而转念又一想,这次出门白梓轩未着宫服,连府里的大门都放着不走,可见他是不想暴露自己行踪,只是不知,他带我去见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既然是在宫城之内,估计不是什么善主。 正在我思虑之间,只觉得他手一松,我立刻从那个不怀好意的怀抱离开,坐的能离多远便离多远。 他皱起眉头挑开帘子,对赶车人道:“把通行令牌拿给他看,若问车中所乘之人,只随便编个殿上朝臣的名字便是。” “是。主子。” “这是第几重门了?”我忍不住心中的疑惑,这般问道。 “我若说是第九重门,雪时你会做何反应呢?”对面之人挑眉问道,我看到他稍带玩味地看着我的脸。他这话的重点是在第九重门上,可我却因为他直接喊我的名字,而不由得心里一紧。 “第一重门和第九重门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即使你今日要带我去白帝的紫宸殿,我也不会觉得有何可惊讶的。”为了证明我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姑娘,便又加了一句,“草箩镇神主的家我也常常去的。” “哈哈哈,慕容元靖生出的女儿,果然不一样。有趣。” 对于他提到父亲的名字,我略微有些吃惊,我虽知道慕容家曾居住在京都,却不知为何连白梓轩这样的人物也知道父亲的名字,如果说他是因为这次报仇事件才调查了慕容府的话,那么他断断不会用这种语气来说起慕容元靖。 “你如何知道父亲的名字?”我忍不住问。可白梓轩露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随即轻轻闭了眼,再不理会我。 而那马车过了盘查之后,立刻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chapter 22.意外之人 白梓轩自那之后一直在车中闭目养神,我甚是无聊,便不时挑帘观望,可周遭风景依旧是那繁华街市,我没过一会儿,便兴趣索然,只觉得马车行了将近一个时辰,徐徐转入一个窄巷后,那车外的喧哗,才霎时收入清幽里,最终我们停在了一个幽寂的宅子前,一支红梅,正从那宅院的墙头,伸出枝杈。(..info好看的小说) “主子,到了。”赶车人用不冷不热的语调报告行程。 我对面的白梓轩缓缓睁开一双杏眼,对我道了声:“下车。” 我万万没有想到,白梓轩带我去见的人,竟是我家师父。我在那宅院的凉亭里看到我家师父昀端,那日他穿的正经,月白色长袍,银色束腰,青色玉佩悬在腰际,平日里总是满布胡茬的脸干干净净,凌乱的长发也服帖地束在脑后,从来不把过多精力放在衣着打扮上的师父,邋里邋遢随遇而安的师父,竟变身成如此俊逸的一个青年!我有些迷糊,心里暗想,这是我家师父的双胞胎兄弟不成!。 “雪时!”昀端见我一时哑然,便走上前来,有千言万语想说一般,可他又看到我身边跟的人,立刻敛起脸色,严肃地拱手行礼,并道:“六皇子。” 白梓轩一抬手:“多余之礼免了吧。”说着,绕到凉亭里的石凳上坐好。 “师父?你怎么在此?”我把昀端拉到一边,急急问了这样一句,随即又想到自身惨状,立刻眼睛酸涩难忍,眼泪就要下来。 “雪时,慕容府之事……师父知道了。”他说着,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我自小依赖昀端和姐姐胜过常常外出的父亲,故虽拜他做师父,心里却只把他当做兄长来对待。昀端眼里依然满是柔和的光影,我抬头定定看着他,察觉到那眼神里流露出对我的心疼。 “师父!”此时我满腹委屈,几日来一直在白梓轩面前伪装出的坚强,却像是决了堤的洪流。 “想哭就哭好了。”昀端露出个稍稍带了无奈的笑来,他眉头皱起的样子,煞是好看。在昀端眼里,我终究只是个孩子。 听到他的话,我立刻扑入他怀中,哭了片刻之后,突然意识到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便红着眼圈抬起头来,昀端似乎看出了我眼里的疑问,便对我讲了以下的一番话。 “雪时,事情还要从三日前说起……” 原来,第二日慕容府被灭门的传言便散布到草箩镇的每个角落,昀端听闻之后,立刻带着镇上百姓,前往慕容家,一行人却只见到那被一夕燃尽、满目疮痍的废墟。他更是拼命寻找着那个他爱着的女子――“慕容子栖在何处?还有我的徒儿,慕容雪时呢?”他大概是带着这个念头,在那废墟之上找了一遍又一遍吧。 “一共13具尸体,有两个厨师因为夜间外出饮酒,而幸免于难。”昀端幽幽说。 “鸳鸯和香兰,全都……”我一想到那两张稚嫩的脸,便很是难过,“那师父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调整好心情问。 “几日前,有个京都之人来到草箩,说是他家主人召我入京,虽没说什么事情,但我心想大概与慕容家有关,便动身过来,没有料到,这召我之人,竟是六皇子。”师父说到这里时重重叹了口气,“雪时,慕容府得罪的人,竟与白家有关,即便是为师我,也是没有办法的……我只劝你一句,还是早些断了某些念头。” 师父的话里有话,我不知是何意,可是看到他突然虚无飘渺起来的眼神时,我立刻便明白了:昀端一族也是被这白家给灭了满门的,而他大概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放弃了反抗。 我不知如何表达,只下意识捏紧了衣角。 “姐姐呢,师父可知,姐姐的近况?”我突然想到,便急急问他。虽然白梓轩说姐姐在他手上,但我有预感,那句话只是为了控制我而撒下的谎,对面的师父痛苦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那师父,白梓轩找你,是为何事呢?”我接着问。昀端在听到这个问题时,低垂下眼睫,他突然拉了我的手,朝白梓轩坐的地方走去。 “你们师徒二人,叙旧可是完了?”白梓轩一挑眉,冷冷问道,他从刚刚开始,虽听不到我们的谈话,却一直眯眼望着这边。 “让六皇子久等了。”昀端说着,拉着我坐下,我有些惊讶于师父对他的恭敬态度,昀端与白家也是结下过深仇大恨的,可他望向白梓轩的眼神里,却仿佛是将一切感情都过滤掉一般,什么都没有。 难道时间,连恨意都洗涤干净了吗……又或者,师父的个性中,原本便没有“仇恨”这类需要耗费能量的物质,师父那崇尚一切从简的心,就连多余的感情,都容不下。 “六皇子,无论雪时犯了什么错,我这个自小教导她的师父,都是要为这错误承担大半责任的,所以请皇子无论如何不要再为难这孩子。”他对白梓轩说,“至于皇子前几日的提议,昀端,愿意有条件地接受。” 白梓轩眯起眼睛,手指在腿上轻轻敲打,像是在盘算什么一般,我觉得此时气氛有些怪,正不知所措间,看到他突然将脸转向我,可说出的话却是针对昀端的: “我知道你口中所说的条件,其中之一应该是想让我放过你这个徒儿,是吗?” 昀端缓缓点了点头。 “这倒是不难,我早不想取她性命。”白梓轩道,“只是,我要留她在身边,你可否放心?” 我一愣,却只见白梓轩看我的眼神极其认真,昀端似乎也是一愣,但随即正色道:“六皇子可知,段锦沆将军是为何人所杀?” “我自然是知道的。”没有料到,白梓轩竟然这样答,“炎君,传说中的王者,倒是很有意思……” 我心一惊,难道他早知我与炎君之事不成? “那么,六皇子是已决心要和炎君对抗了吗?”昀端压低声音,眼神也严肃起来,我极少见到如此认真的师父。 “这终将归来的王者,我早想见识。”白梓轩的嘴角稍稍扬起,眼里也蓄满汹涌澎湃的杀气,我顿时觉得仿佛是那个周身缠绕无边寒意的修罗,又重现人间。 “……呵呵。”师父竟然笑起来,“这么看来,我这第二个条件,皇子你也是符合了。” 我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做了怎样的约定,只觉得此时的师父有些不似往日,一种陌生与疏离之感霎时从我的胸口升起,我呆呆望着师父柔和的侧颜,有很多问题想问,却最终被白梓轩接下来的话给打断了。 “那么,你的第三个条件呢?”他问。 “带我和雪时进一次宫,我要去见见慕容元靖,也就是雪时的父亲。”昀端说着,把脸转向我这边,我愣在那里,喃喃对他道:“父亲他……” “元靖大人此时应在天牢之中。我说的是吗,六皇子?”昀端又把眼光从我脸上移向白梓轩。 “……好,我答应你。”白梓轩微微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原来父亲几日之前被召入京后,在哪紫宸殿上,白帝因为段锦沆之事大怒,于是下旨,将父亲押入牢中,此事距今,已经过了七日。 父亲大人,只怨女儿不孝,没有想到我一次无心的偷窥,竟让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只是想来世间之事大抵是这样无常的,可怜父亲忧患之命,人到中年还要颠簸至京都的牢中,看京里那缺了半面的月亮…… (新人新书~喜欢的动动手指帮忙收了呗~) chapter 23. 遗落之页 ---------------------------------------------------- 这座隐秘的宅院,属于白梓轩,小小的院落雅致而清幽,虽坐落在第八重禁门之后,却丝毫没有沾染上皇室的贵气。院子的一隅,墙角处,有一株红梅,稍显寂落地开着花,可那高傲的姿态,却仿佛轻视尘世的一切浮华与虚名。 师父和白梓轩转到屋子里谈事,只留下我一人,坐在凉亭的桌旁,托腮望着那花愣神,脑海中全是师父悄悄在我耳边说的一席话。 他说:“雪时,不知道你是怎么看白梓轩的,只是依为师来看,他看你的眼神,分明是看上你了,可是为师也知道你的脾性,这灭门一仇,就算你决定不报,也决然不是因为你已在心里原谅了他……可是即使有天你也看上了他,也切勿在心里面厌恨自己,爱情和仇恨,从来不是必须对立起来的。” 我猜测师父大概是书读的太多了,才会说出这般有哲理的话。只是对当时的我来说,爱情并不是什么清晰的概念,仇恨倒是更直观一些的。我恨白梓轩是毋庸置疑的,至于他看没看上我,我也根本不在乎。 、在我看来,白梓轩只是想要从我身上寻求什么而已。那也许是他一度失去的东西,也许只是一个突然生出来的虚无的念想,可他若看上了我,又怎会对慕容家做那样的事情…… “心随南云逝,身从北雁来。”我重重叹口气,仍然呆呆望着远方的一角天空。不知道古人是以何种心情吟诵出这样的诗句,现在的我也只想委身那天边的流云,无忧无虑亦无求……我想,大部分的诗人兴许都是因为经历了太多苦难最后才成了诗人吧,当然这一点无从考证。 师父和白梓轩很快就谈完事情,我抬眼看到他们从不远处的屋子里,一前一后向我走来。 “雪时,为师要去准备些进殿用的东西,你先留在这里。”师父却是来和我说这句话的,我不愿与白梓轩独处,便要求同行,却被他拒绝,我用祈求的眼神望着他,却忽被白梓轩从背后一把勾住脖子,师父皱眉笑笑,然后冲白梓轩拱手退了下去,走了不远,又回头看我,眼睛里是我猜不透的光。 “放开我!”我愠怒地抬手想扒开白梓轩的手臂,却反而被他抱得更紧,抡起手肘向他腹部猛撞,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在我耳边低声命令:“老实一点!很疼。” “快放开我!你这个……” “我这个什么?” “坏……坏蛋!” “这便是你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吗?”他笑一声,仍然搂着我,“这么些年,什么样的秽语我没有听过,倒是雪时你的这句话,最是温柔贴心。” “你是在嘲笑我不会骂人吗?”我认真地说,“白梓轩,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让我的师父为你做什么?如果你伤害他,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让他做的事,是他力所能及也是满心愿意做的事,我没有逼他,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说,“何况,那是件富贵的事情,这世上谁人不喜富贵荣华?” “……是你不了解昀端。”我听到他这话,立刻反驳,“世间的繁华乃是梦中之梦,富贵荣华又算什么?”那是师父曾说出的话,我牢牢记在心上,“我家师父他宁愿每日悠闲自得,守着个小院子,一壶酒,一袋烟,无事之际去东山散散步,看看花……你为何偏召他来京,又拿最不入他眼的荣华来诱惑他?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人,是你们这类人最爱做的事。” “天真。”白梓轩只笑说,“你以为自己便真的了解他吗?那么你可知,他还有个妹妹……” 我在心里一惊,当年白帝下旨,将昀端家族满门抄斩,难道除了昀端,竟还有别的人幸存吗?而且,当年昀端祖父携孙儿逃至草箩,隐姓埋名生活至今,白梓轩竟连这样的事,都彻查出来了吗? “……那,她在何处呢?”我平复下心情问。 “如果你师父想要告诉你,自然会说。”白梓轩淡淡开口。“若不想告诉你,你又能奈何呢?” 那日他只这样搂了我半天,我站的腿有些发麻,他才缓缓放开我,不再言语什么,只拉着我去吃了些东西,又领我去书房,让我挑些爱读的书来读,说是自己一会儿便要回府,怕我晚上孤单寂寞,我只在心里盼他快快离开,好让我有一个人待着的清闲时间,何况,有他白梓轩在身边,我便总是提心吊胆,怕他突然又生出什么邪恶的念头来。 “你快快回去吧,府上的妃嫔们大概早迫不及待想要侍奉你了,比如那个华妃,对你可是一往情深……”我从满架的书本里,挑了本物语来读,坐在桌旁,无心地说道,刚刚翻到书的扉页,便感觉到白梓轩周身的气氛突然又冷寂下来,我微微一愣,抬起头来,却看到他黑色的眼睛里带上冷冰冰的色泽。 “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提起那个女人。” 我一惊,皱眉道:“再怎么不喜欢,毕竟也是你结发的妻子,不提那美的不似凡人的脸蛋,就连那尊贵无比的出身,也足够配你了。”我虽不喜欢华妃装腔作势的姿态,却也有些怜她,本来就生在尊贵的家庭里,又嫁入帝王之家,可是却不受宠,难免会性格扭曲。毕竟是女子,就算拥有全世界都羡慕的出身和全天下女人都艳羡的夫家,若是到最后,那个自己在乎的人却把自己轻看了,也是可怜寂寞的。 “若是将来我继承大统,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休妻。”他说得认真,那语气里满满全是恨意,我不禁心里好奇,这华妃究竟怎么招惹到自己的丈夫了,难道是因为那个叫做伊沫的女人? “慕容雪时,你难道忘记了吗,你自己差点就死在那个女人手上。”他的手把我的下巴捏住,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已经因为她失去过一个女人了,我不能再为她失去你。” “可是那日我本就是装死……我自小是在药草堆里长大的,生了一副铁打的肠胃……何况,我又不是你的谁……”我说着,想别过脑袋,可是他捏住我下巴的手力道很大,我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表情越来越难看。 “慕容雪时,你总是能轻易惹怒我。”他又开始连名带姓的叫我,可是对我来说,他这样叫我,我反倒比较安心,我总有种感觉,我和他之间,只要维持着彼此的恨意就好了,这种互相憎恨一旦失衡,便要有一方粉身碎骨,没得商量。 我张了张口想说话,可是他不给我机会,看着他的表情,我觉得自己好像整个身子都浸泡在腊月隆冬时节的水中,一直从皮肤冷到骨头里。 他捏紧我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想让我现在就对你做什么吗?如果那样便能让你承认你是我的谁,我倒是很乐意,只是怕你会痛不欲生。” 他说完,一甩衣袖,离开了书房,我愣愣看着从我手中不慎掉落地上的那本物语书,刚好翻到这么一页: “那满是污浊的躯体早在怜苦的时节沉没了,如今这单薄的魂灵仿若河竹似的,漂流着世无前例的浮名。多年之后,在清灯莲座之下,某个孤寂而苍老的女人,恍然悟出了某一个遗落世间千年万年的名词,只可惜以这残破的余生,已再没有什么机缘,能将那个词说出口。” 我正想把那本书捡到手上,接着那段话看下去,窗外的风却突然将关紧的窗子推开,书页便“哗哗哗”地掀了起来,我翻来覆去地找,却再也找不到那一页。 chapter 24. 紫宸殿 第二日,便是白梓轩答应我和师父进宫的日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换上师父昨晚便备好的纯白色半身袍,然后穿了红色裤裙,这扮相是少年装扮,衣服的袖口又宽又大,再配一把折扇,舞蹈时大概别有风情,我一边将头顶上的发髻弄好,一边望了师父一眼。 “师父,我们果真要以‘祈雨’为借口,去那紫宸殿上吗?” “是呀。”师父一边抱臂望着我,一边说道,“明日刚巧有一个巫师的队伍被召入宫,临时被白梓轩换成了我们,我们这堂堂正正的言灵师要扮演巫师,说起来倒有些好笑了……而且这降雨之事,也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还要看那老天的心情,不过祈雨仪式大抵都是一个样子,就照我教你的那样做。”他说着拿手指轻轻刮了刮脸,眼神变得飘渺慵懒起来,看来他又回复成平日的那个昀端了。 我哦了一声,继续整理衣衫,隐约瞅见一旁的镜子里,映出一张稍稍苍白的脸。稍稍转动一下身体,那宽大的袖子,便在空气里划出很好看的弧度。 那白梓轩倒是比他约定的时间要早来了。看到我的装扮,他稍稍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绕过我,和师父说起话来。 “今日到了殿上,一切由我来应答,实在需要你开口时,便依着我们昨日的商议去应对。”我看他冷着脸,大概还在为昨日之事记恨。师父点点头,走到我身边,有些宠溺地拍拍我的脑袋。 “比起你穿女装,为师倒是很中意这少年装扮,大概是过去几年间看你男装的扮相看的熟了……只是这宽大的袍子,衬得你稍显清瘦了,女子果然还是丰腴一些要好。”他笑得眯起眼睛,随后突然转向白梓轩,问道:“六皇子觉得呢?我这个徒儿,虽不能说倾国倾城,但是世界的男子,大概是喜欢这样清秀的女人的。(..info)” 我不知道师父的用意,只等着白梓轩的回答。 “她这个年纪,最多可以称作女孩,距离女人还差得远。”对面那个身着华丽宫装,说起话来傲慢无比的男人,这样接了师父的话。我稍稍有些不满,按理说,女子15岁便可算作成年,在我们草箩镇,每个女子一生中都会有一个盛大的及笄之礼,可惜,今年我的及笄礼,大概是要错过了,我一想到这里心里某个地方便有些冷落下来,对面的师父仿佛一眼便明白了我的心思,这样对白梓轩道: “六皇子,我家雪时虽看着年少,但是也到了及笄之年了,这样说来,下月初五便是了吧?” 我对着师父点点头,努力隐藏起眼里的寂落。 “哦?”白梓轩却挑起眉毛,用嘲讽的语气说,“我还以为她至多有13岁,竟还比我猜的要大两岁吗。” 我刚想反驳,他的眼光却突然飘落到我胸前,我听他用无奈的语气说:“看来,本王还要先把你养大……” 这是何意?我刚要问,可没等我和师父再说什么,白梓轩便换上一副严肃的语气,说:“马车在外面等,随我来吧。” 过了第九重禁门,那繁华的宫景,便在眼前铺展开了。先人这样描述白帝的皇宫――所谓“绮罗充满,堂上如花。扬州的黄金,荆州的宝珠,吴郡的绫罗,蜀江的锦衣,奇珍异宝,无一匮乏,歌堂舞阁之基,鱼龙爵马之玩。恐帝阙仙洞,亦不能是过也。”大概天下所有财富,都收在这里了吧。大气磅礴的宫城,在碧蓝天幕的映衬下,空旷,庞大,寂寞,空虚。 马车行至一个宫门处,便不能再往前行了,三人便下了马,跟随着早就候在那里的宫人,往里走去。 “六皇子,这二位便是来自日暮神社的巫师吗?”那宫人边走边回头询问着。 “正是他们。”白梓轩答。 “恕奴才多言,看走在左边的这位少年的模样,他这清秀之姿,倒有些像是女孩子。”他边说边为我们引路,我听了这话,有些暗暗的紧张,若是被戳穿了身份,这次定是有来无回。 白梓轩却冷冷道:“你只管引路便是,无需多言。” “是。”那宫人也没有因此而慌张,态度甚是不卑不亢,我暗中有些钦佩他,不过想来,在这宫里做事的,大概早被打磨的没有任何棱角,七情六欲,都能表现的不露声色。不像我,年少时代无忧散漫的惯了,一来这宫城,便觉得手脚无处安放,浑身阵阵冒着虚汗。 “不用紧张。”白梓轩原本走在前面,大概是察觉到我的异样,便稍稍慢了下来,对我小声道,“进殿之后,只安静站着就是。” “嗯。”我不自觉点点头。也许是因为这次是靠他才来到这里的,心里竟然稍稍对他产生一种依赖感,我立刻挥散这种念头,然后努力让仇恨把心填满了。 终于到了紫宸殿上,我们在外面候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听到里面传来“宣六皇子及日暮神社巫师进殿问话”的旨意。今日风有些大,走在前面的白梓轩衣袂飘飘,有种仙人的神韵。我原本有些紧张,可一想到身边还跟着师父,便平复下心,追上他的脚步。 进了殿,行了跪礼,然后站定。那殿上之人,便是白帝了。我原本从白梓轩的容貌猜测,白帝就算不美的惊世骇俗,应该也是个相貌俊朗之人,可当我抬起头,看到那将肥大的身体塞在龙椅里,眼睛浮肿无光的苍老男人时,立刻有一种幻灭之感。看来,白梓轩应该是像他的母亲了…… 我只瞟了龙椅上男人一眼,便低垂下头去,默默站在师父和白梓轩身旁,听着他们的对话。 “梓轩,这二人便是你口中所说的法力高强的巫师吗?” “回父皇,正是这二人。” “你说,他们是哪座神社来的?朕有些记不清了……” “父皇,原本请来做法事的巫师,入京前突然染了顽疾,儿臣听闻此事,便推荐了这二人给父皇。他们来自日暮神社,就是儿臣母妃的忌辰时,来做过法事的那家神社。” “哦?”白帝从刚才我们进殿起便微微闭着眼睛,不知是因为听到白梓轩说到他的母妃,还是因为说起日暮神社,他突然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了我和师父几眼。 “你们二人,可否为我碧落,求得宝贵的雨水呢?”他用苍老的声音发问。白帝这句话直接问的我和师父,白梓轩不好作答,师父便上前一步,恭敬答道: “回陛下,吾等定尽力而为。” 师父答得恭谨。可我默默想,此时那个叫做昀端的男子的胸中,该是何种滋味呢?多年之前,就是在这殿上,也就是这高居王座之人,以一纸轻薄的圣旨,断绝了他一家人的仕途和性命。难道不恨吗……师父。当我带着这个问题偷偷望向他的侧颜时,只看到那安然的脸上,并没有那种我想读出来的感情――他仍然是那个昀端,与他站在何处无关,与任何事都无关。 “那么,仪式要如何准备呢?” “陛下,仪式前吾二人要先行斋戒三日,三日过后,在神坛处做祈雨的祷告和舞蹈,便能求来雨水。” 我明白师父为何要求这三日的斋戒,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为我们换来在宫中停留的时机,可原本求雨的仪式是没有斋戒之说的,殿上的朝臣中立刻有人针对此提出质疑,我偷偷看那白帝的面色,也有些阴沉。 “你倒是说说,为何非要行斋戒?以往的仪式,可是没有这一环节。” 我只感觉手心有些往外冒汗,可是一旁的白梓轩却仍一脸的余裕,师父也是满脸的淡定,只见他微微笑着,向玉座上的帝王躬身道: “陛下,今年在天象上来讲,乃双星会合之年,这样的年头本就容易遇上灾祸,尤其是今年的旱灾更是比往年来的凶猛,南方蓄水本就多,受这旱灾影响不甚大,只是那北方,现在大概只能用田地龟裂,寸草不生来形容了。吾等为民向天乞食者,以这虔诚的斋戒,向神明表现诚心,可保证祈雨仪式,不受什么别的干扰。” 这番话说的王座上的人频频点头:“那便依你所言。至于这斋戒和仪式,梓轩,便交给你负责了。” “是,父皇,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我偷偷松了口气,觉得“这下终于可以退下了”之时,那白帝却突然注意到了我,并对我显示出兴趣。他对我说: “殿下白衣的少年,你,抬起头来。” 我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叫到,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听那白帝在那之后又抬高声调说了一句:“抬起头来!”这句话却是带着威压的,我一惊,立刻把头抬起,却看到玉座之上的人,正表情严肃地望着我,他那原本干涸的眼里,仿佛突然间燃起了灯火,随后那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朕总觉得,似乎在何处见过你……可是,究竟在哪里呢?” 斑白头发的帝王像是陷入了遥远的思绪,我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答,正犹豫间,那白梓轩却在我之前将话抢下了,他说:“父皇大概是累了,这少年是初次进宫,父皇怎会见过他。”白梓轩说着,向我递了个暗示的眼神,我立刻低下头答:“如六皇子所言,小人是第一次进宫……” chapter 25. 花下美人 殿上问话完毕之后,便有宫人为我们引路至那斋堂,白梓轩本要随我们一同前去,却被白帝叫住,说有些堂上之事想听听看他的看法,早就听闻白帝器重他的第六子,如今看来果真是那样的。 我和师父恭谨地退下去,然后在一个高高瘦瘦的宫人的指引下,往紫宸殿后方去了,那个宫人一边引路,一边朝我和师父回身说道:“二位大可放下心来,六皇子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小人便是了。”以此来表明他是白梓轩的人。我望了师父一眼,听到他说:“那就劳烦你了。” 也许是因为这皇宫果真大,又也许那斋堂设得太偏僻,我只觉得走了好久,也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白梓轩早给我们看过这皇宫的布局,从图上看哪里是哪里都一清二楚的,真正走下来,却完全不知自己是往哪个方向去了,过了一个小桥没有多远时,我突然“啊”地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昀端停下来询问道。 “师父……”我一皱眉,“跳舞用的铃铛,兴许是落到这半路上了……”我原本把那对铃铛置于袖中,经过小桥之时,故意把它给遗落的。 “我说怎么突然听不到动静了……”昀端也装作恍然的样子。 “那奴才回去找找罢。”那走在前面的宫人一听,便这样说,我忙挥挥手对他说:“还是我回去找吧,这里还要劳烦你带路呢。(..info好看的小说)” “……也好。”他稍稍想了想,又这样说,“往前直着走便是斋堂了,我先带这位师父过去。”他说着指了指前面。 “嗯,师父,我去去就回。”我朝他应了一声便回过头去。 昀端稍稍有些不放心我,便又对着我的背影叮嘱了一遍,说:“实在找不到,便早些回来吧,那铃铛也不是非要不可的。” 他那句话的隐含之意是,我们还有三天的时间,就算今日没有摸到天牢的位置,也不着急这一时。可恨的白梓轩,虽答应将我们带入宫中,却不愿冒险送我们进那天牢。虽然有他画给我们的地图,可还是先实际探一探位置比较好。 我一边走着,一边感觉到风力竟然是越来越大了,那些高大的宫树被吹得哗哗作响,刚刚走过的小桥边上生了一棵巨大的樱树,正逢花期,一时间樱花漫飞,恍若迷梦,我刚刚抬眼往那边望去,便突然听得铃铛的声响,那小桥之上,樱花树下,赫然立着一个身穿大红色衣袍的人,正把铃铛高高举起,仰着面不知是看手中的铃铛,还是在看那樱花,那桥是造来观赏用的,桥下没有流水,我本对这样的建筑没有好感,可看到那人与景融在一起的场面,不由得觉得唯美异常,竟一时间忘了呼吸,痴痴望着那人。(..info)我一时猜不透那长身而立的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 那双眼睛,却忽而幽幽飘向我这里,我心一惊,只见繁华落尽之后,一个白皙清透的容颜展现在面前,漆黑的眸子如深潭之水,正盈盈露出笑意,缓缓滑落双肩的黑发,更衬得皮肤白皙,是女子?可对方的一句话却把这个判断引向另一个方向。 “你是何人?”是温厚而清澈的男声。 我呆呆立在那里,一时间有些找不到说话的能力,他仍笑意盈盈地望着我,我终于抬手指着他手上的铃铛,对他道:“那个……是我丢的东西。” 我站在桥下,和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而他站在桥中央那颗樱树的位置,如同静止的精灵,风将粉色的花瓣吹的四散,空气里仿佛回荡着歌声一般。 “哦?”他听到我的话,立刻上下打量我一眼,然后眯起眼睛来,冲我道: “你站那么远,是让我亲自把这铃铛送到你手上吗?” 听了他的话,我才回过神来,赶忙拔脚走到他面前,走的近了,更觉得他像个女子,那皮肤好像嫩得都能捏出水来,一双凤眼清澈见底,睫毛亦是又浓又长。 “怎么,小兄弟,看我看得痴了吗?”他拿铃铛在我面前晃一晃,我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去,想到自己此时一席少年的装扮,这样盯着一个男人看,就更加失礼,忙向他道歉。 “对不起,只是觉得你很好看,竟然,像女孩子一样……” “呵呵。”他轻笑,随后把铃铛放到我的手心,“在我看来,倒是反过来了。”我有些不解其意,好奇地望着他,可他也不解释,只是眯起眼睛笑得开心。 “看你的打扮,是哪家神社的巫师吗?”他问道,不等我作答他便恍然道,“我听闻最近宫里又要行祈雨的仪式,莫非你是为此来的?” 我点点头,刚想问他为何会知道此事,而他又是何人时,突然从不远处跑来一个小宫女,看她样子急匆匆的,仿佛在寻什么人一样,最后她的眼光在我对面的男子身上落下来。一锁定目标,她便跨步向前: “梅公子,奴婢可算找到您了!陛下刚刚下了朝,寻你不见,正要发火呢!” “我四处走走,赏花而已。”他一听来人是为此,立刻不露声色地皱起好看的眉,“只是一不小心就出了园子,又一不小心就走到这里来了而已……” “公子你还真是爱乱跑,这样奴婢很为难的!你还是快随奴婢去吧。”那小宫女有些微的无奈,说话的语气也夹带着责备的意思,她上前便要拉那男子的手,而他也乖乖地并不反抗,如此看来这位梅公子是位个性极温和的人,我好奇地瞅着他们,而他却在就要被拉离我旁边时,突然挣开那宫女的手,然后在我们两个人的注视下伸手折了一枝樱花,塞到我手上,并凑到我耳边对我柔声说:“美花果然应该是要配美少年的,与其让它们就这样在风中散了,不如在你手上开上片刻的时光。” 说着,便朝我露出个灿烂的笑,然后便随那宫女去了。我隐隐约约听到他们这样的对话: “公子,若是陛下知道你又这样随意跑出,而且还捎带着调戏了那样的美少年,估计你又要挨骂了。” “春香,你不说陛下又怎会知道呢,何况你也知道公子我最爱风月,不管是美女还是美男,有调戏的机会当然不会白白放过……” “公子呀!你哪天肯定要死在这些风流事情上……” “哈哈哈,我倒宁愿死在花下,也不愿死在某个老男人的床上。” “嘘,还不快给我闭嘴……被陛下听到了……” 呃……早闻白帝不光喜欢女人,还喜欢男人,那刚刚这位梅公子,难道是所谓的男宠不成?我奋力地摇摇头,摆脱这种想法,看着手中的花,头脑有些含混不清,一想到还有寻找天牢位置的任务,便立刻迈动了脚步。 父亲大人还被关在这深宫的某个角落,我如何还有心思想那乱七八糟的事情! chapter 26.答君所问 ---------------------------------------------------- 我在那偌大的宫廷转了半天,终于摸到天牢的位置,只是看那里戒备森严,大概不是那么容易进的,还好现在有师父在,我术法不精,一个人未必敢闯那危险之地,可师父一定有什么办法,才会让我放心地来这里。我在那牢门前晃悠半天,终于有个满脸凶相的巡逻侍卫握着刀朝我喊:“何人擅闯天牢重地!” 我立刻满脸堆笑,心想这里的人惹不得,便道:“小人新来这宫里,不小心迷了路,不知这里是天牢重地,我这就走,这就走……” “既是如此,那便速速离去!”那人说着看我一眼,大概看我瘦瘦小小,不像什么危险人物,便没怎么放在心上,继续巡逻。我便照原路,往那斋堂方向返回,一路上有人看我样子奇怪问起来,便也只编说是不小心迷了路。也许是说迷路说的太多了,竟然真的晕头转向,不知哪里是东,哪里是南了。 “话说这白帝住的地方还真是大!”回想起来,自小到大,我因为不识路不知是吃过多少苦头,在白梓轩的宅邸时也因为这要命的认路本领,而将自己亲手送到那魔王的嘴边,一回想起那件事,我就不由得有些后怕,万一他真的想杀我,我可躲都躲不掉。正想到这里,我眼光一晃,便看到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的,不正是那个白梓轩吗?看到他,我第一个动作便是扭头,然后开溜。 “去哪里啊?”那人追上我,一把将我的衣领拉上,我便身不由己地被拉到他跟前,不经意闻到他身上散发着某种淡淡的熏香的味道。 “那个……我要去斋堂了……”我答。 “可我好像记得,斋堂是在那个方向。”他冷冷道。 “呃……”我不知怎么接下去,手脚无处安放,但仍对他露出一副“要你管”的倔强神色。 “随我走吧。”他说着,将我放开,做出引路的姿态,我只得乖乖跟在他身后。 “你这认路的本事,不知是怎么练就的。”他半带着嘲讽,稍稍歪过头对我说,“你师父和那个带路的宫人呢?如何只剩你一人在这里乱晃?” “有些事六皇子你不愿帮我们到底,我们自然要自己来做。”我小声答,这路上不时有宫人走过,说得过于大声,怕被谁听了去心生怀疑。白梓轩大概也是碍于现在身处皇宫,而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在前走着,我与他隔了半步,低下头假装毕恭毕敬地跟着。 “手上的花,何人给你的?”他问,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梅公子为我折的樱花。 “看到这花漂亮,就忍不住折了一枝。”我这样答。总觉得若是让白梓轩知道我与宫里的什么人接触,定会刨根问底,于是便刻意隐瞒了。听我这样答,他便不再问什么。 走了一会儿,我隐隐察觉出不对,怎么路边的风景越来越怪异了,他带我走到一条我没有来过的路上来了。 “白梓轩,这条路?”我环顾四周,皱起眉头提出质疑,因为周围无人,我便又开始直呼他的名讳,“你怎么带我来花园了呢?我记得斋堂应该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前面的人突然定住了脚步,这时我们停在一座假山的跟前,面前是些高大的树,足以避人耳目。(..info) “有些没有办完的事情。”他说着扭过头来,嘴角微微扬起,我的心突然不受控地跳起来,此时他的眼神,不像先前那样冷漠,反而略带着一些玩笑的色彩。 “什么?”我警戒地盯着他,怕他会趁现在对我做什么,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并用手死死护住胸口。 “我有些事情要单独问你。”他跨前一步。 “还有什么单独想问的?”我稍稍不满,仍然往后退着,直到身子靠到假山上,再没办法躲避,“我与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吧,师父还在等我,而且万一被别人发现……” “那些暂且不管。”他把手臂放到假山之上,我整个人就被他的身体围起来,“慕容雪时,我命令你,现在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脑后,回答我几个问题。” 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我不由得咬着嘴唇点点头。可是他还能说什么呢,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对他的怨恨早已在心里扎了根,尽管努力从心里的某个角落找出一些没有开垦的地方来安放别的感情,可是均属徒劳。 “第一个问题,你和炎君,可有过男女之事?” 我没有料到他竟会问这么露骨的问题,更不知他的用意在何处,只涨红了脸,躲避他的目光:“自、自然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问题我竟乖乖地答了。 “可是真的?” “怎会有假……不过这与你无关……” 还没等我说完,他的身体便压了过来,就像刚开始时一样,面前的这个男人无论做什么,都完全不留给我躲避的机会,一时间整个世界便又铺天盖地全是他的气息,他把我紧紧揉在怀里。 “喂……” “第二个问题。”他完全无视我的抗拒,一边抱着我一边问,“慕容雪时,你觉得今后随侍在我身畔怎样?” “哈?”喉咙里只发出这个音节。 内心竟然不可思议地在这个问题上出现了漫长的空白。后来的我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他是继段锦沆之后第二个看上我的人,我之所以没有直接拒绝,大概也只是出于对喜欢我的人的尊敬,因为这个人手上沾满了慕容府的鲜血,对他只有仇恨这一种感情就够了。 何况,我与炎君的婚约,早似一把冰冷的长剑横亘中间。 “爱情和仇恨,从来不是必须对立起来的。”仿佛在跟我对着干一般,心里不知为何,竟然浮现出师父说的这句话。 “怎么不回答?”白梓轩低沉着嗓子询问。我不知为何,只觉得胸口疼,从内到外,疼的彻骨,一时间所有的力气都仿佛从体内抽空,灵魂浮在天上。这却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一件事了。 “若你无法回答,我只当你是愿意了。” “啊……我怎就愿意了?” “第三个问题……” “我没有义务考虑那么多问题吧,再说,这次救出了父亲,找出了姐姐的下落,我便随师父回到草箩,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我有些烦躁地打断他的话,眼眶竟有些湿润――可能眼睛进了虫子。 “因为你是我的仇人。” 我说着,声音便弱下去。我知道自己只是在说梦话,却不知自己怎么会对面前这个人生出这样的期待――我竟然期待他能允许我从他身边走开。他那样的霸道而决绝,如何肯放过他认定了的人…… “慕容雪时,你真的幼稚地觉得自己还能回到从前吗?至少,我不会放你走,而且你师父,也未必同意你的想法。”他的声音很轻,像浮在天上。 “师父同不同意与你无关……你现在是用你的身份和权利,在威胁我吗?”我倔强地仰脸望他。 “如果最后必须用上你所说的身份和权利,我是不会吝惜这些的。只是现在……我只想问你。”他深深吸一口气,把我松开,眼眸中那些黑色的坚冰,有消融的迹象,“我只想问慕容雪时的想法。” 我愣了一愣。 如果能把一个人体内所有的感情抽空,最后只盛放一种感情,那么,那会是什么呢?我知道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能给我解答,可是那个人那年还只是一个未满15岁,心智比正常孩子要成熟一些,却未必能成熟更多的单薄少女,时间将那件事情变成遥远的过去,以至于到后来,她只能循着那尚未被时间老人带走的蛛丝马迹,将整个事情补充齐全,可每当她拼尽全力回忆那天的时候,总有种力量抓紧她的心,并试图将她引向别处。 我张了张嘴,心中只有一个答案,虽然只是一句傻话,可我鼓起勇气要告诉那个男人,告诉白梓轩,却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 “什么人在那里?” 那样一个突然闯入的声音,将那个问题的答案,变成了一个谜团,或许只有我握有那个问题的钥匙,可我决定永远也不要说出来。 chapter 27.天牢会父 发出声音的是一个偶然经过的宫人,在看到对方是白梓轩之后,立刻诚惶诚恐地跪下求饶,白梓轩冷着脸色,将我拉上,往斋堂方向走去。 我扭头望着那个年纪尚幼的宫人,看到他把头埋在地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天牢那方面我会尽量打点,明天晚上过来找你,在那之前不要到处晃,这宫室不比你家,出了什么岔子,就是我也没有办法帮到你。”听到他这话,我才恍然意识到面前已是斋堂。 我不知道白梓轩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可不管怎么说,他只要肯帮我,便是好的。还不等我答应,他便松了我的手,表情漠然地往回去了,我呆呆望着那个高高大大的背影,最终消失在一个转角处。 我刚一进去,师父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担心。 “雪时你可算回来了,为师正在想要不要去寻一下你。”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然后将白梓轩刚刚的话说给师父听,他的眉头立刻舒展开,对我道:“他肯帮我们,那再好不过了。”说着,便绕到一旁的坐席上盘腿坐下,并冲我招手:“今日是斋戒第一天,尽管我们不是专业人士,也做做样子吧。” 这斋堂内有好几个宫女侍奉,对我们的态度很是恭谨,而我们在这里需要做的事,便是盘腿念诵经文,然后是晚上的沐浴,至于为何作为巫师,还要诵经,这还要从当时的习俗来讲。[..info超多好看小说] 神道是碧落的古老宗教,每遇祭祖这类的国家大事时,常常会请有名望的巫师进行神事,可佛教近几年发展日盛,竟有些压倒神道教的势头,所谓“万神同根”,想来无论是佛祖,还是神明,既然同是为了救济而存在,那么便没有什么冲突。所以这些年的碧落,“神佛习合”之风相当盛行,神前诵经,佛前起舞,早不算是禁忌之举。而斋戒之事,本就属于佛事惯例,所以必定要以佛法来执行。 思及此,我便也像师父一般,盘腿坐到软垫上。 青色莲座之上,一尊巨大的菩萨像,正俯头注视着我。那慈眉善目的菩萨的姿容,使我突然想起慕容府的那间小型佛堂,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常常在里面诵经,少年不经事的我出于好奇,经常拉开门,偷偷窥探那灯明几亮的佛堂,总看到在那里,背影佝偻的祖父正披了件洗得发旧的披风,念颂一些我不懂的经文。 记忆里的祖父,仿佛从不曾与我说话,甚至也从不曾走出那间屋子,我有时候和姐姐坐在佛堂外,一边望着远方的天空,一边想象着那个从来不开口与儿孙交流的老人,在诵经之时究竟是在想念着谁。而如果有一天我也必须靠这样寂寞的想念来度过余生,是否也会像他一样,在一个孩子心上留下明黄的色彩,如同那些慕容府里最常见的,却被我忘记姓名的花。 朴实,却又是有着美丽色彩的,在某种程度下与我的心境很是契合的物质。 第二日深夜时分,白梓轩果然依约前来,身后跟着两个侧近的侍卫,大概是他的心腹,我和师父也换上一般侍从的衣服,随他到了那守卫森严的天牢。 白梓轩皇子的身份,进天牢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大概是事后的打点,可是我无暇管这些,只盼着快些见到我想见的人。托白梓轩的福,我和师父见到父亲并没有经过多复杂的程序,进了牢门,白梓轩轻飘飘瞅我一眼,然后说:“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后会赶上他们轮班,如果不及时出去……” 关于不及时出去的后果,他没有再往下讲,我会意地点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朝着昏暗的牢内走去,师父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也追上我的脚步。 阴暗潮湿的天牢内,墙壁上燃着的烛火的味道,混杂着某种陈了年的发霉的气息,让人心情郁结,我一眼便看到躺在破旧坚硬的床上的父亲――几日不见他老人家似乎佝偻了很多。为我们领路的守门人拿出钥匙,将门上重重的铁锁打开,门“吱呀”一声响,立刻惊动了里面的老鼠,那些肮脏的生物四处逃散。 父亲似乎也因此注意到有人进来,于是缓缓坐起身子,并回过头来,看到来人是我和昀端时,因为惊讶而张了张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的嘴,但最后只说:“你们来了。” 那句话说得无甚悲喜,甚至有些轻描淡写,我却有些抑制不住,立刻捂上嘴,怕自己会哭出来。那个总是丰采俊朗的父亲大人,怎就突然间沦落到这样的田地?身着破旧的囚衣,头发凌乱,眼窝深陷,面上还有青紫色的伤痕若隐若现。 想来刑罚是不可避免的,原就听说段锦沆的姐姐云妃现在是最受宠的妃子,凡人皆有私心,又怎么能保证她不会恃宠而骄,滥用私刑? “元靖大人,最近几日,您受委屈了。”昀端扶着站立不稳的我,这样道,昀端与父亲虽没有什么深交,我却听他说起过,他自小便是深深敬仰着父亲的。我晃晃悠悠地走上前去。 “父亲……”千言万语像是卡在喉咙里,最后却只有这一个词冒了出来,我哽咽着不能言语,对面那个仿佛在几日里苍老了好几岁的男人,却面对自己的女儿露出慈爱的目光。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的女儿。”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了指一旁有些破旧的桌子,对我旁边的昀端道:“坐吧,为我来到这里,难为昀端师父了。” 昀端应了一声,坐下身子,父亲的眼光复又落到我身上,他颤颤悠悠地伸出那双为无数人诊治过的大手,将我额前的一缕头发拂到耳后,随后对我说:“雪时,是否是慕容家出了什么事?” 父亲大概从我的表情上捕捉到了一些讯息,才会这么问吧,我点点头,哽咽着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讲给父亲听,父亲听后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然后突然间力气被抽光一般,跌坐到身后硬梆梆的床上。 “我慕容家竟落得这样的田地……”父亲深深叹一口气,眼睛里浮现出对府上十几亡魂的哀念,但是更多的,却是某种压抑了好多个年月并行将腐朽的物质。他或许已经打算将有些话永远烂在肚子里,可终究在这样一个机缘之下,下决心告白所有的过往。 “雪时……”他喊我的名字,脸上写满了两难,“有件事,我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你……” “父亲大人,雪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对他说,“您不需要对我隐瞒什么。” 听完我的话,父亲又是一阵长长的叹息,随后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这样道:“雪时,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关于慕容家,关于我,关于你的母亲……昀端师父要是不介意的话,也听一下吧,虽然是一些陈了年的无聊事情……” 我静静听着父亲用平和的语调,说起了曾经的事情。 chapter 28. 前尘往事(1) 延平(年号)十九年,京都曾有大火,一百四十多幢民宅被毁,将近千人受火事牵连,或死或伤,其时,我年仅二三,刚刚接任负责京都治安防护工作的巡察使之职,第二日便遇到这样的事情,一听闻灾情,便即刻趋马而至火灾中心地区,指挥那里的百姓进行疏散。 “大人,这里火势严峻,还是远离一些为妙!”副使如是说,一张脸上满是担心,他大概是怕我这个刚上任的巡察使会因此丧命吧,毕竟这火起的蹊跷,在我看来分明是有人故意纵火,那时朝堂之上厌恨嫉妒我的人数不胜数,出了这样的事情,大概早有人躲在暗处看乐子。可我满心只装了那些无辜受难的百姓,哪肯听他的劝告,只命他在原地指挥百姓疏散,而我则挥鞭纵马朝火势更凶的地方去了。 包围我的只有灼热的空气和浓浓的烟雾,分辨不出东南西北,后来马匹无法下脚,我便纵身下去,让马往外围逃了,一些烧得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不知道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人说世事无常,大概神明早不怜悯众生,我一边在心里诅咒着那些纵火之徒,一边大声喊叫着,看有没有人有幸生还。 空气越来越灼人,我只觉得从脚掌处传来阵阵灼痛,兴许是脚部被烤焦了,所幸我少年时代曾心血来潮学过术法,便在周身张了结界,因为术法不精,那结界只能抵挡火焰的热力,而那呛鼻的浓烟却让人眼睛不时流出眼泪来,我将身上的袍子脱下,捂住口鼻。 “还有没有人活着!喂!有人吗!”我一边走,一边高喊,嗓子已经嘶哑之时,才终于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我左侧半倒下的高楼处传来,那是一个女子的求救声,细若游丝,我辨识声音的能力向来比别人要强上几分,听到有人回应,立刻欣喜地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找去。 “来人,救命……” 倒在废墟中的,是个脸被熏得焦黑的年轻女人,我慌忙走近她,发现她的左腿被压在倒下的房梁之上,她神情露着苦楚,大概是因为看到我,所以面露淡淡的喜色,我不禁一愣,那一双眼睛清亮的如同黑色的珍珠。 大概看我有瞬间失神,她立刻以一副询问的表情望向我。 “姑娘莫怕。”我回过神来,便一边安抚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移去压在她身上的梁木。 “多谢这位大人……”她大概看到我身上穿着官服,所以这样讲。我悄悄打量了她几眼,发现她年纪还小,一张小脸虽然黑黑的,脖颈处的皮肤却细嫩而白皙,身上穿的是精致的绫罗,这时我才意识到,这里正是当时京都最大的花柳巷,于是恍然,她原来是烟尘女子……我本对烟尘女子无甚好感,可值此天灾人祸之际,只好将这偏见抛到一边,将她救下,可她腿脚受伤,不能行走,我犹豫了一下,便抱她在怀中,发现她的身体很是轻巧。 “姑娘叫什么名字?”我一边抱着她绕过火势较凶之所,一边询问,她在我怀中很是乖巧,听到我的问话便低垂下眼睛回答: “小女子名唤梨若,梨花隔夜残,零落若飞雪。” 她的声音懦懦的,仿佛夹带着某种淡淡的甜味,却不会像那些站在街口招徕客人的女人,让人觉得腻烦。她的声音就像是小麦和糯米做成的麦芽糖,无甚甜味,却是温和的,很值得人回味。 “哦。”我不善言辞,问完之后,便不知要怎么将对话进行下去,她似乎也不是爱讲话的人,于是一时无言。 “梨若姑娘在京都可还有别的亲戚?如你所见,这里已经化为废墟,兴许一段时间内都要废弃了。”我渐渐带她走到有人群聚集的地方,于是低下头询问,却正对上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我立刻慌乱地避开,却见她讷讷地摇摇头,随后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 “那么……”我皱起眉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当年我家中已有妻室,还有个三岁的女儿,就在这全家刚刚在京都安定下来之际,若是贸然将一个从烟柳巷救出的女子带回家去,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招人闲言的事,可又不能放任她不管,一时竟有些两难。 “大人,刚刚的梨若在等一个人……”怀中的女子却突然开口,那声音里蔓延开无边的寂寞,“那人说要带我走,我于是站在我们约定相见的地方等,等啊等,我原本觉得一个晚上并不长,只一个睡梦的时间,又能有多长呢?于是便一晚,两晚,三晚的等下去,我知道他终会来的,就像是以前约定过的那样,就算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的……可是我却终究没有等到那个人,只等来了漫天的火光,天边的云仿佛燃着了一般……” 她说着,露出一个安静的笑,那笑容里竟然连苍凉都没有,只有沉静的温柔。 “你等不来他了。”我说得决绝,“所以,还是另想别的出路。” 不知道是我这句话刺激到了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突然抬起手,试图把我抱她的手拂去,我领会到她的意思,于是将她放到地上,她只能单脚支地,所以稍稍有些站不稳,我有些担心,便去扶她,却被她笑着阻止了,她对我说:“你不懂他,他总会来的,他也从不骗我,一定是有事情才耽误了……我还要再等下去,如果他来了,看到我不在这里,一定会担心……” 那句话说得认真,我却听得多少有些心疼,这世上多少痴心女子最后圆满地等来了那份承诺?男人在床榻之上说的话大抵是不能信的,何况他们一个是青楼女子,一个又是来寻欢的嫖客?可她眼神透露着倔强:“大人的救命之恩,梨若一定会报的,不知道大人姓甚名谁……” “大人!你在这里?!”我突然听到我的副使喊我的声音,于是转过头去,看他正牵着我的马过来,一张脸本就黑,再加上这烟熏火燎,更加分辨不出眉毛眼睛。 “百姓疏散的怎么样?”我问。 “回大人的话,疏散工作大体完成,只是火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手去灭火,不然别说是这附近,就是百里之外,也有可能受到牵连!” “刚刚送往陛下那里的加急文书呢?”我眉头紧锁。 “我听闻陛下夜夜笙歌,哪管得着百姓的死活!何况现在要想抽出兵力来,白帝哪管用!还是得去求那相国大人……”副使年轻气盛,对现在相国把持朝政的政治早有微词,语气里不免带上浓浓的火药味。 “还不住口!”我立刻呵斥他,他立刻不满地瘪起嘴,然后道:“那么大人,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依我看这分明是有人想看我们的笑话,而且竟然不顾这么多百姓的死活!该死的,一帮畜生!!” “走,随我去相国那里!”我说着立刻跨上马,朝他命令道,刚要挥鞭,忽看到那一旁娴静而立的女子,心中立刻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刚刚拿手帕将面上的污秽拂去,霎时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眉不描青黛而黑,唇不点朱砂而红,一双灵动的眼睛,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说。 “你听着,不许乱跑,也不许跟别的什么人走,只在此等我!”我说着,不等她回答便驾马而去。 chapter 29.前尘往事(2) “当日我前往相国府,想借精兵灭火,可是竟然连相国的面都没有见到,只坐了片刻,便被府中幕僚以三言两语打发出去……幸运的是当日天降大雨,才阻止了这场旷世大火的蔓延。(..info好看的小说)”父亲讲到这里时眼睛里映着熊熊火光,仿佛那场大活一直没有熄,以至于我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想像着它在一夕之间,是如何熄灭盏盏生命的灯火,也想象着那场远道而来的雨,是如何打到废墟之上的。 “那……母亲呢?”我痴痴问道。 “我策马返回那里时,看到她正在雨中仰面而立,并伸出一只细瘦的手,雨滴打在她的眼睛里,她却笑得开心,恍然间看到我来,却仿佛突然没了力气,倏地倒在地上。我早下决心将她带回府中,因为我知道她等的那个人不会来……” “母亲当时,正怀有身孕吗?”我突兀地问出来,却看到父亲稍稍失言,片刻之后他的表情才恢复镇静,然后对我凝重地点了点头。一旁的昀端不知何时已从怀中摸出那常年带在身上的烟杆,一口一口地抽着,早早陷在沉默里。 “我带着最简单的想法带她入府。至于为什么,也许只是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或许不需要什么理由,我只是想要她待在我身边而已……我知道我和她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更多的东西存在,她在等待另外一个人,而我也深深爱着我的结发妻子,尽管她早身患顽疾……”父亲轻轻闭上眼睛。回想起这件事大概耗费了他为了这一天而预留的所有精力,我深知,要将那些生动发生过的事情从久远的过去,转换成生硬的文字,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而我的妻子无比淡然地接受了这个突然闯入她生命的女人,她不是温柔和善的人,甚至连骨子里都透出冷澈和高傲,可是病魔将她折磨的心平气和,我告诉她有关梨若的事情,她听后只默默闭上眼睛,对我说,‘元靖,你只跟随你的那颗心便是’。” 父亲说到这里,我的心却霎时间因为这句话而咚咚跳起来,那个孤高而冷漠的女人,究竟是如何爱她的男人,才能说出这般让人心动的话! “所以,我尽管知道梨若腹中有着他人骨肉,而她自己也未必情愿进入我的生活,可因我生性桀骜,思考事情也粗糙,终于半强迫性地留她在府里,我心知她对我虽然恭顺,内心里却在倔强地抗拒着……直到后来她的一个姐妹辗转找到我府上,她才终于知道,那个她苦苦等着的人,早已迎娶了别的女子。” 听到此,我轻轻咬了咬唇,心里道:痴情女子负心汉,此事古而有之。何况花落花开自有时,有些上天注定的命运,怨不得,怪不得,恨不得……这便是女子。 父亲接着说下去。 “梨若大概是个习惯了接受的人,听到那话,竟然连眼泪都没有,只呆呆坐了一天,脸上便恢复了往日常有的温和笑影,于是她便安心在慕容府住了下来。和她相处的久,渐渐发现她是很有才气的女子,不光琴弹的好,诗画也懂得几分,性情温和谦恭,若说我不被她吸引那是谎话,只是那时我强迫自己将她当做妹妹看待,何况,那时我的妻,身体越发的差了。.info[]” 我知道,父亲渐渐把话题引到了与我相关的地方,我有强烈的预感,父亲和炎君,便是在那个时候遇上的。果然,那个正在讲故事的男人深深望我一眼,仿佛要在我脸上寻找到那个叫做梨若的女子的影子似的,然后道出了那段埋藏15年的过往。 “云隐山上生有血灵芝,可解百毒,可治百病,我早有心去采,只是那里是北朝圣地,我一个南朝的官员,万万没有权利和脸面贸然前往……”父亲说到这里时我在心中恍然,当时南北仍然处于对抗状态,炎君还是北朝帝君! “所以,我便下决心辞了官,当时朝廷之上妒我之人原本就多,这样做也刚好遂了他们的意。临行前,梨若却默默地跟上了我。我自然不能让她一个弱女子随我一同去冒险,何况她又有3个月的身孕。然而那是她认定的事,态度超乎寻常地坚决。我竟然没能拗得过她……” 后面的事情,我在心中大致猜出了原委,而我猜测的内容,后来在父亲的口中得到了证实。 “北朝不像南朝,白氏一族权倾天下,门第等级森严之至,就像这京都,被誉为天子脚下,重重禁门将之包裹的像是一个死城。若北朝的云隐之山也是这样的统治,大概我根本到不了想去的地方。我没有费什么波折便见到了世人称颂的炎君,并求他允许可以入山寻药。” 我从父亲口中得知,就像我认识的那个炎君一样,15年前的炎君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脾性的人,会在何时出现又会在何处隐匿,都没有什么定数,他像所有那些来自虚无的生物一样,没有常性,无论做什么,都能以一时兴起来解释。 也许那天他也是一时兴起,对跟在父亲身后的貌美女子产生了兴趣…… 他挑起眉毛,懒懒对父亲道: “若是我让你同我交换呢?” 父亲微微一愣,不知道这美得不似凡人的君王会提出怎样的要求,他抱着大不了以命相抵的念头答应了下来。炎君的手指便随意指向一旁的女子。 “我想要你最珍贵之物。比如说,那个女人――” 父亲自然是没有料到,立刻慌乱地望向一旁立着的梨若,看到她脸上也是微微惊讶的表情。 “帝君,就算梨若是我的女人,我也不能答应,何况她并不是呢,我更是无权拿她来做交易……”二十三岁的父亲咬着牙,把手的骨头握地咯吱作响。或许那时的他才意识到,无论是谁,他都会不允许将这个女人从他身边带走! “我何时说要这个女人。”炎君却轻狂地笑出声来,“……我要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句话出口,父亲更是立刻动怒:“这绝无可能!帝君,元靖的性命你大可以拿去……” “哦?”炎君仍然懒洋洋地靠在白玉王座上,微微睁开眼睛,对于父亲的话他不置可否。 “算了,慕容大人……”梨若却不顾父亲阻拦上前一步。 “帝君,这孩子目前还在我的腹中,如何交与你?”她说着,将那张清秀白皙的脸面向炎君。 “……这好办。15年后,这个女孩子,将是我的妻子。”炎君似乎也没有料到她竟会应下来,而又微微的吃惊。 “那么,15年后,就请您按照约定来迎娶小女。”她朱唇轻启,将腹中女孩15年后的命运,交给了面前的王者。 然而,父亲虽求得灵草,赶回京都时,那深爱的妻子,却已经形容枯槁,只剩下一口气,见到丈夫的脸时,终于舒口气,以二一的年岁香消玉殒,留下一个年仅3岁的小女儿,名唤子栖。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父亲虽早辞了官职,可朝堂之上那些奸官佞臣仍不放过,竟拿延平大火之事来鼓动白帝,要以玩忽职守来定父亲的罪。父亲从堂上要人那里听到这样的消息,来不及哀叹亡妻之苦,便踏上了逃离京都的旅程,后来在炎君治下的草箩镇,终于安定下来,开始了新的生活。父亲原是武官,在移居草箩之后的15年里,却再也不曾拿起过刀剑,只安心学医,并做起药材的生意来,据说草箩镇大半有疾之人,都曾经由父亲的手诊治过。 而那个叫做梨若的女子,在产下一女之后的第二年,也因病离世。那个孩子便是我,我出生时时值三月,早春时节,草箩镇上却下起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大雪纷纷,仿佛要湮灭所有哀痛的过往。 “逢雪而生,故起名叫做雪时。慕容雪时。”父亲这样说。 chapter 30.梅旭尧 ---------------------------------------------------- 听完那个故事,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若按这样的说法,我与面前这个男人,其实并无血缘关系,我的姐姐慕容子栖,才是父亲的女儿――在15岁的年纪才知晓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我想此后自己那愈加别扭的性格,兴许也与此事有某些关联。 “都是骗人的……”我一时无法接受,只这样道,逃避是本能。父亲缓缓靠上来把我拉入怀中,他的怀抱带着久违的温度,我少年时代常常偎在这个宽厚的怀抱里,让他教我识字,并念书给我听,那是世界上最可靠的怀抱,永远为我遮挡风雨,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女儿,可这种羁绊在今天却突然间少了血缘的牵系,那以往的种种便如幻影一般在我面前一晃而过,抓也抓不住…… “雪时,我的女儿。”父亲开口,“就算是没有血缘关系又怎么样呢,自我慕容元靖看着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今生无论发生怎样的变故,都改变不了你是我的女儿,我是你的父亲这个事实。” 这句话听完,我恍惚抬起头来。 “父亲……” “没有时间了……”不等我开口,昀端突然表情凝重地望向牢门外,不一会儿,守牢的狱卒便慌慌张张跑来,催促我们动作快一些。我抹了一把眼泪,平复下混乱的心绪,向昀端点点头,然后看到昀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瓶交到父亲手上,然后这样交代道:“慕容大人,这是可以救命的药丸,共七颗,每日吃上一颗,这七天里你便会因为药力缓缓死去……他们不会对死人做什么的。(..info无弹窗广告)” 师父说着,表情凝重地望我一眼,随后道:“白梓轩答应我会从中打点,他会安排慕容大人的去处,只是……” “只是什么?”我隐隐有些不安。 “只是,我想,他大概不会告诉你那是何处。”师父的眼睛里仿佛飘着浓浓的雾气,我一听他的话,忙慌乱地望向父亲,这难道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吗?!在这天牢之中! “不!我不要走!”一股力量迫使我死死地抱住父亲的手臂,眼泪更是汹涌而出。“我要待在这里,我要陪父亲……” “雪时,不要任性!”父亲声音里也满是无奈和不舍,“要听昀端师父的话。” “是呀,雪时,你若坚决留在这里,不仅害了你父亲,就连为师和六皇子也脱不了干系。”昀端走过来拉我,狱卒隔了没多久又过来催,我泪眼朦胧地望着父亲,看到他眼里慈爱的光,鼻头又开始酸涩难忍起来。 “我知道了……”我说着,放开了拉住父亲的手,脚步沉重地随昀端走出牢门,那个狱卒立刻咣当一声,将牢门紧紧锁上。 “子栖她……”父亲最后隔着铁门对我说,“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应该是去岚山了。她的母亲葬在那里。” “真的?”我泪眼朦胧的,看到父亲默默点了点头,才抹了抹眼泪,恋恋不舍地往牢外走去。姐姐无事便好,那白梓轩果真是拿姐姐骗我来着。 一出天牢,我便看到白梓轩正站在一旁,抬头望着那低低挂在枝头的月亮,月光的清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地很柔和,那苍白的脸上,仿佛覆着一层冰霜,他不说话时表情总是那样――原本便是冷漠的人,就连那颗心都不像是肉做的。看到我们出来,白梓轩低低说了句,“走吧”,随后将脸转向我,我冷哼一声,不理会他,兀自走到前面,师父对他轻轻地颔首,然后默默无语地跟上来。 回到斋堂后,我整夜无眠,只呆呆望着床的斜上方某一个虚无的点,想象着天边正在渐渐脱去夜的色彩,换上明亮的颜色,直到熹微的晨光真的造访大地,窗外响起了第一声鸟鸣,我才缓缓下了床,去做清晨的沐浴,然后也不吃饭,便径直往菩萨殿去了。 席身跪在莲座下,我微闭双眼,双手合十,可是该祈求什么,却完全没有头绪,或许我只是单纯的想做这样的动作,至于有没有合适的愿望,也无所谓,若是菩萨真的能听到人心中的愿望,这世上又怎会有那么多的生离和死别,又怎会有那么多的愤怒和嗔怨。 我在那个时候,变得有些哀怨了。 在我默默跪了很久之后,突然感觉到一旁的软垫上也有人同我一样跪了下来,我原本想应该是师父,便没有在意,后来转念又想,师父那个人一般会睡到大中午,昨夜又晚归,何况他对于祈愿这种事原本就冷淡,断没有道理这么早来这里,于是我略微带着好奇,睁开眼睛转过头去。 “你是?”我稍稍吃惊,那个闭目祈愿的人,不是那天见过的梅公子吗?只见他跪在那里,貌似虔诚地闭上眼睛,长发在背后随意束起,身穿一袭黑底长袍,袖口和衣摆处碎碎点缀着粉色的花,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人身穿带有花朵纹样的衣服还可以这样好看,他还是第一个,白梓轩若是也穿成这样招摇过市的话……我刚想到这里便心内微微一惊――我怎会无端想到那个人?!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可是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这里来呢!”对方眯着眼睛朝我望过来,不光嘴角带着灿烂的笑,就连眼睛里都满是笑意。我仍不解地望着他: “这斋堂难道可以随意进出吗?”说着便朝外面望望,发现有几个宫人早已守在门口。 “自然是不行的。”他答得果断。 “那你是如何进来的……”我有些尴尬。 “本公子自然是偷偷溜进来的。”他自豪地答。 “呃……”这是该自豪的地方吗? “噗哈哈哈,骗你的啦。我这里有陛下御赐的金牌,别说这小小斋堂,就连整个皇宫都可以随意进出。”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那大大的令牌在我眼前晃了几下。 我在心里暗暗想,这梅公子果然不简单,除非是深受白帝信任的侧近之人,否则怎会有如此权利?可是他竟然如此心无城府的向我露出金牌来,又证明他是个洒脱的人,没有什么心机…… “那公子是为何而来?”我回过神来问,语气中夹带些无奈。原本心情便有些郁结,实在是想一个人清静,何况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他竟专门找来,还一副与我很相熟的样子,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在心里犯嘀咕。 “你不问我我都忘记了!”他一拍脑门,一副突然想起来什么的样子,不等我反应过来,他便伸出修长的手一把拉起我,我只“呀”的一声,便被他拖出门去。 “我昨日见你,觉得你很合我眼缘,今日就来找你来玩了。”他一边说,一边把我往外拉,那些守在门前的宫人也不说话,只向他微微躬身行礼,目送我们出去,我对于他的身份便更加的疑惑了。可一想到自己还有任务,实在不应该随便乱走,便对他说: “这位公子,我与我家师父奉陛下之旨,明日便要设坛祈雨,今日仍是沐浴斋戒的日子,这样随便外出,不大好吧。” 可他就像没有听到一样,自说自话道:“御花园里的山茶还在开着,人说山茶是‘雪里开花到春晚’,不趁这个机会去看,日后便看不到了。” 他说着扭过头来,将右手的食指放到唇边,微微低下头,这样道: “我的名字叫做梅旭尧,可不是坏人哦。” chapter 31.断袖之癖?! ---------------------------------------------------- 叫做梅旭尧的男子可谓长了一张惹女人妒羡的脸,眉梢眼角都藏着秀气,声音笑貌无不露出温柔。(..info无弹窗广告) “小小年纪就愁眉苦脸的,难道有何烦心事吗?”他看我低落,便如此问道。 “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拉着赏花,算不算是烦心事呢。”我叹口气,对他道。他也不生气,只说: “你看这天气甚好,缕缕微风,吹得人好不惬意,出来走走总比憋在佛堂诵经要好上几分,何况,此时又尚早,一会儿等你回去,说不定斋饭还没有准备好呢……” 他说的有一些道理,按照规矩,这斋饭是一日两餐,第一餐要等到差不多正午时分。我摸了摸还没有饥饿感的肚子想,既然被他半推半就地拖出来了,那便只好奉陪到底,何况我并不反感他这个人,反而有些欣赏他骨子里透出的这种潇洒不羁的个性。 “你说是吧?”他说完一长段话之后突然向我确认地问道,那表情煞有介事,我不经意间对他露出笑意,随后听他计谋得逞一般说,“你终于笑了……” 我因为没有注意到自己会笑出来,于是稍稍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他却毫不顾忌地拉着我,在那御花园中逛了起来,其间还不时地向我介绍这是什么花,那又是什么草,我想既然自己现在是男装,而他又是个男人,携手走路便没有什么可忌讳的,于是便放心地让他拉着我。 “公子……”我开口叫他,他却立刻露出不满的表情来,对我说: “平日那些宫人称我为公子也就罢了,我可不想被你这样称呼。” “诶?那我应该如何称呼你呢?” “叫我,旭、尧。”他说着向我眨了眨眼睛,语气也像是跳动着,我不经意间注意到他长而密的睫毛,很是羡慕。 “旭尧?”我尝试着叫了一遍,他立刻开心地笑起来,随后又问我:“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 “雪时。”我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把真实姓名告诉了他,不禁捂上嘴,在心里责备自己的失言。可偷偷观察他的脸色,好像并没有怀疑什么,便安下心来,只听他道: “雪时?倒是很符合你的气质,这若雪的秀丽之颜,国可倾,城可灭。”他说着,突然将手放到我头顶,先是按了按,随后又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很是宠溺,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突然望到一旁的那一大株红山茶,不禁忘记揣摩它那句话的意思而赞叹出声: “好美……” “是吧?”他挑了眉,拉我走到近前,那样子很是得意,随手将那花摘了一朵置于手上,嘴角蔓延开笑意来。 “能在这样的季节遇到你,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的安排。” 我不能不承认,梅旭尧是我见过的最有诗意的一个人,所以在好多年后他成为碧落第一的大文豪,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info好看的小说)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将那开得正美的巴掌大的亮丽红花往我的发间送,我微微蹙起眉对他说:“我可是男孩子,怎么能戴花?” “花是自然的尤物,美人是人间的尤物,名花自然配美人,而这美人,是不分男人女人的。”他不顾我的反抗,硬是将那花给别了上去,动作完毕之后,他便两手扶着我的肩膀细细打量,最后终于舒展开眉眼笑了,我痴痴看着他那似孩子般纯净的笑,一时间心底微醺。我在心里暗暗想,他与我家师父一定会很投缘。 “可在我眼中,你才是最适合这花的美人……”我脸一红,竟说出这句话来,可这句话完全不是恭维,他实在长得好看,配得上这赞美。 对于我的话,他微微一愣,随后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些我捉摸不透的东西,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他却只安静看着我。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阵阵微风拂过耳边,清晨的湿气让人稍稍感受到一些寒意,在那略带了凉意的晨风里,他突然吟了一首古诗: “昨日看花花满枝,今朝烂漫点清池。无情莫抱东风恨,作意开时是谢时。” 他念完之后兀自乐了一下,便又拉着我往别处去了。我不甚明白他那感叹从何而来,这花开的正盛,他却念《残花》,难道是有感于花开花谢的无常吗? “旭尧公子,你是何人呢?为何这白帝的皇宫,你可以像这样自在来去?”我不由得这般问道。因为在路上,不时会遇到一些来回走动的宫人,见了他都微微颔首,表示尊敬,这样的待遇除了白帝或者白梓轩这样的皇子外,竟然还有别人享有,实在是件令人诧异的事情,何况他去斋堂拉我出来时,也没有任何人阻拦,那斋堂外候着的都是白梓轩的人,难道就连他们也要畏惧这位梅公子几分吗? “哈哈哈,旭尧公子?罢了,你要愿意这样叫便这样叫吧。”他竟然只在乎我的这个称呼,并没有回答我问题的意思,我想他大概不愿意说,于是也不再问。总之,过了明日,我便不会再与他有什么瓜葛,而且多认识一个朋友,也没有什么坏处。 “啊。”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并轻轻啊出声。 “怎么了?”我询问道。 “眼睛里……”他说着抬起手来,要往眼睛处送,“好像进了东西。” “等一等,不要去碰。”我阻止他的动作,他的手便悬在半空,然后闭着一只眼睛望向我,我踮起脚尖,手放到他的脸上,他很顺从地低下头来。 “我看看,是进了飞虫了,这个季节虫子总是特别多。”我说着,拿手指撑起他的眼皮,然后对着那里轻轻吹了几下,直到把那黑色的小虫子吹出来,我才放心地笑了笑。 “看,好了吧……”手刚要从他脸上抽离,他却突然间一把握上,我为那手心的温度而一惊,看到他仍垂着头,表情隐在暗影里。 “怎么办,今天有些不想放雪时你回去了。”他喃喃说出这句话来。 “嗯?什么?”我不解。 “雪时,难道你没有意识到,我是个男人吗?”他继续说着我不解的话。 “你是男人,这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也是……” “不过我可不想一时冲动,而冒这种可能失去你的风险。”他打断我的话。 “所以说,你在说什么?”我歪着头,继续一头雾水。 “噗……”他却扑哧一声笑出来,随后放开我的手,又恢复成原来的神态了,“我发现你真的很好玩。” 他的这句话出口,我仍愣愣地站在那里。 后来我琢磨着,我大概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我是说,被你那样毫无戒心地吹眼睛,正常的男人都会无法保持理智的。万一我一个不小心,就爱上你了,可怎么办。” 这句话我听得明白,不由得捂住胸口后退了几步,心里道:难道这个梅公子真的有断袖之癖吗?虽然我是女儿身,但是现在确确实实是一副少年的装扮,而且他似乎也没有发现这一点,一直将我视作男子,尽管如此,他仍然可能对我产生什么不好的念头吗?!这绝对要不得! 下了决心之后,我立刻端正神态,尽量表现地义正言辞: “旭尧公子,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不在意,但是我可是男儿身,而且也没有那方面的癖好,这种玩笑,请你以后还是不要开的好!” chapter 32.喜欢 “哈哈哈哈。”我刚说完,对方口中就爆发出一串响亮的大笑,我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不知道我那句话说的有什么好笑的。我真的有意思到这种地步吗? 我因为他刚刚说过的那些露骨的话,而稍有戒备地望着他,听到他说:“这么直白就拒绝我的,你还是第一个!” “自古男女结合,才是天经地义之事……”我原本就不是男子,说这话时不免有些没有底气,“可旭尧公子如果真的喜欢男人,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 对方却毫不拘礼地又来抓我的手: “本公子在跟你开玩笑呢,我们往里面走走。”他说着,便要拉我往假山的方向去,我一想到那日白梓轩曾在那里对我做的事,立刻浑身都竖起尖刺来。 “我们还是不要往里走了。”我抗拒着,想挣脱他的手,“我有些累了,而且被人发现我在这里偷懒终归不大好,旭尧公子你也走了很久了,应该累了吧,也回去休息怎么样呢?” 虽然我说了一大串,对方却一副轻松的样子,说:“本公子还不累。何况……” 他说着,一把把我拉到他的近前来。 他的身体,有股淡而独特的味道,却跟白梓轩身上的香气不一样,白梓轩身为皇子,所有的衣服都是拿上好的熏香熏过的,自然总是清香扑鼻,而梅旭尧的身上,却是一种更为天然的味道,仿佛风吹过某朵浓郁的花,带上了淡淡的味道,而那味道又在空气中辗转,终于贴到了他的身上。 一双妩媚的桃花眼,直勾勾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的魂魄勾去似的。 “呃……旭尧公子?”我额上不停往下冒汗。 “怎么,怕我吗?”他一眯眼,这样问。 “不怕,只是……”我确实不怕他,他给人的感觉很简单,所以我才放心地让他拉着我的手走了那么久,可是他若突然间对我有别的意图,那么我…… “你脸上有东西。”我答。 “呃……”梅旭尧表情僵了一僵,随后拿另一只手确认一般往自己脸上送,去摸那个并不存在的东西。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握着我。 没等他意识到我的玩笑,便听到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厉声道: “放开她!” 不等我反应,白梓轩已一把将我的手从梅旭尧手中夺过去,我一怔,注意到那日的他穿了一袭蓝色的宫袍,头插碧玉簪,腰间是银灰色束带,悬一枚白玉佩,只见他冷着脸,对梅旭尧道: “见了本殿下,都不行礼吗?” 这白梓轩拽得很有些风流的味道,我默默缩在一旁看他那副居高临下的神态。 “哦?还当是谁呢。”梅旭尧低眉浅笑,完全没有因为白梓轩的态度而露出丝毫不满,他稍稍躬身,对他行了一个浅礼,道:“参见殿下。” “哼……梅公子不在父皇身边候着,倒和这少年在御花园中打的火热,难道光只父皇的宠爱,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这话说得过于尖刻,并带有浓厚的侮辱的成分,我一个旁听者尚且受不了,何况是当事人呢,我有些担心地望向梅旭尧,发现他只是淡淡微笑着,我的心被他那个稍显寂寞的笑扯得痛起来,大概是出于对白梓轩的叛逆心,我不由得气上心头,于是将自己从白梓轩的手里抽出来,道: “旭尧公子只是拉我出来散步,何至于被你说到那样的地步?”为了表现出爱恨分明的态度来,我特意抬脚往梅旭尧那边挪了挪,以示泾渭分明。 那白梓轩听了我的话,面色果然更是难看,眼光嗖地飘向我这里,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被他盯得有些心虚,于是挺了挺背壮壮胆子想说“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吗”,却终究没有敢说出来。 他身后没有跟着仆从,我猜测他大概是被叫来堂上议事的,可是时间上来说有些早了,而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巧出现在御花园中,则更是一件值得推敲的事情。 “旭尧?叫得真好听……”白梓轩一挑眉,这样道,他似乎在努力忍耐着什么,可大概又觉得在梅旭尧这个外人面前对我爆发,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便只是用眼神来表达对我的愤怒,我才不管他是怎样的心情,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这样称呼友人,有什么不妥吗?呵,我知道了,因为殿下从来没有真正的朋友,所以不能理解这样的感情……”我答。 “哦?是吗……”他倒淡定。“狐朋狗友能少则少。” “呃……” “雪时,没关系。”梅旭尧却微微一笑,阻止了我针对白梓轩的挑衅,他将那张好看的脸转向白梓轩,道,“刚刚殿下说我与这少年打的火热,那么殿下你呢?这少年与你是何关系?” 他眯着眼睛,把问题丢给了白梓轩。 “他们师徒是来自日暮神社的巫师,人是我推荐给父皇的,自然,是我的东西。”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底线,我皱起眉,用眼光示意他“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但他很明显没有那么聪明,并未读懂我的眼神。 “所以,本殿下只是希望,梅公子能离我的东西远一些。”狠狠撂下这句话之后,白梓轩以我不能反抗的力气强行拉上我的手臂,我就这样被他拖着往前走去,我回过头看到站在原地的梅旭尧,哀怨地望他一眼,他也同情地幽幽望我一眼,却并没有表现出帮忙的意图,只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给我。 花园里数十种花的香气都混在空气里,我因为那过于浓郁的气味而有些微微发晕。 “喂,我自己能走呀。”我终于被白梓轩拉离可以看到梅旭尧的范围,于是冲他的背影喊出来,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半个侧脸。 “你就那么不舍得从那个人身边走开吗?”白梓轩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仍看不到他的表情,“那个貌美如花的公子,就这么合你的心意?” “哈?”我满头雾水,他这是发哪门子的火?如果因为我随便跟陌生人说话,影响到了他的计划,那么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慕容雪时,你知道他曾与多少人睡过吗?男人,女人,数不胜数,只要是可以利用的人,他都会加以利用,而现在,他终于爬到了他想要的位置……这样的人,你就那么喜欢吗?”他仍以那种仿佛带着清冷色泽的嗓音说着。我不知道他为何会以这样的眼光来看梅旭尧,在我眼中,那个在花下露出寂寞笑颜的人,眸子里只有纯粹的色彩,没有丝毫心机……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优点,对朋友却是没得说,他的这句话说得过分,我不由得气急。 “在我看来,旭尧公子他只是稍稍有些自我罢了……”我底气十足地道,“如果你说的是他以前选择的人生――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样――可那又有什么不好呢?何况,我都说了我们是友人,雪时自然是喜欢他的。” chapter 33.吻 ---------------------------------------------------- “慕容雪时,你直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吗?”他压低声音这样对我说,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怒焰。[..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知道自己再一次成功惹怒了白梓轩,可也许是看他不开心,我郁闷的心反而开朗起来,一种复仇的快感开始从我内心的某个角落汹涌而出。既然他不爱听这种话,那我便讲给他听好了。 “殿下您讲的是怎样的立场?雪时只知道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对于旭尧公子,就像刚刚说的那样,雪时是喜欢他的,而至于殿下你,当然只有讨厌一种感情……” “你再说一遍。”他的眼睛盯着我。 “殿下您讲的是……”我以为他没有听清我的话,便预备再从头说一遍。 “最后一句。”他打断我的话。 “我讨厌你。”原本还想着那么长的句子,我还真不一定能原封不动地再讲一遍,听他这样说,立刻脱口而出,说了便又有些后悔。 “再说。”他的眼里升起雾气。 “我……”我被他的眼神稍稍吓道,不由得吞口唾沫,但是师父他老人家从小就教导我,什么都能输气节不能输,遇到强劲的对手露什么都不能露怯。于是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板,觉得个头这东西某种程度上还是挺能给人壮胆的,只可惜个头再高也高不过白梓轩,于是又觉得我的气场不如他原是先天所致,怨不得后天修为。 “怎么不说了?”眉毛挑得高高的。“不过如果你说了,我可能会让你后悔到跪在我面前求饶。”他漫不经心说出这句话,前面便是斋堂,守在门外的宫人看到是我们――也许只是因为看到是白梓轩――立刻迎了上来,白梓轩稍带着点烦躁地摆摆手,把他们屏退至一边。 “你快放开我。”我皱起眉头,可他的力道却更加的大了,我的手臂仿佛要被他折断一般,后来终于忍不住叫出口,“疼……” “你也知道疼吗?”他笑一声,把我拖进殿内,空荡荡的菩萨殿里只有几个小宫女在打扫,白梓轩一进门便命令她们出去,几个小宫女见他脸色不对,立刻诚惶诚恐地退下,并将大门关了起来,这菩萨殿原本就昏暗,关上了门更是彷如夜晚,所有的声响都随着门重重关上的声音而收到静寂里。白梓轩的表情在黑暗里,虽然带着笑意,却阴森森得显得更加可怕。 “你要做什么?你不要忘了,你是皇子的身份,如若被别人发现你竟与神社的巫师牵扯不清,然后将此事告到你父皇那里,你要如何解释?”我有些心慌,只得拿这话来威胁他。 “慕容雪时,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在意那些事的闲暇吗?”他却说出这句话,然后一把将我箍在怀中,我试图推开他却像先前一样归于徒劳,我早知道违背他的意愿会被怎么对待,却仍然无法收起对他的反抗之心,他的身上背负着慕容府十几亡魂,这样的人实在应该受报应的…… “你快放开,在菩萨面前,你也不怕遭报应吗?”我推了他几下,都无法将他推开,反而更加紧地陷在他的怀抱里。我想那个报应兴许还在路上。 “按规则来讲,你是属于我白梓轩的,所以无论什么样的事情,你都要遂我的愿,你慕容雪时一生都别想违逆我。”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却说的认真,可这种“全天下都要拜倒在我面前”的说话方式,是我讨厌他的一个重要原因,在某种程度上,他与炎君很像,可是炎君只是漠视一切,而他白梓轩,却要掌控一切。(..info无弹窗广告) 他有野心,这种野心是他找到昀端的原因,我家师昀端父拥有他所需要的才能,那种才能可以帮助他夺得他想要的一切,包括天下。我一直不晓得为何帝王之子对天下能这般执着,后来我遇到一个对天下不那么执着的皇子时,曾向他认真地讨教过这个问题,他回答说:“这是个简单的道理,因为夺得天下有很多好处呀,谁不想能站在这世上最高处俯瞰芸芸众生呢,那大概是一种浮在天上的感觉。” 他说的太抽象了,可能我年纪小,所以不大懂。他看我茫然,于是又浅显地解释了一下说:“当了皇帝之后,在你想玩的时候不会有人告诉你该去睡觉,在你想吃冰糖葫芦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告诉你吃多了会坏牙,而且吃东西穿衣服都不用付钱,还有很多美女会绕着你转,这就不愁娶不着媳妇儿啦,等你有了儿子,也不用愁儿子的奶粉钱……” “哦。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抬起脸来问他道,“那你怎么不想当皇帝呀?你现在娶不到老婆大概跟你不想当皇帝有关。” 他神情幽怨地看我一眼,说:“我老爹是得花柳病死掉的。”我于是哦了一声,想明白了很多道理,我想那道理白梓轩不懂。 “说,你对那梅旭尧,还喜欢吗?”后来成为皇帝但是那时却只是个皇子的白梓轩问我。 “姓白的,你不觉得你是在无理取闹吗……我究竟是你的谁,我为何一定要回答你这些无聊的问题啊?!唔……啊……” 我还没说完,他的唇便已覆到我唇上,那个黏腻霸道的吻使我头脑发昏,整个人因为生气和害怕而颤抖起来。那时的我真的受够了他的轻薄,却无计可施…… “张开。”他命令道,我一直以紧紧闭着嘴的方式来反抗他的强吻。听到他的话,更加地决绝地闭紧了双唇,后来索性连眼睛都闭上。 “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他这句话带着邪魅的气息,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引诱,我早在心里做好准备,无论怎样都不能对他低头,可他换了方式,不再霸道而猛烈,而是吻上来又离开,复又吻上来,这样浅尝辄止式的,一点点消磨我的耐力。 “没有男人告诉你吗,你的味道很好……”他忽然凑到我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他的鼻息喷到我耳朵里,我的心立刻砰砰跳起来,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我的身体有些不受控,一时间竟然忘了应该趁这个机会,从他怀中挣脱出去,可刚刚意识到这点,他便又吻了上来。 “乖,张开嘴。”他的语气软下来,仿佛化了一半的雪水,我奋力摇摇头,身体早颤抖不已。 “只是接吻而已,没有你想的可怕。”他的手放到我的腰上,用哄骗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此时的他仿佛在劝一个小女孩吃药一般,在黑暗的空间里,我仿佛更加容易脆弱,也更容易看不清事情,也许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也许只是惊讶于他的劝诱语气,我在他再一次吻上来的时候,微微张开了嘴,他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的舌头探进去。 这种完全不能自控的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逢到,先不说那莫名其妙的悸动,单只是我不能自控这一点,已经是个危险的信号。我没有想到,白梓轩的味道,竟然会让人眷恋上……那无疑是个危险的念头,我知道,就像是年少时代,在冬日里和小伙伴去沫蓝河“渡水”一般,冻得结实的水面,很有可能在某个地方隐藏着陷阱,一个不小心,便可能掉到冰冷刺骨的水中,永世长眠,可是就像是那小心翼翼埋藏在心底的某种侥幸心一般,会暗暗觉得那个倒霉的家伙应该不会是我吧,那么多人在这冰上走,掉到洞里的怎么可能偏偏是我? 据说在那幽深黑暗的水中,建造有河神的宫殿,在通往宫殿的道路两旁,点燃着长明的青灯,个个都是莲花的形状,传说那飘忽不定的灯火会照亮命运的长线,溺水的亡者沿着那条路走,最终便会看到命运那头的那个人――那个自己如果活下去,便有可能遇到的人。 啊,为何我会突然想到那时听到的传说故事呢…… 而且明明已经证明了那只是毫无根据的传言啊…… 是啊,我不是曾经掉进那水里一次了吗?冰冷刺骨的水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将我小小的身体拖向永无之境,包围我的只有寒冷和黑暗,而并没有传说中的青灯火焰。 “慕容雪时……”白梓轩缓缓从我唇上离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他说: “怎么浑身都在发抖?原本就小,再这样缩成一团,好像我一只手都能把你握上……”他说着,把我揉进怀里,那样的动作,像极了正在恋爱中的男子,我知道自己不能接受这种胡乱的设定,可是对于他这种霸道的举止,竟越来越没有反抗的力量。 “你就承认了吧,在我面前你只有缴械投降的份。”温柔笑起来的眉眼,霎时间清晰起来。 “白梓轩,你……”我的喉头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仿若一根长刺。 “我什么?”低眉浅笑,若山间飘雪。 “你……是不是真的看上我了?” chapter 34.祈雨 ---------------------------------------------------- 三日斋戒过后,我和师父便去那紫宸殿外设坛祈雨。三级方坛,高约二尺,宽也有一丈三尺,坛外二十步,界以白绳,坛上植竹枝,张画龙。因为算得上是盛大的法事,到场的不光是白帝及殿上的朝臣,就连皇后,都身着华服,与白帝同座。 我在那些朝臣之中,见到了梅旭尧的身影,他身着一品大员的官服,在一帮年迈的大臣之间,分外显眼,我正疑惑他究竟是什么身份时,忽听白帝幽幽叫道: “礼部尚书。” “在。”从坛下所站的朝臣中发出一个清澈的声音,我好奇地朝那边看去,却见到他扯起嘴角,上前一步。我惊讶万分,他竟是礼部尚书不成……难怪,若仅仅是男宠的身份,也不至于在宫中受到那般特别待遇。我这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如此年轻的身份,便任了尚书之职,难怪白梓轩说他“终于爬到了他想要的位置”。 “这祭祀之事原本是你们礼部的分内事,朕却将此事交给梓轩去做,你们礼部,不会有什么人闹意见吧?呵呵……”这很明显是句玩笑话。 “陛下,礼部之事能承蒙六皇子费心,微臣别说是闹意见了,还应该满心感谢呢。”他说着,朝白梓轩站的地方望一眼,他的表情中带着笑意,有些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而那白梓轩却一副冷颜,表情中露出不屑,白帝不知个中缘由,对梅旭尧的这个回答尤为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将那张阔大的脸转向我跟师父: “二位师父,可以开始了吧。” 我和师父早准备好,听到他发话,便一步步登上了神坛,我不知神社的祈雨仪式是怎样的,早年只与师父学过一些求雨的舞蹈动作,不过正如师父之前所说,降不降雨还要看天的意思。不过我猛然想起那个狐狸落泪天便降雨的传说来,连绵十六夜的雨,果真会因为那凄楚的眼泪,而降下来吗?一时间神思恍惚起来。 师父那日身着洁白的衣袍,平日里总是半扎着的头发也完全放了下来,他原本便面如美玉,今日更是一副仙人之姿,只见他手执折扇,对我微微颔首,便跳了起来,那动作飘逸流畅,看得堂下之人个个痴呆,而我低垂下眼睫,两手握了铃铛,配合上师父的动作。 我一直感到坛下有两个人的眼光,一直追随着我。一个便是梅旭尧,他眯着眼睛,淡淡地笑着,整个人安静而平和,而另外一个人,则是白梓轩,我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就连偷偷瞄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昨日之事使我仍心有余悸。一想到昨日那个漫长的吻,我不由得有些分心,原本便不怎么流畅的动作也僵硬起来,师父看我不在状态,便在转到我身边时用只有我们两人才听到的声音提醒我:“雪时,专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哦”了一声,吃力地跟上他的动作。 果真会下雨吗―― “相信我,明日一定会风雨大作。”昨日我提出这样的疑问时,师父很有自信地这样安慰我,师父不仅是优秀的言灵师,对于天象也颇有研究,自然知道何时会有雨水,可我在这方面自小便很是愚钝,一直以来更是扬长避短地只对吟诵咒文或者诵念词章感兴趣,可我虽然跳舞或者观天的本领不济,却生了一副好嗓子. 舞至一半,我便开口吟起那上古词章,配合铃铛的节奏,便成为了祭辞。 “……天之高风,地之江海,万物皆从于五书,携雷雨之章,行神之懿旨,发真言,受四戒,辟圣域,开龙神之门,风哟!汝何不见?”这句话刚刚发出,便见一旁的高树突然被什么撼动一般,猛烈地摇晃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强风霎时间卷起人的衣袍,从坛下立即传来阵阵骚动。 “真的有风起来了!陛下!”一个大臣欣喜地叫道。 “雷电哟!汝仍要隐身云中否?”师父朝我狡黠一笑,随后接过我的话这般念道。话音刚落,瞬时便从那积聚的黑云中打下了惊雷,我胸中涌起莫名其妙的激动,果然如师父所说。风来了,雷电也来了。不禁得意起来。 “雨哟!汝隐身之日已尽,速为碧落之国,降下甘霖!”师父装作煞有介事的样子,这般念道。这不是词章里的词,而是被师父临时给改了,后来的他得意地对我说:“这样才比较像样子嘛,比起原话来更有魄力。” 在那句话之后,果真雨水纷纷,白帝在座椅上露出一副欣慰的表情,不时与身边坐的皇后低语几句,我冷不丁朝坛下望了望,却正对上白梓轩的眼睛,那时的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一时间心乱如麻,干嘛突然以那种温柔的眼光,看我啊……我捏紧了衣角。 那场雨一直下了三天,直到断掉的河流再次汹涌起白色的浪朵,农田里干裂的土地恢复了往日的平整,连青蛙都开始在夜里发出清脆的鸣叫时,京都才再一次艳阳高照起来。 我因为完成了任务而会心一笑,心想总算可以离开这闷沉的宫室了。然而,我的另外一个噩梦这时才刚刚开始。 “两位师父果然是高人!来人,赏!”仪式完成,遂移至紫宸殿,白帝的这句话闭,立刻有宫人捧着十几锭金子送至我与师父面前。我与师父跪在地上谢了恩,听到白帝对白梓轩说: “皇儿,这其中也有你的一半功劳,说吧,要何赏赐?” 我低着头,在心里默默念道,这里面有他白梓轩什么功劳?可是他上前一步,对于这莫名其妙砸在头上的功劳,接受的很是理所应当,他这样道: “那么,儿臣就斗胆求父皇答应一件事。” “哦?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儿臣异常欣赏这二人,一直想留他们在儿臣府上……所以,只想求父皇一道旨意。”他说着,异常恭谨地行了个礼。 听到白梓轩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不由得怒上心头,这算什么,难道他希望靠白帝的权力来约束我与师父吗?我怒目望向他那边,却只见到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容。 “哈哈哈,皇儿倒是与朕想到一起去了!原本朕还想,若能留这二人在朕身边倒也不错!” “恕儿臣没能体恤父皇心情,实在惶恐,若父皇也看中这二人,那便依父皇的意吧……”白梓轩听到白帝的话后竟然这样说,我不由得忐忑起来,若白帝真的要留下我和师父,那么我们不是更加没有脱身之机吗……我慌乱地望向白梓轩,但从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却什么都读不出来,这个人,究竟想要怎么做,完全让人猜不透。 “罢了罢了!君无戏言,朕答应你,就将这二人,留在你身边侍奉吧!”他说着,便挥了挥手,完全无视我与师父的意愿,喊了退朝。 “谢父皇!”白梓轩跪在地上,行了个礼,随后抬起头来,幽幽望我一眼,他笑出来,我因为那一笑而心蓦地一紧,笑起来的白梓轩,颜如舜华。 “我说了,我会让你成为我的东西……而且,我确实是看上你了。” chapter 35.乘车 “雪时,走吧。”直到师父的手按在我的肩上,我才恍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腿脚已经因为跪的时间太长而有些发麻,大殿外雨势倾盆,宫人早预备好雨伞,交到我们手上,大臣们各自稀稀落落离开这紫宸殿,我抬起头,看到师父那安静的脸上似乎摇曳着明明灭灭的光影。我暗暗叹道,师父果然也是个好看的男子,只是平日里疏于打扮,若是适当也注意一下仪表,肯定不会被白梓轩比下去,说不定,在追求姐姐这件事上,也不至于输的那么惨。 梅旭尧立在一旁,没有随人流往外走,直到殿上只余我与师父还有白梓轩。 “礼部尚书大人今日难道仍然不打算回府吗?”白梓轩绕到他身边,这样道,语气里仍是露骨的敌意。 “呵呵,恐怕旭尧没办法回应殿下的期待了,今日刚巧打算回府。”梅旭尧却一如既往地谦恭有礼,语气也坦坦荡荡,毫不介意白梓轩的语气,我站起来,往他那里走去,低眉对他说: “没有想到旭尧公子竟然是礼部尚书,雪时真的是有些失礼了。” “是我刻意隐瞒,怨不得你。”他说着,微微一笑,然后用手在我头上揉了揉,我抬头冲他笑出来。 “对了,这是我家师父。”我终于找到机会将他介绍给师父,我坚信他们之间肯定会擦出火花来的,只见师父对他行了个躬身礼,介绍了自己的姓名,梅旭尧也对他微微颔首,针对刚刚的祈雨仪式说了几句恭维话,师父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刮刮脸,表示对他的谢意,白梓轩却臭着脸,对我们道: “回府吧。” 说着,不理会我们,转身就往殿外走。 “殿下,今日旭尧临时打算回府,所以没有备马车。(..info)”梅旭尧却突然这样提议,“殿下不介意让旭尧搭一次便车吧。” “本殿下为何非要和你共乘一辆车?”白梓轩丝毫不给面子。 “没有想到六皇子竟是这么小气的人,是吧?雪时。”梅旭尧委屈地朝我望一眼。 “嗯?……嗯……”我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去。 “哼……有些人脸皮厚非要来的话,本殿下又有何话可说!”白梓轩不好再拒绝,便冷冷道。 “那便叨扰了。”梅旭尧说着,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朝我望了一眼,随后突然拉上我的手,迈步朝前走去。我却在心里暗暗叫苦,白梓轩和梅旭尧两个人水火不相容,稍后在马车里气氛铁定异常尴尬。 白梓轩的马车在宫门外等候,中间还有好长一段路程,这仿佛毫无尽头的雨又表现出一副持久战的架势,仿佛要把在连日来干旱的日子里积聚下的雨水一股脑儿全还给大地一般。我望着那殿外的雨帘发愁,结果发现更愁的事却在后面。 “雪时,我们撑一把伞吧!”我刚要把雨伞撑开,梅旭尧突然这样提议,不知道他为何总有这样那样的心血来潮,我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便疑问地望向他,得到他这样的解释: “我啊,老早之前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在下雨时和喜欢的人一同撑伞。” 听到他的话,我霎时脸就红了,随即慌乱地望向一旁的师父,他老人家也是一副尴尬的表情,只听他结结巴巴对梅旭尧说: “尚,尚书大人呀,我这徒儿可是男孩子……” 我忙点头来确证师父的话,点了十下。 “那有什么?喜欢这件事难道还要分明白性别这种无聊的事情吗?”我不禁扶额,大概这梅旭尧的头脑构造与常人不同,所以一般常识在他这里变得不通用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看到他表情认真,我便只好干笑着,钻进他的伞下。 可听了他这句话,师父立刻寻到知己一般上前握住他的手,满眼泪光道:“梅公子果然思想前卫,实不相瞒,我不仅身兼巫师一职,还是草箩镇维护同性恋权益会的挂名会长,希望改天能就这个问题与梅公子交流一下心得……” 我看到走在前面的白梓轩莫名其妙地磕了一下。 “没想到昀端师父竟也有这般前卫的思想……”梅旭尧也叹道。 我确实是希望他们之间擦出火花来的,却不料这火花擦的这么快。 我下意识地偷瞄走在一边的白梓轩,发现他的脸色果然愈加冰冷难看了,可是他什么都没说,我那时突然发觉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不正常起来。 所以说我干嘛要在意白梓轩那座万年冰山! “雪时,你脸为何红了?”梅旭尧突然在一旁惊呼出来,“怎么了,难道是发烧了吗?”说着便伸出手来往我额上探,我躲他不过,便感觉到一只带了凉意的手放到了我的额上。 “也没有烧啊……”他小声嘟囔着。 “我没事啦……”我说着,避开了他的探查。 “你们两个还要不要走。”白梓轩突然停下脚步,一把将我从梅旭尧的伞下拉到他的范围内,梅旭尧虽然出声抗议了一下,却没有效果,白梓轩就这样拉着我大步往前走着。走到马车等待的地方,赶车人立刻迎了上来,一边接过他的伞,一边扶他上车,他刚一上去,便一把把我拉上去,师父和梅旭尧也随后上了马车。我在车里坐定之后才注意到梅旭尧左侧的身子被雨水淋的湿漉漉,而我,却几乎没有被雨水打到,然后才恍然明白过来,刚刚我一直在右边走,他的雨伞明显地偏向了我这边……那么,白梓轩他…… 他也是如此,为我撑伞的吗? 我按捺住躁动的心,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侧身往一旁的白梓轩望过去,发现他的衣服,果真也湿了大半。 对于这个发现,我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关于以后的事情我有些问题想要问白梓轩,可是鉴于车内还有个梅旭尧在,所以不便开口,师父大概也出于同样的戒心,而紧紧闭着嘴,他老人家大概是烟瘾犯了,手不停地在胸口处摩挲,好像是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把烟袋拿出来,在他刚刚下定决心把它抽出来时,我低声向他道: “师父,还是忍耐一下吧。” 他的手立刻僵在那里,随后皱起眉头笑笑,把手安分地放好。 “我这个徒弟呀,有时候可是严厉的要命。”他叹口气这样道。梅旭尧坐在师父身边,一直微微带着笑意,听到师父的这句话,便接道: “没想到昀端师父竟会怕自己的少年徒弟。” “尚书大人不知,我这个徒儿发起火来,可是没有人能够阻挡的了……” “哦?竟有此事?”梅旭尧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只觉得雪时温婉可人,完全想象不出发火的样子呢……” “那是尚书大人与他交流不深,我告诉你哦……”昀端说着便凑到梅旭尧耳边,我额上青筋微动,这昀端与人不熟时还好,一旦稍稍熟络,便会一股脑儿的什么话都往外倒,好话坏话,全无遮掩。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他立刻收回刚刚的动作,冲我一乐,梅旭尧却早为他的话笑成一朵花。 “师父是在讲徒儿什么坏话?”我皱眉问道。 “没,没有什么,是吧,梅公子?”他说着,望了一眼梅旭尧。梅旭尧立刻笑着回:“是没什么。”可是嘴角的笑意明显证明那是句谎话。 “才怪……”我无奈道。 “本殿下也很好奇刚刚昀端师父说了什么话。”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梓轩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说来听听。”他命令。 “这个……”昀端抠着脸颊,眼睛只顾往一旁瞟,不愿回答。 “是这样的……”梅旭尧却接过话来,“昀端大人的原话是:‘我记得有一年带这孩子去除妖,只不过与委托人多说了几句话,回去后便被狠狠训斥了一顿,连眼泪都被教训出来了。啧啧,想想自己还真是没有师父的样子……’”他学师父的语气学的惟妙惟肖,我不禁有些火大,便换上一副“师父不仁休怪徒儿不义”的表情,笑道: “那么师父肯定没有告诉旭尧公子,那委托人其实是妖精幻化,他早注意到这点却因为垂涎对方美色,想与之发生些什么再将之驱除,结果搞得自己差点被吸去精魂……” “喂!雪时!”昀端立刻上前来捂我的嘴,我得意地望着他,直到他求饶: “唉,看来为师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完败了。” 说着叹口气,车内沉默了片刻,梅旭尧终于捂着嘴笑出声来: “看来,雪时果真惹不得。” chapter 36. 无处可逃 “主子,尚书府到了。”不知是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个府门前停下来,赶车人这般道。 “尚书大人是否该下车了呢。”白梓轩挑眉。 “雪时,昀端师父,要不要到我府上喝杯热茶?”梅旭尧有些恋恋不舍,便这样邀请,可邀请的人里偏偏故意漏去了白梓轩。 “这个……”我和师父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白梓轩却冷着脸说了句“不必了”,这样替我们拒绝了。 “那以后有机会一定来我家玩。”梅旭尧说着,做出下车的动作,“哦。对了……”下车前他突然凑到我耳边说了这么一句话:“下次,记得穿女装哦。” 不等我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已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他对你说了什么?”等到马车复又开始前行之时,白梓轩这般问。 “没有什么……”我平静地答,心里却早已喧嚣一片,原来他早已意识到我是女子,却没有在白帝面前拆穿我――我不由得对梅旭尧带上了感激之情。 “你二人在殿上的表现不错,祈雨也顺利。”梅旭尧走后,白梓轩终于开口说起正题,“只是,这雨来的过于巧了,难道真的不是你们求雨的功劳?” 我也在心里疑惑于这点,虽然师父早就计算好,说今日有雨,却没有料到时机竟然是那么好,就连我都不免觉得,是不是真的是我们的祈雨之术求来了这雨水。可师父神秘一笑,这么答: “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甘露可解百姓之苦,可救我与雪时之命,既然都要在今日降下,那么顺势卖给我们这样一个人情,又有何不可?你们不知啊,这雨神可是精明着呢……”说着,便闭上了眼睛,我被这句话搞得云里雾里,可看师父那架势,是不愿将其中因由说给我们听了,于是索性放弃。(..info无弹窗广告) “白梓轩,你果真要留我和师父在你府上吗?”我对白梓轩道,“我可是你的仇人,留一个仇人在身边,你就不怕我哪天……” “我若怕你,这世上早就没有叫做慕容雪时的人存在了。”白梓轩淡淡道,“早就说过,我不是怕死之人,至于留你和昀端师父在我身边有何用处,这你不用管。” 我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师父仿佛陷入小憩之中,无论我和白梓轩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 “日后,不要再见梅旭尧这个人。”白梓轩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将我的手捏在手上,他大大的手将我的手握在手心不停地揉搓着,我瞬间红了脸。 “你,你做什么……”想要把手抽出来,却见他冷颜望我一眼,握得更加紧。 “手怎么这么凉?”他挑眉问道。 “要,要你管。快放开……”我道。 “先答应我不要见梅旭尧。”那语气竟然有些耍无赖的味道。 “我不见梅旭尧就是了……”我答。反正日后也未必有机会再见。 “那就好。”他说着,却没有兑换他的承诺,而是突然间使劲,我便因此跌进他怀里,他的一只手臂绕过我的肩,把我的头按到他胸前。 “你,你快放开我!”我怒喊。 “到府上还有好长一段路,你就这样休息一阵子好了。” “我不用这样也可以休息!”我继续反驳。 “乖。”他又一副哄孩子的语气,“既然累了,就不要逞强。” 不被他说还好,一说便真的有些乏了,我拗他不过,又怕惊醒了对面小睡的师父,便只好靠着他,并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既然他执意要当靠枕,那便依他好了。 说实话,在坛上跳了那么久的舞,又精神紧张,不免浑身乏力,眼皮早有些不听使唤,此时我靠着白梓轩,竟然有些迷迷糊糊起来。 我怎么能够产生安心的感觉呢……这个人,他可是…… 尽管告诉自己不能大意,却仍然在他怀里昏沉睡去,并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那个梦里有千丝万缕的线纠缠在一起,我怎么解都解不开,似乎也隐隐约约知道这是个梦,却怎么也没有办法醒来。 迷失在梦境的城围里,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是呢,可以借由梦境,见到想见的人……可我,究竟想见到谁呢…… “唔……”我痛苦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被什么人霸道地吻着,我的身体明显被一个人压着,当那空白的大脑终于判断出自己的处境时,却早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白梓轩身上只穿了白色衬袍,头发也完全散下来,他的脸色苍白,正俯头吻着我,我被他堵着嘴,几乎要窒息。 自己果然在他面前太过于松懈了,怎么能在他怀里睡着…… “唔……”我闷叫出声,他却更加疯狂地吻我,并伸手去解我身上的衣带。想来,我们应该刚刚回到白府,可他竟然一回府便对我做这样的事…… “白,白梓轩……”我终于大喘着气,喊出他的名字,“你快,放开我!” “真的想要我放开吗?”他却这样说。他的声音仿佛是涂了剧毒的匕首,在我身上刺下深深浅浅的印记,“你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他一把将我的衣服褪去,并吻上我的脖颈,然后缓缓将他那温热的唇移至我的胸前,“其实你也很想被我抱吧。”他说。 “我才没有……”我反驳一句,可是他的气息已然铺天盖地。 “口是心非。”他咧嘴一笑,“雪时,叫我的名字。” 我的心脏仿佛要被什么东西撕裂一般,如何是好。我怎么能与他…… “白梓轩,你这个……” “我什么……”他轻笑,在我身体上流连的手指开始不安分,我立刻觉得浑身发麻,不住地颤抖,却不能抵抗,我的所有力气都被什么东西抽光,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他身下,只有呻吟求救的份。 原则上讲,我是个已有夫婿的人,尽管那个夫婿现今不知在何处,而且我也有意要对他说清楚我对那个婚事的看法,尽管我觉得那个婚约算不算数还有待商量,可是在没有与他说明白之前,我却仍是他的未婚妻子。 “你混蛋……”我张口咬上白梓轩的肩膀,那一咬几乎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直到有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牙缝,一直流到嘴角,我才松开来,白梓轩却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表情依然冷漠。 “很痛的。”他在我耳边道,声音轻得似乎是一缕烟尘,我挣扎着往旁边缩,他却一把将我捞过来,“不要乱动,否则别怪我兽性大发,将你怎样了。” 听了这话,我便僵僵地伏在他胸前,不再动了。 多年之后,我站在这碧落最高的山巅之上,望着远方堆积的流云时,突然间想起了那夜盛开在窗边的一抹鲜红的花,并因那一疼痛的记忆而毫无预兆地失神,脚底一滑,几个蜷缩在脚边的小石子便咕噜咕噜滚下去,连掉落谷底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我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钳住胳膊。靠着那个人宽阔的胸膛,我闭紧了双眼,然后淡然道:“南云,我们走吧。” 转身之时,那被我封存多年的记忆,却蓦然间清晰起来。 那日的白梓轩,将我固定在他怀中,我与他均不着半缕,他却没再有别的动作。 “雪时。”他喊我的名字时语调柔软,“你知道吗,从我见你的第一天,你便是我心头的一根刺……”他说着,把我抱得更紧,仿佛要把我完全揉到他体内一样,他的身体散发着热力,我在他宽阔的胸膛前,听到他用不同以往的伤感语调说,“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我在他怀里麻木地摇头。 “段兄与我是生死之交,他却为你而死,所以我必须为他复仇。如果我是猎人,那么你便是我的猎物,可是,我这个猎手,到最后竟然对那个猎物上了心。我无法原谅的,大概便是这一点……” “可是,你已经很完美的复仇了……”我轻飘飘地来了这样一句,“白梓轩,你知道吗,在今天以前,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的,那天夜里,我确实不应该杀你。可是……” 白梓轩把我搂得更紧一些,好像生怕我会逃一样。 “可是现在你后悔了吗?” 我在被子里很轻很轻地点头。我想大概那时的我患上了一种病,不然胸口怎么那么疼。 白梓轩恢复了常态,换上平日里的冷漠语调,对我说:“慕容雪时,我的复仇还会进行下去,在我尽兴之前,你别想逃。” 那夜的我做了一个梦,那是我曾经做过的梦里最为悲伤的一个,而梦里的我不是那个有着柔软长发和黑亮双眼的温婉少女,也不叫慕容雪时,而是那个被世人称做炎君的男子,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可是醒来后我却对那个名字再无印象,遗忘的魔力把那个名字变成一个秘密,变成一个如果解开便能知晓诸多隐秘往事的暗语。 直到我叫出那个名字,并和那个名字的主人携手跨越清冽的河流以及高远的山林之时,以前的所有一切,便都是迷梦。 chapter 37.君亡吾亦亡 倚梅阁。 白梓轩府上的别院,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两个丫头留在这里负责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师父偶尔来看我,二人皆不提自身之事,只吟诗唱歌,然后望着远天呆坐。对于我这么一个爱动的姑娘,为何突然间变得伤春悲秋起来,师父他老人家竟然也没有多问过。 昀端那日提了两壶酒,不知从何处过来,我正在百无聊赖在纸上描一朵梅花,描来描去,硬是将梅花单薄的模样,给描成了雍容的牡丹。 “师父,你总算来看我了。”他好几日不来,我早闲得发了霉,看到他立刻喜出望外地迎上去,拉着他的衣角把他让进屋里。 “来,跟为师喝一杯吧。”昀端举了举手中的酒,对我露出个稍显苍凉的笑容,他只有在从白梓轩那里过来时才会这样笑――说起白梓轩,自那日之后,我已经半月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雪时也早想找师父喝酒,只可惜走不出这寂寞的别院。”我接过他手中的酒,朝他寂寞地笑笑,若是先前的昀端,早就拦住我了,可那时的他只是那样看着我,眼睛里有蒙蒙的雾气,他目视着我灌了自己大半壶酒,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同样安静地举起酒送往自己嘴边。 那日我们二人喝的半醉,到午夜时分,昀端才起身说:“雪时呀,为师……要回去了。” “师父!”我醉醺醺拉住他,撒娇道,“师父别走……” “为师明日还有些事情要做……”他说着晃晃悠悠地便要往外走,可却又突然回身抱住我,对我道,“为师,为师也不想离开你啊,雪时……” 我们两个抱在一起哭了一段时间,昀端突然严肃问我:“雪时,你回答为师一个问题……” “嗯?”我迷迷糊糊应道。 “你恨不恨师父?”他问。 “恨……当然恨……”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看着他肿起来的眼睛,“因为师父你今日带的酒,太少了!!”我一边笑着,一边指着他的鼻子道。 “师父你快走吧,这夜都深了……”我突然改了主意,赶忙把他往门外推。 “雪时……”他的表情我看得不甚清楚,只隐隐约约记得他的语调里,埋藏着深深的忏悔,我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昀端的悔意从何而来,可那时的我对他却早已恨不起来。 “你好自为之。”他说。 大约十日过后,天气转暖了,窗外开始换上星星点点的绿。 白梓轩的身影毫无预兆地跳入我的眼帘,白衣,在满是绿意的花园中,像是夜幕降下后的一抹灯火。 “没有想到我会来?”看到我愕然,他便挑起嘴角,玩味地笑。 确实是没有想到,一丝一毫也没有,于是便摇头。那时我正拿了小剪子,在花园里修剪花枝,蜂蜂蝶蝶似乎很喜欢这个季节,在暖风里来来回回猖獗地飞。我穿了单薄的纱衣,将袖子挽到肘部关节处,露出细弱的手臂――那时我确实是有些瘦小的,身体也干瘪的不像话。 “呃,怎么了?”看到他眼睛直直地面对我出神,我不由得问出口。“我脸上有东西?” “你的反应会不会平淡了点?”他挑眉问。 “哦……” 我低下头去,像这样再会时,确实应该哭天喊地,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混蛋,然后最好能抓起身边最近的重物砸过去――总之这种情况下应该尽量疯狂,或者最好表现的歇斯底里,以证明自己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这才符合“受害人”这固定的立场。[..info超多好看小说] 所以说我的表现,连自己都觉得不合常理。可是那时候我打得如意算盘是,如果我对他冷淡一点,兴许他就觉得没意思,说不定会放过我。 “殿下希望雪时怎么样呢?”刚刚终止的修剪动作此时恢复了常态,我低垂着眉眼,专心致志地对付眼前那混乱生长的花枝。 “我不记得你这样稳重过……”他摇摇头,复又点点头,“我只能说你这孩子成熟的不像话。”他说完之后伸出那双我熟悉的手来,一把夺过那忙碌了半日的剪刀,扔到一边,随后将我的手捏在自己手上。 嗯,怎么说呢。骨节突出的大手,很随意便能把我的手收到掌内。 “殿下,雪时的手脏。”我说着抽出手来,并煞有介事地从胸前抽出一个白手帕,为他擦了擦,擦完之后将嘴凑近吹了吹。“好了……” “慕容雪时,你打得什么算盘?我命令你,不要这样。”他皱起眉头来,两道剑眉便挨得近了一些。 我不理解他那话的意思,便回他一个疑惑的眼神,听到他答: “你以前不都是直呼我的名字吗,现在为何不叫了?” “啊……”我装作恍然,“雪时原来曾做过那么失礼的事,请殿下不要放在心上。”我直视他的眼睛,看到他沉默,然后再沉默。 就是这样,我要靠这种疏离和陌生感,来排遣内心里对他的复杂感情。 “这些日子,可习惯这里?”他转了话题,并拉着我往屋里走。 “谢殿下关心,衣食不愁,雪时很满足。”他走的慢条斯理,我亦步亦趋跟上。 “你就真的没有要抱怨的?难道你甘心一辈子留在这里吗?”他顿下脚步,“你不觉得这里对你来说,像个冷宫吗?” “雪时除了确保家父安全这件事之外,别无所求。而殿下帮雪时做到了这点,雪时愿意将以往的事情当做没有发生……至于冷宫的说法,殿下大概搞错概念了吧。” “这么说,你连恨我,都恨不起来了吗……”他背对着我幽幽来了这么一句。 恨。这个词。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是多么的可笑呀。我是个遇事如果认真想就会想明白的聪明姑娘,那时的我心里盘算着,既然他是真的看上我了,那么我不妨利用他的感情,好套出父亲的下落,再找机会远走高飞。 “雪时不恨殿下呀……”我答。“殿下风流倜傥一表人才雪时喜欢还来不及……” “那么,我是你的什么?”他忽略我的马屁,转过头来这样问。一只蝴蝶在他身边的花枝间绕啊绕,终于找到一朵中意的花,停在了上面。 “如果我们之间连‘仇恨’的牵系都没有,那么,我是你的什么呢。”他说。那日的他有点不大对劲,我也挺不大对劲的。 “如果雪时说,什么都不是呢。”我淡淡答,“这世上既然再没有值得牵挂的事情,那么,对于殿下你也……” “既然这样,你怎么不去死呢。”他冷冷说出这句话来,“既然你毫不留恋世间,又何苦留在这污浊之世,你难道觉得本殿下会阻拦你吗?” 我愣了一愣,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死了倒一了百了了,可是作为一个才刚刚15的小姑娘,都还没有成亲就早早死掉了,那多可惜呀,最可惜的还不是这个,我家师父总夸我,如果我再长几年,一定会成为倾国倾城的美人,我想等我真的成为那样的祸水,我一定要再去向简兮表次白,好让他后悔,后悔到肠子里,在看到简兮悔青肠子的那天之前就死掉了,太不划算了。 我于是微微一笑,手指触到一旁开得绚丽的花,无比婉约地道:“雪时记得有位宫娥这样说过:‘这世间是暂时的宿舍,遇见或不遇见什么羞耻的事情,都不成什么问题,所难堪的是死后长远的黑暗,今生也就罢了,是怕是来世要堕入恶道,那才是可悲的。’我想,大概雪时不惧今生,只畏来世。” “……好一个‘不惧今生,只畏来世’。”白梓轩先是愣了一愣,看他样子并不像是为我的才华而倾倒的样子,倒像是惊讶于我竟然能说出这样的句子来,只见他手扶额头,笑得苍凉,随后幽幽道,“你可知说那句话的宫娥,是谁?” 我微微一愣,然后乖乖地摇头。那是我前几日在某本物语集里读到的句子,那本物语集是本朝所编,收录的尽是一些本朝作品,因为读的匆匆,没有注意到作者的名讳。 白梓轩的眼睛里闪着寂暗的光。 “说那句话的宫娥,便是我的母妃。”他说着,把手放到我的头上。 “慕容雪时,即使你恨我也没关系,如果你用一生的时间来恨我,那么我的名字便一生都在你心上。而你若死,我便也死。可我最怕你不在意……” chapter 38. 爱情的颜色 而你若死,我便也死。(..info好看的小说) 那大概是白梓轩对我说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年少的我信了那句痴言,却终究没有勇气回应他。他似乎也没有预备等我的答案,只拉着我进了屋里,隔了将近半个月,我才再一次见到他,我一度以为他再也不会来这里,他会让我在这春光灿烂里腐烂,或者像一尾失去水的鱼,在寂静的夜里死去。 我一直以为那才是他的复仇。 “前些日子我随父皇去南方巡游,走的匆匆,没有来得及过来看你。”他坐在我身旁淡淡解释,随后把手放到我的脸上轻柔地摩挲,我不知道他的表情为何一直那样波澜不惊,仿佛不带一丝一毫情感,可声音却透露着温和宽厚,一双眼睛也清亮的透澈。 “给了你那么多可以冷静思考的时间,你得出的结论呢?”他挑了挑眉,这般问道。 啊,是呢……我一时恍然。 原来是有过这样一个问题的。 “雪时,与我成亲。”他道。 “殿下只需像以前一样命令雪时便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雪时也没有反抗的余地。”我抿唇答道,“作为女子,既然已与某个男人同床共枕,那么即使是再不甘愿……” 那时候的我不通晓男女之事,以为与一个男人共同睡在一张床上过,便已然是传说中的“交/合”了,现在想想着实傻的厉害。可那时候的我确实是一个傻姑娘,也没有像母亲这样的人来点醒我,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件事的后遗症,害的我后来遇事总是想东想西,变得很不干脆,因此误了很多大事。 “难道你不甘愿吗?”白梓轩的语气里带上些许烦躁,他或许也早意识到,我有意要让他发疯,就像那晚他困在了我用声音编织的迷城中时一样。 我没想到,他竟不愿从那迷城里出来。 “雪时希望能嫁一个人,他的一颗心只爱我,这一生也只有我一个妻子,能在我很老很老,连路都走不动的时候,依然愿意听我的声音,愿意我把不再光滑的手放到他的手心里。殿下能做到这些吗……” 他眼神里的动摇,忽地一下被黑色的潮水掩盖过去,那些带着腥咸气息的水,渐渐结成寒冰。 “你不觉得作为一个女人,你要求的过于多了吗?” “雪时不觉得这些要求过分,在我们草箩,男子一生是只有一个妻子的,爱情也只有一种颜色。”我答得认真,“我的祖父在60岁时失去了祖母,那之后整个人便痴了,终日只一个人关在佛堂,除了诵经,便再不曾开口说话。雪时不想找一个共死之人,只想找一个能在雪时死后为雪时诵经的人,共度漫漫余生,雪时是一个独占欲强的姑娘,希望到最后就连墓碑上,两个人的名字都要在一起……” 我话闭之后,眼神飘向白梓轩,他的眼睛里似乎闪过斑斑驳驳的风景,我不知他究竟看到了怎样一副画面,只觉得自己眼前浮现出一个渐渐清晰起来的佝偻的背影,那是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身披洗的发白的灰色袍子,面对青灯莲座,终老一生。 “你觉得我做不到吗?”白梓轩突然站起来,把我拉到他胸前,我仰脸看着他,看到他寂静的表情里写满了坚决,“我不愿给你承诺,是因为你总把事情想的简单,你以为爱情是那么单纯的事情,所以抱有期待,可这个世界那么多不确定,我身为帝王之子,从出生起便注定不可能只有一个妻子,如果你不能忍受与众多女人共侍一夫,我也绝不强求,可是我要让你知道,你慕容雪时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是我白梓轩的人,我白梓轩今后无论是爱你还是不爱,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info[]” 他说着,将我拦腰抱起,我早已决定不反抗他,此时只咬着嘴唇不说话,任由他将我放到床上。他单手撑在床上,双腿跪立,一手扯下床账,随后将我的头发也解开,一只大手在我发间抚摸,温软的嘴唇顷刻间便覆上来,开始轻柔地噬咬我的下唇。我的心不受控地咚咚跳着。 那个间隙里,我突然间恍惚起来,难道我对他动了心吗? 不动心便不会每日张望他会来的方向,也不会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向使唤的丫头打听他的情况,更不会在黑夜里醒来,因发现自己又梦到了他而沉重地叹息。 这份莫名其妙的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萌芽,我早已不晓,我只觉得自己傻瓜透了,也差劲透了。 “雪时。”白梓轩抬起头来,凝视着我,他的眼神早已迷离,飘渺虚无如水中花。 “嗯?”我整张脸烫得像是烧开的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可他却轻轻吻上我的眼,对我幽幽道:“今日是你十五岁生辰,你想要什么尽管讲,我什么都给你。” “……当真吗?”我微微一惊。关于我的生辰,那天师父只是当着他无心说了一句,他竟然还记得? “当然,除了你离开我这件事。”他微微一笑,却仿佛抓住我愣神的间隙一般,将我捞到他的胸前,紧紧地抱住我,我不由得扭动着想挣脱他,大脑却有片刻的空白。 “雪时想要……”我这样说,“想要你快放开我……” “只是这样吗?”一个缠绕着雾气的邪魅声音从他口中吐出。 “嗯……”我在他的拥抱下艰难地点点头,“你快放开我……” 他却丝毫不在乎自己许下的诺言,反而抱得我更加紧,我仿佛要被揉进他的肉里一般,我那时才悟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原来不光是女人爱撒谎,就连男人也总是满口胡话,不可轻信的。 “既然你说让我放开你,我自会放开你的,只是不是现在,乖,让我再抱一会儿。”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耍无赖了。 “那我收回愿望行吧。”既然不算数,也不能浪费了大好一个愿,果然还是应该说一个他能够给的起的东西,才不算吃亏。 “好,那便依你。” 保持那样一个姿势,我竟昏昏沉沉睡去,等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他抱着,不知往哪里走。 “这是去哪里?”我惊道。他只着一件薄衫,衣领处散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头发散下来懒散地披在肩上,两道弯眉下,是一双黑如墨的眼。 “带你去洗澡。”他恢复了平日的冷颜,这样道。 尽管知道这座别院在白梓轩来时,便不会再有什么人过来,我仍然红了脸,把头埋在他胸前,一副生怕被谁看到的模样。 “洗澡这件事雪时还是自己做……” “今日是特别的福利……”他道。 福利?难道让他服侍我洗澡便是特别的福利了?我扶额。直到他动作轻柔的把我放在水中,我才抬起头来,然后看到他也跨入这池中。 “你你你!”我捂上眼,“怎么就不怕羞呢?” “这是本王的浴堂,本王要与你一同沐浴又有何怕羞的。” 正常人都没有办法接受的霸王逻辑。 水的温度刚刚好,稍有些烫,却不会让人忍受不了,若是平时,肯定要舒舒服服靠在池边上好好洗一把,可是此时身边多了个男人,不由得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若还能若无其事地洗澡,定会天理难容…… 可尽管害羞,我仍然忍不住偷偷打量起一丝不挂的白梓轩,并注意到他肌肉匀称的身体,对女子来讲是多么致命的诱惑。 “看得痴了吗?”他的笑容在那雾气里仿佛是一个美梦。 “嗯……”我腆着脸点头。既然是福利,就没有不乖乖笑纳的份。 “那就靠得近一些,好好看上一看。” 那日之后,白梓轩没隔几日便来看我,有时中午来,有时夜半来,夜半来的时候比较多,我在那个时间大多是醒着的,却总佯装熟睡,他便安静地脱衣上床,然后轻轻挤进我的被窝,从我后面将我抱住,酣然入睡。 他从来没有发现过,我的枕下,藏有一把锋利的剪刀。 chapter 39.君颜怒 人间四月芳菲尽。 这一座偏居大陆南隅的京都庭院里,桃花之春早过,诸多花木进入凋零的时节,绿叶的气息开始压倒那满溢的芬芳,我的生辰愿望,便是希望白梓轩能带我出门走走。 我对他提出这个要求时,他只淡淡问道:“你果真不要绫罗脂粉,或者金银首饰?” “殿下觉得雪时是那种执着尘世虚华之人吗?”我问,“与其靠着殿下的赏赐打扮的曼妙出尘,倒不如用自己的双眼,去捕获整个京都的春天。” “哦?看来还是我肤浅了……”他挑眉。 “是殿下之前遇到的女子肤浅了。”我低眼答。 “我倒觉得,是因为我一直将你当女人来看,却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你从不曾当自己为女人。”他眉一横,这般道,语气中的挖苦之意尽显而出,一边说着,一边斜起眼打量我的穿着。我也顺着他的眼光往身上看去,并不觉得那粗布衣服有什么不妥。不是没有漂亮衣服穿,只是每每穿那繁复的衣装,便浑身不自在。我宽慰自己,这叫朴素美,是他不懂。 “罢了。”他叹口气,拉上我的手便往府门外走。 那日天气晴好,从白梓轩的脸上猜不出他兴致如何,但是我想,他大概并没有不乐意。然而我随他一出倚梅阁的门,转了个弯,便看到之前见过的那位华妃,正和叫做青兰的女侍,迎面而来,白梓轩微微皱起眉头,不知是自觉还是不自觉地捏紧了我的手。 “臣妾参见殿下。”华妃踩着碎步上前行礼,一双美目里,仿佛辉映着星星点点的光,她那高贵的姿容,堪称秀丽绝世。我有些不知所措,来人毕竟是白梓轩的正妻,被她撞见我与白梓轩在一起,不免会徒惹她嫉妒。果然,她眼光冷冷扫过来,憎恶的感情不言而喻。 “让开。”白梓轩无情道,语气里没有任何余地。我有些惊讶,没有想到他竟厌恨华妃至此。 “请殿下容臣妾说几句话。臣妾已经有半月未与殿下谋面,内心实在挂念……臣妾,臣妾听闻殿下常来这倚梅阁,才在这里等的……”只见那华妃娥眉微皱,面露委屈,那凄凉的神色我见尤怜。 “哦?”白梓轩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一直未正眼瞧她,“如你所见,本殿下现在好得很。” “殿下……”华妃虽然碰了钉子,却仍然抱着希望靠上来,要拉白梓轩的衣袍,白梓轩却闪过去,华妃继续用使人动容的苍白语调说,“殿下,臣妾再怎么说也是陛下指定给您的正妃,您不可以这样冷落臣妾。” “没有看到本殿下如今美人在侧吗,爱妃若是有苦楚,大可以写信给你那权倾天下的爹爹。”白梓轩嫌弃地甩了一下刚刚被华妃碰上的衣袖,便要拉着我往前走。 华妃一听这话,立刻僵在原地,我忍不住拉了白梓轩的衣袍,他微微吃惊,随即狠狠望我一眼,眼神里有警告的成分。 “殿下,既然华妃娘娘苦苦等您,为何不邀她一起……”我忽略那警告,这样道。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对华妃动了恻隐之心,本着能毁一座桥,不毁一桩婚的原则,我觉得他们既是夫妻,我作为外人一定要好好劝慰劝慰,也算积点德,说起来我能长成这么心地善良的姑娘,还得归功于我家师父教导的好,可是二人都丝毫不领情。 “这位姑娘便是殿下的新宠吗?”华妃却突然换下刚刚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冷笑着打断我的话,“臣妾觉得她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说着便绕到我身边,冷冷打量了我几眼,我被她看得浑身难受,心里道:这女人怎么回事?难道刚刚可怜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十足的演技派,不禁暗暗赞叹。 “娘娘,您忘记了吗?这个女人便是那日在这里自裁的小厮。”一直候在一边的丫头此时突然走上前来这样道。我不由得内心一愣,她竟认出我来…… “呵呵,果真如此。”华妃眯起眼睛来,不知她心里是怎么盘算的,竟然对白梓轩道,“殿下,依臣妾来看,这位姑娘心怀不轨,那日她扮成小厮的样子,在这里鬼鬼祟祟却被臣妾撞个正着,臣妾姑息她年幼,只赐她掌嘴,没想到她竟然佯装自杀,博取殿下您的同情……殿下,您切勿上了这狐狸精的当啊!” 她在片刻之间换了好几个表情,我只觉得浑身往外冒冷汗,但又不禁在心里冷笑,呵……好一个华妃。看来我刚刚是白白帮她撮合了。 “你说够了没有。”白梓轩冷冷道,他早识破华妃的诡计,此时脸上覆着黑云。 “臣妾没有说够!”这华妃好大的胆量,竟然这时候还要来挑战白梓轩的肚量,她再一步上前,扑到白梓轩身上,抬起头来,已是眼泪汪汪:“殿下把这狐狸精安置在倚梅阁,难道是因为您还没有忘记伊沫那个贱人吗?!” “啪!” 还未反应过来,白梓轩已伸手狠狠给了面前女人一耳光,那一张白嫩的脸顿时红成一片,华妃被那一掌打得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一旁的丫头赶忙去扶她的主子。 “殿下,你竟打我!”华妃一边扶着侍奉的丫头好维持站立的姿势,一边难以置信地望一眼白梓轩,眼神里写满怨恨,一行清泪立刻顺着脸颊而下,挡都挡不住,我不由得捂上了嘴,心里一阵惊慌,虽然那一掌不是打在我脸上,但是心微微地被扯痛,为何而痛我不知,可为何而惊我却是明了的――我惊的是白梓轩竟真的下手打她。 我听闻,华妃正是当朝道清相国的小女儿,那道清相国权倾一世,可以说处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我猜白梓轩之所以没有办法休妻,便是顾虑到这点。 “打你又如何!”白梓轩一把将她拉到眼前来,恶狠狠道,“你知道吗,本王一见到你这张脸就觉得恶心。以后见了本王,能躲多远便躲躲远!”说着,一把把华妃推开,华妃便跌在地上,一旁的花枝上,挂着一朵即将掉光花瓣的残花。 我从未见过生那么大气的白梓轩,即使是在慕容府初次见他时,他都没有露出那样可怕的表情。他用极大的力气拉上我,往府外走去,我不由得回过头,有些可怜地看了一眼华妃,却听到他冷冷道: “看她做甚!走!” “哦。”我战战兢兢地跟上他的脚步,不敢说什么。 倚梅阁是那个叫做伊沫的女子曾经住的地方,白梓轩爱她,她却被华妃所害。原来如此…… “不是你想的那样。”白梓轩突然幽幽道。 “嗯?”我不知何意。 “没有什么,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异常烦躁地握紧我的手。 我不禁疑惑,我刚刚到底是想什么了? chapter 40.礼物 我想,如果那只是一次简单的出行,我十五,他二七,我未嫁,他亦未娶,两人门当户对,父母也熟识,没有仇恨,彼此坦诚,这会不会是一段佳话呢?可是走在熙熙攘攘的大道之上,手心能感受到从他那里传来的阵阵温暖,内心却如同寒冰,现实将所有的假设变成不可能。走在我身边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我的夫君。 我怀着心事,一边走一边更加努力地制造着沉默。 今日正好赶上花灯节,京都地区的这个节日,时间上讲比别处稍晚一些,却丝毫不比别的地方逊色。 大概是节日的缘故,街上异常拥挤,不时有小孩子互相追逐着,从我和白梓轩之间穿梭而过,每次白梓轩都及时拽我过来,更紧地握上我的手,以确保我们不被人流冲散。 “好好握住我的手。”他低头淡淡命令,大概是年龄的差距,我觉得这时的他更像是一个可靠的大人,而我却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看着他英俊淡漠的脸,我不由得有些神思恍惚。在那个瞬间,我没头脑地想,如果我突然间消失不见,眼前这个人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会着急吗,还是会愤怒?抱着这个念头,并稍微带上故意的成分,我在有人撞过来的时候,松开了他的大手,他一时皱起了眉头,想来拉我,正在那时,就像是为了协助我的行动一般,突然有一个推车经过的小贩从我们中间横插过去。 “快让一让,让一让啊!” “让开,让开……” 也许是那个时候,神明真的听到了我心里的声音,于是便为我安排了一场完美的恶作剧。一群身着舞服的人似乎是为了什么祭祀而着急的很,突然从后面推搡着人往前而去,白梓轩也夹在其中,在嘈杂的人声里,我分辨出他喊我名字的声音,可我无动于衷。他就那样无可奈何地被往前带着,一点点远离我的视线,而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淹没在人群里。 那些匆匆忙忙,来来去去,形形**的人,从他们的表情里,可以看出某些类似疲累和淡漠的东西,却窥探不出那些深埋内心的悲欢。我突然间觉得异常伤感,我是在哪里呢,我又在这里做什么呢? 最近常常伤感,那天异常严重,都有些不大像我了。 就在那个间隙里,头突然开始隐隐作痛,那股疼痛抓住我头脑里某个脆弱的缝隙,丝丝侵入更深的地方,我意识到,我的头痛之症又犯了。 在我皱起眉捂上头,开始感觉脚底不稳时,一双大手突然间把我拉至一个宽阔的怀抱,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便夹杂着类似气愤的感情从我头顶浇灌而下。 “慕容雪时!你想死吗?!” 白梓轩不知何时已逆着人流来到我的身边,我抬头看到他额上有细细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被人群推搡的疲累,还是因为不见了我的着急,看到他眼里带着责备和愤怒,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喃喃答道:“对不起……” “你觉得你能趁机逃掉吗?想都别想!”他因为气愤,声音竟然有些颤抖。我只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愤怒。他在那之后不再说什么,只紧紧地拥着我往人少的地方走去,那样子仿佛是怕我会趁乱溜掉一般,可是难耐的头痛使得我浑身无力,早没有逃的力气,何况,见到他那个样子,竟不忍心逃了。 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想问白梓轩一句,我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却终究因为一些显而易见的缘由,而没有问出口。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慕容雪时,你是个有未婚夫的人,何况姓白的还是你的仇人。 终于到了人群稀松的地带,他才放心地把我松开,却没有再说什么,只冷着脸生闷气,我忍着头痛,跟上他的脚步。直到一个卖首饰的小贩冲白梓轩招呼道: “公子,快来看看,咱家的首饰都是上等货色,给这位小姐挑一件吧!” 我跟着白梓轩停在他的摊位面前。 他安静地拿起一只银质发簪,那嘴巧的小贩立刻这样满脸堆笑道:“公子好眼光,这支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可是出自名家之手,这京师啊,只此一支,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 白梓轩没有回应他,只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那支簪子,我则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看到他喉结动了动,说:“这簪子,我要了。” 说着,便从胸中拿出一锭银子交到小贩手上。 “公子……用不了那么多!” “剩下的是赏你的。” 皇室子弟自然出手阔绰,可是对于小生意人来说,这一锭银子便是一月的生计,我一边听着小贩在身后感激涕零,一边愣愣跟上白梓轩的脚步。他正在气头上,断没有为我买首饰的道理,那么,那簪子定是为了别的什么人买下的,我望着那一片翠色,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很不舒服,我想,我大概在那时患上了跟头痛症一样毫无缘由的某种病。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在面对突然沉默下来的白梓轩时,只有无措的份,对于该怎么平复下他的怒气,也完全没有头绪。 “白梓轩……”无意识间,他的名字便脱口而出,听到我叫他,他蓦地定住脚步。 “呃……”我忙捂上嘴,然后着急改了口,“不是,公子……” “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他先是冷冷的望着我,过了不知多久,才见他眼光缓缓柔和下来,随后他抬起手来,将刚刚买下的那只簪子插到我发间。 “虽然你还是个小姑娘,不需要过多修饰,可是这瑟瑟珠翠,还是挺适合你的。” “嗯?”我一惊。 “傻瓜,难道以为我买给别的女人吗?”他挑起眉毛,嘴角扯起一个笑,为那一笑,我的心竟漏跳了半拍。 竟是为我买的? “谢谢你……”我不自觉道。 “谢什么。”他说着,为我带起路来,“你不是想去玲珑桥看看吗,那就走吧。” chapter 41.玲珑桥 京都的花灯节,向来有“玲珑桥上观花灯”的习俗,而那玲珑桥所指的,却是建在桥上的无数花楼。桥上楼宇连苑而起,桥下花船压着涟漪缓缓而行。时有游女立在船头,或舞一袖,或唱一曲。 总觉得,称呼歌女为游女,也颇合那温婉的京都气质。 我与白梓轩坐在面江而建的凤栖楼的一隅,几个小菜,一壶酒,微风轻拂,头痛之症竟在无知无觉间缓和了许多。我凝望着那在江面上铺陈百里的花船,船上均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而白梓轩坐在我的对面,面如凝玉。 “花灯节过,便要入夏了。”白梓轩开口。他表情淡漠地望着楼下某个不定的点。 “是呢。”夏季是我最痛恨的季节,蚊蚋成群不说,那像是被煮过的空气,也总使人一整天精神消沉,我自小便身体虚弱,这也是承受不了过多暑气的原因。 “你有机会杀掉我的那晚……”白梓轩突然间说出这句话来,我的唇刚刚凑到酒杯旁,便听到他幽幽地问,望着那琥珀色的酒水,我没有抬头。我似乎猜到了他要问什么。 “……为何没有动手?”他把问题补充齐全。 “这件事殿下之前一直没有问,为何此时又在意起来了呢。”我把酒杯缓缓放下,随后把空下来的右手微微弓着放到桌上。抬起眼,往他深邃的眸子望过去。 “没有问,不代表不在意。”他淡淡答,“那日的咒缚,你只能使用一次吧,是什么迫使你错失杀我的良机?” 他的这个问题,把我的思绪引向很久之前。 “殿下,若是雪时说,雪时自小便崇拜那位从来没有谋过面的六皇子呢?”我轻轻吐一口气,这样答。我想我们很少像这样心平气和地讲话,倒不如借这个机会将应讲的都说出来。 “此话怎讲?”他眯起那双总是装满流光溢彩的眼睛。 “在琵琶法师的传说里,碧落的六皇子是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可是对于雪时来说,他却是位有将帅之才的王者。在北方边境最为动荡的年月,他以十九岁的年纪率兵赴北疆,虽然民间说他是自愿领命,但雪时觉得以那皇子的身份,定是受人妒羡迫害才会无故受此命,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永远留在那兵荒马乱里,除了战死没有别的出路,可他却在两年之后带来了一纸胡人的降书,自此北僵定,胡人平……” 白梓轩定定地看着我,眸子里写满了不可思议。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我是个好学的姑娘,天下大事还是明白几分的。――我在心里对他说。 “是的,他的大部分事迹我都可以像这样信手拈来,少年时代的我尽管蔑视着他权贵的身份,却一度觉得,白梓轩若为碧落之王,这末世也一定会有所改变……大概,这也是我的师父昀端愿意协助他的缘故吧。” 我这些话说完,白梓轩陷在深深的沉默里。 “那么,见到我之后,你失望了吗……”他终于开口,眼里早洗尽一切铅华,只露出苍茫的薄凉,“你口中的那个人,心狠手辣,小肚鸡肠,并且为自己目的不择手段,这才是他真实的面目。所以说,你是失望了吗?” “生在帝王家,没有办法的。”我答,眼神温柔,“殿下,雪时自始至终便不打算杀你,雪时希望你能成王,希望你能站在你想到达的地方。”或许那时你才能懂得,你真正要的是什么。后面这句话,我觉得过于矫情,于是没有说出来。 “那么,你还恨我吗?”他问。 “呵呵……”我终于笑出声来,“至于我恨不恨殿下,等到殿下完全了解慕容雪时这个人之后,便会知晓了。”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我幽幽朝一边望去,看到是梅旭尧正满脸笑意地朝这边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青衣女子,白梓轩立刻反感地皱起眉头来――他对梅旭尧的成见,看来早根深蒂固了。 “雪时。”梅旭尧手拿折扇,叫了一声我的名字,随后仿佛是为了防止旁人起疑,便张开折扇遮蔽着,靠到白梓轩耳边道,“今日没想到能在此巧遇殿下。”他一边说,一边斜眼望着坐在白梓轩对面的我。 “雪时,今日果然着了女装呢。”他莞尔一笑。 “见过旭尧公子。”我起身微微行礼,“先前对旭尧公子隐瞒身份,实在有难言之隐……”我这样解释道。他是我认定的友人,所以还是很怕他会在意我的不坦诚的。 “没关系啦。”他很大度地一挥手,随后“啪”地一声将折扇合上。 “你为何在此?”白梓轩仍臭着脸。 “自然是赏花灯。”梅旭尧说着,不顾这僵硬的气氛,招呼身边的青衣女子过来,微眯双眼介绍道,“泠香姑娘,这两位是……嗯……白公子和雪时小姐。” 他虽隐瞒了白梓轩的身份,但是这白姓一出口便铁定是皇族贵胄,跟在他身边的女子会意地点头,然后走上前来按照最为恭敬的礼节欠了欠身。 “奴家见过白公子,雪小姐。” 白梓轩微微颔首,我则笑答:“泠香姑娘好。” “二位不介意的话,一同赏灯如何?”梅旭尧说着,不等白梓轩点头便毫不顾忌地席身坐在我身边的座位上,而那个青衣女子则低着眉立在一旁。 “泠香姑娘也坐吧。”我看她站的尴尬,便开口招呼她,她便微微欠身,说了句“那便失礼”,于是犹疑着,望了一眼梅旭尧,看到对方微微点头,才席身坐到了白梓轩的身边。 那女子娴静温和,一身游女打扮,额上点一瓣红梅,姿容秀丽绝世。我猜她大概是这花楼的姑娘,梅旭尧本就风流不羁,花灯节来这花楼玩乐也不是什么令人惊异的事情。只是他似乎没有料到白梓轩也会来这里,于是满脸笑意地调侃道: “没料到白公子也有来这里的闲情逸致?莫非平日里也是这里的常客吗?” 我看到白梓轩脸色因为这样调侃的话而有阴沉下来的架势,立刻解释道: “是雪时说想要来这里观灯,才硬拉白公子过来的。” “俗话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就算平日常来,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梅旭尧倒是坦诚,“大概白公子是身边已有了在意的美人,才无暇在意花丛之事吧,哈哈。” 梅旭尧说着朝我望过来,我便微微笑着回应他,后来才意识到他口中的美人原来是说我,不由得有些脸颊微热,忙挥手道:“我不是美人,只是个小姑娘罢了。” “旭尧公子不也是美人在侧吗?”我想了想,又回他一句。 “说到美人,这位泠香姑娘自然当之无愧,二位不知,泠香姑娘已连续三年夺得这花楼花魁的头筹了,今日更是受邀要为花灯节献舞。” 梅旭尧说着,望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女子,那女子立刻低下头,露出娇羞的神色,微微笑着回: “梅公子过奖了,奴家只是运气颇佳。”她说话的语气颇为谦逊,身上也丝毫没有风尘女子的脂粉气。想来她这花魁的美名,确实当之无愧。就连我,都忍不住多打量她几眼。只见她鬓发漆黑如墨,裙裾长长的拖在地上,青衫之下体态丰腴而曼妙,白色束胸若隐若现,可谓是胸前瑞雪,眼底桃花。 再回头打量自己,便只余下一声声的叹息。不过我想,那时候我还没有长开,等我也长到她这个年纪,估计也是个美人胚子。想到这里,便自我安慰地笑了一下。 “雪时,你大概不知,今日来此之人,大抵是为泠香姑娘而来,能亲眼见到泠香姑娘的雪舞,可是京都地区大多男子的梦想。”梅旭尧说着,神情温柔地望我一眼,“一会儿能跟雪时一起看,实在是太好了。” chapter 42.雪舞 自梅旭尧落座之后,白梓轩便一直冷着那张俊脸,话也不多,我自知他与梅旭尧不合,便刻意忽略掉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敌意。(..info好看的小说)本来不愿在他面前与梅旭尧多言,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梅旭尧的话题吸引,与之畅谈起来。 我惊讶地发现我们之间的想法竟有不少相似之处,于是更为自此多了一位知己而满心欢喜,那几日来郁结心头的东西,仿佛有消融的迹象,脸上的笑容也不自觉多了起来。我们从地域习俗,一直谈到诗词歌赋,那泠香姑娘也是诗画精通之人,谈吐也极为大方,一时间气氛融洽。她虽然是梅旭尧带来的人,但似乎对白梓轩颇有好感,于是顺理成章成为了最先察觉到白梓轩脸色不好的人。 “白公子?”她轻抬纤手,为沉默了半晌的白梓轩斟了一杯酒,并轻笑道,“若是无心交谈,那奴家便陪公子喝上一杯吧。” 她是地道的京都女子,说话时声音节调极为巧妙,仿佛在唱歌一样,无论是谁听了都会觉得心里酥**痒的,会忍不住想听她说上更多。可白梓轩尽管美人在侧,仍然如一座没有任何感情的冰山,听到她说话也无动于衷。 “白公子?”泠香又唤一声,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弯弯眯起来,笑容更加甜腻,白梓轩这才轻轻皱起眉头,拿起面前的酒杯。(..info无弹窗广告)温润公子,纤纤美人,二人相对而饮,竟仿佛有繁花盛开,我痴痴地望着那一副画面,竟然一时恍惚,随后便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其妙的焦躁。 到底在焦躁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泠香姑娘看来对白公子颇为垂青呢。”梅旭尧挑起眉毛笑,“就连我,都没能在初次结实姑娘时,得到姑娘主动斟酒的待遇。” “梅公子这是在吃醋吗?”泠香掩起嘴来吃吃地笑。 “是呀,本公子可是五脏六腑都被醋给泡软了。”梅旭尧故意作出嗔怪的模样。 “那奴家便为公子也斟一杯酒,当做赔罪了。”她站起身来,扭着柔软的腰肢绕到梅旭尧的身畔,为他也满斟了一杯酒。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透露着一种妩媚别致的风情。 “喝了这杯酒,公子便切莫再怨恨奴家了。”她说着,把酒一直举到梅旭尧的嘴边,看着梅旭尧把酒喝下去,才回到白梓轩身边坐好。 “罢了罢了。”梅旭尧道,“我与雪时好生聊天,你便与白公子畅谈吧。” 泠香微微一笑,便真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白梓轩说起话来,白梓轩开始时话少,后来竟然渐渐地多了起来,语气也变得缓和,甚至连看她的神情,都好似与之前判若两人,我不由得有些佩服这位叫做泠香的姑娘――能让白梓轩在不知不觉间失去戒心的人,她还是第一个。 而我自那开始便有些心不在焉,梅旭尧说什么话,都只“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直到那姿色撩人的泠香姑娘盈盈站起身子。 “奴家要去做献舞的准备了,各位若有兴致,稍后可移至观舞阁。虽然不好强求,但奴家真心希望梅公子,白公子,以及雪小姐可以去赏个脸。”她的眼波横转,最终落到白梓轩的脸上,竟像是带着浓浓的情意。 “既然泠香姑娘热情相邀,我等便不辞前往观舞。”白梓轩看着她的眼睛道。 “那奴家便恭候了。”泠香说着又向我们施了浅浅一礼,随后离席而去。我望向白梓轩,发现他竟然望着那娇小玲珑的背影出神。 “啪……”我身子一个不稳,竟不小心撞倒了桌沿上的酒杯,里面还有没有喝完的酒水,一倒便全洒到我的衣裙之上。 “雪时,怎么了?”梅旭尧立刻关心地扶上我的手臂。 “没什么……”我一边答,一边扶上额头,头痛,欲裂。 “不舒服便回去休息。”对面的白梓轩也立刻走到我身边,抓住了我另一只胳膊,我看到他微微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脸上并没有关心的神色。 “无妨的。”我答,“既然公子那么想看泠香姑娘的舞蹈,雪时也不能扫公子的兴。” 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带着妒意说这种话,立刻掩饰一般地挣开两个人的搀扶,对他们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真的无妨!我们快去观舞阁吧。” “不要勉强哦,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告诉我。”梅旭尧道。 “那便走吧。”白梓轩说着,拉上我往观舞阁方向走去。 说是观舞阁,其实是建在江上的一座高楼,无数人面江而立,望着停在江面上的那一艘巨大的花船,船被无数灯盏和彩条修饰的华丽而美好,船沿之上系无数条粗大的绳,一直连接到这观舞阁,绳上也挂彩色灯盏,船的中央是巨大的空地――那便是雪舞的舞台了。 这观舞阁上今日聚集着各色的人,无论是翩翩公子,还是商贾巨富,都为了这“天下第一舞”而来到这里。 “这京都第一美人泠香姑娘的雪舞,当真是天下无双。”一旁站了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此时正和别人畅谈去年来此观舞的情景,“那可真是难以要用语言来形容的光景。” 我忍着头痛,等待着夜幕的降临。梅旭尧挨着我右手站,白梓轩则在我左边,二人均不言不语,只是两眼紧盯着江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华灯初上之际,江面上亦通亮一片,灯盏映着江水,彷如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我因为头痛,而有些看不清那停在江面上的花船里的景象,直到人群躁动起来,我才从那喧嚣中判断出,大概是泠香出场了。可定睛望去,只见花船之上涌出几个容颜绝世的红衣少女,各个挑灯,舞姿轻盈,我不禁叹道,这开场之舞便已让人无法移开眼光了。环顾四周,发现人群都同我一样屏息等着主角的出场。 我想,既然被人称为天下第一舞,那么势必要有一个极其惊艳的登场,何况,那泠香姑娘蕙质兰心,自然不会让这舞无趣的开场。 就在我暗暗念着这些红衣少女们的舞要持续到何时之际,一抹洁白仿佛回应我的期待一般,突然间从空而降,我瞪大眼睛,望着泠香身着洁白的纱衣,滑落到船的中央,只见她绫罗绕身,飞袖如尘,在空中的姿态宛如飞天的仙女。 泠香落地之际,红衣少女们便全部退场,将这大大的舞台全部交给了她。我屏息凝神,望着她在那一盏盏灯火的映照下,轻步曼舞,体轻如风,时而仿若飞鸟伏巢,时而仿若蜻蜓点水。 “果然妙绝!”人群里有人高声赞叹。 “舞袖慢移凝瑞雪,歌尘微动避雕梁。”身边的白梓轩,喃喃念出这样的诗句。我的心一惊,缓缓转头,看到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只痴痴地望着江上光景。 天下第一舞,竟然夺去了白梓轩的心,我却觉得自己胸口被撕扯一般痛。 我这是,怎么了…… chapter 43.莫名醋意 看到白梓轩望着别的女人出神,我竟然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周围早有人为泠香的舞姿大声喝彩,而泠香隔着那么老远的距离,竟然也不忘向白梓轩暗送秋波。我心中却酸酸的。我想那可能是一种占有欲在作怪,就像如果有人用垂涎的眼光盯着我面前的桂花糕看的话,我也一定会生气。在这个意义上,白梓轩跟那块桂花糕没什么两样。 白梓轩大概是注意到我异样,便回头道:“怎么,还是不舒服吗?” 我低下眼睛,不愿让他看到我的表情,努力淡然道:“雪时早就不舒服了,只是看公子一直醉心于泠香姑娘的倾城之姿,不便多言,此时既然公子问起,雪时便求公子,允许雪时去一旁吹吹风……” 不等他开口,我便伸手将他送我的那支簪子从发间摸下来,推到他的胸前:“这簪子太重了,雪时还是个小姑娘,大概也不大适合戴,公子可以送给心仪之人。” 说着,不顾他疑问的眼光,便扒开人群往观舞阁的另一边跑去,因为只有这一侧可观到雪舞表演,所以阁楼的另一侧,可说是全无人影。 我一直跑到栏杆处才停脚下来,靠在围栏之上,望着那黑漆漆的江面,不由得有些厌恨起自己来――这脾气是哪里来的?原本那白梓轩之事便与我无关,我为何要为他徒生伤感? 夜风吹得人瑟瑟发抖,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带来的不知名的花的芬芳,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我突然感到一个人轻轻来到我的身边。 背靠在围栏上,梅旭尧开口:“怎么了?如何一个不注意,你便跑到这里来了?” “……我也不知为何。”我垂着脑袋答。 “那我便来猜一猜吧。”梅旭尧紧闭双眼,夜风将他的衣袍掀起,如翻涌不息之云,“你是为白梓轩――六皇子而苦。” 我稍稍惊讶,同时也因为为他读到我深埋内心的想法而有些懊恼。 “这一点连你也看出来了?”我有些绝望地问。 “你将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脸上,我自然看出来了。”他说着,把手压在我头上,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头,从他的手掌心立刻传来一阵使人安心的温暖。 “怎么样,若是待在那个人身边很辛苦的话,便来我身边吧。”他幽幽望向我,这样道。 我张了张嘴,对着他露出个苍凉的笑来:“旭尧公子总是说笑,雪时都有些不知道哪些话出自真心,哪些话又是玩笑了。” “对你所讲的,句句真心。”他说着,认真地望我一眼,他生了一张比女子还秀气的脸,一双桃花美目,鼻子也挺拔端正,嘴唇稍稍有些薄,嘴角微微上挑,就算是不笑,似乎也有三分笑意,他的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流味道。 他的那句话在风中以一种尖锐的硬度在我身上刻下印痕,我对他的温柔有些难以招架,望着他堪称完美的容颜,我不由得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旭尧公子……”我刚刚叫出他的名字,他却突然间靠近我,手放到我的后背上,随后轻轻地把我拉到他胸前,然后缓缓地将我完全揉进他怀里。我的第一反应便是想推开他,可他力气比我想像中要大的多,我无计可施。 “旭尧公子,你不要这样。我虽然把你当做密友,却是不喜欢你这样揩我油的。”我声音颤抖,对于他突然的亲近,有些半推半就。 “怎么,我抱你竟让你这么反感吗?”他的声音仿佛浸在水里。 “不,不是……”我声音低下去。(..info好看的小说) “身子抖成这样,冷吗?”他接着问。 “嗯。”我点头。 “那么,便让我抱一会儿吧。”他说。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我想梅旭尧真的是个好朋友,知道我在什么时候最需要找个人依靠。就像我曾养过的宠物大黄,总是在我低落的时候借它厚厚的毛皮给我靠一样,不过我想,如果梅旭尧知道我将他与大黄相比,可能会重新考虑要不要成为我的密友。 不知为何,明明陷在梅旭尧的怀里,我的眼前却浮现出白梓轩的面容来。他的面色总是苍白,漆黑的长发平日里用发簪盘起,偶尔放下来时,会给人一种惊艳之感,不爱笑,就算是笑,那笑意也总是凉薄的。我复又想起刚刚我转身离开他之时他的反应――只是皱眉望我一眼,却没有追上来。不知道为何,心里竟然期待他能像今日在大街上时一样,为我露出慌乱的表情,可是他没有,他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不会言语的雕像。 明明说过是喜欢我的,转瞬便望着别的女人出神了,男人的话真不可信。可话又说回来,总有一天,他会成为碧落的王,后宫佳丽、美人,会如珠玉一般围聚在他身侧,或者就像他先前说的那样,对于他来说,女人只是玩物,再美的女人,大概过不几日便腻烦了,尽管我此时容颜尚幼,早晚有一日会成为不输泠香的美人,可也总有一天会如残花一般色衰枯槁,纵使是倾世之颜,也总有遭人厌弃的一日,这便是女子的悲哀。 我叹口气,缓缓从梅旭尧的怀抱里抬起头来,叹口气对他道: “我们还是回去吧,泠香姑娘的雪舞此时大概已结束了。” 想明白了关于男女的事情,便稍稍释然了点,何况我又为何在意白梓轩之事?我这两天讨好他顺从他,不都是为了有一日能从他口中套出父亲的下落并且寻到机会离开他吗? 我作为一个有未婚夫的人,怎能也看上他呢。 “我们快走吧。” 说着,便往刚刚观舞的方向走去,此时果然已灯火阑珊,游人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纷纷散去,我在之前观舞的地方没有找到白梓轩的身影。 “我们去花船之上找找罢。”梅旭尧拉上我,“白公子观完舞便下去寻泠香姑娘了也说不定。” 我点点头,跟上梅旭尧的脚步。 我就在这观舞阁的另一端,他都不来寻我,难道真的去找泠香姑娘了吗?一想到这里,心里复又隐隐难受起来。 那原本停在江心的花船此时已靠了岸,一些船员正在忙碌着将那些花灯收起,他们似乎都认得梅旭尧,因此别的什么人要上船都被厉声呵斥着阻拦在外,而我们却轻松地进了里面。这船果然豪华,据说是堂上某一权贵专为这花灯节而打造之船,每年花灯之夜,便邀请京都第一美人来献舞助兴,这一观舞活动已举办了将近十年。 “泠香姑娘可还在?”梅旭尧拦了一个小伙计,这般问道。 “哦,泠香姑娘啊,刚刚还见她在船尾,跟一位模样俊朗的白衣公子在说话呢。”小伙计停下手中的活儿,恭顺地答。 “多谢小哥。”梅旭尧说着,拉着我往船尾方向走去,看来,白梓轩果真来此。 他难道,真的对泠香姑娘动了心了吗? 我内心忐忑,低垂着头跟在梅旭尧身后。 若他真的动了心,那么我…… 前面的梅旭尧突然间顿下了脚步,我不由得疑问着望向他,只见他突然转过身来,挡在我面前,黑夜的缘故,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动了动那双薄唇,对我道: “雪时,不要看。” “诶?”我一惊。可还是不由得往前望去,当我的眼光触到两个重叠在一起的身影时,整个人不由得僵在那里。 “为什么……” 夜色中,内穿白色纱裙,外披狐皮斗篷的女子正踮起脚尖,吻上长身玉立的白衣男子的唇,一轮圆月,正悬在半空之中寂寂抖落清辉。明月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将二人的容颜变得异常柔和,那个场景如此安静美好,无论是谁看到,都会旋即觉得惊若天人。 我却渐渐张大双眼,一时间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心脏仿佛立刻便要停止跳动,所有的感官都不受控,眼泪扑簌簌便往下落。 而白梓轩似乎也看到了我们,他蓦地推开眼前的女子,朝我喊了句: “雪时。” 我捂住揪紧的胸口,往后退了两步,随后猛然间跌跌撞撞跑开,脑子里只觉得天旋地转,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朝什么方向跑,忽听得一句“小心”,便觉得自己的身子突被什么东西撞到,并且不受控地撞到了旁边的围栏之上,可是那围栏似乎有些年久失修,竟然“咯吱”一声,我那撞到围栏上的身体,便不由得跌了下去,而那下方,正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江水。 “啊??”我惊呼一声,在闭眼前,却突然见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几乎与我同时飞身而下,并伸出手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为什么…… 来不及想什么,我便被他这样抱着,落入冰冷的水中,在落水前我听到他在我耳边喃喃道: “别怕,有我在。” chapter 44.挑衅 那一瞬间,恍然觉得自身之躯轻若一叶浮舟。因为他的那句话而安下心来的自己,体内潜伏着毒蛇般的心计――若我与他在此刻溺亡,那么便当真应了他那句“你若死,我便也死”的誓言。可是那多半算不得誓言,顶多是一时冲动所发的痴语,然而他竟毫不犹豫地随我一同落水,这才是令人嗔目结舌之事。 很久很久之后的我,再一次站在那常年翻滚着白色浪朵的龙川江畔时,已是枫叶飘落的季节,满目尽是簌簌飘落的红叶,在秋风中仿佛绻卷着相思,铺陈在江面的那红艳的锦缎,仿佛经过了无数岁月的洗礼而带上了温度一般。 温暖的,让人想要落泪一般的,充满了眷恋的,某种甜腻的感觉。 “快救人!快!”我与白梓轩落水之后,船上一时喧哗。我没有水性,若不是白梓轩拖着,大概便葬身这江底了吧。 我刚被捞上船,梅旭尧便走过来,脸上满是慌乱和关心:“雪时,没事吧!” “无妨……”我摇摇头,随即激烈地咳嗽起来,梅旭尧立刻搀着我,让我靠在他怀里,并轻轻拍我的后背,我咳了几口水,终于好受一些,却仍因为寒冷浑身颤抖,而同样濡湿了衣服的白梓轩却皱紧了眉头,二话不说走过来将梅旭尧推开,把我横身抱起,随后冲立在一旁的泠香问了句:“不知可否借用一下泠香姑娘的房间?”我们的落水吓坏了泠香,只见她呆呆立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方道:“随我来吧!” 我被白梓轩抱着,进了花船上的一个房间。梅旭尧没有跟我们进去,而是在门前候着。 “白公子,雪小姐就交给奴家吧。”泠香开口。 “那便麻烦泠香姑娘了。”白梓轩将我安置在床上,冲对方点头道。我默默不语,只低垂着头,大脑一片空白,白梓轩不动声色地叹口气,在离开之前,突然伸出一只大手,轻轻在我头上按了一按,却没有说什么,便朝门外走去。 “王二,还愣着干嘛,快过来向公子赔罪!”从门外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大概是那个不小心撞了我的船奴被训斥了吧。 “小,小的该死!请公子恕罪!小的不是故意撞到那姑娘的……” 我皱起眉头朝门外望去,生怕白梓轩会迁怒于他,却只听他冷冷道: “给我滚。” “是,是,小的滚!” 那船奴仿佛被赦免一般,伏在地上磕了个响头,立刻跌跌撞撞退出去。稍后便再听不到什么声响了。那之后,泠香静静地为我擦干身子,并拿出她的衣服给我换上,两个人都默默不作声,气氛稍稍有些尴尬,我抬头看她,发现她也正盈盈望着我,那一双宁静的双眸,如同平静的湖面,倒映着我的素颜。 “多谢泠香姑娘。”我低下头去,不自觉躲闪着她的眼光,“为你添麻烦了。” “你看到了吧。”对方语调冰冷。 “诶?”我略微吃惊,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的话中之意,随即讷讷地点了点头。 “泠香姑娘,莫非是对公子有意吗。”我的眼光不知道该落到何处,于是晃了一圈之后,落到她的裙摆上。 “雪小姐是个聪明人。”她说着,突然伏在我的耳边,这般道,“泠香虽是风尘女子,但是爱慕才俊之心不差你们这些贵族家的小姐分毫,而且,泠香觉得,也许雪小姐并不适合那位公子。” 她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笑得妩媚:“雪小姐也看到了,在泠香舞蹈之时,白公子的眼光可从泠香身上移走半刻?” “……未曾。”我答。 “泠香主动吻白公子之时,公子又可曾将泠香推开?” “也未曾。”我咬住嘴唇。 “所以,正如梅公子所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在这京都,哪一位公子不爱美人?又有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所以,泠香已对白公子表白了心迹,泠香愿意随侍君畔,就算为妾也心甘情愿。” “不可以……”我喃喃答道。 “嗯?” “不可以。”我的声音稍稍颤抖,可这句话却换来对方的一句轻笑。 “哦?雪小姐难道想独占白公子吗?可是在泠香看来,作为一个女子,雪小 姐的性格难道不会显得有些过于别扭吗?” 如她所说,我原本便不是古来所讲那种愿意受“三从四德”戒规束缚的女子,自年少时代开始,性格脾性里便有些不羁放荡的因子,父亲和师父的话还能听进去一些,大部分事情都总是随自己心意而为所欲为,认识白梓轩之后,更是常常以一种抗拒的心在与他相交。我并没有像泠香想的那样想独占白梓轩,我甚至都不清楚我到底是不是也看上他了,可是我却不想把白梓轩交给她,一丝一毫也不想――这跟我永远不会让出最爱吃的桂花糕给别人是一个道理,连分着吃都不行。 “之前四人聊天之际,雪小姐也完全不顾虑白公子的感受,与梅公子畅谈,难道,雪小姐喜欢的不是白公子而是梅公子吗?白公子在看着你们二人交谈之时的神情,在泠香看来,可是寂寞的很。”泠香的话再一次将我的心打入谷底,我确实愿意与梅旭尧说话,可那是因为我在他的身上仿佛看到另外一个自己,所以才会产生惺惺相惜之感,我们的相交本就与风月无关,至于会不会因此冷落了白梓轩,这一点我好像完全没有顾虑过,也不知道该怎么顾虑。 “泠香知道自己地位卑下,但是若能夺到某个男人的心,那么这无聊的地位身份,于泠香而言,便再没有什么影响。这京师的男子可以为了泠香一掷千金,那么泠香也可为了某个男子,洗净一切往昔。” 她说着,扭着那纤弱的腰肢朝门外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回头,露出一个倾城的笑: “输给一个连自己的心情都无法确信的少女,对于泠香来说,这件事实在是不敢设想。” 我听着那门“吱呀”打开复又“吱呀”关闭的的声音,只觉得喉咙干涩,被烛光照亮的房间内,仿佛摇曳着千万个琐碎的梦境,光影斑驳中,我看到白梓轩走进房里。他在看什么呢,是在看我吗?他已换上了干净的衣衫了吗?是否也像我一样,仍然浑身冰冷?他的表情是怎样的呢,是生气吗?还是有很多话想说?我为什么不敢抬头去看他呢,我到底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样的解释呢…… 他走至我身畔,坐下身子,仍然默默不语,我只低着头望自己的衣角。一个略微冰凉的手指突然触碰我的手指,我忙把手背到身后,将头扭向一边。 “你在生什么气?”他霸道地将我逃开的手再一次收进他的手心。 “雪时怎敢生殿下的气。”我仍扭着头。 “分明就生气了。”他说着硬是把我的头扭过来,我这才不得不看清他那亘古不变的冷淡表情,半湿半干的长发遮盖住他左半张脸,漆黑的眼睛在烛火的掩映下冷澈而寂落,白梓轩的表情里,没有任何责备和愤怒,只有我猜不透的温和。 可是那张脸越是纯良无害,我的心便越是翻腾…… “殿下去找泠香姑娘好了!雪时只会让殿下更加困扰而已!泠香姑娘不也是很中意殿下吗?殿下怎么……” “呵呵呵……”我还没说完,突然被他的笑给打断了,我不由得红脸望向他,看到他嘴角突然蔓延出一丝笑意来,那丝笑意没过多久便进了眼睛,我还从未见过他笑得如此纯净,一时有些不明就里,脸也愈发的红了,他笑了一会儿,对我道: “这是慕容雪时第一次为白梓轩吃醋,真是值得庆贺。” chapter 45.错认炎君 “既然身子擦干了,我们就走吧。”白梓轩说着,不顾我的意愿拉上我,迈着步子朝门外走去,我有些抗拒,可他手心里仿佛抹了强力的黏胶,我无论如何也甩他不开,只带着无奈,有些嗔怨地望他,他却回我一个半带着笑意的眼光。 一出门,便看到梅旭尧抱臂靠在门边,一盏青灯闪着冷寂的光,那明灭的光影仿佛是带着嫉妒一般,在他俊美的脸上留下道道沟壑。他似乎陷在思虑中,我张口叫他他才恍神过来,脸上浮出一丝笑意,眉头却仍是挤着的。 “雪时,可还好?”他放下手臂上前一步。 “嗯……”我颔首,缓缓抬头看他深邃的眼,“让你担心了。” “下次小心一些。”他说着,拿那宽厚的手掌按一下我的头,这以动作完全没有考虑到我身边立着的表情僵硬的白梓轩。 我笑一下,随后朝四周望了望,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身影,不禁张口问他道:“泠香姑娘呢?” “说是有要紧事,就先行去了。”梅旭尧低垂眼睫这样答。 “我们也就此告辞了。”白梓轩蓦地钳紧我的手,我回身,看到他神色收敛,不待多言,便把我往他身边拉近一些,不等梅旭尧答应,便朝船下而去,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道:“这个女人是我的,我自会照顾好她,请‘梅公子’收好那‘多余’的关心。”语气里是绝对的命令和让人无法反抗的霸气。 我有些担心地望梅旭尧一眼,只见他立在那里,在夜风中稍稍显得单薄,脸也是消瘦的样子。这样的梅旭尧让人莫名其妙地心疼,我眼前浮现出初见他时那惹人怜的寂寞场景。 “旭尧的事情,殿下不了解,所以可能有诸多误解。(..info)而雪时的事情,殿下未必有旭尧知道的更多。所以,殿下的这个命令,恕旭尧无法遵守。”他说的认真,我一时哑然。 “随便你。”白梓轩冷淡道,他的瞳仁里埋藏着冰冷的色泽。 告别梅旭尧之后,我和白梓轩沿着龙川江走,一路无言。 夜色点亮了盏盏明灯,烛火的颜色在江畔铺展着,那独立的姿态便被好学的水学了去,于是陆上的灯明之色与水中的倒影交相映衬,如梦似幻,那一场景使我忽然想起幼年时代见过的狐火,我顺着那模糊的记忆,追溯到那个曾经让自己心动的男子的清寂模样。 我的大师兄夏简兮,今年应是有二十岁了,其父是京都高官,在这天子的脚下有着御赐的富丽宅邸,且曾妻妾成群,儿女满怀……可那个桀骜的男子到了三十岁的年纪,路经草箩时,却近乎痴狂地爱上了一个女子,并为她遣散所有妻妾,改了风流的恶习,甚至对她作了生生世世永不相离的承诺,那女子始为他感动,嫁他为妻,并随他来京。 离开草箩的女子仍然倔强地爱草箩的三月,因此每年的烟雨时节,简兮都会随母一同来到草箩。 那么眼下的4月,应是他返回京都的时节了。 我想到这里,不禁有些酸楚。以前的我最是盼望三月,春花烂漫的季节,一个扮成少年模样的少女,终日都沉浸在那满心盼望着能与一个少年早日相见的莫名其妙的悸动里……以至于经历了悠久岁月之后的她仍会在回首往事时惊觉:原来即使是后来冷静如斯的她,也曾如此企盼过,能有一个人从远方而来,佩戴黝黑的长剑,即便风尘仆仆,也风流清雅,惹人垂怜。(..info无弹窗广告)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此时的我,安静地走在别人身边,想象着那些再不回来的年少时光,不禁叹息,人生尽是些“一期一会”的伤感,今朝之花,明日飞散。人与人的相惜相知,不比这花和春相聚的时间更长。 “你是在想谁?”白梓轩突然蹙着眉头问我。 我心下一惊,随即尴尬地回过神来,答:“没有在想谁。” “想得都痴了,还嘴硬。”语气里满装不满。 “那么你呢,不也在回味刚刚的舞蹈吗?”我没有闪躲,而是在一股力量的驱使下,迎着他的眼光倔强望回去,他一怔,随即沉下脸,道:“我与那泠香姑娘无半毫关系,你不要多想。” “殿下与任何女子有任何关系,都与雪时无关。”我说着,迈开步子往前走去。正应了泠香的话,我性格实在是别扭之至。 虽然过了午夜,这喜迎花灯节的江畔仍然热闹非凡,大部分行人挑着灯,观赏沿岸景色,情侣们也大多在这天夜里出来约会,所以各式商贩蹲在路边,兜售一些小饰物之类,小孩子则混迹在人群里,欢快地追逐打闹。 我在前面走,白梓轩亦步亦趋地跟上来,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什么,只阴沉这脸,也不说话,我刚开始有些莫名其妙的火气,后来渐渐平复下来,只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是奇怪,于是偶尔停下来,随手拿起小贩叫卖的饰物看上几眼,那些饰物的种类繁杂,却并没有一眼便想买下来的东西,于是不免扫兴。 不知是过了多久,在我稍有倦感的时候,人群里突然出现的一抹身影开始紧紧抓住我的眼光不放,我痴痴望着那个人,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尘世所有的声响似乎都绝尘而去??是他吗?我拨开人群,朝那人走去。 是那个人吗?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加快追逐的速度。那个戴着白色狐面,背影清冷而寂寞的男子,是那个自他离开之后便总出现在我梦境里,如同尖刀一般插在我心头的那个人吗?是那个为了我去找黄昏之?的人吗?他回来了吗?那一刻我的心里被这些问题填满,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后还跟着白梓轩。 我的心被某种感情占据,那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我无法自控。可我如何能期冀一个被我背叛的人能够出现在我面前?从事实上看,是我背弃了与他的婚约,尽管这一切都不是我自己情愿的,却与白梓轩……一想到这里,内心某个柔软的地方便锐利地疼痛起来,可脚步却不自觉地追逐着那个背影而去。 “炎君!!”我追上他,把手放到他肩上,大喊出来,那人稍稍顿了顿,随后停下了脚步,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你是谁?”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那人口中发出。 一听到那个声音,我的身体便僵硬地愣在原地。抱着希望伸出手去,颤巍巍地将他的狐面拿下来,却只见到一张记忆中没有的脸,那一刻的我顿时浑身松懈了下来。 果真不是他。 “对不起。”我喃喃道,“我认错人了。” “什么嘛。”对方不满的嘟囔一句,接着往前走。 我一时颓然,那只是一个戴着狐面的陌生男人,而不是记忆里愈加清晰的美貌男子。我带着失落的神色回过脸去,发现白梓轩正黑着一张脸,立在汹涌的人潮里,如一尊冰凿的像。 “你想见的那个人是不可能踏入京都土地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心突突跳起来,那时的我仿佛站在悬崖边上,仿佛失足掉落只是转瞬间的事情。 “呵……”白梓轩冷笑一声,缓缓抬脚走至我身边,我不自觉地朝后退去,他却越逼越近,这时的白梓轩令我觉得恐惧,他突然间又变成了那个来自修罗地狱的复仇者,周身缠绕着灼人的烈焰,“慕容雪时,有些事情你最好永远不要期待,因为它终将化为虚无。” 那句话是个诅咒还是预言,我无从知晓,只是当我看到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渐渐升腾起来的杀气时,突然浑身瘫软,腿部力量被抽光,甚至在内心对着虚空不停祈求,直至泪流满面。 我仍然如此想念那个被世人称做炎君的男子——他是蛰伏在我心头的萤虫,独守着四月的哀艳。 “不要过来。”我对白梓轩说。 “我警告你!”白梓轩一把钳上我的手臂,强劲的力道渗入我的骨髓中去,我只觉得骨头窸窸窣窣地疼,刚刚闷沉呻吟一声,却蓦地被他拉至面前,我听到他烦躁地说,“不要逃,也不许逃……” 我吸了吸鼻子,嘤嘤地哭出声来。 关于该不该对自己的仇家产生好感,古往今来还是有很多先例可供参考的,可是我从那些先例里只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所有爱上仇家的人大多都死的很孤单,就算最后选择踏上漫漫寻仇路,到最后这个仇不光报的纠结不说,还会白白少了些报仇的快感,说不定还要把自己搭进去,我算术虽然不济,可是这是个明白账,算来算去都觉得实在很不划算,所以思前想后,我决定自己不能喜欢上白梓轩。 何况我还有一个虽未行过大礼却实实在在存在着的夫婿。 chapter 46.前编(1) 云隐山的九万多级台阶的尽头,有座完全由黑色的砖石砌成的宫室,那里终年寒气逼人,飞鸟亦不敢临近其上空,那黑色的砖石仿佛是打捞自深海的千年寒冰,从很远的地方都能感觉到那座城散发出的簌簌寒意。(..info无弹窗广告) 他沉眠在这样一座死寂的城中,已接近15年。 王座上的他,单臂靠在扶手处,并用拳头轻轻支撑着自己的脸部,浓密的长发因为太长太直而不经意间落了一地,那宛若研磨的很浓的墨汁的黑色,仿佛快要溢出来一般,更加衬得他的脸苍白,这样一个姿势会让人觉得那像是一个夜半打盹的人,仿佛随时都会轻轻睁开眼睛来,而这看似浅浅的一睡,却早已过了那么漫长的时间…… 当他睁开眼睛时,从那眼睛里,又会流露出怎样的色彩呢。 而在陷入这样的沉睡之前的某个时间,他正在和一个女子纠缠,那是个美丽的女子,唇红齿白,一笑倾城,她的鼻息,她的幽香,她软玉般的肌肤,每一寸都在努力展现着风情,可尽管如此,那怀中女子的脸,对于他来说却与他见过的芸芸众生之中的任何女子都无异,他或许从来没有打算将她的脸记刻在心上,他来到这世上只感觉空虚,他的内心无法容纳任何自身之外的存在,他放浪形骸,却愈发觉得人世无聊难居,于是他得出结论,人类的女子终究无法填补他空洞的心。 进行了一半之后,他蓦然推开与自己纠缠的女子,并换了一副表情,淡漠地披上华丽的长袍,踏出这个房间,任凭那女子在身后声嘶力竭。此时他终于一如往常地厌烦了这个女人的身体,他需要新的陌生感。而她也深知,在这寒宫之中,若不能讨好那美貌的王者,便只有死路一条,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力挽回那个决绝离去的男人的心,那长着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哭起来楚楚动人的女子,心一横便把原插在头上的金钗,插入了心脏。 她在集市上遇到这个有着倾城容貌但是却冷漠少言的男人,只几句话,便乖乖交出了自己的心。她情愿被他诱拐,并满怀着欢欣,对他投怀送抱。 “那么,跟我来吧。”听到他说那句话时,她是如何梦想着这之后的一切,那就像是一卷展开的画纸,她拿了笔来涂,却不知晓笔上的颜色,会脏了自己幻想的一切。[..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时的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在不久之后,变成一具美丽的尸体。 可是,她也不会想到,竟然就连死,她都是情愿的。 而走回那空旷的大殿之上的他,席身坐在座椅上,只呆呆望着空寂无人的厅堂,好无聊——内心这个想法,开始侵吞他的所有知觉。这种在他的日常里时常出现的想法,在那天像洪水猛兽一般异常猖獗,混乱的思绪中,他突然又想到了那个自己在半年之前与人定下的约定,那个约定原本早已被他抛在脑后,却在这天突然毫无预兆地蹦到了自己眼前。 那日,一个从南朝而来的男子,前来这北国之地,求那生长在云隐最高山巅的血灵芝,那南国男子剑眉星目,容貌极其俊美,就算是阅人无数的他,也为来者康健的身形微微侧目。 他想到这里时,微微费了一点力,才能把接下来的剧情补充齐全。 他记得那个男人的身边,跟随了一个貌美的女子,那女子默默立在男子的一旁,绝不多发一语,一直表情淡漠,大而圆的眼睛里平静如水,让他震惊的是,他竟无法读懂她。 她娴静而立,目视着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眼里是深埋的爱意——尽管她可能没有发觉。他当时突然有了嫉妒之心,这于他来说是少有之事,于是他挑了眉,向那男子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我想要你最珍贵之物。比如说,那个女人——” 他的手指向一旁的女子,那一直波澜不惊的女子这才稍稍动容,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但是眼神依然没有退缩。 “帝君,就算梨若是我的女人,我也不能答应,何况她并不是呢,我更是无权拿她来做交易……”那男子激动异常,可他丝毫不为所动。 “我何时说要这个女人。”他笑出声来,“……我要她肚子里的孩子。” 是呢,自己曾经说过这么荒唐的话呢……他想到这里时稍稍皱起眉头,但是他总能找到原谅自己的理由。 “那么,15年后,就请公子按照约定来迎娶小女。”那女子最后朱唇轻启,这样道。 —— 啊,原来是这样——他想到这里,嘴角露出笑意。 距离那天已过去半年左右,还有不到15年吗?那么,就把那之后的时间,利用的稍微有意思点吧——他这样独断地决定。 稍微年长一些的人都会记得,在15年前的一个平凡无奇的日子里,那北朝的君王突然从这片大陆隐去了身形,他终于厌倦了伪装成一个合格的王,而抛却了他的子民,亦抛却了那尘世的虚无之名,只留书一封,北朝向南朝称臣,天下统一于白家。 有人说,他原本便是神祇,因为流连人间过久,而被天帝察觉,此时复又被召回天庭。可事实的真相却是,他只是用了15年,进行了一场难得的休息。 15年,对芸芸众生来说,是如此漫长的时光,可于他来说,那最多只隔一个睡梦的距离。这个世界太多东西朝生暮死,而他,却是有着大把时间的另一种个体——他深知这点——他能洞晓这世间万物的真实,却无法洞晓关于自身的一毫真相。 也许正因为此,才寂寞吧。他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那么,来睡一觉吧,一觉醒来,万事都会步入正轨——直到他遇到那个命运中的少女,属于他的故事才真正觉醒。 chapter 47.前编(2) 极北之地,月色苍凉,风中夹杂着从不远处的海岸吹来的腥气,一个黑发男子孑然立在空旷的沙石地上,几滴鲜血顺着眼角,啪嗒啪嗒滴落在白沙之上,那宛若熟透的红色浆果的颜色在白沙的背景之上,甚是惹眼。 “丢了一只眼睛吗……”男人的一只大手掩上自己的左眼,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什么,他突然扯起嘴角,低声道,“用一只眼睛,换一个遗失的契约,未尝不是一个不错的交易。” 他竟是在笑!脸上那抹摄人心魄的笑在夜光中缓缓收敛,最终归于寂然。 当他再次把手拿下来的时候,只见那淌血的眼睛突然发出绿色的荧光,更令人震惊的是,一些奇怪的文字隐约可见,但很快便隐没进了那深邃的瞳仁中。 身穿黑袍的男子长发一直垂到腰间,肤色凝润如雪,面容冷寂,侧脸是绝美的,只见他抬起右手,将一个面具扣到脸上,那狐面的描画并不细致,甚至有些说不出的粗陋,但他似乎对其很是珍爱,在佩戴之前轻轻用手拂去上面溅上的血点,并在眼睛处停留了片刻,温柔的摩挲,嘴角微扬,瞬间便迷醉了那四月的风。 与那半神半兽的一战,消耗了他三成灵力,最后还搭上了一只眼睛,将那左眼作为那降服之物的巢穴,可尽管疲累,他的身体却毫无知觉,内心更是茫然一片,头脑也混沌,一时不知为何自己竟然在此,直到一些模糊的意识回归脑海,他的眼前才突然浮现出一个少女的清秀面容。 是呢,他曾对一个少女约定,要找来那黄昏之嵵的幼虫…… 他竟因为少女的一句话,而跋山涉水,来到这蛮荒之所,连他自己都不晓,逍遥惯了的自己,为何会受制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可也许这又是另外一个心血来潮,如同之前的那个胡指的婚约一般。 他想到这里,有些无奈地温柔笑笑,突然想起少女身上的气息——他喜欢她身上的味道,暖洋洋,让人很安心。对于这个味道的眷恋使他一时心痒难耐。他想快点赶到她身边去……他这一去,已不知人世间是何年何月了。时间这东西对于他来说是凝滞的,他感受不到常人及草木可以体会到的一期一会以及一枯一荣。久居这常含变迁的人世,常常令他生出无常之感,于是心也渐渐麻木,对于离别早就淡然,这世上没有恒常之物能陪他一同来,一同归,他是寂寞的集合,就连创造他出来的那个人都无法告诉他,他要归去何处,他成了这世上的帝王,却连自身的归所都寻不到,不免悲哀,可正因此,他才更加不解,为何早无执念之心的自己,竟然会那么渴望与某个人相见。 眼睛清亮的少女,一头凌乱的长发,如同海水里生长的浓密的海藻,柔和的脸线,小巧而精致的鼻子,稍稍有些薄的双唇,嘴角不常挑起,脸颊边的两个小梨涡却若隐若现,因为不常笑,所以笑起来时竟会让人觉得微醺,一双玲珑的耳朵,也会让人忍不住想抚摸上去,抬头仰望天空时,那白皙而细嫩的修长脖颈便一览无余,声音亦是清澈温柔,让人很喜欢和她说话……能让他留下如此清晰印象的女子她还是第一个,也许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有一个很强烈的预感告诉他,他也许会爱她。 可当他来到那个少女的应在之所时,只望见了满目苍夷,在原是一座清寂宅邸的地方,是有些年头的黑色废墟,曾经被人收拾过,却还是残留下来黑色的灰烬,四月温和的风旋卷着过耳边,在废墟背后的空地上,一排排墓碑像是在诉说着不堪回首的往昔,却终因为无奈而带了些苍凉的味道。他的心上在那个时刻疯长着黑色的芒草,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却无力将那错过弥补回来,第一次,一股类似愤怒的感情从那空旷的躯壳内升腾起来,变成咆哮的烈焰,是谁?是谁毁了这里?! “炽魎。”他低唤一声,毫无表情的脸上,只一双漆黑的眼,冷冷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吾王。”一个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回应他的召唤,那个声音从他的脚底传来,朝下望去,却只看到他的影子,仿佛有什么庞大的生物藏在其中一般。 “本王此行多久?”他问。 “足有两年整。”那个声音答。 “……你应该记得那孩子的味道,把她找出来。”他沉默了片刻,随后这样命令,语气依然淡漠,却夹杂着不容抗拒的威慑之力。 “是。吾王。”那个声音这样应道。 “没想到,已是二十四个月明了……”他望着远天,幽幽道,“我竟然忘记时间这东西了。” 说着凄然一笑,“这躯体,还真的总是无端负了好时光。” “吾王。”不及半日,那名叫炽魎的下仆便已带回了消息,“所寻之人不在属下所能搜寻的范围。”那时,他正斜靠在一棵巨木之下,美目微闭,脸被面具半掩着,仿佛徜徉在浅梦之中。 “哦?”听到炽魎的回话,黑长发男子喉结微动,语气稍稍惊异。 “也就是说,她或许已不在人世。也或许……”那个声音没有再说下去。 “也或许,她身在京都。”男子微张双眼,表情仍懒洋洋,没有起身的迹象。 “正是。”炽魎确认道。 “京都啊……”轻轻吐一口气,靠着巨木的美貌王者稍稍偏过头去,望着远天那朵漂泊的流云,幽幽问道: “炽魎,本王若以此身前往京都,有多大几率生还。” 叫做炽魎的式神没有料到会被主人这样询问,一时沉默下去,一是因为他确实没有料到自家主人会萌生出这样禁忌的想法,二是因为他对那个问题的答案感到绝望。 “大概,不到万分之一。”炽魎最后这样答。 “足够了。”王者说着,将脸上的面具扣得紧一些,他的表情就这样完全隐在暗影里,只露出嘴角的一抹浅笑,“今夜是月明之夜,那孩子17岁的生辰呢,没有想到,时间的轮转,竟已转了两轮。” chapter 48.酒醉 花灯节过后,白梓轩再不允许我走出倚梅阁,我终日以一种混沌的状态度日,内心愈加荒凉,性格也愈加孤僻和淡漠,对白梓轩的接近开始拼死抗拒。 我越来越感觉到自己也许喜欢他,但是越是强烈的感受到这点,便越是不愿与他亲近。大概这世上总有种感情是会缺一点的,我对他的喜欢,大概也是如此。我自知自己是任性之人,不肯接受那永远缺一点无法补充齐整之物。 我还在等一个人,他会带着光来,为我照亮所有的黑暗。 直到春季过了,夏季也只剩一个尾巴,暑气绻卷着最后一丝气力,空气里总像是蔓延着无边的喧嚣,白梓轩开始不再来我这里,毫无征兆,直到某天,我从使唤的丫头嘴里听说,六皇子近来常与一名游女出双入对,说起那女子的模样,可谓绝世而独立,眉间印一瓣红梅,如同掌管百花的仙子,华妃因此气出了病来,屡次出难题刁难,却反而碰一鼻子灰。 那些令人忍俊不禁的事件,就连在这偏僻的倚梅阁,都成了笑谈。我笑过之后,徒剩感叹,帝王之子能够给予的爱大概便是那一弯凉月,今日圆,明日便缺,怨不得亦念不得。何况那泠香姑娘美丽可人,性格亦是极好的,也难怪白梓轩会倾心。闺房女子内心的苦涩,早就变成透澈的清酒,何况我还年少,更何苦为情爱之事气恼?释然之后,便埋首于满屋的藏书,在物语里寻求慰藉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所以那时的我,相对于15岁的年纪来说,不免显得有些沉闷。 就这样过了两年。 在我最寂寞的两年间,碧落国也突生变故,白帝驾崩,北方蛮族伺机反乱,道清相国扶持太子白霜凌接任帝位,却封白梓轩为清和王,命其带精兵平北方之乱,华妃不满其父如此主张,去府上求情,却被拒在大门之外,好不凄凉――那道清相国当初嫁女儿的意图便是欲借裙带关系控制这人人称颂的六皇子,谁料这女婿却不是个愿意作傀儡的人物,嫁出去的女儿既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那便是废棋一枚,既然此棋已废,这棋局自然要翻盘重来。当时白帝死的蹊跷,有人怀疑是太子与相国图谋篡位,意欲声讨,可那些出声怀疑者在几日之后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来,自此朝野之上一片寂然,白梓轩只得含恨领命,率兵前往北疆。 就是在那次出征之前,我才时隔三月,再一次见到他,那时已是深冬时节。 我刚洗了身子,穿上睡袍,披了暖和的披风,坐在寝房读书,就着昏暗的光线,蜡烛快要燃尽,所以读的有些吃力,我便喊使唤的丫头道: “巧玲,帮我拿一支蜡烛过来。(..info无弹窗广告)还有茶水,稍稍有些渴了。” “是。姑娘。”小丫头说着,朝门外走去。我抬起头,揉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随后愣愣看着她的背影,听到她走到门边推开门时,突然惊讶出声。 “殿下?”她道。 我心下一惊,难道是听错了不成,那白梓轩已经有数月没有出现过了,怎会突然来此?可定睛望去,那身穿白衣,长身玉立的男子,不正是他吗? “你退下吧。”他冲小丫头道,语气里竟有些醉意。 “是。”巧玲说着,把他让进屋子里,随后在外面关上了门。 白梓轩头发凌乱,眼窝有些深陷,竟似是几日都没有合眼,我坐在那里,定定望着他,他望我一眼,便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走来,我看他醉的厉害,慌忙起身去扶,他的身体在接触到我的手臂时,突然软绵绵地倒在我怀里。 “白……”我微蹙眉头,改了口,“殿下。” “雪时。”他喊我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疲惫,竟不像是我认识的白梓轩,“雪时,雪时……” 我的名字他喃喃地叫了一遍又一遍,那时的他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我一边支撑着他的身体,一边蹙眉问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他将我抱得更紧一点,我闻着他身上溢出的满身酒气,内心有种说不清的味道。 “我扶你去床上躺着,你好好休息。”我说着,试图把他扶至床上,他醉成这个样子,也没有提防他的必要,何况这么久不见,没有料到他竟然如此落魄。 “慕容雪时,我好想你。”他却孩子一般在我耳边道,我身子为这话一僵,却突然被他吻上了唇,他的大手钳紧我的腰,忘情地吻着我,那个霸道而猛烈的吻,仿佛是隔了好几个睡梦,却带着熟悉的味道,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唔……”我挣扎着,却无济于事。他尽管醉了,力气仍然那么大。 “啪!”我总算推开他,在他脸上扇了一掌,冲他喊,“白梓轩,你给我适可而止!” “呵呵……”他却只是含混地笑。 “不要以为你醉了就可以为所欲为……”我捂上嘴,眼泪挂在眼角,内心又气又恼。 “你生气了?”白梓轩继那个笑之后突然露出脆弱的表情,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见他嘴角挂上一丝苦笑,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去,“你不想见我的话,那我走。” “你……”我张口。 “既然你慕容雪时不愿见到这张脸……”他说着迈着东倒西歪的步子往前摸索着走,却猛然间身子一倾,撞到一边的书柜上,眼看那厚重的楠木柜便要砸下来,我心内一急,立刻大喊道: “停下!!” 这句命令是下给那将倒的柜子的,赋予语言含义,以这个含义来控制万物,这是言灵术的基本,只是这京都的土地,灵力异常稀薄,很难将语言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就连一张薄薄的纸片,都未必能控制得好,更别说这么重的柜子了,可是随着我那句命令出口,那书柜竟然真的纹丝不动,我忙跑上前去,将白梓轩拉出那个范围,随即接着命令: “落下!” 话闭,那柜子立刻“轰”地一声,连同上面的藏书,一同砸在了地上。白梓轩愣愣地看着我,表情狼狈,目光却霎时温柔下来。 “你还是关心本王的。”他的酒似乎醒了一半。 “殿下若在雪时这里出了什么事,雪时可怎么交代。”我说着扭过头去,调整好表情之后才回头扶上他,对他说,“今日这么晚了,殿下就在此休息吧。” chapter 49. 花期 那些空气中飞旋的细细碎碎的尘土,在烛光的掩映下,变成与光同质的生物,这个世界虚像丛生,似乎连原本冰冷的东西,都能够靠着一些光亮伪装成温暖的样子,可谁都知道它原本是怎样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把白梓轩扶至床上躺好,刚要离开,却被他从后面拉上了衣袖,感受到那股力道,我恍然回过头去,看到他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 “你曾经说过,在你心中,白梓轩是位‘有将帅之才的王者’,可你知道我每每想起这句话,都觉得多么可笑吗……” 那时我还不知碧落变故,只道他是酒后发泄,于是回身对他道:“殿下此话何意?”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手仍然拉着我的衣袖不放,我转个身,让自己面向他。当他告诉我,就在明日,他便要前往那遥远的北疆之时,我才稍稍动容,没有料到,那道清相国,竟然连自己的女婿都狠心舍弃。不过想来,朝堂之上拥护六皇子者虽多,但更多却是畏惧相国权威之辈。如此看来,这应是白梓轩命定的劫数,难怪他如此颓然,十年磨一剑,在紧要关头,却遭遇这样当头一棒。 “这尘世一切,均属虚无的梦境罢了。”他对着虚空叹口气,“慕容雪时,直到今天你仍认为我有帝王之才吗?在我看来,自己不过是刀俎之肉而已。” “是这样吗……”我接过他的话,眼睫低垂。“昀端呢,我家师父昀端如何肯冷眼看着殿下如此这般?” “昀端师父只说,顺其自然。”他道。 “那便是了。”我微微露出笑意,“既然师父都这样说了,那么便无事。” 白梓轩对于我的话先是不解,后来眼神却冰冷下来。 “连你都在嘲弄我吗……” 我轻轻坐到他身边,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这样道:“你知道吗。北方雪国的高山之上,生有雪莲,每10年才有一次花期,若它能经得起风雪的考验,便会开出洁白美丽之花,那花朵绽放之时的香气可以拯救一个垂死之人,可仔细想来,有哪个人会恰好在它的花期遇见它的盛放?现实中,若一人垂死,定不会寄希望于一朵十年才开的花,而若真有人有幸遇见它的盛放,那个人又如何恰好需要它的拯救?或许那是一个健康之人,可你能说,他遇见那朵花,留下的只能是虚无吗?” 那两年里我读了很多书,自信已经比鸳鸯懂得了更多的词,也自信能将想要表达的东西说得很文艺,我说完这些,看到白梓轩陷在绵远的沉默里。我想他是个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造物之神并不会给我们存在的意义,也不会在创造我们的同时便创造好一个答案,那样一个绝对而真实的答案是不存在的,可我们能因为知道这点便不去追寻吗?”我的语调平稳。 “人一直在追逐一个绝对的答案,可那答案归根到底是虚空的,那么,殿下,你还要去追逐吗?” “其实大可不必因为一些想不明白之事如此费神,如果殿下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那么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告诉你,你现在经历的不不是虚妄的梦境,你仍需要往前走,你只需相信雪时现在说的这些就够了。(..info)” 窗外的风拍打着窗子,那纸窗终于被推开,夜风夹着不知什么花的味道拥入房内。馨香无比。――开在雪地里的花。 白梓轩的眼神寂落下来,等到他恢复往常的神色时,我听到他用低沉和缓的语调命令:“慕容雪时,为我再唱一遍那日的曲子吧。” 我稍稍一惊,心上浮现出困他在床上那日的情景,那首曲子让他那般狼狈,他为何还……不等我想明白,他已继续命令。 “唱。” 我沉默片刻,终于听到从自己的喉间发出这样的声音:“好。” 静静坐到白梓轩身边的床沿上,他突然伸手将我的手握上,轻柔地摩挲,我皱了皱眉,却没有反抗。当我知道他快离开我之后,我觉得就算他要轻薄于我,也是最后一次了,既然是最后一次,那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野之花,请告诉悲怜之子,人为何彼此伤害。 “寂静之花,请告诉堕落之魂,汝从彼方,曾看到何物。 “雨过夏移,天青云淡,面对常世如花一般摇曳之人,汝不发一语,直至枯萎逝去。 “汝有何思,为何赋于无言?无言之夜,为何手中之火不熄,风亦不住? “莫非是为证明曾经活过,吾此时放声歌唱……” 没有琵琶的伴奏,这首歌的调子更显苍凉,我唱了好几遍,直到嗓子干涩地痛起来,身边的男子一直安静地听着,表情寂寞却冷淡。 “那把琵琶名唤春音,其主名唤伊沫,伊沫是清和太守之女,而我的母妃则是清和守最小的妹妹。父皇巡游经过清河郡时,强行临幸我的母妃,母妃因此含恨入宫,却一直未获册封,生下我之后,更是遭遇父皇的冷落遗弃……母妃不惧孤寂,却念我寂寞,含泪求其兄送那与我年差一年的爱女伊沫入宫,我的童年,便因为伊沫的陪伴而稍稍添上了少许色彩。竹马之情,两小无猜,大概便是如此吧……”白梓轩说着,捏紧我的左手,眼睛里烛光摇曳。 “我一直视伊沫为妹,谁料她却对我情深。年少不识情爱之事的我,便应允下她的感情,并许给她生生世世永不相离的誓言……” 他讲到这里时,我的眼前似乎升起朦胧的雨雾,世界是鹅黄色,一片暖意。 “可谁料,父皇竟将道清相国的小女儿许为我的正妃,我虽抗拒愤恨,却终不敌那君主的一句轻言……” “于是,你便娶了华妃吗?”我答。难怪…… “那是盛大的婚礼,我这一生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红色,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喜庆之色,可是心却潮湿冰冷……那日我喝了酒,很多很多的酒,因为只有借助酒力,我才能与那华妃行夫妻之礼,你知道吗,我多么痛恨那个女人……” “伊沫是如何死的?”我问。 往昔之事像是褪色的纸张,无论怎样的语言,都不能有更加丰富的再现,我只能从白梓轩的脸上寻到一些早被岁月掩埋掉的蛛丝马迹。 “对于我奉旨娶妻,伊沫并不怨恨,因她独爱梅花,我便为她在府里建了这倚梅阁,将她安置在此,她每日在这里弹琴唱歌,不作他求……可恨那华妃生了一张纯良无害的脸,我竟然信了她伪装出来的温柔,伊沫身子弱,常需要参汤来补,没有料到,华妃竟然在送来的参汤里,下了那无解的毒……” “天下最毒的,便是弃妇之心。”我应道。“殿下,你对不起的人,岂止伊沫一个……若你不爱华妃,便不该娶她,若爱伊沫,便不该让她和华妃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之下。你应该了解女人的妒火,燃烧起来会是怎样一种足以侵吞世界的东西。”我想我真的长大了,懂了很多道理,这些道理就连白梓轩都不懂,可是也许他只是不想懂罢了,他比我聪明的多,不然后来也做不了帝王。 对于我的话,白梓轩以沉默回应,过了良久,他才幽幽道: “知道那日我在你的歌声里看到什么了吗?”他突然问。我安静地摇头,然后听他缓缓说: “我看到了一落千丈之雪,千只飞鸟的黑色影子破碎在苍凉的大地上……雪时,我承认在那个瞬间,自己的心从来没有那般平静过,这就是我明知那是一个咒缚,却不愿意从那个幻境中出去的缘由。” chapter 50.一别月色凉 “白梓轩。”听完他的话,我不由得叫出他的名字。我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喜欢着他的名字的,比起“六皇子”或者“殿下”那生硬的称呼,我倒更愿意直呼他的姓名,可大部分时候,我都不愿意跨过某个禁区。 那时他望着我,眼眸如星辰般沉静,我们很少像这样彼此对视,有种力量拨开我心底疯长的芒草,在裸露的部分轻轻扫过。 “你可知,自古而今,有多少帝王会在终老之时感叹‘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我深呼一口气,这样道。 “这是何意?”白梓轩冷下脸。“你是在指责我过于执着帝王之位吗?” “雪时何曾有那样的权利?”我淡淡答。“对天下苍生来说,你是合适的帝王。只是……” “只是?”他挑起眉毛。 “只是,殿下难道不寂寞吗。”我将他握着我手的那只手稍稍举起一些,然后把空着的另外一只手覆上,将额头贴上去,在那个时候感受到自己手背有丝丝凉意。 “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这是个乱世,在乱世里,能够解救百姓于战火荼毒的人,才能真正得到百姓的拥护……白梓轩,你要做个温柔的帝王。” 这些话出口,只觉得对方的气息突然放大千百倍,空气中飞旋的细碎的尘埃,被他衣袖挥起的风带起,在空中变成半透明的颜色,他一把将我拉入怀抱,我立刻感受到一个有着炽烈热度,宽阔而剧烈起伏着的胸口。 “有慕容雪时这些话,我便再无所求。”他说,语气里有热烈而动人的意念,我愣在那里。他抱了我良久,突然将那日送与我却又被我退回的簪子从怀中拿出,交到我手上,郑重地命令我收下。 “这是给你的,别的女子没有资格戴它。” 那天夜里,他拥我入眠,不做任何多余之事,等我早晨睁开眼睛时,身边已是空空如也,可他离开时我是醒着的,无论是他安静地穿衣,还是临行前俯身在我额上印上的一吻,我都是知道的。 还有那句他对我说过的最温柔的话,我必定永生不忘。他说: “雪时,我爱你。” 那年,我十七岁,已经成了个大姑娘。距离与我那未婚的夫君分别,也已经两年之久。 宽历元年,碧落太子白霜凌接任帝位,时年三十又四,世人盛传此人生了一张芙蓉美面,比起先任白帝来却更加是一个好酒好色之徒,性格亦暴戾而又难以亲近。碧落一国的命运,到最后,竟是落在这样一个人手中去了,不免令人扼腕。 话说回来,白梓轩虽是被封为“征北大将军”带精兵北上的,可但凡明白一些事理之人,都明白这只不过是新王抑制那被世人称颂贤明的六皇子的手段,针对此,高堂之士大多怒不敢言。 白梓轩临行之时,除了侧近的几个贴身护卫外,还带了我家师父昀端在身边,昀端在启程前,曾为我带来了一封书信,是姐姐托他带给我的。我好奇他是如何找到姐姐并与她保持着联系的,可是看到他那不常有的严肃表情,便没有问出口。只将那书信小心收起,预备整理好心情之后再去读它。 那日,窗外微雨,视野里一片朦胧的雾色,这场没有凝成雪的雨带来回暖的假象,可谁都知道,这京都一入腊月,便再无暖起来的可能了。我撑把描绘有梅花纹样的油纸伞,立在倚梅阁的青石板路上,前方便是圆形拱门,从外面传来为白梓轩送行的队伍的隐约声响――我想那大概是幻觉,这倚梅阁如此隐秘,如何能听到那么遥远地方的动静? 那个时候,叫做巧玲的小丫头在我背后问我: “姑娘,难道不去为殿下送行吗?殿下可是特许姑娘今日可以出阁的……” 她的语气里满是好奇。我淡淡回道: “那个人会好好回来的,今日既非永别,那便没有为他送行的道理。” “姑娘会不会太冷淡了?”小丫头有些不满。她毕竟是白梓轩的人,平日里对我虽然恭敬,骨子里却是带着敌意的,我不与她亲近,她也只是本分地做着主子吩咐给她的事情。 “这是草箩的传统。”我仍立在雨水里,将一只手伸向伞外,不由得为那凉意瑟缩了一下。脸微微一侧,看到巧玲脸上满是疑惑,于是笑着解释道: “在草箩镇,若非永别,是没有送别的传统的,所以,每每为远行之人送行时,都会对他说这样的话――‘请你再也不要回来了’――这样的话要重复三遍。乍听下去是很别扭的传统吧,少时的我不明白这话的缘由,长大之后才渐渐懂得,那一句含泪之言,是抱着怎样绝望的心在与亲人惜别。那一句‘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唱哭了多少离人的心,便有多少颗等待的心在翘首盼着、念着――哪里是让你‘再也不要回来’呢,是希望你永远莫要离乡呢。” 说完之后,缓缓转过身去,看到沉默的小丫头,此时脸颊微微发红,一双灵动的眼睛里,印着我带着笑意的脸。 “姑娘……”她喃喃叫了一声,“天凉了,回屋吧。” “我再站一会儿,你先回吧。”我道。 “那,姑娘莫要冻坏身子,巧玲回去为姑娘准备暖炉。”说着,屈身退下。 当周围的世界伴着雨声归于寂寥的时候,我的面前开始完整地浮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形,他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边有精兵护卫,可他一定是不打伞的,凉凉的细雨会将他的头顶润湿,他的脸必定像我初见他时那样,轮廓坚硬,表情里没有任何热度,眼睛里堆积着难以消融的寒冰。 那个人要走了,我竟然说不出的伤怀。想来,与某个人同宿一屋之下,同汲一河之水,如今要离别了,人情总不免是悲哀的,何况我与他相识半年之久,更有点留恋悲伤,以至于终于流下无益的眼泪来。 泪水混在雨水中,原本的温热被雨水的凉意抵消。 那时的我还不知,白梓轩此去,便是另外一段传奇的开始。后来的我随南云四处漫游之时,曾听过一段琵琶法师弹唱的小调,讲的是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的泠香姑娘,为这位受迫害的清和王抛弃京都一切虚华以及纸醉金迷的人生,而混在出征队伍中,只愿能常伴君侧的轶闻。“得女如此,夫复何求。”――那位盲眼的琵琶法师这样唱。 “只可惜……”唱到最后,那位法师沉重地摇头,琵琶的调子蓦地高扬起来,仿佛要冲入云霄,就在我以为乐曲要在这里急转直下之时,不料那调子竟在最高的地方戛然而止,只听那手执琵琶的年轻法师用清澈的嗓音念出这样的说白,“只可惜‘女似落花有意,郎似流水无情。’” 听到这里,我的心霎时咯噔一声,不由得捏紧身旁人的手。 “怎么?难道雪时的心里还在念着白梓轩吗……”南云侧头在我耳边低语道。他那句话的语气轻佻,话里满是戏谑,我涨红了脸,对他道:“没有的事。” 是呢,我们那一别,再见时早已月色苍凉。 而我终归没能如愿从他口中得到父亲的下落,也没能逃开他,过上我心内所想的避世生活。反而,还交托出了一颗心在他身上。 (关于那封信的内容,接外传chapter2.慕容子栖) chapter 51.一舞倾城 如今的自己如同困笼之鸟,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徒生自怜的事情。白梓轩虽去,可加在我身上的枷锁却未除,自他走后,我日日望着围墙外的一方天空,内心将某些飞鸟的影子一一记刻在心上。那个时候的自己,还不晓那些啃噬着五脏六腑的生物便是蚀骨的思念,我的心头蛰居着久居不去的萤虫,在冬日里发出无法释怀的冷光。 痴怨的女子言:我是曲江临折柳,这人折去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何况,那个男子并未许我一生一世,只是霸道地夺去我的一切,将我身上所有的可能性加以封存,并强迫我爱他。 我发现自己身上愈发有诗人潜质了。 “姑娘,姑娘?”那日我伏在案头,不知不觉睡去,昏昏沉沉间听到巧玲这样唤我,于是身体开始从僵硬了的手臂处开始回复知觉,浑身的疲倦也一下子苏醒过来。 “怎么了?”揉了揉肿胀的眼,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些刚睡醒时的奶声奶气。 “天都亮了,姑娘难道是在这里伏着睡了一夜吗?”巧玲微微皱起眉头,眼光扫过那些被我压在身下的书,此时他们凌乱地铺了满案,我是个没有条理的人,看过的书总这样摊开着,甚是狼狈。 “不知不觉就……”我朝她露出抱歉的笑,“麻烦你整理了。” “都说了,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巧玲便是,不必如此客气。(..info无弹窗广告)”小侍女有些无奈,我却只觉得她眉头皱起时很是可爱,冲她微微一笑,却弄得她更为头疼的样子,伸出纤长的手,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些散落的书归置在书架上。我恍惚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若是鸳鸯在我身边的话,此时肯定要数落我一番了。 “姑娘,巧玲准备了点心和茶水,去吃点吧。”忙活的女子一边归置书籍,一边回头道。 “这几日肠胃有些不甚舒服,早餐实在是吃不下。”我懒懒应着,又要找书来看。 “姑娘若是不好好吃饭睡觉,将来要是瘦了或者有什么闪失,巧玲如何向殿下交代呢?”她说着,皱起眉头将我望一眼,随即动作利落地将我刚从书架上抽出的书夺过去,正色道:“不吃早餐就不准看书。” 我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只得愣愣缩回手去,稍带无奈地看着她将书归回原位。 “殿下临去前可是吩咐过巧玲的,若是姑娘你瘦了,病了,但凡有一点不好,巧玲便要以死赔罪.” “不至于此吧?”我不禁问出口。 “殿下可是说了,姑娘你是他的女人,即使他不在,你也不能有丝毫不好。” 听了她的话,我不由得心头一热,面前毫无征兆地浮现出白梓轩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来。 “说得还真动听呢……”我有些别扭地将头扭向一侧,佯装在看向窗外,却早有红云攀上面颊,内心里有什么东西滋滋作响。 唔。这些话其实还是挺受用的。 “啊……”等终于看清窗外茫茫飘落的物质时,我不禁这样惊讶出声。 “下雪了。”轻轻走到床边,带着某些无法言明的心绪,这般道。 “是呢。这雪从昨天夜半开始便一直下呢。”巧玲接道,“不知道殿下他们走时有没有带够御寒的棉衣,北疆可是比京都要冷上好几倍呢。”说着,担心地望一眼天空,而我,早沉浸在这与京都的初雪相遇的喜悦里。 这个世界早有些东西需要被埋葬,我的心尽管早早地迎来冬季,这场雪却将那抽象的冬季变成鲜活的东西。并不需要什么明朗的理由,我只是期待一场雪水而已。 在那之后,我在巧玲的逼迫下草草吃些早饭,便往院子里去了。巧玲一如既往地在我身后亦步亦趋。他是白梓轩信任的人,主要工作便是负责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手携一把银色的长剑,那是白梓轩给我的,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晚,他对我说:“这枕下,有把上好的宝剑。”在那之前,他的眼神狠毒而笃定,可那句话之后,却突然如消融的雪水,而本该冰冷的我,却在面对那样的他时,瞬间仓皇无措起来。 雪下的不大,但是从夜半便开始下的缘故,到了早晨,已经积了一定的厚度,早迎来萧瑟寂寥时光的倚梅阁此时终于一改荒凉的样子,变得如梦似幻起来,这座玲珑的庭院,曾经住了一个名唤伊沫的女子,她是白梓轩曾经在意过的人,却因被人下毒而寂寥死去。我决心不做第二个伊沫。 剑光一凛,我已在雪中挥剑而起。 我的剑术自然也是承自昀端,虽然毫无章法,但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美丽的,我家师父虽是个懒人,但又绝对是个天资聪颖的懒人,他曾是草箩镇的神主,每有祭祀,便少不了献舞,舞出让观者赞不绝口惊若天人的步法,对我家师父来说自然不再话下,甚至一些花楼的姑娘,都常常私自来求昀端交她们一两式。当然,她们学去的都是些花拳绣腿之流。我家师父倒乐在其中,更加刻苦的将这剑舞发扬光大。而我,则成了这“御雪剑”的第一个传人。 舞了一半,站在一旁的巧玲目光已然是有些发直了,我久未活动筋骨,不免乏力,正要收剑,突然看见前方一个身着红衣的身影,被一群下仆簇拥着迎面而来,在这茫茫雪地里,那一抹鲜艳的红不免有些过分惹眼,我心中不知为何微微升腾起杀气,一个回身,剑便直朝着来人刺去。 “啊!”对方一声夸张的惊呼,将醉心舞蹈的我唤醒了一半,本就无心伤她,这一叫却叫得我异常反感,手一转,剑便停留在她的鼻尖,若我再往前使一丝劲,她便无处可逃,对面的女人因惊吓眼睛都要直了,只听她尖声叫道:“大,大胆!竟敢拿这利器直指本宫!” 巧玲率先反应过来,朝不知为何红了眼睛的我喊了声,我听到她喊才回过神来,于是收起那把银白色的剑,那剑的凌烈之气旋即归入鞘中,我的眼前便又只剩静寂飘落的雪,白梓轩说这把剑名唤“饮雪”,想来还是甚为贴切的。巧玲连忙跑到我身边,将我护到身后,朝来人行个礼道: “参见娘娘。” 来不及多想,我便被不请自来的那一帮人围住。 来者便是华妃,只见她身着红绸华服,满头金饰,浑身散发着脂粉气,单看她的面容还是姣好的,只是妆有些浓罢了,艳丽的过了分。初雪之日,不顾白梓轩临行前的吩咐,她擅自带了十好几个战士,要将我彻底除去。 “华妃娘娘这是何意?”我冷颜扫视着将我围起来的个个膀大腰圆的战士,那些男人在看到我的眼光时身形都不由得有些颤抖――那时候的我果真应了师父的话,变成倾国倾城的祸水了。我的眼光最后落到华妃那张似笑非笑、满带轻蔑和挑衅的脸上。 “若是特意为雪时而来,雪时斗胆请各位进屋喝杯热茶。”我轻扬嘴角,笑若桃花。 这句话出口时,却轻若落地之雪。 chapter 52.找茬 “哼。”那华妃却轻蔑一笑,只见她抬脚绕我一圈,将我细细打量,随后道,“细瞅下来,果然生了一副好皮囊,唇红齿白的,也算是惊若天人……不过想来男人都是食色的动物,也怪不得爷会看上你……一副骚样!” 说完之后大笑两声,并确认一般问那些包围了我的男子,道:“你们说说,这小丫头片子与那青楼的雏妓有什么两样?” 亏得她生了一双美目,却被嘲讽和奚落装满,我只在心里叹,面前这女子过于自我,也难怪不讨男人喜欢。 “娘娘这话说的过了吧。”巧玲率先听不下去,皱着眉头便要反驳。“姑娘她……” “狗奴才,哪有你说话的份!”华妃却厉声喝道。见她这样,我立刻用眼神暗示巧玲不必多言,她便懦懦地退下,抬头偷偷望我一眼,眼里写满无奈。 “……娘娘真会说笑呀。”我却温和一笑,这样道,“娘娘说雪时是青楼的雏妓,这话不是暗自里将殿下贬低为普通嫖客了吗,那么作为爷的枕边人,娘娘你又是什么呢?” “你?!好你个伶牙俐齿的臭丫头!小贱人!”对方立刻动怒,上前便要往我脸上挥拳,我轻轻退后,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她挣扎着使力,却动不了我分毫。这华妃是贵族千金,自小弹琴刺绣的手,哪里有力气与我争执。只见她眉头皱成一团,急急对那些男子命令: “你们愣着干嘛,给我拿下这小妖精!难道你们要等本宫被她杀掉才肯动手吗?” 她这句话刚说完,那些带刀的男人中立刻有人带头抽出刀来,看他们的面相,大概个个都是府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可我丝毫不惧,我胆大的名声在草箩镇上可谓是响当当的,镇上哪个顽劣少年的童年里没有被我追着打的惨痛经验?但是我想既然这些人不认识之前的我,那也就自然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风光,不免有些遗憾。只听其中一个个子高瘦的黑脸男人冲我喊道:“快放开娘娘,不然对你不客气!” “哦。”我一松手,那华妃立刻退后老远,旋即对我怒目而视。 而我淡淡道:“娘娘此次前来,是要拿雪时怎样?” “呵,自然是替王爷除了你这个祸患!”她说着,朝身边跟着的丫头使个眼色,那名唤青兰的丫头立刻走上前来,将手中捧的一把剪刀举到我面前,我凝神望去,发现正是我原本压在枕下的剪刀。 “这剪刀是在你的枕下找到的,你还有什么好说?难道不是为了刺杀殿下而准备的吗?殿下果真有眼无珠,竟会被你这个妖女迷惑,如今殿下不在,我便是这清河王府的当家……今天本宫一定要除了你!” 她说着,狠狠将那把剪刀扔到我脚边,而原本立在我身边的巧玲此时亦是惊讶地望着我,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只听她对我道:“姑娘,殿下那样宠你,你为何要……” 对于她的疑问,我只是抿着嘴不说话。(..info无弹窗广告)飘洒的雪有止息的迹象,而我心里的那场终年不息的雪,仍是纷纷扬扬。 我受师父的教诲,自小便决定要做个有气节的姑娘,为了证明我的气节,我在心里暗暗发了个誓,如果他对我有非分之举,那么我定要在他强迫我时将那把剪刀插到他的胸口,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他每日到我房中来,只是读书写字,晚上拥我入眠,不做更多,于是那把剪刀便失去了原本的意义,而且时日久了,我发现自己愈发不忍心动手,那个念头也早就绝了,何况,其间白梓轩有好几个月都不曾来我这里,我又如何杀他以证明自己的气节? 可是当那把剪刀真的被放到我面前,我被人质问着“你为何要打算杀他”时,只能无言以对――那是真实存在的事实,是曾经属于我的**裸的心绪,我无法辩驳,亦不想辩驳。我要如何告诉这些人我对白梓轩渐渐萌生的情愫,如何告诉他们属于一个女子的痛苦挣扎的日夜,又该如何告诉他们,那发生在我身上的连我自己还都没有察觉到的诸多变化? “怎么了?无言以对了吗?” 华妃伸出手指指向我的鼻尖,那姿态高傲如一株开花的树。而我突然间觉得自己的牙后隐隐约约地痛起来,也许那时候我才明白,自己是多么地恨眼前这个女人,那仿佛从血液里喷出的恨意,被我用尽全力封印在牙齿之后。 只听见自己用冷澈的语调说:“雪时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是,你没有资格动我。” “这句话等你到阴曹地府再说吧!”华妃早动了怒,她如何肯放过我,今日她率大队人马来到这里,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我消失,我知道这是我必须面对的一场战斗。 “娘娘!殿下临行前可是嘱咐过的,如果回来时看不到姑娘人好好的,便要……”巧玲突然上前一步伸开手臂挡在我面前,却硬生生地挨了华妃一掌。 “狗奴才给我滚一边!”她说着推开巧玲,朝那些男人命令,“给我拿下!” 我目光一寒,咬紧牙齿冲巧玲道:“莫要管我。” 既然欺负人欺负到我面前来了,我又怎能坐以待毙。 “姑娘!”巧玲绝望叫一声,却被华妃的贴身丫头青兰推了一把,跌至一边。我无暇顾及她的安危,自己面前可是有更多的敌手。 “姑娘若是此时放弃反抗的话,在下可以让姑娘走的轻松一些。”那个黑脸男子这样道,我却冲他微微一笑,装作娇羞的样子,款款走至他身边,在他耳边问道,“这位大哥,难道不愿意放雪时一马吗?” 只见他的耳根立刻红了,我轻笑,目光却渐渐冰冷下来,不待他回答便抽出剑来,趁他不防朝他刺去,他身形微颤,立刻恍神过来挥剑抵挡,却仍是被我这一剑击地有些站不稳。 “李将军,莫要被这妖女迷惑!”华妃在一旁尖声提醒道,那被唤作李将军的男子脸上立刻爬上红云,看他长相还算英俊,大概常年在外暴晒的缘故,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我猜想他大概是华妃通过其父“借”到的救兵,想想看,华妃脾气这般不好,这白梓轩府上怎会存在愿意不顾白梓轩命令前来协助她的人呢,就算是有,也一定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吃错药了,再不然就是梦游。 “这么多男人,为难我一个弱女子,难道是堂堂将军的作风?”与那帮人对峙期间,我冲那男子这般道。 “在下只是遵从主命而已,请姑娘莫要见怪!” “哦?原来将军果真是道清相国的人!”我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的目光一凛,挥剑刺来。 chapter 53. 被俘 我的剑术纵使高超,也抵不过这么多年富力强的男子的合力围攻,何况华妃带来的这帮人均属一等一的高手,其中被唤作李将军的男子更是剑法超群,到最后,我愈发觉得吃力,脚也开始站不稳了。 “求娘娘住手呀,姑娘她只是个弱女子,并没有做过什么对娘娘不利之事,娘娘何苦逼她至此?!”巧玲“扑通”一声跪在华妃面前,这般为我求情,我与她朝夕相处时日已久,她对我生出怜悯之心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果真被一个人这般袒护,心窝里还是会隐隐带上些暖意,可是我却早被那些凌冽的剑气逼得没有退路,且那华妃如何肯为一个丫头的求饶而放过我? 只听她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青兰,拖她下去。” “巧玲是殿下的人,谁敢动巧玲一毫!” 听到巧玲这般道,那青兰也不由得有些畏缩,可华妃却狠狠道:“还敢拿殿下来当挡箭牌,给我拖下去,幽禁三天,不准给予饭食。还愣着干什么?快!” 我最后只得眼睁睁看着巧玲被拖下去,却分身乏术,本就吃力,这一分心,却被那李将军钻了空子,他的剑一下子将我的“饮雪”挑开,那把银色的剑便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最后钝钝地落地,直插到那雪地里了。而我,胸前突然遭了狠狠一掌,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闷沉地痛感瞬间侵袭所有的感官,最后便只剩下疼痛这一种感受,有某种温热的东西突然涌上喉头,我轻咳了一声,重重跌至雪地上,那洁白的雪上,霎时绽开了几朵红梅――是我被打得咳了血。我想如果是在草箩,我一定不会输的这么惨,何况我的卷轴在一开始被白梓轩给扔了,我一毫言灵术都使不上,实在是太吃亏了。 “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姑娘竟还敢为一个侍女分心?”李将军目光冰冷,直直将剑指向我,其他人立刻将我围起,将那些冰冷的武器架到我的颈上。 “呵呵……”我低头浅笑,捂上胸口,大喘了几声气,等到终于稍微平复下来时,才抬起头来看着他,“只是雪时技不如人罢了。” 听了我的话,那位将军的眼眸中升起一丝怜悯,那份悲悯的情怀却又瞬时被冷光取代,他似乎坚定好决心要用手中的剑了结我,却终究没能刺出去,而他身旁的华妃早等得不耐烦,此时冲他道: “快杀了这个妖女!李将军难道忘了本宫找你来是要作甚吗?” 我只盈盈望着那位有着古铜色肌肤的英俊将军,不发一语。他的表情沉敛,不知道心内在想什么,他是华妃的人,却表现的对华妃的命令无动于衷。 “将军若不动手,本宫自己来!”华妃眉头一皱,便上前夺过那男子手中的剑,并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到一旁,眼看那剑便要砍上我,那男子却突然侧身挡在我面前,他的手扭住华妃的手腕,稍一使力,那华妃便一边喊痛一边将剑松开。(..info) “华妃娘娘这是作甚?” “李将军才是!为何要妨碍本宫?!” “在下只是觉得,娘娘贵为皇族,岂可为了这种事情脏了双手。”李将军淡淡答。 “那……李将军的意思是?”华妃挑眉,脸上满是怀疑和不满。 “请娘娘让在下带这女子出府,好避人耳目,秘密处决。” “这……” “娘娘其实也不想被人知道,这位姑娘是被娘娘所害吧?” 李将军的最后一句话说动了华妃的心,只见她沉思片刻,方言:“那便依将军的意思,只是,你们这些男人本宫信不过,将军若是此刻已被这妖女迷惑,以此事为幌子,带她出府并将她放过,也未尝没有可能……”说着眯起眼睛来。 “那娘娘的意思是?”李将军的语气里也早有不满。 “来人!”华妃侧头叫了声,一个侍女便走上前来,低头听候吩咐,“你随李将军去,要亲眼看到……你应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就这样,我接下来的命运被安排地妥妥当当。我不由得在心中升起一股悲哀之感,早就不惧生死的自己,为什么突然间变得非常,非常的寂寞……我此时眼光必定涣散而迷离,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大概也满是苍茫的雪色。白梓轩远在千里之外,必定不会料到我竟然身处此境,只是,他自身的境况应该也不比我好上许多。听闻那北疆蛮族内部发生兵变,易主后立刻撕毁曾与白梓轩定下的友好条款,白梓轩此去实属凶多吉少,这大概应了某些奸佞之臣的意思…… 我为何在此刻,想到白梓轩呢,这样一点都不好。 “姑娘,随在下走吧!!”我还陷在茫然里,那李将军的手便已拉上了我的手臂,他的大手上有厚厚的茧,这让我想到段锦沆的手,习武之人终年握剑,手掌也宽厚,他动作虽轻,力气却仍是极大的,我身子一倾,便跌至他怀里,稍稍有些惊慌地望向他,他的眼里竟然也满是慌乱,只见他一急,下意识地松开我的手,我便离开他的怀抱。 我淡淡一笑,跟随在他身后,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便顿下脚步,回过头对华妃道:“娘娘,巧玲虽是平日照顾我的人,却与我不甚亲近,她只是听殿下的命令不得不接下这份差事而已,娘娘若是怕她会告知殿下今日之事,大可不必担心,只需稍稍恐吓她一下便好,她表面上胆子极大,内心却没那么坚强,况且她心思缜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断不会为了雪时而不顾保全自身的,何况,殿下回来,她可以助娘娘圆一下雪时为何不在的谎……娘娘莫要伤她性命。” “这种事本宫不需你来教!” 她虽这样回答,但是我从她的神色来看,我的这席话她应该是听进去了,于是便安下了心,若这次又因为我而连累某个无辜的孩子,我的罪孽便又多加一等。 “将军大人。”随李将军一行人出府之后,我这样对走在前面的高大男子道。“若以后有机会见到巧玲,可否替雪时传一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预感,我只是觉得,他也许会答应下来,他果然停下脚步,那时的他逆着光站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只听到一个温厚的声音答:“说吧。” “多谢将军,请将军这样告诉她――请你,忘记慕容雪时吧。忘记我吧。” 那时的我想,如果慕容雪时不在某些人的生命中出现,会是一件多么寂寞的事情,可如果我终将从他们生命中消失,那么不记得这一方反而比较好。那么便不需要挽留,不需要对着某个她曾用过的东西发呆,不需要看着她曾常常仰望的天空伤神,不需要将她喜欢的食物和花记在心间。 “我会这么传达的。”他说。 chapter 54. 沉塘 “将军,娘娘说这妖女不知身怀什么样的异能,剧毒之药都无法将之置于死地,所以希望将军能用更加有效的方式。(..info无弹窗广告)”那个被派遣到李将军身旁做“监军”的侍女伏在他耳边讲了这样一席话,她说话时没有刻意小声,再加上我听觉本就敏锐,所以说些什么是不必去费力揣测的。 “那娘娘是什么意思呢?”对于这句话,那李将军没有露出明显的不满,可是语气里却暗含了一丝冷意。堂堂将军,却被指使做这样阴险的事情,必定满腹怨恨,可他却因着什么缘由而不得不对那华妃妥协,吗……我眯起眼睛来。 “前面不远处,不正是七沐河吗……”侍女这般暗示道。 “恕本将军愚钝,不明白娘娘的意思。”男子眉头微皱,不知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装不解。 “沉塘。对于私通男女的古老惩罚……没有料到华妃娘娘直到最后都要这般羞辱雪时。可对于世间浮名,雪时倒是不甚贪恋,可否请这位姐姐转告一句,辛苦娘娘为雪时这般费心。”我接过话来,这般道,语气谦恭而和善。 “这些话,姑娘还是留着在阎王老爷面前讲吧。”那侍女瞟我一眼,恶狠狠答,此后便不再说话。 “走吧。”走在我前面的高大男子回头看我一眼,不等我看清他的表情,便听到他这般命令。 小船之上只有我和那位李将军,以及华妃派来的侍女,在船行至江心时,我的脚被绑上重重的石块,手也被紧紧缚住,我知道在水底我根本无力挣脱,说不害怕是假,慕容家的孩子全不识水性,对于水的恐惧自小便在心底扎根生长,何况现在是隆冬时节,就算不被淹死,也会被冻死,我知道这不是假装镇定的时机,因此将眼睛紧紧闭上。七沐河是有名的不冻之河,江心的水亦是极深的,“九死一生”这个词用在这时都稍嫌奢侈――我是必死无疑。 “师父呀师父,你平日里只教我做人要有气节,可气节这样抽象的东西再多也无益,您怎么不多教教我如何逃命呢……”我不由得小声埋怨起师父来。 “什么?”李将军听不清我的嘟囔,这样问道。我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那,就请姑娘上路吧。”他的声音低沉,有刺骨的凉意。我的右脚有些发麻,睁开眼睛时,只见四面均是苍茫的白水,江面上一叶轻舟如同经行在梦境里,有种不真实感。 “有劳将军了……”我咬紧牙,因为寒冷而浑身发抖,可是我忍着。 “姑娘切勿怪我。”不待我说些什么,那个男子突然伏到我耳边,这样道,我还在揣测他为何突然靠我这么近,右手上却突然传来热度,是他突然握上了我的手,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离开我耳边,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冷静而诡异。我吃吃望着他的眼睛。 “烦请将军动手了。”那名侍女早等得不耐烦,此时这般催促。 “是……”他说着,就要来扶我,我却开口制止他。 “烦请将军给雪时最后一些自尊吧。”说着,起身立在船头,发麻的双脚有些站立不稳。这河异常宽阔,此时升腾起了蒙蒙的雾,有些看不到对岸风景,没有风,却足够寒冷。 “在雪时10岁的时候,曾有个算命先生这样说过雪时的命运――‘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雪时一直觉得,这一卦虽然奇异,却硬生生地合了雪时的诸多梦境。” 说着,回头冲那位将军一笑,纵身而下。在落水前,看到那个男人眼眸里的仓皇无措。 白梓轩,若现在长身立在船头的人是你,你是否仍会毫不犹豫地随我一同落水?想到这里,我竟是满心欢喜地笑了。 那个萍水相逢的将军成为我的救命恩人,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力量推动着他做了某个选择,只是在看到他眼底徜徉的流光时,内心里突然对这个世界产生某种早已消磨掉的期许。期许什么,我不知晓。 生命像一条绵远的长河,它会在什么时段唱些什么样的歌,在什么地方留下什么样的滩涂,都是秘密。 那我直到最后都没有问他姓名的将军在握我手的时候,将某种锋利之物置于我的手心。 锋利的,足以隔断那缚住手腕的粗绳的东西。 我要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这个念头在某个瞬间死命抓住我的心,就像是死亡曾经紧紧抓住我的心一般,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找寻到了好好活下去的理由。东阳,你曾说过,我带给你的真正的救济,就是陪在你身边的我自己。因为这句话,我暂时原谅我自己的所有不好,也原谅了那个曾经差劲到极致的慕容雪时。 也许濒死时才悟到生命的珍贵不免有些太迟,可那一决心坚定的瞬间,在我之后的漫漫人生中,始终犹如一缕长明的灯火,为濒于绝望的我指明方向。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注) 生命虽然短暂、无常,却并非没有光亮。 不知道再次见到那些从我生命中出现又消失掉,却给予过我无穷勇气的人时,我会拥有怎样温柔的眼光。 我醒来的时候,身处陌生的房间,那房间昏暗无比,只隐隐从珠状垂帘的外面露出几丝懒洋洋的烛光,我头脑混沌,想要动动手脚,却觉得双臂仿佛被赘上千斤的铁石,抬也抬不起,动也动不得。 这是在,何处……我开始吃力地回想。 我记得自己拼上全力将手上的束缚解开之后,只坚持了片刻,终于因为寒冷而失去了知觉。难道在那样的状况下,有人救了我吗? 最好,能找个人问问现在的状况……我于是动动了喉咙,想要张口说话却发现自己不知为什么竟然发不出声音来,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那时候的我想,大概是因为疲累而暂时性失语,只要有命在便也不妨事,于是一半安下心来,却不料,自己其实并没有从地狱中出来,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进了另一个地狱……当然那些都是后话。 那时的我掌握到的讯息大致只有这些:身体已被换上了干净衣服,头发披散着,安静躺在枕头的一边,又因为太长,落到一旁的地上,发色如墨。房间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脂粉气息,无论是床铺还是桌椅摆设,都很是别致,珠帘外的桌子上跳动着两盏烛火,却不见有人,镂空门窗亦是很精致的花样,我暗自猜测这大概是某个小姐的闺房,但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的不协调感。尤其是那时不时从房外飘进来的鼓乐声和女子的笑声,使我不由得心生疑虑。 这里究竟是何处? 我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直到天空破晓,房间被光亮充满,从门外突然传来女子的脚步声,我从脚步声中分辨出来人是一个年过中年的妇人,果然,只见那头顶满插珠玉,一张脸抹得更熟透的柿子一般的妇人,手执手绢,扭着粗壮的腰肢快步进了房间,她的身后还跟了几个丫头模样的女子,都是浓妆艳抹的,头上堆满艳丽的饰物,仿佛生怕被别人比下去一样,那个妇人刚一掀起珠帘便开口笑道: “哟,大家快看看,这从岸边捡来的小美人啊,总算是醒了!” 说着,又发出一连串的笑声,她的个性似乎很是爽朗,可又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等到她走到我身边坐好后,我忽然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脂粉气来。 这里难道是…… “来,小美人,告诉妈妈,你叫什么名字?” 我挣扎着坐起身来,稍稍有些惊恐地望着她,努力地张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注:“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这句诗出自白居易的《无题》,表现出对于生活中存在过而又消逝了的美好的人与物的追念、惋惜之情。 chapter 55.金玉堂 “姑娘们快过来看看,这脸蛋,啧啧。(..info)”中年妇人说着便用那只带着翠色戒指的手捏紧我的下巴,强迫我把脸转向她,我皱着眉头,看到她双目生辉,仿佛发现了什么世间难得的财宝一般。 “这么美的脸蛋真是世间少有的。”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女人中有个身着亮丽红衣的女子这样回应她的赞美,我只觉得她声音节调说不出的轻佻。 “这人一醒啊,竟比前几日妈妈带她回来时还要灵动上好几分呢。”另外一个着翠色长裙的女人亦这样夸赞。其余几人也都围了上来,对我评头论足。我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流连,愈发觉得她们绝非良人,何况我还不能言语,便更是着急,眼眸中大概也渐渐有了惊惧之色了。 可是听她们夸赞我的话,还是很受用的。 “妈妈,姐妹们,你们切勿吓着她。”就在我觉得难以应对,甚至有些头晕目眩之际,一个身着白衣粉袍、浅施脂粉的女子这般为我解围,她刚刚一直不怎么说话,在一群艳丽的女子中显得有些没有什么存在感,可是她一开口说话,这个存在便膨胀起来了,她的声音温婉,态度也很是亲切,我抬头看她,只见她星目柳眉,发如泼墨,肤若凝脂,发间只斜插一朵雪莲,却衬得她唇齿分明,眼睛更显水灵。 “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落水的?这冬日的七沐河早就没有人行船,若非我们姐妹从那里经过,姑娘大概早葬身鱼腹了。(..info)” “对呀对呀,芙兰姐姐说的是。”其他人也都叽叽喳喳附和起来。 “唔……”我越是着急发声越是发不出来,一张脸憋得通红,口中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声响。 “难道是个哑巴不成!”人群中因为谁的这一判断复又炸开了锅。那原本还挺和善的中年妇人,此时的眼光也渐渐冰冷起来。 “得得,还以为捡了个宝,谁料啊,是个哑巴。”嘲讽的语气。 你才是哑巴,你全家都是哑巴! 我很想为这句话反驳,却没有那个能力,只能恶狠狠望着说这句话的女子,可她一挑眉,语气更是咄咄逼人,“瞪什么瞪。说你哑巴你还委屈了不成?” “环儿你就少说两句吧。”被称作芙兰姐姐的女子这般劝阻,那环儿听了话扭过头去,闭口不语。 “妹妹若不能说话,那可否写给我们看呢?”她说着从一旁的桌上拿来纸笔,捧到我的面前。我冲她点点头,拿起毛笔来。在纸上刚刚写下“慕容”两字,转念一想,若是以真实名字示人,说不定还会徒增不必要的麻烦,我实在不想再与那华妃扯上半毫关系,因此在慕容两字后,又写下了“子栖”两字――此时权且借姐姐的名字一用。[..info超多好看小说] “子规栖梧,不如归去……”看到这两个字之后,叫做芙兰的女子喃喃这般念道,随即温和一笑,这样道,“妹妹有个动听的名字。” “好一个‘子规栖梧,不如归去’,小美人可知此为何处?”沉默了片刻的中年妇人此时这般问我。我摇摇头,疑惑着望她。看到她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是在盘算什么。 “这里是‘金玉堂’。” “金玉堂?”我在纸上这般写,有些不大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哎呀,妈妈就直接告诉她,这里是男人寻乐子的地方,便是了嘛!”刚刚说我是哑巴的环儿一把抢过我面前的纸张,这样道,她的眼光在我的字上流连了片刻,突然嗤笑出声。 “咦,这字写的还是挺好看的嘛,可是比不上芙兰姐姐就是了。” “环儿,你识得几个字?还敢这样议论别人的字迹。”有人这样打趣。环儿被她说得有些急了,于是骂道: “你个死丫头片子,看我不打你,不识字还分不清字的好坏啊,人家好歹跟在芙兰姐姐身边好几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有些人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附庸风雅。” “铃音,你!” “好了好了。”芙兰又作出息事宁人的姿态,她俨然是个和事佬。她说着将脸转向那中年妇人,“妈妈,你看……” “都给我安静。”被称作妈妈的女子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刚刚还吵闹打趣的几个女子立刻安分了下来。 而我内心早翻江倒海开了,没有料到自己竟然流落到青楼来了! 我忐忑地望着老鸨的脸,看到她的眼底突然绽放开诡异的笑意来:“看姑娘的打扮应该是良家女子,可是如今既然入了我金玉堂的门,便再也没有什么良善女子可言,这一点我希望姑娘能做个明白人。妈妈我不嫌弃你的失语症,愿意倾心**你。” 听到这里我忙慌乱地摇头――命势再怎么不济,又怎能放任自己堕落风尘! 可是眼前的妇人明显不是什么善辈,对于我的抗拒,她这般道:“子栖姑娘哟,你这条命都是我救的,这身子,又怎能不为我使用呢?”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凶狠的光。 “妈妈的救命之恩,子栖没齿不忘,只是子栖不愿委身风尘,只求妈妈放过,子栖定当感恩戴德,日后愿倾力报偿。”我在纸上写下这番话,内心的尽管希望稀薄,却仍然不愿放弃努力。我自觉写的那些话很是婉约可怜了,可是却丝毫没有效果。 “妹妹就不要反抗了。”那环儿一撅嘴,这般道。 “是呀是呀,不然妈妈可就为难了。是吧?”她身边站的铃音亦这般附和着,随后讨好一般朝那老鸨递了个眼色。 “我金玉堂可从来没有放女子出门的传统。”那老鸨说着又将我的下巴捏上,“何况,又是你这般的绝世容颜呢……当然,不能说话这点略微有些自贬了身价……可是,这京都的贵族,也有一些专好这口儿的人。” 我却一咬牙,将头扭至一边,双手捂紧了胸前,作出誓死不从的架势。 “哼,小蹄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老鸨的语气中凶狠毕现,我惹怒了她只花了片刻。 “看来妈妈我还真的需要事先找人**一下你。” 说着狠狠推我一把,把我推倒在床上,我闷哼一声,只觉得全身无力,不知道身体怎会这般乏力,躺在温软的床上,我突然意识到,昨夜开始便一直闻到某种陌生的熏香的味道,说不定是会抽光人气力的迷香。我挣扎了一会儿,却怎么也起不来身,只能侧着脸躺在床上,紊乱而狼狈地呼吸。 “妈妈,子栖妹妹大概还来不及接受现实,请妈妈给芙兰些时间,让芙兰与她谈谈如何?” 那名唤芙兰的女子再一次为我解了围。老鸨沉默了片刻,应道:“那便交给兰儿了。只是……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个能接客的慕容子栖。” chapter 57.芙兰 ---------------------------------------------------- 那之后,一等人都稍带着扫兴地离开房间。(..info好看的小说) “妈妈呀,您就是太纵容兰儿了。”有人这样抱怨,声音高挑起来仿佛是故意要被当事人听到一般,可是那席身坐在我面前的女子只微微扯起嘴角,安静地笑。 “那是自然,兰姐姐可是咱金玉堂的头牌,妈妈不宠她难道宠你啊!”有人讽刺道。 “你!” “我怎样啊!” “吵吵吵,吵什么吵,一帮不让妈妈省心的臭丫头。” 那帮女子就这样吵吵嚷嚷地出了房间,她们一走,这空荡荡的房间里便只剩下我和那个叫做芙兰的女子,我侧躺在床上,有些冷淡地望着她,她伸出手轻轻将我从床铺上扶起,并为我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让我靠着枕头,我有些戒备地望她,她却刻意忽略掉我眼中的敌意,绕到一旁的桌边,拿粥食到我面前。 “妹妹刚刚醒来,身子还很虚,吃些东西吧。”说着,将汤匙递到我嘴边。看着她满是笑意的眼睛,不知为何,我冻结的心竟有消融的迹象,不待反应过来,已经愣愣地张开嘴来。 她喂了我些东西之后,开始与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当然,我只能用纸笔来代替语言。(..info) “妹妹还没有告诉姐姐,为何会无端落入那七沐河中呢?”她在诸多问题里挑了这个问题来问。 我低垂下眼睫,有些难以启齿,我如何告诉她,我是被一个胸中满是妒火的女子陷害,才会落魄至此呢?那对我来说是极其羞耻的,于是安静地摇摇头。 “既然妹妹有难言之隐,那不提也好。只是我看妹妹字迹工整娟秀,想必一定是出身书香世家……” “子栖家里世代行医,只不过比别人家里多了几本藏书而已,实在称不得书香世家。”我在纸上写。 “妹妹谦虚了。”她含笑道。“妹妹无论是执笔之姿,还是运笔之态,都有一定的章法可循,想必是在固定的师父的教导之下才形成的习惯吧……这样说来,我记得曾在好些年前见过北国某位师父的墨宝,与子栖的笔迹倒是很像的,只是瞧我,却生生将那位师父的名字给忘记了……” 我微微一愣,暗自叹道,好生了得的眼力!这点倒是确实应了她的话,我这一手字师承自草箩地方有名的书法僧晴明,那位师父自我5岁起,便常住慕容府,专门教导我书法,我11岁那年,他才突然云游而去,晴明是位严厉而古怪的师父,若写出的字不按他的章法,一定要吃板子。 “姐姐好生厉害。”我这样写道,脸上也露出赞叹之意。 她看了只掩起嘴吃吃地笑,随后又这样问道:“像妹妹这般聪慧的女子,竟不能开口说话,实在是件无端令人伤感遗憾的事情……”她说这话时表情带上一抹惋惜,那是为我的痛苦感同身受的无奈,我不由得为她的那份情意湿润了眼眶,如今这个世道,肯为萍水相逢者扼腕叹息者,实在少有,何况,她自一开始,便总是为我解围,我心里对她自然满满都是感激之情。 “兰姐姐,子栖谢谢姐姐刚刚出言相助。”我这样道。 她却皱眉摇摇头,眉间的无奈又堆积的多了一些,她轻启朱唇,对我说:“妹妹有何打算,难道真的要与妈妈对抗到底吗?” 听她这样问,我立刻笃定地点头,我如何愿意做游女! “姐姐帮我。”我写道。 她看了却只重重地叹息,随后这样道:“不是我不愿助你,你可知这金玉堂的来历?”看我摇头,她更加无奈,“你切莫当这金玉堂只是普通游园,在这京都地方,谁人不知,金玉堂的背后有一个大大的靠山。” “靠山?谁?” 对于我的疑问,她发出沉重的叹息,却不愿说出那个人的名号来。我握上她的手,这样写:“兰姐姐,难道以足以敌国的财富,也不能……” “想从这里逃出去,那可是比登天还要为难的事情……”她回握我的手,说得绝望,“若是果真有办法,我姐妹又何尝愿意在这样的地方蹉跎大好年华?良家女子的好时光不能轻负,我游园女子的时光,难道就比别人轻贱吗?谁不愿意倚着倾城之貌,嫁取个有情郎,也不枉负了这年少的好时光。” 听了她的话,我内心不由得隐隐酸涩,这是些生活在尘埃中的女子,若非身不由己,哪个女子愿意将自己最好的年华托付给那混乱的声色场所。所有的女子都披着无垢的外衣来到这个世上,可这个世界却要将她们分出个三六九等。我不由得想到那日泠香的话来――“泠香知道自己地位卑下,但是若能夺到某个男人的心,那么这无聊的地位身份,于泠香而言,便再没有什么影响。这京师的男子可以为了泠香一掷千金,那么泠香也可为了某个男子,洗净一切往昔。”于是愈发觉得泠香是个内心坚强的女子,想到这里,我心里隐蔽的荒原,那名为嫉妒的火焰渐渐烧起来。 就在我陷入思虑中时,又听她这样道:“妹妹不妨先依了妈妈的话……” 我仍使劲摇头,表现出强烈的否定,可是对面女子突然间加大握住我的手的力气,并微眯住双眼,那如一汪清泉的眼底,在那个瞬间仿若有千只鸟飞过,并落下黑色的投影,我能够想象那时自己表情是何等的仓皇,一个温柔的人,突然间变得不可解起来,这是我一度很是惧怕的事情。 我吃吃望着她的脸,听到她说: “妹妹果真无论如何都不愿踏入风尘吗?”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严肃,我不明就里地摇头,可眼前的女子嘴角处却突然勾勒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我不知那是否只是我的错觉。 “……除非你死,否则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 她说这句话时,眼神空洞。 而我只觉得世界虚空,曾经柔软的心在那个瞬间突然坚硬了起来。不及片刻,我便已经有所察觉,我在金玉堂的出现,早已对眼前这个叫做芙兰的女子,造成了某种程度的威胁,她要除去这个有可能会影响到她地位的女子,不惜用尽一切手段,她是心机深重的女子,擅于隐藏真实的自己,而“温柔和善”则是她的武器。 可我在察觉到这点时便已决定了要原谅她,我在那个时节经历过无数女子的妒火,那些妒意如同那在我心的缝隙生长开来的恶毒的藤蔓一般,并不是些无法原谅的东西。看吧,我的心上也有阴暗的角落,我同样会因为妒忌而希望某个人消失不见,也同样会因为妒忌而变得不像自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是我为妹妹想到的最好的出路,妹妹不妨,考虑一下。”她的眼睛里渐渐又被笑意填满了,我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往下望去,最终把眼光停留在她轻轻起伏的胸前,虽然是冬季,她却只穿薄薄的纱衣,白袍之下,隐隐露出被粉色围胸包裹上的洁白的胸脯。 那美丽的胸脯下面,又是一颗层层包裹的心。 chapter 58.保身 三日之后,我仍然安然地活着。慕容雪是早在心里决意,再也不会轻贱了自身性命,即便是微弱的希望,也应握在手心里不放。当然对于这个决意,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至于谁人欢喜谁人愁,这点应不难揣测。 当我安静地坐在梳妆镜前,让侍女帮我梳头绾髻之时,那金玉堂的老鸨在我身后笑成了一朵花。 “这样才算识抬举嘛。”说着便招呼人过来为我更衣。我抿起嘴,望着镜中那个被打扮精致的女子。暗想,她究竟会有怎样的未来?会得到世人所谓的幸福吗?而千思万念不过转瞬的时间,一切想法均在某个业已消失的时点归于枉然。世人有不测之福,也有无妄之灾,又有谁能有幸常得神明眷顾呢……无论是谁,都总是一点一点消失在过去中。 当然,关于如何保全自身,慕容雪时有慕容雪时的办法。 我的第一个客人是一个白面书生,年约三十,容貌也算俊俏,一进房间,便急急来解我的衣服,我轻巧躲开他的大手,将手指竖放在唇边,微微一笑,盈盈抬眼望他,他立刻眼光痴痴地回望我,喃喃道:“姑娘这是何意?” 我仍是笑,然后提衣缓缓走至桌边,拿起桌上的一壶酒,冲他望过去,换上祈求的神色。 “姑娘是要陪小生喝酒吗?”他舒展开眉眼,走上前来。不到盏茶功夫,他便醉得酩酊了。我松一口气,将他扶上床,并褪去衣衫,自己则靠着桌子过一夜,约莫着对方快要醒来时,再脱下衣服爬上床去。 ――像这样,我总要引诱客人喝到酩酊,醉了的男人相对来说是容易对付一些的,就像他们不会在醉时发现自己少了些什么一般,他们亦不会在醉时发现自己忘记做了什么。一般的客人,只要第二日看到有女子躺在自己身边,就算迷迷糊糊地觉着自己仿佛什么也没做,却仍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若遇上不愿喝酒和酒量惊人者,那便要再想别的主意,我的体力渐渐恢复,打晕一两个男人应该不成问题,就这样度了半月,相安无事。可是为我来的人越来越多,花大价钱指名者多不胜数。 待得久了,这金玉堂是怎样的地方,便渐渐明晰起来。前来寻欢者大抵是达官显贵,或者达官显贵的公子,这些男人均出手阔绰,对中意的女子更是无所吝惜。说金玉堂“日进万金”也许都有些谦逊了。这天下财富汇聚的京都,自然处处是灯火夜妆明的繁华景象。尤其这金玉堂,日日笙歌,夜夜管弦,叫人不由得感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而若想从这样一个牢笼逃出去,简直是难上加难。这里的守卫,里三重外三重,即使是深夜也毫不松懈。尤其是听闻前几日有个负责打杂的十四岁的小丫头,不堪忍受这里的重负而连夜出逃,结果被人追回,打断了一条腿之后,我更是打消了某个念头,只安心等待更好的时机。 “子栖那丫头近日来似乎越来越受欢迎了,你没看,前几日那个林大人,直接压了一沓千两的银票,把姐妹们的眼睛都看直了。” “是呀是呀,我们姐妹哪里见过这等女子,明明是个哑巴,现在的行情竟然要越过兰姐姐了……” “哼,她倒想。兰姐姐背后可是有‘那位大人’在撑腰,又怎会被一个哑巴轻易比下去。” …… 每日入耳的,总有这样的话,一开始还有些在意,后来竟至于麻木和释然了。这世上既然存在着如我这般无时无刻不在等待合适时机离开这里、远走高飞的女子,便也同时存在着甘心困在这里,为一些无聊的男人争风吃醋,附和攀比的人。相对于揣测她们的心思,我更加在意的却是那些姑娘们口中所谓的“那位大人”,以及从芙兰那里听来的在金玉堂背后的撑腰者。 而我保全自身清白的小伎俩,也终于遇上了难缠的破解者。 那日我身体不甚舒服,所幸暂时没有人点我的名,便躲在大堂二楼的某个角落里休息,这金玉堂的分布是这样的,一楼的大堂设桌椅和曲台,用来招待一般客人,而大堂两旁分设有雅间,此为考虑到喜欢清静的客人的喜好,可以召喜欢的女子入内,而二楼则主要是为那些需要“过夜”的客人所设的卧房――若没有一掷千金的魄力,就连登上这二楼的台阶都是难事。 我靠着木雕栏杆,觉得头隐隐作痛,往下望去,那些与女子闹成一团的男子,脸都模糊成混沌的样子。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我的正下方有女子抱了胡琴唱这样的曲子,那属于塞北的冷寂腔调,听得人有些微微发痴。 正在我头痛症发作的迹象愈加明显,我抱着去找妈妈告假的念头开始挪动脚步时,突然遇上一个正怀抱两个女子往这边走的醉醺醺的男子,无意间撞了他怀中所搂的某个女子一下。 “呀……”那女子被我不小心撞到之后夸张地叫出声来,我揉着太阳穴望过去,认出发出声音的是那个叫做环儿的女人。我无暇顾忌搂她在怀的男子长了一张怎样的脸,只暗暗想能同时拥金玉堂的两个美人在怀者,必定家世显赫。 “叫什么叫!一会儿到床上再叫。”只听那搂着他的男子不耐烦地嘟囔一句。 “爷你真坏。”女子娇嗔一句,“环儿被人撞到了,爷难道都不心疼的吗?” 我没有心思听他们打情骂俏,只无奈地迈着步子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可那环儿原本就看我不顺眼,这次似乎觉着有人撑腰,语气愈发猖狂起来。 “哟!子栖姑娘这是要去哪里?难道不知道对不起别人一定要还的吗?!”说着,突然挥手打过来,我只觉得右脸火辣辣地痛,瞪眼望过去,发现她正趾高气昂地望着我,一副“有种骂我啊”的架势,我确实想骂她的,可张了张口,意识到自己仍然开不了口,只得耐着性子瞪眼望她,等待她接下来的动作,我忍着头痛,眼神却丝毫不示弱。 “你这是什么眼神!” “环儿,算了吧。”另一边那个女生我不认识,她此时有些不耐烦地过来拦阻。 “哼,爷,我们走吧。”她说着便要挽那个男子的胳膊,意想不到的事却发生了。那男子一把拂去她的手,并摆脱另外一个女子的搀扶,不顾二人的讶异,突然走至我面前,我微微一愣,有些不明就里地望着他。 “这丫头眼神很有意思,爷很中意你,今日就你了。” 说着,一双大手就压了下来,握上了我的手腕。 “爷!”环儿带着哭腔,刚刚看我时的凶狠眼神突然软了下来,露出讨好的笑,“那我们呢?爷不是好久没有与环儿姐妹说话了吗……” “吵死了,给我滚!”男子大手一挥,把环儿推到一边。我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脸上瞬间便写满厌恶,怎会有这样的人! chapter 59.再见炎君 “怎么,怕爷没银子?!”那男子见我与环儿俱拧紧眉头,遂狂傲地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不待在场之人反应,愣是砸到跌至一边的环儿身上。 一时间白花花的纸票纷纷而下,那环儿张大嘴,不知道表情中是不可思议多一些,还是无奈愤恨多一些。而那男子神情高傲的很,动作更是粗野,浑身散发的酒气使我微微发晕,凝神观之,发现他的身着之物俱是上好锦缎,再看他出手豪气,想来应是这京里的纨绔子弟无疑,我心头不禁一阵反感。只是又看他长相英气无比,剑眉入鬓,一双薄唇不知为何竟有些似曾相识,这几日我所见到的京里的大户,有这般容貌的,他还属第一个。 他拉紧我的手臂,居高临下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咬着唇摇摇头,他的手却像是要嵌进我的肉里一般,要在常日,我早要开口反抗了,考虑到自身现下这不能开口的尴尬处境,实在难堪,只能拼上力气想挣脱他的怀抱。 “怎么,是个哑巴吗?有意思!!”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我皱起眉头,终于摆脱他的控制,满是愤恨地往自己房里跑去,那里距我房间不远,我刚要推门而入,他却早从背后追上来,不容分说地将我抱上,我拼尽全力反抗。 “几日不来这金玉堂,竟多了个你这般的美人,爷怎么能轻易放过!”他语气很是放荡,我反感地皱眉,觉得此时若再忍耐那便确实对不起自己的紧,于是心一横,手肘用力朝他腹部顶去,可他的手却似乎早料到我这动作,突然一下子握了我的胳膊,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推开我房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已被他带入房间。 “砰”地一声,房门紧紧闭上。 “怎么办……”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强硬的男子,就连白梓轩,都很少这般粗野…… “好香……”他怀抱着我,将头埋在我的发间,话间满是酒气,“青楼之中,竟有你这般清新淡雅,香气逼人的女子……着实新鲜,新鲜……” 听他这样赞美,我心里却一点都不觉高兴,反而说不清的堵得慌,于是挣开他,往房间深处逃去,他见我又逃,却没有立刻追上来,反而不疾不徐地朝我逼近,大概觉着这样一个小小房间,我一介弱女子早无处可逃。 “青楼之游女,难道不知接客的规矩?”他挑眉逼近,脚步有些不稳。 “你是何人?”我走至桌边,快笔写下这样的字,并高举起来,好让这个醉酒的男人看清。 “来者是客,姑娘何必问这么多。”他却无一毫意思回应我的疑问。 “子栖今日不接客,请公子自重。”我又道。 “哦?你原来是叫子栖,好美的名字。只是这名字过于坚硬,不合你的温婉气质。”他说着挑嘴一笑,那一笑邪气逼人,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嘴边生有暗青色胡茬,眉目俊逸,身材高大而威武,也难怪那环儿刚刚是那样的神情。只是他浑身散发着一种我不喜欢的气味,这种明显常常戏玩于百花丛中之人,与我天生不合缘――当然梅旭尧是个例外。 “过来,爷会好生疼爱你的。.info[]”说着又是狂傲一笑,步步紧逼。我忍着头痛之症,挥拳迎上去,这实是不得已之举。一般情况下,来人应该早被我打晕,酣然入梦了,只是不料他竟生生接下我的一招,并一个反手将我困在他身下。 我满脸不可思议,他竟怀有如此好的功夫! “难道现下的游女都开始学这样的功夫了吗?”说着猛然间将我拦腰抱起,硬生生将我摔到床上,我正要挣扎着起身,他却已压了上来,阔大的胸膛,起伏的胸口,在我明显小很多的身体上,就像是一头即将进食的猛兽。 “女人,最好乖一点。”他眯起眼睛来,那双眼睛朦朦胧胧,早堆满无尽的欲念,我只觉压在我身体上的这具躯体有滚烫的热度。我仍不愿放弃挣扎,一咬牙,扭过头去。他将唇凑到我脖颈间轻轻嗜咬时,我的手却拼尽全力往枕下摸去。心中愈是急切,愈是摸不到想要的东西,不免惊慌,而他的手早不安分地拨开我的衣衫,动作很是流畅熟练,大概是在这花丛中练就的高超技巧。 “女人,配合一点。”他凑到我耳边,吐着热气,他紊乱的呼吸搅动我的心,我的心跳也渐渐快了起来。 为何所有的男子在面对女子时总要被某种奇特的欲念左右?女子与心仪的男子在一起时,只是静默相对都会觉得幸福,而牵手拥抱无疑便是一切,男子却不同,他们总要以一种疯狂的方式,表达他们的爱情――或者只是欲念。 一念到此,立刻恐惧,愤恨,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 况且,他这样的年纪应该早有妻室的,他却不顾夫妻情谊来这金玉堂寻欢,还如此大手笔挥霍家财,实在是可恶之极。 我越想越气,手也终于摸到那把原本置于枕下的锋利的匕首,我一横心,避开某些重要的穴道,朝他后背刺去。 “啊……”他痛得皱眉叫一声,我趁着这个时机将他推至一边,迅速整理好衣衫,举着满是鲜血的匕首,一副你再过来我便与你同归于尽的架势,眼神毫不示弱地望着他。 “好有骨气的丫头!”他脸上现出怒色,竟然不理会那背上汩汩流着血的伤口,朝我逼近。原本便只是为了警告他,所以那一刀刺得不深,可是正常人大概早被这血吓出了病来,他竟面不改色,一副全然不觉痛的样子。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纵使是我,也免不了要大惊失色。 “你让我沸腾起来了……”他舔了舔嘴角,脸上竟一副兴奋的模样,我这般反抗于他,他竟然觉得兴奋吗?! “莫要过来!”我在心里大喊,声音却卡在喉咙处。 “快来人救我……”这个念头在先前像困兽一般,多少次被我封印在内心深处,此时却来揪紧我的心了,以前的慕容雪时不惧死,可现在的慕容雪时是怕死的,所以有渴求救赎之心。 可是谁来呢?有谁会为我而来? 那颗接纳自己的冥冥之中的温暖掌心,正在赶来的路上吗? 他的主人,到底是因为发现了这样的自己突然间动容了,还是被别的什么欲念指引着,而向自己伸出了手来呢? 多年之后的我,想到那时心情,总不免脸红心跳,那渴求着某个温暖怀抱的念头,让我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子。 若说到后来之事,大概是这样吧。 后来的我被那人纠缠地无奈,一咬牙撞开了一旁的窗子,从二楼飞身跳下――那金玉堂的二楼甚高,纵使是有些功夫,从此处坠下说不定也会落下什么残疾之症,只是我没有什么别的主意可想,头痛之症使我无法与他对抗,何况若因此打伤金玉堂的客人,那老鸨也不会轻易放了我。 于是我抱着无念之念,纵身而下。 那纠缠我的男子却是大惊,慌忙伸手去抓我,结果却只抓住了我衣服的一个角。 “女人!不要死!!”他扶住窗台大喊。 仿佛应了他的那句命令一般,我只觉得身体软软地落入一个宽阔的胸膛,那属于某个故人的熟悉气息,仿佛要将我的一切都温暖围绕起来一般。 我悬着的心,也仿佛被那个突如其来的怀抱捧到了手心里――那冥冥之中,赶来的,温暖的手掌心。 “雪时,我回来了。” 我因为那个声音,先是瞪大双眼,而后突然间泪流满面。 一晃两年,尘世浮沉变迁,人如草芥飘零,而我心里那场常年下着的雪,却因为那个声音的主人的归来,突然高高扬起,大雪之中,我抬眼看着来人苍白的容颜,仿若山间寂静落下的初雪。 chapter 60.锦王爷 “雪时,我回来了。” 来人清冷的容颜在两年间不仅无甚变化,反而更加萧肃冷清,一双仿若装满了苍茫夜色的眼睛里,那婉转的流光,若一盏青灯的冷光,轻轻泻进我的眼底,那薄凉的唇边略带一丝笑意,却艳若桃花,我不由得开口,叫出他的名号:“炎君……” 这句话刚刚出口便惊异地捂上嘴,我,可以说话了…… 炎君轻轻托住我的身体,从他手掌心传来灼人的热度,我一时忘了现在的处境,只觉得心内喧嚣而热闹,然而在那之下却有更加庞大的寂寞,试图侵吞我的心。是的,他回来了。他前来寻我了。 “可曾寻得黄昏之莳?”我也不知为何,竟然最先问出这样的问题,不由得有些脸红,可他微微一笑,眼睛似一弯弦月。 他答:“本王一向是一诺千金的。” 是他,没错。 说话的语气总是这样,尽管冷淡,却让人不由得沉溺进去。我细眼看去,见他身穿月白色华服,长发仍旧不束,直直披在身后,如一落千丈的黑色瀑布。我将眼光从他略微苍白的容颜处往下移,看到他脖颈处竟不知为何,隐隐露出细碎的疤痕,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伤过一般。刚要开口,却只听得几声叫喊,原来是金玉堂的打手将我们包围了。.info[] “快快,就是她,别让她逃了!” “子栖,难道你是要逃不成??”老鸨急匆匆地赶来,那些打手纷纷为她让出路来,我看着她疾步走至我身边,稍稍有些惊慌,只低垂下眉眼叫了声“妈妈”。 她微微一愣,随即眼睛眯起来,“原来你会说话的。” “子栖?”炎君却一挑眉,这样道,他望着我的眼睛,我忙躲闪开,嗫嚅道,“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缘由,雪时借用了姐姐的名字……” “哦?”他却笑得更加揶揄,我脸一红,回避他的凝视。 “这位公子是作何?要抱着我金玉堂的姑娘到何时?”老鸨的语气咄咄逼人。这金玉堂地处京都繁华的地界,此时早有乐看热闹的行人围了上来,而且人有越聚越多的趋势。 “快看,那就是金玉堂最近新来的子栖姑娘。果然美若天仙!” “可是你看,那抱着她的人不更是美的出尘?只是不知是男是女……” “瞧你那眼神!那自然是个绝美的男人。” “啧啧,一个男人长成这样,果真是逆天了……”(我听到这里默默地点了个头,点了好几下。) “难道二人要私奔不成?” 人群中关于我和炎君容貌的争论就这样灌入我的耳朵里,我不知为何听得有些面红耳赤,心也咚咚咚地跳起来。 “老鸨大概是误会了,这女人是我之物,何来‘金玉堂的姑娘’的说法?”炎君语气中满是傲慢,他是北朝的王者,自然不知道该怎样与人对等地谈话,原本是老鸨向他兴师问罪,结果倒搞得像是反过来了一般。 “公子竟说子栖是公子之物?”老鸨语气中怒意毕现,“好,还没有人敢在老娘的地盘大放这样的厥词!” 说着一拍手,示意身后的打手将我们拿下,自己则闪身在一边。 “自己可以吗?”炎君轻轻把我放在地上,这般问道。 “嗯。”我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安心。 这金玉堂的打手纵使全是一等一的高手,却还没有达到可以随意挑衅炎君的程度,我心里早安下了心来,只等炎君快些解决这些人,好带我离开这里。只是不知道为何,炎君竟然没有像之前在慕容府那样,表现出压倒性的强大,甚至连言能之术都丝毫不用,我从他身上没有感受到灵气的波动,很是奇怪,难道是因为考虑到现在身处闹市才不使用言能之法?还是考虑到不能误伤了周围民众?可是我所认识的炎君,绝对不是那种会考虑到这样的琐事的男子,他一向随性,今日为何如此拘束?可尽管拘束,对付这凡俗之人,仍然很是游刃有余。不多久,地上便躺满了满口求饶的大汉,那老鸨自然惊慌无比。 “一群废物,还不快上!” “可,可是……” 没有人愿意再次走上前来,只是将我们围了一个圈,迟疑着不敢轻易出手。 “给本王将那个女人抢回来!!本王有重赏!”突然一个浑厚的男声穿透人群,这样传入我的耳中,那个声音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等到那个发出声音的男子站到我面前时,我才认出来,就在刚刚,我还在和他在楼上的房间里僵持。可是,他称自己为本王……难道…… “锦,锦王爷……”老鸨有些不可思议地惊叹出声。 锦王爷? 我晃神过来,再次打量起面前的男子来:有着坚硬轮廓的高大男子,一袭华丽的锦袍,目如鹰隼,他的酒似乎早醒了,此时端端正正地立在我面前――这个人就是先任白帝的第四子,白墨锦,白帝驾崩,太子即位后,随即昭告天下,封其为锦王,使其协理政务,并使其手握碧落的半数兵权,想必新王对他的这个四弟很是赏识,才会加以这样的重用,这天下除了锦王爷,再无别的王爷受这样的恩泽。 传说中的锦王爷,竟是这样的酒鬼加色鬼!我在心里早对他鄙夷有加。 “听,听到了没?抓住她,重重有赏!!”老鸨大声疾呼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果然,又有人不顾性命冲了上来。 “有意思。”炎君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似乎对面前这个锦王爷很有兴趣,眼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两个人对视间,都换上满是杀气的神情。我站在炎君的身边,突然被他那毫不遮拦的杀气震撼,霸道而猛烈的杀气的涡旋,仿佛要将眼前之人侵吞,就在我以为炎君可能会在这里大开杀戒而很是担心之时,他却忽然握了我的手,这样对面前人道: “你要多谢‘白’这个姓,是它救了你一命!” 说着,突然仰头冲天空吹了一声长长的哨,我抬眼望去,忽见巨大的白鸟朝我们俯冲而来,那鸟的羽翼甚是庞大,比起青鹏来还要大上一些! “快,莫要让他们逃了!!”老鸨的声音很是惊慌。 可是在她反应过来之时,我早被炎君拉着跨上那巨鸟的后背,白色巨鸟长鸣一声,掀起一阵强风,街上的人们纷纷用衣袖掩住脸,好抵挡这仿佛要暴走的风,就连那自称是锦王爷的男子都身不由己地掩住了脸,等他再次抬头时,怕是只能发现我早已在云霄之上。 chapter 61.重逢 乘白鸟御风飞行,转瞬间眼前已是不同的风景,我依偎在炎君怀中,感受着那份迟来了经年的温度。.info[]不知为何,此时怀抱我的这个男子,周身气氛和两年前竟完全不同,名唤炎君者,不再似那来自远天的神明――虽然那份气质仍是出众的,可此时的他却更像一个尘世男子。 我不知他经历了怎样的蜕变,也无暇去揣测这不可知的东西,只沉浸在与他再次相逢的喜悦和忐忑里。 我终于有机会跟他说道说道那个婚约了。 “雪时,这两年里,可曾挂念本王?”他在我耳边轻轻道,我只觉得喉咙干涩,那些凄凉的心事在胸中像是灼人的火焰,直抵我的胸口,让我没有办法直率地说出口。 “不曾。”我毫不犹豫地开口。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总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叛逆心隐隐作怪,害我将话反着来说,这是个伤人又伤己的习惯,不久之后的我意识到,那体内潜藏的乖僻的因子,是迫使我离所爱的人越来越远的重大原因??可是我总后知后觉,因此不免遗留更多遗憾。 “嗯?真的不挂念?”对方提高声调。 “有,有一点挂念着的……”我扭捏着,说了实话。 原以为他要生气,可他却不恼,只把我搂得更紧一些,这样道:“本王倒有些忘了,雪时原是个爱说谎的孩子。只是……”说着狡黠一笑,突然吻上我的耳根处,这样道,“身体可是不会说谎的……” 我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早脸红到耳根了吧,他察觉到了这一点,也顺带着察觉到了我隐藏的心事,于是不禁更为害羞,下意识地想要挣脱那个怀抱,他却一把围住我,正色道:“这可是万里云霄之上,安分一些!”那神态里突然多出了一些严厉的神色,我不由得有些呆愣。那之后,一时无话。 我在心里盘算着如何与他解释我对那个婚约的看法。 盏茶的时光过后,我们终于降落在一处僻静的山谷,我从寂寂鸟声中分辨出山涧溪流的声响,愈发觉得幽静,环顾四周,除了面前的一处洞窟之外,便只有高高的山石,以及寂寞的流云,我早无空间概念,对于自己置身何处,也没有什么特别想法。 从白鸟身上下来,唤作炎君的男子抬脚绕到前方,头轻柔抵上那载我们一道的大鸟的头部,那温柔的野兽也轻柔地回应他的接触,眼睛里是柔软的光影,我看的有些痴了,这生性凶猛的鹏鸟,竟已被他驯服的毫无杀气!只见他亲昵地拍拍那鸟的头,对它低言几句,那鸟便眨一下眼,朝远天飞去了。 “炎君……”我正欲开口,他却突然做了噤声的动作。 “在这里万万不可唤这个名字。”他警告道。 我不明就里,轻蹙了眉头,道:“那,雪时应该如何称呼帝君?” “随你意好了。不过本王觉得,雪时若唤本王为‘夫君’,应是甚好。” 对于他的提议,我脸一红,立刻回绝:“不好。” “为何不好?”他问。我想他是个好奇心重的人,比我还爱问为什么。(..info) “我还未过门,怎么能唤帝君为夫君,这多不礼貌呀。”我小心翼翼地揉搓着衣角。 “那倒也是。”他也会意一般点点头,我刚松口气,却听到他说,“那我们趁现在天还没黑,抓紧时间将天地给拜了,那样的话,你再叫我夫君就不会不礼貌了。” 我一下子没有站稳,扶住他的身子才勉强站直。 “大白天的开这种玩笑多不好,帝君你看,雪时刚刚差一点都要当真了。” “雪时不愿与本王拜天地吗?” 他立刻换上一副受伤的神情,那表情过于生动,以至于我心内竟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只是想来这妖孽大概早精于此套,我若被他的演技动摇,说不定会成为以后的祸根,于是不禁胆寒。 “那雪时为本王起一个名字吧。”片刻之后,他这样懒懒提议。 “帝君难道没有名字吗?”我惊讶道,只见他轻轻摇头,目光冷寂。我止不住有些讶异,这北朝的帝君,竟没有一个能够被人呼唤的姓名吗? 意识到这点时,却突然有无边的空虚,开始点缀我空旷的心。我面前站立的绝美的帝王,原来是他所经历的无数光阴,将之铸成了寂寥之物。 “你突然这么说,我也……”我刚露出为难的神色,却突然瞥到一旁安静站立的王者,眼里竟全是孤独和冷寂的光。于是下意识地轻轻用手指卷着自己的衣角,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这样道: “那……雪时唤帝君为‘南云’好了……” 就是在那时,我为他起了那样一个名字。很多年之后的我每每想起那时的事,心里总会变得非常温柔,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一般。那时的我还不能像后来那样,可以骄傲地对人介绍,那个名字的主人是这个世间长得最好看的男子――是慕容雪时的夫君。 “南云……”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似乎是在推敲着什么,眼内的流光如同轻驶入港的航船,我忐忑地望着他,心里竟满是期待,片刻的时光经行过后,我听到他突然吟诵出我心内的那首诗来,他的声音和缓而沉敛,那句话以尖锐的硬度刻在我心间,“‘心随南云逝,身从北雁来’……这名字,甚合本王心意。” 我的脸又轻易地为他的一句话而红了。 “只是,本王到底都曾是北朝帝君,你竟以‘南’字来为本王命名,真是大胆。” “帝君若不喜欢,那便算了……”我低下头去,有些忸怩地望着自己的脚尖,却突然间感受到一个温暖的手掌,蓦地抬头,突见一张灿若桃花的笑颜,心于是漏跳了半拍。 他将手压在我的头顶,幽幽道:“雪时为本王起的名字,本王怎会不喜欢。” “那感情好……”我嘿嘿笑着别过头去,对于这样的露骨之言有些难以消化。何况几日前的我还每日都在为如何摆脱男人的纠缠而伤神,今日竟已和他相对而立,听他说着这么温柔的话语,实在如一场幻梦。 “这里是何处?”在他再次开口前,我适时转移了话题。 “本王正要解释。”他拉了我的手。 他的手修长而宽厚,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摩挲,细细碎碎的温暖便一直传到心底,让人止不住微醺。 我本以为我们早离开了京都的地界,没有料到这里竟仍在京城范围――这也是为何“炎君”之名成为禁语的缘故。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南云为了见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可那都是后话。此处为京都岚山附近的一个山谷,少有人迹,是避人疗伤的好地界。 可是那时,他却说的轻描淡写,以至于我竟然信了,他仍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男人。 “雪时,我现在的力量,带你到这里来已是极限。”说着拉上我的手,往洞窟之内走去。我满腹疑虑,随他进了洞窟,发现里面只一张石床,石床上铺一些干的稻草,很是粗陋。 不待我多问什么,眼前的男人突然间重重倒在石床之上,仿佛全身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光,就在我慌乱而无措间,他突然仿若身处睡梦中一般这样道: “雪时,容我休息半日……” 那之后的他似乎酣然坠入梦里。我轻轻坐在他身边,望着他的睡颜。 他长得真好看呀,只是眉头微皱,仿佛很是疲累,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额前,我忍不住伸出手去,将之拂到他耳后,并为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这样的人能作我的夫君也不错,起码带出去很有面子―― 我就这样痴痴地望着他绝美的睡颜,后来不由得拍拍自己的脸,想道,慕容雪时的气节,在遇到他之后,真的是一缕也不剩。 chapter 62.炽魉 我坐在炎君身边,忍不住要贪婪地将他的眉眼望个遍。陷入熟睡中的男子面若冠玉,秀挺的鼻子下方,是一双世间最好看的唇,那仿佛随时都会有笑意流露出来的双唇此时微微闭着,我一时竟有些痴了。 当年的我,为何会对这样一个貌若神祇的王者产生了抵抗之心呢?我一面想着这样的事,一面静静聆听着他平稳的气息,手在某种独特的力量的推动下,有些迟疑着放在他脸上,并顺着那张脸的轮廓温柔地描画,想来那时的我应该是喜欢着这样一张脸的,可是对于那张脸的主人的内心,却有着太多太多无法理解的东西,大概我对于他曾经的蔑视众生的高傲姿态而无法释怀,因此才会害怕,才会想要逃避吧。 那么,白梓轩呢…… 我缩回手来……白梓轩……是呢,我要将这个名字,放在心里的哪个地方呢。 我轻轻起身,走到洞外,面北而立,山风突然强劲起来,刺骨的风吹得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抱紧了双臂,望向远方黑色的山峦。翻越那一座座黑色的山,穿越无数同样黑色的森林,再越过一些不知名的河流或荒漠,便是琵琶法师常叹“五月竟飞雪”的北疆了吧,那个时常冷着脸的男子,此刻居住在怎样的营帐? 据我所知,新王登基一年有余,昏狂而暴虐,大规模屠杀宗室和大臣,外自朝市,内至宫女,宫中人人恐怖,不保朝夕,想来白梓轩也是因祸得福吧,想到这里,我轻叹一口气,更加紧得抱了手臂——他有昀端跟随着,兴许不会有什么差池。 头脑正有些混乱,忽觉一阵阴风从脚底处袭来,直要钻入人骨头里似的,我有炎君陪伴,竟然一时间松了戒备,可是就算是我独身一人,也不会料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遭异物袭击。我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虽然瞅准间隙念了一个口诀好护住心脉,可是亡羊补牢,还没等咒术发生作用,已突觉心间猛地抽紧,蚀骨的剧痛早顺着心脉扩散至全身,还没有反应过来,已有温热的血液汹涌而出,我捂住胸口,咳了几口血,皱着眉头往那股力量的源头望去,却只看到虚无一片。 “人类,离开这里。”一个空灵的声音这般命令我,那语气空虚而飘渺,既无恨意,亦无其他类似感情。我不由得疑惑:难道是山间的“住人”(注)吗? “汝乃何物?”我试探着问它道。它刚刚虽袭击我心脉,那力量里却没有杀意,若我此时仍是草箩镇的慕容雪时,大概早已寻到了它的位置,将之封印了,只是这两年里我的灵力一直被京都这一地方封印着,只能使上一毫。 “女人,离开吾主。”那个声音继续命令,随后便又是一阵风袭了过来,我脚底不稳,一时又要向一边跌去。“唔……”我闷沉叫一声,又咳出了血来。皱起眉头,心中不禁绝望,难道现在的自己只能任为刀俎吗? “离开吾主,回你应至之所!”它说。 “吾主?”我注意到这个词,然后突然恍然,它大抵是炎君的守护者之类。可若是如此,它又为何视我为敌?我蹙起眉头来。 “说话之人,可否是帝君的守护者?”我收敛起慌乱的神色,这般厉声道。 “吾乃炽魉。”它答。 对于这个名字,我虽惊讶,却也觉得是情理之中。于是愣了片刻之后,随即扯起嘴角笑了出来。 “炽魉,难怪……” “人类,你曾听过吾名?”它问。想来它心中应是带着些惊讶的,可那声音却仍然空灵,语气里不掺悲喜。 “传说中的炽魉,是状如麒麟的四脚神兽,虎纹而红尾,有双翅,能飞天,且声音中藏有神秘的力量,能像言灵师一般吟诵咒文,帝君是否能驾驭这样的神兽,自然是无须怀疑的……”我答。 对方一以阵沉默来回应,我却捂着胸口站起身来,正色对着虚空道: “只是,吾乃帝君的未婚妻子,汝等守护者怎敢这样以下犯上?!” 本着保命的哲学,我觉得脸皮厚点也不是什么大错,何况在成功说服炎君与我解除婚约之前,我确实是他的未婚妻子来着。 不知是山间的风吹得人神志模糊,还是方才接了那炽魉的几招而有些吃不消,我只觉得脚跟不稳,站立艰难,却仍然努力让自己保持站立的姿势。 “汝为何不现身出来?”我继续道。 对于我的话,它又掀起一阵风来,那风声中旋卷着丝丝缕缕的嘲笑,我抬起手臂,护住眼睛,听到风落之后,它这样道:“吾主之外,无人敢以这种口气说话,尤其是人类的女人,你还是第一个。只是,吾只服从吾主之令,亦只护吾主一人,所有会威胁到吾主安危之物,都要排除掉。” 我从它的话里听出不容置疑的成分来。 “威胁到吾主安危?”我喃喃重复道,“何出此言呢……” “帝君难道,出了什么事吗?”我的心被引向某个不安的方向,这样一想似乎真的有些不对,此时炎君的昏睡,以及初见他时他周身气氛的变化,原来并不是我一时的错觉,而是有着这样那样的缘由吗…… “难道帝君因为雪时之事而受了什么伤吗?”我着急问道。 “女人,不必多问。”它却没有回答我的话的意思,这样道,“离开吾主身边,否则,吾只得尽吾应尽之务。慕容雪时,你只是吾王的累赘,消失掉便是。” 风更加凌冽地吹起来了,那时的我心内满是疑虑,我虽然狼狈,心里更多装着的却是炎君的安危,有个念头钻入我的心。 我已连累那么多的人,若是还要再因为我而连累他,消失掉倒比较好。 只是,为何突然间会那么寂寞?我闭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风的呼啸声,仿佛夹杂着死亡的气息,要将我卷入更加广阔的黑暗中去。 “是谁说慕容雪时是本王的累赘的?”一个慵懒的声音却从我耳后幽幽响起,我耳根一痒,不待惊讶,已被一双大手从身后圈上。那个声音如同他吐在我耳边的气息一般,带着灼热的温度。 “南……云?”我叫出他的名字来。 “慕容雪时是本王未婚的妻子,谁都没有资格让她从本王身边离开。炽魉,回虚无界去。”他淡淡命令,声调虽然慵懒而随意,却有着不容人拒绝的威慑力,那个虚空中的野兽仿佛发出重重的叹息。 “吾王……”根本便不想遵从命令。 “无需多言。”炎君不耐烦道,“这是我的女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注:住人:无人寻访的山间常常有各类生灵居住,它们中会有一些力量强大者久居于此,便不自觉在某个时点开始自称为山之主,而这样的灵物被称作“住人”。) chapter 63.赤诚君心 “吾主,炽魉是护汝之人,百年前的契约里,将守护汝之安危的使命加于吾身,吾自当……”那声音仿佛是密集的风声,低沉而难以把握,我陷在炎君怀中,心间愈加困惑,却只听炎君淡淡答: “契约中也规定了必须遵从主命。[..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语气不容置疑。 “回虚无界去。”他再一次下了这个命令。 “虚无界?”我疑惑地重复,在言灵信仰的体系中,这世上有妖鬼,有人间有魔道,而以一般人之眼观之,那众生轮回的道途,也无非佛教所谓“天”,“人”,“修罗”,“畜生”,“恶鬼”,“地狱”之六道,可炎君口中的“虚无界”又是怎样的说法?我正在疑惑间,那炽魉已领命隐匿而去,彷如一阵微风,无声无息间便已消失无踪,我的眼睛只捕捉到他消失前的一缕黑色的影。 “这个世界虚像丛生,那些虚无的聚集之所,便是虚无界了。炽魉来自那里,我也是……”炎君说着,突然将我横身抱起,我陷在他怀中,感受到他的手臂强壮而有力,“只是,这世上所有的生灵,不都是从无中来,又归于无吗,所以对于我来说,这世间,仍是我的虚无之界……” 他说话的语气总好像是漂浮着的云,我不知他的空虚从何而来,亦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那份空虚。只是在他靠近我时,心间总如翻腾的热浪,喧嚣而鼓噪的声响,仿佛要将我的一切吞噬个干净。此时的我是从猎人手中挣脱的失去了爪牙的温柔野兽,还来不及舔舐伤口,就已被他捕获。我望着他漆黑而深邃的眼睛,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被他的眼神制止。 “雪时,你不是想看看你为我带来的创伤吗?那便来吧。” 他轻轻将我放在床上,我刚一接触到石床,他的身体已经压下来将我围筑起来,我忐忑而无措地望着他的眼睛,他却早一边用手支撑着石床,一边开始解自己的衣衫,不一会儿,那月白色华服下的肌肤便整个儿暴露在我面前,我张大眼睛,看到那遍布全身的细碎的伤疤,仿佛是龟裂的田地,触目惊心。 “这是……”我的手颤抖着伸出,想要抚上去,却终究没有勇气,又缩了回来。 “会吐出蓝色火焰的巨兽,眼睛是昏暗而浑浊的黄色,头部中央生一只弯弯的犄角,犄角上遍布黑色的奇特纹路,以我来看,那应是上古咒文,即使是幼虫,身躯也如一座山那么庞大,背上绿色的毛发,仿佛是寂寂生长的茂密的森林,叫起来声音像是雏猫,却凶猛嗜血,受伤时滴下的血液是粘稠的绿……”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将我的外衣褪去,我一时间忘记了抵抗,只沉浸在他的话语构筑的印象中,在他低沉的声调中,我仿佛看到空旷的原野之上,一只吐着蓝色火焰的庞然大物,正将它锋利的巨爪挥向那个仿若披着月光清辉的美貌男子。 从未有人见过黄昏之莳的真实模样,就连这样的生物是否存在于世也是一个谜团,我也只是从师父口中才找到关于它的一些蛛丝马迹,也曾偶然间从一些隐晦的典籍上读过这样的记载:“蛮荒之野有巨兽,角生符文,声若雏猫,可吐炎,嗜血,经行之所,白日遮,黄昏临,生灵灭。” “那么,它现在在何处呢?”我咬了唇挡住了作势要亲上我的他。他的温热气息柔柔喷洒在我的脸上,我一时间有些害怕。 “炎君答应雪时的东西,在何处呢?”慌乱中,我这样问道。 “雪时难道不关心我的伤势吗?”他的语气被无边的寒意包裹起来,我忙拼命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而已,看到他本该完美无瑕的身体这样残破不堪,就算事情不是因我而起,亦应该有所怜惜,只是,我不知为何,竟然一时之间怎么也无法找出合适的词来表达这份心情。 炎君,你为雪时不顾性命,雪时又如何不为你的赤诚之心而感动呢。 面前的男子眯着眼睛看我,眼睛中里满是缭绕的雾气。 “既然你想看,那么,便给你看好了。”他说着,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左眼,我正隐隐觉得不安,便又看到他扯起嘴角,等他将手拿下来时,那原本漆黑的左眼的瞳仁,顷刻间发出碧绿色的荧光,那一片碧绿里,是深沉而灵动的奇特涡漩,一些黑色的文字突然从那一片碧绿的海中浮出,我刚想捕捉些什么,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猛兽抓在手里一般,一时间瞳孔涣散,失去了知觉,待我再次变成慕容雪时时,眼前是炎君的那张倾世之颜…… 我抽了抽鼻子,眼泪顺着眼角扑簌而下,怎么都止不住。我知道,距离我恢复知觉,仅过了一念的光景,而那一念之间,我便体验了他在面对那从上古时代便已徘徊在世的巨兽时,究竟是怎样一种既兴奋又忐忑的阔大心境。 “对不起……”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这样道,“对不起……对不起……” “慕容雪时,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妻子,在我面前,所有与抱歉相关之言都是禁语。”他说着,一把将我揉进怀里。 那时他的气息,就如同记忆中那束常开不败的春日之花,有着比记忆明亮的明黄色彩,那温暖的颜色,试图迷幻人的心智。 “可是,对不起啊……我,你……”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觉得心中有所亏欠,何况,对于要成为他的妻子这件事,我直到那时都在隐隐抗拒,甚至觉得难以接受。 是的,我的心里多出了一块,某个人的音容笑貌像是生长在不该生长地方的毒瘤,终日搅得我无法安宁。 “今日是你我大婚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对于他的这一独断的决定,我自然是没有料到,于是猛然间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望着他惊讶道: “大婚?” 而他眯起眼睛来,笑若弯月,语气里满是认真与笃定。 “对呀,你与我的大婚。” chapter 64.难忘君名 炎君的宣告使我没有防备的心骤然一紧。 “雪时难道不知这是何意吗?”对方挑了眉,那双魅惑人心的狭长的眼睛里满是盈盈的笑意。我还未开口,他已握上了我的手臂,将我拉得靠更近,我差一点便贴上他的胸口,那样一个姿势满是暧昧的味道,我因此有些惊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回流向脸部,没有生病却发烧得厉害。 “雪时自然明白帝君的意思……”我躲开他的目光,这样答。 “叫我的名字。雪时难道这么快便忘记了曾为我取过名字这件事吗?”他却这般命令道,“现下的我有名有姓,所以再不愿意品尝那不能被人呼唤姓名的寂寞……” 我抬起头来,看到他眉宇间有寂寞与苍凉停驻,毫无来由得怔了一怔。随后像是着了魔一般,痴痴地应他的命令轻唤一声“南云”,他却仍不满意,蹙眉不满道:“大声一些,让我听到。” 我便红着脸又叫一声,他才终于半带不满地用大手将我的头发揉乱。 “你这样唤我,感觉甚好。那么接下来……”他说完,不怀好意地看我一眼,手也不安分地沿着我的手臂往下滑去,终于扣上了我的手指,我此时身上只着一件白色薄衫,却一点不觉得寒冷,甚至有些微微发烫。他的手不似我初识他时那般冰冷,竟然暖得让人心安,我讶异地望着他的脸,记忆里那张大部分时间都被狐面遮盖的绝世之颜,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慕容雪时,与我成婚,成为我的女人,你可愿意?”这句话从他的那双薄凉的唇间吐出,像是泼洒在池中的夏季的暴雨。.info[]那个高傲的王者,用一副如果你拒绝便会死的表情俯视着我,我的一只手被他紧握,另外一只手不安地捏紧自己的衣角,眼神飘忽不定地望向那已被褪至身下的衣袍,片刻之后,我听他冷了声调: “抬起头来。” 不知为何,我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抬头的力量,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努力望向他的脸,却不敢去揣测他表情的含义。 “如何,愿意吗?”他问。 对于他的问题,我不知如何作答。 “你竟不情愿吗?”他接着道。 盏茶时光过后,我终于不着痕迹地点了一下头。 “帝君,雪时觉得你我成婚这件事还有待商量嘛,何况那是15年前的一张契约,算不算数都还……”我努力搜寻着合适的词汇。 “是吗……”他却突然冷笑出声,他的眸子中有一些堆积的黑云,“你是想毁约吗?” “帝君你看,雪时还只是个小姑娘,长相虽然也还可以,但是如果配您的话,应该是还差很多很多的,如果是雪时这样的人跟您一同走在街上,一定会有人戳着您的脊梁骨,说您娶了个完全不相配的妻子的,这就不好了嘛……” “哦?”他换了个姿势,把手抵在额头上,撑着身子玩味地看我,“接着说。” “呃……雪时是说,就算将来我们在一起了,生出了孩子来,如果长得像您,那肯定很好,但万一长得像雪时了,他肯定会在某一天埋怨于我的……” “本王觉得,你这样的长相足够了。”他来了这么一句,我以为他要夸我长得美,正要害羞地低头,谁料他来了这么一句,“与本王平均一下,生出来的孩子不至于太丑。” 我低下的头差点磕到石床上。 “你说这些无非是不愿嫁本王罢了。”他最后这样总结道,我佩服的想,他果然是一等一的聪明的。 “难道换成是白梓轩,你就愿意了吗?”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我的大脑突然“嗡”地一声,空白一片。是的,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我与白梓轩的一切,知道我的两这年…… 可我如何能期待他不知呢?我如何能期盼这样一个强大的王者,会遗漏关于我的重大秘密呢?此时的我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脱光衣服的女人,在他灼灼的目光的注视下,我仅渴求能寻到一个躲避之所,可终究归于徒劳。 这可如何是好。 最后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感受到血液流到口中,满是腥气,我麻木中听到自己对他说: “雪时也许,喜欢上白梓轩了。” 这样的话,就没有关系了吧,就能够为自己曾犯下的错误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了吧,就能够被理解了吧,就算是会被讨厌,也有了一个正当的,看的到的理由了吧。 那时的我抱着这样的念头。 可是为何心痛得像是被无数尖刀割裂一般,难以言明的痛苦侵袭我的一切。 “好一个你喜欢他。”南云的语气淡漠,握紧我的手也一下子松了开来,他将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我不知道他将什么样的表情掩在了那双大手之后,只觉得无边你的痛楚蔓延至全身。 那个时候的我意识到,当那个男人伤心时,世界虚空,心内虚空。 “把他忘了。”须臾过后,他的手缓缓拿下,我看到一张毫无表情的苍白容颜,如同四月的土地,有无数杨花飘过无影。 “诶?”我过于心酸以至于喉间只发出这样一个音节,当多年过后,我的心内生出一层厚厚的茧,也长到了对人世间的各种情感都看得透彻的年岁,仍然会在某个时节突然想起那张将所有情感收纳进空白中的寂寞容颜,以及他对我下过的这样一个命令,他说,把他忘了。 人世间的情感大抵如此,若无法长相守,只能彼此相忘,这样反而比较幸福。可是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我忘记了自己的姓名,都无法将那个在我身上刻下过烙印的男人的名字忘却。 不知道白梓轩会不会知道,有一个姑娘,曾经这样毫无指望地喜欢过他。 在那之后,南云轻轻拾起自己的长衫,将之披到身上,抬脚便往门外走去。 “我去找些吃的来。”他这般道。 “我也……”我刚要起身,却被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他背对着我,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我听到他说: “你待在这里。” “可……” “待在这里就好。” 就这样,我默默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野中,那时的我想,我真的是差劲的姑娘。 “可是你的伤……”喃喃自语过后,终于像被抽光力气一般瘫倒在石床上。 南云回来后,闭口不提刚才之事,我也只是从一些细碎之处,隐隐感到他在生气,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打破这样的僵局,只是麻木地咬着他带来的食物,望着洞口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山间的温度会随夜晚的降临而急剧下降,到了后来我裹紧了衣衫仍然觉得冷,他坐得不远,却也不靠近,我只好自己去找些干柴点起了火来,明灭的火光映照出他的面无表情,使我更加觉得尴尬。 “南云,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多久?”我终于找到话题。 “等。”他说。 “我可否求你一事?”我带着期待,望向他。 “说。”他道。 “金玉堂内,还留有雪时的重要之物,雪时可否前去取回呢?”我说完之后,忐忑等待他的回应。是呢,我母亲的画像我一直带着,还有姐姐的一封信,虽然被水浸泡过后字迹模糊不清,仍然是我的宝贵之物,还有白梓轩赠我的玉簪……这些都尽数留在金玉堂内,我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若是这样离开京都,实在是憾事一件。 我抱着他也许会拒绝的念头询问出口,可他却毫不迟疑地答道:“明日,我去帮你取。” chapter 65.骚乱 南云虽答应我为我取回遗落在金玉堂的物件,我却挂念他身上的伤,不愿意他冒险,可是二人都甚为倔强,以至于第二日他出门前我们都没有达成协议。 “你留在这里。”语气里诸多不容置疑的成分。 “雪时绝对不能放任帝君这样胡来。”我横身挡在他面前,“既然是我的物件,自然我自己取回。何况,我对金玉堂也算熟悉,伪装成客人的模样混进去,一定有办法……” “不可以。”他却打断我的话,这样道,“我不允许你再次踏入那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男人啊。” “这和你是男人有什么关……” 我还没有说完,对方已把手放到了我的头上,我因此住了口,下意识缩了缩脑袋,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他就那样按了按我的头,表情波澜不惊,这般道:“一个男人,如何愿意自己的女人到那样的地方去。” “可是……” “没有可是。” “那,便唤炽魉回来,这样雪时才能安心……”我最后拉了他的衣角,一半妥协地说。 “怎么,雪时竟这么关心我的安危?”他倏地将我往他身边拉过去,我没有准备,便脚步不稳,一下子跌至他怀中,一抬头,便看到他那双半眯起来的眼,心中冷不防倒抽一口气,心内叹道:这妖孽果真是长了一张祸害人的脸…… 看我痴痴地不答话,他只是缓缓扯起嘴角,仿佛是忘记了昨日之事一般,突然俯下身来,在我额上印下一吻,那个吻是那么浅,以至于我刚紧张地闭了眼,他已抬起头来,我慌乱地睁开眼睛,看到他带着我猜不透的笑意,幽幽地看我,不离开,也不再靠近,就在我心内喧嚣杂乱之时,他又缓缓俯下头来。 “南,南云……”我叫着他的名字。他却靠得更近,一双媚眼里满是雾气。 我的身体僵硬,没有办法自控,只得任他越靠越近。 就在他的睫毛根根可见,他的温热气息淡淡扑来,他的那双有着淡淡血色的唇靠我只余一指距离的时候,我忽然间晃神过来,退后一步,结束了那个没有来得及发生的吻。 “不可以……”我羞红脸喃喃道。他总能像这样,轻易地撩动我的心。 “哦?”他却不恼,只伸手拾起我的一绺发,眼光在它上面轻轻扫过。 “如果我料想的不错,雪时刚刚莫不是动了心?”说完之后不等我反驳便将嘴附到我耳边,道:“等我回来。” 说着,从怀中掏出那面他总是戴在身上的狐面,并将它扣到脸上,只留一个背影给我。 我自然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去,昨日炽魉的那番话使得我心里负罪感泛滥,何况,炎君身上,除了那些看得见的伤痕之外,大概,还有一些我不知晓的伤,否则,炽魉也不能那般抗拒我的存在。.info[]在这样一个的念头的驱使下,我在他走之后不久,终于选择追随他而去,当然,为了以防他早早发现我而适当隐去了气息。 “这样就算半路被发现,也于事无补只能将我带在身边了把……”我这般打算。 没过多久,我便已走在了热闹的街市上――我前些时间的日常总被禁锢在金玉堂中,这样看京都风景,倒还是第一次。 这京都之地,留给我的印象,除了白家的奢靡浮躁之外,大概还有着某种莫名其妙传承下来的思乡之情――我的生母梨若原是京都游女,是个遭遇某京都贵公子的始乱终弃的可怜人,所幸得到父亲大人的帮扶,才平安生下我来,虽然是这样的身世,我的心中却没有悲悯,我在骨子里,仍然是慕容元靖的女儿,是慕容子栖的妹妹。只是,当我真的站在京都的土地上时,一种透过血液传承的东西告诉我,你,慕容雪时,是京都之女。 我的生父,就是在这一土地上,抛却了我和母亲17年。如果说我对那个男人没有任何好奇,那肯定是逞强之言,可若问我是否愿意与他相见,却是万万不甘愿的。 无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都与慕容雪时无关。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那几日的京都,竟因为“慕容子栖”而引发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大骚乱。京都人士盛传,金玉堂有位名唤慕容子栖的女子,来此一年有余,却因为不言之症而从来不露锋芒,可是见过他的男子都再无法忘怀她的容颜。那位绝世而独立的温婉少女,有一双如四月艳阳的清亮眼眸,在一个流云遮蔽半边天空的早晨,突然与一身着月白华服、容貌堪比神灵的男子一同乘白色巨鸟御风而去,姿态竟款款若飞天之仙。 就在她离去之后,立刻有人倾尽万贯家财,发誓就算要将京都的土地翻个底朝天,也要寻找到她。而那个人,便是先日的四皇子,现下的锦王爷,其名唤作白墨锦――那个金玉堂中试图猥亵于我的蛮横男人。 他调集原本应该守在宫中的半数兵马,搜遍所有民宅客栈,却只为寻一个女人――帝王家的荒唐我早见识过,却不料竟真的有这般不分轻重之人。我只知新王侧重此人,却不料竟然连这样的荒唐之举,都没有惊动那位性格暴戾的白帝分毫。这样看来,同为其胞弟,六皇子白梓轩的境遇,却委实悲惨可怜。 那时候的京都距离传来北疆平定的捷报,还有三载,距离新王遇刺身亡,也还有四个春秋。可是,那些终究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我在喧闹的街市上隐隐觉察出不对来,一些兵士警惕地盘查过往的行人,尤其是对女子,更为严厉,我很快便意识到,也许我这样大摇大摆出现在闹市并不是明智之举,我早知金玉堂背后有朝廷大员撑腰,而光天化日之下竟有里面的姑娘和男人一起出逃,金玉堂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就算这些兵士与此事毫无关系,小心一点也没有什么坏处。一念至此,我忙掩面闪进一家成衣铺,随手指了一件粗布衣服,让店家拿给我穿,好在身上还有些碎银子,便打发了他,问他道: “店家,今日这街市上兵士甚多,是为何事啊?”在我问他话期间,他一直痴痴地盯着我看,我有些不自在,于是把头低一点。 “姑娘,你是外地人士吧,你有所不知,两日前锦王爷啊看上了一位姑娘,可惜那姑娘与别的男人私逃了,这两日啊,锦王爷可把京都翻了个底朝天呢。估计过两日,连京都周边地区都不能放过吧。”店家说着,仍直直盯我的脸看,弄得我很不自在,他过于痴迷地看我,以至于身边的小伙计叫他他都没有听到。 “多谢店家。”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便冲他笑一笑,踏出店门。走出几步之后,仍能隐隐听到他和身边的小伙计的谈话。 “老板,老板?” “啊?” “老板你是怎么了,眼睛都直了?” “哎,我这辈子啊,从未见过那么美的女子。” “嗯?可是,那姑娘为何要买男人的衣服穿呢?奇怪……” chapter 66.意外的吻 我心里直道不好,这锦王爷竟然看上了我不成?!若是如此,不光是我,就连南云大概都难逃盘查,可那个相貌出众的人戴着奇特的狐面招摇过市,要想不被人盯上,实在不是一件易事。意识到这点后,我心中边叫苦,边急急往金玉堂方向去了。 然而,我刚走到街角处,便撞上了一队兵马,那一队人正拦住一个姑娘,比照着画像,将其细细地打量,那姑娘被吓得不清,口中不停在求饶,我定睛望去,那画像上描绘的正是我的模样。也许是那姑娘的眉眼与我有些相像,那带队之人大概抱着“宁可错认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的心计,抬手一挥,这般高声喊道:“先带走再说!” 我皱了眉头,难道要因为我而连累这无辜的姑娘吗? “官爷饶命啊,官爷!”那女子开始哭嚷着抵抗。 “哭什么哭?若咱们王爷看上的真是你,你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那官服装扮之人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对于女子的声声求饶丝毫不理会。 “可是官爷,别说小女不是这画像之人,就算是,小女也已经许配人家了,求官爷放过啊!”那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我心内不忍,却也拿不定主意。 “救命呀!” 那一声声直刺我的心头。(..info无弹窗广告) 眼看她便要被带下去,我一闭眼,便要握拳走上前去,可是刚抬脚,突然从身后无端伸出一双手来,将我一把拉住,阻止了我的动作。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拉住我的红衣男子已将我往后推了一把,自己却径自走向那一帮人。 “巧云,你如何在这里?”红衣男子冲那女子道,那女子应声望去,满眼泪光地看着眼前之人,眼神中不知是惊,还是喜。不待她回答,那红衣男子已将脸转向那些官兵。 “各位官爷,你看,这画像的女子,分明生了一双灵动的眼睛,我家娘子虽然也生了双杏眼,却怎么也比不上这画上女子眼神婉转,怎的就无端成了各位所寻之人了?”说着便从那些兵士的手中将那女子牵到自己身边。 “公子……”那姑娘叫他一声,声调中有些讶异。 “大人,小人也觉得,这女子并不是画像之人……”有人附到带队者耳边轻轻道,那带队之人也有些犹疑地再次比对画像,似乎终于发现了是自己弄错了,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于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脸面,冲红衣男子吼道: “你是何人?敢妨碍我等公办,小心自己的脑袋!” “小人是这姑娘的夫君,今日原想带娘子四处逛逛,没有想到人太多,不小心走散,才害各位认错了人,着实有罪。(..info)若各位官爷还有什么疑问,可以到礼部尚书府上询问。”红衣男子回答的彬彬有礼。 “竟敢冒充尚书府的人?”那官爷眉一横,似乎不信他的说辞,“给我拿下!” 那姑娘早吓得花容失色,缩在红衣男子怀里,不敢抬头,而那男子在面对那阵仗时却岿然不动,只不疾不徐地从怀中掏出一快镀金腰牌来。 “谁敢动我。” 那些官兵在看清那金牌上的纹样之后,终于收下晃眼的武器来。 “还真是尚书大人的牌子。”带队者收敛了表情,态度突然恭敬下来,拱手道,“属下多有得罪,还请尚书大人莫要见怪。” 想来那牌子是见面如见人的,在礼部尚书面前,就算是再怎么蛮横的爪牙,也要有所顾虑吧。 “我们走!”带队者说着,便带兵朝别处去了。 “多谢公子搭救,小女子,无以为报……”那姑娘在那之后俯身就要跪,却被梅旭尧扶着,无法继续躬身。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姑娘还是快些回家去吧。”梅旭尧对其露出一个倾城的笑来,大概是为那一笑,那姑娘的眼里仿佛突然掠过斑斓的流光,我仿佛听到花开的声音,却不由得在心中叹一口气,看来又有无辜的姑娘掉入了梅旭尧的温柔陷阱,要为他而做下一个不会有结局的梦了。 “能否请问公子名……”女子刚痴痴开口,那梅旭尧已伸出修长的手指贴到了她唇上。 “萍水相逢,莫要寻名问姓,伤了风雅。”说完,又是一笑,却不等那姑娘回答,而回过身去,拉上了久立一旁的我的手臂,往别处走去了。许久未见,梅旭尧仍是一副温婉如玉的样子,一袭红衣,带着一丝妖娆之气。而那时的我一席粗衣男子的装扮,被他这样一拉,由不得周围看热闹的人要说些闲言。 “原来是个断袖……” “可惜了……” 我听到这里,脸蓦地一红,于是凑到他耳边对他低声道:“旭尧公子,还是先放开雪时吧。” 他却不理会,偏过头来,笑若桃花:“本公子就喜欢这样拉着你,别人怎么说由他们去好了,何况我本来就是断袖,雪时若果真是男子,倒更合我易。” “呃……先不管这些,旭尧公子如何在这里?”我知道以自己的常识来挑战他的常识,肯定会乱成一锅粥,于是这样转变了话题。 “这几日京都因一个‘慕容子栖’而闹的满城风雨,我这个爱看热闹的人,怎能不插上一脚呢。”他这样答。我微微愣了一愣,这才知道原来那白墨锦竟然真的为我而惊动了全城。 “可是,旭尧公子如何知道,慕容子栖便是雪时呢?” 这才是我最为好奇的一件事,尽管总说无巧不成书,可他今日出现在我面前,并为我解围,实在不能单只以一个巧合来解释。 “这个呀……”他故意拉长声音,我静静等待着,却只听他道,“大概是因为爱吧。” “呼……旭尧公子不要这样开玩笑。”我头痛道。他却忽地将我拉得更靠近一些,我的身体贴上他,有些讶异地抬头去望他的脸,却看到他的表情超乎寻常的认真。 “雪时如何知道我是在开玩笑。” “诶?” “我,梅旭尧,爱着慕容雪时。”说完之后,突然俯下头,在人流涌动的街头,作势要吻上我的唇。 chapter 67.协助 “你这是做什么?”我一把推开他,手捂上嘴唇,瞪着眼睛望过去,红衣男子背光而立,仿佛一簇燃烧的红炎,也许是那光故意要模糊掉他的表情,所以我丝毫看不清他的神态。 “对不起……”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禁柔声道歉。我胸中却气恼他刚才轻浮的举动,拔脚便往前走去。 “雪时还有要紧事,尚书大人还是快回府去吧!”这样冲他道。 他却上前拉我的手臂,将我的身子转向他,眉一皱,说:“这里到处都是锦王的人,你要去何处?” “……与你无关。”我在气头上,于是这样回道。 “怎就与我无关?”他提高了声调。 “旭尧公子总是做些让雪时困扰的事,雪时再不愿意接受旭尧公子的好意。” “我怎就让你困扰了?”他仍不依不饶。 我怒而不言,眼眶却已经有些湿润了。那梅旭尧原本就是性格温和的人,大概最看不得女子受委屈,他见状立刻柔声安慰我道:“方才是我玩笑过头了,雪时莫要介意……我还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听完我的话再走好吗?”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满是讨好的色彩。我心一软,原想点头,却在一种别扭的心绪的驱使下,将头扭向了别处。这样的重逢本应该是一件喜悦的事,不知怎就变成这般尴尬的境况。15岁那年的我,见到樱花树下手执铃铛、美若花下仙子的他,心中仿若激荡起层层涟漪,甚至在两年之后再次见到他,心中竟恍然觉得应是有蝴蝶从那日的天空翩跹而过,所以才将那相遇变得如梦一场。我知道,今日的我,亦如刚刚的女子一般,为他的容颜而微微倾了心,却无关风月,我视梅旭尧为知己好友,自知了解他的一二,却不知,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没有弄懂过他的心思。命运总像这样将诸多人连在一起,却不给他们安排好结局,这终归是一件可叹的事情。 “雪时,自那日玲珑桥一别过后,便再没见过了吧?”男子温和下来的声音仿佛被棉被包裹住一般,有着微风一般的质感。 和暖的风吹过鼻尖,我这才后知后觉,京都地方原来早就进入了春季――那蛰居一冬的萤虫日夜等待着的,循环而归的春天。我是个容易陷入伤感中的人,比别人更易伤春悲秋,可是骨子里却又是坚韧的,不愿意将这种常怀“悲感”的心在人前暴露分毫。读物语时读到初代白帝去世时“飞雪蔽天,竟日不息”的场景也会湿了眼眶,不为那使万民悲痛的落雪场景,只为物语之哀,今下已无人体谅。(..info无弹窗广告) “……嗯。”听了梅旭尧的话,我的眼神也柔和下来。我自知自己的性格中有人难以理解的因子,气恼总似这般,在没有察觉间便已成为半途而废的东西。 “那你可知,这一年里,像锦王这般找你的人,还有一个梅旭尧。”对方这般道。我的大脑初始时仿若一片茫茫雪原,不甚明白他的意思,但盏茶不到的光阴,便有诧异的神色爬至面上,对面的人眼神清明,有仿若游鱼的暗影隐在那双星眸之后。 “雪时曾给旭尧公子去过信,却不曾收到回复,想来是尚书府事务繁忙,无暇顾及,便没有介怀……可是从雪时这里,一月一书,是从来没有倦怠过的。难道,那些问候安好的书信,旭尧公子从来没有收到过吗?” 说完之后,只见对方的眼睛微微张大,惊疑之色不言而喻。 “果真如此吗?我未曾收到过一封……” 我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苦笑着低下了头去。 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那些书信,我向来是拿给巧玲让她送到尚书府的,可是,在那些信件到达应至之所前,总要先经过白梓轩――那个男人如何能够容得下这些书信?尽管那些书信里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可是当时的我对他抱着期待,期待他至少给予我应有的信任,可是他却只为我种下更多的寂寞,以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爱”。 梅旭尧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也无可奈何地笑,随即这样道:“我若收到雪时的信,又怎至于每日去白府拜访,遭人冷眼呢……” 我的心一惊,原来,他是去寻过我的……可是一回想白梓轩对他的态度,便能料到他在白府遭遇怎样的怠慢。 “过去之事,就让它尽数过去吧。”我最后这样说,“只是,眼下雪时要去金玉堂寻一个人,还望旭尧公子能够不吝帮忙。”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人,便是那日与你一同‘私逃’的男子吧。”梅旭尧扯起嘴角,露出笑意来。我点点头,证实了他的这一猜测。 “那人与雪时,有怎样的关系?”梅旭尧眯起眼睛来,一副需要根据我的回来来仔细思量的表情。我眼珠暗转,若告诉他炎君身份,实在是一件没有谋略的事,就连他是我的许婚者这样的回答,说出来都未必能够得到他的真心相帮,于是思量再三,终于这样答道: “那男子名唤南云,是雪时的兄长。” “哦?”梅旭尧眯起眼睛来,那眼神似乎是要将我看透一般,“果真如此吗?” 我的手心渗出汗珠来,本就不善说谎,再加上这样的质疑,我慌忙躲避他的眼光,佯装嗔怒道:“若你不信,雪时自己去便是。” 于是作势便要越过他而去,他忙拦下我,笑了:“雪时的话,我怎会不信。既是哥哥大人,那我更无不帮之理了。只是你们刚离虎穴,怎又再次返回呢?” 我将大体的缘由告诉他之后,他抱臂沉思了片刻,方道:“金玉堂本就不是省油的地方,这次又加上锦王的布防,想来,是个易进不易出之所,何况,锦王既然要找你出来,又怎能放过你遗落的物品这样的筹码?以我对白墨锦那个人的了解,既是他想得到的东西,就算是倾尽天下,也会弄到手中……他若料到你会回去取东西,大概现下的金玉堂里,早有人守株待兔吧。” 梅旭尧的分析使我大惊,若果真如此,那南云不是因我而陷入危险之境了吗? 就在我心内翻腾之际,突然见一大队兵马朝金玉堂所在的街区而去,街道之上顿时尘土飞扬,喧声大作。 “快,快!有人闯金玉堂了!” chapter 68.卷 轴 我来不及多作反应,脚已要往金玉堂的方向去了,心下暗念,只怕是南云引起的骚乱吧,果然不应该放任他独自前往。可梅旭尧从身后拉住我的衣领,硬是将我固定在原地。 “旭尧公子快放……”一个“开”字还未说完,我已然洞悉他为何再次拦我。那全副武装的兵士间,身跨高头大马,全身锦袍,神色威严之人,不正是那掘地三尺也要找我出来的锦王爷吗?他今日已无那日在金玉堂中的荒唐醉态,俨然一副皇家子弟的意气风发。 “王爷!果然有人闯金玉堂了!” “哈哈哈,慕容子栖,我今日定能要让你成为我的囊中之物!!” 这几句话飘进我的耳中,那语气桀骜不驯,一副高傲的神气,我却暗暗皱紧了眉头,心中疯长的是名为厌恶的毒草。 所幸那白墨锦一直目视前方,并未向街路两旁围观的人身上投放一毫眼光,我退后一步,往梅旭尧身边靠了靠,并轻轻歪过头去――像这样小心一些终归是好的。 “白墨锦性本乖戾,且杀人如麻,万万别招惹上他。”梅旭尧按住我的肩膀。 “锦王的暴躁脾性雪时早有耳闻,只是不知,旭尧公子难道也怕他吗?”我问道。 “雪时不知,先日里帝君不喜其脾性,再加上六皇子的势力从旁压抑,他才有所收敛,暴行不至于过分,只是现今的锦王却是新王心腹,正如解了枷锁的猛兽,脾性怎有不愈发乖张的道理?这朝堂之上,除了道清相国,又怎有人敢说不畏他?我梅旭尧虽然不与人结仇,对政事也舒于热心,对这位锦王,却也是必须怕上三分的。” “可是,我必须去……旭尧公子,可有办法助我?”我转过身去,望向他的眼底,这般探问。 我难以猜透那日他的眼中汇聚的是怎样柔软的光影,只觉得那日的阳光似乎得了什么奇妙的病,投入人眼中尽是斑驳飘渺之色。 停顿了片刻,梅旭尧将手探入怀中。 “伸出手来。”他淡淡道。 我疑惑着将手摊开,摆到他面前,就这样看着他静静将几纸卷轴交到我的手上,那卷轴的分量有些重,一触碰到我的手,我便感受到从那被封印的字迹中传来的灼热之力,一些体内喧嚣的旋律,也仿佛被狠狠拨动。 “这是……”我听到自己这样问出声,可我明明知道那是什么的,仍然这般确认。 “这些纸卷是前些日子有人匿名转托到我府上的,据那个送东西来的小厮讲,将这些东西交托给他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白衣似雪,容貌稍显清冷的公子,他只说这些物品交予慕容雪时,除此之外,便再无赘言……” 我的眉头愈加紧锁,心中的疑云也渐渐堆积起来,到底是谁呢,将那日被白梓轩丢弃的卷轴重新交还给我的人――那人必定知晓我的一切,就连我与梅旭尧有交情,甚至我会在某日与梅旭尧再次相见这样的事,他都尽数清楚……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存在呢…… 梅旭尧大概也抱着同样的疑惑,他静静等了我良久,看我亦是同样没有头绪,便没有问出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而我,片刻之后终于抬起头来,望着他,道: “旭尧公子,这卷轴是相当于雪时性命的东西,雪时两年前将它遗失的同时也遗失了自我,如今,既然有人将此物归还于我,雪时便再无可惧之物。” 后来的某一天,在天气和畅的午后,我与梅旭尧坐在茶楼的一角,悠闲地喝一杯清茶,谈起那仿佛幻梦一场的往昔时,他这样说起那时候的我―― “那时候的慕容雪时,眼神笃定而清澈,整个人仿佛褪去了厚重的羽衣,露出坚硬的盔甲。在我的心中,你早就是美好的女子,只是那日之后,我才见到真正的你――在柔弱的身躯下的你,有一颗坚韧的心。” 或许正如梅旭尧所言,那时候的我是盔甲护身的女子,因为除了战斗之外,我别无他法,命运强加给我的一切,我岂能让别的什么人来为我承担。 “旭尧公子,我们走吧。”我不顾对方反应便拉上他的手臂,迈步朝金玉堂而去。 早有看热闹的围观者将金玉堂前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我与梅旭尧挤在人群中,隐约看到锦王带的大队人马停在金玉堂的楼门前,而锦王早急冲冲地下马,那一身云衣锦袍在人群里异常刺眼,我一刻不停地追随着他的身影,试图随那个身影一同找寻到南云的蛛丝马迹。 “小白。”我低唤一声,耳根处立刻传来轻微的爆破声,那白白胖胖的团子状式神便落到我的耳后,并灵巧地藏在发间,就连我身边的梅旭尧都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这金玉堂内可否有帝君的气息,他是言灵界之主,你应该知道。”我掩住嘴,压低声音这般道。 “卜唷卜唷。”它耳语一般答。 “他果真在楼上吗?”我皱眉。 “卜唷卜唷。”团子点头如捣蒜。 “那你去寻他,说雪时在此。”我又命令。 可是那团子似乎极其不乐意,坐在我肩头不愿动弹。我有些不满地再次命令,它却站起身来,在我肩上转个圈,随即“噗”地一声,竟然就这样回了言灵界。 “喂……”我扶额,难道它竟畏惧那妖孽帝君至此? “雪时,在和谁说话?”一旁的梅旭尧似乎察觉出不对,我立刻含混地笑笑,说了句“是旭尧公子听错了”便糊弄了过去。 “雪时所寻之人在这金玉堂内,我要想办法进去。”我说着,不顾梅旭尧的阻止便要挤出人群。可是那锦王带来的兵士将群众围起,一副不放任何人进入的架势。 我正无计可施之际,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白墨锦,这么大的排场,难道都是为了我一人准备的不成?” 众人也随那声音仰面望去,只见狐面遮脸的男子立在高高的楼顶,飘飘若临世之仙。 chapter 69.宣战 南云站在金玉堂的飞檐翘脊之上,半张面具下是淡淡勾勒出的一抹笑意,不经意间便摄人心魄,烈烈作响的风呼啸着掀动月白色长袍,我抬眼望去,看到流云在他背后的天空堆聚,不由得屏住呼吸,觉得自己仿佛要逢到一场绝世烟雨。 这么好看的人,果然应该为这尘世带来一场劫难才不枉费来这浊世一遭,也不枉费了那百年前掏空心思要为他安一副好皮囊的人的良苦用心――尽管那人可能并不存在。 咽了咽唾沫,我在心内这般念道。 虽然我自小是在美人堆中长大的――无论是我的师兄简兮,还是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师父昀端,均生了一副好模样,再加上后来捡到的那只白狐,幻化成人之后更是一副祸害苍生的模样,我自小与他们厮混,早就该练就了所谓的抵抗力了――尽管如此,在面对南云那副面孔时,还是不由得觉得不论是拿世上的谁来与他作对比,都是不理智的。 想来那些看热闹的群众更是无甚机会见到这样的美人,此时竟齐齐有一瞬的愣神,直到有人率先找到说话能力,人群才终于再次喧嚣起来。 “白墨锦,这么大的排场,难道都是为了我一人准备的不成?” 清冷色泽的男声,仿佛夹杂着大雨倾倒而下,这天下,除了当今白帝大概也只有他敢这般直呼锦王名讳吧。而那些白墨锦带来的护卫不愧是守卫皇城的精兵,早在嗅到危险气息之后第一时间内排好阵仗,此时几百闪着寒光的弓箭齐刷刷地指向南云,而对方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随几个护卫在楼底下站定之后,白墨锦的表情稍稍有一丝惊慌,但想必这是个傲气的王爷,只见他眼光不动声色地收敛好,眼神也犀利坚硬起来,他稍稍舔了舔嘴角,这般道:“看来这次要与本王争夺女人的,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本王不管你与慕容子栖有何关系,只是要告诉你一句――你今生大概与她无缘了!”说完哈哈笑起来,笑完之后目光一凛,望向蹲坐在一旁的弓箭手,那些箭早在弦上,只等他的一声令下。 南云大约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看到我混迹在人群中了,但是他不露声色,听到白墨锦的话,只弯起嘴角笑答: “王爷大致是个粗心的人,连那女人的名字,都只说对了个姓氏,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本王才不管她姓甚名谁,她是本王看上的女子,将来定要冠上我白氏之姓!”那白墨锦也扯起嘴角,笑得邪气逼人。(..info好看的小说) “哦?那倒可惜了。”南云忽然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并抱住手臂,“我家娘子早冠上我的姓了,可没有这样好的机会留给你。” 我早知道,南云是个不愿在吵架这件事上处下风的人,遇到愿意与他争吵的对相,便一定要争论到底,只是不知他这么不分场合,我忍耐住叫出他名字的冲动,心中忐忑不定,不知道他会怎么收场。 “本王有没有机会,倒要看看你如何逃过今日这样的局面!”白墨锦说着,宽袖一挥,几百上千支箭便齐齐朝南云去了。 被这么多支箭齐齐打中的话,常人大概早成了个刺猬,纵使是南云这般容貌倾世的人,也最多会变成一只美丽的刺猬……我因为想到那个不堪的场景心头一瞬闪过担心,却在下一瞬又安下了心来。 他是炎君,传说中的王者。纵使我从再次见到他之后从他的周身感受不到丝毫灵气――这点异常蹊跷――躲过这些箭应不是什么难事。 人群里喧声阵阵,大抵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美男子”云云,就连梅旭尧都不由得握上我的手,对我轻轻摇头,眸子中是掩藏不住的叹息,那表情似乎在说:“雪时,不是我不出手助你兄长,只是现下这种情形,谁都没有办法。” 而比起他来,我却表现的有些过于淡定了,梅旭尧看我不说话,只当我是过于伤心一时失了神,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掩在我的眼睛上。 “无妨。”我一边这样道,一边将他的手拿下来,身后的男子微微一震,不知是因为我的表现,还是因为看到了在箭雨中站立不动却又丝毫无伤的南云。 “怎么……可能……”梅旭尧痴痴道。 “难道雪时的兄长,也如雪时一般,会巫术不成?” 对于他的疑问,我微微侧过头去,这样答:“雪时与家兄南云自北朝而来,你们南朝有法师或术师,除了有国家镇护的佛院神社之外,其他的使用异能者都是歪门邪道,可在我们北朝,无论什么样的能人异士,都能逍遥自在,并且只有一个称呼,那便是――言灵师。” 我的话刚完,眼角的余光便捕捉到一抹突然从天而降的月白色彩,只见南云从楼顶纵身而下,人群中立刻有女子惊呼出声,他却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与那白墨锦隔几人的距离。白墨锦虽然惊异,却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慌张。 “你究竟是何人?本王看你身手不凡,且身怀异能之术,大概是来自北方蛮夷之地的流民,可你们北国那十几年前落逃的王者,难道没有叮嘱过你们这样的事吗?来到这京都一定要绕行!哈哈哈哈!!”白墨锦说完之后放肆地笑了,我皱了皱眉,不停揣测着他话的含义,同时暗暗想着,若他知道此时眼前的男人便是那北朝的王者,会作何感想……只是,自从炎君发布向北朝称臣的诏书,从这片大陆隐去身形之后,这白氏王朝,早自大的将曾经的王者当做落逃的狗来对待了。 而南云嘴角噙笑,似乎不为他的话动摇分毫,只这样道: “白墨锦,上次见面时也说过,因你是白家后人,我才放你一马……实不相瞒,我因一些个人原因不能和白姓之人有什么牵连,只是,既然是我的女人被看上了,我又岂有轻易放你的道理?”他说着,正了正脸上的面具。 “我一生最不愿别人碰的,除了这面面具,再就是我的女人了。” 他眼角的余光飘到我的脸上,我的脸火热地烫。 “来吧。”我看到他朝白墨锦伸出一只手,“我破例与你一战。” chapter 70.养伤 金黄帷帐之后,来自西域的熏香直沁人心脾,偌大的房间烟雾缭绕的,若迷幻之境。(..info无弹窗广告) “帝君,与白墨锦的那一战,在雪时看来真的过于莽撞了。”我冲躺在床榻之上的男子埋怨道,那时我的表情用南云的话来讲,“眉头皱得好似能拧出水来”。可我看着前几日还活蹦乱跳的大好青年,今日一副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苍白模样,不禁将眉头皱得更紧。 “可本王这不是无甚大碍吗?”他撑起眼帘,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 “若是有大碍,帝君岂止是像现在这样丢掉大半条性命,恐怕要直接去面见阎罗大人了。”我抬高声音道。 “……雪时莫要生气。”他这才露出个别的表情来,“若非我失去所有灵力,再加上那白墨锦不顾先前的约定,本王是断不会受人背后暗算,沦落至此的。” 苍白的脸,微微舒展开来的眉眼,像受了委屈的少年,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可是想到那日若不是我及时唤擎苍出来,将他从那险境救出,他大抵今日不会躺在这里听我唠叨,便更是坚定心意要好生调念叨一下他。 “这里是?”还没有等我说出更多话来,他已这般问出口。 “这里是雪时的一个熟识的府邸,暂时借我们避风头来着。”我为他掖好被角,这般答。 “雪时在这京都的熟识,莫不是那日站在你身后的男子?”他问。 “正是。”我也不隐瞒。 “他如何肯助你?”躺在床上的男子这样问出来,一副清冷的样子。 我不知如何回答,一来因为他这个问题问的我措手不及,二来我也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问题。为何梅旭尧会冒着得罪锦王的危险,将我二人私藏在自家宅邸,这样的事,不想还好,仔细想的话会发现确实毫无道理可言。 “他可是看上你了?”对于他重伤中还不忘吃醋这件事,我不由得重重吐口气。 “难道天下所有的男人对我好,都是看上我了不成?雪时哪有那样的绝色。何况……”梅旭尧又是个断袖来着――本想这样辩解,后来想想这种不尊重个人隐私的话还是闷在心里比较好,别人助我我却在人身后揭短,着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何况?”眉毛上挑,等待我的回答。 “就算梅公子看上我,也与帝君不相关……” “不相关?”他却是为我一句无心的话而微微恼了,挣扎着便要坐起来,我忙去扶他。他那日被人从背后刺了几刀,缝了好些针,我避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他靠在我身上。 他虚弱的仿佛随时会碎掉。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本王与你的婚约,你要无视到何时?”他握住我的肩膀,星眸之中埋藏着我猜不透的灰。从他手掌处传来强劲的力道,我嘴唇微张,一时哑然。 “待帝君身体好一些……”我含糊应道,并避开他的目光。 “本王问你。”他的声音在熏香缠绕的空旷房间里异常清晰。 我安静等待他的问题。 “在本王遇险时可有紧张过本王?”他问。 “……有的。”我老实回答。 “是怎样的紧张?”他又问。 “当时情境危急,雪时只觉得心猛地抽紧,大脑还未反应,手已经先行行动了……”我如实答道。 是呢,当时南云与白墨锦对战,十招之内,已经完全占了上风,可是就在他直取对方命门之际,白墨锦的护卫却不顾事先的约定,将三杆长枪刺入了他身体。当时的我只觉得一刹那头晕目眩,大脑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卷轴已旋卷着挥出去,雪白的纸张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握住卷轴一头的手中传来热度,整个身体都不似先前那般酸软无力。那熟悉的力量从手中的卷轴沿着经脉,一直扩散至全身。 “护吾之人,唤汝名,显汝身,听吾召唤。” 源源不断的,我丢失两年的力量。 “擎苍!!” 主战的式神,被封印在卷轴之中,沉睡了将近两年的,我的宝藏。 我闭上眼,将那时的记忆收回混沌中去。 那时候的我,是那样的担心他再也回不来我身边。 “雪时既然这样紧张本王,又为何总是否认对本王的情意?”他眼睛噙笑,将我拥入怀里。 “我……”我不知作何回答。 我是个对于感情很是迟钝的人,就像先前,当我意识到自己也许喜欢上了白梓轩的时候,却早已经无法挽回地错过了他。而对于南云,我只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喜欢白梓轩,那么便不应该再去喜欢他。在我的意识里,喜欢一个人是件类似义务的事情,无论有没有办法与喜欢的人厮守,都是不能随便移情别恋的…… 所以说那个时候的我,一心掉入那样的想法中,不敢正经思考南云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些在我胸膛里跳动的东西,是怎样的物质。 “帝君……雪时承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你对雪时也很好很好,还早就与雪时有了婚约,可是……”我在他的怀中,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啊……在努力喜欢上你之前,却有另外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了啊……”我的声音颤抖。 “……白梓轩?”他将头埋在我的发间,叫出这个名字。 他的气息轰鸣着穿越缠绕的发,带来仿若残破棉絮一般的浑浊触感。 我抽了抽鼻子,然后努力忍住。 “雪时小的时候想,如果雪时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对他很好很好,不能让他受一毫苦,而且一定不会让他因为雪时而难过,可是那个雪时要喜欢的人,雪时却必须要将他忘记……”我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抽着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在南云面前,我就是个爱哭鬼。 可是那么一双手,却没有因为我的这番话而离开,反而是更加紧地抱住了我。 “没有关系。”他说。 “与我成婚,忘掉那个人。” 在我爱上他之后,曾经异常痛苦地想过这样的问题:那时候的他说出这句话时,心内是否如他后来所讲,仅仅是一片荒芜?残垣断壁,荒草丛生,风吹过时,有么东西轰轰作响。 有这样的疑问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人说谎惯了,似乎假的在他那里也能是真的,真的反倒让人觉得有假。可是真真假假,最后大概都如云烟一般散了,也不必再去计较。 他后来告诉我,那年我17岁,在他眼里,却仍然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姑娘。 chapter 71.莲子粥 我自小便是个死心眼儿的姑娘,至于死心眼儿的程度,如果不是与我相处甚久的人,比如我家师父或者我家姐姐,大概都没有办法体会,可是在那个当口,这个死心眼儿的姑娘一想到自己与白梓轩的未来,心中不免有些酸楚加绝望,因此,在面对南云这个长相如此好看还是自己的未婚夫的表白时,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想到了这样一个折中的主意。(..info) “帝君,据雪时所知,要想忘记一个人,古往今来都没有良方,记得有位歌人说,也许时间是一种解药,想想还真是挺有道理的。帝君看这样成不成,给雪时三年的时间,在这三年里,若雪时真的能将白梓轩忘掉那自然好,就算忘不掉,对他的感情也会淡上几分,这样对帝君也公平……” 还不等我说完,南云突然换了个姿势,我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看到他的脸上堆满笑意。刚刚从重伤中起来的帝君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我便瞬间凌乱了,他说:“你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我看了他一眼,随后咽了咽唾沫,突然想起师父的教导,便谄谄说:“雪时什么都没说,是帝君听错了。” 师父说:节操这个东西啊,在面临真正的危险时,便什么都不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哦?本王记得刚刚听到了一长串……” “大概是幻听。”我严肃地点点头,随后迅速地从床榻前站起身子,“帝君大概饿了,我去看看厨房的饭菜怎么还不好。” “给我回来。”一双手从后面勾住我的衣领,声音清冷,“本王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本王是灵气的集合体,从来不食这人间烟火?” 他确实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所以我转过身去,惊异地张大嘴巴,于是我仔细地想了又想,然后模糊地觉得,他在慕容府待过的那阵子,似乎真的没有进过什么食。 “嘴巴不用张那么大……”他停顿了一下,说,“我骗你的。” 我当时异常想冲上前去掐死他来着。可是我看着他那张含笑的脸,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在他的笑容中一不小心就含笑九泉,便没敢。 “我饿了……”我后来说,他哦了句,仍然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就在这个当口,梅旭尧突然间推门而入,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然后我突然间想起来我还没有向帝君解释我现在是他的妹子,而他是我的兄长。 “旭尧公子。”看到他端了碗粥过来,立刻迎上去,伸手接过那晚粥,“端饭这样的事,让府上的丫头去做便是了,这么劳烦公子你,雪时怎么过意的去。” “雪时莫要客气。”他浅浅一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子,“既然南云兄醒了,我这个做主人的,哪有不亲自过来的道理。南云兄大伤初醒,不宜进食,先喝一些莲子粥来润润肺腑,鄙人亲自煮的这粥,希望能合南云兄的胃口。” 这话说得很合礼法,我暗想不愧是礼部尚书,话说得果然动听。 “雪时,这位是?”帝君大人仍带着淡淡的笑意,转过脸来问我。 “在下梅旭尧,旭日东升的旭,尧舜的尧。”梅旭尧自我介绍道。 “倒是个好名字。”帝君大人暗自点头,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我家雪时想必常常给公子添乱吧,此番又给公子你添了这么大的乱,这些都是南云这个做家长的失责,南云实在是惭愧,惭愧。”又是一个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的主。脸上果然也是一副惭愧的样子。 我暗自坐到南云床边,拿起勺子,将那莲子粥搅了一搅,看着那莲子粥清淡的模样,心想原来梅旭尧不光是个好人,还是个好厨师。 “南云兄多礼了。”梅旭尧脸上带着礼节性的笑意,“南云兄这个作哥哥的,想必平日里对雪时很是娇惯吧。” “谁告诉你我是雪时的兄长了?”南云敛起笑意,我送粥到他嘴边的手抖了一抖,不待我阻止便听到他说,“雪时可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儿。” 梅旭尧的身形晃了一晃。 我将勺子塞到帝君大人的嘴里,满脸尴尬地对笑僵了脸的梅旭尧道:“哥哥他常常开玩笑,旭尧公子莫要当真。” “雪……”帝君大人又要开口,我慌忙再送一口粥过去,满脸堆笑,“旭尧公子,南云哥哥刚刚醒来,不宜多话,雪时也有些疲了,旭尧公子大概也有别的事情忙,不要顾虑我们,请先忙自身事务吧。” 梅旭尧皱眉想了想,蓦地叹口气,道:“也好,前几日府上出了些小问题,需要旭尧亲自处理,今日就是在办事的途中想到,便过来来瞧瞧南云兄的状况,既然南云兄无甚大碍,我也便放心了……” 说着站起身来,白衫红袍衬得他唇红齿白,也衬得那俊逸的模样里透出一股风流的神韵。我忙将手中的粥放下,随他一起站起身子。 “需要什么药物便与丫头讲,想吃什么也别生分了,你这三日一直未曾合眼,今晚一定要好好睡一觉,我在一旁为你安排了房间,待会儿洗个澡便睡下吧。”梅旭尧说着突然抬手揉了一下我额前的发,并对我报以倾城的一笑,“我这么在意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南云今次所受之伤不敢请府上的先生来看,怕走漏了风声,好在我自小在草药堆里长大,也随父亲学过一些医术,处理外伤可以说游刃有余,只是南云的体质很是特殊,不知为何怎么也止不了血,我心想他既然不是普通人,那么体质特殊一些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便一直尝试着更换各种药材,以寻找合适的治愈之方,因此虽然只来这里三天,用过的药材却已经可以堆满半间屋子了,还好血终于止住,现下只需待伤口慢慢痊愈。 这几日里还是多亏梅旭尧的帮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我本就满心感激,他这一席话说得我更是有些感动,却有些在意帝君的看法,因此只尴尬一笑,算是回应了他。 “……公子慢走啊。”将他送到门口。 梅旭尧走出房间之后,我重新坐回到帝君大人身畔,从他脸色上看不出什么来,于是便安静地拿起粥,想喂他再吃几口。 “怎么了?”盛满粥的勺子停顿在半空中,我语气稍稍讶异。 “本王有些累了,你也去睡吧。”语气冷落而淡然,似一缕飘散的梅香。 “嗯?”我有些不解,看他眼神坚决只当他是不愿喝粥,于是劝道,“那也要等喝完这碗粥呀,你看,这还是人家旭尧公子亲自煮给你喝的,现下不是采莲的季节,这莲子粥的食材恐怕也得来不易,就连我看着这粥好看的模样,都有些心痒想要尝尝看了,你不要这样孩子气,拂了人家一颗好心。” “本王就是不想喝。”他说了这么一句,眼神慵懒地望着我。 “可是……”我欲言又止。 “倒了吧。”又听他这样说。 chapter 72 伴君入眠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领教帝君大人的小心眼,看着他冷冰冰的样子,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轻轻叹口气,将青花瓷碗放到一旁的几案上,望向他略带妒色的脸。(..info无弹窗广告) 我恍惚中想,他昏睡了三天,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他像是永远不会好起来一般,而现在他终于醒了,虽然有些小脾气,但是总好过一动不动地睡在那里,一副好似再也不会同我说话,再也不会做些出格的事情气我的样子,所以我暗暗决定,在他醒着的时间里,我应该对他好一些。 “那便倒了吧。”我说。他微微眯起眼睛,在他不置可否的凝视之下,我轻轻问:“要不要再躺一躺?还是找本书来读?” 我刚要从几案上躺着的几本书中挑一本出来,他的大手已经放到我的头上。 “下次再有男人摸你的头,你一定要躲开,本王现在身上有伤,不能拿他怎么样,况且他又救过本王一命,虽然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本王不能恩将仇报,可是,本王看到你在别的男人面前那么无防备,还是会生气。” 不等我回答,他已将身子往里挪了一挪,并拉开被子,对我道:“进来吧,刚刚他说你有三日未曾合眼了,本王听了也心疼……” “这……” “到这里来,本王看着你睡。.info[]” 还不等我摇头,他的眼神里已经写满不准拒绝,一双细长的眼睛瞪起人来很是可怖,我又恍然想起那个决定,于是依着他的意踌躇着钻进了被窝。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服,感受到他那仿佛永远都带着馨香的温度。 我常常会猜测他到底是什么呢?我只知道他活了比一般人类都要久得多的时间,拥有莫测的力量,他建立的帝国比起白氏王朝来更加富饶和强大,却在一夕之间决定接受白氏送来的南北并合的条约,并抛却帝君的浮名,在尘世游荡。在他盛名显赫的时间里,从来没有传闻说他曾娶过任何一个女子,更别说继承帝位的子嗣……他又为何,突然间想要和某个女子成婚呢…… “你在想什么?”他的一只手绕过头顶揽住我的肩膀,我身体突然变得僵硬起来,却听见他轻轻一笑,声音低低地徘徊在我耳边:“在想本王吗?” “帝君就在这里,雪时有何可想的……”被他说中心事,我立刻脸红道。 “是吗?”他将我搂得更紧一些,下颌抵在我的额头处。 “当然是啊……帝君怎么就这么不怕羞呢?你这么搂着我,我怎么睡得着?”我将他推一把,他却突然轻轻呻吟出声,想必是背上的伤口撕裂了吧。 “别动。”他趁我犹疑间将我捞回他怀中,“伤口很痛。” 听到他这话,我立刻僵直了身子,不敢再动。转念想,他身受重伤,也不能对我怎样,于是松了防备。 “睡吧。”他淡淡命令。 “嗯……” 我轻轻闭上眼帘,大概果真是累了,才不计较自己是否陷在他怀中吧。 记得小时候,胆子并不像现在这么大,晚上还经常因为怕黑而哭鼻子,于是姐姐常常从她房间溜过来与我挤一张床,一边搂着我,一边轻轻安慰我,有姐姐在,我一定能很快入睡,并且总会做个好梦。那些年和姐姐挤一张床的记忆,此时仿佛经由帝君手掌的温度,传达到已经成年并且早就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我的心里,并带给我一个还算安稳的梦境。 这是第几次梦到那只白狐了呢?我有些记不清,只觉得它看向我的眼光有些似曾相识,可我清楚,它大概并不是在我生命中曾出现过的那一只白狐,每当它出现,我的梦境就会是一副很温暖的光景,这与内疚之类的感情很不相称。我常常想,要是东阳真的会托梦给我的话,大概我的梦境不会有这样的色彩。 我醒来的时候,帝君正斜靠在床头读一卷纸张发黄的旧书,仿佛是怕吵醒我,翻页时力道很轻,书页摩挲时的沙沙声响,配合着昏暗的烛光,让深夜醒来的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南云?”话说出口才感觉到原来自己还带着睡音,并且不经意便叫了这个名字。 “醒了吗?再多睡会儿吧。时间还早。”他把书放在枕头边,腾出的一只手便放到我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是温柔的力道。我睡眼朦胧地望着他,觉得那种不真实感更加强烈。 “那本书好看吗?讲的什么?”我把目光转到那本书上。 “《炎君后宫秘闻》。”他说着,将书摊在我面前,原本还半信半疑的我,看到果然是那几个字,立刻觉得睡意被抹去了一大半。 “呃……”我动了动眉毛,这梅旭尧府上还有这样的书?虽然有些顾忌,却仍没能忍住好奇,往他身边挪了挪身子,抬脸道,“写得如何?” “这个嘛……”故事的主人公做出思考的样子,随后头一偏,桃花眼眯成一条缝,低着头看向我的眼睛,“本王甚喜欢里面的云妃,觉得她与雪时你有些相像,但是本王却不记得自己有纳过这样一个妃子,还有桓妃,竟然还给本王生了个儿子,算一算今年应该有104岁了……本王看过本书之后,不知为何有些自我怀疑,是不是近来年纪大了,记性竟大不如前,连自己娶过妻都不记得了。” 煞有介事的语气,我却忍俊不禁。 想来这民间编撰的野史大多带着些演义的味道,百姓看也最多是图个乐,对于真实性自然不必抱太大期待,只是听到这样的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还是不免觉得是个笑料,这一笑,睡意更是遁地无影无踪了,于是也学他坐起身子来。不想他却立刻拉我到他怀里。 “帝君……”我稍稍一惊。 “刚刚不还是叫我南云吗?怎么现在又换了。”他淡淡询问。 “那是因为刚刚睡醒……”我尴尬道。 “那本王倒希望雪时以后每日都要在我身边醒来。”轻飘飘的语气,却仿佛带着无法估量的重量。 我陷在沉默里,侧头望过去,看到一张略微苍白稍稍瘦削的容颜。 是呢,这个人本该是我的夫君,我却总是做一些违逆他的事情,现在他为我受了伤,却仍希望我每时每刻都在他身边,他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就连病中苍白的样子都让人沉醉。 ……我却没有办法爱他。 “伤口还疼吗?”我问。 “有时候疼的厉害,有时候又一点都不疼。有雪时在的时候,便一点都不疼。”他答得认真。 chapter 73.出城 叨扰梅旭尧半月有余,我终于下定决心要随帝君离开京都。不知为何,那好似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帝君,这次竟会受这样重的伤,而且身体的恢复状况竟然一直都不甚理想,直到炽魉再一次拜访,我才知晓其中缘由。 炽魉夜半来访,与其说是来访,倒不如说是它借一缕意识潜入了我的梦境,大概它仍受困于帝君下过的命令,本体无法从虚无界脱身,所以只能通过潜入我的思绪的办法,才能告知我一些有关帝君的隐秘事情。 “女人,听好了,吾主在300多年前曾与白亦柯约定过,永不踏入京都土地,永不伤白姓之人,并且永不与白姓之人抢夺女人。若打破禁忌,便要接受自身灵力的反噬。如今,帝君为了你打破这三项约束,正遭受着自身深厚灵力的反馈,大概心内早痛不欲生,否则,怎么会连这么小的伤口,都无法自我治愈。如今,就连假借其力在尘世维持形体的我,都开始无法塑形,只能以一抹淡薄的意念潜入汝心,这代表吾主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并且速度超乎我的想象,这样下去,吾主的性命堪忧。”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大惊,白亦柯是初代白帝,他如何能迫使那蔑视众生的炎君与他定下这样的约定?而又是什么样的约束力会这样强悍?难怪从他身上我再也感受不到那股强大的灵力…… “那我该如何是好?”我慌乱间问炽魉道。(..info) “女人,带吾主离开这里……去北方云隐山。” 我从梦中惊坐而起,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均匀的呼吸。 轻脚走到隔壁房间,在帝君身畔坐好,为他掖好被角,探手到他额上,触到那些冰凉而细碎的汗珠。躺在黑暗中的男子眉头微皱,神色痛苦。我坐在他身边,直到破晓的手指开始摘取窗外虚弱的繁星,屋内被温暖的光充满。 “南云,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对他说。 “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对京都这个地方没有执念,尽管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却远不如在草箩镇的每时每刻。要说难以割舍的,大概是对白梓轩的复杂感情,可我是个不愿过多回顾过去的人,只要今下安好便无他求。可是离开守卫森严的京都,又何曾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梅旭尧的马车将我们送至最后一道城门附近时,我撩起帘子望向那越来越近的高高的城门,青石的高墙背后是翻滚不息的黑云,猎猎的风掀起一些隐匿的印象。这里是最后一道关卡,若能顺利通行,我们便能如愿脱逃。这最后一座城门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樱暖门,据说初代白帝的帝妃就是从这座城门上飞身而下的,传说那位帝妃总喜欢穿一袭樱粉色长袍,笑起来的样子温暖若春花烂漫,白帝为纪念这位自杀的帝妃,将这最后一道禁门改称樱暖门,并自那之后,再不入后宫,反而对佛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世人关心那位帝妃到底拥有怎样的倾城绝色,才能牢牢抓住帝王的心,使其一心向佛,而我却想知道她为何会从高城之上纵身而下,死得这般决绝,而那位帝如果像传说中那样爱她,又为何不阻止她做那样的傻事……我想破脑袋,觉得帝王家的事还真是想不清楚,兴许是这位帝妃爱上别的男子,可那爱情最终无望,因此才选择一死了之一了百了,而白帝因为自己戴上了这样的绿帽子,自然对女子绝望,所以才再不入后宫……想到这里我稍稍有些头疼,便没有放任自己去想下去。轻轻将帘子放下,却对上一双满是雾气的眼睛。刚刚还在小睡的帝君,此时已表情淡淡地看着我。不知为何,我的心匆匆收紧。 “到樱暖门了。”我对他说,并期待着他的反应,当我在下个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这一期待时,稍微有些吃惊。我突然间有个念头,他或许知道有关那位帝姬的一些事情。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它不叫樱暖门。”帝君将我的手握在手里,表情寡淡,“它哪里担得起这么美的名字。” 我吃吃看着他,刚要开口说话,便觉得马车蓦地一停,从车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何人马车?”几个人的脚步声乱糟糟地停在了车外。 “何人马车难道还需要问吗?”扮作马夫的梅旭尧反问,他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这一路上查车者有的是,却都因为认出梅旭尧手中的牌子而不敢多问。 “原来是尚书府的车。”查车者一副生硬的语调。“拦了尚书大人的车,是小人有眼无珠。只是,吾等奉命行事,要清查过往车辆,还请大人见谅,不知这车内到底是何许人也?” 我皱了眉头,看来这下是遇到难缠的主了,不由得握紧了南云的手。 “车内坐的自然是我家尚书大人。”梅旭尧继续道,“我家大人有要事出城,耽误不得。” “这……”对方有些踌躇,却终于坚定道,“小人得罪了。吾等奉命查车,一定要确认这车中究竟是何人!” 帘子突然被一把掀开,不等我想好对策,南云突然将我拉到怀中,并将唇覆上来。 “唔……”不等我开口说什么却突然被他堵住了嘴,他的大手探到我衣服里,一把捏住我的胸部,并轻柔的揉捏,我瞬间惊慌失措起来,这是什么境况?他竟然还有心做这样的事?!而且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料想那掀开了帘子看到这一幕的兵士也目瞪口呆了吧。 “没看到爷在忙吗?”南云把我揉到胸前,抬起头来对那帮人道。 梅旭尧是个反应迅速的人,立刻垂首对南云说:“大人,是他们不听小人劝阻硬要查车,请大人切勿怪罪。” “这……”领头的人嘴角抽搐,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人,早闻礼部尚书梅旭尧是个容貌风流的公子,没有料到在车内都敢这么胡来……”一个小个子兵士伏在那人耳边悄悄道。“咱们还是撤吧。” 听话者思量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想通了,于是一拱手,道:“扰了大人好事,多有得罪!我们走!!” 我慌忙从南云怀中抽身出来,并整理好衣衫,脸红得像成熟的柿子,心中不禁默念,这梅旭尧的声誉,今日算是被南云毁到烂泥里了。偷偷瞧向梅旭尧,却只看到他一个跨上马背的影子。 “我们走吧,出了这城门就安全了。” chapter 74.与君离别 前往云隐山的途中,我们经过一个名为烟水的小镇时,因为甚感疲累,便索性在此住下。 在那之前,我曾细细琢磨了一番,这些日子因为白墨锦在我的事情上莫名其妙地插了一脚,害得我们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能走,只能沿商道往西北去,好端端地绕了个大圈子,所以身上备的药材和食物难免随时有供应不上的危险。还好紧赶慢赶,总算在弹尽粮绝之前将京都远远甩在后面,暂时出了思虑中危险的范围。 这白墨锦势力再大,也没有将更多人手派去全国的余暇吧。不免有这样那样的侥幸心理。而对于我想在这里歇脚的想法,帝君大人只是云淡风轻地来了句:“怎样都好。”抬眼看去,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我没有时间与养伤中的他置气,便刻意忽略他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淡漠和倨傲。而且这几日他一直处于闭目养伤的状态,不能时时像先前那样“调戏”于我,我倒松了口气。 然后变得总是在不经意的瞬间,想起梅旭尧在送我们出发前的一天,将我拉去散步时对我说的一席话。之后的我每每想起来那天,总会感慨万千,甚而生出无限的愁绪来,我是个常常在小事情上伤感的人,他却偏偏要来招惹我的眼泪,让我硬生生地要在心里多留个位子给他。 他说:“雪时,你虽不曾与我有深交,却是对我来说很是特别的一个人。.info[]你大概不晓,表面上看,梅旭尧这个人大概洒脱不羁,可是却不知他心内常常设防,虚伪如众多朝堂之人……然而在遇见你的第一个瞬间,我却决定不去提防你,并轻易地将你列入那个不设防的范围,这一点连自己都吃惊……后来也生出过想偷偷找人调查你身世的念头,可这个念头却终究一天天搁置了下去。因为我觉得没有关系,过去的事情终归是过去了,如同消散的云烟。重要的是你来了,你出现在我面前。” 梅旭尧家的花园不比白府大,却是四季之花应有尽有,错落的小径也修葺的很是风雅。 “公子?”我有些抓不住要领,只微皱了眉头将他细细地瞧着,看到他白袍白衫,细细地金线在宽大的袖口处穿梭成一条秀气的游鱼,那日他金冠束发,两道柔柔的眉下是一双仿若星辰的黑眸。一双大手隐在衣袖之下,那是曾捡拾到我铃铛的手,亦是曾折过樱花给我的手。 “你若愿意,可一直留在我府上,我可以保你今后周全。”他的手蓦地将我的手握上。 我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微微上挑,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对他道:“我明白公子你的心意。”手没有从他手中抽出来。双目与他对视,眸子中尽是坦荡的心事。 “雪时想起家姐曾对家师说过这样一句话,虽是无心听到的,却印象颇深,她说:有些时候,明明知晓君之用心仿如日月,却只能效仿节妇还君明珠。而今虽没有明珠可还,却恨不得想还一颗心给你。” 那时候的我还是相当佩服姐姐拒人的借口的,这句话将“你的心思不要放在我这里了”的意思表达的文雅含蓄至极,可惜我家师父白白读了那么些诗书,却在这件事上愚钝了好些年,或者他只是纯粹装作没有领会意思,仍旧保持着死缠烂打的精神,誓要把我姐姐百年后的灵位,摆在他昀家的祠堂里也未可知。 梅旭尧可比我家师父聪明多了,他显然是立刻明白了我这句话的意思,并且也察觉到,我并不是在说我姐姐与师父的事情,而是在借此说我自己的心事。他的手稍稍颤了颤,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苍白笑意下埋藏的,是一颗滚烫的心。 “让我猜猜看,到底是因为六皇子白梓轩还是因为令兄南云雪时才会这般拒绝我的?” 我表情一僵,手慌忙从他手里抽出来,张大口看着他玩味的表情,霎时慌乱无措起来。他难道猜出来,南云的身份只是我胡诌来的不成? “既然雪时执意要走,我也不勉强。”他却微微一笑,折了身畔的一朵红花,交到我手上,“本应效仿古人折柳送别,却未免有些俗气,还记得最初见面的时候吗,那时樱花开的绚烂,你身穿少年服饰,美若仙子……果然,还是花更加适合你。” 我疑惑间,他的笑声却在我头顶响起来。 “我也不需要你效仿古人还君明珠,也不想把心从你身上拿去,只想将来的某一天,慕容雪时会因为想起梅旭尧这个人,而稍稍得到那么一点温暖,那便好了。” 男子的笑靥,如夏花绚烂。 我回过神来时,帝君大人正单首撑额,眯着那双细长的凤眼看我。 “我同你说话,你怎么一副呆愣的样子?” “想心事还不成吗?”我反问回去。 “哦?什么心事不妨说来听听。”对方挑眉,“自从与那梅公子道别之后你就心不在焉了。” “与旭尧公子不相干……只是一些,烦恼而已。”我支吾着道。 “一个小姑娘会有什么天大的烦恼。”对方不屑。 “谁说小姑娘就不能有烦恼了?”我坐直身子认真争辩起来,“你看,我今年17,年纪还算小,却已经没了娘,父亲和姐姐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又总是在和什么人分别,自然容易产生无常感嘛,因无常而生烦恼,再自然不过了。” 后来我想想,我与那自我中心惯了的帝君争辩什么呢,况且还是如此无聊的事情,可是话出口之后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只能迎上他的目光,装作很有底气的样子,喏,就像咱家师父教育的那样,无论在何种绝境,单只气势,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人比下去。 “小二。”月白袍青年突然换了个姿势,完完全全的忽略了咱的气势,而只是淡淡朝客栈小二微笑着招起手来,“两个时辰之后再将饭菜送到二楼天字一号房。” 于是我的嘴角稍稍抽了一抽,不等作出生气的样子,只觉得腰部一紧,对方已将我横着抱起,大步跨上了去往二楼的台阶。 “都是我不好,让你感到寂寞了。”噙在眼里的狡黠的笑意,突然变成一个浅浅的吻,落在我的额头,那带着凉意的舒适温度便从我额上散开,最后汇聚成牵动我心的某根线。呃,他对我刚刚句话的误会兴许有些深。 “啪”地开了门,又“啪”地关上,帝君大人的一系列动作很是流畅,伤竟似乎全好了。 “你快放开我,谁寂寞了,你不要瞎说。”我拍打着他的胸口,试图让他放开我。 ――可如果乖乖就范的话,那个人便不是帝君了。果然,一双媚眼盯得人心内痒痒的,连到嘴边的话都只变成双颊的一抹绯红。 “快……放开我……”声音小的像蚊子,底气不足。 “美人在怀,哪有轻易放过的道理,本君也需清一清这数日来堆积的寂寞。”那生了一双比妖孽还要邪魅的美目的帝君一边说着,一边将我轻轻放到床上,随后身子顺势压了下来。 chapter 75.听书 南云作为帝君自然是位相当不错的帝君,在我年少的岁月里,虽然没有见识过他的文韬武略,却一直对帝君这一高大的人物形象抱着极大的信仰,一心认定我们北朝的君上一定是一位上天可以捞月下海可以取珠的大神,当然这个信仰在我得知那个婚约时便像从不存在一般破灭了,而且破灭的很是干脆,因为任何一个稍微靠谱的人,都不会在一个女娃娃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看上她并决定要娶她。 可是客观来说这位帝君大人,真的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文韬武略自不在话下,经过那一晚,我更是重新认识到,在风月方面,也全然不似世人盛传的那样不食人间烟火。 呃,甚至还可以称得上是风月高手。 与他在床上纠缠了半晌,我终于气喘吁吁地将他推开,整理好衣衫大义凛然地怒道:“帝君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那便气一个看看。”说着将头埋在我的颈间,并吹了一口热气,我的身子立刻没有控制住而颤了一颤,却感觉到他轻柔地将我的一只手收在掌中,“嗯?怎么不气了?”语气里夹杂着温润的味道,却很明显是在调戏。 我反应了半天才腾地一下坐直身子,脸臊得通红,愈发不敢去看他,他却躺在我身边笑得开心,也不起身,只用手搭在眼上淡淡地笑,我眼睛余光偷瞄他,呃,笑得还蛮好看。 淡漠干净的一张脸,仿佛山间桃花落尽,只余一地芳菲,又似瑞雪初消,山间一片清明的气象。 “我不理你了。(..info无弹窗广告)” 刚要从床上离开,他便起身从后面环上我的腰,头放在我的肩头,语气很随意:“本君没说让你走,你胆敢走一下试试。” “帝君!”我换上无奈的语气,“现下哪里是胡闹的时候,养伤要紧,你小心伤口再裂开了。” “那倒不必担心。”他缓缓道,“之前伤口难愈全在于身处京都,于我来说诸事都多有不便,而且每当我要运气疗伤,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溯着我的灵力探寻我的位置,这自然断了我自己治愈的念头,而寻常的药物又很难适应我的体质,才劳烦你那么费心,可如今我们离开那个鬼地方已有百里远了,哪里还用顾忌什么。” 听他一说,我这才恍然,难怪一出京都,他便总处在闭目养神的状态,原来是在运气疗伤,也怪不得这几日他的伤口好得那样迅速,想到这里便安下心来,离开京都确实是对的。 “那现在伤口好了几分了?”我问。 “大约7分。”他答。 我心中松口气,却转了语调问道:“我问你件事,你如实告诉我。你明知京都对你来说是禁地,又为何不顾一切?若是想要救我,明明只派炽魉便可以,你又为何……” “炽魉是我的式神,我没有办法踏足的地方,他自然也无法踏足。而至于为何不顾一切,这还用说吗?雪时你是我唯一的女人,为自己的女人犯一下险,还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不过是个情字而已。” 被他从身后抱住的我听了这话不由得又哆嗦了一阵,却听他换了语气半带严肃地教导我说:“像你这么听不得情话可不大好,以后要适应……” 我在心中汗了半天,道:“呃……我尽量。我尽量……” 不管承认与否,我已是他的半个妻子。可是胸前偏左的那个地方,却常常不死心地为另外一个人躁动不安。 他在北疆可好?据说近来战事愈加吃紧了,他是否受过伤?在他身边照顾的人又是谁?还好昀端也会些医术,关键时刻应该能用的上,北方的冰雪不知消了没有,在那终年严寒的地方,雪莲应该不难寻到,如果我在,可以调配一些驱寒用的雪莲膏,备在身上随时都可以用…… 他在落雪的时候,是否会想起我来呢?可是即便他时时都能想起我,对我和他来说又未必一件好事,倒不如索性将我忘掉,既然没有相濡以沫的缘分,倒不如相忘于江湖,各自逍遥来得真切。 自小我便看得开,男子痴心未必是好事。就像我父亲,那么英俊的一张脸,却半辈子都没怎么笑过,若能多娶几房妻子,说不定还能开朗一些,膝下也不至于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娃,到最后连托付衣钵的人都没有――当然照慕容府现在的情况来看早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了。只可惜我那顽固的父亲是个专情者,即使遇到了像梨若这样令他心动的女子,也还是出于对自己的妻子的歉疚而将她当做妹子对待了,在我看来,一桩良缘就这样无奈地错过了,想必他的亡妻在去世前也会不由得伤感吧。 我不愿意像父亲那样苦闷寂寞半辈子,却也轻易忘不掉白梓轩这个人,很是矛盾挣扎。 和南云吃过午饭,我很想去街上走一走,却因为怕找不到回来的路而厚颜央求他陪我一起去,那生性懒惰的帝君打个哈欠点点头算是应了。 越往北走民风越是开放,这话说的不错,烟水这个商业小镇比起帝都京都来,少了些沉闷多了些朴实开阔的境界。街上商贩云集,叫卖声不绝于耳,从东方来的香料贩子面前放两担香料,懒洋洋地蹲在路边,老远就能闻到那沁人心脾的异香,还有不少人聚在街头下将棋,叫好声不断,耍猴者正被猴子追着打惹来阵阵笑声,我也扑哧笑出来,身边的南云也是一副笑颜,我只觉得心里开阔了许多。 经过一个露天茶座时,头发斑白的说书人恰好把一个故事讲完。我们从旁走过时,突然听到他一拍桌子,这般道: “接下来,我们就来说说这北朝帝君炎君的一段风流往事!” 听众立刻叫好声不断。 已经走过去的我不由得顿下脚步,并往后退了一退,对于他口中的“风流往事”难掩好奇――这八卦精神也许遗传自家师昀端吧。可是一看身边站着的帝君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便也不敢表现的过于积极,正纠结间,却听他悠悠道:“不妨一听。” 说着捏了我的手走过去坐好,而且就坐在说书人跟前。我生怕这说书人一句话说不好,便要死于“非”命,不免有些担忧,因此听得异常忐忑。 这故事也不复杂,大意是讲10年前帝君云游到一个小镇,与镇上一个长得玲珑剔透的小姑娘一见钟情,却因为那姑娘年纪太小,而只好承诺她等她成年之后再来娶她,却不料命运多舛,那小姑娘在不到15岁时便死于一场大火……故事的最后不知为何变成一个灵异故事,说那姑娘原来是雪山上的一只灵狐,因为恋慕某个男子才修成人形,却没有想到会遇上炎君,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刚巧路过镇子的言灵师发现了她的正体,并将她给灭了……听到这里时我不由得佩服编者的想象力。书还没听完,那小姑娘与炎君的爱情还没有修成正果,我已经倒抽了好口气,却也只能在说书先生说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之后含着泪赞叹道:“讲的可真好啊。”不过还是忍不住靠近南云一些,不无八卦地问道:“……真有这事?” 帝君大人刚喝完一杯茶,听到我的问话后波澜不惊地答:“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怎会记得。” “也是,也是……”我不由得附和。 “不过……”帝君大人的手轻轻磕着杯沿,“7年前的往事,我倒是记得一桩……” 我刚“哦”了一句,便看到他又换了个姿势,单手支颐,表情清清淡淡地望着我,“不过,与其说是往事,倒不如说是一个虚妄的梦境。” chapter 76.往昔迷梦 我等着他为我讲那个距今已相当久远的梦境,他却一开口便是个问句。 “雪时,你初次见我时,便已发现我同凡人不同,至于有何不同,你可知道?” 对于这个问题我稍稍怔了一怔,随即微微抬起眼,对他道:“师父告诉我,人出生到这世上,本该是洁净无暇的,可是时间一久,岂有不沾染上尘埃的道理。就连我们这些修炼术法之人都难免会惹上一些不干净之物,更何况那些凡人俗子……他们哪里有帝君这般纯净的灵气?” 起初见到他时,还曾觉得那样纯粹的灵气,若非妖孽,便只可能是神祇降临世间,可是稍有常识者都知道,这世界早无神明留恋徘徊。因此对于他的正体,我一直好奇至今。 看着我一心求解的脸,他只是轻轻笑出声来,好看的眉有些微微的上扬,“雪时不用怀疑,我虽不是肉身凡胎,却也不至于沦为妖孽之流。” “那是自然……”我连连点头称是,却不知道他说这些与他要讲的梦境有什么关连,他卖完关子之后,继续道:“你是修习言灵之法的人,那么便一定知道,有些灵气极重者比常人更容易迷失在梦境里,甚至被梦魇住……” “嗯,这一点是因为灵气容易在人脆弱之时凝结,以便形成自我保护的围墙,这多半源于一些深层而独特的自我意识,为了使自我不至于被轻易否定,不自觉间便将自我与现世阻隔,甚而沉溺进梦境。(..info无弹窗广告)我曾遇到过这样的例子……”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跟随师父修习的日子,有些怀念,也有些感伤,回过神来时惊道:“帝君难道?” 不等我说完,对面的他已将我的手拉在手上,低垂着眉眼轻轻摆弄我的手指。 “如你所料,七年之前,我便沉溺进了一个奇特的梦境。奇特的是,我的一缕神思在睡梦中竟然自觉凝成了独立的形态,并且在尘世飘荡……” 我的手稍微抖了一下,却马上被他握紧,他抬起眼来,幽深的眼眸中倒映着我惊疑的容颜。这怎么可能呢…… “梦中的我,是一匹误入猎人陷阱的白狐。”他这样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山间刚刚降下初雪,远天一派慵懒的雪雾之色,我蜷缩在猎人的陷阱中,听到一串模糊的脚步声渐渐朝我过来。” 我觉得他说的故事有些熟悉,于是屏住呼吸,听他懒懒讲下去。 “那经过我身边的,是个眉眼温和,周身满是灵气的小姑娘,那日她身穿雪白的袍子,只有衣袖和衣摆上用红色的丝线绣着大朵大朵的彼岸花,颜色红的炫目,披风亦是同样灿烂的红色,将她与山间的雪**别的分明。她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直直地盯着我,我被她这样盯着看,突然间觉得应该表现的脆弱一些……” 是呢,故事是这个样子呢。 “你这样看我,我也不能带你回去。”小姑娘把手放在白狐头上轻轻一按,觉得很喜欢这只白狐的样子,却突然想起师父的教导,有些犹豫,于是瑟瑟地抽手回去。可对面的白狐无力地抬了抬小爪子,并将它放到小姑娘的手心里,眼波无论怎么看都有些可怜。 “都说了,不能带你回去。”虽然嘴里这样说着,却没有站起来离开的意思,手也握紧了那软绵绵的前爪。 “那,你要乖一点哦。”最终在白狐楚楚动人的眼光中,姑娘选择了妥协,“对了,我家师父可能有些啰嗦。”最后补了这么一句,眉目中全是温柔的光影。 “雪时,那个小姑娘大概就是你吧。”他的这句话将我从遥远的思绪中唤回,我有些恍惚。直到那天,我才终于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为什么我在初次见到他时,便觉得那双眼睛那么熟悉,连同他身上的气息,都有一丝我熟悉的暖洋洋的味道,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帝君……”我张了张口,眼眶有些湿润,“这怎么可能呢。东阳怎么能是帝君呢?他的样子除了眼睛外,和帝君一点也不像啊……” “那只白狐确实不是我,只是潜藏在我心中的一个不稳定的意识罢了。可是当时的我沉溺那个梦境过久,没有想到执念竟渐渐堆积……若不及时抽身,我将永远被封印在那个梦境里吧。” “可那样的话,东阳也能留在我身边吧……”我手心冰凉,心内的某个地方也因为有这样的想法而冷的彻骨。那妖狐东阳原是这般虚无的存在,我又怎可将这虚妄继续摆在那样重要的位置。 “当时的我,也确实是留恋着那个梦境不肯轻易离开的。可是雪时,你也看到了吧,仅仅作为一缕思绪的存在,是怎样的脆弱……” 是呢,所以东阳后来消失的那样决绝,仿佛一阵风吹过,他便散了,他原本不过是帝君的一抹意识。 面前的俊美青年语气仍然淡的让人琢磨不透,我望着他的眼睛,想在里面寻找丢失经年的温存。 “若没有那天的变故,大概我直到今天仍然作为东阳陪在你身边吧。”他的手仍然握着我的手,我只觉得肩膀有些颤抖,回过神来后心内也释然了,泪眼朦胧地望向他,喃喃道:“所以,你是代替他回来了吗?” 你代替东阳,回到我身边了吗? 那时的我有些伤感,伤感的是东阳永远不会再回来了——那只眼神清亮,总跟在我身边叫我少主人的白狐,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归根到底,那只是一个虚无的梦境而已。我告诉自己,那已经过去了,我已经不是当时软弱的小丫头了,而他,也早不是那个柔柔弱弱的白狐。 我只是隐隐觉得,现在有他在我身边,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雪时,知道这件事,你开心吗?”他幽幽问我,风中突然飘来阵阵木槿花香。 “……嗯。”我点了点头,同时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你能告诉我这件事,我很开心,可是,你应该早一些时候告诉我。” “这么久的事,不提都忘记了。”他说着,把我拉起来,并为我擦去眼角的眼泪,动作很温柔,不像平日里的他,“你能原谅我,我觉得很高兴。” chapter 77.告白 在烟水逗留的第二日,这原本就热闹的商业小镇,似乎有更加吵闹的架势,天还不亮,我就被喧嚣声吵醒。 虽然意识尚还有些混沌,心中仍然难免生出几分好奇,并有一种奇妙的预感。 “再睡一会儿吧。”刚要起身,身边的人却一把将我重新捞进怀中。 “天已经亮了,既然醒了就起床吧。说起来帝君应该在隔壁房间吧,不是说好了要分开睡吗?”我轻叹一口气,说这些话时脸微微有些发烫。他昨日是何时进了我的被窝的,我对此竟然毫无印象。一念到他的轻浮以及自己的毫无防备,便有些微微的气恼,可又觉得很无奈,我向来拿他没有办法的。 “有雪时在身边,我才睡得比较安心。”刚醒来的缘故,说话时仍带着浓浓的鼻音。 “天都亮了,帝君就不要再闹了……”我无奈地从他臂弯里抽身出去,这次他没有再阻拦。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开了窗探身往下望,不知道为什么西边的大街似乎人潮有些拥堵。 “怎么这么吵闹?”床上的青年也懒洋洋地坐直身子,一头凌乱的黑发随意披在身后,白色的中衣微微敞开,露出胸口来,眼睛尚未完全睁开,表情淡漠而慵懒,嗯,他的这个样子,充满了诱惑――我刻意忽略掉这点,转过头去。 “……不知道。比起这个,快起床。” 后来的我,无论多少次回首,都会止不住感叹命运这个词的奇妙与残酷,奇妙的是无论两个人之间横亘着多么渺远的时间和空间,隔着多少个不能相见的缘由,却总能在命运的指引下再次遇见,而残酷的是,谁也不知道命运这东西究竟能不能将正确的人在正确的时间里带到我们身边。 这世上,无法揣摩的事如此之多。 那个时候的我所不知道的是,那一年,白梓轩突然被一纸诏书召回京师,本应沿着官道而行,不料路上竟遭人行刺,伤了眼睛,手下的谋士又提议说烟水有个专门治眼睛的名医,不妨绕道过去,于是这样改了行程。大军仍按原定计划沿官道回朝,小队人马则来了烟水――说是小队人马,也足有百十来人,且全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虽然换上了便服,可这么多人马行在街上,自然要使那些小商小贩乱了分寸。 在白梓轩骑着高头大马行在烟水的主街道上时,我正在跟路边药材铺的掌柜讨价还价,虽然之前在金玉堂时存了些银子,梅旭尧也在我们临行之前偷偷塞了银票于行囊中,但是考虑到不知道要像现在这样走过多少地方,开销能否支撑到最后,还是需要精打细算一些。 “这位小兄弟,咱家的货已经是方圆十里内的药庄最最便宜的了。”价钱讲定之后,年轻的掌柜一边这样说,一边已经麻利地将我选的药材打好包,“给你的价格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优惠价。(..info无弹窗广告)” 我立刻双手接过来,冲他笑了一笑,表示感谢。 “那还多谢掌柜。” 在出门之前,却突听他叫住我:“哎,小兄弟。”那些日子我为了行动方便,在外时总穿男装,觉得这样能免去诸多麻烦,可是每每有帝君在身旁,却总会陷入另一种麻烦中去。这一麻烦源于他总是执意拉我的手,这样的举动看在别人眼里,便会是这样一种景象―― “你看,那两个人,是断袖没错吧……” “是的没错。” “这世界竟然还真的有断袖存在啊,第一次见到。”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 所以为了免去这样的麻烦,我把那总是招惹麻烦(不仅招惹麻烦还招惹眼球)的帝君留在客栈,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听到药房掌柜叫我,我疑惑地回过头去,难道是钱款算错了吗?立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却见他脸微微一红,不知道为何,那神态竟有些扭捏做作。 “那个……小兄弟,你似乎对药材很有了解……”他轻轻刮了刮脸,眼光不自然地一会儿落在我脸上,一会儿又飘向房梁。 我愣了一愣,觉得他叫住我不会是想同我讨论这样的事吧,稍稍思考了一下,如实答他道:“那是因为家父也是做药材生意的,自小耳濡目染,所以懂些皮毛而已。” “这,这样啊……”青年掌柜似乎还有些没有讲完的话,我出于礼貌,略微歪了头耐心地等在那里。 后来等得有些心焦,只好提点他道:“掌柜若有话,不妨直言。” “那个……”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话一出口脸变得更红,“我看小兄弟你模样清俊,呃,当然我绝不是因为你的长相气质才对你说这些的,只是,只是……只是看你又懂些药材有关的知识,不知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我这里打下手,工钱待遇自然是很优厚的……” 看他脸憋得通红,竟是要挽留我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在他身边做学徒,不由得觉得在这样混乱的世道下,他却对一个陌生客人提出这样的请求,是不是搭错了神经,虽然这样觉得,却也不好直言,只微微挑了嘴角,对他说:“谢谢掌柜的美意,如果我能在这里常留自然乐意,只是说不准哪天便要启程上路,所以这份心意……恕我还是只能心领。” “是吗……”失望的神色立刻挂到脸上,“可是……”白衣青年愣愣地望着我,眼睛里是复杂的光影,有些失落,也有些不舍。他的那个表情有些复杂,我本就有些愚钝,所以读不透也看不清,可是突然间又觉得这样的表情似曾相识,眼前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梅旭尧的脸来,不由得一惊,随即便有些恍然。 一个声音告诉我:慕容雪时,你愚钝了这么些年,难道要一直这样愚钝下去吗?你早该看清一些事情,也早该试着去看清。你虽然并不自负美貌,却也该有自觉,那就是即便你身着男装,也毫无疑问是美人一枚。 “公子……”我在欲言又止的青年开口之前,说出这样的话,“能得到公子素昧平生的垂青,是我之幸。只是,怕是再没有机会再见的,所以,也还是只当作是未曾见过罢。” 白衣青年原本有些微红的脸一时间因我的这一席话变得煞白,仿佛失掉了所有颜色。大概是被人说中心事的尴尬在作祟,他匆忙拿了柜台上的一本账本,姑且当做遮掩。 “那,那个……你不要误会,我只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而已,你莫要误会了我是个断袖……”说完之后又手忙脚乱地去整理药材,衣袖却不小心带倒了一罐药粉,看着他懊恼又尴尬的神色,我有些担心地笑笑:“那就好。” 这样就好了吧…… 踏出药房之后,忽见一方晴朗的天空。 青空白云,和煦的微风送来未知名的花的淡淡香气,卷着尘世的喧嚣涌入耳间,我还未及收起心间突然升起的一丝愁绪,眼睛却蓦地撞到一个熟悉的面庞,倾刻间身体僵直,那颗开朗没有多久的心霎时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chapter 78.他乡遇故知 白梓轩跨在一匹黑色骏马上的身姿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映入眼帘。仍是一席白衣,白的那么干净,神情却是渺远的,仿佛黑暗里寂寂盛放的一朵莲花,连香气都那么清淡。突然想起初识他时不也是这样一席白衣么,在烈火吐着舌仿佛要侵吞一切的地狱中,那抹洁白如莲的寂静身影,仿佛覆着层层的冰霜。 我知道,他的心中有没有办法轻易散去的魔障。 在那被他困在身边的一年多里,我从旁看得清楚,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走进过他的心里。在很多年以后,他的登基大典上,我透过那能知晓万物的浮世镜看着身着龙袍的他的冷寂容颜,觉得既陌生又熟悉,却见他突然隔着虚空,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个时候我突然间很想问他:你也同我一样,其实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罢。可是问了又怎么样呢?问了便能够将我与他错过的东西全数找回来吗? 何况,在多年之后,我所能够且应该记得的,只有重重迷雾散去之后,依然守候在我身边的那双手吧。 看到被大队人马护卫着行在街中央的他,我慌乱间掩了面,怕被他识得,还好此时街头人流涌动,算是助了我一把,他怕是也没有那么好的眼力能一眼便认出我来。(..info好看的小说) “公子,前面有家客栈,今日不妨先在这里歇下,待会儿传了那位医官过来……” 这些话隐约入耳,说话的是他身边的侍卫,不知为何,竟没有见着师父的影子。师父他随白梓轩北行,领的是军师的衔,今日贴身走的却是别人,我心中有些微的疑虑。 “就这样吩咐下去。”白梓轩淡淡的命令拂过我的耳边,再回神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得老远。原本因为大队人马经行而分开的路也霎时间又被行人填满,周遭群众看完热闹之后显得有些兴奋。 “行个路竟这么多人护卫,说不好便是哪位王爷哟……” “什么王爷,王爷有放着官道不走走商道的吗?依我看啊,是京城的哪个钱庄的少爷倒有几分可能。” “也是。但是你看那派头,啧啧,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些皇族贵气呢。” “是啊,若是能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无暇听这些市井小民嚼舌头聊八卦,一颗心只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这心跳声却全然跟那种见到心心念念之人的欣喜不相关,而“他乡遇故知”的情怀,更是一丝一缕也生不出来。 我只是脚步匆忙地强迫自己往反方向走去。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与帝君一起走,那便不能再见他,而且我与他终归不是一路人吧,虽然仍然怀念着他手心的温度,也怀念着某些貌似温情的往昔,却决定不能由着自己任性下去。既然一年前他问我要不要嫁给他时我没能找到与他在一起的理由,自然今日也不会找到。 一路上不知道撞到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被多少人骂过,只觉得一颗心仿佛不是自己的,被人揪紧一般痛。 “诶……怎么……”手抚上眼角时那黏热的液体让我微微吃了一惊,“怎么会哭呢……”一边自语,一边想大概是风沙迷了眼睛吧。 可是那个时候心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真的好想见他,也好希望他能在人群中一眼将我认出来,并且追上我告诉我不要再离开他身边。可是我揉着眼睛告诫自己,他一定要成为碧落的王,可如果他成了王,那么我要离开他这件事,就更加没得商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死心眼,其程度甚至不亚于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昀端的姐姐。我在心中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要嫁给做了帝王的他,可是既然有了这样的坚持,又为何要爱他?我不知道。 师父自小教导我,女子一定要有自己的坚持,我想,这便是我的坚持吧。当然这也只是我那一大堆坚持里的一个。我自小便没有高尚的情操,不想做世人盛赞的秀外慧中善解人意的那类姑娘,我宁愿自己活得潇洒不为世事所累不为浮尘所绊,就像是天边的一朵流云,风吹至哪里我便跟去哪里。这也算得上是豪情壮志了吧。可是后来的我终于想明白过来,如果那个时候的我真的想要白梓轩,那么这些坚持就什么都不是,我离开他这件事跟所谓的原则没有半毛钱关系。 就在我停在街头去擦眼睛里并不存在的沙子时,一个声音陡然响起,正努力揉眼睛的我模糊地觉得那声音好像很遥远,可是一抬头,说话的那个人却不远不近就在面前。 “雪时,是你吗?” 我家师父牵了匹灰色的马停在我跟前,那时的他身穿一袭蓝色的袍子,很是好看,及腰的长发在发尾处随意挽起,两年未见下巴上已冒出青色的胡茬,表情仍然懒洋洋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此人该是个轻浮的青年,却不能否认他生了副好皮囊,随便一笑便足够勾了谁的魂魄去。刚刚没有在白梓轩的队伍里看到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原来他是落在了后面。 “师父?真的是你?”我愣愣地走上前去,刚刚揉眼睛的手一把掐上了他的脸,左掐一下右掐一下。 “疼不疼?”我问。 “疼……证明不是做梦。”师父他老人家嘴角微微挑了一挑,这样答,眼睛里蓄满了淡淡的笑意。 “可是师父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这么巧地碰到了我,其实我们两个都是在做梦罢。”我喃喃问他道,还是很难相信自己这次竟真的是“他乡遇故知”了。 “你会觉得恍若梦中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人生嘛,无非就是一场繁华却虚无的梦境罢了,若能这么想,很多问题倒能想的通透。”师父用平日里上课的语气教导我,教导完之后又惯例地抬起大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眼睛里带了宠溺的笑意,我却已知道他又是在蒙我了。 “师父你早就知道我的行踪了吧,你托人送卷轴给我,不就是这个目的。”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就招了吧。” 午后的阳光懒懒地打在蓝袍青年俊俏的脸上,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连,良久,才听到我家师父幽幽叹口气道:“雪时愈加聪明了。不过为师现在有些饿了,先找个地方吃顿饭再说吧。” chapter 79.千鸟 应着师父的要求就近找了家茶楼,金色的阳光仿佛是追着人一路进了楼内,却突然遇着什么阻拦,斜斜躺到地上。我尾随在师父后面,踏着碎裂的阳光走进去,注意到师父衣服下摆处有块早已经暗淡了的血渍,不太容易被人发现,却仍然昭示着某些不能刻意遗漏的过往。 “雪时,那是什么眼神?”埋头美食的师父终于注意到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他的我,“为师的吃相还没有不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吧……” “……那倒没有。”我叹口气,“只是突然觉得,师父似乎变了许多。” “那是自然,这北边不比帝都的环境宜人,更不比草箩的安逸闲适,何况还兵荒马乱的……”师父说着摇了摇头,随后眼神飘飘然起来,我透过那雾蒙蒙的双眸,看到一闪而逝的金戈铁马与茫茫雪原。师父瘦了很多,面上也稍带了些沧桑的神韵。 “这次白帝急召王爷回京,不知道是喜是忧啊。”师父说着,轻轻抿了口茶。 “王爷?” 我反应了半天才恍然悟道,白梓轩早被封了清河王,却在未至封地时就被遣往北疆,称号自然早该换成“王爷”了。 “大概殿堂之上的那个人事到如今也变得难以确定,像白梓轩这样的人,究竟是将他丢的远远的好,还是放在身边好生看着更安全一些。[..info超多好看小说]”师父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对于他要说的话,我早了然于心。 那北疆虽险山恶水的,且有蛮族年年进犯,一般人去了自然要吃上一些苦头,可遇上白梓轩这样的主,便成了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对于白梓轩来说,明面上的敌人除了险恶的环境,便只有那曾败给过他一次的蛮族,既然他白梓轩能创造出平定北疆的奇迹,自然也能将创造奇迹的次数提升到两次,三次。而最重要的是他借这次机会远离了权力的中心,使那些暗中的敌人首先在心理上松了防备,不再像他在京时盯得那样紧。这就为他养兵创造了条件,带去的兵士虽然损耗也颇多,但能坚持到最后的却全都是精兵,且都是他白梓轩一手带出来的精兵,这可比在京都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养的兵靠谱许多。 只是这一年里北方战事常传捷报,全国各地对清河王称颂的声音也如积聚的雷声,说他有初代白帝白亦柯的风范,而如今这雷声,想必是终于传到了那黄金王座上的人的耳朵里了罢。 “那师父,既然是回朝,你们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把身子稍稍前倾,这样问,“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这个说起来嘛……”师父喝完一杯茶,正了正身子,表情很少见的凝重起来。“雪时刚刚可否见过他了?” 没有想到师父会这样问我,心不由得微微一动,随后缓缓点头算作回应。 “可有看出有什么不对来?”师父又问。 “街上行人甚多,我隔得又远,只看到他骑了马,被人护送着往前方客栈去了。”我轻声答。 师父不动声色地叹口气:“不知道这话当不当对你讲呢。”神情透过我,变得悠远起来。 “师父。”我急急叫他一声,“是不是他出什么事了?” 茶楼里此时客人甚少,所以很是清静,某个角落里一棵种在白玉瓷盆中的美人蕉,大大的叶子绿的发亮。 良久,我听到对面穿了蓝衣的青年轻轻问我:“……雪时,你还是很在意他的吧?”像是代替了我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我只觉得身子一震,却没有否认。 “……王爷他半月之前眼睛受了伤,现在处在几乎完全失明的状态。听说这里有个名医专治眼睛的,所以来瞅瞅。老实说,来到这里之后感应到你也在此,师父还是有些吃惊的。” 我握住茶杯的手轻微的抖了一下,但立刻强迫自己镇定,强迫自己淡然一些。 “是吗……是这样啊。” 对当时的我来说,着实难以想象白梓轩竟会受这样的伤,他在马上那样一副冷静的神情,任谁都不会想到他竟然完全看不到吧。 其实心里还是很不安的吧,世界完全陷入黑暗,只有似乎突然间放大千倍的世界的声响,而前途则更不应允他受这样的伤吧。只是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就算是不安,也不会在人前露了分毫呢。即使是在我的印象中,也只有他醉酒那天真正软弱了一把,其余时候都是一副沉稳清高的样子。 “不去看他吗?”师父轻轻问我。“雪时的医术了得,说不定还能……” “师父说什么呢,雪时若去了,便逃不掉了吧。好不容易从那个女人手上捡回一条命……” 我将在京都发生的事情大致向师父讲一遍,却回避着不提及帝君,若让师父知道我正与炎君同行,他这个炎君的崇拜者肯定不能轻易放过这样一个机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都说最毒妇人心,没想到那华妃竟如此变态,这样伤我徒儿……”师父说着,眼睛里已泛起点点泪光,不等我说出“干什么一副深刻的表情呀”一双大手已压在我头上,只听他道,“只是,在北方的这一年里,师父知道,他心里除了战事,最为挂念的就是你,这次回朝,最想见的人也是你吧。” “可最好还是不要见的吧……”我轻轻垂着眼睛。 “是呢,若因此便将你束缚在他身边,只怕也难为了你。”师父说这话时眼神清明,仿佛一切都看得透彻,可我知道,谁又能将谁的故事看得透彻呢。归根到底,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途,尽管到最后,我们会发现其实所有根茎都殊途同归。 到最后,那个叫死亡的词会均衡了一切。 与师父拜别之后,我的脑子里全是白梓轩的影子。 他是怎样的出现,又是怎样的消失。某些曾经,像是游鱼成群结队的苍茫海域,像是候鸟离去的森林,在时间静止之后,还会有自北而来的寒流将我们吹散吗? 他是一千只飞鸟在地上留下的黑色的影子。 chapter 80.棋局 隆隆的雷声预示着一场豪雨,果不其然,我还来不及回到落脚的客栈,已被匆忙的雨点追上,原本神思恍惚步履缓慢的我,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催促着加快了脚步。这说来就来的雨似乎是有意要使我为难,刚一看到客栈的影子,心中松口气之际,脚下却唱反调地突然一绊,手中的药飞到了一边不说,我自己也没有幸免,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我吃痛叫一声,想去把药包捡回手上,手刚伸出去,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双白色的鞋子,被雨水濡湿的道路上满是泥泞,那双鞋却纤尘不染,我顺着那双鞋以及月白长衫往上望,看到一张略微苍白却极为精致的脸,一时默然。瓢泼而下的无根水被来者撑起的纸伞隔在外面,不知为何那时的意识竟有些渺远。我含混地觉着自己仿佛不是现在的自己,却又辨不清究竟是几岁时的字迹。 “怎么这么不小心。”清清凉凉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责备,又似乎无甚悲喜,“给本君的药都弄湿了。”月白长衫的青年说着蹲下身子,一手勾了药,另一只手则向我伸过来,我看他一眼,在他的搀扶下爬起,却已是满身泥泞。 “这药浸了水不知是否影响药效?”帝君大人勾着唇角,眉眼却淡漠,我知道他是故意欺负我,却毫无办法。 我极委屈地看他一眼,咬着唇叫了声帝君,便不再说话。心想他若出现的更及时一些,在我绊倒前便将我救下,可比现在责备我要好的多,而且一想到他这个时候更在乎的是自己的药而不是我,便有些受伤。 “快回去吧,我等你很久了。”说着把药放到我手上,而他因此空出来的那只手则紧紧拉上我,不等我说什么便自顾自往前走。 我一路无话,眼睛却有些刺痛,回到客栈的房间里才发现,眼睛不经意间红了一圈。 吩咐小二备了热水洗个澡之后,换上了干净衣服,磨蹭着去隔壁房间,进门之后看到月白长袍的青年正坐在窗边自己跟自己下棋。窗外的雨声断断续续,不时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模糊的雷声,青年落了一枚黑子之后,仿佛突然间凝神听起了雨声,手中的白子似乎是要落下,最后却又迟疑着收回到了棋盒里。而我在心里暗暗怀疑他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棋盘。 半天,他头也不回地缓缓开口:“过来,陪我下盘棋。” 我这才抬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眼光扫了一眼刚刚的棋局,发现白子早被围尽屠光,现下往何处落子都是徒劳。 “雪时棋艺不精,怎敢与帝君对弈。”我伸出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棋盘上圆润如玉的棋子,没有应他的要求。 其实也不是故意要拒绝他。 我少年时代的性格较之同龄人来说有些活泼,父亲为了磨我的性子,便请了四位德高望重的老师教导琴棋书画,想把我往大家闺秀的方向培养。这招还真真有些效果。对于音律和诗书我兴趣颇浓,再加上我遗传了父亲过目不忘的本领,以至于10岁时教我诗书的师父泪流满面的表示,他们已没有什么可以再教给我了,父亲为此很是欣慰。可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在下棋与画画方面我却很让那两位师父忧心,尤其是这围棋,虽然背了无数棋谱,最后将看棋练成了一等一的好手,可每每遇到自己亲自上阵,却成了完全的半吊子。后来师父他老人家这样说我:“人总说‘旁观莫问局中事’,可到了你这里,旁观起来反而比自己置身其中时来的清楚。” “那是因为背了太多的棋谱,面对四方的棋盘时,心中铺展开来的全都是定局。所以面对变幻莫测飘忽不定的棋局时,便有了太多的顾虑罢。”我这样答他。 就像是观棋与下棋一般,我这个人,常常自负看世事看得透彻,看人心也清透,可事情一旦落到自己的身上,就是一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迷糊样子了。 “……只当是怡情了。”帝君他老人家自然不知我不愿与他下棋的缘由,照例驳了我的请求。我无奈,只好择了白子,与他对起弈来。 遇上自己不擅长的事情,自然漫不经心,这是人之常情,再加上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便想起白梓轩,没有一会儿,帝君的黑子已堵上了我的最后一个活眼。 就这样,完败了将近10局。 “帝君,就雪时的理解,游戏嘛,自然是要有输有赢才有意思,而且既然是为了怡情,一味地输的那一方大概是不好受的吧,这样也达不到怡情的效果。”玩到最后,我稍微有些较起真来。我本是个对输赢不怎么看重的姑娘,可是一连输了这么多次,那心底宛若陈年老窖的好胜心还是被激起来一点――但凡有些气节的人,在这种状况下大概都会被激发起来吧。 “您老一直赢下去不是也很没有意思?”我这样问他,意图在于暗示他稍微放水给我。 “可我不这样觉得。”帝君他老人家眯起眼睛,“无论赢你多少次,我都觉得很有意思。” 听到帝君他老人家的话,我的头不由得栽了一栽。 “帝君真是……”变态这个词差点就脱口而出,但看到对面青年笑意盈盈的表情后,不由得身子僵了一僵,随后扯出一个笑来,“……英明啊。”这般叹道。 “雪时不必这么赞叹为夫。”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很明显已大方地受了这一赞叹。 “为夫觉得,如果雪时的心思再多一分在这棋局上,应该不会输得如此惨烈。”一边这样说一边撑着腮盯着我,眼睛里写满了“你心里有事,趁早招了吧”。 我躲闪着他的目光,手不自觉得捏紧了衣角。 “今日在街上,偶遇到了我家师父,帝君大人大概不认识我师父,他在草箩很有名气……”我这般道。 “哦?你可从未向为夫提起过自己还有个师父。”帝君有些不满。 “帝君未曾问过我,所以……” “那今日既然遇上了,为何不将他引见给为夫?天地之大,能在此相遇也是缘分。” “师父他着急赶路,大概没有时间吧,而且,帝君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雪时还真是为夫着想呢。” 说到这里,对面青年的语气里已有些寒意。这一问一答虽只是漫不经心的对话,不知为何我却有些害怕,只觉得脊背发凉,手心里也早湿润一片。而至于为何害怕,又有些想不清楚。 窗外的雨声渐小,青年的声音伴着淅沥雨声幽幽飘入我耳中:“雪时,你直到现在都在怕我吗?” 我的身躯为这话稍稍一震,猛然间抬起头来,看到一副寒凉如月的清俊容颜。 chapter 81.雨夜 被他说中了心事,我不由得默然。他则撑着头等待我的解释。 时间的脚步在那一刻放得很缓。 “或许是因为您是帝君吧……”我垂下头,答得很轻,“帝君您无上威仪,我们草箩的子民无不敬仰您。” 可我知道事实的真相并不是这样。在我不识他的岁月里我确实曾敬仰过他,可那其实与敬仰一位传说中的伟人无甚两样。可现在的我与他朝夕相处,偶尔也对他露出过小姑娘的娇憨,特别是得知他便是东阳之后,对他便更加没有大小,任性的话记忆里似乎也没有少说,可是我知道,在一些我刻意忽略的地方,名叫害怕的情绪早盘踞日久。 像是一直都名正言顺的存在着,我却从没有正眼瞧过它,觉得无甚影响,可是终归会被拆穿了吧,就像今天这样。 他面对我的回答显得有些扫兴,先是默了一默,复又语气平淡地对我道:“我怎么觉得你说的,完全是一副胡言。”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花梨木的棋盒,浓重的墨色染就的一绺发不经意间垂到手边,那副光景柔和的让人心跳加速。 “如果你接受了我,那么我们该是一对平凡的夫妻,你就不该再敬我怕我。只怕你心里,从来没有我吧。” 很多年后,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觉得很是伤感。我是个忘性比记性大的人,从不刻意去记那些终将过去或者已然过去的事,即使有些事不经意留在心中,那事情则要么残缺不全,要么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纱,让人看不真切。(..info无弹窗广告)师父总说我是个冷情的人,可对于这样的我来说,不知道为何独独那句话留在了心上。 也许说这句话的青年那个时候的表情过于动人,又也许我在那个时候其实早已爱上了他却不自觉,总归会有个什么缘由,我猜不透。 那几日的烟水阴雨连绵,倒是生生应了“烟水”这一地名所暗示的含义。我常常在夜里辗转反侧,心里想的都是那个“狐狸丧妻,眼落十六夜泪,天降十六夜雨”的传说。可是很久之后,我才重新将那几日的异常状态以这样一个词来界定,那便是“天有异象”。天有异相是个动词,也是个形容词,总要与各种大事相连。而至于这大事到底是指吉事还是恶事,则要根据情况两论。一个朝代在走向衰亡的过程,常常会有各种天灾疫病流行肆虐,就像史书记载,前朝末年,许多地方久雨成灾,甚至成了水乡泽国。古人有言:国君无道,正气不申,天象有异。而那一年刚好是新王即位一年,开始大规模屠杀宗室的年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在被大雨阻隔在烟水镇的第七夜,我收到了师父用灵力送来的纸枭,注意到那只白色的纸做的鸟儿在敲打窗子时,我正斜靠在床上研究一本医书,头脑昏沉。犹疑着为它开了门,那鸟儿身上的防水咒被雨水冲刷的几近失效,在跌跌撞撞扑到我手上之后,完成使命的鸟儿终于倒头化作一纸绢贴。 绢贴上的字不多,像是匆匆忙忙写就的,连落款都没有,可我认出了师父潦草的字迹,这纸枭也是我们传递讯息时常用的式神。 “白梓轩病况危急,速来龙阳医馆。” 看到这话之后的我一时之间呆立在原地,手中的绢贴滑落到地上,我心想他只不过是治个眼睛,怎就性命垂危了呢?可是师父不是那种会伙同白梓轩骗我的人,甚至连我出现在烟水,我都拜托了他不要对白梓轩讲一个字,我了解师父,也信任他,心知他答应的事便不会食言,那么白梓轩病危的事便应该是真的了吧。 可是我又为何去见他。我与他,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吧。 然而身体却没有像心里想的那样,竟然直直往楼下去了,向客栈掌柜借了蓑衣,并详细询问了龙阳医馆的馆址,便冲进雨帘中了。 我想,人这一生总要为了一个人而什么都不顾吧。那时候的我心里只有这样一个单纯的念头,我希望他活得好好的,我希望那绢贴上的话都是谎话。 大雨模糊了人的视线,也将街上的一切建筑都笼罩在蒙蒙雨雾中,等路盲的我终于找到那被烫金大字写成的“龙阳医馆”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我在踏入医馆大门之前,遇上守在那里的白梓轩的护卫,虽然穿着防雨的蓑衣,但是身体早被雨水浸的沁凉,寒意顺着肌肤渗入更深的地方,可我无暇他顾,咬着嘴唇直直走过去。 “来者何人?!”冷冰冰的刀剑划破雨帘驾到我的颈上。不待我回答,从里面匆匆而来一个老者。 “不得无礼!”轻轻喝住那些护卫。 “姑娘快随我进来吧。”他说着弯着腰对我拱手,并对我作出引路姿势。想来师父早有把握我不会放着白梓轩不管,所以才派他前来的吧。 “主子已经昏迷了快三个日夜,昀端大人若不是无计可施,也不会求助姑娘。”说着又指着眼前的“百草堂”对我道,“姑娘,快请进吧。” 我犹疑了一下,还是进了老人所指的那间药堂,而他则没有继续随我进来,而是轻轻将门掩上,自己则守在了门外。随着门“吱呀”一声关闭,我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颤,没有想到自己竟真的来到白梓轩的身边了。 这间屋子不是很大,被帘账隔着,帐外点着两盏灯,烛光摇曳,帐内则只亮一盏灯。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熏得人隐约胃痛。师父守在帐外,一看到我立刻迎上来,却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话。 “……来了?”语调轻轻扬起,是个问句。 我也轻轻答他:“嗯。”眼光探向帐内床上的人影,眉头微皱。 师父看出我的疑问,抬脚走至我身畔,这般为我解释道:“原本是来治疗眼伤的,谁料眼伤刚刚好了三分,竟又被人在药物中下了毒,为师探了探脉象……是无人能解的七日散。” 七日散,七日之内,毒素蔓延至全身,中毒者不仅经脉尽断,血液回流,还会神魂涣散,以至于最后记忆全失,形同痴傻。七日之后,纵使是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这世上究竟是何人这么想让白梓轩死? “师父……”我在心中暗自有了决断,“依雪时看,也许是内奸……” 不等我将这般猜测的缘由分析给他听,他的大手已经压了上来。 “凶手已经查明,是白梓轩的贴身护卫。” “那么……”我刚要说那么便找他寻问解药,师父已重重摇摇头。 “在问他话之前,他便咬舌自尽了,身上自然也没能找到解药。” 眼眸中是摇摇欲坠的烛火,映着我那张哑然的脸。 正在这时,帐内突然传来痛苦的呻吟,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我听到白梓轩在睡梦中,叫出了我的名字。 chapter 82.紫衣 我和师父几乎同时掀开了帘账。 和师父对视了一眼,看到他微微向我点头,我于是扭过头去,怔怔望了一眼床上神智不清的人,看到他向着虚空伸出手臂,努力要去握一个并不存在的影子。 白梓轩的喉间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我凝神细听,终于意识到他口中含糊叫着的,竟然是我的名字。 我几乎是本能一般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轻声对他道:“我在这里……” 那是一双滚烫而陌生的手,我刚一触到,他便突然间反手将我的手握在手中,仿佛是怕我会逃开一般。我不经意间皱紧了眉头,心想,虚弱如他,大概已经辨不清眼下是现实还是梦境了吧。 “昏迷这几天,几乎每天都有一段时间会叫你的名字。”师父轻轻走到我身边,说得很温柔。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以沉默来回应。 “雪时,你可有主意救他?”师父将手搭在我肩上这般问我,可不待我回答,便又语气凝重地补充道,“为师知道你心中还是怨他当年对慕容府做下的事,也知道正是因此你对他才从来不放过多感情,可是如今,为师希望你救他。你是个心肠好的姑娘,该是不会放任他死在你眼前的吧。” “师父……”我低垂下眉眼,语气努力淡然,“连师父都救不了他,雪时又怎有主意可想?师父不也曾经教导过雪时,这天下没有人能解七日散之毒,难道师父忘记了吗。.info[]” 如今这种时候,我也只能像现在这样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罢了。 “就连雪时你也……”听完我的话,师父不由得有些颓然,可随即却又大彻大悟似的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人力果然无法逆天吗。” 我印象里的师父向来是个没有主动性的人,在草箩时也都是信奉着“随波逐流”的信条而生活的人,可是白梓轩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些他无法拒绝的理由,他便一夕之间决定背叛之前的生活方式,投身到另外一个与他丝毫不相称的世界里去。我不知道白梓轩给了他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他一直都想要的。 “师父,能不能让我单独与他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我最后这样开口。 “好……我就在门外。” 师父出去之后,我将眼光转向床上的男子。 一旁的香炉中飘着浓郁的沉香,混着药草的味道,让人有种恍惚的感觉。我默默地对脸色苍白、仿佛失了所有血色的男子说:“白梓轩,你在我印象中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会露出这么脆弱的神情呢,这与你一点也不相称啊。” 随后又淡淡补充了一句:“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呢?” 可是他不回答我,只愈加紧地拧紧眉头,仿佛在用所有力气去抵挡在他身体中游走的猛兽。 “紫衣。”良久,我终于挣脱白梓轩的手站起身子来,随后轻轻对着虚空叫出了这样一个名字。 “帮他诊治吧。” 凭空出现的紫衣女子生了一张端庄秀丽的脸,书中描绘的“远山眉映横波目”,大概就是她这个样子,我想起来,她死时穿的便是这身华丽的紫衣,层层叠叠的宫装,仿佛暗夜里盛放的紫荆花。她的眉目比起我初见她那年要冷淡一些,大概因为离开人世过久,身上不免有种疏离冷寂之感,可我觉得即便如此,她的眼里也并没有丢掉温柔的影子。被称为“神之手”的女医者,有一副慈悲柔软的心肠。 “你已决定了吗?”她望着我,漆黑的眸子里早已滤净一切往昔,那些浮华旧梦早随生命的消逝而变成了没有重量的雾气,我回望着她,在她眼睛里却什么都看不到,仿佛多年之前的那场千里追杀其实并不存在。 其实它并不存在吧…… 记得那日,被人一路追着逃亡的她终于来到草箩,并找到我的父亲,他们曾为同一个人卖过命,最后竟也因为同一个人的昏庸而差点丢掉性命。这种事并不少闻――与朝政不相干的女医者最终成了某场政斗的牺牲品。家被抄光,她也被流放至南荒,可在流放途中,却仍然有不愿放过她的人,一路上,就连那些押解她的官兵都被屠的一个不剩,更别提同她一同流放的家人,只有她凭借几枚银针以及操针的技术死里逃生,最终来到了草箩。 我初次见她,就觉得她长得很美,如同深潭之水的眼眸中更是从来未曾见过的平静和温和,我年纪尚幼,对医术有浅陋的兴趣,也喜欢跟她在一起,她便时常教我些看病的知识,所以我的医术,也算是师承了她吧。 可是那一向可救任何顽疾的女医者,到最后却唯独救不了自己。 她最终死于长年积聚的痨病,死的时候特意换上了这身紫色的宫装,她告诉我,她以前便是穿着这身衣服去为他诊病的。那时候的他爱上了穿紫衣的她,所以给了她这样一个名字,以至于她为了他忘掉了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姓名。 “雪时,你是言能者,应该有留我在人世更久一些的办法。”她临去之前将我叫到床边,这般问我。那时的她眼窝凹陷,仿佛一夕之间失去了往日所有的光彩,可眼睛里深藏的执念却在那一刻终于喷薄而出。 “紫衣,对不起,我不是合格的医者,我救不了你的命。”我哭着答她。“你可有办法救自己?” 她摇了摇头,随后重重握上我的手,眼睛里是不容拒绝的光。 “我听说言能者可将死人的魂魄以文字维系在这个世界……你就将我的最后一口气拿去……你再助我救最后一个人。” “紫衣,我不能……”我流着泪看他,心中有些害怕,可她的指甲仿佛要嵌入我的肉中,她的执念已深,若放任这样的她不管,她定无法往生。 她紧盯着我的眼睛:“我早立下誓言,他若杀一百人,我便要救回一百条命,而他若杀千人,我便救一千人给他看,他自负乾坤在他手中运转,可我偏要逆了他的乾坤。如今,就只剩下这最后一个人了……第一千个人……” 这么些年,我很想问她一句话,那便是――紫衣,你从没有想过要救自己吗?他杀那么多人,你救的过来吗?可我心间却早有答案。 她最后说:“雪时,你一定要帮我。” 那是我第一次违抗师令。 我将她将散的一缕魂魄以令书之力强行留在这个世上,而她,则成了我的一个只能使用一次的式神。而那令书上其实只写了两个字,那便是“紫衣”,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却生生将她束缚在原地,那么多年。 “紫衣,即使你要救的人,同他一个姓,你也要救吗?”我喃喃问她道。“即使他将要取他的性命,你也要救吗?” 良久,她轻轻地抬脚走到白梓轩的身边,席身坐下去,把手搭在他的脉上,这样对我说:“这归根到底只是我的一个执念而已,同眼前之人姓什么又有什么相关,同他要杀掉谁,又有什么相关呢。”她的侧颜在昏暗的烛光掩映下显得柔和无比,那一刻,仿佛有迁徙的鱼群从她面上漂游而过。 那话里的寂寞,我觉得自己隐约懂得几分。 chapter 83.醒梦 当年“神之手”这个称呼的由来,还要从紫衣行医的手段来讲,她是操针的高手,24枚银针在她手上总能精准地刺入正确的穴位,我在她身边的那段日子,从未见过她的操针术出过什么疏漏。 那是一双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手。纵使是一只脚已踏入鬼门关的病患,最后也都能在那双手的救赎之下奇迹般地生还下来。 我知道,她怜悯众生,又畏惧死亡,她一生对自己要求严格,所以绝对不允许有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白梓轩的命,她一定可以救,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只见她出手迅疾如风,很多动作肉眼还来不及捕捉,就已经尘埃落定。我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女医者为救他而做出的努力,突然间觉得那样的场景很美好,似乎连死亡都变得不那么可怕,因为我深知,她的那双手,可以逆转了所谓的乾坤。 “呼……”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紫衣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是她每次行医之后,都要重复的一个习惯。她缓缓转过身子望着我,我看到穿繁复的宫装的女子淡淡勾起唇角,明媚的脸上是一副倾城之色,我看着身体渐渐透明起来的她,眼里不由得泛起泪光。 我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的时间却早停滞,如今,我终于要把她那被强制截断的东西还给她了。窗外的雨脚似乎更加密集,纸糊的窗子仿佛有谁在重重敲打。我知道,谁也阻止不了离别。心中的某两个文字被什么东西抹去,仿佛在指尖化为微风。 “雪时,你是心中满是善念的人,总有一天会得到幸福的吧。”她说。“只是,我看不到你得到幸福的那一天了。” 语气那么伤感,以至于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傻孩子,还是改不了常常感伤的毛病。”女子说着身子轻轻靠上来,我就这样被她抱在在怀里,她的身体,母亲一般的温暖,“那些原本便存在,或者原本便不存在的东西,不是你该留恋的。” “紫衣……”我喃喃叫唤她,多少年来,我都固执地叫她这个名字。 “紫衣,你觉得幸福吗?”我问她。我想,这个问题如果我现在不问,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了。这个女子苦够了,我希望在她的心里,至少能有一些幸福的回忆,至少,不要再把自己当做是“原本便不存在”的卑微生物…… “被你这么一问,我才突然意识到呢……”良久,怀抱我的女子才缓缓抬起头来,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语调里不知是伤感多一些,还是淡然多一些,“那么虚幻的东西,原来我也曾经触碰过呢……” 紫衣,你知道吗,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寂寞的回答。 “雪时,谢谢你。” 我才是,应该谢谢你。 我颤抖着立在那里,面对着她消失的虚空,终于泪流满面。 师父察觉到不对冲进房间里时,我已瘫坐在地上,咳了满地的血,白梓轩躺在榻上,正平稳地呼吸。 “雪时!”师父将我抱紧在怀中,声调里是不常有的惊慌。“你怎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有些手足无措的师父,在我看来,非常的温柔。 “师父……”我有些虚弱,却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稍微笑一笑,你看,我让我家师父为难成这个样子,榻上已经有一个病人了,如今又添了一个,实在是让师父操心。可是在那个时刻,仅仅是笑一下这么简单的动作,不知为何竟变得很是艰难。 “师父说的果然是对的呢,咳咳……用令咒将不该停留的生命……强制留在这个世界……果然,到头来是要自伤七分的呢……” “所以说刚刚那个灵气……”师父眉头紧皱,“你告诉我……你驱使离世的魂灵作式神了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我只觉得浑身无力,五脏六腑似乎都浸泡在滚烫的开水中,想说些什么,一张口却又咳了一次血,师父立刻施术护住我的心脉,我觉得能好一些,便说:“对不起……雪时没有遵从师命,做了这么莽撞的事情……还请师父责罚。[..info超多好看小说]” “雪时,不要再说话了!”师父的慌乱仿佛是断掉的琴弦,他在叹息声中这样道,“师父虽然希望你救他,可为他做到这步,果真值得吗?”说完之后,便要抱着我起身,我却抓紧了他的衣服,对他摇头:“……师父,若他醒了,千万不要告诉他,只当是寻到了良医……我真的累了,我希望,这能是最后一次,我希望他以后都不要再想起我……” 关于那晚,我的记忆只到这里,最后残留在脑海的,除了师父那张沉痛的面孔之外,便是隆隆的雷鸣以及滂沱的雨声,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那些虚无却厚重的回响。渐渐游离的意识却仿佛在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世界重新收敛,所及之处是白茫茫一片,一只白狐奔跑着跨过雪原,天空一片清明,白云堆聚处是放牧者正将绵羊赶回自己的茅舍。 我心想,如此便好了吧。 我不会再挂念他,而他也并不欠我什么。一直以来的自己都在寻找一个出口,希望能将他忘掉,可是命运却总是将已经逃离的我重新带到离他很近的地方。 我想,我原本便没有怎么爱他,更谈不上什么执念,我救他,只是因为不想看他在我面前死去而已。不像紫衣,那么爱一个人,却终归逃不了成为他手中的一个棋子的命运。如果没有他,她还是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医者,一双手可以救更多生命,但是如果没有她,他一定不会是现今的白帝。当年先帝驾崩之时,若不是有人将矛头率先指向为先帝施药的她,为他毁灭罪证拖延了时间,那么他这个太子,一定会成为弑父夺位的众矢之的。 他是个狠心的男子,所以成为帝王。 而遇到他之后的她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而那幸福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或许只有她自己知晓吧。 昏迷的那段时间,与白梓轩一同生活的那些日子,突然间在我脑海中过了个遍,以前不敢想的东西,想了也不会有结果的东西,就那样,凝成一个漫长的梦境。 第一个场景,他站在火海中,白衣纤尘不染:“这世上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事,也有比鲜血更绝望的复仇。”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第二日,他坐在座椅上,眼睛里满是凉意,仿佛漆黑的海水:“慕容雪时,你最好将这个名字刻在心上,我是白梓轩。” 时空转换,他立在苍茫的时间里,目光中的冷意突然收敛,却逐渐泻出一丝暖意来:“在看到你冷冰冰地躺在那里,好像再也醒不过来的样子时,我竟然突然间非常希望你能活下去……” 后来的后来,我站在虚空里,听到那个男子对我说:“慕容雪时,即使你恨我也没关系,如果你用一生的时间来恨我,那么我的名字便一生都在你心上。而你若死,我便也死。” 他的声音透露着温和与宽厚,他的声音是我喜欢的。 最后一个记忆,是我落水之前,他将我紧紧护在怀中,对我说:“别怕,有我在。” 可你为什么不能一直在。 你明明知道,如果你开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随你去北疆,金戈铁马又如何,漫漫风尘又怎样?可你什么都没有说,你留我在原地,没有自由,什么都没有。 我大概留下了难过的泪水吧。 在那个我与他一同编织的梦境里,我努力想要看透什么,却发现原来是什么也看不透的,什么也不能看透。 就像这个世界,总有太多事情我不知道。 可是,我不想成为第二个紫衣。唯独这点我知道。 突然觉得,这样我便可以安心地睡了吧。远方似乎传来飘渺的乐音,夹着雨声直撞人心扉。路尽人去,梦断天晓。 “谁许你睡的?”一个淡漠的声音却刹那间将快要失去意识的我召回,灵台竟然因为这个声音而清明了很多。 是幻觉吗……是幻觉吧。 那时的自己仿佛陷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温暖的,让人安心的,仿佛有淡淡的木槿花的香气的,熟悉的怀抱。 “为夫一不留神,你怎就把自己弄成了这样?”略微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搭在我的额上,声音里带一些慵懒和冷意,却让人觉得很放心。 “帝君……雪时犯了个错。”我在黑暗中轻轻开口,声音很小,也有些含混,我不确定他能否听得到。 “很好,你也知道自己错了。说吧,你错在了哪里?”语调仍然让人猜不透。 “雪时不知道……但是……就是觉得错了……”我有些委屈,但是又觉得,他在我的身边,是一件很好的事。 chapter 84.幸福 云隐山脚下有一大片青檀木林,适时正是郁郁葱葱的时节,据说两千多棵树每一棵都有千年树龄,好不壮观。隐约见一幢古舍隐在遮天蔽日的青檀丛中,红墙青瓦,在澄澈晴空之下,不由得令人由衷叹上一句:“好一副寂然独立的光景。” 俗言:山因水而灵,水因山而秀。这古宅旁不远处的峭壁上,倒也颇为风雅的挂着一席流水,银色的水流宛若一条秀气的丝带,落到地上又成了细弱的泉,泉水想必沁凉甘甜。 行至舍前,帝君收缰止马,低首对怀中的我道:“你我暂居此处,如何?” 我身子虽还有些虚弱,可环顾四周亮前的绿色,只觉得头脑霎时间清明起来,喃喃赞道:“都说青檀秋色最美,可雪时觉得眼下之景,已最是精妙……”说完之后又微微偏了头看他,有些不确定地补充,“这里便是以后的居所了吗?” 他轻轻笑着下了马,随后对马上的我张开双臂。 “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不劳烦帝君……”刚说完这话,却看到穿玄色衣袍的青年正笑意盈盈地望着我,目光里那“敢拒绝我,你想死吗”的色彩愈发浓了,不由得迟疑,咽口唾沫,宽慰自己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就是让他抱下马吗,也不是第一次了,于是搭着他的肩膀,轻缓地落入他怀中。(..info)可我却明显地低估了帝君大人耍赖的功力,这厮竟以我身子弱为由,偏要抱我进宅子……我决定以后再也不要信他了。 不是很大的宅邸,红墙绿瓦,小巧婉约,青石板路旁生了几颗枣树,微风穿过叶间,仿佛在温柔的低喃。 神思仍有些恍惚,关于当日究竟是如何与师父道别的,我没有任何印象,我只知道,自昏睡中醒来的我早已坐在马背上,被南云拥着一路向北,风在耳边呼啸而去。 玄色衣衫的青年什么都没有再问,我也不再提起,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一年,我与他共行路两千余里,终于在夏季结束之前从帝都来到云隐。而在烟水停留的那七日,除了连绵的雨水,仿佛并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我心上留下痕迹,所有属于往昔的迷梦,都随着雨水而被冲刷一净,一切都归于虚空,一切回归原点。 我突然间想起这样一件事。 记得在师父那里学艺时,师父曾问过这样一个很有哲理的问题。他问:“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那时我还是个不知人生为何物的小姑娘,被问到关乎人生的重大问题时,却有些紧张,以至于思考了很久,才终于忸怩着答:“我觉得,对男子来说自然是娶个好老婆,而对女子来讲嫁个好夫君……便是幸福吧。”答完之后暗自瞟一眼身旁的简兮,手指有些不安地揉着衣角,那时候的我还是很在意他的反应的。 “噗……”对方却明显把我的话当作一个笑话来听,竟然扑哧笑出来,我石化着看到他仰起脸对师父道:“小孩子家对嫁娶之事能懂几分?”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气。 虽然那时候的我早过了穿开裆裤的年纪,他却似乎一直都觉得我很幼齿,我隐隐觉得他言行举止里常常含着些鄙视我的意味,所以有些恼怒,立刻收起扭捏的神态,向他挥起拳头:“师兄莫要总拿看小孩子的眼光看雪时!雪时……” 我还没有说完他就接道:“难道不是吗?”说着做出一个比个头的动作,我发育较同龄人来说有些晚,他又比我年长几岁,所以那个时候的我其实连他的胸部都够不到,一想到在他面前我一向是以男孩的形象出现,身高更成为他鄙视我的理由。 所以我仰起小脸看了看他的高度,默了一默,觉得在这个方面与他吵架我兴许要吃亏,便及时改了口:“就算是小孩子,也是有自尊的!” 他却一把按住了我的拳头:“是,是!我知道了!”第一个“是”的音故意拉的很长,语气很是敷衍。 我又要发作,师父忙笑着打圆场,问简兮道:“好了好了,那简兮呢,你觉得幸福是什么呢?” 我觉得那次的课业变成了完全的哲学课。 简兮偏了偏头,这样回答:“能够握在手心的,不会失去的东西,才能称作幸福吧。” 我至今仍然对那个回答记忆犹新,虽然早已是很久远的事,但是那瞬间的挫败感仿佛直到现在都仍残留在我心内的某个角落,那时候的我真的立刻便觉得自己的幸福观相对于他来讲实在是太……渺小了,也难怪他总看低了我。 “嫁一个好夫君”这样的回答简直是弱爆了! 而之所以会想起这件事,则是因为帝君大人那一日突然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他将我放到房间的榻上,一边往紫金香炉中添加炭火和香料,一边问我道:“雪时,你觉得什么是幸福呢?” 我愣了一愣,心想,今日的他怎么会突然想谈这么有深度的话题,脑子却自动想起简兮的那个回答。 “能够握在手心里,不会失去的东西,便是幸福吧。” 那个作为标准答案存在的,回答。 可帝君大人却显然没有当哲人的潜质,听了我的回答之后,只见他添香的手悬停在半空,轻轻侧过头来,玄色衣袍的俊美青年玩味地看我一眼,头一偏,这样叹道:“果然是小孩子家。” 我瞬间便怒了:“你不要总以小孩子的眼光来看我!我……” 还没有说完他就云淡风轻道:“难道不是吗?”眼光停留在我的胸部。 我顺着他的眼光,也低头瞧了眼那个部位,默了一默,觉得在这个话题上与他争吵我一定会吃亏,只好将要说的话咽下去,这样说:“我也是有自尊的!” 总觉得,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你说什么,自……什么?” “自尊!”我咬牙切齿。 “在你身上这种东西存在过吗……”说着别过头去,继续对付刚刚燃起来的香炉。 “我败了。”需要我吐血给你看吗。 意识到在斗嘴上永远不会赢过他老人家的我,只有认命的份。 “那帝君觉得呢……帝君觉得幸福是什么呢?”良久,我这样问出来。 “对女子来说,自然是嫁个好夫君。”帝君大人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随后又补道:“所以嫁给我,你会很幸福的。” chapter 85.桃夕 面对满口说着“嫁给我,你会很幸福的”这样的话,本人却脸也不红心也不跳的帝君大人,我却有些羞涩,一时竟拿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于他,他这个人大概做帝君时高高在上惯了,所以无论说什么,总是一副理所应当然的神气,容不得旁人有半点异议。 不过仔细想想,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里,我好像总是甚少有机会平心静气。这个人虽然不似寻常的花花公子那样“油腔滑调”,可在我看来,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其火候却也分毫不差。 再加上一副倾城色,若是一般的女子,大概早被俘获了芳心吧。 这个念头生出来之后,我兀自愣了一愣,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按道理讲,我与他是男未婚,女也未嫁,年龄相差不大(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而他又恰巧是我自小的婚约者,也得到我父母的应允了,且品貌端正,无不良嗜好(爱欺负我算不算),即使女方想悔婚,大概也摆不出悔婚的理由吧。这样一想,倒是我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 大概是看我突然陷入自我意识中,帝君大人的手兜头便砸了下来,我被砸得吃痛,慌忙去护住头顶,却看到他正低头看着我,面上虽无表情,可眼睛里却带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是在想怎么对为夫表白吗?若是的话,倒不必了。为夫知道你爱我已经爱得不可自拔……” “……才怪。”我恨恨在他话尾补了这么一句,随后又道,“帝君不要动不动就砸我的头,万一自此便长不高了要怎么办?” 对方却对这话嗤之以鼻:“长高?现在这个小不点的个头足够了,为夫喜欢女子娇小些。” 说完又不容分说地揉了揉我的头,把我的头发弄得一团糟,随后眉毛一挑,说出来的话更加不堪入耳:“再说,你这个年纪,本就不会再长了。” 那口气嘲笑的意味很浓,心间不禁更添了恼意,为了证明我慕容雪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的,便赌气地把头转向一边,鼓着腮做恼怒状:“帝君大人,雪时才刚过了17岁生辰,当然还有长个儿的机会。” 他说:“怎么那么孩子气呢……” 语气里夹了些微的无奈。本以为他至少可以道个歉,也算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没有料到他竟只是轻轻叹口气,又补道:“不过,17岁刚好是女子适婚的年纪……怎么,雪时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过门了?” 这句话说得轻佻,我不喜欢,胸中立刻积了一些怨气,觉得跟他说话简直是鸡同鸭讲,刚想说什么,他却先一步将我抱在怀中,力气却很轻。我皱眉要挣开他,却因为听到接下来的一句话而僵直了身体,推搡的动作也不由得停了下来。 “总算有些少年人的性子了。” 说着又抚了抚我的头发,语调清淡:“叫外人看来稳重一些固然好,可总压抑着性子,未必是好事。” 那个时刻,我的心中莫名其妙因为他这句话而生了些暖意。 心里想,原来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吧,那些故作镇定,那些强作欢颜,那些露在表面的假装的成熟,他都是知道的,所以才故意说那些话惹怒我。 “所以以后在我面前,任性一些也没关系,想哭想笑也都随你,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 屋外有不知名的鸟掠过,在镂空窗子上留下黑色的投影,我听到似乎近在耳边的飞鸟声,突然间,很想将此刻停留在怀中的温度留住。 在很久远的时间过后,当记忆变成一触即散的废墟,我闭上眼睛,仍旧能想起,在很久之前,我曾遇上一个人,也曾爱上一个人,他最后没有走,他一直都在。 “帝君,雪时曾以为这世上的男子都不大喜欢承诺,因为怕万一做不到,反倒会让自己的心上人更添伤心……帝君倒是说的随意。”我离开他的怀抱,感觉自己红了眼睛。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不愿承诺的男子。”说着,绕到一旁的几案旁,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好奇地想,我们才刚来此不及一个时辰,这茶水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 不等我问,却突然看到门外树旁的小径上,一个黑色的人影越来越近,待我看清来者容貌时,那名身着桃红衣衫的女子已提着衣裙,缓步跨入了房间,见到一旁的帝君立刻揖了一揖,一抬眼,只觉得春色满颜。 “帝君既然回来了,怎不提前说一声,桃夕也好有些准备。”女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气定神闲喝着茶的青年,声音温柔如水。我只觉得她身姿很是端庄,人也生得如桃花一般秀丽。 “本君不说,你不是也知道了,不然这茉莉花茶,怎么备得这般贴心适时?”听说话的语气,似乎与这女子关系甚密。 “帝君又取笑桃夕了,好像桃夕对帝君的行踪了如指掌一般。”女子嗔道,“倒是帝君,在外面风流快活,全然不管桃夕的死活,还真是冷情。” “几年不见,这张嘴还是那么厉害。”“啪”地一声将茶杯放到桌上,帝君抬了头,眼里竟装上了浓浓的笑意。 原本猜想她是否是他的女侍,可听她语气,倒全无下属对君王的拘束,反而像是…… 我想了一想,觉得有些像他的……妃嫔。 想到这个词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随即又了然,也是……我虽与他有婚约,可他毕竟是帝王,虽然从未听他提过自己的后妃之类,可不提不能代表不存在。想到这里,胸口的某个地方突然间有些不舒服,那种被人抢去了最爱吃的桂花糕的感觉,不知为何总像这样,出现的全无道理。 “这位便是慕容家的小姐吗?”女子突然间将那张艳若三月桃花的脸转向我,刚才没有怎么看清她的容貌,此时看清之后,更为那样的绝色而惊了一下。 柳叶细眉下的一双凤眼似含了笑意,鼻子小而精致,虽然紧闭着唇,嘴角却略微上挑,肤白如雪,发黑如墨,一朵桃花斜插在发髻间,衬得人面庞更加红润。 我对上了她的眼睛,从里面并未看到敌意,反而是温和多一些,可是却总觉得这双眼睛里隐藏了些什么,就连一向擅长读人心思的我,也一时猜不透,怔怔望着她,忘了答话,却听到帝君这样答她道: “没错,她便是本君的女人。”说完之后又叮嘱一般道,“桃夕,雪时她柔弱,你可千万不要欺负她。” chapter 86. 女子听完那话之后开始细细打量我,那目光锐利而警惕,我被她盯得有些紧张,觉得自己仿佛等待宣判的犯人,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info好看的小说) 她若不喜欢我该如何是好?这个想法开始在心中游荡。 想起年少时代,草箩镇上男孩子居多,就算是哪家有小姐,也都是养在深闺,我自是少有机会与姐姐之外的女孩子相处,虽然也有女先生教导我课业,可与女先生的交流却又是另一码事。 正不知所措之际,对面的女子却突然间往前跨一步,不待我反应已伸出手将我圈上,女子柔软的身体于是紧紧地贴上了我。就这样,叫作桃夕的女子一边抱着我,一边摸着我的头,赞叹道:“好乖的小姑娘!快叫姐姐,叫桃夕姐姐!” 那语气就像是见到了邻家的小妹妹,很是开朗热情。 仿佛消融的冬雪,春日里绽放的花枝。 与预想中的情境有些落差,我一时哑然,上一刻还悬着的心,被她这么一抱,突然间放置下来。 “怎么,不愿意吗?”语气里调笑的意味很浓。 “……桃夕姐姐?”我微红着脸,依她的要求喊了声姐姐,她立刻幸福地捂上了脸颊,那表情仿佛是被大人赏赐了一颗糖果的孩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姑娘真乖!帝君这次真是拣个宝回来了。”说着作势又扑上来。 闪躲不及的我再次陷在她怀中,求助地望一眼一旁喝茶的帝君,他却视若无睹般,继续气定神闲地饮茶,我复又幽怨地望他一眼,他这才有了反应,轻轻命令桃夕:“好了,本君都没有抱够,你也该适可而止。” 后来得知,原来桃夕真的曾是帝君身边随侍的女官。问到她跟随了他多久这个问题,她略微思考了一下,对我比出了一个一的手势。 我歪头猜测:“10年?” 她摇头,微笑,答得轻巧:“100多年吧。” 我不禁讶异,可后来想,她也许是个爱开玩笑的人,说这样的玩笑来诓我也未可知,便没有在意。如果真如她所言,她已跟随他100多年的话,那么她应该不是妖便是怪,可是我却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不同于人类的灵气。后来又转念想,上次唤出紫烟折损了我七成灵力,感受不到异常的气息确实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向来,就连南云这样莫名其妙的状况我都接受了,这样的他身边有像桃夕这样的人存在,也没有什么好惊讶,于是面对她时心境很是坦然。何况后来又了解到她的个性,便更是喜欢她。 “帝君,为何不带雪时姑娘回碧霄宫,云霄殿也已空了15年,难道……”后来的桃夕收敛起表情,将脸转向南云,说了她心中大概埋藏很久的一句话,面上的微笑已被严肃所取代。 我知晓她话中的含义。 自从炎君15年前向白氏称臣,这北国的皇宫碧霄,便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城。在这个行将腐朽的世上,并不是只有桃夕一个人希望他能回去。我沉默地望向他,却看到清新如山间晨曦的一张脸上,只剩下淡泊,黑色的眼眸中仿佛浮动着虚浮的灯火。 回答桃夕时,语气是不容揣测的决绝。 “大局已定。这世上,早没有北朝,也早没有炎君。” “可是帝君,你的身体若无碧霄宫的寒冰镇护……” 桃夕话还未说完,已被南云接下来的话给压了回去。 他说:“雪时身体弱,碧霄宫寒气过重,本君不愿她去受苦。” 听完他的话欲言又止的桃夕,最后只直勾勾盯着那张艳冠天下的容颜,良久,才幽幽吐出一口气,妥协一般,露出个笑给他。仿佛曾想出一千个说服他的理由,此时却选择了尽数放弃。 “桃夕只是希望……帝君能够安好。”说完之后低垂着眉眼转过身去,轻轻扫我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时大大的衣摆在空中划出美好的弧度,“我下去为帝君准备厢房。” 桃夕去后,屋里便只剩我和他,我忍不住问出口:“刚刚桃夕姐姐说的,若无碧霄宫的寒冰镇护你便会怎样?”我突然记起之前他受伤之时,炽魉也曾这样提醒过我,说要我带他回云隐山上。难道若非在碧霄宫,他的伤便无法恢复吗?如果是这样…… “你不必多想。”他却淡淡打断我的话,“听话就是。” “可是……” 我还没开口,他已一把将我拉到他近前,紧盯着我的眼睛,换上调笑的语气,对我道:“你担心我,我觉得很开心。” “你若出了什么事……”我闪躲着他的目光,小声讲,“我也……”嗫嚅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他的身上仍然带着若有若无的木槿的香气,但我知道那其实只是错觉,就像很久很久之前我遇到他的那一晚,月色很好,山道上人群密集,他出现在我身边,带着我跳了支一生中只会跳一次的舞。 此刻的我已经分不清那是什么时候的错觉,是现在还是过去,是在现世还是在梦里。 那个错觉只这样告诉我,眼前的人一定是我喜欢的人,可我却决定一定要在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够爱上他。 师父总说我是个悲观主义者。就像是吃饭时总要把最喜欢的菜留在后面,觉得这样的话最后总能吃到最喜欢的东西,可事实却是,吃到最后已然很饱,就算是最爱的菜也会有吃不下去的时候,因此只会徒留下遗憾。可是人生比吃饭要复杂的多,这样的遗憾才会在心里落下更大的伤口。 那一刻我站在他面前,恍然觉得我有一天一定会与他分散,想到这里,突然间觉得很难过,也很软弱,突然间很想让他抱抱我。 想要将那些错过的东西,以一个拥抱来填补,会有这样的想法,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在他伸出手将我拉入怀里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自己的心突然间喧嚣出高昂的调子。仿佛乘着翅膀,扶摇直上云霄。 ――明明是我心里的声音,他却听得到。 我的手缓缓环上他的腰。 “南云,以后无论做什么事,也都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 那一年,在云隐山脚下的那座小小的宅院里,我度过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年。无车马的喧嚣,亦无人事的纷扰,守着一个小院子的四季,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是世事大概总是如此,苦多欢少。 一年之后,那些预言末世的飞鸟,将那个消息带到碧落的每一个角落。 chapter 87.开端 黑色紧闭的城门下,一个小男孩儿瑟缩着身体,衣衫褴褛,一旁枯朽的树木不高的枝杈上并排几只乌鸦,全都贪婪地盯着那小小的身体。 好冷。已经,冬天了呢。 眼睛睁开一条缝。自然是意识不到那些不怀好意的乌鸦鸟,也不曾辨明现在是哪个季节,所以才误把这刚刚入秋的季节错误的当成寒冷的冬天,他的意识大部分都已脱离对这个世界的感知。 因为很冷。所以理所当然是冬天了。 并没有掌握多少对这个世界诸多事物的判别方法,便已经被所谓的“世界”抛弃,孤身一人。 “这个世道啊,已经变了呢……” 他还记得昨天那个老妇人经过自己身边,扔下一些钱币后说的这句话。他记得清晰,连同那话里的叹息一起――他总是很容易记得类似的句子或词语,这些词句便是堆砌成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和全部。 类似“以前可不这样,流浪的孩子什么的也能生活的很好”或者“政府已经无暇照管百姓的生活了吧,现在别说是饥荒或瘟疫,光是内乱就够呛了呢”还有“或许什么时候战争结束,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回到真正的家吧”这些。种种。 叫做战争的洪水猛兽,摧毁了所有生存的基本。 因此理所应当地痛恨战争,以及发动战争的那些人。 另一个流浪少年闯入这几乎是属于他的私人领地的城门下的时候,他正啃着一个硬的需要动用全部面部骨骼的馒头。 “喂!打开呀,我要出去!!”少年捶打着坚硬的城门,面带惧色,少顷,身后便已经传来纷乱而厚重的脚步声。眼看着那些追着他来的人近了,所以更加焦急起来。 “快开啊,我要出城!!” “不会开的哦。”男孩儿稍微抬起头,面无表情,“已经过了时间了,放弃吧。” “你骗人!快些打开!”少年不死心,依然大力地捶着城门。(..info)紧紧抱在胸前的布兜,大概是从哪里偷来的――男孩儿揣测。 没用的―― 当下了这个判断之后,追上来的几个大人已经迅速把少年扭在地上。 “小贼,偷东西偷到你大爷头上了!你奶奶的,看本大爷回去不打断你双腿!”类似的毒言男孩子已经听了太多,以至于快要麻木。在少年咿咿呀呀的挣扎声中,男孩子抬起那张略微苍白但很清秀的脸。一双漆黑的眼睛,空洞,什么都没有。打人者不由得因为那样的眼光而惊了一惊,意识到对方只是个小孩子时,才恢复凶神恶煞的神态。 “小崽子!看什么看?!你们这种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父母不在就无法无天了,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你们这种人太多才肮脏不堪的!” 是的。 因为有我们这种人,这个世界才肮脏起来的。 “快走了,这小崽子脏兮兮的说不定身上带着瘟疫。”另一个厌恶的声音响起后,那帮人动作立刻迅速起来。就如同瘟疫一般,自己同样是站在被厌恶的立场。 那个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少年最后露出的求救的眼神,连同那些厌恶的声音和表情一起,难以忘记。 被带回去之后应该会遭一顿毒打吧,能不能活下来也是问题,可即使是活下来,将来的生活也难以逃脱偷盗或乞讨的路径,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呢,几乎生活不下去……可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即使已麻木,在心的某些角落,也总有一些能被轻易触动的地方。 这个世界,在有人恶毒诅咒着“你去死”的同时,也会有小小的声音询问“你还好吧”。 果然,希望所有人都喜欢自己。 即使厌恨这个世界,但果然还是……执着而无法离弃的,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的。 眷恋着那些难能可贵的温暖。 所以当女子如玉般温润的声音询问出“你还好吧”的时候,几乎已经陷在叫做“绝望”的世界夹缝里的男孩子,突然梦境一般看到微弱却柔软的光亮。 18岁模样叫做雪时的女子,站在11岁唤做枢棉的男孩的面前。 世界的开端,应该也是同样温暖的色彩。 即便已是黄昏,也会有不差于流光溢彩的光影,停留在对面人的脸庞,把那原本就柔和的轮廓,映的更为迷离起来,并最终在记忆里被镀上梦幻的色彩。 枢棉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时节的雪时披着黑色斗篷,下面露出一袭雪白的长袍,上面印着他从来没见过的花朵的纹样,血红色恣意绽放的大片大片的花,映在他漆黑的眼眸,从此便在他的心底常开不败。 原打算要去前面的历城,可没想到这个时间城门已闭,出城无门……雪时叹口气,小声抱怨:“所有的客栈都客满我还真是好运气……”随后露出困扰的表情来。 “南云那家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找到我……”最后用只有自己听的到的声音嘟囔了这么一句,很随意地坐在枢棉的旁边。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位子,大概是因为类似怜悯的感情。 一眼便看出男孩子如果不立刻诊治,不出几日一定会死掉。对于自己面前的死亡,无法置之不理。 枢棉原想努力露出嫌恶的表情表示对这个外来者的不欢迎,却在她坐到自己身边时,发现自己竟一丝一毫敌意都显露不出来。青涩的慌乱突然在他的心底蓬勃滋长。那时的他还不懂得恋慕这种事,但是即使当时的自己只能以“孩子”来定义,仍然清晰地知道自己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容貌倾城的女子,有着难以言说的好感。 “你觉得自己怎么样?” 贸然要为一个陌生人诊脉,这样的冲动肯定不能为常人理解,鉴于以往那些教训,她稍稍克制住,想先同他搞好关系。 意识到身边的孩子果真自始至终都没有跟自己搭话的意图,不由得轻微叹口气。 “呐,给你。”最后,从包里掏出一些干粮,拿到有些别扭的少年面前。 “很好吃的。你饿了吧?” 叫做枢棉的少年,有着很好看的黑色眼睛,虽然脏兮兮,但还是可以看出隐藏在世俗眼光下的白皙细嫩的皮肤,脸的轮廓已经有硬朗起来的苗头,鼻子也挺拔的很好看,所有部位的生长趋势,都预示着不久的将来,眼前这个明显脸红着的青涩少年,会出落成英俊秀挺的男子。 “饿的话就吃一些吧。”几乎是在诱惑他,雪时把东西举得更高一点。 “里面有毒吧。”少年凝视她的眼,平静地说出这句话,雪时举着食物的手不由得颤了一下。 可是当看到上一刻还说着“里面有毒吧”的少年,下一刻已将东西夺过去狼吞虎咽的情景时,雪时只觉得胸口有个地方,非常的压抑。 已经到了宁可死,也要填饱肚子的境况了吗。 不等雪时说些什么,少年已一边吞咽食物,一边口齿模糊地说出这样的句子: “如果我死了,你就将我埋了,如果我还活着,你就得让我跟着你。”眼睛里带上了一丝狡黠的光。 枢棉知道,说出这句话,就表明自己是要赖上这个女子了,即使她拒绝,也打定主意要紧紧跟在她身后,无论是怎样的未来,他都愿意去赌一把,压上自己的全部――即使现在的自己几乎可以用一无所有来形容。 看到女子明显是有些受到惊吓的神情,少年大声说出这句话来: “你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 那个时节的风已经开始夹着些沧桑的凉意,来自远方的女子从少年的目光里看到似乎已许久不见的光影,她不是第一次发现有些事自己永远不知如何拒绝。那是一个比任何希望都要庞大的希望,他选择把那份希望压在自己身上,并且相信那微弱的光亮将引导他走向一个幸福的未来,他是从何而来的这份期冀,自己无从知晓。只是,就是那样的。一定是那样的。 目光随着她的心一起柔软起来。 “那么……”雪时这样回应道,“让我为你搭脉吧。” 是了,就是她了。 枢棉想,那个曾停留在幻想中的,在无数的梦里带给自己温暖的人,现在就在自己身边。 当女子将披风披到他身上时,还不谙世事的少年心突然一紧,随后听到女子如咏叹般的声音:“先把今晚挺过去吧,似乎要落雨了。” 后来的枢棉回忆起来,虽然怨恨总是远比叫做“爱”的未知生命体要更长久更顽强的生长,像是披着层层盔甲而本身又有着坚硬如同龟壳般防护的两栖类生物,但是,它却又总是能握有更多的理由使人们信仰。虽然那时的他的思考还不能达到更高的层次,但是要推翻自己先前对世界的憎恨,这样一个理由就够了。 因此,长到15岁的枢棉,已是阳光灿烂的耀眼少年,早已不见早年那份呆滞和麻木,回忆起来也总觉得仿佛那才是陌生的自己,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幸福要大于伤感的。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和雪时在一起的日子总是有趣而轻松的,才使得这个处于成长期的少年朝着更加健康的方向成长了起来。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朔元二年,上任不久的白帝开始大规模屠杀宗室朝臣,朝堂上人人自危,朝不保夕。天下三分兵权,一分在帝王手,一分原在道清相国手中,谁料这位权倾天下的相国却在樱暖门遭人刺杀,不测身亡,其手中兵权辗转落入锦王手中,本该将兵权交回白帝的锦王却拥兵自重,宣布自立为王,而握有第三分兵权的清河王白梓轩,则在清河起事,由此,揭开了碧落三年内乱的序幕。 帝王家的事,终于成了天下事。 而那与天下本无关的黎民百姓,却成了天下事的受害者,生逢末世,无可奈何。 chapter 88.枢棉 “所以,这个拖油瓶是你捡来的?”南云淡定地饮完一杯茶,又淡定地扫一眼紧紧握住我的手躲在我身后的瘦弱少年。虽然从他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我仍然明显地感觉到他在不满,非常不满。 其实会不满也怪不得他。 没有与他商量就从云隐跑了出来,自然是我的不对,出逃之前还顺手偷了桃夕的一些首饰,变卖了当做盘缠用,这样的行为也不怎么光彩,只是一想到自己也有迫不得已的缘由,便少了些内疚。 原本想着这天下之大,要找出一个人何其不易,再怎么说也需花上个一年两载,可没有想到刚来到历城,就被他在这座茶楼里逮了个正着。 我刚拉了枢棉进楼,就看到坐在茶楼中央气定神闲地饮着茶的男子,一席蓝衣,头发在背后高高扎起,一张脸仿佛晴朗天气里的一弯弦月,极为俊朗清雅,看到他,我的心霎时便提到了嗓子眼,慌乱地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拉了枢棉的手便要往回走。 “雪时,怎么看到我就要走呢。”他在身后淡淡命令,“……给我回来。” 我努力了一番,飞速的合计了一下如果此时逃跑会出现什么后果,最后只得做了个艰难的决定,那就是接受现实。定了定心神,憋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回身走过去。 “我这不是看客满了就想另寻别家……”话还没说完,眼睛就扫完了一遍空荡荡的大厅,发现只边角处寥寥落落坐了几个人,脸不由得僵了一僵,随即笑道,“是我看错了……” 他不说话,我觉得有点不妙。(..info好看的小说) 片刻之后,我敛了敛表情,对他解释:“南云,你不要怪我,你也看到了,如今这天下,已经混乱的如同修罗场,可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履行我的责任……我的确很喜欢那些同你避世的日子,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做人不光是自己开心就什么都好,每个人都有必须承担的事情……” “你想说,你要为天下苍生做些事情吗?”一双深沉如水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嗒”地一声,茶杯点着檀香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只是想到我的父亲和姐姐现在还生死未卜,就没有办法安下心来。 早些日子我听桃夕说起,在白梓轩治下的朔州新派了个守城的武将,枪法剑术都很精湛,医术也了得,听描述隐约觉得有些像父亲,又想到现在的形势,朔州作为政治要地,难免在近期内会有一场恶战,便横下一条心要去朔州。 路途遥远,只能沿途行医赚钱,但是大概因我心肠太软,遇到没有钱付医药费的病患总是免费诊治,有时候还需要自己掏腰包为其垫付药钱,遇到乞讨者,还常常看不过去施舍一些钱财,所以总体来看,挣进来的钱远不够花出去的,撑到历城其实已经接近身无分文的状态。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南云淡淡道,“我倒没有什么,只是桃夕,对你的不辞而别很是伤心,哭了好些日子。” 听完他的话,我眼前瞬间便浮现出了桃夕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来,心内瞬间升起愧疚之情。(..info)在云隐的那一年,桃夕待我很用心,南云顾虑我的伤势而不常放我出山,对桃夕却不怎么限制,她看我可怜,每次回来总是将外界的状况详细讲给我听,也时常为我买些小玩意儿,讨我开心。最后我却连她都瞒着,计划了这次逃离。 南云大概看我有愧色,也不再说什么,稍稍偏了头,总算发现我身边的枢棉。我便将遇到枢棉的大致情况讲给他听,他于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所以,这个拖油瓶是你捡来的?” 到目前为止一直很乖巧的枢棉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有稍微的不满,但是不知道这孩子是过于擅长隐藏情绪,还是先天性的表情缺乏,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对他说:“我不是拖油瓶。”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对面前人的敌意。 “南云,这是枢棉。”我开口。 枢棉这个名字据说是他姐姐取给他的,只是姐姐已经在三个月前死于那场横行肆虐的瘟疫,他却死里逃生,捡了一条命,虽然身上仍有余疾,刚好遇上我,便为他治了病,还带上了他前往朔州。 “哦?”南云换个姿势,用手撑着额头打量我们,“你们两个,这样看着倒挺像一对姐弟的。”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触怒了一向稳重的枢棉,他突然抬起头,狠狠瞪了一眼南云:“我的姐姐已经死了,她才不是。” “诶?”为这句话吃惊的不是南云,而是我。在那一瞬间,我确实是结结实实地被他那句话刺痛了。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坦然,本来嘛,跟他相处只有半月不到的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替代那个很重要的位置……这么看的话,身旁的少年心里,应该有常人无法碰触的角落…… 无法碰触吗…… “雪时才不是姐姐……”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有些生硬,握住我手的少年突然间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些微的抱歉和慌乱,却仿佛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刚刚的语言一般,只是重复着方才的话,“才不是姐姐……”声音却轻柔的像和煦的风,我的手心里便传来少年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冲他微微笑一下,表示我不在意,他立刻安心下来。 “你不能跟着我们。”南云的下句话却将我的心打入地狱。 “为什么?”和枢棉同时叫出来。 “南云,求你……”我语气不由得软下去。“我答应过他,要带上他,怎么能丢掉他不管?” “雪时,他是什么人?凭什么你要对他低三下四……我们两个人走就好了啊,干嘛要看他脸色。”终于开始显示出独属于少年的反抗,拉着我便要往外走,我却没有随他走,我记得那时的少年,眼神里仿佛有祈求的成分。 “你是问我我是她的什么人吗?”南云的脸上却难得带了丝笑影,“雪时,你告诉他,我是什么人。” 那语气仿佛是在炫耀一般,我知道,偶尔显示一下对我的占有权,是面前人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我叹口气叫了声枢棉,低下头看着有怒色的少年,无奈道:“他叫南云,是我的……”想了一想,终于这般说,“是我的夫君。” 枢棉愣在那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摇摆不定的烛火,漆黑的双眸中复杂的色彩像是翻涌而来的大浪,乘在浪头的是数不尽的颓丧。 “你已经,成婚了吗……”他仰头问我,那表情仿佛是在期待我会否定一般。我把他的反应理解为没有料到。 其实那时的我梳了简单的盘桓髻,在头顶插一多簪花,这一发式很明显的表示我已为**。分辨不出其实也怪不得他,幼年丧失双亲的少年,大概还没学会通过女子的发式来分辨这些世俗限定的身份。 “雪时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成婚呢?是骗我的吧……”身材瘦小眼神却明亮的少年喃喃问道。 后来的某一天,当枢棉长成挺拔的男子站到我面前时,我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暗自为当时的迟钝而自我责备。 他自小便心思缜密,性格中有高于同龄人太多的成熟与稳重,那时却露出那么明显的失落表情,其实是想让我发觉吧。 “枢棉,我已经在一年前,与南云成婚了。”我按上他的头,将他的头发揉乱,随后露一个笑给他,“你放心,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我不会让南云赶你走的。” 说完之后倔强地回望面前的蓝衣青年,脸上写着如果不带上枢棉,我也不会带上你。 “唉……”良久,南云才终于长叹一口气,对我的抗拒表示了屈服,“为夫果然还是拿你没办法。” chapter 89.晨间骚乱 “那就拎上这只拖油瓶,随为夫回去……”良久,他的声音仿佛裹着水汽落入我耳中。 一听他这样说,我立刻变了脸色,迎着他的眸子,有些愤恨,想说些什么,却在下一刻听他轻笑:“如果我这样说的话,雪时肯定要恨我的吧。” 说着站起身子,绕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按入怀中。久违的温暖让我呼吸不上来,耳边响着他逐渐快起来的心跳,像是一路追逐的大雨。 “雪时,作为娘子,你不觉得有时候太让为夫操心了吗。” 那日,我们在历城的一家客栈住下。为枢棉独自安排了房间,我与南云住一间房。少年对南云有本能的敌意,我努力忽略不理,心想这孩子也同当初的我一样,身上带着尖锐的刺,其实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吧。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经历了许多死亡和流离,内心深处应该很痛苦吧。 我还在想着枢棉的事,南云已经从背后勾上我的脖子。 “在想什么?”将头埋在我的发间,声音很低沉。 “在想枢棉……”我刚一开口,他就突然咬上我的耳朵,并低低命令:“谁也不许想。” 我不由得发笑:“他还是个孩子而已。”你这醋吃的有些莫名其妙吧。 “就算对方是个女子,也不准你去想。”一边亲吻我的耳后,一边这样说,“跟我在一起时,就只能想我。”我被他细碎的吻弄得有些发痒,就作势要躲开他。 “南云,别闹了。” 却一把被他重新捞入怀中:“还没有惩罚你随便离家出走,你现在又想逃吗?你敢再逃一下试试?”语气里寒意开始堆聚,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其实从逃出云隐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已有了被他找到的心理准备,按他的个性,大概不会轻易饶我吧。一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在心里叫了声苦,慌忙换上温柔的语调:“我不逃了,再也不逃了,你快放开我。” 刚说完,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他一边往床上走,一边对我说:“好好想想待会儿该怎么补偿我。” 我的脸大概已红到了耳根。 陷在他的怀抱里,听着他短促的呼吸,我突然间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必须要离开他,那么,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原谅我吗?会一次次的原谅我,一次次为我的逃离索要代价吗?我果真是值得他那样做的女子吗?越想越心寒,不由得有些没有头脑地问他: “南云,我这么不听话,你会不会哪一天突然不喜欢我了,也不会再找我了?” 他将抱住我的手紧了紧,不给我们之间留任何空隙。 “是啊,你要再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他答。 “那我就在你不要我之前先不理你……”我对他的回答有些不满,说这话时带着重重的鼻音。 “不许任性。也不许哭。”他命令我。我便赌气不说话,良久才听到他叹息一般的声音。 “雪时,偶尔也信任一下我。[..info超多好看小说]”黑夜里,他温热的身体紧紧将我围筑起来,温厚的声音像穿透了梦境一般,虽有些虚无飘渺,却就在我的耳边,就像他在我身边一样,我知道。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是孤苦无依的,所以才会互相寻找,我找了那么久才找到你,那么你便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说着突然翻了个身,将我压在身下,黑色的双眸此时有些迷离,我的呼吸立刻变成急促的雨点,抓住床单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说完之后立刻俯下头吻我,像是迫不及待一样,霸道而疯狂,我简直没有呼吸的闲暇。 属于他的淡淡气息像轻柔的雾气一般将我整个包裹住,我开始不自觉地追随他的温度,像是要把它永远留在记忆里一样。 也许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是孤苦无依的,来到这世上,每个人都在互相寻找。我不知道自己出生是为了要遇见谁,可我知道,自从我遇到他之后,心中便再没有别的期许,除了他身上夹带的温度,那么他以外的尘世种种,便都只是虚浮的灯火。 一整晚,他在我身上一点一点掠夺,并将我的心不停地送上云霄。我仿佛什么也记不清楚,可唯独记得最后,我好像一直在叫他的名字,一声一声,仿佛要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尽。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忍着浑身的酸痛,想要坐起来,他却重新将我捞回被窝,眼睛也不睁:“再睡一会儿。” 我无奈:“太阳都要照到屁股了,而且枢棉说不定醒了,我去看看他。” “不许你去。”开始耍赖,“你要去小心我再做些什么。”说着睁开眼睛,在我眉间印下一吻。 “你怎么像个孩子。”我笑,“快起来,我帮你梳头。” 南云这个人,每次睡觉都会把一头长发睡得乱七八糟,他自己也懒,不愿意花费时间在头发上,所以总是很随意地在发尾处绑一下,毫无美感,当然仗着那堪称完美的脸,走在街上就算是一副邋遢的样子,同样能俘获一堆芳心。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床上拖了起来,将他安置在镜前。 长至腰间的黑色长发,一点一点仔细打理,临镜梳妆,不免为那镜中面带慵色的精致容颜再一次感慨,此人该是以前做帝君时锦衣玉食,被宠坏了,娇惯了就养成懒散的习性,一旦成了习性便再难改回来。不过,这样看着他也不错。回过神来,不免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吃了一惊,自己何时这么痴迷看他了……手中梳子不由得顿了一顿。 他察觉到我细微的表情,懒懒问我:“怎么,雪时莫不是看为夫看得痴了?” “……又说笑。”我嗔了一句,便将他的头发随意绑了,刚一绑好,就听到门外传来阵阵骚乱,少年依依呀呀的喊叫,使我的心不由得紧了紧,听出熟悉的声音,慌忙抬脚往门外走去。 “何事吵闹?”我推开门,入眼的是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的场景。客栈的一个伙计钳住了枢棉的手,少年扭动着身子不安分地挣扎,看到我之后脸上迅速换上惊喜的神色。 “雪时!”他喊。 “还不快放开他。”我对伙计命令,那个小伙计脸上神色有些讶异,忙放开了枢棉的手,随后恭敬地垂下头。 “姑娘,他是姑娘认识的人吗?小人看他大清早就在姑娘屋外闲逛,神情鬼鬼祟祟的,还以为……有什么不轨的念头……” “我才没有!”枢棉大喊,“都跟你说了我认识这屋里住的人,你怎么不听,还这么冤枉我?” “是我看错了。”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的小伙计忙陪笑脸。 “这里没事了,你就先下去忙吧。”我对她道。 “是,是。”他连连应着,退了下去。 看着小伙计走远,我才叹口气,将枢棉拉到身边,问他:“你怎么不好好在屋里待着,这么早就跑来这里来了?我昨日不是对你说,乖乖等在房里,我会去找你的吗?” 少年的脸颊开始泛起红晕,只见他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声音小的跟蚊虫一般:“我……我怕你们丢下我……” 听到是这样的理由,我不由得哑然,随后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酸涩。 “既然答应带上你,又怎会无端抛下你。”南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一边将手搭在我的肩上,一边懒懒说,“既然是雪时捡到的东西,自然也是我的东西,更没有丢掉的道理。” chapter 90.历城往事(1) “你才是‘东西’!”枢棉毫不畏惧地盯着南云,这样顶回去,“将人随意当做‘东西’来看,你不觉得自己很不礼貌吗。”目光虽不咄咄逼人,却也有张扬的怒意。 “哦?这么说来,你难道不是‘东西’吗?” 南云这人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总能噎得人半死,这句话就很犀利,我暗自为枢棉捏了一把汗,想说些什么为他打圆场,却没有料到眼前的少年比我想象中更有骨气。 “是不是东西由不得你去评判。”漆黑的眼眸深处敛着傲气。 后来我想,大概这孩子第一眼见到南云,便暗自决定要找机会对他宣战了吧,可若从一开始就不能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又何来宣战这个说法?若以世俗的眼光观之,那么无论从年岁还是阅历来计算,枢棉与南云两个人的关系,都能以“极其不对等”来形容。 可少年却试图将他们之间的距离以某种东西来填补,不可不谓之勇士。 我想,也许他就像少年时代的我,性子倔强,不畏强权,而且在心中有自己的坚持。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自己捡到了个宝贝而有些喜滋滋的,可南云很明显并不那么认为。 “哦?”耷拉着眼皮瞅他一眼,很是漫不经心。 “……是由不得我。”说着打了个哈欠,伸出一只手拉上我,绕过枢棉便往楼下走,一边走还一边碎碎地念叨,“不知道这里的早点里有没有桂花糕啊……” 我想,他应该完全没有将总角之岁的枢棉放在眼里吧。 枢棉愣在那里,好似过了良久,才意识到南云果真没有与他斗嘴的意图,便只好抬起脚追了过来。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觉得男孩子嘛,少年时代能有个对手无时无刻不激励着自己,也是件好事,只是又不免有些担心地想,枢棉当真是找了一个最不合适的人来作自己的对手。 南云这个人向来没有什么斗志,这一点尤其表现在与人争吵上,他觉得有意思便会多噎你两句,觉得没意思就懒洋洋地偃旗息鼓,完全是单方面的行为。就像北朝历经300年,终于到了政治稳定,人民安居之际,他却偏生从九霄之上的云端退至别人座下,还恭恭敬敬地交出了北朝的统治权,留后人诸多揣测。该说他是自私呢,还是另一种程度上的伟大。 不过想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天下大势所趋,这碧落之国原本便无南北之分,到最后能有个还算安稳的并合,也算是天下之幸,百姓之幸。[..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是听说近些日子,有人以炎君的名义招兵买马,活跃在北方,誓要与动荡的白氏统治分出个你死我活来,这倒有些令人放心不下了。 南云一直与我在一起,且许久不问世事,是谁这么大胆识和魄力,敢拿他来做文章呢…… 大概是近日比较动荡,这本该迎来送往热热闹闹的客栈多少有些寥落,用餐的人只那么几个,大多有些无精打采,我们挑了个边角清静的位子坐了。 “小二,有什么可口一些的粥食点心吗?”南云一边问,一边从筷笼中抽了两根筷子出来,百无聊赖地拿在手中把玩。 小二殷勤地上来,在南云脸上扫了扫,大概是为他的相貌而有瞬间的惊诧,可又不好失了礼数,忙低下头回话道:“客官,粥类有杏仁八宝粥和小米绿豆粥,糕点原本是我店的特色,最近却因为有些食材供应不上,只能做出玉米饼和南瓜酥,您要不都来一些?”似乎是有些紧张,手不停地揉着衣角。 “那便随意吧。”南云答,又注意到面前的小厮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当即离去的迹象,便抬头问,“还有什么事吗,这般盯着我看?” 一遭他提点,小二立刻红了脸,方寸大乱道:“小、小人失仪了,只是看客官……客官您长得这般好看……”话未说完,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小二是个看上去有十**岁的少年郎,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明亮。明明坐在他面前的有三个人,他却似乎除南云外谁也看不到。由此可见,论美色,我与枢棉都输给了南云。只是枢棉年纪尚幼,还未长开,尚且情有可原,我明明是正当妙龄的女子,却在一个男人面前被同是男人的南云给比了去,事后想想不由得心寒,心寒的同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诗文里说的红颜祸水,大约并非只是女子才有的特权。 一副祸水样的南云听这话,立刻笑意盈盈地调戏他道:“我长的这样好看,你也看了那么久……”说着眯着一双凤眼凑近他一些,道,“我可有什么好处?” “呃……”小二明显没有被人调戏的经验,被他这么一问自然是呆若木鸡,不知如何作答。 南云倒神色自若地更近了一步:“而且你还害我家娘子为此与我吃醋,这可如何是好?”说着别有用心地瞟了我一眼,我立刻红了脸,在桌下拉他的衣角,示意他适可而止,他却不怀好意的反过手来将我的手握住,还面不改色地紧盯着小二的眼睛。 此事最终以对方将这顿饭钱记在了自己账上而圆满收场。 帝君在人生道路上又因为自己的美貌而胜了一局。 走在大街上时,想起小二尴尬的表情,我不由得责备他道:“现在世态不好,你还诱他免你饭钱,你不觉着这样有些不大好吗。”语气循循善诱。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他倒是淡然。 “你做坏事怎么总是这样面不红心不跳的。”我叹气。 “是我心态好。”他答。 “……儿子,以后千万不要跟你爹爹学。”我停下脚步,认真地教育走在一旁的枢棉。 “……儿子,你也看到了,以后跟着爹爹有免费早餐吃。”南云也停下来,这般语重心长道。 枢棉愣了愣,嫌恶地看他一眼,又挪脚靠我更近一些,我觉得自己成功地赢得了枢棉在价值观上的支援,腰板不由得也挺得更直了一些。 chapter 91. 历城往事(2) 我们此次要去拜访的人名字叫做杜允之,曾是历城太守,我13岁那一年,他曾来草箩镇的慕容家为自己的妻子求医问药,自那之后便一直与父亲交好。(..info) 虽然知道他们现在未必仍有联系,却抱着碰一下运气的念头踏上了前来历城的路途。 问了一些路人后,知晓杜允之近几年体弱,已于去年卸了太守之职,专心在家养病,而问及他的妻子,却称她早已于前些年过世了。 “那位夫人实在是好人啊。”那位被问到的老大爷这般说,“真的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人。”又这么重复了一遍。 原来杜夫人为人慈悲,在世之时很体恤那些贫穷百姓,每日都会在南观音寺施粥,也常常散些银两给难民区的灾民,就连身体不好的那几年,这样的好事都从未懈怠过。 据说她死的时候,天空下着大雨,百姓却自发排成了队伍为她送葬,十里长街,万人恸哭,天地好似都为之动容。 “如若这样的女子还在世,我倒很想去见她一面。”我走在南云身旁,不无遗憾地说,他听后抓过我藏在广袖之下的手,紧紧地握着。 “听说这位杜夫人还是个难得的美人,可惜红颜多命薄。”他道。 “你从哪里听说的?”我皱眉。若不是我今日提起来要去见杜允之,他又如何知道历城曾有过这样一个太守?更别提这样一个太守夫人了。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比你想象中小的多。”他对于我的疑问不置可否,只拉着我气定神闲地往前走,我觉得他越发神秘了。 “雪时,你没有见过那位夫人吗?”枢棉走在另一边,这般问道,“你不是说那个杜允之曾带她去你家看过病吗?” 我看着他,这般答:“那个时候父亲从不允许我见客……尤其是男客。”说着瞟一眼南云,“据说是某人这么要求父亲的——说女孩子还是养在深闺比较好,不宜见男客。”语气里不无抱怨。 “谁这么变态啊……”枢棉喃喃叹道,我感觉到南云抓住我手的那只手突然抖了一抖。 “雪时,那你的童年是不是很孤单?”少年抬起漆黑的眸子望着我,问出这个问题。 我叹一口气,将手压在他头上,语重心长道:“枢棉,我比你年长不少,你应该叫我阿姐。” “……可我有些不大习惯。”他嗫嚅着。 “叫多了就习惯了。”我回,“现在就叫一声听听,一会儿到了杜府不好让人疑心。” 看到我坚持,枢棉也只好妥协,“……阿……阿姐。”勉强叫了一声,却叫红了脸,我觉得很满意,眯起眼睛来。 “真乖。”作为奖励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个当口,却突然想起年少时代,姐姐也常这么揉我的头,做这个动作时,性格清冷的姐姐眼睛里常常藏着些不易察觉的宠溺。我知道她是如何爱我的,就像我知道,我曾如何的依赖着她。 微风拂过面庞,鼻尖恍惚停了一缕淡淡的香,一向嗅觉灵敏的我,马上意识到那是梨枭——一种产自草箩的花。春天到的时候,那花大片大片地盛放在山坡上,我觉得奇怪,眼下马上便入冬了,如何会有梨枭的香气?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摸了摸鼻头,觉得是鼻子出了问题。 天空是接近透明的蓝,那一刻突然有种“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错觉,好似今后什么灾难都不会发生。 “阿姐,你在想什么?”看着我发呆,枢棉不由得出生提醒。少年的眉间落下街树的投影,我蓦地反应过来,忙将还停留在他头上的手收回。 “没什么,我们走吧,杜府还要在另一条街。”说着,便拉了两个人往前面走去。 就这样,走在历城不甚热闹的街上,因为那花的香气,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年少时代的一些事来。那些事仿若一个永无止尽的梦,盘踞在已经20岁的我的心头。 我想,人大概到了一定的年纪,便容易寂寞,而寂寞的时候,便总会想起往事来吧。 关于慕容家,现在提似乎有些啰嗦,却不得不再提。 草箩镇的慕容家人丁稀少,并不是什么旺族,父亲的上面只有一个祖父,老人家却只知道关在佛堂里诵经,从不问家事。而父亲膝下又没有儿子,只我和姐姐两个女儿,自然更显门庭寥落。年逾六旬的管家膝下倒是有几个儿子,都跟随在父亲身边帮忙料理生意之事。 慕容家的药铺遍及各地,父亲为了生意不常在家,偶尔回来,却也待不长久,而至于我跟姐姐的教育,则全都交到重金请来的先生手里。因此关于慕容家偌大的宅院,回忆起来总是少了些人气的。 而关于我自身,记忆里最多的,大概是一个女孩子趴在窗边,凝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的场景。那个时候,时间好似总是很长,通过姐姐结识了昀端后,才终于觉得日子好过一些。 我有时候会觉得有些混乱,不知道究竟是回忆起了幼年寂寞的自己,还是只是借着回忆的幌子,创造出了一个寂寞的我来。 大概就是因为少年时代过于寂寞,长大后才对寂寞有更加强烈的排斥之心。我相信姐姐大概也是那样的吧,也是同我一样,忍受着寂寞,活到了今天。 就像师父说的,在某个层面上,人这种生物,其实都一样。 所以现在才更加珍惜待在身边的人。 那天我们走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到了杜允之的府上。孤零零的一座老宅,门前的两座石狮有些无精打采,写有“杜府”的匾额,无论怎么看都有种年久失修的感觉。我心下惊奇,就算是卸职在家,府第又怎至于破败至此? 为我们开门的是个形容憔悴的年轻女人,个性似乎很多疑,听到我们说要找杜允之,很是警惕地将我们打量了好几遍,最后用极其不耐烦的声调道:“这里没有这个人,你们请回吧。”态度很是冷淡,就连南云的美貌都没能吸引她多说上一句话。 我本没有吃闭门羹的打算,便一手拦下她,神情恳切道:“烦请姑娘禀报一下,就说草箩镇的慕容家有人想见杜大人。” 那女子听话之后抬眼瞅我一眼,过了很久才懒懒道:“等着。”说完之后“砰”地一声,还是将我们拒在了门外。 等了很久,里面都没有动静。 “不会是让我们在这里一直等下去吧?”枢棉皱眉。 “不如我们闯进去?”南云挑眉。 “……给我等着。”我叹气,一手扯了南云的衣袖,“杜叔叔他不会拒绝慕容家人的拜访的。” 果然,就像我说的,没过多久,那个女人便返了回来,为我们开了大门,做出了引路动作,态度比方才恭谨了许多,面上却仍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我想那大概是她与人相处的常态。 我们随着她进去,看到花开满庭。 那是一院子的梨枭花,也是一院子的春天。 chapter 92.历城往事(3) 那是我没有预想过的场景,心想,可以将不合季节的花养得这般好,若非相当喜爱,是不会下功夫来侍弄的。(..info无弹窗广告)我向来喜欢花草,如今又因这满院子的梨枭勾起了乡思,不由得心潮澎湃。 我不由自主地拉了南云的衣袖,难掩激动道:“是梨枭花,草箩镇东山山坡上种了许多,一到春天那里总显得很热闹。” “想家了吗?”南云低头问我,说这话时眼神很温柔,我却忽然想到慕容家已经不在了,于是便沉默下去。 “等找到了岳丈大人,我们便回草箩。”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这样安慰道,我听出他话音里的认真,有些感动,便恍惚地点了一下头。 “这么大的宅子,怎么连个家仆的影子都没有?”枢棉一边四处打量,一边嘟囔出声,“我姐姐从前在大户人家里当丫头,我曾进去看过,那里还不如这里大,却热闹的多……” 枢棉的疑惑同时也是我的疑惑,可一旁的南云的表情却相当轻松,一副顺其自然的样子。 他这个人似乎从未紧张过什么,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超凡态度,大概因此,他无论做什么都显得游刃而有余,从容而淡定。 他后来告诉我说:“雪时,这世上已经入眼的风景早已是既定之景,即使费力揣测也无法改变现状,所有的不明朗,总会在日后得到解答,所以无需于事前事后紧张。”说完之后问我,“你明白了吗?”我想了片刻,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叹口气继续解释:“也就是说,在一件坏事发生之后,就算你知道它会发生,却也没有办法阻止它,这种情况下,其实知道与不知道都是没有差别的……这样讲,你明白吗?” 我琢磨了片刻,为他添了一杯茶,殷勤地举到他面前道:“你要不要喝口水再讲?” 他于是果断放弃与我讲道理。 其实他所讲的,我也不是全然不懂。几百年前的老祖宗就说“难得糊涂”,如是而已吧。 杜允之在东厢房的会客室见了我们。 40岁左右的中年人,玉冠束发,眉飞入鬓,面色有些苍白,我想,父亲也是他这个年纪,但是二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父亲的神色总是肃穆,不怒而自威,让人不敢轻易接近,而他却眉目间透露着温婉,一双眼睛似乎还留有年轻时的旧影,嘴角含着笑意。 我们进屋时,他正端坐在轮椅上,膝上盖了厚厚的毯子,身上的白色长袍穿得一丝不苟,广袖之下骨节突出的大手,漫不经心地搭在轮椅的扶手上。(..info) 我在事后对南云感叹:“杜叔父年轻时一定是历城数一数二的俊俏公子。” 他听完有些不满,一把将我捞进怀里:“天下最俊俏的人已经做了你的夫君,你还有心思想别的男人?” 我心想在这样一个醋罐子面前,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红杏出了墙,他一定会让我的出轨对象为我们的爱情陪葬。 “要见我的,便是你们吗?”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语调和煦。带我们进来的女子轻轻走上前去凑在他耳边说了句话,他微微颔首,她便退了下去。 “小女雪时,见过叔父。”我对着他行了个礼,道,“叔父可还记得草箩镇的慕容家?” 坐在轮椅上的人眼神稍稍动摇,但显然还在迟疑,他问:“你是……” “家父名唤慕容元靖。”我直视他的眼睛,随后看到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里,漫过一丝惊异。 “没有想到贤侄女竟这般美丽倾城。”他说着,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容让人如沐春风,“这两位是?”他注意到了一旁的南云和枢棉。 “这孩子是小女的表弟,名唤枢棉,随我外出游历,这位是……”我脸微微红了,“是雪时的夫君。” 我话音刚落,就听到南云在耳旁答:“这还是雪时第一次这么不避讳地介绍为夫,为夫好生欢喜。”说着微微低头,将目光转向轮椅上的男子,“想来还真是托叔父的福了。” 轮椅上安坐的中年男子目光落到南云脸上时,反应如大多数人一样,明显对那副绝色的面孔表示了赞叹,但他定力比常人好,只是轻咳一声,立刻恢复常态,表面上不动声色,声音里却难掩赞许:“元靖兄果真是招了个好女婿,也不负我侄女乖巧懂事。”此人说话行事温和而不失礼,不愧是官场上摸爬滚打久了的人。 “你们快快坐下,我腿脚不便,招待不周。”说着扬声喊了一声,“如鸢,快快上茶。”如鸢似乎是刚刚领路女子的名字。那女子过来添了茶水,便静静立在一边。 “元靖兄可还好?”不等我说明来意,中年男子的这句话却先一步将我的心冰冻了一半。 “雪时此行就是为家父之事。”我小口抿了一口茶,觉得心里五味陈杂。向他简单说了慕容府遭难之事,他的表情渐渐沉重起来。 良久,听到他轻叹:“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七年之前我与令尊结识,敬仰其为人,便常常来往,把酒言欢也不只数次,如今,那些往事仿佛都还历历在目。只是这几年,宦场失意,再加上夫人过世,我恍惚间深感自身之脆弱,也看透人事之无常,便幽居在府第中,与外界渐渐不再来往。只种花弄草,妄图颐养天年,不料竟连友人遇难都不能尽心尽力,实在是……” 他的话里渐渐有悲哀的味道了。 我本无意勾起他的愁思,却忘记了人世之情本就如此,如果以独善其身的念头与人交往,未免冷情。这样看来,这位杜叔父,实在是位热心之人。 “叔父无需自责,家父是刚强之人,今日虽处乱世,但保全自身大概也不是难事。雪时此行除了希望借机能打探一下家父的近况,其实还是想来看看叔父,希望叔父不要为慕容府之事更添忧思,如若这样,就真的是雪时的不是了。” 我说完,南云便在一旁接道:“雪时说的不错,叔父还是宽心为好。”说着,突然望向门外的那一片梨枭林,感叹道,“先前雪时还说,梨枭花树是草箩最美之花,我没有信,今日在此处见到,觉得果真是奇景。” 白袍的中年男子沉默了良久,目光穿过那些花树变得渺远起来,我不知他从那些花树身上看到了什么,只觉得那样的目光很温柔。 “阿诺她平生最爱热闹,我便将这院子给她布置的热热闹闹的,这是她最爱的花,她定会喜欢吧。” chapter 93.历城往事(4) 那一刻,我恍惚间仿佛在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中年人面上,寻到了一丝尚还停留在意气风发年纪的少年公子的旧影,果真是温润如玉。然而我想,像现在这样总是自我意识过剩,断然不是什么好事情。 与这位杜叔父拉了些家常,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又瞄了眼日渐西斜的太阳,便想起身告辞。 “这几日历城封城,你们不若在府上住些时日,也让我这个做叔父的尽一下地主之谊。”他开口挽留。 “就不劳烦……”我刚要推辞,坐在我身旁的南云却突然按住我的手,眼光却一直放在对面之人的脸上。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巧身上盘缠也不剩多少。”他道。 我自然不信他会在意盘缠这样的小事,恐怕他连我身上有多少银两都不知道,但看他那副样子,我便知道他这样做定有深意。难道这杜府之内,还有让他在意的事情吗…… “如此甚好。”杜允之一副欣慰的表情,但我觉得那表情里还夹杂些意味不明的情绪,我总说南云高深惯了,这高深就俨然成了生活中的常态,现在心想,这位杜叔叔,其实也是个惯常隐藏情绪的人。 “不知你们住哪家客栈,趁着天色还好,我让如鸢去将行李取了来。(..info好看的小说)”这话说得很贴心,我想自己既是客,便不好再麻烦他府上的人,于是道:“不好麻烦叔父,就让枢棉去吧。”说着,望了一眼枢棉,枢棉立刻会意地站起来。 “还记得路吗?”我问。 “自然记得,就交给我吧。”刚刚我们说话期间一直插不上嘴的少年,听闻有事让他做,立刻显出些开朗的情绪来,我嘱咐了两句他便动作轻便地朝外面跑远了。 我还在追着看他的背影,就听到一旁南云开始了自己的盘问:“我们也来了半日了,这府上怎么不见其他的仆从?恕在下有些多言,这般大的宅子,如今只一个侍女在侍奉,未免有些清冷了。”原来他是问这个。 我也有些好奇,却听对方不咸不淡地答:“是我爱清静,便只留了如鸢从旁侍奉,其他人只是不来打扰我而已。”说着面上露出倦态,对我们道了个不是,便召了立在一旁的女子,道,“今日我也有些倦了,你便先扶我回去休息吧。”说完之后又吩咐了她差人为我们收拾厢房,便被她推着去了自己的卧房。 我觉得他的心思比一般的男子细致的多,尤其到了这个年纪,像这般待人接物事事思虑周全的实在少见。(..info)至少我认识的男人里,没有这样的人。我将这个想法说给南云听之后,他气定神闲地饮了一杯茶,悠悠抬眼:“你觉得为夫不够细致?” 我不知道该不该诚实地告诉他我就是那么想的,可若告诉他我可能会死的有些惨。 正踌躇间,却听他掰着指头细细数了起来―― “你说我不够细致,可是我却细致地记得这些事:我家娘子每日洗澡都会用上一柱香的时间,喝茶前喜欢先吹两下,而且一度放下的茶水是不会再拿起来喝的,有轻微的洁癖,衣服会洗不下三遍,睡前有看书的习惯,每日与为夫干完正事后都会爬起来看书,但只会到亥时,因为再晚的话就会睡不着……” 说完这些之后换了个姿势,接着数:“喜欢的睡姿是被为夫圈着,不然会睡不安稳,还有说梦话的习惯,说的最多的一句是‘南云,我还要’……哦对了,为夫还记得你左边的胸前有一颗很小的痣,不细瞅的话是发现不了的,下次为夫可以指给你看……” 他还想再数下去,我忙红着脸扑到他身上,认错认得撕心裂肺:“南云,我错了,你不要再说了!”再说我死给你看。 “我错了,其实你才是这世上最细致的男人……”可惜都用在了不怎么正当的事情上。 “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说着拍了拍我的头,大方地原谅了我。 “咳咳。”突然听到身后一声轻咳,我忙从南云身上抽身出来,回过身去,看到是叫做如鸢的女子,她的面色有些难看――此女面色不难看时看上去就好像别人欠她银子似的,面色难看时就更加不忍直睹。我在心中叫声苦,狠狠地责备了一下自己,委实不该在客人家里大意。 “按老爷的吩咐,已给你们备了客房,右手边第七间和第八间就是,老爷不喜欢与人一同进餐,到时间会有人将饭菜送到房间去,你们若是有什么吩咐,可以直接找我,若有事找老爷,去对面的主卧便是,但是无事最好不要打扰老爷休息。”话虽不难听,但是语气里却明显透着敌意。 “……这府上没有什么规矩,老爷允你们随意走动,只是西厢房那边的棠园,最好不要靠近,老爷不喜欢有外人在那里出现。二位请便吧。” 等她像背戏文的台词一般说完这些之后,我只有哑口点头的份,南云却气定神闲地携着我,真要去逛园子。 “我们好歹是客,你倒不怎么介怀。”我叹气。 “为何要介怀,你唤他一声杜叔叔,想来这句称呼便是你们之间的人情所在了,他对你这个侄女又这般大方,那么何不承了人家的好意?我对尘世这些人情啊世故啊钟情的很,不觉得有什么好做作的。”他又是一副深明大义的口吻。 我妥协:“你说的好听,那兴许就是你说的那样了。我们逛一会儿去门口迎一下枢棉好了……” “你很喜欢那孩子?”他眉毛一挑。 我眼睛里像点起灯,唇角勾着笑,这般答他道:“枢棉他聪颖,也够乖巧,我教他什么总是一学就会。还不像寻常孩子那样吵闹,带在身边也很省心。我原不是喜欢孩子的人,却很喜欢这样的他,觉得在他身上看到旧时的自己……” 说完,反握住他的手,道:“我之前没有见过你与孩子相处,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状态,如今见了你与枢棉在一起,虽别扭了些,但还是很温馨的……你也会喜欢他罢?” 听了我的问题,南云沉默了一会儿,好似在思考什么,握着我的那只手骤然紧了紧,良久,我才听到他说:“我们日后生个孩子,也像他那样,好不好?” 眼睛里,是一掬深沉的温柔。 chapter 94.历城往事(5) 关于将来生不生孩子的问题并没有持续下去。 我远远看到枢棉抱着我们的包袱回来了,小小的身影从一片花树分开的小路上跃了出来,待他走近,便看清了他面上的匆忙神色。 “阿姐,今日果真封城了。”枢棉聪颖,知道我打发他去拿行李的用意,不过,照目前的形势看,历城也要乱起来了。我刚皱起眉头,就又听到枢棉说,“街上有官兵在挨家挨户搜人,好像在找一个女人。” “如今这世道混乱,官兵捉人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南云不以为意,枢棉瞪他一眼,拉上了我的衣角。“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他仰脸问。 其实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只是心里总觉得现在还不是时机,便道:“过了这几日,我们去朔州。” 却不想这一留就留了将近半月。杜允之病了。 从府上丫头那里听说他原本身体就不大好,杜夫人在世时他就有腿疾,一直靠药物养着,再加上夫人的照料也周到,便没有严重下去,前几年夫人过世,心伤加上旧疾,病情便凶猛如洪水,我们正好赶上他腿疾最严重的时节来探访。 杜允之倒下的那个晚上正遇上官兵搜人,前几日听枢棉说起时还不甚在意,没有想到竟然搜到了杜府,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偏生说今日接到举报,杜府窝藏朝廷重犯,要连夜彻查。 杜允之撑着病体,表情波澜不起,态度仍然温润和善。 “如此,便依官爷的吧。只是棠园那里是在下夫人的灵堂,希望大人们不要扰了亡妻的安眠。” 来搜查的人将杜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他们口口声声说的所谓重犯,领头的官便有些气急败坏,砸了些家具,突然记起刚刚杜允之口中的棠园,便硬要往那里闯,杜允之面上稍稍有了愠色。 “不可……”如鸢上前阻止,却被粗暴地推开。 “怎么,你难道要妨碍公务吗?”想来为官兵者均以“凶”为基本的,古往今来的戏折子里也常有这样的场景,凶猛的官兵硬闯民宅,肆意行凶,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我在旁边扶了如鸢一把,有些看不下去,可一边的南云却示意我不要多事,我便只好闭上嘴,仔细琢磨着现在所进行的一切。 带头的官兵手中是一副女子的画像,应该就是今夜要抓的人吧,我轻飘飘看一眼,将那女子的相貌记在了心上。可要说杜府有能力窝藏朝廷重犯,我倒觉得单从表面上可是万万看不出来的。如今杜府的寥落明眼人看了就懂,前来搜查的这么双眼睛却不知道都是长在了什么地方。 “我家老爷以前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要太过分!”如鸢终于发飙。 “‘杜大人’,我们也是吃着皇粮拿着俸禄为上面的人办事,可你们这般阻拦,不是心里有鬼又会是什么?”语气高傲的很,显然不把这个“杜大人”放在眼里。 只见杜允之轻轻叹一口气,像是妥协了,略微一抬手,叫如鸢道:“你便给官爷们带路吧。” 一行人便又浩浩荡荡地闯进了棠园,却只见到了一个供有灵牌的小型禅房,和一间无人居住的卧房。路边的草木近乎没人小腿,丝毫看不出有平日里打扫收拾的痕迹,好似许久都未曾有人踏足一般。 一个几乎荒废了的园子,倒是应了“禅房花木深”的诗意。 只是想想杜允之对夫人那般留恋,就隐隐觉得此时不该是这样的场景,可我究竟想看到怎样的场景呢,毕竟,不是与我相关的事。后里又想,也许是留恋过深,才更不舍得轻易去触碰吧。这样的解释虽有些牵强,却只好这般安慰自己。 杜允之就是在那时,忽然昏倒了的。 如鸢不大放心我的医术,当夜就请了个须发苍苍的郎中来为他诊脉,老郎中搭完脉后眉头皱的好似能从中拧出水来,然后重重地摇了摇头,随后便意味深长地捋起胡须来。 “他这个意思,是无力回天了吗?”枢棉站在我身边小声地问。 “我想并不是那个意思。”我低下头凑到他耳边,“方才如鸢去请大夫时我为杜叔叔摸了脉,想来是旧疾复发,虽有些凶猛,但还没有到无力回天的地步。” 后来证明老郎中的那一系列动作不过是经年累月的习惯,我猜测,大概那样可以显得自己高深一些。随后,我又目视着他高深地开了个方子,然后高深地吩咐如鸢去将药煎了,又高深地起身向我们告辞。 忙活了半宿,终于可以回房休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正翻来覆去之际,睡在旁边的南云伸手将我的腰揽上。 “夜深了,你也安分一些。”他的声音响在我耳边。 我乖乖陷在他怀里,问他:“南云,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他嗯了一声,却不回答我。我便接着问:“你莫不是觉得杜府有什么不对?可是你不要忘了,我们的目的地是朔州。” 他仍然不回答,我有些生气,便拿手推他:“你不会是没什么道理,只是想在这里蹭吃蹭喝吧?” “在你心里,为夫就是这么没有追求的人?”他将我不安分的手固定住,闲闲睁开眼睛。 “我要说是呢。”我在黑暗里与他对视,不一会儿又带上哭腔喊出来,“南云,你咬我干嘛?” 他从我颈间抬起头,笑得阴险:“你敢再说个是。” 不等我生气,又听他问我:“你觉得现在天下形势怎么样?”他突然提起国家大事,我有些不习惯,但是一想到他说话向来是有用意的,便飞速整合了一下心中的情报。 “白帝无道,诸侯割据,兵权三分。” 他捏一下我的鼻子,夸道:“概括的不错。那你觉得,如今这局势应该怎么办?” 我不假思索:“依我看,现在只需一个有足够实力的人,能一呼而百应,率民众揭竿,然后入朝,逼宫。” 我话音刚落,他的问题就又来了:“那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这下我犯难了。会犯难是因为我想起一个人,而那个人,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南云面前提起。 “你刚刚在想白梓轩。”他淡淡道。 我沉默下去,他却握紧我的手,悠悠道:“白梓轩有将帅之才,但是其母妃位卑人微,他又是庶子,难免因此遭人诟病,可他是个聪明人,也很受朝堂之上一些忠义的大臣的拥戴,本人又勤勉练兵,因此大有可为。”我惊讶地听着他云淡风轻地分析白梓轩,不由得觉得汗毛直立,周身俱是寒气。 “而白墨锦,就是那个与你有过过节的锦王爷,此人掌握了道清相国以往的庄园和私领,手中兵权有压过白梓轩的趋势,也是一块难啃的肥肉。还有如今的白帝,他虽暴戾,却是正统的九五之尊,重要的是,他并不比白梓轩笨,知道利用各方利益关系,也知道坐观虎斗,是一个很好用的招。” 黑夜里,南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从来都觉得他是个云淡风轻的人,这些年也逍遥惯了,平日里还总是一副对天下事腻烦的架势,没有想到他的心中,对诸事看得那么透彻。 “你是说,当时白梓轩回朝的途中遭人暗算,其实并不是白帝指使,还有可能是锦王爷。”我默默捏了把汗。 他对我的推测不置可否。 “可是,这些与杜府有什么关系呢?” “杜允之,曾是白墨锦的人。”他说着突然翻了个身,将我压在了身下,不等我琢磨透彻他这句话,一双温热的唇已经覆了上来,“说了这么多,有些累了。” “呃……这么晚了,我们不如睡吧。”对于他突然来的兴致,我有些犹豫,不由得红着脸提议。 “是你刚刚偏不要睡的。”他轻笑。 我不由得哭天喊地,这样下去,自己总有一天要被他吃干抹净,连骨头渣也不剩。 chapter 95.历城往事(6) 在杜府逗留的那段日子,留在我印象中的,除了主人的客气和周到,还有那个叫做如鸢的女子对我们的排斥。 20多岁的女子,却生了一双混浊的眼睛,里面仿佛停泊了历经万水千山的沧桑,眉毛很淡,也不去描画,就那样在眼睛上方淡漠的挑着,头发稀疏,面色蜡黄,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平日里除了对杜允之,对其他人仿佛带着本能的反感。 我这些年见过许多人,许多有故事的人,有些人将一切深埋心中,悄悄为自己穿上铠甲,表面却不动声色。也有些人将心中的苦乐具化为更外在的东西,只从眼睛,就能看出对世界露骨的敌意。而如鸢是后者。 那天清晨,秋风带来萧瑟的凉意,阳光却是好的,微微抬头,天空里几只飞鸟黑色的影子便落入眼底。枢棉一大早起来就央求我教他使剑,他偶然发现我行囊中的“饮雪”,便对它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 “阿姐,你学过剑术吗?教我可好?”少年将长长的剑抱在胸前,一双眼睛甚是明亮。 “少年时代曾学过一些,可已经许久未曾练过……”我有些尴尬,饮雪剑是白梓轩赠我的东西,我虽留在身边,却不曾再次用过。又怕让南云知道,便有些犹豫。可挨不住枢棉的软磨硬泡,只好寻了个空地,一招一式地教他剑法。 俗话说,十日练拳,百日练刀,千日练枪,万日练剑,剑术之难可见一斑,可枢棉根骨极好,一点就透,许多动作只用示范一遍,他就可以掌握,比我初学之时还要好上一些。只是我没有教人的天赋,若是师父在,并能尽心调/教,不出几年,他便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剑客吧。 我正浮想联翩,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些散漫的声音。 “你的剑招好是好,但未免有些阴柔。”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剑已被一阵风卷走,回过神来时,南云已经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将饮雪剑拿在手中,玩味地打量着那通体光亮的剑身。 “你怎么办到的?!”枢棉在一旁吃了好大一惊,毕竟他人未近身,却已将别人的剑拿到自己手中,正常人自然会觉得邪乎。我还未向枢棉解释你的这个姐夫擅长奇门遁甲,就听到南云悠悠道:“真是一把好剑呢,雪时。”这话说得我抖了几抖,忙堆着笑脸走上前去:“此剑是师父赠我的礼物,你若喜欢可以给你。” “哦?那我不是横刀夺爱吗?”他也以笑脸回视我,我不由得定在原地,隐隐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有些发毛――他每次笑貌似都没有什么好事。 可他话音刚落,便突然身子往前一跃,眼见便要稳稳当当落地,可足刚刚点地,便是一个回转,剑也挥了出去,银白色的剑身仿佛在他的手中发出轻吟。(..info好看的小说) 没有华丽的剑招,也没有排山倒海的气势,只是将我刚刚舞的剑招重新组合,却是另一种感觉。御雪剑本是为女子设计,没有特别多的制敌技巧,观赏性本就大一些,可被他舞出来,那一大片的柔和里却带上一缕刚硬的力道。那日的他一袭白衣,衣袖带起的风仿佛夹带着清微的香,舞起剑来如流水行云,姿态飘飘若仙。 “好厉害……”枢棉目光痴痴地看着他,以至于不自觉赞叹出声,我回眸,看到一抹憧憬在他眼眸中尘埃落定,可不到片刻那抹感情又被一阵更为强烈的风卷起,我想,那大概是一股追逐更强大力量的狂热与躁动吧,毕竟,这是个强者为尊的世界。我垂首,看到少年渐渐握紧双手,骨节处微微泛白。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那片仿若凝滞的光阴,是如鸢从回廊上往这边看过来。 “闲来无事,练练拳脚而已。”南云懒洋洋地将剑重新扔给我,头也不回道,“我怎么不记得你的师父姓白呢?”说完之后抬脚便往回走,经过枢棉身旁时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什么,一双大手按下去,将少年的头发揉得很乱,少年立刻反感地冲他喊:“喂,干嘛啊!”对方却无所谓地扬起手,兀自回房间去了。 “老爷的身体需要静养,你们安静一些。”我还在想南云那句话的意思,就听如鸢干巴巴地说,“既然寄人篱下,就有点寄人篱下的样子。”面上的神色很是嫌弃。 枢棉走过来拉上我的手,低声说:“我讨厌她。”我理解他的心情,只好无奈笑笑,对他说,“我们是客人,便忍耐了吧。”说着将剑塞回枢棉手中,不经意看到剑柄上刻着的那个“白”字,心里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第几次有欲哭无泪的感觉呢。 如鸢手中端着汤药,站在不远的回廊处,用鼻子打量了我们几眼,轻微地哼一声,便抬起脚往前走了,我看出那是去杜允之房间的方向。 我从欲哭无泪的情绪中回过神,想起一件事,便慌忙喊住她:“如鸢姑娘……”说着向她跑过去,跑到一半回过头对枢棉说,“你在这里好好练剑,也可以去找南云,我去去就来。” 少年静静点了一下头,目送着我朝如鸢跑过去。 如鸢斜着眼问我:“怎么,有事吗?” 我道:“杜叔叔可醒了,我能否去看看他?” 这杜家府上,除了一进府的那片梨枭林,这片回廊的尽头也独自长了一颗梨枭树,这棵树离群索居,乍看下去不免有些孤零零,可枝头却堆着许多淡黄色的花簇,也不失热闹。梨枭香气很好,不光是花的香气四溢,就连树皮都有淡淡的味道,在草箩时常以它做香囊,此时那抹香气便浮动在空气里,正是“一树梨枭醉人心”。 女子的声音穿透梨枭花的香气清晰起来:“随我来吧。” 我抬脚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我突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他当时问我:“雪时,你觉得为什么许多花都有刺呢?”可不等我回答又自问自答:“大概,那不过是为了使自己看上去厉害一些吧。” 女子的背影有些轻微的佝偻,干枯发黄的头发在头顶左侧随意挽个髻,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便是头上那根有些发旧的簪子,衣服也是洗得发旧,我心想,为什么这个姑娘在本该最爱美的年纪,却一副清淡的模样呢,存在感稀薄的好似下个瞬间消失不见都不会有人察觉。 “如鸢姑娘,你来杜府有多久了呢?”我跟在她身后,有些好奇。 她没有回避我的问题:“有20年了吧。”隔了片刻,又补充,“5岁那年进的杜府,那时这里还没有开那么多的花。” 过了很久远的时间,我是说,当我必须靠回忆往事来打发余下的时光的时候,我忽然间这样想,那个姑娘是多么真实的存在着,存在在某个具体而模糊的时间里,我又是多么清晰地记得她,记得她所做的一切。 是她告诉我,有些人活着是为了爱,还有些人为了爱活着。 chapter 96.历城往事(7) “老爷。”到了房间门口,如鸢示意我稍等,我停在一边,看到她贴着门低垂下头,向里面的人请示。 “如鸢吗……”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虚弱的气息,“又到吃药的时间了吗?” “是……老爷,雪时姑娘也来了。”如鸢答。 “……快进来吧。”里面的人这般道。 如鸢从药碗下面抽出一只手去推门,我便跟在她后面进去,扑鼻而来的是浓浓的药香。 一进门就看到杜允之正从床上撑起身子,试图坐起来,如鸢快步走上前去,将药碗放在一旁桌上,伸手去扶着他完成动作,并在他腰后置了个软垫,好让他靠的舒服一些。杜允之用眼神表达谢意,她却一直垂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他也不说话,只是眼睛里,仿佛有黑色的潮水不断退去。 整个场面静默的像一副画。 “原想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没有想到还是让你们见笑了。”杜允之在如鸢的帮助下坐好之后,朝我抱歉地笑笑,随后示意我坐,我便在床前的凳子上安顿下身子。 “叔父何出此言。”我忙答。 “叔父的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觉得好一些?” 听到我问这些的杜允之表情温和地望着我,答:“身体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坏下去呢。” 停了片刻,又说:“因着这副身体,万事总是不能随心所欲,像是被困在四方的牢笼里,生活中的乐趣也少了许多。(..info好看的小说)”说完之后笑笑,接过如鸢递过去的汤药,喝了一口,从药香中抬起头道,“夫人病的时候我总笑她是药罐子,如今自己也是这副德性了,倒觉得有些安心。”有些自嘲的口气。 “……安心?”我不大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不由得反问出来。 “是啊……”他将药碗放回原处,“病着的时候突然多出来许多时间,这是以往不能奢望的,有了时间便可以慢慢地思考,关于人生,关于死亡,关于那些过往的一切。但是想的最多的却是,在我死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去夫人在的地方呢……” 一番话情深意切,他的目光仿佛缠绕着白色的雾气。可是我觉得那番话并不是说给我听的,我只是个小辈,充其量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他又怎会将这样一席话,专门说给我听呢。 可听完之后,我却这样想,他一定很爱自己的夫人吧。 想到这里,我便忽然想起我的母亲,想,如果当初她等到了那个承诺要带她走的男人,那么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会变得不一样。 那一念转瞬即逝。 一直沉默的如鸢却突然开口:“老爷又说笑了。”说这话时睫毛微微颤抖,藏在衣袖下的手握紧了又放开,却试图躲过外人的探视。 “老爷会长命百岁。”她最后说,说这话时眼神清亮。我想,那是她唯一的光。 如鸢出去之后,房间里便只剩我和杜允之两个。 我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问他:“为何故意说那番话给如鸢姑娘听呢?” 他却偏过头去,目光呆滞地望着某个不确定的点,面上也露出与刚才不同的疲累样子,我想他大概只是不想在如鸢面前表现的太虚弱吧。 毕竟,她还抱着希望。细微,却又强大的希望。 “雪时,你是慕容家的人,应该可以看出我身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吧。”他问。 我也收起刚刚的客气,轻轻回答他:“最多不过半月。” 针对人的身体状况,医者可以从脉象来判断,而言能者却可以从微弱的气息来把握,将死之人所散发的气息是不同的。我一进房间,便闻到一股细微的、肉体行将腐朽的味道。就像是一些动物在自己行将衰亡之际会有感应一样,人这种生物,有时候敏感的可怕。 “同我想像中差不多。”他微仰着头,面容憔悴,随后口中喃喃道,“这就是极限了吗……” “你本可以好好的活下去……”我听到自己用极淡漠的语调对他说,没有情绪,没有怜悯,“并不是所有的凝魂术都会成功。”只是对他说出一个事实。 听到我的话之后,他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不一会儿,一抹释然的神色开始爬上那张苍白的脸。他转过头来望着我,试图从我的眼睛里找到什么,可他究竟在找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回来。”他将我的话补充齐全,样子有些颓然。 “你既然知道,又为何紧抓着她不放?”我问他。 他突然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呼吸有些急促,脸上是愤怒还是悲伤,我不知道,只听他说:“我只是没有想到,她,阿诺她,竟然这样恨我……”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我忙伸出手去拍他的背,为他顺气,希望能让他好受一些,他的手抓紧我,力道很大,手指仿佛要嵌入我的肉里。 他扶着我的手臂撑住身子,问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是在看到满园梨枭花开盛的那一刻,也许是踏入棠园看到庭院深深草木旺的那一时。 不在季节的花,和对已亡人毫不虔诚的祭奠。 这个世界不存在这样没有道理的事。 我这样告诉他:“我也曾不顾师门戒律而动用了令书之力,好强行挽留一个本该离世的人,最后付出的代价是伤己七分……那之后我便知道了,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等价交换’之外的法则的,就像是花木的一岁一枯,就像是凡人的生老病死,没有死哪里来的生?没有衰颓又哪里来的繁盛?既然脱离这样的法则的东西并不存在,那么死去的人,便永远不可能真正重回世间。” 我不是个爱讲道理的人,那一天,却说了很多话,直到时间像是停顿了的沙漏。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杜允之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发出含混的笑声,那笑声里却满满都是悲哀的味道。 我扶着他的双肩,目光坚定道:“我不知道是谁教给你凝魂的术法的,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别有所图,你不能因自己的私心去利用不相关的人,你也没有这个权利。” 他整个人都软在那里,不知道我的话对他来说到底能听进去几分。 看他没有反应,我不由得提高声音,接着道:“如果我没猜错,那日官兵要找的人便是如鸢吧?虽然图上女子的样貌与如鸢相去千里,但是你别忘了,慕容家的人都是言灵师,易容的术法还是会几分的……” 他却握住我的手腕,打断我的话,随后苍凉的笑意在脸上蔓延:“不愧是元靖兄的女儿,这么短的时间已什么都看透……不过,我本就不打算继续瞒你。” “这是什么意……” “我本就命不久矣,又怎会再拖累如鸢?只是以前,却是苦了她……” 他重新靠回去,将我的手放开,我看到他目光散了又聚拢,仿佛陷在很久远的记忆中…… “绕了一大圈,事情却还要先从她说起。我记得,她入府的那一年还不到17岁,眉眼间虽带一丝淡漠和疏离,却也是花一般的少女……” 这个花一般的少女,便是阿诺。 chapter 97.阿诺(1) 那时历城还不唤历城,唤作青州。 青州沈家,是北方及中原一带最大的商户,青州100商铺,半数以上归在沈家名下,青州就连牙牙学语的小孩子都知道,沈氏富甲一方,可以倾国。 我嫁入杜府那一年,刚过了十七岁生辰,还未弄清嫁娶之事究竟为何事时,就晕晕乎乎地被家人装上了轿,粉雕玉饰的送进了杜府,庄重地拜完天地和父母,夫妻礼成以后送入洞房,便要进行这最后一个环节。 人说无奸不商,想想我沈诺的老爹也是一奸商,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打着精妙的算盘,人说“男儿胸中有天地”,放在老爹身上却是“男儿胸中有算盘”,就是这样精明持重的一个人,却在嫁女儿这件事上超乎寻常的草率。 我一直不明白,老人家平生除却做生意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乐趣,在咬文嚼字的领域就是一彻头彻尾的文盲,平日里也看不惯那些文人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作风,那日却不知道是怎么了,见着杜允之这个不折不扣的文人以后,态度却来了个大翻转,以至于非要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他为妻,就像是得了魔怔一般,回来一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杜公子果真蕙质兰心。” 虽然这个成语用错了,但是能让老爹的遣词用句这么风雅一回,也着实不易。 因此,在待嫁的日子里,我孜孜不倦地琢磨的一件事就是:这姓杜的究竟给我老爹灌了什么迷魂汤? 印象中杜允之没让我在洞房里等多久,我打了个盹醒来,他已经走到我跟前,我低垂着头看到他上好锦缎绣成的鞋面,距我半米都不到。 他隔着盖头问我,第一句话便是:“阿诺,嫁我为妻,你可高兴?” 我心想,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如何称得上高兴?可是又想,我们碧落民风还不是很开明,女子的一生无非是嫁郎生子,是断不会有男儿那样建功立业的机会的,可生子距我的生活还比较遥远,今日的出嫁便成了人生中的头等大事,哪有人在成亲时还不高兴的? 于是我冲他点点头,正思虑着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大红盖头已被他一下挑开。于是在大红喜烛摇曳的微光下,我第一次看到我日后夫君的模样。 我吞口唾沫,觉得爹爹的眼光果然是变了,以往爹爹总说,沈家的女婿一定得是咱碧落的开国元勋清源那样的武将,而不要是清逸一般的文弱书生,那时我还犟嘴说爹爹你历史学得不好,人家清逸也是武将,只是生得清秀而已,可爹爹说那也是小白脸一个,不妥,极其不妥。 于是受我爹爹的熏陶,我自小便觉得,沈诺未来的夫君一定会是年画上清源的那副样子,又结实又高大,豪气冲天。 这个杜允之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白净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那双拿毛笔的手,也是断断拿不起长枪的,尤其是一双眼睛如同江南烟雨,里面是雾蒙蒙的灰。虽然他的面相不错,大可称得上是温润如玉,放在男人堆里那也是一眼就能找出来的好模样,却将我的憧憬击成了粉碎。 我心中刚哀嚎一声“我的清源哪里去了”,他的身子已经欺压了过来,一抹淡淡的酒香开始绕在鼻尖,大婚之日嘛,喝些酒也是应当,我软软贴在他胸口,心想我以后就是他的女人了。 “阿诺。”他喊我的名字,在我耳边笑得开心,“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我何等幸运,能与心心念念的美人结成连理……” 我拍拍他的背,说:“你娶了我,也很高兴吗?” 说完之后只觉得身子一轻,他已打横将我抱起,轻轻将我放到床上,眼睛里攒着笑意,我看着他,瞥了一眼八仙桌上的酒盏问:“交杯酒还没有喝,你就这么急吗?” 他捧着我的脸,仍然笑得好看:“急,急不可耐。”说着就又贴了上来。 “阿诺。”他的唇找准我的唇温柔的摩挲,我听到他从喉间发出含混的呼唤,刚“嗯”着应了一声,他的舌已经长驱直入。 亲吻的间隙里手也没有闲着,在我胸前游走了一会儿忽然摸到我腰间,我心想那不愧是双拿惯了笔杆子的手,解起衣服来是何等的灵巧啊,我自己穿时都觉得麻烦的繁复喜服,在他手上却异常乖觉,三下五除二就被他扒了个精光。不一会儿,他也褪了自己的衣服,整个身子重重地压在我身上。 他的手在四处游走,我的全身都好似擂起战鼓。 “阿诺。”全世界都是他入耳即化的缱绻嘤咛。温热的手掌在我全身点燃着火焰。我在某种不可控制地力量下搂紧了他的脖子,他微微顿了片刻,却更加紧得拥了我,那一声声“阿诺”,也叫的愈加让人心痒难耐。 我心想,原来男子的身体可以这般美好,原来男人和女人可以这般亲近。 云消雨住之后,他从我身体上离开,一时之间忽然间空虚无比,一股淡得仿若虚无的哀伤却升上我心头,慌乱间找到他的怀抱靠上去,他立刻抱得更紧,不为其他东西留一丝缝隙。 他在我耳边说:“阿诺,今日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永远都是我的人。”声音低沉喑哑,却回荡在整个世界。 那夜我昏昏沉沉睡去,第二日,喜烛燃尽,我不再是阿诺,我成了杜夫人。 杜允之十五岁丧父又丧母,也是个苦命的孩子,17岁时进京赶考,锦绣文章,巧舌如簧,毫无悬念的成了皇帝陛下钦点的状元,本可以留在京都任殿上朝臣,却执意回青州,成了这里的知府,官职不大,却是青州最大的父母官。 我成了杜夫人以后,杜允之待我周到之至,对我的爹他的岳父的生意也是大为照拂,我唯一的弟弟不济,也全亏他周旋,在府衙谋了个小小的文职,算了却了爹爹的一桩心愿。 相处的久了,渐渐发觉杜允之这个人其实是绵里藏针的高手,笑谈之间便可伤敌于无形,我也渐渐开始理解,当初他是如何将我爹给彻彻底底收服了的。 然而男人在外面如何其实与我无甚关联,作为女子,只要有个贴心的丈夫,那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而杜允之做丈夫,却也做到了极致,是全天下丈夫的表率。 在我们青州,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姨太太一堆,出门左拥右抱,风光无限,他又是人中龙凤,恋慕他的姑娘可以从街东头排到街西头,为他说媒牵线的媒婆可以凑好几桌麻将,可是婚后三年,他都无甚动静。 他不急,我却开始急了,州县里的那些夫人们每逢聚会都有人吃饱了撑着凑到我耳边咬耳朵,苦口又婆心,说:“杜夫人啊,你家相公好歹是青州知府,年纪也正壮年,你可不能管的太紧,该纳妾还是要纳的,多个人延续香火也是好的。” 于是我有时也在他耳边念叨,说:“允之啊,你看,咱家七处厢房,却只有我一个女眷,为妻有时也会觉得甚是寂寥呢,不如夫君你多纳几房妾,也好壮大你杜家家威,我无聊的时候还能凑一桌麻将不是?” 他听我这么一说似乎也开始有些着急了,蹙眉问我:“阿诺,是不是我平日忙,你觉得寂寞了?” 我老实地点头,心想你终于开窍了。谁料他将我拉到怀里,有些内疚:“是为夫的不是,以后为夫会抽更多时间陪你,再不会让你说出这样赌气的话来了。”说着为我顺了顺毛。 他的话我虽然听着心暖,却觉得他完全曲解了我的意思,他竟以为我是在撒娇任性不成?我立刻急了,心想我沈诺是个多么大度的女子啊,怎么能让人在后面戳我脊梁骨说我的相公是妻管严呢? 遂正色道:“允之,我知道你肯定是顾虑我的感受才不纳妾的,你放心,我沈诺脾气虽然不好,却也算作开明女子中的典范,我一百个支持你,你就放心去吧,我看王员外家的小姐就不错,人好性子也好……” 他却忽然打断我,将我的手拉到他的胸口,说得认真:“阿诺,以后再不要想这样的事,为夫今生就只有你一个妻子,就算哪日你死了,我杜允之也绝不会填房。” 我愣在那里,一时无语。 他轻手扳过我的脸,眼神里是笃定的光:“阿诺,你可相信我?” 我沉默了片刻,浅浅笑开,手指抚上他的眉,轻轻道:“允之,你这样说,阿诺便不舍得在你之前死了呢。” chapter 98.阿诺(2) 我第一次有孕,是在嫁给杜允之的第三年,本来以为这么些年都没有动静,以后也不会有了,没有想到会被诊出喜脉,这于我来说自然是喜出望外,娘家那边也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在我告知杜允之这件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眼睛竟有一丝闪躲, 我问他:“我们有孩子了,你喜不喜欢?” 他将我轻轻搂了搂,声音在我头顶飘渺如终年不散的雾气:“阿诺,我很喜欢。” 我想,那次兴许是我自己想太多,也有可能是所谓的孕期综合症。因为自那之后,杜允之待我比以往还要贴心呵护,对腹中这个孩子则更是超乎寻常地挂怀。每次外出公办,半途都会差人回府询问情况,生怕我们母子有恙,有时候一来二去我都烦了他还不烦,仍然乐此不疲地隔一个时辰就差人来问。 我小产的那一天,天空下着蒙蒙细雨。 早上一起来我就觉得身体不适,他正要宽衣出门,察觉到我表情异样,便执意要留在家专心陪我,生怕我有什么闪失。我笑他小题大做,他却握紧了我的手,放到嘴边亲一口,说:“阿诺,你不能有什么事。” 他说完之后扬声吩咐下人为我熬副安胎药来,药端来之后,又一口一口喂我喝下,然后坐到我身边,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吃吃地望着我的脸,他的目光仍然是那停驻江南的烟雨,我伸出手去,他却忽然一怔,我的手便定在那里。 只见他敛了敛表情,神色如常地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正要开口,却忽然觉得腹部难以言说的痛,挣扎了几下之后,突然看到从裙下流出粘稠的血液,像是开到荼蘼的花,在我自己口齿含糊的叫痛声中,我听到他沉着嗓子命令:“快去请大夫来!”在丫头出门之前又补充,“记得,是东城的孙大夫。”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声音颤抖,我听到他说:“阿诺,没事的,我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可我的孩子有事。 我们的孩子有事。 我沉沉地睡了一觉,起来后从两个人又变回一个。我仍然是他的杜夫人,他也仍然宠我爱我,可我的性子却愈发沉闷,以往那个爱看热闹的阿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可杜允之却仍然是那个杜允之。他的性子是温水慢慢煮出来的,从不大悲,也从不大喜,只是温柔如一方四季安然的水域,可是水底却藏着复杂的暗流,我不懂。 我在夜里问哭着问他:“允之,你当真是喜欢我们的孩子吗?” 他将我一点一点搂紧,像是我们成亲那天一样,不给我们之间留任何缝隙,我在他怀中艰难地呼吸,听到他沉声说:“阿诺,不要多想,我就像喜欢你一样喜欢着我们的孩子。.info[]” 却不是对我说:“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期待他这样说。 知道自己身体异样是在回家省亲的那半月里,在离家回府的前一日,我偶感风寒,本想撑一撑就过去了,家里有个姨娘那日有恙,刚巧大夫还未走,便叫了他为我瞧了一瞧。 大夫开了个伤寒的方子,嘱咐几句之后,忽然踌躇着开口,道:“请恕老朽多言,夫人的身子,怕是不宜多服避子的药啊。” 我登时如五雷轰顶,整个身子立刻从头凉到了脚,伺候我的小丫头嘴一向快,听到这话立刻接口:“我家夫人从不曾……”还未说完,立刻意识到什么,忙噤了声。 我事后嘱咐她,此事就当作没有听到,对那位老大夫也说:“是先生误看了。” 回到杜府之后,我对此事绝口不提,面对杜允之,除了无法自控的疏离以外,我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更多的反感情绪。 我仍然是杜夫人,可我的那颗心,却再不是以前的那颗了,我心想,杜允之,你的阿诺,也再不是以前的阿诺。她的心里多了防备,也多了恨意,她一直不明白,为何每次你都固执地请东城的孙大夫来瞧病,如今却终于明白了,你是怕别的大夫来了,再坏了你的事。 可是你为何要杀死我的孩子,属于我们的孩子。 我开始怕他,尽管他对我一如既往的温柔,可每次深夜里与他相拥的时候,我都会止不住地想,这样一个人,心里究竟在盘算些什么,他想要的,究竟又是什么,而我沈诺能给他的,到底还剩什么。 我在梦里声嘶力竭地追问他:“杜允之,你将阿诺的一切都拿去了,那阿诺最后还会剩下什么?” 梦里的他嘶哑的声音仿佛带着沉重的悲悯,他全身的温度也好似笼在暮烟柳色里,隔着肌肤,是刺骨的寒冷,他低沉着嗓子说:“阿诺,你还有我。” 我早知道世界总有倾塌的那一日,却不知道那日来得那样早。 那日,有客人从远方拜访,而他却正在书房与人议事,吩咐了谁也不准靠近,我那日身子有些倦,早上他便扶我吃药睡下,谁料那个来访者有加急之事,不得已叫人唤醒了我,希望我能为他通传,我看他神色匆忙,不像是扯谎,便拖着沉重的身子去书房寻他。 书房的窗上印出两个黑色的影子,说话声都压得很低,我原没有打算偷听,却在敲门之前突然听到这样的话。 “沈家在全国有六百四十一家商铺,二百十五家银号子,光是青州,就有六十家米铺,这些年积下来的财产足够国库十年的开销,若这些能归入小主人的旗下,杜大人在日后小主人成事以后,必能以极大的功劳……” 我恍惚中往旁边的柱子扶了一下身子,慌乱地捂住口鼻,生怕一不小心就大叫出来,刚稳住心神,就听到杜允之的声音,他不慌不乱地问:“那么,事成之后,沈家如何?” 然后那个声音只说了一个字:“诛。” 沈家如何?诛。 我只觉得眼前有无数飞鸟翩跹而过,它们大片大片地飞越头顶,留下一片黑压压的天空。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沈诺,你难道傻吗,你能给他的还能有什么呢,不过是沈家的倾国财富吧。他娶你难道还能有别的目的吗,你在得知他杀了自己的孩子的时候,难道还能期待他对你有别的什么奢求吗? 奢求的是你才对吧?你竟然忘记了,沈诺在是杜允之的妻子之前,首先是沈家的女儿,是这个全国第一大富商的女儿。 chapter 99.阿诺(3) 是夜,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个男人在我耳边平稳的呼吸,多年以来他睡觉总有个习惯,就是要揽着我才能睡着,我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心里澎湃起巨浪。我轻轻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他下意识地来捞我,却捞了个空。我心想,我若不在,他的手边便会像这样寂寞地空着,那也会是件美好的事,总好过恒久的寒冷将以往的温存封冻。 我轻轻在他额上亲了一亲,然后眼波荡漾地挑开他的亵衣,找准胸口,手上的金钗慢慢沿着他的肌肤划过去,终于找准了一个点。 我告诉自己,刺下去,刺下去便好了,刺下去,你还是沈诺。 “阿诺?”他忽然睁开眼睛,眼底是难以置信的光影,但是哪里有光?不过是黑暗与更深的黑暗罢了。他就那样看了我一会儿,先是震惊,忽然又释然,乃至平和,我听到他的声音裹着千年的寒流:“阿诺,你想要杀死我吗?” 我的眼泪却啪嗒啪嗒掉下去,手抖动地难以置信,我咬着牙,用力说:“允之,你要的不是我,对不对?你要的是沈家的女儿,沈家的财富,对不对?我们的孩子,你也不喜欢,是不是?你回答我啊,你回答我……” 他好似浑身瘫软地躺在那里,动也不动,声音却清晰,直撞我心扉:“阿诺,我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你。” “你骗人!”我已泪流满面,一股力量推着我将手中的利器刺下去,却又不相上下的力量组止我这么做,我知道,那是我与他相对的这些年岁,是他手心的温度。 “阿诺,我不曾对你说过我的身世,你此时可愿意听?”他轻轻道。 我抹了把眼泪,哭道:“你现在说又有什么用?” 他却抬起手来,眉间停了一抹难过,将我眼角的泪擦干:“至少可以让你不那么恨我,可是,终究也只能让你不那么恨而已……” 他口中的故事,是这样的。 杜允之原不姓杜,而姓段,真实的名字,其实也并不是允之。虽然十五岁丧父丧母是真,但他却根本不是如传闻中所讲,是没落家族出来的。他上面有个名动四海的姐姐,名唤段云溪,是白帝身畔最得宠的妃子,而他下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唤段锦沆,刚刚十四岁,已经是帝王身边得力的护卫。 段云溪三年之前得了个儿子,排行老四,白帝其年早已立了太子,所以这个老四是断然没有继承大统的机会的,可云妃却是个有野心有谋略的女人,老早就扶持了一批朝臣,想为将来儿子谋事打好基础,而当时沈家财可敌国的流言早就满天飞,就连白帝都不自觉流露出想将沈家收归旗下的意图,云妃作为枕边人,自然也开始为夫分忧,打起了沈家的主意。 杜允之便是这样被她凭空捏造了出来,以前在段家,他只是个私生子,一直未得承认,却深受这个姐姐的照拂,而姐姐平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自己的儿子能安好,于是他这个做舅舅的,便牺牲了自己,来到这青州的土地,与一个未曾见过面的女子成了婚。 照云妃的意思,既然是为了得到沈家的财产,那么便不能留下沈家的子嗣,就算那个孩子将来姓杜,也决然不能流着沈家的血活在这世上――于是便是每天一晚避子药。 其实沈家子嗣绵薄,我爹爹虽娶了几个姨娘,但是都无所产,所以沈家能继承家财的只有我和我弟弟沈川,只是沈川不济,我又是个女人,爹爹早就想找个得力的女婿将这一家子交托给他,杜允之便凭借一颗“蕙质兰心”,入了我爹的法眼。 可是帝王家的女人是何等狠心,一切入手之后,又岂会留下沈家的人,不过是一个轻描淡写的“诛”字而已。 我听完他的话,哑着嗓子问他:“你姐姐容不下我沈家,你也定是容不下我的。”簪子滑到地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一片氤氲的水汽,“允之,你会将我怎样呢?” 他却忽然将我拉到怀里,温热宽阔的胸膛贴紧我的脸,我听到他厚重的气息在我耳后喷吐,他喃喃道:“阿诺,我定会护你周全。” 你会护我周全,可我的家人呢。 半月之后,我的弟弟沈川染疾急逝,而我的爹爹和几个姨娘在去北方山庄避暑的路上遭劫匪拦道,死于非命,青州沈府则在一场大火里化为灰烬。 我的病,便是那时落下的,大夫说是我心伤过度,巨大的冲击一时之间震断了心脉,只能好好将养,不能再受刺激,只有我知道,那时的阿诺已经死了,可杜允之却希望她活过来。 我仍然是杜夫人,他也仍是那个人人爱戴的知府大人,只是青州渐渐变成了历城,他渐渐成了历城太守,仍然拿着朝廷不多的官饷。而我却每月都要拿他的例银去救济灾民,自己府里的生活却越来越紧张,几乎是捉襟见肘,他却默默地由着我去,直到府上的丫头伙计走的一个不剩,他便自己烧饭给我吃,每日对我说:“阿诺,你今日可开心?” 那时的我已经是个只会笑的疯子,自然每日都开心。 他带我去遥远的地方看病,我见到那个镇子开了漫山遍野的黄花,一遍遍地喊:“允之你看,这花开得好热闹,我们府上若也有这样的花该多好。” 他说:“阿诺,你若喜欢,我们回去便在院子里种满这花。” 我看着他笑:“如此甚好。” 我死以后,他果真在那院子里种满了那样的黄花,据说创世神怕鬼魂离世之后独自走黄泉路孤单,便种上了这种花,花名原来唤作梨枭。 古人在漫山遍野种上这种花,是希望有一天,离世的人能在看到这花,而记得回家的路。 允之,你希望我能回来吗? 可是阿诺对你已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放过我。 请放阿诺自由。 chapter 100.如鸢(1) 我初次见到公子,是在一个阴寒的冬天。那一年,独自抚养一双儿女的父亲,终于不堪贫穷与疾病的折磨,而决心将年长一些的女儿拉到市场上变卖。就像是卖黄瓜卖柿子一样,我被明码标上了价,只等着过往的谁看上了眼,将我给拎走。 然而那时节那世道,缺钱缺米唯独不缺人,尤其我还是个走路都不太稳当的小孩子,买回去除了做童养媳之外,确实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人都说国君无道,才使得民生凋敝,民不聊生,可以我5岁的智商,只能够理解这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不能将我卖出去,爹爹会不高兴,爹爹如果不高兴,我们全家都会不高兴。 等我长大一些时候,终于明白当年的爹爹为何会不高兴,那是因为,如果不能把我成功卖出去,那么爹爹和弟弟当年过冬的口粮,将会成为困扰我们全家的一个大问题,而这个问题的另一头,据说与死亡这个词相连。 天快擦黑,我心心念念的是,快快有个人在我们面前停下,哪怕只是出一钱银子,也算了却了父亲的一桩心愿。直到父亲绝望地拉起我的手,我才懵懵懂懂地觉得,今天大概是不会有人停在我面前了吧。 公子是在那时出现的,白底黑面的靴子,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我的视线,我仰起小脸顺着那双长腿往上望,便看到了身穿月牙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枚青色玉佩的公子。他表情温和地站在我面前,全身仿佛披着朦胧的月华。 那时的我心里想的是,他长得真好看,比我爹爹好看一百倍。 “就算家贫,又何至于忍痛卖女?。”他微蹙了好看的眉头,一出口便如落地的珠玉。少年时代也曾读过些诗书的爹爹将头低地更低,一字一句都斟酌良久:“公子一看就是世家出身,哪里会知道我们这些布衣百姓的无奈。若公子着实怜悯,不如将小女买下使唤……小女将来也不至于跟着我这个穷爹饿死街头……” 不等爹爹说完,他已经蹲下身子,清亮的眼眸直直望着我,眼睛里是最纯净的光亮,他将一只手压在我头上,道:“这么玲珑的丫头,怎生只卖两钱?” 我望着他的眼睛,这样回答了他的问题:“一钱银子,可以买两袋米,有两钱银子的话,我爹爹和弟弟便饿不死。” 我刚说完,就听到他微不可闻地叹口气,眸子里的潮水一波一波侵吞着岸上的沙石,粼粼的光却好似潜伏许久的暗流,再抬眼时,已经又是清澈温和的一双眼睛,他这个人,自一开始便矛盾。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我缓缓摇了摇头。我真的很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可是一想到我没有名字这个凄凉的事实,我便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平日里,因我排行老四――我娘的第一胎是对双胞胎的姐弟,可惜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了,后来便只剩我和弟弟两个孩子――爹爹便一直唤我小四。 他看着,似乎是了然,然后便是一句温柔的询问:“我日后叫你如鸢,可好?” 我茫然地点点头,又听他问:“如鸢,你愿意离开你爹爹随着我走吗?” 我愣愣看他许久,又看了看爹爹,随后郑重地点头,答:“我愿意。” 然后他便笑了。一展颜,天地失色。我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何为一笑倾城的,公子他是我在世上见过的最好的男子,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如此笃定,自见过他之后,世间便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进入如鸢的眼中,如鸢在5岁就已决定,要为眼前这个男子做任何可以做到的事情。 我知道,我对公子的这种想法,到最后近乎成了执念,佛教教义劝人戒执戒痴,却也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教条,许是我断章取义,可是我满心觉得,这样的偏执,也并不是必须要戒掉的。 如此,我便跟在了公子的身边。 后来的我慢慢知道,自家公子果真是贵族家庭出来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为人还异常谦虚知礼,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可是早些年父母亲双双亡故,杜家的家门便寥落起来。 可这些背景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在我心里,公子便是公子,自一开始,他便没有变过。在我幼时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温和,谦虚,而且洁身自好。 对他的种种好印象,大概源于我在他身边的日子,他从来不曾亏待过我,以至于小小年纪的我已开始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便是遇见了他。不过后来的我也算是隐隐约约明白,他这个人向来便擅长收买人心,所付出的也未必都是真心,只是那时的我早已深深陷如他挖好的坑,可以说身不由己,也可以说心甘情愿。 我到他身边没有多久,他开始教我识字,也教我各种道理。 我记得最清晰的一番话,是这样的,那日他对我说:“如鸢,你要始终记得,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你就必须要比别人更聪明,要去学着看穿别人,但是有时候,看穿了也不要点破,一定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但是千万别试图去掌控别人,也不要奢求太多,你要记得,有些事,始终都是没有办法的。” 我想,他说的那个道理,就像是我后来读到的一句佛语说的那样――佛曰:不可说。 不可说。不能说。不愿说。 一目了然的事,如何能说。 很久很久以后我有些苦涩地想,那条从开始到结束的弧线,一开始便是多么的清晰,又怎会有人看不到?可我却像是被人于喉咙深处埋了蛊一般,自始至终都缄默不语。 大概是因为,在我的故事里,始终都只有别人的故事而已。 后来,公子进京,在殿试上一鸣惊人,且被白帝钦点为当朝状元,然,他却推却了朝堂上任职的圣旨,自愿请求去青州做官,直到那时,我才见到了一个稍微有些不同的公子。 那是我10岁的那一年,公子忽然将我叫到身边,这般问我:“如鸢,你可愿意学些拳脚功夫?”那时的他眼睛里是迷离的灯火,他喝了许多的酒,醉了,醉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说:“如鸢,我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为我做事的人,他需要聪明,漂亮,他也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少说话,甚至不说……” 他选中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chapter 101.如鸢(2) 后来的后来,当我终于明白公子所谓的“拳脚功夫”是指什么时,才总算知晓,为何他那时会是那样一种悲悯的神态。(..info)可是于我来说,那个表情是多么温柔,以至于我每次躺在尸体堆中,或者血泊里,甚至命悬一线之时,都会因为回想起那样一个表情,而非常,非常想要活下去。 就这样,我自10岁那年,开始学习杀人。 杀人其实没有想象中困难,即使是对一个孩子来说亦是如此,因为没有人会对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孩子产生怀疑。有时候我只需要蹭一下他的身子,或者找机会碰一下他的手,再或者直接将毒药喂给他吃――是的,我是从那时候开始学习用毒的。 大概也是自那时开始明白,有些人的死,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公子他是擅长布局的人,在他掌控的棋局里,根本不需要多余的棋子,而抹杀那些根本用不上的棋子,便是我的任务。 我13岁那一年,也就是随公子来到青州的第7年,公子向青州第一大富商沈家下了聘,要迎娶那个叫做沈诺的女子。其实早在很久以前,我便知道了这个名字,那个名字是注定要嫁给公子的女子的名字。 沈诺,那个天真纯良的女子,她需要嫁给公子,她也注定要成为一枚棋子。但是其实,在公子将娶她这件事纳入计划中之前,我便已经见过了这个人――也许应该说,公子已经见过了这个人。 那是上面的官吏来青州巡游时的一次送别宴,宴会邀请了青州的所有大户,公子作为青州知府,自然列于宴席的主座。 我站在公子身后,冷眼看着那一场盛会,看着那些觥筹交错,那些谈笑风生,还有那些隐在暗处的勾心斗角,和黑暗的涡旋,恍然间觉得所有人的脸都模糊成同一种色彩,只有公子,依然那么清冷脱俗。是从何时开始呢,我的眼里只能看到他,也只愿意看到他,即使他从不曾回过头看一眼躲在暗处的我。 公子向来不喜酒,大概因为他甚是易醉吧,那天出于无奈,喝了许多,为了保持头脑清醒,便趁着宾客大多酒至酣处之时,让我扶他去后园逛一圈,回来之后却不愿再回上座,便随意找了个空位安顿下身子,位子旁边也是空着,大概是哪个宾客先行遁了吧。 就在那时,一个小姑娘却偷偷溜到了桌边,公子大概早注意到了她,一直眯着眼睛瞅她,她却浑然不觉,在桌旁坐下,左瞅一眼,右瞅一眼,最后终于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个小白瓷瓶,打开瓷瓶,便要往桌上的饭菜里倒。 我心想,这小姑娘好大的胆子,大庭广众之下竟要下毒吗?只是不知她要害的是何许人也。公子看到她的动作之后,没有说什么,而是将手中的折扇打开,慢悠悠地扇几下,仍然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我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阻止她,毕竟是公子坐庄的酒宴,若出了麻烦就一定会是公子的麻烦,可公子却伸出一只手,阻了我的动作。 小姑娘大功告成之后也不离席,竟然端庄地坐在席位上,装模作样地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喝茶时眼珠子四处晃,一副鬼精灵的样子,撞上公子的目光后立刻将脸转向别处,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人,忙挥手,只听她声音清脆地喊:“爹爹!” 来人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全身穿的都是上好锦缎,却不像是做官的人,我暗自猜测他应该是州县上的大户,看他面相和善的很,与这叫他爹爹的小姑娘眉眼间果真有几分相像。 “阿诺,你如何来了?”他一边将自己的身子塞进席位里,一边问她道。 “嘻嘻,阿诺自然是来找爹爹的呀,刚刚没见着爹爹,问了几个人才知道爹爹小解去了。爹爹,你怎去了那么久?可是吃太多油了?”小姑娘表现的很是乖巧,一边说着一边在男子肚子上摸一摸,笑嘻嘻道,“这一顿饭下来,爹爹肚子上好像又长肉了。”随后又道,“其实是姨娘差阿诺来喊爹爹的。” “阿诺,你姨娘真的叫你来喊我吗?”中年男子听话之后立刻眉开眼笑,表情很是惊喜,他凑近那小姑娘,神秘兮兮地问,“你告诉爹爹,姨娘真的不生爹爹的气了?” 小姑娘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姨娘疼爹爹还来不及,怎么会生爹爹的气?” 那男子听完这话后别提有多高兴,立刻便要起身,拉了小姑娘的手说:“好,咱这就走,这就走!” 小姑娘却没动,委屈道:“爹爹,阿诺跑了那么远,也有些饿了,爹爹陪阿诺吃些东西再走吧。”说着便伸手拿了一块糕点,“把这些糕点吃完我们便走。”那男子听这话果然上当,伸出肥嘟嘟的大手也拿起一块糕点,一边唯唯应着,一边将下了药的糕点往嘴里送。 那药的药性还真是强,一块糕点刚下肚,男子就哎哟一声捂住了肚子,随后表情扭曲地看一眼那个小姑娘,顺着他眼光望去,只见那小姑娘正幸灾乐祸地撑着脸看他,瞪着无辜的大眼睛,问:“爹爹怎么了?可是肚子不舒服?没关系,姨娘说了,她会在家里熬好红糖水等着爹爹的,保证将爹爹伺候的欲仙/欲死。” “你这丫头……”男子刚要发作,浑身却又是一阵哆嗦,只好捂着肚子朝茅房去了,小姑娘则气定神闲地饮起茶来,不一会儿便听她自言自语道:“都说了嘛,惹怒女人的后果很严重,这些男人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公子早忍俊不禁,待那小姑娘走后,那脸上的笑意都没有退去,公子扭过头来对我说:“刚刚被下药的是沈家老爷,那位小姐,想必便是沈家的大小姐了。”说完之后抿嘴一笑,喃喃道,“阿诺吗,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 那年的沈诺刚刚16岁,称不上倾城绝色,却也是面若美玉,冰雪聪明的一副样子,那浮在眉眼间的灵动,似乎能吹散所有的阴霾。 我知道,自己曾经是嫉妒她的,嫉妒她的出身,嫉妒她的美貌,但是最重要的,却是嫉妒她能够让公子发自内心地一笑。 那是我所没有的力量。 chapter 102.如鸢(3) 佛经上说,缘起已灭,缘生已空。 有些东西,自得到那日开始,便注定要失去,他是那样,她也是那样,还有他,和他,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没有人逃得过命运的那只手。 我不知道公子是从何时开始挣扎的,却知道他的棋局从何时开始变得混乱不堪。自从那个女人出现,他心里的那盘局,已经乱如散沙。 是啊,他在挣扎,他要得到的东西,是沈家的家财,是沈家全府的性命。 他却不愿意失去她,他渐渐爱了她。 每当我看到沈诺那副无知无觉、不谙世事的模样,心里就有种接近憎恨的感情,可我知道,自己只是不甘罢了。她在杜府的日子,每日看戏,养花,偶尔扮男装外出找乐子,从不曾有什么阴霾,而公子的笑容越来越多,藏在笑容背后的悲伤却早逆流成河。 有些时候人真的是没有办法的,拼了命去给予,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能给的,却根本不是对方想要的。我想,这么多年让我一直无法释怀的,大概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鸢,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你莫要太贪心。 可终究还是因为贪心,而犯了错。 沈诺被意外地诊出了喜脉,照理说,三年来每日一碗避子药,应该没有理由出现这样的纰漏,可它偏偏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偏偏就这样宿命般地,在杜府炸开了锅。 我听到她问公子:“我们有孩子了,你喜不喜欢?” 公子怎会不喜欢呢,他喜欢的就快要疯了。我躲在一边,看着他颤抖的肩,同表面的不动声色形成的强烈反差,那个时候我突然很想冲到他面前,这样告诉他:“公子,不要再忍耐,只需要告诉她你的苦楚便是。” 可这句话卡在喉中,一直到她去世,我都自私地缄默着。 “如鸢,一定要守好夫人。”他那日嘱咐我,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广袖下握紧了又松开,额上细密的汗珠昭示着他的矛盾――那双落子的手,就那样悬在了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多么爱她,又怎愿失去他们的孩子。我知道,他大概在那时已然决定,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要让她将这个孩子生下来,那是他与沈诺的孩子。(..info) 他选择走的这步棋是多么艰辛,因他的那个姐姐丝毫不愿体谅,皇家之人心肠早就硬如磐石,又怎愿意因为一些无足轻重的儿女情长,为自己日后埋下祸患。不止一次,“上面”送来的书信里,总会有各种暗示,若不能将这个孩子拿掉,那便是一尸两命。 公子开始变得战战兢兢,陪在她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就算不得不外出办事,也总要差人隔三差五地询问情况,那个时候,她对他这种“小题大做”的抱怨,听起来总是幸福而甜蜜的。 我总想问沈诺一句,公子这般在意你,又怎会亲手杀掉你们的孩子,你就这般不信任公子吗? 之所以这般确定,是因为杀掉那个孩子的人,是我。 我的主人只有公子一人,只需要他安好,便是我的一切。所以当我拦到那样一封信,并且背着公子偷看了信的内容时,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做这样一件不为公子原谅的事。 那封信是这样的:三日内,子若在,诛沈氏全家。 我知道,如果沈诺死了,那么公子便也死了。我宁愿公子恨我,也不愿沈诺恨他,更不愿他失去身边唯一的幸福。 所以那日,我在安胎药中下了麝香,公子似乎是刹那间便明白了一切,他射向我的眼神冰冷而没有一丝温度,我却只是漠然地立在那里,承受着我应得的一切。沈诺脸色越来越不好,我听到他沉着嗓子吩咐:“快去请大夫来!记得,是东城的孙大夫。” 公子,就算我杀了你的孩子,你也要包庇我吗?你心知若是别的大夫过来,怕是要指出药中的问题,那么如鸢,便难逃一死吧。公子,你留下我,是因为你还需要我,或者是有那么一丝留恋呢。 我直到今日都记得他那日看向我的眼神,我宁愿自己被冻结在千百年的寒冰里,也不愿他那般看我,然而他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责备过我一句,甚至将那双大手按在我头上,那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只是那双手,却不再有温度,他的声音喑哑却温柔:“如鸢,回去好好休息,将今日的事忘掉。.info[]” 大概就是因为他这般温柔,我才不愿意看他伤心难过。 沈诺,有些事情,你是最应该看到的人,可你为何看不到?还是说你根本不愿意看到。你宁愿相信他利用你,也不愿相信他爱你吗。 这些事,没隔多久,终于有了答案。 沈诺的家人遇害之后,她便疯了。虽然看在别人眼里,她仍是那个善良爱笑的杜夫人,可是只有杜府的人知道,她常常忘记事情,甚至常常忘记自己叫做沈诺,可她却从来不会忘记公子的名字,我总是听她说:“允之,你高不高兴?” 她的身体渐渐成了自己和公子的负担,她却仍然坚持去施粥,去救济,州里百姓都夸她慈悲心肠,可又有谁明白,她只是希望借此逃避现实而已,她自己是个不幸的女人,她便希望让天下人都得到幸福,这看在我眼里,是种多么愚蠢的善良。 她死以后,公子便也死了。渐渐地,杜府只剩下寥寥数人,公子守着杜家逐渐败落的院子,在院子的空地上种上大片大片的梨枭花。他的目光常常穿透那片花丛变得飘渺而虚无,我有时候会想,他究竟是在寻找什么呢,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 我以为公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直至余生过尽,我也以为自己会守他一生,直到沧海桑田,所有的悲伤都风化。 可是一年前,公子收到一封信,平静的生活再一次掀起了波澜。 那时公子因腿疾已经到了膏肓之境,竟因那封信的内容,神识忽然间清明起来。他叫我至床榻前,面上有难掩的喜悦:“如鸢,世间原来有一种术法,可以使人起死回生,原来真的存在这样的术法。” 我皱眉,想要反驳什么,他却挣扎着坐起身子,用力地握着我的肩膀,对我说:“这样,阿诺便能回来了吧。”他的眸子里是黑色的巨浪,我知道,自从他爱上沈诺以后,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羽扇纶巾谈笑间的公子,而变成了一个普通男子,一个普通到让人厌恶的男子,他说,“如鸢,你一定要帮我。” 我沉默着看他,看着他直直望着我的眼睛,然后自口中吐出最后几个字:“帮我杀一个人,可好?”杀一个人,换一纸符咒。 我机械地答:“好。” 他需要我杀的人,便是自北疆奉诏回朝的清河王,白梓轩。 我的易容术是那样好,以至于白梓轩的贴身护卫被中途掉了包,都没有人发觉,我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杀人,也是最后一次用毒,以往,我总是用立刻便能置人于死地的毒药,为那些将死之人省去挣扎,也省去痛苦,又狠又慈悲,可是我见到白梓轩,却舍不得下手。 那个骄傲清冷的男子,生了一双和公子多么相像的眼,可惜的是他却看不到,似乎是路上已遭人刺杀过。我心想,生在帝王家的人虽享有一般人无福消受的富贵,却也有比一般人更多的危险――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我也是其中一个。 我是他的贴身侍卫,其实有许多机会都可以下毒,可我却因为留恋着那双眼睛,而拖延了许久。 终于下定决心的那日,我溜到他的房间,正要往茶水里下药,谁料他与那个叫做昀端的军师却中途折回,我便只好躲上了房梁。 那日白梓轩与昀端的那番话,便是迫使我将所用之药由一滴致命的断魂丹,换成了缠绵七日的七日散。 他们谈论了一会儿局势问题,最后,突然谈及了一个女人。 “恕昀端多言,王爷这今日一直连夜兼程,可是有急于见到的人?”叫做昀端的军师这般问。 白梓轩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沉默了,没有立即回答他。良久,我才听到他吐出一个名字来:“慕容雪时。” 昀端低低笑出声:“我的那个徒儿受王爷这般厚爱,当真是有福气的很。” 白梓轩接道:“她倒是从没有这样的觉悟。”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那样一个冷冰冰的王爷,说这话时语气里竟有些宠溺。 不一会儿,又听他说:“她的性子若不那么倔,本王一定会将她带在身畔,只是,北疆穷山恶水,形势又复杂,那样的个性又着实不让本王省心……” 昀端点头:“这倒也是。那孩子自小便心性高,从不愿放弃自己的原则,但是她的所谓原则,有时候总会伤人伤己,以我作她师父的多年经验来看呢,她设在自己与王爷之间的屏障,大概便是这原则惹下的祸事。” 白梓轩皱眉道:“本王不知她的原则是什么,本王只知,自从遇到她,本王便不愿再放开她的手,如此而已。这次回京,本王已决心娶她为妃,她要什么,本王都给,再不会像与她初见时那般计较了。” 昀端躬身:“如此甚好。” 后来,白梓轩出门,昀端则静默地立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不动声色地叹口气,小声道:“雪时啊雪时,你若不想从他身边逃离,为师倒觉得这会是一桩好姻缘。可惜,此人直到现在都以为,你还在京都等他……” 我躲在房梁上,因为这句话而静默了良久,在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人世间的那些情爱当真是无聊。可我却因为这个无聊的想法,决定为白梓轩留下7天的时间。 7天,他若有命回到京都,那是他造化,到了那时,他发现那个女子已经不在,定是会肝肠寸断的吧。而若他赶不回,那么直至死亡,他都是会一直认为前方有个人在等他,然而他却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那么那份遗憾,也不失为一种蚀骨销魂的毒药。 那是我第一次产生想要看戏的心情,可谁料这出戏,我既没有猜中过程,也没有猜中结局。白梓轩活了下来,而我辗转回到杜府,公子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每日痴痴地关在房间,对着一张符纸念念叨叨,就连设在棠园的沈诺的灵堂,都不再过去打理,竟然就此荒废下来。 本以为此事就这样告一段落,谁料一年以后,我竟会见到那个叫做雪时的姑娘。我看着她身边站着陌生的男子,突然间想起白梓轩。也总算明白,戏词里说的,有些人,一朝错过,便是一生,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是到头来,如鸢这个人,都只是个局外人而已。她花费了这许多年,只不过看了一出结局悲凉的戏,到最后,戏散人空,徒留一地荒芜。 一切都会变。只有那些爱,一直没有变,也不会变。 ――如鸢,这些年,你可开心? ――公子,这些年,我很开心。 这句话,你不会问,我也不会答。 chapter 103.后来 我们在历城停留的第十八天,杜允之去世了,那些他亲手种下梨枭,竟于一夕之间尽数凋零,像是被一阵风给吹没了一般。 我问南云,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有人动用了凝魂术,并且也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沉默不语,眉目间是浅淡的笑意。 他牵起我的手,反问我:“雪时,你觉得他有可能成功吗?” 我摇了摇头,答:“这世上从不存在凝魂的术法,想必那一纸符咒,也不过是后人杜撰出来的而已……既是杜撰,又岂有成功之理。” 这句话毕,他的大手已按在我头上,我微微缩了缩肩,感受到头顶的融融暖意,那一温度使我神思恍惚。 我立在紫檀木床榻前,望着床上仿佛只是合衣而眠的清俊男子,许久没再言语,直到门“吱呀”一声被谁推开,我才恍然回过头去,看到立在门边的红衣女子。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若说她美,可那五官又实在过于平庸,而若说她不美,却又实在找不出什么瑕疵。一弯细眉,一抹春色,漆黑而寒冽的一双眼睛里,存蓄着浅浅的傲气,那名女子紧抿着双唇,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最终归于无言。 她站在门前凝望着床上躺着的男子。 人事无常,一朝千古。 怕是世间所有的相遇,或披着美好外衣,或戴着肮脏的外壳,终要以离别作结,就像杜允之与沈诺。而世间所有的冠以守护名义的爱情,大体要以沉默收尾,就像如鸢对公子。所谓大音希声,大爱无言,多半便是如此。 “他死了,你难道不来与他告别吗?”南云的声音率先打断了那隔着永恒时间的漫长的凝望。 窗外是一卷秋风,是一场烟雨。 谁执起谁的手在诉说着离别,又是谁轻轻想起了少年时,谁抱着自己哭了,谁又默默地,拼凑起常年累月的相思。 她抬脚走到床边,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长久地凝望他的脸,良久,才轻轻开口:“公子,这些年,你可开心?” 那是属于她的告别仪式,虽然简单淡漠,却是世间唯一。我拉了拉南云的衣袖,示意他出去。 两个人斜斜靠着墙,静静立在朱红长廊下,望着远方青灰色的天空发起呆来,雨水在檐上汇聚成股,然后嗒嗒地坠入泥土。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身旁站着的人:“哎你说,若是沈诺没有死,那杜允之是不是也就不会死?” 他不置可否,只是更紧地攥住我的手,眼神穿透雨帘变得飘渺起来:“谁知道呢。”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问:“你绝不觉得,若杜允之不是白墨锦的小舅舅,或者他不受控于云妃,那么他便不会因为沈家的家财而接近沈诺,如此的话,二人说不定会是一对神仙眷侣。”语气里不无遗憾。 南云听话之后偏过头看我一眼,幽幽道:“若他最初没有对沈家家财起意,又怎会娶沈诺为妻?在我看来,杜允之可是个相当耐得住性子的人,而沈诺……”说着意味深长地瞅我一眼,“……她可比你还要迟钝。” “我哪有很迟钝。”我不满地嘟囔,又听他在耳边说:“若没有云妃掺一脚,说不定二人会在杜允之杜公子的温吞里,还有沈诺沈小姐的迟钝中,失却这做夫妻的缘分。” 他分析的在理,可我不愿意相信缘分就是这般脆弱的东西,所以不愿轻易赞同他的话。 “……二人之间的情路虽曲折了些,可也算是有那么几年的好时光。最后回头来看,也算是跌宕起伏千回百转。不像我们……”我说着,下意识地靠上南云的肩,不知怎么,从杜允之口中知晓事件的来龙去脉之后,我有些莫名其妙的疲劳,眼皮似乎都在打架。 “怎么,雪时莫不是觉得旁人的爱情都比我们精彩?”南云轻轻挑了眉,不等我解释,他就板起脸来,这样教育我道,“我们是小火慢慢煮,要像这样细水长流才好。还是说……” 他拖长语调,有种要卖关子的意思。 我抬眼瞅他一眼,暗示他说下去,他继续缓缓道:“还是说,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些阴谋有些激情,要比现在这样更好一些?” 我白他一眼:“我可没有这样想。不过是觉得,杜允之和沈诺虽是夫妻,却都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倒是真能过到一块儿去,若非是爱着,又怎会长久?” “哦?”他表情慵懒地看着我。 我抬起头,望着那双狭长的眼睛,慢道:“南云,莫非你对我也有什么隐瞒?比如,你对我其实也是别有所图?或者慕容家还有更大的秘密,只不过我不知道而已?” 我这句话原是玩笑,谁料刚一说完,南云就一把将我拉近,他的身上依附着淡淡的香气,此时掺着些许雨气,缠绵在我的鼻尖。 有时候真的是不得不承认,我的夫君长得可真好看,好看的祸乱人心,好看的人神共愤,我仿佛听到自己在空气中抽一口气的声音。 对面的南云笑得阴森,拿身子缓缓逼近我:“是啊,我对你别有所图,你想不想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呃……”我踌躇片刻,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当真不知?”他重复。 “嗯。当真不知。”我咬了咬嘴唇。 他忽然在我额上亲一口,凉凉的唇瓣贴着我的额头,如同蜻蜓点水,然后他低下头,缓缓笑开,眯眼道:“我想要的,天上地下唯独一个你而已。” 我怔了会儿,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脸,耳边的雨声变得厚重起来,良久,才听他的声音在闷沉的雨里好似一个清晰的音符:“你不信?” 我觉得他的这句话实在是天上地下最大的瞎话。 一直以来我都不敢去思考我与他之间的问题,因为我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现实,那就是在我还不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心要爱我。我不相信一个人会轻易爱上另一个人,这世上不存在这样的道理。 可我在知道那样的道理之前,早已经在心里为他留下一个位置,一个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位置。 chapter 104. 启程 同历城告别之前,我与如鸢有过一次短暂的谈话。 毫无疑问,如鸢属于我欣赏的那类女子,坚韧果敢,有着属于自己的爱憎,而且认定的事情从不会退缩,可我却未必也是她喜欢的那类人。站在我的角度,很难得出类似“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的结论,可站在她的角度,我是什么样的人,大概很是鲜明。 “你是怎么打算的?”我问她。 “逝者已矣。”她说着话时表情有些淡漠,身上是一袭艳丽的红装,我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反差有着某种几乎令人惊叫起来的美感,她如此适合红色,红色总是很容易让人想到生命的跳动。 我猜测,她大概是要以生命去面对某些死亡。 “是啊,逝者已矣。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我走到花落之处站好,背对着她,拿手指遮住头顶的阳光,保持着一个仰着头的古怪姿势――那个当口我有些沮丧的想,昨日雨住,今日艳阳,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谈论晦暗话题的天气。 “你放心,我不会寻死的。”如鸢的声音凉凉的,自背后传来,落入耳中时很清晰,“老爷他还有未竟的遗愿。” 我想,果然如此。 “不久,这里也要乱起来了,我要带着老爷的尸骨去一个地方,夫人也葬在那里,老爷说,他死后想和夫人去同一个地方。.info[]” “可那之后呢?” “那之后……也许,我会去凉州吧。” “凉州?” “对。”顿了一顿,“我找到了我的弟弟。” “……那也好。” 我知道,对于如鸢这样的女子而言,能有个寄托是比活着本身还要重要的事情,她之前的20年是为杜允之活着的,像是依附着大树的藤蔓,早就不习惯将自己看成一个完整的人,所以现在必须有那么一个人,告诉她她还必须活着,她还不能死。 “你们呢,要去朔州?”她问我,这是她第一次对我们的事情表现出兴趣,所以我有些激动,我将我们为何要去朔州又仔仔细细讲了一遍给她听,可她在倾听的期间始终沉默着,连个类似嗯的确认性的音节都没有发出。 最后,她说:“如果你们去朔州,应该可以遇到白梓轩。” 我在这里晃了晃身子。 她提到了这个名字,我本以为是错觉,但是她再一次吐字清晰地强调:“白梓轩,他一定会在那里。” 于是我知道了,白梓轩那日所中之毒原来是她所下,虽然我确确实实因为这件事感到无比惊讶,但是仔细想想,却也觉得这件事其实在可以接受的范围。(..info好看的小说) “你不想知道他好不好吗?”这时候我相信她是个带着毒的女人了,她开始引诱我,她知道那个名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爱这个词有很多种含义。 “他自然很好……我知道。”我淡淡开口。 “那不过是‘你知道范围’内的很好罢了,雪时,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你不知道的东西。” 那是她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因为被一个人叫出名字而感到悲伤――或者我只是想以被她叫出名字而悲伤这件事来掩盖另一种情绪。 “谁知道呢。”我有些无力地笑笑,我不想与她在这件事上争辩,因为我知道自己不会输,我早就强迫自己将某种思念化作淡薄的一层,它过去了,它终究过去了。 “我相信,他爱你。”这是如鸢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消失在了落满十月繁花的那片梨枭林里,就像是从未来过。 就像是我自己做了一个梦,现在我醒了。 我走出杜府的大门,有两个人在那里等我。 正在为枣红色骏马顺毛的是黑发金冠的青年,白色锦衫外面罩一袭灰色的袍子,上面绣着精致的麒麟纹样,青年的眉目细致,仿佛寂寂飘落的初雪,看到我过来,他唇角微微掀起,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恍惚地应了一声。 在他身边立着的少年,有着柔软的黑发,清秀的面容尚有些稚气,却也有了些许硬朗起来的苗头,少年的整个身子被白色棉袍裹着,让人心疼的瘦弱,他牵着马,唤了我一声阿姐,脸上有兴奋的神色。 这是枢棉第一次骑马――要诀南云大抵已经教给他了,看样子他很激动,有些跃跃欲试。南云以不放心我为由,要求与我共乘,虽然我明确表示我的骑术得到了父亲的真传,他仍坚持自己的观点,态度霸道蛮横,不容我抗拒。 吵架我从未吵赢过他,所以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南云,你这个人不能一点亏也不吃。”我在马背上埋怨他。“这样下去你的心理会渐渐地扭曲,直到变态。” 他却不以为意。 “雪时你又顽皮了。敢再说一次吗?” 我自然不敢说第二次。 我心想,在南云面前自己总是这样憋屈,这样下去很不好,就算他不变态,将来我也要变态,可是这么些年,无论我怎样拐弯抹角地传递这样的想法,他的耳朵似乎总有奇特的技能,可以左耳进右耳出,有时候甚至连进也不进。 于是这一路上我都有些郁闷。 南云不知道我为什么郁闷,于是我便更加郁闷,尤其是后来他丝毫不顾及枢棉是个初学骑马的人,我便更加觉得他是个没有爱心的人。 “南云,你慢一点,等一等枢棉。” “照现在的速度,我们何时才能到朔州?” “可也不能因此就把枢棉落下啊,他还是个孩子,又初学骑马。” “为夫看那小子根骨极好……” “所以?” “所以他会追上来的。” 南云这个人大概从来不晓得“责任”这个词要怎么写,所以我果断放弃与他争执,从他的怀中探头往后望了望,白袍的少年虽然没有跟的很紧,但也努力地不与我们落太多距离,他在骏马之上的表情很是严肃,看那样子是相当地努力想要追上来的,可是身下的马儿却不听话,仿佛不愿意落入这样一个小娃娃的掌控般。 我冲枢棉喊:“枢棉,坐稳马鞍,前面是上坡,身子要前倾,臀部后移……哝,像你姐夫这样……” chapter 105.朔州 我们一路西行,沿途饥民遍野,到了朔州境内,心内已是一片荒凉与麻木。 朔州城原是一片富庶的土地,不想这几年天灾加着人祸,使得国库渐渐空虚,百姓为求生计,只好拖家带口,流亡外地。 我原本还抱着些许希望,心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朔州再不济也不会比历城更不济,可来到这里之后,却发现这里与我们在历城所见之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是我于心间了悟,乱世岂有苟安之所? “阿姐的爹爹真的会在这里吗?”望着面前漆黑而高大的城门,枢棉不由得这般发问。黑色的云堆聚在城门顶部,仿佛马上便是一场豪雨。凄厉的北风在人耳边唱着不成调子的歌。 南云扶着我下马,我立在门前,喃喃道:“我不知道。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父亲了,我只是想过来试一试,没有想过若是见不到父亲,我要如何是好……” 南云握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在这双大手之下,隐藏的是我不能揣测的力量,师父曾说,纵使他能役使上百言灵,也敌不过炎君一成力量。可握着我的这只手是温柔的。 南云是我的夫君,可关于他的曾经,我却只能从前代的典籍甚或琵琶法师的口口相传中,寻到一些蛛丝马迹。[..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记忆最深的,是关于炎君最副盛名的那一战,这段往事虽无文字记载,却在盲僧的故事里,经久不衰地被传唱着,传到了这片大陆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说词部分是这样的:“旧历七九三年冬,北荒清河镇,三夜雪,蛮族破城,城空,兵将俱大骇,疑有伏阵,环顾四下,琴声骤起,始见城门之上,白衫青年盘膝而坐,抚琴安然,意态甚闲,琴声似有灵,少时,血光起,蛮族三万精兵,遂灭。” 这是一个有开头,有结局,却无过程的故事。 至今,世人都不知那些蛮族的精兵,究竟是死在了隐藏在琴声里的某种兵器下,还是死在了琴声编织的幻觉中,我猜测,那也是言灵术的一种,就像我曾用语言控制了白梓轩一般。我将这个想法讲给南云听,他但笑不语。 后来他告诉我,凡人都有弱点,尤其是精神上的弱点,有时候打败一个人的,并不是铜枪铁剑,而是他自己。对此,我有些不解,我问他,难道你也有这样的弱点吗?他说,我自然有,只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弱点在哪里。 于是我觉得是他在开玩笑,他常常开类似的玩笑,我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们刚进朔州城没有多久,就被从南方逃难而来的流民给冲散了,因为牵着马儿,所以更容易像这样失散,南云本来决意将马匹寄放在道途的驿站里,可我们赶到那里,恰巧看到驿站的人将马匹砍杀的场景,血流如注,马儿死前面目很悲伤。问了之后才知道,许多人将马寄放在这里以后,就没有再回来,而为了给新来的马腾地方和粮草,就只好将那些没有主的马杀掉。 “为何不将马卖掉?”枢棉问,“放掉也好。” “小少爷,来这里的人大多是逃难来的,哪有闲钱去买马?而前方的朔州城,又实在不是适合马匹进入的地方。”那个杀马的汉子这般回答,他的脸上溅的全是血,眼神很麻木。 于是我们决定继续带着我们的马走。 然而那个人说的对,朔州果真不是适合马匹进入的地方。这里流民太多,街道很窄,牵着马走的要辛苦很多,我们勉强走了半日,终于在午后时分走散了。 情况是这样的,我的包袱绑在马背上,里面有姐姐写给我的信,还有我从桃夕那里偷来的首饰的当票,我还想着哪天有钱了再去赎回来,当然,还有白梓轩赠我的发簪,我从未带过。兴许是绑的时候没有绑紧,也有可能是中途松掉,总之,半路之上那个包袱突然遗落,我发现之后慌忙回去寻找,刚好在那个时候,有官兵追赶一帮流民,要将他们遣送出境。 我虽然捡回了包袱,却不小心被卷进那帮流民中,一时之间迷失了方向。 我这个人向来有些路盲,尤其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只能凭借太阳的位置来辨别南北,可那天恰好是个阴天,我便失去了这唯一的技能。 于是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起来,心想或许误打误撞,便重新回到南云和枢棉的身边,其实南云以前告诫过我,这种情况最好是停在原地,等他去找我,可我一时迷糊,将他的这句话给忘记了,等到想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不知有多远。 朱雀大道。 朔州的主干道。我问了许多人,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就在这条路的尽头。那个时候,天色已经快要晚,而我已经将近一天没有进食,我们带的干粮都在枢棉那里,我身上虽有些碎银子,可是这里人多粮少,我身上那些银子,连半个馒头都买不起,不由得颓然。 走到一家当铺前的时候,我心想不如将白梓轩赠我的簪子当掉,好换些银两果腹,来来回回走了三次之后,我的胃终于战胜了我对白梓轩的感情,将簪子交给了那个秃顶的老掌柜之后,他用古怪的眼光打量了我好几眼,总算从抽屉里拿出一锭银子,和一张收据,我在收据上签了字画了压,将银子拿去隔壁换了两个馒头。 我边吃馒头边想念南云。这是离开云隐山下的那所老宅之后,我第一次想念他。我想起他对我说的,找到父亲之后,我们便回家,再不问世事。 我觉得,那是我生平第一个很认真想要去实现的愿望,尽管我的预感告诉我,那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我一边咬着馒头一边流泪,直到路边有个算命的先生扬声叫住我。 他的声音有些苍老,就像是所有的算命先生一样,嘶哑而神秘,他披着全黑的斗篷,坐在街角,坐在夕阳的余晖里,面前摆了一把小木桌,桌上摆放着算命用的签木,和八卦图。 他喊我:“小姑娘,来算一卦吧,不准不收钱。” 我顿了顿,然后抬脚走到他面前,抹了一把泪,将身上仅剩的那些碎银子放到桌上,告诉他:“就算你算得准,我也只有这些钱。” 他盯了我一会儿,又瞅了一眼桌上的银子,缓缓开口:“坐下吧。” chapter 106 重逢 在我的少年时代,有个算命先生来到慕容家,告诉我的父亲,说这个姑娘也许活不到15岁,自那以后,我就对算命先生这种职业抱持起了一种敬畏之心。(..info好看的小说) 在我看来,命运这种东西的玄妙就在于不能把握,所谓命数,也自非凡夫之心可以揣度,这些算命先生却敢于直面未知,敢于揭露隐在命运转轮下的某些可能,并将它出示给世人看,不可不谓之勇士。 虽然事实早就证明,那个算命先生的话只是一派胡言,可我觉得,那个关于我会在15岁时死去的预言,一定也是司管命运的神明于冥冥之中的安排,在某年某日,它发生了,它总会与日后的什么时候相连。 于是那日,我在朔州的街头,遇到了另外一个算命先生。 他告诉我,从我的命格来看,我本应该在15岁死去。 听完他的话之后,我颇为费解地望着他,他于是指着我手上一条隐蔽的线告诉我:“你看,你的生命线,在这里断掉了。”似乎怕我看不清楚,还特意拿手指沿着那条线画给我看,说,“或者说,它本该在这里断掉。” 于是我更加确信,命运这物件果然是玄妙的,事实上我并没有死,当然,也不排除掉我已经死了的可能,或者,其实我已经死了,我只是在假装自己还活着,或者我还活在我活着的时间里――我自以为这件事实践起来有那么一些困难,我有呼吸有脉搏,就连个子都还在长。 将我的疑惑告诉先生之后,他极为高深地说了一句:“不可说。” 我觉得他有可能是在招摇撞骗,于是便想拿回我的银子,却听到他说:“小姑娘,你的命运很奇特,可终会归于平凡,你生了一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可这却未必是好事。浮生千头万绪,世人也都活在尘埃之中,又怎会有人可以独善其身?”我的手因这话僵在了半空。 又听到他说:“……浮生长恨欢处少,劝君莫作独醒人。” 我将手收回去,放到自己的腿上,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有些哀思,我垂目低语:“先生,我也许醒了太久,太久,都快要不知道做梦的滋味……” 可是因为一个人,我开始做梦了。你说,这会是一件好事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我终究没有拿回我的银子,天色将晚,飞鸟声在头顶凄凄切切,路边树木上聚了许多乌鸦,一走近,它们就仓惶地飞。脚下的那一条路很宽,比刚刚进入朔州城时不知道宽了多少倍,我心想不愧是主干道,就算是骑马也完全没问题――于是我开始庆幸没有将马扔在驿站里,当然,马一直不归我管。[..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条路不光宽,还有些漫长,好似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我想,也许南云和枢棉早牵着马儿在尽头等我,于是渐渐加快了脚步。 也许是越心急越易出状况吧,走了不到一半路程,脚就很奇特地扭到了,道路很平坦,按理说不会有什么机会扭到脚,我却偏偏就是出了这样的状况,甚感无奈,只好挪到街边坐下身子,将白色绣鞋脱下,发现关节的部位果然肿的很高。 “这可如何是好啊……”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 然后在那个时候,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乱糟糟的马蹄声,街上很空旷,四面的店铺大都打了佯,那大队人马逼近的声音便格外清晰,我心想,兵荒马乱的年月,朔州又是个类似枢纽一般的城市,有什么队伍借道而行也算正常,于是仍旧一心一意地盯着扭到的脚叹气加惆怅。 直到那乱糟糟的马蹄声,在我面前戛然而止。 来者有七八个人,为首的人率先自马上下来,在我面前站定,我垂着眼,看到一袭白色锦袍,和隐在锦袍下的黑色软靴,顺着那个修长的身子往上望,某张记忆里也存在过的寂静清冷的容颜,使我不由的一愣,然后我听到空气中似乎有人发出轻微的叹声,还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些人都是我。 那是我时隔一年多,再一次见到白梓轩。他的眼睛似乎已经好了,眼眸细致而狭长,目光锐利寒冷,似是一种叶边锋利的芒草,不小心触到之后便是尖利的疼。我只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唇角动了动,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他是如何找到我的? 哦,我在不久之前当了他送我的簪子,有个词叫做顺藤摸瓜。 那他又为何会出现在朔州? 朔州是他治下的土地,他会出现在这里也在情理之中。 有没有可能,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兴许,没准儿。 我就这样在心间自问自答了几个问题之后,总算没有在第一个问题上显得很傻。我第一个问题,是这样的:“你,是来找我的吗?” 也许是他站的地方刚好生了一棵很大的街树的缘故,树杈斑驳的影子落到他面上,摇曳生姿,将他冷淡的容颜衬得有些柔和。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久违的冷寂温度,却是动听的:“慕容雪时,你让本王好找。” “……为什么找我?”我觉得自己那个时候有些搭错神经,他为何找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他回京之后以为会在倚梅阁见到我,可是她的那个浓妆艳抹的王妃却告诉她,他养的那个小妖精早在几年前就被明察秋毫的她撞破“意欲行刺王爷”的不良居心,而她出于爱夫之情,便将那个小妖精除之而后快,为他排了忧解了难,只等他回来与她夫妻情深共度余生…… 不对呀,既然华妃已经告诉他我已经死了,他就没有理由到处找一个已经死了的姑娘,除非他想被人认为是神经病,或者,他真的是个神经病。 “本王真的是疯了……”他的声音包裹着寒气。一只手如同冬日树木的枝干,苍白而有力,忽然握上我的手臂,将我毫不费力地从地上拉起来,拉到他面前,我光着一只不能沾地的脚,觉得那样一个姿势很不舒服,便微微皱了眉,可他似乎不打算放过我,我只觉得身子一轻,就被他扔上了马,他也随后跨上来,我闻到他身上的那股很好闻的香,微微失神。 “慕容雪时,本王真的是疯了,才会在知道你已死之后,仍然日夜不停地找你!疯了才会下定决心就算找不到你,也要找到你的尸体!本王疯了,才相信慕容雪时会那么轻易就死掉!”他的声音在风中被扯的粉碎,落在我心上如同仓促的雨点。 “本王真的是疯了,明明被你耍的那么惨,竟然还觉得高兴……”他最后这样说,“我真的高兴,慕容雪时还活着……我的雪时还活着。” chapter 107 误会 有时候我会想,我这个人骨子里是否过于冷淡,在本该有情绪波动的地方,我似乎总能淡然处之,就像现在,我被白梓轩紧紧抱在怀中,心里却一片荒芜。 仿佛以往的某些分离并没有发生,而那些暗自萌生的情愫,也并没有在我眼前化为烟尘。 这是一个素雅却干净的房间,隔开卧室与客厅的垂帐是暗红色,房间偏左的地方,有一座小巧的紫金香炉,炉中点的香是青桂香,香味淡淡,很宁静人的心神。 我的鼻尖同时混杂着香炉里的香气,和白梓轩身上的味道,前者淡然幽寂,后者却充满诱惑,极易恍惚人的心神。 “白梓轩。”我自他怀中含糊地开口,“你……还好吗?”那是隔了许多年,我最想问他的一句话。 “你还有脸问这样的话吗?”搂紧了我的男子声音里是露骨的怒意,我不由得抖了抖身子,于心里将许久之前的事翻出来一遍,却没有找到他生气的症结所在,不由得茫然。 “你不让我问,我不问便是。”我垂目回答,“可是,你这样抱着我,总归有些不妥……” 刚说完这番话,就觉得天旋地转,不待惊呼出声,就被一个力道扔至一旁的花梨木床上,红纱的床帐,像极了成亲时的大红喜帐。(..info无弹窗广告) 我恍然想起一年前与南云的婚礼,因为决定地匆忙,也无高堂亲友临席,所以并没有遵循古往今来的繁文缛节,成婚那天相当冷清,只我二人加一个桃夕而已,新房的布置也只是点了几根红烛,置了床大红的喜被,从那之后就是一生。 我的心里却是没有怨恨的,既然打定主意要与一个人在一起,那么在这世上,除了他以外,便什么也不求。 一个身子压过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我感受到他的颤抖,和无可遏制的愤怒。 他握紧我的手腕,将我控制在他身下,声音一如既往冷澈无比,却有些低沉,他眼里有细碎的怒意,俯头对我说:“你说,你是如何将自己给弄死的?在枕头下藏剪刀,你就这样恨我吗?” 我的心一颤,对于他的质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终,我轻轻开口:“你若是为此生气,可以按蓄意谋杀王爷的罪名处置我……只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好一个蓄意谋杀王爷。”他的声音里有隐忍的悲伤,语调既苍凉,又带一丝狠戾,“可是慕容雪时,你知道我在气什么吗?” 我很诚实地摇头,摇头表示我不知。 他握住我手腕的手似乎要嵌进我的肉里,白梓轩的声音在那抹淡淡的桂香里,显得有些飘渺:“我气的是,你竟然利用华妃的妒火,达到你离开我的目的!” 我哑然。 他竟然是这样想我的吗? 不等我开口,又听到他道:“慕容雪时,我就不信区区一个华妃就可以动到你,你故意让她找到除去你的理由,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让她动手,好借‘死亡’这件事得到你所谓的‘自由’,呵,我都差点忘记了,你是慕容元靖最得意的女儿,又怎会甘愿在小小的倚梅阁终老一生……可是,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轻微的颤抖,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我的心却越来越荒凉,如果说我之前还对他抱有一丝期待的话,那么现在,这一丝期待也不复存在了。 我那时已经有些要喜欢上他,他却突然离我而去,纵使那不是他所能决定的,可他至少有选择的权利,只要他的一句话,我便可以随他去任何地方。 我宁愿他是一个与“江山”之类的词无缘的人,一生都只与我守一个小院子,看庭前花开,看门外花落,一场花开就是一生。 可他要的,终归不单单是一个我。 我想到这里,痛苦地闭上眼睛,将头转向一边。我不想面对这样的他,我不想面对一个我错过他他也错过我的人。可他却掰过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倒映出的我,是多么的可怜,多么的不知所措。 “慕容雪时,你看着我,告诉我,你是觉得我会死在北疆,还是觉得我回来之后不能实现曾经给你的承诺?”他的话里有深切的悲哀,和蚀骨的恨意。 我咬住下唇,呼吸因为愤怒和困惑而开始紊乱,努力压抑住胸口的起伏,用装出来的平静语调对他说:“白梓轩,你不是没有死吗?我觉得,你活着,这样很好。” 听完我的话,他的眼神忽有一丝动摇,这动摇没有持续很久,立刻被另外一种情绪淹没过去。他用一种再也不会相信我说的任何话的眼神看着我,语气狠戾而决绝:“慕容雪时,我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没有心肺?”说这话时唇角的笑意仿佛带着毒药。 我从来都没心没肺,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实至名归。 只是,他深刻的误解了我,这让我觉得很不满,可就像是他说的,我既然是个没有心肺的人,又怎会将时间浪费在解释这件事上,何况,解释不解释又如何,我们错过的,终究错过了。 “你先放开我,这个姿势,我有些不舒服。”我皱皱眉头,这般说,可我刚试图动一下身子,他就毫不留情地吻上了我的双唇。 我的心一颤,随后而来的却是排山倒海的痛楚。 他在我的唇上贪婪地索取,霸道而不留一毫情面,他一会儿噬咬,一会儿吮吸,带着他独特的味道和性格。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不一会儿便有些呼吸不上来,这种感觉既痛苦又绝望,我很不喜欢。 在我窒息之前,他忽然离开,我立刻挣扎着自床上起来,刚喘了两口气,他就又倾覆了上来,一只手放到我的后脑勺,一只手在腰间。这次的吻更加激烈,他丝毫不顾忌我到底舒不舒服,就那样以他自己的方式,索取着他想要的报偿。 “慕容雪时,不管你怎么费尽心思离开,我都不许你再逃。” chapter 108 白狐之梦 我在白梓轩的面前渐渐无法呼吸,悲伤如同翻涌的潮水,连累眼眶也湿润起来,除却之前在街头的那一次,已经是许久未曾哭过。 最近不知为何,胸口总是烦闷,头痛症发作地愈加频繁,以前的我很是能忍,就算痛得需要握紧拳头,手指甲陷进肉里,也能让人瞧不出端倪。 今日却不知是为了白梓轩对我的误解,还是为了这个男人的粗暴,我忽然间就不想忍,也忍不住,于是自喉间溢出轻微的呻吟,眼泪也汹涌而出,毫不留情地润湿了脸颊。 舌尖在我的唇齿间缱绻的白梓轩忽然间颤了颤,然后缓缓放开力道,自我唇上离开。 我为那突然袭来的头痛而软了身子,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白梓轩用那双冷漠的眼睛望着我,愤怒的表情却有了一些松动,眉头微微舒展开来,面上因为刚刚的亲吻而有抹淡淡的潮红。眼角眉梢,漫上一抹讶异。 我绝望地望着他,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他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放在我流泪的脸颊上。他的指尖仍然凉凉的,是他独特的温度,一双手大概是因为常年握剑,而生了层薄薄的茧子,那些并不适合他的东西,给他那曾经温厚的双手镀上一层粗糙的质感。 “你哭了。(..info)”他说。是个肯定句。我这才知道他的讶异和松动从何而来――女人的眼泪向来是软化男人心肠的毒药。 我自然是没有软化他心肠的打算,更不想在他面前示弱,遂抬起衣袖胡乱抹一把,动作中途却被他握住了手臂,然后又是一个轻轻的力道――他毫不犹豫地将我带入怀中。我的心一紧,却是下意识地去推他,以我的力气,自然没能将那宽厚的胸膛推开,反而被他更紧的摁在怀中。 “我记得,你以前未曾哭过。”他淡淡开口。 我沉默着,在心间问自己,他的声音我为何还是那样喜欢?好似那些岁月的沟壑,并没有将我们失去的东西变成遥不可及、一触即散的迷雾。又好似我的这些年,并没有同另外一个男子耳鬓厮磨。好似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我还在期待着与这个男子的未来。 “雪时,你从来都不肯在我面前软下来,其实是因为害怕吧。”他的声音隐在云山雾障中,却好似晨钟暮鼓。 我颤了一下,然后咬了咬唇,冷声道:“白梓轩,你还是这般自以为是……我有何可害怕的?”已经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又有何惧怕的? 还以为以他的个性一定要为这句话生气,谁料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我似乎隐约想象得到他微微挑起眉梢的样子。 他说:“雪时,你可知道,这些年我见过许多特别的姑娘……其中,嘴最硬的姑娘,却是慕容家的二小姐” 我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这个结论的,我心想,这世上姑娘那么多,纵然他真的见过许许多多的姑娘,也不能因此就轻易地下这样的决断。由此看来,此人的自负同许多年前一样,当真是一点也没变。 “你见过许多姑娘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嘴硬不硬,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他不说我嘴硬还好,一说起来,我倒还真的来了些劲头,若非是头痛症作祟,兴许还要再与他说道说道。 “你再说一遍试试?”他这般冷冷道。 我叹了一句,此人的耳朵真是越来越不好了,同样的话总要别人说第二遍,这委实让人很郁闷。 我正预备将刚刚那句话再重复一遍,谁料刚提了一口气,就又听他扬起声音说:“你敢再说一句试试!” 我终于忍不住,有些不满,也有些委屈,道:“你到底是想让我说,还是不想让我说?”来句痛快的! 谁料,这一句话却又换来了一声轻笑。我心想,此人刚刚还是一副气急的样子,此时竟有心情回转的迹象了,这古怪的脾气实在很是让人摸不透。再有,我的话有这么好笑? 民间传说清河王如何如何温润如玉,可在我看来,这温润如玉悉数是装出来的――只是不得不承认,这些年,他装的很成功。如果要评选碧落最强戏子,那么我们这位清河王定是不二人选。 若他演技不好,也不会有“清河王最得民心,定能一统天下”的传言。 白梓轩说:“慕容雪时,本王倒是真有想让你说的话。”转眼的功夫,这称呼又换了一换,刚刚还一口一个我,一口一个你的,现在就又成了慕容雪时和本王,做王爷的确累,要在各种角色中转换,我有时候会怀疑,他们这些人,是不是会有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的时候? 关于这件事,我直到许久之后都没能摸索出答案,那是因为,慕容雪时这个人,其实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存在。 我知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我想表达的,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我的意识渐渐地被澎湃而来的疼痛掩盖过去,一些东西,似乎在试图抹消另外一些东西。可那些究竟都是些什么,我不知道。我的神经质是出了名的,就连我自己,都会怀疑有一天,我是不是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或者傻子。 我穿透混沌问他:“你想让我说什么?” 可是不等他回答,我就昏昏然睡了过去。 这次的昏睡与以往不同,我隐隐这般觉得。 身体似乎轻拢在一团雾气中,所有的感觉都不似往常那般锐利,虽然闭着眼,却看到长明的灯火,在白茫茫的晨雾里,发出微弱的光亮,照的人心头很暖。 忽有铃铛的声音,在耳边稀稀薄薄地响着,这个世界所有的动静,好似都收在那若有似无的铃声中,我隐隐听到有人在耳边唱着什么歌,那歌声很是悲伤,听得我升起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荒原上,白色的荒原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我自己,身穿一袭干净的白色衣袍,看那衣饰,锦绣凤纹,窄衣宽袍,竟是几百年前宫廷流行的式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隐约觉得,这是一张不熟悉的面孔。 又是一声铃响,定睛望去,发现不远的前方,忽然出现一只白狐,它回头看我一眼,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摄人心魂的光,随即便抬脚奔跑着往前去了。 “等一等。”我喊了一声,发现那是不属于我的声音。 无暇他顾,我抬脚追随它而去。 chapter 109 白狐之梦(2) 白狐在碧落的传说里,从来都不是吉祥之物。 比如,在琵琶法师的传说里,白狐会化作妖女迷惑某个国家的国君,然后引导这个国家步入灭亡。 又比如,白狐狸总是在林子间点亮狐火,以此引诱未成年的少女进入狐狸的国度,好给它做妻子――就像我少年时代曾经遇到过的狐嫁的队伍一般。我常常想,若非当时遇到我的师兄,现在的我或许已经在另一个世界拍徘徊许久。 或许正如师父许早之前告诫我的那样,见到狐狸,尤其是白色狐狸,一定不能随它过去。我心知这并不是师父他老人家对白狐的偏见,而是一代又一代的碧落人所认同的真理。 我们的先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训诫,是因为在许久许久之前,白狐所司管的是尘世的万千诱惑。我猜想,狐族原本也是神族的一支,可是不知道什么缘由,在漫长的年月里,它竟然成为了邪恶与美丽的结合体。 可它究竟是不是神明,又有谁能确定呢。 我跟在它身后,是因为我觉得它似乎能给我我一直都想要的答案,可是我究竟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或许就连这一点,它都能给我解答。 一片苍白里,突然出现了巨大的宅邸。 渐渐撕裂了雾蒙蒙的白,露出具体的轮廓出来。我此时置身于一个有花有木的园子里,时节像是早春。青石板铺成的小道,一直延伸着,在花木更深处转了一个弯,我沿着那条路走,看到白狐在转角处露出一条尾巴。 发现你了!我心下惊喜,快步过去,能看到它全部模样时,它正回头用墨绿色的眼睛看着我,然后继续往前方走。 走了两步,前方蓦然出现一个白衣胜雪的公子,我不由得慢下脚步,看到白衣公子微微蹲下身子,那只白狐立刻动作极为流畅地跃入他怀中。 我愣愣地立在那里,稍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抚了抚白狐的毛发。白狐陷在它怀中,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我的方向。 怀抱白狐的公子似乎因此发现了我,轻轻抬眸,那双狭长的凤眼里,便映出了我有些不知所措的脸,以及周围的一簇簇似锦的花。 我定定看着他,觉得他的那张脸很熟悉,我好似在哪里见过,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近来总是有些健忘。 他却轻飘飘扫了我一眼,忽然开口,声音如同晨起的雾霭,“你又是来寻他的罢。” 我朝身后望一望,确定他是在同我说话,当即便有些哑然,听他口气,似乎认得我,而且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info无弹窗广告)可他又是如何知道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于是茫然地立着,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是见我没有反应,他轻轻拧了眉,凉凉道:“既然是来寻他的,来我的厢房做什么?”总觉得此人的语气有一些不善。似乎是在看笑话,他怀中的白狐开始用一种奇异的表情看着我。 我不禁恨恨,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此人不会过于苛刻了吗。 于是我很有气势地冲他道:“我说你这个人,难道你认得我吗?我自己都还没有说,你怎就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他似乎真的有被我的气势吓到,面上浮起一丝奇异的神色,随后便眯起那双好看的凤眼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悠悠道:“我猜你今日怕是没有吃药。”说着,竟然自顾自转身,抱着白狐往繁花深处去了。 我愣了一下――吃药?吃什么药。 大约是我当时脑子的确有些不够用,待到终于明白他这句话隐含的含义是什么的时候,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已经快要走出我的视线。 我咬牙切齿地追上去,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等一等,你好像认识我。我是谁?”我追上他的脚步,问出了这个问题。问完之后的我忽然有些发懵……对呢,我是谁呢。我记得,在我追着白狐来这里之前还有名有姓,可是来到这个园子之后,突然之间头脑却一片混沌,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斜着眼瞅我,表情冷的有些欠抽,说出的话更加让人郁结:“锦离,你莫非是前几天发烧,烧坏了脑子,还是说,你其实是想以这套来引起别人的注意?比如说你的亦柯哥哥。” 我握紧了拳头,朝他挥了一挥:“抱歉!我既没有烧坏脑子也没有必要以此引起那个谁的注意!” 他倒是为此愣了一愣,片刻过后,自嘴角处却突然扯起一个笑来,他的眉目生的清雅而冷淡,一笑,就是一副浅淡的水墨画,“果然还是那个刁蛮任性的慕容锦离。” 我的心忽然为那个笑容一紧,某个角落里,潜伏着的巨大的感情,忽然在他的一笑间喷薄而出。 我,对面前的这个人…… 不待我唤醒身体里关于这个人更多的记忆,就又听到他这样说:“你的亦柯哥哥今日入宫,怕是不会来,所以你就算来了,也见不到他。” 他的这句话说的冷淡,我走在他旁边,不由得望向他的脸,却看着他漆黑而狭长的眼睛,犹如恒久冰冻的黑色土地。 我突然为他的冷漠而有一些悲伤,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害怕说出的话更惹他不高兴而只能垂下头,缄默不语。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我来,才不是为了你口中的亦柯哥哥,我来,其实是为了见到你。可是这样小的声音,根本传达不到。 “见不到他,你就这般失望吗?”他忽然停下脚步,这般问我,那只蜷缩在他怀里的白狐开始打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诶?”我疑惑地抬头,却撞上他冰冷的眸子,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面前的公子有一双美丽的眼,里面似乎装载了许多深邃的念头,身上一尘不染的白衣翻飞在空中,如同纷飞的雪片。他的清冷将他变成如同谪仙一般的存在,可望而不可及。 就如同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却如此遥远不可近。 良久,他似乎轻轻叹出一口气,他的叹息声在风里被扯碎,我看到他微微闭上眼睛,那双凤眸再次睁开时,他的面上已是有一些松动的神情。 “你还是怕我。”说罢,他便抬起脚继续往前走,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模糊的木槿香气。 “今日便在我这里住下吧,亦柯那里今日怕是……”似乎在这以后还有下一句,却突然在这里转了语气,“算了,你以后总会知道。” chapter 110 白狐之梦(3) 那个白衣公子称我为慕容锦离。 我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至少慕容这个姓我应该很熟悉,我估摸着若是顺着这个线索去想,我应该能够记起更多,可奇怪的是,在我觉得终于要接近某个答案的时候,却又忽然被某种力量拽回,连方才的所思所想都重新归于虚无,这让我有些烦乱。 我自小便是个不将事情想明白便不会罢休的姑娘,若是某件事想不明白,我便会很痛苦,此时的我便是处于这种痛苦状态。所以为了缓解这种痛苦,我找到了一种类似于精神胜利的办法――将所有的事情归结为前世今生。 我想,这个慕容锦离大概是我的前世,而我现在之所以会在这个躯壳里,则是因为我的前世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愿――这个心愿需要我去完成。 所以我才假借了梦境,来到了过往的某一个时点。 这样想开之后,我就舒服很多,我隐约记得有人这样教导过我:既来之,则安之。 于是我安稳地跟在抱了一只白狐的白衣公子身后,开始盘算如何翻他的家底。 “你说我叫慕容锦离,那你叫什么?”我没有想好更好的主意,就只好假装失忆――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我的真实状态。 他听完我的话之后颇为孤疑地看我一眼,眼梢微微挑着,我承认,这个人生了副祸水的模样,又清雅又淡漠,又难画又难描,我以女子的眼光来看,觉得大抵这世上的多数女子,都会为这张脸神魂颠倒。 他淡淡地这般开口道:“你是打算这样玩到底吗?”那口气明显不相信我是真的不认识他。 我心想,难道这个慕容锦离的脸上,天生写着“我不可信”这几个大字吗? 想到这里,我有些郁闷,遂闭了嘴,脚却紧紧地跟着他。通过孜孜不倦地东张西望,我注意到,这是一个偌大的花园,草木很深,想来整个宅邸应该是很大的,而这个白衣公子,想必来头也不会简单――看他身上的锦绣华服,应该是世家子弟。 正在沉思,就听到他在头顶对我说了两个字:“倾月。” “……倾月?”我对于他突然说出这两个字而一头雾水,遂重复了一遍。 他的脸上立刻挂上“笨蛋”两字,然后颇为无奈地、额外赠送一般地,又加了两个字:“名字。” 此人说话当真是越来越简洁了。 “哦……”我做出恍然的模样,“原来你的名字叫做倾月。” 说出这句话时,脑海中却忽然涌上许多画面,那些画面光怪陆离,杂乱无章,每一个场景里却都有同一个人出现,他的面如凉月,他的声如夜华。 倾月,倾月…… “别的名字可以忘记,唯独这个名字,不要忘掉。”这是谁的记忆? “锦离,如果是我的话,你愿意随我走吗?”这又是谁的声音? “我未曾讨厌过你,从来都不曾。”是谁…… “就算他负了你,你也要同他在一起吗?” 不知道冥冥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既模糊了年月,也模糊了梦景。 我还陷在纠结的印象中,就被那些因我们的脚步声而惊飞的鸟儿唤回了清明里,耳边是呢喃的风声,而我们正在捱过雕栏,转过秋千,最终在一个古旧却雅致的房间前停下了脚步。 随着倾月“吱呀”一声推开门,他怀中的白狐突然一蹬腿,轻盈地落地,然后优雅地回过头,拿诡异的墨绿色眼睛盯了我一眼,动作轻巧地朝回廊的那一头跑去了,不一会儿就不见了那个白色身影。 “愣着做什么,进屋。”倾月一把按上我的头,将我带进房间。 我叫了一声痛,然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他却极为淡定地绕到房间中央的桌旁,抬袖倒了两杯茶,我估摸着那两杯茶里有一杯是我的,遂走到桌旁坐了,托着腮望着他,开口道:“你好像不大待见我……”又问,“为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待见你?”他挑起眉毛,仍然站着身子,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我看到他的衣袖上,用银线隐约绣几朵我分辨不出品种的花,很是别致,而衣袖之下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系一根红色稠线,串着一粒碧色的珠子。 “都说女人的直觉很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好似不大待见我。”我自发现它开始便一直盯着那粒珠子看,看到它通身剔透,莹润无比,似乎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盯得久了,不由得有些痴缠,可倾月的手略微一动,那枚珠子便隐在了衣袖下面。 “你也算作女人吗?”他轻飘飘这么来了一句,语气里似乎有轻蔑的味道。 我隐隐觉得自己的额上似乎裂开了那么一条缝,也隐隐觉得同此人的交流有些无法克服的障碍。 我自然算作女人的,虽然不能夸口说什么面似芙蓉、眉如新月,却也是裙带飘飘,此人若非眼神有问题,便是颅骨内的那玩意儿有问题。可是,鉴于我向来是个有教养的姑娘,再加上对目前状况搞不太明白,我大方地决定不与他多做计较。 压下心里的火气,我强装淡定地道:“你会瞧不起我,自然有瞧不起我的理由,我也不能强迫你一夕之间便改了主意……”说着拿起手边的茶杯,贴到唇边呷了一口。 那茶入口微凉,顿时觉得火气又去了几分,我正了正身子,这般道:“不过,我向来是个不愿意与人交恶的人,所以以往发生的一切,我希望可以就此一笔勾销。我们只当是今日才刚刚认识,你觉得这样如何?” 对于我来说,我们本来就是刚刚认识,这样甚好。 他对我的提案却不置可否。只见他缓步绕到我身边站好,抬起一只手放到我的额上。他手上的凉意贴着我的额头,我觉得很是舒服。 可是他竟然靠我这样近,近到我可以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木槿花的味道,我不由都得因此而屏住了呼吸,心脏跳动的很厉害。 “你……”我张了张口。 “……你今日,似乎有些奇怪。”他这般道,“难道还在发烧吗?” 我的脸确实因为他的靠近而涌上了阵阵热度,而他似乎也终于因此而判定我确实还病着,便不由分说地扬声叫人,命几个丫鬟伺候我去里面的房间休息。 “我真的没有病……”我张口想辩驳,他的一双大手却压上我的头。 我定定看着他的漆黑而深邃的眸子,看到里面是一层温柔的光影,他说:“锦离,听话。”又道,“你也不想你亦柯哥哥回来之后见到你憔悴的样子吧。真的很丑。” chapter 111 白狐之梦(4) 在记忆中,好似也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与面前这个白衣胜雪的公子重叠在了一起,只是那个人甚少穿白衣,总是穿黑色或玄色的袍子,可是我却看不清他的脸――也搞不清楚那究竟是谁的记忆。(..info) 我恍恍惚惚地被一个小丫头引到里面的房间以后,命她找一面铜镜过来,当铜镜里映出一张寂静的容颜之后,我觉得倾月说的不错――镜中的那个女子苍白而瘦削,一副柔弱的病容,纵然难掩出众的美丽,却让人觉得了无生气――这张脸,也怪不得他会不喜欢。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想他口中那个“亦柯哥哥”,究竟是谁呢…… 紫檀木的大床,三面围栏的雕花是四合如意,中间留出椭圆形的月洞门,四面床牙浮雕螭虎纹饰,暗红色的床帐就那样静静吊着,褶皱间的阴影里好像生长着花朵。 闭上眼睛,头脑却霎时清明起来。 亦柯,白亦柯。那是碧落历史上最应大书特书的人物,毕竟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才有了后来的白氏王朝。 在所有的史书上,大致都能找到这样一笔:碧落历元年,紫微星至中天,国有吉兆。 紫微星是帝星,这自然是吉兆。这个吉兆对于碧落的百姓来说,不光是突然改朝换代的茫然,还是在一夕之间必须接受一种全新的统治方式的无措。 我有时候当真佩服那些史官的智慧,举事者成功,那便写个帝星吉兆,大体不会错,若是举事不成,那么十有**大笔一挥,便是个“妖星作祟,为祸人间”的判定。 所以说我此生最不信两种人说的话,一种是史官,另一种,便是王侯。 可是这个慕容锦离,却注定要在谎言中了却残生――她的残生,大体已所剩无几。 也不知这些信息是怎样流入我脑海的,我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天色昏暗,房间里点着两支红色蜡烛,蜡烛的火光下,有一个身穿大红袍子的人伏在桌边,露出疲惫的侧颜――一个身穿大红喜袍的陌生男子。 我好似早就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这是谁与谁的婚礼?――这个念头使我兀自一惊,喉间不由地溢出一句轻吟,那个伏案而眠的男子听力似乎极好,立刻动了动身子,肩膀微微颤抖,在意识到我已经醒来之后,他大步冲到床畔,面上惊喜之情不言而喻。 “锦离,你醒了!”他的声音夹杂了莫名其妙的激动,好似我能够睡醒,是件极其不容易的事情一样。我撑着床坐起身子,按着轰鸣的脑袋问他:“我难道睡了很久吗?”这时才注意到,我身上也是一身鲜艳的红装,衣袖又宽又大,层层叠叠的繁复衣装堆积在身下,让我的头更疼。 我何时换的衣服?还有,这里又是哪里? “你已经睡了半月有余。”他哑着嗓子,声音温柔,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一些内疚在里面。半月?我知道自己嗜睡,没有料到竟然能睡那么久,这着实有些丢人。 “倾月在哪里?”我迟疑着,往他身后瞅了两眼,却没有见到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不禁有些失落。而面前伸过来的那只原本要落在我头上的手,却忽然被某种力道强制停在了空中,我疑惑地望着他,却看到他的眼神里夹杂着愤怒和失落,是极为复杂的光影。 “你醒来第一个想见的,竟是他吗?”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有喷薄的恨意,我看着他散发着寒意的双眸,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似乎有一些悲伤――就连发怒,都是为了掩盖那悲伤吧。 我竟然因此不能言语。怔怔地看着他哼了一声,转身便要往外走,那个高大的背影看上去很是决绝,我想开口叫他,却不知道该叫什么。 直到他走了一半却又忽然返回来,将我紧紧揉在怀里,我都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锦离,你难道不记得我们已经成婚了吗,就在半月之前,你在我们的大婚上突然疾发,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来了。”他的声音疲惫而嘶哑,我甚至能够想象的到,他在这里守了一个又一个晚上,每次蜡烛燃尽,他便再次开始等待另外一个黑夜。 就连身上的喜服,都没有脱掉。 我知道有些话很艰难,但是我必须要说,我在他怀中闷闷问他:“你是谁?” 抱着我的那个有力的手臂为这句话颤了颤,力道却更大了一点,他说:“锦离,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初遵照圣意娶了静媛,还因此害你遭难,可是你知道,我一直爱你,我当初只是没有办法。” 他就那样絮絮叨叨地说,说着我们是如何相恋,又是如何因为误会而渐行渐远,最后又如何在动荡的局势里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他却没有告诉我,这个苦命的女主角,是如何在大婚的当日被人当众扇了个响亮的耳光,她被告知,自己其实只是新郎官的一枚棋子而已――慕容锦离,当今丞相之女,有人说她是天命风格,得此女者得天下。 这些记忆模糊的不像是我的,可我却明明白白地知道那就是我。我心想,这个女子,怎就这么可怜呢。她爱的,难道真的是现在这个怀抱着她的男子吗? 他说了许久,说得我都要感动的流泪,可是我却只能告诉他:“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你。也不记得与你成了婚……” 如果我现在在这里的理由,便是要为这个慕容锦离完成一桩事的话,我觉得那件事应该是为她修正她曾经错过的一切。 虽然我知道人生是条单行道,从来没有逆行路线,可我又向来是个即便处于逆境中,也仍然能逆流而上的有着顽固心智的人。 可是面前的男子态度很明显,他并不乐意我为了修正而做的努力,他松开我,捏紧我的肩膀,一字一顿:“慕容锦离,你听好了,我叫白亦柯,已经是你的夫君,你永远也别想逃。” 可另外一个声音却穿透青雾,在我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我叫倾月,公子倾月。” “别的名字可以忘记,唯独这个名字,不要忘掉。” “我未曾讨厌过你,从来都不曾。” “就算他负了你,你也要同他在一起吗?” “锦离,如果是我的话,你愿意随我走吗?” 原来,被误解的,又岂止是一个慕容锦离。 我紧盯着面前男子的脸,看到他眉目俊朗,眼睛深沉的好似海底的暗流,我对他说:“我之前不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可现在,我好似知道了,他一直以为我喜欢你,我也一直以为他讨厌我,所以才不敢跨出那一步。其实我每次来你这里,都是为了见到他。我想,我该告诉他我喜欢他。我也该告诉你,我其实并没有因为你娶了别人而生你的气。” 顿了一顿,我听到自己唇间发出这样的声音:“我其实,已经快要死了吧,既然如此,你只当是放了我,可好?” chapter 112 白狐之梦(5) 白亦柯生平只娶过两个女人,这两个女子均是在他成为九五之尊之前嫁给他的,也就是说,在夺得天下之后,这位白姓的公子没有再纳一个后妃――根据我的研究,这在帝王史上是极为少有的。 而他的正妻,名唤江静媛,是前碧落国君的第十三个女儿。 提起这位静媛公主,对这位文韬武略、眉目俊雅的白家公子可谓是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三见之时已经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他的妻――就像没有人会拒绝送到面前的黄金一样,这个世上也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公主的求婚,何况那个人正好是心怀大计的白家公子。 白亦柯下决心娶这位公主时,自然也考虑到会因此伤害到那位与自己青梅竹马的慕容小姐,可他别无他法,因为他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 于是,待到总算忍耐到握紧夺天下的主动权时,他终于按捺不住,要娶了他心心念念的人。谁料,在他们的大婚上,那本应该被他软禁的静媛公主,竟然出现在正行跪拜礼的他们面前。 那个骄傲的公主殿下,怎会容忍自己的夫君这样的背叛,又怎愿意接受自己其实也只是一个棋子的安排?在她的人生剧本中,从来都不能是配角,尤其还是个苦命的配角。 于是她砸了他们的场子,她以足够毁灭自己的行动告诉了所有人,那个慕容锦离,其实也和她一样,是一个被利用的可怜人。 她告诉慕容锦离,今日白亦柯要娶的慕容锦离,就跟当初的江静媛一样,她们两个没有什么不同。 ――她们殊途同归。 江静媛自然是个骄傲的公主,也是个聪明的公主,她在行动之前早预想到了一切,却没有预想到慕容锦离身子已若弱成那样,也没有预料到她会在半月之后奇迹般地清醒,更没有预料到,她在清醒以后向白亦柯说出她其实爱的是另外一个人,白亦柯竟然没有一怒之下杀她,反而更加爱她护她,还在他举事成功,坐镇京都之后,封她为帝姬――与慕容锦离的幸运相比,终身遭囚禁的静媛公主,自然只能是个悲剧。 可是究竟是谁更不幸,到了最后已经不可解。 因为慕容锦离的名字,以一种更为悲惨的方式出现在了后世的传说里。 她便是那个从樱暖门飞身而下的帝姬――那位开国的帝君唯一爱过的女子。 我的眼前再一次变成无边无际的黑暗,随后,在飘渺的铃铛的声响里,渐渐有了光,世界虚空,视野窄小,我站在一片有边有角的白茫茫之中,天没有雨,我却撑了一把绘有梅花纹样的伞,伞骨数目很多,我来不及细数。 只觉得四周很冷,是入骨的寒凉。 怀抱白狐的白衣公子,就站在我不远的前方,眉目清寂,眼角眉梢,鼻翼唇角,都维持着我喜欢的样子,雪片落在他身上,月光洒在他身上,他就静静站在那里,一身清华。 他开口问我:“锦离,你想要醒过来吗?”声音如同温醇的酒。 我撑着伞点了点头,答:“我想的。” 他微笑,抬手轻轻抚摸怀中的白狐,那个碧色珠子自他袖间隐隐露出。 我听到他垂目低语,声音凉凉:“可是你知道吗,你已经死了……”又道,“锦离,你难到不知道吗,人死不能复生。”他抬眸,眸中也是飘飞的雪片。 我拿伞挡住脸,回答他,声音很轻:“嗯。我知道的。”那时天地太小,世界太空旷,没有别的声响,甚至连我们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我自己的声音,如同叹息一般,又轻又飘渺。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已经死了,而他又距离我太过遥远,所以我才听不到他的呼吸。 “你既然知道,又为何从城墙上跳下来呢,锦离。”他又这样问,“你落地的时候,难道不疼吗。” 我的心因为某一疼痛的记忆而猛然间抽紧,执伞的手不由握得更紧,片刻之后,我终于乖乖地点了点头,道:“死的时候真的很疼。” “那又为何做傻事呢?”他接着问,一片苍茫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将伞压的更低一些,怕他看到我的表情,这样回答他道:“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死,你一定要同亦柯哥哥为敌……我其实不想的。” “你还是那样傻。”他的语气像是在取笑我。我为此有些不满,为何他总是取笑我,既然他嫌我傻,又为何在得知我同白亦柯的大婚上的一切时,还不顾一切地与白亦柯撕破脸,并且不顾一切地冲入白府想要带我走? 我一直觉得他看我不顺眼,他认为我只是个痴恋白亦柯的傻丫头,我这样以为了三年,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偶然从旁人口中听说他曾做过那样的事,才总算明白,他其实爱着我――他原来爱着慕容锦离。 这样想想,我着实有够傻。 后来的事情是这样的,他为了抢回本该属于他的女子,为自己画了一副狐面,遮了那张清华的脸孔,从此之后改了姓名,换了身份,开始了历史上那场声势浩大的战斗。 于是,在白亦柯急切地于京都建立白氏王朝之时,有一个人早已在北方占据了一席之地,并逐渐稳了根基――他其实是想要昭告那个白姓公子:你不是既想要天下,又想要美人吗?我便让这天下,总有一半不属于你。这是他对他的挑衅,也是他为某一个女子的复仇。 世人都知道,倾月公子是个奇人,不仅文采卓然,武术精湛,还精通音律,弹一手好琴,更重要的是他通晓各国秘术,是乱世之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在三年前与白亦柯一见如故,并且受到这位白家公子的特别礼遇,渐渐成为白亦柯手下最重要的谋士,几年来为白亦柯扫平了许多障碍。 可是他却为了一个女子,改变了自己的初衷,而白亦柯也为了这个女子,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一只手。 “锦离,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最后这般对我说。他手腕上的那枚碧色珠子,似乎发出微弱的光,就如同他怀中那只白狐的眼睛一般。 我咬着下唇,透过纷飞的雪,柔声对他说:“倾月,我虽然很想醒过来,却也知道那归根到底都是不能做到的,就像现在我只能借助梦境才能看到你,尽管你是虚无的,就连我自己,都是虚无的……” “倾月,能在梦境里再看看你,我其实已经别无所求了。” chapter 113 梦醒 我以为午夜梦醒,记忆仍旧芳菲。 可是梦醒了,那个叫做倾月的公子面容却开始模糊难辨,身体里还残存着的是谁的回忆?它在轻轻提醒着,在许久以前曾发生过什么,在某个角落里曾有怎样的爱情。 在脑海清明之前,我试图将梦里的一切收拢,带回我要回去的地方,可是身体的某一个角落,存在着我无法自控的巨大力量,正在搅乱我的一切主张。 我握不住指尖沙,我也带不回不属于这个世界之物。 那一团白雾渐渐散了,我渐渐听到自己的呼吸,僵硬的身体好似自休眠中复苏,一股股温暖的力道沿着经脉游走。有一些声音,好似响在很远的地方。 “……还是没有醒吗?”声音很轻,好似害怕惊了谁的梦。 那是个青年男子的声音,我觉得这个声音有一些熟悉,不等我将在记忆中将声音和它的主人对号入座,就感到床边多出一块重量来。 一双手探上我的额头,是令人舒心的微凉触感。 “是。”一个声音这般回答,那是完全不同于之前那个声音的浑厚男声,我的脑海中好似敲响了洪钟――这个声音,我怎么会忘记! 我真想即刻便扑到这个声音的主人的怀中。 “这一睡,已经睡了半月有余……”年轻的声音这般接口,语调温柔却也难掩疲惫。 “王爷每日都来小女这里守着,小女怎当得起王爷这般对待……”父亲对白梓轩说。 我听得出,父亲虽然言辞客气,可是语气里的疏离却是入耳即辨的。 “慕容大人,难道直至今日都还不明白本王心迹吗?”白梓轩的语气有一些烦躁,“本王许早以前就已向你提起过婚约,可你一再拒绝……你可是怀疑本王诚意?” “元靖自然不敢。”父亲答,“小女早有婚约,我这个做父亲的,岂有教自家女儿共侍二夫的道理。” 白梓轩撑着床的一只手突然抓紧了床单,我隐约察觉到他在极力克制什么,刚睡醒自然是感觉更灵敏一些,良久,他的手终于松开,声音里有一些难掩的悲凉:“你是想说,本王晚了一步吗?” “这世上从来没有早与晚的区别。”父亲平静答,“是你的,终归不会跑向别人那里,不是你的,你也留不住。”似乎是叹了一口气,父亲接着说,“王爷不如待小女醒了,直接询问她的选择。”顿一顿,又道,“届时,慕容元靖斗胆求王爷,请王爷务必尊重小女的意见……” “呵……”白梓轩自口齿间溢出一声冷笑,“你当真相信那个自称可以救她命的药剂师吗?他说今日雪时一定会醒过来,可雪时仍旧一毫意识也无。(..info)本王倒要看看,他今日过后,还有没有脑袋说这样的大话!” 我心想,幸好我醒了,不然倒是连累了那个无辜的药剂师。 只是,这所谓的药剂师,原本是北朝对巫医及乡村医师的通俗叫法,本就登不得大雅之堂,而北朝并归南朝以后,这一本就不大光彩的称呼便变得更不光彩,成了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的别称,同卖狗皮膏药者大体可以相提并论。 这白梓轩好歹是个王爷,怎么给人看病连个御医也请不起,竟要药剂师来掺和,这委实寒碜了些。 正在我为他觉得寒碜之时,听到父亲这般回答:“刚刚喂下最后一碗药,药力大概还未生效,王爷只需耐心等候。”父亲似乎胸有成竹。 父亲一生都跟药物打交道,自然知道配出来的药有怎样的疗效,或许正是因为有了父亲的鉴定,白梓轩才愿意相信那个药剂师吧。 只是,父亲又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莫非是白梓轩良心发现,要成全我千里寻父的愿望?虽然这也解释的通,可是在我印象里,他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会做这样的好事的人。 也许是我病的委实严重,他于是厚道了这么一回,想让我在死前同父亲团圆吧。 我觉得是时候醒来了。 自嫁给南云以后,我每一次醒来,都能在枕上闻到一味很好闻的香。不是清幽的梅香,也不是馥郁的桂香,亦不是紫金炉中的檀香,它究竟是什么,我一直摸不透。 直到许久之后,我同他面临着真正的分别时,我才有一些忧伤地想,那是我此生唯一爱过并一直眷恋着的味道,至于它究竟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要他在,便是好的。 可是此时的他在何处?他从云隐追着我过来,不消十日便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我,可我这次只是在一个小小的朔州迷失了方向,他又为何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我一直明白,此人行动诡异到极致,却也不由得为此感到生气,难道真的要我醒之后,在白梓轩问我到底是选白梓轩还是选他南云时,一怒之下两个人都不选吗? “你敢。”大约是习惯成自然,我的耳边即刻出现了这样的幻听。 我自然是不敢的,所以只能腹诽他两句,然后暗自思考着,怎样的一种醒法才显得更加自然。刚刚听说,我已睡了半个月,若是忽然睁开眼睛,坐起来便说我醒了,你们怎么在这里,怎么想都有一些别扭,甚至还有诈尸的嫌疑。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重度拖延症患者,这不,时间这东西,就在我的纠结里一点点流逝了。 其实我一直在盼着白梓轩起身离开,若房里只有父亲,那自然好办,可是坐在我身旁的那个人,却打定主意要耗到底,这使我有一些烦乱,一是为他对我的深情厚谊而感动,二是为我可能要辜负这一情谊而有些对他不住。 终于,他再一次开口,打破了病房中的沉寂:“子时已过,雪时却还未醒……叫那江湖骗子来见本王!”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愤怒和凄怆。 他身边立着的侍女立刻慌慌张张地往外去,可是没有出房间,就被一个声音拦了去路:“早知王爷要召见,鄙人已在门外久候了。” 那个声音虽然缠着雾气,可我却听得清晰。 不由得在心里苦笑,此人的行动,果真是常人无法把握。 chapter 114 醒梦 考虑到自己许久都未曾看过戏,在听到南云的声音的那一瞬,我毅然决然将业已半睁开来的眼睛重新闭合。师父大人曾经曰过:成大事者,均有一副顶好的耐心。 还真想看看南云这个药剂师,究竟是什么样的装扮。 我的脑海中不免浮现出药剂师的典型形象――白胡子,宽袍,外加一个夸张的大药箱,药箱上要用朱红色笔写上悬壶济世之类的广告词。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委实有些困难,我怕自己会憋到内伤,只好将放在被子中的手握得紧紧的,以防自己笑场。 可我的演技向来好,起码表面上是不动声色的。 白梓轩自我身畔起来,大概是走到桌旁坐了,不一会儿,我便听到他沉着嗓子问南云:“你有何话可讲?” 南云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贯的慵懒,一阵衣袖摩挲的声响过后(我猜他该是给白梓轩做了个揖),我听到他说:“王爷希望小民讲些什么?” “大胆!”白梓轩将桌子敲的晃了那么一晃,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包裹着厚重的怒意。白梓轩的脾气虽然称不上好,可在我的记忆里他却也从没有这么露骨地动过气,我猜想,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敢像南云那样不将他放在眼里吧。 “先生也看到了,小女此时仍在昏睡,并没有像先生说的那样会在子时之前清醒过来。”父亲这般提醒南云。听父亲的语气,似乎是并没有意识到南云便是炎君,是他那个要人命的女婿。 我于是更加好奇南云的扮相,好奇地心痒难耐。 “原来王爷是为此生气。”南云恍然了一句,我听到这话之后手不由得在被子中抖了抖,我觉得自己似乎能描画出白梓轩冷若冰霜的表情。不待白梓轩发作,就又听到南云道,“请王爷允小民上前看一眼慕容姑娘。” “你以为本王还会给你机会吗?”白梓轩冷哼一声,“你不要忘了,揭榜那一日你是如何说的!” 南云仍然是淡淡的语气:“小民自然记得。”这般道,“若救不回慕容姑娘,便拿命来换。” “你记得便好。”白梓轩冷冰冰地答,“来人……” “王爷,不如再给这位先生一次机会。”父亲及时为南云开口求饶,“小女的顽疾是自打娘胎里就带来的,慕容家虽是医药世家,却苦寻不到根治之法。几日前看到先生大胆的用药,元靖自认为这些年开医馆药铺,是从未见过的,大概正是因此才抱着希望吧……请王爷体谅元靖做父亲的心情,也给小女留一条生路……” 大概是父亲的一番话动摇了白梓轩,片刻之后,我听到他这般说:“既然慕容大人都这样说了……本王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谢王爷,谢慕容大人。”南云此时应该是眯了眼睛吧。 我隐约意识到他走到我身边,不由得手心冒汗,心想若是他发现我已经醒来,而此时只是为了看他的好戏才装睡,那么照他的性子,日后一定会找机会让我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我甚是肝颤。 “麻烦你将姑娘的手拿出来。”他朝一旁立着的侍女吩咐了句。 他自然不敢在白梓轩的面前堂而皇之地碰我的手,因此为我搭脉之前的一系列动作,都由侍女协助完成。终于,我感到自己的左手被安置在被子外面的软垫上,然后手腕处搭上了一个凉凉的东西,应该是南云的手指了。 以我的经验来讲,就算能相信这世上有鬼,也不能轻易相信南云的医术――自从我养的那只花猫差点被他的半吊子医术给医死以后,就再也不敢将病人交给他了。 他装模作样地把了一会儿脉――天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脉到底在哪里――终于将手指从我手腕上挪开,他的指尖似乎残留着淡淡的馨香,然后,在我没有防备的间隙里,他突然将手探上了我的额头。 熟悉的温度,和梦里感受过的某只手的温度重合,我闭着眼睛一阵恍惚,睫毛似乎轻微的颤了颤,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发现。 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一些难过。 如果,南云他想要的其实并不是我,我该如何是好? 我其实曾经无数次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在被他拥着入眠的夜里,在一个人望着远山发呆的黄昏,或者是在溪边散步的某个瞬间。针对这一个问题,考虑到头痛欲裂的时候也有,我就那样不厌其烦地反复地思索着――我,这个叫做慕容雪时的姑娘,究竟是哪里和了他的心意呢? 我知道有些事是没有理由的,是就算认真去思考也得不到回答的。常年累月,我其实都在重复着无用的思虑。 这样无用的思虑一直在重复,直到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像是我的前世的梦――可是在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前世往生呢?有的只是不愿意去命定之所的某些孤寂的灵魂罢了。 那个叫做慕容雪时的姑娘出生在一个大雪天,飞雪蔽天,竟日不息,大雪试图湮灭这世界所有行将消失或已经消失的痕迹。 它将世界变成纯白的样子,宇宙苍茫一片。 在那样一天到来之前,这个世界还没有慕容雪时这个人存在,就像是百年以后不会再有这个人存在一样。对于慕容雪时来说,那件事无疑是孤寂的,可对于她以外的事物,无论是少了什么,都是自然规律。 就像是春来了燕子会落在花阴里,就像是夏天来了石榴的花朵会娇艳欲滴。 可是没有了我,世界仍然是世界原本的样子。 在我有些想要落泪的时候,突然听到南云的声音在我头顶柔和地响起:“王爷,慕容姑娘现在只是睡着了。” 我听到他用肯定的语气告诉白梓轩:“她只是在做梦而已。” 在那之后我立刻听到白梓轩起身的声音,我心想,他一定是迫不及待想要到我的床铺前来吧,不管我承不承认,接不接受,他都是在意我的,这个男子,也许比我想像中,都要在意我许多。 可是南云却拦住了他:“王爷要扰了姑娘的梦吗?”他的声音凉凉的,没有任何感情的起伏,却让人不由得却步不前。 我微微张开眼睛,看到面前一个身穿玄色袍子的青年,正背对着我,他的背宽厚而高大,我怔怔了许久,注意到他正伸出一直手,拦了那个一身如雪锦袍的英俊男子。 “先生这是何意。”白梓轩面色如霜,眸子里有逐渐阴沉下去的东西。 “我只是想提醒王爷,你怕是没有资格扰她的梦。”南云挡在他面前的手没有一毫动摇。 白梓轩眼里的寒意愈发堆聚起来,我听到他寒澈的嗓音,在偌大的房间里响起,“里面躺的是本王的王妃,本王自然有资格。” 床边的紫金炉中,正袅袅升起青烟。 chapter 115 我为白梓轩的那一句话而动了一次心,眼眶随即渐渐湿润起来,不一会儿便视线模糊。这些日子总是容易伤感――我其实是恨着这样的自己的,却没有办法。 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诗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可这句诗放在我和白梓轩身上其实并不合适,我与他本就相逢在未嫁之时,只不过是再相逢时,我已是他人/妻子。 “王爷有没有资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位慕容姑娘早有了婚约,又怎会是王爷的王妃?慕容大人,难道不是吗?”南云将脸转向父亲。父亲明显为他知晓这件事而表现出了一丝惊诧,却仍对他点了点头。 白梓轩的身形一晃,眼里的寒气霎时升腾,一转脸的功夫,他已将一旁悬挂的剑拔出,直架到南云的颈上,声音寒澈:“你究竟是何人?” 南云轻笑,不躲避,亦不惊慌,轻飘飘扫一眼颈上的宝剑,慢悠悠说道:“王爷可以猜一下。” “你觉得本王有闲情逸致与你打哑谜吗?” “在下一介平民,怎敢妄自揣度王爷想法。” “你就不怕本王杀了你?” “那也要看王爷心情如何。(..info)心情好,自然不会杀我,心情不好,没准儿就杀了。” “那你觉得本王心情是好还是不好?” “王爷心情好,就不会将剑架在小民脖子上了。” 他们这样一来二去互不相让,我怕白梓轩一怒之下真的会砍下去,立刻佯装睡醒,轻咳了两声。 “雪时!”父亲最先冲到我床边,白梓轩握剑的手猛地一颤,随即便是“啷地”一声,是利器落地的声响。 我挣扎着坐起身子,虽然醒来有一阵子,可是一使力才意识到身体竟是这样疲倦,喉咙也干涩难忍,白梓轩率先扶住我的手臂,试图让我靠在他胸前,我却冲他摇了摇头,然后拉住一旁立着的父亲的手臂,白梓轩愣了一愣,随后闷沉着脸,让出位子给父亲来。 父亲坐在我的床边,让我靠着他,我许久未见父亲,如今见他还是硬朗的样子,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下。 “父亲,水……”我求助地道了一声。 父亲立刻吩咐一旁的女侍:“快,拿水来!” 一杯水下肚,总算有了说话的力气。眼角的余光找到南云,发现他如今顶着一张陌生男子的脸,那是张极普通的面孔,想必是易容得来的,看到他望向我的眼光里没有责备,我便安下心来。 “雪时,你总算醒了,为父这几日好生担心!”似乎是意识到将白梓轩晾在一边不大好,便又添了一句,“王爷这几日亦是为你的病心力交瘁……” “让父亲担心了。”我微微垂下双目,然后又吃力地抬起头,问他,“父亲一直便在朔州吗?” 父亲点了点头,道:“自从在京都牢中与你一别过后,为父便来了朔州安身。为父过往在朝中树敌过多,若常留京都,难免不便,幸而王爷考虑周全……” 这样看来,白梓轩对父亲其实也算是难得的尽了心。 当初死在慕容府的段锦沆是朝中重臣,又有那样一个有权势的姐姐,若是旁人卷入这样的事件里,想要全身而退,怕是困难,如今我看到父亲安好,不由得对他多了些感激。 只是,想起他也曾在慕容府开过杀戒,内心的另一半便又隐隐对他抗拒起来。时间真正能抹平的东西其实很少,因为我们手中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多到它足够抹平那些我们希望它抹平的。 “还要谢谢你。”我对白梓轩淡淡道了句谢,然后注意到南云似乎微微皱起了眉头,我慌忙掩饰一般将头别过去,却听到白梓轩轻轻道,“你能醒来就好。”他的语气很温柔。 “雪时,你现在觉得如何?”父亲这般问我,“若还有什么不适,不妨告诉这位先生,就是他救了你的命。” 父亲说的先生便是南云。 我猜想,大概是我忽然昏迷,白梓轩请了许多医生看都没有办法,于是便张榜求医,南云就是在这个时候揭了那张榜文,前来见我的。 他其实,应该在生气吧。气我为何出现在白梓轩在的地方,气我为何突然得了病。有些话,我很想现在就问他,却因为父亲和白梓轩在而不能开口,只能淡淡道了声谢,说,“多谢先生救命之恩。”他只是撇了撇嘴,什么话也没说。 不一会儿,白梓轩打破了沉默,他说:“慕容大人已守了大半夜,如今雪时也醒了,看样子应该无甚大碍。来人,送大人回房休息。” 我好不容易见到父亲,还有许多话想问,自然对他这个决定不满,可是这里是白梓轩的地盘,自然是白梓轩说了算,父亲也有些无可奈何,只好起身告辞,临走前拍了拍我的头,叮嘱我好好休息,不要多想。我目送他跨出房门。 “这里也没有你的事了,你也先退下吧。”这句话是冲南云说的。我求助一般望一眼南云,希望他想想办法,我实在不愿意单独与白梓轩相处,何况,就算我愿意,南云这个醋罐子怕是也不甘愿吧,谁料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道了声,“那在下便暂且退了。” 我不可思议地看他一眼,他却没有看我,径直往外走了,我一时之间有些怀疑,难道这个人并不是南云?否则他怎么会这么听话…… 他在跨出房门前,突然转身这么来了一句:“在下就在门外候着,慕容姑娘若有‘要紧事’,直接唤在下就是。” 白梓轩皱了皱眉,道:“这里不会有‘要紧事’,你去领了赏钱,直接走便是。” 南云却笑两声,道:“王爷,在下是个医者,自然要等病人好全了才能放心,殿下也不愿慕容姑娘的身子再出什么差错吧!”说着,不等白梓轩回应便推门而出。 知道他会在门外,我很安心。 “哼。”白梓轩朝他的背影轻哼一声,然后在我身旁的床上坐下了身子。 chapter 116 “你也去休息吧……”我望着白梓轩有些憔悴的脸,这般劝他,他的脸色一看便是熬夜久了,眼窝深陷,疲惫不堪。 他却捏住我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大松一口气似地,这般道:“不许赶我走。”然后用一种疲惫的语气接着说,“雪时,你再不要离开我身边了……” 在我印象中,这是白梓轩第一次用这种柔软的语气对我说话,他的冷漠与距离在此刻仿佛跑到九霄云外,我为他的这种转变而有一些伤怀,心想也许他是被我吓到了吧。 就像他那日不省人事地躺在我面前,我被告知所有的医者都对他的病无可奈何,那时候的我,身体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抽空,脑子空白了片刻,片刻之后,脑海中便唯余下一个念头――不想他死,就算是拼了命也不想要他死。 我不知道那时的我是否还爱他,就像我不知道现在是否爱他一样。究竟是因为曾经爱过他才不想让他死,还是因为现在仍爱着他所以想让他活着,我不知道。 “我有件事未曾告诉你,我怕我说了,你会生气或者受伤……你倒不如以为我死了,这世上再没有慕容雪时这个人……”我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放到被子上两手交叠,努力让语调平淡。 我低垂着眉眼,望着被子上绣工精致的鸳鸯戏水。 “有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突然来了这样一句,对于他的这句话我有些茫然,他知道什么了?不等我想清楚,就听到他用有些嘶哑的嗓音继续说下去,“你是觉得我不会知道你已成婚,还是以为我不会知道那天……是你救了我?” 为他的这句话,我又愣了一会儿。老实说,我以为这两件事他都不会知道,可是事情的发展却总是这样出乎人预料…… “你难道天真的以为,我是在你进入朔州之后才发现你的踪迹的吗?”他这般问我,我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问他:“难道你不是因为我当掉了你买给我的簪子,才顺藤摸瓜找到我的吗……” 白梓轩立刻挑眉:“你还当掉了那枚簪子?” “呃……”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妙,“难道,莫非,你……不知道?” 这约莫就是传说中的不打自招,这就是传说中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白梓轩似乎并没有打算将这件事追究到底,却也没有表现出该有的大度,只见他抬手揉一揉额角,然后叹一口气:“慕容雪时,你是不是总是像这样,嫌自己活的太久……” 我吞口唾沫,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info好看的小说)我怎么会嫌弃自己活太久呢,我只会嫌弃自己活得不够久。 “算了。”白梓轩终于靠自己的力量克服了那行将燃起来的火气,语气里有些无可奈何,“早在你自行出了云隐的地界,我的人就悄悄跟上了你。” 原来,白梓轩早就料到我会在云隐,云隐是炎君的地界,而他早知我是炎君的婚约者,再加上当时京都的“慕容子栖”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以他的聪明才智,便更确定了我其实是同炎君在一起。 可是云隐云隐,就像这个名字预示的一样,又岂是凡夫俗子可随意出入的。白梓轩的人在云隐的入口徘徊了许久,都未曾找到进山的办法,只得用守株待兔的笨法子。直到后来他们发现有个女子,偶尔会从山中出来,他们便打起了她的主意,几次试图跟踪她,都无果。 我想,那个女子便是桃夕吧,桃夕是何许人也,又怎会轻易被这些人跟踪?而他们似乎也发现了这女子不简单,而且觉得她很有可能与我有关系,于是,便又改了策略,那就是在山脚下的村落里散布关于外界的流言,桃夕喜欢热闹,也喜欢八卦,他们便利用这一点,无声无息间将父亲也许在朔州的消息,通过桃夕之口,传达到了我耳中。 所以白梓轩自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也许会来这里,从许久之前开始,他就一直在等我,他在既不知道我何时会来,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来的状况下,一直在等我。 “你知道吗,当他们告诉我慕容雪时正朝着朔州而来的消息时,我有多高兴。”白梓轩话说的平静,可是某个瞬间,眼里的光却好似升腾起的花火,灿烂而明亮,纵使转瞬即逝,仍然让我动摇许多。 他接着说:“他们告诉我,你在路途之上救了很多人,因为救人所以脚程并不快,那时的我,多么想飞奔而去,可是我不能……”他的眸中开始有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又似乎有星星点点的光,在巨浪之下若隐若现,“他们还说,你救了个小男孩,还将他带在身边,那个时候的我心想,慕容雪时竟还是那样傻的一个丫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我傻,我救人就是傻了?难道让我将枢棉丢下才叫精明?真不知道精明这个词的含义何时这么负面了。 所以说我对他的那句话很是不满,可是看到他柔软的目光,到口的话却又有些说不出来,只好委屈地望着他,他的表情突然松动许多,有些无可奈何地将手压到我头上,他的手很大,手掌很宽厚,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 “虽然是个傻丫头,却让人讨厌不起来呢。”我的心为这句平凡无奇的话而蓦地紧了紧,许久之后的我回忆那一天时这样想,这世上有那么多动听的情话,他为何唯独挑了这一句对我说,想想还真是符合他的个性――可也是这么一句平凡无奇的话,在某一个瞬间打动了我的心。 “然后呢……”我催促他说下去,可是这话说出口,便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表现的有些急切了,于是微微红了脸,他也是一愣,面容渐渐舒展开来,我以为他会笑,他却只是撇了撇嘴角,神色复又沉敛下去。 是呢,他也没有笑的理由吧。 “然后,便有报告说,有个男子追上了你们……”他看着我,声音沉沉,“那个人,应该便是你的夫君,对吗,雪时。” chapter 117 我心想,他既然早已知道这件事,又为什么偏生过来问我要不要同他在一起,这着实让我有一些纠结。 我在许久之前就曾经思考过,若是我们二人当真有缘分,那么无论中间发生什么,最后一定是会在一起的,与他在一起,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既然从结果上来说,我们没能在一起,那便只说明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我们没有缘分,缘分这东西很玄乎,是强求不来的。 它该来的时候就会来,它不该来的时候,便是连个影子也看不到。 当我把自己的这一想法告诉白梓轩之后,他忽然将手撑在额上,然后自喉间发出低沉而含糊的笑声,是苦涩无比的笑。 他说:“也许是我真的太了解你,所以对于你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点也不惊讶。我也知道你向来都爱自己拿主意,而且拿定的主意从来不会轻易改变……只不过,雪时,我想问问你,你真的确定自己想要什么吗?” 他说完,缓缓抬起头,眼眸中映出我仓皇的表情,正在我含糊间,他忽然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疲惫而沙哑,低沉而醇厚,“雪时,你确定你不想要我吗?如果你确定不想要,又为何这么痛苦?” 我承认,自己为他的这番话而恍惚了起来,他说的很对,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左右摇摆,或左或右,总有个确定的归属,从来不会有中间选项,世事大抵如此,就是因为看的清晰,我这个人才很少会有矛盾的时候,自小便是。 然而,在白梓轩和南云之间,我却少有的矛盾起来――这让我很痛苦。 “白梓轩,我已是南云的妻子,我一定是爱着他的,所以,我的心里不能再有任何人,就算是你,也不能……”我无措地解释,我逼迫自己拼命地回想,回想我与南云一起生活的时日,也拼命地调动起身体里潜伏的对南云的所有感觉,当我确定我是爱着他时,我才终于安下心来――看吧,当我想着南云时,我确定自己爱他,这就足够了。 “雪时,你真的确定,自己对那个男人的感情,是属于你自己的感情吗?”白梓轩的这一句话,却犹如响在雾中的钟声,使得我的身体猛然间为之一震,一时间,竟像是浑身上下被什么东西浇的透彻,冷到透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颤抖着声音,手下意识地抓紧身下的床单,骨节处因为使力而有一些泛白。“那自然是我的……” 话没有说完,心里却不可抑制地动摇起来。 如果那感觉确定无疑是我的,那么,现在的我究竟又是在害怕什么?我隐约回忆起,似乎自许久之前开始,我便时常做着一个模糊的梦,在梦里,我同他是相亲相爱的,可是,我却清晰的知道,梦里的我,其实并不是我。.info[] 我开始惊慌了,如果我不是我,那么我的感情,又是谁的? 那个深深爱着南云的女子,究竟是谁? “雪时,有些事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想知道,你是这么聪慧的女子,又熟读各种典籍,又怎会不知那些尘封的真相?当年自樱暖门坠楼的那位帝姬,她既是白帝唯一的宠妃……却,也是炎君的爱人。”白梓轩的声音仿佛带着毒药,使得我浑身瘫软,我无力地伏在他胸前,觉得就连呼吸都有一些难过。 大脑一片空白,却渐渐在那片空白里,喧嚣出了漫无边际的念头。 “雪时,你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点,你不过是在逃避罢了。”白梓轩的声音冷冰冰的,就像是一把刀,结结实实地扎在我的胸口,直到最后,他都这么残忍,就像是初次见到他那天一般。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继续用冷淡的语调,对我说出那些我多年以来一直刻意回避的“秘密”。 “那位帝姬的名字,唤作慕容锦离。在初代白帝在世的年份里,慕容家始终是相门,几代荣宠,直至你祖父的那一代,才因你祖父痴迷某个江南歌女而逐渐没落下去,就是因着慕容家的没落,才有了后来道清相国的权势…… “到了你父亲这一辈,慕容家的浮华才总算如幻梦一般破灭,可是,慕容家的生意能做到全国各地,也不全是得益于你父亲的商业才能――没有往昔权势的余荫,又怎能如此风生水起? “雪时,虽然在民间,炎君的传闻有许多个版本,可是在皇家典籍中所载的炎君,却是个可以役使狐妖的男人,狐妖自古便是‘诱惑’的代名词……这样一个男人,难道不是想要在你身上得到什么吗?” 白梓轩不愧是最得先帝赏识的儿子,说起事情来,当真是头头是道,句句在理,有逻而有辑,想必这样一个人,若是治起国来,一定会比现今御座上的那位,要精明干练许多。 可惜,真的好可惜…… 正在叹息,只觉得横放在我腰际上的那只手,力道又大了一些,白梓轩似乎是要将我整个人揉进他的身体里,他的衣服上仍然有好闻的熏香味道,只不过这些年,我早习惯了另外一种香,虽然淡漠而飘渺,甚至有一些虚无,我却仿佛是中了毒,上了瘾,没办法让自己习惯上别的味道。 “雪时,回到我身边……我知道,那天是你救了我,我虽然昏迷着,可是你在那里,我是知道的。” 这个男人,几乎是在哀求我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好,而他又究竟是看上了我哪一点,我心想,大概是得不到的总是最完美的吧。 “好啊。”我凉凉地开口,只觉得他身躯一震,竟是不敢相信。 “雪时,你说什么?”他蓦地放开我,望着我的眼睛里,有巨大的喜悦,却也有更多的不安。 “我说好啊。”我紧紧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睁开,我听到自己机械地对他说,“但是,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要去争那个皇位。” 他沉默下来,我与他对视良久,看到他眼里的挣扎,如同互相争斗互相追逐的两道光,最后,他握住我肩膀的手缓缓地、无力地垂下。 我只觉得一种无力感从头到脚侵袭我,将我变成空荡荡的躯壳,那棵生长在最柔软的角落里的种子,再也不会发芽了。 良久,我扯出一个荒芜的笑:“看吧,你要的,其实也并不是我。” chapter 118 我知道,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有一些残忍的,江山与爱情是两种意义的东西,没有道理将它们彻底分开,可是就像许多事情一样,这个世上没有双全的主意可想,尽管江山美人同样重要,可是到了无法两全的时候,无论是谁,无论再艰难,都要从中做出选择。 所以从结果上来看,我选择了自由,而他选择了江山。 “雪时,你非要这样逼我才开心吗?”他这样质问我,手指几乎要陷进我的肉里,眼睛里是难掩的哀伤。 “你的心难道是铁做的吗?”他最后这样说,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无力,也知道这些日子他已经消耗太多,以至于没有力气去表达自己的愤怒,可是,可是…… 又过了些日子。 我虽然清醒着,可是身体却没有好转的迹象,精神一直不大好,何况我又将所有的精神力都用在了对喝药这件事的抗拒上――大概是因为我的不配合,白梓轩每每从我这里出去,脸色都不大好。 我很善解人意地想,遇到这种事大概是个人都会窝火,所以我理解他,并且大度地不想与他计较,只不过我不想喝药的时候还是会不喝,于是他每次见我,似乎都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而南云,虽然出于种种缘由被白梓轩留了下来,可是却一直被监视着――白梓轩并不信任他,从一开始就不。对于我来说,奇怪的是,南云竟然一次也没有想主意接近我。 我为此有一些生气,不配合喝药,也有一半是在同他赌气。 我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却一直没有机会。到了后来,我开始一个人想很多,渐渐地,整个人更加沉闷少言,而惹怒白梓轩的次数就愈加频繁。 后来,他来看我的次数也渐渐少下去,我觉得这样很好,可是后来听父亲说,最近白梓轩要准备南下事宜,自然抽不出身。 我在心里盘算,大概再过一阵子,碧落怕是要有大的变动。白梓轩也总算要为打破碧落这些年僵持许久的局面,而采取行动了。 又过了几天,我在病床上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师父――前些日子师父被派去京都打探情况,此番回来,他老人家果然不负众望地带回了一份很重要的京都兵力部署图和防御图。 对我来说,师父他老人家的伟大之处,并不在于那份关系到天下形势的图纸,而在于他带回了我关心的消息。 “这次去京都,返程的时候绕去了岚山一趟。”师父坐在我床边,一边剥桔子给我,一边漫不经心地提起了这件事。 “师父,你去看姐姐了?”我有一些激动。 “先把桔子吃了。”师父掰开一瓣递到我嘴边。 我这些日子不好好吃饭,白梓轩便每日差人送各种水果过来,苹果香蕉葡萄之类,也不知他是怎么在春寒时节搜罗到这些水果的。只是我心情不爽,自然也没有心思吃,想想还挺浪费的。 我啊呜一口咬下去,忙不迭地问:“师父快说。姐姐怎么样?” 于是我从师父口中得知,姐姐这些年在岚山山脚下开了一家医馆,虽然乱世行医不比寻常,再加上这个开医馆者又是个独身女子,开始之时自然有一些艰难。可是姐姐个性比我坚强许多,无论是医术还是驱使言灵的手段都不能同我那种小儿科的技术相提并论,不到一年,就在岚山立下了“妙手神医”的威名,当地人对姐姐也很是敬重。 听到这里,我无比欣慰,心中的一块大石就这样放了下来。 “子栖托我带话给你。”师父将手中的桔子悉数喂给我吃之后,这般道,“她说:‘我知道雪时这孩子自小便容易钻牛角尖,也容易将简单的事情想的复杂,可是,事情的答案往往只有一个――所以,你告诉她,大部分时候都只需要思考,她所希望的,那仅有一个的答案,它究竟是什么。’” 我透过师父眼睛,看到了姐姐渐渐清晰起来的面容,温和而寂静,有一种洗尽铅华之后的素朴。 我所希望的,那仅有一个的答案,它究竟是什么。 我开始夜以继日地思考这个问题,也开始渐渐做起了这样的梦,梦中有一个白衣锦袍的男子,眉目冷淡的像是一缕尘烟,可是面上的笑意却无比真实。他站在一片苍茫中冲我招手,声音清澈:“雪时,过来。” 我在梦里流下眼泪来。于是我终于在某一天,找到了这样一个答案。 难道,我真的希望那拈花微笑的一梦,仅仅是一个梦吗?我果然是个贪心的人,希望就算不是在梦中,也时常能够见到他。 不管他是倾月,还是南云。 那是我午夜梦醒的一次,窗外落了好几声闷沉的雷鸣,不一会儿,纸窗上就响起“啪嗒啪嗒”的声响,房间里烛火早已燃尽,电闪之时,可以就着那转瞬即逝的光,看到屋内森然静默的事物。 我心间突然有些害怕,倒不是怕打雷下雨,而是源于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少年时代一遇到雷雨,我就总要借口害怕挤到姐姐的被窝,姐姐虽然无奈,却总是一边为我让出个位子,一边握紧我的手。 少年时代的我,其实只是想借雷雨之机多同姐姐亲近,而长到了20几岁,却没有这样任性撒娇的机会了。 我将被子拉至头顶,将自己完全包裹住,那一狭小的空间其实是闷沉无比的,让人呼吸不上来,我却无比安心,一边粗重地呼吸,一边努力的忍住眼泪。 不知道什么时候,床边突然一沉,有什么人坐到了我跟前。 然后,有双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他就那样坐在我床边,仿佛要开口讲长长的一个故事,声音轻地像是一缕没有归所的尘烟,夹着雷声,透着一股神秘和妖娆。 “雪时,这些日子怎么那么不听话呢。药也不按时喝,饭也不好好吃……你难道是在怨为夫吗?”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倔强地不去回应他,他的那副耐心却突然变得极好,也不理会我的反应,这样继续说下去:“你可知枢棉那孩子,如今马骑的比为夫都要棒,为夫嫉妒他,便将他扔在了客栈――你若是怨,便连这个也一起怨吧。” 黑夜里,我一边听雷声,一边听他隔着被子絮絮叨叨地说。 “你曾经问过为夫,究竟是看上了你哪一点,这个问题为夫一直答不上来,如今为夫想好了答案,你可还愿听?”又道,“还是日后再讲给你听吧,我们还有那么多时间……” 他一直坐到外面雷收雨住时才走,走之前这样告诉我:“雪时,好好睡一觉吧,等睡醒了,我们就回家。” chapter 119 那夜,是入冬之前的最后一场秋雨。 其实,相较于一个不能篱畔访菊的悲凉的秋,我倒更愿意对即将到来的严寒彻骨的冬抱有好感。 我心想,似乎从春到夏,再由夏转秋的日子里,总是在天涯中奔波着惊风骇浪的途程,目睹耳闻着愁惨冷酷的形形**,到最后,这一切的一切,不还是要交托给冬季吗。 四季之中的最后一个季节,冥冥之中似有一种宿命般的职责,那便是将以往的一切喧嚣躁动着的事物,都收束进过去的囊中,并且给予世间一个新的开始。 第二日,我自梦中醒来,立刻发现今日似乎同往常不大一样,侍奉的小丫头伺候我洗漱时,告诉我今日是出发回京的日子,我这才恍然,怪道外面这么吵,耳边总朦胧响着混乱的马蹄声。 乖乖用了早餐,也少有地将碗中的药喝干净,往常这件事总是要在白梓轩的恐吓中才得以完成,伺候我的丫头有一些目瞪口呆,我茫然瞅她一眼,她惊了半晌,突然换上喜色,这样开口:“姑娘,看来今日奴婢不必再挨王爷的骂了!” 听完她的话,我胸中立刻油然而生一股内疚之情,于是冲她抱歉道:“都怪我任性,这些天委屈了你。”又补充,“不过也不能全怪我,你家王爷脾气这么不好……” 话刚说完,就看到一只手撑开隔帘,声音倒是比人先到:“本王脾气不好,对你却也够宽容了!” 小丫头立刻惶恐地垂下头去,这般为我辩解:“王爷,姑娘只是这么一说,王爷别往心里去。” 白梓轩却一挥手,示意她退下。 待小丫头退出房门,我叹一口气的功夫,白梓轩已抬脚走到我身畔,他低着头看我,又顺带瞅了一眼桌畔喝空的药碗,嘴角动了动,道:“你若是一直这么乖,本王也不至于对你那般严厉。”说着又揉一下我的头,叹气一般道,“你这丫头,实在不让人省心。” “劳烦王爷挂心。”我这般道,语气有些冷淡,他手上动作顿了顿,终于颇为无奈地从我头上拿下来。 “王爷是来通知我今日启程的吗?”我抬眸问他,话音刚落,下颌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挑起,我心一惊,唇上忽然覆上一片柔软,有片凉意便在唇瓣上荡漾开来,我只觉得自己身体紧绷,额上也刹那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因为这毫无征兆的吻而有一些失神,等到头脑清醒过来时,他的唇已离开。 “你干……”什么两字来不及说,就听到他没有什么温度的声音:“我来,是要告诉你――慕容雪时,我可以等你。” 面前的男子那日穿了一袭不惹尘埃的白衣,眉飞入鬓,鼻也挺拔,眼神却清冷,如同冰泉之水。 “我可以等到你愿意的那一日。只是在那之前,我绝对不会放你走。” 白梓轩这句话刚说完,就有人慌张进来,我看清楚那个进来的男子的脸,记起来他似乎是白梓轩的副将,我对他黝黑的皮肤印象很深刻,似乎是情况过于紧急,他一入房门,也不避讳我在场,就直接这样禀报:“王爷!出事了,有人抢了昀端大人的防御图!!” 白梓轩面色一沉,目光凛凛:“你说什么?” 对方更加着急:“那人指明要见王爷,说王爷若不见他,就要将图给一把火烧了!!王爷还是快随末将去看看吧!” 听完这话以后,白梓轩便再也顾不上我,话都没说就直接随那副将去了,我目送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跨出房间,陷入了沉思。 如今兵权三分,三分势力难分伯仲,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有了师父费尽心思拿到手的这副图,白梓轩便在这三分势力中握有更多胜算,若是这副图丢了,怕是很难在不久之后的对峙中占有主动权。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又有谁会去偷这样一副关系到日后局势的图呢?若偷图者是白墨锦或是白帝的人,怕是要将这副图据为己有吧,可是此人却扬言白梓轩不到便要将之付诸一炬……这,这举动未免太轻浮。 会这样轻浮处事的人,我的印象里只有一个。 叹口气之后,我决定跟过去瞅一瞅,于是胡乱将床头摆的衣服套在身上,又裹了前几日师父差人送来的狐裘,踏上床头的白色绣鞋,这些日子虽然大部分时间卧病在床,可是每日都会让丫头搀着我去院中散步,所以此刻身体虽有些倦,却也不至于走路走不稳。 谁料我一出房间,就被门前守着的两个侍卫给挡了下来。 “姑娘留步,王爷方才吩咐了,在他回来之前,不准姑娘踏出房间一步。”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地道。 我在心里将白梓轩问候了一遍,堆起笑脸:“这位大哥,兴许是你听错了,王爷他没准儿说的是‘在本王回来之前,不许姑娘出府一步。’不过也怪不得你们,这‘出府’和‘出房间’啊,原本就容易听错。” 我说着,便作势往前走。 “姑娘,末将自觉,并没有听错王爷的吩咐。末将职责所在,还请姑娘体谅。”那个侍卫丝毫不留情面,再一次挡了我的去路,我心想此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我体谅他,谁来体谅我? 于是我有些不满地瞪他一眼:“本姑娘要如厕,你们也要拦着吗?让开!”我就不信这样一个强大的理由都有人好意思拒绝。 只见那个人脸果然红了红,可是却仍然不动如山。 “那末将便只能请姑娘……忍一忍。” 我无奈地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语重心长道:“这位大哥,你难道不知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能忍的吗?”看着他的眼睛又道,“姑娘我就是忍不了,才会不顾颜面与你争执,你想,一个姑娘家的,连颜面都不要了,难道还能是骗你的不成?” 盯了他一会儿,只见他咽口唾沫,面颊更红,说话也有些结巴:“那末……末将去请示一下……” “不用请示了!”一个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 我循声望去,立刻惊喜地冲来人叫了一声师父,然后看着一身玄袍的青年男子走到我身边,师父张口,吩咐那个看门的侍卫,道:“把这丫头交给我吧,保证跑不了。” “是!昀端大人!” chapter 120 “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刚听说有人抢了你的图,你怎么会那么不小心?”我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好奇地询问。 昀端这个人脾气我太了解了,平日里虽然一副吊儿郎当的德行,不像个有为青年的样子,可是认真做起事来却少有人能出其右,从这些年白梓轩在北疆做出的功绩来看,就知道他这个军师究竟发挥了多大作用。 师父他老人家生平最讨厌被打劫,敢从他手上抢东西,那基本上就是找死。可是如今看师父的样子,被人轻易抢了贵重物品,非但没有火冒三丈,反而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 “雪时,你这句话就不对了,为师哪里是被抢了呢?”昀端扭过头,正儿八经地教育我,“你情我不愿的才叫抢,为师此番可是恭恭敬敬地将图给奉上的,又怎么是被抢呢?” “呃……”我有些跟不上师父他老人家的节奏,沉吟了半晌,终于悟出其中道理,我小心翼翼地将身子凑上前去一些,“师父,你莫非,叛变了?” 走在我身畔的玄色袍子的青年听到这话身形一晃,但立马稳住,转过头,表情一派安闲:“为师这叫,弃暗投明。” 阳光洒在他面上,将他俊逸的面容勾画的更柔和。 我一直很好奇,当初白梓轩究竟承诺了师父什么,才让他这个彻底的自由主义者心甘情愿过上那种被奴役、被压迫、甚至要为他这个白姓王爷抛头颅洒热血的荒诞生活。(..info)我一直觉得,师父若是哪一天厌倦了这样的日子,想重回自由与随性,叛变白梓轩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谁都不能期待将一只猫永远留在身边。 只不过,我还是有些不解,我这个人自小便藏不住话,遂诚实表达了我的不解:“师父,您既然都叛……弃暗投明了,此时为何还要领我去白梓轩那里呢?难道师父不仅要叛……弃暗投明,还打算落井下石?” 师父他老人家对于我将他想的这般猥琐,有一些不满,只见他抽一抽嘴角,面色有一些阴郁,他说:“雪时啊,为师哪有那么高尚的情操,不过是去找我们的清河王,拿回为师应得的东西罢了。” 师父应得的东西……会是什么呢。我其实是有些好奇的。我静静跟在师父身后,突然想起白梓轩曾经告诉过我,师父他其实还有个妹子活在世上,我猜想,师父的那个妹子,怕是同这件事有什么牵连。 白梓轩在朔州的这个落脚处,原本是个练兵场,场内建筑不比江南建筑的婉约精巧,全是黑墙黑瓦,入眼皆肃穆,道路上大部分兵士都在整理物资,擦拭武器,为马披上战甲,我随在师父身后,走了没有多久,就进了一个围场――我散步时偶尔要经过这里,也曾偷瞄过几眼,常看到白梓轩在这里练兵。(..info) 一进去,就见到一帮身披铠甲的兵士将两个人围在中间,那些兵士的佩刀全部出鞘,闪着寒光,瞧他们表情,似乎随时要冲上前去。注意到师父过来,立刻让出一条路来,我拉着师父的衣角,走到近前。 被围在中间的两个人,一个身着白衣,面目冷清,一双眸子寒澈无比,另一个身穿黑袍,表情慵懒,眼睛细长而精致,正将一卷图纸拿在手中把玩。 白衣青年唤作白梓轩,而黑衣男子,便是我那个爱开玩笑的夫君了――他仍顶着那张江湖游医的滑稽面具,似乎要将这个玩笑开到底。 扮江湖游医无甚打紧,可是闲着无聊抢人家的东西,就有一些不大地道――我不禁这般腹诽。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目光往这边一扫,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挑眉对白梓轩道:“王爷,方才不是问小民想要什么吗?小民要的东西,似乎已经来了。” 呃……你才是东西!我为他这一不妥当的措辞将拳头握得咯吱咯吱响。白梓轩冰冷的目光嗖地一下扫过来,立刻害我打了个寒颤。 刚想往后退,就被师父撑住了身子,师父伏下身去,在我耳边低低说了句:“雪时,别怪为师。”说着,竟然刷刷两下点了我的穴位,我立刻不能动也不能开口,成了个木头人。 我定定立在那里,瞪着眼睛,心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师父他方才说自己是来找白梓轩讨债的,可如今为何又要点我穴道?这,这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雪时,暂时委屈一下。”师父叹一口气,又这般道,“先看着再说。” 我欲哭无泪,心道师父呀,你不点我穴道,我也是要先看看的,您难道还怕我跟他们中的哪一个跑了吗?可是师父他老人家,一点也不懂我的心思。 而场上对峙的两个人似乎也没有打算理会我,只往这边瞅两眼,便继续他们方才的谈话。 “呵呵,什么嘛,先生想要的,原来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白梓轩眯了眼睛,“一边是关系天下大计的重要图纸,一边是个稍有些姿色的平凡女子,先生觉得,本王会吝惜后者吗?”白梓轩竟然说出这番话来。 我心里直骂他,同时也恨恨地想,他的这番关于女人的论调,我一点也不喜欢。果然男人的话悉数不可信,不论之前说过再多的情话,到了关系到自身利益的时候,也还是当舍便舍,毫不犹豫。古人有为几两白银卖掉发妻者,如今他白梓轩为了这天下而卖一个慕容雪时,想想还真是划算。 谁料不待南云回话,他话锋一转,又这样道:“不过,不管本王吝不吝惜,到最后要不要舍弃这个女人,也还是要看本王自己的心情,不巧的是,本王此刻并不打算放开这个女人的手。” “哦?”南云似乎也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不由得愣了一会儿,但是回过神来,嘴角的笑意却愈加深了,他的声音有种裹着雾气般的暧昧,“那这样看来,小民手上的这张图,便没有什么意义喽?” 说着,颇为怜惜地看了一眼手中图纸,那张图突然就在他手中燃起来,不一会儿,便烧地只剩灰烬,我的心一沉,不自觉看向白梓轩,他的面上果然闪过细微的惊恐。 “这样一烧,倒清净了。”南云将图烧完之后,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似乎解决了一个棘手的东西。 “你……”白梓轩紧握双拳,一双黑眸紧盯着他,“你不觉得自己此刻,已将自己唯一的筹码给毁掉了吗。” 是啊,现在的他,要拿什么来同白梓轩谈条件? 我想到这里,不由得一阵肝颤。 南云却无所谓地耸耸肩,随后眯起眼睛,笑得很是妖娆:“谁说我只有这一个筹码?” chapter 121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别的筹码!”白梓轩咬牙切齿,刚刚被南云毁掉的图纸,怕是已严重激怒了他,如今,若他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大概早已冲上去手刃南云,或者命手下的人将南云给砍了吧。(..info无弹窗广告) “筹码就是……”南云突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道,“小民的脑袋。” 白梓轩愣在那里,在场的人都愣在那里,直到一个人高喊出来:“王爷,休听这个妖人胡说八道,不如让卑职直接将此人拿下,将他大卸八块,以泄此恨!!” 此人的这一番话说的甚是血气方刚,我打心眼儿里佩服他,年轻人嘛,就是要气盛一些。 可是不待白梓轩做决定,师父便抬脚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此事还要请王爷慎重考虑。”说着,又将脸转向南云,问他道,“若我猜的不错,先生已将图纸背下来了吧。” 人群里立刻有人抽一口气。 南云过目不忘的本领,我早领教过,从前我闲着无事喜欢翻些话本子,以供消遣,南云有时也信手翻一翻,他的那双眼睛只需大致一扫,就能将纸上文字全部默背出来,这大概是我最为佩服他的一点。 方才见他翻了一下手中图纸,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背下的吧。 “若不是昀端师父给我背的机会,我这个筹码怕是也不会生效。”南云就这样将昀端把图卖给他的事情,轻描淡写地供了出来。 师父身形一晃,扯了扯嘴角,道:“先生过谦了。” 他们这一来二去,白梓轩也大致明白了其中关系,立刻提高声音,冲昀端道:“昀端师父此举,莫非是对本王不满?”声音里满是凉意。 师父却恭敬地对他鞠了一躬,道:“昀端岂敢。不过是要提醒王爷,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盘棋下到这里,昀端已尽了最大努力。昀端相信王爷一诺千金,定不会忘了当初的约定……”抬头,眼眸里是深沉而凝重的光,我从不曾见师父露出这样的眼光,不由得揣测其中的道理,可是这一思考亦是毫无结果。 “本王答应你的,自然要做到,你答应本王的,也要做到底。”白梓轩握了握手中的剑柄,“这一段路,你还没有陪本王走到最后……” “王爷。”师父的声音高了一分,语气里满是凉意,“泠香便是本王的妹子,王爷难道直到如今都要瞒着昀端吗?” 白梓轩面色一冷,手好似突然开始抖。我也因为师父的这句话而僵了身子,泠香,那个名动京都的舞姬――昔年,她的那一曲雪舞曾动了多少少年公子的心,可这样一个传奇的女子,却偏偏追随白梓轩至那苦寒的北疆,如今白梓轩返朝,却没见到那名女子跟随,莫非…… 我的面前不由浮现出女子明媚的脸,与她桌畔谈笑的影子似乎还停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如今的我,却勾画不出她的具体脸孔。 她,竟然是师父这些年一直在苦苦找寻的人吗? “她初来军中的时候,王爷告诉昀端,这孩子身世凄惨,让我好生照拂,却为何不告诉我,她身世凄惨,是因为她也是当年自白帝的屠刀下幸存的遗孤?又为何不告诉我,她还有个哥哥仍活在世上?王爷难道是怕我知道此事之后会带着她远走高飞吗?” 良久,我听到白梓轩开口:“是我……思虑过多。”就算是白梓轩,也有害怕的时候,如今的他,便害怕失去师父的支持。 “王爷不必自责。”师父这般道,“如今我既然将此事拿出来询问王爷,自然没有追求此事的意思,只是希望王爷能将我的妹子还给我。” 师父与白梓轩约定的,果然与他那个妹妹有关。 只是,我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如果事情这样简单,师父又为何将图交给南云,他只需自己拿了图纸向白梓轩提起要求便是,白梓轩既然如此在意他的协助,自然不会拂了这样的要求――除非,泠香其实已不在世上,而师父,他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会这样报复白梓轩……吗。 我又望了一眼南云,发现他正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二人,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 “王爷没有话说吗?”师父眯起双眼。 “连你,都要逼我吗……”白梓轩突然无力地退后一步,他身后的副将扶了他一把,他却推开他,冷笑一声,按着腰间的剑走上前去,“你早知她已不在人世,今日才会来质问我,不是吗?” 他走向前去,在刚刚越过师父的地方,定住了脚步,侧头道:“你带雪时过来,是想让她看着我在此变得一无所有吗?” 师父微微低下头,垂目回答:“昀端只是想让王爷看清,要想站在你想要站上的高处,究竟要付出什么……” 白梓轩在那里停了一会儿,便继续抬脚越过他走向南云,他身后的副将想要跟上去,却被他抬手拦了,南云看他过来,不由得勾起唇角。 “怎么,王爷已经考虑好小民的这个筹码的价值了吗?” “是啊,先生是个聪明人。” “过奖。” “只是,在本王取下这颗很有价值的头颅前,想看一眼这颗脑袋的本来面目。” 我的心一抽,白梓轩竟然向南云下了战书! “呵呵……这最好办不过了。”随着这句话出口,南云漫不经心地抬手,缓缓将那张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随着那副寂静的容颜展露世间,我的一颗心也随之提了起来,刹那间,似乎有孤星残月照着他的眉目,而我的那颗心,也好似被一双手放在了水面月光上。 是的,那是梦里我眷恋的一张脸,也是我爱着的人的脸。他从前叫做倾月,如今叫做南云。他是我的夫君。 “世人都说炎君生了一张魅惑众生的脸,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白梓轩说着,抽出了腰间佩剑,“来吧,与我一战。你若赢了,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便都是你的,可若是我赢了,一定要取你的项上人头。” 话音刚落,便是凛冽而汹涌的杀气。 南云只淡淡答了一句:“好。”拔剑期间又补充,“我不要你口中的一切……”说着目光寻到我,温柔下去,“我只要寻回我自己的娘子。” chapter 122 尾声 正是一个春天,绿荫如幕,覆在一角红墙下,分明的鲜艳。这是一户人家的外墙,红墙绿瓦,隐在葱葱郁郁的青檀林中,别有一股世外桃源的味道。 一大早,庆琳便提着一尾鱼,去敲那座宅子的门。 咚咚咚,咚咚咚,敲了好几下,才有个懒洋洋的声音这般应着:“谁啊,来了——” 前来开门的少年刚瞧清少女明媚的脸,就毫不犹豫地重新将门关上,只不过这一动作及时被少女看透,少女立刻伸出一只脚死死地卡住大门,同时伸出修剪整齐的小爪子扒着门边,试图靠自己小小的身躯突破少年大力的防护。 这丫头人小力气却大,不一会儿就成功地挤了进去,这让少年有一些受挫。 他这个十五岁的男子汉,竟然在力气上输给了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说出去一定要被某个讨厌的家伙嘲弄吧。 “臭丫头,你又是来蹭吃蹭喝的吧!快给我回去!!”少年没好歹地吼道。 少女却极为淡定地掏掏耳朵,然后撅起嘴,将手中的鱼在他面前晃一晃,道:“今天可是带了你最爱吃的鱼。” “是你自己爱吃鱼吧!” “哪有,你姐姐也爱吃鱼啊。” “都说了那不是我姐!” “我劝你打消将来迎娶她的念头。” “啰嗦!” 庆琳是山里猎户的女儿,有一次随父亲上山猎兔子迷了路,偶然被这座宅子的女主人搭救,自那以后,便时常过来串门。 怎么说呢,那个女主人美得不似凡尘之人,性子上虽有些迷糊,却异常温和,最重要的是,她讲故事的本领,比起山下茶馆的师父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庆琳这丫头自小便喜欢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因此便常过来串门。 串门的次数多了,对这座宅子里的人,便有了大致的了解。 宅子不大,人丁也不多,有一个貌美的女主人,和一个不常外出、据说是卧病在床的男主人,再外加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以及一个看上去并不像丫鬟倒有些像家人的貌美丫鬟。 据说女主人的父亲在外经商,每半年会回一次家,却都停不长,所以宅子日常便有一些冷清,偶尔会有一个青年提着酒壶上门拜访,此人看上去有一些懒散,可眉目却是温和俊秀的,女主人有时候叫他师父,有时候又唤他姐夫,庆琳一度搞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少年,长的其实还不错,性子却有些臭,发起脾气来比老王家的黄狗都要可怖,可是庆琳却不怕他,她性子冷淡,就算对方有火,到她这里也绝对燃不起来。 少年似乎对女主人抱着超越姐弟情意的感情,一开始她想,也许等他再长大一些,变成颠倒众生的美青年,兴许还有一些胜算,可是自打她见过那位不常露面的男主人,便将这个念头扼杀在了摇篮里。 那日,她提着一尾鱼去拜访,正巧遇到年轻的女子,推着一个白衣青年沿繁花盛开的小径散步的场景,他们在一处花阴里停了下来。 女子美貌已是世间少有,可是那轮椅上端坐的男子,面容美好的似乎是孤清的一弯新月,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隐约听到他们立在花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 女子声音细软动听:“你看,花就像我说的一样全都开好了。可惜香味太淡,你怕是闻不大出来。” 男子轻笑一声,这般道:“为夫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就够了。” 女子挑眉道:“你都这副样子了,还没有正经,你别忘了,我现在可不怕你。”面上是得意的神色。 男子嘴边的笑意更深,声音却带着邪魅之气:“嗯?当真不怕为夫?” 女子挺了挺胸膛,道:“我为何怕你!”这句话说得却没有什么底气。 男子仍旧笑:“好,胆子够大。”又道,“为夫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再过几日,这副身体就可尽数恢复,到时……” “呃……夫君,你说,我明日找人移一些桂树过来如何?到了秋天,这条路会满满都是桂香。”女子这般转移了话题。 在那个当口,庆琳冷不防地想起女子前些日子讲给她听的一个故事。 那日,她在集市上偶然买下一面精致的狐面,一直爱不释手,女子看到之后,好像是忽然心血来潮,便讲了这样一个故事给她听。 她的开场白是这样的:“这个世界是存在着妖鬼的。我少年时代曾经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这样一个名词——御狐师。接下来的,自然只是一个传说故事,如今闲来无事,便说给你听,只当是消遣罢。” 故事是这样的。 听说,能驱使狐狸的人,一定要与狐狸签订契约。 狐狸在远古时代也是神祇的一支,它们所司管的,是人世间的万千诱惑,因此与狐狸定契约的人,一定是那种有着非常想要得到的东西的人。 那种“想要”的念头一定要足够强烈,强烈到逼迫人濒临绝望,狐狸会在绝望的边缘出现,并给他他想要的一切——无论是力量,还是时间,甚至新的生命。 契约签订以后,狐狸会将自己的仙元凝成一枚碧色的珠子,交托给自己的契约者,后人没有谁见过那样的珠子,也不知它有什么样的功效,有人说它可以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重新带回,就算是已经散了的魂魄,也能够重新凝结,所以后世便有人称它为凝魂珠。 凝魂珠究竟能否将已逝的灵魂重新带回世间,因为没有人见过,所以没有人知晓。假使它能带回,那么它带回的,究竟是一个虚妄的梦境,还是所谓的真实,这一点,自然也无从得知。 而与狐狸定下契约的人,便被称为御狐师,他们虽有人的外表,却已不是寻常人类,因为待他们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狐狸便会拿走他的灵魂,作为报偿——这个世界原本便是这样,不存在等价交换以外的法则。 只不过,这种契约也有可能被打破。 那就是,那个人在与狐狸订立契约时想要的东西,突然之间变得不想要了,或者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那时候以强烈的执念联系的契约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狐狸无法得到他的灵魂,而他也将失去以往从狐狸那里得到的一切能力。 有人也许会问,打破契约之后的御狐师会变成什么样呢?他会死吗?还是接续他在签订契约前的生命?狐狸会来复仇吗? 这些问题,大概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世间秘密如此多,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而已。 “只不过,那些关于妖鬼的传说,是不是告诉我们这样的道理呢。”女子最后这样说,她的眼神里有明亮闪烁的东西,像是夜空绽放的花火,“可以紧紧握着的,其实也可以轻轻放开。” 庆琳怔怔地想着这个故事的内容,而身旁那个叫做枢棉的少年却突然推她一把:“你在发什么呆?快走。” 她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转过脸对身边的少年认真道:“我果然还是觉得你输定了。” 少年不明就里,疑惑地望向身畔的少女,却看到她正定定地望着花阴里的两个人,喃喃道:“我是说,你的对手太强大。” 少年憋红了脸,终于吼出来:“要……要你管!” 这一吼惊飞了树枝上的飞鸟。 女子和轮椅上的男子同时转过脸来。 首先自女子脸上漾出了笑意,“枢棉,庆琳,过来。” chapter 1. 昀端 我的师父昀端生于神官之家,所谓神官,是白氏王朝相当于祭祀人员的官职,日常侍奉在皇帝殿前,国有大事时行些法事,也算是富贵又无甚压力的官位,可惜到昀端祖辈之时,一族竟受奸佞之人迫害,所谓君旁如虎侧,白帝丝毫不察,怒而下旨,诛灭昀端全族,当时昀端祖父带着十几岁的少年逃亡北上,到了这炎君统治下的草箩镇才脱离了苦难的逃亡生活,而家里的其他人,则全都丧命在那白帝的一道圣旨之下。 针对此事,我家师父昀端从不讳言,也许他就像外表一样,骨子里也是一个毫无干劲之人,对于憎恨与自怜一类的情感,很容易就视之为负担,从而抛诸脑后。而少年昀端在随年老的祖父逃亡之时,究竟是种怎样的心相,现已无从揣摩。我只固执地觉得,那绝不是种简单到可以以一句话便能概括之物,正如江水蜿蜒,山脉延绵。 少年眼角的泪痕,大概早掩在岁月中,不肯公示。 到了这里之后一年,镇上的神主仙逝,而前任神主又无子嗣,于是镇上之人体察昀端祖父曾任过相关职务,再加上他来镇上后常有善举,便推举了他接任这神主之职,直到80岁的高龄,老人家才驾鹤而去,闭眼前将这神主的位子,传于相依为命的外孙。 我能认识他,还是得益于姐姐。那时的子栖也是不安分的孩子,她同我一样,喜好各种传说故事,但是慕容府家教严格,尤其是府上只有两个女孩子,因此甚少放任我们走出府门,可性格独立的姐姐,总能找到偷溜出去的办法,8岁那年的她常常扮上男装,去镇上的茶馆听琵琶法师说书,而且竟从未暴露过。少年的她常常在集市上流连往返,有时回到家中已是傍晚。 那时20几岁昀端也常常混迹在各式休闲场所,他像大多数浪荡子弟一般,对生活没有任何期待,能有地方睡觉,偶尔偷抽几袋烟,不至于饿死街头,便是几乎全部需求,当然对于美丽女子的喜欢,迫使他偶尔也做些除妖的工作,以不至于穿得寒碜,羞于见人。 大概昀端早已对这个容貌清丽的孩子有所注意,看他总是独自一人混在混杂的人群里,便暗暗猜测起到底是谁家的少年公子,那时的他甚至对这个总是形单影只的少年生出了一种特别的感情,所以后来才会发展到偷偷尾随的境地——这都是后来昀端偷偷告诉我的事情。 “喂喂,我不会是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什么特殊嗜好吧,而且还是男孩子……”他一边跟上少年的脚步,一边默默地怀疑起了自己的人生观,“可是看他一个人,这天色将晚,万一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嘛。”他努力这样说服自己,仍然像着了魔一般执着地跟随着子栖的脚步。 “这样的年纪,让人很难下手啊……”最后心中默念的事情很龌龊地往这个方向发展。 子栖早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心中霎时忐忑起来。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到那人的容貌——20几岁,胡子拉碴,看上去就像个流浪汉。她立刻想起前些日子看过的榜文,好像是有个什么诱拐犯逃到了这一带。 “诱、诱拐犯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样到底是不好吧……”昀端在后面默默鄙视自己。 “要,要怎么办才能甩掉他?”子栖在那个时候搜肠刮肚。 “听说前一阵这里来了个诱拐犯,专门对少年下手的……这种世道至少要看他到家才能放心呀。”昀端点了点头,决定这么办。 “我要快一些,不然的话……”少女握紧了拳头,随即头一偏,注意着后面人的行踪,“他跟,跟上来了!怎么办!” “不会被他当成怪叔叔就好。”昀端拿手指刮了刮脸,露出个苦笑。 “呃,他刚刚露出了好猥琐的笑,真是个危险人物!”年少的子栖将他的表情这样理解。 山路之上,夕阳将人的影子拉长,忐忑的少女,和无知无觉的男子,心中各自抱着对彼此迥异的想法,迈动着脚步,大概任何一方在日后想起那时,都会觉得搞笑异常吧。 然而子栖突然听到一个刺耳的声音,从山路旁的树丛中传来,还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便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在意识远离之前,挥之不去的是男子粗鲁的大笑。 “哇哈哈哈哈,这孩子大概能卖个好价钱!!” 果然,被诱拐了吗…… 而一路尾随的昀端见突然从草丛里冲出个黑衣大汉,将那孩子打昏,立刻在心里叫苦,喂喂,不是吧,刚刚想到诱拐犯就真的出现了…… “呐,也注意一下后面还有个跟踪的人啊……”他无奈地挠挠头,从怀中抽出烟杆,在正得意忘形的诱拐犯面前现出身形。而那黑袍人一手抱着刚得手的猎物,一边凶神恶煞般回过头,望着那个突然出现的挡路者,并听到他对自己这样说。 “喂你,最好放下那孩子,那孩子你碰不得。”往这个方向走的,大概是慕容家的人吧,昀端在心里默默念叨,没想到我竟然看上的是慕容家的小姐……这下麻烦大了…… “切,臭叫花子,快给老子滚开!”他压根没有把昀端放在心上。 “怎么办呢,被小瞧了……”昀端头痛笑笑,低头看着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衣衫,可抬起头时,已是认真的表情。 “都说了,那孩子你碰不得!给老子,滚回去!!” 那绑匪也有些本事,不然也不能作案那么多都还在逃,可昀端看上去吊儿郎当,那一身本领,却不是平常人能小看的,何况他精通言灵之法,能驱使上百生灵,那绑匪大汉自然不是对手,被打败时只管滚下去喊爷爷叫奶奶的,昀端懒得将他交官府,便将他绑在附近的树上。 “这一带灵气重,运气好的话能来个大家伙把你一口吞了,运气不好,就等着慢慢被小家伙们吞光精气吧……”他一边绑一边念叨,那大汉倏地垂下脑袋,晕了过去。 “呼,骗你的啦。”昀端一咧嘴,重重拍了拍他的头。 而我的姐姐子栖,刚一睁眼便看到自己停留在某个人宽厚的背上,瞬间便凌乱了。 “诱、诱拐犯啊啊啊!!”扯着嗓子喊出来。 “唔哇!别乱动!慕容家的大小姐!”昀端被她在背上这一挣扎,立刻苦了脸回过头去安抚她。 “混蛋,快放我下来,混蛋,混蛋!”看到对方的脸之后更加加大了动作。 “喂,我救了你好不好!还有,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干嘛满口脏话!” “啊啊啊!!快放开我!” 从那以后,昀端便成了慕容家的常客。每每谈起那时的事,姐姐总是僵了表情,不发一语,而昀端则苦笑着,把那脸颊上若隐若现的疤痕给我看。 “我这张脸啊,从那之后就毁了容了。” 他幽幽叹口气,这样说道。而我扑哧一声笑倒,从那以后,对他老人家,更加没有师徒之礼。 (新人新书~喜欢的动动手指帮忙收了呗~) chapter 2.慕容子栖 那日的我做了个奇特的梦。 草箩镇的青石路,路边是成排葱郁的梧桐,树荫下穿透树叶的阳光柔软地躺着。一个我可能不认识的孩子躲在树后,露出曾属于我的怯懦眼光。我听见风穿过这个世界的声音,看见阳光在人间留下的痕迹,突然间变得不明白,为什么总是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装饰着这喧嚣尘世。它们终将回去,它们不带留恋,这里不是它们长久的归宿。 那个眼眸漆黑深邃、目光寒冷的孩子躲在树后,带着戒备看我。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任何梦境结束的征兆,我猛然坐起身来,仍是深夜,睡意全无。我于是起身,点亮床头的灯盏,在烛火摇曳之下,开始读姐姐的那封信。那躺在泛黄的纸张上的秀气却笔力雄健的字迹,确定无疑是属于我的姐姐的,姐姐名唤慕容子栖,比我年长三岁。 雪时亲启: 冬天开始时,我开始想,是否应该给你写这样一封信。大概早在今年的春季,我便应该将我的某种心情传达给我的妹妹你听,可是某种别扭的心绪迫使我将那个想法搁置——是的,那个时候我其实已然知晓,你我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这个事实。 在知晓那一隐秘的身世之后,不待人消化反应,那个叫做段锦沆的将军便预先触发了某个隐藏的转轮,我隐隐知道这一天终将会来,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预感,我不知道。还是说,我的内心其实早在期待某场悲剧的降临。我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慕容子栖心中潜藏着黑暗的因子。 就这样,对悲剧的渴望使我开始厌恶自身。 早在慕容府搬至草箩镇之前,慕容子栖便是这样一个淡漠的人,不理解周遭的一切,亦不信任那些待在身边的人,大概因为常以乖僻的眼光来观察周遭之物,才会时常产生孤寂之感。当然,那样小的年纪,其实很容易对什么人产生依赖,只是,那时的我与雪时你并没有什么两样,对于我们来说,都没有那样一个可以依赖的人——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喜言谈,更不喜欢小孩子,而母亲则更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可是虽然抽象,对于我来说却并不是没有丝毫印象。 那个模糊的关于母亲的印象,总使我联想到某种类似暖意的东西,隐约记得在某个寒冷的季节里,有个温柔的掌心将我小小的手整个包裹住,一步一步地在雪地上走。那一年少时代关于被人牵着手走路的模糊感受,大概被身体里的某种独特的粒子记忆下来,并将之融入血液中,一直传承下来,以至于长到十八岁的我,都依然会对某个手心温暖的人,产生莫名其妙的特殊感情。 甚至现在的我可以很大声地对一个人说: 我喜欢手心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的人。 我喜欢就连不笑眉眼里都写满温和的人。 我亦喜欢声音里透露出温和与宽厚的人。 你看,是多么具体的喜欢。 ——那么多的喜欢,都可以归结为年少时代“母亲”带给我的感受。于是那个女人便成了我努力想要成为的人。我一直在内心里努力塑造着那样虚幻的影子……可是我到底是怎样一步一步,成为了与那个想法背道而驰的淡漠女子呢? 所以,雪时你说,慕容子栖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呢。 那日父亲与我谈了很长时间的话,那场谈话的时间,比我们父女这十几年来所说过的所有话语加起来的时间都要长,长到我终于模糊地记起来,原来我是他的女儿,我是那个名字叫做慕容元靖的寡言男子,唯一的女儿。 所以说,为什么总是你呢。 无论是原本属于我的父亲,还是那个本应是为我而来的将军段锦沆,甚至炎君,为什么最终都选择了你呢?那个时候我是多么恨你呀。慕容雪时。 所以说是嫉妒吧。那个时候在我心头盘踞着不肯轻易离开的猛兽。 于是在某个悲剧到来之前,我选择了离开。 离开那个隐藏着某些悲伤往事的隐秘宅邸,来到这座终年落雪的山间——这里长眠着一位被人遗忘了十几年的女子,她才是我真正的母亲。我打定主意不告诉你这里是哪座山,这里有怎样的人家——所以说不要选择找我。 请让慕容子栖这个名字在尘世抹消,只留一个模糊而苍凉的影子,或者一首没有完成的歌。可是,我知道,无论慕容子栖走到哪里,这个世上都存在着一个能找到她的人。他找遍所有的山川,河海,猜测她可能在的地方,为她伤神费心,却不为责备,只为找到她。 他的名字叫做昀端,你的师父,亦是我自小一直厌恶排斥的那个人。 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内心里某个柔软角落的那棵寂寞生长多年的墨绿色植物,突然间开出花来,于是我便想,我果真是讨厌他吗?反复的确认答案之后,我带着绝望,意识到自己大概只是讨厌连自己的内心都无法正视的自身。我一直以为,正如同我讨厌着我唯一的妹妹一样,我也许也刻骨铭心地讨厌着那个唯一真心喜欢着我的男人。可当我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时,他只是无奈而宠溺地笑,那笑容直到如今都时常出现在我的睡梦里,扯得我的心隐隐作痛。然后一个声音告诉我: 慕容子栖,你不是喜欢手心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的人吗?你不是喜欢就连不笑眉眼里都写满温和的人吗?你不是喜欢声音里透露出温和与宽厚的人吗?他们都是那样的人呢,所以说,是喜欢。 无论是雪时,还是昀端,都是喜欢。 不是羡慕,不是嫉妒,也不是憎恨。 可是那个梦得出的结论多么的可笑啊。 你可知,我多么害怕那“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的寂寥。你们都存在于我无法触碰的地方,那些属于你们的柔软的心脏,总躲在某个我无法触及的地方鲜活地跳动,那使我更加寂寞。 写到这里,我开始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雪时,现在的我,时常坐在山间的一座古屋的长廊前,眼光茫然地望着那飘飘洒洒的雪,身披御寒的狐裘,捧一杯浓郁的热茶,来驱散体内那仿佛郁积千年的寒气。这山间的早雪将时间堆积成厚重的节奏,某种力量迫使世界归于寂静,我的心内总是苍茫一片雪色,不晓得这是什么道理。 我打定注意将一些事情忘却,然后开始一段漫无目的的旅程,可是望着那飘飞的雪朵时,我仍然会想起你来,那种感觉就像是饮了某种带着甜味的毒药。 我知道有些道理你终将明白。所以说这封信的意义在于,你唯一的姐姐——如果你仍然认定我是你的姐姐的话——希望你能选择正确的人生。 我很好,你还好吗? 慕容子栖 雪时与言灵(写来玩,姑且看之) 我的这双眼睛,常常看到污秽之物——那些即使存在于此,也无存在意义之物。 对于那些不知痛苦为何,不幸为何,生存为何,死亡为何,而仅仅抱存着虚无的意识,在这个世界的缝隙彷徨而生的生物,不知是谁,从何时开始,规定了它们与人类之间,存在有模糊却清晰的界域。 因为有这个界域的存在,这个世界便也被强迫性的一分为二,人们把普通之眼所观之世,称为“合理之世”,即“常世”,而拥有我这样眼睛的人,所看到的世界,则不能以寻常之理性来衡量,于是便生出了“离常之世”,世人口中所说的“妖鬼”,便是这个世界的衍生物,然而世人不解“离常之世”的理性,一直以来对它的称呼,从“地狱”到“彼岸”甚而“妖界”和“魔道”,莫衷一是,其实这些叫法并没有还原这个世界本来的模样,而仅仅表现出了人类所认识的一个侧面,直到后来有人称之为“恒世”,它才以这个名字固定下来。 而你若问我为何物。 那可能,会是个很长的故事。 “我看到风,看到树木,看到大地,看到翻涌的云。 “我看到少年的眼光,如刻在沙石上等待被冲走的文字。 “啊,风自森林而来,你自海而来。 “踏着白色的浪朵,带来海的腥气,像一尾鱼…… “而我,坐在苍茫的时间里,等一朵花开。 “周围繁花似锦。” “雪时!”一个声音打断我低声的吟唱,刚刚形成的印象顷刻如同溃散的沙堤,我立即从意识中抽身。 “姐姐?”就着夕阳昏黄的光,我看到了轻脚走到我身边的女子的脸。 “你又在没事制造一些乏味的印象了,不是跟你说过吗,你的语言过于温和,即使创造出来,也只能留下寂寞而已。”姐姐在我旁边的秋千上坐下来,伸手挥散了因我的声音而聚集起来的“鱼”——当然不是指水里的鱼,而是对一些力量微弱,随季节迁徙的一些小型生物的称呼。 “嗯,也是呢。”我默默低下头去,看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我常常像这样,一个人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从早上一直做到暮色四沉,飞鸟从远方而来,停在对面的屋顶上,呆呆看着某一个点,偶尔歪起头,发出咕咕的闷沉叫声。不像这些每天固定会来的鸟,空气中的某些生物总是匆匆而去。 它们满载“污秽”,可是我却希望它们能停下来。 声音里,宿有某种力量。 古人信仰言灵魔法,认为说出来的事都能成真,因此而生祭辞,我觉得那向神明吟诵美好愿望的场景异常美好,单纯怀抱信仰,将希望寄托言语,而那些朴素渺小的愿景通过诗人之口流传,并在时光中被精心打磨。 那是语言和声音原本的意义。可是是从何时开始呢,人们驾驭语言,因为它有时候可以变得像凌厉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