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矜华》 楔子 月亮躲在了云层后面,漫无边际的黑暗,肆无忌惮的吞噬了周遭一切可见之物,连本就微弱的烛光都不放过。 闪了又闪,还是没能熬过这呼呼叫着的见缝插针的北风,终于灭了…… 悄无声息。 这是当今一整个世界中唯一能给素婕的一缕光明和温暖,现在也已经不复存在! 无休止的绝望伴随着她那颗早已经凉透了的心,不断的堕入深渊…… 风,依旧在怒嚎,雪,也未停下,本该被雪光反射而照亮的夜,随着宫灯的熄灭,也十分诡异的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历来怕黑的素婕却只身蜷缩着侧卧在御花园的茫茫白雪中,瘦弱的背死死抵着那口老井,那口断了她念想的老井。 呼啸的北风随着石砖刺骨的寒意一齐透过身上那极为华丽却又稍显空荡的皇后翟服而迅速的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肤,她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这股股肆意侵体的寒似得! 或许是早已经痛到麻木,再流不出泪来了。 又或许,从尸体捞上来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不懂得痛为何物了! 霁儿,她的霁儿…… 《矜华》楔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在哪呢?” …… 还是那个漆黑的环境,还是那个绝望的女子,还是那口冰冷的老井…… 只是原本寂静无声的夜晚突然间多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现下已经宵禁,踩着雪的咔擦咔擦响伴随着宫女太监们那刻意压低了嗓音却写满了心急的呼喊,划破黑夜的寂静,惊起了枯藤上胆小的老鸦,一时间,扑腾翅膀的声音随着宫女太监们的找寻声,显得格外刺耳! 素婕皱了皱眉头,心中极为不悦。 为什么要来打扰她呢? 她只不过是想好好的陪霁儿一会儿…… 他还那样小,没有母后在身边,他会害怕的! 霁儿去后,他常常入梦来,说自己很冷,很怕,很是思念母后,她只不过是想陪一陪霁儿,陪一陪她的孩子罢了。 怎知,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愿望也成了最大的奢望。 老天爷竟如此的不喜她吗?竟连这都不愿恩赐于她! 刘嬷嬷睡觉惊觉得很,才听见床榻上传来的那掺杂了痛苦与绝望的低声呢喃,便浑身打了个机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又极小,但却丝毫掩饰不住其中的绝望。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这得是怎样的痛彻心扉,才会有如此绝望的语气? 而她家小姐,一直是个乐观的孩子,是全家人手心里的宝! 自然是不知愁滋味的! 屋里的灯不知何时已然灭了,漆黑中,她看不清床榻上是何景象。怀疑归怀疑,还是皱了眉头竖着耳朵仔细的听,经反复确认之后方才赶忙一轱辘爬了起来,内心大骇! 抹黑熟练的点了盏烛灯,这才有些颤抖又小心翼翼的撩开了纱帐,举着灯朝拔步床上望去。 床榻上,素婕小小的身躯已然蜷成一团,双手抱膝,脑袋埋在双膝之间,像雪地里冻僵了的可怜娃。 她向来睡觉是最为规矩的。 这姿势,无疑刺痛了刘嬷嬷的眼睛,而那痛彻心扉的低喃,也确实出自这屋中唯一睡着的人之口! 双眸情不自禁的就氤氲了。 恍然想起,其实这一个月来,她过的大抵都是这样的日子。 只是终究学不会习惯,也打心眼里的排斥去接受…… 云锦被面的棉被早被素婕踢朝了一边胡乱的堆放着,身上不过只留了个被角而已。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梦中害怕,她卷成一团的躯体似乎正在瑟瑟发抖,口中还喃喃叫着“霁儿……” 霁儿? 又是霁儿! 可那是谁? 她自小伴她长大,婴孩时,用的是自己的乳汁,后来,用的便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一颗赤诚的心。 然而,十三年转瞬即逝,四千七百余个日日夜夜,她的生活也从未有过去这一个月来过得迷茫、无措、恍惚,与痛心! 刘嬷嬷稍显无奈而又掺杂了心疼的轻叹一口气。 大小姐这是又做噩梦了! 近一个月来,她总做噩梦。 “不怕不怕,那只是梦境罢了……醒醒,醒了就不会怕了……” 刘嬷嬷一边柔声呼唤着,一边伸手去轻轻拍打着素婕的背脊,倒有几分幼时哄她睡觉时的样子了。 只是身为整族独女的素婕被家中养的太好,太独立,早已经不用旁人哄她入睡了。 素婕身上挂着的白绸寝衣已经被汗水淋透,整个后背也如冰块般的凉,即便是屋里烧了地龙也没能给她带来一丝丝的温暖! 察觉到这些,刘嬷嬷的心不禁更紧了几分。 到底是怎样可怕的梦境才能把她吓成了这个样子? 可她被教的太好了,从来不说…… 梦境中,宫女太监们的呼喊声随脚步一齐渐渐消逝在了肆虐寒风之中,御花园又恢复了早前的宁静,连风也停了。 身上盖了层碎雪的素婕正准备享受这样的安静,却是突然间感觉到身后有一双手在一下下的抚摸着自己的脊背,与此同时,似乎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呼唤着自己,一个她很是熟悉的声音。 却不是霁儿。 她动了动身子,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来,可等真的睁开了,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片朦胧。 身子醒了,意识也渐渐苏醒过来,眼前的一切也都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 那好似是一张妇人的脸,背着烛光,看不真脸上是何神情,只知她嘴里喃喃说着哄孩子的话。 这话,只有自小陪她的刘嬷嬷会说。 第二章 望着她猛然间惊醒,面上还挂着惊恐,可眼中却是寒意四起,有如寒冷的冰窖一般,刘嬷嬷心里一惊。 她才十三岁……不该有这样的眼神才对…… 可终究也只能叹了口气,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如过去的三十余深夜一般,不敢深究,只当大小姐是做了个噩梦才会如此,好一阵轻声细语的抚慰着。 刺骨的寒、冰冷的雪在素婕睁开眼的一刹那间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漆黑如墨的夜晚也多了一道昏黄却温暖的烛光,唯一不变的,是屋外呼啸而过的风! 这里不是御花园,也不是景仁宫,而是国公府,是她出阁前的卧房。 呆了好一会儿,素婕这才从梦境中回过神来,如今的她还不是皇后,这世上也还没有霁儿。 心里有些难以抑制的失落,但更多的却是庆幸! 望着妇人那张逐渐清晰起来的神色焦急的脸,素婕鼻头一酸,坐起身来,想也没想便扑进了对方怀中。 是的,她还活着。 过去一月,她每晚都有这样的心惊与怀疑。 刘嬷嬷早已是心疼不已,素婕突如其来的举动更是惹得她也一阵鼻酸,手忙脚乱的环抱住怀里那瑟瑟发抖的女子,轻声的抚慰着。 两人都在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好一会儿平静下来之后,素婕这才直起身子来,出声问了刘嬷嬷这么一句。 刘嬷嬷是她的乳母,自她出生那天起便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平日里对她更是百般照顾与疼爱,哪里见得她受这样的委屈,眼眶早已经湿润了,却也强忍着不哭,只是不想让大小姐徒增更多伤感罢了! 借着点烛而背过身去,听见问话声,小心的擦干了眼里呼之欲出的泪花,又将红珊瑚所制的烛台上的十一支蜡烛都点燃后,心绪也平静了些,这才回答到:“刚过四更天,还早着呢!” 听不出来曾哭过。 屋里亮堂起来,周围的所有物件儿都渡上了一层烛火柔和的光芒,再没有了御花园中的冰冷与萧寂,这倒让素婕更多了些安全感。 “老奴去让人打水进来给小姐擦擦身子,您裹着被子,别受凉了才是!”出了一身的冷汗,这寒冬腊月里,可将就不得! 刘嬷嬷探身过去,将床榻上那被她踢开杂乱堆放着的被子理理顺,又给她披上,裹严实了,只留下个脑袋,这才心有忐忑的转身出门去了,素婕也就这样乖乖的呆坐在床榻上,只是思绪已然飞远。 就在一个月前,她还身陷皇城后宫,住在奢华秀丽的景仁宫内,是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 为何说三人之下,因为除了皇帝之外,还有两宫不服老的太后! 霁儿是她入宫三年后生下的孩子,也是她入宫七年来唯一得以出生的孩子! 刚过完四岁的生辰,本该活蹦乱跳的年纪,却在一个北风呼啸的雪天里,莫名其妙的坠入了御花园里的那口老井之中,待小太监将其打捞出来的时候,小小的身躯都已经僵直了,脸上还留着死前惊恐而痛苦的神情,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如纸一般,脆弱得仿佛一戳就能破个窟窿! 她跪在雪地里,抱着这小小的身躯哭昏了过去。 霁儿,她活泼可爱的孩儿,从此再没能开口奶声奶气的叫她一声“母后”! 他才四岁…… “皇后素氏,得沐天恩,贵为国母,然其恃恩而骄、恃宠放旷,纵私欲、进谗言,结党营私、弄权后宫,戕害皇子、威胁嫔妃,有失妇德,难立中宫,经哀家查证,现论已定,实属十恶不赦,今革除一切封号,加恩赐令自尽!” 就在霁儿离世不过两个月后,也同样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寒风肆虐的夜晚,一道懿旨,一条白绫,她含恨而终! 再次睁开眼睛,原本以为看到的会是地府的恐怖与阴森,是该喝孟婆汤、过奈何桥、跳入轮回,重复人间疾苦……却不想再睁眼竟已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回到了还没嫁进皇宫的时候,回到了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是上天知她死得冤枉,知她心有不甘,知她大仇未报,所以才做此安排的吗? 多么大的恩赐啊! 自打重生以来,过往的一幕幕像皮影戏一样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浑浑噩噩间,已经过去了将一个月。 素婕冷笑出声,眼里的冰凉如决堤的洪水般蔓延而出。 这一个月来,她每天都生活在重生的喜悦与前世的痛苦之中,仿佛一双巨手,要将她的灵魂撕裂成两半,一半欢喜,一半哀伤。她不敢入睡,不敢睡得深沉,怕再睁眼,自己还在深宫里生不如死的度日,更怕自己怀里抱着的,是霁儿僵直的身子,可每一晚,她都会梦回前世!重复的经历些前世的痛。 而这一切,她不会忘记是如何造成的。 这一世,素婕该怎么活才能摆脱世的悲剧? 心中纵有迷茫,却更多了几分韧劲和坚定! 重生归来,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知委曲求全的素婕了! 刚过了四更天,清芷园里便忙碌了起来,尽管北风呼啸,走廊上仍旧可见缩着脖子,来来往往的下人。 得了令,小厨房忙着烧了热水,大丫鬟柳叶带着两个二等丫鬟在浴室做着梳洗的准备,找了干净的衣物,点了熏香,又在浴桶里洒了春日收起来的凝干的玫瑰花瓣,浴巾、梳子、香膏……一切都要准备齐全。同为大丫鬟的柳心指挥着小丫鬟们提了木桶到小厨房打水,再一桶桶提往卧房的洗漱间。 反倒是素婕,一个人呆坐在屋里,就连目光都是直的,与这忙碌的下人形成鲜明的对比,更显出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来。 外头雪下的正欢,庭院里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层积雪,再找不到台阶在哪。因时间尚早无人去踩,到是难得的干净雪亮! 寒风凛冽,抄手游廊上挂着的一排彩绘六角宫灯被吹灭了几盏,就有眼尖的小厮抬了梯子去,哆嗦着身子重新点燃。 雪映红烛,更添了几分唯美气息! 由丫鬟伺候着褪去被汗水打湿的寝衣,素婕泡在半人高、七尺长的浴桶里,任凭温热的水将自己包裹,一点点冲刷走浑身每一个毛孔里透着的冰凉。 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这一刻,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第三章 素婕懒洋洋的闭着眼睛,待水有些凉了之后才站起身来,柳叶和柳心立即拿了浴巾来将她小小的身子包裹起,擦拭了身上的水,换了件干净的寝衣,扶着在金丝楠木所制的铺了几层西域羊绒毯的美人榻上躺下,再由晴霜拿了干帕子绞着乌黑柔顺却湿哒哒的长发。 洗去了满身的冷汗,本该阵阵困意袭来,素婕的眼睛却是若有若无的落在了对面端着放了梳子篦子与香膏的承托的暮雪身上。 前世,暮雪早早地就去了,是为护她而去的,猎场之中,一箭穿喉,当场便咽了气,连遗言都不曾留下一句!而她却未能替她报那暗箭之仇……甚至连是谁下的毒手都不知道! 也是无用。 现如今看着眼前这活生生的人儿,怎么也不能与前世那个眼球凸出、鲜血喷涌、面色惊恐而痛苦的暮雪联系到一起。 眼里不知不觉的又升起了一层水雾。 暮雪虽低着头,可也察觉到自家小姐的目光,不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不知所措起来,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从而惹了小姐心伤,近来她总这样看着自己。 心中惶惶不安,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了。 刘嬷嬷开了门,手里端了只玉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带了的寒风,这才跨步走进里间来。 正巧就撞上了素婕那双眼泪汪汪的大眼睛,以为她仍因方才的梦而心有余悸,可又瞧见她双眼盯着暮雪看,而暮雪则低垂着脑袋小心翼翼的侯着,一副犯了错的样子,心中多少就有些急了。 有意扫一扫屋里的压抑感,遂将碗交给一旁服侍的冬月,三两步走过去,脸上还挂出了笑。 “哎哟,我的小祖宗,噩梦是不做数的,醒了就好了,可不能再继续伤心了,流了泪仔细以后眼睛疼!” 说着从怀里掏出手绢来替她压了压眼角那呼之欲出的泪珠,又朝暮雪使了个眼色,虽不知道她为何惹了小姐伤心,但此时还是瞧不见得好!暮雪倒也机灵,见状忙福了福身子,口中说到:“奴婢去瞧瞧大小姐进宫要穿的衣裳可熏好了。” 说罢,弓着身子退下了,如蒙大赦一般。 素婕见此暗自深呼吸一口,敛了敛心神,目光也就从暮雪的身上移了开来,有意无意的又落在了柳心的身上,眼里倒是没了那层水雾。 刘嬷嬷见有好转,忙乘胜追击,接过方才递给冬月的玉碗,在美人榻旁的织绒地衣上跪了下去,与躺着的素婕一般高。 “老奴让小厨房煮了碗薏米莲子,大小姐趁热喝了,对治疗梦魇颇具效果!” “如今还早,绞干头发后可以抓着时间小睡一会儿,否则再这么熬着可就要天明了!” 捧着帕子的晴霜一听,更用心了,另换了一条干燥的帕子,同时加快了些手中的速度。 刘嬷嬷一边说,一边用手里的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粥,待估摸着温度差不多了,这才舀起一勺来凑到了素婕嘴边,然而素婕却并没有张口吃下。 她在想天明之后的事。 今天是大年三十,依制,命妇需得进宫朝见,是得先后到景仁宫和慈宁宫行跪拜礼的。素婕身为定国公府嫡女,父亲素元箴是超一品的国公爷,母亲是超一品诰命夫人,姑母素贵妃又是当朝太子生母,容不得她不进宫。 前世也是这样的,在她成为皇后之前,也是要每年随母亲进宫朝见,十几年来,似乎已经成了规矩。 而她成为皇后之后,在接受命妇朝见之余也得前往慈宁宫与寿康宫向两宫太后行礼问安。 只是从前她太过天真,并未看清这宫里人的真面孔,因此到也不觉得恶心。今时今日,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倒是难以以平常心对待了。 上一世姚太后可没少给她穿小鞋,甚至最后还趁着皇帝出宫之时一道懿旨赐死了她,如此也算是她的仇人了! 试问,她又如何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去向仇人屈膝下跪,祝她长命百岁呢? 这个年礼,素婕不想去行! “今年我不想进宫去,还请嬷嬷天明后去向母亲说一声。” 刘嬷嬷听后心里大惊,这年礼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里容得别人随意打破?大小姐前几日还没说不想去这话呢,今日临时临了的开口,就算是告诉了夫人也难办呀! 何况夫人虽疼爱小姐,可待小姐却从不溺爱,且并不是一般的严厉,礼仪规矩之上从不准有半分的差错,未必就能准了她这一时兴起的请求! 从前温柔如猫,行事沉稳的大小姐,自从月前高烧三天才退之后就变得不一样了,不止话少了许多,更是性情大变。 如今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刘嬷嬷心里想着,一边就将玉碗递给冬月,开始苦心的劝诫起来。 “我的小祖宗啊,这事儿可由不得您不去,皇家天威在上,朝见这种事,有礼制束着,哪是旁人能做主的呀!” 刘嬷嬷一心急就会叫素婕“小祖宗”,可见在她看来,不进宫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素婕不敢苟同。 第四章 这逢年过节进宫朝见乃是命妇的规矩,又不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女孩的规矩,从前只是因为她每年都去,所以才被人当做是理所应当该去的。 更何况因素贵妃的缘故,姚皇后一向不喜欢她,今日她不去她眼前晃荡了,不正好合了她的意? 就算是姚皇后对她此举心有不满,有父亲母亲护着,有定国公响亮的名号护着,难道她还能拿自己怎么样不成? “嬷嬷多虑了,我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子,哪里会有人注意得到?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成!” 刘嬷嬷听了此话,倒想着大小姐多半是觉得宫里无趣得很,这才不想去的。 毕竟宫里不止规矩多,还要用了午宴,待到未时才能出宫,且多是大人,她一个小孩子未免觉得搭不上话又拘着难受。 想至此,这也到释怀了,终究还是个小孩子。 皇宫虽然巍峨壮观,可有素贵妃时时召见的缘故,对大小姐来说倒也算不得陌生,更何况大小姐与太子爷是表兄妹,感情非旁人能比,太子爷对她也是多有疼爱,届时若知她在宫里,定时会去找她说话的,还能让她在宫里无聊了不成? 于是笑开了,换了个思维又劝诫道:“您若是实在觉得无聊,行过大礼之后便可求了贵妃娘娘,让她留您在钟萃宫里玩着,想必到时候太子爷也会在,有他陪着,还怕别人强迫了您不成?” 小孩子是最不经哄的! 没成想,听见刘嬷嬷提起李凌,素婕却是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了! 眼睛微眯了起来,虽未说话,可所有人都知道她怒了。 上一世,若不是李凌无能,素贵妃何至于为了保权而逼父亲将她嫁给他为后?让她七年来活的千辛万苦不说,最终仍旧被一条白绫要了性命! 上一世,若不是李凌花心,她何至于两次怀孕两次小产?第三次虽然生下了霁儿,却终究没能敌过后宫女子的明争暗斗,害得霁儿年仅四岁就悲惨丧命!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更何况他欠自己的远不止这两条性命! 似乎杀了他都不能解她心中这口恶气! 想到这些,素婕原本就蹙起的眉头更是皱成了“川”字,嘴唇紧抿而呈现出失血后的惨白,情不自禁的咬紧了后槽牙,就连一双羊脂玉般白嫩的小手也不自觉的攥紧了,眼里迸发出的寒意让烧了地龙的卧房甚至比外头的漫天飞雪更加让人哆嗦! 屋里的气压不断下降,谁也不敢多嘴,她们都是这清芷园里的丫头,服侍大小姐十三年来,从没遇到过如今这样的情况,更没见过她有过如此滔天的怒火,只觉得这一刻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就这么惶惶了约半炷香之后,素婕终于是醒过了神来,眉头松了松,可这攥紧的手却依旧没有放开,指甲咬着手心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却还不足以引起她的注意。 这点痛,与失去孩子的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敛了敛自己眼中的恨意,恢复了平静如水的状态,斜眼望向了跪在美人榻边还沦陷在震惊之中的刘嬷嬷。 “嬷嬷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成,出了什么事情自然有我担着,我不成,还有定国公府的招牌担着!我困了,这粥就不喝了,你拿去倒了吧!” 后一句是对端着碗的冬月说的。 这已经是她目前为止能摆出来的最为淡然的语气了,心中一阵阵恨意翻涌着。 尽管前世的她委曲求全,可她眼里,素来容不得半分沙子! 说完这些后,素婕自顾自的起身朝紫檀木镂空雕岁寒三君子的拔步床走去。 晴霜手里还捧着绞头发用的帕子,刘嬷嬷依旧跪坐在美人榻旁,冬月和柳心柳叶也还呆楞在一边,众人半天不曾回过神来。 除了素婕之外,其余人倒像是被仙法定住了一般。 待反应过来时,素婕早就已经自己在拔步床上躺下了,瞧那平静的样子,似乎是已经进入了梦乡。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朝拔步床上背对朝外躺下的大小姐福了身子,也不敢出声,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屋里,素婕虽闭了眼睛,也调整好了呼吸,可却并未有一丝丝睡意。 前世所受的苦,所恨的人,对今生的她影响太大了! 是因为还未很好的适应重生吗? 这样终归是不好的。 屋外,寒风依旧不减分毫,倒是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刘嬷嬷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瞧向了跟在自己后边的几个丫鬟。 “小姐近来睡眠不佳,常常会突然间惊醒,你俩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伺候着,切莫让她醒来时没个人在身边!” 这话是对柳叶和柳心说的,她有事要去处理,值夜的事就交给这两个丫头了。两人齐齐的点头答“是”。 刘嬷嬷复又对着房门轻叹了一口气,这才转身沿着抄手游廊走了,穿过洞门回了后院,晴霜也跟着去了,冬月端着玉碗去了小厨房,柳叶柳心则转身进了房间。 忙碌了好一阵子的清芷园又回归了平静,廊下挂的灯笼灭了两个,却再无人颤巍巍的将其点燃。 除了风声之外,只听闻雪花沙沙落下的声音。 刚刚过了五更天,天还未亮的清晰,定国公素元箴的夫人肖氏便已经起身开始梳洗了,丫鬟去暖阁取回了早已经熏香的翟服。 进宫需得按品大妆,看着挺简单的,其实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差不多有三四十样! 这样重要的场面,发饰、妆容都出不得半点差错,领口、袖花、配饰……每一处都得顾及到了,是个繁琐但又需要细心和耐心的事情! 一切叫停之后,已经是卯时了。 刘嬷嬷请见。 “请她进来说话!” 夫人肖氏正在用早膳,听见丫鬟的禀报后吩咐了一声,手中的银筷子正好夹了一块桂花酥,刘嬷嬷进来了。 待行完礼后,这才抬眼看着她。 “嬷嬷这个时候过来,可是嘉宁已经准备好了?” 第五章 嘉宁是素婕的乳名,出生时素贵妃所赐。 听见夫人问话,刘嬷嬷有些难以启齿,她终究是怕夫人因此事而责怪了大小姐,也怕大小姐的任性是真的给夫人惹了大麻烦! 听不见回答,肖氏这才放下了手中的银筷子,正眼望向了犹豫不决的刘嬷嬷,眉间闪过一抹不悦。 都一把年纪了,做事还同刚进门的小媳妇似得,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吗?” 语气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严厉,刘嬷嬷听此也知夫人是不高兴了,忙垂下了脑袋,万分恭敬。 夫人一向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但对礼仪规矩却是格外的在意! 最终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说到:“大小姐说,她今日……不想随您进宫了……” 语气有些不足,也有试探的意味。肖氏听后只微微皱了眉头,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只是眼里依旧浮起一抹忧心来。 女儿向来稳重,怎会突然这样讲?莫不是身体…… 不等她继续猜想下去,刘嬷嬷又赶忙开了口。 “小姐她近期神思倦怠,夜里总不能安睡,今日也是一样,只四更天便惊醒了,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丫鬟们服侍着洗了洗,现如今才好不容易睡着了,定是太累了的缘故才会如此说的!” 刘嬷嬷知道,夫人虽然平日里对大小姐管教很严,表面上疾声厉色,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规定的死死的,但实际上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女儿! 她如此一说,或许夫人就不忍心责备小姐了呢? 果不其然,听闻此话,肖氏微皱的眉头这才放松了开来,眼里的忧心也就弱了下去,继而又拿起了银筷,将方才没能吃到的桂花酥送进了嘴里。 不想去与不能去是两码子事,知女莫若母。 既然不想进宫,那就不去了呗,原也不该她去的。 何况如今素贵妃那心思连掩饰都不想掩饰了,不去最好! 得不到准信,刘嬷嬷只能在一旁提心吊胆的侯着,也不敢抬眼去看,虽然很想知道夫人如今是何表情,可于礼不合。 半晌以后,才听她放了手里的银筷,接过丫鬟端着的茶水漱了口,又用温湿的毛巾擦了手,这才看向了心里七上八下的刘嬷嬷。 “既然她身子不适,你们小心伺候着就成,必要的时候请了郎中来瞧上一瞧! “好不容易睡下的,那就别去打扰她,什么时候醒了给她做了膳食端过去,别饿着了才是!” 刘嬷嬷长舒一口气,心中大喜,一边点头。一边应着“是”,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不过……” 夫人肖氏一个转折,刘嬷嬷那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颤颤巍巍的。 是有惩罚的吧? “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由着她任性的,犯了错就应该受到惩罚!” 果不其然! “夫人……” 刘嬷嬷想再辩解几句,无奈夫人根本没时间也没兴趣听她说话! 况且她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她自己会不知道吗? “待她醒来之后,你让她抄一份金刚经送来给我,也不急,半月内抄好就成!” 说罢,径直出了门,时辰不早了,是该进宫了。 刘嬷嬷也不敢继续央求,这已经算是轻些的惩罚了。 朝她离去的背影福了福身子。 夫人的奖惩分明是打她进府跟在大小姐身边那天起就知道的了! 好在夫人给的时间很是宽裕,而相比来说更值得高兴的是夫人并未计较大小姐不想进宫之事,虽然有惩罚,可毕竟没有苛责! 想起素婕常常出神的模样,心中也有些心疼。 她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素婕这一觉睡的也不安稳,梦里断断续续的总出现姚太后那张慈眉善目实际上却是心狠手辣的脸! 最终,梦停在了寿康宫大太监赵顺来宣旨之后,“……经哀家查证,现论已定,实属十恶不赦,今革除一切封号,加恩赐令自尽!” 三尺白绫甩上房梁…… 醒过来又是一身冷汗! 她死的时候李凌不在宫里,等他回来之后会不会怀疑她究竟为何而死,又到底是怎样死的? “加恩赐令自尽”,又有多少人会知道她并非懿旨上所说自尽而亡? 仍旧忘不了那晚,景仁宫里服侍的宫女太监被一并赶了出去,赵顺领了两个小太监上来就擒住了她的双臂,她害怕、绝望,却无人理会……两个小太监直接将她送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挂在房梁上的白绫!不管她如何的挣扎,直到彻底咽了气,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素婕想不通,姚太后为何非要一条白绫勒死她,还用的是如此拙略的借口! “……恃恩而骄、恃宠放旷,纵私欲、进谗言,结党营私、弄权后宫,戕害皇子、威胁嫔妃……” 宫里谁不知道她这个皇后当的窝囊,并不得皇上专宠,甚至为了保全在乎的人,事事都得委曲求全? 她一忍就忍了七年!整整七年,失去了三个孩子,最终还是逃不过含恨而终的结局! 不知道在她死后李凌的皇位还能做多久? 定国公会放过这个纵容太后赐死自己女儿的薄凉皇帝吗?驻守在玉门关那位野心勃勃的西北大将军姜毅会不伺机而动? 姜毅……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素婕心烦意乱的摇了摇头,不想去回忆起这个人来,前世他…… 李凌听见床榻上有了响动,目光从手里捧的书本上移开,向拔步床上看去,见她又是摇头晃脑又是伸手揉头发的模样,活像只院子里晒太阳的慵懒小猫被人挑逗时的样子! 嘴角不禁挂上了一抹笑意。 第六章 “你醒了?” 同时出口问了一声,语气中掺杂了浓浓的笑意。 听见身后突如其来的男人的声音,素婕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继而像被雷击了似得,整个身子绷得笔直。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等大脑反应,身子先猛的坐了起来,转过身去看着那正盈盈望着自己笑的李凌,心里那抑制不住的一团怒火蹭蹭蹭的就升了上来! 怒目圆睁,瞪了片刻,李凌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林子里的野狼盯上了一般的感觉,脸上的笑也凝固了。 “柳叶柳心!”素婕提高嗓音大叫了一声,惊得本就生出几分恐惧的李凌更是一愣一愣的,不敢有丝毫的动弹。 两个丫鬟早早的就被李凌打发到了外间侯着,刹那间听见素婕这呼喊声,忙应了一声,急急地朝卧房而去。 “你们都是摆设吗?有人进了我的卧房难道看不见?为何不通报?还是说你们都想跟着张嬷嬷去扫后院了?!” 素婕有几分咬牙切齿,眼里寒光尽现,尽管压着嗓音,可还是丝毫不曾减少那其中的怒气冲冲,甚至比大声的斥责更让人瑟瑟发抖! 而听见这样的指责,柳叶和柳心一开始并未觉得自己有过,甚至还满腹委屈。 且不说太子爷与大小姐间亲如兄妹,经常来清芷园找大小姐,就算是今天进了卧房,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是未来的皇帝,有了什么吩咐,她们这两个卑微的小丫鬟难道还能抗命不成? “可是从前……”柳心还想要反驳几句。 从前太子殿下与大小姐竹马青梅,也不是没进过这卧房的。 可素婕现在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了她的解释?再说了,她这也是想借此机会敲山震虎一番,给李凌也长个心眼儿! “从前我多大,现在我多大?让你们背的规矩都忘到九霄云外了吗?” 听着素婕的训话,李凌站在一旁都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既不明白表妹为何会发如此大的火气,也不忍心瞧着柳叶柳心两个小丫鬟委屈的模样,忙开口解释道:“嘉宁,是我自己进来的,和她们没有关系,你就别骂她们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让素婕对柳叶柳心不喜欢了!白了李凌一眼,前世她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他的多情来? 任谁,只要是个姿色尚可的女子,他都见不得她委屈,见不得她伤心,总想笼到自己那尚未丰满的羽翼下来! 若不是他这种多情,她何苦活的那么艰难,何苦白白丢了三个孩子?! 素婕更气了,偏偏柳叶和柳心还没有半点意识,如个木桩似得定定站在那里碍眼。随手抓了床上的攒金丝软枕就丢了过去。 “太子爷胡闹,你们也跟着胡闹不成?” 被砸了,两人才明白过来小姐这滔天怒火不是说着玩的,忙齐齐的跪了下去。 “小姐息怒,饶了奴婢吧!” 刘嬷嬷去小厨房里吩咐灶上的婆子午膳的菜色,刚往回走,还没进屋就听见屋里的响动,忙小跑着进去。 瞧着大小姐坐在拔步床上气红了脸的模样,又见太子爷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心里暗啐一口,朝地上跪着的那两个小丫鬟低喝道:“还不快滚下去,别让小姐瞧见你们心烦!” 柳叶柳心忙起身退了出去,刘嬷嬷又朝一旁干站着的李凌说到:“我家小姐尚未起身,还请太子爷移步花厅喝茶,待我家小姐梳洗过后再来与您叙话!” 说罢福了一礼,妥妥的送客模样!李凌也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担心自己今日当真惹了表妹生气,日后再也不理他了,于是也不敢多留,朝拔步床看了两眼,说了句“那我去花厅等你”,便离开了。 刘嬷嬷是不知道太子殿下进了清芷园的,也没个下人通告她一声,看来这园子里的人确实是该好好的调教一番了! 心里如此想着,一边就朝拔步床上正在气头上的素婕福了身子认错。 屋外,抄手游廊下,柳叶和柳心双双抹着眼泪,见了李凌出来,忙低头福礼,李凌见状哪里能看的下去,想也不想就走了过去,还有几分心疼。 听见脚步声,柳叶忙止住了泪,而柳心反倒哭得更加梨花带雨了。他是最见不得女子流泪的,特别是像柳心这种姿色尚可的女子。 “你们两个也别怨恨嘉宁,她许是没睡好有了起床气的缘故。快别哭了,这天寒地冻的,再把脸冻坏了可就不好看了!” 柳叶和柳心听了这话,嘴里说着不敢,又福了一礼,急急的朝后院去了,柳心还不忘回头看了他一眼,碰巧就与李凌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的目光相撞,微微一笑,这才又回头望了望素婕的卧房,叹了口气,朝花厅走去。 兴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方才那一番话,无疑是将过错全都归结到了素婕的身上。 谁主谁仆,是丝毫分不清了! 内室里,李凌方才的话自然也落入了素婕的耳朵,心里不是不难受的! 上一世,她是皇后,他是皇上,他们青梅竹马,感情非比寻常,在外人看来,本该是一段锦绣良缘,可他却是个多情种! 仅仅成亲一年之后,后宫佳丽便有如雨后春笋一般,一个个冒了出来。素婕是自小受过良好教育的,自然不会因为这后宫里添了几个人就拈酸吃醋,要死要活的,这点大度她还是有的。 可若那些人都是经选秀进宫的女子也就罢了,偏偏好些都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挖出来的粗鄙之人,还一个个绞尽脑汁的与她争斗,不知死活的给她下绊子,这不是羞辱她是什么? 有时候处死一两个实在不知道轻重的跳梁小丑,他便朝她横眉竖眼,说她善妒,说她悍妇,全然不管那些人对她做了些什么! 一时间,谁人不知皇后不得皇上宠爱? 不论是出身姣好的女子,还是身份低贱的奴婢,谁不盼望着自己能入了皇帝的眼,分得些宠爱进驻六宫,自此锦衣玉食,飞黄腾达? 竟连她身边的人都不例外! 第七章 在她小产之后,为了安抚她,实则安抚定国公,素太后让儿子天天来陪她,就是那时,她看到了他和柳心眉来目去,最终厮混在了一起! 前世她傻,心碎之余还想着成全他们,为柳心求了个美人的位份!可今生,她只想远离他的生活,再不允许自己搅进后宫那滩泥沼之中! 素婕气的身子一阵发抖,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平复了涌动的怒气。 刘嬷嬷自然也听到了太子爷那一番话,心里暗啐了一声,一边不动声色的拣了地上的攒金丝软枕,拍了拍其实并没有的灰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这才朝拔步床走去,轻叹一声,说话的语气中多了些祈求的意味。 “丫鬟们不懂事,大可打发了去张嬷嬷哪里,自有她们该受的惩罚等着,大小姐又何苦发那么大的脾气,仔细伤了身体!” 张嬷嬷是府里负责刑罚的嬷嬷,类似于宫里慎刑司的掌事姑姑,但凡犯了错惹主子动怒却又不至于被撵出府去的,大多打发到她那里管教,听训、做粗活什么的,对于柳叶柳心这样平日里和寻常人家小姐似的一等丫鬟来说,确实是种折磨! 素婕方才呵斥两人的话里虽然这么说,但稍想了想,却还是摆了摆手。 再怎么不喜欢,也毕竟是自己房里的大丫头。 “不用了,你花些心思管教她们几句就成了。” 柳叶柳心再不懂事,好歹也服侍了她这么多年,她也不愿她们去张嬷嬷哪里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听些令人伤心的话! “小姐心善是她们前世修来的福气!” 刘嬷嬷应承了一句,继而叫了晴霜、冬月和暮雪三人进来服侍着小姐起床。 素婕有意让李凌等着,懒懒的梳妆完之后又喊着肚子饿。 “午膳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传呢!” 刘嬷嬷听她说肚子饿,一直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吃的进去是好事! 忙笑着答了一句,继而扶她在桌边坐下,不一会儿,暮雪领着传膳的丫鬟进来,四菜一汤,虽简单了些,倒也精致可口。 一顿饭吃得慢条斯理,谁也不敢提起还在花厅干坐着喝茶的太子殿下,生怕触了大小姐的怒气,像柳叶柳心一般被训一顿,至今还在屋子里哭! 李凌在花厅坐了一个多时辰,喝了一肚子的碧螺春,左右不见素婕出现,问了候在门口的丫鬟,也得不到个准信,只说不知道。 心里愈加的烦躁起来,莫不是表妹真不想理他了? “算了!我自己去找她吧!” 一甩袖,出门朝素婕的卧房而去,却是被晴霜挡在了门口。 “启禀太子殿下,我家小姐不在里面,她在书房呢!” 素婕早前吩咐过,若是李凌再来寻她,就告诉他她在书房。 李凌却是皱了皱眉头,多少有些不高兴的。 “不是说让在花厅等她吗?怎么又去了书房?”语气有几分愠怒。 “回太子爷,小姐今日被夫人罚,要把金刚经整卷抄写下来,怕是没时间陪太子爷叙话了,您还是回吧!”晴霜倒也胆大,不止说了,更是撵了。 被人放了鸽子,李凌本来还挺生气的,可听丫鬟这么一说,又一下子气不起来了。 原来是被大舅娘罚去抄写金刚经了,心里刹那间也就平衡了,只要不是刻意躲着他就成! “前边带路,我去瞧瞧她!” 晴霜无奈,只好前头走着。 不过看样子大小姐那一顿怒火发得妙,好歹太子爷不再自己一个人在清芷园里乱闯了! 李凌到书房的时候,素婕刚把金刚经第一品——法会因由分,抄完,听见丫鬟的通传,眼里飘过一抹厌烦,但还是让人请他进来。 “听说你被舅娘惩罚了,你是犯什么错了?” 人还未踏脚进屋,就听着他幸灾乐祸的声音传了进来,好像她被惩罚了他有多高兴似得! 素婕一阵腹诽,却是神色不动,淡淡的说了句:“只不过是没有进宫磕头,也算不得犯什么大错。” 母亲的苦心她是能理解的,让她抄写金刚经也不过是想让她静心凝神,至于进宫磕头,估摸着母亲和她想的差不多,都不觉得那是什么必不可少的事情! 但她总不能在李凌面前说自己不想进宫行年礼吧! 毕竟是皇家的人,打从骨子里来的优越感不允许旁人看不起。 没想到听她说这话,李凌却是有些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巴。 今天一早从武英殿出来之后他就去了钟粹宫朝母妃请安,碰巧大舅娘也在,唯独不见素婕表妹,问过之后才知她身体有恙未能进宫,恰好他接下来一天也无事可做,在宫里总觉得不自在,于是就向母妃要了个准许,出宫之后便径直来了定国公府。 早知道大舅娘对表妹家教严厉,却不想连生病都不放过,不过是没有进宫磕头就要被罚抄写整卷的金刚经,望着素婕表妹的脸色也不大好,大舅娘真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素婕并不知道他心中做此想法,只是停了笔抬头望向站在火盆边搓手的李凌,问到:“你今天怎么会有空过来?不用听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训话?” 她这是有意要给李凌找不痛快。 果不其然,听见表妹提起皇后和素贵妃,李凌心里那点幸灾乐祸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撇了撇嘴,有几分不甘心又多了些无奈与抱怨的说到:“你知道的,我是最烦去景仁宫和钟粹宫了,好似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一般,总有说不完的话和没完没了的教训!” 听此,素婕挑了挑眉,这倒是实话。 第八章 前世李凌身为皇上,每次一去慈宁宫和寿康宫总待不过一个时辰,只辛苦她在两位太后之间周旋。 也正是因为姚太后知道皇上不喜欢听旁人说起两宫里的闲事,这才敢时不时地给她小鞋穿。 起初素太后知道后还会帮她说几句话,可后来就连素太后都没办法了,只一个劲的劝她想开点、忍着些,而这一忍就是七年! 所以说,一味地忍让并不能唤回别人的真心与良知,只会让她觉得你弱爆了,从此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负你而已! 那一道赐死的懿旨不就印证了这个道理吗? 素婕沉默了片刻,理了理心绪,复又提笔开始抄写第二品——善现启请分: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 李凌心中不快,因此也并没有注意到素婕方才眼里迸发出的寒光,只当她的沉默是介于身份而不便与自己一同讨论两位母后的缘故,也就没有将她的沉默放在心上。 皇后与素贵妃算是死敌,平日里明争暗斗也总不见消停,可说来也怪,就算如此,皇后娘娘却对李凌不一样,每每见着他,都要好生教导一番,倒像是当做了自己亲生的儿子一般! 皇后娘娘如此举动,可能是因她肚子不争气的缘故,一连生了三个,清一色都是公主,就是不见一个皇子! 如今皇后年岁大了,自然也生养不得了,嫡子是无望了,况且李凌也早已经被扶上了储君之位,她许是不得已才将仇人的儿子当做亲儿子来教养的。 毕竟定国公府的能力与影响力摆在那里,她也知有定国公府在一天,李凌的太子之位便不可能被废除,而其余皇子也早已经分封出京城,与皇后的关系也不见得多好。 她如今这样,心里打的算盘估摸着是想等李凌登基之后也能凭借着曾经的教导之恩来保住自己晚年的荣华罢了! 奈何算盘打的响亮,却偏偏忘了最重要的一部分——李凌的脾性。 李凌平日里就听烦了素贵妃的耳提面命,自然也不喜欢听皇后的教导,无奈毕竟是嫡母,也总免不得要耐着性子听下去,长此以往,除了逢年过节的请安之外,他便不常在后宫走动了,甚至于有时候还要绕道走,生怕碰见了皇后或者素贵妃,又少不得一顿教训! 素婕提起这些,也让他有些倒胃口,因此一见她并未抓着此事不放,便转移了话题。 “我是听大舅娘说你身体不大舒服,想着你一个人挺无聊的,这才跑来来看看你,你到好,莫名其妙发一通火,都把我吓住了!” 想起早前在卧房里的那一幕,李凌至今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表妹在他眼里从来都是温柔娴静的模样,即便是惹了她不开心,她也只会憋在心里,生一通闷气而已,他又哪里见过她今日这个样子? 满脸怒火,又是丢枕头又是教训人的,着实是将他吓住了!不只是他,那两个小丫鬟不也被吓哭了吗?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会骂人了,看把人家小丫鬟吓得,估计以后见着你都害怕了!” 李凌这话一出,素婕冷哼了一声,低垂着只看向桌面上的纸张的眉眼将眼底所有的情绪都遮挡得严严实实。 “莫不是你看着心疼了?” 语气如水一般宁静柔和,却也如水一般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 李凌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是有些心疼,但并不是因为对柳叶柳心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因为天生见不得女子抹眼泪罢了! “你瞎说什么呢!” 如此否认得一点儿底气都没有。 素婕没有再理会他,说到底,多情才是最伤人的无情! 笔尖沾了墨汁,翻了一页,只提了笔在宣纸上写着漂亮的小楷。 李凌见此也就不再打扰她,恐说多了弄巧成拙,再传进母妃和皇后娘娘耳朵里,免不得又说他一天无所事事,只知女色不知学业! 踱步至书架,随意取下一本书便围着炭盆看了起来,颇有一副陪你到地老天荒的模样…… 谁也不曾说话,屋里一时间只听得见翻书时的沙沙响。 大约一炷香之后,有个小丫鬟敲了门进来禀报:“大小姐,门口有位公子请见,说自己是甘肃总兵府的大公子。” 听到“甘肃总兵府的大公子”几个字,素婕提笔的手猛然一顿,眼睛不自觉的就瞪大了,像是听到什么惊为天人的消息似得! 姜毅!他怎么会来这儿? 震惊之余,眼神看向了一旁正巧悠哉悠哉抬了头望过来的李凌,就见他咧嘴一笑,继而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到:“是我叫他过来的,嘉宁,你不会介意吧?” 都已经做了才来问她会不会介意,有用吗? 他做事总这样,单凭自己舒服! 素婕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或许是她从未想过今生还要和姜毅打交道,又或许是她没想到会提前这么早就遇到他…… 是因为重生,所以改变了原有的轨迹吗? 见她不说话,李凌权当她默许了自己的做法,长吁了一口气,继而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又朝前来通报的小丫鬟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请进来啊!” 言语之中透着几分急切,像是赶着献宝似得!倒是让素婕大吃了一惊,才这个时候,姜毅就如此得李凌的推崇了吗? 不简单。 第九章 那前来传话的小丫头怯怯的看了素婕一眼显然是已经知道自家小姐脾气了的,却见她正发呆,似乎是默许了一样。 得不到指示,又有太子爷在那催促着,她只能退了下去,且按太子爷的吩咐办事了,希望不会落得和柳叶柳心一个下场才好! 小丫鬟走后,李凌也没心思继续看书了,只兴致勃勃的和素婕讲起了姜毅。 “一会儿你要见到的就是甘肃总兵统帅姜涛的大公子,他叫姜毅,长得仪表堂堂……” 素婕哪有心思听他说话,尽管他讲得意兴阑珊,她却是只字不闻。 对于姜毅,她了解的肯定比此时的李凌还要多的多! 姜毅,甘肃总兵姜涛之子,因为皇上忌惮姜涛势力渐长,怕他因山高皇帝远而在甘肃当起土皇帝,养精蓄锐之后挥师东至,直捣京城,所以便召了姜毅进京,美名其曰皇恩浩荡特许其为太子伴读,师从天下名仕,实则是想控制姜毅以此拿捏住姜涛,毕竟姜家只此一个嫡子嫡孙! 素婕前世嫁人之前不常出门,清芷园也拒绝接待外男,因此第一次见姜毅是在她成亲那日,因为李凌喝醉了酒,是姜毅送他进的婚房! 当时她还愣住,甚至于有些恼羞成怒,太子醉酒,自然有内侍宫女们扶着进洞房,哪里有让一个外臣送进洞房的道理?!而且还是个身份低微的男子! 而他,不止没有半分越矩之后的惶恐,甚至还敢正眼打量她,从上到下都没放过,然后唐突的冒出一句“你今天真漂亮”…… 岂有此理! 就是在那个时候,素婕讨厌上的姜毅! 而在那一面之后,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她总能时常在御书房里碰到他,有时甚至在御花园里也能遇见几次! 记得她第一次小产,他特地托人送了补品来探望她,而后又总时不时的搜罗一些小玩意儿给她解闷,可能是因为有他的小礼物陪着她渡过了失去孩子后最痛苦的阶段,她渐渐的也就不那么讨厌姜毅了,甚至于每次有东西送进宫里来时还多了些期待。 后来姜毅成了镇北将军,素婕也成了后宫佳丽中不起眼的一个,若是能够回京述职,他会特意来景仁宫中拜见她,若是他不能回京,也会在每年的年礼中特意多给她一份,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但却是她这个深宫女子不曾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七年来一直如此,从没有过例外! 起初皇上还会说起他这些小心思,夸他知恩图报,而她便也一直傻傻的以为他做这些只是因为对李凌的敬重,把自己当成长嫂来看待。 直到后来他连吞几次朝廷发往边关的粮草,甚至于暗杀了皇上钦点的辅臣,李凌对他的态度才发生了改变,提起他来不是说他狼子野心,不懂知恩图报,就是骂他是乱臣贼子! 当时她知道的不多,但也瞧出了姜毅的野心,所以暗中写信劝诫过他,他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在回信里写上,“若你肯舍弃皇后之位,我兴许就能饶李凌一条性命”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辞! 看到这样的混话,她气得差点晕了过去,从此就在没有理会过他,而他暗中托人带进景仁宫里的东西,她也再没有高兴过! 即便如此,逢年过节还是没有过例外。 再后来霁儿出了意外,她抱着儿子小小的尸体在雪地里哭昏了过去,从此便卧床不起,他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不仅快马加鞭的赶回了京城,还瞒天过海的混进了景仁宫!而那也是她见他的最后一面。 姜毅绝对没有想到,在他走后不久,姚太后便一道懿旨,一条白绫勒死了她! 她一直将他视为夫弟,视为朋友,可他却对她心怀不轨,不顾她的名声和安危闯了景仁宫。 从前素婕一直不知道,姚太后赐死她的懿旨里那句“纵私欲、进谗言,结党营私、弄权后宫”是哪里来的,如今细想想,或许就是因姜毅的种种冒犯的举动而来的! 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是人心难测的深宫之中! 她正想着,书房门口有了动静,方才来禀的小丫鬟领了个男子进来,此人正是姜毅。 姜毅先是朝太师椅上坐着的李凌鞠躬行了一礼,旋即又走到桌案前,朝着素婕也行了一礼。 “冒昧前来打扰,多有得罪之处,在下先行一礼以示赔罪,还请素小姐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素婕两只眼睛紧紧的盯着姜毅看,手中提了许久的毛笔在宣纸上滴下一大摊墨迹,写好的金刚经第二品看来是得重新抄写了! 她想的出神,并未接话,姜毅倒也不介意,只是看她那眼神,有怨恨,有不安,还有纠结,着实不像是欢迎他的样子,心里倒是有些奇怪。 莫不是这小娘子听闻了什么关于他的不实的传言,从而还未见面就先讨厌上他了? 心中做此想,但也觉得有趣得很,于是大着胆子的对上了她的双眼,也这么目光含笑的望着她。 而他并未注意到,那埋在心底的箱子悄悄打开了一个口子。 李凌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这么呆呆的望着对方的模样,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皱了皱眉头,重重的咳了两声。 素婕这才恍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方才的失态,同时也发现了姜毅肆无忌惮的目光。 和前世新婚之夜送李凌进洞房时看她的目光一个样! 不禁有些恼羞成怒。 “是我脸上沾了墨汁还是画了朵花,值得公子如此目不转睛的望着?!”言下之意指责他不知礼教羞耻! 姜毅听了出来,不禁哑然一笑,她生气时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可爱极了! 想开口调侃一句:明明是你先盯着我看的!可想了想还是作罢,若真惹毛了这小娘子,可就不好玩了! 姜毅心里尽管有所顾忌,可也抵不过对素婕的好奇,并不曾移开目光,只微微鞠了一躬说到:“常听太子殿下讲起素小姐温柔大方、顾盼生姿,在下早就想一睹素小姐的芳容,一时失礼,还请小姐莫要怪罪在下鲁莽才是!” 嘴上如此说着,脸上却带着得意的笑,一双眼睛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素婕不禁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好个牙尖嘴利的姜毅,竟敢暗讽她泼辣小气!前世怎就没发现他这么的讨人厌呢? 第十章 见了李凌,她就已经够心烦的了,现如今又多了一个姜毅,两个都是她前世的冤家,她怎么还能够平心静气得下来? 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同两人打交道,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举动。 素婕压下了心里的那股正冉冉上升的火苗,深呼吸一口,不再理会姜毅,转而抬眼朝炭盆边坐着的李凌说到:“我还得要完成母亲交代的抄写,你若是没有其他什么重要的事就不要在这打扰我!” 语气中透着满满的不耐烦。 此话一出,姜毅微微一愣,天下居然还有这样不客气的跟太子殿下说话的女子? 当真是稀奇! “嘉宁……” 然而李凌听见这话却是赶忙起身,无奈解释的话还没出口,就见素婕朝外喊了一声:“晴霜,送客!” 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这已经是她能忍耐的最大限度了。 虽然并没有发怒,可是语气已经很不友好了!李凌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女子当众打脸,顿时颜色大变,半眯着眼睛,火光四射。 但又不好朝表妹发脾气,遂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不等晴霜开口,自己先出去了! 姜毅见此却是止不住心中一笑,朝素婕行了一礼,这才不紧不慢的追随李凌的脚步出去。 晴霜见状有些傻了,转头瞧了瞧李凌和姜毅,又转回来瞧了瞧大小姐,两者都是气呼呼的模样,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 只犹豫了两秒钟,遂转身追了出去,毕竟人家是太子爷,若是小姐耍脾气真得罪了可就不好了! 好言好语送两人出了清芷园,李凌是怒不可解,大步流星的走了,姜毅倒是停下脚步来和晴霜道了句谢,这才转身追着李凌的脚步离开。 晴霜朝着门口福了身子,等人走远之后这才直起身来,不禁沉沉叹了口气,心中疑惑到,小姐这是怎么了,大病了一次,脾气涨了不少,如今是连太子爷都敢撵了!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而清芷园外,姜毅追上了李凌的脚步。 “从前听太子殿下说起素婕表妹,只是说她温柔大方知人心,今日一见,却是让人眼前一亮!” 姜毅说的是心里话,但也是因为担心李凌记恨了素婕才说的,有意扫一扫李凌心里的不痛快,也可为素婕少了些麻烦。 李凌从被素婕赶出来后便一直气呼呼的,只觉得素婕让自己在姜毅面前丢了脸,因此也一直阴着张脸,闷闷不乐。现如今听姜毅这么一说,又以为他是在刻意的嘲笑自己,心里更是暗骂了几句,可细想想又觉得一向儒雅的姜毅应该不是这样子的人,遂转过头来有些狐疑的看着他问到:“此话怎讲?” “看惯了千篇一律的温柔体贴,难得见着一个个性鲜明的,这个年纪确实应当活泼些才不至于乏味!” 听了姜毅这话,李凌不禁挑了挑眉,脑海里快速划过几个世家女子的面孔,心想好像还真是他说的这么个道理! 如此一来,心里也就释怀了不少,可终究还是怕姜毅是拿话在诓他,一不小心又丢了脸,遂又眯了眼确认到:“你真是这么认为的?” 瞧这小肚鸡肠的模样!姜毅心中升起一阵鄙视,可还是躬身行了一礼,神色肃穆的回答到:“属下不敢妄言!” 见如此,李凌这才彻底的放下了心里的疙瘩,想也是如此,他堂堂太子殿下,谁敢诓他? 倒也就不觉得素婕让自己丢脸了,反而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越想越觉得有趣,禁不住负手仰头大笑了几声。 “哈哈哈哈,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姜毅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嘴里应承着,却是待李凌的脚步声远去之后,这才直起身来,眼里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忍不住腹诽到:你方才不还怒气冲冲的吗?此时说什么英雄所见略同! 更何况,你算哪门子的英雄? 不过,那素婕小姐是当真有趣! 如今高门大户的女子,若是家里娇纵些的,那便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蛮横无理、目中无人,若是家教严厉些的,又成了千遍一律的低声细语、唯唯诺诺,像素大小姐这么有个性的、敢说敢为的,倒还真是少之又少! 至少目前为止,这是他见过的第一人! 素家是世家大族,底蕴丰厚,家教也算严苛,要不然历史上也不会出过三位皇后,六名大将,两个太傅,而今定国公更是称得上李家王朝的顶梁柱! 由此可见,这血脉脾性是质疑不得的,家教涵养更是旁人比也比不上的。 一想起素婕看到自己时那掺杂了怨恨、痛苦、纠结还有一丝丝喜乐的眼神,姜毅不禁对她更感兴趣了! 只是再想起素婕时,她的面孔总能和脑海中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相重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而清芷园里,素婕自两人走后就再没能静下心来抄写。 脑海中不知不觉的又回想起方才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 他穿着青色的棉袍,云锦绣面,竹丛栩栩如生,领口处和袖口处均镶了一圈柔软的兔毛,淡雅之中多了些暖意。四指宽的腰带用金线压边,上头除了两个锦囊之外还挂了一枚精致浮雕的勾月。那勾月她前世见过的,据说是他已逝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当做一种念想。 相貌就不说了,李凌有“京城第一美男”的称号,在他面前谁还能比得过?只不过两个人在素婕的眼中都不是什么好人,因此即便是“京城第一美男”,在她看来也不过如此尔尔! 但是有一点不得不说,兴许是没有经过战争的洗礼,姜毅身上少了许多前世浓重的戾气,多了些书生的温文尔雅,眉眼间有年少轻狂的张扬,却也隐隐透着沉稳和内敛…… 或许他一直都是一位野心家,如此屈身京城也不过是蛰伏着等待好时机罢! 隐藏如此之深,必定不是善茬! 想至此,素婕赶忙摇了摇头,想把姜毅甩出大脑去。 却是越来越清楚! …… 第十一章 初次见面,他一脸放肆的盯着她看,说了句:“你今天真漂亮!” 他野心渐露,回信里那句:“你若是肯放弃皇后之位,我兴许会饶李凌一条性命……” 霁儿死后,景仁宫里他不由分说冲上前来一把抱住病榻上的她,低声哀求到:“你和我走吧,远离这可怕的后宫争斗,远离这个伤心地……” …… 过往的一幕幕重新浮出水面,曾经有过的欢乐,曾经受过的折磨,曾经怀抱的希望,心被摔碎后的绝望…… 所有的所有,如今看来都是一个个笑话,让素婕痛苦不堪,同时又气愤不已! 李凌身为天子,却是连身边人的真面目都看不清楚,不只不能知人善用,甚至还引狼入室!让人觊觎自己的皇后这么长时间,还让她在后宫里受到外臣的侮辱,然而他贵为一国之君,竟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试问,李凌如此软弱,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姜毅又哪里能不觊觎着他的江山? 他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了,还能护住什么? 他连自己的皇后都守不住,还怎么守得了这天下?! …… 素婕一时气急,以致于她将前世的所有过错都归结在了李凌的无能上! 心里愈加烦躁,只觉得养了头怪兽,想要拼命的挣脱! 干脆丢了手里的毛笔,染了墨迹的抄好的金刚经也被揉成了一团掷在地上,然而还不解气,又扫了桌上的摆件! 门口守着的丫鬟也不敢进屋,只竖着耳朵听着里头乒呤乓啷的响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情急之下只能派人去找了刘嬷嬷。 现如今在这清芷园里,怕也只有刘嬷嬷敢在这种情况下说几句话了。 当时刘嬷嬷正在后院给早上被大小姐训了的柳叶和柳心上课,毕竟是夫人亲点的一等丫鬟,又不是那粗使的婆子,做事不尽心打发了就是,也不用她来费着心思了!而柳叶柳心,训过之后,以后还得尽心尽力侍奉主子才是! 听见丫鬟匆匆来报,急得眼泪水都差点出来了,再顾不得什么柳叶柳心,忙跟着丫鬟去了书房。 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却是无一人敢推门进去,刘嬷嬷见此心中大叫不好,还未等她靠近,便再听不见里头有什么声响传出,更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急急地去了,无奈门已经被大小姐从里锁了起来,刘嬷嬷只能趴着门框朝里喊。 “大小姐,您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千万别一个人憋着,容易憋坏了身子!” …… “大小姐,您开开门啊,奴婢们任打任骂,只要您撒气就好!” …… “大小姐,奴婢胆小得很,您可别吓唬奴婢,快把门打开啊!” …… “我的小祖宗呀,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遇到什么事情还有老爷夫人会为您做主的,大少爷也快回来了,他是最疼您的了!” …… “大小姐……小祖宗……” “我的老天爷啊……” …… 不管刘嬷嬷如何的呼唤,就是没有一丁点回应。 书房里,素婕坐在太师椅上,一番发泄之后心里终于是舒坦了不少,却也知道自己是不得不面对眼前以及未来将会遇到的局面的。 难道她能一辈子不进宫?能一辈子不和姑母、表哥说话?能逃得开皇家的争权夺利? …… 是该好好想想自己今后该怎么办才好了! 无奈想静下心来之时,门外却是一直传来刘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这境况,倒像是她想不开,要立马自杀了似得! 死过一次的人,虽然不再害怕死亡,但却更加珍惜活着的机会! 不禁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前世她为皇后之时,哪里有人敢如此在景仁宫里大喊大叫?但凡她想要自己一个人静静时,哪里有人敢来咋咋呼呼的打搅她? 终究是忍耐不住了,朝外喊到:“嬷嬷你可不可以安静一会儿?脑仁儿都被你吵疼了!” 听见安静了半晌的书房里终于传出了声音,刘嬷嬷高高悬着的心这才终于放下了一半,虽然是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可终究是没事了,忙停了哭,抹了抹眼泪。 “好的好的,奴婢不说话了,您把门打开,让奴婢看您一眼好不好?” 语气中有妥协,也全是担忧。 素婕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现在她需要的是一个独立思考的空间,让刘嬷嬷进来守着自己,那算怎么一回事儿? 而刘嬷嬷听不见应答,也就没再敢开口,只望了望依旧禁闭的房门,既不敢继续敲门,也未曾全然放心,只能站起身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却也是放轻了脚步,不曾有噪音传出的。 可见是真的怕了。 其余人在一旁看着,也是着急得很,但刘嬷嬷都不敢出声,她们也就更不敢出声了,甚至于不知不觉中连呼吸都放缓了不少! 以前清芷园是整个府里最自在之处,以后怕是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散漫了。 前有一等丫鬟柳叶柳心为前车之鉴,后有太子殿下和姜侍郎之事提点,她们也该好好想想日后在清芷园里究竟该如何当差了! 耳根子终于得了安宁,素婕这才能真真切切的静下心来好好的审视了自己一番。 或许是她前世受的苦难太多,心里满满的委屈无处可说,重生不过一个月还未完全适应和调整过来,加之夜夜有前世遭遇如梦折磨,所以才会在看见李凌,看见姜毅的时候情绪如此的不受控制,就是这么忍不住的想要发飙! 这样下去终究是不好的……她心里明白。 她是定国公府的嫡女,是素家唯一的女儿,素贵妃是她的姑母,李凌是她的表哥,而素贵妃两年之后将会成为素太后,李凌两年之后也将会顺利的成为九五至尊…… 不管她会不会走了前世的老路入主景仁宫,可这些由血缘而定的关系都不是她能改变得了的! 她所厌弃的,正是她不得不去接受,不得不去正视的东西! 那么,既然如此,她又何苦要让自己为了自己不能改变的关系而备受折磨呢? 第十二章 她已经重生,前世的所有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段痛苦不堪的记忆,对于别人来说也是一段连听都没听过的天方夜谭!她不想将自己的前世摊在人前,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任由自己的今生朝着已知的悲惨的方向前行! 素婕想得明白。 要想有更好的生活,要想打破前世的命运,她就不能被前世的一切所左右!特别是后宫里那些纠结人心的爱恨情仇…… 姜毅、李凌、姚太后……不过是一个个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不是她所在乎的人罢了! 只能如此。 对于别人来说,她知道太多即将发生的事情,知道未来九年朝廷局势的变化,就如同提前知道要下雨而备了油纸伞,提前知道会饥荒而存了粮一样! 而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比别人掌握了更多的资源,也比别人有了更多翻身的机会? 下雨时不会被淋着,饥荒时不会被饿着! 这是上天对她的眷顾,她应该伸出双手去捧着,小心的护着,而不是肆意的挥霍着。 她不想嫁给李凌,不想再承受失去三个孩子的痛苦,所以她必须利用前世的记忆来改变今生的路数! 而不是一味的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之中不能自拔,更不是顾影自怜! 重生,就该有重生的样子,就不能辜负重生的意义! 同时素婕心里也明白,要真正做到不被前世的恩恩怨怨所左右,何其难也? 可她愿意一试,也愿意为之而不懈努力! 素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近两个时辰,刘嬷嬷就在门外来来回回的走了两个时辰。 终于听到开门的声音,急急地凑了过去,其余丫鬟小厮也跟着凑了过来。 原本以为看到的会是一个哭花了脸、眼睛肿得像蜜桃似的大小姐,却不想素婕面色平静泰然,眼里宁静如一汪深潭,若是不看鬓角散落下来的丝丝缕缕秀发以及那花了一点点的妆容,根本就没办法把她和早前那个将自己锁在屋子里摔东西的人联系在一起! 素婕周身气场十分强大,像王者俯视天下一般,目光扫过之处,丫鬟小厮们无不压迫的低下了头颅,更不敢多说一句话! 这样的气质和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倒还颇有几分去年皇上陪了素贵妃省亲时的影子! 府里见过世面的婆子说,那叫王者风范。 刘嬷嬷睁大了双眼,上上下下仔细的查看着她,生怕带了一处伤! 已经过了未时,进宫行年礼的老爷夫人都回了府,清芷园的下人还算规矩,没有将事情捅出去,素婕稍许赞赏的点了点头。 “进去收拾收拾,准备好笔墨纸砚,我一会儿再过来。”心情收拾好了,母亲让抄的金刚经还是要抄写完的。 几个丫鬟应声福了身子,等她走了之后这才进了书房。 虽然先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正看见屋里那杂乱不堪的景象时,几个小丫头还是止不住的深吸了一口气! 晴霜打了热水进来,服侍着素婕净了面,又重新上好妆。今天是年三十,素婕十分应景的穿了件大红色的月华裙,上衫立领上用彩色丝线绣了富贵花开的图样,领口还镶了一圈兔毛,更加衬的巴掌大的小脸吹弹可破。 “小姐穿红色可真好看!像大少爷从江南带回的年画上的娃娃!” 冬月挖了香膏在手心晕热,拉过素婕的手抹了上去,同时还不忘开口夸赞了一句,或许是想要一扫屋内沉闷的气息,更想让大小姐开心开心,自己也沾染些年味儿吧! 素婕听后微微一笑,其实她穿蓝色和玄色更好看,但前世因身份限制,服饰大多以红色为主打,其他颜色都鲜少触及,大概是看习惯了吧,倒也就不觉得好看在哪里了! “嬷嬷,把早前准备的荷包都派了吧!” 想通了之后,她心情还算不错,既是过年,有意也让大家伙高兴高兴。 素婕就是这样的,自制力永远惊人! 刘嬷嬷应了声“是”,邀了晴霜一同去发压岁钱,收到装的鼓鼓的荷包,丫鬟小厮们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在主屋外齐齐的福了身子谢赏,又都说了几句吉祥话才散去。 见此,素婕眉眼间也都浮起了笑意,一扫早前因李凌而带来的阴霾。 “晚膳有嬷嬷和暮雪随着去侍候就成,今儿个过年,你们也可偷个懒乐一乐!” 后一句是对屋里服侍的其他丫鬟们说的,听此,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气氛终于是活跃起来了。 梳洗完毕之后,素婕又去了书房,直到晚膳前,夫人身边的常嬷嬷来请了,这才放了笔出来,而这已经是夜幕降临之后的事情了。 冬天的白昼总是这样不禁数! 下人一早清扫了路上的积雪,沿路照亮的宫灯也都换成了喜庆的大红灯笼,一排排亮着,映着雪景,多了些年味。 许是想开了之后心情也好了的缘故,素婕还破有兴趣的折了几枝沿途盛开的腊梅! 年夜饭定在了雅堂,是尊照古礼一人一桌一座的形式,素婕到的时候,还未有人入座。 “大公子还未回来,太夫人说团圆饭得等人团圆了才能开席!” 常嬷嬷解释了一句,素婕听后点了点头,将腊梅交给雅堂侍候的丫鬟,随常嬷嬷去往了后殿。 素元箴和夫人肖氏陪着太夫人说话,素婕进去乖乖福了礼,太夫人笑眯眯的拉过了她的手,一口一个乖孙,叫的素婕心里暖暖的。 定国公府的太夫人是素婕的亲奶奶,如今已是七十九的高寿,先皇时就为一品太夫人。一生生养了儿子三个和女儿一个,均为国立下过汗马功劳。 素元箴在三兄弟中排行最小,本由不到他继承国公的爵位,奈何两位哥哥均在二十一岁时先后战死沙场,他这才成为了国公府唯一的挑梁人,而当今圣上感念太夫人育养有功,加赐“泰安”封号,外人也称其“泰安太夫人。” 像定国公府这样传了几代的世家大族,家教严苛,子女的婚事也从不马虎,男子身边均无侍妾,可谓是一夫一妻的典范。 素婕的大伯和二伯为国捐躯的时候虽已定亲,但均未娶妻生子,因此除去嫁进皇家的素贵妃外,国公府也只剩下了父亲素元箴这一条血脉,和素婕同辈的更是只有哥哥素霖一人! 算得上是子孙凋敝了。 第十三章 不过子孙越少,养得也就越精细。 素霖今年才十九岁,没到弱冠年华,就已经能够独挑大梁,任三品禁军督卫使,而素婕,年芳十三,尚未及笄,却已通晓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样样拿手! 常人所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在世家大族的眼里就是一个被嗤之以鼻的无稽之谈! 知书才能达理,达理才可辅佐日后的夫君,才能成为理家的典范,也才能教导出更优秀的后辈,一辈辈传承下去,经久不衰。 在这一点上,素婕是赞同的,可惜前世太多的身不由己,她终究未能做到相夫教子,是辜负了祖母对她的期望的。 “嘉宁也长大了,家里许久不曾听见小孩子的吵闹声了!” 太夫人上下打量了素婕一阵,继而又宠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尖,带了些调侃意味的说到。尽管是笑着的,可还是难掩语气中那抹淡淡的哀伤。 她年事已高,算得上是黄土埋半身的人,不知道究竟能活到什么时候,也是期盼着能在有生之年看见素家有人丁兴旺的一天吧! 屋里多少有了些沉闷,素婕笑着往老人家的怀里钻去,又逗得旁人一阵欢笑。 她记得前世大哥二十有三才成的亲,娶的是汝阳王的小女——恒荣郡主,郡主嫂嫂倒是个好生养的,刚进府第二年就给她添了个小侄女,在素婕被一条白绫勒死之前,她已经有了一个侄子和一个侄女了,而郡主嫂嫂的肚子里又传出了喜讯! 由此可见,素家开枝散叶的大任,哥哥素霖一定可以很好的完成! 倒也不用担心。 想至此,她笑得更欢了,别人都不知她在笑什么,只打趣道:“嘉宁现如今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等到素霖换防回来,一家人才在雅堂落了座,太夫人坐在上首,下边右一左一是老爷和夫人,其次才是素霖和素婕,一家人,人数不多,但也其乐融融。 戌时三刻,宫里的赐菜送来了,与往年不同,今年有三道菜,算是莫大的殊荣! 每年年三十宫里赐菜,加赐一道便是荣幸,像今年定国公府这样加赐两道的,历史上可是少之又少的情况! “陛下说了,过去一年里国公爷和世子将军兢兢业业、劳心劳神,今年特意加赐一道佛跳墙和一道御膳豆黄,以示陛下爱重之意!” 听内侍此言,素元箴领了全家朝皇宫所在方位虔诚的一拜以谢皇恩浩荡:“谢皇上隆恩!” 起身之后,常嬷嬷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的荷包,上前去递给了前来赐菜的内侍。 “过年了,一点子小心意,请公公喝热杯茶!” “谢夫人抬爱,谢国公爷抬爱!” 内侍行了一礼,喜滋滋的收了荷包,又说了几句拜年的吉祥话,这才转身告辞。 用完年夜饭,素婕一一上前给长辈们磕了头拜年,得了三个鼓鼓的压岁包,素霖便止不住的打趣她。 “嘉宁这张小嘴是越发的会说话了,年礼要了这么多,可得分我一些才是!” 听此,素婕挑了挑眉,摆出几分孩子的小傲气,对着素霖伸了手,说到:“哥哥若是想要,妹妹哪有不给的道理?只是先把你的那份给了我再说也不迟!” 听此,众人一顿欢笑。 还不等素霖开口,坐在首座的太夫人便首先插了嘴。 “对,就得找你哥哥要!他如今也是领着俸禄的人了,是该给你些压压岁的!” 素婕得了支持,就越发显得张狂了,而素霖听后则摆出了几分委屈来。 “祖母您总是偏袒妹妹!” “我还没成家呢就找我要压岁钱,那等我成家之后岂不是要给得更多?” 这是玩笑话,但也是真话。 前世她比他早成亲,国公府每年送进宫里的东西都要拟成礼单登记在册,确实是不少的。反倒是她,年礼属于宫里的赏赐,而她身为皇后,又代表了皇帝的意思和朝中风向,轻易倒也给不得了,一年也就那么五六件。 素婕扫了扫眼里的哀伤,跪直了身子,看着哥哥素霖笑,说到:“等你成家之后自有嫂嫂会向着我,到时候还怕你不给不成?” 颇有几分小人得志的既视感! “如此还了得了?” 素霖惊呼一声,随即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状,说到:“看来得想办法把你先嫁出去了才是!” 素婕听了哥哥这玩笑话,气得一跺脚,苦着张脸就跑到了太夫人跟前,一边拉了她的胳膊,一边告状。 “祖母您看,哥哥就为省份年礼就想着要把我这个妹妹早早地给嫁了,可不就是个小气鬼?” 一席话,又惹得在坐之人一顿掩嘴大笑。 童言无忌,最是好笑。欢乐的氛围不断蔓延,确实有过年的味道! 一番笑过之后,夫人肖氏这才看着儿子开了口:“好了好了,霖儿你也别逗她了,把你之前精心准备的东西拿出来吧!” 听此,素婕也就两眼放光的看着哥哥,素霖看她这样也是止不住的笑,不在逗她,而是伸手朝后,侍奉的小厮见状赶忙从背后拿出了个盒子稳稳的放在他的手心,他这又才递给了妹妹。 “嘉宁过年快乐,岁岁安康!” 素婕就真像个小孩子一样,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接过盒子,却还故意朝哥哥哼了一声,又挑了挑眉,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当众打开了盒子。 铺了锦缎的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颗珍珠,有鸽子蛋那么大,圆润饱满,色泽鲜亮! 即便是前世为后,这样大、成色这样好的珍珠,素婕也没有见过多少,笼统不过二十颗,而今天,哥哥就送了一颗给她! “谢谢哥哥!” 素婕心里是真的欢喜,并不是因为这珍珠有多么贵重,而是因为这个礼物哥哥一定是用心准备了许久的,可见是一份饱含为兄者心意与爱意的年礼! “之前托去东海的朋友给寻的,没想到还真让他寻到了!将来等你出嫁时镶嵌在凤冠上倒是极好的!” “哼!” 听此,素婕又哼了一声,撅了嘴埋怨到:“说来说去,还是想早点把我给嫁出去!” 一家人就笑得更欢了! 第十四章 素婕是享受这样子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的。前世她嫁给李凌为后,逢年过节虽有娘家的礼送进景仁宫里,也都是精心挑选的,可总归是睹物思人罢了! 隔了一道高高的宫墙,又多了君臣之仪,平日里想见一面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见到的,只有逢年过节、寿辰赐宴,命妇进宫行礼叩拜的时候能见上一面,但人多规矩多,也说不上几句体己话,更别提是坐在一处说说笑笑,其乐融融了! 而素婕记得,在前世,这是她出嫁前在家里过得最后一个团圆年,这倒不是因为她第二年就要出嫁,而是因为第二年并不是一个安乐年! 西北大旱,牧草不丰,加之冬天又来的格外早,突厥的牛羊饿死冻死了一大批,因此屡屡侵扰边境,抢夺粮食以求生存,边境百姓不堪其苦,怨声载道,朝廷得知后也是头疼不已。 本来突厥的那些强盗也只是打算抢抢东西过个安稳的冬天罢了,只需戍边的将士镇压便成,惊动不了京城,更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太原太守张天山庸碌无为,平日里与武官勾结,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寻欢作乐,在他的影响和带领下,太原的边防将士们一个个都形同虚设,每日只知酒足饭饱,不知行军打仗为何物! 太原的驻兵还不等突厥人打过来就已经溃不成军了!突厥人尝到了甜头,遂也不收敛了,干脆光明正大的集结人马打进了山西!企图抢掠更多的财物。 就张天山那样的草包,一旦打起仗来不仅节节败退,甚至还胆大包天谎报军情,原本突厥还不足五万人马,硬生生让他说成了十万大军! 皇城里人人自危,人心惶惶,每日都有八百里加急的噩耗传来,战况紧急,皇上无人可用,只能临时封了素霖为镇军大将军,领兵五万开赴山西,十一月初走的,来年开春了才回来,年也就没能在府里过。 素婕记得,那个时候她还未嫁,成天待在国公府里,也不知前朝之事如何,更不知太原的战况怎样,天天提心吊胆的,只能和母亲一同跪在佛堂里,抄经礼佛,戒荤戒宴,祈求菩萨保佑素霖能早日平安归来。 这一世,她不会让自己走了前世的老路嫁给李凌为后,可她却不能阻止西北大旱,不能阻止突厥的进攻,甚至觉得太原一战将会是一个累积军功的绝佳机会! 太夫人毕竟年纪大了,熬不过小辈们,说好的一起守岁,才刚过了亥时一刻便有些撑不住,由儿媳陪着先回房去了。 两人一走,素元箴也坐不住了,就怕自己在这待着拘束了小辈们,再坏了过年的气氛。 “我还有事处理,就不陪你们兄妹俩守岁了,少吃些东西,也别熬的太晚!” 找了借口离开,还不忘叮嘱一句。素婕和哥哥素霖起身福了一礼送父亲离开。 一家人本就不多,一下子又走了大半,也是没了守岁的心情,兄妹俩又说了一会子话也就各自回了屋子。 清芷园里,丫鬟小厮们难得偷闲一天,一齐聚在后院下人房里嗑着瓜子谈天说地,还有四个人坐一桌打牌的,倒也是热闹!只是这样一来,前院就空空荡荡的,难免显得有些死寂落寞了。 除了抄手游廊上挂着的两排红灯笼,看不出一点子过年的欢乐来。 “小姐是想坐会儿还是想要睡了?老奴去叫当值的丫鬟来!” 刘嬷嬷也觉得凄凉了些,可刚开了口,素婕便摇了摇头制止了她。 原也是她放了下人们半天假的,这会子估计玩的正开心,刘嬷嬷去叫了岂不是扫了众人的兴致? 毕竟今天过年,本该一家人团团圆圆吃年夜饭的,丫鬟们既回不了家和亲人团聚,就让她们聚在一起找些乐子也是好的! “今天是该守岁跨年的,我在屋里看会儿书,嬷嬷去给我泡壶碧螺春吧!” “夜里喝茶不易入睡,小姐近来睡眠又不太安稳,奴婢看年夜饭稍显油腻了些,要不给您换成去油的果茶吧?酸甜可口,倒也是提神醒脑的!” 刘嬷嬷是从小服侍着她长大的,对吃食也颇有讲究,一切以健康为主,素婕想了想,果茶也不是不可以,便点了点头。 刘嬷嬷去了茶房,素婕身边就只有一个暮雪在伺候着,刚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坐了下来,就听闻一阵沉闷的“咚咚”声,不禁竖起了耳朵去仔细的听。 将目光投向了手里捧着书正朝自己走过来的暮雪,显然暮雪也听到了那异响,脚步放轻了许多,也竖着耳朵去听那声音。 敲三声停一会儿,敲三声停一会儿,倒还挺有节奏感的! 似乎是有人扣响窗柩的声音,主仆俩心里禁不住一阵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素婕指了指小窗,遂跪坐起来,也不等暮雪过来,自己伸手去一把就推开了那窗子。 她胆子倒是大! 原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窗外装神弄鬼,却又被突然间冒出来的脑袋给吓了一大跳。 身体一惊,没有跪稳,就往一旁倒去,暮雪瞧见以后,震惊之余忙小跑着过来,却还是慢了一步,窗外那人见状早已经伸手来拉住了素婕的手臂,好让她稳住了身形,躲过一摔! 素婕并不胖,可那一双手却是柔若无骨,抓在手里像是抓了一把棉花似得,十分舒服。 姜毅还有些不舍,可素婕早已经抽出了自己的手来。 一阵阵后怕的同时看着窗外站着的姜毅,又是一阵恼羞成怒。 “大胆!”竟敢夜闯国公府后院!还拉了她的玉手! 第十五章 听此,姜毅也醒过神来,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四下里看了看,确定无人发现之后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毕竟这里是国公府后院,且不说来来往往巡逻的护卫,素元箴和素霖都在府里,若是惊动了他们,自己想要脱身可就有如登天了! 素婕虽然生气,可显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不知为什么,也就乖乖的不出声了,只怒目圆睁瞪着姜毅,宛若那年他夜闯景仁宫一般。 姜毅顾不得她是何眼神,他进来的时候已经见识过国公府那名副其实的森严的守卫,也知此处并不是久留之地,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来,递给了素婕。 然而,素婕只怒目瞪着他的一举一动,并未伸手去接过他手里递来的那东西。 “这个是我偶然间得到的一个小玩意儿,想着你应该会喜欢,白天没机会给你,所以这才送了过来,不值几个钱,解解闷倒是好的!” 素婕瞟了一眼那盒子,不过巴掌般大小,小巧精致,赤金打造,浑身金灿灿的,外头还缠绕了许多的金线,像装饰,又像特意把它捆绑起来似得!的确是有些意思,却也不足以入她的眼。 她仍旧没有伸手去接过那过那金盒子,反倒是用眼神上下打量了姜毅一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此时的姜毅和她先前看到的姜毅又有所不同,不只体现在穿着上,更体现在气质上! 早前见到的姜毅虽然也喜欢这样毫不掩饰的盯着她看,可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书生气质,温文尔雅,而如今的姜毅却更像一个宵小之徒! 通体翟黑色的长袍不说,还时刻警觉着周围的任何动静,仿佛只要一有人走近他便准备即刻抽身离开似得! 着实不怎么光彩! 可又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勇猛来。 不经意的,又撞上了他的双眼。 就是这双眼睛,这双盯着她看的眼睛,肆无忌惮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火热! 这双眼睛,让素婕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前世他闯进景仁宫时的神情,也是这样的热切,只不过那时因为她失去了孩子还病着的缘故,他的眉头还多了个因心疼而皱了起来的“川”字! 素婕有一瞬间的晃神,仿佛前世的姜毅和今生的姜毅重叠在了一起。 一时间也不想说话,就这么盯着姜毅看。 像是要把对方给看穿了似得!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吗? 重生一世,他提前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却同样用前世看她的眼神在看着她…… 姜毅看着眼前的女子脸上的表情由一开始的怒目圆睁而渐渐变得缓和,再到如今这样带了许多的迷茫和哀愁,确实是在看他,但又不像是在看他…… 像是透过他,在看着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和她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是能够对她产生浓烈影响的人,是会让她哀伤和迷茫的人,是她恨着却又好似爱着的人…… 突然间心也就跟着揪了起来,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喷涌而出,顷刻间,想要伸手去将她搂进怀里,然后说“跟我走”! 姜毅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给吓了一大跳,忙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可同时又多了几分惆怅。 他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女子。 素婕仍旧没有伸手接过他递过的礼物。 又听抄手游廊上传来了阵阵轻缓的脚步声,姜毅心里一惊,只将手中的金盒子塞进素婕手里,留下一句“过年快乐”,这便佝偻着身子离开,只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里。 抄手游廊上转过弯来的刘嬷嬷却是猛然间站住了脚步,够着脑袋伸长了脖子朝小姐房间的那扇对着庭院的窗下看了看,却是什么都没有瞧见。 一番察看之后确定是自己年纪大了,竟然会看花了眼,这才无奈的叹了口气,端了果茶进了屋子。 素婕正两眼盯着窗外看,而姜毅已经不见了身影,就如同从未来过一样,突然间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直到听见刘嬷嬷推门进来,这才收回了心神!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怎么把窗户给打开了,这大晚上寒风凛冽的,可吹不得!” 刘嬷嬷一进屋就看见素婕盯着窗外看,大惊失色。 方才在外只看到窗户似乎是撑开了的,并未瞧见素婕坐在风口,如今瞧见了,免不得又是一阵担忧。 忙上前来,放了果茶在小几上,遂又快速的爬上罗汉床,探身去把小窗给关了个严实!做完这一切之后,又才探了手去摸了摸素婕的小脸,已经是一阵阵透心的凉意了! 心疼的同时也心生怒火,都是房里的下人伺候不周的缘故! 没好气的侧目瞪了一眼还站在旁边楞成个木桩的暮雪,可偏偏暮雪还沉浸在方才姜毅带来的惊吓中,并未接收到刘嬷嬷的眼神,刘嬷嬷更是气的不得了! 她才离开这一小会儿的功夫,这小丫鬟怎么就能出这么大的纰漏呢?! 大小姐的身子一向羸弱,加之月前大病一场,至今还未好全,都在用药调理着,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屋里烧了地龙,周身暖暖的,又突然间开了窗,外头可是天寒地冻、北风呼啸的,这一热遇一冷,晚上该难受了! 刘嬷嬷是想打暮雪的心都有了,偏偏这小丫鬟像是中了邪似得,平日里挺机灵的丫头,今天倒成了颗木桩! 死活戳不动! 望着她那黑成了木炭的脸,素婕心里突然就有了负罪感。 前世刘嬷嬷跟着她进了宫,宫里那些肮脏丑陋的心眼手段,她看得比她还要清楚,舍不得见她受委屈,但却没有办法改变现状,每每在她面前装着笑嘻嘻的,却又在私底下偷偷地抹眼泪,才过了七年就已哭瞎了眼睛! 至此,素婕忙开口安慰了一句:“不碍事的,屋里太闷,就打开吹了一小会儿!” “小姐也该爱惜着自己的身子些,这暮雪也是照顾不周,怎么就能任由您贪一时的凉快了呢!”刘嬷嬷是真的着急了,将两人都给数落了一通。 “嬷嬷别生气,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了!” 第十六章 素婕倒是认错态度良好,更何况她一个主子朝一个下人认错,刘嬷嬷也就不好再继续说些什么了,到了嘴边的唠叨又给咽了回去,只求菩萨保佑,希望真如她所说的没有什么大碍才是! 没好气地又瞪了暮雪一眼,这才端了桌上的果茶给素婕。 “奴婢刚煮好的,小姐趁热喝一口,也可压压寒气!” 素婕便乖乖的接了这茶,听话的喝了一口。好在刘嬷嬷方才忙着担心,倒也没瞧见她手里拿着的那个只有手心大的小金盒子,此时已经被衣袖遮住。 那盒子被姜毅捂在怀里,虽然给她的时候因她半晌不接已经凉了许多,可仍旧带了些体温的。 也不知道姜毅怎么样了,脱身出去了没…… 定国公府占地两千八百多亩,前有定英街,后有一条伯玉巷,有府兵一千二,护卫八百八,就养在离定国公府不过两百米的大营里。府里当值的护卫也有近二百,分成三班巡逻,即便是有间隔,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长,姜毅要躲开所有巡逻的士兵,还得成功的脱身,没有些身手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伯玉巷口的杨树下拴着两匹枣红马,隐匿在黑暗之中,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正竖着耳朵低头吃草,半点声响也不曾发出。 不仔细察看都不会发现,就在杨树上还蹲着一个人,正一脸紧张的朝着定国公府眺望,这人便是常远。 常远是姜毅的贴身侍卫,出自武当山武当派,两年前随姜毅来了京城,同行的还有曹鑫和梨落二人,除了保护姜毅之外,主要还是帮主子暗中办些事情。 今天也不知道大公子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说要夜闯定国公府,但却又不准他随行护卫,只让他呆在这巷子口干等着作为接应。 若是寻常时间也就罢了,偏偏选在今晚,国公爷和素将军都在府里,两人的功夫可不是吹嘘出来的! 眼瞧着大公子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还未出来,若是真出了什么不测,老爷一准得扒了他的皮! 那可是定国公府啊…… 威名远播的定国公府啊…… 常远焦急难耐,却除了等之外又不能做别的事情,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这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了! 扑通扑通,险些就要跳了出来。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才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影跳出围墙,鬼鬼祟祟的朝巷子口走来,常远定睛一看,确定了那是自家大公子之后,这才跳下树来迎了上去。 姜毅这一张脸虽然强行板着,可到底还是止不住的眉飞色舞起来,看来事情办的不错,常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却也止不住心里的疑惑。 “大公子,您的事情办成了?” 姜毅看了两眼放光的常远一眼,知他实际想问的是他究竟办的什么事,可只要一想起素婕小娘子那张可爱的鹅蛋脸以及那似怒似嗔的眉眼,他便不想告诉别人了,也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内心的喜悦! 轻咳了两声,干干的丢出一句:“办完了!” 随后也不管常远是何表情,解了拴在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而去,常远尴尬的伸手摸了摸鼻头,也解下另一匹马的缰绳,追了上去。 姜毅一路嘴角飞扬,素婕却是一直在提心吊胆。直到午夜的钟声敲响,燃了迎接新岁的炮竹,都未曾听到府里的护卫抓了什么人的消息,她这才勉勉强强放下心来。 刘嬷嬷还是放心不下,在睡前煮了姜汤让她喝下,还换了值夜的人,自己守着她。 素婕当天夜里果真没睡好,辗转反侧,只觉得浑身难受。刘嬷嬷听见响动起身察看,就听她迷迷糊糊叫着冷,一会儿又嚷着热,嘴里还胡叫着“霁儿”…… 又是霁儿! 刘嬷嬷探手去摸了她的额头,触手滚烫的厉害!顿时大惊失色,忙叫了丫鬟去请大夫。 府里的大夫两天前就已经放回家过年了,这个时辰也不知该去哪里找一个大夫来,丫鬟拿不定主意,只能急急地去敲了大公子的院门。 素霖也刚睡下一会儿,听闻小厮来报,忙穿了衣服出府,骑马就去敲了太医院院使张祥的府门,愣是把人给带了回来。 张祥进清芷园的时候,素婕已经烧的迷迷糊糊的了,看起来情况不大好,但太医的诊断结果出来之前,也并未有人敢去吵醒素元箴及其夫人。 “情况怎么样?” 张祥一出来,素霖便凑上去急急地问,生怕像月前那样高烧三天三夜,更怕是什么骇人的大病! 张祥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继而才看向素霖说到:“大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点风寒,喝了药半个时辰之内便会退热了,将军不用如此大惊小怪的!” 这话便是有几分埋怨的意味了。 现在可是四更天!张祥一把年纪了,又陪儿孙守了岁,刚睡下没一会儿便被素霖从床上叫了起来,火急火燎的,还以为是什么急症,也没个挡风的马车或是轿子,寒冬腊月里的一路骑马来了定国公府,结果只是一个只需要冷敷加上捂一捂汗,再睡上一觉就能退下的发热症状!他这心里能没有气吗?! 素霖一听张老太医说妹妹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之后也就放心了,可听他这语气,又看他那被寒风吹乱的发丝,心里便生出了些许愧疚来,忙低了头道了歉,好言好语的说了一通,又让人准备了舒适的马车,亲自送了张祥回府。 素婕喝了药之后果真退了热,也不嚷着冷热了,素霖从张府回来后一直在清芷园里等到妹妹安稳的睡下了,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了自己的屋子。刘嬷嬷却是睡意全无,和晴霜等人两人守在素婕床边,一守就是一夜。 素婕这一觉倒是难得的睡得踏实,直到第二天午时才醒了过来。 第十七章 率先动了动脑袋,还未睁开眼睛便翻了个身。 “小姐醒了?” 听见动静,坐在屋里绣荷包的刘嬷嬷忙丢了针线小跑着过来,探了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不再发热了,这才扶着她坐起了身子,又在身后垫了两个软枕,之后才缓缓扶她靠了上去。 “早前夫人来过了,见小姐还在睡着,坐了一会儿便又走了,临走前吩咐奴婢们好生照顾您,还说接下来两天的晨昏定省也给您免了,您就放心的好好休息吧!” 素婕听后微微颔首,以示自己知道了。 可能是昨夜发热的缘故,这一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胀无力,这会子也不想说话。 柳叶端了温热的蜂蜜水进来,给她润润喉,同时又着人去打热水来洗漱,人刚出去了,就听见福礼问安的声音。素婕听此抬眼朝隔间入口处望去。 “听说我们的瓷娃娃昨夜可是惊动了张老太医的,不知道现在可是能活蹦乱跳了?!” 还未见人,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打趣的说话声,素婕听后情不自禁的微微一笑,刘嬷嬷也是直起了身子,见说话的人进了里间,这才笑着迎了上去。 齐琦将手里的暖炉递给随侍的丫鬟,又解了披风丢给刘嬷嬷,自己则径直坐到了素婕的床沿,脸上虽然笑着,可眼里还是有一抹难以掩去的担忧。 齐琦是北定侯独女,与素婕同一天出生,齐琦生于日出之时,素婕生于日落之时,或许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两人虽然家世相差较远,可却也成了关系最为亲密的姐妹。 素婕记得前世齐琦就常进宫去陪她,后来还因为这事儿,她被姚太后叫去慈宁宫里训了一顿,不过两人也都没有放在心上,只当那是孀居久了的姚太后羡慕嫉妒,发的几句牢骚罢了! 前世素婕什么事情都可以忍受姚太后,却唯独和齐琦有关的事情她半点都忍不了! 今生,两人看起来还是相同的年纪,可实际上素婕却已经相当于是二十二岁的大姐姐了,又经过了人生的曲折,心智也更加成熟。 前一世素婕和齐琦这对好闺蜜均没能得到一个好的结局,一个气急攻心活活的病死,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活活被勒死! 今生却会有所不同了! 素婕如此想着,便也就伸出手去抓住了齐琦的手,目光坚定的看着她。 “芸娘,见到你真好!我会好好的,你也不会有事儿的!” 一席话说的齐琦听得云里雾里的,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以为她说的是自己的风寒症,捏了捏她的手,笑着打趣到:“莫不是昨晚烧糊涂了不成,说些什么胡话呢?我们这不都好好的吗?!” “要不再把张老太医请过来瞧瞧?” 又是一阵打趣。 素婕一听这话,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低垂了眉眼,掩饰掉了眼底那抹哀伤,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十三岁的无忧无虑,但注定眼神再也清澈不了了…… 张老太医是太医院正四品院使,虽然官职只在四品,但其医术高超,颇得皇上及各宫娘娘的信赖,又因为出生在世代均有人入宫为太医的医学世家,所以比旁人又更多得了几分敬重! 昨天夜里素霖火急火燎的跑去敲了张老太医的家门,并且顶着寒风把人给带回了定国公府,结果只是一个不着急的小发热,如今这事已经传开了,好在定国公府礼数周到,素霖一早便带了厚礼去张老太医府上道谢加上赔罪,态度诚挚,倒也没给人留下什么话柄! 齐琦也是用早膳的时候听下人说起这事,知道素婕病了,这才急急地去求了母亲的准许,只带了个小丫鬟便来了国公府,也顾不上什么拜年的礼数了,如今得知素婕并无大碍之后,这才拿了张老太医的事来调侃她。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素婕病了的消息同样也传到了姜毅的耳朵里,他心里自然是着急的,叫了常远来,让他去张老太医府上仔细的打听一番,素婕得的什么病,严重不严重,缺不缺什么药材! 常远听了这个命令,惊得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家大公子,还当自己是听错了吩咐! 姜毅见他如此行动缓慢,心中多少有些不快,微微蹙了眉。 “怎么?找不着张太医的府门朝哪个方向开吗?” “这倒不是!” 常远罢了罢手,继而才又说道:“只是我们同张老太医之间一向并无什么交情,这样直接登门拜访,却只是为了打听素大小姐的病情,会不会不太好?” 言下之意是,大公子,你是不是脑子瓦特掉了! 好在姜毅并不是彻底的被冲懵了头脑,听常远如此一说,一下子就意识过来了他的话中之意。 他是姜涛之子,在京城中身份尴尬,而且不管他之前从外界听了多少关于素大小姐的事,但相对于素大小姐来说,自己不过是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有什么资格去打听她的消息,如此一来说不定还会被有心之人误会了素婕的清白! 如此,不好,当真不好! 可不是从当事人口里得知的消息他又怕不真实,要是能亲眼见她一面就好了…… 可是怎么才能见到她呢? 姜毅正发愁时,脑海中却是不由自主的跳出了一个人来——李凌! 对呀! 李凌不仅是素大小姐的表哥,而且还是当朝太子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什么地方是他这个未来的王去不了的? 况且表哥去看生病的表妹,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而他,是皇帝御诏的太子伴读,太子去哪他去哪,这也就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了吧? 何况就只是见了一面,即便有人觉得有何不妥,目光也只会放在行事随意的太子爷身上,倒是很容易就忽视了他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可有可无的小虾米! 当真是个不错的法子! 第十八章 姜毅素来有想到就要做到的习惯,一心想着见素婕,他这脸上霎时间就多了几分兴奋模样,转而朝常远吩咐到:“准备准备,我们去东宫!” 本来就有些迷惑的常远听此就更加一头雾水了,这个时候去东宫做什么?不是已经休年假了吗? 况且来京城两年有余,还从未见过大公子去东宫有这么开心过的时候! 还有,那素家大小姐的病情还用去打听吗? 他如此想着,姜毅却是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觉得这一身太过随意,着实应该回房去换身衣裳才行! 于是也不管还楞着的常远了,抬脚就朝厅外走,显出几分迫不及待来。 刚好进来的曹鑫听见了姜毅说要去东宫的话,于是开口提醒到:“大公子之前不是说好了今天要见廖先生的吗? 曹鑫口中的廖先生,名为廖佐,二十九岁那年即中进士,“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他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是天才了。曾经轰动一时。可在经历过十年的宦海浮游之后,果断的选择辞官回乡。 早年也是一号人物,无奈辞官之后生活实在拮据,过得是捉襟见肘的日子,为防止晚景凄凉,在因缘巧合之下投奔到了姜涛的旗下,如今已经在甘肃做了六年的幕僚,十分受姜涛的推崇与尊敬。 月前便传了信来,说是会在年底进京,还要在京城待上大半年的光阴!只是因为大雪封了路,这才将来时给耽搁了,直到昨天晚上才进了城,而恰巧他进府的时候姜毅去了定国公府,所以没见着。 姜毅是有些烦这位老先生的,就像是朝堂上的那些个文绉绉的大臣一般,平日里一张嘴就能口吐莲花,在关键的时刻却又说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来,思想保守陈旧不说,但凡遇到什么战事,只要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从来都是主和不主战,更多的时候还总做事后诸葛! 真不懂父亲派这样一个人来自己身边除了束缚他的手脚之外还能有何作用! 一想到从今以后大半年中,身边都会有个廖先生,姜毅便觉得心里闷闷的。 “让他先歇下来好生整顿一番,我明天再见他!” “明天要去拜访于大人……”曹鑫又补充了一句。 “那就后天!”姜毅没好气的丢下一句。 “……” 常远目瞪口呆的望着已经走远的姜毅,而曹鑫也皱起了眉头,两人面面相觑之后又都摊了摊手。 这还是他们家的大公子吗? 越发好奇昨天晚上在定国公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能让大公子这样自制力超强、做事极具章法的人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看来这位素大小姐还真不是一般人! 曹鑫也开始好奇起来了。 清芷园里,素婕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对姜毅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更不知道自己此时成为了别人好奇的对象,只简单的梳洗一番之后便与齐琦一同盘腿坐到了罗汉床上。 屋里烧了地龙,两人还是一人一床毛毯盖着,手里还都捧了个景泰蓝手炉,对面而坐,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听说桥头张大娘家的闺女被土匪给抢了,可真是可怜!” 看着齐琦那一脸可惜样,素婕却是不置可否的痴笑了一声。 “八成是以讹传讹吧!天子脚下,哪里来的土匪?当真是胆大包天了不成?” 桥头有没有张大娘她不知道,张大娘家有没有闺女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皇家人都极其的看重天威尊严,因此绝对不会允许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烧杀抢掠这样的事情!所以说,京城才是这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要不你以为那么多人挤破了脑袋想往京城里钻只是因为京城的繁华吗? 这里不只是权利中心,更是一个庇护所。 若是连城墙之内的桥头都发生了土匪强抢民女这样影响恶劣的事情,那么只能说明那被抢的女子绝对貌若天仙,而那抢人的土匪又恰好是个色胆包天的好色之徒! 见她笑,齐琦撅了嘴巴,斜了眼睛看向她,说到:“下人们都这么说的,我听了也就说给你听听,万一要是真的呢?” “芸娘,你什么时候也会相信这种道听途说的事情了,莫不是你脑子也烧糊涂了?可得请张老太医好生给你瞧瞧才是!” 素婕说着,这就探身上前去,做出一副要仔细看看齐琦的脑袋是不是烧坏了的架势,齐琦忙朝后一仰,避开了她伸过来的魔爪,同时嘴里还说着:“好呀你!我原本是想着说出来给你听听,你到好,还以此来嘲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放下捧在手里的暖炉,半跪在罗汉床上,直起身子来就去挠素婕的痒痒,两人玩的不亦乐乎。 为避免两人玩闹过程中一不小心磕着碰着,罗汉床上放了的小炕桌也被撤走了。 隐隐约约间听见外头有下人行礼的声响,又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苍劲有力,倒有几分男子的意味,两人便也停下了打闹。刘嬷嬷心领神会的出去瞧了,不一会儿进来禀报,说是太子爷来了,刚进了院门没多久。 素婕撇了撇嘴,眼底浮现出一抹心烦来,齐琦也同样蔫了下去。 她们都不喜欢李凌,素婕还可以理解,可齐琦却是有几分莫名其妙了。因为身份悬殊的缘故,齐琦和李凌虽自小认识,可也没说过多少话,算不得熟悉。 按理说做不到喜欢,那也应该不会讨厌才是,可两人就这么一齐讨厌上了李凌! 缘分就是如此的奇妙。 第十九章 两个小娘子由各自的丫鬟扶着起身,整理了玩闹中稍显凌乱的衣衫和秀发,素婕刚想吩咐刘嬷嬷去请李凌到花厅等她,恰好李凌就踏脚进来了,两人只有齐齐的福了一礼。 “起来吧!” 李凌笑着说到,一边就要过来扶起素婕,素婕却是身子微微朝后一倾,毫无痕迹的躲开了他的手,自己直起了身子,眼睛却是落在了李凌身后那正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着她的姜毅身上,心里的担忧这才彻彻底底的放了下来。 能够在父亲和大哥的眼皮子底下闯进国公府,又能悄无声息的脱身出去,他果真不是一般人! 这样的姜毅,很符合他前世的气质! 与此同时,姜毅则是对她眨了下眼睛,咧嘴一笑,似乎是在炫耀,又像在报平安。 素婕浑身打了个冷颤,目光赶忙移转了开来。 尽管前世两人是冤家,可今生这才是他们见过的第三面,不该如此熟稔才对! 李凌将手伸了出来,站在他身后的姜毅便把一个檀香木镂雕长盒放在了他的手心,他拿过此盒,转手递给了素婕。 不得不说,他虽然不学无术,可这帝王身上该有的王者风范却也是有的,当然,前提是不要开口说话!只沉默的站在那里,嘴角带上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还真有种老谋深算的感觉,帝心难测或许就是如此而来的。 “这是给你的年礼,打开来看看,喜不喜欢?” 继而又朝站在一旁的齐琦说到:“不知道芸娘也在,只有改日再补一份礼致歉了!” 话没什么问题,可也看出了做人的差劲! 齐琦向来不大喜欢李凌这个人,自然是不在意他的一份年礼的,只嘴里道了谢,同时礼节性的福了身子。 素婕却是没有听李凌的话将那木盒子打开来看,皇家的东西,大多以富贵、华丽为主旨,没多少趣味,而再珍贵的东西她也早就见过了,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只将接过来的东西又随手交给了一旁服侍的晴霜,同时也福了身子道谢。 “我们去花厅说话,那儿宽敞些!” 这里虽是外间,可也算是她闺房的一部分,哪里能够让外男随意踏足? 今天李凌不等她安排就擅自闯了进来,还带了姜毅这么一个并不“熟识”的外臣,看来是昨天给的教训还不够让他记忆深刻! 素婕说了一声,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李凌,那眼神,不是请求,更容不得他不同意。 李凌起先没有注意到素婕的眼神,反而转着头打量了一下周遭,语气爽快的说到:“就在这里吧,也省的跑!” 颇有些将就的意思! 一边说,还一边自顾自的坐上了方才素婕和齐琦做的罗汉床上。 “姜毅,你也坐!” 他倒是不客气! 姜毅还是懂些礼数的,踏进这房间就已经觉得不妥了,虽然好奇,但一直也强忍着不敢四处打量,就怕素婕对他本就不好的印象更蒙了层尘埃,以后真真不理他了,那可就亏大了!所以在听见李凌的话之后也未曾动身。 如预料一般,素婕的脸确实比方才更冷了几分,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一双结了霜的黑葡萄样的眸子只直勾勾的盯着李凌看。 或许是感受到周遭气压一下子降低的缘故,也或许是无人理会他的缘故,李凌这才抬眼看向了素婕,而在对上那寒冰似得目光之时猛然间就想起了前一天自己被她扫地出门的情景来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忌惮的,也就不知不觉中跟着紧张了起来。 他是天之骄子,这种感觉很少产生,似乎只有在面对父皇和母后的训斥时才会有! 一双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这是他不知所措却又纠结不定的表现,素婕知道。 姜毅也不说话,有意瞧一瞧李凌会不会让步,若他不让步,素小娘子又会如何做?因此眼神中也就多了些玩味的期待。 李凌没有纠结太久,虽然知道妥协有些丢脸,但他也知道要赶在表妹发火之前给自己搭个台阶,否则不止是自找没趣,同时也还会再次沦为笑柄,这可比妥协更加丢脸! 于是站起了身来,说到:“嗯,我也觉得这里的确是拥挤了些,还是去花厅吧,那坐着舒服!” 其实素婕的房间很大,即便是外间也和花厅差不多的面积,她之所以如此说,只不过是因为这里是她生活的地方,接待外男总归是不好的!而李凌这么说,也不过是被她的眼神和气势吓到了而已! 昨天的敲山震虎,确实有了收效。 听此,姜毅忍了又忍,可嘴角还是憋不住的上扬出一个弧度,心里禁不住更鄙视了李凌几分的同时也在毫不谦虚的自夸起来。 他的眼光果真是不会错的。 素家大小姐,真的是一位有趣的人呢! 还未见到素婕之前,只是听李凌夸赞自己的表妹如何的温柔娴静、博学多知,而真正见到人之后,除了李凌说的那些之外,他更看到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镇定,同时浑身上下又透着一股不容人忽视与侵犯的威严! 姜毅不禁自问,自己这是怎么了? 笼统也不过是见了素婕三面而已,怎么就能有一种相识一辈子的感觉了呢? 在他看来,素婕就像是一本书,封面和内容不尽相同,而每一页所叙述的故事虽有联系可也不一样,就这么吸引着人一页页的往下翻,总不知道接下来读到的将会是怎样的故事,却又欲罢不能! 只是不知道她的好、她的有趣,这世间还有多少男子知道? 李凌会不会就是其中的一个? 心里突然间又生出一股酸涩感来,从没有如此强烈的欲望想让他得到一个人,却又看不到一点点希望。 终究是身份地位差距太大了吧! 一个是威名赫赫的定国公府的嫡女,是掌上明珠,另一个只是边远地区的总兵儿子,是个毛头小子,且不说京城贵女不外嫁,就是外嫁,也轮不到他! 可如果他是站在权利顶端的天子…… 念头一闪而过,却又不经意间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第二十章 冬月见素婕和齐琦都没带手炉就出了门,忙拿上追了出去。 今天是大年初一,本想着不会有客人来访,因此花厅里的地龙也就没有提前烧上,这临时决定要过去,烧上到热起来怎么也还是需要一刻钟左右的,别再把两位小姐给冻着了! 可能是对前世的事情仍然做不到全然的释怀的缘故,素婕并没让柳心在花厅伺候,而是派了别的任务给她,让刘嬷嬷领了几个二等丫鬟留侍。 柳心离开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之样,斜睨着眼偷偷看了李凌一阵,可惜这含情脉脉的可怜样没被李凌看到,却是被素婕看了个清楚! 心中多少是有些不快的,却也没有半分的显露。 或许才将这个时候这小丫头心里就在打着如意算盘了,以为太子爷多看了自己一眼,安慰了自己几句,她就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了! 可按照李凌的脾性,怕是早把她当做珍宝捂着的那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多情最是无情。 落座之后,素婕就待客用的茶的品种,朝刘嬷嬷吩咐了几句。 “给太子爷沏大红袍,姜侍郎沏龙井,芸娘同我一样喝金骏眉。” 如此细致周到的安排,李凌当然不觉得怎么,可姜毅却是有些奇怪的,素婕怎么会知道他喜欢喝龙井? 难道她也查过他? 念头一闪而过,询问的话也就随之出了口。 “素大小姐定是对茶颇有研究,要不怎就一眼看得出来我喜欢喝绿茶,尤其是龙井!” 这话在旁人眼里是拍马屁,可落到素婕耳朵里就不是了,她太了解他了。 看他说这话时脸上带了些笑意,眼里却是满满的探究,似乎不把素婕看穿就誓不罢休似得! 可惜他低估了素婕的功力,她可是当过七年皇后的人!但凡是在后宫生活过的人,谁还不知道“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这个浅显的道理? 即便发觉自己一时不察做了错事,可素婕也没因此而露出一丝一毫的慌张来,只是微微一笑,随口说到:“姜侍郎谬赞,我只不过是喜欢瞎点罢了!” 瞎点?待客周到的国公府小姐会为客人瞎点茶水? 这明显就是敷衍他的话! 不过这素大小姐也真是可爱,就连敷衍都懒得掩饰,可从她那泰然自若的面色上又瞧不出丝毫的轻视和怠慢来。 还真是不给别人任何一个可以抓住自己小辫子的机会! 这份小心谨慎,未免活的太累。 姜毅还欲再说些什么,却是被李凌抢先了一步。 “这龙井是不是上次母妃托我带来给你的那一罐?” 素婕微微蹙了眉头,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片刻之后才回答到:“兴许是吧,我也记不大清楚了,前几日大哥也送过我一罐。” 能把宫里的赏赐当做稀松平常的事情,记都不记在心上的,这皇城里应该没有几个。 素婕算是其中之一!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素婕从前不觉得李凌和自己有多大的不同,要不前世她也不会同意嫁给他为后,但重生之后却是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也就更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 四个人坐在一起,各怀心事,因此也聊不到一起去,大部分时间都是李凌一个人在那里说,而素婕和齐琦时不时的附和一两句,姜毅却只顾着有意无意的打量素婕,只有被李凌提名时才会说上几句。 气氛倒也尴尬,偏偏李凌像是感觉不到似得,喋喋不休的说着,素婕只好用帕子遮掩着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还是觉得身上懒懒的。 有个小丫头在门口探了个头,恰巧就被打完哈欠的素婕看到,微微皱了皱眉,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成何体统! 向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心领神会的出去了,不一会进来的时候弯了腰附在素婕的耳畔说到:“卫国公府的佳玉小姐送了拜贴进来,说是听说小姐病了,特意来探望您。” 素婕拿了帕子点去眼里因打呵欠而盈满的泪,禁不住轻轻冷笑一声,眼睛看向了正滔滔不绝讲着去年秋狩一事的李凌。 听说她病了特意来探望她?若是没有李凌在此,她还会“听说”她病了吗? 原来在贾佳玉的眼里,她是这么的呆傻迟钝! “回了那小丫鬟,就说我没空见她!” 听此,刘嬷嬷稍稍愣了愣。 大小姐和卫国公府的贾佳玉小姐不是关系很要好的朋友吗?怎么这副态度,还说没空见她? 莫不是小女孩之间闹别扭了? 要不要劝诫几句呢?毕竟大小姐真心相待的朋友屈指可数,这贾小姐算是其中之一。 见她不动,素婕心有不悦的投了个眼神过去,刘嬷嬷顿时一个激灵,领命下去了。 不见就不见吧,若有矛盾也迟早是会解开的,不急于这一时。 定国公府的西边角门处停着一辆卫国公府的马车,贾佳玉就坐在里头,时不时的撩开了车窗帘子朝外看,她的小丫鬟云儿站在国公府角门口,佝偻着腰,手缩在袖口,脸也冻得通红,时不时的缩了脖子,跺跺脚。 一阵阵寒风刺骨。 帖子已经递进去半天了,怎么还没有人出来接她们?她不禁有些着急了。 相比于云儿的心急难耐,贾佳玉反倒平静了下来,更多了些有恃无恐,让丫鬟执了铜镜,抬手拂了拂发髻上的珠钗。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有人脚步匆匆的过来了,小丫鬟高兴的朝马车上的贾佳玉招了招手,贾佳玉也是欢喜,又理了理妆容,这才让人扶着,徐徐下了马车,一同往角门处去。 只是当看见迎面走来的小丫鬟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痛快的!怎么素婕也没让刘嬷嬷或是柳叶柳心来接她?找了个从来没见过的不知是在哪里服侍的丫鬟来,未免也太贬低她的身份了吧! 面上划过一抹不愉快,可旋即想到不仅马上可以和太子爷见上面,甚至还能说上话,这点不愉快很快的也就被压了下去。 微笑,是最简单的表情。 第二十一章 那丫鬟刚走出来,还没开口传达素婕的意思,云儿便歪着脑袋看了看她身后,空空如也,于是十分不悦的挑了眉。 “也没个小辇吗?” 且不说定国公府占地面积广,从这儿沿着弯弯绕绕的小径到清芷园怎么也需要两三刻钟的脚程,更何况在这样子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又怎么能让她家小姐走着进去呢? 国公府的待客之道真是越发的粗鄙了! 听到云儿这颇有些颐气指使的话,那丫鬟实在是没想到,不禁楞了一楞,旋即福了身子说到:“对不起,我家小姐现在不方便见客,还请贾小姐改日再来。” 相对于云儿的无礼,她的回应就好的太多了,不卑不亢,不愧是在夫人肖氏管制下的家奴。 听闻此话,主仆俩均是一脸蒙圈,霎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她这是……被拒绝了吗? 很是不可思议的望着那丫鬟,极有默契的同时瞪大了眼睛。 云儿更是提高了嗓音来问到:“你说什么?! “我家小姐可是卫国公府的贾小姐,是来探望你家素小姐的,你是不是问错了人或者传错了话?” 云儿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不友好,可定国公府的丫鬟未必就会因此而怕了她,面不改色的回答道:“不会错的,是大小姐身边的刘嬷嬷亲口告诉奴婢的,我家小姐今天不得闲,请您改日再来!” “你这狗……”奴才…… “云儿!” 云儿在这角门处冻得不成样子,就等来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况且还是从一个不知道是在哪里当差的粗使丫鬟的嘴里说出来的! 张口就想要骂人,却是及时的被贾佳玉制止了。 贾佳玉现在的心情也不好,一张脸烧的通红。 这定国公府她来过不止一次,甚至可以说是常客,哪一次不是被柳叶或柳心恭恭敬敬的迎进去的? 被一个看门丫头拒绝,送进去的拜帖又被原封不动的送了出来,这还是第一次! 有种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的羞耻感。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得不强扯出了一抹笑来,装出一副感到可惜的神色。 定国公府毕竟非比寻常,话不能说得太死,人也不能一次就给得罪了。 可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就这么打道回府! 难道是她收到的消息有误? 想至此,禁不住又柔声问那丫鬟一句:“你家小姐没空,是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在里面?” 那回话的小丫鬟虽然不喜欢云儿,可对贾佳玉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因此倒也就忽视了她身旁那个脾气暴躁的大丫鬟,朝贾佳玉福了一礼,回答道:“还请贾小姐见谅。” 也就是说李凌真的在里面了! 贾佳玉嘴角情不自禁的抽搐了两下。 素婕……她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什么时候不经意的举动露了马脚了吗?还是说,她这是故意在给她难堪? 一边想着,一边就情不自禁的咬了下唇,眼里也散了些寒光出来。 “贾小姐?” 听丫鬟出声唤自己,她这才回过神来,收拾了面上的神情,勉强划出了个笑脸。 “那我改日再来,请务必转告你家小姐,让她好生休息,一定要保重身体!” 说罢,叫了云儿转身离开。云儿斜睨了一眼那福身送客的丫鬟,恨恨的走了。 贾佳玉脸上带了的几分温柔笑意,在转身之后也都尽数消失,从而被咬牙切齿所取代!上了马车,车子才驶出了定英街,她便发怒扫落了小桌上的所有东西,口中更是恨恨的重复着素婕的名字! 这算是当着李凌的面踩她的面子吗?! 素婕,我们且走着瞧! 卫国公贾章的夫人隋氏正在暖阁里调香,闲来无事,她也就喜欢鼓捣鼓捣香料,听下人说大小姐的马车回来了,心中疑惑,手里的动作也就停了下来,抬眼望向了那说话的丫鬟。 “不是刚出去没多久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丫鬟被这眼神看得心生怯意,只低埋了头,并不曾回话。再者,小姐出去不过两个时辰又回来了,她也着实不知是何缘由。 隋氏越想越觉得不妥,皱了皱眉头,烦躁的放下手里的长柄小匙,朝侍奉的丫鬟吩咐到:“走,去瞧瞧!” 卫国公与定国公虽然都是国公的爵位,但贾家只是世袭三世的爵位,而素家却因世代军功卓著而享受世袭罔替的殊荣! 两者的重要性的确不可同日而语! 早在先皇时期卫国公手里便没有了实权,两任国公爷都只是在朝中任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袭爵至今,早已经变成了一个外表华丽、内里空虚的纸老虎。 而定国公不同,不仅军中有权,就连世子也尚在禁军当差,还未到弱冠之年,便已经身居三品要职,加之后宫里还住着一位得宠的贵妃娘娘,随时可以给皇上吹枕边风,算的上是如日中天了! 重点是,不止大臣们以为,就连圣上都默认了定国公为皇朝支柱这一说法,恩宠不言而喻! 贾家虽然不舍得自己国公的爵位,但也知道自家两世的子孙确确实实是庸碌无为,世袭三世的命运不会有所更改,因此倒也就看开了,不那么着急,三世的国公做完了之后大不了降为侯爷,若后世子孙争气,还是可以再升上来的! 但近几年总有皇帝想要削爵减俸的消息传出,虽然还未有所行动,但这消息也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卫国公的爵位,到贾章这里就已经是第三世了,等贾章百年之后,世子贾荣昌袭爵即为侯,倒也可以接受,毕竟贾家这一代里并无出众的小辈,一切希望只能寄托在贾荣昌的儿子身上,尽全家之力好好培养,定能再挣回祖上的颜面! 可若是还不等贾章百年之后皇帝便开始削爵减俸,首当其冲的便是拿贾家这种并无多少用处却还享受着五千石俸禄的国公来开刀……想想都觉得可怕! 隋氏在心里打了个冷颤,不知不觉中更加快了脚步。 第二十二章 这头,贾佳玉刚回到自己的院子,满肚子怨气正不知道该往哪里撒呢,隋氏后脚就追着过来了。 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一开口,无非是问她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早,可见到素大小姐了,可和太子殿下搭上话了…… “什么?你居然连门都没进就回来了?!” 听了女儿轻描淡写的叙述,隋氏高八度的嗓音如平地一声雷,眼中也满是不可思议,不由的就多了一抹责备之色。 为此,贾佳玉呆了两秒,旋即干脆站起身来便朝里屋走去,她是不大想理会隋氏,可隋氏自然是不问清楚了不肯罢休的,也就起身追在女儿后边,絮絮叨叨的问个不停。 可见是真的忧心。 “你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了素大小姐?你们以前处的不是挺好的吗?” “还是说你送的年礼她不喜欢?” 不要说喜不喜欢了,人家根本就是连看都没看一眼好吧! 一旁的云儿禁不住腹诽了一句。 只要一想起自己在雪地里吹了那么久的寒风,最后还得忍受一个粗使丫头的气,她这心里就又多了几分怨怼。 “我记得你不是有一个赤金打造镶玛瑙的多宝盒吗?要不把那个送给素小姐?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还是再加一份礼呢?” “加一份吧,加一份好!我那还有个红珊瑚手串,成色也是极好的,你一齐带上再走一遭定国公府吧!” “……” 隋氏一直追着女儿后首问话,还一个劲的在那里瞎猜,贾佳玉心里本就不爽快,觉得是素婕故意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下她的脸面,心里早就将素婕恨惨了,此时隋氏这句句不离素婕的唠叨无非是火上浇油! 终于再受不了母亲的唠叨了,贾佳玉捂了耳朵,一边跺脚一边大叫起来。 “啊!~~” 隋氏确实是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了,一时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愣了半晌,隋氏方才回过神来,也是生气了,一改早前和蔼的态度,冷了脸,对着女儿就是一通训! “你这是什么态度,是和母亲说话时该有的态度吗?从小的礼义孝道都读到哪里去了?也不会学学素大小姐,人家是个什么德行,你是个什么德行?” 素大小姐,又是素大小姐! 受了训,一直隐忍的贾佳玉也是憋不住了,母亲从来没有这样怒气冲冲的和她说过话,第一次,竟然是为了外人! “她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心心念念,句句不离的?” 听闻此话,隋氏更多了几分头痛,但在看见女儿噙着泪水的眼眶时,又不禁心软了下来,放低了些声音。 “素大小姐有哪里不好的?礼仪规矩是宫里的嬷嬷教授的,琴棋书画也是请了名家大师指导的,家世更是旁人比不得的,我让你和她处好关系是害了你吗?你这小脑袋瓜怎么就突然间转不过弯来了呢?!” 不可不说,隋氏说这话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而这也是她此时心里的切实感受。 “既然素大小姐真那么好,那你去认她做你的女儿好了,反正你也从没觉得我好过!” 贾佳玉气极,一时间也有些无理取闹起来,连这样子大逆不道的话都给说出来了,可想而知隋氏听后心中会是怎样的感受! 想也没想,抬手“啪”的一巴掌就呼了过去,贾佳玉来不及躲开,硬生生的受了。 都是从小捧在手里锦衣玉食的养出来的,哪里挨过这样的耳光,顿时那细皮嫩肉的脸颊就红肿了起来,大大的巴掌印十分醒目。 屋里的人都惊呆了,隋氏也被吓到了,看了看自己火辣辣的手掌,又看了看女儿挨了打的脸颊,眼里就浮现出些许的不知所措来了。 “玉娘……” 说着伸手就要去摸女儿的脸颊,那一定很痛吧,都肿了,她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隋氏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时脑袋发热。 不该如此冲动的! 贾佳玉却是躲开了母亲伸过来的手,抬手抹了抹眼睛,继而嘴角挂出了一抹似笑非笑来。 只冷眼看着母亲,气极之后倒也就平静了下来,没有吼,而是带了几分冷漠加着嘲讽的说到:“你扪心自问,有当过我是你的女儿吗?你眼里从来都只有大哥一个人,不是吗?” 不瘟不火的一句话顶了回去,可比狂风暴雨还要厉害得多,刹那间就气得隋氏捂了胸口,大口大口的吸着气。 “我从小千方百计的讨好她,到底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父亲和大哥,这个你们心里最是清楚!” 贾佳玉却像是根本看不见母亲此时的反应似得,红着眼,有些咬牙切齿的继续说着满是仇恨的话。 隋氏就越发的心痛难耐了。 “你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如此不可理喻,这还是我的女儿吗?还是我那个乖巧懂事的玉娘吗?!” 贾佳玉听此,纵使心中有万千的委屈,可也不愿意流露出来了。 平日里母亲虽然疼爱她,可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因为她对大哥的前程有用罢了,为此,她也曾努力的让自己变成一个对家族有用的人,努力的让父母离不开她! 掩藏了心底所有的苦楚,收了身上所有的戾气,装出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来,和父母希望她去结交的人结交,和对家里有用的人去攀关系。 仿佛她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没有自己的喜好,她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笑靥如花。 “我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只是你从未真正关心过我罢了!” 她不喜欢素婕,不喜欢她一张口就什么都能有的幸福,不喜欢她身边总围着自己可望而不可求的男人,不喜欢她看谁都是一副同情怜悯的样子,仿佛她就是神灵! 她不喜欢素婕,是打心眼里的不喜欢,可她却又不得不接近她,不得不讨好她,自始至终端着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装出一副好姐妹的样子! 贾佳玉心有不甘! 第二十三章 同为国公府的嫡女,素婕有父母的疼爱,有兄长的宠爱,有太子表哥的关心,有贵妃姑母的赏赐,有好朋友的挂念…… 素婕有这个世界上所有令人羡慕的好东西,被所有人当做掌上明珠捧着,可她呢? 她什么都没有! 在父母眼中,她只不过是一个用来接近定国公府的桥梁,是一个用来和权贵搭上话的梯子,是一个为哥哥的未来保驾护航的工具罢了! 她只是一个随时随地都可以为了家族利益而牺牲的物件儿! 贾佳玉心里越气,脸上挂着的笑容就越深,眼神也越冷淡! 只是泪水还是情不自禁的夺眶而出,簌簌流下,冲刷掉了脸上的脂粉,如此,倒显得有几分瘆人了! 若不是今天被素婕拒之门外,若不是母亲一开口就问素婕怎么样,若不是在下人面前颜面尽失,在太子爷面前一文不值,她也不愿意将自己就这么毫无保留的摊开。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将自己在母亲面前毫无保留的摊开,也是第一次光明正大的和命运反抗…… 她所有伪装出来的淑女,伪装出来的大度,伪装出来的端庄,此时都成了最大的讽刺! “女儿大了,翅膀硬了,不由娘了,管不了了……管不了了!” 隋氏早已经气得心肝疼…… 她一面恨自己从未发现女儿心里的小秘密,另一面也恨女儿从来都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 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她爱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有所偏心呢? 如今卫国公府身份尴尬,虽是国公的爵位,却也只是个家道中落的落魄贵族罢了,加之又有皇帝削爵减俸的消息飘着,京城之中都没人愿意把女儿嫁进卫国公府来受苦,可见是多么的不受待见! 她让女儿和定国公府素小姐交好,难道不是希望借助定国公府的光芒,借着素婕的这层关系,让女儿以后能嫁个好人家,一辈子活的风光,死后也得体面下葬吗? 可女儿却只看得到此事对家里的好,只看得到自己的奉献,却全然看不到她这个为人母亲的良苦用心,看不到她为她所做的筹谋! 到底是女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她这个做母亲的是管不了了…… 隋氏当真心凉,两手捂着胸口,招呼了贴身丫鬟来,搀着自己离开了女儿的房间。 同来时的火急火燎相比,走的有几分凄凉。 贾佳玉定定的望着母亲失望至极而离开的背影,眼泪再也没能忍住,哗啦一声全落了下来,带着所有的不甘心,带着所有的委屈和怨怼,哭得稀里哗啦,淋漓尽致! 这是嫉妒吗? 而定国公府的清芷园里,刘嬷嬷附在素婕耳边回话,对于听到的东西,素婕只微微点了点头,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得体的笑,眼里却是一片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来! 前世她被贾佳玉当做了人生跳板,使用过后狠狠丢弃,而今生,她不只不会再让她踩了自己,更是会把她踩了的脚印都给还回去! 与此同时,李凌正巧讲着自己在学堂里经历过的趣事。 其实所谓的学堂,也不过是设在东宫里的一个小型学习场所罢了,因怕李凌一人上学太过无聊,又想着给他一些竞争的压力,遂找了几个无所事事但却老实本分的世家子弟陪着他一起听课,而姜毅就是其中之一。 东宫学堂,从文到武,授课的老师不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就是威名赫赫的将军,可惜了,李凌并不是那块学习的料,成绩平平,还总不思进取,成天不是想着法子的捉弄老师,就是想着如何才能敷衍了事,逃过检查功课。 所以他前世也才会沦落到被姜毅掐着喉咙度日的地步! 也算是自己种下的因,自己吃了结出的果了。 “月前的骑射课上,霍将军让我们两两对战,我和姜毅兄恰巧分为了一组,我还差点把他的耳朵给射了下来!还好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我及时的调整了方向,当时箭擦着他耳朵就呼啸着过去的!” 李凌口中的霍将军,名为霍启,是禁军大统领,深得皇上信赖,有时也给李凌上几堂武课。 “嘶~” 听到这,齐琦很是配合的深吸了一口气,见此,李凌就更生出有几分得意洋洋起来,说得也更欢脱了。 对此,素婕却是无声的笑了起来,别人不知道李凌和姜毅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她还会不知道? 李凌从小锦衣玉食的养着,他又偏爱于礼乐之事而对拉弓射箭这种武人行径多有不喜,破有几分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样,加之后来封了太子,再不需要他奔赴沙场,就更加轻视武学了,所以他现如今这话,可信度不免要大打折扣了! 姜毅却是截然相反!他是甘肃总兵江涛之子,江涛的勇猛杀敌是举国上下都有所耳闻的,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姜毅身为姜家唯一的嫡子嫡孙,教导自然是不会松的! 前世素婕认识姜毅的时候是嫁给李凌之后,不知他这个年纪武力怎么样了,可依照他成为镇北将军之后与契丹对抗时送进京的一封封捷报,乃至于敢与朝廷叫板而有恃无恐,便知他此时的武学也不会差! 素婕记忆最深的是,前世姜毅在参加秋狩围猎的时候的大显身手,那可是一射一个准,而且全是一箭穿喉。 他弯弓射大雕的样子,至今仍旧在她脑海里回旋! 李凌的话,原本可信度就不高,现如今与姜毅两相对比之后,更是完全没有了可信度! 听着李凌继续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大话,素婕心中嗤笑了一声,但也懒得出口去拆穿他,就全当是听了个笑话好了。 乐一乐也是好的。 端了茶盏,轻轻的佛去飘着的茶末,却是在入口之后又毫无征兆的尽数给喷了出来,继而眼睛瞪得圆圆的,只死死盯着对面而坐的姜毅…… 秋狩…… 一箭穿喉…… 暮雪! 第二十四章 刘嬷嬷见状,赶忙拿了帕子来为她擦拭,齐琦也是赶忙起身过去轻拍着她的脊背,一边还关切的询问着。 素婕止不住的咳着,眼睛却是没有半分移开过姜毅。 前世,那个暗地里想杀她的人……难道是他? 这一刻,周遭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耳朵里嗡嗡嗡的叫着,像养了两只小蜜蜂在里头似得! 她只想知道,那个想要了自己性命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是不是姜毅! “好端端的,怎么就给呛着了呢?也不知道小心些!” 齐琦一边心疼的埋怨着,一边替她顺气,可又觉得她整个人怪怪的,特别是眼神,总看着姜侍郎做什么,还一副要将人家给撕碎了的模样! 李凌和姜毅也是吓着了,说话声戛然而止,姜毅蹭的一下就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又被素婕的眼神给骇住,定住了身子,同时也恍过了神来。 他们不熟。 如此,也并未继续向前,还十分不甘心的往后退了两步,只是那满眼的着急却是难以掩饰的。 好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素婕身上,并未有人瞧见他的异常。 李凌的反应与姜毅完全不同,他先是愣住了片刻,旋即又让人很是不解的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素婕就道:“嘉宁你真逗!喝个茶水都能被呛着!” “哈哈哈,太好笑了,你在我这也算有黑历史了,以后你要是敢忤逆我,我就拿这事儿出来刺你!” “哈哈哈,哈哈哈~” 听他笑得如此欢脱,像是看大戏似得,姜毅很是不爽的转了头去看他,同时还止不住大大的白了李凌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句:你丫怕是有病吧! 回转看向素婕的目光不禁又更紧了几分,看她呛得一张脸都红到了耳朵根的样子,这心里真比自己呛着了还要难受! 可又得拘着规矩而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定定的站着望着她受苦,心急火燎的,手早已经捏成了拳头,手心也都是汗! 李凌还在没心没肺的笑着,就连齐琦都看不下去了,转过头来白了他一大眼。 “太子殿下可别忘了,您在嘉宁这里的黑历史可是有一大箩筐呢!当心哪天嘉宁一不小心都给说了出去,您那英明神武的光辉形象可就……”齐琦说到这,脸上挂了抹邪恶的笑。 赤\\裸\\裸的威胁! 虽心有不甘,可李凌还是立刻就知趣的闭上了嘴巴,不再敢笑得如此放肆了,末尾,还恨恨的挤出一句:“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齐琦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小声嘀咕道:又不要你养!继而才又回转过头去,一下下给素婕顺着气,心里眼里满是担忧。 “你怎么样?不要紧吧?” 素婕是当真被呛惨了,一张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似得! 从小到大,哪里见她受过这样的苦啊!刘嬷嬷急得差点都哭了出来。 但是此时,比起身体上的痛苦,素婕心里的痛更深! 前世,她与他也算是真心相待的朋友了吧,可他究竟有多少秘密瞒着自己? 那刺穿暮雪喉咙的箭,如今像是扎在了她的心上…… 好不容易才劝说了自己收回那一直放在姜毅身上的并不友好的目光,也极力的压制住想咳的冲动,站起身来说了两句送客的话,李凌还有些不想走,可姜毅却是为素婕着想,赶在李凌开口之前开了口。 “今日多谢素大小姐的热情款待,既然大小姐身体不舒服,那我等就先告辞了!” 听此,李凌撇了撇嘴,可既然姜毅都如此说了,他也不好再厚着脸皮留下,遂也附和了一句:“嘉宁,你好生休息,我就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素婕捂着嘴咳嗽,一副很是难受的样子,看都不想看两人一眼,齐琦领了众丫鬟福了一礼送李凌出去,而姜毅满怀担心的又看了素婕一眼,这才依依不舍的跟着李凌的脚步走了。 待人都走远之后,齐琦这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伸手去戳了戳素婕的手臂,有几分嫌弃,却又透着些欣喜的说到:“好了好了,别装了,人都走远了!” 听此,素婕也就停止了撕心裂肺的咳嗽,端起桌上那只有五分热的茶水来漱了漱口,这才看朝齐琦。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齐琦听此,止不住就白了素婕一眼,同时还有些不屑的说到:“我还会不知道你?” 素婕是多么谨小慎微的一个人,自小严苛的家教让她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做到行为举止端庄大方,长这么大连茶水都没洒过,会喝茶呛着? “不过你方才演的真不错!” 埋怨的同时又止不住发自内心的夸赞了一句。 “咳得那样撕心裂肺,脸都红成了熟苹果,就连我都信以为真了!刘嬷嬷就更是吓得不轻!是吧?” 齐琦这最后一句话是问刘嬷嬷的。 刘嬷嬷还有些惊魂未定,听见问话,尴尬的笑了笑,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到:“奴婢……奴婢不知小姐在做戏,当真是吓到了……” 素婕淡淡一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真的被呛到了! 因为脑子里突然间冒出的一个想法,一个可怕的想法…… 前世那射向她的暗箭,那被暮雪挡了下来的暗箭,那让暮雪当场丧命的暗箭,到底是不是出自姜毅之手?! 仔细想想,那天在猎场上,能有这种不露蛛丝马迹就能一箭穿喉的人,确实屈指可数。 …… “不过你演戏就演戏,死死盯着人家姜侍郎做什么?像是要生吃了人家似得!” 想起素婕看姜毅的眼神,齐琦这心里仍旧止不住的颤抖,她从未见过素婕看谁用过这么可怕的眼神…… 第二十五章 素婕低垂了眉眼,敛了敛眼底剩下的那一抹余悸,继而朝齐琦调皮的眨了下眼睛,笑着说到:“还不是为了多拉一个像你和嬷嬷这样的神助攻呗!” 听此,齐琦倒也就释怀了,果真若是没有姜毅后来说的那句话,李凌怕是还不肯走呢!喋喋不休,喋喋不休,不知道又会说到什么时候! 只是那姜毅不是李凌的伴读吗,怎么就心甘情愿的帮了素婕了呢? 齐琦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脑海中又浮现出素婕看姜毅的眼神,难道他是被吓跑的? 这方法…… 也当真就只有素婕这种古灵精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会想得出来了! 齐琦不禁哑然失笑。 出了清芷园,李凌仍旧在想着笑,嘴角也掩饰不住的飞扬,姜毅一直在强忍着内心对他的不满和鄙视,可实在是忍不住了,也就开口问到:“太子殿下,素大小姐是您的表妹,她呛成那样,您难道就不担心?” 语气不是很恭敬,甚至还带了些怒气,可此时的李凌正在兴头上,哪里听的出来这些端倪。 “不担心,没必要担心!” “谁还没被水呛过?不碍事的!” 他倒是看得挺开,可姜毅却不敢苟同。 虽然说李凌这话难听了些,也的确说的不错,谁还没有被水呛过的时候? 可那也得分人不是? 若是不相关的人被呛着了,他自然不会觉得怎样,可要是自己的亲人被呛着了,他可就做不到这么的泰然和冷漠了,更何况被呛着的人还是素婕,是那样一个有趣、可爱、漂亮的小娘子! 叫他怎么能不心疼?! 正当姜毅想着,李凌却是停下了脚步,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刻意落后他两步的姜毅上前来与自己并排走着,继而又伸了胳膊去搭在姜毅的肩头,神情和语气都有些奇怪的问到:“不过说真的,你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嘉宁呀?” 姜毅皱了皱眉头,侧目看向他,很是不解的样子。 “殿下何出此言?” 李凌撇了撇嘴,心想:连这都看不出来,你怎么就是个榆木脑袋呢? “你瞧她看你的眼神,恶狠狠的,像是要把你给生吞活剥了似得,难道不是你曾经得罪过她的缘故?” “嘉宁从小和我一块长大,她的脾性我是最了解的,就她那股善良劲,要不是真就有着什么深仇大恨,怎么可能会使出那样的眼神来!” 深仇大恨吗? 姜毅皱了皱眉头。 不过李凌自称最了解素婕,这令姜毅心里很不舒服。 在他看来,李凌和素婕是一起长大不假,可他却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表妹! 那眼神里是有仇恨,可更多的却是震惊,是不可思议,甚至还有……心痛!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好像自从素大小姐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目光了吧?那他是什么地方得罪过她呢? 姜毅仔细的回想了一遍两人相处的整个过程,好像除了昨晚他贸然去敲了她的窗户之外,他就再没和她私下见过面了,况且他虽然敲了她的窗户,可却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也不该因此恨上他才对! 再者,他俩就见了三面,说过的话笼统也不超过二十句,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呢? 看来他是该当面好好问问她的! 这种被人莫名其妙记恨上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姜毅暗暗下了决心,李凌见他想得入迷,还以为他是在检讨自己,遂也不打扰他,只是一旦想起素婕被水呛得一张脸红成了熟透的苹果一般,他就觉得好笑,又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姜毅转了头去看他,他还笑着不充了一句:“实在是太搞笑了!” 姜毅知道他说的还是素婕被茶水呛到一事,他想不通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值得李凌高兴成这样! 心沉了一沉,遂也不理会他。 李凌见对方不理会自己,还一副看疯子的眼神,便也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你不知道,嘉宁是素家唯一的女孩子,自打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与众不同,才将两岁便开始学习礼仪,舅娘对她也十分的严厉,后来等到嘉宁四岁的时候,母后赐了钟粹宫的姑姑为她的礼仪嬷嬷,不说其他,就光是站,每天就要站上两个时辰,头上还得顶了花瓶!” 姜毅能够想象得到素婕的辛苦,隐隐的就有些心疼。 不过同时心里也有些难受,如此这样,是按照皇后的标准来教养的吧? 难道……国公爷有意要将女儿嫁给李凌? “嘉宁从小规矩就学的好,加之大舅娘虽然疼爱她,但从不宠溺她,有时候一不小心犯了错,可比我这个男孩子还罚的严重!” 姜毅禁不住鄙视的看了李凌一眼,他是太子殿下,平日里连老师都敢捉弄,他们不也是敢怒不敢言吗?谁敢处罚他? 不过,既然连李凌都如此说了,想必肖夫人对素婕的惩罚定然也不会轻! 心疼的感觉,又更浓烈了几分。 “正因为如此,从来都是她看我的笑话,而她长这么大,我还真没见她出过一次丑,今天难得一见,可够我笑上好几年的了!” “哈哈哈……” 末尾,又止不住的笑了起来。 李凌自己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过分之处,甚至还有种多年的心愿得以终了的欣喜,可他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实实在在的得罪了姜毅! 姜毅现如今这心里的火气蹭蹭蹭的就升上来了,再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一出了国公府,这便朝李凌行了一礼,说到:“臣家里还有事,就不陪太子殿下回东宫了,您一路当心!” 大有一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模样,奈何李凌就是看不出来! 说实话,李凌挺喜欢和姜毅相处的,相对于另外两个陪读,姜毅在京城里又没什么亲戚,东宫就是他唯一的靠山,而姜毅对他也是恭恭敬敬的,就算是听了他发的什么牢骚他也不会泄露出去,更重要的是还能悄悄地帮他做功课,而不被老师发现! 第二十六章 今天是大年初一,宫里无趣得很,宫外又没什么玩法,若是不走这一趟国公府,他原本也是想约他打马球的,可现在却听他说是家里有事要回去,虽然心里不大乐意,可还是放了他走。 于是,两人就在国公府门前分道扬镳,李凌朝北,姜毅朝南,姜毅的背影除了匆匆之外,似乎还有些怒气冲冲! 这是怎么了? 李凌皱了皱眉头,不过有了素婕那一桩丑事,他心里这点疑惑不解很快就被一扫而光了,越想越发觉得好笑起来。 李凌和姜毅走了之后,素婕回房换了件衣服,齐琦就坐在罗汉床上等她,百无聊赖间看见对面多宝阁的架子上放了本书,便叫丫鬟拿过来看看,接到手中这才发现竟是本画本! 齐琦将手里的画本从头到尾粗粗地翻了一遍,笔触不算细腻,绘画功底稍显不足,不过故事情节还算是不错。 “原来你也看这东西呀?” 提高了嗓音问了一句,语气中透着丝毫没有掩饰的诧异。 两面四折双面绣屏风围起来的衣饰间里的素婕听到这话,也不知她说的是什么,故而并未回答。 自从李凌和姜毅出现之后,她发现自己做什么事情都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昨天在书房大发了一通火气,砸了许多东西,还以为已经将积藏在心里已久的委屈都尽数发泄了出来,并且下定决心今生再不被前世的情感纠葛所累!谁知她今日才猛然间发现,前世的自己活在一个模模糊糊的环境之中,除了自己,她什么都看不清楚!而她所知道的,所记住的,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今天突然间生出那样可怕的想法之后,除了胆寒之外,更是有了一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说实话,她很讨厌这种感觉,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刘嬷嬷说如今尚在年节期间,穿红色喜庆吉祥,她也没什么心情去挑选,便听了她的。 听见脚步声,齐琦抬了头望去,见素婕还是一身正红色装扮,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适合穿红色。” “哦?”素婕倒是从来没有这样觉得过,前世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穿红色系,也没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你的皮肤太白了,简直已经到了不能用“肤若凝脂”来形容的地步了,穿红色,特别是这种立领的红色上衫,更多了几分惨白,瘆的慌!” 齐琦对素婕,一向是实话实说。 这一番说辞对于素婕来说倒是新颖,遂也让丫鬟去取铜镜来。 “你别诓我,我得细细看看,是不是真如你所说的那样!” 说着脱了鞋盘腿坐上罗汉床,瞟了一眼齐琦手里捧的书。 “你方才说的是这个吗?” “就是,”齐琦翻过来看了看封面,张柏,这个人她还没听说过呢,不过写的还真不错! 而后干脆合上书放在了小桌上。 “我还以为你只看四书五经、兵书游记、琴谱棋谱那些正儿八经的书呢!” 齐琦打趣了一句,素婕也就跟着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 在此之前,她的确是看四书五经琴谱棋谱的时间多,可她毕竟已经活过一世了,那些书早已经看烦,也记得滚瓜烂熟了,再拿出来看也不过是老生常谈,没什么新奇的,倒还不如看看画本,戏文这些杂文。 素婕记得,看画本的习惯是她入宫三四年之后培养起来的吧! 在宫里那不叫过日子,只能说是熬人生。 本来你所嫁之人就不是一个能一心一意对你之人,偏偏李凌又是个极其多情花心的,今天喜欢穿红的,明天喜欢戴绿的,今天爱上了杜鹃花,明天又觉得海棠也不错,三宫六院的女人加起来能把她的景仁宫给塞满! 素婕不喜欢和那些形形色色的胭脂水粉交际,免不得也就闲了下来。 可她是国母,一言一行都容不得半点闪失,又有两宫太后时时刻刻监视着,也就得时时刻刻端着国母的姿态,既不能和宫女们一起玩闹,也不能天天搭了戏台子听戏,即便是齐琦进宫来陪她,她还是得尊着规矩,不能全然的敞开心扉和她说话。 后宫的女人都是这样的,看起来身边乌泱泱跟着一大群人,其实没一个人会真正懂你,最寂寞的不过如此。 而她身为六宫之主,身为一个只被自己的夫君当做妹妹而晾在景仁宫里的女人,就更没有人能比她的日子更难捱了! 她看的第一本画本,还是姜毅送进宫里的。而喜欢上画本,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从再也找不到一点点乐趣的时候开始的。 打发时间是最好不过的了。 张柏,现在还只是个无名小卒,可几年之后,他将会是红透半边的画本作家!前世,素婕看的画本,十有八九都是出自他之手。 可这些,素婕不能同齐琦讲。 “其实偶尔看看也还不错,权当是放松身心了!” 齐琦听此倒也赞同的点了点头。 齐琦和素婕虽然同岁,但又不同,她是侯府嫡女,虽然家里的规矩也严,但却不及国公府的五分之一! 小时候坐在一边看素婕脚上绑了小沙袋、头上顶了瓷花瓶走路,一走就是一两个时辰,她还打趣,说肖伯母这是要把她培养成能母仪天下的皇后才罢休! 大到治国之道,小到女工刺绣,哪一样她不得花时间学习?更别说是一般世家子弟必学的琴棋书画了! 一天就十二个时辰,除去吃饭睡觉,她哪里还有闲工夫看这些画本小说? 如今想想,其实也心疼。 想到这,齐琦只觉得鼻尖有些酸酸的,吸了口气,摆出一副神秘的样子来,望了素婕说到:“如此一来,以后出了什么好的画本,我也可以推荐给你了!” “悄悄地!” 又探身凑近她补充了一句,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 第二十七章 听此,素婕也就笑了,前世什么都学确实太苦,今生好在有了前世的记忆,许多东西不用花那么多时间去学了,也就可以忙中偷闲看看画本,听听戏什么的,重要的是,还是和齐琦一起! “那你可得小心着些!” 素婕也同样故作神秘状的在齐琦耳边说了一句,两人就一齐捂了嘴笑起来。 笑过之后,齐琦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安心了,忙恢复了一本正经的问道:“可是要是肖伯母考你功课怎么办?” 别的她不担心,她就担心若是素婕迷上了画本,从此荒废了功课,在肖伯母考问她的时候答不出来受了惩罚怎么办,她见过素婕抄经抄到浮肿的手。 国公府的家教可不是说着玩的! 素婕却是嘴角勾出一抹自信的笑,继而对她勾了勾手指,齐琦便凑过了脑袋去,素婕附在她耳边,神神秘秘的说到:“不用担心,我自有妙计!” 两人就笑得更欢了! 晴霜拿了镜子过来,小小的铜镜,刚好可以把脸给照进去。 还不等素婕说话,齐琦就对她摆了摆手,有些嫌弃的说道:“这能看见什么啊,去抬半身镜过来!” 丫鬟依吩咐去了库房。 齐琦想起在花厅的时候有个小丫头曾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刘嬷嬷出去之后回来附在素婕的耳畔说了几句话,当时素婕的眼神就有些冷了下来,还看了李凌一眼,带了些许的哀怨。 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素婕并没有过多的表现出来,可明显从那之后,她的状态就有些不对劲了! 于是,趁着小丫鬟们去库房里找半身镜的空隙,齐琦开口问了素婕这事。 “不过是卫国公府的小丫头递了帖子来,被我回绝了。” 素婕说的云淡风轻,她不愿瞒着齐琦,从而生疏了关系。 拿银签戳了玉碟里装的切成了小块的柿饼,送到了齐琦嘴边,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而她也什么都不介意似的! 可她越是这样,齐琦便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 伸手去拨开了送到嘴边来的柿饼,很是严肃认真的望着她,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多大事儿,不过是不想见罢了。” 素婕说这话时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一个不值得伤心的人罢了,她是当真不介意的。 见齐琦不吃,转而缓缓将柿饼送进了自己嘴里,嚼了几下,这才又抬眼看向了齐琦,却没有再提贾佳玉,而是点了点头赞赏的说道:“嗯,味道还不错,你回去的时候带点儿!” 像真吃到了什么美味佳肴一般! 齐琦瞟了那柿饼一眼,国公府的吃食向来是精致的,这味道自然也不会差。可她却还是撇了撇嘴,露出十分嫌弃的样子,摇摇头说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吃柿子!” 若是在别人面前,她或许还会笑着推脱一番,可她知道,在素婕面前,她没必要装着这份客气。 素婕自然是知道的,齐琦体热,一吃柿子就上火,是沾都沾不得的东西。可奈何她喜欢,所以今日暮雪几人在准备吃食的时候还是将柿饼端上了桌子。 只见她撇了撇嘴,继而说到:“又没说要给你吃,带回去给伯母尝一尝,就说是我孝敬她的!” “你别转移话题!” 齐琦有些生气,素婕越是不说,她便越觉得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也越发觉的忧心! 干脆将桌上装了柿饼的玉碟移开,连并着其他桂花饼、花生酥,玫瑰糖糕什么的吃食也都给移朝了一边,就差没差人把小炕桌给抬走了! 直到确定手边没什么东西能够让素婕再转移注意力了,这才又坐正了身子,同时也不免压低了声音,试探性的问道:“你和佳玉闹别扭了?” 可以看出,她心里是揣着几分忐忑的。 “佳玉?” 听她此话,素婕却是微蹙了眉头,重复了一句,继而又撇了撇嘴,微翘着下巴,斜眼望着齐琦说到:“你可别叫得那么亲密,当心我打翻了醋坛子哟!” 这话一出,齐琦霎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以手扶额。 从前两人都是直呼贾佳玉的乳名的,今日不过是看着气氛不对劲,怕触了她的霉头,这才叫了贾佳玉的名。 和一个故意装傻的人说话,真的好心累啊! 其实素婕心里一直都知道齐琦在担心什么,只是她不愿意说出真相来让她伤心,可同时,她也不愿看齐琦这幅和刘嬷嬷一样忧心忡忡的样子! 不免是有些纠结难定的。 细细的思索了一番,继而放了手里的银签,手叠放在小桌上,抿了抿嘴唇,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齐琦也就跟着紧张了起来。 终于还是开口说到:“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你无非是怕我和贾佳玉的关系闹僵了,以后碰到了一起的时候觉得难堪,有什么事情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也无人可用,对吗?” 贾佳玉这种伪善的人,尚且不说能在她困难的时候帮上什么,只要她不落井下石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了! “我这人什么脾性你还不知道?你就把心稳稳的放在肚子里吧!” 素婕知道,因为显赫的家世,自己身边从来都不缺少主动巴结的人,可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人是虚情假意,这本来就很难判断。加之她自小学习的东西就比旁人多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因此不常有时间出席小娘子们举办的各种沟通感情的小宴会,也就和很多人都只是混了个脸熟,不知道旁人的真实脾性。 所以在交友方面,齐琦比她还要担心得多。 齐琦这是一方面怕她被人欺骗和利用了,另一方面又怕日后若是她有跌入谷底的一天,无人肯出面帮她一把! 别人只看得到定国公府的辉煌和荣耀,却很少有人像齐琦这样知道他们的各种艰辛。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定国公府付出的代价不比得到的权利和荣誉要少!而登高易跌重,只有爬到了云端,最终摔下来的时候才更容易摔进泥沼里! 第二十八章 在齐琦看来,贾佳玉此人贤良淑德,值得深交,而贾佳玉从前也着实颇得素婕的青睐,三人关系不错,所以才会如此担心她和她之间的关系。 若是没有前世的记忆,没有前世的教训,素婕也会有同样的看法,也不会拒绝她今日的拜访,甚至会派身边人去高高兴兴的将她迎进清芷园里! 贾佳玉打的不就是这个如意算盘吗? 可见贾佳玉对她的了解程度确实比她对她的了解程度深得太多! 前世她折在了贾佳玉的手里,也就无可厚非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患难才能见真情,现如今的这些,看似友好,但却并不牢固,处的再多再好又有什么用!” 素婕叹了口气,由衷的感慨了一句,这也算得上是血淋淋的教训了。 两人便都一同沉默了,谁又敢说不是这个道理呢?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谁还没有几个好朋友呢? 齐琦的担忧不是无缘由的,素婕只有自己这一个真朋友,若是她以后嫁出去了呢? 虽说京城贵女大多不外嫁,可北定侯府毕竟不如定国公府,能够随着素婕的意愿,后首也有一排人等着这个殊荣能落在自己头上。 若是两人异地相隔,谁还能替自己照看着她一些呢? 素婕是那么的要强,受了委屈也定然是愿意自己忍气吞声都不愿意抬出家里人来的。 虽然齐琦只比素婕早出生五个时辰,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却是让她不知不觉中已经把素婕当做亲妹妹来看待了。 随着年岁的增长,对这种感受便越深,也越不能坦然处之。 终究还是放心不下的。 “我觉得佳玉并不是那种见义忘利之人,你还是……” 不等她说完,素婕便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芸娘,你还是太天真了,你的天真善良让你太容易相信别人特意给你营造的假象了!” 齐琦听了这话,不禁皱住了眉头,素婕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且,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贾佳玉…… 素婕叹了口气,继而坐正了身子,正视着齐琦问道:“你以为她今日为何会来吗?” 下定了决心,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为何?”难道不是来探病的吗? 素婕就知道齐琦想的太简单,太美好,嗤笑一声方才说到:“定国公府在定宁街,卫国公府在卫安街,北定侯府在临安街,分属三个不同的街区。” 为了方便看出,她还用手指头沾了杯中的茶水,在小桌上画起了简易的地图。 “我们两家之间,需要一个时辰的车程,而从卫安街过来,半个时辰都不用!” “照你说的,因为张老太医,我病了的消息现如今已经是满城人尽皆知了,她既有心来探病,为何不早些过来?晚了你可不只是一两个时辰吧?又或者说,她可以明天赶早递了帖子进来,我若有空见她,自然会请她进府,好生招待着。” “可是她并没有!” “你想一想,她选的这个时间段,有谁在清芷园?来了有多长时间?” 素婕不能直接告诉齐琦,贾佳玉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来齐琦未必会相信她说的话,二来,齐琦曾经那么的相信贾佳玉,这样的消息着实太让人伤心了! 可她又担心齐琦日后中了贾佳玉的圈套,所以一番细想之后还是决定给齐琦提前预防一下,也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就让她自己想个明白也好。 即使不全相信,心里也会存了一个疑团,以后同贾佳玉打交道的时候也能多长个心眼儿,不至于像她前世一样,被人卖了还高高兴兴的替人家数银子呢! “你的意思是,佳玉是冲着……李……太子殿下来的?” 齐琦说完这话之后显然也是被自己的话给惊住了,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巴,同时看向素婕的眼神中除了难以置信之外,还多了几分纠结! 可见她也不是全然信任贾佳玉此人的,必然是先前就已经在某件事情上看出了些许端倪来了,只是不愿相信。 回想起曾经三人在一起的点滴,那些日子不说是十分的愉快,但也称得上是童年的记忆了,现如今想想,和她这肮脏的目的联系在一起,所有的过往都变得灰暗起来。 齐琦心里难受。 若真如此,她该替自己悲哀,识人不清,还是该替贾佳玉悲哀,算计太深呢? 看她有些朦胧的眼神,素婕也就不说话了,隔了半晌,齐琦方才抬起头来,复又望向了素婕。 “可也不对呀,刘嬷嬷跟你说话的时候,李凌已经在花厅坐了有将近一个时辰了吧?” 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信错了人,尽管心里已经起了疑…… 素婕看她这般垂死挣扎的试图自我劝服的模样,无奈的叹了口气,自己又何尝没有这样过? 曾经素婕也是这般的相信贾佳玉,即便是屡次三番受到了算计,她都不愿意相信是贾佳玉做的,还在自我劝服,在给她找各种开脱的理由。 可直到她第二次小产,直到种种证据都指向了贾佳玉,直到再也抵赖不得之后,她才终于相信是自己看错了人,信错了人! 回头想想,贾佳玉的手段未必就能高明到哪里去,可她宁愿相信心里认识的那个贾佳玉,也不愿意看到那些漏洞和端倪。 情不自禁的苦笑了一声……前世的她和今生的齐琦是如此的相似! 同样的悲剧不能发生两次! “那么,加上精心打扮的时间呢?” 听此,齐琦心里一沉,与此同时更多了几分悲哀蔓延而出…… 素婕知道,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在她心里留下一颗怀疑的种子那么简单了,不说得清楚,终究容易留下祸患! 想了想,干脆叫了刘嬷嬷进来。 “把你之前在花厅和我说的话再同芸娘讲一遍。” 刘嬷嬷听后,也知小姐指的是哪一句,于是转过身去面朝齐琦,重复到:“贾家大小姐打听了清芷园的客人,还直接问说:小姐没空见他是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在的缘故。” 第二十九章 “是她亲口问的,而不是她的丫鬟多嘴?” “是贾小姐亲口所问。” 通常情况下,若是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拜帖会提前送进要去拜访的人家,帖子上写了自己方便拜访的时间,而东家看到之后,若是不想见,直接将拜帖退回,若是想见,会选出一个自己能够见客的时间,这约就算是定下了。 而今天,贾佳玉的拜帖还未送到素婕的手里,她便已经等在了定国公府门口,确实是急着过来的,而且很心急,只是这份心急却不是因为素婕生病,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素婕会干脆的拒绝见她吧? 这其中端倪,刘嬷嬷看得明白,齐琦未必就看不明白。 得到肯定的回答,齐琦只觉得心里闷闷的,难受得很,素婕示意刘嬷嬷先退下,拉了齐琦的手,很是担心的望着她。 齐琦也抬了眼望着她,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好笑,自己一直把素婕当做妹妹看待,结果还没有素婕看得明白! 真正应该做妹妹的,是她吧! “嘉宁……” 一开口,眼眶里就已经盈满了泪,素婕自然见不得她难受,下了罗汉床,汲着鞋坐到了齐琦身边,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抱在了怀里。 “别难过了,我在这儿呢,一直都在,永远都会在!” 除了拥抱和这样的承诺,素婕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去安慰她才好。 这样的痛,她也曾尝过,而且比她还要深,比她还要难忘! 她看清贾佳玉的真面目,付出的代价是两个孩子。是两个还未出世的小生命! 或许还有第三个…… 最怕交心之后的背叛,最怕熟人射出的暗箭…… 好在,她们有彼此,永远不会背叛…… 心痛之余,也有了一丝欣慰,因为懂得,因为难得,所以才会越发的珍惜! 齐琦伏在素婕的肩头哭得不能自已,她哭的不是贾佳玉的虚伪,不是贾佳玉的背叛,而是自己的无知,是自己的愚笨,是差点害了素婕的愧疚! 望着齐琦哭得如此伤心,素婕这心里也像是被一把钝刀一下下划过心头那样。 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又是家中独女,没见过人心的肮脏,看什么都是纯洁的。 素婕突然有些后悔让齐琦知道这些丑陋的事情了……她的世界本该是纯净的……是无忧无虑的…… 一个人哭,惹得另一个人也跟着红了眼眶,素婕竭力忍着不让泪流下,轻轻抚摸着怀中人的后背,抚慰她受伤的心。 齐琦哭了有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像是心里压了许多的委屈要一并发泄出来一样。 这一点,她比素婕幸福。 前世,当素婕知道在自己背后捅刀的人一直是自己最信任的朋友时,心痛到快要不能呼吸,却是一滴泪都不能流出来,甚至都不能让人看出你难过,看出你在乎! 她是皇后,她不再是素婕。 齐琦至少能再知道自己一直信赖的人不是该信赖的人之后还能伏在她的肩头痛哭一场,素婕却只能将本该流出的泪水往里吞咽,深埋心底。 她的心里该有多苦啊! 隔了好半晌,齐琦才停了下来。 看着已经没在流泪,却依旧抽噎着的人儿,素婕伸手捧起了她的小脸,抹去了她脸上残余的泪珠,又帮着理了理打湿了贴在脸上的碎发,心疼的不得了! 可生活就是这样的,除了擦干泪走下去,她们别无选择! 前世她自己尚且不能独善其身,尚且活的糊涂,所以也没能顾及到齐琦,眼睁睁看着她凄惨而亡。 今生,她这双手虽然瘦小,可内心却早已经长大,她愿意用所有的力量捧起齐琦的人生,替她擦去所有的泪水! 重生,不就是这样的吗?让遗憾不再成为遗憾,让悲剧不再发生。 待齐琦重新平静下来之后,素婕让丫鬟打了热水来,服侍着齐琦净了面,又拿了热帕子敷了哭肿了的眼睛,重新梳妆好。 素婕亲自送她出府,安慰了几句,又细细嘱咐了芍药几句,这才放了她回去,心底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一直站在府门前,直到齐琦的马车消失在了视线中。 刘嬷嬷替她理了理被寒风吹乱的披风,心疼的说到:“小姐,外头凉,您身子骨还没好全呢,我们回去吧!” 素婕又望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来,这才转身进了角门。 她没有乘坐出来时的小辇,而是选择走着回去,刘嬷嬷拗不过她,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小心的护着。 雪一早就停了,府里的下人扫开一条小路,积雪堆到了路两旁的树丛中,白茫茫一片。素婕穿了厚底的绣花鞋,奈何鞋帮上还是浸了雪水,裙角和披风上也都沾染了裹着泥的碎雪。 “嬷嬷,我今天是不是做错了?” 刘嬷嬷走在她的右后方,替她挡了大部分凛冽的西北风,听了她这话,一时也沉默了下来。 之前她也同齐琦小姐一样,还当大小姐和贾小姐是好朋友,当贾小姐是真心待大小姐的,所以在大小姐说不见的时候,她心里也才会生出疑惑,当两人是闹了矛盾。 可她活了大半辈子,纵使之前没有看出端倪,在小丫鬟来回了话说贾小姐问起太子爷的时候,也就什么都能明白过来了。 说到底,她自认为自己识人的眼力还算是有的,可终究也还比不过大小姐的一双慧眼! 可笑比大小姐多活了三十年,竟然还被一个年仅十多岁的丫头蒙了眼睛! 从前那些“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的话,现如今想想,多么的讽刺! “怎么会呢,您这也是为了她好,齐琦小姐会想明白的。” “可她那么伤心……” 素婕还是放心不下,心中耿耿于怀,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于残忍了些? 第三十章 “她只是年纪还小,所以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话说到一半,刘嬷嬷这才猛然发现自己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若仔细轮年纪,齐琦小姐可还比大小姐要早出生五个时辰呢! 她又何尝不是孩子? 忍不住咂舌,偷偷的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素婕,她显然并没有察觉到她话中的失误,侧脸透着淡淡的哀伤,让人情不自禁的生出恻隐之心来。 清芷园里,早前奉命到库房去找半身镜的丫鬟一早就回来,但因为之前听见齐琦小姐在屋里哭便也没敢进屋里去,只抬着镜子退到了一旁的厢房里去,如今知道小姐送走了齐琦小姐,她们也就将镜子给抬进了屋子里。 素婕回去的时候正巧看见,走过去看了看,但因铜镜本就不算清透的缘故,却是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脸色。 心烦的摆了摆手,进了里间。刘嬷嬷赶忙示意两个小丫鬟把镜子送回库房去,这才跟着进了里间侍奉。 “你说你这皇后当的窝囊吧?明明万人之上,却又偏偏是敢怒不敢言的!” …… “在这后宫之中,谁得宠谁就是赢家,你是皇后又怎么样?还不是每天只能独自在这深宫里数着时辰过日子!” …… “景仁宫再奢华糜丽,没了天子的阳刚之气,和荒凉破败的冷宫又有什么区别?” …… “妾身斗胆提醒皇后娘娘一句,揣着明白装糊涂,才是这深宫里真正的生存之道!” …… “对,是我害了你的孩子,可你有证据吗?” …… 是我害了你的孩子…… 害了你的孩子…… 你的孩子…… …… 素婕陡然间惊醒,猛的坐起身来,满头大汗,比之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在今夜是刘嬷嬷值夜,自从做了素婕的乳母之后她睡觉也就变轻了,一点点的响动都逃不过她的双耳。 如今赶忙起身,撩开纱帐来,只见素婕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一头一脸的汗,目光里满是惊恐! 又做噩梦了…… 自从发现她总做噩梦之后,卧房的灯便是彻夜不灭的,原以为会稍微有些安慰,不想还是一次次被梦惊醒了。 心里一疼,一边安慰,一边拿了帕子去给她擦汗。 纱帐外透进的点点昏黄的烛光,逐渐唤醒了素婕的意识,眼里的惊恐慢慢被悲凉所取代,目光也随之变得呆滞。 梦里,贾佳玉亲口承认害她小产…… 她的孩子,还未来得及到这个世界上看一眼就已经死于恶人之手! 是她的过错,是她太过愚蠢,是她丝毫没有设防…… 孩子……是母后无用,是母后无能……害了你的性命! 素婕在心里哭喊着,眼泪也就止不住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刘嬷嬷看着,一时间也慌了神。 “怎么还哭了?” “不哭不哭,噩梦而已,不做数的,不做数的啊!” “有嬷嬷陪着你呢,别害怕,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你的……” “别哭了,别哭了,仔细哭伤了眼睛,以后迎风时该疼了!” 刘嬷嬷佝偻着腰,一边安慰,一边捏着帕子给她抹泪,就怕泪水沾了细皮嫩肉的小脸,寒风一吹,皲裂了脸。 可大小姐这泪水却像是怎么也流不完似得,源源不断,擦都来不及擦! 这是得有多害怕才会哭成这样啊!刘嬷嬷这心都揪起来了,也跟着红了眼眶。 素婕干脆扑进了刘嬷嬷怀里,愈加哭的撕心裂肺起来。 过去一个月,她总断断续续的做着梦,可梦里不是霁儿坠井而亡就是她被姚太后赐死的画面,今天贾佳玉找上门来,又勾出了她更多的伤心事,让她回想起了前世那段真实到不堪回首的过往! 尘封的记忆,就这么放肆的冲了出来,像是决堤的洪水迸涌而出,吞噬了周遭一切可吞噬之物! 她甚至都来不及挣扎,更没机会呼救。 素婕不是傻白甜,进宫之前也受过教导,对宫里的手段颇有了解,又有刘嬷嬷陪在身边,她不是不知道宫里争宠的那些暗黑,所以在她怀孕期间,她从来没有用过她不信任的人经手过的任何东西,无论是食物还是物件儿! 可她最终还是小产了! 太医说,是她身子太弱保不住胎儿的缘故,这话,她信了,李凌信了,所有人都信了,只有姜毅不信! 他曾暗中写了信给她,提醒她好生调查身边服侍的人的底细,可她太过于自信了,自信得盲目,看后只觉得姜毅简直就是在胡说八道,随手将信扔朝一边,并未放在心上,甚至还有些怨恨,怨恨他的挑拨离间! 第二次小产之后,同样的症状,同样只接触过贾佳玉一个不是景仁宫里的人,为此,姜毅特意上书李凌,要求彻查皇后小产之因,而那时姜毅反骨已现,李凌责骂他插手后宫之事,僭越了臣子本分,两人还因此吵了起来。 姜毅也是个倔强的人,尽管李凌不在意、素婕不相信,可他却始终不放心。一番暗中调查之后,将结果给了她,她不愿相信,将信拍在了贾佳玉面前,原本是想听她好好解释一通,可没想到贾佳玉看完信之后,居然很是爽快的承认了! 仍旧记得那个三伏天,殿内置了冰盆也抵挡不住热流,她坐在上首,满心满眼都是紧张,望着站在大殿内的贾佳玉,猜想着一会儿她会如何解释,自己又该如何原谅她。 可她没想到的是,贾佳玉看过信后,很是淡然的抬眼望着她,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话来:“信里写的很清楚,我没什么可辩解的。” 什么? 素婕惊楞住了。 “不只这一次,上一次也是我做的。” 贾佳玉玩弄着护甲,将如何害她腹中胎儿的过程用毫无情感的话语叙述出来。 每一个字眼,每一个冷漠的神情,都像是一把尖刀,一下下刺向了她内心的柔软。 最终千穿百孔。 “可你有人证吗?你有物证吗?你什么都没有!就算知道了真相,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第一章 听此,素元箴和夫人一齐起身,唤了丫鬟进来服侍着穿了衣,随晴霜匆匆去了清芷园。 下人们都被吵醒了,清芷园里灯火明亮,素元箴和夫人到的时候,门前已经围了一圈人,见了他们都急急的让开一条路,屋里的哭声已经小了下去。 刘嬷嬷来开门时,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挂着还未来得及擦去的泪水。肖氏急急的进去,素元箴尾随其后,素婕已经止住了哭,却还不住的抽噎着,肖氏搂着女儿宽慰了许久,待哄得她重新睡下了,这才令人拿了药膏来轻轻涂在嘴唇上那道醒目的伤口之上,又守了半晌,直到女儿完全睡熟,这才掖了掖被子蹑手蹑脚的起身。 望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同样焦急的素元箴一眼,示意他出去说话。 白天侍奉的丫鬟都已经跪在了外间,肖氏颜色肃穆,问了女儿的境况,又问了白天发生的事,自然心中一冷,气得打紧,惩罚了一批人,又责令了一批人。 “从今天起,清芷园一律不得再接待外宾,小姐一个月内不准出门!” 李家,这也太目中无人了! 还有那卫国公府,也都不是什么好人! ...... 齐琦从定国公府回去之后,心情就一直泱泱不乐的,做什么事情也没个精神头,不过两天的功夫便病倒了,据说已经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了,而素婕因在禁足期间,消息不通,知道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了两天,心里当真是又急又气,忙托人拿了定国公府的帖去请张老太医上侯府诊治,恰巧又赶上老太医陪着妻子去了城外的慈恩寺烧香拜佛,府上的小厮说要在寺庙里住上三四天才会回来! 刘嬷嬷回话的时候,素婕冰着一张脸,可那眼里都快喷火了! 这张老太医是故意的吧?他又不是什么信奉佛教之人,前世还总能听到他讽刺别人跳大神的封建迷信,如今去什么慈恩寺? 他烧的什么香,拜的什么佛! 屋里侍奉的丫鬟们人人自危,大气都不敢出! 齐琦是大小姐的闺中好友,如今她病了,还是从大小姐这里回去之后才病的,大小姐肯定是心急如焚,偏偏夫人因为大小姐在清芷园里招待外男一事而大发雷霆,下了命令,一个月之内都不许大小姐踏出清芷园半步! 主子心情不好,她们这些做奴的也都得担着脑袋做事,日子自然是不好过的! 素婕这一颗心跳的突突的,很不安稳,忙吩咐了刘嬷嬷:“你马上派人去北定侯府打听打听,是谁在给芸娘医病,现在可好些了!” 刘嬷嬷连连应答,领命出了门,把这事交给了清芷园的看门小厮去办,这小崽子腿脚灵活,又有些功夫在身上,办这种跑腿的急事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望着小鱼一溜烟儿跑没影了,刘嬷嬷轻轻叹了口气,压了压眼里的忧愁,吩咐人给大小姐沏了败火的菊/花茶,这才进了屋子。 “大小姐,您就放宽心吧,齐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许是生活太过平静的缘故,京中人凡事都爱夸大其词,一点小毛病不消过几个人的嘴也就变了味道,芝麻变西瓜的事情比比皆是! 所以凡事还是需要辨别着来看。 大小姐一向是冷静的,怎地碰到齐琦小姐身上就热了脑袋了呢? 再说了,现如今这精养的小娘子胃口都不大,吃东西都不看肚子饿不饿,而是看心情佳不佳的,所以即便是茶饭不思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其实素婕也知道三人成虎的道理,知道是自己太过于着急了,可她就是放不下心来,许是有前世作为前车之鉴的缘故。 齐琦的身子骨是什么样的,两世的闺蜜,她心里最清楚了!虽然不至于被一个风寒之症给拖垮了,可若是加上心里的苦闷,那可就不得了了! 毕竟,前世她就是因为经不住打击而离世的。 有了前世的痛作为教训,她哪里能不着急? 素婕不禁在心里拷问自己,是不是低估了贾佳玉在齐琦心中的分量?她也当她为可以真心相待的朋友,一如前世的自己一样。 若是因初一之事而酿成大祸,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自己的! 刘嬷嬷看气氛不对,生怕这一屋子侍奉的丫头谁冒冒失失的,再惹了大小姐生气,忙把她们都给打发了出去侯着,只留下自己和晴霜伺候。 素婕坐在罗汉床上,时不时地伸长了脖子朝窗外看,一会儿又差了晴霜去看看小鱼回来没有,反复几次无果之后,就更是坐不住了。 莫不是芸娘的身子真出什么大问题了? 真不敢再想下去,刷的就站起身来,刘嬷嬷的心也跟着紧了,大小姐这一惊一乍的是准备干什么? “备车,我要亲自去看看!” 一听这话,刘嬷嬷和晴霜都吓了一大跳,赶忙挡在了素婕面前。 “使不得啊,大小姐!夫人知道了会责怪您的!” “是呀是呀,夫人的脾气您难道还不清楚吗?且等小鱼回来,听他是怎么说的!” 夫人说的话,还从来没有人敢不放在心上,夫人定下的规矩,还从来没有人敢不遵守。 国公府的家法,可不是说着玩的! 听了两人这话,又瞧着两人这一脸惊恐的挡在自己面前的模样,素婕这才记起了母亲的命令来,不禁哑然失笑,她已经不是皇后了,如今也不是想去哪谁也不敢拦的前世了! 她知道母亲禁她足的意图是什么。 旁人只当母亲是在惩罚她,只有她心里知道,母亲实则是在保护她,是在朝素贵妃施压! 回想前世,好像并没有这样的状况发生,是因为重生之后改变了事情发展的轨迹,所以母亲现如今就已然看出了李凌并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了吗? 素婕心中如此想着,也就不自禁的抿紧了唇,却又无意中压到了那几日前被咬破的伤口。 “嘶~”不禁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第二章 望着她猛然间惊醒,面上还挂着惊恐,可眼中却是寒意四起,有如寒冷的冰窖一般,刘嬷嬷心里一惊。 她才十三岁……不该有这样的眼神才对…… 可终究也只能叹了口气,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如过去的三十余深夜一般,不敢深究,只当大小姐是做了个噩梦才会如此,好一阵轻声细语的抚慰着。 刺骨的寒、冰冷的雪在素婕睁开眼的一刹那间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漆黑如墨的夜晚也多了一道昏黄却温暖的烛光,唯一不变的,是屋外呼啸而过的风! 这里不是御花园,也不是景仁宫,而是国公府,是她出阁前的卧房。 呆了好一会儿,素婕这才从梦境中回过神来,如今的她还不是皇后,这世上也还没有霁儿。 心里有些难以抑制的失落,但更多的却是庆幸! 望着妇人那张逐渐清晰起来的神色焦急的脸,素婕鼻头一酸,坐起身来,想也没想便扑进了对方怀中。 是的,她还活着。 过去一月,她每晚都有这样的心惊与怀疑。 刘嬷嬷早已是心疼不已,素婕突如其来的举动更是惹得她也一阵鼻酸,手忙脚乱的环抱住怀里那瑟瑟发抖的女子,轻声的抚慰着。 两人都在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好一会儿平静下来之后,素婕这才直起身子来,出声问了刘嬷嬷这么一句。 刘嬷嬷是她的乳母,自她出生那天起便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平日里对她更是百般照顾与疼爱,哪里见得她受这样的委屈,眼眶早已经湿润了,却也强忍着不哭,只是不想让大小姐徒增更多伤感罢了! 借着点烛而背过身去,听见问话声,小心的擦干了眼里呼之欲出的泪花,又将红珊瑚所制的烛台上的十一支蜡烛都点燃后,心绪也平静了些,这才回答到:“刚过四更天,还早着呢!” 听不出来曾哭过。 屋里亮堂起来,周围的所有物件儿都渡上了一层烛火柔和的光芒,再没有了御花园中的冰冷与萧寂,这倒让素婕更多了些安全感。 “老奴去让人打水进来给小姐擦擦身子,您裹着被子,别受凉了才是!”出了一身的冷汗,这寒冬腊月里,可将就不得! 刘嬷嬷探身过去,将床榻上那被她踢开杂乱堆放着的被子理理顺,又给她披上,裹严实了,只留下个脑袋,这才心有忐忑的转身出门去了,素婕也就这样乖乖的呆坐在床榻上,只是思绪已然飞远。 就在一个月前,她还身陷皇城后宫,住在奢华秀丽的景仁宫内,是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 为何说三人之下,因为除了皇帝之外,还有两宫不服老的太后! 霁儿是她入宫三年后生下的孩子,也是她入宫七年来唯一得以出生的孩子! 刚过完四岁的生辰,本该活蹦乱跳的年纪,却在一个北风呼啸的雪天里,莫名其妙的坠入了御花园里的那口老井之中,待小太监将其打捞出来的时候,小小的身躯都已经僵直了,脸上还留着死前惊恐而痛苦的神情,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如纸一般,脆弱得仿佛一戳就能破个窟窿! 她跪在雪地里,抱着这小小的身躯哭昏了过去。 霁儿,她活泼可爱的孩儿,从此再没能开口奶声奶气的叫她一声“母后”! 他才四岁…… “皇后素氏,得沐天恩,贵为国母,然其恃恩而骄、恃宠放旷,纵私欲、进谗言,结党营私、弄权后宫,戕害皇子、威胁嫔妃,有失妇德,难立中宫,经哀家查证,现论已定,实属十恶不赦,今革除一切封号,加恩赐令自尽!” 就在霁儿离世不过两个月后,也同样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寒风肆虐的夜晚,一道懿旨,一条白绫,她含恨而终! 再次睁开眼睛,原本以为看到的会是地府的恐怖与阴森,是该喝孟婆汤、过奈何桥、跳入轮回,重复人间疾苦……却不想再睁眼竟已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回到了还没嫁进皇宫的时候,回到了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是上天知她死得冤枉,知她心有不甘,知她大仇未报,所以才做此安排的吗? 多么大的恩赐啊! 自打重生以来,过往的一幕幕像皮影戏一样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浑浑噩噩间,已经过去了将一个月。 素婕冷笑出声,眼里的冰凉如决堤的洪水般蔓延而出。 这一个月来,她每天都生活在重生的喜悦与前世的痛苦之中,仿佛一双巨手,要将她的灵魂撕裂成两半,一半欢喜,一半哀伤。她不敢入睡,不敢睡得深沉,怕再睁眼,自己还在深宫里生不如死的度日,更怕自己怀里抱着的,是霁儿僵直的身子,可每一晚,她都会梦回前世!重复的经历些前世的痛。 而这一切,她不会忘记是如何造成的。 这一世,素婕该怎么活才能摆脱世的悲剧? 心中纵有迷茫,却更多了几分韧劲和坚定! 重生归来,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知委曲求全的素婕了! 刚过了四更天,清芷园里便忙碌了起来,尽管北风呼啸,走廊上仍旧可见缩着脖子,来来往往的下人。 得了令,小厨房忙着烧了热水,大丫鬟柳叶带着两个二等丫鬟在浴室做着梳洗的准备,找了干净的衣物,点了熏香,又在浴桶里洒了春日收起来的凝干的玫瑰花瓣,浴巾、梳子、香膏……一切都要准备齐全。同为大丫鬟的柳心指挥着小丫鬟们提了木桶到小厨房打水,再一桶桶提往卧房的洗漱间。 反倒是素婕,一个人呆坐在屋里,就连目光都是直的,与这忙碌的下人形成鲜明的对比,更显出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来。 外头雪下的正欢,庭院里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层积雪,再找不到台阶在哪。因时间尚早无人去踩,到是难得的干净雪亮! 寒风凛冽,抄手游廊上挂着的一排彩绘六角宫灯被吹灭了几盏,就有眼尖的小厮抬了梯子去,哆嗦着身子重新点燃。 雪映红烛,更添了几分唯美气息! 由丫鬟伺候着褪去被汗水打湿的寝衣,素婕泡在半人高、七尺长的浴桶里,任凭温热的水将自己包裹,一点点冲刷走浑身每一个毛孔里透着的冰凉。 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这一刻,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第三章 “旦凭小姐吩咐,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辜负小姐厚爱!” 谁都渴望被人赏识,渴望自己的能力得到别人的肯定!因此,即便还不知道素婕要让她做的会是什么事情,暮雪也回答得很是干脆和坚决。 伯乐与千里马的相互成就,可以用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主仆之间更是如此! 这个道理,素婕深知,并且能够熟练的运用,若是没有贾佳玉,前世的她也未必会心死如灰、一蹶不振,最终沦落到被一条白绫活活吊死的地步! 这是她前世人生中最大的败笔,也是致命的错误! 早已下定了决心,前世之仇,今生必报之! 望井巷中段有姜家的府宅,只不过是一个回京述职时的落脚点,平日里养了几个家奴,三进三出,并不恢弘,可如今姜毅一个人住,倒也绰绰有余了! 廖先生自从来了京城之后,短短数天便深感此处容易让人玩物丧志,于是乎果断变身成了学堂里的老先生,也不知道是自己想不开还是受了姜涛的托付,他基本上每天都要来给姜毅上上课,无非是讲一讲当前的局势,讲一讲姜家以后的发展路数。 本也是值得交心探讨的问题,可一听见廖先生说出的那些个长篇大论,姜毅便觉得头疼,也就明白了以前敢闯敢拼的老爷子如今做事怎么缩手缩脚、顾首盼尾的了! 耐着性子听了两天之后,姜毅算是经不住老先生那固守思想的折腾了,开始寻了由头往外跑,刻意的避开了廖先生。 因此当暮雪来找他的时候他并不在府上,却恰巧被闲着无聊准备出门逛逛的廖佐撞见了。 廖佐上下打量了暮雪一眼,皱了眉头,神色也有几分不悦的问曹鑫到:“这又是哪家的小姐啊?” 暮雪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些不大舒服了,什么叫做“又是”?难道时常有女子上姜府来寻姜公子吗? 那姜公子还敢潜进国公府去? 岂不是辜负了小姐对他的一片信任之心! 曹鑫只笑笑不说话,廖佐便有些气的吹胡子瞪眼的了。 早知道京城之中乌烟瘴气,即便是条龙,在这儿待上三五年也得变成条虫!自己刚到京城不过几天,就已经撞见有女子找上门来了,那在他没来的时候指不定大公子的生活还有多糜乱呢! 难怪大公子不乐意听他的谆谆教导,整日整日的往外跑,说什么有要是要办! 在京中不过是个太子伴读,哪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他? 如此看来,怕是早跑到哪里寻花问柳去了! 到底是玩物丧志、伤风败俗的! 早年入仕之时便经受不住世俗权利的荼毒,如今更是对此深恶痛绝!若姜毅是不想干的人那也就罢了,偏偏是他辅佐之人的嫡子,也是他未来要效忠的人。 姜家对他有大恩,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姜家的子孙没落?! 廖佐心里十分生气,连带着看向暮雪的眼光中也带了火气。 好在暮雪是个心思机灵而又做事稳重的丫头,出门前琢磨着自己虽然不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旁人未必会认得出她,可也是在外人面前露过面的,保不齐真就有人眼熟,日后给小姐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为了以防万一,她出门前特意装扮了一番,还带了顶帏帽,因此倒也不怕廖佐的这番不看穿她誓不罢休的打量了。 正巧她听了对方那话之后也对姜公子有所不喜,便也更加不畏惧廖先生的目光了,大大方方的往旁边侧了身子,让了廖佐出来,又恭恭敬敬的朝他福了一礼,算是礼数到了,旋即就不再理会他,目光复又落在了曹鑫的身上。 “我寻姜公子是有急事,还请公子务必转告一声,我在富余街口的茶楼等他。” 曹鑫虽不知此人是谁,旦却是听常远说起过定国公府,也知道大公子对此颇为重视,于是朝暮雪抱拳鞠了一躬,回答道:“姑娘请放心,此话我一定带到!” “多谢,告辞。” 暮雪并不多留,福了身子回以一礼,继而转身就走了。 很是干脆利落! 廖佐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既没有听出什么端倪,也没人告诉他那女的究竟是谁,暮雪走后,他又将目光聚集到了曹鑫的身上。 “她找大公子做什么?”倒也问的简单直接。 曹鑫耸了耸肩,一副无辜的模样,回答道:“据说是急事。” 廖佐看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情不自禁就送上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一个小女孩,能有什么急事? 他才不信呢! “大公子多半是被你们这些不知道轻重的人给带坏的!”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不过曹鑫听后既不生气,也不多做解释,反倒是笑着问廖佐到:“先生这是要出门吗?” “本来是的,如今没心情了,不去也罢!” 说罢,冷哼了一声,甩了袖子折返进府。 曹鑫望着他气呼呼的背影,不禁轻笑出声,其实这老头儿有时候也还是挺可爱的! 当然,前提是别把他满腹治国安邦的过时言论滔滔不绝的讲出来! 廖佐在甘肃被姜家奉为上宾,如今受父命来了京城,他自然不能佛了父亲的脸面而为难于他。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姜毅为了躲廖佐,已经连续在街上闲逛了好几天了,趁此机会,倒也将之前没功夫仔细观察过的京城给看了个明白,算得是与脑海中早就记住的地图对上了号。 年节期间,加之积雪未化,街道上闲逛的人并不多,好些商铺也都已经闭门谢客,老板都回老家过年去了,能坚持开门营业的不多,恰好前头有一家首饰铺还开着,姜毅想也没想就走了进去,左挑右选,最后买了只做工精巧的攒金丝凤钗,还配了只雕工不俗、价值不菲的乌木盒子。 因此,等到曹鑫找到他的时候,就见他手里拿了个狭长的木盒子转来转去,嘴角还带了笑,像是捡到宝了似得! 第四章 “大公子,定国公府来了个小丫鬟,说找您有急事!” 那丫鬟只说自己是定国公府的,也不说是谁派她来的,更不说找大公子有什么事。曹鑫本来觉得这事不靠谱,想敷衍两句打发了,却不想那丫鬟的一张嘴还真不是白长的,说服他的时候可谓是不卑不亢也不露陷,加之看到暮雪在面对廖佐那可以称得上是冒犯的态度时不但不觉得羞窘,仍旧落落大方的样子,倒也就对对方的身份深信不疑了。 定国公府的风姿,连一个小丫鬟都能诠释而出,的确是不简单的。 也难怪大公子会对之青眼有加了! 姜毅在听到是定国公府的人之后心里也是一阵疑惑。 国公爷自然是看不上姜家这种类似于地主豪强的人家,更不会知道他这等无名小卒,也就不可能会派人来找他,而他也的确是有想要和素大公子处好关系的想法,可这不还没开始行动呢嘛! 既然不是国公爷也不会是世子,莫不是素大小姐有事找他? 心里如此想着,身子倒是很诚实的朝富余街的方向走去,还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脚步,曹鑫在后边紧赶慢赶的跟着,撇了撇嘴,腹诽了一句:鲜少看见大公子这般行色匆匆的模样,这倒像是赶着去见心上人似得! 富余街口有个翠居楼,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茶楼,因此在这年节里也客来客往,倒是不会停业,是个见面的好地方。 好在大小姐有先见之明,以防万一,不仅告诉她这个地方,还给了她足够的银两。暮雪要了个雅间,又点了壶上好的龙井,在小二处留了话,这才上楼上雅间等着。 姜毅来的也倒快,和店小二说了找人,对方也就明白了,将他带到了二楼的雅间,又叫来茶僮上了事先点好的茶,也就双双退了出去,期间并未抬头乱看一眼,到是挺懂规矩的。 “你说你是定国公府的人?” 姜毅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的问道,丝毫也不废话,也不知是心急还是怎地。 暮雪却也不着急,徐徐摘了帏帽,朝姜毅福了一礼,这才点了头说到:“奴婢是清芷园里的丫鬟,奉命来寻姜公子,有一封信务必要亲手交到您的手里。” 清芷园的? 那她不就是素大小姐派来的了? 特意来找他?还带了书信? 姜毅在心里自言自语的间隙,暮雪已经拿出了那小指一般粗的竹筒,双手捧着奉上,态度很是恭敬。 姜毅迫不及待的拿了竹筒,拔了塞子,倒扣在手心里抖了抖,便真倒出了一张纸条来,摊开来细细的看了,嘴角情不自禁的就扬起了一抹弧度。 这素大小姐还真是有趣,分明是求人,字里行间却也没个求人的样! 连一句客套话都不愿意说,倒像他就是她的一个下属,理应帮她做事似的! 不过谁让他乐意帮忙呢! 姜毅自嘲的笑了笑。 抬了眼,朝暮雪说到:“转告你家小姐,她所托之事我必不负所望!” 虽然不知道素婕为什么会找自己帮忙,可他却有种得了心上人青睐的欢喜! “奴婢先在此谢过公子!” 暮雪又福了一礼,这才戴上了帏帽匆匆离开,看得出是偷偷跑出来的。 雅间里,姜毅把那纸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情不自禁的眉飞色舞起来,她写的小楷可真漂亮!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心里不知不觉生出的那一片柔软。 “大公子,我们还回去吗?” 守在门外的曹鑫敲了门进来问道,姜毅这才回过神来,便也点了点头。 回,当然要回,他还要帮素小娘子办事呢! 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重新卷好装回竹筒里,小心翼翼的塞进了怀里,像是生怕它丢了或是坏了似的,只觉得心里喜滋滋的。 曹鑫一脸诧异的望着他的举动,那一瞬间,整个大脑里飘着的全是问号! 这还是他家大公子吗? 李驹在尚未入京之前便托同乡之人在城南旧路买了一处小院,又添了两个服侍的丫鬟和两个看门赶车的小厮,打点完这些后,由家乡父老凑给的积蓄也已经花的差不多了,正愁闷着,就听闻北定侯府小姐病了的消息,这可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了枕头来,凭着自己太医院太医的名头,如愿以偿的得了这个赚钱的活计。 偏偏城南旧路离北定侯府又远,而今年雪大,年三十的积雪,如今都初五了,也没见有融化的迹象! 城南不比城北,多是小巷子,康庄大道没有几条,加之积雪未化,路难走那是肯定的。 刚过午时,匆匆的用了些稀粥馒头青菜便提了药箱出门,赶车的小厮已经候在了门口。 马车虽然简陋了些,但比起走路来说,好歹可以避一避寒风,李驹缩了缩脖子,由小厮扶着上了车。 路滑,车子倒也不敢跑起来。 可是,车子刚走出小巷,突然就横向冲出了一辆青布马车,车夫忙改了方向,却还是嘭的一声和对方撞上了。 不止车夫吓了一跳,李驹也吓了一跳,还未稳住身子便急急的撩开车窗帘子查看。 因为路面太滑,李驹的马车尾巴甩出去撞上了对方的车厢,双方都有损伤,可明理人都知道,这过错的大头是对方担着的,可耐不住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更何况李驹也不算是强龙。 刚探出头去,还未来得及说句话,对方的车夫便跳下车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上前来揪住了他的衣领便将他拉下了马车,不由分说的一顿拳打脚踢。 李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而对方则是身强体壮,他根本就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空有个小厮跟着,看这架势,也不敢上前去说一句半句,更别提还手了! 待对方气撒了,又甩下两句恶狠狠的警告之后,这才上马而去。 小厮在一旁都给吓傻了,身子软软的瘫坐在雪地里,待对方上马走掉之后,这才连滚带爬的朝李驹而去。 第五章 李驹被小厮扶着坐起身来,望着那越来越远的马车背影啐了一口,眼里闪过一抹怨毒,却也不敢声张,抬手用衣袖抹去了唇角的血,这才由小厮扶着站了起来,只觉得自己全身酸疼,骨头像是要散架了似的! 他一个读书人,虽然家境贫寒,但因为饱读医书又考进了太医院,在乡里都颇受尊敬,哪里遭过这样的屈辱? 心里自然是恨的。 可奈何人穷志短,手头拮据的情况让他唯有忍下这口气,拖着酸痛的身子去北定侯府出诊。 原本约好的未时四刻看诊,李驹紧赶慢赶,却是申时了才到,夫人刘氏心中本就不大痛快,在看到李驹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出现之后,更是多了几分鄙夷。 世家大族对礼仪规矩的要求十分严苛,李驹如今这个样子,只会让人觉得他是蛮夷野人,不仅有失礼发,还多了几分轻浮。 刘氏简单的问了问状况,又说了几句同情的话,让人带了他下去好好洗漱整理了一番,这才放他去给女儿诊了脉。 诊完脉,刘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亲自送了李驹出府,同时从袖里掏出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他。 “李大人住的远,雪天路滑实在难走,您特意赶来一趟也是艰难,这点银子当做谢礼,你且拿着,身体是最重要的,先把伤养好了再说。” 言外之意是以后都不用再来了! 五十两,比他该得的报酬还要多了一倍,也算是北定侯府良心上过不去的补偿了吧! 李驹的嘴角抽了抽,伸手接过银票,又道了句谢,遂转身离开。 当素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同样是嘴角抽了抽,姜毅办事和前世也没多大的区别,能动手的绝不多话,如此的简单粗暴,却又特别的有效! 甚合她意! 李驹是被赶走了,可也总得有个靠谱的人接替了他给齐琦医病才是! 素婕又想起了去慈恩寺烧香拜佛的张老太医,改日有机会她非得亲自会一会这老爷子不可! 虽然在纸条上只说让他赶走李驹,可齐琦是她的好闺蜜,姜毅若是有些眼力劲便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素婕记得前世他在杀了李驹之后还送了个名叫梨落的医女进宫来给她调理身子,据说师承前朝国医徐国宏之孙徐冰,这徐冰也是有着“神医”之称,奈何因前朝覆灭,爷爷下落不明,生死未知,自此随着父亲浪迹天涯,四海云游,发誓一生远离庙堂,只做个行走的医者,朝廷下了几次求闲诏也未能将父子两人请出山。 前世的素婕倒还是颇有些好奇姜毅是如何收服徐冰的这个弟子的! 梨落此人医术出众,人品也上佳,那时候她身体受损严重,太医曾断言她再不会怀上龙种,可霁儿就是在梨落的尽心医治之后才得以平安出生的。 是梨落,让她在对李凌彻底绝望之后能够在漫长的后半生找到个精神上的依靠和寄托! 就是不知道今生的这个时候梨落有没有效忠于他了。 因前世暮雪的死依旧是个谜团,所以她并不能全然信任姜毅这个人,可不容否认,他办事的能力还是有的。 知人善用,素婕也不傻。 这次将齐琦的事交给他来办,她心里莫名其妙的觉得安稳,遂也就不再胡乱着急了。 事实证明,素婕的希望果真没有错付,在李驹被北定侯府辞退之后,当真有人向北定侯夫人自荐,要给齐琦小姐治病,刘夫人对她印象不错,又考问了她一些过往治病的情况,便准许她尽力一试。 而这个自荐的人,正是梨落! 素婕知道这个消息后有吃惊却并不震惊,反倒是轻笑出声。 如今姜毅尚且只是个小小的太子伴读,身边就有了曹鑫和梨落这两个能人,可见隐藏确实够深的! 若她没有猜错的话,后来成了姜毅前锋大将的常远此时也已经在他门下了吧! 前世,她还是低估了姜毅! 转眼已至十五,今年的元宵,素婕被禁足在家,齐琦大病初愈也不得出门,李凌顿时觉得没了意思,收拾了一番便早早地去了钟粹宫。 素贵妃刚走出景仁宫的大门,就有一直等候在那的小太监上前回禀了此事。 李凌不是一个喜欢粘着母亲的人,素贵妃也知道他不喜欢听人唠叨,可自己见了儿子又总忍不住要唠叨几句的,长此以往,李凌便不大喜欢到钟粹宫来了,即便是来请安,也不过稍坐坐就走,像今天这样早早过来的情况,自他成了太子之后,掰着手指头数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素贵妃心中虽有疑惑,但更多的则是高兴。作为母亲,哪有不期盼见着儿子的!忙吩咐了小辇快些行。 钟粹宫中的辰芸殿里烧着地龙,李凌歪坐在软垫上,一只手杵着脑袋,半边身子斜靠在案几上,另一只手则把玩着手里的玉杯,耷拉着眼皮,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时不时的开口回答了母妃的话,与其说是来孝顺母亲的,还不如说是来打发时间的。 素贵妃瞧着儿子这敷衍了事的模样,心里有些火气,但也不乏着急。 “今儿个是元宵,可去向你父皇问过安了?” “已经去过了,礼部尚书行大人在,磕了个头便出来了。” 回答得同样是漫不经心的。 “看你这闲散的模样,今年元宵,东宫不办灯会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李凌便觉得心烦。不由的叹了口气,手中依旧把玩着杯子,却是死气沉沉的回了一句:“不办了,没意思。” 素贵妃越瞧越觉得不对劲,儿子的脾性,她这个做母妃的是最了解的。读书打仗都不能勾起他的兴趣,可吃喝玩乐、吟诗作对的事情却是他的兴趣所在! 怎么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呢? “怎么怏怏不乐的,是谁又惹你不痛快了?” 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李凌最烦母妃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都要管着他的样子。 第六章 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的回答道:“母妃别瞎担心,谁也没敢惹我!” 说罢,又觉得不大能够令人信服,便补了一句:“只不过表妹被禁足家中,往年灯会她是最能出主意的一个,今年没她在,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素贵妃蹙了蹙眉头,“你是说嘉宁?” 对于这个侄女,素贵妃一向很是满意,温柔娴静、大方得体、气度华贵,而她也是有着自己的打算的,这样一个女子,作为自己的儿媳妇,作为未来的国母,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无奈皇帝心中有所顾忌,并未首肯,她也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撮合,但有意无意的也是默许了儿子和她的接触,好在两人自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李凌虽然活泛些,倒也不失有趣,两人也能玩到一起去,而大哥大嫂似乎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如今皇上的龙体一年不如一年,自入冬后更是大病了几次,如此一来,已经有人按耐不住在蠢蠢欲动了,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哥一家不仅没有任何表示,反倒是嫂子年三十入宫行大礼的时候并未带了素婕一同前来,如今又禁了足,不让参加东宫的灯会,莫不是有意的要和她们娘俩疏远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年三十那天就没见她进宫,不是说身体抱恙吗,怎么就被禁足了?” 听素贵妃如此问,到是一下子就打开了李凌的话匣子,再不是那般无精打采的样子,坐直了身子,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一番接一番的抱怨就这么脱口而出。 “大年初一那天,我听说表妹病了便去看望她,打那之后表妹就被舅娘禁足了,说是一个月不准出门,还要抄写女戒十遍,舅娘可真够狠心的,嘉宁像不是她自己生的似的,年三十的金刚经都还没抄完呢!” 李凌确实有些愤愤然,若不是大舅娘的无情,他也不用一早进宫里来听母妃的唠叨! 每年东宫里的元宵灯会,那可是最热闹的!只要他下了帖子,全城有谁不上赶着参加? 李凌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滔滔不绝的诉说着肖氏的一桩桩一件件不通人情的罪过,丝毫不知道节制,更不懂“隔墙有耳”这一说! 好在素贵妃治下有方,这钟粹宫里的奴才都是一道道筛子筛过的,不说全是心腹,但也没一个敢不规矩! 此时听着太子殿下这番言论,个个都晃了心神,也不去竖着耳朵听,更不曾敢放在心上。 可素贵妃却是被儿子的唐突举动给气的不轻,又听了儿子此话,眉头更是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 想想大嫂也不是那等无理取闹之人,必然是李凌做事无个轻重,得罪了大哥一家还不知情! 于是双眼盯着儿子便问:“你是不是又做什么出格的事了?” 看见母妃拷问自己的眼神,李凌这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立即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大喊“冤枉啊!” “儿子一向规规矩矩的,母妃若是不信,姜侍郎可以作证的,母妃大可问了他去!” 他以为这是证明自己清白的最佳方法,可素贵妃听到这,却更是生气了,沉声问到:“你把姜侍郎带去素婕的闺房了?” 瞧着母妃那冷冰冰的眼神,仿佛这屋子里的地龙都白烧了,竟也不觉得有一丝丝暖意! 这一刹那间,李凌也慌了神,虽然还未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何错处,可向来母妃的眼神都是他做事的标杆。 如今这眼神一出,看的他浑身发怵,说话也就瞬间没了底气。 “母妃您不是总教导儿子要亲近定国公府吗?恰好嘉宁又病了,而我得知消息的时候恰巧姜侍郎也在东宫,我就想着让他陪我去一趟也不是不可以的,反正头一天她们也见过面了,算是认识了的。” “我们不过就是坐在一起喝杯茶聊会儿天罢了,芸娘也在的,又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怎么就要被禁足了?大舅娘真不通人情!” 满腹的牢骚总归是止不住的。 李凌就是这样的,从小被素贵妃保护得太好了,前朝又有舅舅素元箴替他担着,不曾真正经历过什么事,思想太过于天真了些。 “李凌!” 望着儿子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素贵妃实在是怒火攻心,大吼了一声。 屋里服侍的宫女都吓住了,纷纷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李凌也傻眼了,母妃从前不是叫他的乳名便是叫他“凌儿”,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大名! 如今这样脱口而出,定然是气坏了! 素贵妃真就气坏了,原以为儿子懂事了,谁曾想还是这般不着调! 她也不再年轻了,总不能一辈子跟着他,替他摆平所有的祸端,他何时才能够真正成长起来,何时才能够不让她时刻为他提着心? “娘娘息怒,有什么话好好与太子殿下说,太子殿下是个仁孝的好孩子,定会听娘娘悉心教导的!” 素贵妃的贴身宫女木槿赶忙上前来,掺着急火攻心已经蹭的一下站起了身来的素贵妃,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小声的劝慰了一句。 意在提醒素贵妃,在下人面前莫要失了风度,也要顾及到太子爷的面子才是! 太子殿下不服管教,与娘娘之间本来就不算亲密,若是再因为娘娘的斥责而让太子殿下与其离了心,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个道理,木槿懂,素贵妃未必不懂,她只是更觉得心累! 自己万事替他筹谋,若无素家做后盾,他这个庸碌无为的皇子能如愿以偿的坐上太子之位吗? 如今皇上龙体不安,不知道有多少野心勃勃的皇子在背后蠢蠢欲动,就等皇帝一驾崩就起义造反。 正是需要拉拢人才、巩固地位的时候,他却干出了这等荒唐的事情来! 且不说素婕是国公府里尚未出阁的闺女,就算只是寻常百姓家里的一个寻常女子,闺阁之内也是不准外男踏进半步的! 这是礼教,更是规矩! 第七章 素婕是素家独女,肖夫人的家教虽然严苛,但皇家的面子还是会给的,如今在李凌刚走便禁了嘉宁的足,只怕是早已经看李凌不顺眼了。 这是素家借惩罚女儿的名头在给李凌敲警钟,表心意呢,他可倒好,非但没有看出来,反倒还埋怨起肖夫人不通人情来了! 这让素贵妃怎么还能控制得住自己? 当今圣上子嗣繁盛,其中不乏能力出众者,皇上当年迫于素家施加的压力,加之立子以贵,这才立了李凌为储。 可李凌资质平庸,空有一腔热血,却没有吃苦的定力,本来就难以服众,这么多年来,多亏有素家的尽力扶持和素贵妃的苦心筹谋,才得以稳坐储君之位。 如今李凌自己没头没脑的把素家给得罪了,可如何是好! 素贵妃看了一眼至今仍旧不明所以的糊涂儿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什么时候才能不让她操心呢? 以手扶额,罢了罢手,语气有些疲惫的说到:“你也不用耐着性子待在我这里了,趁着今日元宵节,备了礼给你舅舅和舅娘送去,一来正正经经的拜个年,二来为初一之事亲自道个歉,赶快把这事给揭过去!” 李凌虽然尚且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是未来的王,连天下都将是他的,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定国公府,一个小小的清芷园?! 可还是被母妃方才的一声怒吼给吓到了,尽管心里有再多的不耐烦,可母妃的决断他还是见识过的,也不敢继续在她眼前晃荡了,起身行了一礼,乖乖的应了声是,遂转身出了辰芸殿。 素贵妃由木槿扶着坐下,心里五味杂陈。 李凌回去之后果真按素贵妃的吩咐,备了厚礼,亲自送往定国公府,素元箴亲自接待的他,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还留他在府里用了晚膳,之后才送了他出去。 望着东宫的马车驶离了定宁街,素元箴却是摇了摇头,小声的呢喃了一句:“唉,真不知道这份基业在他手里能折腾多久!” 这话被一旁的素婕听了个清清楚楚,心里也是一沉。 因为李凌身上流着一半素家的血,加之过去十余载素贵妃对定国公府的“道德绑架”,所以明知李凌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却还是要尽心辅佐! 定国公府的许多无奈,只有他们自己会懂罢了! 可惜前世,她也不懂。 敛了敛眼里的那一抹悲哀,上前去挽了素元箴的胳膊,仰着脸说到:“父亲,起风了,我们快回去吧!” 素元箴伸手去摸了摸女儿的头,脸上划出一抹宠溺的笑,心里却是更多了几分心疼。 素贵妃心里打着什么样的如意算盘,他不是不知道,鉴于是自己的亲妹妹,他一直不好明说,也好在皇上心中对定国公府尚有忌惮,怕素家日后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才一直压着不提。 如今龙体不安,也不知等皇子们闹腾起来的时候,他的嘉宁能不能幸免于难。 回了清芷园,素婕身心俱疲,父亲的那句“真不知道这份基业在他手里能折腾多久”,或许别人听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她却是心知肚明的。 素家世代为将,铁马金戈,效忠国家,早在太祖时期便封了世袭罔替的国公爷,世世代代传下来,死在战场上的子弟数不胜数,至今已是子孙凋敝。 奈何本朝又养出了个自私的素贵妃,只知道拮取母家的力量来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更是要素家扶持一个并无治国之才的李凌为储君! 李凌若只是空有其表那倒也好,虽然不能创造出一个盛世天下倒也不至于瞎折腾而犯什么大错才是! 偏偏李凌是个自大自满的人,没有知人善用的眼光,却有不可一世的孤傲。 如此下去,素家祖上拼死打下来的基业非得会断送在了他的手里不可! 前世李凌被姜毅死死的掐住喉咙不得动弹的时候,就算是素家,也难在他面前得个好脸色,而在她死之前,朝堂上的决议就已经基本上被姜毅左右了,堂堂正统皇帝,竟然和一个将军手中的傀儡并无差别! 不知道她死之后姜毅有没有弑君夺位,而一直尽心辅佐李凌的素家究竟又会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 素婕只觉得过往的和正在经历的事情重叠在了一起,搅得她脑仁都疼了! 暮雪在指上涂了薄荷脑,轻柔的给她按摩着太阳穴,素婕便也闭上了眼。 “快看快看,那又升起了一个!” “对哦,好像还写了字呢!” “这个上写的是‘你还好吗?’!” “那个呢,那个写的是什么?” …… 外头的一群小丫鬟一个个兴奋不已,吵闹声一直传进了素婕的耳朵里,她皱了皱眉头,并未睁开眼睛,柳叶见状已经轻声退了出去。 随着小丫鬟们手指的方向望了望,不过是几盏孔明灯罢了,倒惹得几个人通通忘了规矩! “聚在这儿做什么呢?叽叽喳喳的,也不怕打扰了小姐休息!是不是都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听了训,几个小丫鬟忙闭了嘴,低了头,一副认错的模样,待柳叶进屋之后,这才面面相觑,相约走远了些,抬了头继续望着夜空中那一盏一盏升起来的明亮如星的孔明灯,小声的议论着。 还写了字,真新奇! 柳叶方才的一通疾言厉色的教训也同样落在了素婕的耳里,听见脚步声进来,她缓缓开口问道:“她们为何事所吵?” 柳叶眼底划过一抹鄙夷的神色,继而恭恭敬敬的上前,回答到:“不知是谁放了几盏孔明灯,小丫头们没见过,很是欢喜。” “既然欢喜,那就随她们去吧,离远些看就是了。” 谁都有欢喜的时候,她要这些丫鬟是用来做事的,没必要连人的喜怒哀乐都尽数剥夺了。 有时候压的太紧,也还是好事。下人们心里有了怨怼,就不好好办事,最终损的还是她自己罢了! 第八章 柳叶毕竟不如刘嬷嬷老练,素婕说这话,也不过是想让她长个记性,日后多几分看情况行事的本事罢了,倒是并无责备之意的。 可柳叶听了此话之后却是愣了愣神,眼眶霎时间就有些氤氲了。 小姐这是在责备她方才处理的手段过于严苛了么? 似乎经过上次太子爷的事情以后,小姐对她和柳心就多有不喜了,反倒是暮雪和晴霜两人颇受恩宠! “知道了。” 福了身子,心里却是有些不舒服的。 柳叶心里的诸多不痛快,素婕自然是不知道的。 当了七年的皇后,主持了七年的中宫之事,她向来只用有能力的人和自己信得过的人。 前者就像柳叶,素婕便知人善用,给她的回报能够和她的付出相对等;后者便如暮雪,以真心换真心,一个愿为主子肝脑涂地,另一个愿为奴才筹谋未来。 若是柳叶日后在差事上不尽心,出了什么差错,自然有比她有能力的人上赶着来替代她的位置! 以能力为用的人,接触不到真正的秘密,大抵都是这样的。 因此,这事素婕到底是不放在心上,此时她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 今夜听丫鬟们议论起写了字的孔明灯,素婕倒是想起了前世的一件大事儿来——宣王爷造反! 那是皇上驾崩当日的事情,昔日手足兵戎相见,血洗了大半个皇宫,算得上是轰轰烈烈,最终却悄无声息的收了场。 宣王爷,李稷,当朝皇上的三儿子,李凌的三哥,母亲为后宫之中算得上是德高望重的女子——德妃。 德妃是陪伴在皇帝身边时间最长的女人,还在皇帝只是太子的时候便入了府,成为太子侧妃。她没有百里挑一的身世,没有坚不可摧的母家,她的入府,不为名,不为利,纯纯的只是少年少女之间的爱恋,若不是先皇后的反对,太子妃已然是她的囊中之物,又怎会有如今姚皇后的荣华富贵? 德妃一生育有皇子三个,可惜万事难全,上天既然给了她这世上最不能一心之人的心,在子嗣上便要稍显吝啬才得以平衡。 三个孩子,最终只有三皇子李稷得以长大成人。 李稷,取江山社稷之“稷”为名,由此可见,或许他刚出生时皇帝是打着将来百年之后传位于他的打算的,只是没想到后来素贵妃进了宫,还生下了儿子李凌。 李稷仅六岁时便得封了宣王,万分受宠,曾是毋庸置疑的太子人选,却终究因为李凌的出生而与储君擦肩而过,可皇上依旧爱重于他,直至弱冠时才被分封出京城,去的也是相对富庶的巴蜀之地! 或许就是这份从小到大被父皇母后,被宫中众人捧在手心里的爱,这份从记事起就不断被人灌输的皇位继承人的思想,这种天下理所应当该是他的囊中之物的意识,所以太子之位一朝被他人夺去,才会恨到了骨子里。 李稷出京那年,恰好二十岁,正是内心火热、渴望建功立业的年纪,可他却表现得十分平静,甚至于眼底都瞧不见一点点勃勃野心! 巴蜀群山环绕,消息相对闭塞,李稷去了那里本就相当于是避开了朝廷的耳目,而他在封地十年,也没闹出什么令人头疼的幺蛾子来,在外人眼中,算得上是勤勤勉勉的。 加之此前并未看出他有一丝一毫的造反之心,倒也就没人无聊到整天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不肖两三年,朝中竟像是完完全全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似得! 直至皇帝垂怜病榻,他以床前尽孝为由,未得传召便私自回京,却还随行带回了五千精卫!而他也像是有瞒天过海的本领似的,整整五千精兵进了城,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俨然是城中有人照应的缘故,事后素元箴也曾暗中调查过,却依旧没能挖出幕后与李稷勾结之人。 李稷回京的时候,皇上已经病入膏肓、大限将至了,宫里上上下下提着精神,忙的不可开交,难免也就会有疏漏的地方,李稷造反前的准备也才会如此的顺风顺水。 在皇上驾崩当夜,德妃燃了盏孔明灯,上书一个大字:兴!事先埋伏好的五千精卫嘶喊着杀进皇宫,禁军匆忙应战,节节败退,李稷最后将太子李凌连带众皇子们一齐围困于武英殿中。 皇上驾崩,太子即为新皇,登基大典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而李稷本可以杀了李凌,取而代之,可他却没有如此做,他想要的不只是这个江山,更是堂堂正正的国君之名! 所以他以胜者姿态逼李凌写下了禅位诏书。 上天是喜欢捉弄人的,事情总是让人猜到了开头却永远也猜不到结局。 原以为可以坐上龙椅呼喝天下的李稷,不想最终却是在接过禅位诏书的瞬间被姜毅出其不意一剑封喉! 图穷而匕现,与战国时期荆轲刺秦的故事多么的相像! 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结局。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次生死存亡的护驾,姜毅更得李凌的信任。 李凌刚登基那时,契丹闹得凶狠,姜毅自请驻守边疆,李凌愣是半点疑心都没有,还夸他“能够为王解忧,实为臣子之楷模”,不顾素元箴的反对,亲封他为镇北将军,驻守北境与契丹对抗。 至此,被拘在京城五年的姜毅才得以远离京城,逃出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养精蓄锐直至后来实实在在的当上了土皇帝,威胁京城,更牢牢的遏制住了李凌的咽喉! 武英殿宫变那时,素婕已是太子妃,先皇驾崩,她自然是要随李凌进宫的,因此也得以经历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场变故。 宣王爷造反未遂,放飞孔明灯的德妃自然也就不得幸存。 她入宫三十余载,一直是位性格刚强的女子,接过鸩酒时没有半分的犹疑,嘴角还带了三分笑,仰头一饮而尽。 她的一生只有将两个人放在心尖上,丈夫去了,她本就不能独活,如今为了儿子,她死得壮烈! 第九章 一个是曾经最为受宠的皇子,一个是后宫德行兼修的妃子,天意如此,不禁让人唏嘘感叹,造化弄人啊! 宣王爷造反,本该玉蝶除名,尸首交付宗人府草草处理。但鉴于李凌刚登基,民心尚且不稳,若是按律处置,五千精卫幸存之人必定人头落地!如此一来,李凌也必定会落得一个手足相残、嗜杀成性的名声,朝纲恐因此而生了变故! 加之李稷曾是先皇最为宠爱的皇子,又因先皇刚刚驾崩,若是如此处置恐先皇泉下有知心寒不已,于是便找了个漂亮的由头——伤心过度,自缢而亡! 李凌登基后,听从几位老臣的建议,当然,最为主要的还是素元箴的意思,追封李稷为宣亲王,其母德妃为孝烈恭敏德太妃,享太庙供奉! 知情人士一律闭口不言,宣王爷造反一事就这么被默默压了下来,原本血腥的动乱,成了暖心感人的父子、君妾情深,而李凌也如事先预料的那样落了个仁孝的好名声! 众人都当李凌心宽似海,只有素婕知道,李凌的心里有多不甘! 他曾不止一次的私下对她说过自己有多想把李稷挖出来鞭尸! 当时素婕以为他是当日在武英殿里受了惊吓的缘故,才会这般胡言乱语,现如今想想,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分明就是小肚鸡肠,容不得半点背叛! 想至此,素婕脑海里突然间冒出一个念头来,前世姚太后未曾暗地里处死她,而是明目张胆的颁了道赐死的懿旨,背后会不会也有……李凌的授意? 前世姚太后虽然不喜欢她,但一个是安享晚年的太后,一个是主持中宫的皇后,两人之间并无直接的利益冲突,她又为何非要治她于死地呢? 这也是素婕自重生以来一直未曾想明白的事情!如今突然有了这样的怀疑,倒不觉中出了一身冷汗。 前世她的死,背后若真有李凌的一份,那她当真是太低估李凌了! 过了十五,天气渐渐回暖了起来,吹来的风也不那么凉嗖嗖的了,太阳暖暖的,倒使得人身上也开始有些倦了,像墙头上晒着太阳的猫,慵懒得不成样子! 素婕仍在禁足期间,每天除了抄写女戒和金刚经之外并无其他事可做,这也倒让她得以空闲下来,好好的规划一下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走向。 重活一世,她发现许多人都已经不是前世记忆中的样子了。 姜毅有可能是杀害暮雪的凶手,她的死或许和李凌有着直接的关系,贾佳玉的城府比她想象中还要深沉,父亲母亲有着诸多的无可奈何…… 可既然重生,那便不能再走了老路才是! “大小姐,齐小姐派人给您送了两匹布来!” 素婕正歪着身子半躺在小窗前的罗汉床上,下半身盖了张关外来的织绒薄毯,杵着脑袋对着小窗外那棵展开了新叶已然是郁郁葱葱的老桂树发呆,就听刘嬷嬷欢喜的声音响起,回转了头看去,身边小丫鬟手中托着的果真是两匹布。 见此,素婕这心里就有些疑惑了。 现下已经快二月份,早过了裁制春衣的时候了,而夏装还早了些,这个时候齐琦给她送来两匹布做什么? 而且看这布的料子也不是什么名贵的,颜色就更是不合她的眼缘了,芸娘是知道的,她从不穿寻常的料子,更不穿深绿色! 究竟是有何深意呢? 刘嬷嬷还领着那丫鬟等着素婕吩咐该怎么处理了这两匹料子。她服侍大小姐十余载,自然也知道她的喜好与习惯,只是不管东西再怎么不好,那也是齐琦小姐差人送来的,两人如同亲姐妹似的,一人病了,一人禁足,都是需要人关心的时候,说不定会破格用一次呢?裁个赏人的荷包也是不错的啊! 正如此打算着,就听见了吩咐。 “那就放在这儿吧,我有些饿了,劳烦嬷嬷去给我煮晚莲子羹吧!” 前一句是对小丫鬟说的,后一句则是对刘嬷嬷说的,显然有让下人回避的意思,刘嬷嬷心领神会,让那小丫鬟放了承托,出去时连带着叫上了屋里其余侍奉的丫鬟。 一时间,屋子空荡荡的就只剩下了素婕一人。 素婕坐直了身子看着承托里那两匹质地粗鄙的布料,半晌了也未看出什么花样来,一个青梅花图,一个红粉菡萏图,花色上倒是并未有何深意。 于是干脆探身伸手去拿了那布料来抖散开,第一匹也倒没什么端倪,可第二匹刚抖散,果真就从里掉出了两本书来,愣了几秒,捡起来一看,竟是两本张柏的最新画本! 见此,素婕不禁哑然失笑,这张柏,她先前也不过是随口一提,齐琦还真记在了心里!她还以为齐琦说给她带画本的话是开玩笑的,没成想齐琦却是说到做到,当真就给她“悄悄”弄了两本张柏的画本进来。 只是这藏在布里的办法估计是那送东西的小丫鬟自己想出来的,要不这料子也真不像是北定侯府嫡女能拿的出手的东西! 其实,有什么东西进了清芷园,掌家的肖夫人又怎会不知道?更何况送这样不合身份的粗糙的料子,不禁更多了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之所以没有拆穿,是因为她们都是怕她在禁足期间百无聊赖吧? 素婕不是那种活泛的人,即便不被禁足,她也不常出门,可经此一事,她这心里还是暖暖的,噙着几分感动。 齐琦的病是早在十五之前就好了的,但她因月里不足,身体底子不好,又留了梨落在府里悉心调理了一段时间,连过去头疼的旧毛病都给医好了! 刘夫人大喜过望,赏了梨落不少东西,还尊称她一声“医姑”,又在相国寺捐了香火钱,点了盏长明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素婕听闻齐琦的病痊愈之后也是真心高兴,只不过自己又欠了姜毅一个天大的人情! 该怎么还这人情才好呢? 第十章 金银财帛,姜毅自然是看不上眼的,前世也未听闻他有何桃色绯闻,由此可见这美女也不足以入他的眼。 他甘心隐藏光芒蛰伏于京城之中,为的可不只是名利! 自太祖时期以来,因为西部大食族的连年东扩,西北成为了军事重地,众多厮杀战场的枭雄齐聚于此,而其中处于领军地位的便是姜家,姜家的势力集中在西北地区,姜毅注定了迟早是要回西北去的,如今身在京城也只不过是皇帝拿来牵制其父江涛的一个缓兵之计罢了,等到皇上驾崩,李凌便是他的机会! 别人不知道,素婕却是清楚的,如今离皇上驾崩、宣王爷造反毕竟还有两年之久,而一年后,姜家的运势将会出现很大的下滑。 西北出名的将军不少,局势同京中便也有了几分相像,能者云集,注定了会你追我赶,争斗不断。 前世姜毅自请出京,却并没有去姜家的老巢——甘肃,而是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山西,那是因为那时姜家在甘肃的地主之位已经被胡家夺取,并且还被胡家压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儿了! 可以这么说,前世姜毅放弃甘肃而选择山西,实在是无奈之举。 不管怎么说,上天总是公平的,有压力就有机会。 相对于被契丹一族屡屡侵扰的山西来说,面对强大的大食族的西北生存压力更大,而西北各地中,又以甘肃最为重要,但这也意味着机会更多! 前世姜毅在山西摸爬滚打苦心经营了五年,最终还是靠着一举拿下胡干达的项上人头,抢回甘肃这块肥肉,这才得以真正的站稳脚跟,也有了和李凌对抗甚至是左右朝廷决议的能力。 素婕在想,如果今生姜毅不用去山西,而是直接回了甘肃,并且是在胡干达羽翼渐丰压制住姜涛之前回去的,是不是就不用兜兜绕绕转那么大一个圈子了? 她该不该帮他一把呢? 就算做是他在齐琦这件事上帮了自己的报酬吧! 素婕如此一想,倒也就释怀了。 事实证明,有些人是不经想的,素婕白天刚想到了姜毅,这晚上就真见着了姜毅! 望着抄手游廊那头半抱粗的漆红柱子后头露了个脑袋正看着她笑的姜毅,素婕有些无语。 外人眼中守卫堪比宫禁的定国公府,在姜毅看来就那么的好闯?还丝毫没有压力? 素婕四下看了看,好在现在已经入夜,院子里不需要服侍的丫鬟也都回了后院,不再四处走动;而跟着她的人,自然都尊着规矩,从不抬头转着眼睛乱看,跟在主子后头走路也从来只有眼前那两尺距离。 “柳叶,”素婕突然开口,“你带了人去看看小厨房的热水烧好没,留暮雪一个伺候就成,我在这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是。” 身后跟着的一队丫鬟齐齐的福了一礼,除暮雪外,其余的都退了下去。 待人都走了之后,姜毅这才显露了身形,又招了招手,确定素婕已经看见他了之后,这才身形一晃,朝庭院而去,他这速度倒是快,蹭的一下就窜到了庭院里那棵桂树下。 这棵桂树从素婕搬进清芷园那日就有的了,听说是太夫人年轻的时候亲手栽下的,如今也是有三四十年树龄的老树了,长得枝繁叶茂,既挡了抄手游廊上挂的宫灯的光芒,又挡住了夜空狡黠的月光,倒是个极好的隐身之地! 素婕不禁哑然失笑,看来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压力的嘛! 只是既然如此担惊受怕,又何苦冒着生命危险闯进来呢? 好似前世一样,她始终不懂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笑归笑,素婕心里还是有分寸的,姜毅此时冒着生命危险来找她,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同她说的。 莫不是他遇上了什么难题需要她出一份力? 如此想着,素婕这便转了头朝暮雪嘱咐了一句:“你在这看着,放机灵些!” 暮雪是个机灵的丫头,先前素婕吩咐柳叶的时候她便猜想着小姐摒退旁人十有八九是有和姜公子相关的事情要吩咐她做,现如今听了这话,便直接确定了姜公子如今就在这清芷园内! 遂点了头,应了句:“小姐放心!” 素婕下了台阶,朝老桂树笼罩下的姜毅走去。 她穿一身水蓝色为主打色调的对襟襦裙,内里的白锦抹胸上嵌了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对襟外襦宽大的袖口也用金丝暗绣了回纹,四指宽的腰带上更是栩栩如生的牡丹,水蓝色的帷裳上也缀有一朵朵精致刺绣的细碎桃花,整体看来,少了冬日里的臃肿,更多了些春天的俏丽。 青丝半挽,没有过多华丽的珠翠点缀发间,只一支羊脂玉发簪斜插在半挽起的发髻之上,余下的青丝自然下垂,有一缕置于胸前,清新脱俗之中更添了一抹妩媚! 巴掌大的脸上五官精致,未施粉黛,皮肤像是嫩得能掐出水的葱白,又像吹弹可破的窗户纸,一张略微有些失血过后苍白模样的唇,唇峰分明,柔弱中又多了些不容侵犯的威严。 如此打扮,随性中多了些慵懒,慵懒里又透着抹灵气,这就是她日常的装扮吗? 夜风轻轻托起她的发丝和裙角,月光拉长了她本就修长的身影,而她徐徐走来,宛若坠入凡间的仙子。 姜毅一时间看呆了过去,心跳也都漏了几拍。 素婕已然来到桂树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又瞧见了对方那肆无忌惮的眼神,心里顿时就有些不痛快了,与此同时,如湖面般淡然无波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凌厉。 姜毅心里打了个冷颤,立刻回过了神来,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一边挠头,一边冲着她傻傻的笑。 见此,素婕情不自禁的将眉头微微一蹙,眼底闪过一抹惊诧,这倒是她从未见过的姜毅! 但她毕竟是当了七年后宫之首的人,情绪收放自如,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你有何事找我?” 开门见山,符合她的脾性! 第十一章 语气波澜不惊,倒像是一盆凉水浇到了姜毅的头顶,霎时间就使他心神恢复了过来,不禁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白痴。 旋即脸上划出一个灿烂的笑,没了之前的傻气,像是和煦的春光一般,很舒服。 这自控力,也够强的! “一方面是来向小姐报个平安,担心您心里一直挂念着北定侯府,食不知味。” 素婕和齐琦的关系,他是早已经打听清楚了的,不是姐妹胜似姐妹,想要拿下素婕,从齐琦入手总归是错不了的! 这次也算是素婕送了个表现的机会给他了。 素婕听了这话之后却是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这就是他的借口了。 齐琦的病情进展,她自然是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的,一有风吹草动,小鱼便会第一时间回禀了她知道,而姜毅不可能不知道这一情况! 自从有了前世贾佳玉当面姐妹背后捅刀之后,她便尤其不喜欢那些藏着掖着的人了! 既然这是一方面,那第二方面又是什么? 往往后开口的才是重点。 姜毅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似得,开口说到:“二来呢,是想瞧瞧小姐可解开了在下留下的难题。” 这下可真就让素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今生她笼统也就见过他三次,哦不,加上今晚是第四次!他有刻意说给她出题了吗? 在脑海中思索了一圈,均未想起有这么一档子事来! “什么难题?” “自然是那机关盒。”姜毅仍旧在笑。 机关盒?素婕仔细想了一番,这才记起是有这么一个东西。 “哦,是它呀!” 大年三十那晚,他夜闯国公府,敲了她的窗户,就为了给她一个小金盒子!她还为此受了凉,当夜叫了张老太医来医治还闹了笑话! 姜毅看她这般恍然大悟又轻松自如的语气,还当她是解开了,脸上也就多了几分期待的神色,却不想素婕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活活呛死! “我忘了。” 多么的理直气壮,多么的理所当然! 他冒着生命危险送进来的东西,她居然说忘了!姜毅差点仰天长啸,上前去掐着她的脖子问为什么! 不过他连对她大声说话都舍不得,就更别说是掐她的脖子了,哪怕是旁人动了她一根毫毛,姜毅都有可能和那人拼命! 还未见她,他便已经被她牵着心了,自从见她第一眼起,他更是如同陷进了她深邃的眼神之中,自此难以自拔! 姜毅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喜好女色的人,更不是一个为了讨好谁而头脑发懵的人,可在面对素婕时,不知怎么,他就是这么的控制不住自己。 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将自己与素婕捆绑在一起似得,她好,他也好,她怒,他比她更怒。 难道这就是缘分吗? 可好似这种感觉只有他一个人有罢了。 心里不是没有失落的。 素婕此前是当真忘了有这一茬,当时看那盒子挺精巧的,就拿着玩了一会儿,想着可以装进一些细碎而又多彩的宝石,放在妆台上做个小小的摆件,白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流光溢彩的倒也好看,谁知道竟然打不开!她也就没了那个兴致。 在她看来,与其和一个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打开的盒子斗气,倒不如多抄两品金刚经,既能完成母亲交给的任务,又还可以凝神静气!遂也就把那中看不中用的金盒子丢朝一边,让丫鬟收起来了,自此更是将这事给抛到了脑后。 “还有其他事吗?” 国公府戒备森严,他进来一趟,总不会真就只是这一件不疼不痒的事情吧! “哦,当然,”姜毅一面恍然大悟的答着,那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也伸了出来,掌心握着一只木盒,很是神秘的说到:“这个给你!” 素婕皱了皱眉头,并未伸手接过。 “这是什么?”眼神中多了些警觉。 “之前逛街的时候偶然间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所以就买了下来,原本是要在上元节那晚给你的,可你不是没给机会嘛,就只能今天送过来咯!” 上元节那晚,清芷园里的小丫鬟看到的孔明灯就是他特意让常远放的,其中有三只是写了字的,一个“你还好吗”,另一个“紫竹林”,还有一个“我等你”。 奈何当天素婕的精神状态不大好,小丫鬟们一吵闹就觉得烦,柳叶训了她们几句,遂也就离远了,因此并未听到后首那两句话。那晚,姜毅在紫竹林吹了近两个时辰的夜风也没瞧见她的一抹倩影! 如今亲自送上门来,姜毅原本想着她也许会有惊讶,也许会有欣喜,而素婕却是只注意到了他那句话的前半段,嘴角不经意间撇了撇。 一个大男人不找点正经事做,整天在街上瞎逛些什么! 他是真打算让皇帝束缚上一辈子了吗? 亏得她还在想该怎么帮他回老家才是! 想起这些来,她这心里莫名其妙的就有些气的慌! 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 也不顾姜毅那期盼的眼神,更不见他手中的木盒子,冷可脸,毫不客气的说到:“这里是国公府,不是什么烟花柳巷,以后若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就不要来了!” 说罢也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转了身便走了。 姜毅自然是不知道她心中的一番想法,见此颇有些目瞪口呆。 即使她不喜欢,至少也应该有所感动才对吧?怎么反倒是生气了呢? 这可是他冒着生命危险送进来的! 她这反应,不按常理出牌啊! 素大小姐这脾气是不是来的也太快了些?真真让人猝不及防。 平日里看李凌,只觉得哄女孩子开心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可和素婕相处之后,姜毅才理解什么叫做“女人心海底针”! 瞧她那气呼呼的样子,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站在抄手游廊上放风的暮雪听见后院的声响,知道是方才听命去小厨房烧热水的丫鬟们回来了,忙朝庭院望去。 第十二章 只见自家小姐脚步匆匆的进了屋子,而姜公子却还楞楞的站在那老桂树下,倒像是长了根似得! 心下一急,也顾不得许多,忙跑了过去。 “有人来了,姜公子快些走吧!” 姜毅却像是没听见似得,问面前朝自己福礼的暮雪道:“你家小姐怎么就生气了?” 暮雪哑然,小姐生气了吗? 看那背影好像是的。 可为什么生气呢? 她怎么知道!方才和小姐在一起的不是姜毅吗?! 现如今可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又催促了一句:“姜公子,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您还是快些离开吧!” 不是她信不过清芷园里服侍的下人,只不过万事当小心些才好,小姐既然在此之前摒退了除她以外的下人,那便是不想让她们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姜公子的事,她自然不能违背了小姐的意思。 再者,素婕是国公府未出阁的闺女,又有一个得宠于后宫的姑母,身份贵重,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是传了些闲言碎语出去,难免心怀不轨之人会抓住不放且夸大其词,那小姐这一辈子可就算是毁了! 暮雪着急上火,恨不得上手去赶姜毅了,可姜毅却还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暮雪的胆战心惊似得! “怎么就生气了呢?”他仍旧在想着这个问题,还在自言自语中。 提水的丫鬟们已经进了前院,柳叶一眼就瞧见暮雪对着那桂树福礼,可前头又没有什么人,不禁皱了皱眉头,开口责问了一句:“暮雪,你不跟着服侍小姐,在哪儿做什么呢?” 听此,暮雪暗叫不好,回头看去,果然就见柳叶领着几个提着水桶的丫鬟,也正看着她,心里不禁惊呼:完蛋了,被抓包了! 这下她该怎么解释突然在清芷园里出现的陌生男子? 巡逻的侍卫?远房表哥? 哎呀呀!都是姜毅的错,没事瞎闯什么国公府呀,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心里恨恨的想着,遂也恨恨的转了头去看向罪魁祸首。 咦!人呢? 左看右看,不见有人! 是什么时候走的?她怎么都没有察觉到! 不管如何,暮雪算是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满头大汗! 又见地上放了一个木盒子,想必是姜公子留下的,也不管了,遂弯腰拿了这盒子朝依旧盯着自己的柳叶说到:“小姐有东西落在这儿了,命我出来找找,如今已经找到了!” 柳叶瞅了一眼暮雪手里扬着的木盒子,眼里闪过一抹不快。 自打小姐病好了之后,她总感觉小姐与从前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似得,不止让暮雪顶替了柳心的位置,还特别的倚重于她,现如今两人之间都有小秘密了! 偏偏暮雪是个嘴牢的,不论是开门见山还是旁敲侧击,一律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被她踢到一边去? 如此想着,心里就越发的不舒坦了。 又看了暮雪一眼,有些愤愤的领着提水的丫头们进了洗浴室。 暮雪可顾不上柳叶心中所想,也不在意她是何眼神,待人都走了之后,她这才转着头四下看了看,果真不见了姜毅的身影,心中虽有惊诧,但总归是彻底放下心来了,这也算是劫后重生了吧! 轻轻拍了拍胸口,一阵心有余悸的样子。 姜毅躲在转角的黑暗处,见暮雪拿了盒子进去,心里也同样是长舒了一口气,可同时又隐隐生出了些自责来,若是今晚他被人发现了,还不知道会给素婕带来怎样的灾难呢! 女子的清白是最重要的了。 在京城两年,这抓住一点小端倪就能大做文章之人,他见得太多了! 登高易跌重,是他大意了…… 可她到底为何生气? 素婕泡在半人高的松油浴桶里,闭了眼睛,可仍旧挡不住眉宇间那抹不快的神色。 水面洒满了鲜艳的玫瑰花瓣,热气氤氲着,将她露在外面的脖颈蒸成了粉红色,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也是,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十分诱人! 柳叶替她梳洗着顺滑的青丝,有些心不在焉,几次三番扯疼了她,素婕蹙了蹙眉,前几次都忍住了没说她,可随后见她并无好转,反倒有了愈演愈烈的倾向,倒像是把她的一头秀发当成了撒气的对象似得! 她遂也不再忍着了。 “嘶”的深吸了一口气,睁了眼睛,转头朝柳叶望去。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柳叶听后,也不说话,只拿着梳子跪了下去。素婕原本并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只是想着她或许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说出来自己多多少少还能帮上一帮,可柳叶倒好,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咬着唇却是半个字都不说,看这样子,还当是她这个做主子的亏待了她似得! 心里原本就因姜毅而憋了口气,如今这小丫鬟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愈加觉得心烦了起来。 每每遇到姜毅,她总不能平心静气。 刘嬷嬷在卧房督促着小丫鬟做入寝前的准备,听见声音忙进了洗浴室,就见柳叶拿着梳子跪在地上,其余小丫鬟也无一人敢说话,心里一气,这柳叶好歹也是一等大丫鬟了,怎么还像个新人似得不懂事呢! 过去接了柳叶手里的木梳,朝她使了个眼色,柳叶有些愤愤不平的退朝了一边,而接过梳子的刘嬷嬷望着梳子齿上缠了的丝丝秀发,心疼得打紧,不禁又狠狠的瞪了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一旁的柳叶一眼。 小姐当真是受苦了! “您消消气,奴婢服侍您洗发!” 素婕听刘嬷嬷如此说,也就不好再佛了她的面子,遂也不同柳叶计较了,复又躺下,闭了眼睛。 刘嬷嬷已经许久不给素婕洗发了,可这手法却没有丝毫的生疏,轻柔而又舒服,渐渐的,她眉间那抹阴郁也就散了下去。 洗好之后,素婕命丫鬟添了热水,又泡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只觉得全身松松软软的没了力气。 第十三章 卧房里已经点上了安息香,床也铺好了,她点着灯又翻看了一会儿齐琦白天送来的画本,待觉得眼皮沉重了,这才命人吹了灯,躺下沉沉的睡去。 今夜由晴霜值夜,刘嬷嬷一直服侍到大小姐睡熟,这才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柳叶依照她的吩咐,还站在廊下等着她。 丫鬟讲究的是衷心,有时候光会做事是不够的,还得看她是否有那份能够承受的了压力、能够管的住嘴、能够收得起好奇的毅力。 特别是在素婕这样身份显赫的的主子近身服侍的下人,就更得衷心不二,否则关键时候最容易坏事! 刘嬷嬷掌管清芷园事务多年,也知道主子身边服侍的丫鬟,一般是不轻易受到惩罚的,当然,若是被罚了的,那就只能像柳心那样扫地出门,再不留在身边服侍了,因此和柳叶说话也是掌着分寸的。 “你是一等大丫鬟,规矩了然于心,自然是不用我再教了的,服侍这么几年,小姐的脾气你也知道,做下人的就得时时刻刻揣着衷心二字,那些个不分时候的耍了自己的小聪明的人,也只会惹了主子心烦。” “你和柳心一块儿进的清芷园,如今柳心怎么样,你怎么样?小姐待你如何?这都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柳心走了,你自己也得好好的想一想,是否对得起小姐给你的大丫鬟这份殊荣才是!” “我且明天看你的状态,如果你还没想通这些,还不打算摆正自己的位置,不用等到小姐开口,我自会禀了夫人去,也不耽搁你的前程!” 刘嬷嬷忍着性子,并未疾言厉色,给了柳叶面子的同时也算是把话都给说开了。 其实这小丫头心眼不坏,只是有时候思想太过活泛了些,有着自己的小九九,多少还有些善妒的脾性,说得简单些,那就是不安分! 从前柳心也在的时候,两人搭班,倒是没发现她这个坏毛病,如今柳心没了,又有了暮雪的稳重作为对比,她这暗地里的小心思倒也就通通暴露出来了。 如此下去终究是不好的,且不说小姐用着不安心,就是她这老妈子看着也提心吊胆的! 刘嬷嬷瞧着柳叶离开的背影,禁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没有对比,永远分不出好坏,没有竞争,也瞧不出一个人是否本分。 一尘不变的清芷园,也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一番感叹后,径直去了小厨房。大小姐今天的晚膳只是动了两筷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担心她夜里饿得难受,准备去小厨房煮碗莲子羹温着,以防万一。 …… 姜毅回府的时候正巧碰见廖佐,他倒像是故意在此等着他一样,负手站在廊下,板着张脸望着他,颇有几分严父抓到在外花天酒地的儿子时的模样! 别看廖佐此人只是个幕僚,可在姜涛心里却有着很重的地位,一个文,一个武,人说文武不对头,可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就互相吸引了! 廖佐在姜家军里享受着师爷级别的待遇,在甘肃的官场里也颇受尊敬,姜毅虽然不赞同他的言论主张,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也还是尊称他一声“廖先生”的,见面时也会像对待长辈那样恭恭敬敬的鞠个躬行个礼。 不想这份恭敬倒是把廖佐给惯得有些不可一世了,自从来了京城之后就什么事情都想管着他,还真当自己是他爹了! 还不等姜毅直起身子来,廖佐便有几分吹胡子瞪眼的问道:“大公子这是又去哪里玩耍了,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姜毅现如今满脑子都是素婕为什么会生气,哪里有额外的精力来应对廖佐的盘问? “不过才二更天而已,也算不得晚。我今天很累,就不陪廖先生说话了,您老洗洗睡吧!” 说罢又鞠了一躬,态度便不如早前好了,也不管廖佐是何表情,绕过他径直进了屋子。 廖佐管教不成反倒被暗讽没见过世面,自然是气的不行,想和他理论一番,说说道理,可无奈又被常远和曹鑫两人嬉皮笑脸的给挡在了门外,最终只得作罢,甩甩衣袖,冷哼一声走了。 曹鑫和常远二人相视一眼,双双无奈的一笑。廖先生这老古董明知自己不受大公子欢迎,还偏得拿着鸡毛当令箭,天天来蹲大公子的班,也当真是够有毅力的!此前大公子心中虽多有不喜,可面上也还是给廖先生留了几分面子的,今晚这样不客气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可见,大公子的心情并不佳。 进了屋,就见姜毅愁眉苦脸的坐在太师椅上,一看就是在素大小姐那里受了挫的,两人也不敢说话,生怕一不小心点了火,再惹火上身那就不好了,于是都打算悄悄地退了出去,无奈姜毅可没准备就此放过他们两个。 “都过来,陪我喝两杯!” 两人蹑手蹑脚的退出了门外,正准备关门,就听见姜毅出声,他虽未抬头,可却像是头顶长了双眼睛似得! 曹鑫和常远一看跑不掉了,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几杯酒下肚,姜毅算是打开了话匣子,常远和曹鑫二人也算是听明白了。 又是仰头一饮而尽,姜毅拍了桌子。 “你们说,我大老远的跑一趟,结果她不但不高兴,还生气了!说什么国公府不是烟花柳巷,以后没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就不要来了!这到底什么意思啊?” 姜毅扯着嗓子学素婕说话,倒是把两位下属给逗得哈哈大笑,随之又甩了个阴鸷的神色,两人忙止住了笑,伸手触了触鼻头。 “属下倒是觉得素大小姐这话说得有道理!” 曹鑫只见过素婕身边的丫头暮雪,可常远却是有幸见过那素家大小姐一面的,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也知素大小姐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她既如此说了,那就肯定有她这么说的道理! “什么道理?你倒是说来听听!” 第十四章 “这个……这个……您看啊,她……她没有一见着您就说这话吧?那就说明她并不讨厌您啊!您也不用放在心上,不让去,咱就不去了呗!”不去更好,省的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像个小偷似得在巷口那树上蹲着,也还是提心吊胆的! 姜毅却是只注意到他前半句话,不觉得两眼放光,看了常远追问到:“然后呢?她怎么又生气了呢?” “这个……” 常远接触的女子也不多,他也不知道如何哄得女孩子开心,而素大小姐一看就和普通女子不一样,他就更不知道她怎么就生气了呀! 不禁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曹鑫,希望他帮着说两句,曹鑫却只端着酒杯看着他笑,丝毫没有要帮他的意思,还大有一副“自己扯的慌自己去圆”的模样! 幸灾乐祸! 见此,常远不禁在心里暗啐了一口不义气,转而又看向了姜毅那满怀期待的眼睛。 豁出去了! 不就是瞎扯吗?谁还不会啊! “因为……因为国公府它不是一般的府邸啊!” “您看啊,国公爷是闻名沙场的武将,大少爷是年少有为的禁军副统帅,两人加在一起就够让人闻风丧胆的了,加之这府里的守卫又堪比宫禁一般,它哪里是别人想闯就能闯的呢?” 听了这话,姜毅倒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她生气是因为担心我被抓了?” 常远原本没想到这一层,可听大公子都如此说了,便也跟着点了点头。 素大小姐是不是这样想的他不知道,但只要是大少爷觉得她是这样想的就成!关键是,他这么想了之后不再去闯国公府那就更好了! 至此,姜毅一扫眉间的阴郁,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原来她生气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啊! 倒是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层,白白惹了她生气,又是一番莫名其妙的自责,但好歹心情是好了的。 常远见大少爷这一下子雨过天晴、阳光灿烂的模样,松了一口气,忙喝口酒压了压惊,还好他这张嘴够能掰扯的! 一旁的曹鑫也忍不住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来,喝!今儿高兴!” 第二天一早,素婕刚起床,就见妆台上放了一个狭长的木盒子,起先只是觉得有几分眼熟罢了,却越瞧越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于是拿起来看了看,这才想起和昨天夜里姜毅给自己的那个是一模一样。 虽然当时并未细看,可这种感觉错不了! 这盒子定然是暮雪放在妆台上的,怕直接给了她她会碍于脸面不接,这才想了这么一个既不惹她生气,又保留了她情面的方法。 素婕眼里不知不觉间就浮现起一抹欣慰来,暮雪行事就是这样的,前世今生都如此的贴心周到。 盒子取用的是名贵的乌木木材,盒身刻了鸿雁秋鸣图,雕刻手法虽然也算得上是精细,可想要入素婕的眼,还是差了些。 毕竟前世为后,什么样的好东西都见过了,眼光也早已经被那些个奇珍异宝给养刁了。 皇宫里的东西,向来是举国最好的。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了一番,这才慢悠悠的打开,镀金的锁扣,制作成兰花的形状,轻轻一掰,“卡塔”,清脆一声响,倒也悦耳。 一看,原也没报什么期望的,不想却还是眼前一亮! 那是一只攒金丝凤钗,金线很细,一根根编织在一起,中间做空,显得立体而饱满,两颗纯净亮堂的红宝石作为眼睛,凤尾摆动,展翅欲飞,真就像是一只昂首傲世天下的凤凰! 霸气侧漏! 这个礼物,素婕喜欢。 并不是因为这凤钗有多名贵,而是没想到,仅见过四面,姜毅便知她不喜欢那些个小家子气的东西。 此时想起他那句“觉得很适合你”的话,素婕这心里霎时间就生出一股熟悉感来。 好似前世,他每每托人带了东西进宫给她,都是她觉得稀奇好玩儿的。 而他好像从来没有开口问过她她的喜好。 是他太过聪明细心呢,还是她久居深宫,太容易为这一抹牵挂而满足了呢? 素婕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了一抹笑,正巧暮雪端了温水进来,看见妆台前这一幕,心里的石头也就完全落了下来。 昨天也不知道姜公子是如何惹怒了小姐,她虽未明说,可那眉宇间的阴霾却是一直挂到了上了塌的! 如今可算是笑了。 是不是意味着两人之间的矛盾也得解了? 姜公子真是个有福之人! 暮雪心里如此想着,嘴角情不自禁的也随之上扬了起来。端了温水上前来,一边就开口回禀到:“小姐,一早卫国公府的大小姐差人送来请帖一张,您要不要看看?” 素婕正拿了凤钗在头上比划,对着铜镜仔细的看,听见暮雪的话,微微挑了挑眉,轻声吩咐到:“拿过来吧!” 既然贾佳玉非要借她的关系攀上李凌,那她便抬举抬举她! 前世之仇,今生不报,更待何时?! 素婕如此想着,眼里也就浮现出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没见过的狠劲! 正为她梳头的小丫鬟恰巧抬眼,从铜镜中看到了这个眼神,不禁打了个冷颤,再回神时又见她眼底一片宁静,仿佛方才是自己看花了眼一般。 暮雪端着温水站在一旁,知道小姐并不急着要看,只将此事记下了,等着小丫鬟梳好发髻,这才端着盆走了过去,在素婕身后单膝跪了下去,将手中的铜盆往上一送。 素婕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把姜毅送的攒金丝凤钗放回了木盒子里,伸手去抚了抚丫鬟梳好的飞仙髻,这才转过身去,抄了盆里的水洗脸,一阵阵清香扑鼻而来。 这水里是滴了香露的,素婕喜欢这种香味,前世也用。 净了脸,晴霜拧了帕子给她擦水,她接过时看了一眼晴霜,嘴角勾了勾。 昨天夜里值夜的正是晴霜,这小丫头,平日里瞧着活泼得很,做事也并不是最出众的,可这耳朵倒也精着呢! 第十五章 她这才刚一翻身晴霜便醒了,挑了灯问她可是饿了,端了碗莲子羹来,服侍着她吃完后又怕她积食,硬拉了上下眼皮打着架的她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三四圈才肯罢休。 倒也好玩! 晴霜似乎是被素婕含笑的眼神看得有些害羞,原本就低下的头更低了几分,一张脸也不知不觉中泛起了红晕。素婕看着,又是一阵好笑。 晴霜听她的笑声,脸更是红到了耳朵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硬生生要拉着大小姐在屋子里绕圈一事,大小姐会不会觉得她太傻了啊? 素婕知道她脸皮薄,遂也就不在取笑她,转而看向了单膝跪在地上,恭恭敬敬举着铜盆的暮雪。 “以后这事就交给底下人做吧!” 暮雪知道小姐的意思,她现在毕竟是大丫鬟了,这些粗使的事情也就不用她再做了,遂也没有和她争论,说什么“能服侍小姐是她一辈子的荣幸”这种拍须溜马的话,只点了头应了声“是”。 晴霜见自家小姐的注意力不再盯在她身上,遂也就渐渐平静了下来,脸上的红晕也逐渐消退了。 素婕五官精致,眉若柔柳,眼如葡萄,肤若凝脂,唇如樱桃,因此少有施加粉黛之时,平日里也只在净了脸之后涂一层护肤的香膏即可,梳妆起来倒也省时。 一番梳妆完之后,暮雪早前所说的卫国公府的请帖也递到了她的手上,素婕打开来看了看,还真是贾佳玉的字迹,是邀她二月二郊外踏青的。 像她们这样的金枝玉叶,一出门身边必然跟了一大群丫鬟婆子,又怕伤着又怕累着的,所谓的郊外踏青并不真就去荒郊野外,不过是一群世家小姐找个景致尚可的别院或是庄子,聚在一起说说八卦、唠唠家常罢了,没什么意思! 以往这样的请帖,素婕连看都不看一眼就会丢朝一边,可这次是个例外,谁让她愿意抬举贾佳玉呢! “看看二月二可有何安排了,若是没有,就应了这帖子所请。” “是。” 暮雪拿了帖子下去,看得出来,今日小姐的心情不错,可是早间那只凤钗的缘故?不觉的又想起了姜毅,他可真是个有福之人。 小姐的行程,一向是刘嬷嬷在管的,此事暮雪还真需要去问一问刘嬷嬷才能回话。 …… 直到早膳用完,也没瞧见柳叶过来服侍,人没出现,倒是托了个小丫鬟带了口信来,说是身子不适,想告假一日。 这便是还没想通自己错在哪里了。 刘嬷嬷心里多少是有些失望的,可素婕倒是并不觉得可惜。 柳叶是有能力,可却不是她想要的人。 今生她要做的事情太多,而且不置可否,很多事将会充满危险,是容不得有半点差错的!这就要求她身边服侍的下人必然全部都是对她衷心不二的。 趁着现在还没动手,不可靠的人还来得及换掉,否则一旦开始,出了一点点差错,就有可能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甚至连累了素家一家! 所谓防微杜渐,到时才想起来过筛子,怕是如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由柳叶此事,素婕还真就将换人一事提上了日程,用过早膳之后便提笔写了张名单给刘嬷嬷,让她将清芷园的人从上到下像筛筛子一样细细过一遍。 名单上头的都是前世从府里跟她进了东宫,而后又进了景仁宫里服侍的下人,也算得上是经过考验之后她信得过的人了。当然,她们当中的有些人现在还不在清芷园里服侍,这就需要刘嬷嬷去找母亲身边的常嬷嬷协调了。 刘嬷嬷扫了一眼手里的名单,那当中有几个人甚至连她这种在国公府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不曾接触过,也不知道小姐是何时何地关注到的,更不知道这些人是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让小姐注意到她们,又有何德何能,让小姐如此信任! 刘嬷嬷依吩咐办事去了,素婕瞧了瞧外头春雷滚滚的模样,也就收了玩心,脱了鞋坐上了小窗边的罗汉床。 母亲交代的金刚经和女诫早已经抄完,她也无事可做,遂拿起了一旁放着的画本,才翻了两三页,又想起昨夜姜毅所说的那个盒子,便来了兴致,吩咐丫鬟去找了来。 盒子还是拿到手里时的那个老样子,素婕翻翻转转,这才发现这盒子上的金丝线条和雕刻除了装饰之用外都还有着自己独特的用处,倒也觉得新奇,拨拨弄弄,不知不觉间就玩了一天,待刘嬷嬷来问何时传晚膳的时候,已经打开了有六七成了。 “嬷嬷在等一会儿,现下还不觉得饿,且让我把它解开了再说!” 素婕连头也不抬的说到,刘嬷嬷见此也就微微一笑,反正如今天也还早,就让她在玩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遂让人去通知了小厨房的婆子,提了壶往杯中添了些热茶之后,也是悄无声息的站朝了一边候着,不再出声打扰。 这么长时间以来,难得见小姐找到一件感兴趣的事! 平日里的素婕,将日子活得太过单调和沉稳了。 特别是年前大病过一次之后,加上隔三差五的总做噩梦,总觉得她精神状况不大好,人也病殃殃的提不起兴趣似得! 像今天这样如此爱玩,这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性子。 可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一更天,直到肚子都开始咕咕抗议了,还是没能打开这金盒子。 望着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刘嬷嬷生怕她就这么一直玩下去,不吃饭再饿坏了身子,忙喊了停,好声的劝慰着。 “兴许过一夜就想到解开的法子了,小姐不如先用了晚膳,吃饱了才有精气神来想应对之策啊!” 素婕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又想起昨夜饿醒的经历,于是有些不舍的放了东西,让人传了膳,四菜一汤,倒也可口。 也不知道是午膳没好好吃的缘故还是今天用脑比较多的缘故,只觉得肚子空空的,吃多少都不满足,最后又喝了小半碗青菜粥这才罢休。 第十六章 刘嬷嬷怕她坐着积了食,悄悄地把金盒子收了起来,又哄骗着她到庭院里散步。 “今年的天气似乎比往年要暖些,这才将二月份,院儿里的牡丹就快开了,一株株打着骨朵,今天有丫鬟说看见了一枝掺了三种颜色的花苞,奴婢是没见过,小姐也去瞧瞧?” 夜幕降下,能看的清什么? 素婕已经不是十三岁的小孩子了,自然是在刘嬷嬷一开口之后便瞧出了她的用意,刘嬷嬷还把她当成没长大的小孩子,以为稍稍转移一下注意力她就会忘了原本想要做的事情。 不过她既然知道嬷嬷是在为她着想,便也就装着没看见她藏了那金盒子,又随她出去寻那朵不知道在哪里的掺了三种颜色的牡丹花去了。 雨早就停了,云开了,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抄手游廊上挂着的六角宫灯也全都点亮,又有丫鬟打了四个灯笼走在前方,倒也是将周遭照得亮堂堂的。 夜游,也是有看点的! 当然了,刘嬷嬷那本就是哄骗小孩儿的话,尽管绕着偌大个庭院走了两圈,自然也都瞧不见那丫鬟口中的掺了三种颜色的牡丹花了。 虽然不能踏出清芷园半步,可好在清芷园好歹也算是太夫人做媳妇的时候住过的院子,面积自然是不小的,加之景致布局典雅不俗,素婕只在这院子里绕来绕去,倒也不觉得无趣。 她已经有七年的时间没有好好的走过清芷园了,此时走着,看着,一步一景,前世许多未出阁时的过往都不由的浮上了心头。 在爬满紫藤萝的花架子下读书,在郁郁葱葱的老桂树下下棋,在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下作画,在漆红实木扎的十尺秋千上荡高,在半月状的小池旁喂鱼…… 那时的素婕,两耳不闻窗外事,学着礼仪,读着诗书,赏的是名家之作,玩的是琴棋书画,整日里只做些千金大小姐该做的事情,不涉及权势之争,不懂人心险恶。 简简单单,悠闲自得,直到接到赐婚圣旨,浑浑噩噩的穿上凤冠霞帔,进了东宫,又进了皇宫,最后死在了三尺白绫之下。 这就是她前世走过的一生,按部就班、简单纯真,没有轰轰烈烈的做过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自生到死,如一杯温吞的水,在生活里逐渐散失热度。 ...... 齐琦也收到了贾佳玉二月二踏青的请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便写了信给素婕,她是不想去的,可又没有什么合适的借口,突然间的疏远,总归是不好的。 这才想着问一问素婕,若素婕不去,她便也懒得去凑那个热闹,两人总归是有借口可用的,何况素婕还是国公府的嫡女! 素婕看了信之后给她回了一封,简单的说了自己的想法,又宽慰了她几句,让小鱼送去的时候还找了支两百年的人参一齐送去,梨落还在北定侯府给她调理身体,这东西兴许有用处。 “看来齐琦小姐心里头已经舒畅了,如今又可以收到小姐的信,这病定然会好得更快些!” 冬月将东西拿下去交给了小鱼,进来回话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素婕听后嘴角勾起一抹笑,这话倒是不错的。 若齐琦心中依旧堵着,也就不会写了信来问她该不该应了贾佳玉二月二的出游邀请,而是连帖子都不会接下! 想开了就好,她就怕她将贾佳玉看得太重,伤心劳神,再拖垮了身子。 晴霜剥了个柑橘,仔细的去了白须,喂进了素婕嘴里,轻轻一咬,汁液迸发而出,盈满了唇齿之间,倒还挺甜的!冲晴霜点了点头,又要了一瓣。 嘴里吃着,手里却是认真的解着那尚未完全解开的机关盒。 那金盒子越到后边便越难解开,虽然只有四成待解,可还是足足又花去了素婕一天半的时间! 她果真不擅长这种机关术。 当盒子打开,看见里头放着的纸条时,素婕不禁哑然失笑,“恭喜”?在姜毅眼里她是有多么愚笨?解开个盒子还用得着恭喜! 按照她最初的想法,刘嬷嬷去库房找了袋细碎的玛瑙和宝石来,这些本是之前做大件的首饰的时候切割剩下的,原本还想着以后可以镶嵌在护甲或是配饰上,却不想今日有了此等妙用。 配着颜色装进了这金盒子里,盒子不大,一小捧就满了,敞开着口,太阳光一照,果真是熠熠生辉、流光溢彩的,就连反射出来的光都是好看的! 素婕满意的点了点头,将东西交给了暮雪,让她放到妆台上去。 这才得了空看向刘嬷嬷。 “嬷嬷,之前交代你的事情可做好了?” 刘嬷嬷知道她问的是筛滤清芷园下人一事。福了一礼,这才点了头应答。 “清芷园里的已经按小姐的意思打整好了,只是那名单上的彩云、彩月和攒珠三人是在府里其他地方做事的,已经和夫人商量过了,等她们手头的事情交接清楚了便会来清芷园报道,估计还有个一两天的时间。” 那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是前世随她陪嫁到东宫的人,后来她成了皇后之后又随她进了景仁宫侍奉,也是出嫁前母亲精挑细选过的人,又经过了岁月和现实的考验,是值得信任的人。 虽然素婕知道重生过后许多事情都会和原本的轨迹相脱离,可她相信,事情会变,一个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所以她能够相信刘嬷嬷,能够相信暮雪,自然也能相信这些人! “这件事由你跟着,以后清芷园里的下人该怎么管还得交到你手里,我的标准你是知道的,衷心二字最为重要,但规矩也不能忘!” 刘嬷嬷点了点头,从柳叶柳心的下场就能看出小姐所在意的是什么。 “只是柳心柳叶原是您身边的大丫鬟,如今将她们二人放了出去,您身边便无大丫鬟可用了,您看是在现有的丫鬟里升几个还是任由夫人安排?” 刷下来的人都回禀了夫人,拿了卖身契,放出府去了,包括柳心柳叶二人。 第十七章 刘嬷嬷服侍素婕已久,多少猜得出些她的心思,也知道她对暮雪和晴霜二人青眼又加,但此事事关重大,还是需要问一问她究竟是何意思才好。 “暮雪、晴霜和冬月三个都提了一等丫鬟,我近身的事情仍旧交给她们,另外方才说的彩云三人也提了二等丫鬟,可以进屋侍奉,其余人嬷嬷看着办就好,只一点,该在什么岗位就在什么岗位,切莫乱了规矩!” 肖夫人管家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只是从前素婕除了读书和学习琴棋书画女红字帖之外也没有多少空余时间,遂也就不常过问院子里的事,有些人便以为可以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耍懒骨头,只要不被夫人发现就成,因此这清芷园一度成为整个定国公府里最为自在的一处,下人们都觉得这里的差事好当得很,由此也才养出了柳叶柳心这样散漫的“小姐丫鬟”,打不得,骂不得,做错了事情怕她心生怨怼还得好生哄着! 在她素婕的管辖范围内,哪能容许这样的害群之马生存! 素婕的嘱咐,刘嬷嬷都听了进去,一一点了头应是,心里也觉得高兴,这清芷园里的规矩总算是树起来了! 刘嬷嬷高高兴兴的领了差事下去,素婕却是由清芷园的调整想到了东宫,继而想起了前世成为太子妃之前的一些事。 如今已是一月下旬,明年开春,素霖凯旋归来之后还不到十天之内,皇上便会大病一场,而且自那之后,身体会越来越差,到了四月份,素贵妃将会借生辰之喜当众逼迫素元箴,让他最终同意将素婕许配给李凌,次年三月二十八完婚,而同年的四月初六,皇帝驾崩! 根她所知,自从李凌坐上太子之位后,素贵妃就一直在打她的主意,在打素家的主意,美名其曰要让后位掌控在素家手里,未来皇子之中也必须有流着素氏血液的!其实不过是怕李凌在动乱中皇位不保罢了! 而前世皇帝心里明知素贵妃此意,却迟迟不肯赐婚,直到后来众皇子蠢蠢欲动,缠绵病榻的皇上逼不得已了才写下赐婚圣旨,而且两人完婚不足十天,皇帝就驾崩了! 那么当时皇帝不肯赐婚,是在顾虑些什么呢? 素婕在心里嘀咕,是不是从皇帝的心病着手,会更有用一些? 她要是不想重复了前世的老路,就必须要在明年四月素贵妃生辰之前找到万全的对策! 是得好好想一想的。 ...... 素婕是大年初一被禁的足,入了二月也就该解禁了。 一夜和噩梦纠缠,第二天一早,仍旧是天将蒙蒙亮便撑着精神起了床,坐在妆台前时还打着哈欠,半闭了眼睛,由攒珠轻柔而又熟练的给她绾发。 攒珠是新进清芷园的丫鬟,原来在药阁做事,略微懂一点医理,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及时的拿出个主意,前世被夫人肖氏选中,做了她的陪嫁丫头之一,先进了东宫,后又入了景仁宫,话不多,但行事规矩,人也通透,颇得素婕青睐。 今生,素婕是下了誓不为后的决心的,前世的苦痛让她养成了不轻易信人的谨慎和小心,也只用得惯用过且衷心和规矩的人,因此让刘嬷嬷找了常嬷嬷,将攒珠调来了清芷园当差,由原来的药阁小丫头升做了二等丫鬟,与她同期进来的也升了二等丫鬟的,还有原先在前厅当差的彩云和彩月两人,这两人在前世也是陪她走到最后的,只是不知道在她死后赵顺将她们如何处置了。 不过,在没了皇后的庇护,又是罪后的心腹的情况下,料想结果也不会有好! 仔细的梳妆了一番,这才刚过卯时一刻,本来也算不得晚,可毕竟是年后第一次去给母亲请早安,宜早不宜迟,遂也就让刘嬷嬷拿上早已经抄好的经书和女戒,带了两个丫鬟往荇院去了,早膳也未来得及用。 荇院是夫人肖氏的院子,七尺院门上挂着一块边缘参差不齐的黄梨木所制匾额,上刻一个“荇”字,刷上黑漆,若不看后首这雕梁画栋的院子和院门口这块匾额的取材,凭借这随意的不规则状态,颇有种采菊东篱下的田园风情。 听说这匾额是素元箴亲手所刻,在夫人肖氏过门前一日亲手挂上,取诗经里“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之“荇”,意寓夫妻琴瑟和鸣、恩爱永久、一世长安! 这是一个美好的期盼,而这二十多年来也的确是如此过的。 刚二月,太阳起的晚些,这会儿晨雾弥漫,晨风里还带了几分寒意,素婕外头裹了件水蓝色的百花镶狐狸毛薄披风,及地的长度,又宽大,走路间倒也就瞧不见脚步移动了。加之自小礼仪学得好,又当了七年的后宫之主,行走间双手叠放于小腹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轻巧接近于无声,穿雾而过,像是飘来的一般,若没有后首跟着的几人,怕是多少会有些吓人的! 一路走到荇院门口,伸出手来刚欲扣响门扉,门便“哗啦”一下打了开来,从这声音和速度就能看得出开门的人颇用了些力气,似乎还有些急躁。 素婕和那开门的小厮均愣了愣,而她停在半空的手还为来得及收回来,便瞧见一人脚步匆匆的迎面而来,甚至有些三步并作两步的急躁,定睛一看,那不正是素元箴,素婕的父亲么? “父亲。” 赶忙侧身站朝一边,福了身子行礼。 素婕低垂着脑袋,急匆匆而来的素元箴原本是没有注意到这人是自己的掌上明珠的,直到她嘴里轻轻唤出那句“父亲”。 身形一愣,原本匆匆的脚步停了下来,侧头看着眼前这个性子沉静的女儿,眼神中交织着欢喜和苦痛,矛盾异常。 似乎他自己都没发现女儿从何时何地开始竟然变得这么沉静了。 “来给你母亲请安?身子好些了么?可用过早膳了?” 第十八章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身形虽然停住了,语气也缓和而温柔,可眼底还是有藏不住的急切,当然,这样的神情自然被起身抬头对上父亲眼眸的素婕瞧了个清清楚楚。 “父亲似乎遇到了急事?” 这是一个毫无疑问的问句,答案,她心里已有。 “不过是些杂事罢了,也算不得要紧事。”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同时敛了敛眼底的那一抹急色。 更显出事情的不对头来。 “时候尚早,晨雾还凉,你身体不好,快进去吧!” 素元箴这话,虽然掩饰了自己的心急,可却瞒不过聪明而又敏感的素婕,她装着不知道的样子,相信了父亲的话,点了头,又福了一礼道别。 一行人刚跨进院子,素元箴便再假装不住,转身匆匆的走了,而直到他走出几米远之后,早已经有所察觉的素婕这才停下了脚步,转身正巧就看见那消失在晨雾中的衣角。 眉头不动声色的皱了起来,半晌之后,轻轻招了招手,在刘嬷嬷身后的暮雪自觉的靠上前来,素婕附在她耳畔低语了两句,就见她点了头,低垂着脑袋朝后退去,紧接着转身离开,脚步轻巧,似乎自始至终她都未曾随侍在素婕身边一样。 而对于她的离开,同行之人无一人有多余的表情,至于素婕吩咐了她何事,更无一人觉得疑惑而多嘴。 这就起是经过整顿之后的清芷园下人,不得不说比之此前她的当甩手掌柜,不管不问来说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各司其职而又密不透风。 甚好! 像早前不动声色的皱眉一样,暮雪离开之后,素婕眼角眉梢的不快和愁思被敛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虽然不再清澈,自重生之后便不再清澈了,却也平静无波,像是她从未撞见过父亲神色匆匆的模样一样,也像她从未怀疑父亲所急之事与她有些丝丝缕缕联系一样! 荇院不像清芷园那样庭院较为空阔,只栽几丛花草,种几棵树那样简单,荇院里的抄手游廊是围着庭院修建而成的,或许那早已经不应该被叫做庭院了,更像是一个小型的花园,丛林掩映,假山矗立,大片大片的湘妃竹长势很好,或宽或窄的铺了鹅卵石的小路,弯弯绕绕,真正是曲径通幽处,和那参差不齐的黄梨木匾额有异曲同工之妙。 沿着抄手游廊朝里走去,鼻尖可以闻到淡淡的花香,掺杂在晨雾之中,钻进鼻腔,润润的,湿湿的,很是舒服。 和预料的一样,夫人肖氏已经起身,素婕走到正屋门前,常嬷嬷已经等候了有一阵子了,显然是早就有丫鬟进来通报过了,那么遇见素元箴之事她也应当知晓了? 瞧见她来,脸上带着七分笑,福了一礼,继而说到:“夫人正在梳洗,奴婢先领大小姐到厢房稍坐片刻,喝口热茶。” 常嬷嬷是夫人肖氏的陪嫁丫头,是肖家花了大功夫特地为长女培养的,在管理庶务方面很是能干。肖氏在嫁进定国公府之后,泰安太夫人便有意放权给她,而在次子战死沙场之后更是全部放手,将定国公交给了儿媳打理,自己只吃斋念佛,深居简出,也算是为唯一幸存的三子素元箴祈福积德。而这个时候,常嬷嬷在肖家受过的训便有了发挥之处,可以毫不吝啬的这样说,定国公府的繁荣昌盛、井然有序,常嬷嬷功不可没! 即便是素元箴,也不会轻易的给她脸色瞧,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夫人肖氏之故,可却也带了一个很好的头,使得常嬷嬷在国公府也很受尊敬。 若是重生之前的素婕,听见常嬷嬷这句话,铁定会乖巧的顺从了她的安排,去厢房喝着热茶等着母亲,可如今的素婕却大不相同了,因为此时的她已经能听出常嬷嬷的画外音了。 “原就想着过来服侍母亲起床的,今日这番还真是如愿了!” 素婕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说话的语气也甚是轻快,果真有几分小孩子如愿以偿的欢喜。常嬷嬷听后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她原就是如此期盼的,夫人与大小姐母女情深是件好事!遂侧身站朝一边,鞠了三分躬,素婕见此也就冲她微微颔首,之后便踏脚进去,除了刘嬷嬷之外,其余人均规矩的等候在了门外。 捧漱口水和洗脸盆等物的丫鬟从里出来,个个低着头,见进来一人,虽未看到她的脸,却也知道此人是大小姐,齐齐的福礼,又井然有序的退出去。 看来夫人肖氏已经净过脸了。 素婕在垂帘处站定,不等刘嬷嬷动作,常嬷嬷上前来亲自替她解下了披风,她手指轻轻扫了扫肩头,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可她总觉得带了些晨雾的水汽。继而才撩开帘子进了里间。 夫人肖氏刚在脸上涂了香膏,听见脚步声,遂转了个身过来,素婕行了跪拜大礼,这不仅是禁足之后的第一次请安,也算是新的一年中的第一次请安,她将其看得很重。 “起来吧。” 肖氏脸上抹了香膏,但尚未抹匀,脸微微向上仰着,只是垂了眼来看自己的女儿,性子好似又内敛沉稳了许多,心里不是不欣慰的,可说出口的话却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来。 穷养儿,富养女,但从不溺爱,也不会给她们过多的依靠,终归是锻炼出自强自立的精神来,好在如今看来,一双儿女的教育均是成功的。 想至此,肖氏一双眼更温柔了几分,嘴角也上划出一丝不送察觉的弧度,细看才知是春风得意的模样。 “听说你还抄了佛经让人送去了佛堂供奉?” 佛堂虽然在定国公府最深处,但因为历任国公乐善好施,尊崇神佛,加之太夫人常年礼佛的缘故,倒也不算寂寥。平日里她也会忙里偷闲抄一抄佛经,送去供奉,只是没想到女儿如此小的年纪也会主动行此事,并且还是在被她罚抄金刚经和女戒的期间。 第十九章 细想想,这事发生在半月前,将好是北定侯府的齐琦小姐缠绵病榻那段时间,如此可见,她待这位齐琦小姐当真不同! “过去一月,女儿心静了许多,写字也就快了起来,除了母亲交代的抄写之外,空余时间闲着无事便抄了几卷佛书,也可从中获益。” 肖氏知其话中之意,却并未做出任何反应,倒是转移了话题问到齐琦身上。 “早前听闻芸娘病了,以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你必然是心急的,如今可好些了?” “有梨落在她身边替她调理身子,倒是好的很快,如今已经无碍,还说了要应下二月二卫国公府贾小姐的踏青之邀呢!” 听见卫国公府的贾小姐,肖氏眼里闪过一抹不快,她不喜那些把她的掌上明珠当做垫脚石算计的人。 可有些事终归不好明说。何况她也想借贾佳玉之手来锤炼女儿一番。 十三岁,该长心了。 “二月二么?早去早回。” 肖氏不知道素婕其实对于贾佳玉是何德行早已经看得清楚,如今肯和她来往,不过是无聊之中找点乐趣罢了。 恰巧她对报仇很有兴趣。 “女儿知道了。” 小丫鬟动作熟练的将肖氏打理好,绾了螺髻,这是她常绾的发髻。 肖氏虽然已经是四十岁的妇人了,可这满头的秀发却是保养的极好,乌黑发亮,又长又浓密,不需要假发模子,绾任何的发髻都很是端庄大气,只是对绾发的丫头手艺要求比旁人高出许多。 素婕原本是坐在右后的胡凳上陪母亲说着话,见丫鬟绾好了头发,便站了起来,行至妆台前,接过丫鬟手中的发饰,亲手给母亲佩戴上,末了还簪了朵制作精细小巧的并蒂莲花。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父亲母亲之间的夫妻情分,真就羡煞旁人! 素婕嘴角笑意渐深,可眼底却不知不觉间浮现一抹悲凉,是两想对比之后的自哀,好在那痛只是一闪而过而已。 肖氏自然没有看见女儿一瞬间的不如意,从妆凳上站起,看了女儿的脸,柔声问到:“用过早膳了没?” 素婕伸手去,接过了母亲那原本要搭在常嬷嬷手上的手,虚牵着,听了这话,老实的回答到:“不曾,想着和母亲一起用。” 肖氏听后眼角微挑,她的女儿真是越发的懂事了,一点也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半晌后,忍了心里的感叹,回过神来,偏头看向身旁牵着自己手的女儿,说了句:“和奶奶一起用吧!” 这时两人已经走出了里间。 就这样,素婕和母亲又一同去了太夫人的雅阁,请过安后,顺带在那里用了早膳。 泰安太夫人已经有一个月不见自己这乖乖小孙女了,如今一睁眼就能看见她,心里很是高兴,吩咐下人准备了许多素婕平日里爱的吃食,硬生生的把简单的早膳给弄成了复杂的宴请似得!素婕知道祖母的心意,为了不让老人家担心,胃口小的她依旧是每一样菜色都动了筷子,最后还是夫人肖氏说了几句话,这才既帮她解了围,又没惹太夫人伤心,但即便如此也算得上是有史以来吃的最饱的一次了。 这头暮雪受了素婕吩咐之后便去了前院,因国公府历来家宅和睦、后宅安定,不是什么不得说的生死攸关的大事亦或是特意设计的惊喜之外,家人之间基本无甚不可告人的秘密存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也着实没有相瞒的必要。 加之府中人均知道暮雪是素婕的贴身,也算是心腹,平日里巴结讨好她还来不及呢,又怎会为了外人的事就得罪了她? 因此暮雪只朝门房稍加打听便知道了是谁人急寻国公爷,又问上几句原因,虽然被问者不知情,可也过不了多久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回来告知她了。只是暮雪前来回话时才得知素婕已然去了太夫人那儿,想了一想也只有跟了过去。 倒也没进去打扰祖孙三人,只规规矩的在雅阁外头那满树粉色的樱花下垂手站定,这个季节,正是落英缤纷,春风轻轻一佛,发髻、肩头便沾了几片轻飘飘的花瓣,还带了日出后未蒸发的晨露。 将过去不到一刻钟的时辰,便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就瞧见夫人肖氏携女儿素婕垮脚出了院子。 “给夫人请安。”上前去行了礼。 又稍稍转了身子,对着夫人肖氏身边的素婕,依旧是低垂着头,双手叠放在胸前,微躬了身子,不紧不慢的说到:“奴婢今早去取浆洗的衣服,发现原定于明日外出要带走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裙角处染上了杂色,许是浆洗的丫头不仔细所致,可那衣服是小姐先前亲自定下的,奴婢们不敢擅自做主换了样式,还请小姐尽快拿个主意,奴婢们好装箱笼。” 明天正好是二月二,是贾佳玉邀约各府小娘子踏青游玩的日子,因为要出城去,免不了要在别院住上一晚,因此带的东西就有些多了,丫鬟们早早地就已经开始装箱笼,吃的穿的用的,那一样不得仔细小心的准备着! 可尽管如此,素婕虽是个挑剔的人,但日常的衣装用品皆是上好,已是无可挑剔,也不会挑剔了的! 若真如暮雪所说,那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真穿不成了,换一件带上就行,又何需一大早的来次请命? 自从整顿过后,素婕身边留下的尽是些靠谱的会办事的人,这种小事自然用不着她再来操心了。 可既然暮雪都如此说了,那便是只拿这作为一个借口了。 这一意图,刚见着暮雪面的素婕便已经是心知肚明,夫人肖氏打理国公府中馈数十载,怎么就看不出这当中的所以然来? 只是女儿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好些事情也该提前给她经历的机会,所谓实践出真知,所以有些事情肖夫人并不想管。 不等素婕开口,夫人肖氏就抢先说了话。 第二十章 只见她移开了一直搭在女儿手背上的芊芊素手,转而从腰侧取下一方淡紫色纱巾,压了压额角,继而才开口说到:“既然是出去玩,那便真该去瞧一瞧,选件逞心如意的,也才配得上游玩的好心情。” 夫人肖氏说这话时的目光一开始并未落在女儿身上,而是由暮雪身上逐渐滑动过来的,语毕,刚好落在素婕平静得看不出一丝丝波澜当然也瞧不出心底是何情绪的眼眸里。 那双眼,是那么的熟悉,像极了她娘家的祖母,可又是那么的陌生,一点也不像她的掌上明珠! “是,那女儿先行告退了。” 素婕后退一步,规矩的福了礼,肖氏心中略显沉重的迈开步子朝荇院而去,脚步也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的飘飘忽忽。等母亲走了之后,素婕这才直起身子来,转而迈上了另一条同样铺了雕花白玉石板的小路。 国公府的家教,除了女戒之外,还教导女子要随时保持端庄的仪态、稳重的行为、优雅的言谈,因此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除了在太夫人面前会偶尔撒娇之外,她基本没有过调皮捣蛋的时候,更没有冲着母亲扭捏作态的时候! 这不是一种压抑,而是一种习惯,特别是在经历过七年的后宫生活之后,一切端庄稳重的动作仪态皆是浑然天成,信手拈来。 一个向东,一个朝西,两人背道而行,待彼此都瞧不见身影之后,暮雪才上前两步,同时跟在素婕身后的刘嬷嬷等人后退了两步,保持有一定的距离,这不是主仆间的隔阂,而是一种规矩,皇宫里的规矩。 “今早来找老爷的是东宫里的秦管事。” “太子殿下又闯什么大祸了?”暮雪刚一开口,素婕便接了嘴问道。 听闻此话,暮雪稍愣了一愣,像是被人突然打断之后有了片刻的失忆似得,随后回过神来才又回答道:“小姐说的没错,太子殿下这回确实是闯大祸了。” 素婕听后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 李凌坐上太子之位后闯的祸可不少,但从来都是一些小打小闹,根本不值一提罢了,像今日这样能让堂堂定国公素元箴露出如此紧张的模样来的却只有在他当上皇帝之后,真正成了九五之尊之后才出现过,但那也是屈指可数的。 至少在前世她还活着的时候是屈指可数的。 现如今的李凌虽然嚣张跋扈了些,目中无人了些,可他那到底是借着东宫太子的名头,借着他有皇帝老子这座靠山,借着他还有个国之栋梁的舅舅的扶持,借着有国公府百年的名声与威望撑腰…… 说到底,无非是狐假虎威罢了。 皇帝虽然宠爱李凌,可到底不如像对宣亲王李稷那般纯粹,李凌也知自己虽贵为储君,但在父亲心中并非是排第一位的儿子,因此时常要闹出一些动静来。 在素婕看来,他的这些小打小闹更像是故意调皮捣蛋来吸引长辈注意的孩子行为,像前世宣王爷所做的那等谋逆造反之事,他是万万没有胆子去做的! 因此这能让父亲神色匆匆的出去应对的,怕也只有是李凌他不顾自己的身份、不顾自己的家人而做出什么特别不靠谱的事情来了,并且这种行为很有可能会令他失宠于皇帝跟前! 例如,那些有损于皇家颜面但却对他来说同样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依照李凌的性子,莫不是涉及……情/色之事? 想至此,虽尚未得以查证,可素婕眼里依旧不由自主的便带了几分轻蔑之色,想起前世后宫里那些莺莺燕燕,这种鄙视就更强烈了几分! 暮雪回话时乃是俯首低头,自是没有瞧见她脸上的异样。只是听不见小姐的追问,便也就只有自己说下去了。 京城之中有个闻名天下的风月场所,名曰“芙香坊”,里头的姑娘均来自江南水乡之地,个个容貌俏丽、弱柳扶枝,或跳得一支绝世动人之舞,或弹得一手余音绕梁之乐,或唱得一嗓勾人魂魄之曲。 芙香坊的姑娘个个都是妖精般的存在,自芙香坊开业至今,圈钱无数的同时也毁了多少人的家庭,沦陷了多少原本的有志青年。 但芙香坊和其他的风月场所又有所不同,里头的姑娘们陪吃陪喝陪玩陪乐但不陪睡,也就是俗称的“卖艺不卖身”。 当然,这也只是传说中的。 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过了十五六便会安排有通房丫头伺候,只当是教导公子人事。但素贵妃不同,她是出自历来都秉承一夫一妻的定国公素家,从小就没见过“通房丫头”这种人物的存在,也是打心里鄙视这种塞通房丫头的行为,加之她本就属意自己的侄女素婕成为自己的儿媳妇,未来的皇后,按照素家的家教,虽不至于让李凌一生一世只有素婕一个女人,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也实在不现实,可在成婚之前,李凌的房里必须干净却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更何况素家尚未同意这门亲事,而皇帝对此也是闭口不提,就更该小心着才是! 李凌虽贵为太子,可毕竟还是个未到弱冠年纪的人,平日里素贵妃管的极其严厉,东宫里虽然有侍女,但鉴于素贵妃的雷霆手段和心狠手辣,至今倒也未有一人敢使那狐媚手段爬上李凌的床,所以他现在也还算是不经人事的少年,因此现如今他这喜好女色之事自然也就还没有多少表露出来,但早已经经历过一世的素婕心里对此却是一清二楚的。 李凌爱玩爱闹,自然一早就听闻了大名鼎鼎的芙香坊,虽然*****可一颗心也早已经被那传说中的妖精们给勾得不上不下、奇痒难耐了! 只是碍于东宫里有素贵妃的耳目,时时刻刻紧紧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所以他虽然三魂已被勾走了七魄,但到底也不敢轻举妄动。 从这一点来说,李凌还不是那等实在无脑之人。 第二十一章 且不说他是当朝太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官员,被人瞧见出入那种风月场所也是于名声有损的,重者还会丢了头上那顶乌纱帽! 可见对于聚众淫\\乐之事,历来不为正道所容! 可小猫挠心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空虚感和急迫感只会越发的厉害。 正所谓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李凌最终仍旧没能抵制住心里的好奇和向往,于昨天夜里偷偷的去了芙香坊,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去那种场所,事先也没做好万全的准备,不知道芙香坊的规矩,加之太子深刻入骨子里的那股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在享乐的过程中自然少不得要与人起了冲突,别人见他面皮白净,手无缚鸡之力,又是单枪匹马的,结果自然是被痛打了一顿,还被人脱得只剩中衣给丢出了芙香坊。 简直是奇耻大辱! 李凌乃是偷偷外出,一个随从也不曾跟着,又是去了芙香坊那种地方,自然是挨了打也不敢亮出自己的真身份来,终究只能自己拖着受伤的身子灰溜溜的回了东宫。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李凌被打得满身伤丢出去的时候好巧不巧就偏让御史台的于大人府里的一个管事瞧见了,而那管事也曾和他打过照面,自然是当场就认出了他来,却是没有明说,只匆匆的回了于府。 “据说于大人已经写了弹劾太子殿下的奏折,就等上朝时呈给圣上过目,秦管事就是为这事来的。” 素婕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诧异来,显然事情和她料想的差不了多少! 如今这还只是一个逛乐坊,前世他当上皇帝之后可是比这荒唐百倍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确实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李凌现如今虽然行事荒唐了些,但至少还知道害怕,知道素贵妃的脾气容不得这等丑事曝光,因此他为了不让自己身份暴露,宁愿挨了打也不亮出自己太子爷的身份令牌,在知道于大人写了弹劾奏折之后也会因为害怕而第一时间派人来求舅舅帮忙。 只是这事并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旁人或许素婕还不知道,可这大名鼎鼎的御史台大夫于大人,即便是身在深宅后院的她也是有所耳的! 暮雪口中的于大人名曰于淼,出自通州书香世家于家,此人虽为言官,却少了文官的圆滑世故,多了些武官的一丝不苟,凡事一板一眼,如此行事自然不免明里暗里的会得罪些人,可奈何当今皇帝看重他,就喜欢他这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刚正不阿,因此他虽时常吃些小苦头,可头上这顶乌纱帽和脑袋都一并护得好好的。 于淼此人牛心古怪,不进油盐,历来只要是被他盯上的人,若没得到应有的惩罚定然是不会轻易的放过,自入仕以来,一直就是这个脾气,也凭此将许多害群之马拉下了马。 于淼于江山社稷有功,最为人传唱的莫过于六年前扳倒孟津一事! 六年前,孟津尚任刑部尚书一职,是正正经经的二品大员,而于淼还没有坐到如今的御史大夫的位置上,只是个小小的五品下的御史中丞。 孟津历来霸道,抢占了京郊良田二百亩,原告只是一届草民,无权无势无钱,四处奔走呼号而找不到肯真正为其做主之人,最终反倒是被一小吏以刁民之名毒打而死! 这事不知怎么就传进了于淼的耳朵里,也正是因为如此,孟津才会被于淼给盯上。 俗话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天下太平了许久,这贪赃枉法之事不在少数,也早已经不足为奇了,可于淼在搜罗了证据之后却是下定了势必扳倒孟津的决心! 孟津出身前朝世家,家族传承了四百余年,裙带关系庞大而复杂,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顾及稳定,暂且还不想动孟家,因此对于孟津所做的许多事,即便他一直也都心知肚明,可只要不危机到李家的统治根基,也都装着聋哑,视若无睹。 于淼生性耿直,眼里只有忠臣与奸佞之分,哪里会顾及对方的家世背景,加之他本就不会像寻常官员一般热衷于揣摩帝心,皇帝的一个微笑、一个严肃,他是说不出来其中的内涵和深意的! 因此,于淼不仅无视他人的劝诫当庭弹劾了孟津,两人还在朝堂之上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于下朝之后数次遭受到孟津的威胁利诱,可这些均未动摇他要扳倒孟津的决心。 其实说起来两人私下里也没有什么仇怨,何况于淼的心性众人都心知肚明,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会与他结怨? 在其位谋其政,他死咬了孟津三个月,期间又查出了对方以往的不少劣迹来,以至于闹得民怨沸腾,后来终究还是惹怒了一直想要息事宁人的皇帝,数罪并发,将孟津贬为银州刺史,这可不只是正二品大员被贬为四品长官的问题,而是京官外放为地方官的问题! 可想而知,若是得不到皇帝的召回,孟津这前半生的努力奋斗皆是付诸东流了,一辈子都得在那穷乡僻壤里扎根,死后灵魂也难归故土。 自孟津外放之后,于淼的名声更盛,却仍旧兢兢业业,仍旧不与同僚私下来往,由此也很好的说明了于淼的天不怕地不怕精神,更表明了被他盯上之后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现如今李凌自己要死不活的策划了一场偷腥活动,不仅被打一顿以失败告终,更是亲手给于淼送去了自己的小辫子! 难怪父亲这一大早的脸色就如此难看。 “秦管事来的急,满头大汗的,老爷走时脸上的神情也不好,太子殿下这回恐怕是难逃一劫了!” 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暮雪不由得感叹了一句,素婕听后只是轻笑了一声。 “原也是他自作虐不可活,还偏要拉了素家下水!” 此话一出,暮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第二十二章 李凌乃是当今皇太子,身份超然贵重,这种大不敬之话可不太像是从教养良好的国公府大小姐口中说得出的!更何况再怎么说太子殿下也是大小姐的亲表兄,又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她说话竟也如此的不客气! 就在暮雪惊楞的同时,素婕也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来看了暮雪一眼,许是她在太夫人院外等了太久的缘故,发髻上落了些粉色的花瓣也不自知。 抬手轻轻的替她将落花弹去,末了,稳了稳团簇红桃的簪花,暮雪低着头,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弄。 能在事发之后火急火燎的差了东宫里的秦管事来寻求素元箴的帮助,可见他虽然庸碌无为,却是不是一个除了吃喝玩乐之外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早知于淼的难缠之处,心里也是真的害怕的。 “望井巷那边,你盯着些。” 暮雪诧然,抬头看向说话之人,恰巧就对上素婕不知何时看着自己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外露,可在那双眼里,暮雪却总觉得自己看见的是胸有成竹的自信,是龙飞九天的霸气! 望井巷,那是姜宅的所在,姜宅里住的,是两次夜潜清芷园的太子伴读姜毅! 大小姐没来由的就让她留意姜公子的动向究竟是何缘故? 难道大小姐怀疑太子殿下之事是有人从中作梗?而这人还是…… 暮雪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素婕嘴角轻蔑的勾了勾,眼里却是一面平静如水,并未解答暮雪的疑惑,反倒是转移了话题说到:“明日外出要带的衣服你拿主意就是。” “是。” 暮雪点头应下了,素婕满意的一笑,复又迈开脚步朝清芷园而去。 脚步悠悠,身形端得笔直,只是心境已不似早前那般罢了! 李凌的本事和胆量她是知道的,芙香坊之事不像是他能够做的出来的!再说了,世上怎么就会有如此凑巧之事,偏生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遇上了于府的管事?哪家的管事大半夜不睡觉会在街上瞎溜达?更何况城里还有宵禁呢! 素婕是恨李凌,也想要替前世的自己和孩子报仇,可同时她也明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如今的李凌和素家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未必俱荣,但一损必定俱损! 为了一个渣男,赔上生她养她的母家,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她可不会做! 再说了,她与李凌之间有的何止是深仇大恨,若不能亲自报仇,怎能雪恨?怎能对得起那些因她而死之人?怎能对得起她的霁儿? 所以,这个时候李凌绝对不能出事,即便他今生要死,也得是死在她的手上才行! 素婕脚步不停,一双黑葡萄似得美眸却是不自觉的微眯起来,两条远山似得的眉毛也蹙在一了起。 太阳悄然爬上山头,弥漫的晨雾早已经散了开来,叶片上晶莹的露珠也都一点点蒸发不见,原本该是温暖起来了,可尾随在素婕身后的暮雪等人却突然间觉得周身寒意四起,像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一阵阴风似得! 打了个哆嗦,拢了拢衣襟,一抬头,素婕已经走远,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贾佳玉将宴会的地点定在了城南十里外的云台山上那座出了名的浣云山庄里,从家出发前往,至少也得花费一个时辰才能到达山脚。 素婕虽然答应了前往赴宴,但心底到底对于贾佳玉此人还是十分不喜的,也不想过分的给她脸上贴金,因此卯时三刻起的床,收拾打扮了一番,用了早膳,又静心写了一贴字,生生拖到了巳时一刻才出了门,路上又吩咐赶车的婆子不用着急,悠悠走,算的是一路赏着春景去的云台山,到山脚时已经将午时了。 云台山高耸入云,而那浣云山庄就坐落在云台山山腰之上,从底修了两人宽的石阶上山,蜿蜒曲折,据说足有九百九十九级,取好日子长长久久之意。 马车刚停稳,暮雪便前去问了山脚轿夫歇脚处看门的婆子。 山脚有一间茅草屋,屋子不大,延伸出来的屋檐下放了一张大桌,上头摆了个掉了瓷的大茶壶,还有一摞黑陶碗,而那看门的婆子就坐在桌边,听见马车驶来的声响,已然站起了身,拉长了脖子望着,又见随车的一个小丫鬟打扮的姑娘朝自己走来,于是也不由自主的朝前走了两步。 这婆子长得膀大腰圆,看起来是个卖力气的壮妇,手里却拿了个绣花绷子,另一只手还捏了颗极细的绣花针,很不和谐的模样。 女人看了看朝自己走来的暮雪,又瞧了瞧不远处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素婕,这装扮,这排场,看得出来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她一个山野村妇,随丈夫在这云台山脚卖个脚力谋生,见过的贵人虽多,却也只知道对方身家不菲,又哪里能看得出对方是何身份? 可瞧着这人气质虽好,衣着首饰却稍稍显素雅,即便出身再好,能有早前来过的卫国公府千金还好? 看门的婆子自己在心里嘀咕了一阵,也迎了上去。 “哎哟,贵人来的真是不凑巧,今日那卫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在浣云山庄设宴,来的都是些名门望族,这轿夫都被贾大小姐给雇完了,说是晚间才会下山来,这不刚走了小半个时辰,贵人若是真想要上山,怕只有自己走着上去咯!” 听了暮雪的询问之后,女人赔了笑的解释了一通,语气中满满都是对贾佳玉的羡慕与崇敬,也难掩兴奋与激动,毕竟能如此大手笔,一次性给出高价雇佣了所有轿夫,这样的客人不是天天都有的! 那婆子说话的声音并不小,素婕自然也听到了,她抬头望了一眼那一级级像是通向天宫的石阶,不禁轻声的笑了,无论如何,她自然是不会一阶阶走上去的。 贾佳玉想给她难堪,可见是打错了算盘! “那浣云山庄也不是什么必去之地,相对来说,我对春耕更感兴趣些!” 第二十三章 云台山脚便是一片农田,分割成方方正正的几块,有农户正弯腰低头在劳作,素婕鲜少能瞧见这样的情景,心里自然多了几分好奇。方才在马车上时便透过窗口朝外看了一路,如今真就想近距离的瞧一瞧,春耕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 因此不等暮雪回话,她便率先开了口。 今日出来,她本是想在别院住上一两天的,因此跟她出来的丫鬟也不少,除了几个粗使的丫头之外,一等丫鬟暮雪和晴霜,二等丫鬟彩云和彩月,她均带在了身边。这些丫鬟们也都是知道小姐对卫国公府的贾小姐是个什么态度的,今日一行本就不大舒心,现如今听闻小姐不上山去给自己心里找不痛快之后,个个都松了一口气,人也活泼了起来,纷纷开始准备一会儿要用的东西。 …… “二月二,龙抬头,天子耕地臣赶牛;正宫娘娘来送饭,当朝大臣把种丢。春耕夏耘率天下,五谷丰登太平秋!” 到了当代,二月二之日天子率领百官下地劳作的习俗早已经成了诗歌里传唱的历史,可即便如此,二月二在农户心中依旧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春耕始,劳作忙,田间地头把种播,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把种子一把希望,都祈求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素婕两世为人,可这脚却还从未踩进过农田,真真是想去看一看的。 吩咐一个小丫鬟上山去知会了一声,免得让贾佳玉说她言而无信,再败坏了素府的名声。定国公府的马车便朝那方方正正的农田而去。 山脚田边有一条并不算宽敞的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并不好走,摇来摇去像是要翻车了似得!一路上赶车的婆子都提着一颗心,生怕一不留神伤着了车里的千金之躯。 一炷香之后,素婕叫停了车,由暮雪和晴霜扶着下来,瞧了瞧那路面上除了坑洼之外还有密密麻麻的动物蹄子印,又见不远处的农田里有牛,便令赶车的婆子将马车赶回去停在云台山脚的石阶旁,那有一块宽敞的平地,应该是浣云山庄的经营者特意为客人停放马车而开辟出来的。 将车停去那儿,确实是妨碍不了农耕的牛过路了,可素婕也只好步行而进。 前一夜刚下过雨的缘故,这坑坑洼洼的土路便有些泥泞,路面上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塘,在素婕这种见惯了铺了石板的平整路面的人来说,也算是一桩新鲜事,只不过走在上头,鞋帮和裙角上总免不了要沾上些烂泥,好在她一心落在了田里劳作的农户身上,倒是并不十分在意这些细节。 主子没有出声,这跟着的一群小丫鬟也不敢随意抱怨,硬了头皮恭恭谨谨的跟在她身后,暮雪与晴霜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防备着,就怕素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给摔着了! 离大路不远的田间有一座简陋的茅草亭,想必是农户休息的场所,这一路素婕确实走的累了,见了这茅草亭,她倒也不嫌弃,吩咐了一声,便朝那亭子而去。联通的田埂比较窄,只容得下一人而过,彩云率先领了三个丫头前去打整,素婕而后出发,待她进亭子的时候,木头所制作的长凳已经被打扫干净,上头铺了厚厚的软垫,中间一张有些残破的小桌上也没了灰尘,干净的桌面放了精致的碧玉茶具,看起来与周遭情景有些格格不入。 “哞~” 不时的有牛叫声传进耳里,素婕便定定的望着那拉犁的牛以及那赶牛的人,随行的丫头中有家生子,从小便长在素家,同素婕一样,是没见过农耕的,此时也拉长了脖子望着那拉了爬犁艰难行走的老牛,很是惊奇的模样。 谁都没有注意到亭外突然间多了一人。 “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得素小姐赏口水喝?” 素婕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习惯走神的人,虽然自从有了前世的记忆为羁绊之后,时不时也会触景生情,感伤个一时半刻的,但绝对不至于到如今这样,有人走到身边了还全然没有丝毫察觉的地步! 再怎么觉得不可思议,但事情就是这么确确实实的发生了,而她也确实没有丝毫的察觉。 站在她身后的暮雪和晴霜两人可就没有自家主子那么平静了,具是惊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出这座破亭子去。 可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住的不只有素婕一人。 然而始作俑者却像是全然没发现自己像个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此地颇有些不合俗礼一般,只微微一笑,继而抱拳恭了身子,复又问了一遍:“不知在下可有这个荣幸得素小姐赏口水喝?” 现下,素婕这才像是恍过神来一般,凝视着姜毅的双眸也逐渐的有了光亮,瞧他那恭谨的模样,倒也不觉得有被冒犯的感觉,心里也就不会觉得不舒服了。 挑了挑眉,下一秒即收回了所有的诧异,脸上又恢复了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 她一贯如此,恰到好处的端庄,让人心有不安,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杯粗茶罢了,只要姜公子不嫌弃。” 说罢,招了招手,晴霜平复了心情,上前来烫了个杯子,给姜毅奉了茶,他接过,朝素婕拱手一拜,道了句谢,素婕微微颔首,并未言语,只摆过头去,目光再一次落到了不远处那拉着爬犁的老牛身上。 姜毅见此,兀自松了口气,虽没得到邀请,却依旧在另一个还算是保存完好些的木凳上坐了,也未说话,捧在手里的茶也未曾喝一口,表面上看着目光同样落在了素婕所注视的那头牛身上。 暮雪和晴霜知趣的领了彩云彩月两个丫头轻悄悄地退了出去,分站在亭外两条并不算宽的田埂上,由此,亭中便就只余下了素婕和姜毅两人。 二人谁也不曾开口打破这亭中的静默,却也并不觉得如此会有多少尴尬。 像两个交往多年的好友。 第二十四章 于素婕而言,活了两世,对人世间的太多事情都已然看得很淡,况且两人行的端坐得正,又并非牵扯到什么贞洁清白之事,确实不值得纠结。而于姜毅而言,能这样坐在她的身边,眼睛里有她的侧颜,耳朵里有她的呼吸,鼻腔里有她的体香,便已经算是最好的时光了。 静谧且美好。 实则,自姜毅记事起,他的梦境里就总会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锦衣华服,却始终背对着他,连偶尔有的一个侧颜,也是模糊不清的。他只知道,梦境中的自己对这个女子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很强烈、很炙热,却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掩藏起来,只因他虽有一片真心,可她却是个有夫之妇,而且她的这个夫君,偏偏是那站在权利顶端的男人! 这样奇怪的梦境延续了十六年,也困扰了他十六年! 他原以为梦中的天子会是当今的皇上,所以,在知道皇帝有意召他进京,当作制衡父亲的质子时,他多少有些激动,好言劝服了暴跳如雷的父亲,并且在皇帝正式下旨之后欣然前往,两年来,一直想方设法的在后宫中寻找打探,却始终寻不到有梦中女子的那般神韵的人。 常陪在太子李凌身边,时不时地总能听到他提起那位长在定国公府里的名叫素婕的表妹,乖巧、温顺、懂礼、博学,刚开始不以为然,毕竟在他看来,李凌口中的女子,世上一抓一大把,除了身世背景不同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直到那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随李凌去了国公府,见着了那位李凌口中常常念叨的素婕表妹。 那一瞬,他竟然恍如雷劈一般动弹不得! 那是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却无比的熟悉! 像是相伴了一辈子的好友重逢一样。 只那一面,姜毅便几乎已经认定了素婕就是他梦里常出现的女子,但尽管他聪明至此,也不会知道,她是他前世牺牲一切求来的缘分,更不会想到,是他送她回到了过去,也就是现在。 笼统四次见面,一次秘密的帮忙,若换做别人,怕是还处在只记住了双方名字的阶段,可对于姜毅来说,却像是守护了一辈子一般,止不住的会对她好,后来,终有一日,再做梦时,他看清了她的脸,与他先前认定的一样,确实是素婕拥有的这张脸! 李凌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自然也就是那站在权利之巅的王,可笑这两年来,他大部分时间陪在他的身边,却从未将他与梦里那位至尊王者联系在一起! 梦里的素婕会冲他笑,会冲他发怒,但不管作何表情,只眉间那一抹淡淡的哀愁,总是挥之不去。 看得人心揪着疼。 …… 哞~哞~ 老牛的叫声,把姜毅的神魂唤了回来,散开来的回忆渐渐的被收拾了起来,自己不情不愿的钻进了箱子里,尘封住。 佛说,缘起因果,缘定三生,姜毅不知道自己和素婕的缘分是否有三生,也不知两人之缘究竟起于何种因果,缘来缘去,缘聚缘散,皆是天命罢了。 而他,是顺应天命,还是逆天而行,只能走一步瞧一步了。 只见他终于将一直握在手中的茶杯凑到了唇畔,咂了一口,这茶不知何时已经凉透了,他倒也不在意,又一口,这次饮下了大半。 “过两天我要回一趟甘肃,我瞧你气色不大好,就让梨落在你身边服侍吧!” 他的语气未免太过熟稔,素婕心中一颤,确仍旧目不斜视,薄唇轻启,问了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接受你的人留在我身边呢?” 她对人不大信任,是因为命中将受的背叛太多了么? 姜毅心中一紧,面上却是没有丝毫的泄露,只装着没听见似得,继续说到:“梨落师承前朝国医徐国宏之孙徐冰,徐冰的医仙之名想必你也是听说过的,她的医术,你大可放心的。” 这个素婕自然知道,否则也不会在芸娘生病之时请了他来帮忙。 虽然不懂为什么姜毅要将梨落留在她的身边,但还是默认了他的提议。 或许真的只是如他所说,她的气色不佳。 亦或者是她想借她之名来抬举抬举梨落? 定国公府的名声,毕竟非比寻常。梨落有徐冰这样的老师,又进过定国公府服侍,这样的背景,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哪里,都会让人另眼相看上几分的。 素婕并未发现,她终究还是习惯了他的关心。 至此话灭。 远处两个小孩子结伴而来,大约五六岁的模样,手中提了个竹筐并着一个黝黑的陶罐,走的并不那么顺畅,有些东倒西歪的,瞧见田埂上站着的暮雪等人便站住了脚步,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看着她们,许是因为她们挡了他俩的去路。 暮雪忙领着彩云让了开来,那俩娃娃却依旧不为所动。 不知怎么,看似十分专心看着春耕的素婕却是注意到了这一幕,转头看了那穿着补丁灰布衣的小孩儿,先是一愣,旋即和蔼的冲他们招了招手。 两个小孩儿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儿,这才迈开步子朝亭子走来。 望着这两个孩子,素婕突然间就想起了自己那死去的可怜孩儿。霁儿自小养的精细,个子比同龄孩子要高出一截儿来,他若活着,也该有这般高了吧。 不知不觉中眼眶有些湿润了,情不自禁的便伸出了手去,想要抚上孩子那稚嫩的面庞,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却终究是吓到了胆小的他们,见两人都往后缩了缩,甚至还有些瑟瑟发抖的身躯以及那怯生生的可怜模样,素婕心里一紧,有些心慌的急忙拉出一抹笑容来,同时略有些伤感的收回了手。 那模样,活像个做了错事也受了伤的孩子。倒是姜毅不曾见过的模样。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呀?”忍着鼻尖的酸楚,平整了情绪,温和的问了这么一句。 “娘让我们来给爹爹送茶饭。” 两小孩沉默了一会儿,较大一些的男孩子抬了头瞧了她一眼,喏喏的回答到。 第二十五章 “我可以看看你那篮子里装的什么吗?”也不是好奇,只是单纯的想要同这两个孩子多说说话而已。 “嗯……可以。” 提着篮子的小孩犹豫了一下,随后才将手中的篮子往前递了递,素婕没让暮雪动手,自己掀开了上头盖着的打了补丁的蓝花布,几个杂粮窝头和两张大饼映入眼帘。 另一个抱着黑陶罐的小孩见素婕望着他家的窝头,有些担心的开口问到:“漂亮姐姐是饿了么?” 这是娘给爹爹做的饭,将够爹爹吃的,若是分给这个漂亮姐姐一个,爹会不会挨饿?可母亲常常教导他们要助人为乐,若是这姐姐真饿了呢? 两个小孩在心里盘算着,该不该给这漂亮姐姐一个窝头?可看她们这么多人,一个窝头够吃吗? 小孩儿纠结得连眉头都皱了起来,素婕一瞧便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嘴角不自觉的溢出一丝真心的欢笑来。 当真是可爱! “姐姐不饿。” 听了这话,那俩孩子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素婕见了,嘴角的笑容也不免更深了一些。 招了暮雪过来,让她将带着的吃食拿了大半出来,又令彩云和彩月两人接过孩子手中的东西,帮着两小孩一同送去给他们的爹爹。 俩孩子先是不肯接受她的赠与,说母亲教过不可白拿了别人的东西,素婕一番劝说未果,只得要了他们一个窝头。 “好了,我拿了你们一个窝头,这就不算白拿了!” 两个孩子很是高兴,终于冲素婕露出了笑容,之前的害怕也不见了大半,许是觉得她不是个坏人吧! 素婕也是笑了,目送俩孩子走远,这才回过头来,望着手中那窝头。 他们确实可爱,大抵天下的孩童都是这般的吧。 可却不像她的霁儿! 终究这世上再无一人与她的孩子相像。 眼里渐渐染上了层忧伤,嘴角的笑也逐渐的不见了踪影。 在姜毅的梦中,素婕前世的绝大部分经历都像皮影戏一般演过,因此他知道素婕也会有这么大一个儿子,现如今瞧见她眼中的神情,倒和梦中孩子死后的她有几分相似了,莫不是这情绪会提前出现不成? 现如今的姜毅尚且不知道他梦中一直出现的是素婕的前世遭遇而非今生命运,也不知道眼前的素婕并不真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只当自己像是许多修道真人一般,有幸得了上天的馈赠,能窥知以后将发生的事情。 想起小时听妇人们说起过,上天是悲悯众生的,给每个人都赐了一个守护神,因此他便也果断的将自己当成了素婕的守护神,当做是长生天派来帮素婕化解这一世劫难的人了。 回想起自小到大的那些梦境,再看向素婕的眼神中除了同情之外更多了些怜爱。 或许,两人间的熟悉感就是这么而来的。 “你喜欢小孩子?” 听闻这般问话,素婕苦笑一声,想起前世的种种,微叹了口气,轻声说到:“可惜没什么孩子缘。” 前世便没有孩子缘,今生得了上天给的这么大一个恩赐,料想就更没有孩子缘了。 她心知肚明,长生天也并不总是一味地馈赠的。 好在前世她便堪破了红尘俗世,今生除了避免前世的悲剧以及替前世的自己讨要一个公道之外,再无旁的什么欲望,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她有过霁儿,这就够了。 低着头看了半晌的袖花,想通了许多,这才勉强敛起了心中的悲情,再抬头看向姜毅时,脸上又恢复了从前那恰到好处的微笑,眼底也如一汪死潭般宁静无波。 “皇上准你回去了?” 许是怕他继续孩子这个问题,素婕转移了话题。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可姜毅却是心知肚明的。 到底他的话,她并不是全然的无视。 这是不是说明,在她素家大小姐的眼中,他也并非是那低到尘埃里去的人?姜毅从不是那种妄自菲薄的人,但在素婕面前,他的这点身家,的确是比之不上的。 一扫之前的阴霾,这心底突然间涌现出几分小雀跃来。 “现下太子被禁足思过,父亲又传了书信来说家中有事,想来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朝皇帝告个假也不难。” 李凌夜游芙香坊被打一事有了于淼盯着,自然是不会轻易的被素贵妃和素元箴这两兄妹给压了下去,皇帝虽然怒其不争,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又是早已经立下了的无可争议的储君,甚至为了李凌的太子之位能够坐稳,他把最喜欢的四儿子都分封出京城了,若说严惩,也是狠不下去心的! 最关键的还是,皇帝的身体早已经不如从前康健,怕他自己也知此时并非易储之时。 李凌这桩破事虽然被于淼咬得紧,但好在李凌虽然去了那芙香坊,也进了其中,却并未得已抱得美人在怀,甚至还遭了一顿毒打,如今尚且躺在床上下不来呢! 朝堂之上,于淼只一个劲的强调说太子疏于管教,以致三观不正、主次不分,长此以往于江山社稷无用,当改其脾性,严加管教,却是一个字不提具体该如何处置。 李凌倒也听话,遵从素元箴的教导,在朝堂之上认错态度极为良好,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甚至下朝后还拖着浑身的伤在泰民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以致于直接昏了过去,还是被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差人送回了东宫,请了张老太医去照看着。 如此一来,算是自己给自己找了台阶下,也给皇帝找了台阶下。 老皇帝舐犊情深,既然儿子的所作所为并未酿成什么大错,而且如此认错态度也已经能堵的住朝堂上的悠悠之口,此事倒也不难办了,便直接下了旨,将太子禁足东宫,令其面壁思过,半年而不得出! 旁人皆看得出皇帝这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自然也就不再争论,纷纷称赞圣上慈爱英明,而出乎人意料的是,一向嫉恶如仇的于淼竟然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芙香坊一事便如此了了。 第二十六章 结合方才姜毅所说,再加上素婕对他的了解,她只肖稍动一动脑筋,便能将事情的因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真真是应了那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任谁能猜到刚正不阿、油盐不进的于大人竟然也有追崇之人!” 甚至还改了脾性! “素小姐谬赞了”,姜毅并未否认,也未装傻,反而拢手一笑。 “追崇倒是谈不上,只不过是在下多年前偶然瞧见一群人追杀于大人一个,觉得不大公平,便忍不住出手相救了,事后才知在下的一时热心竟让自己成了于大人的救命恩人。” 听此,素婕笑了。 他手里有多少能人不是因他的“一时热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来的?且不说于淼,只梨落和常远,哪一个不是在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 这热心相助还总能遇到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也是难得! “想来我凌表哥待你也不薄,你竟也下的去手?” 素婕一双美眸盯着对面而坐的男子,嘴角的三分微笑也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不是怒目而视,却胜似怒目而视,真就有一副问罪的架势。 若是旁人,定然会被这极强大的气场震给慑住,虽不至于吓破了胆,可说话必然是会结巴了的。 但姜毅偏就是那二般人,对于她这幅问责的模样,也只咧嘴一笑,轻巧的回了一句:“事急从权,各取所需罢了,若不如此,怎能断了他的念想?” 既然已经确定了素婕就是那在他梦里活了十六年的女子,那么现如今已自诩是她未来夫君的李凌便是那站在权利顶端的人无疑了。 李凌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女色毫无抵抗能力!既然上天赐给他不同寻常的能力,让他得以看到了素婕嫁进皇家为后之后的悲惨人生,他自然是要想方设法阻止的。可历来男婚女嫁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素婕再得素家人宠爱,面对权利,面对素贵妃,在李凌并没有什么致命缺点的情况下,素元箴也难得说声不! 可若是素家一早就看穿了李凌的本性呢?难道还会将家中唯一的女儿往火坑里推不成? 素家历来美名在外,素元箴的品质也确实值得称赞和仰慕,他何不赌上一赌? 身为守护神,他还算得上是尽职尽责的。 姜毅倒也没有要瞒着素婕的意思,直接就说了出来。而在这两人之间,也确实是没什么值得隐瞒的。 其实素婕在得知李凌出事的时候就猜到了这背后会有姜毅的插手,也想过他是不是想借此机会铲除李凌。她说过,李凌要死也只能死在她的手里,若姜毅真是想借于淼之手将李凌逼入绝境,她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可如今事情却与自己相猜的一半对一半错,她也就不想插手了。 给李凌苦头吃,可以,只要不连累素家就成! 而这事也的确没有连累素家。 不过姜毅这和前世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还是有些渗人的,只不过是想有个借口回甘肃一趟,竟也能对平日里待他不错的李凌下此狠手,打成那个样子,当真是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的! 以后不能和此人走的太近,也不可结怨! 素婕在心里头暗暗的想。 既然从未有过要难为他的念头,那自然方才故意做出的压迫姿态未该收起来了。 临危而不乱,姜毅确实是个人物,这个她不曾否认过,方才那样,也只不过是想看一看十六岁的他是否也如此罢了! “方才你说令尊传了信来要你回家一趟?” 前世胡干达将姜涛逼得走投无路,最终甘愿伏低做小,写了折子自请让出甘肃总兵的位置,素婕虽然并不清楚姜涛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支撑不住的,可倒也能确定并没有这么早!难不成是胡干达按捺不住,将狐狸尾巴给露出来了? 素婕只觉得重生一世,似乎有些事情,有些人已经不在原来的轨迹上了。因此她在问这话的时候,也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何等自然而熟稔的语气,而听这话的姜毅却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诧。 这本是他的家事,旁人自然无权过问,也不必过问,素婕生在定国公府,家教良好,规矩更是烂熟于心,何事该做,何话该说,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可方才,她确是问了不该问的话,也貌似并未有任何的尴尬! 早前那觉得自己在对方心里是拥有一席之地的念头再一次浮上心头,心中恍然间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似惊似喜。 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便想敞开心扉同她说上一说。 “甘肃向来是兵家聚集之地,也一向鱼龙混杂,时不时总有几条鱼错把自己当成了龙,想要一飞冲天!” 胡干达虽然不如姜涛老谋深算,胡家军也不如姜家军厉害,可最后人胡干达不也夺了甘肃老大的名头吗? 这种话,也就只有姜毅这种天生的煞神枭雄能够说的如此心安理得! 素婕忍不住腹诽了一阵。 龙虽出自远古神话,被用作部落图腾,可演变至今早已经成了百姓心目中的天地共主,因此历朝历代的皇帝才有着真龙天子之称。任那胡干达再怎么厉害,姜家再怎么势大,这天下还是李家的天下,这龙自然也就只有李家一脉! 素婕免不了要在心里嘀咕几句,不知是姜毅此人是太过骄傲自大,还是看她不上,竟也敢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将自家比作主导甘肃这一片天地的龙,这般大的胆子,究竟是从何而来? “甘肃确实是个天下豪杰聚集之地,只不过姜公子怕是自在惯了乃至于一时忘了,这数百年来,皇族李家才乃九州四海之主、真龙之身,旁的再怎么能蹦哒,也不过是那野长的小蛇罢了!” 说如此一番话,倒是谈不上刻板更别说动怒,不过是想压一压他嚣张的气焰,也给他长一长记性罢了! 第二十七章 毕竟活在这样一个王者为尊的天下,像姜毅这般的年少轻狂,久而久之可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加之皇帝的多疑和姜涛的势大,他这样下去,迟早是要栽跟头的!借此提点他一番也是好的。 那姜毅也倒识趣,听了她这话后,不仅没有替自己做任何的狡辩,反倒是立刻就放正了态度,也恭谨了许多。 就在素婕端了玉杯而起的同时,姜毅站起身来,佝偻着身子,双手抱拳行礼,一副文人的样子,道了句歉:“素小姐说的对,是在下一时口无遮拦,鲁莽了,还请您莫要放在心上!” 如此还真和素婕记忆中的那个驰骋沙场提剑杀敌的煞星不大一样。 模样是道歉无疑,语气也不似先前说胡干达那般嚣张,只是素婕总觉得这并非他真实所想,而且这话里话外的,恍若还能听出几分嘲笑来! 想至此,她这眼里没知觉的更多了几分凌厉,可随即转念一想,自己好歹也是活了两世的人了,前世又过得那般的惨淡,也算得上是看淡了一切,红尘名利皆已不放在心上,又何苦与他这一年少轻狂的小青年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这天下是谁的天下,与她又有何干?她只要大仇得报,保得素家,保得齐琦一世安好就够了。 如此一想,这面上不自觉的也就带了几分轻笑,化为浑然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只顾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就连面对姜毅的道歉也未侧目一下,只抬了抬手,示意他此事已过,不必再多话。 姜毅是个煞神,这一点她前世便已知道,索性今生只要不嫁入皇家便不用与他打交道了,倒也算得上是一种慰藉。 抬眼望着亭外田间地头忙碌的农户,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有各大权势间争权夺利的勾心斗角,不需要那周游于皇族与本家之间的七窍玲珑心,自然也不用再背负那诸多的荣誉和包袱。 得天垂怜,收成颇丰,日子便可以过得滋润些;天不作美,收成潦倒,日子也就过得紧巴些。成日里无非是忙一忙地里的活计,和邻里乡亲互帮互助唠唠嗑,倒也没有这诸多的提心吊胆和委曲求全,委实是一个自在的活法! 若得上天的眷顾,她得以摆脱上一世的命运,有这一亩三分地,守着一座茅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余生短短数十载,活的简单自在,倒也不枉此生重来一遍了! 素婕心中不知不觉间竟有了这许多向往之意,一时更添了几分斗志! 姜毅也不是那等没有眼力劲的人,虽未得到素婕的回话,却也知她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并不真就以此作为他的小辫子,日后参他一本。 说起来两人也不过见了寥寥数面,他就如此的信任于她,以至于敢在她面前如此的口无遮拦,不论是方才谈论胡干达,还是早前承认对太子李凌的算计,他竟从未想过要对她含糊过去! 或许是因为梦中十六载,她是何脾性,他比谁都清楚不过! 常远和曹鑫有时会出言调侃他几句,说他怕是瞧上这定国公府的千金大小姐了,每每听到这话,他也只是一笑而过,从未细细想过其中缘由。 看似不在意,其实他心中清楚,并不是真的不在乎,而是鬼使神差的不打算开口否认! 难不成,正如常远和曹鑫所玩笑的那样,他看上素婕了? 姜毅微微蹙起了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在素婕正对春耕兴趣盎然,伺候的丫鬟们又都候在亭子外,也就没人发现他这一门心思早已经飞远。 直到半炷香过后,安静了许久的亭子才终于能听得一阵说话声,姜毅回神,随素婕从农户身上收回的目光一齐瞧去,原来是方才送那两孩子而去的彩云和彩月回来了。 “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两个丫鬟福了福身子,规矩的应了一句。 “本来那伯伯说要亲自过来谢小姐的恩赏,奴婢们猜想小姐并不拘泥于这一谢,便给挡了回去。” 素婕朝两人来的方向瞧了一眼,远处的田埂上真就有一位披着蓑衣卷着裤腿的大伯,手里拿着一顶斗笠,身旁还站着两个小儿,正笑呵呵的望着她这个方向,想来便是彩云嘴里说的那位农户了。 “原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委实谈不上恩赏,收拾东西走吧!”她这模样实在太引人瞩目,久留不妥。 嘴里一边吩咐,一边搭手由暮雪扶着站起身来,坐的久了,这身上不免有些酸痛,稍活动了活动,待临走时朝那田埂上站着的农户微微福了身子,以示对方的谢意她已知晓,这才出了这破陋的亭子。丫鬟们收了茶具软垫紧随其后,姜毅瞧了瞧远处那农户,又瞧了瞧这边走了的素婕,轻轻一笑,她这一举一动,端庄大气、自然流畅,倒是和他梦中的皇后娘娘有些重合了。 只不过眼前的这一位相比梦里的那位来说,周身少了许多的忧郁和失落,倒是多了些豁达与坚韧! 更值得人尊敬了。 如此,他定是要好好守护才不算违了天命的。 “小姐,那姜公子并未跟上来。” 回到大道上,听掺着自己的暮雪说了这么一句,素婕回头一望,果真不见了姜毅的身影,再看看四周,依旧不见一丁点存在的痕迹,好似他就从未出现过一般! 来无影去无踪,倒也是个神奇的人物。 还未有人去请,定国公府的车夫便架了马车缓缓而来,素婕瞧着车里还有个人,想来也是个熟悉的,否则也坐不上她的马车,更使唤不了她的人。 “应该是齐琦小姐。” 晴霜也瞧见了那人影,估摸着说了这么一句,等马车走近一些后,众人仔细一瞧,那撩开车帘子,露出大半个脑袋来的不是齐琦又是谁? 一月不见,她这病了一场,非但没有形容枯槁,反倒将她养的珠圆玉润,肤色也比早前更加的白里透红了! 第二十八章 看来这徐冰的徒弟果真名不虚传,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有此药到病除的医术,着实不辱神医门楣!只是,姜毅这笔人情债,素婕算是欠实在了。 素婕一面想着,一面笑出了声来。只要齐琦身子康健,她这人情欠的也算值得了。 车子在主仆几人面前停下,齐琦迫不及待的钻了出来,可刚欲下车便被素婕一句话给制止住了。 “别,你还是老实待在里头吧,别下来沾染了这些泥渍!” 这路虽然能让国公府的马车走,却委实算不上宽敞,且十分的不平整,大坑小坑遍地都是,加上昨晚的小雨,着实是泥泞得很,不是她们这种养在深闺里、足不出户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们见过和走过的。素婕不同旁人,她自己是活了两世的人,前世什么样的苦难没有受过,荷花池里淹过,滂沱大雨里跪过,又怎会畏惧这点泥泞?可她却是怕齐琦受不了的。 两人正好不谋而合。 齐琦这一路上就够颠簸的了,这会儿子看见眼前这般惨烈的路况,她也在想该怎么下脚才是,如今听闻素婕如此说了,倒是正合了她的意,索性也就规矩的缩回了脚,只躬身站着,搭手拉了素婕上车,一边还不忘抱怨:“你倒好,都已经到了这山脚了,却只派一个小丫头上去通报一声,自己倒是跑这田间地头里赏春来了,留我一个人在山上瞧着她浑身的不自在!” 若没有大年初一那日闹出的事情,她尚且能够和贾佳玉平心静气的相处下去,可自从晓得对方是何品性之后,再瞧见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她这心里总觉得十分不是滋味儿,连带着也就不想应酬了。此次若不是贾佳玉以卫国公府的名义下了帖子,而素婕也答应了会来,否则她才不乐意来这里自找罪受呢! 素婕上了马车,暮雪从随车的箱笼里拿出套干净的衣裙和鞋袜来,服侍着她换上,又重新梳妆整理了一番,待马车开始动起来之后,她这才得了空去瞧对面懒洋洋靠着车厢壁而坐的齐琦。 “嗯,气色不错,看来这病都好全了!” 听闻此话,齐琦一时间忘了方才的话题,转而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露出了打从心底漫出的轻松的笑。 “我听闻在我卧病在床之时你曾派人去请过张老太医,只是不赶巧老太医他人不在城中,说来也是缘分,若非老太医不在城中,我也不会遇着云游的梨姑娘,据说梨姑娘师承前朝国医徐国宏之孙,此番来京恰巧听闻我缠绵病榻,这才出手相救,当真是医者仁心!” 齐琦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很是敬仰,看得出是打从心眼里的尊敬梨落,只是这话落在素婕和暮雪耳中,她认为的这份医者仁心不免就要大打折扣了。主仆俩默契的只相视一眼,默契的没有开口,都只微笑的听着。 于素婕而言,梨落确实算得上是她的恩人,并非只因她医好了齐琦,更在于前世对她的悉心照顾,也当得起齐琦的一顿夸。 若非梨落的妙手回春,她不会有霁儿这个活泼讨喜的孩子,只不过她生了他却终究没能保护好他…… 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但有力的手狠狠揪住一般,疼的打紧。 这边,齐琦说着话,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这才停了下来,一瞧,素婕两眼空洞的模样,显然这心神早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不由得有些好气,伸手去戳了她一下,“你做什么呢?呆成这样,莫不是有人勾了你的魂不成!” 素婕被这么突如其来的惊扰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动作有些大了,险些将小桌上的糕点碟子掀翻,亏得暮雪眼疾手快这才将其给稳住了,可她这幅丢了魂的模样落在齐琦眼里,终究生出了猜疑来。 她自小便认识素婕,不论何时何地,素婕从来都是端庄优雅的,哪里有像如今这般不知所措过? 口中虽然说着玩笑的话,可神情还是不自觉的凝重了起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怎的会这幅模样?” 素婕赶忙敛起了脑海中的那些回忆,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一边理了理那并不凌乱的衣摆,一边朗声说着,“身体康健、家庭和睦、学业有成,除此还能出什么事?” 见齐琦仍旧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又添了一句:“这贾佳玉故意摆我一道,想让我在京城名媛面前出丑,我可不得好好想一想怎么还回去才是么?毕竟圣贤说过:来而不往非礼也!” 果真如她所想,齐琦听见贾佳玉的名字,眉头皱了皱,再不纠结于方才她的一时失态上,转而安静了下来,仿若也在思考该怎么“礼尚往来”一般。 哎,如此的容易被人给忽悠过去,日后可怎么办才好? 素婕瞧着齐琦这一副单纯无害的样子,禁不住感慨到。 说话间,车子已回到了云台山脚那一片空地上,坐在车外的彩云也早已经递了话进来,说是贾佳玉在山脚候着。 素婕抬眼看向对面而坐端着杯茶却并未饮用一口的齐琦问到:“她是和你一同下山来的?” 齐琦嗤之以鼻,有些不情愿的回了一句:“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继而起身下了车,素婕瞧着她这耍小孩子脾气的模样,有几分哭笑不得。 前世她同齐琦一般大小,倒也瞧不出什么来,反而事事觉得她稳重,可重生一世,实际上大了她许多,再以过来人的眼光看她,倒是多了几分童趣来! 也是好玩。 这边山脚下,贾佳玉瞧见素婕的马车停了下来,脚步挪了挪,却是直到有人从中下来之后,这才有些不情不愿的迎了上来,脸上挂着努力挤出来的温和但不诚心的笑,安心受了丫鬟们的礼,套近乎的与先下马车的齐琦打了个招呼,奈何对方只是回以同样并不诚心的微微一笑便让朝了一边,可是半句话都没有理会她! 第二十九章 见此,尽管贾佳玉心中有气,可脸上还是尽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所以当素婕躬身钻出马车的时候,正好瞧见的便是贾佳玉僵在脸上的笑以及眼中浮现的一层薄薄的已经快要遮掩不住漫了出来的怨气。 不觉间嘴角勾了勾,同时压低了眉眼,由暮雪护着下了马车。 见她出来,贾佳玉也就没在和齐琦一般计较,只一抹轻蔑自眼里一闪而过。确实在她的心中是不大看得上像齐琦这样出生的人的,只不过是个不掌实权的侯府女子罢了,自以为攀上定国公府便是攀上靠山了,也敢在她面前摆起谱来了! 当真是不自量力! 心中一番怨怼,继而敛起眉眼中的不快,重新绽放笑颜。 变脸之快,着实让人叹服,素婕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一旁站着的齐琦,果真见她面露不喜。 说起来也是难为她了,从前也将贾佳玉当做挚友看待过,一朝认清了真面目,哪有心里舒坦的?只是芸娘本就心思单纯,还得假意应酬,确实是种煎熬! “都是我这宴请之人思虑不周,未曾想到妹妹到了这山下会连个抬轿的脚夫都没有,若是让妹妹这娇滴滴的人儿一步步走着上山,岂不是我这做主人的罪过!” 一边说着一边就从暮雪手中拉过了素婕的手,好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素婕轻轻一笑,“我瞧着最近刚下过几场小雨,今日就有农户在忙着播种,也是一时好奇这春耕究竟是怎么个流程,遂去田边看了一阵,倒是麻烦你特意下山来接我了!” 一语毕,不动声色的抽出了那被贾佳玉握住的手,借机理了理宽大而华美的衣袖,脸上带了三分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端庄得体的不得了,即便是那想从鸡蛋里挑骨的人见了怕也是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的! 也是,都是做了七年皇后的人了,个人的喜怒早已不形于色。 只是终究让看的人心里有些不着地的忐忑。 “妹妹说的这是哪里话,今日我坐庄,左右盼不见妹妹出现,也是心急,这才下来瞧上一瞧,殊不知妹妹好兴致,没打扰到你吧?” 才一见面,贾佳玉这妹妹长妹妹短的叫得素婕浑身不舒服,她虽比素婕要年长一些,可若仔细论起来,不管是血缘亲戚还是身份地位,都担不起素婕叫她一声“姐姐”。 本来豪门贵女之间相互称呼一声xx小姐便成,可她偏要唤素婕一声“妹妹”,从前素婕只觉得这称呼显得彼此之间亲近了许多,也就没有过多的计较,可经过了一世,算得是看清了她的为人,这一声“妹妹”不过是为了沾上素家的边,同时也不显得她卫国公府的地位不如人罢了! 如此纯粹的利用,落在耳朵里自然是不会顺耳的。 贾佳玉自己看不起和素婕交好的齐琦,可自己不也是想着法的要和素家攀扯上关系吗? 当真是可笑至极! 想至此,素婕心中的恶心又添了几分。 “万事图个新奇好玩,谈不上打扰。” 一时间也就没了和她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只淡淡的回了一句,遂领着丫鬟朝那等候在一旁的轿夫走去,自顾自的上了其中一台,齐琦也上了另一台。 这小辇是专为上山的客人而制,将够一人落座,素婕身形纤瘦了些,倒也留了不少空间。小辇为两人一抬,除了从前贯穿至后的两根拳头粗的用以抬重的是圆木之外,其余部位均以清翠的竹篾所编,虽然并不舒适,可胜在简洁朴素,颇有些农家气息,于这山林倒也贴合。 贾佳玉素婕如此傲气,心中大有一种被羞辱了的感觉,她自认为身为今日的东道主,凡事便应该以她的安排为主,素婕如此做法,倒有些将她当做使唤丫头的嫌疑了,最可气的是,素婕如此目中无人也就罢了,就连那北定侯府的闺女竟也如此不将她放在眼里! 不知不觉中咬住了后槽牙,那藏于衣袖中的拳头也不自觉的握紧了,眼底有些阴郁。素婕转头瞧了她一眼,她这一副不甘心的模样自然尽数落在了眼里,却是装着一点儿也没看见,稍稍做出些疑惑的神情来,问了一句:“莫非贾小姐还要等什么人不成?若是如此,那我与芸娘便只有先行一步了。” 见自家小姐依旧没动弹,陪侍在一旁的丫鬟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这才将贾佳玉唤回神来。只见她先是松了紧握住的手,继而深呼吸一口,同时垂下了眼眉。再抬眼时,眼底的阴郁已经一扫而光,脸上的笑容也已然恢复如初,抬步朝余下的最后一抬小辇走去。 “怎么会呢,妹妹就是今日浣云山庄里顶尊贵顶重要的客人了,哪还会有旁人呐!” 说着搭手由丫鬟扶上去坐好,并下了令上山。脚夫们虽知道今天的劳力是由谁付钱,可他们一个个也都不是那种没有眼力劲的粗人,只从这气势上便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爷,因此在听了贾佳玉的令之后并未立即行动,转而又瞧向了素婕,见她抬了手示意,这才真的抬起了小辇准备上山,自然素婕是走在前头的,其后跟了齐琦,身为主人的贾佳玉反倒成了最后扫尾的。 山路虽然曲折,倒也修的不错,除了小辇之外,还能容下一个人侍候在侧,算得上是宽敞的山路了。 也难怪,虽然浣云山庄的庄主不曾露过面,,更不曾有谁知道他姓甚名谁,可听坊间传闻,庄主乃是京城首富,财大气粗,这修路一事自然不吝花钱,而这浣云山庄虽地方偏僻了些,可耐不住景色好呀,各方显贵都爱来此处逛一逛,小住几日,这些人花钱大多是大手笔的,因此这浣云山庄开业几年,吸金的能力于京城之中那可是首屈一指的,即便放眼天下,怕也是能排得上名号的。 素婕对这浣云山庄的庄主没有多大的兴趣,反倒对这备受世人称赞的浣云山庄兴趣浓厚。 第三十章 这个季节正是映山红相约绽放的时候,极目远眺,漫山遍野红彤彤一片,像傍晚挂在天边的火烧云一般,从山顶铺到了山脚,甚是好看! 虽然浣云山庄的名气如雷贯耳,可奈何素婕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来。 前世十五岁之前的素婕一直老老实实待字闺中,整日只知道学习各种礼仪诗书,生生是把自己当成了皇后来培养的,自然也就显少有出门的机会,即便是出了门,十回中有八九回也都是随母亲一同去某位大人府上赴宴,而十五岁之后,她嫁进皇家、执掌凤印,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就更得显得成熟稳重、贤良淑德,因此在为后的那七年中,除了京郊几处皇家园林之外,她便在没有踏足过其余私家园林半步,更别说是这由商贾经营的浣云山庄了! 因为没见过,所以瞧什么都觉得新鲜。她本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之人,只是这漫山遍野盛开的映山红、没有一丝杂色掺于其中的景象也确实是让人叹为观止的,她虽当过皇后,却终日待在后宫,经不住也要多看上几眼,还时不时的同随在身后的齐琦交谈上几句。 只是如此一来,未免显得跟在最后面的贾佳玉孤零零的,多了几分可怜样了。 …… “小姐,您四下瞧一瞧这红扑扑的花,开心些!” 自上山以来,贾佳玉这一双眼睛就像是长在了前边素小姐和齐小姐二人的背脊上似得,抓着小辇扶手的柔荑指节处泛白,显然是用力过度所致,一旁随侍的丫鬟终究是看不下去她这番自己作践自己的行为了,小心翼翼的开口提醒了一句,意在转移她的注意力。而在听了侍女的话之后,贾佳玉却并未如她所愿,反倒是缓缓开了口。 “静儿,你说,我与那齐小姐相比,谁更好些?”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名叫静儿的侍女听了这话,心里难免觉得不爽快。怎么说她家小姐也是堂堂卫国公府的嫡女,是老爷唯一嫡出的女儿,可从小到大,小姐却并不像旁的千金小姐那般活的自在,甚至还没有府里庶出的小姐活的快乐,她这心里的苦楚只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增加,十余年来,从未减少过一分一毫! 老爷是个重男轻女的主,凡事都以世子爷为先,就拿今天的宴会来说,不也是为了拉近与京城显贵之间的距离,好在日后世子爷袭爵顺遂才硬是要小姐办的么? 自小,夫人便总教育小姐要学着定国公府素小姐那般,要以素小姐为榜样和目标,因此她家小姐历来就不喜欢这位时时事事都被拿来同自己做比较的素家大小姐,也连带着不喜欢和素小姐交好的北定侯闺女! 可如今天下谁人不知,文武百官之中,风光莫若定国公素元箴,因此这素家人也就跟着权势风光的老爷而水涨船高,尤其是素家这唯一的女儿,身份地位几乎无人可比,受尽追捧,即便是皇帝膝下的那几位公主皇子,见了这素婕小姐也是要好言好语的哄着的,更何况是她家小姐了? 静儿深知其中利弊,自然不敢妄言,也不想妄言,她是个心思通透的丫鬟,哪里看不出自家小姐问这番话只不过是内心的排遣罢了?并非真的就要从她口中得出什么答案来,再说了,这事本也没有答案,或者说,没有任何具有争议的答案! 谁和素家交好,谁能得素小姐青睐,谁就能让人高看一眼。 这,是世俗定律。 可另一个丫鬟云儿却是个不懂事的,听了贾佳玉这话,便大有一副要发一发牢骚的样子。 “小姐您莫要这般胡思乱想,她不过是个……” 只是云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静儿给硬生生的打断了,“小姐您是国公府的嫡女,千金之躯,又何苦与旁人相比。” 瞧着她还有要开口反驳的欲望,忙又看向她说了句:“这山间风大,去将小姐的斗篷拿来。”云儿瞧了静儿一眼,凌厉的眼神险些将自己吓住了,也知道她支使自己不过是不想让自己说话罢了,可奈何静儿是小姐房里的大丫头,自己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得的,遂也就只能不情不愿的答了句“是”,转身朝落在后头的小丫头们走去。 “小姐千万想开些,今日景色这般好,本不该愁眉苦脸的,无端坏了游玩的好兴致。” 静儿又劝导了几句,贾佳玉都像是没有听进一般,神情有些呆滞,正当静儿以为自家小姐不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却又听见了低沉的几句。 “是呀,”贾佳玉收回了凝视在两人后背上的目光,轻笑了一声,“何苦与她相比……”语气却显得有些落寞了。 说罢,松开了一直紧握住扶手的双手,活动活动了指节,待血色回转不觉得不适了,这才收回至小腹前,同素婕往常一样,坐的端正些,在她记忆中,从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叫“素婕”的人开始,她便一直都在模仿她,在试图超越她。 母亲说过,素家养着素婕是当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来养的,每一个举动都值得她去学习,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并未敢奢求她有朝一日进宫为妃,只是想让她嫁得好些,光耀门楣的同时能帮衬上大哥而已。可她自六岁那年见过太子李凌一面之后,便将这个生的俊美的男子装在了心里,早起了随侍身侧的心,所以这一举一动学的像模像样,自认为不输素婕分毫,在她看来,这未来皇后之位,还指不定会落在何人头上呢! 她连素婕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在意区区一个齐琦? 静儿说的对,何苦与她计较,平白拉了身份丢了气度,还坏了游玩的兴致! 想至此,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抹笑,却是瘆人得很,静儿见了,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转而目视前方,再不去瞧坐在小辇上的贾佳玉一眼。 前方素婕与齐琦聊的开心,自然是不知道随在其后的贾佳玉这饱含深意的一笑的。 第三十一章 浣云山庄位于这高耸入云的云台山的山腰之上,走了约摸有小半个时辰,眼瞧着就快要到这石板路的尽头了,深觉疲累的一行人,心情也都逐渐好了起来。脚夫歪着脖子在肩头搭着的麻布上擦了把汗,抬起小辇来也就更带劲了。 丛林掩映中的浣云山庄并未露出它的庐山真面目,可偏偏就是这几片外露的飞檐屋角,在这灿若红霞的背景的衬托下,宛若画卷一般,美不胜收! 过了一丈高的刻了“浣云山庄”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的山门,又走了约摸一炷香的脚程,一行人这才真正到了浣云山庄。暮雪掏了两个打赏的荷包递给抬小辇的脚夫,那两人高高兴兴地接了,嘴里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转身抬着空辇离开。 率先下了小辇的素婕瞧着庭前矗立的八颗数丈高的汉白玉华表,有雕龙画凤的,也有镌刻墨宝的,气势十足,却又脱不了攀财逐势的俗气,心里着实有些失望,这一腔热情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原以为这浣云山庄会让人耳目一新,如此看来,倒是我多想了。” 轻笑了一声,掺杂了些许自嘲的意味,如今这世上,浮华过眼,哪还有那么多不爱钱财权势的? 这话正好被走到身边的齐琦听了去,也望了望那富贵气息浓郁的布置,知道这和素婕料想的丛林山庄的形象差了许多,却也只是微微一笑,答了一句:“这世间有好些东西,往往都是表里不一的,这道理还是你教我的,难道忘了不成?” 此话意有所指,素婕挑了眉眼,瞧了姗姗来迟的贾佳玉一眼,随即笑了。 这道理的确是她教给她的。 “这浣云山庄你是来过的,想必此话不会有假!” 说罢,又抬眼瞧了瞧那八颗夺目的华表,心里倒又生出几分期待来了。 也不知这浣云山庄到底是否真如齐琦所说那般,外在奢靡,内里雅致? 贾佳玉下了小辇走过来,顺着素婕的目光瞧了过去,却是什么异样也没发现。 “两位妹妹在说些什么呢?这般高兴!” 听不见回答,一时间气氛略显尴尬,只好又自己圆场说道:“咱们还是进去吧,众姐妹估计都已经等急了!” 说罢不等素婕和齐琦回答,自顾自的便朝前去了,方才被甩在最后,幸好是在那了无人烟的山路之上,不曾被旁人撞见,她也就不计较了,但现在可不同,气势上是半分也不能落下的! 直到走出三步远,这才又回转过头来催了催还站在原地的两人,素婕和齐琦相顾一眼,对贾佳玉此举心知肚明,倒也没有点破,只拾步跟了上去,既然说是要给她脸上贴金,那这些素婕也都是不在乎的。 人呐,但凡有了欲望就有了缺点,只是有些人懂得掩饰自己的缺点,从而让敌人束手无策,就像姜毅;而有的人,自我感觉太过于良好,以至于将自身缺点公之于众也未可知,就像现在的贾佳玉! 她的嫉妒,已经像那将满水,挡也挡不住的朝外溢。 但你说,为何前世的素婕就硬是没有看出半分端倪来呢?是她太傻还是太瞎? …… 素婕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前世今生都不是,更何况此时的她年纪已并非表面那般稚嫩,对那些女孩子玩的游戏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来,因此只是在花会上露了个面,与人寒暄了几句便找机会遁了。 只不过她前脚刚离开,月华郡主后脚便到了,眼珠子转着找了一圈,不见素婕的半点影子,一张脸顿时就垮了下来,看的齐琦提心吊胆的,也想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要悄悄溜走,不曾想刚走出几步去就被叫住了。 “那位要走的可是北定侯府的齐小姐?” 听着这像掐着人喉咙的声音,齐琦在心中哀叹了一声,止住了步伐,转身冲说话之人福了一礼,规矩又懂礼的说道:“回郡主话,家父正是北定侯。” “素来听闻齐小姐与嘉宁情同姐妹,怎么今日只见你一人呐?” 月华郡主问了这么一句,正当齐琦想开口回答时,却见对方又转了头去问贾佳玉道:“可是你没发帖子的缘故?” 贾佳玉脸上挂着笑容,眼里却有几分幸灾乐祸,微微福了身子,回答道:“素婕妹妹已经进了山庄,方才还在这里,只是不知是何缘故,又走了。” 月华一听这话,果真冷哼了一声,道:“什么缘故?自然是因为本郡主来了的缘故!” 听她这口气,在场众人均不敢搭话,甚至平日里看着与素婕交好的,此时怕月华郡主将火气牵连到自己身上,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了。齐琦自己也是追悔莫及,方才下山本就是要提醒素婕这月华郡主也在浣云山庄的,结果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让她给抛到脑后了! “你方才不是要去找嘉宁么?”月华郡主又将话引到了齐琦身上,只是她这话头刚出,齐琦便在心中大叫不好,果不其然,只见对方还不等她开口就又说道:“我也许久不见嘉宁了,思念得紧,正好随你一起去!” 听此,齐琦脸上尴尬的笑了笑,月华郡主和素婕之间的恩怨情仇,京城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怕她是想借此机会在众人面前好生羞辱嘉宁一番罢! “郡主误会了,我只是随意走走罢了,并非要去找嘉宁,嘉宁在哪里,我也是不知道的。”反正不管怎么说,先不让两人见面才是真的。 “随便走走就随便走走吧,正好我也想四处逛一逛,”月华郡主似乎早已经看穿了她打的什么算盘似得,笑着说了这么一句,着实让人无法反驳。 “众位姐姐妹妹也一同走走吧,听闻这焕云山庄内的景致可是极好呢!” 如此,更是让齐琦没法拒绝了,只能硬着头皮福了一礼应下了,瞧着这浩浩荡荡的一队人,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遇见素婕才是! 第三十二章 山中的四季要比山外晚上一些,不是有诗言“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么,不过好在去年冬季雪下得足,开春后气温回升得也快,这才将将二月份,山外百花盛开,山中回暖的进度也没落下多少,已是一片春色遮不住了,果真应了那句“瑞雪兆丰年”! 素婕出来时只带了两个丫鬟随侍,一路弯弯绕绕的走着,也没有个确切的目的地,只想着随心看一看。 刚走几步,在庭前时齐琦所说话中的深意便已经得到了印证,到了现在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还真别说,名声大振、备受世人追捧的浣云山庄还真就随了名字中的这个“云”字,多变、随性、诡谲,只这么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素婕所过之处就已经换了数种风格,有富丽堂皇的,就有低调内敛的,有大气磅礴的,就有小家碧玉的,有恢弘壮丽的,就有清新雅致的…… 总之算得上是一步一景,十步一格,百步一世界了! 就比如现如今所处的这处,就与前头所见又显不同,洗去铅尘浮华,多了些田园的悠闲和恬静,是比较符合她目前的脾性的。 信步走在这处不知叫做何名的园子,瞧着眼前入目的一切都难以让人和初见它时萌生出的奢华壮丽之感联系到一起! 脚下的路是用青石板依山势铺成的,石板与石板的间隙还清晰可见尘泥,偶尔有杂草冒头而出,不止不显得败落,更添了几分不修边幅的随性与自在!周遭零落着几株半人高的映山红,也没有栽种出一个特定的图案,倒像是随意洒了种子便任由它们自己长起来似得! 一时间也有些沉浸其中,不觉间便走得有些远了。 山中时有杜鹃啼叫,配上这满山血红的杜鹃花,倒也应景得很!只是听进耳里去,多少会有些悲凉油然而生。 素婕一心只在赏景,自然没有注意到百步之外的阁楼上立着一位青衣男子,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执柄折扇,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正饶有趣味的看着她,就如同看风景的她一样。 弯弯绕绕一路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更不知到了哪里,只晓得自己周遭之景又变了个模样,这才发现自不知不觉间,她竟已然乱入了一片桃林之中!望着微风佛过,随风而飞的粉色花瓣,素婕心生奇怪。 众人皆知云台山上数百年来都只长映山红这一种花,究竟为何也无人说得清,一传十,十传百,便衍生出了神灵福泽的说法来了。这百年前依山所建的浣云山庄也因映山而红的映山红出名,更因神灵传说而名声大噪,只是从前浣云山庄并不招待外宾,更不似今日这般成了京郊乃至在天下都享有盛名的出游圣地! 可现如今素婕所在这处明明种的满是桃树!极目望去,没有数百也有九十九,且棵棵都有碗口粗,又瞧不出是新移栽的迹象,想必是长了许久的,只是谁人会在这杜鹃林里种一片桃林呢? 正想着,忽闻前头似有说话声,起先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可紧接着竖起耳朵细细一听,果真没有听错,像是一男一女,男声浑厚低沉,听不大清楚说的什么,但总觉得这冰冷淡漠的语调莫名的有些熟悉,而那女声脆若银铃,并不需要听见其中内容,只这嗓音便足以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素婕也是历经世事之人,怎会看不出眼下这境况多半是有对璧人于此幽会,她自然是不愿去做那打扰人谈情说爱的恶人的,遂转了身,示意身后跟着的丫鬟放轻脚步按原路返回。 毕竟若是被人发现了自己的存在,指不定又得牵扯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或争端来。 她向来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 “朔郎,十年过去了,你又何苦一直对我这般冷若冰霜!” 那名女子突然间提高声音吼了这么一句,语气中满是失望和委屈,似乎还掺杂了那么点若有若无的哭腔,虽然听着可怜,但这本也只是为情所困之人的一点点执念罢了,并不足为奇,更不值得引起素婕的注意,可转头刚走出三四步的素婕听闻言此却是一下子就愣住了。 让她吃惊的并不是女子的那声吼叫之中的心有不甘,而是言之初她唤出的那一个“朔郎”! 这一刻,只觉得像是有人抬手猛地敲了她的后脑勺一下,有些什么被尘封了的东西逐渐浮现了出来。 难怪会觉得那道声音有些熟悉! 前世,他是镇守一方、威慑四海的枭雄,是在沙场上铁马金戈摸爬滚打着成长起来的大将军,是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乱臣贼子”,因此那时他的声音的确是方才素婕所听到的那般浑厚而低沉,又冷冰冰的不带丝毫的情感! 只不过是今生时候尚早,他还不是大将军,她也不是一国之母,他于她还没有觊觎之心,于李凌尚没有权利之争,所以他的声音才会是早前她所听到的那般清澈爽朗,也正是因此让她误以为他年少时的声音就该是这样清澈爽朗的! 却忘了他骨子里本就不是一个甘于平淡的简单的人。 她这是被骗了吗? 此时素婕心中首先冒出来的竟然是这个问题。 …… 朔郎,元朔! 素婕记得前世他给她写过许多的信,每一封落笔之处无不有两个豪迈霸气的狂草——“元朔”! 他说,他出生于一月之始,所以他那骁勇善战却又不通诗书的武人爹爹便图方便给他取了“元朔”这个小名,“元”与“朔”,皆是“第一”之意!既是伊始,也包含了一个父亲对长子的期许,更是一个整个家族振兴的希望。 而这个“他”,正是甘肃总兵之子、太子伴读之一、她命定的冤家——姜毅! 让她如何能不震惊?又如何能不好奇? 起先素婕只是好奇桃林中那人竟然是他,随后她便想知道他为何在此,现如今她更好奇于与他说话的那名女子是谁! 第三十三章 或许这就是人心的贪婪,总是想知道知道别人更多的秘密,想要满足自己更大的好奇心。 实则,知道了这些秘密之后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会活的比现如今更加轻松些么? 显然不会。 只是可惜现如今,一向自诩心死如灰的素婕将心都放在了桃林中与姜毅说话的那名女子身上,早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是一个除了报仇之外早已经无欲无求的人了。 …… 前世的姜毅虽然久守边关,可也是位美男子,且还是个有本事有权势的美男子,每每进京一趟,那英姿飒爽的模样总能惹得一波未出阁的小姐们春心荡漾、芳心暗许,更有甚者为求一嫁便茶饭不思、寻死觅活的,可他却始终未曾多看谁一眼!在京城之外也是同样如此,虽然各种花边新闻不断的传进皇城、传进深宫中的素婕的耳里来,可直到她命丧黄泉也只是听闻他在府里养了几个貌美如花的女伶,却并未有任何成家生子的消息传来。莫不是他对自己说过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做过那样大不韪的事,她都要认为他生来便不近女色,怀疑他是否是有龙阳之癖了! 今日无端撞见这一场面,而那女子娇滴滴的声音也是引人不住的浮想联翩,素婕又哪能忍住好奇心而不去一探究竟?又怎会轻易地就放过了这比撞见鬼神还要难得的机会? 如此想着,遂也就鬼使神差的朝两个随侍的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轻轻的退了出去,而她自己则有了更进一步的意图。 既然是听墙根,那就得听清楚人家究竟在讲什么才是,否则她这一番丢面子、失身份的作为岂不是没有任何的意义? 如此看来,素婕也是知道自己此举委实算不得光明磊落的。 暮雪和晴霜对望一眼,心里虽然觉得奇怪,可也颇有些无奈的依照吩咐轻轻后退了五步,规矩的在远处静候着,只是当她们瞧见自家小姐不退反进的时候,顿时像是吞了鹅蛋一样,惊诧得下巴都快要掉在地上了!这一颗心也是骤然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是突突突的跳个不停。 小姐这是要…… 苍天呐,谁能告诉她们,她家端庄淡漠的小姐今儿个是怎么了?她居然要去听!墙!根! 管不得丫鬟们的惊奇,素婕提着裙角,在丫鬟们瞪的如同铜铃般的眼眸中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地上的枯枝,选了个既能听到看到又颇为隐蔽的位置站定。好在她上山前换了条浅粉色的薄纱裙,如此身处桃林也不至于太招眼,倒给她隐藏自己又添了几分信心。 其实,前世经历了千万番的遭遇,再活一世,许多事情她早已看淡,也已经不在乎了,若说她唯一还能放在心上不容侵犯与动摇的,便只有复仇一事。可今日不知道为何,眼下她鬼使神差的被自己的好奇心所驱使,又做了听墙根这般掉份的事,却是打心眼里不想让姜毅发现的! 也当真是难以启齿。 …… “朔郎,我九岁便与你相遇在这云台山上,自那以后便倾心相待,至今已整整十年了,数千个日日夜夜,我待你是何心思你不是不知道,可你为何还要这般对我,莫非我就当真比不上那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不成?” “你既对我没有非分之想,又何苦每月都来这山上瞧我,何苦还要担心我在此处过得好不好?” …… 女子的话,一字不落的落进偷听者素婕的耳中,虽然那说话的女子背对着她,瞧不见是何姿色,可从这婀娜的背影来看,模样想必也不会差! 只是若素婕没有记错的话,姜毅今年也不过才十六岁,那女子竟然称自己九岁便对他一见倾心至今已有十载,岂不是比姜毅还要大上三岁?虽然世人有言“女大三,抱金砖”,如此一般的姐弟恋倒也能成一段佳话,可奈何听那女子的口气,似乎这十年来一直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一段单相思罢了! 如此倒真的符合姜毅的做派,可他不会真有龙阳之好吧? 素婕不知道为何,脑子里突然就闪出了这个问题来,与此同时也对那女子生出了些许的恻隐之心来。 可正当她皱着眉头准备好好顺一顺前世今生姜毅都惹下过哪些桃花债,看能不能找出他倾心的男子究竟是谁的时候,却听见一直未曾开口的姜毅开口了! “早在五年前我便告诉过你,你我二人并非同道中人,断无结合的可能,你又何苦一意孤行,执念如此?” 依旧是那个浑厚而低沉的嗓音,不同的是,这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的感情来,若旁人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少不得会有些对痴情女子的疼惜或是歉意,他倒好,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情绪! 这更坚信了素婕方才的那番猜测! 姜毅果真不爱红妆! “我来此处探望你,不过是念在师父弥留之际的嘱托,也是将你当成了姐姐般来对待的,若如此反倒让你心生误会,那我以后不来便是,你多保重!” 姜毅说此话时已然转过了身去,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负手于身后,站得笔直,语气虽轻,却字字掷地有声,可想而知,砸在女子心头该是怎样的痛楚! 果真是个无情之人! 素婕在心里一阵阵腹诽着,倒也有些替那女子感到可悲了。 人生有几个十年?她一女流之辈,置身于这深山老林之中,单相思了一个少时相遇的男孩子十年,苦苦守着这片桃林,却还换不得对方的一点点怜惜! 果真是比自己还要执着上几分。 素婕突然觉得前世的自己与此女倒是颇有几分有种同病相怜的境况。 只是如此痛苦之事,她又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真是难以想象! 正黯然伤神之时,突然瞧见姜毅抬眼朝自己所在的这个方向看来,眼神犀利,倒像是直直的刺穿了树干直接戳在了素婕脸上似得,素婕这心里一紧,忙收回探出去的脑袋,往桃树后躲了躲,一颗心跳的突突突的,该不会是发现她了吧? 第三十四章 天呐,若真是被发现了,那她这张老脸可真就丢到千里之外了! 素婕未曾想到,她对于此事竟如此看重。 只是她忙着躲藏,却没瞧见,就在她自认为躲好之后,一片衣角随轻风飞舞起来,正好落在了姜毅眼中,而他,面上有一闪而过的笑意,眼里也柔和了不少。 只那一眼,便化解了所有的寒冰。 “以后我不会再踏足这里半步,你有什么需要,差人带信给常远即可,他会帮你办妥。” 这是姜毅说的话,不见其人,却听其声,只是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更响亮一些,倒像是刻意在说给暗处的素婕听的一般。 此语罢,素婕便听见一阵脚步声,谢天谢地不是朝自己这个方向来的,想必是走了。 “你不接受我,是因为她吗?” 正当素婕拍着胸脯一阵后怕并且觉得戏已经听完的时候,空气中又响起了那女子的质问声,“十六年了,你都不知道她到底存不存在!” 语气中同样充满了不甘心和不服输的,只是早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番心痛的意味,倒真像是普普通通的质问一般。姜毅也果真因此而停了脚步,可也只是停了片刻功夫,就又潇洒的走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直到再也听不见那脚步声了,素婕这才算是长舒了一口气,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听墙根,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事情! 不过好在她今日确实听到了不少前所未闻的东西,算是对她这一番提心吊胆的补偿了吧!想至此,不免有几分喜上眉梢。 只是,女子最后话中提及的那个ta,是男是女? 十有八九是个男的! 素婕自言自语了一番,探身出去瞧了一眼那女子落魄的背影,不禁撇了撇嘴,着实在心里替她觉得难过。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无论你怎么做,怎么痴情,他的温柔和情意永远也不会落到你的头上! 虽然难过,可也没有想要上去安抚一番的意思,提了裙角,小心翼翼的准备离开。却不想,她这才刚抬脚,还未走出两步,就又听见了女子的声音,只是这次,好像是对她说的!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坐坐?躲在暗处偷听,着实算不得光明磊落!” 言语虽不算难听,可这话锋却很是凌厉,丝毫没了早前那种让人抓耳挠心般的动听,也没了小女子的娇柔,倒像是个提剑拿刀的女侠一般! 有几分杀气。 素婕还有些发懵,转着眼四下看了看,许是不敢相信自己如此这般小心翼翼也能被人发现一般,可当她瞧见这桃林之中果真就只有她一个外人之后,这才确定了女子口中的“阁下”确实说的是她无疑。 苦笑一声,人家的柔情万般给的是心上人,对她这种听墙根的的确得凌厉些才符合常理呀!可也禁不住于心中暗骂了一声。 赴个宴遇到姜毅两次也就罢了,听个墙根也能被当事人逮了个正着,还当真是出门没看黄历,上头铁定写着“今日诸事不宜”! 骂归骂,好在姜毅已经离开,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遂理了理衣服,收敛起眼中的古水无波,回想了一番以往所见的那十三岁的小孩子该是何种神态模样,遇见这样的情景又该怎么做才能惹人怜爱,如此好生的伪装了一番,这才悻悻的朝那背对着自己的女子走去。 “实在抱歉,我本是在这庄园里四处闲逛,却被此处的桃林美景所吸引,不知不觉便走了进来,实在不知是闯了姐姐的园子,又恰巧撞见姐姐在同旁人说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办才好,这便只能躲了起来,确实没有要故意偷听的意思,只是不想无端扰了您二人叙话罢了!” 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低头道个歉也不是什么不可为之事,素婕可不想逞一时之能,而导致“定国公府大小姐鬼鬼祟祟偷听别人谈话”的消息从这里传出去,到时候自己受罚是小,丢了国公府脸面是大!如此一番权衡利弊之后,还不如现在认错态度好一些,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反正在外人眼中,自己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娃!她便打死不能承认自己是故意的,更不能说自己是因为认出了男方是姜毅才如此的! 姜毅于她,只能是从未相识的陌路人。 在心里嘀咕了一阵,算的是打定了主意,在看向女子的眼神里比之前更多了些无辜和无知。 这话虽然胡诌了些,可也不能说是没有用处的。 那女的转过身子来,万万没想到躲在暗处偷听的竟然是个小女孩,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况且又低头瞧着眼前这才将长到自己胸前的小女孩,一双乌黑的眸子睁得圆圆的,像清澈见底的湖泊,纯净得很,倒真的不像是有意偷听的,如此一来,就更说不出责备的话来了,憋在心里的那股气也就渐渐散了。 只是方才姜毅的眼神她是看在了眼里的,那其中的温柔,认识他这十年来,她还是第一次从他眼里瞧见!想至此,本来已经平复了的内心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爽快。 素婕瞧着对方眼角的凌厉渐渐柔和,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轻笑,又佝偻下身子来,与自己四目相对,就知道危机已然化解了一半。 虽然那眼里仍旧还有些敌意。 女子瞧了她半晌,之后突然伸手来捏了捏她白里透红的脸蛋,问到:“你这小娃娃倒是生得可爱至极,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素婕眨巴着大眼睛,而后朝她咧嘴一笑,十分乖巧的一一回答了,末了还不忘问上一句:“姐姐叫什么名字?是一直住在这个地方吗?” 看着她这副模样,女子心里最后那点不愉快也不见了踪影,化为了一片柔软,多可爱的女娃啊,就连声音也是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又伸手去抚了抚她那一头快及腰的长发,有几分笑意的说到:“你倒是不怕生!” 第三十五章 先是笑了笑,这才正经的回答道:“我叫柳瑶,是这里的主人。” 可话说完之后,又忍不住添了一句:“方才吸引你过来的这片桃林乃是十年前由方才那位哥哥给姐姐种下的!” 不知为何,柳瑶就是想要让眼前这小女孩知道自己与姜毅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什么?! 素婕一听这话,着实是大吃了一惊的,差点没一口气将自己给噎死! 还以为姜毅是个断袖,前世也总有人说他是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没想到其实他也这般的浪漫! 十年前,那不就是他将六岁的时候?也是他遇到柳瑶的年纪,才将六岁的娃娃就懂得种这一片桃林来哄女孩子开心了!看来这姜毅不止不是不解风情,甚至比风流债一大把的李凌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着实吃惊! 怪不得这柳瑶甘心等他十年,整日看着这桃林,越长越好,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收获,许是将自己对姜毅的感情也寄托在了这片辽阔的桃林之上,期待着也会有结果采摘的一天了。 刚刚好不容易才得出姜毅有龙阳之好的结论,在柳瑶这话一出之后,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 …… “可惜,我待他的一片真心日月可鉴,他却只当我是位姐姐……” 柳瑶自言自语的哀叹了一声,正好将素婕唤醒回神,也恰好就听见了这么一句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话。瞧着她如此落寞的模样,素婕心中也难免感慨了一番,同时关于姜毅到底是否正常一事,就更加的模糊不清了。 对于柳瑶的哀叹,她也只当着听不懂的样子。 柳瑶瞧着她这懵懂的幅模样,有些自嘲的笑了笑,随即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罢了罢了,平白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呢……” …… 暮雪和晴霜两人左等右等不见自家小姐回来,本就紧张,偏偏又听到有一个女声说什么“姑娘既然来了,何不出来坐坐?躲在暗处偷听,着实算不得光明磊落”,便猜想着许是自家小姐偷听别人说话时被发现了! 心里自然是着急的,可她家小姐虽然性子沉静,却也不是那没有头脑之人,不可说就应付不了这一意外状况,因此她们也只能是干着急,怕蓦然进去而坏了小姐的计划,因此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隔了许久还不见人回来,再怎么平静的心,此时也都沉不住气了,静悄悄的离得近了一些,倒是可以瞧见一高一矮两个人面对而站。 其实她家小姐算是同龄人中身形较为出挑的,可瞧那对面而站的女子的身形模样,怕是比她家小姐还大了四五岁不止,不见还好,现在瞧见了更是唯恐小姐在那女子面前吃了亏去! 两人面面相觑,小声合计了一番,决定过去瞧瞧情况,若是小姐真被欺负了,好歹也能帮一帮,三个对一个,总能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吧! 想至此,两人便一路喊着出去了。 “小姐,您在哪呢?” “小姐,小姐?您在这里吗?” …… 听见喊声,素婕和柳瑶均循声望去,而恰巧此时暮雪和晴霜也装着不经意间望了过来,目光相会,看见素婕,很是兴奋的模样,一路小跑着就过去了。 “小姐,您让奴婢们一顿好找,可算是找着您了!” 暮雪和晴霜两人把找不到人的担心和找着人的喜悦演绎得淋漓尽致,眼眶都红了,若是素婕再不说话,可能她俩真就能滑落一行清泪来!柳瑶对此自然没有生出半点疑心来。 素婕还是一副小女娃天真无邪的模样,拉着暮雪和晴霜的手,转头看向了柳瑶,向两人介绍到:“这位是柳瑶姐姐,她是这桃林的主人。”两人听此,便懂礼的朝柳瑶福了一礼、问了声好。 “两位姑娘不必多礼,我自小长在这桃林,早已习惯了无拘无束,自然是不看重这些虚礼的。” 素婕笑得好看,又上前去拽住了柳瑶的手臂,摇摇晃晃的很是亲近的样子,一边说到:“姐姐性子随和,人也长得漂亮,嘉宁真的很喜欢你呢!”见此反常的一幕,暮雪和晴霜两人强忍着才没有“啊”出声来。 “嘉宁是你的乳名?” 柳瑶眉头微微一皱,这名字,她好像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听过,但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听过,况且眼前这孩子看起来左右不过十三四岁,十年前又怎会与她有所交集呢?想至此,又微微的摇了摇头。 自从住进云台山以来,她瞧着像是与世隔绝,可实际上天下大事还是有所耳闻的,对京城局势更是了解深透。 若说当今谁才是能左右朝局之人?哪怕问上一百个人,所得答案也不一定是垂暮的皇帝,更不会是平庸的太子,而是那定国公素元箴! 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定国公府里便有一位由皇贵妃赐名的小姐,就叫“嘉宁”!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方才她便觉得这女娃的身份不会低,却并未想到她会是那位未来国母的最佳人选!此时当真是吃了一惊的。 “可真好听”,柳瑶将心中所想掩饰的很好,又笑着抚了抚素婕乌黑顺滑的秀发,以哄小孩的语气问到:“既然你唤我一声柳瑶姐姐,那我以后就叫你嘉宁妹妹好不好?” 素婕瞧着她虽故作镇定,可脸上微表情不断变换,心里也有些发疑,对于这个柳瑶,她还真的生出了好些兴趣来呢! 一则,姜毅历来干脆果断,若无情意,怎可能会照顾她十年之久?又怎会容忍她十年的纠缠?二则,虽然素婕于风月之事上只能勉强算是个半吊子,前世所经历的也都不得善终,可俗话说的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自然也知道表白被拒绝的女子应该是何种状态,不说哭得死去活来,但也该伤心几日吧? 可眼前这名叫柳瑶的女子,思慕了姜毅十年之久,即便听到那样子狠心的话,也只在他转身离开片刻之内低沉过,现如今早已经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了,眼角含笑,还和自己扮演的这个无知小屁孩聊得挺欢快! 第三十六章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事出寻常必有鬼! 若非此女心特别大,就是她有什么旁人不得而知的杀手锏,以至于姜毅不能轻易的与之绝交!大抵也正是如此,她才会这般的有恃无恐吧! 况且还有一事素婕不明,方才她故意说了自己的小名,就为试探柳瑶是真隐居还是假归隐,看她神情间的变换,可见她是立刻就猜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的!可尽管如此,她却仍旧装着不知道,反倒与她称起姐妹来了。 如此,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姜毅的反常是因为柳瑶对于姜家来说是一颗有用的棋子?那么,真正手执这颗棋子的人又是谁?是姜毅?还是姜涛?柳瑶被安置在京城,姜家莫不是早生出了反骨? …… “好生查一查这个柳瑶!” 刚走出桃林,一路上都在琢磨的素婕便突如其来的吩咐了这么一句,暮雪点头应了声“是”,将此事记在了心里。而与此同时,柳瑶也对着走到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告知城中人,仔细留意着此人的动向。” 那侍女颇为不解,自从老爷去世后,她家小姐便鲜少动用城中势力,这会儿不过是一个误入桃林的小女孩罢了,值得如此吗? “不过是个小孩罢了,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吗?” 柳瑶嘴角微勾,收回送素婕远去的目光,转而望向问话的侍女,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还真别瞧不起她,若用的好了,一个女娃也能抵过千军万马!” 人人巴结素家,不是没有缘由的! …… 从桃林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再不如早前那般热辣难耐。 素婕立于山坡之上,极目远眺,除了这云台山灿若红霞之外,远处山峦层层叠叠,青葱碧翠,偶有飞禽展翅盘旋其中,能听得一阵阵或短或长、或高亢或清脆的鸣叫,相互交织相互缠绕,虽不算悦耳动听,却也生机勃勃! 如此才是春回大地该有的景致。 彩月不知从何处寻来,见了素婕后微微福了身子,“小姐,别院上的吴嬷嬷差了人上山来,问您何时下山,可需要准备好晚膳?” 定国公食邑万户,承袭至今家业庞大,单是京郊的庄子、别院也置办了有那么七八处,离云台山最近的只不过半柱香的车程,算得是方便的。 起先素婕确实是打着去别院歇上一晚再回府的主意的,可现如今,回想起桃林里住着的那位柳瑶姑娘,她倒是改变主意了。 “晴霜,你且去问问,这偌大个浣云山庄内可还有空闲的别院。” 此话一出,彩月所问也就有了答案,又福了一礼,随晴霜一同退去。素婕回头朝桃林的方向望了一眼,虽然已经不见了桃花芳菲之景,可这双眸清亮,依旧是古水无波。 随后轻声的吩咐了句:“走吧,”便转身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回而去,而此时,素婕这才发觉自己早前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出了浣云山庄的范围。 她心中的疑惑并不急于一时求解,总归是有人会一点点告诉她,活了两世,她最禁得住的就是耐心和等待。 若是有缘,自会再见,而她相信,柳姑娘是不会让她等太久的。 若她知晓柳瑶日后之害,兴许今日便不会做出这等听人墙角,而后又与人相识的事情来了。 只不过目前看来这一切都还是未知的,而她虽重生一世,却着实也没有那预见未来之事的本领。 回去之路依旧是一步一景,却和来时又有所不同,唯独不变的,是那漫山遍野极力绽放的映山红,在落日的余晖下,血红之中多了些华贵的金色,别有一番看头。 …… “嘉宁!” 安静的周遭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撕裂,素婕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见一行人从旁边的小道出来,个个彩衣华服,领头的是圣卿王之女——月华郡主,而叫她的,则是跟在月华郡主后头的齐琦,看起来有几分不安。 看见月华郡主,素婕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诧,不过很快也就回过了神来,低眉整了整衣襟,再抬眼时巴掌大的精致面庞上已然挂了三分得体的笑,抬步朝一行人走去,对着月华郡主福身行了一礼。 月华郡主脸上同样闪过一瞬间的诧异,微皱了眉看向眼前大大方方朝自己行礼的女子,眼底很是不喜,却又在对方起身之前将其掩盖而去,嘴角挂了笑,出声问道:“嘉宁是什么时候到的,怎的一个人在这躲清静?” 素婕并未急着回答,直起身来,若有若无的扫了一眼跟在月华郡主身后的一群人,倒是来的挺齐的,身份不及她之人遇上了她的目光,均是低眉敛目,微微福了身子算是行礼问好,除了一个满脸担心的齐琦看着她之外,就只剩一个脸上同样带了三分笑,眼里却满是期待的贾佳玉! 素婕眼神滑过她时并未做半分停留,贾佳玉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她连陪她玩一玩的兴致都没有! 望了一圈,这才将目光转回到月华郡主脸上,“午后刚上的山,瞧着此处景致不错便随便出来走走,也算不得是郡主口中的躲清静。” 月华郡主身为郡主,而她身为臣女,该有的礼仪她自然是一分都不会差,可这并不代表着她承认自己低人一等,更不代表着有些事她就必须要忍气吞声。 那种日子,前世她就已经过够了! 而这一世,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她素婕心生恐惧的人,恐怕还没有出生吧! 众人听闻此话之后均是一愣。素家虽然大权在握,可毕竟素婕除了一个贵妃亲赐的乳名之外并不具有任何封号,月华郡主身为郡主,可是皇帝的亲侄女,身份尊贵,她们这些人上山之后是要前去拜一拜的,可素婕不仅没去拜见,而且在面对月华郡主的问话时居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嚣张! 有些事当真是只有同为皇亲国戚才能做得理所当然的吧…… 第三十七章 素婕微微一笑,既没有受辱之后的愤怒,也不见被打压之后的垂头丧气,一双水灵灵的眼眸正正对上了月华郡主凌厉的目光,仍旧是一如既往不卑不亢的模样。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博览群书可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也可贯古而通今,由此看来,郡主所言确有其正确之处,但也有其不足之处。” 月华郡主本以为素婕即便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受了她的这番折辱,就如同从前那般对她的百般折辱忍气吞声,可她万万没想到素婕会当众反驳,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当真是气得不轻,脸立刻就拉了下来,眼里有凶光闪现。 然而更气的还不是如此,而是素婕连反攻的机会都不给她! “不过有一点郡主倒是说对了,”还不等她开口,素婕又说道:“我这人喜静不喜动,从来都不爱热闹,所以这宴会之事还真给不了贾小姐什么新颖的建议,只怕是会辜负你的一番信任了。” “月华郡主出身皇族,乃是最会享乐之人,想必这点子是一抓一大把的,你又何苦舍近而求远呢?” 这话是对着贾佳玉说的,一语双光,两相讽刺,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此时不仅是月华郡主脸色难看了,就连贾佳玉也是一脸的尴尬,她本想挑拨月华郡主和素婕,自己好来个坐山观虎斗,可没想到被素婕简单几句话就给挡了回来,可不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么? 瞧着这两人脸一阵青一阵白的,素婕勾唇一笑。从前月华郡主也没少给她难堪,可她都一一忍了下来,觉得没必要在乎更没必要将关系闹僵,可今时不同往日,若她还没有半点长进,岂不是辜负了前世受过的那一摞摞一筐筐的委屈? 尽管这已经把所有人都给说懵了,可她脸上仍旧笑得云淡风轻,仿佛现如今发生的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一般。 贾佳玉只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似得,软绵绵的,极其无力!而且感觉到月华郡主投向自己的目光中满是怨怼,她也是叫苦不迭,只能在心里将素婕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都是我太过愚笨的缘故,说话不过脑,竟惹出了这番不愉快来,您二位就不要与我一般计较了,消消气,消消气!” 百般无奈之下,贾佳玉也只能自我贬低来做这个和事佬。她这心里虽然烦躁,但也懂得适可而止。 虽然事情是她惹出来的,有这么多人在场看着,若她都如此说了素婕还要与她计较,那丢的便是不是她贾佳玉的气度了! 在贾佳玉看来,素婕能做到如此的有恃无恐才是最让人忌惮的! 月华郡主一听这话,心里自然是不服气的,可又想到了先前素婕给自己的难堪以及身后众人若有若无的嘲讽声,也只能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在痛恨素婕的同时,也禁不住将今日之辱记在了贾佳玉的头上。 月华气呼呼的走了,罪魁祸首贾佳玉自然是要去追的,由此便留下一众人等,都不知该如何才好,一个是如今的郡主,一个是日后的太子妃,谁都不是她们想要得罪的,也都不是她们得罪得起的! 素婕瞧着这群人左右为难的模样,微微一笑,语气和缓的开口道:“我瞧着这日落时分的浣云山庄倒是比从前更多了几分看头,大家不妨趁着时光正好而四处走走瞧瞧。” 听此,众人如蒙大赦一般,纷纷告辞,只有齐琦留了下来,待人都走之后,忙跑过来挽住了素婕的胳膊,两人朝几步外的凉亭走去。 “你说你这年纪也不过豆蔻,性子却是饱经风霜之后才能有的从容淡泊,倒像是活了百八十岁似得!” “有你这么拐着弯儿说我年少老成的吗?”素婕无奈的一笑。 “可不就是年少老成么?” 齐琦倒也不否认,摁着她的肩膀另其坐下,自己则在亭中踱起了步子来,嘴里还一边说着:“起先我还担心你会吃亏,可你瞧瞧你这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把一干人等压得气都喘不过来的模样,当真是霸气!威武!” 说罢,还自我认可的点了点头,一边还自言自语道:“哎,还真别说,你当真有做皇后娘娘的潜质呐!” “虽然太子殿下看起来挺讨人厌的,可若是你不得不嫁给他,还能就此将贾佳玉和月华郡主统统踩在脚下,那倒也不算太委屈了。” 皇后娘娘…… 这不经意的四个字像是铁锤一般砸在素婕心头,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暮雪瞧着自家小姐霎时间冷下来的眉眼,心里很是担忧,朝仍旧自言自语的齐琦使了好几个眼色,可惜她此刻正沉浸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难以自拔,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亭子里渐渐凝固起来的空气。 “要是你当了皇后,那后宫三千佳丽只怕每天都得规规矩矩的,别说是耍手段争宠了,还有谁敢造次?” “想必那将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和谐安定的后宫吧!” …… 和谐安定…… 听此,素婕嘴角不禁划出一抹冷笑来,一抹极其可怕的冷笑,同时眼里的凛冽之风更像是万千锋利的刀子般,明晃晃的,甚是吓人。 呵!和谐安定? 这一切不过是齐琦幻想出来的罢了!若真如她所想那般,自己又怎会…… “小姐……” 暮雪心惊胆寒的蹲下身去拉了拉素婕的衣袖,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家小姐到底经历过什么或者是听说了什么,可她也能看出对于太子李凌,小姐心中是有仇恨的! 素婕却像是被什么控制住心神一般,突然间反手抓住了暮雪的手,抬眼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她,可那眼神又不像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看到了旁人。 看到了前世那个倒在血泊中的暮雪!为了救她,奋不顾身,一剑穿喉…… “今生,吾誓不为后!”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来,声音虽小,却是掷地有声,而那红了眼的模样,也是真的吓住了暮雪,好半天没回过神来,齐琦也同样如此。 半晌之后,这才听到一阵很是尴尬的笑声响起。 “哈哈,哈哈哈……” 第三十八章 齐琦眼底也闪烁着恐惧,心同样也在颤抖,可却不敢多问什么,只能装着无谓的模样说道:“说的也是,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你又不喜欢……不喜欢太子殿下,何必要嫁给他!” “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别放在心上啊……” 方才素婕的神情、语气,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齐琦心中泛起不安来,这种不安似乎从未有过。 她总觉得眼前的素婕已经不是从前的素婕了,可又说不出究竟有哪里不同! 望着她余怒未消的眼底,齐琦一方面心怀忐忑,另一方面又生怕她气大伤身,只能胡乱的扯开话题。 “京中人无不知晓郡主和你不对头,贾佳玉发帖的时候还不写清楚了,我看她八成就是故意的!” 在上山之前,她根本就不知晓月华郡主也来了浣云山庄,要不是早上在山庄偶遇,方才恐怕她会比素婕更加吃惊吧!后来下山去接素婕的时候,她本是要和她说这事的,结果又被贾佳玉那一路的虚情假意给气得抛诸脑后,这才发生了方才那一幕。 说起来也是她的大意,可这贾佳玉明摆着就是联合月华郡主来给素婕添堵的! “都是我的错,忘了提醒你她也在山上了。” 齐琦当真觉得愧疚。听此,素婕并不急着回答,而是闭了眼睛深呼吸了一阵,待彻底的压下了心里翻腾着的怨念之后,这才抬眼望向了齐琦。 “哪里就能怪在你头上了,贾佳玉既有心算计于我,你又如何能有机会给我提醒?” 说到底,素婕和月华郡主均是太子李凌的表妹,对贾佳玉来说都是有利用价值的,只是相比于众人眼中的未来太子妃素婕来说,月华郡主已经订了亲,又是颇受皇帝宠爱的小辈,于她而言更加保险罢了! 说起来,素婕和月华郡主之间本没有利益冲突,也都算是半个亲戚,即便不多亲近也不该有如此恩怨情仇才是,可偏偏素婕就成了月华郡主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事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月华郡主是圣卿王的小女儿,圣卿王乃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弟弟,是历经夺嫡之后幸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亲王,手中无权,也甘心做个闲散王爷,如此倒也让皇帝将心放进了肚子里,保住了一家老小的性命和荣华富贵。一切本来都平平静静的,直到去年圣卿王给自己的这个小女儿定下了一门亲事,男方是中书令杨师仁的小儿子杨云帆。 杨云帆不仅人长得帅气,读书也很是厉害,更有个文文静静的书生性子。听说月华郡主倾心杨云帆多年,圣卿王爱女心切便上书皇帝请求赐婚,而皇帝权衡利弊之后当真允了这门婚事。 圣卿王府和中书令杨府结亲本是好事一桩,可有时候命运却总是那么爱捉弄人。 谁曾想,那杨云帆曾与幼时的素婕见过一面,心中欢喜记到了如今,这才一直没有急着议亲,本来打的主意是等素婕到了嫁娶的年纪便求父亲上门说亲的,不想自己还未来得及行动就被皇帝给赐了婚,糊里糊涂的成了仪宾,更是糊里糊涂的去找了月华郡主,不只恳请她出面退婚,甚至还告知月华郡主自己早已有了心上人,此生非心上人不娶! 想来那月华郡主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听闻自己的心上人说绝对不会娶了自己,哪里会有不气愤的?由此更是萌生了不得到杨云帆誓不罢休的念头。 皇帝下旨赐的婚,那是正儿八经的天子之言,哪有收回的道理?这婚自然是退不了的,而且月华郡主自己求来的姻缘,又怎会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给退了? 月华郡主本就是个善妒的性子,早已经对那个传说中的女子恨得咬牙切齿、剥皮抽筋了。偏偏事情就是如此的狗血,就在杨云帆闹着要退婚的时候,她又不知从何得知了杨云帆心里装着的那个非此不娶的女子就是自己表哥时时挂在嘴边的素婕! 想想一个郡主还不如一个臣女,对月华来说,这可当真算得上是一种莫大的羞辱了! 正是由此,月华郡主这才深深的恨上了素婕,不止说素婕勾引她的未婚夫君,更是放出狠话来,诅咒素婕一世孤苦! 自此以后,只要与素婕相遇,不只那眼神要吃了素婕,就连话里话外都是带刺的! 三人成虎,这件事情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因此京中人或多或少都知晓一些,每每办宴,为防止这两尊大佛在宴会上闹起来,不只在给两人的帖子里一定是要写得清楚,更是在宴会上要小心的招呼着,不能让两人遇在了一起。 这事为何要说素婕冤屈呢? 她连杨云帆是何样貌都不知道,更不记得自己何时与他有过什么接触以至于让他生出了此生非她不娶的念头来! 她自己尚且一头雾水,怎的就成了勾引别人未婚夫君的狐狸精来了? 也算得上是莫名其妙惹来的一段桃花债吧! 回想起事情的原委,又想起今日的种种,素婕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常言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所以,今日这番算是贾佳玉和月华郡主联起手来对付她了么? …… “听说中书令大人受不了圣卿王的施压,已经着人在翻看着婚期了”,齐琦叹了口气,在素婕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如此一来,你这黑锅也可以卸下来了!” 素婕一边想着柳玥瑶之事,一边开口回了齐琦的话:“圣口一开,哪里容得旁人不从,这场婚事本来也是不娶不得的,拖着也不能改变什么。” 月华郡主这段一厢情愿的婚事从定下之日起,到如今已经过了两年多了还没有尘埃落定,皇帝当初下旨赐婚之时也未想到会是个麻烦事,更未想到这杨师仁的小儿子会是个死读书而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不论圣卿王府如何施压,说不娶就是不娶,听闻还曾经数次闹过离家出走,只不过人刚出了京城便被抓了回来。 第三十九章 许是杨师仁也不大愿意自己的小儿子娶个刁蛮跋扈的郡主回家来供着,这才一直拖到了如今也未曾定下婚期。 一边是规规矩矩的胞弟,一边是朝廷的肱骨大臣,本就不好处理,又扯上了定国公府,偏袒谁都容易惹得一身骚,因此这两年多来,皇帝对这门亲自牵线的婚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如何的闹腾,只绝口不提收回成命之事。 说到底,听之任之,也终究逃不开嫁娶的结果,定国公府对李家来说是把双刃剑,现如今就已经在忌惮着了,又怎会让其与中书令杨家联姻?折腾这么许久,杨云帆不过是白白的在花力气罢了! 这一点,他的父亲杨师仁倒是看的明白。 素婕伸手弹走了随风落在衣摆上的映山红花瓣,云淡风轻的说了句:“黑锅不黑锅的,我倒并没有多少在意,只是若她们继续不识好歹的在我面前瞎闹腾,那我也是不介意陪她们玩上一玩的。” “嘉懿……” 她那话一出,齐琦便震惊了,她侧过脸去望着素婕,既有担忧,又有害怕,总觉得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素婕,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犹豫了半晌只说了一句:“我好像越发的看不懂你了……” 从前的她虽然不大爱说话,也不喜欢热闹,可绝对不会说出这般捎带邪魅的话来。 素婕知道自己现如今这个样子多少会让齐琦心生害怕,可是她不想瞒着她,更不想等她自己去发现她已经不复往昔模样。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两人之间会如同齐琦与贾佳玉那般,再也无法挽回。 重回一世,她为的就是守护好自己想要的,经不起失去,所以有些事情,她想现在就尝试着让齐琦去接受。 想至此,素婕握紧齐琦的双手,双眼紧紧望着她,很是认真的说道:“芸娘,人总是会变的,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经历的多了,总是会和以往不一样。你只要记得,无论我变成了什么样子,对于你来说,我仍旧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好姐妹,我仍旧是嘉懿,我心如旧,这就够了!” “你愿意相信我吗?” 相比于素婕眼里的期待,齐琦的一双眼睛则蒙着迷惑,她不知道素婕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知道她口中所谓的“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会是什么样子。 可转念一想,只要她肯对自己坦诚,也就够了,不是么? 所以,只要她说,她便愿意去相信她,但与此同时也会止不住的心疼她。 齐琦总想着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才是,可又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得木纳的点了点头,素婕见此这才当真放下心来,会心一笑,握着她的双手加了些力道,想要将她搂进怀里,可最终也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来:“你放心!” 是的,放心,她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她所在乎的人,她会改变前世的运道,也会为枉死的人报仇! 而她,只要相信她就好。 …… “咳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一阵咳嗽声打破了亭中的静默,齐琦抬头一看,眉头不经意的皱了皱,随即站起身来,微微福了身子后站朝了一边。素婕背对着来人,并不知其是谁,听这并不细腻的嗓音只知是个男子,却并不熟悉。 无端被打扰了,她这心中自然多有不快,然则不慌不忙的理了理衣角,这才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入眼的是一个面容干净的少年郎,手执一柄折扇,青衣加身,更添了几分儒雅气息,看起来倒也舒服。 素婕只粗粗打量了该男子一番,旋即便将目光移向了领着男子而来的晴霜,大致也猜到此人的身份多半会是这浣云山庄内的管事。 “小姐”,晴霜心里有几分忐忑,朝亭中碎步走来,冲齐琦福了身子之后方才对素婕禀报到:“这位是浣云山庄的少庄主,说是要亲自来拜见小姐,奴婢便自作主张领了少庄主过来。” 晴霜口中的那位浣云山庄少庄主这才合了手中的折扇,走上前来冲素婕抱拳鞠了一躬,翩翩有礼的模样倒是不讨人嫌,素婕也微福了身子回礼。只是男子脸上明显带了些不可置信,用手中的折扇指了指素婕,问道:“你就是那位素家的小姐?” 模样多少有些轻浮,惹得齐琦眉头又皱了皱,心里也更多了几分不喜。 “怎么?”面对这少庄主,素婕倒是微微一笑,反问道:“不像吗?” “那倒不是”,男子摇了摇头,老实的回答到:“只是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罢了!” “哦?” 对于他的坦诚,素婕倒是有些始料未及的,活了两世,还从未有人和她这样说过话,心底难免生出了些许兴趣来,再瞧向男子的眼神中就多了些笑意,“那不知是怎么个不一样法呢?” 听此问题,男子眼睛一亮,同时眼角眉梢也都浮现出几分得意洋洋来,倒像是本来就在等她这句话似得! 随即哗的一下甩开手中的折扇,缓缓踱着步子绕素婕走了一圈,也细细打量了一遍,这才开口道:“更年轻、更聪明、更脱俗,也更漂亮些!” 若是旁人被这一个长相颇为出众的少年郎一同乱夸,定是要飘飘忽忽个三两分钟的,可素婕却是冷笑了一声。 呵,不过也是这等油嘴滑舌之辈罢了,枉她方才还觉得此人与众不同! 且不说定国公府嫡亲小姐年岁并非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单就素婕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自认为虽然自小被家中人养得极好,可如此年少模样,尚且也还担不起他那“脱俗”一词。 若是抛开自己的定国公府小姐这一身份不谈,想必此人见着自己之后也会和柳玥瑶初见她时的反应是一般无二的吧! 当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四十章 素婕心中刚升起的那一丝丝好感也在男子开口的瞬间就被消磨殆尽了,只得体的一笑,微微颔首,礼貌的回了一句:“公子谬赞。” 然而,她这种不悲不喜的模样倒是让少庄主吃了一惊,同时也心生好感,想起早前在阁楼上瞧见的那个身影,唇角不经意间勾出一抹笑来。 只见他又上前了两步,依旧摇着折扇,言笑晏晏道:“在下钟离陌泽,若素小姐不嫌弃,可称呼在下一声‘陌泽’。” 对于此人的表现,素婕心里多少有些不爽快,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来,又瞧着眼前这人,眼角眉梢、动作神情,怎么看都明显是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可她方才怎么就会觉得此人儒雅呢?真不明白当时“儒雅”这个词是怎么跳出来的! 还陌泽呢,不过只这一面之缘罢了,又何需叫得如此亲昵?他可当真称得上有些……不要脸了! 等等!素婕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得,眼睛瞪了瞪。 钟离陌泽? 他是钟离家的公子? 钟离家可是本朝有名的商贾大家,财力雄厚,家产遍布天下,算得上是全国首富了,可怎的前世今生她都没有听说过钟离家还有位公子叫做钟离陌泽的?更不曾听说这浣云山庄是钟离家的产业? 如此一想,再细瞧眼前这人,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青衣看起来简单朴素,用料却是价值不菲,何况这浑身上下透着的纨绔子弟的气息,怕也不会有假! 素婕脑中飞速的转了几圈,已然对他所说深信不疑,由此倒是对这浣云山庄更添了几分兴趣。 “不知钟离公子来此可是有事?” 素婕一边说着一边后退了一步。 望见素婕朝后退去,钟离陌泽本还想继续上前逼去,可瞧着对方那模样,虽然嘴角挂着笑,却是那种疏远的笑、警告的笑,她微蹙起来的眉头、警觉的目光,以及那绷紧的脊背,无不像一头备战中的狮子,在宣告自己的主权,他相信,若是自己敢在上前一步,后果绝对很严重! 虽然不知道究竟会如何,可钟离陌泽还是止住了脚步,并且还多了些许忐忑,像是怕对方真就生了他的气似得,也为了让全身戒备的素婕放松下来,他还主动后退了一步,同时收起了方才故意流露出来的浪荡模样,转而用手中的折扇指了指一旁站着的晴霜,彬彬有礼的说到:“方才听这位姑娘的意思,素小姐似乎想在山庄住上一夜?” “如若已没了空闲的别院,那自然是不方便打扰的。”依旧是带了三分笑,言辞得体,也丝毫没有被侵犯之后的气愤。 她这态度,一时间倒是让钟离陌泽有些糊涂了。 “这个时节的客人的确会比往常多上一些,但是少了谁的院子也不能少了素小姐的不是?” 钟离陌泽爽朗一笑,瞧向素婕的眼神中带了炽热的火光,这让素婕浑身不舒服,可同时也止不住心生好奇。 这钟离家的小少爷倒是个多面孔的角色,时而文雅,时而浪/荡,时而有礼,时而放肆,真真是有趣得很! 即便心中觉得有趣,可素婕也并未急着接话,只微微点了头,示意钟离陌泽继续说下去。 浣云山庄接纳天下客人,却至今无一人知晓其背后的老板就是富甲天下的钟离家,这说明了什么? 说实话,她还真想知道这少庄主心里究竟打得什么算盘呢! “浣云山庄独占这偌大一座云台山,除去素小姐所见的阁楼客房之外,还散布有大小院落七七四十九处,即便是在客满为患的映山红花期内,家父也有个留空院的习惯,为的就是防止像素小姐这般率性而为的贵客没有下榻之处。” 素婕轻笑出声,率性而为?这倒真符合自己今日的这番做派。 “令尊思虑周全,实乃我等之幸!”应酬的话,还是得说。 “还请两位小姐随我来。” 钟离陌泽看了站在一旁始终一言未发的齐琦一眼,又朝素婕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素婕也就不客气了,说了声“有劳了”,便拉着齐琦出了凉亭,心里对于钟离陌泽此人也有了初步的判断。 钟离陌泽在前头带路,一路上偶尔有话,倒是再未有半点轻浮,可齐琦却始终记得他方才在亭中的浪/荡公子模样,不大心安。 “我们今晚当真要住在这里?” 齐琦拽了拽素婕的衣袖,靠近她的耳畔小声的问了一句,却瞧着素婕一脸淡然处之的模样,丝毫没有半分的紧张和不安显露出来,这模样,像一个能够把握一切的……王者! 随即又联想起早前素婕与她说的那些话,虽然不知她有何手段,却也隐隐觉得不会轻易的吃了亏去,她这心里倒也就少了些不安,反则更多了几分疑惑。 “我方才碰到彩月,听说你打发了吴嬷嬷派来的人,想来是临时决定在这山上住下的,莫非真是因为喜欢这满山殷红的景致不成?” 素婕听此咧嘴一笑,顺势瞧了瞧沿路盛放的一株株映山红,像是有所领悟般点了点头道:“景的确是好景。” “可这人不一定是好人。”齐琦嘟囔着接了一句,与此同时还朝走在前头的钟离陌泽的背影努了努嘴,素婕听了她这话后更是噗嗤一声笑,伸手去握住了齐琦的手,轻声的安慰道:“芸娘,你放心,我心里明白的!” “对呀,齐姑娘,你就把心老老实实的放肚子里吧!” 钟离陌泽一直都在竖着耳朵听二人说话,只是一直没有开口去搭话,直到听齐琦说自己不是个好人的时候,他这才忍不住回了话。 他如此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热情好客,怎么就不是个好人了? 着实觉得委屈了些。 “想我钟离陌泽长得仪表堂堂,是风流倜傥了些,可我是那种不靠谱的人么?身为这堂堂浣云山庄的少庄主,难道还会委屈了您二位不成?” 第四十一章 是有些小孩子气的一番话,却说的齐琦面上有些难堪。 她是齐文侯府的大小姐,平日里几乎可以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即便出门去,身边也跟着一群服侍的丫鬟婆子,少有和商贾之人打交道的时候,更别提这人还是一个陌生男子了!因此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脸刷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可素婕毕竟不似外表那么年轻,也经过不少事情,与人打交道更是前世生存的必备技巧,因而对钟离陌泽此言只是微微一笑,暗中握紧了齐琦的手,面上却是云淡风轻的回了句:“少庄主说笑了,我等并无冒犯之意。” 钟离陌泽有些半信半疑的看着眼前这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无所谓的轻哼了一声,这才勉强算是相信了。可心里也止不住的嘀咕,眼前这两位姑娘,她们两个明明年纪相仿,面对他的一句话,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一个羞囧难堪,另一个淡然自若。他这一面觉得有趣,一面又觉得奇怪,这两人怎么就成了朋友了呢?而且从方才在亭子里时被自己撞见的那一幕来看,显然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挺不一般的! 记得灯草曾经和他说起过这样一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瞧着这两人除了都是千金大小姐之外,哪里还有一点点的相似之处? 哦,当然,她们都长得挺好看的! 难道世人都是这般浅薄无知,与人相交只看门第与皮囊不成? 素婕瞧着钟离陌泽的脸上一阵阴一阵晴的,时而蹙眉又时而摇头,倒像是在自我斗争于什么难解的问题一般,不禁勾唇一笑。 果真是个装模作样的! 同时试探性的喊道:“少庄主?” “嗯?” 钟离陌泽回过神来,轻轻的摇了摇头,一副作罢的模样,抬眼瞧了瞧齐琦,又瞧了瞧素婕,叹了口气后方才再次开口道:“你若实在不肯叫我‘陌泽’那也不要叫‘少庄主’啊,这样显得多生分!” 又不正经! 素婕却是挑了挑眉,丝毫不给面子的说道:“可我与少庄主本就不熟,又何来的生分一说。” “哎,这话可不能这么说!相见即是有缘,不是还有人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吗,我与你相见相知,怎会不熟?” 钟离陌泽说完这话后,本来还一本正经说教的脸上却突然间划起一抹邪笑来,身子还向前顷了顷,又道:“再说了,聊着聊着不就熟了么?” 齐琦原本都已经被素婕安慰好了,现如今却是又被他这阴晴不定的模样给吓住了,揪着素婕衣袖的手更用了几分力。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那难道不是用来指夫妻缘分的吗?这钟离少庄主莫不是瞧着她们两个柔善可欺,从而对她们生出了什么非分之想? 若真是如此,那该怎么办才好? …… 相比于齐琦的胡思乱想,素婕却是早已经看穿了钟离陌泽的真实面孔,本来也并不将他这样的纸老虎放在心上的,可在感知到齐琦心底的害怕之后却是破天荒的和这喜欢恶作剧的少庄主生起了气来,一下子就冷了脸,微眯了眼睛盯着钟离陌泽,一字一句道:“少庄主还请自重!” 短短一句话,寥寥几个字,语气不轻不重,却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双无形的巨手一般,压得钟离陌泽喘不过气来,只觉得胸口闷得慌,似乎还生出了些忌惮之意。 两人皆是有些不服输的对视了一阵,最终钟离陌泽还是败下了阵来。 还不忘自我安慰道:好男不和女斗,暂且饶她一次又何妨? “你怎么这么凶,一点都不好玩!” 说罢跺了跺脚,末了还满是怨怼的瞅了罪魁祸首齐琦一眼,他算是知道了,这素家大小姐就是只护犊子的野狼,而她身边那娇滴滴的齐琦小姐就是那只小狼崽子! 想到这也就没了玩耍的兴致,遂转过身去,气呼呼的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素婕一阵好笑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可却是让齐琦看傻了眼,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嘉懿,我瞧着这位少庄主似乎这儿不大正常,你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让吴嬷嬷来接我们下山去吧!” 素婕看着齐琦一面伸手指着自己的脑袋一面说钟离陌泽不正常的模样,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若是这话被钟离陌泽听见了,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瞧了一眼那气呼呼走远的背影,这才拉过齐琦柔弱无骨的双手,轻轻地拍了拍,安慰道:“你且放宽心,他不过是在山上待久了无聊爱耍弄罢了,看着可怕,实则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不敢做什么过分之举的!” 经她这么一说,齐琦心里的害怕果真消去了不少,看素婕那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的模样,不禁白了她一眼,嘟囔道:“还说人家呢,你自己不也是个孩子!” “你要是实在害怕,我让彩月送你去山下的别院,吴嬷嬷已经打扫好了,直接去住就成,明日下山之后我再来寻你。” 这话当真让人心动,只见齐琦歪着脑袋犹豫了半晌,虽然她终究无法完全的放下心来,可若是放素婕一个人在这山上,只怕她会更加的寝食难安! 最终还是撇了撇嘴,回了一句:“算了,我还是在这儿陪着你吧。” 素婕感动之余不免也有些好笑,扳过她的肩膀来问道:“那你不怕了?” “你都不怕,我……我有什么好怕的!”说罢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还翻了个白眼,将头别转开来,心里却是一阵阵酸楚。 从前她将自己看做是素婕的姐姐,想着什么事情都要顾着她才好,可最近这几个月来,她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事事被顾着的妹妹了,有什么危险总是素婕挡在她的前头,心里堵了石头也是得要嘉懿来疏导,从贾佳玉到月华郡主,再到方才的钟离陌泽,她竟一直都像只雏鸟般躲在嘉懿的羽翼之下! 嘉懿,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成熟得这般让人心疼! 第四十二章 素婕自然不知齐琦心中想的这番,只是望着她这幅口是心非的模样,心中顿时涌出一股暖流来,冲向了四肢百骸。 明明心里害怕的要紧,却依旧不肯丢下她一个人离开,即便不知道留下来将面对的是什么,却依然选择在这陪着她,这才是真正的朋友吧,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不自觉的又想起了前世的种种,她们二人本该同甘苦、共生死,可最后却是她留她一人面对家中变故,也是她留她一人直面生死,那时的齐琦心里一定害怕至极,对她也定然是失望之至的。安国侯叛乱遭全府赐死,身为自小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只能看着她陈尸于风雨之中! 终究是她太过无用了不是? 前尘往事萦绕不去,素婕心口一疼、眼眶一热,更是抓紧了齐琦的手,一脸认真的开口说道:“放心,只要有我在,就坚决不会再让任何人来伤害你!” 这是一个承诺,更是一个誓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认真,齐琦本来还想调侃她几句,可到口的话却是被她眼中散发出的坚定光芒给生生憋了回去,不知为何,竟有种悲凉之感油然而生,不觉中也是鼻尖一酸,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有了想哭的冲动! 这到底是怎么了?她为什么要哭?这不是她的情感! 恍若有别人在操控着她的身体,操控着她的感情一般。 …… 原本已经走远的钟离陌泽发现素婕和齐琦并未跟上来,本想至此丢下两人不管,可脑海中总无端浮现出素婕那张精致可爱的面庞以及她那双像是会把人给吸进去的深邃的眸子,便也只有跺了跺脚,暗骂自己一句不争气,按原路折返了回去,不想却再一次撞见两人你情我侬的对望着,更是一番胸闷,尽管觉得自己这气生的有些莫名其妙,可还是没好气的喊了一句:“你们两个还磨叽什么呢,眼看太阳都快要落山了,你们到底还住不住了?” 听了他这话,两人相视一笑,都没有多言,只抬步跟了上去。 沿着弯曲的石板路一直向前,不知过了几座院子,路过几个亭子,又出了几座牌坊,只觉得脚下的路越行越窄,越行越破,由平坦的石板路走到了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又到了杂草丛生的泥巴路,接着又转上了山,弯弯绕绕走了约摸一炷香之后,这才终于上了另一块平地,跟着眼前也出现了一座小院的轮廓来,而领路的钟离陌泽这也才终于是停下了脚步,转头看见跟在自己身后的一干人等均是面红心跳、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这心里的阴霾扫去了一大半,甚至还多了几分爽快! 谁让她们说自己不是好人的?那他今天就正儿八经的做一次坏人! 想着这些,他这眼角眉梢也都悄悄染上了笑意。 “就是这儿了!”大手一挥,很是得意的模样。 虽说这悦仙居当属整个云台山中最平平不起眼的一处院落,却占据了地理位置最好的一处,临近溪涧,远可观群山叠嶂,近可看桃林芳菲,更重要的是这里乃是在山庄之外,远离主院的纷扰,也算是清静无人扰,这不正符合这素家大小姐不爱热闹的脾性么? 虽然这里闹鬼,七八年来没人住过了。不过看她方才威胁自己的时候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想来也是不会怕的。 钟离陌泽自认为自己还算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 又偷着乐了一阵。 素婕从杂草丛中走了出来,终于踏上干净的地板,接过暮雪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并未急着去瞧面前这平平无奇的院子,而是转身朝方才来的方向看了看,又踱步绕到了屋前的空地上,细细环顾了山下一番,待瞧见那条联通了浣云山庄与小院之间的、虽然有些隐蔽却也修得光滑平坦的石阶之后,嘴角不由得划出一抹无奈的笑来。 “看来少庄主确实是在这山上待的挺无聊的。” 看似简单的一句话。 “可不是吗!自打出生那天起小爷我就没下过山,整日整夜待在这云台山上,目及之处都是些树啊草啊花啊石头啊什么的,若换做是你,你能不觉得无聊吗!” 钟离陌泽也没细想素婕何出此言,只听见有人说出了他多年的心声便如遇知己一般,撸起袖子插着腰就开始诉起苦来,可这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无非就是说这山上有多么的无聊,他是有多么的向往山下的生活。 听了这些话,即便是一路上沉默不语的齐琦也经不住开口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下山去?” “不是不下,是不能下!” 此事不提还好,一旦提及,钟离陌泽就像是被摸了屁股的老虎似得,蹭的一下就跳了起来,双手叉腰,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扯着嗓子喊道:“这还不都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只知胡说八道的老道士,说什么我命中有一大劫,除非遇到命定的贵人替我解了此劫,否则,我这一辈子都得在山上待着!” 跟着的小厮听见此话,神色慌乱异常,瞧了瞧自家少爷,又看了看素婕等人,忙不迭跑上去拽了拽他的衣袖,身惊胆颤的劝说道:“少爷,您可别说了,若是被老爷听见后又该责骂你了!” “哎呀,他这不是听不见嘛!” 钟离陌泽不耐烦的打开小厮拽着自己袖子的手,继续朝素婕几人发牢骚:“也不知为何,我爹竟然听信了那老骗子的话,真就将我拘在了这云台山上,都十五年过去了,我从来没有踏出过云台山一步!” 望着他炸了毛的模样,方才还觉得此人一定是脑子有问题的齐琦心里也禁不住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想要安慰他一通,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毕竟她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只怕说多了反而更使他难过罢了。 素婕倒是没有齐琦那么善良的心肠,听了他这一番牢骚,也只是耸了耸肩,继而挑了眉问道:“所以这就是你戏耍我们的理由?” 第四十三章 她这语气平平的一句话如同在钟离陌泽头上泼了一盆凉水,使得他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也忘了双手叉腰发牢骚的事情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哪有……哪有戏耍你们。” 只见他那长得还算是俊俏的一张脸抽搐了一阵,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眼睛也是提溜提溜的转个不停,显然还想着要耍赖,只不过因为底气不足的缘故,说起话来多少有些磕磕绊绊的。 更多了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素婕也懒得多费口舌去与他争辩这个无聊的问题,便也就直接开口说道:“少庄主,你领我们走的,不是最近的路吧?” 虽说是问句,可那语气显然是已经笃定了的,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般,不容人反驳。钟离陌泽本就心虚,加之又撞上了素婕那颇具威压的目光,他自然也就说不出话来了,只一个劲的伸手挠头,恨不得能有个地洞让他钻进去才好! 虽然他的所作所为对上这两位锦衣玉食养在深闺中的千金小姐来说确实称得上“过分”二字,可他也当真并无半分恶意,纯粹只是贪玩而已,当然,其中也不乏有那么一点点的原因是因为她们两人在背后胡乱的议论他,还说他脑子有问题! 他不过是想看着她们出丑,只一丢丢的教训罢了,又不会少一块肉! 不成想,就这么一点小心思竟还被对方给发现了……他堂堂的钟离家小少爷,也很丢脸的好不好? 这会儿瞧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倒也算是个单纯的孩子!连撒谎都撒不好。 素婕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来,本来还有些生气,现如今倒是不好意思继续追究下去了,也就不再去看他那副可怜模样。反倒是侧转过身去,待瞧见下方不远处的桃林之后,更是连古水无波的眼底都添了几分笑意。 这也算是峰回路转了吧,兜兜绕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走到了柳姑娘的屋后来! “先前的种种我也就不和你一般计较了,可你领着我们绕了这么远的路,又累又渴的,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 齐琦等人一听方才她们走的并不是最近的路本就有些生气,而现如今也瞧见了那条相较而言担得起“华丽”二字的石阶,心里的火气更甚了几分,一个个都瞪着眼盯着抓耳挠腮的罪魁祸首,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好啦好啦,我承认!” 钟离陌泽的确只是喜欢恶作剧而已,其本质并不坏,这会儿眼看着自己的小把戏被人毫不留情的拆穿了,而且那一双双眼睛都瞪着自己,倒像是来讨债的幽魂一般,怎么能不瘆的慌?索性心一横,也就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还摆出一副要打要骂悉听尊便的模样来! 怎么说这二位也是有名有望的贵门小姐,难道真会因为这点戏弄就将他杀了不成?再说了,这可是在他钟离陌泽的地盘上!所谓强龙压不住地头蛇,难道他还能怕了这两位娇滴滴的小姑娘不成? 如此一想,他这心里也就硬气了几分,方才那些被拆穿之后的羞囧和慌乱也都随风消散了去。 “我承认,我领你们走的的确不是最近的路,但不可否认却是景致最好的路!” 人家说鸡在死前还能蹬蹬腿呢,更可况他这堂堂的钟离家小少爷、浣云山庄的少庄主?再说了,他找素家小姐还有事相求呢,怎么也得给对方留几分好印象吧? 钟离陌泽作此想法时,是当真将他先前种种捉弄素婕和齐琦的恶劣行径给抛到脑后去了。 “不信你看”,口中说着,真就两步跳到素婕身边,指着山下就说了起来,“方才我们是从那里出发的,经由忘忧亭而后饶了大半个山庄,一路上走过的都是人迹罕至之处,当然也是映山红开的最密最盛之处,是不是多了些天然去雕饰的美感?而今我们更是站在了桃林上方,若不是走了这条路,你们大老远的来这云台山一趟怕是只欣赏得了灼灼杜鹃,哪里还能有幸一睹这桃花夭夭之景?” 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素婕很是无奈,本来是想趁此挣个人情,日后好向他打听一番柳玥瑶的来历,毕竟他从小就住在山上,与桃林主人的关系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知道的也会比旁人清楚些,却不想反倒被他这颠倒黑白的混小子给说成是自己欠他一个人情了! 当真是个混世魔王! “如此说来,我们倒是还该好好感谢你一番不成?” “哎,对了!” 见素婕如此好骗,钟离陌泽又开始忽悠起人来了,“你们可不就是该好好谢谢我这一番煞费苦心的安排么!” “哦?那不知少庄主是想要我们如何感谢你这一番苦心呢?” 素婕特意咬重了“一番苦心”这四个字,俨然是在说反话的,可总有人就听不出来这话外之意,反倒还有些沾沾自喜。 “哎呀,客气了,举手之劳嘛!不过呢……” 素婕就知道他袒露身份来接触她们肯定是有所求,唇角勾了一勾,问道:“不过什么?” “哎,其实也不用太麻烦的,你们在山上多住几天就成,和我讲讲山下那些好玩的事,若是你们觉得还是不能报答我的这番恩情的话就去和我爹说说,走的时候一并带上我,那也是不错的!” 这话一出,钟离陌泽不仅不觉得自己此番打算是异想天开,甚至还觉得这主意甚好! 只见他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微皱着眉头,歪着脑袋,手还摸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自言自语的嘀咕着:“你是国公府的千金大小姐,而我听说国公爷又是那么威武霸气的一个人,据说连皇上都要让着三分,我想我爹肯定会卖你一个面子的!” 素婕斜眼看着面前那已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钟离陌泽,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这孩子,莫不是在这山里待的太久的缘故,脑子坏掉了不成? 第四十四章 且不说以钟离家的实力势力根本不需要看她定国公府的脸色,更别说是卖她父亲的面子,单单就是下山这件事,他爹能因为云游道士卜的一卦就将他关在这云台山上十五六载,还将浣云山庄改成了接纳四方游客的旅店,又怎会肯放他下山去? 只怕他这辈子想要下山去也只能等那道士口中的“命定的贵人”来解救了! 还是一旁的齐琦终于忍不住了,掩着嘴笑了一番,而后说道:“少庄主这可就是在为难嘉懿了!” “哎,不为难,不为难的!”他自己倒是想的简单,冲齐琦摆了摆手随即又凑到素婕跟前来,一番讨好的笑,“不过是大小姐你一句话的事情罢了,有什么好为难的!” “如此,少庄主还当真是高看我了。” 素婕不喜欢和别人如此亲近,退开一步来,同时用眼神制止了钟离陌泽继续靠近的动作,而后才继续道:“这浣云山庄独占一山,坐享百亩映山红美景,也经营得有声有色,不管是文人墨客还是江湖术士,亦或是达官显贵,来者均被奉为座上宾,庄主如此宽容待客,若我没猜错的话,不就是为了让你这少庄主虽居于深山却也能开阔眼界么?否则以钟离家的财力物力,若是喜欢,大可将这满山的杜鹃据为己有,留得一方清净之所!” “映山红花期较长,四海之内,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如此一来,浣云山庄虽坐落山林,可这热闹劲却也与山下无差了,你还下山做什么?都是听人说话,山上山下,不过是听人说话的地点有所变化罢了。” 钟离陌泽不敢苟同的嗤笑一声,对着素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俨然有一阵“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内心独白。 “你们成天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当然体会不到我被困在此处的痛苦!”说罢还缩着身子蹲了下去,抱着双臂,一副很是委屈可怜的模样。 “整天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我都快成活神仙了!” 听闻此话,素婕和齐琦相视一笑,探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打趣的吐出一句:“放心,仙人要绝七情六欲,要无欲无求,你还差的远呢!” 说罢,也不管钟离陌泽是何神情,哈哈一笑便转身走了,抬头看了看那院门口挂着的匾额,虽然蒙了尘,可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却也清晰可辨。 “悦仙居,倒是个好名字!”继而拉了齐琦一同踏脚进去,只留下钟离陌泽一个人在外瞎哀嚎。 前世的素婕并未来过浣云山庄,也不知这浣云山庄的幕后老板竟是富甲一方的钟离家,但是钟离这个姓,却是如同浣云山庄一样名声在外的,以至于她一介深居后宫的妇人也能有所耳闻。可即便如此,她也仅仅知道钟离家有三个儿子,除了老二入仕之外,老大和老三均是在商界里能叱咤风云的人物,却是从未听闻钟离家还有个小儿子!所以呢,即便是她想破脑袋,她也不可能知道前世的钟离陌泽究竟过得如何,更不知道他命中那劫数到底是何,又有何解。 这事,请恕她这个重生的人也爱莫能助。 说实话,钟离陌泽这一生是不是真有劫数,虽然素婕不清楚,但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担忧的坏事。 凡事多性,有坏的一面也就会有好的一面,只看世人怎么理解罢了。钟离陌泽背着让世人眼红的象征了万贯家财的钟离一姓,却是个如此这般爱玩爱闹又单纯的心性,待在山上远离俗世不见得就不是好事一桩! 于是乎,还不等钟离陌泽从自己的小失落中走出来,就听院子里轻悠悠飘出一句话来:“尘世虽然繁华,却也是一团污浊,并非就如你所期待的那般美好,此处灵气鼎盛,若真能成仙,那倒也是极好的!” 话虽如此,可成不成仙的,当然只是打趣罢了。 院子外头的钟离陌泽听见这话之后倒在地上仰天长啸一声,半晌之后这才爬了起来,耷拉着脑袋走了,小厮战战兢兢的跟在他的后头。 原本以为辛苦等了十五载,这山上终于来了个能说得上话的,却不想竟也无济于事。 希望的泡泡破灭之后,钟离陌泽是一心只顾着难受,哪里还有心去管悦仙居里的客人?再说了,谁让他本就是个撒手不理庄中琐事的只知游手好闲的少庄主呢?客人的死活又与他有何关系? 反正此处偏僻,又闹鬼,还七八年来不曾有人住过了,自然也无人会想到今日竟然会住进了客人,他便任由她们自生自灭又如何?况且此时他自己心里都还难受想哭呢,又岂能让这两个居然狠心不帮自己的人过的舒坦了? 话虽如此,但当他真的撒手不管之后,这心里却又打起了鼓来,坐在一桌山珍海味之前也是食不知味,脑子里总浮现出素婕和齐琦两人被饿得皮包骨头的惨相,着实让人不忍直视! 放下筷子,于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之后,叫了管家来带几个下人去了悦仙居里服侍,入夜之后,想着昨日大哥让人送上山了好几筐新鲜的橘子,又挑了筐品相好的,屁颠屁颠的送去了悦仙居。 …… 悦仙居许是太久没有住人的缘故,一应用品虽然齐全,却终究是落了厚厚一层灰尘,虽然不知道自己小姐为何非要住在这浣云山庄里找罪受,可几个丫鬟也不敢有所质疑,晴霜支使着几个丫鬟好生收整了一番,又端着水拿着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三四遍,这才让素婕和齐琦得以有个落脚之地。 一晃眼,已经戌时三刻,若非贾佳玉遣了丫鬟来请,素婕就快要忘记了自己此行是来赴宴的了! “我家小姐先前并不知道您二位也要留下过夜,若不是听吴家的三小姐偶然间提起,怕是只当二位已经下山去了,如今既然知道了,少不得要邀二位前去热闹热闹的!” 第四十五章 早前钟离陌泽差人搬了一筐新鲜的橘子过来,素婕尝着味道还挺甜的,吃着爽口,便喜欢上了,此时那一双纤纤素手正隔着纱帕剥着橘子皮,听了丫鬟此话后抬眼去瞧了坐在对面的同样一脸恍然的齐琦一眼,两人目光相聚,又不约而同的撇了撇嘴,显然是都不大想去这个所谓的赏月宴的。 齐琦瞧着贾佳玉派来的丫鬟,语气淡淡的吩咐了一句:“你回吧,我们俩都不爱热闹。” 那丫鬟却是不为所动,虽低垂着脑袋,人却站的笔直,俨然是齐琦的话不中用,还一副等不到素婕的回话便不走了的架势。 见此,素婕眼里不知觉中就冷了几分,她向来不喜欢那种不识趣之人。 斜眼看了那双定在了原处的素色绣鞋一眼,尽管心中不喜,却是嘴角微微一勾,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暮雪立即递过浸了温水的帕子来,她接过,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慢慢擦拭干净了,之后这才抬眼看向面前站着的丫鬟,脸上挂着三分笑,却并不温和,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森寒。 上下打量了那小丫鬟一番,缓缓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原本以为这二位是想一直晾着她的,也做好了再站一炷香的功夫便告退的打算,如此也好朝自家小姐交了差。可现如今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她倒是有些不知所措的皱了皱眉。 她一介卑贱的下人,哪里就能入得了国公小姐的眼?素家小姐问她的名字,不会是想秋后算账吧? 虽然不知道素婕问她这个做什么,心里也总觉得不大对劲,但也不敢乱说,更不敢不说,于是便也只有老老实实的作答到:“奴婢名唤云儿。” “云儿?” 起初听到这个名字时,素婕只觉得有些耳熟,念叨了两遍之后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来,那一双柳叶似的细眉不经意间挑了挑。 记得年初一那日李凌来府里给她找不痛快,贾佳玉听闻消息之后也借着探病的幌子来访却被她毫不留情的拒之门外,当时来回话的门房丫头便愤愤不平的提到过一句,说贾佳玉身边有个极嚣张跋扈的下人,口无遮拦,说话也是难听,若她没有记错的话,门房丫鬟口中的那人便唤作“云儿”,莫不就是眼前的这位? 听她方才进门时说的那番话,也确实是够嚣张的! 素婕回忆起了此事,而齐琦方才便觉得这云儿说话极不中听,心中多有不喜,此时又听素婕问起她的名字,自然也是察觉出不对劲来了。她虽不知道大年初一那日云儿出言不逊之事,却是知晓礼仪规矩的。 只见她坐正了身子,同样抬了眼来上下打量了云儿一番,还不等素婕说话便率先开口问道:“从前只知贾小姐身边有个叫静儿的丫头,却未曾听说还有个叫云儿的,是新提上来的吗?” 此话问得不紧不慢,却像是有什么魔力似得,只叫听了这话的云儿姑娘浑身起鸡皮疙瘩,后背上的冷汗也在不知不觉间一层一层冒了出来。 到了现在,她总算是知道了方才自己心中为何会觉得不对劲了。 过去她也总听小姐对屋里人抱怨,期间也说起过面前这两人的脾性,说素家小姐沉默寡言,说齐文侯独女柔善可欺,听的多了,她便也觉得这两人当真是那任人拿捏的主,多少起了几分想要凌驾其上的心思来了,却不想今日这短短几句话的来往,竟让她打心眼里的生出了些惧意来! 特别是素家小姐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气,总觉得像是杀气一般。 早前上山时的气势全然不见了,来悦仙居前的自信也都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实话,她家小姐虽然也是国公府的嫡女,可毕竟并非世袭罔替的国公,既无权势在手也无一个得宠的姑姑在宫中做贵妃,身份地位与身为皇亲国戚的素婕小姐相比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因此若只是来请齐琦小姐赴宴,派她来,那自然是无可厚非的,可若请的人是素婕小姐,那确实是该静儿姐姐跑一趟才不至于失了礼数、贻人口实! 况且齐琦小姐这话一问出口,云儿只觉得自己身上不只有两双眼睛在盯着,倒像是满屋子的眼睛全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似得,那一瞬间,好似人人都在等着瞧她的笑话一般,原本就不算欢快的气氛更添了几分紧张。 谁也不曾开口,周遭的空气静的可怕,倒像是要结冰了似得! 明明很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能压的她快要喘不过气儿来。若是承认自己只是个使唤丫头,便会惹得素婕小姐心中不爽,可若是撒谎应下了,待日后真相大白,她便犯了欺瞒之罪,不只是冒犯了眼前这两位小姐,更是丢了自家小姐的脸面!依自家小姐的脾气,到时候只怕不会轻易地放过了她。 左右都是不对,这趟差事当初她就不该应下,或者说,当初就应该拉上月华郡主身边的小丫鬟一起来才是!再怎么说,郡主的面子她总该给几分吧? 此中煎熬,若非她这等地位卑微之人,当真不是旁人能体会得了的。 云儿额角频频冒汗,在心里一番权衡之后,还是觉得实话实说比较靠谱些。 如此,又犹豫了半晌,这才吞吞吐吐的开口道:“回小姐的话,奴婢……奴婢并非我家小姐的贴身,只是个……使唤的……” 此话一出,两人都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像是早就猜到了一般,齐琦也没什么话要继续问的了,只拿起了盘子里素婕尚未剥完皮的橘子来继续清理着果皮,俨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其余丫鬟也都是各司其职,屋里并没人说话,可云儿总觉得自己恍恍惚惚间听见了嘲笑声,一张小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想起方才来时所说的那番话,想起刚进门时的有恃无恐,,此时还真有想狠狠的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的冲动! 可显然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若是素小姐当真计较起来,那她…… 第四十六章 正在云儿心情忐忑不安之时,素婕却是缓缓开口了。 “你回去吧,天儿也不早了,我这悦仙居偏僻,不好走道,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这是当真不去了么? 云儿稍愣可愣,脑子这才转过弯来,心里明白这个时候能够全身而退才是最好的选择,可只要一想起来之前小姐叮嘱的那些话,虽然知道开口只会惹得在座二位心生不快,可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劝说几句。 “可是我家小姐吩咐了,一定要将您二位请去,况且月华郡主也在,还请素小姐莫要为难奴婢才是!” 素婕已然放下本来拄着腮帮子的手,指头一下下抚摸着小桌上的纹理,可在听了云儿此话以后便停了下来,转而轻轻敲打起木桌来,声音也是极轻巧的吐出一句话来:“我不为难你,难道要为难我自己不成?” 自己方才愿意同她说那么多字就已经算是抬举她的了,没想到她竟还这般的不识趣! “你说,我该为难自己吗?”语调虽轻,分量却重。 可知,她是真的怒了。 “奴婢不敢。” 云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再不见了方才咄咄逼人的嚣张模样,可怜身子还有些瑟瑟发抖,这次是真的怕了。 一时间,屋子里静的出奇,若此时掉下一根绣花针,想必这声音也是清晰可闻的,云儿低着的头更低了几分,眼瞧着就快要抵上地板了。齐琦心中也不舒服,特别是遇上贾佳玉主仆,就更加不痛快了,可瞧着这下人的模样也容易想起贾佳玉那张虚伪的面孔来,更是心烦,遂叹了口气,挥挥手道:“罢了,你去吧。” 实际上,若非云儿拉出月华郡主来,素婕原本也是不大想和一个小丫鬟较劲的,平白失了气度,可偏偏有人蹬鼻子上脸,还不识趣的想要压她一头,若是连这她都忍了,那便再不是失不失气度的问题,而是会让人觉得你当真柔善可欺、软弱无能了! 瞧此时连齐琦都开口了,可那丫鬟却依旧跪在地上不肯动,素婕不禁也冷了脸,“怎么,莫非还等着我送你一程?” 听了素婕这话,尽管云儿早已经瘫软了身子,可还是手忙脚乱的支撑着身子赶紧爬了起来,口中一边说着不敢,一边逃命似的朝外跑去,跌跌撞撞的,只一会儿就已经不见了踪影,就连来时打的灯笼也忘了提,丢在门外,透着惨白的光。 被她这么一扰,素婕心里难免有些烦闷,自然也失了吃橘子的心情,再瞧着齐琦递过来的剥得甚是干净的橘子肉也没了胃口,只接过放在了盘子里。 齐琦见此便知她心中有气已经是吃不下去的了,遂招手示意丫头们过来收拾了桌上的残局,一面又朝素婕说到:“你也不用和她一个使唤丫头置气,平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素婕斜眼瞧向一本正经说着劝慰的话的齐琦,眼底流露出几分笑意来,“芸娘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也生气了么?” “我哪里是和她气?” 齐琦眼睛瞟向云儿落荒而逃的方向,冷笑了一声,继而目光回转,颇有些无奈的说道:“我只不过是由她再想到了她主子的那副嘴脸,又想起过往我对她的一片真心诚意,觉得可气罢了!我这是在生我自己的气呐!” 这话不假,从前她待贾佳玉有几分真心实意,现如今就有多少怨气积压在胸口,终归是她自己识人不清,也怨不得旁人,所以她这是在自己气自己罢了! 素婕哪里不知道齐琦心中所想,前世她不也栽在了贾佳玉的手里吗?付出的真心可不比齐琦少,甚至连自己的夫君都大大方方的分享出去了,最后不也落得一个众叛亲离惨死宫中的结局吗? 可见有些人本性如此,不论经历多少个轮回都改变不了。 瞧着齐琦一脸失落的模样,素婕竭尽全力的压下了翻腾在心里的那一阵一阵怨气,也是不想让好友在白白多了些忧心堵着的缘故。 遂站起身来,整了整宽大华美的衣袖,随即朝门口走去,依着门框,仰头看了半晌月亮,待胸中那口浊气吐了出来,心里头真的舒畅了,这才缓缓开口说道:“一个小丫鬟而已,哪里值得我这般动气?就凭她,也敢拿月华郡主来压我,当真觉得我好欺辱了不成?只不过是如此想来,觉得自己活得有些窝囊罢了!” 素婕这话半真半假,却也实实在在的道出了齐琦胸中所想。 贾佳玉一心想嫁进东宫,月华郡主一心想得到杨云帆,而不偏不倚,这两个她们心心念念的男人,不管是众望所归也好,还是单相思也罢,都与素婕有些丝丝缕缕的牵连。 会嫉妒的女人不好惹,会嫉妒又有身份地位的女人更不好惹! 因此齐琦还真担心素婕会被这两个丧心病狂的女人给害了! 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安,干脆也下了炕来,汲着鞋走到素婕身旁,一面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领子,一面忧心忡忡的说到:“而今她们两人联手,往后只怕是要处处挑你的刺儿,你可得事事当心些才是啊!” 素婕转过脸来看向了齐琦,明着两人同岁,可因为齐琦自小体弱多病的缘故,素婕倒是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来,如此低眉一看,恰好对上了齐琦那双满怀忧愁的眼眸,难免鼻尖一酸,眼眶有了些许湿意。 前世她就总让齐琦挂心,事事时时都不得安宁,今生重活了一次,本打定了主意要好生护着齐琦、再不让她为自己忧思伤神的,不想还是这般的不成器! 不经意间抬手抚上了齐琦的眉间,将那皱起的眉头一点点的抚平,半晌之后,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而将手移向对方那并不算宽阔的肩膀上,故作轻松的开口说道:“你不用这般替我担心的,她们也不能真的把我给怎么样。倒是你,总是这样忧心忡忡的,当心小小年纪就愁白了头,到时候嫁不出去,可别来找我哭啊!” 第四十七章 都这个时候了,瞧着素婕还有心思开玩笑,齐琦也当真是有些哭笑不得。没好气的佛掉了她担在自己肩头的手,脸上多了几分严肃,正色道:“别总这么嬉皮笑脸的!凡事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你家中后宅干净,自然不曾体会过女人的嫉妒心是有多可怕!” 为保家族和谐稳定、同气连枝,素家世代都是奉行一夫一妻制,因此后宅除了各支正妻之外并无其余姨娘侍妾,在素元箴这一代更是因为兄长均战死沙场而使得后宅只有夫人肖氏一人,所以素婕不明白女人争宠的手段会有多么的花样百出和黑暗残忍,甚至于用“杀人不见血”这样的词句形容都不为过!齐琦一直觉得,素婕生长在素家那样简单的环境之中,不知道这些勾心斗角的厉害也是情有可原的,可她自己就不同了。 她虽是齐文侯府的独女,却并不是说齐文侯府只有她这一个孩子,而是说出自嫡妻之腹受旁人重视的孩子就她一个!实际上,她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两个弟弟和两个哥哥,而这些兄弟姐妹,无一不是出自父亲的四个小妾之腹。 齐文侯府后宅复杂,她自小生于其中,也见识过姨娘间相互争宠是什么样子的。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她曾听侯府之中的下人们闲来嚼舌根时说过,若非老爷夫人伉俪情深,而她又与身为未来太子妃的素婕亲如姐妹,就凭夫人并未生下嫡子这一条,府中的主母之位怕是早已经易主了! 由此可见,女人的嫉妒心是有多么的可怕! 月华郡主和贾佳玉今天能够当众羞辱素婕,来日指不定就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情来!况且她们都在素婕处吃了亏,记恨于心更是可怕。 只一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 感觉到身边人突如其来的颤栗,素婕皱了皱眉,瞧着齐琦出了神,也还是一脸担忧害怕的模样,猜想着她必定是因方才那一番话而联想到了齐文侯府那乌七八糟的后宅。齐琦只当她出身清净,未曾见过什么勾心斗角,却怎么也想不到如今的素婕已并非原本的素婕了。 若说哪里才是这世间最污秽、最黑暗、最无所不用其极的争风吃醋之处,不是寻常人家的后宅,而是皇帝的后宫,是那围着一个男人转悠的三千佳丽! 而她,是在其中摸爬滚打了整整十载光阴的,虽然最终仍旧是输得一败涂地,丢了孩子也丢了性命,却也从中学会了不少,更是成长了不少。 而今只区区一个月华郡主和贾佳玉,尚且还奈何不了她! 并不是她在说大话。 为了安抚齐琦,也为了让她心安,素婕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始做些什么来提一提她的信心了。有了今日之事,将复仇之事就此提上日程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瞧着她们之间也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联盟,就算月华郡主再傻,也不会沦落到甘心被这么一个连她自己都瞧不上眼的人给利用的地步!” 素婕一手扶着门框,一边仰头望月,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胸有成竹,倒是让听的人有些发懵了。 其实细想想就知道,月华郡主出生王府,不仅是皇帝的亲侄女,还是郡主之中最受皇帝喜爱的一个,自小过惯了那种众星捧月的生活,偶尔遇上一个对她不理不睬,甚至还瞧不上她的男子,自然是心有不甘的,因此势必要得到这瞧不上她的男子。 别人瞧着她这是用情至深,实际上不过是想要征服对她不屑一顾之人、想要满足自己那漫无边际的虚荣心罢了,否则,她又怎会不顾杨云帆的名声,不顾杨家的生死,硬是拖着这门亲事不撒手呢? 在月华郡主眼中,素婕和贾佳玉都是她瞧不上眼的人,正因为她瞧不上素婕,觉得素婕样样都不如自己,所以在得知瞧不上自己的杨云帆却喜欢上了自己瞧不上的素婕之时,她才会如此的心有不甘,也才会因此而恨上素婕。 可以说,这不是恨,而是虚荣心作祟,素婕知道,只要她当众在月华郡主面前服了软,衬托出她的高贵不可一世来,月华郡主对她的那点小心思也就从此放下不提了,可偏偏素婕不愿意这么做! 所以这两年多以来,素婕身上的黑锅不但没有卸下来,反倒更多了几个。 而身世平平的贾佳玉与素婕相比,就更入不得月华郡主的眼了,此时也只不过是因为两人都不喜欢素婕,这才一拍即合结成同盟罢了,若说这关系牢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若是让月华郡主知道了贾佳玉恨素婕的缘由,知道了她自始至终都是在利用自己,自始至终都只为得到李凌的青睐而将自己视为一块跳板,不知道她们两人是否还能够如今天这般天衣无缝的合作下去? 这世间最不牢靠的关系,就是因利益趋势而建立起来的关系。利益共同,关系牢固,利益相悖,关系破裂,再正常不过了。 想至此,就连素婕都咧嘴邪笑一声,而后才悠悠开口道:“贾佳玉的野心,还得由我来成全才行!” 一听这话,在瞧她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齐琦心里这块高悬的石头不知为何竟松了松,终究是放下了一半,而且还有些迫不及待的问到:“你可是有什么主意了?” 人活一世,有许多的身不由己,有时候你不去伤害别人,别人却总来伤害你!认清了这一点,主动出击也是好的。 “先予而后夺。” 简单五个字,可从素婕口中说出时,她的眼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夜间出来觅食的野狼一般! “她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打算。 前世贾佳玉潜伏在她的身边,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她的馈赠,肆无忌惮的消费她的信任,夺她夫君、伤她朋友、害她小产、杀她儿子、坏她名声、毁她希望……如此这般血淋淋的账,怎么能轻易的丢在一旁不管不顾? 第四十八章 试问,什么样的报复才是最好的报复?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前世她所受过的痛苦,今生她要贾佳玉也感同身受,前世贾佳玉所做的虐,自然也该百倍千倍的偿还回来,如此方能告慰那些因她而死之人的在天之灵。 经历过后才懂得,只有得到之后的失去,才会显得尤其珍贵,才会让人念念不忘,也才是最能戳痛人心的东西。如今贾佳玉想要什么,她便给她什么,只不过这些由她给出去的东西,最终都是要一点一点、连本带利的收回来的! 素婕闭上了双眸,长而卷曲的眼睫毛在轻轻颤抖,却是因为兴奋。 不急,她这一生本来就是为了复仇而活,她有时间,有精力,也有耐心陪着她们一步步玩下去! 齐琦觉得素婕如今这个样子多少有些吓人,但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并且此时除了担心她是否会因承受太多而垮掉只外并未觉得如此做法有何不妥。 似乎从素婕大病一场之后,不只素婕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好像也跟着变得不同了。 身处她们这样的境地,要么努力拼搏一番,争取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要么自甘堕落,一步步沦为他人案板上的鱼肉,二者选其一,自然是前者更好些! 如此一想,倒也舒心了不少,长吁了一口气,几个月来一直提着的心是彻底的放了下来,混身上上下如释重负一般轻松。 不管素婕要作什么,她相信她,也愿意追随她! 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 …… 今夜算是个晴朗的夜晚,月明星稀,一轮新月高高挂起,像拉开的弓,只差搭上一只锋利得能刺破一切的箭矢。 “初月如弓未上弦,分明挂在碧霄边。 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 一时兴起,吟诗一首,声音脆如微风中风铃,又如山谷里的回声般悠远绵长。 尾音刚散,便听见有人叩响了门扉。 莫非是贾佳玉其心不死?亦或者是月华郡主差了人来? 素婕没那个闲工夫去多想,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她还会怕了她们不成? 示意晴霜去打发了来人,她和齐琦则转身回了屋子。张柏新出了连环画,齐琦买了两册带上山来,方才只随手翻了几页,知道画的是狐仙与书生相恋的故事,却一直也没闲暇功夫继续看下去,此时正好继续。 张柏的画,笔触不算细腻,也只用乌墨,色彩单调,可搭配上写在每页旁边的那四五句简短的故事,既交代了故事大概,又给人以遐想的空间,倒是将看画人的胃口吊得足足的,也是闲来无事之时打发时间的极好选择。 可这书刚捧在手里翻了没几页,就听外头一阵并不齐整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显然来的不只是晴霜一人,素婕撇了撇嘴角,看来今夜是注定不能将张柏的新作一睹为快了! 晴霜进了屋后走到素婕身边,弯了腰凑在她的耳畔禀报道:“小姐,有位姑娘说要见您一面。” 听此,素婕放下连环画,抬起眼皮来朝门口瞧去,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跟在晴霜身后那还候在门口的姑娘。 原本还好奇连晴霜都打发不走的会是个什么样难缠的人物,不成想抬头一看,来人却是副她见都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而且看对方这身打扮也很是普通素雅,瞧这衣着气质,也不像是贾佳玉或者是月华郡主身边的人,倒是颇有些……桃林的柳玥瑶姑娘的味道! 素婕坐正了身子,朝候在门口的女子招了招手,同时开口问到:“不知姑娘是……” “奴婢灯草,是侍奉在柳姑娘身边的。”说罢,那名叫灯草的丫鬟曲膝朝素婕和齐琦福了半礼。 “哦,原来是柳姐姐的人,”素婕恍然大悟,同时也有些奇怪,能看得出此人在柳玥瑶身边的地位很高,而且这第一次就能让她一个人来与素婕接触,甚至于可以说她就是柳玥瑶的心腹了。 只是,这么晚了,柳玥瑶找她难道有事? “不知姑娘深夜过来,可是柳姐姐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于我?” “素小姐多虑了”,灯草微微一笑,上前几步,将手中提着的食盒往素婕跟前一送,继续道:“我家姑娘平日里喜好做些小点心,今日兴起摘了些桃花,做成了桃花酥,恰好听闻悦仙居住进了客人,便差奴婢送些过来给客人尝尝,原也不知道就是素小姐您住在这里的。” 这话听听也就罢了,这世界上有几个人会在深夜给一个不知道性别、不知道年纪、不知道任何底细的陌生人送吃的?况且还是让一个孤零零的妙龄女子来送? 齐琦虽不知道素婕口中的那个“柳姐姐”是何许人也,但从两人的对话以及素婕的状态,也能瞧出此人必定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因此即便是看穿了这些也不搭话,只面带微笑的瞧着素婕与那名叫灯草的丫鬟对话。 只是奇怪,灯草自称“奴婢”,却唤她家主子为“姑娘”,这“柳姐姐”究竟是何来历? “能得柳姐姐亲手做的糕点,如此倒是沾了这悦仙居的光了!” 只见素婕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当真就是个天真烂漫易满足的小姑娘模样,示意晴霜接过了灯草手中的食盒,又朝暮雪使了个眼色,同时对灯草说到:“来而不往非礼也,可我来这浣云山庄一路上是轻车简从,因此这一时半会儿也没些什么可做回礼的,只早前少庄主送了框橘子过来,我尝着不错,若姑娘不嫌弃,便挑几个带回去给柳姐姐也尝尝!” 话音刚落,暮雪已经将放在墙角的半框橘子搬了过来,又找来了一只竹篾编成的圆框来当容器,灯草瞧了一眼那黄灿灿的橘子,倒是没有多加推辞,反倒很是欢喜的模样。 “我家姑娘也喜欢吃橘子,承蒙素小姐厚爱,奴婢在这替我家姑娘道声多谢!” 说罢,接过暮雪手中的圆框,挑了几个装好端着,又福了一礼。 第四十九章 素婕微微颔首,笑得很是天真,待灯草拿着一筐橘子离开之后,这才逐步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齐琦也禁不住好奇,开了口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等我查清楚了在同你细说,”素婕故作神秘的挑了挑眉,随即端起桌上的热茶来喝了一口,方才一直忙着装嫩装萌,笑得她口干舌燥的! 齐琦看她这样子,倒也没有强迫她说清楚,只是瞧着搬到眼前来的这半筐橘子,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一件事情来,眼中忽现亮光闪现,嘴角也带了几分笑,转头问了芍药,道:“钟离公子送来这筐橘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提到了一位姓柳的姑娘?” 芍药侧着脑袋想了想,继而一拍手,点头道:“确实提到过,奴婢记得,少庄主说这橘子原本是要送去给桃林的柳姑娘,可柳姑娘不爱吃橘子,所以就送来了咱悦仙居。” 芍药这话一出,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灯草是晴霜领着进来的,两人之间也有过短暂的交流,虽然不至于到了交心的地步,可她总觉得灯草身上有一种别的丫鬟没有的洒脱,倒是有些不愿相信这样的人说起谎来也能如此自如了! 偷偷瞟了一眼自家小姐,见她微蹙了眉头却不说话的样子,心里莫名的有些慌了。 “可方才那灯草明明说她家主子也爱吃橘子,而且瞧她那样子,倒也不大像是在说谎。” “爱与不爱又有何关系,总归他们当中是有一个人在说假话的”,对于晴霜的疑问,齐琦倒是不觉得奇怪,只是两相对比之下,那钟离陌泽更有趣些,“依我看说假话的倒像是那钟离公子,怕是本就想送你一筐橘子就胡乱掐了个理由吧!” “他对你也太殷勤了些!” 后一句是冲着素婕说的,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 听此,素婕的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又抽了抽,脑海中一下子蹦出那个幼稚鬼来,吓得她赶紧甩了甩脑袋,念了句阿弥陀佛。 钟离陌泽送橘子来的时候她正好不在屋里,是齐琦接下的,因此不知道竟还有这么一出!在谁说了谎这件事情上,她与齐琦倒是有着不同的看法,实在是钟离陌泽那个幼稚鬼的确没有骗她的必要,想着灯草方才的神态模样也不像在说假话。 如此一来,她对桃林的柳玥瑶姑娘更添了几分兴趣! 她究竟是什么人,归属那一派?是朝廷,亦或是江湖? 齐琦看她皱着眉头想的出神的模样,猜着她脑中想的人定然是那神经兮兮的钟离陌泽,一阵掩嘴偷笑过之后,又凑到了素婕跟前去,打趣的问到:“哎,你说,那钟离陌泽命定的贵人究竟是谁?会不会就是嘉懿你呀!” 素婕稍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齐琦话中的调侃之意,浑身打了个颤栗,再瞧着齐琦一脸期待的模样,随手拿起块桃花酥就往她嘴里塞去,“有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让你胡乱编排于我!” 齐琦大笑着躲开了,一面说着调侃的话,一面朝屋外躲去。 “喂!你不吃啦?” 素婕没好气的冲着那潇洒的背影喊了一句,就听人已经到了门口的齐琦飘回一句话来:“梨落说了,我脾胃不好,夜里不能贪嘴,你还是留着明天给钟离公子吃吧!” 说完这句话,像是怕素婕追上去与她胡闹一番一般,一溜烟没了踪影,素婕见此十分无语,吃个桃花酥也能扯上钟离陌泽,她是实在想不出来,这和那个小鬼头又有什么关系了? 真是搞不懂她这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外头的风有些大,呼呼刮过,倒像是什么孤魂野鬼叫嚣着跑来跑去呢!着实是有些瘆的慌。 晴霜缩了缩脖子,歪着头和一旁暮雪耳语了一句:“这屋子不会闹鬼吧?” 说得暮雪也缩了缩脖子,没好气的回了一句:“瞎说什么呢!” 素婕听见这话之后,抬头瞧了瞧外头黑漆漆的院子,叫了两个小丫头提着灯笼去寻齐琦去了。 …… 夜里闹得有些晚了,困意深沉,又因有齐琦陪着的缘故,素婕倒是破天荒的睡了重生以来第一个闭上眼一夜到天亮的觉! 翌日一早睁开眼时,齐琦已经不在榻上了,磨蹭了好一会儿这才由丫鬟服侍着起身。可这刚梳洗完,人还未踏出房门半步便听见庭院里似乎有嬉笑声,不禁觉得好奇,暮雪贴心的提醒道:“是齐琦小姐和钟离公子。” 听闻此话,素婕更觉不可思议,齐琦不是一直觉得钟离陌泽脑子有毛病的么,她们俩什么时候竟然能玩到一起去了?而且听这笑声,似乎还不是一般的高兴! 怀揣着这股子疑惑拉开门出去,远远的,果真瞧见庭院里有一人像只闲不住的猴子似的正上蹿下跳比划着,望这身形服饰,此人不是钟离陌泽又是谁?而另一个主角齐琦则是坐在月桂树下的石凳上,一双眼睛追着动来动去的钟离陌泽,还掩着嘴不停的笑,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好不欢快! 初升的太阳洒了一地的光辉,给眼前这幅景象更添了几分柔和与甜美,那一瞬间,倒是让素婕产生了一种打扰了别人谈情说爱的愧疚感来了! “哎,嘉懿小姐,你可算是起来啦!” 钟离陌泽的眼睛也太尖了些,正在素婕想要悄悄遁走的时候就听见了这一声喊,她甚至都没注意到对方喊的自己什么,只是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又转身回去了,斜眼瞟了齐琦一眼,尴尬的笑了两声,“呵呵,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我可有打扰到你们?呵呵~” 好坚硬的话。 偏偏钟离陌泽似乎并未听出什么不妥来,像个猴子似的三两下就窜到素婕身边,顶着张超级灿烂的俊脸很是认真的回答到:“我方才在耍猴拳给齐小姐看,你感不感兴趣?要不我给你也打一遍吧?” 咦?如此热情? 第五十章 素婕当真是吓了一跳,尴尬的笑了笑,连连摆手,“呵呵,不用不用。” 昨天初见时他还端着几分少庄主的架子,虽然性格在不停的变换,可也不至于让她无语至此,可自从领路一事上拆穿了他之后,他就干脆抛开了所有的伪装,彻底的暴露本性来了。 如此这般,还真叫她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对是好! 齐琦难得见到素婕如此窘况,不禁对钟离陌泽更刮目相看了几分。 想起昨夜那筐橘子以及今天一大早送来的早膳,齐琦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看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素婕一眼,不禁掩嘴一笑,起身准备回屋,路过素婕身边时还故作叹息的说了一句:“人家钟离公子可是起了个大早特意来给你送早膳的,我瞧着好像也没我的份,我还是回去吃昨晚剩下的桃花酥吧!” 如此如怨如慕的语气,又是让素婕脸颊抽了一抽,而钟离陌泽也破天荒的红了脸,还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如同那被拆穿了心事的少年郎一般!见此,素婕不止是脸抽了,就连眼皮也跟着跳了两下,浑身打了个颤栗,条件反射下伸手一把就拉住了将要擦肩而过的齐琦。 “我今早……胃不大舒服,这早膳还是你吃了吧,别辜负钟离公子的一番热情招待嘛!” 说罢,转身就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不曾想,听闻她不舒服,钟离陌泽却是瞬间慌了神,方才笑容灿烂的脸一瞬间换成了愁云密布,一下子窜到素婕面前,挡了她的去路,体贴的嘘寒问暖了起来,对此,素婕又是一阵脸抽眼皮跳的,而齐琦只含笑站在一旁,一脸“看你怎么演下去”的神情望着素婕。 素婕嘴角又抽了抽,望着面前这张脸,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你总不能打他一顿吧? 且不说人家是真心实意的关心自己,就是到了哪里也没有客人打主人这个道理吧? 如此一想,她也只能强拉出一抹稍显僵硬的笑容来,好言好语的回答道:“呵呵,承蒙少庄主关心,我没什么大碍的,睡一觉就好了,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 哪晓得钟离陌泽依旧不肯放她离开,依旧是不依不饶的。 “山庄里养着郎中的,我去找来给你看看吧!” 说着,就真要往外跑的样式,素婕忙喊住了他,“岂敢麻烦少庄主,我进屋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好了……” 若来人是个良医,她装病被发现,传出去也委实不好听,若是来的是个庸医,给她开一大堆方子,依照钟离陌泽的性子,必然会监督着她一碗不落的喝下去,且不说药苦难耐,就是没病也该给医出病来了! 她又何苦自找罪受? 素婕倒是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口不择言找的这个烂借口了,不就是一顿早膳吗?又不是什么毒药,吃了不就好了吗?干嘛要装病逃避啊! 可事到如今,棋都已经落了,哪里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追悔莫及啊! 突然间发现,她还是适合与那些貌合神离之人斗智斗勇,如钟离陌泽这般天真无邪又对自己一片真心诚意的,她反倒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那你也该吃些东西再睡吧,这样便不会……” “少庄主!”还不等钟离陌泽把话说完,素婕便开口打断了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真的没能忍住,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万不可功亏一篑啊! 收了脸上的笑,一副故作严肃的姿态,手还一本正经的拍在了钟离陌泽的肩头上,一字一顿的说道:“小毛病而已,你当真不用操心我的。你自己在这悦仙居里走走,待客不周,还请见谅啊,呵呵!” 说完这话之后,不等对方反应过来,自己就先窜了,留下目瞪口呆的钟离陌泽和齐琦。 “哎,嘉懿……” 半晌之后,钟离陌泽这才回味过来她话中之意,转身冲那背影喊了两声,无奈素婕却终究没有回头,反倒一个闪身进了屋子,紧接着把门也给关了起来,阻隔了来自钟离陌泽的莫名其妙的热情。 进了门,长吁了一口气的同时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钟离陌泽称呼自己什么,“嘉懿”?这名字是他能叫的吗? 只不过昨日才相识而已,实在用不着如此亲昵的。 不知怎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翻出了昨天齐琦说的那些玩笑话,以及那一筐黄灿灿的橘子,又是情不自禁的浑身打了个冷颤,哆嗦着爬上了大炕,有些心不在焉的拿起昨天没看完的连环画,无论怎么精彩的故事,却是再看不进去分毫! 而屋外长廊上,素婕落荒而逃之后,钟离陌泽担忧之中不免又掺了些失落,抬起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转身见齐琦还站在原地,又打起精神来问道:“她……真的没事吧?” 齐琦也是有些吃惊,从前也不是没有开过类似的玩笑,可她还从未见过今日这样的素婕。在听了钟离陌泽的问话之后,耸了耸肩,有几分失神的说道:“从前没事,现在不知道了。” “啊?” 这话一出,钟离陌泽就像是听见什么要人命的消息似得,又紧张了起来,真真就像素婕下一刻就会陈尸悦仙居一般!一面在走廊上踱来踱去,一面还自言自语道:“那该怎么办才好?我看我还是去请郎中过来一趟吧!” “慢……慢着!” 齐琦瞧着钟离陌泽一副要去搬救兵的模样,有路都不走了,直接跳下了走廊,大有一副飞着出去的架势,忙喊停了他,也后悔方才自己一时出神之下说的那番话,可当她对上钟离陌泽盯着自己的眼神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那双眼睛,写满了担忧,却又清澈到让她不忍心说谎。 那一刻,禁不住也在心里把素婕揪出来教训了一通。但与此同时似乎也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一向稳重的素婕也会慌乱至此了。 眼睛转了几转,终究还是吞吞吐吐的说道:“她这病……她这病用不着请郎中,神仙都医不好的!” 第五十一章 瞧着对方皱得更紧的眉头,又赶忙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不用担心,神仙都医不好,可睡觉却能睡好,你忙你的,我去看看她。” “呵呵~”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若是他还转不过弯来,那就是真傻了。 随后也找机会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一进了屋子,便转身趴在门框上透过窗户纸往外瞧着钟离陌泽徘徊来徘徊去的样子,止不住暗叹了一声:这傻孩子。 “连神仙也医不好,睡一觉真的就能好了吗?” 钟离陌泽在将这话念叨了第七八回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停住了脚步,歪着脑袋自言自语道:“她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并且可能性还越来越大了,于是乎,在又念了第十遍的时候,他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素婕当真是在骗他,而且还伙同齐琦一同骗他! 气呼呼的跑到素婕的房间外,抬起手来就要敲门,这一动作可当真把趴在门框上朝外看的齐琦吓了一大跳,憋着口气不敢呼出来,好在最终他仍旧没有敲响房门,只很是委屈的站了一会儿,遂甩袖离开了,瞧他走时的模样,显然是被气的不轻的! 齐琦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转身朝正坐在炕上优哉游哉吃着糕点的素婕投去了一记大大的白眼。 “你平日里不是顶聪明的吗?今日怎的就只能想出装病这么一个烂法子?” 害得她也不得不说谎骗人! 眼前不自觉的浮现起钟离陌泽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心里这愧疚感又止不住一阵阵的翻腾起来。 说起来钟离陌泽比她还要年长上两岁,可她怎么有种拐骗小孩的罪恶感? “对待不同的人自然是要用不同的办法的,因人而异嘛!”素婕装着混蛋的说着,同时端起茶杯来小抿了一口,继而才又继续说道:“而且,以他的智商,这样的办法足够应对了!” “足以对付怎么还落荒而逃?” 齐琦嗤鼻冷哼一声,离开门框向素婕走过去,口中还说着:“依我瞧着,这钟离陌泽倒不是有多蠢,人家只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此话一出,素婕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爆炸性的消息一般,放了手中的银签子,瞧着齐琦,一脸邪笑的说道:“哟哟哟,我们冷淡如水的芸娘也会为别人说话了!你昨天不是还觉得他这儿有问题吗?怎的今天就与他站在同一阵营了?” 齐琦望着素婕抬手指着自己脑袋的模样,只闷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不可否认,初见时她确实觉得钟离陌泽脑子有问题,可这不是在没有与他相处过的情况下得出的错误结论嘛,现如今一看,她倒是觉得这人挺可怜但也挺有趣的。 素婕却觉得自己似乎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实在不是她大惊小怪,只是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齐琦都是那种温润如玉、冷淡如水的性子,好似你从来就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或是讨厌什么,就连成为安国侯府的世子夫人这样一件终身大事,她也只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始至终却是连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没有说过一句! 今天竟然能听见她为钟离陌泽辩驳,可不就是稀奇事一桩吗? 素婕是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说,是什么原因改变了你,莫不是早上那场猴拳表演?” 齐琦没好气的伸手来狠狠戳了素婕的脑袋,词严厉色道:“你胡说些什么呢,我不过是实事求是罢了!” 随即一屁股在炕上坐了下来,背对着素婕,俨然一副生气了的模样,手搅着帕子,嘴里还不住的埋怨道:“当真是好赖不分,早知道方才就不和你打掩护了,我看你该怎么收场!” 素婕左瞧瞧右瞧瞧,齐琦这模样的确不像是小女孩子家的心思被拆穿之后该有的表现,除了生气之外,当真是一丁点的害羞也瞧不出来! 莫不是自己真的误会她了? 她对钟离陌泽那混世魔王果真没有一丁点儿的私情? 哎~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铁树终究还是铁树,开不了花! 素婕心中有些小失落,但也不得不认命的叹了口气,起身凑上前去,一边诚恳的认错,一边作揖讨齐琦高兴。 “我的好芸娘,是我错了,是我胡说八道,是我好赖不分,就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嘛,你别生气,别生气!” 说着,手里还拿了块清芷园里的厨娘做的绿豆糕,凑到齐琦的嘴边,“来,吃块绿豆糕消消火,从今天开始,我给你添茶给你倒水,任你打任你骂,一直服侍到你消气为止,这样总行了吧?” 这是两人从小就约定好的惩戒方式,若是谁惹了对方不高兴,就得做对方的使唤丫鬟,端茶倒水,任劳任怨,直到对方消气为止。前世这法子也颇为有用,一直到素婕进宫之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了,再不曾有什么摩擦这才渐渐的被遗忘在角落里。 齐琦半仰着脑袋,噘着嘴,白了素婕一眼,继而又移开了视线,大有一副“我不原谅你,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架势。 素婕瞧着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又提着茶壶倒了杯碧螺春,奉到齐琦眼前。 “我的好芸娘,来,喝口茶败败火,你就不要同我一般计较了!” 齐琦推开了那茶,片刻之后,这才冷声说道:“我可不敢要你服侍,若是被钟离公子瞧见了,不还得记恨上我了!”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这气已经消了。 素婕细细盯了齐琦半晌,瞧着她那眼角带笑、脸上却故作生气的模样,忍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心里也是暖暖的,但与此同时也止不住的暗暗叹了口气。 其实她又哪里不知道钟离陌泽并非真傻,可她就是没办法面对他的眼眸,没办法面对他对自己的好。 钟离陌泽不是贾佳玉那种会用计谋之人,他从未下过山,未曾见识过人心的丑恶,更未曾经历过杀人不见血的阴谋,他身上所具有的,是那懵懵懂懂的孩子身上所具有的那种天真和善良,他很容易相信一个人,也容易为此人付出真心,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第五十二章 素婕自认为自己是从地狱归来的人,身上带了煞气,是没有资格得到如同钟离陌泽这样的好人的喜欢的。 重生一世,她肩上负着复仇的重担,在这样一个遍地是狼的环境中,她连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又何苦将这样善良、无辜的人拉进自己这潭浑水里来? 既然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去招惹。不希冀无所希冀的,永古无悲哀,不是么? 齐琦曾开玩笑的说过,钟离陌泽命中注定的贵人会不会就是她,可在她看来,若此生非得和钟离陌泽扯上关系,她也不会是他的贵人,倒有可能是他命中的大劫! 何苦害了别人呢? 就这样,接下来的一下午,虽然钟离陌泽又来了悦仙居两趟,送了些养胃的米粥和山间采摘的野果,可素婕都借口生病躲在房间里不曾与他见面,即便知道她是装病的,可他还是没有拆穿她,依旧少不得一番关心,而后落寞的走了。 如此,更是让素婕的内心煎熬无比,如坐针毡,脑海里时不时的总是浮现出钟离陌泽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心里的罪恶感也随之更深了几分。 终日在房间里窝着也不是个办法,不知不觉已经过了申时,正是夕阳无限好的时候,悦仙居面向西方,恰好能够观得夕阳落下山头的黄昏美景,可素婕总觉得少了些亲近大自然的意味,于是乎,在估摸着钟离陌泽应该不大可能会再来一趟之后,她这便拉了齐琦一同出门赏景去了。 从前听人说起过云台山中有条云雾缭绕的山涧,今日出门,依着水声寻了寻,果真就让两人给寻到了,而这溪涧恰好在离悦仙居不远之处是一段高不过七尺的小瀑布,水流不大,却味同甘泉,景致也是不错的。瀑布周遭长满了殷红的杜鹃,还有一块常年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巨石,光滑而平坦,可供人坐于其上。 此处眼界开阔,既能欣赏满山红花的同时又能守着日落,可当真是个好地方! “瞧着这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倒让我想起了天香园里的牡丹来了!” 坐了一会儿之后,素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齐琦只当她是单纯的由云台山的映山红想到了自家的牡丹园,并未多想这话是何意思,也接了一句:“今年天气回暖得早,想必也该开了。” “改日差人去瞧一瞧,若是花开正好,那便办个花会,届时广发请帖,邀请一众青年才俊、豆蔻少女一同聚上一聚,吟诗作赋,曲水流觞,想来也是件畅意之事。” 天香园本是前朝昏君为了一个受宠的妃子所建的行宫,占地数百亩,其内亭台楼阁华美瑰丽,而此妃子钟爱牡丹,因此园内尽是牡丹国色,据史书记载,前朝后期,昏君终日与此妃子于园中饮酒作乐,奢靡无度、荒废朝政,这才导致了国破家亡。 前朝覆灭之后,开国皇帝忌讳天香园有亡国之意,但天香园耗资不菲,建筑华美瑰丽,特别是这满园的牡丹国色天香、壮丽异常,乃是一处奇观,毁了也是可惜。素家为新朝建立立下过汗马功劳,是首屈一指的功臣,因此在封了世袭的国公的同时,皇帝顺便也将此园一并赏给了素家,如今已过百年,园子修葺过很多次,里头的牡丹也是铲了重种的,都已经不再留有前朝昏君和宠妃的气息。 这园子虽然再不是从前的园子了,却依旧留有那奢华靡丽、国色天香的韵味,仍旧是京城一处奇观的! 素家家教使然,每一任的定国公都不醉心于吃喝玩乐,从前天香园便只是家中妇人们赏花散心之地,偶尔举办一两个宴会,得以让世人见一见天香园的恢弘大气、华美瑰丽。而这一世的素家人丁寥落,国公夫人肖氏也并不喜爱牡丹,因此这园子便也成了只象征家族荣誉的一个死物,每年花大笔的银子照料着,却一年到头也不曾进去住过几次。 世人多爱牡丹,而放眼望去,牡丹开得最好最壮观之处,除了定国公家的天香园之外也没什么地方能够与之齐名的了,可这天香园却不是任谁都能有幸进去的,往年也就只有素贵妃来了兴致时会去住上一两日,除此之外还从不轻易接待外宾,更不曾举办过宴席。 素婕想着,单是天香园这个名字就已经够吸引人了吧! 齐琦倒觉得稀奇,微皱了眉头看向素婕,问道:“你不是最不喜热闹的场合吗?平日里有宴请的帖子都是能推则推的,今日怎会想着自己举办一个花会了?” 说罢还探手过来准备摸一摸她的额头,显然是觉得她方才是在说胡话的。素婕偏头躲开了齐琦伸向自己额头的手,咧嘴一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齐琦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知为何,眼前竟浮现出了贾佳玉和月华郡主的脸。 “贾佳玉的野心,还得由我来成全才行!” “她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 这两句话不知怎的就在齐琦的脑海中响了起来,素婕说此话时的神情还历历在目,齐琦也知她是个说到做到的脾性,因此这话绝不可能只是说说而已! 想至此,她像是猜到了些什么似的,眯了眼睛看向素婕,片刻之后,有笑了出来,同时说了句:“我瞧着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对此,素婕只是意有所指的一笑,既不解释,也不否认,如此便证明齐琦所猜并非不对,只是不知道届时她打算如何做罢了。 宴请一事暂时搁置不谈,两人心中对此事有个底就成,具体的还得等素婕与母亲商量过后再说。与此同时,素婕也相信,只要这花会办得起来,素贵妃就能想方设法求得皇帝的恩准,让尚在禁足期间的儿子前往参加,而只要李凌一出现,贾佳玉自然是屁颠屁颠的赶着去的,如此,她的计划便也算是成功了一半了! …… 第五十三章 来了浣云山庄两天,还没有好好的去拜访一下柳玥瑶姑娘,而原本想从钟离陌泽口中探听些消息的打算也因为他突如其来的热情与关心而宣告失败,素婕不打算去招惹钟离陌泽,更不想钟离陌泽来招惹自己!所以,从溪涧回来之后,趁着天色尚早,素婕便带上齐琦去了桃林。 只是两人还没踏进桃林,便有一阵婉转悠扬的乐声自远处而来,绕耳不去,甚是好听。素婕与齐琦相视一眼,均有些疑惑不解,而这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随后两人均是笑了笑,显然是想到了一起去了,抬步走进桃林,循着那乐声而去。 林中桃花已经尽数盛开,一簇簇,粉嫩嫩的,遮挡住视线,却也不觉得碍眼。时有微风佛过,花瓣纷飞,倒像是下了一场花雨般,唯美中更多了些梦幻,真就让人生出了如临仙境的错觉来。 人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云台山灵气缭绕,万物欣欣向荣,莫不真是因为有神仙在此修行不成? 素婕拉着齐琦穿梭在花雨中,发上、肩上落了花瓣也不在意,只循着那乐声前行,不多时,便瞧见了奏乐之人。 眼前是一座搭在桃林中的木桥,桥下既无河也无水,只有青草茵茵,而木桥一侧,置有一块膝盖般高的椭圆形的巨石,比之小瀑布脚那块被溪水冲刷出来的石头还要大上两三倍不止,石块表面光滑平整,可以看得出来匠人打磨过的痕迹,其上放了白瓷茶盏和几碟糕点,而旁边坐着的,正是奏乐之人。 两颊略施薄粉,额间一朵粉嫩的桃花点缀,远山眉,狐狸眼,一袭素衣,怀里抱了把琵琶,指尖轻轻拨弄着琴弦,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清脆的曲音便倾泻而出。 桃花夭夭,夕阳金辉,加之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样,当真是天时地利,就差人和了。素婕脑海里倒是浮现出林毅那张俊朗的脸来,又想起那日两人的谈话,她敢说,即便是林毅那等凉薄之人,此时若是身处此处,见了此景,怕也是难掩心动的! 素婕和齐琦并未打扰弹琴之人的好兴致,只寻了棵粗壮的桃树站于其下,待到一曲毕,这才走了过去。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柳姐姐这一双巧手,还有什么绝活是我等不知道的?” 听了此话,柳玥瑶掩着嘴笑了一阵,将怀中琵琶递给了一旁随侍的灯草,而后伸手来拉了素婕的手,“你这张小嘴,倒像是抹了蜜糖似得!” 而后这才像是看见了与素婕一道来的齐琦一般,脸上的笑容敛了敛,上下打量了齐琦一番,倒是一点惊讶之色都没有! 随即放开了素婕的手,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裙。不等她开口问,素婕便拉过齐琦,与她介绍到:“这是我的好姐妹,齐琦。” 齐琦礼貌的福了半礼,说道:“想必这位便是嘉懿常常挂在嘴边的柳姐姐了,冒昧前来打扰,还请见谅。” 眼瞧着齐琦朝自己福礼,柳玥瑶赶忙上前两步,伸手挡住了她向下蹲的身子,嘴里还说着:“瞧瞧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把这当京城了不是,深山老林里的,哪来的那么些虚礼!” 齐琦一听这话,又侧头去瞧了素婕一眼,见她朝自己眨了眨眼睛,便也只有微微一笑,直起了身子。 见人问好,这是世家礼仪,她遵守了十余年,今天还是第一次破了。再瞧向面前的柳玥瑶,觉得此人洒脱不拘的同时,不免也长了个心眼。 不可不承认,素婕的识人之力远在她之上,而面前此人瞧着这般友善,与之相处的感觉也很是舒服,可谓是哪哪都好,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素婕却未以真面目来与之相处,这就说明,此人必然不似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再看周围的布置,茶盏和吃食均不是一人份的,倒像是早就猜到她们会来而特意在此等候一般! 齐琦不比素婕聪明,能看出其中暗藏的乾坤,却也不愚笨。 三人围着那块大石头坐了下来,灯草收了琵琶,早已添好了茶水,素婕接过茶盏,瞧着杯中并无茶叶残渣,茶水清透微黄,轻轻一闻,清幽的桃花香瞬间充斥鼻腔,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只觉得舌尖萦绕的也都是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却并未品出这是什么茶来。 “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桃花茗,勉强还能入口吧!” 说着,又将石桌上的糕点向素婕和齐琦的方向推了推,“原也不知道你二人会来,此处只备了些解馋的小点,若不嫌弃,便将就着吃些吧!” 素婕笑着夹了一小快塞进嘴里,轻轻一嚼,有几分橘子汁的味道迸发出来,唇齿留香,想来是加了昨夜灯草拿回来的橘子的缘故。 很是满足的朝着柳玥瑶笑了笑,与此同时又有些害羞的说道:“昨夜姐姐差灯草送了桃花酥来,我到今日都还念着那股味道呢!” 柳玥瑶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中带了几分宠溺的说道:“若是喜欢,下次我多做些,给你走的时候带上。” 此话一出,素婕便高兴不起来了,只见她耷拉了脑袋,有几分失落的说道:“如此怕是赶不上了。” 听此,柳玥瑶挑了挑眉,“何出此言?” 看素婕忙着失落,齐琦接过话头来,回答道:“家中母亲不放心,差人送了消息来,让我们明天一早便下山回去了。” “哦~”柳玥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继而笑着摸了摸素婕的脑袋,轻声抚慰道:“没事,别不高兴了,我做好了差人给你送去!” 送去定国公府? 齐琦愣住了,抬眼看向了说出此话的柳玥瑶,却见她神色平静并无不妥,她这心情便有几分复杂了。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友好的世界。 可你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到骨子里去吗? 前世的素婕的确相信,但今生的素婕绝对不信! 第一章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 这才二月,天香园内的牡丹将将开始打着骨朵,瞧这情况,预计三月初才能到开得最盛之时,索性素婕倒也不着急。 花二两银子请定英街口摆摊卜卦的算命先生翻看了个天德天喜的好日子,素婕的赏花会便定在了三月初五这天。这头赏花的帖子还未发出去,消息便已经不胫而走,短短两天的时间就已经传遍了全城上下,一时间上门拜访之人络绎不绝,眼看着就快要踏破了定国公府那道高高的门槛了! 这些人,无一不是为了求得那天香园赏花会的一张名帖而来。 定国公府的赏花贴,一贴难求、千金难买,可谓是珍贵至极! 素家行事向来低调,不常举办各类花式宴席,天香园更是已有数十载不曾让外人踏足一步,这一宴,想不轰动都不成,也确确实实担得起一贴难求的盛况。 虽说是以素婕的名义下贴举办的赏花宴,可需要提前备下的一应事务均用不着她来操心,她只需同从前那般,在府里看看书、写写字,闲了绣绣花、喂喂鱼,雅致时弹弹琴、下下棋,倒也过上了许久不曾有过的两耳不闻窗外事般的悠闲生活来了。 消息传出的第二天,清芷园便闭门谢客,上门求贴之人,无论身份地位是何,一律交由管家好生招待着,只是这帖子倒是一张也没有许出去,如此一来,天香园的赏花宴又更添了几分神秘。 一直到了二月二十八这日,素婕这才下了吩咐,将已经备下的赏花宴的烫金请帖一张张给派发了出去。 也是在这一天,门房丫头脚步匆匆,捧着张素笺拜帖进了清芷园,暮雪接过打开来一看,几个秀气的小楷跃入眼帘,见了末脚的落款,转而递向了正举着寒玉白子不知该如何落下的素婕。 “小姐,是云台山上的柳姑娘。” 听闻此话,素婕并未说话,也不瞧那帖子一眼,整个人倒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顾蹙着眉,杵着腮,两眼在棋盘上扫来扫去。见此状况,暮雪也不出声了,捧了帖子恭敬的候朝了一旁去。 约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后,只听“嗒”的一声清脆响动,唤醒了屋内发呆的丫鬟们,素婕终于将两指间的白子置于棋局之中,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笑。 大哥给她布的棋局,虽然花去了她不少的时间,可她终究还是解了开来! 这是一招险棋,险中求胜。 随后方才像是想起了暮雪来一般,转过头来,抬眼看向了她手中的拜帖,眼睛稍眯了眯,似是犹豫,却始终没有伸手去触碰一下,那之后又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在珠帘旁候着的门房丫头,问道:“可是柳小姐亲自来了?” 那丫头始终低着头半弓着身子,听见问话后小碎步朝素婕走去,不急不慌的福了一礼之后才回答道:“回小姐,是一个叫灯草的侍女,说是特意送东西来给您的。” 送东西? 素婕眉头微微一蹙,显然不知道这“送东西”送的是什么东西。 可即便如此,她也只沉默了片刻,遂站起身来走到右间书房,从案头摆放的一摞书籍间抽出一张烫金帖子来,转身交给了暮雪,同时吩咐道:“你去一趟,东西收下,将这张帖子也一并交由她带回去。” “是。” 暮雪躬身接过帖子,应了一声后领着门房丫头退了下去,而素婕则是望着那被暮雪放在了桌上的拜帖发起了呆来。 她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倒是惹得屋中其余侍奉的丫头也有些心神不宁的了,一个个提着心,吊着胆,连带着将呼吸也放慢了几拍。 自浣云山庄回来之后,暮雪便记着素婕早前的吩咐,找人去查了桃林里的这个柳玥瑶,前前后后花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却始终像是眼前蒙着一层白纱似得,无论如何都查不到最真实的那一层。 得此消息之后,素婕并不似预料中的那般长舒一口气,反倒开始有些忧心了。 初见时,她猜想着柳玥瑶待在京城可能是为了避人耳目的掌控着林家在京城的势力团伙,如此多半是起到耳目的作用。柳玥瑶或许有旁人不能及的智谋,或许有与众不同的手段,所以才能让林毅对她另眼相看上几分,容许她许多放肆的举动。 可现如今看来,一个连身份都查不到的人,怎么会是简单的耳目? 这个女人的背景,只怕不简单! 而且素婕隐约觉得,蒙在她们面前的这层纱,守着的,极有可能是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某个不为人知的又令人心惊的秘密! …… 给柳玥瑶的赏花宴帖子素婕是早已经准备好了的,之所以一直没有差人送去,也是由于她自信柳玥瑶会在得知此事之后来找她一趟的缘故,可当她所预料之事真真切切的发生之后,她这心里却突然没了底。 柳玥瑶……你到底是什么人? …… “小姐,这就是灯草姑娘送来的东西。” 正在素婕发呆之时,被使唤出去见灯草的暮雪已经回来了,手里提了个黑底漆花纹的食盒。素婕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那食盒,平平无奇,倒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遂示意下人将其打开。 暮雪将食盒搁置在罗汉床的小桌上,开了盖,一瞧里头装着的,竟是碟糕点!再开了第二层,也是一样的。 “桃花酥?” 瞧着暮雪从食盒里端出来的两碟糕点,素婕着实有些吃惊。 云台山离城好几里地远,即便是快马加鞭,也要走上一个时辰,还不算上上山下山的漫漫长路,如此大费周折,就为送几碟糕点? 第二章 脑子里突然跳出下山前一日在桃林时柳玥瑶说的那句“我做好了差人给你送去”的话,那时素婕和齐琦都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遂也没将此话放在心上,过了也就忘了,没成想隔了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竟真的让灯草把两碟桃花酥给送进城来了! 如此这般,当真只是为了完成当初那并不算是诺言的诺言,还是为了其他? 比如,天香园的赏花宴请贴! 细想想,这位桃林的柳玥瑶姑娘看起来温柔如水,与人相处交谈之时都让人感觉很是舒服,实则心思缜密、心沉如海,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必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并且是给自己留有余地的。 那桃花酥送与不送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若她以后无事需要找素婕,当日之话便只是一句玩笑,没有人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傻到去为这随口而出的一句话较真,更何况是素婕这种身份家庭的人。 可若是她有事需要联系素婕,那么这小小的桃花酥便相当于一块绝好的敲门砖,送了,不止不会吃了闭门羹,反倒会让人觉得此人信守诺言了! 这等未雨绸缪的眼界,素婕着实佩服,佩服! 可与此同时,她这心里也多了些无形的压力。 柳玥瑶钟意林毅,林毅衷心于李凌,而她与李凌注定会斗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若是林毅在这场争斗中不肯做个袖手旁观之人,那她势必要和林家牵扯上,若到时候她触碰了林家的利益,也就势必要和柳玥瑶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过过招。以柳玥瑶的深不可测来看,最终鹿死谁手,还当真不是那么好预测的。 素婕心中所想很是深沉,望着眼前的两碟桃花酥出了会儿神,继而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轻笑一声,此时便想的这样多,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不过不管日后会不会成为对手,这柳玥瑶的底细她还是要弄清楚的,如此也才好想出办法应对林毅! 继而开口吩咐了下人一句:“将这糕点装一碟给芸娘送去。” 不为吃,只当做是一个提醒。芸娘是个聪明的女子,定会明白她此举之意。 因柳玥瑶送来桃花酥一事,素婕倒是想起了一个许久不曾想起的人——林毅。距他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期间一点消息也未传来,若不是今日灯草走这一遭,她还真就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了! 虽说李凌目前尚在禁足期间,可瞧着皇帝的气似乎也已经消失殆尽了。听在宫城当差的素霖说,近期皇上心情不错,隔三差五的便召素贵妃陪侍左右,即便是进了后宫,十次也有五次是在钟粹宫里过夜的。 可见素贵妃圣眷正隆。 素婕朝大哥打听这些,倒不是说自己有多在乎这个姑母过的怎么样,说到底,素贵妃的自私自利她是早已经亲身领教过的,心既已凉透了,再活一世,虽然没有滔天之恨,但也确实与她亲近不起来了。 只是母凭子贵,素贵妃得宠,太子李凌的禁足令便几乎是形同虚设,如此看来,三月初五这日的赏花宴,李凌必会出席! 李凌和林毅,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人的身子和影子,李凌走到哪,林毅跟着到哪。当初林毅得以回家也是因为设计坑了李凌一次,让其闭门思过不得走出东宫的大门,可如今李凌得以走出来了,那林毅是不是也该回京了? 赏花宴上不只有李凌和贾佳玉,还有月华郡主和杨云帆,现在又有了林毅和柳玥瑶,精彩程度自然不会让人失望! 素婕这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期待来。 …… 京城繁华,南来北往的商人、侠客、旅徒络绎不绝,坐落在富余街口的翠居茶楼生意兴隆,从一楼的大堂到二楼的雅座再到三楼的包间,座无虚席。 一楼大堂里坐的大多是临时停脚喝茶的客人,三五一桌,或背着行囊,或提着东西,点一壶茶,外加三两样吃食,与同桌聊着说着,时不时也能和旁桌的陌生人搭上两句。统一穿着墨绿色着装的小二手里端着承托,在客人间来回的穿梭,响亮的吆喝声也不绝于耳,倒也是热闹! 不同于二楼三楼的独立与安静,一楼的热闹使得茶楼活脱脱变成了一个消息集散地,满堂的客人,来时只是带着自己一个人的经历,走时带走的却是数十人的见闻,确实是有心人打探消息的绝佳之地。 而今京城之中最值得一讲的消息当属素婕要在天香园设宴一事,托那算命先生的福,这消息不仅传得快,而且传得神乎其神!自打消息传出那日起便成了大街小巷过往之人茶余饭后必谈之事,其中对赏花宴请帖的猜测更是讨论得热火朝天。 进门第三桌坐了一男一女,男子手里摇着把扇子,从进门起便一直竖着耳朵听其余人议论这赏花宴一事,许是瞧着众人谈的热闹,也勾起了他的兴趣,遂站起了身,朝方才正在热议此事的茶友们抱拳行了一礼。 “在下初次来到京城,听诸位说得津津有味,也想着去那天香园里长长见识,只是不知道这素家大小姐的赏花贴该怎么样才能拿到手,还请诸位赐教!” 男子声音洪亮,听起来很有力气,态度也算谦逊有礼,只是他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大堂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朝他汇聚而来,有打量,有鄙夷,有嘲笑,也有吃惊,一个个像是在看怪物似得! 该男子被看得心里发毛,有些不自然的动了动身子,又极不自在的伸手去摸了摸鼻子,环顾四周,瞧着这一个个只顾着看他而不说话的茶友,着实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 第三章 与男子同桌的女子见此变故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原本喧嚣的茶楼因哥哥的一句话而安静下来,再加上那些人的目光着实看得人心神不宁的,犹豫了片刻,遂也站起身来,转着身子的朝大堂里的众人行了几礼,虽然不知是何缘由,可这嘴里还是说出了道歉的话:“兄长只是一时好奇,并无恶意,若是无意中冒犯了在座的诸位,还请诸位不要放在心上。” 行走天下,一张会示弱的嘴总是能免去很多的麻烦。 “倒也不是冒犯,你们兄妹俩初来乍到,既然问出了这话,怕是连素家大小姐是谁都不知道吧?” 见这兄妹俩一脸茫然,而那妹妹嘴巴又挺讨喜的,长相也是不错,果真就有热心的茶友与她们简单的说了说这素家大小姐的身份背景,而后又止不住的感叹了一句:“其实方才这位兄台的话可算是问到大家伙心坎儿里去了,那帖子,在座的诸位,谁不想要一张?可也得有那个本事不是?!” 话音刚落,还不等兄妹二人好好回味,就从角落里悠悠传出一句话来:“听说这位素家大小姐脾气怪得很,这帖子发的是毫无规律可循!” 声音不大不小,却因内容不同寻常而掷地有声,在座众人稍稍沉寂了一会儿,便有人忍不住追问道:“哦?此话怎讲?” “不知道了吧!” 瞧着茶楼里的人都将注意力移向了窝在角落里的自己,方才说那话的蓝衣男子有些迫不及待的站起了身来,几步走到大堂中间。其实他一早就想要插话了,奈何今日来的晚了些,坐的位置也着实偏僻了些,听倒是能够一字不漏,可这插话就有些困难了。 好在遇到个旁人不知可自己却晓的事情,哪里能不好好出一番风头? 只见他昂头挺胸,摇着手里的折扇,一副得意的模样,摆了会儿谱,这才不急不慢的说到:“我听说啊,那安国候家的二小姐特别喜欢牡丹花,才知道素家大小姐要在天香园设赏花宴之后便数次前去国公府拜访,门槛都踏破了,也未曾得到一张烫金帖子!” “吁~” 话音一落,周遭唏嘘声四起。 早先众人瞧着蓝衣男子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还当他当真知道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谁知说的却是这样一件事情! 那安国侯府二小姐上门求贴之事,京城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不过是被说烂了的话题罢了!有什么值得他这般显摆的。 失望之余,果真就有人嗤笑了一声,更有几分嘲讽的瞧着蓝衣男子说到:“这有什么好怪的,许是素家小姐和那侯府二小姐不对付呗!” 有人点头,也有人附和,方才还一脸期待的众人,不乏有跟着一起嘲笑蓝衣男子的。“笼统不过豪门贵府的那些事,不过这素家大小姐还真是位性情中人!” 聚过来的人也散回了各自的位置上,受到冷落的蓝衣男子见此状况自然是很不服气的,他这里还真就有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只见他随手提起就近桌子上的茶壶,直接倒了杯茶灌进肚子里,茶杯放下之后,这才用比方才更洪亮了许多的声音说到:“可那墨家兄弟就得了一张贴子!” “墨家兄弟?”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话不可谓不重。 被他倒了茶水的那男子嗤笑一声,直接毫不留情的便说到:“我在京城二十余载,从未听闻有哪个侯爵世家是姓墨的!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八成是弄错了吧!” 说罢还仰头笑了两声,众人一听这话,也跟着大笑了起来,倒像是这“墨家兄弟”真就是蓝衣男子为了引人注目而编出来的了! “哎,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只见说话的蓝衣男子丝毫没了方才的急躁,眼角眉梢透着得意忘形,真就是有恃无恐的模样。待到将众人的胃口掉足了的时候,这才像个说书先生一般,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慢悠悠的说到:“这墨家兄弟可不是什么侯爵子孙,他们现如今就住在呈祥客栈里,昨个儿我去那儿见位朋友,亲眼看见素家的下人将一张烫金帖子送到了墨家兄弟手中,难道这还能有错?” 这话果真再一次成功的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方才还在哄笑的一群人纷纷又都转了身子过来瞧着蓝衣男子,看着他如此模样倒不像有假,一时间又疑惑起男子口中的“墨家兄弟”来了。 连安国候府的二小姐都得不到的帖子,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是何背景的人给拿到了手,怎么能不好奇? “那墨家兄弟是何来历?” 终于有人问出了众人心里的疑惑,一个个的又将目光聚集到了蓝衣男子身上,都等着他说一说这墨家兄弟是何许人也。 “江南出才子,墨家最好墨。这墨家兄弟……” 在二楼的走廊上站着两位公子,其中一位脸色晦暗不明,目光落在说话的蓝衣男子身上,看不出是何情绪,却是带了几分凌厉的。 “常远,那墨家兄弟,你知道多少?” 没错,二楼这两人就是常远和他的主子——林毅。 林毅是接了李凌的信之后刚回的京城,离京一个月,进了城之后没有立即回林宅,也没有去东宫报道,而是来了这京城之中最大的茶楼,听一听最新的消息,不想听到最多的就是素婕的赏花宴! 素婕,于林毅而言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这自然是不用多说的,而方才蓝衣男子的话一字不落的落入了他的耳朵,不论好话坏话,这心里总归有几分别扭的。李凌这边还没有处理好,若是在冒出一个不知是何来历的墨家兄弟,他这守护的责任还担么? 常远跟在林毅身边的日子不短了,纵使林毅再怎么善于掩藏自己的情绪,他也能猜上个五六分,况且如今他根本就没有任何隐瞒的意图。只瞧着他这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威压,不用猜也知道,主子这是不开心了! 第四章 不免有些同情的望了底下那蓝衣男子一眼,方才认真的回答林毅早前的问话。 “回主上,若是属下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口中的墨家兄弟应该指的是山海居的当家人,大哥名唤墨白,写得一手好字,弟弟名唤墨染,画艺精湛。” 江南是个富饶之地、鱼米之乡,自古以来供养出大批的文人墨客,精通琴棋书画、善于舞文弄墨之人层出不穷,堪称天下之首。 “江南出才子,墨家最好墨”,这句俗话说的便是江南的墨家兄弟,以及他们所执掌的山海居。 山海居在江南的地位,就有如定国公府素家在皇城的地位! 墨家兄弟均是以墨出名,却又各有所长,据说大哥墨白随手写出的字都能以千金估量,而弟弟墨染专攻绘画,画法独具一格,用色大胆狂放,也是无人能及,倘若是墨染的画题上墨白的字,那更成了无价之宝! “山海居……” 林毅低声念叨了一句,这个名号,他隐约是听到过一些的。 只是江南的那些文人不是最自诩清高了吗,放着文风浓郁的江南不待,怎么会跑到权势争斗最为严重的京城来了? 若非此事与素婕有关,他也是懒得花心思多想的,左右不过一个平民百姓,既不涉及官场,又不牵扯权势,再怎么有才有能,不能为日后的皇上所用也是白搭! 自己琢磨了一阵,继而挑了挑眉,转身抬脚就走,同时还不忘留下一句:“那蓝衣男子……” “是,属下知道了!” 话不用说完,常远便清楚了是何吩咐,躬身应了一声,目送林毅离开之后,这才直起了身子,转而伸手抓着栏杆,冷眼瞧着下方眉飞色舞、得意洋洋的蓝衣男子。 …… 经过翠居楼的宣传,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墨家兄弟在京城可谓是大火了一把,情愿豪掷千金买下墨家兄弟一幅字画的大有人在,只短短两天的时间里,呈祥客栈的门槛也快被上门求字求画之人给踏破了。 店小二的眼睛很是毒辣,但凡进来一人,只瞧瞧对方的穿衣打扮、神色模样便知道对方是打尖还是住店,亦或只是冲着墨家兄弟的名声而来的。 这不,素婕才刚踏脚进来,就有穿着藏蓝色衣着的店小二笑嘻嘻的迎了上来,连最原本的那句“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都给省了,直接开口就道:“墨家二位公子有事出门去了,您若不弃,可在小店喝着茶等会儿?” 这话是真是假素婕还是听得出来的。 且不说墨家兄弟常年待在江南水乡之地,对京城并不熟悉,单就是此时他们二人风头正盛,依照两人从来不爱麻烦的脾性,躲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出去了?还是有事出去了?他们来这最大的事不就是等着给祖母贺寿吗! 环顾客栈大厅一眼,简直是座无虚席,再看着那一双双像是瞧仇人一样瞧着自己的眼睛,素婕就知道这些人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冲墨家兄弟的名声而来的,又都是被店小二以同样的借口给留在了店里喝茶的! 瞧这满堂坐着的客人,个个穿着打扮均是不俗,定然也是有些财力的,一人一壶茶算下来,呈祥客栈这一天倒还真能赚不少茶点钱呢! 不得不说,这呈祥客栈的掌柜还真是个处处都能发现商机的合格的商人! “你怎知我们不是来住店的?” 走在最前头的晴霜有些好奇的开口问那店小二了一句,可听闻这话之后,那店小二却是笑的更欢了,指着晴霜奉承的说道:“一来诸位并未背了包袱,二来,瞧您几位这气度不凡的模样就知道您几位怎么可能看得上小店,因此又怎么会是来住店的呢?” 店小二一边说着,还一边用眼睛打量了一番晴霜身后站着的素婕。 虽说这位女子看身形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还蒙了面纱,衣装看起来也是素雅,可只仔细一瞧便可看出其中暗藏乾坤。 呈祥客栈虽说不是京城之中最好的客栈,却也是京城之中最大的客栈,他自六岁起便在里头当差,至今已有十余年的光阴,别的不敢说,可这看人的眼光却是一流的! 哪些住得起天字号房间,哪些只能睡大通铺,哪些是假装的阔绰,哪些是真的身家不菲,只一眼,他便能瞧得个八九不离十。 如今眼前这位,虽说穿的是淡青素衣,可用料却是百两一尺的蝉翼纱,此纱薄如蝉翼、质地轻软,若是裁制成她身上穿的这样及脚踝长的裙子,只怕是要十多尺层层叠叠沓起来的呢! 都不用再去看其余的配饰,只这一件衣服便可看出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又怎会是来住店的呢? “你这人倒是机灵!” 晴霜笑着说了这么一句,随后给了他一个打赏的荷包,交代道:“我家小姐与墨家兄弟乃是故交,还请小哥前头领路。” 那店小二拿着荷包在手中颠了颠,分量不轻,想来最少也有二两银子,尽管如此还是十分不舍的还给了晴霜。 “不瞒姑娘,您这方法早已经有人用过了,小店每天都会来那么五六个自称与墨家两位爷是故交的人。” “咦~你这人说话倒逗,我们没事骗你做什么?” 听了这话,店小二实在是想嗤鼻一笑,可鉴于顾客就是衣食父母的服务原则,也只能佝偻着身子,陪着笑脸解释道:“并非小的有意冒犯姑娘,只是来这里的哪个是闲着无聊的,我看你还是点壶茶找个空位坐着老老实实的等着吧,兴许墨家大爷和二爷肯见你们一面!” 听了这话,晴霜和暮雪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很是无语。敢情这店小二是把她们当成了随意攀扯关系的骗子! 可见这墨家兄弟在这繁闹喧嚣的京城里住得是多么的不得清净呐! 原本两人还想要辩驳一番,却是被素婕轻咳一声给制止了,只见她伸手解下了腰间挂着的玉坠子递给了店小二,语气淡淡的说道:“你将这个给他,就知道我们骗没骗你了。” 第五章 店小二接过玉坠子,又看了看素婕,并未瞧见她有半分被指责之后的愤怒,也没有被拆穿之后的气急败坏,总觉得她们不大像是骗人的,于是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 “那好吧,你们在此等候,若是两位爷想见你们,自然会下来的。” 说完,捧着玉坠子就上楼去了。见此情况,屋里坐着的其他人不乐意了,纷纷指责起了店小二来。 “你不是说墨家兄弟有事出去了吗?怎么又在楼上了?” “店小二,你这不是骗人吗?爷在这儿喝了一肚子的粗茶,连墨家兄弟的一片衣角都没见着,怎么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一来你就给人通报啊!” “你是不是以貌取人呐,看着我等都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就让我们干等着,见人家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就给人传话?!” …… 有埋怨的人,也就有想要浑水摸鱼的人,直接当众就乱认起了亲戚! “我也是墨家两兄弟的故交,店小二,也帮我送个信物上去呗!” “我也是,我也是!” …… 许是店小二也不想淌这趟会水,堵着两耳只当听不见,撒开脚丫子蹬蹬蹬的跑上了楼,眨眼功夫就没影了。 素婕瞧着刚刚乱认亲的那帮人,有手里举着枚玉佩的,也有捧着个瓷壶的,还有实在不成就将自己随身的佩扇掏了出来的,一个个眼睛巴巴的追着店小二消失了的人影。 不禁无奈的笑了一声,当初真不该随了墨家哥哥的心意,让他们住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 还想着清净呢,更是不自在了! 在众人怨怼的注视下,素婕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又叫了伙计来,点上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虽然素婕不大喜欢喝这客栈里的茶,但如此也算是表达对掌柜的一点谢意,至少他挡住了这些客人,没让他们上去扰了墨家大哥的耳根清净。 只一盏茶的功夫,店小二便带着两位三十出头的男子下来了,还未见着素婕,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不是小嘉懿来了吗,人在哪里呢?” 众人一听这爽朗的嗓音,也顺着楼梯循声望去,果真见着两个翩翩公子一前一后跟在店小二身后往下走来,本还猜想着莫非这俊美公子就是传说中的墨家兄弟,却又突然间反应过来,方才说话的那男子口中喊的是什么? “小嘉懿”? 这偌大个京城之中除了定国公府的闺女叫嘉懿之外,还有谁敢叫这么个名字?! 于是乎,一个个又都将目光移向了素婕所在的位置,似乎都有些不大敢相信,眼前这坐在角落里的、蒙着面纱的、看起来素雅至极的女子就是堂堂国公爷的亲闺女?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女?! 外出一趟打扮得如此平平无奇也就罢了,连随侍的下人也只带了两个小丫鬟,是不是也太低调了些?这和听到的传言不相符啊! 素婕无奈的摇了摇头,本来是想隐着身份悄悄的来再悄悄的离开的,所以方才给店小二信物的时候她才没给他国公府的令牌,而是解了小时墨家大哥送她的玉坠子,奈何这一切算的好好地,却唯独忽视了墨家二哥那欢脱的性子! 哎~失策啊,失策! 素婕在心里长叹一声,又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才站起身子朝楼梯口走去,率先下来的店小二凑着笑脸上前来,佝偻着身子,嘴巴倒是讨喜。 “方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之处还请素小姐您多多包涵!” “起开,起开!” 还不等素婕开口,墨染便一把拉开了店小二,迫不及待的两大步走上前来扳着素婕的肩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随后才摸了摸她的头,点了头说道:“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是比以前高了不少!” 素婕翻了个白眼,鄙视的说道:“拜托,你上一次见我还是在七年前!” 墨染挠了挠头,一脸蒙圈的问道:“有那么久了吗?” 整个客栈里安静得连一颗针掉下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均是目瞪口呆的瞧着面前这三位。谁能想到这一南一北、一官一民之间,竟还有如此深厚的交情! 店小二面带委屈的站在一旁望着,生怕自己方才对素家大小姐的不敬被对方记了下来,与他想到了一块去的是方才叫嚣着素婕小丫头片子的那人,此时早已经悄悄的遁了。 墨白瞧着面前这两人旁若无人的顾着叙旧,也是轻叹了口气,插话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话还是等安顿下来再说吧!” “白大哥说的对,我们先出去,一会儿会有人来收拾行李。” 说着领着两人就朝外去了,留下晴霜帮着墨家的小厮收拾东西和办理离店手续。 国公府的马车停在街角处,见自家小姐从客栈出来,车夫驭了马将车子驶了过来。 “父亲一早便被召进宫里去了,想必这个点也该回来了,若是看见两位哥哥在家里,心中必定十分欢喜!” …… 直到定国公府的马车没了踪影,呈祥客栈里坐着的诸位这才回过神来,他们有的是一大清早起来就坐在这儿喝茶的了,有的是已经连续在这儿蹲守了两天的了,可即便如此这般,还是连墨家兄弟的一句话都没搭上。 然而现如今,他们所等之人竟然就这么轻易的被素家大小姐给接走了! 天呐,这是什么世道! 一时间,客栈里满是呜呼哀哉的声音,却也只敢哀叹自己气运不好,而不敢多指责素婕一字半句。 倒并不是因为素婕胆敢仗势欺人,而是因为定国公确实深受百姓尊敬和爱戴。 呈祥客栈之中,晴霜指挥着墨家的小厮将行李一件件搬上了马车,回头来在掌柜处办理好了离店手续之后恰巧遇见了来呈祥客栈的林毅和常远,这二人她是见过的,礼貌的行了一礼,这才出门走了。 “公子,方才冲咱们行礼的不是素小姐的贴身丫头么?”林毅自然是不会认得晴霜,可常远却是认了出来。 第六章 听闻这话,林毅也只回头看了已经出门的晴霜一眼,只见她与两个小厮交代了些什么,随后上了车,指挥着车夫离开。 从那掀起的帘子一角来看,马车里并不见素婕。 两人也未多想,回过头来继续朝里走去。 墨家兄弟已经不在客栈了,那些蹲守的人自然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意义,都起身结了账离开,一时间,本来还座无虚席的客栈一下子就空荡荡的了,见此,林毅疑惑的皱了皱眉头,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而常远则前去向掌柜的打听些事情。 “请问店家,墨家兄弟是不是住在这里?” 提起墨家兄弟,掌柜的还觉得可惜,墨家兄弟在这住了许多天,出手一直阔绰,特别是自从天香园赏花宴的帖子送来之后,前来拜访之人就络绎不绝,一人一壶上等的好茶,可给他添了不少的进账! 如今人走了,这笔茶水钱也就赚不到咯! 一想到这白花花的银子就像煮熟了的鸭子一般飞了,他就觉得肉痛。 “一刻钟前还是,不过现在不是了。” 常远觉得店家这种垂头丧气的模样不大正常,又想到刚进来时这不断朝外涌的客人,更是觉得不对劲了,莫不是这墨家兄弟出了什么事情? “那店家可知他们去了哪里?”继续追问了一句。 “去了哪里不知道,不过人是被定国公府接走的,想必也是在国公府里罢!” 那客栈掌柜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小悲伤里,有气无力的回了这么一句之后,又抬头来打量了眼前之人一眼,虽然穿着考究,可怎么瞧着也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再侧头瞧了瞧与他一同进来的坐在不远处的公子,这人看着倒还有几分富贵样。 遂跳过常远,直接问林毅道:“怎么,阁下也是来求字画的?” 方才掌柜的和常远的对话已经入了林毅的耳,此时心里正闷着,因此听见此话之后也并未回答,只站起身来朝外走去,常远见状,忙向店家道了声谢,也跟了上去。 “怪不得会在这儿见到晴霜姑娘!” 此刻的常远确实是个没有眼力劲的人,他自言自语的一句话,说的也没错,可就是让听的人心里不舒服。 瞧着林毅冷眼盯着自己的样子,常远只觉得后背一层层的冒冷汗,赶忙闭了嘴,心里却是大呼吃惊。 瞧他家主上这模样,倒像是被抢了心上人一般! “给你三天时间查出那墨家兄弟的底细!” 林毅上马去之前还不忘撂下这么一句话,常远也只能擦了汗应下了。 若非他知晓自家公子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否则真就会误会他家公子这是看上了那未来太子妃了! …… 京城乃是天子所在之地,这里居住的大户人家也是不计其数,规矩自然要比地方上要求得严格了一些,既为了区分,也为了防止民众无端冒犯了哪位高官侯爵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因此这马车前头往往都会挂上一个写了名号的灯笼,在照明的同时也可起到一个提醒的作用,只不过后者更为重要一些罢了! 这不,定国公府的马车前边就挂着两个写了“素”字的灯笼,即便是在繁华热闹的主街上,也能一路畅通无阻。 素婕与墨家兄弟同乘一辆马车,一路上听着墨染絮絮叨叨讲着往事。 说起来,这墨白与墨染乃是孪生兄弟,二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张俊郎的皮囊,表面看着一样,可这脾性却是截然相反的。 墨白身为大哥,为人处事更显稳重成熟,性子也是沉稳内敛的,而墨染作为弟弟,尽管只是比墨白晚出娘胎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可从小到大却是什么事情都不用他来操心的,因此养得一个欢脱的性格,喜欢玩,喜欢闹,即便是到了而立之年也没有一些改变! 若问这一南一北、一官一民是如何义结金兰的,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素元箴年轻的时候去过一趟江南,还恰好赶上了那年的元宵节,江南水乡的元宵节,玩法要比条条框框束缚着的京城更多了些新鲜花样,自然也就吸引了自小板板正正长大的素元箴前去围观,其中有个叫做“七步成诗,九步成画”的挑战便是当时年仅十岁的墨染举办的,此次挑战要求参加之人既能学得曹植七步成诗的本领,也要有墨染九步成画的风姿,围观之人众多,跃跃欲试之人却是寥寥无几。 毕竟年少轻狂,素元箴虽然算是个武将,自小也是随父亲时常窝在军营中,算得半个军营带大的孩子,可毕竟家里教的全面,打从记事起就拜了各个品类的大家为师,琴棋书画、剑戟刀枪都有所涉猎,虽称不上精通,但在京城的孩子之中也都是数一数二的。 因此也就没在怕的,当即便站了出去,决定与江南的一众才子一较高下。素元箴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硬是杀到了墨染跟前,尽管在与墨染的决战中输在了对方的笔下,可却使得两人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友。 墨染邀请素元箴到自家小住几日,又将其引荐给了哥哥墨白认识,这两人脾性相投,更是一见如故,连着下了两天三夜的棋,虽然最终也未能分出个胜负,却也锻造出了一段深厚的友谊。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素元箴与墨家兄弟至今二十年的朋友,不但没有因为长时间的不见面而彼此疏远,淡了情意,反而像是那藏在桃花树下的女儿红,时间越久,也就越发的香醇! 听着墨染又讲到了二十年前自己与素元箴那一战,印象中,似乎只要每次见到墨染,他都会将这事翻出来说上一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比茶楼的说书先生还能重复!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个习惯都没有改变,因此素婕对这段往事早已是耳熟能详,甚至可以说是耳朵都已经听出茧子来了! 于是乎,就想逗一逗他。 第七章 只见她皱了眉头,做出一副十分不解的样子来,说到:“其实我一直都不大想得明白,父亲是那么沉着稳重的一个人,与白大哥成了至交好友那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可与你也成了一辈子的朋友,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咦,你这小丫头!” 墨染听了此话以后果真不得了,从牙缝里吸了口气,皱眉看着素婕就道:“怎么你爹和大哥成至交好友就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与我就成了匪夷所思了?你这未免也太小瞧人了吧!” 素婕忍着笑,继续装着一本正经的说到:“不是我要小瞧了你,而是你俩真就的是那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当真不懂父亲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边说着,还一边伸手去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来。 当然了,做戏的同时还不忘斜眼瞟向了侧对面坐着的墨染。 果真见他受了自己的骗,一脸气不过的模样,眼睛瞪得滚圆,动了动嘴,却是咿咿呀呀半晌不曾说出一个字来,素婕这心里就更是好笑了。 墨白也是知道自家这个弟弟的脾性的,自小被人赞赏和崇拜着长大,有自己护着,又没经历过什么坎坷,这自尊心和虚荣心早已经养了起来,是容不得旁人说他半点不如人的! 原本还有些担心,可见着素婕那一副想笑却又极力忍着不笑的模样,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都憋得红粉了起来,便知道这是素婕故意在逗弟弟玩的了,遂也就放下了心来,只打算做个安安静静的旁观者。 说实话,他也想知道在这样被逼急了的情况下,弟弟会怎么做。 “你这叫门缝里看人!” 气得哆嗦了半晌,终于喊出这么一句话来,瞧他这幅怒目圆睁的模样,当真是半点也没瞧出素婕的恶作剧来! 哎,眼力劲堪忧呐!墨白不禁叹了口气。 “哥哥我可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与你父亲那是惺惺相惜、相见恨晚,我们的情意是建立在不打不相识的基础上的,欣赏的是彼此的才华,是被彼此的人格魅力深深吸引了的!我们那叫灵魂之交!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是灵魂之交吗?” 一口气说完了这一长串,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一时气急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反正都是些好词,用来形容他和素元箴的兄弟情意是再好不过的了! 说了这么多,还当真有些口渴舌燥,端起小桌上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一双眼睛满是怨怼的看着素婕,胸口还不断的起伏着,显然是还在气头上。 见此情景,素婕与墨白均有些哭笑不得。 “是是是,我是不懂,可你如今这一说我不就都懂了吗?您宰相肚里能撑船,消消气,可别真就气坏了自己!” 素婕一边说着好话,一边贴心的给他添了新茶,那语气,倒像是在哄孩子一般。如此,倒是让一旁旁观的墨白有些哭笑不得了。 墨染就是这样的,对于自己所在乎的事情是绝不含糊,更不容许旁人有半分不敬! 有时候你说他像个小孩子,可他拿起笔来挥毫作画时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极具大家风范,有时候你说他是个大人了,可那言行举止又总让人啼笑皆非! “染哥哥,你说你身上怎么就一点江南才子的温文尔雅都没有呢?若是不知道的,还当你是从西北来的呢,性子如此的豪放洒脱!” 不同于方才的逗乐,这当真是素婕觉得奇怪的地方。 都说一个人成长的环境对此人性格的养成有着极大的影响,所以才有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等众多说法,对此,素婕是赞同的。 别的不说,就看她自身不就是个因为环境而改变了脾性的活生生的例子吗? 环境不同,民风不同,性格也就不尽相同。江南水乡孕育出如水的性子,女子温婉可人,男子温文尔雅,素婕前世位至皇后,也接触过不少来自江南的才子佳人,其中竟然没有一个是墨染这种混世魔王的性格的! 不止脾性豪爽跳脱,就连这说话用词也是霸道的。 “哥哥我就喜欢特立独行,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偏偏要做那只白的!” 听了这话,墨白无奈的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他这个弟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一边叹气一边又朝素婕解释道:“他这是从小没有后顾之忧,又被家里人宠坏了,所以性子难免跳脱一些,你别介意。” 素婕觉得,墨白所说不像墨染那样的自我夸大,这倒是句实在话。 “依我看白哥哥怕才是最宠他的那一个吧!自小就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肩头上揽,舍不得给他什么压力!”所以才会这般的肆无忌惮! 只有有人疼爱的孩子才敢这样子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因为他们知道,不论自己走多远,身后永远会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回家,不论自己怎么闹,饿了的时候总有一双手会递上一碗热粥,不论自己怎么玩,受伤的时候总会有个怀抱将自己拥入怀中…… 这种感觉,只有有人疼爱的人会有,这种天真,只有活在亲人羽翼下的孩子会有。 譬如,墨染,在譬如,钟离陌泽,又譬如,前世未出嫁前的自己! 想起这些,素婕有那么一瞬间的感伤,眼神也跟着暗淡了下去。 “小嘉懿,你才多大啊,说起话来怎么还一套一套的,可当真是比你爹年轻的时候还要厉害些呐!” 墨染果真是那属金鱼的,只过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全然忘了方才素婕借着他与素元箴的关系是如何逗弄他的了,又自己提了起来! “我爹你还得叫一声伯父呢!”素婕强调了一句。 果不其然,素婕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逗弄墨染的机会的! 始终坐在一旁不曾轻易开口的墨白瞧着眼前两人这架势,恐怕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较量,只稍觉无奈的摇了摇头,但与此同时心里也有些很是欣慰,弟弟这样无忧快乐的样子,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所守护的吗? 遂也不管这两人如何玩闹了。 第八章 他知道,即便弟弟行事没个分寸,素婕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的,她是一个既聪明而又冷静的人,同她的父亲一样,习惯去将一切都看透,将一切都掌握在手里。 于是彻底的放下心来,往那车厢壁上一靠,干脆闭目养神起来了。 “谁要叫他伯父了,不就比他小了区区十几岁吗?” 墨染极不认可的嗤鼻轻笑,眼角眉梢都写着“我不乐意”四个字,看得素婕又是一阵偷乐。 “你称呼爹爹为大哥,那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小叔呢?” “都教过几遍了怎么还是记不住!” 墨染看向素婕的眼神中多了些恨铁不成的意味,再一次强调到:“叫什么小叔,要叫哥哥,染哥哥!女孩子要听话,这才招人喜爱,知道了吗?” 素婕竟无语凝噎,只白了他一眼。 还记得第一次见墨染时的情景,那是在太夫人七十大寿的家宴上,那时她才四岁,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娃娃,听到父亲当众介绍说墨染是他的至交好友之后便上前去乖乖的行了一礼,还嘴甜的叫了声“染叔叔”,结果却是惹得墨染好一阵嘴角抽搐,死活不肯点头应下了这句“染叔叔”,让她一时间觉得父亲的这位好朋友似乎并不喜欢她,为此还伤心难过了好一阵,连带着在家宴上也没了心情。 可谁知家宴一散,墨染便在半路上将她拦了下来,私下里偷偷塞给她一幅半丈长的山水画,让她往后再不准她叫他“染叔叔”。 收买她也就罢了,可他还非得让她差辈称呼他一声“哥哥”! 这等诱导小孩子的行径简直可耻!墨染也当真是装嫩界的鼻祖,好个不要脸!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等不要脸的要求,素婕竟然没有任何的异议,竟然点头答应了,还很开心很爽快的答应了! 如此,一叫便叫了二十余年,一直到她被赐死。这件事一直被素婕视为生平之耻。 重活一世,没能赶上初次见面之时,她还是不能圆了有骨气的拒绝墨染那无耻要求的愿望,所以怕是还得叫上他一辈子的“染哥哥”。 其实前世素婕与墨染的关系就一直很要好,虽说墨染比素霖还要大上十岁,素婕又叫他一声“哥哥”,可两人之间一点也不像别的兄妹那那般互敬互爱,她们俩是相爱相杀!只要见面就斗嘴,奇怪的是,这异性兄妹竟然一直也没有因斗嘴而斗崩了!而且在她入宫之后,为了给她解闷,从不轻易送人画作的墨染却时常托人给她送画,还死活不承认是怕她无聊,只是找些无关紧要的借口,比如一不小心画错了,但觉得丢了可惜索性就给她吧,再比如让她给提提意见等等这些一看就能看穿的借口。 也不是什么绝世制作,画的都是些江南水乡的日常见闻,采莲、捕鱼、斗蛐蛐……什么内容都有,还有一些只是寥寥几笔,更像是趁着酒意即兴而作的。 送进宫的这些画,无论好坏,一幅幅都被素婕让人装裱之后珍藏了起来,可在回信中又总会毫不留情的批判一番,一来一往,两人就这么以画斗嘴。 后来因为霁儿的离世,素婕的精神确实有些恍惚,说话口无遮拦了些,这本就犯了在后宫生存的大忌,可她偏偏又在此时中了贾佳玉的圈套而去找她大闹了一场,因此得罪了李凌而被斥责了一通,还被禁足在了景仁宫内。 听说那时墨染听闻此事之后曾在大庭广众之下为她打抱不平,还斥责李凌是个宠妾灭妻的昏君,后来这话被有心之人利用,他还为此受了半个多月的牢狱之灾!若非父亲与白大哥想尽办法搭救,恐怕这条命也要交代在这几句话上面了。 尽管这些都只是当时禁足于深宫中的她听来的传言,究竟是真是假,如今已无从考证,但素婕却宁愿记着这份人情,永远的记在心里。 如此一来,每当她想起前世的种种,便不再只有阴沉沉的一片,至少多了这一抹颜色。 …… 马车拐入了定英街,街面上的人少了许多,喧嚣声也逐渐消散,只听得到马蹄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踢踏踢踏的声响,素婕知道,这是快到家门口了。 素元箴刚出宫门便得知女儿去接了墨家兄弟回府的消息,心情十分激动,一路上催促车夫催促得紧,这才赶在墨家兄弟进门之前回来了,此时正站在府门口,一动不动的盯着定英街口,像尊石像一般。 只不过瞧着外表沉着镇定,实则内心早已是惊涛拍岸! 终于瞧见了自家府里的马车,素元箴大步流星的迎了上去,车还未停稳当,便有一人跳了下来,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把素元箴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此人不是墨染又是谁?! “墨兄!多年不见,可还无恙?” 墨染差点撞上了素元箴,自己也是吓了一跳的,一个劲的拍着胸脯,似是在压惊。可在听了这话之后,眼睛咕噜一转,嘴角便勾起了一抹邪笑。 “哟,老大哥!” 顾不得说那些寒暄的话,直接便是大臂一伸勾搭上了素元箴的肩膀,迫使他转过身子去,一边朝里走,嘴里还一边抱怨着:“这皇城到底有什么邪性,不过几年时间不见,当初还天真可爱的一小孩儿怎么就长成了如今这牙尖嘴利的性子?” 若不趁着这个机会给素婕找点麻烦事,日后还指不定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变着法子的捉弄他呢! 奈何素元箴听这话却是听得云里雾里的,实在不知道墨染口中的那牙尖嘴利的孩子是谁,于是乎便问了一句:“贤弟这说的是谁家的孩子呀?” “谁家的?除了老大哥你家的宝贝女儿之外,还会是谁家的孩子!” “你是说,嘉懿?” 素元箴可当真是大吃了一惊的。 第九章 他自己养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脾性他自然是在清楚不过的了,虽说素婕为人是清冷了些、口齿是伶俐了些,可待人处事一向端庄大方、宽厚悲悯,该有的礼节是一点也不会差了的,若非特别过分之事也从不与之计较的! 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墨染口中那等听起来就不讨喜的牙尖嘴利的性子!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墨染性子跳脱,难不成这一路上两人之间产生了什么误会,以至于造成了这等不愉快的结果? 一面想着,便要转头回去问个清楚,可奈何墨染勾着他的肩背迫使他一路向前,对方又是自己的好友,他总不能对他动武吧? “哎呀,贤弟莫急,等等你大哥嘛!” 墨家两兄弟两人都是他的至交好友,于他而言,两人是同等的重要。这次墨家兄弟千里迢迢进京,也是因他写信相邀的缘故,现如今这客人都来到家门口了,他这主人却不前去迎接,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况且有些事情,他还是需要亲自问一问墨白和嘉懿才是,这从墨染口中说出的话,委实算不得靠谱! 再者说,他怎么有种墨染是在拉着他逃跑的感觉呐? 墨染很是放肆的伸手去板正了素元箴朝后转的脑袋,还很是爽快的说到:“不用看了,他和小嘉懿串通一气、狼狈为奸,咱不等他!” 串通一气、狼狈为奸……这词用的……素元箴止不住嘴角抽搐了两下。 奈何墨染连停下的机会都不给他,更别说是转身了!素元箴就这么被一路架着离开,见拗不过,他也只能认命,随墨染逃一样的进了府。 好在墨白身边还有懂事知礼的女儿跟着,也算不得太过失礼。 “哎哟,你是不知道,她这一路上可把我给气坏了,哎哟,不说了不说了,肝疼!” 人都走远了,刚下车的素婕和墨白还能听见他的嚎叫声,两人面面相觑,又同时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倒像是两个大人在看着自家调皮捣蛋的熊孩子一般。 素婕望着那很快消失了的背影笑了笑,朝墨白做了个请的手势,“白大哥,里边请!” 墨白微微颔首,并未推脱,率先动身进府。 两人这才刚踏进府门,素婕耳朵尖,便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微微侧转过头去一瞧,正好就对上林毅投射过来的目光。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而且将马骑得这样急,莫不是有什么急事要办不成? 可即便是有急事又与她一个后院女子有何关系? 对此,素婕只是稍稍愣了一下,并未多做停留,转而指了去客房的路,笑着冲墨白说到:“一路颠簸,白大哥先到厢房稍作休息,等行李回府了,我便差人给您送去。” “如此也好,”墨白点了点头,顺着素婕手指的方向前行,可想起自己那不着调的弟弟,他这心里又不免多了些优思。 “只是不知墨染那混小子跑哪里去了,可别给我闯出什么祸事来才好!” 素婕听了这话,眼前不自觉的便浮现出墨染勾着父亲的肩背离开时的模样,依照他的性子,此时指不定正躲在哪里滔滔不绝的与父亲说着她的坏话呢! 怪不得不让她和白大哥跟着! 这人还真是的,前世今生都是一个脾气,逮住她一点小辫子就不肯撒手! 想至此,素婕不禁掩嘴一笑。继而才又宽慰墨白到:“白大哥尽管放心,染哥哥同爹爹在一块儿,不会出事的,再说了,这府里都是自家人,没什么闯祸不闯祸的说法!” 素婕把话这么一说,墨白倒是宽心了许多。她这言下之意便是没有把他们兄弟俩当做了外人看待,如此也好,打消了最初的担忧,往后在国公府里住着也多了些自在! 只是墨染那性子,着实是被他给惯坏了!在江南的地界上倒还好,怎么胡闹也惹不出山海居担不住的祸事来,可这除了江南的地界,他这心里还是担忧弟弟会吃了亏去! …… 林毅眼睁睁瞧着这二人一路说说笑笑的离开,最终消失在了自己视线的尽头,他敢肯定素婕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可却连正眼瞧他一下都没有! 而且看方才她与墨家兄弟相处的模样,俨然像是变了个人似得,不仅笑脸相迎,还很是亲昵的模样! 林毅觉得,自己身为素婕命中注定的守护神,这墨家兄弟不得不查清楚了! 林毅骑在马背上,双手拉紧了缰绳,一双丹凤眼只顾死死的盯着定国公府的大门,像是要把那挡住了自己视线的三开的高门给拆了似得! 他这反常的模样,惹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而那守在门口的小厮也是疑惑重重。 素霖换防回来,远远的便瞧见了府门口一动不动的站着一人,烈日下,那人身下的枣红马时不时动动蹄子,晃晃脑袋,可即便如此,他的主人仍旧如一尊铜铸的雕像一般。 心里着实觉得不对劲,双腿一夹马腹朝此人而去,待走近些了,这才看清楚这人是何模样。 “咦~这不是林公子吗?” 正在出神的林毅听见身侧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许是心中还在想着素婕与墨家兄弟之事,他这眼神着实凌厉,仿若刀子一般刺到了说话者身上,如此倒是让素霖心里一惊,身下的马儿也像是感觉到了对方身上这浓烈的杀意一般,扯着嗓子嘶吼了两声,同时抬起了前蹄,有些躁动不安。 见此变故,素霖赶忙牵紧了缰绳,好一番调整之后这才让马儿平静了下来,可那看向林毅的眼神之中却是比之从前更多了些探究。 方才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不是经历过战场血海厮杀之人是绝不可能会有的!虽说此人是名将林涛的嫡长子,但他明明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且又在京城这种太平的地界上待了两年之久,看他平时整日里也只会跟着太子殿下厮混,不像是会杀人之人。 第十章 与其余两个同是太子伴读的人相较之下,林毅的为人倒还算是低调的,虽然很得太子殿下的信任和器重,但却未曾听到有什么仗势欺人的传闻流出。可与此同时,这人平平无奇,也并未有什么出众的才干,确实不足以让人对他另眼相看、青睐有加。 若是放在从前,素霖或许也是如此想法,甚至还不免会发出一番“盛世之下,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的感叹来,可经过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击,他已经不做此想了。 试问,若此人真是旁人看到的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又怎会有如此肃穆的杀气缠身? 一个人的气质,来源于他所受过的教育,来源于他所生存的环境,更来源于他所经历过的往事!这些一点一滴,慢慢日积月累起来的东西,不是能从旁人处轻易学得来的,也不是能够随意伪装得了的。 经此一事,素霖自认为,若是论起杀伐果断、心狠手辣来,怕是自己也要让上这个比自己还小了几岁的林毅三分! 就在素霖以考究的目光盯着林毅的时候,林毅也已经彻底的清醒了过来,方才一时不查,不仅没有发现素霖是何时来到自己身旁的,更是没有掌控好自己情绪的波动! 如此下去,只怕会给自己、给父亲、乃至给整个林家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再瞧着对方看向自己的充满了探究意味的眼神,林毅心底有些许的后悔。但与此同时他也知道,此时并非追究这些的时候,怎样打消对方的疑虑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素霖是未来承袭爵位的世子爷,自小被灌输的思想围绕的便是“忠心”与“责任”四字,这与他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若非太子殿下对定国公府早已经心生厌恶,登基之后势必要有所打压,否则他与素霖兴许能成为惺惺相惜的好友也未可知! 虎父无犬子,更何况还是世代出名将的素家!可惜了,他的出生与未来的皇上不对头。与他也就有可能会成对手。 想至此,林毅在心中轻叹一声,同时也赶紧收敛了自己身上外溢的杀气,忙一咕噜下了马,脚步有些踉跄,一幅被吓破胆的模样。 冲着素霖抱拳深鞠一躬,很是战战兢兢的说到:“小的一时鲁莽,不止挡了将军的道还惊了将军的马,真是罪该万死,还请将军责罚!” 在这京城之中,他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子伴读,而对方却是年少有为的三品禁军都尉使,是正正经经的大将军! 孰轻孰重、孰贱孰尊,那还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其实就算今日是父亲在这儿,对着定国公府的大门,也是不敢有半句妄言的。 在这王者为尊,等级分明的天子脚下,像他这样无权无势又被皇帝当做贼来防着的小人物,着实只能算是一只夹缝中求生存的蝼蚁,怎么能不卑躬屈膝着些? 天下乌鸦一般黑,即便是那只白的,要想人不知鬼不觉的成长起来,要想终有一天出人头地,也要学会披件蓑衣挡挡。想到这些,他不禁将头更压低了几分,在旁人看来,果真就是一个小人物在冒犯了大人物之后该有的表现! 林毅演得逼真,素霖也看得精彩。 实际上两人都是心知肚明,却又默契的没有戳穿。 在听了林毅这番认罪的话之后,素霖倒是并未急着回答,只垂眼瞧着身前这个方才还一脸杀气,现如今却又卑躬屈膝在给他道歉的男子。 能将自身的脾气性格乃至于情绪都掩饰得如此之好的,要么是一个绝顶聪明之人,懂得在权势场上怎样才能明哲保身;要么是一个彻底的野心家,知道不露圭角才能韬光养晦。 但无论是哪一种人,无疑都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假以时日,要么成为国之英雄,受人尊敬;要么成为国之渣滓,众人唾弃。 一黑一白,只看他如何选择罢了!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说的便是林毅这样的人。 周遭的空气静默了好一会儿,毒辣辣的太阳晒得路人有气无力,马儿也不耐烦的粗喘了几声,时不时地甩甩尾巴、晃晃脑袋、撅撅蹄子,着实不清楚主人们都在想些什么。 素霖不说话,林毅便也不敢起身,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素霖这才仰头爽朗的一笑,继而看向马下之人开口说道:“冒犯倒是有一点,但罪该万死这话就说的严重了!只是不知林公子来鄙府有何贵干呐?” 言下之意便是不打算追究了,可与此同时他这话中又带了三分笑,丝毫听不出有任何的恼意,却也算不上温和,反倒让人觉得有些刻意的疏远。 林毅是个聪明人,自然是不想在一切都未明了的现在就给自己树立一个强劲的对手,更何况这人还是他命中注定了要护她周全之人的至亲! 心中万千思绪,外表一丝不漏。依旧低着头,依旧弓着腰,没有半分越矩的行为。 “回将军的话,再过三个月便是家父的生辰了,家父虽是一介武人,却也酷爱收集字画,在下乃是听闻江南山海居的墨家二公子住在贵府,想着能不能来此求得二公子的一幅丹青作为生辰贺礼,却又担心如此唐突的上门拜访会有所冒犯,这才在此徘徊不前,不成想还是冒犯了少将军。” 虽然素霖看不见林毅此时脸上是何神情,但想着也是一脸镇定自若。他方才说的这番话只不过是在为自己找个合理的借口罢了!再者说,林毅这话也有几分想借他之口邀他进府的意味。 虽然不知道他来此到底为的什么,那肃穆的杀气又是因何而生,但绝不会是他口中所说的求画一事! 素霖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对于别人不想说的事情,他也没有兴趣去刨根问底,此人更是不想过多与之接触。 第十一章 “实在是不好意思,墨家兄弟今日才住进府里,需要打理的事情还有很多,怕是暂时没空见你。”说完这话,素霖顿了顿,看林毅仍旧波澜不惊的模样,又添了一句:“再过两天便是舍妹举办赏花宴的日子了,届时墨家兄弟也会参加,到了那时你再问他讨画也不迟。” 林毅听得出来,素霖这话便相当于是下了逐客令了,而且话里话外还带了些讽刺的意味,但不可否认,他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虽说素婕的赏花会并未邀请于他,可他没有那张烫金帖子不代表就没有办法可以进入那天香园。在旁人看来,他是太子殿下的跟班,这让旁人魂牵梦绕的天香园,只要太子殿下会去,自然也没法让他吃了闭门羹。 “将军说的对,是在下思虑不周了。” 见林毅又朝自己鞠躬拜了一拜,素霖也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说实话,对于此人的进退有度,他倒还颇为欣赏。 “那在下便不耽搁将军的时间了,告退!” “林公子慢走!” 林毅又抱拳鞠了一躬,保持姿势后退了几步,这才直起身来,踩着马蹬翻身上马,拉紧缰绳,潇洒的一甩马鞭,扬尘而去。 素霖仍旧站在原地,等林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这才收回了目光,嘴角微微一勾,自顾自的笑了。 如若此人没有什么离经叛道的怪心思,倒是挺和他胃口的,或许会是个很好的搭档! 门口守着的小厮见林毅走后,一路小跑着过来,行了个礼。 “大少爷!” 素霖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丢给那小厮,同时问到:“他来了有多久了?” “哟,这得有一会儿了,”那小厮挠着脑袋,仔细回想了一番,这才回答道:“大小姐刚一进了府门,林公子的马就站在这里了,一直也没挪过位置,就连眼珠子都没有转过一下!”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跟在大小姐后头来的?” 素霖挑了眉看向了这说话的小厮,一脸严肃,分明就是让他想清楚了再说话的神情。素家的家教向来严厉,夫人肖氏打理府中事物一向井井有条,掌管下人也有着自己的一套奖惩制度,重赏加严惩,这才导致素家养的下人个个均是忠心耿耿,虽然不乏有个别像柳叶柳心那样心思不正之人,但这出卖主子、给国公府抹黑的事却也是无人会做的。 牵马的小厮心思倒也通透,只听大少爷问出这样一句话便知晓了其中深意,忙摇头摆手道:“这事小的就不清楚了,小的可不敢胡乱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名节了,若他承认了那太子伴读是跟着大小姐才来的国公府,并且还在这儿痴痴的望了许久,那不就等于是说大小姐和那林公子之间有所瓜葛,是在毁大小姐清白的名声吗? 这等大逆不道,背主忘义的事情他可做不来,也没那个胆去做! “知道就好,”素霖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而又问到:“墨家兄弟现在哪里?” 小厮皱了皱眉头,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小的也不大清楚,只晓得墨家二爷拉着老爷先进了府,瞧着倒像是朝华觞亭的方向去了,而墨家大爷则由大小姐领着去了客房安置。” 听了此话,素霖点了点头,大步流星的朝府里走去,只留下一句话:“照顾好我的马,它今天受了惊!” …… 素婕安置好墨白之后便打道回了清芷园,人才刚进屋子,林毅与大哥素霖在府门口遇上的消息便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一路回府走了许久,很是口渴,素婕正端起茶杯来想要喝茶,可这茶水还未喂进嘴巴里,就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自然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抬头望向了一旁正一边说着话一边给自己打着扇子的晴霜。 “你方才是说大哥出言斥责了林公子?” 晴霜歪头仔细一想,继而点了点头,回话道:“虽然奴婢只是远远的瞧了一眼,并未亲耳听到大少爷与林公子之间的对话,可看林公子站在大少爷的马前埋头躬身、战战兢兢的模样,想来的确像是受了大少爷斥责的。” “战战兢兢?” 这词用的,素婕怎么那么不相信呢? 林毅是谁?那可是仰仗着李凌的几分威风就能够作威作福之人! 素婕不禁轻笑出声,而她这一笑,更是使得屋里侍奉的下人们一脸茫然,像晴霜、彩云这些她的贴身丫鬟们倒还好些,见过林毅几面,对于他的脾性多少也能知道一二分,因此对这一笑虽有惊讶倒也没有太多的看法,只是那些个从没见过林毅更不知晓些许内情的小丫鬟们可就免不得要在心里做一番胡乱的揣测了。 听说身为太子伴读之一的林毅林公子那可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甚至有传言称,他的容貌不输有着“京城第一美男子”之称的太子殿下分毫!还曾经跟随太子殿下来过清芷园两次,但她们都只是远远的瞧见过背影,并未有那个荣幸一睹林公子的真容,可即便如此,只通过一个隐隐约约的背影也足以看出他的高大俊朗来! 怎么说这位林公子也算是当今普天之下和大小姐搭上过话的屈指可数的男子中的一个吧,不讨大小姐喜欢也就罢了,竟还落得个令大小姐讨厌至此的地步!莫不是说这位林公子也只是个虚名在外的主? 几个小丫头各有所想,但都同时生出了以后要少在大小姐面前提及林公子为妙的想法来。 出色的丫鬟都是会看主子眼色行事的丫鬟。虽然林毅什么都没有做,可只凭着素婕在听到他被素霖训斥之时的一声冷笑以及眼里的几分玩味,在场的丫鬟们就已经暗暗将他划入了心里的那份无形的黑名单之中,并且还排在了仅次于贾佳玉和太子殿下之后的第三位。 素婕手里端着的茶杯并未放下,一番短暂的思索以及一声不置可否的轻笑过后,这才想起了喝茶一事。 第十二章 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捏着杯盖一下下将茶汤上飘着的几片卷曲的茶叶晃开,同时深吸一口气,从那划出一个弧度的嘴角便可以看出她此时的满足来,随后才将杯沿凑到唇畔,小小的抿了一口,任由茶汤在口腔中游走,茶香一点点在味蕾之上绽放! 虽然她对茶没有多少研究,但若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正如此时入口的这一杯,香气沁人心脾、甘甜侵入肺腑,余味勾住了味蕾、茶香驱走了混沌,灵台清明,当真是回味无穷,绝对是上好的茶叶才能散出的味道! 晴霜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素婕喝茶的动作上,端庄、典雅,不急不缓,不慌不忙,很是养眼。 但是,品茶这等闲情逸致的事情,似乎并不适合出现在眼下这种情况之下! 原本她还当以大小姐与林公子之间的交情,听她说了这样一件事之后,就算大小姐不去大少爷面前替林公子美言几句,那也该问一问大少爷究竟是为了何事才惹得大少爷这一通训斥的才对呀! 怎么到像是个没事人似得,还有闲情逸致品起茶来了!难不成她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也一点也不好奇? 晴霜有那么一点点替林毅感到悲伤。 正在晴霜如此想着的时候,素婕倒像是有所感应似得,真就开口问道:“可知是所为何事? 她也不是全然不关心此事的,所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林毅会战战兢兢,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若是被大哥斥责一顿,说不准还真有其事。 回想起方才回府之时,不是正巧见他急匆匆的骑马而来吗?当时她便想着林毅来国公府可能是有什么急事要办。 说不定就是大哥吩咐他办了什么事情也未可知。 “嗯?” 突然被这么一问,或者说是心中所想突然被这么问了出来,晴霜的确是有那么一瞬间的诧异,不过身为大丫鬟,果真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只愣了一瞬间的功夫,很快便反应过来小姐问的什么,这才老老实实的回了话。 “奴婢回来的时候只看见大少爷在训斥林公子,并未瞧见是因何而起,不过后来听门口的小孟说,乃是因为林公子不知为何竟惊了大少爷的马,害得大少爷险些从马背上坠了下来!” 怎么会惊了马呢?素婕有些想不通。大哥从小便接触骑射,一年中有半年时间都是待在军营里的,对马那可谓是了解至极,驾驭也不成问题,又怎会险些摔了呢? “林公子做了什么,怎么会惊了大哥的马?”素婕追问了这么一句。 晴霜皱了皱眉又撇了撇嘴,回答道:“没听说具体是做了什么,只知道马儿受惊确实是因林公子而起。” 语气之中难掩失落,可见她也对不能知晓其中缘由而感到颇为可惜。 素婕沉默了一会儿,虽然心里不免会对林毅到底如何惊了大哥的马一事而感到好奇,但是她也知道,大哥并不是一个刻薄古板之人,既然只是有惊无险,必然不会得理不饶人,即便是有训斥,也不过不痛不痒两句提醒的话罢了,着实不会像下人说的那样严重! 对自己的哥哥,这点儿自信她还是有的。 想至此,素婕只开口淡淡的吩咐了一句:“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到时候再为了一个小小的太子伴读而白白坏了大哥的名声,不值当! 嘱咐的声音很轻很轻,却也同样是掷地有声,如同圣旨一般让人无法反驳的同时也不寒而栗。或许只要是从她口中认真说出的话,都有让人不容忽视的力量。 这话中之意,在场之人无一不懂,晴霜也是如此,停了摇扇的动作,屈膝福了一礼,应了下来。 这事便翻篇了。 素婕低垂了眉眼,目光落在大拇指的指甲上。 芸娘有个姨母远嫁去了滇南,近二十年都是只有信件往来而没有回来探望过一次,那位远嫁的姨母有个年芳十六的女儿,去年六月刚定了亲,所以便想着趁女儿出嫁前该带着她回京一趟,认一认母家的亲戚,所以就赶在去年入冬之前进了京。 这个十六岁的小表姐,素婕是见过的,还在一起玩过。人长得水灵,有些腼腆害羞,却也并不小家子气,还会许多素婕和齐琦都没见识过的东西,其中最讨二人喜欢的,便是她能用葫芦做的乐器吹出清脆的曲调,还能学着孔雀的样子在月光下舞蹈。 当时素婕和齐琦均觉得好看好玩,兴致所起便拜小表姐做了小老师,有模有样的学起了这孔雀舞和葫芦丝。 虽说这事发生在重生之前,可毕竟曾经经历过,素婕还记得她学舞之时和太夫人说过要在她的八十大寿上跳此舞给她老人家看,又怎能食言? 那孔雀舞,美在身姿,美在模仿,美在手型,素婕于舞蹈上很有天赋,加之学得极为认真,乃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养这十指长指甲只为如虎添翼。 这水葱似的指甲被小心的呵护了三个月,如今已养得半寸长短,刘嬷嬷帮她修成了好看的椭圆状,就等太夫人寿辰那日一展风姿了! 见她目光落在了指甲上,晴霜还当她接下来要说太夫人寿辰之事,于是说了一句:“奴婢瞧着院子里的海棠初开,那颜色正好,若不奴婢去采些来做成蔻丹给小姐染指甲?” 素婕听了这话,稍稍扬了扬手,就有眼力劲好的小丫头上前来接走了她手中的茶盏。只见她抬起手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的瞧了瞧这养的粉嫩剔透的指甲,继而才又缓缓说着:“初开的海棠颜色确实好看,不过我看着牡丹倒更为合适些。” 听闻此话,晴霜便也应和了一句:“牡丹国色天香,配小姐的指甲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两天后便是天香园的赏花会了,”素婕没有再继续蔻丹一事,反倒是说起了如今轰动全城的定于三月初五那日的赏花宴,“一切可都准备好了?” 第十三章 “回小姐的话,刘嬷嬷一直在盯着进度,如今天香园里已经收整完毕,需要用到的一应器物也已经置办完全了,请的是望仙阁的大厨掌勺,食材会提前一天……” 晴霜照着刘嬷嬷的话,还未回禀完就见素婕有些不耐烦的抬手示意,这才知道大小姐问的并不是这个,便忙停了下来,又仔细的回味了一遍素婕所问之话,这才反应过来,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邀月台也已安排妥当,是由暮雪亲自去督办的,小姐尽管放心就是。” 闻此,素婕这才满意的一笑。 贾佳玉和月华郡主不都自以为厉害吗,且看此次是否真能接得住这份大礼! “只是……” 晴霜顿了顿,偷偷拿眼看向素婕,见她仍旧欣赏着指甲,却是半个字都没说,似乎正在等着自己的后文,便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月华郡主当众撕了小姐的帖子,怕是初五那日不会赴宴了,并且……并且……”月华郡主还说了些话,她怕小姐听了生气,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素婕收回了落在一双芊芊素手上的目光,转而抬眼瞧着晴霜,脸上除了平静之外并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轻轻的开口道:“对我,你何时也学会吞吞吐吐的了?” “奴婢不敢!” 晴霜急忙低头认了个错,而后才心怀忐忑的继续说到:“郡主撕了帖子已经算是驳了小姐的面子,并且她还大放厥词,说……说天香园是那亡国的罪魁祸首,甚是不吉利,还说小姐您在那大肆举办宴席,莫非是想学……想学锦妃,做那亡国灭种的……红颜祸水。” 这话还不是月华郡主的原话,原话比这还要难听上百倍,可即便是这一番删减过的话,晴霜说起来也还是战战兢兢的,素婕却是听得啼笑皆非。 在公共场所也能如此这般的肆无忌惮,月华郡主这是嫌皇上给她的疼爱太多了吧? 看来自己还是高估她了,这般智商堪忧之人,实在是用不着自己出手的,她自己就能把自己给玩死了! 估摸着与她沆瀣一气的贾佳玉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必定是气得要吐血了吧! 素婕又是一阵勾唇冷笑。 晴霜看着自家小姐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不仅没有拍案而起,反而还露出了几分笑意来,实在有些难以捉摸。 反倒是一直沉默听着的彩月沉不住气了,小心翼翼的问到:“小姐就一点儿也不生气吗?” 这种话落在她一个当奴婢的耳朵里,她都觉得刺耳至极,更何况是落在了金贵的大小姐耳朵里了! 锦妃?那是何等不详之人,又是何等狐媚之人?月华郡主竟也能拿这等亡国奴和她家大小姐相比?而且还是当众之下说出这番话来的,只不出一天便已经传得是全城皆知了,这口气,小姐竟也能忍得下去?! “有什么可气的?”素婕挑了挑眉,一边用食指弹去不知何时落在中指指缝里的灰尘,一面语气淡然的说到:“难道她自掘坟墓,我们还得陪着哭丧不成?” 月华郡主从小刁蛮惯了,平日里耍些小性子那也就罢了,可如今这样逞一时口舌之快的话出口,得罪的人可不止素婕一个,别忘了这天香园是怎么到了定国公府手中的! 她如此这般,只是在替她自己招来祸患罢了!素婕又何须生气? 小丫鬟们仔细回味了她这一番话,一脸的恍然大悟,同时眼底也多了几分期待之色。 见此,素婕满意的点了点头。 跟在她身边的丫鬟,若是连这点眼界都没有,自然是于复仇大业无用的。 “送往扬大人府上的帖子,他接了?” …… 初五这日,天刚蒙蒙亮,城门口排队等着出城的马车就已经快要从南门延伸到北门了,举城上下有名有望之人几乎都聚在这里了。 这样的盛况,一生能得几次相见? 不可谓不壮观! 位于城中心富余街口的翠居楼更是早早的就开门营业,三楼靠窗的一处雅间内,雕花糊纸的窗户敞开了半扇,窗前站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搭在窗柩之上,食指和中指轻轻敲打着窗柩,瞧着下方等着城门一开便出城的车队,眼睛眯了眯,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眼底也是一片混浊,更给人了些高深莫测的意味。 看了半晌之后,轻悠悠飘出一句话来:“定国公这位小女儿办一次宴席,整个皇城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赶着去捧场,如此这般热闹的场面,当真是很多年不曾见过了。” 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来,可在在场之人都知道,他这心里不会是开心的。 依窗站着两位内侍,听了这话之后均不敢接话,只一动不动的埋头躬身站着。周遭一时间静默下来,只听得到火舌跳动的声响以及杯盏相撞时所发出的清脆之音,还有那隐隐约约的呼吸声。 屏风之前的茶桌畔,素贵妃不紧不慢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煮水、烫杯、倒水、出茶,雾气袅袅升起,茶香也随之发散开来。 捧着杯茶起身,走到依窗而战的男子身后,恭敬的福了半礼,将杯子往前一送,道:“陛下喝茶。” 素贵妃的一双眼睛若有若无的落在了对方宽厚的脊背上,眼角眉梢挂着笑,很是温顺的模样。 今个儿一早,皇帝突发奇想,说是也想去那天香园里看看这素家大小姐大张旗鼓办出的宴席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是否真能担得起万金难求一贴的名声,于是乎,这一大早天还未亮,便换上了寻常富家公子的衣着,召了她一同悄无声息的出了宫,就连贴身护卫都只带了两个。 依她看来,皇帝好奇素婕所办的赏花宴会有什么新鲜花样是假,真正的意图恐怕是担心哥哥素元箴对李家生了异心,怀疑他是在趁此机会笼络人心,舞弄权势罢了! 他这一趟,不是来凑热闹的,而是来一探虚实的。 第十四章 皇帝迟迟不接素贵妃奉上的茶,只是转过头来冷冷的看着她,也并不曾开口说一句话,但那眼睛显然是带了倒钩的,伸进人心里去,就想往回拉的时候能勾出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不接,素贵妃便也就一直捧着。这茶是用滚水刚煮出来的,热度自然不低,素贵妃就这么捧着,那茶水的热量通过瓷盏源源不断的往她的手心而去,灼烧感一阵一阵的直达内心,她却像个没事人一般丝毫感觉不到痛似得,奉茶的动作一成不变,甚至于脸上的表情也都一点没有变过! 看她如此能忍,皇帝也有些吃惊,可这心里的怀疑却是更深了几分。 “爱妃煮的茶一向深得朕心!” 说罢爽朗一笑,接过了素贵妃手中的茶盏,许是由她端久了的缘故,这茶盏外壁染上了她擦在手上的香胰子,不止手摸上去滑滑的,而且在这清幽的茶香之外更添了一缕淡淡的花香。 只见他端着茶盏凑到鼻下深深的嗅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来,继而小抿了一口,此时的热度刚好能够入口。 皇帝喝茶时,一双眼睛也并未离开素贵妃半寸,看她懂礼的低着头,而他眼角的余光却是落到了她藏在衣袖里的手。 即便是吃了痛也不肯撒手,即便是受了伤也不愿向他撒娇求安慰。 从何时开始,她竟也变得如此爱逞强了么? 回想起从前她刚进宫的时候,那时的她是那般的清纯和天真,像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一样,脸上的表情很是丰富,会害羞得红了脸,也会生气得瞪着眼,会高兴得合不拢嘴,也会忧愁得皱了眉,而那一张精致的脸庞,即便是不施粉黛、素颜朝天,都是那样的让他心迷神醉。 可光阴匆匆,总是在悄无声息却又极其无情的改变着一个人。 突然有一天,再见她时,他发现自己竟觉得有几分陌生了!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多了些淡漠和疏远,她脸上的笑容掺杂了几分虚情假意,喜怒哀乐里,她的脸上似乎永远只能看得到两种情绪,不会生他的气,更不会冲他傻乐呵。 在她变得越发温顺懂礼的同时也越发的让人捉摸不透。 素贵妃低垂着眉眼,既让皇帝瞧不见她脸上是何神情,自己也瞧不见皇帝此时是何神色,但她知道,他的眼,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 外头起风了,清晨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透过开着的半扇窗户一股脑的灌了进来,一下子,身上的倦意便去了个干净! 不等吩咐,素贵妃便径直走过皇帝身边,伸手去将那敞开的窗户给拉回来关了个严实,既挡住了晨风,也挡住了外头车队的嘈杂。 皇帝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一举一动,就在她收回手时,瞧见了她那白如凝脂的手心有一片殷红之色。 八成是方才被茶水给烫的! 怎么说也是自己最宠爱的妃子,也是曾经自己最爱的女人,虽说现在这份爱已经不似从前那般纯粹和深刻了,但瞧见这一幕之后也还是会心疼的。 不等大脑下发指令,身体已然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只见他伸出手去,一把捉住了素贵妃即将要放下的手,并且还很是温柔的将其握在了手心里,好一幅宝贝的模样。 这样的举动也是吓到了素贵妃的,瞧她呆愣了片刻,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迷茫,也有纠结,随后狠了狠心,这才将手从对方掌心中抽了出来,几步回到了茶案旁,若无其事的提着裙角在软垫上跪坐下来。 “现在时辰还早,陛下不是喜欢臣妾煮的茶吗?那臣妾再给陛下沏一杯吧!” 皇帝瞧着自己的爱妃对自己如此这般的抗拒,其实心里是有些怨怼之气的,但不知为何,却是半点也发不出来。 看着那一双保养得极好的芊芊素手摆弄着面前的那些茶具,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很是养眼,便也在她对面寻了个位子坐下来,眼角带笑的盯着她看。 素贵妃丝毫不受这眼神的干扰,将茶盏奉到皇帝眼前,由他接下之后,这才给自己添了一杯。 一边看似不经意的说着:“此次嘉懿在天香园设宴,虽说只摆一天的宴席,却也宽了三天的时间出来,在这三天之内,凡是收到请帖者均可住在天香园内。从规制上来说,天香园也算得上是前朝行宫了,加之时下正是牡丹盛开的季节,那天香园又以牡丹出名,世人多爱国色天香,因此这样的机会可谓是千载难逢,自然是免不得有人要拖家带口的去瞧个新鲜、开开眼界的!” 如此便算是解释了底下这些人乐此不疲在这儿排队出城的原因了? 一语毕,又抬头看向了皇帝,一脸笑意的说到:“这人一多啊热闹也就多了,陛下向来喜欢热闹,可要在那园子里也住上一两日?” 素贵妃并不傻,这话显然只是她随口说说而已,并非真就抱了希望的。 皇帝自然也是知道的。 “听爱妃这么一说,朕倒还真有些心动了,奈何人老了,虽然喜欢热闹,怕也热闹不起来了!” 说罢,又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那神情颜色,真就有了几分老态龙钟之样来。 “陛下尽管拿话唬臣妾就是!” 素贵妃嗔怪了一声,继而端起茶壶来替他将空杯添满,这一次并未送到对方手中而是直接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而后才又奉承到:“陛下龙体康健,正是龙虎之年,怎会就热闹不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有些人就是不服老的,那些手握生杀予夺之大权的尊者更是如此!因此皇帝在听闻素贵妃这阿谀奉承的话之后便爽朗的笑了,素贵妃也附和的笑着。 雅间中的气氛一时倒也松快了起来。侍奉的内侍们都常舒了一口气,一直提着的心可算是放了下来。 这便是素贵妃这等在宫中经营了许久,一步步爬到如今位高权重的地位的人才有的本事了。一两句话,总能戳中皇帝的心窝子,说出皇帝最想听的话,又在不经意之间解了自己的困境。 第十五章 城中等着出城的马车还在排队等着,而城外十里地的天香园内早已是忙得热火朝天,但有刘嬷嬷和常嬷嬷盯着,倒也井然有序,没出什么乱子。 素婕是昨天下午便到了的,一道来的还有齐文侯府以齐琦为首的三个女孩,依照早前刘嬷嬷的安排,三个女孩住进了芳华殿,就在素婕所住的星云殿旁边,不过一炷香的脚程。太子李凌带着林毅是昨天傍晚到的,歇在了清水殿中,这是天香园里装修得最华丽的宫殿,当然也是最靠近邀月台的宫殿。 这一大清早的,天才刚擦亮,素婕便被暮雪和晴霜连拖带拽的从被窝里拉了出来,按坐在梳妆台前,紧接着就有侍奉的丫鬟打了热水、捧了衣服过来,半梦半醒中洗了脸,又由着丫鬟换了衣服。 半睁着眼睛由着丫鬟们上下舞弄了好一番之后,这才重新坐回到梳妆台前,彩月给她梳着头型,而她那上下两眼皮又打起了架来,毫无疑问,输得肯定是下眼皮。 本来一切都由母亲安排好了,再有刘嬷嬷和常嬷嬷盯着,她是不用操心劳神的,大可早早的就睡了,但万万没想到,齐琦竟然会喜欢牡丹花! 前世她怎么就没发现她有这个爱好呢? 昨天到了天香园之后,才刚安置下来齐琦便来星云殿寻她,拉着她赏了半天的牡丹花,用过晚膳之后,美名其曰“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又拉着她顶着月色逛起了天香园。 天香园虽然名字中有个“园”字,但这毕竟是前朝昏君为爱妃所修建的一处行宫,面积能小? 看着齐琦从未有过的兴奋,素婕自然不想坏了她的兴致,即便前一夜又遭噩梦缠身一夜没睡好,但也没有露出半分的不情愿来,当真喜滋滋的陪着她逛起了园子,这一逛就忘记了时间,一直到了后半夜才各自回寝殿休息,一身疲累,所以此时当真是困得不得了。 就这么又趁着梳头绾发的空挡,蹭了一炷香的瞌睡。待重新被唤醒之时,从上到下,一切都已经捯饬好了。 望着铜镜中自己那张与月相比能争辉、与花相比可羞花的容颜,素婕倒也没有多少惊讶,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容貌出众、气度不凡,即便不施粉黛素颜朝天,也不见得会输给谁半分。 这不是自信,而是事实! 前世的她并不自信,特别是被李凌弃若敝履之后更是对自己的容貌百般怀疑,反倒生出了“贾佳玉比自己要美上许多”的错觉来了! 真是可悲! 其实贾佳玉虽然算不上是倾国倾城,但也是长得不错的,只不过前世的她净想着如何利用素婕了,所以便一个劲的装柔弱装可怜来博取素婕的同情心,以至于总是被别人忽视,甚至在后宫中遭人欺负,直到后来素婕不遗余力的帮了她之后,她这才进了李凌的眼里。 今生的贾佳玉可能是与素婕结怨较早而素婕又不吃她那一套的缘故,所以她在素婕面前倒是难得的硬气了起来,如此一来反倒给自己添了几分存在感,倒是不像前世那般假装着唯唯诺诺而容易让人忽视了。 不过这样能够吸引人注意的贾佳玉才是素婕想要的不是吗? 能给她省去不少麻烦呢! …… 外头桌上已经在上早膳了,负责督促此事的彩云却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们家小姐与齐文侯府的齐小姐是个什么交情,偌大个皇城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倘若一起用早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有了准话,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才能有所准备,才能服侍周到不是? 于是进来问了一句:“小姐,可要邀齐小姐一同用膳?” 此时的素婕已经醒了七八分了,脑子也跟着转醒了过来,听见此话之后,稍想了想,便摆了摆手,吩咐道:“不用了,给送去芳华殿就行。” 齐文侯府除了齐琦之外还有两个小娘子,因是庶出的原因,不常出来走动,因此与她都算不得很深的交情,她可不想因为一顿饭而让众人吃得都不痛快,从而影响了一整天的好心情。 “对了,”说起早膳,素婕倒是想起了李凌和林毅此时也在天香园内,尽管不大想理会这两人,但鉴于接下来的计划还需要他的参与,还是耐着性子吩咐了一句:“别忘了清水殿里也有客人。” 彩云点头诺了一声,将这事安排了下去。素婕也就十分现实的将清水殿给抛去脑后了。只是环顾四周不见刘嬷嬷的身影,顿时心生疑惑。 刘嬷嬷身为她的奶娘,自打她出生那天起就一直把她当做了自己的亲生孩子那般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在许多方面都是要亲力亲为才肯放心的,尤其是这早膳,自打出生起,只要她在府中,从来都是刘嬷嬷来做安排的。 可今天似乎从一睁眼到现在都还没瞧见她的半分影子呢! 不由得开口问道:“刘嬷嬷呢?” “在厨房呢!” 暮雪也知道素婕的担心,于是在听见问话之后便赶忙回了话,瞧着素婕脸上的疑惑更深了几分,又补充到:“听说昨天送糕点的车子在路上出了些意外,抵达天香园时已经很晚了,嬷嬷亲自去瞧了,发现其中有一种点心坏了样子,得重新做才是。” “是哪一种,不能替吗?”素婕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是九层琉璃糕,换不得的。” 这个的确换不得。 这九层琉璃糕,顾名思义有九层,每层用料不同、颜色不同,但通体晶莹剔透,有光明磊落、长长久久、步步高升之意,是素家老祖宗传下来的,也是素家逢年过节、举办宴席必备的糕点。 九层琉璃糕用料考究、做工复杂,却又很是柔弱,所以从前为保证品质都是自家厨房来做,但考虑到此次宴席规模不小,用量很大,这才同其他几种甜点一齐托给了京城之中最出名的糕点房——百味斋来做,不想还是出了意外! 第十六章 “好在以防万一提前备了厨娘,还能连夜赶制出来。” 听暮雪又补了这么一句,素婕才算得是松了口气,想着刘嬷嬷一宿没有合眼,又命丫鬟炖盅莲子银耳羹给嬷嬷送去。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素婕一直觉得,自己身边能有刘嬷嬷和暮雪这样的人服侍是她莫大的幸运,因此对她们也尤其上心些。 用完早膳,素婕先去了芳华殿,与齐琦聊了一会子天,又交代了几句,估摸着客人该到了,这才回了星云殿,准备整理一番而后去迎一迎客人、尽一尽地主之谊的。 可这才出了芳华殿不过十步远便遇到了前来寻她的彩云,说是太子殿下此时正在星云殿中等她。素婕听后心中多少有些不爽快,撇了撇嘴,又转身回了芳华殿。 齐琦见她才出去又进门,一脸疑惑的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在这儿?” 素婕抬脚进门,瞧着屋里都是可信之人,也就没多做掩饰,将自己的不快都表现了出来。 “我那有只苍蝇盯着,只能借你这儿整理一下妆容了。” 听闻此话,齐琦皱了皱眉头,一时没能明白她这话是何意思,只瞧着素婕进了里间,一把拉住了就要随她进去的暮雪,朝素婕背影使了个眼色,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暮雪看了看自家小姐,而后以手掩嘴,小声的回了一句:“太子殿下在星云殿。” 她们都知道素婕看不上李凌一事,免得让素婕听见了又生气,齐琦忙摆了摆手,示意暮雪不要再提此事,自己也追了素婕的脚步进了里间。 瞧着她坐在妆台前,抬手将头上的珠钗一一拨正,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脸上丝毫没了方才的不悦,眼底一片清明淡漠,也瞧不出到底是何情绪。 齐琦多少有些担心。 “从前不见你喜欢这些首饰的,也未见你一次性戴过三支以上的珠钗,今日一看你这副打扮,倒是让人猛然间眼前一亮!” 她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也不过是为了寻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罢了! 如此意图,素婕是何等的聪明,又怎会不明白? 做了十载的皇后娘娘,素婕早已经习惯了在不同的场合做不同的打扮,永远让自己得体大方、挑不出任何毛病,这是她穿衣打扮的最基本因素!也是经历过深刻的教训之后才学会的。 记得那年姚太后的生辰,素婕听了贤妃的撺掇在头上簪了一朵姚太后最喜欢白玉兰花,结果被李凌狠狠打了一巴掌还当众责骂了一番,命她去佛堂思过三个月,每日抄十卷经书! 这一巴掌打得素婕嘴角出血,听力也因此受了影响,她至今还记得! …… 挑了挑眉,长指甲滑过眉峰,带了几分笑意的开口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嘛,看戏自然要打扮得好看些,如此心情才会更好!” 齐琦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她说的“看戏”是什么意思。 认真追究起来,这惊动全京城的天香园赏花宴不就是为了这场“戏”才有的吗? 齐琦不是那等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主,见素婕把声势弄得如此浩大便知道她是动了真格的。 可要悄无声息的对付贾佳玉一个人都不能说是容易,更何况素婕是想借此机会连带着让月华郡主也长长记性,那就更不简单了。 月华郡主是什么身份背景?若是能轻易地惩治了她,素婕也用不着背了这两年多的黑锅了! 瞧着她此时还是这般故作轻松的模样,齐琦多少也有些心疼。 “你呀,什么事情到了你嘴里都能说的这么轻松!” 嗔怪了一句,继而又一本正经的嘱咐道:“既然你不肯与我多说,我也知道你是为的我好,自然也就不会多问,只是倘若你遇到了什么难处,千万不可瞒着我,自己一个人承受,否则我会更加担心你的,知道了么?” 听闻此话,素婕沉默了片刻,继而将双手搭上齐琦的肩膀,笑着安慰道:“知道了,我的好芸娘,你且放宽心就是!” “小姐,杨府的马车快到门口了。” 正在两人说着话时,晴霜进来回禀了这么一句。素婕与齐琦听后十分默契的相视一眼,似乎都没想到第一个来的竟然会是杨云帆! “知道了,去告诉常嬷嬷,我一会儿就到。” 晴霜听见吩咐,出去将这话转告给了前来通告的小丫鬟,那小丫鬟告了礼,转身小跑着去了。 杨云帆到了,那想必月华郡主也不远了,素婕担心月华找齐琦的不痛快,又嘱咐了她几句,这才出了芳华殿朝门口迎客处而去。 彩云跟在素婕的小辇之后,见她似乎已经将星云殿里来了客人一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心里也有些纠结难办。 若是向小姐提了此事,必然会惹得小姐心中不爽快,可若是让太子殿下就这么不明缘由的一直等着,也不是定国公府的待客之道,传了出去,于小姐的名声也是不好。 她究竟该不该提醒小姐一番呢? 左右纠结了一阵,眼看着快到门口了,若是那时再提此事便相当于是当着客人的面下了小姐的脸面,更是万万不可行的。 想至此,彩云一咬牙,快步赶上小辇,有些胆战心惊的请示道:“小姐,太子殿下还在星云殿里候着,要不要派人回去通禀一声?” 素婕从来不想理会李凌,更是没想到他会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还要一大清早跑去星云殿中寻她,自然是唯恐避之而不及的。 听了彩云的请示,微微蹙了蹙眉,却并未如彩云预想的那般大发雷霆,只是语气淡淡的吩咐了一句:“此事你看着办就好!” 星云殿内,李凌一副没有骨头的样子瘫坐在铺了软点的椅子上,正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果茶,再喝了一肚子的果茶之后,这会儿味道再好的东西也觉得腻烦了,见丫鬟又来添茶,直接把杯子给丢出了门。 第十七章 刘嬷嬷服侍素婕已久,多少猜得出些她的心思,也知道她对暮雪和晴霜二人青眼又加,但此事事关重大,还是需要问一问她究竟是何意思才好。 “暮雪、晴霜和冬月三个都提了一等丫鬟,我近身的事情仍旧交给她们,另外方才说的彩云三人也提了二等丫鬟,可以进屋侍奉,其余人嬷嬷看着办就好,只一点,该在什么岗位就在什么岗位,切莫乱了规矩!” 肖夫人管家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只是从前素婕除了读书和学习琴棋书画女红字帖之外也没有多少空余时间,遂也就不常过问院子里的事,有些人便以为可以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耍懒骨头,只要不被夫人发现就成,因此这清芷园一度成为整个定国公府里最为自在的一处,下人们都觉得这里的差事好当得很,由此也才养出了柳叶柳心这样散漫的“小姐丫鬟”,打不得,骂不得,做错了事情怕她心生怨怼还得好生哄着! 在她素婕的管辖范围内,哪能容许这样的害群之马生存! 素婕的嘱咐,刘嬷嬷都听了进去,一一点了头应是,心里也觉得高兴,这清芷园里的规矩总算是树起来了! 刘嬷嬷高高兴兴的领了差事下去,素婕却是由清芷园的调整想到了东宫,继而想起了前世成为太子妃之前的一些事。 如今已是一月下旬,明年开春,素霖凯旋归来之后还不到十天之内,皇上便会大病一场,而且自那之后,身体会越来越差,到了四月份,素贵妃将会借生辰之喜当众逼迫素元箴,让他最终同意将素婕许配给李凌,次年三月二十八完婚,而同年的四月初六,皇帝驾崩! 根她所知,自从李凌坐上太子之位后,素贵妃就一直在打她的主意,在打素家的主意,美名其曰要让后位掌控在素家手里,未来皇子之中也必须有流着素氏血液的!其实不过是怕李凌在动乱中皇位不保罢了! 而前世皇帝心里明知素贵妃此意,却迟迟不肯赐婚,直到后来众皇子蠢蠢欲动,缠绵病榻的皇上逼不得已了才写下赐婚圣旨,而且两人完婚不足十天,皇帝就驾崩了! 那么当时皇帝不肯赐婚,是在顾虑些什么呢? 素婕在心里嘀咕,是不是从皇帝的心病着手,会更有用一些? 她要是不想重复了前世的老路,就必须要在明年四月素贵妃生辰之前找到万全的对策! 是得好好想一想的。 ...... 素婕是大年初一被禁的足,入了二月也就该解禁了。 一夜和噩梦纠缠,第二天一早,仍旧是天将蒙蒙亮便撑着精神起了床,坐在妆台前时还打着哈欠,半闭了眼睛,由攒珠轻柔而又熟练的给她绾发。 攒珠是新进清芷园的丫鬟,原来在药阁做事,略微懂一点医理,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及时的拿出个主意,前世被夫人肖氏选中,做了她的陪嫁丫头之一,先进了东宫,后又入了景仁宫,话不多,但行事规矩,人也通透,颇得素婕青睐。 今生,素婕是下了誓不为后的决心的,前世的苦痛让她养成了不轻易信人的谨慎和小心,也只用得惯用过且衷心和规矩的人,因此让刘嬷嬷找了常嬷嬷,将攒珠调来了清芷园当差,由原来的药阁小丫头升做了二等丫鬟,与她同期进来的也升了二等丫鬟的,还有原先在前厅当差的彩云和彩月两人,这两人在前世也是陪她走到最后的,只是不知道在她死后赵顺将她们如何处置了。 不过,在没了皇后的庇护,又是罪后的心腹的情况下,料想结果也不会有好! 仔细的梳妆了一番,这才刚过卯时一刻,本来也算不得晚,可毕竟是年后第一次去给母亲请早安,宜早不宜迟,遂也就让刘嬷嬷拿上早已经抄好的经书和女戒,带了两个丫鬟往荇院去了,早膳也未来得及用。 荇院是夫人肖氏的院子,七尺院门上挂着一块边缘参差不齐的黄梨木所制匾额,上刻一个“荇”字,刷上黑漆,若不看后首这雕梁画栋的院子和院门口这块匾额的取材,凭借这随意的不规则状态,颇有种采菊东篱下的田园风情。 听说这匾额是素元箴亲手所刻,在夫人肖氏过门前一日亲手挂上,取诗经里“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之“荇”,意寓夫妻琴瑟和鸣、恩爱永久、一世长安! 这是一个美好的期盼,而这二十多年来也的确是如此过的。 刚二月,太阳起的晚些,这会儿晨雾弥漫,晨风里还带了几分寒意,素婕外头裹了件水蓝色的百花镶狐狸毛薄披风,及地的长度,又宽大,走路间倒也就瞧不见脚步移动了。加之自小礼仪学得好,又当了七年的后宫之主,行走间双手叠放于小腹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轻巧接近于无声,穿雾而过,像是飘来的一般,若没有后首跟着的几人,怕是多少会有些吓人的! 一路走到荇院门口,伸出手来刚欲扣响门扉,门便“哗啦”一下打了开来,从这声音和速度就能看得出开门的人颇用了些力气,似乎还有些急躁。 素婕和那开门的小厮均愣了愣,而她停在半空的手还为来得及收回来,便瞧见一人脚步匆匆的迎面而来,甚至有些三步并作两步的急躁,定睛一看,那不正是素元箴,素婕的父亲么? “父亲。” 赶忙侧身站朝一边,福了身子行礼。 素婕低垂着脑袋,急匆匆而来的素元箴原本是没有注意到这人是自己的掌上明珠的,直到她嘴里轻轻唤出那句“父亲”。 身形一愣,原本匆匆的脚步停了下来,侧头看着眼前这个性子沉静的女儿,眼神中交织着欢喜和苦痛,矛盾异常。 似乎他自己都没发现女儿从何时何地开始竟然变得这么沉静了。 “来给你母亲请安?身子好些了么?可用过早膳了?” 第十八章 素婕心里不舒服,却也只能忍着,冲李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才回转目光,恰巧同刚下马车的贾佳玉对上。 贾佳玉明显的愣了愣神,似乎并未想到素婕会突然回头一样,不过片刻的功夫,抽了抽嘴角,划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来。 素婕面上也是挂着三分笑,眼神若有若无的上下打量了贾佳玉一番,她今天这身穿着倒是颇具心机。 摒弃了平日里鲜艳华丽的装扮,选了一袭松石绿的轻纱长裙裹身,腰间配了四指宽的同色绣花垂流苏腰带,将纤细的腰身展现无疑,清新脱俗的同时又不失妩媚动人,即便是容貌平平,于一众精心装扮的来客之间却也能让人忍不住看上几眼! 李凌也是注意到了这边,侧转头来看了一眼,就见贾佳玉略显羞涩的扭过了头去。 “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李凌倒像是事先知晓林毅会来此处寻自己一样,并未有任何的惊讶,只朝一丈外素婕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脸的得意。 要想成为对方的眼中钉,不得先到对方面前晃悠晃悠,入了对方的眼? 对此,林毅也只能无奈的撇了撇嘴,李凌这方法虽然很笨,但不得不说效果显著,只瞧眼前拥堵的人群和素婕那一脸隐忍的笑就知道了。 说到底,只要太子殿下和定国公家的小姐互相讨厌,他这个被上天选定的“守护神”要做的反而比之前简单多了! 想至此,倒也略感轻松的呼了口气,嘴角也就不知不觉的上扬了几分。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李凌一面摇着扇子,一面一脸不正经的看着眼前朝自己行礼问安的千金大小姐们,瞧着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纨绔子弟模样,可与此同时他却以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问了林毅这么一句,语气中并未有半分的玩笑成分,倒是和他此时的状态不大一样。 林毅知道他是在同自己说话,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情,遂也就收回了那若有若无的落在素婕身上的目光,侧身冲身边人点了头,简单回了两个字:“妥了。” 听他言语轻巧,李凌收了扇子,转过身去看了林毅两秒,眼神中闪烁着几分探究之意,但最终也只是用扇子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好像很是满意的模样,大笑着进了天香园,林毅见此也赶忙跟了上去。 虽然事发之时素婕正在同贾佳玉说话,可眼角的余光也将这一幕收进了眼底,也不知这两个狼狈为奸的人鬼鬼祟祟的是在密谋些什么! 重生之后,素婕习惯于将与自己有关的或是可能与自己有关的一切事物都掌握在自己的手心之中,只有这样才能给她安全感,让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那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了!因此冲暮雨使了个眼色,而后嘱咐道:“贾小姐一路车马劳顿,好生带她下去休息去吧!” “是。”暮雨心知肚明的福身应了下来,领着贾佳玉进了天香园,而先前堵在这儿等着朝太子殿下行礼问安之人也因李凌的离开而散去,总算是回归了正常。 客人依旧络绎不绝,素婕挺直了脊背站在晨光下,时间长了,这鬓角、鼻尖均是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一颗颗晶莹又剔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又接进去了一位客人,素婕呼了口气,以手做遮挡,半仰了头去看了看顶上那火辣辣的日头,这才上午就这般厉害,下午还不知道会怎样难捱! “驭~” 马蹄声伴随着车夫驭马的粗犷嗓音传来,素婕放下手来正眼瞧去,见来人正是早前当众撕了她的请帖且还大放厥词的月华郡主!至此,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其中也不乏自信的意味。 如今这一切都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圣卿王府的马车还没停稳,趁着这个空隙,暮雪拿了帕子出来替素婕轻轻压了压脸上的密汗,两人相视一笑。 “芙香坊的人到了吗?”低声问了这么一句。 暮雪收了帕子,转而又躬身替她理了理皱了的裙摆,一边回话道:“一个时辰前已经从侧门进了园子,晴霜领着安置在了邀月阁。” “我瞧着这边也差不多了,通知她们,一个时辰后开始。” 素婕说完这话之后便面带笑容的朝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月华郡主迎了上去,像是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般。暮雪则是转身朝等候在三步开外的小丫鬟招了招手,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又目送那丫鬟离开之后这才大步朝素婕并拢过去。 …… 前朝宠妃喜爱跳舞,舞姿宛若天仙无人能敌,迷得前朝昏君神魂颠倒、不理朝政,这邀月台便是专门为她所建。邀月台位于锦秋湖上,北面依靠着岸上那五层檐角高翘的邀月阁,东南和西南两侧各有铺了灿金琉璃瓦的、雕梁画栋的湖上凉亭与之相对。因为邀月台在建造之初本就是按着戏台子的规制来建造的,因此这与之相对的两个湖上凉亭也是本着观众席的用途来建造的,在大小、构造上自然与其他凉亭又有所不同。西南的亭子名曰牡丹亭,东南的亭子名曰传芳亭,两亭均是背靠岸边含苞怒放的牡丹丛而三面临水,凌空建在了锦秋湖上与邀月台隔水相望。 今日素婕在这天香园里设下赏花宴,自然是除了游园之外也少不得要安排上几出与牡丹相关的舞蹈和乐曲表演的,因此这邀月台是一早便开始布置的了。由牡丹亭接纳男客,传芳亭接纳女客,除此之外,锦秋湖边也搭了不少临时的小亭子可供那些进不了亭子的客人歇脚凑个热闹,如此周到细致的安排,既分开了男客女客以免有所冒犯,又不至于让那些不够格进亭子的人失了赏舞听曲儿的兴致! 一百多年前,锦妃在此翩翩起舞,如掌上之蝶,时至今日仍为流传,而今天,素婕也要在这儿唱一出大戏,一场能掀起波澜的大戏! …… 第十九章 邀月台上,一位穿着血色纱裙蒙了面的女子正抱着琵琶翩翩起舞,舞姿曼妙,琴声悦耳,惹得牡丹亭中以李凌为首的一干人等均拍手称好。而杨云帆就坐在李凌的右后侧,一双眼睛像是长在了那红衣女子身上似得,随着她旋转、跳跃,进进退退,时不时偏头与身旁之人聊上一两句,估摸着是都点评。 这边传芳亭内也是众口称赞,素婕时不时的会搭上一两句话,脸上自始至终带着笑容,却是冷眼瞧着对面牡丹亭内的情景。 杨云帆喜爱音律,这并不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他最爱的是什么曲子,只稍加打听便能知道个清楚!也不是什么难事。 “早前便有传闻说芙香坊会来此处演出为素小姐的牡丹宴助兴,看来传言不虚啊!” “芙香坊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乐坊,可这心气儿也是最高的,听说她们是不会轻易参加宴会的,上次我办生日宴,想请芙蓉姑娘过府演奏一曲,也被她婉拒了。想来怕也只有素小姐这样的人能够请得到她们了吧!” 这话一出,素婕听见月华郡主小声的冷哼了一句,遂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说此话之人,此人坐在亭子最末端,却是个没见过的。与素婕一同转身看去的人不少,均是一脸疑惑的望着她,想来都是不与她相识的。 那姑娘见素婕看向自己,自知素婕不可能会知道她的身份,这便大大方方的站了起来冲素婕福了身子,而后笑着说道:“家父中书令杨师仁。” “原来是杨大人的千金!” 只这一句提醒,素婕便已经知道了她是谁。 杨师仁的小女儿、杨云帆同母所出的妹妹,闺名“从筠”,是个只知其名不见其人的千金小姐,就连前世的素婕也没有见过她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可算得上是个比素婕还不愿意参加别人家宴会的真真正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实在没想到会在这赏花宴上看见她! 不光素婕没有想到,很多人都没有想到。 对此,素婕不可谓不吃惊,但与此同时心里也生出了几分疑惑不解。 不管这场闹剧的赐婚还要闹多久,也不管杨府众人是否中意这个少夫人,杨从筠与月华郡主那都是毋庸置疑的未来的姑嫂! 可如今这两人之间却实实在在是一点亲近的模样也看不出来,哪怕是假装的亲近!一个坐在亭子最首端,一个坐在最末尾,瞧方才杨从筠说话时月华郡主与众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可知她是认识这个未来小姑子的,并且也是知道她来了这赏花宴的,可看两人这一副淡漠平静、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似乎根本就没有想要相处或是交谈的意愿! 而且这杨小姐话里话外无一没有在朝素婕示好的意味! 众人都在打量杨从筠的同时,素婕则是将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依旧坐的端正似乎并不受丝毫打扰的月华郡主,虽然着实有些难以理解,可她对于别人的八卦并不感兴趣。旋即又正眼瞧回了杨从筠,同时也起身朝对方回了一礼,语气中还含了几分歉疚的说道:“殊不知杨小姐也来了此处,我这做东的却没能好生招待,当真是失礼至极!” 杨从筠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急急忙忙朝素婕又福了一礼,道了声“不敢”,而后才又继续说道:“素小姐的待客之道甚是周到,原是我先前有事未能与哥哥一道前来、而后又未能亲自去拜访您的缘故,怎能说是您的过错呢!” 听此,素婕也是舒心一笑,知进退、识大体,倒是个讨人喜的性子。 让人在月华郡主身后加了个位置,将杨从筠迁到了那儿去坐。中书令杨大人盛名在外,而且杨从筠又是月华郡主的小姑子,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是理所应当的,因此也无人敢心生不满。只是自从杨从筠开口之后,月华郡主自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而那杨从筠也是除了落座之前冲月华郡主福了一礼之外也便再不曾与她有何的交集。 任谁都能看出她们这姑嫂俩不合。 月华郡主与她这个小姑子为什么而情感不合,素婕并不感兴趣,她想搞清楚的是杨从筠来此的目的是什么,以及对方究竟想从她的身上得到些什么! 一时间亭中气氛有些尴尬,可素婕却像是察觉不到一般,嘴角依旧带着三分笑意,只自顾自的端了茶杯起来小抿一口。 终于有受不了这种气氛的人找了个话题开口问了一句:“现在在台上跳舞的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芙蓉姑娘?” 立马就有眼力劲好的人张嘴附和道:“能将手中的琵琶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之人不多,十有八九便是你说的那人了!” “可不是么,据说那芙蓉姑娘不止弹得一手好琵琶,而且还有着倾城之姿、绝世之容!” “可惜带了面纱,也不能亲眼瞧瞧传言是不是真的!” …… 至此,亭中的气氛倒是又活泛了起来,似乎人人都忘了有月华郡主与她未来小姑子这一茬,素婕也并不搭话,只面带微笑喝茶看戏,时不时斜眼瞟一下月华郡主那越拉越长的脸,心里也更松快了几分。 自小没受过什么挫折的十几岁的小姑娘,心里想的什么总是全部写在了脸上的。 邀月台上,腰间拴着红布条的芙蓉连续的几圈凌空旋转惹得姑娘们一阵阵惊呼,旁边的牡丹亭中也是传来不断高涨的喝彩声,月华郡主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了一般,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的置在小桌上,黑着脸冷重重的哼出这么一句:“不过是一个舞姬罢了,也值得你们这般不要身份的大肆夸赞?!” 亭中之人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虽然不情愿,可碍于对方的身份,这一个个的还是不得不收了脸上的欢笑,一时间再无人敢说话,素婕低垂着眉眼,像是除了衣袖上的花纹之外什么都不值得她去注意一般。 第二十章 待她用手指将衣袖上繁复的花纹都描摹了一遍之后,估摸着月华郡主也气得差不多了,这才轻笑出声,抬眼看向月华,正巧就与对方听见笑声之后投过来的目光对上。素婕倒是丝毫不惧的迎了上去,同时开口说道:“人家跳得好,自然是该得几句赞赏的,郡主又何必因此动怒?气坏了身子,这吃亏的可是自己!” 她说这话时眼角眉梢带着笑意,听着像是在劝月华郡主息怒,可看起来却是在讽刺她小肚鸡肠,连几句无关紧要的夸赞都要吝啬! 这话确实出气,因此亭中之人均当做听不出这一层潜在之意似得,还颇有些赞同之感。只有贾佳玉觉得情况不妙。 听了这话之后,月华气极反笑,看着素婕说道:“我还当定国公府养里养出来的小姐会与旁人大有不同,如此看来倒是与外界传闻名不副实了,连这最基本的尊卑贵贱都分不清楚,即便是将古往今来所有的礼仪规矩烂熟于心又有什么用?” 她这话便是赤裸裸的攻击了,可却不是只攻击了素婕一人,而是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牡丹亭中的李凌、杨云帆等都给纳入了这“连最基本的尊卑贵贱都分不清楚”的阵营里去了,又简简单单一句话将这个阵营里的所有人都讽刺了一遍。 在场的姑娘们,脸皮稍薄一些的都已经是面红耳赤,心中对月华郡主又更多了几分不喜,却是敢怒不敢言。而素婕听了这话之后也并不生气,只嘴角带笑的看着这个将所有人得罪了却还不自知的月华郡主。 正在这个时候,只见杨从筠站了起来,先是冲月华郡主福了一礼,而后不卑不亢的开口道:“郡主这话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一句话,引得众人纷纷抬头看去,月华似乎并不敢相信除了素婕之外竟然还有别人敢当众反驳她一般,瞪大了眼睛看向杨从筠。 “舞姬也是人,是人就有权利得到别人的称赞,或许郡主觉得自己高贵而瞧不上她们,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她们为此所付出的一切都是理应得到所有人,哪怕是那些自认高贵之人的尊重的!” 此话一出,本就安静下来的传芳亭更是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而素婕嘴角的笑意却是更浓了几分。 自认高贵? 这杨从筠,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老天爷对她真是不错,一切顺利不说,还给她送来这么一个好助攻! 杨云帆痴迷音律,而这芙香坊的头牌芙蓉姑娘就是个精通音律之人,两人之间就如同钟子期与伯牙,那是知音遇知音。可在素婕看来,以月华的性子,她未必就能理解这种不涉及男女之情的纯粹的欣赏! 本来杨云帆参加了素婕举办的赏花宴就够让月华郡主生气的了,可他不仅来了,还是第一个到的,并且在知晓月华郡主也在天香园的情况下还没能来此给月华郡主请安,这就已经让月华觉得不舒服了,而进了传芳亭之后又听见众人如此夸赞一个舞姬,特别是杨云帆,一扫以往书生温文尔雅的模样,对着一个舞姬大肆称赞,更是不免要乱气一通。 月华之所以生气,并不是因为她吃醋,也不是因为她喜欢杨云帆,而是因为杨云帆没有在世人面前给全她郡主的脸面,更是因为杨云帆宁愿与素婕和芙蓉这两个月华都瞧不上眼的人有所牵扯也不愿意与她这个堂堂的郡主说上一句话! 而素婕也正是吃透了她这样的性子,抓住并利用了这一点才做此安排的。不过好戏还在后头,想看戏,还是需要一点耐心的。 此时的月华郡主可谓是正在气头上,而杨从筠这一番指责的话更是相当于当众打了她的脸。若她还能坐得住,那她就不是月华郡主了! 果然,只见月华郡主蹭的一下站起身来,瞥了一眼牡丹亭中依旧一脸满足盯着邀月台看的杨云帆一眼,继而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瞪着素婕和杨从筠,胸口不断的起起伏伏,显然是气得不轻的。 “低贱!” 怒目瞪了半晌,甩出这两个字,而后大袖一挥,“咣当”一声扫落了桌上的茶盏,转身就出了传芳亭。 素婕看着她气呼呼离开的背影,眼底悄没生息的滑过一抹得意之色,面上却是如水一般的平静自若,朝听见杯盏破碎的声音而进来查看的丫鬟吩咐道:“将这里打扫干净。” 随后又看向了亭中坐着的客人们,笑着开解道:“郡主许是一路车马劳顿未曾休息好的缘故, 大家切莫因此而坏了兴致,这芙蓉姑娘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请来的哟!” 杨从筠也从旁附和了一句:“机会难得,着实不该辜负了素小姐的精心安排!”在她看来,月华郡主要是能就此跑回家去才是最好,省的扰了她哥哥的好事! 更多的人也开始点头附和,至此大家该吃小点吃小点,该喝茶喝茶,该看表演看表演,都把负气离开的月华郡主给抛到了脑后,从此再无人提起。说到底,月华郡主爱耍小性子,又总瞧不上旁人,人缘本来就不算好,如今与素婕的宽容体贴一对比,更是让人又看不上了几分。 重新落座之后,邀月台上已经换了一首曲子,依旧是芙蓉姑娘演奏,素婕端起茶杯来喝了两口,就听暮雪伏在她耳边说道:“贾小姐出去了,要跟上吗?” 听此,素婕挑了挑眉,不急不慌的咽下了嘴里的茶水,这才装着不经意间转头朝贾佳玉本该在的位置看去,早已经空空如也。 “不用管她。” 素婕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瓷碟中的精致的银勺,在晶莹剔透的九层琉璃糕上挖了一块,缓缓送进嘴里。 如今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而她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看戏就是。 想至此,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果真没有令她失望,在贾佳玉出去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好戏就来了。 第二十一章 芙蓉手中的一曲刚完,正在起身冲锦秋湖对岸的听众们屈身福礼以示谢幕之时,月华郡主不辱所望的出现在了邀月台上,那气势汹汹的模样确实是将岸边众人都给惊着了,不明所以之人均是一脸好奇的看着,只有素婕,嘴角划出一个不为人知的笑意。 岸边的掌声一下子就停了下来,似是感觉到了不妥,芙蓉这才转身朝后看去,见了来人,还未开口,就见月华郡主二话不说就冲上前来撕扯她的面纱,芙蓉可不是一般的歌女,哪里会任由月华要打要骂而不反抗?见此自然是赶忙朝一边躲开去。 月华却像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般,嘴里一边骂着芙蓉狐媚勾人,一边动手要去撕扯对方身上的衣物,可芙蓉是个从小学舞的,身子柔软又轻盈,总是能躲过月华的一次次进攻,而越是这样,月华就越是不甘心,也越是容易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就更是追着芙蓉不放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着实是将岸边听曲儿的众人都给吓住了,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瞧着邀月台上撕扯的两人。随后赶来的贾佳玉瞧见这一幕,急的是大汗直流,若是月华郡主真能有那个本事将芙蓉给收拾了倒还好,可若是她不止挑了事,最后还在芙蓉处吃了亏,那才是真的丢脸丢到家了!况且现如今谁人不知她与月华郡主走得近,月华郡主的名声不好,难道她的还能有好? 一边在心里骂着月华蠢蛋,一边冲一旁呆愣着的丫鬟喊道:“还干站着做什么,快去将她们两个分开啊!” 说着,自己也硬着头皮追了上去,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总得在对岸人的眼中留下个好印象才是啊,免得之后被人在后面戳脊梁骨! 三个人,不,现在是一群人,在邀月台上拉拉扯扯,追来追去的,倒更像是在演一出戏! 月华郡主身子金贵,真正敢拉扯她的人自然是没有的,纵使劝架的人再多,都只敢不轻不重的用身子去挡一挡,就这样假模假样的抵挡还怕把她给弄疼了,若是真的伤到了她的哪里,这些个下人哪里有命去赔啊! 因此,即便人再多,可真正能起到拉架作用的也只有贾佳玉一人,即便是这样,还是被月华郡主给推来推去的。 “啊!” 先是听见一声刺破天际的尖叫,随后就有“噗通”的落水声传来,呆愣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而邀月台上紧紧追着芙蓉不放的月华郡主这也才停了下来,众人定睛一看,那在水里扑腾着的,正喊着救命的,不是方才还在劝架而被月华给推了开来的贾佳玉还能有谁? “救命啊!救命啊!” 月华也是心慌了,站在岸边也跟着喊起了救命,湖畔众人也均是起身朝湖边围了过去,牡丹亭中李凌身边也围了一群人,他在最首,依着栏杆抱着双臂,冷眼看着贾佳玉在水里扑腾。围观的人虽多,却是无一人敢下水去救人,一来是会水的人不多,二来,这贾佳玉今日身上穿的乃是一件松石绿的薄纱裙,这裙子一淹水就紧紧的贴在身上,若是男子去救,那岂不是相当于玷污了人家未出阁女子的清白,是要娶了她的! 素婕本来是坐在传芳亭首座的,现如今倒是被围观之人挤到了一边站着了。 前世她也曾掉进过御花园的鱼池中,是被贾佳玉“失足”滑倒撞进去的,那一次,贾佳玉也是这么假模假样的在岸边担心,甚至“担心”得连呼救都忘记了,要不是晴霜带着人来得及时,她这一条命恐怕就要交代在御花园的鱼池之中了! 此时看着狼狈不堪的在水里胡乱扑腾的贾佳玉,素婕倒是并不希望她将性命交代在这锦秋湖里,一来,如此死在天香园里会污了定国公府的名声,二来,她从来也没想这么轻易的就让贾佳玉死去! 别人会不会水素婕是不知道,但她是知道李凌会水的。 冲对面牡丹亭中混进去的小鱼点了点头,紧接着就听见了另一个落水声。 而此时,早已经趁乱跑到人群后边的小鱼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太好了,太子爷跳下去救人了!” 众人的目光便轻轻松松的由贾佳玉身上转移到了激起那水声的人身上,果真见此人正是太子李凌无疑,脸上纷纷露出钦佩之色。 李凌露出个脑袋在水面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牡丹亭中,却是除了那些钦佩的神色之外怎么也看不见面露异样之人。 他原本只打算抱着手看戏的,没想到却成了这演戏的人!这不下水还好,若是下了水还不救人,那可就是真的见死不救了! 虽然此时的李凌是泡在凉水里,可在他心里却觉得自己是泡在一锅滚烫的热水里,十分的煎熬!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 “太子殿下是真英雄!” “贾小姐有救了!” …… 李凌本就骑虎难下,此时的这些赞美之词,又成了那身后追着的饿狼,让他根本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暗骂了几句,只有硬着头皮朝贾佳玉游去,他是真的希望贾佳玉现在就去死!无奈瞧她在水里扑腾了半天,居然还活的好好的! 李凌只能自己认栽,揽着贾佳玉的细腰将她带上了岸来,众人纷纷围了过去,素婕也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由暮雪搀着赶来到李凌上岸的地方,看了一眼被水淹得半死不活的贾佳玉,眼里闪过一抹不被人察觉的大快人心,继而又急急地转头朝下人们吩咐道:“快将贾小姐抬去离这儿最近的寝殿!快去找大夫来,快去准备热水和干衣服!” 一连几个吩咐,却是让下人们不知怎么办才好,手足无措了半晌,这才唯唯诺诺的问道:“离邀月台最近的是清水殿,要将贾小姐抬去那里吗?” 围观众人一听此话均是止不住的疑惑,这清水殿里莫非是有什么人住着不方便不成?可在怎么说还是救人要紧啊,更何况这人还极有可能是未来东宫里的人! 第二十二章 素婕适时地愣了一愣,没有说话,旋即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小碎步跑了上前去挡在了就要离开的李凌身前,还带了几分颤抖的问道:“太子殿下,可以吗?” 听此,李凌眯着眼睛盯着素婕看了半晌,这实在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素婕! 似乎想要看出她心里究竟作何想法的,可最终还是失败了,眼见人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而他也的确是当众报了贾佳玉的身体,此时甩手不管怕是容易引起民愤,而且之前的一切也就没了意义,更重要的是,他想要知道素婕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遂也就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挑了挑眉,“当然了,人命关天嘛!” 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回去,弯腰一把抱起了躺在地上的贾佳玉,说道:“我也要回去换身衣服,顺道带她一起吧!” 说罢,冲素婕露出一个看不出是何意思的笑容,在众人的注视下大步流星的走了! 素婕看着李凌离开的背影,默默地低下了头,样子有些落寞,却是在低头之后露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笑来。 她这垂头丧气的模样落在了众人眼里,均是忍不住生出些心疼来,方才还觉得李凌英勇的人,现如今望着素婕落寞的样子以及他抱着贾佳玉头也不回的走掉的背影,却又不觉得他英勇了,反倒觉得他无情起来! 百步之外转角处的雕花石廊上,皇帝和素贵妃已经在这儿站了许久了,月华郡主冲上邀月台与舞姬撕扯、月华郡主推了贾佳玉下水、李凌跳下水救了贾佳玉、李凌当众抱着贾佳玉离开、素婕的伤心落寞……这一幕幕全都被两人收入眼底。 皇帝的嘴角抽了抽,似是想笑却又不敢笑,而后干脆一甩衣袖,冲着素贵妃吹胡子瞪眼道:“这就是你生出来的好儿子,简直是在胡闹!” 素贵妃气的发抖,却还不得不低眉着垂眼听着皇帝的呵斥。 生气归生气,皇帝想要的台阶还得要恭恭敬敬的给他送去的。 入宫这么多年,从微不足道的贵人一步步爬到如今这个位高权重的位置,素贵妃知道该如何掩藏好自己的情绪,也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即便心里明白在这件事情上她的儿子虽然有错,可大错不在他而在月华郡主,还是不动声色的福了身子领罪。 “陛下息怒,在这件事情上凌儿确实不像话,臣妾这就去让他来给陛下磕头请罪!” 素贵妃知道错在谁身上,难道皇帝就是老糊涂了不成?此时心里早已经打起了小算盘,一听这话,也是心口不一的低沉的叹了口气,很是无可奈何的挥挥手说到:“罢了罢了,请罪就免了。” “今日在场的这么多人可都是长着眼睛的,你儿子上演了如此这般英雄救美的侠情好戏,朕不夸赞他一番怕是都不成了,哪里还敢怪罪于他!” 一口一个“你儿子”,难道不是你儿子?素贵妃忍不住一阵腹诽。 皇帝这话里话外多少有些酸溜溜的味道,可也只是说起来酸溜溜的罢了。实际上他此刻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先是亲眼看见这赏花宴确实和外界所说如出一辙,来的全是小辈,实在是牵扯不到他所担心的朝堂之争,而后又瞧出了儿子与那素家小姐之间并非如旁人说的那般两小无猜、两情相悦,至少他的儿子是不钟爱于这位素小姐的。 两件事,均是与他的心病有关,还又都是好消息,他能不开心吗?虽然说儿子的做法的确是鲁莽了些,但他是将来要做帝王的人,有这个鲁莽的资本,更何况他今日这英雄救美的举动一出,有些流言也可不攻自破了。 与这些一相比,今日之错简直不值一提! 定国公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特别是近年来素家的声望一浪高过一浪,他总是担心素元箴会生出反骨,在自己百年之后做出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等大逆不道的之事来,因此这么多年来,他是难得有如今天这般松快的时候! 只是这明明可以长舒一口气的,却还是要装着一脸愁容的模样实在难过! “爱妃喜欢牡丹,朕便准你在这儿住上两日,期间也可好好想一想那被凌儿救起的女子该如何安置!” 安置,而不是处置。 皇帝的秉性,素贵妃身为卧榻之人,早已经是将其摸得准准的了。若是旁的事情那也就罢了,可这关系到儿子的婚姻大事,且还是关系非同凡响的婚姻大事,素贵妃是实在不想吃了这哑巴亏! 于是装着不明所以的说了一句:“臣妾愚笨,还请陛下明示。” 听此,皇帝露出几分不耐烦的模样,她这哪里是愚笨?是还不肯放手罢! “若是她要一个说法那就给她一个说法嘛,你协理六宫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小事都还要朕教你不成!” 说罢,管也不管素贵妃是何反应就转身走了,背影还透着几分怒气,素贵妃压了压早已经在心里熊熊燃烧的那一把火,平静的冲着皇帝的背影福了身行礼道:“恭送皇上!” 直到皇帝走远了她这才由着木槿扶了起来,脸上的温顺全都不见了影子,一双眼睛里也是寒光迸射,几乎是咬着牙的吩咐道:“去打听一下,那落水的女子究竟是谁家养出来的闺女。”妄图勾引太子,竟是如此的胆大妄为! 素贵妃气的并不是侄女素婕当众受辱一事。若是李凌已经和素婕完婚,那今日之事倒也是无所谓的,说到底不过是东宫后宅多了个女人服侍罢了,待新皇登基之后,后宫中的女人只会更多!可若这女人是在素婕之前入的东宫,对定国公府来说,这终归是一件掉面子的事情,心里难免会觉得膈应,更别说李凌还当众抱了这女人! 如此,于她多年的筹谋有百害而无一利! 素贵妃无法怨恨自己的儿子不懂事,她只能将这一切的过错都归结到推贾佳玉入水的罪魁祸首——月华郡主身上!从前只是觉得此人刁蛮任性,现如今却是更多了几分恨意! …… 第二十三章 云台山脚便是一片农田,分割成方方正正的几块,有农户正弯腰低头在劳作,素婕鲜少能瞧见这样的情景,心里自然多了几分好奇。方才在马车上时便透过窗口朝外看了一路,如今真就想近距离的瞧一瞧,春耕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 因此不等暮雪回话,她便率先开了口。 今日出来,她本是想在别院住上一两天的,因此跟她出来的丫鬟也不少,除了几个粗使的丫头之外,一等丫鬟暮雪和晴霜,二等丫鬟彩云和彩月,她均带在了身边。这些丫鬟们也都是知道小姐对卫国公府的贾小姐是个什么态度的,今日一行本就不大舒心,现如今听闻小姐不上山去给自己心里找不痛快之后,个个都松了一口气,人也活泼了起来,纷纷开始准备一会儿要用的东西。 …… “二月二,龙抬头,天子耕地臣赶牛;正宫娘娘来送饭,当朝大臣把种丢。春耕夏耘率天下,五谷丰登太平秋!” 到了当代,二月二之日天子率领百官下地劳作的习俗早已经成了诗歌里传唱的历史,可即便如此,二月二在农户心中依旧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春耕始,劳作忙,田间地头把种播,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把种子一把希望,都祈求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素婕两世为人,可这脚却还从未踩进过农田,真真是想去看一看的。 吩咐一个小丫鬟上山去知会了一声,免得让贾佳玉说她言而无信,再败坏了素府的名声。定国公府的马车便朝那方方正正的农田而去。 山脚田边有一条并不算宽敞的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并不好走,摇来摇去像是要翻车了似得!一路上赶车的婆子都提着一颗心,生怕一不留神伤着了车里的千金之躯。 一炷香之后,素婕叫停了车,由暮雪和晴霜扶着下来,瞧了瞧那路面上除了坑洼之外还有密密麻麻的动物蹄子印,又见不远处的农田里有牛,便令赶车的婆子将马车赶回去停在云台山脚的石阶旁,那有一块宽敞的平地,应该是浣云山庄的经营者特意为客人停放马车而开辟出来的。 将车停去那儿,确实是妨碍不了农耕的牛过路了,可素婕也只好步行而进。 前一夜刚下过雨的缘故,这坑坑洼洼的土路便有些泥泞,路面上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塘,在素婕这种见惯了铺了石板的平整路面的人来说,也算是一桩新鲜事,只不过走在上头,鞋帮和裙角上总免不了要沾上些烂泥,好在她一心落在了田里劳作的农户身上,倒是并不十分在意这些细节。 主子没有出声,这跟着的一群小丫鬟也不敢随意抱怨,硬了头皮恭恭谨谨的跟在她身后,暮雪与晴霜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防备着,就怕素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给摔着了! 离大路不远的田间有一座简陋的茅草亭,想必是农户休息的场所,这一路素婕确实走的累了,见了这茅草亭,她倒也不嫌弃,吩咐了一声,便朝那亭子而去。联通的田埂比较窄,只容得下一人而过,彩云率先领了三个丫头前去打整,素婕而后出发,待她进亭子的时候,木头所制作的长凳已经被打扫干净,上头铺了厚厚的软垫,中间一张有些残破的小桌上也没了灰尘,干净的桌面放了精致的碧玉茶具,看起来与周遭情景有些格格不入。 “哞~” 不时的有牛叫声传进耳里,素婕便定定的望着那拉犁的牛以及那赶牛的人,随行的丫头中有家生子,从小便长在素家,同素婕一样,是没见过农耕的,此时也拉长了脖子望着那拉了爬犁艰难行走的老牛,很是惊奇的模样。 谁都没有注意到亭外突然间多了一人。 “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得素小姐赏口水喝?” 素婕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习惯走神的人,虽然自从有了前世的记忆为羁绊之后,时不时也会触景生情,感伤个一时半刻的,但绝对不至于到如今这样,有人走到身边了还全然没有丝毫察觉的地步! 再怎么觉得不可思议,但事情就是这么确确实实的发生了,而她也确实没有丝毫的察觉。 站在她身后的暮雪和晴霜两人可就没有自家主子那么平静了,具是惊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出这座破亭子去。 可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住的不只有素婕一人。 然而始作俑者却像是全然没发现自己像个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此地颇有些不合俗礼一般,只微微一笑,继而抱拳恭了身子,复又问了一遍:“不知在下可有这个荣幸得素小姐赏口水喝?” 现下,素婕这才像是恍过神来一般,凝视着姜毅的双眸也逐渐的有了光亮,瞧他那恭谨的模样,倒也不觉得有被冒犯的感觉,心里也就不会觉得不舒服了。 挑了挑眉,下一秒即收回了所有的诧异,脸上又恢复了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 她一贯如此,恰到好处的端庄,让人心有不安,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杯粗茶罢了,只要姜公子不嫌弃。” 说罢,招了招手,晴霜平复了心情,上前来烫了个杯子,给姜毅奉了茶,他接过,朝素婕拱手一拜,道了句谢,素婕微微颔首,并未言语,只摆过头去,目光再一次落到了不远处那拉着爬犁的老牛身上。 姜毅见此,兀自松了口气,虽没得到邀请,却依旧在另一个还算是保存完好些的木凳上坐了,也未说话,捧在手里的茶也未曾喝一口,表面上看着目光同样落在了素婕所注视的那头牛身上。 暮雪和晴霜知趣的领了彩云彩月两个丫头轻悄悄地退了出去,分站在亭外两条并不算宽的田埂上,由此,亭中便就只余下了素婕和姜毅两人。 二人谁也不曾开口打破这亭中的静默,却也并不觉得如此会有多少尴尬。 像两个交往多年的好友。 第二十四章 按理说,太子殿下肯跳下水去救她家小姐,并且愿意当众抱了她家小姐进自己的清水殿,那必定是对她家小姐有了意思才是,可这进了清水殿之后却是不闻不问、撒手不管,人也不知所踪,着实是一点对她家小姐有意思的意味都看不出来了! 静儿是个谨慎的丫鬟,太子殿下如此模糊不清的态度着实让她捉摸不透,她就担心这里头有什么阴谋,因此想在自家小姐清醒之前带她回卫国公府,毕竟这么些年来,她家小姐看太子殿下的眼神之中隐藏着些什么,她是心知肚明的! 可此时却听素婕如此说,显然是不乐意帮她的了。 想也是,素家小姐是个聪明的女子,早前在浣云山庄上,自家小姐联合月华郡主那般给她找不痛快,她要是半点都不记恨,那才是不正常了! 想至此,静儿也只能自嘲的笑了一笑,福身说了句“小姐教训得是。”如此便算是认命了。 素婕嘴角带笑的看了静儿一眼,随即别过了头去看着贾佳玉那张睡着了的容颜,脸颊略微透着股苍白,是多么惹人心疼呐! 或许在静儿看来,她这是冷眼旁观,可在她看来,好戏才刚开始呢! “小姐,”晴霜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张药方,冲素婕福了一礼,将其递了上去,道:“这是刘神医开的方子。” 素婕并未转头,只是淡淡的吩咐道:“我隐约记得静儿是懂药理的,不如你看看这方子可还能凑合着一用?” 晴霜听此转而将药方递给了静儿,静儿将其接了过来,从头至尾仔细的看了一遍,而后将方子递还给了晴霜,说道:“是是张温补的方子,给我家小姐用是在合适不过的了!” “那就好,”素婕笑着点了头,看了一眼晴霜手里的方子,而后又看向了静儿说道:“这方子还是由你管着为好,天香园里也有药阁,方子上的药应该都是齐全的,随后由晴霜带着你去瞧瞧。” 说罢,朝一旁站着的彩云招了招手,彩云见此走了过来,手里还捧了个锦盒,当着静儿的面打了开来。 “这两只野山参是过年时贵妃娘娘赏的,这次带着来本是要自己用的,没成想出了这档子事,倒也刚好可以给你家小姐补身子用。” 素婕说完这话,彩云便将锦盒往静儿跟前一送,静儿见此连忙推脱,“使不得,使不得,怎好要了小姐如此重礼!” “我与你家小姐也算是自小一块长大的朋友,这礼她受得的,再说了,她今日遭此横祸,我又怎能不有所表示?” 素婕笑着说完的这话,而后也是含笑看着静儿,直到她收了这两只野山参,这才嘴角轻松一笑,站起身来要走。 静儿将人送到了门外,回来后拿起那两只野山参来细细的查看了一番,又凑到鼻尖来闻了闻,确定并无异常之后这才让人拿去炖了。既然回不了府,那便只有安心在这养着了,小姐早一日康复也好早一日想出应对之策。 “小姐,静儿真的不会看出端倪来吗?” 彩云依旧有些不大放心,走远了一些之后,看着四下无人,这才敢小声的问出心里的担忧来,素婕听后嘴角勾了勾,同时挑了眉,一副很不在乎的样子,却是并未回答她的问题,暮雪见此说道:“这刘大夫虽然是我们去请的,可也不是胡乱从哪揪了一人出来,人家的小神医之名是方圆十里之内盛传的,再说了,那方子是由静儿亲眼看过的,也是交给了她亲自保管的,药材更是她随晴霜亲自去取的,我们都没经手,出了问题自然是与我们摊不上任何干系的!” 彩云听此点了头,这个道理她懂,可虽然这药方子与她们是扯不上关系了,但那至关重要的野山参却是小姐亲自送的,若是被发现了,小姐自然是首当其冲的最大的嫌疑人!她真正担忧的是这件事。 暮雪显然透过她的神情而看穿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遂问道:“你是在担心野山参吧?” 彩云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就见暮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而后安慰道:“这个才是最不用担心的!” “且不说这野山参在药液里泡了两个月,期间不断的泡了、风干、再泡、再风干,来来回回重复了不知多少遍,药性是早已经深入其中的了,即便是张老太医都不一定看得出端倪来,更别说是静儿这一个略懂药理的小丫头的!” “再说了,方才小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野山参是谁赏的?是贵妃娘娘!等她们发现其中的端倪时已经为时过晚,而到了那时候,你说这贾小姐是会打落了牙和血一起往肚里吞呢,还是昭告天下贵妃娘娘赏赐的野山参有毒呢?” 自然是打落了牙和血往肚里吞的!这根本就是一个没有选择机会的选择题。 彩云这下是彻底的放下心里来了,与此同时也更加钦佩起了自家小姐周密的安排! 暮雪说的很有道理,然而自始至终素婕都只是嘴角带笑的听着,与小丫头们的欣喜相比,她那一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是一如既往地古水无波。 从月华郡主大闹邀月台,到贾佳玉被推落水,又到李凌被迫救起贾佳玉,再到如今的药方,都是为了这两支精心准备了两个月的野山参,然而这些都还只是她整个复仇计划中的一小步,虽然取得了胜利,可她并不会为此而沾沾自喜,她只在大仇得报那天为自己庆祝! 特别是如今李凌身上的谜团未解,素婕更不会掉以轻心! 如此想着,却在出清水殿的时候险些与神色匆匆的林毅撞到了一起去。 跟在后首的丫鬟们都紧闭了嘴安静的看着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子,虽然不免被吓了一跳,却是神色平和,都是素婕教导有方的成果。 素婕先是被这从旁边小道上突然冒出来的人影给吓了一愣,待她定睛看清楚来人是谁之后便挑了挑眉,笑着调侃了一句:“哟,我当是谁如此火急火燎的,原来是失踪了大半天的林公子啊!” 第二十五章 虽然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他,但对于会遇到此人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林毅倒是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素婕的。 他通过梦境所了解到的素婕和李凌实实在在所认为的一样,都是那种好面子、有着很强自尊心的人,所以他们都认为在李凌当众给了她一番羞辱之后,她应该恼羞成怒的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哭泣,而坚决不会再来清水殿! 因此,看见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真真切切的站在眼前,并且还面带笑容的说着调侃的话,林毅自然是有些没晃过神来的。 对于林毅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自己,素婕却并不恼火,反倒是轻笑了一声,而在这一声轻笑中,林毅也才回过神来,镇定了下来之后便后退了两步,冲面前面带微笑却眼神冷漠的女孩鞠躬行了一礼,“一时鲁莽,差点冒犯了素小姐,还请见谅!” 听此,素婕掩嘴一笑,客气而又大气的回了一句:“哪里哪里!” 她即便是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林毅这般火急火燎的出现在清水殿所为何事,显然消息传的够快! 人家主仆急着见面,她自然不能作那讨厌的拦路虎,因此也只是面上带了三分笑,安安静静的看着林毅,那样子,并没有要与他交谈的欲望,直到对方主动让开道来,她这才道了声多谢,与之擦肩而过,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直等到再听不见素婕的脚步声,林毅这才直起腰杆抬起头来,朝素婕去的方向看去,素婕走的有些急,穿过成片盛放的牡丹花丛,只能窥见转角处一片被风带起来的华丽的衣角,禁不住皱了皱眉,心里也多了些疑虑,却是不容他多想,转身进了清水殿中。 李凌当众跳湖救了卫国公府小姐一事已经在天香园内传的沸沸扬扬,不管在场的还是不在场的,都能将事情的经过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好似他们的太子殿下当真是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般! 可林毅知道,李凌绝对不会有那般菩萨心肠!英雄救美并不是他这种多情胜似无情之人能够做得出来的事,以他的秉性,他只会旁观看戏。 其中必有蹊跷! 而这边,素婕刚过了转角处,便招了暮雨过来,问了早前让她留意之事。 “回小姐的话,太子殿下与林公子进了园子之后便径直去了天苍阁,待了有将近一个时辰之久,出来后两人就分道扬镳了。” “天苍阁……” 素婕小声的呢喃了一句。 这天苍阁是天香园里的藏宝阁,据说收藏的都是些前朝昏君送给锦妃的宝物,大到玉器摆件,小到明珠贝壳,品类丰富,种类齐全,可这些东西早在本朝开创之初就已经全部上缴给了朝廷,至今留在素家的也就只有一扇富贵花开的金镶玉屏风罢了,还是先皇帝赏给上一任国公爷,也就是素婕的爷爷的。 如今的天苍阁,早已经没了奇珍异宝的填充,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楼阁罢了,李凌和林毅这两人鬼鬼祟祟的去那做什么?并且还待了如此久的时间? 即便素婕对李凌产生了很大的疑虑,但有一点她是可以确定的,凡是李凌做事,皆是要求有所回报的,他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的造访天苍阁! 素婕一路琢磨着,也就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见素婕回来,守在门口的小丫鬟神手去推开了房门,与此同时还大着胆子抬眼看了素婕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口。素婕心里想着事情,因此并未注意到小丫鬟这一微小的异常,一面抬脚跨过门槛,一面吩咐暮雪到:“这件事你继续盯一盯,一有情况马上……” 话还没说完就哏在了喉咙里,刚跨了一只脚进屋,人也愣住了,两只眼睛定定的望着眼前之人,素贵妃坐在以大理石为面的紫檀木镂空雕花圆桌旁,宫女木槿站在其身后,屋里还有两个从清芷园里带出来的下人,却是一脸忐忑的盯着素婕看,俨然是在此之前被素贵妃教训过的。 不过一瞬间的愣神,只一瞬间,整个人又恢复了正常,将还没跨进门的另一只脚收了进来,低眉垂眼迈着小碎步走上前去,乖巧的福了全礼,“臣女参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素贵妃一脸和煦的笑看着素婕,方才听她进门时在说让身边的丫鬟替她盯着一件什么事情,却又因见着她而未说下去,她也好奇她所说是何事,兴许与今日那名落水的女子有关! 想至此,遂也就开口问道:“方才听嘉懿说话的口气,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说给姑母听听,兴许姑母能给你讨要个公道呢!” 素婕听后一笑,抬头看了素贵妃说道:“瞧娘娘说的,像是我受了委屈似得!” 她称呼素贵妃“娘娘”而非“姑母”,这一点,让素贵妃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倒不是因为她与她之前的血缘,而是如此一来,便意味着她有意的和自己疏远了,更意味着她的打算极有可能会落空了! 从前素婕只有在有外人在场时才正正经经的称呼她“娘娘”,私下里都是叫她“姑母”的,而且说话也不会这般生分!素贵妃将这一切的转变都归结在了李凌当众抱走贾佳玉一事上了,更是又在心里将月华郡主好好数落了一通。 素贵妃自己也出自定国公府,自然知道素婕这样家庭出生的女子在骨子里本就带有一种骄傲感和优越感,更何况她还有个在宫里做贵妃的亲姑姑,又和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从小便被认作了未来太子妃,就更是该高高在上,享受别人膜拜的! 可今日李凌竟然当众跳水救了那名落水女,更是抱着她回了自己的寝殿!这种当着众人之面的肌肤之亲,无疑是扬起了巴掌在打素婕的脸,是在众人面前闹她素家的笑话! 这种事情,换做了素贵妃自己都未必能忍得下来,更何况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子! 第二十六章 素贵妃潜意识里就将素婕与自己看成了一类人,更是将自己的感受当做了素婕此时该有的感受! 素婕哪里不知她的想法?这不只是素贵妃一人的想法,更是李凌的想法,也是林毅的想法!在他们的眼中,她理所应当就该哭哭啼啼的,就该找个地方躲着再不出来抛头露面。 不是么? 可惜,那是前世的她才会做出的举动,而非今生的她! 素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继续说道:“娘娘误会了,今日芙蓉不知为何惹得月华郡主大发雷霆,我只是担心郡主再与芙蓉起了不必要的冲突,所以让底下的人留意着些。” “芙蓉?”素贵妃皱着眉头反问了一句,那是谁? “就是今天邀月台上表演的那个红衣女子呀!”素婕抬头很是天真的回了一句,而后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哦,她跳舞的时候娘娘还没来呢,自然是不知道的,瞧我都糊涂了!” 其实在素婕说出邀月台时素贵妃就已经明白过来了,却也只能扯动嘴角配合的笑了笑。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偷偷来的天香园,只因为皇帝想一探虚实而并未惊动任何人,甚至于连主人家都不能告诉吧! 再怎么说,皇家的脸面还是要留的。 只是她不会想到,如今的素婕长了一双鹰眼,她的尴尬又怎能逃得过她的眼睛?只见她嘴角不经意的勾了勾,对于素贵妃的造访时间以及原因,心里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在对皇室中人生出些鄙视的同时也对定国公府的将来更多了几分担忧。 总觉得屋里气氛怪怪的,素贵妃皱了皱眉,转移了话题。 “本宫这次在出宫前就已经得了皇上的准许,可以在这天香园里小住几日,过年的时候没见着你,如今也好趁此机会好好陪你说说话!” 对此,素婕只淡淡的一笑,她和素贵妃之间早已经没什么体己话可以说的了。只是问道:“娘娘喜欢牡丹,如今也是好时节,只是不知您想住哪里?我也好让人打扫出来迎接您!” “嘉懿做事情就和你母亲一个样,周到而又细致,让人宾至如归!”素贵妃笑着摸了摸素婕垂在胸前的黑丝,这才接着说道:“那便还是庆祥殿吧!” 听此,素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招手唤了彩月进来,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去将庆祥殿打扫出来。” 彩月听了这吩咐之后稍微一愣,可看自家小姐并无异样便也只有先点头应了下来,出门时朝暮雪偷偷投了个求救的眼神。 暮雪找了机会出门时彩月就在牡丹丛边踱来踱去,见了暮雪出来,连忙朝她走了过去,两人相遇之后,彩月便牵着暮雪的手将其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有些不知所措的问道:“暮雪姐姐,庆祥殿里可是住着月华郡主呢,小姐莫不是糊涂了不成?” “胡说什么呢!”听此暮雪先是低喝了一声,旋即才又道:“你个小糊涂,庆祥殿还是当初小姐亲自指给郡主的,又怎么会忘了?” 彩月是真的懵了,当初小姐安排寝殿的时候并不知道素贵妃会出现在天香园的赏花宴上啊,可如今既然月华郡主都已经住进去了,总不能让她去将月华郡主给撵出来吧? 咦! 想到这彩月突然一个激灵,小姐还真有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慕雪看彩月的神色变化,知道她是领会到了自家小姐的话中之意,满意的一笑,还不忘叮嘱了一句:“尽管胆子大些,小姐让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总归是有她的道理在就是!” 彩月笑着狠狠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像是被打了鸡血似得,浑身干劲十足。 从前她家小姐被月华郡主欺负了那么多回,每一次都只能忍气吞声,虽然她们知道,这是小姐宽容大度,不与月华郡主那等仗势欺人之人一般计较,可总归着每个人心里还是会窝着一口气的,如今总算是可以挺直了腰杆,呼出胸中那口沉淀许久的浊气了,也确实该让月华郡主窝囊一次了! 想到这,调皮的冲暮雪做了个鬼脸,点了三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婆子,提着扫帚抹布就冲庆祥殿去了,暮雪瞧着她离开的背影倒有种去和人打架时该有的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遂也忍不住掩嘴一笑,紧接着才又去了小厨房,吩咐厨娘炖了两盅燕窝,端着回了正殿。 素贵妃与素婕正在棋盘上厮杀,你一子,我一子,来来往往,你追我赶,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密密麻麻的落满了黑白两色的棋子,却总不见谁压了谁一头。再观两人的神色,素婕倒还游刃有余,可素贵妃却是频频皱眉,似是有些力不能敌了。 对此,素婕权当做没看见,手起棋落,毫不手软的堵住了素贵妃厮杀出来的退路。 下棋能静心,能助人摒除心中的杂念。前世的素婕就总会在自己快要忍不住的时候通过下棋来平心静气,这窝囊的十年过去,即便是技术再烂的人也早已经练就了一手精湛的棋艺! 普通的臣子棋,要求下棋者输得悄无声息以求让对方高兴,可如今素婕与素贵妃下的却是盘特殊的臣子棋,自己丝毫没有要赢的念头,却也不想让对方轻而易举的赢了自己。 但归根结底来说,都已经将对方的命运牢牢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又哪里不是最大的赢家呢? 棋盘如人生,素婕想要赢得彻底,就必须剖析敌方的一举一动,随其而动,以此牢牢遏制住对手的咽喉! 素贵妃微微蹙着眉头,一双眼睛在棋盘上扫来扫去,寻找可以扳回局面的一处,可最终只是咧嘴一笑,道:“你小小年纪就能有此棋艺,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一边说着一边丢了手里的棋子,抬眼看向了对面而坐的素婕,面上带了五分笑,眼神中却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似是想要看穿素婕的内心。 第二十七章 老实说,素贵妃来星云殿这一趟,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告诉素婕她也来了天香园,而是想弄清楚素婕对于李凌英雄救美一事有何看法。 可看素婕如今这副模样,镇定得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了! 至此,素贵妃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这使得她嘴角的笑也跟着僵硬了起来。 素婕见素贵妃丢了棋子便知道她是不准备继续下下去了,于是拿了棋蒌在手,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颗给捡进去,一边听着素贵妃说话。 “好了,坐了这许久身子倒也乏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话虽如此,可当木槿屈身来扶她起身的时候她却是没有任何动身的意向,反倒是一只手放在大腿上,另一只手随意的搭在小桌上,面带笑容的盯着正在捡棋子的素婕看,像是在等着素婕来扶她似的!素婕也是个聪明的,见此状况之后只微微一笑,放了手里的棋篓,遂了她的意,站起身来走到素贵妃座椅前,微微弯了腰并且伸出手去,见此,素贵妃满意的一笑,戴了护甲的玉手轻轻搭上素婕的手,站起了身来。 “不知娘娘想去哪里转转?”素婕如此问了一句,素贵妃便回答道:“此时日头也毒,庆祥殿依水而建,倒是清凉。” 庆祥殿? 那倒是个好去处。 素婕勾唇一笑,着人取了遮阳的油纸伞来,亲自给素贵妃撑了,一行人便朝庆祥殿而去。 天香园中别院众多且都布局特别,清水殿旨在华丽,庆祥殿突出美景,星云殿意在清净……可谓是各有各的优势,只看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庆祥殿虽然依水而建,却并不在锦秋湖畔,而是在天香园东隅,与邀月阁遥遥相望。工匠们挖了一丈宽的沟渠引了锦秋湖的水至庆祥殿,渠中可行船,两畔种了多个品种的牡丹,不只冬暖夏凉,花开时节摇橹一游,更是别有一番好景致! 素贵妃从前来天香园中小住时,庆祥殿便是她的居所,而今月华郡主住在里头,此人又是个刁蛮任性、不可一世的傲娇性子,哪里就能心甘情愿的将其让出来? 素婕如此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同时这心里也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到庆祥殿中看场好戏了。 庆祥殿离星云殿还算是远的,若走陆路,须得小半个时辰的脚程,若是坐船顺流而下,却不过一刻钟的水程,这大热的天,素贵妃自然不会让自己受罪!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站在船尾摇着橹,素婕和素贵妃面对而坐在船舱之中,两侧竹篾所制的卷帘勾起,垂了若隐若现的淡粉色纱帐,所到之处,岸边跪了一排的人,皆是今日来参加宴会之人,船已过便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大多是看到了素贵妃之后便将其与先前太子李凌的桃色新闻联系到了一起,心里也生出了些期待来! 素婕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柳玥瑶的身影,她穿了一袭紫色的长裙,很是显眼,遂冲她招了招手,柳玥瑶见了,也微笑着冲她招手回应。 这一幕成功的吸引了素贵妃的注意,顺着素婕的目光看了过去,却是刚好与柳玥瑶看向自己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只见柳玥瑶嘴角带笑,丝毫没有半点慌张的神色,不紧不慢的冲她福身告了一礼,整个人显得落落大方。 素婕与齐文侯府的嫡小姐情同姐妹,这是京城中人人都知晓的事情,而除了齐琦之外,似乎再不曾听闻她与谁走得近些,此时这小孩子一般的模样,倒是让素贵妃对岸边那名紫衣女子生出了些好奇之心来! “那是谁家的姑娘?长得好生秀丽!”素贵妃装着随口一问。 “谁家的?”素婕先是自言自语的重复了一遍,而后才又摇了摇头道:“柳家的,具体是哪个柳家,这臣女就不知道了!” 这倒是实话,却让素贵妃听得浑身不舒服,她不知道素婕说的一番话是有意的在敷衍她呢?还是真的不知道。 总归还是儿子今日惹出的祸端! 不过片刻的不高兴之后,素贵妃这悬着的一颗心反倒是往下放了一些。其实换一个角度想想,素婕如此态度也不失为一个好兆头! 还会生气,是否就意味着心中仍旧在意? 想到这,素贵妃咧嘴一笑,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素婕的手背,像是安慰。虽然她已为人母,可这小女儿家的心思,她多少还是能懂几分的! 只不过这样的笑容和举动却是让素婕多少感到些无可奈何。在后宫的一群女人中生活了十年,虽然最终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可这眼睛还是比寻常人要狠辣上许多的,只一眼,素贵妃的心事便已经摊开摆在了她的面前。嘴角忍不住随着对方的动作而抽搐了两下,继而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自己的手来,低垂了眉眼将眼底那一抹鄙夷遮挡的严严实实。 素贵妃未免也太看得起李凌了些!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落在了素贵妃的眼里,更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的小女孩该有的娇羞! …… 一刻钟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当素婕与素贵妃站在了庆祥殿的水榭台上时,彩月刚领着那三个打扫的婆子到了月华郡主的房门口。 月华自知今日惹了祸事丢了圣卿王府的脸,便趁乱从邀月台逃了,可又不甘心这样灰溜溜的回王府去,这便只有回了素婕给她安排的临时落脚处——庆祥殿。她这本来心里就不顺畅,而后又听下人来报说李凌将落水的贾佳玉给救了起来,并且还当众抱回了清水殿,她这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似得,怎么都不是个滋味。 第二十八章 在月华看来,李凌当众给了素婕一顿难堪,这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贾佳玉趁此机会攀上了皇太子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身份贵重的亲王之后,怎能与一个落魄家族的女子平起平坐?再者说了,等皇太子登基之后,她一个郡主还得在贾佳玉面前伏低不成? 就连素婕那样的功臣之后加上半个皇亲国戚都入不了她的眼,难道贾佳玉还能比得过素婕不成? 这简直就是笑话! 合着今天真正丢了脸、吃了亏的就她一人?! 月华郡主心里烦闷得很,一个人坐在抄手游廊的长凳上,手中掐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将其花瓣一片片撕扯下来,口中还念念有词,倒像是她手中掐着的不是牡丹花而是素婕和贾佳玉那细皮嫩肉的脖子一般! 彩月见了此景之后眉头皱了皱,眼里闪过一抹厌恶,深吸一口气后才领了婆子又上前几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道:“给月华郡主请安。” 月华抬眼看了彩月一眼,只是一眼,继而很不屑的低了头去,继续撕扯着手中那朵可怜的牡丹花,一言不发。见此,彩月只能继续道:“奴婢此番前来是奉命将这庆祥殿打扫出来以便接待贵客,还请月华郡主行个方便,暂且挪去芍香殿中小住两日,奴婢们已经…….” “你说什么?” 还不等彩月说完,月华郡主便暴跳如雷,一双眼睛紧盯着彩月,像是要把她给吃了似的! 彩月着实是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的,一时间也忘了自己方才要说的是什么,只目瞪口呆的瞧着从长凳上窜了起来的月华郡主,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方才她问了自己什么,尽管心和身都有些发抖,可一想到过往小姐所受的那些委屈,想到暮雪临出门时的交代,她这高高挂起的一颗心也就渐渐平息了下来,胆子也大了,甚至还迎上了月华郡主可怖的目光,重复道:“庆祥殿已经有主了,还请郡主移去芍香殿中。” 当真一点儿也不客气! “有主了?呵!”月华怒极反笑,斜睨着彩月道:“要是本郡主不搬呢?” 听此,彩月又上前了一步,低头回话道:“还请郡主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作奴婢的!” 她虽是低着头回话,可却比月华还更显得咄咄逼人几分,此时任凭心中抖得厉害,这面上却是死死的绷着,不让别人看出她的紧张和胆怯来。说到底这还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这么和皇亲国戚说话呢!没有些紧张和害怕是不可能的! 彩月这般丝毫不退让的模样更是激怒了心情本就不好的月华,扬手就将手中那朵惨败的牡丹狠狠掷到彩月的脸上,同时呵斥道:“狗奴才,本郡主今日就想为难你了,就是想为难素嘉懿了!要想让我搬出这庆祥殿,有本事让她亲自来跟本郡主说!” “她要当狗跪舔别人我管不着,但若是她敢当着我的面说出这番话,本郡主一定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的!” 这番话,彩月只当左耳进右耳出,从未听见过,也不管月华郡主是如何的怒气冲冠,只平静的抬手去摸了摸自己被那牡丹砸到的地方。不仅花粉洒了一脸,而且那半指长的花枝也在左颊上划出了一道醒目的红痕,火辣辣的,似是已经破了皮了。 如此一来,彩月心中生怨,这胆子也跟着更膨胀了几倍,先前所有的忐忑都不见了踪迹! 只见彩月直起了腰杆来,再不做恭敬状,抬眼正对上月华郡主怒气冲冲的眉眼,同时语气中带了几分警告意味的说道:“这庆祥殿是留给贵人所住的,郡主身份不及,还是听了奴婢们的劝才是!” 此话一出,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人高马大的粗使婆子齐齐的上前几步与彩月并排而站,一个个也都大着胆子的抬头看向了月华郡主,这架势,倒像是如果月华郡主不自己搬走的话,她们就要把人给抬着丢出去了似的! 自打早上进了天香园之后月华郡主的心情便一直压抑得很,特别是在经历了邀月台事件之后,她就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总是想要发怒,总是忍不住想要训人,之前的一顿大发雷霆打发走了身边所有的下人,此时面对彩月几人自然是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以一对四,任凭她平日里如何的刁蛮任性,此时这心里也是生出了些惧意来了。 “怎……怎么,难道你们还敢以下犯上不成?!” 月华叉着腰,昂头挺胸做出凶恶的模样,对着彩月就是一通乱骂。 “我告诉你,少拿这种粗劣的借口来搪塞我!本郡主就是这天香园里顶尊贵的人了,哪怕是她日后成了皇妃、皇贵妃,在我眼里都只不过是一个出生国公府的落魄小姐罢了!” “那不知在你这个顶尊贵的郡主眼中,什么样的身份才不算低贱呢?”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像是平地一声惊雷,炸懵了在场所有的人,即便月华郡主昂首挺胸也瞬间没了气势,转而变成了目瞪口呆,眼里还满是不知所措的惊慌! 方才那道声音,是…… 在这样的威压之下,不止月华深吸了一口气,就连彩月和几个粗使的婆子也是如此。几人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来,低眉垂首的站朝了两旁。素贵妃踩着莲花步子徐徐而来,脸上看不出丝毫的不高兴,可也没有半点往昔的笑容,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跟在她半步之后的素婕嘴角平平,眼底却是带了三分笑。 月华仍旧没有回过神来,呆愣着一动不动,就连礼也忘了行,素贵妃倒是不急不躁,搭手由素婕掺着上了抄手游廊,垂眼扫了一眼地上乱七八糟堆着的牡丹花瓣,眼底浮现出一抹嫌弃之色,随即毫不留情的抬脚踩上,花瓣溅出的汁液染红了鞋底,也丝毫不见她有半分在意甚至于怜惜,径直朝方才月华所坐的地方而去,木槿赶忙掏出帕子来佛了佛长凳,她这才由素婕扶着坐了下去。 第二十九章 只见她理了理自己那宽大华美的衣袖,两手叠放在小腹前,端庄而儒雅,做完这些之后,这才抬眼看向了如同一根木棍子杵在原地的月华郡主。 “郡主今日好大的火气,可是本宫这侄女办的赏花宴不合您的胃口?” 虽说素贵妃说话的语气还很是平淡,可却难以掩饰其中的不高兴,甚至于可以说她根本就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如此一来,月华这才算是彻底的清醒了过来,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那句逞一时口舌之快的话到底是给她惹了多大的祸! 这会儿外头都在传贾佳玉就快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的消息,她自然是先入为主的将彩月口中的“贵人”理解成了贾佳玉!她身为堂堂的皇家郡主、亲王之女,现在却要让她给贾佳玉腾地儿,她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她当真是一时气急,借着骂素婕的功夫也将贾佳玉给骂了一遍,只是骂出口的时候并不知道素贵妃也在天香园中,更未想到这话落在别人的耳里更像是指桑骂槐,更像是在说素贵妃! 是呀,素贵妃不也是出生国公府吗?她在成为贵妃之前不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妾吗? 想至此,月华越加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不堪的事情,浑身打了个激灵,忙转身来到素贵妃跟前,也顾不得一直要在素婕面前端着的郡主的脸面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扯着素贵妃的裙角就道:“贵妃娘娘,您千万别误会,月华方才所说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素贵妃听此,只是挑了挑眉,依旧平静的反问了一句:“本宫是该误会什么吗?” 素贵妃问完这话之后嘴角竟然还勾起了一抹笑来,却不是平日里那等温和的笑。一双眼睛也紧紧盯着月华郡主看,似乎就在等着她回答她该误会什么! 如此这般,就更让月华紧张了! 她虽然刁蛮任性了些,可也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自己虽然比较讨皇帝叔叔的欢心,但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侄女,素贵妃却是实实在在的宠冠后宫的妃子!孰轻孰重,她还是心知肚明的。 传闻为了素贵妃,皇帝连自己最钟爱的儿子都能将其分封出京城,更何况是她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侄女! 月华心里当真是害怕了。 “月华……月华不知娘娘也在天香园,否则就是再借月华一百个胆子,月华也不敢说出那等以下犯上的话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伸了手来要拉素贵妃的手。却见素贵妃抬手理了理一丝不苟的鬓角,顺势躲开了月华的手,与此同时,缓缓开口说到:“那也就是说,若今日本宫不在这儿,方才那一番贵贱论你便敢挺直了腰杆来说的了?” 素贵妃说此话时,嘴角依旧带着两分笑容,可眼底却毫不掩饰的散发出一抹阴邪来。月华见此,心里更慌了,是彻底的乱了阵脚,现在的她一心只想着如何将自己撇干净,却是连最基本的思考的能力丧失了! 月华一边摇头,嘴里一边胡乱的呢喃着:“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的,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继而眼角扫到了素婕的衣角,那一刻,就像是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似得,两眼放光,指着素婕就吼道:“是不是你?你故意引我说出那样的话,你故意想要害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月华越说越觉得自己所猜不错,情不自禁的就站起了身来,尽管此举并未得到素贵妃的准许。只见她一把拉过素婕的胳膊便吼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竟敢陷害我,本郡主要你好看!” 说着,猛地一推素婕,顺带着扬起了手掌就扑了上去,素婕被她这么一猛推,重心不稳,一下子没站住,硬生生的后退几步撞到了抄手游廊的圆柱子上,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又眼看着月华郡主像个泼妇一样朝自己扑来。 越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却是连半点惧意都没有了,也并未想着要躲开这一巴掌,只平静的盯着月华郡主看,眼底的讽刺丝毫不加掩饰的流露了出来。彩月和其余的几个下人都被吓得不轻,可没有素贵妃的吩咐又没人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的瞧着月华郡主朝自家小姐扑去,就在月华郡主扬起的巴掌即将要落到素婕的脸上时,彩月再也顾不上素贵妃了,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以自己之身挡在了素婕之前,那巴掌毫无意外的落在了她的脸上,“啪”的一声,响亮之极! 素婕睁着眼看着这一切在点火时光的片刻之间发生,听见这一声把掌声,而后又瞧着自己面前的身子晃了一晃,可还是坚定不移的挡在自己面前,她这心里再不能平静! 她能接受月华郡主打自己一巴掌,那是为了将事情闹大,有时候为了达到某个目的,人不得不做出一些必要的牺牲。可她绝对不能允许自己的人被月华如此无理由的伤害!不只是月华,谁都不行! 月华眼见着自己一巴掌并未落在素婕的脸上,也是心有不甘,只瞥了一眼挡在素婕之前的彩月,道了句“不自量力”,继而又扬起了巴掌,她的打算是,如果彩月不让开,她便一直打到她让开为止! 也好教一教她什么叫做礼仪尊卑! 奇怪的是,对于面前的变故,素贵妃却是装着一副没看见的模样,连眼角的余光都不屑于一瞟,只若无其事的看着院子里被月华郡主残害了个牡丹花。 见此,素婕并不惊讶,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计策能够瞒天过海,更不曾将自己的希望放到素贵妃的身上过。眼见着月华郡主扬起的手掌在一起落了下来,她想也不想便使劲一把推开了死死挡在自己前边的彩月,紧接着又抬手接住了月华郡主的那即将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牢牢遏制住了她的手腕,任凭她如何挣脱都挣脱不开。 第三十章 “月华郡主当真是好大的气性,当着贵妃娘娘的面都敢如此放肆!” “放肆的是你素嘉懿!” 月华使劲挣脱了两下却还是没能挣脱素婕的束缚,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心里更加气愤了,遂皱了眉头,怒瞪着素婕道:“快给本郡主松开!” 见此,素婕依旧是嘴角带笑,倾身凑上前去,声音很轻,却是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要是不呢?” 赤/裸/裸的挑衅! 那一刻,她眼中迸发出的寒光着实是将月华给震慑住了,如同一盆凉水从头顶倾倒而下,瞬间清醒了过来,怒气也都消散的无影无踪,整个人愣了一愣,甚至于心里还生出了些惧意,眼神也开始闪躲,只是这一张嘴仍旧不肯示弱。 自己给自己壮了壮胆子,重新对上了素婕那双寒光四射的眼眸,“那就……那就别怪本郡主对你不客气!”嗓音是让人能够看得到的颤抖,语气也再不是先前那般咄咄逼人! 素婕听此却是勾唇一声冷笑,丝毫不惧的反问道:“我倒是想知道郡主要怎么个不客气法?” 两人就这么对峙在了一起,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可输赢却已经显而易见。 “咳咳~” 一直坐着不出声的素贵妃轻咳了两声,而后才抬眼看向了剑拔弩张的两位,缓缓开口道:“闹够了没有?” 说着,抬手掩嘴打了个呵欠,有几分懒洋洋的说道:“本宫乏了,要回去休息了,这庆祥殿既然郡主喜欢,本宫也不和你这一个小辈争抢,赏给你住便是。” 说着,冲木槿伸了手,示意她扶自己起来,却不想在转身的时候又被素婕给叫住。 “娘娘请留步!” 素婕看了彩月一眼,只从那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便知道月华郡主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这一巴掌若是打在了她的脸上,怕是三五天都别想见人了! 是月华郡主欺人太甚,就怪不得她不依不饶了! “臣女知道娘娘不方便插手小辈间的恩恩怨怨,可您既然在场,定然是要做个见证的,日后若此事闹大了,臣女也好有个证人来还我清白,不至于同以前一样被人白白冤枉了还还不了口!” 听闻此话,素贵妃还就当真停下脚步转过了身来,望了一眼素婕与月华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腕,继而才又看向了古水无波的素婕,尽管心中有所感慨,可还是面不改色的问道:“你想要本宫如何作证?” 她活了三十余载光阴,在皇上与后宫众位嫔妃之间游刃有余,哪里能看不出素婕的这一小伎俩? 利用她来打压月华郡主,若非她对月华郡主也是心中有怨,这种利用她的行为,她是坚决不允许的! 素婕是个聪明人,自然也没想着此举能够瞒过素贵妃,因此此时即便是被她看穿了也毫不慌张,甚至还要让素贵妃留下给她做个见证! 这种临危不惧的勇气倒是让素贵妃对她又刮目相看了几分,同时心里也止不住的会好奇她接下来究竟还想要做些什么! 素婕看素贵妃的神情便知她心中所想的八九成,遂松开了束缚住月华郡主的手。 照如今这场景来看,凉她也不敢再次动手! “臣女是想好好同郡主说道说道,只是有郡主尊贵之躯压着,臣女这小小国公府女子也不免要低个头,可臣女也不想平白受了委屈,因此要娘娘留步做个见证。” 月华郡主捂着自己那刚从素婕手中解脱出来的已经通红了的手腕,一双铜铃似的大眼睛恶狠狠的瞪了素婕一眼,随即才像是自我劝服一般很是艰难的将视线移了开来,转而盯着裙角金丝勾勒的百花戏蝶图看。 整个人看似平静,可那不断的起起伏伏的胸口却还是泄露了她的内心。 可见当真是被气得不轻的! 自小被人捧在手心中的郡主,长这么大了,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无礼的对待过她! 只见她听闻素婕此话之后便摆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想也没想便丢出一句:“本郡主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这个地方她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她要回府,她要去向父王告状,她要素婕为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烈的代价! 脑子里想着这些,也不管素贵妃有没有发话,或者说是满腹的委屈已经让她早早的忘了还有素贵妃这一号人物的在场!抬脚就要往外走。素贵妃见此情景,眉头不禁皱了一皱,心中的不悦更深了几分,这等忽视她的行为可是好些年都不曾出现过了! 可这些写在脸上的不愉快却是在转眼间便烟消云散了个彻彻底底,甚至于在场众人根本没一人捕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转而轻笑了一声,看似随便的抛出一句:“看来郡主并不觉得本宫会是个公正之人啊!” 月华听闻此话,迈出去的脚步霎时间就僵住了,不得已收了回来,面对素婕她敢耍她大小姐的脾气,敢抬出她郡主的身份,可面对素贵妃,她还是知道要收敛几分的,毕竟是宠冠六宫的女人。 于是不情不愿的冲素贵妃行了一礼道:“月华不敢,还请娘娘做这个见证。” 即便是如此说了,但瘪着的嘴角以及那满脸的不在乎却是将她的心事完完全全的摊了开来。 素贵妃是素婕的姑姑,是从定国公府走出来的,她不相信有这样的一层关系夹在中间,她还能做到公平公正! 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并未抱了任何的期望的。就让素婕在嚣张一会儿又有何妨?自己总归是有办法、也有能力收拾了她就是! 月华如此想着,脸上的不屑一顾就更加明显了。 见此,素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也冲素贵妃行了一礼,接着月华的话添了一句:“臣女相信娘娘是个刚正不阿之人,定不会有所偏倚。” 紧接着又说道:“因此,臣女今日要当着娘娘的面状告月华郡主的三宗罪!” 第三十一章 素贵妃自己生了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还愁着该怎么处理了今日儿子惹出来的祸端,自然是没有那个多余的精力和月华郡主耗着,因此即便是看出了月华的敷衍和不乐意,也是在素婕这话一出之后便赶在月华开口反驳之前问道:“是哪三宗罪?” 月华郡主那到嘴的边的驳斥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咽了下去,而素婕听此一问,却是挺直了腰杆,很是自信的模样,往前几步走到月华郡主跟前,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的盯着对方看,如此更多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继而才又转身朝向了素贵妃,不急不缓的将她要状告的三宗罪一条条数来。 “其一,月华郡主血口喷人!臣女平日在府中悉心学习礼教,不常在外抛头露面,我想这一点贵妃娘娘您是清楚的。既然臣女是今日才与中书令杨大人的爱子杨云帆公子见第一次面,又怎么担得起月华郡主所说的“狐媚勾人”和“毁人姻缘”这等有德行有损的罪名来?” “其二,月华郡主仗势欺人!今日臣女在天香园设宴本是件喜庆事,就连娘娘都肯赏脸参加,可月华郡主只因为自己的一时不高兴便搅了臣女精心安排了近一月的宴会,不止将卫国公府的贾佳玉小姐推入锦秋湖,更使得太子殿下不得不跳湖相救,春水清凉,恐使她二人贵体有恙!如此不是仗势欺人、草菅人命吗?” “其三,月华郡主目中无人!今日来此参加宴会之人过百,任谁也都不是那等默默无名之辈,可月华郡主却大放厥词说自己是这园子里顶尊贵的人,将其余人乃至于贵妃娘娘您都置于与蝼蚁相同的地位,不止当着您的面大肆出手,更是出言侮辱了娘娘您的一世英名!如此作为,难道不是目中无人、尊卑不辨?” 素婕一口气罗列出了这三宗罪,哪一个不是让在一旁听着却又丝毫插不进话去的月华郡主心惊肉跳、又气又怒? 素婕所说的每一件事情都与素贵妃或多或少的扯上些关系,她这哪里是在请素贵妃做个见证,明明是通过所谓的三宗罪而想要置她于死地! 实在是太狠了些! “素婕,你这是血口喷人!”只听月华一跺脚,喊出了这么一句。 听此,素婕却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诞滑稽的笑话一般,耸肩一笑,面上带着几分不屑,只是眼底却依旧是古水无波。 身子向前一倾,反问道:“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众人有目共睹的,哪一条是我强加给你的?” “你……”月华情急之下伸手去推了素婕一把,同时吼道:“你强词夺理!” 有了先前的经验,素婕可不会那么傻傻的等着月华对自己动手,月华才刚抬手她便往后退了两步,月华的手看似推了她,可实际上却是沾都没有沾到她的身子。 “强词夺理之人到底是谁,自有娘娘来评判,若有需要,这天香园里的百十号人都可以为证!” 素婕说完这话之后便转头看向了一脸严肃的素贵妃,见她微眯了眼睛一言不发的模样,嘴角不为人知的微微一勾,古水无波的眼底终于有了一抹神色。 月华自己推人不成,重心不稳,朝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好不容易稳住了脚步,却是在抬头的时候不偏不倚撞见了素婕眼里的神气活现,转头更是看见了素贵妃的无动于衷。 “娘娘……” 只听她很是不可思议的呢喃了一句。 说实话,月华郡主一早便已做好了素贵妃会偏帮素婕的打算,可她却万万没想到这两人会如此光明正大的欺负她! 怪不得素婕看上去一直都是这么的平静淡然,即便是她情急之下的怒吼,她也能如此轻巧的一笑再加上几句云淡风轻却又咄咄逼人的话便将其全盘否定! 至此,她算是明白过来了,从她的人一入园子开始便已经是一步步的走进了素婕所布置的陷阱之中,什么邀月台听曲,什么芙香坊头牌,什么贾佳玉的劝和,什么太子跳水救人,什么让搬出庆祥殿……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她精心设计的阴谋!为的只是让她陷入如今这孤立无援的境地任凭她们来欺负!素贵妃怕是早就已经来了天香园的了,就躲在暗处等着看她走进她们的陷阱呢! 想至此,月华郡主颤抖着手指向了素婕和素贵妃,整个人已经是气到了极致! “你,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说完这话,突然“噗”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也如同瞬间蔫了的茄子似得,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见此情景,在场众人均是吓住了,素贵妃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些许紧张来,冲着同样呆愣住的木槿喊了一句:“快将郡主送回房!” 这一喊,木槿才回过了神来,在看月华郡主已经定定的躺在了地上,赶忙三两步跑上前去,和两个下人手忙脚乱的将月华郡主抱了起来,匆匆送进了房间去。 素婕则是不慌不忙的扭头对彩月吩咐了一句:“去请大夫。” 彩月自知事情的严重,也顾不得脸上那红肿的巴掌印,领了命跑出了庆祥殿。 待该吩咐的都吩咐完了,素贵妃这才正眼瞧向了素婕,见她仍旧一脸平静无痕的模样,这眉头也是深深的蹙了起来。 只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的心思,她一个深宫中步步为营了二十余载的大人竟然还看不透了! 如此这般心深似海的女子,真的是她一直以来最为属意的儿媳妇吗?素贵妃也是不禁开始反思,若是这样的女子真就嫁给了她的儿子,对于她们母子俩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 无奈的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而后盯着素婕,满是责备语气的说了一句:“这次,你确实是玩大了。” 第三十二章 听闻此话,素婕努力的牵动嘴角去微微一笑,昂起头来,一副无辜的模样回答道:“臣女听不懂娘娘这话什么意思。” “月华就是再怎么刁蛮任性,她也是圣卿王的爱女,是皇亲国戚!你一直是个宽容大度的孩子,怎么就不能再忍一忍呢?等她与杨家的小儿子成了婚之后,过往的一切自然是不攻自破,就非得要闹到如今这步田地你才甘心吗?” 看着素贵妃如今这副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的模样,素婕情不自禁的笑了,是没有丝毫温度的冷笑!也是为自己感到悲哀的苦笑。 若不是素贵妃打从心眼里的不喜欢月华郡主,若不是素贵妃默许了她对月华郡主的所作所,她又哪里能够利用得了她? 如今出了事情,素贵妃就想着将一切都撇的干干净净? 这件事虽然是她一手策划的,可素贵妃既然当了那无情的帮凶,就别想要干干净净的离开! 世界上哪里有那种想吃羊肉还不留羴的! 素婕半仰着脸看向了高高在上指责她的素贵妃,一脸平静却又带了几分委屈的语气说了一句:“仔细说起来,我也是皇亲国戚呢,莫不是娘娘忘了不成?” 听此,素贵妃愣了一愣,实在没想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素婕还会如此说! 她是皇帝的贵妃,是太子的母妃,可她也是素婕的姑母,素婕说的没错,她确实是皇亲国戚!可外戚能比得上身上流了皇室血脉的月华郡主吗? 素婕看素贵妃发愣,又毫不留情的补了一句,道:“姑母不是也不喜欢月华郡主吗?我今日这样可全都是在替您出气呢,您方才可是很解气的!” 至此,素贵妃是彻底的被惊住了! 一双眼睛很是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站着的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女子,脸还是那张自己熟悉的脸,可人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了! 她竟然能如此不动声色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对,她是不喜欢月华郡主,是恨对方让儿子当众做出了不利于皇位继承的抉择,是恨对方当众贬低了她的身份,说她只是个落魄国公府的女子! 可她再怎么讨厌月华郡主,心里也是分得清楚利害关系的。 圣卿王是皇帝的亲兄弟,这么多年来也一直中规中矩,从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甚至于事事紧着皇帝,事事以皇命为尊,皇帝已然年迈,这个时候是尤为看重手足之情,因此对圣卿王这个亲兄弟更是宠爱至极。月华是圣卿王的爱女,也是皇帝最为喜欢的一个侄女,纵使她心中有所不满,可也不会真就傻到与月华这么一个小辈过不去! 如今可倒好,素婕当着他的面将月华郡主气得吐血,还昏了过去,岂不就是给她惹了个大麻烦吗?! 本以为侄女素婕是个懂事的孩子,可她方才那一番话,显然是不过不打算把她从这件事情里摘出去了! 素贵妃一面头疼月华郡主,一面又头疼这个不省心的侄女,一时间也有些上火了。 挥了挥手,也不管素婕看向自己的那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只想让自己和这件事情撇清关系,遂狠了狠心说道:“月华如今生死未卜,即便你是本宫的侄女,本宫也难保你安然无恙,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罢,冲着月华所在的屋子便去了,丝毫没有要管素婕的意思。 素婕见此,即便是早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这心里还是不免有些难过的。可也不过一瞬间的悲哀过后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笑声落在素贵妃耳里,只觉得瘆的慌。 “娘娘可别忘了,方才可是您亲口说过要替臣女做个见证的,此时在郡主的心里,你我已然是一伙的了,我不过是个长在国公府的后宅女子,能力有限,娘娘确定要让我来单独处理此事?” 素贵妃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都到了这个时候,虽然素婕此话不大中听,但却不可否认这是一句实话。 月华郡主晕倒之前说的那句“你们欺人太甚”中的你们,指的不就是素婕和素贵妃两人么? 此前只顾一门心思想着月华郡主急火攻心晕死过去之事与自己并无任何的关联的素贵妃也不得不面对真相,承认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罢了! 从她停下脚步并问出那句“哪三宗罪”之时起,她与素婕便已经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人了,此时才想着把自己给摘出去,恐怕是为时晚矣! 素贵妃自嘲的笑了笑,随后倒是平静了下来,转头看向了依旧在抄手游廊上站着的素婕,脸上再没了早前的那一丝紧张,眼中也比之从前的不屑一顾更多了几分重视,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的将素婕当做了一个有生命、有思想的独立个体来看。 “不过数月不见,本宫好似不认得你了。”这无疑是一句发自内心的感概。 “娘娘说笑了”,素婕不以为然的勾唇一笑,“冬去春来,花落花开,檐下那忙着搭窝的燕子还会是去年来的那只吗?” 斗转星移,月满山河,世间万物都在悄无声息的变化之中,自然人也不会例外。经历了前世那苦痛难堪的十年光阴,看遍了宫中人心的自私与丑恶,就算是再不济、再天真的一个人,也总归是在潜移默化中被改变了的。 这些事情,素婕看得开,故并不做纠结。 素贵妃未免就不懂。 从前看素婕,看的是她的定国公嫡女的身份,是看重她身后高涨的家族声誉,无疑也是将她当做了一件没有意愿、没有思想的可任人随意摆布的玩具的,现如今猛然回首才发现,旧人早已换了新模样,确实是要重新审视这个被自己忽视了十多年的侄女了!只是不知自己能不能掌握得住。 只听她暗叹了一口气,随后才又正眼瞧向了素婕,意有所指的问道:“听说杨师仁的女儿也来赴宴了?” 第三十三章 听此,素婕唇角的笑意就更深了几分。 素贵妃为何在这个时候提起杨从筠,此番用意素婕心里明了,原也和她打算的如出一辙,只是此话由素贵妃说出口与她自己筹谋,意义自然是不同的。 在月华郡主这件事上,她需要素贵妃作为后背力量,也需要利用她来再推一推贾佳玉! 如此,一切便还在她的掌握之中。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点到为止。 素婕冲门口站着的素贵妃屈身福了一礼,同时嘴里道出一句:“娘娘慧眼。”这便相当于是请辞了。 素贵妃心知肚明,转身进了正殿,而此时,彩月也领着刚被晴霜给了赏钱送出天香园的小神医急匆匆的赶来了。 “见过素大小姐。” 此时素婕的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月华的房门看,听见停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之后才回过神来,也并未过多理会那朝自己抱拳行礼的刘大夫,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人在里面,进去吧。” 随后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有些发软,可她还是竭尽全力的控制着自己,并不想让外人看出她有丝毫的不适来。 刘大夫不愧有着神医之称,这医者所具备的“望、闻、问、切”的技能早已经是练得炉火纯青,只看了素婕一眼便瞧出了她极力掩饰的异样来,看这脸色发白、身体发虚的模样,可不就是受了惊吓的表现么?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刘大夫不明所以的皱了皱眉头,与此同时也在心里情不自禁的感叹了一句:这女子倒是个定力极强的! 随后才转身进了屋子。 刚走过转角,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一直尽全力绷着的素婕脚下一软便往一侧倾倒而去,幸好暮雪眼疾手快及时的扶住了她,这才免了一摔。 很是担心的轻唤了一声:“小姐?” 素婕并未答话,甚至于根本没有听见她这一声轻唤,一双眼睛只顾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也不知究竟落在了何处!虽然尽全力撑着身体勉强站直,却依旧是有大半的重量都是依靠在了暮雪身上的。鼻头、额角相继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并不觉得炎热,反倒由内而外感觉到一阵阵寒气袭来,身子也开始瑟瑟发抖。整个人的模样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一般! 月华吐血的样子一遍一遍的在她脑海中出现,可那血却不是喷在了地上而像是直接喷到了她的脸上似得!浓烈的血腥味扑鼻儿来,毫无防备的钻进了她的身体,眼前也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片殷红之色。 素婕突然间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茫然。 总想着要报前世之仇,总想着要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血债血偿,可当真正走到这一步之后,她却觉得自己的手段有些残忍了。 说到底,她对月华的恨并不是那么的浓烈,甚至于可以说只是讨厌,原也只是想让她张长记性而已,却未料到她是这般不堪一击的脆弱! 若是月华因她今日之举而丧命,这是不是也属于她的一种罪过?阎王爷会不会在功过簿上记她一笔? 毕竟月华罪不至死。 “吐血了,是被我气的,被我气的……”素婕小声的呢喃着,略微颤抖的声线是沙哑的。 在此之前她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举动,这是第一次! 素婕心里有些迷茫的同时也生出了几分害怕,她怕月华真因今日之事而死掉!藏在手袖中的手也在不住的颤抖着。 说到底,她虽心怀深仇大恨,可骨子里还是善良的。 暮雪通过那微微发颤的身躯感受到了自家小姐心里的害怕,也是心疼得打紧,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服侍小姐十年,她自然知道现如今自家小姐是绝不乐意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和脸面的,未免碰到那满园的客人,只能快些回了星云殿才是!遂让下人去传了小辇来。 看这情况,小姐怕也只听得进齐琦小姐和刘嬷嬷的话了,可刘嬷嬷与常嬷嬷忙着招待今日来赴宴的客人,铁定是抽不开身的,只能寄希望于齐琦小姐身上,于是又差人去将游园的齐琦小姐请来。 …… 经过月华郡主大闹芙蓉姑娘导致贾佳玉落水一事之后,邀月台附近便清净了下来,客人们三五成群,辗转去了别处赏花。素婕安排得周到,园中的每座小亭里都放了茶水和吃食,也有训练有素的丫鬟服侍,即便是没有她这个主人在场,也能使宴会正常进行。 美景入眼、美食相伴,众人渐渐地也就忘了邀月台上的不愉快了,倒也其乐融融。 杨从筠在传芳亭中露了脸,在场之人有知晓其中缘由的大多都顾虑着月华郡主而不敢与她走得近了,如此一来倒让她与齐琦走到了一处去。两人性格颇为相像,几番交谈下来已是将彼此当做了朋友来处,因此当暮雪派出去的丫鬟找到齐琦的时候,杨从筠也在场。 齐琦本想邀约杨从筠一同前往星云殿,可看来请的丫头神色似乎不大对劲便也就作罢,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告辞了。 走出十米之外后,齐琦便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那丫鬟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那丫鬟很是小心翼翼,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之后,这才低声却又焦急的回答道:“我家小姐当着贵妃娘娘的面与月华郡主起了冲突,郡主当场就吐血昏迷了!” “什么!” 齐琦十分不可思议的望着这丫头,眉头也跟着紧锁了起来,可她最担心的并不是月华而是素婕,月华不是个善茬,她都能吐血昏过去,指不定素婕会怎么样呢! 于是又急急地追问道:“那嘉懿呢?她有没有事?” 想起自家小姐那丢了神魂的模样,这小丫鬟禁不住也叹了口气,摇摇头回答道:“相对来说要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您见了就知道了。” 听此不确定的话,本就担心的齐琦就更是心急了,只顾加快了脚步往星云殿而去,将一众下人都甩到了身后。杨从筠站在不远处的石桥上,虽然听不见她们主仆间的谈话,却是将齐琦的心急如焚都看进了眼里,情不自禁的也皱了眉。 第三十四章 素婕被一架小辇抬回星云殿之后星云殿便闭门谢客了,刚好就将特意来寻她的柳玥瑶给挡在了门外,当齐琦到的时候恰好看见她离开的背影,本是来打发柳姑娘的晴霜见了齐琦之后立马迎了出来,有几分迫切的道:“齐小姐,您可算是来了,快进去瞧瞧我家小姐吧!” 齐琦又望了一眼柳玥瑶离去的背影,这才随着晴霜进了星云殿,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了个严严实实,俨然一副出了大事的样子,她这心里也就更加紧张了。 主殿之内,素婕没听暮雪的话躺在床上而是固执的坐在了大理石面的镂空雕花紫檀木桌旁,背脊挺得笔直,乍一看与她平日里的坐态并没有什么两样,除非用心细细查看,这才能发现她那双叠放在桌面上的纤纤素手似乎正在瑟瑟发抖着! 即便是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齐琦看见眼前这一幕的时候,还是不免心惊。 不管是只她一个人还是有外人在场,素婕从来都是仪态端庄、沉着冷静的模样,可这过去的几个月来,齐琦已经不止一次看见她当众失态的模样了。虽然真的不知道在那之前她到底遭遇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才让她彻底的变了个模样,但是齐琦愿意相信她,也愿意支持她所有的决定。虽然此时的素婕并非是过往她记忆中的那个素婕,虽然此时的她偶有失态的时候,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比从前更加的成熟了。 如今的素婕,变成了那种对一切都运筹帷幄的样子,有的是对什么都淡然如水的态度,按理来说不该是她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模样才对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几个一等丫头都在屋里,却是死一般的沉寂,似乎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的,众人眼中的焦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已经在这坐了半个时辰却一动不动的素婕! 齐琦放慢了脚步,深呼吸了一阵,这才抬脚迈进屋子,即便如此,素婕依旧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事情的大概,来的路上她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说实话她也不知道素婕为何会成了如今这副模样,难道是被吓到了么? 不知如何开口才是,只能找了话题问道:“听下人说郡主推你撞在了柱子上,后背怎么样了,有没有叫医女来看过了?” 等了半晌,素婕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了齐琦,倒像是现在才发现她的存在似得,伸出手来一把拉住了她,有几分急迫的问道:“她怎么样了?” 这个“她”,齐琦自然知道指的是谁,无声的叹了口气,反手抓住了素婕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回答道:“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已经让小暖去庆祥殿中打听了,你也不用着急,这件事情总归是有办法解决的。” 不想听见此话之后素婕却是低垂下了眉眼,一副情绪低沉的模样。 她倒不是担心此事的善后问题,既然当初拉了素贵妃插足,这件事情的善后处理就已经不是问题了,她现在担心的是月华究竟有没有性命之忧。 低声呢喃道:“这是我第一次伤人,更是第一次让人见血……” 声音虽小,齐琦依旧是听了个清清楚楚,先是愣了一愣,似乎此时她们该关注的并不是这个问题,可也只不过那么一瞬的狐疑,她便反应了过来。 当真是关心则乱了! 素婕做事哪里有过鲁莽的时候?若非早已经想好了退路,又怎会和月华郡主起了冲突,而且还是当着素贵妃的面,这不是贻人口实吗? 现在看来,素贵妃是与她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了,如此,齐琦那一直吊着的心也才放下了一大半来。 再看向面前之人,虽说她比从前变了许多,可这本性中的善良还是没有消失,如此,是该感到欣慰的,可当看到素婕如此痛苦消沉的模样,她却又高兴不起来的了。 斟酌了半晌,这才问了出口道:“那你后悔吗?” 听此,素婕抬眼向了齐琦,眼里充斥着不可思议。 后悔?好似她从未想过这两个字眼。 “假如重来一次,你会如何选择?”齐琦见她眼里似有迷茫,又轻声细语的补充了一句。 选择?她有得选吗?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一味地忍让是换不回施暴者的半点良知的,这个道理她一早就懂得了不是么?那为什么还会觉得难过呢?为什么会觉得不忍心呢? 素婕一遍遍的问自己。若是重来一遍,面对月华毫无节制的欺辱,她会如前世一样不理不睬,听之任之,还是像今天那样奋起反击? 她想,她还是会义无反顾的选择后者! 从前她是那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今生今世不求做那宰割别人的刀俎,却是无论如何再不能做那条案板上的鱼了! “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有些事情是我们无法控制的,你也不是一来就抱着让她去死的目的的,又何苦这样自己为难自己呢?” 这是劝慰,也是实话。 虽说月华罪不至死,但她也不是非要她死。 “凡事都有第一次,而第一次大多都是狼狈的。第一次伤人如同第一次被人伤一样,不难过才是不正常。” 这些道理,素婕不是不懂,只是忘了而已。只是这样的话从齐琦的嘴里说出来,的确是让素婕大吃一惊的,只见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齐琦看,却只在她脸上看见那一抹无可奈何的笑。 一直以为齐琦是个与世无争、温润如水的人,她家中情况复杂,可却从未向自己抱怨过半句,更不曾在她面前有过这样的无可奈何。现在想来,不抱怨并不代表没被伤害过,淡然如水不代表真的不在乎,可怜她竟然到了今天才知道齐琦的不容易,才知道她心里藏了多少委屈! 此事在看她前世今生的不在乎,竟只剩下了心疼…… 素婕眼里噙了泪,握住齐琦的手也更用力了几分。 芸娘,你怎么总是让我吃惊,前世的我到底是粗心到了何种地步! 两人就这么执手相看泪眼,暮雪等人见此都长舒了一口气,一颗心算是放了下来。 而此时,去庆祥殿打听消息的小暖也回来了。 第三十五章 “扎了针之后郡主已经醒了过来,刘大夫说郡主这是气急攻心所致,短期内不可再受任何刺激。” 听此,素婕也就不着急了,问回话的丫头道:“郡主此时可还在庆祥殿中?” “小姐猜的不错,”小暖先是感叹了一番素婕的未语先知,而后才认真的回答道:“郡主醒来之后就吵着要回王府,贵妃娘娘没有办法只好说是陪她一起回城,现在已经在收拾行礼了。” “好了,你也想开了,如此也算是万事大吉了!” 齐琦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又抽出手来去端了茶杯凑到她面前,说道:“喝杯茶暖暖身。” 听闻此话,暮雪急忙提了茶壶来换了盏新茶,素婕接过小抿了一口,总算是有了笑脸。 “贵妃娘娘是怎么打算的?” 素婕端着茶盏又品了一口,将齐琦的问题在脑中过了一遍,随即才抬眼从杯沿上方看向了她,出口问道:“可还记得早前在传芳亭中当众反驳了月华郡主的那名女子?” 闻此,齐琦着实有些吃惊,忙不迭反问道:“你说的是从筠?” 听此,素婕有几分惊诧的挑了眉又问道:“从筠?你认识她?” 实在不是她大惊小怪,而是杨从筠此人确实就是那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主,就连她这活了两世的人都是在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此人的真面目,更别说是同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齐琦了! “在来你这儿之前我与她有过几番交谈,倒和她哥哥一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 齐琦说完这话之后,又突然觉得似乎不大对劲,素婕怎么会不说缘由的提起了杨从筠来呢? “怎么好端端的会突然提起她来?” 话才问出口,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顿时一个激灵,凑身向前问道:“难道贵妃娘娘打算用杨从筠来……” 听见她这半问半肯定的问题,素婕并未急着回答,而是一双眼睛在眼眶里打了个轱辘。 方才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齐琦身上,不难看出,齐琦在提到杨从筠的时候脸上所流露出的是一种欣赏的神色,甚至于可以说还有些相见恨晚的兴奋劲,她不知道在齐琦将杨从筠看成了半个朋友的前提下该怎么和她说这样一件事情,毕竟利用朋友并不算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齐琦盯着素婕看了半天,却不见她说话,也不知这眼睛提溜转是在思考些什么,干脆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到素婕身边,探头去盯着她的双眼,催促道:“你倒是说话呀!” 面对齐琦的目光,素婕做不到撒谎,只能点了点头承认了,“你猜的不错。” 她知道齐琦心中肯定是有所怀疑了才会问她这么一句话出来,所以她也不想对她有所隐瞒,免得伤了闺蜜的心,也伤了这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只见她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十指交叉,两个大拇指不停地打着圈,仔细斟酌了一番之后才继续道:“杨从筠是杨师仁的爱女,也是杨云帆的同胞亲妹妹,杨家虽然不是什么王公侯爵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但正因为是靠着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打拼到如今这个地位的,这才更有气节一些;杨家只此一支在朝为官,没有了三大姑八大姨那些裙带关系的缠绕,不用顾虑良多,也才更得皇帝的信任。” 说到这,素婕顿了顿,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看向齐琦问道:“芸娘,我这么说,你明白吧?” “明白呀,这不很清楚吗,有什么不明白的呀?”齐琦皱了皱眉头,不明白为何素婕会如此问,甚至于看向她的眼神中还有些莫名其妙。 “那你不生气?”素婕又追问了一句,同样是小心翼翼的样子。 “喂,我为什么要生气啊?” 对于素婕的这个问题,齐琦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搞得像她是我什么人似得!” 这话一出,倒是回过了味来,带了几分笑意的看向素婕问道:“你不会是觉的我和她有过短暂的交谈就能成为知心好朋友了吧?” 对此,素婕只是耸了耸肩并未回答,可那样子显然就是在说“难道不是这样?”,见此情景,齐琦掩嘴笑了一阵,而后才又说道:“经过贾佳玉一事之后,你以为我还是像过去那般没头没脑易冲动,任凭什么人都能与之推心置腹?” 听此,素婕赶忙出口否认,“不是的,我这不是看你对她颇有好感,大有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怕伤了你的心嘛!” 虽然齐琦嘴上说着不在乎,可她知道,贾佳玉一直是她心口上的一道伤疤,毕竟曾经付出过真感情,将她当做了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的,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给抛之脑后了呢? 素婕不想在齐琦面前提起贾佳玉,关于如何对付贾佳玉的招数她也从未和齐琦说过,为的就是不勾起她不快乐的回忆,此时听她主动提起,自然是要赶快扯开话题的。 “要是你觉得这样做不妥当,会让你不舒服,我也可以重新想想办法的。” “你别逗了!” 齐琦却是不屑一顾的笑了,“我不过是觉得她性子不错,敢说敢做,是个挺大胆的一个姑娘,可若是相对于你来说,那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的!” 齐琦说完这话之后就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过起来,不只是一脸严肃的坐正了身子,还拉过素婕的手握在手心,满是担忧的说道:“月华郡主不是个好惹的角色,既然你已经惹了她,且还将她气的急火攻心吐了血,她是圣卿王最喜欢的小女儿,这件事情自然是不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你倒是大快人心了,却是要我们这些关心你、在乎你的人跟着担惊受怕!要是那个杨从筠能在此事上起到关键作用,可以帮你度过这一难关,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也会去找她的!” 这一席话说得素婕鼻尖酸酸的,深吸了一口气,笑着将头靠在了齐琦的肩膀上,像是撒娇的说道:“哎呀,芸娘,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第三十六章 齐琦伸手去推了推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素婕反倒靠的更紧了,对此她也是无奈的一笑,出口打趣的说道:“谁让你是跟在我后边出生的呢!” “你知道吗,我娘曾和我说过,如果当初我生下来的时候是个男孩,就替我求娶了你做媳妇!不过即便我真的是男孩,怕是也高攀不起你这个素家大小姐咯!” “呸呸呸!” 素婕像是听见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似的,猛地抬起头来,朝旁边假装吐了吐唾沫,才又翻了个白眼盯着齐琦道:“什么高攀不高攀的,瞎说什么呢!” 两人便一齐笑了。 朋友之间不讲身份和地位,只讲感情。这是素婕和齐琦共同的认知。 半晌之后,素婕才冲晴雪吩咐了一句:“去看看染哥哥在哪里晃荡呢,让他来星云殿一趟。” “染哥哥?” 齐琦歪着脑袋想了想,而后才又问道:“就是你说的那个来自于江南的墨染?” “记性够好的呀!”素婕挑眉一笑。 对于她的调侃,齐琦以一个大大的白眼作为回应,而后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提醒道:“你现在应该将心思都放在如何处理月华郡主一事上,该找杨从筠来才对,你找他来做什么呀!” “这个……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素婕一边说着一边还冲她神秘的挑眉一笑,又惹得齐琦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用继续扮演姐姐的角色了,没成想她虽然思考问题的方式和做事的方法比以前更成熟了,可这人却是比之从前更加的不靠谱了! 对于这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气,素婕也只是回以甜甜的一笑,没有替自己做任何的辩解。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事情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实在没必要做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来惹那些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担忧。 如此想着,素婕干脆让人在庭院里的紫藤花架下摆了煮茶的器具,又搬了两张摇椅来堂而皇之的享受起了这静谧的午后时光。 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碾碎炙烤过的茶叶已经安放在了一手可握的紫砂壶里,暮雪用帕子垫着端起火炉上的陶罐,将烧开的滚水倒进了紫砂壶里,弃了第一壶茶汤,而后第二次倒水,抵着紫砂壶盖轻轻摇晃了一阵,这才将其对准了两个烫好了的青瓷茶盏,茶汤清透,缓缓注入其中,声音清脆,白烟袅袅,香气缭绕而上,还未品尝就已经钻进了鼻腔,整个人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暮雪煮的手艺是不容人质疑的。 只瞧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放下紫砂壶之后才将青瓷茶盏一一递给了躺椅上的素婕和齐琦。 “哟!上好的庐山云雾!” 素婕刚接过茶还未入口,就听见这么一声,不禁勾唇一笑,这话也同样落在了齐琦的耳中,她却是和素婕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 只见齐琦将手中的茶盏递还给了暮雪,而后由丫鬟扶着准备站起身来,却是又听闻一声:“这位妹妹不用多礼,躺着就好!” 话虽如此,但于礼不合,齐琦还是站起了身来。循声看去,只见远处一人渐渐靠近,此人身穿粉白团花宽袖交领曲裾袍,领口处饰有灰色长纹刺绣,暗红色镶金线暗纹的四指宽腰带束于腰间,上挂一个祥云龙纹的环佩、一只深棕色绣福字钱袋和一个浅色绣竹君子的香囊。在瞧此人,五官立体、面容俊郎,眼尾微微上扬,露齿笑着,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拿着富贵花开扇面的折扇,正朝紫藤花架下的两人走来,颇有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有好茶也不叫我,小嘉懿,你这个妹妹当的是越发的不像话了!” 素婕并未回头,但听着这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也是回了一句:“有父亲给你撑腰,我可不敢!” 对于此话,墨染摆出一副完全充耳不闻的模样,只顾快步走了过来,弯腰夺走素婕手里的茶盏,仰头很是不拘小节的饮了一口,而后赞了句“好茶!” 见此,素婕无奈的一笑,也站了起来,可她这才离开躺椅,墨染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像是有人和他抢一样,迅速的坐了下去,可真是鸠占鹊巢! 对此,素婕又是一阵无语。 垂眼望着躺椅上悠然自得的墨染,指了齐琦介绍到:“这位是齐文侯府的嫡小姐,齐琦,芸娘,这位便是我同你说过的墨染哥哥,江南山海居的二公子。” 墨染抬眼看了齐琦一眼,咧嘴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紧接着就将手中的折扇递到了齐琦面前去,这一举动当真是让齐琦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脑袋发懵的看着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扇子,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初次见面,权当见面礼了!” 听此,齐琦这才看了素婕一眼,略有些尴尬的伸手接了这扇子,可刚想道谢又听他说到:“刚刚随手画的,可能还没干透呢,你小心抹在手上!” 倒是句贴心的叮嘱。齐琦又愣了愣神,随后朝墨染屈身行了一礼,以示谢意。 既然是刚画的扇面,她也不好将扇子合起,便只能如此拿着,眼睛落在了那朱红色的牡丹上,笔触不算细腻,却胜在神似,离得近了仿佛还能嗅到清幽的花香! 这真的是随便画的吗? 素婕就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待见面礼送完之后这才开口说到:“看来今天染哥哥是画兴大起,要不就把之前许诺的都给画了吧!” 说完,笑靥如花的盯着墨染看。她这笑落在了墨染的眼里可丝毫没有友好的感觉,只觉得满满的都是阴谋,瘆得慌。 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随即干脆偏了头去不再看着素婕,同是开口敷衍道:“作画就如同作诗,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再者说,你又不急着要,且在宽容我两天。” 这个借口,素婕可不会听,毫不留情的直接反驳道:“谁说我不急着用的?这可是你早就答应了我的,耍赖不得!” 第三十七章 墨染以手扶额,可素婕却并未给他任何耍赖的余地,直接就开口断了他的念头。 “文房四宝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墨大家,请!” 墨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瞧见那石桌上早已经摆好了的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个小丫鬟已经开始在研磨了,见此情景,他顿时有种入了狼窝的感觉。 这事还要从住进定国公府一事说起,刚进府那日他在素元箴面前添油加醋的告了素婕一状,没想到就被素婕这个小心眼的给记恨了。而后有一天他听闻她手里有卷前朝大家的孤本,想借来一观,却被她以此要挟,而后还逼他许下了三幅画! 悔不当初啊! 不过呢,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才不和她这一个小女子一般计较呢! 想到这,墨染翻了个身,继而从躺椅上爬了起来,见他这一副不情不愿的朝石桌而去的模样,素婕偷偷掩嘴一笑,与齐琦继续坐下品茶。 两人聊的正在兴头上,偶然间的一个转眼正好撞见了墨染抬眼朝自己看来的这一幕,瞧他那一丝不苟的样子,倒有几分是在替她描摹丹青的架势!素婕当即挑了眉开口提醒道:“你许我的三幅画我可都是用来送人的,要是画中有我,那是算不得数的!” “你这人就无趣了,”墨染握笔的手抬起来指了素婕两下,笔尖还带着墨汁,一副很不在乎却又十分自信的模样说到:“不过是三幅画而已,就是你要三十幅,哥哥我也能给你画出来,且保证幅幅皆是上品!” “是是是!”素婕忙不迭的点了头附和。 墨染这话虽然听起来太过狂妄了一些,可素婕清楚他确实是有狂妄的资本!但正事不容耽搁。遂也就不再坐着了,还亲自弯腰倒了杯热茶给墨染送了过去。 “天下谁人不知江南才子墨染大家九步能成画,十步能出彩,那画笔在你手中就如施了仙法一般!” …… 素婕一边靠近还一边说着那些拍须溜马的话,墨染很吃这一套的,这是她前世总结出来的绝对经得起考验的真理。 等到了他面前的时候,墨染已经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不知东南西北了,确实是这些话能从一向对他不算客气的素婕的口中说出太不容易了! 素婕趁机递上了茶盏,仰着一张如花的笑脸望着他说到:“那你能不能先帮我将眼前的问题解决了,我可还等着你的大作去贿赂别人呢!” “贿赂?” 这两个字一出口,墨染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好笑的事情一般,毫不留情的笑了出声来,“说是收买还差不多!” 说完,全然不顾素婕向她扔来的一记眼刀,只接了她奉上的茶,仰头狂饮了一口,又将见了底的茶杯丢还给了素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得心应手,放佛素婕就是那该给他端茶倒水的小丫头一般,丝毫不见半点羞耻! 见此,素婕的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无奈的与齐琦对了个眼神。忍不住腹诽道,此人还当真是没什么绅士风度! 墨染听了夸,又喝了茶,心情还是不错的,因此又提起笔来继续方才没有完成的画作,一边还不忘说到:“虽然哥哥我一向不会妄自菲薄,可这一次恐怕我这画也帮不到你什么,所以还不如缓一缓,我已经差人将消息送回国公府了,你暂且放心就是!” 听此,素婕微微皱了皱眉头,他这话里有话,似乎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于是开口问道:“什么意思?莫不是你想耍赖不成?” 听闻此话,墨染撇了撇嘴,一副很是不赞同的模样。再怎么说他也是堂堂山海居的二当家,是享负盛名的大家,怎么到了她口中就成了那只会偷奸耍滑的吝啬鬼了? 枉他听了那些流言之后还一心牵挂着她,不知替她搬了救兵,还一路小跑着赶来星云殿!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了。 墨染摇了摇头,也不再理会素婕,可这手中的笔却像是不听使唤了一般,总用不到点上。说到底,话虽如此,但这心里还是不能不急的。 算了,他是做哥哥的,哪能与她这一不懂事的小姑娘一般计较? 想至此,干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望着素婕,颇有几分无奈的模样,可素婕看得出来,他这一双眼里若有若无的闪烁着一抹担忧之色。 “你呀,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此之前从没听说你除了我之外还有欺负过其他人,如今这一出手就直接把月华郡主给玩儿到了吐血昏迷!啧啧啧,可真看不出来你一个小姑娘还有这样的胆量!” 他这话一出,素婕那一脸的玩笑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换脸表演似得,转眼间就成了另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是将墨染给惊着了,下意识的看了齐琦一眼,只见她也是站起身来一脸紧张的望着自己,倒像是他说了什么惊为天人的秘密似的! 素婕嘴角的笑容已然不见,还微微皱了眉,一双眼睛盯着墨染就问:“此事你听谁说的?” 这件事情是在庆祥殿中发生的,当时在场的除了月华郡主之外就只有她的人和素贵妃的人,而她的人是绝对信得过的,这等事情必然不会没经过她的允许就朝外说,那么消息来源就只有可能是素贵妃的人。 素婕几乎是在刚问出口的瞬间就已经将关系捋清楚,锁定了目标。可这宫里的人是最懂规矩的,没有主子的授意,又有哪个宫女敢如此上蹿下跳的嚼舌根? 那么素贵妃如此迫不及待的将此事传出去究竟有何目的? “这还用听谁说吗?” 第三十八章 墨染那带了些责备的语气将素婕从思考中拉回了现实,只见他干脆丢了画笔,转身正对着自己,两只手比划着,情绪颇有些激动的说道:“你说你至于么,不就是一个刁蛮跋扈的郡主对上了一个妖娆魅惑的舞姬再加上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富家小姐和一个有头没脑的太子爷吗?她们爱闹就任由他们去闹呗,你去插什么手,讨什么公道啊?现在好了,当众受了侮辱不说,还惹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来!你这不是给自……” 这词用的…… 不过素婕的关注点却并不在这上边。 “等等!” 墨染那一长篇的数落还没说完,素婕便出口打断了他,实在是这话听起来不大对劲,“你是说我去找月华郡主的麻烦是为了替他们几个讨要公道?” 看她这一副全然不着急的样子,墨染翻了个白眼,不乐意的甩出一句:“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若是早前素婕还搞不懂这素贵妃将她把月华郡主气的吐血一事传出去是为何目的,那么现如今却是因他这一句话而拨开了徘徊在眼前的迷雾了。 对于墨染的一通数落也丝毫不觉得生气或是烦闷,反到是嘴角还露出了几分笑意来。 这笑里头有惊讶,也有轻松。 “咦~” 墨染见她如今这个态度却是真的不知所以然了,只皱了眉头问了这么一句:“话说你爹知道你在外边这么能作吗?” 他来星云殿的时候恰好在半路上遇到了贵妃娘娘的仪仗队,除去那排场之外,两架小辇一前一后,前边的素贵妃除了那一双凌厉的眼睛之外倒也看不出是何情绪,但绝对不会是高兴的,而后边跟着的女子则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瞧她那一脸阴鸷、眉头紧锁、双眼喷火的模样,像是要把人给活剥生吃了似得!根据流言,这便是月华郡主无疑了。 一想到月华郡主那副骇人的神态模样,墨染便觉得素婕这次确实是将祸给惹大了。 仗势欺人的人是讲不了道理的,更何况看月华那小心眼儿的模样也知道她不只是仗势欺人,还是那得理不饶人的! “现在好了吧,得罪了郡主,人现在已经怀着满腔的怒火冲回了皇城,铁定是要告你一状的!” 关于这一点,素婕心知肚明,若是月华不闹,那才不正常呢! 可即便如此,她也是一副不慌也不忙、淡然处之的模样,反倒是挑了挑眉,笑着凑上去问了一句:“所以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瞧着她这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模样,墨染差点气的吐血,合着这大半天他一直都是处在一个“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状态里? 真不知道是该说她心大,还是该说她太傻!索性耸耸肩回了一句:“切!我才不关心你呢!” 说罢,又重新站回了石桌前,拿起刚丢了的画笔来沾了墨汁准备继续,嘴里同时还说着:“你那老爹不是总说你懂事,总说你温婉吗,我就等着看他知道这件事后怎么收拾你!” 边说还真就露出了几分幸灾乐祸来,虽然他低垂着眉眼,将里头的关心和担忧都藏的严严实实,但素婕哪能不了解? 看见他这一副口是心非的说着狠话的样子,她这一颗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却同样不认输的回了一句:“你且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听此,墨染确实是生气了,再不乐意去管素婕的事,只顾着自己未完成的画作,素婕却是伸手过去直接将这画抽了出来递给了暮雪,而后又在对方要杀人的注视中自顾自的重新铺了一张崭新的纸在石桌上、压好,一切做完之后,这才看着墨染说了一句:“现在知道我的处境是如此的水深火热,能好好作画了吗?” 墨染撇了撇嘴,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确实担心着她,却也没有反驳,闷声不吭,认真的画了起来。见此,素婕暖心一笑,也不杵在这儿打扰他,转身朝齐琦走去,只是心里的打算又得推翻重来。 素贵妃如此举动的深意她已经了解,那么她那句“听说杨师仁的女儿也来赴宴了”的寓意也就不言而喻了,原以为素贵妃是与她想到了一处去,却不知她们只是在人选上产生了共鸣而已。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素贵妃的想法比她的来说更为直接和迅速一些,但也更没有针对性! 移花接木、舆论造势、混淆视听…… 流言从来都是三人成虎,越传越广且越传越像真的,她这可是一下子做了三个人的恩人呐!不管当事人认同不认同,为了面子和名声,在她与月华这件事上都做不了那冷眼旁观的人。 更何况今日园中近百人,可无一人是平头小老百姓!原来替贾佳玉准备的证人,现如今也都成了自己的了,素贵妃这一招,她又品出了些釜底抽薪的意味来了。 素婕是个清醒的人,虽然有了这些,但也明白这不足以对抗圣卿王府,好在她也并没有寄希望于圣卿王身上,挑起这件事,她原本打算的就是通过中书令杨大人走皇帝这条路子! 她要的是彻底断了月华的念想,可不是息事宁人!现在有了素贵妃这一手,只不过是更方便了一些,也更容易了一些罢了。 所以说,无论如何,这杨从筠还是关键人物。 事实证明人都是禁不起念叨的,素婕这才刚坐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下人来报,说是门口有位杨姓小姐求见,素婕与齐琦相顾一眼,吩咐下人将其请了进来。 听见星云殿有客人,墨染倒是很识趣的知道回避。 “那我先去后花园中转转。” “也好,”素婕点了点头,随后又嘱咐了一句:“可不准悄悄溜了,人家可是冲着你来的!” 听此,墨染一脸嫌弃的看着素婕,“怪不得找我来,画画是假,给你扩充门面才是真的吧!” 第三十九章 素婕并未急着否认,也用不着否认,只咧嘴一笑算是承认了。 见此,墨染大大的白了她一眼,心中却是暗叹一声,继而背着手大步流星的朝后花园而去,晴霜忙让人收了文房四宝,又擦了桌子,摆了瓜果点心。 “你这位哥哥和浣云山庄的钟离公子还真像!” 望着墨染的背影,齐琦忍不住感叹了这么一句,素婕却是不以为然的嗤笑一声,回答道:“他们俩可一点儿也不像!” 虽然两个人看起来都是天真无邪、活泼好动的,可钟离陌泽是未经世事的不食人间烟火,而墨染,他其实什么都懂,也什么都看得明白,只不过是不在乎,或者说是有恃无恐! 远远的就瞧见丫鬟领着进来的杨从筠,她弃了早上穿的那件过于平淡的水蓝色对襟罗裙,转而换了件引人注目的绯红色娟纱金丝绣花长裙,行走间如弱柳扶风,可见是特意装扮过的。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五步之外,素婕与齐琦起身相迎,还未开口,便瞧着来人对自己屈膝行礼。 “小女深受家父影响,自幼酷爱书法,对画作也是情有独钟,此次贸然来访,只因听说星云殿里有墨家二爷在,二爷九步成画的盛名是世人皆知的,小女虽身处深宅后院,但对二爷的名声早已有所耳闻并且仰慕已久,一片痴心,还望素小姐海涵!” 听此,素婕先是掩嘴一笑既活跃了气氛也打消了对方的顾虑,紧接着这才上前两步去拉过了杨从筠的手将她扶了起来,与此同时大大方方的说到:“杨小姐与我乃是同辈,哪里能行此大礼?再者说了,你这说的又是哪里话,哪怕你不是我染哥哥的仰慕者,你也是我亲自下了贴子邀请来的天香园赏花宴的贵客,我又岂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更谈不上责怪了!” 继而转头看了眼墨染离开的方向,跑的真够快的,如今早已经不见了人影,若有所思的一笑,这才回头对杨从筠说到:“也是不巧,若是早来一刻钟便能见着了!” 听此,杨从筠微微低了头,同时也叹了口气,好一副遗憾的模样! 见此,素婕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大有一副长辈宠爱晚辈的架势,与此同时笑着嘱咐了一句,道:“别丧气,你们先聊,我这就去叫他。” 听此,杨从筠有些喜出望外,抬头看向了素婕,见她眼里一片真诚,不像有假,这便又微微屈了膝道:“有劳素小姐了!” 还真是难掩内心的激动呢! 对此,素婕仅回以一笑,走之前与齐琦对了个眼神,有些消息,不适合从她这个当事人的口中传递而出。齐琦默契的点了点头,邀杨从筠在铺了软垫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暮雪奉了茶。杨从筠接过茶水道了句谢,而后扭头看了一眼素婕离去的背影,颇有几分心事重重的模样,眼里也蒙了一层不知所以的神色。 齐琦见她好似正在出神,便循着对方的目光看去,素婕的身影正好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另一端,进了洞门。 “杨小姐?”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杨从筠回过神来,略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端起杯盏小啜一口,齐琦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多少也知晓一些缘由,却是不将其点破,也半点不着急。 半晌之后,这才听她“不经意”的问道:“早就听闻素小姐与江南来的墨家两兄弟之间关系不错,方才又听素小姐称呼墨二爷为“染哥哥”,可见所言不虚。” 杨从筠说这话时齐琦正端起茶盏喝茶,听闻之后抬眼从杯沿上方看了对方一眼,瞧着她虽然一脸真诚,可看过来的一双眼睛里却是带了探究意味的,至此,齐琦哪里还会不懂这话中的深意? “这一南一北、一官一民,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但实际上却是渊源深着呢!” 齐琦放了这么一句吊人胃口的话出来,又没了说下去的趋势,泯了口香茗,在对方有些急切的注视中不急不忙的咽下肚去,又优雅的放了茶盏,这才笑着继续说道:“据说嘉懿的父亲年少时喜欢游历四方,曾途经江南水乡,因缘巧合之下与墨家两位爷比拼过琴棋书画,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而后结拜为了异姓兄弟,二十余年来一直也有所联系,这次墨家这两兄弟就是特意进京来给泰安太夫人拜寿的!” 墨素两家的渊源是说清楚了,可这关系却是越发乱了。 与素元箴结为异姓兄弟? 杨从筠这眉头是越听皱的越深,方才素婕明明当着她的面称呼墨家二爷为“染哥哥”,这…… 看她这样子,齐琦掩嘴一笑,继而说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也不必过多纠结,称呼这事也是有缘由的!” “哦?” 听此,杨从筠意外的挑了挑眉,身子也下意识的向前微微一倾,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这才问道:“这其中的渊源又是什么?” “这呀,还得从嘉懿小的时候说起。” 齐琦微微一笑,回忆着将素婕为什么不称呼墨染为“世叔”而是“哥哥”的来龙去脉给讲了一遍,杨从筠听后一脸恍然大悟,点了头感叹道:“原以为有如此高成就的人都是那一板一眼的,没想到这墨家二爷还是个如此心性的!” 闻此,齐琦并未接话,只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以润润喉。 就在墨家兄弟收了素婕的赏花贴并入住定国公府之后,就一度有传言说墨家兄弟此次来京是想与素家结姻亲之好,而素婕是素家此辈当中唯一的女孩,这结亲对象自然就是她无疑了!如今杨从筠这一番旁敲侧击的打听,说明她心里也是对这捕风捉影之事存了疑的。 只是不知道她这一席话是替她自己问的,还是替她那倾慕素婕已久的哥哥杨云帆所问的。 “齐小姐,我不常出门,也不大善于与人相处,我们在此之前也有过短暂的交谈,我是当真喜欢你这温润如水的性子,所以有些话我也就不同你拐弯抹角了。” 第四十章 说到这,杨从筠顿了一顿,两手紧攥在一起,大有一副紧张掺杂了不好意思的意味,这样子,和她在传芳亭中时可是大相庭径! 因这严肃的话头,齐琦也严肃了起来,一副认真脸看着杨从筠。等着她的下文。 “其实我这次来此拜访,除了想一睹墨二爷的风采之外,最主要的还是有些事情想当面请教一下素小姐,你与素小姐情胜亲姐妹,一会儿还望你能替我在素小姐面前说两句好话!这也算是我的一个不情之请了。” 杨从筠说这话时一脸的不好意思,齐琦听完却是沉默了片刻,脸上不乏为难的神色,而后才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看着杨从筠的双眼,极认真的说到:“既然你信得过我,肯与我坦诚相待,那我也和你说句实话,今天你想问什么问题都行,就是别问与月华郡主相关的。” 这话一出口,杨从筠倒是愣住了。这齐琦怎么像是提前知晓她心中所想似的!尴尬的笑了一笑,试探性的问道:“难道外头的传闻都是真的?” “哎~” 齐琦无奈的叹了口气,倾身向前,同时压低了声音对杨从筠说到:“嘉懿在庆祥殿里受了好大的委屈,我这好不容易才给哄好了,你可千万别在伤口上撒盐!” 听了齐琦这一番话,杨从筠忙不迭的点了头保证,“齐小姐嘱咐,我自然是不敢违背的。只是方便打听一下这究竟是为的什么事情么?” 她虽不常与人打交道,可一颗心却算是清明的。有时候传言终究只是传言,可信度并不高。素婕与月华郡主发生冲突一事,还是得要她亲自确定了才是! “哎~” 齐琦又是一阵唉声叹气,样子难掩消极失落,而后才冲对方摆了摆手,颇有几分认命的姿态说到:“月华郡主自打出生起就被无数人当做掌上明珠宠着长大,身份尊贵,哪里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够说句不是的?即便是受了委屈,这心里也是不敢有半分怨怼的,还管他是为的什么呢,忍忍也就过去了,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 话音刚落,齐琦便赶忙捂了自己的嘴,一副说错了话的模样,与此同时还四下里看了看,大有一副胆战心惊之样。 这种半掩半真的说话方式,将想要传达的消息一个不漏的说了出来,又给人留了遐想的空间。所谓的捕风捉影,不就是这么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吗? 果真不出所料,齐琦演的这一幕看得杨从筠心里着实不是个滋味。 她知道月华郡主嚣张跋扈,也知道对于这门意外撞到头上的亲事,哥哥和父亲都很是头疼。虽然父亲也不想要这么一个皇家郡主作为儿媳妇,可杨家毕竟并非那靠祖上荫庇的世家大族,是白手起家的,即便是已经到了如今中书令的高位,但仍旧可以算是孑然一身,并无可以推脱皇帝的决定的资本,因此父亲已经是认了命了。 可哥哥不同,哥哥的脾气倔强,说不娶就是不娶,甚至于以死相逼,父亲夹在中间很是难办,花了多少心思来劝说哥哥妥协,还说若真是不喜欢,大不了娶回家来当个菩萨一样供着。 她虽不常出门,却并非与世隔绝。 这两年来,因为皇帝突如其来的赐婚,家里已经闹得鸡飞狗跳,而月华郡主所做过的那些让人所不耻的事情也都一桩桩一件件的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可以说经过这些之后,对于这个未来嫂嫂,她是打心眼里的排斥! 杨家藏书万卷,她自小沉迷其中,除了老生常谈的大道理之外,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也看过不少,因此在她的心里,婚姻就是该以爱情为基础才会是幸福的!所以哥哥喜欢谁真的很重要,况且也只有像素婕这样好的姑娘才配得上她那出类拔萃的哥哥,也才配让她心服口服的叫一声嫂子! 若是今日听到的传闻都是真的,那父亲的妥协只会给家族带来灾难!这一点,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齐琦瞧着杨从筠的面部神色变幻莫测,眼神也越渐坚定,满意的勾唇一笑,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可这笑容却如同流星般一闪而过,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按理说,你是郡主的未来小姑子,这些话我本不该和你说的,可是嘉懿毕竟是我的闺中密友,而且我这也是怕你说错话触了霉头,惹得双方不高兴,你就当我方才所说都是瞎话,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杨从筠回过神来,看齐琦一脸难为情的样子,暗暗下了决心。面上却是装着无所谓的咧嘴一笑,说到:“齐小姐思虑周全,你放心,我保证不在素小姐面前提起与郡主相关之事!” “杨小姐果真是个好说话的人!” 齐琦舒心的一笑,将面前的九层琉璃糕往杨从筠面前推了推,同时开口说到:“这是素家的传统糕点,尝一尝。” 至此,画风变得悠闲自在。 隔了一刻钟后,素婕回来了,却是不见墨染。 “染哥哥他平日里放肆洒脱惯了,说这京城里的规矩太多,怕无意中冒犯了杨小姐,因此就不来凑咱们小女子家的热闹了。” 至此,素婕顿了顿,侧身正对着杨从筠,看着她一脸空欢喜的模样,歉疚的说到:“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了!” 看着素婕稍显自责的神情,杨从筠也顾不得失落了,赶忙开口说到:“素小姐可千万不要自责,原也是我唐突了,是我没有那份福气!” 说罢,又叹了口气,眉眼间难掩失落和遗憾,低声呢喃了一句:“只是不能亲眼目睹墨二爷风采,当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虽说墨家兄弟的名声伴随着山海居而传遍大江南北,可毕竟人和名声不同。墨家远在江南,上京一趟不容易,车马劳顿不说,还有这一路上未知的危险和考验,能见一面确实不容易。 看得出来,不管他来此到底有何目的,但她仰慕墨染的才能是真的。 第四十一章 这兄妹俩也真是特别! 风流倜傥的哥哥痴迷音律诗词,被世人所轻贱的芙香坊却是他的天堂,闭门不出的妹妹酷爱字画,为见墨染一面情愿破了自己的规矩。 两个都是那种不在乎世俗眼光之人,这一点,与他们的父亲倒是如出一辙!只是身居名利场上久了,在这一点上,杨师仁却是越发不如自己这一双儿女了! 想至此,素婕情不自禁的轻笑出声。 伸手去端了茶杯这才发觉茶已经凉透失了茶香,她是从不喝没了茶香的茶水的,于是又将杯子给放了回去。只是还不等杯子接触到石桌,便有人将其接了过去,素婕也不做他想,尽管并未看到接杯子之人是谁也放了手。 左右不过是她屋里服侍的下人。 刘嬷嬷放了接过来的茶杯,转而将另一杯新沏好的热茶递到了素婕的手边,“小姐,喝茶。” 听见这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素婕大吃一惊,忙转了头过去查看,果真见右后侧站着的就是已经一天没露过面的刘嬷嬷无疑! “嬷嬷?” 自从素婕定下了天香园赏花宴一事以来,除了必要之事需要由她亲自吩咐下去并监督完成之外,其余杂七杂八的事情全都是交给了刘嬷嬷和常嬷嬷去决定和处理的,可以说她们就相当于是这偌大个天香园里的大管家了! 因此这个时候能在星云殿里看见本该忙的脚不着地的刘嬷嬷,素婕不可能是一点也不惊讶的。 大户人家里的奴婢都是经过严格的教导的,这言谈举止都讲究一个规矩,走动向来轻巧,因此对于刘嬷嬷的悄无声息的到来,若非她方才开口说话,这只顾着聊天的三位小姐自然是无一人注意到了的。 只见此时刘嬷嬷正佝偻着身子,手中捧着的是素婕最喜欢的那只蛇纹岩玉所制的杯子,这杯子,素婕记得今日出门时并未差人将其带出。 果绿色的杯身薄至似乎可以透光,其中盛了过半的香茗,腾腾热气正如这茶的名字一般云雾缭绕,香气四溢。 素婕出手接过刘嬷嬷奉上的热茶,而后也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刘嬷嬷奉完茶便规矩的向后退了两步,在听见素婕的问话之后又福了一礼,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老奴是担心下人们照顾不周让您受了委屈,这才特意回来瞧上一瞧。” 自打素婕出生那日起,身为乳母的她便陪在她的身边,这么多年来,早已经习惯了与她相关之事做到事事亲力亲为。今日素婕的早膳和午膳她都没有经手,这已经算得上是破了她十多年来立下并一直遵守的规矩了,心里本来就不踏实,方才又听见下人们在嚼舌根,说什么大小姐和月华郡主在庆祥殿里起了冲突,她这一颗心早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哪里还能坐得住? 听不见素婕的回答,她这又急忙补了一句:“您放心,常嬷嬷那儿老奴已经打过招呼了,就这一会儿出不了什么乱子的,老奴只是想确认您是否一切安好,如此也才能放下心来!” 听此,素婕也是略显妥协的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刘嬷嬷,这心里不自觉的又想起了那些前世她与刘嬷嬷相依为命的过往,想起了刘嬷嬷为她哭瞎了双眼的事,她这心里不知不觉中也生出了些自责来。 刘嬷嬷一直挂念着她好不好,想着她有没有受委屈,可她却没有顾虑到刘嬷嬷听闻月华郡主的事情乃至是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之后会有何感受,竟忘了差人去给她报个平安! 两世为人,一直陪在身边的刘嬷嬷早已成了她最亲的人,关系甚至比生她养她的父母还要近些! 怎能将她只当做一个是普通的奴婢来对待? 顾虑到在座的还有外人,且都在看着她们,素婕并不想说那些催泪动人的话,吸了吸鼻子,忍住了那一抹鼻酸,伸出手去虚抬了一下佝偻着身子的刘嬷嬷。大小姐不喜欢矫情的人,这一点,清芷园里当差的人都知道,刘嬷嬷身为乳母,自然是不会让小姐心烦的,因此只待素婕一伸手她便顺势起了身,对此,素婕满意的一笑。 能有个懂自己的人陪着,真的很重要。 “我一切都好,”先是打消了对方的担忧,接着才又问道:“听说你昨儿个一夜没睡?” 这话一问出来,杨从筠的眉毛不经意间微微一蹙,可以说她的确是有些惊讶的。 奴婢们侍奉得好,主子体恤,替她们谋个好前程或是嫁个好人家,这些都是常见的,可像素家大小姐这般连底下人的作息都关注的,她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毕竟奴婢只是奴婢。 听素婕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再看刘嬷嬷脸上并无半分的受宠若惊,可见她们主仆间这样像亲人一般的关心并非是第一次,那眼里的真诚也不是特意演给她看的。由此,心里对素婕的好感不知不觉中又上升了不少。 “老奴生来就是劳碌命,不睡也不打紧的,倒是让您挂心了。” 听闻此话后素婕叹了口气,有几许心疼,却有特意漫不经心的说到:“我让晴霜去替你一会儿,你下去休息吧!” “使不得使不得!”刘嬷嬷连连摆手。 她不过是个奴婢,小姐对她好,那是小姐宽厚仁慈,她却不该将这些好意都当做了理所应当的! 规矩定了就是让人守的!何况她是小姐身边资历最老的人,当以身作则才是! “小姐就不用替奴婢操心了,老奴不累的。再说了,晴霜姑娘是您的贴身丫鬟,怎么能随意离开呢?” 素婕并不去理会刘嬷嬷的推脱,只简单而又果断的说了句:“这是命令!” 虽然她此话中并未带了丝毫的怒气,可这铿锵有力的态度依旧是不容人反驳的! 随后见她又冲等候在十步之外的丫鬟招了招手,不等刘嬷嬷开口便嘱咐道:“送嬷嬷下去好生休息!” 第四十二章 杨从筠来此,自然不只是为了看看传说中的画仙是何模样,更是为了她哥哥的婚事、为了她杨家的未来而有些事情想要当面请教素婕,但她在此之前曾答应过齐文侯之女不会在素婕面前提起月华郡主,如此,也不好当众失言。 想至此,这才将目光又移回了素婕身上去,牵动嘴角笑了笑,整个人装作若无其事的回答道:“墨家二爷天才之姿,十二岁便扬名天下,如今不过三十的年纪,已经算得上是绘画界泰斗级的人物了,若是有幸得以一见,那也不枉此生了!” 听此,素婕不动声色的舒了一口气,欣然一笑,答了一句:“若是有缘,终归是能见上面的。” 接着这才将刘嬷嬷送来的热茶凑到了唇边,小啄一口。 一整个下午,三人就这么坐在紫藤架下品茶说话,表面看起来一片宁静祥和,实际上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却是谁也不说透。女孩子间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时间倒也过得松快,直到送走了杨从筠,素婕与齐琦这才转身回了寝殿。 齐琦抬手伸了个懒腰,又掩嘴打了个呵欠,虽然觉得浑身疲累,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是说月华君主的事情要靠杨从筠来处理才妥当吗?怎么人来了,你反倒一句话也不提了?” 素婕从不久坐,如今实打实的坐了一个下午,小蛮腰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似得,酸酸疼疼的,一进了屋子便在美人榻上躺下了,招了个按摩手法好的小丫鬟来按着、揉着,听了齐琦这话,虽是闭着眼睛的,可也答了一句:“这件事情我是当事人之一,有些话从我口中说出反倒不妥,再说了,你不是和她提过了吗,那还担心什么?” “什么?!” 听见她这话,齐琦却是大吃一惊,也顾不得伸懒腰了,径直朝素婕走去,在她的美人榻前蹲下了身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难道你冲我挤眉弄眼的意思是让我和她说月华郡主?” 说完之后顿了一顿,自顾自的皱了眉头回想素婕去寻墨染之前给她传递的那个眼神,越发的觉得似乎真是她方才说的这个道理了,如此一来,她岂不是会错了意?岂不是耽误了正事?她也看出了杨从筠此行是为了月华郡主而来,可她总想着这件事要让素婕掌握主动权才最好,因此才与杨从筠说了那番话,好让素婕主动提起月华郡主来,谁知一整个下午,她愣是一个字都没有提起! 如此一番思索,一向温润如水的齐琦也禁不住情急了起来。 “怎么办啊,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让我与她解释墨家兄弟和你们家的渊源,完全没想到是将在庆祥殿里发生的事情讲给她听!” 素婕挥手示意替她按摩的丫头退下,这才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拉过齐琦的手安慰道:“别着急,其实这件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那眼神有两层含义,墨染是一个,另一个,你不是也让她别在我面前提起月华郡主了么?” 起先,齐琦还以为素婕如此说是为了安她的心,让她不要自责和愧疚,可随后仔细想想,电火石光之间似乎一下子想到了些什么,于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了素婕。 素婕见她微张着小嘴,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模样,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杨从筠她对月华本来就不满意,否则她也不会出现在今天的赏花宴上,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她本来是想找我说说她的哥哥,顺便让我给她出个主意的。当然她也用不着我的主意,只不过是为了拉近关系罢了。但是在她亲眼见了月华郡主不可理喻的大闹了邀月台,又听说我与月华在庆祥殿里起了冲突之后反倒是听了你的嘱咐,一个相关的字都没有同我提起,这说明了什么?” 齐琦半眯了眼睛,猜测到:“她心里有顾虑?” 听此,素婕又点了点头,“这只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什么决心?” “等着看吧,不出一个月,月华与杨云帆的亲事就会成京城中最热闹的八卦了。” 素婕故作神秘的一笑,而后又在美人榻上躺了下去,“哎呀,今儿坐了一天腰酸背疼的,还真是人老了,不中用了!” “噗~” 齐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素婕的腰上狠狠掐了一下,道:“不过才豆蔻年华便叫着老了,让暮雪她们听见后情何以堪!” 此话一出,暮雪等人也是轻声的笑了,气氛倒也松快起来了。 素婕身上盖了条薄毯趴在美人榻上,方才遣走的按摩小丫头又回来继续替她按着,齐琦则在窗边的炕上坐了下来,拿起摆在炕桌上的花绷子看,上头绷了一块纯白的丝绸,用笔描摹了牡丹的图样,暂且只绣了其中的一个花瓣,绣花针还别在一旁。 即便只是这一个花瓣,也可看出绣花之人的功底不浅了! “许久不见你绣花,绣工倒是增进了不少!” 素婕听闻之后并未回头,只调侃了一句:“等绣好了给你做件小衣服啊?” 听闻此话,齐琦的脸瞬间就羞红了,忙放了那花绷子,口中还说着:“呸,不害臊!谁要你给做!” 素婕也笑了,可这笑里却藏着淡淡的哀伤,只是没人听出来罢了! 她的女工是素贵妃遣了宫里针功局的女官手把手教的,自小就好,绣什么像什么,进宫之后也给李凌绣过几件寝衣,但都没见他穿过,在失去了两个孩子之后,霁儿的一切都是她亲手打理,包括衣物上的绣活也是她一针一线的在绣,六年来,霁儿从未穿过针功局里的一件衣服! 如今这堪称炉火纯青的拿针线的功夫,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练就的。 霁儿,她可怜的孩儿…… 正想着,暮雨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或许是感觉到屋子里有些许压抑的气氛,脚下的步子顿了一顿,在起步时就没有早前那般急匆匆了。 暮雨看了暮雪一眼,眼里些许忧心忡忡的意味,这才径直朝美人榻上躺着的素婕走去,附在她耳畔一阵低声细语。 只见素婕听完之后抬眼看向了她,一脸的严肃认真,甚至于眉头也是微微蹙起的。 第四十三章 屋子里因为这一变故也瞬间安静了下来,暮雪和晴霜都不知不觉中像素婕凑了过去,齐琦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抬头朝素婕的方向看去,见她主仆四人均是一脸凝重的模样,也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出什么事了?” 沉默了半晌,之后,素婕这才抬眼看向了齐琦,看似云淡风轻的回了一句:“没事,不过是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 程咬金?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说实话,齐琦只知道素婕要用赏花宴这天对付月华郡主和贾佳玉,却是不知道她具体的计划是什么,但她隐隐约约也知道今天月华郡主大闹了邀月台、推了贾佳玉下水,甚至是当着素贵妃的面与素婕起了冲突,这些或多或少都与素婕有关系,甚至于可以说是都是她计划之中的事情,但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又是几个意思? 齐琦一个人嘀咕也没用,正准备问一问素婕,却是见素婕从美人榻上爬了起来,也刚转过头来看向了自己,一脸神秘莫测的问道:“有没有兴趣去清水殿走一趟?” 齐琦听此之后微微一愣,此时去清水殿,是找太子殿下还是去看贾佳玉? 可也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便点了头:“你要去,那我便陪你去一趟。”语气坚决。 听此,素婕并未多说,只微微一笑,让人去做了准备,自己也进里间换了身衣服。 此时已近黄昏,太阳渐渐西沉,阳光由刺眼变得柔和,给满园的牡丹镀上一层金黄的光辉,更添了几分美感,让人禁不住感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呐! 素婕与齐琦出了星云殿正往清水殿而去,刚看到清水殿的檐角就被常嬷嬷派来的小丫头给拦了下来。 那丫头规规矩矩的行了礼,问了安,这才说起了正事:“礼部尚书府的两位小姐和蔡城伯府的千金说是要回城了,嬷嬷让奴婢请您过去。” 听了这话,素婕虽然想见贾佳玉,可也知道孰轻孰重。见贾佳玉不是什么非得现在做不可的事情,可送客却是关乎到定国公府待客之道的事情,是和国公府的名声联系在一起的,特别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马虎不得! 但原定于今日不在天香园住下的客人不是都已经在午后就回城了吗?怎么还会有现在要走的?而且这个时候才出发,等回城那不得天黑了呀? 于是乎,素婕皱了皱眉头问了一句:“是临时决定要走的?”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礼部尚书府和蔡城伯府之前都说明了要在天香园中住两日的,而她也是同意了并且让人好生安排住处的了,怎么又会要回去了? 那丫鬟垂首回答道:“是临时决定的,听说是家里出了事情,急着让她们赶回去。” “出事情?”齐琦不置可否的嗤笑了一声,质疑道:“两家一起出事啊?” 意思再明显不过的了。 经此一提醒,素婕也才想起这么一件事情来。 礼部尚书行年转有对双胞胎女儿,大女儿名为行乐涵,许给了蔡城伯的嫡长子,定于年底完婚,小女儿名为行乐柔,好像正在和圣卿王的嫡长孙,也就是月华郡主的亲侄子议亲。 如此一来,她们临时打定主意要走也就说得过去了。 素婕耸了耸肩,对于此事倒也无所谓,而是转身看着齐琦问道:“你是随我一起去?还是先回芳华殿等我?” 齐琦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已经可以看见的清水殿问道:“我就不能去清水殿等你吗?” 素婕摇了摇头,态度很是坚决的道:“不能。” 她不放心让齐琦独自面对贾佳玉,亦或是李凌,他们的城府都太深了,算计人于不知不觉中。 见此,齐琦也是耸了耸肩,好在她了解她,于是说道:“我才不愿多跑呢,回芳华殿了!” 说罢领着丫鬟转身走了,与此同时还不忘嘱咐一句:“处理好了之后差人来叫我哦!” 于是乎,素婕这都要到清水殿门口了又只能转身上了常嬷嬷派来的小辇上,朝送客处去了。待送走了三位客人这才又急急忙忙的叫了小辇来朝清水殿而去,等她到门口的时候,齐琦已经在清水殿之外等着她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说实话,她是有些吃惊。 “早知道你不会叫我,所以估摸着时间就自己来了。” 齐琦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丫鬟前去叫门,素婕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没说话,抬步跟在她的身后。 “你能不能一遇到什么有可能有危险的事情就把我撇下而独自面对?我像是那种有福能同享有难不能同当的人吗?” 素婕摇了摇头,“不像。” “嗯?!”齐琦转过头来盯着她,素婕忙又改了口,还摆出一副极其认真的脸,说道:“不是,你坚决不是那种人!” 听此,齐琦这才面露满意的神色,却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行了,懒得和你计较,进去吧!” 素婕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也抬步跟了上去。 齐琦说的没错,她确实没有打算差人去芳华殿中叫她,因为她不知道会在清水殿里发生什么事情,他不确定林毅在邀月台上查到了些什么,也不确定林毅是否已经将自己查到的东西告诉了李凌,所以她不敢带齐琦一同来这儿。 早前在星云殿中是因为知道自己甩不脱齐琦,所以才带她一同前来,可既然有了礼部尚书府和蔡城伯府千金离开一事为契机让齐琦回了芳华殿,她又怎么能拉上她一同冒险呢? 素婕叹了口气,正因为她知道齐琦不是那种有福能同享有难也能同当的人,这才不愿意将很多事情告诉她! 但是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素婕看了一眼走在自己前头的齐琦,又是一句叹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齐琦突然间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一脸不满的看着素婕说道:“你能不能别像个小老太似得长吁短叹的,又不是生活多么不如意,要过不下去了似得!” 素婕耸了耸肩,勉强挤出个笑容,得了对方一个白眼,这才作罢。 转而问前头领路的丫鬟道:“太子殿下在主殿吗?” “殿下自从中午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过,奴婢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回来过? 素婕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 第四十四章 被素婕问到的李凌此时正在天仓阁中,可以说他今天几乎是一整天都在这里的。笼统三层的塔式小楼,硬生生的让他一步一步给走了个遍,甚至于每一堵墙、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贴着耳朵这儿听一听,抬着手那儿敲一敲,整个一副寻宝的架势! 嘎吱一声响,门开了,一个青衣人影闪了进来,随后门又关了。 听见这动静,李凌并未抬眼看去,只懒懒的问了一句:“可查出些什么端倪来了?” 来人愣了一愣,眼里滑过一抹纠结的神色,随即又很是坚定的摇了摇头,回答道:“属下不才,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听此,李凌叹了口气,一边抬手敲了敲墙上那块早已盯住许久的微微有条裂缝的可疑的雕花木板,等确认此木板并非自己所要的之后,这才直起身子来,正眼看向了林毅,说道:“林毅啊,虽然你出自武门世家,将来也会是我最得意的大将,可这查案的能力也不能太过平庸了,否则还怎么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呐!” 这话虽是感慨,却已经隐隐包含了不满意,这让林毅有了些危机感,忙单膝跪地,抱拳行以一礼,铿锵有力的道:“殿下抬爱,属下万不敢辜负,定会加倍努力,成为能够辅佐殿下之人!” “你有这颗心就是好的,”李凌只是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毅,说了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随即也不管他是否跪着,转身朝最后一层的楼梯入口处而去,还不忘留下一句:“给你三天时间,查出那背后推我的人是谁,否则你就自认无能,领罚去吧!” “属下遵命!” 从太子殿下口中而出的命令,不管怎么样,他只能妥妥的接住。 其实太子殿下让他查的这件事情,他不是没有查到疑点,而是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甚至于可以锁定幕后策划之人到底是谁了,可有一点,他还需要当面问个清楚! 抬头看了一眼梯子上,已经没了李凌的身影。 这两人平日里也算是称兄道弟的,偶尔还能开一两句不顾身份的玩笑,可从方才的对话中能够看出,今天的李凌,心中有气,还是大气! 林毅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沾了的灰尘,虽然心情沉重,可这迈开的步伐还是矫健的,三两步就上了顶层。 …… 素婕和齐琦两人由丫鬟领着去了贾佳玉休息的寝殿,因为只是个小小的偏殿,位置不大好,陈设也不行,又加上常年不通风、不晒太阳的缘故,使得这殿内若隐若无的飘着股霉味儿,着实不是她们这种千金小姐住得惯的地方,可贾佳玉硬是在这待了一天! 因为素婕之前就已经来过这儿,所以对此已经是不觉得稀奇了,可齐琦是第一次来,刚踏脚进去就见她皱了皱眉,抬起手来在鼻前挥了挥,显然对于这样的环境是有些难以忍受的。 贾佳玉已经醒了过来,此时正躺在床上,听见素婕和齐琦来的消息之后才让下人加了两个软枕,半坐着靠了上去。 素婕踏脚进入里间的时候,正好与她投射而来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事先不知道二位会这个时候来,没能整理形容下床迎接,实在是失礼了!” 听贾佳玉这甚是平和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讨好的话,齐琦有些不大习惯,素婕却是无所谓的。 她太了解贾佳玉了,装柔弱、扮可怜,这是她惯用的伎俩,比如今这更甚者素婕都曾见识过、领教过了! 一般这个时候,便是她有求于人的时候。 素婕一边抬手制止她掀被子的动作,一边面带笑容的走了过去,“贾小姐受了惊吓又着了凉,可不是得好好躺着吗,又怎好让你起身迎接?可使不得!” 素婕虽然姓素,却也不是吃素的,贾佳玉能装,她也能演,未必就比她差了! “之前来看你时你还没醒,这不,这会子又拉着芸娘来打扰你了!”说着,侧身让了一让,跟在后头的齐琦这才露了脸,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如素婕那般调动自如、表现自然。 对此,贾佳玉倒也不在意,反正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大家谁还不是看谁不顺眼。 “你们肯来看我就已经是我的福气了,”微微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而后又消沉了下去,还叹了口气,这才一脸愁容的说道:“也不知今日在众人面前出了多大的丑,我都快没脸见人了……” 见她这样,齐琦只觉得一阵阵恶心,嗤笑了一声,开口说道:“祸兮福所倚,有太子殿下那英雄救美的一跳,这也就算不得是出丑了。” 这其中的暗讽,谁听不出来。 只见贾佳玉眉头跳了两下,低垂了眉眼,看不出其中是何情绪,再抬头时,竟已经噙着晶莹的泪花了! 扬着泪眼看向素婕,还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只是这出口的话却着实是让人想笑。 “妹妹不会怪我吧?” 瞧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素婕心里极其厌恶,前世的她就是被贾佳玉的这副面孔所迷惑,以至于一步步走进她设计好的圈套里,丢了三个孩子,最后含恨而终! 眼睛眯了眯,眼里情难自禁的迸射出一道寒光来,倒是吓到了拉着她的手的贾佳玉,身子明显的一怔,手也松了。 素婕收回了神魂,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整理好了错乱的情绪,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而顺势替贾佳玉掖了掖被子边沿,脸上仍旧挂着没有温度的笑,眼里已经恢复了古水无波。 “怪你?” 只听她语气轻松的反问了一句,而后又看着贾佳玉的双眼问道:“贾小姐这说的又是哪里的话?我怎么听不大懂呢?” 贾佳玉再定睛一看,此时的素婕与她刚来时并没有什么不同,特别是眼神,根本就没有方才她看到的那种气势凌人!不禁开始自我怀疑,难道是自己方才看错了不成? 可那种骇人的感觉又是如此的真实! 实在不像是看错了…… 第四十五章 贾佳玉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唾沫,这才又想起了素婕的问题,低垂了眼,似是有些害羞的回答道:“你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世人皆说你会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也会成为皇后娘娘,今日太……” “呸呸呸!” 还不等贾佳玉将话说完,素婕便侧头一阵“呸呸呸”将她给硬生生的打断了,随后又听她很是急切的说道:“皇后娘娘凤体安康,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此话一出,贾佳玉先是一愣,旋即仔仔细细的回味了一遍方才自己所说的话,这才发觉了哪里不妥,看齐琦和素婕都是一脸惊恐的瞧着自己,忙摆手解释道:“妹妹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的,我说的是未来的,未来的皇后娘娘!” “这未来的也不行!” 素婕义正言辞的否定了她的话,隔了好一会儿之后,这才平复了下来,又像个大人似得嘱咐道:“只要太子殿下一天没成亲,这太子妃的名号就不知会花落谁家,我不过是他的表妹,怎就成了未来的太子妃了?旁人分不清楚,难道你还分不清楚不成?” 贾佳玉的脑袋有些发懵,她和她什么关系,别人分不清楚的事情她就该分得清楚吗? “有些话可不能人云亦云,而且如今皇帝健在,太子殿下尚未登基,怎么就说起未来的皇后来了,你可是不要命了不成?” 这一番指责,并不见得有多严肃,却是多了几分好友间才有的亲昵,这态度更是让贾佳玉傻眼了。 似乎从年节时上门拜访被拒绝之后,她便越发的看不懂这位素家大小姐心中想的是些什么了!若说她还将自己当做朋友,可她也确确实实让自己吃了闭门羹,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出了丑,对她的称呼也再不是从前的“玉娘”了;可若是说她讨厌自己,但是不止浣云山庄一宴她如约而至,就连这天香园的赏花宴也给自己发了帖子,而且如今还找月华郡主去为自己讨要说法…… 诸多事情掺杂在一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素婕?! 想起这些,贾佳玉有些头疼,气色也不似之前那般好了。 素婕看贾佳玉如今这频频皱眉的样子便知道她心里有很多疑惑且这些疑惑还像一团麻似的越缠越紧,不禁在心中冷笑一声。 怀疑是信任的第一步,而她要的就是这种结果! 前世的贾佳玉是在获取了她百分百的信任之后再一点点的蚕食了这些信任,最后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既然下定决心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么让贾佳玉信任自己且只有自己可以信任才算是应征了“以彼之道”这四个字了! 计划已经有了,剩下的每一步素婕都会走的很谨慎,即便是已经知道有人在调查自己也绝对不可以乱了阵脚。 她明白,现如今的自己并不需要对贾佳玉过分的讨好,只需要向她伸出一根小小的橄榄枝,透露出自己对她梦寐以求的太子妃之位并无半点兴趣就行,其余的都用不着她着急,自会有一群“好帮手”迫不及待的替她将贾佳玉逼上只有她一个人可以信任的地步! 想至此,素婕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却又透着几分邪性。 只见她站起身来,垂眼看着病床上躺着的面色有些苍白的贾佳玉说道:“看你如今好端端的,我们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你好好休息,我和芸娘就不打扰了!” 至此,贾佳玉才回过神来,见素婕和齐琦均起了身,才朝一旁候着的丫鬟吩咐道:“静儿,替我送送二位小姐。” 素婕微微一笑,冲齐琦递了个眼色,一并转身离开。在里间与外间的交口处恰好遇到送汤药的小丫鬟,那丫鬟许是没有注意到缘故,径直就撞上了素婕,好在停下的及时,倒是并未撞疼,那承托里的药碗却是晃动了两下,洒出些汤水来,倒也并无那难闻的药材味。 静儿见此,皱着眉低声呵斥了那丫头两句,而后又朝素婕行了一礼,请罪道:“底下奴婢莽撞,一时不查竟冲撞了素小姐,还请您责罚!” 素婕眼里一片寒冰,却是微微一笑,道:“既是一时不查,又何来责罚一说?” 话虽是对静儿和那端药的小丫头说的,可这一双眼睛却是实打实的落在了承托中的青瓷碗上,那汤清透见底、颜色如茶,碗底躺着几片参片,纹理处隐隐可见搀着些血丝样的东西,看这样子,倒像是她早前送来的那支! 素婕心里有了个底,却是不动声色的掸了掸方才被那丫鬟手中的承托碰到的地方,随后垂眼看着那小丫鬟说了句:“起来吧,今日是我,日后别在冲撞了别人就是!”说罢,抬步出了这阴潮的偏殿,真就没有追究那下人的半点过错。 静儿目送素婕二人走远,而后冷着脸一把接过那丫鬟手中的承托,只留下一句:“等回府之后自行去管家处领罚!” 进了里间,看床上躺着的贾佳玉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无声的叹了口气,端着承托走了过去。 “小姐,参汤来了。” 贾佳玉看了那碗一眼,伸手接过,却是只喝了一口便停了下来,皱了眉头问静儿道:“怎的有些发苦,和平日里的不一样?” 静儿福了一礼,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这野山参长了数百年,微微发苦也是正常的,奴婢已经检查过了,小姐可以放心饮用。” 听此,贾佳玉只能捏着鼻子一股脑将其喝了个干净,虽说东西是素婕送来的,可说到底也是皇家的东西,想来也没人敢动什么手脚,再者说,她对静儿是百分百放心的。 睡了一天了,一碗热腾腾的参汤下肚之后又觉得犯困,却是睡不踏实,于是乎问了句:“太子殿下还没回来吗?” 静儿摇摇头,简单回了句:“还没有。” 第四十六章 题外话:莞莞一直不知道怎么看推荐票是谁投的,不过谢谢一直支持我的人,最近有些忙,灵感也唤不来,不过莞莞会打起精神的! ※※※ “破壳,哈哈哈哈,小火要出生了。”小桃在一边笑道。 “你们,你们俩安静!”小火大喊一声,然后就寂静了。说完一句话,小火便没声了,矜夏有些奇怪,不过并不担心,三个姑娘走在街上,除了矜夏戴了一副面具,不过风度翩翩,另外俩女子一冷一热,形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矜夏按照小桃的指示,走到一处偏僻的大院儿前,小桃天天往外跑,自然是对京城有了一定的了解。当矜夏问道巨狼佣兵团的住处时,小桃立马也不打趣小火,开始引路。 敲了敲那个稍有些陈旧的大门,许久,矜夏就知道有人出来开门了,不过并不是狼刹,果真,片刻后有人开门,看着门口的三个孩子,“有什么事吗?” 这人矜夏有点印象,虽然长得普通了些,但是救狼刹时瞥了一眼,他那黝黑的皮肤硬是让矜夏记住了,就是当时被狼刹抛弃的两人之一,那时矜夏还在想居然有这么黑的人。“我找狼刹。”矜夏说。 那人眉毛一挑,“你是哪位?”“能知道老大的名字应该是老大的熟人了”,内心如是想着。 “我是副团长。”矜夏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你就是……矜夏?”那人有些吃惊,之前好不容易来到京城与老大汇合,老大就说了副团长有了人选,名叫矜夏,同时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心里思索了一番,巨狼佣兵团的人也都不是些以貌取人之人。 就在矜夏要不耐烦之际,那人说话了:“我叫狼一,那天被你救的另外一个人是狼二,谢谢你,请进,副团长。” 然后在南宫婉晴和南宫莞香惊讶的目光,和矜夏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眼神中,狼一带路。 走在那破旧大门背后的院子中,院子不大,似乎一眼就能看出大小,并不如丐龙邦的大气,不一会就到了一个古色的建筑前。三人跟着狼一进门,应该是大厅,除了必备的家居,桌子椅子还有一个孤零零地山水画挂在墙上,显得好单薄…… 只是整个画面中有一个引人注目的存在,“好久不见”矜夏出声,引起了那人的转身,依旧是褐色的发,褐色的眸,褐色的衣着,只是看起来比那时候衣衫整齐些,见到矜夏,眼中闪过欣喜,“好久不见。”温柔着说。 “咱们团还是三个人,哦不,加上我四个人吗?”矜夏问道。 “嗯,四个。” “老大,他是……不会是……”副团长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众人才发现了这个被忽略的人,“你就是狼二?”矜夏猜测着。 “你,你怎么知道。”那人长得亦是挺普通,不过比狼一白了许多,还有一种没有狼一精明的感觉,有点天然呆。 “他是你们的副团长,矜夏。”狼刹确定了狼一狼二心中的疑惑。 “话说咱巨狼佣兵团都是狼,你是狼刹,他们是狼一狼二,那我叫狼什么呢。” “狼零?哈哈”本来矜夏是好心情的随便说说,结果南宫婉晴直接插了个嘴:“叫琳琅吧,哈哈,多神秘,大家就不知道巨狼佣兵团的副团长是男是女了~” “……你倒是能想。”“很不错啊”矜夏和狼刹同时出口。 大家忽然安静了几秒,气氛有些怪异,“咳咳,狼刹,我带狼三过来了。咱就一不做二不休,弄个七匹狼好了。” “七匹狼?为什么是七匹?”南宫婉晴显然没有抓住重点,什么叫做带狼三过来了。而南宫莞香敏感地嗅到了这一句的不正常,矜夏带来的只有她和南宫婉晴,而且还是她自己要求矜夏带她来的……然后咱们南宫莞香姑娘的脸色慢慢变得有些……嗯……奇怪。 “哦?狼三?”狼刹饶有兴趣地看着矜夏身边的两个姑娘,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南宫莞香身上,“没错就是这小姑娘,我猜你也感觉到了,她身上你所熟悉的味道。” “莞香,过来。”南宫莞香乖乖地走过来,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以后你在佣兵团叫狼三,他以后是你的师傅。”矜夏指着狼刹,对南宫莞香说到。 “狼三……哈哈哈哈,莞香你的名字真霸气,狼三~~狼三三~~”南宫婉晴好似这才找到重点,开始了无穷尽地嘲笑。 而南宫莞香抬起头来,脸色好灰暗……“师傅?”咬牙切齿地问道。 “二星中级医师,骑士辅助。当然你可以在这里随意研究你之前的东西,我会为你寻找你的母亲。”仿佛是一句比一句有用,最后一句终是让南宫莞香妥协。 “狼三见过师傅。”跪拜狼刹。狼刹则是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看了看矜夏的意思,便也欣然接受。“起来吧,我们终于有了新成员。狼一狼二,以后要多照顾狼三。” 许是矜夏一句随意的话,巨狼佣兵团最后还真的有了七匹狼,且他们的影响力并不亚于现代那个品牌的影响力,不过这都是后话。 将南宫莞香托付给狼刹后,矜夏忽然想起一件事。“莞香,你那个实验室要不要搬过来?” “嗯,搬过来也好。”南宫莞香脸色终于好了些,“不过这地方太小了。” “嗯,那你先出钱找个地方把我们巨狼佣兵团安顿一下吧。”矜夏对南宫莞香道,“钱我以后还你。”矜夏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正大光明地要钱了,小桃在心里直呼“矜夏你好淡定好淡定。” 狼一和狼二也有些呆住,“副团长好魄力。” 矜夏看着狼一狼二,一黑一白,“说说你们的职业,还有擅长什么吧。” “嗯,报告副团长,我是弓箭手,目前青铜6星,曾参军,后因被陷害而退役,擅长战争中的各类战术。”黑黑的狼一就像一个军人一样,一板一眼地说着,丝毫没有将矜夏当成孩子。“嗯,你多大了。”矜夏问道。 “报告,我和狼二都十八岁。” “嗯,那你以后就是我团军师”,然后矜夏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本子,扔给狼一,“回去研究研究”那本子是矜夏闲来没事了为了佣兵团的各项职务负责人所写,给狼一的是一些中国现代古代的各种战术,按照矜夏在大学中军事理论课上的记忆,硬是逼出了一些有用的。而狼一再翻开那书看时,就被其中的内容所深深地吸引。 矜夏转而对狼二问道:“你呢?” “报告,我是青铜5星斗士,曾经是个生意人……”不等狼二说完,矜夏打断:“嗯,那你以后是财务,这书拿去研究,狼三你把借我的钱交给他打理,你来找个好点的地方,然后给佣兵工会缴费,总之你看着分配吧。”矜夏又丢出一本书。 而狼刹从头到尾认真的看着矜夏,那眼神,若不是以为矜夏是个男的,矜夏也以为这男人对她有意思。“谢谢你如此尽心。副团长。”认真的道了一声谢。 ♂♂热门最快更新,欢迎收藏. 第一章 半个月亮挂在天上,半个月亮沉在水底,夜风拂面而过,吹皱了水里的月亮,却使得云雾散了开去,天上的月亮就更亮堂了。 邀月阁与天仓阁东西相对,同样是塔式阁楼,却比天仓阁还要多出两层来,如此已经算是整个天香园乃至周遭最高的建筑了。顶层翘出的檐角上挂了碗口大的铜铃,叮铃叮铃,很是悦耳。 素婕站在邀月阁顶层外围的观景道上,月光皎洁,能将整个天香园的布局尽收眼底。因为白天时将这邀月阁的一层用作了芙香坊诸位来客的休息场所兼后台,所以并未有人上来过,也算偌大个天香园中唯一的一个清净之所,没了那些个脂粉味,她待得更舒心些。 身后脚步声响起,很轻很轻,素婕察觉到了却并未回头,一双眼睛仍旧看向了天际,口中却是说了一句:“其实这里才是整个天香园中视野最好之处。” 听见这话,刚踏上五层地界的林毅愣了愣,确认这里只有他和素婕两个人,而素婕这话却是是对他说的之后,这才醒了神。再看眼前之人,虽然只是背影,却也是一副沉着镇定的模样,好似早已经预料到他会来此一般。 情不自禁的又笑了,一方面是自嘲,一方面则又是感叹。 老实说,像素婕这样运筹帷幄之人,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 若忽视了她得身形,不谈她的年岁,倒是颇有几分游走江湖的杀伐果断的侠女味道。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林毅也就没再藏着自己的脚步,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又往前几步站上了观景道,与素婕之间仅隔了三步远的距离,一双眼睛隐匿于黑暗之中,灼灼目光却是不知投向了何处。 春天的风,还不是那么的温暖。 想起年节时素婕只因吹了场夜风就病倒了的经历,林毅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情不自禁的便开了口,道:“夜里风凉,素小姐身子单薄,不适合站在这么高的地方。” 话出口之后才发觉不妥,却是已经收不回来了。 恰好夜风拂过,带起了她垂落在胸前的秀发。素婕勾唇一笑,伸手去捉住了那缕随风飞舞的头发,像是安抚小猫小狗一般顺了顺,待风过后,这才放开了手,与此同时也说道:“夜风虽凉,景致却美,偶尔任性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至此,两人之间便再无任何交谈,空气静默下来,就连风也停了。皎洁的月光洒在水面上,半月形的锦秋湖宛若哄孩子睡觉的摇篮,反着粼粼光辉,是那么的安静祥和。 “难道素小姐不想知道在下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过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或许是这样安静的氛围让林毅有些不知所措,亦或是素婕的坦然处之让他尤为惊讶与好奇,终于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说话时,又起风了,这一次素婕并未束缚住胸前那缕刚刚安抚好的秀发,而是任由它随风起舞,连带着衣角也翩飞起来,闭了双眸去迎面感受这带着花香的微风,深深地嗅了一口,清幽的芳香搀着丝丝透骨的凉一起钻进了鼻腔之中,随之又侵入肺腑,一时间只觉得六识清楚、灵台清明。 半晌之后,睁开了眼睛,同时也开口回答道:“月出皎兮,在这儿除了赏景,难不成林公子还有什么别的意图不成?” 语调很轻,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消散在风中似的。若非林毅是习武之人,耳力较常人更好些,否则还真有可能听不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挑眉一笑,这倒是个好答案。 可细细品味之后又觉得耳背发烫,像是什么埋在心底的秘密被人挖掘出来晒在了人前一般。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他对素婕的态度,或许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有了彻底的转变,又或者说,对于那个在他梦里出现了十六年之久的女子,他已经不能只将她当做一个梦了。 只是这些,如今的林毅并未有所发觉,他仍旧一厢情愿的以为,自己之所以关心与素婕有关的事情,之所以替她在李凌面前隐瞒了所有的证据,只是因为他是她命中注定的守护神,只是因为他不想看她一步步走上梦中女子那样悲惨的道路。 隔了片刻之后,只听他轻咳了两声,扫落了所有的尴尬气氛,这才又继续说道:“太子殿下命在下三天之内查清一桩奇事,素小姐秀外慧中、冰雪聪明,在下有些问题想要请教您。” 听闻此话,素婕心里咯噔一下,似乎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问的问题了,可即便如此,面上却也还是尽力做到若无其事。 只见她先是低垂了眉眼,将其中那一丢丢的情绪波动给遮挡得严严实实,随即这才转头看向了林毅,勾唇一笑,道:“林公子这么一顿夸赞,倒是让我拒绝不了了,那便说出来听听吧,看我能否替公子答疑解惑。” 林毅听此,也侧过了身子来与素婕正面相对,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他的一双眼睛也肆无忌惮的落在了对方的脸上,口中丝毫不耽搁的问道:“当今世上,王者为尊,请问有谁敢对其下手?” 听此,素婕微微一笑,回答道:“古往今来为尊者众多,然而并非全是贤者,自诩的不敌公认的,自然有人气不过要出手。再者,人心隔肚皮,谁又能说表面的尊敬是真正的尊敬呢?” 这个问题,显然问的便是白日里趁乱推了李凌下水的小鱼了,而小鱼的背后,那就是她了! 看来林毅还当真是查到了些蛛丝马迹的,否则也不可能问他这样的个问题。 素婕一面如此想着,一面告诉自己切不可乱了阵脚。 又听他继续问道:“什么品类的木材能够断面齐整?或者说什么情况下能使一根木头的断面齐整?” 他果真是查到了! 第二章 邀月台的护栏,看似是被贾佳玉的身子给撞断了的,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但是事发之后她已经安排人去将那栏杆给尽数拆了,说是年久失修而腐朽了,拆了打算换一副新的,那么林毅又是上哪里去找到的这个漏洞? 但不管如何,他查到了就是查到了。 越是这个时候,素婕就越发平静了下来,更是一点异常也不能让对方看出来了! 只见她耸了耸肩,回答道:“这个问题我也是爱莫能助,恐怕林公子得去问问木匠才能知道答案了。” 倒也合情合理。 林毅眯了眯眼睛,继续问道:“天香园寻常时候可有人住?” “任何园子,只要不是废弃了的,打理的人总是要有几个的。” 依旧是这么镇定自若、云淡风轻的回答。又听林毅问:“其中可有木匠?” “花匠、木匠,自然都是有的。” 自始至终,林毅的一双眼睛都在紧紧的盯着素婕,像是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讯息似的,可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至今,素婕均是对答如流,不只面色平静如常,眼底也是宛如一汪深潭,并未因他方才接二连三的几个问题而激起半点波澜! 若说她是无辜的,所有的证据又都指向了她;若说她是幕后真凶,这态度未免也太过平静自如了些,当真是半点波动都看不出来了! 林毅这心里一面觉得疑惑,一面也是越加佩服起眼前这小女子来了。 顿了顿,又问了一句:“若在下没有猜错的话,今日落水的贾佳玉小姐与您的关系并不好,您又为何会为了她而甘愿得罪圣卿王府呢?” 听此,素婕却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毫无顾忌的笑了。 是那种讽刺的笑。 对于这一状况,林毅只是皱了皱眉头,十分不解的看着她,想问“你为何要笑”,却终究是憋着没有问出口。 素婕之所以笑,是因为她相信林毅会问出这个问题那便是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或者说是已经想通了这几件事情之间暗含的联系,若按照素贵妃放出去的消息来回答他,那只会加重他的怀疑,甚至于锁定今日之事就是她一手策划的,在者,若是他相信传言,也就不会特意问出这个问题了。 林毅,这是在试探她呢! 再者,素婕清楚的知道只有否认素贵妃放出的消息的真实性,才能做到扰乱对方已经理清楚了的证据链。 林毅是个谨慎的人,多一个疑惑,那就少一分定案的可能! 所以她笑。 素婕笑了好一阵,这才问道:“谁告诉你我与月华起了冲突是为了帮她贾佳玉讨要说法的?” 听此,林毅也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若与外界传闻不同,那她这话是该信还是该不信?若那些消息不是她放出的,那么自己此前的推断又是否合理? 心里打着算盘,表面却是木纳的反问了一句:“难道不是吗?” 素婕冷笑一声,而后回转过身子去,垂眼看着底下那半月形的锦秋湖,语气有几分嚣张又有几分不在意的说道:“我这人心眼小,容不得旁人在我的地界上撒野,既然这赏花宴是我办的,不说尽善尽美,却也不能被人无故砸了场子吧?” 说完这些之后又斜了眼来看向林毅问道:“林公子你说,我说的在不在理?” 尾音拖长,显出几分诡异的来。 她那眼神似乎是带了钩子似得,能直直的看进了对方心里去,又像是会辨别真伪似的,感觉所有的心事和伪装在这眼神之下都没有藏身之处。 林毅总觉得,她方才这句话似乎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却又读不出什么特别的言外之意来。 莫不只是自己的心理原因? 林毅自己问了自己一句,而后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切莫胡思乱想。 轻咳了两声,这才又问道:“仅仅如此吗?” 素婕见他这样,不禁勾唇一笑,模样有几分邪魅的反问了一句:“难道不该只是如此吗?” 气氛一时间冷凝了下来,两人四目相对,却是谁也不曾说话,各自心中都有各自的小算盘,不说算计谁,却都是不想被人给算计了。 檐角的铜铃清脆的响着,铃音随风而逝,带到了远处。 素婕率先转过了头去,目光远眺,落在了只剩下一道黑影像是一展屏风立在天边的山峦之上,同时开口说道:“其实你不必如此旁敲侧击的试探我,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 听此,换做是林毅心里咯噔一声,不知为何,听见她用“旁敲侧击”和“试探”这两个词,他竟然有种自我不耻的感觉。 “你无非就是怀疑太子殿下落水一事与我有关……” 素婕话说一半,又转过头来看着林毅,当看到对方听见此话之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诧之后,她的嘴角也是不易察觉的微微翘起。 自打经历过前世的那些背叛和伤害之后,凡事她都不喜欢陷入被动的境地,这一招主动出击才是真正能让对方自乱阵脚的。 而后不等林毅开口,她又说道:“你若是查到了什么切实的证据,那就直接上报给你的主子就好,到时候多大的风浪自然由我自己来接,接不接得住就轮不着你担心了,如今你倒也不必拿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试探我,既浪费了时间,又坏了看风景的心情!” 这一次,素婕说话可谓是毫不留情,甚至满满的都是责备的意味。 她有感觉,林毅对她似乎有着诸多的顾虑。 果不其然,林毅听了这话之后,心里不知不觉就焦躁起来在,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是好,人家说的毕竟都是真的,也否认不得;可若是就这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看着她生气也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一时间倒是有些像那热锅上的蚂蚁了,对待别人时的那股子冰冷这下子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若是聪慧的柳玥瑶看见他如今这副模样,一准得气出泪来! 第三章 林毅如此想着,只能朝素婕抱拳鞠了一躬,舔着笑脸说道:“实在是太子殿下这事发生得太过蹊跷,他说自己是被人推下去的,在下也不得不查,难免对您有所冒犯,还请您见谅!” 话虽如此,但在他的心里,素婕的嫌疑仍旧是丝毫也没有洗清。 素婕才不管他怎么说呢,况且她也知道林毅那话只能听听而已,不可当真。一下子就垮了脸,一手搭在栏杆上,侧身半仰了头看着林毅,眼神凌厉得让人不能够直视,果真就是一副强忍怒气的模样! “平日总见林公子与太子殿下形影不离,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怎的今日太子殿下跳水救人时不见你的身影?若真如太子殿下所说那般,他并非有意要救贾小姐而是被人推下水去的,那事发之时林公子又在何处呢?又是谁给了凶手可趁之机呢?” “从月华郡主大闹邀月台起,到混乱之中推了贾佳玉下水,再到太子殿下跳水救人,若这幕后指使之人果真是我,要设下这样一个严密的连环计,且还成功了,难不成我是那能预知未来之人?那么请问我又是怎么把武功高强的你调离了牡丹亭的呢?” 素婕似乎是越说越觉得生气,胸口不住地起伏着,扶着栏杆的手也改做了抓着,且本就手骨分明的一双玉手更像是没了皮肉的骷髅一般,在月光的照射下更显出几分苍白来。 林毅看她这样,是当真慌了神了,原也没料想到会把她给惹急了。 来此之前他只想到了她或许会不知所措,会着急否认,甚至会全部坦白,却从未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方才还气定神闲、镇定自若呢,怎么只过了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便怒气冲冲了?瞧她这样,果真像是有滔天的委屈似的! 而她这一连串的反驳,林毅竟硬生生的一句话都没能插进去!而且经她这么一说,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变得合理了,而他之前查到的所有证据又都成了巧合! 如此一来,倒是让林毅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了。 “下次,请你在大言不惭的怀疑我的时候先好好审视自己一番!” 素婕最后丢下了这么一句便转身进了邀月阁,径直朝楼梯口而去,噔噔蹬的下楼去了。 林毅望着她气呼呼走掉的背影,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说出半个字来,本就是他的鲁莽惹得人家小姑娘生气的,还有脸说些什么? 愣了半晌,最后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面朝阁楼之外,眼角的余光却是瞥到了放在栏杆脚的那盏六角宫灯,又愣了一愣。 这并不是他的灯。 可既然不是他的那会是谁的呢? 想到这儿,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浑身一个激灵,忙拾起那灯就往楼下去了。 这里是五层,一路上都没有点灯,素婕还将灯给落下了,那她怎么看得见楼梯下去?况且她还生着气呢,要是摔了可怎么好?! 心里如此想着,越发着急的往冲去了。 “啊!” 还没看到人,率先就听见这么一声划破空气的叫声,似乎离自己只差一层楼的距离,林毅心里更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却仍旧觉得这梯子太长。 “怎么回事?出来既不带个丫鬟也不带盏灯,如此不摔才怪呢!” 还不等林毅找到素婕,就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男人的声音,却不是他听过的。至此,木纳的停下了脚步,心里隐隐有些失落,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不知是何感觉。 听那语气,很是熟稔,责备中又透露着关心与爱护。 是谁? “来,站起来瞧瞧,可还能走?” 听见这话,素婕抬头望向了这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墨染,一脸可怜样,却见墨染只挺直了腰杆站在自己面前,像个天神一样,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却是连半同情的模样都看不出来! 她这心里不觉得又更委屈了几分。 遂也不理会他,自己扶着栏杆很是艰难的站了起来,试探性的朝前走了两步,脚腕疼的厉害,都是方才下楼时一时不察,竟踩空摔了下来,且不说这落地的地方有多疼,单就是这脚腕怕是已经扭了。 哎…… 素婕无语的抬头看天,却只看见狭小的木制房顶,又想起林毅来,居然都不解释一下,见她生气跑掉也不来追,还真就放心她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独自待着啊? 当真是看错他了,和李凌一个样! 素婕一面在心里数落着,一面固执的拖着自己扭了的脚朝前移动,这已经快到二楼了,出了邀月阁就好了。 只能如此自我安慰一番。 墨染虽然表面上一副冷酷淡漠的模样,可这心里还是着急的,怕她又摔了便一只手提着灯照明另一只手默默地护在了素婕身后,看她明明极其吃力,鬓角已经有汗珠滑落,却是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既不喊疼也不抱怨,他这心里也不是滋味,无奈的叹了口气,走到了她前面去。 素婕正在心里教训着林毅呢,突然间墨染却是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拍拍背脊说到:“上来,我背你!” 语气不是很温柔,但无疑还是关心着她的! 听闻这话,楼上没现身的林毅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手中那根挑着宫灯的红木棍。素婕也是吃了一惊,稍愣了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之后才撇了撇嘴,倔强的说了句:“不要!”方才他可不是这个态度。 墨染有些不耐烦的瞥了素婕一眼,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背一个女孩子,搞得像要占她多大的便宜似的! “别废话,照你这么走下去,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回到星云殿?那脚还要不要了?” 素婕听后觉得此话很有道理,反正墨染和素霖一样是她的哥哥,也没什么可矫情的,遂也不管其他了,真就爬到了他的背上去。 “提着灯!” “哦。” 素婕乖乖接过墨染递来的灯挑在前边,照亮了往下的楼梯。 “哎,你怎么这么沉,像背个了座小山似得!” “胡说,你才是山呢!” …… 第四章 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随之消散,依旧还站在原地的林毅像是被仙法定住了似得,好半天之后才回过神来,垂眼看了看手中那盏六角宫灯,鼓起腮帮子来将其吹灭而后随手丢朝了一旁,整座邀月阁瞬间陷入黑暗之中。 墨染将素婕背回了星云殿之后整个星云殿便炸开了,看着自家小姐好端端的出门却是被人背着回来的,以刘嬷嬷为首的一群下人早已经是自责不已,早知道就该跟着去的! 瞧那模样,怕是再多说上一句话就要相拥而泣了! 园子里的医女治个头疼发热倒还可以,可面对这又没有皮外伤的崴脚倒是没了把握了,由此也顾不得夜已经深了,急匆匆的就驾着马车去最近的村子里将刘神医又给带了回来。 一天之内能进三次天香园,给三位贵人看病,这份殊荣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刘神医也算是亘古至今第一人了!有了这份经历,日后在城中开个医馆,哪怕是位置偏僻了一些,门槛也定然会被求医问药之人给踏破了的! 这刘神医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天大的善事。闻讯赶来送他离开的村长心里如是想着,脸上也是喜笑颜开,这也算是村里头百年来首屈一指的大喜事了吧! 素婕坐在小窗下的大炕上,那伤了的脚搭在铺了不知多少层软垫的矮凳上,周边围满了丫鬟,一个个眼里含泪,像是她得了什么撑不下去了的绝症似得! “行啦行啦,都别丧着张脸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比这厉害不知多少倍的伤她都受过,甚至连白绫都勒过了,难道还会在乎这么一点不值一提的小伤么? 刘嬷嬷听了这话之后心里一疼,她家小姐自打出生那天起就是全家人掌心里的宝,虽然老爷夫人对她的要求比别家要严厉些,但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哪有受过这样的罪? 看着那红肿起来的脚踝,定然是极疼的。 想着想着,眼眶里的泪更是有了滑落的迹象,素婕见此就更是心烦了。 经过前世的苦难,她本就是靠着心里的信念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哪里还见得自己在乎的人再为她流泪?可眼下看她们这一个个的是要当着她的面大哭一场吗? 遂挥了挥手,道:“都出去吧。” …… 刘神医单膝跪在地上,一双长了茧子的手在面前那担了纱巾的脚踝上来来回回的探查,反复确认之后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了这玉足的主人,道:“回小姐,您不用担心,只是脱臼了而已并未伤及骨头,只需使位移了的关节复位就无大碍了。” 素婕一只手撑着脑袋,即便受伤的是自己也是这样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只张口“哦”了一声以示自己听到了,反倒是坐在炕桌那头的墨染还比较上心些,虽然回来时嘴不饶人的损了她一路,心里倒是真的担心她的脚伤的,问了一句:“那该怎么医治才好?” “老夫以前也治过不少这样的病例,复位的手法已经熟练了,您不要紧张,我数三下就开始。” 素婕依旧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赶在墨染开口前吩咐道:“你做就是,我有准备的。”反正她也不懂,同她说再多也是无用,如对牛弹琴一般。 刘神医听了吩咐后点了点头,倒是更钦佩眼前这女子的勇气了。 只见他将素婕的脚握在了手里,嘴里同时数着:“一……二……”还不等喊出“三”来便动了手。 “嘶~” 这可是硬生生的将骨头给扳回去,可想而知该有多疼!可即便如此,素婕也是咬着牙没有喊出半句痛,只吸了口冷气。 墨染却是急了,几乎是拍案而起,指着那依旧跪在地上的刘大夫就喊道:“不是说数三下吗?三呢?!” 刘神医又移动手指在脚踝处仔细查探了一番,这才放下了素婕的脚起身冲身前两人抱拳鞠了一躬,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正骨就是要出其不意才能将痛苦减至最轻,否则若真是按着数数来的,患者只会愈加紧张。” “总有你的理了!” 他这一席话倒是说得墨染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甩了甩手,转而看向了素婕,见她嘴唇有些发白,额角也挂着细珠,关切的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素婕抿唇一笑,回了一句:“应该是无碍了。” 老实说,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正动手的时候还当真是疼的打紧的。 紧接着自己扶着小桌站了起来,也不要墨染搀扶,自己试着迈出了步子去走了几步,确实是好了,走起路来半点疼痛感都没有了。 “能走了,也不疼了。” 听见她这话,墨染这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的放了下来,瞥了那其貌不扬的大夫一眼,赞许的点了点头,倒还真是有两下子的!方才那数数的事也就抛到脑后去了。 “你我今日该是第三次见面了吧?”素婕坐了下来,正眼看着刘神医,不等对方回答又继续问道:“倒也是一种缘分,不知神医怎么称呼?” 刘神医听此又鞠一躬,毕恭毕敬的回答道:“草民姓刘,单名一个博字,生于穷苦人家,一直在乡里行医看病,承蒙小姐看得上才让我有这个机会替小姐医治。“神医”一称也只不过是村民们自发叫起来的,当不起,当不起。” 素婕嘴角带笑,听这一番话,他倒是个会看眼色的,于是又问道:“家里都还有什么人?” “父母已经过世多年,唯一的儿子也在前年的瘟疫中没了,后来儿媳妇嫌跟着人跑了,只留下个六岁的小孙子和我们老两口过。” 古有言,人生有三大不幸,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看他的模样应该已经过了不惑之年,须发也都开始斑白了,那一双手更是骨瘦嶙峋的同时布满了茧子,看得出的确是生活艰苦的,带着个六岁的孩童更是不易。 第五章(一更) 重生一世,素婕总是对小孩子要格外关注些,特别是那些和霁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平日里街上遇到一个都会和蔼可亲的给块糖吃。此时听刘博这一席话,只觉得那失去了父亲而后又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更为可怜些。 不禁于心中感叹了一声,之后方才下定决心继续问道:“我看你医术不差,可有想过开个医馆?” 听闻此话,刘博先是一惊,很是不可思议的抬眼看了素婕半晌,心里也有过一瞬间的悸动乃至于怀疑,这素家小姐,总不会是无缘无故问起他这个问题的! 半晌之后这才又伏低了身子,与此同时沉沉的叹了口气,像是有着诸多无奈一般,开口回答道:“小姐有所不知,乡间的百姓生活疾苦,我这些年来行医收的那点诊金也只勉强够我们爷孙三人糊口的,哪里还有闲钱去开个医馆啊!” 听此,素婕倒是了然的轻轻点了点头,虽然她没有体验过那种紧巴的日子,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话她还是听说过的。 只见她若有所思的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却又没有饮下半口,继而又抬眼看向了一直佝偻着身子的刘博,语气淡淡的说道:“新街口有间铺面的租期到这月止,我免你五年的租金,你若是愿意,月末的时候就可到府上来将契约给签了。” 这话素婕说得很是云淡风轻,虽然说定国公府并不差那一间铺面的租金,可就这么随随意意的许给了别人,难免还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此时的刘博不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吗? 新街口?那可是全城最好最繁华的地界,一间铺面一年的租金至少是一百两银子,五年,那不就是五百两银子?这白花花的银子说免就免了? 刘博虽说只是个乡间郎中,可市价还是懂的,哪里能不吃惊? 只见他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素婕,不可思议的微张着嘴,惊诧、欣喜在他的眼中不断流转,好半晌之后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当真是五体投地跪了下去。 “多谢小姐大恩!” “开医馆一直是我的心愿,只是苦于现实逼迫而不得不放弃,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刘某人的大恩人!无以为报,今后愿为小姐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素婕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捏着杯盖来回的荡着茶沫,对于刘博朝她行此大礼倒是没有半分的意外,或者说从他听从了她的建议给本不需要用药的贾佳玉开药的时候她就摸透他的性子了。 人性本贪,无论是对金银还是对权势,只要不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都没有什么根本的对错。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手中的杯子,淡淡的回了一句:“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倒时若真用得上你了,你可别推三阻四的就成!” 听此,刘博愣了一愣。 天上不会掉馅饼,可若是掉了,你是接还是不接?即便这馅饼可能会把人给砸死了。 他最终还是选择接了。接不接得住另说,开医馆是他从医以来唯一的心愿,家中也的确需要这份银钱来贴补家用。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他有素家大小姐相帮,又有给郡主诊过脉的经历,自然会有人慕名而来! “您且放宽心,我刘某人虽不是什么君子,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句话还是懂的。” …… 素婕站在书桌前,俯身提笔在纸上写着漂亮的小楷,暮雪在一旁研墨,看着那正在拟写的租约,上头的条约写的清清楚楚,免去五年的租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心中很是不解。 “府里有那么多铺面,就是华英巷那边也有两间的租约要到期了,小姐为何偏偏给了他新街口的那间?” “自然是因为这个地方好啊!” 素婕勾唇一笑,说了这么一句。一面说着一面落下最后一笔,这是一个完美的折勾。而后放了笔,拿起这张新拟的租约从头至尾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嘴里轻声念叨了一句:“新街口,卫安街。” 几乎只是一瞬间暮雪便懂了,小姐果真是小姐,不止足智多谋还能未雨绸缪。 新街与富余街是南北向和东西向相接的两条街道,由它们所框出来的地方乃是城中最为繁华的地段,堪称寸土寸金,虽然小姐这契约上写的“新街口六十八号铺面”已经算得上是在新街的末端了,但这地价也是高过华英巷不止三倍的,且与卫安街只有一街之隔,而那卫安街过了谁的府门口,这不已经是明摆着的了么?刘博若是能将医馆在这一片区开起来且还能小有名气,那绝对是利大于弊、得多过于失的一件事儿啊! 可见有些事情的确不是该用金钱来衡量的。 素婕将写好的纸张递给了暮雪,轻声吩咐道:“收起来吧。” “不现在就让刘博签字画押吗?”暮雪有些迷茫了。 人们总爱说打铁要趁热,既然刘博已经表明了心意,租约也写好了,何不现在就签了免得夜长梦多呢? 小姐的意图,她似乎不是看得很懂。 晴霜拧了温热的帕子过来,素婕接过擦了手之后将帕子递还给晴霜,一面朝外间走去一面说道:“总得让他想清楚了,免得日后缩手缩脚的坏了大事,五年的租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只要不是太过痴傻和天真的人都应该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道理,更何况是刘博那样活了大半辈子已经黄土埋半截的人了,为生计连年奔波,看遍了人世间的善恶美丑,也算得上是半个智者了,又怎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刘博有医术而开医馆也是他的梦想,更是真真切切能够改变他前半生这种窘迫的生活环境的最好、最快、最直接的办法,算得上是靠自己的能力给家人一个比之前来说称得上舒适的生活。 正所谓诱惑越大,其背后隐藏的风险就会越大。即便是素婕并不打算要刘博替她做多少事情,但既然都是冲着贾佳玉去的那就必定也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第六章(二更) 一时的答应可能是头脑发热的情况下做出来的决定,过后后悔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只有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才是基本经得起考验的决定。 素婕就是要留有这个时间让刘博思考清楚。 她从来不勉强别人替自己做事,她只要心甘情愿,只要绝对的忠诚! “是啊,那可是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呐”,暮雪感叹了一句,她虽在富贵人家里当差,金银珠宝见过不少,可这白花花五百两银子还是不少的。感叹之余倒是想起一件更严峻的事情来,小姐这是私自做的决定,“夫人那边怎么交代?” “你放心,母亲最好做善事,这点银子还不及她每年施舍和捐出去的呢!” 否则她也不敢如此先斩后奏啊,若是母亲不许或者是一气之下让她来垫付这五年的租金,她每个月就那么点月例,就算是什么都不买全存着,存上一年还不够这一下子许出去的五分之一呢! …… “小嘉懿,小嘉懿!” 一炷香之前素婕刚走,现在还未回来,暮雪听见这连连的喊声忙开门迎了出去,只见墨染已经大步流星的迈进了星云殿,正朝主殿这边来,一边还不忘喊着素婕的乳名。这叫喊声惊动了前日刚在屋檐下搭了窝住下的两只新燕,探出头来看了看,干脆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墨染一脸喜庆,似乎是揣着什么高兴事要迫不及待的同素婕分享,只见他大步迈上台阶,见了暮雪便问道:“嘉懿呢,在屋里吗?” 问是问了,可他这也不等人家回答,说着就要往屋子里去,暮雪见状忙一个机灵窜到了对方前边去,屈身福了一礼,道:“我家小姐出门去了,二爷有什么事情可告诉奴婢让奴婢代为转达。” 听此,墨染倒是停下了脚步,身上那股子急躁劲也消失了,只是皱了眉道:“腿脚才好利索了怎么又出去了?当真是不长记性!” 看这小丫鬟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又瞧了瞧屋子里似乎只点了两盏灯,也果真不像主子在的模样。 看来只有明天再来了。 如此想着便转身走了,可这才刚迈出两步又回转了头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暮雪问道:“咦,你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丫头,怎么没跟着一道?” “奴婢……” 暮雪正想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又听对方喊了一声:“说!” 他这突如其来的喊叫确实是容易吓到人的,更别提是此时本就在找理由的暮雪了!只见暮雪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又愣了一愣,这墨二爷一惊一乍的是想让她说什么呀? “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瞒着我?” 听了这话,再瞧着墨染这一脸探究之意,暮雪竟然有些无语。秘密是有,但与他无关,也无需瞒着他。 “额……二爷多想了。” 看这小丫鬟一脸不诚实的模样,墨染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道:“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知道什么?暮雪情不自禁的皱起了眉。 抬头看了一眼这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不自觉的想起了之前邀月阁一事,当时他便觉得蹊跷。 世家千金哪一个不是走到哪里屁股后边都跟了一堆人服侍的?即便那邀月阁是个赏月的好地方,素婕也不该独自一人上去吧?且下来的时候明显匆匆忙忙的,还忘了点灯! 记得当时他便怀疑邀月阁里还有其他人,奈何素婕怎么都不愿告诉他那里藏着的是谁,还一个劲的说他胡乱猜测、空穴来风。 可素婕越是这样他便越加肯定那晚不止她一人在邀月阁上,且按照他这么多年的经验以及直觉来看,那与她同在邀月阁的必定是个男子! 但是就素婕这不讨喜的脾性,与她幽会之人到底会是谁呢? 墨染虽是个男子,但也是个好奇心重的。随便一想便越发觉得是真的无疑了,对那不见首尾的神秘男子也更来了兴趣,遂将手里的画扔给了暮雪,留下一句:“这是她要的画,告诉她别忘了曾经答应过我的东西!”便匆匆离开了。 暮雪急急忙忙的伸手去接他扔过来的两卷画,待站定之后这才发觉墨染早已经不在自己跟前了,循声望着那像个孩子似得已经跑远了的人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坊间居然会有传闻说墨二爷是国公府未来的女婿!如此跳脱不靠谱的性子,怎么可能嘛! 再看了看怀里抱着的两幅画卷,转身进了主殿。 墨染离开星云殿之后便直奔邀月阁而去,一路上还想着一会儿当场逮到素婕与别的男子幽会,自己该趁机捞点什么好处才好! 这也算是抓住她的小辫子了吧,怎么着也要把之前受的欺负给赚回来吧! 如此想着,这脚下的步子也就更轻盈了几分,只是他这一趟注定只会是空欢喜一场! …… 四周一片漆黑,唯独手中的火折子散发出一点光亮来,素婕小心的摸索着前进,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这座塔楼,为了不打草惊蛇,不只是孤身一人前来的甚至连灯都没点一盏,若非是经历过生死磨难之人,她一个小女子还真不敢在这阴森森的地方行走。 这里原先是锦妃的藏宝阁,据说前朝国破的时候皇帝与锦妃携手而逃,路遇此处便想着躲一躲,谁知后来行踪暴露被大军围困住,皇帝被擒,锦妃走投无路在此自绝,说起来又是一对被“最危险之处就是最安全之处”给骗了性命的人。之后新朝建立,天香园被赏赐给了有开国巨功的素家,而素家看懂太祖的脸色,主动上交了所有天苍阁里的珍宝,这里也就由有“小国库”之称的藏宝阁变成了如今这徒有四壁的普通楼阁了,甚至于碍于锦妃之死,百余年来这里除了打扫的下人之外便再无人踏足。 人去楼空,俨然已经不再价值连城。 可就是这样一个几近荒废的楼阁,竟然引起了李凌的注意!其中必然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的。 他们要找的是什么? 素婕自然也想一探究竟。 第七章(三更) 举着火折子,靠着那仅有的一点微弱的光亮向前走着,素婕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异动,心下一惊,忙竖起耳朵来仔细辨认,似乎是从楼梯而来,并且像极了脚步声! 如此空旷且寂静的空间,一点点声音都会被无限的放大,甚至觉得刺耳。 这个时代本就迷信鬼神,加之素婕自己就是从地狱归来的灵魂,因此对于神明鬼怪之说更是深信不疑的! 不会是百年前在此自绝的锦妃魂魄不散,耐不住寂寞出来了吧? 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素婕便觉得自己后背上已经是冷汗涔涔了,急忙深呼吸稳了稳心神同时不忘一个劲的自我安慰。 即便是含冤而死的,现如今都过了百年之久也该转世投胎去了吧? 如此想着倒是强迫自己镇定了许多,心里却依旧不能不害怕。鬼使神差的将火折子灭了,再轻手轻脚的移动到角落里站定,一双眼睛却是死死盯着楼梯口,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像是踩在楼梯上,倒像是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似得! 脚步越来越响,心跳越跳越快,呼吸却是越屏越轻。 不曾想过的是,随着那脚步声一同上来的还有一团光亮!且看样子也是火折子发出的。 既然会用火,那便是人无疑了,可是这个时候会上来天苍阁的究竟会是谁呢? 李凌还是林毅? 即便已经知道了来者不是鬼魂,素婕也没松了一口气,反倒更是捏了把汗。 环顾四周,这狭小而空旷的空间也没个能藏身的地方,如此一来岂不是与来人正面相对?想至此更是缩了缩脚,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墙里去。 只是不想她如此动作却是引得了对方的注意,只见那拿着火折子的人转过了身来,一下子就锁定了她在的地方,还将火朝前送了送。 见此,素婕早已心如死灰。 “素小姐?” 一个略带了些惊讶以及难以置信的嗓音轻呼而出。 这声音,素婕好像……似乎……大概是识得的。 隐于黑暗中的那人见素婕并不动弹,并且满是防备的盯着自己,只得上前两步去,与此同时将手中的火源往回收了收,正巧照在自己的脸上。 俊朗的面颊,高挺的鼻子,这不是…… “林公子?” 素婕有些不可思议的惊呼出声,可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大题小做了。 她会来这天苍阁不就是因为发现李凌对此地兴趣盎然吗?林毅身为李凌的得力干将,会出现在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如此想着,面上的诧异也就尽数烟消云散了,方才的紧张感也都消失殆尽,不知是何缘故,倒是放松了下来。 总比一个不认识的人强吧? 通过前几次的接触,素婕隐隐觉得,自己被人撞见之后杀人灭口的可能性在林毅这儿应该不会有。 相对于她的镇定来说,林毅可是大吃一惊了的! “素小姐怎么会在此处?” 听见林毅皱眉问了她这么一句,素婕情不自禁的笑了。 “这话该我问林公子才是吧?” 见林毅眉间的“川”字更深了几分,素婕倒是全然不畏惧了,动了动方才高度紧张之下有些麻木的腿脚,继而朝林毅走了过去,一边说着:“这天香园乃是我素家的资产,那么天苍阁自然也不例外,林公子深夜造访,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成?” 这问题……还真是一点也不拐弯抹角!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很轻,却丝毫不容人忽视,甚至于里头满满的都是压迫感,再加上素婕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朝林毅走来,并未停在安全距离之外反倒是一直走到了与他仅有半步之隔的地方方才停下脚步,那一双眼睛也是紧紧盯着对方的,映照出火折子上那团微小的火光来,明亮,却又像是个无底的深潭,似是要将身前之人给吸摄进去似得! 周遭恢复了安静,比之前更加可怕的安静。 两人就这么互不退让的四目相对,谁也看不出谁心底想的是什么,只隐约听得到心跳声,很神奇的在同一个频率上,缓慢而有规律的跳动着,却是分不出彼此。 突然间,林毅的耳朵动了一动,与此同时微眯了眼睛,下一刻只见他二话不说一把揽上了素婕的细腰,足尖点地,还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就已经跃上了房梁,突如其来的眩晕伴随着双脚离地的不安全感瞬间冲向了脑门,素婕本能的就要惊呼出声,可这到了嗓子眼的声音又硬生生的被一只大手给捂了回去。 既然叫不出来,素婕只能瞪圆了一双眼睛怒目看着罪魁祸首,可惜林毅只一心关注着脚底下的动静,并未注意到这双带了杀气的眼睛。素婕极其不满的摆了摆头,那手掌宽厚而透着温暖,只是这掌心常年练武而磨出的厚厚的茧子磨得她那两瓣稚嫩的红唇微微发痒。不过好在这一动作终于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林毅将头转了过来,眉间蹙起,双眼紧眯,显然心中很是不悦的,但素婕心里未必就高兴,两人对在了一起,林毅很快就败下阵来,眼里的光芒渐渐柔和了下来,素婕无法说话,自己也被对方束缚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转着眼睛先是看了林毅一眼继而又看向了那只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林毅顿时明白过来,忙松了开来,与此同时脸上有丝一闪而过的慌乱,似是害羞。 素婕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正欲开口说话,却又见对方冲自己比了个禁声的手势,眼神又向下示意了一番,同时连那唯一的光亮也给吹灭了。素婕这便懂了,老老实实的不吭声。 可这地方也太过拥挤了些,脚下只一根一只脚宽的横木房梁,周遭也无什么可以抓靠的东西,仅有的另一条高些的房梁还在林毅的手中挽着。对于她这种并不习武的千金小姐来说,在这样的条件下难免有些站不稳当。 就这样,两人站在窄窄的房梁上,林毅一手挽着大梁一手揽着素婕,而素婕自知危险也是不敢乱动的,尽管不大乐意,可也只能像只兔子一般乖乖的依偎在对方怀里。 第八章(一更) 脚下踩着的这房梁总让素婕想起景仁宫里那挂了白绫的房梁来,想起那被吊在上边不能呼吸的感觉来,瞬时便觉得胸口有些闷闷地,却又不想让林毅发现她的异常,于是乎赶忙闭了闭眼睛,调整呼吸,将那些痛苦的回忆统统收了起来。 才一口气呼出来便听闻底下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是从窗户而来,紧接着不过一眨眼的时间,那原本紧闭着且上了插销的窗户便被打了开来,月光毫无征兆的一下洒了进来,林毅揽着素婕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素婕也是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影从窗外翻身而入,再加窗子一瞬间又关上了,皎洁的月光被挡在了窗外,屋里又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索性这样的情况并未持续太久,翻窗而入的那人从腰间掏出一支火折子,掰开来甩了甩,火光跳动,照亮了一方天地。 素婕的一双眼睛只顾紧紧盯着底下那人,可对方穿了夜行衣又蒙了面纱,加之视线角度的问题,根本看不出半点容貌,自然也无从知晓那人是谁。 可她心里总隐隐觉得这个身型自己该是熟悉的,却偏偏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只见那黑衣蒙面人举着火折子环顾四方一圈之后,这才迈开步子,在屋中仅有的两个架子上翻来翻去,又抬着手这儿敲一敲,那儿敲一敲,虽然素婕并不懂机关术,可也看得出地下之人的动作是在找什么暗藏的机关,或许是个密室,或许是个暗格,是个通道也不是不可可能的。 素婕一面想着,一面就随着那蒙面人的动作而倾身下去,全然忘了自己现在并非如履平地,而是站在一根只有一脚宽的房梁之上! 好在揽着她腰肢的林毅察觉到了手臂上的力道,看她大有一副要脱离自己掉下去的模样,手臂又往回收了收,素婕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同时有些重心不稳,脚下不可避免的动了动,那蒙面人似是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声音,警觉的抬头四处查看,似乎只在一瞬间就锁定了声音所出的方向,同时将手中的火折子也高举过头,就冲着房梁上看。 林毅不愧是自小习武的,反应极其迅速,几乎只在对方抬头的一瞬间就抱着素婕迅速的移了个位置,可那蒙面人也不是吃素的,举着火折子正四处查看。 脚步声一步步靠近,素婕难得的有了些紧张,心脏渐渐跳的快了。 正在此时,“咣~”一声响,被黑衣人随手一关的窗户一下子开了,一阵风毫不留情的灌了进来,小小的火团晃来晃去,虽然暗了一阵但依旧坚强的没有熄灭,紧接着不知是猫还是什么东西从窗口一跃而过,那蒙面人心一惊,大概是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灭了火折子转身又从那窗户跳了出去。 见此,素婕长舒了一口气,林毅却像是在思索什么似得,一双眼睛只顾盯着那从窗口消失的黑衣人看,人也呆愣住了。 “喂!” 素婕喊了他一声又动了动身子,这才将他唤回,只是见他依旧面容沉重的模样,禁不住问了一句:“你认识?” “嗯?”林毅反应过来,忙收回了眼神,同时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典型的心口不一!素婕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不过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心里对这天苍阁更多了几分浓厚的兴趣。 这其中到底藏了什么宝贝,能让身为太子的李凌都盯上了,甚至还出现了一个不明身份的黑衣蒙面人! 那人,素婕似乎是认识的…… 总有这种感觉。 窗户并未关紧,又是一阵大风灌进来,素婕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才发觉自己仍旧在房梁之上,而某人的手臂也依旧紧紧揽着自己。 这动作,这距离,未免太暧昧了些。 “咳……咳咳!” 听见咳嗽声,正在想事情的林毅有几分被人打扰之后的不耐烦,低下头来十分不解的看向了素婕,那眼神,似乎在问“又出什么幺儿子了”,素婕无奈的动了动身子,提醒道:“人已经走了,我们可以下去了吗?” 听此,林毅先是一愣,旋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只觉得血气上涌,脸一下子就红了,赶忙带着素婕回到了地面上,那揽在腰间的手也忙收了回来,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模样,还情不自禁的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耳后,同时赔礼道:“方才一世情急,额……冒犯……冒犯了素小姐,罪该万死,还请小姐责……额,对,责罚。” 素婕终于回到了地面上,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很安全,伸开手臂来舒展活动了一番,这才转过头来正眼看着林毅。 两人站在敞开的窗子口,洒进来的月光将好把两人笼罩其中,即便月光皎洁,素婕也能看得出林毅红透了的脸像煮熟了的虾子一样,这结结巴巴的语气在加上那低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倒是让她心里对于方才之事并不是那么的介意了。 “若是我说无碍,林公子会不会觉得堂堂国公府嫡女竟然如此轻浮?” 言语中带了几分戏虐之意,言辞又如此直白,更使得听了这话的林毅耳朵更红了,头也埋得更低了几分,赶忙抱拳行礼,道:“在下不敢,额,不是不敢,是不会,不会!” 不知为何,看着林毅如今这幅羞涩的模样,素婕竟然生出了几分笑意,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也就果真不在追究他对自己无礼一事。 事后想想,前世那不苟言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竟然也会有如此如此慌乱无措的一面还当真是一件奇事,确实值得一笑。 肆虐的寒风一阵阵往屋里灌,大敞着的窗户也被吹得咣当作响,在这个寂静的阁楼里,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着实显得突兀了些。 扑了风,素婕又打了个寒颤,伸手紧了紧衣领,要变天了。林毅见状,几步走过去将那窗户关严实又插上了插销,屋外寒风肆虐却再也吹不进来,可连带着那唯一的光源也被挡在了外头,屋里漆黑一片。 第九章(二更) 天苍阁修建的时候便是本着藏宝阁的用途来修建的,外观虽与普通楼阁并无不同,可实际上内里构造却是暗藏玄机。就拿这窗户来说,从外而看,四面通透,窗柩上的雕花更是精美,可实际上这些都是假的窗户,不仅打不开,甚至都不透光! 看史书里的描写,这天苍阁也确实不需要窗户来透光,大颗大颗的月明珠放在多宝格上,莹莹光辉照耀之下,可不就与白昼无什差别了么? 所以啊,别看这四面通透,实际上真正窗户却是只有一扇,那就是方才那黑衣蒙面人打开的那扇! 说起这个,素婕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来,方才那人进来时似乎并未试探开过其余的窗户,而是直接奔着这一扇活窗户来的! 如此了解天苍阁? 当真功夫没少做啊! 素婕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继而一双眼睛又落在了关窗回来的林毅身上,虽然在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并不能看见对方是何表情,但也不失为一种压迫。 只听她轻笑一声,与此同时开口问道:“林公子似乎还未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听此,林毅心里咯噔一声,看素婕的样子,着实像是故意在此守株待兔的,可他却是完完全全没有想到会在此遇到她! 她出现在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其实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之所以如此问,难道是为了……试探他? 即便话音刚落,林毅却早已经在心里将此事的数种可能想了一遍,最终还是觉得装傻比较保险一些。然而素婕并未打算放弃,更没有要让对方松一口气的意图,听不见回答直接又问道:“你深夜来此究竟有何目的?这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值得你们觊觎?” 既然已经打定了注意,林毅反倒松了口气,心里也就不那么紧张了,只见他咧嘴微微一笑,回了一句:“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听此,素婕意有所指的点了点头,口中喃喃重复了一句:“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虽然因这漆黑一片的缘故看不见她说此话之时脸上是何表情,但听着语气也知道她绝不可能相信这样苍白无力的解释。好在林毅也并未把这当做是解释,更未想借此来打消素婕心里的怀疑。 因此对于她的意有所指也并未放在心上,倒是一片坦荡模样,更不曾多做犹疑,毕竟这世界并非只有对与错、你与我,面对未知的事物,面对复杂的环境,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没有不知道时活的轻松,又何必要说? “是呀,传说罢了,真真假假都不确定呢。”轻描淡写的接了这么一句。 天苍阁外惊雷响起,闪电撕裂苍穹,一瞬间的光亮映着两张平静的脸,素婕似是受到了惊吓,不动声色的缩了缩身子。 大雨将至。 “这里并非久留之地,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方才那黑衣蒙面人是受了惊动之后仓皇离开的,一时半会肯定是不会卷土重来的了,素婕知道林毅如此一说乃是在刻意的避开天苍阁的问题,倒也没有惊讶,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回答。 倘若他当真只因她的寥寥数语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于她,她反倒要觉得不可信,甚至怀疑他有什么别有用心了。 那么锦妃的藏宝阁里,一个已经空了的藏宝阁里到底会藏着一个什么秘密? 素婕并不着急知道真相,一个被人觊觎的秘密已经不算是个真正的秘密了,她迟早能够弄明白的,也不急于这一时。 不得不说,林毅的确是长了一双慧眼的。即便只与素婕见过寥寥数面,但他能看出她是个聪明且有主见的女孩子,定不会在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之后还继续纠缠不休去做那徒劳无功之事。 果不其然,素婕当真并未在这个问题上又过多纠结,只凝神蹙眉看了他一会儿便转了目光,虽然看不清楚,但当那遭人审视的感觉从身上移了开来,不得不说,林毅不自知的长舒了口气,心情也随之轻快了起来。 素婕并未理会他是何神情亦或心情,反正与自己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只伸手进袖中掏出一个尚未用过的火折子来,燃着之后径直朝楼梯口而去,倒也并无多余的话语,林毅见此也赶忙拾步跟上,落后她一级,两只手却是微抬着护在她的身后,提高了警惕提防着,生怕邀月阁的悲剧再次重演。 本是大地回暖、万物复苏的春季,可此时却是狂风呼号、寒意肆虐,苍穹之上那一弯明月也不知何时已被乌云掩盖住,依稀看得出些朦胧的轮廓来,却是早已没了早前那皎洁如华的柔光。白日里还娇艳欲滴的牡丹在这场夜风中也已失去了国花风采,不再昂首挺胸,摇摇欲坠中更有多了几分随风飘零的无可奈何与凄凉,更是惹人叹息了。 踏脚出门,一阵寒风毫不留情的席卷而来,手中那本就微弱的火光也灭了,石雕灯箱中的蜡烛在风中摇曳,烛光时强时弱,但到底有个遮蔽的东西,倒是比那火折子幸运多了。 素婕微微缩了缩肩膀,伸手将衣襟紧了紧,抬头看了一眼那愁云密布的夜空,就要变天了。 转头意味深长的一瞥,“林公子,后会有期。” 清冷的嗓音脱口而出,虽然清脆,但其中的温度却比这寒冷的夜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林毅略微皱了皱眉,还未开口接话就见素婕丝毫不犹疑的下了台阶,顺着那烛光映照的石板路而去,渐渐地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他本来还有话要问她的,想问问她的脚伤可好全了,想问问邀月阁一事是否还在生他的气,也想问问她是否已经有了心仪的郎君…… 然而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有问出来,是没机会还是没胆量? 林毅兀自纠结了一会,最终只化为一声轻笑,或许是自嘲或许是无奈,好在刚出口便消散在了肆虐的风中,除他自己之外再无人知晓。 紧了紧领口,抱着手臂朝另一条石板路走去。 第十章(三更) 清水殿里,贾佳玉还没见着李凌的面就已经被他派人给打发回去了。此时入了夜,李凌不在屋里休息,反倒是端着杯茶水站在屋檐下,两个伺候的宫人低头垂手立于一旁,即便寒风一阵阵送来,两人早已经是冻得嘴唇泛紫、脸色发白,却依旧是一动也不敢动,宛若两尊石像。 他手中的茶已经凉透,却是不曾在意,时不时凑到嘴边小抿一口,茶香淡了许多,入口再没了本该有的清新,从喉咙一直凉到了肚里去,却是比热茶更让人清醒了几分。 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一杯茶渐渐见了底,那一双眼睛却是从不曾移开过半分,可若说它究竟落在了何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又是一炷香过去了,当那个穿了墨色长袍、抱着手臂、缩着脖子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当中的时候,他这一双眼睛才动了一动,里头闪过一抹光亮。 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林毅抬头看去,就见屋檐下伫立着的那个人影,一动不动,逆着光看不清面部是何表情,可他这心里却大致猜到了些。忙大步跑了过去,单膝跪下,道:“属下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李凌低了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脸上却是没有半分神情,高兴也罢,愤怒也罢,统统看不见。 他不说话,林毅也不站起身,只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动作,又过了一会儿功夫,这才听见上头传来一个略有些缥缈的声音:“回来就好,此次夜访可有何收获?” 听此,林毅心里一紧,他果真知道! “回殿下,天仓阁内空空如也,属下无能,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李凌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似得,并未有所纠结,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紧接着又问道:“那途中可有什么意外?” 意外? 林毅皱了皱眉,地上的寒气顺着脚底一路向上,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手。 这话,是无意中问起还是意有所指?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天苍阁中那个明明害怕却还强装镇定的女子,又想起那翻窗而入的蒙面黑衣人,这些,该不该告诉他?能不能告诉他? 虽然纠结,可也只迟疑了两秒就拿定了注意。 “回殿下,并无不妥。” 听闻此话,李凌眼睛微微一眯,跟在身边两年多,林毅的脾性他摸得清楚,也正因为他忠心耿耿,为人也知进退,自己才会留他在身边做事,也有要培植为亲信的念头,但终究有林涛的势力夹在中间,自古拥兵自重的例子数不胜数,他不得不顾虑,不得不防备,所以一直也都未能完全信任。 对与他的迟疑,心里不是没有怀疑的。 “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 语气坚决,听不出半分隐瞒。 端起茶杯,将仅存于杯底的那口茶送进肚里,手一抬,自有宫人上前来将空杯子接了过去,抬头看了看天,继而又低头看了看规矩跪着的人,脸上划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弯下腰去将人给扶了起来,一边说道:“瞧我只顾着问,都大意了!地上凉,快起来吧。” 林毅依势站起身来,脸上却未有半分变化,垂着头,一副极其恭敬的模样,又见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的说道:“不是早和你说过了吗?你我之间,私底下就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也不用顾忌这些个俗礼了!” 听此,林毅点了头,答了句:“是!”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在京城之中身份尴尬,林家虽无反叛之心,奈何手握重兵是事实,居功不小也是事实,皇帝疑心太重,因此林家终究得不到皇朝绝对的信任。对于这个太子殿下,他虽有心辅佐,但毕竟顾虑良多,现在又多了一个素婕出来,难免不能两全,有些事情注定做不到绝无保留。 太子对他有所顾虑,他对太子有所保留,看起来再怎么亲密无间、情似兄弟,也终究隔了一层。 可话又说回来了,自古帝王家哪里会有真兄弟?权利面前,利益面前,欲望面前,所有的称兄道弟不过薄如一层窗户纸罢了! 从进京那日起,自己身边就一直埋有皇宫和东宫的眼线,他不挑明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有了素婕这个需要守护的人之后,可得更加得谨慎些才行了! 又是一声惊雷,豆大的雨滴紧接着落下,寒气更甚了几分! 李凌瞟了一眼这愈加稠密的雨幕,拉着林毅进了屋子。 “虽说此事朝中人知道的极少,可也不排除江湖中会有人知晓一二,此次嘉懿宴请,我看也不全是权贵子弟,小心为妙。” “殿下思虑周全,此物本就出自江湖,难保没人留下记载,属下会提高警惕的。” “据说宾客中有对来自江南的兄弟,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 邀月阁前,墨染无精打采的坐在石阶上,旁边放着个六角宫灯。 三层小楼上上下下搜了个遍,除了这个丢在楼梯上的六角宫灯之外,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找到! 心里不是没有失望的,可究竟为何而觉得失望,却是不知道。 茫然,还是茫然。 席地而坐,任凭狂风呼号,带着寒气从领口不断灌进去,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得。风带起长发,四面乱飞,粘在脸上了也不见得他伸手去挑开。 这模样,活像那名落孙山的失意人,哪里还有半分谦谦君子的翩翩风度? 在石阶上坐了一个多时辰,来之前的勃勃兴致也逐渐消散而去,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要来这儿!难道果真是为了所谓的“捉奸”以换取几个无聊的口头诺言吗?还是说为了那个喜欢捉弄他的女孩?亦或是为了那个已经逐渐看不清自己的自己…… 夜风吹,牡丹花瓣夹杂着树叶落了一地,眼前之景,实在凄凉得很! 大雨将至,起身提着那并未点着的灯隐入了风中。 …… 本是春天,屋子里却烧起了火盆,素婕脱了鞋坐在大炕上,身子斜倚着,一手杵着脑袋,小桌上是墨染送来的画轴,可她还未来得及打开来看上一眼,从回来到现在,她脑子里只在想一件事。 第十一章 本是春天,屋子里却烧起了火盆,能和冬日的北风相媲美的寒风随着暴雨的落下而肆虐刮过,门和窗都关的严严实实的。素婕脱了鞋坐在大炕上,身子斜倚着,一手杵着脑袋。 小桌上是墨染送来的画轴,可她还未来得及打开来看上一眼,从回来到现在,她脑子里只在想一件事。 天苍阁中出现的那个黑衣人虽然蒙了面,可她清楚的看见了她拿火折子的手,虎口处有一块状似蝴蝶的胎记,即便只有蚕豆子般大小,可她却绝对不会看错!这件事她并没有和林毅讲。 那印记……似乎在哪里见过? 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素婕想的出神,眉头微微蹙在了一起。 “这天真是阴晴不定,明明白天还阳光明媚,眼下又是狂风怒号的,这哪像春天,秋天还差不多!” 听见声音,素婕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刘嬷嬷还站在门口,正拍着衣裙上沾了的雨水,这抱怨正是从她口中而出,显然是没注意到自家小姐在思考问题的。 替她拉帘子的小丫鬟笑了笑,接了一句:“嬷嬷不必急躁,好在宴请已经顺顺利利的办了,这雨下再大也坏不了事的!” 刘嬷嬷看了一眼那搭话的丫鬟,嗔怪了一句:“就你会说话!”听此,小丫鬟笑着吐了吐舌头。刘嬷嬷转身从下人手中接过暗红色的承托,端着进了里屋。 “奴婢看小姐晚饭时只动了两筷子,便吩咐厨房煮了碗莲子粥来,小姐多少用些,不涨肚却也能抵饱。” 一边说着,一边将承托放在了小桌上,端出里头的白玉碗递到了素婕眼前。 素婕心中有事装着,也不见得就会有胃口,接过碗来吃了两勺便放下了,唤道:“暮雨可在?” “奴婢看今夜天气不好,怕底下人进进出出的带了寒气,便吩咐她们不用留在屋里伺候了,小姐若有事找,奴婢这就差人去将那小妮子叫来。” 听见刘嬷嬷这番话,素婕抬头扫了一眼屋里,这才发现除了外间那两个丫鬟之外,里间果真只有刘嬷嬷一人,于是吩咐了一句:“顺便将暮雪也叫来。” “是。” 刘嬷嬷退了出去,将这差事吩咐给了方才拉帘子那丫鬟,她动作到快,只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将人都给找来了。 彼时素婕正拿了墨染送来的画在看,石桥流水、红粉牡丹,花丛深处伊人撑伞而立,风带起了长发飘飘,绯红长裙如残阳似血,可不就是杨从筠吗? 嘴角情不自禁的勾起了一抹笑意,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那双看似不入凡尘的眼睛! 暮雪和暮雨两人进来见了礼,刘嬷嬷知礼的退了出去,带走屋里仅有的两个丫鬟也带上了门。 暮雨心里有些忐忑,虽说她这两日被常嬷嬷调走都不在星云殿中,却也听说了不少事情。 “小姐,您寻奴婢来可是有何吩咐?” 听见动静,素婕并未放了手中的画,而是从卷轴上沿抬起眼来望向了面前那形容紧张的小丫鬟,似有几分漫不经心的问道:“早前让你盯着天苍阁,可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 语气淡然,可听见问话的暮雨却是不经意间皱了皱眉头,“回小姐,奴婢派了两个机灵的小厮在天苍阁附近装作打扫的下人,据她们所说,这几天里都只有太子殿下和林公子靠近过天苍阁,除此之外再不见其余可疑之人。” 盯着天苍阁乃是小姐在赏花宴刚开始那日就交给她的差事了,因为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可疑之处能够禀报的,加之这几日园中客人尚未完全离开,下人们有的是事情要忙,所以也就一直没顾上回话。小姐应当是知晓其中的缘由的,这才从未问过此事。怎么现如今却又突然问了起来了?莫不是底下人做事出了纰漏? “只有他们两个靠近?” 素婕喃喃自语,与此同时眉头也逐渐皱起。 如此说来天苍阁中那名黑衣蒙面人…… 总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近很近,似乎只是隔了一层薄纱的距离,可就是百般思索而不得! “继续盯着。” 眼睛眯了眯,里头似有寒光涌动。 “是。”望着她并不舒快的面容,暮雨赶紧应了下来。 想来小姐还有要事交予暮雪,所以她在应了一声之后便恭恭谨谨的退了出去,只余下暮雪一人在屋里。 林毅查到邀月台的栏杆有问题一事暮雪已经知晓,想着此番被小姐叫来,多半就是为了宴请那日的事,因此尚不等素婕开口她便说道:“小姐放心,我已经问过小鱼了,那天他动手之时乃至于离开之后都并未有任何人看见,确实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没想到素婕对此似乎并不在乎,只是点了点头接了一句:“这件事用不着慌,我总觉得他不会将这些告诉李凌。” 不知为何,即便前世与林毅并未有过多的接触,交情更算不得深厚,可她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在这种感觉的驱使下,即便她知道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更知道他是李凌的忠犬,可她总会有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即便是在面对他有理有据的指控和责问时。 对于这种油然而生的感觉,素婕自己也觉得奇怪,但是几番审视未果之后也就不再纠结于其上了。 或许是因为前世两人都死在了李凌的虚伪与算计上,是同病相怜的感觉在作怪吧!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人,可唯独在这件事上就是这么自我欺骗和自我安慰了。 果真如此安慰一番之后倒也就释怀开了。 可她越不放在心上暮雪便越发觉得奇怪。 “那小姐找奴婢是……”既然并非邀月台一事,那还会是何事?难道眼下最要紧的事情不是甩脱嫌疑吗? “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办”,素婕终于放下了手中执着的画卷,将其卷好,这才正眼看向了暮雪,脸上多了几分认真和严肃,嘱咐道:“找一个右手虎口处有红色蝴蝶状胎记的人。” “是男是女?” “不知男女。” “身形、年纪?” “中规中矩,年龄不明。” 暮雪的眉头越皱越紧,唇线也渐渐抿起。 第十二章 除了一个蚕豆般大小的胎记之外毫无线索的搜寻,听起来是件有如大海捞针的难事呢! 看她满脸疑惑,素婕又嘱咐了一句:“这件事只能在暗中进行,她身手不错,行事要小心!” 还是个会武功的?那是不是意味着范围就缩小了些? 正在暮雪陷入思考之时,素婕则是放下了手中的那副牡丹美人图,拿起另一幅打开来看,卷幅一开,跃入眼帘的正好是那日她与齐琦坐在藤架下品茶聊天时的场景,寥寥几笔,形不细腻,却有神魂,宛若会动一般,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女子的端庄优雅。 即便是一双古水无波的眼眸中也情不自禁的流露出一抹柔和的光彩,屋里的寒意紧随着化开了几分。 并不贪恋这种感,同样卷好,连带着桌上的那幅一并递给了垂手候着的暮雪,淡然交代道:“回城之后去把这两幅画裱好,一幅送去杨府,另一幅给芸娘。”至于哪幅该归哪处,暮雪自然是知道的。 听此,暮雪双手接过那画,弓着身子退了出去,刚开门又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吩咐:“叫嬷嬷进来一趟。” 来之前母亲特意准许,说她若是喜欢那满园花开的景致便留下多住些时日,刘嬷嬷也收了足够一个月的行礼,可出了月华郡主和贾佳玉这两桩事,哪里还容得她留下来过这潇洒闲适的生活? 即便家里还没有消息传来,但当明日客人散去之后,她也是要回府受罚的。 本来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不是么? 第二天一早,素婕刚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家书便到了,是早已经回府两天的墨白送来的,彼时素婕正站在内院口,瞧着丫鬟小厮们将行礼一箱箱搬上马车。 “这是要搬着去哪儿啊?” 听见问话声,素婕一个转身,就看见石板路上那朝自己而来的翩翩公子,白玉冠配白玉钗,一身玄色长衫,走路时衣摆随风而动,手中一柄折扇轻缓的摇着,登时“风流才子”四个字就从脑海深处跳了出来,素婕脸上划出一抹笑容,抬步向前迎了上去。 “白大哥!” 像对待素霖那般,毫不犹疑的将手挽上了对方的胳膊,那一张时常挂着不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成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小孩子样。 “还能去哪儿?急着回去给爹爹请罪呗!” “你倒是有先见之明。”墨白说着就将手中的信封塞到她的手里。 素婕接过信封却并未急着打开,而是仰头对着墨白傻傻一笑,“嘿嘿,我也是很聪明的好不好!” 信里头写的什么,她大致已经猜到了。 听此,墨白合起扇子,扇骨在素婕的脑袋上一敲,颇有几分无可奈何的说道:“你呀!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素婕伸手去摸了摸方才被那扇子敲打过的地方,虽然力道不大,又有发髻担着,但总之也是疼的。 而后又听了他这话,不但没有生气或是有任何的狡辩,反倒表现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来,语气中还透着丝丝惊喜的说道:“咦~染哥哥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你们俩兄弟还真是默契,一字不差呢!” 好没心没肺的话! 看她如今这副调皮的模样,墨白也只能叹了口气,想来她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既然已经有所准备,那必定是有把握脱身的,何需过多挂心?又听她提起了自己的弟弟,便也真就不再继续纠结于月华郡主的事情上了,转而抬眼看了看四周均不见墨染的身影,这才带了几分疑惑的问道:“他人呢,又跑哪里去了?” “染哥哥昨夜赏月时吹了风淋了雨,嚷着头痛,这都日上三竿了还赖着不肯起床呢!” 雨天……赏月? 墨白的嘴角情不自禁的抽了抽。 八成又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出什么鬼点子想要捉弄别人而反被捉弄了吧! 哎~他这个弟弟就是这样的,长不大。 可若说他纯真,他又比谁都看得清明。 世人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他身边偏偏就有两个钻了漏洞的人!他这个弟弟在住进定国公府之后便在极短的时间内和素婕打成了一片,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硬生生像是前世就结缘的欢喜冤家似得,嘴上从不饶人,可感情又好的不得了,就连素元箴都说女儿突然间就转了性子! 说实话,把人家那端庄可人的大家闺秀给带成了如今这牙尖嘴利的小丫头片子,他这做哥哥的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愧疚的。 而对于这两人的相处模式,不止他和素元箴想不明白,许多人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还着实是自古以来的一大谜团呢! …… 东西昨天晚上便嘱咐了刘嬷嬷开始收拾了,今天一早也在做收尾工作,该带的一样没落下,等搬到车上之后,墨染这才在墨白的督促下不情不愿的起床,出门的时候还不大乐意呢,见了素婕也是臭着一张脸,倒像是欠了他几千两黄金似的! “早呀,染哥哥!” 偏生素婕不肯装着没看见,迎面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咧嘴笑,这就更是让他郁闷不已了,想来自己昨天晚上也是自找罪受,鱼没吃着白惹得一身腥! 冷哼一声,扭头钻进了马车里。见此,素婕禁不住轻笑出声。不得不承认,偶尔的斗嘴打趣确实能让无聊且紧绷的生活变得松快几分。 齐琦见这二人之间似乎不大对劲,一大清早就开始针锋相对,便也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儿!”素婕微微一笑,随后故意提高了声音,又道:“只不过某人聪明反被聪明误,伤到自己了罢了!” 眼角的余光恰好瞥到那狠狠甩落下来的车帘子,虽然瞧不见对方是何跳脚模样,但由此可见也知他似乎气的不轻呢! 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两分。 这一幕,齐琦自然也看到了,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二人,还当真是冤家! 若非知晓素婕的喜好和心性,她都要以为外界的传闻是确有其事了呢! 如此可算是一对璧人? 不,不算! 绝对算不上! 当然,若是不看皮相的话…… 第十三章 回城的路需要走上两个多时辰,墨白骑马走在前头,齐琦和素婕一辆马车,后头跟着齐文侯府的马车,坐着齐琦那两个庶出的妹妹,墨染独自一车紧随其后而下人和行李车队垫后。也不知他发的什么疯,半路上将赶车的马夫给撵了下去,让人家自己跑着回城,而他自己则是驾着车悠哉悠哉的又落在了行礼车队的后边!越行越慢,越行越慢,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全然不见了踪影。墨白倒也了解他这个弟弟,丝毫不担心,只轻笑着叹了口气,领着素婕的车队进了城。 齐琦在进城之后便下了素婕的马车回到自己车里,而后齐文侯府的车与定国公府的车子便分道扬镳了。素婕这一路上没少听齐琦的唠叨,大多围绕着那日发生的事情,别人不知晓真相,齐琦却是清楚的,一回城总归是担心圣卿王府会耍出什么手段来报复的。 她这一下车,素婕这耳根子可谓是得了片刻的安宁。 越往城中走便越热闹,喧嚣声不断,叫卖声、讨价声、闲聊声……不绝于耳,素婕一进了城便闭目养神,时不时总能听见一阵阵对墨白的赞美之词,好奇如她也就干脆竖着耳朵好好听一番了。 “那是谁家的公子,长得可真是丰神俊朗!” “没瞧见那车上挂着的素字灯笼吗?想必是国公爷家的公子!” “胡说,国公爷家就一个公子,我是见过的,虽然也生的俊郎,却不是这个模样的!” “是呀是呀,少将军威武,身上怎会有如此文气!” “传闻素家女婿进京了,莫不就是此人?” “嗯~十之八九就是了吧!” “如若当真如此,那可算是天上地下璧人一对了!” …… 这甲乙丙丁的一番悉悉索索的猜测一字不落的落在了素婕的耳朵里,她也只是听听,笑笑也就过了,不会当真更不会去与他们计较什么。 人都是爱八卦的,只要有适龄待嫁女的家里来了个适龄未娶男,邻里乡亲们十之七八都会往那方面去想,有了空穴自然就会来风! 千百年不变的歪理。 也是白大哥成熟稳重,若是换成了墨染,那跳脱的性子、不羁的模样,街坊四邻估计就不会往那凑姻缘的方面去想了,毕竟素家大小姐娴静端庄的名声在外。 咦~也不知道墨染跟上来了没? 想到这,素婕便撩开一角车窗帘子向外看去,见状,随车的侍卫立即驱马过来停在了车窗旁,很是恭敬的问道:“大小姐,可是有事吩咐?” “墨二爷跟上没?” 那侍卫驭停了马转头往后仔细看了看,而后回话到:“属下并不曾见墨二爷的车子。” 素婕听后微微皱了皱眉,脸上的神情有些严肃。 虽然墨家兄弟来京城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毕竟出城的机会少,对京城周边也并不熟悉,况且他淋了雨后身子不爽快,斗嘴归斗嘴,可别出什么事情才好! “二爷是客,你差两个人去寻一寻。” “是。” 见那侍卫调转马头,点了两个同伴去了之后,素婕才放下半颗悬着的心来。虽说她平日里总爱和墨染较劲,凡事都要争上几分,但到底有前世的情意在,关心还是真的。 车子越行越慢,而且人声也越来越嘈杂,仿佛这街道上是热闹得堵起来了,得亏车前挂了表示主人身份的标识又有墨白这么一个翩翩公子骑马在前头开路,否则这车能不能过去都还成问题呢! 回定国公府可以绕路,不必要非得走这最热闹的富余街,虽说是距离最近的路,却绝对不会是花费时间最少的路! 可墨白既然领着她走上了这条路,那必定是有他的道理或者是意图在的。 素婕并不心急,也不出口询问。 人一多,车子也就慢了下来,说话声自然更清晰了。从刚进城的寥寥几字到方才的短短几句,再到现如今一大段一大段的内容,素婕听进耳里是毫不费力。 消息便是这么一点点听来的。 “听说太子殿下要娶妻了!” 突然间钻进耳朵里来这么一句话,素婕一下子就来了兴趣,欣欣然睁开了眼睛,注意力也更集中了几分。 路边茶摊上坐着的一桌人见了素府的马车,似是触景生情一般,正聊有兴趣的交换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墨白像是故意的似的,车子行进的速度又比方才更慢了几分,更加方便素婕将对方的谈话一字不漏的听进耳朵里去。 “有什么可奇怪的,太子殿下与那素家小姐是表兄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成婚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哎~这回你可就错了,那成亲的对象可不是素家小姐,而是贾家的小姐!” “贾家小姐?哪个贾家?” “自然是卫安街上的卫国公贾家!” “卫国公的女儿?” “可不是么!就在一个时辰前,那载着贾家小姐的卫国公府的马车刚进城门便被接进宫去了,我将好送亲戚出城,撞见了!” “就是,这一进宫怕是就要封妃了,卫国公落魄了半生,这是要借着女儿平步青云咯!” “咦咦咦!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讲,不过进宫而已,你怎就知晓是要封妃了?” “天香园里太子殿下英雄救美的事,如今这满城上下还有谁是不知晓的吗?人家姑娘的清白都背他毁了,难不成还白抱了不是?” “若真如你所说,那素家小姐岂不是伤心?” “可不,眼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这么扑棱棱飞了,能不伤心吗?!” “哎~我一直以为她会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的。” “哎,天妒红颜呐!” “哎,世事无常呐!” …… 天妒红颜?世事无常? 听着这些并不相识也并不相关的人在长吁短叹的替她打抱不平,素婕禁不住笑出了声。人,真是一个奇怪的物种。 好在事情的发展总归还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 朱墙宫深,弯弯绕绕,不知拐了几个弯又进了几道门,依旧看不见钟粹宫的大门,贾佳玉极力忍住不出声,迈着要走废了的腿脚跟在前头的领路小太监身后。 第十四章 热辣辣的阳光洒在身上,像是天宫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三味珍火似的,真就有将人由内到外烤熟了的迹象。 四四方方的天,干净如洗的甬道,按理说会是一个压抑人心的地方,但此时的贾佳玉却是感觉不到半分的压抑,反倒是无比的激动,甚至于这身体上的疲惫都抵不过心中的欣喜,越往里走就越发的小鹿乱撞起来。 皇宫,她也曾来过,可没自己一个人进来过,更没因太子殿下的关系被召进来过! 怎能不激动? 思绪又不听使唤的飘回了两个时辰前。 两个时辰前,她的车子跟在太子殿下的车队后边进了城,她撩开车帘子痴痴的望着那似乎毫无留恋的朝东宫而去的马车背影,心里正觉得失落,可还未等她叹出口气来就见一挂刀侍卫领了个宫女打扮的丫头朝自己而来,只见她福身行了礼,问:“尊驾可是卫国公府的贾小姐?” 贾佳玉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转而落在了那说话的女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不被察觉的微微一蹙眉。她也看得出那女子是皇宫里出来的人,可却是个从未谋面的生面孔,不知是哪个宫里的人。 随车的丫鬟静儿下车去,与对方回了一礼,道:“我家小姐正是卫国公府的嫡长女,请问姑娘是何人?找我家小姐有何贵干?” “奴婢在钟粹宫里当差,我家娘娘知晓小姐今日回城,特让奴婢在此等候。” 钟粹宫? 那不就是…… 不等静儿答话,贾佳玉便枪先问道:“是贵妃娘娘让你在这儿等我的?” 心里按耐不住,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她左右不过是一个落魄侯爷的女儿,何德何能会被贵妃娘娘挂在心上?若非太子殿下之故,恐怕这一生也未必能与其说上一句话! 贾佳玉不可谓不兴奋,一时间竟连仪容都忘了,一双眼闪着光的死死盯着那宫女看,像是一头狮子盯上了猎物一般,直看的人家心里一个劲的冒冷汗。 能被贵妃娘娘召见是何等荣幸之事,且不说此人还是当今太子殿下的母妃,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喊一声“婆婆”的人! “是的”,见她如此激动,那宫女抚了抚吃惊的心,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两步,这才低头不急不缓的回话道:“我家娘娘吩咐了,让奴婢带小姐进宫说话。” …… 就是这样的,她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被钟粹宫的宫女领着改道朝皇宫而去,直到现在,她仍旧觉得有些不敢置信,一颗心飘忽不定。 “贾小姐,到了。” 听见说话声,贾佳玉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一道朱红色的高门之下,仰头看去,高昂的檐角、艳丽的粉彩、精美的绘画、金灿灿的琉璃瓦,无不在诉说着主人的尊贵。 上头挂了个牌匾,工工整整写着“钟粹宫”三个大字。 鎏金的,可以闪瞎人的眼睛! 气势恢宏! 华美瑰丽! 仅仅一道宫门便可窥见皇家的奢靡,便可看出帝王的宠爱。 当然,她还看见了一些别人眼中看不到的东西,那就是,她的未来! 贾佳玉现如今还有些不可置信,闭了闭双眸,提气做了个深呼吸这才睁眼,抬手扶了扶头上的珠翠,又理了理衣裳,抚平了每一道皱褶。 因着并未提早预料到会进宫走这一遭,所以她身上穿的并非是符合规制的朝服,好在因早上想着与太子殿下同路的缘故,虽说是常服,但也算是锦衣华服,不失身份的! 自我打气了一番,脸上划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这便抬脚要入钟粹宫的大门。 “等等!” 听见这一声喊,贾佳玉不敢落脚,就这么一脚在外一脚悬着,茫然的看向那喊停了她的人。 远处一个宫女一路小跑着出来,脸上有几分惊魂未定的模样,由此可见那话便是从她口中而出。等来到贾佳玉身前之后便屈身福了一礼,道:“几位娘娘在里头叙话,未免冲撞了娘娘们,还请贾小姐委屈一下,在这儿候着,待娘娘传召时再入。” 贾佳玉略有些尴尬,讪讪然收回了那只悬在门槛那边的脚,微微一笑,道:“娘娘思虑周全,是佳玉鲁莽了。” 说完这话后便知趣的朝后退了两步,至宫门旁的红柱旁站定,那宫女见此又朝她福了一礼,也未进里去而是候在了朱红色的大门内。 此时已至正午,正是日头正毒的时候,贾佳玉定定的站着,像是生了根似的,一动也不敢动,烈日灼灼,晒得她一阵阵头晕目眩,大汗淋漓。静儿看自家小姐受罪,虽然心疼可也不敢开口言语,只掏出帕子来,时不时的替她压去额上鬓角的汗珠,这么一下下的,久而久之,妆也就有些花了,脸也更白了几分。 想来现如今还是春季呢,却早已经有了夏季的影子。 这天气,越发的反常了! 贾佳玉抬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小帐篷,仰头看了看天,已经过了正午了。既不敢出口催促甚至是询问,也不敢挪动脚步走来走去,如此只能硬撑着。 可目前她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了。 也不知为何,明明这两日里来歇得挺好,每日一碗参汤养着,可这身子却是越发的不得劲了!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终于听见有说话声传来,紧接着几个穿红戴绿的打扮华贵的女子便跨脚出门,身后跟着一群侍奉的丫鬟。贾佳玉知道,这便是那宫女口中的与贵妃娘娘叙话的娘娘们了,虽然并不知晓谁是谁,但依旧恭恭敬敬的福了身子行礼,甚至还在打着腹稿,若是被问及身份或是目的,她该如何回答才最为妥当。奈何对方像是根本就没看见站在一旁的她似的,连稍稍的一下侧目都没有,就更别提是开口问话了! 金口玉言,轻易浪费不得,她懂。 尊贵之躯,眼光只朝上瞟,她懂。 只是这样的视而不见终究还是伤了她的心的,毕竟在对方眼中,她与那守在门口的宫女并无不同。 可她不是宫女! 贾佳玉暗自咬了咬牙。等那群锦衣华服的娘娘们走远之后,这才抬起头,也直起了身来。 第十五章 “贾小姐,我家娘娘请你进去说话。” 还是那方才让她“等等”的宫女,只不过此时她是在请她进去。 可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宫女不是一直站在朱红色的宫门之内吗,与她一般,这一个多时辰里都未离开过原地半寸,怎的就收了命令? 事实证明,幸福会冲昏人的头脑,这句话不是凭空捏造的。 算计如贾佳玉,谨慎如贾佳玉,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疑惑,却也没有细想,更未放在心上! 此刻她满心满眼都是入主东宫的画面,是风光无限的未来。 “贾小姐?” 见她想得出神,宫女伸出手来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及时醒了过来,愣了片刻,转而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啊,腿脚有些麻了。” 听此,静儿蹲下身来替她捶了捶脚,灵活些了这才随着那宫女进了钟粹宫朝正殿而去。 她终于进来了! 胸腔里的一颗心也越发激动和忐忑起来。 正殿之上摆着张纯金打造的罗汉床,以五彩宝石和玛瑙作为装饰,尽显奢华。其上坐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身子倾斜一侧,以手支着缀满华丽珠翠的脑袋,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段嫩白如藕的小臂,眼眸微微闭着,精致的五官与同样精致的妆容,透露着成熟女人的魅力。 却又彰显着并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美。 此人便是素贵妃无疑! 看样子,她似乎很是疲倦。 贾佳玉被宫女引着进去,只抬头看了一眼殿上坐着的女子,随后便规规矩矩的低了头,再不敢直视她的容颜,更别提是细细打量一番了! 立于罗汉床旁的木槿见贾佳玉进殿,这便俯下身去在素贵妃的耳畔一阵细语。素贵妃动了动睫毛,缓缓睁开眼睛来。 “臣女贾氏佳玉拜见贵妃娘娘,祝娘娘福泽深佑、千岁金安!” 倒是个嘴甜的。 素贵妃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殿内站着的女子,一身绯色纱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多少透着几分媚态,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并无端庄之气质。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贾佳玉听话的抬起了头,眼睛却不敢直视上方之人,不过这狭长的眼睛、上扬的眼尾,落在了素贵妃的眼中更是又毫不留情的扣了几分。 一副狐狸样,越发的不喜欢了。 “方才本宫这儿有客人,让你久等了。” 檀口轻启,虽是客气话,却并无半分客气的样子。 “不敢,”贾佳玉自然是不敢自我膨胀,赶忙屈身福了一礼,又道:“是臣女来的不是时候,等也是该的。” 模样倒是乖巧! 只不过仍旧讨不得素贵妃的半点喜爱。 或许是因为她狐媚的长相,或许是因为她赤\裸的欲望,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她的出现坏了她原本的计划…… 总之,对于这个女子,素贵妃多有不喜。 从天香园回城,两个多时辰的车程,后直接进了宫,由小太监领着特意饶了大半个后宫,又在烈日下一动不动的站了一个多时辰,再怎么高的傲气,此时也该削弱些了。 素贵妃如是想。 “赐座,上茶!” 贾佳玉战战兢兢的在宫女端来的矮凳上沾了边坐下,又战战兢兢的接过了那杯香茗。 问她为何战战兢兢,只因素贵妃仿若与传说中的不大一样。 脸上确实有笑,却不及眼底,总觉得周遭充斥着肃杀之气! …… 平静了许久的京城终于发生了几件新鲜事,不可避免的成了大街小巷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人群聚集、一路嘈杂,消息自然如潮水一般来的快散的也快,行至定国公府门前时,素婕对当前的局势也已经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当真是印证了那日在天香园内与齐琦说的那句话,贾佳玉或许该当面感谢自己一番吧! 当然,前提是她已经被这从天而降的馅饼给砸得晕呼呼的,只一心沉浸在欢喜之中,尚不懂得“居安思危”四个字是如何写成的。 也是,这四个字的确不简单。 自古能真正做到、时刻警醒的又有几个人? 马车刚停下来,素婕尚且来不及回一趟清芷园便被早已经候在门口的小厮给拦了下来。 “小姐,老爷已经在书房等了多时了。” 一句话,不啰嗦,却已经揭露了素婕如今的处境。 该来的,终归是会来的,素府家教向来严厉。能等到今天才召她,算是父亲的慈爱了。 墨白离得不远,这话自然是一句不落的听了进耳里去。早在他带着书信去天香园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审,只是没想到素元箴会如此的迫不及待,女儿方才回府,竟是连休整的时间都不给了吗? 侧身跳下马背,把缰绳低丢给了前来迎接的小厮,脚步略有些沉重却很快的向那亭亭玉立的女子走去,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安慰两句,就见对方转过了头来冲自己嫣然一笑,巴掌大的小脸之上,竟是连一丝一毫的诧异都未曾表现出来! 只听她那清脆如溪涧的嗓音响起:“今日这番奔波,白大哥确实辛苦了,且早些回屋休息吧,嘉懿晚些时候再来找您杀一局!”墨白除了字之外,棋艺也是堪称一绝的,否则也不会有当年与素元箴的彻夜之战了! 此话一出,便相当于是让他别插手了。 话外之音墨白自然明白。可当真要他坐视不管吗?素元箴毕竟是武将出生,虽然人到中年,可依旧改不掉那死板的武人性格,那奖惩分明的脾气一出,素婕这娇滴滴的小姑娘能挨得住? 既然承了人家的一声“白大哥”,那便是当真将其视作妹妹来看待的,终究还是不大放心让她一人前去,少不得还是要多嘴问上一句:“当真不用我陪你过去吗?” “不劳烦了!” 素婕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却又让人看出面皮之下的几分慷慨赴义的豪情与洒脱来! “父亲如此急着找我,所为何事我心中已然知晓,此事毕竟是由我而起,也当由我一力承担才是!” 虽然墨白将她视为妹妹,但终究是没有血缘关系作为支撑,有些话自然也就不方便多说、直说。 第十六章 虽然墨白将她视为妹妹,但终究是没有血缘关系作为支撑,有些话自然也就不方便多说更不便于直说。 自进城到回府,这一路走来他的意图已然是再明显不过了,如今又说了要陪她一同前去见父亲,多半也是想让父亲看在他的面子上对自己从轻发落罢了。 如此顾着,素婕自然是该心存感激的。 只是为人子女的,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而使得父亲郁结于心呢?心里有了火气,是得发出来才好的。 拜别了忧心忡忡的墨白,素婕随那前来领她的小厮弯弯绕绕来到了一处掩映在翠竹林中的雅房外,这便是父亲平日里处理公文的书房了。 翠竹环绕,小桥流水,确实是个能够让人静下心来的地方。 平日里这地儿虽也幽静,却又不像今日这般,静中透着几分压抑。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了她之后无声的行了一礼,脸上的肃穆配上眼中的同情,竟让一向镇定的她生出几分忐忑来! 领路的小厮到地方之后便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素婕于门前站定,深呼吸了一阵之后方才挥手示意守在门口的侍卫通传。 “进来。” 声音不大,甚至于平静,可却是不怒自威。 有人替她开了门,素婕便抬脚垮了进去。屋子不大,却也不失雅致。东墙上一幅晴雪寒梅图,西墙上一幅鱼戏荷莲图,一寒一暖,一冬一夏,遥相呼应,相得益彰。八宝阁前一方书桌,桌面上堆了高高的两摞公文,左手边的比右手边的要矮些,显然是已经批复好的,而那右手边的自然便是那有待查阅的。素元箴一席墨蓝色长袍端坐在书桌那端,手执一支小狼毫,笔尖蘸了朱砂墨,在摊开的纸张上写写画画,时而需要皱眉思虑一番,时而又似行云流水般的顺畅,可见难易程度不同,甚是复杂。 素婕不禁暗叹一声,权利当真不是个能让人舒心的好东西,批复公文也的确劳心伤神,难以想象皇帝每天要面对全国各地而来的那么多奏折又是怎样坚持下去的! 她的脚步声虽然轻巧,却也做不到一点儿声音也不出,此时见父亲明明知道自己进来了却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只顾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公文,一门心思都在天下苍生。她这心里不知为何,委实生出了几分悲凉之感。 珊珊向前两步,提裙拜了个全礼:“女儿见过父亲!” 素元箴手上的动作不停,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起来一下,只鼻翼微微一张,哼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字眼:“嗯。” 以这样冷漠的态度对待自小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宝贝闺女,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对此,素婕不免又有几分黯然神伤。 父亲终究是怪她丢了国公府的脸面了吗? “跪下!” 不等她独自伤感一阵,一道既简单又不易被人轻易辨认喜怒哀乐的嗓音便抢先倾泄而出,自然而然的落入了素婕的耳朵里,也自然而然的让她愣住了。 直到确定是在命令自己无疑,这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在面对墨染时的伶牙俐齿此时都尽数收敛了起来,丝毫不为自己辩解,挺直了腰背跪在书桌之前。 别人家是慈母严父,她家却是慈父严母,一直以来只有母亲会在她做了错事之后惩罚她跪下,还从未见过父亲如此。 可见当真是生气了的。 心知父亲胸中气闷,憋着一口怒气尚未发出来,任由他这么憋着,时日长了未免憋出内伤来,恐憋坏了身子,因此素婕是十分的贴心且乖巧,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见她礼了裙摆,二话没说就屈膝跪了下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却不是倔强和不服气,眼眉低垂着,并未多说一个字,仿若她就该如此一样,素元箴暗自叹了口气,眼里的怒火也灭了三分。 尽管如此,却还是不搭理她,总得让她跪够了长了记性才是! 又过了一个时辰之后,素元箴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将案上的公文抽出,从头至尾扫了一遍才将其折合上随手丢朝了左手边那一摞之上,做完这些之后才抬了眼来看向书桌之前跪着的女儿。 终究是不忍心的。 娇小的身形,却透着股男子所具备的英气,即便跪了一个时辰,却是不曾开口说一个字,更不见她偷懒。 不得不说,他这一双儿女的教育皆是成功的。心里有欣慰,怒火又灭了三分。 看她这模样,沉静、懂事,可本该是让父母为之省心和骄傲的品质,如今却是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止不住的心疼。 这几日里,但凡想起香园里发生的那些个事情,他这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可知为父为何让你跪下?” 素婕本就低着的头颅更往下了几分,眼睛看向裙摆上的金丝勾边牡丹花,老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天香园之宴意外频出,且牵扯到了太子殿下和月华郡主,女儿处理不当,不止丢了家门的脸面,更是给父亲惹了麻烦。” 听此,素元箴冷哼一声,她倒是乖巧,尚且不知道他为何生气便认错认得如此之快! “你确实是丢了素家的脸面!” 听此,素婕眼眸眨了眨,一颗心仿若是吃了黄连一般。 父亲果真觉得她是个不肖女…… “因为你的一味退让!” 这…… 素婕猛地抬起头来,十分不可思议的看向了父亲,那张脸上的怒火是如此的真实可见,可方才那话,却又是哪般意思? “百年来,我素府能在乱流之中屹立不倒,自然不是什么纸老虎!若是连这么点儿事都觉得麻烦而摆平不了,岂不是活该遭世人耻笑!” 素元箴站起身来,踱步至女儿跟前,低了头来看着她,四目相对,那其中除了火气之外还有心疼,甚至掩藏了几分……愧疚! “为父不是气你给家里招麻烦,为父是气你不懂得保护自己!她郡主是金枝玉叶,我素元箴的女儿就是蓬门荆布、可容人随意践踏了不成?!” “父亲……” 素婕如今也已经不知道自己心里的那股奇怪的感觉是感动还是什么了,这样的话,这样的父亲,却是她事先不曾想到的。 第十七章 “凡事再一再二而不再三,即便真是你挑起的争端,也没必要如此的委曲求全,难道我素元箴,堂堂的定国公,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了吗?!” 是的,他素元箴生气的不是女儿惹出了麻烦,更不是女儿得罪了圣卿王府,而是她不懂得保护自己,不懂得怎样和恶势力斗争,不懂得依靠家族的庇佑,甚至是不相信他这个父亲会护她周全! 从前秉承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外头那些个流短蜚长的,看女儿不在意他便也没去在意,谁曾想一位的沉默反倒让人觉得素府上下都是些可以任人拿捏的废物了!还变本加厉了不成? 一个郡主,也不过是个郡主,竟然能三番四次的妄图爬到他素元箴的掌上明珠头上拉屎拉尿,这口气,让他怎能咽得下去! 越想越气,反转身一掌拍向了金丝楠木的书桌,嘭的一声响,笔架应声而倒,重如砚台也被震起来移了位,门外候着的侍卫均是一个战栗,不明情况也只能在心里为自家小姐默哀。而收到消息急急赶来的素霖听见这一声响更是下了一跳,脚下的步子更急了几分,不等侍卫通传就直接推开门闯了进去。 “父亲息怒,妹妹绝对不是故意的!” 素元箴转过头来看着闯了进来还跪在了地上的儿子,他今日不是该在宫里当值的么? 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来做什么?” 余怒未消,即便并非要苛责于他,说出口的语气也算不得平静。 素霖冲面前之人拜了一拜,继而抬头直视着对方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眸,虽然心有忐忑,却是不曾退缩半分,大声的说到:“求父亲息怒,妹妹一向温婉懂事,若说她主动冒犯了月华郡主着实是匪夷所思!还请父亲明察,莫要冤枉了妹妹才是!” 又是一个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的! 素元箴是又气又怒,最终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教育是没有问题的,可如今事情一出才看出了问题来,是不是真该好好的自我反思一下了? “你倒是护着她!” 听出此话之后的自怨,素婕赶忙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小声道:“哥哥误会了,父亲并非是在苛责于我。” “那方才那声音……” 妹妹这话一出,霎时间变成素霖蒙圈了。 看了看书桌上的狼藉,又瞧了瞧妹妹的满面担忧,在看向父亲余怒未消的脸,倒像是想通了些什么东西,原本的惊诧变成了苦笑,低了头,再没有方才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是呀,妹妹一直时父亲手心里的宝,是全家人手心里的宝,怎会那般苛责呢? 想至此,拜了下去,道:“儿子鲁莽,请父亲责罚!” 他这话说的平静,素元箴也只是斜眼看了他一眼,心里再怎么生气也消散的一干二净了。兄妹情深,他的教育到底还算不上彻底的失败。 “为父若罚你守祠堂三天,你可服气?” 这话当然不会是对素霖所说,素婕又拜了一拜,答道:“女儿谢父亲宽宥!” “至于你……” 素元箴将一双眼移动到了儿子身上,多少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于其中,素霖也挺直了腰听候发落。 “为父说了多少遍凡事要三思而后行,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日后怎能做好一军主帅,怎能安定军心,怎能出兵得胜?!” “父亲教训得极是!” “自行去军营领军棍二十!” “儿子遵命。” 素霖倒是淡然,还能拜了一拜领了这惩罚,素婕却是差点跳了起来。 二十! 那可不是说着玩的,这二十军棍若是实实在在的打下去那可是要脱层皮的,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能下得来床! 且不说哥哥是为了替自己求情才受的惩罚,就是不为她自己,那也是她的哥哥啊! 想到这儿忙开口求情:“父亲,哥哥乃是为了……” 素元箴大袖一挥阻断了她的话,人已经跨步出了门去,只留下一句不容分说的命令:“在多说一个字就改成三十!” …… 按照父亲的命令,素婕安心的在祠堂里跪了三天,期间杨从筠递了拜帖来过一次,说是为了先前她赠的那幅出自墨染大家之手的画作而亲自道谢来的,这种时候素婕自然是不会见她,遣了暮雪去稍作说明,连定国公府的大门都没让踏进半步。 隔了两天就听闻中书令杨大人递了请求退婚的折子,只不过并未来得及在朝堂上讨论而是直接被皇帝给压了下来,可不止怎地,以往甚是能够察言观色的杨师仁这一回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似得,将皇帝的不乐意全然装着看不见,一连几天上了同一个意思的折子,且一道比一道让人难办,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既表明了自己的衷心的同时又委婉的拒绝了皇帝的赐婚,说的那是一个声泪俱下,让这老皇帝是有怒发不出,不仅要忍着不发作,还得陪着笑脸。 “小姐觉得这事儿能成吗?” 晴霜手中摇着扇子,等那奉老爷之命前来传话的侍卫走了之后,这才仔细的看向了坐在窗下的大炕上一针一线绣着花的素婕。 看小姐如今这模样,似乎对于这个消息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诧,甚至于一点多余的情绪都看不到!一时好奇便问了这么一句。 听此,素婕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角,取了一旁的剪刀来将锦线剪断,又在针线小簸箕里寻了股翠色欲滴的锦线,一边对着窗穿针一边说到:“皇帝圣明,体恤臣子,自然不会寒了老臣的心。” 这回答听起来有几分漫不经心,意思又和月前在浣云山庄上说的那番话背道而驰。一时间倒还真让人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了。 晴霜便是那摸不着头脑之人。 “可之前小姐不还说这场赐婚是退不掉的,说杨公子费尽心机的百般拖延实则只是徒劳吗?如今怎的又能退了?” “你记性倒好!” 素婕抬眼瞥了晴霜一眼,之前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只是时过境迁,当初的不可能在经过了天香园宴请之后哪里还有半点笃定? 第十八章 只是时过境迁,当初的不可能在经过了天香园宴请之后哪里还有半点笃定? “这赐婚一事,在月华郡主还受宠的时候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不论杨大人是否乐意,这儿媳他是不得不高高兴兴的娶进门的,但若是放在如今,在郡主已经劣迹斑斑的情况下可就不是那么一会事儿了!” 经历过无情而又血腥的夺嫡之战后,当今皇帝的手足已经所剩无几,亲侄女也就那么五六个,得宠的更是寥寥无几。月华算是幸运的,有一个识时务且又没有什么远大抱负的父王,顺其自然的成了所有郡主里头顶受宠的一个。 但自古皇帝都不会是浓情之人,他喜欢你,只不过是因为你既能讨得他的欢心又不会给他添麻烦罢了。 月华便是这样的。 从前她虽然性子刁蛮了些,可行事好歹还知道个度,但自从看上了杨家的小子杨云帆之后,不止时常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言无状,甚至于让圣卿王府与定国公府结下了梁子。 虽然皇帝心中忌惮着权势日益壮大的素家,但李家的王朝想要百年稳定也离不开素家! 一个是自己不喜欢却有用的定国公,另一个是让他放心却又百无一用的圣卿王,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皇帝都是自负的,特别是上了年纪之后就总是喜欢粉饰太平。 臣子间看起来一片其乐融融,子民们生活顺遂安康,他才能拥有成就感,觉得自己是当今世界顶厉害的人,是自古以来顶伟大的君王。 可偏偏月华几次三番的打破了他的梦境。 放眼过去两年,哪一次京城中的风波不是由这个刁蛮任性的郡主所翻起来的? 日子长了,再怎么多的喜欢也会被渐渐磨平的吧? 天香园一事,月华先是大放厥词,以前朝宠妃和素婕相比,说她奢靡无度、祸国殃民,已经算得是对皇上的大不敬了。而后在天香园内当着全城有名有望之人闹出了那么些事,回城之后还嚷嚷着自己委屈,嚷嚷着素贵妃偏袒不公,这些人这些事,哪一个是与皇帝脱得了关系的? 加之她自己本就是皇室血脉的缘故,这皇家的脸跟着她可谓是丢了个一干二净! 试问,有哪位帝王能够容忍这样的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月华失宠已成必然!素婕只不过是将这个结果提前了而已。 当皇帝将自己宠爱的人或者物赐给你的时候,那是莫大的恩惠,需要千恩万谢;可当皇帝赐给你的是他已经不喜欢的或者说是已经不配得他喜欢的东西,那就再算不得恩赏了。 杨师仁担任中书令一职已有二十余载,期间一直勤勤勉勉、政绩卓著,且从未犯过什么大事,又怎能受得这样的惩罚,受的这样的侮辱? 赐婚月华,于情于理皆是不合的。 而这婚自然是要退的,如今压着那折子只不过是他作为皇帝的尊严字作祟,总得找到一个不伤颜面的收回成命的法子来才是。 此事也势必要成了一出草草收尾的闹剧。 而她,不过是个喝茶看戏之人罢了。 想起回府那日父亲对自己的嘱咐,“郡主之事你不必在插手,自有为父替你出这口气”,想来这退婚便是第一大的惩罚了吧! 且不说月华对那杨家的小公子情有独钟,退婚之后该如何的失落情伤,就是以月华这几年来在京城闯出来的名声,退婚之后还有谁家敢上门求娶?若非做小,想要嫁个名当户对的自然是不可能了,日后恐只能下嫁或者命运在悲惨一些,那便是封了公主与蛮夷之国和亲。 也是可悲可叹。 但她不悔! 她本就是地狱归来的人,活着,只是为了前世枉死的自己报仇,为了告慰前世那些因她而死之人的英灵! 霁儿…… 她的霁儿…… 一时想得出神,穿过锦缎的针尖实打实的扎进了左手拇指,十指连心,素婕吃痛,霎时回过神来。晴霜并未注意到这一情况,站在一旁打着扇子,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姐转过年去便及笄了,那杨公子既然思慕小姐已久,会不会趁此机会上门提亲?” “不会的。” 语气有些低沉,却很笃定。晴霜听后耸了耸肩,心里多少会觉得可惜了。 其实那杨公子也是不错的,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又思慕小姐多年,算是个痴情的。奈何门不当户不对。 素婕倒是不曾发觉晴霜心里是这么个想法,此时她又想起了她苦命的孩子,心里涌出好些难受来,看着那绣了一半的牡丹兀自出神。 …… 过了三月份的天香园宴请,整个定国公府里最大的事情便非太夫人的八十大寿莫属了,眼瞧着日子一天天的近了,府里越发的忙了起来,素婕也开始将月华郡主、贾佳玉等一干无关人等晾在了一旁,全心全意的待在清芷园内排练她的孔雀舞,就连天天缠着她的墨染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好几日都不曾听见他在耳边叽叽喳喳了。 可上天总是耐不住寂寞的,日子总不会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过下去。 这天下午,素婕刚遣走了伴舞的舞娘,出了清芷园朝华觞亭而去,半路上就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厮给拦了下来。 上下打量了一番此人,且不说这身深棕色的粗布衣裳并非素府之中下人该穿的着装,就是这慌慌张张的性子也是不够格在素府里当差的。 那么,此人是谁呢? 暮雪也瞧出了端倪来,不等那人开口便向前一步严严实实的挡在了素婕跟前,看着那着急忙慌的小厮问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国公府后院!” 语气好不严肃!倒是将那不知规矩的小厮给唬住了。 “这位姐姐莫恼,我是奉我家先生之命来找素大小姐的,不是擅闯,不是擅闯,是有人带我进来的!” 那人边说边朝后指了指,果真见转角处有个圆球紧赶慢赶的朝这边来,仔细一看,正是在前院当差的福子。 福子人如其名,不到中年就开始发福,整个人已经胖的快成了圆形的了,和面前这瘦高瘦高的小厮相比,自然是跑不过他的。 第十九章 这边这毛毛躁躁的小厮看着福子那慢吞吞的动作,委实是心急得很,再看了看挡在素婕面前的姑娘一脸的警惕和严肃,大有一副将他当做了无耻的宵小之徒的架势,心知也硬闯不得,只能回过身跑去拉这大胖子为自己证明。 “哎哟,我说……我说你小子怎么跑……跑那么快,这里可不是大街上,若是……若是冲撞了大小姐可……可怎么好!”一步喘三喘。 福子一边跑还一边不忘埋怨那深棕色衣服的小厮,本就气喘吁吁的他更是上气不接下气了!素婕一行人就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等着这两人过来。 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根深棕色的竹竿拖着一个深蓝色的圆球往前移动,好不喜感! 终于来到跟前,福子已经是一脸汗淋淋的了,喘了几喘,待平复之后这才冲素婕行了一礼,请罪到:“大小姐,奴才的错,让这小子冲撞了您,还请大小姐责罚!” 他说这话时,那竹竿就立在一边,冲素婕傻呵呵的笑了两下,继而可能是发觉自己如此做法不合礼数,便赶忙又低下了头。 果真是个没学过规矩的! 素婕瞟了一眼竹竿那抓耳挠腮的模样,也没管,而是将目光移到了圆球身上。 时光真是把杀猪刀,想曾经福子也是一根竹竿,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长成了如今这幅充满喜感的模样。 “福子,你该减肥了。” 忍不住开口打趣了一句。 “小姐说的是,奴才记着了,从明天开始就减。” 福子低垂着头,听了这话之后猛的点了点头,如此就将脑袋埋得更深了,直陷入了前胸的那堵肉墙之中。从素婕的角度来看,他是没有脖子的,活像大球上边直接安了个小球! 素婕忍着笑,转而看向一旁等的有些不耐烦了的竹竿问了一句:“这位是?” 那深棕色衣服的小厮见两人终于提到了自己,便忙上前见了礼,而福子的介绍也说了出来。 “哦,他是新街口六十八号铺面的跑腿的,说是找小姐有些急事。” 新街口六十八号?那不就是她许给刘神医的医馆么? 素婕皱了皱眉头。 医馆开张那日刘神医是给她送过一张请帖的,但是她没去,只让下边的人送了礼过去。 左右不过是一间铺面罢了,若是刘神医知恩图报,记得那日他说过的誓言,日后多照顾着点贾佳玉就是,也不枉费她将他放在卫国公府门前;而若他不打算履行那日的誓言,她便当自己纯粹是做了件善事,助他人圆了个梦想罢了! 也用不着计较那么许多。 她用人,向来不强迫,只用心甘情愿而又忠心耿耿之人。 刘神医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她的心思,更该知道有些关系不论坐实不坐实都不必要摆到台面上来。 此番派这么个鲁莽急躁的小厮来到底所为何事? “听说医馆最近的生意不错,你急匆匆的来找我,可是铺面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怪她如此问,她本是房东,自然只应该关心她的房子。 “这倒不是”,竹竿忙着摆了摆手,伸手进袖兜里掏了半晌,掏出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来,扁扁平平的,递给了素婕,道:“方才有人送了这个东西来给我家先生,先生让小的速速拿来给小姐您过目,说是请您拿个主意。” 暮雪接过东西,一层层打开了包着的布,却是露出一张帖子来,确定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又擦擦干净之后方才递给了素婕。素婕接过打开来一看,竟是一张邀请函,又并非普通的邀请函。 素婕那一双明眸反复扫过落款的那个名字,嘴角不禁勾起一个弧度。 倒是有点意思。 合上帖子将其递还给竹竿,道:“医馆是刘神医的医馆,我不过是免了他五年的租金而已,除此之外与医馆倒是没有半点关系的,主意你家先生自己拿就是,左右他才是老板。” 这话,竹竿还是听得明白的。 “我家先生说了,小姐于他有没齿难忘的相助之恩,况且他说自己只懂医理,于经营之上一窍不通,所以这医馆他是万万做不了主的,还是得请您拿主意才是!” 听此,素婕挑了挑眉。这刘神医倒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辈。 况且他能仅仅透过些许蛛丝马迹便怀疑她与贾佳玉之间并非真姐妹,也是睿智之人。 “你且回去告诉刘神医,虽说坐诊瞧病是首要任务,可医馆既然开了,送上门的买卖就没有在推出去的道理。另外,医馆里也该添两个能诊脉开药的人了,只依赖他一人也不是长久之计。” “是,那小的就先行告退了。”素婕摆了摆手,竹竿又拜了一拜,揣起那张帖子,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还真是一个不懂规矩的人。 素婕捏着帕子压了压额角的汗珠,复又踏上去往华觞亭的石板路。 这天真是越发的热了。 …… 在太夫人八十大寿的前两天,京城之中倒是出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这事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话说中书令大人连着上了一个月的退婚折子,一本本堆在御书房的桌案上,皇帝眼瞧着心烦,便大袖一挥,命在御书房里当差的一个小太监将其尽数处理掉。 皇帝的本意乃是让这小太监把这些东西收到一个让他眼不见为净的地方,谁知这小太监倒不是个会揣测圣意的人,以为皇帝是再不想看见这些东西了,便麻溜的收了起来再一摞的抱去了御膳房,给厨子当烧火的了! 你说烧了就烧了吧,偏生这个小太监还是个犯懒的,也不自己监督着一本本烧完,而是一摞的丢下之后只简单的交代了两句便拍拍手上的灰走了,一路上还洋洋得意的哼着小曲儿,俨然一副替圣上解忧的模样,自认为做了一件愉悦圣心的大事! 御厨们也是有好奇心的,整日待在御膳房这一亩三分地,别说武英殿、泰民殿那些传言中可以翻云覆雨的地方,就是连皇帝的御书房长什么样子都没瞧见过,更别说一下子看见这么多只有皇帝才有资格看的奏折了! 怎能不心痒痒? 第二十章 有句俗语说得好,叫恶从胆边生,当即几个人一合计便关了御膳房的大门,鬼鬼祟祟的围坐在灶前便大着胆子的一本一本的翻着看了起来,看一本烧一本,这整整三十本折子,除去那难以理解的作用不大的华丽的词藻之外无一不是表达了同一个意思——求皇帝收回赐婚成命! 同一个意思的东西看上三十遍,不生出点感慨来都不正常了!更何况上奏之人的执着,言辞之恳切,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有嘴的地方就有流言。 于是乎,该退婚事件的女主角——月华郡主,继两年前瞧上一个宁死不从的杨二公子之后便又彻彻底底的在皇宫之中火了一把,上到后宫嫔妃,下到粗使的奴才,谁人不知道当朝有位名号为“月华”的郡主还未过门便被夫家坚持着要求退婚。 的确能火起来的都不是什么好名声。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中书令杨大人上书请求退婚的消息不过几天时间便已经从宫里流了出来,传的是满城皆知。众人在对杨云帆广施同情怜悯的同时,月华郡主那尽力维持的本就所剩无几的端庄大方的形象也跟着一跌再跌,当然,皇帝的声望也跟着有了下跌的趋势。 千百年来,皇家还没有出过这么一个被坚持着退婚的郡主! 眼瞧着又一次因为月华而闹得满城风雨,本想着等寻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的时候在收回成命得皇帝陛下这回是彻底的死心了,一怒之下当即下了圣旨,不仅收回赐婚成命同时还将杨云帆任命为户部郎中。 杨云帆原本并未入仕,只在家里做他闲散的风流才子,这下也算是因祸得福了,直接由官场上的门外汉跳到了正五品的郎中,这可是抵得过多少人几年的摸爬滚打呢! 皇帝如此补偿也算是堵住了悠悠众口,流言蜚语算的是止住了继续发展的势头,他的名声也有了挽回的趋势。 可在素婕看来,有趣的还不是这由烧奏折引起的封官一事,而是另一件由退婚而引起的风花之事。 话说月华郡主也是个好面子的,且不说被一个身份地位都不如自己的人给退了婚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情,就是现如今满城的流言蜚语就能将她这张脸给毁得不堪入目,于是乎,在皇帝正式下旨之后便鼓足了勇气一下子跳了护城河。 月华本就不是一位烈性女子,跳河实属一时头脑发热才会有的举动,身子才入水便后悔了,一边扯着嗓子喊救命,一边手脚并用的扑腾着。 护城河绕城一周,偏巧她选的这地儿是个廖无人烟的荒芜之地,又偏巧这荒芜之地今日会有一艘游河的小船,更巧的是这游河的小船离落水的月华不过百米! 种种不该出现的凑巧碰在一起便成了上天注定的缘分。当月华在小船上醒过来看见救了自己一命的这位穿着华丽的翩翩公子之后便萌生了爱意。 至此,一见钟情的戏码就这么狗血的开场了。 两人天天相约在这护城河上见面,情谊是越发的浓厚起来了,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便私定了终身。 两天前,圣卿王府大摆宴席庆祝小女儿订婚,男方正是那名在游河时救了月华一命的翩翩公子,又或者说,男方正是安国侯府的世子——宋勤。 上一世没有素婕的插手,月华郡主确实是如愿以偿的嫁给了杨云帆,虽然后来两人和离了,却也没有宋勤什么事,上一世的宋勤求娶的乃是素婕的闺中密友——齐琦,用的也是英雄救美的伎俩,唯一不同的是齐琦这个冷性子的人并未与他私定终身。 或许有些人是命中注定活不长久的。 安国侯已生反骨,造反是迟早的事情,前世齐琦作为安国侯府的世子夫人被连累而死,今生既然月华成了世子夫人,自然是和前世的齐琦会有一个下场的。 这个仇人还真是贴心,自寻了一条死路,倒是用不着她再费心了。 可不就是件有趣的事么! …… 清芷园的半月小池中养了两尾锦鲤,池畔置了副石桌石凳,因着那棵半抱粗的枝繁叶茂的老梧桐的缘故,倒也成了整个清芷园中到了夏季难得的一个避暑之地。素婕此时正蹲在池子边,由彩月打着扇子,手中端着碟鱼食,正一面兴致勃勃的喂着池中的鱼儿,一面听着暮雪说这些日城中流传的趣闻。 “奴给大小姐请安!” 突然听见这一声请安,素婕将手中的鱼食丢下,看着它入了锦鲤的嘴里这才扭转头循声望去。 因她是蹲着的缘故,首先入目的便是一双镶嵌了珍珠的好不华丽的彩色软底绣鞋,继而撞进眼里的便是那一袭杏红长裙、优美的锁骨、白皙的脖颈、樱桃红唇、桃花眼。 可真是个精致的人儿! 此时那人微微福了身子,却不似服侍人的下人那般低眉垂首,一双眼睛含着笑意,好不勾人! 素婕扬手将鱼食递给了一旁候着的丫鬟,站起身来,打了打裙摆后仅径直朝石桌而去,眼神扫过站在女子身后的那领路的婢子,微微眯了眯眼睛,惹得对方打了个寒颤,将头埋得更低了。 “芙蓉姑娘真是客气,这边坐,上茶!”后一句是对侍候在旁的晴霜说的。 芙蓉倒难得不是个矫情的人,听见素婕叫她坐下便果真屈膝福了一礼以示感谢就在素婕右手边的空石凳子上实打实的坐了下来。 素婕这才有机会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她的容姿。桃花眼、柳叶眉,高鼻梁,下巴尖尖的,一件开领的柔纱裙,领口处莹白的肌肤略显刺眼,隐约能够看见半个丰满的圆弧。 算不得倾城之姿,却胜在多了三分妩媚。 丫鬟上了茶之后便退了下去,只留暮雪一人在此侍候。 不得不说,这儿确实是个遮阳避暑的好去处。 现如今并非清晨亦或是傍晚,明晃晃的日头直教人无法睁大了眼睛,看远处那一丛丛花花草草均是晒蔫了叶子,耷拉着脑袋,一副将死不死的模样,而三人所在的石桌这边却依旧是郁郁葱葱。 第二十一章 且不说这地儿处在角落之中是个背阴之地,就是这长势极好的半抱粗的梧桐也是庇佑花花草草的一大功臣。丽日只透过梧桐树浓密的叶子在石桌上投下寥寥几个光点,尚且算不得斑驳一片。 如此遮阳,再加之池子离得那样近,也相当于是放了半个冰盆在身边了,好不舒爽! “大小姐这园子有些年头了吧?” 芙蓉这话委实问的没头没尾的。 素婕随着芙蓉的目光看去,却是找不着她眼神聚焦之处,但她素来聪明,结合这话中之意,隐约觉得对方是看了上头这给自己创下一片清凉之地的梧桐树之后有感而发的。 “府里的院子十之七八都是建宅时候的,距今已有数百年的光景,我这清芷园自然也是老院子了。” 虽说是老院子,可这上了年头的古树却是不多,每隔几年就有一次的翻新修葺总会挖去那么几棵年代久远的再植上新鲜的,长此以往,至今留下的上了些年纪的也不过是庭院里的那棵金桂树和身后这课梧桐树了,且都还是太夫人居住时期留下的,尚且不足半百之载,但如此树龄也算得上是清芷园里植物界的元老了,而且长势不错,素婕估摸着它们或许再长上那么百八十年的也不成问题。 当然,前提是这园子的下一任以及下下任主子不觉碍眼且容许它们在这儿活着。 “诚实如此,倒是芙蓉忘了!” 芙蓉轻笑了一声,随后便收回了四处观望的目光转而落在了素婕的身上,她倒是坦荡,自然 也不觉得以自己舞姬的身份面对尊贵的千金大小姐如此赤/裸/裸的目光有何失礼之处。 如此的自信,得是靠的另一个身份才能做到的吧?素婕微微一笑。 “贵府袭的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只要国根稳定便世世代代是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国公爷,院子自然是会上些年头的。”骨子里的傲娇也只增不减。 后一句终究控制住了没能说出来。 她这话说的也不错,可配上之前那一声轻笑,加之此时眼中的讽刺,落在了素婕的眼里心里倒是又别有一番意味了。 她这是怎么了?火药味道不小啊! 素婕跳过芙蓉的头顶望向了垂手于墙角候着的暮雪,见她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头,果真连她也听出话中的不对劲了吗! 也不管对方如何的盯着自己,她便只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装着听不懂,“俗话说的好,伴君如伴虎,那便借姑娘吉言了!” 说罢便不留痕迹的将目光放在了池中的那两尾锦鲤之上。 这鱼她养了有大半年了,已从当初才放进去时的不及一掌长而长到了如今一尺大小,若是再任由它们这么肆无忌惮的长下去且等到它们二位子孙满堂的时候,恐怕她这个小小的半月池子就养不下了! 或许不该这么鱼食无忧的喂着了。 素婕想着怎样让鱼控制长势的事,想得专注得紧,还连带着叹了口气,这副模样落在了芙蓉眼里自然是心中大为不快的,感情对方根本就不把她当回事!还是说,她尚未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之意? 想至此不禁皱了皱眉头,恰巧素婕回眸端杯喝水,眼角的余光一扫便将她这副神情尽数扫进了眼里去。 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杯来,两指捏着杯盖打了打悬浮的茶叶,小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一入口茶香便在味蕾上绽放。 是西湖龙井吧? 还添了些什么呢?松针儿?桃花儿? 还有什么? 哦,还有日升之前荷叶上的露珠。 素婕心里也琢磨着,面上却只顾着品茶,委实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知不觉中一盏茶竟也见了底,直到瞧见芙蓉似乎有些坐不住了也端起茶杯来,却不似她这般细细品味,而是纯粹解渴,亦或者说只是做出些动作来为了掩饰自己渐渐压不住的浮躁,她这才收回落在别处的目光,好整以暇的看向了芙蓉。 但凡在深宫中活了十载的人,耐性都不会差的,更何况是素婕这样的前世一辈子都在忍耐,都在委曲求全的人呢! 她甚至有把握,即便对面坐的是当今圣上,她的耐性也不会让自己乱了手脚,首先撑不住的,只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真龙天子,更遑论现如今坐在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江湖帮派的耳目! 是的,芙蓉并非寻常舞姬,而是一个叫做“无涯堂”的江湖帮派在京城中的眼线,或者更确切的来说,芙香坊是无涯堂在京中的一个据点! 起先怀疑芙香坊不简单只不过是靠的她敏锐的神经,在李凌被打一事上从林毅的态度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本着调查林毅而开始关注这个京城之中最大、最负盛名的乐坊,也只不过是重生以来的不安全感在作祟。 但凡与自己扯上关系或者有可能扯上关系的人或者事,并不是说一定要怎么样,但她总得掌握个七七八八,心里有谱才是! 而这一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花费了这么几个月的功夫,掩藏再深的东西委实也该挖出来露个面了吧! 认真计较起来,其实这个无涯堂与素婕来说还当真是渊源不小呢! 说白了,无涯堂就是一个贩卖消息的江湖帮派,在江湖上同类组织中长期占据首屈一指的地位,派众数目不详,但素婕想,它既然能在偌大个江湖上混出名号,想必人数自然是不会少的,手段自然也是不会低的。 当然,它做的什么买卖素婕并不关心,她关注的是,这样一个江湖组织竟然能和陇西郡郡尉兼镇西大将军林亚夫以及宫禁里头高高在上的万岁爷都脱不了关系! 相传十八年前皇帝再一次微服私访之时曾和一名乘花船游湖的女子偶然相遇,谁知竟被对方的一曲高山流水所吸引,一见钟情,而后便自然而然的上演了金屋藏娇的经典戏码。 只是奈何女方身份不详,又是个乘花船的,自然没那么容易就与当朝九五之尊开出并蒂莲花来,再怎么的柔情蜜意,终究是因为种种阻挠而没能将其接进宫里去。 第二十二章 或许正应了那句话: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尽管幽莲进不了宫,可皇帝还是会时常找借口出宫去与之私会,而且次数越来越频繁,他享受的或许正是那份偷偷摸摸的快感。 真是心理变态!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直到两年后事情败露,皇家自是不容许这等风流丑闻的存在,几番施压之后该女子下落不明。 据说这位被皇帝心心念念着的女子正是当年芙香坊的当家花旦,因一把琴而红透大江南北的幽莲姑娘! 话说为何乐坊、勾栏、茶楼戏子都喜欢取个花名…….戏外话啊。 间间断断持续了两年的情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不知道皇帝究竟知不知道芙香坊的正是面目,知不知道他怀中之人的真实身份。 素婕觉得他应该是不知晓的吧! 再说这无涯堂与林亚夫之间的渊源。 无涯堂的上一任堂主大名柳锵,没错,就是桃林之主柳玥瑶的爹爹!据说柳锵与林亚夫乃是生死之交,是拜过把子的兄弟,而林亚夫之子林毅又拜了柳锵为师,听说自打会走路之后便一直跟在柳锵的身边,随其云游四方,直到柳锵驾鹤西去之后才回了陇西郡。 记得早前在浣云山庄附近的桃林之中,素婕就曾“撞见”林毅同柳玥瑶在交谈,虽说两人之间的情情爱爱、恩恩怨怨才是她听墙根的根本目的,却也在那一番并不算长的交谈中听出了些许端倪来的。 林毅说他之所以照顾柳玥瑶全因师父弥留之际的嘱托,而柳玥瑶说她守着林毅为她亲手所植的桃林十年之久也只是为他终有一日能发现她的好。 由此可见,林毅是不是随着柳锵云游四方有待考证,不过这师徒关系却是名副其实的。 仔细说起来还真是有趣,当初光查柳玥瑶的时候是什么都查不出来,没成想和芙香坊混在一起查之后却是拨开云雾见天明,想知道的都查出来了! 想她不过重生才半年的光景,竟然已经和无涯堂扯上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止京城之中的耳目头头在身边,甚至连幕后大老板的堂主都要叫上一声“柳姐姐”! 上次贾佳玉坠湖事件,李凌不是还怀疑是她动的手脚么,而事后林毅也确实查到了些蛛丝马迹,甚至还找她当面对质过,怎的回城之后却是消息都没有了? 素婕可不会觉得林毅那个人精有多好打发,却又想不通是什么原因让他宁可背叛李凌也要帮她隐瞒下来。 说实在的,这无涯堂的一干人等,心思还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但不得不承认,定国公之爱女、素贵妃之侄女、太子殿下之表妹,果真是个惹人注目的身份。 …… “听说素家军中个个忠诚勇猛,敌人的头颅是信手拈来,”芙蓉在说这话的时候一双桃花眼也不忘时刻注意着对面之人的神情,却始终不见一丝一毫的变化,似乎她所说之事与她全无半点关系似得! 一时间也有些拿捏不准,但又不得不继续下去,“大小姐将如此骁勇善战的英雄派到我身边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质问,却因为先前的迟疑而显出两分底气不足来。 派到你身边? 这话素婕就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了。 手里摇着的团扇略微滞了一滞,抬眼看向了墙根下候着的暮雪,却见她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两个手指头绞着手里那条淡粉色的帕子,力道之大,素婕生怕她刺啦一声就将帕子生生撕成两半! 暮雪抬了一双眼看过来,在四目相撞的时候又暗淡了下去,与此同时也低垂了脑袋,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模样。 可暮雪从来都是她身边最稳重的一个丫鬟,她的喜怒不形于色,暮雪是学了个七八分的,怎的在听见芙蓉这话之后会做出这般表情? 派到芙蓉身边的眼睛,莫不是确有其事不成? 那一秒钟,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却又是无奈,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轻叹。 这丫头,又自作主张了! 垂眉看向了身上的裙子,掩饰了眼底那一丝情绪,顺带着伸手去佛落了不知何时飞落在她腿上的半片残叶,动作极其自然。 “姑娘太谦虚了,保家卫国是大事,保护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也不是小事,怎能说是大材小用了呢?” 说罢抬起眼来看向了芙蓉,眼底没有半分的无措,坦坦荡荡的迎了上去,唇角还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保护我的安全?”芙蓉皱了皱眉,直接便文问出口来了。 或许是不曾想到对方会直截了当的承认了派人跟跟踪她,又或者是没料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冠冕堂皇的解释。 素婕笑着点了点头,可谓是将睁眼说瞎话的功夫练了个十足十。 “还有两天便是家祖的八十大寿了,你也知道树大招风,京城从来不是一汪死潭,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指不定有多少人想暗中趁此机会使坏心眼呢!芙香坊的诸位姑娘均是我亲自邀请来给我伴舞的,难保不会成为别人下手的目标,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万万是出不得半分的差池的!” 素婕这话说得在理,天香园那次芙蓉不就无端的被月华郡主追着打了吗? 只见她站起身来,冲有些发懵的芙蓉屈膝行了一礼,态度极是诚恳。 “这些将士平素里在军营待惯了,若是他们不懂礼数有何处冲撞了姑娘,我在这儿替他们向姑娘陪个不是,还请你暂且忍耐一下,我保证过了寿宴之后便再不会有人打搅你!” 素婕这一席话说的井然有序,竟是半点漏洞都找不出来! 派人跟踪你反倒成了为你的生命安全着想? 芙蓉此番本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来讨要个说法,也好趁机唬一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千金大小姐,结果话没说两句反而被这一顿有理有据的理由给说的捋顺了脖子上炸起来的毛。 面对对方那言辞之合理、语气之恳切、神色之惭愧、眼底之坦荡,说到底她不过是个低贱的舞姬,是个卖艺的,若是再生气再这么揪着不放,那岂不是成了不识好歹了? 呵,这个吃人的社会! 第二十三章 虽说心里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可也不得不就这么算了。 自己此行的本意不就是为了提醒她别做的太过分吗?既然她说了会撤去那些眼线,如此是不是也算达成目的了?何苦在计较这话中之意有几分真假! 芙蓉经过这一番权衡利弊之后也稍稍敛起了面上的凌厉以及眼中的嘲讽之色,忙站起了身来冲素婕回了一个更深的礼,口中说着:“如此,倒是大小姐思虑得更周全些,奴该向您道句多谢才是!” 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索性素婕也不在意。 从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这个无涯堂的十二坊主之一也不过如此,并不足以放在心上。 送走了芙蓉,素婕站在路口面若春风的看着那抹杏红色的身影扭着细腰走远,回过头来时面上的笑意却是尽数不见了痕迹,取而代之的是压得人将要喘不过气来的冰冷和肃穆。 只一瞬间的转变,倒让人怀疑自己是否是看花了眼。 “你们都退下。” 语气平淡而没有丝毫的起伏,却是不怒自威。 没人眼拙到看不出来自家主子这是生气了,于是乎,一个个也不敢多言语,低眉垂手福了一礼告退,一眨眼的功夫就跑的人影都不剩一个!当然,除了暮雪。 她心里明白,自家小姐方才那话之中的“你们”并不包括她在内。 等周围都安静下来之后,素婕这才抬了眼眸看向自始至终都在墙角站着的暮雪,并未急着开口说话,可却也毫不掩饰眼中的繁杂,自然也少不了那一抹刀锋般的凌厉! 感觉到周遭气压的变化,暮雪心里咯噔一声,忙小碎步着上前来,佝偻着腰,头也都快垂到膝盖了。 “是奴婢的错,还请小姐责罚!” 人是她让盯的,命令也是她下的,如今闯出了祸却要让小姐来背负这个骂名,她这心里自然不是个滋味。 素婕依旧没有急着说话,只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垂眼看着暮雪。 那惶惶不安的模样是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曾见过的,即便是前世她给贾佳玉的吃食里下断肠散,事情败露之后跪在皇帝的面前时她也是高昂着头的,不像如今,多了这几分忐忑。 其实说实话,她并不想苛责于暮雪,不止是暮雪,就是如刘嬷嬷那样誓死效忠于她的人她都不忍心说上半句重话的。 可是有时候她又不得不做出这副生气的模样来。 所谓防患于未然,她不想暮雪养成这般自作主张的脾性,以至于日后做出如同前世下毒那样不顾自己死活的举动来!即便是为了她也不可以。 用命换来的半晌快意,她一个地狱归来之人,着实承受不起! 想到这儿,素婕本来略有柔和的目光又冰冷了下来。 “跪下!”一声低喝。 这掺杂着怒意的两个字一出,暮雪便应声扑通跪了下去。 小道上铺的是鹅卵石,一颗颗看似圆润光滑,可却并不平整,而且坚硬无比,以她这样的力道狠狠跪下去,膝盖不脱皮是不可能的了,素婕心里一紧,却是咬牙忍住了要扶她起来的冲动,宽袖中的手悄无声息的捏成了拳头。 “芙香坊可是你派人去盯着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话,却不是因为怒极。 “是。” 暮雪倒是诚实,回答的言简意赅,并没有半分要替自己辩解的意图。 在她看来,错了就是错了,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即便心里也会有委屈。 “多久了?” “从查出它和无涯堂之间有关联就开始了。” 那也有将近一个月的时光了。 事情进展了一个月才被人揪住小辫子,看来她找的人也不是那般的无用! “可曾想过会有暴露的一天?” “……” 见她将红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而并未发出只字片语,素婕微微一皱眉,不禁提高了嗓音,“回答我!” 暮雪身躯一震,老实的回答道:“不曾想过。” 这也正是她如今最为懊恼之处! 若是当初想到会被发现,并且对方还查出了眼线的身份,甚至于会找上门来对质,或许她不该如此擅自做主的…… “江湖就是一锅大杂烩,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做各种营生的帮派林立,无涯堂能在当中脱颖而出,就绝不会是徒有虚名的乌合之众!” 素家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可个个都是耿直之辈,耍不来心眼,武功虽然高强,却也并不适合用来做跟踪监视这类隐秘且机灵的事情!再者说,那芙香坊中虽然全是女子,但它毕竟能在京城立足且屹立不倒数十载,有如此本事,难道会连一个拙略的跟踪者都看发现不了吗? 暮雪一向聪慧,怎的遇到这件事上就糊涂了呢? 难道只是因为小瞧了人家? “为何要派人盯着芙香坊?” “奴婢知错了,还请小姐莫要生气,责罚奴婢吧!” 答非所问。 素婕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为何要派人盯着芙香坊?” 只是这一次,语气更冰冷了几分,更是让人觉得压抑得紧。 “……” 面对她的沉默,素婕是当真生气,她总是这样的,总以为做的事情是为了她好,殊不知她并不需要她们这样的无谓的牺牲。 当下便觉得怒火中烧,大袖一挥,喝道:“还不说!” “您别生气,奴婢这就说!” 暮雪急急的抬头看了素婕一眼,似乎难以启口,可看着自家小姐那一双盛怒的眼眸,又只能一五一十的交代出来。 “…….奴婢无能,不曾完成小姐交代的任务,未能找到那虎口之处有红色蝴蝶纹印记的人……” “所以你就怀疑此人是芙香坊的?” “奴婢是想,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天苍阁的人绝不会是无能之辈,且极有可能出自江湖帮派,而奴婢所知道的江湖组织也就只有一个无涯堂,但是又找不到它的总部所在,所以就只能盯着芙香坊,想来个守株待兔而后再顺藤摸瓜,谁曾想竟然是不自量力,还陷小姐于不义之地,您责罚奴婢吧,要打要骂奴婢绝无半句怨言!” 素婕唇角微勾,却是无声的笑了,只是笑不达眼底,终究是冰冷骇人的。 第二十四章 素婕唇角微勾,却是无声的笑了,只是这笑并不达眼底,终究还是冰冷骇人的。 暮雪说此举会陷她于不义之地,那倒并不至于。 她不过是出钱雇了芙香坊的舞娘来给自己伴舞罢了,即便近一个月来来往颇为频繁了些,可依据她这淡漠的性子,私交却是半分都不曾有过的,再说的无情一些,即便是和桃林的柳玥瑶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相互利用罢了! 又何来的义气之说? 顶多是丢了脸面。 可是相比于暮雪的性命来说,她在乎的又并不是脸面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找人的事情我心里已经有谱,你可以撒手不管了。”语气一如既往的缥缈淡然,尽管她从回城之后便再未出府过,更不曾亲自去查什么消息,但却不像是在说谎。 听闻此话,暮雪倒是大吃了一惊的,如此一来,那便只会是认识的人了! “小姐已经有怀疑对象了?是谁?” 对此,素婕并未回答也不想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现如今太阳已经西斜,日头是没有早前那般毒辣了,这种情况下爱跪上一个时辰估摸着也出不了什么事情,却是能让她自此长了记性! 于是乎,再低头看向暮雪时又是一派严肃,冷冷的吩咐了句:“在这儿跪着好好反思,以后若是在敢自作主张,我决不轻饶了你!”是有些故意为之的厉声厉色的。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 彩云将灯罩取了下来,紧跟其后的彩月手中拿了燃着的火折子将蜡烛点燃,转而向彩云一点头,对方便又将灯罩小心的放了回去。掌灯是一项没有技术含量的活计,可这两人做起来却丝毫不觉得枯燥,即便如今已经是二等丫鬟了,可小姐房中的灯仍旧是日日由她俩配合着点的。 现今白日长了,不比冬日里早早地就要掌灯,眼瞧着太阳已经落山,余晖烧红了半边天,昏黄的光柔和之中更添了几分热烈。 素婕脱了鞋子侧身坐在窗前的大炕上,暑气散了之后窗户便大大的敞开着,将好可以窥见天边那一片灿烂的霞光。 好不美丽! 有句俗语叫: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看来明天会有个好天气。 正巧这时晴霜领了梨落进来,透过垂挂的珠帘瞧见自家小姐那副专注的样子,有些不忍心打扰,正准备默默地在外间候着,却是听闻里头传来一句淡淡的吩咐:“进来吧。” 虽说素婕将一双眼睛都放在了那红灿灿的火烧云上,但其实自打二人还在抄手游廊上之时她便已经注意到了。听见了吩咐,晴霜与梨落多少是有几分诧异的。相视一眼,旋即双双朝里间走去。等二人进去的时候,方才还一副懒散模样的素婕已经穿了鞋,坐得端端正正的了。 梨落是来给她请平安脉的,自打她接受了林毅的提议至今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一直是梨落在照看她的身子,俨然快成了她的专用了。 屈膝福了一礼,而后放下药箱子,从中取出玉枕,素婕伸手搭上,已经是在熟悉不过的过程了。丫鬟搬了圆凳来,梨落倒也不侨情客气,道了句谢便坐下好生替素婕诊脉,瞧着她脸上的神情倒是轻松的。 约摸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梨落这才收回了手,抬头细细看了看面前之人,面色红润,眼底的淤青也已经消散下去,是一副健康的好脸色。 “小姐近来可还觉得神思倦怠、夜不能寐?” 素婕收回了手顺带着整理了一番衣袖,这才抬头看向了面前坐着的人,微微一笑回答道:“已经许久不曾做过噩梦了,一夜到天明的情况也越发频繁,只是近来觉得食欲似乎不大好了。” 梨落听后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也更轻快了几分,虽然用时长了些,可这三个多月来的调理终归还是起到了最理想的作用的,的确值得高兴! “小姐大可不用担心,从脉象上看,您的身子已经好全了,之所以食欲不济,可能是近期天气越发热了的缘故,吩咐膳房做些清谈爽口的,亦或是少食多餐即可。” 晴霜听后将这事记了下来好吩咐厨房的大娘注意,其实她家小姐的食欲一直都算不得好,近来的食量更是小的可怜。 丫鬟上了茶来,是刘嬷嬷自制的开胃果茶,素婕端起来喝了两口便放下了,反倒是梨落似乎很是欢喜,一杯很快见了底,素婕笑着让人添了茶,还吩咐上茶的丫头去打包一些来让梨落带走。 开胃茶的事情妥了,素婕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来。 “听说皇帝陛下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了,几位王爷都在找寻徐神医的踪迹想请他进宫医治,对此,不知你怎么看?” 梨落笑的很是得体,看起来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半分的紧张亦或是局促。 “家师曾立志要看遍天下各地风土人情,因此云游四海、居无定所,这次,恐怕要让几位王爷失望了。” 能像唠家常一样谈论皇家的事情,怕也就只有在这清芷园里和这位胆大心细的国公府小姐了! 素婕听后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徐国宏是前朝国医,是两朝元老,听说与两位皇帝均是私交甚好且备受国人尊敬,前朝朝堂虽然腐败不堪,可他却依旧十分忠于他的王朝,因此在改朝换代之后便毅然决然的选择退隐江湖,听闻还曾留下祖训不准后世子孙入朝为官。 作为亡国人,有这样的烈性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本朝创立至今,勉强也算得上是政治清明、国泰民安吧,徐家却依旧遵守着祖训,不管朝廷下了多少次招贤令,至今依旧无一名徐家子孙在太医院中任职。 此次皇帝病情加重,根据可靠情报,整个太医院都已经束手无策了,想必也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想着寻找徐冰进朝为皇帝诊治。 只怕最后的结果果真如梨落所说,费尽心思的搜寻终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让几位王爷失望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找到或是找不到都不重要,全了他们孝子的美名才是最主要的目的! 对此,素婕倒是并不觉得意外。 第二十五章 对此,素婕倒是并不觉得意外。 前世一直到老皇帝驾崩之前也不曾听闻有找寻到徐冰神医的踪迹,而出乎意料的是,梨落这个徐冰手把手交出来的徒弟也并不曾进宫去给老皇帝诊过一次脉! 依照林毅对李凌的忠诚,梨落的身份不大可能隐瞒着他,可却一直不曾露过面,那么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是李凌不让她去的? 如今找徐冰找的最积极的是李凌,藏着梨落身份的也是李凌,不得不感叹一句,这个太子殿下的心思还真是深沉呐! 然而在重生之前,素婕竟然还觉得李凌是一个徒有外表的草包! 禁不住自嘲的笑了笑,前世的她果真没有一双能识人的慧眼。 可有一件事她还当真觉得好奇。 “徐家世代行医,徒子徒孙均享有神医的美称,可自前朝国破之后便远离庙堂,隐姓埋名于江湖,从此四海为家,从未听说有当门客亦或是家医的,你当初怎么就跟了你家公子了?” 这问题,还当真符合素婕的性子,一个弯都不带转的…… 听闻此话,梨落心里是有几分排斥的,可一想到自家公子当初的吩咐,让她对待素小姐就如同对待他一般的尽心尽力,这几分排斥便又都烟消云散了。 既然是公子看重的人,那她自然也该当做自己的主子来看待才是!想至此,也不再做隐瞒。 “梨落少时与家师云游路过蜀地时不幸被山贼掳了去,那山贼本事极大,官府都拿他没有办法,他见我长相尚且过得去便强迫我当他的压寨夫人,好在紧急关头遇到了同样跟着师父行走四方的公子,公子仗义相助,冒着生命危险这才救回了梨落的一条性命,五年前听闻将军夫人疾病缠身,梨落便动身去了陇西,自那之后便跟在公子身边了。” 梨落平日里总是一席朴素的浅蓝布衣装扮,乍一看并不起眼,可细细瞧来却是个美人坯子,也难怪那山贼要掳她去作压寨夫人! “人人只道林公子身边奇才云集,竟不知还有这等少时的缘分在!” 不知为何,梨落听见这话竟然不知不觉中红了脸,赶忙低下了头,生怕别人发现似得,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已经入了素婕的眼,只是没有说破罢了。 “受人恩惠自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梨落留在公子身边也只是期望能以绵薄之力替公子解忧罢了。” “难得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嗯? 这素小姐的年纪还没有她大,阅历也不及她自小走南闯北的丰富,怎的张口说出来的话却是这般的老气横秋,倒像是活了几十年,历经沧桑的长者似得! 好不有趣! 梨落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而后强忍着要溢出来的笑意,干干的点了头,应了句:“小姐谬赞。” 两人说着话,素婕眼角的余光刚好瞟到垂帘处那个徘徊着的略显焦躁的身影,微微皱了皱眉,侧头对那人影喊了一声:“嬷嬷有话要说?” 刘嬷嬷听此一个机灵,忙掀了帘子进去,朝两人福了礼。 也是几个小丫鬟来找她,说是白日里芙香坊的芙蓉姑娘来府里拜见小姐,芙蓉走后小姐的脸色便不大好,摒退了下人之后似乎是发了好大一通火,事后丫鬟们便发现暮雪挺直了脊背在路口跪着,任凭旁人怎么劝说都不肯起来,甚至于一句话都没有! 花园中那小路上铺的可是鹅卵石,一颗颗圆润饱满,跪上这么两个多时辰,腿脚肯定是伤了的。 小姐平日里最宠暮雪,半句狠话都不曾说过,现如今却让她跪在那鹅卵石上,可见火气自然是不小的。可若是真把暮雪给跪伤了,又怕她气消了之后会心疼。 奈何几位小丫头都不敢说话,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求到了刘嬷嬷跟前,让她想办法在小姐面前替暮雪求求情,无论如何先免了那一通惩罚才是! 暮雪也是她一路看着过来的,是何品性她自然不会不清楚,若说真犯了什么弥天大错也不大可能。况且小姐那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又怎会真心让暮雪受罚? 想到这,刘嬷嬷先是瞧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梨落,继而才斟酌着开口说到:“老奴听说暮雪犯了大错惹小姐不高兴了,小姐您看是不是要打发她去张嬷嬷那领罚,免得在这院子里让您看见了心烦?” 她说这话时小心翼翼的,一双眼睛也在打量着眼前之人的神色。 不想素婕却是半分怒气都看不出来,甚至于还有几分惊讶,她这心里也就松快了几分。 小姐果真是疼她们这些奴婢的。 “暮雪?” 素婕当然不会傻到认为刘嬷嬷说这番话就真的是来让她下命令惩处暮雪的,可既然她说了这话,那必定是暮雪受罚一事被她亲眼目睹且心疼了,如此说来,莫非暮雪还跪着不成? “她现下在何处?” 如此一说,便不是自家小姐让人跪着的了。刘嬷嬷那颗提着的心完全放了下来。 “回小姐,暮雪人犟,还在小花园里跪着呢。” “还跪着!” 果真是犟! 她不过是让她跪下好好反思,本以为她顶多跪上一个时辰便会起来了,不想她竟是一直跪到了现在! 两个多时辰过去了,这膝盖怕是伤了吧? 也是她疏忽了。 心里霎时间便生腾起一股子自责来。相处了两世,她怎会连暮雪是个什么性子都给忘了呢? 素婕心里有几分心急,却又不方便表现出来,只得压抑着,冲刘嬷嬷挥了挥手,道:“嬷嬷去叫她起来吧,直接回房间休息就好,不用过来我这伺候了。” 刘嬷嬷心下欣喜,福了身子便要出去。 “嬷嬷等等!” 本来都转身了,听见这声音之后,又回过身子来看向了说话之人,毕恭毕敬的问道:“梨姑娘可是有何吩咐?” “吩咐倒是不敢当,”梨落笑着微微颔首,紧接着在两人的注视中站起身来走至小桌边,打开随身背着的药箱子,翻翻找找取出一个圆肚长颈的白瓷小瓶来,将好有巴掌般大小,瓶口以红布作塞子,布塞有些陈旧掉色,看得出是时常带在身边的。 第二十六章 只见她将手中的瓷瓶往前一送,与此同时开口说到:“我这儿有瓶活血化瘀的玉露膏,嬷嬷拿去给暮雪姑娘用吧!” 对此,刘嬷嬷倒是有几分惊讶的,抬眼看向了自家小姐,直到见素婕点了头准许之后方才双手接过,颇为感动的欠了身子说道:“老奴先替暮雪丫头谢过姑娘赐药了!” 对此梨落也只是微微一笑,催促道:“嬷嬷快去吧。” 听此,刘嬷嬷这才捧着白瓷瓶出了屋子。待梨落转过身来时,素婕也不忘道了句谢:“你有心了,谢谢。” 这句谢谢是由衷而发的。 梨落听后咧嘴一笑,回了一句:“小姐不必和梨落这般客气的,看得出来您很紧张暮雪姑娘,而我听从我家公子的吩咐,一心一意的对小姐您,方才之举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替您分忧罢了!” “你家公子的吩咐?”素婕皱了皱眉头。 “是呀,我家公子可紧张小姐您了,五年了,我还从未看见他对谁家得小姐这么上心过呢!” 素婕倒是成功的被这两句话给惊到了,以至于原本心思细腻敏感的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梨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可眼里却是流露出几分落寞的神色,甚至于语气也不似平常那般洒脱自在了的。 她说,她家公子紧张她? 林毅会紧张她? …… 转眼便到泰安太夫人大寿之日,一大早的天还未亮,定国公府中便已经灯火通明,忙碌起来了。 随处可见脚步匆匆的丫鬟小厮,或挂着喜灯,或捧着缎子,或端着盘子,或提着水桶,或拿着笤帚……好不热闹! 素婕一早就睁了眼睛,还不等刘嬷嬷来扶便自己坐了起来,伸手撩开水蓝色的帷幔,汲着绣鞋起来伸了个懒腰。洗澡水早已经准备好了,半人高的松油浴桶上方热气腾腾的,赤红的玫瑰花瓣铺满水面,由丫鬟服侍着褪了寝衣,泡在水里的时候才感觉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苏醒了过来,正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那边今日要穿的服饰已经熏香完毕捧了进来,素婕站起身来,被水蒸后微微透着粉红的酮体如出水芙蓉一般,还挂着滴滴晶莹的水珠,任由彩云彩月拿了宽大干燥的绸布将她包裹起来,擦拭干净水分后扑了细腻清香的茉莉粉,而后又由着晴霜一件件衣服往她身上套。 今天是这一整年来国公府里最重要的日子,也必然会是最热闹的日子,不论穿着还是言行,必定是半点差错也出不得的。 用过早膳之后天才刚蒙蒙亮,晨雾弥漫,路还看不大真切,两个丫鬟点了灯走在前头,素婕系了件云锦桃花的披风便出门朝太夫人的院子行去,将好在游廊上碰到早自己两步进院子的夫人肖氏。 “母亲万福。”规规矩矩的上前行了一礼。 肖夫人点了点头,伸手拉起屈了身子行礼的女儿,将她的一双小手包裹在自己手心之中,凉凉的,很是舒服,轻轻的拍了拍那细腻柔滑的手背,眼角眉梢都透着三分欣慰的笑。 “一起进去吧。” 于是两人结伴朝主屋而去。 民间的习俗,长辈寿辰之日是该由小辈服侍着起居和用膳的,由此提现出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和孝义,也是一种安享晚年的美好祝愿。 泰安太夫人算是长寿的之中精神好的,已经八十岁的高龄,除了那一头未掺了半根杂色的银发以及松松垮垮的皮囊之外,能吃能笑,闲来还能和小辈们一起放放风筝,俨然和五六十岁的老太太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这或许与她常年吃斋念佛而心态平和脱不了关系。 身体好自然是好的。 素婕取了樱粉色的胭脂抹在老太太那高耸的颧骨之上,又用兔毛小刷子将多余的佛去,左右看看,这才心满意足的一笑,从丫鬟手中接过铜镜对着老太太。 “奶奶您瞧一瞧,今日孙女给您化的这妆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 老太太转着方向的打量镜子中的自己,那随着年纪增长而陷进去的眼窝中两只眼眸依旧锃亮清透,此时因笑而眯成了一条缝。 “我这老太太的手法和你们小姑娘的当真比不得了,看起来又年轻了十岁!” 太夫人虽然已经不过问府中之事许多年,但是这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大家闺秀该有的端庄却是一点也没有减退的,即便是从不出门,每日只在佛堂中抄经念佛,依旧会把自己上上下下打整得一丝不苟,妆容永远大气,服饰永远整洁,举止永远优雅,哪里会给人半点机会瞧见她有半分的狼狈? “奶奶您的气色好着呢,哪里像是已经八十岁了,等您一百岁的时候一定也是这个样子的!” 老太太笑得更欢了,连带着屋里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好不欢快! 只瞧她伸出手去点在了小孙女的鼻尖上,言语中尽是宠溺,“小丫头,就属你嘴甜,会哄我这老太婆开心!” 她这一生虽然享尽荣华富贵却算不得顺心遂意。 丈夫和两个儿子相继死在了战场上,因着遗志的缘故,连尸骨都葬在了那荒无人烟的大漠之中,她未曾瞧见最后一面,每年的凭吊都只能对着满是空虚的衣冠冢,三四十载不曾有旧人入梦来,也不知他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此为今生第一大遗憾之事! 小儿子承了家族的爵位,也曾上过战场,她整日整夜的提心吊胆却又不能自私的将他束缚在家,家国大志总强的过儿女私情,这是丈夫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也是她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直到后来国家安定了,边关也不常打仗了,她这才算是勉强放下了那颗悬了几十年的心。 此为今生第一大无奈之事! 女儿进宫为贵妃,儿子在朝手中掌权,日子虽然不再如从前那般提心吊胆了,却也不见得有多松懈。伴君如伴虎,君王始终都不曾真正能被当做自家人,好在是一家人一起面对了,总归会心安不少。 想起往事,胸腔里这颗已经跳动了八十年的心总归还是会隐隐作痛的。 第二十七章 如金她已经八十岁的高龄,独自苟且偷生了这么些年,算得是黄土埋到嗓子眼的人了,应该没几年就能见到丈夫和两个儿子了吧?到时候他们可别嫌弃她这老太婆啰嗦才是,毕竟这么些年来的思念,怕是给她十天十夜也是说不完道不尽的! 就是不知道他们三父子还在不在那边等着她,万一已经等不得进了轮回道投胎去了,那岂不真就是再也见不着面了? 瞧着老太太的神渐渐由明转暗了下去,虽然不知为何,可素婕这心里却是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像是眼前一闪而过什么东西,待她伸出手去想要抓的时候却是怎么也抓不住似了。遂也顾不得其他,忙将手中那碍事的铜镜朝旁边一放便蹲下身子去扑进了老太太的怀里,脑袋蹭了蹭,而后闷声的念叨着:“奶奶还年轻着呢,一点也不老!”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老太太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历经前世的种种,她已经怕极了身边人的离开,哪怕是有这念想、有这苗头都不行! …… 不出所料,风和日丽,确实是个好天儿! 历来不喜欢举办宴席的定国公府难得的热闹了一次,这一热闹便连带着堵死了数条街道,其中最甚的莫过于府门口的定英街,从街头到街尾,被一辆辆豪华的马车给塞满了,街道两旁的商铺一时间无人光顾,不乏有喜欢凑热闹的店员或是掌柜的,闲散的依着门框,手里端着碟瓜子,一边嗑一边打量着过路的马车,也有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小声的八卦着的。 好不热闹! 前有素大小姐别开生面的赏花宴,后有月华郡主大闹天香园一事,现在又来了个泰安太夫人的八十大寿,似乎在这偌大个京城之中但凡只要和“定国公府”这四个字沾上边儿的,都能掀起全民讨论的热潮,关注度可不比宫中流出的密事要低! 街上堵了车子,道旁站了观众,唯独芙香坊是个例外,上上下下均是门窗紧闭,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未免散发出几分不合群的意味。 于当今这样一个人分三六九等的社会里,商人的地位本就不高,其中又属靠出卖自己来赚钱的群体最让人瞧不上。 同样的弱柳扶风、莺莺燕燕,勾栏里的姑娘卖的是肉身,乐坊的姑娘卖的是才艺,营生不同,这内里的构造自然也就全然不同。 没有姑娘们的花房,也没有那勾人沉沦的暗淡光线和呛鼻的脂粉味,芙香坊的装、饰走的是清新淡雅的路线,像是特意为了迎合客人们风雅的口味而布置的,三层的小楼,从上至下竟然没有半分不入眼的庸俗之处。 难怪能成京城第一! 但凡能把生意做好的,无不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客人分三六九等,兜里的银两分三六九等,提供的服务自然也分三六九等,同许许多多的酒楼、客栈等接客的场所一样,芙香坊一楼到三楼,不同价位,不同享受。 一楼二楼暂且不说,只这三楼,丁字布局,最前头置了一道巫山云雨的山水画锦绣屏风,足有一丈长,半丈高,架子是千年不朽的散发着幽幽木香的樟木所制,屏面是珍贵的云蚕丝织线一针针秀出来,那云、那雨、那山、那水,宛若真的一般!屏风前一架金丝楠木的卷云长案,其上除了一个水绿色瓷身的焚香炉之外并无多余摆件,显得空旷而大气;中间宽敞的空间既是过道也是舞场,朝两侧上了两宽阶之后便是待客席,不似客栈那般严严实实的一间房而是以雕花镂空的檀木板子代替了墙壁,又自屋顶垂下似透不透的轻纱,既给了客人私人空间又不妨碍观舞赏乐,每一个隔间的视野都是极好的。 虽说芙香坊今日关门歇业,但这悠扬的乐曲声却是自那紧闭着的门窗缝里钻了出来,少了平日里得喧闹,这曲声倒是格外的清晰悦耳,引得一众人驻足竖耳倾听,不乏有耐不住撩开车窗帘子探头寻声的。 当然,这些个变化,奏乐之人自然是不知晓的。 屏风之下,卷云案之后,一白衣女子正低眉信手,纤细莹白的手指一根根划过琴弦,轻抚着、挑拨着,悠扬的曲调倾泻而出。在她的身旁,跪坐着一席杏红色长裙的芙蓉,拿了金镊子夹起一块香饵轻轻丢进水绿色的焚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千步香的味道随之迅速的扩散到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却又不显浓郁。淡淡的,萦绕在鼻尖,若有若无却又让你无法忽视、无法忘怀。 这千步香,顾名思义千步之外亦可以闻见其独特的香味,是南郡的贡品,在这皇城之中除了皇帝恩赏之外无人能用,却除了这芙香坊。 一曲毕,芙蓉跪直了身子,从侍女手中接过茶水双手奉上,“少主今日怎会亲自过来?” 柳玥瑶并未急着探手去接过茶盏,一双眼睛并不掩饰的落在了奉茶的女子身上,肌肤如雪似玉,身材玲珑有致,虽然低眉垂眼却透着股谁也不服的傲气。 呵,这小妮子,不服她管呢! 嘴角微微勾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眼皮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与此同时薄唇亲启,缓缓问道:“听说你去了国公府?” 听不出喜怒,却无端的透着股寒气。 芙蓉蹙了蹙眉头,却并不是因为对方话里那若有如无的寒气,而是惊诧于她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并且还为此专程来一趟! 这个于她而言没有半丝情感的女子,甚至于她从师父手中接过芙香坊之后都只见过寥寥几面的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子,竟然是无涯堂的堂主,是掌管天南地北数万人的领导者!说实话,她心里是不服气的。 “少主派人监视我?” 不答反问。 “监视?”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玥瑶嗤笑了一声,而后才抬了眼看向芙蓉,问道:“莫不是这坊主做久了,连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连带着无涯堂都姓了柳,芙香坊还能有二姓? 第二十八章 “我无涯堂人才济济,若非幽姨临走前的嘱托,你以为就依你这才智,够格坐上这十二坊主之一的位置吗?” 柳玥瑶说这话时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让她话中提及的芙蓉觉得自己如沧海中的一颗粟米,一丁点分量都没有! 赤/裸/裸的蔑视! 却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柳玥瑶却是丝毫不管芙蓉如今是何神情,伸手去接过她手中那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的茶盏,感觉到来自于对方的力度,眼中才有了一点星光闪烁。 轻轻呷了一口,这才不急不慌的继续说道:“无涯堂养闲人,但不养莽人,你若不能平心静气,事事以大局为重,我看这坊主还是趁早换人吧!” 语调依旧很轻,面上依旧没有丝毫情绪的外露,可话又说的那般无情。 眼前这个柳玥瑶,和桃林中的柳玥瑶真真是太不一样了呢! 无涯堂大小职位从来都是能者任之,仅次于三大长老的十二坊主更是如此。芙蓉是前芙香坊坊主幽莲最喜欢的徒儿,在幽莲隐匿之时接了坊主的班,若非幽莲与老堂主是挚友,芙蓉的坊主之路未必能走得如此平顺。 芙香坊位于京城,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老堂主虽然顾念旧情,但又岂会置之不理、任其发展?芙蓉真就觉得她十二坊主的江山是靠自己的能力打下来的不成?真就觉得这芙香坊万事都以她为首不成? 幽姨的心思,柳锵明白,玥瑶未必就不懂。 一个人的成长是需要锤炼的,所以这十六年来,无论是老堂主在世之时亦或是她接手无涯堂之后,芙香坊一直都是堂里的重点关注和帮扶对象,而考虑到幽姨临走时的嘱托,这些事情都是堂里的绝密,除了她和三大长老之外无人知晓,以此保全芙蓉在十二坊主面前的脸面。可她却自恃有才,一次又一次的不顾堂里的规矩,一次又一次的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全然忘了芙香坊设立之初的目的,更忘了幽莲将芙香坊交给她时的嘱托! 以往的小麻烦都有人暗中替她解决干净了,若非此次涉及的定国公府早已经列入了玥瑶的计划之中,她兴许会如从前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怎会生出这许多怒气来? 一盘下了许久的棋,就这么被她鲁莽的搅了,任谁都高兴不起来吧! 柳玥瑶气芙蓉的自作主张,气她的自以为是,但更气她的不思进取,气她不理解幽姨的良苦用心! 之前在天香园内发生的那场闹剧她是亲眼瞧见了的,芙蓉艳惊四座的表演、杨家小公子毫不吝啬的溢美之词、月华郡主的怒不可解、贾家小姐不得已的劝说以及那双趁乱推了太子殿下的手,哪里不是环环相扣? 月华郡主声名败坏,被逼着退了婚,太子殿下不得已要对贾佳玉的清白负责,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不仅洗刷了月华之前泼在自己身上的污垢,获得了民众的同情与支持,更是成功地摆脱了嫁入皇家的命运! 而她利用的,不过是芙蓉的美貌、杨小公子对音律的痴爱、月华郡主的善妒、贾佳玉的私心,以及皇家的好面子! 如此一个善用人心、洞悉万事的人,如此一个能使事情的发展按着她个人期望的方向走的筹谋者,会是桃林之中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 原来,早在初次见面之时她便开始怀疑她了。 可笑那时的自己竟然还想着将其收为己用! 想至此,柳玥瑶自嘲的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却是又无奈的摇了摇头,连她自己的着了道,更别说是本就头脑简单的芙蓉了! 由此,再看向芙蓉的眼神也就暖了几分,她再怎么不成,可由她担任坊主终归是幽姨的心愿,幽姨于自己而言是多么特别的一个存在,自己又如何能违背了她的心愿呢? “素婕不是你能招惹的,趁早打消了心里那不该有的念头,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切莫让幽姨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说着,将手中的茶盏往芙蓉面前一送,与此同时,一双明眸凝视着她,芙蓉却是呆愣住了。 少主的话让她想起了她的师父,那个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的女人。 她是一个从灾荒区逃难而来的孤儿,在奄奄一息的时候遇到了犹如神女般降临的幽莲,她不嫌弃她浑身脏兮兮的,将她带回了芙香坊,为她取名芙蓉,准她叫她师父,教她弹琴跳舞,像对待女儿般对她好。 芙香坊是师父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也是在这个世上她唯一的感情寄托,她不能失去它,她不能被赶出芙香坊! 柳玥瑶默默看着芙蓉眼里一点一点的染上惶恐,染上不安,染上担忧,心里的火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也难得她还记得幽姨的好,如此也不枉费幽姨临走时一片良苦用心的安排了! 芙蓉却是不知道玥瑶心中作何想法,只觉得越来越不安,越想越害怕,再也顾不得那许多,起身扑通一下就跪在了玥瑶跟前,伸手去拉住了她的裙摆,惶惶的哀求着。 “堂主堂主,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我……我一切都按照堂里的决定来,我保证……保证日后事事都以堂中利益为先!只求你不要赶我走,哪怕我不当这个坊主了也没关系,你别赶我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到最后,芙蓉竟然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瞧她如今这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刚见面之时的傲气? 想起幽姨临行前的话,她说:芙儿是个可怜的孩子,心地不坏,人也单纯,这么些年我早已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孩子来看待,只可惜我此行不能带她一起,我走后希望堂主能多多教导于她,善待于她。 转眼已十六年过去了,幽姨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幽姨,堂主也不再是从前的堂主,只有这个被牵挂着的人儿是幸运的。 柳玥瑶叹了口气,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情绪的外露,却是苦涩之中夹杂着一丝丝茫然。 伸手扶起跪在面前的颤抖着身躯的芙蓉,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希望你是真的悟了。” 第二十九章 泰安太夫人德高望重,加之定国公素家备受尊敬,因此上门拜寿之人络绎不绝,定英街的拥堵一直持续到将近午时才有所好转。 街道通了,商贩们的生意也恢复了,一个个的一扫之前无所事事闲聊瞎侃的模样,该吆喝的吆喝,该叫卖的叫卖,芙香坊传出的琴音不论再怎么好听,再怎么难得,也渐渐的被淹没在了这满城的喧嚣之中,成为繁华街道中一个不足挂齿的背景。 的确,在这个大多数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时代,什么乐曲什么舞蹈,类似于这种高雅的艺术只适合那些个衣食无忧的富家老爷和公子哥儿。而更多的人,想的是怎样活下去,怎样让家人活下去。 申时一刻,国公府的马车如期停在了芙香坊雅致的招牌前,柳玥瑶站在三楼的阳台上,一席白裙,白纱遮面,仅露出一双深邃的眸子注视着下方停着的车子。 “记得你向我保证过的!” 檀口轻启,明明是一句提醒的话,语气却没有半分的感情,甚至于连威胁都谈不上!即便如此,却是足以令她左后方站着的芙蓉身躯一震。 “少主放心!” 玥瑶虽是无涯堂的堂主,可堂里的老人仍旧习惯于称呼她为“少主”,对于这个称呼,她并不纠结而且似乎很是满意。即便是像芙蓉这种不常在总堂露面,连堂主的真面目也不曾见过几次的人,也还是循着她师父的叫法,她也不会生气。 从前她并不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女孩有什么本事,除了一生出来就是继承人之外,其余的兴许还不如她这个入世摸爬滚打的人呢! 可现如今她的想法却是有了彻底的改观,不仅仅佩服于对方的运筹帷幄,更是感激她的宽恕。因此也下定了决心要去试着接受她的领导,试着去信服她、去拥护她。 能指挥得了数万人的人,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可不要让她失望才是。 “万事以无涯堂的利益为重,这也是师父最后的嘱托,即便少主不提,属下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说罢,抱拳行了一礼而后退下了。 听着身后传来的咚咚咚的下楼声,玥瑶心里不知道是怎样一种感觉,抬头看了看天际的火烧云,许久之后,她似乎懂得当年幽姨坚持将芙香坊交给芙蓉的原因了。 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中谋生存,纵然需要老谋深算之人的沉稳与狠烈,但是像芙蓉这样傻乎乎又知恩图报的人也不失为另一种意义上的突破。 虽然算计不了别人,但混淆视线却是能手。 再低头时,国公府的马车已经载着芙蓉等人离去,连半点踪迹都寻不见了。 明明知道了芙香坊与无涯堂之间的关系,竟然还能如此的不动声色,素婕……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正当柳玥瑶暗自思索时,一个下人打扮的妇人却是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抱拳鞠了一躬,声音冷冷的说道:“少主,门口有人送来书信一封。” 听此动静,柳玥瑶转过身去,上下细细打量了这妇人一番。 一头浓密的黑发在脑后盘了个大大的发髻,用一支不起眼的乌木簪子固定住,除此之外在无多余发饰,身上穿了件深蓝色的粗布衣服,灰色的粗布裙子,还系了一条粗布围裙,一双再平凡不过的粗布鞋子,连绣面都没有!为方便干活,手袖撸起,露出雪白的小臂,与那常年做粗活的泡在水里的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偶尔还能看见皲裂之处,完全不似一个人身上长着的!眼角眉梢生出了许多皱纹,满是岁月的痕迹,却不见俗世中浮沉之后的疲惫,一双眼睛黝黑明亮,没有半分烟火气息,更像是无欲无求的仙人。 眼前之人就是一个矛盾综合体。 “这些年辛苦你了,无影长老。” 柳玥瑶试探性的开了口,见对方听见她这话之后并无半点反应便是确定了先前的猜测,可由此一来,她这心里的震惊却是更加厉害了。 是的,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粗使的妇人就是无涯堂里的三大长老之一的无影长老! 无影、无言、无妄,是无涯堂创立之初的三大理念,并以衍生出三大长老,独立于堂主的统治之外,负责监督和约束历任堂主的言行,且只能由其亲传弟子继任其长老之位,眼前的无影长老便是无影门下第六代嫡传弟子。 幽莲坊主当年被游湖的皇帝看上,不得已委身于他,而为了保住芙香坊,她只能谎称自己是云游四海的江湖女子,擅长音律,因着囊中羞涩这才不得已在京城最大的乐坊里寻了个驻演的活计,如此一番言辞算是彻底的撇清了芙香坊与她之间的深厚渊源。而幽莲素来是个谨慎的女子,又向来深居简出,即便出门也是以紫纱蒙面,见过她真实面容的人少之又少,更遑论是她坊主的身份了!以至于后来她带着有孕之身离开京城之后,皇帝没来找芙香坊的麻烦。 只是幽莲离开的匆忙,而她又特地交代了要将芙香坊交到当时才有十二岁的小徒弟芙蓉手里,柳锵遂了她的心愿,与此同时私下派了无影长老进京,好暗中帮扶着芙香坊。 这件事情,玥瑶也是在自己的父亲弥留之际才知道的。可她虽然知道无影长老人在京城,却是不知道她是以什么身份做为掩护,更不曾想到她竟能委屈自己至此! 望着那黝黑的脸庞,发胖的身形,朴素的衣着,皲裂的手掌,哪里还有一点点她记忆中那个风华绝代的样子! 十六年的隐姓埋名,十六年的默默地付出,按理说芙蓉应该成为堂里最出色的人才才是,结果却还是那般的莽撞不懂事! 是无影太失败,还是芙蓉太倔强?亦或是她的失察和无能? 说得清吗? 禁不住苦笑一声,随后伸出手去拿起那封呈上来的信件,眼睛若有若无的又瞟上了那双长满茧子、遍布裂纹、已经有些变形的手,心里这空落落的感觉更甚了几分。 第三十章 送了信,无影既未有要离开的迹象,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迹象,只低眉垂首的站朝了一边,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又不开口。 柳玥瑶也不介意,不着痕迹的收回那落在对方手上的目光,只翻来覆去的仔细端详了一番手里拿着的信封,既没有任何的标记也没有署名和地址,就连这纸张也不是她所熟悉的。 想来写信之人是个不曾谋面的陌生人。 抱着一颗怀疑的心将其打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扑面而来,抽出一看,竟是一张浅粉色的红梅小笺,短短一行字,却是看得她眉头紧皱,心跳加快,再寻到落款处,如预料的那般并未留下写信人的名字,却是印了一枝盛开的红梅。 “那送信的人呢?” 似乎是知道她看完之后会有话要问一样,无影长老并不惊讶,只淡淡的回了两个字:“走了。” “走了?” 柳玥瑶急忙转身,手握栏杆,一双眼在大街上来来回回的搜寻,却是不见任何形迹可疑之人。如此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面对芙蓉时的淡漠如水、镇定自若? 也不是她沉不住气,实在是那信里的字让她怎么也控制不住她自己! “少主不必找了,信是一个小乞丐送来的,说明送信之人在暗处,并且还不想让您找到她。” 无影说话向来是一针见血。 无欲之人果真无情。 听此,柳玥瑶当真不再人群中乱找了,只是收回的眼光渐渐暗淡,有几分失魂落魄也有几分自嘲自笑的喃喃道:“的确,是我糊涂了。” 连落款都没有,又怎会在送信之人身上露出尾巴? 然而,那垂手立在一旁的无影长老那一双眼睛像是看不见她的落寞一般,非但没有半分劝慰的念头,反倒是自顾自的说道:“少主在教训芙蓉坊主的时候说过,让她别忘了她师父的嘱托,别忘了芙香坊创立之初的目的,那么少主近年来的所作所为又可曾记得无涯堂创立之初的目的?” 这话,显然是指责。只是玥瑶听闻之后却是焕然大悟。 怪不得无影长老十数年不露面,今天竟然会给她送信,原来不是为了相认,而只是为了敲打她。 她只是在行驶长老的权利罢了! 而她,即便是堂主,也没权利干涉。 无影的话中之意她是明白的,可到底是做不到袖手旁观。十年的爱恋,恍若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自父亲去世之后,她花了一年时间整顿堂中事物,而后便带着灯草上了那云台山。这些年来她一直守着那片他亲手所植的桃林独自过活,宛若一个不问俗事的世外高人一般,可又有多少人知道,她想守着的,只是年少时的自己,只是那份青涩的情怀。 父亲没了,这个世上她最亲的人只有林毅了,她不能失去他! 只是她爱的太过卑微,他入世,她便陪着他入世,他出尘,她便陪着他出尘,仿佛只要能和他站在统一战线上她便知足了。 可是她真的知足吗? “无影、无言、无妄,无涯堂向来只管江湖,不进朝廷,更不涉党争,属下望少主牢记!” 寥寥几字,掷地有声。 无影说完这话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也不管玥瑶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还是当做了耳旁风,走的也算是决然的,只留下玥瑶一人在原地心乱如麻。 复又展开那信纸,几个方方正正的小楷再次撞进眼底,同时也撞进了她的心底! “我知道林公子的身世”,不过是寥寥数字,却是她的命脉所在。 当今世上,知道林毅身世的人只有三个,就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情,写信之人又是从何知晓?她些写封信,是有何目的?若是想要以此为要挟,她要的又是什么? 那落款处的一枝红梅,开得那样妖冶,却像极了腥红的血,她的心头血! 玥瑶那拿着信笺的手不知不觉中握紧,再握紧,平整的红梅小笺也皱了起来并被她揉入手心,使劲,再使劲,宛如手中握着的不是一张没有生命力的纸,而是那写信之人的咽喉! 呵,她又怎会甘愿被人摆布? …… 泰安太夫人的身份尊贵,可不是因为她是当今后宫之中最受宠的贵妃之母,而是因为素家历来出英雄,是因为为保家卫国而战死沙场的前国公爷和她的两个儿子! 因此,她的八十大寿,皇帝自然是要亲自到场贺寿的。 已经换上舞裙的素婕透过隔断的镂空花纹看着外间高坐上的老皇帝和素贵妃,不知怎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般。 从芙香坊请来的伴舞已经准备充分,特意托齐琦表姐送进京来的乐师也已落座,素婕深呼吸一阵,压下了心里那股不适感,蒙上面纱,朝暮雪做了个好了的手势,暮雪了然,领着几个丫鬟出去了。 不多时,大殿中便只留下了屋顶挂着的灯盏还亮着,正当众人疑惑之时,乐声起,素婕踩着音符出去。 今日恰逢十五,圆月高挂,透过敞开着的殿门成了最美的背景。烛灯忽明忽暗,却使得本就优美的舞姿更添了几分神秘气息。素婕穿一身及地白纱裙,裙摆上绣了蓝绿色的孔雀翎,其间镶嵌了颗颗墨色玛瑙,随着身体的摇摆而在月光之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那弯曲的膝部、肘部,提起的腕部,送出的胯部,稍弯的腰部,微倒的头部,以自身勾勒出这种别具一格的曲线,再现了孔雀的窈窕。 一举一动,优美的舞姿,高雅的体态,恍若殿中舞动的是森林女神,此时正在月光下漫步、嬉戏、亮翅、飞翔……. 满座的宾客竟无一人开口说话,目光无不牢牢追随着殿中央那只高贵的精灵,更有甚者连呼吸都不自觉的压低了,放佛放肆的呼吸会惊跑了那舞动的精灵一般! 一曲毕,素婕行了个礼,看了一眼满堂的宾客,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待众人回神之时,大殿中早已经没了她的身影,熄灭的烛火也一并点亮,亮堂的环境,给人以不真实感,恍若大梦初醒! 第三十一章 “好好好!” “舞得甚好!” 一片安静之中突然爆发出这么一连串的赞赏,配着洪亮而爽朗的笑,很快的就将神游的众人给拉回了现实。 美梦被人打搅的确是一件极其扫兴的事情,即便是这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宾客之中不乏有人皱了眉头、脸露怒意的,可待循声望去之时,一个个的又都只能将那喷涌的怒火给强行压了下去,并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扫了大家伙兴致的人不是别人而正是坐在上首的皇帝陛下! 只见老皇帝身子朝前一倾,一手撑着膝盖,一手猛的拍在面前的桌案上,震得杯中的美酒洒了出来,冰冰凉的溅到了手背上他也丝毫不在意,而是继续朗声的说道:“此舞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观!方才跳舞的是何人,速速上前来,有赏!”那精力十足的模样,哪里像是传闻中的疾病缠身? 再坐的宾客也有不知其中缘由的纷纷伸长了脖子朝外头张望着,也如皇帝陛下一般正期待着一睹来人的风采。 能将舞跳的如此出神入化的人儿,想必长相也不会赖! 只是不知道是哪家乐坊的舞娘,方才似乎有瞧见芙香坊的芙蓉姑娘也在伴舞行列,此人莫不是芙香坊里新来的舞娘?芙蓉的美貌是数一数二的,此人能将她给比了下去,那必定是有着天仙般的容颜的! 待皇帝问出来名号之后,哪怕是花千金换她再舞一曲,他们也必定是舍得的! 然而此时被别人翘首以盼的素婕正在回房换衣服的路上,自然是不知道自己方才的一支舞已经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更是没办法出来答话领赏的。 一时间并无人应答,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李凌坐在素贵妃下首,此时倒并不像其余人那般伸长了脖子巴巴的望着,而是端了酒杯小口小口的酌着。 若说他这个心深似海的父皇不知道方才跳舞的人是素元箴的亲闺女,他自然是不信的。可明知还要故问,且当着这许多人的面问,这其中暗含的深意就耐人寻味了。 只见他渐渐眼里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仰头将杯中酒尽数倒进了嘴巴里,热辣辣的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却是有种说不出的快感! 放下酒杯的同时装着不经意的朝上座的母妃看去,瞧见她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眼里满是阴鸷,便知道她定然也是察觉出了父皇的别有用心的。 不经哑然失笑,招手唤来丫鬟斟酒,不再去瞧众人是何神情。 唔,这酒不错,在土里珍藏了有十年了吧! 一时间大殿内静得有些诡异。 素元箴仔细的品味了一下老皇帝口中的“有赏”二字究竟会有何深意,本可以差人去唤女儿前来觐见,但他仔细一想,凭着女儿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还是不让老皇帝瞧见更为稳妥一些。 近些年来也不知是怎么了,向来自律自制的老皇帝竟然彻底的放飞了本性,时常不理朝政,好女色更是比以往更甚了几倍!听闻去年选进宫去的秀女,才短短数月便已经全数召来侍寝过了,玩弄死了两个,还有三个晋了嫔位,如此荒淫无度,本就算不得康健的身体怎的受得住?他又怎么可能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往火坑里推? 万幸的是方才献舞之时女儿是蒙了面纱又灭了灯的,加之隔得远了些,容颜终究是瞧不清楚的。 暗自长舒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便准备站起身来回话,可这屁股才刚离了垫子,尚且来不及行礼开口就听见在自己上首坐着的母亲轻咳了一声,心知母亲或许有所打算,他便只能就此打住,复又坐了下来。 果不其然,他刚落座,眼角的余光便看到母亲颤巍巍的由丫鬟扶着站了起来,朝上首的皇帝行了一礼,这才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回陛下,方才献舞的乃是老身的小孙女儿,那丫头学艺不精,胡乱一舞,若非乐师和伴舞的才艺高超,只怕是要当众出丑的,如今能得陛下金口称赞已是荣幸,怎敢奢望有赏!” 不愧是泰安太夫人,语调不高,却足以让在座的每一位都听了去,且这一席话,既说明了素婕的身份,又点破了她与皇帝之间的姑侄关系,还间接的替素婕婉拒了皇帝的恩赏,当然,也浇灭了在座不知多少位的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素家在京城中的地位,那可是仅次于皇家的,谁也不会猪油蒙了心,一事色胆包天打起素元箴独女的主意! 着实是高! 然而皇帝对于泰安太夫人这一番话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是瞧见她站了起来,且动作略显艰难,面上也随着露出几分焦急来,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泰安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坐,快快请坐!” 只见他挥手让太夫人坐下,而后才凑了身子向前问道:“不知太夫人的外孙女儿今年芳龄几何,可有许配人家了?” 这话一出,不只是素家人,就是在座的其余人也都被惊住了。纷纷猜测皇帝陛下如此问是不是想给自己的后宫添人了!而素元箴和素贵妃的脸,此时已经是铁青。前者是愤怒,后者则是心痛。 素霖更是一口酒喷了出来,急得就要站起来替妹妹说话,结果被父亲一个眼神给打了回去,只能一个人喝闷酒。 只见太夫人仍旧是一脸的波澜不惊,虽未起身,却是转身朝皇帝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不急不躁的回答道:“承蒙陛下挂念,老身的孙女儿如今尚未及笄,不过倒是在相看着人家了。” 皇帝了然,瞧那目光略有些失望,却是转瞬即逝,随即又爽朗的一笑,道:“既然是您老人家的孙女儿,那便也就是朕的侄女儿了!” “朕是喜爱女孩子的,可惜膝下皇子居多,公主倒是没有几个,又多与朕不大亲近,朕瞧着令媛倒是颇有几分眼缘,若不干脆去了这个侄字,让她做朕的女儿好了!” 后头这一句话自然是对着素元箴说的,然而并不是征求意见,而是有着不容人否认的决断。 第三十二章 素元箴却全然当做并未注意到自上头传来的那阵威压似的,站起身来侧转向上首行以一礼,这才说到:“小女顽劣,怕会扰了陛下的清净,怎能得陛下如此厚爱?” 素贵妃见此,也赶忙倾身往皇帝怀中靠去,娇声娇气的说了一句:“陛下您喝多了!” 皇帝并不拒绝她的投怀送抱,顺带着伸出一手去将她揽入怀里,低垂了眼看她媚态横生的模样,嘴角始终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却是不说一句话,似乎正在等着她的下文。 “嘉懿和凌儿自小一块儿长大,这青梅竹马突然间变成了兄妹,怕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呢,陛下可别因为一时兴起而使得他们二人从此疏了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依臣妾看,小辈们的事,陛下还是不要插手了吧!” 素婕是她手里的王牌,是她一直以来就准备塞给儿子当太子妃,当未来的中宫皇后的,怎能让皇帝认着做了女儿? 哪有儿子和女儿成亲的,那不是**吗? 以往只要她撒撒娇,说几句软话,皇帝便会依了她,不知道遇到今日这事,她这一招是否还管用? 可无论如何,她都应该试上一试! 想至此,靠在他怀里的身子便更软了几分,全然不顾底下坐着那么许多人,有那么多双眼睛!一只手抚上皇帝的胸口,另一只手伸进案上的果盘里,摘了颗水晶葡萄,仰着头含笑送进皇帝嘴里。皇帝倒是欣然吃了那一颗葡萄,又趁机在她的玉手上一啄,望着那双秋波潋滟的眸子,揽着她细腰的手更紧了几分。 正在素贵妃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胜出的时候,耳边却是传来了这么一声:“朕认个女儿怎的就成小辈的事了?贵妃可莫要拿话唬朕!” 含笑的语气,却不留丝毫余地。素贵妃不禁身子一僵,笑意也冻在了脸上,片刻之后,这才牵了牵嘴角,违心一笑,继续说到:“陛下,认女儿也不急于这一时,往后在议吧,今日是母亲的生辰之喜,可别让她老人家觉得您偏心了!” 听此,皇帝揽着素贵妃的手臂松了开来,另一只手大袖一挥,接着她的话便说了下去:“那便用此事当做给太夫人的贺寿之礼吧!亲上加亲,不是更值得高兴吗?” 说罢看了一眼泰安太夫人,又看向素元箴父子,最后目光落在了太子身上,问道:“凌儿,你说呢?” 听见父皇询问自己的意见,李凌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抬手擦去唇角遗留的液体,这才朝上首恭敬的行了一礼,并未理会母妃对他的挤眉弄眼,朗声回答道:“回父皇,儿臣自小便将嘉懿当做妹妹,若是父皇认她做了女儿,那儿臣叫的这声妹妹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老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一脸赞赏的看向李凌,“嗯,还是我儿懂朕!那就依你之言,今日便让你这句“妹妹”落到实处!” 说罢不等人反应过来又转身看向自始至终都一脸镇定从容的泰安太夫人,问道:“不知这个贺礼太夫人可还喜欢?” 挑衅? 算是挑衅吧! 然而泰安太夫人依旧没有半分慌乱,只是牵动唇角微微一笑。 有句老话说得好:阎王要你三更死,岂会留人到五更! 这本来就是一个圈套,他们不过是掉进圈套里待宰的绵羊罢了!即便没有今天的献舞,狡猾的老皇帝也会另找机会对付素家。只要有素婕这个待嫁的闺女在,皇帝便会想方设法的除去这个暗藏的隐患。 素婕是素家唯一的女儿,更是全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她的出嫁必定会和素家的势力捆绑在一起,对于疑心病如此之重的老皇帝来说,素家的势力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却又不能成为李家王朝的威胁,所以素婕不可能成为未来的皇后! 或是由他收为宠妃,或是认作女儿,总归是要断了她成为皇后的可能。 做女儿总比做宠妃好吧? 只见她搭手让丫鬟扶自己起来,在皇帝如贼看见珠宝般闪着异样光芒的眼神中屈身一拜。 “能得陛下爱重是老身之幸,是老身孙女儿之幸,谢吾皇恩典!” 听闻她此话,素家其余人也只能接受现实,起身拜谢:“谢吾皇恩典!” “哈哈哈,哈哈哈!”老皇帝心想事成,笑的更加肆意,朗声道:“今日当真是双喜临门!来,再坐诸位给朕做个见证,今夜不醉不归!” 瞧他那得意的模样,活像抢了别人家黄花大闺女的山贼! 殿内众人听此大笑这才彻底的反应过来适才发生了何事,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便抢了素元箴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儿? 心中虽有感叹,却依旧是挂着笑脸,举杯面向上首坐着的帝王,齐声喊道:“恭喜圣上喜得公主!” 老皇帝笑得开怀,真就像是后宫妃子给他生了个公主一般,举杯一饮而尽,众人也跟着一饮而尽。 酒入肚肠,觉得苦涩的怕也只有素家人和墨家两兄弟。 在这个世上,最拒绝不了的便是皇家的恩赏,只是这“恩裳”到底是福还是祸? 素婕成了公主,李凌自是长舒了一口气,他与父皇,从来都是心意相通的。然而最高兴的怕不是皇帝,而是那坐在李凌身后的公子林毅。 此时,林毅那张严肃的脸上也染了几分笑意,开怀畅饮了几杯便借口醉酒需要出去吹吹风而朝李凌告了退。李凌点头应允,脸上带着笑意,一双眼睛却是冷冷望着那故意为之的步子不稳的背影,心里只觉得一阵阵的好笑,举起杯子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他是未来的天下之主,素家这股势力只能为自己所用!而素婕这颗棋子,与其落在别人手中,不如落在林毅手里。 即便经过天香园一事,可林毅的衷心,他还是相信的。 然而李凌没有看到的是,看见林毅出门,墨染也趁人不注意而起身跟了出去。 此时已经回到清芷园里的素婕并不知晓在自己离开的这一个时辰里,大殿之中已经有人不经过她的同意便做了他的爹! 第三十三章 圆月高空挂,皎洁的月光洒下来,似乎并不如以往那般冰冷,而是多了几分柔和。 林毅轻车熟路的摸到了清芷园外,望着那因为关紧的开了条缝的院门,心跳竟然不受控制的加速,几乎就要撞出胸腔了一般。 几乎只是刹那间的犹豫,他便足尖一点,提气一跃而上,落在了围墙的那头。 紧随其后而来的墨染看着林毅飞身进入清芷园,只是扬起嘴角讥讽的一笑,随后伸出手去大大方方的一掌推开了院门,像进自己的院子那般大步流星的跨脚进去。四下看看,却早已不见了林毅的身影,也不知这个太子殿下的小跟班躲到哪里去了。 但不论他怎么躲,必定还是在这个院子里的。想至此不由得邪邪的一笑。 他向来喜欢捉弄人,特别是这有情人!不经历点风雨,怎能保证他是一片真心? 笑过之后,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摇着扇子踏上了抄手游廊。 正如墨染所想的那样,林毅进了清芷园之后便朝主屋而去,只不过他尚未想好怎样开口才不至于吓到她,所以便躲在了庭院里那棵正对着主屋门的金桂树下。这树少说也有二十年的树龄了,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在夜里很容易的便能掩住一个人的身影。 他如今便是站在这桂树之下,望着屋里的人儿发呆。 有句话叫“近乡情更怯”,依他看来,改做“近爱情更怯”也是合理的。 他不知道自己对素婕的这份情愫是在何时何地种下的,只是等他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萌了芽并且迅速的长成了一株小树苗,拔不掉,也不狠心拔掉。 从天香园回来之后,他便一直刻意的不去打听她的消息,刻意的抑制它的成长,直到方才在得知素婕再无可能成为李凌的妻子之后,心里那棵树苗带着积蓄许久的力量扶摇直上,开枝散叶,已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那一刻,他是那么的激动,是那么的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素婕,可现如今,人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是一步也不敢上前去了。 屋里头,素婕正对门而坐,已经换下了那绣了孔雀翎的白纱长裙,此时上身着一件水蓝色襦衫,下搭一条杏色月裙,乌黑发亮的秀发并梳成发髻,长发披散开来,发梢隐隐还挂着水珠,既没有华丽的珠翠点缀,有没有锦衣华服作衬,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美,清新脱俗,宛若不小心落入凡尘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一个小丫鬟捧着帕子靠近她,微微行了一礼之后说道:“小姐,您可不能贪图凉快就坐在这儿吹风,还是让奴婢给您搅干了发吧!” 似乎是知道她不大会同意似得,所以也不等她开口就拿着帕子去擦那挂着水珠的秀发,只不过还不等她得逞,素婕便偏头一躲,“不用不用,天这么热,一会儿就干了。” “小姐!”见她躲开,那丫鬟似乎很是无奈,却又无计可施。 似乎是怕她不放弃似的,素婕伸出手去拿过她手里的帕子,一面推了她的腰一把,一面说道:“我饿了,你去准备些吃的吧!” 俨然一副要将这小丫头给打发走的心思。 林毅咧嘴会心一笑。 他见过面对太子殿下时昂然自若的素婕,见过在素贵妃和月华郡主面前宠辱不惊的素婕,见过在荒草亭中有恃无恐的素婕,见过在浣云山庄中聪明伶俐的素婕,见过在碧水亭中运筹帷幄的素婕,见过在邀月阁上强词夺理的素婕……唯独没有亲眼见过现如今这在下人面前调皮可爱的素婕! 这才是她本来该有的样子,纯真、可爱、偶尔耍耍小聪明,而不是那个摆出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脸上从来只写着“云淡风轻”四个字的样子。 梦中十六年,她单纯得让人想要拥入怀中,又可怜的让人心疼! 林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敏锐如他也没有注意到抄手游廊上那两道盯着自己的目光,直到有人闯进了他的视线之中,挡住了那正对门坐着的贪图凉快的人儿。 眉头情不自禁的蹙起、嘴角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不见、如刀般锋利的眼神以及僵直的脊背,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事实,他,生气了! 然而墨染却像是感觉不到身后那正一刀刀凌迟着他的目光,大跨步踏进了屋子,嘴里还叫着“小嘉懿,许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对于他的突然出现,素婕并未表现出过多诧异,殊不知庭院里的桂树下站着一个人,更不知这副不在乎的样子落在林毅的眼里就成了习惯后的理所当然。 抬头白了他一眼,什么许久不见,不是晚宴之前刚见过面吗?并不想理会他那个无聊的问题,而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墨染对于她抛来的的白眼选择了视而不见,宛若在自己的地盘上似得,自顾自的选了个位子坐了下来,一脸笑意的回答道:“我来看看我们艳惊四座的公主殿下可用过晚膳了,饿了,来蹭点儿吃的。” 素婕一时没有注意到墨染话中的那句“公主殿下”,只是听他是来蹭饭,不禁鄙视了一眼,一边伸手提茶壶给他倒茶,一边吐槽道:“晚宴上那么多美味佳肴都不够填你肚子的,你当真是有把人吃穷了的潜质,也只有白大哥养得起你了!” 墨染呵呵傻笑一声,伸手去接过她递来的茶水,却是并不答话,只是举着杯子笑着看她,俨然是在等她发现方才那话中的重点。 还算没让他失望的,素婕果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手中的茶壶砰地一声放在桌上,侧身盯着一脸不怀好意的笑着的墨染,眯了眼睛问道:“你刚才喊我什么?“公主殿下”?说,什么意思?” 墨染依旧只是笑,余光瞟到端着佳肴进来的丫鬟,仰头喝尽了杯中的茶水,随后将杯子一放,在素婕那并不友好的眼神中连带着收拾了妨碍上菜的茶壶并着素婕喝过的杯子,做完这些之后才转头正眼看向素婕,一脸神秘的说到:“明天你就会知道了,现在填饱肚子才是首要任务。” 第三十四章 墨染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落在素婕眼中显然十分欠揍。 可她也知道,依他那藏不住事的性子,若是真的想说,自然不等她问他就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尽数说了出来,可若是他真的不想说,自己也的确拿他没办法。更何况,有些事情既然发生了,单凭自己这一个弱女子既无法阻止也改变不了什么,知道的早了反而早些徒增烦恼罢了,又何必执着? 因此也就不再继续追问这个“公主殿下”是如何而来的了。 伸手接过墨染递来的银箸,看着桌上那一道道美味佳肴,还真有些饿了呢!梨落的医术果真不是吹嘘出来的,由她调理了这么些时日,夜里睡得香了,精神头好了,胃口也有了,前几日芸娘还打趣说她长胖了好大一圈呢! 似乎前世所受的那些痛苦都已经变成了如烟往事,正在随风缓缓飘散,余下来的只有坚韧的她以及一颗越来越坚定的复仇之心。 墨染果真是来蹭饭吃的,两碗白米饭入了肚子,又添了碗翡翠白玉汤,咕咕喝完,这才一抹嘴,摇着扇子要告辞了。 墨染出门时还特意停下脚步来朝庭院中望了一眼,桂树还是那棵桂树,只是那树荫之下已经不见了原本站在那的人影,再四下里瞧了瞧,也依旧不见任何可疑之处,想必是亲眼瞧见心上人与他的“亲密”后心碎的走了。 想至此,他突然有种小阴谋得逞的快感,捂着嘴巴嘻嘻一笑。 素婕见他站在门口转着头的四处乱看,还抖动肩膀似乎是在窃笑,心里觉得莫名其妙,于是乎问了一句:“你鬼鬼祟祟的看什么呢?” 听闻此话,墨染转过头来,一张英俊的脸上两条眉毛扭在了一起,眨着眼睛,类似于抗议,又像是委屈,更像是撒娇的说到:“你总对人家这样嘴下不留情,人家会伤心的。” 人家……伤心…… “……” 素婕浑身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又跳了跳,一脸无语的望着眼前这个可以用“恬不知耻”四个字来形容的人,而后哀叹一声,以手扶额,对着门外摆了摆手,墨染见此嘿嘿一笑,这才收回了那犯贱的表情,挺直了脊背摇着扇子大步流星的走了。 素婕再抬时眼瞧见得便是他那玉树临风的背影,实在很难想象他那副英俊潇洒的皮囊下包裹着一颗如此不要脸的心,更难将其和饭桌上那个狼吞虎咽的人联系在一起。 不得不感叹一句:脸,果真是一个人最好的武装。 想起他席间那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样子,可知这晚宴虽好,却是太过于压抑了,连墨染这种脸皮堪比城墙的人都不好意思多吃,那其他人还不知道要饿成什么样呢! 也是,有一个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皇帝与自己坐在一间屋子里吃饭,时刻都要提着心吊着胆,生怕一不留神说错话做错事给自己及家人招来杀身之祸,谁还有心思去填饱肚子?再怎么美味的菜肴摆在眼前也将是食不知味了。 招手让下人们撤了菜,同时又朝彩月吩咐了一句:“去吩咐小厨房做些宵夜出来。” 彩月一时间愣住了,拿眼睛瞟了一眼正在撤走的残羹剩饭,一句不经过大脑的话的脱口而出:“小姐还饿?!” “不是我吃!” 听此,素婕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自己像是墨染那样饿起来可以吃下一头牛的人吗? “做好之后由你送去给白大哥,墨染那没皮没脸的会跑到我这里来蹭吃的,白大哥可是那种宁愿饿着都不会说的性子!” 听此解释彩月脸上瞬间爬满了红晕,伸手去挠了挠头,又尴尬的笑了笑,这才应了一声:“是,奴婢知道了。” 就是嘛,她家小姐怎么可能那么能吃呢? 见彩月害羞的走了,素婕抬眼看了看天,今夜的月亮可真大!似乎趁着月色走一走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乎站起了身来,朝屋里的其余丫鬟吩咐道:“我去小花园里走走,你们都不用跟着了。” “小姐,您的发……” 听此,素婕侧头看了看自己那披散开来的秀发,无所谓的一笑,道:“不碍事,这个时候了也不会有人来我这儿!” 话虽如此,可临出门前还是取了条发带,在接近末梢的地方扎了个蝴蝶结。 这样它就不会随风飞舞了! 做完这一切,从暮雪手里接过灯笼,便独自出门去了。 因有前院歌舞声平的热闹作为对比,后院便显得越发宁静祥和起来。素婕挑了灯在抄手游廊上走着,又在一个拐角处进了洞门,朝清芷园的后花园而去。 国公府占地面积很大,但主子少,所以除去那些公共的面积之外,每个人的院子也是大的出奇,几乎可以抵得过乡绅员外的一座小宅了! 清芷园不仅有个前庭还有个后园,面积虽然不大,但假山鱼池也是一应俱全的。时值初夏,花木枝繁叶茂,偶尔听得到一阵响亮的知了鸣叫,夜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吹在身上不再刺骨,反倒是令人神清气爽。 月光皎洁如霜华,树影斑驳,纵横交错,随风舞动,像是戏台子上舞刀弄枪来回过招的戏子一般,与白日里相比,倒也别有一番看头。 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了鱼池里那两条锦鲤,自从觉得它们长得太快、似乎不大正常之后,她便让人停了它们的口粮,也不知这两尾鱼从饭来张口的生活一下子沦落到挨饿会不会不习惯,而且她也想知道两个小家伙饿上这么一整天后到底有没有什么变化。 于是乎,提着灯笼,转了个方向就朝鱼池而去。这条路不似其他规矩,时而宽,时而窄,曲折不定,若非铺了鹅卵石,真会让人误认为自己踏上了一条偏僻得由人随性踩出来的荒野小道! 可这种随性却正是素婕喜欢的。 人,果真是一个奇怪的物种,总喜欢一些自己做不到或者是得不到的事物。 素婕永远不可能随性而活,所以她羡慕那些可以率性而为的人,喜欢那些不规则的东西。 就像是那些一味的追着天边的云彩跑的人,好不可笑! 走出枝繁叶茂的花树丛,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素婕却是一下住止住了脚步,眼睛一眨不眨的望向一个地方。 五步开外,梧桐树下的石桌前,有个人赫然坐在那儿! 月光投下的树影遮住了那人脖颈以上的位置,看不清是何容颜,只是素婕明显感觉到对方也注意到了自己,因为他那原本放在石桌上的手已渐渐握成了拳头。 第三十五章 月光投下的树影遮住了那人的上半身,看不清是何容颜,只是素婕明显感觉到对方也注意到了自己,因为他那原本放在石桌上的手已渐渐握成了拳头。 似乎在克制着些什么,又似乎是在愤怒着些什么。 但无疑,深夜在一个不应该出现外人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不知其目的的人,对任何一个女孩子来说都是一件值得担忧与恐惧的事。 那一瞬间,素婕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死法,被掐死、砍死、揍死、羞辱死……可越胡思乱想,她这脸上的神色反倒是越发的镇定了! 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素婕既没有勇敢的迎上去也没有出声尖叫更没有很怂的弃灯而逃,她只定定的站在原地,一双大而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五步之外那人,眉头微皱,嘴唇微抿,只有那挑着灯笼的素手,骨节处已然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林毅痴痴的看着眼前之人,她整个人站在月光之下,五官清晰,本就柔和的轮廓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柔软了几分,就连那凌厉的眸子也像是月下清冷得起了雾的潭水一般,美得不可方物!微风带起她的裙角,宽大的袖摆也随之舞动,而她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宛若与世隔绝的仙子。 像是时光倒回一般,眼前一幅幅画面闪过,都是以往她在他梦里出现过的样子,她含蓄的笑容、她强忍的悲伤、她噙着泪水的双眸、她结着忧愁的眉间……最刺痛的他的也是入梦最多的,是那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却挺得比任何人都笔直的背影!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胸中那翻涌的情绪,他决定为自己勇敢一次,大胆一次。 素婕刚刚才看见对方的身子动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做出应对,就一下子跌入了一个坚硬但又似乎透着温暖的怀抱! 她惊住了! 浑身僵硬,忘了叫,也忘了要挣扎,甚至忘了该怎么呼吸!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即便是前世嫁给李凌,好些事情也只是理所应当的该做便做了,如同流动的水遇到阻挡而转弯一般,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心跳空了的感觉。 手一松,灯掉在了地上,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得几乎凝固的空气中还是显得十分刺耳,似乎听到“咔嚓”一声,结冰的空气碎成了无数块,而她,也因这突兀的一声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来人呐……救……唔……” 刚出口的叫喊声被硬生生的堵在了嘴里,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唔唔声。 感觉到那覆在自己唇瓣之上的柔软,尽管素婕并不是那真就十三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但依旧不可避免的惊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愣在原地。 她,在自己院子的后花园里,居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给轻薄了! 轻薄了…… 头脑轰的一声,愤怒夹杂着恨意如龙卷风般席卷而至,她终于想起了挣扎。一双手胡乱的拍打着那个轻薄自己的人,头和身子都开始左右扭动以此来躲避对方炽热的唇和越来越紧的禁锢。似乎是被她这反叛不乖的举动给激怒了,林毅更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她给揉碎压进自己身体里似的。 “唔……乖,别动!” 这声音…… 素婕很不成器的再一次呆住了,是真的呆住了…… 她怎会不认识这道声音?她怎会不认识身前这个人! 他是太子的手下,她是太子的绯闻妻子,他向来冷酷无情,她一直淡漠如水,再怎么看都是最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个人! 他又怎么会……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怎么会对她做出这种下流的事情来! 趁着她诧异的空挡,林毅迅速的将那双不安分的手抓住,再牢牢的禁锢在胸前,而后一只手拥抱着她,另一只手则探到了她的脑后,固定住她左右摇晃的脑袋。唇瓣在她柔软却丰满的唇上辗转,探出舌尖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 她是如此的诱人! 此时大脑已经不受控制,用舌尖撬开她用力咬住的牙关探了进去,肆无忌惮的攻城略地。他的舌带动着她的舌,迫使她与自己缠绵、交互。 眼前闪过在邀月阁时墨染背着她下楼的画面,闪过墨染宠溺的摸着她脑袋说“乖”的画面,闪过太夫人说的那句“已经在相看人家”的话……怒火竟像洪水猛兽一般不受控制的奔腾着冲向自己,控制着自己,以致于动作也失了轻重。 渐渐失控,渐渐暴躁,吻如狂风暴雨一般摧残着素婕这面摇摇欲坠的旗子,肆无忌惮的吮吸着对方的**,原本揽着她的那只手也开始不安分的在她的背上四处游走。 夏季的衣衫本就不厚,加之她今晚沐雨之后穿的简单,襦衫下只有一件抹胸,林毅的手在她的背上肆意游走更像是隔着薄薄的衣衫覆盖在了她光滑的背上,手掌心如点了火一般滚烫,烫的她害怕。 眼里都是恐惧,比之前更深的恐惧,挣扎的也更厉害了,不管有没有用,那双手都在竭尽全力的去推开他。 “唔…里…放开……额”(你放开我) 她心里越怕便挣扎的越厉害,而他吻的也更粗暴,力气渐渐的被消耗殆尽了。 他的舌尖带着醇厚的酒香,一点点送进她的嘴里,素婕只觉得头皮发麻,意识有了要涣散的趋势,直到…… “嘶……” 血腥味在狭小的口腔中弥漫开来,疼痛终于唤醒了林毅的意识,趁着他吃惊的一瞬间,素婕使出全身力气猛的推开了这个禁锢住自己的人,而她自己也因用力过猛而跌倒在地。 惨白的月光下,素婕唇上的鲜血透着几分恐怖的气息,然而伤口却是在林毅的唇上。 是的,她咬了他,而且是狠狠地咬了他! 林毅抬手摸向了自己的下嘴唇,鲜血淋漓,模糊一片。 呵,下嘴可真狠! 然而她却毫不在意的抬袖抹去了那涌出的鲜血,剩余的都尽吞进了肚腹,在此过程中甚至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下,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是在看向罪魁祸首的时候,那不在乎的样子才有了裂痕。 第三十六章 素婕看向他的眼神中没有预料之中的熊熊怒火,有的只是深深的防备与恐惧。 是的,恐惧。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眼里看到恐惧,不论是梦中的她还是现实中的她,这样的眼神从来没有出现过。 无意识的向前走了两步,也无意识的伸出了手去,似乎他只是想要拉她起来,然而却见她撑着地朝后缩了两步,他再进,她再退,始终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额,而那一双充满防备与恐惧的眼睛也始终不曾离开过他。 现在的自己在她的眼中应该是一个罪无可恕的人吧?林毅只觉得胸口一痛,自嘲的笑了。 “为什么?” 她颤抖着嗓音问到。 “为什么……” 他略有些失神的重复了一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她动了情,为什么会迫不及待的想见她,为什么会生气吃醋,为什么会不受控制的吻上她,甚至还产生了将她据为己有的念头…… 然而这些话通通没有说出来,也说不出来! 一张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 在耳朵捕捉到这三个字的一瞬间,素婕突然间察觉到了恨,不同于之前不知道他身份时的恨,这里头更多的成分似乎是……怨。 眼里的恐惧尽数换成了燃烧的怒火,仰起头来狠狠盯着他,却是冷笑一声。 一道连她自己都觉得寒冷的声音响起,却是出自她之口。 “林公子可真是自我感觉良好的典范呢,难不成你觉得你说了句对不起我就该和你说句没关系?一句对不起就能掩盖你轻薄我的事实?” 语气淡然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可字里行间的指责又是那么的明显。 若说方才的恐惧是林毅不曾在素婕身上看见过的,那么现如今的恨也同样如此! 望着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眸,再不是他所熟悉的眼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做的过分了。 可是感情的事又有谁能说得准呢?若是他能控制,他自然是不愿意伤害她一分一毫的! 可事实是他控制不了的,而他也没有半分的悔意,如果时光倒回,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伤害已成事实,他又能作何解释呢?素婕说的对,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事已至此,再多的解释都只能叫做狡辩,都是不负责任和不尊重对方的行为。 可他受不了她那看仇人一样的神色!说了不解释,但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没有,我没有想要轻薄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不等他说完,素婕便接了话头,“情不自禁?还是不辱使命?” 讽刺,满满的讽刺。 气氛在这话出口的一瞬间变得僵硬,林毅紧蹙着眉头,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瘫坐在地上的人儿,她的恨是如此的明显。 “你认为我是受人之托才吻你的?” 他可以接受她恨他怨他,但他无法接受她以为他接近她是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的! “你怎么会这样以为?我不是……” “林公子的衷心真是日月可鉴,有你在,太子殿下的皇位就可以坐的稳稳当当的了!” 又一次被她打断了话头! 林毅只觉得胸口闷闷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抑制不住的喷涌而出,是愤怒还是……心痛! 他不喜欢她的胡思乱想,更受不了她的自我以为! 这份感情尽管不是门当户对的,尽管不会被她所承认和接受,但他绝对不允许人玷污它,即便是她也不行! 两步跨上前去,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掰过她的肩膀,强迫她与自己直视,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我林毅喜欢你,这是真的,和太子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 不知是不是恨到了极致之后反而笑了,还是说她已经真的不在乎了,素婕竟然毫无畏惧的直视上了林毅的脸庞,眼底除了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之外一无所有,而她的唇角竟然还勾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唇上来自于林毅的血没有被抹去,鲜艳的宛若一颗朱砂痣,趁着这张脸冰冷中又透着股邪魅,林毅赶忙转过头去不再看她,手上的力道也放温柔了。 “我会对你负责的!” 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一个决定,不知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只是想说出来。 “负责?” 然而这话落在素婕耳朵里,她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又似乎很是不屑,咧嘴一笑,而后伸手佛去了那双捏着自己肩膀的手,很是平静的说道:“你走吧,看在你之前帮过我的份上,也看在梨落的面子上,我不追究你了,从此,我们再无瓜葛!” 林毅心里一惊,她方才说的是……再无瓜葛? 怎么可以! “我……你……” “走!” 不等他开口,素婕便大喝一声,尽管她此时的面容再平静不过了,可那一声吼还是将心底最脆弱的部分暴露了出来。林毅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的,只有这一次是真的乱了心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 让他放弃?似乎不是他的风格!可若是继续留在这儿,也只会增加素婕的痛苦。 或许,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会比他苍白的解释要好些。 “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走了,尽管舍不得,尽管不放心,可他却不敢回头,他一个劲的对自己说:这一次,要控制住! 不多时,那玄色的背影便彻底的淹没在了黑暗之中。除了缓慢流动在空气中的那股淡淡的却让人记忆深刻的血腥味之外,再没有什么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素婕仰头看了看夜空中那轮高高挂起的明月,嘴角边的笑更深了几分,却又透着无尽的悲哀。她听见他转身时说:“我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声音不大,甚至于刚出口就消散在了风中,却意外地一直萦绕在她的耳畔。 呵!李凌真就那么好?他真就对他那么的忠心不二? 似乎除了笑之外,她此时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何种表情才能算得上合适了。 第三十七章 过了许久之后,脖颈酸到不行的素婕这才似乎想起自己此时此刻是坐在地上的,那鹅卵石咯得屁股生疼!遂以手撑地,支着自己那近乎麻木的身子站了起来,又弯下腰去捡起掉落在地的灯笼。 刘嬷嬷亲自糊的灯,即便是遭此灾难都没有损毁,烛火透出的光亮似乎比月光还要清冷上几分。 揉了揉自己僵硬的面庞,她像个没事人一样挑着灯走到鱼池旁,在高起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一双眼睛紧盯着水面,像是在看鱼,却又不是在看鱼。 月亮隐到了云层后面,水中漆黑一片,确实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问自己为什么会察觉到了恨?更想问自己到底是在恨什么! 是恨林毅的轻薄还是恨他是李凌的人?或者换种说法,她恨的是他的行为还是他不纯的动机? 脑子里浮现出他吻她时的情景,那样狂风暴雨般的情绪,似乎不像是假的。 可又有什么是真的呢? 不知不觉间手指已经抚上了唇边,那儿有他的血,她咬的。 血已经干了,她用劲的搓,直到唇上传来一阵热辣辣的感觉,这才罢了手。 血可以擦去,可人似乎已经挥之不去了。 这一夜,素婕失神的在鱼池边上坐了许久,等到丫鬟们来找她的时候,腿脚已经麻木得完全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一早宫里就来人了,来的是大内总管吴让,带着圣旨来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定国公素氏元箴之女素婕,静容婉柔,丽质轻灵,风华幽静,柔嘉维则,知书识礼,蕙质兰心,深得朕心,着即册封为公主,赐封号为安定,钦此~” 尖细的嗓音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素婕在这尾音之中俯身叩拜,而后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的接过圣旨。 原来,这就是墨染昨夜说的“公主殿下”。 安定?安邦定国还是安分守己? 当真是对她寄予了厚望呢! 素家势大,皇帝不会允许外戚干政的现象出现,所以素贵妃想让儿子迎娶素婕为正妻的意图终究难以实施。既害怕外戚干政,又害怕素家这柄利刃落入他人之手,所以干脆册封她为公主,将她的婚姻牢牢掌握在皇帝的手中,毕竟皇子和公主的婚姻是自己做不得主的,需得皇帝下旨赐婚才是。 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有昨天晚上的事情发生吗? 李凌的太子之位就坐的那么的提心吊胆?非得让心腹属下来收服她这把能打开素家势力的的钥匙? 脑海里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林毅强吻她的那一幕,嘴里似乎还有血腥味在回转,又联想到了他做这件事时的目的,素婕的眼神不自觉的眯了起来,手也握紧成拳。 幸好素婕是跪着并且低垂着眉眼的,眼中这样汹涌的情绪并无第二人发现。 吴让瞧着面前跪着的安定公主,圣旨都接了却还一动不动的跪着,唤了好几声也不见反应,而她不起,她身后跪着的一帮下人们也不敢起身,自然是做不了那扶她起来的人,于是乎只能自己上阵了。 “圣旨已经接了,陛下的旨意老奴也传达清楚了,公主殿下快快起来吧!” 听此一言,素婕这才醒过神来,垂了垂眼皮敛去了眼眸中的复杂情绪,再看向吴让时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古水无波。 “劳烦公公走这一趟,一点子心意,请公公喝杯茶。” 话音刚落,暮雪便心知肚明的已经从袖兜里掏出个荷包恭恭敬敬的给了吴让。 “老奴谢公主殿下赏赐!” 吴让接过荷包后朝素婕行了一礼,“陛下还有差事吩咐,老奴先告退了,公主殿下莫忘了三日后的册封大典。” 素婕微笑着点了点头,“公公慢走。” 吴让一走,素婕便屏退了下人,说是想一个人走走。暮雪等人看得出她心情不好,似乎是从昨天晚上出去消食之后便这般魂不守舍的了,心里担忧,却又不敢多嘴让小姐更添烦恼,因此只能应了下来,可瞧着她那幅漫不经心的样子,暮雪始终还是放心不下的,与晴霜交代了几句后便远远的尾随在小姐身后,也好在遇到意外时能有个照应。 素婕只顾往前走着,却是漫无目的,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华觞亭附近。 莲池中的荷花正打着花苞,已经有了盛放的趋势,翠绿如圆盘似得一个接一个的荷叶铺满了池子,偶尔能窥见不大的一处闪着粼粼波光的池水。 本是极美的精致,落在素婕眼里却也失了该有的美感,和那光秃秃的树桠子没有什么两样了。 她脑海里想的,仍旧是昨夜之事。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的在意这件事情,依照她的性子,不是应该一笑而过,再无瓜葛,从此云淡风轻的继续她的复仇计划吗? 如今连自己的想法都控制不好,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说,是不是太想我了,所以特地跟踪我?” 听见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嗓音,素婕也没了怼回去的兴趣,只抬眼看了一眼来人,继而准备绕过她继续朝前走。 墨染看着她这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自然知道她有心事,只是不知是何心事,尽然连与他斗嘴都提不起兴趣了。 而且,眼前这落寞的人儿,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素婕吗? 眼波流转,尽管心里隐隐有担忧,可这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个箭步蹭到素婕面前挡住了去路,伸手抢过她手里捏着的,已经快成了腌菜的东西。 “哟,传说中的圣旨长这个样子啊,让我开开眼!” 素婕也不理会他,任由他拿走并且打开。 “啧啧啧,这形容词用的,静容婉柔、丽质轻灵、风华幽静、柔嘉维则、知书识礼、蕙质兰心,不得不夸赞一句,老皇帝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高,连我都自愧不如了!” 知道他这是在刻意的贬低她,刻意的拿话激她,素婕翻起眼来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抢过圣旨,却也没有说什么,只继续朝前走去。 连这都不与他争论了? 看来事情真的很严重,不是十分,是万分的严重! 第三十八章 墨染收了手中的折扇,亦步亦趋的跟在素婕身后。 “不过那老皇帝倒也不全然是个瞎子,至少有一点看得挺清楚的,你就是不安定!我看那封号倒是十分的贴切!” 能如此出言不逊的,普天之下除了他墨染之外怕是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叽叽呱呱叽叽呱呱了一路,素婕总算是受不了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他,开口说道:“染哥哥你无事可做的话就多画几副画,卖了还能买些有用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说的都是没用的废话?” 素婕并未回答,只是挑了挑眉,给他一个眼神自我领会。 墨染立即做出一副受伤了的模样,捂着左胸口一脸痛苦,素婕无语的撇了撇嘴,并不理会他的小把戏,只继续向前走去。 墨染是习惯了她的毒舌的,可如今她这不理不睬的模样却有些可怕,心里是真的担心,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眼角的余光刚好瞟到后头远远的跟着她的贴身小丫鬟,便决定去问个清楚,也才好对症下药。 总这么不正常下去,会真的变得不正常的! 素婕一直是心不在焉的,自然并未察觉到暮雪跟在后头,见墨染没有跟上来,这才算是舒了口气。 耳畔终于能得清净了! 再说这边,墨染拦下了那远远跟着的小丫鬟,一改在素婕跟前的吊儿郎当样,一本正经的问道:“你叫暮雪?” 暮雪规矩的行了一礼,“奴婢正是暮雪,二爷有何吩咐?” 虽然是和墨染说话,可这一双眼睛还是长在了渐行渐远的素婕身上的,墨染在她眼前挥了挥扇子,迫使她专心的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倒也不拐弯抹角的,开门见山就问道:“你家究竟小姐怎么了?” 暮雪是知道墨二爷与自家小姐之间的交情的,遂也没藏着掖着。 “奴婢们也不知道小姐怎么了,昨天夜里就这般无精打采的模样了。”又将昨天夜里墨染走后的事情说了说。 “昨天?”墨染皱了皱眉头,仔细的思索起来,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冰块脸,遂喃喃自语道:“莫非是他?” 又朝暮雪吩咐了一句:“你不用跟着了,回去准备着消暑汤,我一会儿来吃。” 暮雪自然是不知道他方才说的那个“他”指的是谁,但听见墨染如此吩咐,又看他一副悠然的模样,便觉得墨染是有办法解小姐的心结的,遂也放心了不少。朝他告了个礼便回清芷园了。 能解暑的汤? 酸梅汤解暑是最好不过的了,可小姐不喜欢吃酸的,绿豆甜汤似乎也不错! …… 素婕原以为可以一个人待一会儿,没成想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本已经消失的墨染就又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了上来。 “你喜欢他?” 一开口就是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素婕听后只微微皱了皱眉头,做出一副不理解的神情,反问道:“喜欢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听此,素婕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几分,她该知道吗? 却是不想过多纠结于这含糊不清的一句话,继续漫无目的的朝前走着。索性国公府很大,够她走到腿脚酸痛了。 墨染也不在意自己被忽视了,只摇着扇子与她并肩而行,大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慢悠悠的开口道:“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我昨天晚上在你的院子里看见他了,就站在那棵金桂下……” 此话一出,素婕怎么还会不知他说的是谁! “你看见了?” 只见她停下了脚步,转身一脸不可思议又捎带些许愤怒的瞪着说话之人,“既然看见,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好让我有所准备,也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当然,后边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她不知道以墨染那满脑子不正经的心思,若是听见了这句话,还不知道会曲解成什么样子呢!不如不说。 又或者说,她其实并不只是不想告诉墨染,而是任何人都不想告诉,若是能把这当成一件只有她和林毅知道的小秘密岂不是更好? 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大脑里一闪而过,素婕便急忙将其否定,说了再无瓜葛的,况且那样一个无耻之徒,她怎么能生出这样的想法? 烦闷的摇了摇头,似乎如此便能不在想似得。 墨染自然是不知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听见那指责的话之后便摆出一脸的无辜。 “我以为他走了,谁知道他只是躲起来了!没抓着证据就告诉你,你还不说我胡说八道毁你名节?你那么厉害,我哪里敢惹你!” 忽视最后一句,这话倒也没毛病,就是隐瞒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私心罢了。素婕自然不知这些,轻易地就相信了他的话。 怪不得他昨天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左瞧右看的,那时她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外看了,不也什么都没发现么?确实不能怪他。 “你是不是喜欢他?”见她不再纠结于他的隐瞒,墨染又贼心不死的问了一句。 “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墨染只是安静的看着她,如此着急跳脚的模样,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或许是素婕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情绪太过于激动,又故作云淡风轻的补了一句:“我和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怎么可能就喜欢上了?” 然而墨染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一双眼睛斜睨着她,颇有几分鄙视的意味,开口便是毫不留情的戳穿。 “那你到底在在意些什么?又在失落些什么?” “我只是……” 只是半天,发现这是一个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好吧,我也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在意,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失落……”又是那副战败了的公鸡的模样,垂着头,语气也是低沉的,“或许,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这样的素婕,可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虽然墨染不愿意承认,但还是不得不承认,林毅真的是个厉害的角色,竟然能将对什么都表现得不在乎、惯来云淡风轻的素婕变成现如今这个知道长吁短叹的闺中怨妇的模样! 第三十九章 不得不说,如今的她才像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之前的那个素婕,高冷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不甘心什么?被太子利用?还是说被皇帝主宰了命运?” 墨染总是这样的,嘻嘻哈哈的外表下掩藏的其实是一双能轻易的看透俗世的充满智慧的眼睛,只要他想,便能一针见血的戳穿你的所有防护,拆穿你费心编织起来自欺欺人的谎言。 这样吊儿郎的墨染,的确和钟离陌泽的单纯是不一样的。 素婕想了想,先是摇了摇头,而后有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额,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了。 “或许……是这样的,但好像又不只是这样……” 皇帝虽说要收她做干女儿,可却并未赐李姓,册封圣旨中也没说提及改名一事,只是给了公主的身份和一个意味深长的封号,如此不就是在既不斩断素婕与素家关系的同时又让她与李家扯上更复杂的关系吗? 册封了公主,往小了说,她的未来有了更多的未知性,往大了说,她的命运自此便与家国社稷连在了一起。 不论是现在的皇帝,还是日后登基的李凌,都能凭借她公主的封号而更理所当然的插手她的一切,也更能光明正大的利用素家的一切。 在这个子女过继很普遍的时代,血缘并不是亲子间最强的纽带。抛开血缘不说,素婕姓素,她便是素家的闺女,可她又是明旨册封的公主,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又怎么能姓素呢? 呵!真真是个尴尬的身份呢! 眼前她的处境,素婕心里清楚,素家其余人心里清楚,早已经看透一切的墨染又怎会不清楚? “虽然我不大喜欢那个讨人厌的冰块脸,总是自以为是,又自大,又目中无人,还腹黑,可有句话却是不得不说的。” 素婕斜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什么话?” 墨染不是不喜欢林毅,他是不喜欢所有为皇家卖命的人,当然,素家是个幸运的例外。所以她也并不期望能从他的嘴里听到什么夸赞林毅的好话来。 但这一次,事实证明确实是她小肚鸡肠了,墨染这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嘴上也不饶人,但却长着一颗正直的心,这次还真就替林毅说起了好话来。 “尽管爷不大乐意承认,但可以看得出他并非你想的那样是因为太子的缘故才来故意接近你的,他对太子是忠心,但并非愚忠,你那么聪慧,难道会连这都看不出来?” 墨染难得的在素婕面前正儿八经的说一次话,关键是除了先前有事求她,他可从来没出言夸赞过她,这次居然会说她聪慧!由此可见那话绝非一时兴起的胡编乱造。 确实如墨染所说,她是知道林毅并非愚忠的,否则之前也不会找他帮忙,更不会有李凌在芙香坊挨揍一事了,可她既然是明白的,又怎么会下意识的认为林毅吻她是受了李凌的指使呢? 她到底在逃避些什么?在害怕什么? 一件由强吻而引发的思考似乎又换了个方向,这一次不再纠结于林毅的动机,而是纠结于素婕自身了! 人啊,果真是个复杂矛盾的综合体。 墨染见她紧皱的眉头松了又皱,只暗自叹了口气。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需要当事人自己去堪破,他看得再清晰明了,也不能乱说话。 这是否就是道家人常挂在嘴边的“天机不可泄露”? …… 就在素婕被册封为安定公主的隔天,卫国公府的贾佳玉递了拜帖上门,届时素婕正在华觞亭中喂鱼。她是喜欢锦鲤这种长得好看又自由自在无所束缚的动物的,可自从那晚的事情发生以后,她便不再去清芷园里的小鱼池那儿了,似乎如此就能抹去记忆,抹去事实一般。 听见下人来报之后也只是勾唇一笑,命人将其请进来。 对于贾佳玉上门寻她这件事,她一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也正是在她的计划之中的,只是没想到因为皇帝对她的算计,这一天提前来临了而已。 昨天才颁了圣旨昭告天下,贾佳玉今天就登门拜访,看来确实是够心急的! 册封她为公主这件事情,在别人看来是皇帝在泰安太夫人八十大寿宴席上的一时兴起,但明眼人却知道这是一个早已经设好的局,等的不过是一个契机,而素婕那晚艳惊四座的一舞正给他提供了这个契机。 泰安太夫人八十大寿,皇帝封了她唯一的孙女为公主,以此为礼给她老人家贺寿。 多么引人注目的消息,多么尊重功臣遗孀的皇帝啊! 册封的当天,与圣旨一同到来的还有当朝公主规制的服饰,不论是那正红色的华丽得耀眼的翟服,还是赤金打造的凤冠,亦或是小件的环佩珠钗和日常衣饰,都不像是吴让嘴里的“连夜赶制出来的”。 素婕不是没在皇宫生活过,别的先不说,这单就说这满满三个大红木礼箱的衣服,即便是整个针功局放下所有手头上的活计,至少也得花费两天才能完工吧? 当着以为她是傻子呢! 不多时,下人便领着贾佳玉进了亭子,素婕斜着身子坐在依水边的美人靠上,左手为枕,担着下巴,正注视着下方聚集到一起抢食吃的锦鲤,听见声音以后转过头来望去。 许久不见的贾佳玉着一席淡紫色广袖海棠纹缂丝长裙,立领护着脖颈,两条锁骨清晰可见,却是比以往更凸显了几分,再瞧向她的面容,颧骨比以往高了,脸比以往小了,既是画了精致的妆容,依旧挡不住眼底那两团淤青呼之欲出。 见此情形,素婕倒是不奇怪她的心急了。 还记得早前刘博曾差人送了张邀请函来给她,说是让她帮着拿主意,其实是在等着她的吩咐。那邀请函便是卫国公府送去医馆的。 刘博的医术精湛,从前未能扬名立万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属于他的伯乐,后来在素婕的帮助下开了医馆,来瞧病的人多了,名声渐渐也就大了,贾章便写了张邀请函,想邀他入府当自家的家医。 第四十章 刘博是个聪明人,虽说和大户人家接触的不多,可贾章这背后打的什么主意他自然也是看了出来,因此这才有了将邀请函送来给素婕过目的事情发生。 可惜了,贾章再怎么替女儿谋算还是晚了一步,刘博早已经归顺了素婕,又怎会弃了她而另找一个并不牢靠的靠山?他的邀请函只不过是给了素婕一个在贾佳玉身边安插人手的绝佳契机罢了! 前世贾佳玉在她身边安插了一个陶驹,算计了她两个未出生的孩儿,今生她便还她一个刘博,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几天前刘博就在给她的报备中提到过,贾家小姐目前已经忧思成疾,身子越渐憔悴,基本上已经到了把药当饭吃的地步了。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贾佳玉见她转过头来,规规矩矩的福身行礼,再不见了从前的傲气。 “臣女佳玉拜见安定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从前贾佳玉与素婕相见,行的是平礼,且还不情不愿的,而今贾佳玉见了素婕行的却是全礼,看起来倒是情愿了许多!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她如今也算是走投无路了。 素婕不动声色的掩去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转而嘴角勾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对于贾佳玉,她并不需要刻意的亲近。 “这儿也没有外人,贾小姐不必多礼,请坐吧。”素婕指了指亭子中的石凳,又朝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彩月,上茶。” 给她上茶,用不着暮雪和晴霜。 看她选了个离素婕近的位置坐了下来,接过彩月奉上的茶杯时还破天荒的有礼貌的道了谢,动作稍显拘谨,哪里还有半分曾经自以为是的模样?亭中的几个小丫鬟都大吃一惊,下巴差点掉地上了。 事实证明,流言的确是能轻易的就将一个人的精神世界给摧毁! 素婕刻意的将目光落在贾佳玉的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说道:“你与本宫不常来往,而今看你消瘦了不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乍一看,还真没认出来!” 她自称臣女,自己也不好不配合不是? 贾佳玉似乎并未想到素婕会聊到这个话题,明显的一怔。自从上次在天香园中落水之后她的身子便不大好了,请了大夫在家里坐诊,也说她这是心病,想要彻底根治还需要找到匹配的心药才是。 可她的心病就是太子殿下,这心药也只能是太子殿下了。 然而太子那边却是久久都没有消息传来,上次被召见进宫,素贵妃的态度也是模棱两可,月华郡主已经不得势了,而其他人俨然也都是说不上话的,目前她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素婕一人了。 先前还介于素婕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而素贵妃也向她暗示过她属意素婕为儿媳妇的,所以她对素婕是心存芥蒂的,也不愿意低下头来求她。然而现如今却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如今素婕被册封了公主,于太子妃一位来说就永无可能了,她自然是松了口气的。 从前她虽站在了月华郡主一方,也曾多次献计想使素婕难堪,但两人终究是没有正面起过冲突,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素婕也不可能全然知晓有她的参与。 可以说她今日来拜访素婕就是在进行一场赌博,赌素婕并不知晓她曾经的那些小动作,赌她不会赶尽杀绝! 想至此,贾佳玉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轻轻一笑,回答道:“公主说笑了,只因近来天气炎热,食欲大减,故而消瘦了不少,等入了秋,天凉下来了,估摸着没几天也就能吃回来了。” “那倒是。”素婕点了点头,似乎是赞同她所说的,又似乎是了然她的意图。 既然对方想要藏着掖着,她也不必要去戳穿这层窗户纸,心知肚明就好。 “听闻月华郡主订婚宴那日请了个杂耍班子,能在小指粗的麻绳上起舞,不知这传闻可是真的?” “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听素婕主动提及月华郡主,贾佳玉不知她意欲何为,只能小心的答话,暗自告诫自己,不该说的话绝对不多嘴一个字! “如此技艺了得,可惜我竟没能亲眼瞧见。” 素婕一面说着,脸上一面流露出遗憾的表情,这使得一向自称玲珑心的贾佳玉也一时间分不清是真是假,只能奉承的说道:“郡主订婚宴两日后便是泰安太夫人的八十大寿,公主忙着尽孝道,自然是无暇顾及别人的订婚宴的。” “那倒也不尽然,”素婕却是不以为然,说罢又转回身子去面对那满池的莲和自在的鱼儿,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锦鲤自四面八方赶过来抢食,这才继续道:“满城皆知郡主与本宫不和,她的订婚宴又怎会请我去添堵呢?” 听见身后人只是尴尬的笑了笑,她便有转头去看向她,眼神带了几分探究之意,问道:“你与郡主素来交好,你说本宫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在这样的目光之中,贾佳玉浑身打了个寒颤,强拉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来,“公主如此说便是折煞臣女了,郡主乃是尊贵之躯,愿意与我等多说两句话那是我等的福气,万万不敢因此就说与郡主交好的。” “哦?” 素婕尾音一扬,眼中却是划过一丝嘲讽。这么说来她这是否定了她和月华的关系了? 想起曾经两人一起使计整她的时候她就说过,这两人的联盟并不坚固也不会长久,果不其然,连天香园里那个小小的挑战都没有挨过就散伙了。 让她这个设局之人觉得实在是罪过啊! 再看贾佳玉冷汗岑岑的模样,似乎素婕再这么继续问下去,她便要跪下求饶了,素婕便也不打算继续为难她了。她方才之所以说那些,乃是为了告诫贾佳玉不要试图在她面前耍心眼,很多事情她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只是不想与她计较而已。 懂得适可而止是很好的。 “你今天来找本宫是有何事?” 总算切进了正题。 贾佳玉也总算偷偷的长舒了一口气,她还愿意问,那便说明她还是可以帮助自己的。 第四十一章 “臣女从前少不经事,人又胆小,容易被人给利用了去,在有些事情上确实做的不是很好,公主殿下大人大量不与我计较委实是臣女莫大的福气!” 这是把她当那些一夸就找不着东南西北的傻子来看待了!素婕忍不住哂笑了一声。 若说贾佳玉少不经事,那她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岂不是年幼无知?被人利用一说更是离谱,月华的蠢,贾佳玉的精,若牵扯上“利用”二字,谁利用谁还不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的事情! 人活两世,比她能装无辜装可怜,比她能颠倒黑白的人,素婕至今为止还没发现。 别看她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可这心里却是十分不屑的,静静地等她夸完之后,这才檀口轻启,吐出一句极其简洁又稍显冰冷的话:“我喜欢有话直说的人。” 毕竟是当过十年皇后的人,即便是一直被人算计,最后还含冤而死,但是这该有的气场是一点也不输他人的!想要震慑一个眼前这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自然不在话下。 她前世到底是怎么败在了她的手里的?素婕越发的想不明白了。 说她狐假虎威也好,说她仗势欺人也罢,既然皇帝想方设法的要让她当这个公主,她怎能不拿出点公主的架势来? 虽然贾佳玉不曾有幸近距离的见过皇帝皇后,可也知道什么叫做王者之风,方才素婕身上所透露出来的那极具压迫力,让人打从灵魂深处想要臣服的气场,是从前和月华郡主在一起时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或许,这才能被叫做“贵气!” 来之前打好的腹稿在她一句话之后都只能尽数舍弃,她明白,现如今的情况下,只有实话实说才是最明智的举动。 “其实我这趟来是有个不情之请……”顿了顿,抬眼偷瞄了素婕一眼,见她只顾着喂鱼,似乎并没有要询问的意图,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听闻公主的册封大典定在了两日后,届时想必可以见着贵妃娘娘,还请公主在娘娘面前替臣女美言几句,臣女一定感恩戴德!” “你想嫁给凌表哥?” 素婕很少叫李凌表哥,此时却是斜眼瞟向她,语气淡然的问了这么一句,而后也不等对方回答便又自顾自的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也是,他坏了你的清白,普天之下你也只能嫁给他了。倒也不吃亏,他是太子,以后便是皇上,此时嫁进东宫,日后怎么着也能凭资历捞个妃子的位份。” 这话说的难听了些,似乎嫁给李凌就只是为了能凭资历争个妃位一样! 可又不得不承认,这并不中听的话是句大实话。 贾佳玉只觉得自己两颊发烫,像是心底最深的秘密被人公之于众一般,有些恼羞成怒,却也知道现如今的自己没资格发怒。 头一低,坚定的说到:“还请公主成全!” “现如今的太子妃那便是未来的中宫娘娘,是个能牵扯到家国社稷的重要位置,可不是单单是只要贤良淑德就能坐稳的。” 更何况就连这最基本的贤良淑德你都没有! 说罢,类似于感叹的添了一句:“佳玉,你的胃口可真大!” “公主殿下明鉴,臣女倾慕太子殿下已久,自知不够格,也不敢妄想着能成为太子正妃,臣女只求能陪在太子殿下身边,哪怕只是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 多么感人的爱情故事啊,多么伟大的牺牲精神呐!不要名不要份,只要陪在你身边就知足了! 若是素婕不了解贾佳玉,恐怕此时真就会被她这一席话给感动得一塌糊涂! 前世她是怎么说的? “臣妾不求能得皇上的垂怜,臣妾只是想在娘娘身边,哪怕为奴为婢,只要能让臣妾不再受到别人的欺负,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是娘娘吩咐的,臣妾都将在所不辞!” 结果呢? 她被感动的稀里糊涂、头脑发热,对她的事情比对自己的还要上心,最后贾佳玉成了贤妃,害死她的孩子也害死了她! 她给了她莫大的恩赏,而她却让她成了那个上刀山下火海的人!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好心成全了贾佳玉的野心,亲手拉开自己悲惨人生的序幕! 同样的伎俩再度使用,要真相信了那就真是她傻了。 …… 素婕抬手扶了扶一丝不苟的发髻,收拾了荡起波澜的内心,檀口轻启,道:“世间难得痴情郎,你既然有此觉悟,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本宫便为你尽力一试!” 贾佳玉起身便拜,“那臣女便在此先谢过公主殿下了!” 懒得看她那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容颜,不等她起身,素婕便又开了口:“你知道月华是怎么被退了婚的吗?” 这件事情京城之中还有谁人是不知道的吗? “自古皇帝颁出去的圣旨就少有收回来的例子,本朝自建国以来也只此一例!你若听懂本宫的话中之意,便该知道怎么做了。” “公主的意思是……” 贾佳玉顿时恍然大悟,可与此同时,这心里又多少有些惊诧。素婕的言下之意是让她的父亲效仿中书令大人给皇帝上折子? 求什么?求赐婚吗? 古往今来有主动要求赐婚当朝太子殿下的吗? 这真真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之事! 尽管明白了她的意思,可这心里多少还是忐忑的。 素婕知道贾佳玉已经理会了她的意思,只不过理会是一件事,敢不敢做、如何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贾章一直不是个聪明人,否则卫国公府也不至于落败到今日这步田地!素婕可不想自己前期的所有努力被他一道没头脑的奏折给毁于一旦! 于是乎,又添了一句:“一个父亲疼爱女儿之心,想必皇上是会理解的。” 她拖了这么久都没痊愈的病,刚好可以作为上书的借口。 “多谢公主指点!” 素婕微微一笑,转过身去不再看向贾佳玉,暮雪端着鱼食蹲在她的身边,但瞧一双素手伸进去抓了一小把出来,却并不一次性丢进荷池里,只耐着性子一点点慢慢的放,看鱼儿们争相竞食,也不乏有耐不住扑腾出水面的,却也只是徒劳而已。 第四十二章 听说鱼儿的记忆是很短暂的,即便前一刻她才以同样的方式捉弄过它们,此刻也并未吃一堑长一智,仍旧是对于这吊胃口的喂食趋之若鹜。 如此健忘,不知是该觉得庆幸还是该觉得悲哀。 只是鱼群的不记仇倒是让喂食的素婕生出了几分罪恶感来,遂也不再逗它们,一把食尽数撒了进去,拍拍手继续枕在美人靠的栏杆上静静欣赏。 若她是那鱼,会遇到像自己这般仁慈的人么? 自然是不会的。 这一点,尽管她不大乐意承认,但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只因前世的她比那池子里的鱼还要痴傻几分,却也终究不得善终。 吃人的社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是后宫十年挣扎总结出来的道理。 贾佳玉看素婕并没有要理会她的念头,也明白她这是准备送客了,好在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已经达到,多待无益,这便站起身来朝美人靠上专心看鱼的人再行一礼,道了告辞。 素婕并未开口,既是不想,也是不屑。 她与贾佳玉之间除了深仇大恨之外再无其他,正好贾佳玉也不喜欢她,虽然说两人现如今表面看来还算是和平相处,贾佳玉现如今也不得不趋炎附势于她,但迟早有一天是要挑明了的,针尖对麦芒那是不可避免也不想避免的事! 即便贾佳玉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两人也都心知肚明彼此是不可能成为挚友的。因此她也不必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好姐妹的模样。 而且那会让她感到恶心! 等贾佳玉出了华觞亭,一直候在亭中的晴霜迫不及待的凑到了素婕身边,噘着嘴,颇有些不乐意并着不理解的问道:“小姐为何要给她出主意?” 在她看来,贾佳玉从前几次三番的算计她家小姐,现如今小姐才刚被封了公主,她便急急忙忙的跑来哭可怜、抱大腿,一口一个“臣女”那叫一个自然,丝毫不见了她从前和月华郡主一起为难小姐时的不可一世了! 这幅丑恶的嘴脸,就连她这做奴婢的看着都嫌碍眼,也难为小姐还能出手帮她! 还想着嫁给太子殿下,一辈子都嫁不掉才好呢! 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素婕侧头看了晴霜一眼,见她满脸忿忿不平的模样,不由得想笑。应该不止是晴霜,连带着暮雪可能都想不明白吧! “怎么?想不通?” “奴婢只是以为小姐是不喜欢麻烦的,而且小姐不是讨厌贾小姐的么?”晴霜倒是个嘴快的。 素婕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道:“我是讨厌她,可我喜欢看戏啊!” “看戏?” 不止晴霜,暮雪也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 侍奉小姐这么多年,她们自然了解她的每一个喜恶,包括她不爱看戏,倒是喜欢瞧些绘本连环画之类的小书。 一个不喜欢看戏的人如今却说喜欢看戏,由此可见,此“戏”非彼“戏”,只是想通了这些,但其中深意还是不大明白。 “奴婢愚钝。” 听此,素婕勾唇一笑。也是,她们只知道她不喜欢贾佳玉这个人,却是并不知道她不喜欢她的真正缘由,更不知道她与贾佳玉和李凌之间的深仇大恨,所以也就想不到她能为了复仇而狠心至此! 心里由此想着,嘴里却是云淡风轻的答着疑解着惑。 “你们说,皇帝将贾佳玉交给了贵妃娘娘处置,可为何迟迟不见结果?” 如此反问,两人更是一头雾水。 皇帝将贾佳玉交给贵妃娘娘处置了吗? 两个丫头将疑惑尽数写在脸上,素婕又继续解释道:“贵妃能够宠冠六宫且这么多年来地位稳固,自然是最能揣测圣心的,若非皇帝有意,贾佳玉可能已经“突染怪疾”或者遇刺身亡了!” 吸气声,带着震惊的吸气声。 素婕却是微微一笑,眼里快速的闪过一抹像是悲哀又像是讽刺的异样神色。 她的这个姑母骨子里就是个野心家,她从来都不甘心于屈居人下,所以才会想方设法的要让素婕成为自己的儿媳妇,想方设法的让素婕坐上皇后的位置。 说什么是为了素家的百年荣华着想,实际上只不过是为了牵制姚皇后罢了! 前世素婕确实被她诓了去,也确实如她所愿坐上了皇后的位置,只不过因为并不得宠又连续失了两子的缘故,素太后并未如自己算计的那般成为后宫中的老大,反倒是姚太后母家的侄女姚秋云这个云妃比较得宠些,所以姚太后还是如先帝在位时一样压了素太后一头! 素太后自然对素婕这个不能抓住儿子的心却又被自己寄予了厚望的侄女失望至极,这才一直叫素婕忍忍忍,以至于最后素婕被姚太后一道懿旨赐死的时候她也仅仅选择了闭门不出、充耳不闻。 亲情于她而言是微不足道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只能利用的工具,不受宠的素婕并不能为她带来她所期望的东西,所以她将她视为了累赘,任由姚太后一道懿旨除去这个累赘! 多么心狠的姑母啊! 此时的素贵妃还在憧憬着自己可以将姚皇后踩在脚底扬眉吐气的未来,自然是不会允许贾佳玉这个变数的存在。 可她竟然没有料理了贾佳玉这个麻烦,反倒是在从天香园回城那日便直接派人在城门楼当众接走了贾佳玉。她此举或许是为了给贾佳玉压力,或许是在做样子给皇帝看,或许是为李凌善后以此来给舆论降温,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因为喜欢贾佳玉! 她一定是在见贾佳玉时看出了她对进东宫的向往,所以这才没有给她确切的答复,甚至于几个月来像是没了消息一般,让贾佳玉提心吊胆、茶饭不思,越渐消瘦,可能哪一天一不小心就病故了。 而今皇帝直接来了个出其不意的突然袭击,封了素婕为公主,断了她成为皇后的可能,无疑也打乱了素贵妃的计划。 “贾佳玉进东宫是迟早的事情,何不由我来推波助澜一把,让她永远摆脱不了今日之恩呢?” “可您不是又让她效仿杨家吗,又怎知事成之后她会把恩情记在您的头上,而不是她父亲的奏折?” 第四十三章 “可您不是又让她效仿杨家吗,又怎知事成之后她会把恩情记在您的头上,而不是她父亲所上的奏折?” 晴霜的担心不无道理,贾佳玉确实不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一点素婕比谁都明白,索性她要的也并不真是贾佳玉对她的感恩戴德,因此她记不记在心上又有何妨? “皇帝赐婚总要有个由头吧?贾章不写那道奏折,赐婚就只是在替李凌的行为负责,在别人看来多了些赶鸭子上架的不情不愿,可若是多了贾章的奏折,那意义就大不相同了!体谅臣子爱女心切、成全臣女一片痴心,勤政爱民的形象瞬间就树立起来了,且不是皆大欢喜?” 这么说她们的小姐真正想做的是卖皇帝一个人情?两个小丫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其实素婕只说了自己为何要做这件事,却没有提及做了这件事后真正想要收获的是什么。 万事都是需要一个契机的,别看只是小小的一道奏折,却是能够顺水推舟,给皇帝一个台阶下。如今素婕正是万众瞩目的时候,贾佳玉来访一事必然不会成为秘密,皇帝知道该把功劳记在谁的头上。更重要的是,素婕要让贾章日后看见自己女儿生不如死的活着的时候而想到自己今日上的请婚奏折,想到是他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 怪不得她心肠狠辣。 若非前世贾佳玉总让人在素婕父母面前说素婕在宫里是有多么的水深火热,过得是有多么的凄凄惨惨,以至于她的母亲肖夫人忧思成疾,差点天人永隔,她也不会有今日的举动。 那些她曾经竭尽全力也要瞒着家里只为不让父母觉得愧疚、不让父母伤心担忧的事情,贾佳玉全都借着关心的名义将其铺呈开来! 她因此而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的父母心里是有多么的自责和难受!她曾是他们捧在手里都怕摔了的宝贝疙瘩啊! 前世她的父母在听闻她的处境时有多痛苦,今生她便也要让贾章夫妇有多痛苦! 子债父偿,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她说过,自己从来都不是圣人,更何况地狱归来的人,也做不了圣人! …… 前世因为没有素婕的插手,自然也就没有天香园那一摊子事情的发生,皇帝或许是没想到册封素婕为公主这个办法,又或许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使得册封变得理所当然,因此直到病入膏肓,朝堂上已经开始有人蠢蠢欲动了,这才不得不下旨赐婚素婕于太子,期望借素家来稳固太子的地位。然而今世拦腰生出了这许多变故,皇帝自然是不可能成全了素贵妃的野心的。 外戚干政,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估摸着日子,目前老皇帝的病应该已经到了无药可治的地步,如今不过是靠药物维持着多活些时日罢了,难怪他会这么急不可耐的替李家王朝的未来解决隐患、铺平道路! 素婕无声的笑了,又想起正在满天下寻找神医徐冰的太子李凌,更觉得讽刺。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话果真不是别人胡编乱造出来的。 想至此处,素婕倒是忆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 最近几个月来,她得一面忙着对付贾佳玉和月华郡主,一面还得查无涯堂,她几乎都快将这件事给忘了! 于是乎转过头去看向了身旁端着鱼食的暮雪,问了一句:“派去蜀地的影卫可有消息传来了?” 暮雪听此之后摇了摇头,“回小姐,尚且没有。” 素婕听后沉思了一阵,而后才又吩咐了一句:“传消息过去,让他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保护好自己!” 影卫也被叫做“影子”,是一群训练有素、武艺高强而又不再编制内的侍卫,素家一直以来都养了影卫,而素婕身边就有两个。蜀地是宣王的封地,素婕一直记得前世皇帝驾崩当晚宣王逼宫造反一事。 其实德妃与宣王在朝中不乏支持者,只是迫于太子一党只手遮天,而宣王又被分封出京,这才隐忍不发,不得已而重新站队,或投靠了太子,或保持中立。 在素婕刚重生的那段时间里,她曾想过利用宣王造反一事报复甚至是杀掉太子李凌,这才派了影卫前往蜀地暗中调查,也想趁机和宣王搭上话。 他要的是皇位,而她只要李凌的项上人头,他有兵权,而她有前世的记忆,两人联手,各取所需。 可现如今素婕却并不这么想了。 说到底,宣王是个什么性子她并不十分了解,而他上位之后会不会放过素家她也并不能确定,所以与其冒险与虎谋皮,不如自己步步为营。 贾佳玉是用了她送去的野山参的,又有刘博这第二层保障,因此她可以放心的将人送进东宫。而贾佳玉一旦进了东宫,依照她的老谋深算和心狠手辣,都不需要素婕自己出手,她便能算计得李凌断子绝孙! 如此好戏,她又怎能错过? 与其让李凌死的痛快还不如让他受尽折磨,更主要的是在此过程中贾佳玉能受尽折磨。说好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对此不仁不义之人,她向来不会心软? 素婕正与晴霜暮雪二人说话,又见彩月进亭子来禀报道:“公主,梨落来请平安脉了,您要见她吗?” 素婕听此皱了皱眉,道:“不见,就说我现在没空。” 从前素婕可是将梨落奉为座上宾的,可最近几天,梨落每每来请平安脉,素婕都借口在忙避而不见。 彩月心里觉得奇怪,但主子的事情她又不敢插嘴多问,遂福身应了句“是”便退下了。 提起梨落,素婕就会情不自禁的想起林毅,跟着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晚在鱼池边发生的事情,这心情也随着烦躁了几分。 奇怪! 一旦和林毅扯上关系,她便不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总是莫名其妙的觉得烦躁,甚至于会想要发火。 这样感性的自己已经许久不曾出现过了,素婕甚至觉得害怕! 难道真如墨染所说的那样,她在乎是因为她喜欢上他了? 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才刚一冒出来,素婕便赶忙将其掐死在摇篮里。 且不说她与林毅只见过寥寥几面,虽然相处的还算合拍,但毕竟对彼此都不了解,怎么可能就芳心暗许了? 在者说了,林毅是李凌的得力助手、左膀右臂,而她视李凌为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又怎会可能与仇人的手下纠缠不清? 定然是最近天气燥热的缘故。 是的,就是这样的。 素婕自我安慰了一通,让丫鬟给她上了碗解暑去燥的绿豆汤。 第四十四章 册封大典当天,一大早天还未亮,素婕便被刘嬷嬷拉扯着离开了柔软而又温暖的床,好生的沐浴梳洗了一番,便有丫鬟捧着三大个漆黑画红福纹的承托进来。 一个里装的是公主规制的翟服,里衣、外衫、披帛、大带、避尘,华丽而繁复; 一个里装的是公主规制的配饰,足以从腰间垂到膝下的吊金穿丝玉佩、镶了宝石与玛瑙的五彩绣鞋、七丝八宝如意香囊,吉祥而贵气; 一个里装的是公主规制的饰品,赤金为底的九翬四凤口衔珠滴冒以翡翠凤冠、白玉嵌翠碧玺花簪、云凤牡丹纹金簪、金丝串红珊瑚镶东珠抹额,大气而……沉重。 素婕任由丫鬟前前后后忙活着给她穿戴这身华丽的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行头,胭脂香粉、烈焰红唇,特意为孔雀舞而养的长指甲已经剪去,染了晶莹剔透的浅粉色蔻丹,举手投足之间,要多贵气有多贵气,要多美艳有多美艳。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东方已泛出了鱼肚白,来接素婕的马车早已经等候在了定国公府的正大门口,内侍和宫女低眉垂首站了两大排,余光瞟到盈盈而来的脚步,一个个都好奇这备受皇帝宠爱的安定公主到底是何模样,偷偷抬起头来,却只是一眼便赶忙低下了头颅,静默的空气中充斥着不可思议的吸气声。 即便是她们这些自小在宫里服侍、看惯了身着锦衣华服的美艳女子的宫人,也不由得惊住了! 这……定然是有史以来最为贵气、最为漂亮的公主! 素婕由暮雪扶着上了马车,车队从定国公府出发,绕城一周而后进了宫门,道路两旁站满了围观的民众,却无一人大声的喧哗。 公主的仪仗不可谓不壮观。 册封大典由礼部尚书刑大人主持,从皇帝的武英殿到皇后的景仁宫到太后的慈宁宫再到供奉祖宗排位的宗祠太庙,素婕穿着这身加起来比她自身还要重上许多的行头,一步步走的不可谓不艰难! 早膳只喝了一碗虾仁百合粥垫垫肚子便一直熬过了午时,庄严而隆重的大典终于落下帷幕,她也终于理所应当的被皇后娘娘留在了景仁宫中用膳。 素婕是异姓公主,相当于认了个干爹干娘,这干爹自然是皇帝陛下,而干娘当属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之首的皇后娘娘。 有前世的记忆在,素婕是万万叫不出姚皇后一声“母后”的,即便是尊她一声“娘娘”,她这心里也总觉得不是滋味!好在她已然练成了那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如此倒也不算太过为难了。 “本宫膝下已有两位公主,年岁均比你要大些,以后你便称她们一声皇姐,自此你们姐妹三人该友好相处、互帮互助才是!” 皇后话中提及的这两位公主均已许配了人家,其中长公主嫁予武定侯,随夫去了扬州,儿子都已经到了能上学堂的年纪了,小公主去年刚嫁,丈夫是通州刺史,她倒是有大半的时间都是留在了京中公主府里的,平日里饮酒作乐,歌舞升平,生活得好不滋润! 素婕虽说是姚皇后名义上的三女儿,但毕竟骨子里流的不是皇家的血,若说与这两位货真价且高傲的公主能处出姐妹深情来,那可能性几乎是为零的,更别提这一世的素婕本就性子淡漠,不喜欢与人交往了! 姚皇后此言,着实是意味深长啊! 尽管心里明了,素婕也只是垂下眼睫挡住了眼底浮现的那一抹嘲讽之色,起身来冲对面之人福了一礼,一副恭敬乖巧的模样回答道:“娘娘教诲,安定谨记在心。” 见此,姚皇后扬起一个母亲才有的笑容,道:“如此,本宫也就放心了!” 这安定公主虽说不是陛下的骨肉却胜似陛下的骨肉,今日的册封大典,无论从用度还是规制上说,都不该是一个异姓公主该拥有的,若说这是立后大典怕也不为过!她自己也是育有两位公主的人,若说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可与此同时又觉得庆幸。 庆幸安定只是个永远没有机会爬上龙床的公主,否则以陛下的重视程度来看,这本就不安分的后宫岂不是又要出一个不安分的素贵妃?甚至是比素贵妃更具有威胁性的人! 想至此,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姚皇后也不得不长吁一口气。 “好孩子,快吃吧。” 姚皇后弯着嘴角亲切的一笑,亲自动手给素婕夹了块百花鸭舌,“本宫也不知你喜欢吃什么,加之今日忙了一早,时间紧了些,不知御膳房送的菜可和你胃口?” 素婕手里拿着镶银玉箸,却是并未吃了姚皇后夹给她的鸭舌,仍旧一副低眉敛目的模样,只唇角淡淡一笑回答道:“谢娘娘恩赏,御膳房里的吃食自然是精致可口的,只是安定平日里随着奶奶一起吃惯了素食,怕是要辜负这满桌的佳肴了。” 看看,鸡皮鲟龙、玉簪出鸡、百花鸭舌、夜合虾仁,酥炸御鱼,满桌子的荤菜,也只有姚皇后是喜欢的,她却是自觉无福消受的。 听闻此话,姚皇后的眉头不被察觉的微微一蹙,恩裳不被人接着,她这心里自然是多了几分不喜的,可却又没有明着表现出来。 毕竟是中宫皇后! 对此态度,素婕却是并不在意,席间与姚皇后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多数时候都是她问她答。虽然饿了一早,可也只是随意的沾了沾筷头便放了筷子,含着笑意的看着自己这位硬塞给她的干娘吃的津津有味,时不时化身为宫女替她布个菜、添碗汤,好不乖巧贴心的女儿! 姚皇后的胃口向来很好,这是素婕早已经知晓的,而且她是属于那种无肉不欢型的,不论午膳还是晚膳,都要有大荤,就连吃个宵夜也得是带肉的。 前世素婕尽管自己吃不惯大油大荤却还得要硬着头皮到寿康宫中陪姚太后用膳,因怕对方心里不舒服便一直也不敢开口说自己并不喜欢吃肉,也着实是活的委屈了些。 今生的素婕可不会那么的窝囊! 第四十五章 正在用膳之时便见一宫女进来回禀,说是素贵妃求见。素婕听此倒是没有什么诧异的,姚皇后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平静之后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吩咐那宫女道:“请贵妃进来!” “以你如今的身份,也该叫贵妃一声素娘娘的,但贵妃是你的亲姑母,如此倒也不用再换来换去的了,本宫看就依旧叫姑母吧,你可愿意?” 姚皇后这身份倒是带入的挺快的,赶在素贵妃进门之前便将母亲该做的教孩子叫人的事情给做了。听了这话,素婕依旧一脸的平静无波,只唇角始终挂着的那三分笑看不出真假来,冲她微微一颔首道:“但凭娘娘吩咐。” 话音刚落,素贵妃便提着裙角进来了,素婕站起身来,等着对方先朝姚皇后行了礼之后自己这才福了身子:“安定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 她既没有叫“素娘娘”,也没有叫“姑母”,这倒是姚皇后不曾料到的。 “好孩子,快起来,今天累坏了吧,来,让姑母好好看看!” 显然也并没有就此而把素婕归到了姚皇后的阵营了。 也是,毕竟不是生身母亲。 素婕由着素贵妃拉着自己的手,脸上仍旧挂着那看不出真假却得体的三分笑,却也不说话。 娴静、淑女。 姚皇后见不得素贵妃在自己宫里上演的这幅神情模样,眼里的笑僵了几分,可随后又有一些别的情绪散开了,像是嘲讽,又似乎是不屑。 她这模样,倒像是谁还不知道她曾经打的如意算盘似的! 只是如今素元箴的独女已然被册封了公主,且还是归在她这个中宫皇后的膝下,素贵妃多年的算计也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此刻的她不是该躲在钟粹宫中哭的吗,怎的还有闲情逸致跑到她的景仁宫来了? “妹妹可用过午膳了?若是没用的话,让宫女添副碗筷,就在本宫这儿将就一下吧!” 素贵妃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几分,随即微微屈膝福了一礼,道: “娘娘赐膳,臣妾本不该推辞的,只是臣妾此行也正是为了午膳而来,钟粹宫里做了公主爱吃的菜肴为公主庆祝,臣妾此行呀,是来和娘娘抢人的!”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了,末了还添了这么一句看似玩笑实则不是的话,姚皇后听后面皮也跟着笑了,倒像是心头的担忧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似的! “本宫刚刚还在发愁安定只吃那么一点该怎么办呢,正巧你就来了,你是公主的姑母,自然是比本宫更了解她的,还得劳烦你日后列个安定的喜恶给本宫,否则若是让陛下知道本宫这个当母后的竟然连公主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要怪罪了!” “娘娘思虑周全,臣妾回去就给您写一份详细的清单送来!”素贵妃笑着应了下来,而后才又进入正题问道:“那公主就由臣妾带走啦?” 姚皇后一副贤良知心的模样,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想必你们姑侄也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素贵妃听后面露喜色,反观素婕却依旧是全程云淡风轻,似乎两人的对话与她无关一般,等她们确定了她的去处,她便从容不迫的起身与素贵妃齐齐行了礼告退。 “臣妾告退。” “安定告退。” 景仁宫之外候着两架步辇,看来对于从皇后手里要人一事,素贵妃是势在必得。 也是,除了将她嫁给李凌一事之外,还没见过她有何事是没有把握的! 素婕低垂了眼,微微一笑,随后扶了素贵妃上步辇之后自己才由暮雪扶着上了另一架。 素贵妃脸上的喜色在出了景仁宫之后便尽数不见了,对于素婕这个侄女也没有从前热络了,上了步辇之后便一路闭着眼睛并未发出任何言语。 钟粹宫里果真按她所说备好了一桌膳食,以素食为主,三丝瓜卷、糖醋荷藕、椒油茭白、虾仔花篮,确实是素婕平日里喜欢的菜色。 兴许是太累了反倒是没了胃口的缘故,即便菜肴可口,素婕同样也是沾了沾筷头便放下了,素贵妃见此挑眉问道:“怎么?本宫宫里的菜不合公主胃口?” 她特地称呼素婕为“公主”而不是从前的“嘉懿”,看来这心里的怨怼还是没有消散了去的,那又何必去皇后处抢了她来? 素婕忍不住轻笑一声,没有回答菜的问题,反倒是一开口便讲出了她的心病。 “娘娘身处后宫二十载,自然是知道在后宫里什么样的女子才有话语权,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得到别人的敬仰和尊重。” 听此,素贵妃冷了脸,一副被冒犯了的神情,一旁布菜的宫女也是僵了身子,提着心吊着胆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有几分咬牙切齿,不悦之色显而易见。 素婕却并不颤抖,抬眸直视上对方有些怒意的眼睛,嘴角依旧带着那几分不知是何意味的笑。 “即便是我没有被册封公主,即便是我遂了娘娘的愿当上了未来的皇后,只要皇帝并不宠我,那于娘娘而言也无半分助益,不是吗?” 如今这场面,倒像是反了过来似得,素婕才是这钟粹宫的主子,而素贵妃才是那个被叫过来训话的! “凌儿他与你青梅竹马,怎会不宠你?”这话说的有些底气不足了。 “所有自小一块长大的男女都能被叫做青梅竹马,但却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都会成为相敬如宾的夫妻的。” 素婕淡淡一笑。 “太子殿下只是将我当做妹妹看待罢了。”而我,只把他当仇人看。 当然,这句话她是在心里补上的。 听此,素贵妃稍微一愣,而后又自嘲的笑了。 是呀,她的凌儿从来就没有把嘉懿当未来的妻子看待过,甚至于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以感觉到儿子是隐隐讨厌素婕的。 如此一来,嘉懿即便真嫁了进来,又怎会受宠?而她不受宠,又怎能达到她预想的结果? 一直以来都是她不愿认输所以自欺欺人罢了! 第四十六章 一直以来都是她不愿轻易认输所以自欺欺人罢了! 只是未曾想到素婕竟然会开门见山的将其缘由点了出来。 再瞧瞧她这脸上自始至终都不曾垮掉半分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掩藏的极好的情绪,即便是素贵妃也不禁开始怀疑,眼前坐着的真的是她的侄女吗? 又或者换种说法,她的侄女真的是个不满十四岁的后宅女孩吗? 周遭的空气就在她陷入思考之时跟着静默了下来,殿内的宫女们一个个的都将脑袋别在腰带上小心的服侍着,生怕一个不留神犯了忌讳! 反观整个钟粹宫大殿内,神色最为轻松地竟然是一开始要被训话的安定公主! 众宫女见此,心里不禁对她又生出了几分敬意来。 “听闻卫国公之女去找过你了?” 半晌之后,素贵妃终于开了口,眼底复杂的神色也消散了些,想必是接受自己已然计划失败的事实了。 她也不得不接受的。 “是的,”素婕并未隐瞒,一五一十的回答道:“贾小姐托我在娘娘面前替她说几句好话。” 先是诧异于素婕的坦白,而后又禁不住冷哼出声。 “哼!她倒是会找人!” 虽说已经开始接受失败,可心里的不甘心却是半分都不曾减少的。说到底,素婕被封公主一事与这个贾小姐也脱不了干系,她自然是对此人没有什么好印象的。 记得早前召见过这人一回,那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狐媚子,她是打心眼里不想让这样一个人成了自己的儿媳妇的! 在正眼瞧瞧素婕这端庄大方的模样,哪里是那人能比的? 心里不禁又更不喜了几分。 若非看穿了陛下的意图,那贾小姐的丧礼都早该办了!不过听说她最近身子不是很好,想必是用不着她动手的了。 见素贵妃如此,素婕也只是笑笑不说话。对于她的笑与沉默,素贵妃倒是有些好奇了。 “莫非你也觉得她有资格坐上太子妃的位置不成?” 也? 有谁这样觉得过吗? 宫女撤走了膳食,上了茶水,素婕接过捧在手心,这茶倒是烫的,可她却像是全然察觉不到似得,既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也不见脸上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耐性倒是好的。 “有没有资格暂且不说,坐不坐得稳才是最重要的!” 一针见血。 “原本我是属意你的,可现如今却是一下子想不到合适的人选了。” 想至此,素贵妃又轻叹了口气,心里总归还是有些不甘的,尽力压了压,而后才又继续道:“陛下似乎是属意镇南侯姚福的女儿,听说端午的时候镇南侯会带着女儿进京,已经在路上了呢,本宫瞧着自然也是想趁此机会试探陛下的想法的。” 端午吗?那倒是快了呢! 比前世快了两年呢! 素婕挑眉一笑。 而后终于放了杯子,在素贵妃的注视下不紧不慢的张开手心瞧了瞧,烫的红了好大一块,就在素贵妃觉得她可能会娇气的时候却不想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描摹了一阵,倒像是那红印是一副凹凸不平的画似得! 而后不在乎的将手缩了回去,平叠放在小腹上,这才抬眼迎上了素贵妃的目光。 “镇南侯掌管军队二十万,若是她的女儿成了太子妃,那南郡的兵权便掌握在了太子手中了,是好事一桩啊!娘娘之所以不高兴,难道是在担心她的另一重身份?” 又是一针见血。 素贵妃额角跳了跳,她这小小年纪却难得看的透彻,和她说话还真是一点也不费劲! 只可惜了如此聪慧之人竟偏偏是最不可能做她儿媳的那一个! 更别说是成为能辅佐凌儿的未来的中宫娘娘了! 由此,贾佳玉这人,她更不喜了。 一边叹息,一边印证她的猜测:“不错,那姚福是皇后娘娘的亲哥哥!” 这层关系,素婕自然是心知的。 也没有接着素贵妃的话头继续,反倒是有些突兀的笑了笑,吐出一句让人深思的话来:“如此看来,这贾小姐还真是有福气呢!” “此话何意?”皱了眉头。 素婕反笑,“能替娘娘排忧解难,可不就是有福气的人吗?” 意思在明显不过了。 端午将至,姚秋云进京也就是这两天里的事情了,既然能比前世提前了两年之久,那姚福此次带女儿进京自然是冲着太子妃的位子来的,且至少抱了八成的把握! 素婕现在想的是,素贵妃所说的皇帝属意姚秋云为太子妃一事,其中有几分是皇帝真正的意思,又有几分是姚皇后的意思? 三天前刚册封她为安定公主,刚断了素贵妃的念想,这远在南郡的镇南侯就自信满满的带着女儿进京了,这消息和动作均是快得不只是一星半点! 是不是说,她不止被皇帝惦记着,也早早的被皇后惦记上了? 这夫妻俩还真是伉俪情深呐! 既然素贵妃知道皇帝有意赐婚姚秋云,那如何在父女俩进京之前选出一个既能让皇帝同意又能在功业上对李凌有助益的太子妃人选便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也怪不得素婕被册封公主一事她会气成了这番模样! “开枝散叶是传承的头等大事,贾小姐的身世比是那姚小姐是差了些,却也不算是天上地下,且胜在和太子殿下有情,若说和那姚小姐平起平坐,倒也不是什么离谱之事,也算不得委屈了皇后娘娘的侄女!” 如此做法不过是个拖时间的借口罢了,且让贾佳玉和姚秋云她们二人去争去抢,能不能怀上是一个问题,就算侥幸怀上了,有了这十个月的宽裕,还愁素贵妃真就找不出一个自己中意的儿媳妇人选? 由此看来,最后太子妃之位也不一定是出自两人之间的。 素婕这招,可谓是一石多鸟了。 解了素贵妃的优思,素婕总算得以被放出宫去了。 马车等在宫门口,依旧奢靡华丽,只是没了那两大排的内侍和宫女,她这心里也可轻松些。 由暮雪扶着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的时候这才看见里头还坐着位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脑子轰的一声,却也只愣了片刻,素婕便坐了进去,与此同时开口吩咐了一句:“暮雪,你且随车走走吧!” 第四十七章 车内空间很是宽敞,正对门一面搭了可供旅途劳累时休憩的小榻,榻上置着锦衾薄被,榻下是存放东西的隔间,暗红绘纹盘旋飞舞,无不透着主人的身份与贵气。 素婕掀开帘子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挨着榻边坐得端正的林毅,此时对方也正注视着她,面上一派从容镇定。 若非看到他那双似乎攥的有些紧了的放在膝上的手,素婕还当真以为此人对于自己藏在一个女孩子马车里的行为坦荡自若呢! 他虽胆大,却也尚且做不到全然不顾,只瞧那紧靠在右窗边而不是坐于正中的身子看,想来还是怕被别人看到他这一严重越矩的行为的! 素婕倒是个真正胆大的,虽不知对方此举有何目的,却也是不动声色的进去坐了下来,并且还屏退了本该同乘马车伺候她的暮雪! “走吧。” 淡淡的吩咐了一句,车外候在窗边的暮雪听闻之后高声朝车夫传了话,车子这便慢慢的走了起来。 半晌之后,等不到对方开口,素婕率先打破了沉默,“林公子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 “知道,”林毅咽了下口水,嗓音有些许沙哑,“擅闯公主马车,是该收押天牢之罪。” “呵!明知而故犯。” 素婕勾唇一笑,有几分轻蔑的意味,但似乎又有几分怒气,却是将自己给吓了一跳,她为什么会生气? 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旋即像是故意掩盖似得,开口说了一句在她看来尚且合时宜的话来:“你觉得若是本宫真要治你的罪,太子爷能保你万全吗?” 是有几分鄙夷和讽刺的。 听闻此话,林毅倒也不恼,反倒是眼里闪着光亮,嘴角带着微笑,似乎很是温柔的模样。 他说:“我从没想要在太子的庇护下活着。” 语气很淡,似乎不是辩解,只是在心平气和的陈述一个事实。 素婕听此也自知无趣。 她自然是知道他的本事的,方才不过是为了掩盖那莫名的怒气才说出这话,本以为还算合时宜的,不想经他这么心平气和的一句话之后,倒显出几分白痴来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会觉得难以应对? 微不可查的深吸了口气,压了压心里那翻腾着的奇怪的感觉。 “说罢,找我何事?” 这一次,她没再用“本宫”这一有意疏远的称呼。只是她没想到,这一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变化却是让林毅心里少了那么几丝紧张。 是的,他紧张了,从看见她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在紧张了。 自始至终,两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手心里究竟出了多少汗! 嗓子眼像是冒烟了似得,轻咳了两声,这才开口回答道:“我来是为的那天夜里的事情,我总觉得该同你认真的说一说才是。” 不等他继续下去,素婕便接过了话头:“若你是为道歉,着实犯不着做出今日这等并不光明磊落的事情来,何况我并不在乎。” 不在乎? 可事实是,那晚……她有着从未有过的愤怒! 然而事后想想,却发现也其实并不是什么真正值得愤怒的事情。 即便他与她好上对李凌来说是多么有助益的一件事,可他是不会因李凌的一句吩咐就对她做出那等事情来的。 这一点,其实她内心深处一直都是知道的,只不过是那晚忘了而已。 她有想过,或许他说的喜欢是真心的,可她不需要这份喜欢。 她早已经不再是那不经世事的闺阁小姐了,她不需要他为了一个吻就对她负责,更不需要他自以为喜欢她就插手她的事情! 所以,不要同他扯上瓜葛。 这是素婕这段日子中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 然而,对于她这一番颇有几分轻蔑的话,林毅却是笑了,发自真心的笑了。 依素婕的性子,或许只有真正在乎,才会说出这些如刀剑般可以凌迟人的话来。 故作洒脱,她在害怕什么? 只见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侧脸瞧着素婕,半晌之后点了点头附和道:“着实算不得光明磊落呢!” ……似乎还引以为荣了? 素婕哑然。 林毅本就比她高出许多,即便是两人同坐一塌,也要比她高出一个头来,此番低头垂眼瞧着她笑的模样,他自己自然是不知道自己那张英俊的脸搭配上这样的略带宠溺的笑容,简直就是妖孽的! 因此这笑落在了素婕的眼里,只觉得危险得很。 一瞬间,身体有如一根弦般,绷得紧紧的。 似乎只要松懈半分,便会崩塌,便会沉沦,也许就是万丈深渊,也许就是万劫不复…… 遂也管不得其他,匆忙的转过头去,眼睛落在了车帘子的线绣花纹上。 不要与他有任何的瓜葛!一次次的告知自己。 目光渐渐沉寂,犹如风过后的湖面,粼粼波光终究会消退。 风平而浪静。 林毅自始至终目都在不转睛的瞧着她,方才她那眼底闪过的一抹慌乱自然也是被他收入眼里的,一瞬间,像是吃了蜜糖似的,心里更甜了几分,嘴角的笑也更深了。 她待他,还不是一潭死水! 如此,便好。 “我回去之后好好的想了想”,玩笑过后,他继续盯着她的侧颜,继续说着未完的话题,“吻了你并不是一时冲动,说喜欢你也不是别有目的,我呢,自小也就是个倔强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八头牛也拉不回来。我既已认定了你,便必定是此生都不愿放手了的。” 如此说,是为了告诉她一声,他从此就要黏住她了? 这算是宣战吗? 素婕动了动喉咙,却只是吞了口水,未说出只言片语。 好在他并不需要她及时的答复。 “我知道以我目前的身份,想要得到你不过是痴人说梦,但我可以给你承诺,三年之后,我必定能成为配得上你的那个良人!” 声音不大,却也掷地有声,一个字一个字砸在素婕的心里,有如那调皮的孩子往湖里投掷石子,石子被水淹没,而她决心永远平静下去的心湖,似乎也不可避免的起了波澜。 有几分诧异,有几分茫然,然而更多的,似乎是……恐慌! “你喜欢他!” 这是墨染对她说的。 第四十八章 “你喜欢他!” 这是墨染对她说的。 墨染从来都是个睿智的人,难道此番说的都是真的? 素婕不敢继续想下去,强迫自己停下那有些脱缰的思绪,尽力在嘴角咧出一个弧度来。 她不是喜欢他,她只是厌倦了被人利用而已,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公子莫在说笑!” 就如同林毅不知道自己笑的有多妖孽一般,此时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笑的有多僵硬,有多虚假! 总是旁观者清的。 “你知道我是认真的!”很是认真的口气。 却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笑话!” 素婕哂笑一声,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无情,“你我不过见了寥寥数面,公子又怎能确定我心懂你?” “若非懂我,你便也不会写信让我帮你了。”不急不慌的反驳。 他说的是年后齐琦病重那回,也正因此而戳中了她的心事。 原来,今日说话一针见血的不止素婕一人。 林毅突然垂下了眼,瞧向腰间挂着的勾玉。 那玉是他母亲给他的,是他自小带在身边的,也是他要戴一辈子的! 可不就和自有记忆起便时常会出现在他梦里的素婕一样了么? 恍然压低了声音,“与你而言只是寥寥数面,于我而言却是有一辈子那么久了呢!” 他这话,声音如蚊蝇嗡嗡,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惜素婕耳力太好,还是一字不落的捕捉到了他的话。 侧头看向身旁之人,脸上是讽刺的笑:“公子不会是想拿坊间哄女孩子的那一套来哄我吧?什么一见钟情之类的,不过都是些骗人的花言巧语罢了!” 怎会是花言巧语?又怎会舍得骗她? 林毅低叹了口气,“不管你信不信,我与你,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日久生情!” 十六年夜夜相处,够格算得上是日久生情了吧? 这话,他说的很是坚定!素婕倒是没料到的愣住了。 记得在云台山脚的破茅草亭里,他曾有几分出神的问她:素小姐相信天意吗?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难不成林公子认为太子殿下挨打一事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吗?” 此时回想,他那是的神情,说这话时的语气,以及听了她的回答后眼里闪过的失望,和那句: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似乎……是有另一层含义的。 似乎……是她会错了意。 可即便今天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又能怎样呢?始终改变不了最残酷的事实! 她是李凌的仇家,而他,是仇人的臂膀! 半晌之后,神色终于是真正的平静下来了,心境也随之清明了。 在这个世上唯一能够让他坚定和平静下来的,似乎就只有前世在自己面前逝去的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了! 是的,复仇,才是她这一生最该做的事情。 别的,不该相信! 缓缓启口,却是警告味十足。 她说:“不要玩火,你我都玩不起!” 火? 这是在玩火吗? 林毅不知道为何素婕会神色严肃的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他却隐隐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的! “你在害怕什么?在抗拒什么?” 听闻此话,素婕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全然不再是那雷打不动的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方才问:你在害怕什么?在抗拒什么? 同样的话,墨染也曾问过。 她细细想了三天,似乎摸到了答案的边缘,又似乎只是臆想。 她想,她是在害怕她自己! 她怕自己报仇的决心并不如她所想的那般坚定,她怕自己沉沦在今世的何乐美满之中,她怕自己辜负了前世那些为她而死的人,她怕霁儿入梦时的大哭…… 她说过会帮她们报仇的! 她想,她是在抗拒林毅。 抗拒他能够让她沉沦的温柔和微笑,抗拒他霸道而又让人迷情的吻和怀抱,抗拒他能够让她去信任的品行,抗拒他是李凌左膀右臂的身份…… 他会让她徘徊,会消磨她复仇的意念,会增加她本没有也不该有的牵挂! 她该离他远远的才是。 她该与他井水不犯河水才是。 ………… 沉寂了半晌之后,他突然间又笑了。 两世为人,她从来没见过能将开心在脸皮上演绎的这么好看的男人! 宛若百花盛开般生机勃勃,宛若朝霞满天般灿烂辉煌。 他的笑,浅浅的,却并不内敛,张扬着内心的喜悦。 像个孩子。 只听他缓缓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就像是一只神秘而典雅的黑猫?” 眨着慵懒的眸子看着这世间的喧嚣与繁华,总是一副事不关己冷眼相看的模样,可一旦有人伸手想去摸一摸她那乌黑发亮的毛发,她便会毫不留情的秀出磨的锋利的爪子! 将自己保护的如此严密,对谁都不信任,对谁都拒之千里,这样的生活不孤寂吗? 隐隐的,心里似乎又多了些别样的感情。 是……心疼吗? 情不自禁的便伸手覆盖住了她叠放在小腹上的素手,感觉到掌下之人颤抖了一下,随即也侧过头来,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散射出几分凌厉,几分诧异。 好在,没有愤怒。 素婕缩了缩手,却是被他不动声色的抓得更紧,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儿绝世珍宝。 他的手掌炽热,她的小手微凉,如冰与火的撞击,总是会碰撞出别样的情感。 林毅全然不顾此时的她是何神情,倾身向前,越来越近,终究在两人的唇快接触到的时候停了下来,好看的丹凤眼对上素婕越瞪越大的眸子。 “猫儿,别把我拒绝在你的世界之外,好吗?” 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望着对方的双眼,你就能额窥见他心中所想。 所以,他的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对吗? 素婕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眼睛瞪得有些发酸,却是全然顾不上。过了许久,她方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叫的她什么! 猫儿…… 为什么要如此的亲昵?为什么要如此的……独一无二? 在她还在迷茫的时候,林毅却是咧开嘴笑了,热气呼在她的脸上,有灼热的烫感。 脸微微一侧,划过她上了脂粉的面颊,在她的耳畔轻轻吐气。 他说:“你答应了我的,要记得!” 第四十九章 他说:“你答应了我的,要记得!” 她答应了他的? 她答应了什么? 素婕耳朵被他灼热的气息撩得痒痒的,那声音有如细小的蛇一样,顺着耳洞溜进了身体,在她血液里流动。 方才好不容易找回的一点清明,算是被他几句话轻易的击垮了。 “乖~”林毅笑着夸了这么一句,而后在她额角印上一个温柔的吻。 深嗅一口气,嗯,真香! 茉莉的淡雅悠远,是和梦中一样的呢! 不舍的放开了握在手中的玉手,柔弱无骨,直起身来喊停了马车,然后在车夫的诧异之中跳下,街上人来人往,很快的隐匿在了人流之中。 素婕只觉得自己额头上暖暖的,似乎有人吻了上去,等回过神来之后,却是空空如也,偌大一辆马车之中只余下自己一人,林毅却是不知何时已然下了车。 她本该是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是镇定自若的,可不知为何,一碰上林毅,她不止会胡思乱想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甚至于会像个傻子一样,被人摆弄了都不自知! 如此这般,难道真应了那句话,一物降一物? 若是这么说来,林毅便也算得上是她的克星了吧…… 克星……吗? 素婕情不自禁的就抬手抚上额角,那儿方才还是暖的,现在却已经凉透了。 “公主,我们可以走了吗?” 窗子外传来暮雪低声询问的声音,素婕这才发觉此刻身下的马车是停着的,晃了晃神这才点了点头,半晌之后仍旧不见车子起步,才又想起了隔着车厢暮雪是看不见她点头的。 呵!自己这是怎么了? 自嘲的笑了一阵,而后才吩咐道:“走吧。” …… 自从那天林毅躲在她的马车之中出乎意料的一阵表白之后,这许多天来都不再见他在素婕面前出现过,也未曾听闻京城之中有什么与他相关之事。 但往往暗流汹涌的表面都会是风平浪静的! 林毅以质子的身份待在京城,虽说拥戴太子李凌,与其关系也算不错,可到底无情最是帝王家,在家国利益之前,在统治威望之前,任何的情谊都抵不过心底的猜忌与不信任! 前世林毅那般的为国卖命,立下过那样显赫的战功,最终不也被李凌伙同着贾佳玉摆了一道,命丧异族之手吗? 素婕总觉得,林毅对这个王朝有着近乎痴傻的认知,他其实很单纯! 每每思及此处,素婕总是忍不住一阵低笑,一阵自嘲,自己问自己她到底是在担心些什么,又在期待着些什么? 此趟墨家兄弟上京的目的本就是为了给泰安太夫人祝寿,这寿宴一过自然也就该回去了,毕竟还有山海居那偌大的一份家业需要打理,在京城逗留了近两个月的时间,也确实不能再继续留下入去了。 出乎素婕意料的是,墨白走了,墨染却是留了下来。 当素婕问起他为何留下来时,他便捂着胸口摆出一副受了伤的模样,瘪了瘪嘴回道:“人家舍不得你才留下来的,你竟然狠心想要赶我走!哎呦喂,我的这个心,我的这个肝儿啊!” 每每听到这样撒泼的话,素婕便回以一个白眼,闭了嘴再不说话了。 墨染留下来的原因他始终没说,日子过得悠闲。每天依旧会来清芷园中与素婕斗上几句嘴,除此之外便是摇着扇子这儿逛逛,那儿瞧瞧,前几天还瞧进了芙香坊里,喝了个烂醉如泥,还是由他身边的小厮把人给背回来的。 事后问他缘由,他到好,把这么些年来墨白对他的监管以及如何的存天理灭人欲给一一列举了出来,美名其曰开怀畅饮以庆祝自己终于得以从兄长的严厉监管中解放! 当然,此举又毫无疑问的赢得了素婕的一个白眼。 白大哥对他近乎溺爱的宠爱已经超过其余兄弟太多太多,若真如他所说,白大哥对他监管严厉,哪里有他响当当的江南小霸王的名号? 有时素婕会如此感慨一番:“白大哥真该给你娶个媳妇儿回来,这样也可让他省省心!” 而他总会摇着扇子,一副“你不懂”的神情,甚至于掺杂了些许鄙视的看着你,回答上这么一句:“哎~此言差矣,墨家有他传宗接代就足够了,何必再把我给栓进去!” 别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在墨染看来不止如此,婚姻该是人生的坟墓才对。 每每此时,素婕也只是笑笑。 在这个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先成家后立业的时代潮流中,总有一些人的想法是超前的。 在墨染看来,自我的享受与自由是该超脱世俗的桎梏的。但也并不能因此就批判他,说他异端,说他不孝。 人,该是有选择的。 只可惜,素婕是个没有选择的人,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无法只为自己而活。 有一颗崇尚自由、渴望放飞的心,却没有这个环境和这份勇气。 也实在是是可悲的。 素婕想,或许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她会寻一个祥和之所,守着一座竹屋养上三五只猫,平静的度过后半生。 …… 今年上半年的京城似乎比以往哪个时候都要更热闹些,先有太子殿下英雄救美一事让人津津乐谈,接着有月华郡主高调订婚一事吸引眼球,再者又有定国公独女被封公主的喜事轰动全城,昨个儿皇帝又颁下了一道圣旨,一道赐婚圣旨,争论已久的太子妃人选得以尘埃落定。 是的,不错,本朝太子将于今年金秋九月大婚! 贾章采纳了素婕的建议,学着杨师仁的做法给皇帝上了一道奏折,泪数女儿怎样怎样的相思成疾,怎样怎样的日渐消瘦,请求皇帝怜悯,成全他女儿的一片痴心,最后又特意加了一个不求有名有份只愿常能伴君之侧,着实是将一个父亲疼爱女儿的心思写的催人泪下。 贾章的奏折,外加素贵妃吹的枕边风,贾佳玉自然是如愿以偿了的。在姚福带着女儿进京之后的第二天,皇帝便写了那道赐婚圣旨。 镇南侯之女姚秋云与卫国公之女贾佳玉,一并于金秋九月嫁入东宫,为太子侧妃! 是的,没错,两人平起平坐,均为侧妃。 第一章 镇南侯之女姚秋云与卫国公之女贾佳玉,一并于金秋九月嫁入东宫,为太子侧妃! 是的,没错,两人平起平坐,均为侧妃。 听墨染眉飞色舞的讲起这事时,素婕也只是挑眉一笑,“人家太子结婚,和你有甚关系?瞧把你给高兴的!” “非也非也!” 墨白依旧摇着他那把玉骨折扇,颇有几分风流才子的韵味,只是一开口又不出所料的破了形象。 “新娘子不是你,我自然是高兴的!” 落井下石?冷嘲热讽? 自然都不是的。 素婕心知,却也忍不住想要逗他一逗。 计划很长,等待难捱,日子总归该有些乐趣才是。 “难不成你还期望着要我听见这消息之后在你面前上演一出寻死觅活的戏不成?” 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着实不需要她惊诧。 墨染听言伸出食指来摇了摇,“若是如此倒也可以一饱眼福,可惜小爷我知道你的心思根本不在太子身上,什么太子妃,你也根本不屑于正眼一瞧!” 这话倒是说进素婕的心坎里去了,在外人都在为她感到惋惜的时候,在替她唉声叹气的时候,最懂她的竟然是这个天天都在斗嘴的已经可以做叔叔了的哥哥! 素婕不禁低笑一声。 是有觉得幸运的吧! 有人懂她,这就足够了。 墨染上下打量了这小花园一眼,梧桐倒是茂密的,景致也是好的,就是这鱼池小了些,两条锦鲤外加一簇睡莲,已经稍显拥挤了。 素婕身边有的,该是那种大气磅礴的,而不该是这小家碧玉的。 摇了摇扇子,送了一阵凉风来,与此同时开口问道:“最近怎的不见你的心上人偷偷摸摸来府里与你幽会了啊?” 这形容词用的…… 素婕真就不敢恭维。 按照惯例白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没有心上人。” 墨染听此之后,玉骨折扇半遮了脸,只露出一双清透的眼睛来,其中写满了“鬼才信你”四个大字,斜眼睨着她,不说话,只一个劲的发出感叹词,“啧啧啧……” 那模样,让素婕恨不得把手中的茶水泼他脸上! 与此同时,又会情不自禁的想起那日在那车上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给他三年的时间,他必定会成为能配得上她的良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身份与地位的悬殊,而是立场的不同! 她绝不可能放弃复仇,那么换句话说,只要他对李凌忠心一天,那他和她在一起的可能性便少一分。 想至此,她竟有几分莫名其妙的难过,神色也随之暗淡了下去。墨染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如此模样,轻轻叹出口气来。 他这样豁达玩闹的心性,心中难得会有如此沉闷之时。 呵!林毅,真不知道是该羡慕你呢,还是该为你感到惋惜呢! ……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了,随着皇帝赐婚圣旨的颁下,所有的事情都告了一个段落,素婕与齐琦约着端午过后便寻个好去处避避暑,挑来挑去最终还是定在了浣云山庄。 正是盛夏之季,太阳明晃晃的悬在穹顶,天光炫目,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云台山山脚通往浣云山庄的石阶上,一小队行人正艰难的向上攀爬着,九百九十九阶石阶盘旋而上,现如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仍旧只到半山腰,目极之处尚且还瞧不见那威武矗立着的汉白玉雕刻的数丈高的山门。 素婕一身男装扮相,月白色青竹纹长袍挂在身上有些松松垮垮的,一条镶白玉腰带更是将那纤细得仿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掐断的腰肢显露无疑,足上蹬了双暗绣祥云半月纹的黑色男靴,秀发尽数挽起,于头顶以一只玉簪固定住,戴了淡青色的帽。平日里被秀发遮住的脖颈第一次光明正大的露了出来,光滑细腻,在太阳下反着莹莹白光,像诱人的香果,忍不住想一口咬上去! 她手中握着把玉骨折扇,扇面是千里桃林,出自墨染之手。 原本这扇子在她刚买来时只是一把空扇,墨染见了非说不好,当即抢了去,提笔点墨,不顾她的抗议画了这幅千里桃林之景。 素婕本来是不高兴的,但等他画完接过一看,倒也不是什么艳俗的场景,甚至于薄雾缭绕之中桃花之景远近相益,真就给人一种一眼千里的壮观,大气而又不失雅致,她便也勉强接受了。 此次出门乃是轻车简从,不摆公主的仪仗,也不显素家的身份,只带了暮雪和晴霜这两个伺候的丫鬟,齐琦比她更简单些,就带了小暖一人,今日也同样是一副男儿装扮。 她比素婕要丰/满一些,穿上男装倒也不那么别扭,只不过唇红齿白的,仍旧给人一种小白脸的感觉。 两人一前一后,由丫鬟撑着遮阳伞,一面聊着天一面朝上走,好在天气虽热,但山间到底是和平地上不一样,阴凉上许多,这一路倒也不觉得有多难捱。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是瞧见了那道巍峨耸立的汉白玉雕山门。 “终于到了!” 素婕长舒一口气,转头与齐琦相视一笑,步伐更轻快了些,真就像个孩子,或许也只有在齐琦面前,她才会放下一切防备与伪装,露出本来的真面目。 毕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千金小姐,尽管已为人妇、为人母过,内心自小被宠溺出的孩子气息还是存在着两分的。 端庄,是一种气质,而气质,本就是最为自然的伪装。 齐琦落后一步,瞧着她朝那山门而去,一行人,谁都丝毫没注意到山门之后藏着的那道摩拳擦掌的身形。 “公主小心!” 一直隐身在暗处的夜洵突然大喝一声,与此同时人已经如一阵风似得挡在了素婕之前,只见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他手中的剑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在了来人的脖颈之上,只需轻轻用劲,此人便会身首异处! 眼前这一幕发生的太快,待众人反应过来之后,均是不可思议的瞪大了双眼。 “说!你是何人,鬼鬼祟祟有何目的!” 不等素婕开口,夜洵已然质问出声。 第二章 钟离陌泽哪里想到会变成这样一种情况,原本想着吓一吓素小娘子的,没成想刚跳出去就被人把刀架在了脖颈上,动也动不得,只能睁着一双眼睛与对方大眼瞪小眼。 眼前这人从上黑到下,一张脸也是黑的吓人,颇有几分目呲欲裂的势头! 谁能告诉他,这个扫兴的男人究竟是从哪里跳来的?! 为什么他都没有看清楚! 还有,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要他这么黑着一张脸的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撇了撇嘴,钟离陌泽不满的嘀咕了一句:“这么凶,我又没杀你全家。” 声音虽小如蚊蝇嗡嗡,可又怎会逃得过武功高强的夜洵之耳? 只见他登时就眯了眼,手上微微用力,锋利的剑刃立即在钟离陌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像露珠一样一颗颗往外渗。 钟离陌泽已经吓惨了,只觉得脖颈一疼,空气中顿时有了鲜血腥甜的味道。 难道他堂堂钟离家的小公子,今日就将在自己的地盘上命丧此人之手? 难道这就是算命先生说的命中劫数? 可他也没踏出山门半步啊! 老天爷,你是不是搞错了啊! …… 尽管心中已经呼喊了千万遍老天爷,那人却丝毫没有要放了他的迹象。 看来老天爷今天比较忙,没空理会他。 钟离翻了个白眼,嘴里赶忙求着饶。 “哎……疼疼疼!少侠饶命,少侠饶命!” 惨叫声不绝于耳,素婕这才回过神来细细一打量,眼前这眼熟的公子,虽说一张脸上五官紧皱在了一起,可依旧不挡本来的帅气!可不正是这浣云山庄的少庄主吗? 立即喊了停手。夜洵听见素婕开口,果断的将剑收了回来,退到一旁,像是有洁癖一般,掏出帕子来将剑刃上沾染的鲜血一点点抹干净了,来回擦得锃亮,然后嫌恶的看了一眼带血的帕子,毫不犹豫的反手扔了出去。 夜洵出手,对方必定是死人了,如今只是在钟离陌泽的脖子上划出道浅口血痕,已经是手下留情中的手下留情了! 想来他也并未将钟离放在眼中,这一道血痕,怕也是吓唬的成分颇多。 可惜钟离并不知晓。 只见钟离陌泽捂着脖子,看见夜洵嫌弃的神色,顿时气急,全然忘了自己方才是如何的告饶的了,抬手指着对方便道:“你你你!!!你那是什么神情?本少爷的血可是很金贵的,你竟然还敢嫌弃!” 听此,素婕无奈的扶额。 夜洵的洁癖在影子卫里是出了名的,他杀人从不眨眼,但也从来不让鲜血溅在身上! 还有,他孤傲冷漠的性子也是没人能出其右! 钟离陌泽这是在自己作死! 赶在夜洵发火之前,素婕赶忙开口打圆场。 “少庄主今日怎的如此清闲,是来山门巡视还是准备下山游玩啊?” 钟离斜睨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到:“我不可以踏出山门半步的,你不知道吗?” 态度确实不见好。 素婕用手中的折扇触了触鼻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点头道:“哦,那便是来巡视了……”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本少爷是特意来接你的!真是白眼儿狼!”态度更不好了。 钟离陌泽当真是气着了,想也没想就朝素婕吼了这么一句,吼得素婕一愣一愣的,被人如此对待,还当真是有史以来头一遭呢! 而钟离陌泽也很快尝到了对素婕大吼的后果,脖子上又是一阵寒意。 缓缓低头,那把破剑又搭在了他脖子上…… 钟离当真抓狂! 素婕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气得发抖,又是大眼瞪小眼! 扶额,开口,“洵,不得无礼。” 听此,夜洵冷哼出声。尽管很想一剑了结了这个聒噪又无礼的小子,可主子既然发话了,他便大发慈悲饶他一命! 一声不吭的收了剑,下一秒人也消失了。 好像也不是很有礼貌。 可是,礼貌是个什么东西? 他不懂也不需要。 钟离陌泽看着突然消失了的前一秒还把剑搭在他颈动脉上的黑煞鬼,又一次呆住了。 哇……好厉害啊! 心里的钦佩和仰慕竟像那满了的水,沿着水缸沿溢了出来,渐渐地将他自己也给淹了。 “嘉懿嘉懿,刚刚那是什么人?他好厉害啊,我都没看清楚他就不见了!” 兴奋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这么快就忘了人家刚才拿剑指着他,差点要了他的命吗? “……”素婕无语。 “他去哪里了?你是不是可以把他叫出来?” “……”还是无语。 “他是听你的吧?你快叫啊!……咦!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素婕嘴角抽搐了两下,调整出一个合适的笑容,朝钟离陌泽抱拳行了一礼,道:“方才护卫不懂事,冒犯了少庄主,在下责无旁贷,在这儿向少庄主致歉,还请您肚里撑船,莫再计较!” 钟离陌泽愣了一愣,随即凑上前,咧开嘴,问道:“他收不收徒弟?” “……咩?” 敢情他在全然没有听见素婕方才说的什么! 暮雪等人一个踉跄,素婕也是一愣,呆了两秒,她在思考此人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看钟离陌泽那双闪动着光芒的眼眸,素婕嘴角又是一阵抽搐,默然,转身,牵着齐琦进了山门,朝上而去。 钟离不甘心的追了上去,一只手扯着素婕的衣袖,一边再在她耳边嚷嚷。 “他不是你的侍卫吗?你问问他收不收徒弟吧!” 素婕使了使劲,将自己的衣袖从对方手里扯了出来,皱的有些……可怜。 皱了皱眉头,伸手去抚了抚,与此同时问道:“少庄主问这儿做甚?” “废话!当然是拜师啊!” 素婕一个踉跄,差点摔在了石阶上,好在有齐琦搀着她。 站定,侧身,露出一个无公害的微笑,“他不收徒弟的!” 影卫不收徒弟,这是规矩! 钟离不依不饶,“怎么不收?为什么不收?他不收你就让他收嘛!” “……” 回答他的,只有山边呼呼吹过耳畔的风,带着树叶哗哗作响。而那一行人,一个个像是脚下生风了似得,蹭蹭的就离他远去了。 “喂,你走慢一点,你听我说话没?你……” “钟离公子!” 素婕停下脚步,转过头对着钟离陌泽,而后抬手在自己的脖子上一笔画,钟离陌泽立即就噤了声,只觉得脖颈上的口子更疼了起来,后背也是寒意四起,转着头的四下看看,确定那个黑煞鬼没有现身,这才浑身一哆嗦,追着几人的脚步上山去了。 虽说很想再见黑煞鬼一面,也想拜他为师,但是好像现在不是个好时候呢! 再回转身,素婕已经在五十步开外了。 “喂,你等等我!” 第三章 “素公子,这悦仙居久不住人,里头也没个服侍的丫鬟,山庄中别院众多,老奴还是安排您在别处住下吧!” 素婕进了山庄之后便径直来了位于桃林之后的悦仙居,时隔数月,这里依旧是老样子——没人气。 本以为钟离陌泽那个缠人精会尾随在身后,却不想自从进了山庄之后,他人就不知跑哪里去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不曾见他的半个影子,倒是悦仙居门前的空地上候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一身锦绣青衣,鬓角花白的发一丝不苟的梳起,配以翡翠玉冠,脸上的皱纹如高原沟壑般,沧桑中透着睿智,睿智中掺着精明。 论年纪,论气质,看穿着,都像是这个山庄真正的管理者! 此人见了素婕一行人之后便迎了上前来,抱拳行以一礼,恭敬的问好,原来是浣云山庄的老管家。 管家以“素公子”为称呼,倒是合素婕心意的。 瞧她这幅唇红齿白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公子的感觉?以老管家的眼力劲,又怎会不知她乃女扮男装?想来是钟离陌泽特意嘱咐过的。 这少庄主看着不靠谱,办事倒也不算含糊。 素婕收了扇子,客气的抱拳回了一礼,刻意的压了几分嗓音,少了少女的清脆,沉声的拒绝道:“在下一向喜静不喜闹,山庄生意兴隆,这悦仙居倒是难得的位置偏僻、人烟稀少,正合胃口!此番上山怕是要住上一段时间的,烦请老伯遣几个下人来打扫一番。” 老管家听后便没在坚持要换院子,“如此也好,还请公子先到别处逛逛,老奴尽快吩咐人将这里打扫出来好让公子入住。” “有劳了。” “公子客气!” 浣云山庄以自山脚红到山顶的映山红而闻名天下,花开时节美如仙境,客人自然络绎不绝,不成想如今花落了,这儿也是客满为患的! 也许真如传闻所说,这是座仙山。如此才能解释这并非避阳谷地,也非临湖靠水之处,却能有如此飒爽的清风,全然不像炎炎夏日。 原本素婕以为,正因为悦仙居独立于山庄之外而且院落陈旧又有闹鬼的传闻,这才成了一个无人问津之处,直到之后的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从管家口里听了真正的缘由。 “这悦仙居乃是当年我们老爷专为一位故友所建,不在山庄客居的范围之内,属于私人院落,后来故友离去,老爷便下令锁了这处院子,只每年做些简单的修葺,却再也不曾有人住进来过了,小姐您是这二十年来除了那位夫人之外第二位住进悦仙居的客人。” 当时她还问了这么一句:“既然是钟离老爷为故人所建的院子,自有缅怀故人之用,我一直住在此处可会有何不妥之处?” 毕竟素婕觉得,悦仙居既然是钟离老爷下令锁了的地方,她又怎么能够住得进来的呢? 不曾想在听了这个问题之后,老管家只是意味深长的一笑,而后故作神秘的说了一句:“万事随缘,既然小姐能够住进来,自然与这悦仙居很是有缘呢!” 有缘? 莫非是住在这儿的前一位主人与她之间有何渊源?还是说这悦仙居有着什么特殊的意义? 素婕不大理解管家话中之意,只得礼貌的笑了笑。 那时的她,自然是不知道自己日后会成为这悦仙居的第二位主人,也不知道这小小的院落竟能给她带来那许多的惊喜,甚至于成为她情感的寄托之地。 话说回来,老管家的办事效率是极高效的,不过一个半时辰的功夫,悦仙居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应用品器具也更换了崭新的,留在院里伺候的下人都是极规矩的,人不乱跑、各司其职、目不斜视,见了素婕会低头行礼唤一声:“公子好。” 对此,素婕是极满意的。 在悦仙居住了两天,第三天下午,素婕带上两个丫鬟并一壶新煮的茶去了桃林。 灼灼桃花尽数凋零,取而代之的是翠色欲滴的叶子以及点缀其中的如碗口般大的桃子,目及之处再不是一片如坠仙境般的落英纷飞,鼻尖淡淡的幽甜也换成了果子的清香,虽然没了从前梦幻的美感,却也不至于太过枯燥无味。 再往里走些,悠扬的琴音穿过桃林钻进耳朵,素婕循着琴声而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眼前便已豁然开朗,还是那座无水的石桥,还是那块半人高的石桌,还是那个绝色之姿的弹琴人,不同的是,数月前是弹琴思人,今日是弹琴悦人! 只瞧桃树下坐着抹靓丽的身影,高高梳起的飞仙髻上除了两朵翠色簪花之外还有一支耀眼夺目的攒金丝凤钗,余下的秀发从身体一侧垂下,如瀑布一般落在腿上,乌黑发亮,让人想伸手去摸上一摸。因低着头的缘故,瞧不见面上的五官以及妆容,但素婕知道,那张脸必定是精致美艳的。 以她的角度,可以看见女子尖尖的下巴,以及在那之下的那裸/露在外的大片雪白的肌肤,两条锁骨如同两条绵延但秀气的山脉一直延伸进绯色的薄纱外搭之中,再往下看是一件杏色的刺绣抹胸,隐隐可以看见两个浑圆之间的深沟,抹胸之上刺绣的粉色木棉大朵大朵的绽放,更添了几分成熟的妩媚。 女子怀里抱着把琵琶,抬起的手上衣袖滑下,露出一节犹如莲藕般白嫩的小臂,玉指轻挑,含情脉脉的曲调从指间倾泻而出。 而背对着素婕而坐的男人,一席玄色长袍,外搭黑纱宽袖衣,并未束发,如墨般披散而下,却在接近发梢末端的地方绑了条缎带。脊背挺得笔直,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端着杯子,就这么安静的品茶听曲、沉醉其中,怡然自得。 素婕看着眼前这一副旁人看了去都会觉得养眼的好景致却是有些欣赏不来,仿若眼睛明晃晃的疼。脚步是已然停了下来的,想要转身离开,却不知怎的,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丝毫移不开步子。 心底飘飘然有股异样的滋味升腾而出,泛滥,不断泛滥,几乎就要将她淹没。 这是……嫉妒吗? 第四章 心底飘飘然有股异样的滋味升腾而出,泛滥,不断泛滥,几乎就要将她淹没! 这是……嫉妒吗? 呵,笑话! 她一个无情无心的人,竟然也会嫉妒? 怎么可能会嫉妒! 素婕是不信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男人转过身来,正好与素婕四目相对,送到嘴边的茶杯赫然停住了,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微皱了一皱,紧接着便瞧见他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来朝素婕行了一礼:“公主殿下。” 素婕情不自禁的抽了抽嘴角。她今日仍旧是一身不曾被他见过的男装打扮,却也被对方一眼看穿,着实是太没意思了。 静静地,这么仔细的一看,脸确实是那张脸,只不过与年节时初见那会儿又稍有不同。 飞入鬓角的浓眉,狭长的丹凤眼,高挺的鼻梁骨,朱红色的薄唇以及如刀削一般稍显凌厉的脸部线条…… 如此年纪就有如此容貌,确实算得上是少有的英俊,往后再经些历练,还不知道会祸害多少良家少女呢! 也难怪十年来柳玥瑶对他念念不忘。 公主殿下?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的? 不知为何,听见这一声称呼时素婕竟然会有些难过,而后又自嘲的笑了笑,脸上挂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摇着玉骨折扇朝两人而去。 “瞧我来的真不凑巧!先前不知林公子也在此处,是否扰了二位的兴致?”像是熟人间在正常不过寒暄。 在林毅开口的时候,琴声便也戛然而止,柳玥瑶此刻早已经站起身朝素婕迎了上来,在听她此话之后,侧头含羞的瞟了林毅一眼,随即拉了素婕的手,露出几分小女子被说中心事的羞涩来,急急的说了一句:“嘉懿妹妹,你可别瞎说!” 其实心里跟浇了蜂蜜一样甜吧? 是的,她仍旧唤她“嘉懿妹妹”。对此,素婕并不在意,倒是林毅微不可查的再一次皱眉。 素婕就任由玥瑶这么牵着她的手,眼睛不再去看林毅是何表情,笑着对上了柳玥瑶含笑的双眸。 “昨日朋友送了罐金骏眉给我,一个人喝也没什么趣味,想着今日来看姐姐便煮了一壶,上次喝了姐姐煮的茶,至今仍旧回味无穷,今天我这可是鼓足了勇气在关公面前耍次大刀了!” “妹妹这话便是折煞我了!” 柳玥瑶嗔笑一声,而后便拉了素婕朝那石凳子而去,“来,快坐下!” 素婕不急不慌的在柳玥瑶对面坐了下来,理了理身上略写宽大的袍子,挺直了脊背,手中的折扇也并未放下。 林毅倒是规规矩矩的站着,就站在素婕身后,见了她手里的折扇,那扇面颜色鲜艳,像是刚画上不久的,是墨染与她画的吗? 恍然想起泰安夫人在寿宴上说的那句“已经在相看着人家了”的话,他细细查过了,京城之中是没有送过庚帖的消息的,莫非真是那墨家二爷不成? 此次好像那人并未回江南…… 林毅一直站在素婕身后,这让她心里很是不舒服,扭头看了一眼道:“林公子也坐吧,你是柳姐姐的朋友,怎好让你在我身后站着?” 要站也是该站在柳玥瑶那边才是! 神游的林毅被唤了回来,恭敬的行了礼,“谢公主!” “这儿不是皇城,你不必尊我为公主。既然我作男装打扮,你便称呼我一声“素公子”即可。” “是,素公子。” 林毅抱拳行了一礼应下,随后在素婕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如松般笔直。如此一来,三人围着石桌做成了三角形,倒是谁的面容都看得清楚了。 只是不知为何,气氛一时间倒有些怪怪的。 “没想到你们二人竟是认识的!” 玥瑶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素婕听此也只微微一笑,看她脸上那惊讶的神色之后又禁不住心里好笑,她这未免装的太像真的了些! “京城地小,社交圈子也小,林公子是太子身边的,而我恰好是太子的妹妹,免不了偶尔也会碰面的。” 算是解释?还是只是想撇清她与他的关系? 等等,他们有关系吗? 没有吧…… 素婕自我想了一番,摇摇头笑了。 自从知道柳玥瑶与芙香坊的关系之后,素婕便不需要在她面前继续故意做出那副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模样了,毕竟与芙蓉打过交道,彼此是怎样的人,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着实不需要自欺欺人。 只瞧她面上的笑容依旧是浅浅的,将问题又给抛了回去,“我倒是不曾想到柳姐姐这样的隐世仙女与林公子也是相熟的。” “在下……” “妹妹这句话倒是猜对了!” 林毅这才刚开口,柳玥瑶便抢了他的话。 像是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或者否定什么她所期盼的一般! “我与他认识已有十年之久,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父亲在世时还差点给定了婚约呢!” 所以这算是在……宣示主权? 素婕微微一挑眉,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就接了一句:“想来我与太子表哥也是青梅竹马呢!”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柳玥瑶的笑僵在了脸上,而林毅原本垂着的一双眼也抬了起来,注视着素婕,其中有亮光一闪而过,嘴角也若有若无的勾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一张冰冷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素婕尚未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只觉得气氛有些僵硬,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怎的一个个都像吃错了药似的? 她方才说了什么? “想来我与太子表哥也是青梅竹马呢!” 太子……青梅竹马…… 天,来道雷劈了她吧! 柳玥瑶才说了自己与林毅是青梅竹马且有要嫁给他的心思,素婕便说自己与李凌也是青梅竹马。 如今全天下的人谁不知道太子即将娶妃,然而对象并不是她这个青梅竹马! 方才那话一出,自然而然的不就带了讽刺和诅咒的意味吗? 此时才回味过来的素婕可谓是追悔莫及,真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断了。 瞧林毅脸上那若有似无的笑,想必此时这心里正得意呢吧! ......重生以来,素婕第一次有了要钻地缝的冲动…… “公子,这茶再不喝就要凉了!” 第五章 “公子,这茶再不喝就要凉了!” 身后暮雪适时的开了口。 素婕听此,以扇掩面轻咳了两声,顺着她的话吩咐道:“既然如此,那便上茶吧!” 听她这么一说,柳玥瑶也吩咐灯草将桌上的茶水收了,给她腾出空间来。 尴尬被打打破,气氛算是回暖了过来。 素婕并不想为她方才那句话去做任何的解释或者是道歉,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出自什么样的心理才会让那样的话脱口而出,但是她至少是知道对于林毅和柳玥瑶这一对,她本就不看好。 为什么不看好呢? 一定需要理由吗? 何必要理由呢! 就如同她与素贵妃说的那句话:这世上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最终都能成为相敬如宾的夫妻! 恶毒就恶毒了吧,谁在乎呢! 素婕嘴角微勾,笑了。 暮雪捧着承托跪坐在石桌子边,承托里是一副上好的黄龙玉茶具,她将其一只只取了出来,用开水烫过之后才注入事先煮好的茶汤。 茶汤清透,香气四溢,提神醒脑,沁人心脾,随风而去怕是十里开外都不会散! 暮雪按着尊卑顺序给素婕和林毅都奉了茶,这才转到柳玥瑶身边,恭恭敬敬的也给她奉了一杯茶。 柳玥瑶伸手去接,可是手刚接触到杯子,便听“哎呀”一声惊呼。众人一瞧,茶杯已然打翻,茶汤尽数洒在了柳玥瑶的手掌之上。 虽说不是刚提下炉子来的滚茶,但也是曾滚开了小半个时辰的,才过了这么一会儿子的功夫不见得会凉下多少,再者说,此行素婕要的不就是一杯烫茶吗? 黄龙玉茶杯落地,清脆的一声响,必定是裂了开来的,但在柳玥瑶的惊呼声下,却是再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价值不菲的器具了。 暮雪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赶忙掏出帕子来慌乱的去替她擦手,一面重复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素婕俨然也是吓住了的,转头急急的吩咐道:“晴霜,快回去取冰露雪芙膏来!” 晴霜领了吩咐撒腿就朝桃林外跑去。 一群人理所应当却又似有夸张的急得团团转,唯独林毅不为所动,只端着那杯茶细细的品。 嗯,她煮的茶果真是无人能比的! 茶汤洒下不多时,只见柳玥瑶的右手虎口处便渐渐的显出了一个图样来,还不等别人看清,她便慌忙的用左手将其遮了起来,但不管她掩藏的有多快,那已经显露出来的图案,还是被离她最近的暮雪给看了去的。 柳玥瑶甩开了暮雪给她擦拭的手,起身朝素婕和林毅微微屈膝,道:“我下去处理一下,二位请自便。” 说罢也不管其他,急匆匆的就走了,灯草也随着下去了,不一会便只剩下了素婕、林毅和暮雪三个。 暮雪还跪在地上,一副惶惶无措的模样。 林毅有些恋恋不舍的放了杯子,口中回味着茶汤的味道,轻声的叹了口气,开口道:“你也太心急了些。” 虽说方才素婕说出那样的话,让他心里多少有些激动和欣喜,但他却并不认为素婕会为他吃醋到故意指使丫鬟将水打翻在玥瑶手上。 且不说素婕并非是那种会做这等无聊之事的人,就是她并不如他在乎她那样在乎他的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数月前在天苍阁中,那个蒙面黑衣人,那双执火折子的手,那手虎口处的红色印记…...她与他在一处,而她是个细心的人,连他都看见的东西难道她会没看见? 以热茶为试探,说明她已经知晓了赤焰金蝶的秘密,还能够以此查到那晚在天苍阁的人就是玥瑶,已经着实很不容易了。 只是素婕向来是个谨慎稳重的人,她身边的丫头也没有浮躁的,今日这打翻茶水的举动着实是引人怀疑的。 玥瑶再怎么说也是一介江湖人士,是一派之主,难道会是她这样一个闺阁女子容易对付的? 他是在为她担心。 不想自己这番话落在了素婕耳里,却是彻彻底底的变了个味道。 素婕半仰了头看向林毅,双眸之中闪着晦暗不明的神色,嘴角边却始终挂着一抹不明意味的笑,让人觉得看不懂她。 只听她说:“丫头行事不周,不小心烫伤了公子的青梅,惹你心疼了,实在抱歉!” 听此,林毅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丫头,显然是误会他的意思了。 “猫儿,我……” 不再是“公主殿下”了? 素婕嘲讽的笑了笑,不等他解释便堵了他的话,“林公子还是快去瞧瞧吧,免得柳姐姐伤了手又伤了心!” 林毅将那只空了的黄龙玉在手中握了握,随即似乎很是郑重的放在了承托之中,这才站起身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此番的确是该去瞧一瞧的。”免得她心生误会,日后难为了你。 后一句,他没说出口。 说罢转身就走了,素婕瞧着他的背影冷冷的笑了两声。 说什么对她是真心的,明明心里牵挂的是别人! 对于林毅来说,这伪装可着实算不得坚固,不过一杯烫不伤手的茶水就瓦解了。 瓦解了好,也可早日看清,免得日后轮到自己伤心! 她伤不起的。 “公子,”晴霜倒是跑得快,这么一会儿就回来了,只见她将手中的瓷瓶送到素婕面前,“药!” 素婕并未接过,而是对着那人的背影大喊了一声:“等等!” 走出十步开外的林毅听闻后转过身来瞧着她,素婕示意晴霜把药送去,“劳烦公子将这冰露雪芙膏一并带去吧!” 冰露雪芙膏? 最上乘的治疗烫伤之药,即便是经年累月的伤疤也能给除干净了,宛若新生!但因其配药珍贵,选材讲究,千金也难得一瓶! 那茶只能算“热”而并不能算是“烫”,玥瑶方才的伤也都算不得伤,自然是绝对不会留疤的,她要把这难得的冰露雪芙膏给玥瑶? 素婕见他犹豫不决,心里生生又揪了一下,面上却是划过一丝嘲讽,道:“放心,没动过手脚!” 说罢,转身便走了。 林毅掂这被晴霜硬塞进手里的瓷瓶,瞧着那匆匆而去的背影,忽然间咧开嘴角笑了。 果真是只惹不得的猫! …… 第六章 “看清楚了吗?” 人一走出桃林,素婕便沉声问了这么一句。暮雪跟在她半步之后,面上早已经没了早前的惶惶不安,郑重的点了头,与此同时开口回答道:“看清楚了!” “正常情况下什么都瞧不出,一旦遇热就显露出形来了,红如焰、灿若金,翅膀微微阖动着,果真就像是活过来了似得!与古籍中所述如出一辙。” 听此,素婕禁不住感叹了一声,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忧愁。 “赤焰金蝶,在江湖奇术榜中与苗疆金蚕蛊并列第三,以控制并蚕食人的意志为手段,可幻化出真形,杀人于百步之内!” 想当初,她不过是站在房梁之上无意中瞧见下方那黑衣蒙面人虎口处的一个蚕豆般大小的蝴蝶印记,当时还以为那是胎记,冥冥之中却又觉得似曾相识。 在她仔细的将所有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却未曾发现什么端倪之后,这才想起前世的自己曾在一册绘本中见到过这个图形! 那是一本由武林传记改编而成的故事绘本,其中有个做杀手的女孩右手的虎口处便有这样一只血蝴蝶,那图画旁的小字传留的似乎是“赤焰金蝶”四个字。 翻了不知道多少本江湖传记,才让她找到了匆匆一瞥之后在记忆深处留下了个模糊身影的“赤焰金蝶”和与这个术法的相关记载! 其实在柳玥瑶身上作这个实验,素婕是没有万全的把握的,但柳玥瑶的无涯堂堂主的身份让是她觉得她是最有嫌疑潜进天苍阁中的人,而且事后仔细回忆一番,似乎身材的高矮胖瘦也是对得上的! 不曾想,竟真让她给试了出来! 连无涯堂都想得到并且是由堂主亲自出马去找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东西呢? 素婕似乎更好奇了! …… 桃林木屋。 匆匆回来的林毅只在门口站住了脚,依着门框,双目注视着屋里坐在木桌旁,将右手浸在装满凉水的铜盆里的柳玥瑶。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绯色长裙,裙摆上依稀可以看出茶渍,想来是为了安抚下体内的赤焰金蝶而尚未来得及换下。 赤焰金蝶蛰伏在体内,喜凉不喜热。热会让它躁动,相反的凉却会使它如蛇一般冬眠,容易暴露,但也容易掩藏。 女子飞仙髻上的攒金丝凤钗再一次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他送给她的新年礼物,不想之后每一次见她,她都戴着。 林毅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一件蠢事,如同年少时为讨病中的她开心便种下这片桃林一样。 她总是固执的守着这些东西,故意曲解他的用意,同时自欺欺人的不愿意走出来。 每每想对她狠心些,师父临终前的嘱托又都会跳出来将他打败,要他妥协。 终究是自己的师姐,无法真正做到狠心。 无奈的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听见这话,柳玥瑶只是冷哼出声,也不去瞧他。 他终究是连这屋子都不愿意进来了吗? 若非今日将他骗来,他是不是都不打算来看她了? 想起这半年来从城里传来的那些个消息,又回忆起早前素婕说过的话,她这心里不是没有火气的! “你还会关心我?” 语气冷冷的,又暗含了几分讽刺。 “你是我师姐,我自然是会关心你的。”这话没毛病。 柳玥瑶终于抬了眼皮去看向依着门框而站的男人。 其实他还可以被称作男孩的,他才十六岁,比她还要小上三岁! 三岁,难道真的是一个不可跨越的鸿沟吗?为何别的夫妻可以不在乎年纪,妻子比丈夫年岁长的比比皆是,唯独他接受不了呢? 她已经二八年华了,放在普通人家早已经是为人妇为人母的了,可她偏偏在这儿山上,守着这片桃林,等了十年! 十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谁能想象得到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可他至今仍旧只说她是他的师姐! 要她怎能不生气? 似乎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一直窝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可我不想你作为师弟关心我,我也不想做你的什么师姐!” 当真是气急了,这话已经是吼出来的了。然而对方却依旧不为所动,虽然因为逆光的缘故,玥瑶看不清他脸上此刻的神情,可只看他依着门框的身子连半分风吹草动都没有,就知道他的心是如何的坚硬如玄铁! 她听见他淡着语气说道:“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是啊,十年来,同样的话他已经说过许多次了,可为什么自己总是不相信呢? 最好的年纪都用来等了,他正当年,而她已不再青春,这份执着又能坚持多久呢? 可依旧还是固执的问出了口:“是因为她吗?” 这个“她”是谁,两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说她不服输也好,说她不甘心也罢,如果真的要放弃,也总是要找到罪魁祸首,来为她这十年的感情、十年的等待付出代价的吧! 柳玥瑶继续问道:“你喜欢上她了是不是?你才认识她不过半年,就已经忘了我们两个之间十年的情分了是不是?” 语气平复了些,可其中的寒意却让林毅比听见了她的怒吼更为紧张。 她这是准备对素婕做出什么事来了吗? 不禁皱了皱眉,语气比之前更冷了几分,似乎是在控诉她的无理取闹一样。 “我与你之间只是师姐弟,与她又有何干系?” 听闻此话,柳玥瑶突然就笑了,只是笑的有几分狼狈。 “你为了帮她,派人将太医陶驹打了一顿,你还将梨落送进国公府里为她调理身子,从前你对太子是最忠心的,这一次,为了她你连太子你都下手了!你还说自己不喜欢她?还说你不接受我与她无关?” 此话一出,林毅微微眯起了眼,这些事情她怎会知道?她派人监视他! 尊她为师姐,并非代表着她可以过问他的所有行踪,可以干涉他的所有决定,可以左右他的任何选择! 至此,林毅心里也有些恼了! 死死盯着面前的人看了片刻,而后才淡淡的开了口,不答反问:“你今天骗我上山就是为了让她看见吧?” 第七章 看看她今日穿的这身与平日风格不大一样的服饰,又想起了她早前急急的抢了他回答素婕的话,以及对素婕说的那句:我与他认识已有十年之久,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父亲在时还差点给定了婚约呢! 他恍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他的喜欢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明显到远在桃林的她都察觉出了! “我若不骗你上山,也就不会有她拿茶泼我这事了,又怎会知道你们二人其实早已经有了私情?!”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完了这一番话,她站起身来,一步步朝门口的林毅走去。手上的水也不擦干净,顺着手指滴在了地板上,滴答滴答,像血一滴滴流出的感觉,心里的无力感越发的强了。 终于,她来到了林毅跟前,注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到:“我会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听此,林毅心里一惊,一直担心的还是来了吗? 师姐的手段,他是清楚的,一旦发起狠来,便是什么都劝不住的了。 若她真对素婕出手,必定是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如此,怎么可以? 可他能怎么阻止?难道要杀了她吗?可她是他的师姐! 后背肌肉瞬间绷直,有冷汗在簌簌往外冒,很快便浸透了内衫。 然后,他说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他说:“她对太子殿下有用,而我需要得到她的信任!” 将所有的感情都否认,只归为了这世间最恐怖、最无情的两个字——利用! 若他知晓今日之话会让未来的自己失去这辈子中最重要的人,他是万万不会说出这番话来的!然而此时他却是什么都管不了了。 他在赌,赌师姐愿意相信他! 如果她相信,也就意味着他的猫儿暂且是安全的了! 先稳住师姐,日后在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吧,即便不能两全其美,也要将伤害降到最低才行! 师姐和猫儿,一个是最爱他的人,一个是他最爱的人,他都不愿意伤害。 想至此,脸上的神情更冷漠了几分,仿若他与她在讨论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没有生命、不懂感情的死物! 柳玥瑶的一双眼睛一直死死的盯着林毅,生怕错过了他的任何一个表情,也想在他那平静的面皮上找出哪怕只有一个漏洞。 然而终究一无所获。 她知道他善于伪装,也知道他性子冷酷。 所以,还需要更多的话才行! “她已经是公主了,不需要你自我牺牲去讨好她!” 他说:“公主是李氏王朝的,不是太子的。” 语气平淡无波。 “皇帝已经没多少活头了,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有没有她又有多少区别呢?” 林毅挑眉一笑,垂了眼来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跳动着嘲讽。 他说:“以师姐的身份,消息不该比我还闭塞,天下是不是太子的囊中之物,师姐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 是呀!他说的不错。 无涯堂做的就是贩卖消息、答疑解惑的营生,全国各地,哪里没有她的眼线?掌权人的一举一动,她全都看在眼里,的确是比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的! 宣王在蜀地暗中培植死士、收买人心、拉拢京官、操练军队……这些,她都知道。 只是,皇帝身子已大不如前,能捱到何时谁也说不准,太子登基已成大势所趋。而要想推翻管光明正大登基的新帝,这并非是一兵一卒能够做到的,弄不好还会遗臭万年! 况且太子丢了素家这颗棋子还有镇南侯这一颗,不见得就会功亏一篑! “宣王不成气候的。”她说。 林毅放认真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严肃,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的说道:“只要公主愿意,她可以为任何一个皇子甚至于不姓李的有心之人利用,而任何威胁的存在都是巨大的冒险!” …… 柳玥瑶愣住了。 她发现自己想要去相信他,宁愿去相信他,好像也……值得去相信他! 四目相对,半晌之后,只听她问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语气松了些。 “你该懂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 说了这么多,他发现他可以说自己接近素婕是为了利用她,可以说素婕是一颗不能舍弃的棋子,却唯独没办法亲口说出不喜欢她的话! 哪怕只是点头,似乎也是做不到的!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他对她,竟然已经在乎到这种地步了吗? 又是一次长久的沉默,看起来风平浪静,可其实来两人心里都各自打着算盘。 半晌之后,柳玥瑶终于软了下来,撇了撇嘴,她说:“行,我姑且就再相信你一次!” 其实不信又有什么用呢? 从两年前他接了圣旨义无反顾的来了京城为质那一刻起,她和他就已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了,一直以来都不过是自己落花有意罢了! 她知道自己此生都可能成不了他的妻子,在无影找到她说了那番话之后她便已经醒悟了。只是还是会贪心,成不了他相濡以沫的妻子,也想要成为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个女人,以师姐的身份! 所以,他可以追求素婕,可以娶素婕为妻,甚至可以与素婕生孩子,可唯独不可以爱上素婕! 算是她最后的执着吧! 如此想着,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似得,不会痛了,却觉得空空的、凉凉的,想要找个什么东西来将它填满。 抬头看他,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是她给自己最后的尊严了。 而此时的林毅心底也是长舒了一口气的,但是表面上却是半点松懈也不敢表现出来。 伸手进袖兜里,掏出一只塞了木塞子的青瓷瓶来,递予身前之人,道:“这是公主托我交给你的冰露雪芙膏。” 柳玥瑶盯着那瓶子半晌,素婕此人有何手段她是知晓的,像往别人身上泼热茶这种事情,她的确不会做也不屑于去做! 方才不过是一时急火攻心,气糊涂了而已,现如今平静下来之后好好想想,这打翻的茶水,若不是那小丫鬟为主子出气的自作主张那便真就是个可笑的意外了! 最终也没有接过瓶子。 第八章 这一小瓶冰露雪芙膏有多珍贵,柳玥瑶自然是知晓的,不是她无涯堂出不起这个价,她只是不想欠她一个人情罢了! “这东西我用不着,你替我还给她吧。反正你得去找她解释今天的事情!”虽然后一句话说的很不情愿,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她只是不想让他更加厌恶自己,不想让他觉得她会坏了他的事情,更不想一辈子戴上那顶“无理取闹”的帽子! 十年的空等,她太了解他是怎样的性子了。 其实只要他只当素婕是颗棋子,而自己仍旧会是他心底最重要的那个女人,这就够了。 听她如此一说,林毅倒也没有推脱,果真将药给收了起来。玥瑶是懂武功的,而且身边有众多的高手跟随,无人会算计她或者是算计得了她,可素婕不一样,身处步步为营的京城之中,这东西在素婕手里的确比在玥瑶手里要有用的多。 转身刚走出两步去,却终究又忍不住回过了头来,看着屋里的人,以从来没有过的认真的口吻说到:“师姐,你不是朝堂中人,也从不属于这个圈子,你该回到总坛去,回到潇潇洒洒的江湖去!” 这算是在赶她走了吗? “你放心,我回去是迟早的事儿。” 柳玥瑶微微一笑,却终究掩饰不了其中的几分落寞,“这件事无影长老已经找我谈过了,只是我始终放心不下你罢了。” 林毅听此身形一怔,只觉得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似得,闷闷的。 师姐对他的情谊,此生注定是无法报答的了,只愿她能早日放手,找到属于她自己的良人。 她过得好,他便也算是没有辜负师父临终之前的万般嘱托了! 半晌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我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你有你的江湖,我有我的庙堂,本就不该有所交集的,也着实没必要放心不下!” 这话确实无情了些,林毅说到这儿之后顿了一顿,看玥瑶并没有过于激动的举动这才又继续说到:“无涯堂自创立以来就有三大原则,其中之一便是不涉朝堂之争,师弟虽然不是无涯堂的人,可对此也有所了解,知道三大长老的地位并不比你这个堂主要低,也知道三大长老的职责所在,我不希望师姐你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说完这话,林毅再没有半分犹豫,迈着稳健的步子隐身进了浓密的桃林之中。 他的背影是如此的决绝,不留她任何的幻想。 早该一刀两断了的! 柳玥瑶身形一软依上了门框,那是他方才靠过的地方,却如人走茶凉一般没了丝毫温度! 不必牵挂吗?不该有交集吗? 呵! 会无路可退吗? 十年前,从她生出了要嫁给他的念头的那一瞬间起,自己似乎就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现如今早已经是无路可退了。 恍惚间只觉得眼前模糊了,好像挂着一层水雾般迷蒙。 玥瑶抬手一抹,手背凉凉的,禁不住傻笑出声,是泪呢! 她有多久没有流过泪了? 好像很久很久了呢…… 守了十年,一个女人这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都虚度了,她也该累了、倦了,守不住了。 不能得到他的爱,那么走的远远地应该能得到他的怀念吧? 有时候,爱一个人就是如此的卑微。 只要怀念就够了。 …… 钟离陌泽今天又想出了个新花样,不知道从哪里捉来许多的萤火虫,尽数关在了灯笼里,两头还用纸给糊了起来。灯上绘着一株栩栩如生的夜来香,灯笼纸也是用夜来香的花液浸过的。 当他挑了灯来悦仙居找素婕的时候,香味便也随着步伐飘散开来,好像这院子里真就种了一株盛放的夜来香似的! 被禁锢着失去了自由的萤火虫在狭小的灯笼里上下飞舞着,灯火忽明忽暗,那夜来香宛若活了一样,随着灯火的明暗时隐时现,好似在夜风中尽情摇曳着纤细的枝条和娇嫩的花朵一般! 好不漂亮! 素婕接过灯来瞧了半晌,又逗弄了里头的萤火虫半晌,脸上明显是欢喜的神情,出口却偏偏丝毫也不留情面。 她说:“少庄主再怎么费尽心思的讨好我也没用,洵是不收徒弟的。” 自己的目的被对方一言戳穿,钟离陌泽讪讪一笑,还是恬着脸皮凑近了些,道:“怎么会没用呢?你是他的主子,他自然是听你的话的,你让他收他哪由不收的道理!是吧?” 素婕不以为然的细眉一挑。影子卫不是普通的侍从,他们个个身怀绝技、个个武功高强,也个个都是心高气傲之人。夜洵和夜羽两人虽然与她签订了契约,誓死保护她的生命安全,可却不是惟她命是从之辈,自然也就不会接受这不符合规矩的收徒的请求。 然而这些道理素婕并没有办法解释予钟离陌泽听,影卫的身份是绝对保密的! 只听她道:“你又下不了山,就算拜了师又有何用?” “怎会没用?!” 钟离有些激动,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差点震翻了桌上放着的灯笼,见素婕阴森森的扫了他一眼,颇为尴尬的呵呵一笑,语气也随着放轻了些,“若是我武功高强,我爹说不定就不把我困在山上了呀!” 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果真是长在山上没经历过坎坷的小孩子说得出口的话! 素婕便不再抬眼看他,她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自然也没那么多的精力去应付钟离的纠缠。左手枕着下巴趴在石桌上,伸出右手去有一下没一下的戳那灯笼,看里头的萤火虫因为灯笼的晃动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心里竟然也高兴不起来。 其实也是可怜的吧! 钟离见她不说话,不觉得有些急躁,又凑近了些,道:“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是吧?那你就帮我和师父说一说吧!” 素婕撇撇嘴,若是论缠人的功力,她还是挺佩服钟离陌泽的。 他自从上山那日在山庄之外见识过夜洵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出剑速度之后,这几天里,只要没事便会来悦仙居守着,像只聒噪的乌鸦一样在她耳边重复同一个意思的话——让夜洵收他为徒! 第九章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好吧? 好几次夜洵都想把他一根绳子绑了丢进后山的丛林里去!若非素婕的阻挠,恐怕也就不会有现如今活蹦乱跳着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钟离陌泽了! 一面想着,嘴里一边有几分不以为意的说着:“老爷子不是要借这仙山福址给你躲劫的吗?” 不说劫数这事还好,一说起来,钟离就恨得牙痒痒,忍不住又将那个臭道士从心里揪出来痛打了一顿。 素婕瞧他对着空气手舞足蹈的模样,不禁摇摇头轻叹一口气,与此同时在心里替那算命的半仙默哀了几句。 经过钟离陌泽这十余年的诅咒和谩骂,不知道那半仙至今还在不在人世?活得可还逍遥快乐? 像是被她的眼神刺激到了一般,钟离陌泽一副被摸了屁股的老虎模样,张牙舞爪的冲素婕咆哮道:“笑话!我要是成了武林高手,还怕什么区区劫数?” 对于他这番拍胸脯、撸袖子的豪言壮语,素婕并未发表任何看法,只是默默地收回目光,再一次将注意力放在了桌子上的萤火虫灯笼上。 嗯,这夜来香的味道着实浓烈了些,熏得她都有些晕乎乎的了…… 钟离陌泽自然是不会在意什么夜来香是不是太过于浓郁,他只看素婕并不理会自己,也有些失了耐性,干脆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下,在一把将挡在中间的灯笼给提开,强迫对方注视着自己的双眼,问道:“你到底帮不帮我?” 有几分孩子气,又有些老牛的固执。 素婕叹了口气,终于直起身来,从腰间抽出玉骨桃花扇摇了两下,送得一阵清风,这才抬眸看着对面的钟离,不急不慌的说到:“不是我不帮你,是夜洵他真的不收徒弟!” 语气倒是没了以往的玩笑。 “你骗我!他都没亲口说过,就是你不想帮我!堂堂一国公主竟然如此小气,还不笑话死人了!” 果真是长不大的孩子,居然还会闹脾气! 素婕无语望天,钟离老爷子做的决定果真是明智的,这样的性子,若是放他下山,被人算计了都不自知,怕是被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她今日的心情本就算不得好,撇开丫鬟们来这后院本是想着一个人静一静的,此时也经不住钟离的纠缠了,只对着黑暗问了这么一句:“洵,你想不想收徒?” 话音刚落,身为这场风波的主人公、一直在暗处的夜洵终于现了身,也不见他朝素婕行礼,背依着树而站,双手交叉在胸前抱着剑,只冷傲的抬眸看了一眼坐在素婕对面的钟离陌泽,当瞧见对方那双像是饿了几天的小狗看见肉骨头似的闪着光亮的双眸之后,纵使冷傲如他也禁不住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 心里倒是开始有几分佩服这几日里素婕的忍受能力了! 眼皮垂下,淡淡的却又不容忍质疑的回了一句:“不感兴趣!” “哎!你别……”不感兴趣啊! 钟离陌泽的话还没说完,夜洵就已经消失不见了,环顾四周也寻不着他的半点踪迹! 天呐!来无影去无踪,他到底是人是鬼! 有了早两天的经验,素婕赶在钟离再一次化身牛皮糖黏上来之前,伸出手来指了指不远处的通往前院的洞门,说到:“他出去了。” 钟离听此,也不顾其他,撒腿就追了上去。 “师父!你等等我!……” 至此,整个浣云山庄都回荡着钟离陌泽的哀嚎。 嚎叫声惊动了林中栖息的鸟儿,一群群扑腾着翅膀飞走了。素婕抬头看了一眼那成群掠过的黑影,半晌之后缓缓开口道:“洵,你先下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哼!” 不见其人,却听得这一声冷哼,尽管其中掺杂了太多的不乐意,但素婕知道,他只是担心,而且也确实是离开了。 想来也真是奇怪,明明她才是主子,他却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她,有时还要让她看他的心情和眼色! 说起来夜洵跟在自己身边也有小半年了,除了以前叫她“小姐”现在叫她“公主”之外,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冷漠。 简直就是个冰坨子! 真是怀念无比贴心的夜羽啊…… 灯笼里的萤火虫似乎是飞累了,一只只停在灯笼壁上,屁股上的小灯笼一闪一闪的,像极了仲夏之夜的满天繁星。 素婕趴在石桌上,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这些小东西,眼皮渐渐的沉重起来,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恍惚间,只感觉到什么东西搭在了她的背脊上,很温暖,还带着股淡淡的茉莉香,是她喜欢并习惯了的味道。 动了动肩膀,脸转了个方向,却是并未醒来,反倒是心里的戒备在闻到这股茉莉香之后尽数松懈了下来。 紧接着她似乎又听见了一声低笑,沉沉的,充满了磁性,可真好听! 见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却很好看的弧度,林毅禁不住也是一笑,弯下腰来,在她光滑的后颈轻轻印上一吻,感觉到身下之人动了一动,还当是自己这一吻把她给吵醒了,却见对方只是动了动身子并未醒来,不觉得又是一阵好笑。 明明是那么戒备心强的一个人,明明是把自己裹在甲胄里生活的人,却偏偏可以在远离争斗的地方一个人放下所有的防备呼呼大睡,连被别人偷偷亲了都不知道! 说实话,看着她如今恬静的睡颜,再想到从前那个身上写着“生人勿近”的素婕,他这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些心疼来。 好希望她以后的每一天都可以睡得这么恬静,这么安心。只是现如今的他还不够强大,无法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不过他会努力的! 他给过她承诺,会在三年之内成为能够配得上她的、能够让她依靠的良人! 伸出手去,将垂下挡住她侧颜的碎发撩到耳后,然后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注视她的侧颜,没有防备,没有冷漠,没有故作坚强,没有刻意疏远,时光慢慢流逝,宁静而舒适。 好像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一眼万年,也不过如此。 “猫儿,你今天好像生我的气了,是醋了吗?” 第十章 “猫儿,你今天好像生我的气了,是醋了吗?” …… 回答他的只有随夜风扩散的蝉鸣,以及悉悉索索的草木晃动的声音。 索性他也不是真的要她回答。 拄着下巴又看了一会儿,林毅方才发现她手中有东西。小心的掰开了素婕纤长细嫩的手指,抽出那把她在睡梦中依旧拿着的折扇,缓缓打开来一看,云雾缭绕、千里桃林,层层叠叠、远近相宜,右下角的扇骨处印一方朱砂小印,“染公子”三个字赫然撞入眼底。 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我却是真的醋了呢!” “你那么聪明又那么漂亮,身边总有一堆人围着想讨你欢心,甘愿为你做任何事情,你可会注意到并不起眼的我?” 情绪有几分低落。 面对素婕沉静的睡颜,他低低的叹了一声,问道:“猫儿,我该怎么做才能赢得你的心呢?” 林毅向来自诩冷漠无情,没曾想竟然也会有这样自怨自艾的时候! 桌上的萤火虫灯是在是太过刺眼了,他伸出手去,毫不犹豫的将灯笼顶部糊了封口的纸张撕开,又把着缺口处晃动了两下,一只只小小的发着光的虫子便争先恐后的从里飞了出来,盘旋一阵,很快的就融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嗯,这样就好多了!” 似乎很是满意的点头说了这么一句,任由那只空了的破灯笼放在桌上,倒是一点做了坏事的心虚都看没有! 探身向前,在素婕的额头上印上一吻,眷恋的停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顺带着也将那把玉骨折扇收进了怀里。 这动作,从头至尾是多么的一气呵成、自然而然! 素婕是被一个冷冰冰的长条形的硬东西弄醒的,恍恍惚惚睁开眼,就见眼前横着一条闪着寒光的东西,眨了眨眼,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柄长剑! 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眼睛顺着那剑向上看去,身着玄色衣衫,冷着张脸的冰坨子正抱着手臂垂眼看着她,一副极其鄙夷的神色! 素婕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受了伤,瞬时睁大了眼睛瞪了回去。 “夜洵!你居然敢拿剑指着我!” 她从来都是叫他“洵”,叫夜羽“羽”的,如此连名带姓的喊了出来,可见是生气了的。 然而即便如此,夜洵也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如既往的轻蔑,道:“松懈成这样还敢在屋外睡觉,被人杀了都不知道!不拿剑指着你,你能长记性?!” 如此反应,素婕再一次受伤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懒得与他多说,白了一眼,继而伸手往腰间摸去,却是扑了个空,“我的扇子呢?” 细细摸索了一番也未找到,又瞧向了桌上,不仅没发现扇子的半点影子,而且连那灯笼……那装满萤火虫的灯笼……也居然不亮了! 一把拿过来查看,上头赫然开了个大洞…… 见此,素婕顿时就黑了脸,问夜洵到:“我的萤火虫呢?” 夜洵却是半点负罪感都没有,只一耸肩,很不在乎的吐出两个字来:“飞了。” “你为什把它们放了?” “我没那么无聊。” “嘁~” 素婕生气了,真的生气了。扯了身上搭着的衣服,揉成一团就往夜洵丢去:“衣服还你!” “不是我的。” 夜洵一边冷冷的回着,一边朝旁边跳开一步,那衣服便华丽丽的掉落在了地上。 不是……他的? 素婕倒是懵了。 …… “早啊!” 第二天一早,素婕刚拉开门就听闻这么一声问好,身形顿时便愣住了。 循声望去,庭院的石桌旁正坐着位好看的男人,手里端着只青瓷茶盏,一脸暖暖笑意的看着她,在朝阳的映衬下,是那么的耀眼夺目! 可素婕却觉得,这画面……太过诡异了。 更加诡异的是,今日素婕穿了一件月牙白上锈碎玉落梅的男装,他身上的也是一件月牙白上绣碎玉落梅的长袍! 像是……约好的!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悦仙居地方不算大,屋舍不算多,但住进素婕和齐琦两人外加几个服侍的下人也是绰绰有余的。 素婕在东厢房,齐琦住西厢房,中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院里一个凉亭、一套四凳石桌、两棵合欢外加许多株将及腰高的此时已经花落的杜鹃。 嗯,一览无遗。 想要找个地方躲避一下目光都找不到! 素婕讪讪的笑了两声,只能迈脚出门朝凉亭中优哉游哉喝着茶看着她的男子走去。 “早啊,林公子!” 算是打过招呼了。 林毅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将桌上的糕点朝素婕的方向推了推,“还没用早膳吧?百味斋的马蹄糕,尝尝!” 记得昨日在桃林,他还尊着等级尊卑,恭恭敬敬的朝素婕行礼,称呼她为“公主殿下”,怎的今日不止没了行礼,甚至于称呼都省去了! 难道就因为没有他的青梅在场? 他果真是在乎柳玥瑶的! 意识到这个问题,素婕心里竟然像是被蚂蚁啃噬一般,有些酥酥麻麻的难受,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莫名其妙”,而后深呼吸一口,却是又嘲讽的笑了笑。 选了个离林毅最远的位置坐下,道了声多谢,可手还没来得及拿起那有着诱人光泽的马蹄糕眼睛却是一不小心落在了对方手里的折扇之上,顿时……惊了一下! 斟酌着词句开了口:“嗯~林公子的折扇,好生眼熟啊!” “这个?” 林毅扬了扬手中的扇子,随即当着素婕的面哗啦一下打开,又收回手来摇了两下之后才继续说到:“这原本是你的东西,自然是眼熟的。” 素婕哑然,什么叫“原本是你的东西”?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好吗! 千里桃林,墨染非要画上去的,右下角还落了印章! 又控制不住自己了,又想要发脾气了,又有要掐死人的冲动了…… 呼~冷静,冷静~ 素婕不断的自我催眠着。 不知为何,自从祖母八十大寿那晚被林毅强吻之后,每每对上他,她总是容易情绪失控,容易生出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来…… 这不是个好习惯,得改! 素婕勉强压下心里那即将喷涌而出的火气,强颜欢笑着开了口:“既然这是在下的东西,不知林公子可否还给在下?” 第十一章 “既然这是在下的东西,不知林公子可否还给在下?” “不行!” 嗯? 林毅又嘚瑟的摇了两下扇子,似乎就是在故意想把素婕逼得情绪爆发! 他说:“这扇子你已经送给我了,哪里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 听此,素婕就更是惊诧了。 她是什么时候说了送给他的? 明明昨天都还带在身上,夜里在后院的石桌上趴着睡了一觉之后就找不着了,她还以为是落在了什么地方,正打算今天差下人去好好找一找呢! 怎么睡了一晚之后,这丢了的扇子不止到了林毅的手里,还成她送给他的了?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又像是故意要耍赖似的,林毅合起了扇子,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昨天夜里在后院,公主亲口允诺将此扇送给在下赏玩,难道公主金口玉言,竟也想要赖账不成?”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喜欢拿公主的名号来压她? 钟离陌泽想要拜师如此,林毅想将她的扇子据为己有也是如此!难不成是公主就该被你们欺负吗?是公主就必须大肚量不可计较了吗? 再说了,她昨天晚上见过他吗?有说过要送他扇子了吗? 素婕禁不住腹诽了一阵,过后又开始怀疑对方此话的真实性了。 难不成她是睡糊涂了? 不可能呀! 素婕哂笑一声,道:“林公子莫说笑了,昨天夜里我与公子从未谋面,更不曾有所交谈,你可别因有心霸占我的扇子就拿话来诓我!” 还真让她给说对了!林毅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 可某人好像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于打算诓人诓到底了! “若我们昨天晚上从未见过面,你身上披的衣服是谁的?”这话说的还挺理直气壮的。 衣服? 哦,对了! 素婕的大脑先是卡了一下,随后便反应了过来。 她醒过来的时候的确是有件衣服盖在身上的,而夜洵也说了,那不是他的衣服,她还当他爱面子不肯承认自己也是关心着她这个主子的,没成想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这么说来,那衣服是林毅的无疑。 可她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几分狐疑的抬眼看向林毅,只见对方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平日里冷着的一张脸上居然还有笑意,真真是半点说谎的心虚都看不出来! 难道真是她糊涂了? 经不住开始自我怀疑了一阵,却发现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昨夜自己有和林毅说过话,更想不出自己有将玉骨桃花扇送给他赏玩的经历! 她记得当时自己被那浓烈的夜来香给熏得晕乎乎的,盯着那盏关了萤火虫的灯笼就阖上了眼睛。 莫不是因为头晕,所以意识模糊不记得了? 想了半晌也找不着蛛丝马迹,遂摇摇头,决定不再纠结于这个没有头绪的问题。 不管是真是假,这扇子是不能落在林毅的手里的,免得日后生出许多的事端来! 想到这,素婕便打算也耍一回赖了。 “我此次出门就带了这一把扇子,你看你能不能先把它还给我?” “不可!”真是半分余地也不留呐! 素婕尴尬的笑了笑,继续说道:“实不相瞒,这玉骨桃花扇乃是我一位兄长所赠,实在不适合再转赠他人,你看等回去之后我重新挑一把好扇再送你如何?” 听此,林毅嘴角的笑更深了几分,可素婕怎么觉得他眼底好像瞬间结冰了似得?这笑容也看得她心里一颤一颤的。 只见他果断的将扇子别在了腰间,与此同时有几分不容人拒绝的坚定说到:“不用那么麻烦了,我觉得这把就挺好的,至于你只带了一把扇子的问题,也好解决!” “嗯?” “我把我的给你不就成了?一把换一把,正好两全其美!” 说罢,果真从袖兜里抽出一把扇子来递到素婕面前,见此,素婕情不自禁的抽了抽嘴角,眼皮似乎也跟着跳了两下。 “二位公子早!” 又一个清脆的嗓音,素婕不用转头去看都知道这声音出自谁人之口。 林毅礼貌的向来人颔首问好,“齐公子早!” “呀,有吃的!” 齐琦看见桌上的糕点便提着衣角跑了过来,打量了一番之后算是明白过来了,继而眼带笑意的瞧着林毅问道:“百味斋的马蹄糕,林公子带来的?” 素婕鄙视的看了齐琦一眼。她向来是那不喜不悲的性子,如今会因为看见个吃的就高兴成这样? 显然是不会的! 不知道她心里又在打着什么如意算盘,上一次来浣云山庄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素婕赶忙递了个警告的眼神过去,示意她吃东西别乱说话,然而齐琦只是朝她挑了挑眉,全然不理会的模样在旁边坐了下来。 林毅自然也瞧见了素婕的眼神,至此,眼底的冰倒是融开了几分,朝着齐琦点头回答道:“是的,昨夜传信回城,今天一早随从快马加鞭送来的。” 虽然林毅是在回答齐琦的问题,可素婕怎么有种这话是在故意说给她听的感觉? 齐琦最爱的是栗子糕,爱吃马蹄糕的人,是她 但她自然不会认为林毅连她的这一喜好都能打听出来,毕竟清芷园的人都是经过细细筛选的,没一个是她不信任的! 嗯,错觉,都是错觉。 素婕自我安慰道,可齐琦却是个不嫌事大的。 “身在这浣云山庄里还能吃到百味斋开门第一单,林公子当真有心了!” 且不说她说这话时意味深长,关键是她还是看着素婕说的! 素婕再也坐不下去了,找了个由头打算开溜,“我回房换身衣裳,一会儿与你出去走走。” “别介呀!我瞧着这身就极好的,林公子也穿,说明正是时下流行的花样和款式!” 素婕白了她一眼,也不接话,转身就走。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这身衣服是万万穿不得的了! …… 说是要和齐琦一同出去走走的,结果临出门前,悦仙居里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倒不是一直缠着要拜师的钟离陌泽,而是无涯堂的堂主——柳玥瑶! 说实话,在经过桃林里的那桩事之后,柳玥瑶会主动来悦仙居找自己,素婕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第十二章 与齐琦好生交代了一番,又送了她出门,素婕这才来到花厅,而此时柳玥瑶已经在这儿坐了半炷香的时间了,丫鬟上了茶,她却是半口都没喝。 素婕伸手拂去衣摆上不知何时粘上的红色花瓣,踏脚进去,笑着打了招呼:“柳姐姐。” 听见声响,似是入定了的柳玥瑶这才抬起眼眸循声望来。依旧是精致的妆容,美艳的脸庞,只是那眼里再没了似水般的柔情,嘴角也没了煦如暖阳的笑。 她并未起身,却是挺胸抬头,字字铿锵的说到:“你是尊贵的公主殿下,而我不过一介布衣平民,怎担得起你一声姐姐?你还是唤我一句“柳姑娘”吧!” 听此,素婕默然一笑,并未反驳也没有矫情,而是在对方的目光中大大方方的坐上了首座。 丫鬟上了茶之后便退到了门外,素婕端起茶盏来凑到鼻尖轻轻一嗅,微微点了头,似是满意,紧接着却又将茶盏原封不动的放回了桌上。 抬眼瞧向底下之人,率先开口问道:“不知柳姑娘前来可是有何事找我?” 两人之间既然已经这样了,那确实也没了继续伪装下去的必要。她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朋友。 再者说了,如今在两人中间还夹着一个林毅,姐姐妹妹的叫起来怪膈应人的! 柳玥瑶也迎上了素婕的目光,静静地半晌不曾开口回答,索性对方也并不着急。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似乎连空气都放缓了流动的速度。 与她相识得仓促,之后也只见过寥寥数面,虽然一直以姐妹相称,但直到今日柳玥瑶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连素婕究竟是何样貌都不曾记在心里过! 似乎在此之前,她将注意力尽数放在了素婕的身份上,放在了她身上所具有的利用价值上,因此还从没有好好的打量过传说中有着倾城之姿的素婕究竟是怎样的样貌! 起先她只觉得这个闯进桃林的小女孩好生机敏与可爱;天香园的赏花宴之后,她察觉到了她的心机,知道她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孩子;而在芙蓉在她手里吃瘪之后,她才渐渐开始推翻此前对她的所有认知。 此女年纪虽小却绝不简单! 现如今再看素婕,却是全然不似以往平和的心态。 当初自己打着算盘想要利用的人,不知从何时起,竟然成了她此生最不想认识的一个! 细细打量,上座的女孩虽然作一身男装打扮,但看她五官精致、线条柔和,肌肤莹白如玉又给人一种一戳即破的紧张感,水润饱满的樱桃小嘴,嘴角微微上翘着,确实是个少有的美人坯子! 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诱惑,连她这同为女子的人看了都要羡慕三分,更别提是林毅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了! 她曾想,只要林毅不爱上素婕,那么他与素婕做任何事情,她都是不在乎的,是可以接受的。 可真正面对着眼前这人,她还能生出同样的想法来吗? 或许在她内心深处是在怀疑着林毅那番话的可信度的,但却是又一次的自欺欺人的否定了这种怀疑! 他只是在利用她罢了,他冷漠无情,自然也不会对素婕生情! 柳玥瑶这样告诉自己。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半晌之后,终于有了回答。对此,素婕是实实在在的大吃了一惊的。 柳玥瑶所说的离开意味着什么?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她是知晓的。 这个女子守着桃林等了林毅十年! 人生苦短,又有多少个十年可以挥霍? 素婕并没有说话,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抛开无涯堂,抛开利用,抛开权势争斗,抛开身份背景不谈,单单是柳玥瑶对林毅的这份感情,纯粹的感情,其实是有感动到她的。 她也曾经历过孤独,也曾经受过等待,也曾品味到绝望,所以她比其他人要更懂得十年坚持的不易。 可与此同时,她又隐隐为玥瑶而感到高兴。 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傻、最痛苦的事情了。如今,她终于选择了离开,这份曾经伤她最深的感情会渐渐的被淡忘,或者是永远埋在无人所知的地方,成为此生回忆沙漠中的一颗沙砾。 偶尔想起,或许会有心痛,但也能一笑而过。 “我守着桃林,守着自己的执着,等了他十年,最终他仍旧义无反顾的选择了你!” 说到底,还是会有怨恨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被素婕同情的眼神刺激到,又或者只是想逞一逞口舌,更甚至于只是在自我催眠。 她说:“不过你也不用高兴的太早,迟早有一天你也会体会到今天我所体会到的所有痛苦!” …… “我输了,却不是败给了你,而是败给了现实!” 这是柳玥瑶离开前留给素婕的最后一句话,素婕听后本该一笑而过,但她突然间就有几分忐忑,有几分不安,有几分慌乱,还有几分……恐惧! 这些感觉不知从何处而来,就是莫名其妙的堆在了心里,让她有了窒息的感觉! 十年的等待败给了现实,那么这强大的现实又是什么? 柳玥瑶真的走了,听说是天没亮就下山去了,除了灯草之外什么都没带。 在这个桃子成熟的时节,桃林却是空无一人。 听钟离说起这件事时,素婕半个字也没有搭,没来由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个五味瓶似的,又是一阵难受! …… 不知为何,素婕总觉得最近与林毅碰面的次数着实多了些,不论是刻意还是偶然,每次见面对方都摇动着从她那儿骗去的玉骨桃花扇,一脸春阳般的笑意看着她,让她无处可躲。 “林公子最近挺闲的,都不用去东宫报道的吗?” 林毅挡住了素婕的去路,悠闲的又摇了两下扇子,充满磁性的嗓音脱口而出:“托太子大婚之福,东宫正紧锣密鼓的忙着布置,夫子们都不约而同的停了课,我自然也就跟着闲下来了。” “……” 素婕无话可说,拉了齐琦的手准备从他身旁狭小的空间穿过。 “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十三章 “我带你去个地方!” 在男人身边戛然而止,素婕心有不悦,微微皱起了眉头,低头看向右手臂上那只迫使自己停下来的罪魁祸首,刚想开口拒绝,对方却是抢先了开口,只不过不再是对她说的。 “齐小姐,嘉懿借我一天!” 借? 素婕眯了眼睛,显然是不能接受这个字眼。 然而齐琦却不管那么多,自从林毅出现之后,她这一双眼睛便在素婕和林毅两人之间来回穿梭,脸上挂着小人模样的奸笑,在听见林毅的话之后更是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神色。 只听她十分大方的回答道:“好说,拿去拿去!” 一面说着,一面在素婕充满警告的注视下将她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抽出了自己那被紧紧握住的手来,而后又笑的春光灿烂的朝两人摆摆手说:“慢走啊,不用急着回来!” 素婕黑着脸,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拖着往前走了,瞧着眼睛里齐琦的身影越来越小,没来由的她这心里也越来越无措了起来。 走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林毅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素婕一个不查便实实在在的撞上了一堵坚实的人墙,脚下一个没站稳,朝后退了两步,林毅见此赶忙伸出手去扶住了她,以防摔倒。 听见头顶传来的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素婕觉得有些窘,朝后退了两步出了他的包围圈,而后悻悻的摸了摸鼻梁骨,抬头问了声:“到了么?” 说罢,不等对方回答,又转着眼睛的四下里看了看,这才自己竟然是在石阶上,而且瞧这情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似乎是在半山腰上! “我们这是要下山?” 林毅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走了这许久的山路,她竟然一直没发现他们是在朝山下去吗? 走路还能神游成这样! 难怪一直也听不到她出声,若非牵在手里的那只小手还在,他都该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把她给弄丢了! 望着她那茫然的小眼神,林毅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她的头,可探出手去之后才猛然想起她女扮男装,头发已经尽数挽起塞在了帽子里!手一滑,落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其上有细密的汗珠,湿湿的,滑滑的,额头也有些烫人! 林毅心里一惊,细细一看这才发现不知额头,小蒜鼻上也都是汗,两颊也是红彤彤的,领口处还有被汗液浸湿的痕迹! 顿时心生惭愧,烈日当头,是他大意了! 打开扇子来遮挡在素婕的头顶,同时开口问道:“你走累了没?” “嗯?”素婕有些茫然,“若我说累了,就可以不去了吗?” “不可以!”语气很轻,却不容忍反驳。 “那累不累又有什么关系!” 素婕不乐意的撇了撇嘴。 “但我可以背你下去!”林毅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一下子就让素婕哑口无言了。 素婕愣了愣神,但看见对方朝自己伸了手过来似乎是要用袖子来替她擦汗,又赶紧往旁边一躲,与此同时挣脱了对方的束缚,自顾自的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同样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但下山路要比上山路省力许多,可即便如此,对于从小娇养着的大小姐来说,也还是一个严峻的挑战的。 素婕自打出生起就没走过这么长时间的山路,一双小脚早已经是磨破了,但她一直忍着不曾喊痛,直到林毅瞧出她走路的样子有些奇怪,心里也有了猜测,这才追上前去一把拉住了她,硬是将人按下坐在了石阶上,蹲在她身前,不顾对方的反对便将她的鞋袜一并脱了去。 素婕有些羞,急急的缩了缩脚,却是被林毅一把拉住了。 “别动!” 一声低喝,语气自然是严厉,素婕被吓住,当即便不动了,任由他握着自己的脚,细细的查看着。 她右脚的第四和第五个脚趾都被鞋子磨破了皮,脱去带血的袜子之后殷红的肉便露了出来,这血肉模糊的模样着实吓人,素婕是不敢看的,赶忙别过了头去,林毅却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破皮的伤口,眉头渐渐皱紧,愧疚感如洪水一般侵袭而来。 只见他低下头去,轻轻的往她磨破了的脚趾上吹气。 凉凉的,又痒痒的,素婕倒是不觉得有多疼了。 “是我大意了,对不起。” 听他这话,素婕却又有些于心不忍。林毅这样一个未来会叱咤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此时竟然托着她的脚对她说对不起! 尽管她自诩无心无情,可当一个大男人在看见她脚上的伤口之后好似要哭出来了一般,哽咽着跟她道歉的时候,多少还是会触动她心底的柔软的。 喉咙滑动了两下,却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只不自然的缩了缩脚。 林毅伸手要去脱她的另一只鞋袜,素婕赶忙伸手捂住,“这只没事,不用看!” 两人对视了一阵,林毅这才败下阵来,动作轻柔的替她穿上那脱下来的鞋袜,然后也不管素婕如何的反对,二话不说便蹲在了她的面前,将背对着她。 “干嘛?” “上来。” “不用,我可以自己……” “上来!” 素婕撇了撇嘴,终究还是拗不过他,乖乖的趴在他的背上。 “楼好了。” 林毅说完这话之后,身子向前一倾便将她背了起来。他尚且算是个君子,只是用手臂托着她的腿弯,掌心握拳放在自己的腰侧,并未触碰不该触碰之处。对此,素婕倒是放下心来。 她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一只手举着打开的折扇遮阳,两人就这么顺着石阶一步步的朝山下走去。 素婕不是第一次被人背着走了,可此时这人却又给她全然不一样的感觉,他的背很宽广,还有着她所熟悉的淡淡的茉莉香,很……心安。 山脚下,常远自从收到信之后便在这空地上候着了,看见自家公子下山的身影,忙牵了‘疾风’迎了过去。 “公子。” 行了礼,眼睛也不敢乱瞟,只当没看见素婕一般。 听见声音,林毅只是点了点头,蹲下身子将背上的素婕小心的放了下来,伸手去抚了抚‘疾风’的眉心,转头问素婕道:“会骑马吗?” 第十四章 听见常远的声音,林毅只是点了点头,蹲下身子将背上的素婕小心的放了下来,伸手去抚了抚‘疾风’的眉心,转头问素婕道:“会骑马吗?” 素婕点了点头。 她可是素家的女儿,若是连马都不会骑,那岂不是丢了素家数百年来武门世家的脸面?! 林毅听此并不觉得意外却又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这是疾风,从还是小马驹的时候便跟着我了。” 说罢朝旁边走了两步,示意素婕上马。素婕也没矫情,接过常远递来的缰绳,踩着马镫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侠女气质! 不愧是出自武门世家。 然而疾风却是惊了一下,身上是全然陌生的气息,这让它有些浮躁不安的打着响鼻,甩了甩长脖子,蹄子也在蠢蠢欲动,一下下的刨着地面,似乎下一刻就要撒丫子跑开了一样! 素婕皱了皱眉头,拉紧了手里的缰绳,又探下身子伸出手去一下下顺着疾风脖子上的鬃毛,想要安抚它,但好像此举并没有什么用处。 林毅眼见着疾风越发的浮躁不安起来,二话不说,也一个翻身上了马。 见素婕转头两道寒光射了过来,林毅一副无辜的样子赶忙开了口,道:“疾风自小跟着我,脾气乖张,从来不让别人骑的!” 那你方才还让我骑? 素婕瞪了身后的人一眼,心里一阵腹诽。 林毅却全然当做没看见她这一瞪似得,一面说着一面从素婕手里接过缰绳,素婕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疾风却果真是乖巧下来了。 轻轻一夹马腹,身下的马儿便迈开优雅的步子朝前走去。 素婕本来是对他的话是持怀疑态度的,可在亲眼目睹在林毅上马之后原本浮躁不安的疾风就安分了下来,也就不得不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只是有些别扭的朝前移了移身子,与林毅拉开了些距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过头之后,林毅的嘴角悄然划出一个计划得逞的笑容。他双手拉着缰绳,更像是将坐在身前的她圈进了怀里一样。 骑着马沿山脚走了许久又进了另一座山,两人一路无话,此时太阳已然偏西,加之林子里草木枝繁叶茂,不止没了让人身心煎熬的暑气,甚至于还送来一阵阵凉风,好不舒爽! 素婕在这极有规律的马蹄声中竟然有几分昏昏沉沉的,睡意一阵阵席卷而来,不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 林毅听着身前之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又瞧她身子不太稳的左右摇晃,于是伸手将她朝后勾了勾,素婕便就这样靠在了他的怀里。 素婕是有感觉到自己迷迷糊糊中靠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的,这个胸膛上有她喜欢并习惯了的茉莉花香,于是也就放下心来,沉沉的睡去。 林毅握着缰绳,看睡着了的素婕在他怀里无意识的扭动着身子寻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而后呼吸又渐渐平稳了下来,他这嘴角的笑意又更深了几分,与此同时也放慢了前行的速度。 一个时辰之后,疾风停下了脚步,似乎是有所感觉,怀里的素婕也动了动身子,迷蒙着转醒过来,察觉到她的动作,林毅俯下头来靠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的唤道:“猫儿,醒醒,我们到了。” 热气呼在耳朵上,痒痒的,素婕下意识的偏头躲过,这又引得林毅一阵笑。 待她睁开眼睛之后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然而重点是,她竟然是靠在了林毅的胸膛上睡着的! 记得那晚她在悦仙居后院睡着,醒过来时夜洵正拿剑指着她,面容冰冷语气却是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说“松懈成这样还敢在屋外睡觉,被人杀了都不知道!不拿剑指着你,你能长记性?”显然,她还是让夜洵失望了。 哎,怎么就能一点防备都没有呢? 这让她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在对上林毅含情脉脉的眼眸,尽管平静如她,镇定如她,此时也不知不觉的红了耳朵,脸颊也不可避免的染上了两团红晕。 赶忙直起身从他怀里逃出来,又害怕被对方看见她的脸,便赶忙低了头。 在她害羞的时候林毅已经下了马,并朝她递了手。素婕茫然的看着那手,半晌之后径直绕过,自己跳下了马,鞋子蹭到了脚趾头上的伤,竟然让她没有防备的“嘶”了一声。 拒绝了林毅伸来扶她的手,自顾自的朝前走了两步,这才有机会好好的打量周遭一顿。 方才一路上她都在睡,因此对于来这儿的路可谓是一无所知,现在就算是林毅将疾风给她,且疾风愿意让她骑,她都未必能找到回去的路!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这算是小绵羊入了狼窝吗? 也不知道外出办事的夜洵有没有回山庄,有没有发现自己的主子已经不在山庄了,更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这个地方来! 直到现在,素婕才开始感慨自己胆子真大,竟然敢在夜洵不在身边的情况下只身跟着别人走!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她也只能在心里一阵祈祷。 林毅将疾风拴在了路边,继而上前来拉了素婕的手往旁边一条很窄的小路走去。 这路弯弯绕绕的且杂草丛生、树枝斜出,着实算不得好走!林毅走在前头,用身子替素婕挡开斜插出来挡了路的树枝,不多时,素婕便听到耳畔传来水流的哗哗声,又走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狭窄的小道已经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赫然出现在眼前! 心里有些惊喜,也有不可思议。随着林毅顺着水草丛生的河畔朝上游而去,不多时便见一处极为宽阔的河滩,并且上头还有一排小木屋!粗粗一看,大概有三四间的样子,其中一间炊烟袅袅,似是正在做饭。 素婕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毅,却见他刚好也低了头在看她,只瞧他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拉着她继续朝木屋走去。 素婕被那笑容震得晕乎乎的,只能任由他牵了自己的手讷讷的跟在他身后,一时间还有些搞不清楚情况。 林毅却是已经扯开了嗓子:“晴姨!晴姨!~” 第十五章 离木屋尚且还有四五步远的距离,林毅便开口喊了起来,话音未落,果真就有人从屋里跑了出来,素婕一看,来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上身穿宝蓝色立领襦衫,下身是水蓝色月裙,腰间还系着条深灰色的围裙,手袖撸起,端着个小木盆,很是朴素的模样。 妇人见了林毅似乎高兴的打紧,将手中的木盆随意一放便跑了过来,迎面就给了林毅一个大大的拥抱! 素婕当场就惊呆了。 自觉的朝旁边跨出两步站定,看着这二人亲密。 “臭小子,都多久没来看我了?” “今天不是来了嘛!”林毅笑着答了一句,继而探出手去一把将已经走出两步远的素婕给拉了回来,神色稍稍认真了些,对妇人说道:“咳,晴姨,我今天还带了个朋友来。” “哟!” 瞧那妇人的神情,显然是方才都忙着高兴了,现在才注意到林毅身边竟然还有一个白嫩嫩的小公子。 妇人看向素婕的眼眉弯弯的,很是和蔼可亲的模样,那眼神,像极了刘嬷嬷,因此素婕对她也有了好感。 虽然素婕此时是一副男儿打扮,可妇人还是一眼就瞧出了她是个女娃娃,于是很是和蔼的拉过素婕的手,嘴里夸赞道:“好个标志的人儿!” 素婕微微一笑,乖巧的福了身子,唤了句:“晴姨好!” 晴姨先是一惊,随后笑着应了下来,与此同时伸手扶起朝自己行礼的素婕,“一看就是教养好的千金大小姐!” 继而又转了头瞧向林毅,问道:“你可从来没带过人来晴姨这里的,这次可是有好消息了?” 素婕听此有些懵,随即回味过来后有觉得脸上似乎有些烧。林毅则是呵呵一笑,趁着素婕没回过神来时就拉着晴姨朝屋里走,大声说着:“好久没喝到晴姨炖的鱼汤了,今天终于可以大饱口福了!” 而后见素婕还没有跟上来,又低了头在晴姨的耳边小声的说到:“能不能有好消息,还得看晴姨帮不帮我了!” 晴姨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笑着戳了戳他的脑袋瓜,大声的说到:“臭小子,想喝鱼汤,那得自己抓鱼才行!” 素婕自然是不知道这姨侄二人之间的小秘密的,刚进屋坐下没一会儿便被晴姨推出了门,塞给她一个木桶,让她与林毅一同抓鱼去了。 木屋就建在河滩上,两人没走多远便到了河边,素婕因着脚伤不能下水,林毅便搬了个竹凳放在河边,让她坐着看他抓鱼,而他自己则是脱了鞋子,袍子撩起在腰间打了个结,裤腿卷起来便下了河。 如此模样,哪里还有半分素婕记忆中的那个杀伐果断的大将军模样? 人,真的是一个有很多面的物种呢!素婕微微感叹了一句,她也算是见识过林毅不为人知的一面了。 河水并不深也不湍急,刚没过小腿肚,林毅手里拿着木头削的鱼枪,弓着腰在河里搜寻着鱼儿的踪迹,只见他抬起鱼枪往河水里猛的一扎,再提起来时,枪头上便挂着一条手掌大小的鱼了! 素婕在岸上看得心痒痒,却又不好真的下水,四下看看,见没有人,又趁着林毅不注意之时,这才快速的将鞋袜脱了,偷偷的把脚探进河水里去。 刚接触到水的时候只觉得凉意四起,禁不住吸了口气,待适应了之后又觉得很是舒服。水流冲在小腿上,分开,又在另一端合上,紧紧的包裹着她的腿,柔柔的,又痒痒的,像是一只毛发细腻的小狗在腿边绕圈圈一样。 河底有鹅卵石,被水冲刷得滑溜溜的,有些上头还长了一层绿油油的青苔,脚底踩在上面滑滑的、凉凉的,很奇妙的感觉。 素婕玩着玩着便忘记了正在抓鱼的林毅,更忘了他下河前的嘱托,一整个的站在了水里去了。 这一幕自然是逃不过林毅的眼睛的,只见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可眼里又有宠溺的笑,收了鱼枪,果断的朝下游走去。 素婕玩的兴起,自然是没有注意到林毅已经不在了的,过了大概一炷香之后,她也有些乏了,抬头朝河中间看去,这才发现那儿早已经没了林毅的身影,不禁有些急了,左左右右的找,也没瞧见河里有人。 “你是在找我吗?” 正当她着急的时候,却是从身后传来一个略带笑意的嗓音,转过头去,果然是林毅站在她身后,一脸饶有趣味的注视着她,再这样的目光下,素婕竟然情不自禁的红了耳朵! 林毅又是一阵好笑,伸手去将她从水里捞了出来,抱在竹凳上坐下,自己则是跪在了她的面前,抬起她的脚便搭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又挖了新鲜捣碎的草药来细细的敷在了她受伤的脚趾上。 感觉到凉意,素婕下意识的缩了缩脚,而察觉到她的动作,林毅抬起头来看着她,眉间有细细的褶皱,眼里也是担忧,只听他问到:“痛?” 此时素婕的脸已经红到滴血,听见他的问话之后只木讷的摇了摇头。尽管如此,林毅上药的动作还是更轻了些的,与此同时还凑近了去,对伤口轻轻的吹着气。 如此,素婕的脸更红了。 在他拿起另一只脚的时候,还是止不住吸了口气,望着那晶莹剔透的水泡,抬头看素婕,有几分责备的说到:“还说这只脚没事!” 素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个黄豆大的水泡,里头似乎还有剔透的液体,亮晶晶的,可真好看! 林毅只觉得心疼,一把抱起了素婕就朝木屋走去,素婕一惊,手紧紧揪着他的衣领,急急的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本来只是无心的一问,却被林毅故意曲解了意思。只见他眯了眼睛,含笑的垂下眼来看着素婕,邪邪的问道:“你想我做什么?” 前世素婕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他这句话再配上他那邪魅的表情,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因此她的脸便这么不成器的又一次红了。 林毅见此,心里一阵好笑,可又忍不住想要吻她红的如同熟透了的果子一般的脸颊。 第十六章 林毅情不自禁的就俯下了头去,素婕见状身子一僵,抓着他衣襟的手不自觉的用了些力,一面又赶忙将头别朝一边去躲开了他即将落下的吻。 林毅尚且还算是有理智的,并未真的吻下去,只是凑近她的耳边,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轻轻呼了口气,然后才不急不慌的轻言细语道:“水泡要挑开了才会好。” 所以……所以……他只是抱她进屋挑开脚上的水泡? 素婕先是一愣,继而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之后脸更红了,像是一拧就要滴出血来了一般! 天呐,她方才胡思乱想的模样肯定被林毅瞧进了眼里,干脆让她一头撞死得了! 真是丢死个人! 素婕此时早已是羞愧难当,林毅的心情却是出奇的好,连带着脚步似乎都轻盈了不少。 晴姨正在厨房生火做饭,透过小窗看见两人这么快便回来了,且素婕还是被抱着回来的,以为这二人抓鱼时出了什么意外,忙出来查看。 “晴姨,针和纱布!” 听见这话,素婕早已经是羞得不成样子了,来不及阻止林毅,就只能赶忙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胸口,再不敢去看晴姨脸上此时会是什么表情。 一个水泡而已,又不是什么会死人的伤病,林毅却如此的大动干戈,还堂而皇之的指使起长辈来了! 哪里能让她不羞? 晴姨倒是不计较这些的,她自然也是瞧见了素婕没穿鞋袜的脚,莹白如玉的皮肤,细嫩如葱白的脚趾,以及那在阳光下荧光流转的血泡!也是一阵心疼,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准备了热水和针,找了药和纱布。 林毅径直将素婕抱进木屋放在榻上,素婕朝后缩了缩身子想把脚藏起来,却是被林毅一把抓住了,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道:“乖,别乱动!” 素婕伸手出去打掉了林毅那只握住自己脚踝的手,又拉了拉衣袍想要将其遮挡起来,林毅只是坐在榻沿上皱着眉头看她这样无意义的举动。 感觉到对方赤/裸/裸的眼神,素婕像只被刺激了的猫,挺直了胸脯,摆出架子来看着他,指责道:“你知道女孩子的脚是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的吗?” 听此,林毅先是楞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是知道的,可与此同时却是做着相反的事情。只见他全然不顾她的反抗便去抓她的脚,谁让白天时她不听话下了水,那破了皮的伤口已经有些发炎了,再不处理会更严重的! 一边去抓还一边说着:“你可以当我是强迫你的!” 素婕坐在榻上,外加脚伤,行动不便,自然不是林毅的对手,看着对方没几下就抓住了自己藏在衣袍下的玉足,不禁有些恼羞成怒了。 “正人君子是不会做出看女孩子脚这种事情来的!” 林毅才不管那些虚礼,他现在只担心素婕的脚伤! 为防止她在乱动蹭到伤口疼,林毅便抓着她的脚踝不放了,也不管素婕此时是如何的怒目看着自己,轻飘飘的丢出一句话来:“你可以当我不是个正人君子!” 听他这无赖的话,素婕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自己这小身板又不是他的对手自然拗不过他,顿时气得都快要哭了! “你就知道欺负我!” 冲他吼了这么一句,素婕也知道自己这话特别的苍白无力,但就是那么不收控制的吼了出来。 “猫儿!” 林毅这才抬了头看向素婕,一脸高深莫测的笑,炽热的眼神看的人无处可躲! 他说:“你这是在像我撒娇吗?” 撒……娇! 素婕先是愣住,旋即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也不顾林毅的幸灾乐祸,赶忙将脸埋进了自己怀里。 正巧此时晴姨端着处理伤口要用的东西进来了,听见他这句话,自然忍不住笑了,再看了眼像只鸵鸟一样早已经将头埋在自己胸前的素婕,忍不住笑的更欢了。 “晴姨~” 林毅回头,无奈的唤了一声,晴姨这才收敛了笑意,不那么明目张胆的取笑两个小辈,将东西搬了过来,尽数放在竹榻上,还不忘嘱咐道:“女孩子都怕疼,你下手轻些,我去做饭!” 说着,又看了红着耳朵的素婕一眼,这才喜滋滋的出了门,当然,出门前还不忘对侄儿做了个加油鼓气的动作。 素婕虽然埋着头,可在晴姨进来之后却是偷偷地抬了眼皮去看的,这一看不打紧,刚好就将这加油打气的一幕给看进了眼里,待她走了之后,这才斟酌着用词开了口:“晴姨……很和蔼。” “你是想说她老顽童吧?” 林毅毫不留情的拆穿,这让素婕一时间觉得尴尬不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呵呵的笑了两声。 老顽童,这个词不适合用来形容一个女子,况且晴姨的年纪也并不能称之为“老”。 林毅却是不在乎的笑了笑,安慰道:“在晴姨面前,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失了礼数,你其实可以把她当朋友来看待的,她人很善良也很随和,待小辈也好。” 这一点素婕倒是赞同的,点了点头道:“嗯,看得出来。” 林毅微微一笑,并没有再接她的话,而是认真的拿过干帕子浸了热水,拧干后替素婕擦了脚,素婕拧不过他,便只有由着他来。 只见他将脚擦干净之后,又拿起晴姨找来的绣花针,在跳动的火焰上来回穿梭了一阵,这才看了素婕一眼,轻声的抚慰道:“会痛,你且忍着些。” 素婕点了点头,别过头去不在看他手里那颗耀眼的针。 人活两世,尝过许多的苦,经历过许多的痛,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等待着自己被针扎过! 绣花时不小心的一扎都会觉得无比的疼,更别说是在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要被扎的情况下了! 还真是……有那么点小紧张的。 林毅见她转过头去,抿紧了唇,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心里像是被春风佛过一般,暖暖的,又软软的。 知道她心里紧张,他便也决心不再折磨她,低了头去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泡,脸上是无比认真的神色,倒像是自己在战场上被敌人射了一箭之后咬牙处理箭伤似的! 第十七章 原以为她左脚上只有两个血泡,方才替她擦脚的时候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脚底板上也有好几个,只是没有脚趾上这两个大而圆润罢了。 林毅一手握着素婕的小脚,一手捏着用火烧过的绣花针,十分专注的往那血泡上戳了上去,一个两个三个……每戳一个,心里便像也被针扎了一下似得。 人说:十指连心,这痛可想而知。然而素婕自始至终都咬紧牙关忍着,并未发出半点声音来! 林毅手脚算是麻利的,处理起伤口来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将血泡一个个的戳破,挤出里头的脓水来,又用沾了热水的帕子擦干净,上药的时候素婕才觉得有些忍不住了,索性找了话题来转转注意力。 “晴姨是……” 林毅知道她想问什么,也不遮遮掩掩,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开口回答到:“我母亲的义妹。” 素婕听后很是吃惊,陇西郡郡尉兼镇西将军林亚夫夫人的义妹竟然会住在这样一个荒郊野外的地方! “她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吗?” 林毅的手上动作不停,听她这话之后倒是想了想才回答道:“有七八年了吧,我第一次来这儿是母亲带着我来的,当时还不到十岁,后来回了陇西就没再见过面了,直到两年前我奉旨进京,循着记忆中的路找来,没想到晴姨还在这儿住着!”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晴姨这一生也没有嫁人生子,在她眼里,我就是她的孩子!” 素婕听后点了点头,也不在说话了。 短短的相处,以及从林毅短短的两句话中,都能看得出来晴姨是个与世无争的人,至于为什么要住在这荒郊野外,如今再去探究又有何意义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也都有自己想要逃避的过往,不必要全部公之于众的。就像她不会对旁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喜欢李凌,为什么要算计贾佳玉一样! “好了,接下来几天都不能沾水,在换两天的药,估计着伤口就该结痂了。” 这话素婕倒是没有听进去多少,只是看着那被包成了白馒头似的双脚,有些哭笑不得。 她指了指自己的双脚,一脸无奈的问林毅道:“不是只有几个血泡吗?” 林毅脸上丝毫没有半点慌乱,反倒是一脸无辜的迎上了她的目光,不急不慌的回答道:“伤口都是要这么包扎才能好的快的!” “哦?是吗?”素婕总觉得这更像是一个阴谋,于是乎微微眯了眼睛看向他,一脸探究的问道:“我受伤少,你可别骗我!” 林毅倒是坦荡,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道:“我骗你做甚!” 这个人狡猾得很,一点也不似前世她记忆中的样子,素婕难以相信,依旧盯着他不放。 “饿了吧?可以吃饭了!”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素婕禁不住撇了撇嘴角,晴姨是踩着点来的吗?怎么这么巧! 晴姨自然是不知道这二人目前正在对峙的,她将手里端着的菜放在屋里的小木桌上,这才朝床榻旁的两人看来,当看见素婕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双脚之后先是一惊,随后又看向素婕身边一脸无辜的林毅,顿时了然于心,可也不由得一阵好笑,招了招手说到:“朔儿,快扶素姑娘过来吃饭了,还有三个菜,我去端!” 说罢,过真就转身出去了,林毅倒是听话得很,果真就朝素婕伸了手来,“晴姨手艺很好的,特别是炖的鱼汤,可是宫里都吃不到的美味!” 素婕倒是并不饿,只是出于在别人家做客的礼貌,她也不能总在榻上坐着,况且还是别人家吃饭的时间,可只要一对上林毅的笑,她便觉得此人不怀好意! 于是乎躲开了他伸过来要搀扶她的手,自己滑下床榻,本想汲着绣鞋自己走过去,却又在看见塌下的那双男士靴子之后傻了眼,她怎么就忘了自己今日是男扮女装了呢? 穿鞋还是光脚? 不过被林毅裹成了这个样子,也和穿了鞋子差不过了吧…… 素婕还在纠结着的时候,晴姨又进来了,看这两人不止没有过来桌子边坐下,甚至还一个神色纠结,另一个像是看好戏似得抱着手,也有些拿捏不准这两个小辈心里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了! “臭小子,素姑娘脚上有伤,你就不能抱她过来吗?” “不用!” 听见这番话,还不等林毅回答,素婕便干脆的一口回绝了,晴姨放下菜,捂着嘴一笑,道:“害羞什么,之前也不是没有抱过,这臭小子会对你负责的!” 晴姨这话说的轻巧,她只当素婕是一般大户人家的闺女,与自己的侄儿即便不是门当户对也不会相差多少,却不曾想,素婕不止是林家尚且不敢企及的定国公府独女,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安定公主! 不过,依照她的脾性,估计也不会在乎这些! 晴姨这话一出,林毅心里自然是乐开了花,素婕却是又羞又窘,更不愿意搭理林毅了,倔强的自己扶着墙壁,一瘸一拐的走到饭桌旁坐下。 晚饭很简单,一个炖鱼汤,三个农家小炒,不过晴姨的手艺当真不错,人又热情,一直在给素婕夹菜,素婕本来并不觉得饿的,可也吃下了小半碗米饭和许多的菜。 “这鱼新鲜,刚抓上来就杀了入了锅,你受了伤,正该补一补,来,多喝些!” 素婕看着晴姨放在自己面前的第二碗鱼汤,笑着道了谢,可她着实是喝不下去了,只能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她在此之前还认为不怀好意的林毅,林毅冲她笑了一笑,将碗端起来果断的塞进她的手里,柔声道:“乖,晴姨炖的汤可是天下一绝,你要多喝点儿!” 素婕眼神似刀子一般刮过林毅的脸颊,他却只是笑笑,不得已端着碗,又咕咕喝了小半碗,好在热情的晴姨没再给她乘第三碗! 阿弥陀佛~ “我这儿环境简陋,今晚素姑娘睡榻,你就在他榻下打个地铺吧!” 晴姨这话自然是对林毅说的,可话音刚落,一个清脆并尖细的嗓音便回荡在屋里。 “什么?!” 听晴姨平心静气的、无比自然的说出这话,素婕差点将刚才喝下去的鱼汤给尽数喷了出来。 第十八章 素婕这一声拒绝着实是响亮的如同平地一声雷,在忽视掉她与林毅之间的暗自较劲之后尚且还算得上是平和的屋子里显得十分的突兀。 对此,晴姨和林毅均是一脸困惑的看着她,当然,是真困惑还是假装的那就不得而知了。特别是晴姨,夹了菜的竹筷刚刚到嘴边尚未将食物送进嘴巴里去,就被这一声惊呼给制止了。 只见她茫然的眨了眨眼睛,问素婕道:“素姑娘觉得不妥?” 不妥?何止是不妥?是大大的不妥!万分的不妥!不妥到了极致! 素婕在心里一阵咆哮,可她自小的教养告诉她这些咆哮自然是不能对晴姨说出口的,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晴姨只是太过于热情好客了而已,没有旁的意思,绝对没有旁的意思! 压了压心底翻腾着的情绪,扯出一个颇为难为情的笑容来,说到:“晴姨,谢谢您今日的热情款待,只是我还有朋友在山庄等着我回去呢,实在不好将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今晚就不留下来叨扰了。” 听了这话,晴姨倒也不着急,似乎是吃定了素婕一般,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林毅,这才皱了眉头,面露为难的看向素婕说到:“素姑娘说的也在理,只是如今天色已晚,山路本就难走,加之附近又都是密林,时有野兽出没,你二人赶夜路着实不安全!” 说罢,还微皱了眉头,一脸难办的样子。 听此,素婕抬头朝门外望了望,果真不知何时夜幕已经降临了,如此倒真的是回不了浣云山庄了,可难道真的要在这儿宿一晚吗?而且还是和林毅待在一个房间里! 素婕是多有不愿的。 见着素婕的神情似有松动,晴姨一看有戏,赶忙乘胜追击。 只见她放了碗筷,侧过身去抬手抚上了林毅的脸颊,满脸的宠溺,并着几分可怜掺着哀怨的说到:“朔儿平日里忙,我一个人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年也难得见上他几次,今日好不容易来了一趟,素姑娘不若就留一晚,让我和朔儿多说几句话可好?” 这一番话,委实用情,说的人心里堵堵的,就差挤出几滴泪水来了! 林毅说过,晴姨这一辈子都未嫁人生子,在她眼中,林毅这个侄儿就是她的孩子。 父母总是希望能和孩子多相处些时日的,她总不能连这么点机会都不给人家吧? 她也曾为人母,虽然时间不长,离现在也是久远了些,可为人父母的心思多少还是懂的。 看着晴姨那可怜兮兮的神色,素婕再不好意思开口提离开一事,只是看向林毅的眼神中就更多了些幽怨的味道。 但要细细说起来,陷入如今这个局面来也怪自己,谁让自己不问清楚就随着他走了呢? 让你胆大,让你有恃无恐,让你瞎自信!这下傻眼了吧,无话可说了吧?! 素婕深深地反思了自己的行为,又在心里指着自己的额头自我苛责了一顿,这才算是不得已接受了现实。 反观林毅,自始至终都像个旁观者一般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素婕是个善良的姑娘,而晴姨太知道如何对付善良的姑娘了,眼睁睁看着晴姨三言两语就将跳脚的素婕收的妥妥的,不禁在心底朝晴姨竖起了大拇指。 果真,带她来晴姨这儿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事已至此,素婕也不再言语了,低垂着眼帘兀自哀伤,席间两人又说了些什么,她全然没有听进去。 餐后林毅帮着晴姨将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拾进厨房,等他端着热水再进屋时却看见素婕依旧维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坐着,那神色,好似十分的苦恼。见此,他这一颗心也不免往下沉了沉。 既然待她与旁人不同,他自然是不会对她做出什么越矩的事情来的,可即便是待在一个屋子里,分榻和衣而卧,她似乎也是不愿意的。 这一点,着实有些伤了他的心。 将手中盛满热水的木盆往桌上一放,又扯下搭在肩上的面巾递给了素婕,说道:“山里条件有限,你将就着洗洗吧,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也是好的。” 素婕木然的抬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从认识到今天,她还从没有如现在这般静静地凝视过他这一双眼睛,其实这眸子很漂亮的,像是滴墨入海,清澈却又深沉,又像暗夜星辰,璀璨而又深邃。 只是在这其中,素婕总觉得有什么秘密沉淀其中,让她看不真切,却又很想要去探究清楚。 毫无疑问,这双眼睛吸引着她! 可她不能沉沦的,不是么? “如果一个人杀了你的朋友,杀了你的孩子,伤了你的亲人,并且将你当个傻瓜似的戏耍了整整十年,你会怎么做?” 无端的,素婕就这样问出了口。 她两眼紧盯着他深邃的眸子,小心翼翼的揣测着他的神情,却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期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林毅听此,却是彻彻底底的愣住了的,同样双眼紧盯着身前之人。 她为何会这样问?她到底在想着些什么?! 有不可思议,而更多的却是震惊。 十六年来,那个一直纠缠着他的梦境,难道她也深受其苦? “为什么会这么问?”他听见自己略微有些沙哑的嗓音问出了口。 听闻此话,素婕似乎有些失望,随即耸了耸肩膀,眼底也随之恢复了平静,嘴角划出个无所谓的笑意来,无所谓的说到:“没什么,瞎说的罢了!” 其实他怎样回答又有什么用呢?终究这辈子还什么都没有发生。 重生?这样的事情对于世人来说,是闻所未闻的吧! 又何必要去听他的答案呢? 素婕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对林毅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林毅是火,是能烧掉她所有信念的火,她玩不起的! 伸手去接过她手里的帕子,与此同时有些尴尬的开口说到:“我今晚去和晴姨挤挤吧,她应该不会嫌弃我的!呵呵。” 林毅眉头依旧紧锁,他尚且还停留在方才那个问题里,虽然事后素婕当做没发生一样,可他明明看到了她问出这个问题时眼底的紧张与……期待! 孩子、十年……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第十九章 望着素婕乖乖抄水洗脸,神色已然归于平静,林毅也不愿在此时再提起此事,倒是在心里留了个疑的。 半晌之后,想起方才她说的话,这才开口淡淡回了一句:“晴姨睡眠极浅,你去了她会更睡不着的。” 说罢,便径直朝屋里唯一的柜子走去,这本是他的房间,偶尔来探望晴姨时会在这留宿,因怕落了灰,所有的床单和被褥都是洗干净收好的。 打开柜子翻出一套被褥来,手脚麻利的铺了床,又点了驱蚊的香饵,一切做好之后这才转头对不知何时已经洗漱好坐在桌旁杵着脑袋看他的素婕说到:“你放心,我不进屋!” 听此,素婕倒是没想到的一惊。白天时她已经弄清楚了,晴姨这里笼统就四间小屋,除去厨房、茅房,一间是晴姨的卧室,另一间是林毅的卧室不过现在被自己占着了,他说他不进屋,那他能去哪? “你睡哪里?” 她这话本来只是关心,当然其中也有些过意不去,可却换来林毅的身形一愣并看着她极不正经的问了一句:“你是想留我下来吗?” 素婕一阵无语,半晌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林毅哑然失笑,其实能得到她的一句微乎其微的关心,就该觉得满足了,不是吗? 也不再与她贫嘴,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出门前还不忘嘱咐一句:“我就在屋外,有什么事叫我就行!” “嘭!” 回答他的,是那用力关起来的门,可见真的生气了呢! 林毅抬手摸了摸鼻梁骨,悻悻的转身离开了。 果真是只惹不得的猫儿!可惜他已经招惹上了。 素婕在门那儿摸索了一阵也没找到门栓,想来这儿荒郊野外的无人造访,自然也用不到门栓这种东西,有几分失落的拖着裹得像两个粽子似的双脚,一瘸一拐的挪到了竹榻旁。 藏青色的床单和褥子,方才林毅新换上的,很干净,探手摸上去柔柔的软软的,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却也干燥得很舒服。 在榻上合衣而卧,鼻尖是淡淡的皂角香,手里紧紧抓着从发间拔下的唯一一支尚且能够算得上半个武器的玉簪。 她想,若是夜里林毅敢放肆,她会毫不犹豫的将簪子对准他的心口插下! 会……吧? 素婕心绪不平的躺了半晌,竖起的耳朵也听不到屋外有任何的动静,这才半起了身来将灯吹灭,复又平躺了下去。 果真是累极了,不一会儿困意就席卷而来,而她却又不敢沉沉的睡去,始终吊着一颗心,手里的玉簪也紧握着不敢松懈半分。 …… 再说屋外,林毅才一转身就看见对面屋子门口抱着手靠在柱子上目睹了这一切的晴姨,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走过去问道:“晴姨,您还不睡呢?” 晴姨并未回答,只透过林毅看了看他身后那紧闭的房门,之后才将目光回落在他的身上,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哀叹了一声,说道:“你小子怎么就一点也不开窍呢?枉费晴姨帮你留住了姑娘!” 听此,林毅心里一惊,知道晴姨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从未想过会到如此地步!和母亲的端庄大方还是有所区别的。 “晴姨,不要乱说,这话被她听见了不好!” 晴姨倒是不觉得自己那话有什么好遮着掩着的,白了他一眼,道:“有什么好不好的?情到浓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还怕她不嫁你?” 这思想……还真不是开明了一星半点! 林毅苦笑两声,道:“若真生米煮成熟饭了,林家也该就此在历史上除名了。” 听此,晴姨瞬间哑然,话中之意她自然是知晓的,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有不敢去想,半晌之后方才开口问道:“她那么厉害?” 林毅点了点头,也是怕晴姨一时间不靠谱做出什么惹怒素婕的事情来,那只猫儿,若真想抓起人来可是丝毫不会手下留情的呢! 于是脸上的神情又放严肃了几分,道:“嗯,非常的厉害!” 这话倒是勾起晴姨的好奇心了,只见她凑上前来,像个哥们似的用肩膀撞了撞林毅的手臂,笑嘻嘻的问道:“臭小子,你还没跟我说这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安定公主……” “什么!公主?金銮殿上那位的女儿?” 林毅话还没说完,就被晴姨给抢了,看她表情一瞬间的转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也禁不住笑了。 听她说起过过往,可知她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如今不过是个公主,怎的就能将她吓成了这副模样?! “我话还没说完呢,”林毅无奈的叹了口气,接着道:“安定公主,定国公的掌上明珠!她不是李家人,这公主是皇帝出于某种政治目册封的。” “不是李家人?那就好,那就好……” 晴姨还有几分惊魂未定。经过这一天的相处,她是挺喜欢那姑娘的,而且看得出来,自己的侄儿对她那也是放在了心尖尖上的,若她真是李家的血脉,岂不又是一段孽缘? 好在不是,好在不是…… 林毅见她这样似乎有些不对劲,心里顿生疑惑,于是收敛了所有的不正经,轻轻唤了声:“晴姨?” “怎么?” 林毅皱了眉,一双眼睛微眯着看着晴姨说道:“我怎么觉得你对李家似乎有诸多的不屑啊?” “别瞎说!嫌命长了是不,小老百姓的,哪敢啊!” 尽管矢口否认,可晴姨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儿心思敏锐、眼识过人,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漏了馅真让他察觉出些什么来,遂也不敢久留。 “我睡去了,你就慢慢的对窗思佳人吧!” 说罢,以手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再不管林毅而转身进了屋。 林毅皱了皱眉头,自然是不相信晴姨说的困了的那句话的,如此明显的落荒而逃,又对李家心存不满,难道……晴姨年轻时和哪位王爷有过那么一段痛彻心扉的露水情缘? 如此想着,又看向了素婕的屋子,灯还未灭,想必是心里不安心吧! 他看起来那么不像正人君子吗? 哂笑一声。 躲回屋里的晴姨注定这一夜都将是难以入眠的。 …… 第二十章 夜风徐徐而过,卷起长袍儿偏飞,林毅如一尊石像般负手立于庭院之中,许久之后,看素婕屋里熄了灯,他这才转身踱步至小河畔。 月色下河水波光凌凌,水草摇曳而夏虫鸣叫,偶有三五只打着灯笼结伴游玩的萤火虫,并着一两条嬉闹着跃出水面的鱼儿,倒也于清冷之中添了几分生机和热闹。 十六年间一直盘旋于梦里的女子再一次浮现于眼前,那双绝望而空灵的眸子,那终年锁着哀愁的眉间,那唇角若有若无的苦笑,以及,那不管经历多少打击都不会自暴自弃的性子…… 一点点,一点点的,与今生所认识的素婕覆盖、重合。 一时间,他也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的了。 十年的利用,十年的伤害,十年的希望之后又绝望,该是怎样慈悲的心怀才不会有恨? 林毅不知道若梦中的一切都成了现实,素婕该如何自处,他又该如何自处。 “如果一个人杀了你的朋友,杀了你的孩子,伤了你的亲人,将你当个傻瓜似的戏耍了十年,你会怎么做?” 问出这话,到底是机缘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到底是有所喻指还是胡乱一语? 纵使是一向清醒冷静的林毅,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了。 其实,他心里是有所恐惧的吧? 若是素婕与他一般是自打有记忆起便一直被那循环往复的噩梦所纠缠,那么她对李凌的恨就找到了缘由,之前所做的那些小动作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可若果真如此,那他夹在两人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一个是唯一心动过的女子,一个是寄托了抱负的君王,他到底该如何抉择? 没有人能给他指明道路。 弯腰捡起岸边的石头挥手掷进河里,“嘭”的一声,溅起水花无数,一如他此时的不平静。 …… 素婕是被冷醒的,山中的夜果真与白日判若两个季节! 醒过来时手里还握着那支用来自卫的玉簪,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太久,手指不知不觉中已然麻木僵硬。松手,玉簪落在竹榻上,悄无声息。 月光皎洁,透过糊了纸的小方窗洒进来,不用点烛也是一室敞亮。 自己睡在屋里并且还盖了被子都能被冻醒,不知道居无处所的林毅又会怎样? 说到底,还是会有担心的。 可这份担心,素婕潜意识里也只当做是源于夺了别人落脚之处而生出的愧疚罢了。 本就远离烟火隐匿于山间,入夜之后更加祥和宁静,因此只一点点的异动此时似乎也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屋外有兵器舞动的声音,空气撕裂的呼呼声,其实是充满美感的。 正好此时的素婕也已经没了睡意,遂起身穿了鞋子,披了外套,拖着包得像是粽子的双脚艰难的朝门移去。 庭院里,林毅正趁着月色舞剑,剑气时而蜿蜒婉转,时而凌厉逼人,月白色袍子随着旋转的身体时收时散,在夜色的衬托下,又显出几分遗世而独立的孤独与寂寞来! 素婕依着门框欣赏了好大一会儿,林毅终于停下,执剑信步走到她身边来,见他大汗淋漓的模样,她鬼使神差的便从手袖中掏出一方丝帕递了上去,并未言语。林毅愕然,随即伸手接过,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那丝帕上沾了她的体香,一角还绣了朵淡蓝色的茉莉,再舍不得还给她,索性一收手揣进了怀里。 素婕见他如此自然的动作,不禁哑然一阵,倒也没有开口要回。 “你没睡吗?” “睡不着,你呢,为什么也没睡?” “额……我好像也不大困。” 简短而略显尴尬的对话。 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什么微妙的气息,渐渐扩散,也逐渐浓重,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逃避。 就连向来冷静自持的素婕也禁不住这游动的气息,低下头去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男装长袍,方才和衣而睡,现如今才发觉衣袍上已有了好些个折痕,着实不大雅观。 她并未束发,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像泼墨的瀑布似得披散开来,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又有一缕发越过肩头垂直而下,挡在了两人之间。林毅伸手替她将垂下的发撩到身后,动作无比的温柔,与此同时开口道:“那正好,带你去个地方!” 此话一出,素婕手里扯衣服的动作便戛然而止,抬起头来惊讶的看着对方。 她是想不出这深更半夜的会有什么地方是可以去的。 却见林毅神秘一笑,一手拿剑一手揽着素婕的细腰,只说了声:“搂好了”,这便足尖一点跃上了屋顶,而后又在林间一阵跳跃、穿梭,一炷香之后,终于落在了小屋后的悬崖上。 小屋所在之处是一片狭长的河谷地带,两侧高山密林,中间浅河流水,而正在屋后的也就是如今素婕与林毅所处之地,又是一个百丈高的断崖。 毕竟不会轻功,素婕落地时还有些晕乎乎的,也许掺杂了紧张的缘故,一双玉手紧紧的抓住林毅胸口的衣襟不放,许是力道大了些,长袍加上中衣,竟然都被她扯了松开来,隐隐露出一片布满结实肌肉的胸膛。 这景象,着实太过于刺眼了些,素婕忙闭了眼睛偏了头不去看,休息好一会儿之后这才觉得地面不再转悠了。 既已恢复,素婕便急急地松开手来。倒是林毅,这胸前的力道一撤走,一颗心竟隐隐的觉得失落。 自嘲的一笑,随即抬手拢好被扯乱了的衣襟,动作却有几分落寞之样。 衣服乱了可以轻易的整理好,可若是心乱了,想再平复下来那就难了。林毅一时间是有些心猿意马的,可再看这罪魁祸首素婕,却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静着一张脸,这儿看看,那儿瞅瞅,俨然像个观光的游客。 好不公平! 素婕粗粗的打量了一下四周,不似早前所见的茂林青山,此崖之上少见尘土,因此便也无树无花,偶有几株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杂草,也不过三两寸长短,确实是个贫瘠之地! 不过万事万物皆是有得有失,虽说此处贫瘠如斯,但因其乃是四周最高点,赏月倒是能有个好视野。 莫非这就是林毅带她来此的目的? 第二十一章 看着眼前那似乎触手可及的圆盘似的月亮,常年像只金丝雀一般住在金丝笼里的素婕,若说心情没有几分激动,那是假话。 林毅拉了素婕在悬崖边上坐下时她似乎有些害怕,身子一绷,手心里都是汗。湿湿的,凉凉的,可转头看去,脸上却又没有半分害怕的神色,至此,林毅不由得心里一阵好笑。 她还真是个好面子的姑娘! 可与此同时,也免不了掺杂着丝丝心疼。 梦中的她就是这般的好面子,任由别人怎么欺负羞辱,都不曾喊过半句求饶的话。其实那郁结于眉间的淡淡哀愁,是有出卖了她的坚强的吧? 想至此,再看身旁这女子时,心里也就更多了几分保护的欲/望。 情不自禁的将手伸过去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放轻松些,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察觉到那双揽住自己腰身的手臂,素婕禁不住身体一紧,心里也是咯噔一声,继而再不复平静,动了动身子想要摆脱那手,不想反倒令其加大了力度。 “别动,掉下去了可是会摔成肉泥的!” 男人性感的声音就响在耳畔,其中却是掺杂了几分笑意。然而这笑,无疑会让素婕心生不爽。 怎么说她也是个千金大小姐,平日里连出门的机会都少得可怜,又哪里有过坐在悬崖边这样的经历?况且有谁天生就是个勇者,谁第一次尝试新事物时不会紧张害怕? 素婕转过头去狠狠地白了对方一眼,却又不可否认的是听了这话之后,她确实是不敢乱动了。 仲夏之夜,星辰瀚海,月圆如盘,传说中的广寒宫依稀可见,捣药的玉兔,砍树的吴刚,以及思念着夫君的嫦娥仙子。 “你说嫦娥她还爱着后羿吗?” 许是眼前的一轮圆月勾起了她的愁思,仰着头,望着月,便问出了这么一个让人无从考证的问题。 果真是小女孩的心思。 林毅哂笑一声,继而也是半仰了头去盯着那月看。嫦娥奔月的故事,小时候都听过的,可又有多少人会去问一问嫦娥是否人仍旧爱着后羿呢? “从她偷了不老药的那一刻起,爱与不爱就已经不重要了。” 于后羿而言,他要的是能陪他白头到老,体会生老病死、尝遍世间百态仍旧携手共进的妻子,而不是一个以爱之名在触不到的地方守着自己的仙女! 爱,又有何用,不爱,又有何妨?终究相伴才是最重要的。 “是呀,”听了这话之后,素婕倒是一反常态的轻轻叹了口气,像个活在别人故事里的旁观者,可骨子里又像是那站在高处俯瞰一切的智者。 “她选择了不死之身而抛弃了结发的夫君,对于后羿来说,爱与不爱确实已经不足挂齿了。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世上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总觉得今夜的素婕不对劲,她那事不关己己不忧的性子不见了,她冷静自持淡漠如水的脾性也丢了。 今夜的她,过于多愁善感,有些不像是她了! 林毅侧过了头去看她,与此同时揽着她腰身的手更用了几分力,素婕不满的转头递来一记眼刀,对此他却是视而不见,手上力道不变,只是颇为担心的问道:“猫儿,你怎么了?” “林毅。” 这是素婕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却让林毅心里莫名的开始紧张,不知不觉中,脊背已然挺得如绷在弓上的弦一般,胸口闷着的那口气也一直不敢呼出来。 冥冥之中,似乎并不希望听到她接下来要出口的话。 她说:“记得我曾和你说过的吗,感情于我而言就是引火烧身,我玩不起的。” 声音不大,似乎风一吹就会消散,却是如刀刻的一般,让人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 这话中没有半分的戏谑之意,正经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加之素婕此刻的眼神,暗淡如星辰陨落的黑夜,更添了几分压迫感。 所以,她竟是从一开始便打算不接受任何人,打算一个人孤独终老吗么? 林毅默然,两人对视了半晌。 清风佛起她未束的及腰的长发,在身后胡乱的飞舞着,发丝缠绕着发丝,因着太过顺滑的缘故,竟是打不起一个结来,宛若她从头至尾的打算,无心的佛乱了你的心,而后也能全身而退。 阴影里,随风舞动的发,像张牙舞爪的魔鬼,想要吞噬去什么东西。 “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半晌之后,林毅率先打破了沉默。与此同时移走了放在素婕脸上的目光,深邃的眸遥望向了瀚海星辰,缓缓开了口。 “有个女孩,她美丽善良,单纯温柔,是全家人手心里的宝,而女孩的父亲,声名远播、德行出众,且掌握着整个王朝将近三分之二的兵权。她的家族,是一个让人眼红的存在,当然,这眼红的人当中也包括了当朝的皇族!女孩与皇族太子乃是青梅竹马,长大后顺理成章的订了亲,也满心欢喜的嫁给了他,而后太子登基,女孩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然而人心难测,谁能料想到曾经的青梅竹马竟从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无时无刻不柔声细语对她的男子,……” 故事继续,素婕的眼眸却是一点点变得暗沉,一点点散了热度,冰冷,如期而至。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身躯,又一次出卖了她的内心。 那里,装着恨! 没错,林毅讲的正是她的前世,他梦里所见过的前世。 “……直到有一天,所有的幸福都如同皂角水吹出来的泡沫,美丽却不持久,一个个在她眼前崩裂,早已经是遍体鳞伤的女孩这才幡然醒悟,自己不过是旁人争权夺利的一颗棋子罢了!可恨那时候已经为时过晚,爱她的,因她而死,她爱的,也已灰飞烟灭,她的人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当存在的价值变为零时,她也只有死路一条。” 故事讲完了,声音戛然而止,周遭也随之安静下来,空气似乎都停滞不前了。 静,近乎死一般的寂静,以至于彼此的心跳声都能被清晰的捕捉到。 第二十二章 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自己前世的遭遇,素婕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压抑得住心里的怨气,居然能够平静到如此地步! 果真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听自己的故事。 她不晓得自己前世的这些经历及遭遇林毅是从何得知的,又或者说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和她同病相怜的女孩的故事。 但明显,这并不是林毅的做事风格。 “当存在的价值变为零时,她只有死路一条”,多么精辟的总结,多么无情的主宰,又是多么浅显的道理,然而她却用了一生才真正明白过来! 事实往往是残酷的,当一切繁华、理想、梦境都剥落之后,露出的,只会是如被剥了皮的人一样血淋淋的内在! 十年的折磨、一生的不幸、两世的执念,该感谢这嗜血的恶魔,无时无刻的折磨才使得她在正面对上这幅场景时能够如此的镇定自若。 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笑意悠远且不达眼底。 林毅转过头来,目光终于又回落在了素婕的身上,除了最初的那一阵颤栗,她实在是太过于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知所措! 只听他哑着嗓音问:“如果你是故事里的女孩,你……会怎么做?” 问出这话,心中不是没有忐忑的,可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曾期望什么回答,或许更准确的来说,是不敢期望! 她过往的以及正在进行的所作所为,不是已经明明白白的表了决心了吗? 因为不敢期望,所以不期望。他此时看向素婕的目光中没有了对她一贯的炽热,也没有任何探究的欲望,就是简简单单的、清清澈澈的。 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而答案也同样是无关紧要的。 “我也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素婕没有回答林毅的问题而是这般问道,然而又没等林毅点头便自顾自的开始了她的故事。 “从前有个男孩……” 相同的开头方式,预示了故事也该有同一个结局。 “他满腔正义、满怀抱负,以至于当朝太子也能与之称兄道弟。在老皇帝驾崩之夜,他以一己之力平了亲王叛乱,让太子得以顺利登基。新皇登基,政局动荡,内忧外患一起爆发,他多次请兵出征,于沙场上出生入死,均是得胜归来。他提剑拿刀,以自己的性命来辅佐自认为的明君,几场大战下来已是威名赫赫,到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地步。然而,就在皇帝清理了权臣、大权在握而家国安定之后,就在他以为的太平盛世将要到来的时候,他却死了,死于他熟悉的沙场!在那一场战争中,年轻的将军领兵八万对抗敌军十四万精兵强将,苦苦坚持了二十一天,最终弹尽粮绝,城破了,将军的头颅被敌军割下挂在了城门之上。” 这是前世的林毅,如若不出意外,这也将是他今生的结局。 素婕侧头凝视着身旁这个将脊背挺得笔直的男人,忽视掉他微皱的眉头,毫不留情的开口问道:“你知道这位年轻的将军是怎么死的吗?” 听闻此话,林毅并未回答而只是将眉头皱的更紧了几分。 显然这将军的死并不简单,否则她也不会将将军战死沙场的结局讲了之后还多此一举问他将军为何而死。 冥冥之中,竟然对这故事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心里似乎有……愤恨! 倒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 暗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不适感,静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他确实死于沙场,然而杀死他的却不是敌人的刀剑而是帝王的猜忌!” 他听见自己的心咯噔一下,呼吸也随之慢了一拍,像是预感被验证一样,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堂堂大国,向蛮夷之邦持续十年的反贡,每年十万石粮草,八百匹锦缎,八千斤肉,这就是买他人头的酬劳!” 素婕的情绪有些激动,却是一字一顿,字字铿锵有力,其中似乎蕴含了太多的不甘心,甚至还有仇恨。 为谁仇恨? 不是自己也不是林毅,是与他们一样的,被帝王当做棋子与鱼肉的天涯沦落人! 她忽的伸出手去揪住了男人的前襟,迫使他低头对上自己凌厉的目光,她说:“你故事中女孩的母家,我故事中年轻的将军,他们当中有谁生出了反骨?又有谁不是一心一意辅佐帝王却死于帝王之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林公子,好生思量思量自己的未来吧!” 说罢,手松了开来,与此同时勾唇讥讽的一笑,“最是无情帝王家,既是无情,本就不值得被原谅。如果我是你故事中的女孩,定要伤她之人万、劫、不、复!” 一字一顿,这是一个誓言,一个对天地立下的誓言,一字一句缠绕在林毅的耳畔,经久不散。 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吗? 这样充满戾气的话,不该出自一个女孩之口,更不该出自素婕这样一个家宝之口!更何况现在的她还不过十四岁! 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孩子。 若非她也做过同样的梦,林毅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够让眼前的素婕的性格与梦中之人如此的大相庭径,能够让她小小年纪便修炼出这样一颗淡漠如水的心,能够让她对李家怀有那样深的仇恨,不惜设下连环之计! 若无滔天之恨,她小小的身体,又怎会爆发得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素婕已然撑着身子站起,忍着脚底板与地面接触时传来的阵阵痛感朝后而去,其实,比起心里的痛,这点痛都不算什么的,真的不算…… 听着身后时深时浅的脚步声,林毅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离他而去,像是手中握着的流沙,不断地从指缝中流失,想抓,却抓不住! 急急的起身,又急急的伸手去抓住了她转身离开的身体。素婕不过是一介弱女子,无关内心强大与否,在自幼练武的林毅面前自然不敌,双方僵持,她都不用挣扎的,因为知道挣扎无用! 喉结上下一滑动,终于哑着嗓音喊出一句:“你答应过我的!” 低沉的吼声,因眼底的痛苦与上火沙哑的嗓音,更像是哀求。 第二十三章 素婕既没动身也没抽出手,只任由他抓着,在话音落地的那一刹那,或许会有惊诧,或许会有不忍,可心境已如一潭冰封了的池水,再激不起任何的波澜。 若是林毅不知道她前世过得什么样的生活,她尚且还会陷入难以抉择的纠结之中。可如今,似乎连纠结都变得矫情起来,变得没有必要了。 世人皆道人死不能复生,可灵魂可以重生这件事都已经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她的身上,难道还没有比这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万事皆有可能,这是她最深刻的认知。 两人对峙已久,空气凝固似乎已成常态,素婕始终目不斜视,当然,也没有回答一个字。 都是聪明人,这些道理其实都懂,话,也不必要说的太过于苍白。 苍白,只会无力。 忽的,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量瞬间加强,而后整个人便被带这跌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之中,后背紧紧贴着对方的前胸,一个如火般炽热,一个如冰般寒冷。 素婕微微仰起头,看着满天的繁星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终于檀口轻启。 她听见自己说:“其实你心里一早就明白了,又何必执着?” 执着吗?原来她是这么想得。 林毅如同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似得,更是激动起来。 其实他只是追求自己认为对的人,用力的去抓住上天赐给他缘分,有错吗?即便是执着又怎样呢? “我不管!” 林毅低吼一声,与此同时将圈住素婕的手臂又紧了紧,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留住她一般。 对此,素婕的唇角扬起一个淡淡的无奈的笑,眼里却又嘲讽。 与林毅,是不会有可能的吧,至少在他还忠于李凌的时候是没可能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来招惹她呢? 上天果真是公平的,给了她复仇的机会,也势必要让她此生孤苦。 “十六年了,我梦了十六年,也挣扎了十六年!我也曾问过自己,若是真有一天我找到了梦中的女子,那时,我该怎么办?” 他该想到的,在天香园那时就该想到的,或许更早些,在茅草亭中对话时就该想到的!又或许更早,早在第一眼见面,那同样倔强却又不同的眼神! 她本性善良,若非彻骨的恨,怎会设下那一个又一个的圈套,怎会主动的狠心的去伤害别人?无论是月华郡主还是太子殿下,亦或是卫国公府的小姐,她还真是一个都没有放过呢! 她对别人慈悲,对别人宽容,唯独与掌权者不共戴天,唯独与梦中伤害过她的人不共戴天, 这是为什么,他早该想到的! 林毅从背后抱住素婕,怀中的她是那么的瘦小,是那么的让人想要替她遮风挡雨!可她却连这个机会都不打算给他! 只是他吗?还是说,是任何人。 “猫儿,我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细碎的声音不断溢出,是那么的激荡人心。 “放下仇恨吧,相信我……相信我,我会给你未来,会给你幸福的!” “呵!”素婕嘲讽的笑了,未来是什么?她已经没有了! 在一条白绫挂上房梁的时候,她的未来就随之灰飞烟灭了,而在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有的,只是仇恨,想的,只能是复仇! 霁儿不可白死,素家不可任由他人欺凌,还有暮雪,还有刘嬷嬷,还有两个未出世的小生命,还有…… 太多了,她负不起…… 她冷笑,眼底是一片怆然。 她说:“放不下了,此恨已经入了骨髓,如若放下,我会死的!” 是的,会死的。 林毅慌乱了,像个孩子似得,脑袋在她的颈窝之中转动,像是在寻求安慰,又像是在试图摩软她的心,环住她细腰的手更紧了紧。 “不会的,不会的,你相信我,猫儿,你要相信我!” 像是入了魔障一般,他语无伦次的呢喃着。 十六年的未见面先认识,十六年来的夜夜相处,他陪着她受苦,而她陪着他长大。 绝不会是两相不往来! “我绝不会让你步了她的后尘,今生,你会是幸福的!只要你放弃仇恨额,那不属于你……” “她?” 素婕突然笑了,原以为林毅知道她的前世遭遇,却原来他只当那是一个还未发生的梦! 是了,他又怎会知晓这些是真实发生过的? 是她糊涂了。 呵,真的糊涂了! “呵……我既是她,她既是我,已经发生了的,要我如何忘记……”低声呢喃着。 这话,甚至连紧抱着她的林毅都不曾听清楚。 眼眶渐渐湿润模糊,抬手一抹,面上竟然已经凉了一片,她竟是生生的笑出了泪来吗? 可为何要流泪啊? 她不想哭的,她不该哭的! 她该坚强,该心如磐石,该不为所动,该推开这个束缚住自己的男人。 可是,她竟然控制不住。 难道,她对他,也生出了……那样的想法吗? 林毅固执的像个孩子,一边抱紧了怀里的人,一边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得。 “不会的,不会发生的,你信我!” 听他如此执着不肯放弃的话,素婕陡然间提高了嗓音,怒吼出声:“林毅,你还不明白吗,那是你的梦,却不是我的梦!我忘不掉的!” 也不能忘…… 吼完这话,素婕觉得自己已然用尽了全力,再不走,她会沉沦的! 着急忙慌的去掰开那禁锢着自己的双手,她早已心死如灰,她怕,她怕与林毅靠的太近,会死灰复燃! 然而,这一举动终究是激怒了林毅,只见他双手一使劲,果断的将抵着她胸膛的素婕转了个身面对着自己,红着双眼,有种目呲欲裂的既视感,愤怒的吼出了一句:“你答应过不会把我挡在你的世界之外的!” 那日在马车上,不过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不是吗? 素婕只觉得脑袋嗡嗡嗡的一阵乱想,是他的声音太大了吗? 眼前一黑,一阵恐怖的气息朝自己侵袭而来,随即唇瓣便被另两瓣炽热的唇包裹、辗转、啃噬、吮吸……倔强而灵活的舌,撬开了她咬紧的贝齿,有如暴风雨一般,来势汹汹,疯狂的掠夺。 第二十五章 素婕并未看向林毅,只不急不慌的整理好了那被他撕乱的衣服,又弯腰去捡起了躺在地上的镶软玉缎带,提着抖了抖灰尘,继而慢条斯理却又很是认真的系在了腰上。 不同于第一夜的愤恨,今晚,自始至终,她也未曾抬眸去看林毅一眼,这让他心里更是打鼓。 如此不合常理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或许只有在面对素婕时,他才能体会到什么叫做真的不安,什么叫做真的无力回天。 林毅抬脚上前两步,素婕默默地朝旁侧避了开来。很想伸手将她霸道的拉进怀里,可终究是怕了,素婕,是不同的,是特别的。 突然间,他笑了,笑的很是无力,让人觉得……可怜。 看着眼前默默避开自己的人,没有再继续追上去,只是缓缓的开了口,他说:“猫儿,我好像不只是喜欢你那么简单了,我好像爱上你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却好像已经深入骨髓了呢!” 低沉的嗓音,依旧掺着些许不正常的沙哑,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一般。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十六年,或许是那不知何时养在了心底的小蚕宝宝终于结了茧子吧! 林毅笑,笑意越开,脸上的悲哀也就越深。 终于,素婕抬了眸子,漆黑如墨,在对上他双眼的一瞬间,眼底快速的闪过了一抹纠结,以及……痛楚。 这一点,林毅捕捉到了,像是受伤的孩子得到了安慰一般,心头的痛,到底是被抚平了不少的。 可脸上的表情依旧没变,甚至于暗暗的加深了眼里的几分苦涩与心痛。算是他的小心机吧,真的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了。 这一双充满悲伤的眼眸,素婕是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能做到对自己心狠,未必就能做到对别人心狠,况且是他! 需要克制,最好远离。 逃的远远的,从此她复她的仇,他辅他的王,两两不相欠,两两不牵扯,如此不是更好吗? “我这人不喜欢不明不白的,所以有些话,就趁今夜这个机会挑明了也好。” 素婕垂了眼睑,微不可察的深呼吸了一口以此来按下那颗因他可怜兮兮的目光而有些躁动不安的内心,再回眸看他之时,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水。 她说:“你的梦就是我的前世,如今你既已知晓了我前世的遭遇,想必也能明白我心中之恨是万万不可能放下的,你我各有抱负各为其主,既然如此,日后再相见,怕也免不了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了。” 或许有些事只有挑明了才有放下的可能,毕竟脱去光鲜亮丽的外表、褪去希望的光辉,赤/裸/裸、血淋淋的现实从来都不被人所喜爱。 那就说清楚吧! 这话说的确实无情,林毅的眉间也在不知不觉中皱成了一个数条江河山川。 只能是争斗吗? 你死我活,多么的残忍,多么的无情…… 林毅又向前了一步,这一次,素婕没有躲开,而是仰头直视上他的眼。 四目相对,没有电光石火,一个痛苦却深情,一个淡漠而冰冷。 草木无心所以才是无情,难道她也无心无情不成? 他不相信! “你终究是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也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吗?” 轻声的问话,然而这其中又夹杂了多少的情意。 素婕也是个从聪明人。 这情这意让她觉得害怕,她说过,她是一捧燃烧过的死灰,而林毅是那炽热的火焰,太过于靠近,她怕自己会死灰复燃! 所以,不能靠近。 叹了口气,也不在故作无情,对着那双眼睛,缓缓开了口:“世间好女子千千万万,林公子又何必执着在我这一个早已葬送了未来的人身上呢?纵使有情又如何,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残酷!” 望着她眼底终于收起来的冰冷与无情,那双与他一样的写满了痛苦的眸子,那双闪烁着挣扎的眸子,林毅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其实这话是一点不错的。在脱下刻意伪装的情况下,透过眼眸,的的确确是可以看见心中所想的。 从素婕的神情来看,林毅知晓其中的苦痛与挣扎并非新一轮的伪装,透过这双眼,他第一次看到了她的情。 是的,她对他是有情的。 可即便如此,还是说着决绝的话。 如此确实比故作无情时说着决绝的话要更令人动容。 可惜,素婕还是失策了。林毅不是别人,他自信甚至于自负,一旦认定了的东西又怎会放手? 不得到誓不罢休! “我困了,回吧。” 赶在林毅开口之前,素婕先堵了他的话。 或许她这是在逃避,可那又怎样,就容许她逃避这一次吧! 在这个步步为营的京城之中,在这个人吃人的时代背景下,存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他们都是自身难保之人,又何苦要相互连累呢? ……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河谷之时,素婕被一声女人的惊呼给吵醒了,长而卷曲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悠悠地睁开了双眼,却依旧是懒懒的不想动身体。 昨天本就累了一天,在山崖之上又与林毅折腾到了半夜,回来之后便是辗转反侧,胡思乱想终究难以入眠,这天将明时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不想才歇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被吵醒了。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算是比方才要清醒了些,这才听闻外头似乎有打斗之声。 是谁呢? 皱了皱眉头,旋即又像是触电了似得,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匆匆下床,匆匆穿了鞋子,匆匆赶到门口,匆匆的拉开了门。 果不出所料,院子里一黑一青两个人影已然缠斗在了一起,剑身触碰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而晴姨,那一声吵醒了她的惊叫的发出者,正端着个簸箕站在庭院外围,眼眸始终追赶着院中两人舞刀弄枪你死我活的拼杀,急得团团转! 在此情况下,素婕的开门声着实太过于微不可闻,然而院中缠斗的两人却依旧是扭头看了过来,见到赫然出现的素婕,一个眼里闪过一抹喜色,另一个却是愁云密布。 第二十六章 黑袍男子在瞧见素婕之后便不再与林毅过多纠缠,转而直直的向站在门口的她飞身而来,然而林毅又怎肯让他轻易的脱了身,见此情况之后也忙追了上来,硬是提剑堵在了黑衣男子之前。 不知为何,在经历了昨夜的事情之后,他总觉得自己与素婕之间的阻碍越发的大了。尽管他还是觉得素婕所说的那些梦是她的前世一事很是不可思议,可她的恨却是真的。 仇恨是一道鸿沟,难以跨越,而这男子的出现,怕是只会将素婕带得离他越来越远! 心里是有难以抑制的不安的。 两人僵持不下,于是乎,再一次缠斗在了一处。 见此状况,素婕也只能无奈的扶额叹气。 执着于一份不会开花结果的感情,执着于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人,他这又是何苦呢? 林毅有多厉害,她自然是有所耳闻的,可夜洵也并非就是那外强内干的纸老虎,更何况相对于林毅来说年纪长些、阅历丰富些、实战经验也更多些。 因此,现如今的林毅是万万敌不过夜洵的! 果不其然,被挡住的夜洵霎时间便杀气肆溢,一席黑袍无风自动,出手也不在有所收敛,剑气凌厉,招招致命,竟是抱着取走对方性命的目的而出的! 他原先也是不想伤了林毅性命而只想要尽快摆脱他的纠缠的,因此出招时才会有所收敛,更多的是防守而非攻击,可现如今却是不然了。 谁让这毛头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仅敢趁他不在之时劫走了他的主子,现如今更是没眼力劲又不怕死的挡在了他的面前呢? 不出所料的,在夜洵的攻势下,林毅很快便抵挡不住处于下风了,连连退让,苦苦支撑,即便是不懂武功的素婕与晴姨也都看得出来他对敌时的力不从心! 晴姨在一边惊叫连连,生怕自己的宝贝侄子在这个杀千刀的贼人手下有个三长两短。 现场着实是吵得厉害了些!素婕只觉得头痛得很,抬手捏了捏鼻梁骨,继而才万分无奈的开了口制止。 “都住手!” …… 日头高悬于天,驱走了山间的凉气,晒得人精神怏怏的,连带着吹来的风都热辣灼人。这不禁让素婕深深怀疑起了天上的卯日星君是否是动了凡心,也想尝尝凡界的肉包子是个什么滋味了! 伸手进袖兜里摸索了许久也不曾扯出一方揩汗的丝帕来,这才恍然想起自己那帕子早在昨夜便被林毅据为了己有,现如今是讨不回来了。也罢,只能将就着抬起手来,用那宽大华美的衣袖代替一下了。 如此不雅的举动,幸而不能被一直为她操心劳神的刘嬷嬷所瞧见,否则定是会抹着眼泪一阵呼天抢地的哭诉,顺带着将浣云山庄连并林毅也给狠狠地数落一通,她家小姐持续了十余年来的端庄优雅,竟能在离府短短几天之后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想至此,素婕又抬起手袖来在小脸上满满的抹了一把,袖口都浸湿了,可见是极炎热的。仰头看了看那丝毫不减功力的日头,干脆站住了脚步,一双眼睛盯着前方两步处那浑身上下透着煞气的黑袍男子,撇了撇嘴。 “我走不动了。” 没反应。 “我走不动了!”提高了声音。 终于是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像是没睡醒一般,半睁着眼眸看向素婕,明明是懒懒的模样,可当那眼光扫过来时素婕竟然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夜洵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素婕脸上立马挂上一个心虚的笑。 昨天夜洵不在山庄,而她又恰巧无视他离开前的嘱托而不告而别,这才导致了今天一早看见夜洵提剑杀进了河谷的一幕大发生。 从见面到现在,他竟然一个字也不曾与她说过,更是一个好脸色也不曾给她过! 尽管这事错的更多的是她,可好歹她也是他的主子吧,相逢之时不惊喜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甩脸色给她瞧! 天理何在?! 素婕见身前的男子虽然停住了脚步,却只是直愣愣的站着,不仅不作为而且还丝毫不言语,那眼神更是大有一副要将她咬碎吃掉的阴森骇人!这心里也是一阵阵的不舒爽。 她是真走不动了,可见夜洵这样也只自己纠缠不了,于是打定了注意耍赖,真是没想到她堂堂一个公主殿下,竟然有一天要沦落到与自己的下属耍赖的地步! 可悲可叹啊,可悲可叹啊! 素婕一阵感慨,而后说到做到,果断的收拾了面上的笑,跨了脸就往路旁的一棵还算是枝繁叶茂的大树走去,忽视他越发紧皱的眉头,一屁股坐了下去,不走了! 这夜洵也真是的,来找她就不知道找匹马骑着来吗?已经走了一早上上,居然还在这看不见出口的破林子里! 饥肠辘辘也就算了,奈何本就受伤的双脚此时更是伤重,一接触地面便疼的她浑身打颤!莫不是要废了? 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素婕咬牙切齿、放轻动作将靴子脱了下来,一瞧见那纯白的袜子上浸透出来的殷红血迹便心知不好,本来只是些血泡的,现如今拖着伤这般走了一早上又在靴子里捂了一早上,发炎化脓都是有可能的了! 哀叹一口气,又忍着疼去脱下了另一只靴子,果真也是一样的情况。 鞋子果断的往旁边一甩,身子往树上一靠,干脆而又决绝的向面前之人传递着一个消息,那就是:本公主今天就是赖在这儿,不走了! 没了靴子的束缚,终归是要舒服一些的。 夜洵瞧着她竟然毫无顾忌的当着自己的面将鞋袜给脱了,本来眼里还有几分鄙视的,可在瞧见那触目惊心的血色之后,那眼里的鄙视之情倒是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转而带了几分担忧。 三两步走了过来,单膝跪地,在素婕那可以杀人的注视中捉住了她那被厚厚的纱布给缠成了两只粽子的双脚好生打量了一番,也不知这是哪个白痴给包扎的伤口,居然裹成这样!不过如此厚的纱布都能透出血来,想必内里已是惨不忍睹了! 如此她是怎么做到跟在后边走了一早上都不哼一声的? 果真是个死倔死倔的女人! 第二十七章 眼里似乎有狂暴席卷而来,不忍再去看那双脚,冷着脸站起身来,双手环抱在胸前,依旧是那幅面无表情的模样,自上而下的俯视着她。 “不想残废的话最好将这碍事的纱布给解开!” 好凶哦…… 素婕无奈的叹了口气,自家侍卫对自己不亲不敬,真真是她这个做主子的失败啊! 尽管心里也想反抗一下,可奈何夜洵的话是十分有参考价值的,而她也确实不想残废。于是乎一面听了他的劝告弯腰去解开那裹得像粽子似得纱布,一面止不住感慨到:“洵啊,我是真的想念羽了啊!” “哼!”夜洵很不爽的冷哼了一声,“若是她在,今日那小子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小子? 哪小子? 哦,说的是林毅。 素婕尴尬的笑了笑,口中打着哈哈,“呵呵,怎会,怎会……” 羽对她确实比洵对她的态度要好上百八十倍,可据说,羽才是影卫中最杀人不眨眼的一个!与夜洵的冷若冰霜不同,那是真正的人格分裂。 人格分裂? 唔……好像这样的形容不大厚道。 素婕皱了皱眉,下一刻便也就不再纠结于该用什么形容词了,只因为这纱布已经黏在了脚底板的伤口上,撕扯着着实是疼。 咬着牙,一张脸也不幸被揉皱了,眼睛鼻子挤在了一起,倒是一丁点倾城倾国的美貌都瞧不出来了。 夜洵抱手站在一边,听着她嘶嘶的吸气声,又瞧着她那笨拙不堪的动作,心里是真着急,可又不能上前去帮她,且不说她金枝玉叶的公主,就算是个普通女子,这玉足也是不能被男子随意看了去的,更别说是触碰了! 由此,心里更是一阵阵烦躁,火气也一下比一下大了起来,早知道昨夜逮到那小子的小跟班时就该砍掉他的双脚的! 只打断了骨头,算是便宜他了! “自作虐!” 从嘴巴了挤出这么一句,随后干脆拿着剑转身离开了。素婕偏头望着那走开的背影,撇了撇嘴,居然敢说她“自作虐”,当真是反了! 可转念一想,人家说的毕竟是事实,况且看他早上那杀气腾腾的模样,想必能找到河谷来也是费了不少精力的,倒是她又给他添麻烦了。 如此一想,又是摇了摇头,转回来继续和那纱布较劲。 是真疼啊! 夜洵走到一处视野稍微开阔些的地带,从怀里掏出玉哨来吹了两下,哨声尖锐洪亮,穿破密林,划破天际。只不一会儿便有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盘旋而下,稳稳的立在了他的肩头。 只见他将事先准备好的一个物什挂在那鸽子的小细腿上,而后又捉住了它并抚了抚它的脊背,这才往上一送将它放飞,鸽子在他头顶饶了两圈,继而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眼瞧着那鸽子渐渐的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夜洵这才收回了视线,想起那女人,他这眼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狂风暴雨。 自己的主子受了伤,那时他这个影卫的无能! 待夜洵回来之时,素婕已经将缠在脚上的纱布都尽数解了开来,想来昨日林毅替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只想着要让她下不了地好事事依靠他,所以才浪费了那么多纱布裹在她的脚上,却不曾想素婕身边还有夜洵这一号人物的存在,更不曾想夜洵会提着剑杀到晴姨处去! 这下可倒好了,原本用来束缚她行动的纱布反倒成了加重她伤势的罪魁祸首! 呜呼哀哉。 瞧着她脚底板那泛白肿胀的一道道口子,活像在水里泡过的尸体一般,素婕想哭的心都有了。 唔……听说尸体在夏天腐烂得很快。 幸好她还活着,否则这大热的天,捂叻这么长时间,指不定会散发出什么令人作呕的味道来呢! 呜呼哀哉。 又兀自感叹了一阵,靠在树干上的素婕这才瞥见夜洵那一抹标志性的黑色身影,一面用方才随手摘下来的一把树叶挡住了头顶的炎炎烈日,一面开口问到:“你去传信了?” “嗯!” 显然没有要和她细说的欲/望。 素婕撇了撇嘴,一早上了,这人的心情似乎还是不大好啊。 又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连我来之前都不知道这里的存在呢!” 纯属无话找话,打破一下尴尬的气氛顺带着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听此,夜洵冷哼一声,“不知道还敢跟着来!” 这女人,真不知道是该说她胆子大还是该说她不要命? 好烦,好烦! 心里的火又一团团烧了起来,好似比周遭一阵阵侵袭来的热浪更灼人。 昨天他离开之前明明和她说得很清楚,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山庄之内,切莫独处更别跟别人走!她可倒好,等他回来时早已经是人去楼空,问遍了所有人也不知她究竟去了何处,害得他差点把偌大个浣云山庄给翻了个底儿朝天! 最后还是追进了京城,将那个叫常远的小跟班虏了出来,折磨了一晚上才得出她的位置,又一路飞奔着找了来,还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了一架! 难道她是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公主现如今已是个人人想要得到的香饽饽了吗? 越想便越发的怒不可解,干脆一掌拍折了旁边的一棵碗口粗的树。 “厄……” 那一刻,素婕只觉得自己就是那棵被他拍折的树,抬手不自然的揉了揉自己那一手可握的纤细白嫩的小脖子。 似乎该趁着他情绪越演越坏,坏到极致之前结束这个话题才是明智的选择。 “那个,你不说就不说吧,我不问了就是。” 话音刚落,又见夜洵低垂了眉眼来瞧着她,只觉得两道寒光射在身上,冷嗖嗖的,又是一抖。 若是旁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发誓会让那人悔不当初!可这眼神的主人一旦换成了夜洵,她便也就只能默默承受了,并且还有些……愧疚?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 若是如此,能镇住她这个地狱归来的怨魂,想来这人也着实是不简单的! 不惹为妙,不惹为妙。 似乎这种情况下应该认个错? 第二十八章 似乎这种情况下应该认个错? 素婕是这样想的,也准备这样做了。 “我错了,我认错好吧?你就别再这么阴嗖嗖的看着我了!”搞得好像我杀了人放了火,欠了你几条人命似得! 当然,最后这句话她虽然很想说,但也明白最好是不说为妙。 哎……她这个主子……当真做的失败至极!窝囊至极! 又一次无声的叹息。 听此,夜洵倒是真的不好再用那可以吓死人的眼神看她了,遂冷哼了一声,而后挑了挑眉,将目光移了开去,双手环于胸前,背靠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闭目养神。 晓得他生气了还知道主动认个错,倒也不至于笨到了极致。 素婕见此,又是撇了撇嘴,转而自己也靠在了树干上,只不过不是闭目养神。 思绪回到几个时辰前夜洵与林毅的打斗被她一句话成功制止,在那之后,在三人的注视下,她先是对晴姨道了谢,怎么说人家也照顾了她一天,吃喝睡都没短了她的,而后又对那神色紧张的挡在自己面前的林毅说:“过往你对本公主的种种冒犯,本宫都可以既往不咎,今日一别,再见面不是陌路便是敌手!”之后便在对方的失魂落魄中头也不回的随着夜洵离开了河谷。 万事都需要一个结束、需要一个交代,才能更好的开始。而她如此做法既是斩了自己的情思,也是断了林毅的念想。 狠吗?绝吗? 自认为还可以。 可为什么现在想起这些来,心里竟然会莫名其妙的升腾起一阵阵苦涩之感呢? 再相见,不是陌路便是敌手…… 林毅,好自为之,不要让我不得已对你出手,千万不要…… 素婕在心里一顿祈祷,而后又情不自禁的溢出了一个苦笑。 总觉得天意弄人。 半个时辰之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听这动静似乎还不止四个蹄子。一直闭目养神的夜洵终于是睁开了双眸望去,而素婕也同样转了头。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扬起的灰尘一黑衣男子骑马奔腾而来,手中还拉着两匹良驹,怪不得听着动静那么大呢! 到了近前,那黑子男子动作利索的翻身下马,冲到夜洵跟前便是抱拳深鞠一躬,道:“大人!” 坐在路边地上的素婕正抬手捂住口鼻,以免自己被那飞扬的尘土给呛个半死,见此状况心里也有了个谱。 她身在深闺之中,又是女儿家,因此不大了解影卫的具体情况,这毕竟是一股不为人知的力量,或许只有父亲一人是全然知晓的。但即便如此她也知道夜洵在影子卫里虽然不是首领却也是地位不低的存在,眼下来的这人想必就是他的手下之一,虽然素婕并不认识。 对于来人的行礼,夜洵只哼了一声算是应过了,这便抬脚朝对方牵来的千里良驹走去。 黑衣男子这才直起身子转而来到素婕的跟前,单膝跪下行了一礼,“参见公主!属下来迟,还请公主恕罪!” 声音浑厚有力,动作一板一眼,态度恭恭敬敬,同是影卫,性子怎就差别这么大呢! 素婕忍不住抬眼看向了那只顾着去瞧马的夜洵,神色间颇有几分幽怨,奈何对方对她的眼神根本就是视若无睹! 哎……这主子做的……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好! 这已经不知道是素婕的第几次自我安慰了,回过神来见那人还恭敬地跪在身前,这才叫了他免礼。 “起来吧,一路赶来辛苦了!” “能为公主效劳是属下的荣幸!” 他倒是客气!素婕微微一笑,要是夜洵有他的一半懂礼就好了,哎~ “还能骑马吗?” 冷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没有敬称,但问的自然不可能是那小影卫。 素婕抬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骏马,又瞧了瞧自己这惨不忍睹的双脚,最终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本不是个怨天尤人的人,奈何今天有些不在状态,老忍不住的感叹。 总不能光着脚吧?平白让人看了去,她的清誉也就可以随之崩塌的一塌糊涂了! 好在鞋子终归是男款,很是宽松,不穿袜子直接套进去倒也不会蹭着伤口,素婕还是稍稍有些欣慰的。 穿好了鞋,见两人均是已经背过了头回避,在这一点上的觉悟,着实比林毅不知道高了多少!这才开口回答夜洵方才的话,道:“能骑,只不过现如今这情况怕是要劳烦你将我送到马背上了。” 总不能让她与夜洵同骑一骥吧? 兀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那日与林毅同骑“疾风”的画面,怎的又想起他了呢?素婕有些烦闷的甩了甩头,仿佛如此便能将这些过往都给甩出脑袋去,永远不存在了似得! “属下猜想此处林子深,马车必定是难以穿行的,因此便只牵了马来,委屈公主了!” 回过神来,是那不认识的黑衣男子在同她说话,素婕勾唇一笑,道:“不碍事,我可以骑的。” “既然敢乱跑,那就该走着回去!” 夜洵的声音中仍旧带了几分怒气,一出口就让两人住了口,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特别是素婕,她心里明白,若非看在她脚受了伤,已经快要残废的面子上,夜洵真就可能让她用自己的脚步来丈量这片林子的跨度! 毕竟那么冷酷严肃的一个人,是不会说笑的。 素婕由夜洵抱着送上了一匹枣红马背上,乖乖的牵了缰绳尾随在他的马之后,而那黑衣小影卫则在最后。夜洵本就是个闷葫芦,而那小影卫又碍于两人的身份不曾开口,素婕更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引来夜洵狂躁的怒火,因此一路无话。 虽有几分尴尬并着无聊,可那棵碗口粗的树可是在她眼皮子低下折的,她自认为自己太过脆弱,生命力也不及那树顽强。所以还是不主动的去惹他最好。 现如今这个情况下,浣云山庄是不适合去了的,但是素婕的伤也得赶快上药处理才行,也着实不适合在马背上颠簸着回城。幸好素家在京郊有几处庄子,其中一处便在这云台山脚下。 于是乎,待三人出了林子之后,夜洵便命令那小影卫快马加鞭的赶回城去请个郎中来,而他则护送素婕去往庄子上休息。 第二十九章 京城近来热闹得紧。 中秋将至,向来闲不住的皇帝陛下突然间兴致大发,狼毫一挥,玉玺一盖,颁发了一纸诏令,将于八月十五那日开始举办为期一个月的比武盛事,一来以庆中秋佳节之乐,二来以贺太子大婚之喜。 一夜之间,像是举国上下的大好儿郎都赶着进京了似得,京城之中人满为患,客栈茶楼座无虚席。 比武的初赛和半决赛的地点均设在了城外十里地处的演武场,此处乃是素家军的驻地之一,有兵五万。 演武场位于谷底小平原,三面环山,占地极广,西南方向靠山处是五万驻军的营帐,东南方向开阔处原是块跑马场,现如今已用作各王公贵胄的临时落脚点,其上帐篷林立,大小不一。 被围在最中间的是一顶圆顶大帐,除去门口如雕像一般的四人之外,周遭还有二十名带刀侍卫轮班防守,每个侍卫的脸上都写着“无令勿近”四个大字,寒飕飕的。 不用说,有如此严密的防守,自然是当今天子的歇脚之处无疑。 圣帐方圆十丈之内只有两顶小账,素婕很荣幸的成为了其中一顶的主人,而另一顶里,住的是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 起初素婕刚被宫人领到这帐前的时候是大吃了一惊的,连问了两遍安排可有差错,待那内侍掐着嗓子回答了两遍“奴才是按照陛下旨意办的差事,绝无出错的可能,公主殿下且安心住下”,她这才勉为其难的相信了。 待那内侍走后,素婕侧着身子站在帐前空地,抬眼看着不远处那一大一小两顶帐篷,以及步伐铿锵有力带刀侍卫,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继而又苦笑出声。 当真是皇恩浩荡啊! 让她这小小身躯如何承受得住这份盛宠? 素婕本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即便这场比赛可谓是举国盛事,她对此也觉得索然无味,到不及在家里看两本粗俗的民间绘本来的自在! 奈何皇帝像是有所预料似得,出行之前特意下了道圣旨到定国公府,言明了要她随圣驾而行,真不知道他这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因此,素婕就这么不得不“高高兴兴”的随着圣驾出了京城住进了这帐篷里头,而且一直要住到半决赛结果出来。 伴君如伴虎,谁知道自己身边住着的这只老虎在打什么鬼主意! 进帐里冥思苦想了半晌,却是想不出皇帝此举除了给她招来些不必要的关注以及莫须有的名头之外,倒也想不出还有何深意。 重生的素婕从来不是个庸人自扰的性子,这般杞人忧天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去做。 提心吊胆是一天,战战兢兢是一天,冷静从容也是一天,既然摸不准圣心是何,又为何不静观其变呢? 管他呢! 想通这些,她倒是乐得自在,牵了马便出了营地。此营她是随父兄来过的,自然知晓哪里有哪些值得一看的好景致。 …… 素婕半仰着上身伸了个懒腰,任由晚风佛过脸庞,带起如墨长发翩然舞动。 嗯,这风里有香草的味道,混着些许泥土的芬芳,比城里的乌烟瘴气不知好了多少倍! 圆盘般的夕阳滑落山头,夜,降临了。 “公主,天色也不早了,咱早些回营吧!” 暮雪起身过来,挨在她的耳畔轻声提醒道。素婕睁开了眼睛,却是愣着身子,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似得,待双眸眨巴了半晌之后制这才有了松动的迹象。 拒绝了暮雪的搀扶,以手撑地弹起身子,又拍了拍掌心的泥土,最后瞥了一眼太阳坠落之处,转身去牵马。 这儿离大营不远,乃是一个不高不低的山丘,正巧面向西方,傍晚时分倒是个观赏落日的好地方,从前也来过,只是不若今日这般有着诸多束缚。 素婕解了拴在树上的缰绳,爱怜的抚了抚长长的马脸。 这是一匹只有五岁的汗血小马驹,浑身银白色的皮毛,昂首挺立之时宛若高贵的公主,就是有时候性子调皮了些,不过素婕倒是喜欢的打紧。 细细算起来,这马儿也算和林毅有些关系的。 五年前,西北大将军林亚夫曾借着皇帝寿诞之喜送了批好马进京给皇帝贺寿,之后皇帝借花献佛,将这批马挑了五匹出来赏给了功臣名将,素元箴便得了一匹浑身银白的母马。谁曾想这母马牵回来两月之后竟然诞下了一匹同样通体银白的小马驹! 原来这母马竟是在被驯服之前便已怀了小马在肚里的。 不得不感叹一遍生命的顽强。 这身可以反射太阳光的毛发甚得素婕的喜爱,便也让它认了主人,五年里一直养在府里的马厩中,这次来演武场才把它拉了出来。 “雪梨,我们回去吧。”她给这小马驹取名雪梨,冰糖炖雪梨的雪梨。 素婕那充满爱意的嗓音浅浅倾泻而出,与此同时就在她将手掌靠近雪梨的时候,雪梨也低了脖子来主动点的将脑袋靠在了她的手掌心并上下蹭了蹭以示回应,继而又甩着顺滑长鬃毛覆盖住的脖子打了个响鼻,想来心情不错。 见此,素婕笑着拍了拍它的大长脸,转到一侧去踩着马镫子翻身上去了,当眼角的余光瞥见暮雪也上了马之后,这才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向前而去。 雪梨走起路来也是高贵典雅的。 回营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营地中央搭了个大火堆,此时已然点着,熊熊火光照亮了一方天地,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拎着酒坛,喝着酒,说着话,笑声越渐大了起来。 素婕到了营地入口便有侍卫上前来迎接,将雪梨交给来人之后这便领着暮雪绕过篝火旁谈天说地欢闹着的公子哥儿们,朝大营中间走去。 明天就要开始第一场赛事了,毕竟五年来都没有举办过如此大规模的武打比赛,今夜有人兴奋得睡不着也是不足为怪的。 入夜,点了灯的帐篷就如同一个个放在地面上的大灯笼,然而这一路走来,许多帐篷都未曾透着光亮,想来是去篝火旁凑热闹去了。 素婕领着暮雪,左右跟着两个侍卫,举着火把照路。 “唔……啊啊……嗯……好胀……”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一行人忽的停下了脚步,素婕循声望去,这娇而魅的呻/吟声正巧出自她左手边的帐篷。 第三十章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一行人忽的停下了脚步,素婕循声望去,这娇而魅的呻/吟声正巧出自她左手边的帐篷,内里点了灯,一对正在缠绵的身影毫无意外的投在了帐篷上。 “不要……求求你……不要进来了,好难受……嘤嘤嘤……” 是女子娇得仿若要掐出水、柔得仿若要风一吹即散的声音,掺杂了断断续续却明显幸福快活的哭音,一声声酥到了骨子里去。 “唔……心肝儿,放松,你太紧了……” 男人的声音随后响起,因为染了情/欲而显得低沉而沙哑,与此同时,一男一女两个影子吻在了一起,上身尚且纠缠,下/身动作却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如此情况,即便是白痴也该知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吧! 素婕无奈的抬头看了看天,自己不过是出营去看了个落日,回来居然就能让她撞上了别人的好事,硬生生被逼着看了场活春宫! 这样小的几率,只能说她也是够……幸运的。 “啊啊……慢一点……慢一点……唔……好舒服……” 女子细碎的呻/吟不断传开,再没了先前的哭腔,声音语气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浪/荡不已。素婕环顾四周,亮着灯的帐篷屈指可数,对于这正在翻云覆雨的一对来说,这可真是天时地利兼并人和啊! 跟在后头的两名侍卫被这声音撩红了脸,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挺直了脊背而立的素婕,却见她浑身上下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就是那娇小白嫩的耳朵都没能染上一丝丝红晕,似乎全然不受影响一般!一时间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异姓公主的定力之强大。 “这儿是谁的帐篷?” 冷不防的听闻此话,两个侍卫竟然面面相觑,似是一番纠结之后这才清了清嗓子,回答道:“启禀公主,这似乎是……是太子殿下的营帐。” 怪不得觉得这声音怎的有些熟悉呢! 素婕微微挑眉低笑了一声,与此同时眼里却是划过一抹半点都不遮掩的讽刺,继而缓缓开了口,道:“此次赛事非同一般,世家子弟、皇亲国戚,该来的都来了,守卫一事可出不得半分差错!告诉你们的头领,还请好好思量一下哪些人是该放进来的而哪些人是不该踏足大营半步的,毕竟这可是一件与弟兄们项上人头密切相关的大事!” 这话说的,明明云淡风轻,明明轻言细语,却又无端透着浸骨的寒气,两个侍卫听后均是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被帐篷里的孟浪之声所撩起的胡思乱想也顷刻间崩塌得一塌糊涂,赶忙低了头,恭敬的应了声:“是!” …… “小心肝儿,爽么?” “嗯……舒服……好舒服……唔啊……” “亲亲心肝儿,你晃得真好看……来,本殿让你更舒服些!” “唔……啊啊……您……您真坏……” …… 帐篷之内毫无节制的淫声艳语断断续续传了出来,字字句句钻进过道上几人的耳朵,素婕极其鄙夷的轻哼了一声,抬脚继续朝前而去。 “暮雪,你且留下,看到底是谁有这么大胆子敢爬上皇兄的床榻!” 临走时留下的这句话,更让那举着火把的两个小侍卫颤了颤,声音虽然不大,可却是震慑力十足的,一时间竟然定在了原地,不知该作何举动才是。 他们向来只知安定公主极得盛宠,连营帐都能设在圣帐之旁,撇开太子及一众真正的皇子公主,直接与皇后娘娘比肩,共享此殊荣,如此便理所应当的认为这安定公主定然是个极温柔懂事、讨人喜欢的好品性,却不曾想到她的性子竟是如此的严苛而霸道! 身为异姓公主,居然连太子殿下的风/流之事也能插得上手了! 由此可见,坊间传闻不可全信! 两人这脑子里突然的轰隆一声响,炸出了她方才所说的那话来,想来今日之事还是得和将军通禀一声才是,提醒弟兄们日后办差时提着脑袋小心谨慎些的好,守好了这道门也才能保住了自己的这条小命不是? 况且,得罪了谁也是万万不能得罪这安定公主的,且不说前途怎样,就是这颗脑袋会不会搬家都还未可知! 就这一分心的空挡,素婕已然走出去好几步远了,没了灯火的照佛,竟一时看不到身形,偏生这两个侍卫还愣在原地,自顾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不能自拔,暮雪见此皱了皱眉头,低喝一声道:“你们俩还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莫非都春心荡漾得走不动道了不成?” 这话一出,两人这才醒过神来,脸更是烧得通红滚烫的了,悄悄地瞥了一眼神色不善的暮雪,举着火把急急忙忙的超前追了上去。 这边素婕刚回营帐没多久,暮雪也就回来了。 “回公主,今夜与太子殿下欢好之人乃是贾小姐。” 彼时素婕正坐在卷案前点着烛火瞧书,听见回话便将目光从手里捧着的书本上移了开来,转而抬眸注视着暮雪,似是不大理解的模样,稍稍皱了眉头问道:“哪个贾小姐?” “就是卫国公府的贾佳玉小姐。” “哦!”这下子素婕是反应过来了,“她不是应该在府里待嫁吗?怎的跑这儿荒郊野岭来了?” “这个奴婢就不知了,”暮雪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回话道:“先前并未听闻两位太子侧妃有随圣驾一同来这儿演武场,也并未见分了她的营帐。” 在住进这与圣帐相邻的营帐之后,素婕便让底下人去查了随行之人以及他们的营帐所在地,特别关注了几位皇子公主以及王侯将相之子,总得要弄明白了自己今日所承的荣宠有多大才是。 此时既然暮雪说了没有贾佳玉的相关登记,那便是真的没有的。 “呵!”素婕嗤笑一声,“她倒是心急!” 皇帝赐婚圣旨颁发的同时,素贵妃也按照素婕的建议而有意的放出了消息去,说是谁能先生下皇长孙谁便是太子正妃,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如此一来,撇开了家世门第,自己的命运直接掌握在了自己的肚子之上,贾佳玉和姚秋云两人必定是要争得头破血流的。 第三十一章 所谓的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往后这东宫里的两人为太子正妃一位明争暗斗、勾心斗角,倒是正好遂了素婕看戏的心和报仇的意,而素贵妃也乐得有此时间好生挑选自己顺心遂意的儿媳妇! 算得是走了一步借刀杀人的好棋路。 只是没想到,此时本该待在自己的绣楼里安心待嫁的贾佳玉竟然会出现在离城十里地外的演武场上!并且还不顾自身清闺之誉与李凌好一顿的巫山云雨! 既然没备下营帐,那便是自作主张偷偷跑来的无疑了。 这般举动并非光明正大,可方才路过之时听帐中两人闹出的动静,那可是丝毫遮掩的意图都看不出来呢! 如此急不可耐与不自爱,又碰上了素贵妃这样的一个本就不待见两位儿媳妇的婆婆,贾佳玉可真算得上是自取灭亡啊! 素婕勾唇一笑。 既然人家迫不及待的将自己的把柄往她手里塞,她又岂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遂放了手中的书,端的站起身来,就是卷案上的烛火也跟着晃了两晃。 “走,咱去贵妃娘娘的营帐里转转!” 素贵妃向来把李凌当做自己的眼珠子一般,宠着疼着,也是什么都要管着的,只怕是恨不得如那如意穗儿一般穿在腰带上随身挂着。可谓是东宫里的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双眼,贾佳玉今日之举又怎能真正做到瞒天过海? 正愁这儿荒郊野岭的没有事情打发时光呢,白捡来的一场好戏,不看白不看! 此次出宫,除去皇后之外,皇帝就带了素贵妃和德妃两位娘娘,素婕和皇后娘娘的营帐在第二层,而素贵妃的还要在外围一些,不过离得也不算太远,往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听了自家主子的吩咐,晴霜收拾了些从家带出的点心进描金丝乌木食盒里,暮雪拿过苏绣缎面的红梅花样披风来与她系上。 “入了秋,夜里比不得夏天舒爽了,当心着凉。” 素婕轻柔一笑,这丫头总是这般的贴心。 出门后令侍卫挑了灯,一行人就这么朝素贵妃的营帐去了。 约摸半炷香的脚程便到了跟前,素贵妃并不在帐内,素婕说了来意,门口的守卫也没难为她,准她进去坐着等。 今日傍晚时分方安顿下来,此次还是第一次进素贵妃的营帐,环顾四周,大小、布局都与自己的那处差不多,倒也无甚新奇的地方。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门外侍卫问礼的声音也传了进来,素婕不急不慌的站起身来,刚转过身便瞧见帐帘被高高撩了开来,一身锦衣华服的素贵妃翩然走了进来。 望见素婕在自己的营帐之中,素贵妃倒也并不吃惊,该是有人去通报过了的缘故。 木槿替她解了披风,素婕迎上去屈膝福了一礼。 “出门时母亲给装了几盒小点,想着也是个娘家的味道,便拿了些来与娘娘尝上一尝。” 至今为止,她仍旧不肯开口唤她一声“姑母”,对此素贵妃也已经习以为常了,虽然不知是何缘故,但也不想不在这上头过多浪费精力,更不如早前那般耿耿于怀,便也由得她去了。 追究起来,也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你有心了。” 淡淡的一句,足以窥见这姑侄俩的感情着实浅的可怜。 素贵妃边答话边径直朝屏风前的桌案而去。 帐内共分成前后两个部分,前厅后寝,由一道两尺长的双面绣屏风隔了开来,屏风前置了张卷头长案,配三个坐垫,便算得是上座了。 素贵妃坐下后令宫女看了茶,示意素婕坐在她的对面,素婕也没推脱,福了身子后提着裙摆在她对面跪坐下来,仔细用手理好了衣摆,不容一丝的褶皱,这才抬眸看向了对面之人。 一举一动,端庄而优雅,如此出众的气质、过人的胆识,倒当真是素家才能养得出来的闺女!看得素贵妃心里舒坦得打紧,面上也挂上了几分由心而发的笑意。 “你该是初次离家随圣驾而行,今日刚安顿下来,可有何不适应之处?” 如此一问之中倒是多了些真情实意。 素婕也不故作无事,抬眸对上对方的眼眸,缓缓开口道:“虽是独自一帐,可终究比不得家里自在,也担心自己何事做的不好,无心冒犯了别个。” 听此,素贵妃勾唇轻轻一笑。小小年纪,不过一个异姓公主,竟然能与中宫皇后共享殊荣,这份隆恩确实是大了些,该提心吊胆的。 却瞧她只是笑了笑,并未有要接她话的意图,反倒是伸手端起了卷案上的茶盏,细细品了一口,那悠然之姿,竟是全然享受的模样。索性素婕并非着急着做些什么,自己此番总归只是来看戏的,也无心要与她虚情假意的叙些不存在的姑侄深情,且耐心等着就是。 “听闻你晚膳过后便牵着马出去了,怎的也不带个侍卫随行?” 半晌之后,素贵妃漫不经心的吐出了这样一句话,与此同时注视过来的一双眼睛却是充满了探究的。 素婕不急不慌的对了上去,微微笑了一笑。她口中所谓的“听闻”,却不过是监视罢了! “左右不过是在前方坡头看看落日,离大营并不算远,料想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出去走走也是好的,”素贵妃点了点头,竟是信了她这话的模样,只又嘱咐道:“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的身份是尊贵的公主,凡事还是小心谨慎些的好!” 素婕并未起身却也恭敬的点头示礼,“是,娘娘的教诲安定记住了。” 两人又捡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说,一面喝茶,倒也过去了近一炷香的时间,素婕正暗自思忖着时间也该差不多了,这便听门外有求见的声音,尽管那声音之主尽力掩饰了,可仍旧叫素婕听出了是个内侍。 素贵妃只看了木槿一眼,后者便小碎步出去了,不多时撩帘进来,伏在素贵妃的耳畔阵阵低语。素婕只作不知,端了茶盏细品,看似不经意上扬的眼光却是瞧见对面之人面色渐沉,似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荒唐至极!” 一声怒吼,伴随着卷案的震颤低鸣。 第三十二章 开了口,又拍了桌子,素贵妃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随后差了木槿亲自去将涉事女主角给“请”来,这才算是平息了下来。 其实在素婕看来,以素贵妃的脾性,她今日这一通火气发的确实是大了些,反应也着实过激了,倒是透出了几分刻意来。 待帐中人都退了出去之后,素贵妃这才像是没事人了一样,那剧烈起伏的胸口也恢复了正常状况,一双眼眸不再怒目圆睁转而是定定的瞧向了对面而坐的、悠闲自得的细品香茗的侄女儿。 自始至终,不论是线人来禀还是木槿的耳语甚至是自己的拍案怒骂,都不曾令她皱一下眉头! 如此这般,便也只有一个解释了。 素贵妃垂眼扫了桌上那描金乌木食盒一眼,继而语气沉沉地开了口。 “此事你早已知晓,对么?”虽是问句,其中却是透着自信满满的肯定。 一个是凉薄的人,一个是重生一世的,这姑侄二人之间从来便不曾有过什么深厚的感情,况且现如今又有了册封公主和太子赐婚这两件事情从中作梗,自然是芥蒂更深了的。 至今为止如今此般看起来姑侄情深的相处,不过是因着两人间有共同的利益作为联系罢了。 若是没了这算不上合作的合作,按照两人的脾性,怕也只会在人前时做做样子而私下并不屑于有过多交集才是。 是了,平日里她连一句“姑母”都不愿意唤出口,今日又怎会愿意陪着自己坐了这么长的时间呢? 素婕佯装不知,抬眼对上了她那双探究的眼睛。不得不说,阅历确实是能在岁月中沉淀、在气质上得以反映出来的,即便只是一个探究的眼神,也是气势十足的。若非面对的是素婕,怕是不止会乱了阵脚,而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却见素婕檀口轻启,缓缓道:“安定糊涂,不知娘娘说的却是哪件事?” “哼!”素贵妃鼻孔出气冷哼一声,以示对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态度不满意,“自然是贾佳玉一事!” “哦,原来娘娘说的是这件事呀,”素婕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倒是没有素贵妃料想中的被拆穿之后的尴尬亦或是慌乱,反倒是不紧不慢的放了手中的茶杯,再抬眸时其中已经渲染了朦胧的笑意,颇有几分不在意的说到:“知是知道,可知道的却也不多,我回营的时候恰巧碰见了而已。” 恰巧碰见? 听闻此话,素贵妃的脸色却是越发的阴沉了,原以为素婕如自己一般在太子身边埋了眼线,却不想是偶然撞见! 瞧着这模样,倒也不像是在说谎,况且,此事也着实没有说谎的必要。 素贵妃自然是生气的。 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两人在东宫里胡闹一番那也就罢了,她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却不是在自己的宫里,大营里住了多少人,有多少双眼睛盯在了储君的身上,两人如此这般行事,岂不是要将这丑事闹得人尽皆知? 当真是丢尽了皇家的颜面! “不知羞耻!” 愤愤骂出这样一句,因着怒上心头,化着精致妆容的面庞也充血般的红透了。对此,素婕只是微微一笑,却是并未开口附和亦或是反驳半句。 她自然明白素贵妃这话骂的不会是自己。 主子发怒,奴才的动作也是极快的,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将当事人给带来了。 听见响动,素婕扭头朝门口看去,木槿身后只跟了贾佳玉一人,如此情况倒是既在素婕的意料之中又在她的意料之外的。 事实证明,李凌的寡情果真不是因人而异的。 但见来人两颊红晕尚未消退,在翠色立领长衫的衬托下更添了几分妩媚,戏水鸳鸯的月白色抹胸包裹住的两团丰盈若隐若现,一条深沟引人注目,不过最抓人眼球的却不是这半壁江山,而是裸/露在外的如玉肌肤之上那一个个红得发紫的欢/爱痕迹! 许是瞧见了上座之人的脸色并不佳从而生出恐惧心理来,贾佳玉忙低垂了头,小碎步快步的走了进来,屈膝冲素贵妃深深福了一礼,转而又朝素婕微微福了身子,说了些吉祥的话。 许是因着刚与李凌一顿巫山云雨的缘故,贾佳玉的嗓音尚且还是软软的,这声音若是男人听见了倒是勾魂的,可惜她此时要面对的并非男人! 果不其然,素婕的余光瞥见素贵妃的脸又阴沉了几分。这样明显的、不加任何掩饰的不高兴,在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素贵妃脸上倒也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 不论是贾佳玉的胆战心惊亦或是素贵妃的怒火攻心,素婕统统像是瞧不见一般,只管垂眸品茗。 她今夜的目的本就是来此做个闲散的喝茶看戏之人,或许心情一好,还能在关键时候施个“恩”呢! “许是社会风气变了,许是本宫久居深宫孤陋寡闻了,还以为但凡良家闺女都如本宫未出阁前那个时候,是深居简出的,尤其是待嫁期间更得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因而此般在这城外荒凉之地见了贾小姐,倒是活脱脱的大吃了一惊的!” 阴沉的面颊,愠怒的口气,讽刺的话语,让素婕眼里划过一抹嘲笑的同时却是令那原本就提心吊胆的贾佳玉更是战战兢兢的了。 贾佳玉哪里不清楚自己这位未来的婆婆并不喜欢她,甚至有些瞧不起她?就连皇帝的赐婚都还是父亲上书求来的一点子垂怜,今夜又被素贵妃发现自己偷偷尾随而来且被她的心腹宫女在太子殿下的床榻上抓了个正着,岂不是让这本就不和顺的婆媳关系更加的雪上加霜了吗? 如此看来,太子妃一位怕是…… 想至此,不禁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来时木槿姑姑催促的急,她不过匆匆穿了衣服又匆匆挽了发髻,只用一根金钗作为固定,此时倒好,这一跪,许是力度太大的缘故,金钗意外的脱落,一头乌发就这么失去了禁锢,哗啦啦的披散开来! 战战兢兢抬起头来,待窥见面前之人眼中浮起的足以刺痛她内心的厌恶并那一闪而过的杀气之时,便再也顾不得其他了,忙伏低了身子,嘴里连连告饶着。 第三十三章 贾佳玉再也顾不得其他了,忙伏低了身子,嘴里连连告饶着。 “婢妾知错,往后再也不敢了,望娘娘看在婢妾实在是太过思念太子殿下才犯了糊涂的份上,就饶恕婢妾这一回吧!” 伏地的身子,满头青丝散了开来,且不说整个后背都被墨色所覆盖住了,还有许多堆在了身子两侧的地板上,看上去再不见了刚来时的半分妖娆之姿,倒是像极了那被满满缠绕上了黑线的大土豆! 实在难以入目。 素贵妃半垂了眼盯着面前跪着的“大土豆”,贾佳玉越表忠心,她眼中的鄙夷也只会越渐加深。 谁又是傻子呢?爱的究竟是人还是由此而得来的地位,哪里不是一眼便能看得出来的东西?贾佳玉此般行为,只会更加彰显她的利欲熏心与不择手段。 也是,谁不想自己的儿子娶进门的是一个端庄识礼、兰心蕙质的媳妇儿呢? 倒也怨不得素贵妃会如此瞧不上贾佳玉了。 素婕看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顾品茶,实际上却用“不经意”的一瞥亦或是眼角的余光将所有的一切都收之眼底了。 气氛僵了一会儿,突然又听闻素贵妃开了口。 她说:“你一月后也是要嫁进东宫的人,能时刻想着念着本宫的儿子确实是好事一桩,本宫又何来怪罪一说呢?” 声音虽不算温柔,却也实实在在的没了方才的怒气。贾佳玉自然是愣住了的,也不顾礼教,直接抬了头去打量说话之人的神色。 上座之人的那眸子里不仅没了早前那让人心痛的厌恶之色,甚至于嘴角还带了抹淡淡的笑意,再无半分责怪的意味! 莫非是不追究了? 莫非是开始尝试着接受她了? …… 尽管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之内,贾佳玉心里却是闪出了七八种想法,一时间也有些喜难自禁,眼角眉梢都浮现出了如愿以偿的笑意来。 只有作为旁观的素婕知道,贾佳玉如此这般却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素贵妃! 果不其然,话音方落她便瞧见了一宫女自帐外走来,将手中的描金承托交给了前去相迎的木槿,而那承托里放的乃是一只玉碗! 被兴奋冲昏了头脑的贾佳玉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这一幕,甚至于那越发浓烈的药香味都被她自动给屏蔽掉了。 只一个劲的瞧着素贵妃,继而虔诚的磕了个头,像对面坐着的是她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似的! 只不过还不等她张口抒发自己此刻内心之中的汹涌澎湃,素贵妃便率先开了口:“来,这是本宫赏你的羹汤,喝了它,明天一早就回城去吧!” 喜滋滋地直起了身子,待木槿将那深褐色的、散发着浓烈草药香的液体呈在她眼皮底下之时,素婕兴致盎然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由欣喜转为茫然最后演变为惊恐,禁不住嘴角稍扬,微微一笑,一面继续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娘娘……娘娘饶命啊,婢妾真的再也不敢了!” 这一会儿,声音里倒是没了先前的妖娆妩媚,反而多了半丝哭腔,自然是不同于素婕在太子帐外听见的酥骨哭腔的,音调也高了不止一倍。 好容易直起来的身子再一次伏在了地上,且加了瑟瑟发抖的动作,不论是情不自禁亦或是刻意做作,如此模样都更加惹人怜惜了。 见她如此不识好歹的反抗,素贵妃微微眯起了眼睛,与此同时声音冷的可以冻死人的问到:“你的意思是本宫让你喝的是毒药么?!” 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更是让跪着的人又一个颤抖。 “婢妾不敢!只是娘娘……”声音渐渐的小了下去,最后只听得到呜咽之声。 贾佳玉她也不是傻子,素贵妃让她喝的是什么她自然是能猜出个七八分的,可她却不能喝下去!尽管知道这样做是忤逆了贵妃娘娘。 她的身子原本还算是康健的,但自从阳春三月在天香园内被月华郡主推下水去之后便时有不好了,外加下旨赐婚之前忧思过重,于身体恢复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虽然父亲聘请了小神医刘博常驻府中为她诊脉调理,可至今也不曾痊愈。 刘神医也说过,春水寒凉浸了骨,伤了根本,想要痊愈已经是机会渺茫的了。 让她这一副娇弱的身子去与姚秋云那锦衣玉食养着的康健之身比拼,她哪里会有赢的把握? 外人皆道太子殿下钟情于她,可只有她心里明白自己并非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嫁进东宫之后也并没有独宠的胜算,因此只有笨鸟先飞,争取在婚前与太子殿下培养出感情来才是正事。 同样是读过女戒看过圣贤书的高门贵女,她自然是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行为不是良家女子该做出的,然而同时她也知道姚秋云身为皇后娘娘的亲侄女是绝对不屑于效仿她的此举的! 也正因为如此,尽管她知道这样做不好,却还是义无反顾的这样做了,即便不能靠着这一个月让太子殿下钟情于她,但若是能怀上个孩子也是极好的。 谁先诞下皇孙,谁便得坐上太子正妃之位,如此打算,确实是划算的。 这般想来,这避子汤她更是万万不能喝下去的了! 没有素贵妃的命令,只要她不喝下这碗汤药木槿便不会将它端走,局势一时间也僵持住了。 这药的味道着实浓烈,素婕离得也算近的,味道随着湿热的空气一个劲儿的往鼻腔里钻,倒是让她胃里都有些翻腾了。 许是知晓光求素贵妃无用,又或者是打算病急乱投医了,贾佳玉竟然将目标转移到了一旁坐着的素婕的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素婕刚与贾佳玉得眼神相撞一起,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要遭殃,对方便已经跪着移动到了自己的跟前,一双手死死的抓住了她的裙摆。 “公主殿下,求求你,我们自小一块长大,还请你看在过去的情份上帮帮我!” 前世今生都被眼前这人求过,却没有一次是如此这般声泪俱下的模样,仿若真的走投无路了一般。 第三十四章 低垂了眼眸去瞧着跪在自己跟前那人,仰着头看她的脸上俨然是泪水纵横,本就所剩无几的妆容更是花得不能看了,一双微微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乞求,披散的乌发有丝丝缕缕黏在了脸上,好不狼狈! 可惜了,素婕不再是过去那个容易心软的人,即便是此番狼狈的乞求模样,非但不能换得她的半分同情,还会让她心中对此人的鄙夷更深了几分! 只是隔着衣裙的接触都会让她觉得恶心!素婕伸手想将自己的裙摆从对方手中解放出来,奈何她越发抓得紧了,更是心有不悦的皱了皱眉头,目光一个凌厉,倒是让她心下一颤,主动的放了开来,瑟瑟缩了回去。 不紧不慢的理了理那被她抓皱的地方,眼里闪过一抹嫌恶,可当她再抬头是,眼中却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一汪深潭,让人瞧不清,猜不透。 “娘娘一向宽厚贤良,又何必为了区区一件小事儿而累了自己的名声?况且贾小姐不久之后便是东宫里的人了,也算是合理合法的。” 原本贾佳玉还觉得今夜之事十之七八是安定公主告的密,求她为自己求情也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的不得已举动而已,实在是没有料想到她会替自己说话的。 然而素婕此话一出,不止贾佳玉吃惊,就连素贵妃也是禁不住的皱了眉头。 她倒不是为了素婕话中那句累了自己名声的话,即便今夜她让下人掰着贾佳玉的嘴巴将那碗避子汤给强灌下去,她也有把握这件事情不会被第四个人知晓,又何来的累了她的名声一说? 这一点,她自然是相信素婕同样是心知肚明的。 可即便如此,素婕还是开了口,她惊讶的正是她为何要帮贾佳玉求情? 据她所知,素婕与贾佳玉之间也并非好姐妹,而且还有联合月华郡主羞辱她的仇怨在。 既然不是为了帮,难道是有何别的打算? 自从重生以来,素婕便不曾真正畏惧过别人的目光,此时自然也是大大方方的迎了上去的。四目相对,一人探究,一人深沉,均是复杂的。 半晌之后,尽管素贵妃仍旧没有摸清楚素婕的意图,却也冲着木槿挥了挥手。瞧着木槿退下了,贾佳玉这才大松了一口气,身子也跟着软了下去。 俗话说得好,“眼不见则心不烦”,素贵妃自然是不想瞧见贾佳玉这个极度不合自己心意的儿媳妇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荡的,当即让宫人将其领了下去并勒令她明天一早破晓之前必须离开大营,再不得出现在演武场上! 贾佳玉出帐之前特意朝素婕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却是换来了素婕一阵无声的嗤笑。 世事无常、人心难测,若实际论起来,前世的自己帮贾佳玉的更多,但因为是在对方的算计之中,所以并不曾被她真心实意的感谢过一回,倒半点也不如今日这般“雪中送炭”的行为了。 只可惜,她素婕对她贾佳玉早已经没有了半分慈悲心肠,雪中送炭又怎样,一旦这炭烧了起来,却是会实实在在的要了她的命的! 天香园一宴上,在贾佳玉落水之后她送去的那支名贵野山参不就是这样一捧毒炭? 之前刘博便来回禀过她,说贾佳玉的身子已然伤了根本,看今日她这般抵抗的模样,宁愿冒着忤逆素贵妃让其更加不喜欢自己的风险也不肯喝下那一碗汤药,想必她也明白自己的身子是何状况,总是怕喝下之后更伤了身子,日后再也生育不了的! 她自然是不知道,素婕是绝对不会让她怀不了孩子的,浸了药的野山参是坏她身子的罪魁祸首,可刘博的作用便是用来替她这具破败的身子安胎的。 不先怀上,又怎能体会到失去的痛苦? 又怎能真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霁儿,霁儿…… “你似乎早已有所打算?” 素婕一度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之中,自然是不曾注意到素贵妃的问话的,而素贵妃好似也并不着急她的回答,只是饶有兴致的凝视着面前的女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然看不清楚这个年仅十四的侄女心中是在作何打算的了。而此时素婕面上的森冷以及眼底所有的怨恨都会让她觉得趣味无穷。 暮雪侍立在素婕身侧,自然是看得清局面的,见自家主上对于贵妃娘娘的问话无动于衷,甚至于连素贵妃那赤/裸/裸打量的目光都没有发现,心里也是暗道不好。 想提醒,却又不知如何才能不显得冒失,直到瞧见主上右手中握着的茶杯,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公主,凉茶伤胃,奴婢给您换一杯吧!” 素婕眼眸回转,茫然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并伸出手来夺自己手中之物的人儿,愣了一回,这才醒过神来,松了手,任由暮雪将杯子拿走。 抬眸时却是正好撞上了素贵妃探究的目光,双方均未躲避,只见她勾唇微微一笑,继而徐徐开了口。 “太子正妃之宝座只有一人得坐,贾小姐为此不惜以牺牲闺誉为代价偷偷尾随至此,即便是她如愿以偿的怀上了,难道姚小姐会心甘情愿的认输不成?” 说到这儿,素婕顿了顿,而此时暮雪换了的茶也已递到了她的手中,坦然接了过来,凑到唇边来轻轻吹了吹,又小泯了一口,待茶香在唇齿之间扩散了个遍,这才继续道:“怀得上并不等于生得下来,娘娘却作那岸边观赏鹬蚌相争的渔人不好吗?”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本就是她们一开始的筹谋,今夜的素贵妃终究是一时气急,怨贾佳玉的不自爱损了皇家的颜面,这才做出逼她喝药这一过激的事情来。 想来若贾佳玉真将那药喝了,她岂不是助了皇后那侄女儿一臂之力? 可叹素婕不过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竟也能比她更加的冷静自持、更善于筹谋! 此前一直觉得没能让她成为自己的儿媳妇而感到惋惜,现如今想想,这份惋惜却是淡了许多,甚至于还会有几分暗暗地庆幸。 若真娶了她,怕是会算的皇室子孙凋敝吧? “你的心可真狠!”话虽如此说,可她那看向素婕的眼神中明显的闪烁着欣赏的光芒!仅仅是出自于对一个盟友的欣赏。 若是敌人,只会是忌惮。 素婕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不过是不如娘娘想的那般单纯罢了。” 说罢,端起茶盏来又小泯了一口。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她活脱脱受了十年的罪,心不狠,难道还依旧天真烂漫不成? 第三十五章 比赛如约而至。 偌大一个演武场上早已搭好了三个五尺高、丈余宽的擂台,布局呈三角形状,之间既不互相干扰,又能使观众看得过瘾。 每个擂台上的比试都如火如荼的进行着。经过一世之后,素婕是越发的看不惯这种为满足帝王的一己私欲而发起的打打杀杀的行为的,暴力血腥之中又多少带了些娱乐性质,只是哪怕他们舞得再好,打得在勇猛,也远不及战场上厮杀的将士们的半分风采! 可无奈皇帝偏偏喜欢,每日里总要去看台上“坐镇”。 如此一来,下方擂台上打斗的人便更是激情四射、动力十足,打起来也不由得用了全力,下手难免没了个轻重。几日里下来,就是打死人的“意外”也时有发生,更别说是吐血削发、残肢断臂的了! 或者是帝王的虚荣心在作祟,亦或者是每个王者的骨子里都是嗜血嗜杀的,看着别人为取悦自己而卖力,看着别人为博自己一乐而流血牺牲,更加激发了他的兴趣,尽管已不是血气方刚之年也能在看台上一坐便是一整天,倒是累得如素婕这般随行之人也不得自由。 别人是何想法她自是不得而知,只她自己确实是身心煎熬、如坐针毡的。 如此身不由己的过了几天,素婕总算是忍受不住了,总不等比赛结束便悄悄匿了身形,亦或者是直接寻了理由朝皇帝告了假。 许是皇帝正看得兴致勃勃从而无暇顾及她的缘故,每一次她都能如愿以偿的给自己争取到一个远离擂台自由活动的机会。 或在营帐之中瞧书画画,亦或牵了雪梨出去走走看看,不可否认,这样的日子过得倒也比在府中之时有趣了许多。 今日的比赛已过十数场,素婕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然偏西,擂台依旧上打的难舍难分,擂台下助威吼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侧头向看台中央的高座上看去,倒见皇帝难得的没有将一双眼珠子盯在那拼杀的六人身上,而是与身旁的德妃娘娘正说着什么笑话,一张饱经沧桑却又威严异常的脸上挂上了几分素婕从没见过的笑,倒是有种真心实意的感觉了。 细细打量了一回。 德妃娘娘算的上是慈眉善目的,虽然已年近五旬,眼角爬上了脂粉也遮不住的细纹,但这双眼睛却少了历经沧桑的浑浊,反倒是清透明亮的,如暗夜星辰一般吸引人,脸上挂着和风细雨般的笑,举手投足间无不透着端庄典雅。只看她周身透着的气质,在出身名门望族的皇后娘娘与素贵妃面前,倒也是更胜了一筹的。 只是如此一来,与之年纪相仿的皇上反倒是像个幼稚的孩子一般了! 话说起来,皇上当年与德妃娘娘那也算是人间佳话一桩了,只可惜帝王总是在指点江山的同时也想着坐拥美人在怀,终究不能一世钟情于一人。 德妃娘娘也算的是个好脾性的女子,如此一般看着后宫女子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曾经的圣宠不在,也不曾听闻她哭过闹过,只是自唯一的儿子被封宣王迁出京城之后,许是真的感受到了失望,性子便越发的沉静了,一向是深居简出,安静得倒像是宫里没了这号人物一样! 若非素婕携有前世的记忆,知道在不远的将来于宣王逼宫一事之中德妃会占据一个怎样重要的地位,怕也不会对这位退居深宫、淡泊名利的德妃娘娘有过多的注意。 看见德妃,素婕难免会想到远在蜀地的宣王,又由此而记起夜羽已经被她派往蜀地潜伏了许久,既然已经不打算与宣王合作了,那是不是也该尽早将夜羽召回了呢? 下方擂台之上正巧决出了胜负,素婕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了去,正为胜者鼓掌欢呼之时悄然起身。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反正经过了这几日的中场消失,皇上也已经知晓她不喜热闹了,即便未请旨告退,想来忙着和德妃叙旧谈感情的皇帝陛下也不会因这样一件小事而真的怪罪。 可她这才遁了一半,身子却突然动不了了,像是被谁拽住了云袖似得,自己用力的往回拽了两下也没能拽出分毫来。 这个时候,有谁会拽她的袖子,又有谁敢拽她的袖子! 不等她想太多,下一秒,罪魁祸首便自招了。 “公主,公主!”是晴霜的声音,似乎有些急切。 素婕带着抹狐疑回转过头去,果真见晴霜揪着自己的云袖,人却是看向下方擂台之上,面上还挂着些激动之色。 哎~小丫头被拘束在府里的时间长了,一出门真是觉得看什么都是新奇的。 素婕无奈的摇头一笑,随后也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不过下一刻,就连她也冷不丁的愣住了。 “公主,你瞧那人是不是林公子?” 敢情晴霜是瞧见了林毅出现在擂台之上,这才拽住了素婕的袖子的! 那手握长枪、意气风发的男子,可不就是林毅吗! 自从河谷晴姨那儿一别之后,她还真就没在再见过他一面了。 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吧? 素婕自问自答了一番。 因为林毅身为质子,是皇帝用来牵制林亚夫的棋子,所以不论他是不是选择了成为太子党,都不适合在当今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这般的大出风头! 不怪素婕胡思乱想,只因林毅的纠缠以及之前说过的一句并不像是玩笑的话。 他说:给我三年,我一定会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这话,她从没有怀疑过。 就在素婕发愣的这一会子功夫内,擂台上就已经像滚锅的水一般,沸腾了起来,林毅不负众望但又出乎众人意料的打败了敌手,只用了不过五招! 五招,开赛以来最快的制敌速度,更别提败在他手里的那位还是已经守擂两天的擂主了! 不得不觉得震惊,演武场上本就燥热的气氛经此一事愈加的燃了起来。 怕是只有素婕觉得眼下的情况并非好事。 他这是…… 哎…… 但凡是个聪明人都该知道在皇权巨大的压力之下韬光养晦、明哲保身。 素婕相信,对此林毅自然也不会糊涂。 第三十六章 素婕相信,对于此道理,林毅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否则在过去的两年之中,他早可以凭借自身的才华而名动京城了,又怎会偏偏庸碌无为,还闯出了这风流公子的名声来? 更何况依照前世的所见所闻来看,皇帝刚驾崩,林毅便在武英殿内大显身手,从初露头角到被封镇北大将军,期间只用了不过一年的时间,若非之前的刻意伪装与养精蓄锐,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太子伴读,又怎会有在被敌人团团围攻的紧急情境下一招取了宣王爷脑袋的魄力与能力?又怎能短短时间之内便成为能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尽管明白自己与林毅之间早该桥归桥路归路,不该也不能有过多的牵涉,但素婕还是隐隐的为他捏了一把汗,一贯镇定的心此时也是跳的突突突的。 这般反常的情况,似乎是出自于……担忧。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这胡思乱想期间,擂台上又一个壮汉拜倒在了林毅的红缨枪之下! 与围观之人的热情不同,素婕面带忧色,急急地朝皇帝所在的方向望去,但见他一改之前轻松自在的颜色,身子向前侧倾着,靠一只拄在大股上的手作为支撑,一双眼睛似是半眯着,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下方那成功的引起了全场骚动的守擂人。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境,素婕居然放弃了遁走的念头,转而回到了公主的席位上坐定,早知道,她有多么的不喜欢这场比赛! 多半是因为林毅所在的这一擂台上打得太过于精彩,擂主的神秘身份也一直吊着众人的好奇心,因此其余两个本该有比赛的擂台上却已经不约而同的偃旗息鼓,原本敌对的两双人就像是朋友一般一齐驻足举目望了过来。 此次比赛取用的是守擂赛的形式,打擂台的人由抽签产生,若将擂主打趴下则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擂主接受别人的挑战,若不幸战败则换人继续对原擂主发起挑战。如此一来,最后还站在擂台之上的人便是此次大赛的前三强,将有幸进宫在武英殿前进行决赛,直至决出个武状元来,便可接受皇帝的封赏。 当然,期间打死打伤均算自己倒霉,算自己技不如人,对方是不用为此而背负上官司的! 这样的比赛形式,考验的不只是参赛者的武功和能力,更是一场耐力与勇气的比拼! 就在林毅不费吹灰之力撂倒了第五个挑战者之后,看客们再也不是欢欣鼓舞的了,反而不约而同的都安静了下来,又不约而同的深吸了口气!整个演武场一下子静得宛若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也是刻意压低了的呼吸声,以及紧贴着耳畔簌簌而过的风声! 素婕自己便是武门世家的出身,自然要不同于那些整日里锁在深闺之中、别说是打打杀杀,就是男人也见不着几个的千金小姐的。她见过父亲和哥哥耍刀弄枪,也来过演武场看众将士操练,虽然没亲自上过战场,但也感受过那种紧张的、肃穆的氛围。 此时,素婕恍然之间似乎感受到了那种只有在战场上对敌时才有的紧张感! 如今的林毅,虽然在技巧上还稍显稚嫩,对敌的经验还不算足,可在反应和动作上却是出类拔萃的,甚至可以说是与当朝定国公以及他的独子素霖有得一拼了! 再加上他年纪轻轻便有此不凡的战力,因此能引得全场的眼珠子都盯在了自己身上也不为过。 “第五场,五十六号胜,下一个,七十二号挑战,请七十二号上擂台!” 作为裁判的内侍捏着嗓子像唱礼的声音响起,因为周遭太过安静的缘故,这声音像是带了魔力似得,不只是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更是随风扩散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隔了好一会儿,众人似乎都能听得到远远的却很清晰的回声! “七十二号请上擂台!” 又是一声捏着嗓子的喊声,众人这才纷纷回过神来,开始小声议论着台上擂主的身份来历,以及这久久不曾出现的“七十二号”。 交头接耳,人头攒动,素婕看得心烦,禁不住皱了皱眉头。微微侧头看向皇帝,却见他一动不动的维持着方才的动作,对于下方越来越大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七十二号请上擂台!” 比之前更高的声音再一次传遍演武场,这一次带了些不耐烦,却依旧不见内侍口中的“七十二号”上台。 素婕猜想着,许是这七十二号在见识了林毅的前五场比赛之后深感自己不是对手、毫无胜算可言,这便直接放弃了比赛。 有自知之明确实是好事,但畏畏缩缩不敢对敌却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品质。 三声高唱已经将众人的注意力成功的转移到了这不见首尾的“七十二号”的身上。 “这七十二号究竟是谁呀?怎的如此怂包!” 由此可见,不止素婕一人是看不起这胆小如鼠的七十二号的! 另一人大这嗓音喊了一句:“这叫了半天也不曾见有半分动静,莫不是吓尿了不成?” 此话一出,众人好一通哄笑。 “这位兄台说的在理!” 笑罢,有一人开口附和道:“别瞧这台上之人年纪轻轻,武功却已非你我这等而立之年的能匹敌的,料想那七十二号真有可能早就吓得遁了!” 此时,七十二号应该是感谢这比赛是按照排号抽签来打擂的,即便临阵脱逃也无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既不会引来旁人的冷嘲热讽,也不至于丢了自己乃至于整个家族的脸面!否则怕是会成了整个天下的笑柄! “……” 嘲笑声、讽刺声、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素婕只紧抿着嘴唇,倒显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不过格格不入的还不只她一人,一眼望去,皇帝和太子也同样是面带凝重之色! “咳咳!肃静!” 内侍尖着嗓音吼了一声,那些个聒噪的麻雀们果真闭了嘴。 内侍在宫里的地位虽然不高,可在宫外却是很受人尊敬的,就如同没有老虎的山里面长着的那只可以称王的猴子一般!毕竟放眼天下,也只有真龙天子才能拥有。 第三十七章 显然那作为裁判的内侍对于眼下这一秒变安静的情况是相当满意的,维持了许久的眉间的褶皱终于消失了几条,低眉垂眼去翻看着桌上堆了的竹篾牌子,提笔在其中一片上画了个红叉,随手却又准确无误的掷进了一旁的高架子上那熊熊燃烧的火盆内,继而又拿起另一片牌子,唱道:“七十二号不战而败,请七十九号上擂台!” 与方才有所不同的是,话音未落,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便信心满满的朝擂台而去,见此,那内侍眉间剩余的褶皱才尽数舒展了开来。 随着壮汉每一步的踏下,这通往擂台的木阶似乎都会应声颤上两颤! 瞧那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模样,想来不会是个好解决的角色! 围观之人都来了兴趣,期盼着一场好戏的开始,也不知这两人终究会鹿死谁手。 然而坐在高台上的素婕似乎能够看见林毅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只是一双眼睛在盯着壮汉三秒之后闪过了一抹轻蔑的笑意。 其实在她的位置上并不能够看清楚下方人的面容,更别说是此时的林毅眼底究竟是何种神情了,但她却莫名其妙的就是觉得他一定会这样做! 而实际上,林毅也确实是这样的。 随着几声急雨般的鼓点落下,比赛正式拉开帷幕,壮汉率先发动了进攻,颇有几分咄咄逼人之势,对此林毅却是不慌不忙,以守为攻,看起来倒也游刃有余。 皇上微微侧转了脑袋,服侍了他大半辈子的吴总管便知主子有话要问,佝偻着身子凑近了些。 “台上那是何人?”果不其然,皇帝开了口。 吴让毕竟是伺候了皇帝三四十载的人了,哪里能猜不出皇帝心里想的是什么?早在林毅刚刚引起皇帝注意的那时起,他便已经悄悄的遣了人去记名处打探消息去了,为的就是这一刻! 但见他佝偻着身子,目不斜视,甚至于都没有看向下方擂台上一眼,恭恭敬敬的回了皇帝的话。 “回陛下,那是镇西大将军兼陇西郡郡守的大公子。”台上比拼的有两人,他却准确无误的知道皇帝问的是谁。 素婕就坐在皇帝左下方第三的位子上,这一番对话自然也都听进了耳朵里去。侧转了头,装着不经意的向二人看去,只见皇帝皱了眉头,神色似乎不大好。 “是林亚夫的公子?”反问了一句。 擅长于察言观色的吴让自然一下子就听出了主子话中的不悦,不知不觉中将身子更放低了两分,“回陛下,正是林将军。” “今日结束之后让他来见朕。” 很淡的一句话,却是让素婕心里咯噔了一声,尽管下方欢呼声响彻天际,她却像是聋了似的,是半点声响也进不了耳里去了。 直至今日的比赛结束,林毅又不负众望的连赢了三场,成为了今日在擂台上站的最久的擂主! …… “微臣参见公主,公主金安!” 圣帐五步开外,素婕娉婷而立,正巧与刚从圣帐出来的林毅相遇,对方倒是一改先前的轻浮模样,见了她便抱拳深鞠一躬,行了礼,难得的没有花言巧语也没有耍心机。 素婕心有所念,因此并未注意到他口中的那句“微臣”。只站定了身子,低眉垂目,上下打量了眼前之人一番,尚未意识到自己尚且还没让此人免礼。 见她半晌不曾说话,也不曾绕路离开,林毅微微抬了眸子去瞧她,但见她眉目间隐隐写着担忧,一双眼睛似乎也在自己身上来回的打量着,倒像是在寻找什么像是伤口一类的东西似的! 他这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可激动归激动,他却也知道自己该忍着些。经历了那么多过去,有甜蜜、有幸福,但不外乎每一次都会遇到挫折和打击! 其实他又哪里还看不出来素婕实际上也是喜欢着他的呢? 只是她心里装着仇恨,又碍于彼此的身份,所以才始终不能敞开心扉的去接纳他。 或许晴姨说的对,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太过于特殊,本来就不能以寻常的方式方法来对待。从前是因为他心里害怕,害怕永远的失去,所以才会想要将她抓得紧紧的,以至于做出一些与他本意不合的举动来。 现如今他已然明白,太过于主动反倒会让素婕心生恐惧从而将他推的越发的远,所以,他要春风细雨,徐徐图之才是! “公主是要去朝陛下请安吗?现在陛下正得空,倒是个好时候!” 听闻此话,素婕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微微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林公子免礼。” 看着林毅直起身子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便迈开步子离开,不知为何,素婕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他去了似的! “林公子!” 下意识的便叫住了他。 林毅回头,和声问了一句,道:“公主还有何吩咐?” 是公主,而不是“猫儿”。 素婕也转过了身子去瞧着林毅,却见他的脸上挂着和风细雨般的微笑,虽然温暖,却再没有了从前那般炽热如火的目光,她这心里也不禁凉了几分。 她在此处徘徊,本不是为了向皇帝请安,只是因为放不下他而已。 可如今看来,他似乎都不乐意再与她多说一句话了,那么自己的担心是不是多此一举了?是不是她自作多情了? 素婕如此反问自己了一番? 而后又忍不住自嘲了一番。 是了,早在她选择跟随洵离开河谷的时候,两人便已经一刀两断了,是自己提出的互不来往、两不相欠,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对方不离不弃? 能这么快便放弃,想来过去所言也不是什么真心实意的! 倒是她看走了眼,当真是枉活了两世! 心里莫名其妙的就来了气,连带着看向林毅的目光中都多了几分幽怨。 “没事儿,打扰林公子了,本宫还要去给陛下请安,先行一步!” 听此,林毅张了张嘴,最终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素婕见此,一气之下当真转身便朝圣帐行去。 一面走还一面在心里将林毅指着鼻子数落了好大一通。 第三十八章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呢?她本是为了担忧林毅而来,叫住他也不过是想问问皇帝可有为难于他,可如今倒好,不只什么都没做成,还平白灌了一肚子的气,落得这么个不欢而散的结局! 死林毅,臭林毅!不论前世今生,她素婕遇到的男人果真都是一样的,虚、情、假、意! 老实说,素婕这一番火气着实发的有些莫名其妙,就连随侍的晴霜和暮雪两人都看得愣住了,面面相觑,半晌后又都默契的掩嘴偷笑。 她家小姐这是在气林公子对她不似以往热情了呢! 桃花开了,桃花终于开了! 素婕心中本来就不爽快,现下又遭到这两个小丫头的耻笑,不只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心里也越发的愤愤,偏头恶瞪了两人一眼,见她们都悻悻地收敛了,这才罢休。 到了圣帐之前,侍卫进去通传,不多时,吴公公亲自出来迎她进去。 两个丫头候在帐外,素婕尾随吴让,低眉垂首进入帐中。 帐内并未有人服侍,想来是方才与林毅说话时屏退了的,如此倒让素婕越发的好奇皇上和林毅说了些什么,要如此的小心翼翼,不可告人? 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的又想去管林毅的死活,这让素婕很气愤,暗暗骂了自己两句“没出息”。 圣帐虽大,可从门口至帐中央也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吴让停下来的同时素婕也停了脚步。抬眼向前只瞧去,只见皇帝一人负手背对两人而立于一个雕工细致的剑架前,然而那上头却是什么都没有,如此出神,必是有所思虑! 素婕小碎步走上前去,于他三步后停下,屈身行了全礼,“安定前来给陛下请安,愿陛下万岁安康!” 虽说素婕名义上是被皇帝收作了女儿而得的公主并非因功封赏的公主,可毕竟不曾重新改姓赐名,所以素婕也不曾真的叫过他一声“父皇”。 “安定,”听见声音,皇帝微微侧首,可也只看了她一眼便又转了回去,眼睛依旧盯着那空空如也的剑架,像是这么看着就能凭空出现一把宝剑似得!与此同时却是大袖一挥示意她平身。 但闻他开口问到:“你也有十四了吧?” “回陛下,过了十月便有十四了。”尽管对于皇帝无缘无故问自己年龄一事心里有所怀疑,但她还是恭恭敬敬的回了话。 听此,皇帝倒是缓缓的转过了身来,一双眼睛盯着眼前此人看,一番打量之后,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倒是看得一旁的吴让心里糊涂了。 倒的确是个乖巧的孩子,只是心事藏得太紧了些,注定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 古来成大事者除了有勇有谋之外还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该庆幸她只是个女子! 一问一答过后,皇帝又不知不觉的沉默了,似是在想事情,素婕也就没有开口打扰,依旧规规矩矩的站着、等着。 过了不一会儿,终于听他开了口,却是问到:“朕记得早前泰安夫人说过已经帮你在相看人家了,可有何结果了?” 那不过是个托辞罢了! 素家的女儿,只有舍不得早早嫁了而留在家里的,否则求亲之人定会踏破门槛,到时候挑挑捡捡,择各方条件均优的嫁之便可,又何须自己相看? 对此,皇帝不可能不明白。只是他既如此问了,必然是有其深意的! 听此,素婕虽然面色如常,可实际上心里已经泛起了嘀咕,莫不是皇帝要给她赐婚不成? 尽管心里已经开始乱了,但依旧是压下性子,不慌不忙的回答道:“因安定身在后院,且婚事但凭父母之命,故不知。” 只一句话,小女儿家的娇羞与大家闺秀的礼识均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见皇帝点了点头,又问:“朕倒是有意替你做一回亲,不知你可否愿意?” 果不其然! 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素婕对于结亲已经有了阴影,此生若可能,她必然是一辈子也不愿意嫁人了的。 即便要嫁,自然也是希望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也喜欢自己的人,且不论出身、不论贫富,只求一世一双人! 最悲哀的婚姻,莫过于以利益来维系的婚姻,更遑论是皇帝的赐婚向来是为了维护皇家的利益! 若要她重生了一世还成为别人的垫脚石,她必定是一百个一千个不乐意的! 更遑论此人还是她最最最恨的人,是曾经无情的折磨她的人,是曾经狠心践踏了她的尊严的人,是曾经害得她一无所有的人! 此生不让李凌受尽折磨、血债血偿,她都不能安心过活,又怎可能再一次成为他前进路上的垫脚石? 简直痴心妄想! 素婕在心中做了一番计算,以她的身份,自然是不可能直接佛了皇帝的“恩”的,否则便有可能给母家招来祸害,如此也就只有从男方下手较为稳妥了。 她有信心,只要是她不想嫁的人,纵使有皇帝的赐婚,她也能让这婚约黄了!一如圣卿王府与中书令大人家的联姻。 如此想着,素婕又屈膝福了一礼,“如此,安定先谢过陛下厚爱,只是不知陛下想将安定许给谁人?” 听闻此话,皇帝顺心的一笑。 本来也是用不着征求她的意见的,只一道诏书的事情。但不知为何,事关林毅,他便想将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些,莫要塞给他一个怨妇才是! 与此同时又伸手去拍了拍素婕的肩膀,似是宽慰的说到:“这个暂且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放心,必定是个优秀的好男儿!” 在赐婚之前,有一件非常关键的事情,他需得先确定了才是! 待素婕告退之后,皇帝招手令吴让过来添茶。 “你觉得林毅与安定可还般配?” 听闻此话,吴让添茶的手一顿,似是有所惊讶,不过一瞬又恢复了正常,添了茶佝偻着身子送到了皇帝的手里,这才笑着回答道:“老奴年纪大了,眼力劲不大好了,自然比不得陛下慧眼明眸!” 皇帝听闻此话之后哈哈大笑了两声,由此吴让也就跟着笑。 第三十九章 两人一阵笑,而后又见他指着吴让说到:“你个老东西,向来只会和稀泥!朕今日还就非要你说出个所以然来不可!” “陛下这可是难为老奴了!” 吴让奉承的笑了两下,却见主子不曾开口饶了他,这才又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回答道:“但闻林公子英俊潇洒、有勇有谋,公主殿下饱读诗书、蕙质兰心,又得陛下圣眼青睐,想来是极般配的。” 根据他的揣测,圣上应该是期望听到这话的。而且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也是偷偷盯着皇帝看的,但凡变了颜色,他便会立即停下来并做出挽救之举! 这便是察言观色的最高境界了。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朕为何会想将安定许配给林将军的公子?” 俊男美女,郎才女貌,确实是般配的。然而更重要的是用处!是这场婚姻能够起到的作用! “陛下做此决断自然有陛下的道理,老奴愚昧,岂敢胡乱揣测圣心!” 听闻此话,皇帝心里是舒爽的,面上却是假意叹了口气,道:“你呀你,几十年了,没一句实话!” 人常说,伴君如伴虎,若非能够揣测圣心,他能在老虎身边活这么久,且还过得如此风生水起? 尽管知道这话只是玩笑,可吴让仍旧摆出一副惶恐的神色模样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可谓是五体投地,嘴中喊着:“这陛下可就是冤枉老奴了,老奴对陛下一向是忠贞不二,甘愿上刀山,也甘愿下火海的呀!” “你心如此,朕又怎会不知?”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而后又继续说到:“在此之前,贵妃一直想让素家女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其中有多少是为了母家又有多少是为了凌儿,朕身为天子岂会不知?只是贵妃已够强势,凌儿登基之后,外戚干政恐成祸害,朕岂能放任李家的江山落入他人之手?” 所以他封赏了素家女公主的殊荣,既断了素贵妃的念想的同时也好敲打敲打素家,好让他们知道自己承的是谁的恩情,应该为谁卖命! 安定安定,可以理解为安分守己,也可理解为安邦定国,既是警告,也是赏功,素元箴不傻,自然明白这封号背后的深意。 “老奴不明白,镇西大将军不也是陛下的心头病吗?若让林素两家结为姻亲,其害怕也不浅呐!” 他少有直接表达出心中所想的时候,如今是真的有些懵了。 然而,听闻此话之后皇帝只微微沉默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在吴让以为自己触了圣怒正准备跪下求饶的时候,又听他开了口。 皇帝重新开口之后却并未直接解了吴让的疑惑,而是转了话题,问到:“吴让,你可还记得十六年前朕曾在宫外养过一名女子?” 那是一个拥有一副如黄鹂鸟一般精致嗓音的女子,美丽的容貌当然是吸引他的首要因素,但她的性格更是令他深深折服! 虽是歌女出身,却也活的豁达洒脱,心地善良却也敢爱敢恨,不攀附权贵也不讨要名分。 今日方一见林毅,那五分相似的眉眼便一下子勾起了他尘封在心底许多年的记忆。 他几乎不用查证便已肯定了此子必和幽莲有关系,而细细看来,在林毅的身上,他似乎又找到了几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那一刻,他是被震惊了的! “您说的可是幽莲夫人?” 吴让身为大内总管,时时刻刻都侍奉在皇帝的身边,可谓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皇帝的人了,可以夸张的说,他就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皇帝想的什么,只用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或者只是一个语气,他便能猜着个八九不离十! 十六年前的幽莲夫人,那是皇帝日思夜想、当真是放在了心尖尖上的人儿!不止花大价钱为她赎了身,更是在宫外买了宅院金屋藏娇,还时常微服出宫两两相会。 可惜后来东窗事发,太后娘娘作了那最招人恨的棒子来打了这对鸳鸯,也不知幽莲夫人最后流落到了何方。 在幽莲夫人离开京城之后,皇帝也曾暗中派了数路影卫去查去找,可夫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寻不得半点踪迹!为此,陛下还大病了一场,与太后娘娘也生出了嫌隙来。 今日看这状况,莫非陛下寻到了夫人的线索?而且这线索还同林大将军的嫡长子有着莫大的干系? 吴让越往下细想,便越发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满满的都是震惊!在皇帝身边服侍,往往是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这一认知让他再不敢继续沿着线索朝下挖掘。 “朕这一生有过许多的女人,可真正入得了朕心的也不过两个而已!” 都说皇帝是“寡人”,走着走着就当真是孤家寡人了。平生最爱的两个女子,幽莲不知所踪,德妃心灰意冷。作为帝王,他拥有无上的权利,却也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后宫佳丽三千人,除去这两人之外便再寻不到一个真正让他能够牵挂得茶饭不思的人了! “幽莲……幽莲,那过后朕曾派了多少人都没能找到你的踪迹,一转眼已过去了十六载,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林亚夫……林亚夫,竟然是他!”许久不曾这般激动过了,断断续续的话中竟隐隐有了哽咽之音。 距下旨将林亚夫的嫡长子召进京也有两年多了,在此期间这孩子一直都默默无闻,虽然和太子走的近了些,可除了吃喝玩乐与逗弄夫子之外实在没有闯出什么值得歌颂的功绩来,要不是今日他在擂台上的出众表现引起了自己的注意,自己险些都要忘了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又怎能发现这个令人喜出望外的秘密?! “传令下去,让林亚夫携夫人进京为太子大婚贺喜!” 人寿有常,终期于尽。尽管不乐意承认,可他自己的身体他比谁都清楚,是没几年活头了,若林毅当真是他的儿子,与素家联姻也可在日后新皇登基之后保全他的性命!所以说,林夫人到底是不是幽莲,林毅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这事容不得半点拖沓,必须尽快搞清楚了才是! 第四十章 再说这边,素婕心事重重的回了营帐,尚未进去便发现了不对劲,本该在营帐口的两个守卫均不见了踪影,警惕的停下脚步且皱住了眉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帐口,倒像这是一层透明的而并非阻隔似得! 情况尚不明朗,总得有人前去查探才是! 暮雪与晴霜对了眼神,两人极有默契的一个挡在了素婕的身前,一个伸手就欲去撩帐进去,这动作几乎是同时完成的。 意识到两个丫头在做什么打算,素婕心下一急,一个侧步窜出,与此同时伸了手去拽住了暮雪的身子,虽然不能说话打草惊蛇,但也很是严肃的盯着她的双眼摇了摇头。 见此,暮雪心中若说没有感动那是不可能的,但正因为感动,才更坚定了遇到危险时冲在第一线的决心! 只见她冲素婕宽慰的一笑,也不顾她的反对,毅然决然的佛开了那紧紧揪着自己袖子的手,钻了进去。 见此,素婕也顾不得其他要往里去,历经一世,她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在乎的人为自己而受伤甚至是死去,更别提是前世就已经欠下一条命的暮雪了!然而晴霜终究也不是窝囊的,死死的抱住了她的脚,不论她怎么挣扎都不能移动半步! 素婕有些后悔平日里给这丫头吃的太好了,养了这一身的力气! 无声的挣扎。 因此,当暮雪撩开帘子出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一主一仆,一个站着使劲,一个坐着用力,无论主子撸了袖子如何的挣扎,女仆均是岿然不动! 经此一番较量,晴霜倒还好,素婕则已经是大汗淋漓的了。 “你们在干什么?” 满带疑惑的声音,似乎还掺杂了几分无奈,就差抚额叹气了。 两人齐刷刷的循声看了过来,“里面没人?” 率先开口的还是急性子晴霜,倒也问出了素婕心中所想。 “有。”暮雪点了头,但似乎面色不大正常。 “是谁?”素婕追问了一句。 “公主进去就知道了。” 见素婕盯着她看,暮雪有些心虚,忙转移了注意力,看着依旧像块牛皮糖粘在素婕身上的晴霜说道:“晴霜,快放开公主!” “哦!” 晴霜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赶忙松了手,又弯着腰替她整了整被自己弄皱了的衣裙,直起身时还不忘替她把撸起来的袖子放下来。 一向优雅端庄的公主怎么能做出撸袖子这样粗鲁的事情来呢? 看来当真是着急惨了,罪过罪过啊! 晴霜垂头站在素婕身后,同时还不忘了暗暗地自我反思加批评了一番。 这边,素婕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依旧盯在暮雪身上,暮雪呵呵笑了两声,干脆不再看她,只低眉垂手,撩开帐帘,做了个“请”的动作。 暮雪是绝对不会害她的,这一点,素婕可以百分百确定!因此,虽然满心狐疑,却也顺着张开一角的营帐进去了,人刚进去,身后帘子便放了下来,关的严严实实的。 素婕蹙紧了眉头,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帘子,心里似乎有了答案。 转过头来,目光所及之处并未有任何人影,必然是躲在了某处,但也只犹豫了一小会儿,继而便径直朝卷头案走去,一点也不担心的跪坐在垫子上,又提着茶壶给自己到了杯茶,见帐中依旧没有动静,这才开了口。 “难道林公子就真打算做那宵小之徒,在本宫这营帐中一直躲着不成?” 语气方落,果真听屏风之后有了动静。 “暮雪姑娘并未多言,公主殿下怎么就能确定这帐中之人就是在下?” 对此,素婕不屑的一笑。暮雪是谁?那是她完全信任的丫鬟,能让她对自己有所隐瞒并且露出那种神色的,除了林毅之外,她还真想不出第二人! 也不知怎么了,但凡遇到林毅,这两个小丫鬟便学会了胳膊肘子往外拐! 也不知她们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会觉得林毅适合做她的驸马! 真是一群眼拙的小丫头!素婕忍不住腹诽了两句。 “林公子夜访本宫营帐,不知有何指教啊?” 不得不说,有时候从素婕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当真能够将人气个半死! 就说这一番话,又是“林公子”、又是“本宫”、又是“指教”的,还带了讽刺的口气,可不就能把林毅气个半死吗? 好在林毅这一颗本就强大的心脏在碰上素婕之后已经变得刀枪不入了,这样耍小性子的话,听听也就罢了,又岂会真的放在心上? 但见素婕说这话时面上虽然一派云淡风轻,但眼里却还是忍不住带了几分寒冰般的森寒,说实话,他这心里隐隐还泛着一股甜味儿呢! “指教倒是万万不敢当,”林毅有模有样的躬身朝卷头案前坐着的素婕行了一礼,继续道:“只不过是看公主今夜为在下操心担忧,在下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所以特意来给公主报个平安,微臣一切都好,您就把心妥妥的放肚子里吧!” “你少自恋了,谁会管你的死活!”说这话的同时自然是要白他一眼的。 说话就说话吧,又是“在下”、又是“公主” 、又是“微臣”、又是“您”的,他既然如此的想要守着礼法,怎的又会做出私闯公主营帐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还藏着不肯出来! 真是的,虚假! 等……等等!“微臣?” 他是哪门子的臣? “陛下说我功法纯熟、枪术精纯,若我进了前三,便封我做城门校尉。” 不知为何,听闻皇帝单独召见他不是为了为难他,素婕这心里一下子就松了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面上还是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冷哼了一声,并未放低声音的嘀咕了一句:“这不还没进前三呢吗!” 对此,林毅却是禁不住笑了。她这般假意贬低的模样真是可爱,与她生气时一样的可爱! “皇帝的封赏我是势在必得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听闻这样一句狂妄的话,素婕嗤笑一声。 看来林毅这人不止自恋,还很自大! 时至今日,比赛才刚刚过半,谁知道后边会不会藏着什么高手,指不定就让他给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