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梦里人》 楔子 每名女子内心都会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愿望,为自己心爱之人着一身红装,一生仅此一次,却是一生中最是风华绝代的时刻,怀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将自己完整地献上。 而今日我一袭华贵的红装,雍容无双,是这整个大倾后宫的女子都思之若狂的妆扮,可这身行头对我却是一件赭衣将我囚在这座华美的宫殿里,绝了我那一生一世的念头,至此我也将是这深宫里的一名怨妇罢了。 端坐于镜台前,任凭周围的人细细替我妆扮,一袭正红色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长发绾成凤冠,栩栩如生的金凤口中衔着一颗南海夜明珠,坠下一排珊瑚珠排串步摇,发髻两边各簪一对累丝金凤簪,一对累丝银凤簪,再斜插一支九凤绕珠赤金缠丝珍珠钗,大红的牡丹开在我的鬓侧。 “启禀娘娘,妆容已整好。”我身边的宫女矮身一礼,我懒懒应了一声,铜镜中的人,端庄大气,眼角勾勒一朵牡丹花衬得我有几分凌厉,而描绘正好的艳丽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容又将这凌厉掩饰,伴着我耳际的红翡翠滴珠耳环宛若干涸的血迹。 闭着眼,听着角落里的沙漏淅淅沥沥的声音,我恍然想起多年以前也有一名少女也如今日的我这般,一袭精致的宫装,坐在房里静静听着沙漏,那时的她是不是也像我这般,五分认命,两分茫然,两分恐惧,一分不甘。 “咚——”、“咚——”一声接一声,正好八声,门外太监特有的尖利声音高声唱词, “良辰佳时,百花齐放,天高日晶,有凤来仪。” “娘娘,时间到了。”我身边的大宫女将我扶起,我回首望着身后那绣着引吭高歌的九尾金凤的长裾,这般艳丽的红不知由多少女子的血泪染就。 我的手不似一般名门千金那样纤细白皙,然就是这样一只手,涂着红艳的丹蔻,戴着赤金嵌红玛瑙滴珠护甲,套着赤金缠丝双扣镯,搭在整个大倾王朝最尊贵的男人手掌中,一步一步,踏着那九十九级白玉台阶,走向这个王朝的至高处。回身刹那,刺眼的阳光让我眯了眯眼,眼底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只听见一声高过一声的声浪, “恭贺皇上皇后大婚之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贺皇上皇后大婚之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咒语,我突然有拔足就跑的冲动,侧首,对上那满头华发的老人睿智的目光,她那松弛的嘴角,此刻勾起满意的弧度。回首,我身后站了一排的人,熟识的面容,此刻她们脸上有担忧,有不屑,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忿,如花面容,却像个调色盘,而这些人以后就是我生活所面对的全部。 我再次望向天空中的艳阳,我想起我的父亲,想起他递上来的那一柄染血的匕首,恍惚地又想起那日自己陪着多年前的那名少女入宫选秀的那一天也是这般晴空万里。 那是三月初春,少女小楼前的小桃林开得正好。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的同时,太后懿旨,令全国上下所有芳龄在十五至十八之间的女子的婚嫁一律停办。 然,选秀充庭后宫,不过是为了稳定前朝,因而这民间选秀,只要家世清白的女子都可以成为秀女,事实上这民间选秀也是变相鼓励民间有学之士,让他们知道天子仁厚,一视同仁。或者说,是给人一个梦,一个“麻雀变凤凰”的梦。 民间选秀,先是从各县选九名统一到郡,再从各郡选九名送往各州,最后由各州选九名送入宫。即使如此,民间秀女真正留下的至多不过九人,九个州,八十一个人,只有九名,而能再安然回去的却不过寥寥几人,甚至没有。 尽管秀女中朝庭官员外戚家占多数,但为避免君上沉迷女色,选秀最多三十六人。 当时的我没有资格有正式的名姓,只有我名义上的小姐赐下的燕燕二字。 而我当时侍奉的小姐,是当今天子正一品太傅,木家骅之女,京城三大才女之首的木归宜,以一首《咏桃》得先皇赞赏,赐字夭华。 可自进了那红墙绿瓦,再多的美好芳华,也不过是零落成泥、碾作土,连余香都失了往日的味道。 尽管那些烟雨,那些芳华,就像落花,从来不会再度回到枝头,但是那些烟雨芳华都是我所拥有过的。 001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三月的桃花总是过于美好,所以总是过早凋零,美的脆弱,脆弱的凄美。 现在想来,少女如同我一样,一生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即使没有那件事,她也会是平衡前朝的棋子,注定会成为那红墙绿瓦里的一道风景。 可惜,当时的我们,一个压根不懂,一个抱着侥幸,而在男人们的博弈之中,哪容得下一点懵懂侥幸。 那日,早早起来,一心想被撂牌子的木归宜,梳了简单的单螺,斜插一只檀木箜篌簪,另一边簪了两朵制成桃花的绢花,花蕊以黄宝石点缀,并一对玛瑙绿石耳环。 穿了一件苏绣月华锦衣,手上套了个芙蓉玉环,简单又不失大家气度,这般素净了些,却衬得她越发如九天谪仙超凡脱俗。 “燕燕,好了吗?”奶娘陈氏端着一盅参汤急急走进来,一看木归宜的装扮,不禁皱了眉头,“今日可是面见君上,怎可穿的这样寡素?” 木归宜闻言有些不耐烦,“奶娘,选秀第一天是不允许用任何胭脂水粉的。” “奶娘知道,但是你这样是去选秀还是哭丧啊,呸呸呸,小姐,听奶娘一句劝的,去换件喜庆些的。” 经不住陈氏的一再唠叨,木归宜最后还是妥协的对一边收拾东西的贴身丫鬟吩咐,“燕燕,拿套粉色的丝绸罩衣来。” 燕燕乖巧的应声,利索的取来罩衣帮她披上,这般功夫下来,显得木归宜肤白如玉,多出一丝妖娇。 陈氏放下蛊钟,揭开盖劝道,“小姐,多喝点,这选秀谁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先喝点参汤垫垫胃。” 木归宜只抿了几口就放下勺子,以绢拭拭嘴角,挥手示意不要了,看她这副做派,陈氏忍不住絮叨几句,“小姐,你进了宫后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而且第一天光是前面的验身就有半天,多喝点!” “奶娘,我真的喝不下了。” 木归宜想到今天选秀更加烦躁,如果可以她真想称病不去,偏偏父亲十分古板,把“皇命不可违”奉为信仰,不管愿不愿意,不管是否中选,都是皇命,雷霆雨露均是君恩,做臣子的怎能对君上不忠等等一连串的说辞来数落她。 “小姐,卯时一刻了,该走了。”燕燕提醒道,陈氏劝说无用,走的时候,又塞了一些点心,嘱咐燕燕在路上劝木归宜或多或少都吃点。 选秀在卯时四刻,还有三刻钟,虽然有些赶却也是刚刚好,但是在木归宜心里最好迟到了不放她进去。 路上,燕燕打开食盒,赞道,“小姐,都是你喜欢的,芙蓉糕、云片糕、榛子酥还有小姐你最爱吃的桃花酥……” “行了,你喜欢就自己吃吧!” 木归宜不想理燕燕的劝诱,干脆撇过头撩开里面的锦帘,隔着竹帘子向外张望,这条街多是世家府邸,经过时多看见些年轻少艾的女子打扮的花枝招展,或正和家人话别,或正登车上辇,一架架马车渐渐形成一股车流向那红墙绿瓦驶去。 到了专门的角门,燕燕扶着木归宜下了车驾,抬首偷瞄间,发觉不少人同时也正窃窃私语打量着这边。 到了这里,随侍的丫鬟便不能再跟进了,随着各家车架回到各府,一方面是为了全各府面子,免得有嘴碎的丫鬟说漏选秀细节,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外人”知道宫闱秘辛。 “小姐,你这几天可小心些,注意身子,夜里注意千万压实被子,现在虽然过了清明,但是夜里还是有些凉……” 不等燕燕再说什么,就有嬷嬷来催促了,木归宜微微一笑,“放心,我进去了,你快些回去吧,不过三日而已。” 看着木归宜随着人潮进去,燕燕深吸了口起,就爬上了马车按原路返回出宫,却没有回木府,原因嘛木夫人担心女儿,赐了银钱让她住在离宫城较近的客栈,一方面好第一时间能进宫接到女儿早些回府,另一方面离得近没准能探听些消息。 世家大族这般安排的也不在少数,倒也方便了她接下来的行动,到了预订的客栈,嘱咐小二不要打扰。 燕燕进了房间,便关了门插上门栓,从窗户跃下,而后门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她灵活地猫着腰上了车,马夫吆喝一声,不过两刻钟就从另一个角门重新回到宫里。 马车行驶到北苑后门负责采买的偏门,门口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系着黄色丝带并两朵绒花的宫女,看见燕燕来了,一言不发直接带着人进了北苑进了一靠近冷宫的偏僻院子。 跟着走进其中一间厢房,里面已经有几个捧着衣裳的宫女在了,关了门立刻便围上来帮燕燕换上宫女的装扮,分工明确。 坐到梳妆台前,宫女利索的给她梳了个垂挂髻,红绸带押发,一边插了支青玉笄,一边簪了朵茉莉绢花。 又有宫女端着个水盆,燕燕取过一旁的花露抹去脸上的易容,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面孔,就着水盆彻底洗净脸上的东西。 取过一旁的水粉开始在脸上涂抹起来,真正的易容不是光往脸上贴皮,而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一点点勾勒,说到底,大千世界眼耳口鼻,只是比例不同,打破原有的比例,一点一点组成另一张脸。 但也是极花时间,同时这种易容术保持的时间不长,需要像画皮中的女鬼一样时不时涂画。 渐渐的铜镜中的人,成了旁边站着的宫女,白皙的肌肤,秋娘眉,杏眼,菱唇,右眼下一点泪痣,宫里的丫鬟模样都是不错的,至少得让主子看着赏心悦目不是。 这张脸在宫中算是出色的,也不是顶好,反正是会给人留下印象的。 人们总以为作了伪装总要越不起眼越好,可是忘了假作真时真亦假,你越是与他们打成一片,他们反而当你是自己人。 就像母亲,如果不是那一刀,谁又能相信她是大越派来的奸细? “主子,花漾轩传来消息,已有四十三名世家小姐过了初验。” “四十三名,那就是有六名被裁下来了?” “是,一人齿列不整,一人体味过重,两人脚掌过宽,一人是最近身体抱恙,太医诊断短时间内是好不了了,所以赐花撂牌子了。” 燕燕对着穿衣镜一方面将身上露出来的肌肤遮掩,使她的肤色看起来浑然一体,另一方面在心里思量,这次适量的官家秀女统共不过四十九人,选秀前都要先往花漾轩受阅登记,以及最重要的“验明正身”。 不过世家大族都知轻重,绝不敢鱼目混珠,可偏偏选秀就是鸡蛋里挑骨头,身量、体味、毛发等等都要检查。 为了全世家大族脸面,所有秀女都是统一三天后出宫,可这撂牌子里却大有文章。 002 木归宜进了角门,跟着人潮不过走了几步路就到了一名为花漾轩的独立宫室,门口坐了名太监负责登记记名,给秀女们每人人手一个绿头牌。 “诸位新人按年龄站好,十八的站这,十七的在这,十六的往这,十五的去那边。”一名嬷嬷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挥着帕子指挥,几十人分成四组,十八十五的是最少的,十六十七的居多。 木归宜到底是个刚刚十六的少女,平日里被拘着,虽比同龄人稳重些,但是好奇心总是难免的。 她左边便是十五的那组,统共十来个人,其中一对双胞胎却是极抢眼的,梳着相同的发式,穿着相同的衣裳,就连举手投足都是一模一样,颇是有趣。 右边则都是比她年长,她一眼望去却看到一张侧颜,木归宜除了被誉为京城三大才女之首外,还有个称号便是京城第一美人,她也自知自己的容貌出色,少有匹敌,可看到这人她却觉得自惭形愧。 那人就像古人所说的,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肌,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 她的绿头牌上写着,吴落英三个字,吴家?木归宜回过神,不禁红了脸,明明都身为女子,居然看呆了去,吴家?莫不是那个吴家。 半壁江山断残垣,祸水红颜出吴家,前大越著名诗人曾在大越宗庙上题诗斥责当时的皇贵妃吴氏,指责她狐媚君王,残害忠良,是妲己褒姒之流。 最后被大越最后一位君主,越明皇下令凌迟处死,明明出示指令的都是那些手握王权的一方王侯,而最后沦为阶下囚了,都哭泣着说自己是被美色所惑,才昏了头,把所有骂名都推给他们曾经的爱妃。 初检开始,同时有数名嬷嬷在队伍中穿插,仔细打量每一名秀女,秀女们被要求微张着檀口,以便检查齿列是否整齐。 若是嬷嬷觉得你不好,就会直接抽走你手中的绿头牌,算是撂牌子,木归宜注意到十八那一列,一名排在后面的秀女被嬷嬷抽走了绿头牌,她哭丧着脸,紧握着不放,眼里充满恳求的望着嬷嬷。 然那名嬷嬷只是加重手头的力气抽走了她的绿头牌,很快便有宫女上前领着被“撂牌子”的秀女往花漾轩东厢过去。 “新人们五人一组,会有嬷嬷来带,不要乱。”之前的嬷嬷再次发令,五人一组,四组同时进行,分别被带入四个厢房。 约莫一炷香时间,那四个厢房的门里的人都出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飞霞。 木归宜五人进入厢房后,便有守门的宫人将门关上,这房间十分空旷,只有中间放着五个小几,小几右侧都配了一个坐垫,四名宫女站成一个四方形,当她们跟着嬷嬷在房间正中站定,四名宫女将垂帘放下,又放下竹帘子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 “新人请随意,”带她们进来的嬷嬷回过身,看她们选好座位后,说道,“请诸位新人宽衣,除去鞋袜。” 五人都是一愣,面面相俱,木归宜还当自己听错了,嬷嬷再度重复一遍,“请诸位新人宽衣,除去鞋袜。” 在场的都是官家女儿,为了应付选秀,有条件的都请过宫里的嬷嬷讲解选秀细节,木府也是,可是木归宜敢对天发誓,那嬷嬷只说有初检,有太医问诊,但绝对没说过要宽衣除袜。 “要是贵人们不愿,奴婢们可以代劳。”嬷嬷说这话时很是严肃,知道躲不过,五人忍着羞意,开始各自宽衣,木归宜感觉自己脸跟烧的一样,身上只穿了一件粉色肚兜和一条裘裤,不甚自在的环抱着身体。 “请各位新人正坐,”嬷嬷再度要求,平时习惯的坐姿,此刻颇是别扭,木归宜看见嬷嬷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尺,“请新人箕踞。” 这是非常失礼的坐姿,五人迟疑了下,都起身将双腿并拢伸直,嬷嬷拿着的短尺竟是用来量脚掌长度,看她一个一个认真比过来。 “请新人起身,走到老奴这,行万福礼,便喊‘君上万寿’,从左往右,一个个来。”大家都是羞涩,都有些扭捏,步子也是尽量迈得小,声如蚊蝇,这般后,嬷嬷说出今天的最后一个要求,“请新人高举手臂。” 为了快点结束这种状况,五人一一照做,嬷嬷板着脸走上前凑到她们腋下深吸一口气,这般后,终于结束,木归宜只管低头穿衣,直到旁边传来一声讶异,看过去竟是旁边的人被收了绿头牌。 “新人体味过重了。”任何一名女孩子都不希望听到这样的话,木归宜也有些惊讶,她站的这样近也没闻到什么,那姑娘满脸通红,急的眼泪都落了下来。 嬷嬷不为所动,拍了拍手,四角的宫女将帘子收起,厢房门也被打开。 那名被说体味过重的姑娘与另一名不知怎么的也被撂牌子,抹着泪一起被宫女引着往东厢走去,剩下的人重新列队,被引着往西厢走。 说是西厢也是在小院里,扯了张大的锦缎,锦缎上开了五个小口,对应放着五张绣墩,秀女坐好后,先把绿头牌从小口递过去,再将手穿过小口,放在脉枕上,自有太医诊断,若无事,太医自会归还绿头牌,略有事与前面相同。 排木归宜前面的似乎身体抱恙,不时咳嗽,当她落座受诊时,那边的太医出声询问,“敢问新人已经病了几日了?” “两天。” 那边沉默了一会,略带抱歉的说,“这位新人你不能参加之后的应选了。” “为何?我坚持的住……咳咳咳咳……”说得急了,她咳嗽起来,木归宜赶忙上前替她抚背顺气。 太医解释道,“新人虽只是一般的风寒,但还是会传染的,而且一时半会也是好不了的,唉。” 这位姑娘也没再说什么,喘过气来先是向木归宜道谢,才说道,“那不知我这三日里可有地方熬药?” “新人放心,既然在宫里自然一应俱全会好好照应新人。” 另一边,收到手下回报,燕燕已经彻底打理好自己,看着铜镜中的人,最后理了理发髻,衣裳。 六人,在初检已经算是很多了,前面的几下检查,看的是秀女的容颜姿态,最后的太医看的是秀女身上是否有隐疾,身体是否有亏损,是否好生养。 毕竟宫里的孩子难将养,且当今君上共六名嫔妃,却只有两人有过孕信,只诞下一名帝姬。要不是君上还年轻,只怕太后不会等到今年才下旨大肆选秀。 003 “可以了,该去礼明殿了,想必王爷们差不多该过去了。”除了那名被借了脸的宫女,其她人一块拥着燕燕出去了,夹在她们其中,燕燕很轻易地混进去,有幸见到倾沧皇登基后的第一场选秀。 选秀共三天,三天里考核的内容也不尽相同,今天上午是初检,检查秀女形容,下午才是正式的初选。 首先由几位王爷在这里挑选,然后才是君上,这样做一是大倾讲究礼仪,为展示皇家兄友弟恭,作天下表率;二是寓意开枝散叶,多子多福;三是为了避免兄弟为了个女人而手足相残。 前两天均设在礼明殿,午后秀女按年龄分组,带进一个与礼明殿相通的小院,燕燕站的位置正好是一个扇形雕刻牡丹花形的窗口,能瞄到殿里的大致情景。 座上坐着四人:一位佑安王,先皇二子;一位逍遥王,先皇四子;一位极乐王,先皇十子;最令人有趣的是,年仅五岁的悠然王居然也在列。 燕燕当时是忍不住轻笑出来,也庆幸她站得远,没人会听见,可也是她以为。 “正一品大员,陈太师次女,陈氏言棋,年十八。” 随着唱词,一梳朝天髻着绢纱金丝绣花长裙的女子垂首上前,顿首为礼,“臣女陈氏言棋见过佑安王,逍遥王,极乐王,悠然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这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 逍遥王饮了口茶,笑道,“我记得陈太师家是有个琴棋书画对吧?” 陈言棋闻话,回道,“回王爷,是有其事。” 回着话头却垂的更低,极乐王此时插话,“据我所知,琴年长一岁,前日已经出嫁了,那这今日书与画来了吗?” 这次回话的是唱礼太监,“启禀诸位王爷,陈三小姐和陈四小姐年方十五排在后面。” “这样。”极乐王挥挥手示意继续,另外两位年长的也挥手示意,那陈言棋似松了口气,屈膝一福,快步走出礼明殿。 “正一品大员,林太保之女,林氏雪英,年十八。” 一梳牡丹髻的女子穿着一身流彩暗花云锦宫装,走上前一福,“臣女林氏雪英见过佑安王,逍遥王,极乐王,悠然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而殿上的几位看都没看直接挥手,年幼的悠然王甚至冲她做了个鬼脸。 “正一品大员,慕容太保之三女,慕容氏雪芙,年十八。”又是一梳牡丹髻着一身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的上前,同样几位王爷也没理,就让她走。 其实这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了,那些名字中有“雪”字的都是当今天子的表姐妹,先皇之女诞下的女儿,算是隐形后备宫妃,这些人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会成为君上的妃子。 十八岁可以算是老姑娘了,所以这一组的人便不多,让我印象深刻的就两人,一个是最后出场的吴落英,只因她生的极美,就连见惯美人的三位王爷都是一愣,可随后也没多说一句话就将人放走了,至于另一人—— “从正一品大员,九门提督赵大人长女,赵氏苍伊,年十八。” 京城三大才女之一,赵苍伊,燕燕睁大眼看过去,一紫衣女子,梳一双刀髻,因为昂着首,她可以模糊看出是个美人,赵苍伊出身军旅世家,身上透着一股大家闺秀所没有的锐利,落落大方的上前一礼,“臣女赵氏苍伊见过佑安王,逍遥王,极乐王,悠然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苍伊,京城三大才女之一的那个?”这三人此刻才眼睛一亮,逍遥王摩挲着下巴打量她,而赵苍伊就那样站着凭人打量,燕燕以为逍遥王会留她,毕竟他满是兴味的打量许久,不想最后却是挥了挥手。 赵苍伊叉手行万福礼,便回身走出了礼明殿,她走出殿门立刻有一名宫女上前引路,而此刻我才稍稍看清她的侧脸,过于苍白的面容,细眉凤眼,饱满的胭唇,不同于一般闺阁千金的婉约柔美,她的美很是凌厉,甚至是带着侵略性的。 随后一批又一批,终于唱到十六岁的那一组,此刻已经是未时,殿上悠然王早已经打着呵欠下去了,另外三位也已经是疲惫了。 唱礼太监的声音也早就沙哑了,“正一品大员,太傅木大人长女,木氏归宜,年十六。” 到小姐了燕燕本是有些不耐,听见唱名便抬首望过去,只见木归宜莲步轻移行至殿上,盈盈下拜,“臣女木氏归宜见过佑安王,逍遥王,极乐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位王爷原是倦怠至极,现下到都精神起来,面前的美人声若黄莺出谷,微垂着头,既不失礼,却也是不情愿的。 “妙!妙!妙!”逍遥王拍着手赞叹,站在殿外的燕燕不禁有些小得意,小姐有多美,至少到现在真正比她美的她还没看到过。 “如此,本王就向木大才女请教一二了,腊月雪,有暗香凌寒独傲。” 木归宜蹙眉微微思量,轻启檀口,“三月风,闻芳菲浴暖始娇。” “腊月有暗香,凌寒雪独傲。” “三月闻芳菲,浴暖风始娇。” “独傲腊月雪,有暗香凌寒。” “始娇三月风,闻芳菲浴暖。” 不仅殿中的人,殿外的人都感到惊艳,燕燕的目光却被对面同样站在窗外的女子吸引,她有一张宛若江南烟雨般朦胧美丽的面容,更巧的是她也梳了一单螺,斜插一支累丝珠钗,簪了一朵水仙绢花,身上一袭刺花妆花裙,外套一浅黄丝绸罩衣,她的胭唇随着王爷出的每一句上联而开阖,京城三大才女之一,云氏。 “好句好句,既有声又有味,这般如桃花般妖娇的女子,我看还是留给君上吧!”逍遥王与另两位对视后笑言。 随后她站在门边冷眼看着一批又一批人进去,一批又一批出来,这些出来的有的如之前的陈二小姐一般松了口气,有的则要镇定些却也掩不住喜意。 这殿上的基本都已经娶妻,若被哪位看中就是做妾的,还不如撂牌子自行嫁娶。 没娶亲的佑安王体弱缠绵病榻,极乐王长年征战在外,前者嫁过去说不好听的是守寡的命,后者说不好听的也是脑袋架在刀上,万一功高盖主引来猜忌,战场上刀光剑影万一…… 悠然王不过小孩心性凑热闹,若真被个孩子指了去……还不如去做妾守寡。 004 “从四品大员翰林院侍讲学士,云学士之四女,云氏,年十五。” 过了这许久,一直保持一个姿势,燕燕感觉自己的脖子有些僵硬,之前看到的女子,随着唱词款款走上殿,身量纤细,随着殿上的微风,衣袂浮动,让人恍惚觉得会被吹走。 “臣女云氏叩见佑安王,逍遥王,极乐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音就像人一样,绵软细柔的,随着那叩拜的动作,显出那极细的腰肢。 “你……抬起头来,”一整天都没出过声的佑安王,有气无力的,显然是强撑着身子,云氏闻言顺从的抬起头,但睫毛下垂却是看着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去禀告君上,就说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有随侍的宫女太监赶紧围上去顺气,奉水,另外两位王爷也都担忧的起身,看佑安王一直咳嗽,极乐王一挥手喝道,“还不赶紧去宣太医,杵在这干吗?” 逍遥王则招手唤来唱礼太监,“皇兄这样之后的我们也没心思看了,就这样吧,让人散了,还有去禀告君上,请他将云氏指给皇兄。” 唱礼太监奉命退下,剩下的秀女那边会有专门的嬷嬷去安排,云氏依然垂着眼站在原地,看不出欣喜失望。 燕燕则转身往礼明殿侧门走去,那里候着之前的那名小宫女,由那名小宫女带着两人往南苑霜泊宫的流萤殿走去。 进了流萤殿,一股药味扑面而来,那小宫女回身冲燕燕一礼告罪,便退到她身后,而其他宫女太监就像没看见一样各做各的。 相信不久王贤妃与温玉夫人便会收到妍妃病情有所好转,派身边人探看今年秀女情况,很快便会有所动作,遣人过来试探一番。 第二日的复选考较妇德妇功,秀女依然按年龄分批到礼明殿大殿,按试题在规定的时辰内完成绣品,统一奉给太后相看。 由太后挑拣出几十人,今年人算是较多的,在册的官家秀女有四十来人,这样看来至多也就三十人会留下。 流萤殿内燕燕静静等着结果,而雨歇宫中,幽篁殿、柳色殿也在等,未时,有太监到这三殿传旨,太后挑了二十人出来,午后考较妇德,由王贤妃主持,温玉夫人与妍妃在旁协理。 本来若当今天子有皇后或者皇贵妃的话则由皇后或皇贵妃负责,贵妃协理,但君上后宫位份最高也就是王贤妃。 考妇德其实三妃根本插不了手,而是由太后身旁的嬷嬷问些有关妇德的问题,然后在一个太监端着的盘子里抽签,签上或是歌舞或是奏乐或是书画,单看运气。 因了燕燕此刻所在的位置,到可以看场表演,场中的都是轻易不示人的大家闺秀,想来不会让人失望。 “妍妃妹妹身子可好些了?”王贤妃面带关切,温玉夫人冷冷瞥过来一眼,从她眼中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 “多谢娘娘记挂,身子好多了。” “可还撑得住?” “撑不住记得说出来,抬出去可不好看,”温玉夫人扶了扶云鬓,嗤笑一声,“平日里都躺在那,今天倒出来晃悠。” “请夫人宽心。” “启禀娘娘,秀女们都已经在殿外候着了,可要宣?”太后派来的孙嬷嬷哪怕是君上都要给几分面子,当下,王贤妃就笑着应允,“今日就劳累嬷嬷了。” 孙嬷嬷木着张脸回了声不敢,转身示意底下太监,太监得了示意便拿了名册到殿门口唱名。 因复选是统一的装束,清一色倭堕髻,戴蓝蝴蝶珍珠步摇,梅花妆,着蓝色薄罗长袍,水雾裙,挽着浅蓝披帛,腰悬白玉禁步,走动间叮铃作响。 此刻殿门外清一色的蓝,一眼看去像是片汪洋,然而在这片汪洋中,燕燕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木归宜,而是另一个人,单论容貌,木归宜是那个“倾人城”,而此人或许只要一笑便可“倾人国”。 “顾雪芊上前听题,”一名女子缓步上前,腰间的禁步随之发出有节律的韵调,矮身行万福礼,孙嬷嬷表情严肃,开始发问,“何为女四书?” “东汉班昭所著的《女诫》,明成祖的徐皇后所著的《内训》,明刘氏《女范捷录》,唐宋若莘所著的《女论语》。”顾雪芊唇角勾起,颇是自信。 孙嬷嬷再问,“居家相待,敬重如宾,讲得是什么。” 顾雪芊黛眉舒开,下巴抬了抬,很是傲气,“此句出自《女论语》,第七节,事夫,讲得是夫妻在家彼此之间要像宾客一般敬重对方。” 孙嬷嬷颔首,就有一前一后两个小太监分别捧着一个托盘上前,前面那个放了四排背扣着的竹签子,顾雪芊随手抽了一个,前面的便退下,后面捧着个空的上前,顾雪芊扫了眼竹签子的内容就随手放到托盘上。 托着放了顾雪芊抽出来的竹签子的托盘的小太监,弯着腰将托盘高举过头,快步走到殿上三妃所在座位一尺远的地方停下,让宫女接过呈到三妃面前。 三人都看过后,王贤妃一颔首,宫女端着托盘退到一边,殿上的唱礼太监看过后,便唱道,“顾雪芊作胡璇舞。”顾雪芊再度矮身行礼便由一旁的宫女引路,下去换装准备。 “赵苍伊上前听题。”这次她的容颜完整清晰的出现在燕燕的眼中,一张鹅蛋脸,长眉入鬓,眉间贴了翠绿的梅花形花钿,耷拉着眼皮,看不见她眼底的情绪,但眼尾向上勾起,琼鼻胭唇,行动间颇有些慵懒自得,孙嬷嬷照例问了几句便过了。 从头到尾赵苍伊就没抬过眼皮,抽签时也是那副样子,仿佛对一切都混不关心,同样呈给三妃看过后,唱礼太监唱道,“赵苍伊作《善哉行》。” 她抽的签到不麻烦,两名小太监并一名宫女便快速摆好桌案,展纸磨墨,当然也不会太为难秀女,一旁放了本摊开的书册,供秀女临摹。 正如之前所提,赵苍伊一直是那副垂着眼的模样,要不是她每写两行要停一下,压根看不出来她在临摹抄写,也没多久便好了。 拿开镇纸,两名宫女一人一边托着那张宣纸来到三妃座前齐齐跪下呈上,赵苍伊的字说不上好也不能说差,中规中矩的楷体,但每每收笔处都有重重一顿,行文不畅,毫无特色。 温玉夫人一抬眉首先发难,“赵秀女是对皇家不满吗?本宫看你倒是极不情愿啊!叫你写个字也是应付了事?” 终于赵苍伊的眼皮抬了抬,她不疾不徐地下拜,行了个叩首大礼,才缓缓解释,“臣女家不过一介武夫之流,今天所有无不是君上所赐,岂敢不满,只是臣女家人多是勇武之人,于礼仪上反倒怠慢。臣女进宫后,与诸位绣阁千金更是不能相比,故而只敢力求无过,不敢多做什么,甚至笑都不敢笑,娘娘向来仁慈,望见谅。”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试问赵家何许人也,开国功臣之一,为大倾立下汗马功劳无数,温玉夫人的娘家虽也算是军武世家,但和赵家相比根本不足挂齿。 赵苍伊自贬家人是武夫,那温家不成了地痞流氓?人家一顶“仁慈”的高帽给你扣上,温玉夫人再为难就真坐实了“地痞流氓”,不仁慈了。 “中规中矩,谨小慎微,臣妾看着倒是挺好的。” “妍妃妹妹说得对,宫里还是要多些像赵家妹妹这般懂事的好。”王贤妃笑着圆场,也算是一锤定音,赵苍伊复选通过,命人带下去准备殿选,而她本人仅是从容叩谢。 005 “吴落英上前听题。”,当这人缓步走出来时,就像带来一场落英缤纷,美得让人眼花缭乱,一瞬间,燕燕看见温玉夫人的脸立刻就黑了,王贤妃一向温婉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就连孙嬷嬷也是一愣,可随后就公事公办的开始发问,“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何意?” 吴落英菱唇启阖,绵言细语,仿佛一支优美的曲调,“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 “守节又是出自何本书?何意?” “守节出自唐朝宋氏姐妹的《女论语》的最后一章,古来贤妇,九烈三贞。名标青史,传到如今。后生宜学,勿曰难行。第一贞节。神鬼皆钦。有女在室,莫出闲庭。有客在户,莫露声音。不谈私语,不听淫音。黄昏来往,秉烛掌灯,暗中出入,非女之经。一行有失,百行无成。夫妻结发,义重千金。若有不幸,中路先倾。三年重服。守志坚心。保持家业,整顿坟茔。殷勤训子,存殁光荣。”吴落英颇是不安,回答时不停偷偷抬眼观察孙嬷嬷的表情,在腰间的双手也十指交叉握成拳头。 问完几个问题后,一边的唱礼太监并两个小太监仍是呆呆地看着吴落英,毫无作为,直到孙嬷嬷用力的咳了两声才反应过来。 这次选秀挑出来的太监都是稳重的,可在让这吴落英抽签时,倒也难得磨蹭了些,脚步迈得也比之前的小,真不愧是赭衣夫人娘家出来的人。 吴落英抽到的签也是诗书,一首《明妃曲》,抄完后也有宫人来报,顾雪芊准备好了。 看着宫女呈上来的作品,倒是别致的簪花小楷,颇是秀丽,抬眼看去,吴落英眉头微蹙,眼睛也不安的偷瞄这边,双手在腰间交握,手背上青筋浮起,颇是紧张。 王贤妃微颔首,算吴落英过了复选,温玉夫人到底咽不下之前的那口气,“不过你还要多加注意仪态,莫要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吴落英喏喏地称是,被当做撒气桶也没什么怨言,在王贤妃一个眼神下,温玉夫人也不再为难,就放她跟着宫女下去了。 吴落英无论容貌行止,在这批秀女中都算得上是佼佼者,经历了赭衣夫人所带来的辉煌,吴家又再度出了一个绝代佳人。 想来他们是想再出个赭衣夫人,好让他们凭着裙带关系再度往上爬,重享往日的奢靡,这开国六功臣之一的大家也是堕落了。 顾雪芊的胡旋舞跳的是极好,神采飞扬,也让人见识了一番何为“回风乱舞当空霰”,一舞毕收获不少赞叹的眼神。 她难掩得意,傲慢地扫视周围,直视殿上的王贤妃,颇有些挑衅的意味,王贤妃倒笑容不变,“谦郡主到底是君上的表妹,不过来走个过场罢了,留下吧!” 绝口不提她舞跳得如何,直白地指出她是“走后门”才过的,顾雪芊当即被气得脸色通红,也不行礼叩谢,冷哼一声就走了。 不过王贤妃敢说也是因为这些“雪”字辈的郡主们留下的也就三人,且除了这顾雪芊,其她两人娘家颇有衰败之势,说到底外戚一直是历代皇朝的心头大患,尚公主可能是荣誉,是笼络,也可能是警告,是灭顶之灾。 选秀继续,也有几人,或是禁步发出的节奏乱了,或是答不出孙嬷嬷的题目,被赐了香囊,哭丧着脸被领下去了。 十七的那一组是人最多的,但总的没几个有看头的,也有抽到作歌舞的,但是看过之前顾雪芊的胡旋舞,这些人也没多少出色的。 那张雪莲的一手《清平调》弹得很好,颇具韵味,她这个人看着木讷不想操琴时,却充满灵性。 同样沈曼儿的一曲《高阳台》,一口吴侬软语,衬得人也有些娇媚,唱完了被人看着,她倒先红了脸,娇羞的垂下头,似乎腼腆。 “唱得不错,但宫里可不是个可以肆意唱曲的地方,你得注意了。”温玉夫人照例要刺上几句,衬得王贤妃温婉可亲,她帮腔一番,赢来沈曼儿感激的一拜。 “木归宜上前听题。”禁步丁玲,美人妖娇,虽然见过之前的吴落英,但是当她走上前来时,仿佛有无数粉色桃花瓣簌簌落下,她携风走来,带起一场妖娆的落花雨。 木归宜与其她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她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惶然,她和赵苍伊的漫不经心不同,她是淡然的,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而她抽到的签是作一支《霓裳羽衣舞》,这支舞早已经失传,现下流传下来的乃是李煜和大周后所复原的舞曲,但因金陵被破,李煜下令焚烧,现今传下的也是不完整的。 只是当木归宜被带下去时,却突然往燕燕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一眼看得燕燕心里一紧,但想到自己地理偏僻,又有垂帘遮挡,从殿外看来也是背光,应该是认不出来才是。 十五岁一组倒是陈太师家的一对双胞胎颇有趣,让人看着新奇,更兼听说双胞胎之间会有心灵感应,王贤妃做主让两人一同以同一个题目作画,两张桌案中间隔了个屏风,看两人作画时的神态动作倒是整齐划一,连蘸颜料时,微侧首的角度都一样。 最后画完,当呈上来时,两幅画作居然一模一样,真正让人叹为观止,这次连温玉夫人都忘了“训诫”,轻易放了两姐妹过去。 同时,木归宜的霓裳羽衣舞也准备好了,这霓裳羽衣舞不仅是失传,而且单凭它暗含亡国之意便极少有舞者敢跳,久而久之这传承地十分艰难。 006 木家家教严格,霓裳羽衣舞这种暗含亡国的舞曲,府上请来的舞乐女先生根本不敢教习。 然而,当木归宜第一次读道: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 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 繁音急节十二偏,跳珠撼玉何铿铮。 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节选自《霓裳羽衣歌》,白居易) 仿佛是一种执念,第一次违逆自己的母亲,第一次和自己的父亲大小声,她想复原《霓裳羽衣舞》,木归宜认为一个国家的兴亡不该由一支舞曲背负,更不该冤罪跳舞的人。 若一支舞曲就可以倾倒一座城池那要男儿保家卫国作甚?不若让舞者站在那十丈城墙上跳一支《霓裳》,省时省力,何必要血流成河? 木归宜再上场时也没换装,只去了披帛,上来行礼后,双手斜举手腕交错,十指张开似一朵盛开的牡丹,右腿微微踮起,身体折成一个曼妙的弧度。 当《霓裳羽衣曲》奏响时,木归宜的身体随着乐曲舞动,没有朱门浮华,没有祸水妖娆,极其清雅甚至是虔诚的,明明才下午,却把人带进一个白云缭绕,明月当空的意境之中。 她每一次扬袖,白皙的指尖似乎拨动了圆月,每一下旋转都引得仙雾缭绕,衣袂翻转,裙角生花,木归宜宛若月宫仙子,误落凡尘。 她振臂间好像要乘风归去,回到属于她的天上人间,“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稀”。 蓦地乐曲突然停了,木归宜也已一个旋转侧腰结束了这支舞,众人方才如梦初醒,《霓裳羽衣曲》总共十八段,乐师本就是按乐谱来,到这里乐谱没了,乐声自然断了。 “你……”王贤妃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温玉夫人依旧不依不饶,“你这支是《霓裳羽衣舞》?怎么和本宫看过的差这么多,若是不会,也是不打紧的,但你不该敷衍!” 木归宜垂首恭礼,面对温玉夫人的怒气脸上居然绽出笑花,端的是风华绝代,“《霓裳羽衣舞》本是唐玄宗为道教所作之曲,用于在太清宫祭献老子时演奏,而现今的表演都是根据文字记载和诗歌描述写意再作,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微微吸了一口气,“归宜不才,但这正是归宜所认为的《霓裳羽衣舞》,归宜练了五年多,今日斗胆献上,请诸位娘娘鉴赏。”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句话堵得温玉夫人哑口无言,她再说什么不就是她自己心生龌龊,所以看这支清雅的舞不顺眼。 “是呐,舞蹈本身只是几个动作,不过看跳舞的是什么人罢了。”王贤妃轻描淡写的将这一页揭过,冲一旁记名的太监一颔首,算是留用。 到这里也就停了,但木归宜突然出言,“不知妍妃娘娘觉得如何?”这是极失礼的行为,然而她抬眼直直往妍妃这边看来,一双妙目熠熠生辉,兼她双颊绯红,倒像个极力追求夸奖的小女孩。 燕燕却是知道木归宜对于自己创作的作品的那份执着,她亲眼看着她为了这一支舞,如何夜以继日翻阅古籍,如何一遍又一遍更改删减,前前后后五年时间才得了这么一段,没错就是只有这么一段让木归宜觉得可以拿出来示人。 “非常好。” 简短的三个字,木归宜却似乎像得到糖的孩子,笑得十分灿烂,下跪隆重地行了一个稽首大礼,“谢妍妃娘娘。” 复选结束,留了二十六人,仅是之前四个在孙嬷嬷那里不过关的被“撂牌子”,因为当今君上后宫没几个人,子嗣凋零,所以太后暗示这次要多选些人,所以王贤妃也不敢太过,反正只要没大错,就都留了下来。 那些被“撂牌子”的都是孙嬷嬷,就是太后不满,不关她的事,之后殿选跟后宫嫔妃没什么关系了,三人就各自分开回各自的宫室了。 燕燕回到流萤殿,稍作歇息就赶紧换衣裳,期间宫人一边手脚利索的帮她更衣,一边报备这两天客栈发生的事,独一件,木夫人命采买的来客栈找过她,因木府规矩,蒙了面纱相见,总的也不是大事,毕竟替换她的是易容术方面的高手。 燕燕不得不庆幸木府的家教严,府里只要是女子都轻易上不得街,所以替换她的人也轻松,只要每日三餐下去吃就好。 且客栈那么多人,也分不灵清谁是谁家的,木府家教严,丫鬟深居简出蒙在房里也不奇怪。 趁着厨房采买,燕燕坐上之前的马车回到客栈后门,从那里可以看见二楼有扇窗户边摆了一盏带罩灯,脚尖轻点,身轻如燕,翩如惊鸿穿过窗户。 房间里的“燕燕”看着她抱拳一礼,蒙上面纱,从窗户这下去,上了马车回到宫里。 接下来她只要静静地等着,等着明天选秀结束,入宫去接木归宜。 等得也不是很久,第三日统共就那么二十六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一个早上也看完了,更何况殿选是六人一排,一排一排过去,也就五排。 所以过了早朝时间,燕燕就叫木府的马夫驾车进宫,有专人指引,赐花的往花漾轩,赐香囊的往洗心轩,而中选的则会被引到晓看院。 燕燕微微撩起门帘,看着马车被引的方向,闹钟回忆宫中的格局,前面应是晓看院无疑。 到了院门口,下了车,拿出专门的文牒递给守门的太监,太监翻看了一下,笑道,“原来是木小主的车架,且在这候着,杂家这就去禀报。” “有劳公公了。” “岂敢。”说完便往安置中选秀女的花重阁去了,稍许,木归宜便跟着之前的太监出来了,依旧是进宫时的装束,只是发髻上多了一支喜鹊登梅簪,这是中选的秀女独有的。 中选后,会由宫里自皇亲国戚中选出一名全福太太替中选的秀女戴上这种簪子,也可理解是小定,只不过一次“嫁”进来的比较多。 “小姐,”燕燕上前扶住木归宜,可她精神恍惚毫无反应,一直走到马车边,才醒转过来一样,紧紧抓住扶着她的丫鬟的手,用力的指甲都刺入她的皮肉。 “燕燕,他根本没看过我一眼,燕燕,真的,”惊慌失措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他只听见我的名字就说留用,我不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为什么呀?这为什么呀?!” 这般的哭喊是一位未成熟的少女天真的心声,为什么?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王侯,是整个大倾王朝的主人,我们身在其中都是他的所有物,只要他要就得给,没有选择的余地。 回到府邸,人未出,先听见喜炮的劈啪声,以及各式各样的道喜声,最后听见一尖细的嗓音高喊,“新人过府,主人迎客。” 周围瞬间安静,燕燕还不及细想这太监什么时候跟来的,却见木归宜一双妙目倏地瞪大,连那胭脂都遮不住瞬间的苍白,“过府?客!” 或许太过安静了,连外面齐刷刷下跪时衣袍撩动的声音都是那样的清晰,木太傅那有些沙哑的声音,“老臣,木家骅携阖府老小恭迎小主,愿小主金安。” “愿小主金安。”齐整整的声音有低沉的、清亮的、温婉的、脆声的,燕燕只感到怀里一沉,却是木归宜再也支持不住晕了过去,不禁尖叫出来,“小姐!小姐!来人,小姐晕倒了!小姐!” 007 一通慌乱,半柱香后,才见一位公公领着一位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来。 那位公公在门口见家里所有人都聚在木归宜的闺房,不先提看病,却见他对木太傅屈身一礼,“木太傅,这位是太医院之首,秦太医,太医给小主看病,大人还是回避一下好。” 木太傅脸色几度变幻,最后叹了口气,对那秦太医一拱手,“拜托了。” 秦太医亦躬身道,“岂敢岂敢,职责所在,必定尽心尽力。” 那公公先命燕燕将床前的罗帐放下,再将屏风搬来至榻前,那秦太医才进屋来。 在床边小几上放下随身药箱,跪在踏脚上,拿出脉诊和一方丝帕,令丫鬟将小主的玉手放上脉枕,秦太医又将丝帕盖上木归宜的皓腕,才将两指搭上腕部,垂着脑袋开始专心诊脉。 一盏茶后,秦太医示意燕燕可以了,起身整理好东西,等在门外的木夫人急急上前问道,“秦太医,吾儿这是怎么了,可有大不好?” 秦太医不急不忙的将东西收好,才慢条斯理的开口,“木夫人不必心急,小主只是忧思繁重,近日未曾休息好,加之情绪激动,才引起昏厥,下官开一帖温补的药方,让小主每日早晚晨起、睡前喝上一服即可。” 木夫人松了口气,拍了怕胸口,“多谢秦太医,还请太医快开药,我也好早早派丫鬟去抓药。” “咳咳,”那公公清了清嗓子,躬身温言道,“木夫人,现下小主不比以前,所用的汤药俱是从太医院拨出来,且那药方也需在太医院内登记过后,才会有专人熬好送来。但眼下情况特殊,杂家会亲自送来,随后交给教导嬷嬷,就不劳烦府上的人了。” 木夫人尴尬的笑笑,涨红着脸,不知说什么,只好对着贴身伺候的燕燕匆匆叮嘱一句,好好照顾小姐,便以送秦太医为由一块走了。 那公公瞟了燕燕一眼,淡淡道:“好好照顾小主,要是误了入宫的时间,杂家可是唯你试问。” 她矮身一礼,应了一声,又趁机上前塞了一个荷包,他又上下打量了燕燕一下,说了一句,规矩不错便走了。 还没入宫便是这样多的麻烦,燕燕忍不住叹了口气,回头却对上一双幽幽的眼,吓了一跳,“小姐?” 木归宜只着单衣坐在那,一手撩开罗帐,不知盯了她多久,才低低问了一句,“走了?” 燕燕回过神,赶紧上前拿过一边挂着的外衣披到她身上,再将罗帐挂好,“小姐醒了也不知会一声,燕燕……”燕燕还以为是什么幽魂,话到嘴边却被她硬生生改成,“燕燕给小姐去端膳。” “燕燕,”木归宜的声音一直是婉转动听的,宛若沉鱼出听,今日却有股死气沉沉的味道,“你说,我这一当上这什么小主,周围的一切全都变了。父母见我下跪行礼,口称臣,连生个病,请的都是太医,吃个药,还要从那几十里外的太医院用火炉煨着送过来。现在都已经这样,入宫以后还要如何?” 她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把将要溢出喉咙的安慰话语生生咽回去,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人,哑着嗓子说:“小姐,燕燕不懂这些,但是燕燕懂得王命不可违。” 王命? 木归宜脸上浮起一丝凄然的惨笑,她望着那个渐渐融进夜色里的背影,感觉自己就像在黑暗里摸瞎赶路人,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会通往哪里。 在她十六年的人生中,木归宜一直记得当年的那个少年骑着绝尘白马,绶带轻裘,拉弓时的姿势优美流畅,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她也记得那个好脾气的小姐姐,总是迁就着她,无论她提了多少无礼的要求,哪怕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小姐姐也是笑着摸摸她的头说:“我尽力试试吧!” 五年前,那场毫无预料的战争,少年少女银铠白袍,骑着高头大马随军出征,他们出身军武世家,保家卫国是他们家的使命。 可是,远方传来捷报,少年和少女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对,也不是没有回来,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回来了,木归宜见过少年,现在该说是青年了,青衣卓然,君子端方,他对她淡漠的抱拳一礼,仿佛是陌生人一般,连句寒暄都没有,就转身离去。 燕燕服侍木归宜睡下就去外间休息,在小榻上拥被而坐,她此刻需要好好的想一想了,她有些茫然,明知今日的局面全是她一手促成,她仍是懵了。 想当年她随父帅出征大越,本来这只是场稍稍艰苦的战争,结果没想到居然变成了一场艰难的持久战。 敌人就像游魂一样一直在他们身边一样,无论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对手都能预先知道,他们传入朝堂的求援信如石沉大海。 奸细! 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可是他们排查了每一个士兵、夫长、校尉、将军甚至是军医、军师等文官都搜查了,唯独没想过一人,或者是不敢去想,直到最后那一场厮杀,母亲的匕首狠狠地刺入父帅的胸膛。 直到少帅将母亲斩于马下,她依然没有反应过来,为何? 至今都不明白,你们明明一起联手打过那么多场胜战,为白家赢得那么多的荣誉,为何? 是父帅对你不好吗? 难道他们兄妹,她的亲骨肉,一点都不值得她留恋吗? 那柄匕首上甚至还抹了‘天仙子’,父帅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中,年轻的少帅守在外面,或者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父帅,怎么面对他的妹妹。 军医取来解药,父帅却打翻了汤药,紧紧抓着她的手,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深入胸口的匕首拔了出来,带出来的血溅了她一身,滚烫的很快就凉透了。 那柄沾着鲜血的匕首递到她面前,父帅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可他依然执着的举到她面前,“燕儿,燕儿!” 由不得她和少帅伤心悲痛,整顿人马,全军缟素,他们兄妹戴孝上阵,借着玉函关峡谷险道,硬生生将大越精奇铁骑拖住。 七天七夜,素色也被血所染透,昏天暗地,只知道不停挥剑厮杀,哪怕死也要拉上一个当垫背的,一个当被子的,一个当床帐的,就是抱着这样疯狂的念头。 等她回神时,手中的剑早已经断了刃,脚下堆起尸山,血流成河,身边只剩下她和少帅以及少数的人。 少帅手中的军旗吸饱了血,湿哒哒的粘在旗杆上,往下淌着血,如果不是最后援军赶到,或许他们就那么随着父帅母亲去了。 之后,白家所有的军功都拿来抵消这次大过,而他们身上流着大越王室之血,注定不能再入仕途,甚至不能再度站在光下。 暗人,她开始接触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物,毒药、易容,最痛苦的还是缩骨功。 为了像个真正的十一二岁的少女,她的骨骼被一次次打散,泡在特殊的药物中,使她的骨骼变得充满韧性,代价便是她以后都只是十七岁的模样,而且每到阴雨天,那些碎裂之处就像针扎般痛痒。 人到中年后,她的骨骼就会逐渐松软,若是调养不好,一个不小心,她的身体就会像是松散的木架子,一碰就倒。 她付出这样的代价,只为了一件事,大越的奸细不止她母亲一个。 008 隔日,那位教导嬷嬷便来了,教导嬷嬷来时由木夫人亲自陪到院门口。 看木夫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还是走了,燕燕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后,想起母亲,心中不禁一痛,母亲你对我和兄长可有半点不舍? 这位教导嬷嬷梳着巾帼,斜插一支攒珠青玉笄,白净的面,眼角有些皱纹,嘴角微抿显得她很是严肃,交领襦裙外套一件薄罗长袍。 她先是仔细打量了燕燕一番,才开口问道,“姑娘是小主院里的丫鬟?” 燕燕赶忙笑着揖礼,“奴婢燕燕,见过嬷嬷,小主已等在小厅里了,又特特命我来此候着。” 教导嬷嬷严肃的脸色有些缓和,“听闻小主病着。” 这话可不是发问,燕燕继续道,“嬷嬷别担心,秦太医的药可有奇效,已好的七八分,现下在小厅里等着嬷嬷。” 教导嬷嬷只摇了摇头,面上也没露出什么异样情绪,“你也别蒙我了,也罢,小主身体不适,这几日我便先讲些规矩,也不劳动小主了。” 这嬷嬷看来也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但燕燕还是小心的赔笑,“嬷嬷辛苦,请先随奴婢去见见小主吧!” 将嬷嬷引至会客的小厅,木归宜端坐于首座上,梳了垂鬟分肖髻,插了一支白玉嵌珠翠玉簪,戴了一对兰花蕾型耳坠,一袭烟霞色的对襟羽纱衣衫,着一条散花百褶裙,略施脂粉的娇容倒也看不出昨日的憔悴。 “老奴见过小主,小主金安。” 木归宜抬手虚扶了一下,“嬷嬷有礼了,嬷嬷请坐,燕燕上茶。” 教导嬷嬷再度福了福,“老奴谢过小主,老奴贱姓赵。” 燕燕听见吩咐,赶忙扶赵嬷嬷坐下,又将茶水递上,赵嬷嬷接过茶,抿了一口,就放下,身子歪了歪,只坐了半个垫子,端详了木归宜一会道,“老奴斗胆请教小主,不知小主的贴身丫环就这么一个吗?” 木归宜怔了怔,颔首道,“是的,不知嬷嬷为何这般问?” 赵嬷嬷微微倾身,“按规矩,小主入宫可以带两名陪嫁,若是就一个也是可以的,毕竟宫里到时候会按品阶给小主挑选丫环,但总是身边的人比较知心。” 木归宜闻言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燕燕,摇了摇螓首,“一入宫门深似海,我一个人足以,何必再连累他人,嬷嬷,我有些倦了,还请退下吧!” 赵嬷嬷愣了愣,起身一福,“老奴告退。” 看赵嬷嬷有些恼了,燕燕对木归宜的倔脾气十分无奈,赶紧追上几步,“嬷嬷,奴婢送您。” 一路送赵嬷嬷回预先安排好的房间,她却突然淡淡的对燕燕道,“姑娘兄长有话让老奴带到,”她一听就上前扶住赵嬷嬷,引她坐下,听她压低声说,“小树已经长芽了。” 夜里,木夫人将她身边的昭昭拨了过来,作为女儿的另一个陪嫁丫环,她来时木归宜正在用餐,看到她很是疑惑,“娘怎么让你过来了,你回去吧,我这儿人够了!” 昭昭听到这话,只是跪下,砰砰磕了两下头,“小姐,奴婢知道您心肠好,但是夫人担心小姐进宫后没有人照应,受了欺负,小姐是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请小姐体恤夫人的一番慈母心肠!” 木归宜眼底有些挣扎,燕燕看见了,亦是跪下,她不能永远照顾她,“小姐,奴婢知道小姐是千万个不愿入宫的,先不说皇命不可违,小姐也请想想老爷夫人,他们就您一个女儿,您要是有个万一,他们又将如何自处?” 她的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两名丫鬟,扶了扶额际,“起来吧,我明白,只是……不想懂呐!” 听着这句轻叹,一股酸涩冲上心头,泪珠便自燕燕脸庞划过,落进她的裙摆上晕开成了一个印子,“傻丫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她渐渐难以自持,终是伏倒在地痛哭起来,那是燕燕三年间第一次放纵自己真正的情绪,眼前的少女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时就最爱赖在她这,如果不理她,她就边哭边喊姐姐。 可现在,她这个姐姐以这幅模样回来,就在她身旁,却是满腹算计,一手把她看着长大的女孩推往绝路。 隔日,因赵嬷嬷说怕木归宜身体不适,就先教导一些宫里的基本知识,教习的地点就在之前会客的小厅,一同的还有被木夫人拨过来的昭昭。 木归宜依旧娴静的坐在首座上,燕燕与昭昭站在一边,赵嬷嬷站在木归宜面前三步远,先规规矩矩的一礼,才慢悠悠的开口,“这次入宫的秀女,官家有十二名,民间有六名,民间秀女已于三日前在城外别宫安顿,等小主们半个月入宫后,民间秀女再等半个月才能入宫。” “不过,这些不是主要,接下来老奴说的才是主要,请小主细听。”说到这,赵嬷嬷顿了顿,特特扫了一旁的两个丫鬟一眼,这是要她们也要认真听了。 “眼下宫里,南苑共有四名妃子,其中王贤妃品级最高,从正一品,之后便是温玉夫人,温氏,正二品,因了当今君上未立后,故现在后宫事宜都由两位娘娘酌情处理,实在有事不能定夺都会禀告太后,让太后她老人家拿主意。” “而第三位是妍妃,白氏,从正二品,但是身子向来不好。”这位妍妃就被匆匆带过了。 “最后一位便是青贵嫔,秦氏,正五品,青贵嫔虽出身低微,但却是宫里最年长的,在王府时便在君上身边,是最早伺候君上的,君上念她的好就将她封为贵嫔留在身边。” 木归宜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幽幽插了一句,“既然念了她的好,那么久了,为何直到君上登基才想起她来?放着她无名无分的过了那么久?” 赵嬷嬷被她弄得一愣,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小主仁慈,便自顾自接下去,“然后便是北苑,共两名妃子,位份最高是从一品室林,无名氏,接着便是三品娘子,无名氏,容老奴多嘴,劝小主离北苑的人远些。” 两位北苑的妃子被她草草带过,并未细说,在大倾女子一出生若生在好人家有个姓已是极好,民间女子的名字是出嫁那日由家中长辈或是出嫁后由丈夫决定,只有像木归宜这样的官家女子才会一出生就有名有姓。 而那些没有姓氏的女子,多半是父不详,或是被剥夺了姓氏的奴籍。 “在宫中首先最讲究位份,虽然大倾自开朝一直呼吁一视同仁,但贵贱还是有的,故而在宫中,一个“正”字却是极为重要的!小主身在官家自然是属“正”的,可那些民间秀女或是宫女则要从最底层的从六品苑人开始。” 赵嬷嬷说到这停了停,“宫中四苑,东苑是君上饮食起居处理政务之所,西苑乃太后太妃的居处,南苑是官家秀女住所,分十四个品阶,其中自是皇后最为尊贵,为正一品,当然皇贵妃也属正一品,但仍不及皇后,一般情况下,皇后与皇贵妃是不会同时存在的,接下来则是四妃,贵淑贤德为从正一品,再来是四夫人为正二品,然后是三妃从正二品,这里要与小主细说一下,所谓三妃与四妃可是不能同日而语,打个比方……” “就像粮食与衣裳吧,粮食也不过比衣裳紧要那么一点点罢了。”木归宜淡淡的道。 她不知怎了,突然就说了那样失礼的话,房里的气氛顿时有些沉闷,赵嬷嬷似乎还没见过如她这样的,一时不知怎么接口,脸色却是沉下去了。 “啊,本朝向来看重农业,君上一直提倡节俭,粮食较之表面的衣裳的确是重要些呢,今年四海升平,连往年闹腾的黄河都安安分分呢!”心思急转下,燕燕脱口便想为木归宜开脱,赵嬷嬷又瞪了她一眼,恢复到那严肃的面容。 “是呢,君上勤勉,”这话听得她有些心慌,赵嬷嬷的目光十分严厉,出口的话也不似刚才那样慢条斯理,“小主若有什么不当的心思,老奴劝小主还是歇下吧,要知道君上是何人?一般俗物如何敢比?更别说和君上穿同样的衣裳,吃同样的粮食!” 木归宜的脸蓦地苍白下来,赵嬷嬷见目的达到,也没再说其它,只是自顾自继续讲位份的事。 而此刻,一旁的燕燕也是一样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之前尽管她再三强调“王命不可违”,但是心里仍是有些拎不清轻重。 现下被赵嬷嬷警告如同醍醐灌顶,君上是万人之上,是天之骄子,生来便是与众不同,谁敢与君上相比。 木归宜命中注定是君上的女人,哪怕有朝一日被废,日后死了她也是葬入妃陵,一辈子到头,生是皇家人,死是皇家鬼。 009 “三妃之下为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都属正三品,然而九嫔中以昭仪为尊。五仪,从正三品,分别是婉仪芬仪芳仪德仪顺仪,同理也是以婉仪为尊。之后是正四品婕妤,然后便是四小仪,小仪小媛良媛良娣,从正四品,小仪为尊,正五品贵嫔,从正五品嫔,正六品贵人,从正六品美人,正七品美人,从正七品宫人。”赵嬷嬷虽面上不显,但依然心情不好,公事公办的把位份干巴巴地念了一遍。 看气氛仍是凝滞,昭昭赶紧打岔笑问,“敢问嬷嬷,那北苑又是如何呢?虽然小主身份尊贵不用懂,但我们这些做婢女总还是要了解一下的,好嬷嬷,就当是行善吧,提点下我与燕燕,不知可否?”看她藏在袖中的手紧揪着裙子,想来也是十分紧张的,赵嬷嬷仔细的打量了一下两名丫鬟,也没有拒绝。 “北苑里专门空出一块地拨给那些民间秀女住,位份最高为一品容华,之后从一品室林,二品御女,从二品采女,三品娘子,从三品答应,四品常在,从四品选侍,五品更衣,从五品侍人,六品奉人,从六品苑人。” “谢嬷嬷指点。”昭昭感激的一福。 “嬷嬷有劳了。”燕燕屈膝一礼,又偷觑赵嬷嬷的脸色,仍是恼怒的,而木归宜垂下的美图中,隐隐有水光打转。 这日的课程便在这尴尬的气氛中结束,这是她第二次真正感受到所谓的天家无情,那时的燕燕,现在看来也是天真的,人都是这样,自以为天真不再,但是没有经历风雨洗礼,岁月积淀,那股子浮躁又哪是那么容易去了的呢? 连续半个月的讲习,木归宜也没有再挑事,而赵嬷嬷真正要教导*的其实是燕燕和昭昭,木归宜到底是世家大小姐,一应礼仪没多大变动,稍稍注意些细节就好。燕燕和昭昭每日*练如何对着贵人行礼,如何回话,如何奉茶,如何伺候用膳等等,最痛苦的是其实这些燕燕算是比较熟悉的,偏偏要装作一窍不通的陪昭昭耗着。 逝者如斯夫,时间不会等,更不会回流,所以转眼离入宫的日子很快不过三天了。 这天燕燕端着晚膳走进这座小院,迎面的落英拂上她的面,抬首望去,今夜的月像个害羞的闺中小姐只露出半面,虚弱的微光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闭上眼,她能感觉到柔弱的花瓣轻轻落在她的发上,面上,肩上,又随她身体的轮廓滑落,原来已经到了花落的时候了。 自从木归宜成了小主后,这座被她取名为桃花面的小院就仿佛成了木府的禁地,除了燕燕与昭昭这两个已经被记名的陪嫁丫环,其他人连木太傅木夫人都不被准许进入这座小院。 当燕燕端着晚膳走进木归宜的闺房时,她正站在窗边,怔怔地望着夜色里的落英,那张宛若天人的面上木然的,就像一座精致的美人玉雕,再美,也不过是死物。“小姐?”走近了,她才讶然发现,木归宜的妙目里没有映出窗外凄美的夜景,而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漆黑死水,那样僵直的姿势,那般空洞的眼神让这以往只是幽静的小院,看起来像是死的,变得诡异。 “燕燕,今天是初几了?” “小姐,已经十二了。" “十二?”她幽幽叹道,“那么就三天了。”木归宜回转过身,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藕色薄罗长袍,“燕燕,把窗关了吧!” “是。”燕燕放下手中的红木托盘,走到木归宜刚刚站着的地方,从这里看去,那微弱的月色下,小楼前的桃花林只剩下三三两两的残花在枝头苟延残喘,落花太伤,让人不忍再看。 终于,十四到了,一月中月亮即将最圆的日子,一位宣纸太监领着两位小太监来到了木府,木府阖府上下聚集在前厅听旨。 宣纸太监手捧乌黑的圣旨,一位小太监将手上捧着的软垫躬身放到木归宜的面前然后退回去,她扶着身旁丫鬟的手跪到软垫上,见一切就绪,宣纸太监扯着尖利的嗓音,“木氏归宜及木府上下听旨——” “微臣木家骅携阖府上下听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木氏听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一品大员,木太傅之女,木氏归宜,容颜姣好,姿容出众,宛若天人,世所少有,深得孤心,擢封为正二品夫人,封号夭华,赐住落珠殿,钦此,”念完圣旨,宣纸太监将圣旨卷好,脸上露出谦卑之色,“娘娘,快快接旨吧!” “木氏归宜谢主隆恩。”她,不,夭华夫人伸出双手高举过顶接住那卷乌黑色的绸缎,宣纸太监顺势将她扶起,脸上的笑容越发献媚,“娘娘真是一笑倾人国,莫怪有着天大的福分,之后杂家还请娘娘多照拂了。”夭华夫人低垂着头,淡淡道,“公公客气,是归宜该请公公照拂。” 那宣纸太监不知怎的,居然也不急着走,一直拉着夭华夫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燕燕偷眼看去,木太傅那张脸却是前所未有的黑了下来,看着夭华夫人的眼神,也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这圣旨古怪,宣旨的人也古怪,她从没听说过哪个新人一入宫便封了正二品的夫人之位,哪怕是那些所谓的表姐妹,也不过是正五品贵嫔,且通篇下来全是夸夭华夫人如何貌美,不合常理,而且这宣纸太监忒会睁眼说瞎话,夭华夫人从始至终眉毛都没舒展过,就这么乱夸一通。 若被有心人打探到,那夭华夫人还未入宫便已是四面树敌,不知这是君上的怜香惜玉还是辣手摧花。 最后,宣纸太监走了,连带着赵嬷嬷一块走了,而赵嬷嬷走时那了然的一眼撇得燕燕心头一阵乱。而木太傅走时却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开了,倒是木夫人趁机抓着夭华夫人说了好一会话,细细叮嘱入宫后如何如何等等注意事项。 三月十五,这天桃花面里的人早早地起来,而宫中女官在昨日就把夫人的一应宫装首饰送到。 夭华夫人在司宾司派来女官的服侍下穿戴好,上着月华锦衫,下着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外套缂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腰上系着的绶带上一三彩五尾的鸾凤绣的栩栩如生。 一头乌发被梳成简单却又不失贵气的倾髻,用珍珠发带押发,发髻上的水晶扇形簪上的流苏垂至肩,一边插了两枝镏金点翠钗,另一边则是那支喜鹊登梅簪,一朵粉色月季花在鬓边盛开,耳边配了一对翡翠耳坠,颈上戴了一串南洋珍珠项链,腰上垂下珍珠璎珞,手腕上套了一对金镶玉嵌珠宝手镯。 卯时,司宾司的女官已经退至门外,院门传来太监特有的尖利嗓音,“旭日东升,良辰吉时,请新人下楼。” 夭华夫人倚坐在靠窗的软榻上却没动,而是转头对她道,“燕燕,把窗打开吧!”彼时,燕燕也已经换上了宫女的装束,头发梳成垂挂髻,简单的橙色发带,一边簪了朵绢花,一边戴了支青玉笄。 推开窗,窗外只剩下空空的树枝,通往院门的红毯将满道的落花给遮掩,夭华夫人低低吟咏着,“三月东风透骨寒,残花零落铺满道。无奈人间春尚早,深院风光怎自傲?”叹罢,夭华夫人缓缓起身,向门外走去,“走了,该走了。” 木归宜就仿佛一夜成长了,眉间已无往日的梦幻烂漫,多了些沉静婉约,走动间,头上的水晶流苏摇曳,迎着东边升起的旭日折射七彩的光晕。 010 踏出家门,木太傅领着全府跪在门口恭送,而夭华夫人没有回首,只是高昂着脸,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 坐在接引的马车里,夭华夫人的脸色一直淡淡的,双颊上的胭脂像涂在面具上一般,“燕燕,”她突然开口,“你说我这辈子还出得来吗?” “娘娘,”燕燕顿了顿,“这话以后别说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趁早打碎的好,否则在这宫里,以后她的性命恐是堪忧。 夭华夫人眼里是一片清明,可面上显出几分哀戚,她不禁软了心肠,昭昭此时却开口道,“娘娘,切记你可不是孤身一人,木府上下的前途也好,性命也好,可全都寄托于您一人身上!” 夭华夫人闭上一双美图,不愿再开口,燕燕此刻才第一次认真打量昭昭,她乍看只觉得是清秀,可细看却又有一股冷艳,虽与木归宜同岁,但这心思却是少见的深沉。 一路摇摇晃晃终于看见那道朱红的大门,马车不急不慢驶进那道门,燕燕的心里无端的一紧,恐慌、不安此刻统统浮上心头。 听得那声沉重的关门声,她脑海中却回荡起夭华夫人的问话,“这辈子,我还出得来吗”,宫中有明文条例宫女到二十五岁就放出宫,但就是在木府那小小的一方天地,多少稍有姿色的丫鬟们被木夫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嫁人发卖。 以夭华夫人现在的“荣宠”,若到时候不加以收敛,只怕很难活到二十五岁。随后,她又强迫自己停止想这些,现在才刚刚开始,且那位对那些被利用过的“棋子”都是不错的,只要“棋子”们安分。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便停了,有太监在车外恭请新人下车,大倾王朝推崇孝道,当今皇家更是以身作则,故而所有入宫的新人进宫第一件事就是先去面见当今珝月,有专门的太监来引路。燕燕扶着夭华夫人下了马车,看见早一步的昭昭往一位太监手里塞了一块碎银,笑着要他路上照顾点云云。 所有新人都聚过来,一位一直站在一旁有些年纪的大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上前一礼,“诸位新人,太后娘娘在西苑待凤宫中备下宴席,三位娘娘也已经在宫中等诸位新人请安,诸位新人请随杂家来。” 穿过一道门,就看见一排鸾轿按照位份高低候在那,扶着夭华夫人上了鸾轿,燕燕与昭昭一人一边的走在轿旁,眼下已经入春了,可天气依旧尚有些干寒,因而嫔妃们坐的鸾轿四面放下了厚厚的锦帘,再放下一道竹帘。鸾轿由四名小太监抬在肩上,稳步走着。拐过一个弯,走进一处小型花园,四通八达的小道铺着鹅卵石。 在这座宛若迷宫的宫城里七拐八绕的,终于看见了西苑,而在苑门那已经有三架鸾轿停在那。 为了显示对长辈的尊敬,每个到这里的人,无论身份高低,一律下轿,步行进待凤宫。燕燕扶着夭华夫人,跟在领头太监身后跨过西苑的大门,入眼的是一排紫藤花架,浓密的枝叶到了夏日也是个凉爽的好地方。一路往前,就见一碧池里飘着水葫芦,几条锦鲤在碧绿的叶下沉浮,碧池上横跨一弯曲的白玉桥,过了桥待凤宫就在眼前。 走至正殿,高悬的匾额上书“眠月殿”,听得夭华夫人一声低叹,“做了皇后又有什么意思呢!”女子的青春易逝,在这后宫中,女人只能在正值芳华绝代时就拼命捞取名利,一路爬上皇后的宝座,才算是暂时安定了。 那时候作为一国之母,青春不再了,红颜照镜,却不见当年的倾城容颜,可还要继续算计,防着别人算计自己的座位。做了一国之母又如何? 到殿门口,却有了新的问题,按宫规,只有在妃位以上的妃嫔才可以带宫女女晋见,除了皇后、皇贵妃可带两人,其她人都只准带一人。正当燕燕纠结时,却感到夭华夫人死死抓住她的手,而昭昭已经先一步退开,这便是示意她跟进去了。 入殿,妃嫔按位份高低排列立在珝月面前,宫女则退到待会嫔妃就坐的座位旁,一切就绪,听的一声“跪”,满殿的人齐齐跪下,拱手下至于地,引头碰地即起,口呼千岁。 “平身,”有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嗓音,淡淡的隐隐透着一股威严以及锐利,燕燕忍不住偷眼去看眼前的老人,一头灰白的发髻上戴着九尾凤冠,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庞,望之如四十许人,可细看她眼角的皱纹,松弛的嘴角还是很明显。一袭暗红的云锦宫装,那迤逦的后摆上一只金色凤凰驾着九彩祥云,头朝下,九尾朝上,似要寻一梧桐枝停驻。 不经意对上那双微阖的眼眸,里面的烁利精光让她一惊,竟忘了反应,良久才反应过来,急忙垂下眼帘,冷汗浸透身上的衣裳。宫规规定宫女无资格直面贵人,只能垂首望着脚下的一亩三分地。 算来这是我第三次见到这位珝月太后了呢! “行了,见过你们的几位姐姐吧,流苏。”漫不经心的语气,让人觉得这位珝月太后十分高深莫测,一位站在她身后的嬷嬷上前规矩的一礼,“奴婢贱姓于,见过诸位娘娘,诸位娘娘万福,”约莫四十的年纪,脸上和婉的笑容让人看着很舒服,“请容奴婢斗胆为诸位娘娘引荐,”只见她侧身向左一福,“这位是王贤妃,” 诸人对这目前宫里位份最高的女子行礼,“都是自家姐妹,都起来吧!”婉转柔和的鹂音,一只纤纤玉手凌空虚浮,燕燕的目光却落在她腰间垂下的绶带上,五彩六尾的鸾凤正引吭高歌,“这位就是夭华夫人吧?妹妹果真是国色天香,我可喜欢得紧,有空多来我宫里坐坐。” 夭华夫人的声音如平静的湖面,波平如镜,无悲无喜,“蒙姐姐错爱,只要妹妹有空,一定登门拜见。”不等王贤妃继续说话,于嬷嬷已经继续接下去,见她反身向右一礼,“这位是温玉夫人。”满宫的新人转身再次行礼,却只听一声嗤笑。 “母后,儿臣前日就听说京城三大才女俱在此次秀女之列,不知是哪三位?”娇俏的音色,却是睁眼说瞎话,选择性遗忘了之前的复选,太后不答,反是王贤妃“噗嗤”一声笑道,“妹妹也真是,才女之首就在你眼前,你却视而不见。” “咦,这位啊?”听声音似乎很无辜,眼下算是明了了,这王贤妃和温玉夫人是联合要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一个两个都没有要人起身的意思,在场新人维持弯腰屈膝的动作,腰背发僵,那两人一唱一和还在继续。 011 “胡闹!”不轻不重,却宛若平地惊雷,其中的威仪令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一缩,“呀!”队伍后方传来一声惊叫,原是在末尾的倪才人跌倒在同排的吴才人身上,不等上面发话,立刻有一旁侍立的宫女上前将两人扶起来。没理会这点小状况,珝月太后太后侧过脸问道,“妍妃呢?又病了?” “回母后的话,昨儿个妍妃妹妹就使人来说,她回去后就病倒了,一时半会起不来了。”王贤妃起身揖礼,笑容可掬,相对的温玉夫人的表情就显得可怖了,“哼,平日里就‘病倒’,一有事就冒出来蹦跶,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病!”这话是暗指妍妃装病躲懒,不尊敬太后,可是温玉夫人你忘了吗,当初下旨的是太后啊。 珝月太后太后以手扶额,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在叹气,这就是王温两家最出色的晚辈?挥挥手,示意于嬷嬷继续,于嬷嬷低声应是,才对左侧再次行礼,“这位是青贵嫔。”又是转身一礼,转来转去,转的人头晕,燕燕瞧见那青贵嫔急忙起身还礼,这才想起夭华夫人比她的品阶高出不止一阶半级,而夭华夫人侧过身算受了半礼。 这番下来,在珝月太后太后示意下,所有人终于各自入座,夭华夫人坐在王贤妃与谦贵嫔之间,对面是青贵嫔。 新人们落座后,燕燕倒可以把所有人的状况瞧个仔细,王贤妃头戴精致的牡丹花冠,穿着简约的古烟纹碧霞罗衣,配以散花如意云烟裙,清丽雅致的妆扮称得她婉约柔美,唇角总是扬起,引得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可眼底的深沉泄露她并非如表面那般亲和。 而她对面的温玉夫人,梳着高高的飞天髻,用粉色珍珠发带束发,戴了一支金累丝红宝石步瑶,另一边对称地插了一对宝蓝点翠珠钗,又簪了一些蓝色的绒花。 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眉间点着扇形花钿,凌厉的眉眼,又在鼻唇线条的柔和下,生成一种别样的娇媚,耳上金镶红宝石耳坠,与粉颈上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圈相配,一套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臂上挽着碧绿轻纱披帛,左手套了一个金镶玉嵌珠宝手镯,腰间同样垂下一条绣三彩五尾鸾凤的绶带,柔和的打扮却硬生生给她显出盛气凌人的感觉。 至于青贵嫔,梳了简单的圆心髻,只戴了两只珐琅银钗,并两朵水仙绢花,尽管五官清丽,但是眉宇间笼着一股轻愁,上着浅黄广袖上衣,下着碧绿水雾裙,束腰显出她纤细的一道柳腰,腰侧垂着一个金镶紫英坠子,像片半枯黄的叶子,作为一个宫妃她素净的过头,可这幅装扮衬得她颇有些楚楚可怜的韵味。 而入宫前,赵嬷嬷也说过这位青贵嫔,君上的第一个女人,是个通房,君上娶了现在的王贤妃和温玉夫人后,念及旧情,才收她为妾。因而,这青贵嫔实是所有人中最年长的,已经二十有三,比君上还年长了两岁。 这顿饭没有谁是吃得下了,都是看别人夹了一筷子,自己再夹一筷,磨时间罢了,这样子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才在珝月太后太后示意下散了。 走时以夭华夫人、青贵嫔为首,至于王贤妃和温玉夫人有宫务处理留了下来,剩下的就自觉排成两列走出眠月殿。走前,王贤妃又拉着夭华夫人说了会体己话才放人,于嬷嬷奉命一路送到苑门,待所有人都各自上了鸾轿,于嬷嬷垂首恭礼直到最后一辆鸾轿出了苑门三尺远才回去。 再次走回到那座小花园,却见一小轿拦在路前,一着粉色蝶戏水仙裙衫,梳着元宝髻缠着珍珠发带的女子斜倚在一旁假山石上,两个小太监正捣弄着那断裂的轿杠。见到鸾轿队伍,那粉衣女子并两名小太监赶忙下跪行礼,“小妾见过夭华夫人。” 其实看着那小轿燕燕已经明了这是一名北苑的嫔妃,这也是这宫中的隐形规矩,正经的世家大族的秀女都是坐鸾轿,由四名小太监抬在肩上,且轿子由上好的梨花木为料,轿子一公尺长,一公尺宽,一公尺半高,三面皆开扇形窗口。 而小轿则差了许多,仅两尺长,两尺宽,一公尺高,只坐的下一人,由两名小太监一前一后抱在腰侧,小轿仅左右两个四方窗口,一竹帘作轿门,夏日闷热,冬日冰寒。 夭华夫人掀起绣着三彩五尾鸾凤的轿帘,道:“起来吧!”燕燕上前去扶她,近看才发现她狼狈下的美丽,月眉弯弯,秋水剪瞳,琼鼻红唇,是个少见的美人胚子。起来时感到她有一半重量压在燕燕身上,待站稳后,反倒她先收回自己的手,燕燕这才注意她站姿不对,人有些歪斜,夭华夫人又淡淡问道,“怎么就你一人,其她的呢?” 那宫妃垂首一礼,却明显晃了晃,“来时轿杠断了,小妾因此不慎扭伤了脚,落后了,一时不察,拦了夫人的路,请夫人宽恕。” 这里无论去南苑还是北苑都是必经之路,可是北苑的嫔妃是没有资格与正经秀女平起平坐的,故而也是免去参拜太后这一环,且新选的民间秀女要一月后才从侧门送入宫,然后再正式拜见太后、君上、帝妃,想起她的自称,眼前之人就是贞娘子无疑。 就在此时,却听一隐含不满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怎么回事,为何不走了?”回头一看,后面一串鸾轿都堵在那,问话的是一宫女,燕燕瞥了眼她青色的短褂,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鸾轿,却见跟在后方的第二架鸾轿,轿帘被人微微掀开,那皱眉望向这边的不是青贵嫔又是谁。 “问你话呢!”那宫女居然上前推了她一把,燕燕趔趄几步,火气也不住上涌,但那宫女显是骄横惯得,颇有得寸进尺之势,一清脆的嗓音插入,“织云,别同旁人一般见识,先问问状况。” “是。”织云干脆的应声,不屑的瞟了燕燕一眼,而她按捺住自己,告诉自己不能给夭华夫人再添麻烦。冷眼看她旁若无人的走过,连对夭华夫人的鸾轿也视而不见,忍不住握紧拳头,抿了抿唇。 “这位青衣的妹妹,你难道不知道这鸾轿中坐着的是什么人吗?!”她特意加重了“青衣”二字,织云果然一脸不忿地转身瞪我。宫里的宫女按所服侍的主子品阶,身上的短褂大致为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而燕燕身上穿着一件橙色短褂。 “织云见过夭华夫人。”忿忿不平的,草草一矮身就自行起身,她挑眉冷笑正要发作,却见眼前闪过一人,随后“啪”的一声脆响,伴随织云的尖叫声,是昭昭。 “下作东西,居然敢着宫服,你当这么多贵人是眼瞎的吗?你这样一个逾矩犯上连宫规都不懂的模样,哪位贵人会有你这样的近侍宫女?”织云捂着脸,泪湿眼睫,难以置信的看着昭昭。 012 “是呀,不知是哪来的下作东西!”这原该是很动听的声音,此刻因为隐忍而扭曲。循声望去,正是跟在夭华夫人后面的鸾轿,那挑起轿帘,小脸气得通红的,正是谦贵嫔顾雪芊,燕燕与昭昭俱是一礼。 “奴婢见过谦贵嫔。”顾氏雪芊,其父从一品九门提督,即齐国公嫡长子,顾世恩,其母乃先皇三女,如今的绣婉公主,因此她得封谦郡主。 只是看她身边侍女的模样,便知她多么担得起这一“谦”字。正所谓先入门为长,即使青贵嫔身份低微,她也不该越礼,至少明面上,贵嫔之中当以青贵嫔为尊。 一声冷哼,谦贵嫔瞪了她们一眼,并未理会,直接向织云发难,“下作东西居然敢挡娘娘的路,霜儿还不把这丫鬟拉下去!"被叫到的宫女明显一愣,然后走至夭华夫人的轿旁一礼告了声恕罪,就要去拉织云。 “挡了阿宜的路真是该死啊!”悠然自得,宛如淙淙涓流般流过,却让燕燕打了个冷战,而同时所有的太监迅速稳当的放下鸾轿,跪倒在地,她虽是背对,但这宫中唯一能自由走动的男子的身份却是猜都不用猜。 迅速回身想去扶夭华夫人,反而不慎踩到自己的脚背,倒抽口气,听到一声不合时宜的“噗嗤”声,她下意识瞪过去,却只看见一男子一袭黑袍,以金线绣九龙翱翔于天,头上一顶九龙冠,沐浴在这满园春色中,文质彬彬,温润如玉的气质与这严肃的黑色却是有些不相称。 “奴婢(才)/臣(嫔/宫/小)妾叩见君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这呼声中,燕燕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忙下跪,那不相适应的“噗嗤”声再次响起,可她已经不敢再抬头去查看是何人。她的目光所及也只是夭华夫人那云纹缎裳的衣角,此刻却有一袭黑色侵入。 “阿宜,地上凉,别累着,”温柔的轻声细语,像是对待宝物一样,她明知会有所安排,却不想会来的这么快,正不安慌乱间撞上昭昭瞟过来的眼,同样充满了不安,那低沉的声音继续道,“阿宜怕是还不识去落珠殿的路吧,孤陪你去,可好?” 嘴上的话听着温文尔雅,却瞄到夭华夫人脚下踉跄了一下,随后迤逦的绣三色五尾鸾凤的后裾与那黑色相应,缓缓而去。 燕燕有些焦急,按理新人入宫,有三天的打理适应的时间,三天后,才会正式按品阶拜见君上,给君上一个印象,然后新人要沐浴斋戒九日,之后便是听诏侍奉。 “燕燕,”昭昭的声音有些颤抖,“走了。”虽然她强作镇定,但是额上的冷汗显出她内心的恐慌。 燕燕茫然起身,脚下有些虚软,只知道低头走在空空的鸾轿旁,抬眼偷觑前面那一对璧人,手上忍不住绞着衣带,万一……万一这事传出去,世人会怎样非议她?尤其是那些谏官,藐视规矩,红颜祸水这还是说的轻了,要是…… “表哥,”这娇腻的声音伴随一阵香风自她身边刮过,前面的人被迫停了下来,所有人也只好停了下来,却是谦贵嫔上前拉住沧皇,“芊儿受了委屈,怎么表哥也不替我伸张伸张?” “哦,这样啊,”沧皇似是感叹,“若不是芊儿提醒,孤都忘了。” “表哥……”谦贵嫔的声音里尽是得意,却不想接下来沧皇悠然开口,“顾氏妄自尊上,不守宫规,冲撞夭华夫人,即可起降为正六品贵人,褫夺封号,禁足思过三月,抄写《女则》、《女诫》各三百遍。” “什么!”谦贵嫔,不,顾贵人的音调顿时拔高,一脸的难以置信,别说是她,在场的所有的人都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洛氏自开国以来,那些与皇帝有血缘关系的郡主哪个不是从正五品贵嫔开始做起,无形中就替她们开了后门。 今天,真的是百年来的头一遭,还罚的是这样重,夭华夫人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赶忙跪下,鬓边的流苏叮铃作响。 “君上,臣妾恳请君上收回成命!君上!”其她人见在场位份最高的都跪下了,也跟着跪下。 一片碧绿绸裙从燕燕身旁划过,“君上,”文文弱弱的声音是青贵嫔,“此时罚新人怕是不吉,且三日后……”她语音未尽,仅为了提醒沧皇,他的声音也有了几分迟疑。 “那依怡人之见,该当如何?”青贵嫔变得有些慌乱,“这……这……嫔妾……” “九日后再罚,”又一道声音插进来,燕燕用眼尾偷觑,那人梳了一凌虚髻,簪着一镶蓝宝石的银梳并红梅金丝镂空珠花,额前一水晶遮眉勒,一张小巧玲珑的瓜子脸,清丽的五官在一众千娇百媚中却是显得平淡无奇,甚至是十分逊色,内着青绿齐胸襦裙,外着一袭蓝色雪纺纱衣,张氏雪莲,正五品贵嫔,封号怜。 此刻怜贵嫔那张巴掌大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双清澈的琉璃瞳此刻因坚持而熠熠生辉,为那张平淡的脸平添几分姝色,“不如九日后再罚。” “呵~”沧皇笑道,“那就依雪莲所言,九日后再罚,谦贵嫔还不谢谢雪莲。”暂时被保住位份的谦贵嫔却并不高兴,冷哼一声,居然转头就跑了。 头上无形中传来一股威压,让人喘不过气来,冷汗从额上不停冒出滑落,膝盖也不停颤抖,几乎跪不住,良久才停到沧皇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看样子,孤罚的还是太轻了,梁雨安,”一中年大太监应声直起上身,“将顾氏雪芊降为从正七品宫人,以后无诏不得面圣,令她搬至北苑冬宫里的品香弄,闭门思过每日定时请安也免了,省的她小家子气冲撞了太后。” “诺!”响亮的应声,一名原该荣宠加身,风光无限的谦贵嫔如今就成了南苑最底层的顾宫人,一辈子都不得面见天颜,一名年华正好的少女的青春就此葬送,且冬宫的品香弄与冷宫就只隔了一条御河,这般境遇与打入冷宫何异。 “阿宜跪的累了吧,来,起来,”温柔呵疼的语调,沧皇亲自弯腰将夭华夫人扶起,“走吧,孤带你去看看落珠殿。”燕燕恍惚的站起来,木讷的跟上,回想起之前的圣旨,加之今日的百般怜惜,沧皇分明是要夭华夫人坐实这红颜祸水的名头,也给了前朝诘问盘查木太傅的理由。 若……若沧皇想要的达到了,夭华夫人的下场……她不敢想,只暗暗祈祷沧皇看在夭华夫人什么都不知道的份上能网开一面。 013 落珠殿,乃是原越国国主的皇贵妃,兼先帝宠妃,赭衣夫人吴氏的避暑小院,在御花园广阔的莲池中特别填平,堆积出一块小岛题为“无穷碧”,一座精致的别宫便建在那湖中心。 与其它清一色红墙绿瓦的宫殿不同,白色大理石为墙,剔透的水晶瓦为顶,四角飞起的屋檐下分别挂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下又缀着刻成莲花状的黑曜石底座,底下悬着蓝田玉铃,周围围绕着一座新移来的梨花林。 落珠殿四面环水,往来只能靠小舟摇曳,当一干人等随驾走至池边,一艘小巧精致的画舫已经候着了,从侧面的扇形窗户望进去,里面一干桌椅家具齐全,俨然就是一处小型的憩所。 “来,阿宜,小心些。”男子温柔关切的话语,低沉和暖的声音很容易就让人陷进去,可此刻燕燕只感到浑身冰凉,手中的衣带已经被她揉捏的不成样子,沧皇难道真的容不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子吗? 踏上落珠殿时,扑面的梨花,在林间只露出一个檐角的宫殿,回荡在耳旁清脆的铃声,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落珠殿在民间又称亡国殿,然而与民间口耳相传的金碧辉煌不同,这儿却是个极雅致的地方。 拂开南海明珠珠帘,里面却极简单,柔软的波斯地毯铺满整个宫殿,几座美人屏风将这里隔出正厅、侧厅、卧房、书房等,一抬头,可以看见绘着装扮华丽的飞天舞蹈壁画,站在殿中朝四面看去,可以看到御花园各处胜景。 身在其中,白苏燕却想到以前随着夭华夫人和木夫人去听戏的“照花台”,依水而搭的戏台子,伶人在台上唱曲,水中倒映着伶人的影像,别有一番趣味。 在正厅落座,两队宫人便跟进来。 “奴才刘福气携阖宫奴才叩见君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金安。”一中年大太监领着一班小太监上前打千行礼,而另一队带头的大宫女亦是领着人上前行礼,“奴婢春华携阖宫奴婢叩见君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金安。” 沧皇握着夭华夫人的双手,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温和,“这几个人是孤特地为阿宜挑选的,若是阿宜用着不喜欢便把他们打发就好。”夭华夫人站起身来,用力抽了抽手,一阵环佩叮当后,终是放弃。 “君上觉得好那便是好的,臣妾谢过君上。”说着便这样跪了下去,而沧皇依旧执了夭华夫人的手,深情款款,“阿宜喜欢便好,孤政务繁忙,不能时时刻刻来看阿宜,阿宜可不要怪孤。” “臣妾不敢,君上应当以国事为重,与之相比实臣妾不足挂念。” “阿宜花容月貌,孤怎会忘怀,也罢,孤明日再来看你。” 在一片恭送声中,沧皇终于放开夭华夫人的手,而夭华夫人白皙的腕上被勒出一圈红痕,等沧皇的小舟远去,夭华夫人一声低叹,“都起来吧,以后我随身事物一应由燕燕,昭昭服侍,你们其他人就各司原职便好,退下吧!” “诺。”除了燕燕和昭昭,一应宫女太监退出殿外,夭华夫人转身在主位坐下,一双翦瞳望着殿外的梨花,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自说自话这许久,真是好本事!” 直到夜里,才明白什么是“亡国殿”,点上烛火,盖上琉璃灯罩,整座宫殿就“活”过来了,白色的大理石映射着夜明珠绿莹莹的光芒,映到水晶瓦上在夜色中居然折射出七色霓虹,天花板上的飞天自上而下舞蹈而出,绕着落珠殿旋转翩飞。 夭华夫人唤燕燕时,她正目瞪口呆,怔愣半响,回神见她纤眉微皱,忧虑仿若雾霭凝结在眼底。 “把烛火灭了。”燕燕敛襟一礼,低声称诺,吹熄烛火,即使如此,殿内那或大或小的夜明珠也将整座宫殿照得透亮,显得这座白色的宫殿越发晶莹剔透,无愧于“落珠”之名,无愧为“亡国殿”。 隔日,因昨夜的“灯火通明”,夭华夫人几乎没怎么睡,于是今天便起晚了,一直睡到辰时。 在燕燕和昭昭刚刚服侍夭华夫人用完早餐,刘公公就涎着笑脸来禀,“娘娘,苍嫔娘娘与云氏求见,现在正在殿外候着呢!”她们怎么会来?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云氏不应该正在家里备嫁,而苍嫔不应该正在整理自己的宫室? “昭昭,把东西撤了,”夭华夫人以绢拭了拭唇,又吩咐道,“再让厨房做些点心,泡壶新茶来。” “诺。”昭昭应声,挥手示意几个小宫女把东西撤了,然后领着她们往后头的小厨房去了。 夭华夫人向刘公公颔首,他便出了宫门去请人,很快两个窈窕的身影便出现在宫门口,左边那个内着齐胸瑞锦襦裙,外披绛紫色烟萝纱衣,梳着双刀髻,额发上左右对称一对攒珠青玉笄,戴了一支嵌绿松石花形金簪,姣好的唇微微上勾,自有一股大气的是苍嫔。 而右边的,一袭素雪绢裙,外罩云纹绉纱袍,梳了简单的倭堕髻,螓首低垂,头上的蝴蝶流苏簪衬着外头的阳光折射出一抹光点,就是云氏了。 两人走到近前,苍嫔只矮身行揖礼,那云氏居然直接双膝一跪行了一个空首大礼,夭华夫人起身亲自将云氏扶起来,“云姑娘何须行此大礼,来,坐。” 昭昭回来时,苍嫔、云氏已经落座,夭华夫人浅笑盈盈与两人客套,“可能昨夜夜里着凉,今日起晚了,让两位看了笑话。” 云氏急忙起身一礼,“是臣女叨唠了娘娘,还请娘娘怪罪。” 苍嫔倒是不紧不慢曲身一福,“嫔妾仰慕娘娘风姿已久,故而今日迫不及待就来拜访娘娘,请娘娘见谅。” 夭华夫人微倾身,遥遥虚扶,“快快请起!” 两个小宫女也是机灵,立马把两位娇客扶到座位,昭昭趁机带着刚刚的几个小宫女进来,向在座几位按位见礼,“启禀娘娘,新进的六安提片已备下。”夭华夫人一颔首,燕燕和昭昭便分别给苍嫔和云氏奉茶。 “贵主子,请用茶。”燕燕矮身双手将茶奉至齐眉,苍嫔将茶接过,听见三声瓷器刮擦的声音,之后便是她慵懒的一声感叹,“好茶!” “云姑娘,请用茶。”那边昭昭给云氏奉茶。 “谢谢。”低低的一声,在这空旷的宫殿中却是奇响,昭昭愕然,一时忘了礼数,偷偷抬眼看过去,入眼的容颜仿佛是用淡墨勾勒出来的,每一笔的纹路都是那样清晰,却仿佛隔着一重又一重的江南烟雨,朦朦胧胧的。 云氏捧着茶盏将它放在案上,并没有用,明明是失礼的行为,由她做来却并不让人讨厌。 014 两名贴身宫女低垂着头退回到夭华夫人身后, 苍嫔放下茶盏,“对了,娘娘可能不识得云姑娘,她是云翰林的四女,乃京城三大才女之一。”苍嫔的确不同于一般大家闺秀,即使坐着,她的脊背也挺得笔直的,像一株苍松,浓眉大眼,胭唇皓齿,一举一动都有股英气。 而云氏一直垂着头,听到说她,才如梦初醒般的抬起头,冲夭华夫人又是一礼,“臣女惭愧。” 夭华夫人笑容不变,看着云氏突然风马牛不相及的来了一句,“燕燕,昭昭,把帘子都放下来吧!”弄得两人俱是一愣。 “诶,”,苍嫔摆了摆手,“娘娘的落珠殿四面环水,风光灿烂,何必让垂帘遮了眼呢?” 夭华夫人低垂着眼,以指拨弄着茶盏,“可能是伤风了,觉得有些潮冷,燕燕,昭昭。” 被点名的两人分别领了两名小宫女将大殿四周的月白纱幔垂下,在燕燕将紫竹帘放下时,却见一艘画舫在湖上悠悠荡着,隔得远看不见里面的人,但那站在船头的人身上掺了银丝的红色短褂却明显是沧皇身边的侍女。 重回到夭华夫人身后,殿外微波粼粼,梨花随风飘舞成雪,落珠殿剔透的水晶瓦在殿内折射出霓虹,而三人一言不发,夭华夫人漫不经心的以指拨弄茶盏,苍嫔则慢条斯理的以盖抹去茶沫却不饮,云氏仍然沉静安然垂头端坐,像在认真观察杯盏的花样。 又过了一刻钟,夭华夫人端起茶盏,素手掀开杯盖,轻轻抹去茶沫,吹开茶叶,抿了一口,看着杯中倒映着的霓虹淡淡道,“本宫身子不适,苍嫔的宫室想必还没有整理好,云姑娘不期也要出嫁,本宫就不便再留你们了,昭昭,送苍嫔和云姑娘出去。” 苍嫔放下茶盏,扶着身旁宫女的手起身,那边云氏无视了宫女搀扶的手自己起身,两人向夭华夫人一礼,就退出去了,昭昭也紧随其后。 “走得到是干脆呢!”夭华夫人望着苍嫔她们渐远的船影幽幽道,“燕燕,在正门那摆一座屏风,我累了。”燕燕给一旁的两个名为柳枝柳叶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就扶着夭华夫人转进后堂。 那日匆匆吩咐厨房做的小点心,苍嫔与云氏是不凑巧,没能用上,而夭华夫人又没什么胃口,便一挥手全赏给落珠殿里的下人。 三日,转眼即过,很快就是新人面见君王的大日子,又将是一番争奇斗艳,各色美人的如花容颜在这暮春时节又是另一番风光。 今日,夭华夫人还未起,一艘船影却自晨雾中飘荡过来,一名嬷嬷领着几名宫女,或捧着繁复的宫装,或捧着精致的首饰头面,或捧着上好的胭脂水粉,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全穿着掺了银丝的赤红短褂。 燕燕与昭昭急忙迎上去,向这名嬷嬷齐齐见礼,那嬷嬷淡淡笑道,“我听暮雨妹妹讲,娘娘身边有两个机灵的小丫头,想来就是你们俩了。” “嬷嬷过誉了。”紧张,很紧张,燕燕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当今君上身边有两名奶娘,齐家朝云,赵家暮雨,上次是赵嬷嬷这次是齐嬷嬷吗? 齐嬷嬷也没再多说什么就直奔主题,“娘娘可起了?” “还未起,不知嬷嬷前来是有什么吩咐吗?”她捉摸着吐字,看能否多拖点时间,给夭华夫人一个缓冲的机会,齐嬷嬷以帕掩唇一笑。 “我来不为了今日吗,”说着侧身把她身后的东西显露出来,“陛下特地吩咐尚功局、尚服局连夜赶出来的,在这宫里可是独一份呢!”燕燕搭在腰间的手不禁握紧,这独一份的宠爱在她看来如同催命的毒药。 就在她还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搪塞,值宿的柳叶就一边跑过来,一边冲这边喊,“燕燕姐姐,昭昭姐姐,娘娘醒了,正找你们呢!” 燕燕看了眼天际半露的晓日,寅时三刻,平日夭华夫人睡再早也要到卯时正才堪堪会醒来,这种时候没人吵她,娘娘自己根本不会醒。 “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说着齐嬷嬷自顾自带着人往里走,燕燕和昭昭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面面相觑,若拦了她们,便是夭华夫人好大的气性,连底下婢女都这么张狂,若不拦,燕燕怕夭华夫人又要被她们折腾了。 而纠结许久的结果却是两名名义上的贴身大宫女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木然的跟着,刚到寝宫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阵杯盘摔碎的声音伴随夭华夫人急促颤抖的声音,“滚……滚……我要你们滚!全滚!” 此时此刻,燕燕也顾不得齐嬷嬷的脸色,直接就往寝宫里冲,把昭昭甩在后头。 落珠殿以屏风隔成一个个房间,她穿梭在其中,就像在一个迷宫中,绕过一个金丝楠木画百花齐放屏风,只见地上一片杯盘狼藉,连那小几都被掀翻在地,而夭华夫人以手扶额,趴伏在矮榻上,青丝逶迤,身上裹了一件玫红软毛披风,内着一套白色真丝寝衣,只称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双颊浮着不自然的红晕。 “归宜,归宜,你怎么了,归宜?!”她,白苏燕慌了,真的慌了,也顾不上什么了,赶忙扶住那满脸痛苦的人,她看着带着一群侍女走进来的齐嬷嬷,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但看着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落珠殿,民间又称亡国殿,而有些学者又称之为怨女殿。 吴氏佳人自深闺,十六方知春满园。百花朝节初出门,一舞名动满京城。 一道黄纸迎贵妃,当今刚过六十六。落珠清寒透骨凉,可怜可惜天上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夭华夫人木氏,恃宠而骄,目无宫规,纵容婢女,藐视天颜,罚闭门思过三月,抄《女则》、《女诫》、《女训》各百遍,罚侍婢杖责三十,入北苑司服居服役,钦此。” 那三十杖打在身上,或许是神思游荡,到没有预计的疼,这三十杖是他对她破坏他计划的惩罚,也是警告,可白苏燕心里只充满对夭华夫人充满担心与愧疚。她亲手将夭华夫人推进这个吃人的皇宫里,亲手把将她当成知心人的归宜送进他们的大网里。 之后,夭华夫人被禁足于落珠殿,而燕燕则被丢进北苑司服局里的下房,一个向北不见光的房间,被褥潮冷,而她一日三餐与汤药由同房的人带进来,但她这个伤患吃得最多的还是别人的残羹冷炙,伤口好得很慢。 白日里,就剩她一人躺在房里,白苏燕便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当初,那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娃娃,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袍子,会扯着她的裙子喊她苏姐姐,向她撒娇要糖、要风筝,会闹脾气耍心眼让她和她拉勾勾,说好要一辈子保护她。 而四年前,随着父帅一起去那个伤心之地时,还答应过很快会回去的,结果回来后,却是处心积虑变成这副模样来算计她。 “燕儿,接过这柄匕首就容不得你后悔了,燕儿!” 015 当白苏燕能起身时,立刻便被安排上工,每日寅时正就往司衣司,做些浆洗工作。 第一天是最苦的,一群人三三两两围着一口井,不停地搓洗衣裳。 她是新人,不仅因为手脚慢被管事嬷嬷训斥,而且有些老人会趁着白苏燕不注意扔一件两件到她这。往往是她刚洗完一堆,回头一看又是一堆,呵,想她白苏燕以前跟着父兄上战场时也没这么累吧!而暂时的,在不知道那位的态度以前,她不敢轻举妄动。 “喂,新来的,把这叠衣服也洗了,动作快点,知道吗?”一盆衣服就这样大刺刺放在她面前,眼前的女人,穿着浅紫的短褂,一看就是侍候北苑新人的宫女。 粗略扫一眼,这一大盆衣服里,只怕全是这些宫女她们自己的。扔下衣物,那宫女转头就走,白苏燕擦了擦汗,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干活。 好不容易将那个不知名的侍女的衣裳洗完,一回头却多出了好几盆衣裳,错愕、委屈、不忿在她心头轮流交织,想她戎马数载,眼下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你个死丫头,手脚怎么那么慢?想不想吃饭了你!”管事嬷嬷一指戳在她头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怎么,你还委屈了你,动作快点,快!” 白苏燕咬了咬唇,感受那些窃喜、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的沉默引来管事嬷嬷更多不满,“干嘛,你还不服气了?”感到肩上被用力的一拧,下意识地一缩,“死丫头,还敢躲?”管事嬷嬷一手拽住白苏燕,一手接连在她背上揪了好几把。 “哟,崔嬷嬷,精神气儿这么足,在教训人呢?”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崔嬷嬷赶忙拽着她一块跪下去,“老奴见过窈室林、见过贞娘子。” 被拽着跪下,周围东西又多,膝盖直接磕上盆,将盆子打翻,泼了她自己一身水,连带弄湿了崔嬷嬷的裙摆。 “你个死丫头!”崔嬷嬷拽着她的手又狠狠拧了我一下,白苏燕垂着脑袋,眼前一片模糊,一双粉底绣鞋走进了我的视线,“这丫头是新来的?” “回室林,这丫头是半个月前犯了事被罚到这里的……” “半月前,这么说来是夭华夫人身边的宫女,”清泠泠的声音,同时一双紫色绣鞋亦挪了过来,“你把头抬起来。”深呼吸几次,将泪雾眨去,她才抬起头,目光平视至两人的腰部。 “这规矩倒是不错,”先前说话带着调笑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孩子我挺喜欢的,会些针线吗?我那正缺个做绣活的。”数道嫉恨的目光投过来,这些人她现在才发现居然一个都不认识,呵,事先没拜码头,被欺负了也是活该。 “奴婢谢过窈室林,”白苏燕整理了下情绪,俯身磕头,抿了抿唇,“能蒙室林青眼,是奴婢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但奴婢进宫时日短,比不上各位姐姐稳重,才会被罚到这来学规矩,奴婢的规矩还没学好,所以……请室林恕罪。” 说完,又磕了个头,窈室林有几分错愕,再问了一遍,“你真的要待在这?” “是,况且奴婢并不擅针线。” “罢了,”那双粉色绣鞋开始往门口走去,“我不过随口一问。”那双紫色绣鞋停了一会,打量的目光像要将跪着的人看个对穿,最后在窈室林催促下也缓缓向门口过去。 过了一会儿,崔嬷嬷起来呵斥,“行了行了,看什么看,都起来干活,一个个耷拉着脸,有本事让南苑的贵人看上,一群目光短浅的东西!还有你,赶紧去换件衣裳,想生病偷懒啊?” 白苏燕努力扯了扯嘴角,尽力露出自然的笑容,低眉顺眼的道,“谢嬷嬷。” “谢我?哈,我崔氏管司衣司浣洗这块多年,你是第二个向我道谢的,你谢我什么?”崔嬷嬷的声调不阴不阳的,听不出喜怒,没想到一句客套话竟然触了这老人家的禁忌。 她思量着,斟酌着语句开口,“奴婢进宫日子短,刚刚若没有嬷嬷照应,怕是要得罪贵人……” “得了,少灌迷魂汤,嬷嬷我不吃你这套,再不去换衣裳就别换了,毕竟这宫里宫女多,病死你一个也不算什么,哼!”崔嬷嬷白了她一眼,就走了,周围的浣洗宫女都发出嗤笑,一个个交头接耳,眼珠子避也不避的盯着白苏燕。 “看她那样,马屁拍在马腿上,活该!” “就是,谁不知道崔嬷嬷最讨厌这套。” “蠢货,自作聪明,以为有几分姿色就可以当第二个室林吗?” “来这半个月都不见她对我们问过好,一副清高样,给谁看呢?” “嘘,别说了,嬷嬷在看呢!” 回到房里,扫过那张通铺,同屋另外三个人白苏燕现在居然想不起人长什么样,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什么。 打开衣柜在自己的包袱里翻找外衣,不知摸到什么指尖一疼却也没见血,凭着感觉她小心把东西摸出来却是一个荷包,拿起来沉甸甸的,获罪宫女不许带任何财物,莫非,一个念头子脑中闪过。 将荷包拿到房间里唯一有些光亮的窗边,一个旧的脱线了的白底以苏绣绣紫燕穿柳图案的荷包,打开荷包,里面放了几根簪子、钗子,三个成色有些杂的玉镯子,一些碎银,几盒胭脂,还有三张纸条子,多日忍耐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 “爹……哥哥……”这个荷包是十年前娘亲手给她做的,含了她的名姓,吸吸鼻子,抹掉泪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们家没有软弱的人,我知道的,哥哥请放心。” 想是她这些天钻进死胡同里令哥哥担心了,才顾不得会不会暴露给她费心送财物纸条,闭了闭眼,先前白苏燕懂却不愿去承认,眼下这般,怕是那位给她的警告处罚。 放好荷包,换好衣服,回去将几大盆衣裳洗完,照例错过晚饭的饭点,扶着酸软的腰肢走进房里,桌上一片狼藉,连像模像样的一碗饭都没有,白苏燕拿起一双看上去没用过的筷子,想吃上几口冷菜,不想过度劳动的手抖得连筷子都握不住,掉在盘子上发出“喀拉”一声。 “哼,不过这点衣服就连筷子都握不住了。”说话的人因长期劳动,看上去像三十多岁了,在另两名宫女簇拥下输了个凌虚髻,白天为了方便干活,宫人按规定只能梳双螺髻,更不允许妆扮,但夜里无事,便有宫女偷偷涂脂抹粉来打发时间。 016 努力控制手指的颤抖,白苏燕笑着扶桌起身,“是妹妹不好,惊扰了几位姐姐,妹妹在这里给你们赔不是,”说着向衣柜走去,翻出白天的荷包,“妹妹这有些小物件送予几位姐姐,权当妹妹之前病着时姐姐们的辛苦费。” 一人送了一盒胭脂,她恰到好处的露出小心翼翼的赔笑,“还请几位姐姐莫嫌弃妹妹礼轻。” 坐在右边的圆脸宫女拧开胭脂一看,惊喜道,“这颜色看着好正!” 注意到中间的宫女脸色不虞,圆脸宫女偷偷瞄了她一眼,笑容僵在脸上,想来三人中带头的是她,白苏燕笑着又拿出一只珐琅银钗帮她戴上,“这支钗子不是什么贵重的,配姐姐正好,请姐姐笑纳。” 中间的宫女对镜看了看,面色稍霁,她赶紧趁热打铁,“之前妹妹不懂事,没有正式拜见几位姐姐,妹妹贱名燕燕,就是檐下的那种鸟儿。” 中间的宫女点了点头,开口道,“我叫黄莺。”圆脸宫女马上接口,“那巧了,我叫燕儿,也是屋檐下的那种小鸟的名字。” “那可赶巧,”再度拿出一个玉镯子,颜色有些斑杂,但在她们这些下人之中却是极不错的了,“这镯子是我姐姐留下的,既然我们名字相似,我就厚着脸皮喊声燕儿姐姐了。” 白苏燕一面说,一面将玉镯子套上燕儿的手腕,看她兴奋地摩挲着玉镯,也不介意是“死人”用过的。 “那自然!那自然!”她接口极快,像是怕白苏燕反悔一般,左边的宫女是三人中长得最好的,她见白苏燕看过来,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我叫画眉。” “没想到我们一屋都是鸟儿呢!”燕儿显然十分兴奋,也没注意措辞,黄莺白了她一眼,再度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极力控制双手颤抖,脸上却小心赔笑的小女孩,目光落到她手中已经脱了线的荷包上,一时感觉十分复杂,“你这荷包看着很旧,可料子却是极好的,这是谁给你的?” 来了,白苏燕压下心底的喜意,努力控制面部表情,微微蹙起眉,露出几分勉强,“妹妹娘亲家里本是开丝绸庄的,可十年前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妹妹就被卖进木府当丫鬟,这荷包是我娘给我绣的,是妹妹唯一的念想了。”半真半假的谎言,才是最让人信服的。 “那你以后岂不是没了去处?”画眉今晚脸上第一次出现大幅度的表情,皱着眉,眼中露出几分同情,白苏燕适时眨了眨眼,泪湿睫羽却又强忍着不哭出来,看着甚是让人心疼。 “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在意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不说了,”白苏燕拭了拭眼角,露出大大的笑容,颇有强颜欢笑的意味,“说多了扰了姐姐们的兴致,妹妹不才,之前只做些梳头抹脸的活计,不知有何可为姐姐们效劳?” 黄莺对镜照了照,摸了摸头上的珐琅银钗,“不了,天色不早,你们赶紧睡吧,我去出恭,马上回!”说完起身便走了,燕儿仍兴致不减的把玩玉镯,画眉则默默的收拾着小几上的胭脂水粉。 一直接近子时,黄莺才偷偷摸摸的回来,而从她急促的呼吸,轻快的脚步,便可以听出她心情极好,甚至是兴奋的。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借着外面的一点点月光,拆下发饰,小心翼翼的放好,然后便躺下翻了个身便睡过去了。 寅时正,各个屋子都点起油灯,所有宫人都开始梳洗,看见画眉提起墙脚的夜香出门,白苏燕也紧随其后,在拐角处追上,抢过她手中的夜香,“眉姐姐,让妹妹来吧,妹妹得你照顾半个月都没能替你做些什么,这些小事让妹妹来吧!” 画眉迟疑了一下,“那就有劳了,我先去端早饭。” “等等眉姐姐,”放下夜香凑近画眉,拉过她的手,白苏燕自袖口暗袋摸出包着碎银的帕子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昨夜唯独只给了眉姐姐一份礼,妹妹过意不去,所以……” “别!别!”画眉赶忙推拒,“你以后可没个去处,该给自己留点,真的!” 反手将她的双手合进掌心,白苏燕诚恳的说道,“眉姐姐,妹妹年纪还小,以后的日子还长,你就当这是妹妹提早给您送的红包可好?”画眉闻言,有些迟疑但还是受了,“那我就谢过妹妹了。” 到了茅房专门用来宫人倒夜香的粪桶边,她谨慎打量周围确定没人,才将藏在腰带里的三张纸条拿出来撕碎,扔进粪桶,将夜香倒进去,又拿了一旁的舀子忍着恶心在粪桶里将纸屑搅散,搅得看不出来才离开。 为了防止泄露宫闱秘事,宫女入宫后与外界的联系是完全隔离的,私传消息不管内容是什么,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哥哥这次为了她,冒险给她又送消息又送首饰钱财,一方面为了让她白苏燕振作,帮她解决眼前的困境,也顺路表示敲打,让她端正态度,正视自己的身份,明白谁才是她们该效忠的主子,另一方面也暗示木府的事可以撒手不管了,并保证他一定会保下木归宜的,而白苏燕则有新的任务需要去完成。 这些纸条上涉及前朝秘闻,藏身边终是个祸害,而她现在身份所限,几乎没有独处的时间空间去烧字条,处理纸灰。 后宫从不缺有心人,若有意,管你是纸条还是纸灰都是证据,前者是绝对的赃物,后者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烧成灰干嘛,明显心虚。 另外,宫中御河虽多但人也多,就怕有人无聊站御河边,万一被有心人看见捞了去,总能查到你这来。想来想去不如撕碎扔进每天定时会拉出宫的粪桶里,就算再有心也不至于往粪桶里瞧吧? 回去后,同屋的三人都围坐在一张木桌子边吃早膳,白粥咸菜配馒头,而白苏燕看着白粥咸菜搅拌在一起的样子,总会想起之前在茅房的作为,胃口全无,草草啃了一个馒头就跟着去司衣司干活。 依哥哥递来的消息,黄莺年岁最长,有几分冷静,但有个在司乐司的姘头,常以起夜的理由出去幽会。 燕儿嘴甜,有些小聪明,却是个贪财的,只要谁给的恩惠多,谁就是她的衣食父母。 而这画眉平日里沉默寡言,在她来之前一直备受欺负,且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年事已高的爷爷。 宫人虽然每月有份月例,但是到二十五岁放出宫以前压根就碰不到实质的银子,宫人的月例都是按六局上报的月奉表,查看有无过错,然后记录在册,到出宫那天才会发放到宫人手里。 可是她画眉需要碎银疏通关系,好在轮休时偷偷溜出宫看爷爷。 三人都已经年过二十,最小的燕儿最迟大后年就会被放出宫,换句话说,她最长有三年时间去完成现在手上的任务,而同屋的人是最能发现白苏燕这些小动作的,当然这三人都不傻,都不会在这个即将出宫的节骨眼上到处去乱说什么。 当然,没被发现最好,万一被发现了,在宫外动手总比在宫内来的容易,一应身后事也更加容易处理。 017 因了昨日的孝敬,在白苏燕被欺负得狠了,黄莺会出来稍稍维护,让其她人有些错愕,黄莺是有几分泼辣的加之资历长,大多宫女都会给面子。 偶尔有敢硬碰硬的,她看着情形如何,怕事情闹大引人注目,便笑着接下活。一开始还引来黄莺不快,白苏燕就暗示她去看一直盯着这边看的崔嬷嬷。 一天下来,较以往算轻松了,黄莺护着,画眉偶尔还会帮忙搭把手,至少没错过今天的饭点。 晚饭后,白苏燕和画眉两人在小院井边一面洗碗,一面闲聊,聊着聊着便聊到出宫以后的事上了,白苏燕豁达的一耸肩,混不在意的道,“我反正没有去处了,就在这宫里终老了,至少宫里不用愁衣食住行这些琐事。” 她的自嘲惹来画眉一声轻叹,“这样也好,尽管你是被君上罚到这的,但是怕就怕娘娘的娘家人拿你出气,在宫里小心谨慎些,至少无性命之忧,你若出宫,无父无母的,怕是死了都没人察觉。” 擦干手里的碗,看不过她的漫不经心,画眉四处瞟了瞟,见没人注意这边,就凑近她咬起了耳朵,“远的不说,就近的提一提,崔嬷嬷你可知道本是谁的宫女吗?” 白苏燕配合的摇了摇头,画眉再度打量了四周,压低声音,“崔嬷嬷本是先帝一位废妃身边的陪嫁大宫女,是那妃子娘家府上的家生子,然妃子不知何故惹恼当时正值盛宠的赭衣夫人,直接被先帝打入冷宫,不多久就郁郁而终。妃子娘家人不敢对先帝有所不满,只好拿崔嬷嬷一家出气,打死她父母还不解气,把崔嬷嬷当时才七岁的弟弟,扭送进宫做了太监,还托关系对他们姐弟百般为难,直至妃子娘家彻底失势。” 她配合的微张口做诧异表情,画眉又继续问,“你可知崔嬷嬷熬了多久才熬出头?”白苏燕再度摇头,画眉做了个口型,‘十三年’,她瞪大眼,难以置信,画眉拍了拍她的手,“还有你以后也少对崔嬷嬷说谢谢之类的客套话,她不爱听。” “谢姐姐提点。”白苏燕手下伙计不停,心里却想着纸条上关于崔嬷嬷的内容,大致和画眉说的差不多,但更详细些。 崔嬷嬷本名崔意,进宫后更名心音,乃先帝废妃,从正二品茹妃,刘氏身边的大宫女。 茹妃父亲乃前正一品靖忠侯,入宫后一开始亦是受百般恩宠,一年内生下现在的雨安王和佑安王,先帝大喜直接封为从正一品淑妃,仅次当时的倩贵妃,吴氏。 一时之间也可以说是宠冠六宫,而起因却不过是年幼的佑安王打翻先帝御赐倩贵妃的汤羹,刘淑妃当即被先帝斥责,直接降为从正五品嫔,褫夺封号,打入冷宫,两个皇子被抱到无法生育的倩贵妃膝下。 刘嫔也不是病死,而是先帝口谕赐三尺白绫,除了崔嬷嬷,其他伺候的宫女太监一应全部处死。 唯一的独生女不明不白的死了,身边伺候的人也都死了,就你一个活着,那这个人自然成了靖忠侯一家泄愤的对象。 崔嬷嬷的父母遭到严刑拷打,活生生被折磨死,而她家里唯一的独苗,崔嬷嬷的弟弟——崔志,靖忠侯竟把他买进小倌楼,不顾稚子幼龄,强行接客。 这般折腾了孩子一年,靖忠侯仍不解气,把奄奄一息的崔志扔进宫里做太监,托关系送给宫里一喜欢折腾孩子的老太监那里。 崔嬷嬷为了唯一的弟弟,上门毛遂自荐成了老太监名义上的“干女儿”,在这宫里一直熬,熬到老太监死了,熬到靖忠侯一家获罪流放,她自己也熬成了姑姑。 之后崔志在他姐姐照应下,也熬成了带班太监,可因了早年的折腾,今年才三十四岁的崔志活像是个五六十的风烛老人。 而当初靖忠侯流放的理由更是好笑,养女不教,为父不贤;私设刑堂,打骂家生子,为主不仁;窥探宫闱,为臣不忠,故全家老小流放千里,至梅镇服苦役。 伴君如伴虎,最是无情帝王情,这其中牵涉多少无辜才让先帝扳倒了当时手握十万大军的靖忠侯。 往事暂且不提,不过崔嬷嬷的软肋很明显就是这个崔志了,作为太监他可没有到了二十五岁就放出宫的恩典。 而一个带班太监,不大不小,可要无缘无故的消失也不容易,故而崔嬷嬷费尽心思捧了一个窈室林出来,想借他的手将崔志“罚”出宫。 窈室林不负期望,短短两年,无子无嗣,从一个从六品苑人蹿到现在的从一品室林,只差一步便是北苑至尊,只要南苑不来找她的麻烦,她在这北苑就是隐形的“皇后”。 可窈室林转头就把对崔嬷嬷的承诺忘了,并没有任何的为难,相反她派人给崔志延医问药,还提拔他当了她绿意殿的总管太监,把崔嬷嬷牢牢攥在手里。 熄了灯,躺在冷硬的通铺上,侧过身面朝墙壁,在脑中分析着目前宫中的局势。 至少目前看来,当今并不是个贪慕女色的,后宫里的女人在他刻意引导下隐隐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南苑不必说,以王贤妃为尊,温玉夫人与她本就是表姐妹,是珝月太后太后和珍太妃娘家出色的晚辈,王温两家的姻亲已经保持了三代,不但在朝堂,连在后宫也一直是抱团在一起。 现在中宫之位空悬,珝月太后仍旧执掌凤印,王贤妃主事,后宫里又只有王贤妃生了个帝姬,南苑其她人更是连孕信都没有过。 温玉夫人和妍妃都有个协理的名头,其中温玉夫人惯看王贤妃脸色行事,妍妃体弱多病,是个药罐子,进宫以后,就只在婚后隔天拜见太后,之后就闭宫养病,除非太后君上召见,别人等闲见不上一面。 妍妃的娘家又已经倒台,唯一的哥哥虽有个将军的名头,手上却并没有多少实权。 青贵嫔是君上第一个女人不假,一开始就空有个通房的名头,王贤妃与温玉夫人相继进门后,更是被忘到脑后。若不是当今登基时,太后和大臣们逼得紧,他压根想不起还有这么一个女人。 君上以国丧为先帝守孝为由,不敢想自己快活,不然岂不是不孝,而大臣们再劝便是不忠,不忠不孝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谁敢在说什么? 倒有人想提,沧皇却说念着青贵嫔多年侍奉的情分,封她为正六品贵人,赐封号青。这便是青贵嫔的用处,正如夭华夫人所说,真念了她的好,怎会放任她无名无份的过了那么多年? 018 至于新人,归宜……白苏燕翻了个身,闭上眼强迫自己去想其她人,新人之中,那个苍嫔恐怕跟她是一样的,而其她人短时间内也成不了气候,南苑依然还是王贤妃独大。 过不了多久,苍嫔会是另一股势力,与王温二人分庭抗礼,最后妍妃这般“病”着倒也算是隐藏的第三方势力了。 北苑这边眼下却有些微妙了,皇家尽管一再强调一视同仁,但是民间秀女升迁真可谓是难于上青天。 南苑嫔妃看着前朝局势,或升或降,北苑这边大多没有娘家可依靠,完全只能靠母凭子贵,生一女升一阶,生一子则是两阶。 想从从六品苑人快点升到一品容华,唯一的捷径就是连着生六个儿子。而无论南苑还是北苑,都有志一同的在子嗣上面把的很严,可想而知,大多民间秀女可能直到死都是后宫最底层的从六品苑人。 因沧皇二十岁整诞和这次大选,按例都要大封后宫,除了王贤妃,其她人都是连升了两阶,就算如此,北苑这两位一开始所处的位份也是极为微妙的。之前也提过,贞娘子是奴籍出身,哪怕被临幸了也是没有资格获封的。 贞奴的来历,还要追溯到沧皇十九岁那年,因为政事不顺,醉酒在洗浴的天门宫里,还临幸了一名女奴,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但这女奴还有孕了,君上还要力保孩子,无奈隔了很久的兵马制度改行又提到了日常上。 那名女奴便是贞奴,而皇家哪怕再子嗣凋零,也决不允许有奴隶的血统混入,顺其自然的,贞奴的孩子没了,因了这次流产,她伤了根本,永远都不能当一名母亲了。权当补偿,沧皇废了她奴隶的身份,破格封贞奴为四品常在。 窈室林的经历更是夸张了,托崔嬷嬷谋算之故,她还真入了沧皇的眼,第一次临幸就被封为从五品侍人,由于尚寝局全是君上的人,事后揉穴避孕,赐药一次都没断。 眼看子嗣上无望,窈侍人先是侥幸救了落水的琈郡主,特封三品娘子,又偶然发现御花园有毒蛇出没,封从二品采女,加之两次大封…… 作为一名原司衣司的浣洗宫女,窈室林身边可用之人出乎意料的多,若说她背后无人绝无可能,她背后之人是谁,白苏燕肯定要查。 而眼下最首要的事,是让窈室林没有精力去搅和南苑的事,最快的方法是令她折损一名有用的棋子,同时北苑出了一名可以威胁到她的宠妃。听闻新进的徐苑人颇受沧皇的青睐,接连召幸了三次了,那么……崔嬷嬷。 今日吃完晚饭,黄莺再次梳妆打扮一番,“出恭”去了,燕儿跑出去窜门,就剩下白苏燕和画眉在房里对着灯火做针线活。 画眉手中缝制的衣裳明显是一件男式的棉衣,宫女按规定春夏秋冬各两套,每年都会有新衣裳按人头赐下,所以除了尚功局其她人根本碰不到布料针线。 因而这又是宫女们的共同的秘密了,司彩司的绣娘若是活计太多不能按时做完,就会在院门系上一条红色丝带,若有意就可以上门讨活干,报酬则是按你完成的数量折算成尺数,之后绣娘就会帮你偷偷扯几尺布。 画眉便是这其中的常客,加之她针线确实不错,不少绣娘都乐意找她帮忙,而白苏燕最近也以打发时间为由一同接了些活计。收了线头,绞了线,她伸了个懒腰,舒展下久坐发酸的身体,“眉姐姐,辛苦了这些天衣服终于要做好了呢! ” 闻言,画眉脸上也不觉展了笑颜,“就差几针了,还好赶得上。” 白苏燕重新拣了一块丝帕,弄上绷子,开始穿针引线,照着描好的绣样落针,“算算日子,明天就是眉姐姐轮休了,”画眉头也不抬单应了一声,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迟疑,“明天……明天……” 这副做派,成功引的画眉抬头看过来,眼中有几分谨慎与防备,白苏燕急忙摆摆手,“姐姐别多想,妹妹只是想请姐姐明日看看能不能帮忙把我这些天做的针线带出去,找家铺子寄卖。” “嘘!”画眉紧张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是起身去把门窗都关好,然后坐到我身旁,压低声音斥道,“你在想什么呢?私卖宫中制品可是大罪!” 白苏燕从绣篮里翻出之前换来的锦帕,已经被她绣了不少花样,“姐姐放心,这些说来不过是司制司的次货,妹妹仔细查看过,并没有什么相应的印记,寻常好点的布店里未尝没有……”画眉眉头紧锁,仍是不赞同,将锦帕夺过扔到一边。 “姐姐,”不等她开口,白苏燕委屈的喊道,红了眼眶,“我只是想给自己多留条后路,寄卖后的银钱妹妹只要三成,必不让姐姐吃亏!”画眉的眉头依然皱着,她咬了咬唇,有些软和,“这……倒不是我不愿帮忙,万一我回来时被查……” “妹妹明白,所以还请劳烦姐姐的祖父,能代为保管,眉姐姐!”白苏燕幻想自己是在幼时向娘亲撒娇,尽管她幼时很少有这样的机会,晃了晃画眉的手,又急得跺脚。 看着她这副小女儿娇态,加之想起她的处境,画眉一时有些迟疑,微偏首想了想,又翻看了一遍她绣的帕子,还是摇头拒绝了。 白苏燕气馁的耷拉着脑袋,但心里却是松了口气,要是画眉答应的太快,她反而不敢把东西太快交到画眉手上,画眉的谨小慎微才是此事的关键。 第二天,画眉塞了银子跟着厨房采买,偷偷溜出宫去看她的祖父,而白苏燕就像没事的人一样,照样倒完夜香,吃完早餐就去上工。 今日唯一的不同,就是突然来了个满脸急色的小太监,对崔嬷嬷耳语了几句,就看见她的脸唰的白了下来,一言不发急匆匆的跟着小太监走了。 崔嬷嬷这一动作引得院里所有人都好奇起来,胆大的干脆站起来在门口探头探脑,比如燕儿;胆小的只敢偷瞄,或者竖起耳朵听着每一丝动静,像白苏燕这样。 019 “别乱看,”黄莺目不斜视,手下动作不停,嘴上的话却是说给白苏燕听的,“想在宫里好好活下去,就要学会装聋作哑,独善其身,三缄其口。” 白苏燕诧异于黄莺的这些话,不是她说错了什么,而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宫女居然会引经据典,还连用三个。 似感觉到她的注视,黄莺绞着衣裳说,“这是我之前遇到的前辈说的,她原是个官宦人家的女眷,因罪充宫为奴。” 白苏燕也没多在意这位前辈,而是思量自己是否露了马脚?垂头继续洗着手上的衣物,燕儿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了回来,“唉,你们说崔嬷嬷这么急是去干吗呢?” “不关你的事,少管!”被黄莺瞪了一眼,燕儿撇了撇嘴,倒也没说什么,开始了工作,她今年已经二十二了,过了三年就可以放出宫了,能活到这岁数都不是傻的,,宫里危机四伏,任何一个秘密都是要人命的。 到了中午,崔嬷嬷还是没回来,司衣司也开始有些散漫,就几个年纪大点的还坐得住,年纪较轻的,性子还不稳妥,开始叽叽喳喳的聊开了。 “要是嬷嬷天天这般就好,每天洗啊洗的,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有人起头自然有人应和,“可不是,今天总算可以偷点懒,手天天泡水里,手都泡烂了。” “得了你,你昨儿个刚轮休呢!”带头的用肩撞了撞之前说话的人,被撞的宫女有对招风耳,埋怨道,“轮休才一天,有什么用?连赖个床都不成。” “就是,一个月才一天,连来事了都要洗洗洗。”说话的人撒气的扔了手上的衣物,捂着小腹,满脸不适,多半是她这两天手一直泡在冷水里,引得经痛了,又不得休息。 “燕儿姐,你说呢?”被突然点名,燕儿头也不抬就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燕儿平日里都是笑眯眯的,对上嘴甜卖乖,对下就占点小便宜,所以在司衣司里人缘还是不错的。可她这句回话确实冷淡了,而几个年轻的宫女却没察觉,只当她心情不好,依然聊得兴奋。 “我说会不会是他那个太监弟弟不行了吧?”招风耳幸灾乐祸的笑出声,平日里崔嬷嬷管得严,不少人积了怨气,来事的愤愤咒道,“最好有事,让老虔婆哭个死去活来!” “够了,别说了。”有个稍稍年长的看不过,而女人来事时,脾气都特别暴躁,来事的大声嚷嚷起来,“要你管,那老强迫仗着自己是管事嬷嬷不把别人当人看,活该捧出个窈室林,被人家骑头上。” 一开始带头说话的看她这样也有些心慌,压低声劝说,“别这样,那个崔志也是个可怜的。” “哟,是可怜的,可怜被她那个没用的姐姐拖累,现在这样不如早点死了好!”说完来事的还大声笑了起来,招风耳明显是个喜欢搅混水的,也跟着笑出声,带头的迟疑的说:“崔嬷嬷莫不是个扫把星,克父母,克亲弟?” 那三人聊得欢,没注意原本散漫的都动作利索的开始上工,门口此刻站着的崔嬷嬷,气得脸色煞白,表情僵硬,活像个面具。三人终于渐渐感到气氛不对,被人瞪视的感觉如芒在背,“崔……崔……嬷嬷……” 崔嬷嬷朝她们大步走去,扬手一个耳刮子打在离他最近的来事的脸上,被打的人直接扑进面前冰凉的水盆子里,另外两个吓得锁在一起抱一块,也不敢去拉她。 崔嬷嬷此刻就像个恶鬼,要将来事的生啖,举起搓衣板虎虎生风的打在她的背上臀上,很快就见了血。来事的一边护着头,往前爬,一边哭喊着,“嬷嬷!嬷嬷!我错了,嬷嬷饶命啊——” 其她宫女看她朝自己爬过来,纷纷站起来躲到一边,白苏燕也跟着黄莺他们站到一边,崔嬷嬷面无表情,看着来时的浑身是血乱爬的样子,眼里甚至浮起愉悦的情感。 她高高扬起搓衣板,忽的一声敲在来事的脑袋上,顿时鲜血四溅,一下子把人打懵,又接连几下都打在头上,来事的一开始还颤抖几下,到后来就动也不动,满面是血,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直盯着躲在一边的人看。 直到“咔嚓”一声,搓衣板竟然折成两半,崔嬷嬷才喘着气停下手来,地上尸体的脑袋已经凹进去一大块,白色的*汨汨的淌着,混进血水里,染成一块一块的红团。 崔嬷嬷拿着半截搓衣板,冷冷扫视在场的人,她的眼神像冰一样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目光最终定在瑟缩抱成一团的招风耳和带头的身上。那两个吓得不停往后缩,眼睛到处乱瞟,就是不敢跟崔嬷嬷对上。 “呕——”身旁的黄莺弯腰吐了起来,白苏燕下意识想上前帮她顺气,却被拉得动不了,转头一看,是燕儿紧紧拽着她的左手,浑身瑟瑟发抖,感觉她要动作,像拽着救命稻草一样,更加用劲。 瞟到黄莺呕吐的东西和地上那团东西,燕儿瘫坐到地上,也呕吐起来,手还是死死拉着白苏燕的手臂。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四五,其她人终于忍不住纷纷吐起来,感觉到崔嬷嬷看过来的眼神,麻木不仁中还有病态的快意,白苏燕任凭身子滑坐到地上,呆呆的看着地上的尸体,回忆自己搅和过的粪汤,干呕了几声。 扔掉手中的半截搓衣板,招风耳和带头的再也忍受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崔嬷嬷冷哼一声,就被一声尖叫打断,燕儿一手指着黄莺一手捂着嘴惊叫起来,黄莺此刻跌坐在地上,她的裙摆下有血水慢慢渗出来,跟地上女尸的血连成一片。 黄莺脸色苍白,惊恐之下,眼一翻就倒了下去,白苏燕一个激灵,爬到她身边,还没碰就被崔默默喝止,“不许动!咯咯咯——咯咯咯——” 崔嬷嬷身子前俯后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珠一动不动盯着满地的血水,快意、兴奋、忿恨,她怕是已经疯了。 白苏燕咬着唇,咬得嘴唇泛白,心里猜测崔志时真出了事,加之这三人以刺激……同时,这也是个好时机,窈室林要失去这枚有用的棋子了。 020 “你们两个,”崔嬷嬷蓦地止住笑,指着抱在一起的带头的和招风耳,“把那个扔井里去。”顺着她眼风看到那具尸体,两人再一次惊哭出声,其中一人裙摆渐渐湿透,竟是被吓得失禁了。 “你,你,你,还有你,”崔嬷嬷又随手指了几个人,“你们把这里打扫干净,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她踉踉跄跄的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摆摆的往她的屋子走去。 除了被点名的,其他人一刻都不想待在这,互相搀扶着,绕过尸体就跑了,眼看燕儿拉着她要跑,白苏燕赶紧反手抓住她,迎来她的尖叫挣扎与扭打,一把捂住她的嘴,燕儿的动作渐渐小了下来。 白苏燕以眼示意躺在地上的黄莺,燕儿点点头表示明白,看她平静下来,白苏燕才放开她,两人合力架起黄莺,把人带出司衣司。 一路过来,也没见个人出来拦,司衣司这边动作这样大,其他比邻的司饰、司宝和司仗三司纷纷关起门来,整个尚服局一点混乱都没有。 架着黄莺回到房间,白苏燕让燕儿去烧些热水,她自己褪下黄莺的裘裤查看情况,流产的胎儿已经有些手脚模样。用随身的锦帕包好死胎,帮黄莺盖上被子坐在床边,只等着燕儿打水回来帮她擦身子。 没多久,燕儿端着个托盘,端了盆热水的同时还有一碗红糖姜汤,打杂工人就是病得要死了只要不是什么传染病,就不会有人会给他们请大夫。 两人帮黄莺擦拭了身体,又喂下红糖姜汤,看着桌上的血水和用锦帕包着的死胎,半响回不过神。 “我……我们该怎么办?”良久,燕儿才从唇齿中挤出干涩的字眼,“若是私通便也罢,可……可这是……秽乱宫闱……要是追究……我们……我们都得死!” 说到激动处,燕儿掩面失声痛哭,她熬了这么多年,差三年就马上可以出宫了,她还没有嫁人,她不想死在这宫里!她不想! “闭嘴!今天黄莺只是来了月事而已,她只是被吓昏厥了而已!”被白苏燕的低吼一噎,从没见过她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燕儿仍有些茫然,月事?昏厥? 白苏燕紧紧握住她的手,再度强调,“对,对!只是月事!只是昏厥!”感受到白苏燕抓住她的手腕的地方逐渐用力,燕儿也慢慢冷静下来,重重的点头,胸口几度起伏。 “对,只是月事!只是昏厥!今天最大的事也是死了人,满地的血……”说到这,燕儿不禁打了个冷颤,“崔嬷嬷……她……她不会是……”疯了?最后两个字她做的是口型,今日之事或许会成为燕儿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噩梦。 晚饭时分,画眉回来了,而黄莺醒转后,知道自己孩子没了,整个人都魔障了,只睁大了眼眶流着泪。 而画眉明显感到今天整个院子的气氛都不对,可看着房内三个人,黄莺只管哭,燕儿像极度恐惧着什么,一言不发,唯一看着镇定的白苏燕也是避而不谈。 咬咬牙,想着这次出宫,爷爷的状况已经到了离不开人的地步,雇人又是一笔额外的支出,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详细的她画眉可以不知道,但是出了什么事,牵涉到哪些人她一定要知道! 瞅准白苏燕出门给黄莺洗裘裤的机会,画眉紧随其后,跟往常一样凑到她旁边,低声道:“关于上次的事,”见白苏燕手上动作一顿,知道有门,画眉继续说,“我同意了,只要妹妹信我。” 暗叹画眉的机智,用她最关心的事撬开她的嘴,白苏燕自然得投桃报李一番。 “今日,崔嬷嬷,血光,那玩意,井里。”极短的一句话,就是时间地点人物事情,但足以让画眉明白过来,她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司衣司一共三口井,按班按点固定在同一口井边上洗衣服,白苏燕说的井自然是平日她们用的那口了。 定了定神,画眉到底没有亲眼目睹,最怕的还是鬼神,而不是杀了人的那个。 “一晚上的,应该沉到底了……”画眉这话不知是在安慰白苏燕,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一晚上的,黄莺怎么办?”燕儿不知何时站到她们身后,唬得画眉跌坐到地上,胸口不停起伏,不过这份稳重倒是难得,至少没尖叫起来。 黄莺?白苏燕一时间不能明白过来,燕儿幽幽的道,“她这样,短时间内是好不起来的,如果是月事,也是不让请假的。” “黄莺她怎么了?”燕儿瞟了画眉一眼,缓缓摊开紧握的拳头,竟是白苏燕用锦帕包裹的死胎,“你自己看罢。” 画眉迟疑地接过,入手软绵,有些冰凉,似乎是个圆球样的东西。她刚要解开,白苏燕一只手环上她的肩,将她往她自己那边拉近些,郑重其事的警告,“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能作声,绝对不能!” 解着帕子的手颤了颤,但女人好奇的本能让画眉不受控制的想知道,锦帕摊开,一个圆润的肉球,有股异味,长着几个触角,细看竟像是人的手脚。 尖叫声还没出口便被白苏燕一把揽进怀里,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嘴,画眉眼眶湿润,只能发出“唔唔”的几声。受大动作影响,手中的死胎掉进盆子里,在水中浮沉,惊恐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淌了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黄莺只是来了月事,一时受到惊吓昏厥,现在正发高烧,没事的!没事的!”温暖的怀抱,耳边不停重复的呢喃,逐渐让画眉冷静下来。 看着在水面漂浮的肉球,燕儿俯身用锦帕把它重新包好,也坐了下来,幸亏白天的事,往日里还有人走动的院子眼下就剩她们三个人。 “黄莺可以“病”一天,但不能再多了,再多就会被送走,到时候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三人围坐成一圈,燕儿抱着双膝,眼神放空,画眉咬了咬唇,狠下心道,“那就逼她好起来!” 021 “怎么做?”这是关键,万一一个控制不好,黄莺受不得刺激寻了短见,那可就好玩了。 “我今天在宫外,看到吴乐师和他妻子了,”画眉的双手揪紧衣摆,眼底划过狠戾,“实在不行,宫里少个人也是常有的事。” “你——”别说燕儿,白苏燕也是愕然,画眉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却是下手最狠的那个。 “不然呢?你要给她陪葬吗?”面对画眉的质问,燕儿顿时哑口无言,沉默了,人一到生死关头上,总是自私的,“燕燕,你怎么看?” 皮球又踢给了她,白苏燕抿紧了唇,如果真迫不得已,也是可行的,不过这样就和她的计划相悖。 耳朵动了动,长期的军旅生涯已经让她养成时刻保持警惕的习惯,眼耳口鼻,五官五感,全是她用来察觉敌情的利器,尽管轻微,但是她立刻知道紫藤架后面躲了人。 随风飘来一股血腥味,白苏燕深吸一口气,不用猜肯定是白天多嘴的那两个,多半是搬尸体的时候染了血,想趁着夜里无人出来洗衣裳,真是瞌睡时候,有人就来送枕头。 “对了,死的那个,燕儿你可认识?”不动声色的引开话题,燕儿仔细回忆了一下,良久面色逐渐僵硬,“死的好像是银桂,她姐姐金桂是伺候新晋苑人的宫女。” 这么一提,画眉也想起这么号人物来,“我记得金桂很疼这个妹妹,塞了不少银子,想把银桂也调去银烛弄。” 姐妹情深吗?白苏燕垂下眼掩去眼中的喜意,那可真是太好了! 脑子里瞬间就规划出一个布局,“或许我们可以帮黄莺把病瞒下去,”两人看向她,白苏燕勾了勾唇角,一双眼直直盯着紫藤架,“如果我们把今天死人的事捅上去,只要人证物证俱在,只要我们现在就去找李主司,那么司衣司短时间内就会被封起来,黄莺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不行,时间不够!”另外两个都不是蠢的,看白苏燕一直盯着紫藤架说话,就知道这后面藏了人。 面对画眉直白的否决,白苏燕似苦恼的蹙眉,“也是,万一崔嬷嬷拉出个替死鬼,可不就连累了银桂同屋的两位姐姐,这尸首还是她俩处理的,到时候怕是要枉死。” “这没影的事怎好乱说?”燕儿略提高些音量,尽力放松,让声音不那么僵硬,虽然她很害怕紧张,但是也只能相信白苏燕了。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别忘了当年刘茹妃一事,剩下的何其无辜,可谁叫她撞枪口上了?”画眉恶声恶气的反唇相讥,“到时候只要崔嬷嬷一口咬定,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怪就怪她们自己命不好!” “都是自家姐妹,秋穗和夏荷毕竟无辜。” “什么自家姐妹,人家银桂的正经姐姐可在那受宠的徐苑人那里!” “但是……” “好了,两位姐姐莫要吵了,”白苏燕出来打圆场,“此事宜早不宜迟,黄莺姐姐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起来的,我们快些吧!”三人快速收拾好东西就回房里去了。 不久,紫藤架后转出两个人,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双眼红肿,身上的衣物也是旧的,手上还各自抱了染血的外衫,正是白日里说闲话的另外两个。 秋穗和夏荷本想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来洗衣衫,不想听到她们三人的争执,越听越惊恐。 “我……我不想死……”招风耳的秋穗说风就是雨,眼泪刷的就掉了下来,夏荷就是带头的那个,年方十八,稍稍冷静些,“不……不会,崔嬷嬷算是有把柄在我们手上,她不敢……” “什么把柄,这算什么把柄,就像她们说的,司衣司是崔嬷嬷的,到时到众口一词,我们百口莫辩!”秋穗这是彻底恼上夏荷了,要不是她挑起话头,银桂不会死,她们偷懒最多挨顿骂,夏荷被这么一说也有些六神无主。 “那……那我们现在……我们去找人说……说黄莺染了传染病!那她们就不能去告密了,对!就现在!” 两人慌慌张张地走了,没注意到身后的那间房门微微开着,看她们跑出了院子,白苏燕合上门,回身冲坐在桌旁的两人颔首。 燕儿与画眉对视一眼,稍稍安心,又把目光转向仍呆怔的黄莺。 白苏燕也在桌旁坐下,手指下意识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这个时辰了,两人往六局主司那去,又抱着一团血污的衣衫,肯定会让人先入为主的认为是出了人命。 也幸好六局主司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她们这么闯进去,势必引起混乱,这般就算李主司想压下去都不能。 这便是这宫墙内的潜规则,私底下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无所谓,但千万不能摆到明面上来。 也幸亏这两个宫女今天接二连三受到惊吓,否则这么仓促就、破绽百出的谎言还不一定哄得住她们,只要她们稍微冷静些,就知道只要去找崔嬷嬷先一步把她们一屋的人控制了,就没事了。 可惜,今天的崔嬷嬷这一手,彻底让人吓破胆,让她们完全不敢去相信,就算事后冷静下来了,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么她们咬死崔嬷嬷,要么崔嬷嬷弄死她们,不死不休,各凭本事了。 考虑到之后李主司可能会来,画眉便赶紧换了身宫服,散了发,仿佛是准备要睡了,而燕儿推了推黄莺,黄莺却是一点都不理她。 看这情形,白苏燕拦下了燕儿,她们的时间不多,根本没办法短时间内安抚住黄莺,不如就让她这么痴呆着。 至于死胎,又是件让人头痛的事,一方面这留着肯定是祸患,另一方面黄莺是他的母亲,她们无权处置。 商量来商量去,画眉提议不如扔进拉往碧波司的废料中,一块被烧掉了好。 白苏燕想了想,最后还是做了个冒险的决定,的确画眉的提议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但是长远计,黄莺反而成了不安定因素,会为了她们今天的作为而随时在背后捅一刀。 这边厢她们三人头痛万分,那边厢的李主司更是怒气冲天,这两个宫女抱着两团血衣冲进来时,一通乱闯,闹得整个院子的人都起来了,就算她有心压下这件事都不能。 就如前文所提,只要不摆到明面上来,仍何事都不是事,可眼下,她再想徇私也是不能。 六局主司表面看是恰到好处的制衡,可谁都想抓住机会将对方踩下去,在钱主司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李主司厉声喝问血衣是怎么回事? 一通打骂下来,竟是她手下的司衣司出了事,顿时头痛起来,这崔嬷嬷可是和窈室林有着莫大的关系。 022 而秋穗和夏荷颤抖着跪在一起,挨了一顿打反而清醒过来了,也明白她们大概是被人拿来当枪使了,可现在已经容不得她们反悔了,只能咬紧牙关撑到底。 夏荷更是干脆把金桂也扯进来,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怜金桂在徐苑人身边勤勤恳恳,就为了银桂这个妹妹,现在人没了,实在对不住人家,才来首告,望李主司秉公处理云云。 的确现在北苑以窈室林为尊,但是最受宠的却是徐苑人,而且以后的事大家都说不准,谁知道徐苑人会不会有朝一日把窈室林踩到脚下呢? 李主司也是恨得咬碎了一口银牙,崔嬷嬷是哪根筋抽了,要出气也不看准了人打,徐苑人能笼络住君上,也肯定不是个好相与的,她一个小小的主司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站在一旁的尚功局孙主司建议,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先去封了司衣司,然后挨个叫出来审问,之后她们三个再私底下合计。 而尚仪局的马主司却不干了,搬出条例,无论哪一局出事,都要由其他两局协理,以示公正,同时还要立刻上报主后宫事宜的妃嫔。 想到这一出,李主司越发恨死了崔嬷嬷,现在主后宫事的是谁?珝月太后!她老人家知道了,就等于是君上知道了,到时候一个处理不好,她这个李主司也别想当了! 与孙主司和一边尚食局的陈主司交换了一个眼神,崔嬷嬷必须放弃!正如崔嬷嬷说过的那样,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宫女,少了你一个也没什么。 戍时末,李主司由孙主司和马主司相陪,带人风风火火的封了司衣司,以及司衣司一干浣洗宫女的院落。 这般大动静让本就受了一天惊吓的众人更加胆战心惊,一个个连门都不敢开,缩在一起,更有甚者觉得自己吾命休矣,忍不住啜泣。 当搜查的人推门进去,正撞上一名端着盆水往外走的宫女,看着她们来势汹汹,那宫女吓得呆住了,连衣袖浸在水里都没察觉。 领头的宫女,是个姑姑,梳着凌虚髻,深蓝色短褂,眸子凌厉地扫了一圈,四名宫女似乎正准备要睡,一个个都散着发,衣衫不整。 之前的宫女似被吓到,一直没回神,依旧保持那个端着水盆的姿势,而桌前坐着的,正对着灯火在做针线,看她手中的丝帕,明显不是每年的奉例。 “这是什么?”姑姑直接越过端着水盆的白苏燕,抢过画眉手中的针线。 画眉赶紧跪下,磕头认罪,“姑姑恕罪,姑姑饶命,奴婢……奴婢只是想打发时间……所以向司彩司的绣娘讨要了一些伙计……姑姑恕罪!姑姑饶命!” 看她磕了好几个响头,姑姑就把东西扔下了,毕竟这是宫里的潜规则,大家都知道,“行了,下次不可再犯。” 然后又瞟了另外两个一眼,圆脸的坐在床边似在看护躺着的宫女,另一名额上放了快巾帕,蹙着眉好像很难受。 “姑姑,黄莺她今天受了惊吓,有点烧。”跪着的那个低声说道,至于受了什么惊吓,大家心知肚明。 姑姑再度扫了房内一圈,严肃的说,“今儿个,司衣司出了大事,你们待会一个个出来受审,别墨迹!” 说是审,也就是过个场子,雷声大雨点小,当端着盆子的宫女被推上来时,马主司立刻笑出声来,看着这个宫女呆呆傻傻的样子,一直紧绷的神经亦是放松了些,李主司公事公办,问了名姓,以及今天发生了何事。 而这人就是回话的时候,也一直揣着个木盆不放,半截袖子一直泡在水里,被问及司衣司死人的事,她瞪大了眼,一脸惊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看她这表情就知道了答案。 李主司心情欠佳,也懒得再拖沓,直奔主题,“谁做的?” 看那宫女依然呆呆的,顿时火气上涌,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厉声呵问,“我问你谁干的?” 那宫女受了惊吓,鼻子一红,直接伏倒在地,大声号哭起来,就是这样也没忘了抓紧她的木盆子,被她吵得脑仁疼,李主司揉了揉太阳穴,泄气的坐下,摆摆手,“算了,下去吧!” “到底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怕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心慌意乱也属正常。”孙主司出声劝慰,女官到了她们这把年纪了,家里都有个一儿半女的,看到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吓成这样也忍不住心软。 “是我着急了,”李主司也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个刚满十岁的小女儿,软了口气,“行了,你别哭了,只要和你无关,你就乖乖地躲在房里别出来就行了。” 那宫女哭声渐小,抽抽噎噎的,磕了个头,抱着个盆子站起来,还撒了些水,就回到房里去了,同房的另一名宫女就被领上来了。 因为黄莺“生病”之故,叫醒了也是呆呆的,无奈她们这一屋就算过了。 直到子时一刻,才审完了一院子的人,而另一边负责打捞的人也派了人来,来的人铁青着脸,屈膝一福,“禀各位主司,井里现在已经捞上来了十来具尸体。” “已经?”马主司抓住这个关键词,而李、孙二人的脸色也沉得可以滴水。 “你的意思是现在还在捞?” “是。”来人将头垂得更低,牙关紧咬,忍了又忍,才没失态的吐了出来。 三名主司又带着人风风火火的往司衣司去了,以上对话她们没有刻意隐瞒,而房里不少宫女都竖着耳朵听着,一时间小院嘈杂起来,哭泣声、叫骂声、敲桌砸椅可谓声声入耳。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响,白苏燕才真正松了口气出来。将袖子捞上来,湿淋淋的布料紧贴着那个圆滚滚的肉球。 画眉拍了拍胸口,低声道,“还好你稳得住,马主司还说你活像抱着个布娃娃死不撒手的小姑娘。” “也多亏一开始眉姐姐把她们的注意力吸引走啊!”白苏燕将死胎从袖子里捞出来,叹了口气,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现在她们房间就算传出什么声响也是正常的,将死胎捧到发呆的人面前。 “黄莺,这个孩子你看看罢,之后……” “孩子!”黄莺“霍”得坐起来,一把抢过死胎按在胸口,失声痛哭,哭花了脸,一直哭到声嘶力竭。 画眉端来一杯水,因为是凉的,所以也不敢斟得太满,“黄莺,冷静下来了吗?冷静下来就听我一句,这个东西留不得。” “你想干什么?你想对我的……唔——”在黄莺打翻茶杯时,燕儿与白苏燕一人一边按住她,白苏燕更用一条手绢堵住她的口。 023 “黄莺,我先问你,你今年几岁了?你还有多久才能出宫?吴乐师他知道你有孕吗?”燕儿连续三个发问,个个直中要害,让黄莺稍稍冷静了些,加之她流产后,体质虚弱,很快就头晕眼花,失了力气。 画眉在一旁冷冷补上一刀,“我在宫外看到吴乐师和他的新婚妻子了。” 黄莺瞪大眼,还欲挣扎,燕儿又句句戳心,“他若真喜欢了你,这短短一年,他有什么等不起的?他在意过吗?如果有早偷偷给你送安胎药了,你也不想想你一天到晚洗洗的,孩子保得住吗?” 泪水再次落下,滴在白苏燕手上,滚烫的,既然有了黑脸,她当然是白脸,“不管吴乐师是否真心,不管画眉说的是真是假,眼下你总要早些好起来,不然这孩子岂不白死了?”黄莺彻底软了身子,全靠身后两人支撑。 “孩子总要入土为安,你总不能让他一直都这样吧?”画眉俯身捡起杯子,语调平平,浑不在意黄英的反应。 两人放开黄莺,燕儿扶着她躺下,白苏燕伸手去拿死胎时,她依然紧紧抓着,用力得青筋毕露。 “现在院子被封,我也出不去,就在院里弄个盆栽,孩子就葬里面,你看可好?”白苏燕的话许是起了作用,黄莺慢慢松开了手,喉咙几下吞咽,才哽咽的嘱咐,“用我那个红木首饰盒装了,多放些首饰。” 黄莺说的红木首饰盒是那个吴乐师送的,甚是精巧,表面雕刻了合欢花的纹理,先开里面却有个暗层,上面只是一般的胭脂水粉,下面藏了不少精致的首饰。 按黄莺要求,将几件稍微贵重的头钗留下,白苏燕又垫了层柔软的白纱巾,自己填了个玉镯子,见状,燕儿也加了一支银簪,画眉则是一两碎银,她身上所有首饰都换了银子,用以疏通关系。 这般后,白苏燕拿了个盛汤的海碗,并一把小锄头,在院子里挑了以株矮小的常见植株,连根带土挖了出来,先往海碗撒了一层土,盖过红木盒子,才把植株移了进去。 弄好后就放在窗台上,以便黄莺能看见。 这夜终是过去了,这场局赌得有点大,若不是黑灯瞎火,若不是三名主司之间暗流汹涌,只要一人稍注意下她泡水里的袖子,就是满盘皆输,但同样托她们的福,后面一连串的局怕是都不能用了。 这些天,院落被封,黄莺有了充足的时间休息,可惜条件有限,无论再怎么注意,还是受了凉,这月子病是避无可避了。 眼下,白苏燕也没心思在意黄莺她们了,她愁的是另一件事,她的确猜到那井下可能不止一具尸体,毕竟这座宫城已有近四百年的历史。 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那么多,从手下递来的暗号,三口井竟是有二十来具。她更没想到的是,身为六局主司,平日里争锋相对也罢,居然没个底线,将这事也嚷嚷开了。 皇宫必须永远是高贵、纯洁、美好的象征,而这件事已经算是皇家隐秘了,这一嚷整个院子的人怕是都得陪葬了。 很快就会有太医象征性的上门看几个“病人”,然后这个院子突发恶疾的消息就会不胫而走。 同时,白苏燕接到了离开的命令,之前打算借画眉之手与宫外兄长联系也已经没有必要了。 这夜她没有睡,一直静静等到三更天,白苏燕知道她们也没睡,明白怕是瞒不下去了,推被而起,摸索着穿戴整齐。 离开时,画眉沙哑的声音响起,“如果我……麻烦照看下我的祖父,他在月牙巷,最里面最破旧的那一屋。” 其她两人没说话,只听见燕儿压抑的呜咽,白苏燕推门出去,除了那个荷包,什么也没带。 在院门上轻叩,三声长一声短,门开了一边,接应的马车已经在了,人一上车,马夫举起鞭子,吆喝一声,马车便一路摇摇晃晃的往南苑而去。 流萤殿中依然是萦绕不去的药味,白苏燕刚走进来,就有两名大宫女领着一帮小宫女引着她往内殿走去。里面一应事物都已经准备齐全,就等着她这名主子驾临。 去了易容,镜中人的容颜反而是那样的陌生,过分苍白的脸,蛾眉杏眼,琼鼻下是毫无血色的双唇。 “娘娘,先沐浴吧,放松下身子!” 白苏燕即妍妃,低低应了一声,扶着身旁大宫女的手起身转进屏风后,浴桶中装满了褐色的药汁,闻着都有些苦涩。 自她强练缩骨功,每每使用都会疼痛难耐,需要靠药浴来温养骨骼,缓解那种针扎的疼痛、麻痒。 约莫半个时辰,便有宫人鱼贯着提着木桶走进来,左边的舀去凉掉的药汁,右边的将滚烫的液体倒入其中。 泡在温热中,硬是让白苏燕出了一身冷汗,身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仿佛全身骨头都折断了一般,又换了一次汤药,那可怕的声响才轻了些。 等药汁彻底凉透了,白苏燕从其中缓缓站起,玲珑浮凸的娇躯,细腻光滑的肌肤,修长的剪影,完美无缺的作品,永远都只能是这幅模样了。 “娘娘,时辰尚早,歇息吧!”张开双臂,让人擦净身上的药汁残渣。 穿好亵衣,白苏燕看着微微亮起来的天空,“夏至,到请安的时辰再来唤我。”夏至即之前被她借了脸的大宫女,担忧的看了主子一眼,低声称诺。 卧在榻上,白苏燕一直难以入眠,只得伏在枕上,闭目养神,卯时正,夏至便进来唤起。 长期的易容加之一夜未眠,脸色越发难看,青白的面容上,眼底的青紫重的像是化开的眼膏,看上去似话本里的女鬼。 因妍妃一直“病”着,一应首饰衣物都是轻简雅致为主,简单的堕马髻,用丝带押发,仅戴一支绿雪含芳簪,上了妆后,稍稍遮掩了眼底的青痕,可仍有长期“病”着的憔悴。 耳悬碧玉耳坠,颈上一串玛瑙项链,齐胸瑞锦裙,蝶戏水仙裙衫,腰间垂下的绶带上,一只单色四尾鸾凤,翩然舞蹈。 手上一对芙蓉玉环,挽着浅绿披帛,颦蹙间,楚楚可怜的韵味便出来了。 “娘娘,妆容齐整了,可要用些点心?”另一名贴身大宫女,冬至上前询问,她的唇角有颗美人痣,使她不经意间流露几分媚态。 “不了,去幽篁殿罢。” 024 说实话,我一开始在这里发小说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而来,结果发现居然有人收藏,真的是个意外的惊喜,还有不少人的鼓励,所以这些话为你们而写。 首先谢谢还有你们看我的小说,愿意点击我的小说,么么哒。 再来也是颇为意外了,如前文所提,自己能被肯定,能被关注,让人颇有成就感的,非常激动,毕竟是第一次把小说贴到正式的小说网上来。 然后不知道看到现在的小伙伴们有没有疑问,会不会问我,既然我一下子把黄莺、燕儿、画眉一群人都写死了,跟后文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她们出来干嘛?打酱油吗? 当然肯定和后文有所联系的,每个出现的角色都有她的意义。 最重要的一点是想让我笔下的人物更加贴近现实一点,我不想她变得那么完美,算无遗漏,掌控整个大局,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她也有失算的时候。 这场局里,白苏燕算准了秋穗和夏荷所有的举动,即使是这么仓促的布局,也是按她的意愿走下去了,但就是因为仓促,她想过六局主司之间的针锋相对,却没想过六局主司的对峙居然会触及皇家底线。 皇家是天下典范,是纯洁、高贵、优雅的象征,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就好比打杀宫人这些事只能在底下做,决不能摆到明面上来,一旦摆到阳光下,这就不止是皇家的事了。 也会有人说,为什么要这么残忍,让那么多人死去,或许这就是我要的效果吧,现实中,很多事都是这样的,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尽管有时候这个代价不是我们付出的。 宫人二十五岁就会被放出宫,如果这批人出去了,那么司衣司里几十具尸体的事也会被说出去,那么在民间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会有文人站出来,俗称喷子。 正所谓口诛笔伐,历代的皇帝怕得最多的就是文人的笔,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刘邦对有功之臣的赶尽杀绝,一样样被悉数记录。 清代的文字狱死了多少人?可最后又改变了什么?不过是多了一堆让人批判鄙夷的政法。 当然几十具是我为了夸张所写多,要是真那么多哪会等到现在去捞才发现。 另外关于我笔下的皇帝,我不希望他是那种被后妃耍的团团转的人,一个能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的人,一个打败了那么多同样优秀的兄弟男人,他不是个蠢的,他比谁都知道如何安插耳目,如何利用身边每一个有用的人物和资源。 这样一个男人,或许作为一个爱人,一个亲人,一个朋友,他是不完美的,但我尽量让他变成一个完美的皇帝,正如木归宜所感叹的,最是无情帝王家。 个人认为,后宫里的爱情永远只是一个点缀,在这座华美宫城中的海誓山盟比烟花之地的誓言还要虚假,还要脆弱,所谓的天长地久,一生一世,在这座宫城中都是一个笑话。 这里面的人比梨园戏子比烟花女子还要来的无情无义,每天唱不完的戏,身在其中,你是唱戏的人,还是看戏的人,又或者是编戏的人,其实都是别人眼中的一场戏罢了。 最后感谢一路相陪的你们,希望我能给你们带来一个不一样的后宫,o(n_n)o谢谢。 026 云太老夫人眯着眼仔细看了看俩丫鬟,然后指着白苏燕道:“我好像在瑾月太后那见过你。” 白苏燕一惊,她小时候随母亲拜会过瑾月太后,在那与云太老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木归宜笑道:“外太祖母记性真好,这是夏实夏嬷嬷的小女儿。” “哦,夏丫头家的,”云太老夫人指着白苏燕道,“我说呢,看着眼熟,这夏丫头和冬丫头跟着你外祖母嫁过去时,才十五六岁,这转眼小女儿都这么大了,来,过来,过来!” 白苏燕微抬首看了眼木归宜,见她点头,才碰着李品小心上前见礼,“奴婢燕燕,见过太老夫人。” 木归宜亲手打开一狭长礼盒,取出一柄折扇,上好的紫檀扇,香气并不馥郁,反而是树木最原始的清新气味,最奇特的是并拢时,看着约莫是个福字,展开是幅仙鹤图。 云太老夫人年纪大了,闻不得太重的香味,也看厌了各色金银珠玉,这把别具匠心的檀扇正得她喜欢,拿在手里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还让人拿着给在场的夫人小姐赏了一遍。 这一圈下来,其她人也期待起自己的礼物来了,到蓝氏,木归宜拿起一匣子打开,恭敬递给她看,却是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 “这……这不就是路边的大理石吗?”在一旁的周氏下意识脱口而出。 蓝氏拿在手里掂了掂,沿着纹路细细摩挲,兀地站起来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端详石头的颜色、缝隙,脸上也露出惊喜之色,对着石头可以说是爱不释手。 苏氏奇道:“这是什么东西,看把大嫂乐的。” 蓝氏小心捧着石头回来道:“这可不是什么大理石,是原石,换而言之,要拿去专门的珠宝行切开,才能看见里面的翡翠玉石。” 蓝氏出身矛盾,家里世代从商,可从小就在书香里长大,有文人的雅致又有商人的精明,原石这类雅俗共存的礼物正是她中意的。 周氏在一旁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常言玉石,玉石的。” 苏氏抚着纤纤长指上的翡翠戒指笑道:“竟不知这玩意原来是这丑模样,不过怎么看得出这里头的玉是好是坏的?” 蓝氏将原石小心翼翼放回匣子里,嘱咐下人千万收好,才答道:“这玩意呀,我也只听我叔父说起过,记得他提过一句口诀,不怕大裂怕小绺,宁都色不赌绺。” 一直文静不说话的闵氏也打趣道:“只怕是大搜手痒了,又想玩牌了。” 蓝氏飞了她一眼,嗔道:“我看是你自己技痒了,怎么,想赢回上次你输给我的十几辆银子啊?” 听她们互相贫嘴一轮,苏氏转头问道:“夭华,你给二表舅母准备了什么好东西,若是不好,二表舅母可要拿回我的镯子啊!” “啧啧啧,看你越大越爱和小辈计较了,”云太老夫人乐呵呵的,“夭华别怕,老祖宗在呢!” 木归宜垂下眼,脸上似乎露出几分羞赧,“礼品简薄,怕是入不了二表舅母的眼。” 苏氏道:“你还没给我看呢,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了?” 木归宜招来静静,却是一个小小的菱形的三彩釉盒,解开扣子,里头的脂膏乍看是红色,仔细看又偏橘红,苏氏觉得新奇,当下取了一些抹在手背上,在稍亮处是有些活泼的橘红,稍暗处则是端庄的朱红。 “这颜色真是奇了!”苏氏是个喜好装扮的精致女人,收集各色胭脂唇叶亦是她的癖好,市面上有的正红、朱红、紫红、粉红、桃红甚至暗红她妆奁台上都有,却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还如此奇妙。 木归宜含蓄道:“二表舅母喜欢就好,这是夭华亲手调制的,比不得出自专人之手的。” “是夭华亲手做的,这心灵手巧的,”比起金银珠宝,这小小的一盒脂膏更得苏氏喜欢,当即从头上拔下一支镂花蝴蝶钗塞在木归宜手里,“光这亲手的心意,二表舅母就很开心了,比什么俗物都好得太多了!” 蓝氏与周氏相视一笑,“那我们都是俗人了。” 木归宜接下来又给周氏奉上一对蓝田暖玉镶红宝石手环,而闵氏则是一副翡翠镂金镯子。 “对了,这有个香囊,是我缝来送给瑶池姐姐的。”木归宜自袖袋中取出一湖蓝绣囊,以白线夹银丝绣银桂,又用浅红夹金线绣一丛金桂。 云瑶池一脸惊喜的双手接过,方正鼻尖嗅了嗅,却是芍药的味道,有些奇怪地望向木归宜,而她已经回到云太老夫人身边说起话来。 一屋子人又开开心心的聊起来,不知不觉就傍晚了,云老夫人也回来了,木归宜理所当然的拜会,又献上一份礼,也得到一份丰厚的回礼,一套金镶玉的头面。 本该就这样走了,云太老夫人又留她一块用晚膳,于是就隔着屏风见了云老太爷,几位表舅、表兄弟等,之后若非木归宜坚持,云太老夫人还想让她住一晚。 趁云瑶池出来相送,木归宜这才拿出一个绿缎绣水仙的香囊,请她转交给云四小姐,但做工用料都比云瑶池那个次了一些。 云瑶池接过拿在手里,脸上表情变幻,不知喜怒,木归宜解释道:“虽然云四小姐身份尴尬,但是我作为客人第一次来拜会,总不好忘了她那份,不然就是我礼数不周了。” 云瑶池将香囊塞进袖口暗袋,笑着摇了摇头,“我懂得,你也不必太紧张,云四不过一介庶女,日后嫁人也好,品阶也好,都不如我,我又何必与她计较。” 木归宜也笑了,两人又说起下次见面,又一会马车也赶到门口,两人这才话别,看着她踩着绣墩上车,云瑶池才进去命人关了府门。 此时天色也渐渐暗下来,路上除了几个想最后赚点小钱的小摊摆着,其余都早早收摊回家了,街上显得冷冷清清的。 驶过一糕点摊时,木归宜突然出声,“等等。” 赶车的下意识勒停,问道:“小姐,怎么了?” 木归宜一手撩起车帘,另一手还执着团扇半掩面,露出一双美图向外望了望,“果然是卖蒸糕的,燕燕,你去给我买一些。” 白苏燕还没反应,静静先道:“小姐,这路边的不干净。” 木归宜放下帘子,摇了摇团扇,“没事,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白苏燕拿了钱,滑下马车小跑到摊子前,老板见生意上门,憨笑着问道:“姑娘,要点什么,有枣泥糕、红糖糕,只要您说,都有!” 白苏燕道:“云片糕呢?” “好嘞——”老板拉长一声,“白糖糕、红糖糕、枣泥糕各来一份——”手下麻利的用油纸包包好蒸糕,递给她。 一递一接之间,便将夹着消息的纸条传了出去,拿着蒸糕回到车上,白苏燕看着木归宜拿过一块白糖糕咬了一口就放到一边,不再碰,反而静静闻着那香味,口齿生津,喉咙频频动着。 说真的,白苏燕有点害怕这样的顺利了,这样的顺利里,木归宜总是在有意无意间顺手推舟,好像她什么都知道一般。 这个木归宜还是她以往所认识的木归宜吗? 回到府里,出乎意料的木家骅居然一直坐在前厅等着,木归宜却好像没看见似的,径自往后院去。 “站住!”木家骅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杯子都跳起来,“这就是你的礼教,平日先生就是这样教导你规矩的?” 木归宜冷哼一声,回身间扑面而来的气势宛若高峰雪顶,冷冽清圣也高不可攀,在这个还不到及笄之年的少女身上看到,实在让人心惊。 “我是无所谓,就不知父亲你受不受得我夭华这一拜!” “你!” 木归宜俏脸含爽,“夭华知你在想什么,我在此只一言,母亲与外祖母任何一个出了一点事,我都能让你十多年的心血付诸流水!” 木家骅瞪着眼,“你敢!” “木家骅,”木归宜缓步踱到他面前,声音轻柔,“你看我敢不敢?”她这话实在大逆不道,可她说得理所当然。 “明日我将接过这管家大权,不是要你同意,只是跟你说一声!”说完,木归宜甩袖而去。 静静被突如其来的争执吓得还在愣神,白苏燕拉着她赶紧跟上木归宜,她总觉得木归宜话里有话,怕是她无意间知道了什么,关于她自己的! 木归宜并没有会自己小院,而是先往林老太君的南山院,木府后院如同之前的一般,死气沉沉的,除了几个主子的院子门口挂了灯笼,路上连一个扫地的仆妇都没遇见。 而今日似乎注定要发生些事,老远的就听见南山院闹哄哄的,围了好多人,木归宜看得直皱眉,怒道:“乱什么?当这府里的主子全死光了不成?” 原被乱糟糟的院子一静,围着的下人慌忙分开一条路给木归宜,偶尔几个红着眼的丫鬟发出几声啜泣。 木归宜怕是林老太君出了事,顾不得仪态,直接拎起裙摆小跑进正房里,跟在后面的白苏燕也心感不妙,跟在她身后可惜到门口就被老太君身旁的两个大丫鬟拦了下来。 静静今天出去一趟本来还挺开心的,可回来后接二连三的事把她吓得够呛,此时看这眼前的架势,终于绷不住,环着白苏燕的胳膊小声哭了出来。 白苏燕侧身揽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看着乱糟糟的南山院,眉头逐渐拢起,她到不觉得林老太君有性命之忧,只怕是背后的那个人,为了更好地控制木府,干脆让林老太君“病了”,无力插手府内事务。 一炷香后,木归宜板着脸出来,身后跟着岳嬷嬷,她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院内的人,“箫音呢?” 027 躲在人群后的箫音忙往前几步,一礼,“见过大小姐。”声音如初次听到的那样宛曼,像丝丝细线缠绕,弄得心头痒痒,令人欲罢不能。 木归宜眯了眯眼,“岳嬷嬷,打,不用打死,打断四肢,划烂她的脸,弄成残废,给她一袋银子,扔街上去,算我们木府也不亏待你了。” 岳嬷嬷乍听这命令吓得一颤,箫音更是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台阶上的少女,那看过来的视线,无悲无喜,宛若在云端的神祗俯视着在地上碌碌的蝼蚁。 “哦,对了,”木归宜转头看向岳嬷嬷,“之前那个参糕拿来,当是赏给她的最后一餐了。” 岳嬷嬷稳了稳心神,“回小姐,那盘点心,没了,可能刚刚混乱……也可能被人端走了。” “端走了呀,”木归宜笑不达眼,“正好我那还有束新鲜的夹竹桃,效果绝对比那参糕好,燕燕!” 明明不是叫她的名字,静静还是下意识一抖,更加抓紧白苏燕的手,白苏燕拉着她对木归宜一福,就带着她赶紧回院子去拿那枝本该被处理掉的夹竹桃。 那天昭昭拿来的夹竹桃,最后并没有丢掉,木归宜走前突然吩咐一句,把夹竹桃插瓶里了。 走出了南山院一段距离,到空无一人的游廊,静静终于哭出声来,“小姐,小姐好可怕!” 白苏燕走在前头,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回到木归宜住的灼华院,先将静静带回她们的房间安顿下来,离开前不忘叮嘱道:“别乱跑,今天你就不用去小姐那伺候了,有我呢,你早点休息罢。” 匆匆去木归宜房里拿了夹竹桃,不想到了楼下,静静眼泪汪汪的等在那,“燕燕姐,我一个人怕。” 白苏燕默然,叹了口气拉住她又跨过大半个木府,到南山院时,已经站满了人,前头隐隐传来棍棒打在肉上的声音,还是那种捣烂的肉酱的感觉,费点力才拨开人群,中间还被冬景一把拉住,掉了几朵花,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才到了前头。 中心空出一个圈,箫音被扒干净了衣服摁倒在板凳上,原本应该是白皙细腻的背脊臀部已是皮开肉绽,清亮的嗓子也因为嚎久了变得嘶哑难听。 杖刑并没有因为她们的到来而喊停,棍棒每次起来都带起一蓬血雾,静静被眼前的画面吓得更加往白苏燕身后缩。 上头立着三个人,当中木归宜气势冷冽,锐不可当,两旁的人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木夫人缩在岳嬷嬷后头,满眼震惊,大约是从未见过自己女儿这样声色茬厉,还有些惶惶然。 还有一个是闻风赶来的木家骅,刚要说话就被木归宜一个眼神压住,白苏燕握了握静静的手,才松开,把她交给冬景,自己拿着花枝上前,“小姐,花拿来了。” 木归宜这才抬手示停,提裙步下台阶,走至箫音旁边,似是观赏一样稀罕物的绕着她走了一圈,开口却是风马牛不及的来一句,“你的嗓子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若一朝入宫,也定是出挑的,让人念念不忘的。” 白苏燕拿着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那两个执刑的是年轻力壮的小伙,现下身上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脸上一直往下淌的不知是冷汗还只是汗水,看情况这箫音就算养好了,也是个半残了。 木归宜挑起箫音一缕青丝在指尖绕这玩,“你生的也是让人念念不忘的,可惜,你就一样没生好,心生得太大了。” “心大了,心眼也多了,”木归宜缓缓在她身旁蹲下,与箫音平视,轻声细语的甚至是带点蛊惑的劝说,“心眼多想的也多,所以就容易被人骗,你看你现在这样,多让人心疼,早先你要是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不会有今天的下场,就好比这夹竹桃,你是可以不放的,或者少一些,都不会让你落到今天的田地,你怎么不知道做人留一线呢?” 木归宜站起身拍了拍手,“给我喂!” 一声令下,两个男仆,一个掰开箫音的嘴,一个抢过白苏燕手里的夹竹桃,折下几朵就往她嘴里塞,可怜她出气多进气少,翻着白眼要晕不晕的。 木归宜站在一旁,看着箫音的眼里充满了怜惜,仿佛之前冷酷下令的不是她,“你看,如果你心小一些,心眼不那么多,给自己留条后路,没准今年年前或者明年,你就会有一个疼你爱你的丈夫,回家里关起门来,你就是当家主母,你生的是这样的好,公婆也一定是疼宠喜爱的,再过几年,你会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围着你喊娘亲。” 木归宜抬起螓首冷冷环视院子里密密麻麻的人群,“这话不是单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你们听得,我不像你们夫人性子好,一点小事就不计较了,我心眼小,眼里容不得沙子,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傻傻的,别拿自己的命给别人去铺路,不值得,仔细看着箫音的下场,这样的代价你们承受不承受得起,心里没点数吗?” 一枝夹竹桃塞下去,两个小伙一松手,箫音就口吐白沫翻下板凳,浑身颤抖抽搐,白苏燕看着那光溜溜的枝干,背后蓦地一寒,却还是轻声问道:“小姐,箫音怎么办?” 木归宜不再看地上的人,“还有口气,那就拖下去随便卖哪家青楼楚馆里,要是半路死了,乱葬岗里多的是无名死人。” 到此今夜才算彻底完结,不知是谁先哭出声,稀稀疏疏的,此起彼伏的,木归宜挥挥手,让他们都散了。 白苏燕跟着木归宜回到木氏夫妇跟前,静静也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走,伏在冬景怀里哭得直打嗝。 “今夜,父亲也辛苦了,明日还要早朝,还是早些歇息去罢。” 木家骅像是被吓了一跳,竟下意识退了几步,回过神来又觉得面子挂不住,底气不足的哼哼,甩袖而去,步下生风,怎们看怎么像逃。 木夫人也是瘫软着,被挽澜搀着,而随着木归宜走近,主仆二人都不自觉的瑟瑟发抖,对着母亲,木归宜缓下脸色,“母亲也累了,岳嬷嬷你去安排下,让母亲就近在侧厢睡下。”岳嬷嬷应了一声,扶着回不过神的木夫人往侧厢去。 待人三三两两散了,木归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神经紧绷了半晚,一动就觉得足下无力,步履不稳,整个人空落落的。 “小姐!”直到被人一先一后,一左一右架住,木归宜才晓得自己刚刚居然那么没用,差点歪到地上。 静静先前被木归宜吓到,现在看她丢了魂的模样又赶紧上去扶,托着少女纤细的手臂,心中又升起同情,她也不过十三四岁,今夜也是第一次看这等画面,还不能露出一点动摇,硬撑了半宿。 木归宜缓过一些来,又挣开两人的手,挺直腰背,调整仪容才走进林老太君房里,干巴巴的道:“外祖母,孙女可惊扰到你了?” 林老太君现瘫在床上,话也说不出来,只一双看着木归宜的眼依旧温和,充满怜爱,在这样的眼神里,木归宜反而一步都不敢上前,哽塞着声音道了晚安,又吩咐下人好生伺候才回到自己的院落。 已经是子夜,灼华院的小楼里还点着灯,梳妆台前,拆了发髻,卸了妆面,映着摇晃的烛光,木归宜苍白的容颜上才浮上两团橘红。 静静一面梳理着青丝,一面小声问道:“小姐,要不今晚奴婢和燕燕姐在这守夜,陪着您吧?” “不用,”木归宜拢了拢外衣,“你们今天也累了,下去罢,早点歇息。” 白苏燕默默理好桌上的妆品饰物,一礼就退下了,而静静不放心地偷看木归宜,她总觉得小姐好似很冷,冷到心里,冷到骨子里。 被白苏燕拉着走时,静静不知道是不是隔着屏风看错了,那头少女纤细的身形渐渐矮下去,模糊间似乎看到她眼角落下了泪来。 在此之后,木归宜一夜之间雷厉风行的夺得木府管家大权,手腕果决,完全不像一个一直养在深闺中不知世事的娇小姐。 她接手后,或打或卖的处置了几房不听话的下人,在查检历年账本时,又抓了两个管事错处,将人打发出去,提拔了旧人,又配了几对丫鬟小厮,其中就有那个琴声配给了那天动手的小伙之一。 这一套动作让人恐惧也让人惊叹,木府一切也逐渐走上正轨,木归宜才缓下动作来,与此同时,木家骅与木归宜之间犹如楚河汉界,相敬如冰,不像父女,更像仇人。 木家骅不是没想过请木夫人,以此制衡木归宜,可是木夫人命人闭了宗祠,连面也没去露过,只对着供奉的祖宗牌位,气息稍乱,拨动念珠的速度更快了些,却很快平静下来,终究是狠下了心。 一月间,木府天翻地覆,而府内事务也全压在木归宜肩上,原就单薄的身子更加瘦削,这种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可在百忙间她还是喜欢午睡,每日里忙得忘了吃饭喝水,就是不会忘了睡觉的时辰。 在离瑾月太后的忌日,还有半个月时,云瑶池下了拜帖上门拜访,木归宜亲自出去接待,彼此互相见了礼。 云瑶池看着越发清减的木归宜,拉着她的手关心道:“上次在琴姐姐婚宴上见你才不过半月,你就又瘦了许多,再怎么辛苦,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怎么老祖宗拨给你的两个管事姑姑不好使吗?” 木归宜含笑摇首,“哪里的话,若没有两个姑姑帮忙,我哪能这么快把历年旧账算完。” 在林老太君出事后不久,云府就派人上前慰问,还托了熟识的太医,现在林老太君已经能坐起来,也能发出些声音了。 木归宜刚处理了一上午的事务,脸上是掩不住的疲倦,却还是露出笑容,“姐姐来了,先去见见外祖母吧,自从上次你来了,外祖母就天天盼你来,都比我这个亲外孙女更亲了。” 云瑶池也在那后,常会过来帮着指点一下,木归宜到底是新手,刚开始不免手生,可在云府两个姑姑指点下,上手的速度让人惊叹,一来二去,两人就熟起来了,可以说云瑶池是木归宜在世家小姐中结交到的第一位朋友。 “你就胡说罢。”云瑶池一路与木归宜说说笑笑进了南山院。 028 林老太君看到云瑶池很是开心,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拉着她的手,张嘴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蛇……咧……”云瑶池听得一脸迷糊。 岳嬷嬷在一边解释,“老太君是问表小姐是什么时候来的?” 云瑶池恍然道:“刚来没一会,三祖姑母身子好些了吗?” “猴,猴。” 又简单几个问候,云瑶池才进入正题,“三祖姑母,半个月后就是瑾月太后忌日,这些年了,早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小的来作何表示,可老祖宗的意思是带几个小辈入宫拜祭一下。” 瑾月太后去了那么多年,一干冥诞忌日按礼也早与云家无关,带几个小辈去也是借口,估摸也是为了能提前与宫中贵人见个面,若能说上几句话,留个好印象也不错,顺带也是打听下当今心意。 林老太君也明白其中弯弯绕绕,往年四大世家势必有女儿入宫奉上,林、吴两家尽管没落,但是名声还在。 云家虽然上一辈已出过皇后,这一辈是没这个心思的,但是送女儿参选也是按照惯例,中选了是幸,撂牌子更是大幸。 云家家大业大,就怕人惦记,故而全族男儿不管入仕不入仕,都被长辈耳提面命,埋头做事,低调低调再低调,就连女儿家也是,否则凭云瑶池的才貌,京城可能会有四大才女齐名。 林家上一辈子嗣单薄,仅林萍实一个,加之她年纪实在太小,泽皇就免了她选秀,自行聘嫁,眼下唯木归宜一滴血脉,模样才情都是一等一,入选可能极大,自己娘家愿意相帮提携,林老太君很是开心。 林老太君又磕磕绊绊的嘱咐了一些,很快就露出疲态,毕竟年纪也大了,之前撑着口气与女儿女婿对着干十多年了,一朝倒下就是伤了根基,如泰山崩塌,需得时间细心调理。 看林老太君累了,云瑶池便请辞了,帮着木归宜服侍老人睡下,两人才相携回到灼华院。 在窗边落座,云瑶池看了眼院子道:“你这院里也不种些别的时令花草,这秋冬本就冷清,再这么对着满园枯枝,更没一点生气。” 木归宜亲手为云瑶池斟茶,闻言笑笑,“好花不常有,好景不常在,正是体味过秋冬的寂冷,才知道春日的明媚是有多难得可贵。” 云瑶池抿了一口茶,“诶,我就随便一说,你倒是大段的道理,不过,也在理,花无百日红,以后入了宫,更不知能有几时好。” 木归宜斟茶的手势一顿,“听姐姐的意思,你的事已经确定了?” 云瑶池笑容苦涩,“我家里人脉广,这选秀里的门口就是这样,有些人的名单是一早就敲定的,中间若不出错,便是十拿九稳的娘娘小主了,剩下的那些就看到时候那一位会不会一时兴起了。” 木归宜不知道还有这层关窍在其中,所以惊讶,几个月相处下来,也是很喜欢这位温婉又不失坚毅的女子,想到她日后,眼中不免透出怜惜。 云瑶池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反而笑出声来,“你这是为何,当今又不是七老八十快入土的老头,年轻俊秀又温文尔雅,况且我的家世也是在那摆着,就是王贤妃也至多拿位份压我,你不必为我担心。” 听出她话里别有洞天,木归宜出口就带了三分试探,“姐姐家里莫不是连位份都打探清楚了?” 云瑶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率先命自己身边的丫鬟退下,木归宜便也让白苏燕与静静一块下去。 说起来,选秀里头的门道白苏燕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样说来,只怕她的名字也早在那张特定名单上了,之前心里的不甘现在想来很是可笑。 等丫鬟都退下去了,云瑶池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木归宜,展开后一看,正是那张特定名单,当日见过的大家闺秀加上木归宜她自己都在其中,共七人。 看着最底下的两个名字,木归宜峨眉颦蹙,云瑶池叹息道:“这名单也是我昨日才拿到的,看到时比你还难以置信,万万没想到是如此安排,当今的心思也是难测。” 木归宜磨砂着自己的名字,有些委屈,“我又有些什么,值得他惦记,更何况他也没见过我。” 云瑶池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得笼统的安慰道:“以妹妹的容貌才情,自当不会屈就寻常人家,再来谁见了妹妹不会倾心呢?” 木归宜垂眸不语,将看完的名单扔进炭盆里烧了,“不知,老祖宗这次是怎么安排的,姐姐可知道?” 云瑶池道:“我随长辈们入宫次数不多,也仅是大致门清宫中几位的心思脾气,老祖宗今日叫我来,也是与你说说,再带你入宫拜会了,也好心里有底,熟悉了日后才不会太过艰难。” 木归宜微笑道:“老祖宗有心了,夭华明白。” 到底还是远了些,不如近的亲,云太老夫人看着糊涂,心里可一点也不糊涂,那场诗会一半是看各府邸参选是哪些人,另一半也是一番筛选,让云瑶池看清楚哪些人值得深交,而哪些人在日后云瑶池“用”得上。 现下,她木归宜正是“用”得上的那个,也对,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呢? 半月时间不过眨眼间,便是瑾月太后忌日,木归宜今日因入宫,难得让静静帮她梳了个发髻,也用上了云老夫人给的那套银镶玉头面,穿了身素底暗纹的衣裳,外面套了件水红罩衫。 对瑾月太后是礼敬尊重,对云府既是一种表态,也是一种生疏。 静静是头一遭入宫,从早上起来到快出门了,已经紧张的跑了五趟茅厕,最后木归宜无奈道:“算了,你留在府里罢,我怕你到宫里要更衣都找不到地。” 静静闻言不悲反喜,脱口道:“太好了!”话一出口就被旁边被林老太君派来安排木归宜出行的岳嬷嬷拧了一把,她也知自己说错话了,捂着嘴很是不安。 木归宜并不在意,摆手道:“成了不为难你了,我房里的事今天就交你了。”静静垂头应了,尽管有所收敛了,但是还是能感受到她很愉悦放松。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白苏燕看了看房里的沙漏提醒道,也有人来禀云府的马车已经到了。 木归宜带着白苏燕上了云瑶池的马车,一同往那威严的皇城而去,路上云瑶池时不时同木归宜说话,让她不要紧张。 木归宜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倒是白苏燕心里是真的紧张,她怕万一撞上哪个,被那些有着七巧玲珑心的人看出什么破绽来。 紧张着也忘了时辰,感觉很快就到了皇城下,从角门入,白苏燕扶着木归宜踩着绣蹾下了马车。 木归宜甫一落地,便直接走到云太老夫人马车边,与云瑶池一人一边搀着云太老夫人下车。 云太老夫人笑得很开心,拉着两名少女的玉手直感叹,“真是我的好重孙女!” 云瑶池打趣木归宜道:“看看,你还说三祖姑母偏疼我,才几个月,老祖宗都在心里把你放在和我一样的位置上,都是重孙女。”木归宜但笑不语。 瑾月太后去的早,她的忌日与之相关的也只有珝月太后和几个活着的太妃了,也几乎都是礼节上的在这天裹素服,脂粉不施,不沾荤腥。 当云太老夫人带着她的两个“重孙女”到时,珝月太后正在佛堂里闭目诵经,她身后跪着烧手抄经的居然是挺着八个月肚子的王贤妃。 云太老夫人显然也是受到了惊吓,好一会在流苏姑姑提醒下,领着两名姑娘先后拜见珝月太后与王贤妃。 珝月太后没有出声,只抬了抬手示免,王贤妃冲她们温婉一笑,将手上的手抄经全烧完了,才在身后大宫女言诗帮助下费力地站起来。 王贤妃轻声道:“母后不喜有人在这时打扰,云太老夫人与两位小姐不如随本宫去前厅稍事休息。” 云太老夫人摇了摇头,“老身这次来就为了祭奠瑾月太后,不如让老身的两位重孙女陪娘娘罢,这是瑶池,这是归宜。” 听老人的介绍,王贤妃笑容不变,目光却更多放在低首敛眉的木归宜身上,“这就是木太傅的爱女啊,久闻大名,果真不凡。”木归宜只深深揖礼作谢。 云木两人拜别珝月太后与云太老夫人,就随着王贤妃转入前厅,大约她们来前已经跪了许久,她走路的步子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需要两名宫女搀着,一在榻上坐下,就有小宫女上来捶腿,奉上安胎药。 慢慢饮尽药,王贤妃试了试唇角,“看,还有两个月,母后和君上就当我是个玻璃人似的,才跪了一会就让人有捶腿,又让人奉药。” 云瑶池道:“这是君上与太后疼爱娘娘,娘娘真是好福气!” 王贤妃掩唇笑道:“什么福气啊,还不是仗着君上他们疼爱,本宫才敢这么矫情。” 云瑶池不再接话,只作一笑就垂下眼帘,瞟了眼身旁的人,木归宜自始至终都是一言不发,垂眸看着面前茶盏,好似能看出一朵花来。 王贤妃自然也注意到她,“夭华似是不乐意与本宫说话。” 云瑶池忙道:“夭华内向,平日连熟识的人办诗会,夹了一两个没见过面的小丫鬟,她都不敢来了,更何况娘娘风姿绰约,宛若九重天上来的,叫人不敢正视。” 029 “是如此吗?”王贤妃嘴上是在回云瑶池,目光却还落在木归宜身上。 云瑶池在案下拉了拉木归宜的袖子,木归宜才抬起螓首来,露出峨眉妙目,花瓣似的唇一开一阖,说出的话却有些刺人,她反问:“娘娘想听什么?” 王贤妃一时错愕,“你说什么?” 木归宜微微侧首,很是天真无邪,“娘娘想听什么,夭华就说什么,只是夭华想说的,娘娘一定不想听,故而干脆不说,免得娘娘更难受。” 王贤妃被这一句顶的,脸色一时间十分难看,心中本就郁结,这下越发郁闷,她木归宜算什么东西,一个破落户的女儿,现在就不把她放眼里,日后入宫了还了解! 正要发作,外头小太监高声唱道:“妍妃娘娘,到——” 白苏燕还在为木归宜紧张,突然这一声,心头情绪还没散,又添新忧。 “妍妃”像模像样的扶着冬至的手徐徐走进来,对着王贤妃一礼,“臣妾见过贤妃娘娘。” 王贤妃还有气,就没让她马上起来,悠闲的拉起了家常,“许久不见妹妹了,今儿你怎么突然来了?” “妍妃”恭谨道:“回娘娘的话,之前太后命臣妾的事做完了,就来回禀,顺路来寻一寻贤妃娘娘是否在。” 王贤妃一挑眉,奇道:“找我有何事?” “妍妃”一字一字缓慢的交代,“是君上,下朝了,在幽篁殿见不到娘娘,都寻到臣妾这来了。” 王贤妃一听此言,很是开怀,俏脸飞霞,又觉得这样在外人面前有些失礼,下意识理了理鬓发,看了看云木二人,清了清嗓子,一挥手,“你起来罢,这两位是云翰林之女,瑶池,木太傅之女,归宜。” 云木二人向“妍妃”行礼,“臣女见过妍妃娘娘。” 白苏燕跟着行礼,垂眸时与“妍妃”身后的冬至眼神一瞬交汇,看她隐晦的皱了皱眉,搭在腰间的手,小指冲王贤妃翘了翘。 白苏燕瞄了眼脸色看似红润的王贤妃,心中有数,厌胜之事对她影响不小,偏偏王贤妃又喜欢端着,大着肚子也要出头,不肯关起门来静心调养,现在只怕也是个外强中干的了。 王贤妃是真的迫不及待要回去了,一边在言诗搀扶下起身,一边道:“既然君上那离不得本宫,妍妃妹妹你又正好来了,你就能者多劳,招待两位小姐罢。”说完不等“妍妃”应承,就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恭送娘娘。”剩下的人只来得及对着背影遥遥一拜,起身时,云瑶池弯着膝盖温言道:“启禀娘娘,太后与臣女的太祖母还在里头诵经,怕是还要一会。” “妍妃”一笑道:“既如此,本宫就先在这里坐一会,你们不会嫌本宫叨扰吧?”说着在上座左首坐下,立刻有宫女上前奉茶。 云瑶池连声不敢,木归宜在她旁边弯着膝盖,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妍妃”也不在意,笑盈盈道:“别这样拘谨,都坐下吧。” 重新坐下,云瑶池稍稍松了口气,偷眼看去,这名动一时的大倾女将,似乎真的是久病缠身,连带整个人都软和许多,气色看起来不坏不好,干坐着也是奇怪,便小心翼翼问道:“娘娘面有倦容,可是累了?”这话来的莫名,有些没话找话之嫌。 “妍妃”举着茶盏正要喝,闻言一愣,啜饮一口茶水后放下,拭了拭唇角才说话,“没什么,我一向如此的。” 大约也感觉“妍妃”不想和她们多说话,云瑶池就识趣的不再试着搭话,心中则对她估量,这“妍妃”不是很好相处,要保持距离。 木归宜则是自“妍妃”来后,更是没开口的打算,只管低头盯着茶盏上的花纹发呆。 “妍妃”即夏至却不像表面上的淡定,急得直冒冷汗,她哪有什么太后交待的宫务,只是听说木归宜来了,就想着主子可能也回来,就想看看主子过得如何,禀于洛霜玒,经得同意就来了。 也没想到王贤妃会在,脑子没转弯,就胡诌一句将王贤妃骗走了,等到被冬至暗暗掐了下手心才反应过来说了什么,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想到她还没单独面见过珝月太后,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又坐了一回,大约看气氛尴尬,云瑶池再度出声,“说来,娘娘入宫前与臣女的妹妹夭华熟络,今日见了,反倒说不出话来,真是……”说着说着她声音又慢慢轻下去,显然她自己发觉自己说错话了。 “妍妃”还是没理会,反到木归宜微微一笑,“自小夭华便被教导,对外祖父母就该说对外祖父母才能说的话,对父母就该说对父母才能说的话,对以前的燕姐姐也是如此,对今日的妍妃娘娘更该如是,可夭华鲁钝,对着妍妃娘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妍妃”很不合时宜的在心里嘀咕,不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上也不忘回一句,“甚是有理,今日重见故人,本宫心潮澎湃,也是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听完她们的对话,白苏燕站在木归宜身后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心头无奈,夏至的易容术和口技学舌都是精妙无双,偏偏这逻辑上有时会跑偏……让人很是一言难尽。 而“妍妃”身后的冬至也是眉头要皱不皱,对于自己胞妹时不时的思维发散也是叹息,在背后清了清嗓子。 “妍妃”也马上反应过来,白苏燕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下意识以袖掩唇,木归宜笑容不变,“娘娘说的是,臣女也是。” 云瑶池以前只与白苏燕远远见过一面,也不觉得哪里不对,还说了句俏皮话,“真真如诗里说的,乡音未改却相见不相识。” “妍妃”尴尬笑笑,不等她再说其他,流苏从里头陪着云太老夫人出来,看到她齐身行礼。 “老夫人免礼。”“妍妃”悄悄松了口气,趁她们行礼之际,以袖按了按下颔不存在的冷汗。 流苏问道:“妍妃娘娘安康,娘娘怎么来了,太后今天要为瑾月太后诵经整日,怕是不得空来接见娘娘。” “妍妃”莞尔,“是本宫来的不巧,那本宫明日再来拜见太后。”说完,起身对着佛堂方向揖礼,又看了眼木归宜身后的白苏燕才离开。 待“妍妃”走了,云木二人才起身一左一右上前搀住云太老夫人,云太老夫人对流苏慢悠悠道:“嬷嬷留步,请嬷嬷替老身谢过珝月太后。” 流苏敛襟揖礼,直到这三人颤巍巍出了门,才直起身,目送她们出了宫门,这才转回佛堂禀告:“启禀太后,人都已经走了。” 珝月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指一顿,“让幽篁殿里的好好照顾贤妃,然后你去跟君上说一声,没多久了,让他多陪着。” “诺。” 回程路上,云太老夫人细细问了云木两人对王贤妃与妍妃的感受,云瑶池一一说了,木归宜就有些不上心,只在被问到时,回答是或否。 最后,云太老夫人嘱咐:“你们日后离这两人远这点,万事别出挑,上头有太后镇着,她们不敢太过分。”两人应了。 过会,云太老夫人又问木归宜:“说来,再过几天,夭华是不是要去六谜庵还愿小住?” 木归宜道:“还有十来天就是了。”六谜庵还愿,这在京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因当年出生于六谜庵结缘,每年生日前十日,她都会带上一些人在寺中小住,清修还愿。 白苏燕作为木归宜的贴身侍女,是头一遭陪她来到六迷庵。 六谜庵,如名,有六则谜面藏于寺中,更神奇的是,这六则谜面还要游人自己去寻,用佛家的说法,寻不寻得到,都是缘分。 少年时,白苏燕兄妹也在父母陪同下寻谜,却也堪堪找到两则,于是白洛雁玩笑说:“没准这座六谜庵本身就是一则谜面。” 六谜庵门口立着一座影壁,便是最容易寻得一处,壁上提了一首词,也是一则谜面: 昨夜东风吹小楼,今晨西月悬檐头,不若早生做大周。 美人掩面谁怜惜?书生自哀犹不及,莽夫长笑来问津。 看词句,读来是斥责李后主软弱无能,让小周后沦为赵光义的玩物,每每只顾自怨自艾,而赵光义一介莽夫又怎会怜惜这样一朵娇花。 亦写了小周后恨不得如姐姐周娥皇那样,早早去了,就不必承受这今日之辱。 同时,这词算得上是淫词浪诗,怎会立于佛门清净之地,本身又是一个谜。 木归宜撩起帷帽垂下的帘子,扫了眼影壁,转头问身后跟着的丫鬟,“你们猜这说的是谁?” 静静有些不解,“不是小周后吗?” 这是公开的谜底,所以静静有此一说,白苏燕不敢拔尖,有话也不发言,只跟着点头,好像是同意静静的话。 木归宜转回头去,笑道:“我看是说红娘,说她合该早些去死。” 静静更是不解,“小姐,这关红娘有什么事?” 她们听不懂,白苏燕在一旁却听得心惊肉跳,突然觉得这木归宜已经不是人了,已经是神人了,或许某些传闻兴许也不是假的。 转过影壁,才是六谜庵的正门,门口只站了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尼姑上前见礼,“小施主一路辛苦了,一应用具贫尼已经让人按旧例备好了。” 木归宜双手合什一礼,念了句佛,“思尘师太,今年有些不同,劳烦将西院收拾出来,今年我想更清净些。” 030 思尘听了这近乎无理的要求也并不生气,温言道:“今年庵里人是多些,那徐家夫人也带着姑娘在此小住,小施主请先入厢房稍作休息,等收拾好了再做安顿。” 木归宜道:“多谢师太好意,不过我想先给观音娘娘上柱香后四处走走,今年再来,庵里又添了新的谜。” 随着思尘往正殿的路上,恰好遇上一对母女出来,妇人模样普通,看她走路飞快,不时还被长裙绊几下,手上捏着一柄紫檀扇。 她身后的小姑娘看身量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戴着个帷帽,手上执金丝团扇,小步子追着夫人看起来很是吃力。 看到思尘,那夫人停下来与她寒暄,小姑娘才得以赶上喘口气,“师太可巧,这小丫头怎一个人,莫不是与家人走散了?”睁眼说瞎话,当周围围着的一圈下人是不存在的。 思尘一礼,“徐夫人有礼,徐小施主有礼,贫尼正要带这位小施主去往大殿。” 徐夫人眼珠转了转,笑着对木归宜道:“我看小姑娘孤身一人,赶巧我女儿丹桂与你一般大,就不免多问一句。” 木归宜微微倾身,“谢夫人好意,不过我有丫头婆子陪同,不妨事。” 这徐夫人不识趣,伸手拉过徐丹桂,帷帽被扯得一歪,“相逢即有缘,不若让丹桂陪着你一块走走。”徐丹桂匆匆扶正帷帽后屈膝一礼,这徐夫人大约看出来木归宜来历不凡,想让自家女儿结交一番,可也不像话了,哪有不停在外人面前喊女儿闺名的? 木归宜徐徐道:“若是有缘,他日定有再遇之期,何必急于这一时。” 徐夫人捂嘴笑道:“有缘,有缘,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看你年纪,必是要参加后年大选,丹桂也是,来日在宫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昭昭嗤笑一声,“我家小姐出身世家,你家小门小户的,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的,侥幸中选了,与我家小姐也是一北一南,岂用得着你家的照顾?” 此言一出,那徐夫人脸色很是精彩,良久才咬牙切齿道:“这小丫头挺伶牙俐齿的,日后怕是大有作为。” 昭昭快人快语,“昭昭死心塌地跟着小姐,自是不怕明珠蒙尘。” “胡言乱语,”木归宜戴着帷帽,又执扇掩面,让人更加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家下人不懂事,还请徐夫人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徐夫人也不想再自讨没趣,哼哼两声,“小姑娘客气了,师太告辞。”说完不等反应,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徐丹桂一愣,匆匆一福,这才追着徐夫人去了,带两人转过拐角不见身影,木归宜执扇的手往她们离开的方向一指,“这才叫明珠蒙尘,而不是鱼目混珠。” 说完就往正殿里去,六谜庵的格局亦是一谜,以供奉观音的正殿为中心,一横一纵的十字格局,与自古的“口”字四方格局大相径庭。 亦有懂佛的人猜测,这是取佛家“十方”之意,“十方世界无量无边不可思议诸佛如来,莫不称叹”。 亦有人觉得是与观世音相合,取自宋·陈师道《观音菩萨画赞》:“愿我众生,从闻反原;尽十方界,一观世音。” 还有人认为,并没有那么复杂,就是最简单的,指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十个方向。 进了正殿,伫立着一尊双面观音像,一正一反,正对大门的全身色彩斑斓,五官端庄清丽,双目微垂,俯瞰世间众生相。 反面却是一片空白,素净得过头,五官都没有雕刻,石料也是最普通的,就这么灰扑扑的露在外头,脚下也无香案果品供奉,看着有些可怜。 木归宜将扇子递给静静拿着,撩起帷帘,露出精致的眉眼,在白苏燕服侍下净完手,执三炷香对着观音像三拜,旁边的小尼姑上前接过插在案上的香炉中。 拜完后,木归宜盯着观音像看了良久,久的白苏燕觉得奇怪,上前问道:“小姐,怎么了?” 木归宜眯了眯眼,转头问道:“燕燕,你说观音像谁呢?” 白苏燕犹豫会,回道:“观音大士千人千面,端看人心。” 木归宜颔首,“是呢,自是看雕刻的手艺。” 思尘在旁笑道:“小姐与佛有缘。” 木归宜将帷帘放下,“与佛无缘,只与这尊观音像有缘。” 昭昭此刻凑上来说话,“可不是有缘,当年小姐就是在这出生的,仔细看去,也与这观音有几分像呢!” 静静大约看不过她这轻狂样,难得语气重了些,“你清楚些什么,一边去,别挨着小姐心情。” 木归宜也不管她们,自己绕到另一面,仔细端详这座无脸观音,好似对其中的谜团很感兴趣。 思尘见气氛一时尴尬,便上前稽首,“小施主,厢房应当还有些时间,既来了六谜庵,不若求支签看看?” 静静与昭昭都有所心动,一时间也忘了剑拔弩张,白苏燕对此兴致缺缺,木归宜亦然,“你们若想就求一个,寻个趣味,刚那徐家姑娘有些眼熟,不知师太可知一二?” 木归宜几乎不做这些背后打听人的失礼之事,思尘想了想,道:“小施主是认得她的,便是那净空。” 木归宜恍然道:“是她啊,我原以为她是个孤儿。” 思尘道:“徐家姑娘自小与家中祖宗八字犯冲,捐了几个替身也不管用,她家无法,便安排她寄在庵中带发修行,如今也大了,徐夫人就来做主令她还俗,好尽早配的如意郎君。” 白苏燕正听得入神,突然“叭嗒”两声,静静与昭昭已得了签,又火急火燎的跑去换了签条。 木归宜便道:“师太,一事不烦二主,不若师太为我这两个丫鬟解签,指点迷津。” 思尘连到岂敢,静静与昭昭两人已在殿外听了解签,似乎都不是很好,哭丧着脸回来了。 木归宜一声吩咐,两人只得不情不愿将签条递给思尘,白苏燕在旁快速瞥了一眼,一个下下下签,一个下下签,暗笑这两人手气也真够糟的。 思尘来回看着两张签条,面色凝重,“敢问两位施主求的是什么?” 静静扁扁嘴,“平安。” 昭昭略微迟疑了一下,讷讷道:“替小姐求前程。” 木归宜冷哼一声,“你这丫头,想的不远,鬼点子却多,即借了我的名头,这下我更要听听了。” 思尘便先解昭昭的,“‘金丝玉枕付一梦’,看上句,施主将来必有一场破天富贵,但守不住,下句‘红墙绿瓦数寒鸦’,施主或许能嫁得贵人,却不得喜欢,满身珠翠也是孤枕难眠。” “一切皆过眼烟云。”木归宜总结一句。 思尘赞同道:“唯有放下,方得圆满。” 静静的看着没那么艰涩,反而很是有趣,“白马石猴西行去,大经小卷东流逝。” 光看这句并没有凶险之感,思尘脸色却较之之前更为凝重,“话本里唐僧师徒西天取经,走得十万八千里,路途遥遥,途中又有九九八十一难,石猴指的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每每遇险皆是他打头阵,白马指唐僧的坐骑白龙马,在百花国一折中,三名徒弟纷纷败下阵来,唐僧陷入险境,白龙马才现出人形,刺杀黄袍怪,九死一生,故而此签实在不好,再看下句,因唐僧忘了替老龟问寿,老龟怒火中烧,将人带经书翻入水中。” 静静又听了回解签,急得哭出来,“师太,我不贪心,就求个平安,平日也没做什么坏事,怎会抽到这样坏的签?” 思尘看她年少,安慰道:“从签上看,施主与水相克,遇水则凶,日后多避着些,谨慎些,应当无虞,且求签算卦至多三成真,莫要多在意。” 木归宜摇了摇绢扇,“莫要多心,遇事多着些,燕燕给庵里多添些香油钱,劳烦师太多为她两人念经祈福。” “阿弥陀佛,小施主客气。” 没一会,就有小尼姑过来禀报,厢房收拾妥帖了,可以请香客歇息了。 走出一段路,白苏燕才发现昭昭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她还垂着头站在原地,喊了两声也没反应。 静静觉得是她坏了自己的签运,不乐意回去叫她,只得白苏燕转回去。 走近了,才见昭昭双手死死揪着帕子,将帕子缴得不成样子,嘴里不停念着:“就算是云烟,我也要死死抓住,我要抓住,一定要抓住!” 白苏燕皱起柳眉,拍了拍她,“昭昭?” 她蓦地抬起头来,一双杏眸里*裸地充斥着执念、贪婪,引得她秀丽的五官有些扭曲。 白苏燕对如昭昭之流都是不屑的,嘴上也没好气,“收敛些,各人有各人的命,快点,小姐还等着呢!” 031 昭昭看向立在长廊上的木归宜,霞影纱制的帷帽,手中的绢扇是宫中御赐的宫缎裁的,还被她嫌弃颜色单调,而这些是她求也求不来的。 这样想着,眼中的贪婪便再也掩不住了,静静远远看着也是不屑,小声对木归宜道:“小姐,这丫头心大的很,若日后真让她随小姐入了宫,只怕也是个惹事的。” 木归宜倒不紧张,“是否中选还两说,就算入选,也只能带一个陪嫁,是带你,还是带燕燕?” 静静忙道:“小姐可别丢下奴婢,奴婢要一直跟着小姐!” 木归宜轻叹一声,“怕也只有你对我最是真心了。” 静静奇怪主子突然有此一叹,“燕燕对主子也是忠心的。” 此时宫中—— 怀胎十月的王贤妃终于发动,她这胎坐的也不是很安稳,厌胜之事,赔了夫人又折兵,更是心思郁结,全赖秦不寻医术才堪堪熬到足月。 生产也是一波三折,产道迟迟不开,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好不容易开始生产,王贤妃已经疼得满头大汗,嘴里含着参片,手上抓着棉枕,听着稳婆的叫喊跟着使劲。 “怎么先出来的是脚?!”一群人被此语吓得满头大汗,给王贤妃接生的稳婆都至少有十年以上的经验,立生八成是难产,一个不好大人孩子一个都保不住。 “快!快!快!快出去回禀太后君上!” 前厅,宫中有头有脸的主子能来的都已经在了,出来报信的稳婆说了情况后,就一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珝月太后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你们之前不是说,摸了好几次胎了,胎位正常,怎么生的时候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稳婆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磕头,磕得额头通红,鬓发散乱,很是狼狈。 洛霜玒也是脸色不好,转头对珝月太后道:“母后,现下责怪这些人也于事无补,不若找秦太医并左右院判一块来接生罢。” 梁雨安立刻躬身道:“启禀太后、君上,秦太医如今正在风止宫里。” 珝月太后一点头,洛霜玒一个眼色,梁雨安就带着两个小太监亲自去请人了。 待人走了,珝月太后突然问道:“秦氏的身子还是不好?” 洛霜玒道:“听底下人说,至今仍起不来床。” 珝月太后抿了抿唇,“秦氏是个懂事的,但贤妃对君上也是真心一片。” 不待洛霜玒说话,王贤妃身边的医女,诉乐一脸焦急的跑出来,“太后,君上,娘娘,娘娘疼得晕过去了!” 珝月太后一惊,不顾产房血污晦气,直接进去探望,惊得产房里的一众稳婆宫女刚要行礼被她厉声呵止,“还在做什么,贤妃要出事了,仔细你们的脑袋!” 见珝月太后起身了,温玉夫人与“妍妃”原本一左一右坐在首座下手,也下意识跟着起身,不自觉走了两步。 温玉夫人瞧了洛霜玒一眼,低声呵斥还跪着的稳婆,“还跪着做什么,想死不成,赶紧起来做你该做的事去!” 稳婆慌忙间还踉跄了一下,连滚带爬的冲进产房,差点撞了端着热水的宫女。 夏至医术不弱,只听了几句,就大约推测出王贤妃这次十有八九是真的凶险,产道开的慢、胎位不正、母体失去意识,产后大红已是必然。 冬至在“妍妃”立起时,便上前托住她的手臂,垂着头,脑中思绪翻涌,若王贤妃死了,前朝后宫毕然又是一番波涛汹涌,瞬间就会把主子与白家架到火上烤。 珝月太后看似对王氏不满,多家责难,却都是在暗地提点王贤妃,试图保全,或许她能冷眼看王贤妃跌入尘埃,但决不包括看着她的亲侄女送命。 温玉夫人与妍妃是目前宫里位分最高的,王贤妃一死,定要从这两人当中择其一晋为四妃之一,以统领后宫。 若选的是温氏,倒对她们利大于害,可君上眼下平衡朝局势力,再立一位与王家亲近的妃子,就显得对王家过分偏宠倚重,还亲手自己把温家绑到王家的战车上。 而洛霜玒又要顾虑王家,这关口也不好再娶其他世家女子入宫,莫说世家嫡女适龄的没几个,这种情况下,特特去进宫来,不管什么由头,位份是四妃也罢,都变相是在立后,将会使眼下好不容易维持的局面,全盘打破。 如此之下,洛霜玒二选一,绝对选主子晋位,她们背后没有大族势力,只能死死抓着他这一块浮木,最好控制。 同时,也让主子成了众矢之的,白家“通敌叛国”的声浪才刚平息不久,入宫为妃常伴君侧已被多方诟病,继续晋位,就不是诟病这么简单了。 冬至从没像现在这般真心祈祷王贤妃一定要挺过来! 几个时辰前,风止宫绿绦殿—— 像是有所感应,秦贵人难得清醒,“采菊,采菊?折蔓?” 宫室内静悄悄的,不见平日守在外边的宫人,唯有香炉内燃尽的安神香升起最后的袅袅烟缕。 秦贵人起身自己扯过一件披风拢上,心下觉得有种怪异的不安,却说不出来。 转至前殿,也是空无一人,让秦贵人有些莫名,接连喊了几声“来人”也无人回应。 走出绿绦殿,眼前却是一丛丛怒放的红梅,在风雨中摇曳,风止宫里从来没有梅花。 雨水打在身上沁寒入骨,冻的衣着单薄的秦贵人抖了抖,回头想回头宫室,惊愕的发现身后一片雾蒙蒙的,哪有什么殿宇。 怎么,这……这是哪? 秦贵人抬手试图遮挡雨水,惶惶然地往梅林间行去,置身其间,这么红艳的梅花血染似的从没见过,如此不合时宜的想着,就渐渐觉得不对,这雨水好像太过粘稠了。 将挡雨的手放下一看,衣袖上居然全是一朵一朵血花,宛若绽开的红梅,抬头再仔细看去,这哪是什么红梅,原该洁白无瑕的花瓣汨汨淌着血水,枝干上蜿蜒着淙淙流动的血水,在花丛间挂下一只纤纤玉手,灰白的颜色,爬满紫红的尸斑。 什么人? 秦贵人咬了咬下唇,抵不住心中好奇,拎着裙摆小心爬上那株梅树,拂开层层叠叠的花枝,花株掩盖下的人,梳着典雅精致的朝云近香髻,细心修整的水弯眉,杏眸圆睁死死瞪着她,菱唇微启,一道干涸的血迹留在唇角。 身上素白的衣裙下半身被血染透,腰间系的纹五彩六尾的鸾凤绶带,吸饱了血成了暗色,垂在身侧。 是她,她怎会死? 忽来的风卷起一阵花雨迷了眼,待秦贵人睁开眼,枝干上哪有什么尸体,只有一滩被血染透的白梅。 “小主,小主?” 悠悠醒来,是采菊、折蔓焦急的面容,“小主这是怎么了,睡得好好的忽然魇住了?” 秦贵人只觉得嗓子眼干渴的冒火,头也晕乎乎的,“今日宫里出了什么事?” 两名大宫女被她这一下问得莫名,折蔓想了想,道:“今天我们风止宫里没出什么事啊,小主!” 秦贵人摇了摇头,“王贤妃。” 折蔓怔了怔,不敢说话,采菊犹豫了一会,道:“王贤妃今天发动,似乎……似乎有些不好。” “舅舅呢?” 采菊凑近了些,压低声,“在妍妃那。” “咳咳咳,”秦贵人在采菊帮助下坐起来,这才顺过气来,“折蔓,你手脚快,去跟舅舅说,说我不大好,让他火速回来,采菊你从匣子里拿两枚镇心丸给王贤妃送去,并同爹爹说,马上宣左右院判进宫,就……就说是本宫梦到的。” “梦到的?” “你这样说,爹爹会懂得,你们赶紧去,快去!”秦贵人说得很是急切,最后一句几乎是扯着嗓子嘶吼出来的。 当秦不寻匆匆赶来时,正撞上梁雨安带着左右院判,一看到他,梁雨安上前一把扯住他,“可找着大人了,王贤妃难产了,怕是有性命之忧,快随杂家来。” 秦不寻迟疑着,又往风止宫看了几眼,被拽着进了幽篁殿,还不待行礼,就被珝月太后含免,催促着进了产房。 一把脉,秦不寻立刻心中有数,抬眼一扫,就看见在人群里端着热水匆忙出去的采菊,便静下心来看王贤妃。 尽管情况凶险,但是在一夜后,终是生下一位帝姬,原以为的大出血也没有,一众稳婆宫人都大大松了口气,好几个直接瘫软在地上。 这帝姬倒是可怜,在母胎里就一波三折,哭声也不响,如小猫般的*,气息微弱,缓过劲来的稳婆们麻利地给婴儿洗去血污,又拿过火上烘烤过的绵衾裹紧孩子,抱出去向外面等着的珝月太后、洛霜玒等报喜。 珝月太后接过孩子,看着怀里的女婴,叹了口气,“这是君上的第一个孩子,来之不易,就唤垂佑。”望君垂惜护佑之。 洛霜玒在一旁笑道:“母后取得甚好。” 温玉夫人与“妍妃”也纷纷上前道贺,冬至与夏至也暗暗松了口气,至少这两年内,王贤妃不能出事。 采菊本来是来献药的,不想进了产房喂了药,就被抓了壮丁,好不容易趁着人员走动回到绿绦殿。 折蔓看她疲惫的样子,上前拉住她,“姐姐辛苦了,小主刚刚又做梦了,说是梦到一个女娃娃抱着她喊母妃。” 采菊听了脱口道:“贤妃娘娘刚刚生了个帝姬,封号垂佑,君上亲自拟旨。” 两人面面相觑,许久折蔓奇道:“不会以后,垂佑帝姬真会抱给小主养吧?” 采菊推了她一把,“别瞎想,快去看看小主醒了没,这孩子熬不熬的过满月还两说。” 秦不寻与一众太医在梁雨安陪同下,一身疲乏的往宫外走去,在宫门口,几名太医拱手后纷纷四散回家,唯秦不寻与梁雨安还在原地不动。 秦不寻满心不悦,“为何要保王贤妃,今日本可以去母留子,天衣无缝的。” 梁雨安叹息一声,“是秦贵人,她命采菊松了两枚镇心丸过来,说是做了个梦。” “梦?无稽之谈!” 梁雨安不置一词,苦笑道:“怕是为了君上罢,王贤妃此时出事于朝局确实不利。” 032 “那下次劳驾君上,莫要让老臣来看顾贤妃娘娘的胎了!”扔下这一句,秦不寻便甩袖而去。 因王贤妃生了帝姬,君上龙心大悦,不等生日便借此将宫里正五品以下的妃嫔位份都升了一阶,以作庆贺。 秦贵人升作从正五品嫔,封号青,这封号一出来,又是阖宫哗然。 一直以来,妃嫔封号都是赞颂妇德妇工,以表君王重德不好色,如白苏燕的“妍”字封号,已经是很暧昧的。 妍,一曰容色妍丽,二曰巧,妍手,只是现在大多数人只敢说第二层意思,又从中延伸出惠巧之意。 而这“青”字比“妍”字更不如,一套书翻下来,也没什么合理的字义,勉强和时宜的也就青史留名之类的,又过于正式了。 为此事,连珝月太后都惊动了,直言秦氏献药有功,只封一阶已是委屈,封号就该上心,不若内务府拟的“柔”字好。 《礼记·内则》曰:柔色,以温立。 但是洛霜玒难得坚持,不顺珝月太后的意,直接命礼部下发诏令,司言司内宫传旨,秦氏便坐实了这个封号,为青嫔。 同时,南苑的肖氏倚贞与无名氏窈窕也都各升一级,两人一起接旨,冲东边遥拜谢恩,又转头对西面三拜,齐声:“谨遵太后教诲。” 而青嫔在采菊搀扶下,于西苑眠月殿内听珝月太后教令,气氛很是不愉快,珝月太后冷着张脸端坐于正中,暂时掌事的温玉夫人与“妍妃”坐于两旁。 青嫔着一身正装,圆心髻也难得梳成发冠,大约脸色真的惨淡,粉扑得极厚,和颈项都成了两个颜色。 “嫔妾拜见太后,愿太后娘娘金安。”声若蚊蚋,若非一室寂静,怕是直接从耳边溜走了。 珝月太后看着勉力正跪拜在底下的瘦弱女子,许久没出声,期间青嫔乏力,身子歪了歪,又在采菊助力下重新跪好。 看青嫔已跪的颤巍巍,珝月太后才终于开了金口,“你是最早伺候君上的,那时,哀家为了王氏一直压着,不肯让你过了明路,甚至……不过,你既肯献药救助,想来也是个明白懂事的,青,这个字与你实在不相宜,等大选例行册封,哀家会让君上给你换一个字,你可明白?” 青嫔轻声道:“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珝月太后满意的颔首,让采菊扶着青嫔落座,又转首对温玉夫人和“妍妃”说话:“你们俩也该知晓,后年大选,莫要新人都来争奇斗艳了,你们也成了老人,却连果子也结不出来。” 温玉夫人与“妍妃”羞红了脸,躬身叩谢,“谨遵太后教令。” 珝月太后又对青嫔说道:“风止宫里眼下就你一人,若觉得寂寞,也可多去幽篁殿走动,后宫当以和为贵。” 说完最后一句,珝月太后便挥手让她们退下,不想,出了眠月殿,可人还没走出多远,就兜头倒下,让同行的人都吓了一跳。 “妍妃”快步上前帮着采菊扶着人,“你快些去传太医,顺道和君上那接驾的人告罪,温玉夫人劳烦您去和太后说一声,借个健壮的婆子把青嫔背出去。”今日青嫔晋位,照理该是她伴驾。 为示孝道,包括洛霜玒,所有人的轿辇都得在西苑门前停下,步行至眠月殿,青嫔亦然,此刻也落得个没有轿辇抬,要人背的尴尬境地。 把人都支开了,“妍妃”与冬至对视一眼,后者上前挡住前者把脉的动作。 不过一盏茶时间,温玉夫人就领着人回来了,婆子冲“妍妃”福了福,就麻利地背上青嫔,脚步匆匆奔向门口,可怜两名着繁复宫裙的妃子,又要跟上婆子的步子,又要走得合乎宫规。 好不容易将人护送回绿绦殿,秦不寻已经等在那,冲两名一块来的妃嫔拱手告一声罪,便转身跟进内室。 温玉夫人道:“今日也辛苦妹妹了,妹妹身子也不好,就早些回去,这儿有我呢!” “妍妃”何曾见过她这样和颜悦色,不等反应,冬至也悄声劝道:“娘娘,你看着气色不爽,莫要过了病气给青嫔娘娘,不若听温玉夫人的,先回罢。” 气色不爽?“妍妃”心里咯噔一声,明白过来冬至这是在提醒她“妆”花了,定是刚刚赶路,急出一身汗,又不知不觉擦了一些,定了定神,“妍妃”向温玉夫人弯了弯膝盖,“那就有劳温玉夫人了。” 温玉夫人笑道:“客气了。” “妍妃”与冬至便出了风止宫,上了轿,催促轿夫快些,直到进了流萤殿两人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喘完,又有人上来通禀,“温玉夫人领着太医来了。” 姐妹俩面面相觑,冬至先反应过来,一边拉着“妍妃”往内室去,一边转头嘱托绿腰,“劳驾姑姑先接待下温玉夫人,我先带娘娘去整理下仪容。” 前脚她们刚转过拐角,后脚温玉夫人就带着人直接闯进来。 绿腰一个箭步上前挡住见礼,“奴婢见过温玉夫人,愿夫人安康。” 温玉夫人直奔主题,“妍妃呢?本宫见她神色憔悴,特地领着黄太医来看看她。” 绿腰缓缓道:“奴婢在此先替我家娘娘谢过夫人宽厚,娘娘回来就看着不舒服,故而命人去了装束小憩,容奴婢先进去禀报一声,夫人请先稍候。” “不必了,本宫直接进去看望妍妃,黄太医你也跟上。”说完一马当先,领着人往里去,身份摆在那,宫人们也都不敢拦,绿腰不好太明显,使了个颜色给一旁候着的宫婢,手指点了点身上的黄色褂子。 宫婢一点头,脚下偷偷往门边挪,趁没人注意,便悄悄溜了出去。 妍妃宫室内已垂下一道道湘妃竹帘,似乎是真的就寝了,重重帷幔都放下了,温玉夫人不等宫人动作,直接亲自动手一层层撩开往里去。 拨开最后一层,看到妍妃身边的不知是夏至还是冬至,捧着“妍妃”脱下的衣裳愣愣站在云母屏风前,温玉夫人绕过她,扫了眼室内,素色的床幔只垂下一边,床上约莫躺着一个人,而妆台上拆下的首饰随意摆着。 “妍妃妹妹?” 床上的人不应,温玉夫人身边的荷叶一个疾步上前拉开床幔,床上睡着的人原是背对她们的,似被打扰,缓缓转过身来,一脸倦怠,不是白苏燕又是谁? 只见她微微撑起身来,“这是怎么了,忽然来了这许多人?” 温玉夫人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一番,笑道:“看妹妹今日气色不佳,就有些担心,特地来看看,还带了黄太医。” 黄岩躬身上前行礼,“奴才参见妍妃娘娘。” 白苏燕不看他,自己坐起身,此时匆匆放好衣物的大宫女拿着外衣也快步走进来,给她拢上,又在她背后垫了两个靠垫。 白苏燕这才开口,“劳温玉夫人挂心,只是这些天事情多了,就不免有些累着了,稍稍小睡一会就好,用不着劳烦太医。” 温玉夫人也不强求,又慢慢扫了眼布置简单的宫室,道:“妹妹这装饰简单就算了,怎么身边的人也这样单薄?” 话音刚落,另一位妍妃的陪嫁大宫女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汁就进来,看到她,忙屈膝见礼,“奴婢冬至见过温玉夫人。” 白苏燕笑笑,“少点也好,多了也杂乱,就这么点地方,何必塞得满满当当,看得人心烦。” 温玉夫人道:“妹妹到底是军武世家出身,与我们这些养在深闺的小家碧玉就是不同,不过我来呀,还有件事,要与妹妹说,之前咱们说好的可别忘了。”这话一半试探,一半意有所指。 夏至冬至齐齐一惊,这些天温玉夫人交代的零碎事多得很,不知指哪一件,特地嘱咐的好像有一件又似乎没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提醒主子。 白苏燕揉了揉额角,一脸疲态,“我现下这样,怕是又要全推给夫人了。” 温玉夫人没想到她把协理之权推得那么爽快,本以为还要弯弯绕绕许久,既然目的达到了,就不在纠缠,“说的什么话,都是自家姐妹,看妹妹也累了,那就好好休息,我便不打扰了。” 白苏燕在床上双手叠在腰间做了个行礼的样子,“那就多谢了。” 温玉夫人走得很是爽快,连太医都没给留下,等她们走没影了,白苏燕一侧身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原本苍白的双颊浮起不健康的血色,直至咳出血丝才缓下。 夏至下意识就一个箭步上前去扶,一声“疼”又吓得她马上缩回手,白苏燕若非疼得实在受不住,绝不会出声。 冬至端着托盘快步上前,“娘娘,饮下这碗汤药会好受些!” “娘娘,您忍着点。”夏至小心喂白苏燕慢慢喝完药,放下药碗,一双手伸了又伸,想扶又不敢,怕再弄疼了她。 白苏燕感觉身上针扎般的痛感渐渐成了可以忍受的麻疼,缓缓喘出口气,“今儿宫内到底出了什么事?” 冬至看了看外头,弯腰附耳道:“王贤妃不久前得了垂佑帝姬,今天秦贵人晋位青嫔,太后不喜,青嫔身子未好全,又倒了。” 白苏燕以开始把“青嫔”听作“清贫”,再听才反应过来是在说秦氏,便问道:“哪个‘青’?” 夏至道:“青史的‘青’。” 白苏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字的含义,上瞧下看也没想出有何适宜的含义,反而失了皇家的庄重。 夏至看她脸色奇怪,便问道:“娘娘,有什么不对吗?” 白苏燕摇摇头,“想不出来,那青嫔现在如何了?” 冬至将托盘交给小宫女让她们下去,回来道:“我们回来时,秦太医已经到了,应当无虞。” 白苏燕其实就随口一问,她这时突然回宫,也是因为秦不寻收到侄女病情加重的消息,而她药浴行针还有一日,来回不一定赶得上时间,这才不得不把她带上。 匆匆赶回来,加之身体因功体副作用带来的疼痛折磨,已经多日未眠,现下躺在软绵绵床榻上,便昏昏欲睡的。 “娘娘倦了就睡会吧!”夏至这才托着白苏燕躺下,给他捏好被脚,看他瘦削的脸庞,直心疼,忍不住轻声嘟囔,“我们娘娘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 冬至瞪她一眼,“你少说几句,在这守着,我去跟绿腰打声招呼。” 033 风止宫绿绦殿—— 青嫔悠悠醒转过来已是下午,浑身疲软无力,明明睡了这许久也提不起精神来,耷拉着眼皮,似醒非醒的。 一直守在旁边的采菊看她醒来,很是开心,“娘娘,您醒了,感觉怎样了?还难受吗?” 青嫔没有应,懒洋洋的也不想说话,采菊绞了帕子,细细的擦拭青嫔的手脸,温暖的感觉才让青嫔觉得好一些,坐起来就着折蔓的手喝了一杯糖水才感到头晕有所缓解,但还是不想说话。 采菊问道:“娘娘睡了快一天了,奴婢让厨房熬了鸡丝粥,娘娘用一些可好?”青嫔一颔首,采菊自去吩咐不提。 随后两个捧着粥食小菜的小宫女,折蔓将小案几搬来,在榻上布好,“娘娘,您可醒了,秦大人说,娘娘是久病了,身子虚,没用早饭,加之跪久了累着,一时气血不足,醒过来就好了。” 鸡丝粥以文火煨了三个时辰,鸡肉煮得稀烂,香气馥郁,入口粘稠,配上清脆的酱瓜,很是开胃,不知不觉就用了两碗才停下。 青嫔这才出声问道:“妍妃也跟着舅舅一块回来了?” 采菊看主子停筷了,让两个小宫女理好碗碟,搬走小案几,就挥手让她们出去,折蔓这才道:“回来了,现就在流萤殿里,一回来就撞上温玉夫人找茬,也是倒霉。” 青嫔不语,只眯了眯眼,倒霉吗? 王贤妃才生下孩子不久,就迫不及待要借温玉夫人之手干涉宫务,一前一后收了她与妍妃的实权,有道是,慧及易伤,情深不寿,这两样可惜她都占了。 待白苏燕醒来时,夜幕已经降临,隔着床帏隐约能看见一人,坐在小榻上,对着一盏宫灯,朦朦胧胧的,轮廓温润,耳边能听见他翻阅手上书籍的书页声。 以指拨开帘子,是洛霜玒,似刚沐浴过,散着微湿的发,换了裘衣,披着一件外衣,对着烛火在读《战国策》。 “醒了?我命人熬了些粥,你起来用些再睡吧!” 白苏燕原本脑子有些混沌,听这话立刻清醒,掀开被子跪在床上,“臣……臣妾叩见君上,君上万福金安。” 洛霜玒放下书,温和道:“免礼,你身子不好,以后这些虚礼可免。” “谢君上。”话虽如此,被免后白苏燕也没有就势躺下,直接下榻,候在一旁的冬至展开披风拢在她身上,夏至指挥着俩小宫女将清粥小菜在桌案上布好。 白苏燕在洛霜玒对面落座,看着对于一个人而言过于丰盛的夜宵,顺口问道:“不知君上要不要一块用点?” 洛霜玒想了想,一颔首,旁边的夏至立刻上前布好新的餐具,两人一时无话,各自净手后用餐。 白苏燕是真的饿了,一下子用了两碗半的粥才觉得半饱,一抬头对上洛霜玒的双眼,觉得在君上面前失仪,有些羞赧。 洛霜玒其实不饿,只挑了一些爽口的酱瓜凉菜随便夹了几筷子便停下,看着白苏燕用饭,直看得她不好意思,脸上少有的露出几分羞涩,顿时觉得可爱,脸上的笑意也比平日真了几分,“快二更了,半饱就好,不然晚上要睡不着。” 白苏燕放下碗筷,在冬至伺候下漱口,又饮了半盏茉莉清茶,这一顿夜宵算告一段落。 洛霜玒挥退宫人,命双胞胎在门外候着,才问起木府情况,白苏燕将所见所闻一一细说,中间偶尔停下来回忆一番。 听她说完,洛霜玒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半真半假的感叹,“这夭华若真是林家女儿,入主中宫倒也合适。” 该狠辣的时候就狠辣,该温情时就会温情,对上御下,进退有度,偏倚适当,纵使在木府那处大多人都试图遮蔽她的双眸时,依然清醒的看穿局势。 对于每一个雄心万丈的男人来说,都希望有一位长孙皇后那般的贤内助,既是妻子,又是战友,懂得避讳朝事又会适时进谏,能统领和谐后宫,使得疲惫了一天的君王回到后宫,得以放松舒心。 当然对于帝王而言,这个“长孙皇后”尽管出身显贵,温柔贤惠,但是最好家里人口简单,没什么出挑上进的父兄叔伯,无外戚之忧。 不得不说,木归宜除了血统,她就是这样的一个近乎完美的后位人选。 放下木归宜不提,洛霜玒以眼神示意梁雨安,梁雨安微躬身,自袖中摸出一信封,白苏燕接过展开,却是六谜庵的几则谜面与谜底。 第一则自然是影壁上的那首词,如木归宜所暗指的,谜底是“红娘”,伏的是前朝荣皇贵妃,如今的赭衣夫人,吴氏樱婷,吴家盛于她,也败于她。 另一个名字,鹊儿,白苏燕却是很陌生,望向洛霜玒寻个解释,他面上却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梁雨安,你说罢。” 梁雨安说得含蓄,“此人原是赭衣夫人身边的得意侍女,因她,先皇认识了赭衣夫人。” 白苏燕默然垂下眼,借此掩住眼中的古怪,若她记得没错,因赭衣夫人的倾城之貌,十三岁就被越明皇破格召入宫中宠幸,自此三千宠爱于一身。 所以,先皇居然像张生一般翻墙夜会崔莺莺,翻得还是皇宫禁苑的高墙。 第三个名字,白苏燕就更加陌生了,顺姬,这大概是个封号,可自她懂事以来,入宫次数也不少,拜会的先皇妃子中,她肯定从来就没有此人,莫不是其他皇亲贵族身边的侍妾? 这次还是梁雨安解释,“这位是前朝皇后最小的女儿,封号兰芷,因当时宫闱内乱,没来得及南逃,被降臣转而献给先皇,死后获封顺姬,厚葬于大越旧陵。” 一时间,她心情有些复杂,这顺姬现在算来应该是她的姨妈,以归顺大倾的封号厚葬,这对她,对大越皇室是多大的羞辱。 这位年纪最小的大越帝姬,死时不过十九岁,白师兄妹都未出生,而已荼蘼帝姬身份,也肯定会严令禁止府内谈论起这位可怜的妹妹。 洛霜玒道:“这首词就是顺姬写的。” 一句话让白苏燕惊愕,从词中不难看出,这位顺姬对大倾刻骨的恨意,同时她也痛恨那些把她当作礼物一般献上的叛军降臣,更加憎恶践踏了她大越河山、占据大越宫城的倾泽皇。 想了想,白苏燕道:“这六谜庵是大越叛逆据点?” 洛霜玒颔首道:“不尽然,当年知道……呃,这段过往的,要么死在那场内乱之中,要么随赭衣夫人禁足冷宫,还有就像这鹊儿,集中于六谜庵出家,她的法号便是怀是。” 再往下看是六谜庵的来历,六谜庵原来也不是六谜庵,更不是这种奇怪的十字格局,而是在一次大火之后,有信徒捐资重建,便有了现在的六谜庵,加之这随缘的谜语,吸引了无数游人香客。 这其中从贵族权臣到平民百姓不等,而他们说过什么样的话,无意间又泄露了什么,不仅别人连他们自己都不得而知。 庙宇在多数人心中都是宁静圣洁、令人心安的所在,很多人都愿意把心中不能对他人吐露的话,带进庙宇,对着泥塑的佛像或和善宽慈模样的出家人缓缓道来。 面对泥像、出家人,人往往说的毫无顾忌,他们只要待在那,不用刻意引导套话,说话的人自己就会滔滔不绝,把自己交代个底朝天。 利用宗教收集信息,白苏燕第一反应想到大越祭祀,知天命,大越是政教共同的治理的皇朝,大祭司知天命在人民心中的位置甚至比君主还要高大宏伟。 久而久之,也使大越皇室对祭祀一脉越来越忌惮,彼此之间暗流汹涌,越往后几代的大越君主都在想方设法削弱祭祀的威势。 “也唯有知天命才有这样的手段,他最熟悉的方法,”洛霜玒感叹道,“查这个六谜庵用了两年之久,知天命在护住皇室的同时,又能在这都城之中埋下暗桩,当年没有先攻下大越圣教也是一个失误,不少旧民根深蒂固的信仰,时至今日还相信他们的祭祀能复辟大越的辉煌。” 白苏燕不语,都说出家人与世无争,真在这纷杂的人世间又怎能独善其身,你不去找麻烦,麻烦自己也回来找你。 佛爱众生,自不会像人一样有立场问题,要分辨自己是大倾人还是大越人。 梁雨安又自袖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来,展开是一幅小像,画上的女子估摸着十六七岁,青丝束在脑后,一对弯弯纤眉下是一双圆圆的水灵大眼睛,琼鼻下花瓣似的唇,唇角要弯不弯的,身量单薄。 白苏燕觉得眼熟,想了想,不确定的问道:“那座双面观音是照着顺姬的模样雕的?” “是的,”洛霜玒点了点画上人的眉眼,一抬头就看见她脸色变幻不定,“怎么了?” 白苏燕是想起了木归宜那句,‘与佛无缘,但与这观音像有缘’,她是知道了什么?或者从头到尾她都知道? 犹豫许久,白苏燕回道:“无事。”可心里却因这个念头不禁心惊,她这一年多来,在木归宜面前根本就是无从遁形,她就稳坐在位,冷眼看自己卖力表演。 洛霜玒也没继续关心,转了话题,“这一年多来,你在木归宜身旁,可觉得她有何特异之处?” 白苏燕感到奇怪,其实在她心里,木归宜浑身都是特异之处,同她过去印象里的真的太不相同了。 “算了,”洛霜玒摇头道,“看下一则谜面罢。” 第二则仅两个字:六猕。 白苏燕第一反应是六耳猕猴,西游记真假美猴王一折中,六耳猕猴变成孙悟空的模样,打伤唐僧,抢走行李包裹,众神明皆分辨不出。 木归宜是生在六谜庵的,真假美猴王,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浮现木归宜以扇指着徐丹桂的背影,若有所指的话,‘这才是真正的明珠蒙尘,而不是鱼目混珠’。 当时以为是她暗自警告昭昭,谨言慎行,现在在回忆起来总觉得是话里有话,又一幕画面在脑海里出现,木归宜摇着团扇,不甚在意,‘是她啊,我原以为她只是个孤儿’。 “徐丹桂才是真正的木归宜。”不经思考的脱口而出。 洛霜玒疑惑的声音问道:“徐丹桂又是谁?” “臣……臣妾没与君上说吗?”白苏燕有些吞吐,“臣妾陪着木大小姐去还愿,碰上徐家母女,听闻徐大小姐自小在庵里长大,若从一开始就调换了两个婴儿……” 034 洛霜玒以指点着桌子,吩咐道:“梁雨安,让人去查查这徐丹桂。” “诺。”梁雨安一礼后退下去办事自不提。 “孤从未想过真正的木大小姐还会活着,”洛霜玒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说道,“这世上最好保守秘密的人是死人,最具欺骗性的就是一开始就那样活着,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就该是那样的。” 这话在白苏燕听来,仿佛意有所指,她和木归宜在成长生活中何其相似,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就是大倾白威将军的女儿,她该忠于大倾,忠于白家,所有进犯大倾疆土之人皆是她的敌人,将这些敌人诛杀殆尽是她的职责。 她如此,木归宜亦是如此,但是后者活得清醒,或者至少比她活得清醒。 不知不觉已近三更,信中共写了六谜庵的四则谜面与谜底,桩桩件件都让白苏燕觉得自己的过去是那样可悲又可笑。 “行了,三更了,睡罢。”洛霜玒抽走她手中的纸张,牵着她一块在榻上并肩躺下,白苏燕不知是白日睡久了,还是看了那些信息,内心波澜不平,辗转难以入眠。 白苏燕小声问道:“若徐丹桂是真正的木大小姐,君上会如何处置她们?” 是她们,不是她。 白苏燕背对着洛霜玒,不知道他现在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别想太多,明日秦太医还要来行针,你离宫也有些久,正好趁此听听这段时日的事,免得日后堆一起,反倒漏了马脚。” 白苏燕揪紧被面,“一年后,一切都会结束对吗?” 洛霜玒道:“可能吧。”一夜难眠。 隔日行完针,白苏燕趴在床上,四肢背脊都扎了针,骨骼关节处传来细密疼痒,不是很难忍受,但是一直连绵不断的疼让她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冬至原本打了盆温水想给她擦拭,可无论再轻柔的丝巾,再温柔的手法,一碰上她的肌肤,都引得她有气无力的喊一声疼。 两名大宫女站在那,一时间都手足无措的,秦太医用冬至打来的水净手,拿过丝巾擦了擦,吩咐道:“过半个时辰,你……你们哪个是夏至?反正学医的那个把针拿了,冬至看好时辰,把药煎好,药浴期间,保持温热。” 说完留下药包,拿上要想就离开了,估摸是去绿绦殿了,听闻近来青嫔的身子亦是不好,反复的厉害。 冬至一直盯着殿角的沙漏,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提了药包对夏至道:“还有两刻钟,你注意些,我先去煎药了。” 最后双胞胎用天蚕丝被将她裹住,尽量轻手轻脚地扶进浴桶中,白苏燕泡进温热的药汤里,意识已经模糊,脖子靠在边沿上,脸色苍白,峨眉无意识的皱着,这药浴比起行针更不舒服,冷汗擦了一层又浮出一层,一些些血丝自针扎过的穴位流出,悄无声息的渗入褐色的药汁里。 夏至看着白苏燕香肩上滑落的血珠,惊道:“怎会这样,我……我拔针早了?还是手法错了?” 冬至也急,却比夏至稍稍冷静,摁住快跳起来的妹妹,道:“你在这看着,我去绿绦殿找秦太医。” 此时,绿绦殿中—— 青嫔的气色较之之前看上去的还不如,脸色蜡黄,眼下暗沉,歪靠于榻上,懒洋洋的,精神气也不是很足。 底下言诗笑容可掬,一一介绍着王贤妃因担心她这个青嫔的身子所赐下祛邪治病的宝物,其实也是安抚她当日病中,被王贤妃与温玉夫人一声不吭夺走了实权。 青嫔耐着性子等她说完,才慢悠悠开口,“劳贤妃娘娘记挂,还请姑娘替本宫转达谢意,这里一点小小心意请姑娘喝茶的。”抓了一把金瓜子赏给言诗,言诗也不推辞,笑纳了。 见她收了,青嫔问道:“贤妃娘娘身子可好些了?本宫总想上门贺喜,又怕娘娘不便,倒是我唐突了。” 言诗奇怪青嫔都病成这副样子了,居然还想着上门道贺,嘴上则道:“回小主的话,我家娘娘身子虽在太医院调养下已经大好,但我家娘娘也知小主身子不好,且又有救命之恩,怕过了病气,岂敢劳动小主。” 这话听着客气,却是在暗暗警告青嫔别不识趣,真跑上门去,过了病气给她王贤妃,就算有救命之恩,也不是她青嫔协恩求报的借口。 “也是呢,过了病气给小帝姬就不好了,”青嫔招手示意采菊捧上一上好和田玉所雕的长生锁,“本宫躺了这些日子,错过了小帝姬的洗三日,这个还请姑娘代本宫转送给小帝姬。”说着,竟又抓了两把金瓜子要赏。 言诗忙拒绝,“不过是传交个东西,哪用得着赏,还请小主快收回去,奴婢当不得。” 折蔓捧着金瓜子至言诗面前,采菊紧随其后,青嫔道:“既是本宫赏的,你拿着就是,再说你也快二十了,多留些总是好的。” 言诗心中纠结,双手却不自觉伸了出来,屈膝接过,“奴婢谢小主赏,若没别的事,奴婢就告退了。” “去罢。” 言诗捧着长生锁退出去,正碰上秦不寻,见礼后也不停留直接走了,倒是秦不寻多看了两眼。 诊完脉开了药,又嘱咐了一番,看侄女昏昏欲睡状,问道:“是当初的那个锁?” 两名大宫女瞄了主子一眼,折蔓小声道:“本来都收起来放库里了,今儿又让翻出来,说是给垂佑帝姬的。” 秦不寻撇了撇嘴,“王家的帝姬,那王贤妃现在起得来床?” 还不待折蔓继续说话,门外有小宫女来报,“启禀小主,流萤殿的冬至在外候着。” “真是事多没个完,”秦不寻起身甩了甩袖子,“你们看好青嫔,有状况立刻来寻我。” “诺。” 隔壁幽篁殿中,倒是气氛和乐,洛霜玒又来看垂佑帝姬,王贤妃让奶妈抱着小帝姬,自己拿了个摇鼓逗她,小帝姬体弱,虽然眼珠跟着摇鼓,但是反应却不活泼。 两人看着言诗一脸纠结,捧了个长生锁回来,王贤妃便问道:“这是哪来的?” 言诗躬身道:“是青嫔娘娘送给垂佑帝姬的洗三礼。” 王贤妃不喜,眉头便皱起来了,“你拿下去入库吧!”如果洛霜玒不再,她怕是还要数落一通,然后让人直接扔出去。 “等等,呈上来,”洛霜玒拿起长生锁在手里摩挲一会,“到底是青嫔的心意,这锁也是好东西,给咱们的孩子戴罢,不然你留着等着送给谁呢?”说完起身亲自给垂佑小心戴上。 “帝姬的小名不若就唤红线?” “红线?”王贤妃正被他的话说的心中一暖,一时也忘了这是青嫔送的,会不会给小帝姬过了病气。 洛霜玒轻抚着垂佑柔嫩的小脸,看着小帝姬颈项上的长生锁,眼中也浮上几分暖意,温和道:“比翼鸟,连理枝,在孤眼里都不若一匝红线,你可喜欢?” 王贤妃在诉乐搀扶下起身,走至他身旁,一同看着垂佑,“君上取的,自然是好。” 洛霜玒笑笑,“红线也累了,你抱下去罢。” 奶妈偷眼看王贤妃一颔首,才应诺,抱着小帝姬退出去了。 转眼看洛霜玒突然闷闷不乐的,似若有所思,王贤妃唤了几次,才回过神来问怎么了。 王贤妃撇撇嘴,“自有了小帝姬,君上就对臣妾冷淡了许多,莫不是嫌臣妾产后,形容黯淡,不爱看了。” 洛霜玒呵呵一笑,捏了捏王贤妃比孕前还尖俏的下巴,“看菲菲这花容月貌,哪像是生产过的,不过,较之之前,是多了些娇媚。” 王贤妃面上一红,轻轻推开他的手指,“君上就哄臣妾吧,来了这些天,都是哄小帝姬去的。” 洛霜玒道:“怎么,还和自己的孩子吃上醋了,还是,菲菲也要孤哄着睡?” 被伏在耳边的轻佻语气挑的心口乱跳,王贤妃斜睨他一眼,端的妩媚艳丽,“这还白天呢!” 洛霜玒揽过她,“亮吗?帘子一放也差不多啊!” 王贤妃软软推开他,脚下却往内室走了几步,“还有人呢!” 洛霜玒扫了室内一圈,宫人们纷纷一礼退下,他上前勾了勾王贤妃的腰带,“这,哪有人?” 王贤妃娇嗔道:“讨厌。” 洛霜玒勾起她的脸蛋印上微启的菱唇,手下扯松了衣裳腰带,带着人转进内室,齐齐倒入榻上。 绣帘被一只素手扯下一边,鬓发散乱,珠钗环佩滑落,衣衫逶地,香艳无比。 言诗与诉乐退到门外守着,侧耳听里头动静,过了会言诗才问道:“真没事吗?” 诉乐脸色忽明忽暗,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希望君上疼惜娘娘,轻柔点……应无虞。” 言诗到底年轻,谈论这男女之事,脸上臊得慌,“那大概是无事的。” 王贤妃这次生产,损耗极大,可眼看洛霜玒对她越来越冷淡,在她产后,也多是看望小帝姬,对她都是顺路一问,嫌少留宿,这才急了。 命诉乐下了猛药才短时间内调理好颜色,恢复身材,以此试图挽回男人越来越远的心。 “你们怎么都在外头?”忽如其来的一问。 言诗、诉乐一抬头,见温玉夫人袅娜而来,忙见礼道:“奴婢叩见温玉夫人。” “免礼,”温玉夫人奇怪的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贤妃姐姐在休息吗?” 言诗诉乐对视一眼,一时间都吞吐起来,温玉夫人身旁的荷叶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去看侧厢里,洛霜玒身旁的人都在里头吃茶。 温玉夫人掐了把手心,面上才没露出别的神色,“既然姐姐不便,本宫待会再来拜会。” “恭送娘娘。” 温玉夫人带着手下人,不过一盏茶时间就走回到自己的柳色殿,过门槛时绊了一下。 035 “娘娘?” 温玉夫人稳了稳身形,“本宫只是被贤妃给吓到了,怎么,你以为本宫会在意那个男人?” 荷叶一惊,忙挥手示意其他人都下去,才说话,“娘娘慎言!” 温玉夫人在榻上坐下,接过芙蓉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是呐,若他不是一国之主,王家嫡出的大小姐怎会眼巴巴赶着上门当妾,这大白天的,嗤——” 荷叶道:“看来王贤妃急了吧,先是让娘娘出面得罪人,收回妍妃、青嫔的协理权,再来让诉乐调了那种药,这是真急了吧?” 温玉夫人划拉着杯盏,“能不急吗?女人的直觉可是向来敏锐,她有感觉那人的心思不在她那,有了孩子也抓不住的心。” 芙蓉疑惑的道:“不在王贤妃那,难不成在妍妃那?” 温玉夫人瞟了她一眼,冷笑道:“反正不是王贤妃,用美色身子留的是人,不是心,得了,相比今日温婉庄重的贤妃娘娘是起不来床管这些宫务了,拿下去罢。” 捧着一叠折子的碧藕刚要退下,又被叫住,温玉夫人抚着眉宇,思虑一番后,笑道:“你算好时间,等君上走后,立刻把这叠子纸给她送去,既她想找事做,咱就不必同她客气。” 秦不寻随着冬至匆匆往流萤殿,白苏燕已经醒转,隔着屏风,扯了金线悬丝诊脉一番后,又问了状况,淡淡道:“正常的,淤血排出来就好,人醒了吗?醒了收拾下,正好同老夫一块出宫。” 夏至不安道:“现在?” 秦不寻瞥了她一眼,反问道:“难道等木大小姐回了木府再回去?” 夏至被说得一缩肩,不敢再说一句,冬至一礼道:“请大人稍候。”说完转进内室,白苏燕还泡在药汤里,之前状况,夏至也不敢动她,现在正抿着双唇解下主子腕上的金线。 “娘娘可觉得好些了?”冬至扯过一块浴巾盖在白苏燕的胴体上。 白苏燕借夏至之力从浴桶中起来,虚弱的笑笑,“不妨事。”先前行针到底耗了她太多精力,现下步子有些飘。 双胞胎动作麻利地替她擦干身子,又拿来一早用檀香熏过的衣裳给白苏燕换上,以掩过草药的苦味。 打理好一切,冬至这才拉着主子的手说了句小心,白苏燕反握住她的,又拉过夏至的手,将她们叠在一起,“你们也是,这宫里的人都生了副七巧玲珑心,精着呢!” 回程路上,秦不寻给了她一个信封,是替她这段日子的暗卫传来的,在白苏燕离开的七日里,发生的点滴都在上头,她须得看完并记住,以免生了破绽。 当看到静静溺死的字句,白苏燕一脸难以置信,“怎会?” 秦不寻早看过这些消息,“那丫头是在你离开后的第三日晚出事,按落霞之言,那晚这丫头去打水的,然后一直没回来,去小厨房找也不见人,庵里寻过一圈也没有,隔日有尼姑去化斋,在路旁溪里发现她尸体。” 白苏燕忽然想起静静求的那支平安签:白马石猴西行去,大经小卷东流逝。 那时还嘲笑她手气差,却不想一语成谶,如今真的是掉水里淹死的。 秦不寻还在继续说道:“本来一块的嬷嬷劝木大小姐先回府的,但木大小姐坚持不肯,还要在庵里给这丫头做场法事,反而把还愿的时间延长了,也不枉主仆一场了。” 夜里在后山与落霞碰头,落霞抱拳见礼,白苏燕免礼后,问道:“静静真的是溺死的?” 落霞沉默一会,道:“是溺死,但怕是有他人手笔,属下原想悄悄查一查,可那两天走到哪,都莫名会冒出个尼姑来,使得属下寸步难行,是属下无能。” 白苏燕看着不远处的六谜庵,十字格局,中心观音殿烛火通明,隐约风中还有诵经声,心思纯净简单的如今反倒成了死人,是上天容不得,还是这复杂的人心容不得? 落霞又道:“啊,对了,属下前日在荷花池塘边,发现一截被折断的芦管。” “芦管?” “属下也是偶然,在给木大小姐寻耳坠时发现的,因那支芦管上沾了胭脂,所以属下猜想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何联系。” 静静已经十四岁了,正是春心萌动,抽芽开花的年纪,也开始在意自己模样,每日起来会花些时间在装扮上。 丫鬟都是不许涂脂抹粉的,一是谨防抢了主子风头,二是怕有心术不正的,勾引男主子,败坏府中风气名誉,但画个眉,擦个口脂还是可以的。 而就在来还愿的前几日,木归宜看静静对她妆台上的一盒唇叶发呆,眼神十分羡慕,偷偷留了她用过的,自己回房里也不拿出来用,就是放一小匣子里看,觉得静静这样很是可爱,就拿了盒新的赏给静静,把静静给乐坏了。 落霞道:“那唇叶是京里老字号新出的,她一丫鬟在用,属下就留了印象,那颜色属下不会记错。” 白苏燕默然,那盒唇叶她也知道,是新上的荔枝红,名为妃子笑,在城里一阵风靡,木归宜也喜欢得紧天天在用,庵里的确也不乏用妃子笑的贵妇小姐,但没有哪个贵妇小姐会做叼芦管这样失礼的事,那就唯有静静了。 “你辛苦了,早些回去罢。” “属下告退。”一礼后,落霞便转身离去。 白苏燕回到六谜庵,因死了人,那些贵妇小姐嫌晦气早走了,这一路走来也没碰见人,站在廊上远远看着供奉双面观音的殿上,坐着几排尼姑围着一副棺木,敲着木鱼喃喃诵经,至于究竟有没有用心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站了会,白苏燕便往木归宜暂居的西院去,路过出事的荷花池时,就不禁停下了步伐。 说是池子,其实就是一汪供游人许愿玩的较深的小水坑,堪堪过腰,一座假山怪石就占了泰半,在夏日底下还会生出一丛莲花荷叶,因山里尚寒,反倒还长了片芦苇。 这池子根本淹不死人,蹲一个人进去也是勉强,除非是在躲什么人,静静莫非是撞见了什么人,看了什么或者听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情急下躲进池子里,最后还是被发现才让人灭口的? 想得正入神,背后突来一串脚步声,白苏燕顿时神经紧绷,手指似无意拈着袖口,袖袋里一点银光在月色里盈盈闪动。 “施主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庵里走动?” 垂下手,令袖子落下掩住那点银光,白苏燕回过头,是一个陌生姑子,很是年轻,生的眉清目秀,眼下一点泪痣又添了一些风情,她笑笑道:“师*,只是一回去看着空出来的床铺,想着前些天还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就没了,就有些感伤。” 陌生姑子念了句佛,“施主节哀。” 白苏燕本欲走,那姑子又道:“但最近也不太平,施主夜里还是少走动些的好,若实在睡不着,各厢房里皆放了《心经》,施主可诵读几遍,平心静气。” “谢师太提点,”白苏燕笑笑,话锋一转,试探道:“师太这么晚还在庵里走动,不怕吗?” 姑子仍旧面容平静,“怀是乃方外之士,四大皆空,有什么怕的。” 这就是怀是?! 白苏燕借着月光又仔细打量了一遍姑子,与洛霜玒给的画像差了许多,转而一想,这怀是当年出嫁才十五岁,至今日也就二十七八岁,五官都长开了,只依稀有些昔年的影子。 大概她的目光过于怪异专注,怀是便问道:“怎么,施主白日才见过贫尼,今夜就不认识了?” 白苏燕收回目光,道:“是不认识了,觉得师太在这月光里越发不似俗世中人。” 怀是道:“施主谬赞了。” 白苏燕道:“既巧遇师太,师太能否与我说说这生死之事?” 怀是稽首道:“施主有惑而问,这贫尼本不该辞,但更深露重,请施主还是早些休息,明日贫尼仍在此相候。” 白苏燕道:“是我唐突了,那请师太也早些休息。”说完双手合十一礼。 看着白苏燕叩开拱门,身影消失在关阖的门内,怀是才转身而去,整个人一般笼在月色里,一半陷在黑暗里,宛若诡异幽魂。 守门的婆子见是她,奇道:“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白苏燕一愣,敷衍道:“在房里睡不着,想出去走走,又不想惊扰嬷嬷,就翻墙跑出去,不想回来时,被庵里姑子撞上,翻墙就有些失礼,还请嬷嬷勿怪。” 这院墙说高不高,内里有沿墙建的花坛,踩着翻出去还是容易的。 婆子也不想管太多,打发她回去,嘴里嘟嘟囔囔的埋怨,“这多事之秋的,别再添麻烦了。” 白苏燕推门而入时,昭昭正黄莽把一盒东西往身后藏,看她支起铜镜,摆开胭脂水粉,又打了盆清水,唇上令人眼熟的荔枝红在昏暗灯火下,显出如血污一般的褐色。 神色如常的关上门,随着她缓缓走近,昭昭越发紧张,背在身后的手也慢慢收拢,捏紧那个小盒子。 白苏燕走到她身边,看昭昭侧过身来试图遮掩,冷笑道:“死人的东西,你也敢贪,真不嫌命长。” 昭昭一瞬间惊慌后,又死死抿住双唇,垂首不语,白苏燕直接上手去抢,费了些力气才掰开她的手,一紫檀雕刻的小匣子,上头的荔枝花纹图案都印在昭昭手心里,正是木归宜赏给静静的妃子笑。 被白苏燕似笑非笑的看着,昭昭脸上火辣辣一片,却依然倔强的与她对视,好像一直这么梗着就没有错。 “这盒妃子笑,静静都舍不得用,是她极心爱的东西,你不怕她还魂夜里向你讨要?” 昭昭闻言瞳孔一缩,似想到静静的鬼魂向她追讨的场景,气息也粗重起来,吐纳几次,干巴巴的说道:“我……我只是……说的你不想要的一样?” “什么?”白苏燕一时错愕。 “妃子笑,”昭昭似下了很大决心,咬牙道,“我分你一半!” 白苏燕这下是被气笑了,“分我一半?这是你的吗?你凭什么处置?真是厚颜无处。”将妃子笑放在床头,准备明日去拜祭时,顺道放入棺木中。 “我无耻,你又清高到哪里去?”昭昭似被戳到痛处,“都是丫鬟,你们又比我高贵在哪里?” 尾章 白苏燕自顾自拆散发髻,脱下外衣准备睡下,昭昭情绪有些激动,哼了一声道:“的确,你又怎看得上一盒妃子笑,你连一件苏绸做的裙子都无所谓,呵。” 白苏燕不理她,背对着躺下,她说的绸裙,是过年时,冬景做给她的,用的上好的苏绸,只穿了一次,在年宴上,一小丫头打翻了菜碟,溅了她一身油污。 洗不干净了就被她扔了,也忘之脑后,后来不知怎么又到昭昭那,被静静与她撞见,嘲弄了一番,那时,自己是如何说的,一条绸裙而已。 面上不显,心中已是波澜起伏,她过了十多年的世家小姐的体面生活,这苏绸是常见的,自然就不甚在意了,这次昭昭忽然说起,倒给她敲了警钟,她一个小丫头,怎会不在意这一条难得的绸裙。 昭昭心思敏感,只当是她同静静一块嘲讽她贪厌,若这句话到了有心人耳朵里……细思极恐,背后不禁出了冷汗,渐渐湿透内衣。 宫中,洛霜玒沐浴毕,外头落霞也将几日见闻再度禀报一遍,听得里头一声轻笑,“木大小姐倒也大方,妃子笑,呵,你退下罢。” “诺。”落霞一礼后,身形渐淡去,眨眼间原地已经没有人影。 着装整齐,洛霜玒问道:“怡人睡了吗?” 梁雨安拱手道:“底下人传来消息,用了药后就一直睡着。” “孤去看看,有人来了,你帮孤拦着,”洛霜玒顿了顿,“对了,那个徐丹桂查的如何?” 梁雨安回道:“的确是徐家在庵里收的,对外说是养女,实际上是给他家傻大爷养的童养媳,至于是不是真的木大小姐,还不敢肯定,毕竟当初接生的人都死了,庵里插的人,时日太短,还派不上用场。” 洛霜玒沉吟道:“孤记得她的年岁应当也在民间秀女送选之列。” 梁雨安道:“君上的意思是内定她为苑人?” 洛霜玒抬头让宫人给他系上披风,“若真是侥幸活下来的木大小姐,她入宫必会引来动作,若不是,也就是宫里多养一张嘴而已。” “诺。” 洛霜玒一人提了盏宫灯,穿过大半后宫,又悄无声息地入了绿绦殿。 预先也知这尊贵的主子要来,采菊、折蔓一早让其他人下去,约束他们不许出来,只她们两人自己守着,见礼后,一个接过宫灯,一个替他除去披风。 洛霜玒进去时,青嫔睡得极熟,微勾着身,双臂间拢着一靠枕,柳眉紧蹙,扇睫湿透,似刚哭了一场。 在塌边坐下,洛霜玒叹了口气,伸手轻柔板正她睡姿,而她也从善如流的搂过靠枕,试探性的去扯,她立刻把靠枕抱得死死的,像好不容易得来的宝物,梦里都怕被抢了。 洛霜玒不再去管靠枕,伸指轻轻顺开她的眉头,眉目间的温柔是从未对着其他人有过的,“今天看到了你让人送来的长生锁,本来是孤给红线准备的,可我们跟她无缘,我以为你会一直留着,没想到你会拿出来送给垂佑。” 痴痴的望着女子的睡颜,“若你想要,让王家赔一个女儿给你,也是应该的,很快的,就两年,垂佑也不过三岁,最是不记事的年纪。” 这一夜,如何心思百转,隔日晨起梳洗毕,白苏燕在小厨房吃了一碗白粥,就打了水去伺候木归宜,去时,昭昭已在门外候着,看到她笑容甜美,打了声招呼,“燕燕姐。” 白苏燕皱了皱眉,道:“你辛苦了,去吃早饭罢。” 昭昭笑的得意,“刚刚小姐已经赏了我早点,日后要同燕燕姐一块伺候大小姐了,何必这样客套。” 白苏燕不想理她,在门外高声通禀,听到一声进来,便端着水进去,木归宜青丝披散,仅着裘衣,倚在窗边的榻上,仿佛她初到木府时的模样。 只是这次她摩挲的不是棋子,而是一尊木雕,一条大蛇背上驮着一朵乌云,云上又长出一朵夭桃。 “小姐,奴婢先伺候您更衣吧,不然要着凉。” 木归宜没有应,依旧点着乌云驮花雕毒蛇三角形的脑袋,好似这木雕有什么魔力,让她一直沉迷其中,白苏燕无奈,取了披风披到她身上。 见她一直如此,白苏燕的目光也不禁被这尊木雕吸引,这尊木雕雕的栩栩如生,那条毒蛇盘旋缠住乌云,三角的蛇头对着云朵大张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毒牙、蛇信。 最诡异的是沿着蛇头、蛇身看去,越到蛇尾越发纤细,纤细成一枝花茎,花茎上徐徐绽开一朵夭桃。 “燕燕,你觉得珝月太后如何?”木归宜抚着那朵花头也不回的问道。 白苏燕回过神来,道:“奴婢不知。” 木归宜指尖沿着那花瓣,缓缓滑至乌云上,还戳了戳,好似这是一朵真正的软绵绵的云朵,“那瑾月太后又如何?” 白苏燕还是道:“奴婢不知。” 木归宜看起来也不是真的想听她的回应,自言自语道:“云家,瑾月,王家,芳菲。” “小姐,慎言。”她的喃喃自语令白苏燕心慌。 木归宜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坐起身来,“更衣罢。”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 乌云驮花雕,六谜庵的又一则谜面,而谜底是瑾月太后云氏是被人毒害的,毒害她的人是王家的,可是珝月太后本名王盈盈,与桃花无关。 一说到桃花,最容易让人联想到的是她木夭华,木归宜。 柏舟后记 我一直想写点不一样的,从小到大,我也算是言情里被荼毒过来的,可每次看完我记不住里面的剧情,记不住主角名字,更记不住作者是谁,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是男主?我觉得温柔的男二才是最好的结婚人选。 估摸会有人反驳我不懂爱情,是不懂,所以我不在自己的小说里不写感情线,因为没经历过,而且爱情也是一种感情,也是经不起作,需要双方好好经营的。 爱情也不是一个人无法无天甚至做坏事的理由,在我看来不止爱情,友情、亲情也是,它们都是经不起消耗的,都是需要彼此互相好好经营,人与人之间才能和谐相处。 有人估计奇怪,在熟悉自己的人面前还要装相不累吗?可你真的了解身边的人吗?多少人最基本的父母生日记不住,要靠手机上的日历,连父母生日都不了解,对大多数人而言明明是生活在一起最久的人。 如果假借真性情为借口,肆无忌惮的、不加掩饰的行为、不过脑子脱口而出伤人的话,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消磨殆尽,会被作完,爱你的人也会彻底寒了心。 在在意的人面前才更要装相。 回到小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披着宫斗皮的言情小说,宫斗、宅斗看得不就是斗、不就是里面勾心斗角下暴露的任性的善与恶,很多宫斗小说,我看到最后,觉得斗得无理取闹,里面的人就像要不到糖的孩子。 爱情就是那颗糖,记得金星女士的那句:现在科技发达,很多小女生在手机上受到类似以下情况的短信。 如果一个男的在你生病时,叫你多喝水,记得吃药,好好休息,如果一个男的在你一个人下班时,跟你说小心点,早点回家,如果一个男的在你早起时,跟你说早上好,记得吃早饭,那一定会让自己的女儿不要和他在一起。 而是选择那个会为你做早饭,会接你上下班,会带你去医院的男人。 一个男人,要么给我爱情,要么给我钱,要么给我滚,我们都过了只听爱情的年纪,是的,在我看来,18岁以后我们都过了。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一生一代一双人,听着都很美好,可是作者本*子前后有三个,还有一位青楼的红颜知己。 对于那个时代,制度是一妻多妾制,小妾不算人,是下人是奴仆,所以某种意义上妻子的确是一心人、一双人,是那个时代赋予男人的权利。 我不认为男女主角必须谈个恋爱,我更不认为一个在皇子之中脱颖而出的英明的胜利者,会被后宫里的女人耍的团团转。 注意这里的前提,英明的,我常看到那种动不动抛弃江山,只爱美人不要江山,什么为了你放弃天下又有何妨,如果你不是一国元首随便,爱咋地咋地,可是既然做了皇帝,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什么不得已、不得志、没有做皇帝的天分,这三者我看来都是软弱,第一种人被人推着上位,被母后把控、被权臣左右,秦始皇母后拖后腿,吕不韦专政,只要想,终能摆脱,不得已只是借口。 不得志,只能说能力不够,理由不外那两样,权臣、强势的母亲,还是软弱。 第三种人,既然有这种自知之明了,那干脆退位让贤啊,理由又是那两样权臣、强势的母亲,就不能干脆承认是自己没用吗? 在我眼里,帝王之爱,应当是仙五前里的龙溟对凌波,在我心里,你永远不会比夜叉重要,但一定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这句话瞬间戳中我的少女心,这才是一个帝王,或者如果我作为一个女生,真穿了,我希望的与帝王的爱就是这样。 我不会要求一个帝王非要在江山和美人之间选择,因为美人只是一个人,江山却涉及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最要紧的是如果“他”不是帝王,只是个普通男人,会爱“他”吗? 常说人生而平等,可一个人存在的生命价值及他自己所能创造的价值是不同的,比如一个国家元首被刺杀跟一个小混混被人杀,前者危及的是一个国家,后者估计都要拍手称快。 因而,我希望我笔下的帝王,不是一个只有爱情、只有美人的只知道风花雪月的人。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清代,袁枚《马嵬》 爱情对于帝王,本就是他一手打造的盛世中的锦上添花,如果是乱世,这些美人、这些爱情,不是给帝王背黑锅,就是被连累惨遭蹂躏的战利品。 帝王爱,就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给心爱女子最好的、最安全的位置,至少他失败了,也不会害得心爱的人被文人拖出来反复责骂,不会在史官笔下被妖魔化。 这也是我写这篇小说的一点初衷。 楔子 父亲,父亲啊,你糊涂啊,父亲! 木归宜看着牢笼里疯狂的人,很难想象这是她的那个不苟言笑的父亲,那个对她严格,从无温情可言的父亲。 父亲,你可以为了你的信仰去死,那母亲呢?我呢?木府上下呢? 对你有提携之恩的外祖父,对你爱护有加的外祖母,对你一往情深的母亲,将身家性命交付于你木府,你可想过这些? 木归宜坐在和亲的马车里,眼前的珠帘摇晃,她曾想过千百次,穿着这样一袭火红的嫁衣,盖着由母亲亲手盖上的红盖头,走过十里红毯,尽头的是她思慕了五年的人。 五年,二十个春秋,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夜,二万一千九百个时辰,她一直相信着那个承诺,他们勾过手指的,阿宜要做洛哥哥的新娘,他们打过勾的。 她一直记得那每一个细节,少年蓝色的发带迎风而动,他和煦的微笑,像是初升的朝阳亮的晃眼,又像是初春第一朵花开的灿烂。 他一袭青衫,身上还有好闻的白檀香,那与她勾在一起的小指,比她大了一轮不止。 那次他们随军出征,她以为等到她的洛哥哥回来了,就会来向她提亲,所以她私底下偷偷的开始绣她的嫁衣,一针一线,绵绵密密的。 嫁衣成的那一日,白家军凯旋归来,她跑到府门口,却见全军缟素,洛哥哥*着上身,鞭痕交错的背后血肉模糊,还背着荆条,扶灵回京请罪。 少年赤红着眼,像是失去一切的孤狼,那样的他深深烙在她心里。 而她连安慰都做不到,那天她很快被府里闻讯赶来的奶娘丫鬟给带回去,一道门阻隔了一切。 后来,白家所有的军功被用来抵白夫人的通敌叛国之罪,而白氏兄妹自此被家族除名,白家的爵位由白老将军的庶弟继承。 她再见到少年,她已经十三岁了,眉目间已经隐隐有了未来京城第一美人的影子,少年也已经彻底展开,玉树临风,风姿凛然,他抱拳一礼,笑得温文尔雅,他说,“木小姐安好。” 木小姐,木小姐,不再是那个阿宜了,不再是了。 再后来她回头去翻嫁衣时才发现,那件嫁衣太小了,已经穿不上了。 进宫,她毫无怨言,可是,不过是进了另一个人的布局里罢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的赞叹,“果然是京城第一美人,这样的倾城之姿不该埋没在这座宫殿里。” 他说:“阿宜,你可愿用你的美貌去换木家老小百十口人命,去换边境十年的平静,去换白洛雁的十年的修身养息?” 这个男人,这样说了,斩断了她所有的退路,也算好了她所有的牵挂,她又有什么好拒绝的,这是笔划算的买卖,她知道自己的心空落落的,可是她的唇角却缓缓绽开一朵绝美的笑花。 她看到男人眼中的惊艳,笑着倒进这个异族打扮的男人怀里,吐气如兰,“大王,让奴家来伺候您。” 如果她真的能为他换来十年的修养,哪怕她木氏归宜以后再也听不见亲人的音讯,再也看不到故国的山水,再也回不到故土亦是甘之如饴。 设定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当宫人进来通报,妍妃到时,一屋子人都表现出了惊讶。 新人们入宫已经一个多月,这位妍妃娘娘,却连根头发丝都没见过。复选那次不算,隔了层纱,加之不得觑视贵人容颜,就连王贤妃和温玉夫人都是入宫那天才知道长什么样。 故而大多新人都抑制不住好奇心,频频张望殿门。 而王温两人,一个依然笑得温婉贤淑,眼底不达笑意,另一个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在一干人等的翘首企盼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踱步进来,苍白憔悴掩不住她的倾城之姿,弱柳扶风的病态遮不住她那楚楚伊人的韵味。 “咳咳……臣妾叩见贤妃娘娘。”主仆二人,两手拱地,引头至手而不着地,女子弯身间勾勒出她过分消瘦的身躯。 “呵,今儿个是什么风把妍妃妹妹吹来了?这么多年没见,本宫都快记不得你长什么样了。”王贤妃以帕掩口,轻笑出声,眉目间多了些冷淡。 虽然妍妃不受宠,但是君上却对她特别优待,一个罪臣之女。 这便罢,她白苏燕入宫后,就没正式来拜见过她这个“主母”,妍妃入宫的第二天,她早早梳妆打扮,就为等她敬一杯茶,不想她拜完珝月太后后就称病回去了。 之后不管她派人问候也好,还是亲自上门也好,但是她妍妃就敢给他吃闭门羹。 这些年来,她和温玉夫人合计多次,霜泊宫竟被她白氏牢牢抓在手里,铁桶一样,连这次选秀,都没办法插人进去。 不过若不是这次选秀,她们恐怕一辈子都见不上面了,三年,居然已经三年了! 温玉夫人斜了白苏燕一眼,“是呐,三年来,妍妃这是头一次来呢!身子可养好了?”我记得最近宫里可没出什么大事吧?”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则在暗骂,每次一出事都有你的份,真真是个扫帚星! “妹妹何必急着来请安呢,这么多年了,本宫又不是小气的人。”王贤妃笑着接话,绝不提起身二字。 “看妍妃姐姐气色像是刚有起色,既然王贤妃大度,那您何必急着来请安?”乍一听到夭华夫人的声音,白苏燕仍是怔愣了会,才躬身致谢。 而其她人一个个心思都活泛起来,王贤妃与温玉夫人交换了个眼神,这夭华夫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今天居然帮妍妃说话,这是联手的意思? 而苍嫔这是勾了勾唇,眼底露出几分兴味,别看夭华夫人表面好像在说妍妃不是,暗里可是在骂王贤妃故作大方,虚伪至极。 其她新人暗地看着自家的主位娘娘的脸色,纷纷眼观鼻,鼻观心,明哲保身。 王贤妃亦不喜这个近来颇受宠的夭华夫人,可她也不笨,从近日朝堂局势变化,也知道君上布了局,加之这落珠殿全是他的人。她再气不过,也就趁每日请安挤兑几句罢了。 “对了,妍妃可还记得木氏?现在是君上亲封的正二品夫人,位份比你都高了一阶。”王贤妃一面示意白苏燕起身,一面笑里藏刀,挑拨关系。 起身后,白苏燕也不答话,只管依礼对坐在左边的温玉夫人,行一雅礼,“臣妾见过温玉夫人,”温玉夫人一颔首算是应了,她侧身向右又是一礼,“见过夭华夫人。” 夭华夫人侧过身,算是受了半礼,抬手虚扶以示尊重。 王贤妃刚要说什么,苍嫔却起身对着白苏燕屈膝一拜,正是雅礼,脆声道:“嫔妾见过妍妃娘娘,娘娘金安。”有人起了头,一屋位份比白苏燕低的也都纷纷起身见礼。 “诸位妹妹客气,请坐。” 妍妃来了,位置也要重新排,从左边温玉夫人下手的青贵嫔开始,到夭华夫人下手的瑛贵嫔,一个个全部起身挪动位置,宫女们也有条不紊的挪动茶水点心,场面至少还是看得过去。 不过一会,就重新规矩的坐好,温玉夫人理了理耳鬓碎发,“苍嫔果然是谨小慎微啊!”苍嫔不卑不亢行礼致谢,就当是夸奖好了,她就是不接招。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去拜见母后了。”王贤妃带着一群人在北苑嫔妃的跪送下,浩浩荡荡地往西苑待凤宫而去,等她们离开了,北苑的嫔妃在窈室林的带领下回去了。 一行鸾轿,一竖排开,白苏燕前面的就是夭华夫人,她的轿旁此时也没了昭昭,跟着的是柳枝柳叶,全是君上的人了。 昭昭……她离了南苑也是一月之久,一个月内发生了多少事,她也是全然不知。 待凤宫眠月殿,南苑一众妃嫔在王贤妃带领下给珝月太后请安,今日顿首之后,珝月太后迟迟不让众人起身,只闭着眼歪坐着。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凝滞,众人都觉出不对来,最前面王温两人交换了下眼神,王贤妃试探性的唤道:“母后?” “司衣司的事可听说了?”珝月太后没有睁眼,声音平淡无波,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喜怒。 王贤妃面色一白,昨天半夜下面就有人来报过了,本想今日请安后再报,把事压下去,不想珝月太后当着一众妃嫔的面说了出来。王贤妃暗咬银牙,这白苏燕真是颗灾星,每次出来都没好事! “妍妃来了?”珝月太后终于睁开眼,扫了跪在最前头的王温二人一眼,最后落在白苏燕身上,“既然你身子好些了,那这事就你来办罢。” 白苏燕拱手称诺,最前面的王贤妃揪紧袖口,脸上依然笑得温婉,温玉夫人侧首瞪了白苏燕一眼,暗恨她果然是颗扫帚星! “行了,最近都管好自己的人,退下吧!”众妃嫔再度行礼拜谢,依位份高低出去了。 等人走光了,珝月太后满脸疲惫,彻底瘫软下来,靠坐在椅背上,“流苏,你说菲菲会懂吗?” 001 于嬷嬷上前递上一杯香茗,“太后放心,贤妃娘娘是个聪明的,会懂得太后的一片苦心。” “呵,”珝月太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一门绝不能出双后,姑姑的死还不能让父亲警醒吗?”将小几上的茶具扫到地上,上好的青花瓷顿时摔得粉碎。 于嬷嬷继续宽慰,“太后当年也不过是皇贵妃,也是隔了一代了,兴许不打紧的,且君上是您的亲出。” “流苏,难道先帝就不是姑姑所出吗?”珝月太后冷笑一声,当年若非元皇后——被追封的瑾月太后受刺身亡,后宫一时没有其她压得住的人,她就是再怎么尊贵也不会从四妃之末的德妃直接封为正一品皇贵妃。 还只是皇贵妃,她的姑姑,先帝的生母啊!居然落得一碗毒药屈死的下场,那是对他们王温两家的警告啊!父亲啊父亲,那是您的亲妹妹啊!还是您已经准备牺牲您的亲生女儿了? “流苏,”珝月太后深吸了口气,下了决心,“把那两瓶东西交给皇帝身边的梁雨安,让他用皇帝的名义给王氏、温氏赐下去。”既然父亲你一意孤行,那也莫怪女儿心狠手辣了。 “诺。”于嬷嬷矮身一礼,转身进了后殿。 请安后,王温两人自是回了幽篁殿关起门来说话,其她新人也都随着各宫的主位娘娘回去了,路上便只剩下夭华夫人和白苏燕的鸾轿了。 白苏燕实在不想面对夭华夫人,就撩开帘子唤来贴身宫女,“冬至,改道去北苑的六局司。” “诺,”冬至跟流萤殿的总管太监,周清安打了招呼。 “停——”周清安抬手示意抬轿的小太监停下来,一挥拂尘,拉长声音喊道,“娘娘摆驾北苑六局司——” 夭华夫人听见太监特有的吆喝声,在鸾轿中回首,拨开竹帘,隔着一层薄纱,看着那台鸾轿改道,转头与她越行越远。 直到看不见,她才松开手,如果……如果真如君上所说,那她也就无所谓。 “柳枝,去东苑寰宇殿。” “诺。” 幽篁殿中,温玉夫人狠狠的又砸了一套茶具,王贤妃也是脸色铁青,不知是为今天珝月太后这明晃晃的打脸,还是为了砸的都是她的东西。 一门绝不能出双后,这个道理王贤妃不是不懂,可是她还是仍不住去惦记那个位置,她可以说是和君上青梅竹马长大的,陪着他走过凶险的“四境之乱”。 她替他执掌后院多年,是他的“妻子”他们在一起六年了,这其中的感情是别人能比的吗?不然满宫上下怎么就她一人诞下了他的子嗣。 王贤妃被又一声碎瓷声吵得回神,“行了,砸也让你砸了,骂也让你骂了,别折腾了。” “姐姐啊——”温玉夫人几步上前,跪坐到她身边,“你说这白氏是怎么回事?平日里装病,一有事就蹦出来折腾,还有太后居然这么明显的护着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王贤冷哼一声,眼底泛着冷光,“什么意思?不就是富贵日子没享够,怕死咯!” 温玉夫人经这提点,稍稍想想也明白过来,“是指当年弄月太后一事?” 王贤妃抚着小腹,抿紧了唇,先帝因怕王家坐大,赐死生母弄月太后一事,在一些相关权贵人家之间不是秘密,先帝自己最后也得了顽疾,认为是弄月太后降下的惩罚,拒不医治,龙驭宾天时,四十六岁。 想起先帝的手段,温玉夫人不禁背后生凉,“可君上到底和先帝不一样,哪怕是瑾月太后在位,到时候姑姑不也是要子凭母贵,受封太后,理所应当。” 王贤妃只是摩挲着小腹,并不言语,的确是理所应当,但是其中的位份就差了不止一点,至少由子所封的太后死后就绝不可能葬在皇帝身旁。 而她死后一定是要葬在君上身边的!只要她能为君上诞下麟儿,这东宫之位,凭他们多年的情分,还不是手到擒来。 “娘娘。”因了之前不许入内的旨意,大宫女只好站在门口禀告。 “什么事?”王贤妃问道。 门外的大宫女毕恭毕敬行礼如仪,“启禀娘娘,梁公公奉君上旨意,来给娘娘送赏赐。”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时,王贤妃看着一地的碎瓷片,不禁皱了眉头,“言诗,找些人把这里清理干净了。” 站在门口的言诗垂礼应诺,王贤妃和温玉夫人提着裙摆,小心绕过一地碎片朝前殿走去。 梁雨安看到王温两人一起走出来,脸上立刻挂上恰到好处的媚笑,既不刻意也不虚假,“老奴见过贤妃娘娘,见过夫人,两位娘娘金安。” “公公客气了。”王贤妃笑得温柔,抬手虚扶,对于君上身边的大总管,她给足了应有的体面。 “今儿个,君上听说了眠月殿的事,怕贤妃娘娘受委屈了,所以……”梁雨安侧开身露出身后丰厚的赏赐,特特示意了一下那尊白玉送子观音,“君上说了,这些小玩意,但愿能让娘娘宽心,博娘娘一笑罢了。” 说完还暗示的瞟了王贤妃小腹一眼,看着那尊白玉送子观音,王贤妃脸上的笑容越发柔和,玉手下意识抚着小腹,颔首道,“本宫省的。” “娘娘笑了,那老奴回去也好交差了,当然,”话锋一转,梁雨安冲一边脸色黯然的温玉夫人一拱手,“君上也有赏赐给夫人。” 一名小太监捧着两个精致的瓷瓶绕过一排人上前,梁雨安笑容可掬的介绍,“这里面的“凝玉露”最是滋润,请夫人赏玩,还有君上让夫人今晚备下。” 最后一句,梁雨安说得暧昧,温玉夫人想到其中意思,垂下头,红了双颊。 王贤妃瞥了那“凝玉露”一眼,眼中掠过七分得意,三分恶意,“辛苦公公了,曰礼,”自一旁的紫檀匣子里抓了两把金瓜子,放进大宫女的双手中,“这是本宫和妹妹的一点心意,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了。” 002 梁雨安笑容满面的接过金瓜子,“娘娘这就折煞老奴了,若没有其他吩咐,老奴就告退了。” “公公慢走。”王贤妃说着看了曰礼一眼,曰礼笑着上前,送梁雨安到雨歇宫宫门口。 出了雨歇宫的梁雨安大大呼出一口气,想起王贤妃眼中的恶意,一面赞叹主子料事如神,一面感叹这所谓的姐妹之情,在这宫中真真是个笑话。 沧皇料到什么?无非就是那两瓶所谓的“凝玉露”就是王国舅给女儿用来暗算有孕嫔妃的特制红药。 作为他孙女的王贤妃未必不知道,不如全部赐给温玉夫人,一来正好试探下她们的姐妹之情有多深,二来正好给太后一个交代,三来王温两家生的孩子够多了。 这边厢机关算计,环环相扣,那边厢的白苏燕倒是轻松,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她坐在鸾轿里,远远就看到六局司一干主司全跪在门口,中间那个披头散发,一身素服的正是尚服局李主司。 待鸾轿到近前,六人齐齐下拜,“奴婢叩见妍妃娘娘,愿娘娘金安。” 白苏燕扶着冬至的手下了轿,扫过在场的六人,李孙陈三人脸上冷汗涔涔,万分紧张,另一边钱马毛极力掩饰自己的喜意,看样子这宫里是太过安逸了呀! 没让六人起身,白苏燕径自带着人往里走,吩咐道:“夏至去把二十四司的掌司全给我叫过来。” 夏至领命带着人下去叫人,而白苏燕也让人在六局司主厅上座坐下,静静等着二十四司过来。 当二十四司过来时就看到各自的上司一排跪在门口,她们一下子都愣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妍妃身边的大宫女过来招她们进去,才跟在各自上司后面进去。 “诸位可知自己错在哪了?”白苏燕甫一开口,就成功让一干人等愣住。 六局主司到底是宫中老人,之前被晾在外面那么久,都是越想越惊心,也都明白司衣司一事已经算是皇家秘事了,不可宣扬,这下子六人倒难得地达成了一次同盟。 陈钱两人对视一眼,都瞟了李马二人,算是确定了替罪羊。 而底下的二十四名掌司,司衣司掌司恐慌的一下子软了膝盖跌坐在地,其她人一开始也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被白苏燕这么敲打,顿时也都惴惴不安起来。 李主司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小动作,脸色越加苍白,膝盖打颤,险些跪不住,她御下不严不假,可这事说到底,宣扬出去的可不是她! 瞟到马主司不知死活的得意洋洋的面孔,李主司顿时心头火气,“启禀娘娘,奴婢无能,治不好手下人,奴婢罪该万死,愿意领罚,可奴婢万万没想到马主司会把这事嚷嚷开来,求娘娘明鉴!” 说完俯身磕头,掩去眼中的狠厉,突然被点名,马主司下意识就反驳,“李然,明明是你管不好人,还……” “闭嘴,娘娘面前岂有你放肆!”毛主司哑声训斥,顺道瞪了她一眼,递了一个“稳住”的暗示。 看够了戏,白苏燕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李主司,马主司你们两个,一个御下不言,不能及时制止祸患,另一个不懂审时度势,以致人心惶惶,罪不可恕,给本宫当场杖杀,其余人等,主司杖责五十,掌司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负责执行的太监两两拉着人,拖拽着到院子里执刑,马主司一直凄厉的挣扎哭喊:“娘娘,娘娘,饶命啊——娘娘——” 不顾底下一片混乱的求饶声,白苏燕坐在上首,对于耳边凄惨的痛呼充耳不闻,接过夏至递来的茶盏,饶有兴致的品尝新茶,观赏杯盏上的花纹。 过了片刻,负责监刑数数的太监上前回禀,“娘娘,孙主司昏过去了。” 白苏燕抿了口香茗,头也不抬,“死了吗?” “还没。” “打完了?” “没,”这次回答的声音有些犹豫,被一旁的冬至瞪了眼,监刑太监赶紧补充,“还差十八下。” 白苏燕放下茶盏,捻起锦帕拭了拭唇角,“那就继续,要是打死了……”那最好。 托这六位主司明争暗斗的福,司衣司上下可有近百名宫女要“暴毙”而亡了。 五十下,壮年男子或许只是伤重,可到了这些年近半百的,熬不熬得过去可就不好说了。 处理完了这摊子烂事,扫了眼院子里一片唉声叹气,白苏燕站起身走到门口,慢条斯理的说:“皇家乃是天下之典范,今日之事,是太后老人家的赏赐,你们就当是场戏,你们看过听过,就给本宫烂在肚子里,懂吗?” 第一次发问没有人应答,直到白苏燕再度提声问了句懂吗,底下才齐声称诺。 “冬至,司衣司的病这么久了,让太医们好生照料,再好不起来,就让他们收拾收拾,回老家吧!”白苏燕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嘱咐。 “诺。”冬至领命退下,传达指令去了,这事还是要她亲自去走一趟才能万无一失,白苏燕才能真正放心。 出了六局司,感觉胸口闷闷的,白苏燕扶着夏至的手,打算走上一段路,顺道好好看看北苑的风光。 想她“入宫”三年,都没机会仔细欣赏这座宫城,北苑的植被多是低矮的灌木,或是高大的常青树木,虽然没有御花园的姹紫嫣红,但是也有别样的清泠幽静。 “娘娘,您看那边。”夏至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白苏燕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不禁冷笑出声,没想到居然还能看到熟人。 昭昭。 走进她所在的四角亭子里,不过她现在的打扮倒不像是个宫女了,百合髻,梅英采胜簪,桃花妆,葫芦形玉耳环,雪贝链,烟萝纱衣,刺绣妆花裙,手上一柄牡丹薄纱菱扇。 看到白苏燕走进来,她急忙起身,屈膝揖礼,“贱妾见过娘娘,娘娘金安。” 标准的叉手万福礼,白苏燕上下打量了一番,难怪当初赵嬷嬷讲解一干礼仪时听得那么认真,看这架势,若不知道的,还真当她是个人物了。 003 没让她起身,白苏燕侧首问身边的人,“这是哪个?本宫记得名册上似乎没这个人。” 夏至低眉顺眼的回话:“回娘娘的话,这是君上新策的阮苑人。” “阮苑人?” “贱妾阮朝雪,”昭昭,现在该称阮苑人了,抿着唇,倔强地强调,“朝霞的朝。” “‘朝’吗?”白苏燕扣着下巴,做思索状,“此字过于单调,还有朝秦暮楚一说,实在不好,本宫赐你一字,就‘昭’字,日为形,召为声,又有光明,明事理一义,夏至。” “诺,”夏至屈膝矮身一礼,后退几步,招来一小太监,“听见娘娘的话了吗?还不去尚寝局传令?” 冷眼看着阮苑人气得颤抖的模样,白苏燕歪了歪头,故作不解的问:“阮苑人似乎很是不喜欢?” 阮苑人咬住牙关,狠掐自己的大腿肉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徐徐跪下,两手拱地,光滑的额际扣到手背上,声音闷闷的,“贱妾谢娘娘赐名。” 白苏燕扶着夏至的手,转身出了亭子,经此一出也失了散步的心情,上了鸾轿,脸色晦暗不明。 ‘昭’是个好字,尤其是昭雪,还和阮姓放在一起,更是妙不可言,阮昭雪,有怨情求昭雪,就凭这名字,阮昭雪你这辈子都别想往上爬。 心大的丫鬟宫里还真不少,但是也要看看是在谁的眼皮底下,想来君上也不会怪她拿一个无关紧要的弃子出气。 接到指令的司药司和太医院动作很快,不过一个时辰,冬至就来回报,太医院医治不力,以致司衣司宫女大量病死。 白苏燕疲惫的闭上了眼,揉了揉额头,“知道了。”想来过不了多久,君上的案前就会有太医院院判的请罪折子,最后就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训斥,再多就是罚俸了。 “娘娘可要歇息会?”看她倦怠的模样,冬至眼底是深深的担忧。 白苏燕摇了摇头,振作起精神,“不了,去眠月殿,还得回禀给太后娘娘听。” 司衣司突发天花,太医院医治不力,以致大多宫人枉死,沧皇悲悯,请国寺高僧做法事安抚亡者,并亲临祭拜,还命僧众诵经超度七七四十九日,又对死难家属体恤安抚,每家赐银百两。 当然,燕燕也死在这场天花中了,因她无父无母,只跟原来的东家打了声招呼。 司衣司一事的余温犹在,可另一件事更让庙堂之上一片哗然,一个月前因木氏的“恃宠而骄、狐媚惑主”,被御史攻讦养女不教,有失体统的木太傅,木家骅,现在又被发妻告发其乃大越旧人,暗中通敌卖国,妄图推翻大倾,光复大越。 此事一出,立刻盖过司衣司天花一案,君上下令彻查,大理寺奉旨搜查时,在木太傅书房里找到写了一半的书信,开头是:遥敬越主阁下。 一夕之间,木太傅被革职查办,锒铛入狱,木府一干老小,被软禁府中,相关主子被分开关押,监管在各自起居院落中。 此事受到最大冲击的怕是身在宫墙中的夭华夫人了,知道这事后,宫中所有人的态度顷刻转变,每日请安时,王温二人的挤兑也变得明显起来。 因了之前夭华夫人风头太盛,有看不过的也会出来趁机踩几脚,还有跟红顶白之流,为了迎合主子,亦是使了十二分力气贬低。 每每说得过分,白苏燕会出口护上一护,之后被挤兑的就成了她。 不过,大多都是作壁上观,毕竟宫里的局势现在看似是王温二人占大头,但是树大招风,妍妃有太后撑腰,也不是好相与的,而苍嫔目前又有崛起之势,南苑可能会有新的局势变化,一时之间,她们倒不好表态,不如像青贵嫔一样做个置景。 雨歇宫与霜泊宫本来就有不对付的样子,现在被夭华夫人一事催化,更是有水火之势,双方不见面则已,一见面那定是一片电闪雷鸣,刀光剑影,让旁人都觉得背后阴风阵阵。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在两边都成乌骨鸡的模样,苍嫔却不声不响地冒了头,沧皇突然下旨封她为正五品贵嫔,封号苍,就算只是提了一阶,也足以转移双方的注意力。 不知道王温二人表情如何,白苏燕这边却不轻松,因为沧皇翻了她的牌子侍寝。 酉时三刻便开始准备,沐浴梳妆,更换侍寝用的寝衣,等到戍时,便有用来接侍寝妃嫔的龙恩车来到霜泊宫。 龙恩车又被戏称芙蓉帐,以圆顶为盖,四面笼下芙蓉色的帷帐,又以金线绣海棠含露图,白苏燕跪坐在其中,青丝用一根钗子在脑后绾成髻,身上拢着厚实的披风。 进了紫宸殿,立刻有宫人上前解去披风,露出里面披着单薄寝衣的玲珑娇躯,抽走绾发的钗子,三千青丝倾泻而下。 当沧皇,洛霜玒进来时,就看到白苏燕坐在那张月洞床边,单薄透明的寝衣下,可以看见里面的粉色牡丹肚兜,青丝半遮半掩间好不香艳。 看到他,白苏燕起身跪迎,“臣妾见过君上,君上万福。” 洛霜玒只是懒懒应了一声,张开手臂让宫人替他宽衣解带,看到这白苏燕不禁讶然的睁大眼,她一开始是笃定沧皇叫她来是有事要说,可看这状况…… 当沧皇身上亦是只剩下白色的寝衣时,白苏燕仍是傻傻的跪在那,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君臣,唯一的一次情事还是三年前,那也是草草了事,只为应付一条了事帕。 看到她这副呆样,洛霜玒笑得和煦,声如淙淙清流,他亲自俯身将她扶起,拉着她一同坐到床上,“怎么了,你是孤的妍妃,侍寝很奇怪吗?” 明明是调笑的语气却让白苏燕浑身一个激灵,她急忙跪到地上,磕首认错,“是属下越矩了,请君上责罚。” 洛霜玒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这张倾城的容颜,灯下看美人,也是种情趣,可惜这个美人是柄利器,“孤知道苏苏一向是最懂事的,就寝罢。” 说着就放开她,拉着她一齐躺了下去,洛霜玒自顾自闭上眼准备睡去,看着架势,白苏燕松了口气,小心拉开和他的距离,缩进床里。 洛霜玒之前让她进宫,是想将她白苏燕作为平衡后宫的棋子,他能容忍她为难一个无关紧要的弃子,但不能忍受她过度在意维护任何一个人。 近日提了苍贵嫔也是为了告诉她,虽然她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并不意味是唯一的棋子,只要他洛霜玒想,这样的棋子要多少有多少。 004 还不等两人睡熟,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已经很小心了,但是整个紫宸殿太安静了,加之两人便没有做什么,这声音就显得很突兀。 看映在屏风上的影子应该是洛霜玒身边的大太监梁雨安,“何事?”听主子的声音便没有被打扰的不悦,梁雨安小心措辞,“启禀君上,是王贤妃那边的人来报说,王贤妃有喜了,想必……” 不等他把话说完,马上就有宫人冒冒失失闯进紫宸殿,引得外面一片混乱,之后就有人来报,称王贤妃病重,一直念着君上。 白苏燕看洛霜玒一直没有睁眼,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她也不想再这个时候再捋虎须了,放慢自己的呼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苏苏,”洛霜玒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白苏燕下意识正坐起来应声,紧绷着身体,他睁开眼,看着帐顶的九爪金龙,声音依旧清泠泠的,“五个月,王温两家有一个孩子就够了。” “是。”即使在床上,她俯身扣头,听到窸窣声,男人已经起身了,有宫人围上来给他穿戴整齐。 “你继续睡吧!” 作为一名妃子的职责,白苏燕送洛霜玒到了门口,才回到内室,但看着那张大床,也没了睡觉的欲望。 想来明天王贤妃在她这又是一通炫耀了,她有本事在这种关键时刻将君上请走,自是说明她才是君上心尖上的人,让她和苍贵嫔别得意。 白苏燕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王贤妃这人,说她蠢,但这些年下来,治理后院事,也是一点纰漏都没有,说她聪明,在这深宫中,居然相信了所谓的爱情,傻傻的付出真心。 更深露重,渐渐觉得有些寒冷,白苏燕擦了擦胳膊,却不想回到那张架子床上,只好在内室绕圈走动,希望能暖和些。 一声低叹若有似无,甚至有些熟悉,眼前黑影一闪而过,白苏燕下意思伸手,却是一件黑色的外套,这是暗人特有的服饰,上面淡淡的白檀香让她立刻知道是何人的。 将外套穿在身上,白苏燕有些窘迫,自己这副打扮居然全被同胞哥哥看在眼里,一时之间又有些感伤,若他们的母亲不是大越的奸细,至少不用一个在横梁上亲眼看着亲妹妹陪着另一个男人睡觉的模样。 又在殿中走了一圈,这些天来她做的有些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兄长,跺了跺脚,白苏燕决定破碗破摔,足尖一点,纤细的身影迅捷如电,落在横梁上却又似一片轻飘飘的柳絮,连裙摆都没有被惊起。 横梁上卧着一个着黑衣的男子,半张脸被一个银制面具遮掩,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放在腰间,闲适的仿佛躺在自家床上一样,而不是窄窄的横梁上。 白苏燕站在一旁,见他没有搭理她,咬了咬唇,像是幼时闯祸了那样,垂下脑袋,“哥哥,我错了。” 明明白洛雁还是那样悠闲躺着的样子,可就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白苏燕小心偷偷瞄他,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次我过头了,可是我……归宜她就跟我们一样,都是无辜的,我不想她……所以至少让她活得自在些,我……” 白洛雁动了,他坐起身,抬眼看向胞妹纠结的面孔,淡漠的反问:“我们无辜吗?如果我们无辜,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从一出生开始,就逃不了连累,否则哪来诛九族一说。” 被这一问,白苏燕一时哑口无言,白洛雁也不打算让她反应过来,“你上来就为了说这事?” “啊,是有两件事想请哥哥帮忙,”白苏燕下意识借口,“一是想烦请哥哥派人照顾月牙巷里的一位孤苦老人。” 孤苦老人?白洛雁稍稍回忆,就记起之前手下回禀的事,“那个叫画眉的?我已经派了人易容成她的模样去照顾了,你毋须在意,另一件呢?” 白苏燕有些踌躇,可一想起那个小小的才一个拳头大的孩子,想起黄莺死寂的面容,终是下定决心,“想请哥哥帮我杀一个人。” 不用想,便是那吴乐师,设计人命,白洛雁彻底严肃起来,“苏燕,你确定?” “是!”白苏燕回答的干脆。 白洛雁抬眼盯住她的眼,气极反笑,“吴家三代单传,他一死,他的父母,他的妻子又该怎么办?” 白苏燕捏紧了衣角,有些倔强,“那那个孩子怎么办?黄莺怎么办?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连个公道也没有。” “公道?”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白洛雁低低的笑起来,甚是悲凉,“什么是公道?是方是圆,是软是硬,是甜是咸,谁也不知道。再说这世上本就没有你对别人好,别人就该加倍对你好的事,苏燕,尤其是我们,更没有谈论公道的资格。” 白苏燕一时间有些泄气,眼中露出几分挣扎,“那么,如果今日是夏至或者是我落到这副下场呢?” 闻言,白洛雁周身顿时散发出迫人的压力,充满噬人的血腥味,白苏燕双眼渐渐染上泪雾,却努力睁大眼,倔强的看着他,“所以我也不讲什么公道,我只求我良心过得去,我只认识黄莺,我不知道其他人,我也不想知道。” 叹了口气,白洛雁态度软和下来,再度躺倒在梁上,闭上眼,“如果吴家有后,我就送他走。” 白苏燕知道自己又任性了,可在面对这唯一的亲人时,她就是下意识想去依靠,去撒娇,想被包容,被安抚,“对不起。” 哑着嗓子道完歉,她转身自梁上跃下,蹲坐在床边的踏脚上,环抱着双膝,将脸埋入其中,外套滑落,露出她底下单薄的身子。 她是自私的,对六局司下重刑,照顾画眉祖父,甚至想送吴乐师去陪黄莺母子,这些通通不过只是幌子,她只想通过这些来安慰自己的良心罢了。 梁上的白洛雁听着她压抑的啜泣,拳头紧了又松,几次反复后,睁开眼盯着屋顶的瓦片纹路发起了呆,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这样活着? 男人和女人思考的方式总是不一样的,男人理性,女人感性,白洛雁可以为了大局,做出很多于人于己都十分残酷的决定,而白苏燕一旦扯到预计相关的人事,无论过程如何坚定,到了最后她都免不了纠结难受。 005 王贤妃被检出有两个月的身孕,一时间宫里宫外都盯着她的肚子看,要知道当今君上还没有一个皇子,有心的无心的,一时间都心思活络起来。 珝月太后对于王贤妃的身孕并没有表现多大的关注,按惯例吩咐下去,然后雷厉风行地夺了她的协理权,点了青贵嫔接手一应事务。 尽管王贤妃被夺了权,但是她依然通过温玉夫人干涉其中,而白苏燕在宫中两尊大佛明里暗地的支持下,硬是将王温二人压了下去,算是独揽后宫大权了。 至于青贵嫔,她也就是挂了个名头,只每天出来报个到,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一直游离在争斗范围之外。 随着王贤妃的肚子渐渐显怀,秋弥的一应事务也提上了日常,许是因为怀孕了精神不济,王贤妃也不再出来蹦跶,温玉夫人也安分了下来。 很快进入了七月,七月里除了中旬的秋弥以外,还有七夕小宴,为了照顾王贤妃的身孕,君上大手一挥,将小宴摆在雨歇宫中。 七夕小宴是难得南北两苑宫妃可以坐一起,加之君上也会出席,几乎从中午开始,各宫就卯足了劲开始打扮。 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 白苏燕看着空荡荡的霜泊宫,有点惋惜没有看到那种盛况,想来是非常有趣的。 作为负责操持宴会的人,白苏燕提前了一个时辰到达雨歇宫,而作为主位娘娘的王贤妃当然要出现招待一下。 大气典雅的十字髻,额前戴一碧玉华胜,两边相应配攒珠青玉笄,王贤妃今日的妆容难得浓艳了些,听说她怀孕以后反应很大,几乎滴水难进,身上是宽松的齐胸瑞锦襦裙正好遮住隆起的腹部。 青贵嫔只比白苏燕晚到约一盏茶的时间,依旧是用两支玉搔头挽起的圆心髻,只在脑后多了一支珍贵的紫珍珠步摇,云纹绉纱袍,碎花翠纱露水百合裙,臂上一条镜花绫披帛,一如既往的低调素简。 陆陆续续的又来了几人,窈室林也带着北苑的众妃嫔上前行礼见过各主位娘娘,北苑都打扮的一个模样,只身上的颜色不一样。 最前头的那个,凌虚髻,溜银喜鹊珠花,粉色对襟羽纱衣裳,散花百褶裙,加之她一张圆脸,笑起来眼也圆的,两边的酒窝也是圆的,颇是讨喜可爱。 按照位份坐定后,王贤妃现在算是春风得意,席上的气氛也是融洽,吃了巧果后,便听外面太监高声传话:“君上驾到——众人跪迎——” 重头戏来了,洛霜玒迎着晚风而来,靛色长袍鼓起,称出他修长的身姿,一双深邃的墨瞳,和着面上温情的笑容,让人错觉以为他在认真看你,又仿佛不是在看你。 “菲菲怎么跪着,可累着了?快起来。”脉脉细语,扶着玉臂的宽大手掌,专注的眼神,让身在其中的人粉面含春。 王贤妃难得是真正的温婉,“臣妾谢过君上,臣妾甘之如饴,不累的。”最后两句说得轻,却恰到好处的让周遭一圈都听见了,颇有炫耀的意思。 洛霜玒顺手将王贤妃带进怀里,然后一挥手让其她人起身,走过白苏燕时停了下来,“这两个月,苏苏和怡人操持一应宫务,也是辛苦了,都有些清减,等到秋弥过后,空闲些,该好好保养一番。” 不等她和青贵嫔有所反应,温玉夫人不依了,上前扯住洛霜玒的衣袖晃悠,“君上偏心,都不关心臣妾累不累。” “哈哈,”洛霜玒似是很受用温玉夫人的撒娇,弯腰凑近她的耳边,“温玉这些天夜里是受累了。”甚是轻佻的事,他做来却端的是风流无双,更添了几分邪魅。 “君上。”温玉夫人轻轻推了他一把,含羞带怯的飞了他一眼,洛霜玒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螓首,就搂着王贤妃到主位上坐下来。 看着温玉夫人得意的模样,底下一众妃嫔都打翻了醋坛子,绞带子的,咬糕点的,拿着筷子狠戳盘子里的菜的。 也不怪她们了,这一个月来,共十五次翻牌,温玉夫人独占了十次,剩下的苍贵嫔三次,青贵嫔和白苏燕各自一次,其余人等一次也无。 在这宫里本就凭着帝王那一点宠爱过活,可现在连口残渣都没有,一众妃嫔能不恼吗? 不管其她人如何,白苏燕尽着本分,开始了历年乞巧都有的刺绣节目,每个人都分到一块素锦,彩线若干,绣好后都呈到洛霜玒面前,由他点评。 本来王贤妃也要下场,被洛霜玒拽住了,“刺绣这事费心费力的,菲菲就别参合了,就坐在这,陪孤说说话可好?”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专注,仿佛她是他的唯一,王贤妃便挨着洛霜玒坐下,剥着葡萄给他吃,芊芊玉指,捻着青绿透明的果肉,对于任何男人而言都是种享受。 看着王贤妃含羞带怯的模样,白苏燕很想提醒她,几个月前沧皇这么怜惜看着的人,现在可以说是家道中落,连贬三级还有多。 这边厢众人看着那边厢的浓情蜜意,不少人都差点咬碎一口银牙,手上不小心绞断了丝线。 在场的多是大家闺秀出生,哪怕是民间来的手下都有几分功夫,白苏燕的女红本来就只能算是过得去的那种,就挑了最简单的朗月图,就一个大大的圆作满月,再来几下作云,干净利落。 反正以她的位份,也没人敢说什么,最多被王温二人挤兑几句,不过她仍是慢慢地磨着,反正第一个去的不是傻子就是缺根筋。 也不知道谁喊了声好了,然后一群人都好了…… 温玉夫人是唯一一个不等宫女来就自己依偎到洛霜玒身边的人,她绣的是双面绣,还是两面不同的,一边的牡丹还是含苞待放,含而不露,另一边就是艳丽怒放,华贵大气。 洛霜玒笑着由着温玉夫人的撒娇撒痴,时不时点点头,顺道享受两个美人为他争风吃醋,他干脆的靠在椅子上,饮着白玉杯中的美酒,掩去那似笑非笑的薄唇后,显得那双墨瞳更为深邃,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006 宴饮还在继续,为了以示公平,每幅绣品都由宫人按位份高低,捧着展示给诸人相看。 温玉夫人之后自是身为妍妃的白苏燕,她的绣品真的是极简单,以黄线绣圆作满月,以蓝线勾勒云朵,后来为了磨时间用黑线弄了一弧度,就当是鹊桥。 洛霜玒挑了挑眉,难得认真的看了看,问道:“这一条黑的是鹊桥吗?唔,那也算是应景了。” 之后是青贵嫔,她的是一首七言诗,虽然看似简单,但是极考验绣工,甚至是一个人的书法。 “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不错。”极简单的评价,就被撤下去了,但是那个绣法白苏燕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绣品抢去,便作罢了。 正所谓没有最简单只有更简单,苍贵嫔的完全不是简单可以形容,而是简洁利落了,几条线段,远看像是崇山峻岭,近看又像是小儿的随意涂鸦。 今晚一直严肃的气氛,一下子被这副绣品给逗乐,一时间倒是和乐融融,连青贵嫔都嫣然一笑,宛若雪后初晴,云破天光。 在白苏燕的印象中,这位青贵嫔的眉间一直都缠绕着一股忧郁,永远都是平静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今日这难得一笑,真正是一枝梨花压海棠,让洛霜玒都多看了她几眼。 之后点评,洛霜玒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中性的语言,只好说是与众不同,苍贵嫔也一丝不苟的认真行礼当做夸奖接下了。 之后的几乎都是中规中矩的,在温玉夫人的双面绣面前也都黯然失色,直到吴才人的绣品被呈上来,鹊桥相会图。 她的是典型的江南水乡风格,色彩活泼,虽然是单面的,但是男女眼中浓烈的思念,喷薄欲出,而底下作桥的喜鹊,那每一片羽毛纹理都是极清晰分明。 就连一点都不懂的洛霜玒,都忍不住真心感叹,“非常好!” 温玉夫人撇了撇唇,冷笑一声,“哟,这男人是谁啊?不会是妹妹以前的青梅竹马之流吧?” 闻言,吴才人有些尴尬,峨眉轻蹙,贝齿轻咬了一下饱满的唇瓣,“娘娘说笑了,闺阁之中,哪里见过人,这是妹妹以前看过的戏本里的插画,约莫有些印象。” “戏本?吴家真是会教女儿,这东西都让人看。”温玉夫人就是看不过吴才人的狐媚样,当初她姑姑时候有个赭衣夫人,到了她来了个吴才人,他吴家真是喜欢给人添堵。 吴才人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干脆一言不发就这样任温玉夫人为难,“君上,这种不守妇道的东西还是毁了吧,省的脏了您的眼。”不待洛霜玒作何反应,温玉夫人直接操了剪刀就划破了素锦。 吴才人弯腰磕首,声音哽塞,“谢娘娘指教。”再起来时,泪湿眼睫,要掉不掉的,颇是可怜,那副模样,颇能勾起人的保护欲望。 “温玉,坐下罢,走来走去的不累吗?”洛霜玒唇角的弧度不变,可周身气势压得人透不过气来,首当其冲的温玉夫人脸色一白,诺诺放下剪子,被宫人架回到位子上。 这场小宴最后是不欢而散的,洛霜玒随意的指了三件作品算是今年乞巧的三甲,不知道是谁的,反正没有温玉夫人的双面绣,而他也懒得再应付这群肚里各种弯弯绕绕的女人,直接回了东苑休息。 这场乞巧宴算是失败了,本来之后还有蜘蛛乞巧,温玉夫人这么一来,君上直接发话说散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是没了后续。 回到流萤殿,嘱咐给前三甲的宫妃扮下赏赐,一来是表示名副其实,二来也有安抚的意思。 忙完所有事情,白苏燕就让人拆了发饰,洗去铅华,冬至又拿了捣好的凤仙花汁,来给染色,算是今日乞巧节的最后活动了。 看着自己被麻叶包裹的十指,白苏燕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双手本来是持剑挽弓的,现在却最多拿拿绣花针这类东西,以前学的什么兵法计策,都用来算计。 “娘娘?”冬至看她发愣的模样,有些不安。 白苏燕深吸了口气,笑了笑,“冬至,你知道吗,我想舞剑了,我想战场的号角声了,想边境干燥的狂风了。” “娘娘。”冬至作为她的贴身武婢,从小到大,连战场都没分开过,她的母亲一直对她说,白家人生来就是属于战场的,可眼下,一个囚在这深宫重院中,另一个锁在这看不到尽头的黑夜中。 夏至在一旁整理衣物的手一顿,眼中有几分惆怅,她和冬至是姐妹,一个是医女,一个是武婢,她原是贴身伺候白洛雁的,一直以来,她都将他奉为心中的天神,她相信只要他有在,就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可是那天她的天神败了,不是输给别人,而是输给了自己,他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他之所以选择成为了暗人,是因为一个恐惧战场的将军是没办法带领他的部下走向胜利的。 白苏燕抬起头,任凭眼中晶莹翻滚,可就是不想让泪水落下,因为会为你心疼的人都不在你身边了,又是哭给谁看呢? 这个七夕,宫中无端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氛,眠月殿中亦是如此,珝月太后和珍太妃相对而坐,脸色沉重。 当蜡烛烧去一半了,珍太妃叹了口气,“听下人说,温玉的凝玉露已经用了半瓶,想来已经是损伤了肌理,至于菲菲……” “君上是不会容下这个孩子的,”珝月太后幽幽的说,“不管最后是男是女。” 珍太妃入宫几十年,一直没有一儿半女,正是这“凝玉露”的功劳,只是她和温玉夫人不同,她是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先帝当年的后宫,简直是珍太妃一生的噩梦,越到后面,更是一步都不能踏错,每天都要提心吊胆的面对生死的选择题,在她印象里,似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 而现在也证明她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所以她活下来了,加之她不过是个无子的太妃,只要她安安分分的,哪怕有一日王温两家倒了,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珝月太后不去管她在想什么,她自己是陪着先帝打下这副锦绣山河的女人,她轻易猜到自己的儿子是打算动当年的六大开国功臣世家,木家只是个开头。 百来年来,开国功臣之一的林家一直子嗣不旺,以致到了她们这一代,要靠招赘婿方法来继承下去。 可惜木夫人爱惨了丈夫,明面上给足了他面子,府门口挂的也是木府,如今这么一下,木家没有能继承家业的子孙,林家也终是要败落了。 而吴家早在先帝在时就被打压下去了,白家在五年前那一场叛变,没了白氏兄妹,白氏一族连个挑大梁的都没有。 这般看来,那时候她的丈夫就已经为之后的一切都铺好路了,接下来赵王云三家,就不知道是哪家先倒霉了。 007 七夕之后,很快就是秋弥,前朝在谋划该如何震慑其他国家,以显示大倾的国力浑厚,繁荣昌盛,而后宫也在谋划,秋弥是个好节目。 只要能随驾秋弥,身份上就是不一样了,且到时候半个月下来多是些糙汉子,天天啖肉饮血,很是需要暖香温玉的陪伴。 更重要的是,在宫外规矩没那么多,更没那么严,要是有个一儿半女,地位少说也是要跳个两阶,连带娘家也是沾光。 不说那些妃嫔为了引起君上注意,使出浑身解数,就是白苏燕自己也是十分好奇,今年会是谁,她自己就别说了,肯定是留守的命,王贤妃大着肚子更别想了。 那算下来温玉夫人肯定是要去的,秋弥要显出大倾天威,君上身边少不了拿得出手的高位妃嫔,但她一走,协理后宫就又少了个人,需要有人顶上,这样一来苍贵嫔也肯定去不了了。 秋弥不宜带着女人,可是正所谓九五之尊,身边至少要带着五人,为了显示一视同仁,北苑也会有两个名额,而南苑这边也就只剩两个,会是谁呢? 最近梁雨安很忙,真的很忙,他忙着躲着后宫各位娘娘们的孝敬,可怜他一个总管太监,看着一堆白花花的小可爱不能收,饭不思茶不想,硬是愁得胖了两圈。 为什么? 收了就得办事,往日为了能多侍寝几次,把绿头牌放的靠前些,碍不着君上什么,毕竟要翻谁的牌子是君上自己决定的,也就无伤大雅。 可现在,看君上那笑得人心肝乱跳,两股战战,就知道他又在算计谁了,这关头,他哪敢收下?只能躲在角落里,苦逼地数着自己的小金库挨日子了。 “梁雨安,”洛霜玒正倚着龙椅,一手摩挲着下巴,一手拿着两块绿头牌端详,“你说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要是隔了千山万水的还会不会有用?” 梁雨安麻利地打了个千,笑得跟朵菊花一样灿烂,“回君上的话,奴才大字都不识几个,哪知道这些,君上英明神武,神机妙算,算无遗漏,绝顶聪明,颖悟绝人,人中龙凤,不对不对,看奴才这破嘴,”梁雨安拍了自己的脸颊一下,“君上本就是天上龙,是奴才失言了。” 洛霜玒将两块绿头牌往桌上一扔,顺带白了他一眼,“你倒是巧舌如簧,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梁雨安一面继续笑得像朵花,一面偷偷瞄案上的两块绿头牌。 “即然好奇不如你来翻一块。”洛霜玒说的随意。 梁雨安被吓得连连摇头,“求君上别耍奴才玩了。” “你有什么好玩的,让你翻你就翻。” 梁雨安小心翼翼的上前,看年轻君王一挑眉以示催促,他颤巍巍的伸出手,抖得跟羊癫疯一样,摸上的那一刻,总管太监在心里感叹,触手温凉,光滑细腻,晶莹通透,好玉啊! “舒贵人,陈言书,”洛霜玒拈起翻过来的绿头牌,笑容温和,“其实孤也比较中意她。” 而一旁的梁雨安眼冒绿光的盯着洛霜玒手里的绿头牌,计算着要是这绿头牌君上不要了,他可不可以捡回去收着,就算把字给刮了,有些磨损,这玩意也绝对值个千两小可爱。 不久后,随驾名单就出来了,温玉夫人、瑛贵嫔、舒贵人、木美人和吴才人,出乎意料的没带北苑的人。 后宫自然是一片哗然,王贤妃更是挺着四个月大的肚子去沧皇那劝谏,结果是她红着张俏脸出来,就没下文了。 同时,白苏燕手中也收到了消息,这次秋弥,不仅是几个大国间的较量,而且原国和流国都抱着求亲的意思来的,皇室中没有适龄的女孩,就只能效仿汉元帝,从后宫两苑中挑选。 涉及和亲,按沧皇的意思,北苑的都是民间出身,就不合适了,到时候要让妃子还个乡,还是衣锦还乡,还要派个机灵的带上一笔钱财作“聘礼”,忽悠人家平民百姓,太麻烦了。 不如让天天喊着忠君爱国的臣子点头来的容易,他只要大笔一挥,下旨夸奖某某为国奉献、为君分忧等等,再升个官,挂个虚职,省时省力又省钱。 尽管明白这样对木归宜是最好的安排,但是白苏燕还是钻了牛角尖,几天来都是闷闷的,面色不虞。 位份最高的几个都没意见,北苑的更是没有资格去怨念,有愤愤不平木美人罪妃身份的,被珝月太后下令掌嘴二十,这事就没人再敢提,也就过去了。 这日照例请安,坐下东拉西扯了一阵,王贤妃语笑晏晏的进入正题,“不日就要秋弥了,温玉妹妹又要随驾,臣妾想……” 珝月太后挥手打断她,“孕妇最忌忧思繁重,你就安心养胎,哀家自有安排。” 王贤妃仍是不放弃,“左不过一个多月时间,温玉妹妹也就回来了,不碍事的。”她不能眼看着后宫大权旁落他人,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决不能! 温玉夫人也立马接口,“贤妃姐姐是做惯的,交给她,臣妾也放心些。” “放心些,你要放个什么心?”珝月太后似笑非笑的看着温玉夫人,“你是对哀家不放心吗?还是觉得本宫老眼昏花,老糊涂了?连个小小的后宫都管不住?” 珝月太后拍得桌子上的茶盏都是一跳,一屋子的人都麻利的跪下,温玉夫人连磕几个响头,“太后明鉴,臣妾没这个意思。” “哼,最好不是,”珝月太后撇过脸去,“若不是看在你还要随驾秋弥,今日哀家定要你掌嘴二十,让你长长记性!” 于是便不欢而散了,近日也没出什么大事,白苏燕就直接打道回府了。 在霜泊宫前,白苏燕的鸾轿被一个着紫色短褂的宫女拦了下来,一看还是熟人——柳枝。 看到白苏燕,柳枝行礼如仪,脆生生的道:“奴婢见过妍妃娘娘,娘娘金安,启禀娘娘,我家美人想见见娘娘,请娘娘开恩。” 她家美人自是当初荣宠一时的夭华夫人,受家族连累,木氏褫夺封号,降为从正六品美人,以后就在落珠殿闭宫自省,免去一切请安事宜,算是变相软禁了。 落珠殿不论多久在宫里都是个突兀的存在,现在是夏天了,外围的梨花也早就谢尽了,只有郁郁葱葱的枝叶,枝叶间偶尔冒出几个青涩的梨子。 蓝田玉铃铛随风碰撞出清脆的丁玲声,白色的宫殿,一切都是几个月前的一样,依然是低调的奢华。 命冬至等人在殿门口候着,白苏燕独自进去,依旧是那个会客的大厅,一道纤美的身影正立在外面的露台上,三千青丝和着长长的披帛迎风而舞。 008 她像是沉浸在外面的波光粼粼中,久久不能回神,白苏燕深吸一口气,先出声,“我来了。” 木美人听到话看过来,勾了勾唇角后就偏过芳颊,再度看向水面,“到这边来吧,落珠殿的风光很是不错呢!” 白苏燕迟疑地走上前,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木美人也没说什么,抬手指向某处,“听说那里就是司衣司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一片零次栉比的宫殿楼阁,望不到边,木美人歪了歪头道:“听说燕燕就死在那里,可我知道,我认识的燕燕在三年前或许更早就死了。” 她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哀乐,白苏燕心里却是波涛起伏,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木美人回首看过来,“你知道吗?燕燕每年总有个三五天,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很奇怪对吗?” “我……”白苏燕艰涩的咽了口口水,“本宫不知。”她把目光也放远,看向水面荡起的涟漪,望着天际的流云,就是不敢对上木美人的眼。 “是吗?”木美人叹了口气,在栏杆上坐下来,“其实我这样挺好的,比起在这宫里,我至少能走完一个女人完整的一生,听说原国人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又热情好客,而且也就左右两位阙氏,挺好的。” 原来你一开始就知道了是吗,归宜?我害你至此,你却还要来安慰我,白苏燕心中十分苦涩,又不能表露,只得默念心经,平心静气。 木美人没有在意她的情绪,梦呓般的继续说着,“有些事迟早会来的,没有燕燕,也会有别人……父亲,糊涂啊!” 这一叹后,木美人像是忘了有她在,眼神放空,不知在看哪里,许久才出声说:“妍妃娘娘,请回吧!” 白苏燕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流萤殿的,只觉得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烧,反反复复的不消退。 平日里一直在装病,现在是真的一病不起了,就是这样,王贤妃也没得插手宫务,珝月太后干脆停了她每日请安,叫她安心养胎,让苍贵嫔顶上去了。 白苏燕这一病,两名大宫女包括她自己都知道这是心病,眼看秋弥一天天近了,她仍是没有好转,夏至急的都上火冒泡了。 即使中途好几次白苏燕都强打精神起来,这般的后果是病情加重。 几次后,终是夏至抓着她的手,厉声质问:“娘娘觉得自己心里苦,可想过少爷心里更痛更苦,丧父弑母,终身为奴,卑躬屈膝,一生碌碌无名,娘娘现在是觉得还不够,还要再往少爷心上捅一刀吗?” 多年的苦闷不堪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白苏燕躺在床上,以手覆面,失声痛哭出来,隐忍就像沿江造堤,造得越高,堵得越久,一旦有了缺口,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一通宣泄后,白苏燕倒是逐渐好转过来,离秋弥正好还有五天。 幸好秋弥一应操持自有司宾、司赞和司仗三司按往年章程办理,唯一不同的只是随驾妃嫔的品阶罢了。 白苏燕躺了这么些天也无大碍,倒是正好因祸得福,让王温两人把目光转向隐隐有崛起之势的苍贵嫔,老对手总比起重新熟悉一个对手要来得好。 明面上是王贤妃和温玉夫人对苍贵嫔百般刁难,暗地里,却是君上与王温两家的博弈。 这里又不得不说苍贵嫔的聪明,面对温玉夫人或挑衅,或招揽的各式手段,她就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让温玉夫人无处着力,就像对牛弹琴。 在秋弥前夕,沧皇再度翻了一次她的绿头牌,这次是真正的侍寝。 云收雨歇,洛霜玒伏在她的肩颈处,咬着她的耳朵,暧昧的低喃,“这是第二次了,白苏燕。” 白苏燕的身子颤了颤,闭上眼,尽量用平稳地声音说道:“明日君上还要早朝,安置了吧!” 这又是宫规,为避免君王沉迷女色,除非是四妃之上,否则皆无与君王共寝的资格。 “呵,该懂了啊,孤的妍妃!”洛霜玒放开她,翻身下榻,拍了拍手,就有宫人鱼贯进入,服侍君主沐浴更衣,然后安置。 白苏燕也被请到侧殿净身,伺候的嬷嬷经验老道的在她腰眼位置揉了揉,一股粘稠的液体就自她身体里流下来,旁边立马有人奉上一碗汤药。 入口温热苦涩,想是一直温在炉上,心底冷笑,白苏燕一仰头将药汁喝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就是沧皇出发前往位于西境的围场,一众妃嫔在珝月太后带头下,送沧皇至宫门口。 “西境大草原昼夜温度变化,君上要保重身体,让奴才们仔细些。” 洛霜玒扶着珝月太后,听她一路絮叨也没不耐烦,笑得温柔,“母后放心,儿子省得,母后也要注意身体,京都的夏日,夜里还是凉的。” “哀家在宫里,一应事务都妥,君上莫要担心。”母子俩的对话到了这里也告了一段落。 临到宫门,洛霜玒又回过头,看向挺着个肚子跟了一路的王贤妃,又对珝月太后道:“菲菲的身子还烦请母后多多照看,别让闲杂人等吵到她,对了,最好单独划个园子给她散心,也别让其他人进去。” 珝月太后含笑点头,“哀家都知道,君上放心吧!” 本来走了一路疲惫不堪,一听这嘱托,王贤妃顿时觉得所有劳累一扫而空,被感动的热泪盈眶,行礼致谢,“臣妾何德何能让君上如此挂心,请君上宽心,臣妾定能在六个月后诞下健康的麟儿。” 白苏燕冷眼看着这一幕,嘲笑王贤妃的痴,若真在意你,哪会让你跟着走了一路,这般劳累,想来已经是动了胎气,她很想坏心提醒她,你父亲可是在一边看着呢! 可惜若不是不能落人话柄,说她管理后宫不力,白苏燕很是想今天就把王贤妃肚子里的那块肉给解决了。 回去后,珝月太后果然按沧皇的意思,责令诸人不许去打扰王贤妃,甚至在雨歇宫前面划了一块园子专门给她散心用。 可惜人都是这样,越不让你知道,你越想知道,王贤妃心思细腻缜密,她知道在这半个月间和外界断了联系,半个月后就别想再掌控后宫了。 尽管明言免了王贤妃的请安事宜,但是她还是每天到眠月殿来,一旦说她,她就笑容温婉的回答:“母后疼惜,臣妾明白,可是臣妾不能因此骄纵了,况且臣妾月份还小,也要多多运动。” 几次后,也就随她,王贤妃是想在请安期间打听什么,可惜没了争宠对象,你正好送上门来做争对的靶子。 009 因了沧皇离宫,失了争宠的对象,一时之间,后宫前所未有的安静下来,青贵嫔和苍贵嫔都是不喜欢搅浑水的,更懒得来添堵,让白苏燕轻松了不少。 安静下来之后,又让人觉得挺无聊的,白苏燕现在每天的乐趣也就是向珝月太后请安了,顺道看王贤妃被各种明里暗里的挤兑,现在换成她是众矢之的了,想必心里很是精彩。 “贤妃娘娘的肚子看起来快六个月了吧?”今天起头的是韵贵人,位份虽低,但她可是开国六功臣之一,云氏一族族长嫡女,身份背景绝不输于王贤妃。 对她王贤妃也只能多多包容,含笑道:“是啊,快了呢,时间过得真快!” 韵贵人以手支颐,双眉微蹙,看起来颇是担忧的望着王贤妃,“可娘娘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身子却不见丰腴起来,这可不好,听老人讲生产的时候没有气力最容易出事了,娘娘该多多进补才是。” 有人开头,马上有人接话,“可不是呢,还有一应香料食物都该注意,”华贵人歪歪头,像在努力回忆,“还有身边的丫头也要提防,不过君上不在了,好像也就没什么了。” 看样子,陈夫人还在家里教女儿怎么防丫鬟爬床,满宫室的人想着一向端庄的陈夫人教女儿时的景象,都笑出声来。 华贵人也发觉自己失言了,脸上火烧般的两团,手足无措的缩了缩脖子,羞得低下了头。 王贤妃却笑不出来,只因华贵人无意间戳到了她的隐痛。 当年王温二人为何会一前一后嫁给现在的沧皇,不是她们有多么姐妹情深,好到可以共侍一夫,而是王家在她初次有孕时,安排了温玉夫人爬床。 当时的王贤妃也是年少气盛,自己和丈夫还在蜜里调油,却被硬生生插进来一个人,一口气上不来,人就倒下了,随之孩子也没了。 因了那次流产,身子亏损,所幸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可以百般调养,若是平常人家的,王贤妃这辈子就别想有孩子了。 饶是如此,她这么些年来,也就只生过一个帝姬,每每想起那个流掉的孩子,王贤妃现在还是恨得咬牙切齿,恨王家的无情安排,很那个与自己同名的人厚颜无耻。 白苏燕抬眼看对面王贤妃苍白的小脸,默算着时辰也是差不多了,就侧身向珝月太后一拜,“母后,臣妾还有宫务处理,恳请先行退下。” 在她后,青贵嫔和苍贵嫔也一道告罪请辞,珝月太后颔首应允,白苏燕就带着两人退下了。 不久后,王贤妃也以身体不适为由请退,走时,韵贵人不阴不阳的笑道:“幸好嫔妾家里没有多的姐妹,倒也松了口气。” 华贵人有些困惑的声音响起,“有姐妹不好吗?” 韵贵人嗤笑一声,“华妹妹和舒妹妹心灵相通,打娘胎里就处在一块,自然另当别论啦,不过其他的嘛,就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咯!” 王贤妃青白着脸,回到幽篁殿,想着当年发现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躺在一张床上的情景,想着父亲再三警告自己家族为重的情景,想着七夕小宴上,温氏与她抢丈夫的情景。 越想越气,心绪激荡间,王贤妃感觉小腹传来熟悉的痛楚,双腿间流下一股热液,看到逐渐染红的裙摆,惊呼出声,“来人——来人——” 一旁的言诗,曰礼看到这样都慌乱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太医——传太医——” 白苏燕收到王贤妃不好的消息时,她正和青贵嫔、苍贵嫔商议中秋宴的事,听到这事,三人作为后宫名义上的协理人,于情于理都要去走个过场。 三人到时,珝月太后也到了,幽篁殿里,王贤妃的痛呼声,一声高过一声,太后老人家眼一眯,冷声道:“乱些什么,太医呢?” 听到传唤,一名中年太医满面惶恐,连滚带爬得过来,先用力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一片红肿,“微臣叩见太后。” 珝月太后颇是不耐,“哀家只问你,孩子可保得住?”遇上这种情况,留子去母一直是宫中大家心知肚明的隐形规则。 太医跪在地上的身体一直颤抖,“启禀太后,贤妃娘娘若是早些抢救,那还好……现在……微臣只是个替班,素不知娘娘体质,只能用些中性的,不敢乱开药,如果能早些……太后饶命啊!” 珝月太后抿了抿唇,“你自去用药,务必保住孩子!” “是!是!”宫中太医都是人精,知道太后话中含义,他又连滚带爬的进到内室去,看样子王贤妃的情况很是不好,孩子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珝月太后一甩袖,在殿上坐了下来,“就一个太医吗?太医院其他人呢?立刻派人去把整个太医院的都叫过来!” 一旁的言诗立即回道:“已经派人去传了,眼下应是在路上了。”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珝月太后立刻迁怒与她,“你们是怎么照顾主子的,居然连主子动了胎气都不知道?” 言诗连忙下跪磕头告罪,又小心解释,努力把自己摘出来,“太后容禀,今天娘娘回来时都是好的,本来可以立马让常太医诊治的,偏偏有人欺上瞒下,把太医拦住,才害得娘娘这般。” 珝月太后闻言砸了手边的茶盏,“好个奴大欺主,当哀家是死的吗?把人带上来。”说着又瞪了妍妃一眼。 白苏燕讪讪一笑,“母后,臣妾可没本事管到贤妃姐姐宫里的事啊!” 先不说王贤妃自己防得严,就是沧皇和太后两道口谕,她也不能在明面上,伸长手去管雨歇宫的事。 很快阻拦的宫人被带上来了,看模样竟是温玉夫人身边的莲子,这莲子因为略通药理,平日里颇得倚重。 想是温玉夫人怕她这些天不在,王贤妃有失,就把这丫头调过来帮衬,防别人在医药上动手。 看这架势,莲子也知道不好,赶紧跪下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哑着嗓子辩解,“太后,太后,奴婢没有,真的没有,今天突然换了个人来请脉,奴婢怕是有人要害娘娘,才拦着不让进的,奴婢真不是有意的,太后!” “有意?你还想有意吗?”珝月太后随手一个茶杯砸向她,莲子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额际立刻划出一道口子,淌下血来。 010 在这时,太医院一干太医也到了,领头的是个年近半百的,两鬓斑白,唇下留着一簇粜胡,还来不及给太后行礼,内里王贤妃的突然一声尖叫。 一名宫女双手是血,衣摆上也全是血污,一边跑一边哭喊:“太后,太后!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娘娘吧!太后!” 珝月太后冷眼看着底下哭求的曰礼,对一众太医道:“都杵在这里干吗?等着哀家砍你们的脑袋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皇子,懂吗?” 一众太医匆匆打了个千,就一窝蜂地涌进去,白苏燕三人站在一边,都不出声,看样子孩子保不住已经是定局了。 内室里,几名院判国手挨个轮番把脉后,彼此看了看,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太医院之首,秦太医不用上前把脉也看得出这孩子是保不住的,他仔细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余香,心中有了计较。 “你们几个想法子把大人保下来,常太医和我去向太后请罪罢。”之前的中年太医此刻满脸疲惫,手上、衣襟上也全是血污,看起来颇是狼狈。 两人到外室跟珝月太后叩首告罪,珝月太后以手扶额,似乎被气得不轻,“孩子保不住了是什么意思?” 秦太医拱手认罪,诚惶诚恐地吊了会书袋子,才解释道:“贤妃娘娘早年身子有所亏损,之后虽然调养回来了,但是两年前诞下帝姬时又亏了回去,眼下本不是怀孕的好时机,况且……” “况且什么?”珝月太后沉声问道。 秦太医一拱到底,“微臣刚刚给贤妃娘娘看诊时,察觉有大量用麝香的情况。” 麝香,对于怀孕的女子而言是绝对的禁忌,用久了不禁损伤肌理,更甚者会导致宫寒,有碍子嗣。 一旁的言诗突然暴起推打莲子,嘴上还嚷着:“是你!都是你!贱人!” 乱糟糟的看得珝月太后怒极反笑,“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把两个人拉开!” 莲子此刻额头上一个口子,脸被抓花了,发髻也被打散了,唇角还蜿蜒下一道血迹,整个人都瘫软了,当于嬷嬷出来细数她的罪状时,她又反应过来,哭着挣脱拉她的人。 莲子膝行上前,伏在地上不停磕头,“太后,太后,奴婢那时候及时给娘娘服了安胎药,本来是稳住了,照理……” 珝月太后一拍几案,厉声道:“稳不稳由太医说了算,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擅自做决定?今日不活剐了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太后!”白苏燕眼看珝月太后是真的气到了,赶紧上前制止,“这事事关皇家子嗣,还是要与君上打个招呼才好处置,左不过那么三五天,君上也就回来了。” 珝月太后的脸色黯淡了下来,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到底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心里还是有些疼惜的,“接下来的事,妍妃你们几个看着办吧,哀家去看看菲菲。” 珝月太后去后,白苏燕站到殿中主位之前,“秦太医,之前你提到麝香,那么可知是什么东西里掺进去了凉药?” “没有,没有,”莲子十分激动的拉扯白苏燕的衣摆,“妍妃娘娘,没有,绝对没有,娘娘的药都是我先尝过,绝不会有问题,不然,不然你让太医们诊我的脉!”她说得颠三倒四,神色间有些疯狂,拉起自己的衣袖,把手递到两个太医面前。 白苏燕看向言诗,她瘫坐在地,点了点头,喃喃地道:“奴婢亲眼看到的。” 常太医给她把过脉后,说了声得罪,又凑近仔细嗅了嗅莲子身上的味道,才放开她拱手道:“启禀娘娘,这宫人身上确实没有麝香的味道,应该不是药物。” 白苏燕敛眉思索,苍贵嫔突然出声,“既然医食都有人看顾,那就是些胭脂水粉或是香料配件。” 秦太医亦是出声道:“启禀娘娘,之前在内室微臣是闻道了麝香的味道,只是被室内的药味、焚香遮盖,故而并不确定是何物。” “既然如此,言诗,曰礼,”白苏燕想了想还是喊了王贤妃身边的人,“你们跟本宫来。” 言诗和曰礼爬起来,两人都是鬓发散乱,看起来很是难看,此刻王贤妃倒下,她们都有些六神无主。 白苏燕进来时,正碰上往外走的一干太医,看到她,一众人等纷纷行礼,“贤妃姐姐怎么样了?” 左院判被推了出来,“回娘娘的话,贤妃娘娘眼下已无性命之忧,现在已经睡下了。” “这样,那你们先去外面候着,本宫还有事要劳烦诸位太医。”诸位太医忙道不敢,躬身退下,白苏燕按下门口侍女通报的动作,直接掀了帘子进去。 内室中点了安神香,一股浓浓的药味仍然萦绕着,珝月太后坐在床边看到她进来也没出声,白苏燕行礼后,压低声音道:“太医们推测是贤妃姐姐的随身事物不妥,故而臣妾斗胆想拿东西去给太医们检验。” 在珝月太后一颔首下,曰礼言诗并另外两名大宫女都开始动作起来,轻手轻脚的搬着妆奁盒子,香炉等物品,在太后示意下,于嬷嬷也跟着一块出来了。 在一众太医的检验下,很快就找出一瓶香露,秦太医躬身道,“启禀娘娘,这瓶香露虽然用了百花香遮掩,但是含有大量的麝香,以致贤妃娘娘落红小产。” 白苏燕接过装着香露的水晶瓶子,打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芳香就在室内散开,“这个本宫约莫记得好像是一年前,西域进贡的香露,类似灯油的,放一点在蜡烛里好像可以点燃?” 莲子一听,急忙道:“娘娘,这东西我家夫人也在用,奴婢检查过,而且也在那种环境待了许久,所以……” “呵,麝香这种东西可以后来加,莲子你不是最懂药理了。”出声讽刺的是个叫语书的大宫女。 “这倒不是,”秦太医再度出声,“这东西需要懂药的大夫专门提炼,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若真是后来加的,反倒不会这么厉害。” “这东西到底算是证据,”塞上瓶子后,白苏燕将东西交给一旁的冬至,错眼间,注意到于嬷嬷一刹那的错愕,“莲子不管有意与否,到底妨碍了太医救治,暂时关押在慎刑司,等候君上发落。” 两名粗使丫鬟架着仍旧哭闹不止的莲子退下,白苏燕还欲再吩咐其她,于嬷嬷突然开口:“这事到这也该结束了,老奴愚见,娘娘觉得呢?” 珝月太后的红人能不给面子吗?白苏燕一颔首,又对曰礼等人嘱咐,“好好照顾你们主子,还有把这里收拾下吧,免得贤妃姐姐看了难受。” “嬷嬷,我等就先行一步了。”于嬷嬷侧身揖礼恭送,一众太医也随着三妃出了雨歇宫。 011 待他们走远,于嬷嬷对四名大宫女吩咐:“你们两个去换身衣服,你们两个领着人把这里打扫一下。”将人都支开后,自己转进了内室,眼底有些晦涩。 于嬷嬷进来时,珝月太后正看着王贤妃姣好的容颜发愣,这结果明明是她要的,可真摆到她面前时,她又迟疑了,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菲菲还这么年轻,就剥夺了她做母亲的权利,她到底是为了大倾的基业,还是为了王家的前途,又或者只是为了她自己? “太后,”于嬷嬷俯身在她耳边小声道,“贤妃娘娘的香露被人调换成了‘凝玉露’。” 珝月太后一惊,看向于嬷嬷,“是那两瓶?” “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珝月太后长叹一口气,“此事到此为止了。” 温氏虽然一直有取代王贤妃的心思,但是她也不傻,知道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所以才把身边的医女放到王贤妃身边,温氏可是比王贤妃自己更加紧张这一胎。 那么能动手的只有接到君上授意的妍妃了,白苏燕是君上用来平衡后宫的棋子,更是帮他处理他不便插手的人事的暗人。 氐貉,取自苍龙七宿之一的氐宿,意为真龙的爪牙,唯皇命是从,哪怕是她这个太后都不得过问,甚至不知道有哪些人。 她唯二确定的就是白氏兄妹,其他的真是一概不知,这个组织存在多久了?怎么运行的?家里是否知道些什么? 想了一会后,珝月太后又感叹自己真的是老了,变得爱操心了,变得心软了,自嘲一笑,就扶着于嬷嬷的手回西苑了。 雨歇宫门口,白苏燕作为后宫现在的主要管事的,还是要出面敲打一下一干太医,“诸位大人,太后老人家的意思是想过个舒服的中秋节,好好一个团圆节,大人们也不想过的不安生吧?” “诺。” 看一众太医应下了,白苏燕侧首看向秦赵两人,“今天青姐姐和苍妹妹也累了,都回宫休息去吧,君上不日就要回来了,该打起精神来了不是!” 青贵嫔与苍贵嫔一同屈膝一福,“谢娘娘指点。” 目送白苏燕远去,应着君臣之礼,太医们绝对不能给主子们背影看的道理,等着妃嫔们先走,苍贵嫔和青贵嫔打了声招呼也走了。 青贵嫔扶着宫人的手,温声道:“诸位太医今日辛苦了,就回去吧,秦太医留一下,本宫身子近日觉得不爽,正好请你替我诊断一下。” 秦太医拱手称诺,其他人等也躬身退下了。 所幸风止宫和雨歇宫相邻也不远,青贵嫔扶着宫人的手走在前头,秦太医垂着眼跟在后头。 因了青贵嫔年纪资历在那里,沧皇也有补偿的意思,就让她当了风止宫无冕的主位娘娘,赐住绿绦殿,但也知道位份摆在那,便也只是侧殿,王贤妃她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青贵嫔他们刚进入正堂,就看见风止宫剩下的沈美人、金美人和倪才人都在,看上去还都有些慌乱的样子。 “诸位妹妹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青贵嫔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不是请安的时辰,居然一个不落的在这里。 另外三人也起身相迎见礼,被这么一问,兼之看到秦太医,都面有难色,彼此之间推来推去,最后把微分最低,但三人之中最年长的倪才人推上前。 倪才人看了秦太医几眼,似乎很是为难,她这样青贵嫔还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便让秦太医先退下了。 见人走了,倪才人才吞吞吐吐道:“宫妾几人听说雨歇宫里出了事,所以……” 听了这话,再看她们慌乱的模样,青贵嫔也明白过来,风止宫里除了个舒贵人,都是小门小户里的女儿,碰上这事,都有些六神无主,只好聚在这等她回来好讨个注意。 青贵嫔先是温声安抚她们无事,待她们冷静下来,稍稍提点一二,“贤妃姐姐小产,此刻正在休养,你们也就别刻意去探望了,怕贤妃姐姐也没这个精力应付,明儿个找个机会,和别人一齐去露个面就好。” 两名美人,一名才人互相看了看,定定神,屈膝一拜后就退下了,回去琢磨明天怎么穿,该送什么礼。 出了绿绦殿看到候在一边的秦太医,家里亦有人在太医院供职的金美人疑惑道:“这秦太医可是太医院之首,怎么专门来给青贵嫔请脉了?” 因位份低,几人都不能没有陪嫁丫鬟的殊荣,身边的人都是司籍司里出来的,对后宫几位主子的背景都是熟悉的,当下就有人回话。 “回娘娘的话,这位秦太医可是青贵嫔的亲舅舅,秦太医的妹妹去得早,自己又没女儿,故把这个侄女当亲闺女一样宠着,当年要不是太后点了青贵嫔作通房,秦太医拗不过,不然青贵嫔早就……”说到这,那宫人低下了头,担心的瞟了瞟四周。 几名妃嫔虽出自小门小户,但也被耳提面命要小心谨慎,当即就匆匆往回走,嫁入天家那是天大的福分,谁敢不满? 绿绦殿内,青贵嫔与秦太医隔案而坐,秦太医给她把过脉后,松了口气,“眼看也要入秋了,娘娘的风湿之症也要注意。” 说到这茬,秦太医就暗恨王贤妃手太长,当年要不是他一时疏忽,自家侄女才是第一个生下皇嗣的人,也可以早早就过了明路,不致于苦了那么多年。 青贵嫔在亲舅舅面前到没有在旁人面前的哀愁,面上也有笑意,“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在意的,这宫里有没有孩子还不是君上说了算。” “可是,君上一直以来,也没明说不让你有孕。” “舅舅,我的身份,有了孩子哪有现在的安生日子过,”看秦太医仍是生气的模样,青贵嫔笑了笑,“且看妍妃,不过空有个协理的名头,还一直病着,王氏跟温氏就把恨得牙痒痒了。” 秦太医叹了口气,对于这个侄女他是有愧的,想着亲妹妹拼了一条命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他还护不住,总觉得以后到了地下,也没脸去见自家妹子。 虽然这些年有沧皇的旨意,但是他自己也下了狠手,否则这满宫上下也不至于连孕信也没有过,除了沧皇暗示的那两次。 这次王贤妃小产他也是出了力的,想着这女人当初对自家侄女的黑手,他老早就在她每日所用的汤药里动了手脚,就算没有那瓶香露,这一胎也别想保住,当然以后也别想怀孕了。 012 “不说这些了,”青贵嫔岔开话题,“今日请舅舅来,还是想问问这常太医是怎么回事?那个柳太医呢?” 秦太医抚了抚胡须,“姓柳的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惊了马,摔下车,可惜没摔断手脚,只是扭了腰,躺个十天半个月就好。”对于投靠王家的人,他一向没有好脸色。 “是吗?”青贵嫔思索着,又开口问道:“那瓶香露,真有那么厉害?” 说起那瓶香露,秦太医也皱了眉头,“那瓶东西其实不能说是香露,而是王家特制的凉药,功效奇强,一滴在饮食里立竿见影,不出一刻钟就会滑胎,只是这次被人利用,掺进了香露里,还加了一味石菖蒲,量不大,但足以让人兴奋得夜不能寐,于孕妇而言却是大忌。” “王家特制的,莫不是……”想起幽篁殿里于嬷嬷的作为,青贵嫔也明白过来怕是珝月太后的手笔。 “一门不出双后,珝月太后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秦太医尽管不涉朝政,但是替官府做事,总还是得关心时政的。 青贵嫔叹了口气,有些感慨,“珝月太后就算要做也肯定有君上的暗示,可怜了那个还没成形的孩子。”她自己是小产过的,对于孩子总有些宽容。 秦太医却是不以为然,在他看来王贤妃该庆幸当年是自己先滑胎了,他又顾着侄女身子没时间去管她,否则她连那个帝姬都不会有。 见舅舅这幅表情,就知道他又在翻旧账了,青贵嫔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个舅舅平日里看着颇有些隐士高人的味道,可真相处久了,就知道他是个极其护短还斤斤计较的。 当初父亲不过因为陪着主子应酬沾了些香粉,惹的敏感的娘亲掉了眼泪,舅舅当即捋了袖子和父亲上演全武行。 青贵嫔嘴上还是少不了宽慰,“好了,舅舅别想了,有您这个太医院之首在,后宫谁敢动侄女,托您的福,侄女看着倒比那些大家小姐还娇贵些。” 这是实话,人人都有病的时候,得罪大夫都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尤其还是太医院之首,就是王贤妃除了子嗣问题上,平日里也不敢真亏待了她,只把她这个青贵嫔当透明人。 秦太医也不打算拿陈年旧账来坏侄女的心情,他自己回去可以慢慢算,也配合的说起别的事,“不过今天有件事还真奇怪了,听常海说,今天那个莲子一直在拦他,哪怕是王氏身边的派人来说出血了,她也不让进,甚至直接打发宫女回去,说她会处理,这就不合常理了。” 青贵嫔脸色也凝重起来,之前拦着可以说是不知道柳太医出事,怕有人暗算,是忠仆护住,可都出血了,也拦着…… 常海是秦太医的同门师弟,他的话青贵嫔还是信得过,这莲子是温玉夫人身边的人,在这节骨眼上,王氏出事对温氏绝对没有好处,甚至连带娘家也吃罪,只怕后宫要乱起来了。 秦太医也想到这方面了,又嘱咐了一番青贵嫔小心行事,尽量躲着雨歇宫,青贵嫔点头应下,这么些年了,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反倒没人正眼看过她这个资历最久的“老人”。 在另一边,白苏燕回到流萤殿,直奔内室,里面站了个有些清秀的作医女打扮的女官。 “一切可顺利?” “娘娘放心,一切都妥帖了。”女官一面说,一面在脸上摸索,揭下一层皮来,露出原本的模样,却是近日出宫帮妍妃“探视”病了的兄长的夏至。 “奴婢混在医女队伍里,幽篁殿里的人虽然防着,可到底不是没有机会,况且奴婢不过把那瓶香露放在那,用不用全在于她们,”尽管那瓶东西王贤妃一定会用,“撺掇拦人也是容易的,那丫头本来就心大。” 闻言,白苏燕也是松了口气,冬至还打趣,“也就可惜了娘娘的那一瓶,都没用过几次呢!” 王贤妃自从初次小产,于子嗣上就特别上心,香料都极少用,就连她房里的香炉也是真正的摆设而已,不过女人怎么能离开熏香,有了一年前西域进贡的特殊香露,她可以说是大喜过望。 这香露也是极神奇的,只要掺一点在蜡烛里,随之点燃,一晚上的满屋子都能染上芳香。 一年前宫里没几个人,这香露一共就五瓶,南苑的妃嫔可以说人手一份,可惜白苏燕大多时间不在宫里,也就之前想起时点过一次,剩下的就全给王贤妃了。 白苏燕在小榻上坐下,“不过还不能真的放松,冬至你看着安排,务必要让莲子死在王贤妃的人手上!” 冬至应诺,随即又想到王温到底是一条船上的,有些迟疑,“可这样这能让她们窝里斗吗?” 白苏燕往后靠在引枕上,“她们之间的嫌隙老早就埋下了,我不过是挑个事端,点个火罢了,还有五天,足够王贤妃镇静下来,可是短时间内很难保持理智就是了。” 夏至冷冷一笑,“毕竟她们姐妹情深,王氏不能生了,自然要靠温氏的肚子,可惜那瓶‘凝玉露’温氏就是去猎场都还带着。” 白苏燕之前派了冬至去把另一瓶特制的凉药换出来,交给夏至让她掺进西域香露里。 这里不得不感谢王家,这凉药真是没有一丝偷工减料,饶是只是混了三分之一进去,里面麝香成分也足够让一个九个月的孕妇早产,还能引起大出血,绝对保证有命生没命养。 “王氏一族的自然都是好东西了,不过,珝月太后到底还是对王贤妃心软了。”想起珝月太后的做派,白苏燕也有几分庆幸,也多亏珝月太后之前的先手,不然再往下查可能就要查到夏至所扮的医女身上了。 夏至也有些后怕,“幸好这于嬷嬷还不算老,就那么一瞬间,也能闻出来。” “这也没什么,我们白家都能培养你这样的医女,她们王家自然也可以,若非如此,那个莲子也不会着急。”人一急啊,就容易出事! 莲子是温玉夫人身边的医女不假,可惜王家也不是没有,那个诉乐也是个医女,平日里也都是她在料理,莲子根本插不了手,她又是个心大的,也就着急了。 不过这莲子也是个聪明的,不知道从哪打听到诉乐对胡椒过敏,在她的菜里加了胡椒粉,让诉乐出了一身疹子,没法到王贤妃面前侍候,才让莲子这个半桶水的顶上。 也让夏至有机可趁,调换了西域香露,莲子她连药汁都要靠尝才能辨出其中的材料,更别指望她用闻了。 013 相较妍妃和青贵嫔的各种叙旧商议,苍贵嫔可以说是无所事事了,在雪休宫的家世背景都不差,王贤妃小产一事也不算隐秘,她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应对。 就算真有事,找的也是隔壁霜泊宫的那一位,雪休宫里没有设主位娘娘,一方面大家都是刚入宫,年资有限,另一方面表面上家世背景都差不多,谁都不服谁,珝月太后就干脆让妍妃代劳,反正她宫室里也没别的人。 苍贵嫔回到蒹葭堂后是真的休息去了,她现在对沧皇而言暂时没有太大的用处,只是辅助和平衡之用。 相对其他三宫的安静,雨歇宫就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了,空气凝重得要人窒息。 王贤妃一出事,也顾不上诉乐的疹子,到底还是相信自己人的话多些,曰礼做主让她蒙着脸来给主子请脉。 诉乐不愧是王家花心思培养出来的,一进门就察觉到屋内残余的香味和往日的不同,鼻子抽了抽,仔细嗅过后,瞳孔下意识缩了缩,虽然有人用香露作掩饰,但是她还是分辨得出是王家特制的凉药。 剂量不算大,可是十来天被大量麝香包围,尤其王贤妃喜欢沐浴后点香,更是容易帮助吸收,孩子不掉才怪。 给王贤妃诊脉后,诉乐的手指一直颤抖不停,一旁的曰礼也知道王贤妃的情况不算好,就出声安慰,“这事不怪你,没事的,别怕!” 不理会她的劝慰,诉乐起身到门口吩咐候着的宫女,“你们几个赶紧的去整出另一间屋子,把主子小心地移过去。” 之后,诉乐把其她三名大宫女拉出来,挨个给她们把脉,语书脾气有些急躁,“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呀!” 诉乐这副做派,让另外三个都很紧张,放开语书的手,她眉头紧蹙,“说实话,主子这次亏损太大,已经补不回来了,我之所以让人换屋子,是为了你们考虑。” 其她三个跟着主子多年,看多了后院争斗,立即反应过来,那香露里含有大量的麝香,而她们作为贴身宫女,哪怕是轮流守夜,待在那种熏香里的日子也不比主子少。 要是……她们以后还怎么嫁人?她们这些奴才可不是什么世家千金,小姐们就算无子凭着娘家也能在夫家站稳脚跟,而她们,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跟残废没什么两样! “我也不说假话来安慰你们了,那个房间被熏了那么多天,需得多通风,不然残留下来的作用依然不能小觑,你们多少都已经损伤了肌理,以后子嗣上肯定会很艰难。”王家特制的凉药效果多厉害,作为族中医女,她比谁都清楚。 言诗身子一歪直接瘫坐在地上,另外两人也惊得面无血色,反应不过来。 “那个莲子!”言诗赤红着眼,低吼出这个名字时,脸色狰狞。 一下子也点醒了其余两名受害者,也找到了泄愤的对象,如果不是莲子不安分,设计诉乐不能近身侍奉,那么她们也不用被连累! “这断子绝孙之仇,如若不报,我曰礼誓不为人!”她狠狠地撕裂了手中的绢帕,胸口不断起伏。 语书将脸埋进双掌里,哭得渐渐蹲下身去,但那双指缝间露出的眼里流露出刻骨的仇恨。 诉乐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她没照顾好王贤妃,以后出宫了妥定要被王家收拾,甚至连累家人。 不如让她们都留在宫里,在王贤妃身边这么久,都是知道彼此的把柄,到时候一齐把事抖出去,赌一把,还是有可能活下去。 王贤妃醒来时,知道孩子没了,连身子都彻底亏损了,一想到是温氏身边的人害的,整个人都疯魔了,要是温玉夫人此刻在她眼前,她恨不得把人撕碎。 杀子之仇,夺夫之恨,一桩桩一件件在眼前不停的略过,索幸她刚小产,也没多大气力,很快就只能瘫在床上喘气。 礼乐诗书四人之前已经商量好了,无论报仇还是要活命,现在都得靠王贤妃,而且现在也绝不是和温玉夫人决裂的时候。 如同之前和妍妃相斗,要是王温二人斗得如火如荼,两败俱伤,获利的一定是别人,到时候她们一定也吃力不讨好,被弄死的可能性更大。 曰礼言诗对视一眼,一人上前帮王贤妃系上抹额,一人端来温了许久的汤药。 见王贤妃不喝,曰礼脑中思量,组织了一下语言,“娘娘,奴婢知道您难过,可您还有帝姬,您要是不振作起来,帝姬那么小靠谁去?” “难道便宜了温菲菲那个贱人!”长时间昏睡让王贤妃的嗓子沙哑得如同恶鬼。 “可除了她还有谁能帮您?至少在您调养身子的时候您还得哄着她,反正温氏已经不能怀孕了,娘娘怕什么?” 见王贤妃似被说动,愿意听见去,言诗亦出声帮腔,“娘娘若觉得心绪难平,不如拿莲子这个贱人出出气,到时候温氏问起来,只管往白氏身上推,反正娘娘精力不济,管不了许多。” “是啊,娘娘,人已经在慎刑司了,我们加点油,让她在里面吃点苦头也是行的。”曰礼垂下眼,不让王贤妃看到她眼中的恨意,声音极具蛊惑。 王贤妃瞪大了眼,握拳狠狠砸着床板,“不!不!我要她死,我要莲子这个贱人给我的儿子偿命!”一番嘶吼后,她喘着粗气,疲惫地闭上眼。 “诺。”曰礼与言诗对视了一眼,都勾起了唇角,心中充满了快意。 五天后,传到京都的却是九公子联合冀州、兖州、豫州,三洲驻军发动叛乱,沧皇一行一时间被困西境。 同时,莲子死了,在君上被困的消息面前,她的死变得微不足道,悄无声息的,没有掀起一丝波浪。 这个消息传入后宫时,正是例行的早安,原本笑得灿烂的一张张俏脸都褪去了血色,青贵嫔一惊之下还失手打翻了一个茶盏。 珝月太后可是短暂楞了一下,很快就冷静下来,“妍妃,你带着她们下去吧,君上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白苏燕领着一众慌乱的妃嫔退下,临出西苑时,年纪最小的华贵人忍不住哭了出来,“怎么办,阿书,君上,呜呜呜……”到底还是年轻,心思单纯,想的最多的还是自己的孪生姐妹。 “闭嘴!君上绝不会有事!”韵贵人自己也是眼眶通红,像在斥责华贵人,又像在努力说服自己相信。 被人一凶,华贵人委屈地扁了扁嘴,“我只是担心而已。” “担心什么?用得着你担心吗?哭,你哭什么,咒君上出事吗?” 有些人在惊恐时会哭会闹,如华贵人,有些人却会大发脾气,借此疏导心中的恐慌,韵贵人就属于这一类。 014 “行了,不过是三个小州,翻不起大浪,合起来还没有雍州大呢,慌什么!”出声的是青贵嫔,看她愠怒的模样,板起脸来颇有些气势,连白苏燕都被她吓了一跳,忘了反应。 正所谓平时看起来越温柔的人,发起火来越可怕,青贵嫔严厉地扫了诸人一圈,“君上乃真龙天子,有神佛庇佑,你们都瞎说些什么?” 一旁几个低阶的才人美人老实围在青贵嫔身边,她们几个这时候看起来倒是比雪休宫里的冷静些,一个个垂着头,绞着衣带。 “别围在这了,太后老人家要管得事多着,都回去各自的宫室,闭门念经礼佛,这些天的请安也不用了,散了吧!”既然有人扮了黑脸,白苏燕就来当这个白脸。 这次三洲叛乱如果君上在京师,那还真的是小事,偏偏人不在,那一切调动就有些麻烦,最怕就是有心人趁此机会对中央发难。 珝月太后也不愧是跟着先皇打下江山的女人,等后宫妃嫔散去,立刻下旨,封闭九重宫门。 第三个命令是,召见禁军统领、御林军统领、九门提督以及一干军侯,兵部、户部两位尚书,陈太师、左右丞相,等他们入宫后,彻底关了九门。 一番商讨后,短时间内由珝月太后垂帘听政,左右丞相协理,稳住朝局,又命勇义侯点兵十万即刻驰援,陈太师负责督军,户部、兵部负责一应后备军需,下懿旨让其他三境加强边境防卫。 可之后勇义侯前脚刚走,后脚九门提督赵孝勋就带着巡防营发动兵变,措手不及之下,整个京都三日内就沦陷,除了紫禁城。 叛乱一开始,珝月太后就下令让陈太师、左右丞相等一干重臣入宫,之后命禁军和御林军死守宫门。 白苏燕也在收到消息后,立刻带人往蒹葭堂去,却扑了个空。 “人呢?你们一个个里那么近,没人知道赵苍伊一个大活人怎么不见的?”情急之下,白苏燕也不再作伪,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惊得一众世家小姐面无血色,话也说不出来。 蒹葭堂的宫人们跪了一地,几顿板子下来,也全都是哭喊着不知道。 “娘娘——妍妃娘娘——太后——太后宣言——”来人是眠月殿的总管太监,宋寿全,大老远就开始喊,跑到这里还栽了个跟头,跟在后面的小太监赶紧扶他起来。 白苏燕也管不上人什么时候不见的,领着夏至冬至就跟着宋寿全去了。 走着走着,才发现是东苑的衔烛行馆,一进去抬头却见白洛雁也在,兄妹俩彼此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请两位再次稍后。”说完宋寿全就带着人退下。 一开始兄妹俩怕珝月太后过来,也没搭话,左等右等也没见着人影。 “哥哥,你可知道太后突然召见是为了什么事?” 白洛雁正欲开口,耳朵动了动,摇了摇头,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隔壁走进了几个人,一阵窸窣的衣服摩擦声后,是齐声的请安。 “起来吧,今日之事,诸位有何对策?”珝月太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云大人您是三朝元老,您先说说您的意见罢。” “咳咳……太后,眼下禁军大统领遭到暗算,重伤在身,叛军又拿在京的家眷威胁,长久下去,士气不足,恐怕不出几日……” “太后,眼下需要的是有个能顶替大统领的人,尽快振奋士气,稳定军心,不然……” “右丞相说得轻巧,现在到哪里去找人?现在宫中不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就是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人,能干什么?” “说到后宫,不是没人……”这个声音有些迟疑,“那个……白家到底是军武世家,不比赵家差。” 隔壁顿时沉默了,随后又吵了起来。 “让一个后宫妇人领兵?金大人开什么玩笑,先不说这白苏燕是一介罪臣之后,而且她入宫三年,大多时间都在生病,你让她带兵?” “不然你能想到谁?白苏燕十三岁随军征战,在战场上三年立过大小军功数件……”这金大人有些急了。 “那也是四年前的事,现在你让她带兵,先不说她武艺疏忽,且一个女子……” “正所谓不拘一格降人才,国难当头,怎能在意是男子还是女子?” 双方还在争论不休,只听一拍案几的响声,“够了,”珝月太后的声音很平稳,“说到白家,你们就没想到白氏的兄长吗?” 那边厢再度陷入沉默,这边白苏燕看着兄长面无表情,看似镇静,可他袖中拿剑的手却在不停颤抖。 “哥哥。”她上前握住他的手,冰冷得像块冰,紧紧握住,希望能给他点温度,让他能安心下来。 当年哥哥那一剑虽然干脆,但是那个人到底是他们生身母亲,怎么能不在意,只是当时没多少时间让他们去悲痛,父母尸骨未寒,敌人步步紧逼。 那时候他们只来得及原地掩埋,就赶紧撤离,死守玉函关,之后等他们回去时,连尸骨都寻不到了,只得扶着一口空棺上京。 “白洛雁,十三岁参军,五年多大小阵仗少说也有百多场,战功数十,可……”说话的是右丞相,“当年他毫不犹豫将生母斩于剑下……此子心思……” “右丞相说得有道理,万一……只怕是纵虎归山放龙入海。” “臣也觉得启用白洛雁甚为不妥,不如还是用其妹白苏燕。”这是之前反对的,现在倒是软化了。 “启禀太后,微臣愿意举荐白洛雁。” “左丞相你……” “咳咳……老臣附议,”云大人沙哑的声音相比中气十足的其他人显得微弱,却是掷地有声,“如果当年白洛雁真想叛国,早在五年前就能做到,白将军一死,整个白家军就到他手里,到时候他来个回马一枪,大倾当时早就败了,何须等到今日。” 左丞相也立马跟上帮腔,“诸位大人别忘了,当年还是白洛雁带着残余部众,与敌人浴血奋战,死守玉函关,不然……在下相信右丞相这两年也不会囤那么多膘了。” 左右丞相一直不对付,左丞相敢极力举荐,是因为他是当年负责白家军的督军,他是那场惨剧的见证人,白氏兄妹什么心性他看得一清二楚,懒得跟这些人多说什么。 “咳咳,左丞相言之有理,若无当年惨剧,白洛雁时至今日也必是我大倾的一代战神,老臣也愿意用人头担保。” “既如此,白少帅你怎么看。” 室内一干大臣回头,却见白氏兄妹并立在门口,白洛雁静静站在那,长期隐于黑暗的脸过分的白,一双墨瞳空空的,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015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白洛雁听到朝廷的起复之意,他的心中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所谓的大悲大喜,而对朝廷也没有感激或怨怼,只是平静。 从母亲的身世被抖出来的时候,从他选择亲手将母亲斩于剑下而不是用母亲去换他今后的前途的时候,今时今日的局面就已经注定了。 他一直没有告诉苏苏,其实他们只要抓住母亲,交给朝廷发落,来个大义灭亲,白家是可以保住的,是他的选择把苏苏推进了这场局里。 大越王室的血脉,注定他们无法彻底离开朝堂,又没办法直接参与进去,快马江湖只是更快的死去,留在沧皇可控的范围内,他们还能活着。 苏苏初练缩骨功时,痛得一身冷汗,神智昏聩,甚至自残,他做不了任何事,只能抱着她紧紧得抱着,在知道她可能到了三十多,浑身骨骼酥软会瘫痪在床时,他不是没有后悔,只是已经不能了。 沧皇也不是没有暗示他愿意启用,他都装作不懂,他的手沾满了亲人的血,如今他能做的只是陪着唯一的妹妹在一片黑夜中相互搀扶着前行,至少在她有限的生命里他会一直陪着。 “既如此,白少帅你怎么看。”珝月太后的语气很是恳切,甚至带着请求的意味,如果他仍是五年前那个白少帅可能会兴奋得不知所措,但是他现在只是白洛雁,所以他很平静地颔首。 “草民领旨,”白洛雁感觉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个面无表情冷静的说着,“但御林军统领,凌将军征战无数,比草民更懂得战场变化,草民愿一切以凌将军马首是瞻。” 另一个缩在里面,恐惧着战场,恐惧着刀光剑影,恐惧着那溅起的血液。 “哥哥,”白苏燕亲自帮他穿戴盔甲,看着他麻木的样子,担心不已,“若是……妹妹虽然多年不曾领军作战,但是上阵杀敌还是可以的。” 白洛雁调整下面部,尽力放松下来,露出笑容,“不过一个小小的巡防营,仗着天时地利罢了,我们未必没有这些,更何况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别担心,没事的。” 白苏燕接过夏至递上来的宝剑,也努力露出一个笑颜,“妹妹在这祝兄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凯旋而归。” 将宝剑佩在腰间,白洛雁拍了拍她的肩,“你也要小心。”叮嘱完这句,他便转身走了,奔赴宫门。 看着兄长远去,白苏燕深吸一口气,将泪意压下去,这时候哭是不吉利的,“冬至,想想我有多久没和哥哥并肩作战了。” 冬至扶着她,“娘娘,这次您与少帅虽然不在一个战场上,但是也算是一齐作战了。” “是呐,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一应物品齐全,现在开始吗?” “夜长梦多,夏至你也去准备,动作要快!” 在衔烛行院散后,珝月太后单独留下她,向她下了一个命令。 “哀家知道你是君上的暗人,此时此刻把你留在后宫是不明智的,所以哀家有件事希望你能帮帮哀家。” 白苏燕垂首恭礼,“请太后吩咐。” 珝月太后自袖中摸出一个虎形的青铜雕塑,“这半枚虎符足以调动离这最近的荆州军,哀家要你拿着懿旨一块前去求援,然后里应外合灭了一众叛逆!” 一边的于嬷嬷捧着一卷懿旨站在一旁,珝月太后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答应哀家,七日内必归。” “白氏苏燕谨遵懿旨。”她单膝扣地,用的是许久未用的武人跪姿,双手举过头顶,接过懿旨以及半枚虎符。 “哀家在此静候佳音,”珝月太后的声音里有些欣慰,“去吧,你兄长马上要去守宫门了,在你离开前,正好去送送他,去吧!” “谢太后。” 白苏燕是暗人这事到底是不能暴露于人前的,这道懿旨也算是极重要的军令,还是老样子,夏至扮作她留在宫里“旧病复发”,她扮成夏至从御河出去。 御河直接通往城外,只是出了宫后,稳妥起见,她需得一直躲于水下。 一应物品都用隔水的蜡纸封好,懿旨和虎符她都贴身放着,趁着黎明天色不明,白苏燕乘着一叶小舟向宫外划去。 所有相关人手都安排好了,在她的小舟摇到水阀时,栅栏就缓缓升上去,放她过去。 一出宫门,白苏燕口中叼着芦苇管,再度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摸摸身上的懿旨和虎符,一个翻身跳进水中,攀附着小舟。 即使是夏日,入水的瞬间四肢关节处仍是一阵针刺般的麻痛,饶是出来前先服了药,还是痛得她差点抓不住小舟。 接下来她要一直潜在水中,要是只靠她自己游过整个京都,只怕不到半路就会力竭,攀附着小舟尽管慢了点,但是可以省下不少力气。 白苏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长时间一个姿势攀附着让她都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偶尔碰到些什么,她用手去推,只摸到一片滑腻的如水草般,她不敢去想是什么,只能匆匆推开。 渐渐的水面上投下了光芒,想来是太阳升起了,眼前的水下世界渐渐清晰下来,一张放大的肿胀的脸和她相对不过一尺,吓得她下意识手下运气十成力将东西拍开。 这御河似乎成了弃尸的地方,她身旁漂浮着好几具尸体,不知都泡了多久,都肿胀着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看衣着有平民也有富贵人家的。 “恩?水下好像有什么?”一个声音传来,白苏燕一惊,动作不慢,将芦苇管横过来咬在嘴里,潜入舟低,即使有尸体贴着她也不敢再动。 “不是你看花了吧?这里抛了好些尸首,谁敢下去啊!” “我总觉的不对,这小船是哪里飘来的。” 之前说话的人十分谨慎,跟着小船走了一段,在一个尸体相对密集的地方,小舟停住了。 白苏燕感觉到有人跳到木船上来,小心划水往下潜,又不敢离舟太远,她身上的包袱虽然以轻简为主,一些碎银还是有些重量的,太接近水底,反而很难上去。 “噗嗤”几下,那人拿着枪在小舟上扎了好几下,感觉水面晃荡了一下,似乎回到了岸上。 等了一会也没有动静,白苏燕觉得快闭不住气了,刚划了下水,一支箭险险地插进她的发髻里,即使在水里,她也是一个哆嗦,出了一身冷汗。 接下来又是几箭,才听得岸上有声音传来,“可能是我多想了,走吧!” “早等着你这句话了,这地方晦气。” 又在水中呆了会,憋得头昏眼花,白苏燕才小心往小舟游去,贴近水面,小心把芦苇管竖起,狠狠吸了好几口空气,靠在木舟旁喘气。 感觉有些气力了,她才摸索着把箭凹断,箭尾拿在手上,聊胜于无,至少不用用手来拨开尸体。 016 就像之前的人说的那样,这里是弃尸之所,尸体顺着河水飘荡,越往下游,越是密密麻麻。 又往前约莫一炷香时间,尸体越来越密集,小舟已经再难往前,看着眼前那些肿胀狰狞的尸体,白苏燕深吸一口气,放开了搭着小舟的手。 尸体越来越多,嘴里的芦苇管都咬不住,感觉牙缝间有些冰凉的河水渗进来,想到是泡着尸体的,既不敢咽下去,又不敢浮上去,不上不下的,只能含在嘴里。 之后白苏燕几乎是贴着尸体,像条鱼一样在里面挤,使劲挤出一条路来,芦苇管也早就折断了,幸亏这里尸体密集,她看着机会在两具浮尸间,最多露出点口鼻,深吸一口气又潜下去。 靠近城门底下的那道闸门,尸体全部堆积在一起,白苏燕根本挤不过去,有时候她都觉得这些不是死尸,而是一个个想要找替身的水鬼,伸出双手抓着她,不让她走。 再接近些,白苏燕连浮上去的缝隙都找不到了,抽出袖中暗藏的匕首,将面前的浮尸一一斩断。 这柄匕首乃天外玄铁所造,先皇所赐,父亲转身送给了母亲,母亲转手刺进了父亲的胸膛,最后父亲转眼给了她。 一点点往那道闸门挤去,好不容易伸手摸到栏杆,匕首是好匕首,可白苏燕身边挤满了死尸,根本连伸展的空间都没有,只能小幅度的来回锯。 两根铁栏断开,水流越发急,身边的死尸也都往这个缺口钻来,白苏燕被挤压着,嘴边不停冒出气泡。 长时间不得换气,让她眼前发黑,只下意识知道手下动作不能停,恍惚间感觉旁边有好多人,不停推搡着她,或者是在抓着她,浑身都在疼痛。 再一根铁栏来不及完全锯断,身后巨大的推力就把她推过去了,白苏燕意识昏沉,身上的刺痛却又让她清醒无比,眼前一张可怖的脸一点点放大,长发散乱间,一张苍白的脸,眼珠子凸起。 她知道她们很近,近的她可以看见‘她’鼻子里红色的泡沫,甚至眼珠上有些细长的虫子钻出个头,可是她没有力气了,浑身疼的麻痛,只能这样漂着。 京都城中,大量浮尸突然消失,自然引起了叛军的注意,守城的人派了一队人查探,竟是水闸栏杆被人锯断了三根。 当底下的人上报时,赵孝勋正为情况有变头疼,也不知道那个御林军凌华英是怎么搞的,跟突然开窍了一样。 几次三番正面迎击吸引他注意力,每次都眼看要攻进去了,突然冒出一排弓箭手,箭雨之下他们跟得太急,反而死伤不少人,不得不回防拉开距离。 结果今天底下人来报,原本在他手下掌控的不少达官显贵之家的亲眷居然无端在府中消失,他便意识到不对。 京城不少世族都是跟着先皇打过来的,府中有一两个密室,不足为奇,他抢占先机,就是为了抓住这些亲眷好用来震慑镇守宫城的两员大将。 现在手底下的底牌没了,西境那边还没有消息,真是烦躁,所以当手下上报城门水闸栏杆被人锯断时,赵孝勋一脚踢翻案几,几步上前揪住来报士兵的衣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被揪住的士兵看主帅这副架势,也知道不对,支支吾吾的又重复了一遍,“城门水闸栏杆被锯断了,好多尸体都流出去了。” “呵呵……被人锯断了是吧,那人呢!跑了?” “属下不知啊!” “废物!”赵孝勋把人甩开,气得又重重踢了几脚,这场叛乱血战中,死伤少说也有百人,这么多人找个地方堆容易,可怎么处理却困难。 京都是几代王朝国都,繁荣华丽,要是在城里焚烧只怕会引起走水,之前不是没把尸体往外运。 万万没想到有人暗中组织百姓趁运出尸体开城门之际,疯了一样往外冲,他下了大力气才压下去,城门也不敢开了,最后没办法全扔进御河里。 现在水闸栏杆断了,尸体流出去了,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有人活着出去了,御河沿岸都有人把守,一般人等根本没机会靠近,唯一的解释,这个人是宫里出来的。 “来人,来人!立马传信给九公子,让他务必尽快拿到另外一半虎符!等等,另外派人出城沿着御河追捕,拦截死尸,每具尸体都给我再捅一刀,然后仔仔细细地翻查!”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能做的只是赶紧想办法弥补。 雨歇宫幽篁殿内,王贤妃得知沧皇被困西境,吓得晕了过去,再度醒来,不顾身子虚软,硬是起身梳妆,要去面见太后。 刚被人扶着到了雨歇宫门口,就被闻讯赶来的青贵嫔给拦下了,“贤妃姐姐这是要往何处?” “你给我让开,本宫没时间和你墨迹。”王贤妃喘着气,虚弱得靠着身后的宫人。 青贵嫔屈膝揖礼,声音平和,“姐姐,不是嫔妾不让,而是珝月太后下旨,所有嫔妃都在各自宫室里念经礼佛,请求上苍保佑君上归来。” “你这是要和本宫作对吗?”王贤妃强撑一口气,站直身体,眼神如利箭一样似要把青贵嫔射个对穿。 “请贤妃娘娘不要为难嫔妾。”青贵嫔又是一礼,可就是不肯退让。 “秦怡人,你不过只是个不要脸的爬床奴才罢了,得个封号也不伦不类的,你真以为你现在算个东西,也敢爬到本宫头上来?”王贤妃显然是气疯了,口不择言,话说的十分难听。 青贵嫔俏脸一白,可仍是低眉顺眼的行礼,“请贤妃娘娘不要为难嫔妾。” “好!好!好!来人,给我把这个贱人拉开!”王贤妃嘶吼着,可她身边的人反而都没有动。 这时候了有没有命还两说,自然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才让人觉得安全,且青贵嫔到底是君上明旨亲封的正五品贵嫔,一般的宫女还真不敢上去拉。 “乱糟糟的,出什么事了?” 正在拉锯的两方人马循声看去,见妍妃扶着冬至的手缓步而来,简单的单螺髻,鬓边的金海棠珠花步摇微微摇晃,略施脂粉的脸上面无表情,一袭浅色长袍,腰间的绶带上,双彩四尾的鸾凤显得特别艳丽。 “妍妃娘娘。”一众宫女在这慌乱时也不忘行礼。 青贵嫔和王贤妃都没有动,看着她一点一点走近,妍妃只扫了一眼眼前的情况,“你们几个是怎么当奴才的,没看见贤妃姐姐身子不适吗?还不把人扶进去,好生休养?” “白苏燕,你敢?”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王贤妃这句话几乎是用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近身的曰礼勉强听清楚了。 “本宫的话,你们听不懂吗?” 曰礼瞥了诉乐一眼,两人合力架起王贤妃,“娘娘,我们先回去吧!” 017 王贤妃被两名宫女架进了幽篁殿后,青贵嫔莲步轻移,走至妍妃面前,矮身揖礼,“嫔妾谢过娘娘援手。” 妍妃看起来很是疲惫,只是简单的一个点头,青贵嫔抬眼偷瞄了一眼,“若娘娘没有别的吩咐,嫔妾先行告退。” “好。” 等到青贵嫔一行人走远,“妍妃”松了一口气转头对扶着她的冬至说道:“幸亏你刚刚及时捏了我一把,不然我还真反应不过来。” 冬至刚刚心里也是捏了把冷汗,往常有生病作幌子,夏至就是不说话也没人当回事,现在可不一样了。 听她说这话,冬至又是捏了一把她的胳膊,压低声,“嘘——这还在外面呢!” “妍妃”即夏至下意识站直身,左右瞟了瞟,装模作样地咳了咳,“冬至,我们回去罢。” 走至半路,正巧碰见浑身浴血的白洛雁向这边,看到他,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要行礼,夏至福到一半,就被他一个箭步拦下,“放心,我没事,妹妹不用担心。” 听他着重妹妹两字,夏至也回过神,白洛雁身后跟着一小队人,看到她纷纷抱拳行礼,“见过妍妃娘娘。” “免礼,”夏至抬手一挥,“诸位将士辛苦了,这是刚从城门退下来吗?快去休息吧!” 几个禁军士兵也看出这个“妍妃”有话和白洛雁说,就全部先走了。 待人走远了,夏至紧张的拉起白洛雁扶着她的手,手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淌血,这道伤口还往上延伸,“少爷,不如跟奴婢回一趟流萤殿,那里……” 白洛雁抬手制止她的话,将被握住的手抽回来,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你现在是“妍妃”就要有“妍妃”的样子,这点伤军医会处理的。” 夏至注意到他拉开距离的动作,有些黯然,面上倒是不显,“是,奴婢……本宫明白了。” “好了,没事就回去吧,后宫能不能稳住靠你们了,”白洛雁看向一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冬至,“你性情稳重些,好好看着她。” “诺,”冬至躬身垂首,抬眼瞟到夏至有些犹豫的模样,叹了口气,上前拉住她,“娘娘,宫里还有些宫务没有处理,我们回去吧!” 看似轻手轻脚地扶着,实际上却是冬至拽着她往前走,夏至也明白现在局势焦灼,固也没有太倔,就顺势跟着走了,所以她没看到白洛雁在她身后回眸的一眼。 宫中暂且还算稳妥,而城外御河下游的小村子却因为上游飘下来大量的浮尸而惊恐万分。 第一个发现的是在河边洗衣服的李大娘,洗着洗着就看到有个上好的金丝腰带漂到她面前,去捡时,发现金腰带似乎勾着很重的东西,拽不上来。 李大娘用一个靠近帝都的农民眼光看,这金丝腰带可是好东西,城里人丢了一两个无所谓,可是在他们这,谁有这样一条腰带可是脸面大涨。 想想家里马上要娶媳妇的儿子,李大娘偷偷瞄了瞄四周,确定没人看这边后,一狠心,咬咬牙,脱了鞋袜,撩上裤腿,踏着水沿着金丝腰带摸索,却摸到更多的绸料套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很快李大娘就意识到底下是什么,一瞬间脸上血色全无,手一松,那金丝腰带很快往下沉了一节,在水中环绕着像是悠然漫游的水蛇。 还不等她再反应,有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脚踝,李大娘惊得后退,一下子跌进水里,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双脚不停地踢蹬。 隔了些距离的其她洗衣妇人以为她溺水了,赶紧围过来,一块抓着李大娘往岸上拽。 等人到了岸上,有人突然反应过来,“李大娘,你干什么呢?这里是河边,水都不到你膝盖呢!” 有个年轻媳妇笑出声来,“看不出来李大娘还怕水。” 李大娘被这么多人围着,稍稍安心了些,仍是语无伦次的连比带划,“水鬼!有水鬼!有东西抓我的脚,我去捡腰带,有东西在下面!” 看她们似乎不相信,李大娘把她两只脚举起来,其中一个脚踝上有个浅浅的指印,“你们看,指印都还在呢!” 看着那个指印,周围一圈人都吓得脸色青白。 有些老人家多迷信,“一定是有水鬼不甘心,找替身来了。” “我们一把年纪不怕了,听说水鬼多找相貌好的年纪又轻的。” 那个年轻媳妇被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带着哭音埋怨,“大娘您别说了,怪吓人的!” “诶,你们看那边!”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齐齐看过去,只见上游慢慢漂下来一片浮尸。 “呀——” 所有妇人慌不择路往村子里跑去,衣服都扔在河边不要了。 等那些妇人跑没影了,一直湿漉漉的苍白的手从水中伸出,攀到岸上。 过了片刻,一群老少爷们带着锄头、铁铲、镰刀跑到李大娘说的地方,有个胆大的不顾老人们的阻拦,下水去摸了会,只捞到一具泡烂的尸体,吓得那汉子手一松又把尸体扔回去。 “阿壮啊,快回来吧,小心让水鬼勾了去!” 被这么一说,名叫阿壮的汉子顿时觉得背心一凉,匆匆窜回岸上,“阿娘啊,我猜可能是城里出事了,估计很快会有官兵来,咱们就别管了,收拾收拾,我们回家吧!” 看到众人去拿各家的衣服,李大娘才发现衣服不见了,惊叫起来,“衣服——水鬼——” 所有人又再度围过来,只见原本李大娘洗好的衣服不见了,那旁边还有摊水印子,可能是心理暗示的关系,那水印越看越像个人印上去的。 一时间众人再度做鸟兽散,回去大家一合计,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官兵来问就说不知道。 这个在下游的村子是个地理不错的所在,离皇城近,又背靠着,前面有条大河,加之人来人往的,这个村子连带着也富起来了。 黑夜中的林子里,却有一点火光迎风舞动,火堆旁,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面色苍白,看着活像个鬼。 这名女鬼就是白苏燕,之前她迷迷糊糊的摸到一点热就死命抓住,被好一顿踢打,她才清醒过来。 趁她们回村子时,她上岸顺便拿走了人家刚洗好的衣服,没办法她自己的包裹被水冲走了,幸好懿旨虎符她都贴身放着,才没有丢。 勉强撑着身体跑进林子,找了个背风的山洞休息,等她把鼻子里的蜜蜡拿出来,差点没被自己身上的臭味熏晕过去。 作为一名女子身上这般脏污都是难以忍受的,白苏燕感觉气力回复后,就往山林深处走,顺着低矮的植被在一处低洼中找到个水潭。 试了试深浅就脱了衣裳下去,直到把身上的皮都搓破了,看着浑身红红的,白苏燕抬头看看天色,想不能再耽搁,就不管刚洗好的衣物有没有干透就穿上了。 原来的那套她找了个棍子挑着往回走,一路上顺手捡了些柴火回到山洞。 018 听着背后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她心里浮起一股快意,真能不恨吗?她扪心自问,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 可是她又有什么立场去恨,是她自己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封闭了心,把自己关起来,不去想不去问,总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变。 那一夜,她想着白日的情景,心绪不宁之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想着如果父亲能在朝堂上帮着白家说说话,或者她嫁给了洛哥哥,君上是不是就不敢动白家了? 抱着这样的年头,她套了件外套就偷偷跑出了小院,往父亲的书房而去。 现在想来,假如她那时候别那么自以为是,有点孝心地想父亲母亲应该已经就寝,就不会听到那段对话了。 深夜的木宅真的很可怕,白日里的雅致风景,婉转莺啼,都变成了魑魅魍魉,鬼怪的凄厉哀鸣。 父亲的书房里有一点忽闪忽闪的微光,像是一种直觉,她没有去正门叫门,反而跑去了侧面的窗下躲着。 “白家一倒,大倾想要再对我大越进军,至少需要三年的修身养息,趁此机会,你们带着主上好好藏起来,静待时机。”这声音她很熟悉,有很陌生。 平日父亲对她很是严厉,少有温情,此刻却是冷漠的,狂傲的。 “多亏兄弟你筹谋,还有这次荼蘼姬的牺牲,你别难过。” “哼,到底是女人,优柔寡断,若不是我骗她说我在白苏燕身上下了‘长夜未央’,她还打算背叛我主,想一辈子把事给压下去,想得到美。” “毕竟那是她同床共枕十数载的丈夫,女人嘛,都是这样的,想来有一天,你被发现了,林家那个美人一定也会为你哭哭啼啼,想尽办法来保全你的。”陌生男人的声音变得轻佻。 “一个妒妇罢了,”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他们大倾常说礼仪之邦,这林家更是什么世代公卿,正所谓七出之条,若无子也该帮着丈夫纳妾,她倒好,一天到用尽手段,还当我不知道。” “呵呵,兄长这是不开心了?也是,不知情识趣的女人还真没什么味道。” “行了,不说这些了,那个语儿他们可还好?”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她从没听过的温柔。 “对了,你不说我都忘了,洵儿已经启蒙了,还有这是嫂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最喜欢这种味道了。” “多谢。” “待事成,你这里的妻女怎么办?” “不过逢场作戏罢了,再说了我就碰过她那么一次,哼,杀了就好,我可不想让她们去膈应语儿。”原来在您心里是这样的厌恶她们,她无声的笑了出来。 “这是可惜,我还想再睡睡林家的那个美人,不过现在也不能算了吧!” “现在姿色早已不如以前,如果你受得了,尽管去。” “算了吧,人老珠黄的我才没兴趣,比起她,我对你名义上的女儿更感兴趣,看模样,应是个美人坯子。” “呵,不过是个不知道爹是谁的小杂种,他日事成,贤弟若是喜欢,拿去就是。” “别别别,我到底和林家那婆娘睡过几次,这要是……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感觉好像……”男人有些不肯定的自言自语。 “行了,瞎想什么?” 蜷缩在角落里,直到书房里的人散去,她才艰难的用毫无知觉的双腿站起来。 回到自己的闺房,她翻箱倒柜的开始找缝好的嫁衣,太大的动静吵醒了守夜的两个丫鬟。 两人赶紧起身点灯,看着面前一片狼藉,下意识去摸主子的床榻,却是一片冰凉。 两人惊恐地拿着等在屋子里寻找,终于在梳妆台边找着人,少女裹着她自己绣的嫁衣蹲在角落,双手掩面抽泣着。 两人赶紧走近些,“小姐这是怎么了?” 听到人声,她缓缓抬起头,一双空洞的杏眸里蓄满泪水,“我的嫁衣,穿不了了,太小了。”说完再度把脸埋进手心里,失声痛哭起来。 经她一说,她们才发现少女的袖子短了一截,当初都只当是小姑娘的心血来潮,“都是奴婢的错,光给小姐量了下尺寸,忘记提醒您人都是会长大的,小姐您别哭了!” 人都是会长大的,很笼统却很正确,只是怎样算是长大,从来没有人给出准确的定义。 隔日,母亲听说这事很是担心,特地过来安慰她,她在母亲特意拉高的玉颈上发现红艳的如花瓣的印子,这事她以前从不会在意的。 她伸手摸上那片印子,“这事什么?” 母亲也意识到她看到了什么,脸一红,像个二八少女,娇羞无限,“这个……这个……” “昨晚父亲是在母亲房里吗?” 母亲脸上的羞意更浓,笑若春花,她身后的大丫鬟是外祖母拨过来,见状立刻插话,“那是自然,老爷可疼夫人了。” “去,说什么呢?”母亲娇嗔地瞪了她一眼,那丫鬟掩面嬉笑,她一直盯着她,她的眼里也没有什么作假的痕迹,被盯久了也有些慌,却不是心虚。 那昨夜是她发的一个噩梦吗? 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每每午夜梦回,那个背着荆条、伤痕累累的少年总在她梦里百转千回,用那双血红的、悲愤的、不甘的眼质问她为什么? 所以白苏燕,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 019 仿佛只是她的一个噩梦,那之后一切如常,可是她知道这不是噩梦,是事实,那一年中秋,她就像个看戏的人,看父母如何表演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母亲一直防着身边所有长得水灵的丫鬟,应是有所察觉,知道父亲心里有人,却不知道是谁,只能防着。 宴会很是其乐融融,加上外婆的侄女生了个儿子,老人家的兴致更是高昂,“阿宜,你又多了个弟弟了,不高兴吗?” 她捻了块五仁月饼,像是自言自语,“母亲何时才能给孙女添个真正的弟弟,孙女才是真正的开心。” 宴会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外祖母看着父亲母亲也是忧心,“阿宜说得对,你们什么时候给我添孙子啊?老太医也来看过都说没问题,你们要抓紧努力啊!” “小婿明白,请岳父岳母放心。”父亲恭敬地拱手作礼,脸上看不出喜怒。 母亲起身揖礼,“子孙都说缘分,若是……我身边的几个都是好的,可以……” “瞎说什么?”外祖父用力地用拐杖敲了一下地板,“林家四十无后方可纳妾,既然是入赘我林家,自然该遵守这条规矩!” “父亲。”母亲很是焦急,不安地瞟了父亲一眼。 她在一边冷笑,母亲爱惨了父亲,不计较他只不过是一介布衣,为了他开始走动,去忍受一些不如她的女眷们的白眼,甚至为了他顶撞外祖父把林府改成木府。 有什么不知足的呢?糊涂啊,父亲,一个女人若是从不妒忌,这是因为她根本不爱你。 再说成王败寇,这世上有几个战败的王朝能卷土重来?古往今来多少反什么复什么都闹出了多少笑话来。 宴会后,母亲却是过来责骂了她一顿,说她不该说那些话,惹得父亲难堪,该多想想他的难处。 临走时,她暗示过母亲她身边的丫鬟有些怪异,该做的都做了,愿不愿意去相信就不是她的事了。 之后她彻底关上了心门,除了母亲特别要求或是外祖父母来请,她都懒得下阁楼。 或许就是因为她鲜少出门,渐渐的京都中居然有好事者奉她为京城第一美人,加之她偶尔出现在一些诗社文会上,慢慢居然又有了京城三大才女之首的称号。 她也看过其她两名才女的诗作,云氏的诗词严格讲并没有什么突出之处,只能说奇,她能只听别人的叙述或是书里的描述,写出一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风景的诗词,读之让人仿佛是身临其境。 赵氏苍伊多是些边塞的诗作,字里行间多了些豪情,少了些柔婉,多了些忧国忧民的味道,连一起朝臣都赞不绝口。 若不是诗社文会多是女儿家,很少有男子涉足,只怕这才女之首应该是这赵苍伊才对。 当那个瘦弱的叫燕燕的女孩领到她面前的时候,四目相对间,她觉得很快木府表面的平静就要被打破了。 对燕燕一开始的在意是因为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这丫头像是换了一个人,面面俱到,沉默寡言,作为一个丫鬟,她倒是太过完美,可是太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她开始注意起这个丫头,用了三年的时间来确定,燕燕每年总有那么一两天异常的“完美”,可是再完美的面具,都没办法掩藏一个人的眼睛。 真的燕燕眼里有太多暗藏的复杂情绪,而这个人她猜应该比燕燕还要年长,更懂得如何去伪装,所以她总是避开她探究的目光,避免和她对视。 第一次怀疑燕燕是白苏燕其实是偶然,那天,她参加云府所办的诗会,竟然看见了洛哥哥。 他立在小池边,青袍如云,谈笑间仿若谦谦君子,这个人是那样的陌生,没有五年前的神采飞扬,傲然不羁,看上去去更像一介文弱书生,温润如玉,宁静致远。 他笑得温柔,躬身一礼,没有半句话就从她身边走过了,回首间,却见燕燕和他像是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看到了燕燕眼底的涩然,她有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设想,这个看似和自己同岁的少女就是那个已经嫁入皇家的妍妃娘娘,白氏。 选秀,她是不甘愿的,或许是女人都傻,总想着他未婚我未嫁,就总有机会可以在一起,总有那么一天,十里红毯,一袭红妆,那个认定的良人会待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次复选,她看着那个坐在帘后的身影,朦朦胧胧的,却给她熟悉的感觉,她很相信自己的感觉,所以她问出那句话,“不知妍妃娘娘觉得如何。” “非常好。”很轻很细很是软绵,可是她到底是仔细听了三年,这声音最是熟悉,燕燕。 她没有太多的难过,甚至是松了一口气的,心上压着的石头至少不是就她一个人承担着。 真正让她想不到的是殿选,殿选时是允许自己打扮,这些年来,她多醉心于书画歌舞,从未在意过妆容。 发式也只会最简单的单螺,胭脂水粉,她就知道红的跟白的,还控制不好度,她叫了个宫女替她略用了些脂粉,殿前不失礼便好。 当太监唱到她的名字时,她还没有上前一步,就听到那王座上的人慵懒的声音,“不错,留用。” 不错什么?留用什么?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不顾规矩看过去,王座上人的脸被那九排珍珠垂帘给挡了,可也能看得见他的目光至始至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宫中特地被选出来的全福夫人,拿着一支喜鹊登梅簪给她戴上,又矮身给她贺喜。 喜从何来,何来有喜,自此她给自己制造的美梦,醒了一半了。 另一半是在那落珠殿,那些人将她推醒,说沧皇派人来了。 她早起总是气血不足,头晕恶心,很容易上火,耳边一群人嗡嗡嗡的,一直以来被她压制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砸了不少东西。 等回过神来,她被禁足了,燕燕也被罚去了司衣司,至于昭昭,娘亲拨她过来想是听见去她的话了。 昭昭也的确是个心大的或者说是大越的心太大了,她很聪明,她知道怎么表现才像是一个丫鬟的表现。 所以她冲上去扯着沧皇的袖子苦求,说她并不知情,是今日方知她和燕燕有这样的心思,可是是什么心思她又不说。 顺利的,沧皇给了她一个苑人的身份,阮苑人,不过她相信有白苏燕在,阮苑人的日子一定会过得很“舒心”。 020 沧皇可以说是个非常完美的皇帝了,作为一个帝王而言,他够冷血,够无情,也足够聪明,能轻易掌握住这偌大的帝都。 她不知道沧皇让人对母亲说了什么,让母亲愿意出来首告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可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和她是无关的。 这天,他又来了,这个男人的笑容总是温柔中带着一股雍容,那双细长的凤目看着你的时候,总让你觉得他在认真的看着你,他的眼里只有你。 “今天是七夕,你这落珠殿反倒冷清了。” 她倚在美人榻上,有宫人替她做七夕例行的染甲,对于这个大倾最高贵的男人而言,只要你有用,就算她这样对他视若不见的小小任性也是可以的。 “说起来,孤听闻阿宜的手艺也是极好的。”他拿起她之前随手扔在那的绷子,看着上面笔直的一条黑线,眉头忍不住跳了跳,真是没有最简单,只有更简单。 “不知陛下来我这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来散心的吧?” 放下绷子,洛霜玒细细打量着倚在美人榻上的佳人,即使是清汤挂面依然也是美人,“很快就到秋弥,不知阿宜可有几分把握。” 她挥手让宫人退开,坐了起来,“君上是要我拿下谁?如果是拓拔绝恐怕是要让君上失望,此人狡诈多变,又心机深沉,又擅于蛊毒,宁可相信虫子,也不会愿意相信人。” 洛霜玒也在美人榻上坐了下来,“那么说来,若是伊木拉,阿宜是有十足的把握了。” 木归宜看着他脸上宛若面具的笑容,垂下了眼,想起另一个男人的笑,同样温柔却含着深深的忧愁。 “单凭君上做主吧,对于阿宜而言,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她再度靠回到软枕上,以手支额,眼睛看向殿中炫舞的飞天。 “阿宜怎么不好奇,你母亲为何会是首告?”洛霜玒一直盯着她的脸,不想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 木归宜有那么一会的怔愣,然后随口说了句,“为母则刚吧。” 洛霜玒倒是有点小惊讶,“果然是京城三大才女之首,果真是聪慧,孤让人好好帮你母亲分析了一番,为了林家,为了你,你母亲毫不犹豫舍弃你的父亲,这份决绝,孤很佩服。” 木归宜终于把游离的目光放到他身上,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威胁,“你不怕我真蛊惑了别国的国主,反过来对你大倾动手。” “呵,”洛霜玒冷笑一声,伸手撩起她的一缕发在指间把玩,“你不会的,因为你思慕着白洛雁,你若敢这么做,孤就让他领兵三千不死不休,你若真能替孤狠得下心,孤会很感谢你的。” 木归宜的眼中崩住了浓烈的恨意,“之后就是白苏燕了,再然后就是我的母族。” 洛霜玒将青丝在手上绕了几圈,用力一扯将人带到自己怀里,手指抚上柔嫩的面颊,“阿宜,你总不想在白洛雁心里没有你的一点痕迹吧?孤可记得你小时候说过长大了要嫁给他,那他呢?他可记得?” 耳鬓厮磨,像是在说最缠绵的情话,木归宜皱起峨眉,偏了偏头躲开他灼热的气息,“洛霜玒我真好奇你有没有这样让你这般求而不得的人存在。” 洛霜玒放开她,任她躲开了去,双手环胸,“那阿宜怎么看呢?” 木归宜打量着年轻的君主,他清俊的脸上仍是那一抹慵懒的笑,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后宫这么多美人,从封号上的随意就可以看出你的敷衍,所以这次新人里不会有你真正可心的人,而旧人我只见过一次,得意的失意的。”可是她的直觉告诉她一定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温玉、青、妍、瑛、怜、苍、韵、舒、华,看起来都是极美好尊贵的,可都是妃子姓名里末尾名字的谐音,不对有个人不是,青贵嫔。 “青贵嫔。” 面前的男人一挑眉,似乎很疑惑她为何会认为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说说看。”很是漫不经心的语气,让她一时拿不准。 “那君上为何不说说为什么给青贵嫔这样一个封号?” “很好理解啊,怡音太明显,人音不好取,”他起身背着手绕着美人榻走了几步,“况且青色,是她第一次服侍孤时穿的颜色,如何这个解释可还满意?” “是或不是,也不过就是君上的一句话而已,于我何干呢,”她起身下了榻,转身往内室走去,“想来秋弥日近,君上还有许多事要准备,臣妾就不留您在这屈就了。” 秋弥围场在西境,西境多高原,到了这反倒没有京都里的炎热,倒是凉爽了下来。 不在宫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就他们这些随驾而来的妃子也就坐在临时搭的高台上,看着底下男人们之间的对弈,远些也大约能看三国将士们围猎的风姿。 “娘娘,您看这样可好?” 木归宜打量着镜中的人,依然时与进宫时差不多的妆容,简单的单螺,斜插一支白玉响铃簪,柳枝的泪妆打的极好,看上去更突显她柔弱的风情,可细看又有些清减,一袭蜜合色广袖上衣,素雪绢裙,披帛宫扇,让她就像是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 她摇着水墨团扇走在河边,看着清澈的湖水,倒映着天空白云,这般清的水是她从未见过的。 像是看痴了,也没注意一名汉子打马而来,听到马的嘶鸣声木归宜才惊觉自己险些丧生马蹄之下,身旁的柳枝上前一步呵斥,“哪里来的莽夫,竟敢惊扰我家美人。” 拉住马的汉子看上去约莫近百,但长年的牧马放牛,让他看起来很是健壮,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发出爽朗的笑声,“美人,果然是美人。” “你放肆!”柳枝从未见过这样厚颜之人,一时气红了脸。 木归宜抬手按住还要再说什么的柳枝,露出一抹笑容,她清楚的捕捉到男人眼中的惊艳,“很抱歉,身边的人不懂事,惊扰了阁下。” “哈哈,如果每次惊扰的都是美人,那倒不算惊扰,倒是惊喜。”汉子身上有着草原人所特有的豪迈,他下了马,牵着它到水边饮马,他自己也俯身掬了捧水,却是转了个身再饮。 021 “这匹马儿真漂亮,”木归宜伸出玉手还没碰到它的鬃毛,就被马儿喷了一脸鼻涕,她蹙了蹙眉,“看样子这是一匹上好的马。” “哦,美人何以见得?” 木归宜自袖中掏出手绢擦拭着脸颊,“很简单啊,但凡是一些不同凡响的人物都有些傲气,这马儿这般骄傲,可见也不是凡品。” 汉子眼中的兴味更浓,“美人还真是聪颖,这马儿名为阿勒木,用你们的话讲就是英雄,恩,按你们那个什么马什么相的说法,它是叫做照明白,好像。” “是照夜白吗,”木归宜含笑道,“照夜白又称照夜玉狮子,通体上下,一色雪白,没有半根杂色,浑身雪白,传说能日行千里,产于西域,马中的极品中的极品。” 兴许是说话的人的笑容太过醉人,又兴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柔美,伊木拉不禁想多和这个人说说话,明知道她是别国的妃子,可还是想多看看她。 “我儿时也羡慕那些可以骑马驰骋的男儿,可现在倒不再想了。”美人的笑里染上了些许哀伤,这样的哀伤让伊木拉很想将之抹去。 “若你想,我可以带你去。”这话他说的很认真,木归宜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在做什么。 感觉柳枝在她腰后扭了一把,回过神来,她扯出笑容来摇了摇头,“不了,这不符合我的身份。” 伊木拉皱起了浓眉,“这跟身份有什么关系?” 再度控制好情绪,木归宜深深呼出了一口气,“我是大倾君主的妃子,骑马驰骋这样的行为是极失礼的,再说我也不会骑马。”说到这她垂下眼,似乎很是沮丧。 伊木拉这时候也意识到身份上的限制,想着自己不能再和这人待太久,“既然如此,那本主就先行一步了。” “这样也好,”她脸上的笑容突然快乐了起来,“我也很想看看传说中的照夜玉狮子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威风吧!” 像是不希望这样欢快的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伊木拉操纵着马在湖边跑了个来回,看着美人一直跟随的目光,他感到很快活,像是第一次自己打到猎物时的快乐。 这样的快乐他很久没有过了,像是种冲动,他纵马跑向立在湖边的人,在宫女的惊呼声中将人揽上马,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他安抚地拍了拍搭在她腰间的手,“别怕,不会把你摔下去的。” 靠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让她不禁红了俏脸,照夜玉狮子跑得很快,迎面的风吹得她发髻上的响铃发出清脆的韵律。 木归宜渐渐放松下来,感受着马儿奔跑的节奏,看着蓝天绿地,一片广阔,从未有过的自在逍遥。 马停在一个开满野花的高坡上,蓝的带紫的颜色很是秀丽,木归宜回头看着他,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谢谢你。” “你可愿来到我的国度?”男人眼中的情意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父亲没有,白洛雁没有,沧皇也没有,这样认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他十分珍惜的宝物。 “你可愿意来到我的国度?”他再度问道。 这样的眼神让木归宜有些沉醉,她张了张唇,最后只是回以一个微笑,“谢谢你。”或许这个人不失为是一个良人。 伊木拉看着怀中人垂下头,唇边的笑容再度染上了轻愁,或许这次天神安排他来大倾,就是为了这样一位女子。 夜里,木归宜的寝宫里再度迎来了沧皇,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看得她有些慌,“君上这样看我为何?” 洛霜玒端起茶盏,给自己倒了杯水,“看样子是孤小看了你,你可知要不是手下拦着,今天伊木拉就要向孤开口求娶你了。” 木归宜坐在梳妆台前卸妆的手一顿,装作不在意地继续,“是吗?那君上现在是何打算?” “所以孤决定今晚在你这睡一晚。” “什么?”她有些难以置信,这个男人的话不像作假,哪怕是认命入宫的时候,她也没想过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更何况现在。 “孤没那么糟吧,居然被你嫌弃?”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邪魅,明明是开玩笑的口吻,她却觉得有些冷。 “君上这是开玩笑吧?” “你说呢?” 结局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在别人眼里,第二天沧皇牵着木美人的手直接前往围场。 坐于高台之上,虽然在外没有那么多礼节,嫔妃们仍然以扇遮面,坐姿端正,尽管远处的围猎热火朝天也不敢朝那些将士们多看一眼。 木归宜垂着眼看着手腕上的那一点殷红,感觉到有人炽热的目光亦是不动,作为女人果然有时候还是不懂男人的心思啊! “流国柳求成猎到猛虎一只——”随着通报,哪怕再端庄,高台上的四人最长的不过十八,听到有人猎到虎都纷纷抬眼看去,想知道是何人第一个猎到虎。 那虎看起来很是沉重,一名将军模样的人身后跟着两个虎背熊腰的士兵抬着一只花斑大老虎。 木归宜还在看那只虎,却听耳旁一声惊呼,然后一柄团扇直直从高台上跌到沧皇的案几上,所有人都看过来,却是一向克己守礼的吴才人。 她绝美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苍白与惊恐,木归宜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这柳求成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模样只能算是周正,甚至是普通的,可一双眼此刻熠熠生辉地看着这边。 “吴才人想是被吓到了吧?”木归宜拉住她,吴才人也意识到不妥,赶紧以袖掩面撇过头,但额头上仍不停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她仍是颤抖不安的样子,木归宜扶着她往高台下走,边走边吩咐柳枝,“你去跟君上说一声就说吴才人身子不舒服,我陪着她去休息,就先退下了。” “诺。”柳枝领命退下了,两人还没走出多远,柳枝就回来了,手上还拿着吴才人的那柄六菱纱扇。 “吴才人,您的扇子,君上特地让奴婢拿来还给您的。”柳枝微屈膝双手捧着团扇至吴才人的身前。 这柄六菱纱扇其实也没什么出色的地方,只上面题了一首七言诗,吴才人又特别喜欢,甚至从家里带来。 平日看她爱不释手,眼下吴才人却如同是见了鬼一般,半天伸不出手。 022 吴才人的事木归宜也没放多大注意去关注,把人带到她自己的帐篷后,宣了随驾太医,就往自己的帐篷走。 还没走几步就被突然冒出来的人拦了下来,来人是沧皇身边的总管太监,梁雨安,“娘娘,君上有命,若是吴才人无事了,娘娘还是继续出席的好。” “知道了。”木归宜摇着扇子跟在梁雨安后面,这名总管太监也是尽心尽力,一路送她到高台之下,看着她落座了才去复命。 “姐姐,姐姐,”木归宜旁边的舒贵人拉了拉她的衣袖,“吴妹妹可还好?” “放心吧,无事,只是吓到了而已。” 舒贵人年纪比吴才人要小,然同一时间入宫的人,自是以第一次定下的位份来算长幼。 故而她现在比舒贵人位份低,可是舒贵人还得叫她一声姐姐。 看着底下依然貌似和谐的几国君主,木归宜想着之前的事,“舒贵人,不知宫妾走后可有没有……” “姐姐不用这么拘谨,唤我一声妹妹便可,”舒贵人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带有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介于青涩与成熟的违和感,“之后君上赏了流国大将一些东西,也没什么,啊,对了,倒是那个流国的君上说了些吴妹妹乃绝代佳人之类的话。” 木归宜知道流国也是有和亲之意,听到这直觉有些不对,嘴上还是笑着答谢,“如此谢谢舒妹妹提点了。” 拓拔绝,原是流国王宫里最不起眼的存在,生母不知是谁,甚至他的排行都不知道,约莫是五或者六。 七年前,流国王宫内乱,所有成年皇子毫无预兆地死伤殆尽,这拓拔绝就在这时突然冒出来,登基称王。 自他登位后,流国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发展起来,一跃成为了海上的霸主。 以上种种来看,此人心机深沉,一言一动,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说句厚脸皮的话,虽然她木归宜比不上吴才人那种让人难以描绘的美丽,但是两人站一起久了,大多人还是渐渐会把目光转到她身上。 可这个拓拔绝,之前她看似神思游离,却一直在注意他们那一边,根本没察觉到他往这边看过,反倒这个柳求成来了后,才出言,莫不是……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脑中形成,这柳求成恐怕是吴才人之前的情郎,然吴家想借着裙带关系往上爬,自然看不上柳求成这个蛮夷。 今时今日在这里又遇见故人……这难道又是巧合吗? 木归宜不禁看了一眼底下那个始终笑得温润如玉的人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不知不觉之中沦为了这个人的棋子,被他摆弄丢弃而不自知。 到了中午,围猎也稍作休息,说是秋弥自然不可能真的一天到晚就打猎,秋弥只是展现国家力量的形式罢了,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几国邦交。 涉及了政事,她们这些女人家也不好继续待着了,纷纷退下。 走出一段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儿突然横冲直撞地跑过来,挡住木归宜的去路。 有太监试图上前去牵,到被马儿一脚踢翻在地,木归宜歪了歪头,上前几步,看它安静下来,又靠近了些抬手摸了摸它的鬃毛,这次它到没有再喷她一脸鼻涕。 待它安静下来,有人大着胆子也想上去摸一摸,于是遭到了马儿的鼻涕洗礼,看到有人歩了她的后尘,她真的很高兴啊! 瑛贵嫔看着颇是有趣,“看样子这马儿也惯会看人的,应是很有灵性,想来是一匹好马。” 舒贵人亦点头赞成,“就是不知道是谁的,这么粗心,也不看好,也不怕被人偷去。” “行了,乱糟糟围在这成何体统,”温玉夫人面色不虞,尤其瞪了木归宜一眼,“你们是君上的嫔妃,不是大街上的三姑六婆,赶紧都回去各自的帐篷,没的让别人笑话。” “谨遵夫人教诲。”既然人家都摆出样来了,她们这些位份低的妹妹自然是要配合。 可惜,木归宜刚绕过这匹白马,就被它咬住了袖子,她无可奈何地一摊手,“几位姐姐就先走吧,妾身在这里看看这匹颇有灵性的马儿。” “现在看来这马儿是赖上姐姐了。” 瑛贵嫔与舒贵人本来也是想留下来看的,被温玉夫人一瞪后只好作罢。 木归宜摇着团扇,看着自己那还沾着口水印子的袖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柳枝,你去那些上好的马草来吧,我看这马祖宗一时半会是赖上我了!” 柳枝应声刚走,木归宜有些无可奈何的看向一旁的帐篷后,“这位朋友你看马草也被你讹到了,可还有别的什么要求,一并说了,妾身也好早点回去休息。” 爽朗的笑声一听便知来者何人,人未到声先到,伊木拉自帐篷后转出,他其实在那站了有一会了,只是看着美人的笑靥看得有些痴了。 “见过原国主。”她以扇遮面,冲他敛襟揖礼。 伊木拉有些扫兴,皱了皱眉,“我觉得我们已经算是熟人了,不用这么见外吧!” 木归宜笑了笑,“我是大倾君上的妃子,一举一动都关乎大倾的颜面,自然得先在友国面前礼仪周全后方能叙旧。” “你们这些文绉绉的话,本主可听不懂。”伊木拉拍了拍不听蹭着他的爱马,有些无奈,是他故意把马放着让它拦下她,现在它做到了,自是要向他邀功一番。 “本主今天看你似乎不是很开心?”他这话说的很是小心翼翼,被她一看,似乎很是不好意思,转开脸,清了清嗓子,装作浑不在意一般。 “原国主为何有这一说?” “感觉和昨天的不同。” “昨天是不知道国主身份,妾身失仪了,还请见谅。”她说着再度一礼。 抬首间,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一空,团扇已经飞了出去,眼前的男人皱着眉,很是不满,“你能不能别老拿着把扇子和我说话。” 木归宜连忙展袖遮面,语气也有些重了,“原国主请尊重些,这里是我大倾的营帐!” 伊木拉也发现不妥,四顾一番,不少守卫的将士正戒备地看着他,随时准备冲上来,“如果……”叹了口气,终是没再说下去,牵着马转身离开了。 是夜,再度迎来了沧皇,这次他看起来很高兴,脸上的笑容也真实了几分,“恭喜阿宜了。” 跪迎的木归宜一愣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伊木拉是正式开口向他求娶了。 “伊木拉说,为了以示尊重,他将亲自来京都迎娶。” 木归宜难以置信地抬头,正对上洛霜玒充满兴味的眼神,他伸手将她扶起,笑道:“阿宜可高兴?” 高兴吗?悲伤吗?她说不出来,只是这次,伊木拉想来应该会是一个良人吧! PS 让我偷懒一天吧,不晓得有没有人看,就来说点我觉得读者会有疑惑的地方。 泽皇、瑾月太后、珝月太后、赭衣夫人四个人的感情。 瑾月太后是泽皇的元配夫人,且那时,处于打江山的状态,瑾月太后留守、稳固后方,让前线的丈夫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对她,泽皇尊重>男女之情。 珝月太后当时只是一名普通妃嫔,王家势力虽大,但她到底还没有走得太高,足智多谋,一路陪着泽皇打下江山,朝夕相对,生死相随,自然两人的感情更加炽热,泽皇在那时候也是最喜欢她的。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瑾月太后意外死亡,珝月太后有两个皇子,也成为后宫说一不二的主,她自然而然要为自己、为膝下的孩子、背后的王家有所打算。 男人有时候其实很贱,尤其是帝王,他渴望有个跟他并肩而立的、真心相对、无私奉献的女人,他希望这个女人符合他的审美,同时最好只能依附着他,换而言之,背景不要太强,不会对他的权利造成危害。 当珝月太后与泽皇直接开始利益冲突时,那份所谓的爱情就开始淡下来了,对珝月太后而言没有爱情,还有亲情、友情,她不是会沉迷于爱情的女人,既然没有爱情,她就转头谋划别的。 而泽皇自然而然要从别的女人身上填补他的感情空虚,这时候赭衣夫人就入了他的眼,一开始赭衣夫人于他,就是一件战利品,一件漂亮的战利品,中二点说,就是他都是独一无二的天下共主了,后宫里怎么能少了独一无二的天下第一美人呢? 换言之,无所谓是赭衣夫人还是绿衣服人或者别的什么人,他要的只是那个顶着天下第一美人头衔的那个女人。 赭衣夫人优点硬要说其实就那几样,美得风华绝代,善于歌舞,性情温顺,她太过简单,背景简单、脑子简单、感情世界也简单,所以泽皇到死时,最喜欢的是她。 他也明白赭衣夫人就攀在他身上的菟丝花,离了他就会死,所以死前一口气撸了吴家这个拖后腿的家族,以免连累到她。 将她打入冷宫,同时把身边的死士派过去保护赭衣夫人,一是防着冷宫里那些前朝贵妇,拿她泄愤;二是防着珝月太后等后宫里的人杀了她。 或许史书上会记她赭衣夫人是妲己、褒姒之流,那是他无能为力的地方,他所能做的就是在他死后安排好赭衣夫人,保她性命。 珝月太后对赭衣夫人的感情复杂,除了容貌其她的赭衣夫人没有一样不输她,而她的感情大约在帝王眼里太过斑驳,有太多的杂质,可她又能如何? 她的出身,她所处的位置,注定了她不得不争,为名为利,也为了活着。 其实我们自己也是,怎么可能真的有所谓一辈子最爱哪个这种说法,就像追星一样,只能说当下我最喜欢这个明星,过个三年五载,长点的或许十年二十年又会喜欢上别的人。 所谓的爱,我的理解是,当下最喜欢的那一个。 如泽皇,早先新婚燕尔,最喜欢的瑾月太后,珝月太后入府后,最喜欢的是她,打下江山后,慢慢的最喜欢的是赭衣夫人,就是这样。 023 木归宜有些惊讶,道:“臣女不才,花了六年,不过排了一段。” 珝月太后道:“那你跳一支《霓裳羽衣舞》罢。” “诺。” 木归宜按着禁步起身,理了理裙摆,甩开袖子,摆开姿势,一旁早有备着的乐官,岳起舞动。 王贤妃一脸纠结的小声道:“母后,此曲不祥,还是……” 珝月太后看着堂下之舞,并不回应,亡国之曲吗?那跳舞的人呢,祸国? 衣袂飘飘,禁步玎玲,木归宜的舞孤傲清绝,似误入凡间的九天仙女,让人不禁心生虔诚,不敢直视,每每看她裙裾翩飞,总生出错觉下一刻她就乘着云烟,凌空而去。 木归宜一个轻盈的旋身而止,乐声亦骤停,有些人或许原就不该待在这红尘里,珝月太后看得很清楚,这支舞里她感觉也很清晰,她这类人除非自愿,否则不会步下云端,足染尘埃。 “太后?”流苏已经很久没在主子身上感到阴沉的味道。 珝月太后轻轻颔首,小路子立刻道:“木氏归宜,留牌子,赐钗——” 王贤妃在一旁,眉间颦蹙,若不是精心装扮,旁人怕马上能看见她脸上的血色褪尽,她现在是真有点怕了,吴才人虽美但娘家衰微,白妃受宠可是是罪臣之后,韵贵嫔族中上代已有一位皇后,而木归宜…… 容貌尽管不及吴才人,然京城第一美人也不是随便评出来的,再者才情,京城三大才女之首又会差到哪里去? 家世,林家衰落,也是老牌六世族出身,且没有林家,还有云家,没法把韵贵嫔送上皇后宝座,将木归宜捧上去于云家反有利无害,表亲戚,也是三代内的血缘表亲。 王贤妃第一次有了恐慌的感觉,之前曾被定为君上正妻的白苏燕都没让她产生这种情绪,木归宜却轻而易举令她生出危机感。 “这舞似乎与本宫往日见过的大不相同,太过……清冷,似不符《霓裳羽衣舞》的本义。”王贤妃有些没话找话。 木归宜施礼道:“娘娘聪慧,正看出此舞的精妙之处,正所谓‘乐者无异,听者有心’,舞蹈亦然,舞蹈本身是由最基本的17个动作,排列组合、循环反复,是死的,舞者确实活的,有七情六欲,观者也是如此,或许那日舞者是快乐的,观者是伤心的,亦或许还要反一反。而《霓裳羽衣曲》本就是唐玄宗献与道家老子而作,在臣女眼里,此舞自该清雅脱俗,不染俗尘。” 王贤妃心底强压下去的恐慌,再度浮上心头,她不知道别人看这支舞是什么感觉,她只觉得悲凉,凉透到心里的那种凉。 之后的两人在木归宜的风韵下都黯然失色,赵苍芝有些魂不守舍,几个问题也是答非所问,草草临摹了一首《桃夭》便过,即使被撂了牌子也没多大反应。 赵苍苓看她这副模样,以为是为被撂牌子而失落,安慰了几句,也不见回应,一看还是在发呆,便觉着不对,轻轻摇了摇她,“阿芝,你怎么了?” 赵苍芝回过神来,正对上木归宜恰好看过来的目光,脸忽的红了,忙垂下头来,心脏不可抑止地砰砰直跳,像要从跳上喉咙,冲出口来。 真是个……赵苍芝本想到“妖孽”一词,又觉得是对木归宜的冒犯,一时间有些讪讪然。 “云氏遥沫拜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千岁。”与木归宜比起来过分朴素了一些,与赵苍伊相较柔和了一点,同为才女,云遥沫光外貌过分普通了,不是生得不好,只是没有自己的风流姿态。 尤其是对抱有期待的人,还以为会是怎样的殊色,结果却如此平淡,甚至平淡得泯然于众人。 流苏没主子的刻意示意,便不多做为难,只问了孔子弟子。 云遥沫慢条斯理的开口,“孔圣人周游列国,三千弟子相随,其中贤达者共七十二人,颜回,鲁国人,颜氏,名回,字子渊,也称颜渊。七十二贤之首,十哲之首,儒家五圣之一,被后世尊称为复圣。 闵损,鲁国人,闵氏,名损,字子骞,以德行著名,孔子称其孝。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品格高尚……1” 随着她一个个名字报出来,略点过每个人的生平、简述事迹,从一开始的轻视到惊叹,为之侧目,流苏自己也没想过要她将人名一个个数过去,毕竟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若云遥沫生为男子,当可靠状元了。 云遥沫抽到的是,随意在院中择一物作诗,见她垂眸略略思索,启唇道: “朱门碧瓦九州鼎,金砖玉阶传国玺。 金银玉石随处见,琉璃水晶顺手弃。 绫罗绸缎名家绣,粗布麻衣太新鲜。 葛巾玉版皆寻常,牵牛碗花才难觅。” 珝月太后端起茶盏慢饮,不做评价,王贤妃冷笑一声,有傲骨就别上赶着去云家认亲,原一个普通民女被捧作三大才女,与两名贵族女子齐名,已够扎眼的了。 她们都不说话,原本一直坐壁关上的珍太妃只好出声,“这临时堆的诗词至少押韵了,有心了。” 珍太妃不懂诗词这些雅物,只会看平仄韵脚,且云遥沫这诗本就无甚出彩的,说是堆砌出来的也不错。 王贤妃掩唇一笑,“代表市井小民的也尽够了,通俗易懂。” 云遥沫莞尔道:“对风雅之人才谈风雅。”一语毕,气氛凝重,剩下的关蔚阑、沈曼儿倒吸一口气,吓得冷汗淋漓,又不敢去擦,暗骂道,这云氏发的是什么疯。 王贤妃当然生气,但她不是在意她骂自己只配与市井小民相提并论,更在意她这话是她自己说的,还是谁借她之口,让她说的。 珝月太后放下茶盏,以帕拭唇角,道:“风雅客自该与风雅客谈风雅,霜玓这孩子倒是个风雅的人,你便与她去赏风雅罢。” 王贤妃对姑姑手段是佩服的五体投地,笑道:“还是母后想得周到,佑安王因休养之故,不好纳人,可这么大了,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佑安王侧妃也不算亏待云四小姐了,云四小姐还不谢恩?” 云遥沫脸上无悲无喜,从容叩谢,关蔚阑有些幸灾乐祸又不禁几分同情,佑安王是出了名的病罐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是躺在床上,且性情乖戾,阴晴不定,嫁过去只空捞到一个侧妃名头。 沈曼儿正相反,羡慕中夹带一丝丝妒忌,她也是被家里寄予很大的期待,嫁过去守活寡又如何?佑安王身体那么差,也没几年可活,若趁他死前有个一儿半女,以后也是一生的荣华富贵。 1见百度百科“七十二贤” 024 “臣女关蔚阑拜见太后娘娘,拜见太妃娘娘,贤妃娘娘。” “关蔚阑?”珝月太后仔细回忆了一番,道:“哀家记得先帝曾赞过你的画艺?” 关蔚阑闻言很是窃喜,又强压住不敢暴露太多,道:“正是臣女。” “会画画,那也是个风雅之人了……”听得这句,关蔚阑一惊,胸口里砰砰狂跳起来,心脏仿佛要拱上喉咙,仿佛要从嘴里跳出来。 珍太妃道:“佑安王虽然身子不好,但是毕竟这么大了,先前是咱们疏忽,加上国丧又给耽搁了,现下有了侧妃,还得有个会管事的王妃才好。” 王贤妃不赞成道:“关家也……至多侧妃。”她本来想说关家配不上王妃之位,临出口又转了个弯。 关蔚阑垂着头,脸上火烧般的红,羞愤、尴尬、不甘,她是关家正经嫡女,却因为母亲病弱,大权旁落,渐渐被挤兑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中选入宫侍主是她现在唯一可以出人头地的方式。 本以为凭她的容貌才情,中选是十拿九稳的,实际上,论姿容不如吴木、才情又有三大才女压在头上,比家世更有宗姬、四世家、六望族挡在前面。 王贤妃的话外之音,她怎会听不出来,区区一个病秧子,若不是好命投了皇胎,她又何来今日之辱。 珝月太后似觉得有理,不知是在赞同谁,颔首道:“关家孩子也还小,不必急于一时,虽君上后宫简薄,但不必将天下好女都收入宫中。” 这话最得王贤妃之心,不过她也就掩唇含蓄一笑,珍太妃则温言应和,“也是,万一好姑娘都送宫里了,这天下的青年才俊岂不都要打光棍了。” 三言两语的,关蔚阑连献艺都不曾,就被撂牌子了,她一时激动,一口气没喘过来居然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有些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微妙,你极渴望的,看起来仿佛一步之遥,却远如星子,可望不可即,你觉得是唾手可得的,实际上却是一场海市蜃楼。 坐了一日,才算将人看完,珝月太后毕竟是有些年纪了,不免感到疲惫,扶额靠着案桌,问道:“都完了?删下来的,明天把人各自送回家里去。” 王贤妃上前给珝月太后揉着太阳穴,语气里带了几分讨好,“母后,您放心,人都妥当了,今天一天辛苦母后了。” 珝月太后转而对珍太妃道:“你今日也累着了,早点回去歇息罢。” 珍太妃知她们姑侄彼此有话说,对着珝月太后施礼后,带人先行退下。 珝月太后又挥退下人,才道:“我知你想将垂佑抱回来,但现在不是时候,你那离秦氏的宫室也不远,想得紧就多去看看。” 王贤妃毕竟是王家花了力气培养出来的嫡女,先前对洛霜玒总有一份憧憬,如今三番五次被打压,孩子都被抱走了,这心也是凉了几分,重新再看宫内势力,反倒更看得清了。 “贱妾现下也明白君上忌惮我们王家,父亲与叔伯们也是过分骄纵了,算上母后,王家也算出了两代皇后,若贱妾再披凤袍,难免会让其他世家有所不满。” 珝月太后一面抬手推开她按摩的手,一面道:“你明白就好,所以当初本宫才极力反对你入府。” “可是,姑姑,我总是有点不甘心啊!”王贤妃美眸里透出恨意,“爷爷与爹爹常说,王家女儿值得最好的,我为他的储位,也是费尽心思,若不是我们王家,他又算什么?!” “王菲菲!”珝月太后声音提高了些,“有句话你说得对,若没有王家,哀家就什么也不是,哀家如此,君上如此,你也如此!可你也别忘了,没有哀家,没有君上,王家就什么也不是!夺嫡之路尽管凶险,但是已经是十拿九稳,有你无你……锦上添花而已。” 看着王贤妃含泪的模样,珝月太后一叹,道:“哀家想你也是累了,退下罢。” 王贤妃躬身一礼后,起身走出几步,忽而问道:“君上是不是……”厌恶我是王氏女? 临到头,王贤妃又不敢问了,如果她不是王家女儿,是不是他就会喜爱她?可若不是王家女儿,她或许就是今日的“关蔚阑”。 “妾身魔怔了。”王贤妃自嘲笑笑,再度施礼后退下。 流苏进来时,见主子疲劳烦闷的模样也是心疼,她是珝月太后的陪嫁,一路风风雨雨的过来,陪她万众瞩目,陪她低至尘埃,陪她苟且隐忍才有今日殊荣,落了满身心的伤痕,却还不能从这名利场中抽身。 流苏上前想扶起主子,珝月太后摇了摇头,问道:“珍太妃回去了?” 流苏犹豫了会,道:“没呢,在主*里候着,像有事要同主子商量。” 珝月太后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一旦入了这繁花似锦的风月1里,哪那么容易说上岸就上岸呢?走,回去还有好些事,对了,那个曲唱得不错的,姓沈的你有印象吗?” 流苏仔细想了想,道:“沈曼儿?她是金家表亲,刚随父亲调职回京,如今暂得一个闲职,六品的詹事丞。” 詹事丞掌管皇后、太子家族事务,而现在后宫无后,君上又刚登基,膝下无子,流苏才有这么一说。 珝月太后道:“哀家约莫记得,祖上有位姑奶奶好像就嫁进了沈家,你得空去查查,查不到就算了。” 流苏应下,心里则划拉着底下可用之人,这事真要知道,怕要去王氏本家里翻族志才心里有谱。 回到宫室,珍太妃果然等在那,面有急色,还是按捺住,先屈膝见礼,等珝月太后落座后,听她道:“别多礼了,你找我何事?”口吻比其她人要亲昵几分。 珍太妃直接跪下,叩头道:“姐姐,我母家无能,您也知道,求您可怜可怜温妃,拉她一把,否则……否则,我怕他们就这么放弃温妃,转头又送一个进来,到时温妃处境尴尬,这不活生生要逼死她吗?” 珝月太后对温家也是看不上,但当你珍太妃一来识趣,不太受宠,又自己绝了生育之心,只抱养了一个帝姬来,二来对珝月太后是唯命是从,忠心耿耿,几次险要都是她极力帮衬,珝月太后才熬过来的。 人都是处下来的,到了今日,当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能说说话的,就这么一个人了,珝月太后也是真把她当姐妹,故而只要温妃不太过分,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1风月:1、清风明月,泛指自然美景;2、声色场所;3、风骚、风情 025 珝月太后亦知王贤妃看不起温氏一族,在父母影响中、在温氏奉承拍马下,自然而然就把温妃当奴才看。 温妃心思深沉,这么些年隐忍蛰伏,可见一斑,假以时日,必能同王贤妃一较高下,她当日未尝没有顺势除去温妃的打算。 “姐姐,您也知君上心思,眼看新人都要入宫了,若贤妃的孩子还养在青贵嫔那,于贤妃也是失了脸面……” 珍太妃还待劝说,珝月太后抬手示停,道:“秦氏恐怕很快就不是贵嫔了。” 珍太妃有些疑惑,“为何?莫非君上他……” 珝月太后点了点头,“哀家曾试探让垂佑抱回贤妃那,君上却说秦氏养育帝姬辛苦,要晋她为正四品婕妤,无法,哀家便将此事揭过不提。” 珍太妃也是心惊于君上对秦氏的抬举,小心翼翼道:“就算放秦氏那,保不齐君上还是会拿帝姬做借口给青贵嫔晋升。” 珝月太后道:“若帝姬还在秦氏手上,哀家压着,至多就是个小仪,若……哀家实在没脸去压秦氏的位份。” 珍太妃也知当年珝月太后为了王贤妃,灌了秦氏落胎药,硬生生流掉了她四个月的孩子,之后紧接着王贤妃两个月的身子也莫名没了。 明面上看,是因为温妃不知廉耻,趁王贤妃有孕爬床,王贤妃又年轻,气性高,当场撞见,自己把孩子给气没的。 她们自己却是知道的,王贤妃两个月的身子,胎虽未坐稳,但她素来身康体健,也是赞同王、温两家的安排,心里难受是有,可也不至于落胎那么严重。 能不动声色躲过王家太医、医女两重把关,带着脏东西靠近贤妃的也只有她的枕边人——洛霜玒。 此事上,珝月太后常暗自嗟叹,她能怪谁?她为了让王贤妃先诞下子嗣,落了秦氏的胎,又压着不让人过明路,结果这么些年,三个女人谁的肚子都没动静。 甚至,他们本亲密无间的母子关系留下一道不浅的裂缝,王贤妃不过是洛霜玒无法怪罪生母的迁怒,再来也是绝不能再让王家诞下皇子,否则这江山是姓洛还是姓王? 于青贵嫔,她最是无奈,不过是碍着王氏女的路,没了自己的孩子,又被打压这些年,也是可怜。 珝月太后越想越是无奈,道:“等选秀结束,哀家会让君上把温妃一块放出来的,你找个时间劝劝温妃,温家终归靠着王家,她背后无人,如此……” 珍太妃感激涕零,叩首道:“贱妾先替温妃谢过太后娘娘。” “你今日也是累了,回去休息罢。”珝月太后看着珍太妃离开,撑着头靠在案桌上,只觉头疼不已,温妃是个聪明的,没有靠山绝不敢这么大模大样扯贤妃后腿,莫非是……君上? 洛家男人是情种也是绝对的帝王,他对你情深万种时,就会全心全意对你好,为你打算,对你无情时,又让你寒彻骨髓。 洛霜玒现在最喜爱秦氏,自然想尽办法给她最好的,提她的位份,免得新人入宫,仗着家世,给她脸色看。 可……同时,也会令贤妃注意到秦氏,一旦想通,怕是秦氏要危险了,除非有另一个人吸引阖宫注意力。 珝月太后指尖点着桌子,脸色越发阴沉,秦氏……除了白氏,莫非是要推云氏与贤妃斗? 之后接连几日,洛霜玒只翻了吴才人与韵贵嫔的牌子,位份虽无变动,赏赐却不见少,甚至今天比着婕妤的份例赏的,一时间让后宫诸人发愁。 尤其吴才人本就生得美,初承雨露,更添妩媚风情,每日请安,见她艳光迷人,一颦一笑间,全是丽色。 王贤妃很是犯愁,垂佑被抱走多日,君上自那日后,对她越来越冷淡,几乎不踏足她的雨歇宫,她不敢去问什么时候能把孩子抱回来,先前试探珝月太后,想请她老人家当说客,可听她老人家的意思,是要她继续忍,至少忍到选秀结束。 可她是真的怕啊,怕再不抱回来,垂佑就不认识她这个母妃了,她那日路过御花园,看他们三人在一块,好像垂佑是君上和青贵嫔的孩子,她想去抱一抱垂佑,垂佑却背过身躲进青贵嫔怀里。 看着吴才人娇艳的面容,加之韵贵嫔在旁也是粉面含春,越发烦躁,从太后那出来,忍不住拦住青贵嫔。 “青贵嫔待会可有空,本宫正想着去拜访一二。”青贵嫔心知王贤妃是想去看垂佑帝姬,又不愿在众目睽睽下自爆其短。 韵贵嫔走得近,闻言掩唇一笑,转头见吴才人被宫女扶着,要晕不晕的摇摇欲坠状,问道:“吴妹妹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后宫以位份论尊卑长幼,是以韵贵嫔比武才人年纪小也可喊她一声妹妹。 吴才人勉强欠身见礼道:“有些恶心头晕。” 一向不怎么开口的赵嫔兀的道:“不会是有了吧?”诸人一愣,盯着吴才人的肚子看了许久,吴才人自己也是惊讶,心中又隐隐期盼着。 王贤妃收回眼神,转头让底下人去请太医到纷绕阁,其她人纷纷找了借口,一块浩浩荡荡往吴才人的宫室去。 到时,太医已经候着,一摸脉,换了左手又换右手,半晌才施礼道:“微臣医术浅薄,不敢确定是否是……” 吴才人入宫才小半个月,就算有孕也时日尚短,再高明的大夫也不能马上摸出来。 王贤妃想了想,道:“如此,你便天天来为吴才人请平安脉,直到肯定了,君上子嗣不丰,你可明白?” 太医马上扣首道:“微臣晓得。” 王贤妃又转头对吴才人道:“虽还不肯定,本宫还是觉得给妹妹配个医女才好,医女专习妇科,调理妊娠,对了,韵贵嫔与赵嫔身边也没个医女,不如趁此一块安排吧!” 韵贵嫔与赵嫔一齐行礼谢过,王贤妃又对青贵嫔道:“既是你宫里的,吴才人就交给你了,好好看护,出了事,本宫至于你清算!” 青贵嫔应了,又问道:“可要知会君上与太后?” 吴才人位卑,平安脉是一月一次,天天请脉就珝月太后与洛霜玒,并青贵嫔这个特例——君上下旨准太医院院首调理青贵嫔旧疾。 王贤妃权衡一二,颔首道:“过会你同本宫一齐罢,对了,今日翻得谁的牌子,按说这时候该有内监来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一小太监满头大汗跑来,一一见礼后,道:“原来主子们都在这,奴才是奉诏来接贤妃娘娘去侍驾的。” 王贤妃闻言一喜,“君上翻本宫的牌子了?” 小太监打千道:“正是,奴才先去了雨歇宫,守门的姐姐说,娘娘给太后娘娘请安还未回来,又跑去太后那,问了说娘娘出来了,奴才又去了雨歇宫……” “行了,你辛苦了,言诗,赏!” 026 王贤妃想着赶快回去梳妆打扮,嘱咐了几句,便在一阵恭送中匆忙离开。 待王贤妃走远了,青贵嫔才出声道:“采菊赏太医,吴才人好好养着,缺了什么使人到我这说一声便好。” 吴才人起身一福谢过,赵嫔见没热闹看了,就要告辞,韵贵嫔就也顺势道:“那我也就不打扰吴妹妹休息了,先走了。”不知是错觉,还是今日这一出闹得,韵贵嫔也突然感到有些头晕犯恶心。 看众人纷纷离去,只剩下自己时,吴才人抚着自己的小腹,似喜又悲,黄昏带着人来伺候她更衣,“主子这是喜事,怎么不开心?” 一滴落下的珠泪正落在黄昏的指尖,吴才人道:“还没确定呢,没准只是空欢喜!” 王贤妃回宫里换了伴驾的宫装,又叫人取来君上赏的那套镶羊脂玉红蓝宝石金累丝头面,细细填补妆容,一抬头,铜镜里映出洛霜玒清俊的面容。 王贤妃忙起身施礼,道:“出什么事了,花这么久的时间?” 王贤妃重新被他温情以待,竟生出小女儿家的情绪,红了眼眶,回话时也有些哽咽,“吴才人身体不适,太医诊了,可能是有喜了。” 洛霜玒只抬手轻轻拭去她娇容上的泪珠,“看你清减了许多,垂佑你抽个时间抱回来罢。” 王贤妃不想他会主动提起这事,顿时激动地珠泪涟涟,“妾身谢过君上!” 洛霜玒拉着她的玉手,至塌边坐下,道:“秦氏这些天也是真心爱护垂佑,你看着缓一缓。” 王贤妃道:“青贵嫔待垂佑好,妾身也是看在眼里的,多个人疼垂佑,妾身也是乐意见到的,不若君上提一提青贵嫔的位份,帮妾身感谢一番吧?” 洛霜玒拍了拍她手背问道:“你觉得晋什么合适?” 王贤妃想了想,若只晋一阶,不仅没显示出恩典,而且也显得自己女儿不受重视,自己面子上也过不去,便试探问道:“晋为婕妤如何?” 洛霜玒点头道:“那就同吴氏一块晋位罢,晋秦氏为婕妤,吴氏为吴美人。” 一想到孩子能抱回来,王贤妃心情大好,还有闲情打趣道:“吴妹妹早该封作美人了,阖宫里也就她做这‘美人’是实至名归。” “是吗?” 吴氏生得的确美,洛霜玒却见过比她更甚的——赭衣夫人,他随父王攻入京都,遥遥看见跪在人群中的赭衣夫人,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他当时就在想,这人大概是大越宫城的灵,哭大越倾颓。 最后一次见是在宫宴上,早没了初见时的空灵,与宫里的其她女人毫无区别,唯说得上大概是父王的态度,让他多看一眼,也大概是见过如此殊丽,之后的美人再艳烈都让他觉得不过如此。 “君上在想什么?”王贤妃看他忽然面无表情,生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惹他不开心了。 洛霜玒回过神来,笑笑说道:“只是朝堂上的事,孤还有些折子,晚间再来看你。” 王贤妃欣喜非常,这是要她侍寝的意思,恭顺道:“君上也要注意身体。” 当夜,洛霜玒宿在了王贤妃的雨歇宫,身为四妃本就有整夜侍寝的资格。 “娘娘,该睡了。”折蔓领着宫女熄了烛火,独留了两盏宫灯守夜。 晚间已有内监过来风止宫传旨,现在她是秦婕妤,没有保持封号,想来也是对珝月太后、王家的一种让步。 秦婕妤道:“折蔓,陪我去再好好看看红线,大概很快这孩子要离开我了。” 折蔓上前扶起主子,心中暗叹,毕竟是王贤妃的孩子,现在抱来也不会长久,总要给抱回去的,迟点早点的区别。 垂佑帝姬才三岁,最不记事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小被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他人的心思诡谲,外头的风风雨雨,似乎都与她无关。 红线。 记忆里,洛霜玒搂着她,轻抚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温柔道:“若是女儿,就叫红线,月下老人为你我牵的红线。” “终究是别人的孩子,不是我的红线呐。” 隔壁纷绕阁,新晋的吴美人倚在榻上,辗转反侧了半宿却还是毫无睡意,素手搭在小腹上,柳眉紧蹙,她怕,她很怕! 今日晋位的旨意一来,她就一直在怕,万一她没有身孕呢?那不就是欺君之罪? 她是不太懂一些弯弯绕绕的,但不是傻,太医说还不敢确定是喜脉,可旨意下来,却是她有孕而晋封,中间是谁在作梗? 王贤妃? 秦婕妤? 两人似乎都有可能,吴美人蓦地感到胃里一阵翻腾,趴在床沿一阵干呕,守夜的黄昏忙拿着腌制的话梅过来,“小主,含着话梅会好受些。” 好不容易止住恶心,吴美人苍白着小脸,靠回枕上,黄昏小心劝道:“小主,虽说现在还不肯定,但也是有可能,不若放宽心,好好调理身子,不然小主这般忧思繁重,有也要被折腾没了,最后说起来,反是小主你自己不好。” 吴美人怎不明白这番道理,可她就是害怕,明明自己并不像和谁去争抢,只想老老实实守着一个名分过活,为何就容不下她呢? 雪休宫凌寒堂—— 韵贵嫔以手支颐,也是苦恼,究竟是何人想对吴美人下手,她倒不是想帮吴美人,毕竟她若没了,与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只担忧这后头会不会有给自己挖下的陷阱。 “娘娘,赵嫔身边的芦苇说,已经睡下了,不好吵醒赵嫔。” 韵贵嫔闻言,冷笑一声,“她赵嫔心够宽的,还能睡得着。” 转而也是无奈,摆手让人退下,一开始初入宫的狂喜、骄傲褪下后,韵贵嫔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落在别人网中的蝶,孤立无援。 初时,她急切的四处走动,试探也是为了寻得暂时的盟友,可以互相援助,不至于太过被动。 王贤妃本是最好的盟友,却在她一上门的时候就将她拒之门外,温妃、白妃因故被打入冷宫,秦婕妤高高挂起,吴美人那张脸太过扎眼,迟早坏事。 剩下便是赵嫔,她们一同入宫,一同住在雪休宫中,照理是最方便联合的,也是最适合的合作者,不知为何,对她伸出的橄榄枝,赵嫔都是爱答不理的。 027 正苦恼间,韵贵嫔忽觉得胃里翻涌,一阵干呕,惊动外头守夜的宫女,“主子怎么了,可要请太医?” 韵贵嫔以帕掩口,缓了好一会,又自己倒了杯清茶,抿了一口,外头的宫女又问了一遍,她才道:“不用了。” “主子,要不将榴花叫来给娘娘看看?” 榴花便是之前王贤妃指派到她宫里的医女,韵贵嫔一直不敢让她近身,只道:“都这时辰了,莫要吵到人家,本宫只是晚间吃多了,临睡了有些不通畅罢了,你们进来伺候本宫就寝吧。” “诺。” 自那日从纷绕阁回来,韵贵嫔便觉得胃口不大好,又比以往嗜睡,晨起还恶心干呕,饮食也渐渐喜酸,似乎怀了娃娃一样。 可她却高兴不起来,也没贸贸然令人去请太医,韵贵嫔在家时,没少被耳提面命过各种阴私手段,知道有一种药能令女人看起来跟怀孕了一般,且她入宫侍主才多久,就算各人体质有异,也不至于这么早就有了孕期反应。 一时间,韵贵嫔什么熏香也不敢用,只在洛霜玒来时点一下,胭脂水粉也都能免则免,每日入口的东西也不敢多,都让人验过才用,这样她也只敢用一点,不过短短几日,整个人都清减了,这疑似“怀孕”的症状反而没有丝毫减退。 这让韵贵嫔又期盼又焦躁,要不再等等,至少要看看月事会不会来,想着想着便也就沉沉睡去。 珝月太后现在渐渐觉也越发少了,坐在铜镜前看自己这么些年,保养适宜的青丝,脸上也只有些细微的纹路,昏暗中,铜镜里仿佛映出的是十七八岁的自己。 “流苏,哀家十七岁入宫时,封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流苏正用沾了精油的篦梳唯珝月太后篦发,听她这突如其来的问句,心里奇怪,斟酌着回道:“回太后,是正五品的瑛贵嫔。” “原来是瑛贵嫔啊,”珝月太后似恍然道,“太久了,都不记得了,那时候哀家可开心了,与玉相关的封号都是皇后、皇贵妃独有,连四妃都担不起,现在想想又觉得自己傻。” 流苏劝慰道:“太后福泽深厚,一路上来,哪个封号不与玉相关,连赭衣夫人都没这殊荣。”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珝月太后却没在意,细数自己一路过来的封号,“瑛贵嫔、瑛婕妤、琼充容、琼嫔、琼贵人、琼贵嫔、昭仪、琳妃、珝贤妃、珝皇贵妃、珝月,你说当年的瑾月太后又是什么心情?” 流苏印象里的珝月太后总是温柔的笑着,气质高华,端庄自持,对底下的人也和善,行事公允,也从未搅和什么争风吃醋的事,宠爱不多,却得了一份先皇的敬重。 “我一路从陕京陪他打到大越的燕京,定都燕京,而也就是那一天,瑾月太后去了,他封我做了贤妃,转头却宠幸别的人,甚至是前朝余孽,”顿了顿,继续回忆道,“那余孽要害他,我大着肚子帮他处置,他只是提了我的位份,然后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太后,都过去了。” “流苏,其实他封我贤妃时,我的心就开始慢慢的变凉了,之前我们还生死相依、海誓山盟,转眼就开始防备我,帝王的爱太假。” 珝月太后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旁人,流苏却捂着脸落下泪来,道:“太后何必这么自苦。” 珝月太后冷笑道:“哀家倒想看看她秦婕妤能拥有这份帝王之爱多久。” 冷宫中—— 温妃房里在今夜迎来一位尊贵的客人,她的姑母——珍太妃,珍太妃来时只带了一个心腹,披着斗篷,戴着兜帽,低调的过来。 看到她,温妃很意外,这位姑母待她一向冷淡,自她入宫以来,从未单独召见过她,这时候来,不知是找她来谈话,还是帮别人叫她来传话。 温妃引她落座后,亲自斟茶,“这冷宫里也没茶叶,太妃还请不要嫌弃。” 珍太妃接过破了个口的茶盏,也不喝,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道:“这些天来,你受苦了,在冷宫里可有人为难你?” 温妃只摇头,珍太妃继续问道:“你接下去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在冷宫里吧?” 温妃垂眸道:“贤妃娘娘会想法子救贱妾的。” 珍太妃放下茶盏,用力地握住她的双手,带了点不可置信的问道:“你出去后还打算与贤妃作对?” 温妃这下抬眸看她,似乎有些意外,但嘴上还是温顺道:“太妃说笑,我们温家不一向跟在王家后面讨生活的吗?” 珍太妃有些急了,“菲菲,姑姑知你……” “别叫这个名字!”温妃似被这一声“菲菲”刺痛,蓦地甩开珍太妃的手,“太妃今日若没旁的事,就请离开,冷宫毕竟不是你这等尊贵的人该来的!” “好好好,姑姑不喊这个名字,但……温五,温家现在毕竟还是要倚重王家,你看在家族的份上,委屈一二。”温妃在家里排行第五,珍太妃这才折中称呼她温五。 温妃冷笑道:“太妃宽心,贱妾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会傻到拿鸡蛋碰石头。” 珍太妃舒了口气,道:“你能这样想就很好了,我同太后商量了,到时候请她保你,出来后若贤妃不再用你,你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我好歹能护一护你。” “多谢太妃仁慈。”温妃不是很上心的敷衍道。 珍太妃看她如此,也是心疼她步了自己后尘,软语相劝道:“我知你怨恨族里,可你想想你的姊妹,没有家族我们便什么也不是,且入宫里来,至少比旁的那些姊妹要好一些,日子尽管有不如意的,但是谁敢看低了你。” 温妃依旧不冷不热道:“太妃的教诲,贱妾谨记,都是与人做妾的,给君上做妾,甚至比一些大家世族的正房嫡妻都要尊贵,贱妾哪会有什么怨言。” 珍太妃见她躲开自己的目光,便知她是口是心非,而她们向来不亲,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说服,只得干巴巴的道:“你若真这样想便好了。” 珍太妃把一开始带来的暴富交给她,嘱咐道:“这里是我给你准备的一些现银细软,还有一些补药日常药材,你在冷宫里万一有个小病小痛的,也不方便,刚刚我已经让阿明去疏通了,日后你若有什么需要,你可以让人通知我,如果我力所能及……” 我朋友提醒我说,这类文有位份更迭最好列个表,不然很容易谁是谁对不上 王菲菲——贤妃 温菲菲——温妃 白苏燕——白妃 秦怡人——秦婕妤 云瑶池——韵贵嫔 赵苍伊——赵嫔 吴落英——吴美人 028 温妃打断她,道:“太妃身份高贵,来之不易,莫要为贱妾所连累。” 珍太妃无奈叹息,“那我下次来看你。” 走出几步后,又回转叮嘱道:“冷宫里的那位,你莫要去招惹,以免引得太后不悦,我们温家终归还要靠着王家。” 温妃听珍太妃再度重申,沉默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珍太妃这才转身放心离去。 荷叶将珍太妃带来的物件归置好,翻出些衣物、锦衾捧给温妃,惊喜道:“娘娘您看太妃真真心细,连衣物都有准备,您这次祸从天降,都来不及准备,冷宫里的粗制滥造,都让娘娘身上过敏,现在好了,娘娘可以少受些罪了。” “少受罪?我这一辈子,打从出娘胎开始就在受罪。” 荷叶被她阴沉的脸色吓到,顿时宛若鹌鹑,惶惶不安,温妃依靠到榻上,又问道:“荷叶,本宫在家里排行第几来着?这么些年,都忘了。” 荷叶实在摸不清这位主子的心思,声如蚊呐般的,“四……四小姐?” 温妃按了按额角,也不知听没听见,转而问起白苏燕去哪了,荷叶道:“白妃娘娘一早就出去了,至晚还未回来。” 温妃掩唇打了个呵欠,道:“她也是勤快。” 荷叶不敢接话,捧着衣物正不知所措,又听温妃吩咐道:“东西放好,你准备捧着过夜吗?” 荷叶如蒙大赦,施礼后,动作麻利地放好衣物,草草去井边梳洗,回房前瞟了眼隔壁黑漆漆的房间,心道:白妃她们是不准备回来了? 而此刻被荷叶腹语的人,在空无一人的夹道中拦下珍太妃一行,白苏燕置礼道:“贱妾白氏,见过珍太妃,太妃千岁。” 珍太妃先是一惊,小退一步,待人走进灯光里盈盈见礼,才松了口气,暗下道,还好不是鬼。 “你……是白氏?” 白苏燕笑容可掬,道:“这是贱妾第一次与太妃私下会面呢!” 珍太妃避世已久,连重大节庆都是能推就推,平时无珝月太后召见,轻易不会离开寝宫,洛霜玒都不一定能见到她,甚至别的妃妃嫔嫔拜访也是避之不见。 珍太妃抚着心口,道:“哀家只是来看看温妃。” 白苏燕轻笑道:“太妃来此,爱做什么事太妃的私事,贱妾是有旁的事请教太妃。” 珍太妃心知自己若不答,今日怕是走不掉了,犹豫了一会,问道:“何事?” 白苏燕缓缓道:“雨安王与佑安王的生母?” 珍太妃大惊,强压下心中的惊恐,声线有些微颤抖的斥道:“你放肆!” 白苏燕道:“贱妾耗费了些许日子,才打探出佑安王与雨安王非赭衣夫人亲生,更非先皇已故罪妃刘太嫔之子,如此推断,两位王爷的生母身份特殊,不可为世人所知,想来这宫里能为贱妾解惑的,也唯有珍太妃了。” 珍太妃抿唇道:“哀家并不知晓,直至先皇宣称是刘太嫔在行宫所生。” 白苏燕挑眉问道:“太妃怎知是宣称?” 珍太妃知自己失言,下意识捂住檀口,转念一想,这白氏来寻自己,心里应该有所觉,只是来确定一下,求个心安,便反问道:“白妃觉得是何人?” 白苏燕道:“不能宣之于口,比罪妃还难为世人所知,那也只有前朝余孽,这冷宫里有不少前朝王公贵族的遗孀贵女,先皇也曾招这群人为将士歌舞助兴,可先帝并未宠幸过其中一人,再想想除了冷宫,还有一位被降臣献上的顺姬。” 珍太妃眼神空茫,忆起当年初见到被进献的顺姬,是躲在御花园角落的假山堆里哀泣,十三岁的少女,刚刚开始抽芽,白藕般的玉臂,可见以前是个极受宠的。 那时的珍太妃本不欲管的,可对着那个抽泣的背影,想她一日之间国破家亡,从云端坠落,也是可怜,令身旁的大宫女小心把人请出来。 顺姬含着两汪眼泪被带到她面前,小心翼翼的叩首,卑微的道:“贱妾见过温昭仪。” 珍太妃也记得珝月太后对顺姬的评价:小小年纪,以弱示人,忍辱负重,心机狠辣,可见一斑。 “太妃,顺姬因何而死?”白苏燕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珍太妃也知既透露了一点就不介意透露更多。 “顺姬当年虽年纪轻轻,但心思深沉,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从落到先帝手里边开始谋划,冷宫里不少人被断断续续夹杂着放掉不少,她又用美色控制朝中大臣,若非有一位夫人不想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倒戈,我们还不曾察觉,这个不过双十的女子,居然掌控了朝中泰半文臣武将的命脉。” “那之后呢?” “先帝震怒,万万没想到的是,其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居然提前知晓消息,一日之内先行撤离隐蔽,顺姬诞下的双生子,毕竟是先帝的血脉,先帝不忍,命刘太嫔教养,玉碟上记的也是刘太嫔的名字。” 白苏燕默然,一时间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哀,“那顺姬?” 珍太妃叹息道:“顺姬多年算计,早是劳神费力,孕中多思,心血都熬干了,一生下双生子,便一病不起,先帝还来不及处置,她就病死了。” “那佑安王知道自己身世吗?” 珍太妃一愣,反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白苏燕摇了摇头,退到一旁,揖礼道:“恭送太妃。” 珍太妃也不想过分搅入深宫秘事,走出几步,又回头劝道:“哀家不知是你自己要查,还是他要查,只一句话,有些真相被翻出来,太伤人,你们好自为之。” 等珍太妃带着心腹走远,白苏燕才缓缓起身,喃喃自语般的,“伤人吗?”娘,你又是否想过会有这一日,会伤到我与哥哥、父亲呢? “娘娘,”绿腰悄无声息来到白苏燕身后,“奴婢找到那鬼面人了,还有别的发现。” “别的?” “当年来不及逃的,还在这宫里的不止顺姬,还有一位帝姬,因生母身份低微,又惹恼自己伺候的主子,她一出生就在冷宫里。” “她是谁?” “那个被毁容的鬼面人,莲衣帝姬。” 029 “莲衣帝姬?”白苏燕细细回想,却实在想不起来,越明皇子嗣众多,光明面上的就有四十来人,当年白家亦斩杀了不少凤子龙孙,那些帝姬公主的,来得及逃的都逃出宫去了,有气性的如黄华帝姬、朱梅帝姬三尺白绫,自缢殉国。 绿腰解释道:“说来也是一笔糊涂账,莲衣帝姬生母乃剪花插瓶的宫女,本来年纪也到了,不知怎的被越明皇临幸,不想一夜即中,自是不能放出宫去。她生母又软弱,被主子赶去冷宫,生下莲衣帝姬,长到十来岁,她生母才冒险求到越明皇那。 无奈,当时大越已经是山河日下,越明皇随口封了个莲衣帝姬就没下文了,这莲衣帝姬也一直生活在冷宫中,没出去过,也就被忽略过去了。” 白苏燕轻扣下颔,“这些是谁跟你说的?” 绿腰回道:“是赭衣夫人身边的长夜,剩下的,她要亲见到主子才肯说。” 白苏燕心下了然,长夜是受不了这冷宫长夜漫漫,相同她做一笔交易了,望了眼这朔夜无星的天幕,道:“走罢,我们去会会她。” 长夜选的地方很微妙,很偏僻,气味也很一言难尽——茅厕。 绿腰看不清白苏燕脸上是何表情,怕她不高兴,小声解释道:“那长夜说,人有三急,各院里又都有恭桶,少有人跑这来的,被人撞上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白苏燕以指抵住鼻尖,只默然点头,她在想这一回去衣裙上定沾染了气味,她先前换洗的衣物还没干呢! 又约莫等了一炷香时间,白苏燕已经感觉不到茅厕的怪味,长夜才姗姗来迟。 长夜施礼道:“奴婢见过白妃娘娘,娘娘万福。” 白苏燕奇道:“黑灯瞎火的,你怎知是我?” 长夜道:“能使唤动绿腰的必然是白妃娘娘了。” 白苏燕也就这么一问,转开话题,“绿腰说你要亲见我,才肯说出剩下的私密,或者说你想要什么?” 长夜眼神炯炯盯着她道:“娘娘这话问的怪异,娘娘聪慧,又怎不知奴婢渴望什么?奴婢虽被赐名长夜,却也耐不住这暗无边际的长夜,前途渺茫,不如搏一搏。” 果然,白苏燕早已预见,可她长夜在宫中数十年,知道的太多,不是不能放,而是不敢放她出去。 “若力所能及,当然前提是你说的都是实话,渡你出去未尝不可。”白苏燕这话看似给了保证,实际上却是什么也没承诺。 长夜闻言松了口气,“娘娘想知道什么?只要奴婢知晓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白苏燕道:“莲衣帝姬之事,你应该还有所保留。” 长夜顿了顿,才娓娓道来,“奴婢一开始也不知她是帝姬,直到有一日,她怀孕了,她的生母哭着求到我家娘娘这,奴婢才知道冷宫里竟还有一位帝姬。” “莲衣帝姬怀孕,什么时候的事?谁的孩子?” 长夜为难道:“大约十五、六年前,三月初吧?谁的孩子就很难说了,有段时间,这冷宫里的女人跟青楼娼妓无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谁又知道她是被谁糟蹋了,后来一场大火,她的生母与孩子都葬身其中,我们也以为她会死,谁知居然这样不人不鬼的活下来了,娘娘怜惜她,给她一口饭吃。” 十五、六年前三月,那岂不是和木归宜的生辰差不多,是巧合吗? 白苏燕心中记下,又转而问起别的,“我记得,早先赭衣夫人有一陪嫁,被打发到六谜庵出家了,你们主子没留她吗?” 长夜这次回话到快,“鹊儿吗?背主之人,自不敢留。” “背主?” “鹊儿不知为何,生出二心,转投了顺姬,使娘娘小月,本来是该被赐死,娘娘心慈,拦了下来,才得以苟且活着。” “你先前说有段时日,这冷宫里乱得堪比青楼,那有孕的应当不止莲衣帝姬一人,你印象中还有谁?” 长夜有些犹豫,道:“那段时日,奴婢若非奉命来给莲衣帝姬送安胎药,奴婢也是不知道的,不过当时匆匆一瞥,大着肚子的不少。” “……那冷宫也不该这么少的人。”白苏燕在这之前,拿到冷宫的登记名册,几乎一个个点过去,少了不少人,问了都说死了,却又说不出怎么死的,而名册上又没相关记录,这冷宫的浑水可够深的。 “对了,”长夜似想起什么,“顺姬曾暗地往冷宫来过,奴婢有日来送安胎药,正好撞上,那时冷宫鱼龙混杂,顺姬也没在意奴婢,奴婢记得,看方向是莲衣帝姬在的院落。” 一瞬间,一个念头在白苏燕脑海中成型,顺姬、冷宫、莲衣、六谜庵、木府、木归宜与徐丹桂,冥冥之中连成了一条线。 “你先回去罢,若你说的属实,我自可助你离开,给你一比银钱,足够你安稳活下去了。” “多谢白妃娘娘。” 回到院落里,绿腰有些担忧的问道:“主子,她的话可信吗?” 白苏燕觉得她这一问好笑,便打趣道:“你寻来的人,你自己倒先怀疑起来了?” 绿腰赧然道:“奴婢失言了。” 白苏燕收起玩笑心思,正色道:“虽不知真假,不可尽信,但也不是不能不信,先前珍太妃所提,顺姬以美色控制朝廷官员,细思下来,她一个亡国帝姬,要找帮手,也只能从这群在冷宫里饱受大倾将士折磨的前朝贵妇。” “那时,冷宫中人真如长夜说的,堪比娼妓?”白苏燕亦知军中有军妓,只她一女子,被父母、兄长护着,这些腌渍事都离她很远。 “这……”绿腰半晌无语,知道白苏燕看过来,眼神执着,不得到答案不肯罢休,才道:“也不是在冷宫,是在西南一处角门设了一浣衣院,先帝也是怕手下的人骚扰无辜平民。” 白苏燕冷笑一声,那些前朝贵妇并不无辜吗?外头的天翻地覆都是男人造的孽,与家里的女人又有何干系,结果男人们跑得一干二净,留下女人们背锅,承受侵略者的摧残,甚至是自己亲人的怨恨。 “娘娘,有些事不是我们该追究的,我们是大倾人,大越之人与我们无关!” 大倾人。 就算她是大倾人,她也做不到看着那些可怜女人饱受蹂躏,大倾人不将她们当人,大越人又恨她们为何不自裁保全清白。 常说,想死很容易,活着很难,在她看来这句话还有后半句,真动手杀死自己比活下去更难。 白苏燕忽然有些迷茫,她自小被教养为大倾生,为大倾死,临到头来,母亲用那样偏激的方式告诉她,她不是大倾人,是大越人,还是大越皇族,她一直以来坚定那样久的信念都是假的、错的。 那段时日,她是崩溃的,被亲人背叛,被家族驱赶,若非有兄长,自己怕早找了个地方地方一了百了。 一点心里话: 写这一章时,也是看了一个关于慰安妇的纪录片有感,我们一直说要那些侵略者对这些可怜女人一个道歉,可我看着看着除了残忍的侵略者,还有我们自己,对不起,那时候没有保护好你们,让你们受苦了;对不起,那时候没能及时来救你们;对不起,那时候没有抱着你好生安慰你,跟你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活着就好。 我记得纪录片里,有位老人擦着眼泪说,那时候没人希望她活着,我是震惊的,她的家人、周围的人都觉得她该死,为什么要那样苟活着,为什么不保留清白死去。而我想问,他们在意的究竟是所谓的清白,还是把对侵略者的怨恨转嫁到这个可怜人身上? 我不敢细想,也记得我母亲讲起她年轻时,她们那的一起绑架案。 三个姑娘被绑架,一开始被关在一个田野里的屋子二楼,因为收割,旁边都露出泥地,有个姑娘就建议干脆跳下去还能逃,于是,她跳下去了,一个人沿着公路,路上看到车灯就躲,完全不敢向路人求救,一路惊慌失措跑回家,跟家里人说了。 家里人立刻报警,就这样一来一回,另外两个女孩不见了,一直到几年后,一次扫黄,其中一个被遣送回来。 一开始家人激动的无以复加,跟她说苦日子结束了,可慢慢的周围流言飞起,说她是*,而她的妹妹,对她父母在她之后又有了一个孩子,觉得有她这样的姐姐太丢人,更嫌她脏。 最后,她父母含蓄跟她说,要不去外地打工,那姑娘什么也没说,没打一声招呼,只拿了家里的钱走了,什么联系方式也没留下,这次她父母没再去找她,错的是这个可怜的女孩吗? 030 所以,当洛霜玒给予她新的信念,告诉她自己还是被需要的,是优存在的价值的,递过来的不管是橄榄枝还是稻草,她都想牢牢抓住,哪怕可能再一次跌得粉身碎骨。 “娘娘?”白苏燕阴沉的脸色令绿腰不禁背脊发寒。 “新人何时入宫?”白苏燕忽然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道。 绿腰道:“还剩五日。” “那我们离开的时候也快了,”白苏燕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够晚的,休息吧。” “三删”后,储秀宫里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人之间,气氛也莫名有些紧绷,面上都是客客气气,话却全部都绕了三个弯。 如贝怀净已经前途明朗的,反比其她人要坦荡,见到谁都是笑盈盈的,也不接别人或真心或假意的献媚,整日同贝怀凝、陈氏双胞胎及程思兰在一块说说话,做些女红,读书,到也比旁人清净。 木归宜偶尔也会过来坐坐,因杜良真那一屋就剩她一人,管事姑姑便把她迁到她们屋里,再加上一个董纯贤,看她们彼此绵里藏针,你一言我一语,时不时还扯上她,令人心烦。 “夭华姐姐来了,怎么她们又吵起来了?”陈言画看木归宜打起帘子进来,笑眯眯地打趣道。 木归宜不接茬,转而问在一块绣香囊的程思兰与贝怀净,“上次看你们还在绣喜鹊登梅,这次换了什么花样?” 程思兰笑靥上两个酒窝,一个深一个浅,“是莲花,莲子多福嘛!” 木归宜接过绣绷,蛋青色的缎子上,绣了一枝亭亭玉立的粉荷,底下还勾了荷叶图案,还未下针。 贝怀凝瞧见了,笑道:“莲蓬多子多福气。”被说破了心思,程思兰红了脸颊,扭过身子,拧着绣带。 陈言书陪着陈言画在写字,闻言抬头道:“说来前天凝姐姐绣了个石榴的。” 贝怀凝也不恼,落落大方道:“我可绣了好几份,到时候你们一人一个,跑不了。” 陈言书致礼道:“那妹妹先谢过姐姐了。” 贝怀凝转眼见木归宜抚着绣绷上的莲花,好像陷入什么回忆中,半晌不说话,出声问道:“夭华很喜欢莲花?” 木归宜温和笑笑,将绣绷递回去,道:“程姑娘绣技不凡,活灵活现的。” 程思兰惊喜道:“哪有这样的好。” “话说回来,就剩四日了,四日后,前途如何也都清晰明了了。”贝怀凝将视线重新放回手中的书上。 贝怀净也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蝶戏”,感慨道:“时间也是悄然无踪,当初刚入宫,我还觉得半个月太长,那时候,我绣得也是这‘蝶戏’。” 陈言画搁下笔,笑得乐不可支,“我到现在还记得赵嫔的‘化蝶’,真是神来之笔,那时候我真想学着她随便弄弄,应付了事,那时候都站一天了,累死了。” 陈言书以手掩住口鼻,清了清嗓子,隐晦的瞪了她一眼,道:“赵嫔娘娘不愧为女中豪杰,心思机敏,出其不意,令人好生敬佩。” 木归宜寻了块垫子坐下,道:“赵嫔娘娘是聪慧,懂得扬长避短,声东击西,巾帼不让须眉。” 一提到赵嫔,诸人不禁想到她“梦中杀人”之事,本以为是绝无可能中选,结果也是令人万万没想到,她反而比别人先行受封侍主,好不荣耀。 贝怀凝翻过书页,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我们就别想那么多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白苏燕起来时,听闻长夜昨晚起夜时,在茅房跌倒,溺死在坑里,模样很是惨不忍睹,恶心非常。 白苏燕对绿腰道:“这下不用查了,长夜说的是真的,还有冷宫里怕还有顺姬留下的人。” 温妃自然也听闻了,当即拍板让荷叶收拾了东西,搬去和白苏燕主仆一块住。 白苏燕回来时,见温妃已经大大方方登堂入室,以手支颐倚在榻上拿了本不知在哪翻出来的书,荷叶在一旁打扇送风,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温妃见她来了,扬了扬手中的书,招呼道:“你可回来了,这书从你床底摸到的,我看还挺有趣的。” 白苏燕施礼道:“温妃娘娘怎么过来了?” 温妃坐起身来,道:“我搬过来了,以后咱们就在一块住了,姐妹之间,说话也方便点。” 白苏燕半晌无话,这屋里本就一张床塌,她和绿腰挤一起尚有余,四个人就真的没地方去了。 荷叶也乖觉,马上道:“奴婢可以打地铺的,不然桌子上趴一下也成。” 绿腰也是汗颜,问道:“奴婢去找人把隔壁的床榻搬过来?” 白苏燕刚想说好,温妃就不依了,“怎么,白苏燕你是嫌弃本宫?本宫还没嫌你身上一股屎臭味呢1” 白苏燕下意识闻了闻身上,今一早起来又洗了呀,没味……吧? 温妃见她如此,捂了捂鼻子道:“昨儿个味那么大,睡着了都被你熏醒,这茅坑里的,不会就是你们……” 白苏燕忙打断她,“娘娘说笑了,昨儿我不是吃坏肚子了,怕惊扰了温妃娘娘。” 温妃哼了一声,重新躺下,道:“也没有那么大味,不过想闻见的自然能闻见。” 白苏燕无奈,转头还是让绿腰去寻人把隔壁的床榻搬进来,本就不大的房间更加拥挤起来。 就三天了,白苏燕这般安慰自己,晚上她与绿腰一起睡那缺了一脚的矮榻,“咣”的一声,塌了一半,绿腰睡在外侧,半边身子砸在地上,白苏燕紧接着滑下撞上她另一边。 无奈,两人只得折了另外两只脚,勉强凑合一晚,头一回,白苏燕想念起流萤殿里的大床来。 一夜无梦,隔天起来,梁雨安亲自来宣口谕,回复两人封号,白苏燕还是妍妃,温氏则为玉妃,回到各自宫室,闭门自省。 完了,梁雨安还诚恳道:“君上听闻冷宫里出事了,担心两位娘娘的安全,慌忙遣了奴才过来,幸好两位娘娘安然无恙,委屈两位娘娘了,鸾轿就在外边候着,快随奴才走罢。” 玉妃带着荷叶一马当先出去了,吩咐轿夫回宫,白苏燕瞥了眼梁雨安,紧跟着也出门上轿了。 031 回到流萤殿,冬至、夏至含泪迎上来,“主子受苦了,奴婢准备了柚子叶给主子梳洗。” 白苏燕问道:“绿腰姑姑的有备吗?” 冬至擦了擦眼角,回道:“奴婢也备下了,已经让人抬去姑姑房里了。” “你有心了,”白苏燕转头对也是一脸疲惫的绿腰道,“绿腰你也快去洗洗,今儿就不必来我跟前伺候了,好好休息。”绿腰福了福退下了。 袖子叶去晦,夏至又命小宫女把白苏燕换下的衣裳拿出去烧了,免得代会污浊晦气。 大约是真的累了,在夏至为她擦拭青丝时,白苏燕居然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连晚饭都没起来,一觉至天明。 白苏燕这厢舒舒服服的睡去,玉妃温氏甫一下轿,便用帕子捂着脸,放声大哭,一路从雨歇宫门口哭进王贤妃的幽篁殿,让一众留在原地抬轿的内监目瞪口呆。 荷叶也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主子快跑没影了,慌忙提了裙子,喊着主子,追上去。 王贤妃当时正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爱不释手,一个狼狈的人影就扑到她脚边,惊得她差点一个失手把孩子摔了。 “你是哪来的泼皮,王长恩,你怎么看的门?” 伏在她脚下的人,抬起一张涕泪交织的脸来,正是玉妃,“娘娘,贱妾终于活着见到您了,贱妾差点死在里头出不来了,贱妾谢娘娘救命之恩!”说完砰砰直磕头。 荷叶在此时总算追上来,跟着跪倒玉妃旁边,一块磕头,“奴婢谢贤妃娘娘救命之恩,贤妃娘娘仁慈,奴婢感激不尽!” 玉妃亦是满脸感激,“贱妾日后为娘娘上刀山下油锅,绝不皱一下眉,肝脑涂地,结草衔环报答娘娘。” 王贤妃忍了又忍,将垂佑递给乳母,喝道:“都是死人吗?还不把温玉夫人给搀起来!” 有宫女马上上前掰开玉妃拉扯王贤妃裙摆的柔荑,将她半拖半拉地摁在座上,荷叶就没这待遇,直接捂了嘴,拽到门外。 玉妃在宫女伺候下擦干净头脸,理好发髻,又喝了杯茶润润嚎了半天的嗓子,也顺道闭嘴让王贤妃清静会。 言诗亦趁机扶王贤妃坐下,在她耳边提醒道:“娘娘,现在温氏是从正二品的玉妃。” 王贤妃掐了掐手心,一忍再忍,深呼吸几次才压下窜到喉咙的心火,勉强端起笑容,道:“你宫里的东西本宫没让人动,你放心,你的品级本宫很快会想办法让你升回来的。” 玉妃抽泣着施礼谢道:“贱妾全赖娘娘周全了。” 这时候你反倒想着我了,王贤妃强压着火气,挥手道:“这半个月的,你在冷宫里也受了不少苦,快回去歇着吧,有事我们明日再说。” “贱妾告退。” 待玉妃走远了,王贤妃抬手就打翻了手边的茶具,惊得一旁的垂佑哭闹着要母妃,王贤妃心疼女儿,刚要上前去哄她,垂佑哭得更厉害,躲着她,嘴里还喊着母妃。 王贤妃气极,真想掰着女儿,冲她怒吼道,‘我才是你的生身母亲’! 言诗看着情况不妙,忙斥责乳母,道:“还愣在这作甚,帝姬一定是饿了,还不赶紧抱下去喂奶?” 奶娘连说了三个是,匆匆一礼,才抱着垂佑,脚下生风般的一溜小跑进侧厢哄帝姬,孩子的哭声渐止。 王贤妃摇摇晃晃地坐倒在座,按着眉心,只觉得心口火烧般难受,言诗指挥着宫人打扫,让曰礼重新去沏壶茶来。 等新的白玉茶具端上来摆好,王贤妃疲累的道:“你们都下去罢,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言诗等纷纷置礼退下,出了宫门,语书愤愤不平道:“温氏真是无耻小人,以前荣华富贵时,不想着咱们娘娘的好,现在落魄了,居然腆着脸上门来求着娘娘帮她复位,简直厚颜无耻。” 言诗拉了她一把,压低嗓音道:“你小点声,你当温氏真的是傻吗?她这一路哭过来,嚷过来,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是贤妃娘娘的人,让咱们娘娘下不来台,反而要花心力保她,否则就是的不是。” 曰礼在一旁冷笑道:“可不是,为了咱娘娘,她温氏可是连冷宫都进过了,万一咱们娘娘稍微怠慢一点,日后其她人还敢依附咱们娘娘,对她忠心?” 语书咬牙道:“温氏真是毒妇!” 诉乐静静听着,不置一词,眼中若有所思。 而被诗书礼乐所咒骂的玉妃,扶着荷叶的手,仪态万千地回到自己的柳色殿,令人煮了香汤准备沐浴梳洗。 洗漱后,一番精心装扮,衣带飘逸,环佩丁当,芳香袭人,又是往日那明艳嚣张的“温玉夫人”除了腰上没有那三彩五尾的鸾凤绶带。 芙蕖上前小心翼翼道:“启禀娘娘,新的衣饰配件刚让人去尚服局通报了,一两日内,本可能送不上来,只能暂且委屈娘娘了。” 玉妃对着铜镜细细描眉,拉高眉尾,使得她风眼更显凌厉,“不用了,让尚服局不用准备,本宫用不着那些东西。” “可——您现在已经被降为从正二品的……”被玉妃一瞪,芙蕖连忙收音。 玉妃转回去,继续画眉,笃定的道:“等着吧,过不了多久,本宫又会是温玉夫人的!” 当夜,洛霜玒驾临幽篁殿,王贤妃正准备休息,发髻都拆了一半,忙迎上去见礼道:“妾身恭迎君上,不知圣驾降临,妾身未及远迎,有失仪容。” 洛霜玒含笑将她扶起,柔声道:“孤今晚是想过来看看红线的。” 王贤妃道:“小孩子贪睡,现下怕已经睡熟了。” 洛霜玒有些遗憾道:“如此,那边算了,孤明日再来。” 王贤妃忙拉住他,问道:“君上今夜不歇在幽篁殿?” 洛霜玒安抚地拍拍她拉住自己衣袖的素手,道:“玉妃入冷宫也是为你,一番无妄之灾,孤过去看看她,顺道便歇她那了。” 王贤妃讷讷道:“这……怕是不合规矩。” 洛霜玒展臂搂了搂她,“无事,彤史上记作你便好。” 一搂即放,王贤妃眼睁睁看着那截绣龙纹的衣袖从她指间溜走,痴痴望着他的背影出了幽篁殿,转了个弯进了玉妃的柳色殿。 言诗上前劝道:“娘娘,别站在风口上,当心着凉。” “还怕着凉,心早就凉透了。” 032 玉妃后,第二日翻妍妃的绿头牌,点她伴驾,韵贵嫔本想趁机拜会,却扑了个空,被冬至拦在殿前。。 站在流萤殿前,尴尬笑笑,“是我没考虑周到,那我改日再来拜访娘娘,这里是一点小心意,还请姑娘代为转交。” 冬至置礼,推辞道:“不敢,主子现在不在,奴婢不好私自逾越收受。” 韵贵嫔有些不开心,道:“这……本宫都将这份礼送了两次了。”冬至只施礼,垂头不语。 “罢了,正所谓‘三顾茅庐’才显诚心,不知这次姑娘能同我说说,妍妃娘娘的偏好,下次我来也好带更可心的。”韵贵嫔初入宫,白苏燕就进了冷宫,就没打听相关喜好,只来走了个过场。 冬至道:“奴婢不曾负责主子衣饰,不是很清楚,请韵贵嫔见谅。” 韵贵嫔也不恼,反赞道:“真是个忠心的。” 冬至恭敬等韵贵嫔身影瞧不见了,才起身,心里暗赞,同是四大世家出身,这韵贵嫔比王贤妃好相与多了。 白苏燕带了绿腰往落珠殿伴驾,落珠殿,是一座建在御花园与东苑交叠的御湖、在湖里填土造岛,名曰“碧连天”,在“碧连天”上建造的宫殿。 水晶作瓦,大理石为梁柱,白玉铺地,珍珠织帘,夜明珠当灯,翠玉围屏,琉璃用具,楠木雕龙凤和鸣榻,上好云绸锦衾,无不精贵奢华,彰显着越明皇的奢侈无度,以及对赭衣夫人的无上荣宠。 白苏燕甫一登岛,洁白的梨花轻盈拂过面颊,皑皑白雪般的梨花枝条间,洁白空灵的宫殿静静伫立在那,檐下玉石制的风铃发出玎玲脆响,仿佛离开红尘俗世,误入瑶池仙境。 眼前的美景太过醉人,白苏燕一时间都回不过神来,直至温和的男声在耳畔响起,“这里如何?” 白苏燕被惊醒,忙后退一步,施礼呼万岁,洛霜玒牵着她走进殿内,落珠殿四面环水,现在是三月,现在到这里来还是十分沁凉。 坐榻上铺了一张上好的白狐腋裘编织的毛毯,蓬松柔软,让白苏燕都舍不得坐上去,触碰时温暖适宜。 分坐两侧,内侍上前白号新茶并几样白苏*日爱吃的糕点,云片糕、枣泥山药糕、荷花酥。 “君上,妾身此次……” “不急,”洛霜玒夹了一块枣泥山药糕放到她面前的水绿碟子里,“你说这里如何?” 白苏燕犹豫了会,实话实说道:“美轮美奂,雅俗共存,似人间仙境。” 洛霜玒打量着碟子里宛若真正粉莲的荷花酥,突兀的问道:“你觉得让夭华夫人住进来如何?” “夭华夫人?” “夭华夫人,孤觉得也只有她这样的出尘之人才配得上这样的胜景。” 玉妃、妍妃荣宠归宫,自然也传到珝月太后这,两人的恩宠相较往日丝毫不见冷落,而秦怡人口头上被封为婕妤,晋封礼安排在新人入宫后,以免太匆忙而怠慢了,但宫人们都已经改口称婕妤了。 按珝月太后一开始推测,秦氏如此连番晋升,必会引起王贤妃忌惮,人算不如天算,洛霜玒主动让贤妃抱回垂佑,令王贤妃主动提起升秦氏的位份。 又想到那份递到自己案头的新人名单,珝月太后反奇怪王贤妃这次居然这么安静,毫无动作。 “太后,可要传君上过来再议论一番?” “不用了,用印吧。” “可……从未有新人一举被封为夫人的。” 珝月太后扯了扯嘴角,道:“现在马上不就要来了吗?” “顺天承命,皇帝诏曰:正一品大员,太傅木家骅之女,木氏归宜,容色出众,风姿绰约,绝色姝丽,深得天心,册封为正二品夫人,美号夭华,赐住落珠殿,钦此。” “臣女木氏归宜接旨,吾皇万岁。” 前厅跪满了人,却只有木归宜艺人清泠泠的声音,接旨后,传旨太监刚要说恭喜,木夫人便慌乱拉住他,问道:“敢问公公,这批里有几位夫人?” 传旨太监当她太过高兴,赔笑道:“夫人说笑了,自然只有夭华夫人一位夫人,这份恩宠就夭华夫人独一份呢,您看受封的礼服头面都全拿来了!” 林太君也是惴惴不安,至少比木夫人更稳得住,让人封了厚厚的礼银,换了个说法问道:“不知其她人家尊贵的主子有几位?” 传旨太监捏了捏礼银,笑容更加开怀,“哎哟,哪有什么主子,至多就和静大长公主的后人,勉强算的半个主子。” “多谢公公,还请到偏厅喝茶。” “太君客气了,杂家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加打扰了,这位是宫里的赵嬷嬷,负责为娘娘梳妆、讲解宫务的。”传旨太监退开一步,介绍宫里分拨下来的喜嬷嬷。 木夫人勉力收拾好情绪,吩咐道:“燕燕、昭昭,你们将礼服头面好生收拾,绝不可有一丝伤损,如珠你带嬷嬷下去休息,好生伺候。” 赵嬷嬷一礼谢过,又对夭华夫人施礼道:“三日后卯时半,奴婢会准时过来为娘娘梳头,还请娘娘好好收拾。” 夭华夫人一颔首,道:“有劳嬷嬷了。” 赵嬷嬷也心知她们自家人关起门来有话说,嘱咐一句便跟着如珠下去了。 木家骅丢下一句,好生伺候君上,便甩袖走了,现在是二姨娘的林挽澜踌躇了一会,一咬牙去追木家骅。 木夫人拉住夭华夫人的手,还未开口,先被夭华夫人含笑打断,“母亲,总要先把圣旨供到祠堂里才好。” 林太君叹息一声道:“这是皇恩,不可辜负。” 夭华夫人手捧着圣旨走在前头,木夫人挽着林太君在后头,领着一众家仆往祠堂去,祠堂里已摆好香案祭品。 告祭晚祖宗,林太君看着如花似玉的孙女,终忍不住掉下泪来,道:“这一下,不知是福是祸啊!” 木夫人早就忍不住,现下直接哭出声来,抱着女儿直喊心肝,“我统共就你一个女儿,你若出事了,让为娘可怎么活呀!” 033 “母亲,这是喜事,是春雨般的君恩。”夭华夫人掏出手帕为木夫人拭泪。 木夫人埋怨道:“这哪是什么恩典,这分明是要你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些贵女有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说得什么混话!”林太君虽也心有怨怼,却也不敢宣之于口,她的担忧跟木夫人是一样的,无功无禄获此殊荣,只怕不是福是祸患。 且林家已经没落,云家自己也有女儿中选,若夭华夫人位份在韵贵嫔之下还好,韵贵嫔可能为了自己的地位稳固,会拉拢一二,现在反一反了,怕韵贵嫔自己心里会不舒服,能不下黑手,就已经念及血缘情分了。 被林太君斥责,木夫人也不敢说话,只抱着夭华夫人哭,林太君叹惋一声,“后天我去云家一趟。” “外祖母?” 林太君勉强笑笑,“我毕竟是云家女儿,想来也不会太为难我这把老骨头。” 木夫人擦了擦眼泪,道:“母亲,不若女儿同您一块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照应什么,有什么好照应的,”林太君下意识反驳后又道,“罢了,一起吧,至少有诚意一些!” 夭华夫人劝道:“外祖母您就当寻常走动,莫提起孙儿,云家是通透的人家,韵贵嫔更是知书达理,不会疏远了孙女。” 木夫人却还是担忧,道:“就算云家不为难,其他人家呢,稍稍算下,陈家、程家、赵家哪个是一般人家,再有王温两家的,在宫里汲汲营营多少年了,你一新人刚进去,根基不稳,除了带去的人,旁的万不可信!” 夭华夫人失笑道:“母亲也把后宫说的太可怕了,都是大家闺秀,都知道底线在哪,且上头还有太后压着,别说我不过一正二品的妇人,就是皇后也翻不出她老人家的手心。” “傻孩子,你也不看看你住的什么晦气地方,亡国殿,又远离后宫两苑,想好好走动人情都难。” 落珠殿,民间又称亡国殿、血汗窟、吃人洞,几乎掏空大越半壁江山才建筑而成。 前朝贤相蹈水殉国时,曾遗下一诗——《亡国殿》: 白玉铺地金作瓦,民脂血汗并白骨。 闭月羞花倾国颜,妲己褒姒逢乱出。 圣人不贤神不佑,祖宗基业尽相覆。 摘星前车犹不远,比干剖心赴汨罗。 很快,其他人家也都知晓木家出了一位正二品的夭华夫人,云家一些内宅妇人,如韵贵嫔的生母苏氏就有些不开心,大多人反而是乐见其成。 云家这次选秀,真的是抱着凑数的念头去的,最好是落选,自行聘嫁,毕竟上一辈里已有一位皇后,冒犯些说自己家里有一位先皇的岳母,四位国舅,已是尊荣无限,很没必要再配上一位嫡女去趟浑水。 须知好花不长久,见好就收放的安稳,所以自夭华夫人先前来了一次云府,云府的老油条们心思就活泛起来了。 木归宜,多好的姑娘,出身好,长相出众,谈吐不俗,文采斐然,秒的是她和云府沾了点亲,更好的是她自己家里还靠不住。 最让这帮老狐狸开心的是,若能助夭华夫人上位,念及旧恩,必不会亏待云府,一不小心压错宝,他们也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云、木两府又久不往来,正好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现在再掐指一算,夭华夫人必会遭群起而攻之,反能遮掩韵贵嫔一二,躲在她后面也落个清静。 最后退一万步说,没了夭华夫人,他们还有韵贵嫔,韵贵嫔才是他们的护身符。 其她世家的想法都与云家不谋而合,纷纷回过头来叮嘱自家孩子,先不要动作,端看王贤妃她们这些老人怎么打算,连王家都让王夫人递了牌子,入宫向王贤妃请安。 宫中—— 王贤妃得了家里口信,勉励收起心头惶恐,只在这次人手安排上,下了不少工夫。 玉妃这次是真关好门来过自己的,安分守己,甚至直接差人说自己病了,身上出了红斑,连请安都不去了。 白苏燕临到头有些紧张,这个局布了三年,最是关键时候,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秦婕妤看起来是最不在意的,只关心安慰有些无措的吴美人,让她安心“养胎”。 韵贵嫔却是要喜极而泣了,俗语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她总算迎来一个强援。 赵嫔是这群人里睡得最安稳的,每天都保持心情舒畅,在宫里的时候更像是来修养的,一双手都养得比往日要光滑细嫩。 木府,晚饭后—— 赵嬷嬷请见,夭华夫人猜她是来嘱咐一二的,便让人请进来,设了座,上了香片。 赵嬷嬷施礼豁免后,谢过赏才恭敬入座,抿了一口茶,道:“还请娘娘莫要嫌老奴啰嗦,只是按规矩,要让娘娘知道还有哪些人一块入宫。” 夭华夫人客气道:“有劳嬷嬷了。” “不敢,恪尽本分而已,”赵嬷嬷缓缓说道,“此次入选共十八人,官家十二名,民间秀女六名,其中以娘娘您正二品夭华夫人最为尊贵。 其后是正五品的贵嫔两人,分别为雪芊贵嫔,谦贵嫔,雪莲宗姬,怜贵嫔。 接下去,从正五品的嫔三人,分别是户部尚书程大人的小女,为兰嫔,陈太师三女为舒嫔,东阁大学士董大人之女为纯嫔。 往下正六品贵人有四人,分别是陈太师小女为陈贵人,太常寺卿贝大人嫡女为贝贵人,吏部侍郎金大人之女为锦贵人,还有中骑都尉杜大人嫡长女杜贵人。 然后从正六品的美人一人,詹事丞沈大人之女,沈美人。 最后正七品的才人两人,编修倪大人之女,为倪美人,苏城丰县知县阎大人之女,为阎美人。” 看赵嬷嬷有瘾了一口茶后,夭华夫人开口问道:“我先前与一秀女在六谜庵巧遇,名唤徐丹桂,可中选了?” 赵嬷嬷想了想,道:“中了,徐奉人是民间秀女中的第一得意人。” 能不得意吗? 有个韵贵嫔作义姐,现在夭华夫人又特意关心,没准日后前途一片坦荡。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徐家一接到受封的旨意,刚将传旨太监送走,徐夫人就气得直接破口大骂,“我就知道那小贱人就是个拜高踩低的,跟青楼妓子一样,扒拉个有钱的就往上贴!” “住口,你个泼妇,”徐老爷见她越说越过分,忙给她一嘴巴子,指着圣旨道,“你不要命,别拖累一家老小跟你一块去死!” 徐家傻大爷徐仲兮还在傻傻的问:“我媳妇呢?我媳妇怎么没回来?” 民间秀女不同官家秀女,官府张榜通知选秀后,或自己毛遂自荐,或由当地官府点名推荐,徐丹桂便是后者。 从最小的村落到县城,一路上层层筛选上来,每州最多九个名额,因此大多民间秀女非燕京本地人,选秀期间都统一住在官府提供的别馆。 宣读完中选者名单,当即统一乘马车入宫,余者每人赠五两白银,由各州官府护送返乡。 徐丹桂听自己被封为六品奉人,很是慌张,忙问道:“公公,可是弄错了,民女家里明明……”明明说都打点好了的。 传旨太监斜睨着她,傲慢道:“奉人说笑了,这是君上钦点,怎会弄错?奉人还是快些收拾一二,当然宫里什么都不缺,现在便走也是可以的。” 楔子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吾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在她看见白苏燕第一眼的时候,就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怎么可能。 只能说是有趣,一个很有趣的存在,至少让她赵苍伊在这红墙绿瓦中不至于那么无聊。 不得不感叹,这个宫里傻得没有,都是各有各的聪明,只是大小不同罢了,可一旦你成为那个局外人,这所有的聪明人都是给你取乐的戏子。 有人曾说,她与白苏燕很像,其实不尽然。 同样出自军武世家? 白苏燕是正经嫡出的世家大小姐,赵苍伊不过是个旁支的旁支的再旁支的过继来的养女。 同样上过战场,立过军功大小数十件? 白苏燕头上还有一个父帅一个少帅罩着,有时还会塞她几件。 她赵苍伊有什么?只能用自己的双手去挣,还要被人抢去几件。 她们最多只能勉强算是有点相似,在她看来,白苏燕有太多的牵挂与拖累,所以常常陷入理智与情感的斗争。 而她可以说了无牵挂,她的亲生父母本来就是赵家一表三千里再往上乘个二的存在,主家为了博个名声才在她父母双亡后收养了她,给的也就是一口饭,人不死就行了。 她在赵家是个透明般的存在,唯一的奇遇就是有个怪异的师傅自己找上门来,她欣然接受,不在乎此人目的为何,她只管认真学习,总有那出头之日。 毕竟自己年轻,真羊入虎口了,大不了就是熬日子,看谁先熬死谁。 赵家女儿不像白家必须人人上战场,有个代表就行,她就成了那个代表,幸好赵家没刻意禁止她学武,不然她突然武艺高强倒要引人注意了。 那个时候赵家已经开始支持九皇子了,九皇子也允诺,许赵家一个太子之位。 赵家名义上嫡出的小姐有两名,一个是当家主母亲生的,另一个就是她这个被收养的。 一个皇后,一个贵妃,赵家很是抬举她啊! 一开始,她对这个九皇子没什么兴趣,想着帮忙完成赵家的夺嫡之举,算是还了赵家的养育之恩,然后就包袱款款,赶紧跑路。 以后找个偏僻点、热闹点、风景好点、治安好点的小镇,潘哥铺子,前面卖书,后面住人,有个院子,养只鹅。 本来都计划好的惬意悠闲的人生,是人算不如天算吗? 不是,真要形容是一山还比一山高,从那个怪异的师傅开始。 女人总是渴望有个英雄,抛却江山万里,独爱你一个,当九皇子为她挡箭时,一颗心就陷落了。 九皇子败了,发动谋反,还是被当今天子压下去了,她是高兴的,他们这样就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了,难道不好吗? 女人总是难以理解的,男人的野心抱负,还有赵家的不甘忿恨,他们在这里自以为算无遗漏。 而他这里一个男人找上门来,他笑得像只狐狸一样,不怀好意,“你甘心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真的愿意在一个角落里等着他偶尔的临幸?” 赵苍伊嫣然一笑,甘心?怎么可能! 后宫目前总名单 紧闭的城门,迎风飒飒的旗帜,严阵以待的军队,一向热闹繁华的京都一片死寂,某种阴影将这座城池悄悄笼罩起来。 一只蓝紫色的信鸽拍打着翅膀,在一片硝烟中穿梭,上好的高原雨点品种,能在复杂的环境下飞行,断食断水五天仍能存活,是军队最理想的传信使。 信鸽刚飞到官道上,就被一物贯穿,直直坠落下来。 一名蒙面的紫衣女子款款走近,她看起来就像一般郊游的大家千金,梳着朝云近香髻,紫色曳地长袍迤逦。 隔着手帕俯身捡起还在微微抽搐的信鸽,贯穿鸟儿的竟是一支球形珍珠步摇,她拿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拔出步摇,就顺手把鸟儿往路边的灌木丛一扔。 从纸上有些潦草的字迹就可以看出写的人有多焦急,甚至还有错字,紫衣女喉间发出一声清啸,一匹健硕的麟驹马托着包裹,从林间不紧不慢地踱出。 紫衣女拉住缰绳,将手上的纸条喂给马儿,麟驹马慢条斯理的嚼着纸条,吃完了还打了个响鼻,似乎很是不满主人让它处理垃圾。 安抚性的拍了拍爱马,紫衣女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儿就慢悠悠的走起来,仿佛之前的都是意外,女子只是出来骑马踏青的。 和这名紫衣女的悠哉悠哉相比,白苏燕就是灰头土脸,火急火燎,长发散乱用了根柴枝挽发,还沾着不知道哪来的稻草,加上她身上一股臭味,直接成了乞丐一流。 白苏燕为了符合样子,特地折了青竹作棍,偷了片大的菜叶当碗,不得不说眼下乞丐是最不容易惹人注目的,毕竟京都城里都有,其他地方也就不奇怪了。 以她的脚程很快就上了官道,如果真这样步行,先不说她从城里逃出来有多久了,这样下去起码要两天才能到达荆州,晚上一天宫城就多一分危险。 托京都兵变之福,到有一些难民第一次从大倾国都中跑出来,混迹在乞丐群中,白苏燕告诉自己要沉住气,只要这样过了驿站的关卡她就有机会抢匹快马。 所以当白苏燕看到那悠闲的紫衣女的时候真的是傻眼了,难民们看到是个独身的姑娘,一拥而上想抢了她的细软。 紫衣女没有动,她胯下的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起来,踢蹬甩头,硬是让难民们近不了身。 最后一群人在地上捂着伤口唉声叹气,白苏燕盯着紫衣女绝尘而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看这匹麟驹马表现出来的警觉,毫无疑问是战马,还是上过战场的战马。 骑着的人也肯定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之流,战马在训练好后,都是只跟着一个主子的,出生入死,枪林箭雨中来去,养成了绝对的默契。 这一人一马配合得完美无缺,难不成……赵苍伊? 白苏燕有些拿不准是不是她,如果是看她的模样也不像是有什么要紧的军机任务,如果不是,那这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会出现在这? 紫衣女纵马跑出十里后,就悠悠勒住马,回首看看来的方向,见没人追上来,就又放慢了速度走起来。 想着之前被难民围攻时,那个自始至终站在圈外的人,很是冷静淡然,颇有纵观全局的气度。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有点眼熟,白苏燕吗? 紫衣女下意识就绞着缰绳,让麟驹马感到一会紧一会松的,很是难受,忍不住摆了摆头以示抗议。 回过神来的紫衣女松开缰绳,放它自己走着,“小懒啊,本来你主人我还在烦恼怎么悄无声息的溜过去,现在看样子是不用了,我们慢慢来,不用那么赶了,高兴吗?” 紫衣女一面和名为小懒的麟驹打趣说话,一面思索着今天在哪里落脚。 小懒也配合的越走越慢,偶尔看见路边有些绿油油的草还会停下来啃几口,看来这一人一马都是慢性子,也不去想其他人怎么着急上火。 白苏燕,关羽过五关斩六将,这一路上不过三个关卡,想必对你而言是轻而易举的,我赵苍伊就坐看你怎么一路披荆斩棘了。 原本在这个离京都三十里的地方设驿站是为了方便让信使换马休养,现今被官兵所占用,在此设了关卡盘查往来的人马。 无论男女老少都要扒光衣服搜身,所有能藏人的箱笼都要用枪刺过才放心,小的物件全被撕碎,搜查的很彻底,连乞丐也不被放过。 女子蒙羞的低泣,小孩惊慌的哭嚎,男子愤怒的咒骂在这不大的驿站里,看起来是乌烟瘴气的。 看一个同行的乞丐被两名军人按着扒光了检查,白苏燕皱了皱眉,后退了几步,所幸这路边就是树林,她直接闪进林间,看看能不能绕过去。 不想着林间居然还有好几个小队,看样子这次叛乱赵家也是下了大工夫的,这几队人马,一来防着有人从山林绕道,另一方面有人要是硬闯,直接乱箭射死。 怎么办? 她三年多不曾动武,是绝对没有把握在箭雨之下全身而退,可要她光天化日之下袒胸露背的,被人围观还不如给她个痛快。 一时之间也找不出破绽,白苏燕陷入了两难之地,躲在树上观察了这批人马许久,每次换防都是极谨慎的,盘查也一刻都不放松。 要耐心,要冷静,她不停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终于,一架马车朝这个方向来,能在这混乱的局面中弄到马车,显然来人是有些背景的。 很是一般的车架,可极有规程,里面有几个人不清楚,但是前面坐着一个马夫和一个有些年纪的男子。 到了盘查口,里面的人也没有露过面,全是那个中年男子与官兵周旋,显然坐着的是女眷。 这些官兵明显被下过令,连银钱都不收,直接把钱甩地上,就要去撩车帘。 马夫和中年人赶紧上前阻拦,放在平时,是为了保护闺阁女子的清誉,在这混乱时候就是心怀不轨,窝藏逃犯,林中的人马也察觉了,纷纷架起弓箭。 一群官兵一拥而上,两个人被人摁倒在地,有个小队长模样的人上前小心地用剑斩断车帘。 很快,统共三个女眷,两名梳着妇人头,还有一名年轻的少女,被她们小心护在中间。 001 白苏燕离得远,也听不大清楚他们在说什么,那两个下人早已经被扒光了衣裳检查,扔到一边,接下来就要对三个女眷动手。 两名妇人,一人伸出双手挡在前头,另一个就把少女搂进怀里,脸色苍白的看着蠢蠢欲动的官兵。 尽管三个女眷死命抵抗,但是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很快两名妇人也被拖到一边。 看着两名妇人凄厉的挣扎,少女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她身上有一股浓浓的书卷味,显然是书香门第,最终名节。 眼看要受辱,直接拔下头上的钗子抵在颈项上,指着几名围上来的官兵喝斥。 白苏燕看那几名官兵不以为然的模样,像是这些天见多了嘴上说说的“贞洁烈女”,也不当回事,她看这位少女一身缟素银饰,多半是戴孝,人在悲伤之际,最容易失却理智。 悄无声息的滑下树,溜回到人群中,其中一个有些痞气的小兵,不屑的道:“有本事你就捅下去啊,别雷声大雨点小,没意思!” 少女被气得面色通红,眼中含着泪水,但就是倔强的不肯掉下来,被兵痞子一激,手下也是用了几分力,可以看见一抹凄艳的血痕。 看这架势那几个官兵依然不当回事,甚至还进一步刺激,“别,别,别用划得,没意思,有本事直接捅进去,干净利落!”说完周围一圈都发出嗤笑。 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那两名妇人也被彻底检查了一番,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此刻正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别浪费大爷的时间,赶紧的!”他们这些天一直守在这,多是些灰头土脸的民妇,鲜少看见这么白净水灵的,就忍不住逗弄一番当余兴节目。 少女看着两个妇人的惨状,想着自己堂堂两品官员嫡女,之前因病落选,无缘天家。 一朝兵变,父亲不愿同流合污,以死殉节,现在……怎能被这些小人欺侮了去! 想到这,少女眼中闪过狠厉,真的高举起持钗的手,狠狠往自己喉咙刺下去,刹那间血流如注,喷涌而出。 几个站得近的官兵被溅了一脸血,他们也没想到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居然真的敢这么干,全都呆住了。 两名妇人看着少女倒下的身子,尖叫一声,疯子一般扑上去撕咬那些官兵,兵痞子们怔愣间被挠了好几下。 “杀人啦——快跑啊——”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声,反应过来的民众都慌不择路到处乱窜,官兵们也赶紧镇压。 一时间场面混乱,林中的弓箭手也不敢在此刻乱放箭,白苏燕趁乱摸到马厩边,一一砍断缰绳,往其中一匹马屁股上狠狠捅了一刀。 马儿受痛,横冲直撞起来,一马厩的马都受了惊也跟着跑了起来,群马奔腾,烟尘滚滚。 不远处到了有一会的赵苍伊看着混乱的场面,眼中充满兴味,“小懒啊,这下我们动作可得快点了,不然我们今天可就要交代在这了。” 一踢马肚子,短促的喝声中,健壮的麟驹马撒开蹄子就奔跑起来,马上的人也注意到树林里的弓箭,身子一歪半挂在马腹侧,看着十分惊险,却恰好躲过几支羽箭。 小懒很快追上了马群,跟着跑出了一段路,一匹半个身子都是血的马渐渐慢了下来,最后一头栽在地上,死了。 小懒停下来舔着死去的马儿的眼睛,赵苍伊也不催促,顺势重新坐好,理了理衣冠,抚平衣袍褶皱,安慰地抚摸着小懒的鬃毛。 “小懒啊,接下来我们去的地方还要危险,主人我可就靠你保护了!” 小懒仰头发出一声长嘶,抖了抖鬃毛,刹那间颇有千军万马在后也无所畏惧的气势。 跑远的马群中,其中一匹马的腹侧挂着一乞丐打扮的人,正是白苏燕,她勾着马背的脚一个使力就坐正,拉紧缰绳,俯下身,试图让狂躁的马安静下来。 被一个陌生人接触,马儿很是不安,可是狂奔这许久,几次颠簸都没能把人从马背上甩下去,知道这个人比自己强,也就认命了。 强者为尊,放到哪里都是适用的,见胯下的马安分下来,白苏燕这才抽空回头看了眼来路,确定没有追兵,就打马奔驰而去。 过了这个小小的驿站,也不能放松,只怕却接近荆州,越是危险。 一直跑到天黑也没见到其他岗哨,白苏燕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看马也跑累了,就在路边山林里找了处空地,拾掇一些柴火,燃起火堆。 又找了些干草喂马,顺道打了只山鸡,摘了些野果,闻着熟肉的香味,不知多久没吃过东西的肚子发出抗议声,胃部也隐隐抽疼。 现在她可以确定自己大概昏了多久了,之前紧张也没注意这个,一放松下来,疼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这胃病还是行军打仗时落下的,有一次,为了偷袭敌军,接连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吃饭也顾不上,之后又接连几次不按时吃饭。 到现在根本禁不起一点饿,只要她一天不吃东西,胃就疼得厉害。 狼吞虎咽吃了整只鸡,又啃了几个果子,才感觉胃里稍微有些东西,饿久了吃太多了,胃有些难受。 蜷缩在找来的干草堆上,马匹吃她的“床”也没力气管,只顾闭目养神,偶尔睁眼加点柴,免得火堆熄灭。 以前从军的时候,冰冷的黑夜里只要点燃火,就是没有危险了,火在漫漫长夜里,给人带来热,带来希望。 又赶了半天的路,终于接近荆州地界,心情还来不及放松,身体就本能的感到危险,耳边传来箭矢的破空声,腰肢后折,三只箭矢几乎是擦着她过去。 还不等她起身,又是三箭,一箭直取她面门,一箭封后路,一箭抄下盘。 足下一蹬,手下借力,一个轻盈的侧空翻,堪堪躲开三箭,算准她在半空中无处借力,来人再度三箭连发。 自袖中抽出匕首,格开箭矢,落地同时马匹发出一声哀鸣,颓然到底。 她只来得及粗略扫了一眼,马的脑袋被一箭贯穿,很是快,马还有些意识,还在不停挣扎,试图站起来。 白苏燕捏紧手上的匕首,凝神静气,来人一定是弓箭高手,这力度、准度、速度都是一流。 002 白苏燕站在路中间,手中紧握着匕首,凝神关注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一动不如一静。 又过了些许时间,树林间又是一箭,白苏燕下意识抬手斩断箭矢,却发现这一箭明显不如前面的来势汹汹。 一个好的弓箭手是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只怕还有后手。 正在这紧张时刻,一悠扬清脆的笛声突兀响起,舒缓的曲调听来很是放松,可此时却是诡异。 笛声由慢转快,像是在催促,枝叶晃动,一道纤细的黑影自林中闪现,此人轻功奇高,不过一个呼吸间,人就已经窜出十丈远,看着黑衣人的背影,她也是一愣。 白苏燕看黑衣人突然褪去,慢慢收回架势,可全身还是紧绷着,她在轻功上也是少有敌手,但遇上此人,就算是她全盛时期,也不敢夸口说能跟得上此人的速度。 又戒备了许久,仍没有什么动静,白苏燕慢慢后退几步,足下一点,眨眼间人已经在五丈外。 直到进了荆州军大营,亮出虎符把懿旨交到荆州总兵手里,白苏燕依旧有些难以回神,就这么简单结束了? “姑娘,姑娘,可有什么不妥?” 被唤回神,白苏燕赶忙打起精神来,对着眼前的人叉手万福,“将军客气,奴婢不过一介宫婢,哪懂得行军打仗,只求将军能尽快出兵,驰援京都。” 荆州总兵想着此人有懿旨虎符,多半是太后老人家的亲信,也不敢怠慢,“姑娘一介弱质女流,冒死暴行,在下已经让人去点兵,兵马一齐,即刻出发,姑娘就在此静候佳音。” “将军可否让奴婢随行?” 荆州总兵傅泽被这个要求一愣,转念又想此女能冲出重围想必不会是简单人物,就随她去了,“那好,那姑娘先去休息,点齐兵马,立刻让人通知姑娘。” 转身对着营帐外守候的哨兵吩咐,“来人,带姑娘下去好生招待。” 傅泽虽是粗人,但粗中有细,军营驻扎在野外,多是黄土,白苏燕被小兵带着一路走来,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这是所有轻功高手的通病,走动间轻如鸿毛,过之无痕,如此就看得出此女会武,还实力不低。 树林间,黑衣人循着笛声找去,却见一陌生的紫衣人双腿交错着坐在树枝上,察觉到有人来也无半分反应。 “赵苍伊,怎么是你?”黑衣人的声音显然是用药物改变过,听起来不男不女,十分尖利,让人听着很是难受。 赵苍伊放下笛子,抬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黑衣人,露出大大的笑容,“乖,叫师姐。” 黑衣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很快重新充满戒备,“这是我们组织专用的撤退信号,你怎么会知道?” 相比黑衣人的紧张不安,赵苍伊的心情很好,果然快乐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小师妹,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你们是洛霜玒的人!”黑衣人厉叱一声,摆开架势,颇有一言不和就要动手的意思。 赵苍伊素手一撑,也立在枝上,横笛于胸前,“师傅是,我不是,我最多只能算是和他互利互惠。”说着一耸肩,表情看起来很是无辜。 黑衣人蹙眉抽出腰间短剑向她攻去,被攻的人也没多大反应,长笛在手防的是密不透风。 青丝飞舞,衣袂翻动,腰肢柔软,宛若无骨,脚下树枝上下颤巍,看的人是险象环生,无论黑衣人如何猛攻,赵苍伊脚下都没有移动半分。 黑衣人也察觉自己并非对手,看上去是她占了上风,可她知道对方未尽全力,却已经让她捉襟见肘,顾此失彼。 不打算再和她纠缠,黑衣人右手短剑直直向赵苍伊双目刺去,左手成爪往她腹部抓去。 黑衣人这招狠是毒辣,若赵苍伊脚下还不动,势必要后仰去躲剑,这样就把小腹送到她手上,看她的狠劲,这一抓,非来个肠穿肚烂不可。 赵苍伊艺高胆大,居然身子一侧,躲开剑招,素白的手在紫色中宛若朵盛开的白莲,抓住黑衣人的左手,把她当做支撑点把一半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手中的长笛往她腕间大陵穴一点,黑衣人顿觉手臂一麻,手指一松,短剑就掉落直插进树根泥土里。 趁机赵苍伊一个使力站直身体,顺道把人带进怀里,左手的长笛漫不经心的敲了敲黑衣人的颈侧,“师妹能安静地听师姐把话说完吗?” 黑衣人身材娇小,比赵苍伊还矮了半个头,此刻被她抱着活像是一出调戏良家妇女的戏码。 “我技不如人,你杀了我吧!” 赵苍伊歪了歪头,似乎很是不解,“你我同门一场,我为何要杀你?” “你我各为其主,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倒是,不过你家主子已经输了,我的目的也已经达到,杀你也只是徒增杀业,多没意思。”说着赵苍伊放开人,顺势在她后心落下一掌。 黑衣人闷哼一声,嘴里一股血腥味,这看似绵软的一掌,却让她背后心火辣辣的疼。 “这样也够你向洛霜玓交代了,”赵苍伊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洛霜玚败局已定,你赶紧回去通知你家主子,想来还是有机会能够全身而退。” 黑衣人咳了两声,气息紊乱,声音也虚弱了许多,“你……为什么?” “洛霜玒是狐狸一样的人,今日之局全在他预料之中,赵家倒,白家起,陈家云家被削,”赵苍伊掰着手指头,数着洛霜玒的战果,随之冷笑一声,“啧,真是好大的手笔!” 赵苍伊跃下树,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高声道:“看你我算是同门,就提醒师妹一声,你与云家本来就无多大干系,家族所谓的兴衰也用不着你来出头,与其这般累死累活,不如多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感觉背后一道凉风,回首间,树上的人连带树底的剑一块没了踪影,只一片绿叶悠悠落下,不晓得她听见了多少。 “好俊的轻功,若非是树上空间狭小,我还真不敢保证能拿下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种惋惜。 赵苍伊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抛之脑后,那个便宜师妹的下场会如何,与她何关,今天她已经是仁至义尽,别人若冥顽不灵,一定要送死,她也拦不住。 按佛家的说法,就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还得去赶下一场的戏,哪来的空去为别人着想。 004 谦贵嫔抿了抿唇,冷笑道:“贤妃娘娘也夙夜辛苦了,毕竟这么多年来替君上管理内务,想必这凤印都摸了好几回啦,不像贱妾,也就见过几次罢了!” 这话宛若锋利匕首直戳王贤妃心窝子,她掌管宫务多年,甚至可以说是代行皇后之职,莫说碰凤印,看都没看过几次,且她位列四妃之末的贤妃,算是尊贵无匹,想要再进,一来要圣心眷顾,二来也要她肚子争气。 可惜,此次诞下帝姬,不仅无赏,反而之后的一连串事件,连削带罚,差点连手中总理之权都要丢了,加之入宫的新人,家世背景都不差,可想而知,这又是一记多么重的耳光打在王贤妃脸上。 言诗在一旁见主子半晌说不出话来,捏了捏她的玉手,提醒道:“娘娘,该向太后娘娘请安了。” 王贤妃调顺呼吸,重新展露温婉端庄的笑颜,道:“听闻月恒长公主近日身子越发不好了,昨儿个本宫才同母后说起,要派太医去探望,想必不久便知好不好,谦贵嫔也好放心些。” 谦贵嫔跋扈的娇容上第一次显出惧色,见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置礼,道:“贱妾谢过贤妃娘娘恩典。” “闲话这许久,母后也该等急了。” 珝月太后的待凤殿自不是任何人都能进去请安的,唯有正五品以上的才有幸入殿叩拜,正五品以下如舒嫔、兰嫔她们只得跪于殿外行礼,南苑的更是只可在西苑门外。 听免后,珝月太后身旁的璎珞出来传话,“太后有旨,请吴美人上前侍座。” 跪在兰嫔之后的吴美人一惊,还不待反应,已有小宫娥上前小心将她扶起,璎珞一礼道:“太后说了,小主有孕,不可长时间风吹日晒,命老奴请小主入殿内休息。” 吴美人磕磕绊绊谢过,满头大汗地跟在璎珞身后进去,待凤殿内,王贤妃等已按位份就座,吴美人进来后,也不敢去看上首的人,只低着头跪下就拜。 珝月太后等她拜完,才伸手虚扶一把,道:“吴美人不必多礼,起罢,到哀家这来。” 吴美人伏在地上,身子一颤,完全不知如何反应,再听见一声“过来”才谢恩,从地上爬起来,躬身上前。 珝月太后直接拉过她坐到自己榻上,吓得吴美人完全不敢正坐,微微侧着身子,直着上半身,脚尖点地,准备随时站起来。 珝月太后亲热道:“傻孩子,怕什么,流苏。” 流苏呈上一支石榴包金丝珠钗,珝月太后亲自为她簪上,道:“你若能为哀家诞下孙儿,哀家便做主,连升你两级,封你做嫔,你的皇儿,贤妃一定能视若亲子,好生照看,即使生的帝姬,也还有秦婕妤,必不会亏待了你。” 吴美人大惊,一时忘了礼数直勾勾的瞪着珝月太后慈和的笑容看,宫里唯有正五品的贵嫔方能自己带孩子,从五品的嫔,这话的意思是,无论她日后生男生女,都是要抱给别人的命,否则,若她真生了麟儿,封个贵嫔又有什么。 白苏燕瞥了眼神色晦暗不明的王贤妃,猜测这是否代表王贤妃已经不能再生养,故而只能抱养低位嫔妃的孩子,不过吴家的,不怕膈应? 温玉夫人大概是真得了教训,居然没有跳出来说话,王贤妃拢在袖中的素手又紧了紧,终忍不住道:“母后,臣妾刚有了垂佑,正是顾不过来的时候,且吴美人又不属臣妾的雨歇宫,还是由秦婕妤看顾的好,也方便吴美人探看。” 珝月太后垂下眼睑,松手放吴美人下去,不咸不淡道:“你觉得好便好,哀家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北苑这边的人散了,南苑诸位妃嫔遥遥跪于西苑宫门外,莫说珝月太后肃容,只能望见殿外末尾才人头上珠钗映着阳光,熠熠生辉。 唯有小宫娥出来传话道:“太后娘娘今日已经乏了,请诸位小主今日散了。” 南苑诸妃这才在窈室林领头下方可站起来,王贤妃等便自门内出来,南苑这边慌忙退至两旁,躬身执礼,等北苑的宫妃先行。 韵贵嫔走在夭华夫人之后,看见脸色仍是不太好的徐奉人只微笑致意,便不再多做动作,但也足以引得其她人或好奇或不屑的打量。 徐奉人本就病了多日,精神不济,被一群人看猴一样观赏,又羞又恼,却也无可奈何,宫城森森,规矩繁缛,上下尊卑,泾渭分明,纵使真拿她做猴看,她又能如何? 能置气喊一声,不当这奉人了吗? 不能,她不能,从来只有被舍弃的后妃,而无被冷落的君王,就算日后被厌弃,也只能困锁重门,再说她活着比死了强,至少能给徐家一个上进的机会。 夭华夫人临上鸾轿前,转头对白苏燕笑盈盈邀请道:“虽然现在还不到夏日,但是无穷碧此刻梨花正好,别有一番韵致,妍妃若有空,不妨过来坐坐?” 白苏燕屈膝福礼,恭顺道:“谢娘娘青眼,但今日臣妾还有内务要处理,来日臣妾必登门拜访。” 夭华夫人道:“那本宫便扫榻以待了。” 不过说了三句话,瞬间在众人心里过了三折弯,纷纷透析出自己以为的“答案”,一脸了然。 流苏送别诸位宫妃,回到待凤殿复命,“启禀太后,诸位娘娘已离开西苑。” 珝月太后嗯了一声,忽而道:“流苏,你说贤妃会听明白吗?” 流苏恭婉道:“贤妃娘娘智慧聪颖,定会懂得,再来不还有太后娘娘您在,即使贤妃娘娘仅育一帝姬,也定能平安无忧。” 珝月太后道:“哀家就怕自己寿数有限,庇护不了多久,君上念及母子之情,对哀家、对贤妃、对哀家的母家一退再退,可桩桩件件他都心里有谱,怕就怕等哀家去后,再来清算,到时更加惨烈。” 流苏小心在珝月太后身旁揉肩,道:“君上还年轻,也才刚选秀,抱养孩子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那沈美人是王夫人特地送进来的,还有那倪才人,看样子也是倒向贤妃娘娘的,太后娘娘无须担心。” “沈美人,”珝月太后冷笑道,“嫂嫂也真是有心,这样偏远的,几乎都与我王家都没什么走动的旁支里的女儿都挖出来,还有一位做侍郎的正经亲戚,可怜了金家、可怜了锦贵人,只怕要被人踩作垫脚石。” 流苏不敢多言,先前派出的人已查实,这沈家早年祖上是娶了王家旁支的一位女儿,后因沈家衰微,只在原来的陕京盘桓。 几十年过去,两家早无走动,直到沈老爷这一代,娶了金家女儿,生下“沈曼儿”。 而就在三年前,真正的“沈曼儿”溺亡,王夫人钱氏命心腹前去“联络”感情,不知许了什么好处,让王家一支不曾在京城走动的嫡女顶替了“沈曼儿”,真正殚精竭虑。 沈老爷又不争气,一直外放他乡,金家这边也只在“沈曼儿”小时候见过几回,更妙的是,因痛失爱女,沈夫人金氏居然“精神恍惚”,很快被沈老爷与现在的沈曼儿哄住。 若真让王贤妃抱养了沈美人生的皇子,就算抱不成,王家也定会全力支持。 世事难料啊! 珝月太后疲惫道:“我的孩子都已是帝王,王家现在也是风光无限,无人能挡,他们还想要什么?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父亲常说我果敢聪颖,不输儿郎,那他亦该知,我是他女儿,亦是君上的母亲,做母亲的终归多疼自己儿子一些!” 流苏一惊,问道:“太后是打算亲自动手?” 珝月太后道:“哀家不能让君上背上苛待母后母族的名声,那只能哀家来动手,流苏,秘密传召曰礼,让她动手将‘凝露香’给贤妃用,还有沈美人,绝不能让王家肚子里爬出皇子来!” “老奴领命!” 凝露香,王家医女特调用于控制对付后院女人的药物,当年的珍太妃,如今的温玉夫人都毁在这药上。 不过,这大概是第一次,自家人用在自家人身上。 005 觐见完,众妃四散开去,兰嫔不想回去面对雨歇宫里的腥风血雨,便同舒嫔与陈贵人一道,行至御花园,干脆落轿,令内监宫娥远远缀着,彼此相携漫步园中,此时正值春期,御花园内风光无限正好。 “当日与太奶奶到宫里请安,就是路过这御园,也是匆匆,现在想想真是错过许多风景。”兰嫔离了雨歇宫,一下子觉得浑身都轻快了,几日的郁闷纠结都随之消散。 舒嫔掩唇一笑,打趣道:“看样子兰姐姐是真的闷久了,才离开不到半日,活像出来放风的笼中雀儿。” 陈贵人亦是心有戚戚,道:“我当时还羡慕兰姐姐住在雨歇宫,现看来雪休宫虽然也有不安分的,但是还算安稳,韵贵嫔等也都算是熟人,相处下来也不是很艰难。” 兰嫔想起回到雨歇宫的情景,亦是头痛不已,转开话题道:“不知画儿妹妹所在的雪休宫如何?” 陈贵人想了想,认真道:“比起雨歇宫,是清静了很多。” “……”兰嫔一时心塞塞。 舒嫔忙打圆场,道:“小妹就莫要再开兰姐姐的玩笑了,我们姐妹三人在此小聚,就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兰嫔无奈叹息,道:“今日不知你们是否注意,谦贵嫔原来来势汹汹的,我本以为她和王贤妃两人会斗得个你死我活,再不济也该是不相上下的僵持局面,然端看早上,王贤妃三言两语间,便压得谦贵嫔不敢造次,先前的忍让,怕是等着今日这一回,在诸位宫嫔面前打压刺头,用以立威。” 舒嫔颔首,道:“王贤妃在宫里的经营也非一朝一夕,谦贵嫔宗室出身,又带有可靠的陪嫁入宫,比我们的境况都要强些。” 陈贵人璨然一笑,道:“我看来这谦贵嫔挺傻的,单看夭华夫人今日默不作声,一言不发,便该知……” “嘘!”舒嫔忙捂了她的嘴,回头瞟了眼不远处跟着的宫娥内监,小声责怪,“你当这什么地方,还是自己家里吗?想说什么是什么,再来这群人里头,谁知道掺了谁的人,当心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 兰嫔道:“虽然咱们家里托了关系,但是我们毕竟是新人,根基不稳,身边的人还需小心处理。” 陈贵人竖起三个指头做发誓状,又重重点头,保证自己不会再乱说话,舒嫔这才放开她,又叮嘱道:“总之,咱们先多忍让着些,让那些想拔尖的先冲在前头,有人愿意帮我们探路,我们也毋须焦急。” 不说陈程三人,另一厢—— 王贤妃今日虽在早晨请安时,成功打压了谦贵嫔,借此立威,但珝月太后、夭华夫人接二连三的都给她添堵,让她的优势又重新荡然无存。 沈美人扶着她,偷觑她难看的脸色,小心劝解道:“娘娘还请宽心,珝月太后毕竟是您姑姑,肯定不会加害于您,再说这阖宫上下除了娘娘您,谁还有幸能为君上诞下龙嗣,就那妍妃这三年来不也没什么消息。” “你的意思是,妍妃还压本宫一头了?” “贱妾失言,娘娘恕罪!” 王贤妃皱了皱眉,挥退宫人,转过身上下打量起沈美人来,边打量边绕着她看,看得沈美人惊慌失措,不安地问道:“是贱妾哪里不妥,还请娘娘明示。” 王贤妃挑起沈美人尖俏的下颔,道:“天籁之音,配上这楚楚动人的容貌,十六岁未经人事的处子雪肤,细腻光滑,果然不是本宫这人老珠黄的可以比的。” 沈美人双膝一曲,直直跪下,叩首道:“娘娘正是风华无双的好时候,纤腰摆柳,娘娘不说,谁又知娘娘是生养过孩子的?” 王贤妃慢行至上首落座,抚着自己精心保养的玉手,似真似假的叹惋,“红颜未老恩先断,从古至今,没有谁是例外的,这深宫里谁不是‘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1 沈美人奉承道:“娘娘乃花中牡丹,夜空朗月,贱妾不过是野草、星子,连陪衬的资格都没有。” 王贤妃道:“你很会说话。” 沈美人将头低的更低,道:“贱妾句句所言都是出自肺腑,不敢有半点弄虚作假,欺瞒娘娘。” 王贤妃道:“行了,本宫知道你入宫的原意,下去好生梳妆打扮,今晚准备侍寝。” 沈美人难以置信地抬首问道:“今晚?” 王贤妃挑眉看她,反问道:“你有不便?” 沈美人忙摇头,又犹豫的提了一个人,“可……夭华夫人?” 王贤妃冷哼一声,“你放心,本宫掌管后宫多年,这点子承诺还是给的起的。” 沈美人叩首应了,王贤妃挥手让她下去,嘱咐她好生准备。 沈美人出去后,言诗等才陆续进来伺候,顺路通禀:“娘娘,倪才人还在外面候着。” “倪才人?”王贤妃接过莲花茶盏,“她不是秦婕妤管的人,找本宫做什么?” 言诗道:“大概是想投靠娘娘了。” 王贤妃拭了拭唇角,道:“向本宫靠拢也是需要诚心的,你让人打发她走,若真的有心,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日久见人心。” 幽篁殿外,倪才人听宫娥说贤妃已休息了,有些失落,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道:“那贱妾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这……是一点子心意,劳烦姑娘跑这一趟了。” 宫娥接过红包,手脚麻利地塞进袖口暗袋里,曲膝道:“小主慢走。” 倪才人一时五味纷杂,这么厚的一封红包,居然换不来一点有用的,又不能得罪幽篁殿里的人,只得悻悻离开。 纷绕阁—— 吴美人自待凤殿中归来,想着今日之事,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哀戚,不禁是悲从中来,梨花带雨,其泪如露如珠,染透绣帕。 “小主,您还有孕,不可太过伤悲。”黄昏见她哭泣,忙劝解。 “有孕,除了先头的那个,其他谁还说过我怀孕了,说是天天来请脉,现在人影都看不见,按制须得有三名太乙确诊才好上报天听请封,2”吴美人现在是真怕了,一股脑把心里的所思所虑倾吐而出,“且之后,君上都未曾召见,我去哪要来个龙种揣着?” 黄昏安慰道:“小主莫急,算算时间,小主这月的信期未至,这许是真有了,再说先前小主恩宠深厚,频频侍寝,有也不奇怪。” 吴美人渐渐止住眼泪,沙哑着声音道:“今日太后这一招,我是真正骑虎难下了,无论如何,至少要让人知道我是真有了,不是骗人的。” 黄昏怕她急中出昏招,安抚道:“小主也莫要庸人自扰,不妨先耐心静等一个月,若信期准时,若未至,那自然分晓,要是实在信不过王贤妃遣来的白术,秦婕妤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秦婕妤?” 黄昏解释道:“秦婕妤原是侍奉君上的医女,医术想来不会差。” “对,对,是我糊涂了,”吴美人冷静下来,“秦婕妤是风止宫主位,最忧心我腹中胎儿的应该是她,我的事现在已传开,有没有,秦婕妤都要担一份责任,且她一直置身事外,想来不会到处去搬弄口舌,如果是最坏的结果,也方便我们施为。” 黄昏道:“再来新人入宫,自然是争奇斗艳的,小主平日又深闺简出,很快就不会太挂记我们这。” 吴美人安心下来,而被她们论及的秦婕妤却是闹心不已,扶着额头,直叹气,“君上以为这些小门小户的最是安分,却不知这些人为了往上爬,比这富贵豪门的更加不择手段。” 采菊道:“娘娘也毋须太过担心,倪才人翻不起什么浪来,舒嫔是个有数的,阎才人又是个心思简单的,风止宫还是可以继续风平浪静的。” “心思简单?”秦婕妤道,“这宫里最聪明的阎悦要算一个,她深知自己的长处短处,且这届秀女皆来头不小,她夹在里头,反而最快出局,不如先上岸蛰伏旁观,再说这几日往来,她又是个看得开的,所以能抽身的毫不犹豫。” 采菊在这话里听出些别的深意,试探的问道:“娘娘是想扶持一位新人作为助力?” 秦婕妤惨淡一笑,道:“再有两年,本宫就是半艾3之年,比不得鲜嫩的小姑娘了。” 采菊、折蔓一时无话,宫中女子最耗不起的就是年华,一想到自家主子因当初那一碗药,多年未育,又加之三年前自损病体,保全贤妃与垂佑,止不住的为她不值心疼。 见折蔓居然哭出来,秦婕妤失笑,亲手递了自己的帕子过去,道:“本宫都没哭,你哭什么,快擦擦眼泪,吴美人的胎可还好?” 折蔓接过帕子没用,埋怨道:“娘娘,您还有闲心关心别人?” 1出自《阿房宫赋》; 2三个太医确诊怀孕是在清朝,具体哪个科普贴看到的我不记得了,有愿意查证的姑娘们可以去查查看; 3艾:50岁,半艾之年,就是半五十 006 秦婕妤好笑道:“你这又是为了哪般,王贤妃有句话说得很是,吴美人是我风止宫的人,自然是由我全权负责,出了丁点事,本宫都难辞其咎。” 采菊有些迟疑,借斟茶是低声提醒道:“可娘娘‘石榴红’虽不似‘凝露香’烈性,可也能管住个一年半载的,吴美人她……”根本不可能怀孕,或者说所有人都不可能。 秦婕妤颔首示意自己知晓,道:“可本宫无法,先前明明只诊出个疑似,可在王贤妃禀报后,却是以有孕晋封的美人,这性质可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她王贤妃这是要报当日之仇啊!” 折蔓擦了眼泪,道:“娘娘从来没与王贤妃计较,之前更是救了她与帝姬两条命,她到先某算起娘娘来了,好大的脸。” 秦婕妤苦笑道:“那时本宫可养着垂佑,她又怎会甘心,设局、估摸也为了抱回垂佑,没想到……她这是将错就错,此事可大可小,顺势给本宫个教训也使然。” 折蔓忽然笑开,带点揶揄的语气说道:“那娘娘咱怕什么,咱们谁不知这阖宫上下,君上最疼谁了?王贤妃这次恐怕是老寿星上吊,找死。” 秦婕妤脸一红,娇叱道:“没个正经,再等半个月,王贤妃若无动作,便是将这事给忘了,到时候再稍加遮掩一二便好。” “诺。” 另一头,夭华夫人没有直接回到落珠殿,反而绕远同韵贵嫔一块回了凌寒堂。 韵贵嫔扶着夭华夫人道:“娘娘也真是,这时候不赶快回去准备接驾,到嫔妾这个角落旮沓里,一来一回的得浪费多少时间。” 夭华夫人道:“今晚是轮不到我的,落珠殿偏僻冷清,不如到姐姐这讨杯热茶。” 韵贵嫔扶着夭华夫人在上座坐下,又亲自斟茶,道:“嫔妾知娘娘念旧,可这是在宫里,以品阶位份论长幼,让旁人听到了,终归对娘娘有碍,话说回来,按惯例,新人入宫,若无意外便是按位份尊卑翻牌子临幸……” 夭华夫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笑道:“王贤妃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就白当了这许多年的贤妃,再有,万一君上心血来潮呢?” “也是,”韵贵嫔脸上闪过一丝黯然,“非嫔妾妄自菲薄,嫔妾比您早入宫半月,却无半点建树能帮上娘娘。” “若韵贵嫔有所建树,只怕现在要过问的就不是王贤妃,而是太后娘娘了。” 韵贵嫔也反应过来,道:“是嫔妾失言了,珝月太后虽心知王家已无缘后位,但未必乐意看见我云家女儿能同她王贤妃平分秋色。” 夭华夫人道:“韵贵嫔愿同本宫坦诚相待,本宫很是开怀。” 又用了些点心,闲话家常,韵贵嫔这才不经意地提起早上的事,道:“王贤妃如此,未免太过,谦贵嫔说到底也是宗室贵戚,若月恒长公主过问,怕君上都不得不退让。” 夭华夫人放下玉箸,拿过清茶漱过口,才道:“韵贵嫔何必庸人自扰,本宫可没听说过,谁家的堂兄妹是可以嫁娶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着实让人惊心,令韵贵嫔一时间哑口无言,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喜上眉梢的道:“我先前去信也略略提了一笔,但家中长辈都闭口不言,这样想来,怜贵嫔岂不也是……” “韵贵嫔又何必为难一个可怜人,”夭华夫人打断她的话,“怜贵嫔不比谦贵嫔,抓在手里也无用,君上都觉得她可怜,你又何必与君上对着干,当她是一介食客,任她苟延残喘,做什么那么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 好在韵贵嫔也不是真想拉怜贵嫔出来,她现在略兴奋于探知这等皇家隐秘,本来她还在担心这些天家贵女入得宫来,不好相与更不好轻易动手,如今算来,大家都是世家小姐,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论资历人脉,顾家比云家还是差了些。 韵贵嫔原本也是不想这么快与人争锋,可如今木归宜离四妃只有一线之隔,家里来信,这恐怕是君上属意的暗示,要她全力住夭华夫人上位,这宫里能多拿捏住一个人自然是百利无一害。 当夜,果然如夭华夫人所言,君上上半夜点的是雨歇宫绿荫阁的沈美人,下半夜则是雪休宫风光堂的锦贵人。 四宫主位皆得了消息,韵贵嫔因她位份最高,暂摄主位,得到消息时,佩服不已。 消息到流萤殿时,白苏燕正在卸妆,顺口问了一句:“夭华夫人因何不能侍寝?” 冬至边替她拆了护甲,边回话道:“据传是信期忽至,故而暂时撤了绿头牌。” 白苏燕在夭华夫人身边侍奉三年,最是清楚她的日子,“看样子,王贤妃还是有几分余力尚存。” 夏至不满道:“真不明白为何要让王贤妃苟延残喘这许久?” 冬至横了她一眼,白苏燕一面摘下耳环,一面道:“只要王家在一天,君上对王贤妃就只能稍作打压,扶立旁的势力节制她的权力,前朝后宫可以说无甚关联,也可以说是息息相关,再有就算废了这个贤妃,未必不会又迎来一位‘王贤妃’。” 一夜后,按惯例,锦贵人晋位锦嫔,沈曼儿因王贤妃进言,称自己宫里的姐妹都有了封号,但沈曼儿没有,故求君上赐她一个美号,于是为慎贵人,同时,慎贵人也从原来的绿荫阁搬入晴云堂。 接连几日,洛霜玒翻的都是低位妃嫔的绿头牌,甚至召幸了南苑中的奉人、苑人,而几位贵人、嫔、贵嫔都暂无动静,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低位妃嫔,倪才人便一直不见芙蓉帐来接。 每日请安,看见慎贵人、锦嫔蜕变为女人后,举手投足间不自觉就流露出来的风情韵味,倪才人心中总会升起不甘。 这种不甘在同一院的阎才人被接去侍寝后升到了极点,本以为之后总该轮到自己了,可又是几日,她现在都要转而向比自己小一岁的阎美人屈膝唤姐姐。 阎美人自然也察觉到了倪才人对她的莫名敌意,不欲树敌的她便想方设法避开她。 可有时候世事就是如此不遂人心,阎美人越尝试避开,反而越容易撞上倪才人,有时候是在屋里闷了,到廊下坐坐透口气,有时候偌大的御花园,居然也能撞见在赏花的倪才人。 想当然,在此刻已被不甘与妒忌冲昏头的倪才人眼里,这个乡巴佬阎氏分明是故意在她面前晃,显摆给她看的。 阎美人暗地里叫苦不迭,这样半个月后,实在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宫女大吐苦水,“我一个无根无基,无权无势的美人,也就被翻过一次牌,隔壁舒贵嫔都接连两次了,也不见她嫉恨上,简直有病。” “小主,这就是你天真了,”香炉帮她一面捶着肩,一面道,“先不提老话常说的‘柿子要捡软的捏’,单您比她先封美人,就算日后大家都是美人,她又比您年长,所谓先来后到,她能服气吗?” 阎美人确实没想到这茬,不免泄气道:“那我岂不是要一直被她这样怨怼着?那我现在都不用出门了。” 香炉道:“这就是小主您自己想岔了,您何必为了这等眼皮浅的委屈自己,且你们就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里真避得开呀?” 阎美人苦恼地靠在软枕上,也明白香炉说的在理,且若无大事,也不能无缘无故奏请更换宫室,反显得她小气不能容人,这样一来,除非她与倪才人之间,谁先成为贵人,否则就只能这样相看两生厌的耗着。 不过话说回来,不甘归不甘,倪才人也没什么实质动作伤害到阎美人,还沉得住气,接下去一个多月,每日都往王贤妃跟前凑,借口不一,就算被挡在外面,也不生气,一开始的贵重礼物,也变成一些费了心思的小玩意,偶尔是时令鲜花,偶尔是一方亲手绣的一方丝帕。 一来二去,王贤妃也愿意接见她,从让倪才人进来饮一杯茶,慢慢地也会留她说会子话。 之后,温玉夫人、慎贵人也开始向倪才人释放出一些善意,倪才人这才算开始被王贤妃阵营的人所接纳。 倪才人打结似的眉头这才稍稍松开,不过她也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刚跨过第一步,并不代表就被庇护,王贤妃还在继续等,等她能否拿出更有用的投名状,值得被她提拔。 旁观许久的阎美人,一日同秦婕妤品茗时,便忍不住将自己的一些看法说与秦婕妤听,“嫔妾这段时间,冷眼旁观,是真看不懂这倪才人了,为何非只盯着王贤妃一个,看王贤妃如今,底下有颇受宠的慎贵人,锦嫔也在向她靠拢,高位嫔妃中有温玉夫人,又有帝姬傍身,倪才人就算被接纳,也不得重视,她这是何苦呢?” 目前位份名单: 王贤妃——王菲菲 温玉夫人——温菲菲;夭华夫人——木归宜 妍妃——白苏燕 秦婕妤——秦怡人 韵贵嫔——云瑶池;谦贵嫔——顾雪芊;怜贵嫔——张雪莲;程思兰——兰贵嫔;陈言书——舒贵嫔 赵苍伊——赵嫔;董纯贤——纯嫔;杜良真——良嫔;贝怀凝——宁嫔;锦嫔——金千羽 陈贵人——陈言画;慎贵人——沈曼儿; 吴美人——吴落英;阎美人——阎悦 倪才人——倪珊香 007 秦婕妤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且这宫里最忌讳两面三刀的小人,现各宫主位手下都有人,倪才人已经错过最好的转投时机,如今,她无论去哪都是多余的那个。” 阎美人在心中一划拉还真是这么一回事,王贤妃不说,夭华夫人有韵贵嫔全力扶持,妍妃底下良嫔、宁嫔也不差,再有舒贵嫔、兰贵嫔和陈贵人三人自成一派也不容小觑。 秦婕妤下属也有自己,阎美人思及此,心中重重一跳,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秦婕妤。 秦婕妤回以微笑,道:“本宫知你不喜欢倪才人,再忍让一段时间,本宫想办法让你搬去柳梢堂。” 这话暗示的太明显,阎美人一时喜上眉梢,郑重叩拜,“嫔妾多谢娘娘厚爱!” 待阎美人离开,采菊才不确定的问道:“娘娘这是要扶持阎美人?” 秦婕妤把玩着腕上的翡翠手环,道:“总得有个能帮衬的,另外,安贵人现在最是要紧的时候,你们要看着点,莫让不干不净的害了她。” 此事还要从昨日说起,秦婕妤探望吴美人,亲自为她把脉,确定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可因为她这一个多月里,忧思烦扰,胎气有损,接下去须得好生调理静养。 吴美人的了准信,喜极而泣,抚着小腹激动不已,在黄昏的贺喜声中,起身向秦婕妤行大礼以示谢意。 唬得秦婕妤忙伸手拦住,温和道:“快别多礼,你先前心思繁重,以致胎儿有殆,本宫能力有限,还是快传太医来诊脉开方,才是正理,采菊。” 采菊应下,亲自跑了趟太医院请了三位太医过来,这三人自然是秦不寻的手下心腹。 风止宫同时宣了三位太医诊治,这不是明摆着风止宫里有人有喜事了,自然而然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各宫纷纷派出底下人来探访。 “吴落英有孕?这怎么可能,一个月前,冯无夷不还同本宫信誓旦旦说吴落英绝无可能生养?”王贤妃得到消息,恼怒非常,“而现在,居然实打实冒出来一个孩子?” 语书道:“奴婢刚去问了,冯太医说,他开的药里,的的确确是掺了麝香末1,除非吴美人根本没有用药,否则这一个月下来,莫说是怀了孕的,就算没孩子,也伤了根基,难以生养。” 言诗在旁劝道:“娘娘,现在纠结往事已无用,秦婕妤此时已经领了三名太医去面见君上,她素来人微言轻,不是实实在在有把握,定是不敢跑去报喜求封赏。” “封赏?”王贤妃诧异,“君上不是早就赏过了,她还想如何?” 言书道:“具体的还不清楚,君上的御书房咱们的人不好打听,还有冯太医还有别的话。” 语书断断续续的道:“冯太医……他……他说,韵贵嫔……” 莫说后宫众人惊愕,洛霜玒也是难得一脸惊讶,瞥了眼梁雨安,梁雨安拱手道:“老奴的人的的确确亲眼看着吴美人用了汤药的。” 底下三位太医之一,也出声道:“臣等也亲眼目睹冯太医在吴美人的药里动了手脚。” 洛霜玒讽笑道:“看样子,父皇当年给赭衣夫人留了不少人,只怕那些天里的药,都被人一次都换了,否则单吴氏一个,岂不眨、扎眼。” 另一名太医迟疑道:“禀君上,韵贵嫔这个月是轮到微臣请脉的,微臣才疏学浅,恐怕……韵贵嫔也很有可能是有喜了,只那脉息怪得很,微臣不敢断言,回去后跟同僚们说了,还在讨论。” 洛霜玒冷声道:“那你就当不知道,后宫也好,朝堂也好,从来就是能者胜任,韵贵嫔若有本事,孤堂堂大倾之主,还怕养不起一个孩子。” 秦婕妤在旁静默许久,此时才出来扣首道:“臣妾斗胆,吴美人心绪紊乱,长此以往,不利她安胎,为龙胎着想,恳请君上封她为嫔,也好让她安心养胎。” 梁雨安在旁清了清嗓子,道:“娘娘,您这不是为难君上,这有孕晋封的旨意下了还不到三个月,按例有孕得一封,待皇嗣百日再得一封,这于礼不合啊!” 秦婕妤默然,只垂眼跪着,可偏就让人感到她的倔劲,洛霜玒叹息道:“罢了,梁雨安你亲去传旨,晋吴氏为正六品贵人,赐号安,叫她安心养胎,她若安分守己,来日生下皇儿,孤便给她贵嫔之尊。” 秦婕妤三拜谢恩,“臣妾替安贵人谢过君上。” 等秦婕妤一行退下了,梁雨安小心道:“婕妤今日太不懂事了,对着君上使小性子,让君上难做了。” 洛霜玒刚批完一本折子,无奈笑笑道:“孤倒希望怡人能少懂事些,多向孤撒撒娇。” “娘娘也是为了体贴君上。” “行了,你快去传旨吧,吴氏的胎务必不能在怡人手上出事。” “诺。” 风止宫纷绕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吴氏落英,温顺恭敬,恪守宫规,安分守己,深得圣心,特晋为贵人,赐美号安,钦此。” “嫔妾谢主隆恩。” 安贵人由黄昏扶着起身,梁雨安道:“小主,秦婕妤为小主还求了一个恩典,若小主来日平安生下皇子,便封为贵嫔,但小主还请小心些,为此事,今日,婕妤惹了君上不喜啊,怕是会累及小主!” 安贵人闻言又惊又喜,置礼道:“多谢梁公公提点,黄昏去我的库房里拿那块鸡血石来,纷绕阁没什么好东西,还请梁公公不嫌弃,替秦姐姐在君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梁雨安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鲜艳欲滴的鸡血石,满口答应,“小主客气,老奴这便告退了。” “公公慢走。” 转头,安贵人吩咐道:“快,快帮我梳妆,我要亲自去叩谢秦姐姐。” 安贵人来求见时,秦婕妤刚换回常服,奇怪道:“她怎么来了,这时候不好好在自己宫里养胎,跑我这来做什么,让她进来。” 安贵人甫一进来,纳头便拜,吓了秦婕妤一跳,“安贵人这是作甚,还不快扶她起来。” 安贵人执意不起,宫娥们怕伤到她肚子,也不敢太用力,看她三拜后,秦婕妤边亲手扶她起来,边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安贵人抬起脸来,已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感激道:“姐姐今日恩义,落英没齿难忘。” 秦婕妤猜想是梁雨安手笔,稍松了心神,温言道:“本宫只是按规矩办事,安贵人毋须多礼,坐下说话。”折蔓机灵,拿了最软的坐垫。 秦婕妤对黄昏吩咐道:“快给你们主子擦擦,这时候,可不能这样大喜大悲的。” 安贵人仍是激动不已,道:“多谢姐姐关怀,只是姐姐这样大的恩情,妾身不亲自来感谢一番,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秦婕妤道:“本宫也算是过来人,明白骨肉分离之苦,你放心,日后便是个帝姬,本宫在这应允你,准你自己教养至帝姬下降为止。” 安贵人感激万分,哽咽道:“嫔妾谢娘娘恩典。” 秦婕妤道:“正好你来了,本宫便同你仔细分说日后事宜,按规矩,你现在应该搬去春归堂,但你现在还不宜搬动,本宫做主让人先收拾出来,待你的胎坐稳了再动不迟。另外,你的胎,君上已全权托给胡太医,就是今日为你请脉的其中年纪最大的。 医女方面你屋里的白术也算是老人,不过你若是不喜欢,本宫下次让司药司的送人过来,你自己挑。” “嫔妾谢姐姐的照拂,一切便听姐姐的安排。” “这宫里本该少说话,少多事,但你喊了本宫一声姐姐,本宫就多嘴嘱咐两句。” “姐姐请说。” “这后宫之中,有时候从来不是你无所作为,麻烦就不找上门来,尤其现今,安贵人你身怀六甲,难免招来无故的嫉恨,别处本宫不敢保证,但只要在风止宫中,本宫必会保你平安无虞。” 安贵人得了保证,彻底无虑,道:“嫔妾素来喜静,除了晨昏省安,一般都在自己屋里待着,也自在些。” 秦婕妤道:“西侧厢那就住了你一个,若寂寞了,偶尔就到本宫这来坐坐,反正本宫这也鲜有人来,很清静。” 安贵人欠身道:“若秦姐姐不嫌妾身闷,妾身日后就多加叨扰了。” 008 回忆至此,秦婕妤叹息道:“事已至此,本宫已无法全然坐壁关上,不如顺了某些人的心思,淌一淌这摊浑水。” 采菊犹豫了会,道:“娘娘,这样好吗?” 秦婕妤笃定道:“明天等着瞧吧!” 雪休宫凌寒堂—— 韵贵嫔亲自引着夭华夫人上座,“劳娘娘走这一趟,因嫔妾听闻秦婕妤向君上为安贵人请封,才冒昧请娘娘过来叙话。” 夭华夫人落座,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道:“有孕得封,这不是宫里的老规矩吗?秦婕妤在此事上,并无错处。” 韵贵嫔趁机提醒道:“可侍寝晋封也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这都一个多月了,娘娘您不急吗?” 夭华夫人道:“你都想到了,旁人又怎会想不到呢,你不如帮本宫数数,现在还有几人未侍寝的?” 韵贵嫔知是自己急躁了,这一个多月,夭华夫人一直不得召见,然后她自己也不过寥寥几次,“是嫔妾失了稳重。” 夭华夫人道:“本宫已是正二品的夫人,王贤妃才居四妃之末,本宫若是再进一步,岂非要踩到她头上,坐以待毙,王贤妃不会这么傻,王家也不会允许。” 韵贵嫔一时无话,云家现在还不宜彻底同王家撕破脸,尽全力支持夭华夫人,避重就轻的道:“王家手再长,也不过一介权臣,重要的还是君上的喜好。” “嘘,圣心难测,”夭华夫人指了指南边,“那一位当初君上可是允了,如果生下皇子,便封她做正一品的皇贵妃。” 皇贵妃位同副后,这是变相允诺了皇后之位,韵贵嫔也是头一次听说,惊奇道:“娘娘是怎么知晓的?” 夭华夫人俏皮的眨了眨眼,道:“天机不可泄露,对了,本宫这次还想送一个人给你,是本宫从家里带来的陪嫁,珊瑚。” 看见故人,韵贵嫔心中三分委屈,七分激动,一时竟热泪盈眶,怔怔看着珊瑚,说不出一字半句来。 珊瑚亦然,却仍旧恪尽本分,恭敬下跪叩头道:“珊瑚拜见韵贵嫔。” 韵贵嫔回过神,起身亲自将人扶起来,又向夭华夫人置礼道:“谢娘娘恩赏。” 夭华夫人道:“举手之劳而已,你们主仆重逢,定有很多话要说,本宫便不再打搅了,先行回宫了。” “恭送夭华夫人。” 夭华夫人扶着燕燕的手走出凌寒堂,或者说是落霞的,忽然问道:“你在本宫这当个侍女,不觉得委屈吗?” 落霞与夭华夫人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也是怕了,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被人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中,夭华夫人就在外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无处可躲,一举一动,尽收她眼底。 “能侍奉娘娘,是奴婢的福气。” “诶,居然会碰见她啊!”顺着夭华夫人的视线看去,怜贵嫔正抱了几枝红杏回来,这个时节的还有如此鲜艳艳丽的杏花。 怜贵嫔看见迎面过来的夭华夫人,忙退至一旁,屈膝见礼,“嫔妾拜见夭华夫人,愿娘娘金安。” 夭华夫人瞥了眼她怀里的红杏,笑道:“这都已经快入夏了,不知怜贵嫔是从哪采的,本宫也想带点回去插瓶转运呢!” 怜贵嫔清秀的脸蛋一红,细声细气说道:“是南苑那头伸过来的,嫔妾看到了,就折回来想放在寝宫里。” “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夭华夫人点了点娇艳的杏花,“本宫在此预祝怜贵嫔心想事成了。” “谢娘娘吉言。” 落霞扶着夭华夫人上轿时,感觉搀着的手被她握得紧了紧,然后听到她莫名来了一句,“南苑那头有人耐不住寂寞了。” 南苑? 不得不说“氐貉”效率之高,这话说完不过一刻钟,洛霜玒与白苏燕都已经知道了。 洛霜玒不作评价,一来惯性思维觉得南苑之人翻不起什么大浪,二来后宫之事应由后宫之人解决,看过便罢。 白苏燕则正相反,她与夭华夫人是真真正正的处了三年,夭华夫人的话就没一句是废话,有时候夭华夫人就算平平淡淡的和你讨论今天天气如何,那你最好安分待在房里正中央。 对,正中央,否则哪怕只是倚窗赏景,你也很有可能被雷劈那么一下。 白苏燕虽然对南苑关注不如北苑,但是也不是毫不知情,第一个跳入脑海的就是窈室林,她位份高,手中还有实权,生出别的心思也是能理解的。 旁的肖娘子、徐奉人之流,前者连新人入宫首度参见都以病倒了做借口推了,整就一蜗牛,终日缩躲在自以为十分“坚硬”的壳里;后者就更不可能了,入宫至今就一直病得下不了地,饶是有夭华夫人和韵贵嫔的面子在,心病难医。 “绿腰,这窈窕是什么来头?” 绿腰仔细回忆了一番,道:“窈窕,本名关关,扬州宁城人士,家里是在册的良家子,父母健全,打渔为业,共姐弟六人,她是最长的,因家中清贫,13岁时,入宫为婢,起先在司织司侍奉,两年后调至珝月太后身旁伺候。” “如今,她也算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她家中现在应不止是打渔的吧?” 绿腰道:“娘娘英明,窈室林家中颁赐一百两白银,锦缎二十,良田十亩,免了她两名弟弟的童生试(院试)1,点为生员2,现在也是一方小财主了。” 白苏燕思来想去,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妥,只得吩咐道:“你多派两人盯着她,本宫觉得她没如此简单。” 此时,冬至打帘进来,禀报道:“娘娘,敬事房传来消息,君上今晚翻了怜贵嫔的牌子。” “怜贵嫔?夭华夫人的绿头牌呢?” “听说敬事房的人给忘了。” 白苏燕有点不明白洛霜玒此句的用意,正因为侍寝之后得以晋封,洛霜玒才一直刻意不翻那些出身高贵的妃嫔的绿头牌,以免这些世家女儿太快做大,转而问道:“韵贵嫔是什么反应?” 冬至道:“尚无动静。” 四宫主位在正殿空悬无主时,皆以位份最高者为主位,整理一宫之事,韵贵嫔素来沉得住气,但这时候绝不会让雪休宫主事之位任凭东流,莫非…… “上次给韵贵嫔请平安脉的是哪位太医?” 绿腰道:“是余太医,可要通传?” “说本宫不适,你……慢着,”白苏燕叫住冬至,迟疑半晌,“算了,若真肯定了,明天,最迟也不过下个月,韵贵嫔定会给出答案的。” 北苑秋宫银烛弄—— 今夜迎来一名尊贵的客人,与徐奉人同一屋的李苑人过来开门,外头的人笼在披风中,旁边跟着一名穿橙色褙子的宫女提着宫灯。 宫里等级森严,连带着身边的宫女们也随着主子们的高低有所不同,穿什么颜色的衣物,梳怎样的发髻,戴哪种首饰,都有讲究。 李苑人不知来人,却也从身旁宫女的衣物看出她位份不低,慌忙置礼,“贱妾拜见娘娘,不知是哪位贵人屈尊驾临,贱妾等不胜惶恐。”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俏丽绝伦的容颜,笑得柔婉,“本宫是来见徐奉人的。” 李苑人忙退开一步,“东面铺上的就是徐姐姐。” 南苑的低位嫔妃,通常没资格独立开院,连单独一屋都不够格,只能六人挤一屋,三人睡一个大通铺。 这屋不大,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一东一西两张通铺,用两座床头屏风隔成三个床位,中间一张桦木矮桌,摆了一套越窑秘色瓷茶具,四个角落各点了一盏银烛,正对门的墙上开了窗,窗下养着一盆玉兰,简洁干净。 东边铺上只躺着徐奉人,夭华夫人注意到她隔壁床位上遗下了一方帕子,显然先前这里或者说这两边的床位都睡了人。 夭华夫人脱了绣鞋,坐至徐奉人身旁,轻声将人唤醒,道:“奉人可知道本宫是谁?” 1童生试:明、清两代科举以取得生员(秀才)资格的考试。简称童试,亦称小考、小试。应考者称童生,亦作儒童、文童。 2生员:明、清指经本省各级考试入府、州、县学者,通名生员,俗称秀才,亦称诸生。生员常受本地教官(即教授、学正、教谕、训导等)及学政(明为学道)监督考核。 生员的名目分廪膳生、增广生、附生,初入学为附学生员,廪、增有定额,据岁考、科试成绩递补。 009 徐奉人缓缓睁开眼,沙哑着声音道:“夭华夫人,谁又会不认识?”她病了多日,脸色不是很好看,嘴唇起皮干裂,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夭华夫人接过落霞递上的茶盏,抬眸扫了眼对面铺上挤在一块的两人。 落霞会意,转身略一屈膝,语气很不客气,道:“我家娘娘与徐奉人要说会体己话,不想让两位知道,还请回避。” 两名苑人苦不堪言,只能披了外衫,匆匆套了鞋袜出去,落霞跟着出去,合上门守在外面,道:“现在御花园中繁花似锦,两位苑人不去赏赏?” 这下李、单两人真是欲哭无泪了,现在都快丑时了,哪还看得见什么风景,夜黑风高的,冻得两个娇滴滴的美人直打颤,这冻出病来还是小事,万一被巡夜的抓到,那才是真正的有苦无处诉。 万一上头人不讲情面,撤了绿头牌,出头无望,两人无奈,不敢走太远,抱作一团,缩在院外背风的角落里,祈祷着夭华夫人莫要耽搁太久,快些离开。 屋内—— 夭华夫人让徐奉人枕在自己腿上,亲自喂她慢慢饮下一杯冷茶,徐奉人饮完一杯,犹嫌不足,下意识抿尽杯沿的水滴。 所幸落霞出去前,顺道让她将茶壶放到铺上,又这般喂了两次,夭华夫人放下秘色瓷盏,道:“绿茶属寒,冷茶犹胜,喝多了对你的身子不好。” 徐奉人火烤般的嗓子这才觉得好些,舔了舔唇瓣,问道:“你来,总不是为了来给我喂水的吧?” 夭华夫人嬉笑一声,道:“你这样聪明,起步也比别人强许多,怎就沦落成现在这番模样了?” 徐奉人冷笑道:“要说起步,谁有比得上你?” 正二品的夫人,只要侍过寝,便是四妃之一,贵淑德贤,无论哪一个,都比现在的王贤妃尊贵。 夭华夫人也不在意她的牙尖嘴利,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也不喝,就吹着茶叶玩,一下一下,本就碎了大半的叶片,终于受不住,碎成末,将冷茶泼到地上,笑道:“你也沉得住气,本宫进来听了一则流言,徐家因养女入宫,得了宫中赏赐的白银五十,可比起为了你,徐夫人私下动用的,不过九牛一毛。 虽说因你入宫,徐家男人有了科考的资格,但你想想,若那些偏房女人的儿子中举了,你的养母,你的傻哥哥,他们日后会有好日子过吗?” 徐奉人咳了咳,道:“你少吓唬我,虽然我自幼长在佛门,但是每日所见的都是侯门贵客,耳濡目染,也知道就算是妾生子做官,诰命也是要落到嫡母头上的,一旦传出不敬嫡母,他这官也别想做了。” “我说过,你很聪明,可你是不是忘了,”夭华夫人笑容柔媚,倾身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商户出身不比我们这等从小在礼规教条中长大的,看徐夫人的模样,平日也没少苛待庶子吧?” “你!”先前的话,徐奉人听进去几句,她幼时也是在徐夫人身边教养的,仲哥没出事前,便看那些小妾不顺眼,但也不至于为难孩子,仲哥痴傻以后,原来的爽利直接也变成蛮不讲理,对那群小妾所出的庶子更加苛刻。 夭华夫人道:“你现在是记在徐夫人名下的养女,所以看在你区区一个奉人的薄面上,徐夫人暂时高枕无忧,可你也知道,人是会病的,就像你这样,保不齐哪天,你病死了,或者徐夫人先比你病死了?” 徐奉人一时着急,一想到她与徐夫人去后,仲哥的惨况,一口气梗在喉咙里,憋得脸蛋赤红,夭华夫人将她扶起,轻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夭华夫人掐了掐她没剩几两肉的脸蛋,道:“活着,只有你活着,才对我有用处,你的病会好起来的,对吗?” 在此几天后,韵贵嫔随众妃在待凤宫请安时,忽然干呕不止,请入侧殿,在秦不寻领着艾太医和黄太医的诊断下,确定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比安贵人都还有早上些许。 珝月太后大悦,重赏三位太医,命人小心将人护送回去,又令身边的流苏向洛霜玒报喜,洛霜玒摆驾凌寒堂,韵贵嫔有孕晋封从正四品的良媛,沿用美号,韵,一下子压了张良娣一头。 四小仪和四妃一样,观品级都在一条线上,但小仪最尊,良娣为末,且张良娣还并未沿用封号。 再观张良娣,笑容真诚的领着雪休宫上下道贺,看不出有半点难过,王贤妃是真难过,勉强笑着说恭喜,“今年真是喜事连连,如今宫里有韵良媛、安贵人两名孕妇,想来其她几位妹妹也是好事将近,过不了多久,扶桑宫就要热闹起来了。” 未免皇子皇女亲近外戚,长到七岁时,都要住在扶桑宫中,直至封王出宫,或帝姬下降。 安贵人缩在秦婕妤身旁,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终于不是宫里唯一的孕妇,且韵良媛比自己还扎眼,悲的是切身感受到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并没有多在意她与她肚里的孩子。 在一众道贺声中,王贤妃再度回到那副贤淑的模样,提醒道:“现在韵良媛有孕,合该好生静养,一宫之事虽不多,但也繁杂,不如由张良娣暂领主事,也有利于韵良媛安胎。” 张良娣生性懦弱,最怕打理这些事务,急忙推辞道:“嫔妾大字都不识几个,哪会处理什么宫务,不如由赵嫔暂摄事务,再来赵嫔比嫔妾入宫时间长,经验也比嫔妾足,嫔妾相信她会打理好的。” 赵嫔不想火居然烧到自己身上,一拱手道:“嫔妾位卑,又是粗人,不敢领此职,请君上另请高明。”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都心生郁闷,京城三大才女之一,说自己是粗人,那在场的除了夭华夫人,不全都是文盲了?不知该说她赵嫔脸皮厚,还是谦虚低调? 许久,温玉夫人出声打破沉默,“贤妃姐姐体恤宫中姐妹,可张良娣与赵嫔也都说得不无道理,臣妾觉得,反正妍妃住得近,又是宫里有资历的,干脆让她管了雪休宫,顺路看护韵良媛的龙胎。” 龙胎是那么好看护的吗?白苏燕有点不乐意,却也有些心动,要是雪休宫也归她管束,四宫中有两宫可以在她手上,就算没有名义上的协理之权,也能和王贤妃平分秋色,嘴上却还要客气一番,“承蒙娘娘看得起,但嫔妾能力有限,不如让张良娣领主位,赵嫔再旁辅助,这样可好?” 看洛霜玒似乎心动,韵良媛这才开口,“温玉姐姐方才一开口,嫔妾倒想起了夭华姐姐,她与嫔妾一直交好,且落珠殿也就姐姐一个人,事务也简单,不如请夭华姐姐暂时住到嫔妾这,嫔妾日后要是想去探望夭华姐姐,也可免去许多麻烦。”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到好似事不关己的夭华夫人身上,如鸦羽的秀发,眉描远山黛,香腮胜雪,袅袅楚腰,气质出尘。 洛霜玒也许久未见到他了,再见还是不得不感叹,有些人天生就似九天圣女,让人有种为之信奉的魔力,韵良媛注意到他眼中的惊叹,目的已达到。 “夭华,孤记得你身子不太好?” 王贤妃亦顺势道:“君上说的是,且落珠殿离雪休宫也太远了,来回不便,还是如妍妃所言,令张良娣与赵嫔暂摄主位之事。” 韵良媛峨眉愁锁,祈求道:“君上,嫔妾只是想多与堂妹说说话。” 白苏燕暗叹韵良媛好手段,她现在的状况,洛霜玒不好拒绝的太直接,而夭华夫人的位份,一旦搬进雪休宫,哪能让她与和别的妃嫔挤一挤,势必要入主主殿,掌一宫之事,先前落珠殿看似恩宠,却被排除在后宫之外,此计若成,夭华夫人便有了同王贤妃较量的资本。 让夭华夫人搅进后宫之中,这是洛霜玒与白苏燕都不愿意看到的,前者是不想现在的局势在横生枝节,后者对夭华夫人总有股愧疚感。 洛霜玒最终拍板道:“夭华自己也还是个年轻姑娘,哪来的经验照看瑶池的胎,还是按妍妃所言,雪莲暂领主位,苍伊在旁辅助。” 张良娣与赵嫔只得行礼谢恩,夭华夫人袅娜出列拜倒,“臣妾想向君上求个恩典,让徐奉人入住凌寒堂,以慰堂姐心绪。” 010 “谁?” “堂姐的义妹,南苑秋宫的徐奉人,徐丹桂。” 韵良媛错愕的看了眼夭华夫人,其她人也是一脸莫名,夭华夫人解释道:“这事臣妾本该一早便上奏的,冯太医昨日为臣妾请脉,说臣妾身体有所亏损,最好静养个把月,怕是不得空来探望堂姐了。堂姐怀有龙胎,孕中又敏感多思,不如请徐奉人过来长住相陪,也好宽慰一二。” 初听闻此事,王贤妃惊疑不定,这事冯无夷可没同她禀告过,她更没吩咐过,却还是顺坡下了,道:“徐奉人性情柔顺婉约,有她在旁照顾,亦是不错的提议。” 韵良媛面露急色,刚要说话便被夭华夫人打断,“臣妾还有一事想请君上应承,韵良媛年轻,这宫里唯有贤妃娘娘有生养的经验,还请贤妃娘娘多加照料,最好再拨个可靠的医女过来。” 洛霜玒倒有些意外于夭华夫人会回护韵良媛,倒被挑起兴致来,应允了,“贤妃,瑶池的胎便交给你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王贤妃恼得差点要咬碎一口银牙,夭华夫人这分明是以退为进,拿自己的前程保韵良媛的肚子,且在君上与众妃的面前让自己应下此事,如此若自己敢妄动,夭华夫人便会转头迎合洛霜玒,一旦她侍寝成功,至少是德妃之位,日后想对付她可不比现在容易。 “臣妾遵旨。” 可这笔买卖说穿了,她根本什么利益都没有,一旦韵良媛生下了龙子,到时候还不是她们说了算,与其是买卖,不如说是赌博,这七个月里看是她王贤妃斗倒她夭华夫人,还是她夭华夫人能撑到韵良媛生产之日。 韵良媛此时也明白过来,一时感动不已,但只要她能诞下龙子,她们就可站稳脚跟,届时,夭华夫人一侍寝,便可触碰后宫总领之权,加上她这有子嗣的嫔妃,何愁斗不过王贤妃一派,且忍她们一时有何不可? 一通吩咐后,洛霜玒先行离开,其余妃嫔也自然而然都散了,王贤妃嘱咐了一句,“明日,本宫带着几个可靠医女过来,任韵良媛挑拣。” 白苏燕刚想走,夭华夫人叫住她,“徐奉人必经初次来到北苑,人生地不熟,烦请妍妃妹妹,能亲自带她过来。” 白苏燕回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还是置礼道:“臣妾领旨,若没其他吩咐,臣妾先行告退。” 韵良媛行礼道:“嫔妾恭送妍妃娘娘。” 等人都走完了,韵良媛一把抓住夭华夫人的双手,千头万绪,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夭华夫人微笑道:“良媛勿要多想,安心养胎,若一举得男,才是彻底了却后顾之忧。” 韵良媛道:“你放心,我省得,可……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提拔徐奉人?” 夭华夫人反问道:“你觉得这是提拔吗?” 韵良媛道:“难道不是,你还是直说吧,我实在是想不通这其中的用意。” 夭华夫人道:“要是让你想通了,岂不是连王贤妃也想通了?” 而另一头,白苏燕还真奉命直奔南苑秋宫的银烛弄—— 经过这几日的调理,徐奉人身体已经好了大半,不用再每日病怏怏的躺在铺上,已经能下地走动。 上次同徐丹桂见面,她戴了帷帽,今次才见到了真容,看得真人时,白苏燕是大惊失色至失态的程度了。 好一会,才确定似的问道:“你……是徐丹桂,徐奉人?” 徐奉人奇怪于她近乎惊吓的模样,可仍乖顺的回话道:“回禀娘娘,贱妾便是徐氏丹桂,入宫时特蒙皇恩,得封奉人之位。” 白苏燕收敛心神,传令道:“本宫是奉命来接你到雪休宫,陪伴韵良媛,荣秀,替你家小主收拾东西。” 徐奉人一惊,问道:“敢问娘娘,是现在?” 白苏燕道:“怎么,本宫还不够格来请你?” “贱妾不敢,”徐奉人略略犹豫,道,“请娘娘入内用茶等候。” “不必了,本宫就在此候着。” 知道这是不给她时间磨蹭,徐奉人一礼,转身回到房里整理,李苑人与单苑人上次大半夜被赶到门外窝了半宿,再看这妍妃冷着脸,实在怕了这些阴晴不定的主子们套近乎,跟着徐奉人一块进去了,缩在房里不敢出来。 冬至奇怪于主子刚才的失态,难得好奇的小声问道:“娘娘,徐奉人可有哪里不妥?” 绿腰也悄悄凑近了些,好听得清楚,白苏燕不答反问:“你们觉得这徐丹桂长得像谁?” 冬至道:“似乎同韵良媛有些像?” 白苏燕凝重道:“她像得不是云瑶池,而是云老太君,云老太君与瑾月太后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你们说这两个人为什么长得像。” 绿腰抬手掩住因惊讶而不自觉张大的潭口,冬至亦是惊愕不已,“如此说来,这徐奉人才是真正的木氏血脉!”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徐奉人一介平民,徐家与云家又素来毫无交集,她却和韵良媛生得这么像,简直比云遥沫还像韵良媛的姐妹。 而在徐奉人搬入凌寒堂侧厢的当晚,洛霜玒翻了她的牌子,难得的只点了她一个侍寝。 秦婕妤自然也得到了消息,自听见这条传讯,她内心便一直有股诡异的不安,带着这种惴惴不安入睡,之后就做了一个梦。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片花瓣,轻飘飘的,随着风一直飘、一直飘,竟然缓缓飘入月宫,其中冰天雪地,一片晶莹,在星屑银尘的湖中生了一株十丈的金桂,桂树下伏着一纤弱女子,正凄然哀泣。 谁? 秦婕妤心念一动,身子便凌波过水,轻盈的落在那人身后,手不受控制的抬起拍了拍她抽动的秀肩。 女子似乎没有感觉到她的触碰,仍伏在虬起成桥状的树根上啼哭不止,‘你……怎么了?’ ‘为什么不打死他呢?’女子幽幽道。 ‘什么?’哪个他? ‘为什么不干脆打死他——’刺耳的尖利声音,女子忿然回过头,原来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两个不停淌着血泪的窟窿,血盆大口不断发出尖利的哭喊,“为什么不干脆打死他——” 自梦中惊醒,秦婕妤已是满身的冷汗,那涎着血水的大口里,排列整齐的皓齿上沾染血渍,半截舌头一抽一抽,随着女子的嘶吼,那些血像喷洒到她的脸上。 抬手抹了把湿透的鬓发,却见手背上擦到的不是汗,而是血印子,“啊——啊——呀——” 值夜的折蔓忙拨亮了烛火,举着宫灯凑到榻前,“娘娘,娘娘,怎么了?” 秦婕妤举着颤抖的手,不停喃喃道:“血……血……都是血……” 折蔓将宫灯凑近了些,仔细观察她的素手,道:“没有血啊,娘娘,您是梦魇了吗?” 秦婕妤渐渐冷静下来,垂头察看自己细腻的双手,上面的确什么都没有,身体瘫软下来,那股恐惧的滋味还残留在心底,萦绕不去。 折蔓洗了帕子,一边为秦婕妤净面擦手,一边问道:“娘娘可要宣太医?” 秦婕妤此时已缓过神来,摇头道:“明日,你去请梁公公过来一趟,本宫有要事相告。” “诺,”折蔓又道,“娘娘,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奴婢命人煎了碗安神汤,娘娘用了,便能一夜无梦,睡个好觉。” 秦婕妤摆摆手,道:“你让人去烧点热水,本宫想擦擦身子。” 折蔓直接让人烧了桶水来,服侍秦婕妤除去衣物,擦拭一番,又点了秦不寻特调的宁神香,淡淡的艾草香,具有平心静气之用,不自觉的就放松了下来,困意也一点一点爬上来,躺回榻上,沉沉睡去。 ======================================================================== 发现自己之前的文里有个错漏,林老太爷的夫人应该是云老太君,不是女子嫁过去的就灌夫姓,而是x门x氏=。= 011 至下半夜,徐奉人被敬事房的太监送回凌寒堂,韵良媛早安排了紫英候着,紫英上前搀扶徐奉人入室内,引她在梳妆台前落座,一边拆散发髻,一边恭维道:“贺喜小主,奴婢已准备了沐浴的香汤,司药司也煎了止疼的汤药,小主饮过后就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徐奉人脸上完全没有旁人初次侍奉后的欣喜与娇羞,反应有些冷淡,“紫英,我很累,你们都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了。” 紫英瞥了眼她的脸色,迂回道:“是奴婢们哪里伺候不周吗?” 徐奉人摇摇头,道:“你们很好,可我真的很累。” “那,奴婢们就不打扰小主休息了,奴婢们先行告退。”紫英等一礼后尽数退下,合上门前,紫英顿了一顿,瞄到徐奉人鹅蛋般的脸颊上缓缓滑落一滴珠泪。 坐进温暖的水中,徐奉人感受着自己情事后酸疼的身体,自嘲的想着,终于自己成了别的男人的东西了,再也没资格想着仲哥了。 有时候,她会孩子气的想,在今日之前的一切都是噩梦,醒来后,她是书香门第、千娇万宠的大家闺秀,或许是某次礼佛时,或许是某次郊游踏青,她偶遇了仲哥,然后顺理成章的,三书六聘。 不过,也只是想想,入宫后,她怨恨,她不忿,就因为那个男人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所以就能轻而易举的拆散他与仲哥,打乱了她原本的平凡生活,把她关进这冰冷空荡的皇宫里。 有时候,对镜梳妆,她会忍不住猜想,究竟是哪里让君王看入了眼,是这弯弯的新月眉?眼波宛转的杏眸?桃色的菱唇?欺霜赛雪的肌肤?还是娉婷婀娜的身段? 可事实上,除了一幅画,他们之间在此之前,从未面对面,几日看下来,南苑里的人都是千挑万选的美人胚子,她在其中便不算突出,为什么选中她呢? 在侍寝时,与君王面对面时,她几次忍不住想问出口,都在那人似笑非笑的眉眼中,打消了念头,在这宫里,大概多知道一点不如少知道一点活得幸福。 第二日,徐奉人被晋位徐宫人,赐住凌寒堂后面的枕雪阁,令她好生陪伴义姐韵良媛,夭华夫人对她青睐有加,由妍妃亲自陪着搬入雪休宫,大倾立国以来,头一个,跳了十一阶、民间秀女出身的妃嫔,一时间,徐宫人风头无两,连带着让凌寒堂也好好长了一回脸。 搬家这日,韵良媛亲自过来,亲昵的拉着徐宫人的双手,絮絮叮咛,似乎她们真的是亲热无比的金兰姐妹。 “本来是想早点把你迁来同住的,又怕会引人注目,反倒与你有碍,现在好了,以后我们之间走动可就方便多了,对了,这是榴花,稍稍懂些药理,我入宫一来就一直服侍在侧,现在就让她跟着你,我也好放心一些。” 徐宫人只管低着头,曲膝谢道:“贱妾谢过娘娘恩典。” 韵良媛一把拦住她,假嗔道:“以后,不许再自称贱妾了,你如今已和南苑那些人不同了,我可不许你再这样自轻自贱了。” 一步登天的徐宫人默然无言,榴花趁机跪下,向新主子扣头行礼。 “免,以后我的一些贴身东西就由你收着。” 韵良媛很是满意,道:“正所谓真心换真心,姐姐现在能为妹妹做得不多,只好趁还能走动时,过来照看一二,日后,妹妹可要自己上心了。” 徐宫人稍稍思索了一番,道:“娘娘客气,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贱妾的心意,娘娘日后会看见的。” 韵良媛扶了扶腰,道:“看我,才站了这么一会,就腰酸背痛的,想来你这整理也要有一会,我就不多加打扰了。” “贱妾恭送韵良媛。” 回到凌寒堂,韵良媛才问起昨夜之事,“紫英,你说徐氏昨夜回来后哭了?” 紫英回道:“启禀娘娘,确有此事,奴婢亲眼看到的,还怕是徐宫人御前失仪,惹恼了君上,特地跑了趟敬事房打听。” “那你打听到了什么?” “听记录的公公说,昨儿并无不妥,但徐宫人上轿时,眼眶就红红的,应该是喜的。” “喜的?”韵良媛半躺在美人榻上,“那你觉得是本宫眼拙看不穿她的演技?” 紫英躬身道:“奴婢自不像娘娘这般慧眼如炬,智慧过人。” “你继续留意徐氏那边的动静,”韵良媛吩咐完紫英,又转而对珊瑚道,“本宫有了身孕,按规矩,本宫母亲可以入宫来看望,你递个信出去,让本宫娘家帮着查查看徐家的情况,让本宫母亲下次入宫好一块将消息带进来。” “诺。” “对了,张良娣和赵嫔呢?” 说到这俩,珊瑚脸上忍不住透出几分幸灾乐祸,“赵嫔是个不管事的,张良娣也没撒谎,昨日下午陈贵人宫里缺了些绘画用的胭脂红1,命人向她报备一声,张良娣居然说,‘我这儿挺多的,胭脂、水粉、螺黛,你都拿回去一些’。” 韵良媛扫了一眼室内都埋头窃笑的宫娥,冷声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张良娣出身高贵,眼力见还是有的,她给出去的胭脂、水粉、螺黛都是上品,再来,赵嫔躲在她的蒹葭堂也不是一两天了,她这番作为,不足为奇。 在这宫里,每个人都有一套保护自己、好安然活下去的技巧,张良娣和赵嫔不过是选了自以为最正确的方式。” 同一时间,风止宫绿绦殿—— 秦婕妤梦魇的事,还是让秦不寻知晓了,秦婕妤刚请安回来,他就早已经在她宫里候着了。 诊完脉,秦婕妤无奈道:“舅舅,您知道的,我这不是病。” “微臣明白,”秦不寻冷着张脸,“有病的是梁雨安。” “父亲他并非……” “神神叨叨、疯疯癫癫,千年祸害,王八投身。”秦不寻一直都对梁雨安看不顺眼,以前是秦婕妤的母亲,现在是秦婕妤夹在他们中间,两边调解一二。 秦不寻抨击完梁雨安,便问起秦婕妤梦魇之事,秦婕妤一五一十的将梦中情景详述。 秦不寻问道:“这次的人你认识?” 秦婕妤迟疑了会,轻摇螓首,“没有印象。” 秦不寻从不信怪力乱神之事,一直坚持认为秦婕妤这种状况是一种病,还是梁雨安他们家里的遗传病,任凭梁雨安百般解释,依然坚持己见,绞尽脑汁,用尽手段,却也无力阻止秦婕妤“做梦”。 直到秦婕妤有一日“梦见”瑾月太后死时模样,凡是被秦婕妤“梦见”的人,都是死人,或者说是那个人死去的模样。 梁雨安曾解释说,这是只有被神眷顾的人才会拥有的非凡能力,可秦婕妤的能力却很被动,并不像父亲说的那样可以随心而动,而且梦里的人,可能是住了很久的邻居,也可能是某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对她而言,往往都是“噩梦”。 秦不寻自药箱里拿出一白玉雕瓶,道:“这是微臣新调的宁神香,名曰‘晓梦’,能令人心情愉悦,在梦里心想事成、纵享极乐。” “劳舅舅费心了,”秦婕妤接过,“对了,‘石榴红’被掉包一事,可有眉目了?若赭衣夫人手上真有先皇留下的大量人手,万一她生了什么歹毒心思,对于君上可就是最直接的威胁了。” 提起此事,秦不寻也少见的露出一副头疼的模样,“按理,太医院是微臣直属,里面的人身家背景早就被微臣摸得一干二净,这事上,却是不留一丝痕迹,只怕赭衣夫人手上出自‘氐貉’的人不止她身旁的两名暗卫。” 秦婕妤也算‘氐貉’出身,是半个‘氐貉’中人,自然明白这其中危险,失声道:“泽皇是疯了吗,居然连‘氐貉’的人马都交与赭衣夫人?” 秦不寻嗤笑道:“洛家的男人一沾上情情爱爱的事,哪个不是疯子,好赖知道江山社稷为重,知道稳住江山为先,美人在后,若非如此,大倾在泽皇手里就得玩完。”而沧皇也不必大费周章引白氏兄妹加入‘氐貉’,执掌高位。 他可还记得,那时候,洛霜玒对着王贤妃一面甜言蜜语,百般呵护,一面又把掺了凉药的糕点,一口一口喂王贤妃吃下去,丝毫不顾惜她肚子里怀着他的骨血。 每每思及此,秦不寻既庆幸自家侄女能得薄情帝王的倾心爱慕,又担忧这份爱护又能在秦婕妤身上驻留多久。 “启禀娘娘,梁公公求见。” 1胭脂:在古代,一种是面脂口脂的统称,一种是指画画的颜料 012 “快请进来。” 秦不寻皱了皱眉头,道:“他来顶什么用?” 梁雨安趋步入内,拱手揖礼,“老奴参见婕妤娘娘。” 秦婕妤起身侧过,只受半礼,道:“这儿没外人,公共毋须多礼,快请坐。” “谢娘娘,”梁雨安又对秦不寻一拱手,“秦大人。” 秦不寻哼了一声,起身告退,“娘娘若还有什么不适,尽管派人来太医院宣微臣,微臣先行告退。” 秦婕妤忙道:“舅舅慢走,采菊。” 两人重新坐定,唤人进来换了新茶,秦婕妤又示意他们全部退下,这才苦恼的道:“舅舅与公公也真是,我有时想留你们一块说说话都难。” 梁雨安亦是无奈,道:“老奴与秦大人这也是为娘娘考虑,万一吵起来,倒让娘娘难做人,话说回来,老奴听说娘娘又‘梦靥’了?” “是,这次梦见的地方还十分陌生,像是传说中的月宫,亭台楼阁看起来都是晶莹剔透的,有个落满星辰的深湖,中间是一株大桂树,那人就伏在树下哭。” 梁雨安听了描述,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眉头越蹙越紧,跟打了死结一般,问道:“梦里的人,娘娘可还有印象?” 秦婕妤仔细想了想,摇头道:“那人被毁了容,实在难以分辨。” 梁雨安道:“此事你莫要再想,老奴这就回去禀报君上。” “等等,”秦婕妤叫住梁雨安,“安贵人一事,我心知不该插手,但赭衣夫人能悄无声息换了汤药,实在让人心惊,焉知下一个……” “怡人!”梁雨安在秦婕妤入宫后,已经很久没有直呼女儿的闺名,严厉道,“你是想当下一个珝月太后吗?” 秦婕妤道:“女儿从未有那样的野心。” 梁雨安长叹一声,道:“请娘娘细想,珝月太后当初娴雅淑婉,持家有道,处处以泽皇为先,可以说是先泽皇之忧而忧,后泽皇之乐而乐,进可安抚前朝文武,退能震慑后宫奸佞,比之赭衣夫人,如同明月与萤火。 眼下,看起来赭衣夫人是一败涂地,珝月太后却连处理一个废妃都无从下手,现在的沧皇还要敬她三分。面对帝王,不争不抢,方为上策,有些恩宠,娘娘自己挣来的,远不如帝王主动赐予的好。 为了维护安贵人,娘娘是可扶持一二妃嫔,但且记,君上不让娘娘插手的局,娘娘千万不能入局!” “……谢公公提点,本宫知晓了。”两人又叙话一二,也不过是些家常,梁雨安也不好久留,请辞而去。 送走梁雨安,采菊、折蔓进来伺候,见秦婕妤呆呆地坐着,魔怔一般,两人对视一眼,折蔓小心近前,脆声道:“娘娘,进而咱们绿绦殿的小厨房分到了几尾新鲜的鲫鱼,娘娘是想吃清蒸的,还是红烧?” “有熊掌吗?” 采菊回道:“库里是有贮藏着腌制的熊掌。” 秦婕妤惨淡一笑,眨眼间落下一颗泪珠来,“是本宫多想了,清蒸的好了,再分两尾给安贵人和阎美人。” “诺。” “另外,你让阎美人准备着,也就这俩天了。” 采菊迟疑了会,小心问道:“娘娘真要扶持阎美人?” 秦婕妤道:“本宫只是给她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她自己了,阎悦她出身普通,相比大家别有一番活泼明媚,若得当,也可有一时风光。现下,夭华夫人‘养病’,韵良媛、安贵人养胎,王贤妃被掣肘,妍妃忙于他事,又有徐宫人吸引注意力,是最好的时候。” 徐宫人如今风头太盛,连王贤妃都亲自跑去过问,见到真人后,又一脸古怪的回来,旁人不知,甚至韵良媛都不一定知道,可从小伺候在洛霜玒身旁的秦婕妤却是一清二楚,徐宫人太像那个人了。 这日请安毕,众妃散去,安贵人、阎美人自然而然地跟在秦婕妤身后,阎美人特意走在安贵人右侧,帮她挡开人流,换来安贵人感激的一笑。 “真好看!”阎美人赞叹道,眼里单纯的惊艳是安贵人几乎不曾遇见过的,大多女人对她都夹了几分嫉妒。 安贵人有些不好意思,羞红了脸颊,小声道:“妹妹说笑了。” 阎美人的性子,相熟后便有些跳脱,一旦兴起就快言快语,“这样也好看!” 安贵人一贯腼腆,经不住她的打趣,求助似的唤了一声,“秦姐姐。” 秦婕妤慢下脚步,道:“吴妹妹素来柔婉,阎妹妹你可莫要吓到她。” 阎美人笑容灿烂,道:“妾身省得。” 走至门口,因她们这边有个孕妇,便不急着跟着大流上轿走,不记得还有同为孕妇的韵良媛一行。 “秦婕妤万安。”韵良媛领着不知所措的张良娣及眼下炽手可热的徐宫人向秦婕妤请安。 “免礼。” 秦婕妤身后的安贵人与阎美人又分别向韵良媛、张良娣请安,徐宫人腿便没直过,毕竟在场她位份最低。 韵良媛打量了几眼安贵人,道:“我同吴妹妹一块入宫,又差不多时候前后有孕,可见真是缘分不浅。” 安贵人不知她这话是单纯的闲聊,还是别有深意,一时间有些惴惴不安,嘴上道:“都是托娘娘洪福庇护。” 韵良媛道:“人走得也差不多了,嫔妾等先行一步,对了,前三个月虽说是要担心,但也不要整日窝在房里,现在天气还算凉爽,御花园里风光无限,值得一游。” 看着雪休宫一行人的鸾轿渐渐远去,阎美人出声关心道:“吴姐姐,无事吧?” 秦婕妤一回头,见她脸色苍白、忧心忡忡的模样,宽慰道:“你别怕,韵良媛的心思同你一样,巴不得宫里大着肚子的人越多越好,能安稳产子的自然也是多多益善,放心吧!” 安贵人缓缓舒了口气,秦婕妤继续道:“再来,你家世不显,远不如她的肚子扎眼,再说这宫里,怎么斗都无甚紧要,但绝不能牵连子嗣,前头的刘太嫔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诺。” “好了,韵良媛说的也有道理,你心情好,孩子才会长得好,既然如此,我们慢慢走过去,经过御花园,听闻芍药都开了,正好赏赏。” 相比秦婕妤这边的悠闲惬意,白苏燕这边就有些火烧眉毛的味道。 看着流萤殿中不请自来的温玉夫人,白苏燕有些无奈,“温玉夫人,这种时候大刺刺地过来,若让人看见了,恐怕不太好吧?” 温玉夫人摇着团扇,哼笑一声,道:“有什么不好的,正好方便她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悄悄话,话说回来,我与妹妹也是患难与共的交情了,过来坐坐也不奇怪吧?” “娘娘说的是哪里的话,您愿意驾临,流萤殿简直蓬荜生辉。”白苏燕正心烦于南苑之事,不知是她一开始就查错了方向,还是窈窕此人过于狡诈,这么些天,居然一点痕迹都没有漏。 温玉夫人抿了一口香片,道:“这些天,我见你对南苑那群人很关心啊?” 白苏燕心中一紧,反问道:“娘娘何出此言?” “你这茶不错,”温玉夫人把玩着玉盏,“你忘了,宫务大权现在在谁手上握着?你当初将协理之权交的干脆,可想过今日你凭什么去过问南苑之事?南苑中人虽不太紧要,但好歹是上了牌面的人,没人会傻到放着不管。” “……娘娘今日看来是过来赐教的。”白苏燕当初交权交的利落,一来当时宫中没几个人,加之她人又不在宫中,拿着也用处不大,反招王贤妃的忌惮;二来她当时刚行玩针,恢复身形,撑不了多久,必须赶紧打发温玉夫人离开,现看来,的确是个麻烦。 013 “我便不与妹妹绕弯子了,妹妹难道不想重新执掌协理之权?”温玉夫人收起以往的情况模样,初初露出她的心机与锋芒。 白苏燕歪了歪头,道:“姐姐何义?” 温玉夫人道:“眼前这么好的机会,妹妹会不明白?云王两家的仇在上一辈就种下的,此时若韵良媛也出了点事,你说王菲菲凭什么握着宫务大权不放,而云家一出手,即使王家是当今的舅家,也讨不了好!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样与妹妹无甚大碍的好事,妹妹难道就这样放过了?” 白苏燕起身上前,亲自为她重新斟茶,“那姐姐呢?姐姐在这其中又是扮演怎样的角色?” 温玉夫人也不奇怪她这样问,笑容甜美,“自然是做证人了,由我亲自端过去,以贤妃的名头,妹妹只要拦下我就好了,至于什么时候,端看妹妹的心情了,不过喝下去的效果会更好哦!” 白苏燕回以同样俏丽的笑容,道:“我拒绝。” 温玉夫人有些惊讶,问道:“我这可是赔本买卖,妹妹居然拒绝?” “市井有句俗语,‘便宜没好货’,送碗药容易,难得是坐实罪名,一切远不如你说的这样简单,为了帮你,很有可能得罪王、云两家,妹妹一向胆小,姐姐又何必为难我呢?” 温玉夫人也不生气,反而笑开,笑得眼眶通红,泪染长睫,“妹妹的野心还真不小,连‘渔翁’你都看不上,既然妹妹不屑,那就算了,姐姐那新得了块布,图案花样都很美,给你制衣裳一定很好看。” “那……在此先谢过姐姐了。” 送完人回来,冬至难得出声感慨,“真是万万没想到,这温玉夫人心思深沉至此。” 白苏燕把玩着玉盏,道:“说实话,初次见她,我便知她不是个肯屈居人下的性子,多年隐忍蛰伏,一朝反噬,这次王贤妃恐怕要粉身碎骨之痛。” 绿腰在旁若有所思,道:“可……宫中还有珝月太后。” “珝月太后也不见得是真疼爱王贤妃这侄女,”白苏燕冷笑道,“思前想后,只怕王贤妃已经是王家的‘鸡肋’,否则温玉夫人碍于王温两家的关系,亦不敢有所动作。” “若是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绿腰似想起什么,当笑话一般讲到,“早年,温家让王家挑王贤妃的帮手,特地推荐了现在的温玉夫人,还说她性格软弱,最是柔善可欺,必像只小猫一样,不敢反抗贤妃的号令。” 夏至忍不住幸灾乐祸道:“猫哪里就柔善可欺了,谁人不知猫才是最养不熟的?” 白苏燕放下玉盏,道:“一切尚无定论,等她真有本事将王贤妃拉下马再说。” 正谈论其他,有小宫娥在门外禀报,“启禀娘娘,今日君上在御花园偶遇阎美人,就不翻牌子了。” “知道了,你退下罢。” 回过头来,白苏燕实在想不起来阎美人是谁,问左右,“阎美人是哪一宫的人来着?” 绿腰道:“回娘娘,是风止宫清香阁的阎美人。” 不得不说,风止宫太过宁静,除了一个倪才人上蹿下跳的,其她人都很安静,一时间她竟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白苏燕忽然后知后觉道:“话说,我这个霜泊宫主位是不是不太合格,至今也没对同住的妃嫔有所栽培?” 绿腰咳了咳,道:“娘娘毋须太过担忧,宁嫔、良嫔这月都被翻了两次牌,且宁嫔清心寡欲,不喜沾手俗世,良嫔虽有心,但不傻,纯嫔就是良嫔安抚的。” 白苏燕敲了敲脑袋,她居然都忘了自己宫里还有个未曾侍寝的宫妃,真是失职,“算了,冬至你去传纯嫔过来,就说本宫新得了些首饰,请她来鉴赏。” 冬至领命去了,夏至为难道:“娘娘您忘了,因您‘生病’,司珍司已经很久没上供新首饰了。” “……先随便拿一匣子凑合吧?” 风止宫—— “本宫事先没有打招呼,就安排了今天这一出,你心里会不会很不舒服?” 安贵人惊异于秦婕妤竟然会这样问,轻摇螓首,道:“怎会,嫔妾有这孩子便已知足,倒是娘娘,您心里不会难过吗?” 秦婕妤顿了顿,道:“走了这大半天的路,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息,虽然已经过了最要紧的头三个月了,但是还有漫长的七个月要熬。” 安贵人脸色黯然道:“这宫里谁不在熬呢?” 秦婕妤转头看了看安贵人我见犹怜的动人模样,暗自神伤,这入宫才不过半年的新人都知道日子是用来熬的,不知是该同情别人,还是可怜自己? “你是孕妇,莫要悲伤忧愁,对孩子不好,今日是本宫不该,引得你伤心。” “娘娘严重了,若无他事,嫔妾先行告退。” “去吧,采菊,你代本宫送送安贵人。” “多谢娘娘。” 安贵人领着人回到西院门口,对采菊道:“劳姐姐送我这一程,已经到门口了,姐姐就不必再送了。” 采菊置礼道:“小主客气了,奴婢告退。” 刚要走,一留守的小宫娥在门口看见她们急三火四的跑过来,“奴婢给主子请安。” 安贵人道:“起来吧,这是怎么了,急成这样?” 小宫娥急切道:“回小主,倪才人在里边,还乱走乱翻东西,奴婢们不好拦着,白术姐姐正跟着呢!” 采菊一听也不走了,上前托住安贵人的手臂,道:“奴婢陪娘娘进去。”采菊是秦婕妤身旁的大宫女,好歹代表了秦婕妤的脸面,倪才人若聪明,看到她就该识趣离开。 安贵人由采菊扶着进了内室,扑鼻一股酒气,就见倪才人坐在梳妆台前,用着她的胭脂水粉、首饰头面,泥人都有三分土性,当即火气上头,怒斥道:“放肆!” 倪才人就像没听见一般,将一副珍珠耳串戴上,“这耳环真是好看,也很精致,这屋子也比我的留香阁更宽敞亮堂,妾身可真的是羡慕得紧啊!” 采菊眼看安贵人气得浑身颤抖,出声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倪才人拿下!” 两名宫娥立即上前摁住倪才人,却被她挣开,“不必,妾身现在就走!” 看她一件一件将首饰拆下,将妆容抹尽,披散着青丝起身,踉踉跄跄走过来,酒味更加熏人。 “今儿惊扰了安贵人,妹妹在此赔罪了,”倪才人毫无诚意的一揖礼,又凑近了些,恶意的道,“安贵人也请小心着,没准别人就是冲着你的肚子才对你好,好不容易拿命拼下来的孩子,最后给别人抱走了。” 倪才人一走,安贵人气得差点站不住,一众人等忙将她扶上床,白术也赶紧扑到床边为她把脉,又让人立刻去准备安胎药。 采菊道:“小主消消气,已经让人去传胡太医了。” 安贵人看着梳妆台上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妆匣,第一次冲人发了火,“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主子了,连个门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 先前报信的小宫娥连连磕头,哭诉道:“奴婢们没用,倪才人仗着品阶耍横,奴婢们拦不住啊!” 另一名宫娥也抽泣道:“白术姐姐上去拉了一把,倪才人居然直接将白术姐姐推到地上,倪才人根本没把小主放在眼里。” “住口!”秦婕妤得了信,匆匆赶来,正听到这句,“你办事不力还敢挑拨主子动气,安贵人现在是什么身子,你安的什么心?把这奴婢拖出去,掌嘴二十!” “诺。”小宫娥很快被拖出去了。 014 “安贵人怎么样了?” 白术回道:“小主被气得动了胎气,服过药后,再请胡太医过来诊治一下,最为稳妥。” 秦婕妤转头对折蔓道:“你带几个健壮的婆子,去留香阁拿住倪才人,传本宫的命令,赏她几碗冰水让她醒醒酒,然后压她到贤妃娘娘那去领罪!” 安贵人听了秦婕妤的吩咐,也明白这是她能做的最大限度了,只是心中还是愤懑不已,自己好歹是正六品的贵人,如今居然被一个正七品的才人给欺负了去。 秦婕妤安慰道:“本宫知你不解气,这样她碰过的动过的,本宫明日都让人给你换了,一应银钱、摆件就从本宫的库房里过,你莫要再难过了。” “嫔妾谢过娘娘。”安贵人让人扶着坐起来,对着秦婕妤欠了欠身。 秦婕妤抬手拦住她,“这时候别多礼了,好生躺着吧。” “启禀娘娘,胡太医到了。” “快请进来,安贵人刚动了胎气,很是不好。” 一阵手忙脚乱,总算稳住了情况,秦婕妤看她满脸疲惫,安抚道:“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倪才人以后本宫不会让她来打扰你的。” 回宫后,折蔓已经候着,将事情一五一十复述,“就是这样,贤妃娘娘说,做不过就是嫔妃之间因吃醋而生的口角,责骂了几句倪才人,又扣了她两个月的供奉,王贤妃也太护短了,安贵人可是怀着龙胎。” 秦婕妤冷笑道:“王贤妃不是护短,她这是在下本宫的面子,借此告诉安贵人,本宫无能护不住任何人,不如早些弃暗投明的好,那个小宫娥呢?” 采菊回道:“不出娘娘所料,那小宫娥是慎贵人插进来,用来监视娘娘,一直在东厢那边打扫,后来被调去伺候安贵人了。” “真是当我风止宫是好欺负的,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掺一脚,”秦婕妤这口气也是憋了许久,“也罢,别人宫里的本宫管不着,本宫自己宫里的难不成还管不住了?” 与此同时,霜泊宫流萤殿—— 纯嫔抚着铺了一案桌的奢华首饰,珠宝相映,五光十色,哀戚道:“娘娘是想告诉嫔妾,就算曾经如何盛宠加身,也终会有一日空庭寂寞,就像这些首饰,当初如何华贵,如今也终有蒙尘的一天。” “并非如此,”白苏燕随手拿起一件玉蝴蝶纹步摇,“本宫请妹妹来,并不是想让你生出这些自怨自艾的情绪,本宫记得你初入宫时,很是活泼,现在……这霜泊宫很闷吧?” 纯嫔低头不语,白苏燕接着道:“你会不会觉得本宫偏心宁嫔、良嫔,对你却是不管不问。” 纯嫔急忙躬身见礼,“嫔妾不敢。” 白苏燕亲手将步摇插进纯嫔如云的乌发中,扶她起来,“说穿了,这宫里的人为名利也好,为情也罢,对你,本宫不是不疼惜,只是不知如何下手。 尤其这几个月下来,你看同贤妃一个宫的谦贵嫔与兰贵嫔,连带着舒贵嫔都要受这些闲气,再看张良娣看到贤妃就跑,夭华夫人更是退避三舍,这如何让本宫不惊心? 本宫身为霜泊宫主位,自然要为阖宫上下人等的安危着想,还请妹妹见谅。” 纯嫔红了一双明眸,置礼道:“嫔妾让娘娘为难了。” 白苏燕拿浸过芥末的帕子拭了拭眼角,一刹那,泪如泉涌,“是本宫无能,让你们跟着本宫这样的主位受气。” 纯嫔踌躇了一会,上前拍了拍白苏燕的后背,小心安慰道:“娘娘不急,花无百日红,王贤妃年老色衰,相信她一手遮天的日子也不会太久的。” 真敢说,心中腹诽,面上白苏燕还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你说得对,积微成著,一位打压诸人只会招致不满,终有一日会成鼎沸之势,咱们就静下心来等着看吧。” 倪才人之事,到了晚间,白苏燕这也通通知晓了,沉默一会,她才道:“等着瞧吧,希望是一出好戏。” 这日早晨,例行请安毕,王贤妃以不容拒绝的姿态,邀众人去她宫里品茗。 “这是上个刚贡上来的六(lu,四声)安瓜片1,诸位妹妹觉得如何?” 慎贵人细细品尝,惊喜道:“贤妃娘娘,这是六安瓜片中的极品提片吧?” 谦贵嫔冷笑道:“慎贵人听闻你家中也不富裕,又自小长在陕京,没想到也品得出这是六安瓜片中的极品提片?” 慎贵人自查失言,抿着嘴不再多言,锦嫔不服气道:“慎贵人家与嫔妾家是通家之好,送一些六安提片,也不奇怪吧?” “嗤,总共就没几斤,锦嫔家里真是好大的手笔,工部果然是个肥缺呀!” 锦嫔气急,“你含血喷人!” 谦贵嫔以帕点了点嘴角,“我好歹比锦嫔你高上一阶,说话客气些。” “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王贤妃一拍案桌,怒道,“本宫就是看近日宫里这股争风吃醋的歪风邪气越长越盛,以前本宫总想着宽容,结果一个个都顺杆往上爬,四品以下的,全部回去抄写宫规两遍,没抄完以前,绿头牌也别想给挂上!” 这一下子罚得够重,四品以上的都有谁?王贤妃、温玉夫人、夭华夫人、妍妃(白苏燕)、秦婕妤、韵良媛和张良娣,其中一个怀孕不能侍寝,另一个“闭宫养病”,剩下五个人正好凑一个五色斑斓吗? 白苏燕粗粗扫了一眼其她四人,王贤妃穿朱红,温玉夫人着碧绿,自己是柔紫,秦婕妤披天青,张良娣衣粉红,还真是五光十色。 一声痛苦的*打断白苏燕的神游,却见倪才人口中吐出鲜血,软软地倒在地上,两边的安贵人与窈室林皆惊恐不已。 黄昏忙扶住安贵人,焦急问道:“小主,小主您没事吧?” 而安贵人另一边的陈贵人不过及笄之年,碰都不敢碰安贵人,马上站到一边避嫌,生怕沾了一点就说不清了,嘴上还是说道:“贤妃娘娘,安贵人看起来不是太好,快请太医来看看吧!” “都不许乱动,”王贤妃不想居然在自己宫中出事,一连串命令道,“诉乐你扶安贵人与韵良媛去内室,语书你带人赶紧将倪才人安置到侧殿,曰礼你立刻去请黄太医与胡太医。 言诗你带人去关闭雨歇宫宫门,严守各处,不许任何人进出,本宫倒想看看,是什么人敢在幽篁殿里投毒!” 纯嫔揉着额角,靠着宁嫔,虚弱的道:“嫔妾……嫔妾也忽觉得头晕目眩,不会也是中毒了吧?”闻言,有几人也下意识按了按太阳穴,又反应过来觉着傻,纷纷把手缩进袖里。 谦贵嫔却开怀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的,笑得她旁边的舒贵嫔惊疑不定,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笑得王贤妃直皱眉,叱道:“顾雪芊你笑什么?” 谦贵嫔堪堪止住笑,道:“我这是可怜倪才人啊,可怜见的,平日里穷疯了,什么好东西也没有,好不容易得了一杯茶,命都没了,你说好不好笑?” “放肆,在本宫这出了事,与本宫有何益?” “没人会相信是您下的毒,这不就是最大的好处吗?”燕语莺声,娇音萦萦。 1六安瓜片是安徽产的,陕京是陕西西安的化用,换而言之,“沈曼儿”是生在陕京,当时的地理条件,以及她家里的条件,她要喝到产量不高的极品六安提片是根本不可能的。 锦嫔是工部侍郎的女儿,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工部就是所谓负责建筑公共设施的部门,拨下的钱你们懂的。 2怕会有人对其中细节不明白,打个简单的座位表: 王 温白 秦云 张顾 程陈(书) 赵董 杜贝 金陈(画) 沈吴 阎倪 徐窈 015 出乎意料的,说出这句话的居然是一直娇娇弱弱的慎贵人,不说别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而面面相觑,王贤妃也是一脸难以置信,与泪如雨下的慎贵人两两相望。 谦贵嫔笑得越加猖狂,“真是一出好戏,比和春班唱得戏都还要好看!” 王贤妃此时已隐隐觉察到什么,可仍不愿在谦贵嫔等人面前示出软弱,倔强道:“顾雪芊、沈曼儿你们两个以下犯上,攀咬上级,回头本宫就奏请太后,将你们按宫规处置!” “这坐了半天的,我脚都麻了,”谦贵嫔抬手让身后的宫女扶她起来,“我是无所谓啊,就怕贤妃娘娘您会心虚啊,又加上太后她老人家圣裁,我怕娘娘您会输得更惨。” “你……” “救命啊,有人要害我家娘娘——”内室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简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内室里安置了两名孕妇,白苏燕也顾不得其他,与秦婕妤一道往里直闯,温玉夫人一面喊着:“妍妃,秦婕妤你们居然敢擅闯高位妃嫔的宫室。”一面又在门口拦着不让其她人进去。 王贤妃刚想喊来人,却发现诗书礼乐四大宫女已全部被派出去了,没有一个回来,连去请太医的语书都还未回来,“太医,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 人群中,诸妃已按往日分散成各自的小集体,心思各异: 兰贵嫔、舒贵嫔与陈贵人三个聚在一块,两两挽着,苍白着小脸,陈贵人在中间泪流满面,不知是吓的,还是为旁的; 孤零零被落下的阎美人焦急地望着内室方向,偶尔又回头担忧的看看侧厢,三分同情,七分自伤其身的悲哀; 谦贵嫔此时在大家都站着了,她反而理了理裙摆又施施然落座,慎贵人一手捂着脸伤心哭泣,一手死死拽住锦嫔,像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霜泊宫剩下的三位嫔不远不近的凑在一起,宁嫔依然是事不关己的清高姿态,良嫔垂着眼,嘴角却忍不住勾起,纯嫔看王贤妃焦头烂额的样子,幸灾乐祸一番后又莫名觉得难受; 张良娣则一直怯怯地躲在赵嫔身后,而后者依旧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指,徐宫人则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内室里,两位孕妇的状况很不好,韵良媛捧着肚子昏死在榻上,下身的裙子已被血染透,塌下几瓣碎玉茶盏,珊瑚哭倒在韵良媛旁边,直呼娘娘。 安贵人被黄昏护着躲在一旁,却摇摇欲坠状,足下站立的地方,已滴落下朱红,接二连三的惊吓已让她也到强弩之末。 白苏燕瞥了眼呆呆坐在地上的诉乐,回头吩咐道:“绿腰,快去看看,太医怎么还不来!” “先扶你主子坐下,”秦婕妤与黄昏合力搀着安贵人坐到美人榻上,“把安胎药先吃了,太医马上就到。”自出了那样的事,秦婕妤就命人把药制成丸状,亲自带着,以防不测。 正凝神把脉间,珊瑚忽然冲过来抓住秦婕妤衣摆,连连磕头,“婕妤娘娘,求求您,您救救我家娘娘!” 秦婕妤一眼便看出韵良媛已经无救,为难的看着珊瑚,委婉道:“每人体质不同,安贵人的药不一定适用。” 珊瑚急切道:“求娘娘赐一丸药!” 无奈秦婕妤给了她一丸,又执起安贵人的玉手诊治,宽慰道:“你别怕,本宫在这,没事了,没事了。” 乱糟糟间,听得外头一声,“君上驾到——”白苏燕与秦婕妤对视一眼,秦婕妤冲她微微一笑,示意这里有她,白苏燕对她点了点头,下令道:“拿下那个贱婢,珊瑚你随本宫一道。”转而向外行去。 一屋莺莺燕燕齐身跪下执礼,洛霜玒身后还跟着曰礼及黄、胡两位太医。 王贤妃怔怔看着曰礼,道:“本宫不是让你立刻去请太医过来,你跑去东苑将君上一块请来作甚?” 曰礼一脸茫然道:“不是您让奴婢请了太医后,再折往御书房请君上过来做主?” “你!”王贤妃环顾四周,孤单一个人,一时竟不明白为何回落到这样众叛亲离的下场。 兰贵嫔拂开舒贵嫔的手,上前道:“贤妃娘娘好狠的心,居然特地让宫女带着太医们去绕了一圈,这分明是要耗死倪才人她们,君上快救救倪才人吧!”说完还跪下磕了个头,舒贵嫔搂着陈贵人,眼中晦暗不明。 “黄鎏尽力救治倪才人,胡不归看望韵良媛与安贵人。”一面说着,一面在正殿主位落座,错眼间与白苏燕一个对眼,已心中有数,剩下人等也各自归位,只剩王贤妃一人傻傻立在中间。 白苏燕才走出来,身后跟着珊瑚,另有两名宫娥拖着诉乐,至殿上置礼,“启禀君上,韵良媛饮了落胎药,身下出血,安贵人连翻受惊,也是大动胎气,臣妾擅自做主,将安贵人挪到西侧厢,由秦婕妤陪着。 还有,韵良媛身边的宫女珊瑚指控王贤妃身边的诉乐下药谋害龙裔。” 珊瑚哭花了脸,连连磕头,“君上,求您为娘娘做主,诉乐居然给娘娘喝的茶里下落胎的药,害得主子落胎,求君上为主子主持公道!” 王贤妃下意识辩驳道:“本宫宫里的茶水都是方才一块煮的,方才殿上诸位妹妹都有饮用,何以她们都无事?” 谦贵嫔冷笑道:“就是说,所以单两个大肚子的不好,外带一个倪才人现在还躺在侧厢生死不明呢!” 王贤妃咬了咬唇,直接箭步上前,抄起茶壶对着嘴就牛饮起来直到喝完,也不顾前襟被茶水打湿,抹了把嘴道:“臣妾绝对没有下毒!” 慎贵人抽噎着,道:“没准是在杯子上呢,倪才人之前是有所得罪,贤妃娘娘若是不舒服,大可私下打她几板子了事,何至于如此?” 正争执间,黄鎏出来复命,“启禀君上,下官无能,下官赶到时,倪才人已经仙去了。” 洛霜玒直接吩咐道:“黄鎏,你检查下杯子。” 温玉夫人早命身边的荷叶将用过的杯子收起来,以免有人浑水摸鱼,黄鎏拿了银针一个个试过去都无反应,又转而拿起茶盏,一个个仔细比对,又放至鼻尖轻嗅,终于指着一个玉盏问道:“敢问姑娘,这个杯盏是哪位主子的?” 荷叶道:“奴婢先前未免弄错,是按诸位主子的位置摆放的,这个应该就是倪才人的。” “回君上,这个玉盏被人放在药水里滚煮,虽然不明显,但与其它玉盏比对,这只玉盏上缠绕着细微的绿丝,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玉器的纹理,可宝玉通灵,会吸收过滤毒质,故而茶水无毒,倪才人还是枉断性命。” 温玉夫人垂泪道:“倪才人一心依靠姐姐,姐姐绝无道理伤害自己人,再有安贵人就在旁边,害倪才人对姐姐有什么好处?” “那玉盏本就为安贵人准备的,”一直瘫坐在地的诉乐,双目无神,宛若幽灵,“娘娘自持身份,容不得安贵人这等身份的人诞下龙嗣,是以命奴婢每日用药水煮盏,不想奉茶时弄错了,让倪才人拿去了。” 诉乐幽幽看向王贤妃,郑重起身叩头道:“奴婢有负主子重托。” 王贤妃此时却反而平静下来了,恢复往日傲然模样,居高临下的问道:“本宫待你们不好吗?本宫从没想过会是你们背叛本宫,本宫昨日还刚禀了太后,下个月就放你出宫去,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本宫的?” 白苏燕看过去,对面的背过身去的温玉夫人,看起来似太过伤心而不忍面对接下去的局面。 洛霜玒面无表情听她们争论完了一轮,“韵良媛与安贵人如何了?” 在一旁候了有一会的胡不归,上前拱手揖礼,“回君上,韵良媛直接用了起码一盏的落胎药,现在已经止住血了,性命无虞,以后于子嗣上已无可能了。” 安贵人此次惊吓所致,胎气大动,下官行过针,又开了安胎药,暂时稳住了,接下去仍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洛霜玒颔首,看向王贤妃,“罪妇王氏,免去贤妃头衔,谪降为嫔,幽闭翠红舍,晋倪氏为顺贵人,云氏为穆妃……” “罪妇?我犯了什么罪?我王菲菲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洛霜玒要这样对我?”王贤妃现在改称作王嫔,双目赤红,状若癫狂,“洛霜玒你敢不敢当着这儿所有人的面说,是不是你当初亲手喂我吃了落胎的糕点,是为了谁?” 洛霜玒眯了眯眼,道:“王氏疯了,你们还不堵住她的嘴?” 一旁两三个宫娥一齐上前将王嫔摁倒在地,用一条丝帕塞进她嘴里,硬生生将人拖了下去。 016 王嫔被拖下去前,还似恨非恨的瞪着洛霜玒看,那目光若有实质,就要将人给钉穿了一样。 洛霜玒冷眼看着,继续下令,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诉乐助纣为虐,杖杀,宫务大权暂时交由温玉夫人与妍妃执掌; 兰贵嫔既然觉得害怕,舒贵嫔以后就住到雨歇宫吧,其余人回去抄写宫规二十,下次再有这类事,冷宫里的空屋子有的是!” “诺。” 看着往日熙熙攘攘的幽篁殿变成今日的门可罗雀,只剩温白两人望着殿前的梅林出神,究竟是墙倒众人推,还是树倒猢狲散,好像有区别,又好像没区别,这谁又说得清? “今日一遭,终归没有谁是赢得。”白苏燕看着在夏日里光秃秃的梅枝,虬曲的枝丫,又是错眼看去像是扭曲的人形。 “没有?”温玉夫人勾唇一笑,邪魅放肆,“本宫不是赢了,现在宫里谁敢不以本宫为尊?为了斗倒王菲菲这个贱人,为了这一天,忍了整整六年,所谓的卧薪尝胆也不过如此罢。” 白苏燕看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模样,叹息一声,道:“你开心就好了。” 温玉夫人亦转头回看,道:“除了你我,谁又赢了?还是接下去,妹妹你想同本宫斗?” 白苏燕抿唇微笑道:“妹妹有何理由要与姐姐斗?” 温玉夫人掩唇娇笑,映着死气沉沉的梅林,令人只觉得脊背生寒,“你放心,本宫已经累了,斗不动了,本宫只能走到这了,好了,不与妹妹啰嗦了,二十遍宫规,看样子是前朝出了大事,君上暂时是不想搭理后宫里的这班女人了。” 雪休宫凌寒堂—— 穆妃醒来时,得知自己已滑胎,且失去了生育的能力,队王嫔可以说是咬牙切齿,若不是身体不好,恨不得要冲进翠红舍里亲手掐死王嫔。 珊瑚红着眼,端来药劝道:“娘娘来日方长,王嫔已是阶下囚,穆妃娘娘先养好了身子,才不会让那帮贱人得逞。” “穆妃?珊瑚你是在唤我吗?” “是,娘娘,怎么了?” 穆妃失笑道:“妃位,这下我是真的别想再有孩子了,最是无情帝王家,最是无情帝王家!” “娘娘,别哭,别哭。”珊瑚自小同穆妃一块长大,可以说是亲如姐妹,看主子悲痛欲绝,自己亦是感同身受,跟着哭了起来。 门外,徐宫人听着里头的哭声,对紫英道:“你再亲自去煎碗药来,这个时候,千万别让旁人靠近药炉,算着时候差不多了你再过来,我先走了。” 紫英道:“小主在此守了一天了,不与娘娘说一声再走吗?” 徐宫人摆手道:“我想穆妃娘娘更希望我带着有用的消息再来向她请安吧。” 紫英惊道:“小主的意思是这幕后还有她黑手?” “大概吧,我也不是很肯定,只是一种直接。”那日殿上,有两句话她一直很在意,一句是慎贵人的‘没人会相信是您下的毒,这不就是最大的好处吗’,另一句则是王嫔最后说的那句。 徐宫人走至前厅,张良娣与赵嫔都还在,见她出来,张良娣起身关切问道:“穆妃娘娘可醒了?” 徐宫人揖礼道:“穆妃娘娘方才醒了一会,用了药后又马上睡过去了,太医说,穆妃娘娘此时需要闭门谢客,安心静养为好。” 赵嫔闻言,干脆道:“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恭送赵嫔。” 张良娣犹豫了会,道:“那我也先走了,有事派人来银妆堂说一声就好。” “恭送张良娣。” 几家欢喜几家愁,相对雪休宫,雨歇宫就像真正迎来了放晴,兰贵嫔迫不及待的拉着舒贵嫔去向温玉夫人请示,好让舒贵嫔立刻搬过来,与自己同住。 她们到时,温玉夫人正捧了卷书,斜倚在榻上,淡妆素服,慵懒非常,听明来意,温玉夫人才抬眸瞥了她们一眼,随口道:“喜晴舍。” “这……”兰贵嫔恳切道,“喜晴舍在东厢,嫔妾希望邀舒妹妹过来同住一院。” 温玉夫人翻过一页,道:“你们都已是正五品的贵嫔,用前朝的话说就叫‘通贵’了,这马上就要通达显贵的,还住一个院说出去了,别人还以为我们宫里穷的房子都没了。 再说了,让你们住一块,又能住到几时?总有一个是要先往上走的,何必要住一块给彼此添堵呢?” 兰贵嫔还要再说其他,温玉夫人已不耐烦了,“再啰嗦,本宫的柳色殿里空屋子也多的是。”兰贵嫔与舒贵嫔忙叩头谢恩,一并告退。 舒贵嫔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说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好,今天这一遭,她看得出兰贵嫔的图谋不小,眼下王贤妃倒台,后宫势力重新划分,各宫皆有人各据山头,比起她们初入宫时还要纷乱,而她们与兰贵嫔的分歧也迟早会出现的。 出了柳色殿,兰贵嫔似真似假的抱怨道:“以前有王贤妃压着还不明显,今日我算看出来了,这温玉夫人简直比往日里还难相处,你看她那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未免太随便了些。” 舒贵嫔笑笑,并不应和,转开话题道:“今天的时候也不早了,妹妹这就先回去打点一下,明日搬迁也方便一些。” 兰贵嫔道:“成,妹妹明日几时过来,先让人过来打声招呼,我一定带着人过来搭把手,妹妹慢走。” 舒贵嫔惦念着陈贵人还在碧玉堂里等着自己,便抄了小路快步赶回风止宫,至半途,却见一人影龟缩在假山后,映着火光十分可怖。 本想悄悄离开,那边带着哭腔的说话声就传过来了,“顺贵人,您可千万别怪奴婢,奴婢也是没办法,看在奴婢冒险给你烧纸钱的份上,冤有头,债有主,您去找慎贵人啦,是她逼奴婢的,奴婢也不想的。” 听声音是已故顺贵人身边的大宫女,贝壳,舒贵嫔不喜顺贵人爱生事端,是以两人不是很熟,对她身边的人也是马马虎虎,认不大全,对她说的不禁上了心。 正犹豫间,贝壳还在那边继续哭诉,“奴婢也知道小主可怜,家里都指望着您能盛宠加身,福荫家族,可是奴婢家里也统统就指望奴婢一个了,奴婢真的不想死。” 舒贵嫔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碧玉堂的,脑海里全是那些说顺贵人可怜的话,忽然就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挺没意思的,争来争去,谁输谁赢,最后还不是被别人说一句可怜。 “主子,您回来了,”灵犀先前奉命先陪着陈贵人一块回来,之后就一直候在门口,“刚刚阎美人来访,现在在里头陪陈贵人说话。” “阎美人,她有什么事吗?” “小主没说,可能是为了今天的事吧?” “我知道了。”理了理情绪,看起来与平时无异,舒贵嫔才走进去,阎美人是个健谈的,才这么一会,就逗得陈贵人眉开眼笑的,没了之前的抑郁之态。 “妾身见过舒贵嫔。” “免礼,”舒贵嫔见陈贵人开心,自己便也放心下来,语气跟着柔和,“多谢妹妹替我照顾阿画。” 阎美人道:“哪里的话,妾身自己一个人在屋里也是无聊,看贵嫔这边亮着灯,就想着过来找舒贵嫔说会话。” 舒贵嫔明白,她大约是想说看着顺贵人屋里黑漆漆的,一时感伤,就出来随便走走,想找个人说说话。 “既然舒贵嫔回来了,想必与陈贵人有很多私房话要说,妾身先行告退。” 舒贵嫔颔首,又叫住她问起安贵人的情况,阎美人回道:“安贵人今天受惊了,秦姐姐正陪着。” 舒贵嫔松了口气,道:“那便好,说来我们也曾同住一个院子里,灵犀,把我的碧玉玲珑簪拿过来。” 阎美人推辞道:“无功不受禄,还请贵嫔收回。” “你放心,我也没别的意思,”舒贵嫔疲惫的说道,“这深宫之中,情谊难得,日后你我怕也不会是同路之人,就当是临别的礼物了。” ps之王贤妃 王贤妃其实是这书里第一个小boss,也是个很明显命中注定要倒台的小boss,其实她的失败是各方面的,她端庄自持,聪慧过人(虽然在书中体现的不明显)。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觉得这个boss死的也太慢了,像个小强,怎么死都死不掉,而且一点也不爽,二十多万字了,才显出颓势来。 为什么会这样写,是因为首先女主初入宫时,我好几次在文里点人头,都是加深读者印象,就一个手掌就够计数的人,斗赢了有什么意思,而且太过显山露水反而不利于女主潜伏到木归宜的身边。 三年时光里,后宫之中必须有个能坐庄的boss,你再仔细算算,就会明白,只有王贤妃可以,其她人各有各的限制,而且王如果在选秀前死去,后宫如果是女主一家独大,看着很爽,可是那不是我想表达的效果。 王的悲剧是各方面的,她很聪慧,但不够通透,她过分的痴迷洛霜玒,其实洛霜玒对她做的她不明白吗,其实她明白,只是不想相信,因为她是天之骄女,她那样的完美,有什么理由洛霜玒会爱一个处处不如她的下人,或者说她的骄傲让她不愿意低头认输。 而且越到后面,其实她越发现只有紧紧的继续抓住仅有的,才会显得自己不那么可怜,不是那么的一无所有,尤其同秦比起来,她显得那样可悲,她渴求的东西这一生都无法触及,而秦统统拥有了,甚至还可以在洛的面前任性、挑剔,而她不敢、不能、不可以。 写王我更像将她称作珝月太后的缩影,珝月太后亦是个完美的天之骄女,斗倒了同样是天之骄女的瑾月太后,在众多佳丽中脱颖而出,最后却输给了一个除了脸和讨好男人就一无是处的女人,感情上,她们都输给了自己之前都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女人。 皇帝渣吗?其实权利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我不确定看我书的读者的年龄段,如果你才是中学生,那么到了大学,我希望你尽量能加入一个社团,多参加社团活动,多和人打交道,你慢慢的就会发现一个小小的社团而已,都会有许多机锋。 如果你有幸能参加学生会,那里头的手段更是会让人叹为观止,如果你有幸能成为一社之长,你大概也差不多能体会到一个皇帝的心情,对于亲密的左右副手那种既信赖又防备的矛盾,往往最后他们反而喜欢跟那种没脑子的打交道,提拔那些听话的。 如果已经是踏入社会的人士,我希望我的文笔不会让你们失望,能让你们在观看的时候至少不会出戏。 回归正题,王的失败其实是一种必然的结果,前文中我也提过,当时正因为她的进门,导致珝月太后压着不让当时怀孕的秦怡人不给过明路,甚至为了巩固王贤妃的地位,而灌了堕胎药给打掉了秦怡人的孩子,而那个孩子是秦怡人和洛霜玒感情最炽热的时候。 而可悲的是,王贤妃自己不知道她的姑母为了她好,做下这种事,她还是个幸福的新嫁娘,一切都像她之前的人生一样那么完美,可也恰恰在这个时候,她成为了洛霜玒迁怒的对象。 对于洛霜玒他一开始娶王贤妃巩固母亲娘家的支持,这原本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他也乐意给他的舅家一些明面上的体面,一切都如计划里的如意,可也恰恰这个时候,他的母亲亲手扼杀了他的孩子,她自己的孙子,他该恨谁? 母亲是他相依为命一路多少沟沟坎坎,他该恨母亲吗?自然而然的这股怨气被嫁接到王贤妃的身上,如果一开始这个女人不嫁进来,就没有这样的事。 大概也会有读者觉得洛霜玒莫名其妙,干脆当初就别娶啊,这里涉及剧透,暂时不提及,而王贤妃的悲剧就此注定埋下,一个不被丈夫喜欢的侧妃,无论做什么都被丈夫带上有色眼镜打量,尤其这个丈夫还是个帝王。 王贤妃的悲剧其实是各方面的,可以说人人都是推她步向死亡的黑手,家族里贪心不足,在关键时刻又将她抛弃,种下了恶因,珝月太后错估了洛对秦的感情,推进了恶因的发展。 温玉夫人又欢乐的在旁煽风点火,其实像温玉夫人这种无所约束无所在意的、还算半个自己人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她可以说加速了恶之花的开放。 某种意义上,女主在这场争斗里是躺赢的。 王其实也代表了大多世家贵女的形象,她背后的家族让她不得不上进,去追逐名利,有时候她动作频频又会引来帝王的不喜与猜忌。 这个角色,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她的结局,其实我希望她不要太快的下台,其实我原先安排她很后面很后面,是所有真相摊到她面前,她完全崩溃,跟疯子一样悲惨的死去,可我又觉得那样子就太可悲了,我希望她是清醒着、带着独属于她的骄傲退场。 写到现在,自然而然的,觉得够了,她只能走到这里了,这大概也是作为作者的与自己的角色的心有灵犀吧? 另外我的签约申请通过了,到现在都在怀疑是不是编辑一个手抖按错了键,_(:3」∠)_ 下学期大四了,最忙的时候了,希望签约这事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继续保持初心,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