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涩年华》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一章:顽皮小姐小赤佬 废弃的仓库里,光线明明暗暗,午后凉风丝丝贯入。一个体态娇小的“混混”窜入仓库。她猫着腰,觑着眼,东瞧西看。头上那顶灰格子的贝雷帽“嗅觉”灵敏,嗅到草堆后面隐隐约约似乎有响动,也许就在……她小心翼翼地向那草堆试探过去,手摸索着稻草、“霍”一下掀开: “哈哈,被我找到了吧,阿鼠!”叫阿鼠的那人同样是一个小混混,自愿认输。 接着,木材后面、篮筐里面又有两个同伴被“生擒”,三人站成一排,垂头丧气地说: “沁姐,你真神,我们藏哪都能让你找到。” 沁沁得意地掀一掀帽子,现在阿猫、阿鼠、阿虫都找到了,就剩下阿狗还没有找到,这个死阿狗,真会躲,到处都找不见他,到底藏在哪里了呢? 这小妮子一手横在胸前,一手支在下巴磕上,四下里察看,想来不会落了哪个地方,这家伙总不该隐身了吧。 三个跟班跟在她身后一同搜索,一只满是刀疤,粗糙不堪的黄皮手从一卷席子后头伸出来,偷偷地用力捏了阿鼠的屁股一下。 “啊!” 阿鼠叫起来,紧紧地捂住屁股,沁沁好奇回头,问他为什么叫。那只手又打了他一下,赶紧缩回。阿鼠掩饰过,没什么,没什么。沁沁不理他,继续找阿狗。 刚刚捏阿鼠屁股的人从席子后背钻出来,悄悄藏到沁沁身后,摊开巴掌,“啪啪”照着沁沁屁股就拍了两下,没等沁沁回头,赶紧站到大伙中间,一把把阿鼠推向前,指着他,向沁沁告状: “沁沁,阿鼠打你。” 沁沁奇怪阿狗从哪里蹦出来的,听他这么说,审视了阿鼠几眼,又看着阿狗说: “阿鼠不会的,阿狗,是你吧。” 阿狗也不多辩,伸出两手,握成抓,眯起眼,嘻嘻笑着对沁沁说: “沁沁,越来越有弹性了哦!” 沁沁一步跨到阿狗面前,用力打他头,边打边说: “那么坏,打我还要欺负人家阿鼠。” 阿狗抱头求饶,连说几个对不起,又对阿鼠说: “阿鼠阿鼠,我向你道歉,快让沁沁别打我了。” 沁沁最后重重拍了阿狗的头一下,两手往腰上一插,昂起头来说: “看你以后还欺负阿鼠不!” “不敢不敢,真不敢了。”阿狗揉揉被拍疼的头皮,嬉皮笑脸地回答。阿鼠站在一旁看着沁沁,目不转睛。 “咕咕咕——咕咕咕——” 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鸽子叫声,搅动着大家的愁肠胃。看呐,有只长翅膀的小家伙停在窗上,阳光照得它的羽毛发出神圣的光芒,这也许是附近教堂飞出来的和平鸽。 这些鸽子平时被教父喂得肥肥胖胖,一般不会飞出来,因为它们舍不得那个食罐。 这只小家伙倒耐不住寂寞,偷溜出来玩,大概是想来看看教堂外的俗人的真正面孔。也许真是平素见虔诚的教徒见惯了,这只鸽子似乎并不怕人。 此时此刻,它正傻乎乎地在窗沿上来回昂首阔步,殊不知底下五张饥饿的嘴巴对着它直流口水,沁沁的眼神都能把它给吃了。 一个字,抓! 沁沁命大家轻手轻脚地爬到房梁上去,一次就把这顿美味捉住。阿狗找了一个网兜准备扑住它,最先一个爬上了房梁。阿猫、阿虫也一起慢慢地爬到梁上去,阿鼠胆小,不敢爬梁,只在底下做帮手。 沁沁兴奋地指挥着这些“梁上君子”怎么抓。 阿狗小心翼翼地靠近白鸽,放低身子,匍匐在梁上,对准鸽子就挥出网兜,可惜用力过猛,网兜一挥就给挥出去了,铁柄重重地砸到鸽子的大肉背上,惊得这个小家伙扑棱一下翅膀,一跃而起,往房顶透出光亮的地方逃去。 哎,它就要逃了,吃不着鸽子肉了。沁沁在底下失望地拉长了嘴,望着鸽子露出苦相。 就在鸽子快要飞出升天之际,不知从哪里射过来一支飞镖,不偏不倚,一箭穿心,只见这洁白无瑕的小生灵立刻溅散开无数血花,仰天痛苦地长叹一声,往后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咚”一声落地,鸽子临死还扑打着翅膀,可是再无力飞翔,慢慢的它眼里的光芒暗淡了下来。 鸽子不甘心闭上了它美丽的眼睛。阿狗他们一骨碌翻身下梁,围着鸽子,沁沁抓起这个小家伙,摸了摸它的羽毛,赞叹几句: “啧啧,这羽毛真好看——阿鼠,你竟然会飞镖?” 沁沁疑惑地看着阿鼠,想不到他有这么好的镖法,阿狗他们也不敢相信刚才那支飞镖是阿鼠射出的。阿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皮,羞涩地不敢回答。阿狗冲他喊道: “阿鼠,你早射死它不就好了,让我们爬梁。” 阿鼠赶紧说: “不不,我不会飞镖,不过看到地上有支飞镖就拿起来试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给射中了。” 阿鼠边说边偷看沁沁,其实,在他心里头,无论沁沁想要什么,只要一开口,他一定会想办法拿给她。这只鸽子,沁沁那么想吃,他不敢像阿狗他们一样爬梁,总还有别的办法。现在沁沁好开心,嘿嘿! 五个人找来柴火,拔了鸽子毛,穿过尖尖的小木棍就架起鸽子在火上烤,仓库里慢慢地弥漫起鸽子肉诱人的香味。 沁沁给阿狗几个钱让他去买调料、杨梅汁来。阿狗接过钱,走到外头,掂量着手里的大洋,警惕地看了看里头大家都忙活着烤鸽子肉,没人注意到他,赶紧抽出一个塞进裤腿里,大摇大摆地骑上自行车,飞蹬几脚,穿过了一片荒地,往街上骑去。 等他回来时,鸽子已经烤熟了,沁沁正要用刀把肉一块块切下来,阿鼠怕她伤手,要帮她切。 阿狗进门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他鄙视地看着阿鼠殷勤的举动,趁两人没注意,抢过熟鸽子和刀,三下两下就片出了一牒肉,沁沁看得目瞪口呆,阿猫阿鼠阿虫三人傻乎乎地给阿狗鼓掌,好啊好啊,狗哥真厉害。 阿狗用大拇指抹了一下鼻子,把肉递到沁沁面前说: “沁沁,别让阿鼠这个笨蛋切,他怕你割伤手,他自己倒会割到。” 沁沁生气地夺过碟子,说: “那要谢谢你了,阿狗——阿鼠,别听他的,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哇,沁沁,别欺负我没读过书,你这句话是在骂我。” “那你要我怎么说呢?” “不吵不吵,沁沁姐,狗哥,我们吃肉。” 阿猫打圆场,轻轻拉了阿鼠衣角一下,阿鼠没明白,阿猫只好自己夹了肉给沁沁和阿狗,又打开了杨梅汁。阿鼠早就听惯了阿狗奚落自己,只是每次沁沁都会帮他回过去。也许以这样的方法让沁沁注意自己,是唯一的方法。 他们四个中,阿狗是头儿,阿猫、阿虫都心甘情愿地听他的话。 他带着大家在上海各个小胡同里抢富太太贵小姐的包,偷人家店铺里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让这四张嘴有饭糊上。 他们都是孤儿,没知识、没本事、没人脉,小的时候任人欺负,无力还击,慢慢长大了,也学会欺负人了,更在不知不觉中练就了一副生存的歪能耐。 在上海这个流氓大世界里,无所谓正义道德,谁强谁说了算,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像他们这样身世凄苦、就要被饿死冻死的孩子呢? 阿鼠原本不叫阿鼠,他有名有姓,叫沈志,就像三毛流浪记里的三毛一样,家里遭难,自己一人流落到上海来的。认识阿狗他们也是偶然。 那时他们同在一家教堂前讨粥,缘分让四人一见如故。阿鼠将自己讨来的粥全部倒在了阿狗碗里,阿狗饿得猪吃食一样吸溜干净,末了才问阿鼠: “喂,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呐——你有名字没有?” “我叫沈志,我爷爷给我取的。” “有名啊,不是野生的。”阿猫阿虫听得都笑了。 “咱们可是贱生野长的。——我叫阿狗,你要叫我狗哥,我做大哥可是够格的。——他是阿虫,他是阿猫。” 阿狗一一介绍完,阿鼠都认过了。阿虫阿猫补充说: “别看我瘦,我会钻——别看我胖,我灵活。” “吹吧,吹吧!” 阿狗说着,又看向沈志说: “你和我们一伙,你不能叫这么个名啊,好别扭,看你像老鼠一样怕这怕那,不如叫——阿鼠好了。” 阿鼠?好好,从现在起,我就叫阿鼠了。 “阿狗哥,阿猫哥,阿虫哥。”阿鼠一一叫过他们,算是正式认识了。 一群十五六的男孩子就这样结伙作伴。在上海这个繁华大都市里像狗、像猫、像虫、像鼠一样窜梭来去。 一身破衣,一头乱发,体格精瘦,身手敏捷。上海的巡捕、外国人看到这种男孩子都头痛死,偏偏又逮不着他们,无可奈何。 日子原本就在这一天天的偷抢骗中度过,有时成果好,阿狗会带他们上小馆子搓一顿,一个个大口吃肉,吃到店家打烊,才慢吞吞地都抱着鼓胀胀的肚子出来,撑得走不动路。有时一连三天没饭吃,只好上街讨饭,还得小心翼翼地躲着巡捕。 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地过去,直到遇上了沁沁。 这个上海滩沁帮大帮主的女儿,他们的生活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改变。沁沁和一般富贵人家的小姐不一样。第一次碰见她也是为了偷她钱……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二章:五个小伙伴 ——五仁月饼 那是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空气凉爽。小公园里来来往往都是散步的人,有爸爸妈妈带着孩子出来的,有一对情侣出来的,也有几个小孩结伴玩耍的,这其中有一个身影孤孤单单,是谁呢?踽踽独行的背影让人心疼。 “为什么今天爸爸又不在家?为什么他又要去找狐狸精?为什么我一直都孤独?” 越想越气,她忍不住抬脚狠狠踹了石墩一脚,疼的却是自己。 “该死的石头!” 她呲着牙用力挤出这几个字,却坐在了石墩上,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回想再回想…… 她有家,她的家在西郊庄园,那是上海富人的聚集区。她家是最高最大的那一处。但那又不是家,家里只有一位家长,一个女儿。唯一的家长整晚整晚不着家。 “爸爸——” 她对着月圆盘里如山一般的阴影不知不觉喊出。她的爸爸叫林成山,上海滩里鼎鼎大名的企业家,名下“林氏集团”产业遍及全上海,主打娱乐业,那叫一个烈火烹油,旺得不得了。只可惜这么大的产业后继无人,林家只有一个孩子,就是我们的女主人公——林沁沁。 “妈妈,你一个人在那头还好吗,沁沁好想你啊!” 一滴泪水从大大的眼眶里滑落,她想起她早已过世的母亲。在月圆的夜晚,更添悲伤。 “嘿嘿,小兄弟,一个人呐?” 沁沁不敢回头,不敢开腔,这个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他要是听出来自己是个女孩子就不好了。那人慢慢转到沁沁面前,沁沁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扭转头不想让他看清自己。 “呼啦——” 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三个人,都是小流氓的打扮,沁沁心下慌了,带头的那个瘦高个一下打掉沁沁的手,看清了是个女孩子,比他们小一点吧,却是和自己差不多的打扮。 “小娘,借点钱花花。” 沁沁不回答,伺机想逃,胖点的那个一步跨到她面前,伸开手,挡住她的去路。 “你们这群小流氓想干什么?” 阿狗、阿猫和阿虫都笑了,阿鼠躲在暗处不敢说话。沁沁慌乱中不知该怎么办,乱点着他们说: “你们这群……小流氓,不知我……我本小姐是谁,我可认识,认识你们的……老大。你们要是……敢,敢欺负我,你们完蛋了。” 阿狗笑了,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弯下脖子,癖癖地笑着,学着沁沁发抖的声音说: “我好害怕哦,怎么办,大哥要揍我的。” 阿狗学得很滑稽,除了沁沁以外,其他人都笑了。阿狗斜昂起头,觑眼看着沁沁问道: “哎,你和我们大哥很熟吗?” “当然!” “那他长什么样啊!” “他——他高大威猛,小眼睛,高鼻梁,阔嘴巴。” 沁沁根本没见过他们大哥,只得胡诌出一个大哥来。在她眼里,做大哥的应该都是这副样子吧。阿狗听得她胡说八道,倒是赞美了自己一番,忍不住偷偷笑了一回。阿猫斜倚在阿狗身上,握拳翘起大拇指说: “我们的大哥在这里。” “啊,那么丑啊。” 沁沁失望地看着阿狗,阿狗一听自己被说丑,笑容一下子没了,挥起拳头就要去打沁沁,阿虫阿猫连忙拦住他。 “你那么丑,还做大哥,你打我你也不能变帅啊!” 沁沁挑衅地对阿狗说。阿狗不想和一个小娘计较自己丑不丑的问题,他听得阿鼠在昏暗的角落里一个劲的发笑,感觉很没面子。 “你你,你快走吧。”阿狗说道。 “你赶我走,我可不走,和你说话真有趣。” “你不走,留在这里会遇上坏人。”阿狗劝她,阿猫阿虫附和。 “坏人,你们不就是坏人嘛!” 阿狗不耐烦了,这小娘真难缠,被她奚落自己的长相还不够,还被她嫌弃自己当坏人不够格。 “你这小娘,你谁家的女儿啊,赶紧回家去。” “我爸爸林成山,听过没?” 阿狗一听“林成山”这三个字,眼睛一下就亮了,这可是上海滩鼎鼎大名的人物啊,这个“假小子”会是林成山的女儿?那就发达了。但阿狗并不相信沁沁说的话,他要沁沁证明自己是林成山的女儿给他们看。 这个容易,沁沁要他们带自己去林宅,自己迷路了回不了家,他们是跑弄堂的小混混,肯定对上海的情况很熟。阿狗想了一想,便答应带沁沁回家去。 一路上,沁沁的小嘴就没停过,一会儿吐槽阿狗的头发太乱,简直可以当鸟窝孵出小鸟了,一会儿又说阿猫太胖了,衣服都撑破扣子了,挡不了风,会着凉,盯着看了阿虫半天,夸他没毛病,洗洗脸比大哥还好看。唯独没有注意到阿鼠,他一个人走在最后面,默默地听着,看着沁沁,目光就没有转开。 阿狗被沁沁吐槽得最多,他现在走路都不自在了。 “哎,我说小姐,麻烦你闭上嘴好吗?你说我什么都不好,是你这张嘴长得不好吧!” “你——” 沁沁还没开腔,阿狗就抱拳求饶说: “好好,输给你了,我拜拜你不要再说了,我可怜的耳朵都快有毛病了。” 阿狗无可奈何地掏掏耳朵,摇摇头继续走。远远的可以看见林宅那高高的烟囱了,沁沁突然刹住脚不走了。 “怎么啦,露馅了吧!” 沁沁狡黠一笑: “你敢不敢跟我赌?——如果我是的话,我要做你们的大姐。” “好啊,你肯定不是。” 阿狗蛮有信心的说,他不相信这个“假小子”会是林成山的女儿,那种富贵人家的娇小姐怎么会是她这副样子,自己好歹也见过几个富家千金,没有一个像她一样顽皮大胆,还穿小混混的衣服。 沁沁走到门前,敲了敲门环,大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位瘦削的老头,一见了沁沁就说: “啊,大小姐啊,你可算回来了,那么晚了忠叔去哪找你啊。” 沁沁回头对阿狗他们灿然一笑,阿狗惊呆了,原来她真的是林大小姐,自己这回发了,赶紧拉跟班们一起喊: “姐!” “哎!” 沁沁得意地应了一声, “谢谢你们送我回家!” 缘分就是如此奇妙。一次偶遇让原本天与地的两种人相识相知。沁沁渴望友情,害怕孤单,今晚的遭遇让她心里漾起快乐的波浪。而对方呢,阿狗他们根本没把她当成什么朋友,不过是一个装满钱的口袋,他们正打着坏主意…… 第二天一早,沁沁背上书包,坐着自家的吉普上学去。她就读于当地一所女子中学,离家较远,每天都是司机车接车送。 吉普车开出小路后,四个脑袋从一棵树后露出来,是阿狗他们,四人两辆自行车,阿狗带着阿鼠,阿猫带着阿虫,追着沁沁的吉普车。 沁沁正在车里悠闲地摇着头,轻唱着刚刚流行起来的王人美的新歌,猛然看见几个人骑着自行车向她招手,沁沁从车窗中探出脑袋去,看清了是昨晚上四个小混混。 他们叫着自己,姐。 “停车。” 沁沁命令司机停下,司机转头疑惑地问: “大小姐为什么要停车,快迟到了呀!” “叫你停就停,那么多话。” 司机踩了刹车,车缓缓停下。沁沁开了车门,跳下车,招呼他们四人: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呀?” “我们护送你上学啊,姐!” 四个人跳下车,嬉皮笑脸地站在一起,对沁沁说笑。沁沁捂着嘴笑了,走到阿狗的车前,抓着他自行车的把手说: “好,我今天坐自行车上学。” 司机在车里按着喇叭,催促沁沁上车,探头却见沁沁坐上了一辆自行车,和三个小赤佬一起吹着口哨就走远了,留下一个傻傻呆呆的小赤佬追着车跑。 “哎,小姐,小姐啊!” 司机跳下车,这才看清他是一个瘸子,一只脚别着,一拐一拐地追着沁沁一行人。 “辉叔你自己回去吧,放心,我不会逃学的。” 司机辉叔看着小姐远去的背影,没办法,只好折回车里,自己调转车头,慢慢地开回去,回去也不敢跟老爷说小姐和一群小赤佬一起上学去了。 沁沁坐在车后座上,自由自在地好像小鸟一般,开心地要飞起,她好久没坐过自行车后座了,印象里自己还小的时候,爸爸带过自己一回。那时,家还是一个小小的家,可没多久,爸爸做生意就挣了大钞票,他们换了大房子,请了佣人。 日子越来越好,爸爸也是越来越忙,早上起的比自己还早,早饭更不可能一起吃。晚上回家,家里要么冷冷清清,爸爸一定在哪个情人地方过夜,要么又热 沁沁从小没有妈妈,没有知心朋友,只能和佣人说说话。小菊虽然跟了自己多年,就像亲姐妹一般,也有很多话不能对她说。 也许是老天看自己孤独的可怜,赐给自己四个小伙伴,对了,自己还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呢! 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呢?” “叫我阿狗好了,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沁沁觉得这个名字坏坏的,特有江湖味道,又转头问后面三人。阿猫阿虫一一回答了她,咦,阿鼠呢?阿狗没听到阿鼠的回答,赶紧停下车,阿猫也停下,沁沁这才发觉刚刚追车跑的那人不见了。 大家都停下来等,过了一会,才见阿鼠远远地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家都笑他,阿鼠抬头看到沁沁笑颊灿然,自己也笑了。 “他是阿鼠,胆子小,人老实。” 阿狗向沁沁介绍说,沁沁这才注意到他,仔细打量一番,取笑他说: “阿鼠,蛮像老鼠的,胆小如鼠。” 沁沁自己笑了,那阳光下的笑容多像一朵绽放的向日葵,阿鼠真是喜欢。 “来,阿鼠,你带着咱姐骑车。” 阿狗说着自己跳下车,他骑累了,要跑一会,就让阿鼠来换他。阿鼠听了,可高兴了,赶紧上来抓过车把,按了一下车铃铛,招呼沁沁上车。沁沁偏着脑袋,不信任似地看着他说: “你不会把我摔下来吧?” “不会不会,我能骑,我骑得可好了。” 沁沁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双手抓着车后座前沿,阿鼠使劲踩一脚,沁沁猛地向前一扑,半边面颊撞到了阿鼠后背上: “哎呀,你稳着点。” 沁沁不开心地说,不知不觉就把手抱住了阿鼠的腰,感觉还是这样稳当些。阿鼠一阵欢喜,低头看到沁沁一双白玉绵软的小手,好可爱,他潇洒地一甩头,蹬起自行车一下骑到了最前面。 阿猫仍旧带着阿虫,阿狗在路内侧跑着,自行车呼呼转过光阴的轮盘,五个小年轻就这样一路笑着走下去。 到了学校,校门已经关了,沁沁只好绕道学校的后围墙,准备翻墙进去。阿狗先翻进去,沁沁在阿鼠的帮助下,双手扒着围墙,腰使劲往上一提就坐到了墙上,阿狗在底下伸开手接她,沁沁小心地放下腿,往下一跳就落入了阿狗怀里,拍拍衣服上的的灰尘,谢过他们就一个人往教室方向跑去。 阿鼠不知何时也扒上了围墙,看着沁沁远去的背影,一脸惆怅。 “老鼠精发情了?” 阿狗拾起地上的枯树叶朝阿鼠脸上扔去,阿鼠惊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刚抬起一只手要挠头发,不想重心一偏,“扑通”一声就掉了下去,惹得里头的阿狗和外面的阿猫阿虫大声发笑。 他们的笑声引来了校保安队的注意,两个戴帽子的保安跑过来,阿狗赶紧翻墙出去。 “狗哥,我们为什么要认林沁沁做大姐?” 四人走在路上时,阿猫不解地问阿狗,阿虫也附和说,是啊,为什么狗哥?阿狗抱着小手臂,交握到胸前,装作老谋深算的样子说: “林沁沁,她是谁的女儿你知道吧?” “林成山啊!” “我明白了,狗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让沁沁帮忙,请她爸爸给我们一个差事做做?” 阿鼠立马插嘴道。 “差事差事,你就知道做差事——你小子是看上人家林大小姐了吧,还‘沁沁、沁沁’叫得那么亲热,人家跟你熟吗?” 阿猫阿虫也笑话阿鼠“瘌蛤蟆想吃天鹅肉。”打林成山女儿的主意。阿鼠脸红了,他知道自己配不上沁沁,不过被兄弟这么点明了,心里也是难受,自卑的不敢说话了。 阿狗给他们分析了一下,林沁沁是林成山的女儿,那一定手里有不少零花钱,我们就问她讨那么一个子,以后就不用这么幸苦地挣钱了。这个阿猫阿虫也想到过,但是人家为什么要送钱给自己呢?没理由啊! “这你们就简单了吧!她不给,我们死皮赖脸地贴上去,认她做‘大姐’,给她差使,帮她出气,这幸苦费也得给嘛!” 阿虫觉得这样太委屈了,认一个比自己小的小娘做大姐,还伸手讨钱,要她养着自己,感觉着不就是小白脸吗? “你小白脸大黑脸,你大哥我大哥,你挣得了钱我挣得钱。你还好意思嫌这嫌那,你有本事你来啊!” 阿虫一连吃了阿狗好几个“脑门棒”,都闷了,阿猫便来劝说,听狗哥的,咱们都听狗哥的。阿鼠听阿狗说完,自认这样占沁沁便宜不妥,他偷眼看阿狗,想说又不敢说……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三章:寻情俏佳人 沁沁有了四个小伙伴陪伴玩耍,每天开心多了。而她的爸爸也是天天在外头寻开心—— 林成山自打把林氏产业建起来后,身边从不缺女人,走马灯似地换过一个又一个情人后,林成山对最后一个动了真情。 这个女人名叫杨曼缇。 说起她,那名气真是不小,人家先前可是林氏集团下“芳华”舞厅的当家花旦,穿红着绿都别有一番风情,跳起舞来,小腰一扭一摆,素手那么轻轻一勾搭,眼前的男人凭他七老八十还是年轻小郎,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每朝每代,各色女人陆续登场,美的丑的,妖的纯的层出不穷,但总会有那么一种女人,把女人做到了极致。 她们美,美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她们妖,妖得半蛇半狐、人鬼皆愁—— 她们冷,冷得秋风瑟瑟、寒雪飘飘—— 她们一举一动无不流露出万种风情,千般缠绵,一颦一笑,仿佛牡丹在骄阳下骤然开放,又仿佛群星在夜空中闪烁幽光。这种女人,是女人中的女人,是狐仙花妖的化身,偷溜到凡间看花花世界。 杨曼缇就是一朵极品女人花。 “哈哈哈哈——” 她那富有节奏的四节拍的放肆笑声响彻了整个舞厅,连乐手也被她打乱了曲调。 男人们没有办法不注意到她,她实在太耀眼了,舞票常常排空,她从来不和一个男人跳第二支舞,要请她得想别的办法。 跳舞,喝酒她都爱,只有几个姐妹私下里才知道,她最爱的是烟。每每跳完一支舞,她总要点上一支烟,一人一桌,那些殷勤的男人想靠近她身边也不可能。 今晚,曼缇照例坐在暗处的小桌上抽烟,思忖着今天的舞客有点奇怪:看着不过一个半百的上海老头,头发倒梳得一丝不苟,衣衫看着虽上得了档次,也不是什么稀罕货色,怎么舞厅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方才经理还亲自来她化妆间叮嘱她要好好伺候,还送上一捧玫瑰花给她。 这个和自己跳舞的人到底什么来头,有这么大的本事?她无从知晓,只能静等其变。 这个让曼缇疑惑的人是谁呢?不是新上任的军官,不是开大厂的老板,他是谁呢?就是“芳华”大老板林成山,他的产业遍布上海,无人不知,但他其人十分神秘,从不照相,所以很多人听过他的名,却从来也没见过他,就是站在眼前也认不得。 林成山听得舞厅经理向自己汇报说,舞厅新来了一个外地小姐,长得怎么怎么样,手段怎么怎么样,原来是在另一家小舞厅跳舞,好像和那边老板勾搭不清,被大婆知道,给赶出来了,前几日跳槽到咱们这里。 自从她来了以后,舞厅生意那就像烈火烹油,一日比一日红火。林成山笑着听完了,抽着他的雪茄,连连点头。 这回他亲眼见到了这位舞皇后,跳了一支小步舞曲后,一种久违的心情泛滥起来,周身的血液好像也变年轻了。 哦,曼缇! 啊,曼缇! 吓,曼缇! 林成山在厕所里陶醉地念着曼缇的名字,抖动几下余尿,系好裤子出来。正要再去找她,只见经理匆匆来找他——无法,只得先处理这些事喽! 那边曼缇仍旧一人坐在一张小桌上,抽着烟,吞云吐雾,她想着该怎么打听到刚刚那半老头是谁,到底什么来头。一会儿,一根烟抽完了,今晚的舞票全给他买走了,人竟然这么久了还不来,真是耍派头。 曼缇闷完一杯红酒,又掏出了一根烟,擦了几下打火机,都是火星子,真是,这么快就用完了。曼缇正闷气没有火来点烟,一个穿白西装的年轻男 人走了过来,也不说什么就掏出打火机,“啪”一下打起一道火苗。 曼缇夹烟的手支到下巴上,头一抬,眼媚儿一溜,娇娇地说: “火苗不够大啊,先生。” 白西装先生看来是历练过几番欢场,熟晓风月奥秘,他笑着掏出钱夹,抽出一张纸币来,就在火苗上点着了,俯身侧头请五儿点烟,曼缇看着他,拢鬓一笑。 “一张纸币的火苗怎么够大。” 说话的就是刚刚那个半老头,曼缇和白西装先生抬头看去。 这里林成山让人推着一辆小车,车上供着一大束“玫瑰花”,这“玫瑰花”不是真玫瑰花,而是一张张钞票叠成的“玫瑰花”。 白西装先生生气了,没顾着手上还有一张烧着的纸币,火苗亲热地舔了一下他的手,疼得他使劲一甩手,泡到酒里降温,抬头气鼓鼓地看着挑衅的 人。 林成山让人把“玫瑰花”全都点上火,自己抽出一朵来,敬给曼缇。 “杨小姐,请。” 曼缇一丢手里的烟,轻描淡写地回他一句: “我不想抽了,抱歉。” “杨小姐,不要让林老板难堪,林老板是咱们的老板。” 经理小声地在她耳朵警告她。哦!原来他就是鼎鼎大名的林成山。曼缇眼睛一亮,仔细地打量着他,真是“真人不露相。”老狐狸大林藏得真深,总听姐妹们说起,今天算是见到真人了。 这俩人眼神一来一往传递着无限的信息,白西装先生不服气地跳出来准备骂林成山,经理使眼色给几个手下,一伙人连推带搡地把白西装先生赶出了舞厅。林成山得意洋洋地看着眼前的美人,似要和她一同庆祝胜利。 呵呵,明知是一顶大绿帽,被占魁的欲望冲昏了头,男人们定要抢个争先恐后。 曼缇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得到林成山的垂青。今晚她在舞池里跳啊转啊,一刻也没停下过,身上那股热浪劲一阵阵地传到林成山那儿。这个半百 老头跳起舞来一点也不比年轻人差,看着眼前的大美人更是浑身来劲,他要重振雄风,征服这个美娇娘。 “杨小姐,你真美,让人心醉。” “扑哧”一声,曼缇低头掩嘴一笑。 “为什么发笑呢?” “在舞池里,每一个男人都会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林先生,你也俗。” “我俗,杨小姐,你美得脱俗。” 林成山将揽住曼缇细腰的手用力了一下,曼缇踉跄地倒进了林成山怀里: “你脱俗也脱不了我的怀抱。” “哎呀,你手真大力。” “啊啊,弄疼你了?” 曼缇娇媚一笑,凤眼一瞟林成山: “我喜欢。” 林成山听了,一个激灵,一股猛劲从下而上蹿起,仿佛斗鸡昂起了头冠,炸开鲜艳夺目的羽毛,炫耀自己的力量。 这女子这么赞美自己,哈,自己那可是宝刀未老啊。曼缇,我的肉儿,林成山撅起嘴要吻她,曼缇人一侧,抬手盖住半边脸,林成山亲到一嘴羽毛, “呸,呸。” 他往外吐了两口: “曼缇——” 他像是小孩撒娇似的向曼缇请求香吻。曼缇不理他,松开手说: “我累了,林先生,你放我先下班吧!” “好好,杨小姐,我送你回去。” “来吧!” 林成山像得了天皇老子的号令一样,傻傻地跟在曼缇身后,送她一路出了大门,就要叫来司机开车。 “谢谢林先生送我出来,我自己叫车回去。” “让我送你回去吧!” 曼缇不等林成山打开车门,就已经坐上了一辆黄包车,两手交握,优雅地放在腿上,送了一个临别的飞吻给他,说: “再见了,林先生。” 黄包车夫调转车头,就“呼哧呼哧”地飞跑起来,林成山惆怅地看着曼缇远去的背影,右手握拳在摊平的左手上一打,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追到这个美人。 坐在黄包车上,凉风拂面而来,曼缇半倚在座位里,陶醉地仰头闭上眼,感受凉风的轻柔抚摸。清新的空气真好啊,可惜对自己来说太短暂了。 舞厅里,到处都是酒气香水气,还有臭男人的气味,没得叫人恶心。 曼缇无力摆脱这种日子,钞票给她安全感也让她空虚的难受,钱是什么东西,我呸。曼缇愤愤地又想起之前她的老板,几日前的报纸上说他破产跳楼了,还真是不得老天保佑,做生意失败自杀了。 自己应该很高兴才对,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跟着他来上海,总幻想着那就是自己的归宿,可到头来却是如此的收场。 “唉——。” 曼缇轻叹一声,看着左手无名指,哀伤起来:如果这世上有一个真心肯对自己好的男人的话,他是大老板,她嫁,他是叫花子,她也嫁。自己早就不缺钱了,用舞女的血泪钱换一份真心相待,她觉得值。 而另一头的林成山从那一晚见到她起,一门心思全扑在她身上。 清晨一束红玫瑰让人送到曼缇的公寓,夜里相见一束白玫瑰亲手送到她面前。曼缇喜欢玫瑰,但她最喜欢香槟玫瑰,那红不似红,白不似白,带点朝霞的灿烂,又带点晚霞的朦胧,最让人喜欢。 白天一束红玫瑰让她心中不安,夜晚一束白玫瑰更添她的恐惧。 “杨小姐,你喜欢红玫瑰还是白玫瑰?” “林先生,红白玫瑰都是你的爱,你喜欢的所以你都拿来送我,是不是?” 林成山眯眼一笑,快活地摇摆着肩膀: “杨小姐,真懂我。” 曼缇抿嘴一笑,露出聪明的样子来: “林先生,小说里说啊——这火辣的女人呐,就像红玫瑰,清纯的女人,就像白玫瑰。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窗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说得对不对?” 林成山听出杨曼缇在暗骂自己,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杨小姐,这小说里说的话也能当真?那些作家天天都编派歪话,哄骗你们这些年轻姑娘。” “林先生,我可不信,这世上的女人哪里是全白全红的,有些白里透红,有些红中泛白,有些是粉红色,有些嘛——” 林成山听她说话,觉得有趣,见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逗趣她说: “有些像你这样的,是什么颜色?” “香槟色。” 林成山嘀咕着“香槟色”,这该怎么理解,曼缇也不告诉他,这女人太让人不好捉摸了。乐曲转了低沉,曼缇将两条又白又软的胳膊搭在了林成山肩头。 “抱紧我。” 林成山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看着怀里的杨曼缇,他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时候。原先自己还时常感叹老了,对男女感情淡薄了,有时喜欢也是力不从心。现在被这女子这么一挑逗,自己返老还童回春了。 啊,这感觉真好,人生短短几个秋,天凉好风露。 林成山发觉自己越来越离不了杨曼缇了,每天殷勤不断,她不喜红玫瑰和白玫瑰,那就送她香槟玫瑰,拼成一颗爱心送她。 曼缇对风月之事拿捏得到,林成山越是殷勤,她越是飘离。反正现在舞票全是他的,自己有时故意不去,今晚去新世界买漂亮首饰或者去丹桂茶园看京剧,明晚再送他一个香吻。 这么若即若离的,就像雾里看花,惹得林成山越发心痒,他就像掉进爱河中的二十岁的小伙,那种和青青妈——佩君初恋时的感觉太像了。 来来回回,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就像跳探戈舞,双方都乐在其中。林成山决定养起曼缇,让她长长久久地陪在身边,但这还横着一条河—— 林家宽大的餐厅里,林成山带着女儿沁沁一起吃晚饭。 “沁沁,爸爸给你找个妈妈吧,你都大了,爸爸不好教导你。” “……” “沁沁,你看你成天穿得像个男孩子似的,哪有女孩子的模样。” “……” “沁沁,爸爸是为你好。” “嘭!” 沁沁把手里的饭碗用力往桌上一掷,嘴也不抹,一个人赌气上楼。 “你这孩子,爸爸下午就带她来家里,你乖乖地听话。” 林成山看着女儿的背影说道,脖子伸得老长,等沁沁回头答应,沁沁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嘭”又是一声响,卧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四章:鳗鱼精来了 晚饭时间,林成山果然带着曼缇一起来到了家里。 一下车,曼缇就被林家气派的花园大洋房给震惊到了。 这是联排西班牙式别墅:三层高楼加一层小阁楼,孔雀绿尖顶配淡黄色墙面,清雅宜人。别墅是内廷式与围柱式院相结合的造型,地基很高,防潮加固,视野更开阔。高基之上是六级台阶,每条台阶都由一条石板铺就。 拾级而上,抬头看到的是三扇排列紧密的圆拱门,用大理石柱高高挑起,那都是采自伊朗的莎安娜大理石造就。二层又是五扇圆拱门,中间大,两边窄,也用大理石挑高。高度彰显主人的气派,弯度又添家宅的柔情温馨。 主人盖屋时尤其注重对称格局,左边开一扇窗,右边相同位置也要开一扇窗,左边通一扇门,右边也要通一扇门。 往下看去,露台两侧各有一道长长的花坛,都种上了鲜红的杜鹃花,那是沁沁妈最喜欢的花,林成山不过偶然说了一句,沁沁执意要爸爸在家里种上杜鹃花。每天看见灿烂的花就好像看见妈妈灿烂笑容的脸一样。 彼时夕阳西下,暖暖余晖洒在花朵娇艳的脸庞上,与楼顶的孔雀绿瓦交相辉映,闭上眼,仿佛能听到大珠小珠纷纷落入玉盘之声,富贵倾流而下,落入庭院前那个大大的喷泉池中,让人心旷神怡。 林成山带曼缇一起进门,猛然看见沁沁带着所有的家仆穿戴整齐,站成两排,垂手等候,看见他们来,毕恭毕敬地一鞠躬,叫声: “老爷好!小姐好!”。 咋的,林成山以为自己眼花了,眨巴几下红彤彤的老眼,定睛一看,站在门口的可不就是自己的女儿沁沁嘛! 这调皮鬼这是要闹哪样!曼缇倒是心花怒放,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来就受到这么热烈的欢迎。 沁沁笑着走上前,给她送上一捧新摘的杜鹃花。林成山笑呵呵地对女儿说: “叫杨阿姨,沁沁。” “杨阿姨好。” “杨阿姨?去,我知道你叫杨曼缇,看你,一条‘鳗鱼精’!” 沁沁在心底暗骂,曼缇却听得感动得嘴都咧了,眼泪就要掉出来了。 她把花捧到胸前,低头下去闻,突然花容失色,大叫一声,像被火烧着似地甩掉手里的花,一条条通身莹绿带着点点黄斑的毛毛虫从花瓣里悠悠地爬出来。 林成山也被吓到了,和曼缇一起使劲踩地上的毛毛虫。实在是瘆人,曼缇抚着胸口: “吓,吓死我了。” 林成山正要开口骂沁沁,曼缇却微笑着,用纤纤玉手抚着他的胸口,柔声地说: “她还小,你骂她会吓着她。” “她会被吓着吗?她天不怕地不怕。” “她还是小孩子嘛!”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给自己找台阶下。沁沁早就转头不理他们了,自己一个人走进门去,摆摆手,让仆人们也一起进屋,里间伺候的女仆跟随进屋,外头还留着一群憋嘴忍笑的男仆们。 “沁沁,你回来给杨阿姨道歉。” “哎,算了算了。” 曼缇早就听林成山说起自己的女儿是如何如何的刁滑,要她小心,自己总算见识到了。 她在心里暗暗地骂林成山是“女儿奴”。小丫头子嘛!打两下子就服帖了,你自己舍不得打而已,才把她惯坏的。你要她道歉,她才不理你。我不给你说几句圆场话,你还怎么下台,这女儿教的也真是够了。 两人穿过一群忍也忍不住,嘻嘻笑着的家仆中间,走进了客厅的大门。 三个人一起落座,女仆一一布上菜,菜样甚是丰富。当中一个大烧鸡,周围布下一圈素食,再外一圈是各色荤菜,几样冷食拼盘点缀在最外层,从上俯视看去,满桌的菜就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色彩斑斓,形状喜人。 女仆们又端来酒给他们敬上,给林成山和曼缇倒的是红葡萄酒,单单给沁沁倒的是葡萄汁。 沁沁坐在曼缇对面,觑着眼看她:浓妆艳抹,俗不可耐。曼缇也在审视她:小丫头子,欠教欠揍。 林成山坐在上首,感觉她俩的眼里的光“滋滋”相撞,都可以发出闪电了,抬头看看壁灯,半天里似乎“轰隆隆”一声响,吓得他一缩脖子,立马又坐直身体,拉了拉领带,对她俩大声说道: “开饭!” 这一顿饭什么滋味呢?女仆端上来一锅小牛肉,林成山示意让客人先尝,沁沁支起叉子,放到嘴边,盯着肉。曼缇瞧见就懂了她的心思,便夹了一块大的先给她,沁沁懒洋洋地说了声“谢谢”,一筷也不动。 曼缇也不生气,毕竟自己现在还没过门,还不能算是女主人,不好教训人。林成山自己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嚼完牛肉,又抿了一口红酒,接着吃蔬菜。 曼缇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牛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栋宅子—— 真真富贵人家:复式客厅挑高精修,柱子打磨得光滑无痕,大理石发出幽幽的冷冽的光泽,静静地涵养着屋里的富贵气息。四面墙壁都贴上了西洋壁纸,一片富丽堂皇。大吊灯灯光璀璨,映得那壁纸上的天使好像活过来了一样。 客厅里铺着大红滚金边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肯定厚实又柔软,一点也不不会生硬。一条长长的楼梯蜿蜒而下,铁艺扶手花样繁复洋气,更兼台阶上摆放着的一盆盆的杜鹃花,就像走进了宫殿里。 顺着楼梯望上去,只见楼上一个个房间森然排列,拱形的西洋小窗好似小姐们垂下眼帘,低头俯看着客厅里的宾众。 曼缇想象着这里办家宴时热闹的情景,先生们的黑西装白西装和女士们的彩裙穿梭摇摆,伴着浪漫的音乐,大家翩翩起舞。 自己明明在舞厅里早就过腻了这种生活,怎么到了林宅就向往起来了呢?——都是虚荣心。 曼缇流转目光,打量来打量去。 一口黑漆漆的钢琴稳稳地立在客厅一角,顶上覆着暗红色的琴幔,优雅高贵,曼缇想要它立刻就响起音乐来。 大家吃完饭,坐在沙发上休息,曼缇提议让沁沁弹一曲钢琴,沁沁不肯。林成山拍拍女儿的手哄她,乖了。沁沁眼睛一亮,想到一个逐客令,便答应弹一曲……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五章:爱女心切屈情人 沁沁走到钢琴前坐下,揭起琴盖,摇头晃脑地弹起一曲轻快的乐曲来,曼缇听得双手情不自禁地打起拍子来,林成山欣慰地看着女儿。 突然间,曲子错了一个音,尖锐的余音在空中久久不散,曼缇打拍子的手停了一下,林成山表情也不自然起来。 紧接着,一连串音符都错了,一下子五音全乱,刺耳得如同汽车鸣笛一般。曼缇坐不住了,起身对林成山说,不早了。林成山叫住女儿,让她一起送杨阿姨出门。沁沁得意地一笑,站起身,一起送曼缇出门。 一会儿后,林成山又开车回来了,气鼓鼓地上楼来找女儿。 沁沁正在自己房里给洋娃娃梳头,还得意地吹着哨子。突然“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沁沁!” 沁沁知道她爸爸一定会回来骂自己一顿,满不在乎地说: “我在呢,爸。” 沁沁还握着一把小梳子给心爱的娃娃梳头,林成山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女儿手里的娃娃,往地下一掷。 “爸你干什么,我的娃娃!” 沁沁蹲下拾起娃娃,林成山气急败坏地骂女儿: “你都多大了啊,还那么不懂事。人家杨阿姨老远来看你,你就那么对人家。” “阿姨?她算哪门子阿姨,爸爸,你情人真够多。” “这么跟爸爸说话,啊!” 沁沁低头不说话,看着怀里的娃娃,那双眼睛哀戚地看着自己。 “沁沁啊,爸爸多想给你一个家啊,你妈妈死的早,爸爸对不起你,你就不能给爸爸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我也好想有一个妈妈,可每次你带回来的都是莫名其妙的女人。你问问她们,哪个是真心诚意的?” “你小孩子也懂?” “我不是小孩子,我看的比你清楚,你随便找情人好了,不要给我找妈妈。” 林成山被女儿呛得说不出话来,沁沁年纪不大,看得那么明白,半响他才说道: “好,爸爸我现在就去找情人,你不要后悔。” “你还去什么,你带她来家里好了,我走!” 沁沁说走就走,一甩门就跑下了楼,林成山心口一阵发紧,闭眼叹了一口气。 “小姐!小姐!” 小菊叫着追跑出去,拉着沁沁的袖子让她不要走,沁沁使劲甩开她,一个人跑进了黑咕隆咚的巷子里。小菊赶紧跑去找老爷。 沁沁能跑去哪里呢?和爸爸吵架后也没有妈妈的怀抱可以取暖。妈妈啊,为什么你撇下沁沁就走了呢!沁沁好想你。夜里的风凉浸浸的,吹乱了沁沁的头发。她跑啊跑,无法甩脱心底的孤独。周围黑咕隆咚,只有几棵树的影子在远处晃动,月亮也不见,四下静得可怕。 终于,她跑累了,一屁股坐在一棵树桩上抱膝独坐。 脚步停了,思绪却不能跟着停下。沁沁脑子里乱糟糟的,曼缇那张搽满红粉的脸,爸爸铁青着的脸……沁沁感到深深的无助,难道自己就得认这个舞女做妈妈了吗?难道自己的爸爸早就不爱自己了吗? 不行,我要回家去,去和爸爸抗争,我不要后妈! 只见林成山一个人落寞地陷在沙发里,常抽的那支雪茄烟也离了手,托着头沉思着什么。 “爸!” 沁沁喊他一句。 “啊,是沁沁啊,囡囡你回来了,这么晚了一个人跑出去,你不知道爸爸多担心。” “沁沁下次不会了。” “好,乖囡。” 林成山吩咐下人给小姐准备洗澡水,让小姐早点睡。沁沁看爸爸一点没有责备她的意思,有点疑惑,偏着头看着爸爸。林成山拍着女儿的手,说: “沁沁你安心睡吧,爸爸不会再带杨阿姨回家了。” 爸爸答应自己不再带“后妈”回家了!沁沁有点不敢相信,看着爸爸那双热热的眼,突然心头一阵潮热。 “爸爸。” 这真是世上最好的爸爸了。林成山爱女心切,实在是到了非女儿不可了,什么都依她,怕她生气,怕她伤心,要什么有什么,不要什么就不要什么。 女儿最大嘛!都说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现在这个哪里是情人,是老母,什么都依她顺她,自己连个老婆也不能找。 悲催…… 曼缇还在自己的公寓里想着该怎么治治这个刁蛮的小丫头呢!有个疼她的好爸爸就无所顾忌了吗?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被这个小丫头打下去了呢! 月色朦胧,宽大的卧室被一片绯红色的光芒笼罩着,百合花香静静散发,丝丝钻入小亲人的鼻孔。双人床上叠放着一对爱心小枕头,那鲜红的颜色挑逗着人的视神经,多看一眼就仿佛要爆裂血管。 林成山穿着他那身沁布长衫,舒服地坐在窗下的双人沙发里,抽着雪茄,一口接着一口喷着烟圈。他的情人杨曼缇正在洗澡,朦朦胧胧的砂质玻璃透出她玲珑曼妙的身姿,忽隐忽现,耐人追寻…… “大林。” 水雾缭绕间,曼缇着一身红衫出现,一手轻搭在浴室的门框上,一手撩起裙子,缓缓露出白玉一般的长腿,林成山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期待曼缇再一点一点往上拉,曼缇却一下松了手,遮住了白皙的腿,一扭一摆地向林成山走去。 林成山吐掉了嘴里的雪茄烟,伸开双手就要拥抱曼缇,两眼期待地看着曼缇一步步走来。 曼缇只在他面前一转背,就一下卧倒在了红色大床上,一手支起头,看着林成山,眼里放出迷蒙不清,迷死人的光芒。林成山往前一扑,被曼缇翻身避过扑了个空。这女人——他起身坐好,手点着曼缇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一个。” 曼缇仰头笑了: “天赋?被男人骗多了就有。” “我不会骗你的,曼缇。” 林成山慢慢往床边靠拢,曼缇起身,红色纱裙翩翩坠落,宛如一只玉蝴蝶褪去了华丽的翅翼,轻盈,柔美。曼缇抓起纱裙一角,轻轻地盖到林成山脸上,摩挲过他的脸颊。 “妙,妙啊!” 林成山陶醉地在红衫底下发出赞叹。 曼缇突然厌恶起来——几年前,也有一个男人与自己共度良宵,他们随着细腻委婉的萨克斯音乐优雅地跳舞,当他双手高高举起她,她的裙摆像云一样扫过他的脸时,妙,妙啊!他说了一样的话。 那时自己听了是那么开心,现在只剩下厌恶。不过是自己取悦了这些臭男人,得他们一句两句的赞美,他们转个身就忘得一干二净,比剃胡子还剃得干净。 林成山见曼缇半天不说话,也没动作,揭开红纱看她一人发呆,坐起,揽住她的肩旁问她,怎么了?曼缇扭过肩膀,也不看林成山,只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娶我?” 林成山沉吟了一声,不回答,曼缇看着他又追问一句。林成山低头叹了一口气,说: “曼缇,我给你在上海最好的地段买房,佣人司机都不会少。” “哼!——你女儿不肯是吧!” “沁沁她——我答应她了。”林成山为难地说。 “真是一个好爸爸,我要是不答应呢?” “曼缇……”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六章:沁沁小魔女 曼缇一甩头,装作大度地说: “算了,你是一个好爸爸嘛!——霞飞路上有套花园别墅不错,你给我买下来,另外,再添两个年轻的女佣人,一个厨娘,一个司机,一个管家,都不能少。” “你就一个人,要那么多人伺候干什么?” “不给是吧,外头睡去。” 林成山软语温存,搂着曼缇说: “好好,你要多少人伺候就多少人,咱是女皇。” 曼缇心里酸酸的,她想不到林成山这样一个上海沁帮头子会那么地爱女儿,简直到了非女儿不可的地步。 男人的柔情有时很奇怪,在外头可以拿刀拿枪,可以凶狠残暴,但对人世间的亲情却是那么看重,小心翼翼地呵护,生怕自己沾染鲜血的双手会吓着女儿。 这份父爱,唉——我杨曼缇这一辈子连一刻都没享有过。林沁沁啊林沁沁,你个小丫头片子真让人嫉妒。 曼缇从此就被林成山包养了起来,无名无份,不过得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好处。她不用再夜夜去芳华舞厅跳舞了,每天只陪林成山一人就够了。这个男人供自己住,供自己吃穿,还要哄自己开心,也是福气。 只是林沁沁始终让自己不痛快,不要说给她一点教训,就是想见她一面都不可能,林成山怕自己给沁沁委屈,打上回去过林宅后,就再没让自己与沁沁见面。 哎呀呀,林沁沁,你真会投胎,有这么个好爸爸,一辈子都不愁了,何况这个爸爸还是林成山,他女儿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就是不一样。 女人的嫉妒可以是对同辈的,可以是对前辈的,也可以是对晚辈的。曼缇比沁沁大了七八岁的样子,也还要和她一般见识。 沁沁可不在乎杨阿姨是怎么想的,因为爸爸最疼她,偏心她,是对是错不管,女儿开心最重要。这个小女子自从结识了一群小赤佬后,也是找到志趣相投的玩伴了,他们心甘情愿地做自己的跟班,哇哈,好潇洒。 “沁沁,那老头啰里吧嗦的说些什么?” 阿狗问沁沁。 “别理他,咱玩咱们的。” 沁沁不在乎地说。 大家来到花园里一块开阔地,沁沁想踢球,自去房间取了球出来,阿狗他们陪沁沁一起玩。阿猫胖,跑不动就当裁判,其余四人都踢,谁踢进了谁赢。沁沁笑着跑着,伸开手拦着他们三人,一个女孩子毫不避讳和男孩子们一起玩耍,你推我我推你,好不开心。 一会沁沁摔倒了,阿鼠过来扶起她,沁沁一站起就又跑起来,她要踢进第一个球,不能输给阿狗他们。阿狗只想陪着沁沁开心,没全身赴战,他使眼色给另两人,让着沁沁,让她赢第一回。沁沁畅行无阻,果然踢进了第一个球。 “好耶!” 沁沁开心地要跳起来。 阿鼠一个人走开去找厕所,阿狗在背后笑他跑两下子就屁滚尿流。 他们三人接着踢球。 阿鼠跑着来到了花园深处的一个小屋子背后,解开裤子,畅快淋漓地释放膀胱肌,系好裤子准备回去时,发现围墙下种着一排果树,上面结满了鲜红鲜红的果子,小灯笼一般可爱。 “噌噌蹭”,阿鼠跑过去摘了一个,在手里转着看,那红彤彤的颜色好像沁沁可爱的脸庞,他兴奋起来,要摘去给沁沁尝尝。不如自己先尝尝什么味道,阿鼠张开嘴就要咬下去。 “不能吃。” 一个尖锐的女孩子的声音传来,吓得阿鼠一下扔掉了手中的果子。 一团金色的霞光飘来,阿鼠看着小菊走到自己面前。她的脸就像满月一样,圆润丰满,两股长长的刘海垂落在耳侧,更添朦胧。辫子上的彩带结就像一只小蝴蝶一样轻快跳跃,“扑扑”的跳动着人的心弦。好沁春靓丽的女孩,好可爱柔软的妹妹。 她是谁呀?阿鼠还在寻思着,小菊开口就说…… “这个不能吃,有毒的。” “啊,有毒?” 阿鼠吓得跳起,惹得小菊捂嘴笑他胆小如鼠: “果子有毒,也不会咬人呐!——咦,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小菊一下收拢了笑容,疑惑自己怎么从没见过这个人,他又是怎么进来的? “我——我是沁沁的朋友,你们小姐带我进来的。” “小姐不是在上学吗?没在家啊!” 小菊不信阿鼠的话,要阿鼠带自己去见小姐。在花园一处绿茵地上沁沁正和三个男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啊,小姐——” 小菊叫着跑过去,沁沁见到她,招呼她一起来踢球。小菊失望地说: “小姐,你又逃课了!” 沁沁揽过她,给她一一介绍阿狗他们,要她扔掉手头的活,一起来踢球。小菊也不拘束,捋了捋袖子就陪沁沁一起玩起来。 一个小魔女行事无所顾忌,开心就要唱歌大笑,不开心就有一群跟班陪着一起难过。沁沁在光阴里笑着,跳着,一身男孩子的打扮,和阿狗他们称兄道弟。爬树掏鸟窝,下河摸虾子,什么都爱玩。虽说生活在城里,沁沁时常和阿狗他们一起踩着自行车去上海的乡下转悠。 夕阳洒满稻田的迷人光彩,她爱;螳螂咀嚼头发丝的生动表情,她爱;画眉在深谷里婉转的歌声,她爱。夏天的水塘里,沁沁痛快地游泳,冬天的雪花下,沁沁欢欣地跳跃,没有忧愁,没有悲伤,她的快乐无止无尽。 然而命运早就盯上了这个纯真可爱的女孩,马上就要派一个黑煞星降临她身边……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七章:一生只得一相遇 二马路上,一个瞎眼老头摆开他的卦摊,手里摇着一把宽大的诸葛羽毛扇,翘着二郎腿,静等着算卦看相的人。 一个提着行李的年轻人慢慢走在这条街上,他神情忧郁、略带点严肃拘谨。白布长衫透着一股四处奔走的沧桑。黑布鞋有力地击打着地面,一条薄薄的围巾半掩面庞也掩不住旅途的疲劳。 已是初秋时节,街上的风透着丝丝凉意,年轻人望望天,裹紧了脖子上那条薄薄的白围巾。 “看相算命,不准不收钱。” 年轻人听得路边看相老头的吆喝声,微侧转头打量了老头一番,抬起腿准备继续赶路。 “西去无路!” 年轻人脚步一停,看自己面对的正是西方。他不禁倒退回老头儿摊位前,摘下羊毡帽对老头儿说: “老先生,高见。” 老头儿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对着年轻人伸出手来。年轻人眼皮一低,看到他伸出来一只苍老的手,又一转瞳仁看看老头,略一思索便伸出左手来。老头儿一手托着,一手细细地摸索。 “天、地、人,三长且深,好手相。” 年轻人听了,礼貌地微微一笑: “谢谢老先生。” “年轻人怎么称呼啊?” “宋铁明。” 老头儿“哦”的沉吟了一声,在他手上摸到一个小“岛”,仔细辨识清楚它的大小,形状,深浅。末了,呓语似地对宋铁明说: “你双亲皆亡,有名无姓,宋不是你的本姓。虽然你前途远大,不过你的命运并不能被自己左右,因为三个女人。” 宋铁明不愿意听了,他自幼厌恶这种寄人篱下、被人摆布的生活,听了老先生一番话,心渊就像被搅动了的黄泥潭一样,泛起浑浊不堪的回忆: “老先生……” “你听下去——这第一个女人是你的贵人,她救了你;这第二个女人兜兜转转,惹来仇人,她想杀了你;这第三个女人,你会杀了她。” “老先生,我已经被第二个女人杀死了,又怎么能够杀第三个女人呢?” 老头儿摇起扇子,“呵呵”笑了起来: “这要看你的造化了”。 宋铁明留下几个钱,向老先生告辞。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老先生的谜语,思索着自己来上海的这个决定。 铁明走在上海繁华的街头,看上海的风貌人物比起自己去过的地方都要新潮。这里有全中国最新最尖端的工业技术,最高最气派的楼,最多最迅捷的车。铁明感受到上海十里洋场的气势,看着它就好像一位穿上华丽洋裙的中国姑娘在向自己款款走来。 好多好多梦想在心底飞翔,老相师的话却让自己不安起来。 三个女人?自己命运的三次转折? 呵呵,这二十七年的人生遭遇难道不够曲折坎坷吗?今生后世还有什么好怕?人生几多风雨飘零,眼底看来心里想着,不过吹散沁烟一缕,何必挂怀? 铁明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来到了外滩边,看远处黄浦江上耸立着那座闻名的外白渡桥。 真美啊!夕阳下的铁桥:落日灿烂的光晕暖暖地洒向半座铁桥,使得桥身一半儿明,一半儿暗,明暗相间,错落有致。 初秋凉爽的晚风穿过铁桥,调皮地在铁栏杆间缠绕飞舞。铁桥上的恋人相依偎,夕阳拉长了他们的足迹,拉长了静谧安闲的傍晚。桥下江水静静流淌,闪烁着粼粼波光,一路流啊流,汇入黄浦江深处。 这桥真美,铁明陶醉地看着这番美景,天空中有候鸟排成阵,整齐飞过。 铁明想着:领头雁是不是要换位呢?它飞得那么累,那么慢。这里会不会有厮杀,有残酷的争夺?刀光枪影,流血遍地。 外白渡桥,你看到过什么?你矗立在那里几十年,桥上的血雨,桥下的风波,你看到过什么?你为什么静静地不说话?你为什么安然地一动不动?你是空心的,你只有肋骨,撑起你的肉体,放空你的灵魂。 北人爱权,南人贪财。这世界就是这样。为了权,为了钱,为了色,争得六亲不认,争得头破血流。人生一世,草木百年,小草只要有阳光雨露就能成长,为什么人吃饱了穿暖了,就要争虚无的东西。 争吧!权、钱、色我都喜欢,争不到的是弱者。人生来就是要争,你不争,连属于你的那份也会被人抢走。 宋铁明,你不要做出世的智者,要做入世的强者! 正当铁明在观望外白渡桥的美景,思索人生时,小魔女沁沁又带着她的一群跟班上街溜荡去。 沁沁叼着一根芦苇杆子,摆着女老大的派头,有模有样地走在拥挤的苏州路上,身后跟了阿狗他们四个跟班。 找什么乐子呢? 沁沁透过墨镜扫视着周围,看见外白渡桥下的一个冰棍摊前,有个小孩子捧着一只足球在买冰棍。 他买了一支橙色的桔子味的,一支白色的牛奶味的,一手一个,把足球用胳膊肘夹住,看样子还真是吃力。沁沁一挥手让跟班过去拿下小孩子手里的足球。 阿鼠过去笑着和小孩子搭讪,要帮他拿着球,好让他舒服地吃冰棍。小孩子很高兴地就答应了,阿鼠从他怀里抱过球,飞起一脚就踢给了沁沁: “沁沁,接着。” 球快要落地时,沁沁抬起一脚把它绊住,颠了几下,又踢给了阿狗,阿狗跟着沁沁也练就了一脚好球技,他耍了几下,朝阿猫方向踢去。阿猫接过玩起来,颤动他一身糯糯的白肉,比身轻如燕的阿狗耍球还好看。 小孩子这时已经吃完了冰棍,嚷着要他们把球还给自己。 阿猫张开大手就按住了小孩子的头,像转葫芦一样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小孩子要晕了,阿猫摁住他的头,不让他倒下去,自己“哈哈”大笑。几人踢球踢得不亦乐乎。 小孩子醒转过来后,看着自己的球被一伙大哥哥大姐姐踢来踢去,心疼地大哭大叫: “把球还给我,把球还给我。” 沁沁只顾自己开心,她一个转身后踢,阿狗、阿虫、阿鼠都没有接着。 球“嗖”的飞跃过他们的视线,被宋铁明接住了。沁沁惊讶他竟然能接住运动的球,一手抓着,还能一动不动,可见这人身板有多硬实。 铁明老远看见一个小娘和几个小郎在大街上抢人家小孩的球来踢,还不肯还给人家,想要出手教训教训他们,又一想自己人生地不熟,火车还晚点了,再不赶路就要误了去武馆报道了,还是别管闲事了。 不巧的是,球不偏不倚正好往他这个方向飞来,铁明放下拎在手上的行李,扎开马步,伸出手,稳稳地接住这个不速之“球”,绕到掖下。 “你谁啊,敢接我们沁沁姐的球?”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八章:呵呵,我不打女孩子 阿狗没好气地问他,阿猫他们附和。 沁沁不说话,只交抱着手,岔开一条腿,斜眼看他。 铁明抬起头,锐利的眼光在他们五人身上扫过一遍——可以肯定这是一群上海街头的小混混,惹不得也惹不起,他们最会胡搅蛮缠。 阿猫看刚刚铁明接球的样子,看得惊呆了,不知不觉松了手,小孩子趁机跑过去,扯着铁明的衣服叫嚷,我的球,我的球。铁明蹲下来,对孩子慈 心一笑,替他擦掉眼泪,拿着球,在手里颠了两下还给他。 “谢谢叔叔!” 铁明笑着捏了孩子的小脸蛋一下,小孩子又对他笑了笑,飞快地跑开了。铁明站起身,提起地上的行李,按下帽子,转身准备走。 “等等,这个球你得赔我们。” 沁沁吐出嘴里的芦苇杆子,对铁明的背影恶狠狠地说道。铁明脚步一停,一咯噔,慢慢地侧转过身,严厉地对他们说: “球该物归原主。” 沁沁咬咬牙,抿住嘴,恶狠狠地看着铁明,喝令跟班们“打他!”阿狗阿虫阿猫三人早就想打这个有眼无珠的家伙,听沁沁一声命令,“呼啦”一下像一群猴子一样蹿到铁明面前,团团围住了他。 铁明冷眼看着这群不过二十的小儿郎,看他们一个瘦得竹竿一样,一个胖得活脱脱一只猫斯拉,一个一脸怯懦,缩头缩脚,只有一个面颊上有刀疤的刺头难缠。铁明知道自己躲不过,摘下帽子,准备好好教训教训这帮欺负人的小赤佬。 阿狗握起拳头,张嘴叫一声就朝铁明伦过去一拳,铁明一转身,一手握住他的拳头,阿狗吃惊被他一招破功,还没来得及反应,铁明就把他往前一掼,阿狗重心一偏,踉踉跄跄地冲到地上,抱着手肘打滚,这下八成是折了手肘了。 阿鼠吓得吞了一口口水,连连后退,抱头求饶,铁明往前只一伸脚,阿鼠就蹲下了,气得沁沁骂他“胆小鬼”。 阿猫和阿虫一起上,阿猫身重,从铁明背后抱住他,死死控制住他的两只胳膊,铁明左摇右晃也摆脱不了,阿虫飞起一脚朝他的脑袋踹来,铁明眼撇见一道黑影,赶紧低头躲避。 后面阿猫还在得意地笑,不想被阿虫一脚踹到鼻子上,一下撒了手,往后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倒,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捂着屁股,哇哇大叫。 现在只剩阿虫一人还没有挂彩,他看阿狗和阿猫再没有还手的余地,阿鼠这个胆小鬼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拼起勇气再和铁明较量。这时,阿鼠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想要从身旁掼倒铁明,反被他拎起来,阿虫刹住脚,往另一侧逃跑,铁明把阿鼠往阿虫身上一扔,两人都重重倒地。 “哎呦,你快起来,老子的腰都要被你压断了。” 阿虫冲压在身上的阿鼠大声叫道,阿鼠努力想爬起来,刚一使劲,又重重地压到阿虫身上。 “哎呦,要命啊,你小子要命啊!” “阿虫,别骂了,我起,我起。” 沁沁见自己四个跟班统统被打趴下了,又气又急,又羞又恨。 “丢死人了,四个打不过一个。” 阿狗阿猫阿虫阿鼠听得沁沁跳脚骂他们,也只能“哎呦哎呦”地在地上呻吟,低头不敢还嘴。 铁明看得哈哈大笑,自己也没有想到收拾起这四个小赤佬来松松的,看来他们真是一点也不能打。 沁沁摘掉墨镜,气鼓鼓地看着他。铁明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拾起落地的毡帽,掸掸土,扣到头上,对着又愤怒又害怕的沁沁,亲切一笑,说: “我不打女孩子。” 铁明说完,便去提地上的那口箱子,沁沁抄起一根长长的棍子,叫着冲铁明打过去。 阿狗他们捂胳膊的捂胳膊,托腰的托腰,揉鼻子的揉鼻子,看到沁沁抄起棍子打人,纷纷叫好。铁明早防着她会偷袭自己,也不回头,往边上一避让,沁沁扑个空,手里的棍子差点就打到了自己,还好被铁明拽住一手给拉了回来。 沁沁惊奇地回过头,瞪大了不可思议的双眼。 铁明这时看清了沁沁沁春可爱的脸庞: 那俏皮的贝雷帽下,圆圆的乌溜溜的黑眼珠如潭水一般清澈,睫毛微翘,挑起动人的思绪,掀鼻小巧,真想让人勾一下流畅直挺的线条,一张小嘴嫩樱桃一般透出鲜红的健康的色泽。铁明用力过猛,竟一下把沁沁揽入怀里,不过只一会儿的功夫,沁沁就跳出了他的怀抱。 “不用你让我。” “呵呵,我不打女孩子。” “管你打不打!” 沁沁霸气回应,直接赤手空拳和铁明对打。她一咬刚刚及脖的头发,瞪了铁明一眼,一个扫堂腿出去,铁明跳起躲开,打了一个后空翻落地,右手大拇指放到嘴里,舔了一下,笑着对沁沁说: “你还有两下子。” 沁沁不回答他,一拳头挥过去,快要打到铁明胸膛时,铁明只一侧身就躲过了沁沁这一拳,展开手掌包住沁沁的拳头,把她向前一拉,伸出脚勾住 沁沁的前脚脚后跟,往前一滑,沁沁“哇”一声叫,一个滑叉滑到了底。 “哇,沁沁,漂亮啊!” 四个跟班不看输赢,只顾着看沁沁下叉漂亮,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沁沁哭笑不得,这四个跟屁虫派不上半点用场,只会傻乎乎地“喝彩”。沁沁一个侧身躺地,“双龙捣珠”顺势而起,摆了一个唱大戏的姿势。 “哇,沁沁,漂亮啊!” 哎!这四个没用的真在看戏了。沁沁无奈地低头,“叮——”猛一抬头看着铁明,看他出什么招。铁明反而被沁沁的模样逗笑了,他欠身点着沁沁说: “你要和我唱戏呢!” 沁沁看自己的姿势确实奇怪,妈啊,平时陪爸爸听戏听多了,那些武行倒地后都是这么起的,怎么自己不知不觉就学会了,现在出乖露丑,还被他笑话,尴尬地脸“唰”一下就红了,扑上去又和铁明过招。铁明袖着手只躲,当是陪她玩。 “灰孙子你逗我玩呢!” “你这小娘说脏话,当心我真的打你哦!”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九章:你我缘起无意间 沁沁看他得意的样子好像在逗弄一只哈巴狗,气得“哇呀呀呀”连叫着打过去,铁明左右挡着她的拳,一下没挡好,被她的拳擦了一下脸,摸了一下,忍着痛说: “你还真使劲,我不过陪你玩两下子,真动手,你会很惨。” “谁要你陪我玩!” 沁沁大声回应他。铁明接了她一拳,将她一手反剪到她背后,沁沁又使出一拳,照样被他反剪到背后。沁沁的上身往下一冲,咬着牙,扭头看他。 “你都输了,还打不打?” “你放开,再打!” 铁明无可奈何,看来她是不肯罢休了,只好放开她。沁沁松了束缚,转身双手按住铁明的肩膀,抬起膝盖就往铁明胯下顶去。铁明反应快,一下夹住她的腿,抓住她两只手,严厉地看着她,这回他真的发怒了: “谁教你的这么阴损的招数?” “放开!” 沁沁努力想挣脱但是铁明力气太大了,根本挣不脱。她想要讨饶,被铁明抓起一手一腿,半空中转着圈吓她。沁沁害怕地叫起来,一手抱住头,不让自己转晕过去。 刚好一辆装满番茄的手推车从桥上经过,铁明瞅准了一挥手,沁沁飞出去,不偏不倚刚好掉进番茄堆里。 四个跟班一路爬过去,四个脑袋凑成一个不规整的圆,望着番茄堆,叫着: “沁沁!沁沁。” 沁沁半个身子都埋在番茄堆里,只有四只爪子露在外头,晃动着手掌努力想爬出来。阿鼠使劲把她“捞”出来。沁沁坐在番茄堆里,满头满脸都挂了彩,帽子早飞不见了,头发丝里夹杂着湿湿黏黏的番茄汁,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沁沁一抹脸颊,“哇”一声大哭起来: “啊。血啊……血,我脸花了。” “是番茄汁,番茄汁啊,沁沁。” 阿狗提醒她,沁沁挑了一点,放在嘴里一含,果然是番茄汁。妈呀,真恶心,浑身都是番茄汁,那个坏蛋还在笑。跟班们眼看着自己被人打,没一个出手帮自己。 沁沁忍不住委屈地哭起来: “呜呜,我被打了,坏人,坏人。” 阿鼠帮她擦脸,劝她不要哭。 “你们走开,全是饭桶,我白养你们了,看我挨打也不帮我。” 沁沁没好气地推开阿鼠,把跟班们狠狠骂了一顿,又跳起来气鼓鼓地冲到铁明面前,瞪着他。铁明一手环住腰,一手支在嘴上,侧身偷偷笑着,溜眼看她,这一看崩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你现在的样子比刚刚打人时可爱多了!” “你打了人还那么嚣张,我会打回去的。” “你还想打啊,是不是想跳进黄浦江洗洗番茄汁?” “你——” 沁沁伸出食指点着他,一想再打自己肯定会更难看,只好不服气地收回手指,放出一句狠话: “你敢不敢说你姓名,十日之内不要离开上海,我要报仇!” 铁明看她一脸正经的样子,低头笑了,没想到这个小娘讲真和他杠上了。自己可不怕她,倒要看看她找来什么人对付自己,满不在乎地眯眼一笑,摘下帽子,扣到胸前,欠身弯腰,对沁沁说: “我叫宋铁明。” 沁沁龇着牙,在牙齿缝里念着“宋铁明”这个名字,对他说: “好,你有胆量,咱们走着瞧!” 沁沁一甩头,抹了一下头发,扣上跟班递上来的贝雷帽,戴上墨镜,装作潇洒地走了。 铁明看着沁沁娇俏的身形在小混混的衣服下是那样的别致有味,想着刚刚和她那番打斗,不禁笑了:原来上海的小娘是那么的可爱。等等,忘了问她什么名了,哎呀,一转眼她就坐上黄包车走远了,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呢? 铁明惆怅地看着沁沁远去的背影,猜想她的年纪应该不到二十,自己已经二十七了,这中间的距离该怎么跨越?心情不免一阵阵失落,眼下,还是先安顿好自己吧。糟了,天都快黑了,都纠缠了那么久,赶紧去武馆找人。铁明拦住一辆过路的黄包车,交待车夫上“华邦武馆”。 这个仇一定要报,沁沁洗过澡,擦着头发,对着镜子发着狠。怎么报?晚饭间,沁沁摆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用筷子敲打着碗。大林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哎,不开心。” “我女儿不开心,就是大事——沁沁你告诉爸爸怎么了?” “爸啊,你女儿想要个保镖。” “保镖?——囡囡谁欺负你了?谁敢欺负我林成山的女儿?” 成山看着女儿的表情,觉得有些奇怪,谁敢欺负自己的女儿这个“小魔星”呢?肯定是她欺负人家不过,想找帮手。 一个叫宋铁明的外地人。” 沁沁抓起鸡翅,发狠似地把鸡翅用力撕开,回答她爸说他提着一口藤皮箱子,看样子是一个刚到上海的外地人。 大林故作思索地沉吟一声,问沁沁: “哦?他怎么欺负我的囡囡的?” “他抢了我的足球,还把我丢进番茄堆里,害女儿被人笑话。” “咦?你的足球不是好好地在小仓库里吗?” “哎呀,爸,那只破的我早就不玩了,是一只新的。” 沁沁马上掩饰过,大林已经知晓了七八分,肯定是女儿抢别人的球玩,反被人教训了。看她现在好端端地吃饭,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小姐脾气发作了,都怪自己平时太宠她了。不过听沁沁说来,这个叫宋铁明的外地人真不简单,能让自己的女儿这么生气,这还是头一个。大林笑着问沁沁: “他有多大啊?什么样子,告诉爸爸,爸爸好帮你找到他。” “他三十呢吧,个子很高,穿一身书生长衫,戴一顶毡帽。不过——长得可丑了,可丑,见一次就不想再见了。” 大林听女儿描述这个叫宋铁明的人,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风度翩翩美少年的模样,恰是自己当年的模样,捋着胡子,好不欢喜,却听得女儿说他可丑了,不想再见了,故作不解地问沁沁: “囡囡,你不想见他了,还让爸爸找他干什么” “我要好好地打他一顿,先让我保镖打得他不能还击了,我再打得他残废。——爸爸,你快点给我找个保镖嘛!快点嘛!” 沁沁拉着她爸的胳膊,摇来摇去地要她爸快点答应自己,撅起嘴,上身跳来跳去,带动月牙儿似的头发扫来扫去。大林被缠不过,捏起他女儿的小嘴,展开笑容,亲昵地说: “哟哟哟,你这张小嘴啊,不咒死人不停啊——好,爸爸答应你——坐过去先把饭吃完。”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十章:冤家路窄对对碰 沁沁开心地坐回到自己座位上,飞快地扒完了一碗饭,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大林对这个叫宋铁明的年轻人充满了好奇,他有怎样的本事能管教得了自己的女儿?连我这个爸爸都要拜师了。 大林又一想:女儿不小了,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成天疯玩,不知道好好学习,嬉心还是那么重,该给她找个老师管教管教,再不能像前几个那样被她轻轻松松一气就跑。这个宋铁明想来该是个读书人,又会功夫,真不错。 沁沁啊,我的囡囡,爸爸一定帮你找到他,哈哈! 橙色暖暖的桌灯下,一支笔在白纸上“沙沙沙”地描着,一个男子的脸庞逐渐清晰起来,末了在白纸右下角,炭笔重重地签上了“宋铁明”三个字,“明”字旁边还画上了一个死人骷髅头。 沁沁画完了,放下笔,拿起来细细地看,得意自己画功真棒,画上的宋铁明活过来了一般,那双眼睛似乎还在嘲笑自己。 “笑我?我让你笑,让你笑我!” 沁沁对着画像挥拳就打,想象中宋铁明黑了眼圈,歪了嘴,掉了牙齿,可怜兮兮地抱着自己的腿求放过。沁沁厌恶地踹他一脚,不想一脚揣到了桌子腿,大脚趾立刻生疼起来,起来,一下扔了画,跳将着蹦到床上,揉揉钝疼的脚趾,又把宋铁明咒了一遍。 小菊敲门进来,给沁沁来送牛奶和饼干,一见地上有张画像,拾起来看是一位俊朗帅气的先生,问沁沁,这是小姐的心上人? “是啊,他是在心上呢,心头之患。” 小菊听得小姐说得那么严重,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沁沁却告诉她这人在外白渡桥上让她出丑,爸爸答应给自己找保镖出气。小菊听此人当众打了小姐,生气地说: “那一定要打回去啊,小姐,咱不能被人欺负喽!” “小菊啊,你说我惨不惨,从来都没有被人这样欺负过。” “这人平时一定也经常欺负人,这回栽在小姐手里,他逃不掉了。” 沁沁听小菊说得心里可舒坦了,小菊问要不要把画像裱起来,沁沁说: “放到桌子上,把我的“女儿们”(沁沁的洋娃娃)全拿出来,踩到他脸上去。” 另一头宋铁明在武馆关门前赶到了,向馆主说明了来意。 馆主见他人高马大,气宇轩昂却儒雅识礼,风度翩翩,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安顿他暂时住下,日后教馆员们习武学文,还能帮自己打理武馆的生意。 铁明安心自己有了落脚处,馆主还那么器重自己,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武师。 他的人生能这么安稳太平了吗?不到十天,馆主就单独找他说,上海沁帮头子林成山相中了他,邀他做他女儿的保镖兼家庭教师。 铁明很奇怪自己突然这么出名了吗?这个什么林成山的,自己根本不认识啊。馆主告诉他,林大亨点名要你,你不去不行。铁明看出馆主很惧惮林成山,不想让他为难,只好放弃了刚刚稳定下来的工作跟着林府总管忠叔一起去林府。 坐在林府派来接他的黑金吉普车里,铁明一路往窗外望去,他从没来过这一片地方:满目绿草如茵,行道树参天林立,空气比起市里清新得多,闭上眼还能听到画眉的婉转啁啾声,多惬意。 不远处坐落着几栋西洋别墅,各式各样,有西班牙风的,有哥特式的,有英式的,还有中式和日式的,这里简直是万国家宅园。 忠叔看他的样子就看出他是刚到上海不多久,透过后视镜注意他的一举一动,铁明感知到他在观察自己,忙正襟危坐,与他闲聊。 车稳稳地开着,驶上一条窄窄的坡路,到了一座西班牙式样的联排别墅前,缓缓进入。 司机停了车,铁明走出车门,看见这气派又不失幽静的私家庄园,仰起头不禁发出了赞叹。忠叔带他进门,让女仆告诉小姐说老爷请的保镖来了。女仆小步跑去,忠叔请铁明进客厅等候,又有两个女仆领着铁明到沙发上坐下,忠叔陪在一侧。 “忠叔——” 沁沁从楼上探出脑袋,甜甜地叫了他一声。 铁明循声望去,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怎么林大小姐就是那日被自己教训的小娘,原来那日被自己教训的小娘就是林大小姐。天底下会有那么巧的事,真奇啊!沁沁并没注意到他,欢笑着,脚步轻快地跑下楼来,问忠叔保镖在哪里?忠叔站起,介绍铁明说: 就是这位宋先生。” “宋先生?” 沁沁压低眼帘,暗自疑惑,思忖着“宋?”怎么他也姓宋?怎么这人一直不转身? 铁明此时此刻内心是奔溃的,他做梦也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和她再见面,太尴尬了,怎么办?她在问自己啊!——哎,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宋铁明啊!铁明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对沁沁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林小姐,咱们——见过。” “怎么是你?”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十一章:小姐,你好……好野蛮 沁沁同样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整张脸都快要扭曲了,爸爸给自己找的就是自己的仇家,真是哭笑不得,冤家路窄迎头碰。 忠叔说还有事要忙,让铁明自己向小姐说吧,别过沁沁出了客厅。 两人尴尬地坐着,沁沁一动不动,严肃着脸,看着他不发一言。铁明像个第一次见岳父母的准女婿一样,满脸通红,浑身不自在,一会儿看看脚下,一会儿看看门外,想找借口溜了,一时又找不到。 “小姐,小姐,这下可以报仇了!” 小菊兴冲冲地拿着铁明的画像,一路跑下楼,递给沁沁,沁沁也不接,干咳两声,让小菊拿回去收好。小菊觉得奇怪,看看坐在沙发上的保镖先生,又比对比对画上的人,咦?这两人怎么一模一样,额头、眼睛、鼻子、嘴巴……这可不就是同一人嘛!这回该轮到小菊瞪大不可思议的眼睛了。 呵呵! 铁明听沁沁画了自己的画像,她丫头又说“可以报仇”了,原来她真的找保镖准备报仇啊!好认真的女孩。他问小菊要过自己的画像看,画上自己惟妙惟肖,右下角的字还挺娟秀的,不过怎么还画了一个死人骷髅头,这是要做什么?笑着问沁沁: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沁沁起身抢过铁明手里的画像,折好递给小菊让她拿到楼上去。铁明调皮地反手托着头,看着她说: “是你爸爸让我来做你保镖的,你不乐意我也没办法。” “我很开心呢,宋铁明,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让我好好地整你吧!” “哇,你这么野蛮呐!宋某人恭候——林小蛮小姐。” 沁沁听他叫自己“林小蛮小姐”气得耸起肱二头肌来显示自己的力量,鼻孔“呼呼”地往外送气,瞪着他说: “我叫林沁沁。” 这时,一个女仆搬来一盆新鲜的杜鹃花,正要放到柜子上去,踮着脚不容易够着。铁明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花盆,帮她放正,女仆谢过走出去。沁沁冷眼看着,交抱起手,对铁明发号施令: “宋铁明,把花搬到钢琴盖上,我弹琴的时候想要闻一闻花香。” 铁明依言,把花搬下来,刚刚碰到钢琴盖,沁沁改变主意了,又对他说: “哎,不要放那钢琴上了,花盆漏水啊!” 铁明只好把花重新搬下来,在怀里捧着,等她换个地方。沁沁看来看去,装模做样地思索着,放哪好呢? 楼梯上?——会被踢倒; 角落里?——谁看得到啊; 餐桌旁?当心吃饭时有虫子爬出来。 花盆虽说不重,捧得久了也会越来越沉,铁明想把花盆放到地上,等她考虑清楚了再搬。沁沁看出他手臂酸了,故意说: “你别放下,我快想好了。” 这小娘真是刁钻,变着花样耍自己玩,铁明按耐着自己的脾气,等着她拿定主意。 “还是,搬到楼上去吧,楼上那幅画像下,是圣母玛利亚那幅,别放错了。” 铁明问她还要再改吗?不改了自己才搬。沁沁眉毛一抬,说: “先这样吧!” 铁明小心翼翼地捧着花,一步一步走上楼。趁他上楼之际,沁沁拨通了爸爸公司的电话。 “爸啊,你怎么给我找了这么个人?” 沁沁在电话这头撅嘴埋怨她爸,扭着小腰,看起来一万个不愿意。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看楼上,轻掩着自己的嘴,警惕地和他爸通话。 “沁沁,怎么了,他不好吗?” “介个人就系打侬囡的人。” 铁明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他是江浙人士,地方话听得懂。沁沁以为他是个外地人听不懂,哎,不管自己听不听得懂,这小娘说得都是那个意思。看来这个差事不好当啊! “沁沁,干嘛突然咬着牙根和你爸爸说话呢?宋先生他是南边人,他可听得懂。” 沁沁一拍自己的脑袋,哎呀,原来他听得懂,自己好糗啊。大林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沁沁鬼精灵似的黑眼珠一转,突然意识到爸爸肯定是知道自己找的就是宋铁明,就是那个自己说要报仇的人,爸爸他—— “哎呀,爸爸,你知道他是谁的,怎么还偏偏找他?” “呵呵,乖女儿啊,爸爸不会看错人的,宋先生他可是燕京大学毕业的,有学问又有功夫,你可要好好跟人家学。” “爸呀,我不是跟你说过他欺负我吗,你就这么放过他?——女儿不开心了。” “我女儿不开心,就是大事——不过沁沁啊,爸爸要是真的替你教训他,爸爸怕你哭啊!” 大林说完又笑了起来,沁沁赌气挂断了电话,她完全摸不透她爸的意思。宋铁明啊宋铁明,我爸不教训你,我会教训你的,你等着吧!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十二章:该怎么回敬他呢? 铁明就这样在林府安顿下来,做起了沁沁的司机保镖兼家庭教师。 管家阿忠安排他住在花园中一栋双层小洋房里,沁沁之前几位家庭教师也都住在这里。他们有些有了家室,大林欢迎他们把自己的老婆孩子带来一起住,给他们全家安排工作,为的就是让家庭教师全心教导沁沁,没有什么顾虑。 可就是这样,一个又一个教师还是被沁沁用各种法子赶走了。这栋小洋房就成了沁沁和跟班他们疯玩的好地方,好几次屋顶都要被掀翻了。 林府主人都住在大别墅里,佣人则睡在别墅的地下室,方便随时伺候主人。那么铁明住的小洋房就有了特殊的意味,不主不仆,他就一个人,占了整整两层楼! 沁沁在自己房里远远地望着这栋小洋房,开动脑筋想着该怎么把他赶走。 这天正好是休息日,学校不上课,沁沁上午外出去探望上回被铁明打得落花流水的跟班他们。 阿狗撞伤的手肘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几天正拿阿鼠做靶子练。阿猫的鼻子在跌打医生那复了位,天天敷着草药,吃饭都不敢张大嘴。 阿虫最惨,他在医院躺了十天半个月,现在总算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这阵子可忙坏了阿鼠,上回唯独他安然无恙,照顾三个“伤兵”的责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肩上。 他们没法出去收租,欺负穷人,就没了经济来源,好在沁沁慷概解囊,医药费全是她一人付的,沁沁还要他们一起谋划怎么报仇呢。 “算了吧,沁沁,你也看到了,我们根本打不过他嘛!” 阿狗为难地说,劝她还是别自讨苦吃了吧。 “打你一次就怕成这样,真没出息。——要报这个仇不一定非要再打一架呀,他现在就在我家里,有的是机会捉弄他。” “什么,沁沁,你说他在你家里?他送上门找打啊?” 阿狗听得莫名其妙,阿鼠他们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沁沁蹲下身,托住腮,露出一脸苦相,叹口气说: “哎,他是我爸爸找来的,给我做家庭教师。” 沁沁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撅起嘴,把“家庭教师”这四个字说得一顿一顿,阿狗哈哈大笑: “是这样啊,沁沁,老头子故意的吧!” “你个死阿狗,敢说我爸爸是‘老头子’,我不打你。” 沁沁扔过去一个盘子,阿狗眼疾手快一下接住了,顶着转圈玩,看着沁沁生气的模样,笑说: “我不说,我不说了。” 阿猫也劝沁沁说,你爸都不帮她追究这小子,咱们更没有理由,搞不好,你爸还会反过来打咱们四个呢!阿虫觉得阿猫说得有理,也附和说“就这么算了吧。” 沁沁生气地双手插腰,看到墙角的阿鼠,伸出食指,点着问他: “阿鼠你说,你帮不帮我?” 阿鼠没什么主见,听阿狗、阿猫和阿虫都说不要报仇了,也想说不要报仇了,现在沁沁单独问自己,要自己帮她报仇,那该怎么说呢?自己想不想报仇呢?阿鼠挠挠头皮,傻傻地看着沁沁,笑着说: “沁沁,我听你的。” “切——” 阿狗他们三个都伸出小拇指笑话阿鼠,撇下嘴角“嘘”他。沁沁很高兴还有阿鼠肯帮她,对阿狗他们说: “你们还嘘人家,好意思嘛,阿鼠平常胆小了点,这回可是很有男子气概,哪像你们。切——” 沁沁长长地回敬他们一声,拍着阿鼠的肩说: “谢谢你,阿鼠。” 中午,沁沁告别了跟班,回家吃饭。 坐在车里她就在想:今天真奇怪啊,爸爸平常很少中午回家吃饭的,今天是怎么啦?自己回家吃,还要我一起也回家吃。难道是要来什么客人吗?那又为什么不去汇中饭店吃,那里做的杭帮菜多好吃啊! 沁沁回到家,一下车就跑进厨房间,问厨娘宝姨,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蒸了香菇肉沫蛋没有。宝姨满面堆笑,慈祥地看着沁沁,揭开一个锅盖,用抹布护着手,端出一碗香喷喷的香菇肉沫蒸蛋,沁沁抓起一只调羹就要往里舀,宝姨转身避开,说: “沁沁,等上桌了吃,这会子挖个洞还怎么能看!” 沁沁咬着调羹,流着口水,看着宝姨手里那碗满当当的美食,馋得走不开。 宝姨笑着将香菇肉沫蒸蛋端到沁沁鼻下,让她先闻闻,解解馋。肉香、香菇香、蛋香扑鼻而来,沁沁趁宝姨不注意,一调羹剜下去,张嘴就往嘴里塞,满足地大口嚼起来。 “呀,你这孩子——” “宝姨做得好吃嘛!” 沁沁边吃边赞宝姨的厨艺,说的宝姨苍老的脸上条条皱纹舒展开,就像一朵长在土里的菜花。她的老伴也在林府做佣人,儿子在百乐门做门童,一家人都在上海艰难地讨生活。沁沁很亲近宝姨,喜欢她做的每一道菜,从小吃她做的菜吃出了亲近感。沁沁不记得妈妈做的菜,可她觉得那就是妈妈的味道。 饭厅里,原本宴客用的长方桌被撤掉了,换上了一张圆桌,上面摆了六道凉菜,三副碗筷。 沁沁手撑在桌子上,低头碰着酒杯玩,想着这回爸爸请的是谁呀,肯定不是生意上的伙伴,也不是什么故友旧知,只有一个人,难不成是杨曼缇那个舞女!沁沁泛起一阵酸意。 大林的车正好到了,沁沁出去迎接爸爸,大林下了车就看到女儿跑出来迎接自己,高兴地展开怀抱,一把抱住女儿: “乖女儿,我的囡囡。” “爸你今天请谁来家里吃饭呀?——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吗?” “你刚刚见过的。” “我刚刚见过的?谁啊?”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十三章:罚酒敬郎女儿计 “是宋先生呐,爸爸都知道了,你要给人家道歉的。” 沁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爸,什么,请宋铁明一起吃饭?还要我给他道歉? “爸,你——我不,我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他打了我,你黑白不分。” “沁沁,听话,宋先生以后就是你老师了,你不能再惹他生气。” 沁沁心中一万个不愿意,怎奈肚子“咕咕”直叫,还是先吃饭吧。 大林吩咐手下去请宋先生一起来吃饭,还有司机辉叔,请他一块来,见见宋先生。 沁沁不乐意地跟在她爸爸身后,进了饭厅坐下。 片刻之后,铁明也来到了饭厅,他向大林和沁沁问了好,大林请他坐下,说明这顿饭是专门请他的,一来让沁沁赔个罪,二来将沁沁今后的学业托付给他。铁明一听,心下有几分得意,待看到沁沁那张拉长了的黑脸后,笑眯眯地说: “林先生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导林小姐。” 大林乐呵呵地举起酒杯敬了铁明一杯,两人都是一饮而尽,女仆便上来斟满酒杯。 大林看着铁明,伸出大拇指夸赞他: “好酒量,我年轻那会儿跟人谈生意,喝的都是白酒,这酒精一上脑,多大的单子都敢接,生意就是这么越做越大的,哈哈哈哈——” “我们林先生年轻时那可是一头猛虎,就往大林子里打猎,这才有的‘林氏’嘛,现在的年轻人呐,就图安逸,再没有林先生这样的胆识和魄力。” 司机辉叔紧跟着夸赞自家主人,他早年就跟着大林一起打天下,做他的司机,做他的保镖,一条腿就是替大林挡枪时瘸的。待后来大林发达后,眼前不少能人贤士抢着要工作,大林念及救命恩情,执意留下阿辉当值,可惜他人虽憨厚,但谋略尚浅,学识更薄,难当大任,只再任一份司机这个职,却是大林实实在在的心腹,私底下,两人以哥俩相称。 现台面上辉叔如此说,大林即复他道: “胆识怕人啊,再有胆识,没有护驾,也是马背上那无头将军,有运无命啊,出来拼打,有一舍命相陪的兄弟可是难得——老弟,哥我敬你一杯。” “老哥,兄弟一起喝。” 大林和辉叔各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杯还没放下,大林就搂住了阿忠的肩膀,看得一旁的铁明心头一阵潮热,也端起酒杯对他二人说道: “林先生,忠叔,我再敬你们哥俩一杯。” 铁明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这次喝得有点慢了,喝完不小心翻了一个白眼,使劲忍住不打嗝。想着:这洋酒的劲儿真不小,喝了两杯有点掌不住了,不比先前在家喝的老酒。不行,宋铁明你要忍住,不能出洋相。 大林看他有点难受的样子,知他为了表示对自己的尊重才勉强喝下两杯酒,赶紧劝他先吃几口菜。 沁沁也看出铁明不胜酒力,暗暗思量着,让女仆沏上一壶茶来,想到一个办法来整整他。 女仆端上茶,正要给沁沁倒一杯,沁沁让她不用了,自己拎着壶把,站起来,对铁明说: “宋先生,前几天外白渡桥上得罪了,我给你道歉。” 沁沁说完便含着壶嘴饮了一口茶,女仆来给铁明斟上酒,沁沁手一摊,说: “请喝,宋先生。” 铁明无法,只得再喝一杯,大林看他脸有些潮红,想拦住沁沁别再敬酒。沁沁不顾她爸的眼神暗示,又说: “宋先生,这一杯算我敬你,以后沁沁会悉心听从教导。” 沁沁一仰脖又喝了一口茶,大林看着女儿将嘴嗑在茶壶嘴上喝茶的样子,粗鲁极了,一点没有女儿相,真是不怕宋先生笑话。 铁明装做没事的样子,端起酒杯,喝了第四杯。这一喝,刚刚落肚的酒一下被刺激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直逼上喉咙,铁明慌忙用手捂住嘴,趁还没呕出来匆匆离席。 “咯咯——” 沁沁在背后偷偷地笑,躺倒在她爸怀里,得意自己可是整到他了。 大林看着女儿,脸上挂着一丝愠怒,责备女儿这么无礼,这么对人家宋先生。沁沁不在意地别过脸,吹起口哨。 铁明回来后,先给大林道了歉,看了沁沁一眼,坐下。沁沁得意地扬起下巴,看他能把自己怎么着。 一时菜都上齐了,沁沁盯着那碗香菇肉沫蒸蛋,也不管爸爸和铁明在场,就端到自己面前,大林骂她没规矩,怎么能一个人吃独食。 沁沁嘟起嘴,坐直身,咬着筷子。铁明忙说,没关系。沁沁才不管他,自己一口一口吃得香甜。 大林邀请铁明尝尝鲜贝粥,还说这是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可补呢!铁明尝了一口,果觉滋味不错,谢过林先生,暗暗想着林先生都半百的人了,吃补身粥干嘛,这林成山! 沁沁只顾自己吃饭,扒完一小碗米饭,又喝了点冬瓜鲜虾汤,感觉肚皮饱饱的,她还不愿离席,满桌的菜还有些没吃呢。沁沁让女仆夹一只鸡腿给自己,叼着鸡腿,覷着眼看宋铁明和爸爸聊得那么开心,猛一伸腿,“哗”一下把铁明一条腿打到一边。 铁明不妨,上身不自主地猛一扑到桌上,弄翻了酒杯,酒洒了满满一衣襟。 大林关切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酒劲上来了,有点晕了。铁明接过女仆递来的毛巾擦擦衣服说,没事,脚底打滑了而已,说完,严厉地瞪了沁沁一眼。 沁沁不服气,你瞪我,“霍”地又伸出一脚,这次被铁明死死夹住。沁沁使劲想要抽出来,用力抽动几下脚,铁明双腿像两扇石门一样,就是一动不动,还坦然自若地大林说笑,溜眼看沁沁的小脸憋得红苹果一样,嘴角浮上来一丝浅浅的笑意。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十四章: 扶鞋为伊君子度 大林感觉这桌子怎么好像在动,抬起胳膊肘,想要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铁明一下松开腿,沁沁正使劲拽着腿,冲劲过大,一下人仰凳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还好铁明按住桌子,才没让沁沁把桌子也一起掀翻。 “哎呦,哎呦!” “沁沁,好好吃着饭怎么就摔倒了,疼不疼?” 大林扶女儿起来,铁明笑着奉上鞋,替她套到脚上,对她灿然一笑。沁沁看都不看他,坐好,对大林说: “爸爸,地太滑了。” 铁明捂着嘴笑她,大林不解: “地太滑了?哦,那赶紧让下人过来扫扫,怎么能把我女儿摔着。” “不用了,爸爸,我吃饱了。” 沁沁先行离席,铁明又陪大林聊了一会,就说自己也吃饱了,出来找沁沁。席上,大林和阿忠一杯接一杯诉说情谊,看着铁明离去的背影,就把他俩的话题当成了下酒菜。 林府幽静的花园小路上,经霜打过的枫叶火红一片,层层叠叠,疏密有致,筛漏午后的阳光颇有意境。池塘边坐落着一顶小亭子,简简单单八字飞檐角亭,上面没有匾额,没有对联题字,通体只用红漆刷了一遍,池塘里的红鲤鱼最爱聚游到这个亭子下,等着亭子里的人撒下桂花一般的鱼食。 这个女孩子真是调皮的可以啊,饭桌上整自己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不知她摔疼了没有。 铁明无心赏景,疾步走在花园里,走着走着,看见草丛中一只小白鞋,走近一看,咦,这不是她脚上那只吗?怎么给丢在这了?不会是我拿过了,她嫌弃扔了吧!铁明无奈地双手插在裤袋里,摇了摇头,还是捡了起来。 沁沁扔掉了那只被铁明碰过的鞋,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鹅卵石小路上,忿忿地回想着宋铁明刚刚害自己出丑的情景,还没整到他,自己倒被整了,你个宋铁明,我不会放过你的。 小菊看她走得吃力,来扶她。 沁沁推开她,不要人扶,就要一个人走。走着走着,不小心一脚踩在了一条从花坛里匆匆跑出来的条马陆上,小生灵发出“吧唧”一声脆响,一折两断。沁沁感到脚下一阵细微但猛烈的扭动,顿时一股痉挛传到头皮,随着而来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难掩阵阵恶心,沁沁惊慌害怕地后撤一步,人一高一低的本来就不稳,这么一大动作,穿鞋的脚被重力推得向外一别,就崴到了。沁沁在半空中乱挥舞着手臂,小菊拉不住她,叫一声: “哎,小姐”。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她,是铁明,他跟在沁沁身后,眼疾手快,看准了就出手。沁沁“哎呦”了一声倒进他怀里,脚踝还是给扭到了。 铁明让小菊去拿冰块和干净的布来,不由分说地“公主抱”抱起沁沁,沁沁挣扎起来,小拳头打在铁明胸口: “你放下,放下我,放下我。” “还不听话,你自己能走吗?” “我爬可以吧!” 铁明不再理会她的挣扎反抗,将她抱到小亭里,扶她坐好,沁沁扭动着身子,甩开他,不小心又扭了一下伤脚,一手揉着喊“哎呦”。 “能不能不要和我做对?你看你又伤着自己了吧!” 铁明责备她几句,一腿屈膝下跪就要替她脱掉鞋子。 “哎,别,有味儿——” 铁明握着她的脚,抬头看她,听她这么一说,不禁笑了,也不回答,直接脱掉了她的鞋子和袜子,还好,脚踝处只是微微白肿了些。 小菊抱来了一桶冰,铁明捡出几块大的,捧着,让沁沁把脚放下来,再把拿出来的几块冰敷到她脚上去。沁沁问小菊: “我爸呢?” “老爷吃完饭就赶紧回公司了,还没告诉他。” 沁沁别了别嘴。铁明接过小菊递过来的白布,又扯成了小布条,等过会儿冰都融成了水,水不再那么冷了,就捞起沁沁受伤的脚,搁在自己腿上,替她擦干净水,又一圈一圈耐心地给她裹好脚,问她: “现在感觉怎么样?” “凉冰冰的,不疼了。” “三天内不要多走动,知道吗?” 沁沁最讨厌听人教导,撅起嘴“哦”了一声,铁明便背起她回房休息。沁沁贴着铁明宽阔的后背,屏息不让他听到自己的鼻息,小声嘟囔着: “被你吃了豆腐。” 铁明听了,会意地笑了,说: “我宋某人比你林大小姐大十岁,你就别多想了。” “哎——林大小姐这个称呼我可担不起,我只不过是在外白渡桥上欺负小孩的林小蛮小姐。” 铁明听出她是在怪自己当日见面称她是“林小蛮小姐”,“呵呵”一笑,低头认错: “好,林小姐,我错了,你是林沁沁,不是林小蛮,我宋某人有眼不识。” 沁沁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在他耳边作势要打: “你别以为你给我道歉了,我就会放过你,这不过是刚开始。” 铁明低头一笑,继续往前走,背着沁沁一点也不觉得重,这小娘就不知道好好吃饭,一小碗米饭能饱?满桌都是菜,只挑自己爱吃的那几样,香菇肉沫蒸蛋是不错,可沁菜也要吃,营养才均衡。林先生真是太娇宠她了。 小菊跟在沁沁身后,和她小声说话,指指铁明,伸出大拇指给沁沁看,沁沁转头不屑,可还是笑了,将头伏到铁明肩上,又一头昂起,怪自己矫情。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十五章:摇骰子比赛 晚间十分,大林回家听佣人说,小姐脚崴了,宋先生给背回的房,顾不及脱外套,赶紧上女儿房间看沁沁伤得怎么样。 沁沁此时躺在床上,抱着她心爱的娃娃,给它换新衣服,天冷了,娃娃也该换上秋装风衣了。沁沁细心地给娃娃穿上新衣,一颗一颗地系扣子,夸站在一旁的小菊说: “小菊,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好合身呐,这新衣服。” 沁沁给娃娃穿上后,左看右看很满意,小菊听了夸赞,羞涩地一低头: “小姐喜欢,我得空再做一双娃娃靴子。” “小菊,你还是做一身睡袍吧,让娃娃晚上陪着我睡。” “小姐不要小菊陪房了吗?小菊晚上是不是打呼噜了?” “你小脑袋想什么呀,你当然还陪我睡。” 小菊释然地笑了,她自小做沁沁的陪房丫头,两人就像亲姐妹一样夜谈、打闹。 沁沁年少失母,原本家里房间不大也不多,大林陪女儿一起睡,沁沁夜里冷,钻进大林胳肢窝里,细软的头发拱的大林半夜里惊醒,看着幼小的沁沁,大林不免愧疚。 后来,他做生意挣了大钱,给沁沁装饰了一个宽敞精致的公主房,房里放满了沁沁喜欢的玩具,特意贴墙打造了一个柜子,专门用来摆娃娃。床、被子、窗帘、梳妆镜都是照着沁沁的喜好来布置的。 按理说,这小娘应该很高兴,可她一进房间就感到莫大的孤单寂寞,这个房间对她来说太大了,在里面跳舞都不是问题。 她做家庭作业的书房设在那双层小洋楼里,家庭教师是不允许进入沁沁的睡房的。这大大的房间只是用来睡觉,沁沁夜里一点也不觉得安生,她想爸爸陪她一起睡,可她现在已经不小了,大林晚上有时回来很晚,有时不回来。 沁沁一个人在这栋大宅子里像一只孤单的金丝雀一样晃来晃去。她想有个伴,大林没办法陪女儿,只好给她找了个陪房丫头。小菊就这么被挑中进了林府。沁沁很喜欢她,有什么都会和她分享。 小菊在林府的地位就是不折不扣的副小姐。 两人正在谈论最近流行的睡袍式样,做一件蕾丝的呢,还是棉的呢?黑白默片里那些洋女人都穿得那么妖娆,我的娃娃身材不比她们差。沁沁正想着,大林推门进来,小菊搬过一把椅子给他坐下,大林问道: “沁沁,你伤着脚了?怎么伤的,现在疼不疼?” “爸,没事,不小心崴了一下。” “疼吗?” “不走路不疼,这么按一下会疼,一点点肿而已。” “沁沁,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呐!怎么崴着的?” 沁沁不好意思说明原因,避重就轻地说: “踩到一条条马陆,吓得摔了就扭着了。” “哈哈哈哈——” 大林忍不住笑起来,沁沁这个胆大妄为的孩子会被一条小小的条马陆给吓得崴了脚,她毕竟是小女孩子,还是有弱点的。沁沁娇嗔地打她爸: “爸你笑话我,你女儿都崴着脚了,你还笑得出来!” “爸爸……爸爸……沁沁你也太——可爱了” 大林侧过头费力要忍住,还是“噗嗤”一声笑了。阿忠在门外敲了敲门,叫声“老爷”。 “什么事,阿忠?” “老爷,杨小姐打来电话说她不舒服,要老爷去看看。”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沁沁别过脸,不看她爸,嘴里咕哝几句: “我也不舒服,爸爸你留下来!” 大林为难地看着女儿,低头看了看沁沁的脚,说: “沁沁,乖。” 沁沁仍旧没有扭过头来,大林站起身,走到门口,阿忠叫了他一声“老爷”,大林又回头看看他女儿,沁沁用被子蒙住了头,就交待小菊要好好照顾小姐,便随阿忠一起下楼。 沁沁拉下被子,看她爸离去的背影,鼻子酸酸的:为什么爸爸一定要找情人,情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这个杨曼缇凭什么和我争爸爸的宠爱? 小菊劝她不要哭,替她收起娃娃,沁沁抹掉泪,说: “小菊,你扶我下楼,把佣人全叫到客厅来,告诉他们今晚不用干活,陪本小姐玩色子。” 林府宽敞气派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沁沁坐在一把红绒凳面的大椅子上,摇起一把色子。 “铃铃铃——啪!” 沁沁重重地往桌上一按,对围成一圈的佣人说: “大家按顺序站好,我先摇三个数字,加在一起的和到哪个就是哪个,想看谁的身材肌肉,就叫他脱掉衣服,想闻谁的发香,就叫她解下头上的蝴蝶结,好不好玩?玩不玩?” 大家交头接耳,女仆们叽叽喳喳地红着脸讨论着要看哪个小伙,男仆嘘声一片,交谈着谁漂亮,谁的头发抹过桂花油,可香。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玩!” “好,今天不玩到每一个都蓬头散发、精光赤条就不睡觉。” 沁沁让他们排队站好,每个人的机会都是均等的,没有“一”和“二”这两个数字,数字三就对应第一个人。 女仆男仆小步聚拢,大家站成两排,也有脸皮薄不玩,偷偷溜走的,沁沁都罚他们喝过罚酒才能走。 客厅里的气氛异常热烈,沁沁摇出第一个数字,被摇中的男仆笑嘻嘻地上来,指着女仆中的一个,要她的蝴蝶结来闻。这个女仆被沁沁怂恿的一点也不害羞,干脆地解掉蝴蝶结扔给那个男仆,男仆深深一嗅,似要醉倒。 大家拉起他,让他掷下一个数字。这一回轮到女仆了,这第二个被掷中的人是厨房里的揉面丫头,胖墩墩,长相非常有喜感。她得意地走到男仆队里,拉出一个瘦高个,就要扒他的衣服,瘦高个挣扎着护住衣服,左右挡着她,不让她靠近。沁沁叫一声: “你这样犯规哦,大家一起来帮帮四喜。” 听沁沁一声令下,几个女仆呼啦一下围拢过去,有人控制他的手,有人控制他的腿,四喜大笑着扒干净了这只可怜的瘦鸡仔,倒是给他剩了一条裤子,末了还胜利似地在他胸口一打。 大家嗨翻了,躲进地下室的几个佣人关上门,用棉被捂住头,尽可能地使自己入睡。到了半夜,女仆几乎都蓬乱着头发,男仆都赤精半裸,沁沁得意地看着一桌子的衣服和蝴蝶结,不肯还给他们。 “天凉风露重,玩开心了就够了,衣服要还给人家。” 铁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十六章:骰子摇出咸趣来 不知何时铁明进了客厅,他向沁沁替那些男仆们说好话。 别墅里头灯火通明,喧闹到了半夜,铁明原本在小洋楼里看书写字,听一阵吵嚷声,走到阳台看了看,想是沁沁在家无聊,和佣人们在玩,便不管她,可是到了半夜还不见消停,他便走来看看,一进客厅,就见一群赤精发抖的男人和一群头发蓬乱的女人,没想到沁沁玩得这么疯。 “你要我还,呵呵,我就要听你的吗?” “你赌输了就要听我的,敢不敢赌一把,沁沁?” 沁沁受到了挑衅,斗志一下被铁明激起,不怕输地说: “好,赌就赌,赌输了我把衣服还给他们,赌赢了你留下衣服放到这来。” “好,你喜欢玩骰子嘛,挑一个你擅长的我陪你玩。” “你狂妄什么,玩什么我都不会输给你,你挑一个你玩得溜的给我看看。” 两人言语上都不肯相让。铁明走到桌前,抓起色子盅,看着沁沁说: “沁沁,我们来摇一柱擎天豹子,谁摇到谁就赢。” 沁沁听了一“咯噔”,心下发怵:这多难啊,豹子号,还要一柱擎天,我玩色子那么久了,只有一次玩出了一柱擎天,数字也不是刚好都是一。他能玩得出来?我还没见过谁有这本事呢!唬我吧,宋铁明!这个谁先来谁就是输,让他先玩,到时说嘴打嘴,我不玩也赢!哈哈! “好啊,宋先生,你先来,让我们大家开开眼,不过,你要是先输了,那就是我赢,你服不服?” “沁沁你要失望了。” 铁明看着她,抿嘴一笑,沁沁轻蔑地一撇嘴。佣人搬来椅子,铁明坐下来,解开袖口,拉起袖子,好像在告诉沁沁自己不会作弊,便抓着色子盅,举到耳边,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猛地上下一摇。 “叮叮叮——铃铃铃——砰砰啪。” 色子在黑色的色子盅里欢快极速地跳跃蹦跶,铁明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耳廓随着色子的碰撞声也拧动起来,几个细心的女仆注意到了,吃惊地叫起来: “看他的耳朵,在动啊,好神奇!” 沁沁也注意到了,看来是碰到行家了,沁沁之前跟爸爸偷偷溜进赌场,就看见有人能以耳听数,耳朵拧动几下,色子盅里头,哪个数字落地就能听得清清楚楚,这种人要么被“请”出赌场,要么留下来陪客人做荷官。 这能人是万里不出一个,想不到他宋铁明竟然……完了完了,要输给他了。 “啪”一声,铁明将色子盅按到桌子上,就要开盖,沁沁喊了一声“慢”,捂住盖子不让他开,铁明抬头疑惑地看她:沁沁又要耍什么花样? 沁沁见势不好,慌忙按住盖子不让铁明揭开,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珠,说: “等等,先别开,刚刚忘了说了,要是等会我也摇出了豹子,这怎么算?” “这样算你赢,可以吧?” “好,你开吧。” 铁明揭开盖子,大家不由自主地都往前一凑,要见证奇迹出现的时刻,只见三颗色子丝毫不差地叠成一根长柱子,大家欢呼起来,看顶上的数字,喊着: “一。” 铁明捏住最上面那颗色子,放到一边。 “二。” 铁明再拿掉中间那颗色子,也放到一边。 “三” “啪啪啪——”掌声四起,沁沁也不得不佩服铁明摇色子的能耐。铁明笑眯眯地看着大家,谢过大家的掌声,又看着沁沁说: “沁沁,咱能把衣服还给大家了吗?” “我还没输呢!” “那你来摇一个吧!” 沁沁感觉受到了轻视,不服气地说: “宋先生,是输是赢,我都不会怯场的,你摇出了一柱擎天豹子,我也要试一试。” 铁明饶有兴趣地看着沁沁认真的脸,心想她可真有胆量。沁沁抓过桌子上的色子盅,双手捧着摇起来,真奇怪,自己听得色子在里头碰撞的声音没什么稀奇啊?怎么他能听出名堂来? 只摇了十下,沁沁就停住了,揭盖一看,竟然也是三点红,不过都是摊平了躺着的,小菊叫着“小姐好棒”,大家小声嘀咕着,遗憾地说,也是豹子,可惜不是一柱擎天。沁沁对铁明说道: “我输了,不过输给你我不惭愧,你是我老师嘛!” 铁明听沁沁称呼自己是她老师,不禁笑了,看来沁沁也不是胡搅蛮缠的“林小蛮”。她的顽皮里透着可爱,胆识过人又聪慧机敏,哈,林沁沁!铁明笑着看沁沁让小菊把衣服挑出来还给大家。天已经很晚了,大家玩够了都四散回房。 小菊扶沁沁站起,铁明看到了,便过来抱起她上楼,沁沁说道: “宋先生,我们还没比完,你赢了我那么多次,我一定要扳回一局。” 铁明看了看怀里的沁沁,笑了: “好,沁沁,我等你和我比。”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十七章:开辟南洋新战场 另一头的大林在曼缇别墅里过了一夜,早上脑袋昏沉地起不来,他感觉快被这条雌鳗给吸干了,赖在床上懒得动一下。 曼缇起得早,一个人穿好衣服,吃过早饭,便来到卧房梳妆打扮,一见大林像只死猪一样瘫在床上,暗骂他老头子一个。等自己戴好耳环便坐到床沿上,拍他背让他快点起来,赶紧去公司。 “曼缇,你让我再睡一会儿,太累了,晚去一会儿公司又不会跑。” “你再不去啊,小心公司被人拐跑喽!” “什么话,公司就是咱家的,还怕谁抢走了?” 大林和曼缇言语了几句,慢慢舒展过来,伸了一个懒腰,一头昂起: “起!” 曼缇帮他穿上衣服,大林撅起嘴要来吻她,一股宿醉的酒气、男人的口息扑面而来,曼缇厌恶地蹙起鼻子,打他肩膀一下,要他快去刷牙。大林还是亲了曼缇一下,像个青年小伙一样得意地扭阿扭地去刷牙洗脸。 等大林在餐桌上狼吞虎咽吃着油煎培根,喝着牛奶时,一个电话打来,曼缇一听是秘书莎莉打来的,转头对大林嫣然一笑。大林嚼了最后一口鸡蛋,抹了抹嘴。曼缇给他戴上帽子,又蹲下用丝巾抹了几下他的鞋子。 两人一道出了门,司机早早就等在门外了,一见大林出来了,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让大林坐进去。 曼缇倚在门口和他招招手,一身新裁的蓝底秋叶镶边旗袍配上大门上漏出来的红枫秋色,真是别有一番秋韵。大林学着年轻人的样子送了一个飞吻给曼缇,曼缇用“抓星手”给接了,大林才让司机开车。 近来公司打算拓展东南亚的生意。国内局势不安,越来越多的华人移民到泰国、越南、新加坡这些地方,他们带去了家乡的特产、照片、亲人,可是带不走家乡的风土。 怀乡恋井,对他们来说,故土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小草都是无价之宝。 “芳华舞厅”里头美妙的歌声通过碟片机传到异国他乡,酥美飘扬的歌声抚慰得人每个毛孔都熨熨帖帖,大林嗅出了其中的商机,和董事们商量要在东南亚这些国家开办“芳华”分厅。 “各位的意思都说说吧。” 董事们交头接耳了一番,小声议论着大林的这个决定。一个董事说: “林先生,这个主意甚好,‘芳华’在东南亚华侨中的影响是很大的,我想我们开分厅在这些国家,把中国小姐送过去,不愁没有生意。” 大林笑眯眯地听他说完,抽了一口自己的烟斗,又问别人还有什么意见,提出来大家分享分享。 会议桌上又是一阵交头接耳,大林的胞弟林茂山支起一手,挡在嘴上,暗暗思忖着什么,眼光时而飘向大哥,时而扫视过在座的各位董事。他有四十六七的年纪,中年了还不见发福,“人到中年不发福,非奸必诈。”且看小林一双鹰眼,一根鹰钩鼻,一张鹰嘴,掩盖不住一脸奸佞相。 兄弟俩出生于东部沿海一个小岛上,长在普普通通的渔民家庭里。 大林十四岁就一个人离乡别井到上海“光屁股”打天下。从码头扛货小工做起,一点点有了积蓄,开始自己做生意,一手创办了“林氏”,初期仅涉及娱乐,蛮横生长了十几年,枝叶逐步蔓延到船业、银行、商厦、学校等等。可以说,上海人的生活,每一天都在和“林氏”打交道。 在大林“出海”没几年后,小林也跟着“游出”小小海岛,想要看看大哥是怎么干的,给自己捞点好处。 到上海过了不到三年,他借着一张油滑的嘴和会来事的能耐把一个富家千金给骗到手,又哄得老丈人拿出资金支持他入股大哥的产业“林氏”,他还不满足。现在他冷眼看着会议室里的各位“老古董”。 “林先生,东南亚那么小那么远的地方,况且怎么说也是别人的地盘,我怕生意不好做,咱们守着上海这块金子地足够了。” 说话的这位是小林的人,他注资不多,但被小林拉拢到了一起,身子骨也有了几两重。小林听他这么给大林泼冷水,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奸笑,不动声色地用大拇指揉着鼻子,看大林怎么说。 “张先生,这个是要考虑的。老话说‘万事开头难’,想想‘林氏’也是这么一穷二白打起来的。在这点上,我比你清楚,我不怕东南亚的什么热病瘴气,这些都不能打垮做大事的人,怕就怕心小胆小,涨潮了还当是海啸呢!” “哈哈哈哈——” 大林的一番话,霸气中透着幽默,说得在座的董事们都笑起来,连靠墙站着的负责端茶递水的小秘书莎莉也笑得前仰后合。刚刚说话的那位张先生涨红了脸,尴尬地猛喝一口茶,举起茶杯盖挡住众人的笑脸。 “小林,你来说说有什么意见?” 大林一说话,笑声就像是火苗被水一浇,一下都灭了,会议室一片安静。小林对他大哥恭恭敬敬地说: “林先生,拓展生意对‘林氏’当然是好事,董事们都是看着林先生,全上海也是看着林先生。‘林氏’怎么转,上海就怎么转。可它东南亚—— 它怎么个转法咱们就不知道了,它们的钟表比我们要慢几个钟,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董事们觉得小林说得在理,都点头附和,大林喷出一口烟圈,往后一靠,陷在椅子里,翘起二郎腿,思忖着,看见角落里的小秘书,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莎莉,你昨天不是买了越南的奥黛吗,你来说说对东南亚国家的看法,你们小姑娘看东西看得新,我们听听你的意见。” 小秘书莎莉被大林当着那么多董事的面说穿了他俩的秘事,两朵红晕立刻飞上脸颊,脸颊上的雀斑一粒粒鼓胀出来。 就在昨天,她收到了远在越南的亲人寄过来的一件越南传统服饰奥黛,迫不及待地就到小房间换上,她以为中午大家都休息去了,毫无戒备地脱掉衣服,换上了这件绢黄色的奥黛。柔软垂顺的轻纱紧紧裹束起她纤细的小腰,底下散开裤腿,人穿上以后,走起路来婀娜多姿,步步生莲花。 莎莉正陶醉看着这一身漂亮的奥黛,想象着芭蕉、碧海、蓝天……不想一个人影闪过,是大林!董事长怎么进来了?她猛一心惊,低头害羞起来,站在那局促不安地听大林吩咐。大林看得这身怪异又充满小女人温婉秀丽气质的衣服,问她: “这是什么怪衣服?不是上海的吧?” “是奥黛,越南的姑妈送给我的。” “哦!——漂亮,漂亮。” 大林说着,色迷迷地笑了,眼神不老实地在莎莉身上游走,手也跟着不老实起来,假装不留意地一摸奥黛上面的花纹,啧啧赞叹这手工真不错。莎莉瑟瑟发抖,扭捏地躲着大林的手,大林看她紧张的样子,笑了,展开大大的手掌一路从脖子摸到肩,到胸、到腰,最后蹲下来,抓住衣摆就要往上掀。 “啊,林先生!” 莎莉紧紧掖住裙子,眼泪不争气地流下。大林顿时没了兴趣,他不喜欢看到女人流眼泪,那样让他心烦意乱,他倒宁可莎莉打他一巴掌来挑起他的欲望。 男人就是这么犯贱! 莎莉的思绪走远又回到原地。她不开心地瞥了大林一眼,走到会议桌前,先对大林说: “谢谢林先生给我机会,让我和各位董事说说我自己的看法。” 接着,又转向董事们说: “各位董事们,莎莉就说下自己粗浅的看法。我去年到过越南,住上十来天,看到那里华侨遍地,很多店铺、医馆都是华侨开的,他们经营得不错,和当地人也相处很好。不过,我姑妈说那边的局势现在开始乱起来,不同阵营的人混打,洋鬼子也要打进了,越南一部分人也开始排华,华侨的日子没有以前那么好过了。” 大林仔细听莎莉说的每一句话,神情跟着越来越严肃,看来越南是“内忧外患”啊,这个是非地……。一个董事似听非听,抽着雪茄,弹了几下灰,打断莎莉说: “莎莉小姐,你说的是北越,越南那么长的“带子”国,他北面,中部和南面是相差很大的。越南是在搞内乱,不过娱乐照样搞得好,还越来越好。” 说到兴奋处,这人一抬屁股又坐下,手里夹着雪茄,点着几位董事说: “你们不知道吧,那里有个蟒蛇皇后,她听得懂蛇语,还能和蛇跳舞,有人说啊——她还和蛇一个玻璃箱睡觉呢!” 董事们中有几人听得哈哈大笑,想不到真有“蛇蝎美人”,有几人脸色煞白,想象着大黑蛇吐着鲜红的信子,在美人身上游走,舔遍她每一寸肌肤,皮肤底下的血管跟着颤栗起来。 小林似乎看到美人躺在玻璃箱里,摆出妖媚的姿态,向他勾着纤纤玉指,舌头不由自主地舔了一圈嘴唇,咧嘴狞笑。大林笑起来,问这位董事: “李先生,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奇女子?” 李董事拍着桌子,笑说: “林先生,我出钱,让蛇美人来陪陪大家,这女人本事可大着哩!” 在座的各位董事都笑将起来,大林点着李先生,笑得说不出话来。莎莉鄙夷地看着李董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帮臭男人:就是套上一身庄重的西装,也掩盖不住他们内心的龌龊,就是打上领带也系不紧他们满口的脏话,真是一包丝绸包的臭肉,满身酒色财气,味不可挡。 莎莉轻蔑地扬了一下嘴唇,等笑声慢慢住了,淡淡地说道: “李先生说的是新马蛇妖。”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十八章:老乌贼林茂山 听莎莉说了这一句,大家才注意到都忘了还有一个女的在一屋子里,真是太失礼了。 一个个都装模作样地整理领带衣襟,端端正正地坐好,又一想,她刚才说什么来着?新马蛇妖?不是越南啊,又忍不住笑起来,原来李先生搞错了,这美女蛇还会游啊,从新马游到越南,接下来又会游到哪里去啊! 李先生红胀着脸,双手握拳放到桌上,扭头不看大家。 刚刚被大家嘲笑的张先生正好在他对面,记恨刚刚他笑自己笑得最大声,这回该轮到他大声还击他了,张先生还拿起茶杯盖挡在脸上,给他使了一个眼色,教他遮丑。 “好了,各位,今天谈得差不多了,笑得也差不多了,这个问题我们下回再谈。谢谢莎莉小姐的亲身说法。好了,都散了吧!” 董事们站起,移开凳子,和左右握握手,又和大林交谈几句。莎莉去开了门,董事们一个接一个出了会议室。大林仍坐着不动,摆摆手叫莎莉过来,拉她坐到自己腿上,点了一下她的鼻子说: “明天来公司,穿上那件奥黛,那么漂亮,要穿给所有人看。” 莎莉明白他是要做给那几个董事看,显示他拓展东南亚生意的决心,看着大林的脸,想了一想,抓着他的衣领摩挲着,撒娇地说: “奥黛好看,脸蛋儿不好看啊,这几天上海的风太大了,吹得人家的脸都紧了!林先生,你看看,小细纹都爬出来了,不好看啊!” 莎莉说着,捂着自己的脸,好像真的有瑟瑟秋风吹到脸上,小手捂都捂不住。大林笑着摸她的脸,双臂更是抱紧了她,说: “好好,你尽管买东南亚的什么绵羊油啊、美容霜啊,都记在我账上,多买点,给董事们的太太送去。” 莎莉又撅起了小嘴,一扭身子,不开心地说: “嗷,原来不是单单给我的。” “这也生气?——你这小娘,那你还要什么?” “我看东南亚的翡翠珠宝很漂亮,你给我买。” “东南亚的珠宝?——好好,你让你在越南的姑妈买,寄到上海,我也看看。” 莎莉满足地一抿嘴,羞涩地一低头,双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人往前一倾,笑了。大林搂着莎莉,笑得眼角的皱纹也跟着生动起来,他有自己的打算:东南亚这块富矿,自己一定要挖它个底朝天。 大哥的野心真是大得整个上海都装不下啊,跑到东南亚去抢地盘,别以为上海的法国佬给你林成山几分面子,到了南洋谁认识谁啊!再说“南洋猴子”也不是好对付的,别被泼猴剥个精光,输得一塌糊涂,灰溜溜地回来得好。哼,林成山,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 小林坐在自己的小黑车里,思索着大哥的这个决定。 他们兄弟俩是同个爹同个娘生的,错了五岁吧,性格却天壤地别。大林在明处,小林在暗处。大林想着怎么挣钱,小林想着怎么抢大林的钱。 也许是前世积下的孽缘,明明是亲兄弟,暗地里斗得不可开交。 小林不到二十的年纪到了上海投奔大哥。他没有什么技能,不懂洋文、不懂管理,只能到商场给人做门童,每天开门关门,点头哈腰,搬行李、引路,虽说不甚苦,但受了不少白眼和呼喝。 小林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本以为大哥在上海混得风生水起,穿金戴银,名车豪宅美女傍身,到了才发现那根本是一个梦。 林成山还是那个林成山,在码头给人扛货卖苦力,没活干时要么到人家新房子里给人安灯泡,要么在弄堂里摆地摊卖烤白薯,日子那叫一个清苦。小林鄙夷地看着大哥做的这一切,对他的幸苦付出嗤之以鼻,那么苦,那么穷,也要赖在上海不走。 当时上海有几家学校新开了西洋素描课,在校门口贴出海报招素描裸模,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丑的美的也无所谓,不怕羞就行。小林看了半天,就跨进了校门,推开招聘室的大门——他被一次一个大洋的酬劳诱惑了。 这么容易就能来那么多钱,为什么不干? 小林当着招聘老师的面“呼呼呼”脱个精光,展示自己的好身材,就连招聘老师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这样做得出,这样的好身材,签!不签你签谁! 当天下午就有课,小林披着一件长长的浴袍跟着辅导员来到了一个班级,进门就见一排排年轻的学生围成两圈,插空坐着,个个翘着二郎腿,腿上支着一块画板,手上握着一只炭笔,见辅导员带一个模特进来,都站起身问好。 辅导员摆摆手让大家坐下,向大家介绍新来的男模林茂山先生。 小林点头问好,几个女生见他五官立体,身量足,窃窃私语身材一定也不错。辅导员介绍完就让小林站到教室中间,背对着大家,解开浴袍。 “哗——”浴袍像雪花一样落地,学生中也发出一阵唏嘘声。 哇!这位模特身材真不赖:那粗犷的线条从脖子连到脚踝,无不透露着一股浓重的男性魅力。背上一对宽阔的肩胛骨舒展开,牵动一对肱二头肌和斜方肌也跟着挺拔起来。大腿小腿同样健硕有力,比起油画里希腊运动员来也不逊色。 最妙的是他古铜色的皮肤,灯光下闪烁着小麦般健康的色泽。有同学握了一杯水,走到辅导员身边,耳语几句。辅导员点了点水,用指甲盖弹到小林背上,小林一个激灵,转头问他: “干什么?” “给你撒点汗,这样画起来好看。” 小林不再说什么,辅导员教他摆了一个姿势,要他坚持三个钟头供同学们描摹。 三个钟头?不累死也得冻死,小林故意穿上浴袍要走,辅导员怕失去了这么好的一个模特,只好给他加钱,小林这才肯干。 画笔“沙沙沙”地在纸上描摹起来,大家都画得很认真。三个钟头过去了,铃声响起,小林终于可以松一松筋骨了,赶紧披上浴袍,转动几下僵硬的脚踝,就跑去办公室领钱。 小林这样干了个把月,和学生们熟识后,几次故意在下课时间,拦住女学生,掀衣露体,吓唬她们。 其中有一个叫程甄纯的女学生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他的躯体,每次画完都要赞美小林一番。夸他肌肉够大,线条够硬朗。小林当然明白女学生的心意,看她每次放学都是司机开车来接,那派头,不是官家小姐就是富家千金。这个多情的女学生看他挣钱那么幸苦,还给他钱花,小林知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机会。 有一次,程小姐又来夸赞他时,他直接拉了人家的手伸进自己的浴袍里,贴到胸口上,厚实的胸肌下心跳一阵一阵的,程小姐当即绯红了脸,两人就这么相爱了。 小林旁敲侧击,从她口中打听清楚了她爸爸是做什么,家里只有她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这家人不会难对付的,小林迫不及待地见了未来丈人,信誓旦旦保证会照顾好他的独女儿。就这样,他顺理成章地做了程家的上门女婿,昂首挺胸成了上海有钱人。大林这时开始创办“芳华”舞厅。 程家果真家大业大,每天业务忙不停。程老丈人看他初来乍到,年纪也尚轻,要他先好好磨练一番。 上海不比乡下,是个流氓世界。没有尝过被万人踩在脚下的滋味,怎么能站在万人之上?程老岳苦心栽培亲女婿,怕他吃亏。 小林面子上一脸淳朴乖顺,里子下打着自己的鬼算盘:他才不要在岳父手下做一个小跟班,受他教诲,为他做事。他盯上的是程家整个庞大的产业。他就像一只秃鹰一样,张开比躯体大了几倍的翅膀,盘旋在半空,死死盯着这块肥肉。 可惜他的喙还太嫩,啄一口肥肉差点把他的喙给钩了去,他只有等待,等待一个时机。 程家祖上香火稀微,甄纯命里不招兄弟姐妹,这一辈就她一个女儿,程家二老爱如宝贝,舍不得女儿嫁了人,受婆婆小姑的气,这才招了小林上门,看他一个年轻人在上海讨生活,底子干干净净,女儿掐得住。 可是小林会装啊,他的乖顺,他的体贴都是照着心里想好的剧本演的,老婆还没有生下孩子,自己还没有得到丈人的产业,他一惹得哪个不开心了,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 他忍! 关键是老婆要生一个孩子,不管姓什么,他在程家的地位就会上升一点。偏偏甄纯不招兄弟姐妹也不招子嗣,眉毛疏疏,泪堂空空,急得小林求仙寻方,什么灵验都冒险试一试,甄纯的肚子还是空口袋一个,漏风又薄,什么都装不了,兜不住。 妈的,占着窝不下蛋,你当自己是凤凰呢!不指望你下凤凰蛋、孔雀蛋,你就是给老子下一个鸡蛋,哪怕一个臭蛋也能孵出小鸡来。 小林越看老婆越不顺眼,尤其是大哥喜得爱女青青之后,他这股无名火更是“蹭蹭蹭”往上蹿。 总算黄天不负苦心人,五年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夏夜,甄纯小姐使尽全身力气,终于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雷声惊天动地,甄纯小姐的叫声也是惊天动地,大胖小子的哭声更是惊天动地。 小林颤抖着双手从接生婆手里接过儿子,激动地跑到屋外对着老天爷大声感谢,老天爷半天里一个大喷嚏,“轰隆隆”地回应他: 不用感谢了,你也骂了我那么多年了,再不给你一个儿子你就要拆我的庙了。 小林被雷吓得望后一退,低头看怀里的儿子口眼紧闭,瑟瑟发抖,儿啊,你怎么了!小林赶紧跑进屋,让奶娘哄他,奶娘敞开怀将“粮袋”塞进孩子嘴里,孩子睁开眼大口吸起来,一会儿眼睛就溜到他爹这里,这一溜就是好几年,再也没正过。 妈呀!这孩子一出生就斜眼了啊!老天爷,我犯了什么错,你给我一个儿子,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这回老天爷聋了,他听不清小林在咕哝些什么,只回答他:得了儿子就好好养着吧!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十九章:不爱红装爱蓝装 孩子出生的喜悦很快就被孩子的疾病所冲淡,程家遍访名医,就是医不好。 奶娘试了老祖宗的扎针对眼法,一针下去,孩子吓哭了,小林和甄纯凑上前一看,孩子成了斗鸡眼,“咣”奶娘脸上重重地挨了孩子他爹一巴掌。“咣”孩子他娘又是一巴掌,奶娘紧紧抱住孩子没撒手,她是好心想治好孩子的眼病,没想到反而治坏了,她是爱孩子的,可她还是被赶出了程府。 孩子的病是好不了了。怎么办,夫妻俩你怪我,我怨你,亲家成了冤家。 程老岳劝他们不要吵,孩子长大了自会好的。这一等又是五年,孩子的眼睛丝毫没变,脑子又出问题了。他不会认父母,小林喊他“雷雷”,他就傻笑。 他见了谁都是傻兮兮地笑,配上那一对神灵活现的斗鸡眼,别提有多好笑了,仆人们暗地里都叫他“雷傻子”。府里传言这儿子是出生那天被他爹抱到屋外,一声响雷给打傻了。 这种闲言碎语还了得?小林疲于应付老婆老丈的指责,怎么就怪他?这孩子就是来讨债的,是你们程家的苗,你们程家遭天谴,害我养了一个傻儿子。程老岳气得要赶女婿走,他不要这半个儿子送终了,这女婿就是等着给他送终的。 “想赶我走?就是程家一粒灰尘也要粘在墙面上,况且我给你们做儿子做了那么多年,想赶我走?我先送你们上黄泉路!” 小林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一只可恶的鹰子! 又是一个焦雷滚滚的夏夜,小林手持斧头,砍死了睡梦中的老婆,梦游的老丈人和惊醒的老岳母,再砍伤自己,最后嫁祸给一个埋怨程家亏待他的仆人,一并杀了他。 程家产业终于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落到了自己手上。这一回,小林爬到屋顶,对着黑茫茫的夜空大声喊着: “老天爷,你看到了吧,你劈死我,我不怕你,我什么都有了。” “轰隆隆”又是一声响雷,小林被吓得一骨碌摔倒在地,抱着膝盖喊“哎呦”。他的傻儿子惊恐地从屋里跑出来,抱住他爹,第一次清晰地开口叫了他一声: “娘!” “谁是你娘!” 大林下意识地责骂了儿子一句,突然意识到儿子会开口叫人了,喜极而泣,抱住儿子,叫儿子再说一遍。 “娘” “傻儿子哟!”傻字一出口,小林死死抿住了嘴,过会儿才说: “我是你爹,爹啊,儿子!” “娘!” “我的娘呃,谁是你娘?” “你!” 小林感觉受到了侮辱,负气一敲儿子的光脑门,打得他一个趔趄倒地,大哭起来。小林悲哀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也想哭,这小子真是来讨债的,他已经成了自己的一个笑柄。天下起雨来,小林抱起儿子,抹干他小脸上的眼泪,说: “好了,别哭了儿子,娘带你回屋睡觉。” 哎!当初为什么要做这家人的上门女婿啊,自己下半辈子都要活成一个笑话了,大笑话! 林茂山给人上门做女婿反被自己的儿子喊娘,这是全上海都传遍的笑话。而林家另一位小魔女林沁心不爱红装爱蓝装的趣事也是街坊邻里一大谈资。 那年沁心不过十五岁,还是调皮的年纪(此女子向来很调皮)。她从记事起就没穿过裙子,就连在学校里也是裤装打扮,老师要求她穿上制服,那种剪裁成喇叭袖的深蓝色上衣,黑裙搭白袜黑皮鞋,沁心真是受不了,这不是硬生生地把一个健康的女孩子限制在一身衣服下吗?什么婉约温柔、什么知书达理、什么款款清风步步莲花,都是一群老学究的秃脑袋里胡邹出来的一番话。 沁心不喜拘束,她讨厌女装又是卡腰,又是掐脖子,还包屁股,一点也伸展不开四肢,她天生爱蹦爱跳,怎么能让衣服把自己牢牢地紧紧地拴住?男装多好,洒脱自在,这才像衣服嘛! 女孩子为什么要害羞呢?为什么要捂着嘴笑?为什么坐时腿要并拢手要端,走时扭扭捏捏翘屁股?谁生来是这样的?父母师长为什么从小就这么教育女孩子,难道天性有什么不好吗? 沁心对这些毫无道理的规矩从来不屑,她偏爱我行我素,闸北区有条小弄堂里窝着一个老裁缝,他做的衣服手工都是一流的,这是沁心的丫头小菊告诉她的。 小菊打小在这里长大,父亲没什么换饭吃的,给人拉车出苦力,后来又出海去做了华工。母亲身体不好,只生养了她一个女孩,所幸他家和和美美,日子不富,人心也不浮,三口之家的小日子过得羡煞旁人。 早在十来年前,上海还没洋化的那么严重,大家穿的衣服都是晚清样式,小姐太太的秀禾服,少爷老爷的宝蓝衫,沁布褂子,崔师傅都做得得心应手。想当初,自己在徐汇区开了个大铺子,生意兴隆,还收过徒弟,不到几年功夫就娶上了媳妇。 可谁知,法国人来到了上海,就把生意带跑了,明明上海人口越来越多,可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有几个钱的人家全都学外国人的穿衣打扮:西服西裤、风衣礼帽、洋裙丝袜……崔师傅一把年纪了,心手早就不似年轻时那般灵活了,要他新学这些洋衣款式那真是男人进厨房——废柴! 要说甘心被抢生意,那肯定不是崔师傅的作风,他也学过这些新玩意儿,但衣服的针法都是陌生的,实在学不会,衣料又贵,没得小女孩子做洋娃娃的衣服,那么浪费一堆。做得不好没人穿,一秋过季了只能当古董衣收藏。 崔师傅半生积蓄就要糟蹋在这新技术上,这口饭真是越吃越淡,越吃越素,怎么办呢?崔师傅心一狠,放低视线,卖掉了老铺子,抬脚就踏进了闸北这块苦地方,专门给穷人做普通衣裳。 一开始真有点心不甘情不愿,想想自己当年是给阔老爷贵太太做衣裳的,现在竟沦落到给下等人做,啧啧,心不平。过了几年,崔师傅就改口了:还是给穷人做衣裳好啊,又不挑布料,又不讲究裁缝,自己做得不知多舒意。现在日子是不用发愁了,老天爷关了门,开了窗,也算是给自己指了一条明路。 有天小弄堂里来了一辆黑漆漆威风凛凛的吉普车,一径穿过整条弄堂,在十字路口崔师傅这家裁缝店前停了下来,走下来一位穿男装的年轻小姐。小姐摘了墨镜,盯着裁缝店的大字招牌读着: “崔师傅裁缝店——你就是崔师傅?” 崔师傅见来了位大主顾,扔下手里的剪刀,颠着屁股跑出来迎接: “我就是崔师傅,小姐是要做衣服吗?” “崔师傅——”一声清脆甜润的叫声传来,崔师傅一看原来是小菊,啊!这丫头好久没见了啊!崔师傅应了一声,小菊抱了好几捆布料,笑着看着崔师傅: “崔师傅,这位是我家小姐,我带她来你这做衣服呢!” 崔师傅立刻想到小菊前几日被他父母送到林成山的府上做丫鬟来着,那么这位一定是林老板的女儿林沁心了,嘻!小菊这丫头,有几下子,和林小姐像姐妹一般,还给自己带来了一桩大生意,看来我以后还要拜拜小菊这尊财神啦。 崔师傅连忙迎她俩进屋,小菊放下布料,沁心和这个大裁缝开聊起自己想要的衣服式样,崔师傅拿了纸笔,一一记下要求,又量了沁心的尺寸,收了订金,乐不可支。 晨光熹微,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洒进屋内。沁心还在梦乡里,抱着她心爱的小熊娃娃,打着小酣,嘴角还带着笑。小菊拿了一根羽毛,挠沁心露在外头的脚丫子,沁心不自觉地把脚收进被窝里,厌恶地掀被子盖住自己,想要多睡一会儿,小菊没办法,只好按动了床上的机关。 “哐——”床一下倾斜45度倒地,沁心猛地张开眼,就像烛光在瞬间点亮。 “哇啊啊啊”沁心来不及反应,爪子半空乱抓着。只听“咚”一声她就掉到了地上,沁心睁大两眼,坐在当地,平复情绪。“砰”一只粉红色滚边心形枕掉下来,正好砸到她头上,沁心“啪啪”眨了一下眼,一看在一边笑她的小菊,甩动两条胳膊不开心地说: “小菊,你捉弄我!” “不敢,不敢呐,小姐,这不是你教我的——喊你起床的好法子嘛!” 沁心站起,小菊来收拾床铺,好在沁心卧房的地面都铺上了软活厚实的地毯,还是波斯进口的纯羊毛地毯,摔不疼屁股。沁沁摘掉了丝布睡帽,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月牙儿头,摊开手托了托翘翘的发梢,左看右看自己,又抿了抿刘海儿,小菊找了一个发夹给沁心别上,对沁沁说: “小姐,咱这样可比短发好看多了,又可爱又俏皮。” “是吗?我觉得还是短发清爽有气质。” 小菊打开衣柜,挑出一件蓝白学生装给小姐看,小菊自己很喜欢这件学生装,她念完私塾就没再上学,看小姐有学上很羡慕,对国中女生制服莫名喜欢,沁心就送了一件给她,两人像亲姐妹一样在院子里拍照,仆人们见了都说,好看,私底下认可了小菊是林府的副小姐。沁心看了这件学生装却说: “我不要穿这件,太死板。” “可是小姐,今天是双十国庆节啊,你不说校长集会训话吗?大家都穿着制服——不穿的话,这多扎眼啊!” “管他呢!他不还是看我爸的脸色,我爱怎么穿怎么穿。” 沁心就读的女子中学是一所贵族中学,大林给学校投了不少资金,是当之无愧的校董,连校长都要畏他三分。沁心在学校里大事没有,小毛病不少,什么抄作业啦!逃课啦!她都干过。学校也不敢开除她。也就她一人特殊,从不穿女生制服,偏爱男装,改良骑马装、小混混装、衬衫马甲她都穿过。 “把我那件黑白格子的骑马装拿来我穿。”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二十章:上学前奏曲 沁心今天还是那么任性,她瞪上了一双长靴,洗过脸便来到饭厅吃饭。今天宝姨做的是她极爱吃的白菜猪肉丝炒年糕,沁心吃得很开心,像只小猪一样“呼啦啦”地干掉了一大盘。小菊帮她拎着书包同她一起出了门,来到外头,等司机把车开来。 一辆黑色吉普车驶来,在沁心面前停住,车门开处,走下来铁明,他一身黑色西服,披一件同色过膝风衣,挂一条蓝黑白相间的羊毛围巾,站直了,摘下黑色羊毛毡帽,欠身向沁心问好,请她上车。 沁心夺过小菊手里的书包,一把扔给铁明,铁明眼疾手快,往前一抱就给接住了,沁心瞥了他一眼,跨进了后车座,铁明关上门,小菊摇手道别: “小姐再见,宋先生再见!” 车调转方向,开出了林府。沁心交抱双手,一声不响地看了铁明半路,铁明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在看自己,边开车边问她: “还在研究我?看我长得不像好人呐!” “切——” 沁心轻蔑地一扭头: “我没的多看几本书,还研究你,难道你是陶金吗,我对你可没兴趣。” 中学女生都爱追星,沁心说的就是一位当红的影视小生,班里女生都在追他,沁心也跟着一起追。铁明笑了,想起他曾拒绝过一家影视公司的邀请,就是不肯受人控制,演绎别人的人生。这些小姑娘哪里知道演员们的苦。沁心盘起两条腿,像打坐一样。铁明看了便说: “沁心,好好坐着,这什么样子,很危险。” “我高兴,我就要这么坐着,你还能把我摔了吗?” 正说着,一个红灯,铁明猛一踩刹车,沁心“咕咚”往前一栽,一头撞到了前座椅背,她揉揉额头,骂道: “你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着,就要看我摔了吗?” 铁明侧过脸笑她,怪她自己不听宋老师的话。沁心咕哝着,宋老师,该死的宋——她瞟了铁明一眼,赶紧闭上嘴。 铁明注意到路上商铺店面都挂出了五色旗,庆祝“双十”国庆节,那些骑自行车的女学生,一个个都穿着制服,搭配黑丝袜黑皮鞋,青春靓丽极了,再一看车里的沁心:一身黑白格子骑马装,小马甲外套,风琴领,还蹬了一双长靴,这哪里像一个中学女生!沁心看他在后视镜里看自己,眨巴一下眼睛问他: “你看我做什么,看我漂亮吗?” “沁心,上学是不是该穿制服呢?” “老土,你喜欢你穿。” 铁明笑了,转动方向盘,说: “读书的时候不穿,以后没机会穿会遗憾的。” 沁心鼓起腮帮子,看向车窗外,不回答。 到了校门口,铁明下车,正要帮沁心开车门,沁心自己跳下车来,铁明递给她书包,沁心随便拎在手里,也不说再见,就往校门走去,几个女生围拢过来,喊住她: “哎,沁心,真巧。”沁心回头见是自己同桌,那个“校园小灵通”。“小灵通”挽住沁心的胳膊,回头看了铁明一眼,悄悄问沁心: “他是谁啊?好帅,比赵丹还帅!” 沁心做了一个白眼,说: “他是唐僧啊——我的新司机和家庭教师。” “哦!” “小灵通”转头对铁明一扬手,喊了一声“嗨!”铁明礼貌地点了一点头,“小灵通”似要醉倒: “我的妈啊,你的唐僧太帅啦!” 沁心鄙夷地看着她: “咦,有那么夸张吗?我介绍给你认识。——不过他可老了,快三十呢吧!” “这还叫老?这是男人最帅的时候了,懂不懂。介绍给我,介绍给我!我给你讲题。” “小灵通”摇着沁心的胳膊,扭着屁股求她,沁心说: “说好了哦,你要给我讲题哦!” “小灵通”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甩动她两条俏皮的发辫。两个女孩一起进了教室,拿出国文课本开始背书。大约过了十分钟,班主任来到门口叫大家都去操场听校长周一讲话,说完,自个儿和一位高大的体育男老师说笑着走了。 沁心把头埋在书里窃笑一声,等大家都走光了,自己偷偷溜出教室,蹑手蹑脚地躲过校保安队,来到学校西边那道围墙下,望了望墙外自由飞翔的秋雁,陶醉地闭眼在秋日晴空下。 铁明看着沁心进了校门,才放心地回去,他怕这小丫头逃课。从小菊那里得知沁心之前读的是上海最有名的女子贵族中学——圣玛利亚女校,后来和那里的教会嬷嬷杠上了,才转了学。 对于圣玛利亚女校,铁明也是有所耳闻,自己大学同学中就有来自这所学校的,听她们说起来,那是一脸的自豪。 出色的学生当然要有出色的管理,这所女校纪律颇严,采用教会形式管理,沁心受不了也是的,这个小娘真有勇气,不喜欢就不上,不受半点委屈,铁明有点欣赏起她来。 现在自己一个人开着车,在沁心学校周边慢慢地转来转来,看看灰色的教学大楼,里头一个个整齐排列的房间传来朗朗读书声,多么美好。这一堵红墙将学校与喧嚣的城市隔离开,里面没有纷争,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最真实最纯朴的同学情。 恰同学少年,如今人在何方?铁明追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仿佛那是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梦境。如今自己只为名、只为利、只为权,学生长衫换成了西服领带,钢笔换成了手杖,路又在何方? 铁明伤感起来,在一处红墙下停了车,钻出车,想要透透气,看着满目爬山虎都渐黄半枯,不似盛夏时郁郁葱葱的模样,曾经那份书生意气,那份热血爱国的情怀也如这爬山虎般,入了秋,在枯萎。铁明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在手里看着,捏碎,枯叶发出了生脆的响声。 他丈量了一下这墙的高度,也就两米的样子,一般男子轻而易举就能爬过,女学生就有点困难了,不过垫个脚也不是爬不过。铁明一低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后退几步,看着这一睹墙,寻找哪里是否有翻越过的痕迹。 果然在一处地方,他发现了蛛丝马迹,这处墙头的爬山虎明显被压过。铁明笑了笑,原地转了一圈,摆摆腿,绕到另一脚脚踝处,抱着手,就在这等着。 读书声住了,遥远的传来校长拿着大喇叭高声讲话的声音。这当儿,一只小巧如玉的手攀上了这面墙,铁明赶紧贴墙站好,躲在一棵茂密的树后,紧接着一条胳膊爬出来了,半个脑袋爬出来了,整个上半身都爬出来了,铁明看清了,不就是沁心这个皮鬼。 这小姑娘骑墙坐着,侧转过身,慢慢地往下伸腿,铁明上前抱住了她。沁心翻墙翻得很幸苦,手臂上的力都快使光,要掉下来之际,幸好两条有力的胳膊抱住自己,沁心还以为是阿狗他们,头也不回地说: “哎呀,阿狗,谢谢你啊,放我下来吧!” 下面的人不回答她,沁心觉得奇怪,一回头,却见是铁明,吃惊地“啊”了一声,松了手,身子一偏,就要倒。铁明抱紧了她,沁心慌忙又攀住墙,不回头看他,在那生闷气。铁明笑着问她: “你现在是要上呢,还是下?” 沁心知道他肯定不会放自己下来的,避开他这个问题,问他: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阴魂不散!” “你不好好地待在学校里,偷偷爬墙溜出来,只顾玩,嬉心那么重,你老师都管教不了你。” 沁心听这种话听得心烦,扭着腰要铁明赶紧放手,铁明不放,又问了她一次: “你是要上,还是下?” “上!” 铁明扶她上去,沁心又骑到墙头,趁他不注意,抓起一把枯萎的爬山虎就朝他扔去,“扑通”一声跳下墙。铁明一躲,还是被扔到了,掏出塞在上衣口袋里的西装白手帕,拂掉这些枯叶枝,这小娘真皮! 铁明又在墙下等了一会也不见沁心再爬出来,想着她应该是有所忌惮,不会再爬出来了,这回可以安心地开车走了。 路上景致真好,秋高气爽,开车无忧无虑地驰骋在盘山公路,真享受这样的时刻啊!铁明惬意地行驶在路上,不知阿狗他们已经悄悄埋伏在这条路上,就等着铁明回来的时候拦下他。他们要做什么呢? 大路畅行无阻,铁明一手握着车把,一手搭在车窗上,远远地看见有个人躺在地上,两个人围着他,出事了吗?铁明赶紧踩了刹车,开门就要下车询问需要帮忙送去医院吗?谁知背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许动,动一下就爆你头。” 一个圆圆的东西一下抵住自己的头,铁明意识到遇到“拦路虎”了,赶紧举起双手,问他想怎样? “哈哈哈哈——”背后的人笑起来,铁明觉得奇怪,但是不敢轻易回头,毕竟人家拿枪抵着自己的头。那人又说: “不想怎样,宋铁明,来交个朋友。” 那人收掉枪,铁明回头一看是那日在外白渡桥上被自己教训的沁心的跟班,这时原本躺在路中央的三个人也走过来,原来是他们。铁明松了一口气,阿狗扔掉棍子,介绍了自己,又介绍了阿猫、阿鼠、阿虫他们三人。四人异口同声地说: “宋先生,我们想和你交个朋友。”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21章:做了一回翻译 铁明掏出一根烟,点着后,在嘴里抽了一口,把烟盒扔给阿狗,阿狗接住了,奇怪地看着他,铁明喷了一口烟,指指烟盒说: “你也来一根,做朋友就来一根。” 阿狗笑了,抽出一根,阿猫他们也围拢过来,想抽抽看高级烟是什么味道。铁明给他们一一点上火。五人便蹲下,说起话来。阿狗先说: “宋先生,人人都说你是好人,可是沁心偏偏不喜欢你。人人都说我们是坏人,可是沁心偏偏喜欢我们。” 铁明低头笑了,扔掉烟,在地上踩灭,说: “沁心她不是坏女孩,不然她不会和你们交朋友。” “其实吧,好人能变坏人,坏人能变好人,宋先生,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是阿狗说的,铁明看了他一眼,略一思索,说: “阿狗,不要叫我宋先生,叫我铁明就行。” “不行啊,宋先生,你功夫比我们好,年纪也比我们大,我们怎么能叫你名字呢?” 阿鼠马上插嘴说,铁明“呵呵”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 “年纪我给不了你,功夫我可以教你。” “那我一定好好学,宋先生。” “哎——怎么还叫我宋先生。” “叫明哥,阿鼠。” 阿狗帮他说道。阿鼠毕恭毕敬地喊了铁明一声“明哥”,阿猫、阿虫也跟着喊了一声。铁明笑了,五人又说了些话,便散过。 这一路,铁明都在思索阿狗他们四人,他发现阿狗心思活络,人还油滑,阿鼠老实诚恳,透着一股傻劲,阿猫是个和事老,阿虫一个应声虫。沁心 为什么会和他们交朋友呢?这多危险,称兄道弟就是变相绑架。人心隔肚皮,难保别人什么时候不别心。 在上海,你想和谁推心置腹,也只有等到你家人朋友死绝了,轮到自己死的时候,才能吐露心声。沁心好单纯,一想起阿狗那张刀疤交错的脸,铁明隐约感觉会有什么事发生。 回到了林府,铁明停好车,直奔双层小洋楼,来到沁心做作业的书房,开始备课,沁心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毕业证书这张纸虽然薄薄的,可不是轻飘飘的,它背后是沉甸甸的汗水。沁心平时不好好学习,怎么能顺利拿到毕业证书?铁明翻出国中课本,看到熟悉的课文,熟悉的数学题、熟悉的英文单词,触景生情,忍不住抚摸着这些课本,回味起自己当初求学的艰辛。 到了午饭时间,小菊提上来一个四格饭篮,一荤一素一汤一饭,这是林府对家庭教师的标配,原本还有一小瓶酒,被铁明撤掉了。因为沁心这个皮鬼。她吃饭快,这小丫头吃完后直上这栋小洋房,黏糊到铁明的饭桌上,就他一人吃,没有仆人侍桌。 沁心看看他,看看桌上那瓶酒,托着腮,眨巴着眼,就那么看铁明吃饭。铁明每次端起酒杯,沁心就要咽一口口水,问他一句“好喝吗?”铁明“噗”一口吐出来,搞明白了,原来她想喝酒啊! 酒对男人有致命的诱惑,对谁都一样,一口似马尿,两口满醇香,三口愁肠解。谁不好这一口? “你还小呢,还要用脑学习,不能喝。” “讨厌,你怎么像我爸一样婆妈。你不给我喝,我不做作业。” “你不做作业,我可打你哦!” “你敢——这是我家,我爸在。” 铁明不想和她绕下去,一口闷掉一瓶酒,沁心失望地拿起酒瓶子来看,光光也,哼!你个坏——沁心撅着嘴走到书房里去,找出自己的作业本。铁明怕她趁自己不注意偷喝,索性撤掉酒,自己也不喝了。 沁心也有十七的年纪了,想自己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出来干活,供自己读书生活,酒是从那个时候喝起来,烟倒是大学里才开始抽的。 男人有什么,抽烟解愁,喝酒交朋友。女人就不一样了,这不是她们该沾染的。沁心就是个别,不过可能和她从小生活的环境有关。 正想着,小菊又匆匆来找自己说老爷让他去公司救急,公司来了一个外国客户,恰好今天翻译请假回家了,没人能和他说话,老爷让宋先生赶紧去救救场,做个临时翻译。铁明答应了一声,吃完饭,赶紧开车去公司。 莎莉几次跑到门口问门童,宋先生来了没有,都是否定回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上帝啊,快点把宋先生给送过来吧!说曹操曹操到,一辆黑吉普停到公司门口,走下来的正是宋铁明。莎莉像见了亲爹一样扑上去,简单说了几句就要拉铁明进去。铁明说,我先停好车。莎莉交待几个保安把车停好,领着铁明急匆匆地走向董事长办公室,敲门进来说,宋先生来了。 大林站起来,要给洋客户介绍,手指点来点去地说不出口。铁明大大方方地说: “howdoyoudo?” 洋客户眼睛一亮,终于等来了一个会说英语的人,回他: “howdoyoudo?” “callmesongplease,mayihaveyourname?” “justcr.” “nicetomeetyou,mr.cr.” 铁明伸手和洋客户握手,对大林说: “这位是cr先生。” 铁明对大林说道,大林不明白地将头往前一探。铁明只好说,是西安先生。大林这下听懂了: “西安先生,你好你好。” 洋客户和大林握手,铁明介绍说: “heismr.lin.somebodyinshanghai.”洋客户听懂了,崇敬地看着大林,说了一些赞美的话。大林让铁明问他来干什么的。铁明点了点头,便问: “mr.cr,whatcanidoforyou?” “ireperensentmpanytoseekcooperationwithyoupany.wewanttosendsomesexybritishgirlstoyourbartoattractmorebusiness.” 铁明边听边点头,”it’sawesome.”,便对大林说: “林先生,这位西安先生想和我们‘芳华’舞厅合作,他们提供英国女郎到舞厅,来吸引更多的客人。” 大林“哦”了一声,思索一下,对铁明说: “欢迎西安先生来谈业务,这个我们公司再开会讨论一下。” “mr.cr,thankyoufoingoupany,it’sagoodideaactually.pleasegiveussometimetoconsideritindetail.wewouldreplyyouinoneweek.” “ok,thankyoumr.song.ishouldhavetakensomeonewhoknowsenglishasmysecretary.thankyouverymuch,mr.song.yourenglishisperfect.” “mypleasure.”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说得开心,铁明向大林解释清楚要在一周内给出答复,大林做事向来直快,没问题。铁明便送洋客户出了公司。 “宋先生啊,这回真是谢谢你啊!你是大学生嘛,今后用得着你的地方可多,就怕我出不起价钱。” “没什么的,林先生,我能效劳的尽管叫我。” “年轻人,谦虚一点是好事。” 大林正和铁明谈得欢,两人讨论请洋妞进“芳华”到底怎么样。一阵敲门声传来,大林还没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曼缇摇摇摆摆地走进来。 她着一身秋香色旗袍,肩披纯白狐狸毛披肩,满头时髦的手推大波浪,一侧还别着一顶洒满波尔多圆点网纱的小帽子,帽子上斜插着一根羽毛,飘飘摇摇,为帽下之人平添了几分妩媚。 曼缇娇滴滴地叫一声,“大林,”就走过来,伏到大林后背,两条胳膊搭住他的肩膀,大林笑着拍拍她的手。曼缇却抬起头,两眼直盯着铁明,她 在想这个英俊的年轻先生是谁,之前没见过他,他是刚来公司吗?大林给曼缇介绍说: “这位是宋铁明宋先生——沁心的家庭教师。” “宋先生,这是杨曼缇杨小姐。” 曼缇便走过去和铁明握手,铁明站起,两人互相见过,曼缇背对着大林,两眼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铁明看:这个宋先生模样真是英俊啊,那眉眼正义凌然,鼻梁高高挺挺,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秀气,几分英气,真俊!待看这身姿高大挺拔,背阔肩宽,腿又那么长,真神气!再瞧这一身打扮,黑西装黑皮鞋,留着三七分头,光光的头油抹上一层,不就是电影明星嘛! 铁明被看得不好意思,曼缇一进来,他就看出她是大林的情妇。好大胆的情妇,背对着情郎敢这么打量一个陌生男子。铁明告辞要走,大林想和曼缇亲热也不留他。铁明披上风衣便出了门。 大林搂着曼缇要亲她,曼缇突然看到有一顶帽子挂在衣帽架上,一问大林,大林说不是自己的——我给他送过去——曼缇挣脱大林的怀抱,摘下帽子就跑出去,边喊着,宋先生,宋先生。 还好,铁明还没走,听得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杨小姐,便问她,有什么事,曼缇从背后拿出帽子,在手里摆动两下,对铁明俏皮地一笑说: “宋先生,你忘了带你的帽子一起走。” 铁明伸手就来拿,曼缇一躲,不给他,说: “你还没向我道谢呢!” “哦,急得忘了,谢谢你杨小姐。” 铁明想要快点摆脱这只妖精,都忘了礼仪礼貌了。曼缇走下一级台阶,看着他,铁明自卫似地往后一退,贴到车身上。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22章:山间兜风去 “哎呀,宋先生,我看你头上那颗大痣呢,前途无量啊!” 铁明不好意色地摸摸那颗痣。一阵秋风吹来,吹落梧桐叶翩翩,铁明风衣上沾了些许,掏出白手绢来拂掉。一只抹了猩红指甲油的女人的纤纤玉指伸过来,温柔地替他打掉落叶和枯树枝,铁明更加局促了:这女人真做得出,一点也不知避讳。 曼缇对铁明莞尔一笑,说: “秋天不要站在树下,那落叶飘零都是伤心人的泪。” 铁明听她这么说,看她脸上似有悲戚的神色,想她做人情妇也是有道不尽的委屈,不免有点同情起她。曼缇掏出自己的手绢,点了点眼睛,对铁明说: “瞧我,又不是女诗人,这酸劲。” “一分苦楚一分诗意,杨小姐,我不会笑你。” 曼缇看着他笑了,眼儿一弯,睫毛妩媚地一合,万种风情自不必说。她叠放起双手,又说道: “宋先生,谢谢你理解我,我还有好多诗呢,我们一起琢磨琢磨。” 说着,曼缇把帽子还给铁明,铁明赶紧接过,弯腰道了一声“好的,再见”,就把帽子扣到头上,开了车门,坐进去,轻轻关上门,摇下车窗向曼缇摆摆手,曼缇也朝他摇了摇手。 铁明摇上车窗,便开车离去。 “秋风瑟瑟吹落叶,一丛飘零起情思”。曼缇伤感地吟出,看着铁明的车越来越远,突然朝车开去的方向伸出手,抓住,这是自己想要的幸福吗? 逃也似得驶离了公司,铁明大大地喘了一口气,顶替大林的翻译员不难,对付大林的情妇真不容易。年纪轻轻就做了林老头的情妇,杨曼缇这女人,手段一定不少。那股浪劲儿,亏得大林这半老头也吃得消。 铁明看了看腕表,都快四点,沁心就要放学了,被那条“鳗鱼”缠磨得都快耽误去接沁心了,该死!这小丫头不会一个人走回家了吧?还是和她的跟班玩去了?真让人操心,还要和她“斗智斗勇”。 沁心哪里会提前回家,她和同桌“小灵通”一起趴在座位上。“小灵通”做着她的作业本,奋笔疾书。沁心趴在座位上,懒洋洋地看着她,无聊地转着笔,一下一下踢着椅子腿,满脸不耐烦。 “好了,全做完了。我们走吧,见你的‘唐僧’。” “那么迫不及待,我看你着魔了吧,同桌。” “没有啦,人家只是喜欢,喜欢嘛!” “你喜欢他什么?” “哎呀,还问,你看都看到了啊,他多帅啊!” “小灵通”握起拳头,放在腮骨的位置,眯眼嘟嘴,撒娇地小幅度摇晃着脑袋说: “快走嘛,快走嘛,别让人家等你。” 俩女孩一起背起书包,欢笑着走出教室。铁明急匆匆赶到了学校,将车停在校门口,人站在车外,等了将近一个钟头,还是不见沁心出来,这小娘不会已经走了吧?他想要进校去看看,又怕沁心出来看不到自己,只好站在原地一直等着。 秋天的风还是很冷的,铁明风地里站着,裹紧了大衣,焦急地盯着校门看。 沁心和“小灵通”胳膊挽着胳膊出了校门,抬头就见铁明站在车前,黑色风衣在风中飘扬。铁明见了她们,摘下帽子,绅士地问好。 “宋先生!” “小灵通”欢叫着跑过去,铁明笑着对她一点头。 “我们今天早上见过的。我是沁心的同桌,我叫邵艾。” “她是‘小灵通’,消息最灵通了,你要想问我在学校的表现,问她好喽!” “我可不会说你坏话,” 邵艾拉拉沁心手臂,又凑近她的耳朵轻声说道: “你也要帮我在宋先生面前说我的好话哦!” 沁心笑了,铁明看着青春可人的邵艾,欣慰沁心能有这么一个好女伴。邵艾一脸沉醉地看着铁明,痴痴如寐。铁明问她,家住哪,先送她一程。邵艾没注意听,沁心一戳她的脑袋说: “要不要送你回家啊?” 邵艾如醉方醒,脸一红,谢过铁明和沁心说: “不用了,我今天去外婆家,很近的,谢谢沁心,还有——宋先生。” “我们可先走了,同桌。” “嗯嗯,再见——明天见,宋先生。” 铁明稳稳地开着车,沁心坐在后座上,一次又一次地捂着嘴巴笑。铁明问她: “今天学校发生什么事啦,这么好笑?” “是你哦!” “我?” “哎呀,宋老师,你真是个香饽饽呀!不过就是早上一见面……” “一见面怎么啦?我怎么成了香饽饽了?” “人家看上你了?” “谁呀?” “我的同桌邵艾。” “刚刚那个?” 铁明握着方向盘,忍不住笑起来,这帮小女孩子,不全心学习,想着玩,想着桃花。不过,每天开开心心的,不也是很好吗?可惜自己——铁明的笑容没有了,忧郁起来。 沁心仍旧饶有兴趣地观察他,铁明不理她,只顾自己开车。车驶上一条山间路,沁心让铁明停车,铁明以为她难受,想下车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忙靠路边停下。沁心兴奋地跳下车,仰头转着看山间绚烂的秋景。 红叶似火,一蓬蓬热烈地燃烧在山头,间或夹杂着一两点生绿的圆圆的叶子,爬山虎枯败的枝叶做了山间画的背景板,向世人昭示着生命新旧更替的规律。“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泰戈尔的诗句道出了生命的真谛,但在沁心看来,秋天才是生命最饱满最热烈的季节。泼泼洒洒,激情燃烧着生命最后一刻的美质,描绘出一个美丽的梦境,留待冬天,围着火炉,摇着摇椅,甜甜入睡去。 “沁心——明哥——” 是阿狗他们,介四个“白相人”遛遛荡荡,又来拦沁心的车。刚好沁心下车看风景,他们一路跑上来,喘着气,笑着。沁心看着他们说: “你们也不骑车,就这么走啊!这条路那么长。” “想和你看美景嘛!” 阿狗嬉皮笑脸地说道,铁明走了过来,阿鼠第一个叫他“明哥”,铁明点了一下头。时候不早了,沁心肚子饿了,要上车回家。阿狗说: “沁心,不请我们一起上车吗?” “好啊,一起走,去我家吃饭。” 阿狗他们很高兴,先跑过去,给铁明和沁心拉开车门,车上六个位置刚刚好够,沁心坐在了副驾驶位置,阿狗四人坐在后排两厢顽皮打闹着。沁心扭头问他们,中山公园的菊花开了没有,找时间要去看看。阿猫说: “还早呢,沁心,等十一月吧,到时候就有花展了。” “花展上人太多了,我也只看小雏菊这一种菊花。” “沁心,看不出你喜欢花,还是菊花这种淡泊的花。” 铁明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沁心,不相信似的说,一句话惹来了沁心的不满: “我当然喜欢花,女孩都喜欢花。” 铁明撇起嘴,瞧了一眼沁心一身黑白色骑马装,还真看不出她男孩子性格下还隐藏着一颗少女心。沁心见铁明不相信自己,不服气地说: “阿猫对花可有研究了,都是他教我怎么看花的。” “哦,阿猫,你研究花?” “明哥,哪里,我这不叫研究。” 阿猫不好意思地笑了,阿狗鄙视他一个高高胖胖的男孩竟然会对小小的花感兴趣,女孩子的玩意儿,看着窗外,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一个正儿八经的后生怎么会喜欢花?” 阿猫脸红了,阿虫应声道: “花有什么好,只能看,不能摸,摸了就蔫,不能吃,吃了中毒。” 沁心不开心了,对他们说: “我就喜欢阿猫这样的男孩子,他和我一样喜欢花,喜欢花的男孩子知道怎么讨女孩子欢心,体贴又温柔。” 阿猫脸红得像山间的红枫一样,阿鼠若有所失地看着沁心,骂自己怎么这么笨,原来沁心喜欢这样的男孩子啊!阿狗不服气了: “我说花只有女孩可以喜欢,男孩子就应该威武勇猛。” “就你?”沁心听阿狗这么说,看他一脸得意,仿佛“威武勇猛就是他自己”笑着点着阿狗说,“你还是省省吧,现世宝!” 阿狗脸憋得通红,脸上的刀疤鼓起来,阿鼠劝他不要生气,沁心反而说: “难道我说的不对?你怎么证明自己威武勇猛?” “我随便都能证明自己,怕吓着你。” “哎呦,吓着我?我怕过什么!你现在就证明给我看。” “好,明哥,你打开天窗让我坐上去,咱们来飚车。”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狗哥,山路弯道多,不小心掉下去——” 阿鼠害怕起来,劝他不要干傻事。阿狗一下顶开天窗,说: “真啰嗦,我才不像你胆小如鼠。” 铁明笑了笑,见阿狗坐了上去,便对他说: “抓好了,我加速了。” 铁明心里有数,阿狗只是趁能,不过是为了挽回在沁心面前失掉的面子罢了,他不敢豁出去的,现在他不才坐了半边屁股在车顶上嘛!万一,弯道上真的抓不住了,一伸腿就能钻进车里来,摔不着。 一场山间兜风就要开始了……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23章:月黑风高鬼敲门 “嗖——”一下,铁明一踩油门,这辆黑色吉普车风驰电掣地开在山路上,一会儿向左转,一会儿右转,弯道减速,直路就“呼呼”地蹿。铁明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把油门踩到半道,沉着冷静地看着前方。 阿狗哭丧着脸,迎风流泪,满脸写满了害怕与后悔,他让阿鼠抱住自己的一条腿,怕自己被风刮走。阿鼠没听清,以为是要帮他坐正,抗起他一条腿帮他往上抬,吓得阿狗大骂他“笨蛋”,一脚踹下来,朝里大喊“抱住腿”阿鼠这才听明白。 真是自找苦吃,沁心握着嘴笑他,让铁明开得再快点。 “还快,你不怕?” “我不怕!” 铁明佩服沁心的勇气,慢慢得把油门踩到了底。吉普车仿佛飞起来了一般,窗外的景致连成细细的一道道,红的,黄的,白的,黑的,蓝的,绿的,分不清哪里是红叶,哪里是绿树,哪里是蓝天,哪里是山路。 沁心紧紧抓着车杠,闭紧嘴,不让风沙吹入。阿鼠紧紧抓着阿狗一条腿,好像抱着一根僵硬的树干。阿虫紧紧贴着阿猫,此时他厚重的身体最安全的港湾。 车就要驶出山路了,铁明慢慢地减速,缓缓停稳。阿狗像被抽掉了脊骨似的,面条一般软绵绵地滑进车里,喉腔好像在蠕动,阿鼠赶紧打开车门,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使劲拖出来。 “哇——” 阿狗一张开嘴,一阵“泥石流”喷涌而出,带动阿猫、阿虫、阿鼠“哇啦啦——”也开始呕吐。沁心跳下车看到他们四个全在那抖肠掏肚似的吐个没完,一揣脚下的枯树枝说: “丢死人了,你们几个!” “抱歉呐,我开太快了。” 铁明说着,便掏出自己的白手帕来给阿狗擦嘴,又让沁心去车上拿干净的毛巾,还有一壶水过来。阿狗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接过铁明递来的手帕,道了声“谢谢!”铁明拍拍他的背说: “阿狗,你很勇敢。” “明哥,让你笑话了。” “哪里,哪里,我还不敢坐在天窗上呢。” “沁心就爱用激将法,我以后不会上她的当了。” “谁激你了,给你机会证明你自己,让我心服口服,你不是也坚持下来了,喏,喝口水漱漱口。” 阿狗看了沁心一眼,接过水,漱了一口说: “我这颗狗胆就是被你逼出来的。” 沁心不理他了,给阿猫、阿虫、阿鼠送水漱口。 整顿完毕,阿狗突然想起今天要去收利钱,不能去沁心家吃饭了。铁明觉得奇怪,难道这帮“遛荡子”还有钱放贷吗?沁心很着急,让铁明把他们快点送到住处去收钱,不然就要等到下月了。送完了阿狗他们,铁明才驱车去林公馆。 “沁心,这事我要你告诉我。” 沁心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铁明便说: “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爸爸的,但你不要瞒我。我看你的跟班有问题。” “你真闲啊宋老师,管我不够,还要管我的跟班。” “沁心,有些道理你不明白,你还小,会吃亏的。” 沁心双臂交握,不屑地吹了一口气说: “笑话,难道天底下的道理都在你一人嘴里了吗?你还是金口玉言呐!” “好好,我不给你讲道理,你又说我训你了。我要是说出来,你承不承认?” “你说,我没伤天害理,没偷没抢,你抓不着我的把柄。” “你拿你爸给你的零花钱放贷,让阿狗他们做打手帮你收账,我说得对不对?” 沁心低头想着:这个宋铁明,这么就被他看穿了。不过又怎么了,我怕他告状吗? “你都说了那是我爸的钱,你管不着。” “沁心,你还缺钱花吗?你这么做,就不怕危险?阿狗他们四个的底细你清楚吗?他们变节太正常了,还跟着你做是因为想要的更多,你不要说你爸有钱,小心他们卖了你。” 沁心越听越懊恼,怒气冲冲,什么变节,什么卖了我,这个宋铁明说的什么话。 “难听死了,我不要听,什么变节,什么卖了我,阿狗他们不会。我们三年的好哥们了,我比你更了解他们。我们五人就是五仁月饼,谁也离不开。大家有钱一起花,有肉一起吃,哪像你这么婆婆妈妈的。” “沁心,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家,你是林先生的女儿,你不是你一个人。” “我从来都没嫌弃过阿狗他们无父无母,我当他们是我的好兄弟。你看不起他们直说好了,也要这么转九十九个弯,真累。” 铁明无奈地从鼻里喷出一口气,面色严肃起来,看来沁心不吃到苦头是不会知道厉害的。 阿狗他们四个哪里是好惹的,别看阿猫、阿鼠、阿虫三个都对沁心毕恭毕敬,那都是听阿狗的派遣。沁心被架得很高,以为自己居高临下,指挥得了一切,要是底下的人哪天不抬你了,摔疼的可是你自己。这个小女孩,不知人心叵测,江湖险恶,还当什么都是可以玩的,一味轻信别人,行事大胆看人却粗心,野心勃勃而不知隐藏自己,还嫩相着。不过阿狗他们要是敢欺负她,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沁心赌气不看他,欣赏起窗外的美景来,但她还是听进去了一些。对阿狗他们,自己确实从没防过,万一真的卷了我的钱跑了,那该怎么办?我还能杀哥们吗?哦,这太可怕了。 回到家,才发现爸爸今晚又不回来了,沁心对着一桌子的菜没有胃口,拣了一个大蒜秄裹香醋爆熟生油淋清蒸茄子的凉菜,闷闷地扒了两口饭,又挑了一条鹅油炸的小黄鱼,小口一尝就放下不吃了,擦擦嘴,去了双层小洋楼,把作业本交给铁明,似听非听地听他补课。 铁明见她心思重重,想她是在考虑阿狗他们,不如让她好好考虑清楚,这可比学习重要多了。 铁明考虑问题毕竟成熟正经,沁心她可不这么想,在车里还思量了一下放贷的事,吃完饭,出了双层小洋楼那座“五指山”,她早把种种顾虑抛到脑后去了。今天“唐僧”放她早回来睡觉,不要太好哦! “小姐,我只能找到这几件了,还有的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小菊翻箱倒柜,找出几件沁心玩过的戏服,拿给沁心看,挑出一件红色的说: “我看这件红色的不错,比黑色的扎眼,够吓人。” 沁心接过红色的戏服,看它红得像血一般吓人的颜色,狡黠地笑了,“嘿嘿嘿”——看我不吓死你!沁心给小菊挑了一件白色的,让她扮作小丫头。小菊给沁心画了一个小姐妆容,故意把眼睛放大,还滴下了两行血泪,似一个含冤自尽的美小姐。沁心给小菊画了一个惨白的鬼脸,眉毛、嘴巴都打上厚厚的粉末,衬得一双圆眼凄惨极了。 哈哈,不错不错,两个女孩挥舞着水袖,在卧房里唱起《游园惊梦》,这可是鬼版的《游园惊梦》。 “看那万紫千红花开遍——” “小姐错了,这不是——游园——惊梦。” “菊儿差矣——小姐我——爱唱就唱。” 两女孩胡乱唱着,胡乱跳着,乐在其中。她俩自个儿疯够了,就想去找人消遣。宝姨还在厨房准备明早的食材吧,走,我们去吓吓她。 厨房里,女仆们洗完碗,打扫好卫生都回地下室睡觉去了,空荡荡地没一个人。沁心找不见宝姨,想着她也许去地窖挑菜去了,按照水牌,明早转着吃到培根煎蛋,这培根是轮船运来的,冰在地窖中的冰窖里。错不了,宝姨肯定在冰窖里。 沁心带着小菊蹑手蹑脚地来到冰窖,见肉窟前一个圆硕肥大的屁股在晃动,小菊捂嘴“吱”地一笑,沁心看那就是宝姨,让小菊藏在这里嘤嘤地哭泣,自己挥起袖子,翩跹而去,鬼影一般闪过肉窟前。 宝姨正在翻拣培根,隐隐约约的,听得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手一停,想要仔细听时又没有了,头一低,那声音又响起来,呜呜咽咽,头皮猛地一发紧,脸跟着抽搐起来。 这时,一道红影闪过,宝姨老花眼,觑着看像是一个女子的模样,不不,是自己看花了。那道红影反倒折过来朝自己飘来,宝姨“啊”一声大叫,扑通向后坐倒,妈也,这女鬼好生吓人,脸上一道道都是血。宝姨快要吓昏过去,沁心哈哈大笑,捂着肚子蹲地。 “宝姨,是我啊!” 沁心?宝姨仔细看了看,沁心走近了一步,宝姨唬地一激灵,沁心让她摸摸自己的脸,是热乎的不?宝姨认出她来了。 “你个鬼丫头,宝姨差点被你吓死。” 小菊也笑着出来,宝姨看到她又吓了一跳,小菊说: “宝姨,是小菊。” 宝姨仔细辨认出是她,也骂了她一声“鬼丫头!”沁心和小菊扶宝姨起来。宝姨要拧小菊的耳朵,沁心拉着小菊一别过身,俩女孩笑着跑掉了。宝姨在后头喊着: “别跑,冰窖里滑。” “宝姨幸苦,我们下次不捉弄你了。” 沁心和小菊跑到大厅里,沁心眼珠一转,拉起小菊说: “走,小菊,我们再去吓一个人。”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24章:共话西厢到天明 “别玩了吧,小姐。” “怎么能不玩,你看宝姨被我们吓得不是很好玩嘛!走啦,快走。” 小菊不情愿地被沁心拉着跑出客厅,夜空黑深深一片,一颗星星都没有,压得人胸口闷得荒。秋风萧瑟,呼呼灌耳,路边一排排梧桐伸开扭曲的手脚,夜雾四起,一片鬼影幢幢。夜猫子在树上“嗬嗬嗬”地笑着,勾动人的耳膜一阵阵发紧,俩女孩跑过花园,来到了双层小洋楼。 “要去吓宋先生?小姐,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吓他才好玩。” 小菊想起铁明在自己送饭之际,教自己写名字,学英语,尊敬他有学问,不想去捉弄他,沁心不高兴了。 “我不当你是我姐妹了,咱俩以后不一块玩了。” “哎,小姐,我听你的。” 沁心笑起来,拉着她,脚步轻轻地上了楼梯,猫着腰走着,见书房里煤气灯亮着,想宋铁明一定在里头,沁心还是让小菊扮爱哭鬼,自己钻到窗下,随着小菊的哭声,摇动着手臂,慢慢站起,敲打着窗户想要进去。 屋里头,铁明原本安安静静地在看《红字》,做着批注,猛然间,听得一阵幽怨的哭声,像雨天里走丢的小猫一样,好奇怪,这声音怎么这么近,铁明疑惑地看向窗户,乍一见一人立于窗外,摇动着双臂,来回扭着腰,接着“砰砰砰”地撞着窗户,想要进来。 铁明登时吓出一身汗,莫不是女鬼,这大宅子不干净?铁明害怕地站起来,再一看一听,隐隐约约的似有笑声,门口那鬼就那么站着,飘不起来。 “吓!”我还当是鬼呢,这不就是沁心和小菊扮的嘛!闲闲着没事做真可怕,我还放她早点回去休息,她倒好,跑来装鬼吓我。等我吓她一吓,铁明暗暗笑着,向窗户走过去,猛地往上一扑,沁心吓了一跳,这个该死的宋铁明,连鬼都不怕,还想来抓我,吓死我了。 “小菊,来,起来。” 小菊没理她,沁心又叫了她一声,还不听她应自己,低头一看,小菊人呐?沁心轻声唤她“小菊,小菊,”啊呀,你倒是快应我啊!沁心害怕起来,一个人小步走来走去,抱着肩膀,不小心撞开了书房的门。 门缓缓打开,沁心试探着一小步一小步走进去,见里头空空如也,原本自己熟悉的书桌、课本都变得恐怖起来,低声唤着“宋老师,宋老师”,灯都亮着,人没有理由不在啊!他去哪了,他要是不在的话,那刚刚窗上那个人影是谁?真的有鬼? 沁心站在屋里,双腿瑟瑟发抖,呆住了不敢动,这时候真希望自己有隐身术,不要被发现。她想立刻逃离这间鬼屋,但脚灌了铅似的挪也挪不动。她不敢回头看,仿佛后面站着一个自己不想见到的东西,自己走一步,他就会跟紧一步。 一块小石头从门外丢进来,正好打在沁心腿上。 “啊,鬼啊,有鬼啊。” 沁心大叫一声,双手乱舞,从屋里跑出来。铁明早就在屋外等候她,原来他悄悄地开门出来,看房间外角落里蹲着小菊,让她不要出声,到自己身后来,沁心此时还盯着窗户,等她转过来时,铁明早就带着小菊躲到了另一头。 等她进了屋,铁明便倚墙站着,交抱着手臂放在胸前,等着看沁心会怎么做,见沁心一直屈着腿杵在那,一动不敢动,好像被点了穴道,铁明便丢了一颗石子给她“解穴”。 这一点不要紧,沁心疯了一样从里头跑出来,铁明一下站到她面前,唬了她一跳。 “啊,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呐!站在这干什么,等着吓我啊!” “哈哈哈哈——” 铁明抱了一下手臂,大笑起来,偏着头看她: “谁吓谁啊!” 小菊走过来,抱歉地看着沁心说: “小姐对不起,我被宋先生发现了,吓不了他。” “啊,小菊”沁心恍然大悟地说,“原来你和他合谋来吓我啊。” “没有没有,小姐,小菊不敢呐!” “沁心,你自己吓别人,还要怪到别人头上。没吓着我,心里不舒服吧?” 铁明说着,学着沁心刚才的样子,大声尖叫着: “啊,鬼啊,有鬼啊!” 自己装完就笑了,小菊也低头窃笑。沁心气鼓鼓地看着他,“哼”了一声,对小菊说: “小菊,我们走,留在这被人笑。” 沁心拉着小菊就要下楼,铁明喊住她,沁心脚步一停,听他要怎么说,却听得铁明半笑不笑,又带着几分得意的语气说: “沁心,下次我可不陪你玩这么无聊的游戏哦!” 沁心气得快步下楼,一冲一冲地走在花园里,进了卧房,脱掉戏服,拿出剪刀,“嚯啦”一声,戏服一剪两片。小菊忙过来拦住她。 “你别拦我,我要剪碎这件衣服,让我出丑,让那该死的宋铁明笑话我。呀啊啊啊,真是气死我了。” 沁心一扔剪刀,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手按着,气的两个鼻孔“呼呼”地往外冒气。小菊拾起剪刀收好,又打来一盆水让沁心洗脸,劝她不要生气了,时间不早了,明天一早还要去学校排练话剧,今晚养足了精神才好。 “小菊,你说这人就没有弱点吗?” “小姐你说宋先生?人人都是有弱点的,比如牵挂的人啊!牵挂的事啊!” “牵挂的?——小菊,那你有没有发现他在意什么?你有没有在在他房里发现什么亲人朋友的相片啊什么的。” 小菊摇摇头,沁心交待她下回去小洋楼送饭、打扫卫生时留心一下,要是没发现相片,就是他平时宝贝的、珍藏起来的什么东西也好。小菊为难地点了点头,她不想再捉弄宋先生,但沁心的命令不敢违抗。 夜已深,沁心洗好脸,坐在梳妆台前抹雪花膏。秋天了,脸一洗完就发紧,不搽点护脸不行了。沁心平常用的雪花膏是海棠香味的,那个香味淡淡的,似有若无,还很好闻。 小菊说桂花的滋润,秋天里桂花最好,桂花可以做馅,用它研出来的雪花膏温和,刺激小,还有一股甜香。 沁心就是不喜这股子甜香,甜得发腻。她搽完雪花膏,梳了梳头发,小菊帮她套上了淡蓝色的睡帽,将露在外头的碎发掖进去,又帮沁心换上了一件同色的睡袍,便去铺床,冲了一个热水袋替她塞到被窝里,服侍沁心睡下。 小菊拉好窗帘,灭了煤气灯,到自己床上躺下。她仰躺着不让自己睡着,要等听到沁心轻声打出满足的小鼾,她才能阖眼,她得等着听沁心还有什么吩咐,喝水,解手,翻身掉被子什么的,小菊都得醒着,等着伺候,沁心睡着了,她才能睡。这个副小姐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今晚的夜格外黑,拉拢窗帘后,卧房里就黑漆漆的一片,这本来是最有利于睡眠的。 可是今晚呢,沁心装鬼吓宋铁明,反被他吓得魂飞魄散,一直睡不着。仿佛窗外真的站着一个鬼,哦,不是一个,房间里还有一个,借着夜色的掩护,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在打量她。沁心害怕地用被子捂住头,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小菊迟迟没听到沁心睡下的鼾声,披衣坐起,开了灯,问她怎么了? “哦!小菊,你开灯就好了,我害怕。” “小姐你怕什么,小菊在呢!” “你看窗外是不是有鬼?” 小菊走到窗口,拉开窗帘,打开窗,见外头夜色朦胧,没有什么异样啊,小姐是怎么了?哪有鬼啊?小菊明白了,小姐就是被自己吓着了,刚刚还没洗脸肯定是看了镜子,那一张女鬼的脸真够吓人的,睡觉了脑子里还留着那个样子,所以害怕了。 沁心打坐在床上,用棉被把自己裹得像一座山,招呼小菊: “小菊,你来你来,和我一起睡吧!这床太大了,我一人睡不踏实。” “好,小姐,小菊陪你一起睡。” 小菊走过来,沁心打开被子,让她钻进来,贴着小菊丰满圆润的身体,闻着她脸上的桂花雪花膏的甜香,沁心安心多了。哎!真是作死,为什么要扮鬼去吓宋铁明呢!没吓着他,害得自己被他笑话,现在又怕得发抖。还好有小菊,没有她我今晚该怎么过。 俩女孩就这么坐着,小菊感觉到沁心微微地发抖,想她还在害怕,想起妈妈曾经教导自己说鬼魂其实是怕人的,人都是被鬼的样子吓怕的,鬼其实伤害不了人。这样说,沁心应该不会害怕了,小菊抱住沁心,说: “小姐,不要怕,鬼都是怕人的,人阳气重,会把鬼给化掉,鬼不敢靠近人。” “真的吗,小菊?” 小菊点点头,接着说: “当然,人都是被鬼的样子给吓着的,鬼其实根本摸不到人,也就没法伤害到人,所以,人根本不用害怕他们。人不怕鬼了,鬼也就没办法了。” 沁心听得有道理,原来如此啊,那鬼有什么好怕的,他应该怕我林沁心才对。沁心挺直了后背,说: “小菊,你说得太对了,鬼应该怕我,我才不怕鬼呢!” 小菊看她丢掉恐惧,满脸轻松的样子,也放下心来,问她: “小姐,那我们睡觉了?我去熄灯?” “睡觉,你今晚和我一起睡。” 小菊应了一声,熄了灯,又钻进沁心被窝里。俩女孩脸对脸,侧身躺着。沁心摸着小菊的脸说: “小菊,你脸真大,将来你丈夫亲也亲不完。” “哎呀,小姐,你笑话小菊,我哪里来的什么丈夫啊!” “你看你,害羞了,你将来难道不嫁人?那你长那么一对“大粮袋”干什么?” 沁心打趣她发育丰满,调皮地一抓她的胸部说: “你这一对屁股,长在了胸口上,菊肉肉。”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25章:飞来一块马卡龙 小菊脸通红火热,她虽还没长全,但已经发育得相当丰满。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珠圆玉润,露在外头的脖子和四肢因为常年干活都晒黑了,但衣服盖住的部分白皙粉嫩,如羊脂玉一般发出迷人的光彩。 沁心和她一个浴缸洗澡,她不好意思面对沁心,低头背对着她。沁心给她搓背,肉呼呼软绵绵的手感真真是好。 青春期的女孩都会苦恼自己身材的变化,身体的发育让他们脸红羞涩。 林公馆里仆人多,那些后生们最爱在背后指指点点看哪个年轻的女仆身材好,比比谁胸大形好挺翘,比比谁腰细腿长脚小,还给她们起各种各样的外号,什么“水鬼花”啦!“黑牡丹”啦!“豆芽菜”啦!创意无限。 小菊落了个“菊肉肉”的外号,皆因她圆润丰满的外形,还有“两大优点”高高挺立着。小菊每次听他们在背后这么喊自己,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有时被逼急了还会骂回去。现在小姐也跟着嘲笑自己,小菊生气了: “小姐,你怎么也——跟着那起烂牙的编派我!” “谁让你优点突出啊!” 沁心“咯咯咯”笑起来,小菊坐起说: “小菊生气了,小姐,我不陪你睡了。” “唉唉,小菊,我给你道歉,你别走!” 小菊本就无意要走,听沁心给她道歉,又躺了下来。两个女孩子又说了好多话,什么阮玲玉号召青年女性穿义乳,让自己昂首挺胸变自信,什么外国女人不穿内衣,要解放要自由。女孩之间话题谈不尽,到了后半夜,两人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送来灿烂的问候,小菊醒过来,一看时钟都七点了,摇摇沁心让她赶紧起床。沁心迷迷糊糊地打掉小菊的手,不情愿地说: “我还要再睡——再睡一会,晚一会就晚一会。” 小菊知她昨晚睡得太晚了,又聊得起劲,没睡好所以睡不醒,但是学校的话剧排练,沁心是女主角,她要是迟到,肯定不好,说不定导演还会换人,这可是小姐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个角色啊,头一回当女主角啊,男主角还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学长,沁心好不容易才抢来的这个角色。小菊想到一计,俯下身,在沁心耳边吹风: “导演说,女主角换人了!” 沁心听了这句,“刷”一下睁大眼,好似夜空中的星星发出璀璨的光芒,一头昂起说: “不行,那绝对不行,小菊,赶紧帮我穿衣洗漱,我要去排练。” 小菊笑着看她,心想自己这招真管用,俏皮地将双手叠放到腰上,做了一个万福金安礼,说了声: “遵命,小姐。” 收拾完毕,沁心来到饭厅吃早饭,她铺好方巾,一手握刀,一手握叉,捏着拳头按在餐桌上,等着吃宝姨做的培根煎蛋。女仆端过来一个盘子,沁心两眼“鼓溜”一转,直盯着那个盘子,抿起嘴期待着。 女仆将盘子放到沁心面前,揭开盖子,培根的香味扑鼻而来,上面那个红软蛋流淌着诱人的蛋汁,哇——开吃啦! 沁心摩擦了两下叉子和刀,一刀切下去,叉起半个红蛋黄大口入嘴。林公馆有自家农场,所有吃的都是在农场里头种的,不要说蔬菜水果自己雇农夫种,就是鸡鸭也自养。沁心吃的蛋都是散养鸡下的蛋,这些鸡满山遍野找虫蚁吃,下的蛋蛋黄比平常鸡蛋黄大出三分之一,还微微透着红,有力道就是不一样。 二叔曾经来讨这样的鸡蛋给他儿子雷雷补补,不想这傻儿子肠胃受不了,补得他拉稀。 小菊站在一旁伺候,沁心吃培根吃得油腻了,让她倒一杯橙汁来,小菊倒给她一杯,沁心抿过一小口,还是不解腻,抓了一块淡黄色柠檬味的马卡龙来吃,这才感觉好点。看着那碟堆成金字塔样的五颜六色的马卡龙,沁心“扑哧”一声笑了,抓了一块巧克力味的给小菊,让小菊吃,小菊还没吃过早饭,谢过沁心,一口塞进这块马卡龙。沁心笑着说: “还好吃吧?你觉得这马卡龙像什么呀?” “看不出,圆圆的小饼干。” “小菊你看不出了吧,你不觉得它像——” 小菊疑惑地看着她,歪头听她讲,一屋子的人都在等她讲。 “少女的酥胸。” “妈呀,这好恶心,小姐,你还说出来。” “不过还真有点像呢,看上去圆圆的,吃起来酥软甜蜜。” “哎呀小姐啊!” 沁心不管不顾地笑了,整个饭厅的仆人也捂嘴偷笑,小姐的性格向来如此,吃饭还找乐子。 沁心笑过开心过,接着切培根。外头传来一阵耍枪弄棍的声音,夹带着“呼嗬哈”的喊叫声,沁心听出那是铁明的声音,这人现在在花园里练武吗?沁心让小菊去看,果然如此。宋铁明你吃饱了撑着,在我吃饭的时候耍武,吵我吃不安心。沁心咬牙咒着他,等我吃完了就去收拾你,没想到切肉用力过猛,不小心把培根切到了盘子外,没的吃了。 看着“跑”出去的美味的培根,沁心气得抓起那碟马卡龙,大步流星地走到阳台上,随手抓起一块马卡龙就朝铁明扔去。 铁明看她出来,以为她是来问候早安的,谁知沁心一句话不说就扔下一个红红的小东西。铁明以为是石头,一躲,才发现是一块马卡龙,正要问她为什么要扔他。又一块马卡龙从天上飞来,铁明打了一个“老虎跳”,一转身接住,抓在手里,笑着问她: “你要请我吃马卡龙吗?” “想得美,看我扔不中你。” 铁明知道她又调皮了,就站在当地,交握双臂,岔开腿,等着接饼干。沁心流星雨般地扔了一块又一块,铁明东接一个,西接一个,伸开五指,像夹纸牌一样把马卡龙夹在手里。马卡龙色彩明丽绚烂,在阳光下好看极了。 沁心见全被他接住了,气得把碟子也丢下来,铁明没有手了,只得跳起用嘴去接,一叼住,朝沁心顽皮地眨了一下眼。小菊拍手叫起来: “好棒,好棒,宋先生。” “棒什么,像接飞盘的哈巴狗。” 沁心还是不忘奚落铁明,她快步下楼,气鼓鼓地走向铁明,一摊手,说: “还给我,你吵死了。” 此时铁明已经重新堆好了马卡龙,像酒店小生一样恭恭敬敬地一手托着给她,小菊也下来了,沁心把一叠饼干递给她。铁明转身要去把双缨枪插好。 沁心“哇啊啊啊——”叫着冲过来偷袭铁明,铁明挥动手中的双缨枪,扭过身来,朝沁心小腿肚轻轻一打,“啊”一声,沁心不由自主地双手往上一举,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上,手掌往前一按,一甩头,怒目向铁明。 “哈哈哈哈——”铁明笑着说,“麻烦沁心小姐下回要偷袭我时,不要那么大声,我会听到的。” 沁心仍旧怒目对他,铁明走过来要扶她,沁心“噌”一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草屑,说: “你功夫不错嘛,教教我这个徒弟啊,宋老师。” “好,你要学什么武术,哪门哪派说出来我教你。” “哎呦,你懂的那么多啊,我别的不要学,只要能打人的就行。” “武术是用来强身健体、防身救命的,打人可不行。” “行行,你又来训导我了,我学会了随我怎么打。——我要学兵器,你让开,我挑一样。” 铁明让开,让沁心挑一样兵器,这些兵器都是纯铁打造,最轻的也有十斤,沁心哪里拿得出来,就是拿出来她也拿不稳,还想学?这个女孩子—— 一排兵器,有大刀,有长枪,有戬还有棍,选哪个好呢? 沁心手点着下巴想着,其实她并不是要学兵器,大林教过她怎么用枪,沁心要防身的话,随身带一把枪就行,她就是要挑一样打人打得重的、打得疼的来教训铁明。嗯,就是它了,沁心挑了关公堰月刀,双手抱着,憋足了力气把它拿出来,铁明惊讶她竟然能抽出来,小菊也很惊奇。 抽出关公堰月刀后,沁心把它扛在肩上,脚步摇摇站不稳,铁明让她小心,要帮她来扛。 沁心装作要倒的样子,往左边一倾斜,大刀刚好打到铁明手臂上,铁明跳开去,揉揉被打疼的胳膊,还好刀还没开刃,不会割破皮,但被打一下还是蛮疼的,沁心故作抱歉地说: “呀,宋老师,我打到你了,实在抱歉呐,这刀太重了。” “沁心,这不是玩的,你把刀给我吧!” “啊呀呀,又要来了,宋老师,我又要倒了。” 沁心说着又往铁明这边打来,铁明这回躲掉了,沁心瞪了他一眼,大刀实在太重,沁心额头都冒出细密的汗水了,她也丝毫没有要把刀交给铁明的意思,仍旧扛着它。铁明突然明白到沁心扛着大刀看起来站不稳,其实是故意要打他。沁心就是不打回去不甘心,打一下还不够,那要怎样才够。 铁明过来夺刀,沁心力小抢不过,被铁明夺了去。“咕咚”一声,沁心一屁股坐到地上耍无赖,拍着草地说: “你欺负我,我不学了,不学了。”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26章:你我无心演悲剧 “你还真没的教,这么重的刀本来就不是你们女孩子学的。” “我能学好,你看着。” 沁心站起,下了一个竖叉,得意地说: “看吧,我可是练过的,我有基本功,我什么都是一学就会。” 铁明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姿态,发现了一些小问题,撇着嘴说: “下呢是下去了,可是还不标准,来,我来帮你矫正。” “啊?” 没等沁心反应过来,铁明就扔掉大刀,绕到她身后,抓起她两条胳膊,用力往后拗过去,还一脚踩在她的后跨上,疼得沁心龇牙咧嘴,“啊啊啊——”大叫着,铁明得意地笑着,小菊看小姐疼得不行了,对铁明说道: “哎呀,宋先生,小姐疼得不行了,可以了吧?” 铁明听小菊这么说,抬起脚,松开沁心两条胳膊,沁心没了力气,胳膊撑在地上,低头喘气。 “起来,没那么疼!” 铁明对沁心说道,沁心慢慢回转过来腿,像一个女烈士一样站起,小菊来帮她揉腿,沁心“大义凛然”地觑着眼看着铁明,双手握紧拳头,往下一冲,大叫着: “宋铁明,我要杀了你!” 沁心大叫着来打他,铁明躲了她几招,控制住她双手,劝她说: “好了,别耍横了。” “不行,我要打回去。” “哎,你——” 小菊看着太阳的位置,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说: “哎呀,小姐,要迟到啦!” 沁心突然想起自己还要去学校排练话剧,糟了,都几点了,要迟到了啊,她让小菊赶紧把书桌上的那只放剧本的包拿来,小菊快跑去拿,铁明不解地问: “今天不是休息日吗?什么迟到了?” “都是你,搅和了那么长时间,我要去学校排练话剧的,都让你耽误了。” 沁心生气地推开他,朝别墅走去,铁明拉住她说: “好好,是我不好,我开车送你去学校,陪你排练一天话剧算是补偿可以吗?别气了。” 沁心得意地笑了: “好啊,你今天做我的跟班,给我端茶递水,任我差遣。” “行!” 小菊送来了剧本,铁明把车开过来,沁心上车与小菊道别,叮嘱小菊,今晚是爸爸回来的日子,让宝姨准备一瓶龙舌兰给爸爸。铁明明白大林将时间分成两半,一半给女儿沁心,一半给情人杨曼缇。一周才回家四天。 这种被割裂的父爱,沁心不知忍受了多久,难为她一个小女孩子,从小没了妈,爸爸又被别的女人抢走一半,不知她心里有多煎熬。 车缓缓开上了大路,沁心背着台词,一手揉着刚刚被踩疼的腿。铁明看到后,关切地问: “还疼吗?” 沁心一脸奇怪地抬起头,他会心疼自己?刚刚踩得那么狠。 “哼!” 沁心别过头,不理他,铁明知道她还在为刚刚的事生自己的气,只得由她去,看沁心低头背台词的认真劲儿,不禁笑了,她也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到了学校,沁心着急进去,铁明还要找地方停车,校门口不能停一天,停哪好呢,铁明向门卫询问,沁心嫌他婆妈,交待他停好后来音乐教室找,自己要先进去了。 铁明应了她,照门卫的建议将车开进学校地下停车库,停好再出来,拦住路上一个学生问“音乐教室怎么走?”那学生手一指,“喏,那栋楼就是。”铁明谢过学生就朝教室走去。 音乐教室挺宽敞。教室前方,学生们铺上了几块红毡布,当作舞台,一边坐着两排乐手,一边站着候场的演员们,底下坐着导演、编剧和前任话剧团团长。沁心急匆匆地赶到了,编剧邵艾把她拉到一边,悄悄地说: “沁心啊,你都迟到了半个钟头了,男主角等不了走了,说要等你到了再去叫他。” “啊?这学长好大的派头啊!” 沁心说这话时,因为生气,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大家都看她,唯独导演没有看她,其实他是最早注意到沁心进来的人,听了沁心这么说后,冷笑一声说: “沁心,哦不!林大小姐,谁的派头比得过你啊!你让我们大家足足等了半个钟头。你问问哪个不是提前到的,要背台词,要试音,要化妆,都不敢怠慢,你做女主角的倒是姗姗来迟。” “导演,我知道我迟到了耽误大家排戏,但你也得问问我为什么迟到啊!” 导演一手拿着剧本,双手交抱,趾高气扬地看着沁心,听她这么说,让她说下去。 “啊,导演啊,我来迟了,来迟了,你不能就这么撇下我走啊,给女儿时间,让女儿尽孝啊!” 沁心俏皮地念起了台词,把在场的人都逗乐了,邵艾打她,你怎么背得那么好啊!导演也忍不住笑了,看着她说: “佩服佩服,沁心,你演得也太——太逗了。” “那导演,你这回就放我一马,我保证下回不会再迟到了。” “嗯!——邵艾,你去把男主角请来吧!” 邵艾领命去请男主角过来。沁心便坐到梳妆台前化妆,铁明这时敲门进来,开门的女学生问他,你是谁?找谁?铁明摘下帽子,低头问个好,沁心便替他回答了: “这是我的跟班宋先生。” 导演循声望去,只见门口这人衣冠楚楚、仪表堂堂,一身优雅的象牙白西装,内搭亮白色的衬衫,脖子上打了一个黑色的领带结,底下是白色的西裤,蹬了一双米色的皮鞋。他身量足,四肢修长,面容更如冠玉一般,英俊又不失硬朗,潇洒有风度。他——他就是我要找的男主角。 铁明走进来,向大家问声好,报了自己姓名。导演激动地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说: “就是你了,你来的正好。” 铁明不解地看着这个戴一顶侦探帽的人,他把自己的手握得太紧了,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邵艾这时进来说: “男主角说今天他不排了,要睡觉,我劝不了他,导演还是你去吧!” “不要找他了,正好,我现在有更合适的男主角。” 导演握着铁明的手更紧了,激动地说: “就是你了,宋先生,来做男主角吧!” 铁明不可置信地缓缓将手从导演热乎乎的手心里抽出来,五指按着自己的胸口,人向后一倾,俏皮地说: “我?——导演,你让我来演男主角?” “对啊,就是你啊,”导演说着,一手亲热地拍着铁明的肩,一手抓着他的胳膊: “你就是独一无二的人选了,男主角就是你,你就是男主角。” 铁明被导演突如其来的邀请和亲热举动吓着了,饶有兴趣地问他: “那女主角是谁呀?” “我!”沁心霸气地回应他: “就是我,女主角就是我。不过男主角不能是你——导演啊,男主角是他,我就不演了。” “你还跟我谈条件?你要是能把学长劝回来,我就听你的。” 沁心小嘴嘟起老高,满脸的不情愿,看着铁明笑嘻嘻的脸,挑衅似的压低了眼帘,用眼白瞥他。 “好,就这样定下来了,男主角换人了,就是这位宋先生,大家鼓掌欢迎。” 导演将手举过头顶鼓掌,大家跟着大声鼓掌。化妆师引铁明过来上妆,帮他梳了一个三七分的发型,额头一边留下几根刘海儿,显得整个人灵动了许多。 “第四场开始!” 沁心和铁明面对面站在红毯中央,铁明握着沁心的手,两人深情对视。 “好,女主角再深情些,男主角眼神决绝些。来,慢慢看向观众。” 导演引导沁心和铁明将头慢慢转向观众席,两人梗着脖子坚持着。导演看着铁明说: “好,男主说,‘我要走了,珍重。’” 铁明于是头一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慢慢抬头坚决地说: “我要走了,珍重。” 说着,铁明放开沁心的手,落寞地转身,提起箱子,按低帽子就要离去。导演给沁心手势,让她接着对戏。 “好,你可以走,但只要你没死,我就一直等在这,等你回来,三年,三十年,我今生不会再爱第二个男人,除了你,宋铁明。” “哎,错了错了,男主角名字记错了,是秦河申,不是宋铁明。” 沁心赶紧掩口,搞不明白自己怎么说错了,说成宋铁明了,怎么搞的,可笑死他了。沁心看着铁明的表情,却没看到他偷笑自己,反而他鼓励自己说: “没关系,再来一遍,可能换了人对戏你不适应吧!” “哦,是啊。” 沁心呆呆地看着他,脸烧热起来,好奇怪,自己怎么会说错?导演打断她的思绪,两人又开始对戏,一直到导演喊“停”,终于可以收工了。导演夸赞铁明演得不错,一点就通,有天赋有样貌,要不要去影视公司试试做演员,一定会不错的。铁明笑着婉拒,问导演,整场戏讲的是什么故事? “哦,是一个悲剧,讲一个千金小姐和平凡子弟相爱,这个后生惹怒了小姐的父亲,只好自己跑掉了保命。” “那看来是一个悲剧,结局怎样呢,导演?”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27章:命运有意弄情人 “结局嘛——我想了很多个结局,还没确定哪一个好,这个不急,我等确定了,再叫邵艾写好,不耽误你们排戏,这戏可长呢!” 铁明点了点头,邵艾不知何时溜出去,从学校月季坛里摘了几朵月季花来,用自己的发丝带绑好,送给铁明: “宋先生,你演得真好,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是吗?”铁明说着笑了一个给她看,“谢谢你,邵艾。” 邵艾推了一下眼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笑容,又听他念自己的名字,心花怒放,双手伸直了交握,人开心地扭来扭去,头跟着转动,害羞地说: “宋先生,能帮我签个名吗?” “这个——”铁明想说自己又不是明星,想拒绝,一看到邵艾期待又娇羞的表情,那么可爱纯真的女孩,铁明不忍心让她失望,爽快地答应了她。 邵艾高兴地拿来笔,让铁明签到自己上衣衣摆的位置,什么,签到衣服上?这女孩子干嘛呢?这衣服还穿不穿了?邵艾拉过铁明的手要他环住自己的腰,这样好签字,铁明很尴尬,这不是耍流氓吗?现在的女学生作风真大胆,一点也不避讳男女有别。 沁心走过来,抢过铁明手里的笔,在邵艾衣摆位置飞快地签下了“宋铁明”三个字,说: “好了!”沁心盖好笔帽说,“一支笔来调情,邵编剧你写剧本写多了。” 说着,沁心把钢笔塞到邵艾手里。邵艾被沁心说破了心思,涨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沁心推着铁明走,向导演告别,拽着他出了音乐教室。 “你还舍不得走了?那么拽你才把你拽出来!” “总得说个‘再见’再走啊!那么多人,以后不还要见面的,都是你同学,没礼貌不好。” “呵呵,看你很享受邵艾的仰慕啊!去,回去找她。” 沁心推铁明回去,铁明走开几步,停下说: “我真是禁不起你们折腾,一个女学生怎么能——” 沁心笑了,说: “你还有被人折腾的时候,你也不会拒绝她,还要我帮你。” “谢谢你,沁心,刚刚不是你帮我解围,真的就糗大了,你那个同桌,真是让人受不了。” 沁心笑了,一想到铁明刚刚局促的样子就想笑,两人转移话题,谈到了剧本情节上,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地下车库,铁明将车开出来,两人驱车离开了学校。 今天周六了,晚上爸爸该回来了,那条“鳗鱼”缠磨了他那么久,抢走了爸爸的爱,哼,这个坏女人!不知爸爸有没有想我,女儿好想你啊!沁心双手扒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脑袋,欣喜地微微闭着眼,感受晚风轻拂脸颊的舒爽。铁明提醒她小心来往的行人车辆,别把头探出太多。 “呵,我高兴,我爱怎么着怎么着。” “哦?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铁明清楚她是因为大林今晚回家,接下来会在家里连住上四天而高兴。女儿爱爸爸,爸爸疼女儿,真是幸福啊!可是老天偏偏不让你十全十美,这样的家庭缺了个女主人。沁心没有妈妈,虽然她不缺疼爱、关心、呵护,可她心底的痛谁来抚慰,这就像一排牙膛里缺了一颗牙齿,空落落的生疼。铁明能够体会沁心的寂寞还有她对爸爸的那份依恋,和自己小时候是一模一样的,幼时双亲皆亡的痛,咝!一天天过得就好像刀子划你的肉。 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那些事,铁明双眼酸涩起来。他抬头眨巴几下眼皮,不让泪水涌出来,看到后座上沁心灿烂的笑容,期待的表情,不禁释然地笑了:好在沁心还有一个爸爸。 回到林公馆,沁心迫不及待地跑进屋,冲进客厅喊了一声“爸爸!”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应她,沁心失望地扫视一圈客厅,找不到大林的身影,唉!爸爸还没回来。楼顶那盏华丽的西洋灯摇啊摇,沁心看得昏眩。 这栋大房子,无论是宾朋满座,舞会喧嚣还是如此的一人徘徊,形影相吊,对沁心来说都是一样的,孤独住在这栋大楼,弥漫在每一口空气里。沁心落寞地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倒在床上,抱着洋娃娃不愿起来。 “小姐,饭准备好了。” 小菊上来说,一看沁心瘫倒在床上,以为她不舒服,走过来问她: “小姐,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医生来给小姐看看?” 沁心没有理她,眼神空洞呆滞,一心只想着爸爸。小菊俯下身,将手贴到她额头上,沁心一跃而起,问她: “老爷回来没有?” 小菊摇摇头,沁心眼神再一次黯淡下去,颓然倒在床上。小菊明白了原来小姐是为了老爷而不愉快,劝她说: “小姐,老爷他过会儿就会回来了,咱先吃饭吧,过了饭点没有东西落肚,胃会不好的。” 沁心摇摇头: “我不想吃。” 小菊好劝歹劝了她一番,沁心被烦不过,只好下楼,和她一起来到了饭厅,小菊给沁心盛了小半碗泰国香米饭,挑了几样她爱吃的菜端到她面前。 沁心双手无力地垂着,看着满桌美食一点胃口都没有。上首位置那瓶龙舌兰孤零零地“站”在那,等不来品尝佳肴的人。沁心抓起筷子夹了一块月牙肉,像骆驼嚼食那样嚼着,寡淡无味,突然放下就不吃了。 “小姐,好歹喝点汤啊!” “不吃了,小菊,我去做作业去。” 沁心又上楼去,夹带上自己的课本与作业本,飞快地下楼直往小洋楼跑去。 铁明见了她吓了一跳,今天是周六,哪里有作业要做?再说沁心不该和大林亲亲热热地享受久违的父女时光吗?她怎么带着作业本过来了? 沁心也不解释就坐到书桌前,要铁明帮自己预习下周的功课。她把书翻得“哗啦哗啦”地响,钢笔“啪”地掉地,沁心一弯腰捡起,谁知没放稳,它又掉了,沁心不耐烦地再一次弯腰。 一只手帮自己捡起了这支钢笔,是铁明,他把笔递给沁心说: “读书人要牢牢抓住自己手中的笔,不要让它掉了。” 沁心扭头不听他: “我想抓住它,可它就是要滚下去,我抓也抓不住。” “你的心太躁了,好了,今天不学习了,你到我这来,是想我陪你聊聊吧,现在告诉我,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开心?你爸爸他没有回来吗?” 沁心不说话,一手放在腿上,一手转着手里的钢笔,人躺倒在椅子里,扭头不看铁明。她被铁明说中了心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到他这来,捧着一摞课本和作业,根本一个字也不会写,想借做作业来转移注意力真是自欺欺人。铁明见她不说话,人扭过一边侧对自己,看来她真的是很烦躁,就走到另一边,单膝半蹲,看着沁心的睫毛说: “你不说我也明白,我想你爸爸有他的苦衷,你应该谅解他,生闷气对自己不好。” 沁心慢慢抬起头来,大眼睛里满是委屈: “他有苦衷?和那条‘鳗鱼’甜腻得不得了,他有苦衷?爸爸都忘了沁心了,我就不甘心被那‘鳗鱼精’把爸爸抢走。” 沁心说着,一会儿委屈苦楚,一会儿又发狠瞪眼。铁明明白她说的“鳗鱼精”就是杨曼缇,情人和女儿真是不好抉择。铁明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理解与关切,沁心就像是他的妹妹,他实在不忍看沁心伤心难过。原来她的顽皮洒脱、无惧无畏都不过是在表面,这女孩的内心是多么脆弱无依。 铁明想要安慰她,可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男孩子对家庭的依恋总归会小一点,熬过去,等长大了就也过去了。可是家庭对女孩子的影响是可以带一生的,女生思家恋双亲,这往往会带来无限的痛苦。 沉默了半响,沁心头一低,两滴晶莹的泪水扑出眼眶,接着泪水“扑簌簌”地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颗颗掉出来,铁明慌了,忙拿了白手绢替她擦眼泪,沁心突然抓住他的手,哀求他说: “宋老师,你带我去找爸爸好不好?” 铁明一咯噔,这怎么好?都不早了,要是找到了人,沁心撞见什么,他们父女多尴尬,要是没找着人,沁心怕是不肯回家了。铁明一时也找不着什么话来哄她。这大林究竟是为了什么不回家,害得沁心伤心又担心。 他们父女之间真是——让外人看来多不好。沁心见铁明半天不答应自己,气得站起,一甩手说: “不用你带我,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怎么去?” “走去!” 铁明赶紧拦住沁心,沁心一转身,袖起两手,赌气努着嘴不看他。 “那我带你去,你一个人出去让人怎么放心,不过我不认得路,得你来指路,你这个小迷糊千万别指错了。” “这个,我不认得路,我只知道在……霞飞路——哦!霞飞路66号,我从来也没去过那。” “这就行了,就能找到。” “真的?那你快带我去!”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28章:情人女儿两难择 沁心拉着铁明的衣袖央求他,铁明无奈又不忍,想来大林该在情人和女儿之间做个抉择了。两人一起下了楼,正巧外头下雨了,铁明拿了两把伞出来,递给沁心一把,沁心接过伞,却钻到铁明伞底下,铁明不好搂她,就让她靠近自己一些,别被雨淋着。 楼梯下到一半,一辆老爷车驶进来,车大灯在雨里发出耀眼的光,划破了整栋屋子的寂静,沁心一眼认出那是爸爸的车,欢叫着跑过去: “爸爸,爸爸!” 铁明来不及给她打伞,沁心早已冲进雨里去迎接她爸,这小丫头顾不得雨“哗哗”地下,踩着水,迎着风扑进大林怀里: “爸爸,女儿好想你。” “哎呦我的乖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也不带把伞,都淋湿了。” 大林赶紧脱下大衣给沁心披上,佣人来打伞。铁明赶过来,一看早有仆人给他们撑起了伞,便立住,向大林问候一句,大林点头示意。 沁心打了个喷嚏,大林揽着女儿进屋,弯腰和沁心说些什么,沁心抬头看他,眼眸一片晶晶亮。铁明看着他们父女进屋的背影,百感交集,想到自己的父母,黄泉下天人相隔,自己也好想喊出一声“爸爸”啊,可是啊——唉! 大林在家里住了四五天的样子,这些天里,沁心高兴地就像一只百灵鸟,只要大林一回家,她就围着爸爸转,给他捶背、给他点烟,抱着爸爸的脖子说笑话,还帮他拔白发。大林同样爱女儿爱不够,下班回家总是提着一袋袋礼物,有时是一个洋娃娃,有时是一个小工艺品,沁心都很喜欢。 这天,大林跑了三条街买了木子鸡回来,家里做熟食的那个厨工请假回家了,沁心前日无意在饭桌上念叨了一回,大林问了秘书莎莉才找到那家卖木子鸡最正宗的店,下了班赶紧去买。 香酥诱人的木子鸡一上桌,沁心惊喜不已,自己不过无意说起了木子鸡,没想到爸爸就跑大老远给自己买来了。沁心谢过爸爸,夹了一只鸡腿给他,请爸爸先吃,自己也夹了一只鸡腿,咬一口,滋味异常鲜美,赛过自己以前任何时候吃的木子鸡。 “沁心呐,爸爸最近要出趟远门,去南洋谈生意,兴许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你在家要好好的,听宋先生的话。” 沁心吃鸡腿的嘴一停,放下筷子说: “爸爸你要去那么久吗?那公司怎么办?” 沁心心里想说‘那女儿怎么办’,但她不好说出口,只好借说公司来暗指自己。 “这个你不用替爸爸担心,你乖乖地在家,爸爸就放心了。” “爸爸,带我一起去不行吗?我不占地方,不会添乱的。” “乖女儿,爸爸又不是去玩去,怎么能带你去,再说你还要念书,等放假了爸爸带你去玩好不好?” 沁心不开心地咕哝了一句: “那你怎么带鳗——啊,杨阿姨去?” “沁心,你看你又来了,就不要管杨阿姨了嘛!” 大林也是疲于应付女儿和情人之间的猜忌与嫉妒。在霞飞路的别墅里,曼缇几次旁敲侧击问起沁心,问她穿什么,吃什么,用什么,要和她一样,每次都被大林骂一顿:和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比什么比。曼缇老是嘴一撇,要老情人哄半天。 到了家里,沁心也是无论什么都会搭上曼缇,时不时蹦出来问一两句,大林被问急了也会生气,但他不敢像对曼缇那样对沁心,因为沁心更不好哄,她会搬出她妈妈,会哭会闹会撒泼,老子就是哄一天也哄不过来。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两头都不让自己清净。 不问就不问呗!沁心闷头嚼着鸡肉,一口一口撕着吃,泄着恨。她瞅了瞅桌上正好有一盘清炖鳗鱼,让小菊盛一碗来给自己。我扒你的骨,剔你的筋,吃你的肉,把你吞下肚慢慢消化。鳗鱼肉软烂香嫩,入口即化,沁心夹起一段鱼肉一口闷,大林奇怪她什么时候这么爱吃鳗鱼了?这道清蒸鳗是给男人补身的,她小女孩子吃多了不好。 “沁心,就着米饭,别光顾着吃鱼,吃多了咸。” 沁心舀了一调羹汤,喝了,一个饱嗝上来,说: “爸爸,我吃饱了,我做作业去。” “先消化消化,沁心。” 沁心摆摆手说不用了,小菊上楼给沁心拿来书包,替她拎着,两人一起去了小洋楼。大林看着女儿,心中又泛过一丝愧疚。沁心进了书房,坐在那生闷气,爸爸又要走了,又带“鳗鱼精”不带我。沁心愤愤地想着,胳膊肘支到桌子上,手握拳贴到脸上,气死我了,刚刚吃了太多鳗鱼,现在胃里胀胀的不消化,肚子鼓鼓的好难受。 一会儿,铁明进来了,见她脸色不大好,问她: “怎么又在生你爸爸的气啦?” “不敢呐!我生我自己的气。——为什么我不是一个男孩子,那样我想去哪就去哪,开心我就留,不开心我就走,谁也拦不住我,我爱怎样就怎样!” “难道你现在不是‘爱怎样就怎样!’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男孩子那么容易当吗?不一定就比女孩子幸福。这你又改变不了,当女孩烦了就当男孩子,当男孩累了就当女孩子,要能这么变来变去,这世界不就乱套了。” “你噼里啪啦说那么一大堆,是不是也想体验一下?” 铁明听了沁心那么说,脸一红,羞涩起来,他想到了成年女性丰满有致的身材,娇细甜美的嗓音和精致小巧的脸蛋儿,要是上天能把自己重新塑造,那想来应该是相当的不错。自己可以天天看着自己,天天摸着自己,每时每刻都能把自己醉倒,等腻歪了再换回男儿身,嘿嘿!真不错。 别看铁明平时一本正经,彬彬有礼,他也毕竟是个凡人,是个男人,正常的儿女情谁没有,想来每个男人都曾幻想过。沁心见他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唬了他一跳把他的魂给喊回来。铁明“啊”一声回到现实,局促起来,自己怎么能起这种龌龊的念头,被沁心这个聪明鬼看穿了多丢人。 “嗝,”沁心打个饱嗝,手捂着胸口又是一个饱嗝。铁明问她晚饭吃什么吃得这么饱。 “鳗鱼,我把一整条鳗鱼都干掉了。” “鳗鱼?那是男人大补吃的,你吃了一整条?” “啊,真的?” 沁心又打了几个饱嗝,睁大了不可思议的大眼: “妈呀,那我是不是要变成男人了?” 铁明以为她会欣喜若狂自己的愿望可以达成了,谁知她却看着他,双手捂着胸,很惊恐地说: “我不要变成你那样,那太丑了。——我赶紧去看看还在不在。” 沁心匆匆下楼去厕所。铁明听了她一番话,看她跑下楼的背影,哭笑不得,这小女孩子真是猜不透她。沁心下去的当儿,正巧大林走了上来,铁明 一见了是他,赶紧请他坐,倒了杯茶给他,大林站起身接过茶说: “不敢不敢,宋先生,还要劳烦你,你坐,我正想和你说些事。” 铁明坐得端端正正,听大林有什么事要交待。大林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说: “宋先生,这一个月来多亏你辅导沁心的功课,我女儿很顽皮的,也劳你费了不少心思。” “哪里哪里,林先生,您客气了,我应该的,沁心很聪明,只要她肯学就不成问题。” 大林笑了,又说: “接下来恐怕还要劳你代我好好照看沁心,不光光是功课。” 铁明听得他话里有话,竖起耳朵想要仔细听个明白,大林接着说: “是这样的,不几日我就要下南洋去谈谈生意,一两个月不能回来,公馆的事有管家阿忠会料理,沁心就要烦请宋先生多费点心思了。” 铁明点头应允,大林放心地笑了,他看好铁明这个年轻人,稳重又可靠,有学问又懂武功,请了他,不光可以教授沁心学问,还可以做沁心的保镖,最重要的是,铁明已经干了快俩月了还平安无事,看来他是沁心真正的唐僧师傅啊,也替自己省了不少心。 大林喷出一口烟,铁明也点上了一根烟。大林看着铁明说: “沁心就快国中毕业了,这毕业证书不是好拿的,学校就是给多少钱也不肯卖一张文凭,不是我对宋先生没信心,我是对自己的女儿——沁心不敢肯定,她玩性大,坐凳子坐不牢,宋先生你只管严加督促她学习,别的不要管。” 铁明定睛仔细听完大林的话,正要答腔,沁心推门进来,不开心地说: “爸爸——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啊,哪有父亲在别人面前这么卖女儿的,我有你说的‘玩性大,坐凳子坐不牢’嘛!不信你问问宋老师。” 铁明看了她一眼,偷偷地笑。大林拉女儿过来身边坐下,沁心不开心地一直撅着嘴,大林点着她的小嘴说: “这小嘴又赌气了不是,爸爸是为了你好,你几次期末考试都是捧一个‘鸭蛋’,背一条‘光棍’回来,和爸爸说,毕业带一副‘大饼油条’回来,爸爸等得心急呐,沁心。”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29章:小店忆旧 沁心听得局促,怕铁明听懂爸爸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想在他面前丢脸,摇着她爸爸的胳膊让他不要再说了。 铁明听得明白,大林说的“鸭蛋”是零蛋,“光棍”是个位数,至于这“大饼油条”是什么鬼,哦!是一百分,沁心好大的口。期末“鸭蛋光棍”,敢说毕业了拿“大饼油条”,真是服了她了。沁心看铁明戚戚的样子像是在笑自己,不开心地对她爸说: “哎呀,爸,女儿什么时候捧‘鸭蛋’回来了,还是有分数的,你说的也只是那么一回而已嘛!你怎么老是记得这个,每每翻出来揭丑,我也考过班里前十的,你就不记得。” 沁心又撅起了小嘴,大林笑得眼没了逢,赶紧伸手来搂他女儿,哄她说: “是啊,是啊,沁心你看爸这记性,爸怎么能忘了女儿的‘辉煌历史’呢,我女儿最聪明了,最漂亮了,最乖了。” 沁心听她爸夸赞自己一句就满足地点一下头,一连点了三个头,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不知不觉地双膝并拢,手盖住膝盖,低头顺目,真有几分好学生的样子,就差给她戴一朵小红花了。 铁明在一旁冷眼看着,分不清这俩父女是实话实说还是讲故事给他听。据自己辅导沁心功课的情况看来,沁心作业做得确实不错,给她出几道题目做,她就有些吃力了,要教过一遍她才能做得出来,做出了一道题就要休息十分钟,有时还“讨价还价”,慢慢地把时间全磨光了,也只拣简单的题目做。 大林交待完了就道别离开了小洋楼,沁心留下来做作业。灯下两人共桌学习的情景映在窗户上,窗外树影婆娑,明月幽幽,别有一番志趣。暂且不提。 新新百货公司里,老爷太太、少爷小姐雍容款步地来回走着逛着。橱窗里的模特儿换上了貂皮大衣,牛皮靴子,样式都是仿着西洋的来,非常时髦新颖。 “大林,你看我穿这件好不好看?” 曼缇拉住大林,指着橱窗中其中一件银鼠貂皮小披风说。大林停下脚步,大拇指并食指扣在下巴上,端详着这件衣服,回答她: “这件嘛,不错不错。” 商场小姐看他俩在外头指点着衣服,有几分要买下的意思,忙屁颠屁颠跑出来,迎他俩进来里面看,曼缇低头看她,又指了指那件银鼠貂皮小披风说: “小姐,给我介绍介绍这件衣服。” “太太好眼力,这件是我们店里刚到的,貂皮还是东北的,货真价实,耐寒抗冻,毛领都是用的貂腋窝下的毛,可细密柔软,袖子上那圈全是貂脊背上那一小撮真毛,光一个袖筒就用了三只貂。” 曼缇听得很满意,瞅见对面一位阔太太穿着一身貂在珠宝那头看珠宝,让店员小姐拿出衣服来试一试。 “好嘞,太太您等会。” 大林笑了,和曼缇说: “这小丫头有点意思,没准是你半个小老乡哩!” 曼缇推推她,不开心地说: “我只要衣服,管她什么老乡不老乡的。” 店员拿来了衣服,帮曼缇穿上,整整衣领。曼缇摊开手,转了一圈给大林看,右边肩膀微微一低,屈膝低头,说道: “给老爷请安。” 大林坐在沙发上,抹了一下鼻子,哈哈大笑说: “好,买下了。” “谢老爷。” 两人买了这件银鼠貂皮小披风。曼缇高高兴兴地拉着大林去对面的珠宝店,刚刚这里有位阔太太也在挑首饰。曼缇看着橱柜里琳琅满目的首饰,那璀璨夺目的光让自己陶醉不已。那么多精巧别致的首饰,看到了眼睛就挪不开。 曼缇已经有了满满一箱子珠宝,玉的,珍珠的、翡翠的、钻石的、玛瑙的,几乎所有珠宝品种的首饰她都有,她还嫌不够。 店员用她阅人无数的火眼金睛瞅着他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忙端出一个铺了蓝色丝绒、白色貂毛的小托盘给曼缇,笑脸吟吟地说: “太太您挑,都放在这个小托盘里,比对着看更清楚些。” 大林平素对珠宝不感兴趣,都是曼缇挑着,他打哈欠,到时一起付帐了就走,这回他来了兴趣,问那年轻的女店员说: “人人都爱上海的珠宝首饰,就是爱它样式新颖,其实上海的珠宝都不是上海的——这块玉的色泽真不错。” 女店员忙拿出大林指着的一块白玉给他看,堆起一脸笑容来: “老爷,您说得千真万确,上海就是像您这样的阔老爷富太太多,好东西都往这跑,就说您看上的这块玉吧,它是缅甸产的,大船运过来,加工打磨好,在这小橱柜里等啊等,就等着老爷您来戴它。” 大林听了不禁笑了,手一挥: “好,买下了——曼缇,你挑了什么一起结了。” 大林说着,扭头看身旁的曼缇像是仙女下凡一样,浑身亮晶晶的,珍珠啊、钻石啊、玉啊被她戴了满满一头一脖子,十个手指都套上了戒指,人往灯光下那么一站,一种璀璨耀眼的光茫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大林看得呆了,尴尬起来,搞不清楚她是有多少喜欢这些首饰,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一样。曼缇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赶紧都摘下来,放回小托盘里,小托盘立刻堆起了一座山。大林问她: “这些你都喜欢?” 曼缇微微点了点头,却说: “不买了,家里已经有很多了。” “买,你喜欢就行,买多少都无所谓。” 大林大方地掏出支票,要女店员算好价格写下数字,让她到时去银行取就行,女店员笑得像一朵阳光下炸裂开的向日葵,五官都跟着生动起来,她帮曼缇包好这些珠宝,送他们慢走。 “大林,谢谢你哦,今天给我买了那么的,我每天都戴一个新的给你看哦!” “你戴着玩玩罢,这几种样式你都还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 “那好,这几天你给我把你那些首饰都描画出来,再设计些你想要的样式给我” “干嘛?这让师傅们去做不就好了,我哪里懂这些。” “那些老古董脑子都锈掉了,你喜欢的样式才好。” 曼缇思索着大林是不是想做珠宝生意,便问他是不是,大林却说: “你别管了,叫你干嘛就干嘛,亏不了你。” 曼缇讪讪的,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新镯子,又说: “我当然不想管,我天天吃好的,穿好的,我费那闲功夫帮你料理生意干嘛。你不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叫我画那些图纸,还要设计花样,我闲的我。” 大林人望后一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以为她只会描眉画眼,穿衣戴首饰,原来还懂得做生意,有意思,机密的事防着不说,像这种小事听听她的意见也是可以的嘛!大林揽过曼缇,笑着说: “曼缇,你可是派的上大用场啊,别丧着一张脸,走,咱们先吃饭去。” 曼缇勉强笑了笑,两人一起上车,大林开车来到了一条小弄堂里。这里房屋低矮,过道逼仄,两边还堆着砖块、油布毡等等一些材料,落叶散落满地,混合着雨水、黄泥,看上去邋遢极了。 “大林,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来这干嘛?脏死了。” “什么脏,吃饭的地方不要那么说,来,我们走过去。” “我不要去,这哪里像是吃饭的地方?为什么不去我们平常去的‘红房子西餐馆’?那里的牛排多好吃,我还想点一曲小提琴,边听边吃呢!” 大林不耐烦了,说: “你去不去?西餐、音乐能吃饱吗?这种弄堂里的小饭店才是真正吃饭的地方。”大林说着,又往前指了指路,说,“快走吧,我带你去吃人间美味,那是我刚到上海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曼缇仍旧一脸的不愿意,这么脏的小弄堂,让人一点吃饭的心情都没有,还以为大林要带自己去哪家新开的饭店吃饭呢,竟然是这种小地方,那么脏,那么破,那么差,就是一个贫民窟嘛!想来他出身也是不好,到上海来打拼闯出了名堂罢,还带着自己追忆他的历史,忘不了自己的穷出身,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怎么苦过来的,真是可笑。 这种有钱有势的老男人也有这么柔情怀旧的时候,唉!我就当陪他体验一下小老百姓的生活好了。 中年显赫的男人,不是继承了父辈的遗产守江山,而是一个人闯荡在大城市,从愣头青一步步往上走,打拼到了高处,有些甚至是万人之上、唯我独尊的高处都会怀恋过往。年轻时,自己吃过的苦,淌过的汗,流过的泪与血都成为一笔宝贵的财富,一段让人回顾时热泪盈眶的记忆。 无论他们在生意场上怎么尔虞我诈,在欢场上怎么纸醉金迷,回到人生的起点都是欣喜地如同小孩扑进妈妈的怀抱。他们总想带着身边人一起来追忆,静静地讲述着这段激情岁月。 沁心曾和大林来过一次,她很喜欢这条弄堂里正宗的上海三鲜小混沌,那一只只由上海老阿姨一手一手捏出来的小混沌带着一种弄堂里独有的味道,不说做得多精致,就是那股味道,让人深深迷恋。 大林欣慰地看着沁心一口一口吃着小混沌,端起碗,把一整碗汤都喝干了,还要再来一碗,当即就和老板娘商量要把这位做混沌的师傅请到他家做厨工。 这位厨工就是宝姨,大林多花了一倍的价钱把她从这店里挖了过来,宝姨已经在林公馆做了五六个年头了。她做的菜,沁心样样都爱吃。 走进这家小饭店,老板娘满面笑容,摇摇摆摆地迎出来,请他们里面坐,大林拉着曼缇一起迈上台阶,曼缇的高跟鞋走一步三晃,这石阶也太难走了。 大林扶着她,让她稳着点走,好容易走完这六级石阶,老板娘掀起门帘,大林谢过她,揽着曼缇一起进屋。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30章:吃肥肉皮肤会倜的,小笨蛋。 屋里倒还算干净整洁,通共设了八条桌凳,没有包厢雅间。 每张桌子上一个筷子筒,一碗调羹,一个牙签包,再放上一罐子醋,一罐子酱油,简简单单。墙上贴着几幅红纸条,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了菜名,什么“三鲜小混沌”、“排骨年糕”、“黄鱼面”、“熏鱼面”、“荠菜年糕”、“蟹壳黄”等等,都是上海最平常的小吃。 大林点了一份荠菜年糕给自己,和曼缇说这就是自己初到上海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在一位弄堂口老婆婆的摊位上买的。 那天自己杠了一天的包,中午老板给的盒饭不够,自己没抢到饭,老板也不管,一直饿到晚上收工了才去买饭,那时没钱,就买了半条年糕骗骗肚子,吃完了还饿得慌。老婆婆看自己可怜,把那条煮得焦了,卖不出去的年糕送给了自己。大林想起往事,感概地看着夹起一块年糕说: “荠菜年糕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这味道一辈子也忘不了。” 曼缇听得眼眶都有点湿润了,可怜他年轻时没钱吃不饱饭,挨饿卖力气,这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自己早时也吃过不少苦,但从没挨饿受苦。她一长成就操起了皮肉生意,吃的穿的都不错,随意花着那些臭男人买春找乐子的臭钱,反正自己年轻,钱赚也赚不完,大林就是这些臭男人中的一只金龟,没想到他有这么苦的时候,他现在取得的成就真是不容易啊! 老板娘问曼缇可以点菜了吗,墙上贴着的都能做。曼缇看有什么肉菜可以吃,挑来挑去选了排骨年糕这道菜,叮嘱老板娘不要用头颈骨,自己牙口不好啃不动,要猪小肋排骨,老板娘笑了,说: “店里用的就是猪肋排骨,排骨年糕满满一碗排骨。” 曼缇让她快些做,别放太多油弄腻了。大林拨了半碗荠菜年糕给曼缇,让她饿了先吃。曼缇感动他这么照顾自己,坐下来,夹起一块流着浓稠的汁水,冒着热气的年糕,红唇微微一张,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嚼,味道真是不错,年糕香糯儒软,混合着腌荠菜的香味,喝一小口汤,哇!回味无穷。 曼缇眼睛发着光,吃得有滋有味,大林问她: “好吃吧,我可没诓你。” 曼缇笑了笑,又吃了一块,伙计端着排骨年糕过来了,轻轻地放到桌上,请他俩慢用,曼缇也拨了半碗排骨年糕给大林,两人就像恋爱中的青年男女那样分享着对方的食物。 这排骨美味到吃过一口,牙齿,舌头,喉咙,胃,整个消化系统都在享受着。曼缇吃出来排骨腌过了,也用油炸过了,不过怎么会这么美味,他家用了什么秘方吗?问了老板娘一句,老板娘神秘地笑着不说话。大林便替老板娘说道: “这武功嘛,靠秘诀,做菜嘛,靠秘方。是不是,老板娘,你家的秘方绝了。” 老板娘“呵呵”笑着,看着大林说: “林先生真会说,小店哪有什么秘方啊,都是随常的菜式,随常的做法。难得讨林先生喜欢,常来照顾小店生意。” 老板娘人个子不高,却是妖妖窕窕一个美妇人,说的话更是让人欢喜,曼缇突然闻到一股味道,让她警惕起来,她盯着老板娘看着,想查寻什么蛛丝马迹。老板娘似乎觉出了什么,到前边去招呼客人去了。 大林仍旧享受着碗里的美味,根本没注意到俩女人的眼神交锋。曼缇这回真是冤枉了大林,他来这小饭店吃饭仅仅是找寻回忆,这是他的“香格里拉”,他在繁华喧闹的上海滩一块难得的心灵栖息地。曼缇不开心地把碗一推,人一别说: “吃饱了。” “年糕是很容易饱的,这些我替你吃,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浪费了。” 曼缇惊讶地看着大林端过自己的碗,放到面前就吃起来,平常吃西餐、泰餐、日本料理等等任何什么菜都没见他吃自己的剩饭,这回倒是不一样啊,于是她身子转过来,双手按在桌子上,上身微微向前倾,面带笑容地说: “从前我的姐妹们说,老公能吃老婆剩饭的那是真的好,把老婆当女儿来疼。怎么样,我的口水还好吃不?” 大林一口吐出来,曼缇“切”了一声,他想起自己先前吃女儿沁心的剩饭吃习惯了,进了这家店自然地就吃起来,被曼缇一说,真是……亏她说的出,什么口水,大林擦干净嘴,准备付帐,又交待老板娘打包一份蟹壳黄送到林公馆,包得结实些,要热乎的,老板娘应了他一声,收了他俩的饭钱,请他俩慢走。 出了门,曼缇翻了一个白眼,嘴一掀,酸溜溜地冒出一句: “到哪都忘不了你的小情人呐!” 大林不理会她,两人走出弄堂,上了车,前往霞飞路别墅…… 不几日,大林就带着曼缇一起下南洋,林公馆又恢复了冷清。沁心一个人坐在窗前,端着颜料盒,握着一支画笔漫不经心地瞄着一朵向日葵,一旁立着的是梵高的向日葵。沁心歪头不解地看着,不明白自己画的明明和他一模一样,为什么他的向日葵能被那么多人赞赏,到底有什么区别。 放下画笔,沁心抓了碟子里最后一块曲奇饼在嘴里嚼着,今天早起送爸爸去码头,早饭吃得比以往早了些,现在也是饿了。她叫了两声小菊不应,奇怪这丫头跑哪去了,只好解下围裙,自己下楼去厨房找些东西吃。 厨房里,小菊在准备早茶,摆好了就给小姐送去。铁明在洗一捧芹菜,宝姨和其他厨工们也各自忙活着。小菊摆好了两盘糕点,看铁明抖动着芹菜上的烂泥,说: “宋先生,想不到你一个读书人也会洗菜。” “谁说读书人就一定不会洗菜啊?”铁明笑着说,“自食其力。” 小菊笑了,端着双层茶盘正要出门,迎面撞上沁心进来,小菊“呀”了一声,便说: “小姐,你怎么到厨房里来了,是饿了吧!” 沁心应了她一声,看到她手里端着的茶盘,抓起一条红肠就塞进嘴里,一手捏一块荷花酥,一手抓一块千层糕,小菊让她慢点吃,沁心不经意地瞥到铁明也在厨房,觉得奇怪,咽下荷花酥说: “宋老师,你怎么也来厨房?来偷食的吗?” 沁心狡黠地看着铁明,铁明也不生气,仍旧洗着菜,不紧不慢地说: “我这是自食其力,哪能像你啊,林大小姐。” 沁心觉出铁明在讽刺她,气得两眼一蹬,说: “你会洗菜嘛,我也会。” 沁心说着就抢过一个厨娘手里的白萝卜洗起来,扬起下巴,压低眼帘,挑衅似的对铁明说: “看吧,我会洗。” 铁明看着笑了,扔给她一把刷子,要她把上面的泥刷干净,沁心握着刷子,鼓起两腮,“唰唰唰”,使劲地刷,宝姨看到后说: “我的大小姐啊,肉都给你刷薄了,轻着点,轻着点刷,还是宝姨来吧。” 小菊也来帮忙,沁心不要她俩搭手,就要证明给铁明看,自己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铁明洗好了芹菜,沁心也刷好了萝卜,她双手按在腰上,望后一仰,想不到才刷了几个萝卜就这么累了。小菊来给沁心捶肩,给她递上一杯玫瑰花茶。 “来,切菜!” 铁明捧起自己刚刚洗好的芹菜让她切成段,沁心顿了一顿,透过茶杯里头暗黄色的玫瑰花茶水看他,不可置信地说: “什么,你叫我切菜?” “不然没得吃啊!” 铁明只淡淡地回她一句。沁心瞪眼看他,放下茶杯,抓起菜刀狠狠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几根芹菜当即一刀两段。沁心听芹菜殒命的哀号声,真是解气啊,得意地咬牙又胡乱切一刀。 “小姐,还是小菊来帮你切吧!” “小菊,让她自己切,你家小姐什么都干得了,是不是,沁心?” “切芹菜嘛,松松的。” 铁明看着沁心切菜,对她微微一笑,该让这小丫头体验体验生活。看她切得有长有短,怕是从没下过厨房干过活。 “呼——”沁心终于切好了一大盘芹菜,切得跟猪草似的,抹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的汗水,松了一口气。一个厨工端进来一块白切猪肉,那是沁心的最爱啊,她拦住厨工,要自己切猪肉。铁明看到又笑了。 这回沁心笑着切着猪肉,哼着周璇新歌的调调唱着自己编的词儿“好吃的白切肉啊——啊”,引逗得整个厨房的人都笑了。铁明走过来看她切了一盘瘦肉,一盘肥肉,奇怪她为什么要这么切。 “我不吃肥肉的。” “那这盘肥的给谁吃?” “给你吃。” 一厨房的人都在偷偷地笑,铁明也被沁心的狡黠调皮逗乐了,抓起一块肥肉,蘸了一点酱油,吃下肚说: “吃肥肉皮肤会倜的,小笨蛋。” 沁心听铁明说吃肥肉对皮肤好,又听他骂自己是“小笨蛋”,端起那盘肥肉,护在怀里说: “我要吃肥肉,不给你吃。” 铁明偷偷笑了:这小丫头真好骗,又说: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31章:大小姐下厨房 “不要把瘦肉肥肉分开切了,带精带油连皮带骨的更好吃。” 沁心依言照做,慢慢地从切菜中发现了乐趣。 这一刀就片出了一片白切肉,有瘦有肥有皮还有软骨,真是一件艺术品,让我蘸上酱油吃它一片。沁心抓了一片肉,在酱油碟子里给肉洗了个“澡”,“啊呜”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真好吃,这带精带油带皮的白切肉比纯瘦肉好吃多了。 一顶锅盖被掀开,铁明戴着厚厚的手套端出来一盘咸菜卤水蒸小梅童,那香味直钻入沁心的鼻孔,勾引她走过来,深深嗅着咸菜卤水和小梅童的香味,忍不住用小手指点了一下汤水,啜了一口。 铁明正色她不要这样,沁心转动黑眼珠看他,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小菊来接过盘子端到桌上去, 沁心吩咐了小菊几句话,小菊点了点头,端着盘子出去了。 又一盘菜出锅了,是萝卜带鱼羹。里头的萝卜就是沁心刚才洗的,现在被刨成一条条银丝儿,缠裹着带鱼,一个透亮如雪,一个银光闪闪,菜色着实诱人。沁心又凑过来,铁明舀了一调羹搀着萝卜丝和一片小带鱼,替她吹了吹,叮嘱她说: “烫哦,小心点吃。’ 沁心张开嘴,在他手里吃了一小口,眼睛一亮,点了几下头说,嗯,好吃!萝卜甜甜的脆脆的,带鱼鲜美可口,对着铁明翘起了大拇指,夸他做菜棒。铁明看着沁心笑了,就像看着自己的妹妹一样,说道: “沁心,你要学会自己做事,别人不能伺候你一辈子。” 沁心不屑地一撅嘴,一昂头,还是大小姐脾气。 一时菜都做完了,女仆们齐齐端上桌,沁心邀请铁明和她一起吃饭,铁明笑着答应了。两人一起来到饭厅,沁心还让铁明坐在上首爸爸的位置上。铁明欣慰她知礼数,敬长辈,坐了下来,奇怪沁心怎么不坐。一会儿小菊回来说: “小姐,他们来了,不过忠叔拦着不让他们进来,要小姐去接人。” “这个忠老头,脑袋中暑了?我的人他也拦。” 说着,沁心气冲冲地和小菊一起出去,留下铁明一人在桌上疑惑,沁心请了人一起来吃饭吗?请了谁啊?——该不会是阿狗他们吧? 一阵糟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说笑声由远及近,铁明听清了,果不出其然,就是阿狗他们。沁心带他们进了饭厅,四个人见了铁明,齐声喊出: “明哥!” 铁明笑着示意,沁心招呼他们入座,让他们不要客气,小菊来调开椅子,阿狗毫不客气地坐下了,阿鼠还搓着手,客气了半天才坐。伺桌的女仆们都握着嘴,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他们,眯眼笑着看着。 沁心怕阿狗他们不自在,让女仆都下去吧,今天不用伺桌了,小菊也要下去,沁心招招手让她留下来一起吃饭。 “来来来,大家吃啊,不要客气,千万不要客气,今天这顿是宋老师特意做给大家吃的,我打的下手。” 阿狗他们睁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真没想到明哥会亲自做饭来招待他们,沁心还帮着打下手。哦,这叫什么来着,阿狗问沁心。 “受宠若惊是不是?不要客气,来,阿狗,我先和你喝一个,哥俩好,一口闷。” 沁心大笑着和阿狗碰杯,正要喝时却发现女仆倒上的不是酒,是茶,不开心了,喊人来倒酒。小菊起身要去拿酒,被铁明一声叫住。小菊站在当地不动了,等着吩咐,铁明对沁心说: “沁心,茶可以喝,酒不能沾。” “你管我!” 饭桌上的说笑声顿时就哑了,大家都看着沁心和铁明,小菊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阿狗“骨溜骨溜”地转动着眼珠,时而望望沁心,时而望望铁明。 阿猫看着桌上的猪头肉直流口水,趁大家不注意,夹起三片猛塞入口中。阿虫“咕咚咕咚”地咽下口水,他也想尝尝林公馆里的酒是什么味道。阿鼠一直望着沁心,那眼神似乎在劝她不要生气,听宋先生的话。 “小菊,拿酒过来。” “小菊,你坐下不要去。” “宋铁明,我今天偏偏就要喝,我那么多好哥们儿在,大家喝一杯,就为助助兴又怎么着,你偏来扫兴。” “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就是好哥们儿满桌满屋也不能喝酒。”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宋铁明,凭你满口道德仁义?凭你一双拳头浑身功夫?听你教训我耳朵都起茧子了,难道你还想打我不成?” 铁明不说话也不看她,没有任何反应。阿狗见气氛不好,忙端起茶杯敬沁心说: “沁心,阿狗代弟兄三人先敬你一杯,谢谢沁心今天请我们吃饭。这些天我喝酒喝多了,胃痛,有茶正好,热茶养胃嘛!” 阿狗说完便呷了一口茶,沁心看着他,双手插腰,伸出大拇指点着他,头往里一摆说: “阿狗,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阿狗从不替谁说话,沁心,阿狗还想健康自在地多活两年,酒多伤身呐!” 阿狗踹了阿虫阿猫一脚,他俩也跟着说,不喝酒。阿鼠端过酒醉白虾来,对沁心说: “沁心,这里有酒,咱吃着虾就能尝点酒味。” 阿狗瞪了他一眼,阿鼠头就缩进去了。铁明这下明白了,我说呢,林先生不让沁心沾酒,她的酒瘾也不能凭空来啊,原来都是这群狐朋狗友给惯出来的。阿狗刚刚劝沁心不要喝酒,又是什么意思? 沁心生气地看着跟班他们劝自己不要喝酒,都是该死的宋铁明说的,喝一小口怎么了,你姐姐我平时喝得不少呢!这帮没义气的,就那么怕他吗?他说不喝就不喝,早知道不请这个“唐僧”一起吃饭了,就知道管束人。沁心生气地袖起双手,靠在椅背上,铁明夹了白切肉给她,沁心头一扭不理他,铁明无法,随便吃了些,应承几句就告辞离去。 阿狗他们吃得开心,满桌的菜,有些见都没见过,沁心请的,甩开了腮帮子吃啊。沁心不多时也回复了活泼的模样,给阿狗他们介绍菜名和做法,夸大了胡邹一通,唬得他四人一愣一愣的,小菊只顾着笑,吃得金丝雀似的,听沁心讲故事。 阿鼠只动了自己面前的几道菜。小菊细心注意到了,给他夹了酱油浸的鹌鹑蛋,让他尝尝看好不好吃。阿鼠笑着接过了,瞅了鹌鹑蛋半天,夹起入口,一咬,咦?怎么脆生生的,还硌牙?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 小菊笑将起来,大家看去,原来阿鼠没剥蛋壳就吃鹌鹑蛋,这蛋壳不是硬的吗?怪道嚼不烂呢!阿鼠见自己出丑了,局促起来,“沙咕沙咕”地嚼着没剥壳的鹌鹑蛋,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我喜欢带壳吃,这样有味,有味。” 大家还是笑他,小菊端过一杯茶来让他漱漱口,壳黏着牙不舒服。阿鼠谢过,伸手去接,没注意到碰到了小菊的手,小菊头一低,脸一红,阿鼠忙换个姿势接。阿狗剔着蟹鳌里的肉,斜眼看着他俩笑。 大家闹哄哄吃毕饭,沁心领着跟班们上楼来打麻将。小菊一个人去外头干活。麻将只好四个人打,余下那人要么做裁判,要么帮人看。 但沁心不要什么裁判,就要随性玩,也不要人帮忙看,另三人也都说不需要,阿鼠就被排斥了,他起初还坐在一边,等谁玩累了来接班,看大家都玩得起兴,自己在一旁实在没意思,就下了楼,到花园里到处走走。 林公馆真美啊,看那霜叶红火一片,小径凄凄。阿鼠读过一点书,还知道“霜叶红于二月花”的佳句,他背起手,装了一回诗人,饱览满园秋色,步入花重幽地。沁心真好,住在这里,还带他们来家里玩。走着看着,阿鼠迷了方向,不知不觉来到了浣洗地。 这里挺开阔的,一面水泥糊的地上,十来个水龙头整齐地排成两列,周围有洗衣服的案台,地下放着一只只大大小小的盆,再过去就是晾衣服的地方,都是铁杆搭的,排列整齐地如仪仗队一般。床单衣服晾在上面飘摇招展,远远望去明霞一般。 几个洗衣丫头在这里叽叽喳喳地洗衣服,互相泼水打闹。小菊走来,手里端着小姐的贴身衣物,她不洗笨重的外衣,别的丫头不洗主人的内衣。 “有什么了不起,不都是丫头子,洗一两件小背心的,就是半个小姐了吗?还不是给小姐洗衣服。” 那群洗衣丫头向来与小菊不合,见她来就奚落她两句,端起手里的盆一个个都走了。小菊从没想过自己是什么“副小姐”,只不过因自己乖巧听话,得老爷小姐喜欢,待遇比她们好些,说到底还不是一个下女,有什么好比的。 放下盆,小菊开始打水洗衣服,这地现在就她一个人。 远远的,阿鼠见有几个女仆端着盆走着,想上去问问路,谁知这几个女仆看他一身酸样,都对他爱答不理,扭着屁股走了。阿鼠只好再走几步,却见小菊在那里洗衣服,就像看到了亲人一样,乐得赶紧过去打招呼: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32章:小老鼠英雄救美 “小菊,你在这,太好了。” 小菊听有人叫她,抬头一见是阿鼠,忙站起来,叫了他一声: “阿鼠哥。” 阿鼠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感动不已,从没有人叫自己“哥”,小菊竟然叫自己“哥”。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皮,不知该说什么。小菊见他只有一个人,想他十有八九是迷路了,善解人意地看着他说: “阿鼠哥,你在找回去的路是吗?” 阿鼠点了点头,小菊想了一想说: “这里的路岔路小路很多,你一个人很容易走迷,阿鼠哥,要是你不着急的话,等我洗完了衣服,我带你走出去吧!” 阿鼠感激地点了点头,憨憨地笑了笑。小菊搬过一个凳子来给阿鼠坐,自己开始洗衣服。阿鼠见水盆旁放着一块黄灿灿的不知什么东西,拿起来一闻,好香啊,问小菊一声这是什么东西,小菊还没来得及回答,阿鼠就张嘴一咬,小菊拦不住他,让他赶紧吐出来,舀了一瓢水给他漱口。 “哇——”阿鼠吐出一嘴白沫,说:“这什么东西,这么涩口?”又见自己吐出白沫,以为自己中毒了,吓得眼珠一突,喊着: “啊,我快死了吗?我吐白沫了啊!” 小菊说没事的,让他多漱几次口,千万别把水喝下去,阿鼠将信将疑地漱过五六回口,慢慢地,嘴里的苦涩味淡了,白沫也没有了。 “妈也,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肥皂,用来洗衣服除污垢的,不能吃。” “哦?肥皂?长得这么像猪油糕——” 阿鼠握着肥皂端详着,小菊看他的样子捂嘴笑了,原来他没见过肥皂啊,这一道弯弯的牙印真滑稽,从没有人会吃肥皂,他也真搞笑。小菊笑得花枝乱颤,两只“小白兔”跟着蹦跶个不停。 两个男仆走过来,嘻嘻笑着,指着小菊窃窃私语地不知在说笑些什么。阿鼠奇怪地看着他俩,又看小菊羞红了脸,眼圈微红,低头似乎想哭,看出小菊受到了欺侮。 这俩男仆平素里欺负小菊欺负惯了,其中一个还两手拖在胸前,好像自己有一对沉重的“大白兔”,另一个笑得瘦身板都快散架了。他们还用眼神挑逗着小菊,肆无忌惮地嘲笑她。小菊头低得不能再低。 “喂,你们干什么!” 阿鼠实在看不下去,不知从哪鼓起来的勇气冲这两个可恶的小厮大吼一声。这俩人果真被震住了,就像管家忠叔教训他们那样,当场就蔫了。 待一看,吼他们的竟然是站在小菊身边那个小赤佬,他个子一般,人瑟瑟缩缩的,看起来像个小娘,他吼了那一声?奴才就是奴才,欺软怕硬,他们上上下下打量了阿鼠一番,以为他好欺负,气焰嚣张起来: “哎,你谁啊你,再吼一声试试!” “是阿,没见过你啊,你是哪条马路上的小赤佬,跑到林公馆来撒野。” 阿鼠见他俩都袖起手臂,叉开腿,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不觉而栗。他生性胆子小,为人良善,像个姑娘家一样规规矩矩,从不敢欺负人,只有被欺负的份,那样让他觉得安全。 今天自己是怎么了,太——太反常了,不过,他们欺负小菊,这不能放过。我——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小菊,为了小菊那一声“阿鼠哥”。好,阿鼠,你镇定点,这回要像个男子汉一样,让他们见识见识厉害。 “我是谁,你们——你们可惹不起,我是你们小姐的——客人,好哥们儿。” 那俩人嘻嘻笑他说话还发抖,腿也晃来晃去地晃个不停,“哈——”一人朝阿鼠大喝一声,唬得阿鼠望后一退,差点要倒,小菊拉住他,手指着那俩人说: “你们太欺负人了,他是小姐的朋友,你们也来欺负。” “哈哈哈哈——”他俩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后生还要小娘们来出头,羞羞羞。” 阿鼠气得咬紧嘴皮,握紧拳头,他很想冲上去给他们一人一巴掌,但他不会打人,没得自己挨打不划算。该怎么办?阿鼠朝四下里张望,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撸起袖子,卷起老高,露出手臂上的青龙,向他二人展示: “这是我们青龙会的刺青,”阿鼠见他俩不相信,吐了一口唾沫在上面,用手指抹开不见褪色,看来是真的啊!一人拉拉另一人的衣袖,悄悄地说: “对了,小姐认识几个道上的人,该不会就是他吧!” “哪里像啊,像个小老鼠一样,怕人怕得要死。” “你笨啊,真人不露相,他没打我们而已,要是被他打一拳,那可就——我怕了。” “那那——那咱们怎么办?” “赶紧撤!” 这两人嘀咕了半天,拔腿就跑,灰溜溜地跑得比兔子还快。 “站住!”阿鼠在背后喊了一声,“回来给小菊道歉。” “阿鼠哥,不用了,小菊真的不用了。” “他们不道歉就不会记住,往后还来欺负你。” “你们俩别磨蹭,快来给小菊道歉。” 这俩人眼珠鼓溜溜地转,站在那不敢动,听阿鼠又喊了一声,没办法只好慢慢转过身来,陪着笑脸走过来给小菊道歉: “小菊——啊呸,副小姐,小的无意冒犯,请副小姐给小的一个机会改正错误。” 小菊看他俩滑稽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阿鼠又说: “诚意不够,这个不算,跪下,磕了头再走。” “啊?” 他俩面面相觑,要跪一个丫头?连主子也没让他们跪过,这又是什么规矩。阿鼠见他俩犹豫,眼珠一努,亮了一下手臂上的青龙刺青。他俩“扑通”一声跪倒,恭恭敬敬地给小菊磕了三个响头。阿鼠问小菊,现在气平顺了吗?小菊点点头,谢过他。阿鼠又对他两人说: “以后谁还敢欺负小菊,我一拳呼死他,快走。” 俩男仆赶紧起来,一溜烟跑了,小菊看了看阿鼠,低头笑了,又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说: “谢谢你,阿鼠哥。” 阿鼠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说: “谢我干什么,要谢狗哥给我刺的这个青龙纹身,才把他们吓跑的。” “还是要谢谢你,阿鼠哥,你好勇敢哦!” 阿鼠被小菊说得不好意思,小菊又去洗衣服,洗好晾好,陪阿鼠一起走回别墅。小菊突然想起了什么,让阿鼠先等会,进屋去拿了一小罐米酒糟的咸带鱼来,送给阿鼠,谢谢他刚才出手相助。阿鼠不肯拿,小菊执意要他收下,阿鼠躲来躲去,小菊追来追去。 阿虫正好倚在窗台上,拉开窗户往外望,看到底下阿鼠和小菊一个追,一个躲,发现了大新闻似的,招呼阿狗沁心他们快来看,四个脑袋凑到一起,窗棂正好四块,一个窗棂一个脑袋,看到了都笑了:他俩干吗呢! 沁心跑到阳台上,另三人也跑过来。四人齐齐趴在阳台上,人探出去,大声笑着他俩。阿鼠和小菊循声望去,见他们四人趴着阳台看“戏”,还大声笑话着,沁心对小菊说道: “小菊,你送他什么好宝贝啊,怎么单单送他,不送我们啊!” 阿鼠被沁心村得脸红了。小菊回她: “小姐,有人欺负小菊,阿鼠帮小菊出头。” “谁敢欺负我的小菊?” 沁心严肃起来,谁欺负小菊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那还了得。 “没事了,小姐,阿鼠哥替我教训过他俩了。” “小菊,等下我再问你——阿鼠,你好样的。” 时候也不早了,沁心与跟班们又玩笑一回,就送别了他们,阿狗还要去给铁明道个别,沁心不屑。 抱着小菊送的那罐糟带鱼,阿鼠很感动,有人看得起他,而且还是一个女孩子。阿鼠,你好样的。阿狗见他抱着罐子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笑他痴傻。阿鼠这回不再任凭阿狗拿自己开涮,反击他: “小菊她人可好了,这她糟的带鱼一定很好吃。” “拿来吧!” 阿狗来抢罐子,阿鼠紧紧护住,阿猫阿虫也来抢,四个人乱作一团,嬉笑打闹。阿狗抢过罐子,揭开盖子,掏出一小片带鱼尝了尝,真不赖,这糟得地道。三人围拢过来,阿狗分给他们一人一块,都说托阿鼠的福,吃到了这咸香咸香的糟带鱼。阿狗敲着阿鼠的头,教训他: “阿鼠,你学着点怎么做人,有好东西要和大家一起分享。这一路你抱着这罐子也不累?还不肯撒手。” 原来阿狗是教导自己啊,自己真笨,真傻,呵呵。 林公馆里,沁心和小菊躺在床上,一人拿着一个洋娃娃扮家家酒。这游戏,沁心从小玩到大,百玩不厌。 “爱丽丝小姐,你的裙子真漂亮。” “梅琳达小姐,谢谢你的夸奖,是我爸爸送给我的呢!” “爱丽丝,我真羡慕你有一个那么爱你疼你的好爸爸,给你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你无忧无虑地做你的千金大小姐。” “梅琳达,为什么要羡慕我呢?你只是看到了我的表面,我有爸爸但没有妈妈,我有大房子住但没有家。我孤零零地从小就是一个人。” 爱丽丝说着伤感地低了头……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33 章:玩脱了带子 爱丽丝小姐说着“嘤嘤”地哭起来,梅琳达小步走过来,拍着她劝慰说: “爱丽丝,我亲爱的好朋友,不要哭。” “梅琳达,我想有个家,我的家在哪里?” “哦!爱丽丝,我们组建自己的家,找一个丈夫,生一个孩子,就是家。” “呵呵呵——”爱丽丝笑着说,“哦,梅琳达,你想汉子啦!” “哎呀哎呀,爱丽丝,你嘲笑我!难道女孩子长大了不是要嫁人吗?找一个好人疼自己不是所有女孩子的想法吗?” “是的呢!——呐,梅琳达,你要找一个怎样的男人?” “这个——”梅琳达脸一红,低头抚着自己的脸思索,想象着阿鼠的音容笑貌,羞涩地笑了,“找一个,找一个好人……” “哎呀,梅琳达,你说得太大了,给我说说他长得什么样?” “他有英俊的脸庞。” 梅琳达边说边伸出食指,反手点着自己的脸。哦,是电影明星吗?爱丽丝看着梅琳达,转动眼珠思索着。 “粗犷的线条。” 梅琳达伸开五指,在空中从上往下一摸。爱丽丝又一想,哦,是奥林匹克运动员? “雄壮的声音。” 梅琳达压低嗓音,装作男人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描述完毕。 “哈哈哈哈——” 爱丽丝突然笑了,伏倒在床上打滚,一手使劲拍着床,一手捂着肚子,笑个不住。梅琳达疑惑地看着她,说错了吗? “哎哟梅琳达,你找吉普车妥妥的。” 小菊放下梅琳达娃娃,红着脸不开心地说: “哎呀,小姐,你笑话我,又来笑话我!” “小菊,你说的男人不存在,你找不出来的。” “有,怎么找不出来。” 小菊头一低,人一扭,绕着辫梢玩。沁心看她娇羞的模样,说: “你找到了?在哪里?” “不告诉小姐!” 小菊说着下了床,推开门,下楼去给沁心端夜餐饼干和牛奶。沁心想不出来到底是谁。这个纯真可爱的女孩,对男女之事丝毫不挂怀,过得开心快乐。好想好想把你当时的模样裱成画,刻成浮雕,留存永远——永久…… 教室里,沁心不耐烦地等下课,一手托腮,头半偏,人半侧,努着小嘴,看着墙上的钟一秒一秒蜗牛一般慢吞吞地走,小手飞快地转动着笔,发出“嗒嗒嗒”的响声。 邵艾看她不耐烦的样子,劝她静下心来,“嗒嗒嗒”地转笔好吵,自己还要做作业呢! “你是好学生嘛!” 沁心不屑地白了她一眼,放下笔,开始描画红楼梦金陵十二钗,一会儿只听放学铃声清脆地响起。 “叮——” 下课了,大家都开始整理书包回家,教室里吵嚷嚷一片,老师也不管,推了推眼镜,夹起书本走出了教室。沁心收拾好书包,问邵艾: “今天不去看你的梦中人了?” “不去了,没兴趣了。” “呦,才多久就没兴趣了?现在你老公换成谁啦?” “那个学长喽,他喜欢我哎。” 邵艾说着扭捏起来,咬着作业本,眨着眼睛笑。 “瞧你——那我先走了。” 沁心一个人拎着书包走出了教室,一路上和同学们道别。 校门口,铁明仍旧等候在原地,望着一群群青春朝气的学生百灵鸟一般欢笑着走出校门,深蓝色的衣裙摇摆,小黑皮鞋轻快,心中不禁腾起一种愉悦,好像千万只气球慢慢升起:青年就是好啊!铁明看着看着,却见一个极其扎眼、与这群学生极其不搭的一个出来,就是沁心。 这么久来,从没见她穿一回制服,每次不是骑马装,就是男士长衫,马甲阔腿裤,甚至如阿狗他们那样的小混混衣服。铁明看到后总要闭一会儿眼睛,才喊住沁心。 “沁心!沁心!” 沁心其实早就看到他,故意装看不见,要他来叫自己,来追自己,向周围的同学得瑟一下,炫耀一下。此刻她刹住脚,两手垂下来放在身前,握住书包的带子。 “沁心,我这么校门口喊你追你,你觉得好吗?” 沁心不说话,调皮地仰头抿嘴笑,转回头看他。 “不是看不到我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吧,怎么总是视而不见?” “哼,好玩呗,你不想玩可以不来接我呀!” 沁心冲他一笑,自己开了车门坐下。铁明看着她,也只好摇了摇头,上车,调转车头回家。 沁心无聊吹口哨,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幕幕掠过眼帘,路边的枇杷一颗颗橙黄橙黄的都熟透了,映着落日的光晕甚是美致。这些天正好可以秋游摘果子吃,沁心想着枇杷甜丝丝的味儿,欢快地把口哨吹得颇有动人的节奏,头也不自觉地跟着摇摆起来。 “沁心,好好坐着,吹口哨摇头晃脑,不像个女孩子。” “嘿,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老是要管我。成天一张扑克脸,你不累啊,我看都看累了。——你会笑吗?来,给本小姐笑一个。” 铁明生气地黑着一张脸,继而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知道她就是故意气自己,每每和自己斗嘴找乐子,管教她两句,小嘴就撅得老高,半天不理人。她就是爱耍小姐脾气,不能和她一般见识。沁心一直看着车窗外,几个秋千架和高低杠扑入眼帘,这怎么以前没有啊,哦,应该是才建起来不久吧。 沁心生性贪玩。看到这哪有不心痒痒的,赶紧让铁明停车,自己要下去玩。吉普车缓缓停稳,沁心打开车门,迫不及待地下车,跑向一处双杠,铁明锁好车跟上来,这小娘真爱玩。 沁心双手攀住两条杆子,上身一挺就上了杠,双手撑住身体的重量,两条腿并拢来回晃荡,玩得溜。 铁明走过来,在一旁看着她玩,叮嘱她要小心。沁心见他来,故意要吓吓他,人往杠上分腿一坐,上身向前一扑就倒在了双杠中间,左肩扣住杠,整个人顺势往左一转,一下就滚过了杠,又坐在杠中间,胜利似的笑,倒是吓得铁明脸色煞白,以为她要掉下来,伸手来接她。 “哈哈哈哈——你吓坏了?” “下来吧,这个危险。” “我不怕,我还要玩。” 沁心说着,在杠上翻来翻去,变换着各种姿势。她身轻如燕,姿势很耐看。铁明一开始还怕她摔下来,见她丝毫不害怕,还玩得玩很稳当,就在一旁欣赏起来。沁心玩了几回就腻了,看到几个小孩在玩蹦蹦床,腿一抬从杠上纵身跳下,跑去玩蹦床。 这蹦床是有人看守的,因为玩的都是小孩子,得有人顾着安全。沁心问看守的人自己能玩吗?看守的都没大瞧她就挥挥手拒绝了她。 “求你了,大叔,让我玩吧,我不重,不会把这个蹬穿的。” 大叔仍是摇摇手,盯着孩子们看。沁心半蹲下膝盖,双手合十,摆出一脸哀求相,恳请大叔让自己玩。铁明看不过去,嫌她丢人现眼,那么大人了,还玩小孩的游戏,人家不让玩,还死皮赖脸地求人家,于是大步走过去,抓起沁心的马甲腰封把她往后拖走。 “哎哎!” 沁心踉跄了几步,抓住铁明的胳膊,反过身来,大声质问他: “你干嘛!” “你玩够了没有?” “没够!” 沁心俯下身,摇着双臂,冲铁明大叫,看到前方有两个秋千架,又跑去玩秋千。铁明看着她无可奈何,林先生不在家,沁心也不着急回家,自己只好陪她玩,不然她一准闹情绪。 “嗖——嗖——咯咯咯咯!” 沁心抓着秋千绳索,把两条腿抬得高高,荡来荡去,头发跟着飘摇飞舞,“咯咯咯咯——”快乐得像只小精灵。铁明笑着看她,让她抓牢绳索别滑 脱了。沁心笑啊笑啊,招呼铁明一起来玩,铁明早就对这些都淡漠了,对她摆摆手。 越玩越起劲,沁心越荡越高,不料一声“嘣”的响声从衣服底下传来,沁心惊觉内衣带子断了,“呀呀呀呀——”沁心小声叫喊着,放下腿,擦地减速,慢慢的,秋千停了下来。 该死,偏偏这个时候,宋铁明还在旁边。哎,又大了,下回让小菊往外缝缝。沁心一手护着肩,不好意思地溜眼看了铁明两眼,红着脸,一言不发地尴尬走开。 “不玩了吗,沁心?” 沁心不回答他,把头埋得低低的,脚步飞快。铁明赶紧跟上来,奇怪她怎么突然不玩了。 天飘起了雨花,一滴一滴催促人加快脚步。沁心不自觉地双手盖在头上挡雨,衣服里头的秘密就露了出来。铁明跟在她身后看清了,捂嘴一笑,明白她是因为这样才不玩了,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还摘了帽子给她戴。沁心见一件大衣披到了自己肩上,回头一顶帽子又戴在了自己头上,看着铁明睁大了眼,感激他这么体贴。 “快走,这雨要下大的。” 铁明护着沁心,两人一起向车的方向跑去。 一上了车,“阿嚏——”一个大喷嚏冲鼻而出,铁明揉揉鼻子,抓起西装领子,糟了,刚才迎风快跑,不会冻着了吧,宋铁明,你不会那么弱吧。 铁明想着,又是一个大喷嚏结结实实地打了出来。 “这么点雨就感冒了?”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34章:被你裹得像个雪人 背后传来沁心轻飘飘的声音。她听铁明一上车就打了两个大喷嚏,见他肩膀都湿透了,背后也被雨打湿了,头发上更是滴答下一串串雨水,过意不去他把外衣脱给自己穿,还把帽子给自己戴,倒把自个儿给冻感冒了。 这——沁心担心地看着铁明,想要问他一句,没想到冲口而出的竟然是这么一句,真是没良心啊,自己! “谢林小姐关心,你没淋着雨就好。” 沁心听了却觉得不自在,怎么这么矫情,低头不自在地伸手理着衣服,这内衣带子硌得自己太不舒服了,又不能拉下来,又没法拉上去,真是的,怎么就断了,讨厌。 窗外雨水哗啦,滴落在车窗上,滑落一道道晶晶亮的线条,沁心以往很喜欢用手指点着线条追踪它们的足迹玩,但她这回全无心思,一手在铁明的大衣掩护下,偷偷伸进自己的衣服里,想把内衣弄正,等等,自己这样弄,不会被宋铁明看出来了吧? 沁心一阵不局促,慢慢地抬头看他,却见他侧脸上挂着笑容。呃!他在笑,被他发现了!这个——千杀的宋铁明。 “笑什么?” “就快到家了,换上一件新的吧!” “你——你就不能当没看见吗?还笑我,留点面子给我不行吗?” “留点面子?——这车里就你和我,还有别的什么人吗?在我面前出个丑,有什么关系。” 沁心听了,又羞又恨,一把扯下大衣,扔给铁明,气鼓鼓地说: “还给你,不用你替我遮丑!” 铁明头一偏,连忙躲过,手里还是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见沁心生气了。唉!毕竟她是一个女孩子,女儿家羞耻心重,自己不该这么说的,就该绅士一些装作没看见才好,回头抱歉地对玩沁心说: “我错了错了,我不该那么说的,别生我的气。”铁明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抓起大衣递给沁心说,“快穿上吧,当心别着凉了。” 沁心不理他,嘟起嘴看向窗外,铁明无法,只好把大衣轻轻丢到沁心身边,叮嘱她冷了就穿。 两人一路上不再说话,到了林公馆,沁心下车,低头按着肩,快步走着。铁明出来,从后座上拿了那件大衣,来给沁心披上。一阵温暖,沁心扭头见铁明又给自己披上了大衣。 “披上吧,冷。” “那你呢?你都被雨淋湿了。” 铁明看着沁心笑了,原来她把大衣留在后座上,是留给自己穿的。这小女孩会关心人呐! “我没事,我扛得住。” 带着一丝感激,沁心反手抓住大衣衣领摩挲着,谢过他,两人进了屋。吃过饭,沁心便来到小洋楼做作业,铁明强撑着辅导完她的功课,沁心看出铁明脸色不太好,不免歉疚,离开了小洋楼,到厨房吩咐宝姨熬一大锅姜汤。 送走了沁心,铁明自觉十分不能坚持,口鼻逐渐涩重,清澈的鼻涕水不住地往下滴淌,脑袋也跟着胀热起来,眼前混沌一片,看东西都带着光晕。 哎,还真就伤风了,明天还怎么送沁心去上学?还怎么辅导她的功课? 窗外传来一阵阵猫头鹰的叫声,都半夜了,这时候了还怎么出去看医生?铁明摸摸滚烫的额头,一步一摇地走到床上坐下,脱掉衣服,只穿着一条内裤,裹着棉被发汗。 记得小时候自己发烧,没钱去看医生,双桂表姐就用这个法子给自己治疗,可管用了,一出汗人就不烧了。快点发汗吧,铁明裹紧了棉被,默默祈祷着。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铁明望去,迷迷糊糊的见仿佛是沁心走了进来,带着几分湿性罗音问: “是你吗,沁心?” 来人没回答他,模模糊糊中像是一位田螺姑娘端着一盅汤走过来。铁明眨巴几下眼,以为自己发烧把眼睛也烧花了,定睛瞅了好一会,这可不就是沁心嘛,她那么好心来看望自己吗? 沁心进来也没说什么,就把茶盅端到桌上,舀了一碗姜汤,带着一丝感激,几分愧疚,端到铁明面前,就要喂给他喝。 “怎么这么好心?” 铁明喝了一口,姜汤热乎乎的暖人心怀,一喝下去顿时就舒意多了。沁心还会照顾人?铁明又喝了一口,看着她,就像一个在妈妈怀里吃糖的小孩。 “等你好了,接着欺负你。” 铁明一听就笑了,沁心的嘴啊,呵呵呵,赶紧多喝几口,不能辜负了她一片心啊。沁心喂完了一碗姜汤,又从柜子里捧出来一条棉被,替铁明盖在胸口,温柔地说道: “宝姨说,发汗要捂得牢些,四四角角都不能漏,这样风才不会灌入,经一点风吹,这汗就收回去了。” 她懂得还真不少,铁明看着沁心认认真真地给自己盖被子,谢过了她。沁心笑了,站起来,手抵在下巴上,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看了会儿就浑身颤抖地“咯咯咯咯”直笑。 “笑我什么?我被你裹得像个雪人。” “像尊佛。” “哈哈哈哈——” 沁心笑将起来,铁明低头也笑了,哎,人家病中也要取乐,算了,随她乐去吧。沁心突然停住笑,像个医生一样严肃地看着他,说: “你脱了衣服没有,宝姨说发汗要把衣服都脱光的,你脱了没有?” 铁明不自在起来,人往后缩了缩,看她一眼,不回答她。沁心点着手指头,得意又狡黠地看着他笑说: “哦——不回就是了,嘿嘿嘿。” 铁明看到沁心诡异的笑容,浑身一个激灵,不知这个鬼灵精要做什么。沁心背着手在屋里踩着方步走,东找西看,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没有?桌上都是纸和笔,柜子里都是一成不变的西装。哈,书架上,读书人都喜欢往书里夹一些照片、书签随笔什么的,看看他有什么秘密。 沁心窃窃笑着:你现在可是动弹不得,看我怎么整你吧! 走到书架前,沁心手指一一点着书脊上的字,都是些歌德、《资本论》、《共产党宣言》等等大部头,没意思,再一看竟然有本《八仙过海》,嘻嘻笑着,原来他也看这种故事书,真看不出。沁心一下抽出来这本书,翻开目录。 铁明见她拿了那本双桂送给自己的《八仙过海》,喊住她不要翻。 沁心哪里会听他,你不让我看,我偏要看,“哗啦啦”翻着书,一张小照片翩然落地,咦?上面一个年轻的女孩露出一口白牙,在笑? 沁心正要弯腰捡起,铁明从被窝里冲出来,一下抓起这张照片。沁心被铁明的突如之举惊到了,看他光溜溜的站在自己面前,胸口上还带着细密的汗水,雄壮的身体散发出浓浓的荷尔蒙气息。 “啊!”沁心赶紧捂住脸,转过头不看他,“你怎么跳出来了?” 铁明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条内裤,赶紧捂住“小帐篷”,缩着肩膀,跳回到床上,捂紧被子。 “你——你耍流氓!” “你不乱翻我的东西,我会跳出来吗?啊——啊嚏!” 沁心脸烧得通红,浑身不自在,一扭身跑了,留下铁明望着她跑开的背影,又打了几个大喷嚏,手里紧紧捏着双桂表姐的照片。 真是的,我为什么那么好心去看他,还给他送姜汤,让他一病不起算了,省得天天被人管。沁心回到自己的卧房,踢开几只散落在地上的鞋子,扑倒在床上,抓着被子,脑海中又浮现出铁明光膀子的样子,使劲甩了几下头,侧过一面躺着,还是挥之不去他的样子。 “呀呀呀——”怎么了这是,沁心手一撑坐起,又甩了几下头,你太混蛋了,宋铁明,趁爸爸不在耍流氓,脱得光溜溜的给我——哎呀,我看到了什么,你肌肉大得瑟啊,这肌肉又不是那鸡肉,又不能吃。 沁心捧着红彤彤的脸,发现烧得烫手,不会被他传染了吧。 “小菊,小菊。” “哎——小姐,来了。” “你去帮我到厨房盛一碗姜汤来。” “小菊马上就去。” 夜餐的牛奶饼干换成了姜汤饼干,沁心喝了一口说,好难喝,让小菊放些糖,小菊又下去拿来糖罐,沁心放了一大勺糖,喝了一大碗,抹抹嘴,洗过脸和脚,换上睡衣睡裤,戴上睡帽就和小菊安歇下。 第二天小菊又摇床喊沁心起床。沁心迷迷糊糊地洗脸穿衣,一到到饭厅,人就精神了。 今天宝姨做了——做了呛蟹稀饭,沁心开心地捏起一只蟹腿蘸了一点绍兴醋,送入口中,“嘎吱”一口咬碎蟹鳌,蟹肉软软的,鲜美无比,醋味甜酸绵柔,搭配在一起真是人间第一美味。秋螃蟹肉质肥厚,可惜还没有长出红油膏,要等到冬天才有。 吃过饭,沁心出了客厅,等着铁明开车过来,小菊抱着她的书包侍立在侧。熟悉的吉普车缓缓来开,车门开处,下来的是忠叔。咦?宋铁明呢? “忠叔,怎么是你啊?” “宋先生他病了,不能开车了,忠叔代他送小姐上学。” “哦!” 忠叔打开车门,沁心坐了进去,小菊递上书包给她,摆手道别。 一路上,沁心都在想铁明病得怎么样了?有那么严重吗?昨晚发汗没发好?几次习惯性地喊出宋老师,要和他斗嘴,才发现驾驶座上的人已经换了,哎,还有点不习惯啊!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35章:佳人求药静安寺 这一天上课也是心神不宁,以往她的脑子里装着的不是学校后门的炸串,就是操场上那个篮球架。今天,她心不在焉,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脑子里只有铁明一个,他到底病得重不重,有没有看医生啊,今天早上走得太匆忙了,总该去看他一眼。 同桌邵艾自顾自地喜滋滋地叠着彩纸小星星,打算送给学长。沁心托腮看她一脸花痴状,抓起一颗小星星,让它在手心里滚来滚去,呆呆地看着,看着。 “怎么啦?你怎么发呆啊?是不是在想心上人啊,送一颗小星星给他。” “呃——太小女孩了,男孩子又不会喜欢这种东西。” “哼,学长喜欢哦,他喜欢我送给他的。” 沁心看着邵艾陷入恋爱中的模样,好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不知不觉脸就浮现出淡淡的绯红色,一种淡淡的喜悦在心底散开。 放学了,忠叔来接,沁心上了车就让忠叔开去静安寺。 “不早了,静安寺应该关门了。” “忠叔你快点开车吧,现在去肯定还来得及。” 忠叔只好开车去静安寺,寺门还好没关。沁心下了车,匆匆跑入大殿找方丈,找来找去找不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容易碰见一个小沙弥,赶紧拦住他问方丈在哪里。 “方丈在方丈室,女施主何事着慌?” 沁心来不及回答他,三步并两步跑去方丈室找方丈。沁心想干什么呢?她想要方丈的口水治病。 宝姨曾经传授她这个妙方:任何人无论他得了什么病,只要喝一口“灰金水”就能好。这“灰金水”不是别的,就是用金纸烧成的灰、庙里放生池的水和大师傅的口水三样东西兑成。沁心跑到方丈室,说了半天,塞了几张钞票,方丈才勉为其难地吐了三口唾沫在杯盏里,沁心小心地接过,千恩万谢。 接着她又跑去放生池舀里头的水,却见放生池里大乌龟叠小乌龟,满池海藻绿萍泛滥,整个放生池看不到一点水的影子,倒像是一块刚从后山下切下来的地皮。 沁心伸下去长柄勺,搅开那层层叠叠的浮萍,好不容易才舀了一些水上来,定睛一看,那水沾着满满的浮萍和龟屎,恶心极了。 倒掉吗?——这可是神水啊,舀上来了就不能倒,得罪了菩萨就不好了。沁心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把这水倒进刚刚那个杯盏里。 最后是金纸灰,她问小沙弥要了几张金纸,进了大雄宝殿,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握着金纸,向观音菩萨祈求治病消灾,然后又去香炉里焚化,底下的火星还亮着,就伸手去抓,一不小心被烫着了手,“呼呼”吹了几下,找来一片树叶挑起那抔香灰。 辛辛苦苦集齐了这三样东西后,沁心高高兴兴地离开了静安寺。忠叔看她端了个杯盏,问她里头装的什么。 “灰金水。” “小姐这是要给人喝的?” “是啊,宝姨说治病可灵了。” “小姐,别听她老侬佰胡说,装神弄鬼,都是骗人的。” “总之能治病都要试一试,这‘灰金水’里头可都是宝呢!” 忠叔摇摇头,让她把杯盏放在前面来,手里端着累。沁心不肯,怕他给自己倒喽,还是自己端着妥当,一时手就酸了,还是不肯放下,一路端回家。忠叔停了车,给沁心开门,这小姑娘一溜跑出来,径直跑向小洋楼,原来小姐求“灰金水”是给宋先生喝啊! “宋老师!” 沁心推开门,大口喘着气,看到屋里小菊也在,还有两个女仆一起伺候着铁明,小菊连忙带着女仆向沁心问好。沁心将杯盏交给小菊,让她倒一壶热水来,兑着这个水喝,自己和两个女仆一起扶铁明起来。 “多谢沁心你又来看我啊!” 铁明低哑着嗓音说道,对沁心露出微笑,起身坐在床头,女仆垫了一个枕头让他靠着。沁心摸摸他的额头,“呼——”谢天谢地,烧退了,可是嗓子似乎重了,人也没精打采。 “宋老师,你去过医院没有?” 铁明点头笑了笑,欣慰她那么关心自己,真是一个好孩子啊。沁心仔细看着他的脸,发现他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浮肿,又问: “那医生开了药没有?吃过没有?” 铁明又点了点头,头一扬,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西药,说: “小菊已经喂我吃过药了。” 沁心看了看桌子上的药,让女仆拿过来自己细瞧瞧,就是一小颗白丸子片儿。 “这小白丸子能治病?熬一锅汤药喝了才有底。——宋老师,我给你去静安寺求了一味神药,你等下喝哦,保管病就好了。” 铁明惊恐起来,天啊,她去静安寺求了什么药?庙里头哪有什么药啊,左不过一些哄人的玩意儿,能信? 这时小菊已经提了一壶热水上来,沁心舀了一碗,将那杯盏里的“灰金水”滴了十滴进去。 浓郁的大师傅的口水混杂着绿油油的池水裹挟着满满的灰,一滴滴似杨枝观音滴洒的甘露一样滴进碗里。铁明瞪大了眼,惊恐地瞧着,人侧转过身,一条胳膊撑在床沿上,努力抬起另一条胳膊,恶心地咽了一口口水湿了湿干涩的喉咙,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这是——什么东西?” “‘灰金水’,里头有三样宝。”沁心已经兑好了药,端起碗,一步一步走到铁明床前,手点着碗说, “头一样是老师傅的口水。” 铁明一头倒在枕头上,扼住喉咙,感到一阵恶心。 “这第二样是放生池里的池水。” 怪不得绿油油的,都是浮萍和乌龟拉的屎啊!铁明翻起了白眼。 “这第三样嘛——是金纸烧完后的灰,所以叫‘灰——金——水’。” 铁明当即晕倒,女仆们偷偷地笑,等着看小姐问他喝“灰金水”。沁心让女仆把他扶起来,坐正喽,自己坐到他面前,舀了一勺“灰金水”就要给他喂下去。 “不——我不喝。” 铁明昂着头,闭紧嘴巴,咬紧牙齿,左躲右闪,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沁心追着他的嘴,就是喂不了,严肃着脸,命令左右女仆说: “你们帮帮他啊!” “是!” 俩女仆一人一边控制住铁明一边胳膊和肩膀,不让他乱动,沁心又让小菊来箍住他的头,小菊照做,按着铁明的头向中间一别,铁明又看见那“灰金水”,恶心地闭上眼,沁心瞅准时机,对着他的嘴缝就是一勺下去。 “灰金水”只沾了一下嘴唇就全都流散了,流得满下巴都是。沁心啧啧咂着嘴,用衣袖给他擦干净。 “多大的人了,喝点药还这么费劲。” “沁心,你有多恨我,要毒死我啊!” “呸呸,不说不吉利的,我好心给你求药来,你不吃还冤枉我,你喝了就知道这药有多好。——来,趁热喝,别像小孩子一样躲来躲去的。” 铁明正在病中,身上没什么力气,被俩女仆抓着手臂,又被小菊按住头,浑身都被箍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想躲也不可能,只有死死地闭紧嘴不让 沁心把这“灰金水”灌到自己嘴里去,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搞不清沁心到底是关心他还是整他,也不知是谁告诉她的这个迷信法子,自己就成了她的“小白鼠”。 喂了几次还是滴水未进,沁心焦躁起来,她可没耐性哄铁明吃药,脸一沉,让小菊下去拿两支小调羹来,小菊答应了一声,松开手,匆匆跑下去。铁明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 “沁心,你放过我吧,这什么‘灰金水’,倒了它吧!” 铁明刚刚被她四人这么一折腾,浑身筋骨就好像散了架,说两句话更是累得不行。沁心才不理会他。 “你不要幼幼娇娇,病得这样了还使性儿不吃药,病它自己能好啊?” 铁明心里叫苦不迭:只要你不来揉搓我,我就能好,我是练武的身子,铁打的意志,小小伤风怎么能打倒我?可是沁心小祖宗我是真的吃不消你啊!铁明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不懂事,搓着小香瓜,希望它快快长大,谁知过不了多久它就蔫了,自己还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如今自己也成了那个小香瓜…… 小菊拿了调羹上来,沁心让女仆一人拿一个,自己握起铁明的嘴。铁明没法反抗,嘴被沁心握成了一个“葫芦”,张开老大,沁心命令女仆把调羹伸进他嘴里,夹在上下两排牙齿之间,以免他合上嘴。女仆戚戚笑着,照做了。 “唔——唔” 铁明无声反抗着,睁大了惊恐的眼睛,任由沁心一勺勺将“灰金水”灌入自己嘴里,想合上嘴也无法,想扭过身子也不能,一直到一碗“灰金水”见了底,沁心才让女仆放过他。铁明早已被蹂躏的面条一般瘫软无力。 沁心端着碗站起,转身满足地哈哈大笑,交待小菊给他盖好被子,自己下楼去吃晚饭。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36章:孩儿无缘自西去 另一头大林带着曼缇来到了南洋,舟船劳顿,两人在一处酒店里歇下,这些天忙着结交各路朋友,视察这边的市场情况。大林发现缅甸的玉石珠宝不但储量丰富,质量更是上乘,还有一样东西更是惹得大林心痒痒,这东西才是真的能挣到大钱的。 装饰豪华的酒店客房里,曼缇身披一件绕脖红条纹沙龙,翘起二郎腿,靠着椅子背,在一扇椭圆形的镜子前,握着一把黄杨木梳,一下一下轻柔地梳理着头发。 她的头发用火钳铰过,妩媚的大波浪披了满头,纤长柔媚,和她的身材一样。 大林洗好澡,围着一条浴巾出来,曼缇在镜子里瞥见他满身下垂松弛的老肉,一阵厌恶,翻开化妆盒,抓了粉饼就“啪啪啪”地在镜子上一通乱打,大林走过来俯下身,按着她光滑的肩膀问她: “怎么了,不开心?” “不开心,南洋什么鬼天气,你看我都晒黑了,镜子都不用照了。” “哎呦呦,小心肝曼啊,别生气嘛,你夫君我到这来要给你挣下一座金山呢,你要不要?” 曼缇低头笑了,扭过身,仍旧靠在椅子里,仰头看他,抿嘴一笑,说: “金山银山也比不过你林成山。” 大林听了这话,喜得大笑,大拇指抹着曼缇猩红的嘴唇说: “曼缇,你知道你不光长得漂亮,这嘴更甜,来,亲一个。” 大林臃肿的大肚子压过来,抵到了曼缇的膝盖上。 “哎呀,你这大肚子挤得我!” 大林只好放开她,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一样低头瘪嘴,看着自己的大肚子,捏捏一层层肚腩,抖动几下,很无奈地说: “曼缇你看我,我这天天应酬,不挺个将军肚都没气势,挺起来了你又不喜欢。” “呵呵,”曼缇反手掩着嘴,笑了两声,站起来,从侧面抱住大林,像依附大树的菟丝芨一样贴着大林,拍拍他的大肚子,头发温柔地扫过他的胸膛。 “你这是金银财宝捧满怀,富贵肚中留。” “吓,曼缇!” 大林一把抱起她,笑呵呵地看着她,在屋里转起圈来,曼缇哈哈大笑。 “好玩好玩。” 大林咬着嘴,抱紧她,越转越快,就喜欢听她放肆的笑声。曼缇有些头晕了,揪着大林的头发,让他放自己下来。大林被她揪痛了头皮,仍旧不肯放过她,终于他也支撑不住了,两人双双倒在了大床上,又是一番快活的鸳鸯戏水。 “呼呼——哎呦不行了!” 大林骑在曼缇身上,仿佛卧在绵上,几番云雨后,早已是气喘如牛,动作越来越慢。曼缇抱着他的腰,冷冷地看着他,问: “累吗?” 大林嘴角浮上来一丝浅浅的笑容。 “宝贝会疼人啊!” “切——”,曼缇在心底不屑地发出一声,斜眼看着大林疲惫的脸,不满意他老了,那么不中用,可千万别“马上风”死了,到时吐自己一嘴白沫。 “叮铃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来,妈的,这个时候,搅老子的兴致,大林厌烦地看了一眼电话不肯去接,曼缇打了他一下屁股,让他去接,别误了生意。大林不舍地起身,围起浴巾,抓起电话“喂”了一声。 “大哥,是我啊,茂山!” “哦?”大林“呼呼”地喘着气,“茂山啊,你怎么也来南洋理?”,“呼呼呼——”,大林缓了一下情绪,还是喘个不住。 “哎,大哥,你怎么发喘啊?” “爬山呢,这山太高了,累得——‘呼呼’——你贵人这辰光打电话来!” 爬山? 这是打的酒店的电话啊,电话那头的人怀疑起来,卧室里头的曼缇听了,捂着嘴笑,抓起沙龙裹住自己,坐起拢一拢散乱的发丝,溜腿下床,走进浴室,舀了一瓢水“哗啦啦”地从头淋到脚。 “怎么有水声?” “哦,走到瀑布这边了,水声大。” 曼缇忍不住“哈哈”大笑,也不裹沙龙了,就光溜溜湿嗒嗒地走出来,甩动着头发看着他,娇滴滴地叫了他一声“大林”,我看你还怎么编。 “咦?怎么有女人声?夫人也在吗?” 曼缇曲线优美的身体上挂满了颗颗透明的水珠,有些连成小溪,蜿蜒而下,滴答到地上,有些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莹莹亮泽,整个人灵透了一样。 她勾了勾脚,一条白莲藕轻轻搭在门框上,侧转身摆出一个极媚的姿势。大林瞅直了眼,仿佛她是一只饱满水润的大水蜜桃,熊熊烈火“蹭蹭”燃起,火线直上。电话那头听不到他回答,还以为怎么了,一个劲的“喂喂喂”喊他。 “你还不挂电话,我在酒店呢!” 大林“啪”一声挂掉了电话,像饿虎一样猛扑向曼缇。 “哈哈哈哈——”曼缇笑着打他,长发甩他一身水,转身跑进了浴室,大林紧跟进来—— 入夜,大林累得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打鼾打得跟猪似的,曼缇摘了头,“啪啪啪”地往脸上拍着绵羊油,眼角溜了一下大林,得意起来:男人都是一条筋,手段好,他就服服帖帖。 窗外月光如水,星子闹哄哄地挤满了夜空,曼缇推开窗俯身向外,仰头看天,闭上眼任凉风轻抚过面,好舒爽,这晚风。对面是一幢民居,黑漆漆的各家各户都熄灯安眠。 “啪嗒”一个窗格子里灯光一亮,满屋通明,曼缇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一位年轻的妈妈抱起夜醒的孩子,拍着小孩的背“哦哦”哄着,那孩儿起初还哇哇大哭,在母亲的安抚下渐渐收了声响。母亲越看孩子越喜欢,坐下来,抱着孩子温柔地摇来摇去,哼着当地哄孩子的眠歌,仿佛圣母玛利亚。 曼缇悲恸地转过头,关上窗户,抽噎起来。 “怎么啦,曼缇?好好的干嘛哭?” 大林迷迷糊糊中听到哭声,还以为是什么女鬼闯了进来,唬地一下醒转过来,待一看却是曼缇倚在墙上“嘤嘤”抽泣,忙坐起,问了她一句。曼缇见他醒了,忍不住“哇”一声,扑倒在他腿上,伏在他膝盖上,抽动着肩膀放声大哭,大林搂着她的肩膀,拍拍她的背劝她止哭。 “大林,我想要个孩子,我想做妈妈,我想做妈妈。” 大林明白了,她是为了这个在难过,也是,曼缇曾经说起过自己流产过一个孩子,今后怀孕的几率很小。她还那么年轻就被剥夺了做妈妈的权利,真惨!曼缇每每看到年轻母亲怀里抱着小孩子总是拉着大林快步走开,但只要小孩是一个人,她就会逗弄他一会儿,有时还让小孩叫她“妈妈”。 这些,大林都看在眼里,他能体会到曼缇心里的苦楚。 “呜呜呜——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我?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犯过错误,难道就要罚我一辈子吗?” 大林叹了一口气,拍着她的背就像刚刚那个母亲一样,希望这样能给她些许安慰。 这个风骚妖条的女人靠着老天给她的资本,不费力地得到了钱、得到了地位,得到了宠爱、得到了几乎所有女人想得到的一切一切,老天偏偏就剥夺了她作为一个女人与生俱来的权利与幸福,她永远无法体会做母亲的辛劳,更无法体会做母亲的喜悦与满足。 她得到的太多又太少,谁来可怜这个苦命的女人? 曼缇伏在大林腿上哭了整整一夜,大林也一夜不曾合眼,说了一缸的好话来哄她。两人第二天起床一个眼睛红肿,一个眼圈乌黑,都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孩子。 淡淡地吃过早餐,大林又要去见一位军阀,曼缇懒怠了陪在大林身边,陪他出入各种舞会酒会、饭局下午茶,听他谈生意,还要替他和各位要员太太抑或女儿秘书搞好关系,探听情报,这情人的作用也忒宽了,老娘不干了。 “曼缇,等下陪我去见一位军阀,这人自称‘缅甸王’,我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你去吧,我不舒服。” 曼缇摆弄着早餐,手指甲抵着头,摆出一副慵懒的样子,淡淡地回答他。大林忙走过来哄她: “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怎么现在不舒服,这个人非见不可,他有一打老婆……” 曼缇听了就烦,扭头不耐烦地说: “他有一打老婆要我去做什么?我还能给你挖几个过来啊?” “曼缇,你怎么这么说话!——你是决定好了不去了?——去吧,就当帮我一个忙。” 大林压住怒火,用商量的口吻与她说话,恳求她和自己一道去。曼缇瘪起嘴,丢掉叉子,站起身,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摆弄着指甲,头也不抬地说: “我不想去,真不想,我不想看到那些人,一打老婆,双打小孩。” 大林头一低,沉思良久,体谅她的心情,昨夜整整哭了一夜,今天还没缓过来也是的,就换了口吻说: “那你好好休息,也别太难过了,命里该有谁也抢不走,孩儿无缘。” “哎呀,你快走吧,你这哪里是安慰我?咒也被你咒死了。” 大林讪讪的,戴上帽子出了门。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37章:求得玉兰再托生 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曼缇又难过起来,眼看向窗外,一只白蛾飞进来,扑棱着翅膀,欢快地飞啊转啊,像一朵小白花一样稳稳地停在半空。 曼缇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看那白蛾子无忧无虑地飞啊飞的,自己陪自己玩,那浓密有致的翅膀多像女孩子美丽的睫毛。 白蛾子飞的无声无息,曼缇却好像听到了小孩子银铃般清脆娇丽的笑声,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住了白蛾子,紧紧地。 白蛾子扑打着翅膀,努力想挣脱,哦,孩子,不要走。曼缇展开另一手手掌包住它,怕它飞走似的,等展开手时,可怜的白蛾子已经一动不动,直挺挺地在曼缇手心里躺着,无缘西去。 “呵——”曼缇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看着手心里的白蛾,想到它刚才还欢快飞舞,一下就这样了,触景生情,滴下了两滴清泪,找出一条丝巾来,把死去的白蛾子安放在里头,叠成一颗心,放进自己包里,换上一身白衣,戴上帽子出了门。 缅甸到处都是寺庙,这里人人都信佛。 曼缇刚来到这里就被感染了,大林谈生意时带她来过寺庙一次,此后她就成了庙里的常客。这里说来也是奇怪,女人勤快男人享福,女人修行男人受供,人人都想着得佛法升天,来生投好胎。佛教的影响渗透进生活的每一寸肌理每一个细胞里。曼缇站在一处庙前,只见—— 庙宇高阁,佛塔耸立,佛像金身辉煌,贡品琳琅满目。街上的牛比人还贵,它们是神兽,惟有表达恭敬,尊奉它们才能得到神的眷顾。 想想上海乡下的老牛不是来耕地的吗?过年不是宰了吃的吗?这待遇差别远得去了。 一个人的物质生活越不富裕,他就越是寄希望于精神生活,老百姓表达得朴素些,天旱天涝就求神拜佛,贫穷苦难就进庙烧香,到底冥冥中赖有神助否?谁也说不了。 曼缇知道自己犯了过错,杀了一个小生命,这孩子该是化成了一个灵婴,几年前索了他爸的命,现在就剩下他的妈妈了。 这是报应,很公平。 我杨曼缇死不足惜,可是孩子啊,妈妈是没有办法,曾经你温暖的“小房子”成了你的“坟墓”,到如今空空如也,妈妈祈求你转世再做我的孩子,让妈妈再爱你一次,前生妈妈欠你的,今生妈妈一定补偿给你,不要再折磨妈妈了,救赎妈妈一次,神啊,我愿拿命换一刻心安。 伴着阵阵大师傅念经的“嘛嘛咪咪”声,曼缇赤着脚,走进神庙,看大殿里一派金碧辉煌,明晃晃的照人脸更照人心。巨大的盘香从澡井上垂下来,缠绕成规则的圈圈,烟雾袅袅,使得整颗心慢慢静下来,静下来。 曼缇虔诚地跪倒在蒲团上,仰头看着菩萨,眼里噙着点点泪水,双手合十,将丝巾包的白蛾子含在里头,向菩萨絮絮叨起自己的迷惘与心愿。慈眉善睐的菩萨端坐在莲花座上,低头看着曼缇,微微笑着,笑着。 这里真静啊!走下去就能让人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卸下重重的包袱,安适又恬谧,自由更自在。曼缇越来越喜欢到庙里来,就一个人那么静静地走走,就很满足。 走到一处佛塔下边,曼缇见一位缅甸妇女在安放一盆兰花,那妇女只裹着一条纱龙,梳了高髻,戴了一朵白花,面上素淡匀净,整个人温柔而美好。 曼缇走过去与她攀谈,想不到这位妇女竟然会说中文,原来她母亲是中国人,二十来年前逃难到此,与一位缅甸珠宝商结为夫妻,前不久被菩萨收走了。曼缇听了唏嘘一阵,又问她供兰花是做什么呢? “超度我的母亲,一盆兰花代表一个逝去的灵魂。” 曼缇点头听明了,也学着那妇女的样子祭拜了她的母亲,又去庙外买来一盆娇小的还是花骨朵儿的兰花,放到佛塔下,又将死去的白蛾子安放在里头,祭拜一番,超度那个自己不曾谋面的孩子,祈求灵魂早日结束游荡。 到底亡魂能不能感受到生者的心意,也无从知晓。曼缇一个人走进庙,又一个人走出庙,裹着洁白的素衣,戴一顶手编的草帽,踽踽独行。路上一拨又一拨不相识的人迎面走过,走过就是走过了,此生不会再回头,再见面。 曼缇走得无聊了,拍拍花坛边上的土,坐下来,迎着树缝间漏下来的一米一线阳光,好温暖。 一只黄猫迈着轻快优雅的步伐缓缓走过曼缇身边,坐下来,东看西望,舔舔小爪子,认认真真地洗起脸来,让人好不喜欢。 “喵——” 曼缇学着猫叫,引逗黄猫一声。小家伙立刻停止了洗脸,看向曼缇这个方向,回应了她一声“喵!”曼缇笑了,真乖,这小家伙,不觉伸手去摸它,黄猫也不慌张也不躲闪,伸出脖子来让曼缇摩挲,眯起眼,似乎很享受,这可爱劲儿,惹得曼缇露出甜笑。 “喵呜——喵呜——” 一声长长的呼唤传来,黄猫抬头,定睛看着,仔细辨听着,听清了是母猫的呼唤,撒开四爪跑到母亲身边。母猫亲昵地舔了舔自己的孩子,带它一块走远。曼缇抱膝看着,不免又带出了她的伤感。 “孩子,妈妈好想你啊!你在哪里啊,为什么不来到妈妈身边?” 良久良久,曼缇就这么一个人抱膝坐在行道树下,想着心事,时而伤感,时而欢喜。一双黑皮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带动黑色西裤“呼呼”夹着风。 “黑皮鞋”在曼缇面前停了下来,曼缇头都不用抬就知道是大林来找她了,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眼前黑西裤缓缓下降,大林弯下腰,看着曼缇说: “知道你一定会来庙里,菩萨会带你解脱的。” 曼缇不说话,将头扭过一边,抿了一下嘴唇,将泪水咽进嘴里。大林双手捧起她的脸,湿湿黏黏的沾了一手,低头温柔地问她: “曼缇,怎么哭了?” “想哭了就哭。” “你这又——何必呢!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一起回酒店吧!” 曼缇想着在这里徘徊也是无益,一个人越走越伤心,还是和大林一起回去吧,做个蛇疗放松放松,喝碗椰子粥甜润一下喉咙。活着嘛,开心!何必自寻烦恼,什么烦恼死后不能超脱的?大林给自己提供了贵妇一般的生活,不好好享受真傻。 想到这,曼缇对大林露出了她一贯的妩媚勾人的笑容,甜甜地说了声: “好的。” 大林也笑了,伸出一只手给曼缇,拉她起来。曼缇站起,挽过大林的胳膊,两人一起上了车。汽车在缅甸并不常见,大林的车引得行人翘头张望。 缅甸这里多是水路,船夫个个都练就了一项特技——脚划船。他们通常是一只脚踏在船上,另一只脚绑着一只浆,时不时划两下,就像凫水的鸭子一样,手里呢,还是握着一支长长的船蒿,开船撑船用的到,当然,也用来划水。 曼缇有一次被大林拉上了这样的小木筏,两只脚踩在筏子上都站不稳,依大林的样子盘腿坐下还是不稳当,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大林的胳膊,埋怨他带自己坐这种船,吓死人了。 大林看她害怕的神情,反倒喜欢起来,尤其是她纤纤玉指像藤曼一样缠缚着自己,大林更是升起一股英雄气概,坐得端端正正,搂着她,像保护一只小白兔。 “曼缇你看,又是脚划船,有意思。” “吓都吓死了,这水看起来平平静静的,船一划开就翻滚不停,上回害得我没掉进河里。” “那你还想不想再坐啦?” “你乐意你去坐吧,不要拉上我。” 大林笑了,看她害怕又不情愿地嘟起嘴,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粉面红妆的脸,捏起一手指粉,曼缇不情愿地打掉他的手,嘟着嘴说: “死相!你的手干不干净就来摸人家。” 大林放到鼻下闻了闻,曼缇用的化妆品是她从上海带来的西蒙香粉蜜,清香好闻,她脸上还混合着胭脂的甜香和美人的泪水,大林抹着手指笑说: “第一次坐,怕,第二回坐就知道那滋味妙哉,悠悠荡荡,惬意啊!” 大林说着闭上眼,仿佛正坐在一支木筏上,感受那妙哉的滋味,手拂来拨去,模拟出船飘荡的感觉。曼缇看他一脸蠢相,不禁捂着手帕笑了:都知天命了,还爱玩。 两人回到了酒店,曼缇说渴了,大林就带她到大堂里稍作歇息,两人各点了一杯咖啡坐着,喝着闲聊着。 角落里头一张桌子上摆着一个桌签,显示已订。大林喝着咖啡想着会是什么人订了这张位子,这个酒店是全缅甸最豪华的酒店,在这,是最容易结识达官贵人、名胄显赫的。 大林特意订了这家酒店,时不时到大堂餐吧这边来转悠,盘算着心事,期待着碰上什么有头面的人。今天可算是逮到一只了。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他又是什么身份?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38章:军商一家亲 大林慢吞吞地喝着咖啡。 一辆黑车停在了酒店门口,下来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子,还挽着一位打扮妖艳的缅甸女人。看那男子魁梧的身形,笔挺的后背和稳健得如同阅兵的步伐,大林断定他一定是位军官,而且位高权重。 曼缇看大林像老鹰一样盯着人家,再瞅一瞅那两人的打扮,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对人缓缓步入酒店,门童开门,弯腰指引他们,经理上来给他们带路,带他们到角落里摆着桌签的那张桌子上坐下。 这个位子安静雅致,靠窗光线充足,窗外那夕阳的红光一道道射向桌子,好似佛光在静静生香。桌上供着一枝清水玫瑰,娇艳欲滴,好似一颗女人的心脏。 桌下只布了两把沙发椅,在优雅的萨克斯音乐中静静地等待着客人的到来。一看就知,来人一定是一对情人。一男一女坐在一起,故事就开始了。 “瓦妮达小姐,能与你同桌共饮真是荣幸,不嫌弃的话等下与我跳一支舞吧!” “真让人害羞呢,长官!” 瓦妮达小姐两手支在下巴上,略一含头,又抬眼看他,娇滴滴地回答一句,军官看了心花怒放,忍不住想要把美人娇羞的脸蛋儿捧在手心里怜惜一番,就像爱抚一只小猫咪。 音乐声越来越高,男士一句一句笑话,逗得女士咯咯直笑。 那头桌上的情况,大林已经盯了良久,思索了良久。曼缇缓缓呷过一口咖啡,抬眼看他有什么动作。 一只手慢慢抬起,两枚指头夹了一支烟和一卷钞票,向自己这头点了两下,侍者看到后,赶紧过来,恭恭敬敬地俯身听命: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帮我送一瓶金酒过去,到那张桌子上——还有,不要署名,就说是我送的。” 侍者点了一下头匆忙走开。 大林人望后一仰,看着军官那张桌子,半眯着眼,抽了一口烟。曼缇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张桌子,笑了。 很快,一瓶酒就端上了对面的桌子,侍者放下两个杯子,“砰”一声,帮忙打开酒。军官狐疑地看着桌上的酒,两眼一眯,一见了是好酒,更加狐疑了,问侍者: “我们没要酒,这是怎么回事?” “先生,是那位先生送给您的。” 侍者说着,伸出胳膊指了指坐在另一头的大林。大林点头示意。军官还是一脸不解,这个人是谁啊?为什么要送自己酒?大林看了曼缇一眼,让她过去先去打个招呼。 “长官,幸会,那位是林先生,我们是从中国上海来的。” 这位军官听的懂中文,似乎对中国还有丝丝向往,他听了“上海”两个字,待一看这两人的打扮,看得出他们是富裕的商人,连忙站起,挽过舞女瓦妮达,向大林点头示意,大林赶紧也站起来,走过来,曼缇挽着他,四人互相握手见过。 “哈哈哈哈,长官幸会幸会,薄酒一杯,不成敬意。” “谢谢你的酒,来,坐。” 于是四人坐下,大林与军官攀谈起来,先是称奇道陀中文水平高,想不到在异地他乡也能听到中文,这是多大的缘分才能让两人在这里相遇。道陀也乐呵呵地直笑,谢过大林的好酒后便自报家门,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原来他叫道陀,是缅甸政府军陆军副司令。早些年到过中国,在那里工作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会对中国那么熟悉,中文交流完全没有障碍。 “我年轻时在中国生活了一段时间,那里就好像我的第二故乡一样,我很怀念过去的好时光。” 大林听了咧嘴一笑,知道有戏。 “好啊,道陀将军什么时候想回去追忆追忆过往,就来嘛,小弟给你作陪。 曼缇倒了一杯酒给大林,待听了这句,嘴角掀动了一下,流露出几丝轻蔑与不屑:这个老头子,在人家将军面前自称小弟,明明看着比人家还要老,反而要自降辈份,真是老不要脸,没脸没皮到了这种程度,只要官位大的都要巴结,不怕人笑话。还想给人家将军作小弟…… 不想那道陀将军听了这句“小弟”后,脸上笑眯眯的很受用,接过大林敬的茶就一饮而尽,笑着点着大林说道: “你这个人真够朋友,有机会我一定去。” 大林听了心里也是美滋滋的,他看得明白,这位将军蛮喜欢自己的。 那道陀有自己的算计。早些年在中国的时候,去的都是好地方,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后来回到了老家就不行了。老家一点也没变,乡下就是种地,城市里就是做小买卖的。虽说自己是将军,有实权,但是日子过得进步吧的,就像烧菜忘了倒油,咽不下去,干涩痛苦。他一直想找机会改变主意的处境。 现在莫名其妙地遇上了大林这个人,还是从上海来的,做生意的,这不就是老天派给自己的财神爷吗? 道陀心里美极了。 军官军官,是军人也是官员,军人守纪律,官员重廉洁。两者结合起来,应该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可这个道陀将军三角眼,鹰钩鼻,一副奸佞相,听得大林是商人,亲密得有些过了头。 谈笑风生,觥筹交错,灯光酒影明明灭灭,曼缇和瓦妮达聊得不亦乐乎,四支耳环像打秋千一样欢快地跳跃摇摆。曼缇天生就极富交际的本领,刚坐那会儿,瓦妮达还有点局促。她怕别人看出她的舞女身份,看出她与这位将军关系的不寻常,这也是一件可羞的事呢! 可是曼缇不让她有丝毫的不自在。先是赞她身材婀娜,再是夸她小手娴巧,是双富贵太太的手。 瓦妮达听后心花怒放。她从小出生于穷苦人家,家里姊妹弟兄众多。父母养不来那么多孩子,就把她这个不上不下、不大不小的夹在中间的女儿送给亲戚寄养。这其中,这个女孩吃尽了苦头,到后来阴差阳错做了舞女,日子才好过起来。 她从小渴望富贵生活,她穷怕了。曼缇就是抓住了她这层心理,多说她想听的话,把她哄得一愣一愣的。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渐渐拉近了。 而对面的道陀与大林谈话谈得腻了,就将眼光溜向了曼缇。 “真是位大美人啊!” 道陀目不转睛地盯了曼缇有一分钟之久,她的五官很耐看,眼睛尤其漂亮,迷蒙不清的眼光却是最勾人的。 此时的他呷着酒,咋着嘴,摩挲着下巴,两眼放绿光,早就把自己的女伴瓦妮达忘得一干二净了。 曼缇还在绘声绘色地描绘自己第一次做蛇疗的感受,真是又怕又舒服。瓦妮达无意间撞见道陀看向曼缇灰狼般绿油油的眼神,吃起醋来,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道陀被踩醒了,抱歉似地朝瓦妮达笑了一笑。 大林全看在眼里,他不介意别的男人怎么看曼缇,越是色迷迷的样子他越得意。因为他们谁也得不到这位美人,只有自己可以。自己就是要带着美人出现在外人面前,看得他们心痒痒,惹得他们羡慕嫉妒,就是得不到。 曼缇察觉到这层意思,她更加不在乎别的男人怎么看她。他们对她活赞美,或渴望,她都见过了。他们都是一样的俗不可耐,曼缇最厌恶,不乐意多接近他们,况且这些男人是不是也像大林那样大方又大度,就不得知了。对新找一个的念头,她都没想过,大林已经让她满足。 这边大林笑着呷了一口酒,请侍者过来,让乐手弹奏一曲舞曲。 “老头子要跳舞?” 曼缇疑惑地看着大林,这个时段都没人跳舞。他要做什么呢?其实大林就是想找机会孝敬道陀。他知道道陀对曼缇有渴望,但不好说出口,难找机会接近她。大林干脆大方点,主动给他制造机会让他接近曼缇,让他抱得美人好好享受一番。 “道陀将军,不如请女士们跳支舞吧!” 乐声婉转响起,萨克斯的音乐如雾一般飘渺轻柔,大林邀请曼缇共舞,瓦妮达勾着道陀要与他一起跳。 两对人一前一后旋转着舞步,缓缓步入舞池。曼缇的白裙素雅高洁,转起圈来仿佛一朵盛开的百合花,一双小脚忽隐忽现,灵巧地转换着舞步,看得道陀眼睛舍不得离开一秒。 瓦妮达别过他的脸,要他专注和自己跳舞,道陀正经一会后,眼神又不知不觉地飘向曼缇那边。 旋律快要重复一遍前,大林带着曼缇转到道陀身边,用手轻轻一推曼缇的细腰,一把揽过瓦妮达,交换了舞伴。瓦妮达一脸惊异,被大林箍住腰,抗议不得,只好将手搭到他的肩膀下方,和他一起跳舞,眼神瞟向道陀那个方向,看他直勾勾地看着曼缇,真叫人恶心。 “瓦妮达小姐,你的香水真醉人。” 瓦妮达起初还有些抗拒,听到大林这么夸她,脸上立刻阴转晴,脸上的红晕发散开,如两朵桃花慢慢展开花瓣,绽透美丽。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39章:杨家有女初降生 杨曼缇本名杨五儿,她有家,在千里之遥的乌苏里江畔,家中有五个姊妹,自己排行老五。 最小的孩子本该最受宠爱的,可是小五命硬,把龙凤胎弟弟打死在了娘胎里。故此从一出生她就不受待见,命里亲人缘薄,爹爹嫌恶她是个女孩,娘亲也不爱惜这个小女儿。姐姐们都还小,最小的也不过三岁,最大的就是个半大点的孩子,面对父母对自己这个小妹妹的安排也无能为力。 可怜的五儿从一出生就注定了她悲惨的命运。内里都被挖空了,内心没有归宿,没有依靠,徒有外表的光鲜亮丽也填补不了内心的虚空与孤独。 但是她在还没出生前,受到了所有亲人热切的期待。可以说第五个孩子被全家人,尤其是孩子的爸爸寄予了厚望。 农村地方,家家户户都盼着生儿子,有儿子就有希望。 虽说没人说的准这个孩子长大之后能做什么,会成为怎样的人。是有出息的,能挣钱的,做大官的,还是没出息的,穷困潦倒的,草民一个的。没人说的清楚。人的命运只有老天知道。但是大家仍旧期盼着儿子。 到底生儿子有什么用呢?说到底还是无法理解的虚荣心。人人都说生儿子好,人人都可着劲儿要生儿子,这俨然成为了一股不可撼动的潮流。就像海上的波涛一样,就像顺风倒伏的麦穗一样,大家跟赶集似的赶着去,生怕迟了一步就会被前人耻笑一样,都赶着生儿子。 五儿就是在全家人满怀期待的氛围下来到了这户人家中,躺进了女主人的肚子里,静静地做她的美梦,默默地守护着一家人的殷切希望。 她娘怀她时,肚子大得可以磨豆浆,他爹盼望着一胎双子,双棒儿,邻居咒他没有那样的福气,有也养不起俩儿子,他爹可不在乎,要真是两个儿子,那就是卖了前四个女儿换钱养儿子也愿意。 她爹早就厌烦了老婆总是生妹妹。第一次是女孩,心情失落之余也存有几丝安慰:女孩也好啊,面子是挣不来的,但是女孩长大了可以帮忙干活啊,家里的农活都能让她干,帮爹娘分担活计,还能带弟弟。姐姐带弟弟多好啊。 长姐如母,省去了当妈的不少心事。再说了,女孩子再长大些,只要她长得过得去,没有豁嘴对眼什么的,都能找个人家嫁了,到时候自己就等着做丈人老爹和老岳母,等着养人家儿子的福喽。没吃过养儿子的苦,却享着人家儿子的福报,多划算的买卖。 女儿也好嘛,最好生得漂亮些。 她爹这么安慰又欺骗自己,第一次是如此,第二次又是如此,第三次,第四次……这些没有先知的小生命都投到这户人家,害得男主人的希望一次又一次地落空。天啊,我不要女儿啦,都凑成四把桌子腿了。要那么多女儿干什么用,哪个能继承香火的?哪个能帮干地里的农活的? 她爹怕极了再生一个女儿,看到这次老婆的肚子和前几个的都不一样,特别大,就有了想法。这么大的肚子一定是两个。是两个就一定会有一个男孩,两个孩子中至少要搭一个儿子给我吧,老天爷,你已经给了我四个女儿啦,我不要啦—— 她爹到庙里去求神拜佛,祷告了一次又一次,每次祷告完就看到佛祖在对着他笑。他心头一阵一阵喜悦的浪潮涌来,期盼着儿子啊!我的第一个儿子,我命里的第一个儿子。 这么高兴不过六个月,她娘忽的一夜乘凉间肚子阵痛起来,他爹赶紧找来产婆,喜滋滋地等在门帘外,等那儿子一声响亮的哭声。 老婆在里头哭着喊着,骂他坏蛋,做下种子要她来收,这可是从她身体里掏肉啊,疼得四分五裂…他爹倚着门框,抓着烂木头,想要骂又怕吓着老婆,她生不出来就完蛋了,这婆娘好歹也生了四个赔钱货了,怎么还这么不耐疼? 屋里头四个女孩站成一排,听得惊心动魄的,看着她们的爹,吓得问,爹,娘是不是要死了?——胡说,你娘在给你们生小弟弟呢!乖乖的不要吵。四个女孩都错一岁,一个比一个矮半个个头,排排站跟阶梯似的,表情也是一个比一个紧张。 大姐听了三回娘这样的叫声了,每次都是娘喊完了,安静了,产婆抱着妹妹出来,接下来就是爹摔椅子砸水缸的声音,大妹妹生下来,爹冲到娘的床前骂了一声,娘哭了一声。 之后每年秋天吧,娘都会再生一个,年年都是妹妹,年年都是喊声完了骂声,骂声完了哭声。爹骂他的命,娘哭她的命,都是因为没有弟弟。 家里老鼠多,爹养了一只乌龟壳花纹的猫。这猫也是每年按季下崽,大姐总会带着妹妹们分辨小公猫,好把母猫扔了,换她的儿子养。说来也奇怪,这猫和女主人一样,也是一生一窝雌种。 到了今年第五年了,母猫终于生下了一只不一样的,可把爹乐坏了,想他那没本事的老婆这回该给自己长脸了吧。 五个人盼啊盼,娘喊哑了喉咙,产婆突然摔帘对他们说,快拿盆来接血。 他爹慌了,怎么要拿盆接血呢?那到底生了没有?男孩吗? 产婆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腔,很快一个装满血的盆给端了出来,他爹连声作呕,那带着热气,泛着浓重腥味的鲜血使他禁不住恶心。 “儿子呢?” 他爹冲屋里喊着。 “那就是死掉的一个。” 他爹听了,怔住了,什么,这一盆血是他的儿子?他赶紧端起那个血盆,细细打量,儿子啊,你化成一泡血水就没了啊,儿子啊!四个女儿围拢到爹身边,要安慰他,他爹破口大骂: “都是你们,你们四个把弟弟克死了,来看看,这就是你们弟弟。” 女孩子们都被她们爸爸的样子和那恐怖的血盆吓得放声大哭。 “闭嘴!” 他爹厉声喝住四个女儿。他心里头烦躁极了,原本以为老婆这回也能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生出来产婆第一时间抱出来给自己看。这回他都想好了儿子的名字,两个儿子都想好了。这么现在突然就死掉了一个? 她爹突然感觉头一阵胀痛,迷迷糊糊听得几代祖宗闹哄哄地围着他,就像蜜蜂一样嗡嗡叫着“快生儿子!快生儿子!” “生不出儿子,咱家就没后了,以后我也没有颜面见列祖列宗,还能进祖宗祠堂吗?我都成老杨家的罪人哩!” 这么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爹头更痛了,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即刻免除这难熬的焦虑与痛苦。 “生了吗?” 她爹冲屋里大喊一声,急得转磨。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传来,他爹立刻昂起头,丢下盆,冲进了屋,产婆还没来得及给产妇清理,婴儿也是浑身带血,床上一片狼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整个屋子,呛鼻极了。 产婆慌忙扯了被子给产妇盖上,怕吓了人,转身对男人说: “哎,大哥,等我抱出去不行吗?” “给我看看,我的儿子!” 男人一个大步冲到产婆面前,两手往前捧着,满脸的欣喜与激动,为了这个儿子,他等了好多年,好多年都未曾如愿,今天该是让自己扬眉吐气的时刻到了。快让我抱抱儿子。男人又往前伸了伸手。 产婆抱着孩子,两条粗壮的胳膊正好把孩子娇小的身躯盖住了,看不出新生儿的性别。她听得出男人的意思,欲言又止。 躺在床上的产妇头一低,面露难色,咬了咬嘴唇,嗫嚅着说: “他爹——五妹妹。” 产妇虚弱的声音如蚊子叫,但她男人还是听清楚了。 什么,又是女孩? 她爹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儿子梦坐久了,自己都当成了真的。可是现实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做你的春秋大美梦去吧!要儿子啊!没有!就是没有!为什么人人都能生儿子,就我不能,为什么别人生儿子,生了一个又一个,而我一个也生不出来?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已经被骂了四年的“绝户”了,为什么还不能给我一个儿子! 他爹气不打一出来,指着门帘问产婆: “那盆里的是男是女?” 产婆抱着女婴的手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不敢说。 “他爹你别问了,是男孩,在这里。” 产妇掀开小被子,露出藏在里头的一个血淋林的死婴。他爹疯了一样扑上前,抓起孩子,目光定在了孩子两腿间那一小截绵软绵软的新肉上,忽然抽噎起来,继而“嗬咕嗬咕”哭得撕心裂肺,让人毛骨悚然。 产妇产婆听的男人的哭声,都不敢出声,外头四个女孩听里头乱七八糟的声音,也吓得抱得紧紧的。 突然,男人一声不响地用力掷过手里的死儿子,不偏不倚正好摔在了老婆脸上,产婆正要去劝,不妨被男人一把夺过手里的女婴,就往外走去。 “他爹你干嘛去?” “大哥,你别……” “爹——”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40章:一入凡尘即红尘 “你抢了我儿子,我送你一万个男人。” 这是老鸨子在杨五儿开怀那晚告诉她当初她爹抱她进窑子时说的话。五儿一句话也没说,一滴泪也没掉,她恨她爹吗?她不恨,她没有爹,她是她娘生的,她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来望慰她,也许是女儿实在太多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五儿默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老鸨一样一样给自己戴上钗环,别上簪子,拢好头发,换上纱衣就坐在床边,等着一万个男人中第一个的到来。这是她的命,她认。哭哭笑笑,人生不是一样过,拗不过命运的安排,她就要笑出最灿烂的样子来。 这么过了五六年光景,也就在五儿二十出头的岁数,终于让她遇到了人生中的贵人,一个做生意的上海人。在他第一次看到五儿在桌上摇扇子时,那迷人的样子就把他深深醉倒了。 看多了上海女人精致小巧的五官,玲珑娇美的身形,突然一个高挑丰满,美得霸气,极具攻击性又不失女人妩媚的东北女人出现在面前时,简直是眼前一道绿光,“唰唰”把过去对漂亮女人的标准翻新了一遍。 他在杨五儿身上嗅到了一股味道,这女人上辈子不是狐仙就是蛇妖,哪个男人能逃得脱她的缠绕? 起初,这个上海男人夜夜流连欢场,一掷千金为搏五儿一笑,甘心情愿地拜倒在这个美女子的花裙子底下。后来荷包渐渐撑不住了,在快要露出穷相的时候,他一张开满是黄牙的大嘴,吐出窑子里的花香气,翕动着鼻翼,转而使劲寻嗅着金钱的味道来。 男人都有这种天生的奇功,一个鼻孔闻女人香,一个鼻孔闻铜钱臭。还真让他闻到了,这散发出满身金钱味的还是杨五儿。 是她就是她了,他要把杨五儿带到上海去,要捧她做全上海舞厅里的第一舞女,让那些上海老板们开开眼界。 五儿就这样前脚踏出了窑子,后脚踏进了舞厅。从一个水坑跳到另一个水坑,丢了鞋,湿了脚,就这么一辈子在苦酒里泡着。 到了上海,换了一番天地,五儿换了一个洋气的新名字——曼缇,这个名字把她高挑匀称的身段,顾盼流转的媚姿涵盖的淋漓尽致,妙哉。 曼缇果然不负所望,她在上海男人的调教下,很快学会了如何优雅地喝香槟,如何扭扭捏捏地故作娇羞,如何吸引上流社会的公子老爷。她表面上是舞厅的舞小姐,私下里做了这个上海男人的小情人。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反正钱自己挣,日子自己过。 直到有一天,她肚子里有了动静,高兴地哭着摸着还没多大变化的肚子,憧憬着就要做妈妈了,在这时,上海男人一连失踪了好几天,等他再次出现时,先时的温存冷却了,什么也没解释就要五儿拿掉孩子,因为他家里老婆不乐意了:情人可以有,孩子一定不能要。 曼缇心碎了,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想要这个孩子,她想做妈妈来救赎自己,孩子就是自己的新生。可是为什么……曼缇不愿意再回想下去,太痛苦了,她的孩子,她的命,没有什么是自己能决定的。 上海的冬天很冷,寒风夹着雪冻彻心扉。曼缇拖着冻得僵直的双腿走过一条繁华的大街,透过橱窗,那模特身上的毛皮大衣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像佛光一样照得她浑身暖暖的。她突然痛苦起来,孩子没了不过两个月,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家舞厅,留给那个让自己一生难忘的男人一个坚定的背影。 她不再工作,不再交际,总在上海各个商场转悠,什么贵买什么,衣服穿了一次就扔,首饰戴了一回就丢,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属于自己,跳舞赚够了钱,现在该花了,怎么浪费怎么来,她不在乎,没钱了等着冻死饿死。 她以为自己可以很潇洒,可以平静地等待死亡。当钱包一天天瘪下去,她开始着慌了,怎么办?冬天已经来了,没有食物可以过冬,没有衣服可以御寒。她看看镜中的自己,简直认不出来了,都说“美人辞境花辞树。”她还没有老,她不要容颜枯萎。 徘徊在橱窗前,看着那件毛皮大衣久久不能转移视线,她要得到这件大衣,把失去的东西都找回来,那些让给别人的一切现在都该“物归原主”了。她的眼神燃起斗志的火焰,使她看东西都红火一片。 走尽这条街,眼前就是上海最大的舞厅“芳华世界”。曼缇看着金漆的大字,看着两旁的招牌女郎,抿起嘴笑了,这里——才是她该来的地方,她杨曼缇一入凡尘即风尘,命运笑她,她笑命运,看哪个能笑到最后。 可惜美人一步一步走向满眼灯红酒绿,徒留一地花零落。 她很快恢复了昔日的风采,美如红霞,妖如火狐,踩着细巧小高跟,流转于十米舞池,转过来又转过去,和形形色色的男人共舞,迷醉的眼神摄人心魄,诡变的舞步乱人心智,曼缇来到“芳华”不过十天,就把一众舞女抛在了身后。 此后,杨曼缇结识了林成山,明明这个男人没老婆,可她还是坐不了正室的位子。苦就像一根尖针,深深扎进她心底,年深月久了,泪水锈蚀了这根针,粘住了血肉,再也拔不出来。 一个人孤独地走在喧闹的街头,往事涌上心头。往昔都不堪回首的。 姐妹们都说自己看起来很快乐,因为自己每天都在笑,笑得很大声很欢乐。其实快乐都是表面的,都是别人看到的假象。实则曼缇她心里头从来也没有快乐过。 她的心早已经被挖空了,怎么也填不满,那是被自己的亲人生生挖去的一块肉,心头的一块肉。 父亲狠狠扯断了父女间的亲情纽带,带走了女儿心灵寄托。而自己更加残忍,活生生地剥夺了自己孩子的生命。这个可怜的孩子,乐呵呵地托生在自己的肚子里,以为找到了给他生命,将会陪伴他一生的天使。 谁知道,这个天使是恶魔天使。她在肚子里杀掉了自己,砍去了脑袋,扯碎了四肢,再投入强烈腐蚀性的化学药水中,太残忍! 曼缇越想越心痛,不愿再将往事重提。她只好叫了一辆车,匆匆赶回酒店。 入夜,曼缇洗好澡,披散开满头青丝,点起一支白蜡烛,大林也洗好澡出来,见她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身边还放了一根白蜡烛,知她又在伤感了。这女人真麻烦,三天两头寻不开心,吃得山珍海味,穿得绫罗绸缎,住得洋房大屋还要不开心,贱! “曼缇,你又怎的?” “不要你管。” “别不开心了,我们做点开心的事。” 大林猴到曼缇身上,搂着她的肩,哄她开心。曼缇仍旧看向窗外,淡淡地回应他一句: “你自个儿睡吧,我还要坐一会儿——你也养养精神,一天天的也不累,学得十七八岁小儿郎似的,能一样吗?” “曼缇,你嫌弃我了?我是老了,不也尽力满足你。” 曼缇听得厌恶地翻了一个白眼,丢下一句,“你是无聊!”就一个人握起白蜡烛,站起身,“呼呼呼”地就往客房走去,撇下大林一个人在卧室里。 大林也不管她,自个儿躺下。哼,女人越哄,毛病越多,脾气越大,随她去,让她一个人冷静冷静。 残酒、白烛、夜深沉,曼缇披一身白衣,屈起两膝,坐在窗沿子上,端着一杯红酒,一口一口闷闷地喝,一直望着那个窗口,期待着——哎,期待着什么呢! 这世上那么多小孩,每天每夜都有小孩出生,怎么就没有一个属于自己呢?大林说得对,养猫养狗,养鱼养鸟也能带来快乐,可以像打扮女儿一样打扮她们,尤其是当她们生下小崽子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好像做了祖辈一样兴奋。可是啊,这哪里能和养孩子比呢?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呀! 没养过孩子,没生过孩子,可也算是怀了一回。二个月的时候,搭着脉感受着孩子的心跳,像弹皮球一样,“扑通扑通”的,那种感觉,美妙啊!五个月了,手手脚脚都长全了,一个劲儿地在肚子里翻跟斗,打把势,害得人提心吊胆的,生怕孩子会不小心掉出来。 孩子啊,你最终还是离开了妈妈的肚子,像条鱼一样游出来,死了。 就这短短的六个月,和孩子的缘分就到了尽头。护士把你掏出来的时候,妈妈只看到你浑身结满了白霜,像秋天里的柿子。这盐水,太毒了。 你的小房子浸满了毒水,却还是紧紧抓着脐带不愿离开,拼命往妈妈肚里躲……毒水终究没有毒死你,你被冰冷的夹子夹出来,放在手术台边的托盘里,“哇——”一声哭出来,摇着小手要妈妈救你。 可是来不及了,医生给你补了一针毒药,你再也哭不出来了,留在妈妈肚子里的毒水也洗不掉了。 哎呦,这心痛——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41章:海边餐会 不久,道陀将军就邀请大林赴宴。说是宴会倒不如说是一场餐会,因为大家不过是选了一处海边的酒店,在酒店门庭向海滩延伸的宽敞的空地上一起吃酒。 这样的餐会随意不拘礼节,宾主都能放得开,都感到轻松自在。大林早早带着曼缇一起赴会。一个轻车简装,一个薄衫凉鞋。 “将军,我们来迟了,失利失礼。” 一下车,大林就人来熟地小步快走过去,还没走到道陀面前呢,他就已经伸出手来要与主人握手。那股子热情就像海滩上的椰子树一样蹿起老高老高。曼缇也紧跟而上,脚下的凉鞋“的哥的歌”地甚是清脆动听。 “你们来了!” 道陀远远看到他俩,连忙站起来相迎,与大林两手相握,亲热地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 “将军久等了,等下我先自罚一杯,哈哈哈哈。” 大林自顾自笑,道陀早已松开了手,转身向站在大林身旁的曼缇展开了大大的拥抱,一脸淫笑地说: “林太太,欢迎你来!” 曼缇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与大林对视了一眼,伸出一手,回他道: “谢谢将军,握个手吧!” 道陀一时愣在了那里,老鹰展开翅膀就要扑到小鸡了,不想小鸡抬起一脚要推倒自己。这一脚直至插向自己的胸口。道陀感觉心口一阵堵,真是下不了台。 “好啊好啊,握个手。” 道陀还是妥协了,握了一下美人玉手,很不甘心。 “这个老色鬼!” 曼缇在心里暗骂一句,等道陀背过身为他俩带路后,白了他一眼。轻轻拧了大林的胳膊一下,似在告诉他自己很不满。大林拍拍曼缇的手背,走在了道陀与曼缇中间来隔开他俩,一直警惕地盯着道陀,怕他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这一路走得三个人三种步调、三种心思。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端。 “小姐请坐。” 道陀指引他们来到一张餐桌前,侍者就拉开了椅子请曼缇入座。大林便坐在了曼缇一旁。道陀吩咐侍者招待他俩,自己又去接待别的客人。 一时间,宾众悉数来齐。一看,大大的圆桌上围了二十来个人,按照男、女、男、女的顺序就坐。自己老婆的旁边坐着别的男人,自己老公的旁边坐着别的女人。这样的座次安排,每个人都有点不自在,偏偏主人道陀将军就要按照这个顺序来安排。 人都到齐了,菜也一一摆上了桌,都是一些南洋特色菜,卖相颇诱人,不似上海菜那么含蓄、那么委婉,南洋菜喜用各种鲜艳明快的颜色来点缀。红的椒啦!绿的椒啦!黄的椒啦!黑的椒啦!统统剁成小块撒到食物上,挑动人的食欲。 这头一道菜就是炭火烤乳猪。一只小巧可爱的乳猪已经在煤炭上烤得焦黄焦黄的,表皮酥脆到风一吹就能听到破碎的声音,口感一定相当不错。小乳猪肥嘟嘟的,肚子已经被切开了掏空了,里头裹着满满的大茴香、胡椒、小葱、月桂叶和柠檬草。肉香混杂着香料的香气直钻人的鼻孔。侍者给每位宾客布上了鹅肝酱,当蘸酱食用。曼缇还是第一回看到这种吃法,翘首等着道陀切猪肉。 这第二道菜是椰汁蜗牛。新鲜蜗牛在椰奶和蔬菜中慢火熬炖,奶香与蜗牛的香味丝丝混合,香气浓郁甜蜜,口感也是相当绵密悠长。大林尝的第一道菜就是这个椰汁蜗牛。 这第三道菜是牛尾汤。这道炖牛尾的美味酱汁由碎炒米和碎花生熬制而成。香蕉花、茄子和青豆,再加上其他一些更有趣的蔬菜料理,精心制作,便做成了这道独一无二的菜肴。侍者介绍说,这道菜配上虾酱会更美味。这是道陀将军的最爱。 接下来又依次端上来了炸青蛙、鱼酱蔬菜、椰奶罗非鱼、比科尔小炒、椰丝年糕、巧克力稀饭等各色菜肴。这些菜肴都颇具南洋风情,也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厨制作而成的。色,香,味俱全。 大家端起酒杯互相寒暄过。道陀便邀请诸位品尝菜肴。大林吃了一个椰汁蜗牛,眯起眼笑了,夹了一个给曼缇,让她先尝尝这道菜。曼缇也尝过,也是赞不绝口。 “来,成山,你尝尝这个。” 曼缇说着就夹了一片猪肉送到大林嘴里,还问他“好不好吃”?大林点头笑了,对道陀竖起了大拇指,称赞道陀选的这家酒店的菜肴真是美味极了。道陀笑呵呵地回敬了大林一杯酒。 “将军,贵地的菜真是好极了。” “呵呵,多吃来多吃,我敬个地主之谊嘛!” 道陀示意侍者夹一些椰奶烤的罗非鱼给大林夫妇尝尝。大林笑呵呵地说: “上海并没有南洋菜馆,这么好吃的菜肴一定要来南洋吃才行啊!” “你回去就开一家南洋特色菜馆,生意不会不好啊!” 道陀言语中流露出满满的自豪感。 两人又互敬了一杯酒。几巡酒杯碰下来,整桌人的感情也在觥筹交错中慢慢热起来。旁边的先生不知不觉忘了一旁的夫人,不知不觉地倒向了另一边的别人的夫人。坐在曼缇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早就喝得脸红红到了脖子根。 “再喝嘛!” 他软绵绵地握着酒杯倒向了曼缇,借着酒劲,乜斜着一双迷离醉眼,直勾勾地盯着曼缇雪白的胸口,再望着她的眼睛劝酒。 曼缇厌恶地拿小扇子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那人嘻嘻笑笑,一头倒向了自己的太太。他太太一惊,一抖肩膀,就把他抖到了桌子上。自己就和对面的那位英俊的先生眉来眼去,还从高跟鞋里抽出脚来去逗弄他,不小心就碰到了曼缇。 “咦?桌底下钻进了什么东西?” 曼缇感觉腿上一阵毛茸茸的触感,即刻又逃走了,还以为是什么小狗小猫之类的小动物,于是掀起桌布,低头下去看。一看不禁要笑出声来。 原来桌底下早已是勾勾搭搭。男人的腿和女人的腿交错缠绕,分不清谁是谁的先生,谁是谁的太太。有些人两条腿都不得空儿,一边勾搭一个,也不怕劈叉。 “真有意思。” 曼缇抿了一口酒,窃窃地笑。大林看她神情奇怪,问她发现了什么?曼缇便与大林耳语了一番,指指桌底下笑个不住。 看这一桌人,手上交流着思想看法,脚下却传递着情义。那摆在桌上的是能被看到的,大家都装得一本正经的,不敢乱说一句话,都把自己隐藏地神不可测,而脚却出卖了自己。看谁长得入眼,先与他或者她喝过一杯酒,再暗地里试探一下,如果没有拒绝就继续,直到两条腿都缠绕在了一起。 “无聊死了。” 曼缇叹了一口气,对这种现象,她早就麻木了,甚至厌恶了。当初在东北的窑子里,自己出去吃饭时,那些人也都是这样做的。以为别人看不出来,谁看不出来呢,不过是骗骗自己罢了。 “不舒服吗?” 大林体贴地问了曼缇一句。曼缇扭过头对他说: “我们喝完了赶紧离开这吧,有什么要紧事单独和道陀讲好了。” 大林乖顺地点点头,给曼缇递过一块毛巾,让她擦擦嘴,他俩这就走。 最后上来的菜是几道香甜的甜点,有糖浆豆花、热巧克力和焦糖布丁。曼缇看了一眼就没了胃口。她对眼前这些红男绿女很厌恶,只想快点离开这。 俩人正要告辞之际。曼缇抬头见道陀招呼一对姐妹过来弹唱曲子,还让酒店再开几瓶酒来。曼缇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怎么都得陪完这一圈才能走啊,真烦人! “小妹儿呀,你来给我唱个曲子好不好?” 道陀已经喝成了一个大红脸,大鼻子就像一个大草莓一样,那上面的油脂颗颗蹦出来,恶心极了,还恬不知耻地去拉人家小姑娘的手。曼缇看了一阵恶心。 “老色鬼老酒鬼,真是什么都沾。” 曼缇忿忿地在心里骂着道陀。刚刚她就想发火了,但是碍于大林的面子,她不好柠那么做,现在看到道陀在欺负人家小姑娘,心里很是气不过。 道陀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狠狠地盯着他,在警告他不要乱来。那小女子没有办法,好不容易挣脱了道陀的怀抱,就去拉琴唱了一支曲子,就不敢再接近道陀了。 她的同伴便来向道陀讨要报酬。道陀一把拉过这个女孩子,抱在自己腿上,要灌她喝酒。女孩死命挣扎。道陀越抱越紧。这时,酒杯被另一只手接住了,是曼缇。她怒目瞪向道陀,夺过酒杯,一把就把酒水全泼在了道陀的脸上。 嘴里骂着: “她比你女儿还小呢,老不要脸,也不看看你自己,都快睡棺材了。” 场面顿时陷入了尴尬之中。 主人被宾客打了一耳光,还被当众说了那么难听的话,这换谁都受不了啊,况且这个人还是道陀将军,南洋有头面有地位的将军。 道陀的脸就像桌上那烤乳猪一样,红得不能再红。大林的脸色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曼缇却是铁青着一张脸,她拉起被道陀搂住的女孩,这个可怜的女孩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一样,任曼缇帮她整理好头发,见曼缇塞了一沓钱到她手里,赶紧一溜烟跑不见。 “我们走!” 曼缇自顾自挽起大林。大林一脸错愕,不知怎么办才好,被曼缇拉起就走。 “这女人……” 道陀看着曼缇一扭一扭远去的背影,摸着自己被打疼的脸,深深记住了这个女人。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42章:大将军,给你赔不是 曼缇拉着大林潇洒地离了席。两人坐上了吉普车扬长而去。大林的心一直突突的,满脑子都是道陀那张红彤彤的老脸,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怎么啦?” 曼缇不屑地问他一句,看他那惊愕的表情,好像那一巴掌是自己替道陀挨了一样,这男人胆子也这么小吗? “你怕什么呀?” 大林恢复了一下情绪,拉着曼缇的手说: “我的姑奶奶哟,你胆子也忒大了点,你不知道刚才打的是谁呀?” 曼缇一甩头发,满不在乎地说: “知道又怎样,我不怕他!” 大林哭笑不得,这个女人就是被自己惯坏了啊,她怎么和自己打骂调情都无所谓,怎么在外面也是那样。这下可好了,把大人物给得罪了,自己辛辛苦苦哄住了道陀,今晚这么一弄,可是白忙活一场了。 “我怕了你了,以后也不会带你出去,为了一个唱曲儿的小丫头把大将军得罪了,犯得着吗?” 这句话一下激起了曼缇的正直心。她曾经也是唱曲儿的小丫头,也这么被莫名其妙的老男人搂着,谁来救自己啊。那些男人就是坏,欺负一个小姑娘,我不出头谁出头。 “我就得罪他了,像这种老色鬼老财迷,你还和他沆瀣一气,我连你也打了。” 大林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翘起食指指着曼缇说道: “什么女人啊,这是……” “哼!” 曼缇气鼓鼓地扭过头去,看向车窗外黯淡的街景,不知不觉又想到那些灰暗无光的日子,整日价唱曲儿、卖笑、喝酒、跳舞……接待过一个又一个男人。 “没一个好的,这个也是一样的!” 曼缇忿忿地想着,竟扬手打了大林的膝盖以下。大林一个激灵,大声问她: “你疯魔了,真打我?” “就打你,就打你,谁让你见死不救,让你说这种话隔应我!” 曼缇张牙舞爪朝大林脸上抓去,大林左躲右闪,大喊一声: “停车!” 一阵急促尖锐的刹车声后,车子猛地刹住了,停在了路边。 一双女人的脚落了地,曼缇在车里憋闷得慌,气吼吼地下了车。 “你回来,真走啊?” 大林扯着脖子在后面喊她。曼缇一甩手,头也不回地说: “你不是赶我下车的,我得罪了大将军,害你丢了一个大生意,都是我不好,你去找别人吧!” 大林听了之后更加气不过,这女人给脸还长脸了?我都没有说她什么,她还说是我的不是。 “没见过你这么不讲道理的女人!——开车,回酒店。” 大林命令司机开车回酒店,司机扭过头看他,试探性地问他: “现在回去?杨小姐一个人还在街上走着……” “不管她!走!” 大林两条胳膊交抱,咬着嘴,看样子真的被气到了。 “走啊?真的走?” “快走,不要理那个疯女人。” “哦!” 司机只好发动了引擎,一踩油门开动了车子。 曼缇听到身后一阵汽车发动的声响,顿住了,回头一看两盏耀眼的车大灯,这死人,真的丢下自己走了? “你走吧,我回去找道陀给他道歉去。” 曼缇大声吼着,一把掷出手里的包。 “给道陀道歉?” 大林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让司机停车。 曼缇见车子慢慢停了下来,靠在路边不知要干什么,自己也不喊了。只见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招招手让曼缇上车。 “哼!” 曼缇扭头不理,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像招呼狗一样,我会上车吗?” 曼缇不为所动,大林沉不住气了,见曼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好自己下车来接她。 “回去吧!别闹了。” 大林轻轻扯了一下曼缇的胳膊,曼缇摆动了一下胳膊,昂着头说: “谁闹了,我说真的。” “真的假的,我们都先上车回酒店去,你看夜都深了。” “死鬼!” 曼缇语气软了下来,大林揽过她的肩膀,两人一起上了车。 “你还怎么挽回这个局面,一个男人当众挨了一个女人一巴掌,这是多丢脸的事!” 回到酒店,大林就焦急地对曼缇说了一句,他后悔没拦住她,害她闯了祸,现在说要给道陀去道歉,谈何容易,人家能接受吗? “你担心什么,我自有办法,打了他还要他给我做路头,你就不用担心了。” 第二天一早,曼缇一人来到了一处民房内,赶到时已是快中午了。 这幢民房装修得异常精致。阳台上栽着高高的绿植,吐露着芬芳,招蜂引蝶的。大白天的,窗内的帘子却紧闭不开。真是奇怪,这家人还在睡觉吗? 曼缇按了按门铃,没人来开门,又按了按门铃,还是没人来开门,第三次按门铃后,才见一个女仆的身影慢慢走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开了门,一见了是曼缇,忙迎她进屋,赶紧把大门关上。 “杨小姐,你等一下啊,我去叫小姐过来。” 曼缇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热茶呷了一口。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美艳妇人从门后走出,那妇人约莫二十的年纪,长得花容月貌,生得杨柳似的好身段。她一见到曼缇就笑了,快步走过了,坐到曼缇对面的沙发椅上。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几天没见啊,你又漂亮了。我送你的那些雪花膏好用吧?” 那妇人害羞地捧着脸,回她说: “好用呢,还是咱们那些老物件好啊,这里什么好的都没有,什么时候方便,再给我带些来,我要蜜丝佛陀,要蛤蜊油,还要海棠粉。” “咯咯,我给你搬来一个新新好不好?” “那好啊,你给我搬来。” “哈哈哈哈——” 两人都笑了。曼缇笑过一阵后,止了声,放下茶碗,坐直了上身对那妇人说: “不开玩笑了,我这回来求你一件事儿。” 那妇人嫣然一笑,拍了曼缇肩头一下,说道: “什么求不求的,你说就是了。” 曼缇便将昨天发生的事和妇人一五一十道了个清清楚楚。原来妇人和曼缇同是东北老乡,两人上海结识,老早就有了交情。回来曼缇做了大林的情人,她就跟随道陀来到了南洋,做起了道陀的情人。命运轨迹极其相似的两人自然更加亲切,有什么难处都能帮一帮。 “曼缇啊,你还是那个性子啊!” “唉,我当时确实是冲动了,可我实在看不下去啊,你没看见那个小女孩有多可怜,多无助。你的好情人真是……” “唉曼缇,打住哦,你不能这么说我的男人。” “好好,我又说错了,你帮我想想办法吧,我那位都急死了,他还指望和你先生好好做生意呢,不能这么被我搅黄了呀,他还不得吃了我呀!” “咯咯咯咯——” 那妇人笑起来,一手轻点着嘴唇,一手靠在沙发肩上,指着曼缇说: “你现在怕了呀?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曼缇不开心了,撅着嘴说: “还以为你会帮我,原来也是取笑我。我也不怕,就随他去好了。” “急了?一句也说你不得?你还是求人吗?” 曼缇起身要走,不愿失了面子。那妇人忙来拉住,按她坐下,说道: “这有什么呀,不用着急,我帮你说说。” “谢谢你啦,我的好圆圆。” 那妇人忙打住说道: “先别急着谢我,我还不能保证一定行。不过呢,我也跟着道陀好几年呢,他也该给我几分面子,我的好姐妹我不帮谁帮。” “圆圆!” 曼缇动情地看着她。 这天下午,装修得富丽堂皇的饭店包厢里,四个人聚在了一起。大林和曼缇订了这家饭店最好的包厢,要了最好的菜肴,专门给道陀赔不是。起初大林心里还没有底。 “曼缇,这顿饭就能行了吗?那个道陀他肯听你的姐妹的话?” “不怕不怕,见机行事。” 大林此时完全听曼缇的主意。曼缇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没有底,全听她好姐妹的主意。虽说机会渺茫,但是试试总比不试的好。 片刻之后,道陀果然来了。 “啊大将军,欢迎欢迎,小弟预备了一些酒菜,给大将军你赔个不是啊!” “赔不是?” 道陀还是带着气儿,一见了曼缇又有些惧怕,好像半边脸又疼了。 “道陀,人家是给咱们赔不是的,咱们接受不接受,先看看他们准备的酒菜如何再决定好不好?” 圆圆摇摆着她的小蛮腰,撒娇似的拉道陀坐下。大林忙帮他拉开了椅子。曼缇便来斟酒。道陀见曼缇给自己斟酒,慌忙盖住酒杯,不让曼缇接着倒,摆摆手说: “可不敢让林太太给我倒酒啊,昨天泼了我一脸,还挨了一脆响呢!” 道陀看着曼缇,怪声怪气地说话。曼缇忍住心中不悦,勉强挤出笑容来,低声给道陀道歉: “大将军,昨天是我做的不对,想着这事,一晚上都没睡好,今天就给大将军道歉。” 道陀默然不应,曼缇咬着牙。圆圆见势不好,忙打圆场: “道陀,曼缇都这么诚恳地给你道歉了,好歹应一个呀,我的好姐妹,也给我些面子吧!” 圆圆见道陀嘴角一松动,忙拉过酒杯,让曼缇把酒斟上。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43章:异乡的糖水铺 曼缇只好重新倒了一杯酒,亲手端来给道陀请罪: “大将军,请喝这杯酒吧,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曼缇说得诚恳,低眉顺眼的,一点也没有往日那趾高气昂的神态。大林在一旁看着也觉得动容。这下道陀该接受曼缇的道歉了吧,何况还有曼缇的好姐妹在一旁圆场呢!道陀仍旧拿款作态: “那么高的酒,我受不起。” 道陀只瞥了一眼曼缇手中的酒,喉头蠕动了一下,转过头扔过来这么一句话。这是什么意思?曼缇在心里掂掇。 “酒太高了?” 大林和圆圆也觉得不好理解,这个道陀该不会是不肯接受曼缇的道歉,故意找的一个借口不肯喝酒吧,那他又为什么要来赴宴呢? “道陀,你就不要为难我的好姐妹了呀,你看她端着酒,手都酸了呀!” 圆圆又说了好话。大林看着干着急,也附和了一句: “将军,我们的不是,你多包涵,你要怎么着,我们就怎么着。” 听了这句,道陀眯起眼来笑了,摇晃了一下他的大头,又瞥了曼缇一眼。 “拿什么大将军的架子,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吗?” 曼缇在心里头“啐”一口,道陀的意思她心领神会。这个矮男人就是见不到自己个子高啊,女人在男人身旁端着酒杯,酒杯比男人的嘴还高,他心里不舒服。 “心眼真小,针尖一样。” 曼缇有点看不起道陀了。但是如今没办法啊,谁让大林求着他做生意呢,不能把这个“南洋王”得罪了啊。 “大将军,曼缇再敬您一次。” 曼缇温声软语地说着,慢慢屈膝蹲下去,就像封建时候的小媳妇一样,恭恭敬敬地给老爷敬茶。 大林和圆圆见了曼缇这个动作菜恍然大悟,原来道陀说的“酒太高了是这个意思啊!”圆圆惭愧自己跟了道陀这么多年,竟然还没有曼缇懂得道陀的心思,怪不得她从前有那么多相好的。 “还要来这么一出。” 大林鄙夷地看着道陀,真想拉着曼缇离开,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来到南洋想要开拓市场,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强迫自己忍下来,不能发作。 道陀没脸没皮地喝了曼缇敬的酒,咂咂嘴,一脸满足。 这酒味道好啊,三个人都等着我的回应,都看着我的脸色,我偏要慢慢儿喝,喝个舒服。 “来,将军,小弟也敬你一杯。” 大林也倒了一杯酒来要敬道陀,道陀却摆摆手拒绝了。 “不喝了不喝了,先吃菜先吃菜,胃里空空的,多喝酒不舒服。” 什么狗屁大将军,给点阳光就灿烂。敬你酒竟然说不喝就不喝。 大林难堪极了,放下酒杯就喊服务员上菜。 菜色相当丰富,曼缇听了圆圆的建议,这些菜都是按照道陀的喜好来的。圆圆一会儿给道陀剥个虾,一会儿夹个菜,一会儿又替他抹抹嘴,一会儿又给他倒上酒。 “他好像只是来吃饭的。” 大林在几次有意无意对道陀提起自己在南洋的宏图大业时,道陀总是以“饭桌上不谈饭桌外的事”为理由拒绝。大林不免心生疑惑。 曼缇也反感起这个“大头虾”来,摸不清他心里的想法。 三人胡乱吃过这顿饭后,道别再见。 大林叹了一口气,哀叹自己押错了宝,这个道陀靠不住。 “订了一桌子菜,都喂猪了。” “喂猪了?喂猪酒没有白喂,等过年了宰了它吃肉。” “呵呵呵呵——” 大林哭笑不得。 车子到了一处街边糖水店,那是华侨开的。曼缇看到了就想尝尝。 “你看成山,那家糖水店,不是中国人开的吧!我们去试试?” “好啊!” 曼缇开心地打开了车门,走向那家糖水店。来南洋这些天了,不是喝开白水就是柠檬水,要么椰子汁,好像很长一段时间没喝糖水了。曼缇有点思念上海了。 南洋这里有很多逃难来的华侨,他们在这里安家落户,操起了旧买卖,开旅馆、做小吃店、缝衣服……都是在国内随处可见的小买卖。 “这糖水怎么卖?” “五十盾,太太。” 回答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一见了来人就认出来是国内同胞,满面微笑。 国人的脸面一点没变,国人的声音也是一点没变。曼缇也回复了她一个微笑,真亲切呢!在异地他乡遇到老乡自然是一桩喜事。 “来两杯。” 曼缇拉开小包的拉链准备掏钱,大林拦住她,自己付了钱,接过两杯黑糖水给曼缇。 “唔,好甜!还是国内的味道。” 曼缇啧啧称赞。 “不错啊!——老板娘,你们这些华人同胞多吗?” “不少呢,这条街几乎都是,我们好多年前就来到这里,这家糖水店就开了十多年了,是从我妈妈那一辈传下来的。” 大林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糖水。 这条街是市内相当繁忙的一条街。街道两边都是小商铺,商铺前面都挂着幌子,上面写着店名,店里的货物有一部分延伸到了街上,占了一小部分人行道。 这家店主营百货杂物,什么锅碗瓢盆啦,什么油盐酱醋啦,什么床单被褥啦,挤挤挨挨闹哄哄地堆满了小小的店面。门口一边竖了一排鞋柜,上面兜售凉鞋拖鞋之类的,一边搭了一个小披间,垂下红白竖条纹的帘子,底下敞放着几十罐糖水,五颜六色的,好像小孩的画画颜料一样。 “这是什么水?” 曼缇其中指着一个黄色的小玻璃瓶问店家。 “那是橙汁。” “哦!” “这个呢?” 曼缇又指着一个黑色的问。 “那是黑茶,治便秘很好的。” “哦!” 曼缇又是一声“哦!” “老哥,嫂子,你们在啊!” 小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骇死人了,你从哪里来啊?” 曼缇正专注地在看糖水,突然被这么一喊,猛地一惊,感到心口一阵急促的跳动。 “吓到嫂子了,小林抱歉了。” “啪!” 大林亲热地拍了弟弟的肩头一下,笑呵呵地问他: “神出鬼没的,不声不响地就来了你啊。” “我前几天刚到的,今天来华人区转转,一转就转到大哥和嫂子了。怎么,你们在喝糖水吗?” “诺,你也喝一杯嘛!” 大林笑着端起一杯红红的糖水就给小林。 “哇,这什么,看着吓人哩!” “那是西瓜糖水,清凉解渴。” 店家忙解释道。 小林饮过一口,就对大林说: “老哥,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聊聊?” 大林看向曼缇,对她说: “你先回酒店吧,我不送你了。” 曼缇笑着说了声“好的”,就放下杯子识趣地先行离开。 小林招呼大林坐他的车走,手里那杯糖水还没喝完,还想带走喝,后面老板娘就大喊一声: “杯子不能带走的。” “真麻烦!” 小林只好一仰脖干了这瓶子糖水,放回了案板上。 兄弟俩坐车离去。直到夜里,大林才返回了酒店。 “哇,好热,太阳到现在都还没下去。” 一进了房间大林就嚷嚷开了。曼缇忙上来为他脱帽宽衣,递过沾了凉水的毛巾给他。 一阵怪异的气味弥散来开,曼缇蹙起了鼻子,掩鼻问大林: “这什么怪味,你晚上吃了什么?” 大林哈了一口气在掌心,也厌恶地一下弹开去。 “小林他带我去喝了蛇血酒,有股子血腥味。” “那种东西你也喝得下。” “来到了外地,当然要敢于尝试了。” “哎,你弟弟他这会来南洋做什么来?” “他呀,瞅我做什么来的,好像我在搞什么秘密似的。” 大林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一口吐掉后说了这句。那样子像是向小林宣告,这句并没有什么秘密,他不必千里迢迢跟踪自己到南洋来。今天哪有这么巧就在街上偶遇的,肯定是他一路跟踪着的。 “他有这个心思啊!” 曼缇帮大林收拾着外套,弾掉上面的灰尘后,不可思议地看着大林。他俩可是亲兄弟呢,亲兄弟还这么防着藏着? “很小的时候他就有了,不是现在才生出来的。” “这样?说给我听听。” 女人就是八卦。大林不开心地看过曼缇一眼,正色她不要多打听他们兄弟之间的恩恩怨怨。曼缇气得把手里的外套丢过来,两手叉腰说: “我用得着多管闲事吗?不是你说的,话说了一半又不说了,吊人胃口,不说我也懒得听。” “好好,我说错了,你别生气嘛!” 大林赶紧过来搂着曼缇哄她,表情即刻又严肃起来,叹了口气说道: “我这个弟弟吧,不是人家的弟弟,是我林成山的弟弟。他有什么不同呢,就是什么都爱和我抢。” “哦?” 曼缇扭头看他。大林松开了手,点了一根烟,坐到了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说: “小时候呢,亲戚送来两件衣服,他的不小心擦破了之后就和妈讨我的穿,之后就不肯还给我了。我问他借点东西用用,一根针也要算得清清楚楚。” “小孩子刁滑,你做哥哥的自然要让着点。” 曼缇说道。大林喷了一口烟,接着说道……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44章:南洋夜市 大林喷了一口烟,接着说道: “你们妇人都会这么说,当初我娘也是这么劝我的,她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俩兄弟夺酒盏,外头人看笑话。” 曼缇点了点头,十分敬佩大林的母亲,也明白她的为难。 “是这个道理,不相干的人打架就打架,兄弟打架会落人口实的,外人看戏不嫌事儿大。” 大林突然有点激动,摇摆着手里半根香烟,说道: “我什么事不让着他呢,每次挣到一元,我都分半厘给他,还少吗?他还要盯着我手里的,最好统统都给他。” 曼缇走过来,蹲下,抬手为他捋捋气,柔声劝他: “别气了,就当是给自己积福,亲人之间,都是缘分,日后他会回报你的,不至于白白拿了走的。” 此时曼缇的模样就像自己的母亲,大林看着看着有点出神了。 “干嘛这么看着我?” “曼缇,你知道吗,你说的话让我很欣慰。” 大林沉吟了一声,摁灭了烟头,拉着曼缇的手说道: “外人看兄弟打架都要笑的,听我刚才这番话,更要煽风点火,怂恿我这个哥哥向弟弟要回来,打回来,可能还会假好心给我出主意,巴不得我们俩兄弟斗个鱼死网破,好随了他们的意。我们都死后,成了他们的下酒好谈。” 曼缇低头想了想,大林说得真不错。 “亲人之间就是和稀泥,不能尖对尖,硬碰硬,多些谅解,多些宽容。” 曼缇挽着大林的胳膊,对她温柔一笑。 “和稀泥!” 大林想着这句,琢磨着其中的味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头又撞上曼缇充满母性光辉的眼光,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女人会这么说:她从一出生离开了父母亲人,被亲生父亲扔掉了当地的一处破窑子。所幸那里头的女人可怜这个小女娃娃的身世,就收下了她。 同是天涯沦落人,有着相似的悲惨的经历。这些可怜的女人十分乐意地充当起了女婴的妈妈,你出人喂母奶,我出钱买尿布,她出力缝制衣裳。 这个被亲人抛弃的女孩却得到了从此就长在了窑子里。虽然环境不好,但是不愁吃不愁穿,稍微长大一些后“妈妈们”轮番教她各种技能。六岁唱曲儿,七岁跳舞,八岁下棋,九岁弹琴,十岁下厨房,十一岁养鸡养鸭,十二岁烧烟杆子,十三岁温酒,十四岁做女红,十五岁就开怀成了真正的窑姐儿。 那时才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属于自己的床,属于自己的被子。可是心境一下就变了,她失去了女性的尊严,剖去了自己的心,成了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人玩弄。 “这就是我的命!” 初夜那天晚上,她等枕头边的客人睡着了,小心翼翼地下床,随意披了一件衣服,踢着棉鞋来到了窗边。 月色如水,月亮就像一颗女人的眼珠子,泛着亮光,皎洁莹润,而它周围的点点星子是泪光点点。 世人都晓月儿美,众星捧月。年轻漂亮的女人就如那被捧在正中心的月亮一般,可是谁知道她内心的苦闷,难以排遣的的痛楚。 不要众星捧月,只要守亲友相伴;不要万众仰慕,只要守一人真心。而这简简单单的两样,她从不曾拥有。 可怜可悲又可叹!这从头错到尾的荒唐人生。 她的痛苦,大林能感知一二。今天听她一番话,在受过来自亲人的那么深刻的伤害后,她还能说出那样的话。这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女人。 “曼缇,我陪你回家去找找亲人吧!” 大林温柔地揽过曼缇的肩膀,对她这么说道。曼缇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一眨眼睛,挤了一个微笑出来说: “不可能的,找不到了,我怎么找得到他们,二十多年他们都没来找过我。” “你心里头还是愿意原谅他们的不是吗?” 曼缇沉吟一声,闭上眼说道: “不说这个了,今天我很累了,我要早点睡。” 入夜,宽大的双人床上并排卧着两个人,两人都是仰躺着,都闭目安眠,都清清楚楚地醒着。一个在思念家中的小女儿,一个在思念不曾谋面的亲人。 你说人生在世都是为谁而活的?都不是为自己而活的。做儿女时,想着要为父母争光,不能让父母担心。做丈夫妻子时,想着要为另一半挣钱养家。做人父母时,想着要如何养育下一代,如何赡养父母。 这一世从来都不是为自己活着的。女人如此,男人如此。 白天人人都忙于白天的生计,到了夜里就不免会想到家人。家人才是自己一生放不下的牵绊。 “沁心,乖女儿,你等着爸爸回去哦。” 自己离开家都有个把月了吧,每时每刻无不在思念家中的独女。这个小丫头也不知道一个人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上学,真是让人操不完的心。老父亲一离开就没人管教她了。唉,明天打个电话给铁明,打过了我自己也安心。 “唔,睡吧,睡吧,明天还要去参加一个会呢!” 大林翻了一个身,侧卧而眠,拉扯了一下被子。曼缇扭头看了他一眼,又仰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这个男人保证又在想他的那个宝贝金疙瘩。不过是个小女娃子,这么让他这个爹牵肠挂肚。又不是儿子,有那么重要吗?” 曼缇越想越不舒服,她从没做过人家的女儿,不知道被父亲疼惜是什么感受。每每见大林如此,心里头一万个不痛快不乐意。 “你喜欢孩子,我给你生好了,生个儿子就能把这份父爱抢过来。” 曼缇自以为是,殊不知沁心对大林的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多少个儿子可以分割的。 “哼!” 曼缇用力扯过被子,大林已经睡死了,一动不动。 那一头的小林一个人在夜市上瞎逛。他心里头装的事实在太多了,不可能睡得着,与其躺在床上自欺欺人,不如出来吹吹风。 南洋的夜市一点不比上海的差。这里的人也都喜好逛夜市。夜晚的生活和白天大不相同。白天大家都行色匆匆,为了一口饭而到处奔波,到了晚上,紧张的神经才可以放松一下。好朋友一起出来吃吃喝喝好不舒逸。 小林走在一条当地尤其热闹的夜市上。 “这里东西真多啊!” 这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都依次排开了一水儿的小摊位。远远望去,有炸串摊位,有糖水摊位,有海鲜摊位……还有一些卖小宠物的摊位。形式上,有手推车也有门面店的,有地摊也有抗杆子的。除了吃的还有玩的,左边有一家音乐酒吧,右边有一家理发店。 各家各户都挂着那种串灯,地上还有些积水,这些五颜六色的灯光就投下了星星点点的五彩霓虹,点缀得整条夜市更加活泼。 路上都是一些年轻人,有些外地来的游客,有些当地的小青年。一个妇人牵着一条雪白毛儿的小狗穿行在人群中。两个情侣肩搭着肩低头窃窃私语着什么。几个小青年嘻嘻笑笑、互相打闹着。 一阵阵无名但是异常浓郁的香气飘来。那种香味说不出是什么香,应该是夜市上种种香味混在在一起而形成的。有烤鸡香,有葱油海鲜香,有花的清香,还有女人的发香。 小林一个人走在这条闹嚷嚷的夜市上,什么都不买。他早就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趣。在他看来,这些东西不过是哄哄小孩的,他不屑。 “咦——” 一个不小心,小林一脚踩进了水坑里,污水溅起来,脏了他的新裤子。小林低头看去,灯光太暗了,他只看几处阴影,但是那股子腥臭味实实在在地粘在了裤子上。 小林感到一阵恶心。他有严重的洁癖,不能容忍衣裳上沾上一点污渍,更别说那么浓重的恶臭了。他后悔进入这条夜市了,但回头一看自己已经走过来不少路,前面后面密密麻麻都是人,自己只能继续跟着人群走下去。 “嘟——” 走过一处开阔地,小林被一声尖锐的哨声吸引住了。抬头看去,只原来是一个露天舞台。舞台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是铺上了大大的红地毯,上面又撒上了金粉,柱子上结着彩绳,连一只气球都没有。 小林摇摇头想要往下走。这时,上来几个高大丰满的女郎,个个都穿着性感艳丽的舞台装开始走秀。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阵嘘声。大家兴致都很高。 女郎们也是大胆,走秀走秀还搔首弄姿,走到台前了眨一下桃花眼,送一个飞吻香波,扭一下饱满圆润的屁股,像只高傲的鹭鹚一样走回去。 “哇——” 小林看呆了。这些女郎太美了。五官精致,身材凹凸有致,本身就很美了,再加上头上高高扬起的羽毛,身上红艳靓丽的裙子和那脚上恨天高,美得不像凡间人。 乐手在一旁激情地敲打着音乐,气氛越来越热烈。小林彻底走不动了,眼巴巴地望着台上的女郎。 走秀结束了,女郎们邀请台下观众互动。小林早就做好了准备要上去,一手里举着几张票子使劲挥舞。这时一位女郎注意到了他,笑着来邀请他,一开口却把小林吓住了。 “什么,这是男人?啊,是男人还是女人?” 灰暗的灯光下小林有点发懵,辨不清台上,再一听身旁有人说: “这么漂亮,可惜了是人妖……” 小林吓得逃也似的跑了……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45章:秋色宜人出门去 大林在南洋待了半月有余,考察各个国家,迫切寻找着商机,意图开拓更大的市场。 女儿沁心这个疯癫鬼哪里闲得住,爸爸出门了,学校正好放他们一个月秋假,怎么能不趁这个时机好好玩它几天?一天天的不是叫阿狗他们来家里打牌踢球作乐,就是让铁明开车带他们出去兜风玩游乐园,精力旺盛得跟小老鼠似的。 林公馆的铁大门都快被她卸下来了,忠叔看不过,向铁明说了该管管小姐了,太疯太闹了。铁明不以为然,她年少当然爱玩,脱了学校的牢笼就该放她自由,等开学了再管。不是说“只学习不玩耍,杰克也变傻”嘛!该玩玩,该读书读书,我自有分寸,不会骄纵了她,也不会扭歪了她。 这天,沁心吃过早饭,一个人在花园里荡着秋千,仰头看蓝天白云,侧耳听鸟语啁啾,好不惬意,小菊侍立在侧,秋千架旁放着一张小圆几,上面摆放着沁心爱吃的桂花糕和果茶。她一时想吃了就让小菊掰一块给她。 “小姐,咱今天玩什么?” “嗯——游乐场也玩过了,公园也逛腻了,百货公司又没什么好看的,最近的电影也不咋的,玩什么好呢?” 小菊歪着头看着她,等她想一个主意出来,沁心两手抓着秋千架,一下一下自在地晃着腿,抿起嘴,思索着。 “有了,咱们秋游去,去野炊,好久没这么玩了,都给忘了,今天就要去。” “好啊好啊,小姐,小菊去备水备饭。” “小菊,你做二十一个话梅饭团,再打包七条年糕,带上一些水果、生菜西红柿什么的,还有炼奶,要草莓口味的。” “小姐,要不要带上餐布,毛巾什么的?” “你看着准备吧,我只想到了吃。” 小菊笑了,答应了一声赶紧去厨房准备。沁心给阿狗他们打去电话,要他们一起去郊游,阿狗本不想去,但不想惹着沁心只好答应了,铁明没意见,反正也是假期最后两天了,让她再玩两天也不妨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门去。铁明开着车,阿狗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沁心和小菊坐在中间那厢,阿鼠、阿虫、阿猫在尾厢挤成一堆。 大家唱着王人美的歌《毛毛雨》,拍着手打着节拍,摇头晃脑乐开怀。小菊害羞不唱,只打着拍子,转身看着沁心和阿鼠笑,为他们鼓掌,车里欢乐极了,就连不苟言笑的铁明也跟着他们哼起来。 “毛毛雨,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不停——” 真是开心啊!好风光,好朋友,好心情。车平稳地行使在郊外的大路上,路过一片稻田,沁心探头出窗,见一群嫩黄嫩黄毛茸茸的小鸭子摇摇摆摆地走在田间,好不可爱,让铁明停车,自己要下去玩。 铁明一停好车,沁心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引逗那群小鸭子过来,小鸭子“嘎嘎”叫着,就是不理她,阿鼠跳下车,脱掉鞋,挽起裤腿,下去抓了一只来给她。 沁心惊喜不已,谢过阿鼠,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嘟起嘴亲了一口鸭子轻柔的绒毛,张开嘴笑了,露出糯米一般洁白的牙齿。阳光洒在沁心脸上,显得她整个人如同油画里的女孩一般朦胧甜美,阿鼠看得笑了。 “嘎嘎嘎——”一只大鸭子拍着翅膀从稻田那头气势汹汹地奔来,直往沁心这个方向跑来,一副要和她拼命的架势。 “妈呀,这母鸭子哪里跑出来的。” 沁心害怕地撒腿就跑,阿鼠朝鸭子踹了一腿,没揣着,自己差点就要倒了,小菊跳下车跟着沁心一起跑,喊着她。车里的人都笑死了,阿狗扶着车窗笑得直不起腰来,阿猫和阿虫互相揉着对方的肚子。铁明开了车门跳下,冲沁心背影喊: “快把小鸭子放到路边,不然母鸭一直追着你。” 沁心慌得没听清,小菊在背后重复了一遍铁明的话,沁心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到了路边,母鸭果然不追她了,蹒跚地跑向自己的宝宝。沁心跑酸了腿,妈呀,体育课百米冲刺都没这么累人,小菊扶起她,护着她慢慢走过母鸭身边,大出了一口气。 “哎呦,骇死我了。” 沁心走过来,看到他们都捂着嘴在笑她,送了一个白眼给这帮“坏人”。阿鼠上来问她,有没有咬着你。 “没有,谢谢你啊,阿鼠,还是你最好了。” 一行人又上车,铁明想找一块开阔地好坐下来野餐,这里满目都是稻田,真不好找,不知不觉车驶过几棵枇杷树,宽大的叶子里闪烁着一点一点橙黄的光,那枇杷都熟透了,饱满圆润,刺激着人的食欲。沁心看见了,又让铁明停车。 车停下,沁心看看阿狗又看看后面三人,手一指说: “走,我们摘枇杷去。” 阿狗他们跟她一起下车,就要去摘枇杷,铁明也下车,见路边一排枇杷树,树上挂满了黄橙橙的枇杷。沁心指挥阿狗他们摘枇杷,自己兜起上衣在地下接,让小菊把车上那个竹编的饭篮子拿来装枇杷。铁明站在车边,手插腰看着他们摘枇杷,低头思索着。 一会儿功夫,一饭篮子都被装满了,沁心开心地抱起,再重都不肯放手,阿鼠几次想帮她拎都被她拒绝了。 铁明看他们摘够了,走过去,翻出皮夹子,抽出一张五元的钞票,用手帕包好,在树枝上打了一个结,沁心看着他做的这一切,不开心起来,铁明转过身来说: “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 “笑话,我会稀罕几个野果子吗?” “你知不知道这路边的枇杷树都是村民自家种的,哪有你说的野果子。” “你——好,我现在身上没带钱,回去了就还你。” 铁明走过来,接过沁心手里的饭篮子,放到车里,沁心顿了一顿,小菊拉她上车,沁心眼一撇,不动,小菊又拉她,她才肯上车。坐到车上,阿鼠擦了几个枇杷分给大家,沁心不肯吃,交抱着手,吐出一句: “哼,人家的东西。” 阿鼠没有办法,小菊接过枇杷,剥了皮给她,沁心还是不肯吃。铁明便让小菊给他吃,阿狗接过小菊手里的枇杷,递给铁明吃,铁明两口吃干净,开窗吐掉果核儿。铁明边砸吧着甜丝丝的枇杷果肉边开着车,看着前方,笑着接上沁心刚才那句说: “那也是花钱买的,不吃吗?——小菊,谢谢你再剥一颗给我。” 阿鼠又擦干净了一颗枇杷递上来,被沁心拦住了。 “这颗给我,我还没吃呢!” 铁明笑了笑不说话,小菊忙替她剥了皮。沁心就是这样,你要她这样,她偏那样,没事,逗一会就好了。铁明和沁心相处的这几月里,早就把她的性格摸透了,这小娘什么事都要和他作对,实在是闲。 车缓缓驶着,阿狗看见不远处有一处平地,挺大挺平坦,便向铁明提议就在那野炊吧。铁明顺着阿狗手指的方向看去,还真不错,便把车开过去,停在一边,一行人都下了车。沁心看着这边的风景真美啊,站在山下,展开双臂,仰头闭眼,感受着山谷的凉风。 其他人都在帮忙拿食物、铺餐布、摆盘子叉子,沁心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伸手挡在眉毛上,当作望远镜瞄向西周,脑子里灵光一现,跳下来,提议去稻田捞鱼。 “沁心,这不好吧,稻田里都是蚂蝗。” 阿猫不情愿地说,阿虫也害怕似地缩缩头,摊摊手不想去,沁心本来就不指望他们两个,问阿鼠陪不陪自己去,阿鼠当即答应,铁明却拦住沁心,不让她去,怕被她被蚂蝗咬,沁心不开心地瞪着他。 “你不能去,我去,稻田里都是蚂蟥。你留在这帮小菊整理整理,出了门你就不是大小姐了,别总让别人帮你。” 沁心明白他是担心自己,那好啊,你去捞鱼,我等着吃就行,就装作乖巧的样子,谢过了他,撒开手,一蹦一跳地回去帮忙。铁明和阿鼠取来一只水桶,下到稻田里捞鱼。 秋水低浅了许多,一条条吃得肥肥壮壮的鲤鱼在稻田里欢快地游来游去,红的影,黄的影,灰的黑的白的影忽隐忽现。鱼米之乡啊,稻米、鱼,人哪一个不是靠水养活的。这一条河流,这一片水域就是我的家,我的根,我的墓。生在这,活在这,死在这。 铁明和阿鼠配合默契,两人一个兜鱼,一个捞鱼,小的不好抓,打一个水漂就溜走了,大的游得慢吞吞的,只要手快点,一捞一个准。一盏茶的功夫,七条猎物就被捕获了。铁明又在一块石头下压了一些钱。 两人正准备收工上去,阿鼠突然“呦呦呦”地叫起来,忙抬起脚来看,原来是一只大闸蟹夹住了他的大脚趾,蟹鳌夹得死死的,铁明好不容易才拗开它,看它还是小小一只,本想放了它,阿鼠抓过,逗弄它说: “不要放,带回去给沁心玩,她一定爱玩。”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46章:诗酒花月趁年华 铁明看着阿鼠专注的神情,似乎想到了什么,两人收工回去。 沁心见到阿鼠抓了大闸蟹来,兴奋不已,一接过就逗弄起这个小家伙。大家坐下来,阿猫阿虫在一旁生起了火,折了几段树枝,把鱼刮净鳞片,掏干净内脏,穿过两根树枝就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小菊备好饭团,水果,生食蔬菜,特意给沁心准备了草莓炼奶。阿狗乐呵呵地跑来,两手捧着不知什么东西,沁心不玩大闸蟹了,把它交给了阿鼠,问阿狗: “怎么这么开心呐,捡到宝了?” “绝对是宝贝。” 阿狗说着展开手,只见十来个鸟蛋躺在他手心里,上面还带着几缕羽毛。沁心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开心地大笑。 “哇,是鸟蛋耶,扮饭团吃。” 小菊便把饭团放在一口锅里,支起在火上加热一下,等到饭团冒出一缕缕烟,便用一把小铲子铲出来,用硬勺子敲开蛋壳,将蛋汁浇到饭团上,生蛋汁一触到热腾腾的米饭团子就立马凝结了,半凝不散的,跟沁心早餐吃得溏心蛋一样,这种蛋最香最好吃。 小菊将预备给沁心的三个米饭团子一个浇上蛋汁,一个撒上孜然,一个抹上炼奶,沁心看了,夸赞地看了她一眼,说: “细心如你。” 鱼也烤熟了,饭团也拌好蛋汁了,小菊给每个人倒上果子露,大家举杯庆祝青春常在,友谊万岁。 这一餐真是太美味了,烤鱼,蛋汁饭团,还有蔬菜水果。席天幕地,和好友共进野餐,不谈理想目标,不谈风花雪月,只有当下的自在与满足。这就是做人的快乐,没有鸟为食亡,人为财死的残酷竞争,没有对过往的懊悔,没有对将来的忧虑,活在今朝。这一时,这一刻,此生足矣。 大家吃过饭,沁心想起还有年糕在车上,让小菊拿了来埋在灰堆子里,煨年糕吃。小菊拿了年糕来,用树枝拨开烧红的木炭,将年糕埋在灰里,灰扬起了一些,呛得小菊咳嗽,阿鼠走过去帮她的忙,小菊感激地红了脸,阿鼠哥真贴心。 阿鼠他这么想吗?当然不是,他做的这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沁心。沁心想玩小鸭子,他就去捉;沁心想吃鱼,他就去抓;沁心想煨年糕,他就去煨。可惜了,他的这份心意,就仿佛隔着一座山,就是翻山越岭,涉水过河,沁心一点也看不到。 吃饱喝足,大家围坐一圈做游戏。沁心提议比赛“冷酷脸”,不能笑,谁笑了就输,要手捧吃剩的鱼骨头。 “这也太恶心了,沁心,我不玩。” 阿狗第一个抗议,连连摆手,晃着脑袋,极力反对。阿虫也应声说: “是啊沁心,鱼骨头上面都是口水,多脏啊,满手臭味,我也不玩。” “鱼骨头干净你们会捧吗?就是这样才好玩。” “沁心,鱼骨头刺尖,不小心扎着手——不过我和阿狗他们不要紧,你们女孩子手嫩,万一被扎着,你会不会哭鼻子。” “切——” 沁心不屑地撅起嘴,蹙起鼻子,扭转头,又一想还真有可能被鱼刺划着手呢,那捧什么好呢?捧石子?捧泥巴?都不够刺激。阿鼠想到了什么,对沁心说: “捧青蛙卵吧,刚刚我在田地里看到好多青蛙卵。” 哦?青蛙卵,沁心想到湿湿黏黏,滑滑腻腻,一颗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青蛙卵,头皮一阵发紧,不过好玩啊!铁明听到阿鼠说青蛙卵,也是头皮一阵发紧,记得小时候不小心掉进池塘里,吓得张大嘴呼吸,几颗青蛙卵就被吸进了嘴里。 那玩意儿,真不是恶心可以形容的,是非常非常非常的,哎呀,把所有程度副词都拿来也不够,恶心极了。 沁心捕捉到铁明不自在的表情,奇怪他从来不这样,这次是怎么了?该不会是他——害怕青蛙卵吧!嘻嘻,那一定要玩。 “阿鼠,你赶紧去捞一些来,我们就捧青蛙卵。” 铁明从回忆中猛然惊醒,妈妈咪呀,沁心真的要这么玩,阿鼠答应了一声,匆匆跑去,铁明都来不及喊住他,阿鼠就跑没影儿了。这下,阿狗他们都没意见,小菊在老家经常看见青蛙卵更不怕,只有铁明一人害怕这小东西了。哈哈,玩的就是你。 阿鼠很快捞了一瓶子青蛙卵回来,放在当中。这时,年糕烤熟了,小菊扒拉出来,盛在盘子里,沁心让大家先吃了年糕再玩吧,冷了就不好吃了。小菊用小方布捧着一块年糕,吹了吹沾在上面的灰,递给沁心。 年糕外皮煨得焦黄酥脆,喷香喷香的,沁心撕过一块脆皮,放在嘴里细嚼,滋味相当的好,里头的年糕软糯白嫩,抹上炼奶,美味极了。 吃完年糕,游戏开始。 “大家可以动,但不能说话,不能笑,谁输了就要把这一瓶子的青蛙卵倒在他手里,这样传下去。” “好,开始吧!” 大家一致通过沁心的提议,兴致勃勃地准备玩起来,只有铁明一人苦丧着脸,求饶似地问沁心: “沁心,我能当裁判吗?” “那可不行,大家都是裁判,人人都能监督——怎么,难道你是怕了,你平常老是一副正经样,笑也不肯笑一个,玩这个你怕输啊!” 沁心狡黠地看着他,就要看他出糗。原来他不是金刚不穿之身,还是被我找到了弱点。沁心一声“开始”,大家都收容表情,严肃起来,沁心观察着大家的表情,看谁的嘴角牵动了,就要掌不住了,第一个把他揪出来。阿鼠憨憨地看着沁心。 小菊看着阿鼠,几分羞涩几分大胆,几分甜蜜几分悲伤。阿狗望天做深思状。阿猫和阿虫索性闭上眼,什么也不看不想。可怜的铁明满眼恐惧地盯着那满满一瓶子的青蛙卵,毛骨悚然。 大家安静地无声无息,时间仿佛停住了。一只七星瓢虫飞来,在七人耳朵边飞来绕去,引逗着大家。 这个“不速之客”先是飞到沁心面前,惹得沁心极力转动着又黑又大的眼珠追着它看,一时它又飞到了沁心身侧的阿狗面前,阿狗也追着它看,直到看不见。接下来,“七星将军”将大家按顺序一一看了一遍,大家都目送它,对它表示尊敬。 这时,它飞到了阿鼠面前,阿鼠一巴掌拍死它,笑着说: “哈哈,我拍死你了。” “阿鼠笑了!阿鼠笑了!” 沁心大叫着,大家纷纷放松了自己的面部肌肉,阿鼠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阿狗拿过来青蛙卵,阿鼠一拍脑袋,后悔地说: “哎,我笑了,都怪这只七星瓢虫。” 阿狗笑着抓起他的手,往他手心里倒青蛙卵,直到把一整瓶青蛙卵都倒光了。阿鼠撇撇嘴,只好捧着。 大家接着玩,铁明尽量不去看阿鼠手上恶心的东西,稳住自己,千万千万别笑啊,不然完蛋了。 沁心看他实在痛苦,有些“不忍心”,还是帮他快点解决了吧,就轻轻打了身边的阿狗一下,指指铁明,阿狗会意,给铁明身边的阿猫使眼色,阿猫也明了。铁明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明显在打自己的主意,怎么办? 阿狗不给铁明反应的时间,按倒铁明就朝他胳肢窝下挠去,铁明憋住笑,抓住阿狗两手,求他饶了自己,阿狗奸佞地一翘嘴角。阿猫也过来挠铁明,两个人一起夹攻铁明,铁明对付不过来,不一会儿就放声大笑起来。 沁心在一旁得意地看着,捂住脸,不让自己笑出来,一听到铁明笑了,自己也跟着哈哈大笑 “来来,阿鼠,青蛙卵给他。” 阿狗阿猫放过他,坐直了身子,对沁心得意一笑。铁明倒在地上,笑不得哭不得,沁心花样真多,真是败给她了。没办法,铁明垂头丧气地坐起来,阿鼠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放到他眼下说: “明哥,该你了。” 铁明看了一眼,恶心劲涌上来,别过头摆摆手不要,沁心哪里肯依,使眼色给阿狗,阿狗抓着他的手,摊开。 阿鼠笑着把青蛙卵一点点倒在了他手上,随着一颗颗透明黏糊糊的青蛙卵落到手里,铁明睁大了眼,妈呀——这东西太恶心了,阿鼠倒完了,阿狗放过了他,铁明触电似地甩掉这一手的青蛙卵,赶紧跑到小河边洗手。 “嘻嘻——哈哈——嘎嘎嘎——”你个宋铁明,你也有今天啊!沁心笑得帽子都掉了,其他人也笑得打滚揉肚子。真是“大象怕老鼠。”看起来厉害的人总会怕一些别人不怕的、不起眼的小东西。 笑着笑着,沁心发现山腰处有点点红光,像是柿子。秋天正是吃柿子的好时节,沁心又心动了。 “我们去摘柿子吧,看那山腰上有好多啊!” 大家看去,只见几棵柿子树掩藏在苍翠的山腰里,捧出一颗颗红彤彤的柿子,好似小灯笼一般可爱。不过,这看起来好高啊!爬上去不容易啊,摔下来,迷路了怎么办?阿狗阿猫阿虫他们一个个都低头不说话,只有阿鼠举手赞成,要跟沁心一起去摘柿子。 “走,我们现在就走,趁着还没天黑。”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47章:山间野柿 沁心拉着阿鼠要走,小菊连忙站起说: “小姐,等宋先生回来,跟他说一声吧!” “等他?——他会让我去吗?我才不要听他唠叨——有阿鼠陪我,怕什么,你们就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 沁心不管不顾地和阿鼠一起上山去,小菊拦不住她,阿狗轻描淡写地说: “有什么关系,阿鼠这个什么,呃那个什么‘护花’?——哦,‘护花使者’当得可卖力了,就让他去,他保护沁心准保没事。” 小菊听得一低头,似乎有凉风吹过,秋雨滴落,透心凉。阿鼠哥喜欢小姐啊,小姐真是幸福。 铁明洗好了手,走过来,一见沁心和阿鼠都不在了,问小菊“他俩去哪了?” “宋先生,小姐和阿鼠哥去山上摘柿子去了。喏,就在那个方向。” 沁心这个皮鬼真是玩不够,怎么想到要上山摘柿子的,山况又不熟悉,山路也不好走,碰到了蛇虫鼠蚁还了得,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真是让旁人替她害怕。铁明看着山腰的方向,估摸着有三百多米高吧,说高也不高。就是不知这座山有人爬过没有?山上有没有前人铺就的石板路?铁明望了望山头,看不到庙宇亭台,这明明就是一座荒山,如何爬的上去? “阿狗阿猫阿虫,我们上山找他们去,这山太危险了。” “这个——明哥,沁心说很快就回来的。我们还是别上山了吧!” 阿猫不情愿地说,他身重,爬山消耗体力,太累,而且要找人,不知爬到什么时候。阿狗阿虫也不情愿。 “明哥,有阿鼠他陪着沁心呢,没事的。” 阿狗无所谓地说道,他现在就想钻进车里躺一会,好不容易离了沁心,耳根清净一会儿,他要赶紧回去美美地睡上一觉,一觉醒来,沁心不就回来了嘛! 阿虫只会应声,见他俩都不愿去,自己也不去。小菊对铁明说让自己和他一起去。铁明看看她一个女孩子体力有限,路上走不动了麻烦,遇上什么蛇啊蜈蚣啊,难保不吓死,婉拒了她,又对阿狗他们说: “你们不拦着沁心,由她上山,那么危险,她要是出事,这个责任你们担不起,快点跟我上山去找她回来,天就要黑了,别推来推去的。” 阿狗他们还是一脸的不情愿。 “是沁心自己要上山的,和我们什么关系。” 阿虫小声嘟囔着,别过脸去,铁明听到了,看着他说: “阿虫,沁心说你们是她的好哥们,就这么一点也不顾她的安危?还讲什么哥们义气?” “好吧好吧,明哥,我们跟你上山去,真是欠了林大小姐了,做她跟班,担一万个心。” 阿狗终于妥协了,拉阿猫阿虫一起去。阿猫求饶似的说: “狗哥,别让我去了吧,我真的爬不了,还耽误你们。” “你少费话,起来,快走!” 铁明拦过阿狗,对阿猫说: “算了阿猫,你爬不了就不要去了,和小菊一起留在这等我们回来吧!看好车,还有车上的东西,别净打瞌睡。” 阿猫千恩万谢,和小菊留下来看车,小菊叮嘱他们要小心。铁明点了点头,就带着阿狗和阿虫上山去了。 山路十八弯,一开始还辨得清路,再往里走就有些迷了。沁心走在前,兴致高昂,时不时抬头望一望那几棵柿子树,加快了脚步,催促阿鼠快点,他俩不知道自己早就走迷了。柿子树并不能作方向标,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它都是一样的,根本找不出一条可以通往它的路。 几只乌鸦“啊啊啊”拍着翅膀飞过,天色渐暗,两人还是没走到柿子树前,汗倒是出了一背,阿鼠脱掉外衣,披在肩上。沁心也脱掉外衣,扔给阿鼠要他拿着。阿鼠忙接过,步步紧跟在沁心身后,生怕沁心等会有什么吩咐,被自己错过了。好容易找到机会和沁心单独相处,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好好表现一下。 太累了,刚刚上山忘了带水,走了这一地,渴死了。阿鼠坐下来,敞开衣襟,张开嘴,吐着舌头歇脚,看沁心不知疲倦地还在走,劝她休息一下。 沁心不肯,想快点摘到柿子。这小妮子越走越快,脚下好像装了风火轮一样,眼看离柿子树越来越近了,一心只想着快点摘到柿子,如今听阿鼠这么说道,生出几分不悦:早知道不叫你上来了,走到一半就想休息了,这么弱! “你先歇着吧,歇够了来找我,这山路好找,我就一路往右走。” 沁心说完就继续上路,阿鼠真是累坏了,应了一声看她走远。等起身找她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说好了往右走啊,人呢? “沁心——你在哪里啊!” 没有人回应他,阿鼠意识到情况不好:和沁心失散了。他焦急地东找西找,看也不看路,快走快跑着,一不小心“咕咚”一声,栽进了一个洞中,手臂、脸上擦起了道道血痕。 阿鼠顾不得这些皮外伤,想要站起来,“哎呦”一声一屁股坐下,才发现脚崴了,这可怎么办啊!沁心现在不知道在哪,安全不安全,哎!自己真是没用。 铁明他们三人一路走着喊着,就是不见人。突然铁明看到地上有个淡淡脚印,忙喊住阿狗,让他别踩坏了。自己蹲下来查看,这脚印不小,应该是个男人的脚,而且是新鲜的,刚踩上去不久,阿鼠一定来过这。 “我们再找找这附近有没有脚印,阿鼠一定就在附近了。” 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铁明长吁一口气,找到了阿鼠,也就快找到沁心了。三人边找边喊“阿鼠——沁心——”洞里头的阿鼠正自焦虑,听得细细地有人喊他,以为自己耳鸣了,再一听,这声音越来越近,啊哈!是阿狗他们找来了,赶紧回复他们说: “我在这——明哥——我在这。” 阿狗听到阿鼠的呼唤,兴奋起来,铁明也听到了,大家仔细辨听着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阿虫跑到前方,四下里张望,听清楚了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的,招呼大家过去找。 拨过一条条树枝,翻过一块块石头,又走了一地。阿狗从树叶间探头张望,阿鼠正好往上看,四目相对时,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啊,狗哥!” “哈哈,你小子真是个钻洞老鼠啊,哪里不好,偏偏跳进洞里。” 阿鼠不好意思地笑了,阿狗招呼大家过来,找到阿鼠了。大家合力把阿鼠拉出来。铁明掏出手帕,帮阿鼠擦了擦脸上的泥巴和血。阿鼠坐在地上,捂着脚告诉他,自己扭着了。 铁明严肃起来,让他看看能不能使劲,阿鼠照做,幸好没伤着骨头。 “你们不要管我了,沁心走丢了,快去找她。” 铁明思索着,看暮色合冥,山路越来越黑,阿鼠伤了脚,沁心还没找到,都是状况。 “阿狗阿虫,你俩背阿鼠下山。护着他,别让再他磕着碰着。” “那明哥你?” “我还要去找沁心。” “你就一个人?” “你们不用管我了,天就要黑了,赶紧下山去吧,给阿鼠包扎一下伤口,我找到沁心就回去” 阿虫背起阿鼠,阿狗护着阿鼠的伤脚,三人别过铁明下山去,铁明又叮嘱了几句,看着他们安稳地走下去,直到看不见了,才继续找沁心。她到底走到了哪里,越往上越没了路,不可能往上走的,左不过还在山腰徘徊。 沁心此时已经完全辨不清东南西北了,拄着一根折断的树枝,敲打着地面,吃力地走着,小腿早就走酸了,脚底板也生疼起来,可还是没看到柿子树。 几只乌鸦扑打着翅膀飞过来,沁心挥起树枝打掉它们,蹲在地上哭起来: “这该死的柿子树,害我迷了路,我要把你劈成两段。——阿鼠啊,你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来找我?我迷路了,呜呜呜——” 远处似乎有人在笑她,“嗬嗬嗬,嗬嗬嗬!”短暂又诡异,吓得沁心赶紧捂住嘴巴,这山里不会有孤魂野鬼吧,不要发声,不要被发现了,快走快走,快点下山去。其实那不过是几只猫头鹰而已,沁心迷路了,六神无主,想什么都带着鬼影。 跌跌撞撞地走过了一地,前方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亮光,沁心走近了一瞧,竟然是个山洞,那亮光是洞口的水。怎么在这会有这么个山洞?都说山洞是人挖的,里头藏着宝藏。 沁心的好奇心一下被激起,不管走不走得出来,一头钻进洞穴里。 起初洞穴里头窄小又暗,两边布满了湿湿的苔藓,“叮咚叮咚”地往下滴着水,地下也是湿湿一路,沁心小心翼翼地走着,睁着大大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约莫五六分钟后,洞穴渐渐变宽,湿土也渐渐变干。前面出现了一扇石门。沁心扒着门听得里头没什么动静,东敲敲西摸摸,寻找开门的机关,什么都没有。 门板着一张脸,生冷生冷的。沁心泄气地靠在墙上,揣了一脚墙上的一块石头,不想门“吱呀”一声就开了,沁心惊喜不已,摸进门去。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48章:山洞生情愫 里面真是别有洞天啊!仿佛一个水帘洞一样奇妙,当中横着一座桥,桥下是一池绿油油的看不清底的水,还飘着团团浮萍。四周围了一圈不知什么草,碧绿碧绿的叶子交错生长,叶子间挂着一个个淡黄色的轻盈的物体。 走上桥,才发现又有一番美景。几道岩壁缝隙里,探出一朵朵小花,五颜六色,吐露着芬芳。一道道爬山虎蜿蜒在岩壁上,仿佛条条彩带。 沁心看得心旷神怡,走过桥,发现刚才那些淡黄色的物体一个个仿佛肥皂沫一般布满了小孔,但都凝结了,挂在叶片间,蘸得牢牢的。咦?这是什么东西呢? 沁心好奇地伸手去碰,却听得耳边有“嘶嘶”的古怪的声音,待扭头看时,直直撞上一对冷冰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红眼睛,啊,是蛇,沁心大叫一声跳开去,黑蛇张开大嘴,“嗖”一下蹿过来,一口咬着了沁心的肩膀,一落地就“呼呼呼”地溜走了。 肩上一阵剧烈的刺痛,沁心捂住肩膀,撒开腿跑到桥上,跑过桥一半,猛然想起蛇毒会蔓延到全身,人越跑发散得越快,吓得坐下来,一动不敢动。 “妈妈啊爸爸,快来救救我!” 沁心放声大哭,哭声响彻了整个山洞,震得石头“咯咯咯咯”地响,碎石掉落。谁来救救我,我会死在这里的,爸爸、宋老师、阿鼠、阿狗、阿猫、阿虫你们快来救救我。 “好奇心害死猫。”沁心可是受到了教训。一个人在山洞中孤立无援,坐在桥上,抱膝哭泣。此时铁明摸索着在山间行走,努力寻找着沁心的踪迹,竟也看到了这个山洞,在洞口停下来估量一番,沁心好奇心比猫还大,八成是进了这个山洞探宝了,在洞口喊了几声没人应。 铁明看里头黑森森的,不知有什么机关,沁心要是真的在里面就不好了,赶紧摸索进去。 翻过石门的那一刻,铁明就看见沁心一个人坐在石桥当中,像一只雨中迷路的小猫。沁心听得石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门开处,宋铁明站在那。啊!有救了。 “宋老师!” 沁心哭着喊出这句,看着他,满脸哀求。铁明赶紧走上桥去,蹲下来看她,还没问出一句话,沁心就抱住了他,放声大哭起来,反倒把铁明给吓住了,摸摸她的头,柔声安慰她说: “好了好了,不怕了,我来了。” “你怎么那么晚才来,我真怕死在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铁明心疼她眼里的泪像小溪一样流个不住,看来她真的吓得不轻,自己早点找到她就好了,口袋里的白手绢给阿鼠擦脸了,铁明只好用大拇指帮沁心抹去泪水,要她起来和自己一起出了这个山洞。沁心却坐着一动不动,手捂着肩膀说: “我被蛇咬了。” “啊?你被蛇咬了?咬在哪里,赶紧让我看看。” 沁心犹豫起来,咬在肩膀上,岂不是要脱衣服给他看吗?那太尴尬了,太难为情了,不要,绝对办不到。但是这蛇毒又不能消除,不治的话,自己会死的。铁明看她半天不回答自己,思忖着她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怎么了,到底咬在哪了?” “没有,我刚刚吓唬你呢,没有没有,没有咬着。” 铁明板起了脸,要她快点站起来,赶紧和自己下山去,阿猫他们在车里等他俩。沁心又不肯起来了,撅着嘴嘴,忸怩着,哀求似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不说话。铁明察觉出了异样,问她: “到底咬着你没有,你就说出来,这蛇伤可不是小事。” 沁心哭着说: “我真的被咬了,就在刚刚,我在看那边的小树,一条黑蛇咬了我。” 听沁心这么一说,铁明才看到桥那头围了一圈小树,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错落不一的蛇唾沫,啊,太可怕了,这是一个蛇洞。铁明赶紧问沁心: “是怎样的一条蛇,记得清吗?它的头是不是三角形?” 沁心摇摇头。 “尾巴细吗?” 沁心还是摇摇头。 万幸万幸,不是毒蛇。铁明告诉沁心那挂在叶间的是蛇吐的唾沫,蛇之间要是打斗流了血,蛇就会找草药给自己治伤,什么草药能止血,能解毒的,蛇吃过后要是有效果,它就会在草药上吐几口唾沫做个标记,这些小树都是。 “不是毒蛇啊,你不早说,我都要被吓死了。” “你都不肯说实话。” “那是……”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被蛇咬了,自个儿吓自个儿,还捂得死牢的。” “我不是……” “不是毒蛇也要处理一下,我帮你简单包扎一下。” “你帮我包扎?——那个,你怎么帮我包扎?” “首先呢,你得把衣服脱下来,露出伤口……” “不行!” “那你一只手能自个儿给自个儿包扎吗?” “怎么不——哎呦哎呦。” 沁心话还没说完,一挥手,一激动不小心拉扯到了伤口,又疼起来了,捂着伤口,问他: “你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一定要我脱……” 铁明摇摇头: “总得把血迹擦干净,才能包扎吧!” 沁心托腮犹豫着,时不时瞟向铁明几眼,一下一下鼓着腮帮子考虑着怎么办才好。 “快点拿主意吧,你也可以下山让小菊帮你。” “这样好。” “那咱们走吧!” “不行,我再考虑考虑。” 铁明只好耐着性子,等她拿定主意。沁心托着腮,犯起难来,蛇咬伤自己已经过去了一会了,伤口不知怎么样,大不大?深不深?不及时包扎的话,流脓积血了,万一留疤就……沁心哭丧着脸: “不是蛇毒也是伤,我的伤口要是不及早治疗的话,说不定就会化脓,还可能留疤,会很难看。” 铁明笑了,原来沁心想到的是不好看的问题,蛇的牙印是小小四个,伤疤也是很小的,不过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留下疤痕呢?又不是没有办法。 “那你想清楚了,又不让我给你治,又不想留疤。” “那你能保证……保证规矩吗?” 沁心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慌张,几分期许。铁明看着她:相处了这么久了,沁心还是防着他,不过也是,男女有别,她的顾虑不是没有。想了一想,铁明露出了哥哥般明媚的笑容,看着沁心说: “沁心,我还是那句话,你宋老师我比你大十岁,你就不要多想了。” 沁心仍旧用无辜的大眼珠看着他,半信半疑。他真的可靠吗?我信他一次?唉,都这样了,不信他也不行,低头又想了一想,好不容易拿定主意,点了一下头。铁明就要走过来。 “哎哎,你——你先——” 铁明举起手,转过身,说着: “好好,我不看。” 沁心解开扣子,露出受伤的肩膀,自己看了看,妈呀,这牙印真恐怖,赶紧闭上眼不看了,转过身,微微扭转头,轻轻唤了铁明一声: “嗯,好了。” 铁明转过身来,见她背对着自己,也不管了。直接检查起伤口来,还好伤口只是一点点红肿,铁明抓起自己的围巾,刚刚擦上去一点,沁心就一缩肩膀,躲着他。 “疼?” “有点。” “那我轻着点。” 沁心“嗯”了一声,扭过头来,抿起嘴,溜了几眼后面的铁明,脸上慢慢有了春色,红晕一片,娇丽可爱。嘻嘻,他还蛮贴心的。不过啊,我的后背都晒黑了,半个夏天都泡在泳池里,晒日光浴,真是的,都晒得一个小黑妹似的,丑死了。宋老师他会不会笑话我?我难道比他还黑? 女孩子的白皮肤如珍珠般珍贵。在中国这个黄种人的世界里,你要显示你的阶级,你的身份地位,最好的招牌就是白皮肤。光白了一张脸是不够的,脖子、手臂、腿……哪里露出来了都要白皙柔软。富人家的千金小姐连脚底都是白的嫩的。 哼!这种没有任何道理的攀比,大家却趋之若鹜。弄堂里的老阿姨更是把它当作了看人的金法则。逢白皮肤说白话,逢黑皮肤就黑脸。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沁心三四岁的时候,皮实的比男孩子还吓人,一到了夏天,衣服一件也穿不住,脱得光溜溜的在弄堂里疯跑,她妈妈在后面拿着她的衣服追着她。大林在另一头截她,脱下自己的衣服,展开来,一把兜住女儿抱起来,点着她的鼻子,亲了一口女儿的小脸蛋儿说: “你跑,衣服也不穿,让人家都看光喽!” “咯咯咯咯——”,“呵呵呵呵——”女儿和父亲笑作一团。 沁心沉浸在回忆中,都没听到铁明说“好了。”铁明只好帮她盖好衣服,沁心醒转过来,问他: “好了?” “可以了。” 沁心扣上扣子,撩动一下头发,不小心发稍扫到了铁明脸上,铁明一躲,却被沁心的后脖影吸引住了,好美的女孩。 两人走出山洞,暮色已经下降,不过还勉强辨得清路。铁明擦亮了打火机,还好,有这个打火机。铁明折了一段粗树枝,撕开自己的衣服,缠在顶端,倒了一些打火机里的液体在上面,做了一个简易火把。趁夜色还没深,赶紧下山去。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49章:夜宿客店心不静 铁明走在前,沁心紧跟其后,两人走了半里地,还不见头。夜色越来越深,沁心受了风吹,“阿嚏”打出一个喷嚏来,铁明赶紧脱下外套给她披上,沁心却埋怨他说: “说好的带我下山,都走了那么久了,还没走出去。” “好了好了,别埋怨人了,再走走,一会就到了。” “我不走,我累死了。” “沁心,讲点道理,你要上山的,连累大家找你,阿鼠还扭到了脚。” 沁心这才想起阿鼠,一直不见他来找自己,竟然扭到了脚。哎呀,我把他害惨了,为什么他刚才不说? “他怎么扭到脚的?现在人在哪里?” “掉进了一个洞里,不过没事了,阿虫阿狗背他下去了。” “我真是的,就不该拉他一起上山,他肯定骂死我了。” “你不骂人就好,他看到了我们,第一句话就是问你。” “哦?!” 沁心抱歉似的“哦”了一声,低头不说话。铁明带着她又走了半里地,远远的仿佛有村庄,几点灯火闪烁其间。 咦?这是到了哪里?世外桃源?野人村? 沁心睁大了好奇的眼,看着一个个尖尖的屋顶,想象着屋里一桌人围在一起吃饭,桌上摆着香喷喷的红烧肉、鲜透骨的白切鸡淋上酱油,配上亮晶晶的白米饭,哇!馋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快下去,到村庄里找东西吃去,沁心要铁明赶紧带她一起下去,先填饱肚子再说。铁明想着他俩一定是走错方向了,走到了山的另一边,现在想掉头已经不可能,没办法,只好将错就错,先下山吃点东西,找家店住一晚,要是没有旅馆的话,也只能求人家收留他们了。 下了山,这里果然是一个不错的村庄,围墙高高地围住了一幢幢黛瓦粉墙农家,家门口还拴着大黄狗,看到行人就“汪汪汪”叫几声,沁心也学着狗叫,冲大黄狗表达自己的愤怒。 铁明鄙夷地看着她,袖起手自个儿走了,沁心玩够了才来追他。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铁明看着沁心撒娇的模样,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也“咕咕”叫起来,沁心像是发现了他的秘密似的,点着手笑他: “哦,原来你也饿了。” 铁明不回答她,指着前方一家包子店说: “走,我们去吃包子。” 黄烘烘的包子店里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二条桌椅,坐着半屋食客。蒸笼里的包子、碗碟里的包子都散发着热气,使得整个店暖融融的,吃饭真是一种享受。 沁心一连吃了一笼小笼包,一笼烧卖,一笼蒸饺,干掉了一碗甜豆浆,剥着花生米,一颗颗丢进嘴里。铁明也吃饱了,付过帐,问老板娘哪里有旅馆,老板娘笑呵呵地接过钱,打量了铁明一番,又溜了沁心两眼,似乎懂了,眯起眼,笑着说走过街口就有一家。 谢过了老板娘,铁明和沁心一道出门去找那家旅馆。沁心抛高了花生米,张口接住,“嘎嘣”一口咬碎,铁明提醒她当心呛着。沁心丢给他一颗,铁明张口就含住,惹得沁心大笑: “你不也爱玩,还管我!” 铁明没的话说了,两人慢悠悠地走到了旅店,店小二一见了他俩就赶紧招呼着: “两位住店?要怎样的房间?——本店有情定三生房、月老红线房、快活鸳鸯房,还有……” 不就是客房嘛,名堂真多,沁心捂着嘴偷笑。铁明打断店小二的话,说: “不要这些,开两间单人房,干净点,不要吵。” 两间单房?店小二不解地看着铁明,这俩人不是夫妻吗?怎么不要夫妻房?是兄妹?管他呢,有生意就做。 “好嘞,就给您开两家天字单人房——伙计!” “来了——” “你带着客人去二楼尽头的单人房,两间。” 伙计应了一声,收好钥匙,领着他二人上楼。伙计“蹬蹬蹬”蹿了两步,这楼就“吱吱呀呀”地叫唤起来,像一个筋骨快要散架的病人,两人都不敢迈大步走,伙计无所谓地说: “两位只管迈开步子走,这梯子规矩就是‘嘎吱嘎吱’的,塌不了。” 三人上了二楼,就听得一块楼梯板“嘎吱”一声断了,木屑纷纷掉下,沁心好奇地往下张望,伙计赶紧招呼两人看房间,沁心也不去理会底下发生了什么事。 “嘎吱——嘎——嘎——吱扭。” 钥匙插进锁眼里,转了半天,门才不情愿地开了一道小缝。伙计推开门,望空抓了几下,铁明和沁心看得奇怪,伙计揉揉满手的蜘蛛网,掩饰过: “打蚊子,呵呵。” 都深秋了,还有蚊子,稀奇。伙计点上水火灯,两人跨进门,一股霉湿阴森的凉气立马萦绕满面,沁心蹙起了鼻子,要走。铁明劝她将就一晚,天都黑了,伙计说等下他去拿檀香来,薰薰屋子。 沁心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猛地窜出一只怪物,“呼”地飞起,落到窗户上,吓得沁心大叫一声: “有怪物!” 铁明和伙计赶紧来看,原来是一只蝙蝠。伙计眼疾手快抓住它,把它托在手掌上,走到外面,放它飞走,嘴里念叨着: “福公公,你让让屋子,今晚有客人要住。” 沁心惊恐地看着这间屋子,又要走,伙计笑脸吟吟地说: “小姐,不是怪物,是蝙蝠,福公公会给两位带来福运的。” 沁心苦笑两声,看着铁明,看他怎么说。铁明笑笑不说话。伙计把钥匙给了他俩就走了,沁心听他走下了楼,坐下来幽幽地说道: “你选的好旅店哟,都是福气!” 铁明正铺床,听她这么一说,叹了一口气说: “我是好心没好报,救你出山洞,帮你治蛇伤,陪你住旅店,还要听你抱怨。” 沁心不服气地撅起嘴,扭过头。伙计敲了敲门,来送檀香,铁明开门接过檀香,说了声“谢谢”,——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铁明说好的,伙计便下楼去。 “你要点吗?” “不要了,这屋子不知多久没人住过,檀香也不知从哪拿出来的,都发霉了吧!” 铁明赶紧打开来看,果然里头都是绿油油的霉,看得人汗毛根根竖起,铁明“啪”的一声扔到角落里,又对沁心说: “床也给你铺好了,你熄了灯就可以睡了,我也要去休息了,有什么事就敲墙叫我。” 铁明说完就要走,却注意到沁心的表情有些奇怪,看她眼里闪过几丝哀求,又咬了咬嘴不说。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沁心低着头,眼珠恳求似的地骨溜溜地转着,等他回答。 “嗯?你是要我——为什么?” “我从来就没一个人睡过,在家都是小菊陪我睡,我怕……这屋子又阴森兮兮的。” 铁明双手插腰,坚定地拒绝她: “不行,那么大个人了,还让人陪你睡,怕什么,这屋子有鬼?” 沁心抬头看着他,圆圆的小脸蛋上写满了哀求。铁明不能纵着她,更不能伤她清白,走到门口,就要跨过门槛。沁心起身,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铁明严肃地说: “男女有别!” “师生有情!” 铁明扯下她的手,走出去,一个人进了隔壁的房,沁心在后面气得连连跺脚,冲他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 躺在陌生的床上,沁心怎么也睡不着,刚才那个“福公公”不会又回来了吧,这屋里还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吗,他们在这里住了那么久,我一个陌生人睡在这,晚上不会围在床边打量我吧?妈妈咪呀,我不要在这里,我要逃。 隔壁铁明的房间里,一片漆黑。一根细铁丝慢慢地探进钥匙眼里,摸索着,转了几下,门就开了。 还是铁丝最懂锁的心。 沁心得意地笑了,蹑手蹑脚地进去,手里握着一面小镜子,借着月光的反射,寻找着床的位置,哈哈,就在那,。心一步一步踮起脚走过去,生怕吵醒了铁明,抱着枕头,站在他床头,披散着头发,像个女鬼。 铁明睡得正香,睡梦里仿佛看见了双桂表姐,两人开心地滚铁环玩。铁环滚啊滚就滚到了一人脚边,那人回头,竟然是一个披散着头发的长舌女鬼。啊!铁明睡梦中尖叫一声惊醒,坐起,抓着自己的头:真是想得太多太乱了。 安慰了自己一番,铁明倒头要睡,余光不小心瞟到了沁心—— 啊!女鬼! 铁明惊慌地看着这“女鬼”,手捂着胸口,听得自己的心跳像打鼓一样,待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沁心。妈啊,这小娘怎么像女鬼一样溜进他房里的,自己的房间明明是锁好的,怎么无缘无故就开啦。 现在的沁心比梦里的女鬼还恐怖,披着长长的头发,一身连体白衣在夜风吹拂下飘飘摇摇。 骇死了,骇死了,我有十个心脏也要被她吓破十个。铁明一个劲地抚着胸口,吓得都结巴了: “天啊,你……你怎么进来的?” 沁心不好意思地笑了,抱着枕头说: “我害怕,睡不着。” “睡不着就扮鬼来吓我?”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对不起嘛!——我,我真是睡不着,你让我……” “不行!”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50章:小洞出露春光来 铁明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打开门,手一指,命令沁心回自己房里去。 沁心不肯,往他房里躲。铁明大步走过来,要来抓她。俩人就在房里兜起了圈子。一个是壮年男子,身高腿长,一个是未成年少女,身娇体弱。这样的两个人就像老鹰捉小鸡一样,老鹰凶猛但欠缺灵活,小鸡灵巧但耐力不好。 兜转了几个回合后。沁心脚步有些凌乱起来。铁明瞅着时机,猛一伸手,一把抓住了她怀里的枕头,沁心力气敌不过,被他抢过枕头。 “你走不走?” “走就走嘛!” 沁心嘟囔着“真小气”,甩着手,走到门外,铁明把枕头扔给她,就要阖上门。沁心往前一扑,接了枕头,仍旧抱在怀里,俏皮地一歪头,说: “我有办法再进来。” 沁心说完就拿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望着铁明。纯真的少女眼底下盘算着鬼心思,这大概就是像猫一样的女孩子,可爱中透着俏皮,俏皮中藏着狡黠。 铁明双手插腰,松了松胯,也把头歪到一边,无可奈何地说: “真是败给你了,哪学的这贼本领。” 沁心高兴地抱着枕头,像只雀儿一样大踏步进来,似乎在炫耀着胜利的喜悦。铁明关上门,又是一阵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小娘太难搞了,胆大妄为,言行无忌。她爸爸明显把她宠坏了,随她无法无天了去。 竟然深夜擅闯一个男子的卧室,抱着枕头竟要共睡一屋,敢这么做的,也只有林沁心这个小娘了。 “我答应你了,你今晚可以睡我的房间。” “嘻嘻!” 沁心歪着头笑,咧着嘴,一脸得意的样儿。 “我等下把你的被子抱来,你乖乖地在这儿等。” 沁心听话地点点头。 铁明不情不愿地让她进来,也只好把自己的床铺让给她谁。深秋了昼夜温差大,夜里还有露水。这样的天,总不能让大小姐睡地板吧,说不定地上还有老鼠,又或者她夜里冻着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沁心看着房里的陈设,渐渐发觉原来这个房间也不是那么恐怖的,怎么自己刚刚在自己的房间里会那么害怕呢? 片刻后,铁明回来了,肩上扛着被子和被褥,那样子好像扛着十几袋大米似的,沁心忍不住“扑哧“一声儿笑开了。 “还笑,还不搭个手来!” 沁心一听却往后退了一步,狡猾地说道: “我给你喊加油吧!” 铁明没好气儿地白了她一眼,往屋里挪动了几下脚步。 “嘿!” 铁明使劲把被子连同被褥一起扔到地板上,顾不得喘口气喝口水,忙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地展开铺好。沁心看他动作温柔细致,被子被他铺得丝丝紧紧的,真不错呢! “你还蛮细心的嘛,就是气力有点小呢!” 听到沁心奚落他气力小,铁明有点委屈,看着她就替自己叫屈开了: “哼,这是压实的旧棉花褥子,瓷实着呢,比你家里盖的新花棉被重得多得多哩!” “哦?” 沁心像是侦探似的检视起铁明来,看得铁明一阵局促。 “我还一次搬了两条呢!能不重吗?” “咯咯咯咯——” 沁心被铁明认真的模样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铁明又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床铺,对沁心说: “现在不用折腾了,快睡吧!” 沁心笑嘻嘻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谢过他把床让给自己睡,多不好意思啊。 “哎,你不用谢我,我要谢谢你让我好好睡过这一晚吧!” “就你最小气。” 沁心冲他吐了一下舌头,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弹动着两条小腿,一点也没有睡意,寻铁明说话。铁明一时也睡不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忽然隔壁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声音重些,一个轻些,像是一男一女。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住店?这会是什么人? 沁心的好奇心的一下被激起,像只小猫一样竖起耳朵来细听。一会儿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一会儿又就传来了“窸窸簌簌”的笑声,一会儿还传来了杯盏相碰的清脆的声响。这俩到底是什么人呀,这么晚了 铁明听明白了隔壁是怎么一回事,左不过是一对情侣晚上出来玩,夜深了就找个旅馆过夜。这样的事,出来住旅馆经常遇到,有些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有些是野鸳鸯,有些则是还没出校门的学生情侣。 “真是的,怎么今晚还会遇到这样的人,恰恰住在隔壁,恰恰沁心这个疯丫头还没睡下。以她的性子,一会儿准好奇是怎么回事。麻烦,怎么偏偏挑了这么一件屋子。” 铁明肚子里做起来文章,咕咕暗想着怎么快点哄沁心睡觉,要是她真的问自己的,这怎么给她解释,我是她老师不假,可我没义务给她启蒙这个典故。 “快睡,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想办法下山,快睡!” 铁明表情严肃起来,要她别听了,快点睡觉。沁心不理会他,反而把耳朵贴到了墙上。铁明一把拉过她,那头却传来了一声“救命”,紧接着几声“嗯嗯啊啊”的叫唤。不好,杀人了,沁心见义就要勇为,铁明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让她别管了,睡觉。 “隔壁都杀人了,你不救?” 沁心怒气冲冲,铁明不好给她解释。这时,沁心发现墙上有一个小洞,透进来几丝儿微弱的光亮,就把一只眼凑上去,瞪睛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铁明“哎”一声,让她不要看,还没拦住她,沁心早就看过几秒,却像触电一样瞬间弹开了,立马扭头不看了,脸烧得通红通红,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山间小麋鹿一样。 “叫你别听别看,你不要,现在可以睡觉了吧!” 铁明盘腿坐在床铺上,指了指沁心的床铺,招呼她快来睡觉。沁心一动不动,瞪着眼睛,那眼光就像两支箭一样射向铁明,一脸的警惕与防备。铁明低头握嘴笑了,晓得她在想什么,故意说: “别这样看着我,你可以去你房里睡。” 沁心撅起嘴,拼命想要平复自己狂跳的心。她怕黑怕鬼怕宋铁明,咋办?爆炒凉拌,刚才还是疯丫头的她此刻只好硬着头皮慢慢走过来。 铁明笑着看她局促的样子——她也有这样的时候,就想要逗逗她,等她走近身边时,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子,唬得沁心大叫一声,使出全力甩开手,退后一步,惊恐地看着他,憋足勇气质问他: “你干什么,你敢!” 铁明哈哈大笑,往后一倒,手捂着嘴,在地上翻滚踢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 “逗你玩呢,你吓坏了?哈哈——” “你——你别想,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不敢,不敢呐,沁心姑奶奶快些安寝吧。” 沁心走近两步又后退一步,好像在躲避一只猛虎。铁明打了一个哈欠,自顾自躺下。沁心看着他,一步步挪到床边。 刚一沾床,“呼啦”钻进被窝里,左滚一圈,右滚一圈,收边,像裹肠粉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下睡得安心了。铁明看了她一眼,问她睡好没有,沁心点点头。铁明吹灭了水火灯,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折腾了半夜,终于贴到床了。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进屋来,室内一片安谧。床板硬邦邦的,铁明的一边肩膀睡疼了,翻了个身,睁开眼,却撞上沁心铜铃一般的大眼,惊觉她还没睡,便说: “快睡吧,你瞪着眼能睡着吗?” 沁心不敢睡,才会一直睁大眼,等着看他有什么反应。这会子被他发现了,就试试他说: “地板太冷了,床上还有地方,上来睡吧,喏,我给你挪个地方。” “好嘞!” 铁明爽快地答应了一声,就要从被窝里钻出来。沁心跳起来,指着铁明大声叫道: “你果真是这么想的,要不是我一直没闭眼,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跳上来呢。” 铁明哈哈大笑,说: “明明是你进我的屋,又是你叫我上来的,反倒怪我?” “你——你没安好心。” “哎!我安了好心也被你冤枉——快睡,不然我把你丢出去。” 沁心气鼓鼓的,又不好发作,谁让自己不敢一个人睡啊!铁明重又躺下,沁心也只好睡下,一开始还是睁着眼,到后来实在困得不行,眼殇口涩,眼皮直打架,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到了大概寅时,沁心迷迷糊糊地起床,出门去隔壁茅厕解了个手,迷迷糊糊地进门,踢到底下铁明的被窝,奇怪被子被自己踢下来了吗?于是打了一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倒地躺下,扯了两下铁明的被子,像一条毛毛虫一样蠕动几下,钻进了铁明的被窝。 咦?怎么好像有人在扯自己的被子?铁明睁开眼,见沁心整个脑袋埋在自己腋窝下,像只小猫一样往里拱,呓语着: “爸爸,我冷。” 铁明看着沁心睡梦中的脸,轻手轻脚地钻出被窝,抱起沁心到床上,沁心向里翻了个身,铁明帮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脚,重又睡下。 窗外月光皎洁,树影婆娑,星星们正在架一座桥……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51章:桥上风景窗外月 那边铁明和沁心夜宿旅店。 这边阿鼠他们五人在车上或躺或靠,将就睡着。车窗映出一弯皎洁的明月,月儿幽幽地散发着凉气。夜雾迷一般升腾起,无数夜精灵欢快地穿梭飞舞在雾中,追逐嬉戏。 已是半夜,阿鼠躺在车里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沁心和明哥怎么还没有下山?不会像自己这样掉进了什么陷阱里,或是遇到了毒蛇猛兽。 阿猫阿虫他们一点义气都没有,狗哥说一句“天黑了,上山危险。”就不去找他们了吗?他平常和沁心那么要好,到了紧要关头竟然抛下沁心不管。要是他俩下得了山,不早下来了。都怪自己,扭伤了脚,跟丢了沁心,干着急使不上劲。 阿鼠一个劲儿地责备自己,推开车门,拄了一条木棍,钻了出来,试探性地将伤脚放在地上,站直了,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疼得他龇牙咧嘴,怎么办?望了望远处朦朦胧胧的山,又看了看自己的伤脚,阿鼠咬咬牙还是决定上山去。 “阿鼠哥——” 是小菊,她怎么也出来了?阿鼠回头见小菊站在车门口。她披了一件衣服,急急跑上来,搀住他,眉头蹙在一起,担忧地问他: “阿鼠哥,你这是要上山去?” “小菊,你别管我,我去找沁心,不找到她我实在睡不着。” 小菊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去。 “天那么黑,山路又不好走,你还伤了脚,怎么去?” “小菊你回去睡觉吧,我一定要把沁心找回来。” 阿鼠说着,两眼直盯着前方,好似看到了沁心在向他呼救一般,自己一刻也不能等,想立马飞到她身边。小菊看着他,眼神泛起点点哀伤的亮光,柔声说道: “阿鼠哥,小姐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你那么担心她,小菊也担心小姐啊,可你看天那么黑,进了山辨不清东南西北,怎么找小姐,何况你的脚,你的脚走路又不方便。” “我爬也要爬上去!” “阿鼠哥——” “阿虫才爬,你个死老鼠不要命了,拖着一条腿就想上山救人?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吵吵嚷嚷,你要去救人赶快去,小菊你不要拦着他,让他去,随他吧。” “阿狗哥——” “阿鼠,你还想上山?你能走两步就不错了,是吧,狗哥。” 阿虫跟着阿狗也给阿鼠泼冷水,刚刚阿鼠吵得他美梦乍醒,起来一肚子火,正好奚落阿鼠两句。 阿鼠不理会他们,执意要上山,推开小菊,自个儿拄着拐杖走了,吃力地蹒跚了两步,伤脚就不行了,“哎呦”了一声倒地,赶紧抬起伤脚看肿的怎么样了。阿猫过来,帮他看了看,果然又肿了,责备他: “你——唉,阿鼠啊,你担心沁心,我们不担心吗?这么黑天让大家上山,路都看不清,能找到人吗?你自己都还带着伤,不担心担心自己,这下脚更肿了吧!” “阿猫,我知道你人好,你去救沁心,算我求求你。” “你看看你,又来了,唉,不是我不想救,你也不看看情况,怎么救,来,我背你上车。” 阿猫说着就背起阿鼠,小菊赶紧过来护着他,也劝他等天亮吧,天一亮大家就上山。阿狗阿虫冷冰冰地看着阿鼠演的这出苦肉计,看他自己都演不下去了,阿猫为人宽厚才会中了他的计。这么晚了上山去,不被老虎吃掉也会滑下山坡摔死。沁心和明哥怎么样,得看他俩的造化。 大家好说歹说,阿鼠才打退了主意,阿猫背着他上了车,小菊重又给他缠好布条,捧着伤脚,心疼地问他: “疼吗,现在?这比刚才又肿了好多。” 阿鼠不好意思麻烦小菊又照顾自己,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焦虑的神情,脸“唰”一下就红了,直红到脖子根。 阿狗拉着阿虫,指着阿鼠笑他,小菊没看到他俩,捧着阿鼠的伤脚不肯放,阿鼠被他俩笑得无地自容,哀求小菊放下自己的脚吧,不疼了,真的不疼了。阿猫拿过来小凳子,接过阿鼠的脚,搁起,劝小菊睡觉吧,天一亮再做打算。小菊仍是不放心地看了两眼,才走开。 阿虫抬起自己一只脚,交抱着胳膊,摆出一副老爷的样子,冲她说: “小菊,我的脚也累了,一路把阿鼠背下山,你给我揉揉。” 小菊不知所措地半蹲在那,眼神无辜又无助。阿猫看不过去了,说: “阿虫,你搅和什么,阿鼠受伤了,小菊才照顾他,你有点怎样?脚酸了自己没手吗,自个儿揉揉,一双臭脚,熏得人家。” 阿鼠也说了阿虫两句,阿虫气上来,正要发泄,被阿狗拦住,假惺惺地说: “好了好了,大家都别吵吵——阿虫啊,阿鼠是病人,照顾照顾病号嘛,你还去调戏小菊,你说你应不应该。” “狗哥,我——” 阿狗摆摆手,让他不要多说了,又招呼大家都睡觉吧。大家便各自睡下,不多言语。阿鼠看着窗外的月亮,好像看到了沁心可爱的脸庞,不知不觉又担忧起来。 小菊透过座椅空隙偷偷看着阿鼠,看到他呆呆的望着窗外的明月,知道他又在想小姐,不免又带出了她的伤感,转过头来,仰着头也呆呆地望着车顶,眼角流出一道清澈的泪,默默地想着:小姐,你和阿鼠哥一定要幸福。 四个人,四颗心,情谊交错。说不清,道不明。人世间有多少感情都是这番牵绊羁靡。你望远方我望你。眼里头,心里头,只有所爱的那个人,视线有限,视角唯一。爱得专注深情,爱得委屈坎坷,到底姻缘怎定,也难煞了月老爷爷。 这对是情,那对是爱。情情爱爱,外人当是好戏,只有圈在里头的人,心儿似火煎油烹,水淹山压,刀刻剑刺,再痛也不被人看见。 第二天一早,铁明一骨碌起床,看沁心还在睡梦中,吐着幸福的睡眠泡泡,轻手轻脚地走到她床边,打量她安静的小脸,这样安安静静地多好,她醒了又是滴滴答答地说个没完。 可必须叫醒她。怎么叫醒她呢?铁明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慢慢地向沁心的鼻子伸过去,像一只老虎钳一样,一下夹住了她的鼻子,沁心“唔”了一声,皱起眉头来,铁明像个调皮的男孩子一样,扭过头捂着嘴笑了,这下她总该醒了吧。 谁知自己再扭头看时,沁心竟然张大了嘴,用嘴呼吸,这个小娘! “福公公来了!” “啊!福公公——”沁心睡梦中听到福公公这三个字,大眼睛“扑扑”瞬间睁开,盯住转不动,又“霍”地坐起,吓得面色苍白,那只蝙蝠真的又来了。 在哪里?在哪里?把它赶出去! 铁明在一边看着沁心惊慌失措,害怕得东张西望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你个坏——你骗我,明知道我怕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你还来吓我,我打你,打你。” 沁心朝铁明扔去一个枕头,铁明笑着躲过,一会儿又一条被子扔过来,铁明招架不住,只好求饶了。沁心也没东西好扔了,绕过了他,起身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两人就下楼离开了旅店。 晨光熹微,走在清晨的小街上,看两边排满了买早点的摊位,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早点,沁心看到什么都想尝尝。 “炊饭糕,刚炸好的炊饭糕,小姐,来一个尝尝。” “水煎包,香喷喷的水煎包,一个吃不够。” “黑米粥、肉骨粥、白粥甜粥样样有。” …… 摊位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沁心竖起耳朵听,睁大双眼看,馋得口水直流,拉着铁明跑过一个又一个摊位,买了这买了那,铁明问她“吃得完吗?” “吃不完,带回去给阿狗他们还有小菊吃。” 铁明笑了笑:真是一个大小姐啊。摊位上的早点不说丰盛,却几乎把上海所有的早点都囊括了,还有零星的一些北方的摊饼子、馒头等食。 沁心这买一些,那买一些,都装在纸包里,自己一手拿着一根竹签,砸吧着上面的桂花年糕,一手抓着一个热乎乎的孜然葱花煎蛋,咬一口,回味一下,又低头像小猫一样喝一口甜豆浆,这滋味真是太好了。 铁明坐在边上,斯斯文文地舀着豆腐脑,像个书生。他点了一客笼晶莹剔透的水煎包,一客芝麻花生馅儿大包,又喊店家上来一碗紫菜香葱小混沌。一口包子一口汤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大厨的作品。 头一回看一个女孩吃饭能吃得这么放肆,这么邋遢,满桌都是掉下的葱花,滴洒出来的豆浆,现在她吃得硌了牙,正用指甲在嘴里扣着,这——这真的太难看了。铁明想要开口说她,又怕她再生闷气闹别扭,只好微微扭转过身不看她,那目光似乎在说: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 匆匆解决了早饭,铁明向邻桌一位老伯打听去山那头怎么走。老伯笑着捋了捋羊角须,指了一条小路给他们,铁明谢过了老伯,带着沁心上路。 “你怎么确定那个老头儿说的是对的路?”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52章:再次相遇山间 “不礼貌,要叫人家‘老伯’——沁心,你听没听过一句话‘砍柴问樵夫,寻路问老头’。”说到‘老头’这两个字,铁明赶紧捂住嘴,呸,真没礼貌。沁心没注意到他的失态,低头思忖着这句话,确实很有道理,“老马识途”嘛! 两人摸着路,走着走着,前面慢慢开阔起来,看得见那是一片开阔地,近了近了,终于终于,看得见那辆熟悉的吉普车了,啊!找到他们了。沁心高兴地跑过去,叫着“小菊——”、“阿狗——”、“阿鼠——”、“阿虫阿猫——”。 车里人还没醒过来,听得外头有人在喊他们,仿佛是沁心。小菊探头出来张望,果然是沁心,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立马从车里跳出来,跑向沁心,两个女孩开心地抱在一起,小菊流着泪说: “小姐,小菊昨晚真的担心死你了。——啊,宋先生,谢谢你送小姐回来。” “谢他?要不是他,我昨晚就下山了。” 小菊拉了拉沁心的衣角,让她不要这么说。阿狗阿猫阿虫也围拢过来,还好沁心与明哥自己回来了,要不然还不知道到哪去找他俩呢?车里还有一个病号。铁明走过来,把那个装满食物的纸包给他们,小菊开心地要跳起来,哇,有东西吃。 “宋先生,谢谢你。” 铁明笑了笑,问阿鼠现在怎么样了?阿狗叼着一只大肉包,朝车昂了昂头,铁明赶紧过去看他,沁心也跟过来,小菊抓着两个肉包跑过来。 宽敞的车后巷里,阿鼠一个人躺着,伤脚搁得高高的,一见了铁明,激动地叫了他一声“明哥。”沁心不好意思地凑过脑袋来,望了望阿鼠的伤脚,问他“还好吗?”阿鼠看到沁心兴奋地要哭了。 “沁心,你没事吧,怎么下山的,你看我,这么没用,把你跟丢了,还扭伤了脚,你没有被吓着吧!” 沁心摇了摇头,带动额前的刘海儿动人地飞舞。小菊将两只肉包递到阿鼠面前,阿鼠谢过,大口咬去一半,像只骆驼一样嚼起来,眼光一时一刻也不离开沁心。沁心只盯着他的伤脚,想象着这该有多疼,真把他害惨了。 小菊给阿鼠擦滴淌到下巴上的肉汁,阿鼠看过她一眼,又去看沁心,小菊悲伤地看着他。这三人的感情一定会很虐,感情的劫,谁也逃不过,身上的伤不算什么,感情上的痛才心痛。 吃过早饭,大家伙儿都坐到车上,铁明开车驶出这片山地,他要快点找到一家看跌打扭伤的医馆,赶紧给阿鼠诊治伤脚,都耽误了一夜了,今后恢复的肯定要慢点。 阿狗在车里狡黠地打量着沁心,想她昨晚和明哥是怎样度过的,怕是滋味不错。都快三年了,认识沁心都快三年了,这三年里,她变化真不小,长大了,变得有味道起来,什么时候能让自己也尝尝。 阿虫察言观色,看阿哥的神情,猜出个八九分,两人偷偷笑着,阿猫看他俩鬼鬼祟祟地似乎在打什么坏主意,正色了他俩几眼,阿虫赶紧端正坐好,阿狗不屑地瞥了阿猫一眼。 车子开进城,铁明寻找着街上哪里有医馆。上海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私立或者教会医院,可这些都是西医,对扭伤骨折这类病不在行,要看阿鼠的脚伤,必须要找到一家中医馆才行。 这些年,这些中医官关门的关门,改行的改行,人人都信奉西医精准的医术,立竿见影的效果,不像中医那般慢慢调理。现在人都等不及,天天要上班要干活,哪还有时间养病。 找来找去,好不容易碰上一家“仁心堂”医馆,铁明赶紧将车停好,扶阿鼠下车,医馆伙计搬来竹子小轿抬阿鼠进去,大家一窝蜂都跟着进医馆。 走进医馆,浓浓的中药味儿扑鼻而来,虽不好问,可这味是清鼻的醒脑的,闻了只会让人神清气爽,精神一振。 前厅,一位老板娘在桌后接待病人。两个大徒弟配合着一起抓药,打包。几个小徒弟在里头磨药切药,大家忙忙碌碌但都井然有序。 小小的药格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倚靠在一面墙上,这个开了,那个关,抓出里头的中药好像打开圣诞节的礼物,沁心看着好玩。 阿鼠被安顿到里屋一张床上,徒弟来揭开布条,老大夫仔细察看着,捏了捏几条韧带的位置,看阿鼠的反应,又看脚趾头的情况,心里有数了,就对围得满满的人说: “不碍事,小伙子年轻筋骨健,恢复得也快,打上几针,吃几服药就全好了。” 铁明放心地点了点头,沁心也松了口气,小菊不安地问老大夫打针会不会很疼?老大夫笑了,看着阿鼠说: “小伙子这点疼会受不了?倒不是疼,就是要酸,要胀,忍耐一下。” 徒弟已经取来了银针包,摊开来时,几道银光闪闪,像狼锋利的獠牙。老大夫挑出几根来,消了毒,让大家都去外头等着,好了再进来,小菊不放心,铁明扶着她的肩,要她不要担心。阿鼠对她笑了笑,说自己不怕的。 一关上门,老大夫就开始施针,小菊瞅见阿鼠的脸抽动了一下,紧张地一咬牙,小菊也跟着咬牙,铁明将她转过来,要她不要看了,大夫心里有数。 过了一盏茶又一盏茶的工夫,小菊几次站起来朝里头张望就是不见门开,不知里头怎样了,一点声息都没有,真是要急死人。 沁心无聊和伙计们聊天,指着这个药材问,又指着那个药材问,不知不觉学了不少中药知识。 铁明看她对阿鼠的关心真是不够多,怎么说阿鼠的伤和她也有关系,可她还没有人家小菊来得关切。 终于,门打开了,小菊第一个进去,其他人也紧跟进来。老大夫在桌上写药方,铁明守在老大夫边上,等他写好了,忙走到外间抓药。小菊关切地看着阿鼠,心疼他吃了不少苦,替他擦掉密密麻麻挤在额头发间的汗珠。 伙计担进来竹轿,大家帮忙将阿鼠抬到轿子上,又将他抬出去,铁明也抓好了药,正要付钱,沁心站在一边,背手说: “这回谢谢你啊,又欠你了,回家就还你。” 阿狗将阿鼠扛上车,赶紧过来,抢着要付钱,不肯让铁明破费。两人争抢几番,沁心冷笑几声,交抱着手,看他俩假惺惺地推来推去。最终还是被铁明抢了去,结过钱,大家出了医馆。 铁明开车将阿鼠他们拉到住处,叮嘱了阿鼠几句,又交代阿狗每天煎药给阿鼠喝,自己和沁心会再过来看他。阿鼠过意不去让铁明破费,还劳烦他再来。 大家坐一会,聊一会,铁明便带着沁心离开,小菊依依不舍,恨不得留下来照顾阿鼠,还是被沁心拉走了。 送他三人出了门。阿狗倚在门框上,一手按着下巴,斜眼看着阿鼠,阿鼠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受了伤,得有人照顾,原本他们三人出去收利钱,自己在家给他们煮饭洗衣服。现在自己受伤了,干不了活儿,还要拖累一个在家照顾自己,真是不应该啊! “狗哥,我会快点好起来的,不要担心我。” 阿狗笑了,对阿虫阿猫说: “阿虫阿猫,我们收利钱去,今天该谁家交了?” “街头那家鞋店。” 阿猫答腔道,准备和阿狗一起去,阿虫却不动身,阿狗问他怎么了?阿虫却装作肚子痛,想去拉屎,阿狗阿猫信以为真,他俩就自己走了。阿虫为什么不想去呢?那家鞋店又怎么了? 原来这鞋店是老字号传下来的,老鞋匠养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已经嫁了人,又养了一个小儿子,也是模样俊俏。可这儿子偏偏不学好,吸上了大烟,开销大,鞋店不够支撑,才会借高利贷。 上回阿虫一人去他店里收利钱,被这混账儿子打了一拳头。他要面子,回来没和阿狗他们说,也不敢再打回去,想着不再招惹就好。 真是流氓怕恶棍,虚坏怕实混。 阿虫胆小鬼一个,还说“大人有大量。”这回阿哥和阿猫一起去,两人去,人多士气壮,不怕他。 阿虫便张罗着给阿鼠煎药。家里没有药铞子,阿虫只好出去买,留阿鼠一人看家。他走到街上,也不着急买药铞子,东逛逛西瞧瞧,迎面碰上几个女学生,还调戏人家两句,女学生低头匆匆走过。 一个小孩手里举着一串炸鸡脯肉走过来,被阿虫一把抢过,两三口吃个干净,小孩坐地大哭,阿虫丢掉竹签要走,小孩抱住他的腿,要他赔。阿虫踹了人家一脚,大摇大摆地走了。 忽然前面几个巡捕吹着哨子,匆匆跑过,行人纷纷避让。阿虫不解,拉住一个人问,前面出了什么事吗?——杀人了,就在街那头的鞋店门口。 啊!阿虫不安起来,该不会就是那家鞋店吧,谁被杀死了?阿狗还是阿猫?不好,赶紧去看看。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53章:阿猫舍身救哥 鞋店里头,那个烟鬼儿子正在犯瘾病。只见他瘫坐在长长的藤椅上,微闭着眼,翕动着鼻孔,嘴唇不住地颤抖,脸上毫无人色儿,头发因为刚才乱抓乱挠已经蓬乱不堪。 再看全身,上衣下裤都是脏兮兮的,衣摆处被揪得皱巴巴,上面布满了凌乱的黑手印。下裤呢,更是脏臭难近,裤管一脚高一脚低,腰带散开在裤外头,露出里头黑色的裤子。整个人不像个人,倒像是一头野兽。 原来今天早上,老鞋匠正在店里耐心地打制一双鞋子,不想这儿子不知怎么突然来到店里,也不喊爹也不叫娘,径直走到老爹跟前,摊开一双脏手问老爹要钱。 “没有!” 老鞋匠当然不肯给,他和老伴辛辛苦苦操持着这家鞋店,而他们的儿子只会伸手要钱,要了钱就去抽大烟。老鞋匠寒了心,说什么都不肯给钱。那儿子急了,正巧这时烟瘾犯了,浑身就像通了电一样,颤抖个不停,力大无比,看人如魔,要打要杀。 老鞋匠按不住儿子,女婿和邻居来帮忙,他姐姐找来绳子要绑。不巧这时候,阿狗和阿猫来店里收利钱,老鞋匠没钱还,又担心着自己儿子,不太搭理他二人。 阿狗火了,“哐当”一声把刀拍桌子上,揪住老鞋匠的衣领,威胁他。老鞋匠只好哀求他再缓几日,阿猫抓起刀,在他面前晃了晃。 里屋的人听外头催债的人来了,都不愿出去。鞋匠女儿给她男人使眼色,要他出去看看,她男人不情愿地松了手,这刚一松手,烟鬼儿子就“呼啦”一声挣脱了捆绑,大叫着冲出去,里头的人想拦也拦不住。 “爸,哥跑了!” 鞋匠女儿在里头大叫一声,让她爸爸小心。那儿子已经跑到了外间,定睛打量着来人,双眼通红一片。 阿狗阿猫见一个瘦猴精跑了出来,眼带凶光,磨牙咧嘴,一副要和人拼命的架势,还以为老鞋匠的儿子是为他爹出头来的。 “这家人,怕是欠了高利贷不肯还了。” 阿猫阿狗头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谁怕谁!这样的场面这俩混混见识多了,况且他们来了两个人,更不用害怕。 阿猫抬起手,握着刀吓唬他。谁知,烟鬼儿子看了刀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很兴奋,“痴痴”笑着就上来夺刀。阿猫反被吓了一跳,被他一把夺过来手里的刀。那烟鬼儿子拿着刀,指着众人吓唬他们玩。阿狗阿猫都被吓着了。 “怎么办,狗哥?阿拉碰上疯子了。” “跑——” 两人拔腿就跑,烟鬼儿子见了更加兴奋,从喉咙底部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叫,飞也似的追了出来,像撵鸭子一样追着他们玩,“呼呼哈哈”的怪叫,行人都被他的怪模样和手里的刀吓住了,避让不及。 烟鬼儿子看准了阿狗,拿刀对准了几下,“嗖”地一下把刀丢出去。阿猫回头看见,瞬间惊慌失措,大叫一声: “狗哥,小心——” 话还没说完,阿猫就扑过去。 电光火石间,阿狗只感觉被人重重推了一下,一下子栽倒在地,膝盖着地,痛得起不来。阿猫英勇上前,替阿狗挡过这一刀,锋利的刀子不偏不倚刚刚刺进了阿猫的脖子,血花四溅。只听“轰”的一声,阿猫笨重的身体重重地倒下去,撞飞一地的尘土。 阿狗看到了,吓得魂飞魄散,不敢上前。 烟鬼儿子“呼呼哈哈”地大喊着又往前跑去,鞋上沾上了血都没察觉。 阿狗见烟鬼儿子跑远了,才挣扎着爬过来,挣扎着坐起,抱起阿猫的头,叫他“阿猫,阿猫。”阿猫早就闭了双眼,一命呜呼。鲜血染红了地面。 人群中妇女小孩尖叫连连,胆小的四爪着地,跑得飞快,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只有几个大学生叫来了巡捕。阿虫跟着几个巡捕一起过来,一眼就看见了阿狗抱着阿猫倒在血泊中,叫了他俩一声,跑过去,看阿猫已经闭上了眼,阿狗一脸悲伤愤怒。 巡捕控制住了烟鬼儿子,阿狗放下阿猫,冲上来朝这个小子的胸口擂了几拳,吸大烟的人骨头酥,烟鬼儿子疼得佝偻着腰。巡捕赶紧上来扯开阿狗,几人都回巡捕房录口供。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没有先兆没有预料,阿猫一转眼就没了,阿狗留在巡捕房录口供,阿虫一人去找沁心,铁明也跟着赶来。 巡捕表示会严惩凶手,打击烟叶。阿狗质问他们为什么现在才说要打击烟叶,你们要是早早作为,我兄弟就不会死了。巡捕无奈地摊手,上海治安很乱,烟叶只是一小部分,他们要管也得一个一个来。 铁明劝他冷静点,阿猫已经走了。阿虫这时又不安又自责又伤心又气愤。为什么自己不和他们一起去?为什么没有提醒他们那个烟鬼,为什么自己那么胆小怕死。这一刀该自己去挨的,阿猫真义气,替狗哥挡了这一刀,也是替自己挡了这一刀。好兄弟,阿猫! 沁心严厉督促巡捕房法办凶手。巡捕房碍于林成山在上海的势力,恭恭敬敬地答应,不敢怠慢,奇怪怎么林大小姐与这帮小混混有来往,交情还挺深。 几人出了巡捕房,回到阿狗他们的住处,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阿鼠到了晚上才见他们回来了,沁心和明哥也来了,不会发生了什么事吧。阿虫含着泪,吞吞吐吐地告诉他“阿猫死了。”阿鼠惊讶不已,阿狗补充了事件的整个过程。阿鼠气得捶床,要去找那个烟鬼算账。 “你别动,又把自己伤着了。” 沁心过来劝住他,阿鼠想到今天下午阿猫出门前还对他笑,怎么人一下就没了,伤心痛苦不已。 现在他们四人只剩下三人,今后怎么办? 沁心想让他们到自家公司做事,自己会和爸爸说。阿狗阿虫知道自己没本事,不过欺负欺负穷人,公司里的明争暗斗会把他们挤到看不到的角落里,到时也是吃力不讨好。阿狗提议加入黑帮,以后做事就有人罩着,黑帮最欣赏讲义气的人,他们去正好。 铁明坐在一边,冷静地看着他们商量,不发一言。 商量来商量去,阿狗他们还是决定加入帮派,铁明站起身,支持他们这个决定,准备带沁心离开。沁心告诉他们以后有什么困难来找她,缺钱花了,被人欺负了尽管来找她。铁明皱起了眉头。阿狗笑着说: “沁心,我们以后做了黑道大哥,替你出头,你尽管来找我们。” 沁心笑了,叮嘱阿鼠几句,又劝他们不要为了阿猫太过伤心了,我们都会记得这个好兄弟的。 两人上了车,铁明发动车子,沁心摆手和阿狗他们再见。车驶出了巷口,铁明严肃地对沁心说: “阿狗他们的事,以后你千万别管。” “为什么?” “入了帮派,走上江湖路,什么都身不由己。” “这又怎么了?他们还是我的好兄弟。” “你听我一句劝。” 沁心扭头看向窗外,不理他。 “沁心,你听到没有?” “没有没有,我才不要听,无情无义,冷冰冰的。阿猫死了,你都不难过,他们要加入帮派,你就让我和他们划清界限。你属蛇的,冷血!” 铁明被沁心一番抢白,气得脸颊上的肉颤抖起来,看着前方的路,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这个小女孩,你说她她不听,吃过亏才知道厉害就晚了。 “我不给自己辩护,给你分析分析关系。” “嗯?你说——” “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你爸爸是林成山,你也很骄傲你爸爸吧,他在上海滩名号叫得响当当。” 沁心听了很受用,得意地眯起眼,等他继续说。 “上海滩人物很多,头号人物只有一人,底下的人哪一个不是想干掉领头雁,自己上位的?你爸爸请了那么多保镖打手为什么?给你那么好的条件为什么?别人动不了他,是不是就要打你的主意?” 沁心听得心一抽,害怕起来,那自己真的很危险啊!铁明从后视镜里观察她的表情,知道她听进去了,又说: “你一点也不懂得保护自己,到处结交什么狐朋狗友,还当他们是挚友。” “喂,你骂人,阿狗他们不是坏人。” “好,算我说错了,阿狗他们是好人,你也相信他们,那是从前,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要加入帮派,替黑道做事,他们只会越来越被动,处处受制于人。这些帮派有些与你爸爸有仇,你爸爸没告诉过你吧!” “你说阿狗他们会被人利用来害我?” 铁明点了点头,沁心气得从座位上弹起,不小心撞到了车顶,捂着头坐下,铁明问她“撞疼了没有?”沁心指着他骂: “你就是要撺掇我和阿狗他们的感情,我一开始就不该听你说。” 铁明无奈地倒头,闭上了嘴。 不知阿狗会带着剩下两个兄弟加入什么帮派,是否真的会对沁心对林氏造成危险,铁明心里觉得阵阵不安,到底会如何就让时间去检验。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54章:越顶杖责树师威 沁心离了小伙伴,嬉心一点也没有收拢。 这天放学回来,她匆匆忙忙扒完一碗油菜泡饭,就让小菊帮忙换上外出的衣服,自己和几个同学约好了要出去看王人美新上映的电影,真让人迫不及待。快点快点,小菊,快帮我把帽子戴上。 铁明早已吃过饭,在小洋楼里等沁心,时钟滴滴答答地走过一刻钟又一刻钟,迟迟不见沁心过来。铁明只好自己去找她,这小丫头八成是想赖作业出去玩,不截住她还有没有规矩了。 客厅里,沁心穿戴一新,戴着一顶结长飘带的黄色的小洋帽,开开心心地下楼来,不想还没出门就撞见了铁明,看他一脸沉郁,想必又要来管束自己,别过脸不看他。 “去哪呢,沁心?这么开心?” 铁明笑着问她,沁心瞥了他一眼,说: “和同学约好了看电影。” “哦,今天是周末吗?你作业做完了?” “作业明天做不行吗?” “我这还没这规矩,沁心,今日事今日毕。” “老学儒。” 沁心咕哝了一声,看时间尚早,自己快点做完,快点摆脱这个“事事管”,让小菊上楼取自己的书包来,就在客厅做作业。 铁明随她就在客厅罢。小菊取了书包过来,沁心脱下外套,解掉帽子,趴在桌子上写起作业来,今天偏偏是最让人头疼的算术题,还是新课几何图形。沁心上课光顾着和同学交流电影明星,根本没听老师讲了什么,现在看到题,那简直跟看天书一样,一道也不会。 沁心皱起眉头,焦躁地转着笔,抿起嘴,托腮苦思。 铁明看她有了难题,要给她提供解题思路,沁心一丢笔,坐直了对他说: “我明天再做行不行?” 铁明坚定地摇摇头,让小菊去小洋楼取来画板和三角尺,沁心泄气似的趴倒在桌上,盖住作业本,不肯动。铁明看她实在厌烦,松了口气说: “我今天不给你额外出题了,你把这些做完就行,快点做完它,才能出去玩,玩得也开心。” 沁心趴在桌上,撇撇嘴,突然站起,也不穿外套了,径直朝大门走去,铁明大步跨到她面前,按住门把手,不让她开门。 “你干什么!” “做完作业!” “我偏不!” “做完作业!” “我不做又怎样,我现在就要出去玩!” 铁明看着她,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但眼底的怒火还是熊熊燃起,沁心看得有点害怕,但不愿妥协,仍旧和铁明杠着。 “我说最后一遍,做完作业!” “宋铁明你烦不烦啊,管东管西管你老娘拉屎放屁,管天管地管我林沁心头头脚脚,我去你的,没人稀罕做你的学生!” 沁心气吼吼地像扫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吐出了自己的心声。 这些话实在谈难听了,一点不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该说出口的话,但是现在这番话实实在在出自她林沁心的嘴里,配合着那愤怒的眼神,那傲慢的嘴角,那昂然挺立像斗鸡一样准备干架的姿势,此言此行搭配得天衣无缝。 铁明被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像街头的红绿灯一样。 沁心发泄完了,抓住门把手就要开门。铁明回过神来,一眼瞅见她要逃出林公馆,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骂完人就想走,今天不给你点教训,日后害你被别人教训,林先生,对不住了,我替你管教女儿。 铁明不知哪里来的胆子,一把揪住沁心的耳朵,不顾沁心“哎呦哎呦”叫疼,手在他脸上肩上乱打,嘴里喊着“放开我,你放开我!”,就把她拖到沙发这边,自己坐到沙发上,拍倒沁心。 沁心重心往前一倾,整个人扑倒在他腿上,挣扎着要起,被铁明按住了后背,反剪过双手,训道: “我说过的,你不做作业,我可打你,说到做到。” 沁心听要打她,害怕起来,扭动着腰挣扎。 “放开我!你敢!” 铁明死死地按住她,不让她乱动,抄起鸡毛掸子抡圆了,高高举起,“咴咻”一下,重重地打在沁心的臀部上,沁心昂起头大叫一声,整个人不自主地弹动一下,屁股上立刻生疼起来。 “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爸爸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铁明听沁心威胁他,鸡毛掸子落得更快更狠。这小丫头简直是欠揍。林先生怕是从小到大就没管教过她,把她宠得无法无天,我怎么说也是她的老师,今天非管教她不可。 沁心数着鸡毛掸子落下来的次数,几次努力挣扎不起,铁明力气太大了,又练过武,他动了怒,自己只有乖乖地受。沁心疼得流了泪,张嘴胡乱东咬西咬,就是咬不到铁明一丝一毫,只好求饶说: “别打了,别打了,疼啊,疼——” 沁心垂下了头,头发扫过脸颊,垂落在两侧,遮住了她的泪痕。铁明听她求饶了,停了手,问她: “你知不知错。” 客厅里仆人三三两两站着,围了一个圆,看得惊心动魄,想给小姐求情,待见宋先生那张气得发抖的脸,脑袋又都缩回去了。这会子听小姐求饶了,赶紧一起求他。铁明铁青着脸,等着沁心的回答。沁心抽噎了几声,断断续续地说: “我没……没有错,认什么!” 沁心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打过,即便犯了错,大林通常只会骂她几句,回过头还要来哄她。 大林一直愧疚自己亏欠了女儿,对沁心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飞了,一点点委屈不让她受得,千依百顺,供“菩萨”似的。铁明这回这样教训她,在客厅里,当着这么多仆人的面,拿鸡毛掸子打屁股,自己不过就赖了一回作业罢了。 沁心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羞恨,大叫一声“放开我!”拼劲挣扎扭动起来,想要挣脱铁明的束缚,可铁明的手像老虎钳一样把她的手腕夹得死死的。 “啊,沁心,你在强什么啊,你就认个错吧!” 宝姨带着大家一起向铁明求情,大家都附和着“是啊,小姐。”铁明喝住众人不让大家求情,又抡起了鸡毛掸子,宝姨过来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打。铁明对宝姨说: “宝姨,你这样惯坏了她,在家里没人管教她,无法无天,出门了会吃亏。今天她不认错,我就打。” 铁明说完挥高了手,宝姨撒了手,又一记鸡毛掸子重重地落下,沁心咬牙忍住不叫,你就打吧,我不认,我没有错,你会后悔的。铁明听她只发出了“嗯哼”这样细微的喊声,明白她是在和自己较劲。好,你不疼是吧,我再打,看你硬到什么时候。 “我今天就打到你喊疼了为止,打到你认错为止。” 鸡毛掸子抡起又落下,沁心在心底默默数着“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终于支持不住,大哭起来: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疼,好疼啊!” 铁明停了手,又问她一遍: “知错了?” 沁心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不敢抗议。屁股好似被开水烫过,火烧火燎的,条条红痕肯定都鼓起来了,又痒又疼。虽说有衣服隔着,可衣服就好像砂纸一样,在被打肿的皮肉上一遍遍摩擦,更疼,是不是都破皮出血了,呜呜呜—— 铁明松开手,宝姨来扶沁心,铁明让沁心自己站起来,手一指面前的沙发说: “坐好!” 沁心不敢违抗,扶着生疼的屁股,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坐下去,刚一碰到伤口,整个人就弹起来,好疼啊。 “坐好!” 铁明又是一声命令,沁心只好忍着痛,慢慢坐下去,悬空了屁股,双手撑在沙发上,低着头,抽抽搭搭地哭。宝姨看了很心疼,说给小姐拿毛巾来洗把脸。铁明在一旁严厉地看着她,等她止哭。 小洋楼里,小菊找到了三角尺和画板,正要下楼,忽听一个女仆急急忙忙跑来说“不好了,小姐挨打了!”小菊放下东西,赶紧和女仆一起过来。等她到时,沁心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听候铁明训话。 小菊一见了小姐,跑过来抱住她。 “啊,小姐!” “小菊,我被打了,好疼——” 沁心说完,放声大哭起来,满腹委屈找到了宣泄的对象。 “不许哭!” 铁明厉声一喝,“啪”地把鸡毛掸子扔到茶几上,吓得沁心即刻收了声,可肩膀还是抽动个不停,又怕又委屈。小菊接过宝姨递过来的湿湿的热毛巾给沁心擦脸,安慰她,带着哭腔问铁明: “宋先生,怎么能打小姐呢?老爷都不打小姐。” 沁心就像一个受到了惊吓的小鹿一样,靠在小菊怀里,寻求着安慰。铁明看了她一眼,严肃地说: “沁心,你自己说,你为什么挨打。” 沁心仍是抽泣不止,可怜兮兮地看了铁明一眼,低头委屈地说: “我不该不做作业只想着玩。” “还有呢?” “我不该不听宋老师的话,还顶撞他。” “还有!” “我不该不检讨自己,不承认错误。” 沁心说一句抽泣一下,那样子好不让人可怜,想她平时骄横的模样,更让人叹息。 “小姐,你委屈了。” “啊,小菊——” 沁心听了这句,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还不够!”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55章:女儿情海起涟漪 铁明又是一声厉喝,沁心吓得噎住了,倒吸两口气,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再哭出来,肩膀抽动地更厉害了。 还真是把她打怕了,铁明心疼起来,不过不把她打疼了,根本管教不了她。林成山也真是的,那么大的公司管得井井有条的,区区一个小丫头却管教不了。既然你选了我做她的老师,那就别后悔。怎么教导她,都别心疼。 电影也放完了,今晚作业也不用做了。沁心趴在自己房里那张美人榻上,哭得稀里哗啦,新泪老泪纵横交错,眼睛红彤彤地像只兔子。小菊苦口劝她不要哭了,眼睛要哭坏的,沁心就是不听,转过头继续哭: “呜呜——我被打了,我要等爸爸回来,宋铁明他打我。” “小姐,身子要紧啊,别哭坏了,老爷会回来的。” 沁心将头埋在两手之间哭,小菊劝她“咱的好小姐,咱不哭了。”沁心摇了摇头,带动刘海儿颤抖不停。兜肠抖肚地哭过一个钟头,沁心感觉一阵恶心劲犯上来,胃猛地一收紧,喉头里涌上来满满的食物泥浆。 “哇——”沁心张大嘴吐了一地的食物泥浆,都是晚上吃的油菜泡饭,油菜有些还没被消化,整个吐出来了。 小菊赶紧给沁心拍背,让她舒服点,又倒了杯水给沁心漱口,小丫鬟搬过来小痰盂接水。沁心又吐了,这回都是绿油油的胆汁。小菊看着难过。小姐哭了那么久,又是吃过饭才不久,这眼泪都把饭菜给带出来了。 吐了这一回,沁心感觉松快多了,漱过口,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快虚脱了,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小菊让丫鬟们帮忙把小姐抬到床上去,给小姐换一身舒服点的衣服。 安顿好了小姐,小菊去厨房看药熬得怎么样了,宝姨上来问,沁心怎样了?小菊说,晚上吃的饭全吐出来了,哭的。啊,可怜的沁心啊,宝姨赶紧要泡一碗糖水饭让小菊给沁心端去,中药伤胃,不吃饭怎么吃药。小菊说现在不行,小姐累得睡过去了。 两人正在厨房里商量,铁明进了厨房,也来看药煎好了没有。 宝姨看到他,黑了脸自己忙活去了。铁明问小菊,小姐现在怎么样?小菊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最后责备铁明不该下那么重的手,皮开肉绽,会留疤。铁明听了吓了一跳,很后悔,更叹息不已。等一时药煎好了,宝姨装好饭盒子,铁明和小菊一起去看沁心。 明亮温馨的卧室里,沁心又醒了过来,此刻的她卧躺在宽大的粉色公主床上,披散着头发,想着今晚上挨打的情景,委屈地嘟起小嘴,骂着铁明,眼里湿湿亮亮,露水浸润过的一般。 沁心发一回狠,又委屈一回,憋住不让自己再哭,眼皮已经揉得肿了,一碰就刺痛不已。几个丫鬟围着她,给她扇风,让她眼睛清凉一点舒服些。 外头有人敲门,丫鬟开了门,是小菊,她端来了一个饭篮子,沁心朝门口望去,小菊进门,铁明紧跟着进来。他垂着手,带着几分愧疚与后悔。沁心一见了他,睁大了眼。 “你——你个宋铁明,你打了我还不够,又来看我的笑话吗?” 沁心一掀被子,盖住头,不想看到他。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会被他笑话。在他面前掉了那么多眼泪,就是被他降服了吗?自己就那么弱小,那么不堪一击吗?难道他什么都对,有威严有魄力,我就该乖乖地听他的话?一点也不反抗?我林沁心可不是那样的女孩。 小菊将饭篮子放到桌上,端出里头的糖水饭,让沁心先吃点东西。 沁心在被窝里头听得清楚,摇摇头不肯吃。铁明走过来,坐到她床头的一把巴洛克软凳上,沁心听到他坐在自己床头,裹着被子往里躲了躲。铁明看到了,也不说什么,翘起二郎腿,手叠放在膝上,低头问她: “干嘛捂着被子不出来,不想见到我吗?” 沁心探出头来,冲他大叫一声: “对,就是不想见到你,我讨厌你。” 说完又一下掀过被子盖住头,掖得死死的。 铁明“呵呵”笑了一笑,换了腿,又说: “还在生我的气啊,你的气性真不小。” 铁明说完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说: “沁心,咱不怄气了好吗?” 沁心又探出头来,恶狠狠地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你打了我二十三下,我要打回去。” “好好,等你好了,我让你打回去好吧,你要快点好起来。” 铁明说着,温柔地抓起沁心的被子,帮她掀开来,沁心像个受伤的小猫一样藏着头,听他道歉还有几分诚意,自己也不似刚才那般横了,由他掀开被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满是委屈。 “伤口不能捂,会发炎的,发炎了就会留疤。” 铁明说着,掀起盖在她身上的被子,一下就被她的伤口震住了,隔着白裤子,斑斑血迹印在上头,水汪汪的一片。都打出血了,下手真是重了。自己练过武,手本来就重,她又和自己杠——哎,小姑娘皮肤娇嫩,不经打,真不该下那么重的手。 “疼吗?” “你在心疼?” “沁心,我承认我打重了,可你也太淘了。” “我不要听!” 沁心捂住了耳朵抗议,又嘟起了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又要说我训你了。” 沁心不服气地抬头看着他说: “刚才我向你求饶,但我口服心不服。” 铁明笑了,这小丫头真是个——刺头。 “好,沁心,留着你的骄傲。” 小菊端过来糖水饭,要喂给沁心吃,沁心头一别,不肯吃。铁明接过碗,舀了满满一勺吞下,一脸惊喜。 “唔,这饭真软,汤好甜啊,好吃好吃。” 沁心探头看他吃得美滋滋的,刚刚把晚饭全吐出来了,自己的肚子空空如也,早就饿得叽里咕噜“唱歌”了。小时候生病了,宝姨也是做糖水饭给自己吃,那甜丝丝的味道过了好多年都不会忘。今天赌气不吃,倒便宜了他。 铁明吃了一勺又一勺,赞不绝口,很快一碗饭就见底了,惊讶地说: “哎呀,不小心被我吃光了,对不起啊沁心。” “你吐出来,你把我的饭给吃了,我要吃。” 铁明“呵呵”笑了,让小菊再盛一碗来,逗着沁心说: “刚刚谁说不吃饭的?” “好吃的不能让你一人吃了。” 小菊笑着端过来一碗新米饭,铁明接过,小菊扶沁心坐起,拿来一个靠枕给她倚着。铁明舀了一勺米饭,轻轻吹了吹,笑着伸到沁心嘴边,沁心动情地看着他,张嘴含住,细细嚼着,这滋味比以往的更好吃。 铁明又喂了一勺,沁心头一别,滴落了两颗泪珠,铁明忙放下碗,掏出自己的白手帕来,给她抹掉眼泪,温柔地问她: “好好地吃饭,怎么哭了?” “我爸都没管过我,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沁心说着,看着他,那眼泪一颗颗似珍珠,落地有声。铁明慌了,头回见女孩为自己落泪,很是过意不去,忙放下碗来,问小菊要了沁心常用的白手帕,折成一个小三角来给她擦着泪,就像哥哥对妹妹的感情。他明白沁心已经不怪他了,这个女孩吃软不吃硬,情感充沛,心地善良。 铁明叮嘱沁心好好养伤,早晚擦药吃药,好好吃饭,又取来了自己常用的还没开瓶的消肿去痛散给小菊,交待她好好照顾小姐,便离开了沁心的房间。 沁心心里一阵失落,望着铁明离去的背影,生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愫。 一个刁蛮任性,爱玩爱闹。一个勤恳认真,宽容有度。前者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后者的心理界限,对他不敬,对他不顺。而后者秉着一颗真诚仁爱的心,费尽了心力教导她。两人你进一步,我退一步,得寸进尺到了让人忍无可忍的地步,惹得后者终于爆发了,这才造成了今天激烈的局面。 沁心明显老实了,铁明却隐隐害怕起来。 自己用鸡毛掸子抽打林公馆大小姐,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被大林知晓。虽说自己是出于好意,但手段过于暴力。大林知道后一定会偏袒自己的女儿,一定会责怪自己,说不定还会免自己的职。 “唉!” 谁让自己一时冲动了,被沁心言语几句就刺激到了,才会打了她。宋铁明呐宋铁明,这下你可是闯了大祸了,工作不保不说还可能会丢了性命呢! 铁明坐立不安,在小洋楼里头来回转磨,低着头,思索着该怎么向大林解释这件事,时而瞄瞄桌上的电话,时而望望窗外朦朦胧胧的山峦。脑子里一片乱哄哄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叮铃铃——” 果然到了半夜,电话急促地响起了。该来的再晚都会来的。就像一个响雷轰隆隆地打在了夜空中,铁明吓得浑身一阵激灵,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过来听电话……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56章:共绘红楼梦中人 ()“喂?” “铁明” 真是林先生!铁明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 “林先生!” “唉,你不用叫我,我都清楚了。” 铁明一言不敢发,容声摒息听大林要怎么说。 “胆子不小啊你,我的女儿你也打!” 铁明吓得连连道歉。大林却问他: “你预备怎么办?” “听林先生安排,铁明没有话可说。” “呵呵,你倒是无所畏惧嘛!”大林在电话那头笑了,接着说道: “我扣掉你半年的工资,你服气吗?” 铁明苦笑了一声,答应了。大林又说道: “这半年里我还是包你吃住,不过你要保证沁心成绩提高,顺利毕业,我再把这半年的工资补发给你,另外还给你十倍的酬劳,你意下如何?” “这” 铁明瞪大了不可置信的双眼,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好,铁明,这是我俩之间的君子约定,你可要做到哦!” 大林挂掉了电话,铁明拂去额头的汗水,瞬间肩上像是扛着一千斤大米一样,叫苦不迭: 想让沁心这个妮子提高成绩,还不如直接辞退我! 大林挂掉了电话,叹了一口气。曼缇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听得清清楚楚,冷笑一声说道: “你自己不管教女儿,有人替你管教了吧。” “不关你的事!” “你这个好爸爸不飞奔回去看看女儿呀?” 大林摊摊手,露出痛苦无奈的神情: “我都心疼坏了,你别来搅乱行不行,你看现在怎么回去,这边一堆的事。” “那你放心那个姓宋的不会再打沁心吗?” “他不敢的!” 大林的眼神凶狠起来,心中却乱极了。刚刚听女儿说话,这小妮子并没伤得很重,挨了打竟然还替罪人开脱,可是被铁明降伏了,自己也就不必过于担心,还要感谢铁明教导有方。 “呵,教导有方!以前私塾的老师也不敢这么打学生啊,顶多拍两下手心,自己找来的这个宋老师倒是好的,直接打屁股。我的宝贝女儿哟,爸爸心疼呐!” 大林内心就像针尖刺肉一样疼,忍不住说道: “唉,但是……我这个爹真的好心疼呢!谁来体谅!” 曼缇冷笑一声,心里好不爽快,终于有人能教训林沁心了,替我出了一口闷气,宋铁明,好小子啊!曼缇打着肚里文章,对宋铁明反而有了兴趣。 大林一夜未眠,一边面临事业上的竞争,一边忧心女儿的情况。此后每天,他都要往家里打一个电话,询问女儿的伤势。 沁心每次接到她爸爸的电话,反而安慰她爸爸自己就快好了,小菊和宝姨她们照顾得很周到,伤口早就不疼了,能坐能走了,还叫她爸爸在外头不必担心自己。 接下来,沁心便在家里休养了起来。铁明日日 给她补习功课,沁心越来越喜欢学习,都开始预习功课了。这小妮子越是这样,铁明心里越是愧疚,总想找机会弥补她。 这天沁心正在啃猪蹄,满手满脸都是肉汁,见铁明进来,捏起一块猪蹄给他,邀他一起吃。铁明摆摆手说,自己吃过饭了。沁心便又美滋滋地一个人啃起来,铁明见还有半盘猪蹄,她一时也吃不完,便问她要了作业本先检查。沁心朝桌上怒了努嘴,仍旧捧着那盘子。 铁明拾起作业本,翻看起来,唔,字迹比以前工整了,算术题也一步步分步骤写得很清楚,这态度上了很大一个台阶了,不错。铁明一页页翻看过去,满意地笑了,翻到一页时,一本画册印入眼帘。 铁明没有把画册拿起来,而是夹在作业本中,翻开来看。画上是红楼梦十二金钗的白描像,沁心描的还真好。 一盘猪蹄都啃完了,铁明还没有放下作业本,沁心觉得奇怪,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把那本画册夹在里头了,糟了,他不会看到了吧,不会给自己没收了吧。 沁心看不到他究竟在看什么。铁明收起了画册,把作业本给沁心,夸她作业做得越来越认真了。沁心根本没注意听铁明夸她的那些话,一拿到作业本就“哗哗哗”地翻起来。 “在哪里呀?” 翻来翻去都没有那本作业本,沁心急起来:这可是自己花了好大的功夫一个个人物一笔笔画的。人物的身材长相首饰衣物都是凭自己的理解想象出来的,都是心血啊,不能丢!不能丢! 铁明将画册递到她眼下,问她: “在找这个?” 沁心伸手要来拿,铁明躲过她说: “这也是你作业的一部分?” 沁心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头,说: “我随便画画的,你别丢掉啊!” 铁明笑了笑,替她收好了画册,沁心看他没有要还自己的意思,担心他真的会丢掉画册,可又不敢要回来,真糊涂,拿作业本垫画册,怎么就把画册夹在里头了,真是的。 沁心用哀求的小眼神看着铁明,乞求他把画册还给她。铁明明白她的意思,故意避过一边不做理会。一副不还画册的样子,叮嘱沁心学习要专心,就打开作业本给她辅导起功课来。 又是让人头疼的几何题。沁心哪里听的进去,满脑子只有那本红楼人物画册,耳边却只有铁明喋喋不休的说话声,真是孙悟空听紧箍咒越听越头疼。 “好好听!” “叮”一声铁明拿钢笔敲了沁心的脑门一下,力不重,但是冰凉透心,沁心一下回过神来,委屈地憋起嘴,替自己喊屈: “我在好好听嘛!” “那就不要走神!” 沁心认认真真地听起课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堂课终于讲完了。 临走时,铁明翻开画册看了看,又看了看沁心,笑了,出了门。沁心在她身后别起了嘴,这个宋铁明真小气,你要是给我扔了我再画一本,藏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铁明回到小洋楼,找出毛笔,颜料,调出五色,翻开那本画册,一笔一划给人物上色。 黛玉的衣着,铁明用了青色、绿色、蓝色和淡黄色,她性情恬淡,不喜热闹 ,这四样颜色最适合她。 宝钗的衣饰富贵但不华丽,用蜜色、金色为佳。四春俱是穿花蝴蝶桃红衣裙。 《红楼梦》是铁明学生时代的所爱,也曾为它痴迷过一段时间。原来沁心也喜欢,她照着书中人物的描写,想象出金陵十二钗的神容仪态、相貌风度来,落于纸上,是自己的感悟,让我帮她添上颜色,画龙点睛。 晚饭后,铁明又来给沁心补习功课,还是那日的几何题。 沁心坐在棉花垫子上,听铁明给她讲解思路,一个小点一直没听明白,抬头问他。沁心一张嘴,一股浓浓的韭菜气息扑面而来,铁明要被熏倒,人不自主地望后一仰,搓了几下鼻子,连忙掩饰过,不好说什么。 沁心反而笑了,故意凑近他,张大嘴喷着气,一字一句地说: “今天晚上,宝姨做的她家乡的小吃韭菜盒子可好吃了,我吃了好多,嘻嘻!” 铁明憋住气,实在忍不住了,扭头干呕起来。沁心白了他一眼,说: “有那么夸张吗?你不吃韭菜的?” 铁明扶着桌子起来,平复一下情绪,说: “沁心,我不碰地荤,韭菜、葱、大蒜从来不吃。” “呦,你这人真怪!” 沁心只好让小菊泡了一杯香茶来,漱了漱,这样才不熏人。 作业做完了,沁心伸了一个懒腰,捶捶手臂,转转脖子。 “哎哟,画图形真累,什么角度,透视,比例,规矩真多,画出来的又不好看。” “画图形不好玩,描人物倒很有趣哦!” 铁明笑着说,沁心想起了自己那本《金陵十二钗》白描画册,被他收走后,是不是已经扔了呀?自己照着《红楼梦》里的人物,依着她们的性格气质画的,可不容易呢,画了大半年了,就不小心夹在了作业本里,就被他发现给没收了。想到这,质问起铁明来: “你是不是把我那本画册给扔了?” 铁明不说话,抱歉地点了点头。沁心信以为真,伏倒在桌上,头埋在本子里,委屈地哭起来: “你不做好事,我画画又怎么了,我又没有误了读书,你凭什么给我扔了,凭什么呀!” 沁心撒起泼来,铁明怎么劝她都没用。 “好了好了。” “不听不听!” “你看看这是什么?” 沁心抬头只见铁明拿着自己那本画册,喜出过望,抓过来,打开看,天呐,十二钗都上了色,真好看。 该死的宋铁明为什么要骗她。沁心不满地瞪着铁明,不满他为什么要戏弄自己,明明看到自己那么着急这本画册,还在那慢慢悠悠地绕圈圈;明明拿了画册不是去丢掉,而是添上了颜色,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和我商量? “我画得你满意吗?” 沁心仍旧黑着脸,铁明以为自己做错了,又问了她一遍。沁心打他一拳,叫嚷着: “让你骗我,让你骗我,打你打你!” 铁明抱头求饶,房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57章:宋老师负衣请罪 ()“十二金钗里头,你最喜欢谁呢?”铁明突然抛出这个问题给沁心,沁心抬头望着天花板,仔细想了想,说道: “找不出一个特别喜欢的,每个人都有让人喜欢的地方,也有让人讨厌的地方。” “哦?说说看。” “比如说林黛玉吧,才情高,人好看,就是恃才孤傲,老使小性子,看起来不好接近。” 铁明“呵呵”笑了两声,沁心分析得有道理,但是黛玉她有自己的苦衷啊,于是补充道: “她也有难处,她这么做是做给下人看的,就是要告诉别人她不是好欺负的,毕竟她不是原生的主子,是接进来的,父母又都没了,最招人欺负的。” “嗯,是这样啊!还有……” “还有谁?” “还有薛宝钗,她看似可亲可近,与各人都打好关系,其实她是最不合群的。对谁都好,可是对谁都不交心,外热内冷,假惺惺。” 铁明挑眼看了沁心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认同这个观点。转念一想,这样对这位宝姑娘又太苛责了,又补充了一句: “她也是在保护自己,还要保护家人。她的世故圆滑是因为没有长辈能帮到她,母亲善良,哥哥混帐,她早就默默挑起了薛家的担子,她比同龄女孩子早懂事,也就没人懂得她,她就孤独。” 沁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还有一个贾探春!这位小姐呢,可敬可佩,也让人讨厌。” “为什么呀?” “她伤感自己的出身就是侮辱自己的妈。她对她妈和她弟弟真的没有多少亲情,一个对自己生身母亲都不亲的人,她最后的结局就是和所有的亲人分别,嫁到了远地。” 铁明深吟了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沁心抢了去: “不要替她说,她算是结局最好的一个了,嫁呢是嫁到了外地,可是她是以南安太妃义女的名义去的,她终于洗刷了出身的耻辱,可以去施展自己的抱负了。” “嗯”铁明又是一声长吟,不再说什么,看着画册中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她们或美貌或聪颖或善良或纯真,让人好不喜欢,再看她们的挣扎, 她们的无奈,一个个的结局都悲切唏嘘,让人心中不忍,这就是红楼的魅力,无限的嗟叹。 两人又探讨了一些红楼梦中其他人物,沁心像只麻雀一样喳喳地不停讲述着自己的独到看法。 铁明认认真真地做个好的倾听者,才发现,这小妮子不单脑筋灵活,思路更多,极富洞察力,什么都敢说,和她探讨红楼有趣极了。 走出沁心的卧室,铁明在楼下碰到了小菊。她正拿着一件衣服。 “宋先生。” “小菊,给小姐送衣服去?” 小菊摇摇头头,说道: “这件没法再穿了,袖子这块洗不掉了。” “怎 么回事?” “就是那天啊,小姐拿袖子擦眼泪,这些水渍洗不掉了。” “这样……” 铁明听懂了,看小菊那眼神更加不自在了,想要补救,便问小菊: “这件衣服还能买到吗,我去买一件来赔给你家小姐。” 小菊又摇了摇头,说道: “那可没有,小姐的衣服都是订做的,每种只做一件,再没地买。” “这好办,我再去订做一件来,一模一样的,不好,订做一件比这件还花工夫的,这样你家小姐不会记恨我了吧!” 铁明语气诚恳,眼神里满满的歉意。小菊告诉了他沁心平常做衣服的那家崔师傅裁缝店。崔师傅每月都会从苏州进一批好丝绸布料来,让小姐挑着做衣裳。这个月小姐没去,崔师傅的好料子肯定都还封着没动。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菊。” 铁明谢过了小菊,急匆匆地出门去,一个人开车前往小菊说的那家崔师傅裁缝店。 已是冬天,路上走着的富太太都穿上了绒线衫,罩一件风衣,蹬着皮靴,围着貂皮围脖,穷人们举着破碗,跟在她们身后,讨一两个铜细。这些富太太就像避瘟神一样避开这帮穷鬼,怕他们抢自己的包。铁明开着车,看着上海街头这奇特的情景,不免感慨。 上海有钱人的天堂。在这里,财富翻倍积累。资本家、银行家、企业家都乐不思蜀。高楼、舞厅、饭店、跑马场,娱乐业蒸蒸日上。 上海穷人们的地狱。吃穿都在路上,吃过这一顿,不知下一顿在哪里。路上饿死的流浪汉一个比一个惨。你有的,老天加倍给你。你缺的,老天加倍剥削你。 铁明闭上眼,不去看路上那些游魂一般的可怜人,又能怎么帮他们呢?车驶入了闸北区,这里弄堂窄小,地面脏乱不堪。到处都是包租户自己搭的棚屋,租客在外头横七竖八拉满了晾衣绳。弄堂里散乱地堆着手推车、黄包车还有一些扁担水桶等等。 停好车,铁明走了下来。没有几步,就被一群小孩围住了,大点的伸出黑黄黑黄、骨瘦如柴的手,祈求铁明施舍几个钱给他们买大饼吃。小点的就抱住铁明的腿,不让他走。 铁明看着这帮孩子哀求的眼神,听他们怯懦又熟练地向自己乞讨,掏出钱包来,把里头的大洋给了他们,小孩子高兴地一哄而散,没人谢谢他。铁明压低帽子,进了弄堂,去找那家崔师傅裁缝店。 走了半道,问了一位老阿姨才知道自己走反了,又折回来,驱车绕道,才找到了崔师傅裁缝店。 这店一看就是老裁缝开的,门口没有像霞飞路上那片斯拉夫气息的服装店一样挂满各式明星的仿款,结满气球,放着音乐招徕顾客,就那么简简单单几件女士旗袍,那裁剪的功夫,一看了得。 想不到在上海怎么摩登的城市还有这样怀旧的店,沁心喜欢在这里做衣服,这小丫头没一样不个别。崔师傅招呼出来,铁明说明来意,崔师傅听了,赶紧拿来自己早就做好的一身新衣给 铁明看,铁明当即付了钱,让崔师傅包好,结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 这年轻人是林小姐什么人?来给她买衣服,崔师傅看着铁明远去的背影,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 铁明驱车回林公馆,看着那包衣服,趁等红灯的间隙摸了摸上面的蝴蝶结,不禁笑了,从来也没有给女孩子送过东西,自己第一回送女孩子礼物竟然是这样的机缘,心情真美妙。 车驶出闸北,铁明见路上有人挑着担子叫卖牛轧糖,忙停车,叫住小贩,特意让小贩敲成小块。牛轧糖说甜也不十分甜,吃它乐趣大于滋味。一口一口把那被拉得长长的糖丝儿一节节咬断,颇有几分快感。 铁明几次看到沁心吃牛轧糖,像个孩子一样开心,现在看到了买一些给她。 “咦?那些人不是?” 车驶过一个街口,铁明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赶紧放慢了车速,探头仔细看,可不就是他们几个“白相人”嘛!他们在这里干嘛,三个人像三只螃蟹一样横行过世,真是嚣张不过。领头的阿狗撇着一双大脚大摇大摆的走路,还啃着一个大脆梨。 “嘟嘟嘟” 铁明慢慢跟上他们三人,按了按车铃,见他们三人回头停住了,遂停了车,探出头来向他们招手。 “唉,阿狗、阿虫、阿鼠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哟,是明哥呀,我们……我们没事四处看看。” 阿狗抓着头皮,嘻皮笑脸地回答道,铁明看得不对劲,招呼他们上车来谈会儿。阿狗不愿上车,他还要赶去收租呢,晚了就到第二天了。 “上来吧,走累了坐着歇会儿。” 铁明再一次招呼他们,他们才上了车。四人神神秘秘地在车里说着话。铁明问一句,他们答一句,慢慢的就清楚了。原来那日阿猫死了,阿狗就带着另外两个小弟拜到了一个黑帮门下。 说起这个,阿狗十分地不愿意,但是他被弄怕了,怕他们再遇上这种烟鬼,万一丢了性命……收租也要多找些人才好啊,背后有个靠山就不一样,再也不担心遇上那种人。 “做事小心一点,有什么困难来找我,我能帮一定帮你们。” 一沓票子拍到了阿狗手上,他那小眯眼乐得一挤,滑稽极了。 三人谢过铁明,下车赶紧去收租去。铁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住地摇头叹气:这三人真是不出自己所料,投奔了帮派,怎么都不肯找正经事来做,这么混日子。沁心怎么会和这种人做朋友,希望这些人以后不要来找沁心。 到了林公馆,铁明捧着衣服和牛轧糖高高兴兴地跑去沁心房间。沁心正在看一本小人书,听到敲门声,应了一声,一见是铁明,赶紧把书塞到枕头底下,问铁明“有事吗?”铁明像个大男孩一样不自在地一低头,手握拳抵到嘴上又放开,拿出身后那件衣服不好意思地说: “铁明请罪!”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58章:深夜猜拳 ()沁心听得不可思议,什么,他来请罪,他这是干什么?沁心接过纸包,解开上面的蝴蝶结,展开纸封,一看竟然和自己那件一模一样,一样的样式,一样的颜色,他竟然去了崔师傅裁缝店,他……沁心感动不已。 铁明又拿出了那包牛轧糖,捏了一块给她吃,沁心接过放进嘴里,那眼里汩汩涌上来一片泪的湖,铁明正要问她“怎么哭了”,沁心一下扑到铁明肩上,抱住他,含着糖说: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铁明被沁心这一抱给震住了,下意识想挣脱却拍了拍她的头说: “傻丫头。” “我不是傻丫头!” “好好,我们聪明着呢!” 沁心眨了两下眼,严肃地说道: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学习,认认真真做作业,考到好成绩的。” 沁心一脸的严肃,却颇有几分可爱,铁明看着眼前这个纯真的女孩,一丝丝感动爬上心头,说道: “宋老师等着看到沁心的进步哦!” “一言为定!” 沁心伸开两个巴掌,要与铁明击掌为誓。铁明爽快地伸手,“啪啪啪!”三掌击打过后,刚才的誓言就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吱扭”一声门开了,小菊进来送夜餐黄油饼干和鸡蛋炖奶。 “小菊,帮我拿书来,我要学习!” “啊?小姐?” 小菊刚放下盘子就听到这句,以为自己听岔了,小姐可是从没这么积极主动地要求学习呢,何况现在都已经夜里八点了,以往这个时候小姐可是要和自己玩洋娃娃的,今天怎么啦?改看书了? “怎么啦,小菊,快去拿来给我呀!” 沁心见小菊愣在那里半天不动,又喊了她一声,语气中带着些焦急。小菊还是不可置信,回她道: “小姐,真的要看书吗?都这么晚了呢,白天学了那么久了,太累了吧,我们还是明天学吧!” “是啊,沁心,太晚了学习效果不好,老一辈不是说过‘夜里笨鸟飞过’的嘛!小菊说得对,明天再学也来得及的,不要着急。” 铁明也跟着小菊这么说道,可是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却是相当欣慰,想不到沁心真是大变样了。 “你们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有了兴致要看点书,你们就来打击我,是不想看我学好吗?” “呵呵呵” 铁明忍不住笑起来,说道: “当然希望看到你学好,不过不要太勉强自己的,学习的劲儿还要慢着点儿使,使长劲儿学,才能细水长流,越学越好呢!” 小菊听后点了点头,钦佩地看着铁明。这回沁心反而“咯咯咯咯”地笑了,一手捂着鼻尖和嘴,一手指着铁明说道: “宋老师,你说话真好笑,使长劲儿学,好像学习是一场拔河,还要使长劲儿!” “呵呵!” 铁明低头笑了笑。 “小菊,把那饼干拿来我吃,好东西真是越看越饿呢!” “是,小姐!” 小菊应过一声,开心地端着盘子走过来,轻轻地放到沁心面前的桌上,说道: “今天的黄油饼干是小菊新学的点心,掺了黄油和砂糖,好吃着呢!还有这鸡蛋炖奶,也是我新学的,加了鸡蛋清和牛奶一起 熬,又香又甜,滑滑的,口感可好!” 沁心尝了一口鸡蛋炖奶,抿了抿嘴,笑着看着小菊说: “好吃,小菊你真棒!” 听到小姐夸她,小菊羞涩地低头一笑,头上一对双丫角小辫子更添几分女孩的好气质。 “喏,小菊你自己尝尝,别让我一个人吃了。哎呀,宋老师,你也别看着呀,一起吃嘛!” 沁心端起饼干碟子就请铁明一起吃。铁明夹起一块也尝了尝,眼睛一亮,点了点头,看着小菊,对她竖起来大拇指,说道: “唔,真的很好吃,酥脆香甜,一点都不油腻,不粘牙,小菊你做点心的手艺可真好呢!” “谢谢宋老师夸奖!” 小菊喜滋滋地听铁明夸奖她。 三人边吃边聊,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整碟子黄油饼干就被干掉了,沁心捧起满满一辈子牛奶,“咕噜咕噜”喝个干净。小菊递上白手绢来,沁心擦过嘴,小菊撤下了盘子,出了房。铁明看了,也起身要走,却被身后的沁心喊住了。 “这就要走啊,还早嘛,陪我多说说话!” 铁明回过身来,笑笑说: “不早了呢,早点休息对身体好。” “谁那么早干嘛,急着去寻你的梦中情人啊!” 沁心不满地撅起了小嘴,勾勾小指头让铁明回来。 “这小妮子精力就是旺!” 铁明露出一丝无奈,笑着看着沁心一眼,只好走过来,重又坐到了沁心面前的矮凳上,听候发落。 “林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哈哈哈你怎么这么有趣!” 沁心又是一阵笑,笑得肩旁一抖一抖的,突然说道: “我们来找点乐子好不好,我们来猜拳。” “大晚上的,呼呼哈哈的不好。” “怕什么嘛,我的房间又不会走声儿,你只管放心,我们玩我们的,不会打扰到别人的,再说佣人都住在地下室呢!” 铁明还是不肯,只愿意给她讲故事。沁心软磨硬泡,就是不肯放弃,抓着铁明两条胳膊像摇小船儿一样摇来摇去,一定要铁明今晚陪她玩猜拳。最终铁明投降了,举起双手说道: “我投降了,我陪你玩就是了!” “好,我们玩它到天亮!” 铁明一听呆住了,沁心却已经喊出了一、二、三…… “没办法了,只有舍命陪君子啦!” 铁明叫苦不迭,自己一开始就不该顺着沁心的意思坐下来陪她聊天,现在更是逃不掉了。 “一、二、三” “剪刀!哈哈,你是剪刀,你输了!” 第一局铁明心不在焉输给了沁心,沁心开心极了,拍手替自己鼓掌,喊着铁明再来。又是一局,沁心又赢了,这回她却不拍手了,嘟囔着: “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赢了和输了一样,没劲儿!” “呵呵,你还要玩什么呀!” 沁心低头一思索,突然眼睛一亮,说道: “我们来点惩罚,要有惩罚才好玩!” 铁明起身想要逃,又被沁心喊住了: “站住,你要是走了,我马上打电话给我爸爸,说你欺负我。” 铁明忙折回来赔笑脸,哄着她。沁心得意一笑,让他去拿瓶黑墨水和毛笔来。铁明乖乖听她差遣,都拿来放到了桌上。 沁心拈起那支毛笔,戳进墨汁里,蘸了满满的墨水,对着铁明的脸比划起来,狡黠地笑着说 “我这个惩罚可有意思哩,输了的那个要让对方在身上任何一个部位画黑墨……” 铁明忙摆摆手,他知道自己猜拳不是沁心的对手,自己可不想一脸的黑墨汁,没准还要脱掉衣服在身上画。沁心哪里肯放过他,拿起了床头的电话假装要拨的样子。 “好好,我听你的!” 铁明摆手阻止她,明面上是怕沁心向大林告状,其实是放低了身段哄着沁心。 两人开始了新一轮猜拳,铁明这次紧张多了,沁心摇摆着肩膀无所谓的样子,果然越害怕越出错,铁明又输了。 “哈哈!” 沁心挥舞着沾满墨汁的毛笔过来,没等铁明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下,好凉好凉。 “来,给你画个熊猫眼。” 沁心咬着嘴角,就在铁明眼周描了一周,自己仰头哈哈大笑,铁明一脸的委屈,决心要赢回来。 “我们再来,我不会再输了!” 铁明撸起袖子,两人又猜了一局。 “一、二、三……” “哈哈,这回你可输了吧,嘿嘿!” 这次可是沁心输了,要挨墨汁了。沁心不开心地憋着嘴,任铁明给自己画上了难看的八撇胡子。 “像个财神婆婆!” 铁明看着沁心的样子直乐,沁心气得鼓起了腮帮装鲤鱼嘴。 “来,再来,谁怕谁啊!” “一、二、三……” 一个剪刀,一个布。这回是铁明输了。看着自己不争气的手,铁明像个爱先生打掌心的学童一样,抬头一看,那毛笔又张牙舞爪地朝自己扑来。 “哈,好了!” 铁明又一只眼睛也被画上了黑圈圈,这下真成一只熊猫了。 沁心故意还拿来了镜子让铁明看。铁明也不甘示弱,翻过镜子照着沁心,沁心一看自己的唇上两条小胡子,气得就要抹掉。铁明一声止住她,偷偷地笑。 两人接着猜了一局又一局,这次一人被添上了一顶皇冠,下次另一人被画上了一个王,再下次一人被描上了两团黑晕,又下次另一人被补上了几条皱纹。 俩人玩得不亦乐乎,这次又是沁心输了。铁明沾了沾墨汁,打量着沁心窃笑,看她脸上再没有好画的地方,那就……画手上吧。 “把手给我。” 沁心不肯,铁明一把拉过她的手,却在她无名指上画了一只戒指。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底慢慢升起,就像炊烟一般飘渺不可捉摸。铁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沁心手上画一个戒指。 “我也要给你画一个!” 沁心夺过手,不由分说地拉过铁明的手来,给他画了一个手表。铁明低头看着沁心的头发,丝丝发香熏得他有些恍惚。 “还要玩!” “什么,还玩,都深更半夜了。” 铁明抬起手来,指指沁心刚刚画的那只手表说道: “大小姐,看看都几点了?”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59章:追忆黄鱼面 ()“咯咯咯咯” 又是一串银铃般脆甜的笑声,沁心越玩越精神,瞅着铁明那老人家一般的倦容,反倒有点好笑。 “唉,这个可怜人,算了,本小姐放他进笼睡觉吧!要不然明天就没法早起打鸣了。” “嘻嘻嘻嘻” “你笑什么?” 沁心又是一阵窃笑,铁明听她这个笑声藏奸,正色道。 “笑你这个大公鸡呀,每天准时打鸣,送本小姐上学去。” 原来沁心在笑这个呀,不说不在意,她一说我才想起来这妮子有好些天没去上学了,在家养伤就赖我给她上课了。不行,这样学生和老师会疏远她的,待她伤一好就得送她上学去。 “我们等伤好了就去上学吧,课落下太多了不好,之后补起来会很辛苦。” 沁心点点头。 铁明道了晚安就开门喊小菊给小姐梳洗。小菊就守在隔壁屋,一听铁明喊她,匆匆跑来,一见了铁明瞬间花容失色,大喊一声。铁明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有黑墨没来得及擦,吓到她了。 “哈哈哈哈” 里头的沁心倒伏在床上笑个不住,连喊着“肚子疼!” “沁心,我可走了,还得洗脸上的黑墨,不然又吓到人了!” 铁明说完装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熊猫来逗沁心。沁心让他快走吧,他的脸看多了要做噩梦的。 沁心很快就继续上学了,铁明又按先前那样接她上下学。不知是天越来越冷的缘故,还是沁心被打怕了的缘故,现在她坐在车里可乖哩!端端正正的像个淑女,规规矩矩的像个士兵。铁明真要对她刮目相看。 “宋老师” 沁心嗲着嗓子喊他,铁明鸡皮疙瘩起了一背,凶她: “好好说话!” “是!” 铁明又是一阵鸡皮疙瘩起满背,这小娘怎么了。沁心嘻嘻笑着,凑过脸来研究他。铁明一躲,握着方向盘的手一转,车子一扭,唬得他赶紧摆正了方向盘,责问沁心: “你说你要干嘛吧,这多危险。” 沁心往后一倒,陷在座位里,双臂伸直了,交错着叠放到膝上,仍旧饶有兴趣地看着铁明说: “没什么啊,我在研究你的面相呢!她们说,人有多少次恋爱,眼角就会有多少条皱纹。” 沁心又要凑过来,数数看铁明眼角有几条皱纹,铁明大喝一声: “无稽之谈!” 其实铁明自己也想照照镜子,看自己眼角有多少条皱纹,只是不愿被沁心知道他的小心思。 “切,你别不承认,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桃花,情人加起来,十个手指头加十个脚趾头都不够。” 铁明笑了,问她: “被你看出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哼,不说了。” 沁心想说“因为你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肯定迷死一片少女,祸害不少良家。”但话到口就被噎住了, 这话不能说给他听,免得他得意。沁心袖起手,紧闭嘴巴,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点着手指头,指着铁明说: “你有,你……那张照片上的女孩子是谁?” “哪张照片?” “你少装蒜,就是那张你夹在书里的,一个结着大辫子,容貌清秀的女孩,她是谁!” 沁心气鼓鼓的,吃醋了一般。铁明无辜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那张照片……哦,就是双桂表姐嘛!她以为那是我女朋友吧!男女之间的关系,人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往这层上想。 “她是我表姐,你以为呢?” “哦!” 沁心一下子泄了气,自己刚才那么激动干嘛!再瞅瞅铁明目光黯淡,好像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问他: “你怎么了,在想你表姐?” “没有,没有。” “不要瞒我啦,你骗不过我。她现在好不好?也在上海吗?” “不知道,我们好多年没联系了。” “可惜啊,看得出来,你和你表姐感情很好。” 这小丫头还挺会察言观色,探人心思的。 “你说的没错,我和我表姐比亲姐弟还亲。这里面好多事,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沁心听他要讲故事了,胃口被吊起来,眼睛闪过一道渴求的光芒,要他说一件给自己听听。铁明伤感起来,自己的童年少年过得……哎,就说一件给她听听。 在这些大大小小,一桩桩一件件的琐事中,铁明最难忘的就是双桂表姐做的黄鱼面。父母出事那晚的黄鱼面,生日时的黄鱼面,还有双桂出嫁前夜的黄鱼面。满满一碗黄鱼面,滴滴是深情。铁明眼睛湿润了,叹息一声,憋回泪。 沁心听完也伤感起来,想不到他有这样的身世,真让人动容,那个双桂表姐真是个好姑娘,一直照顾着自己这个可怜的表弟,背后的付出甚至比至亲还多。 “可能他喜欢这样的女孩子……” 沁心暗自掂掇,低头思索着,想要努力描画出他俩相处的情景,那时的宋老师一定和现在的大不一样。那时的他是一个需要人照顾保护的小弟弟,现在的他是一个严厉又仁爱的老师。 人真是易变。 “宋老师,不要难过,你的双桂表姐那么好,她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沁心劝慰铁明几句,铁明笑了,高兴她知道关心人了,原以为她会嘲笑自己呢。童年的经历就像胎记一样深深打在了自己脑门上,心坎里,铁明不愿回想。他曾经自卑过,怨天恨地,抱怨上天的不公,伤心父母的遭遇,还好双桂表姐陪在他身边,开导他,照顾他,这份恩情,没齿不忘。 两人都默默的,不说话。沁心看向窗外,见路边一处摊位前,酒高挑,上面写着“黄鱼面”。 “停车停车,那儿有家黄鱼面店。” 铁明忙停下车,惊奇怎么说有就有了呢。沁心不等铁明来开车门就跳下车,寒风的巴掌“呼呼”拍到沁心身上,冻得她不禁打了一个喷嚏。 一件大衣盖上了她的肩,沁心抬头见是 铁明给自己披上的,冲他露出一个甜笑,一把抢过他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跑开两步,转过身,摆了一个铁明的招牌姿势,调皮地吐舌冲他一笑: “像吧,比你还有味道。” 铁明看着笑了,这小妮子就是不爱红装爱蓝装,行事像个男孩子。 两人挑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沁心对老板比划出两枚手指头,说道: “老板,两碗黄鱼面,一碗不要放葱姜蒜,一碗药多放点酱油。” 老板“哎”了一声,不要葱姜蒜,这怎么去腥,你给我做做看,又不能说没法做,只好硬着头皮做,反正你不嫌鱼腥,或许这客人就好这口腥味,呵!怪人! 铁明听她替自己说了不要地荤三类,欣慰地看了她一眼。原来这个看似娇横的大小姐还这么会照顾人,那感觉让人浑身熨熨帖帖的,好不舒服。 沁心咬着筷子,铁明咳了两声,示意她放下筷子。沁心只好吐了舌头松了口,把筷子乖乖放好,等着面上桌。 这路边小摊简陋但温馨,让人吃得又饱又暖。一口大锅,面条在热水里翻滚不停,搅动人的食欲。周围食客吸面条的“唏呼唏呼”声此起彼伏,声浪一**响动不绝。面条怎么还不来,沁心口水都要流出来的。 “面来了,两位请用!” 老板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黄鱼面,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放下,又鞠了一个躬,请他俩慢用。沁心抓起筷子,捧起面碗举高高,低头深深嗅了一嗅,大声说道: “好香啊!开吃!” 两个人埋头“呼啦啦”吃起来,面条幼滑筋道,鱼肉鲜美,汤更是滋味醇厚。冬天里的美味,当属黄鱼面。铁明一口一口吃着,思忆起往昔,几多惆怅,几多感怀。面仍是这面,人却不是那人。昔日给自己煮面的人已经走远不见,面的滋味却在自己嘴里回转。 沁心看他若有所思,倒了一些酱油到他面里,说: “你的面太素了,加点酱油加点味,还想什么呐,美味当前不要辜负喽!你常常教导我,今天我也教你一句‘男儿行道是,莫问红袖与高堂。’” 一番话说得铁明“哈哈”大笑起来,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学得这口才,还懂得劝慰男人了,了不得,不得了。我不能被她看破了心思,那样就毫无神秘感了。 “唔”沁心三口两口吃净了面条,连带汤汁也一起喝个干净,吸溜着嘴,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算是把嘴抹干净了,赞叹一声: “哇!这黄鱼面真好吃,怎么以前就没吃出这味道来。你有这么好的一个表姐,真好,我也好想见见她。” 铁明顿了一顿,吸溜完最后一筷子面条,擦干净嘴,叫来老板结账,又扭过身来问沁心: “吃饱了吗?” 沁心点点头,两人上车,铁明握着车把手,透过后视镜看沁心,发现她有些小变化,几个月前还是骄横霸道的可以,现在多了几分乖巧懂事,都让人喜欢她了。 “沁心,谢谢你啊!” “嗯?” “谢谢你带我回忆。”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60章:老虎灶茶馆 ()沁心笑了,坐在车后座偷看铁明脸上的笑容,看他满足的表情,想不到他的内心这么柔软,这么长情:因为一个人记住一碗面,因为一碗面想起一个人。 这一碗面不是普普通通的一碗面,它承载了两个人的亲情深情,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不是美景,因为闭上眼,美景不在,也不是好音,因为捂上耳朵,好音不在,更不是好吃,好玩好享受,而是那一份真挚的感情。 真情是铭刻于心的,睡前醒后都会一遍遍回忆的,比金钱更贵,比鲜花更香,比热茶更温暖人心。所以忘不掉,不能忘掉。铭刻于心,真情常在。 这是上海一条长街,街两边都是密密麻麻、排列有致的商铺。 小店虽小,但是应有尽有。一个个小巧得像个麻雀窝,一个个又充实得像个“大石榴”。 沁心忍不住从车里探出脑袋来,东瞧瞧西看看,那一眼摸黑的是煤炭店,这五颜六色的是布料店,那红火一片的是香火店,这青绿一丛的是蔬菜店。 一个城市的美不在于它有多高的楼,多大的公园,而是蕴藏于百姓生活中的那一抹生活的底色,那一派迷人的市井风光。城市,是为生活,生活既是人的痕迹。 车缓缓驶过一处路边老虎灶茶馆,沁心说渴了,想下去喝茶解解渴。刚刚黄鱼面味素放多了,一会就口渴死了。 铁明也感到口渴,那黄鱼面老板黑心啊,放那么多调料,不怕客人受不了。 两人又下了车,来到这老虎灶茶馆。 这是老上海独有的茶馆,一口老虎灶砌在路旁,前面铺开三四张桌子,底下溜一圈小凳子,不用打广告,不用吆喝就能开门做生意,说实话,连门都不用。 往往这种茶馆除了沏茶卖水,还会兼营一些小食糕点什么的,专做穷人生意。大家伙儿干活累了,被东家欺负了,婆媳闹不和了都来这里喝上两口茶,嗑几口香瓜子,嚼一盘糖炒花生米,絮絮叨叨,倾诉完了,毒气撒净了,拍拍屁股走人。 老虎灶里一碗茶,说不尽的弄堂日子、乡里家外,道不完的酸甜苦辣、人世百态…… 茶馆老板娘一见了他俩,眼光从头到脚溜了一圈,立刻眉开眼笑,抹干净一张桌子请他俩坐下喝茶,又让伙计拎过一把长嘴壶来,自己帮他们调开两副茶具。 铁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碧螺春来让老板娘沏这个茶。老虎灶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只是卖白开水的,有些人过来打了一壶水就走,有些人则会在这里喝上几口茶,聊聊天。 茶呢,说白了就是锅底水兑的苦茶碎叶。 沁心看铁明掏出一包家里常喝的碧螺春,眉头一皱。她喝腻了这“雀舌”,看大家都在喝一种棕红棕红的茶,就想试试。 老板娘说,那茶涩口,还有渣,小姐喝不惯的,不好喝。 沁心说没关系,就来碗试试。于是伙计撤走长嘴壶,给他俩沏上两碗苦茶。 茶色棕红深沉,混着一股子锈蚀的怪味 ,不像茶,倒像是烧铁沥下的废水。铁明小心翼翼地饮了一口。沁心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大口一灌,咕噜一声下了肚。 “吗吗咪呀,这茶好涩,什么味。” 沁心放下空碗就皱起了眉头,吐着舌头,想让嘴里的怪味快些散发掉。她从没喝过这样的茶,家里喝的都是从杭州运来的上好的茶,不是碧螺春就是龙井,味道都是极好的。她以为茶都是那个味,这里的茶竟然跑出这个味来了。 铁明又呷了一口,也抿了几次咽下,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对她说道: “苦茶解渴,喝了这一口还渴不渴了?” 还真如他所说,喝过这一小口果然不渴了,比厨房做的果子露、桔子水、哈密瓜汁要解渴得多。这茶虽不好喝,却有其他茶比不了的好处。 沁心又喝了一口,这一次苦涩味在嘴里蔓延开,喉头却一阵舒润。要细品才能品出这滋味苦茶润口。 穷人喝苦茶和读书人品茶不同,不求茶的滋味,不为探究认生哲理,就为解渴。加点涩味就是茶,比白水好些。那些精心精致做出来的茶反而失去了茶的甘美,空流于华丽繁琐。 几个穿着粗布棉衣的使唤丫头走来,看到他俩,指指点点,奇怪怎么有钱人也来老虎灶茶馆喝茶,他俩不会是演电影的演员吧。几个丫头大胆地打量着铁明,他真帅,那样子还能不是一个电影明星?他身旁那位小姐穿得好时髦,这衣服一定很贵吧! 铁明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沁心倒是大方地和她们打招呼。丫头们没见过世面,扭捏着没回复她,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吃茶。 “这边喝茶的人真多,真热闹。” 沁心东看西樵,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周围的人也在偷偷打量她。铁明督促她快点喝茶,不要东张西望。沁心撅起嘴,将茶杯扣在嘴上,显得那双大眼睛甚是动人。 邻桌坐着三个挑脚夫,一个个裤腿上都沾着黄泥,刚刚挑完一担的样子。他们喝着茶,剥着煮花生,聊着码头一担担生意。 一个说洋人派头大,下了船,就要找人挑行李,一只小箱子也不肯自己拎。 一个笑话他净找小姐太太,为什么呀,她们行李香啊!说得在座伙伴们都咧开嘴笑起来,胡子拉碴的脸配上满口黄牙,粗犷的男人气息和茶升腾起来的热气混搅在一起,这景象…… 铁明听他们越说越下流,脸上就不好看了。可沁心这小妮子倒是睁大了好奇的眼,想从他们嘴里探听更多自己从来都不知道的小角落里的事。这会子,几个咸肉庄的老舞女走过来喝茶,和他们这群挑脚夫打情骂俏起来。 一个妈妈模样的舞女临走时还不忘拉生意,要他们过来玩。 “妈妈,你这广告打得” “呦,你来不来吧咱弄堂里头新来了几个小花鲜肉呢,嫩生嫩生的,等后生来啊!” “咸肉庄当然做咸肉生意哩,妈妈,年轻的都跑到百乐门当舞小姐去了。” “哈哈哈哈” 这帮人铁明握紧了茶杯,不让自己动怒,明明喝茶的还有小姑娘,他们也这么明目张胆地闹。 沁心一脸无知与好奇,像一只小猫一样,求知的**就如一根火柴,“嚓”一下点燃,火苗“扑扑”闪耀,这些阴暗的角落一点点被照亮。她听不懂这些人说的是什么,只是看他们的样子,好像很好玩,扭过头问铁明: “什么是咸肉庄?” 铁明一口茶含在嘴里就要喷出,这小丫头听得还挺认真的,看她一脸纯真无邪,自己倒是要涨红了脸。沁心看他不回答自己,自觉没趣,转身去和那帮挑脚夫搭讪: “哎,几位大哥” 铁明拉起沁心的胳膊就要拽她走,连那包碧螺春也落在了桌上来不及拿走。 “哎你干嘛拉我啊,我要和人家聊天。” “走,喝完了快走,赶紧回家。” 沁心不情愿地被铁明塞进车里,吉普车扬长而去。真不该带沁心到这种地方喝茶,市井下流人,说得都是什么粗话脏话,好在沁心听不懂,我也不会给她解释。 “你干嘛拽我,你看看,都拽红了。” “看你都不肯走,怎么不拽你。” “嘿,我就听听故事怎么了。” “要听故事我给你讲。” “好啊,你给我讲讲咸肉庄。” “什么!” 铁明一个不留神,打方向盘的手一滑,车飘移了一圈,沁心在车里跟着东倒西歪,竟然还拍手叫道: “好玩好玩。” 铁明卯足劲,把方向盘扭过来,松了一口气,差点就出事了,看沁心贪玩地拍手叫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回到家,沁心径直跑到厨房找宝姨。明天是周末,今晚不补课,这个小丫头要做什么呢? 晚上,铁明在院子里那棵大榕树下练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这练武一天也不能歇下,筋骨不松松就紧了,韧带不撑撑就缩回去了。 自己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孩童了,很多招式都不是那么轻易可以做到了。父亲教自己的叶里藏花、前桥后桥这些基本功自己只能记得名字了。不过,年纪见长,身子骨倒是越来越硬实。臂、腹、腿哪处肌肉都练出来了,不打人,光是唬唬人就够了。 耍完了棍,舞剑,舞完了剑,弄棒,弄完了棒,使双戬……铁明练得热火朝天,浑身带劲儿,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脱了外衣,脱了背心,露出小麦色的胸膛后背,在月光下闪耀着健康的色泽。 楼上一道窗帘后面,一双大眼睛喜滋滋地偷着瞧。 铁明不会想到,那就是沁心。 她现在多了一样趣味,就是看铁明月下树影里练武。那招式看得沁心眼花缭乱,那身材看得沁心心意萌动。铁明练得投入,根本没有发现她,沁心也不会叫他,只要一双眼睛就够了。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61章:小魔女改过苦学 ()这种少女朦胧的情愫,就像夏日清晨新生的小小荷尖儿,在骄阳的照耀下苏醒,睁开困了多年的睡眼,才发现天空如此清朗,高远,而骄阳是那样耀眼,整个天空只有他最闪耀。 小小的荷见尖儿踮起脚尖,想要亲吻朝阳,却早已绯红了脸,含住了花苞。那含着的花苞就像一颗蜷抱着的少女心,纤薄娇柔、红粉似玉、幽香沁鼻,怎不惹人喜爱? “好美……” 沁心两手托着微微发烫的脸颊,陷入了遐想之中。 谁能拨开小荷蜷抱着的心,让她傲然绽放天地间,笑看朝阳,共对秋风与冬雪,人世间真情常在! 铁明练得浑身火热,好不舒爽。夜色慢慢浓起来,铁明看天不早了,就放下了家伙,穿好衣服,收拾好一地的残局,回屋洗澡睡觉去。 “这么就走了?” 沁心扒着窗帘,探头张望,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好像还不满足。 这几天来,沁心这妮子心里头装了不少事。脑子里是课堂上老师说的知识点、书本上大字描黑的知识点和同桌邵艾给自己点拨解读的知识点。她发奋苦读了,要让铁明看到和从前不一样的自己。 而她的心里头呢,我们也都看到了,只有装了一个人,可已经挤满了。不知为什么,她越来越依恋这个家庭教师,等着他送自己上学,等着他接自己放学,等着他教自己的功课,等着他月光底下练武。好像一天都是他。 这天铁明和往常一样去学校接沁心放学。 “沁心!” 铁明一眼瞅见了等在大铁门口的沁心,见这小娘垂着两手,握着书包带子,低着头,无聊地踢打着脚边的石头子,心想她可能等在就等得着急了,心烦地无处排解。 “上来啊,我的大小姐。” 铁明见沁心不似往常那般一听到自己呼唤就欢欢喜喜地跑过来,打闹似的把书包抄驾驶座上的自己一扔,就拉来车后门蹦进车来。今天她明明听到了自己在喊她,竟然还是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垂着头,摇摆着胳膊走过来,开了车门,重重地坐下来,抱着书包望着校门发呆。 “这小娘怎么啦?” 沁心像是没注意到车里还有铁明这个人,对着车窗外自言自语起来: “我真的做不到吗?” 总算听到沁心开口说话了,竟然莫名其妙蹦出来了这么一句。铁明被弄闷了,赶紧问她: “怎么啦,今天学校里头发生什么事了?” “……” 车里一阵沉默。铁明等了半天等不来沁心的回答,替她着急起来,这小娘怎么不理自己呀,这是要急死人吗? “沁心,有什么事和我说说。” 铁明无奈又问了一句。沁心突然往前一扑,扒着铁明车后座的真皮靠头,问他道: “宋老师,我是不是很笨?”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铁明轻轻笑了一声,肯定是学校里有人这么说她了。这帮小崽子真坏,这么说一个女孩子,人家听了多难受,自己脸上也是无光,正想宽慰她,沁心突然又说道: “我当然很笨,回回考试不是压底还是压底,今天她们说我是我们班里压箱底的宝贝,不敢拿出来示人。” 沁心委屈得想哭,眼圈儿一红,鼻子一抽,看样子真的受到了不公的待遇。 “唉,这怪谁呢?” 铁明握着方向盘,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想说又不好说:自己从前说过她多少回了,要好好读书,争取把成绩提高。她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自由散漫惯了,根本不听你的话。 可是这个疯丫头这些天听话多了呀,也在好好学习了。她基础不好,可是态度好啊,抓紧补课,能补上来的。为什么这个时候,偏偏有人要泼她冷水呢? “沁心,咱不要管人家怎么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咱现在努力,一定能赶上去的。” “我……” 这个时候的沁心,她那股子往日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劲儿荡然无存,咬着嘴唇,说话含糊。 “我以前是不爱学习,可是我不是‘压箱底的宝贝儿’,我又不笨不傻,我就是懒了点,我会努力学习的,她们还笑我!” 沁心说着低了头。 铁明听明白了,劝她道: “别去理那些人,咱学咱们的,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沁心仍是低着头,继续说道: “今天我们学校开期中表彰大会,每个班都选出代表发言。考了第一的、考了前十的、进步最大的,一个个都上台发言了。我就在台下听,等到最后一个说完了,我就对邵艾说了一句‘下回我也要发言’。没想到被前排的班长听了去,她立马回头取笑我。” “她取笑你?” 铁明抿起了嘴,有点生气了。班长竟然可以肆意取笑人!这班长真是坏! “她起初一脸震惊地回头盯着她,像是不认识似的盯了老半天,突然大笑起来,整个会场的人都听见了。” 沁心回忆着今天的遭遇,难受地红了脸。铁明一脸严肃,替她一起难受,一起不平。 “我都尴尬死了,我知道她肯定听到了我说的话,她肯定笑的是我……我……我就不说下去了,她反而拍拍身边的学习委员重复了一遍我刚才说的话,两人一起回过头来看我,一起笑了……我真是羞死了!” 沁心说完就捂了脸,怕铁明也笑话她。 “不要捂着脸,沁心,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是学生都要求进步,给自己定一个目标是要求上进,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 “嗯?” 沁心立马抬起头看着铁明,被他的话语惊到了。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并没有做错,有错的是笑话他的人。 “我们就立下这个目标了,也要上台演讲!” “啊?” 沁心长大了嘴,不置可否。自己随口说说而已的,怎么被他拿来当目标了呢? “不要怀疑,不要犹豫了,沁心,你自己说出口的事就要想办法做到他,不要让说出口的话随风飘逝,一定要对它负责。” 铁明苦口教导着沁心。刚才就像冬天里的一碗 冷水一般冷清伤感的氛围此刻仿佛被春天里的一根火柴给擦亮了一般,有了让人心情悸动的要素。 沁心脸上的阴霾被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无奈的苦笑不得的表情。 “我真是随口说说而已,我不可能做到的呀!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看得太投入了,就脱口而出这句话了,还被人家笑话,我自己都尴尬死了。” “林沁心同学!” 铁明义正言辞地喊她一声。沁心奇怪地看着他,等他又要说出什么激动人心的话来。 “你好好想想你自己说的话,想不想上台演讲,要不要好好学习,可是在于你自己啊,不要让自己后悔!” 沁心又是低头陷入了沉思中。铁明心急如焚,还以为沁心受到了刺激,意欲发奋苦学,自己好不欢喜,没想到这妮子怕东怕西,自己说出的话又后悔了。 “唉,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皇帝不急,太监急’,我就是多操心。我也不好多说了,看她怎么对自己负责吧!” 铁明在心里来来回回地思索着自己的该如何对她说,可一想到自己多说了,反倒不小心摸到了龙的逆鳞,惹怒了她,好不容易起的一点学习劲儿又没了,岂不是更糟糕,所幸不说了,看她自己怎么说吧! 沁心也是在后座上沉默了良久,想着自己从前差学生的状态,逃课抄作业作弊都是常态,今天说了大话被人取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的,心里头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很不是滋味。 “究竟我该不该好好学习?我这几天老老实实学习的样子不过都是做给宋老师看的,想听他表扬自己而已,实际上自己并没有费多少劲儿在学习上,屁股倒是坐得牢了。” 这小妮子想啊想啊。 一会儿想自己本来学习就不好,落下了那么大功课,怎么可能补得上,破罐子破摔得了,一会儿又想到了今天班长和学习委员讥笑她的神情,气愤不过,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告诫自己要好好学习。 一会儿又想到学习之苦,想到同桌邵艾为了好好学习一周都没时间洗头,每天绑着个难看的马尾就来上学了,中午从不午睡,一天到晚钉在课桌山学习,那样子真是凄惨极了。 “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铁明透过后视镜仔细观察着沁心的表情和动作,看她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抿嘴,一会儿又闭眼,晓得她在认真考虑自己的学业前途,待听听她最后会怎么说吧,我就不去打搅她了。 “好学生不是逼出来的,都是自己主动而为之。” 铁明深知这个道理,如果沁心决定了好好学习,我一定竭尽所能教导她,助她一臂之力。如果她决定了老样子继续下去,我在一旁替她加油鼓劲就算喊破了喉咙,拍断了手也没用。 沉默了半响,终于沁心昂起了头,大声说道: “我决定了,我要好好学习!我要去演讲!” “好!” 铁明大声应和她,笑容从嘴角慢慢延伸到脸颊到眼角到耳朵到心底。这大概就是做教师最欣慰的时刻吧! 究竟沁心该如何克服困难,看这小妮子的表现啦……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62章:你认真的样子真美 ()心中有了目标,便不顾风雨兼程,努力为之,誓要达到它。 在同学的刺激下,铁明的激励下,沁心同学打起十二分精神,鼓起壮士断腕的勇气,丢掉了从前心爱的洋娃娃,放弃了各种娱乐各种所好,一心一意投入到学习中。 “秦始皇于公元前200年建立了秦朝,此为第一个封建帝制国家,从此,君主**政权建立了。此后……此后他……” 房间里,沁心捧着一本历史书正在聚精会神地背着秦朝历史。这么一小段课本介绍,沁心前前后后通读了十多边才勉强记住了前面小半段内容,每 每到此后这一句,她就了,抓耳挠腮就是想不起此后秦始皇做了什么事。 “哎呀,这个秦始皇到底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沁心烦躁起来,只好再次打开书本,好好看看后面的内容是什么。 “唉,他就是统一了度量衡、货币、文字嘛!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怎么才能记住后面这半段内容呢?沁心飞快地转动着脑筋,突然灵光一现。 “嘿,这么办法好!” 于是她从钱夹子里掏出了一张票子,又从铅笔盒盒里抽出了直尺,唔……这些还不够,还有一样不能忘。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文字”两个字,眯起眼笑了,还不忘夸赞自己一句: “哈哈,我真聪明!” 准备工作做完后,沁心看着面前的东西,又把这句话来来回回通读了十几遍,等到背诵的时候,第一遍还是给忘记了,又看了一遍,又背诵一遍,还是忘记了一个点,只好再看一遍,再背一遍。 终于第三次,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背出来了。沁心开心地要跳起来,这次再翻开课本来看,突然发现课本是那样亲切可爱。 “嘻嘻!” 背完了历史,沁心又翻出了数学作业来做。这数学真能把人折磨疯了,做一道题目脑细胞,“哗啦啦”死了好多,人直感觉缺氧,呼吸就要断了。 沁心从来最讨厌数学题。从小学里第一次看到数字就莫名地讨厌它,到了国中,数学更难了。课上数学老师鼓励同学们要勇攀数学高峰,不要畏难。 “呵呵!” 沁心只有用冷笑来回应。 “数学题多难啊!” 好不容易做完了三道题,沁心感觉比爬了十层高楼还累。要是往常她早就扔笔不做了,这次像是着了魔似的,老老实实钉在书桌前,硬着头皮耐着性子好好儿做。 “宋……” 小菊端着一盘子水果走过来,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外的铁明,正要喊出声,就被铁明给“嘘”了一声制止了。 铁明指指屋里沁心认真做功课的样子,满脸堆起了灿烂的笑容。小菊明白了,就咬住嘴不说话。铁明接过小菊手里的水果盘,让她先下去吧,自己端了进去。 “吃点水果吧,让脑子也休息会。” “是……?” 沁心正专心地做着题目,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她,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铁明,松了一下肩膀嗔怪道: “哟,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 越来越轻了,我一点也没听见。” “呵呵。” 铁明笑着放下了果盘,说道: “不是我走路越来越轻了,而是你做功课越来越认真了,都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沁心尴尬地笑了,转动着笔杆说: “是嘛?我太认真了?” 铁明一脸欣慰对看着沁心。沁心反倒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来,先吃苹果。” 铁明说着就插起一块苹果给沁心。那切得薄薄的苹果都是小菊的心意,在灯光下通透如玉,仿佛她澄明的心。 沁心看了一眼苹果,明明很想吃,却故意把头扭过一边,咬嘴不理,袖着手,斜眼看着铁明。铁明不解,只好问她: “怎么不要吃吗?苹果不好吃?” 沁心抬了一下头冲他嚷道: “没眼力!你这样给我我才不吃!” 哦,原来是这样,沁心是想我喂她呢,刚夸奖她几句,就撒起娇来了,要我喂你吃苹果,你又不是没有手,不行! “你自己吃,吃东西还要依赖别人,养成坏习惯还好!” 铁明处处都像个老师,一言一行都在教训人。沁心白了他一眼,就不听。 “我可不吃,不吃也不做功课。” 这小妮子还威胁起自己来了。铁明“呵”了一声,放下叉子,两手交抱在胸前,歪着头,说道: “一天不收拾你,就要作怪了是不是,讨打?” 听到铁明又说要打她,沁心一点也不怕,也学着铁明的样子两手交抱在胸前,昂起头,睥睨着铁明,说道: “你敢!我给爸爸打电话,你怕不怕?” 沁心挑衅似的对着铁明一挑眉毛,抖动着肩膀,惹得铁明当即想抄起鸡毛掸子抽她的屁股。这小妮子就是皮痒。林先生怎么不…… “叮铃铃” 铁明正想着,忽然一阵电话铃响起,两人都唬了一跳。大晚上的谁打电话来呢,急促尖锐的电话铃在寂静的夜间响起真是可以吓死人的。 沁心赶紧去接电话,一听那头竟然传来了爸爸的声音,旋即笑了,甜甜地喊了一声“爸爸!” “诶,乖女儿,爸爸现在打电话给你,有没有打扰你做功课呀?不要怪爸爸哟!呵呵呵呵” 大林的语气颇为宠溺自己的女儿,半哄半商量地与女儿对话。沁心得意地瞄了铁明一眼,对着话筒说道: “没有呢,爸爸,宋老师他喂我吃苹果呢!” 沁心说完这句,又溜了铁明一眼,铁明直笑。这小妮子和她爸爸瞎说什么呢!我喂她吃苹果?我又不是她的丫鬟。 “哦,宋老师他这么贴心啊,呵呵!” 电话那头大林又笑了,又说道: “沁心,吃完了苹果再把功课做完,你要好好跟着宋老师学习,乖乖听他的话,爸爸很快就回来了,给爸爸一个惊喜哟!” “爸爸呀,我可是一直都乖乖听宋老师的话呢,你就放心吧!” 沁心又对着大林撒娇。电话那头 又传来一阵开心的笑声。笑声停了,大林就让铁明过来听电话。 “喊我?” 铁明有些紧张,郑重地走过来拿起了电话,表情严肃得好笑,像是大林就站在面前一样。沁心在一旁看着他,捂着嘴儿笑。 “我爸爸和你说了什么呀?” “让我抓紧你的功课!” 铁明瞅了沁心一眼,打了一下她的屁股,像是告诫她。沁心“哎哟”了一声,吐出舌头回应他。 两人又是学习到深夜…… 第二天沁心照常上学去。 上午的课安排得满满当当,国文接着数学,数学接着外语,外语接着物理。同学们就像一颗颗陀螺,被教师用教鞭抽得团团转。一个上午都在不断地汲取知识,这么小的一个脑子怎么装得下? “邵艾,你帮我再分析分析这道物理题好吗,刚才老师讲的我没听懂。” 沁心推过去物理课本,指着一道题向邵艾求助,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疙瘩。邵艾有些不敢相信,往常她从不会问自己问题的,都是等自己做完了题,直接拿去抄的呀,今天怎么了? “沁心,你怎么啦,你……你怎么突然问我题呀?” “我不会做嘛,刚才老师讲得太快了,我没听懂。” 沁心不好意思地说道,把笔交到邵艾手里。 两个女孩投靠头认真学起来。 “哎呀呀我们的大宝贝怎么突然爱学习了,不是做给老师看的吧,老师已经走了呀!” 班长不知何时来到了她俩身边,一看到这个情景,就好像看到什么稀奇的画面似的,大声嚷嚷起来。教室里其他的同学听了,都好奇地转过头来想要看个究竟。 这个恶毒的班长见大家都看过来了,更来劲了,直接招手喊大家过来看,好像是在动物园里看到了大猩猩一样,招呼小伙伴一起来观赏。 “呼啦啦”一下子围了好多人。 “林沁心同学,你在学什么呀,看得懂吗?” 班长一说完,自己就哈哈大笑起来。几个同学也跟着笑。沁心羞得满脸通红,她从前是差学生,还是坏学生,也这么欺负别人。那时的她破罐子破摔无所谓,如今的她想要学好了,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没有规矩。原来做好学生这么难,做坏学生就能随心所欲了。 “看不看得懂不用你来管,别以为你是班长就能管班里所有事情,我要不要学习一点都不关你的事。” 班长睁大了眼,竟然拍起手来,“啪!”、“啪!”、“啪!”一下一下拍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之前沁心是如何与她作对,自己考试作弊还不沁心发现了,向老师打了小报告,班长的职位都差点不保。这个仇一直憋在心里头没机会报复。 因为沁心有一群校外的伙伴很厉害,班长不敢招惹。可是这几天一直不见沁心的小跟班阿狗他们过来学学校里找沁心。班长以为他们分开了,胆子就大起来了,可算是找到机会能一解心头之恨。 别的不好说,就是现在沁心这认真的学习态度让她找到了突破口。你不是想学好吗,我就不让你学好。 她俩杠上了……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63章:校园刁难记 ()教室里同学们越围越多,班长是校园里的绯闻达人。她一嚷嚷,人就被她哄过来了。 “喂,快来!那里有热闹看!” 一个女孩拉着另一个手里捧着几本书的女孩,拉她一起开看热闹。三个姐妹淘正巧走过走廊,听到教室里头的动静也闻讯赶来。一大群人结束了体育课,都穿着运动服跑跑跳跳地赶过来。 “怎么回事啊?” “教室里在吵什么?” “是三班的班长和她们班的小魔女!” “……” 大家议论纷纷,都等着看好戏。 班长扫了教室里里外外的人群一圈,嘴角浮上来得意的笑,交抱着两条胳膊,斜睨着沁心,翘起右脚脚尖来,半笑不笑地说道: “林沁心同学,你跟我们大家说说你刚才说了什么?” 班长话音刚落,瞬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沁心,等着从她口中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脸的兴奋与期待。 沁心咬着嘴唇,努力压制着心中就要升腾而起的怒火,要是在往常,她早就发作了,但是如今她答应了宋老师要做个好学生,不能让他失望。面对今天班长的挑衅,她不能乱了阵脚。 “我说了什么,与你有关系吗?” 班长发出一声冷笑,对着其他人说道: “当然了,我们吃完午饭后要聊一聊你的故事,当作笑料的呀,同学们哦!哈哈哈哈” 班长肆无忌惮地嘲笑起沁心来,她看到沁心的脸上一阵一阵发红,看她越咬越紧的嘴角,看她越握越牢的拳头,等着她失去理智冲向自己,但是沁心身旁的邵艾拉了一下她,向她耳语道: “沁心,沁心,不要和她吵,我们出去好了!” 班长瞪了邵艾一眼,她眼瞅着沁心要违反纪律打班长了,这样就可以向班主任告状,把沁心开除了,都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这个和事佬邵艾竟然破坏自己的计划。 “出去干什么,有事也在教室里说!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帮你说!” 沁心狠狠地看着她,也回敬她一句: “你说好了,我做得规规矩矩的,还怕你给我胡说吗?” 班长又是一阵冷笑,转身对着窗外的同学,大声说道: “林沁心她昨天说要考第一名,要上台演讲!” “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声。大家都将视线转向沁心,等着听她怎么说。她为什么敢说自己要考第一?难道是因为她爸爸的关系?还是她那些马路上的小伙伴? 邵艾替沁心羞红了脸,她是个好学生,她都不敢幻想考第一,还上台演讲。昨天沁心说的话不过是她们之间的玩笑话,没想到就被班长听了去,今天还被她拿来向学校里这么多人取笑沁心。 “班长,你真坏!” 邵艾替沁心辩解道: “这不是林沁心说的,是我说的,我要考第一。” 班长看着邵艾,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气势说道: “邵艾,你干什么替她遮丑,这话她自己说的。” “就是嘛,真好笑!” 人群中几个妖精一般的女孩窃窃私语着。大家都盯着沁心上上 下下地瞅,不明白她是哪根脑筋搭错了。 沁心冷冷地看着这一群看热闹的人,笑了几声,眨了几下眼,挺直了脊背说道: “是啊,我就是这么说的,我做得到!” 邵艾不可思议地看着沁心,感觉此时的自己突然渺小得好似一颗尘埃。班长得意地笑了,看向教室里的其他人,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样,我说的 没错吧,很好笑吧! “江小诗!” 沁心大声喊了班长的名字,班长回转头来看着她,看她还有什么话要说。只听沁心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一定做得到的,你是做不到的。” “什么?” 班长以为自己听岔了,她被自己揭穿了,非但一点不难为情,竟然还挑衅自己,我要回击她: “那你告诉我们,你怎么做得到!” “呵呵!我现在考你一道题目,你答得上来吗?” “你说好了!” 她俩要比试了,大家聚精会神地等着沁心会问出什么问题来。 “秦始皇什么时候称皇的呀?” “公元前221年。” “称皇之后呢?” “他建立了封建帝制王朝。” “然后呢?” “开始了君主**制度。” “再然后呢?” “没然后了!” 班长被温得烦了,说了这些还不过吗,还有什么然后的。 “哈哈哈哈” 沁心大笑起来,接着这个问题说道: “他统一了文字、度量衡和货币。” 班长突然想起来课本后面确实还有这么一句话,自己怎么就给忘了。沁心背着手,步步走进班长,诡异地笑着,说道: “江小诗,你连这么简单的历史都背不,你还有时间和我玩耍,你也太闲了吧!” 班长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沁心又说道: “你还是多花点时间背背书吧,不要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欺负同学,你是班长呐,难道还要做搅屎棍啊?” “哈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潮水般的大笑声,班长窘迫极了,脸羞得通红通红的,和她马尾辫上的红色发夹子一样红。 “林沁心,你敢这么说我……” 班长按耐不住激动的情绪,就像一头发怒的母牛的一样,头顶直喷出两米高的烟,就朝沁心扑过来。 “我打你!” 沁心一动不动都站在那里,几个人连忙过来拉住班长。又有几个人赶紧去报告了老师。 不到片刻功夫,老师赶来了,在听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铺头盖脸地又把班长训了一顿。这回班长哭都没地方哭去。 放了学,沁心一人走在学校的操场上。夕阳温柔着拥抱着她,默默地守候在她身旁。 “自己以前是多么荒唐啊,一个女学生不好好学习,这回知道被人笑话笨的滋味了吧!” 沁心低着头走路,还在回想着刚才的事,气愤之余更恨这样的自己。突然一个陌生的 男生拦住了她的去路。沁心往后一退,往左边跨出一步,突然又出来一个陌生的男生拦住了她左边的去路。她又往右边一转,又窜出一个陌生的男生挡住了她右边的去路。 “你们?” “林沁心同学” 后面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谁在喊自己的名字? 沁心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梳着嚣张的大背头,穿着一身大大的学生服,松松垮垮地托着两条裤腿,一看就是个到处混的坏学生。 “呵呵,大背头!” 沁心冷笑一声,说道: “你们是江小诗找来报复我的吗?” 大背头不说话,却从脖子后面摸出一朵红艳艳的玫瑰花来,对着沁心,跪下一膝,柔情绵绵地说道: “林沁心同学,做我的女朋友吧!” 沁心扭过头去,冷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这个人,恶心死了!我才不要理他! 沁心不理他,扭头就要走。几个人就围拢过来,不让她走。沁心有些愠怒了,所幸不走了,钉在那里看大背头还有什么动作。大背头没有站起来,而是朝手下们使了一个眼色。手下心领神会,立刻拍着手,围着沁心转起圈来,口里喊着:答应!答应!答应! 大背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又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摸出一朵玫瑰花来,一起献给沁心。沁心仍旧扭头不理。 “答应我吧,林沁心,我喜欢你的个性!” 沁心只觉得好笑,看也不看他。那人又说: “做我的女朋友,我帮你教训江小诗!” 沁心瞅了他一眼,仍旧不说话。 “以后谁敢欺负你,我来给你出头!” 沁心撇了一下嘴,开始不耐烦了。 大背头仍旧不依不饶,纠缠着沁心,随后又从脖子后面摸出了第三朵玫瑰花,一并献给沁心。 三三两两的同学穿越过操场,一看了沁心被高年级的男生当众求爱,像是又发现了什么大新闻似地围过来看。几个胆子小的一见了是高年级的男生,不敢靠近,只敢躲在远处观望。 大家都只等着看戏,等着看结果,等着看沁心是否会答应了大背头。没人体谅到沁心此时的心境。她只想快点摆脱这个大背头,赶快回家去做功课。 “别走啊,林沁心,你不答应我今天就不放你走!” 见沁心迟迟不答应,大背头索性耍起横来,死皮赖脸地粘着沁心,逼迫她答应自己。周围的小喽罗们继续大声拍着手围着沁心,给他们老大助阵。围观的学生也是指指点点。 沁心实在是窘迫极了,难堪极了。“好女也怕懒汉缠”,宝姨说的话,沁心总算是切身体会到了,此时此刻,如果有一个白马王子冲出来,给自己解围,帮助自己脱离困境该多好啊! “林沁心,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吧!” 那人见缝插针,趁机又说了一遍,就低了头等沁心的回应。 一秒,没有回应…… 两秒,没有回应…… 三秒,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玫瑰花终于被抽走。 大背头欣喜地一抬头,却见一个三十上下的成年男子……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64章:为你买第一双高跟鞋 ()“咦,这不是?” 大背头惊疑地抬头,猛然记起这是林沁心的保镖和司机! 沁心一见了铁明,瞬间就有了底气,一点也不似刚才那般心慌了。 待要看铁明怎么修理这个大背头。 铁明一下抽走了那三朵玫瑰花,拿在手里闻了闻,感叹道: “好香的玫瑰花,可惜拿在了你的手里。” “我……” 大背头结巴了,他看铁明身材魁梧,又是大人,在他面前,自己就像个小鸡仔,被他一拳就能撂倒。 “不懂玫瑰花就不要追女孩,你这种态度是追不到女孩的。” 铁明说完就使劲一挥手,把三朵玫瑰花丢出老远。大背头的视线追随着玫瑰花,“啪嗒”一声落了地。自己的算盘落空了。 大家都寂静无声。 铁明接过沁心的书包,拉她走出了小喽罗的包围。沁心一脸崇拜和感激,跟着铁明走了。 “哥,要不要追上去打他一顿啊?” 小喽罗们围在大背头身边,向他提议。大背头眼睁睁地看着铁明带走了沁心,好不甘心,但也只有挥挥手拒绝。他明白,自己打不过宋铁明,更何况这里是学校,要是打架一定会把保安招来,到时更不好脱身,不能打! 铁明已经拉着沁心走出来老远,大家这才缓过神来,好戏结束了,各自散了吧! 吉普车匀速前行在回家的路上,沁心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卸下了重重的书包真是轻松多了。沁心将两条胳膊舒服地搭在膝盖上,俏皮地歪头看着铁明,问他: “那朵玫瑰花是送给我的,你干什么替我接了,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呵呵!” 铁明报之一笑,说不出来为什么。 “你不要笑,你说呀!” 沁心撒娇似的追问一遍。铁明低头又是一笑,说道: “不要瞎猜,我只是想帮你解围。” “是吗?” 沁心反问道,抿起嘴儿,手肘抵到车窗的边沿上,托起下巴,望着车窗外疾驶而过的风景,笑默不语。 回到林公馆,又照着往常的安排一样,吃饭、吃水果、歇肚子、做功课……沁心准时准点来到了双层小洋楼,铁明又开始了伴读。 “今天的课听得怎么样?有不懂的下了课有没有立刻问老师?” 明翻开沁心的课本,悉心询问她。沁心点点头,撕开一页草稿纸,说道: 从今天起,我要给自己立下目标,好好学习,不能再荒废学业了。” “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个了?” “我要好好学习,考上第一,到台上演讲去。” 哦!” 昨天还是自己鼓舞沁心立下这个目标的,今天她自个儿说出来了,一天就有了这么高的觉悟了,孺子可教也。 明欣慰地看了她一眼,她真是长进了。 “宋老师,你看看这道题怎么解,我到这一步就不会做了。” “好,我看看哦。” 两人同在一个屋子里,共读一本书,一起做着功课,一起探讨学问。点点滴滴就像冬日初雪一样片片落在了两人的心头,覆盖了生活的印记。 从这以后,沁心大发宏愿,每天都以愚公移山的精神激励自己,以悬梁刺股的事迹督促自己,一天天就 像蜗牛一样慢慢地稳稳地在进步。 “瞧,这只蜗牛在给自己画跑道呢!” 沁心一步步稳扎稳打,默默地追赶上了班里的同学。在下一次的考试中,沁心破天荒地考了前百名,得了第一进步奖! 这消息就像一阵风儿一样,一天就传遍了整个学校。老师震惊了,同学震惊了,就连沁心自己也震惊了。 这小妮子别提有多高兴了,回想自己这些天来的付出和努力,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电影不看了,游乐场不去了,逃课不逃了,作业不抄了,回到家吃完饭一头扎进书本里,闷头苦读。如今得了最高进步奖,这一切都值了。 “林沁心,明天的演讲好好准备一下哦,穿得漂漂亮亮地上台。” 班主任笑着叮嘱沁心,看这个女孩从前如此顽劣,如今大变样了,欣喜满分,送了一本书给她,希望她再接再厉。 沁心这天回到家,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吃过晚饭就给小菊商量穿什么衣服好。这可是自己第一次上台演讲呢,还是表扬自己的演讲会,老师说得对,穿得漂漂亮亮的,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这样的机会。 “小姐,你看这件墨绿色的套装好吗?” 小菊找出一套套装来给沁心。 “嗯?这件嘛……颜色太素了,绿色的不够喜庆。” “要喜庆吗?” “当然了,最好是大红色,我可是上台受表扬的。” 沁心摆了一个胜利者的姿势,小菊看忍俊不禁,说道: “好的,小姐。” “这件呢?” 小菊果真找出一件大红色的来。沁心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了看,摆弄着领结,撇着嘴,像是不大满意。小菊便问: “这件也不好吗?” “小菊,你看” 沁心指着领结说: “这个领结太小了,显得小气,我可是要上大场面,穿这件就失礼了。” 小菊也瞅着那个蝴蝶结,食指点在下巴上,点了点头说: “是的呢,确实有点小气了。” “对了,有一件大翻领的呢,那件就不错。” “大翻领?” “对啊,就那件今年刚买的。” “哦,我想起来了,收在那个白色的衣柜里。” 小菊赶紧打开白色衣柜,找啊找,这衣柜真大,一件衣服在里面就像一朵桃花开在枝头上,不好找呢。大林就是宠女儿,光是衣服一年就添一个衣柜。这些衣服里头没有裙子,只有套装。 “小姐,你看就是这套吧!” 小菊捧着衣服走来,沁心一看就笑了。 “就是这套了,就是它了。” “那我们现在就试试?” “嗯。” 沁心转过身去,小菊帮她换上了这套胜利者的战服。两人来到镜子前面比划。 “真好看,腰身掐地刚刚好。” 小菊赞叹崔师傅的做工。沁心转来转去地看着,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也觉得很满意。 “这衣服正合适,应时应景应人。” 看着看着,沁心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拢,垂下双手说: “我没有鞋来配它。” “什么鞋?” “最好是高跟鞋,那样站在台上才有派头,才威风。” 沁心踢踏着脚上的棉拖鞋,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可是我没有高跟鞋呀!” “不如现在出去买吧!” “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背演讲稿呢,来不及的。” 沁心一下子泄了气,刚才的兴奋劲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 “当当当” 有人敲门,小菊去开门,是铁明。 “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宋老师。小菊,把点心拿来吧。” 小菊应声出去。铁明走进来,看着眼前的沁心一身红装,好不闪亮,站在台上一定打眼,只是刚才她说什么来着,没有高跟鞋可以配,太可惜了。 沁心见铁明在打量自己,便问他: “宋老师,你看我这样子好看吗?” 铁明点点头。沁心勉强笑了笑说: “可是我没有高跟鞋,不穿它就没气势。” “怎么会,这身红衣服就很有气势。” 沁心莞尔一笑,撒娇似的说: “又哄人家开心了。” 两人接着讨论了讲稿需要修改的地方。铁明让沁心演练一遍。这小妮子记性真好,一下就记住了,说得真切动人。 演练完了,铁明叮嘱沁心早些休息,明天早点去会场。 夜里,沁心抱着心爱的娃娃进入了梦乡,梦里自己变成了凯旋而归的女王,骑在高高的马背上,听臣民们为她欢呼,为她喝彩,都要开心地流口水。 一辆吉普车独自驶出林公馆,它要到哪儿去? 第二天一早,沁心起了个大早,见小菊还沉静在梦乡里,便自己穿衣起床。待打开门,猛然见一双黑色高跟鞋在自己面前的地上。 “这……” 沁心睁大了不可思议的双眼,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待拿起一摸,这皮子的硬质光滑切切实实地传递到指尖。沁心惊喜地张大了嘴,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 拿进屋对小菊喊着: “小菊快起来,你看!” 小菊睁开惺忪睡眼,一看了是沁心,赶紧一头昂起,自己起得比小姐还晚! “啊,小姐,你那么早就起来了。” 沁心摇着小菊。 “你快看,快看。” “高跟鞋,哪里来的?那里变出来的,还是新的。” 沁心爱惜地摸着高跟鞋,说道: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一推开门就看到它了。” “这不是和圣诞节的礼物一样吗?晚上在炉火前许愿,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有了。” “比圣诞节的礼物还要好。可是,这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当当当” 门外又是一阵敲门声,一个女仆在喊: “小姐起床了吧,宋先生来了。” “难道是他?” 沁心明白了七七八八了,赶紧应了一声来开门,一开门就问他: “这高跟鞋是不是你放在我门口的呀?” 一眼就被她看穿了,铁明不好意思的握着嘴笑了,那笑容比早晨的阳光还美……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65章:沁人心脾的小姑娘 ()沁心歪着头等他的回答,铁明对她露出了一个比早晨阳光还要灿烂的微笑,托起沁心手指的高跟鞋,对她说道: “喜欢吗?” “咯咯咯咯” 沁心不回答,却笑了,看着铁明认真的模样却觉得有点想笑。铁明被她的笑搞闷了,追问她: “不喜欢吗,我不会买鞋子,这是店员给我介绍的,她说纯黑色最适合今天这样的场合,最容易搭配衣服。” 沁心听他认认真真介绍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使劲点点头。铁明傻兮兮地念叨着: “那就好,那就好。” 铁明释然地一笑,才发觉手心热乎乎的,都发汗了。给女孩子买东西实在不容易呢,就像以前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学生,做完试卷战战兢兢地等待老师批试卷的心情。自己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待老师落下红笔,仔细观察着老师表情的各种细微的变化,心里就像装个小鼓一般忐忑不安,如果老师这个时候皱了一下眉头,那就是给自己判了死罪,这一天都不好过。 “还好沁心她笑了,她是满意的。” 铁明暗暗想着,一股淡淡的欢喜感爬上心头。自己昨天晚上听到沁心和小菊商议着高跟鞋的事,又听沁心难过没有一双高跟鞋,立马想到去买一双来送给她。 不知是被什么因素驱动,也许是为沁心考取了好成绩,能够上台演讲而高兴,也许是心疼她这几天的辛苦学习,想要奖励一下她,也许是……这个感觉好模糊,捉摸不到,已经弥漫在整个脑海里,就像海上的雾气,朦胧美妙。 铁明接过鞋子,开心地说道: “来,试一下。” “嗯!” 沁心冲他甜甜一笑,转身进了屋,坐到软凳上,两胳膊撑在凳面上,摇摆着两条腿,等小菊来给自己换鞋。 “宋先生,给我吧,我替小姐换上鞋。” “没事小菊,我来。” 铁明说着就解散了高跟鞋的带子,蹲下要为沁心套上鞋。小菊在一旁看着铁明贴心的举动,不免有所触动。 “你可真贴心呐,还帮我穿鞋。” “你是大小姐嘛!” “表现不错,本小姐很满意。” “收到!” 两人调皮的对话逗得一旁的小菊咯咯咯咯地笑起来,她见小姐与宋先生聊得甜蜜,识趣地说道: “小姐,小菊先去看看厨房的早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沁心放她下去,两眼就盯着铁明为自己穿鞋,自己好不容易考了好成绩,难得宋老师这么殷勤,可得好好享受。 铁明已经为沁心穿上了第二只鞋。看着这双脚,突然好想把它握在手心里,轻柔抚摸,闻着鞋的香味,深深陶醉。 沁心没有看他铁明的表情,看着脚上这双高跟鞋,是那样的精致,那样的高贵,在地上踢踏起来,看样子很满意。 “来,起来走走。” 铁明扶着沁心站起来,知道她第一回穿高跟鞋还不习惯,想着得扶她起来,真是周到不过他。 沁心抓着铁明的胳膊,慢慢站起来,毕竟是第一回穿高跟鞋,难免有些不习惯,站直的那一刻还轻微摇晃了一下,铁明忙拉住她,叮嘱她小心。 “不怕,就是高跟鞋嘛,我看我们老师天天穿,穿得可稳了。” 沁心放开了手,要自己试试走,学着老师的样子扭扭捏捏地走起猫步来。 一步,晃了一下。 两步,晃了一下。 三步,三步就不晃了。 “嘿!” 沁心大胆地在房里走起来,高兴地喊铁明看自己: “宋老师,你看,我走得好不好?” “很棒!” 沁心又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回,看着脚上的高跟鞋,越看越喜欢。高跟鞋真是最能体现女性气质的鞋子了,鞋身小巧玲珑,因为半抬起脚跟的缘故,鞋子就显得短了,脚就显得小了。抬起脚跟,人就显得高了,腿就显得直了。鞋头做尖,在视线上就将脚显得玲珑了,女性娇俏的气质就出来了。 小菊上来给沁心换衣服,铁明便下楼等。两人随后吃过了早饭,一道前往学校。等在座位席上,沁心激动地把演讲稿背了一遍又一遍,把胸前的绒花闻了一遍又一遍,把脚下的高跟鞋看了一遍又一遍。 “下面我们有请进步奖得主林沁心上台为我们发言。” 主持人大声地念着串词,鼓掌请沁心上台。 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好激动好激动,感觉心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感觉人就要晕倒在会场里。不能不能,林沁心你不能晕,勇敢地去吧,为自己发言,让所有人看到你的风采。 “去吧,沁心,你是最棒的!” 铁明微笑着鼓励沁心。沁心调整了一下呼吸,放下演讲稿,整了整胸前的绒花,昂首挺胸,迈着骄傲的步子向主席台走去。 场寂静无声,大家的视线都跟随着沁心的身影移动,她就是今天的主角。沁心用余光瞟了几眼身边的同学,看他们羡慕的钦佩的眼神,才发现此时此刻的自己如此闪耀,如此有意义。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上午好……” 开场白简练但不失感情,配合着沁心清脆的嗓音,清爽有气质的打扮,一下就吸引了在座的人。大家都昂着头认认真真地听沁心发言。 这么一看,沁心反而有些慌了神,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 “我是三班林沁心,今天能站在这里为大家发言,十分荣幸。我……” 沁心照着此前自己练习的来讲,说得熟练连贯,自信又大方。金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衬的她整个人就像仙子一般。那挂在嘴角的淡淡的一抹笑容仿佛可以融化冬日里的冰雪,那深藏在眼底的少女的灵动好似五彩珠子纷纷落入白玉盘中,弹起飞跃。 “好美的女孩!” 铁明坐在台下看得入了迷。相处了这么就久,到了今时今日才发现自己的小女学生沁心是那么美。 美目如画,笑语嫣然。哦,不对,应该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用古语来形容沁心才显得庄重,与她现在的状态最符合。 “我要郑重感谢我的老师……” 此时此刻,沁心在台上做演讲,讲述自己学习的刻苦,取得成绩的不容易,最后竟然讲到了自己!在几千人的大场合中感谢自己!铁明眼眶有些湿润了,无限欣慰与感动,待沁心一说完,第一个为沁心鼓掌。 这大概就是做教师最幸福的时刻了自己长久以来辛苦教的学生有了成绩,得到了表扬,学生呢,反过来感激自己。世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动容的吗?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感动的吗? 铁明看着台上的沁心,就像看着一件自己精心雕刻的艺术品,掩藏不住的感足感,掩藏不住的幸福感。突然铁明愕然了,这些话自己并没有帮沁心写进演讲稿啊,怎么这个小妮子临场发挥自己想到了就说出来了? “呵呵!” 铁明笑了,他明白这是沁心的心里话。自己没有教她,她也会说出来。 此时此刻,站在台上的沁心也是心潮澎湃,从刚一落足的忐忑不安,到第一句话的紧张局促到慢慢的情绪放松、自然发言,再到中间的深情回忆,最后到发自肺腑的表达感激,情绪越来越激动,感情越来越饱满。 沁心演讲的时候,一直看着坐在台下的铁明,两人的眼神默默交汇,仿佛两道光在会场里碰撞出美妙的星星。 “宋老师,谢谢你。” 回想这几个月来的辛苦付出,自己有一份付出,宋老师就有十分付出。自己有一分收获,应该要分一半给他。是他没有放弃自己,一直悉心教导自己。原先那么多的家庭教师都被自己气跑了,自己当时是多么不懂事,好好学习才能够站在这里发言。在这里发言多光荣的事。 沁心心里头甜滋滋的,越讲越深入。大家都被她的故事吸引住了。感激的话人人都会说,但要说的人人爱听就不容易了。 “这小妮子口才蛮好哦!” 铁明听沁心随后干脆脱稿演讲,还讲起来了自己和她的小故事,把在场的人都吸引住了,真要刮目相看她。真是天生的演说家。 最后,沁心朝观众席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铁明带头站起为她鼓掌,掌声雷动,响彻会场。在众人的注目下,沁心走下台,像是走下了云端。 “讲得真好呢!” 一落座,铁明就夸赞了沁心一句,竖了一个大拇指给她。沁心笑着说: “是你教得好!” 铁明伸出手来,沁心也伸手,两手相握,两心相碰。 出了会场,沁心被几个低年级的同学簇拥着要签名。自己不过发了一个言,一下就成明星了。沁心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乐呵呵地接过笔,为她们一一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出了校门,上了车,铁明突然递过来一束捆扎得精致的花。 “送给你。” 沁心心里暖暖的,被花香深深吸引了,忍不住感叹道: “哇,好沁人心脾的花!” “你才是沁人心脾的小姑娘!” “哈哈哈哈” 就像午后的阳光一般,两人的脸上都扬起了灿烂的笑容……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66章:一碗浓汤滴滴情 ()车子缓缓开在大道上。铁明一路上都在回味刚才沁心的发言词,为她能感知自己的辛苦而感动,为她能取得好成绩而欣慰。人一旦心情好了,看花花更艳,看树树更绿,看天天更蓝,看人人更美。 “沁人心脾的小姑娘!” 铁明默默念叨着,从后视镜里偷偷地瞄坐在后座上的沁心。谁知沁心一下就察觉到了,四目在镜里一对视,铁明一下就脸红了,赶紧调转视线。 “你在看我?” 沁心扒着驾驶座的靠背,对着铁明审问起来,像个小侦探。铁明认真的看着前方,不说话。沁心冷笑了一声,说道: “别装了。” “我……我发觉以前看错了你。” “嗯?” “原来你很聪明,一努力就能学得很好。” 铁明说这话是为夸沁心,原以为她会开心。不想沁心撅起嘴生气了,气鼓鼓地说道: “你以为我很笨?我不过是不爱学罢,要是好好学起来,我一定是第一的。” 铁明讪笑过: “是,宋老师不会看人,眼拙,呵呵。” 沁心切了一声,扭回过头去看窗外的黄浦江,冬日的黄浦江萧瑟静谧、寒烟弥漫,却有一种别致的美。 车驶入一条小巷子,巷子两边一路罗列着各个小吃摊位。这时,一个写着“黄鱼面”的幌子跃入眼帘,沁心定睛一看,一下将头探了出去,摊位上的食客“呼哧呼哧”地大口吸溜着面条,热腾腾的烟气笼罩着这个面摊,吃着黄鱼面一定内外都暖和。 “把头伸进来!” 铁明顾着避让行人,猛然看见沁心整颗脑袋都露出车窗外,差点要被她吓死,这路上都是那种小吃车啊黄包车啊的,要是撞着了可好? 沁心赶紧把头伸回来,摇上了车窗。 “这样好危险的,知道吗?” “我看到黄鱼面了,就多看了几眼。” “黄鱼面?你饿了?” 沁心摇摇头,说道: “刚才在学校里吃的土豆炖牛肉都还没消化呢,不饿,快点回家吧,我要好好睡个午觉。” “好!” 车一路驶回了林公馆。沁心满脑子都是那日铁明带她一起吃黄鱼面的情景,她帮铁明一起回忆了双桂表姐。那日的黄鱼面鲜美极了,那日的记忆尤其深刻。 “我可以做一碗黄鱼面给他!” 一个念头就像一条黄鱼“噗通”一声跳进了沁心的脑海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第二天,铁明正在自己房中翻看一本《菜根谭》,做着笔记,陷入了思考。忽然,一股怪味攀上窗户,“簌簌”地像贼一样钻进来,潜入人的鼻孔。妈啊,好恶心,呸,什么味儿!铁明皱起了鼻子,走到门前,正要开门看个究竟。 一打开门,沁心就站在门口,冲他甜甜一笑,变戏法似地从身后变出一个饭篮子来,揭开盖子,那股怪味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咧着 嘴,龇着牙,冲他诡异地笑。铁明强忍住,沁心举起饭篮子说: “喏,煮了碗面给你吃。” 啊,沁心啊,我谢谢你啦!你分明是端了碗毒药!铁明苦笑几声,她怎么突然有兴趣学习做饭了?自己不就成了她的小白鼠了?沁心放下饭篮子,端出那碗金灿灿的黄鱼面,拉铁明坐下,恭恭敬敬地把筷子举高了给他奉上,要他品尝自己做的黄鱼面。 铁明接过筷子,嘴像画直线一样机械地裂开,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实在不能再难看的笑容,谢过她煮面给自己吃,沁心娇羞起来。 “谢我什么呀,快吃,面凉了就砣了。” “好,好。” 铁明又笑了笑,沁心这情义真是让人拒绝不了。吃吧,死不了。铁明一筷子下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原来原来这鱼还是生的,或者说半生不熟,怪道这个味儿呢! “吃啊,好吃的。” “嗯嗯。” 铁明鼓起勇气,夹起那鱼,也不啧味道,撺起就往嘴里送,一仰脖就落了肚,满口鱼腥让人欲哭无泪,看着沁心说不出话来,这一张口自己都要吐。沁心歪着头问他: “还行?” 铁明使劲点了点头。 “行!” 这一张口,刚落肚的鱼肉猛地被吸上来。哦,要吐了,铁明连忙捂住嘴,“蹬蹬蹬”跑下楼,扶着一棵梨树,张大嘴“哇呕”一声,吐了出来,还把早上吃的肉骨白粥也一并带了出来。吐完了,歇歇。自己倒是吐爽快了,沁心该不高兴了吧。 铁明不安地朝二楼望去,阳台上,沁心正倚着栏杆看着他,一脸怒气,刘海儿都要竖起来了。 咋办?铁明后悔自己怎么就没忍住,只要忍住了,哄哄她,夸她几句就没事了,现在麻烦大了。铁明再一看阳台,沁心不见了,楼上风平浪静。 上去看看?铁明壮着胆子走过去,忽然一碗面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面前,汤汁泼洒了一地。“叮”整一条鱼骨直直插入他的头发里,那鱼尾巴还摆动了几下。 “我辛辛苦苦做的黄鱼面,你竟然给我吐掉,我现在就泼在你面前。” 铁明见势不好,赶紧上楼去哄她,那条鱼骨头也顾不得拔掉。 书房里,沁心气鼓鼓地收拾着饭篮子,铁明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一样走过去,将手支在耳边,上身卧倒在书桌上,求她不要生气了,沁心转过身不理他,铁明换了一边又求她。沁心就是不理他,脚步带风“噌噌噌”飞快下了楼。铁明掩面,头疼起来。 “该死的宋铁明,千杀的宋铁明,我煮的面是毒药吗?你一口就给我吐掉,哇啊啊啊气死我了。” 沁心跑到厨房里,扔掉饭篮子,一手握一把菜刀,化身双刀女侠,逮啥切啥,胡萝卜一刀两断,圆白菜一劈两半。茄子、黄瓜、青菜、冬瓜等等等等没一样被幸免。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切,我切,把你剁个稀巴烂。” 沁心正在气头上,厨房里菜叶散落一地,几只鸡在鸡笼里吓得 “咯咯咯咯”乱叫,几条鲳鱼被丢进鱼缸里的半只南瓜给弹了出来,一个劲儿地在地上瞎扑腾。 沁心昂起头,头发都散乱了,她看到芹菜和蜂蜜,一下想到了什么,丢掉菜刀,拉出抽屉,狞笑着拿出纸和笔,写下:“毒死宋铁明系列。” 芹菜和蜂蜜混着吃有毒,柿子和螃蟹混着吃拉稀,还有什么,让我统统写下来。写完了,沁心拿起本子得意地瞅着,指着本子说: “我做的面有毒是吧,我就毒死你。” “哎呀沁心,你在厨房闹什么呢?瞧这一地被你花的,宝姨还以为鸡出笼了呢!” 原来几个厨房丫头见沁心在里头大发脾气,不敢拦,跑去仓库找来了宝姨,宝姨一听,连手都没抹,匆匆赶来,见到沁心,真是又爱又气。沁心赶紧把本子塞回抽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宝姨,我我练刀法呢,我这就收拾好,很快的。” “小姐,让我们来。” 丫头们拿来扫帚和簸箕收拾这一地残局,宝姨手点着沁心,责备中带着几分疼爱地说: “侬介小丫头啊,就爱玩。” 沁心笑了笑,出了厨房。宝姨交待丫头收拾干净,自己赶紧回仓库整理食材去了。过了会,铁明进了厨房,见一地狼籍,两个丫头在收拾,问她们这是怎么了?丫头回,小姐练刀法。 练刀法?铁明心生狐疑,这是练刀法?地上收拾干净了,鱼不好抓,铁明帮她们一起抓。原本他来厨房是想喝一碗黑糖水润润喉,那股鱼腥一直在喉咙里,真不好受。丫头为他取来一碗,铁明谢过喝了一口,感觉好多了。 “啪嗒”,抽屉里那本小本子掉了出来,原是沁心刚刚没放好。铁明捡了起来,好奇里头记着什么,翻开来一看就笑了。那上头几个大字写着:毒死宋铁明系列。 哈哈,这一定是沁心写的,这小丫头,哈哈哈哈,笑死人啊,再一看,里头记录着各种相克的食物,有意思,有意思。铁明笑得肩膀抖个不停,看完又放回原位。 果然,第二天沁心又端来了黄鱼面,笑颊灿烂地像有什么喜乐事。铁明瞅了她一眼,谢过她又做面给自己吃,沁心笑着说: “宋老师,今天这面我尝过了,挺好吃的。” 沁心温柔地说着,眼睛笑得跟月牙儿似的,把筷子举到他面前,微微一低头,毕恭毕敬地请他吃。铁明接过筷子,夹起一段鱼肉吃起来,抿住嘴,伸出大拇指夸沁心今天做得不错,好吃。 “当然了,这是我做的第十碗黄鱼面了,给我打几分啊?” 铁明埋头吃面,伸出一根食指,笑了一笑,说道: “一百分。” “这还差不多。” 沁心高兴地笑了,双手扯着餐布,狡黠地看着铁明,看他把一碗面都吃净了,端起碗来喝汤,哈哈,看不毒死你。铁明喝光了一碗汤,一仰头,说一声“赞!”人直直地往后一倒,闭上了眼,碗“哐当”一声掉地,滚到了一边。 “宋老师,宋老师?”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67章:田螺姑娘来做面 ()沁心叫了他几声不应,上前狠狠踹了一脚,铁明忍住了,仍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装死,看她究竟有什么动作。 沁心以为铁明真的被自己腰晕过去了,得意地咬嘴一笑,双手插腰,跳起来,伸出右手食指,大声数落起他来: “你个宋铁明,本小姐辛辛苦苦做了黄鱼面,你给我吐掉,是个什么真命天子,还怕我毒死了你。可你偏偏就栽在我手里,嘿嘿,知道惹怒我林沁心的下场了吧!” 沁心转着手腕子,绕着他一圈一圈地走,说一句手就往下指一下,小模样可得意了。铁明听德清清楚楚,想笑又不能笑,憋着气装死到底,看她还有什么花样。 沁心在屋里东瞧瞧西看看,看书架上最近又添了一本《茶花女》,翻开一看竟然是英文版的,眉头一皱又给放了回去,抽出一本漫画书来看,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沁心放下书,回头看铁明还没醒过来,就走过来踹了他一脚,铁明依旧一动不动。 “起来,该起来了,一点点毒,毒不死你。” 沁心喊着他,低头细细瞅着,感觉有点奇怪,蹲下身,把手指放到他鼻下,铁明知道她要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憋足气不往外呼。 沁心感觉不到气流,唬得一下收回手指,放在胸口,眼波不安地流转,怎么了,怎么没气了?不可能,绝不可能的,赶紧又试了一下还是如此,慌起来,语无伦次地说: “宋铁明,你起来,起来别装死你死不了的,呜呜,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过放了一点点安神药而已,你怎么就睡过去了呢?呜呜” 沁心一手抱住一个膝盖,下巴抵在手上,看着倒地不起的宋铁明,又伤心又害怕,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自顾自地说: “不行,我去找忠叔送你去医院。” 沁心正要站起之际,铁明一头昂起,冲她张大嘴“嗷唔”一声,扮老虎吓她,露齿大笑。沁心人往后一倒,双手贴地,瞪大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又活过来了? “有没有吓到你?对不起哟。” 沁心仍是呆呆地一动不动,半响后,扑过来抓着铁明的脸,捏着他的鼻子,验过他不是鬼后,激动地痛哭流涕,气得捶他: “你坏你坏,你装死来吓我,害得我你差点把我吓死了。” 铁明任她小拳头温柔地打在胸口,笑着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问: “我要是真的被你毒死了,你会担心吗?” 沁心慌忙握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看着他不说话,但眼神已经传递了一切信息。铁明也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默默地看着对方。沁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红了,“霍”地站起,低着头,蠕动嘴唇想说又说不出,尴尬地跑了。 铁明惆怅地看着她,看看桌上那只空碗,摸了摸自己的嘴沁心的手好烫。 低着头,匆匆跑到自己房里,沁心往床上一扑,抱着枕头把头埋进去,使劲甩了两下脑袋,又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烦躁起来。小腿 踢打着床,拳头也如雨点般落到枕头上。 “哎呀呀呀怎么了嘛!” 沁心下了床,到镜子前一看,发现脸通红通红的,像个红苹果,不自觉地摊手捂住脸,才感觉烫的火烧一般,赶紧拿了毛巾来熨脸。 等揭下毛巾时,沁心看着镜子惆怅起来,不安起来:怎么满脑子都是他,快让大脑停止运转。 衣柜前面有一片空当地,沁心翻了几个跟斗,跟着拿大顶,闭上眼坚持了一会,可就是这样还是想着那张脸,只好放下腿,躺在地毯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深呼吸来平复情绪。 糟了,我喜欢上他了。宋铁明,沁心再喊出这个名字时,多了几分犹豫,多了几分温柔。看那天花板上的爱心灯闪耀着温润如玉的光芒,看得人头眼晕眩,难道这就是爱情? 沁心躺在地毯上,回味着那股怦然心动的感觉,美妙极了,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来。小菊推门进来,见她躺在地上,奇怪地问她: “在做什么呢,小姐?” 沁心邀小菊一起躺下来,指着那爱心灯说: “小菊,我才发觉这灯原来这么美,好想一直看着它,不要眨眼。” “哎呀,小姐,一盏灯而已,这灯都挂在上头一年了,光都有点暗了呀!” “不是的,小菊,这灯光很美。” 小菊觉得沁心说得很奇怪,也听不懂,便对沁心说: “小姐,宋先生送的衣服我洗好晾干了,收起来?” 沁心一听,腾地一跃而起,把小菊吓了一跳,要她慢点起,血冲了头,昏。沁心看着那件衣服,抓起,展开来看,发现比自己穿过的那件还好看,欣喜地举着衣服转了一圈,衣角掀动,跟着沁心飞舞。 “我喜欢这件衣服。” “小姐,你干嘛这么激动呀!” “小菊,你来,和我一起转圈。” 沁心拉着小菊,两个女孩子在房里欢快地转着,笑着。爱心灯洒下温润的光芒,沁心和小菊的笑脸似两朵盛开的白玉兰。 女孩的爱情就像一阵风。沁心彻彻底底地喜欢上了铁明,收敛起自己种种小脾气小任性,甘心为他改变。 早上沁心早早地等在门口,等着铁明送自己上学,上了车,规规矩矩地坐着,也不左顾右盼,也不嘈嘈话痨。放学后,端端正正地站在校门口,双脚并拢,手抓着书包在身前垂下,翘首以待。铁明看到她,笑容也多了起来,她怎么变得那么乖了? 沁心不单变乖了,人也殷勤起来了。 铁明每晚都要练一段拳,冬天练得的效果比夏天还要好。沁心让几个家仆把他请到地下室教他们练拳,自己偷偷溜进铁明房中,为他收拾屋子。铁明自己把房间整理地井井有条,不过有一点,他老是忘了清理垃圾,纸篓里的废纸堆得外溢了,他才想起倒一次。 沁心一进门就帮他把废纸扔了,再扫个地,阖上门,偷偷溜出去,心下一阵窃喜。 人使了力气,消耗了能量,总要填填肚子。铁明练完就去厨房喝一碗白粥再回。这粥是宝姨为他准备的,沁心知道后,让宝姨撤了,自己来做。粥有什么好喝的,黄鱼面才好吃嘛。她于是每晚为铁明做一碗黄鱼面,悄悄端进他房中,用毛巾捂好了保温。 真奇怪,怎么自己每次回来,房里像是有人来过一般,到处打理地干干净净,桌上还有还有一碗黄鱼面,解开毛巾,掀开盖子,还是温热温热的。 难道自己碰上“田螺姑娘”了?铁明吃着面条,发觉味道不错,笑了,待我活捉了这只“田螺姑娘。” 这天,沁心又潜入铁明房中,为他收拾打扫,端了一碗黄鱼面放到桌上,喜滋滋地坐到他的座位上,学着铁明的样子,翻着书本看,故作高深地摇头晃脑,“噗嗤”一声捂住嘴笑了,一看时间快到了,铁明还有半个钟头就回来了,赶紧撤。 一打开门,却见铁明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抓着汗湿的衣服搭在背上,看着她,好像发现了贼。 “啊!” 沁心没防备,尖叫一声,他怎么提早回来了,那帮小厮怎么不拖住他。铁明看着沁心,得意地笑说: “被我抓到了吧,田螺姑娘。” 正说着,铁明趁机把衣服丢给她,沁心慌忙接住,蹙起了鼻子,一股汗酸味,真让人嫌弃。铁明知道她肯定从来没洗过衣服,故意说: “帮我洗好它。”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洗过衣服。” “所以给你一个学习的机会。” “湿嗒嗒的都是汗,脏死了。” “你嫌弃?嫌弃就不要偷偷帮我倒纸篓,还杀鱼做面,你不是乐意嘛!” 第二天,沁心就捧着一只大棕木洗盆来到井边洗衬衣。这洗衣服真累啊,又要捶,又要搓,还要打皂,沁心洗过一件衣服就跟洗过澡似的,身上湿了一片。 “哗”一个漂亮的翻身落地,一件短打上衣挂上了晾衣绳。沁心在领子处夹了两个木架子,拍拍手笑了,这衣服算是洗好了,真白,一点汗渍也看不到,真香,这香皂就是香。 日近正午,阳光匝地,白衣飘飘。冬日的晴光不刺眼很温和,暖暖地洒在脸上,沁心有些陶醉。 铁明那件短打上衣摇啊摇,被风吹得鼓起来,立体起来,就仿佛铁明站在那一样。 沁心若有所思地看着,手指头抵在下巴上,一下又笑了,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地走过去,抓着袖子,摸着看,娇羞地转过身躺进衣服里,撩起一边袖子盖到身上,又撩起另一边袖子也盖上,交抱着自己,低头窃笑,闭上眼歪了头,感受着冬阳的轻抚。 铁明不知何时走过来,看到她,悄悄从衣服背后探头看,大声咳嗽了一声。沁心“扑扑”睁开眼,被吓了一跳,扭头看是铁明,双颊“唰”一下就蹿红了,丢掉袖子,人一弹开,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看着他。 “干什么呢?”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68章:勾起心内无限事 ()“没,没,这衣服我给你洗好了。” “谢谢哦。” 沁心尴尬地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捂着头,蹬着小蹄子飞快地跑开去,妈呀,太尴尬了,他会怎么看我呀! 铁明喊不住她,看着沁心跑开去。那件短打上衣被风吹得飘摇起来,一下一下地打着他的胳膊。铁明看自己这件衣服上上下下都洗得干干净净,一丝黄渍也没有,真是难为她了。 一个千金小姐,放下身段为自己收拾屋子,为自己做夜宵,为自己洗衣服,自己是何等的荣幸,只是因为自己是她的老师吗?只是因为她为了感激自己的辛勤付出吗?难道这不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本分? 铁明想到这,浑身一个激灵,该不会这小丫头喜欢上我了吧?看她这几天的怪异举动和刚刚躺倒在衣服里的神情,啊,沁心啊,你这份心意叫我如何能接受? 我们在同一个世界里,却在不同的维度。你有这么好的家世背景,该有更好的未来,而我不过是一个孤儿,不敢,不敢接受你的深情。怕我负担不起这份情义。 你要明白,我们之间永远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沟壑,这条沟壑有十年那么长。十年是人生又一个阶段,有很多很多的可能,也有很多很多的无可奈何。 沁心,你还小呢,你现在感受到就是爱吗?也许不过是你爱喝的桔子汽水,气泡涌上来带来的一阵兴奋,一阵喜悦。 在一个巧合的时机,恋爱的种子萌动了,你好奇地探望着这个布满花香的世界,看周围春阳灿烂。你期待着有情人的到来,看到这棵小芽儿,对她微笑,为她浇灌雨露……爱情之花在两人的心头盛开。 这是每个少女都做过的梦。有些甜蜜、有些酸涩、有些苦楚。 但我,并不是那个有情人,不能守护你的真心,不能培养这朵爱情之花,不能不能……我只是一个过客,从你如花的国度路过,遥望城中窗扉微启,也只能无缘再见。 铁明一个人落寞地回到小洋楼,躺倒在躺椅上,拿起书桌上的一本国文课本陷入了深思,末了又将书本放回了书桌上,阖上书页,抚摸着封面,像是对着沁心喃喃自语: 书本的知识,我部教你,人生的道理,我尽可能告诉你。但是爱情,不要和我探讨爱情。我无法教授你。因为我们怎么能相爱,我不要你后悔,或是痛苦,我们注定是白天与黑夜,永远在轮转,却不会相交。 铁明伤感地看着窗外的云彩,看云层中漏出来的一线线一丝丝晴光,多美,多亮,然彩云聚散不依,晴光难长久。 如此伤感又悲观的情绪都源于七岁那年痛苦的人生经历。记忆拉回了二十多年前。 那还是童年,父母外出拉货,天黑路陡,母亲一不小心跌下山谷,父亲去拉她,反被一起拉下,最后两人都没有再上来。那年铁明不过七岁,出事那天,在他姑妈家睡觉。 小小的男孩子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父母的疼爱,就要承受双亲罹难的痛苦,这个男孩子过早地看清了人世间的真 相,亲情、友情都在他失去父母后变了味。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在他捧着父母遗像的那天都来看热闹。 铁明清楚地听到有大婶叹息他命里带煞,克死父母,看到老奶奶避瘟疫似地拉着自己的小孙孙,避开他这个不吉利的小鬼……滚热的泪水流淌过孩童稚嫩的脸庞,一颗一颗滴尽他苦涩的童年,一条一条汇聚成伤心的小溪。 咬紧嘴唇,含住泪水,铁明紧紧捧着父母的遗像,一步一步穿梭过大人们长长的腿,在他们的指指点点与窃窃私语中,默默地前行,小小的脊背承受了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重压。 “他姑丈,你看铁明这个孩子咱们是不是带回养。” 铁明姑妈可怜兮兮地看着跪在遗像前的铁明,试探性地对他丈夫说。 “你要我们养这个小煞星?你记不记得你当家的姓什么?” 铁明姑丈没好气地回绝了老婆的请求,勾下腰看着跪在地上的铁明,却被一双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还击了。 “嘿哟,这小子瞪我,你瞪啊,你再瞪,看你横死的爹跳出狼谷揍我不!” “哎呀,他姑丈,你还骂他,孩子刚刚没了父母,伤心的嘛!” “我宋家缺儿子也不会养一个小煞星你别拉我啊我就是没人送终也不想被这个外姓小子克死。” 他姑妈使劲扯着他姑丈,他姑丈还在咄咄不停地骂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侄子,为了刚刚那一记锐利的眼神,简直比一个响亮的耳光还厉害。 哎,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没了爹妈,他爷爷奶奶早不在了,又只养了一儿一女,他连个叔叔伯伯都没有,外公外婆这边又都是些势利小人。 头几年,他家日子好时,兄弟姐妹东蹭西蹭捞了不少好处,后来不行了,他爸做生意亏了本,只能靠拉货挣几个红薯粥的钱。 现在他父母又横死了,亲戚都是看热闹的多,肯伸出援手帮帮这个孩子的有谁呢?他姑妈是个善心的人,但不敢违抗她当家的,看着小铁明心里难过,也只能闭上眼,当作看不见。 铁明的表姐双桂从乱哄哄的房里跑出来,看到表弟跪在地上,为父母守灵了好久好久,心疼他跪得膝盖疼,走过去对他说: “铁明,不要再跪了好不好,咱们进去吃饭。” 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和她妈妈一样温柔体贴人,她同情表弟的遭遇,自己从小也是一个人,表弟是她童年里最好的玩伴。两人一起上学,一起做游戏。 童年的生活是多么美好,爹教导自己,娘疼爱自己。为什么这一切就像海浪一样忽而来,忽而去。一场意外,爹娘永远不在了。铁明想到这,“嘤嘤”地哭起来,身旁的双桂表姐抱着他,安慰他: “不哭了,铁明,有表姐在。” 双桂妈过来拉她女儿走,双桂不肯,反而劝她妈带表弟一起家去。她妈低头不语,又看看她当家的,双桂爹看得不耐烦,大步向前,大手抓住女儿的小胳膊就要拉她走: “我不,我不。” “你这死丫头,你走不走?” “她爹她爹,别拉扯孩子,你手劲使那么大。” 双桂爹松了手,双桂紧紧地抱住铁明,流着泪对她父母说: “爹、娘,我想要个弟弟,我想要个弟弟。铁明他那么小,没了舅舅舅妈,他怎么活啊!舅舅说过,双桂是他的女儿,铁明有肉吃,双桂就有肉吃。铁明有新衣服,双桂就有新衣服。可怜铁明没了舅舅舅妈,双桂还有爹和娘……” 双桂她娘被她女儿说到心坎里去了:自己的弟弟是个好人,怎么就没个好报呢?小侄子好不可怜。这个善心的妇人抹着眼泪,对她当家的小声劝着。双桂爹改了刚刚那副吓人的样子,柔声对他老婆说: “女儿那么说了,我要是不答应帮大哥养小侄子我还是人吗?” 双桂笑了,高兴地抱着铁明,铁明终于不再沮丧着脸了。双桂爹指着铁明说: “铁明,你姑丈我只养你到十五岁,以后你自己讨生活。你表姐十五岁也要嫁人了,你娶老婆不关我们家的事。” 双桂娘杵了她男人一下: “说什么呢,多早晚的事!” “你你,你真要我养一个外姓‘儿子’啊!” “铁明总归是我老李家的独苗啊!” “得了,你老李家的女儿还不是我养,你还要拖一个小李头来吃空我啊!” 双桂娘怕铁明听了难受,不和她男人继续理论下去。 铁明依偎在双桂表姐怀里,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个只有七岁的小男孩一夜之间装满了心事:爹娘都死了,好心的表姐帮自己求情。 姑父一家收留了自己,改名易姓,从此自己就叫宋铁明。七岁的小男孩还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孩童的快乐在七岁那年戛然而止,他的脸上写满了不该有的成熟。 当天夜里,铁明就搬进了姑丈家里。晚上一人就着油灯,画着爹娘的画像,一笔一划都成了沉重的念想。双桂进来,端过一碗黄鱼面给铁明。有谁注意到铁明这个孩子今晚一点东西也没有落肚呢,只有双桂这个细心善良的女孩了。 双桂几乎把自己腌的黄鱼做给了铁明吃,鱼肉细细的、绵软如豆腐,面汤热腾腾的,鲜美醇厚。 铁明吃了一口,抿住嘴,不让泪水滴落到碗里,他一口一口细细嚼着黄鱼,呼啦哗啦大口往嘴里送面条,连汤一整碗吃个干净。这真是世上最美味的面条了,日后铁明在不同地点,吃过不同人做的黄鱼面,都不及那晚双桂表姐做的耐人回味。 双桂十五岁起,她爹娘就张罗给她寻婆家,双桂看着只有十二岁的铁明,怕自己出嫁后,爹欺负他,硬生生拖到铁明十五岁,能自食其力了,自己也过了最“卖价”的年纪。 农村里头的女孩越早嫁人,婆家下的聘礼就越多,为这个,她爹不知骂过女儿多少回了,好在后来有了转机……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69章:弱芦不折,强石也碎 ()一切都因双桂八字好。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双桂找了一个蛮富庶的人家,不久新姑爷就带着她一起去了上海。先前,双桂还能经常回来看望爹娘和铁明,后来生了孩子,家事一多,慢慢地来往就少了。 那时的铁明也快二十了,是个大小伙子了,就算双桂表姐出嫁了,他不也用再惧惮自己的姑父,也不用仰他鼻息生活了。 十五岁的时候,铁明就去了镇上五金店做帮工。五金店生意旺得很,人来做钥匙什么的很多。铁明在师傅的指导下用心地学,学得又快又好。 “炼成了一门手艺,以后就指着手艺吃饭喽!你是大人了,自己的事要自己张罗,我们养你那么多年不容易,不能再帮你买房置地讨老婆了,你也不能怪姑父。” 他姑父一次夜间乘凉时这么对铁明说。两人一人一把躺椅很舒坦。铁明听他姑父抽着烟杆,说着话,那话混着烟气儿一圈圈地从他嘴里吐出来。那话和烟味儿一样有点辣嘴有点呛鼻,但是烟味儿流入心叶里心里头更加明白了。 是啊,姑父一家接力自己的父母养育自己好多年了。自己因祸得福,得双桂表姐疼爱呵护,如今她走了,自己也长大了。既然姑父的都这么说了,自己再不能待在这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宋家了。 “姑父,铁明明白,铁明能长这么大,都是姑父的功劳。铁明幼小失双亲,是姑父和父母还有表姐收留了我,养育之恩,铁明无以回报。今后我一定多挣钱来孝敬你们。” 铁明为姑父新烧了一个烟泡儿。他姑父含着烟枪的嘴翘起了,眯着眼笑了。暗想着,想不到自己没生过儿子,半路养了一个异姓儿子,只花了比养猪多一丢丢的心力,不到十年就能享儿子的福气了。 “好!好!铁明真好啊!” 姑母收拾完厨房走出来,见他俩聊得那么高兴就来问是什么事。姑父一张口就是铁明要走了,喜悦之情洋溢满脸。反而是姑母,一听了这话,瞬间愣住了,继而眼圈一红,拉住铁明,仰着头问他: “怎么突然要走?不和姑母商量商量。” “男人要做就走哩,和你一个妇人商量什么!” “唉……这……” 铁明将手轻轻搭在姑母肩头,安慰她说: “姑母,铁明长大了,当然是要离开你的,我是一个男孩子,要自己去闯生活。” “你要去干什么?” 姑母不免心疼起铁明来。这个男孩子还不到二十,自小吃苦,无父无母,就要一个人去讨生活了,我还能帮帮他的呀,这么老头子就是容不下了呢? “我打算去镇上学门手艺,养活自己,多挣些钱,给你和姑父用。” “你就让铁明走好了,他不小了,自己会打算的。” 姑母悲伤地看了铁明一眼,发觉他的眼神里已经找寻不见那日无助迷 茫的信息。是的啊,眼前这个男孩子长大了,长大了就要离开自己。 铁明微笑着向姑母保证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常回来看看他二老。姑母知道自己留不住铁明,就连夜为他收拾了几身衣服,为他纳了几双鞋底,为他蒸了一大包袱的馒头,送他明天上路。 铁明就这样来到了镇上,找了一家五金店做起了学徒。之后又去给人做私塾老师,渐渐发觉自己学问不够用了,狠下心攒了一笔钱,北上念大学。临走回到姑父家,带了双桂的一张旧照片。 姑母给他求了十来个护身符,要他时时小心,北平不太平。 念大学的这段时光是铁明最开心的时光,他半工半读,供了自己的学费还能给姑父两位老人寄去一些钱。大学里多是北方同学,铁明是典型的南人北相:身材挺拔,肩宽腿长,颇有男子气概,俊朗大方的脸庞配上一对坚毅果敢的眼睛,多看一眼就仿佛要被吸进去。 女同学中多有仰慕者,铁明对这看得很淡,他立志闯出一番事业。 年少血气方刚,当时**受欺,铁明昂扬起了斗志,立志报国。他组织学生运动,上街头演讲、发传单、拉群众,几次身陷险境,凭着自己一身功夫成功脱逃,幸运之神一再垂青铁明,每一次死里逃生,铁明都要让人在背上刻上一道杠,久而久之,杠多得成了一朵梅花。 这样的幸运不是人人都能有的。那是在倒袁的一次游行中,铁明带着一群学生,有男有女,大家一起到城门前静坐,反对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一路上,巡警看到他们也不驱赶,任由他们一路走向城门。 夜里静悄悄的,大家昏昏欲睡,铁明不敢闭眼,他警惕地看着周围,感知每一个细小的变动。铁明的好朋友陈珂靠近他坐下,两人小声谈论时局,很快陈同学困了,铁明把宽阔的后背给他,两人背靠背,陈珂头靠在铁明肩膀上睡着了。 星空静悄悄的。 “砰砰砰”几声枪响划破了一片寂静,同学们骚动起来,铁明感觉陈珂突然浑身一震,等他转身时,陈珂倒在了他腿上,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 “陈珂!陈珂!你醒过来,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铁明抱着还温热的友人的尸体,不敢相信他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一串鲜血不知从哪里打到铁明脸上,铁明震了一震,黑暗中,几只手电筒狼眼一般扫射着手无寸铁的学生们,巡警端着枪,拿着刀,看到穿学生装的就杀,简直比上阵打仗还英勇。 铁明打伤一个巡警,抢了他的枪,一手端着枪,一手扛起友人的尸体,疯狂地朝巡警打去。到处都是血喷溅的“哧溜”声,女学生呼救饶命的尖叫声,还有人体互相碰撞的钝声。铁明双眼充血,耳朵快要爆炸了,他恨杀了他朋友的污吏,他要报仇。 天快要亮了的时候,铁明背着陈珂的尸体跑到他家门口,后面一串巡警追上来,铁明赶紧放下尸体,跳上屋檐,躲在黑暗中,巡 警四下寻找。 陈珂家人听得外头乱糟糟的,赶紧出来看,一见自己儿子中枪倒地,还有一群巡警,不分青红皂白认定他们打死了自己的儿子,四合院里的老老小小都出动和巡警扭打在了一起,铁明趁机逃走了。 东躲西藏十多天后,铁明还是被找到了,也不用审判直接投进了牢房。关了个把月辰光,铁明自觉出牢无望,每每有同学来看望他,他欢笑着看待自己的遭遇,写诗寄怀:弱芦不折,强石也碎。 “弱芦不折,强石也碎”。 这八字被铁明一个同学苏小小写成了一篇文章,刊登在了当地一家有名的报纸上。一时间,北平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个热血青年,他组织学生到城门静坐,抗议当局者的卖国行为;他扛着友人的尸体,手握一把枪,冲出巡警的包围;他在牢里写诗遣怀,无惧死亡。他叫宋铁明。 当时北平局势很乱,各种势力都在伺机而动,各方人马都亟需人才助阵。一个野心勃勃的旧官看中了这个年轻人的胆识与谋略,把他从牢中捞了出来,邀他共商国家大事。 经历了这次痛失友人,自己入狱坐牢的人生遭遇后,铁明深深体会到了政治游戏的残酷血腥,他不愿再经历一次一模一样的痛苦。旧官看出他的犹豫担忧后,给他时间,让他自己考虑清楚。铁明心绪烦乱,写诗写文章已经不能帮他解脱,唯有香烟这根短小的东西能暂时安抚他的心情。 在燃尽一根又一根烟,长长短短的烟头铺满了整个烟灰缸后,铁明猛然想起了陈珂倒在他怀里,留存嘴上的一抹笑容,多么好的一个青年,一枪就没了。铁明摁灭了最后一根烟,起身抓起电话。 国掀起了浩浩荡荡的倒袁运动,这个曾经力挽狂澜的人物,一朝称帝,百日归天,同样是一个传奇。旧官很赏识铁明的能力,在推翻旧统治者后,一意拉拢他辅佐自己实现霸业。挚友的仇已报,政治绝非易事,身而退已经是老天眷顾了。 铁明无意仕途,谢过旧官曾经搭救过自己,现在自己也辅佐他扳倒了强敌,不拖不欠。旧官十分惋惜失去了一个得力助手,铁明却毫不留恋,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北平这个大官小官你挤我压,政治风云变幻的地方,一路南下,做过各种不同的行当,结识了不少各种背景的朋友。 辗转过了五六年,铁明也有二十七的年纪了。 这时他想安定下来,盖房子,娶老婆,生孩子,平平静静地过一生。老天偏偏爱开玩笑,就是不让人安生。一场洪水突如其来,冲走了他幸苦操持的学堂,什么都没有了。 他再一次背起行囊,打算去上海闯荡,于是写信给在上海的双桂表姐,表姐很快回信说,他们一家就要搬离上海,托人帮表弟在一家武馆寻个武师的营生。 轰隆隆的火车把铁明拉到了上海这块地方。刚踏上上海的那一刻就遇到了沁心。 一切皆是上天的安排……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70章:心有情结情难解 ()一切皆是上天的安排。 上天让两个从前毫不相干的人碰到了一起。机缘巧合之下,他们以一种从没有过的方式相遇,碰撞出灿烂的火花,在彼此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从此命运丝丝连连,再也不能把两人分开。 初遇你,就是爱情。 只是当时的两人还不能品出其中的意味,而现在爱神拨开了神秘的面纱,展露容颜,向两人招招手,微微笑。 “我……” 这一次铁明却犹豫了,看着满屋的书、满桌的书、满床的书汇成一片书海。那是自己的精神港湾,在自己遇到难处时,他总是架着轻舟徜徉在书海里,书为给他指引,领他上岸,助他走出思维的困惑。 但是这一次,不可能了。 他从来不看有关爱情的书,从来也没有谈过恋爱。他心如止水,不曾吹起过一丝儿涟漪。他以为自己会这样孤单一辈子。 可是那春天里的花儿就要在春天里绽放。她来了我的女神。 想起第一次与沁心相遇,就被这个充满活力的上海女孩深深吸引了。她的可爱,就像一只小猫;她的刁蛮,也像一只小猫;她的顽皮,更像一只小猫。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喜欢上了她妈?” 铁明第一次明明白白地问自己的内心,自己的内心问着自己的口。为何说不出口,为何不敢面对内心所想。 “是十年的距离太遥远。” 十年!十年! 铁明想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一时垂了头,丧了气。 从自己踏进林公馆的大门到现在,都过去有些日子了。从菊花黄转眼就到了梅花白。初冬的季节里,一切生机都渐渐消寂下去,就让思绪也随风而逝,降落在这苍茫大地,被日后的白雪覆盖,好去不念。 但是沁心一门心思地钟情于铁明,天天给他做黄鱼面,府上储存的黄鱼用光了,就差小菊去买,买他一大桶回来。 菜场一处,小菊勾着一只大水桶,在鱼市寻寻觅觅。冬天了,鱼摊上到处都是银缎带一般的带鱼,这种鱼睁着死不冥目的水泡眼,张大嘴够吓人。 小菊很喜欢吃带鱼,过年了妈妈总会红烧一条干瘦干瘦的带鱼,但足够好吃,鱼骨头嚼碎了的那股味儿最让人回味。 林公馆也常常做鱼,但清蒸多于红烧,因为小姐喜欢清蒸鱼的鲜味,当然了,这些鱼都是活杀的,死了肉就腐了不好吃。 找来找去,找不到小黄鱼,小菊只好又从头寻了一遍。这个冬天是怎么了?一条小黄鱼也难觅踪影。 小姐真心坚,天天在家做黄鱼面,下了课晚上做一遍,周末一天做它三四遍,不好吃,倒掉了喂狗,好吃就孝敬宋先生。我说小姐,上海有多少小黄鱼,死在你刀下的,鱼骨头堆起来该有一座山了吧! 小菊叹了一口气,接着找。身边几个小贩突然收起鱼篓,慌慌张张地跑走,怎么了?收老娘金的来了。 哦?小菊看去,只见三个身穿黑衣的打手嚣张地朝这走来。小菊视力不好,看不清楚来人,只跟 着大家伙一起快步走。 那三人不是别人,正是阿狗他们。现在他们手握棍子,敲打着一处鱼摊,吓唬小贩交保护费。 小贩双腿筛糠一般抖个不停,摊摊手拿不出钱来。阿狗头一横,阿虫持一根木棍“噼里啪啦”把人家的摊位砸得稀烂。 阿狗又来到一处鱼摊,阿虫跟上,阿鼠在后头帮人家抓起地上的鱼,安慰小贩。 “站住!” 小菊听得背后有人喊她,吓得立定站直,一动不敢动,多半是平时受管家忠叔教导练出来了。这帮人想干嘛!小菊惶恐不安地等着,浑身发抖起来。 “哈哈呵呵呵小菊,是我们呐,你连我们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小菊疑惑地回头,这才看清了是阿狗他们几个,大呼了一口气,抚着胸口说: “哎哟,原来是阿狗哥你们呀,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 小菊看他们的打扮,一身黑衣,手持木棍,怎么像,小菊看出几分来,又不敢说。阿狗看她的表情,毫不掩饰地说了,小菊这才得知原来阿猫死了,他们加入了一个帮派。阿鼠也跟着做起了打手。 “小菊,你是来买鱼的吧?怎么还要你上街来买鱼?林公馆那么大的仓库还不够用的?” “阿狗哥,真不够用呢,小姐这些天天天在家学做黄鱼面,这黄鱼面别的鱼不能用,只有小黄鱼,一碗也得放两条小黄鱼吧,喏,公馆里的小黄鱼就这么用光了。” 小菊举起空桶,将口朝下,示意仓库的情况就和这个桶一样,空空如也。 “哎,我转了这半天都没看到哪有卖小黄鱼。” “小菊,你说沁心她怎么突然有兴趣学做饭了?” 阿鼠不解地问,印象中沁心可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饿死也不会自己做饭。现在怎的突然有兴趣了? “阿鼠哥,你不知道,小姐是做给宋先生吃的,小姐刚刚考试进步了十名呐,可不要谢谢老师。” 哦,原来是这样啊!阿鼠心里想着,明哥真幸福,要是自己能吃到沁心做的黄鱼面该多美。 “喂,这儿有小黄鱼!小菊过来!” 是阿虫,他在一处新来的摊位发现了小黄鱼。小菊赶紧过来看,好像发现了宝,问老板: “这小黄鱼怎么卖?” 老板见三个帮派打手围着自己的摊位,怵得不敢答腔,阿狗又问了一遍,老板才害怕似地说: “不卖不卖送,送。” “送?那怎么行?老板你辛辛苦苦捕鱼就是为了送人?不能占你便宜,我买。” 老板报了个价,这些小黄鱼小菊要了。阿狗他们帮小菊把鱼倒进桶里,又倒了一些水,罩上网兜,老板乐得眉开眼笑。小菊告别了阿狗他们就要走,阿狗推了阿鼠一下,对小菊说: “小菊,阿鼠要帮你拎回去。” 小菊回头谢过阿鼠,说,不用了,拎得动。阿鼠像是想到了什么,匆匆跑了两步跟上去,阿狗和阿虫在后头笑。 小菊又说不用了,谢谢。阿鼠却从衣服夹层里取出一只蝴蝶发夹来,傻笑着。小菊以为他是要送给自己的,阿鼠紧张地抓耳挠腮,却问出: “沁心她都好久没见了,她过得好不好?” “嗯!” 小菊点点头,阿鼠把发夹伸到小菊面前,嗫嚅着: “喏,这个……这个……” 小菊耐心地等他说,阿狗看不过去了,走过来一把枪过发夹塞到小菊手里说: “这个送给你,阿鼠他胆小如鼠,我替他说了,唉,谁说都一样,小菊你收着。” 阿鼠看着阿狗,又看看发夹,动动嘴,似乎想说什么。阿狗勾了他的脖子,小菊欣喜不已,谢过阿鼠。阿狗和小菊道别过,就把阿鼠拉过去。阿鼠无可奈何,这支蝴蝶发夹他是要小菊转送给沁心的,竟然被阿狗说成是…… “狗哥,这支发夹我是要……” “你要送给沁心?你别想了你看看人家小菊多好,虽说不是小姐,小姐你攀得上吗?不看看自己,咱们是什么人。这找老婆啊,眼睛要么看平地,要么看底下,就是不能看天上。” “狗哥说得对,就他成天做白日梦。” 阿鼠被他俩说得脸红了,头埋得低低的,一股深深的自卑感折磨着他,自己真的配不上沁心。 小菊看着衣兜里静静躺着的发夹,高兴坏了,阿鼠哥竟然送东西给自己!阿鼠哥竟然送东西给自己!这支发夹是他攒了多久买的?亮闪闪的,蝴蝶翅膀还会动,嘻嘻,我现在就戴起来,我以后每天都要戴。 回到林公馆,小菊将鱼倒进鱼缸里,一手拎着空桶,跳着脚,一摇一摆高兴地像只小麻雀,宝姨进来看到她说: “疯疯癫癫的,在仓库里也闹,小心地滑。” “啊,宝姨!” 小菊跑过去,拉起宝姨一起跳,宝姨一会儿就气喘起来,坐下来歇歇: “宝姨上了年纪了,还拉宝姨一起疯,你开心找翠翠她们闹去。” 小菊仍旧笑着,双手夹着羊角辫,一蹦一跳地出去了,她要和小姐分享她的快乐。 房间里,沁心不在。厨房里,沁心也不在。咦,小姐这是去了哪里?小菊挨个房间找,在画室里看见沁心静静地待着,正在画一个人像。 “小姐,你在这!” 小菊倚在门口叫了她一声,沁心慌忙用布盖住了画板,埋怨她: “吓死我了,突然叫我一声。” “嘻嘻。” 小菊走了进来,双手背在身后,在沁心身边绕来绕去,甩动她一对乌黑油亮的辫子,带动头上那个蝴蝶发夹“扑扑”跳动,一如她欢快的心情。 沁心放下画笔,翘起二郎腿,打量着她,这小丫头怎么这么高兴啊,捡到宝了?捡到一百块钱她也不会这样啊。被宝姨夸了?被宝姨夸了她每次不是笑笑就没了,那这是有什么喜事? 小菊一直乐呵呵地笑着不说话,那样子简直是美极了……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71章:林成山回来了 ()沁心一时猜不出,小菊转着圈转到她背后,笑得伏倒在她背上,蝴蝶翅膀用力震动两下,沁心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蝴蝶发夹。沁心点着她这支蝴蝶发夹说: “哦哦,你个小丫头,有了情郎了吧!” 小菊被村得红了脸,不说话,仍旧娇笑,手抚着那支蝴蝶发夹。沁心歪头问她: “是谁啊?” 小菊不说话,沁心手点在下巴上,仰头猜着是哪一个人让小菊动心了,猜了几个都不是,小菊娇嗔地说: “哎呀小姐,都不是啦,是阿鼠哥啦!” 是他,沁心平常都不会注意到他,他竟然让小菊动了心。不过他人不错,老实靠得住,心地善良。看着小菊欣喜不已的脸,沁心也替她高兴。 她二人在画室憧憬着各自的爱情,楼下闹哄哄的一片,大家都说“老爷回来了!” 一些仆人聚到客厅,一些仆人快速地跑到在门外排成两列,恭候老爷的车。 沁心听闻爸爸回来了,高兴坏了,像只脱了笼的金丝雀一样欢快地跑下楼,衣服灌起的风掀落了画板上的画布,露出描了轮廓的铁明的胸像。小菊一眼看出是谁,听小姐叫她,又盖上画布,随小姐下楼。 “爸爸” 沁心快步跑下楼,大林正好进了客厅,脱了外衣交给仆人,又摘下帽子,看女儿下楼来迎接自己,大笑起来: “爸爸回来了,沁心,我的乖女儿。” 沁心跑过去,扑倒在大林怀里,跳起来,对着大林的脸,狠狠地“啵”了一口,大林抱住女儿,人顺势往后一倾,立定脚跟,把劲都卯到腰上,努力不让自己往后躺下去。哎呀,沁心都大了,抱不动她了,这一下腰骨就吃不住劲了。 “爸爸爸爸” “好了好了,沁心,下来吧,爸爸都快抱不动你了。” 沁心这才放下脚,双手还是勾着大林不放,仰着头,满脸崇拜地看着大林。这时,大林脖子上一个鲜红的唇印跃入眼里,耀武扬威地朝沁心大笑。 沁心一下就放开了她爸,脸色一沉,赌气坐到沙发上不理他。大林莫名其妙,怎么女儿突然就生气了? “怎么了沁心,怎么好端端的就生气了?” 沁心铁青着脸,不说话,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脖子,冷冰冰地看着她爸。 大林像是知道了什么,忙用手揩了一下,指头上留下了一道红红的口红痕,还残留着蜜丝佛陀的香味。这曼缇,故意的吧,明知道我要回家先,还偷偷种了一颗草莓给我,沁心能不生气嘛! “这个,杨阿姨她胡闹,不,她也无心的。” “她不是我阿姨。” “沁心,别生爸爸的气,擦掉它,擦掉它。” 大林一手擦不干净,换了一手再擦,沁心冷冰冰地看着她爸说: “爸爸,我不想在她背后说她坏话,请你以后不要让我看见好哇?” “嗯,沁心,沁心,别生气了。” 大林哄着女儿,有点不知所措,想起自己包里装了一只玉镯子,原本是打算送 给秘书莎莉的,现在只好先急用下哄哄女儿。送女儿的东西还在船运呢,远水救不了近火。 大林让仆人拿了他的包来,翻出一个丝绒盒子,沁心好奇地看着,“啪”一声,盒口一开,里面卧着一只青绿色的翡翠镯子,那上面的流云图案好看极了。 沁心看得眼睛发亮。大林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挖出镯子来,要给女儿戴上,怎奈沁心手掌大,手腕子粗,怎么也戴不上,试试另一只手也戴不上。 大林自言自语起来: “我女儿怎么长了一双男人手。” “爸爸呀,你女儿不高兴了。” “呸呸,爸爸瞎说,我女儿将来那是手握重权呐,一只小镯子怎么能套得牢,扔了。” “别,别扔,这是爸爸送给我的,我要收起来。” 大林看着女儿的笑脸,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沁心喊小菊过来收好这个镯子,又给她爸惊了一杯茶。 “乖女儿啊!” 大林乐呵呵地接过沁心递过来的热茶,呷了一口,那滋味太美了,润口又润心,乖女儿啊。大林瞄了女儿一眼,发现女儿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自己出去了这些天,女儿变化那么大,当爸爸的都要认不出来了。 就这么一个女儿,当公主一样在手心里宠着,将来不知便宜了哪个小子。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是一想到女儿出嫁的那天,大林还是有几分期待几分不舍,此时喝着女儿敬的茶,不知什么时候能喝到女婿敬的茶。 “哦,对了,铁明!” 大林想起来女婿,自然而然就想起了铁明,赶紧让人请他一起来吃晚饭。女仆应了一声,便去小洋楼请他来。 沁心低了头,脸上颇有几分动人的羞涩模样。 都说“父女连心”,真正亲密的关系就算对方不开口,彼此也心照不宣。大林明白女儿的心思,笑着放下茶碗,突然想起一个礼物来,忙起身去拿来。 “真是老糊涂了,都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曼缇还不怪我?” 大林暗暗自责,“呼啦”一声,从藤皮箱子里翻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红纸盒子,笑脸盈盈地双手奉给沁心。 “沁心,你看看这是什么呀?” “什么呀?” “自己拆。” 沁心高高兴兴地接过盒子,“哗哗哗”拆起来,红纸被撕得稀碎,打开盖子一看。哇!竟然是件轻薄纱衣,好美好美,翠绿翠绿的就像仲夏夜的梦。 “爸爸你买给我的,好漂亮啊,我好喜欢!” 沁心将衣服贴到自己脸上,摩挲着摩挲着,感受着爸爸的浓浓爱意。谁知大林却开口说道: “这是你杨阿姨为你挑选的,我陪她走遍了南国大大小小的店,挑了半天才挑到这件衣服,这是杨阿姨的心意。” “什么?” 沁心惊愕不已,这是那条骚鳗鱼给我挑的?大林察觉到了女儿的排斥之意,像是讨好似地靠过来,拍拍女儿的手,柔声说道: “杨阿姨她老是念着你,出门了也 不忘给你带一件衣服,可不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呵呵!” 沁心冷笑两声,对爸爸的话不做回答,鄙夷地看了一眼这件绿纱衣,就让小菊也收起了,随便找个地方搁起来就好。大林忙对沁心说: “你可要穿啊,沁心,别任性!” “我知道,爸!” 沁心随便一句话就把她爸敷衍过去,心底暗暗想着: “这条鳗鱼精,这是要做黄鼠狼了?还买衣服给我,我才不要!” 大林明白女儿的意思,对女儿与情人这种布满刺的关系起先很头疼,继而害怕,慢慢地无奈,后来干脆不去理会。反正她俩的冤家是做定了,我也尽到力了。 女儿性格执拗不服管,自己从来都只能劝劝她,哄哄她,还怕把她惹急了不理老子呢,可是那个人,真有一套,竟然能让这个蛮小姐乖乖听话。 大林转了话题,问女儿: “沁心,这几月你可好好听宋先生的话?好好做功课?没有调皮捣蛋?” “哎呀爸爸,沁心听话着呢,没有不乖,我这次还拿到了进步奖呢!” 沁心说着,调皮地撅起嘴,佯装不高兴地看天。大林反而笑起来,大手搂着女儿说: “对对对,你电话里和我说过的,好样的的乖女儿,我女儿最聪明了。” “你女儿只有聪明吗?” 大林顿了一下,想了一下,突然开窍似地眼睛一亮,笑着说: “我女儿最漂亮了。” “嘿!” 沁心得意地一笑,她就是要听爸爸说“自己是最漂亮的。”那可不就是比过了“鳗鱼精”嘛!难道上海就她漂亮吗?我林沁心比你还漂亮,爸爸亲口说的,看她还怎么和自己争爸爸的宠爱。 其实沁心不会知道,大林对情人也是这番话。曼缇当然也不会知道大林对女儿也是这番话。大林深谙其中的玄机:雌性靠哄,对甜言蜜语都没有抵抗力。这种话,就是假的,她们也爱听,但说无妨。 现在,他隐约又明白到了一点,夸一个女孩漂亮比夸她聪明更能让她开心。 女孩听到有人夸她聪明,她只是笑笑,你要是夸她漂亮,她就会看着你笑。男人们的话,哪句真哪句假,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有数。 父女俩说说笑笑,过了会,女仆来喊开饭。大林又催了一回铁明,女仆回说,宋先生在换洗澡换衣裳,说很快就来。 “这个铁明,还换什么衣裳呢,随意吃个晚饭,搞得多严重似的。” 沁心知道铁明一定在练武了,出了一身汗,听爸爸喊他吃饭,就先去洗澡了,于是替铁明说道: “爸爸,宋老师他刚练武呢,出了汗可不得先洗个澡。” “哦,这样啊!” 大林瞅着女儿不说话,早就明白了一切,这个小丫头最喜欢耍枪弄棍的,肯定老是看铁明练武,那男子汉的气概怎不叫人心动? 过来没多久,铁明就过来了,大林起身。铁明忙上前一步说: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72章:小猫咪就是爱撒娇 ()“林先生,一路辛苦,到了码头,给铁明打个电话,让铁明接您回家。” “宋先生,岂敢,你是沁心的老师嘛,接她上下学已经是够委屈你了,我哪敢有那么多的要求。” “照顾小姐,应当应当。” “宋先生,来,不要嫌弃,与我们父女共进晚餐。” 两人都作出了“请”的手势,铁明定住不住,还是等候大林先行。 沁心站在一旁耐心地听他俩说话,乖巧地没有插一句话,这两个人都是自己尊敬的人。他俩说话,自己只要一双耳朵就够了。 三人落座,这一桌都是接风洗尘清口菜,不讲大排场,不寻野觅奇,桌上的螃蟹、蛏子、各类肉都是平常所吃之物,做法也是随常做法。 大林笑着对铁明说: “宋先生,没什么可吃的,都是家常菜,就像一家人一样不要客气。” “哪里哪里,林先生招待,铁明感激,来,林先生,铁明先敬您一杯。” “哈哈!” 大林笑着和铁明共饮了一杯酒。 一旁的沁心对着满桌的美味佳肴直流口水,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像雷达一样在桌上扫来扫去,定住在了一盘花瓣形的菜肴上。 那是十二片石斑鱼的面颊肉拼成的一道菜,沁心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太阳花”。 说起这道菜费的功夫、费的食材真是罪过。每一瓣太阳花瓣的直径都超过了三厘米,而符合这种要求的石斑鱼少之又少。 挖鱼儿的面颊肉又需要很小心很小心才行,一不下心扣破了,鱼肉散了就不能用了。 不过十二瓣花瓣,背后可能要花费好几桶的鱼,可能要耗费半天的人工。 可是我们的大小姐沁心就是爱吃这道菜。那石斑鱼的面颊肉如棉线一般丝丝分明,口感更像泡软了的棉线一般,柔软缠绵,入口即化,鱼香溢出,回味无穷。 “宋老师,你尝尝这鱼。” 沁心让侍桌的女仆夹一块自己面前的太阳花给他。女仆夹了两片放在一个白瓷小碟子上,送到他面前。 “谢谢沁心哦!” 铁明夹起了一片来尝,唔,那味道真是妙不可言,新鲜的鱼肉在葱油的激发下散发出迷人的香味,口感绵软,吃过一口,就好像飘浮在云端,好吃得要上天! “真不错!” 铁明啧啧称赞,夹起另一片鱼肉来仔细看了看,眉头一皱:这是什么鱼,怎么自己从未见过?林公馆真真大富人家,吃的鱼也稀奇。 “好吃就多吃点,看来我和宋老师的口味有相通,都喜欢这石斑鱼面颊肉。” “什么?这是石斑鱼的面颊肉?” 铁明向沁心确认过,唏嘘不已。这满满一盘子的太阳花竟然是用石斑鱼的面颊肉拼成的,挖空心思就为吃这道怪异的菜? “那鱼的身哪去了?” 铁明问得真可爱,沁心忍俊不禁,便回道: 石斑鱼我只吃面颊肉的,其他的部位不好吃。” “什么?其他的部位不吃的?” 铁明暗自纳罕,脸上却一点也不表现出来,免得被林先生笑话,只对沁心说道: “那这样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铁明想象那一桶一桶的石斑鱼被挖去了面颊,被当作垃圾一样随意丢到地上,而那一小块一小块玉片一样的面颊肉被拼在了一个盘子里,撒上葱姜蒜末、青红辣椒丝,再淋上热油,一道精致的太阳花就做好了, 呵呵!谁家吃鱼不是吃一整条的,竟然只挑这么一小部分吃,不知道节俭是美德,这么铺张浪费,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呐! 铁明放下了那片鱼肉不吃了,沁心觉得奇怪,问他怎么不吃了? “有点撑了,缓缓。” 大林看了他一眼,说道: “年轻人,吃这么点子就撑了?不会是酒喝多了吧?” 铁明尴尬地笑笑,大林便命人把桌上的酒撤去几瓶。铁明更加不好意思了,他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对石斑鱼面颊肉的厌恶,反而引起了大林的误会。 “不妨不妨,可能是刚才喝得有些猛了,有些烧胃,吃点蔬菜就好了。” 铁明刚说完这句,沁心就夹了一片生菜叶子过来。这小妮子!铁明不知该感激还是该说实话了,竟然在无意间欺骗了一位这么纯真的姑娘。 沁心,不用管我,自己吃好了。” “可是你的样子好让人担心呐!” “我……我没事的。” 作为感激,铁明夹了一只鸡翅根到她碗里。沁心的目光随着鸡翅根移动,抓起鸡翅根就啃起来。对美食,她是毫无一丝儿抵抗力,原形毕露。 大林看女儿还是这个吃法,提醒她斯文点,宋先生在呢! “这么吃香嘛!爸爸,宋老师,你们也来一块,好吃着呢!” 大林无奈,尴尬地看着女儿,喝了一口酒。铁明低头抿嘴笑了,沁心什么心性,自己还不了解吗?大林还担心自己会怎么看他女儿? 美滋滋地啃完一只鸡翅根后,沁心满手的稠汁,脸吃得跟个小花猫似的,下巴沾上的那滴汁水直直地往下掉,就要滴落在衣服上,她聚眼看着,害怕汁水滴下来,慌张地叫铁明帮忙: “宋老师,这汁,这汁要掉下来了,快!快!” 铁明看到了,赶紧用大拇指帮她揩去,还问女仆要了毛巾,自己接过来给沁心擦脸。 大林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自己的女儿竟然不叫自己帮忙,叫家庭教师擦嘴,而铁明做这一切时那么自然,好像习惯了一样,自己出去也就几个月吧,这俩人是怎么了? 吃完了鸡翅根,沁心又看到了贡丸子,伸出筷子就去夹,贡丸搓得浑圆,还带汤汁,沁心性急,几次夹不起来,好不容易端起了一个, 一骨碌它就滑下去了,沁心赌气一摔筷子。大林笑了,正要去夹贡丸给女儿,却听得女儿向铁明撒娇说: “宋老师,我要吃贡丸,夹不到嘛!” 大林惊异地看着女儿望向铁明那满脸娇憨的表情,她只对自己这样啊!奇怪了沁心这是。 更奇怪的是,铁明也没有拒绝,微笑着用调羹舀起一个来,伸到沁心面前。 “啊” 沁心张大了嘴要他喂,闭上眼,一脸的享受。 “咳咳!嗯!” 大林看不过去了,佯装咳嗽提醒他俩自己也在桌上呢!这是在干嘛! 铁明尴尬起来,自己这几日餐餐都是陪沁心吃,被沁心调教出一套餐桌礼仪。 先前自己并不愿意,但架不住沁心换着花样撒娇置气,只好依她,没想到已经成了习惯,这会被大林发现了,真尴尬。不过这可都是你女儿调教的。 沁心溜了她爸一眼,预备“嗷呜”一口含住贡丸,可她生就一张小嘴,嘴张得再大也吞不下,又向铁明撒娇,让他想办法。 铁明无法地摇摇头,将那只贡丸放到自己碗里,用筷子一戳就分成了两瓣,又蘸了一些酱料,才夹起送给沁心吃。 沁心美美地享受被投喂,就像一只小猫咪一样,在主人面前撒娇。而铁明就是那位耐心十足的好主人,一点也不厌小猫咪的请求,一一满足了她。 大林举着酒杯贴在自己唇边,看得眼都不眨一下。 他二人竟如此旁若无人地做出这些举动,就好像自己与曼缇一样。情人之间的浓情蜜意也是相通的。大林已经捕捉到女儿和铁明的小秘密,笑了。 三人吃过饭,沁心就去漱口。大林搭着铁明的肩旁说: “铁明呐,谢谢你这几月来照顾沁心,唔,我看好你,年轻人。” 铁明听大林怎么突然改口叫自己叫得这么亲热了,还说得肉麻兮兮的,自己仿佛就是那含羞草,被他一搭肩就瑟缩合拢了叶子,尴尬地回答他说: “应该应该。” “就是应该看好你嘛!铁明,我是过来人,我懂。” 大林看着铁明,就像媒婆看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上上下下打量,满意地点点头。 铁明却像身爬满了蚂蚁一般,局促难安,尴尬地“呵呵”笑笑,为什么要来吃这顿饭啊! 沁心回来了,见爸爸和铁明在谈话,瞄了他俩一眼,靠在爸爸身边,看着铁明笑。大林扭头对女儿说: “沁心,爸爸今晚有事还要出去,你在家听话,做完功课早点睡觉。” “什么事啊,刚回家又要走,爸爸,你又要去她那。” 大林被女儿说得不好意思,铁明在场,被他听出多难堪啊,偷眼溜了铁明一眼,铁明早就识趣地走开一步,装作没听他们父女谈话的样子。大林轻声对女儿说: “沁心,爸爸出去就是有事嘛,你不要问了,乖啊,听话。” 沁心不情愿地松开了抱住大林胳膊的手,埋怨似的看着她爸。大林捏了捏女儿的小脸,又哄了她几句,和铁明道别,便让忠叔备车。 大林出了门,沁心还在生气,“咚”一声坐到沙发上。铁明不好搀和人家的家事,只劝她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沁心头都没抬一下,铁明只好自己出了客厅,回到了小洋楼。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73章:红绳双缕缘交错 ()这父女俩,真是……唉!其实爸爸爱女儿,女儿也爱爸爸。 本来是极好的事,偏偏中间多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好比一个楔子打进了这紧密的父女关系中,从此他俩之间就有了一颗永远也抹不平的沙粒,一个永远也填不了的洞。 这楔子、这颗沙粒、这个洞还是当爸爸的找的。可为什么不能让大林找呢?原配死了这些年,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身边连个正经太太都没有,这像话吗? 当然不像话! 这是大林有次和生意伙伴一起泡澡堂子时,人家怂恿他的话。那些人个个都是家里端着一个,外房养着一个,公司藏着一个,在某些想象不到的地方又有一个。 “老婆如衣裳,旧了再找!” 大林听了,陷入了深思。佩君的面容又浮现在脑海里,阔别这么多年,那些她说的话都还声声在耳,她的样子从两人相遇到确立恋爱关系到洞房花烛,一颦一笑他都记忆犹新。 我的生命我的爱。 在他心里头,佩君是最好的老婆,不是什么衣裳,不是什么茶杯,是最好最好的女人,可惜啊!伊人随风而逝,红尘中再寻不见她的香踪。 佩君走的一年里,大林封住了双眼,封住了双手,没有碰过别的女人。有句话,与女人爱是因性,与女人睡觉才是爱。 夜深,独卧大床锦被,怎样都是寒冰彻骨。大林一夜夜的失眠,想那独卧于地下黄土中的爱妻,该是怎样的孤独寒冷。 佩君,我怎么舍得你一人去往那没有白昼没有温暖的黄泉下,唉!只怪人事太无情。 大林对妻子的感情掺不得一点假,可是呢,可是他终究不能完摆脱人之常情。在为妻子守丧一年之后,大林就放开了包袱,开始找寻情爱。夜夜笙歌欢舞,流恋百花繁盛处,徜徉莺莺燕燕地。憋了一年了,再憋就憋坏了。 再这样换过一个又一个情人后,大林被最后一个深深吸引了。这个女人就是杨曼缇。这女人没一样不个别,时而紧紧黏着自己,时而冷冷避开自己,那晕晕乎乎的感觉就好像在云里,从此自己不敢离开她,被她彻底拴在了裤腰带上。 情人和女儿,都得到了似乎又都没有得到。自己被她俩分成了半个,总是疲于周旋应付。 而情人与女儿没有一个不感到委屈的,这个男人被另一个女人瓜分去了一半。好爸爸成了别人的情人,好情人还是别人的爸爸,一周时间里只有一半的时间与他相伴,这滋味说出来真不是滋味。 铁明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里,支起一腿,来回晃悠着,两手交握,枕在脑后,思索着大林和沁心还有杨曼缇三人之间的关系,不禁摇头笑了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是请来得道高僧也念不好! 那一头的沁心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生闷气,小菊劝她回屋吧,客厅坐着冷,回屋陪小姐玩洋娃娃。 沁心交抱着双手,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色难看极了。面前就有一部电话,沁心几次瞄向那部电话机,想打电话到那里,但都忍住了,她知道那样会让爸爸不高兴,自己如果和爸爸在电话里吵架,鳗鱼精该多得意! “我不管了,随便了!” 沁心自言自语一句,对站在身 边的小菊说道: “陪我进房吧,小菊,我们玩我们的。” “好的,小姐。” 看到沁心终于不再生气了,小菊开心地答应了,两人一同上楼去。 沁心新订了几件冬衣,小菊想着照小姐衣服的式样给洋娃娃也做一身,材料都问崔师傅讨来了,那都是给小姐做衣服剩的边角料,做娃娃衣服够用。 “小姐,你看喏,这些边角料我都问崔师傅讨来了,我们能把一个冬天的衣服都做了。这条红绸带子做一件旗袍,这块黄格子做一件上衣,还有这个白纱布,做一顶洋气的帽子……” 沁心饶有兴趣地听她说着,又看看满满一面墙的洋娃娃,终于笑了。 这整整一面墙的娃娃是沁心顶好的伴侣,大林每年女儿生日都会给她买一个当生日礼物。沁心逛街看到喜欢的随便就买下,不知不觉,这些娃娃都可以砌成一面墙了。 娃娃们都站在小小的玻璃窗格子里,仙子一般温柔地笑着,身上的衣饰华丽且精致,一大半都是小菊做的。 她知道用这个办法可以讨小姐的欢心,这么做,小菊不是为了自己,实在是看小姐太孤独了。老爷一周三天不在家,家里有没有别的少爷小姐,小姐放了学就是一个人,形单影只,让人看了好不心疼。 孤独的心境往往能培养起长久的爱好,而这个爱好就成了她孤独的日子里的好伙伴。洋娃娃不会说话,她们只会拿美丽的大眼晴瞅着你,就已经把心意流露给你。 这是顶好顶好的伴侣,不会逃不会恼,一直对着你微微笑。 小菊打开一个玻璃格子,拿出里头的海芋仙子来,问沁心: “小姐,你看海芋仙子穿狐狸毛披风好看,还是穿白纱裙好看?” “唔,给海芋做一件啦狐狸毛披肩好了,再给她梳个头。” 小菊应了一声,把海芋仙子放到操作台上,拿来粉笔和软尺就给她量体裁衣。灯光下,小菊玲珑的侧脸配上她的一条大辫子,颇有动人的风姿。沁心看着她,托腮做想,突然注意到她头上的那支“蝴蝶”,打趣她说: “小菊,阿鼠不知暗恋你多久了,他挑的这支蝴蝶发夹真别致,衬你深棕色的琉璃目,好看。” 小菊拉着软尺的手顿了一下,暗恋?阿鼠哥暗恋的不是小姐吗?小菊恍然大悟,这支发夹原来原来根本就不是送给我的,哎! 想起在菜市场上阿鼠欲言又止的焦急模样,还有阿狗极力怂恿的样子,小菊当时就感到有点狐疑,可是一听到阿狗说“送给我的”这句,小菊就一头扎了进去,立马接过蝴蝶发夹来谢过了阿鼠。 “呵呵,我竟然都会抢小姐的东西了。” 小菊悻悻地想着,便停了手,对沁心说道: “小姐,还是你戴着好看,来。” 小菊说着就要解下发夹来,沁心止住她的手,摇摇头,摸着她的脸说: “这么漂亮的发夹当然你自己留着啦,你戴着最好看,独一无二。” 小菊咧开嘴笑了,糯糯的脸蛋上酒窝深陷,很高兴又很伤感。 沁心走开去,又去看墙 上的娃娃,反正自己也不会裁衣服,站在小菊身边只会妨碍她。小菊便一个人忙起来。 缘分啊缘分,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 明明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偏偏就是不来电,远在天各一方的人就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机某一个地方相遇相知相爱。 小菊喜欢阿鼠,阿鼠喜欢小姐,小姐喜欢宋老师。 这种关系真是说也说不清,理也理不顺。究竟最后谁是谁的归宿,谁又知道呢? 沁心看那玻璃窗格中一个个仪态万方的、美艳动人的仙子,想她们和自己一样一个人孤零零地锁在小空间里,该是何等寂寞。 “爸爸就钟情那条‘鳗鱼’,到底她有什么漂亮的,敢和我来抢爸爸的爱!” 边想边看,沁心就看到了一个妖艳无比的仙子,她涂着猩红的口红,抹着惨白惨白的粉,指甲好像刚杀过人一样滴着血。这……这这……这不就是“鳗鱼精”嘛! “小菊!” “来了小姐。” “给我把这个贱人丢掉。” 沁心怒指着那个无辜的仙子,要小菊赶快把她丢掉。 小菊顺着沁心的指头看去,那不就是一个皇后嘛!小姐以前多爱啊,怎么突然要扔掉了呢? “小姐,真的要丢掉她吗?” “丢掉丢掉,看到她就烦!” 沁心摆摆手,坐到美人塌上,翘起了二郎腿。小菊搞不懂小姐的意思,但看小姐的神色,也只好依了她。 看小菊把那个张牙舞爪的贱人揪出来,沁心心里头一阵痛快。要是那个在霞飞路上的贱人也能这么被揪出来就好了。她远离了自己的生活,生活又能恢复从前了,多好! “小姐,喝杯杏仁茶。” 小菊见沁心脸色又不好了,肯定是又想到那头的老爷了,便倒了一杯甜茶过来。多乖巧的女孩。 沁心开心一笑,自己正好口渴了,饮了一口。 “好甜啊!” “太甜了?那小菊再倒一杯,少放糖。”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吧。” 沁心捧着那杯甜甜的杏仁茶,又扫了一眼墙上的娃娃,突然想到了自己。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娃娃。 娃娃们个个锦衣华服,却都孤零零地呆在小空间里,这不就是自己吗?自己不就是一个流泪都要含在眼里的洋娃娃吗?谁来在乎呢? 那个他这么想着,沁心两颊一红,羞涩地一眨眼,抿起嘴来笑了。是他吗?他会成为自己生命里那个他吗? 小菊正在桌上修剪红线,沁心走过去,拿起来绕在手指上玩,一脸少女思春状。 “小姐,你在干什么?” 沁心冲小菊一笑,神秘地说道: “你说是不是真的有月下老人,是不是一条红线就能把缘分系牢?” “这个小菊不懂啦!” 小菊也低了头,一脸羞容。 “呀,小菊,你害羞了……”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74章:相思总是苦与长 ()沁心打趣小菊脸红了,殊不知自己才是最先脸红的那一个。小菊被小姐说得更羞了,双手捧着脸叫嚷: “快别说小菊了,小姐脸才红呢!” “啊?” 沁心赶紧拿过镜子来看,才发现自己的脸都红成了四月里的桃子,羞死人了都,这个样子还说小菊。 究竟是为谁而脸红,为谁而心动。沁心再一次问自己,看窗外一轮纤月皎洁明亮,就像少女弯弯的眉毛,挑起动人的思绪。小菊见小姐沉默了,识趣地闭口不言,接着裁衣裳。 “月儿啊,你为谁夜夜静守这寂寞的天空、无尽的黑。” 相思很苦,头顶的明月我问你,千百年的轮回里,你为何一直不改初心?从西方的天空迁移到了东方的天空,又从夏天的夜辗转到了冬天的夜。你这么不知疲倦地是为了谁? 沁心望月深思,从前那个大大咧咧的假小子不见了,现在的她慢慢生出了女儿的情愫,总会无缘由地陷入沉默之中。 这天又是星期天,沁心在家睡到很晚才起床,要不是被尿憋得受不了,她真想睡个天荒地老,学校太无聊了,最近又搞卫生突击检查,放学之前还要仔仔细细地打扫教室,沁心才不干,在家哪里需要她动手,就连起床这件事都…… “小菊,小菊,我要起床。” “哎,来了来了,小姐不再睡会了?” “不睡了,尿憋得我难受,梦里都在找厕所。” 小菊握着嘴笑了,伺候沁心起床,洗脸,刷牙。沁心喜欢什么牌子的牙膏,什么颜色的毛巾,什么气味的洗脸水,小菊都知晓得清清楚楚,最是贴心不过。 一切停当,沁心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小菊为她脱下睡帽,披散开她一头浓密的长发,快半年了,这头发长了这么多。小菊握着梳子,仍旧按照以往的梳法要给她把头发都盘起来,再扣上一顶帽子。 这次,沁心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对自己的样貌有了兴趣。班上的女孩子只要是长发,都结起了辫子,或在头顶系一朵清丽的小花,或在辫尾打上一个俏皮的蝴蝶结,有些爱美的女孩还要扣上一个发夹,闪啊闪的,真好看呐。 我不要再扮假小子了,我也要打扮得美美的。 “小菊,给我结两条辫子吧!” “咦?小姐,你要结辫子?从前不是讨厌女孩子的打扮吗?怎么今天要结辫子哩?” 沁心抚摸着自己的长发,无不怜惜地说: “我的头发多好看啊,老是盘起来罩住都看不到,不可惜了。以后我要梳两条大辫子,戴上花,还有彩带,漂漂亮亮的。” “小姐,你怎么啦?” “不怎么,小菊,你就给我打辫子吧,打得好看些,系上那粉丝带。” “粉丝带?小姐,粉色不是你最讨厌的嘛,你不说粉色太柔弱了就跟没颜色似的,黑色白色不是你的心头好嘛?” “我现在喜欢了呗,你就给我系上吧,好看。” 小菊看着变了一个人似的小姐,为她分开两股头发,开始打辫子,沁心兴奋地坐在镜子前,等着看自己梳完辫子的样子该多漂亮。 一双玉手灵巧地抓着沁心的头发转来扭去,打着小辫,至耳下再汇总,结成两条大辫子,骨儿弯弯,辫梢翘翘,头上的暗金色发夹古典而温柔,底下的粉色丝带蝴蝶结俏皮而妩媚。沁心看到镜中的自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小姐,咱真漂亮!” “嘻嘻,小菊,你手真巧。” 沁心站起身,就去衣柜里翻找衣服,找来找去找不见裙子,问小菊: “我的裙子呢?不该一条都没有吧!” “裙子?哦,小姐,只有学生裙,不过小菊都收起来了。” “唔,没有别的裙子了吗?” 小菊想了想,灵光一现,说: “有,老爷一位客人送来一条洋裙给小姐的,正好现在可以穿。” 沁心听了好不欢喜,洋裙?一定很漂亮。 “快,快拿出来给我,我要穿。” 小菊以为自己听岔了,站着发愣,沁心看了她一眼,说: “还不快去?” “嗯,小姐,小菊就去拿。” 片刻后,小菊捧着一条洋裙跑来了,沁心忙来搭个手。“哗”裙子被展开来,一大片粉色跃入眼帘,真美啊,裙摆一层又一层,像蛋糕一样,每层裙边都掐了金丝儿。 衣领处滚了一圈白色小花,花瓣双层交叠,花心处珍珠一点,最衬女孩清亮的眸子和洁白的牙齿。胸前是时下流行的风琴褶,洋气又古典。 沁心看来看去,满心欢喜,最后目光停留在了泡泡袖上,这袖子多可爱啊,圆鼓鼓的一个粉色泡泡球,底下撒开金色蕾丝花边,从这里漏出一段冰肌玉肤,惹人遐想连连。 “小菊,帮我穿上。” “好,小姐。” 洋裙对体型的要求很高,又是束腰,又是挺胸,又是梗脖子,费了好大的劲儿,沁心终于穿上了她人生中第一条裙子,兴奋地赶紧跑到镜子前瞅起来,掐着腰,左转一圈又转一圈,这漂亮的上海小姐是谁啊,不就是自己嘛。 沁心得意地笑了,不过,发型好像和裙子不搭,,改天烫个卷卷。 “小姐,你穿裙子的样子真好看。” “好看哦?” 沁心问小菊,小菊笑着点了点头。沁心开心地去饭厅,胡乱吃过早饭,就匆匆跑出了饭厅。 客厅里,两个女仆正在拂扫花瓶,沁心走过去,仿佛一位粉衣仙子缓缓前行,那气场两个女仆惊讶地张大了嘴,一个握着鸡毛掸子不小心擦到了另一个的头上。 “喂,你” “啊?不好意思啊,看得入迷了,刚才那是谁啊?”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不会是老爷的新情人吧!” “也许也许吧!” 她俩轻声说着,沁心一点也没听到,出了客厅走在了花园的石板路上。两个男仆正在扫地,一个怪另一个扫得这么大劲儿,都把灰扫到他新裤子上了,这人说没有,是风吹的,两人互不相让,就要吵起来。 沁心悠悠地走过来,两手绕着自己的辫子。 俩男仆瞅直了眼,这人怎么是谁啊,怎么以前没见过啊,一个拉着另一个,悄悄问道: “这谁啊?” “小姐啊,你没见过?” “哎哟小姐啊,这还真没见过,不会是老爷的私生女吧!” 两人头凑着头,“戚戚”笑着,沁心这句听明了,掉转头,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叉着腰,指着这俩人说: “看什么呢,扫地,别惹本小姐发火。” “是是,小姐。” 两人赶紧装模做样地扫起来,这真是小姐,真多嘴,惹她骂,多不好。沁心扭头走了,往小洋楼的方向走去。 小洋楼里,铁明正和大林聊天,两人说到这阵子上海的鱼价又高了不少,很多鱼都快被捕完了,小黄鱼越来越少,越来越小了。 “铁明,你说这小黄鱼又不是什么罕物,也这么矜贵起来。” “冬天了林先生,什么鱼都少,只有带鱼了,这鱼又不好捕。” “捕鱼,啊,铁明,你捕过鱼吗?” 铁明摇摇头,他只看过渔民捕鱼,自己从没出过海。大林出生在东海一个小渔岛上,从小就跟着父母捕鱼卖鱼。记忆中,自己小时候吃的鱼比米饭还多,什么小黄鱼、带鱼、鲳鱼、虎头鱼、黑包公样样都吃过,简直比海里的鲨鱼吃得花样还多。 鱼肉吃不饱,妈妈只会拣死掉了腐掉了的鱼做给家人吃,大林吃了身上长不出气力,又要撒网捕鱼,又要挑着担靠岸卖鱼。 那时的他就像比目鱼一样瘦扁扁的,日子甚是清苦。有时生意好,卖了钱就去换大米,一口袋大米煮完就一小锅,一次舍不得吃完,存在饭筛基里,下次再吃,往往下次吃的就是发了霉馊掉了的烂米臭饭。 “笨人吃剩物,穷人吃臭货。” 这是大林爸挂在嘴边的一句常话。干完一天的活,女人给热一热老酒,炒一叠花生米,蒸一大碗小鱼干,一家人围坐一圈。船在海浪里晃晃悠悠,夕阳与渔火交相辉映,波光明明灭灭点点闪耀。 大林没读过什么书,只会说自己的名字,但那幕美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就这么打进了脑海里,有一种美致,有一种深情,深深地融入了大林的血液里。 他是渔家子,这片海是他的家,他的根,他的魂。 海浪的声音夜夜回荡在耳边,“哗哗哗”的海浪声,比世上任何一种声音都动听。大林想着想着,陷入了沉思,铁明见他脸上带出几分伤感,便说: “林先生,捕鱼想必是很苦的,海上天气多变,风浪又不定,鱼汛也不好把握。” “铁明啊,捕鱼的苦真是没出过海不知道,海上不比路上,环境险恶,说什么‘靠山吃山,临海吃海’,海能把人给吃喽!” 大林说完自己就笑了,铁明也跟着呵呵地笑。 “咚咚咚”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铁明向大林示意了一下,起身大步走去开门。门打开的那一刻,一道粉的霞光从天而降,沁心抬头冲他甜甜一笑。 铁明看得呆了,从没见她穿过裙子,还是粉红色,真如那西洋公主一般。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75章:拳拳爱意低头见 ()“呵呵呵” 铁明靠在门框上,看着沁心,抿着嘴笑,她这又是做什么呢!沁心也不说话,也看着他,抿着嘴笑,那眼神似乎在问“怎么样,我漂亮吧!” “这是谁呀,谁家的小姐呀?” 大林走了过来,第一次看沁心梳了辫子,穿了裙子,站在门口的样子有几分似她过世的妈妈,就打趣了女儿几句。沁心见爸爸也在,高兴地挽住她爸的胳膊,甜甜地叫了一声“爸!” “乖,怎么突然穿起裙子啦,17年了没见我女儿穿过裙子,连校裙也没穿过,今天是怎么啦呀,沁心?” 沁心羞涩地不说话,走开一步,提着裙子转了一圈,行了一个屈膝礼,跳起来看向铁明,问他道: “好看吗?” 铁明露齿一笑,点点头说: “好看。” “裙子好看还是我好看?” “都好看。” 沁心低头笑了,绕着辫子玩,头靠在大林肩上,俏皮地看着铁明,大林看女儿头上落了一片叶子,轻轻替女儿拂去,说: “还梳了辫子呢,连叶子都要跑下来看看,我女儿真漂亮。” “爸爸。” 铁明看着沁心对大林撒娇,父女又要腻歪了,自己在侧多有不便,就找了一个借口欲走开,大林却拦住他说: “铁明,今天周末,天也晴好,不如你带沁心出去转转,别老闷在家里闷坏了都。” “好啊好啊,宋老师我要去中山公园。” 沁心一听她爸这么说,一万个赞成,不容铁明答话就抢先说了要去。这小丫头真是个急性子。 铁明欣然同意,看沁心一脸迫不及待的样子这个小丫头精力就是旺。 “林先生,我先去换套衣服来,等下带小姐出去。” 大林点头应允,又对女儿说,要不要去换套轻便的衣服出门?沁心甩甩头不愿意。今天的自己就要美美的,就要穿这套隆重的裙子出门去。 铁明回头一笑,就进了屋。 大林呵呵笑了,拉着女儿到沙发上坐下。沁心两眼随着铁明一同进了睡房,那眼光就像两枚钉子一样钉在了门上。大林发觉了,凑过来在女儿耳边私语道: “沁心,是不是有什么故事没对爸爸讲啊。” 沁心回过神来,一低头,脸颊红红的,眼波低回流转,胜过千言万语,大林从没见女儿这个样子,瞬间就明白了,指着铁明睡房的门,笑笑说: “呐有,是不是?” 沁心转身娇嗔地打了她爸两拳,嘟起了嘴: “哎呀爸爸,有什么呀,不要瞎猜女儿了嘛!” “哦好,好,爸爸不反对啊,女儿长大了,总是要离开爸爸的嘛!” 沁心抓着她爸的胳膊,像只小猫一样,头用力往大林怀里拱了拱,撒娇似的说: “沁心不要离开爸爸嘛!” 大林拍了拍女儿的手,无限怜爱地看着女儿,想起了沁心过世的娘,哎!沁心总归是要做别人的妻子,女大不中留。沁心,你一直怨爸爸没有保护好妈妈,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爸爸帮你找一个家 ,一个你自己的家。 片刻后,铁明穿戴整齐出来,一身白衣白裤白鞋,富有青春有活力。 沁心高兴地走过去,和铁明站在一起,看着他的眼睛说: “真帅气!” 铁明浅浅一笑。 大林看着两人,真真天造地设的一对,佩君在地下看到了也会高兴的,自己挑的女婿准没错。 两人别过大林,一同出了门。大林看着女儿和铁明并肩走着,不禁眼前模糊起来,多少年前,自己也和沁心她妈妈一起这么走着,以为两人会天荒地老,谁曾想沁心妈舍己而去。佩君啊,沁心找到了好归宿,你在九泉下也可以笑了。 车驶上了大路,沁心这回坐在了副驾驶的位子上,这身粉裙子让自己魅力大增,心情大好。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此时的沁心就像一朵在骄阳底下傲然盛放的红玫瑰,就像一只炸开艳丽的羽翼的凤凰。她要在铁明面前尽情地展示自己的美丽,让他眼里再也看不到别的女孩。 “宋老师,我漂亮吗?” “漂亮漂亮。” 沁心窃喜一阵,一会她又把这个问题再问一遍。 “宋老师,我漂亮吗?” “漂亮漂亮。” 沁心又是一阵窃喜,侧转着头,一直盯着铁明看,不让他分神,铁明浑身不自在起来,他们父女这是要吃定自己的节奏啊。 林成山是什么人物,做他女婿,只怕……前方红灯亮了,铁明慢慢地踩了刹车,手抓着方向盘,望向前方,那目光深邃而悠远,他想着大林。 沁心突然一倒头就靠在他肩上,陶醉地闭上眼。 “沁心,你怎么了?晕车了?不舒服?” “哎,宋老师,你身上有股味道,真让我陶醉,我醉了、醉了……” 铁明还没听她说完,鸡皮疙瘩就起了满身。这小妮子哪学来的情话,肉麻兮兮,还敢对自己讲出来。这可是在大街上,车来车往,人人都一双眼一对耳朵呢,她不害臊。 铁明一抖肩膀,沁心的脑袋像个皮球一样被弹起。她猛然睁开眼,揉着被振疼的脑袋,嗔怪铁明说: “干什么呀,让人家靠一会都不肯。” “这可是在大街上,沁心,不怕人看人听!” “我就不怕,调戏调戏你,我开心呐,别人管不着。” “我可不开心。” 铁明没好气地说道,他后悔带沁心出来玩了。这哪是带她逛公园,分明是她捉弄我啊。沁心才不会理会他的情绪,仍要粘过去。 “那你来调戏调戏我,来,抓着我的下巴,夸我漂亮。” 沁心就要凑过来,她的裙子铺开来就像一把倒置的西洋花伞,已经有一半都挤到了铁明的座位上。现在她还要挤过来,还来勾自己的手。这小妮子铁明往一边一躲,指着她,一本正经地说: “坐好!” 沁心像是受到了军令一样,即刻坐正了,撅起嘴,不满地晃了几下肩膀,仰头叫着: “不好玩,你真没劲。” 铁明嘿嘿笑着,发动了车子,暗暗想着:这个小妮子真不知道危 险,敢来调戏自己,这好玩吗?年轻男子身上都带着一股暗火,就像休眠火山一样,平时都将岩熔浆藏在地底下,看起来安然无事,可要是遇上什么个引子。 嘿嘿,那就会火山爆发,挡也挡不住,烧着多少地,毁坏多少农田阡陌,可都是后账。沁心还来引火,她怎么会晓得其中的厉害,只觉得好玩罢了。 “沁心。” “嗯?” 沁心以为铁明要来哄自己,等着听他有什么说的,谁知铁明竟然说道: “好好学习。” “乖乖听话哼,老土。” 沁心接上了铁明的话,翻了一个白眼。他无趣到死,脸冷冰冰硬邦邦的,跟那牛皮糖似的咬也咬不动,丢掉又不舍,甜味还在嘴里呢!这个宋铁明!老古董! 铁明看了一眼沁心,又说道: “沁心,别不爱听,你还没出校门呢,学习为重。” 沁心绝望地看着车,两手捂着耳朵,叫嚷起来: “你别再说了,我听够了,你再说我就不好好学习。” 铁明只得闭了嘴这小妮子就爱和你对着来。 两人来到了公园,一下车就被花香包围。 真美呢!公园进门处布置了一个大花坛,一盆盆小月季拼成了一条红飘带,微风吹过,红丝带好像活了一般,随风飘舞,有趣极了。小蜜蜂、小蝴蝶、小昆虫忙得不可开交,闹闹嚷嚷地在花丛间穿梭,争抢要做花媒。 比这些家伙更忙的还有呢! 沁心像只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地缠在铁明身边,飞来飞去像是捡到了宝,那是打心眼里的喜欢。可铁明只把她当作妹妹看待,真是神女有梦,襄王无心,看得急煞旁人。 “花为谁而开,花为谁而红,花为谁而谢。” 铁明看到一朵大红月季花,那是离他最近的一朵,满坛子的月季花,红的艳,黄的亮,粉的娇,白的洁,各有各的美。但是不知为什么,大红月季花总是最能惹起人的情绪。 一朵红花就是一位美人。 一阵风来,红花寂然落泪,飘落的红花瓣太令人心醉。 铁明久久驻足在大红月季前,想要宽慰美人,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日头偏西,夕阳洒下一片余辉。月季花们仰起头,目送夕阳西落,一天结束了,美人花是否等来了她的爱人? 花坛另一边,一朵嫩黄嫩黄的月季昂头看着沁心笑,仿佛遇到了相知。人面黄花共笑语,这真是世上最美的画面了。 沁心抓着两条辫子,低头看那朵月季,辫子顺势轻轻扫过胸前,万般柔情不言中。沁心伸手去摸黄月季,咧开嘴笑了,夕阳在她笑容上驻留,留下一个灿烂的光点。 铁明不经意地一回头就瞧见了她。 “真美!” 沁心听到铁明如梦般的呓语,笑着问他: “你在说我吗?” 铁明点头应允。 沁心开心地要去摘那朵黄月季。铁明忙拦住她。 “不用摘,花离了根就会枯萎的。” 沁心不愿将手收回……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76章:多情总被无情恼 ()沁心想要摘花,铁明就阻止了她。 “一朵花而已,枯死了就枯死了。” “怎么可以,花期本来就短,好不容易开放了,你就把她摘了,你把她的命都给断了,太残忍。” “咯咯咯咯” 沁心忍不住笑得像个小鸡一样,听他说的一番话,有趣极了。 “原来你的专长是园艺呀!” “我只是懂点花而已。” “好吧,看你这么焦急,我也不摘花了。我们回去吧,我要回家去吃饭。” 两人便一道离开了公园,驱车回林公馆。 晚饭后,大林招呼铁明到他书房里来,自己想与他谈些事儿。 沁心好奇他俩要说什么,等他俩进了屋,就蹑手蹑脚走过去,贴着门,侧耳倾听。 “铁明啊,坐坐,不要客气。” 一进了门,大林就热情地招呼铁明,招呼他落座,给他看茶水。铁明有点惶恐,忙接过茶杯说: “不敢不敢,林先生。” “铁明,你有什么不敢,连我女儿你也打!” 大林往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上一坐,就夹起雪茄抽起来,徐徐喷出一口烟,冷眼看着铁明,慌得铁明赶紧站起,就要道歉。 外头偷听的沁心也一阵紧张,就要推门进去。大林见铁明一脸慌张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不要怕,铁明,我不怪你,沁心她都没和我告状呢,她不怪你,我也不会怪你。你是没打错,可沁心终究是我林成山的女儿,你可不能欺负她哦!” “怎么会,我以后一定会收敛自己的脾气。” “呵呵,”大林站起来,手按在铁明肩上,看着他,佩服又珍惜似的说: “我这个女儿啊,没人能管教得了她,连我这个做爸爸的也奈何不了这个小娘,不过铁明啊,沁心倒是很听你的话,她可是被你降伏了呢。” 沁心听到这,明白她爸并不是有意要责难宋老师,话里藏话,爸爸怎么说自己被他降服了呢,哎呀,多不好意思。沁心娇羞侧身,又一阵窃喜:爸爸真懂我,待要听听宋老师怎么说。 “林先生,铁明哪有这本事,沁心她心地善良,懂得道理,不过比较贪玩而已,稍加引导就好。” “呵呵,沁心她就认得你。” 铁明被大林说得别扭起来,大林这时摁灭了手里的雪茄,认真地看着铁明说道: “沁心她这回进步了不少,真要多谢你了,你这个老师有办法哟!” “呵呵,其实都是沁心她肯学,肯刻苦。我读书的时候,我的老师就对我说过‘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学生好学比老师会教更重要。” “嗯嗯!” 大林点头赞同,满意地抽了一口雪茄,不知不觉就伤感起来,弹了弹两下烟灰,说道: “我的女儿我了解,她妈妈死得早,我这个做爸爸的平时也没时间照顾她,哎,这孩子一直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我的意思” 大林故意停顿了一下,看铁明什么反应。铁明一脸的 窘迫,搓着手很尴尬,沁心在外头等得发慌,她看不到里头什么情况,听得又不真切,不知他俩现在在谈什么,急死人了。 “哦,铁明,你不必急着回答我。” “林先生。” “嗯?” “沁心她在学校结交了不少朋友,要说孤单,也是她时常想起自己的母亲。我也时常想起父母,只是二老早就不在人世了,我七岁就寄养在姑丈家里,长大后一个人出来闯,浮萍,漂泊无依,这几年不做终身打算。” “哦” 大林沉吟一声,咀嚼着铁明的话,似乎明白到了什么,原来他在担忧这个,这好办。 “铁明,这些你都不用担心,我的家产,不说整个上海滩,那太狂了,就是半个上海滩的人都养得起。” 铁明听他说得粗俗,不免鄙夷地在心底暗暗地笑了大林一声,他这不是在招上门女婿嘛,你家产多,我不稀罕,好男儿靠自己的双手打天下,你打了半个上海滩,我也能打下半个上海滩。铁明笑了笑,回他道: “林先生豪气,林氏产业是林先生一手打下来的,后生铁明有很多要请教,不敢说做到和林氏一样大,就是一个小小的宋氏也仰仗林先生的提点庇佑。” “宋氏?” 你小子想开宋氏?另立门户?好你个宋铁明,做我女婿,给你当经理,就是信任你,把女儿托付给你,公司才交与你打理,你个无畏后生,敢情是想掏空我的林氏,装到你宋氏的肚子里。 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是要逼死你老丈人,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男人之间的谈话本质在于控制与反控制,你压我一掌,我踩你一脚,我透不过气,你喘不了气。要说联合共事,那也是短暂的,都是利益在作祟,分分合合,不出其右。 女人无论是母亲,妻子情人抑或女儿有时是粘合剂,大家一团和气,手拉手,有时是一粒沙,磨得不舒意,迟早要分开。 “年轻人,有志气,打江山好比打猎,逮兔子的不是好猎手,要打就打大老虎,做丛林之王。” 大林拍了拍铁明的肩膀,咧嘴笑笑,笑里藏刀刀不露,眼神慈善,慈中含威威半掩,他发觉自己低估了这个读书人,以为秀才都软蛋,这个竟然是武秀才。 沁心在外头没听真两人的谈话,只听到一阵笑声盖过一阵笑声。他俩到底在聊什么,会聊得这么开心。 过了会,沁心听得里头脚步声响,忙躲开去,忙跑到走廊里去躲着,探出头来看宋老师和爸爸道别,两人还是说说笑笑的。沁心握紧了拳头,举到胸前给自己打气:看来我要主动才行! 沁心“蹭蹭蹭”下了楼,回到自己的睡房里,就开始梳头打扮自己。快快快,结个大辫子,他喜欢这样的女孩子。沁心从不会梳头,这会又着急,还没等结成一根辫子,头发就弄得凌乱了。 “小菊,你快来!” 小菊刚走进了送点心牛奶,沁心就喊她过来。 “小姐吩咐。” “快,帮我梳个辫子。” “都晚上了,小姐,怎么还要梳辫子?” “不要问了小菊,快帮我梳 好。” 小菊急急忙忙地帮沁心梳起来,夹上一个古典的发夹子。 “好了,小姐!” 沁心在镜子里来回转头看着自己,唔,不错。小菊真是一双巧手。沁心又拢了拢刘海儿就要走,小菊喊住她: “小姐,点心不吃了?” “你帮我吃了吧,我不饿。” 沁心说完就脚步生风地跑了出去,小菊望着那一叠黄油饼干和一瓶莹润浓厚的鲜牛奶,心想,这不是小姐以前最爱吃的嘛,突然就不吃了呢? 另一头的小洋楼里,铁明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握着笔,在另一手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思忖着大林的话。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咦?这个点了还会有谁? “请进。” 铁明便起身去开了门,只见沁心笑着站在门口,她娇羞地侧低着头,将两手背在身后说: “宋老师,我来来借几本书。” “哦,你随便拿吧!喏,都在书架上。” 铁明指着书架对沁心说。沁心不动,反而试探性地问他: “不给我推荐几本吗?” 铁明笑着走到书架前,一本本挑起书来。沁心背着手,乖乖地等在一边,看着他,满眼崇敬。铁明没注意到,沁心顺着他手滑动书脊的路线,眼睛跟过来又跟过去,突然看到一本《庄子》,高兴地抽出来说: “这本好,我要看这本。” 沁心欣喜地将书贴在胸口,歪头俏皮地看着铁明,又说: “宋老师,给我讲讲《庄子》呗!” 铁明笑了,不明白她一个小姑娘平常念叨个不停的都是电影明星,怎么会对《庄子》感兴趣?她要听,说点给她听听也无妨。 “《庄子》就是庄子,书就是他,他就是书。书传了几千年,也骗了读者几千年。” “哦?怎么讲?” “文章讲出世的智慧,其实作者在撒谎,他爱这个世界,他出世不避世,避人观己心。当一个人不愿积极入世的时候,他的内心就是他的世界。看遍世间善与恶,听遍哭与笑,他要静下来悟世,因为他心怀大爱对人对世界。” 沁心听不明白,什么“出世”、“避世”、“入世”、“悟世”,乱七八糟的,宋铁明说的什么鬼。 “哎呀我听不明白,出世入世什么的太难懂,人不都活在这个世上。不过,作者为什么要撒谎呢?” 铁明笑了,她说得对,人对待世界的方法千千万,世界对人都是一样的:活着。至于作者为什么要撒谎,铁明低头又笑了一笑,说: “不说作者,人人都会伪装,都会撒谎,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 沁心露出了害怕的表情,铁明及时捕捉到了她的表情,想要趁机打消她对自己的念想,便说道: “沁心,我给你看样东西。” 沁心好奇地捧着书等着,铁明转身开始解自己衣服,沁心不解他要做什么,铁明露出了后背,指着背上一朵梅花说……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77章:夜论 ()“我杀过人,坐过牢。在我手里每死一个人,我都会让人在背上刻下一道杠,久而久之就成了这朵梅花,你看到了吧!” 沁心听到“杀人”两个字,背后一阵寒气逼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朵梅花,只见“花瓣”一道道,已经结成了粉色的伤疤,鼓凸出来,成了一个无法抹去的烙印。 “他真的……” 沁心低头凝思起来,此时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找到爸爸问一问,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宋老师他真的是…… 此时,铁明已经穿好了衣服,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她,一脸严肃,等着她的反应。 沁心想了一想,抬起头来,笑着说: “你骗我的,没有人杀了人还会这么纪念的。” “呵呵,你不信?你最好相信我,我不是一个好人。” “你做的每件事都是好事,你是好人。” “都是可以装出来的,我骗你的。” 听到铁明说自己骗她,沁心被触动了一下:什么?他竟然骗我的?他为什么要骗我呢?我是那么信任他,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现在他竟然说骗我的?为什么? 沁心睁着无辜的大眼看着他,情绪有点小激动。铁明觉察到了,看来这句话伤到她了,哎!沁心真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子。 “你说的是实话?为什么要骗我?” 沁心眼睛都有点红了,瞪着铁明,嘴唇颤抖。 铁明不愿看她的眼睛,低头咬了咬牙齿,要伤她就伤到底,千万不能拖泥带水,不能够心慈嘴软,不能喜欢沁心,不能让沁心喜欢自己。 “因为我不是好人,骗骗你,你就信了。” 铁明不看她,侧身背对,两手随意一摊,一耸肩膀,这句话就轻飘飘地吐出口了。 可是说完这句,铁明心里就有点虚了,他怕沁心相信自己这句话,又怕沁心不相信这句话。 “沁心,你不要问我,千万不要问我。” 沁心不说话,抱着书的手因为用力过猛,封面都被挤的变形了。 铁明的话让她恼火不起,更伤心不已。她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了,她强压住自己就要爆发的情绪,待看他怎么把话圆满。 那头的铁明偷偷地、认真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和动作。此刻的沁心怒目圆睁,愤怒之火从眼里、从鼻孔里、从嘴角喷射出来,就要爆发但是又咬咬牙忍住了。 看来她是动了真情,唉!这小姑娘对自己真心实意,自己这么说真是太过分了。如果他知道有人这么伤害沁心,他一定会找对方算账,可如今这个伤害她的人就是自己呀 真想抽自己一耳光。 如果不爱她就应该告诉她,明明白白地阻止她,不让她爱上自己。可是为什么自己放任沁心的感情像溪水一样流泄出来,放任它汇聚成汪洋大海? "为什么任它如此?" 铁明在心里问着自己,责怪自己没有决断力,没有敢于说出真心的勇气。 不,你不能这么犹豫,你是一个男人,该有男人应有的果决与无情。对,无情,就是无情,想到这,铁明逼自己再 冷酷一点,他接着说道: “沁心,你还小,你还单纯,不要相信我,我在骗你。” 这就是他心里最过不去的坎,自己与沁心相距遥远。他俩一个是生于上海,长于上海的千金小姐。一个是生于渔村,长于他乡的无名之辈。 他俩就像处在南极和北极,毫无征兆地相遇,自己有幸做了她的家庭教师,陪伴她走过一段宝贵的学生时光。然而这段时光终会走到终点,等到沁心毕业了,他俩也就各奔东西。 等沁心顺利毕业,自己就拿着这袋子钱去寻个营生过日子,再不可能踏进林公馆的大门,再不可能做她林大小姐的老师。 而沁心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她早已经认定了铁明,认定了铁明是她的终身伴侣。爸爸虽然很疼她,可是没有真正关心过女儿的内心世界。 她有大房子住却没有家。自己犯了错,爸爸从来没有怪过自己,自己有了进步,爸爸也缺少应有的鼓励。而铁明的到来,弥补了亲情的缺位,也填补了她内心的空白。 有人发自内心关心自己,有人在乎自己是否好好学习,有人着急自己的前途与未来。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做的了。 自己越来越依恋他,越来越离不开他,而此时此刻他竟然说是骗自己的。究竟他的那些好是真是假。 "我不相信,你不会骗我的。" 沁心笑着说道,一脸嫌弃俏皮可爱。沁心以为铁明又是在逗她。这个宋铁明,每每这么逗人家,一点也不好玩。我不会上他的当。 铁明很无奈,看刚才沁心的反应,还以为骗到了她,可是这个小妮子偏偏不往里跳。自己那么冷酷那么强硬的话,被她一个笑容轻松化解。 "拳头打在棉花上啊。" 铁明暗暗想着,才发觉自己再无力气,再无勇气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自己已经被沁心牢牢地套住,任她摆布。 女人的力量有时比男人更强大。就好比蟒蛇,没有坚硬的躯壳,没有粗壮的骨骼,却能够凭借身体的缠绕将猎物窒息杀死。 这是多大的力量。看似柔弱的躯体却隐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让人惊叹不已。 "你最好相信我,我没有骗你。" 铁明实在找不到别的话语来了,冷酷的眼神不能逼退沁心,冷冽的话语也不能吓退沁心,该如何再铁石心肠,她才会打消念头。 "哈哈哈哈" 沁心忍不住大笑起来,捂着肚子,指着铁明笑得直不起腰来。铁明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这小妮子向来都是嬉笑无常无端,自己这么严肃一张脸,她看了竟然还能笑出来? "沁心,有什么好笑的?" “太好笑了吧!你这个人真奇怪,一会儿说你是骗我的,不要我相信你。现在又说你是认真的,要我相信你。真要把人累死,你自己说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呢?” "我……" 铁明无话可说了,自己挖的坑自己跳,不到片刻的功夫,自己就栽倒了,这打脸也太快了吧。还不被沁心这个小姑娘笑死,自己也要笑自己。 “嗯?你怎么说?” “我……” 铁明实在答不上来,现在他怎么说都是不对的,无论怎样自己精心组织的话都能被沁心轻轻击破。 惭愧啊惭愧,自己比比沁心大了整整十岁,怎么和她说话就显得自己很笨,连最基本的逻辑性都没有,不说逻辑性了,怎么还自相矛盾呢? “我无话可说了,我败给你了。” 听了这话,沁心没有露出一丁点高兴的神情来,反而像个大姐姐一样地看着铁明,揣摩起他的内心真实想法来。这个聪明的小姑娘隐约察觉到了铁明内心深藏着悬崖一般深不可测的伤心事。 "宋老师,我看得出你有心事,能和我说说吗,或许我能帮你开解开解。" 帮我开解心事?铁明听了有些动容有些难过。自己的心事何止像悬崖,悬崖都有底。悬崖跳下去是会死人的。死是最后的解脱,永远的结束。 但是自己的心事何止似悬崖。该找一个什么形容词来形容自己的心事呢? 秋天辽阔的天空?冬日茫茫无尽的白雪?都不是,该是春天里山涧中缓缓流淌而出的溪水,只生不灭。就像神庙里头大殿里点燃的长明灯,一点就亮,再也不会暗。 "沁心,你是怎么看出我有心事的呢?" 铁明饶有兴趣地看着沁心。沁心浅浅一笑,起身给铁明倒了一杯热茶,双手亲奉给铁明,说道: "来,宋老师,先喝杯热茶暖暖。" 沁心暖心敬上热茶。茶水就像泉水一般从壶中缓缓流出。那黄水晶一般澄澈的茶水就如沁心诚意满满的内心。那袅袅升起的热烟模糊了两人的脸部轮廓。 慢慢的,热气萦绕散布了整个房间。铁明渐渐感觉心头舒缓了,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没有人能完隐藏自己的感情,人非圣贤,圣贤也有凡人情。" 铁明点点头表示同意。沁心见他笑了,接着说道: "你可笑了哦,我说得你同意哦?" 铁明又点点头,等着听这小娘子还有什么让自己耳目一新的话能说出来。沁心慢悠悠地呷过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碗,慢悠悠地将两腿交错起来,慢悠悠地将两条胳膊放在膝盖上,看着铁明说道: “你心里头一定有伤你很深很深的往事,那些事在你心里就像一颗尖钉,插进肉里,每次一呼吸就会痛彻心扉……” 沁心刚说了半句,铁明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寒气,眼里结起了一层白霜,记忆深处最柔软最最脆弱的一处被人揭开,上面每一寸肌理如今被一个陌生人轻柔抚摸,细细解读。 “沁心她怎么这么了解我呢?” 铁明暗暗想着,笑着向沁心讨教: “你说得对,你那么聪明,能帮我想个办法排解吗?” “那你得先告诉我是怎样的往事让你一直耿耿于怀。” “沁心……” 铁明低了头,不愿意轻易将心事吐露……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78章:林老爷五十寿宴 ()铁明低下了头,不愿意将心事轻易表露。 “每个人都有一段伤心难过的往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能让它影响了你今后的人生。” “说的对,沁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人的痛苦都是自己不能放过自己,真的放下了,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铁明抬起头与沁心冷静对视,就把“足球”踢给了她。 “你放过自己了吗?” 沁心一下领会到了铁明所指的含义,端起茶杯又放下,站起来说: “我也不知道,我一直不肯爸爸娶后娘,爸爸难受,我也很难过。可我一直无法说服我自己,我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我不会喊其他女人娘,爸爸他可有好多好多的情人。” 沁心说着说着就低了头,眼里的光跟着慢慢地暗下去。铁明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想要宽慰她,只是杯水车薪。 “宋老师你放过自己了吗?” 铁明坚定地摇摇头,嘴角浮上来一丝男子的坚毅。 “我不能放过自己。我不能让自己忘记过去那些事,我要永远记着它,提醒自己要清醒。” “那样会很难受吧!” 铁明端起一杯茶来,目视前方,接着说道: “难受才能保持清醒,太安逸的人生不会有危机。” 沁心笑笑说: “我们都是贱骨头,自己找罪受,来,一起喝一杯。” 两人一共端起茶杯,一仰而尽。 这几天,林公馆里正在酝酿着一件大喜事,什么喜事呢?林老爷要过五十寿诞了。 人生百年五五半,前半生是忧,后半生是愁。这忧与愁之间夹着五十这个大年,歇一歇,知了天命,看一看花花世界原来是梦一场。 多少人登台,多少人谢场,,哭哭笑笑,喜喜悲悲,看客说客过客,无挂于心,因我已是佛。 大林回望自己的一生,无悔无惧,不悲不喜,沁心和林氏产业是自己的两个孩子,现在都长大成人了,让人欣慰不过。 自己现在已是出生无怨,入死不悔了,只是一大憾事一直萦绕于心,就是沁心妈,不过啊,自己也不必急了,终相遇,天上地下,只是不在人间。 大林这些天夜夜都住家里,沁心每晚都要缠着爸爸,要大林讲讲过去的事。 她备了一个小本子记下这些细细索索,又和小菊扎了一棵长寿松,一天挂一个小红灯笼,一个小灯笼里一张纸条,一张纸条一件旧事,等到爸爸寿辰那天,为爸爸献上这棵自己精心准备的长寿松,念一念往事,爸爸准高兴。 这天夜里,沁心吃过饭,做完功课,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小菊捧来一大摞音乐书,找出小姐想看的那本发声练习。沁心忙翻看起来,细细看那上面是怎么教人发声的。 “小姐,咱要唱歌?” 沁心点点头,眼光一刻也不离开书,这书教得好详细,七天之内练成一副金嗓子,嘻嘻。 “小菊你看,这人原来是可以变声的。男作女声,女变男响,学青蛙、学公鸡、学猫学蛇,真好玩。” “小姐,梨园戏子那都会变声,假唱,真唱,哑着嗓子装老妪,尖着喉咙作姑娘, 小时练就的本事。” “你看小菊,这里说哭也是可以变声的,怎么哭,哭得动人也能学哩!” “这还真没听说过呢,小菊也想学。” 两个女孩兴致勃勃地研究着怎么发声学唱歌。小菊倒来两杯水,两人咽下一口水清了清嗓子,照着书上教的方法,开始练习各种不同的哭法。 “呜呜呜小姐你为谁伤悲啊?” “嘤嘤嘤为我死去的娘。” 沁心哭着,假装抹了抹眼泪,又换了一种哭法,听起来就像被爱人抛弃了一样,小菊也跟着伤悲起来,劝她止哭。 俩女孩学得有模有样,一本正经。沁心哭天喊地,小菊撕心裂肺。 正巧忠叔上楼梯交待佣人事项,听到沁心房里隐隐约约地似乎传来哭声,赶紧过来听个清楚,可不是,小姐都哭得哑了嗓子了,这是怎么了,小姐受委屈了?我得赶紧去找老爷。 三楼大林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安静无声,大林正在看一些文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最近这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政府规定条目繁多,每一样都不能碰触,伤脑筋。 “咚咚” “进来。” “老爷。” 大林抬头一看是忠叔,问他: “阿忠,有事吗?” “老爷,去看看小姐吧!” “哦?这丫头怎么啦?” 大林被桌上的文件弄得烦心,听忠叔来说沁心的事,这小丫头能有什么事,又撒娇了呗,低头继续看文件,不在乎的说: “小女孩小小胡闹随她去。” “可是林先生,小姐她好像……哭了呀!” 大林听到这,翻着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怎么,沁心还哭了。 “阿忠,到底怎么回事?” “小的也不知道,上楼来听小姐哭得什么似的,好不伤心,老爷去劝劝小姐吧!” 大林放下文件,赶紧出了门,下楼直奔女儿房间,阿忠紧紧跟上。沁心她又怎么啦?想妈妈了?和铁明吵架了?我女儿不开心就是大事,她哭就是天大的事。沁心,爸爸来了。 林公馆房间多,大林和阿忠走过十来个房间,隐隐约约地似乎听到沁心房里传出笑声。 女孩的笑声却如那猫头鹰一般“嗬嗬嗬”听得人毛骨悚然,沁心怎么了?大林都没敲房门,直接推门而入,叫出一声: “沁心。” “爸爸,你怎么过来了。” 大林直奔到女儿面前,抱着女儿的手臂,仔细看着,关切地问她: “好孩子,你哭什么呀?谁欺负你了?” “我哭了?我没哭呀!” “小姐,阿忠刚刚上楼来听到你房里哭声不绝,小姐有什么伤心事?” 沁心低头想了想,一下明白过来了,和小菊相视一下,捂着嘴,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大林和阿忠觉得奇怪。沁心笑够了才说: “爸呀,女儿不是哭,我们在学唱歌呢,是不是,小菊。” “是的老爷,小姐和我在做发声练习,学不同的哭法呢!” “原来这样啊,看来阿忠要先敲敲门确认一下才好,还把老爷找了来。” “哈哈,阿忠,不怪你,我和你是被这俩小丫头骗了。走吧,不打扰她们学唱歌咦,沁心,你突然学起唱歌来做什么?” 大林搞清楚了女儿是学唱歌后更加疑惑了,沁心怎么又学起唱歌来了。沁心惊觉自己说漏嘴了,原本要在爸爸寿宴上唱首祝寿歌给爸爸一个惊喜,没想到就给说了出来。 “哎呀爸爸,这是学校布置的作业嘛,你走吧,女儿还要练习呢!” “好好,爸爸走了,你别练得太久了,嗓子干。小菊,给小姐做一碗梨汤来。” 沁心感激地看着他爸,大林笑着说: “这东西最润嗓子了,什么时候让爸爸听你唱歌,爸爸等着。” 沁心低头笑了笑,送大林出了门,小菊也下楼去厨房吩咐厨娘熬梨汤。大林和忠叔走回书房去。沁心学唱歌,这小丫头,兴趣真多,想当年她妈妈那嗓子可甜,抱着她哼着眠歌,哼得人睁着眼舍不得睡去,要听完了才眯上眼。现在沁心也学唱歌,越来越像她妈妈了。 第二天一早,沁心早早起了床,吃过早饭,却发现爸爸早就去公司了。 爸爸真的很辛苦,天天早起晚睡,公司里的事那么多,他一时也不能歇着,一刻也不能放松。 沁心便跑到小洋楼,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敲了敲门。里头铁明正在打领带,听有人敲门,喊了一声“就来!”外头又是一阵敲门声,很急促的样子,谁啊。铁明只好披散着领带,走来开门。 哟,这谁啊? 铁明一开门就愣住了,差点就要说出这句,还好忍住了,沁心今天一身女学生的打扮,黑衣蓝裙配黑色小高跟白袜,还梳了两条辫子,好不俏丽活泼,青春婉约。铁明看着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个打扮?乖乖地穿学生裙了?” “嘻,周一校长讲话,我当然要穿得美美的。” 沁心俏皮地冲他一眨眼,一扭腰肢,看铁明领带都没打好就匆匆跑来开门,伸手抓着他的领带摩挲着,抬眼看着他说: “你看看你啊,领带都没打好。” 铁明这才发觉领带挂在脖子上都来不及打,被沁心抓着,忙抓住领带要抽出来,小声提醒她说: “沁心,这样不好,被人看见。” “看见又怎么了?谁敢嚼舌根,我让谁看不见。” 铁明笑她大小姐脾气又出来了,这当口,沁心已经帮他打好了领带,抽紧了结头,笑着一歪头说: “好了。” 铁明低头一看,娘哩,她打得什么玩意儿。铁明看了就要解开来自己打,沁心严肃地看着他,伸出食指点着刚打好的领带,认真地说: “不许解开,嗯!” 铁明苦笑一声,哀求似的说: “这,这被人看见了笑话。” “谁笑话,我觉得很可爱嘛,走吧,送我上学。” 沁心拉着铁明,蹦蹦跳跳地下了楼。铁明一脸的不情愿,低头看着这丑哭了的领带结,忍不住的手痒。她会打领带?她会打领带我就会开飞机,每每拿自己试手,唉,宋铁明呐,你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79章:献歌祝寿父恩深 ()两人上了车,铁明看着身旁的沁心,看她一副乖巧的模样,清清淡淡的辫子,清清淡淡的衣着,你以为她换了妆扮就改头换面了吗?那就太小看这小娘了,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披着羊皮的狼”都学会伪装自己了。 “宋老师,有件事向你请教。” “说吧,看我能不能给你解答了。” “这几天呐,我每次到教室,座位上总会有一颗巧克力,就夹在书本里,还是我喜欢的白巧克力呢!” “这么有心,你人缘不错啊。” “你猜是女生送的,还是男生送的?” 铁明咯噔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的沁心,那么漂亮可爱的女孩,不会没人追。她读的贵族学校里,适合她的男孩子不会没有。门当户对才是金科玉律。 还有半年多吧,她就中学毕业了,到时候上门提亲的人多得门槛都要踏平了。自己算什么,那时拿着这几月挣的薪酬,寻一个营生,慢慢在上海打拼吧。 一想到自己的未来,铁明沉思起来,沁心一脸期待地等着他说是男生还是女生,铁明半天没言语。 “宋老师,你想什么呐?” “嗯?想什么呐,天天都想,难啊!” “你也太悲观了,以后的生活应该是充满期待才对。” “期待,人没了期待什么事都做不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又讲那么虚的,说点实际的,你……你心目中的女孩是什么样的?” 沁心又来了,看她一脸娇羞,一脸期待的样子,真让人心动呢。 沁心,多想多想轻轻揽你入怀,吻你的额头,告诉你“我喜欢你”。可是啊,你真的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依恋吗?也许你爸爸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对我存有念想。 你还小呢,你要长大,也许等你长大了,再来看看这段日子,你会笑出声来,我怕你注定要后悔。感情有时会让人错乱,我尽量保持自己的理智,告诉自己,也希望你明白,我们不可能。 “不敢想呢!” “我头回听你说‘不敢’,你当真不敢吗?” 铁明一阵沉默。 车不知不觉开到了校门口,邵艾看见沁心,开心地跑过来叫她。沁心也看见了邵艾,摇下车窗,探出头来,招呼她。铁明看得笑了,这才是沁心的生活。 “宋先生早。” “邵艾早。” “快打铃了,我们快点去教室吧!” 邵艾拉着沁心就要跑,沁心回头看了铁明一眼,说: “我等你晚上告诉我,再见。” 说完,沁心摆摆手就和邵艾一道笑着跑了。铁明看着沁心渐渐远离自己的视线,像一道美丽的彩霞一样慢慢消逝不见,待要再去寻觅,只余伊人笑声如铃。铁明赶紧上了车,怕自己悲戚的表情被人看见,点了一根烟,兀自抽起来。 晚上再来接沁心回家时,沁心早已忘记了早上问他的话。铁明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想象中沁心笑了,生气了,伤心了,但她竟然给忘记了。呵呵,是 自己认真了。 车里,沁心唱着自己编的祝寿歌,拍着手打着节拍,唱完了,铁明竖起一个大拇指给她,夸她唱得好。 “歌是你自己编的?” “当然,凭我的才华。” “词是谁写的啊?” “词……词是邵艾写的,我给她指点的。” 铁明笑了,邵艾这个小姑娘真是个才女,能把父女的感情写得那么动人。沁心也厉害,会自己作曲。大林有福气啊,有这么好的一个女儿。 转眼就到了寿辰,这天“芳华”舞厅门口好热闹:两排迎宾花篮呈“八字”排开,鲜花随晚风递出芬芳,旋转门厅擦拭一新,边沿都包上了闪闪发亮的大红纸。六个年轻小生身着白色西装,佩戴红色胸花,站在门外恭候来宾。爵士乐队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大林和曼缇坐着“雪弗莱”轿车来到了自家舞厅,一下车就被一群捧着花的孩子围住了,孩子们奶声奶气地学着经理教他们的话。 “祝林老爷生辰快乐!” 大林乐得哈哈直笑,抱起一个绑着红头绳的女孩亲了一口,塞给她一个红封,孩子都举起手中的花,凑过来,曼缇一个一个接过孩子们献的花,再一个一个给他们红包,孩子们拿了钱一哄而散。曼缇挽着大林一摇一摆地进了门。 过了会,铁明载着沁心也到了。 乐手们又鼓劲吹打起来。 铁明下了车,走到沁心车门前,为她开了门,牵她下车,又为她披上貂皮大衣,沁心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铁明伸出臂弯给沁心,沁心伸手挽住,他俩也一同跨进了大门。 迎宾小生和乐手们瞅直了眼,林小姐挽的这后生是谁啊? 进了门,跨入一条金光灿灿的通道,两旁的女服务生一对对朝他们鞠躬行礼。走到尽头,转过花屏,就有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引导员来给他们指引座位。 大家都不着急坐下,都端着香槟酒寻找着自己想巴结的面孔,轻声交谈着,握手点头,举杯共饮,绅士淑女的不得了,女服务员穿梭其间,斟酒添茶。 为了老板这次寿诞,舞厅精心装饰了一番。舞台上的红地毯是新换上的,一点灰都没有,上面洒满了金粉银粉。背景是巨幅大红寿字,两边各一排花篮,花篮中心是精心挑选过的五个大寿桃,都盖上了金色的寿字。 大林看了很高兴,不错不错。曼缇也说好看,喜庆。 再看舞池,地面光滑如镜,俱用大理石铺就。天花板中央结一个大彩球,向周围五个方向各延伸出一条拉花彩带,彩带之间依次挂了五盏红灯笼,从彩球开始,向外渐次大了一个尺寸,烘托得整个舞厅的气氛跳跃而灵动。 “五龙攒珠。” 沁心指着天花板说道, “宋老师,你看像不像。” 铁明抬头望去,还真是,沁心比得恰当。大林和曼缇正与一位外交官攀谈,聊起缅甸当下的局势,大林仔细听着,想从这位外交官口中探听出更多实用时效的信息。 两人聊着聊着,到了关键敏感的部分,外交官就打住岔开话题去,敬了大林一杯酒,弯一弯腰去找别人谈话。大 林点头微笑。 沁心瞅着空档,拉着铁明走到大林面前,甜甜地叫了一声:“爸!”又拉着铁明一起向大林敬酒: “生日快乐,爸爸。” “生日快乐,林先生。” 大林笑着喝掉一杯,铁明也一饮而尽,沁心干掉了手中的葡萄汁,侍者马上过来重又给三人斟满杯,曼缇瞪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狐狸媚眼一直看着铁明,等他喝完了,笑着说: “宋先生,又见面了,我敬你一杯。” 曼缇抿嘴一笑,举起酒杯,先干为净。 “杨小姐,失敬失敬。” 铁明举起酒杯,敬了曼缇一下,就要举到嘴边再干掉一杯,沁心按住他的手,规劝他说: “别喝,会醉的。” 曼缇听到沁心说了这句,明白沁心是怕自己与她的家庭教师过于走近,才会这么防备自己,可恶! 曼缇越想越气,瞪了沁心一眼这小丫头,好不给脸。沁心也看着曼缇,含着头,满眼敌意就要喷薄而出。这俩人一见面就互相看不惯对方,一句话不说也杀机四伏,大林责备似的看了女儿一眼。铁明也尴尬起来,这酒是喝还是不喝,怎么圆场呢?最后还是大林笑着说: “铁明,你已经醉了,小小饮一口罢,曼缇也不会怪你。” 曼缇看着大林,笑了,说: “我当然不会怪人家宋先生别让沁心担心嘛!” 又对铁明笑了笑说: “宋先生,请自便。” 铁明回敬她一个笑容,饮下半杯香槟,又看了沁心一眼,沁心昂起头对曼缇说: “杨阿姨,沁心谢谢你放过宋老师。” “沁心!” 大林责备似的轻声提醒了女儿一声,曼缇峨眉倒蹙,脸上明显有了怒气,但不能发泄出来。小丫头,你别得意,你爸爸是我的,你情郎也是我的,看我怎么把你的宋老师抢过来吧,你争不过我的。 大林曾和曼缇说起过沁心与铁明的事,当爸的心里高兴啊,曼缇却是另一番考虑。 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已经擦枪走火,两个男人站在一旁心惊胆战。这时候,上海市长和夫人一道走过来,来给大林祝寿。大林忙上前与市长和市长夫人握手,又介绍了曼缇,沁心走过来,开口就叫: “市长叔叔好,阿姨好。” 吴市长笑起来,看着这个充满灵气的女孩,很喜欢。大林忙对吴市长说: “小女乖张,调皮不懂礼仪。” 沁心不服气地说: “爸爸,就是叔叔和阿姨嘛,沁心没有说错。” 吴市长与夫人都笑将起来,夫人更是喜欢地摸了摸沁心的下巴,捋了一下沁心的辫梢,转过头笑着对她丈夫说: “这孩子讨人喜欢。” 市长赞同地点点头,便对大林说: “林先生,令爱还没有婆家吧,明儿攀个亲。”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80章:来世还做你女儿 ()铁明不自在起来,头一低,又往外一别,他想快点逃离这个对话,大林注意到他的别扭,笑着端起酒杯,谢过了市长夫人,又指了铁明一下,对面前的两位说: “林某给吴市长和吴夫人介绍一下,这位是宋先生,小女沁心的家庭教师,燕大高材生。” “哦,宋先生,幸会幸会。” “吴市长,久仰久仰,吴夫人好,晚辈宋铁明。” 大家客套寒暄过,就听舞台上司仪请大家落座,握着话筒介绍起今晚的主题来,鼓掌有请大林上台讲话。 大林站起身抱拳向各位来宾致谢,撩起马褂的下摆,步伐有力地上了台,整了整衣领,按了按手,示意大家停止鼓掌,情真意切地背起预先准备好的台词来。 来宾们都面带微笑,优雅端正地坐着听他背词,涵养十足。服务员们就没这么好教养了,都似听不听。 沁心在台下一脸崇拜地看着她爸,又不时地看向铁明,脸上写满了仰慕。曼缇翘着嘴,翻了一个白眼,不屑地在心底咕哝了一句“小丫头。” 沁心是只猫,曼缇就是条鳗鱼,她俩烩一锅就是“龙虎斗”,捞起一段肉,蘸上酱油,那叫一个美味,再就着一口杨梅酒,唔,此生不枉不羡仙,大林却消受不起。 “林先生,生日快乐!” 大林刚一发言毕,底下的宾客都举杯同起,道了祝福。 大林“呵呵”笑得合不拢嘴。今天来捧场的都是上海各界名流,连新任市长和外商鲍氏都来了,我林成山的面子不大不行。 礼仪指引大林走下台,大林一扫宾众,猛然瞅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匆匆进来,这不是二弟茂山嘛,你大哥的寿宴还迟到了。 大林虽然生气,还是压抑住自己,落座陪市长夫妇谈天。外商鲍氏举杯敬了大林一杯,此人中文精深,铁明一开始还翻译了几句,过后就聊得畅了。 沁心借故离席,跑去幕后,大林不知她要做什么,铁明抿过一口酒,笑了。 舞台幕后一片乱腾。当中两排化妆台一片狼籍,台面上散乱地堆放着伴舞伴唱女孩的化妆品。一个说,我的雪花膏呢?一个问,谁用了我的香粉扑。 姑娘们都急急忙忙地抹脸梳头,再跑去后台舞服间里换衣服。不小心一个的裙摆被踩了一脚,留下一个黑黑的高跟鞋印,两人就扭打起来,经理慌忙跑来劝架,要她们都安静点。 沁心来到了台后,大家都不认识她,看她这身打扮,以为她是走错了地方的客人,沁心伸长了脖子找经理,几个女孩向里头喊着“经理,经理,人找。” 经理赶紧出来,一见了沁心,满面堆笑,屁儿颠屁儿颠地跑过来,讨好似的鞠了一躬,说: “林小姐,来了来了,化妆室已经给小姐准备好了,我带你去。” 沁心点了点头,随他一同去头牌化妆室,头牌舞小姐不情愿地和众舞女坐在一起,瞟了沁心一眼,“就你是个小姐,哼。”脖子一扭,腰肢似水蛇 一般转了个麻花。 身后伺候的小丫头轻柔地梳着她的头发,倒被她用簪子打了脸,警告她: “手轻点,扯断了我的头发,给你剔光头。” 小丫头委屈的眼圈红红的,低头道歉。 来到了独立化妆室,沁心惊叹地张大了嘴:这里真是不一样啊,化妆镜那么大,三面围了一圈小电灯,台面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大玻璃瓶里还水养着一大束鲜花。屋里另一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靓丽的舞台演出服,如霞似雾,耀眼极了。 经理请沁心落座,他要给沁心化妆。什么?一个大男人会化妆?沁心不可置信地坐在化妆镜前,看他一一打开各式化妆品备好,捏了一把刮眉刀,翘起兰花指,阴阳怪气地动了一下尖脑袋,说: “林小姐,我先给你修修眉,你千万别动。” 说着,经理就来捏沁心的下巴,沁心躲开说: “别捏我下巴,我触痒。” “好,林小姐别动就好,动一下,刀就进肉了。” 经理说着,夸张地扭了一下腰,他的腰细得竹竿似的,扭动幅度一大就会断了一样。 沁心看得浑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哗啦啦”直掉,这货,刚刚还是正正经经一个男人,现在怎么了,撞邪了,阴阳怪气娘娘腔,但这个娘娘腔手法娴熟,很快帮沁心修好眉。不错,看起来清爽多了。 “这是什么?” “这个呀,叫蜜丝佛陀,抹在嘴上,让人忍不住想亲吻小姐呢!” “哦”,沁心拿起桌上的化妆品问经理,窃笑一声,又问了别的物件,经理看时间不早了,不给她一一介绍了,要她坐好了,自己帮她画一个 红粉佳人妆。 沁心闭上眼,任他在脸上拍拍打打,很快一个精致的妆容就呈现了出来。 “真漂亮,林小姐,美得让人心醉。” 沁心欣喜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咧开嘴笑了。爸爸,你女儿漂亮吧!宋老师,一定能把你迷倒喽!经理挑来一件大红色的舞裙给沁心,又叫来两个丫头帮沁心换上。 哇,穿上这身衣服就成大明星了,绝对是今晚的焦点。沁心开心地就要跑出去,经理发现了什么似的,支在下巴上的手往下一指,说: “等等,林小姐。” “怎么了?” “你的鞋得换下来。” “这双就是舞会穿的,不好看吗?” “舞台和舞会不一样,咱们换一双更耀眼的。” 经理自己去挑了一双恨天高给沁心,沁心实在穿不了,只好改穿鞋跟低一点的舞鞋。 一切准备妥当,却见一个小男孩拎着一篮子花穿过一干舞女,大家都被花给吸引住了,会是送给谁的呢? 男孩红着脸问“谁是林沁心小姐?”沁心答了一声,男孩害羞地为她献上花。沁心一见路花篮上面的红丝带写着“祝演出成功,”落款是“宋铁明”,忍不住咕哝起来“哎呀,好糗。” 沁心嘴上虽是这么说的,心里头却止不住地开心,恨不得跳起来,果然女孩子都是喜欢花的,尤其是喜欢她喜欢的男孩子送她花的。 经理催她快些上台吧,沁心把花交给一个丫头收好,走到经理身边,经理牵着她的手送她上了舞台,在幕布后面静等,两个丫头捧着她的裙子,为她理一理裙边,抿一抿头饰。 司仪讲完了话,经理和丫头走下台,伴舞上来,站在沁心身后,摆好舞姿。红色幕布徐徐拉开,一团团烟雾喷起。沁心站在舞台中央,小小紧张,小小兴奋,低头想着歌词,两手交握着。 “啪啪啪”台下掌声四起,拍散了她的不安,她的慌张,沁心抬头对着观众莞尔一笑,那样子妩媚又乖巧。大林在底下睁大了不可置信的眼,一脸惊异,继而欣慰地笑将起来,在座的各位也都对大林点头示意,鼓掌不绝,表示很期待林小姐的表演。 音乐响起,灯光柔和地转动,舞女们摇摆起舞姿。 沁心在台上扫了一圈宾客,这些都是爸爸请来的上海各界名流,自己可要好好表现,继而望向大林,开始深情演唱自己准备了好久的歌曲,她爱她爸,把对母亲模糊的爱都寄托在了父亲身上,不愿任何人抢走她爸爸。 记忆中,妈妈松开了自己的手,再也握不了,看不见,妈妈走了,爸爸你不要走。 序曲一过,沁心轻轻吟出: “当我小时……” 大林立马两眼酸涩起来,想起过往和她妈妈一人牵着沁心的一边小手,一下一下拉起女儿逗她玩。 那时的沁心不过三岁,可爱透顶,那时的佩君刚刚陪自己住进了大房子,日子就要好起来,可是啊……大林抹了一把泪,不愿再想下去,曼缇忙递上自己的手绢给他拭泪,又给他斟了一杯酒,帮他平复情绪。 大林喝了一口酒,又望向台上的女儿。一下十四年的光阴过去了。 佩君,你看到咱的女儿了吗?她已经长大了,你看到了吗? “当你老后……” 沁心唱完了上阙,开始唱下阙,娓娓道完了父亲的养育之恩后,又接着倾诉起对父亲的赡养之情,听得大林泪眼婆娑,眼泪把曼缇的撒花手绢都洇湿了,只好拿来擦手巾接着抹泪。 铁明同样听得感动不已,望着台上的沁心,眼光一时也不挪开。男儿有泪不轻弹,落泪只为忠与孝。铁明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可惜他们死得那么早,那么惨,做儿子的都来不及尽一天孝心,也是命里无缘。 在座的宾客都静默无声,谛听林小姐不专业但真挚感人的演唱。 他们父女的感情就是旁人听了都落泪。想不到骄横刁蛮的林小姐有这样懂事乖巧的一面,更想不到叱咤一时的林成山有这么温情慈爱的一时。 曲终余音绕梁,徐徐不绝,灯光骤冷酒水寒。 大家都深深陷在这份父女情中不能自拔,忽然“咚”的一声,一个庞然大物直直砸向舞台……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81章:猢狲献寿桃 ()沁心唱完了自己编的祝寿歌,忽听“咚”一声闷响,从上方直直砸下来一个不知什么东西,惊散台下众宾客。铁明一下从座位上蹿起,奔到台上,护住沁心,怕她被砸到。 “哎呀”一声,两人都倒在地上,铁明赶紧坐起,紧张地问沁心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吓着,自己的西装倒是给擦破了不知。 沁心摇摇头,反问他有没有伤着。两人互相确认彼此都没有受伤,释然地笑了。 待销烟散去,大家才看清了掉下来的是一棵手扎的松树,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了刚刚沁心唱歌的位置,幸好铁明及时冲上来护着她,要不然就被砸到了。 经理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查看现场,所幸沁心没有受伤,这棵松树也没砸坏,就是掉了几颗小灯笼。 回事呢?原来这就是沁心预备送给父亲的礼物,经理想到把它吊起来,等小姐唱完了歌,再让人把它徐徐降下来,谁知半道出了岔子,这寿礼“迫不及待”地自个儿蹦出来了,该死该死,呸,不能说该死。 大林赶紧上来问沁心有没有伤着哪,有没有吓着,铁明两手扶着沁心站起来,沁心笑着对爸爸说“没事的,爸爸。” “各位先生小姐们,请大家不要惊慌,这棵手作长寿松是林小姐献给今晚寿星公的诚挚贺礼,它已经迫不及待要和大家见面了。我们来读一读这上面的字。” 经理一番话把大家的情绪都安抚了下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大家看那松树上的两道红幅,上面写着: “献歌一曲父恩深,来世还做你女儿。” 大家纷纷鼓掌,大林呵呵笑着,欣慰不已,轻轻揽女儿入怀,柔声说道: “听女儿唱歌,爸爸就很开心,还做这么一棵松树累不累,沁心?” 沁心摇摇头,开心地看着她爸,抱拳祝福大林“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长流水。”大林乐得哈哈大笑,牵着女儿的手,带她一块走下台阶。经理让人把舞台整理一下,准备表演下一个节目。大林回头警示了他一眼,经理陪着小心,笑得比哭还难看。 “爸爸,我没事,我先去后台把妆卸了再来陪你。” “好,好。” 沁心回到了后台,一下子就有三只“猴子”围拢过来,焦急地问她: “沁心,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啊?是你摔着了吗?” 其中一只戴红帽的“猴子”问她。沁心蹦了一下,说道: “你们看我现在不是没事嘛!” “那就好,我们都担心死了。” 一只戴金色小帽的“猴子”关切地看着沁心说道。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一只戴蓝色小猫的“猴子”还在回想刚才舞台上那一声沉重的响声。 “没有什么,就是那株松树掉了,他们没按牢。” 沁心说道: “阿狗,阿鼠,阿虫,你们准备好了吗?” “都好了,你看。” 带着红帽子的阿狗指着桌上一只大寿桃让沁心看。 那只寿桃做得相当逼真,圆润的外型十分惹人喜爱,白里透着微微的红,尖头处那点深红就像仙鹤头上的冠一样,高高地翘起。整个桃子线条流畅,圆度饱满,弧度优美,桃子底部被两瓣翠绿色的叶子轻轻托起,模样颇惹人喜爱。 沁心一看了就赞不绝口: “好美的寿桃,这是什么做的呀?” “纸扎。” 戴着黄帽子的阿鼠一口说了出来。沁心脸色一变,想到了寿材店里那些纸扎的寿品,有寿桃吗?好像没有寿桃。阿狗“啪”一声,打在了他的脑门上,说道: “说什么呢,笨!” “就是笨!” 蓝帽子阿虫随声附和阿狗,也骂了阿鼠一句。阿鼠不知自己为何被骂,求助沁心。 “好了好了,怎么做的不重要,是你们大家的一片心意。” 沁心打圆场,喊来化妆的来给他们三人补一下妆,等会儿就上场了。自己先去把妆卸了,去陪爸爸。 “我哪里说错了?” 阿鼠轻声问阿狗。阿狗握着嘴告诉他: “你个笨,纸扎是给死人用的,我们给人家祝寿能说这么晦气的话吗?” “给死人用的?” 阿鼠惊异极了,不知不觉提高了音调。化妆间里的人都朝他看去。阿狗忙拉过他,对他说道: “别那么大声。” “活人庆寿,关死人什么事!” 一个唱戏模样的人边描着眉毛边说道。 阿狗瞪了他一眼,不作理会。三人补好了妆,抬着寿桃,匆匆赶去前台。 一出猴子献寿桃的好戏上演。 沁心看到他们抬着寿桃出来了,高兴地拉着大林一起看。 “快看,爸爸,猴子献寿桃。” “哦?” 大林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花样,这也是沁心安排的? 三只猴子抬着寿桃绕着舞台转了一圈,将寿桃放在舞台中央,围着寿桃抓耳挠腮起来,蓝帽子抬头嗅着寿桃,上下摸索。红帽子轻摇了一下手,把他打发了。黄帽子在另一头装作要掀红盖布的样子,红帽子跳将过来,又把他打发了。 “这种红帽子猴狲真坏。” 台下宾众对红帽子猴指指点点。 红帽子猴反而洋洋得意,干脆坐在了杆子上,翘起了二郎腿,两手交叉摇摆,朝台下宾众笑着。 黄帽猴和蓝帽猴两个偷偷凑在一个角落里商量,牵动着宾众的心。沁心对大林说: “爸爸,你看他们在想主意呢,宋老师,你看是不是?” 沁心回头叫铁明,铁明点点头,说道: “猴子是最聪明的。” 只见黄帽蓝帽两只猴子悄悄溜到大寿桃后面,猛一抬起横杆,坐在前面的红帽子猴就被掀翻在地,盖上寿桃上的大红盖布跟着一起飘落,盖住了红帽子猴。 “好漂亮的寿桃!” 宾客爆发出一阵阵呼声,继而掌声如雷。三只猴子一齐又抬起寿桃绕着舞台走了三圈,才走下舞台,将寿桃摆在了大林跟前。 “祝寿公福寿绵长、猴儿献寿桃。” “好啊!” 大林喜笑颜开,脸上的皱纹条条生动起来,活像一只大核桃。 沁心拉着三只猴子说: “爸爸,他们是我的好朋友,这个节目是他们特意准备的,这个寿桃也 是他们自己做的。” “谢谢你们啦!” 大林对着三只猴子又道了一声谢,命吓人拿来红封,赏他们一人一个。 “谢谢林老爷!” 咦?这个声音是…… 铁明眼前一亮,突然明白了,这三只猴子原来是那三个“白相人”。他们竟然会来给大林祝寿,还准备了这么好看的节目。真是奇怪啊! 但当三人接过大红封,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喜悦流露出来的时候,铁明就明白了,他们原来是为了钱。 “沁心,帮我好好招待你的朋友们,爸爸有事去哦!” 大林走开去。铁明走过来,说道 “阿狗,阿鼠,阿虫,是你们啊!” “明哥,可不是我们,有阵子不见了。” 阿狗说道。 “你们别站着说话了,快去换了衣服来吃酒。” 三只猴子答应了,别过沁心和铁明去后台。 “沁心,他们要来,怎么不和我说,我们都是朋友啊!” 铁明问道,沁心便回说: “忙得忘了,那你们等下多喝几杯好好叙叙。” 铁明笑了笑,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想着沁心不能再和他们三人纠缠在一起,沁心要读书,要有好的未来,而他们三人会拉她后退。 回到饭桌上,宾客们齐齐向大林祝寿,又夸沁心唱歌唱得好。 刚和这个寒暄几句,那个又来了,团团转应付不完,唱完一首歌,又招待了阿狗他们三人,沁心已经感到有些乏力了。 刚刚还被这么一惊吓,现在一拨又一拨人轮番来恭维自己,嗡嗡嗡的,像一只只蜜蜂在眼前在头顶飞来飞去,头都要炸了。 看到他们,脑子里飞快地翻着一本书,必须快速认准他们的相貌与名姓,等他们开口介绍自己之前就先喊出来,真是,记忆库不够用了。 “爸爸在哪?” 沁心想找到爸爸,好打发掉这些人。此时大林也深陷人潮中,团团转。 “老哥” 是小林,他端着一杯小杯盏来与大林祝寿。大林看了他手里的小酒杯,猜想里头一定是他爱喝的黄酒。果然小林开口就说道: “败弟敬杯黄酒给老哥贺寿,老哥欢喜?” “哈哈哈哈” 大林接过了小林手里的酒杯,对小林点着手指头,大声笑起来: “茂山呐,还是你最懂我啊!这黄酒好,是我弟弟敬我的嘛!” 大林开心地一饮而尽,倒扣了一下酒杯,示意酒杯见底,揽过小林的肩头,哥俩头碰头说话。 亲兄弟最相知。 小林对他哥哥的喜好了如指掌,今晚祝寿的酒以红酒居多,大林不喜欢红酒那股涩味,忘了让人安排自己最喜欢的黄酒,不禁惦念起来,没想到弟弟就倒了一杯过来。他还拎过来一大瓶上好的绍兴黄酒,立刻手舞足蹈起来,絮叨起了家常。 几个节目都表演完了,乐手们上台吹奏起舒缓的音乐,侍者鱼贯而出,一一布菜。这些菜都是从国际饭店订的,车子拉过来,还能保证热乎。大林便邀请弟弟一同入座……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82章:寿宴上的争斗 ()席上很多菜肴都是沁心爱吃的菜,虽说是自己的寿宴,但女儿吃得开心比自己吃更重要。 沁心扫视了一眼桌上的美味,胃口大开,可是刚扒了几口饭,就有一拨人过来给大林敬酒祝寿,自己当然也少不了站起客套几句。 再咬一口红烧蹄,又有一拨人过来,只好又站起来,等着他们一一对父亲道完祝福,才能坐下继续吃。 过不了五分钟,第三拨人来了,沁心嘴角还挂着一粒米,来不及抹去就站起来,铁明在桌底下蹭蹭她的脚,提醒她嘴上有东西,沁心忙擦去,勉强对宾客笑了笑。 好不容易坐下来,侍者又来撤掉旧盘子,换上小牛扒。沁心深深一嗅,就要大快朵颐。 谁知又来一个“不速之客”,这位是报馆主编,他非常欣赏沁心的表演,对她写的两行祝寿语更是赞不绝口,旁敲侧击问沁心有没有兴趣毕业后来报馆工作,意图为报馆拉到林氏的赞助。 沁心谢过主编的夸奖,转开话题说别的,礼貌地微笑。 主编仍旧不依不饶地东侃西扯,沁心烦不过。铁明替她挡过去,和主编聊起来。主编走后,一个歌星走了过来,沁心就要翻白眼:吃个饭也不让人安生,都来巴结我爸,讨厌! 对着满桌美食,沁心瞬间没了胃口。曼缇笑眯眯地踢了一壳蟹肉给她,还端了醋碟子到她面前,说: “让咱林小姐歇歇罢,小姑娘应酬得乏。” 沁心鄙夷地用眼角溜了曼缇一眼,被这白嫩的蟹肉馋不过,抓起蟹壳,就撺到嘴里,蟹肉散开一股浓浓的鲜味儿,混合着香醋的酸甜,滋味好极了。 “谢谢杨阿姨,沁心也剥只基围虾给你。” 大林欣喜地看着她俩的一举一动,奇怪她俩什么时候和好了? 铁明更是一脸不解。沁心夹了一只大基围虾出来,摘掉虾头,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圈圈硬壳,独留了花瓣一样的虾尾巴,问侍者要了一只干净的小蝶子,装好笑眯眯地递给曼缇。 曼缇谢过了沁心,笑眯眯地接过碟子,捏起虾尾,在酱油碟子里蜻蜓点水似的一碰,优雅地往嘴里一送,小口咀嚼起来。 “哎呀,杨阿姨,我忘了把屎筋抽出来了,是不是一股苦味,赶紧来点汤圆汁甜甜喉咙。” 本来曼缇吃着没感觉什么异样,但被沁心这么一说,就好像真的含着屎一样,“哦”一声,忍不住都吐了出来,一看虾背上确实还留着那条黑线,但就是这条黑线吧,有人说它是虾的膏,能吃,有人却说这是虾的屎,不能吃。 其实曼缇从没在意过这些,吃蒜蓉开背虾就去掉它,吃呛虾白灼虾就吞下去。这会被沁心这么一说,还这么生动夸张地表现出来,就算不是屎也成了屎了,这小丫头,何必去招惹她。 大林果真舀了一碗汤圆甜汤过来,曼缇又要呕。 沁心得意地偷笑,铁明正色她一眼,告诫她不要这样捉弄人。沁心不管,这好玩嘛! 大林关切地问曼缇感觉怎么样,曼缇笑着回说,“没事。” 沁心看爸爸照顾“鳗鱼精”那疼惜的眼神,吃起醋来,故意按着头,装头晕。大林忙丢开曼缇,来问她怎么了,沁 心说,“头疼,好累。”铁明也来问她,沁心对他眨了一眼,铁明立刻明白了,对大林说: “沁心大概是准备节目太累了,不如我先送她回去歇歇吧。” “也好也好。” 铁明便扶着沁心向宾客道了“失陪”,就离了席。曼缇的眼光随着铁明一起抬起又望远,看铁明年轻英俊,大林油腻发福,再看自己花容月貌,不免一阵阵失落。 坐在邻座的小林洞悉了曼缇心中弯弯绕绕,凑过上半身来说道: “杨小姐可好?” 曼缇被吓了一跳,哪里来的低低悠悠的声音,恐怖极了,待一看了是小林,正定了神色,回道: “我很好,谢谢小林先生关心。” 曼缇赶紧回到桌上,避开小林,怕被怎么心眼颇多的小林识破了心里的秘密,又借喝酒的举动望了望大林,看他没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小林“嘿嘿”冷笑一声,端起酒杯要起身,不想被三只猴子撞个满怀,酒洒了一胸襟。 “你们干嘛?” 小林揪住一个,一看才发现是刚才舞台上那三只猴子。猴子们一见自己闯了祸,赶紧道歉,红帽猴帮小林擦着衣服,黄帽猴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来。 “茂山,不要气嘛,你看他们三只猴子多有趣,衣服脏了可以再洗,人不开心了损失就大了。” “大哥说得对。” 这个大哥的寿宴,小林补好随意发火,只好坐下,放过了三只猴子。那三只猴子见状便来缠磨大林,各种孝敬各种讨好,大林哈哈大笑,让他们三 人陪在自己身边喝酒。 “喝酒?鬼要陪你喝酒?” 阿狗默想着,老子要你的钱。 侍者重新布下酒盏,三只猴子一起敬了大林一杯。阿鼠和阿虫很开心,今晚能有这么丰盛的酒宴吃,还拿了一个大红封,你看那个女人多漂亮,是大林的情人。 阿虫直盯着曼缇的脸看,显然被眼前这位美人迷住了。 大林注意到了,瞪了阿虫一眼,阿虫还不自知,借着侍者上菜之际还趁机摸了曼缇的大白胳膊一下,曼缇慌忙起身。 “坐下!” 大林瓮声瓮气地说道,阿狗忙赔罪,看形势不好,借机溜了。 “你们俩人怎么搞的。” 出了门,阿狗就教训起俩人来,一人吃了他一个脑门棒。阿狗指着阿鼠骂道: “你好,撞翻了人家的酒。” 阿虫戚戚笑着,阿狗又指着他骂道: “你更好,吃人家林成山情人的豆腐。” 两人都被教训地低了头。 阿狗又让他俩把红封交出来给他,他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意。阿狗又一命令来一声,他俩才慢吞吞地拿出来。阿狗迫不及待地拆开开一看,里头是几张票子。 “妈的,这么少,废了老子好大的劲儿。” “不少了,狗哥。” 阿鼠怯怯地说道,阿狗拿着红 封又打了他一下: “没出息!” 另一头的铁明和沁心也出了“芳华”铁明看着靠在肩上的沁心,哼,她还装得挺像。沁心迷醉似的眯着眼,跨出旋转门厅的那一刻,听得铁明说道: “好了,我们出来了。” 沁心睁开眼,看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耀个不停,欢呼一声,松开铁明,就像出了笼的兔子一样,欢脱跳跃。 “开心了?总算出来了?” “当然开心,总算不用看‘鳗鱼精’一脸粉,一身骚。” “沁心,你刚刚有点过分了。” “一点都不过分,她过分得多了。” 铁明不说话了,他知道沁心与杨曼缇的矛盾很深,不是自己能管的,自己不必也不愿插嘴插手,没的惹一身不自在。不过杨曼缇倒也不是完完的一个坏女人。 饭桌上,她给大林夹菜剥螃蟹,给沁心挡酒,还给自己递了一条毛巾,很会照顾人呐,心眼不坏。不过可惜了,这么漂亮,这么体贴温柔的女人竟然做了大林的情妇,可惜了,到底图的什么呀她?铁明有几分怜悯她。 “呆呆的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沁心我们回家去吧。” 铁明说着为沁心开了车门,等她坐好,帮她拢好裙子,自己才进车。沁心坐在后厢,调皮地站起,双手捂住铁明的眼,轻铃铃地笑了。 “你又调皮了,捂着我的眼干嘛?” 沁心抿起嘴,摆头看他,眼神认真,语气严肃。 “我问你,我的裙子是右边别了一朵花还是左边啊,你还记得吗?” “呵呵,”这小丫头竟然问这样的问题,检验我是不是关注她,真是再狡黠不过。 “右边。” “答对了,嘻嘻。” “现在可以放手了吧,我要开车了。” “不行,还有一个问题那……是我裙子颜色深还是‘鳗鱼’的深?这个问题你要是答不出来,我不依你。” 真细碎,问得真刁钻,这小丫头在想什么呐!以为我一个大男人一晚上净盯着女人的裙子看! “我不知道,她今晚穿的是红色?” “嘻嘻!”沁心得意地一笑,松开了手,铁明眨眨眼,扭头问她: “好了,没问题了?” 沁心摇了摇头,让他开车吧。她心情颇好,宋老师真的眼里只有自己一个,连看都没看“鳗鱼精”一眼。 “腥鳗”你以为你魅力无边吗?冬天里还敞着怀,“雪峰”高了不起啊,皮肤白瑟啊,一劲儿地往我爸身上蹭,我一针把你俩“气球”戳破喽! 沁心脑海里幻想着曼缇前胸后背一样的情景,想她惊慌失措地拿衣服遮挡,想她爸嫌恶地踢开曼缇,不禁笑了,低头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衣领,有种想哭的冲动,小,实在是小,还没有“鳗鱼”一半大,好难过啊。 沁心偷瞄了铁明一眼,发现他专注地注视着前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83章:夜阑微雨渡桥下 ()沁心转念一想:自己才十七岁嘛,还能再长嘛!我要长大,快快长大。也许是想得过于投入吧,情绪有点激动了,沁心竟不自觉地喊出声,跟喊口号似的,铁明还以为她怎么了,问她: “你怎么啦,想快点长大?” 沁心都不知道自己喊了出来,忙捂住嘴,红了脸,掩饰过: “我,我想快点长大成人嘛,独立自主。” “呵呵,怎么迫不及待想脱离你爸的怀抱了?你爸爸他会舍得吗?” “我都十七了,不小了那个,宋老师,你觉得小一点怎么样?” “小一点?什么叫小一点?” “就是还没成熟,那种那种嘛!” 沁心言在此,意在彼,侧耳仔细听铁明怎么说。铁明看到街上几个穿校服的青年学生,意气风发,让人好不羡慕,低头想了一想,说: “小一点有小一点的好,很多事不用考虑,很多人不必烦心,有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叫幼稚。” “幼稚?你认为这是幼稚,这么美好纯真的年华被你说成是幼稚。” 铁明摇了摇头,他搞不明白这小姑娘是怎么理解的。也许,这世界本来就是一座城,没经过事的少男少女们探头探脑,想踏进成人世界,而在里头的成年人忧伤遗憾地看着门口,想出去更怕出去。 “那你喜欢小一点的哩?”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不长大,自然规律又不是个人能左右,总要长大。沁心,长大了看问题的眼光就会不一样了,很多事都会不一样了。” “哦!” 车行驶在外滩边,路灯在夜雾中沉醉,睁着昏寐迷离的眼,打量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沁心支起胳膊趴在车窗上,看向这无边的夜色,一对对情侣手拉手结伴走着,卖花的孩童手里捧着一篮篮鲜花穿梭其间,叫卖着,路边还有摆摊卖香烟卖花露水的小贩。 “这边好热闹,我们下去玩会吧!” 铁明知道她心痒痒了,靠路边停好车,帮她打开车门,牵她下了车。 一下子就有小花童围上来举着花篮兜售鲜花,沁心看着很喜欢,有玫瑰,有百合,有康乃馨,还有勿忘我,小雏菊等等,每样都喜欢呢。 铁明掏出钱包都买下了,连花篮子也要了。沁心开心地一个个往手臂上挂,铁明怕她累,帮她拎着。 沁心开心地沿着栏杆跑着,红色的裙子飞扬起如一朵月光下盛开的鸡冠花,又仿佛一团奔跑的火焰。真开心呐,坐车坐久了腿又沉又酸,跑跑就舒服了。铁明在后面喊她: “当心,慢点,看着地。” 沁心跑得累了,倒在栏杆上喘着气。铁明追上来,笑着说: “你这只小兔子,真能跑。” “我不是小兔子,我是一只羊,一只快乐的小羊。” 铁明看着她笑了,沁心走过来抽了一朵百合闻着,真香啊,抚弄着花瓣,说: “这百合花就要夜里看好看,白花瓣在月光 下会发光。” “越黑的夜色,越衬纯洁的白。” “是啊宋老师,你看玫瑰就暗淡了,它要在阳光下才有光泽。” “是你不喜欢玫瑰,才说它不好看,你看花都哭了。” 一阵凉风吹来,玫瑰花瓣“簌簌”凋落,真的好像花哭了一样。 “啧,这花都不新鲜了,风一吹就掉,扔了它。” “花不能说扔,你知道‘林黛玉葬花’吧,花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你不喜欢也不能糟蹋。” “你真会怜香惜玉啊!” 沁心不开心地奚落了铁明一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讨厌玫瑰。 她曾看到爸爸买了条玫瑰项链放在书房的抽屉里,想当然的以为是送给自己的,谁知过了一个月了自己还没有收到,抽屉早就空空如也,就向她爸讨一条玫瑰项链。 大林却说玫瑰等你长大了会有人送给你的,爸爸给你买条玉兰花的吧。玫瑰项链到底送了谁,大林含糊其辞。沁心从此憎恶起玫瑰来。 一个老伯推着手推车经过他们身边,问道: “来个热乎乎的土豆吗?” 沁心可喜欢这种盐烤的土豆了,看到了拉着铁明就要买。老伯给她一双筷子,让她自己挑,又抽出几张吸油纸来摊手托着。 一锅土豆烤得透里透,金灿灿的,外皮越是皱巴巴的越美味,尤其是上面还挂着盐花,淌着汁水,看得叫人口水直流。 沁心一个个挑出来放在油纸上,看着摞得小山丘一样的土豆,恨不得一口吃掉。铁明付过钱,又买了两碗甜豆浆。 两人靠着栏杆吃起烤土豆,沁心捏起一个“皱皱皮”,皮都不剥就递给铁明,铁明不吃,不剥皮太咸了,又不干净。 “就要不剥皮嘛,这样咸津津的有味儿,你看我吃。” 沁心说着就把这个一口吃进嘴里,眼光一亮,还没咽下就激动地说: “唔,好吃好吃,烤得真不错。” 铁明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怕她又是作弄自己,沁心举着一个让他趁热吃,铁明在她手里吃了,果觉滋味异常。 “怎么样,味足吧,带皮的就是好吃嘛!” “真是一个小美食家啊你。” “嘻嘻,” 沁心笑着伸出自己的舌头说, “我这条舌头可是皇帝舌。” 两人开心地一口一口吃着烤土豆,天淅淅沥沥地飘起雨花来,不大但冷嗖嗖的。 “上车吧,冷。” “我就喜欢这小雨。” 铁明只好依她,脱下自己的外套,两手撑着为她挡雨。沁心在铁明的“庇护”下美滋滋地嚼着土豆,自己吃一个,喂铁明一个,笑得像个孩子,铁明满眼爱惜。 外滩上的情侣有小跑着躲雨的,有不怕雨仍旧散步的,小贩们撑起伞,下雨也不能耽误做生意。 这里的景致真奇,大路那头一幢幢异国建筑拔地参天,排列地整整齐齐,里头灯火通明,美轮美奂的 如水晶宫。沁心手指着这些万国建筑,念着它们的名字: “亚细亚大楼、上海总会大楼、有利大楼、日清大楼……” 铁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她竟然一个都没有认错,都有点佩服她了。 “呵呵,你看我都认得吧。” “厉害!” “我爸爸带我来这里,这里每一栋楼我都进去过,不过没一个好玩的。” 铁明心底想着大林的生意真是广泛啊,几乎半个上海滩的经济都仰仗“林氏”转动。林成山!林成山!这老牧工从一棵树种起,慢慢的群树成山,独做山大王。 “林氏集团”吞掉了那么多上海的小企业,真是“山不让土壤,海不择细流,”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真乃本事大。大林不愧是大林。 望着街对面这片万国建筑群,铁明转念又想到这一百年来,外国势力如豺狼猛兽纷至沓来,肆意践踏我大中华的河山,欺凌我大中华的儿女,掠夺我大中华的财富。 北临沙俄大狗熊,横霸无忌;南据英吉利恶犬,紧咬不放;西占法兰西蛤蟆,任意收揽;东盘德意志香肠,贪得无厌。 隔海太阳肆意溅射光芒,这是日本,跨洋秃鹰飞来夺食,那是美国。呜呼我大中华国运,受欺凌到此地步。 这些万国建筑群,有领事馆,有银行,有法院,个个都是列强势力打入中国肢体的钩子,任意摆布中国为他们侵略本质效力。中国的出路又在何方? 望着周围的一切,铁明沉思起来:他不应苟安一隅,国家兴衰的命运站在岔路口,中国人怎能被奴役? 雨停了,远处传来一阵阵钟声,都夜里十点钟了,外滩上散步的情侣三三两两散去。 夜寒浸浸的起来,冷风哼起了小曲,黄埔江水转了沉沉。铁明劝沁心不早了,回家去吧。沁心吃完了土豆,仍旧意犹未尽,她才不愿回家睡觉呢,夜色正美,她还没玩够。 “还没玩够?” “我可不管你了,我要走了。” “只有老人家才那么早回家睡觉,走,咱们去外白渡桥上走走。” 铁明叹了口气,摇摇头,无奈地想到自己都被沁心称作是老人家了,这小丫头玩性真大,好吧,陪她再玩一会,吃完零嘴消消食。沁心高兴地拉着他奔向外白渡桥。 再见这桥,铁明痴痴迷醉不已。八月秋初,自己来到上海的第一天,就与沁心相遇在这桥上。 谁曾想,缘分就此开始,就是这么奇妙,就如天上一闪一闪的小星星,起初还是一颗一颗零星闪烁,不知不觉地架成了一座桥,连着两头的爱人,指引他们走向彼此。 说不清是何时爱上这个可爱的女孩,她的真,她的纯,让人忍不住想保护她。她的调皮,她的刁蛮,让人又想结结实实地打她屁股。 自己还真就打过她,铁明想到这,看了身边的沁心一眼,忍不住笑了。 这小娘本事比她爸爸还大,挑一挑小拇指就把自己牢牢地勾在了她身边,陪伴着她,不过这份陪伴,还能有多久? “你又在想什么呐,不理人家。”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84章:佳人在侧意痴迷 ()沁心喝着甜豆浆撒起娇来,埋怨铁明不理她。铁明回到神来,赔笑着哄她: “怎么了,别生气啊,此情此景看得我入迷了。” “呵呵,你又文绉绉的来,看景色又不是看美女,也把你迷醉了?” 话一出口,沁心就吞了一口口水,真是,说多了。铁明笑着说: “我谁都没看,谁都没想,就是想到了从前。” “从前?哦,我记起来了,我们第一次就是在这桥上相遇的,那天你还把我丢进番茄堆里,害我出丑。” 沁心说着举起小拳头要来打铁明,铁明装作害怕的样子,躲着她,沁心手指着他,让他站住,受自己一拳,铁明笑着求饶: “不敢了,不敢了,小姑奶奶,你高抬贵手吧。” “我不饶你,不饶你。” 沁心追不上铁明,抄起花篮子,抓起一把花,就朝铁明投过去,铁明左接一朵,右接一枝,疼惜这些花成了她的出气筒,喊住她: “哎,别扔花,别扔。” 篮子里的花都丢完了,沁心还不解气,冲上来又要打他,一拳没打着,铁明单膝下跪,举起手里的花,虔诚地看着沁心,沁心顿住了,他这是要做什么呀,铁明深情地说着: “花都哭了,你还忍心?” 沁心“切”一声,转过身去,嘟起嘴不理他,铁明站起,把花举到她面前说: “别生气了,生气会长皱纹的。” 沁心紧张地捂住脸,好像满脸瞬间爬满了皱纹一样,惊恐不已,惹得铁明哈哈大笑。沁心生气地一甩手,就要走,铁明赶紧上来拉住她,转到她面前,又说: “动武不如跳舞,沁心,刚你在台上真美。” 沁心被哄得笑了,本小姐跳舞当然美啦。沁心得意的一眨眼,轻撩起裙子,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抬头一看铁明,铁明笑着咬了花,握起沁心的手,两人靠拢转起了圈。 夜色如水,月光柔和,黄浦江在桥下低吟着旋律,闪耀着粼粼波光。 铁明与沁心微笑着注视着对方,两人的侧脸侧影投影在外白渡桥玲珑的钢材上,谜一样雾一般转过来又转过去,时而拉长,时而缩短,耐人寻觅。 “这才是跳舞,舞台上的不过是表演。” 铁明笑了,背手搂着沁心的腰,似搭不搭,保持自己绅士的风度,舞步也迈得很小,尽量配合沁心,怕她吃力。 “你跳得太慢了,带我转圈。” 铁明笑了,抱紧沁心,加快脚步,开始转圈,两人越转越快,沁心仰头大笑,露出洁白如雪的牙齿,她的笑声如珠珠落入玉盘,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回响不绝。 女孩的笑声漱玉流水一般,听得人烦恼消,忧愁抛,此时此刻,只有欢喜。随着这笑声,眼前慢慢展开一个花香弥漫,鸟语啁啾的世界,闭上眼睛,放空心情,只顾睡去,不愿醒来。 铁明屏息谛听,心醉神驰,看着月亮,默想着: “沁心,谢谢你让我陪伴你,呵护你,在你似锦年华里,让我铭记你的美。” 铁明眼神渐迷,陶醉不已,不知不觉嘴角微微开启,完忘记了还叼着花。 沁心看到了,踮起脚,头往前一凑,一下扑到他身上,叼住花茎。铁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呆住了,以为她要吻自己,谁知沁心抓起花,打了他的头一下,说: “又不知神游到哪去了,像个傻瓜。” “呵呵!” 铁明不好意思地笑了,胸中“腾”地燃起一股冲动,他好想抱紧沁心,吻她说爱她,永远永远不分开。可是自己身份卑微,“山鸡哪能配凤凰呢?” 自己一点也不羡慕沁心的家境,自己从小穷苦惯了,富人家的日子看不见摸不着也就没什么好幻想的。但老天啊,为什么让自己遇到沁心这个富贵人家的大小姐。为什么自己会忍不住喜欢上她?为什么自己不敢面对这份感情?不敢说出心中所思所想? 那天晚上,两人共论《庄子》,明明自己已经旁敲侧击说明了态度,沁心她一点也没领会到,仍旧亲亲热热地喊自己一声“宋老师”。 一位家庭教师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学生,真是太荒唐了。可是自己毕竟不是沁心正经八百的老师,只是一个家庭教师,没有资格爱她吗? 自己是否有这份荣幸?沁心的心意到底是怎样的? 她为自己做黄鱼面、洗衣服、收拾内务仅仅是为了感谢自己?她躺倒在自己白衬衣的神情只是单纯的少女怀春?她每天每时每刻都粘着自己,完只是找一个心灵依托? 到底她对自己的感情是出于一般的少女之情,还是单纯的师生之谊,抑或只是寻找一个类似于父亲或者哥哥之类的感情寄托?铁明心中满腹疑惑。 “十年之路真的太遥远了。” 遥远的自己根本揣摩不清十年后人的心思,遥远的仿佛他俩之间隔着长长的时光河流。铁明看了身边的佳人一眼,看佳人神贯注于那一篮子各色花卉,眼神明净如水,笑颊甜美无暇。 “她还是个孩子啊!” 铁明突然意识到了这点。 确确实实,沁心还没有二十岁,还没出校门,感情世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只是一张白纸。自己早年的经历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她今生绝对不会经历。 如果没有相知,何来相惜,又怎能相爱? 自己注定与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两条不平行的线,即使有短暂的相遇,终会是长久的分离。缘尽不念。铁明的表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沁心然没注意到他表情的丰富变化,笑着看着他。铁明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怕唐突了佳人。 “来,这朵给你。” 铁明低头一看,只见沁心掐断了花茎,把花塞进他西装口袋里。 “我也给你戴上一朵。” 铁明笑着将一朵花轻轻插进沁心发髻里,沁心抬头笑了,扶着花,谢过了他。两人意犹未尽,前前后后换着脚,摇摆着舞姿。 突然一阵尖锐的喇叭声传来,一辆夜行电车疾驶冲过来,睁着一对雪白耀眼的大眼睛,像一只老虎一样威风凛凛。这刚好是一段下坡路,桥上的电灯灯光微弱,车走近了,司机才看见桥上有人,减速不及,躲闪不了。 “小心!” 铁明眼疾手快,一把抱起沁心,两人转了几个圈,滚到地上,身后就是 坚硬的钢架,铁明又转一圈,挡住沁心,自己的后背重重地撞到了钢架上,还好沁心没事。 “对不起啊!” 电车司机探头而出,道了一个歉给他们,沁心跳起: “你撞到人了。” 电车扬长而去,沁心顾不上追车,再去看铁明,问他: “疼吗,伤得怎么样?” “不妨事,你看我不还能站起来嘛!” “真的没事?” “没事。” “那我还要玩。” “啊” 沁心听铁明说没事,放下心来,又跑去玩,攀着外白渡桥的钢架,手脚并用,爬上了一段,坐在两端钢架交接的剪刀口位置上,胳膊勾着钢架,摆动着两条腿,好不开心,甩动着披肩欢呼: “哇这里太美了。” “沁心,上面危险,你下来,赶紧下来。” “你上来啊,上面的风景可好了。” 铁明在底下急得团团转,沁心却兴奋地对黄浦江叫喊,对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招手欢笑。这小丫头铁明望着坐在高地那个疯子一般的沁心,真是欲哭无泪,他恐高啊,自己不敢爬,只得想办法哄她下来: “好了,沁心,风景看够了,下来吧。” “不嘛,你也上来看看,和在桥上看到的可不一样呢。” “我没兴趣,你下来,我带你去看看别的风景。” 沁心看到铁明似有害怕的神情,转了转眼珠,故意说: “你上来,我就下去。” “何必呢,你下来不就好了。” “那我可不下去。” 铁明没办法,只好壮着胆子爬上去,学着沁心的样子也坐上一个剪刀口,紧紧抱住钢架,两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沁心忍不住笑了,人跟着颤抖起来。 “沁心,别笑,当心掉下去。” “哈哈,宋老师,你看看你啊,你都快尿裤子了吧!有那么害怕吗?” 铁明确实害怕得不能行,被沁心说破了,不免尴尬惭愧起来:宋铁明,这小妮子都不怕,你竟然害怕,被她笑话,丢不丢脸,镇定点,别看下面。 铁明越想越害怕,闭起眼,瑟瑟发抖,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了。 沁心笑得更厉害了,“霍”一下站起来,指着铁明说: “你看你坐着都害怕,我可站起来了,我不怕。” 铁明睁眼见她竟然站了起来,没有丝毫的恐惧,自己就更害怕了 “你快坐下……坐下,掉下去不是玩的。” “我不单单能站着,我还能跳舞呢,你看哦!” 沁心说着松开手,单脚立着,以一根钢柱为轴转起圈来,看得铁明惊心动魄,喊她不住,沁心才不听呢,怎么刺激怎么玩,怎么好玩怎么来,怕什么,大不了掉下去洗个澡。 说掉就掉,沁心转得圈数一多,头不免发晕起来,抓着钢柱的手鬼使神差地一松,来不及喊出一声,就直直地掉了下去……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85章:虚生虚迷虚度过 ()沁心头一晕,重心一偏,人直直掉进黄浦江里去。铁明只见一团燃烧的烈红火焰迎着风投入江中,“扑通”一声没入不见,瞬间熄灭了光芒。 “沁心” 铁明一声疾呼,不顾一切地随她一起跳下去,也被黑漆漆的黄浦江水吞没。 冬天的江水冰彻透骨,沁心不妨真的掉下来,吓得在水里抽了筋,动弹不得,还在不断往下沉。 铁明在水里睁开眼,拨开水,找不到沁心,害怕得面部都扭曲了,猛然见一只手向自己摇摆,啊,沁心。 沁心呛了水,又不敢睁开眼,本能地往上伸着手,努力想抓住什么,冷冰冰的只有海水,以为自己要死了。这时一只手拉住了自己,使劲地把自己往上拉,抬头一看是铁明,有救了,有救了。 两人还在往下沉,铁明将沁心两只手搭在自己肩上,让她抱住自己的脖子,沁心吐了一串气泡,铁明使劲蹬着水,拼劲往上游去。 “噗!” 黄浦江一口吐出了这两人,他俩搅得自个儿胃疼,实在无法消化,吐出来就舒服了。费了好大的劲,铁明终于带着沁心游出了这吃人的江,扶她坐到一块大石头。 沁心冻得瑟瑟发抖,抱着肩膀,哆嗦着腿,感激又不安地看着铁明,怕他教训自己。 铁明背对着她,侧头拍拍耳朵,把水挤出来,突然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看着沁心。 沁心害怕似的上身往后一退,瞪大了一对无辜可怜的大眼睛, 铁明一看就软了下来,脱下自己的毛绒外套,走过来披到她肩上,沁心抬眼一看他,低头不语。铁明看着她说: “好玩吗?不好玩吧!老这么调皮大胆,你看这不出事了。” “我不知道会掉下来嘛!” 铁明坐下来,手挥舞着: “你说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规规矩矩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找惊险,找刺激,爬桥又跳海,让别人跟着你心惊胆战。” 沁心瑟缩着像只小猫一样,乖乖地听他训导,一会就点一个头,突然歪头倒在他肩上,撒娇地说: “知道你为我好,谢谢你救了我哦!” 铁明立马不唠叨了,看着她,沁心抬头也看着他。一想到刚刚跳海的情景,两人不禁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死里逃生,有惊无险,现在相依偎坐着看星星,真静啊。铁明温柔地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说: “你呀,该收敛了!” “好!” “行了,赶紧上车去吧,再待就着凉了。” 两人走上外白渡桥,沿着外滩找到车,铁明从西服暗兜里摸出钱包来,一拉开拉链,“哗啦啦”都是水,幸好钥匙没丢。两人上了车,就往林公馆赶。 一回到家,沁心就问小菊“老爷睡了吗?”小菊摇摇头,说“老爷没回来过。”沁心眼里立马没了光,淡淡地和铁明道了晚安,便去洗澡。 铁明猜想今天晚上不是大林喝醉了,就是他情人喝醉了,所以两人一起回了霞飞路,剩下沁心孤孤单单一个人,哎!她又 不开心了。 你林成山不是常挂在嘴边“我女儿不开心就是大事”这句话的嘛!让沁心不开心的就是你,你这个做父亲的抛下女儿,和情人厮混,试问做女儿的哪个会开心? 第二天,铁明照常送沁心上学,一个人又驱车回到林公馆。 一个女仆匆匆跑来找他,说是林先生请宋先生下午去汇中饭店,赶快赶快。 铁明觉得奇怪,怎么大林突然请自己,还在汇中?莫不是他请了什么外国的领事啊商人啊,要自己去做翻译啊,这活,真是没办法。 铁明只好换上一套衣服,又出了门。 汇中饭店,号称“远东第一楼”,装修得十分豪华,上海各界名流最爱聚在这个饭店里,宴请朋友,结交权贵。别地别国的人来到上海也都要去看一看这个饭店中的贵族,一览它的风采。 铁明驱车到了汇中,就有保安指引停车。下了车,转过旋转门,门童弯腰行礼,早有一位大堂经理接上来,铁明答“汇中厅”,经理便明白了,带他来到“汇中厅”,铁明谢过,经理离去。 诺大的一个“汇中厅”空荡荡的,铁明走在里头,皮鞋硬底打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格外的响,奇怪,怎么没人?大林呢? 正想着,曼缇从他身后的一个门进来,穿戴得比月份牌上的女郎还妩媚漂亮,叫了他一声“宋先生”,袅袅婷婷地走向他,两只狐狸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写在眼里。 昨夜在寿宴上,铁明与沁心举止亲热,曼缇早就嫉妒起来。沁心还防备自己与铁明接近,这小妮子,真气人!难道我是什么狐狸精还会勾人么?难道你身边的男人都会被我抢走吗? 你猜对了,林沁心!我就是见不得你开心,我就要把这些男人部抢走。你爸爸是如此,这个宋铁明也是一样的。这个男人如此迷人,你哪里配得上,看我啦…… 曼缇打着鬼心思约见铁明,布下了陷阱钓铁明上钩,终于猎物来了。 铁明见只有她一人,有些尴尬,不自在地低头拉了一下领结,摘下帽子,弯腰行了个礼,打声招呼说: “你好,杨小姐,怎么不见林先生和你一起来。” “是我请的你。” “哦?” “怕你不肯赏我这个面子,只好搬出大林来了,宋先生,你不会怪我吧!” 铁明有几丝愠怒,这个杨曼缇,耍什么花样呢是。 “不知杨小姐有什么事吗?” “哎哟你这人,我请你来,可是没什么目的。” “那我”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吗?这里有老虎还是有狼,让你这么不安?” “哦,不是。” 铁明不好意思地笑了,抹了一下鼻子,缓解一下尴尬,他被曼缇的眼神逼得受不了,沁心说的没错,这就是一条鳗鱼,一条成精了的“鳗鱼精”,那双眼和鳗鱼一样幽幽的,冷冷的,邪魅得勾人。 她到底什么目的?一个情妇,单独邀一个单身男子,不行,得赶快脱身。 曼缇才不肯轻易放过他,她点开音乐,音响里缓慢飘出《蓝色多瑙河》的乐曲。 那是铁明顶喜欢的一支曲,她怎么会放这支曲子?铁明走不动了,这个女人引起了他的兴趣。 乐曲起初悠扬婉转,曼缇轻点着银色高跟鞋,转动着舞步,一点一点转到中央,她的裙子繁复华丽,里头一层是银灰色的,还带点明灭的光泽,外罩深蓝色网纱,从下至上,颜色渐变加深。 每转过一个小圈,裙边就被带动扫过一圈,像一朵蓝色妖姬瞬间盛开在月光下,又瞬间合拢,甚至能听到花开的声音。 铁明在大学里经常排练这支舞,但从没见过有人这样跳过,太美太美。 如何对付男人,曼缇自有手段。 她故意转快又转慢,让自己纤细秀挺又裹着丝袜的小腿和小巧纤长、玉笋一般的脚在裙摆下若隐若现,将成年女性的美与韵味体现极致又恰到好处。 铁明的目光随着曼缇的裙子而流动,她跳得既轻巧又娴熟,让人赞叹不已她的舞技。 太美了,曼缇跳舞仿佛水拨轻舟,风摆杨柳,又似鲜花在骄阳下盛开,美得令人窒息,使人胸口憋着一股强烈的感情,就要喷薄而出。 铁明意似痴痴,不知不觉地原地踏起舞步来。曼缇含首转着圈,手向前拨去,屈下一膝,缓缓向铁明伸出一条手臂,面带微笑,邀他共舞。 中了这条“鳗鱼精”的毒了,铁明鬼使神差地小步跑过去,向曼缇一鞠躬,牵起她的手。曼缇甜媚一笑,站起身,手搭在他的肩上,两人相视共舞。 铁明仍就像和沁心跳舞一样,反手搭着她的细腰,也不碰触她的肩胛骨,就这么若即若离地跳着。 和沁心共舞的感觉完不一样,曼缇她舞技娴熟,还知道如何带男伴,虽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成熟韵味早已把人征服。 “宋先生,想不到你跳得这么好。” “杨小姐过奖,哪里比得上杨小姐你呢!” “不知宋先生的华尔兹启蒙老师是谁?” “一位学姐,大学里的。” “哦,还记得这么清楚啊,第一次真让人难忘呐!” 曼缇吃醋似地瞥了铁明一眼,眼光朦胧又哀怨,大林最喜欢看她这似睡不醒的眼神,简直迷死活人。曼缇对铁明故技重施,铁明却绅士地不与她对视,曼缇撇撇嘴,故意步步紧逼铁明,逼得他往墙上靠。 这女人真让人招架不住,铁明抓着她的手,把她拧过来,两人又开始转圈。 “杨小姐,你的舞姿很美,可惜不够专心。” “呵呵呵呵宋先生说得真有趣。” 曼缇轻撩了一下头发,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她用的是好莱坞明星推荐的玫瑰香雾喷剂,贵得离谱,贵得好用,更兼她日常饮用玫瑰蜂蜜甜茶,浑身散发出自然体香,熏得人五米六道。 大林睡觉就喜欢抱着她,像抱着一只大香包,驱虫最好。 “怎么样啊?”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86章:一别红尘两茫茫 ()曼缇见铁明有些恍恍惚惚,故意打趣他,那声音娇滴滴的仿佛悬在青叶子尖上的一滴露水颤巍巍地似落不落,有说不出的魅力。 “杨小姐,我晕了晕了,不跳了。” 铁明说着,松开了曼缇。曼缇也垂下手,请铁明到沙发上坐坐。铁明绅士地请曼缇先落座。 曼缇笑了一笑,撅着屁股,直直地坐下去,翘起二郎腿,撩开裙子,露出白皙柔软的大腿,腰往上一拔,胸部一挺,肩膀波浪似的一摆,咧开嘴,露出糯米一般白嫩嫩的小口牙,瞅着铁明笑。 “呵呵!” 铁明在心底笑了笑,原本插在裤兜里的手伸出来,转身去拿了一个四角垂墨绿流苏的绣花抱枕来,彬彬有礼地递给曼缇,帮她盖着腿,怕她冷。自己才坐下来,也翘起二郎腿,两手叠放在腿上。 “呵呵,宋先生真体贴,这只抱枕好软活好舒服。” 铁明微笑着点了点头:露出大白腿是什么意思,勾引我吗?抱歉呐,杨小姐,我对你没想法,你不用白费心机,留着给大林看吧。 “这里虽然开着暖气,但着凉也是要防的,下回出门穿得多点好。” “谢谢宋先生提醒,我还好。” 这个深井水宋铁明,深不可测,是真不解风情,还是装作糊涂。我杨曼缇是什么人,谁不拜倒在我石榴裙下,除非你不是男人。 “宋先生,这身西服真精致,是意大利的吧。” 曼缇转开话题,说起铁明的衣服来,一只手就伸上来,五指纤纤像五条蚕虫一样在铁明的西服外套上爬来游去,摸索着面料,赞叹着: “哟,这是纯羊毛精的,怪不得那么柔软贴身,最衬身材。” 曼缇摸着摸着,两眼放出熊熊火焰,咬着猩红嘴唇,贼手游进了外套里头,隔着衬衣摸铁明的胸肌。铁明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抽出她的手来,甩开去,正色说: “杨小姐,我尊重你,请你也尊重我。” “你都不知道你有多让人着迷,宋先生。” 曼缇不顾铁明的警告,发起浪来,她早就忍不住了。铁明气愤难当,男子尊严受到了侮辱,转身拂袖欲走,刚跨出几步,就听得背后那条“骚鳗”飘来软绵绵的一句: “就这么急着走吗?跳完了舞不该喝一杯吗,你不也渴了。” 铁明转过身,曼缇端起一杯红酒敬他,又露出了那迷死活人的微笑,铁明看得喉头干痒。 这个女人真可怕,小指一戳就错中了男人的痒处痛处,酥麻中透着刺痒,痛感中夹着快感,简直比吸水烟还让人上瘾。铁明又走不动了,扯了扯自己的领结,走过来,接过曼缇手中的酒。 曼缇笑了,得意地看着他。 摇晃几下这杯红酒,等它慢慢散发出醉人的香气,铁明低头见暗红色的液体晃过来又晃过去,突然警觉起来,鼻子一蹙,像个侦探一样,两眼死死盯着这怪异的液体,嘴也跟着抿紧了。 曼缇看出他的犹豫,呵呵一笑说: “你以为酒里有什么呀!春药是留给大林的,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就是一味春药嘛!” 一句话说得铁明哈哈大笑,好个杨曼缇,这眼力,这尖嘴,这心思,我竟要输给她了。一杯酒而已,怕什么,喝了。铁明一饮而尽,曼缇也跟着一饮而尽。 “杨小姐,你也真……” “我说就说,你听就听,受用吗?” 铁明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笑了,又溜了曼缇一眼。 吓!“鳗鱼精”!厉害真厉害!谁不爱听恭维话,谁不喜欢受奉承。越粗的话越真,泼辣直白,痛快淋漓,想不到她体面鲜亮的衣服底下包裹着一副最真性最野劲的骨与肉,敢言真敢言呐!够大胆够直率,呵呵,这女人…… “呵呵,我宋某人输给杨小姐你了,佩服佩服。” “嗨,一句玩笑话罢了。” “玩笑也有三分真。” 铁明说完就噎住了,怎么能这么说,这不给她看到自己的底牌了嘛!笑归笑,口头承认是另一码事。哎呀,宋铁明,管好自己的嘴吧,在这个聪明女人面前露出蠢相,被她笑话死。 曼缇抿过一口酒,笑而不语,还以为你有多深,不也被我探到了底,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沁心,侬介个小丫头懂男人吗?这个男人在你面前一本正经,到了我这可就我这面风月宝镜啊,能把世上所有的男人照个原形毕露,看他们要多丑陋有多丑陋。酒色财气,一身浊臭。 可真是冤枉啊,是人谁没有弱点,用指尖敲肚皮,到肚脐眼处,不都会缩一下,这也叫把柄吗? 曼缇呀曼缇,你一个劲儿地勾引挑逗人,是要人作出反应呢,还是不做出反应?这不是为难人嘛! 铁明就这样掉进你的陷阱里了,你还踩踩踩。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出于礼貌而停留,给你施展魅力的空档。 曼缇浅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看着眼前的铁明,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铁明被看得浑身局促,如坐针毡:这个骚娘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几个意思呢?不好,刚才那酒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呕” 铁明想到这就忍住不作呕,想要把酒吐出来。 “怎么啦?喝这么一点子酒就不行了?” 曼缇像是嗔怪似的看着铁明,抽出白手绢来就要替他擦嘴。铁明眼疾手快忙躲过,摆摆手说: “不用不用。” “客气啥哩!” 曼缇不知不觉带出了东北口腔。铁明听得有几分趣味,不禁笑了。 “杨小姐,你真是个东北人。” “呵呵,就应为我刚才说的那句吗?” 铁明点点头,这个女子那爽朗的一面让自己对她生出了几分好感。曼缇却叹了一口气说: “东北那旮旯,我是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曼缇会这么说呢,现在坐飞机坐车不是都很方便嘛,再说她想要回家去,大林会不答应吗,可能还会派一个司机给她专车接送。她怎么说回不去了? 曼缇站起来,两条胳膊轻轻搭在腰际,两手指甲盖彼此轻轻覆盖,走两步都优雅极了。她缓缓开腔: “我一出生就没有家,没有故乡。我妈在东北生下了我,也在东北抛弃了我。” 铁明认真地看着她,脸上带出几分关切。曼缇又说道: “我二十出头就别了那里 ,来到上海,出来都快十个年头了。” 可怜的曼缇,那个被称为出生地的地方不承认她,而她在离乡这些年后,对那里的记忆越来越模糊。红尘里,有多少别离,少小离家该是其中相当刻骨铭心的一段。 “一别红尘两茫茫,不思量,早相忘。” 这是个没人惦记的女人,她也没有人儿可以惦记。 真是生来无牵无挂,在世上更是无所羁绊。是幸,更是不幸。没有甜蜜的烦恼,何来烦恼的甜蜜? 曼缇到现在都不曾体会过人世间的所有真情,那些亲情、友情、爱情…… 铁明听得感动,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在心里猛扇了一下嘴巴子,说道: “我该走了,杨小姐。” “又急,我知道你一天里头没什么事,早上送沁心上学,晚上接她回来,再辅导功课,闲的时间可多,你都怎么打发的呀!” “读书人的事,看书写文章。” “哦,我也看书,我最近在看《金瓶梅》。” “哎,杨小姐,打住打住。” “哼,我不信你没看过,上海图书馆里就有,还不好借呢,预订又要排队。” “看过没看过也不想和你探讨,杨小姐,你不好这样说的。” “嗯啊,宋老师。” 铁明叹了一口气,怎么现在的异性,年纪大或小,都这么大胆,言谈无忌,真不怕危险。不过眼前这个,可是我遭殃啊,赶紧,赶紧溜了。 “杨小姐,我真的得走了,不必留我。” “我不会强人所难,请喝最后一杯,天冷暖暖身,外头风大。” 曼缇说着就给铁明斟上一杯,两人碰了一下杯口,举杯微笑,一前一后又是一饮而尽。 终于可以脱身了,我怎么……铁明刚喝完这一杯就感觉头重眼花,不能自持,待一看曼缇,雾水中,她的脸慢慢逼过来,放肆地笑着笑着…… “咕咚”一声,铁明栽倒在地上,闭上了眼,不省人事。 “呵呵,宋铁明呐宋铁明,你够聪明了,怎么也想不到我这酒杯上就是抹了药,呵呵。” 霞飞路上的花园别墅里,临街卧室的窗户洞开,粉红色带白纱的窗帘飘飘摇摇,仿佛美人的手臂。那是曼缇的住处。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两个女仆驾着铁明,把他拖进来,往床上一丢。 这圆床没床沿,铺的还是丝绸床垫,铁明刚一沾床就像一条鱼一样滑下来,整个人瘫软无力地倒在地毯上。女仆忙把他再一次拖起来,放到床上。 曼缇走过来,面带不满,女仆低头叫了一声,“夫人”。 “好了好了,出去出去。” “是。” 两个女仆退出门外,轻轻关上门,相视一笑,这情妇呐,真是忍不了,情郎一天不在,就找了一个新的来,这个不错,又高又帅,关键还年轻。两个小女仆捂着嘴,又看了门一眼,“戚戚”笑着走了。 大林今晚不来,说是晚上有应酬,骗人的吧,他肯定认识了新的相好,打野食去了,管他。眼前这个帅哥哥可不能错过啊。 曼缇张开五爪就朝铁明扑过去……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87章:勾人不过鳗鱼精 ()另一边,沁心放学后,还是在校门口等铁明来接,她今天又发现了好多新闻要和宋老师分享。 彼时同学们一个个都走了,沁心提着书包,在校门口走过来又走过去,焦急地望向路口,等了好久都不见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出现,怎么了呢?宋老师从来不会迟到的呀,怎么还不来接我呢? 沁心焦急起来,几次探头望向梧桐树下那条小路,期待着吉普车像往常一样从梧桐树底下穿过,来到自己面前。 夜色渐浓,大铁门“哐当”一声上了锁,门卫老伯下了班也要走了,见还有一个女学生徘徊着,问她: “同学还不走吗?等人?” “是呀,老伯,我再等会,也快到了。” “天都暗了,等不来叫辆黄包车走吧。” “没事的,老伯你先回家吧。” “那老伯先走了,你一个女孩子要小心。” 沁心对老伯摆摆手,老伯勾着手走远。沁心叹了一口气,咬了咬嘴,冲地面踢了一脚: “宋铁明,你死到哪去了,还不来,还不来。” 寒风吹起沁心的外套,拨弄她的刘海儿。 “真冷啊!” 沁心捂紧了衣领,将手缩回到袖筒里。一辆车驶来,停在校门口。沁心听见一阵刹车的拔喇声,惊喜回头,举起书包摇着,欢笑地喊着“宋老师”,一路小跑过去,小高跟在地上踏出一阵轻快的响声。 车门开了,下来的却不是铁明,而是忠叔,沁心的笑容僵住了,脚步一停,人顿着了。 “小姐。” “忠叔,怎么是你,宋老师他人呢?” “小姐,宋先生他中午出门后就没回来过,小姐也一直没回家,忠叔这才开车来学校看看,原来小姐也一直在等。” “这样?宋先生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忠叔也不知道,是老爷请的他。” “爸爸,怎么会,明知道宋老师还要接我回家的呀!” 沁心低头思忖着,忠叔打开车门,请她快上车吧,风地里站了这么久,吹得身冷。沁心谢过忠叔,便上了车,仍旧想不明白爸爸找宋老师做什么。 卧室里一片粉色的光芒朦胧洒下,空气中荡漾着甜媚**的味道。 曼缇抽出玻璃瓶里供着的一朵玫瑰,举高闻了一闻,摆弄着看,放在嘴边,轻启红唇,咬下一片花瓣,舌头灵活地将它送入口中,那样子道不出的风情万种,看不尽的妩媚千篇。 铁明转了一下头,发出一阵轻微的闷哼声。曼缇一手搭在另一手肘上,笑着走过来,坐在床上看着他。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俯视着红色圆床上的两个人,转着光晕,定焦在中间的位置上。 一只莹润柔软的玉手在铁明脸上抚摸着,涂得红红的指甲轻轻掠过他的额头,扫过他的剑眉,就在那挺拔长直的鼻子上停住了,拇指与食指捏住两边鼻柱,上下来回搓着,赞着: “好鼻子啊,够长够直,圆鼓鼓的鼻翼多可爱,多体面。” 缇抿起了嘴,得意地看着自己捕获的猎物,用力捏了铁明的鼻翼一下,逗弄他。铁明皱起了眉,厌恶地摇摆一下头,躲开她的手,像个孩子一样吧唧两下嘴,接着睡。 “真像个小婴儿,可爱咩可爱。” 看到铁明熟睡中孩子一般天真的举动,曼缇母性大发,这么注视着一个年轻男子睡觉,自己不愿睡去呢。 大林只会打呼噜,摆大字向天睡,顶个大肚子跟个死猪似的,还抱着自己不放,口气熏得人做梦都在粪坑里。 “啪嗒”打火机跳出一缕火苗,曼缇熟练地点燃了一根“三九”,闭上眼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一脸的享受,手指调皮地戳破升起来的烟圈,又吸了一口烟,像片羽毛一般,轻轻卧倒在铁明面前,支起一手,换着角度观赏起铁明英俊的脸来。 面如朗月,目似星辰,英气勃发,风度翩翩。啧啧,想你父母该是怎样的好胎子,捏出你这么个潘安子,偏偏又满腹诗书,才高八斗,叫人怎不迷恋,迷恋呢哎哟哟,这么高大英俊、才华横溢的男子,睡一晚不知有多滋补,肯定回味无穷。 “呼” 曼缇凑近铁明,捧起他的脸,吐出一口烟,展开笑容,那样子真是妩媚极了。“咳咳咳”铁明忍不住呛起来,却笑了 “沁心,你又调皮了。” 曼缇一下收拢了笑容,“腾”地起身,掐灭了香烟,怒目瞪着铁明,他竟然会喊出这个小丫头的名字,难道是喜欢她?酒后吐真言,睡中说实话。我杨曼缇竟然输给了这个黄毛丫头,气死人了,气死人了,你个宋铁明,看看面前的是谁。 嫉妒心就像那雨后春笋一般,经雨一浇,疯长猛窜。曼缇不顾一切地疯狂撕扯铁明的衣服,用力过猛,衬衣上的一颗扣子崩开了,弹到了眼上。 “哎呀”一声,曼缇两手捂着眼,低头一动不动地坐着,“呜呜”“呵呵”“嗬咕嗬咕”曼缇神经似的哭哭笑笑,放开手,慢慢睁开眼,眼上的痛楚渐渐减轻,泪水却止不住的“啪嗒啪嗒”往下掉,心口一阵一阵疼。 “五儿啊,你就是个没人疼没人可怜的苦命女。嗬咕嗬咕” 外面女仆敲门问夫人怎么了。 “走开!” 女仆灰溜溜地走了。曼缇泪眼婆娑,看那颗纽扣落在自己的裙子上,拾起来看,小小圆圆,中间四个小洞,透过小洞,铁明的脸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却像裱起来的一副画一样。 “沁心,你真好命。” 曼缇哼了一声,无奈又心酸的说出这一句,站起来,拉开梳妆盒的抽屉,找出一只小巧玲珑镶珍珠的首饰盒,将这枚纽扣收在里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铁明,走过去,帮他换上大林的睡衣,替他盖好被子,熄灭了灯,低头落寞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铁明习惯性的早早醒来,一睁眼,怎么天花板变了,墙也不一样了,这床这被子这睡衣,吓,自己这是在哪?哎哟,好头疼,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曼缇走了进来,手里捧着铁明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女仆们端着毛巾脸盆。铁明呆住了,一下想起昨天和曼缇在汇中喝酒跳舞来着,怎么一觉醒来自己就到了她家 ?糟了,昨晚上沁心不知怎么回家的,自己这是怎么了? “宋先生,你醒了。” 曼缇让女仆们放下东西,出去吧,自己捧着衣服走过来,对他温柔一笑,说: “喏,衣服都给你洗好熨好了,换上吧,我们去喝肉骨粥。” 铁明看她放下自己的衣服,按着头甩了几下,闭眼想啊想,实在想不起来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怎么就躺在这了。 “杨小姐” “嗯,你不必问了,昨晚上你表现得真好。” 铁明猛一心惊,这个女人还是算计到了自己,自己怎么就中了她的圈套了,哎,铁明悔之不迭。曼缇双手撑在床上,上身俯倒,伸出一指头抬起铁明的下巴,满眼笑意地看着他说: “这么英俊” 铁明厌恶地打掉她的手,“呼”一下站起,气愤又恐慌地说: “杨小姐,你不是害我吗!昨夜里头就喝了两杯红酒,我醉了你没醉,敢情你是给我下圈套!我警告你,害我你也不得好。” 曼缇不顾铁明说的一番话,抓着留有铁明体温的被子,摩挲着,陶醉地贴到脸上,这男人味啊真好闻。铁明看她那副样子,恨不得抽她两大嘴巴子。 “那么紧张干嘛呢,别气了大宝贝,给你炖了参汤,补补啊!” 铁明气得怒发冲冠,可惜他没戴帽子,要是戴了的话,这会就冲到屋顶了,这条“鳗鱼精”,我不教训她!铁明一下推倒曼缇,人往前一冲,抓住她两条胳膊。 力气之大,速度之快,曼缇根本没时间反应,往床上一倒,深陷在被子里,铁明就压了上来。 “呼呼呼” 铁明喘着粗气,气鼓鼓地看着她,手抓着她的胳膊,恨不得捏碎了这个女人。曼缇紧张了一下,想他是不是要杀了自己,一会又笑了。 “怎么,还有劲没撒出来呀,大早上的,多不好。” “你再说我就” “就怎么,就杀了我呀!来呀!” “起来!” 铁明抓着曼缇的头发,把她拉起来,“呼呼”扇了她两耳光,曼缇也不还手,抹去了口角的血,看着铁明,目光悲怆又凛然: “打得好!” “婊子!” “再骂!” 铁明搞不懂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意思,盯着她,看她还要怎么样。曼缇起身找出烟,抽出一根,又问铁明抽不抽,铁明不说话也不动。曼缇便将烟盒丢到梳妆台上,点燃手里的一根抽起来。 “做都做了,还怕什么。” 曼缇无所谓似的看着自己刚抹的黑色指甲,轻飘飘地说了这句。 “杨曼缇!” “呵呵呵,怕成这样。那你怎么也不拣拣睡觉的地方。” “我昨天晚上要是醒着,就不会睡这张床。” “谁睡觉还醒着哎,说实话吧,我也不逗你了。”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88章:多情玫瑰最悲情 ()曼缇说了这句,故意顿了一下,抽了一口烟,小口吐出来,青烟模糊了她美丽的侧脸轮廓。 实话?她要说什么实话?铁明严肃又紧张地看着她,等着她快点说。 “你昨夜里在我这睡了一觉,哎就睡了一觉而已,而我……”曼缇说着,朝铁明摊开手,一手还夹着烟,“我不在这屋里。” 铁明低头一想,又怀疑地抬头看她,似乎不相信她的话。曼缇接着说: “昨晚上你倒头就睡了,不过” “不过什么?” “你喊了好几次沁心的名字,原来你对林大小姐有这种念头。” 铁明“蹭”一下脸红了,低头不自在地转着脚,曼缇看着笑了。 我怎么就喊出了沁心的名字,这杨曼缇她会不会骗我?铁明低头思索着,曼缇却看得笑起来。 “呵呵,你还脸红?快三十的男人还脸红?真是不多见了,啧啧,我就喜欢会脸红的男人,是动了真情呢!” 铁明尴尬地低头笑将起来,像个大男孩一样。 曼缇看着他,那眼神道不出的千百种意蕴,有喜欢,有悲哀,有遗憾,有期待。眼前这个男人离自己十步之近,却又万里之遥。 “有时候啊,我也想有个爸爸,宠着我,爱着我,我杨曼缇没有这命,像我这样的女人,不该有这荣幸。” 铁明不说话,他不知道曼缇经历过什么,不过看得出,她心事很重,活得不开心。 想想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给一个半老头做情妇,陪他出入各种交际场所,挽臂欢笑,假戏做尽,很累也很苦,更不值得。 可恶之人也有可怜之处,铁明同情起曼缇来。 人生在世,有很多事不是自己能选择的。出身,这是第一道坎。曼缇深信,出身尤其对女人来说,重要非凡。 父亲在女儿心目中的地位太不一般。 父亲对女儿的态度、感情,会影响她一辈子,延伸到她今后选择丈夫,组建自己的家庭中。 父亲怎样就决定了这个女儿会选择极其相似或截然相反的丈夫,是喜剧结尾还是悲剧结局,都是命定的。 曼缇恨了这一生,也怨了这一生,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自己的生身父亲! 两人各怀心事,静默了半响,铁明突然开口给曼缇道歉: “杨小姐,我真是对不起,我打疼你没有。” 曼缇笑了,抽了一口烟,看着他,眼帘一低,大度地说: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嘛,我还不是自找的。” “对不起啊。” 曼缇掐灭了烟,又笑了,招呼铁明说: “好了,收到你的道歉了,衣服就在这,穿上去喝粥吧,我在外头等你。” 铁明谢过了曼缇,曼缇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离开了房间,带上门。唉,这个女人真奇怪,对自己又是什么意思,真恐怖,再也不要和她有什么瓜葛。 对曼缇昨天和刚刚的举动,铁明细思极恐,赶紧脱掉身上这件睡衣,穿上自己的衣服,一看白衬衣上掉了一颗扣子。 咦?这什么时候掉的,自己怎么先前没有发现?不会是她洗掉了吧,算了,她不说,十有**就是,还理会 干嘛呢。 不管他,离了这要紧。 穿好衣服,铁明说要走,曼缇执意留下他吃早饭,铁明不好再推,只好喝了一碗肉骨粥。 曼缇又提出要开车送他去汇中取车,铁明不敢劳动她,自己讨了辆黄包车走了,曼缇一阵失落。 “关上门!” 女仆应了一声关上了大铁门,曼缇踱步进了屋,走到卧房里,想着昨晚的情景,一阵阵惆怅,自己还是放过了宋铁明,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沁心和他,两人互相喜欢着彼此,多么美好的感情,多让人羡慕,哎,我竟从未体会到什么是纯洁的爱情。老天,你不要太残酷啊! 曼缇推开窗户,独倚在窗边,交抱着手臂,头颓然倒向窗框,漠然地望向窗外,满树叶子落得精光。 真是的,为什么不种樟树,一年到头绿意葱茏,枝繁叶茂的多好。 曼缇无聊看向室内,被桌上那瓶玫瑰吸引住了。 大林每天都会让花店送来玫瑰给她,是她喜欢的香槟色。 曼缇走过来,握起瓶颈,又走到窗边,捏一朵闻着,抽出来就往底下一掷,又捏一朵闻了闻,抽出来扔掉,只剩下最后一朵。 看这朵还带着昨夜的水珠,原来它和自己一样落了泪,曼缇禁不住伤感起来,望望天,层云密布,太阳隐在云朵后面。 曼缇闭上眼,向老天讨一个心愿,抽出这最后一朵,摘掉它一瓣花瓣,接着又摘掉一瓣,剩了最后一瓣,突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太阳拨开了密云,照射出万道金光,对曼缇微笑着。 曼缇激动不已,放下玻璃瓶,双手握着这朵一瓣花瓣的香槟玫瑰,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的美人,你怎么啦?” 是大林,他来了。 曼缇听出了是他,却连头也不回一下。真有趣,前脚刚走一个,后脚就又来一个。前一个是自己钟意的,后一个是钟意的。 老天真是会捉弄人。 大林见曼缇闷闷的,听见自己喊她也不理,不知道这个女人又在做什么感想,又把自己晾在一边不理。 “美人,不要不理人家嘛!” 大林扑过去,一把搂住曼缇,摇着她骚起娇来。 “咦” 曼缇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糟老头子,真矫情。 大林见曼缇仍旧不肯转过脸来,索性自己主动把脸凑过去,摩挲着曼缇涂脂抹粉、香喷喷白嫩嫩的脸蛋儿,陶醉地闭上了眼。 “你走开!” 大林满脸的胡子楂扎得曼缇刺痒刺痒的,甩动几下胳膊想把他甩开。大林反而搂紧了曼缇。 “我不走。” 曼缇想起了赖在妈妈怀里的小孩儿,不禁笑了,转过头来看着大林,突然悲哀起来:我不要男人,我也想要个孩子。 悲哀啊。 这个女人身边从不缺少男人的殷勤,但一直没有一个孩子来到她身边。人家夫妻一走近就能解下一个爱的结晶来,怎么到了自己,就不管用了呢? 也许是自己根本就不爱大林,老天就不肯赏赐我一个孩子。 “我确确实实不爱他呀 ,我只想要……” 曼缇猫一样魅惑的眸子里“唰唰”闪过两道绿光,掩藏不住的贪婪与**。她笑着问大林: “这次南洋珠宝挣了多少钱?” 大林立刻警惕起来,抱着曼缇的胳膊一松,就滑下来了,脸上露出了几丝不悦,斜睨着她,说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给你的就是你的,不给你的别想!” 曼缇最听不得别人狠她,她不是个乖顺的小媳妇。听到大林这么说,曼缇立刻怒目圆瞪,两手叉腰,也凶大林: “你狠什么狠,我是被狠大的吗?” 大林翘起一边嘴角笑了,点着曼缇,悠悠地说道: “别给我拿出太太的款来教训老子,这个屋子里,我说你是太太,你就是太太,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 “哼!” 曼缇气鼓鼓地要走。 大林不慌不忙地摸着一朵玫瑰花的花瓣,问她: “干什么去?” “你管我干什么去,就没当我是太太?” 听到曼缇说出“就没当我是太太”这句,大林十分不悦。 他可以随意说这话,随意把曼缇当作太太看待,还是不当作太太看待,但是不允许曼缇有任何反对的意见,哪怕发一句牢骚也不可以。 这个男人真奇怪。明明是一样的事情,只是不同的人说出来而已,难道就有区别了? 这恰恰就是人的私心所在。大林不尊重曼缇,只贪图她的美貌,只为给自己长面子。 “一个花瓶而已!” 大林在得到曼缇之后,对她就越来越露出了本真的面容。 他要女人的点缀,要女人的崇拜,要女人的追随,却不给她们平等的地位,自认女人要比男人第一等,哪怕自己多爱一个女人,她也永远比自己矮一头。 女人在生理上就比男人矮嘛,无论哪个方面都是一样的。 此刻曼缇这么说,他摊开手问她: “曼缇,摸着良心说话,除了林太太的名分我没给你,林太太实实在在的好处我亏缺你了吗?你要的花园大洋房屋给你,你要佣人里里外外伺候我也给你,多少年前事了,我答应了我女儿,你也答应了我。你说不在乎的,原来一直耿耿于怀。你现在是不是后悔跟了我这个老头子?” 大林严肃地等着曼缇回话,听她怎么说。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 “肠子都悔沁了,我杨曼缇就是跟弄堂里的混混,棚屋区的穷拉车,就是瞎子聋子哑子瘸子也好过跟你,那样我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太。” 什么?在女人竟然拿我比弄堂里的混混、棚屋区的穷拉车、瞎子聋子哑子瘸子这个臭女人,气煞我也!大林面露愠色: “再说一遍。” 说就说! 曼缇重复了一遍,这回大林气吼吼地冲过来,一下卡住曼缇的脖子,曼缇抓住大林的手,反被大林狠狠掷下地。 “你最好想想清楚,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还想和我要名分,我不给就是不给,你觉得委屈,就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地从这屋里滚出去,不耽误你做太太,贱女人。” 大林暴跳如雷,指着倒在地上的曼缇大声咒骂。曼缇两手撑着地,努力爬起,一抹嘴角, 吓,都出血了。 曼缇用力抹了一下嘴角,不甘地看着大林……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89章:爱上我的家庭教师 ()大林骂够了,打够了,拂袖而去。 “砰”一开门,只见女仆们围在门口,见了他都低了头。 大林大摇大摆地走了,女仆赶紧冲进屋,看曼缇被打得真是可怜。 “太太,擦擦脸吧!”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曼缇委屈地哭了,拍打着自己的腿,恨自己命已不好,性子更差劲。看不清自己的地位身份,徒惹伤悲。 另一头的铁明飞快地驾车回林公馆,一想到想到被“鳗鱼精”缠磨了这么久,都忘了送沁心上学,就很不安。 虽说忠叔会送她去的,不过她肯定又不开心了。自己又该怎么和她解释呢? 到了林公馆,铁明下了车,忠叔来给开了门。 “忠叔,早啊!” “宋先生早,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小姐她上学去了吧?” 忠叔笑了,也不问他昨晚今早都去哪了,年轻人嘛,总会去消遣消遣的,不过也不好不说一声就去玩啊,自己一个老奴不便多问,只说: “小姐今天不上学,这会子还在睡觉哩。” 铁明猛然想起今天是周末啊,每天当沁心的司机都习惯成自然了,大早上的就有条件反射,都忘了还有周末。 沁心这只大懒虫,那么爱睡,皮得吓人,睡得厉害,胸中无半点事,也是福气。 忠叔看着铁明走远,盯着他的背影,好像掌握了他的秘密似的抿起嘴,鼻子呼出两口气,冷笑两声,当你是读书人呐,也夜不归宿,外头浪得现在才回来。 这个锅,铁明真是背大了,与曼缇的故事也没有就此了结。 殊不知,人世间一切相遇,一切相交都不是偶然的,各有情由,都是缘分。很多人,很多事,都是注定的,只是当时,还抱着一份执念,带着各种感情,原来不过是历世一场。 沁心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时分,她睁眼就问“宋老师回来没有?”小菊点了点头,说: “宋先生**点就回来了,还来问了小姐。” 沁心赶紧起床穿衣,让小菊请宋老师一起来吃饭。小菊笑说: “不急小姐,咱先忙咱们的。” “小菊啊,我都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找宋老师,晚上也不让他回来。” “肯定有事呗,待会小姐问问宋先生不就知道了。” 沁心凝思了一会,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一番,来到饭厅,见铁明已经到了,开口就喊: “宋老师。” 铁明笑着点了一点头,为她拉开椅子,请她落座,沁心开心地看着他,坐了下来。 女仆展开餐巾,给沁心铺好。铁明才坐下,谢过女仆递过来的餐巾,自己铺在腿上。 今天厨房预备了新鲜的牛扒,搭配蘑菇浓汤,还有刚从日本运来的生鱼片,那是沁心新近的饭桌上的宠儿。 自一次大林带她尝了这生鱼片后,沁心肚里的馋虫就被搅动起来,嚷嚷着还要吃,大林便让人去日本挑选新鲜的三文鱼,用自家的轮船运过来,抚慰抚慰沁心这只大馋虫。 “宋老师,来点撒西咪,可好吃了。” 沁心笑着夹了一片带脂肪的放到铁明面前的碗碟中,让他蘸点酱油尝尝看,好吃不忘。 铁明笑着夹起这生鱼片,看这红红软软、生的鱼肉,有点恶心发怵。沁心笑着也夹了一片,在酱油碟子里,给鱼“洗了个澡”,就送入口中,示意铁明快吃,可好吃啦。 “舍命陪君子。” 铁明夹着鱼,伸到酱油碟子里,饱蘸酱油,闭眼一口吞入,试探性的嚼起来。三文鱼的那股鲜味随着牙齿的咀嚼慢慢散发开来,说不出的美味。赞! “怎么样,好吃吧!” 铁明点了点头,咽下鱼肉,看着沁心,奇怪她怎么不问自己昨晚为什么没有去接她。她不问,我还说什么。 可这不像她啊,不会是有人已经向她告状了吧,不然沁心怎么会不好奇,可她一句话也不问。铁明憋不住了,还是向沁心坦白吧。 “沁心,你就不问问我昨晚为什么没去接你吗?” 沁心笑了,抿起嘴,善解人意地看着他,说: “宋老师,你做事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不问。” 啊,沁心,铁明听得反倒羞愧起来,他昨天被曼缇骗了去,经不住她的诱惑,一步步掉进她的温柔陷阱里,差一点就被这条“鳗鱼精”给吃了。 自己也是应该,谁让自己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指挥上半身,才会犯错,哎,真想打自己一顿,让自己清醒清醒吧! 铁明陷入了沉思,沁心看他又发呆了,叫他: “宋老师,宋老师,你怎么了,想什么呀。” “哦?哦,没什么,没什么。” “宋老师,你近来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老是看你发呆。” “呵呵,冬天了吧,人容易回想这一年的事。” “给我讲讲好不好,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好呀!一位老婆婆” 沁心睁大了好奇的眼,凑过来,屏息听铁明讲着。 “她有三个儿子,都在城里成家立业了,儿子们想孝敬孝敬老娘,一人送了一样东西给她。 这大儿子呢,做生意挣了大钱就送了一栋山间别墅给母亲。母亲很快就搬进了大房子里,可她抱怨说住得离城太远了,每天早上买菜要走好远,太累了。 于是二儿子就想啊,不能累着母亲,就买了一辆车给母亲开。母亲高兴了。 大哥二哥都送了礼物给母亲,小儿子心想啊,自己送什么好呢,他刚工作没几年,没什么积蓄,送不了房,送不了车。母亲不是一人住在山间嘛,没人陪她,她肯定寂寞啊,小儿子就有主意了。 沁心,你猜猜,他送了什么给母亲?” “唔?仆人?” 铁明摇摇头。 “猫狗宠物?” “对了一半。” “他呀调教了一只会说话的虎皮鹦鹉给母亲,这下,母亲该乐了吧! 小儿子很得意,自己送的虽然不是最贵最快的,但用了心啊,光是教鹦鹉说话就花了半年呢,这只小家伙还会唱母亲爱听的越剧呢! 大儿子二儿子就酸了,他们三人一起写了封信给母亲,问母亲对三样礼物满意吗?” “这娘一定满意啊,个个都满意,宋老师,你快讲!” “别急沁心,这母亲很快就回了一封信” 沁心伸长了脖子,铁明站起来,伛偻着背,抿起嘴,装缺牙老太太,手摇摆着说: “儿啊,你们送的礼都好,大儿啊,你的别墅很漂亮,就是大了点,娘一人住浪费。二儿啊,你的车很棒,不过太快了,娘开着害怕就闲起来了。小儿啊,你的礼,娘最喜欢了,太好吃了。” “哈哈哈哈” 沁心看着铁明生动形象的表演,听到故事出人意料的结局,忍不住大笑起来,捧着肚子,头磕在桌上,说: “宋老师,你……你太逗了,我……哎哟,我肚子都笑痛了。” 铁明忙来看她,帮她捋着后背说: “顺顺气,别呛了饭。” “不行不行,以后不能让你在饭桌上讲故事。受不了呵呵呵,太好笑了。” “呵呵。” 铁明看着沁心欢笑的样子,自己也笑了,端过汤来说: “喝口汤吧!” 沁心一咕噜干掉了一碗蘑菇鲜汤。两人吃完饭,又来到花园里玩耍。 冬天了,花园里没什么花了,池子里也一片枯败之相,还没下雪,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转过一根石柱,两人来到喷泉,可惜没有泉水。 沁心蹲下看喷泉底下那色彩艳丽的鹅卵石,自己从前只顾玩水,从来也没有注意到这底下竟然有这么漂亮的石头,看来看去,挑了一块带点粉色的石头,站起来,转着看着很喜欢。 铁明脱下自己的外套,走过来,温柔地给沁心披到肩上,沁心低头一看铁明的手,转过身笑着说: “我才没有那么娇弱呢!” 沁心把外套脱下来还给铁明,自己又跑去荡秋千。说是秋千,不过一把秋千椅,用木头做成,外面漆上了白漆,用铁链条结在一棵大榕树下。 闲来坐坐,随风荡荡,听叶子在头顶沙沙碎碎,鸟鸣婉转,真是午后好时光! “宋老师,来,一起坐。” 沁心招呼铁明一起荡秋千,自己坐到右边,让出左边给铁明坐。都冬天了,还荡秋千。 铁明看着沁心笑了,走过来,也坐下。两人一手抓住一边铁链条,向后踩过两步,腿一收,人就荡起来。 “飞喽!” 沁心仰头大笑,快乐地像条小鱼。慢慢的,摇摆的双腿缓了下来,铁明以为她累了,问她: “歇歇吗,累了吧?” 沁心摇摇头,那颤抖的刘海看得人心醉。 “宋老师,你把左手伸出来。” 铁明不解地伸出手。沁心将他的手翻过来,握成半边爱心,举到半空中,自己伸出右手,也握成半边爱心,对了上去。 晴光在这颗爱心中间耀眼夺目,宛若一颗五彩宝石,奇妙极了。 铁明被沁心的创意惊喜到了,却不知这小姑娘在向自己表明心意。 “啵” 趁铁明不注意,沁心撮起小嘴,闭着眼,在他脸颊上“印”了一朵娇嫩的梅花,旋即睁开眼,看他有什么反应。 铁明吃了一吓,怔住了,脸颊上有块地方软软的,酥酥麻麻,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我喜欢你,宋老师。”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90章:爱在心中口难开 ()铁明看着沁心,一时间千言万语齐齐涌上喉咙,到了嘴边却都化作无声无息,只有眼神传达着无限情意。 沁心的脸慢慢涨红了,抿着嘴,像一颗粉嫩的水蜜桃。 “砰砰砰!” 胸腔里头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响声,小鹿乱撞。犹犹疑疑地站起,沁心扑闪着一双纯真的大眼,咬了咬嘴,说: “宋老师,你对我” 话还没说完,小姑娘就害羞地落荒而逃。她期待听到铁明的回答,又害怕听到听到他的拒绝。在她心目中,铁明就如亲人般、如师长般的存在。她想要……却还是没有然的勇气。 沁心跑开了,像一朵夜空中消逝的雪花,纯纯的爱意翩翩然然。 铁明摸了摸脸颊,恍恍惚惚,半天回不过神来,刚刚那一吻,是天使之吻?沁心说了什么话,我竟一句也没有回复她。 原来心中意念种种,却只剩眼底酸楚。情深难语,意难寄。多少爱,息音息声,想说又说不出口,羞坏了人,憋苦了心。 这大概就是真爱,忍着不爱,怕短短一生,单薄的身躯担负不起你的深情。 。深深叹了一口气,铁明仰天一望,低下了头。秋千架对他修长的腿来说显得太短太小了,就像小孩儿的玩具。 他将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深深埋进了指缝间。寒风卷起落叶,周遭一片肃杀的景象,一位身着黑色长风衣的年轻男子独自坐在风地里,就像一幅画。 他身不动心却动,这幅画真是值得玩味。 “唉!” 最终铁明深深叹了一口气,收紧衣领,还是起身走了,并没有追寻沁心而往,而是孤身去了小洋楼。 小洋楼里,铁明对着沁心的课本一页页翻着。她的作业越来越好了,上课笔记也做得越来越认真清楚了。呵呵,本来就是个聪明孩子。 每个做老师的都希望看到自己的学生取得进步。铁明他做过多年的老师,对学生有一种长久而生的感情。 他明白:学生需要老师的教导,更需要老师的关怀爱护。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就是父,就像西方人的教父一样,他们发挥了父亲般的作用,甚至有些还超过了亲生父亲。 “需要?” 铁明突然想到了这一层。作为学生,沁心确确实实需要自己这个家庭老师的教导与关心爱护。在这方面,我定不遗余力。而今天的她自己的学生说出了“喜欢”两个字,又该如何解释? “她喜欢自己啊!她真的喜欢自己啊!” “啪”一声,一支笔应声落地。 铁明忙把它捡起来放回笔筒里,可是放不回自己的感情。 这些天的相处,铁明已经爱上了沁心,沁心也爱上了铁明。 不过两人都没有将这层关系捅破。一个小心翼翼地试探,一个半迎半拒地暧昧着。两人都在期待着对方的回应,都竭力压抑心中就要呼之欲出的深刻感情。 “我喜欢你!” 多么美好的四个字。越简洁的字眼越能体现出深厚的感情,沁心做到了。这个勇敢的女孩子,大胆地对爱人踏出了一步。 拉开窗帘,凝 望沁心阳台的方向,铁明内心无比纠结。 “到底她对自己是怎样的感情?她说的喜欢包含了几层意思?她懂得什么是爱吗?她懂得男人对女人和女人对男人的那种感情吗?” 铁明极目远望,因为用力过度导致眼球突出了眼眶,他迫切想知道沁心对自己的部感想,不知不觉中抬起了脚,想要立刻飞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探讨爱情的真谛,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她。 “你的喜欢是爱吗,沁心?” 铁明想要竭力解读沁心话中的深层内涵。 “我的爱会是你喜欢的吗?” 铁明像是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一会儿望向沁心阳台的方向,一会儿在屋里焦躁不安地转墨。 内心的烦闷何处可诉?想要的答案何处寻找?明明佳人就在不远处,却感觉遥隔万里。 “唉!” 铁明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 “为什么自己这么犹豫?为什么明明很爱很爱她,却不敢说出来?” 因为自己没有把握。因为爱她,很爱很爱。 铁明又将目光投向那个白色圆形阳台。此时此刻,那个阳台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悠悠地往外散发着光芒。那光芒神圣纯净,没有一丝尘埃。 “阳台上的葛蓓丽娅。” 那是一出古老的舞剧,女主人公开场就出现在阳台上。铁明曾为这个动作深深着迷。 阳台上的葛蓓丽娅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纯洁。她眺望着远方,远方有她想要的未来。 “未来?” 她的未来一定会像午后的晴光一样,灿烂耀眼。自己没有这样的神力许她一个这样的未来。 铁明转身重又坐回到自己椅子上,来回摆弄着一颗小圆铁珠子。 多么完美的珠子,弧线流畅饱满。如果人能像这珠子一样完美无缺,人还会有烦恼吗? 可是人不如此,人不能像这珠子一般生来就是完美的,人生之路更是完美,死后也一样完美。 人是人,人有瑕。 这恰恰就是人的烦恼缘由,尤其是当遇到一生所爱之人。 铁明抿过一口茶,入肚入心。 “我不是这样的完美。” 铁明喃喃自语道,微微摇起头来。 沁心她是一个千金小姐啊,她出身高贵,生活优渥。她从没吃过生活的苦。她拥有的一切都是世上最好的。她一定是把自己想得太完美了,才会对自己生出情愫。 那么深入接触后,一定会破坏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完美。 不行!不行! 我不要她幻想破碎,我唯有躲开她炽热的目光,逃脱她梦也似的少女幻想中。 手中那颗小铁球已经被揉得发热了,铁明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出汗了。小铁球啊小铁球,你可知我心内热度? 铁明对着手中的小铁球出神。半响,终于还是将它放到了盘中,任它滚来滚去,再不去触碰。 “我要走出她的梦境。” 可怜的铁明,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决心推开沁心。 “为什么你不敢和沁心交往呢?因为你爱她,很爱很爱她。可惜你不完 美。你怕深入接触后,会破坏你在她心目中的完美,所以你一直躲避,甚至逃避。” 这个小洋楼里一书一笔、一桌一椅都读懂了他俩的爱情。 我们的男主人公却迟迟不行动,难道就白白错过这美好姻缘吗? “嘟嘟嘟” 一阵电话铃响起,铁明惊得一跃而起,惊恐地看着电话想到:那不是是来拷问自己的吧?是谁打来的?是沁心吗?还是她的爸爸?还是她的女仆? 电话铃响过好一阵。铁明才磨磨蹭蹭地踱步过去,拿起了话筒,一听果然是沁心的声音。 “宋老师,你怎么才来接电话呀!” “我……我刚在阳台上听鸟叫呢,没有听到你的电话。” 铁明扯谎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大了。 “没关系呀,那个……我们今天去动物园好不好?我想去看猴子。” “好啊,我开车带你去。” “嘻嘻,那……那就下午两点吧,等睡个中觉我们就去哦!” “嗯好。” “那这么说定了,等我去小洋楼找你。” 沁心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对守在一旁的小菊歪头一笑,说道: “他答应了。” “宋先生当然会答应小姐的呀,小姐想去哪里,宋先生就开车送到哪里,他想来都是‘护花使者’呀!” “说什么呀!” 沁心害羞地捂嘴一笑,听小菊说到“护花使者”四个字开心不已。 那种被保护被关爱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而且这个男人还是自己非常非常喜欢的。 小菊弯下腰打量着沁心的表情,逗趣她说: “小姐你脸红了哟!” “啊?是吗?是吗?快拿镜子我看看。” 小菊笑嘻嘻地递过镜子给她。沁心还以为自己脸上过敏发红了,一照了镜子,自己还是那个自己呀,脸颊上透露些微微儿红罢了。 沁心左看右看,不小心就溜到小菊捂着嘴侧身笑的样子,那鬼精灵的眼神这丫头! “小菊!” 沁心拿镜子亲昵地打小菊,小菊缩着肩膀躲来躲去,嘴里笑嚷着“小菊不敢了。”沁心站起,扯了一下小菊的辫子,假装教训她道: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取笑我。” “嘻嘻,不敢了,小菊以后不敢了。” 沁心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一阵倦意袭上心头。小菊忙说: “小姐,歇午觉吧!” 沁心点点头,又打了一个哈欠,就向床走去。小菊忙翻开衣橱挑睡衣给她换上,掀起纱幔,伺候沁心睡下,自己才静悄悄地退下。 奇怪?刚刚站着的时候明明想睡,怎么一躺下就一点儿也不想睡了呢? 沁心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定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图案。图案繁密细致,一如她的心事。 沁心翻了一个身,拉过被子侧躺着,闭上眼静思,过了没多久就又睁开了,“啪擦”眨了一双翠生生的眼睛,猛一翻身,又仰天望着天花板,继续想心事。 她在想谁呢?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91章:情怯怯对意绵绵 ()沁心辗转反侧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铁明的模样来。他的头发、他的脑门、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下巴。 还有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拿着笔时专注的神情,每一样都令人深深着迷。 “嘻嘻!” 沁心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盖着被子笑了,过会后又慢慢拉下被子,看对面那副幽深的西洋山水画,陷入到遐想中。 幻想中,自己成了古欧洲的一位贵族小姐,身着华服走在一片同样古老的丛林里。古树参天,树枝在空中交错缠绕,间或飘落一两片金黄薄脆的树叶,就像一只只金蝴蝶。 “好美的风景。” 沁心拾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看了又看。 这时,一位骑士骑着他的快马而来,是铁明。他身着骑士铠甲,头戴银质的头盔,下了马,邀请沁心一起欣赏这丛林美景。 两人并排走在这一片迷一样的丛林中。沁心幸福地望着铁明,笑出了声。 “呀!” 沁心的思绪一下回到了现实中,惊觉自己怎么突然笑出了声,太投入了也!可不是嘛! 现在自己满脑子里想的都是铁明,好像自己一开口他就会从嘴里跑出来。又感觉他已经融入了空气中,整个屋子里都是他的气息。 沁心感觉一阵阵的潮热,躺着难受起来,干脆翻身起床不睡了,来到阳台上望那小洋楼。 此时的小洋楼窗门紧闭,窗帘安静地垂下来,轻轻盖上房内人的眼皮,不让风神潜入这间睡房,打扰到主人的美梦。 沁支起两手,抬起头,将下巴扣在纸背上,望着小洋楼出了神。 午后的暖阳向小洋楼洒下一道一道金灿灿的光芒,那琉璃屋顶反射出太阳光来,整栋屋子好似被某种神圣的力量庇佑了一般,神秘、梦幻…… “怎么自己从前就没发觉这小洋楼如此美?” 沁心自言自语起来,痴痴地望着那个阳台。想象中,铁明打开了紧闭的房门,走到阳台上来,伸一伸懒腰,做起了运动,扭过脖子,一下就发现了自己。 “嘿,沁心,起来了!” 他一定会这么问自己,还带着那迷死人的爽朗的笑。 沁心呆呆地看着,呆呆地想着,望着那小洋楼出了神。 可是现实中,铁明并没有从房内走出来,并没有来到阳台上与她打招呼。房门还是紧闭,阳台还是空空无一人。 “他一定在睡午觉。” 沁心低下了头,略一思,突然又笑了,指着自己的内心问道: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呀?” 努力想啊想,是从那次在外白渡桥上的初遇起?是从他为自己补课起?是从那次在山洞遇险起?是从他为自己接过小混混的玫瑰花起?到底是哪一次呢? 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喜欢上了他? 沁心转过身,靠在阳台上,脑袋舒服地朝后仰过去,感受着冬日暖阳的照耀,让那微风拂过脸庞,激活脸上每一个细小的细胞。 我就是喜欢上了他呀,我自己都搞不清楚那个时间。那个时间定格在了哪里。 那一刻,我部的想念都 有了寄托,从此灵魂不再飘荡。 有了爱人,有了思慕。心甘情愿地被一个异性勾去了眼,牵住了手,绊住了脚。从此欢喜是他,悲伤是他。因他喜,因他悲,我便失掉了我。 “喜欢他什么呢?他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地方呢?” 沁心转过身来,又望了一眼小洋楼,用力甩了甩头,这么问自己。 小菊他喜欢阿鼠,是因为阿鼠为她出头,她感激。邵艾喜欢学长,是因为学长聪慧,她钦佩。 那么自己呢?自己喜欢宋老师什么呢? 是他拿笔时的专注的模样?是他拿棍时潇洒的模样?是他安慰自己时关切的模样?是他批评自己时焦急的模样?…… 是这些吗?都不是,是相伴的日子。 那些美好的值得回忆的一幕幕,都是铁明对自己用心的付出。如兄如父,如师如长他对自己。 自打搬来这栋大宅子后,爸爸越来越忙,如今更是把一半的时间分给了外头的情人。 从前自己还撒娇让爸爸多陪陪自己,到后来也麻木了。 爸爸买了很多洋娃娃陪自己,还找了小菊给自己作伴。 林公馆里里外外那么多人,应该很热闹才对,但是自己却时常感到孤独,即使是站在一群人中间,没人能给自己一个暖心的拥抱。 小菊不能,她虽然懂得自己的孤独,但她无法弥补。 宝姨不能,她每天扎在厨房里忙上忙下。 忠叔不能,他只在乎每天一壶烧酒。 别的女孩从无如自己这般孤独,心中压着千言万语,身边围着一群人,孤独还是找上了自己,一刻也不肯放过自己。 都是因为爸爸! 他给了自己一栋大房子,却没有给予自己一个完整的家,就连正常的家庭陪伴都没有。他为自己买了一墙的洋娃娃,却不能换来一个知心朋友。 “我需要真心相待,长长久久的陪伴,爸爸!” 沁心想到这,不禁红了眼圈。她心里压着很深很深的苦,压得她难以开口说话。 爸爸老说自己聒噪得像个小麻雀,其实自己内心孤独极了,但她说不出来。因为爸爸有他的难处,都是那个鳗鱼精! 一想到罪魁祸首,沁心就恨得牙痒痒。失去了母亲之后,沁心变得很没有安感,自己身边就只剩了爸爸一个至亲。 原本双亲之爱已经剩了一个,现在又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分割走了一半,怎能不记恨她呢! “该死的鳗鱼精!” “咔嚓”一声,一根树枝应声而落,惊起指头的麻雀四散飞起。 沁心气不过,用力折断了阳台前的一根树枝,不想被几只麻雀扇了一头灰,沁心正想骂几句,见是一对麻雀,看样子是一对爱情鸟。 “唉!” 人家麻雀都相依相守,都有爱人陪伴。我林沁心怎么会落得孤家寡人一个?沁心又望了一眼小洋楼,窃笑几声。 “嘿嘿,宋铁明,你跑不出我的手掌心的。如果你是孙悟空,小洋楼就是五指山,如果你是白蛇,小洋楼就是雷峰塔,如果你是哪吒,小洋楼就是李靖的宝塔,你就乖乖地来我身边吧,哈哈!” 沁心忍不住得意地大笑。这个小姑娘以为这样就已经把铁明擒住了,以为这样他就不会像爸爸一样离开自己了。 她太天真了。铁明他也有他的考虑。她根本不懂铁明,只看到他对自己的关心,对自己的教导。 这些都是那个缺位的爸爸缺位的爱,让铁明给弥补上了。沁心自然而然地就对他产生了依恋之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发觉自己越来越离不开铁明了。 早上等待他来送自己上学,放了学期待他来接自己回家。 回到家早早来到小洋楼,乖乖做作业。她早已习惯了铁明一天的陪伴,深刻的用心。 真正让她心动的是长久的陪伴,用心相守。 所谓日久生情,大概就是如此吧! 像沁心这样的千金小姐,多金不能打动她,她爸爸那么大的产业,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再者聪明多能也不能打动她,之前的几个老师中也有年轻的,也有聪明能干的,可是人家拿钱办事,哪怕一丝多也不愿付出。 也只有铁明了,他最认真最负责任。 给沁心当家庭教师光是给她教书就费了比平常多一倍的心思。更不要提这个小娘一贯以来的刁滑、不好对付了。 铁明一会儿扮凶,一会儿作柔才把这个小娘给制住。 中间的过程就是爱情在发酵。 男人渴望征服,女人享受被征服。多么奇特的规律,好像很有道理,还能找到依据,实则毫无道理。 再刚烈女子、再强势的女子、再冷酷的女子,内心都盼望出现一个能够征服自己的男子。这个男人给予自己安感,让自己有所依靠,有所寄托。 我们的女主人公找到了她心中的骑士,定要牢牢抓住他。 沁心朝小洋楼望空一抓,就好像捏住了铁明一样,得意地笑起来。 “小姐!” “哇,你吓死我了!” 小菊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沁心身后,把沁心着实吓了一跳。 “吓到小姐了。” 小菊忙道歉,仔细观察了沁心的脸,惊诧地问: “小姐,你没睡午觉吗?” 沁心被问得更惊诧了,反问她: “你怎么看出我没睡午觉的?” 小菊指着沁心的头发和眼睛说: “小姐,你头发一点都没乱,眼睛也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为什么没有睡午觉呢?刚刚不还说困吗?” 沁心无所谓地摆摆手说: “没睡午觉又没什么,小菊你大惊小怪的。” “不是啊,小姐,睡午觉对人好处可多了,你下午不是还要和宋先生一起出去赏景的吗,要是在车上犯困了睡着了怎可不好。” “啊,光顾和你聊天了,现在几点了,赶紧给我穿衣服,和宋老师说好了两点去找他的,现在都几点了!” 小菊赶紧拿来小闹钟给沁心。 “妈也,都两点半啦!”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92章:等你说爱我 ()沁心一看闹钟就大喊不好,自己真是个小迷糊,都错过和铁明约定好的时间了,还过去了大半个钟。宋老师一定等急了,一定生气了。 “小菊,快帮我梳头!” 沁心一手握着头发,一手拿着梳子,却不知道该怎么梳头,划拨了两下,还把头发勾出来了,真笨! “来了来了,小姐,莫急莫急嘛,宋先生一定在等小姐的。” “真是的,我都没睡中觉呢,竟然还会错过了时间。” 小菊看着镜中的沁心,笑了,接过梳子,一下一下轻柔地梳理着沁心的头发,沁心又催她了: “你快点啊!墨墨迹迹的怎么啦?” 小菊正在结发辫,对着镜子里的沁心说道: “小姐,不是我墨迹,小姐莫急嘛!” “好了好了,你别和我咬文嚼字。” 小菊不说话了,梳好了辫子,拿了一朵姜黄色的的棉线绒花帮沁心戴在头上,沁心看了却说: “我不要这朵姜黄色的,给我戴朵红色的。” “好!” 小菊便打开了发饰盒,挑了一朵玫红色的金属发夹来给沁心戴上,伏在她耳边,夸赞她: “这样真好看,小姐!” 沁心来回转动着脑袋,手指轻柔得顺着发辫摸下来,绕着发梢,满意地笑了,对小菊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快换衣服!” “遵命!” 小菊又忙去翻衣服,一件一件比划给沁心看。沁心挑了一件白色的长风衣,又让小菊找那枚雪花胸针来配这件大衣。 忙忙乱乱穿好衣服,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沁心这才美美地走出了房门,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宋老师看看。 小菊明白小姐的心思,在身后一阵笑。 沁心急急忙忙跑到了小洋楼,脚步轻快地直奔上二楼,敲了敲房门,门没关,轻轻一推就缓缓地开了。 “咦?怎么没人?” 房内空荡荡的,没有宋老师。他……他去哪了?沁心满腹疑惑地走进屋,看到书桌上一本厚厚的书里漏出来一张小纸条。 “这是什么?” 沁心抽出来一看,只见纸上留着一句话: “有事先行,晚归。” 读完这张纸条,就好像一盆冷水直直泼下来,沁心一屁股瘫坐下来,两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叹了一口气,对着书桌上铁明常用的那支钢笔说道: “你答应我的,突然又走了。” 钢笔没有嘴,无法回答沁心的问题。 窗外一阵阵微风徐徐吹进来,沁心感到一阵阵失落,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这么着急,他一定要撇下自己先行? 一个人的屋子坐着冷,沁心只好又回到了自己房里。 小菊正在收拾屋子,一见了沁心,忙问她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又回来了?沁心便将纸条上的内容告知了她。小菊便说: “宋先生是遇上什么要紧事了吧,不然怎么会丢下小姐就走了呢?” “那他也不早点和我说,等我好好打扮了,找他,他不见了!” 沁心原本趴在桌子上,待说道“他不见了”这句,直起上身,冲小菊摊开手,言语中带着几分不悦与不满。 “宋先生他怕打扰到小姐啊,他肯定想小姐还在睡中觉呢!” “是吗?他这样想的?” 小菊替铁明说话,沁心脸上仍是带着几丝怒气。 “你个该死的宋铁明,敢放本小姐的鸽子,等你回来再收拾你。” 晚饭间,铁明回来了,拎着一盒子杏花楼的栗子蛋糕饼直奔沁心的房间,进了客厅,迎面就碰上了小菊。 小菊正在抹桌子,见了他便问: “宋先生,你回来了?” 铁明跨出一步问她: “小姐在不在楼上?” 小菊摇摇头,指了指外头。铁明一下就明白了,沁心在自己房里等自己,这小妮子一定是等急了。 “走了。” 铁明对小菊一摆手,就朝小洋楼快走过去。 “登登登” 铁明穿着黑皮鞋的脚踩在木制阶梯上的时候,沁心正在房里读他的一本《茶花女》,是英文的大部头,上面留有好多铁明的读书札记。 “他的英文字写得真漂亮!” 沁心还在感叹就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是他,宋老师回来了!沁心正要一跃而起,立马又制止了自己,将书签夹回原来的书页里,推到一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等铁明来开门。 “你回来了。” 铁明才将门开了一道缝儿,就听见了沁心的声音,她果然在里头,还没等自己开门呢,就先喊出了声,这小妮子早就迫不及待了。 “回来了。” 门打开了,只见沁心端坐在书桌后,一副大户人家纡尊降贵的大小姐的模样,不似她之前轻俏活泼的样子,倒有几分文静贤淑。 “回来了,给你带了栗子蛋糕,杏花楼刚出锅的,可香!” 铁明说着,拎起手中的蛋糕摆动了几下。 一阵阵栗子的甜香味从大红纸封的圆圆扁扁的蛋糕盒里散发出来,两条红丝带将蛋糕盒包裹得像个荣重的礼物。 杏花楼的栗子蛋糕是沁心顶爱吃的糕点,家里的厨子做不出杏花楼的味道,沁心常让家里的仆人去买。 铁明几次看到了,就知道沁心爱吃这个蛋糕,今天特意开车去买了来哄她。 沁心早就闻到了栗子蛋糕的香味了,忍住了,还要质问他: “你去了一下午了就为了买栗子蛋糕?” 铁明尴尬一笑,将蛋糕放到桌上,回她道: “下午突然来了个电话,有个旧同学来了,去接他。” “你同学来了,你就屁颠屁颠去了。” “沁心,我……买了栗子蛋糕给你。” 沁心瞟了一眼桌上的栗子蛋糕,想吃又说不出口,便说: “买蛋糕做什么?我吃过晚饭了,不饿。” 铁明仔细观察着沁心的表情,发觉她几次自觉不自觉地瞄向蛋糕,抿了抿嘴角,那样子明明就是想吃。还说不饿吗? 沁心对栗子蛋糕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可是她不能这么轻易地就吃了这个蛋糕啊,这样不等于就原谅他了么?不行! “我吃不下,你拿走拿走!” 沁心飞快地摆动着手,扭过脸去不看蛋糕,就怕再看一眼就会沦陷。 铁明呵呵一笑,狡黠地问道: 拿到哪里去?拿到你房里去吗?” “随你,你送给小菊吃吧,她爱吃这个。” “那我可拿去了,拿去了?” 沁心不说话,铁明拎起蛋糕上的丝带装作要拿走的样子。沁心突然转过身来,依依不舍地看着蛋糕。 铁明笑着放下了蛋糕,解开丝带,打开盖子,一阵浓郁的例子香气扑鼻而来。 “哇,真香!” 沁心忍不住对着桌上的蛋糕深深一嗅,铁明笑着说: “吃吧,这个是专门给你买的,下回补给小菊。” “我不要!” 沁心还是执拗,铁明用纸包了一块蛋糕伸到沁心嘴边,说道: “明明就很想吃了呢!” “你个该死的!谁让你买蛋糕的,我吃了也不原谅你。” “呵呵,我下回再带你出去玩好不好,来吃蛋糕吧!” 沁心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被栗子的香味馋不过,就要张开口咬铁明手里的那块蛋糕。铁明一躲,正色道: “不能这样,你自己拿着吃。” “这都不肯!” “注意界限。” 沁心美美地吃着蛋糕,问他: “什么界限呐!” 铁明脸一红,喉咙里想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来。他想提醒沁心不要靠自己太近,自己却靠她太近。 “喏,你也来一块。” 沁心吃完了一块,也包了一块给铁明。铁明没有接,指着自己的嘴角,取笑她说: “你自己都还没吃完了,不用给我了,这一块是要留到明天再吃吗?” 沁心一摸嘴角,指上黏黏的,原来沾上了蛋糕,跺着脚骂他: “你取笑我!” 沁心抽出桌上的一条丝带就要打铁明,铁明连忙跑开了。沁心追赶不及,重心一偏,脚底一个打滑,就要倒地。铁明眼疾手快揽住了她的胳膊。 “好有力的拥抱。” 沁心不觉脸红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铁明嗫嚅着嘴角,似要说什么。沁心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说出来,是不是自己一直期待的那句。那句他还未回应我的。 半响,铁明才缓缓说出来: “小心点,别摔着。” 沁心叹了口气,满脸失落地看着铁明,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可是那双眼睛已经传达了一切信息,我在等你。 铁明当然有所察觉,可是他低下了头,躲避沁心的目光。沁心放下了丝带,失望地说道: “好吧,我会注意的,谢谢你哦!” “来,再吃快蛋糕。” 看着沁心满脸失落的样子,铁明不忍心,想用一块蛋糕的甜蜜来温暖她的心,而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蛋糕后面不出来。 “我吃饱了,太甜了,剩下的你吃吧。” 这个时候沁心怎么还有心思吃蛋糕呢?人有了心事,还能吃下东西?哪怕是自己曾经爱吃的东西! 铁明把沁心当小妹妹看待,以为拿块蛋糕就能哄她,就能转移她的视线。 那不是逗狗! 沁心对铁明是实打实地喜欢,不是一块糖一夸蛋糕就能放弃的,铁明竟然连这个不懂……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93章:纵有情来也无声 ()铁明只好给沁心把蛋糕包上,就剩两块了,一个大些,一个小些。可是两人都吃不下了。 “把这些带回去吃,当作宵夜。” 沁心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接过蛋糕,说道: “我走了,小菊还在等我。” 铁明便送她到楼下。一阵夜风吹来,“阿嚏!”铁明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擤了擤鼻子,糟糕,还着凉了? 一只手温柔地替他扣上了外套上的一粒扣子,是沁心。她放下了蛋糕,在给自己扣扣子。 铁明感到一股莫名的奇妙的感觉包围着自己,这来自异性的关怀之举,温暖了他的心。 “天冷,记得扣扣子,风吹了可不好。” “唉唉!” 铁明傻傻地回应她,扣子扣上了,顿时感觉不冷了。 “我走了,你回去吧。” 沁心抬头看着他,无限柔情与蜜意。 铁明的心酥了,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看沁心转身离去,风吹起她的发辫,让人心生摇曳的画面啊。 “唉!” 沁心越走越远,铁明懊悔自己为什么不敢说出真心话,让她带着遗憾离开。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在寒风中站了许久许久,铁明才无奈转身,一步一个台阶慢慢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沁心也回了房,一脸灰心丧气,随便把蛋糕往桌上一搁,闷坐在梳妆台前不开心。 “他为什么还不表白!到底他对我?我都已经这么主动了。” 沁心想到昨天那一吻,想到此前为他做黄鱼面,为他收拾屋子,为他洗衣服,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不可能还不明白。 “这个木头!” 沁心懊恼地一打自己那把黄杨木梳。小菊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仍是一碟子鸡蛋饼干,一小瓶牛奶。 “小姐,吃点心了。” 小菊把托盘放到桌上,却问到一股栗子的香味。一眼看到桌边有一个杏花楼的蛋糕盒子,咦?这哪来的蛋糕? 正当小菊疑惑之际,只听沁心缓缓说道: “我已经吃过栗子蛋糕了,吃不下饼干,你自己吃吧。” “小姐,哪来的栗子蛋糕呀?是宋……” 小菊试探性地问道,沁心立马回她: “是他,他买了蛋糕给我吃,给我赔罪。” 小菊恍然大悟。对啊,小姐爱吃杏花楼的栗子蛋糕,宋先生真贴心,可是他从没问过我,他怎么知道小姐的口味的? “宋先生真贴心呐,小姐。” 小菊直瞅着桌上的栗子蛋糕,她也爱吃这个。沁心从镜子里看到了小菊的表情,笑着走来,解开了丝带,托起一个蛋糕给小菊: “呐,这些都给你。” “给我的?” 小菊点着自己的胸口,不敢相信,不好意思吃宋先生买给小姐的蛋糕。 这杏花楼的栗子蛋糕可抢手的很呐,一天只做一百个,不早点去排队是抢不到的。宋先生买来给小姐吃的,我一个丫头怎么能吃呢! “不不,小姐你吃。” 小菊忙摆手拒绝,沁心却拿了她的手,把蛋糕放上说: “哎呀,你就吃吧,我知道你爱吃栗子蛋糕的。” “呵呵。” 小菊不好意思地接了,谢过了小姐,咬了一口。 真不错,栗子清 新香甜,奶油绵密甜润,蛋糕松软多孔,三者的口感重叠在一起,交织成一道美妙动听的交响乐,太享受不过。 “好吃吧!” “唔,好吃!” 小菊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小心翼翼地品尝着美味的栗子蛋糕。 杏花楼的栗子蛋糕可贵着哩,自己是断不会买来吃的,这次托小姐的福,可要好好享受栗子蛋糕的美味。 “来,这块也给你,多吃点。” 小菊抹着嘴,听沁心这么说,不敢相信,小姐待自己真是太好了。不过自己已经吃过一块了,这块不能再吃了,小姐还要吃的。 “不不,我吃一块就够了,这块小姐吃。” “和我还客气呀,我吃不下,你不吃我可就扔了。” 这么贵这么美味的栗子蛋糕怎么能扔掉呢?小菊忙接过,笑着说: “小姐给我的,我一定吃。” “你呀,说得好像我逼迫你似的。” “小姐待小菊好!” 小菊吃得满口都是奶油,满手都是蛋糕沫子,末了,还一个个啜着手指头。 “好吃哦?” 小菊用力点点头,打了一个饱嗝。沁心又说: “把那牛奶喝了,化化肚里的蛋糕。” 小姐怎么今晚连牛奶也不喝了,小菊疑惑地看着沁心,才发现沁心的脸色不太好,像是装着心事,眉头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愁绪。 “怎么了,小姐,不开心?” 沁心摇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 “什么事啊?是宋先生吗?” 一语被小菊说破了心事,沁心转过身来,看着她,就像看着自己的姐妹。小菊知道自己说对了,小姐与宋先生有了矛盾了。 “小菊说对了?是什么事,小姐你不开心。” “我不知道,他到底喜欢我吗?” “这个,该让宋先生自己说出来。” 小菊递过来牛奶,又说道: “小姐,先喝口牛奶吧。” 宝姨说过,牛奶可以安抚人的情绪,晚上一杯牛奶睡得香甜。此时的小姐的需要安慰。 “我不喝,到底他是真糊涂,还是不在乎?” 面对铁明暧昧的态度,沁心有点拿捏不准他的心思。到底这个人喜欢自己不?自己都这么主动了,却迟迟等不来他的回应。 “宋先生,他是一个正经人,不会玩弄感情。” 小菊说出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话,惹得沁心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小菊,你什么时候这么懂感情了?还会看人了?” “我看得出宋先生是个好人,这个小姐绝对可以放心。” “哈哈,我放心。” 沁心饶有兴趣地听小菊说话。小菊接着说道: “他是好人,可不一定是爱人。” 听到小菊这么一说,沁心心里一阵咯噔。难道他根本就不喜欢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吗? 沁心忙咽了一口牛奶来掩饰自己不安的情绪,说道: “我感觉他在躲我。” “嗯?” “他老是低头不看我,以前不这样的,这两天莫名其妙地就……就老是躲着我,小菊你看今天吧,什么同学啊,我看是他 编出来的,就是不愿带我一起出去。” “这……不会吧,宋先生不会骗人的。” “你知道他?” “他这个态度,我怎么能信他?” 小菊也说不出来缘由了。到底宋先生是否爱着小姐呢,宋先生从来没开口说过,他的心意如何,总是这么猜来猜去的可不好。 看把小姐都熬得憔悴了,可是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开口说爱呢? “乒乒乓乓……” 楼下传来一阵阵练棍声,打破了林公馆夜晚的安静。小菊跑到阳台上去看,果然是铁明是练武,招手叫沁心过来看。 “小姐快来,你看宋先生又在练武了。” “关我什么事,他练他的呗!” “咱们看咱们的!” “小菊!” 听到小菊村她,沁心“嘭”一声把牛奶杯敲到桌上,扭着肩膀喊她,流露出少女娇嗔的模样来。小菊扑哧一声笑了,又说道: “他要进去了哟!” “这么快!” 沁心赶紧蹦过来,和小菊一起探头看。 小洋楼前面的铁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背心,手里擎着一根棍子,在那里挥来甩去。 沁心看不懂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招式,只觉得铁明一会儿跑两步,一会儿跳几下,一会儿又抬腿,一会儿又举手,浑身上下忙个不停。 “看什么呀,难看死了,每天都是这些三脚猫的功夫。” 沁心嘴上这么说,两眼却一直追随着铁明的身影来去,好像他现在单单耍武给自己看似的,满心欢喜。 “三脚猫的功夫,小菊看来很不错啊,宋先生功夫那么好。” 小菊看着铁明耍武,只觉得好看极了,怎么小姐说是三脚猫的功夫呢,难道这是三脚猫的功夫吗? “你不要被他唬了,这些就是不入流的三脚猫功夫,难看死了。” 沁心故意探出头去,说得大声,就是要让铁明听到自己在阳台上看他,看他都这样了还能装作没看见吗,这个木头! “呀,小姐,小点声,别让宋先生听见了,你说人家是三脚猫功夫。” “别拉我,就是些三脚猫功夫!” 铁明听到她俩的对话,抬头朝阳台望了一眼,笑着挥舞着手里的棍子朝她俩打招呼。 “呀小姐啊,宋先生真的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 沁心还在生气铁明对她的态度,下午避她避得像老鼠见了猫,晚上欲言又止好像自己在逼迫他似的。 “沁心” 铁明招招手邀请沁心一起来练,沁心想也不想立刻摆手拒绝。铁明也就不管她俩,自顾自又耍起来,纯粹自娱自乐。 “这个该死的宋铁明!” 沁心见他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他竟然如此不在乎自己的感受,本小姐已经气得头发冒烟了,你竟然装作买看到。 “小姐,莫气,我们进屋去吧,外头站着冷。” “老娘懒得看你。” 沁心撂下这么一句,气鼓鼓地进屋。 小菊看他俩实在胶着,一个想说又不好说,一个该说却不说。怎么办呢? “小姐,我和宋先生去说,他该表个态!” “不行,小菊,这是我和他的事,我自己来处理。” 沁心准备怎么处理呢?……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94章:怎能接受你的深情? ()“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 不知哪天厨房里无意间飘出了这句话,也不知是哪个小媳妇说的。 沁心听后就把它奉为至理名言,更是身体力行。每周一碗黄鱼面送到铁明房里,有时还给他拌一份开胃小菜。 酸黄瓜、甜萝卜、辣海带丝、苔条炒花生、五香青菜头、双椒小皮蛋……各式各样,次次不重样。 沁心花了心思跟宝姨学做菜,不就是为了情郎嘛!可是怎么还是没有等来他的回应? “是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沁心都开始自我怀疑了,她能想到的补救措施就是把铁明爱吃的黄鱼面做得更加美味,理顺他的胃,彻彻底底抓住他的心。 一碗香气诱人的黄鱼面又出锅了。 “咚咚咚” 这天,铁明正在小洋楼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忽听门外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请进!” “宋老师。” “沁心,又给我做了黄鱼面?谢谢你。” 沁心低头一笑,将饭篮子放到桌上,端出面来,举着筷子递给铁明,效仿“举案齐眉”的故事,要让铁明看到自己的诚意。 铁明有点不好意思,咧嘴一笑,想起秋千架上那个吻,看着面前的黄鱼面,沁心她实在是用情太深。 “吃吧,宋老师。” 沁心见铁明迟迟不拿筷子,便将筷子塞到铁明手里,招呼铁明快吃吧,不然面凉了就坨了不好吃了。 铁明又道了声“谢谢”,便接过筷子“呼啦呼啦”大口吸溜起面条来。那着急的吃相就像一只小花猪,可爱极了。 沁心忍不住笑了,劝他慢点吃。 “唔” 铁明吸溜了几根面条,又饱饮了一口浓汤,大声赞叹: “做得越来越好吃了,手艺都练出来了,将来嫁人了,一定能做个好妻子。” 铁明脱口而出,看似随意,实则深心。“妻子”这一词在他心中千斤重。他漂泊了那么久了,早就厌倦了这样海上漂的生活,早就想安定下来,携手爱人,共渡生活风和雨。 沁心听后,娇羞地一低头,双手抓着辫子,手指绕着辫梢玩,一扭身子,娇滴滴软绵绵地说道: “我想做你的妻子。” 铁明嚼着一块鱼肉,一听这话,“叮”一声就顿住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面碗不说话,不敢正视沁心。 “我怎么就说了‘妻子’这两个字?我怎么就把这两个字对沁心说了?我是这怎么了?不是决定了要推开她嘛!” “……” 铁明心里头乱极了,脑海中慌乱地组织着各种语言,快快!快想好怎么说。沁心她在看着我,她在等我的回答。唉,我实在想不出任何的话语,我该如何面对她?宋铁明你一点也没有男子的决断力。 懊丧于自己的无能,此时的铁明脑子里仿佛一团乱麻,想要挥刀斩情丝,又迟迟不忍下手。 沁心等了他一分钟又一分钟,三分钟过去了,两人默默语言。末了,沁心忍不住了,开口问他: “宋老师,我喜欢你,你不是不 明白,为什么你装作看不见?” “……” “宋老师,我都已经这么直接了,你怎么还能无动于衷呢?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 面对沁心的连番轰炸,铁明一直紧紧地捧着面碗,不说话也不抬头,泥塑了一般。 “啪!”一声,沁心重重地朝铁明捧着得的面碗打了一下。 “哐当!”一声,面碗重重得落地,一下子碎成了八瓣。几根没来得及吃完的面条像蛔虫一样淌在地上,汤汁流了一地。地上一片狼藉。 铁明终于站起,好像为难似的说道: “沁心,你还小呢,还” 沁心气得小脸红红的,一步跨到铁明面前,逼得他害怕似的往后一退,惶恐地看着沁心,语塞难言。 “说啊,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沁心激动得双唇颤抖,两眼逼问着铁明,委屈的模样真让人不忍心伤她。她不给铁明一点逃避的机会。 她都这么明里暗里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铁明还是视而不见。铁明犹豫的态度彻底勾起了她的小爆脾气。 铁明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沁心又等了他半响,失望地看他一点回应也没有,心底泛起一阵阵酸楚,眼圈儿就红了。 她用力看了铁明一眼,抿紧了嘴不让自己哭出来,突然跳开去,一把扯掉发夹,摘掉耳环,抓散辫子,两手在头上乱抓,抓得一头长发乱糟糟的,就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 “沁心,别” 铁明忙去阻止她。沁心不管不顾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后又跳起来,对散落在地上的发夹、耳环、彩带发绳又踩又蹬,口里嚷着: “丢了丢了,踩烂了不要了,没人喜欢看,干嘛还要打扮!” 沁心说气话,尽力发泄自己的情绪。铁明看不下去了,过来按住她的肩膀,拦着她,劝她不要这样子。 突然间,沁心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铁明受了惊吓似的张大嘴,睁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的手竟然按在了沁心的胸上,好混乱。 沁心停住手不撒气了,抬起眼,深情又幽怨地看着铁明说: “我不是一个小女孩,铁明哥,我是一个女人,难道你摸不出来吗?” 妈也! 铁明慌得更加口不能言,牙齿受了冷风似地直打颤,大脑一片空白,眼睛却不能离开自己那只手,还有手下按着的沁心的半边胸。 一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噎住了自己的喉咙,铁明不知不觉间轻轻按了一下,触电一般,赶紧要弹开。 沁心却抓着他的手不肯放,瞪着他,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委屈。 “难道如此直白地表达你还要逃避?” 沁心不说话,眼底的含义也早已让人一目了然。 “沁心” 铁明求饶似的喊出了声,又低下了头。沁心松开来他的手,咬着牙看着他,他这回不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一直把我当小女孩,才不肯接受我,我要让你知道,我不小了,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和你谈恋爱, 我要嫁给你。” 沁心说得言辞拳拳,掺不得一点假,来不得半点虚。正如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样,她的心也是无暇无尘。 铁明垂下手,往后撤了两步,“咚”一声,颓然倒向书架,几本书掉落在地。 铁明顾不上去捡,木然地靠着书架,汗水密密麻麻地渗出来,一颗颗从发间滴落,“啪嗒啪嗒”地打到地上,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的心。 沁心仍旧咬紧了嘴,逼视着他。铁明不敢抬头,不敢直视沁心的目光,那目光纯净又尖锐,像一把剑直刺湖水。 刚刚被沁心抓着的那只手此刻更是颤抖个不停,过了电一般不能自己。 铁明努力平复情绪,控制着自己就要喷薄而出的感情,想要握紧拳头,但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只得对着沁心连声说着: “对不起,对不起,沁心。” “这不是我要听的话啊!” 沁心急得就要哭出来,她要的不是“对不起”这三个字。是什么,难道你不清楚吗? 宋铁明,你为什么不说,女孩子都那么豁出去了,你还在矜持什么!铁明突然转背,胳膊肘按着书册,头痛苦地转来转去,挤出一句: “不要这样子罢!” 沁心听得分明,紧张了那么久的神经松了下来,还是听到了铁明的回答,他还是拒绝了我。呵呵,好不要脸啊,自己! 沁心抹过一把泪,伤心又决绝地看了铁明一眼,咬了咬嘴唇,大眼睛里簌簌扑落两颗晶莹的泪珠,趁他还没回头看到自己的难受的样子,走吧!他的安慰,我不要! “吱呀!”一声响。 沁心打开了门,大步走了出去,走开几步,猛地刹住脚,人站得直直的,拳头握得死死的,气愤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房间,眼光里满是怨恨,突然又回过头来,伤心起来,一闭眼又掉了两颗泪,抬步走起,步子重重地落在阳台上。 沁心已经走了,房间的门大开,冷风呼呼灌入。 铁明没有勇气追出去,自己既然已经拒绝了她,怎么还能挽回?啊!好心痛,她该怎么难过? 铁明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抬头看桌上那只空碗,心止不住一阵阵抽痛。 耳边一遍遍回响着老相师的话,自己命中三个女人自己的命运难道就不能自己把握?为什么啊,为什么命运这么残酷。 沁心她又是哪一个? 和她十年的距离又怎么跨过? 哎!我在十年的这一头,你在那一头,望一望对方,已是今生最痛的牵挂。铁明起身,点燃一根烟,转开钢笔,颤抖着手,在扉页上写下: “十年的距离怎么跨越? 颤抖着手写下这一行字,铁明看了又给撕掉,转头猛抽了两口烟,倒头靠在了书架上,深吟了一声,紧紧地闭上了眼,眉头难以舒展,心头更是乱如麻。 这天沁心再没有来小洋楼辅导功课。伤心地跑出了铁明的书房后,一个人关在房里,任谁来也不开门。晚饭也不吃,话也不应。 “怎么办呀,怎么回事呀,宋先生?” 小菊心急火燎跑去找铁明帮忙。铁明无话可说,不敢去劝沁心。 小菊无奈,只好打了霞飞路的电话……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95章:老父深夜劝爱女 ()第95章:老父深夜劝爱女 小菊劝不动沁心,只好打电话给大林,告知他小姐情绪不太好,晚上都没东西,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乖女儿这是怎么了?” 大林一接到电话,差点要蹦起来。在他的印象里,沁心从来没有吃不下饭过。这妮子向来胃口很好,吃嘛嘛香。 “再大的事也不能耽误了吃饭。” 还记得沁心小时候对自己说的话。女儿爱美食,没有什么烦心事不是一餐美味佳肴不能解决的。她今晚上是怎么了,怎么一晚上没吃东西? 爱女心切莫如大林。 在听完小菊的诉说后,大林便让她去叫小姐来听电话。小菊为难起来,因为小姐的门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关着,任外人怎么叫都不理。 “让厨房做小姐爱吃的黑芝麻年糕,赶紧,我一会就到!” 大林匆忙挂断了电话,回到卧室就找衣服穿。 曼缇懒洋洋地从暖和的被窝里钻出脑袋来,看到大林急急忙忙地在穿衣服,以为公司有了什么急事。 “怎么了?这么晚了,公司有要紧事去吗?” “别问了,我有事。” 大林顾不上她,看也不看她,就随口回了一句,惹得曼缇不悦。 “你个没良心的,人家关心才问你,你只会敷衍我,啧啧。” 曼缇被大林气得心口憋火,索性不睡了,披衣而起,在一旁交抱着胳膊审视他。大林已经套上了裤子,从衣架上摘下了帽子准备戴上,听曼缇这么一说,替自己辩驳了几句: “你又来了,我回家去,家里有事。” “回家?” 曼缇神色一变,掂掇起来,家里?该不是沁心这个小丫头又编什么新花样哩,哄她老爹回家,就见不得她爹在我这哩! 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把曼缇满肚子的酸水搅动了起来,她不满地看着匆匆忙忙穿衣戴帽的大林,酸溜溜地吐出一句: “你那小祖宗又想你啦?千里传音,呼唤你去呀!” 大林知道她准会吃醋,自己也不愿解释,心想着穿戴完备就喊佣人,赶紧出门去。曼缇见他不搭理自己,又冒出来一句: “女儿的话就是圣旨,我喊你你都不答应。” “这女人真烦!” 大林正拎着鞋子,满地找鞋垫,找来找去找不见,急躁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听曼缇一遍一遍在耳边唠叨,一副没完没了的架势,烦死了,忍不住直起身子顶了她一句: “你还有完没完了,我自己的女儿我心疼,没看我都急得火烧屁股了,你还在说风凉话!” “切” 曼缇不屑地扭头冷笑了一声,心里头的酸水涌到了眼里,大林越是这样,她就越是嫉妒沁心,她越是嫉妒沁心,对大林就越是黏糊。 那边,大林穿戴完备了,抬头喊了佣人一声。曼缇突然又开腔了: “唉,回来!” 背后曼缇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娘们真是没完没了了。 大林不耐烦地转身看着她,自己这厢着急地 头上冒火,她还要说什么!曼缇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那眼神不就是在怪自己没度量嘛!我是没度量的人吗? 曼缇也不说话,就从衣柜里拿出来一条深蓝色的围巾,一步一摇地慢慢走向大林。那围巾悠悠带着风,轻盈飘摇,更兼美人儿窈窕玲珑的身段,曼缇两手托着它,那样子就好似仙界女神一般。 大林瞅直了眼,感觉快要难以呼吸。曼缇走到他面前,两手恭恭敬敬地奉上围巾。大林微微低了头,伸长了脖子,等待着。曼缇笑着给他围上围巾,温柔地替他掖紧领子,瞅了他一眼,真是媚眼如丝。 如此美艳的女人,如此温柔贴心的动作,如此恭敬的态度,直叫男子浑身舒坦,尊严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刚才做得过分了。” 大林暗暗想着,都感觉对不起她了。曼缇善解人意地一笑,说道: “你去吧,女儿最要紧,她饿坏了自己,你还心疼!” “曼缇” 大林感激地看着她,自责刚才自己错怪了她。 “去吧张嫂你去把你家老头喊来,给老爷开车。” 曼缇对站在一边的佣人吩咐一声。大林叮嘱她晚上不要开窗,夜风吹进来冷,她一向不禁冻,别吹了风。 “我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敢劳你操心。” 大林听得分明,这女人还嗔怪自己操心女儿,解释也解释过了,随她怎么想好了,我赶紧回家去。 一路上没什么人,很快车就到了林公馆。 “沁心、沁心。” 一回到林公馆,大林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就直奔二楼女儿的房间,手掌贴在门上,喊她的名字,着实担心里头的情况。 等了好一会儿,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大林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声音。 “这丫头要急死人啊!” 大林急得在外头转磨,沁心在里头闷不作声,这丫头,爸爸来了都不应,这是没听到还是睡着了。睡着是不可能的,门缝里还漏着一丝光亮,那是装没听见? “沁心,别和爸爸怄气呀,发生什么事了和爸爸说,别让爸爸担心啊!” 可怜的爸爸还要这么低声下气地对女儿说话。明明是铁明让沁心受气了,大林却跑出来替他向沁心请求宽恕。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大林是最具父母心的好父亲。 大林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沁心的房门还是纹丝未动,更不用说开门了。正在胶着之际,小菊端着热乎乎的黑芝麻年糕上了楼。大林忙接过,对里头喊: “乖囡囡,芝麻年糕炒好了,要不要吃,要吃开门,爸爸给你端进去。” 大林话音刚落,就听得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继而“吱扭”一声,门终于开了。看到了沁心,大林悬在心中的一颗石头也就落了地。这妮子看起来没什么不好啊,到底遇上什么事了,晚饭都不吃了? “囡囡,我的好囡囡,终于肯开门了,心疼爸爸?” “爸” 沁心开口叫了大林一声。大林端着年糕进了房。沁心就关上了房门。没精打采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到写字台前。 大林将年糕放在小茶几上,看了她这个样子,便走过来,坐到沁心的对面,柔声问她: “沁心,怎么啦,什么事让我女儿这么不开心?” 沁心垂着头不说话,两手垂落在腿上,交叉着十指,毫无意趣。大林从没见过女儿这个样子,马上就怀疑铁明,是他这小子惹到了我女儿吧!混帐!难怪我刚才进屋都没看到他,他现在躲到哪去了?不敢出来见我吗? 不愧是大林,不用人说就猜个**不离十。这里沁心一直不肯开口,大林后悔起来,早知道应该先找铁明的,让他先把事情说给自己听。现在问女儿,姑娘家什么都不肯说。 要是沁心有妈妈就好了,或是有个姐姐妹妹的,都好说说话,可怜这孩子自小就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有什么心事都无处诉说。大林看着沁心难受的样子,自个儿心里更加难受。 “沁心,咱不想事了,先吃年糕好不好,小菊说你晚饭都没吃,肚子不饿吗?” 大林几乎是在哀求女儿。孩子折磨自己,伤心的都是父母。沁心突然头一抬,两行泪“哗”地就流下来了,哭喊一声“爸”,就扑进了大林怀里抽泣起来。 “好孩子,不哭,不哭。” 所有的委屈都随着泪水从心里流泄来,打湿了大林的衣襟。大林拍着女儿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想给她安慰,给她依靠。 哭过后,沁心离开了她爸的怀抱,用手背使劲摁着鼻子,想止哭,但是肩膀仍是抽动不止,那鹌鹑一般的模样真叫人心生怜惜。大林将温暖的手掌 轻轻搭在沁心的肩头,帮她平复情绪。 猛然间,沁心抬起头,咬着嘴,说出了一句: “我想好了,爸爸,我要去访学。” “啊?……” 大林怔住了,满脸的表情好似被寒风吹过似的冻住了。 “你,想好了?” 大林不愿相信女儿刚才说的话,试探性地反问了一遍。 沁心坚定地点点头,泪水也停止了流淌。 “哦……” 大林沉吟着,慢慢扭转过头,拉着女儿的手来不及松开。 桌上那碗黑芝麻年糕早已不再冒烟了,风干了,冰住了,无味了,变质了…… “宋先生?” 只听门外小菊喊着铁明,原来他也来了。 铁明早就看见大林回来了,看样子是来劝说沁心的,心里过意不去,在小洋楼的书房里进行了好一番思想斗争,还是过来探个究。 小菊知他的来意,便告诉他,老爷在屋里陪着小姐。铁明立马会意:他们父女谈心,旁人不好打扰。自己正要回去。大林就喊他进来。 “铁明你来了,就进来吧!” 铁明答应了一声,赶紧上楼,推门只见沁心坐在书桌前,背对着自己,大林坐在一边的茶几小椅子里,见他进来,便示意他坐在茶几的另一边,正好和沁心在同一侧。 “沁心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背对着自己?” 铁明很疑惑,转念一想,她一定是在生自己的气,再一看大林的脸色,也是阴沉沉的。不好……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96章:情深难语意难寄 ()铁明不安地陪坐在一侧,看看大林的侧脸,看看沁心的后脑勺,自己也是心乱如麻,父女二人的样子更让自己惶恐不安。 谁也不开口说第一句话,半响,沁心转过脸来,说道: “爸爸,我要睡觉了,不能陪你们说话了。” 铁明这才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交错着几道亮晶晶的水渍,是泪痕,她哭过?刚才吗?铁明后悔自己怎么没早点过来,过来安慰安慰沁心,让她流泪的可是自己呀! 大林答应了女儿的请求,劝她不要想太多,睡一觉就忘掉。沁心点点头。大林便喊小菊进来服侍,自己带着铁明离开了屋。 “沁心要去访学半年?” 铁明听大林转述完沁心的打算之后,也和大林一样怔住了,错愕不已。她怎么突然要去访学?还去半年之久?她怎么从来没和自己说起过?她一个人去吗?什么时候动身? 一时间,一万个疑问涌上心头,铁明想立刻回到沁心身边,向她问清楚这件事。大林看了他一眼,读懂了他脸上担忧的神色,看来他也很关心沁心。 “是的,这孩子刚刚才和我说,一说就是一件大事。” 铁明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 “是啊,一去就是半年呢,况且访学之后,很可能就会留学。” 这句话提醒了大林,原来沁心这孩子是要为自己留学打前站啊!真奇怪,她老早不爱学习的,天天盼着毕业,今天怎么啦?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大林思量着,吸了一口烟,透过朦胧的烟雾,一眼瞥见了铁明,猛然大悟 “是这小子,这小子给他撺掇的,气煞老夫也!” 大林咬着烟蒂,侧目铁明。铁明浑然未觉,只瞅着门外,想快点去问问沁心。自己拒绝了她的求爱,这小妮子就赌气要出国留学吗?这是要避开自己?看样子,自己真的把她气到了。 “铁明,沁心要去访学,之前没和你说过?是你给她出的主意?” 大林逼视着铁明,俨然一副审查官的做派。 铁明接收到大林眼里的怀疑和敌意,他这是在怀疑自己撺掇沁心去留学,毕竟沁心向来是不爱学习的主儿。大林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可这回自己真是冤枉啊! “林先生,沁心她没说起过要去访学,也许是什么老师,什么同学说起来了访学,她听到了也想去。” 大林摸着自己的下巴,觉得铁明说得有道理,又一想,不对啊,她从来不听什么老师,什么同学的话,她现在只听这个宋老师的话。若不是他惹到了她,她怎么会舍得离开自己的老父亲? “铁明,我知道你们之前有了矛盾,不过这是你俩的事情,我这个父亲本不该过问,这一回事情严重了,沁心都要出国去了,我就要问问你啦,到底她为什么会这样?” 一听大林要自己坦白一切,铁明瞬间就慌了,脸上仍要装出一副淡定的神情来,不能露出马脚。 “林先生,铁明也是认认真真地教沁心念书,不敢懈怠。” 大林摆摆手,掐灭了烟头,说道: “不是这个,你还没有察觉吗?不该让老夫说出来罢!” 怪不得沁心着急到生气,大林也受不了铁明躲避、犹豫的态度。他要替女儿问铁明要一个态度,到底铁明是不是喜欢自己的女儿,喜欢就是喜欢,不要羞羞答答,藏着掖着。 “林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铁明难以接受。” 大林沉吟了一声,盯着铁明的脸看,想不明白到底他在顾虑什么,论模样,沁心的模样配不上他?论家财,自己的财力配不上他?明明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都摆在他面前了,铁明还要把它推开是怎的? “你有你的想法嘛,我也不强求,沁心这孩子不爱学习,你是大学生,你当然看不上。” “林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铁明忙辩驳,他真心没有嫌弃过沁心的学习,大林这么说让他担不起。大林笑笑说: “你是有志青年嘛,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不愿早结婚,好嘛,趁年轻多拼搏它几年,我看好你,铁明。” “林先生……” 大林表现得很大度,一边心疼女儿,一边还宽慰铁明。所有的苦痛都让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来承担。 “沁心该有更好的未来。” “嗯,嗯。” 大林点头笑笑,无线遗憾地看了铁明一眼,替女儿感到可惜。错过了这么好的小伙子,怕以后沁心再难找到意中人喽! “时候不早了,你去睡吧。” 大林放铁明回屋去睡觉,自己还在屋里托着额头,想办法劝女儿不要出国去。 铁明离了屋,走在花园的小路上,一步一停。 “自己该不该回去找沁心问个明白?问她什么呢?她出国不出国关自己什么事呢?早已拒绝了她,又去跑去拦住她,不让她走,算什么呢?” 想着沁心出国的打算,铁明一会儿懊悔,一会儿又释然,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想到沁心刚才满脸的泪痕,想到大林看自己遗憾的眼神,铁明更是惶恐不安。 “算了罢,他们那么看重自己,但是自己又能给予沁心什么呢?” 铁明走着走着,被一条树枝挡住了去路,不禁苦笑一声:呵!林公馆的一人一树都在留人。真正要走的不是沁心,而是自己。沁心知道自己终会离开她,就先行离去,带走了别离时的痛苦。 突然间,一阵悦耳的钢琴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晚风,轻柔入耳。 这是谁在弹钢琴? 铁明一回头,只见沁心的小屋子里亮着灯,一个女孩子的侧影出现在窗格子里,是沁心,她在弹钢琴。 琴声如泣如诉,召唤铁明迈开双腿,来到她身边。鬼使神差般,铁明跟随着琴声向那扇玻璃窗走去。 我打你窗下走过,深红色的窗格子将那扇晶晶亮的玻璃分成了六块。每一块都有一个小小的你:俏皮可爱的蝴蝶结,细密黑亮如绸丝的长 发,修身睡衣长裙…… “我的爱人。” 明呆呆地站在窗户底下,望着那扇玻璃窗,想象着沁心该是如何含着泪弹奏着一句一句哀伤的心曲。无人可诉,只有不会说话的钢琴。这钢琴不会说话,但能陪主人唱歌。 夜露悄悄坠落,即使无泪,一样感人心怀。夜雾静静笼罩,模糊了铁明望向玻璃窗的视线。 为何心中有爱,却不敢说出来?原来到了情深处,山盟海誓都是无力的。如今只剩下凝望再凝望。你就在我眼里,我就在你心中。 望着你的背影,把心事深藏在茫茫无尽的夜色中。请你不必、不必回头。你的心是一座城,而我风尘仆仆地赶来只为一睹你的容颜,我不是归城人,只是一个过客。 铁明黯然神伤,也许是夜雾太重,他的眼睛模糊了,原本已经朦朦胧胧的玻璃窗更加如梦似幻。 月亮不出来,星子也看不见。早就在暗示他俩的情缘,不过是一个看不清的谜,一个美丽的错误。 徘徊复徘徊,犹豫叠着犹豫。 铁明久久端详着玻璃窗里的沁心,不愿将视线挪开。那里是我的爱人,哪里又是我的未来呢?你已经快三十了,一事无成,还想着成家?难道你要做林家的上门女婿?从家庭教师荣升上门女婿?这不是一件光荣的事。你是怎样的出身,就该走怎样的路。 “唉!” 叹过一口气,铁明终于转身离去。 回到了小洋楼,铁明看着桌上沁心的课本,看着自己刚刚收拾好的沁心的发饰,那些东西都带着沁心的气息,都睁大了眼睛逼视着他。 “宋铁明,你不该如此啊!你是一个男子汉,你该拿出男人的魄力来,到底要给沁心一个怎样的交代,你要和她当面说明!” 铁明倒头在书桌上,两手托着额头,来回转动着,痛苦极了,不经意间,竟然流下来一滴泪。 “呵呵,一个男人竟然为了爱情而流泪。” 明明是自己伤害了对方,自己却还流泪了?铁明抹去了眼泪,拾起桌上一只红色的发饰,在手里转动着看。 发饰上正中一颗珠子落了,那是被沁心使劲踩在脚底下给踩掉了。发饰周围一圈贴片小钻石也七零八落的,就好比一口整齐的牙齿被打落了几颗一样,空落落的疼。 “沁心,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铁明对着发饰,喃喃自语,看着这破碎的发饰就好像看到了沁心破碎的心,摸着上面空缺的珠珠,就好像摸到了沁心空落落的心。 “你不要怪我呀!” 铁明对着发饰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请求沁心的原谅。 他走到阳台上,遥望那一头沁心的房间,举起手里的发饰,轻轻地吻了下去,慢慢地松开,长长叹了一口气,对着远处的玻璃窗出神。 窗内的沁心早就不在了,灯也熄了,钢琴声也停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就在明天,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97章:诉衷肠 ()铁明决定与沁心面对面好好地聊一次,第二天早上照常送沁心上学。小姑娘坐在后座,泥塑了一般,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也不动,端端正正地坐着,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款。 她脸上也同样无表情,看不出是欢喜还是忧伤,对铁明根本视而不见。 “她生气了就是不理人。” 依沁心的个性,喜欢的人还是不喜欢的人,她都不会拒绝和人说话,不过说的好听或者不好听罢了。一旦有人惹到了她,她就是不理人,冷冷地与那人划清界线。 看到她这个样子,铁明也很过意不去。 到了学校,铁明递过书包给她,叮嘱她上课好好听老师讲课。沁心眼皮也没抬一下就跨进了校门。 铁明望着她走远,站在校门口良久不能离去。 过了会儿,上课铃响了,门卫便出来关门。铁明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放学后,沁心闷闷不乐地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来,一声车喇叭“嘟”的在她面前不远处响起。沁心抬头看去,这时车里人也下了车,竟然是爸爸! “爸爸!” 沁心见了她爸,小跑过去,刚才阴云密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就好像太阳在乌云后露出一丝灿烂的阳光来,让人的心情为之一振。 “放学了,乖女儿。” 大林帮女儿卸下了重重的书包,摸着女儿的脸,心疼她学了一天了,脑壳都疼了。 “累坏了吧,我们家去。” 沁心站着不动,左看右看,找不到想见的人,问她爸: “怎么不见宋老师来?” 大林一笑,反问她: “想着他呐?” 沁心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摇了摇头说: “不想!” “好好,我们家去。” 大林为沁心开了车门,等她坐定,自己才上车。 路两边满栽着梧桐树,树上落满了归巢的麻雀,大雀带着小雀飞回来巢,一家子叽叽喳喳欢叫个不停。 大林听着欢快的鸟鸣声,看着后视镜里的女儿,一种久违的幸福感油然而生。是啊,自己好久没去学校接女儿回家了,早就记不清上一次接她回家的情景,那时的她是七岁?十岁?十七岁? “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看着大雀带着小雀回巢,大林眼眶湿润了,自己亏欠女儿的太多。我一直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没有为她找到一个好后妈。上海再穷的人都能一家子团团圆圆、其乐融融,怎么自己家就不行? “沁心她需要的是一个家,一个自己的家。” 大林减慢了车速,把车稳稳地停靠在了路边。沁心不解地问他: “怎么了,爸?” “沁心,你知道为什么今天你的宋老师没来接你吗?” “我不想知道!” 沁心交抱着胳膊,撅起了嘴,又说道: “他心里又没我!” 大林回过头来,看着女儿说: “他心里有你,现在就在这家饭店里头等你。” 沁心惊奇地看着她爸,不能相信。 “沁心,要不要上去看你自己啦,你们俩的事,爸爸只能做到这了。你的人生大事,自己要考虑清楚 啊。” 大林看着女儿,一字一句都是发自内心。他真心希望沁心再给铁明一次机会。铁明今天早上来找自己说的的那番话,可见他是认真考虑过俩人的未来,只是需要一个时机。铁明的犹豫差点就要错过了这个时机,沁心出了国一定后悔。 原来今天早上,在送沁心道学校之后,铁明驱车来到了林氏公司,找大林商量一件事。他要在沁心出国之前把心里话说给她听,不然以后可能就再没有机会了。 “好的,铁明,我去劝劝她,你自己要努力啊。” 大林拍着铁明的肩膀说道,铁明恭恭敬敬地点了一个头。 于是,到了晚饭时间,铁明就来到外滩,找了一处清幽雅致的餐厅等沁心的到来。到底沁心会不会来呢?自己已经伤她很深了,她还肯不肯听自己的解释,铁明心里没有把握。 分别终会来到,只是彼此都不愿带着遗憾转身。 包厢里,铁明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里头,对着空空的咖啡杯出神。早已经喝过第三杯咖啡了,沁心还没有来,以往这个时候她早就放学了。林先生去得晚了吧。 铁明这么安慰自己,再一想,沁心可能不会来了,她爸爸载着她一块儿回了家。自己还等在这里做什么。沁心她早就受够自己的冷遇了,怎么可能还会再来吃冷饭。 “都是我不好。” 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用。桌上供着的那朵玫瑰花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它已经站在花瓶中整整三天了,忍受了数不清的手指的摆弄,早就不愿再迎客接待了。 可怜的玫瑰花,花心都还紧紧蜷抱着,花茎已经软了,立不住了。 铁明望着窗外的马路,看着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无休止地做着布朗运动,好像不会感到疲倦似的,天上的神仙看到了也会头昏眼花吧,世人却只能疲于奔命。 无意无趣的人生! 爱情是点亮生活的灯光,陪伴你漫漫长夜不孤单,从此人生就不再漆黑一片。原来错过了爱人,人生重又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一个人,一杯茶,一段往事,独自回味。 “沁心,你的决定是对的,愿你今后遇到门当户对的人,给予你幸福。” 铁明望着窗外匆匆忙忙的人群,想那无意趣的人生路,心如止水。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又过了漂泊人,飞翔是生命,从未想过为谁而停留,直到遇上这朵美丽的云,却又放手任它飞去。 “呵呵!” 铁明苦笑两声,决定不等了,起身要走之际,听得楼下一串高跟鞋的响声,是…… 猛一回头,伊人似从梦中来。 “沁心” 铁明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三步并两步跨到门前,迎接沁心。 “你来了。” 铁明伸出手给沁心。沁心大大方方地将手放在他掌心,歪头一笑说: “我以为我不会来的,还是来了。” 沁心俏皮地一耸肩,看着铁明。 “快进来,我叫东西吃。” 两人落座,服务员进来点菜。 “沁心,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是不打算来的,爸爸说你有话要说,我要转达给他听的,我才来的。” “呵呵!” 铁明笑将起来,像是解嘲。 你自己不愿来吗?” 沁心铺开垫巾,放在腿上,看也不看铁明一眼,回他: “有什么话呢,就快点说,我吃完就走。” 铁明看着沁心俏皮的样子就笑了,昨晚上还担心她,现在一餐美食就能治愈她了。自己也就没有那么重的负罪感了。 服务员这时过来上菜了。铁明忙帮沁心调开了一副刀叉。 “拿一瓶草莓酱过来。” “好的,先生。” 铁明吩咐服务员拿草莓酱过来,沁心喝着玉米汤窃窃地笑,他还记得自己爱吃草莓酱。 一时菜上齐了,铁明切着牛排,问坐在对面的沁心: “真的不生我的气了?” “你说了我可要生气了。” “好好,不说不说。” 沁心喝光了自己杯里的玉米汁,铁明见状,忙起身倒了一杯给她。沁心看着自己的杯子一点点满了,突然抬头质问他: “昨天我好生气,你知道吗?” 铁明心虚了,点点头表示理解。 “啪”一声,沁心放下了刀叉,追问他: “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我。” “我不愿……” “不愿什么?” 沁心恨死了他这副态度,每每问他关键问题,他都要逃避。明明知晓自己的意思,却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铁明明白不能再这么逃避了,沁心说要出国访学去,实则是逼自己表个态。他俩就要倒个个儿,沁心要让铁明也尝尝这种等待的煎熬滋味。 “我不愿你失望。” 失望?难道昨天的自己不是失望至极了么?那流的泪还能是喜极而泣吗?这个宋铁明,不说实话。 “这是你的实话吗?” 沁心眼里燃起了怒火,直直地盯着铁明,不让他有逃避的机会。铁明还能说什么呢,这就是他的心里话,再没有别的隐瞒。 “沁心,你不理解。” “你说。” 铁明低头揉了一下眉毛,说道: “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看我们现在在一起吃饭,你很快就要出国去……” 铁明话还没说完,刚说出了“出国”这两个字,沁心就朝铁明丢过去一支叉子,站起来,指着他大声说道: “你以为我盼着出国吗?是你推开我,我还不能给自己找个台阶吗?” “沁心,你听我把话说完。” 沁心气吼吼地坐下,扭过头去不看他。铁明换了一支新叉子给她,接着说道: “就算你不出国,我们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你的依据呢?” 沁心冷冷地看着他,步步紧逼。铁明长叹了一口气说: “我是一个漂泊的人。你今年17岁,我27岁,从你这个年纪开始,我无缘无故晃荡了十年,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只会越走越远。” 铁明说完就感觉如释重负。他一直把这句话藏在心里不愿说出来,他明白自己与沁心的差距,做她的老师,可以,做她的爱人,远远不够。 原来是因为这个,沁心终于明白了他的顾虑。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98章:十年之路十步遥 ()“十年,十年确实很长。” 沁心抬起手指,点着下巴,若有所思。铁搓了搓手,又说道: “你快要过完人生第二个十年,而我已经过完了这第二个十年,就要过完第三个十年了。” “唔……” 沁心撮起了嘴,将手掌贴在脖子后面,歪了头看着铁明。她到底在意不在意他俩之间的差距呢?年龄上的,社会阶层上的,俩人之间都是一段长长的路程。 “原来他是怕自己老了呀,这个人。” 沁心暗暗想着:我还以为他嫌我笨不喜欢我呐,原来他是嫌自己老了呀!真好玩。宋老师啊宋老师,你哪里老了,三十上下的男人,正正好嘛!成熟稳重又有内涵品味。你以为二十出头的小儿郎有什么好的嘛!那都是些小孩儿,什么都不懂。 “我就喜欢成熟有韵味的男人,带点沧桑,带点性感。你说你背负着重重的行囊上路,不能轻快前行。就是这行囊啊,里面装满了故事,让旅途变得沉甸甸,变得丰满迷人。” 沁心这么想着,悠闲地拿着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小番茄。好不有趣。铁明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就把自己搞糊涂了。 “她听懂了自己话里的意思了吗?也许没听懂吧。” 铁明自问自答。 “沁心,你不要笑我,也许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我的担忧。” “你呀,吃饭还说这些做什么,吃饭就开开心心地吃。” 沁心为铁明盘里的牛排淋上了黑椒汁,冲他甜甜地一笑。这笑容就像甜丝丝的冰激凌一样,一下就把铁明的心给融化了。是啊,美味当前,佳人在侧,又有什么烦心事要挂怀呢? “我已经向她解释清楚了,是我配不上她,希望她能平静地放手,找寻自己的幸福。” 铁明吃着浇了黑椒汁的牛排,心里有点苦有点酸,回味却是甜的。 两人说说笑笑地吃完了这一餐。出了门,铁明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这一餐是不是最后的晚餐?吃过这一餐,沁心就像远天的彩霞一般悄然离去。 一阵伤感揪痛了他的心。 看着身边的沁心,想过去两人相处的时光,铁明突然很舍不得,好想紧紧抱住她,对她说一声“珍重”。 两人并肩走在黑漆漆的弄堂里,一阵幽幽的过堂风穿过身边。沁心忍不住浑身一哆嗦,真冷啊,冬天的风是无形的尖刀,划伤皮肤,削掉耳朵。 沁心下意识地缩紧了肩膀。一件大衣披上了肩,瞬间暖意围满身。 “谢谢。” 沁心扭过头,对身旁的铁明感激地一笑。 “你还说不冷,不披外套,挡不了风的。” 铁明像是大哥哥一般贴心。沁心逞能不披外套,走在阴冷的小巷里就风扑到了,要是冻着了可不好,这妮子! “嘿嘿。” 沁心不说话,只抿着嘴儿笑。 一片枯叶掉落在了她的头发上,沁心没有察觉,还在往前走。铁明喊住她,温柔地帮她拂去了枯叶,触碰到她头发的那一刻,指尖一阵冷。 “好冷 的头发,你冷不冷?” 沁心摇摇头,铁明摘下自己的风帽,给她戴上,说道: “下次出门记得戴帽子。” 这个小小的动作点亮了一段记忆。沁心等铁明给自己摆正了帽子,开口说道: “你还记得那天,你刚来上海的时候吗?” “嗯?” “你也是这么摘下帽子哦。” “是吗?” 沁心看着铁明又说道: “原来那天你藏着这么重的心事。” 铁明默默地走在她身后,沉默了。 “其实不光是你,人人心里都有一段伤。公馆里的人都说林大小姐命有多好,其实谁知道呢,妈妈死了,爸爸常常不在身边,就是命好吗?” 沁心低了头,又说道: “有时候,我很羡慕小菊,她有家人陪伴,多么开心。” 铁明轻轻搭上了沁心的肩膀,劝慰她: “你还有那么多同学,那么多朋友陪你。” 沁心无奈地摇摇头,说道: “你错了,这种陪伴和亲情是不一样的,是不能比的。你能明白吗?” 沁心无限深情地看着铁明。铁明点点头,说声: “我们回家去吧,你爸爸一定在家等你了。” 两人相依相伴走完了这段窄巷。 亲情?仿佛近在咫尺,又难以企及。我和你都曾失去过,都想再拥有。 夜里,铁明仰卧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神。 “我能给予她什么呢?” 起初,铁明以为沁心对自己的感情只是一种少女的心动,这种心动没有固定的对象,仅仅是对异性的好奇而已。后来,沁心告诉他,自己不小了,不是小女孩,当她抓着他的手放在胸上的那一刻,他明白了,沁心对自己是男女之情,有爱的成分。 经过今晚两人一段互诉衷肠,自己对沁心坦诚心伤。沁心也说出了心里话。两人之间,已经超越了单纯浅薄的喜欢,庸俗盐湿的情爱,是心灵相契合。 你明白我的心伤,我懂得你的忧伤。 铁明深深地爱上了沁心。因为她懂他。 “还来得及挽回吗?” 铁明从床上一跃而起,扒着窗户,望向那个被枫树挡住一角的阳台。夜已深,阳台也被夜色笼罩。沁心不会走出来了。 “我不能!” 铁明披衣而起,写下一张小纸条,跑到了大洋房客厅里,正好遇上小菊。 “帮我把这个给小姐,我在薛山等她。” 第二天,铁明一早出了门,也不开车,就那么龋龋独行,信步上了薛山。 山间一派初冬的萧条景色,游人三三两两,一对情侣肩并肩迎面走过来,低语微笑,与铁明擦肩而时,男青年亲热地搂起女青年的肩,而女青年则倒头靠在了男伴肩上。铁明压低了帽子,继续走。 到了山腰,但见一树树青桐拔地参天,走在其间,寒风穿梭来去,跟着孤独人的脚步, 使人愈发寒冷。铁明的黑皮鞋一路踩过去,踩碎了一地焦黄落叶,发出生脆的响声。 眼前有一处石板地,当地摆放着一张圆石桌,底下布开四根小石墩。 无人驻足在此歇脚,越发衬得此地的幽静空灵,石桌上什么人曾在此闲坐,或谈笑,或饮茶,只能去想象。 铁明走了过去,踩痛了一块石板上的青苔,坐下来,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来,看到满地落叶,又不抽了,只把双臂放到石桌上,两手交握,转着自己的大拇指,想着心事。 青桐森森,树梢在半空随风轻触不绝,“沙沙沙”仿佛恋人间的呓语,然而这甜甜细语,柔柔蜜意,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能听得懂,因为这是爱人间独有的语言,只有用心才能交流、聆听……铁明闭眼听了良久,无奈地一低头,起身又走了。 薛山不高,半盏茶的功夫,铁明就到了山顶。这里视线开阔,风景独好。夕阳的余晖静静洒下,金光布地。 人行其间,仿佛仙宫天外一般妙不可言。更奇特的是,崖顶的铁链条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同心锁,在夕阳的照耀下,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映射着爱人那颗熊熊燃烧的心。红色的丝带飘飘摇摇,无形之中牵绊住了一对恋人的脚。 有缘的人总相见,无论相隔多远,相距几年。 刚刚那对情侣也来到了这里,手挽着手,高高兴兴地在铁链上结下了一个同心锁。两人双手合之,对着远处的山峦许下心愿,女伴睁开眼,望了一眼身旁的男伴,开玩笑似的扯了一下他的围巾,男伴睁开眼,两人嬉笑打闹着走远了。 “先生,买个同心锁吧,刻名字不要钱。” 一位卖锁的老妪向铁明招呼道,她坐在一把篾竹编的小凳子上,面前铺开一块大方巾,上面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同心锁,边上还有一个银匠用的刻字的小机器。 铁明蹲下来,看那同心锁一个个都精巧别致,拿起一个转在手里看了看,想到沁心肯定喜欢这种小玩意儿,买一个给她玩玩,于是掏出了钱包。 “先生,把名字写在纸上吧,一对名字不要钱,再刻一句心愿的话,一个字一角。” “哦不必了,不用刻字。” 老妪不解,也不多问,帮铁明解开锁,慈祥地笑着说: “同心锁要两人一起来结,才灵验。” 铁明笑了笑,不言语,谢过了老妪,把锁和钥匙装进西装暗兜里,便走下了台阶,心事重重:沁心是个好女孩,要祝福她还是和她一起接受祝福?这把同心锁,是送还是留? 她是我生命中什么人,我又会成为她生命中什么人? 夕阳变了颜色,刚才还是万道佛光,此刻转了粉色,或者说那是晚霞,粉色的晚霞,真美啊!就如沁心脸上那抹可爱的粉色,云朵也会娇羞,和少女一样。心情好时,云淡风轻,心情不好,浓云密布,憋着泪。 而远处的山峦,清俊冷酷,永远是一张硬邦邦的脸,不懂云心。 转过一个拐角时,铁明摸了摸自己被风吹得凉冰冰的脸,低头继续走,双手伸进大衣兜里,再抽出手时,不小心把塞在大衣兜里的皮手套一起带了出来,铁明浑然未觉,背后一双手拾起。 是谁……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99章:永结同心锁 ()乌鸦拍打着翅膀“啊啊”惨叫着飞过,好像寻找爱人而不得的,内心孤苦无依。凉风四起,铁明的双手都快冻僵了,握起到嘴边呼呼吹着热气,突然想起口袋里还有手套,于是又去摸手套。 咦?手套呢?什么时候不见的?刚刚明明还在的呀?掉了吗?掉哪了?什么时候掉的?那上面的绣花还是沁心为自己绣上去的呢。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呀,竟然还给弄丢了? 铁明胡乱翻找着口袋,紧张到手忙脚乱,又朝四周地面找去,找啊找,哪里都没有手套的踪影,它还能长翅膀飞了呀? “手套在这里。” 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沁心! 铁明惊喜转身,见一棵青桐树底下站着一个天使一般的女孩:一身白衣白裙,肩膀上罩着一顶白狐狸毛的小斗篷,边沿悬着一个个大大的白棉球,随风摇摆。底下围着一条洋裙,只到小腿肚的位置,裙子上没有任何花纹图案,就那么纯洁的一片白。 这个女孩是谁啊? 铁明笑问,就是林沁心,从没发觉原来她这么美,树下的女孩,像一只飞进丛林间的精灵。青桐树仿佛有眼,默默地注视着树下的人儿,许他们一个瑰丽的梦境。 沁心不自觉地低头一笑,抿起嘴,抬起头直视对面的铁明。铁明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着看她。沁心歪了一下头,迈开大步子朝铁明走过来。 小巧的白皮鞋一步一步扣动着铁明的心,铁明站在那,满面是笑,就像一树开满了花朵的树,粉色的晚霞映满了他的眼。 青桐树下,白皮鞋“的哥的哥”轻巧又慎重地走近,黑皮鞋稳稳地站在层层堆叠的落叶中。两个人两双眼专注地看着对方,两颗心默默地等待着、等待交汇的那一刹那 “八步、九步、十步!” 沁心走得坚定而慎重,边走边在心底默默计算着自己的脚步,走得真准,正好十步。这十步就是横在他俩之间的距离。沁心就这样走完了。 到第十步时,沁心笑着迈过一大步跨到铁明面前,冲他露出胜利的微笑,为他套上了手套,微笑着看他,那眼里的光只有相爱的人才能交汇。铁明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一眼手套,抬起头说道: “谢谢你能来。” 沁心叹了口气,低头咬了咬嘴,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说: “我刚刚数了自己的步子我走了十步,就这样走到了你面前。” 沁心说完又抿起了嘴,俏皮地歪头看他,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反应。铁明低头一想,十步?就是十年啊!沁心她,她真心坚。面对如此勇敢的沁心,铁明再不能畏缩在一旁,任佳人苦苦寻觅。 想到这,铁明释然一笑,对沁心张开了双臂。 “嗯” 沁心一倒头扑进铁明怀里,闭眼躺倒在他臂弯里,好温暖好安。铁明紧紧抱住沁心,张开手盖住她头上那圈白色绒毛发箍,怕这是梦,一觉醒来沁心就飞走了。 “沁心”铁明眼圈发红了 ,动情地含着头,吻着沁心的头发,默想着,“就算命运吞噬了我,我也要紧紧地抱住你,爱一次。” 林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落叶被风吹起的“簌簌”声和青桐树枝微微摇动的“沙沙”声。 卷地寒风,冷雨苦冬,大自然有时很残酷,把一对相恋的爱人掀翻在地,浇灭他们的热爱,埋没他们的真情,冬天就是肃杀。遍野桃花,微风暖春,大自然有时又很温情,给予希望,给予生机,熬过了苦冬,就是暖春。坎坷磋磨过,才见情坚。 这一世,很漫长,我们度过百个春夏秋冬,无数个日日夜夜,那些岁月季节与季节交错,日子和日子重叠。而其中,很多时刻我们都过得平淡如水,生命波澜不惊。突然有那么一个时刻,一切都有了生气,就像钢琴上的高音键,就像夜路上的灯笼。生命不再波澜不惊,日子从此有滋有味。 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对的人。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到那个和自己匹配的人,孤独地来到这个世上,又要孤独地离去。 有些人错过了那个对的人,又陷入了寻寻觅觅的苦旅中,却再也遇不到昨日的人。或者将就和一个不知心的人过,这不是选择,这是妥协。再怎么妥协,还是过不了自己内心这一关。 有些人又回过头去寻找曾经的爱人。那站在树下的女孩,那站在阳台上的女孩,那站在玻璃窗内的女孩,还会在吗? 她还在,她也在等待。 天底下最好的感情是没有开始,没有结束,一直延伸再延伸,连接过去和未来,把这份情绵绵诉说下去。 铁明松开了胳膊,看着怀中的沁心,笑着说: “沁心,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玩吗?” 铁明点点头,拉起沁心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奔跑在林间,笑声回荡。清风徐徐吹来,青桐树在他俩身后摇曳着枝叶,沙沙沙也在回应他俩的笑声。 两人跑啊跑,就来到了刚才铁明到过的地方。 古树参天,流水潺潺。雾岚层层步下来,置身其中,恍如仙境一般。远处夕阳洒下一片温暖的金黄,将这座城市涂抹上浪漫的色彩。 “这是什么地方,我从没来过。” 沁心对着眼前的景色深深陶醉。铁明笑着指着台阶说: “这是通往幸福的路。” “还有这个?” “走过这段台阶,你就会看到。” 铁明像说书一样给沁心说谜语。山上到底有什么?沁心的好奇心一下被激起,那还等什么,快上去看看。 “走。” 迈上一级级台阶,他们一路来到了崖顶。 哇!这里果然让人感受到了幸福。山顶是被开发过的,一条条大石块铺出了一块空地来。 当中搭了一个五角凉亭,四周栽满了小黄花。花儿仰起笑脸,对你说着悄悄话。站在这里,夕阳仿佛触手可及,金光笼罩身,如梦似幻。清风到此更加活跃了,一会 儿与花共舞,会儿与云儿缠磨,一会儿与人嬉闹。真妙啊,这山、这花、这风……这里的一切都与人和谐相处。 自然之奇,人类之慧都藏在薛山上的景致里。 沁心深深迷醉在美景中。铁明看着身边的佳人,这才体味到幸福的滋味。 刚刚卖同心锁的老妪一见了铁明就笑了,又看他这回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若有所悟似的点了点头,招呼他俩说: “先生,给同心锁刻字吧!” “来,我们去那儿。” 铁明领着沁心走过去,叫了声“老婆婆”。沁心跟着也叫了一声。铁明从衣服兜里掏出一把别致小锁,沁心突然明白了,手点着铁明说: “哦,原来你” “小姑娘,这位先生买了同心锁,就等你一起来挂呢!” 铁明有点脸红了,接过老婆婆递来的白纸,写上了两人的名字,老婆婆接过锁,接过纸,默读了一遍上面的名字,仿佛预示到了什么,“唔”了一声,却不言语,就刻起字来。 一阵风吹来,铁链上面的金属薄片摇摆起来,“叮叮当当”轻铃铃脆生生的响,天籁一般,红绳摇舞,就好像红衣仙女闻声起舞,有趣极了,美极了。 沁心跑过去,饶有兴趣地一个个抓着玩,读同心锁上面的名字和心愿。 “风大,小心。” 铁明在后头喊她,沁心应了一声。这里老妪在刻最后一个字,幽幽地飘出一句话来: “缘起是聚,缘灭是散。浮生若梦,不应有恨。” 铁明只听得最后一句,什么“浮生若梦,不应有恨”,其他的都迷迷糊糊不清楚,问老妪一声,老妪笑而不语,刻好字就递了锁给他,铁明谢过她,走向沁心。 老妪闭上眼,仍在喃喃细语,但她的话都被风吹散了。一转眼,她面前的同心锁,刻字的机器,包括她这个人都消逝不见。铁明和沁心没有觉察到此番情景,两人仍旧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中。 铁明解开了锁,挂在铁链条上,和沁心一起按下锁环,“嘎”一声,就锁上了。沁心拔出钥匙,朝空中一扔,一道美丽的抛物线划过,钥匙就没入了茫茫林海里,再也找不见,寓意遗失钥匙,此心不解。 两人相视一笑,转动着脚,面对面站立,沁心羞怯地一低头,又大胆抬起了头,看着铁明,咬着嘴儿笑。铁明握起沁心的手,深情地注视着她,千言万语汇成眼底一束温柔的光,沁心,你可懂我心?看他的认真样,沁心反而握着嘴笑了。 远山一片苍茫,夕阳将最后一抹光辉点满树梢。金光仿佛跳跃的音符,在林间弹奏起清脆的乐曲。白云悠悠荡荡,缠绕着山头,模糊了青山冷峻的脸,溪流停了呜咽,大雁住了哀鸣。 山崖上一切生动的静止的都望向他们,祝福着他们的爱情。同心锁映射着夕阳的光芒,闪耀着他们的名字。 从今往后,两颗心,一生相随。同心共命运,永世不分离。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00章:爱你不敢轻许诺 ()青桐树下我俩转身相遇,山顶上我俩永结同心锁。缘分在这一刻将你我紧紧相连。夕阳为盟,彩霞为证,从今往后,长相守长相伴。 铁明载着沁心一起回到了林公馆。这一次,两人都不必再偷偷看着对方,大大方方地牵了手,并排走进了大洋房客厅。 “乖囡囡,回来了。” 大林正坐在沙发里看相册,瞧他俩进来了,两人都是一脸有说有笑的样子,点点头明白了。他俩这是决定在一起了。这就很好嘛,本来两人就很般配。 “爸!” 沁心笑着跑过去,像只小鹿一样一下就蹦上了沙发,抱着她爸的胳膊,乖顺地将头靠进了臂弯里。 “呵呵!” 大林慈爱地拍了拍沁心的肩头,放下相册,冲铁明招招手,让他也一起坐下来。铁明应了一声,便坐在了大林面前的沙发上,看他父女二人好不亲热。 “爸,你怎么把过去的相册翻出来了?” 沁心低头瞥见了茶几上的相册,一眼就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指着相册问大林。大林笑着将相册推到女儿面前,说道: “闲来无事,就翻翻老照片,看,这个时候你刚上学。” 大林拿起相册,指着其中一张对沁心解说道。 照片上是一个绑着双丫角的小姑娘。黑白照片看不出颜色来,倒给照片上的人增添了几分清丽秀气。大林很珍惜这张照片,这是给女儿拍的第一张照片,纪念她第一次上学堂。 呵呵,时间跑得飞快,转眼间,沁心就成了一个大姑娘了。那眼睛长得更加大了,嘴长得更加精致了,面颊上的婴儿肥褪去了,露出了俏丽的下巴。时光对孩子是友善的,让他们慢慢长大,越来越美,越来越高,越来越有迷人的风姿。 沁心却不以为然,看着老相片中的自己,呀,这不就是一个黄毛丫头嘛,头上绑着幼稚可笑的双丫角,上面还结了一朵快要爆炸的大花头饰。一身及膝连衣裙配上圆头小皮鞋,倒是还蛮搭的,可是这个书包上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拖到了脚踝边?就像偷了大人的包一样不合适。 “呀爸呀,这还拿出来干什么,真是灾难!” “什么灾难!这可是你第一回上学的纪念呐,爸爸给你收得好好的,等你到了爸爸这个年纪就会想起它。” “我才不要!” 沁心赌气阖上了相册,避开那张相片,侧身不理会她爸爸。大林翘起手指头,点着沁心,带着几分责备地说道: “瞧你这孩子,现在不珍惜,将来想看了都没有了哟!” “呵呵。” 坐在一旁的铁明被他们父女的有爱举动逗笑了,他懂得大林的用心,也明白沁心的想法。 每个人都是在别人的眼里长大的。自己看不到自己的成长,把身体的变化和心灵的变化看成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出惊呼“哇,都长这么大了”。只有看过自己的人才会这么惊讶。 父母,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珍惜孩子的每一次进步,每一个人生阶段的发展变化,为他们而喜,为他们而乐。 “沁心,干嘛要阖上相册呢?我看你小时候很可爱嘛。” “哦?” 听铁明说自己小时候的模样很可爱,沁心不自觉地脸红 了,翻开了相册,抽出那张照片来给铁明瞅瞅。 “我和小时候的变化大吗?” 沁心指着相片上的自己,调皮地问铁明。 铁明低了头,仔仔细细地瞅了瞅,又看了几眼沁心,越看越想笑。 这照片上的她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眼神中透着聪明与机灵,嘴角露出一丝倔强与顽皮。穿着连衣裙,踩着小皮鞋,背着书包,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好像灵透了一样,天生带着一股冰雪聪慧,惹人喜爱的气质。 “憋不住了?” 沁心也在仔细观察着铁明的表情,看他使劲憋着嘴不让自己笑出来的神情,看他逐渐眯起了的眼睛,这家伙,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看了我小时候的相片嘛! “我憋着不住了” 铁明说了这句,突然就像兜满了水的袋子一样,“嘭”一声就炸开了,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爸,你看他呀!” 沁心向大林撒娇,不满铁明的大笑,那笑声就好像在嘲笑自己一样。大林也面带愠色,问铁明: “铁明你笑什么呢?” 铁明止了笑,回道: “铁明没笑什么,林大小姐从小就是那么可爱,这相片里的她真像一位公主,是林先生养育得好。” 这话漂亮,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俩人都夸进来了,还联络了他们之间的父女感情。沁心听了心里乐滋滋的,大林听了也是甜丝丝的。 “铁明啊,你真会说话。” 大林笑着看着铁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 “你小时拍过照片吗?带着吗?” 沁心也想看看铁明小时候的样子,听了她爸这句,也看着铁明,等他的回答。铁明尴尬地摇了摇头,笑笑说: “没有,我很小就没了父母,寄养在姑父家,乡下地方,哪里还有照相呢!” “哦” 大林沉吟了一声。沁心便拉着铁明说道: “那有空我们一起去照相馆里拍照。” 铁明笑了,感觉有点甜,也有点苦。甜的是沁心如此贴心,如此热情,苦的是自己自小没爹没娘,别提照相了,就连双亲之爱都早早地被老天剥夺了去。 三人又一起翻看着相册。小菊过来说,开饭了。 “吃饭吧,看着相片都没不觉得饿了。” 大林第一个站起,招呼铁明一起来吃饭。沁心让小菊把相册收好,笑着说: “看老照片就当吃了精神食粮了。” “什么粮?” 大林不解地问沁心。 “就是给脑子吃的食物啊!” “哦,给脑子吃的,我女儿真聪明!” 大林不必刨根究底地问沁心话里的含义,女儿说什么都是对的,她是自己的心肝宝贝,是自己的掌上明珠。 三人一起上了桌,小菊在一旁侍桌。 晚餐相当丰富。雕花镂空的纯白色大方餐巾上设下了九道菜。当中是一大碗三鲜汤,金黄色的汤看上去营养丰,还有大虾、贡丸、排骨、菌菇等,汇成了天上、地里、海底三鲜一锅。 周边依次是红烧仔排、粉丝蒸青菜、白切猪舌、红白萝卜、黄焖鸡、蟹炒年糕……每人还配了一份甜品。 “铁明,来,吃这个。” 大林指着猪舌,让小菊夹一些给他尝尝。 小菊夹了一碟子,放到铁明面前,又端来酱油,朝猪舌淋了稍许。铁明尝了一片,点头称赞道: “不错,口感很好。” “呵呵,这些猪舌头都是今天现杀的猪身上切下来的,新鲜。” “是,确实新鲜。” 沁心也尝了一片,真不错,笑着对她爸说: “爸,这是咱家养的猪吗?” 大林点点头,铁明好生奇怪,林宅哪里还养猪了?怎么自己来了那么久了,从来没见过? 沁心又笑了,脸上露出几丝自豪的神情,说道: “那肯定,只有我们自家农场养的猪,肉才会那么嫩。” “小吃客,来,多吃点。” 大林让小菊多夹一些给沁心,却被沁心拒绝了,她面前就是那盘猪舌头啊。大林疼爱女儿真是有点过了。 “呀,我想起厨房还有一道菜呢。” 沁心站起,就要去厨房里看。大林便说: “别急,让小菊去通知厨房一声。” “不了,还是我自己去吧,我要给这道菜加点新花样。” 大林笑了,看着女儿说道: “好哦,爸爸等你做出新花样来。” 沁心离了桌。大林端起酒杯要敬铁明,铁明赶紧站起来先敬大林。 “坐下吧,你站起来敬,可是要一口把这满杯的酒都喝完的哦。” 铁明便笑着坐下。大林问他道: “铁明,既然你和我女儿都是喜欢彼此的,我这个当爹的也高兴。小女顽劣,你是人才,可不要嫌弃我的女儿啊!” “哪里,沁心她冰雪聪明,很可爱。” “呵呵,看来我女儿是找对人了。” 大林笑得眯起了老眼。铁明倒满了酒,双手端着,又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对大林说道: “林先生,铁明今天敬您一杯酒,您放心吧,我不会辜负沁心。” “怎么还叫我林先生?” “哦,林伯父。” 大林笑着拉铁明坐下,看着他,一脸满意,问他道: “准备什么时候办酒结婚?等沁心毕业了?” 这老头子好着急啊。铁明暗暗地想着,“结婚?”一听到这俩字,铁明的肩头瞬间就压着千斤重担,站不起来,想了想说道: “林伯父,铁明不敢答应这么快就。结婚。” “怎么?” 大林警惕地盯着铁明,看他似乎有点三心二意。难道他在老家有相好的吗?他这个人,在江浙待过,在北平待过,还在一些其他城市也待过,认识什么朋友,什么同学,保不齐早就有相好的。要是没有相好的,为什么不敢快点结婚? 铁明看出来大林眼里的怀疑与戒备,直视他的眼睛,满脸诚恳地说道……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01章:海鲜粥 ()“爱一个人,要么给她幸福,要么给她自由,教她读书,我可以用我的学识,娶她做妻,目前我还没有这个能力。” 大林点点头,听明白了。铁明对结婚这件事考虑得很慎重,知道结婚的分量有多重。好青年,有责任有担当,于是庄重地看着铁明,颇有感慨地说道: “铁明你能这么说,伯父我要谢谢你啊,你的诚意我收到了,这点上,伯父也会尽力帮助你的。” “铁明先说声谢谢。” “一家人谢什么,来,铁明,给伯父倒杯酒。” 大林早就把铁明当成了自家人,开心让他倒酒,就像父亲对待儿子一样。 铁明端起酒壶,给大林满酒。温得暖暖的酒从细长的壶嘴里缓缓流淌出来,流入杯子,杯中酒一点一点漫上来,好像沉睡的人儿苏醒时的模样。 “爸爸,酒虽好,可不要贪杯哦!” 沁心正巧这时候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砂锅。 “沁心,你自己端那个干什么,让下人端好了,那么重。” 大林一看到沁心手里的那个砂锅就心疼起来,家里那么多佣人,哪里需要女儿亲自动手?这丫头,跑去厨房忙什么! “小心,小心烫着,给我吧!” 铁明忙站起,要为沁心端砂锅。沁心不让,躲开他说: “不用不用,我带着手套呢,你这样子怎么端?” 说话间,沁心已经将砂锅放到了桌上,佣人来添上四副杯勺,预备喝汤。 砂锅里面煮了什么呢,沁心这么担心,还亲自跑到厨房去端来。 “爸爸,铁明哥,你们尝尝我做的海鲜砂锅粥。” “海鲜砂锅粥?这么难的菜,沁心你都会做?” 铁明吃惊地说道,原本以为黄鱼面已经是高难度的菜肴了,想不到这丫头还会做海鲜砂锅粥,了不得了不得。 “你太小瞧我了,你当我不会啊,这我都做好了,你尝尝看就知道做得怎么样了。” 沁心与铁明在饭桌上打情骂俏。一旁的大林只呆呆地看着砂锅出神。这多像自己小时候妈妈做饭用的那个锅子呀,圆乎乎的,泥巴做的,还带两只小耳朵的锅子。 记得小时候,这口粗陋的锅子就像神奇的宝盒一样,能变出各种美味来,什么带鱼萝卜羹、鲫鱼汤、三鲜杂烩汤……妈妈用家里卖剩下的海鲜张罗一家人的一日三餐。 一家人守着一条船,围在简易搭建的饭桌上吃饭。有时海上夕阳余晖灿烂,有时海上海风呼呼,有时海上细雨绵绵。围着砂锅吃着饭,就是最美的时候。 “爸爸,来尝尝我做的海鲜砂锅粥,爸爸?爸爸?” 沁心盛了一晚粥给端给大林,大林神情恍惚,好像灵魂已经飞到了那片久远的海上,自己又坐在船舱里,围着饭桌吃饭。 “爸爸你在想什么那?” 沁心又喊了一遍大林。铁明也叫了他一声。 “啊?” 大林这才回过神来,看面前这一碗海鲜粥,好不感动。两手抱着碗,深深闻了一下,对沁心说道: “好香啊,沁心。” 沁心不好意思地笑了,脸上飞起了幸福的红云。 “尝尝。” “哦,好!” 大林依言尝了一口,浓浓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粥煮得软烂如泥,入口即化,非常润滑。 螃蟹肉搅碎了,掺在里头,鲜华美味都熬成了一锅浓汤。再放入几只青虾、牡蛎、点缀上芹菜,淋上热油,哇海洋的馈赠,人间臻品。 见大林迟迟不说话,只细细嚼着牡蛎肉,沁心歪了头问他: “怎么样啊,爸?还好吃吗?” 大林点点头,翘起大拇指来,沁心又一阵害羞,乖巧极了。 在她爸爸面前,她才会表现出乖巧可人的一面,不敢霸道、不敢蛮横,因为她要和鳗鱼精抢爸爸。 铁明早就吃净了一碗,又让佣人再添一碗。沁心看到后就说: “你还没说好不好吃呢,一碗都吃干净了,一句话也没有。” 铁明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粥,用毛巾抹着,一听就笑了,自己好没礼啊,吃了人家林大小姐辛辛苦苦熬的海鲜粥,竟然一句回复也没有。铁明忙补救,指着空碗说道: “还要问吗,你看我都吃完了,实在是太好吃了,太馋人了。” “嘻嘻!” 沁心得意极了,一锅海鲜粥就把他们都拴住了,嘿嘿,吃了本小姐煮的粥,以后就是我的人了,别想跑了。 “那条鳗鱼精,肯定不会做饭,她那么爱美,怎么舍得伤了手,下厨做饭呢?看爸爸吃得多香啊,鳗鱼精你行吗?” “沁心,你也来点粥,你自己煮的,你都还没吃一口呢!” 铁明拿起沁心面前的碗,替她盛粥,沁心见了,反而得寸进尺了,指挥他说: “捞只虾。” “好的。” “加几块牡蛎。” “好的。” “淋上酱油。” 铁明遵照沁心的吩咐给她加了虾,加了牡蛎,碗里已经盛满了,这时听到沁心说要淋上酱油,不解地问她: “淋上酱油做什么?淋上酱油就没鲜气了呀!” 沁心一翻白眼,鄙视铁明一点也不懂得做菜,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淋上酱油才能把海鲜的鲜气带出来呀!” 铁明握着嘴“呵呵呵”地笑了,原来还有这么一说,沁心她不单是小美食家,还是小厨仙呢! “对啊对啊,沁心你说的太对了,我也不喝白粥了,也淋上酱油。” “哈哈哈” 大林在一旁看着他俩的举动,端着碗,点着指头笑他俩。他俩在饭桌上说笑逗趣真像俩口子。 “沁心,铁明有铁明的吃法,你别强迫人家啦,他口味淡,爱喝清淡的粥。” “爸,我哪有强迫他,铁明哥自己说要淋上酱油的哦,是吧?” 铁明点点头,用小勺子将酱油搅拌均匀。 大林看着铁明这个举动,恍惚间又想起了另一个画面。 他已经过世的爸爸也曾用酱油给自己拌饭,也是这么舀了一小勺酱油,轻轻地淋在米饭上,再温柔地搅拌均匀。 但是,当爸爸把搅拌好的碗端到自己面前时,自己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往后退了一步,不愿 再看饭碗一眼。 “不吃?” 爸爸问自己。 大林摇摇头,捏着鼻子不肯放。 那碗酱油拌米饭怎么吃啊?米饭是馊的,好几天的隔夜饭混杂在一起,有些颗粒大些,有些颗粒小些,有些硬的跟石子一眼,有些则软烂如泥,渗出了浑浊的酸水。 “吃点,不吃怎么行,家里没有好米了。” 大林还是摇摇头,他爸火了,“哐当”一声,把碗丢在桌上,冲儿子吼道: “混小子,娇的你,白米饭都不要吃了,想吃什么!” “哇”一声,大林杯吓哭了,母亲在岸上听到了舱内的声响,赶紧进来看。 他爸正一手握着儿子的嘴,一手抓着碗,要把证碗馊饭倒进儿子嘴里。 大林嘴里胡乱嚎着,张开小手使劲抵着不让馊饭灌进自己嘴里。 他妈冲进来,夺过他爸手里的碗,一把扯过儿子,护着他,质问他爸: “你干什么!” “我给他喂饭!” “喂饭?你这叫喂饭,你没看孩子哭吗?” 大林紧紧抱着他妈的腿,满脸委屈。他妈用围巾帮大林擦眼泪,安慰他“不哭,不哭。”大林得了靠山,得了妈妈的疼爱,反而恃宠而骄,哭得更厉害了。 “都是你给惯的。” “我惯他什么了,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你看看,我们这个家还像个家么,米缸里一粒米也没有,菜篮里一片菜叶子也没有,鱼也捕不上了,饭也吃不着了……” 他妈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他爸颓丧的一屁股倒在仓里,胳膊打着自己的头,叫嚷着: “我没用,我没用,让老婆孩子没饭吃!” 他妈赶紧过来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打自己,渔家人就是这么命苦。 靠海吃饭,就要看海的意思,有时出一次海能捕回满满一仓的鱼,有时一连出海好几十天,颗粒无收。 眼下他家遇到了窘境,好几天没捕到一条鱼,菜已经买不起了,鱼干夜吃没了,米也越吃越少,只剩下晾在米筛篮里的馊饭了,还有泡在海水里的一丢丢海蜇皮。 怎么办?吃! 他爸他妈把发霉的那些米吃了,再喝一勺米醋,竟然一点事也没有,那些没发霉的还有点样子的米饭就留给了儿子吃,儿子嫌有味呢,就拿酱油给他拌拌。儿子还不吃,灌下去! 大林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也和父母抗争了一天一夜,饿得软绵绵虚飘飘的,就是不肯吃一口馊饭。 他羡慕弟弟茂林,被外公外婆接到了乡下,一定有吃的。其实他弟弟连馊饭都吃不上吗,在吃糠呢。 “当家的,别打自己,我和孩子好好说说。” 母亲端起桌上那碗饭,朝大林走来,蹲在他面前,温柔地对儿子说道: “好孩子,饭一定要吃的,人会饿坏的,吃了这个,不会肚子的,娘给你倒米醋来。” 母亲的举动虽然没有父亲那么凶狠粗暴,但是目的是一样的,就是要让儿子吃馊饭。 大林憋着泪,读懂父亲的无奈,母亲的痛苦,张开小嘴,一口就把饭吃了下去。 “乖……”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02章:翁婿争宠 ()懂事的男孩子含着泪,一口把馊饭吃进了嘴。这吃的根本就不是米饭,而是什么臭泥巴一样的东西,湿湿的,黏糊糊的,就像阴沟里的烂泥,又像鸡圈里的屎一样,根本无法下咽。 大林一口一口艰难地嚼着,随着牙齿的咀嚼,那股子酸臭味越来越重,粘住了牙齿,缠住了舌头,堵住了喉咙。大林忍不住“哇”一口吐了出来,母亲没防备,衣裙瞬间就脏污了。 “啧啧啧” 大林他爸盯着地上吐出来的米饭,不住地摇头惋惜:这可是白米饭啊,不过就带了一点馊味,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留着给儿子吃,这小子竟然就给吐了出来,糟蹋啊! “呕呕” 大林还是不住地呕吐,胃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一样,一阵一阵抽紧他的喂,逼得他把胃里仅存的一点米饭给呕了出来,呕完了饭就呕酸水,绿色的浓稠的胆汁从嘴里喷出来,眼泪从眼眶里汪出来,鼻涕从鼻孔里滋出来。 “儿啊,怎么样了,这么难受?” 看着儿子吐个不住,他妈妈止不住地心疼,责怪自己,早知道这样,就不逼迫他吃馊饭了,还不如给他去岸上讨些饭来的好,就算是别人吃剩下的,至少不是馊的臭的。 “娘” 大林吐完了,咽了烟口水,抹了一圈嘴巴,甩掉缠在手上的口水,艰难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妈妈,眼含泪水,说道: “我错了,娘,我把饭都给吐了。” “儿” 他妈妈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儿子,热泪涌出来,可怜我儿,没有好米饭可吃,吐了馊饭,还说自己“错了”,儿啊,你有什么错呢?是娘的错,娘生你下来,却不能让你吃饱。 “好孩子,不是你的错,娘上岸去,去讨些好饭来,还有菜,还有肉,不用再吃馊饭臭饭了。” “娘” 他妈妈正要去。他爸爸展开手臂把她拦住,厉声喝住她: “不许去!” “别拦我,我给儿子讨饭去,我不能眼见孩子挨饿、受苦!” “你好去讨饭就是丢我的脸,岸上那些人家都吃我们家的鱼,都认识我,你要去是问他们讨饭,他们不会笑话死我吗?” 他爸爸说得雷声火爆,一句一句就好像要把小小的船舱给震破似的。他妈妈相比之下就显得渺小多了,她也好多天没好好吃饭了,没有力气和她男人吵架,可儿子太让人心疼了,只好哀求他说: “你让我去吧。我就问一家要饭,不会让太多人知道的。” “不行!” “是你面子重要还是儿子重要,你就那么放不下面子吗?儿子饿死了怎么办?” 眼看爹和娘就要吵起来,大林吓得一把抱住妈妈的腿,扯着她往后退,生怕她被爸爸的拳头打到。 “不要吵了,娘,我不吃了,不吃了,你不要去讨饭。” 他妈妈瞬间哑火了,蹲下来,抱着儿子,替他抹泪,突然狠狠地瞪着大林的爸爸,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别让儿子长大以后恨你,除非今天他饿死了。” 听到“别让儿子长大以后恨你”这一句,他爸爸一下子怔住了,将目光从女人身上慢慢的转移到大林身上,仔细打量着还是小不点的儿子. 那拳头虽还不及自己半个手掌大,但二十年后,就会长得比自己的拳头打,那个字虽还只是到自己大腿的位置,但二十年后,但很快就会蹿起来,甚至长得比自己还高。 呵呵,这是自己的儿子,别让他以后长大了成了自己的仇人。父子的感情就是建立在你养我长大,我养你到老的关系之上。我自己都不能给他一口饭吃,等我老了,他也可以不给我一口饭吃。 “小子啊小子!” 他爸爸面色深沉地步步逼近大林,大林就像一只风雨中的鹌鹑一样,吓得瑟瑟发抖。 “爸爸要干嘛?他要打自己吗?” 大林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头打鼓,吓得赶紧求饶: “爸,别打我,我不吃了。” 他爸爸突然蹲下,一把抓过儿子,盯着他的眼睛说: “儿子,爸爸给你讨饭去,你要吃饱,要记得爸爸的好。” 他爸爸此时的眼神就像一只猛虎,幽冷幽冷的眼光摄人心魄。他说了什么,他竟然给自己去讨饭!大林抗拒起来,扭动着身子,嚷道: “我不要吃!” “住嘴!” 大林又吃了一吓,他妈妈看着男人的样子就明白了,他并不是真心实意心疼儿子,而是怕儿子长大了以后记仇,会报复自己,呵呵!幸亏自己生的是一个儿子,如果是女儿,还不是像自己一样被他欺负,还能吃到他讨来的饭? 这段记忆在大林的脑海里保留了很久很久。就像海潮一样,总是一阵一阵地涌到岸上,拍打礁石,拍痛了自己的心。 “有些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有条件的,他记得清清楚楚他给过你多少,在心里留下了一本账本,要你长大后再一样一样地还给他。哦,不是一样一样地还给他,而是十倍十倍的还给他。哦,是一百倍一百倍的还给他!” 一次大林被记忆痛苦地唤醒过来,醒来才发现枕头都湿了,就像梦里的大海一样,给予自己母亲般的关爱,也剥夺自己儿时的欢乐。 正是因为看透了自己的父亲对自己的真实感情,伤透了心,寒透了亲情,大林才格外看重自己的女儿。自女儿出生,他就在老婆佩君的面前发誓一定好好爱女儿,就算豁上性命也要爱她。 爱女儿怎么会豁上性命呢? 佩君产后虚弱不已,听了大林这么一说,使出身的力气来捂住他的嘴。 “胡说,哪里要你豁上性命?” 大林握住佩君的手,激动得来回搓着,看着老婆,动情地说道: “你都豁上性命生下了我们的女儿,我就不能豁上性命爱她吗?” “成山” 夫妻俩紧紧抱在一起,中间是他们刚出生女儿。 喝着沁心熬的海鲜粥,大林久久陷入了回忆之中。双亲都已经过世了,妻 子也死了,自己身边就只有女儿这么一个亲人了。都说“女大不中留”,眼下,沁心找到了如意郎君,过不了几年她就会离开自己,经营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林伯父,吃点菜。” 铁明为大林夹了一些红油酸笋,装好小碟子递到他面前。 大林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端详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就要抢走自己的女儿,这个年轻人就要抢走自己的挚爱。他他……他是谁? “铁明哥,那些酸笋也是我腌的哦,你自己也尝尝。” 沁心用筷子点着那盘子红油酸笋说道,大林正色道: “沁心,饭桌上不要用筷子指着菜!” “有什么关系嘛,爸!你这也来教训我!” “爸爸菜懒得说你,你看你,你的筷子上还沾了油,滴到菜里,让你铁明哥怎么吃?” 大林要教训女儿,不好说自己,就那铁明来说。其实铁明跟班不在乎这些礼节。一家人吃饭弄得那么拘谨干什么。 “爸爸讨厌!” 沁心赌气一丢筷子,把碗推到一边不吃了,等着人去哄她。 “这孩子,我不过说了她两句,就给我摔脸子了。” “好了好了,沁心,不要和你爸爸生气了,喝粥吧,都要凉了。” “好,铁明哥最好,我听铁明哥的,不理爸爸!” 铁明只好来当“和事佬”,给已经冒烟的父女关系降降火。他实在不喜欢这样,他们父女吃饭就像演戏一样。 父亲老是想找机会给女儿树立规矩,而女儿呢,根本不理会这些什么破规矩,故意逆着她父亲的意思来,以为这样能引起父亲的关心。自己夹在中间,一会儿要看这个的脸色,一会儿要留意那个的脸色。 沁心说她吃饭不自在,铁明心里叫苦呢,吃不自在的不是她,是自己的外姓人啊! 沁心则是抓组住了机会就和铁明套近乎。她懂得,铁明很享受这种感觉,这种被崇拜被依恋的感觉。而对于爸爸呢,则要时送时紧,有时候稍微推开他,他反而会向专家走近。 “嘻嘻!” “你都多大了,吃饭还要人家来哄。” 大林看到铁明安慰女儿的样子,红油酸笋的酸味一下就冒上来,自己不过是与女儿斗斗嘴,那是属于他们父女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沁心也只是假意与自己置气,这个宋铁明,怎么能插进来了? 铁明的出现,使得他们一直坚硬牢固的父女关系,一下被打进了一枚楔子,父与女被隔开了。从此,他们父女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隔着一个人,掺进来一个人。 大林突然有点后悔答应他俩的恋情了,自己还傻傻地暗地里撮合他俩,现在好了,他俩好了,自己就被晾在一边了。 “我还小嘛,吃饭就要哄,不哄我不吃!铁明哥,你哄我吃。” 沁心故意要刺激她爸,这样可好玩啦,别看爸爸脸上不好看,心里可甜,这就是他们父女之间的游戏。 铁明可不愿做裁判……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03章:一入林氏深似海 ()一顿饭也吃不安生。铁明深刻体会到了在林公馆生活的“不易”,当然,更大的难处还是来自于“林氏集团”。 在确认了与沁心的恋情之后,铁明际遇就此大变。大林一开始就相中了他,把他当准女婿来培养,给宋铁明这个年轻人和女儿沁心创造各种机会,让铁明陪伴在沁心身边,教导女儿,关心呵护女儿。 大林曾经让人去打听铁明的背景,知道他幼年坎坷,少年多艰,青年奋发,敢于抗击不公的命运,搞运动搞得轰轰烈烈,这胆识,这魄力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风范。 林氏更是需要这样的人才,自己打拼了大半辈子,辛辛苦苦,操心劳肺,也该归山退隐了,可惜沁心是个女孩,林氏的担子一个女儿家怎挑得起?做父亲的又怎么忍心把自己的辛苦叫女儿承担? 搞事业,经营公司还是要男儿郎来才行。相信铁明挑得起,呵呵,上苍厚我,把他这么好的一个青年送到我身边,我的两个孩子也都有了依托。 铁明呐,林氏集团和沁心,我都交给你了。 大林考虑周,不能一下子把铁明空降到林氏的总经理位置上去,那样不能服众。毕竟铁明之前没在公司工作过,光有一张文凭,几年社会经验是不够的,公司里有的是老资历的员工,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上头的职位,升职就是长权加薪嘛,大林明白。 于是乎,大林安了一顶部门经理的帽子给铁明戴上。这顶帽子啊,外面看起来和其他经理的帽子没什么区别,实际上,里头是衬了金的,沉甸甸的,可重哩,戴起来并不舒服。 这个部门就是销售部门,整个公司的钱都靠它来挣,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看。公司收益多少,自己的分红就有多少。好是应该,不好就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了。 担子真不轻啊,尤其对一个初入职场的小白来说。大林问过铁明的意思,铁明想了一想,表示欣、然、接、受。 沁心很高兴,只是这样铁明哥就没时间接送自己上下学了,现在司机换成了忠叔。大林不放心找一个新司机,担心新司机开车冲。现在上海的街头,那车就跟蚂蚁出洞似的,越来越多,路怒路躁症越来越厉害,忠叔稳重,性子也缓,让他开车接送沁心,放心。 几天在公司任职下来,铁明深刻感受到了林氏集团内部的小集团争斗。 以大林和小林为首,公司股东分成了鲜明的两派,大家表面上一团和气,共同为了林氏这么一个庞大的集团,暗地里,却斗得不可开交。 就是铁明任职的这个舞厅业,底下有三家舞厅,“芳华”、“芳菲”、“芳缤”,名称不同,位置各异,管理分化。两家是大林的人在管,一家是小林的人。 三家舞厅抢头牌、争客户、奇招跌出,外人看来就跟看戏似的,里头人窝里斗。不过呢,斗而不破,倒也反向促进了共同繁荣。 一开始,铁明并不明白其中的道道,常常头疼其中复杂的人际关系,直到一次无意间在 办公室听到其他管理人谈话才明白,原来不过这么回事。呵呵,林成山、林茂山,最是亲兄弟,最是你争我夺,要比个高下。 办公室里,铁明有时会陷入沉思,他和沁心这段感情,掺入了她爸爸的因素,还能纤尘不染吗?大林看他愁眉深锁,香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自以为他在耿怀自己的身世。一次,大林夹着自己的雪茄烟走进了铁明的办公室。 老式雪茄烟和新式茄力克香烟就展开了一段对话。 “铁明呐,你读书多,学问比我深,但老夫长你快两圈了,经的事比你多,以长辈的立场送你几句话。” 大林抽了一口雪茄,铺开青布长衫,两手交握,放在二郎腿上,铁明坐在一边,叉开腿,往白瓷烟灰缸里弹了两下烟灰,看着大林,俯身恭听,听他要对自己说什么话。 “铁明,一个人怎么出生的不重要,怎么死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应该怎么活着。” 大林说这话时,沉吟不断,眼里满是柔情,他想到了自己前半生的艰辛坎坷,看着眼前的铁明,生出了父子般的情感,拍了拍铁明的肩,却不小心把烟灰抖落到了他的白衬衫上。 烫!烫! 铁明一个激灵,忍住了不动,大林忙给他拂去,还好没烫出洞。铁明一看松了一口气:这件白衬衣吃掉自己半个月薪水呢,可不能被小小烟灰吃了去。 “烫着你没有,铁明?光顾着和你说话,连烟夹在手里都忘了。” “一点点烟灰而已,林先生都帮我拂掉了。” “可不能烫着你啊,不然沁心该怪我喽!” “呵呵!” 铁明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思忖着大林刚刚那番话,倒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对晚辈说的掏心话,也是以过来人的经验教导后人。大林原来是这么看自己的,都让人有几分惶恐呢! “谢谢林先生的劝诫,铁明谨记。” “紧记?”对喽,记得牢牢的,紧紧的,我的经验够你用一辈子啦!大林没读过什么书,对铁明说的“谨记”,不能理解,以为是“紧记”,铁明会这么回答,看来是真的记牢自己的话了,好后生啊! 大林笑着又抽了一口烟,一巴掌拍在铁明的膝盖上,惹得铁明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大林没注意到这一瞬间里铁明变化的小眼神,放声一笑说: “我看着你啊,就想到了自己年轻那会儿。啊,老了啊,面皮都成干核桃了。” 大林说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和眼角,又拖了拖皮肉松弛的老脸,两边嘴角一下耷,露出了一个悲伤的表情。铁明被大林滑稽的模样逗乐了,想笑又不能笑,奇怪大林都这把年纪了,那么在乎相貌干嘛?人都是要老,老了谁不是这样? “林先生,心态年轻,人就年轻,相由心生嘛,每天笑呵呵的,少想两件糟心事就年轻。” “哎,怎样都是老了,身边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现,讨厌我这个老废物。” “沁心是个孝顺孩子,林先生和沁心的父女感情又那么好。” “哎,身边人,枕头边的嘛!” 铁明立马想到了曼缇,原来大林说的是这个意思。看来,这条“鳗鱼精”如狼似虎,怕是不好伺候呢!这也难怪,她会来找……咳咳,自己在想些什么,还没被她缠怕吗?能撇多远撇多远。 不过,大林干嘛和自己说这些,合适吗?突然铁明发觉大林一脸羡慕地看着自己,登时尴尬起来,别扭不已,坐着真皮沙发却如坐针毡,恨不得沙发上窜出火苗来,好让自己一屁股跳起,逃离这个办公室。 “林先生,其实吧……” “其实我要的多了。” “哦不,不,铁明不是这个意思。” 大林脸上又现出了悲戚又羡慕的表情,铁明胃里头猛然一搅动,不看他,抽了一口烟,缓解一下尴尬。唉,铁明呐,你不就是在笑话我?算了,我何必在年轻人面前找不自在呢!突然间,大林仿佛看到了铁明身后自己的女儿沁心。 “铁明呐,年轻人精力好,我女儿还小呢,不懂事,你可不能欺负她哦!” 铁明心领神会,这个大林,这还来告诫我,看来公司里人人都说他是“女儿奴”,还真不冤枉他,事事都想到女儿。我宋铁明是那样的人嘛!我还把持不住自己? “林先生,当然当然,沁心还在读书呢!铁明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好啊,好!” 大林抽了最后一口烟,掐灭了,起身要走,铁明也站起,准备送他出门。大林走了两步,眼光掠过办公桌上一本摊开的《公司管理》,转过身来,点着铁明的胸膛说: “铁明,我最后送你一句话,世上的事不都像你看的书一样,照章照规矩来的,人生嘛,情况不同,总要摸索着来。” 铁明笑着点了点头,为大林开了门,恭送大林出了门。自己又坐到沙发椅上,认认真真地读起这本《公司管理》来。虽说世上事不同,但理是一样的,铭记书本做的总结总比自己交学费讨教训的好。 五点了,公司里其他员工都下班了,铁明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取下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和帽子也准备下班。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铁明以为是秘书有事来找,就又把大衣和帽子挂了上去,应了声“请进!” “铁明哥,嘻嘻,想不到是我吧!” 沁心调皮地探头进来,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噗通”一声跳出来。沁心冲他眨了一下眼,手背在身后,一蹦一跳地走过来,带动背后的书包也欢快地跳跃。 铁明看了是她,就放松了,人往办公桌上一靠,交叉起腿,双手往裤兜里一插,笑着一挑眉毛,逗问她: “怎么今天这么早放学?溜出来的?”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04章:母老虎斗嘴鳗鱼精 ()听铁明说自己是逃学出来的,沁心不服气,难道在他眼里我就是那种爱逃学的坏学生嘛?哼!沁心急忙为自己辩驳: “才不呢,今天老师有事来不了,所以放我们早回家了。” 沁心俏皮地撅起屁股,仰起头,拉长了声音抗议道。铁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还要继续逗她,又说道: “哦,那你怎么不回家呀?我这有什么好玩的?” 沁心抡起书包带子打了他一下,这个坏,明知故问,我为什么到公司来,还不是因为你吗,你还装傻充愣,瞧你那得意的样儿。 “打你打你哦,人家特特意意来看你,你还笑人家。” 铁明往后一仰,一手捂着胸口,压低眼帘,撅起嘴,变了声音,说: “好痛的呢,要把人家肋骨打断吗?” 沁心抡了他最后一书包带子,听到这一句,恶心要吐,站直了,斜眼鄙视他,说道: “你恶心死了,上班不过几天啊,就学得这么油嘴滑舌,是不是公司的菜烧得太油了,害得你满嘴都是油,刷也刷不干净。” 沁心说着说着,自己就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她从没听到铁明对她说这种情话,和自己看到的校园情侣的架势一模一样,真有趣呢,想不到以前那么严肃、那么一本正经的宋老师竟然也会说这种油油的情话。 沁心故作不在意似的望望屋顶,等着他还有什么好听的说给自己听,那些自己从来没听到过的情话。 铁明却不说了,脑子里飞快地转过来几个吃饭的地方,想着等下就带沁心一起去吃好吃的去。他从从办公桌上跳下来,两手还是插在裤兜里,踢着腿走到过,用胳膊肘玩笑似的杵了沁心的胳膊一下,头一摆,酷酷地说道: “走啊!” 他就这么吝啬,自己等了好一会儿了,他竟然不说了,小气鬼!!沁心不满地嘟起了嘴,像是生气似的一把把书包丢给他。 铁明慌忙接住,抬头疑惑地问她: “你怎么啦?怎么突然生气了?” 沁心不好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只胡乱说了一句: “我不想再见你这么油嘴滑舌,不正经,不是我之前认识的宋老师。” “哦?你不喜欢呐!” 铁明一脸懵,明明刚才看她笑了呀,明明她是喜欢的呀,现在突然又说不喜欢了?女孩子的心真是搞不懂,以后在她面前,我还是小心点说话吧! “好,我听你的。” 沁心对铁明报以一个雪花般纯净的笑容。 “走,吃好吃的去!” 铁明背起沁心的书包,两人一起出了门。沁心甩动着手臂,踏着军步,开心地看着铁明笑着。铁明则像一位大哥哥似的,也低头对沁心笑。 这时,大林的秘书莎莉风风火火地跑来,来不及踩刹车,差点与铁明撞个满怀。 “莎莉,怎么了?” “哎哟,宋先生啊,还好你没走,林先生临时要开个会,点名要你去,可算找到你了。” 铁明失望地耷拉下嘴,沁心也懊丧起来 。大林就是这风格,临时起意,却要一群人跟着他转。哎,没办法了,谁让自己被莎莉逮到了呢,要是早走一步就好了。铁明把书包给沁心,抱歉地说: “沁心呐,我就先去开个会,开完就送你回家。” 沁心不情愿地将小嘴撅得老高,接过了书包。铁明捏了一下她的嘴唇,低头哄她说: “好了,我很快的,我带你去休息室坐坐,会一开完我们就走。” 沁心点了点头,跟着铁明一起来到休息室。铁明给沁心倒了一杯热草莓茶,叮嘱沁心几句,怕她乱跑到哪里去玩,沁心反而嫌他婆婆妈妈,推他出门。 “好了啦,你快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铁明不放心似的看过沁心一眼,沁心摆摆手说,“去吧去吧!”铁明才跟着莎莉一起去了不远处的会议室。 两人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沁心失望地吧唧一下嘴,回到屋内,捧起热茶,抿过一口,哇!甜甜香香的,草莓味就是好喝。 会议室里,大家都围坐一圈,铁明进来,点头向大家示意了一下,大家也都点了一下头,欢迎他来。大林指着一把空椅子,摆出一个“请”的手势,让他落座吧,开始今天的会议。 “下班了,大家都想早点回家的嘛,陪家人是很要紧的事,不过呢,把你们叫来也是有要紧事。” 大林试探性地扫了一圈在座人,一位经理开口说: “林先生,请讲吧,我们都听着。” “哦,我们让张经理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张经理,等着他有屁快放。 张经理谢过了大林,向诸位说起来,原来是今天下午,码头上出现了一伙小混混,寻衅滋事,打了他们一顿就逃了,临走放下话来说,今后守着我们的船,还要来. 这不,过些天就有一批轮船靠岸了嘛,还要修补钉子,今晚已经派了人加倍看守了,不过还是赶紧向林先生汇报来得妥当。 张经理汇报完毕,大林握起了手,掂掇着,向大家又扫视了一圈,问道: “各位看,怎么办好呢?” “几个小混混而已,不怕他们,晚上再来照打。” 大林笑了,此人有勇无谋,粗心直肠子。 “不好,这伙人怕是背后有人。” 大林站起,双手撑在桌上说: “有人在背后捣鬼,就挑我们懈怠的时候。蚊子嘛,不就是为了吸两口血,要吸血还要“嗡嗡嗡”的叫唤,我最恨这种行为。” 大家都不说话了,本来就懒怠参加这个会议,看大林一人在上首激动地手舞足蹈,我们不过是来看你表演的。 另一头休息室里,沁心捧着脸,无聊地坐在沙发上,甩动着两条腿,眼不时地瞟向门外,看铁明回来了没有。哎,真不该放他进去,这会要开到天荒地老啦! 正想着,走廊传来了一阵细细的脚步声,沁心也没细听是谁,还以为是铁明回来了,惊喜地跑出去,冲着走廊喊了一声“铁明哥”却见来人是曼缇。 只见她一身黑貂皮大衣,脖子上围着一圈豹纹围脖, 头上是一顶平顶圆帽,也是毛茸茸的,整个人看过去就好像一只雪地里的熊一样滑稽。 再往下看去,她下半身套了一条直筒黑裙,长及脚踝上上方一点的位置,再看她脚下蹬着的那双黑牛皮长筒靴,鞋跟简直和竹竿一样又细又长,和她臃肿肥胖的上身极其不搭。 “丑死了!” 沁心止不住泛起一阵阵恶心:这种猪一样的女人,没头没脑的,不过是老天错给了一张漂亮脸蛋,一副好身材,就能轻易勾引到男人,她明明连衣服搭配也不会,爸爸怎么会喜欢她的? 一看到曼缇,沁心肚里那几条名叫嫉妒的虫子就蠢蠢欲动,挠痒了她。此时的她,恨不得长出像猫一样尖利的爪子来,扑上去就把曼缇漂亮的脸蛋儿抓花。 曼缇远远的看到待客室里亮着灯,不远处的会议室也亮着灯,看大门口停着林公馆的车,就猜着是沁心这个小丫头在里面等她的情郎。还没等她走进待客室的门,沁心就迫不及待地冲出来喊她了,哈哈!让我猜着了吧! 曼缇得意一笑,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这不是沁心嘛,怎么也来公司了啊!” 曼缇听大林说沁心和铁明相爱了,自己任用了铁明做部门经理,就好像打翻了醋坛子,心里头酸,嘴里头喷出来的气更酸。沁心轻蔑地一扭头,一转身又进了休息室,她才不愿理这“鳗鱼精”。 待沁心回屋后,曼缇也摇摇摆摆地进了屋。沁心瞟了她一眼,这才看清她脸上的鬼一般的妆容。 天冷了,她脸上搽的粉厚厚的好像一张白面煎饼,五官就是洒在上面的葱花、胡萝卜。那两只眼珠子大而空洞,眼圈周围描上了重重的眼线,一点也不美观,就像给人打肿了一样。那猩红的大嘴唇像两条肥香肠挂在了嘴上……俗不可耐! 沁心暗暗把曼缇贬低了一番,得意起来,抿起嘴,看也不看她,吐出来一句: “这里没地方给你坐。” “我就站着等,一起等情郎,呵呵呵” “你!你不害臊。” 沁心用手指打着自己的脸,对她说: “羞羞羞” “呵呵,谁不害臊啊,” 曼缇捏着鼻子,尖着嗓子,学着沁心刚才呼唤铁明的样子: “铁明哥”“哎哟,小亲亲”“妈呀,好冷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沁心羞红了脸,气鼓鼓地说不出话来,翻白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曼缇。 “我就喊了,铁明哥哼,你就看着吧,嫉妒吧!” 一句话如针尖,一下戳到了曼缇的痛处,嫉妒?我嫉妒你介个小丫头。宋铁明还是我让给你的呢!我嫉妒?你以为你能把男人牢牢地拴在身边啊,送你根裤腰带系在屁帘上吧! “黄毛丫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掐着对方的痛处,揪着对方的小辫子,我挠你一下,你扯我一下,脸上的颜色都如初生的朝阳一般一点点涨红起来,房间里温度越来越高,就要爆表。 而救火的两人还在不紧不慢地开着会……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05章:俩冤家难倒大林 ()铁明听完大家的发言,细细想了一下,说: “林先生,我看这里面有文章。照理说,以我们林氏在上海的地位,没有那个帮派敢暗算我们,敢这么做的,除非是洋人。” “闲死这帮大胡子。” “他们没理由啊,我们一向和他们打交道打得很好啊!” “洋人贪心,吃多嚼不烂。” “洋人怎么会知道我们这么多事,里头一定有暗鬼。” “不过奇怪啊,要是真的是偷货,这么明目张胆地放出话来,不是等着被抓嘛?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就该抓来问个清楚,有人在试探我们。” “林先生,大家都只是猜测,还是要查到证据的好。” 大林一一听完他们的发言,点点头,交代张经理这事一定要查清楚,张经理点点头,大林嘱咐大家最近公司各处的码头也好,舞厅也好,跑马场也好无论什么地方都要严加看守,一有人捣乱就抓。 “是,林先生。” “好了,大家都散会吧。” 莎莉开了门,一个一个送走了经理们,大林端着手走到铁明面前,看样子还在琢磨洋人的事。莎莉抱着文件,跟随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就半步距离,交错着步子不敢乱走一步,这都是她多年办公室经验训练出来的。 铁明也跟随在一旁,与大林错一个半步,但是他个子高,即使错个半步,也不显得他次要。 他也在思索怎么解决洋人的事,刚才的会议并没有得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来。自己是新人,又急需这样的机会来显示自己的才干,怎么办?赶紧想一个好法子出来,宋铁明,你要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一显身手。 两人走到了门口,大林转身,拍着莎莉的肩膀,对她说道: “你先走吧,再晚天就黑了,路上开车不安。” “谢谢林先生提醒,我先走了,” 莎莉便道了声再见也走了,发丝轻轻扫过大林的鼻尖,呀!好香呀!大林忍不住暗暗赞叹道,翕动着鼻尖,眼睛就随着莎莉的背影溜过去,魂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勾走了一样。 大林的丑态被铁明看在眼里,一下看出了他俩关系的不正常。哪有男上司搭女下属的肩膀的?哪有正经人直勾勾地盯着女人的背影看的? 这个老色鬼!幸好没被沁心看到,不然这诱人的发香、这迷人的背影、这娇滴滴的声音一定会勾起她的怒火。 “林先生?” 铁明喊了他一声,才把他的魂喊回来。一秒钟的时间里,大林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随即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铁明他看到了吗?他看到了又怎么样?还向沁心告状吗?大家都是站着撒尿的人,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了。 这种事嘛,我随意,他可不行。他只有沁心一人,沁心也不会放他去找花花草草,嘻嘻,你就看吧,眼馋吧! 大林暗地里把铁明挖苦了一遍,明明满脑子想的明天如何与莎莉亲热,却装模作样地说出来: “铁明,要真是洋人在后头捣鬼,还要你劳心啊,公司里懂洋文的人不多,洋人的心和我们长得不一样,你上过大学,应该比我们了解。” “林先生,放心吧,铁明能效力的 定当效力。” “好,好,我没看错你。” 大林这是把任务交给了自己呀,铁明很开心,大林这么信任自己,一有机会就留给自己表现,我定当“唐雎不辱使命”,漂漂亮亮地打一仗给大林看看,给公司的人看看。 他俩边走边聊,大林走在前头,笑呵呵的,拐过弯就看见休息室的窗户,那上头上明明白白地映出两个人,咦?是谁呀?谁等在休息室里呀? 大林正疑惑中,铁明便说道: “是沁心在里头呢,我晚上带她出去吃饭,再送她回家。” 哦,这好啊,大林窃喜这个晚上沁心不会缠着自己煲电话粥了,但是另一个是谁?铁明却说不知道。 大林觑着老眼细细地瞅,突然缩了头,一下躲到墙后,抚着自己的胸口,咪咪妈呀,这两人怎么都在啊!铁明不解,转身来问大林“怎么了?”大林赶紧把他拉过一边 “铁明啊,你不是说只有沁心在休息室嘛!怎么曼缇也在啊?” “哦?” “哎哟你自己看看呀,她两人都在呀!” 铁明一看,果然是两个人,咦,杨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要被你害惨了呀,铁明!” “林先生,杨小姐是后来到的。” “糟了,糟了呀,我不被分尸了才怪今天周几?” “周三了,林先生。” “那沁心怎么会来公司?是你,铁明,是你招来的。” “我招来的?” 铁明很委屈地摊摊手: “难道沁心以往不来公司么?” “八百年不来一回。” 大林一脸苦相地对铁明解释道,此时他的样子害怕得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铁明握了嘴,使劲忍住笑,这情人和女儿都不好对付哦。大林拳起四指,伸出大拇指,朝休息室的方向一指。 “铁明你去,引开一个。” “哪一个?” “当然是你女朋友!” “我试试啊,林先生。” 铁明走了过去,叫了一声“沁心!”沁心应了一声,探出头来,双手扶住门框,朝外一看,大林躲闪不及,后背影落在女儿眼里。 “呀,爸爸” 大林却像被抓个现行的贼一样,害怕似的转过身来,苦苦一笑,叫了一声“乖女儿。”曼缇也立马冲出来,直接忽略铁明,娇滴滴地喊出: “呀,大林。” “啊,曼缇。” 大林也叫了情人一声。铁明按了两下鼻子,看他三人上演老娘舅。 “爸爸,回家去。” 沁心拉住大林一边胳膊,扯了大林一下,看着她爸,那小眼神好像要吃掉她爸。 “哦,大林,今天周三啦!我们的日子哦!” 曼缇拉住大林的另一边胳膊,也扯了他一下,看着大林,那眼神好像要嚼碎了他情人。 “爸爸!” “大林!” “爸爸!” “大林!” 可怜的大林就像一只小鸭子一样被她俩人扯来扯去,一会儿看看女儿,为难似的笑笑,一会儿又看看情人,赔礼似的笑笑。可两人就是不依不饶,你扯一下,我拉一下,就是不让大林被对方拉到身边。大林快被转晕了,胳膊也被扯疼了,猛然一甩手,吼一声: “好了,你们两个!” 铁明在一旁看得笑岔了气,被大林这么一吼,住了笑,蹭了蹭鼻子。沁心和曼缇被怔住了,没想到大林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大林抹了一把额头,好像渗出了汗水一样,拍着手,无奈地说: “你们两个啊,就不要闹了罢,这是在公司,我还要不要面子啊!” “爸爸,女儿特特意意来找你的。” “大林,说好了周三我们去跳舞的。” 不分个高下,不把大林抢到手,她俩是不会罢休的。 “好了,你们两个不要争了,我今晚哪都不去,我……我一个孤老头……我待公司里。” 大林说着,委屈地抹了一下眼睛,仿佛有泪。 铁明倒是真的笑出了眼泪,想不到林成山这么一个厉害人物,对情人和女儿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真是一物降一物。看他现在蹲在地上那副凄惨样,联想起刚刚会上他严肃凶狠的样子,现在的他,仿佛是从他身体里头跳出来的另一人。 一周七天,头三天里,大林陪着曼缇过,后四天是父女欢聚的时光。不到重要的场合,大林不会让她俩碰头,看看吧,她俩见面准吵。 一只猫,一条鳗鱼,伸出利爪,张开尖牙,就要斗,最后都对准了大林,大林才是她们的猎物。 “谁来救救我啊!” 大林悲哀地看天,突然看见铁明,眼里放出了光芒。铁明收到了大林求救的目光,低头捋了捋话,对沁心说: “沁心,今天晚上国泰新上映了一部电影,阮玲玉的,去不去看?” “哎呀,对啊,邵艾才和我说过。” “那我们去?” “去!” 沁心就这么被铁明哄住了,大林感激不已,望了铁明一眼,牵起曼缇的手,准备要走。沁心却走过来把她爸拉到一边,拐过一个弯,说些悄悄话,埋怨她爸这么晚了突然要开会。 那边铁明和曼缇尴尬相背,等着他们父女回来。曼缇转过身来,叫了一声“宋先生。”铁明只好应了一声,却不转过身来。曼缇见他不转身,自己走到他面前,说: “为什么躲着我呀,我是老虎,还是狼啊?” “杨小姐,见笑了,我怕蛇。” “你是不是想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你被哪条蛇咬过啊?” 曼缇故作不解地说,盯着他,带着几分愠怒,没把你怎的,还说我是蛇。铁明也不回避她的目光,镇定地迎着,仿佛在说,我不会再中了你的圈套。 “哼,沁心这个小丫头有什么好哦,你想大林的财产是吧。” “我不必告诉你,杨小姐。” “哼!” 曼缇戴着皮手套的手在面前交抱起来,一副风尘女的样子。沁心和大林说完了话,走过来……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06章:夜游寻趣 ()于是两对人各走各的。铁明带沁心去看电影,大林陪曼缇去“芳华”跳舞。矛盾就这样解决了,他们在公司门口道别,大林和铁明各取了车来,载上自己的女朋友,奔赴目标。 “沁心,你饿了吧,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好,我要吃烤鸡。” “烤鸡?怎么突然想到要吃这个?” “快圣诞节了呀,就想到了它,烤鸡配酒……” “烤鸡带你去吃,沁心,酒可别想。” “耳朵那么好,我就顺口一说嘛,不给我喝,你也不能喝。” “呵呵,我无所谓啊。” 车驶过繁华的街道,一片灯红酒绿,先生小姐们三三两两走在街头,看夜景,聊风月。 橱窗里挂满了各式新装,风衣皮衣毛大衣,什么样的都有,沁心只看过一眼就不看了,她不喜欢这些衣服,这些和“鳗鱼精”穿得一个样,她要崔师傅给她设计独一无二的款式。 “沁心,你看,前面就是“红房子”,我们进去问问看有没有烤鸡。” “我不要去西餐厅里头吃,那鸡肉都怪味。铁明哥,咱们就去国泰,戏院门口有小摊,那上面的烤鸡才好吃。” “要去那吃?干净吗?” “放心,毒不死。”沁心指指街边,“这里头的鸡肉吃了才会吐。” 沁心真是可爱极了,“毒不死?”那要拉肚子了怎么办?街边摊位上食物无遮无拦地躺在风地里,沙土灰尘沾得满满的,能卫生吗? “沁心,这不卫生。” “婆妈死了,人吃点细菌才好哩,才有免疫力嘛!这一点点还怕被毒死啊?” 铁明无话可说,沁心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吃点细菌怕什么,咱有“金刚”护体。 到了国泰,沁心扒着车窗,两只眼睛像雷达一样四处搜索着烤鸡摊,在一个小角落里发现了一个。 “哎老板,来两只烤鸡。” “好了沁心,我下去,人家老板还要顾着摊子。” 铁明停好车,下去买烤鸡,又在另一处摊位上买了两碗酱油炒年糕,一碗撒上了葱花。往回走时,铁明看到有卖椰子汁的,想到烤鸡和酱油年糕都太咸了,等下沁心该口渴难受了,就再买了两杯椰子汁。买了这么多,铁明两手不够用了。 沁心在车里等了好半会儿,也不见铁明回来,等不住探头出去看,待见铁明手上捧满了食物,像耍杂耍一样,忍不住笑了,推开车门,接过两杯椰子汁,打趣他说: “老燕子回来了。” “小燕子等急了自己飞出来了都,沁心,你嘴里的比喻太多了。” “嘻嘻。” 两人上了车,大快朵颐,沁心看到还有炒年糕,很兴奋,而且铁明还给自己这碗撒上了葱花,被他的贴心甜到了,一连咬了三片年糕,把小嘴撑得满满的,还啜着手指头笑。 “慢点吃,当心噎着,你看看你,吃得跟小猪似的,女孩子邋遢极了。” 铁明劝她慢点吃,却恨不得嚼碎了喂她,那样自己真的就成了老燕子了。沁心性子急,看到爱吃的,老是一口闷,猴急得吓人,铁明就怕 她噎着,忙把椰子汁递给她。 “好吃嘛,这年糕真香,烤鸡也好吃。” 沁心吃完半碗年糕就去撕烤鸡,怎奈力气太小,撕不动。铁明嘴里还嚼着年糕,就帮她来撕。鸡翅膀,鸡腿一样一样都撕下来给她。沁心感激地看着铁明帮自己撕烤鸡,谢过他,举起一只鸡翅膀让他先吃。 “怎么样,这家的烤鸡不赖吧?不比西餐厅里的差。” “唔,是不错。” 沁心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说: “真是,忘了撒孜然了,撒上孜然呐,更入味了喏,你要不要来点?” 铁明也撒了点。两人在车里美美地享用这顿晚餐,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好不甜蜜。鸡翅膀是沁心的最爱,吃过两个还不够,铁明把自己那部分撕下来给她,问她“饱了吗?” 沁心拍拍肚皮,鼓鼓的跟个小蜜蜂似的,真饱啊!电影就要开始了,他俩买了票进去找位子。 真好,第三排中间正好空着两个座位,就像是专等他们一样,沁心开心地拉了铁明走过去,占住位子。 “快坐呀,这么好的位子不要让人给抢了去。” 铁明看着沁心笑了,坐下来等着电影开幕。 没多久,一个穿蓝黑学生裙的卖花女孩走进了影院,手里握着一朵红玫瑰,低身一一问过去,没人买她的花。 女孩懊丧起来,想走又不愿走,就来到了前排,正好一个管理员从幕后出来,看见了女孩就来赶她走,抢过她手里的花篮就要丢进垃圾桶。 “唉!” 一只手抓住管理员的手,是铁明,他看不下去一个大男人欺负小女孩,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跨过几步,一把擒住管理员的手,不让他把花扔掉。虽说一篮子花不值几个钱,但花是花,花会流泪。 “这位先生,这是在电影院,我们影院里不允许兜售。” “不允许?她不卖了不就结了。” 铁明夺过管理员手里的花篮,数了数一共二十一朵红玫瑰,问女孩: “这些花一共多少钱?” “哎,你这……说过了不让兜售。” “我买,我买了,她不就不用卖了,这也不允许?” 管理员哑口无言,看铁明衣着考究,像是受过教育、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怎么胡搅蛮缠不讲理?忍着,不能和他吵,他是客人,还不知道什么来头,算了,随他买吧,又不是我花钱。 听铁明要买花,女孩感激地说: “先生,这些花不要钱,我们帮孤儿院义卖。” “哦?那一定要买了,你说多少钱。” 女孩莞尔一笑,伸出五指,说: “五块钱。” 铁明掏出自己的钱夹子,抽出一叠票子,从中又抽出一张五元的,收起,反而把剩下的都给了女孩,女孩惊异了一下,摊开手看着这一叠钞票说: “先生,你给多了,只要五块钱。” “收着吧,就当是给孤儿院捐的一小份子,谢谢你的花。” 女孩又笑了,谢过了铁明,问他姓名,铁明笑了笑不肯 说,沁心想要替他开口,低头又一想抿住了嘴。女孩再一次谢过铁明,离开了影院。管理员白了铁明两眼,转身走了几步,咕哝出一句: “哼,有钱!任性!” 铁明也不作理会,把花交到沁心手里,自己跟着坐下来。沁心抱着花,像抱着一个小婴儿一样,低头温柔地看着,玫瑰花也笑着看她。 “你刚刚的样子好帅哦,像一个大侠,英雄救花。” “呵呵,是吗。” 铁明一整衣领,将手握成一个“七字”,扣到下巴上,挑了挑眉毛,故作不解地说。沁心抿着嘴,人往前一冲,忍不住笑了两声。 “咯咯咯真不能夸你,越夸越帅啦!” 铁明笑着揽沁心入怀,沁心两手搭在花篮的边沿上,头贴到他下巴上,拣出一朵花来,转着看,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 “原来这玫瑰花这么惹人怜啊,铁明哥,你看花心里的水珠,多像她的泪。”沁心说着,小指甲轻轻一挑水珠,舔了舔,铁明按下她的手,说: “什么都往嘴里送,多大了呀,你。” “你也试一下,这水珠是甜的呢!” 沁心说着就挑了一点水珠,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铁明躲闪几下,抓着她的手,说: “别玩了,花都被你弄蔫了。” 沁心冲他眨了一下眼,坐正了,摆弄着篮子里的花,铁明无奈地别别嘴:唉!这“小花样精”,不动的花也被她当宠物来玩,好像比看电影更吸引她。一会儿,沁心就摆出了一颗玫瑰爱心,得意地举过给铁明看。铁明笑了。 这时,天花板和墙壁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电影开始了。铁明已经好多年没坐在影院里看电影了,读大学那会儿还看过几场,后来没时间也变了心情。 每天每天的,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忙碌的生活不容自己有半点闲心,看电影,早已成了一种奢侈。 荧幕透出来的蓝光,映在沁心脸上,衬得她一对眸子墨水一般黑亮深邃。她的心灵,透过眸子清晰可见,纯净得纤尘不染。她的爱,包裹在这心灵里头,爱得深情专注。 你在看荧幕上的爱情,我在看着你。世间多纷扰,悠悠众生,多想让你遇见我,看一眼我的美丽,我苦苦等了你这一世,为了你一次回眸。 茫茫岁月,日子叠着日子,我们跌跌撞撞地摸着前行,走过一季春,又是一季春,却突然忘记了是怎样的一次相遇。 电影放完了,沁心久久不能释怀剧中男女主角的爱情悲剧,抱着玫瑰花,陷入了沉思。 “沁心,看得那么投入?该走了。” “铁明哥,你说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偏偏要分开?” 这个问题很深奥啊,几千年来,多少有情眷侣探寻了一遍又一遍,都找不出答案。 “大概是缘分吧,缘分未到,匆匆错过。” “这太伤感了。” 铁明笑了,看了看门口,又催了沁心一遍 “伤感的电影结束了,沁心,我们也该回去了。” 沁心这才起身,还是沉浸在电影的情节里不能自拔,紧紧挽住了铁明的胳膊……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07章:看戏人在戏中 ()另一头大林和曼缇也来到了一家戏馆听戏。 曼缇喜欢听越剧,那是她日常闲来无事的消遣,以往都是和几个要好的小姐妹来看的,从五女拜寿到珍珠塔到梁山泊与祝英台再到九斤姑娘再到红楼梦,曼缇听得耳熟能详,有时还能给大林哼上几句。 “大林,我们去听戏吧!” 他俩吃过了晚饭,驱车到了一家戏院。曼缇兴奋地指着戏院大门对大林提议道。 “哦?” 大林慢慢减缓了车速,探头望外看去。一阵寒风吹疼了他的眼。他吸了一口气,抬头看那高高的戏院。 哇!真漂亮! 这座戏院一共五层,层层往上摞起。第一层是迎客大门,门口一边立着一幅新剧名角的巨幅画像。大林不常听越剧,不认识这画上的人。 第二层和第三场联通,是宽敞的复式结构,舞台就设在这里,听众可以选择在一楼的大堂里听戏,也可以选在二楼的隔断包间里听戏。 第四层是演员们的休息室和化妆间。这里一直是灯火通明的,间或从大街上能瞅见演员们俊俏的脸蛋儿和彩绣辉煌的戏服。想象中,她们迈着凌波微步走下台阶,走到舞台上,为听众们献唱。 第五层是办公室和接待贵宾的地方。这里安静雅致,有众多独立的小办公室,里面和普通公司并无二致,除了有时会有几个头面打扮好的演员上来,黑漆漆的走廊里突然显现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着实让人吓一跳。 上海很多戏院都盖得很漂亮。各有特色,各有千秋。曼缇一家一家走进去,一家一家听戏,好不惬意。有时,望着台上的演员,不免会勾起她的心事。台上演绎的情情爱爱,团圆幸福的一家人都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 好几次她都想拉大林一起来听戏,看看台上那些动人的故事,反思反思这个男人欠了自己什么。这一次,大林带着她一块来到了戏院,赶早不如赶巧。一起听戏去吧。 “这家戏院是?” 大林看着牌匾上的“百花戏院”这四个字,突然想起来什么,一冒出头,立刻被寒风吹散,好熟悉的感觉,可是又想不起来在那里听到还是看到过。 “你在想什么?你认识这戏院的老板?” 曼缇疑惑地问大林,如果他认识这里头的老板,该和自己说呀,那样我听戏就包场了,还能点戏,一进门就是贵宾待遇。这个老头,他竟然不告诉我! “你认识就该早点和我说啊。” 大林摇摇头,还在寻思着。曼缇失望地笑了一声说: “原来不是啊,我还高兴来着,原来你不认识啊!” “曼缇,我们下去瞧瞧。” 大林想要进去看看,是否能印证自己的猜想。曼缇以为他只是要和自己听戏,高兴地答应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双手合十,憧憬起来: “不知道里面演的是什么,这么漂亮的戏院,剧一定好看。” 大林带着曼缇一同进了门。 漂亮的五层大戏院就像一只隆重的大蛋糕一样,最底层开了一扇小门,欢迎人们进去一探奥秘。 里头真热闹啊。上下两层都坐了满当当的听众。底下一层是散桌席,前排摆了几张大圆桌,桌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桌布,上面摆着糕点茶水等,就像婚宴一样,这个座位一般较贵,都是按套票出售。桌上坐满了人,很多都是一家人来听戏的。 后排是罗列整齐的长凳,供散客观坐听戏,票子相对便宜些。有没有什么额外的东西,而且里头还不允许听客自带酒水。一场戏听下来,人都会口渴,那就只能买戏院里的水喝,这又是一项创收。 这两种座位大林都不会要的,曼缇更不会要。此刻,曼缇轻车熟路得领着大林一径来到了二楼的雅座包间,像前台询问还有空包间没有。 那美丽的前台小姐打量了他们一番后,谄媚地笑着说: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空包间了。包间都是提前预订的,今天已经被订光了。” “啊没有啦?” 曼缇失望地拉长了脸,像个向妈妈讨糖吃的小孩一样,可怜巴巴地瞅着大林,等他出主意。 “没有包间里,那到下面去看看还有没有座位。” 大林看着手里已经买好的两张散座的票,不想浪费了,就凑合在地下找个座位听罢。 “我不下去,人那么多,挤死了,我不要下去。” 曼缇耍起了小孩脾气。大林拿她没办法,就和前台提出他们多出钱,看有没有客人愿意让出来。 “先生,这个可不行,我们是开门做生意,不往外赶客。” “那还看吗?” 双方正胶着之际,一个男子匆匆跑过来,一见了他俩就像见了亲人一样,十分热情地说道: “两位客人,是要订包间吗?我们正好有一个包间,专为二位留的,请二位随我来。” “哦?专为我俩留的?知道我们要来?” 大林惊愕不已,曼缇窃喜不已。那还得什么,赶紧去吧,一会儿第二场戏就要开始了。大林不放心,追问男子,那男子笑笑说: “刚才二位在窗口购票的时候,售票员打电话来告知的。” “原来如此,那位小哥真是好心。” 大林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一旁的曼缇等不及了,催促他快走,戏就要开始了,还磨蹭什么! “等等,我补个票。” 大林掏出钱来,补了包间的票,便与曼缇随男子一同前往包间。 “二位请!” 男子弯腰躬身,请他俩进去。 曼缇先一步跨进了包间。大林还和人家道了声“谢谢!” 这个包间装修地真别致。深棕色的墙面上围着厚厚的墙布,垂落到地上,好似越女脚边的裙摆,飘逸优美。正中是一张小圆茶几,摆放着一把紫砂茶壶,几只茶杯,仿佛静等客人来到。 曼缇很喜欢这里的氛围。她将舞台和底下的听众扫视了一圈,呵呵,万人尽收眼底,自己好像女王一般。 “大林,咱们运气真好,刚好第二场要开始了,刚好就有空包间让出来了,怎么样,坐在这里听戏感觉好吧!” 大林点点头,笑了,摸着那把紫砂茶壶,好不喜欢。这家老板真有品位,茶壶上还刻着戏院的名字,看来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二位,你们的茶。” 一个悦耳动听的女声传来,原来是跑堂的女侍应来送茶水了。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一只两只白瓷盖盅。 大林的眼光瞬间就被这位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侍应给勾走了,他呆呆地看着女侍应走过来,看她放下了盖盅,却等她走了才想起还没问她名姓,也没给她小费。 “唉,这个漂亮的小妞还会不会再来呢?” 大林惆怅起来,都忘了自己是来听戏的。在他瞅着女侍应的过程中,曼缇也一直死死地瞅着他,那眼神好像会喷火。 “这个老色鬼,看到稍微漂亮点的就把持不住,和他出来真丢人!” 曼缇在心里暗暗地想着,将盖盅推到大林面前,说道: “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哪有,我哪有看人家。” 大林当初被抓包,还要狡辩。曼缇轻蔑地一笑,说道: “你呀,真是装也装不像,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还说没看呢!有什么关系,看了就看了呗,你想看,我不会拦你的。” “说什么呢你,我看戏!” 大林还是嘴硬,干脆不理曼缇,掀开盖盅,一看里面竟然是自己爱喝的杏仁露。太惊喜了,赶紧双手捧着,一勺子一勺子舀着喝起来。 谁会想到大林爱喝杏仁露。这种甜甜的茶一般都是年轻女性的心头好。大林这个半老头子也好这一口,说出来没几个会相信。也只有几个亲近的人知道自己的爱好。这家戏院是怎么了,竟然还会特特意义准备这个。大林越来越有兴趣了。 曼缇也掀开了盖子一看,哇!是草莓牛奶! “大林,你看,刚才那个女侍应给我端来了草莓牛奶。” “是吗?她给我的是杏仁露!” 大林回应她,心中反而更加疑惑了。他的是杏仁露不奇怪,也许这家戏院就是给听客供应这个的,但是曼缇的是草莓牛奶就很奇怪了。这两样都是他们各自的所好,怎么这家戏院的老板都知道了?巧不巧的都给送对了? “好奇怪呀,大林,好像戏院老板知道我们的要来一样,先是准备了包间,现在又是准备了不一样的茶点。” “曼缇你说得对,确实很奇怪。” 大林看着手中的杏仁露和曼缇手中的草莓牛奶,越发觉得这两样茶水诡异起来。难道有人跟踪他们,还和戏院老板说好了,给自己留包间,为自己送茶水? 好可怕!曼缇吓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像身后就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大林也不解,谁啊?是铁明和沁心吗?他们在路上看到了自己,偷偷地跟着自己一起进了这家戏院? 不可能啊,那他们应该比自己慢才对,怎么可能先行订好包间?还预备好茶水? “我去找老板问个明白。” 大林忍不住了,起身就走。走廊上一阵笑声传来……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08章:演戏人在戏外 ()大林正要出去一探究竟,就听走廊上传来一阵笑声。来者何人? “老哥,有兴致啊!” 是小林的声音,还是带着那么点点尖细,就像一只狐狸。 “他怎么也来这家戏院了?” 正当大林和曼缇疑惑之际,小林已经走进了包间。身后还跟着那个刚刚领他俩进包间的那位男子,还有两位女侍应,一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一盘是新鲜水果,一盘是八宝盒干果瓜子等食,看上去就像过年请客的架势。 小林不等大林开口,自己先说道: “谢老哥赏脸来小弟戏院听戏。” 大林瞪得眼珠子都圆了,曼缇更是惊得脸上的粉要掉下来。什么,这家戏院竟然是小林开的?他什么时候开的,也没听他说起过。 小林也不多介绍,作个手势让女侍应把托盘端到桌上去,还要摆出一个好看的造型来,花样真多。 大林回过神来,手指点着小林的脸,笑呵呵地说: “老弟呀,你竟然悄悄开了一家戏院,从没听你说起过哦!” 大林对小林隐瞒自己在外搞投资的事有些不满。自己公司有什么事都是和他商量的,大林让小林进入董事会,带他一起发财,小林却连自己开了一家大戏院都没有告诉自己。 “呵呵,老哥,我也是才投资了这家戏院的,还没回本呢,怎么敢和老哥说。” “呵呵!” 大林又是一阵笑,从那微笑的眼神里却透露出丝丝冷光。这家戏院他仔细打量过了,那么排场的大戏院,上海也没有几家,之前的老板是一位外国人,他干了几年就回国了。 原本林氏也想把这件戏院盘下来的,可是和来得及和市政厅通好气,这家戏院已经被别人盘走了,听说是一位搞传唱的老板,没想到小林也投了钱进来。啧啧,这么大的戏院,稳赚不赔啊! “他怎么都不来告诉自己呢?” 大林对小林的行为颇有微词,一直看着戏院的景象不肯坐下来。小林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大林的心思,让女侍应摆好盘后,再送盒香烟过来。 “茂山,这家戏院好漂亮啊,我和成山今天第一次来,给你捧捧场。” “嫂子,谢谢来赏光,今天不知道你们要来,都没准备什么,就一些随常的糕点,别客气。” 小林拿出他平常招呼客人的样子来,招呼大林和曼缇吃糕点听戏。 “老弟,你可是花了心思。” 大林端起那盏杏仁茶,对小林说道: “我还说着戏院老板怎么会弄着杏仁茶来招待客人呐,原来是我的小老弟啊,谢谢你的杏仁茶,祝你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大哥取笑我。” 小林故作羞涩脸红,心里想的完不是那么一回事。 曼缇见大林短期茶盅喝了一口,自己也短期那碗草莓牛奶,笑着对小林 说道: “茂山,嫂子也要敬你一杯,你们戏院的草莓牛奶很香甜啊,好喝,也祝你财星高照,八方聚财。” 曼缇喝了一口草莓牛奶,小林笑嘻嘻地看着她。大林在一旁瞅着俩人,越看越不对劲。小林怎么知道曼缇爱喝草莓牛奶的?难道他俩…… 大林想到了非常可怕的一层,还要佯装镇定地问小林: “老弟,我爱喝杏仁茶,我和你说过的,可你是怎么你嫂子爱喝草莓牛奶的?没人和你说过吧!” 曼缇不可思议地盯着大林看,这老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吗?我是那样的女人吗?伺候完大哥伺候小弟? 小林也顿了一下,眼珠子滴溜一转,大哥这话不就是怀疑我和这个舞小姐有一腿嘛!冤枉啊,她不会告诉她爱喝草莓牛奶,这都是她的丫鬟小玉告诉我的。我还想着投其所好,今天献上,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反而惹得大林怀疑自己。 “当然没有人和我说过,不过是我们戏院的一种茶品。女士们爱喝的红茶、绿茶、伯爵茶、巧克力、咖啡牛奶、草莓牛奶,我们戏院都供,随机给客人上的,正巧,今天她们给送来的是草莓牛奶,刚好对了嫂子的口味。” “呵呵,那真是太巧了。” 大林心中还是疑惑,他晓得他这个弟弟最擅长临场编瞎话,哄得了别人,哄不了他的老哥。瞅了一眼曼缇,暗暗想着:等回去我再好好问你,你俩别真的有事。 曼缇被大林这一瞅气到了,眉毛挑起,说道: “我告诉过谁呀,我的喜好只有公馆里的小丫头知道,难不成是小丫头跑来告诉戏院的?茂山都这么说了,你还瞅我做什么!” “这女人敢这么当面反驳我,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还茂山、茂山的叫得那么亲热,你俩肯定有事。” 大林不好当场发作,只等打呵呵说: “你又发脾气的,谁气到你了,让小老弟看笑话。” 大林对曼缇说着话,又瞅了一眼小林。小林笑着说: “不妨不妨,老哥和嫂子夫妻恩爱,旁人看着都羡慕。” 说话的当口,好戏开场。 小林邀请他俩坐下听戏,还为大林点上了一支烟。哥俩一人一椅,抽着烟,翘着脚,边聊着天边听着戏,舒逸。 曼缇坐在另一边,也翘起了二郎腿来听戏,一手剥着瓜子壳,一手忙不迭地往嘴里送。她最享受这种状态了,最好还有小姐妹来聊上两句,悠闲。 舞台上演出的是《打金枝》。音乐一响,幕布一打开,看那舞台布置得就和皇宫里似的,演员们穿着鲜艳夺目的戏服,先迈着小碎步转个小圆场,一个个都跟仙女下凡一样,美得不可方物。 暖场过后,公主殿下穿戴高贵地出来了,她头上戴的皇冠足足有两个头那么高,金丝累的凤凰中张牙舞爪,嘴巴高高翘起,就和公主的性格一样。 大林突然触景生情,就想起来自己的女儿沁心, 不知现在铁明带着她去哪玩去了,这个《打金枝》可好看哩,要是他俩也在就有趣了。 “哈哈,这个公主真刁蛮。” 大林指着台上的公主哈哈大笑,曼缇为他剥了几瓣橘子喂他吃。大林乖乖地在她手里吃了,含着橘子,嘴里还要说话,唔噜唔噜地听不真切。小林笑着看向他大哥说道: “老哥喜欢这个剧哦?以后要是想来听戏,就来我这家戏院,不还是这个包间,还是这些招待,不收门票,包老哥和嫂子满意。” 小林趁势说出,面上看似巴结他大哥,实则是为打消他大哥的疑虑。 自己没和大哥商量偷偷跑出来投资大戏院,挣的钱都进了自己口袋。而大林呢,可怜他弟弟一个人在上打拼,还带着一个傻儿子,自己又不懂得经营,便让他投资自己的公司,还让他进了董事会。 这兄弟俩对待彼此的方式真是天壤地别。大林宽厚,小林自私。小林处处想捡大林的便宜。大林时时都想着分弟弟一杯羹。 “老弟,那怎么好意思呢?戏院是你的,你说免费来听戏,没脸没皮的,怎么好意思呢,是不是?” 大林嗑着南瓜子,一口一句敲打着小林,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想让小林分自己一股。你挣钱呢,我也挣钱呢。我的钱给你挣,你的钱也要给我挣。那么大的戏院,咱哥俩一起盘活它。 这话小林一下就听懂了。他心里鬼得很,最会揣摩人心。大林即使不开口,小林也猜得七七八八了。打你进来这家戏院的那一刻,你就想要盘下它。看我在这坐地收钱,你也想把手伸进来。 “好你个林成山,我不过吃你一碗汤,你就要我一块肉,我为什么要把这块大肉分给你吃,你有林氏还不够,小弟我有什么呀!” 林氏?戏院?这两者怎么比较?一个是联合企业,一个是独立戏院。小林打的比喻也太不恰当了,当哥哥的愿意与弟弟分享他的商业帝国。当弟弟的就连一个字也不肯分给哥哥。 小林面上冷冷的,不正面回应大林的话,只打马虎眼,指着舞台说道: “老哥,来到戏院就是听戏,就是开心的,其他的一概不谈,要说生意呢,我们有机会在办公室里的谈。” 小林说着为大哥满上了一杯茶,想要堵住他的嘴。大林心领神会,一股气就憋在了肋骨间,看着小林说不出话来了:你这孙子这不是缓兵之计嘛!就是不想让我入股,你还叫我听戏,我又不是女人,听什么戏! 他俩在较着劲儿,曼缇只顾自己一个人自在听戏,橘子吃完了吃香蕉,香蕉吃完了嗑瓜子,瓜子嗑喝牛奶。今天真是难得,一进来戏院就看到自己爱看的剧。这出《打金枝》呢,真是百看不厌。 好,一出戏结束了,红幕布又拉上了,一会儿主演就出来谢场,接下来就等待第三出戏,听众们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台下等戏。台上也在等戏。不知戏等谁,不知谁看戏。台上的戏是假的,台下的戏是实打实的。双林之争又要开始了,好戏就要上演……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09章:戏外是人生 中场休息之际,小林借故离开。没过多久,又有女侍应来送糕点。曼缇嘴里还嚼着一块蜜瓜,一见了糕点便笑说: “你这弟弟,真客气,送了茶水送水果瓜子,现在还送糕点来,我们要在这多听一会儿戏,不能辜负你弟弟一片心。” 曼缇很满意小林的热情招待,刚才吃饭吃得少,她正好感觉有点饿了,还想找人去买蛋糕去,可巧就有女侍应进来送糕点了。 “二位客人,您的糕点请慢用。” 女侍应正要收好盘子出去,却被大林喊住了,问她: “你们戏院的糕点是自己做的,还是外头买来的” 大林说这话时,人靠在椅子里,微微眯起眼,一脸的怀疑与审视。 “先生,是买来的,糕点师傅下班了,这些都是从凯司令蛋糕店买来的,都是好的。” “哦” 大林撮圆了嘴,沉吟了一声,招招手让女侍应过来。 “有什么吩咐,先生” 女侍应乖顺地像只猫一样,躬身侍立在大林身旁。大林看了好不欢喜,从风衣暗袋里抽出一张钞票来,塞到女侍应的围裙兜里,趁机摸了她的屁股一下。 “先生” 大林动作太大胆了,女侍应就像触电一样往旁边一躲。她没有防备到,明明夫人就在旁边,这老头也敢这么调戏自己,不怕回家去跪搓衣板吗 “你还害羞了。” 大林还是一副色迷迷的样子,都不管女侍应白了他好几眼,还从盘里拿来一块花生排要给她,说道: “拿着,辛苦你这么晚了还送点心来给我们,这出戏结束了,你们也可以下班回家了吧” 大林拿一块小小的花生排就像讨好女侍应,这不跟逗猫逗狗一样嘛女侍应不接,只摆摆手说道: “谢谢先生,我们工作不能吃东西的,嘴上有渣会被主管骂的。” “哦你嘴上有渣子吗偷吃什么没有” 大林一上手就要摸人家女侍应的嘴,吓得女侍应赶紧用托盘挡住。曼缇像是警告似的咳嗽了两声,大林才不情愿地收了手。 “好了,你下去吧,叫你再上来。” 曼缇对女侍应吩咐道,还补了一句: “没事就别上来了,招呼别的客人吧” 女侍应像脱离缰绳的小马驹一样逃也似地跑开了,留下大林一脸惆怅地看着她的背影。 迷人的小鹿,我都还没玩一下,就被这条鳗鱼精赶跑了,女人都一样,醋性大。 女侍应终于走了,曼缇冷冷地看着大林,阴阳怪气地说道: “快追上去呀,我也看不见了,随你怎么开心怎么来。” 大林瞟了她一眼,夹起一块香甜的烤青团,在手里转着看来看去,深深闻了一下,陶醉地闭上了眼,说道: “真香,刚烤出来的青团就是香,就是脆。” 曼缇看他那副样子,晓得他是在比喻自己,嫌自己老了,不够香,不够脆了。我呸老娘跟你的时候也才二十几岁,现在也不到三十 ,我老了吗是你喜新厌旧吧 大林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咬着青团,慢悠悠地享受着青团的美味,还时不时地偷瞄曼缇几眼,看她脸上怒气未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曼缇也拈起一块光滑细长的条头糕来,也不立刻吃它,也学着大林的样子在手里转着看,深深一闻,装作陶醉的样子闭上眼,赞叹道: “真香啊,刚做好的条头糕就是嫩,就是软,放久了硬了,咬也咬不动,只能扔了。” “这娘们” 曼缇夸张的动作和指桑骂槐的言语激怒了大林。他也不甘示弱,说道: “你拿着条头糕比谁呢比我吗你好大的胆子呀” 曼缇不慌不忙地,一小口一小口咬着条头糕,回他道: “哪里哟,你心虚呀,这么急着承认做什么。” “好了好了,曼缇,不和你斗嘴了,我斗不过你,刚才我不过就想气气你。” “气我我还开罪你了” 曼缇站起,两手叉腰质问大林。大林便说道: “你们女人都是醋坛子。” “谁是醋坛子” 大林叹了一口气,想到了女儿沁心,又说道: “都想管着男人,恨不得变成八爪鱼,紧紧箍住男人,唉” 大林摇摇头,感叹她们自不量力。一个男人,人在哪,心不一定就在那。心要是在谁身上,不用绑,也绑得住。 “谁还管你哩,自己一人开开心心,操别人的心做什么,不是自找不痛快嘛” 曼缇拈起杏仁饼上掉落的一小片完整的杏仁,一口丢进嘴里,很坦荡地说出这句。她真的不在乎大林吗不是,她很在乎。大林每次回林公馆,她都要难受一会儿。大林一回来,她像只百灵鸟一样围着他转圈圈,尽情施展魅力。 她真的在乎大林吗不是,她不在乎。大林在公司和莎莉有办公室奸情,早有人告诉过她,她也不当回事,见到莎莉,该说啥说啥,该笑还笑。 为什么呢她真正在乎的是自己,而要通过大林体现出来。她从小没有长辈教导,没有形成自我中心思想。她的一切行事标准都来自外界,看到别人笑了,她才觉得好,可以做。 可怜的曼缇 自小在楚馆长大的经历、看到养育自己长大的失足女被男人玩弄的场景,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很深很深的阴影。 这不是能被轻易抹去的阴影,虽然不重,但紧紧粘住人的心不放,久而久之,就成了自己内心的一部分。以后看问题都受它影响。很痛苦很痛苦,但是不能摆脱。 表面上的曼缇看起来过得很逍遥很滋润,其实她的内心没有一点是安定的,是满足的,是放松的。她老是感觉缺了什么,老是在寻找什么,一年复一年,她一辈子也等不来她要的东西。 是什么 她从亲人身上没有得到,从爱人身上也没有得到。付出爱,却得不到回报。她怕了,她只要现世的享受,不管它什么前尘来世。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落下凡间,人人都是一条命,为什么还都不一样。 有人生的好,有人生的差,有人富有,有人贫穷。算命说这是上辈子积的福和造的孽不一样,所以出生就不一样。好像很有道理,但是太残酷了。 这样的出生,注定了一生都是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等待复等待,大林本该给她一个名分,但是没有她恨,她又不能表现出来。她离不开,所以她矛盾。 “她说她不在乎自己那她怎么还老和沁心争自己女人就爱说反话,她越说不在乎自己,就是越在乎自己。” 大林很享受这种被情人和女儿争来争去的感觉,那样显得自己很重要。现在听曼缇说“不在乎自己”,就像被闷棍打了一记一样,赶紧跑过去搂着她哄她: “曼儿小心肝,你说你不在乎我了生我气了吧,是我不好,给你剥个栗子吃。” 大林低声下气哄着曼缇,曼缇懒洋洋地不接受也不拒绝。大林送栗子到她嘴边,她就吃。大林送牛奶到她嘴边,她就喝。 “这下听话了吧” 大林看着怀里的曼缇问她。曼缇翘起一边嘴角不说话。 戏又开始了,这一出更加好看。台下的观众鼓掌欢迎演员们出来。大林却没了心思听戏。他看到那么多的观众,想到那么多的票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私的弟弟,竟然不分为他哥哥一点,自己全吃了,太混蛋了,我还把他当亲兄弟呢,他防备我像防备外人。” 大林气不过,搂着曼缇的手忍不住使了劲。 “哎哟,你干嘛呀” 曼缇感到胳膊一阵疼,这老头平白无故地揪自己干嘛 “哦哦,曼缇,我无心的,没弄疼你吧” 大林自觉失了态,赶紧哄曼缇。曼缇跳出了他的怀抱。大林解释说: “我不是要揪你,刚才突然想到了小林。” “他” 曼缇一下就明白了他想说什么。自己也觉得小林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口味爱好的喝什么茶,吃什么糕点都一清二楚。好可怕 “你说小林有问题。” 大林忍不住给曼缇竖了一个大拇指,夸她聪明。曼缇又说道: “你现在是夸我呀,刚才是怎么说的。呵呵,我哪有什么机会和他说话呀,我的喜好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告诉别人,何况是他。” “我不是怀疑你,曼缇,只是他怎么会知道的” “我也纳闷了,除非是我的佣人告诉他的。” “嗯” 大林怀疑起来,不会是霞飞别墅里混进了间隙,打探曼缇的行踪喜好,这是要做什么该不会是要谋害自己吧他越想越害怕,这个人会是谁啊不会就是自己的弟弟小林吧 “不会啊,佣人都是我自己去挑的,平时都管得好好的,还会有人是小林的探子” 曼缇试探性地对大林说出这句,她明白,大林很看重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不允许别人离间他俩的感情。但是这件事明白着嘛他还要装糊涂 听大林怎么说,他该怎么应对来自手足的宣战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10章:双林争戏 戏文唱完了。大林和曼缇喝了最后一口茶,站起伸伸懒腰。大林走到前头去,看底下的小林就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在各个老板之中穿梭周旋,转头对曼缇说道: “他真是能,开了这么一家大戏院,又能买票挣钱,又能借机和这些老板们搞好关系,一举两得。” 曼缇也过来,扒着栏杆看底下的攒动的人头,说道: “真是桩好买卖,你也开一家戏院吧,我要听戏。” “呵呵” 大林亲昵地点了一下曼缇的鼻子尖,笑说: “你这脑袋里净想啥呢就想哄我给你开戏院” “去,我这是鼓励你,省得你看小林的戏院眼红。” 大林不说话了,紧紧盯着底下的小林看着。实际上,他不是眼红,而是气不过,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有什么都与弟弟分享,为什么弟弟不能做得和自己一样呢 开家戏院算什么,你不告诉我又是几个意思防着我吗 “老哥,嫂子。” 小林招待完了底下的宾客,就上来找大林,亲亲热热地喊他俩。大林说道: “能干呢,茂山,这家戏院就你一人包的吗” 大林搭着弟弟的肩膀问他。 小林笑笑说: “我哪有那么能,这戏院是我刚从法国人手里接过来的,他们洋鬼子哪里懂得中国的艺术,包得下戏院,经营不好戏院,有什么用,如今,已经带着太太孩子回老家去了。” “呵呵,还说你不能干,人家洋鬼子夹着尾巴逃了,你穿上戏服就登场了,这舞台就是你的。” 大林看似赞美,更像是挖苦。小林呵呵笑着,对曼缇说: “嫂子你听,哥说得我可不敢认同。” “茂山,你哥是夸你呢,说你经营得好,你一个人把整个夜上海的景色都点亮了,你看林氏晚上哪有员工加班的,是不是,你哥也来你戏院听曲儿” 曼缇说得语带双关,明里暗里就是要小林分股份给大林。这个聪明的女人,说话都那么圆滑、那么入耳,把不好说出口的话那么轻巧地就说出来了,让人不好拒绝她。 “还是想我这家戏院呢” 小林对大林和曼缇的意思心领神会。他才不愿意把这块肥肉分给大林,哪怕那么一小丢丢,都像割他的肉一样,惹得他龇牙咧嘴。但是大哥和这个妖女人步步紧逼,怎么办自己只能装傻了。 “大嫂,你说大哥不加班不辛苦,那可就错了,我在公司的时候,可是看到大哥工作有多辛苦,他人不在公司,脑子还是在那,就算听戏,也要想着戏台上的人和公司里的人有什么联系。” 大林听过笑着点了点头。曼缇瞅了他一眼,这人傻了老娘我帮你敲打你弟弟,你怎么还听他的话傻笑了呢 小林见 大林笑了,以为他放松了攻击,便接着说道: “大哥你就是太累了,操心的事那么多,一个人的脑子就那么大,装不了那么多的事情,还不如把心放宽了,见好就收。” 小林说完这句,半空中就好像敲打了一锥子,大林猛地惊醒过来,意识到小林是想借机让自己打消参股戏院的念头,好你个林茂山有吃又拿也不想着要分一点给你大哥。我还想着说把林氏分给你一些,你可是一个子儿也不愿给你大哥,良心被狗吃了 大林啊,这难道该不是怪你自己吗以往你这个小弟弟吃一碗稀粥就能饱,他守着老丈人留给他的一亩三分地就管温饱,后来你拉他入伙,把林氏这块大蛋糕给他切了一块奶油多多的,能不把胃撑大嘛现在是给他两个肉包子他也不会饱。 喂狗喂狗,狗喂大了之后,它就成了一只白眼狼,反过来咬你一口。它为什么不咬别人,因为它跟你最亲近,最好下手。 大林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小林也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两个人都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都想盖过对方。大林没想到小林会慢慢成长起来。他分他林氏股份,一则显示自己宽厚仁爱,待兄弟亲密无间,二则可怜他一个人辛苦。现在小林敢另寻门户了,大林又气又急。 小林对大哥的恩惠丝毫不知感恩。他恨大林比他头脑灵光,比他交友广阔,会挣钱,自己守着老丈人留下的田地不知怎么生钱,也是又气又急,却又无计可施,即不能使自己钱多起来,又不能使大哥钱少下去,眼睛都熬成了红草莓。 后来大林生好心,主动把股份划出一份来给弟弟。小林乐得抱佛,转个背到庙里去求佛,祈的愿是把大哥的公司慢慢盘剥过来,让他被林氏踢走。 可悲的大哥,千防万防,没防着自己的亲弟弟会这样算计自己,而且自己待弟弟不薄,他有什么理由这样算计自己呢嫉妒 这会儿兄弟俩你推我,我打你,都不想让。大林听弟弟说要给自己减负,真不用,我不嫌累,反正公司有人会帮我挣钱,你只管给我就行。大林便说道: “老弟,哥不怕操心,哥生来就是个穷命,就是要奔忙的,闲不下来,你不用担心哥。就是再添它一家公司要哥打理,哥也不怕,多多益善嘛” 曼缇又看了大林一眼,翘起了嘴角贪吃蛇兄弟俩都一样。 她厌恶大林的为人,但又依赖他,如果大林不贪,她的日子就不会这么滋润,大林把挣来的钱撒点水花一样撒到她这朵娇花身上,这朵美人花才会开得如此美艳,所以她要助大林再多挣钱,挣了钱给自己花。他会感激自己的。 此时此刻,她不再需要多说什么,因为哥俩已经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一个想要,一个不肯。这是他哥俩之间的博弈,她只要在旁边站着就行,不用说话。她等着看大林如何说动小林把戏院分给他。大林的商业能力也是让她崇拜的地方。 小林嘿嘿不自在地笑了两声,瞟了一眼曼缇,又瞟了一眼大林,心想:这林成山,就是老谋深 算,不依不饶地一定要把我这家戏院盘到手。我偏不依你。 “贪多嚼不烂,打理戏院可不易,嫂子你说呢,嫂子常常听戏应该晓得现在上海滩的戏院有多少,客人才多少,每家戏院抢客人都抢破了头,挣钱的更难了。” 小林开始苦口婆心地规劝大林。曼缇窃窃地笑说假话吧,当你大哥不了解行情吧,我还不了解吗,我看现在戏院生意好得很,票常常售罄,哪里像你说的还要抢客人哩 大林眯眼一笑,他确实不太了解现在上海戏院的行情,单看了小林的戏院就觉得好,就是因为他的戏院挣钱,他才更加不愿意分出一点给自己,看来正面进攻是不行了,我干脆这样问问他,于是大林想了想又说道: “哪里哟,哥哪里说要你这家戏院了呀,哥是为了你嫂子,她要听戏,没地方去,劳烦我的好兄弟单独给我俩划一个小包间,包几个场子,听听你嫂子爱听的曲儿,人多她怕吵。” 此时的大林就像一只长着大脑袋的贪吃蛇,张开血盆大口,吐着长长的信子,摇头晃脑地对猎物说话,哄骗他自己把自己那脏兮兮的外皮剥下来,自己把自己的手手脚脚不好啃的地方卸下了,独独留下最柔软最多肉的肚子,敞开了给自己吃。 太可怕了,这心思 小林听他哥一字一句地说完自己的打算,惊得目瞪口呆。 一阵寒气袭来,戏院里客人差不多都散场了,偌大的看台只剩下他们三人,寒气就把他们团团围住。小林忍不住打了一个打喷嚏,鼻屎都打出来了。 曼缇扭过头去,闭上眼不看,嫌恶心。大林倒是一点也不嫌弃,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蓝手绢来给他擦鼻子。 “老弟呀,感冒了吧,都是操心累的吧你老是逞能,让哥来帮帮你好了,哥又不会吃了你。” 曼缇鄙夷地看着他哥俩,一个比一个奸诈,一个比一个贪婪,一个不一个虚伪。大林明明就想吞下小林的戏院,还转弯抹角地说什么为我留位子,为我包场子。 既如此,你准备一次出多少钱包场,一年里包几次你弟肯定不好意思问你要钱,他的财力远不及你,他的亏空谁来填你这不是明摆着胁迫他让出戏院来给自己经营吗还扯上我做坏人 大林知道小林有这个难处,但依小林的要强好面子的个性,他是绝对不会说自己承担不起的,只能答应这个请求,可一旦答应了,自己可就大大亏了,包下这家戏院已经花了不少钱了,没想到是白白给大哥看。小林该怎么拒绝他大哥呢 小林使劲一擤鼻子,发现还带着血丝,天干物燥,鼻子都出血了。 大林还在一旁紧盯着自己,好像一开口就要把自己一口生吞了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抹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想计策对付大林,自己真没他会算计,会谈判,被他这么一说,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11章:博弈口水战 小林一边抹着鼻子,一边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计策。实在想不通,自己明里暗里都是拒绝的意思,怎么这个林成山还是不依不饶,誓要把自己这家戏院抢过去才罢休。 “我该怎么办” 小林心下有点慌了,他对商务谈判的技巧知之不多,对大林的狡猾也估计得不准确。怎么办怎么办他在盯着自己,他在等自己的回答,我该怎么说,我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大林也是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像个老师一般直挺挺地站在小林面前,手插在口袋里,眼神犀利,那样子好像在说“你这个坏学生,赶紧老实交代你的罪状吧,是不是背着我欺负同学了” 曼缇等着不耐烦了,两手交抱在胸前,一支脚向前伸出半步,“哒哒哒”地有节奏地击打着地面,等他俩快把戏演完,老娘我要回去困觉了。 半响,小林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突然之间,一阵电流击中了他,把他紧绷的五官“啪”一下全都打开了。他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朵向日葵,十分热情地对大林说道: “大哥,好商量嘛” 大林愣住了,小林突然就笑了,还说什么“好商量”他是傻了自己要吃掉他这家戏院,他还说好商量 小林仔细观察着大林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看他眼里流露出吃惊的样子,明白了,他是掉入自己的圈套了,赶紧就势下棍,一棍打闷了他,埋了他,便接着说道: “嫂子爱听戏,好呀,以后常来嘛,别说包场子了,就是包年小弟我也愿意呀” 小林边说边看着曼缇,一脸的讨好谄媚。 曼缇看了浑身一个激灵。 大林这才听明白小林的意思。他借着自己的话就说圆满了,自己不过是提出包场看戏,他竟然说包年也愿意 “这个人这是几个意思他愿意请自己看戏他舍得亏空” 听明白了小林话里的意思之后,大林反而更加不解了,甚至怀疑小林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意图。他又试探性地说道: “茂山,我和你嫂子也不白看你戏院的戏,这样吧,我出一半钱,帮你经营这家戏院怎么样” 大林不愿再和弟弟绕弯弯了,那样还要猜对方的意思,还要让对方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太累了,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也说得畅快,你也听得明白。 曼缇看了大林一眼,暗想着:这老头儿性子就是急,被弟弟一绕,就绕进去了,把自己的本意都说出来了,底牌都让人家看到了,你还玩什么玩 这个女人早就看穿了小林的用意。大林咄咄逼人的架势不能和他正面冲突,小林就选择了迂回战术,装憨来迷惑他大哥。 “老头儿,你快别说话了” 曼缇给大林使眼色,让他别被小林套进去。大林看不见,自顾自地说道: “大哥晓得你不擅长经营,闲钱也无多,你自己硬要撑起这家戏院何必呢万一真的亏了呢你又不懂得商 道。” 小林“呵呵”笑笑不说话,等着大林把话说完。曼缇一直给大林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大林还是视而不见,继续说道: “不是大哥瞧不起你,大哥是站在兄长的立场上为你考录呀,兄弟呀,你不要嫌不好听。这家戏院呢,我出一半,你出一半,我全权打理,你只要 舒舒服服地躺着听戏,每月收钱就好,大哥不会坑你的。你要是还不放心的话,挣的算你的,亏的算我的。” 大林一口气土狮螺一般“突突突”把话全说完了。曼缇闭上了眼,小林“哈哈”大笑:自己的大哥也不过如此嘛以为他多聪明,不也被自己把实话套出来了嘛 “我早就知道你打的这个鬼主意,我呸我会听你的。” 小林笑完了,捋捋气,说道: “哥呀,小弟喊你一声哥,这世道,没有人能像你一样说这些心里话给我听了,小弟真的很感激大哥。” 大林听小林这么说话,自己也被自己感动了,拍着小林的手,劝他不必在意。他们本来就是一母同胞的好兄弟,本该互相帮助。 曼缇瞅瞅窗外的夜色已浓,想要赶快走。她觉得这场谈判已经没有了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大林已经输了。 一场商业谈判,就关键是弄清楚对方底牌,人人都压着底牌不让对方看,都打马虎眼、阵,没人愿意说实话。只有这样,才能稳住对方,才能迷惑对方,才有进攻的空间。 大林自认为自己很聪明,小林很笨,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掉进小林设计的圈套里。刚刚自己想要占弟弟的便宜,提出包场的想法,弟弟竟然全部答应 了,还说包年也可以。 看来他还是很看重兄弟之间的感情的,我怎么能这么无耻呢大林对弟弟深感愧疚,自己商人的唯利是图的心在弟弟相亲相爱的兄弟之情面前显得那么龌龊。 “茂山,你不必这么说,哥哥会帮你的。” 大林目光热热的,小林突然想笑,又不能笑,便说道: “其实大哥你说的对,我们兄弟之间真不必这么客套,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好了,凡事都好商量嘛” “对对” 大林点头应允,曼缇往门口挪了一步,她看他哥俩口是心非、假惺惺地演戏看得要吐了,简直比戏台上的演员演得还要好。 什么兄弟情谊,全是假的,不过是借这个外壳来掩人耳目,为行不可告人的秘密罢了。 小林见大林点头了,脸色一变,刚才那副憨厚的模样就像沙滩上的泡沫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露出了真容。他盯着大林的眼睛,像是宣誓,像是警告,说道: “哥既然想听弟弟的心里话嘛,我也就老老实实地说了。” 小林像苍鹰一般犀利的眼神看得大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也是久经商场的人,见的人多了,都没见过这种眼神。小林不经意露出这种颜色来,大林也只是偶尔远远地看到过。这一回,这么近距离的看到这个眼神,大林 吓得浑身一哆嗦。 小林紧盯着大林,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家戏院,弟弟我包下了,打理得好呢,是我的,打理得不好呢,也是我的。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插手,来说一句话。如果我想要,我会问,但我也有不问的权利。” 小林话说完了,那眼神还死死盯着大林。大林收回了手,揣在兜里也不热,刚才摸的是鬼的手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热气儿 曼缇看大林像是被小林吓到了。是啊,这么阴森可怖的人,这么冷冰冰的眼神,谁会放心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怕他背后给你一刀吗 他哥俩,一个是外放的辣,一个是内收的毒。各有各的厉害,各有各的不足。碰到大林外放的辣,小林懂得避其锋芒,采用迂回战术,遇到小林内收的毒,大林又该如何应对呢 曼缇不走了,扭过身来,等着看他怎么回复小林的话。 大林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好了。弟弟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将戏院与自己分享,哪怕是亏本也是他自己的事。 “看来这回他真是下定决心要自己一个人干了。” 大林看着弟弟,看他鬓角已经泛起的根根白发,看他眼角已经叠起的条条细纹,怅然起来:弟弟早已老了,就要和自己一样了。自己还管他做什么既然他不愿意让自己插手,那就随他去吧,是好是歹不与自己相干。 一番博弈之后,大林眼看谈判无望,小林是铁了心不肯让出股份来,大林明白自己多说无益,让他自己想怎么搞怎么搞去吧,于是放缓了语气,就像一位纯粹的兄长一样说道: “茂山,哥明白了,你是想一个人好好干,也是呢,哥从没放手让你自己做过事,就怕你被人算计,会吃亏,其实你也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打算,守着林氏不是万全之策,你也要多谋一条出路。” 大林说这话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林。小林忙辩解说: “哥你言过了,我并没有想过林氏有什么不好,我每年完全不用操心,就是投点钱进公司,也能收益不少,我很知足。” 小林嘴快,说出了“知足”两个字,大林瞪了他一眼,小林又忙解释说: “我很满意,很感激大哥拉我入伙,但人总有一颗脑袋,两只手两只脚,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拿着别人的钱呢也要自己给自己挖一口井是不是” “呵呵” 大林瞅着小林笑了,他用这么冠冕堂皇的话就把自己挡过去了,说什么药要食其力,还不是想一人独吞你以为你是二十小伙子啊,说的自己多想干事业似的。 小林知道自己这么说还不够,大林还是不肯放过自己,没准以后会来找茬,想了想,说道: “哥,我实话和你说了吧,现在这家戏院真的不挣钱,都是放本的时候,等挣上钱了,小弟我把票子送到大哥手里。” 小林说着,两手端着,做出了一个端钱的姿势,大林看小林滑稽的模样,乐得哈哈大笑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12章:清扫白色垃圾 小林最擅长的就是扮小丑逗笑观众。别忘了他以前可是在美术学校里头扮人体模特的,还兼职戏剧社的演员呢,最懂得讨好人。 而大林呢,偏偏最不能拒绝被奉承被恭维。那种被捧上云端的感觉太美妙了,简直和上帝肩并肩。他听了小林这么说之后,自己的情绪也跟着缓和了。 正所谓“嗔拳不打笑面”。小林的卖乖行为为自己争取了生机。大林松开了拳头,说道: “茂山,你下定决心要好好干就好好干,要是日后有了难处,一定要告诉我,哥来帮你渡过难关。” 小林心里翻过一个白眼: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青天白日的咒我失败,你好毒的心,我一定会把戏院打理得好好的,叫你眼红不来。 谈判就这么结束了。小林送大林与曼缇一起出了戏院,送他们到车上,三人摇摇手别过。 “大林,你这么就放手了” 曼缇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模糊的戏院,感觉有点可惜。大林就这么放手不抢了。要是这个戏院是自家的,那我以后就天天来,想听哪个名角的戏就请她来,想听什么就听什么,多美 现在可好,大林不要了,自己以后也不好常来听戏,到小林的戏院来,还不如去别家戏院来得自由。 大林的内心也是一阵阵的不甘,但又无可奈何。小林的态度那么坚决,就像一块顽石,斧子劈不开,热水浇不开。刚才自己已经说得筋疲力尽,但是无论自己怎么说,好话歹话说尽,小林就像聋了一般,选择性过滤掉这些信息。 “没法子了” 大林深深叹了一口气,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 曼缇半天等不来他的回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大林瓮声瓮气地说: “你少说两句好不好,我抢不过来。” 曼缇摇摇头,笑了,说道: “大林,这可不像你呀,说放手就放手” “这回我没办法了。” 曼缇瞪着眼珠,细想了一回,凑过大林耳边说道: “别着急,先让他一个人干去吧,等回头他就该找咱们了。” 大林听了之后不言语,表情跟着严肃起来。 两人到了曼别墅,默默地洗澡、默默地睡觉,两个人都累极了。听戏听戏,以为是放松,没想到这么累。 大林躺在床上,一夜未眠,烦心着码头的事,烦心着戏院的事。也不知道铁明处理得怎么样了,有进展没有,真是愁煞人。 戏是生活的反应,是生活的浓缩。生活是戏的源泉,是戏的舞台。戏里的各种人生,闭上眼可以躲避,生活里的各种故事,逼着你不得不面对,打败它或被它打败。 这或许就是大林听了今天的戏之后悟出的人生哲理。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铁明领了命,全力调查码头的闹事者。几天过后,果然有了进展。 在码头上闹事的那些伙小混混被抓住了,一问果真是洋人指使。 大林叫来铁明商讨计策应对,一则电话打到了大林的办公室,就是那个捣鬼的洋人罗便丞。铁明接完电话就对大林说: “林先生,他约我们在红门餐厅谈。” “这个洋鬼子,还敢开条件,我们没找他算账就不错了。” 码头张经理愤愤地说,看大林什么意思。大林不说话,抽着烟斗,青烟徐徐从他口里喷出来,也盖不住他冷峻严厉的眼神。铁明说道: “洋人在上海霸行无忌,惹他们,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他肯谈,我们就和他谈谈,看他开出什么条件来。” “宋先生,你真要听他谈条件万一他要我们的码头,你给不给呢” “唉唉,老张,解决问题不是斗气。”大林开口说了一句,又看着铁明说,“铁明,你说要谈,你有把握不被洋人占了便宜我们公司之前就吃过他们的亏。” 铁明站起身,一手揣在裤兜里,伸出右手食指,蛮有自信地说: “一次性解决,一定解决,请林先生放心。” 大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想他哪来的这么大的勇气和把握,是年轻后生无知无畏还是名校高材生有勇有谋,大林托着烟斗,来回摩挲着,笑了笑,站起,走到铁明面前,一拍他的肩膀,高兴地说: “好,年轻人,你这么有把握,我就让你去试试。” 铁明点头应允,眼神坚定。张经理在一旁不屑地一翻白眼,想他初出茅庐,哪里懂得商场的险恶争斗,林先生怎么就那么信任他 装修精致的西餐厅里,一桌桌客人正在优雅地用餐,低声交谈着。桌上有的供着玫瑰,有的供着康乃馨,有的是一朵百合,小提琴的音乐舒缓悠扬,细弦拉得人心醉神迷。 侍者来往穿梭上菜,恭恭敬敬地斟满葡萄酒,点头离去。环境是那样的典雅幽静,吃饭谈天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享受。 突然,一声枪响打破了这里的宁静,紧接着,几个帮派模样的人闯了进来。 女人们尖叫不绝,一个个都抱着头。这伙人散开来,一人指着几桌客人,要他们立刻都离开餐厅。付过钱没付过钱的客人都惊跑出门,以后上街得算个卦才行,上海街头太不安宁了 餐厅老板急急忙忙跑出来,拱手跪地求他们不要开枪,吓跑了客人,做不了生意了呀带头的那个打手用枪指着老板的头,吐掉嘴里的牙签,让他少废话,把衣服都脱下来,几个女仆吓得赶紧捂住衣领,带头的看见了,丢掉老板,淫笑着用枪托起一个漂亮女仆的下巴,说: “你们几个,滚到厨房里去,快” 一个打手押着她们,女仆们惊慌地跑到厨房里去。其他人只好脱衣服,连带老板身上那件,一共六件男仆的衣服,不够。老板趁机说员工宿舍里还有,自己去拿来,带头的笑了,料他想趁机逃跑,让两个打手跟着他去。 很快,老板回 来了,打手们都换上了仆人的衣服。这帮人来干什么穿我们的衣服干什么老板和仆人面面相觑,都感到奇怪。“砰砰砰”几声闷棍打在他们的头上,带头的让打手们把他们都拖到储物间去,女仆也被打昏了。 铁明坐在街对面的阳台上,翘起二郎腿,斜靠在白色椅子里,优雅地端起一杯红酒,瞅着街底下来来往往的人流,等着一个人出现。白色带红条纹的大伞安静地立着,伞裙随风轻轻摇摆。 一会儿,一帮混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家餐厅,铁明瞄了一眼,手指一动,身边人弯腰听吩咐,边听边点头,领命下去看个究竟。铁明又呷过一口红酒。 餐厅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进来一群混混,几人找了相邻的座位坐下,一拍桌子就喊酒喊肉。带头的装作老板在柜台上假意翻着菜谱,让打手给他们送去。 “哎呀,这店里怎么都是男服务生,连个女人都没有,没劲。” “这是洋餐厅,咱们老板也是洋人,让他给你找几个洋妞。” 假老板仔细听他们的话,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刚好铁明身边那人这时进了餐厅,径直走到柜台,问假老板要了一杯酒,两人开始打暗语。 一个打手端了酒走到餐桌边,躬身给混混们满上,桌上四人看着红的像血的液体都睁大了眼,这什么洋玩意儿,不会掺了人血吧 “哎,这里头有什么,人血还是狗血” “酒” “哈哈,别哄我们了,你个俊小生。”一人拍了打手的屁股一下,“哇,浑圆又弹,这活儿肯定好,哈哈哈哈” 打手看了柜台上头儿一眼,头儿摇了摇头,打手只好忍住怒火,走开不论。不一时,又进来一拨人,刚刚那拨混混立马住声了。两拨人都朝对方微微地点了点头,假老板看出了异样,和柜台上这人对了一下眼神,这人心领神会,赶紧结过账出了餐厅。 之后来的那帮人坐下来,和早进来的人一起,刚好围住了中间一张空桌子。情况不妙,假老板叫来一个打手,让他去看看这帮人都带了什么家伙。 打手假意续杯,几次徘徊在周围,就是看不出他们藏了什么家伙。 铁明得知原来刚刚进去的两拨人是洋人布的阵。好,你用手下扮客人,我用手下扮仆人,来比试比试。铁明抽了一根烟,静等罗便丞。 “说曹操曹操到。”罗便丞站在餐厅门口,看了看周围,确定安全后,才进了餐厅。 铁明吐了一口白雾,等了一会,才下楼进了餐厅。 一进了餐厅,处处都是陷阱。铁明布下了陷阱,洋人恶意布下了陷阱,不知最后谁能拉谁掉进陷阱里,谁能成功跳出陷阱。都是一个未知数。 铁明该如何应对洋人的挑战,如何漂亮地完成任务,得到大林的赏识,堵住公司里的悠悠众口,顺利高升。 他必须紧紧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打一场漂亮的战,胜利而归。战役在他踏进餐厅大门的那一刻打响了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13章:施巧计智斗洋商 罗便丞在餐厅稍等了片刻,就见一个年轻人进来,他不知此人是谁,待见铁明脱下帽子对他一点头,明白了这就是自己约的宋先生。 一个假仆人过来,接过铁明的帽子,铁明又一翻口袋,脱掉外衣给他,向罗便丞示意自己没有带枪或者刀。 铁明握起一手,夹着自己的西装,昂首挺胸地走过来,罗便丞心里想着:中国人都驼背,怎么他的背挺得比自己还直 “howyoudo,rng” “howyoudo,rrobert” 两人礼貌地寒暄毕,各自坐下。罗便丞悠闲地靠在沙发里,一手放在桌上,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打量了铁明几眼,开口说道: “hand,chesenten” 铁明笑了,人往桌前凑了凑,将一条胳膊平放到桌上,说: “etownikeakebesswith” 打手托了一个大托盘来,一一放下菜,请他俩慢用。周围人紧紧地盯着他俩,也不似刚才那般胡闹了,餐厅里的气氛慢慢紧张起来。 “good,fiftyfifty” “undsgreat” 铁明手搓了两下鼻头,又蹦出一句“做梦” 罗便丞当即一拍桌子,竖起中指,骂道: “你这个中国人骂人” 铁明呵呵笑道: “罗便丞先生听得懂中文啊,说得也不错啊” 罗便丞顿住了,自己一下就暴露了,原本还想着可以欺负这个中国人,想不到不好对付,只好给铁明倒上酒,赔着笑脸说: “失敬失敬,宋先生,我们只想租用你们的码头一下,一年中就忙那么几个月。至于租金方面,我们按照现在的价来。” 租码头果然是打码头的主意,租给了你们,那我们的货往哪放海关关税你不就可以逃了。这主意真不错。 “goodidea,罗便丞先生想得真不错。” “这么说,宋先生答应我的请求了来,cheers” 罗便丞满心欢喜,举起酒杯,敬了铁明一杯,铁明也举起酒杯,笑着说: “这个条件我这边可不答应。” 说着,铁明手中的酒杯杯口一斜,浇了桌上的菜盘子一圈。罗便丞当场把酒杯磕到桌上,一阵清脆的响声后,高脚杯断裂。罗便丞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到头上,就要走。假客人都蠢蠢欲动。 “setdownpease” 罗便丞一听,转身看他,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铁明又说了一句: “我们还没谈完呢” 罗便丞笑着坐了下来,两手一摊说: “中国人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宋先生,我们合作,挣不挣钱不要紧,要紧的是交个朋友。” “呵呵,既然罗便丞先生当我是朋友,做朋友的,就以朋 友的立场奉劝你一句,林氏的码头,外人不要插手。” “唔,宋先生,你好的啊” 罗便丞猛一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瑞士军刀来,直刺向铁明。铁明眼疾手快,急转身,躲过这一刀,反而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扭转一下。罗便丞脸上一阵痛苦的表情,手一松,刀就要落地。 电光火石间,铁明拾起那把刀,直刺向他。刀尖就像一片竹片一样“嗖”一下直直地刺过来停住了。 刚刚好,抵住了罗便丞的白衬衣,再用力一点,就要刺入心脏了。 假客人围拢过来,掏出刀对准铁明。假仆人也围拢过来,拔出枪对准假客人。两拨人剑拔弩张。 “上帝呀” 罗便丞吓得不敢动,冷汗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睁大了惊恐的眼,看着铁明,喉头蠕动着,却还要吓唬铁明。 “来啊,杀我,我是洋人,我们领事保护我。” 铁明一脚跨到罗便丞的椅面上,咬着牙,弯下腰,他深恶上海不公平的领事制度,庇护这些“白色垃圾”在中国的土地上胡作非为。 罗便丞见吓唬不成,以为真要杀他,吓得连连求饶。谁知铁明从西服里掏出一张法律文书来,拍到桌上,要他签字,让他保证不再犯。 上帝啊他拿刀指着我呢,我该怎么办,小林先生你不要怪我啊罗便丞哆哆嗦嗦地签完字,铁明看了看,折叠好,放进暗兜里。又掏出白手帕,擦了擦刚刚抓过他手腕的那只手,掷到桌上,手指一动,命令手下撤退。 一伙人押着洋人,铁明走在前面。一出了餐厅,几辆吉普就驶过来,铁明上了车,大家也坐上来,把洋人往后使劲一推,又朝后头那帮人开了几枪。 洋人吓得捂住脑袋,也不敢追。 大林办公室里,铁明和张经理坐在沙发上等着吩咐。大林左看右看铁明交来的文书,丢到桌上,深深叹了一口气,问他: “铁明呐,你就让那洋鬼子签了这个有用” “林先生,洋人最重法律,签了字就不得不遵守,不然就是触犯了他们国家的法律。” 大林不置可否,抽了一口烟斗。张经理看着铁明,轻蔑地笑着说: “宋先生勇猛过人,敢面对面和洋人碰,不过这生意场上的规矩还是要多学习的嘛” “张经理,我们中国人做事重人情,洋人律,和他们订君子合同不过嘴里一句话,一阵烟,说出散过。他们看重的是白纸黑字的据条,想改也改不了。” “唉宋先生,这不过是你自己猜测的罢了,那个洋人和你这样说过吗呵呵” 张经理说完,瞄了铁明一眼,抽了一口烟。铁明不想与他争论,毕竟他是老资历员工。本来这个码头就是他管的,出了事,却要别人来收拾,现在垃圾扫干净了,还要喷酸气。大林转着手里的核桃,放下说: “怎么说,这事暂时是压下去了,洋人还要怎么搞,张经理,你多加防备铁明,公司最近要新设一个涉外部门,部门主管这个职位只有你才能挑得起来,需要什么,只管说一声。” 大林满眼惜才地看着铁明,铁明站起说: “林先生,谢谢你的信任,铁明也正想建立这样一个部门,往后和洋人打交道的多。” 大林笑了,又玩起了核桃。张经理看着铁明,眼珠瞪得圆圆的,一脸不可思议。他想不到铁明才来公司没多久,遇着这么一件事,就被提拔做了主管,还是一个新部门,好不让人眼红。这新部门油水厚,事情多,看你怎么搞。 “哎呀,宋先生啊,恭喜恭喜,年轻人跑得快嘛”张经理夹着烟,笑得合不拢嘴,又对大林说,“林先生,身边又多了一个得力助手啊,慧眼识才啊” 大林哈哈大笑,铁明谢过了张经理,又说: “今后还有很多向张经理讨教的地方,请张经理不吝赐教。” “唉,宋经理,客气了,客气了,咱都是林氏人,都为林老板效力的嘛是一家人。” “呵呵呵呵” 三人都笑了,这笑声意味不同。坐了一会儿,大家商量着这个涉外部门怎么办才好。吞云吐雾几番,铁明和张经理离开了大林的办公室。走在走廊上,铁明将手揣在裤兜里,张经理看见了,语气怪异地问他: “宋先生,你手冷” 铁明笑了笑,回敬他: “张先生,是你眼热了。” “哼一个人成功得越快,失败得肯定也越快。” “是啊,张先生,跑步肯定没有走路稳,有些人爬得实在是辛苦啊” “你别得意现在全公司的人都等着看你怎么摔下来。” “那要让大家失望了,失陪,张先生。” 铁明将帽子贴到胸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走开去。张先生的一张大嘴里鼓足了气。他原本就是个圆脸胖子,这么一做,脸就像一个红气球一样,全身更像一只死掉了胀着肚子的大鲸鱼。 商场多争斗,场内场外,尔虞我诈。对手自不必说,就是搭同一条船的人也不得不防。也许他外衣底下罩着救生衣,钻破了船,一起掉海里,死的可是他的同伴。 林氏这么多年野蛮生长,就像海底的章鱼一样,触角伸得老远,抓得老多,早惹得一干鳄鱼、螃蟹、鲨鱼眼红嘴馋了,大家都想来吃一块肉,吃不到,就是喝一口汤也够饱了。 林氏也实在太庞大了,和十多年前那个小公司相比,炸裂开来就像一朵菜花一样,尾大不掉,管理起来费心不已。 大林自己的精力也不甚从前了,公司里那些老员工多半觊觎他的位子。必须找一个知根知底,靠得住有能力的接班人来接替自己,谁呢就是铁明无疑了,他跑不掉的,何况还有沁心呢 大林在办公室里转着核桃,抽着烟斗,笑起来,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转眼一看日历。 “哟,今天都周四了,该回家陪沁心了。” 大林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差点都忘了,公司里的事太让人操心了,都误了自己享受与女儿在一起的天伦之乐了。 一想到女儿沁心,大林原本紧绷的脸旁立马就松弛下来,连肌肉都变得柔软,原本冷峻的脸色也由阴转晴,就像太阳在乌云后努力地钻出脑袋来,发散光芒一样。 此时他的心里,全是欢喜。 大林正要披衣回家,却听的“咚咚”两声,有人敲门,是谁呀大林虽有些不悦,也只能放回衣服,喊人进来。 没想到是沁心,她来公司了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14章:历险境忧心郎君 “爸爸” “哟,沁心。” 大林见是女儿来了,喜出望外,忙熄灭了烟斗,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后背挺得直直的,步伐迈的稳健有力。 沁心像只灵巧的梅花鹿一般,蹦蹦跳跳地小步跑过去,高兴地揽过她爸爸的胳膊,扶他到沙发上坐下,乖巧地将头枕进了他怀里,像只粘人的小猫咪,瞅着大林微微露着笑。 “呵呵” 大林摸了摸女儿的头,满脸疼惜,笑着问: “沁心呐,我女儿八百年都不来公司一趟的,怎么最近跑得那么勤,是不是有什么新闻呀。” 大林对女儿为什么来公司来得这么勤,其实是心知肚明的,因为公司里有了她牵挂的人,有了她朝思暮想的人。大林自己也是从这种阶段走过来的。 他明白年轻人的心理感受。只是自己刚遇着佩君的时候,正是困难的时候,自己为了一口饭常常各种奔波劳虑,而佩君她愿意等。两人有时约在小公园里,有时约在教堂里,有时只能在街上匆匆见过一面,这样难熬的日子两人一起走过来了。 现在女儿沁心也恋爱了,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没有什么能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他俩提供独处的空间。为此,他给铁明开出了高价,其中一部分就是为了他俩的恋爱费用考虑。哪个做父亲的舍得女儿恋爱中受到委屈。 她不问爸爸讨钱,爸爸就给铁明多点钱,好让他俩想到去哪就能去哪,要吃就去好的餐厅里吃,要看电影就去大点的影院里看,要去玩就玩个舒舒服服,什么都要花钱的,铁明,你别不舍得花。 这次女儿来看自己,大林想着是不是宋铁明那小子委屈她了也是,自己的女儿从小舒服惯了,什么都是最好的,但是那小子不能把老夫的钱都装进自己腰包里,不给女朋友用呀,现在沁心都跑到我这儿来了。 大林一万个不放心,又不好直接开口问,于是便试探性地对沁心说: “沁心,有什么需要爸爸帮忙的直说哦,你天天跑公司来,晃来晃去的爸爸心急。” 沁心“扑哧”一声笑了,摸着大林的手指,心疼爸爸这双手一天到晚不停操劳,为了公司,为了自己,就是想不到他自己,便摇摇头说道: “没有,就是来看爸爸的嘛” 沁心这句话里真假掺半,大林点着女儿的鼻子,故意说道: “看爸爸你每回都先跑去一个人办公室里,以为我不知道吗” “哎呀爸爸,干嘛笑话女儿,你吃醋了” “呵呵,爸爸最疼你了,又喜欢铁明,怎么会吃你俩的醋。” 沁心嘴角翘起来,笑了。那笑容,大林看来可爱极了,温暖极了。 这个女儿,怎么爱也爱不够,正想把她抱在腿上,扎扎实实地亲她吻她,用自己的硬胡子扎她软软的小脸。可是沁心长大了,她不会再和爸爸这么亲近。说起来还真有点嫉妒铁明呢,他抢走了自己的挚爱,自己的宝贝。沁心总和他腻歪个没完。 “沁心,你和铁明还好吗他有没有欺负你。” 沁心莞尔一笑,头一歪,俯倒在大林腿上,两手交叠着枕着,那样子就像一位睡美人,她似乎藏着心事,想说又不好说。在和爸爸兜过这么一个大圈子之后,她觉得差不多是时候说出来了。 铁明哥待自己很好,爸爸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可是有人待他不好,那个人自己还不自知。我都发现了,我如果不说出来,谁还会提醒他 上回红门餐厅的事,沁心从关小梅口中得知了。还是她俩聊天的时候,对方无无意说出来的,当时她还一个劲儿地夸铁明怎么这么聪明,怎么怎么厉害,用了什么什么办法把洋人搞定了。那场面惊心动魄的,好惊险。 “难道是因为这个,爸爸才会升他的职给他加薪吗多危险呀,这真是老师说的富贵险中求了,不行,我不能让爸爸指使铁明哥去干这么危险的事,谁干不行啊,全公司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挑他去他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三只眼睛四只耳朵呀” 沁心这么想着,却不好直接说出来。毕竟公司里的事她没经历过,她不懂得实际情况。她一向尊重爸爸的决定,一直以来都很崇拜爸爸把公司打理得那么好,但是这次,她不得不说了。 “铁明哥他待我很好,爸爸,这个你不用担心。” 沁心直起身来,看着她爸,忧心忡忡地说: “可女儿很担心他。” “怎么了,他有什么让你担心了” 大林不解铁明有什么地方让她担心了什么事还要她一个小姑娘担心了铁明怎么从来没和自己说过,难道还要托她一个小姑娘来向自己传达意思吗 沁心严肃地看着她爸爸,一字一字地说道: “爸爸你让他涉险,让他拿刀拿枪和人家谈判。我都怕他会一不小心” 沁心说到这就别过脸不说了,她想起了死去的妈妈。多年前,正是爸爸保护不力,妈妈才会无端陨命,死的时候无比痛苦,这样的悲剧难道还要重演吗 见沁心突然转过脸不说话了,大林一怔,着丫头是认真了。再等她转过脸时已是泪水连连,就像一朵沾满春花的晨露的蔷薇花一样娇滴滴的惹人怜爱。 大林瞬间就慌了,他最见得不女儿流眼泪,曾经他在佩君面前发誓,那个时候,佩君已是弥留之际,却拼命睁着眼睛不愿闭上,就怕自己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眼了,但是她确确实实什么都看不到了,眼前只有一片朦胧。 还是小孩子的沁心在一旁哭成了泪人,她此刻正在经历别的小孩子不会经历的母亲的离世这样痛苦的事情。佩君也不愿让自己的女儿看到自己将死的模样,一直睁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林已经接受了佩君将死的事实,不忍看着妻子再受苦,他知道妻子心里头还有挂念,为了不让妻子带着遗憾离世,他握着妻子和死人没多大分别的冰冷的手,强忍眼泪,保证往后不会再听见女儿的哭声,一定要让她开开心心地生活,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听到大林说了这句话,佩君终于没有遗憾地闭上了眼。 这件事之后,沁心变得很坚强,多年不曾听见她的哭声,今天 突然的,她就哭了。大林仿佛看到佩君失望的眼神,心里感觉很对不住妻子,劝沁心不要哭。 沁心好不容易止住了泪,吸了一下鼻子,接着说: “我刚才听公司里的人说的,铁明哥他还要瞒我爸爸你也要瞒我” 大林一惊,谁那么自作主张把公司里的事告诉沁心的,公司里的事沁心不懂,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件事,害她担心,自己难做。这个人真是太闲了,随口一说就抛给自己这么一个大难题。 “你自己来收拾这个摊子,和沁心解释解释。” 远在中间楼层的关小梅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直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凉,好像有人在背后骂自己,这么想着,猛不丁一个大喷嚏冲出来,紧接着又是一个喷嚏。 “哎哟,真的有人在骂我,谁呀” 这头的沁心又哭了起来,泪水扑簌簌地掉,看得大林心疼不已。 “别哭啊,孩子。” 大林双手握住沁心的手肘。 既然都说明了,干脆全说出来吧。沁心想把这几天来看到的事都与爸爸说说,好好质问质问他。 “爸爸,为什么你们每天都像只“战斗的公鸡一样”,究竟什么事需要这么拼命” “这个” 大林不好给沁心回答。沁心又说道: “我每天来看铁明哥,看他批不完的文件,简直堆得小沙丘似的,他都没时间陪我,为什么要这么累。” “这嘛” 大林低了头,搓着手不知该怎么回答。 沁心有一股脑地把全部的话都想倒石子一样全倒干净了。大林静静地看着女儿发牢骚,任她发泄,末了,沁心终于说完了。看着她爸等一个答复。 大林有些为难,扭头不语。沁心急了,扭动着身子。 “爸爸,你答应我,不要再让铁明哥做这么危险的事,你快答应我。” “好好,爸爸答应你,别哭了啊” “真的吗”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沁心” 沁心破涕为笑,伸出小指头要和她爸勾手。大林笑女儿这么大了,还玩小时候的游戏,只好也伸出小指头,勾起了沁心的小指头。 自己的眼泪真是管用,爸爸就答应自己了,沁心很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抱歉地对大林说: “爸爸,不好意思哦,我刚才不该向你发牢骚。” 大林呵呵笑笑,搂着女儿的肩膀说: “我是你爸爸嘛,你不向我发牢骚,还向谁发呢,没关系的,爸爸不会怪你的。” 沁心一脸感激地看着大林。 这世上,很多人,很多事,都是避不开的。大林保护女儿,不让她见到上海滩的争斗,抹干净自己嘴角的血,洗干净自己的腥手,拥抱女儿。沁心真的就看不到了吗她生来就是林成山的女儿,她从小比别人享受得多,将来承担得也多,这是命运,不容许逃避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15章:父女情 沁心得到了爸爸的允诺,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下可好了,铁明哥不用身先士卒了,他可以安安稳稳得坐在办公室里,像个诸葛亮一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了。 可要好好感谢爸爸呀,沁心绕到大林背后,俯下身,对着大林的耳朵说道: “爸爸,我给你敲敲背吧!” “哦?” 大林有点不可思议,自己的女儿竟然都学会敲背按摩了,我这个做爹的可要好好享受享受。 “好,乖女儿,给爸爸肩头捏两下。” “好的,我可使劲啦爸爸。” 沁心说完就在大林的肩头捏起来,她还以为自己能像揉面团一样轻松地捏爸爸的肩膀,才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劲。这哪里是揉面团,分明是揉石头,手都疼了。 “爸爸,你的肌肉好硬啊,像石头一样。” 沁心捏了两下,虎口处就酸疼起来,忍不住向大林抱怨。大林拍拍女儿的手,扭头看她说: “累吧?” 当然累的,手指关节都“咯咯咯”的响了。沁心嘟着小嘴,暗想着:还用问嘛,这可比揉面难多了。 大林察觉出女儿的小心思,慢慢说道: “这肩膀上沉甸甸的压的都是重任啊,沉啊,就硬啦!” 大林说得慢慢悠悠的,但是听的出来他很累很累了。沁心的小手一点一点帮他把又硬又厚的肌肉揉开,大林才慢慢觉得肩膀舒活多了,不再那么重了,不再那么紧了。 “沁心,谢谢你啊,还给爸爸按摩。” 大林又拍了拍女儿的手。沁心沉默了,认认真真地给大林按摩,不再唠叨。是啊,爸爸的负担那么重,累得肩膀里头像是装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手臂都要抬不起来了。 自己真是不懂事啊! 从刚才的抱怨到现在的内疚,沁心的心路经历了一个巨大的变化。她起初只是想向爸爸示好,随意捏两下就完事,待自己一上手,又听得爸爸刚才的一番话,才明白爸爸有多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自己不该这么任性。 “爸爸,不累,我给你好好揉一揉,保管你就舒服了。” “呵呵” 大林欣慰地笑了,微微闭着眼,一脸享受的样子。 他有钱,不需要儿女花钱养活自己。家里公司里什么都不缺,厨子、医生、佣人都配备齐全,可是呢,就是缺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缺一件贴心的小棉袄。 曼缇对大林没有一丝爱意,她根本一点也不关心大林。就算她表面功夫做得再好,大林也感受不到贴心贴肺的温暖。有时,自己还要放下身段去讨好她。 都是自作自受,非要找专这样的女人。 大林时常会后悔那些往事。如果自己早点回家,佩君就不会惨遭毒手,现在她就能陪伴在自己身边。 那样多好啊,有个贴心的人等在家里,自己下了班,终于可以摘下面具,对心爱的人说一说心里话,放松放松紧张的神经。 天不遂人愿。老天收走了佩君,收走了自己的一生挚爱。 想到这,大林不免心生伤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 老是想到远在天边的爱人。许是到了冬天的缘故,许是因为女儿沁心找到了爱人的缘故。 早就是一个人的大林更加形单影只,时常望着远天的白云就是一个下午。曼缇喊他来吃点心,他也听不见。 父女俩这么温馨地待在一起的机会不多。沁心把大把的空闲时间留给了铁明。两人今天去公园,明天去戏院,后天去游乐场。 为了多和心上人黏在一起,沁心的作业故意做得很慢,每道题都要铁明给出详细解答,有时一遍听不懂还要讲第二遍。即使已经做完了作业,沁心也要缠着铁明再给自己出题目。 “你不累吗?都做了好几道题了。” 铁明有回笑着问沁心,他都搜肠刮肚找了好多题目了,沁心还嫌不够,还要做题。 “不累,老师说了,只有多做题目,才能巩固知识,铁明哥,你再给我找几道题目来,我要做嘛!” “好好!” 铁明只好依她。两人就这么一人握着一只笔,一起做题,那画面想起来就觉得温馨。 沁心都快忘了爸爸了,今天要不是因为和关小梅聊天,得知码头的事情,她不会在大林的办公室里待那么久的。 “爸爸,舒服了吗?” 沁心握起了小拳头,像下雨一样在大林的肩头敲有节奏地起来,还不忘问一下大林力度控制的怎么样。 “好好,舒服!” 大林轻叹一声,舒服得眯起了眼,随着沁心的拳头落下的频率,自己也跟着有节奏地晃动起脑袋来。 真奇怪!往常曼缇也给自己这么按摩过,怎么就没有沁心按得舒服呢?她还是特特意意为了自己去找师傅学按摩的呀! “也许就是女儿亲吧,才会觉得她做什么都是好的。” 大林舒服得好像飘在了云层间,浑身血液欢快地流淌着,一路唱着欢歌,向专家的大脑输送氧气,让自己神清气爽。 沁心瞅着爸爸闭上了眼,嘴里发出享受的闷哼声,看样子惬意舒适极了,更加来劲了,敲完了背,又帮爸爸按摩起头部来。 “哦,沁心,你还会按脑袋了,学得真多呀!” “嘻嘻,舒服吧,爸爸,我还懂得怎么按摩胳膊,按摩后背呢!” 听到爸爸夸奖自己,沁心得意地说自己还会这么多这么多,这一半都是吹牛的,她根本不懂得什么人体经络学这种专业的医学知识,不过跟着小菊学了几招按摩的手法与技巧而已,就会吹牛了。 大林暗暗笑着,自己的女儿真是不禁夸,一夸就上天了,她一个小姑娘,还在读书,哪里会那么许多按摩的技法?谁教给她的? “沁心呐,谁教你按摩的呢?” “是小菊,她有次给我按了肩膀,我就学会了。” “她呀?” 大林不敢相信,小菊也是个小姑娘呢!哪里懂得这么许多,还给沁心按摩?再一想也不奇怪,她是沁心的丫鬟嘛,主人需要什么服务,她都给学。 “下回回家让她给自己按两下,体验体验一下。” 大林想到小菊日渐丰满的身材就心动,好几次回家都想找机会与小菊单独相处一会儿,好 让自己找机会揩油。 “这窝边草好吃啊1” 自家的丫鬟嘛,又不会反抗的,我就摸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又不耽误她嫁人。大林窃窃想着,不知不觉就淫笑起来,就被沁心听到了。她问大林: “爸爸,你笑什么呐?” 大林正幻想着把小菊搂在怀里的感觉,饥渴地闻着她身上的那股子淡淡的香味,感受着少女丰腴的身材和那柔软如玉的肌肤触感,那滋味妙不可言。 这些美好的幻想全被沁心一句“爸爸”给打破了。大林掩饰道: “开心啊,乖女儿,你给爸爸按摩,爸爸开心呐!” “没什么的,我以后天天给爸爸按,爸爸你再也不会那么累了。” 沁心用大拇指揉着大林的太眼眶,一圈又一圈,十圈揉好后,放下了手,说道: “好了,爸爸,睁开眼吧。” 大林依言睁开了眼,哇,眼睛好舒服呀,好像看东西更加清晰了呢!女儿的手是神仙手吗? “眼睛舒服多了。” “我的手法好吧,爸爸,我可是跟着师傅学的呢!” 大林亲昵地揽过女儿,手指尖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尖儿,赞她一句: “真棒!” 父女俩在办公室里有说有笑,好不开心。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又是谁?” 大林让来人进来吧。原来是秘书莎莉啊。她风风火火地跑来什么事? “林先生,有要紧事。” 莎莉一开口就让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发生什么要紧事了?都快下班了还急匆匆得赶来? 大林便让她慢慢说。莎莉瞅了一眼大林身旁的沁心,欲言又止。沁心心领神会,自己站在办公室里听他俩说话不方便,便说自己去找铁明就离开了办公室。 “路上小心,叫他慢点开车。” 大林还不忘叮嘱沁心。沁心摆摆手道了再见,也叮嘱爸爸别太晚回家。 “什么事这么严重?” 大林让莎莉赶紧说来给自己听。莎莉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大林猛然一惊洋人闹码头那件事又起波澜了? “唉,原以为铁明上次已经摆平了这件事了,没想到……洋人在上海的租界里胡作非为,自己真是动也动不得啊!” 大林暗暗叫苦,还以为自己轻松避开了他们呢,竟然风一吹,卷土重来了。 其实大林避不开的是自己的亲兄弟林茂山。 大家为了区分这哥俩,就叫林成山为“林先生”,林茂山为“小林先生”。本无什么恶意,但在心胸狭隘的小林看来,这是对他的大侮辱,他虽从不说什么,暗地里,一直和大哥较着劲。他要的是上海滩老大的位子,是他大哥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 这次洋人闹码头的事,背地里就是他指使的,还以为占得了便宜,没想到被宋铁明反打一拳。这个小子,是个什么人物?大哥呀,你真会找帮手。不过别以为这样就算完了,我还有招数没使出来呢。 他这次又有什么花招……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16章: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大林正打算带沁心回家去,却见莎莉匆匆忙忙来找。怕是又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了吧。沁心识趣地去找铁明一同回家,莎莉才将事情的原委细细道来。 “真的吗?” 听完莎莉的陈述,大林几乎就要拍案而起。 “千真万确,林先生,负责码头那边的事务的黄先生告诉我的。” “那他怎么不来和我说!” 大林十分不满这种越过他,手下私底下商议事情的行为,事无巨细,他都要过问。从公司的每一张订单的签订到员工们的午餐标准,没有哪一样不是他点了头,手下才去办的。 这次是怎么了?码头那么大的事,怎么不先来告诉我?看来是胆子肥了这帮人。大林痛恨洋人的行径,更厌恶手下的行为。两桩闹心事就像两个大拳头,紧紧箍住他的脑袋,把他脑袋挤得生疼。 莎莉早就知晓大林会不满,可是这又不是人家黄经理故意为之。事情发生后,他立马打电话到董事长办公室来,是莎莉接的电话。 公司办公室的设置就是这样的,大林的电话是内线,所有电话都是先打到秘书这里,由秘书记下事情的大致情况,轻重缓急,再择时接大林的内线,向他转达电话。 莎莉一般都第一时间向大林转达事情。大林也有时间先思考,或向相关人询问一些情况,也好对打电话来的人有个圆满的答复,也不显得老板太轻率。 这次大林有些急了才会一时间都忘了还有这个规定,对莎莉责骂了几句,莎莉不免要委屈,她接了电话之后,记下了要点就想着立马向大林回报的呀。 可是这个老头就知道和女儿腻歪。莎莉知道大林疼女儿,也不敢轻易去打扰他们,想着等他俩谈话结束了,走出来了再告诉大林这件事,不想两人 在里头说了那么久的话。莎莉是左等右等,实在等不了了,只好大胆敲门进去。 大林还怪她把事情压下来,不及时汇报。 “林先生,外头的电话都是先打到我这的呀,我来转达的呀!” 大林若有所思,哦,对!公司是这样,这还是他自己亲自设定的,为了能够专心投入工作,不让那些无聊电话打扰到自己。怎么这回就给忘了,难道我老了? 莎莉撇了撇嘴又说道: “黄经理电话一打来,我就记好笔记,准备向林先生你汇报的,可这门呀一直不开,大小姐在里头呢,我一个小秘书不敢敲门。” “哟哟,吃醋了?” 大林看莎莉撇嘴的样子,妩媚又动人,手就不老实了,寻上了人家的搽满了香粉的脸颊,使劲捏了一下。 “哎呀,你还捏我,我好委屈的呢!” 莎莉与大林打情骂俏习惯了的,趁机撒起娇来,惹得大林色迷迷地来搂她,劝她别气了,是自己错怪了她,好要感谢她一直守着自己出门,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自己。 “你是我的总钥匙呀!” 大林带点感激带点亲昵的看着莎莉,莎莉莞尔一笑,问他: “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大林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松开了莎莉,在屋里来回踱步。 “这事真难弄啊,上回已经让宋经理去办了,他还和洋人签了保证书回来,还不到三天,码头又出风波了,这叫我怎么办好?” 大林说着说着眉头就越皱越紧,满面愁容。 他绝少和洋人打交道,他不懂洋文,见了洋人也说不出话来,都是交给手下去办的,明明铁明已经搞定了他们,这帮大胡子竟然又来捣乱了。 “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大林深深沉吟着,目光一点一点狠起来:看来斩草还得除根。这次不能再对洋人手软了,和他们讲不了道理,直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林先生,照我看,他们背后一定站着人的,要是没有靠山不敢一次又一次的进犯,是什么人呢?洋人都信耶稣,该不会是耶稣吧!” 莎莉越说越起劲,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 一旁的大林却用冷幽幽的目光盯着莎莉,看得莎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先生,你别这么看着我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大林的脖子向上摆动了一下,说道: “继续。” “继续什么?” “说下去,你刚才说得对。” 莎莉有几分惊喜,刚才自己随口说的,还被大林夸奖了哟!往常大林很少夸奖自己的呢!莎莉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了。 “我想啊,这帮洋人和林氏有什么仇呢?林氏的很少和洋人打交道呀,既然问题不在他们,那肯定是有人指使,能够站在后面的人才是林氏的敌人。” “敌人?” 莎莉点点头。 大林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地转过来头,望向窗外那一株没挂着几片叶子的银杏树。一阵风吹过,长在最上头的两片叶子“扑簌簌”地飘落下来,此景看得大林心头一紧。 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相信这个。 “好,莎莉,谢谢你提醒了我,早点回去吧!” 大林听完了莎莉的讲述,就叫她快回家去吧。 莎莉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满,又一次撇了嘴,对大林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听完了就叫人家滚蛋呀,我就一点价值都没有吗?” 莎莉的意思是大林没给自己辛苦费。她今天为了大林加班了,还帮他分析了这桩棘手的事,她可不想就这么傻呼呼地走了。 大林一开始还没明白莎莉什么意思,忙哄她,莎莉根本不吃这一套,搓起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搓了几下,大林这才明白过来:这女人在向自己讨要财物! “真会算计!” 大林暗暗叹服,这个女人瞅着机会就伸手问自己要钱。脸皮真厚。大林便说: “不会少了你的,等这事摆平了,我给你买一样金首饰。” “真的?你可不许赖皮哦!” 大林点点头,莎莉像只小麻雀一样开开心心地下班 了。大林也开车回家去。晚饭是大林一个人吃的,铁明带着沁心在外头又吃了饭又看了电影,直到很晚才回来。大林只好先睡了。 夜深深,林公馆上下都熄灭了灯,人们都安静地睡去。一年到了末尾了,冬夜里的安眠是最好的享受。沁心房里铺了两层厚厚的地毯,暖气也开得很足。 沁心以往都睡得很快很安心,但今晚,她一直努力不让自己睡去,装出鼾声来哄小菊睡。 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上下左右来回转着,“哗”一下扫到小菊的床上,确定她睡着了后,沁心轻手轻脚地下床来,披了一件大衣,点了一盏小灯,拿起一个小盒子,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去。 “嘻” 没人发现我,沁心侥幸起来,一缩头笑了,跑上楼来到大林的房间,打开小盒子,拿出一个小礼物,小心翼翼地放到床头柜上,合上门又走了。 外头寒风呼啸,冷得人直打哆嗦。沁心举起大衣包住头,直往小洋楼跑去。月亮在夜空中眯起眼睛笑,星光闪烁…… 沁心推了推门,推不动,嘿嘿,这难不倒我,她抽出头上的细发夹来,往锁眼里一捅,一转,来回试探几下,门就打开了一条缝。沁心朝里望去,幸好铁明没惊醒,自己也是很努力地把声音降到最低了。 细发夹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一道银光,沁心看着细发夹,想象着熟睡中的铁明,诡异地坏笑着,“嘿嘿,你是金锁银锁,都逃不过我这枚细细的发夹,最懂你的心。” 铁明前半夜睡不沉,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都会让他惊醒。刚刚发夹开门声,铁明当是风吹的,没在意,到沁心打开了门,铁明发觉不对,一瞄月光下来人的外形轮廓就断定是沁心,搞不懂她半夜闯进来干什么,多半是调皮和大胆两条脑筋又搭上了,来整蛊自己作乐。 看她这回耍什么花招,陪她玩玩。铁明支起耳朵探听着动静。 沁心合上门,举起灯走过来,像个可爱的女巫,走到铁明身边,就拿出来那个小盒子。 铁明偷眼一看,呀!她拿了什么东西来,不会要泼到自己被子里来吧?铁明闭上眼等着,一直也没动静,过了一会睁开眼,却见那个小盒子安安静静地躺着,沁心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是什么东西,铁明疑惑起来,等了好一会再不见沁心回来,开了床头一盏小灯,跳出被窝,拿起来看,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底下是一行小字“圣诞快乐!”铁明笑出了泪,好久没收到新年礼物了,还是这么有心的圣诞礼物。 铁明打开来一看,是一个小巧别致的领带夹,上面还刻了一个“宛”字,铁明拿起看了好久,抚摸着那个“宛”字,一遍又一遍,心想这小丫头真是有心了。 铁明不禁笑了,将领带夹在自己的胸口比划几下。呵呵,自己今后天天都要带这个领带夹,贴近心脏的位置是沁心最深的挂念。 第二天,大林一脸高兴,收到女儿送的礼物,他心情格外的好。铁明也一脸高兴,别着那个领带夹,来客厅见沁心。 “喜欢吗?” “喜欢你送的。”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17章:护郎心切不舍情 ()三人一大早互相寒暄过。铁明高兴地别上沁心送的那枚领带夹,看它是那样的小巧别致,金属光泽很有质感,彩绘的图案高雅又品味,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沁心,你的眼光真好,怎么挑到了这个,真的很漂亮呢。” 铁明一番话说得沁心心里暖暖的嘻嘻,我眼光本来就很好嘛,这个领带夹可是我逛遍了上海大大小小的百货公司才挑到的,最衬你了,喜欢吧! “那当然啦,我挑东西可是很高明的哟,下回我帮再帮你挑一身行头。” “哈哈,好好,先谢谢沁心啦!” 看着铁明和沁心两人有说有笑的,大林直瞅着铁明,想立刻就把码头的事告诉他听,告诫他不要只会和我女儿打情骂俏,你看看我交给你的事,你都没做好呢。 “好了,你俩,别净顾着说话了。” 大林看不下去了,插话了,先对铁明说: “铁明,你先送沁心上学去,不要耽误了,送完后立刻到位办公室来,今天的事很要紧,明白了吗?” 大林一脸严肃地说着话,看得人不敢放肆。 铁明和沁心瞬间就感到了寒冬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冻得他俩一句话也不敢说话,一动也不敢动了。 “爸爸,什么要紧事呀?” 沁心开口问道,第一时间她就想到了是上回洋人闹码头的事。是不是这事还没办好,还要让铁明哥一人身先士卒呀!这个小妮子立马就要维护她的情郎,不想让他再受伤害。 铁明还没想到会是什么事这么严重,让大林如此紧张。不会是上回洋人闹码头的事吧,不对啊,自己不是已经把他们摆平了吗,那又会是什么事呀? “该不会是小林独自开了一家戏院的事吧!” 铁明对小林在外头包下一个戏院的事也略有耳闻,上回还和几个主管闲聊起了这件事,大家都对小林的行为感到不齿,替大林打抱不平。 如果真是这件事,那可就难办了。大林是想让自己去查小林的戏院吗?人家肯吗? 大林脑子里想着很多事,这戏院的事还不是最紧急的,眼下洋人的事太操心了,害得他昨夜里头醒过来好几次,一大早就想和铁明说了,只是碍着沁心也在,不好开口,不想着小妮子竟然开口问了。 “沁心,你别问,想着你的学习,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大林一句就把她挡回去了。沁心不悦,还要顶撞她爸,被铁明扯了扯她的袖子拦住了。 “沁心,你爸爸叫你别问,就不要问了,我送你上学去吧!” 沁心不满地瞅过他爸爸一眼,还想提醒他昨天答应就的事,绝不能让铁明哥再涉险,爸爸可是答应了我的。 “爸爸,别忘了昨天我们约定好的。” 沁心提醒她爸爸一句。大林只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摆摆手让她放心上学去吧。 铁明和沁心上了车。车子缓缓开出林公馆。 街两旁一派隆冬萧瑟凄凉的景。法桐的枝叶已经落得七七八八了,枝杈交叠之中偶尔还有一两片顽强的叶子,也在风雨飘摇中难以继续支持。 裸露的树干因为寒风吹彻的缘故,变得粗砺不勘,好像轻轻一碰,那脆脆的外皮就会 掉落似的。饱经风霜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吧。一棵树,常年站立在一个地方,一动也不动,在它身上演绎着四季的变幻,昼夜更替,城市的变迁。 它还是一动不动。它的生命力来自足下的土地。足下的土地是它生长的根基,是它生活的园地,是它最后的棺材。 一棵树有它的宿命。人也是一样的。 你看不出来,一棵一动不动的树到底是死是活,尤其在冬天的时候,它们都死寂沉沉,好像已经死了,但等到春天的时候,又会有绿芽从那干枯的纸枝条上抽出来,很快满树都挂满了葱绿葱绿的叶子,生机又在树上复活。 人,只有动才有生命力。静止的人生是不存在的。沁心偏要铁明安安稳稳地待在办公室里不要走出去。在她眼里,走出去就是步入了战场,就是枪林弹雨。 “铁明哥,爸爸这回还叫你出去的话,你不要去。” 沁心在副驾驶上一脸严肃地说道,眼里写满了担忧。 “那怎么可能呢?” 铁明手握方向盘,暗暗在心底想着:她也真是天真,真是关心自己。一丝甜蜜涌上心头,铁明笑着对沁心说道: “不用担心我,我会保护自己的。” 沁心根本不相信他的话。爸爸以前也是这么说的,还不是一次又一次的被别人暗算?铁明哥也这么说,最后还不是一样的下场? “你别敷衍我。” 沁心有点急了,铁明哥一定在想自己是个小女孩子,胆子小,什么事都不懂,遇到危险只会躲。可是为什么遇到危险反而要迎头向前冲呢?避开危险难道不是人的本能吗? “上回你运气好,侥幸躲过了,你的运气能一直这么好吗?” 沁心说话的语气有点像铁明自己了。她听铁明教导自己的话听多了,不知不觉就学来了他的语气、他的说话方式。今天不知不觉就用上了。 铁明有点吃惊,看着身旁的沁心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这小妮子竟然学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了。 “沁心,你是在说我心存侥幸,要教导我几句吗?” 铁明不直面沁心的问题,反而问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她这么说背后的含义是什么,这小妮子该不会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这个宋铁明,我好心好意提醒他几句,竟然成了我有心要治他。” 沁心在心里暗暗想着,因为生气,小脸微微泛起了红云,撒气道: “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 沁心说着就使劲拧了铁明的胳膊一下,发泄不满。 “呦,你拧我。” 铁明大呼小叫起来,看着身旁的沁心,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这小丫头学得这么快了,不仅会教训人还会打人哩! “我懒得理你。” 沁心扭头不理。 一个红灯,铁明缓缓停了车,拉了拉沁心的胳膊,喊她: “生气了?” 沁心扬了一下头,干脆把胳膊交抱起来。 铁明把脸凑过来,说道: “我的大小姐,不要生气哦!” 铁明边说边来拉沁心的胳膊,他明白沁心是一番好意,但是挑得担心没有用,大林该让 自己去的,自己还是要去,就算大林没有要求自己一定要去,作为公司里的新人,自己也要主动请缨。 真有什么闪失,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了。沁心说的对,我的运气不会一直那么好的,也许下一次就会栽倒。但是还是那句话“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呢,是不是? “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无论做什么事,我一定想着你,别担心我。” 沁心仍旧扭着头不说话。 铁明又来拉拉她。这时,绿灯亮了,铁明重又握起了方向盘,准备发动车子。 沁心坐在座位上“哇”一声就哭了。 铁明不明所以,怎么突然就哭了?是我的态度惹到她了?自己真该死,刚才干嘛要逗她?让她一步步就好了,就算说一两句感谢的话,她也不会上伤心。 两边都是来来往往的车辆。早晨的交通繁忙有序。铁明不敢也不能轻易停车,那样后面的车很有可能会撞上来。沁心两手握着嘴巴,眼泪止不住得落下来,就像春天的雨滴一样,晶莹。 “莫哭莫哭,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的。” 铁明一个劲儿的道歉,再过一个红绿灯就到学校了,这怎么进校门呢?要是让同学老师看见了多不好,又不是下小孩子了,上学了还哭吗? 铁明将车驶进一条小胡同里,伸过两条胳膊,就要搂着沁心安慰她。沁心一把推开他。铁明一下就撞上了车窗。这丫头真是生气了。 沁心也不看他,也不抹泪,嚷嚷着: “不要你管,不要你管。” 铁明一时手足无措。 沁心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下情绪,抬头看着他说道: “你都嫌我管你,我也不要你管。” “不……沁心。” 沁心扔下这句就要打开车门,铁明忙拦住她,不让她就这么走了。 “干什么,你别管我!” 沁心撒气甩手。 铁明看着因为担忧自己的安危而真情落泪的沁心,内心好不感动。这纯洁的泪,千金难抵。 铁明按住沁心的肩膀,沁心低了头,别过脸去不看他。铁明看着她的那双如带雨梨花般动人的眸子,心里变得柔软了,语气也和缓了,说道: “不生气了哦,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沁心撇了撇嘴,气他刚才为什么不正面回应自己,害得自己还担心不已。 “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爱惜自己,不会搞得自己缺胳膊断腿……” 铁明半开玩笑地说,沁心忙“唉”了一声提醒他言过了。 “不许你胡说。” 铁明笑着点点头。沁心还是一万个放心不下,又叮嘱他一句: “做不到的事,不要逼自己,该放手就放手吧!” 铁明又点了点头。 校门口,学生越进越少了。铁明望了一眼,让沁心快进去吧。 沁心钻出了车,铁明帮她背上书包。 “去吧!” 沁心依依不舍地一步一步向大门走去,生怕再也见不到他了一样。 铁明大幅度地挥着手,他更加舍不得恋人。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18章:平地又起风波 ()送沁心到了学校,铁明转身疾驶去公司。 “大林说的要紧事,到底是什么事?” 一路上,铁明都在心里嘀咕着这件事。他想不通这段时间还有什么事能让大林这么着慌,上回自己已经摆平了洋人罗便丞,平息了码头的风波,难道这回风波又起了吗? 能让大林这么着慌的一点不是什么小风波,看来是出大问题了。 铁明直觉感到这事不简单。 那么这回洋人又出什么新花招了呢?签的合同随意就撕碎,还有什么法宝能对付他们? 街道上已经露出了圣诞节的欢乐模样。和平广场上耸立着一棵高大的圣诞树,足足有五层楼那么高,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圣诞礼物,有红色的小靴子啦!有彩纸包的小礼物啦!还有圣诞帽啦!五彩小球球啦!彩虹糖啦!真是美极了。 深绿色的树叶彰显着生命的活力,色彩各异的小礼物洋溢着满满的节日气息。一朵朵大大小小的雪花挂满了树枝,仿佛能听到它们在唱着节日的欢歌。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伴着一阵欢快的圣诞歌曲,铁明来到了公司。 进了大厅才发现,这当中也立着一棵高大的圣诞树。比广场那棵还漂亮还下功夫。上面还竖着贴了一排字: “圣诞快乐” 铁明不禁看着圣诞树笑了。 公司里的人还有这闲工夫妆扮圣诞树,这么一棵树得花多少功夫呀,得浪费多少工具呀,就为了图个节日的气氛? 其实这棵圣诞树已经有近十年的树龄了。有一年冬天沁心到公司里来玩,一走进雪白敞亮的大厅就感到晕眩,要爸爸栽一棵圣诞树放在大厅里。 视女儿如掌上明珠的大林当即就答应了她的请求,当天晚上就派人店里头订制一棵圣诞树来。 “爸爸,我要自己来挑。” 于是大林就带上女儿去店里挑了一棵异常漂亮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礼物,还结上会闪光的七彩小灯笼,供员工们欣赏。 自打摆上这圣诞树后,员工们的积极性就高了不少。大家午饭后就聚在树下,喝喝咖啡聊聊天,一晃时间就过去了。 铁明走过圣诞树,看到上面有一张去年他们搞活动拍的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是丝毫也不能掩盖他们脸上的欢乐。 圣诞节总是让人期待的,因为爱你的人会在这个时候表达心意。就像圣诞节那天的雪花,一片片落到人间,妆点了世人的梦境。 铁明没有梦,他的梦早在父母离世的那一刻就破碎了,看透了这世间的炎凉,他的内心反而无比平静无比安适。 可是人世哪能容你平平稳稳地度过。该找上门来的烦恼一个都不会少。 “这就是人世。” 铁明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脱下了大风氅,换上了鞋子,稍稍整理一下头面就去大林的办公室,听他又有什么吩咐。 “林先生。” “你来了,铁明,坐吧!” 一见是铁明来了,大林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指指沙发让铁明坐下谈事。 秘书莎莉进了端茶倒 水。 大林谢过了她,让她把洋人的资料拿来。 “好的,林先生。” 莎莉走出办公室不久就抱着一叠资料进来,给了大林和铁明一人一份。 铁明不知这是什么资料,看了大林一眼,等他先自己介绍介绍。大林却不说话,指了指资料,让铁明自己看。 这大林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铁明有种被蒙着眼带到了一座小黑屋的感觉。 翻开资料一看,打头是一张照片,是公司的卸货码头的,诺大的码头竟然空荡荡的,没有一艘船,看起来好凄凉。 “这个,林先生?” 铁明一次也没有去过码头,也不了解码头的情况,看到这张照片,着实惊讶。大林见他露出惊讶的表情,也不着急解释什么,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铁明翻过这一页,看到底下是一份报告,上面是这几个月来公司在码头这一块的收益情况,已经跌破了历史最低值。这是怎么回事? “林先生,这……” 铁明又抬头想要问大林,大林还是不语,让他继续看下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铁明带着满腹疑惑翻到了第三样东西。是住在码头附近的人与船夫争吵的画面。 “林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铁明不明白。” 看完了这几样东西之后,铁明更加一头雾水。他以为只是洋人闹码头,怎么还有那么多事? 大林眯了一下眼,睁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对铁明说道: “把洋垃圾扫掉后,又生出了许多事。” “这些事吗?” 大林摇摇头,说道: “不止,这些仅仅是一部分,还有一些资料没给你看。” 铁明睁大了眼,想到了码头上那暗波涌动的江水,想到码头周围环伺的狼一般的眼睛。自己真正是大意了,现在码头又出了新情况,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难了。 “有人盯上了我们。公司卸货的几个码头都出了一些状况,搞得不得安宁。你看这个一号码头,昨天我们的船被扔了好多钉子,几个工人还扎伤了脚。” 铁明听得心头一惊,谁这么无耻,搞这种小动作。 大林接着说道: “还不止这些,那个二号码头吧,货舱被泼上了油漆,里面的丝绸都脏了,不能卖了。” “谁这么无耻。” 大林笑笑,又说道: “无耻?呵呵,七十岁的老伯都有牙齿,这些人早早就牙掉光了,张嘴就喷屎。” 这个比喻恰当。铁明都要佩服大林的想象力了。 “那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铁明见大林一脸不慌不忙的样子,以为他知道事件的幕后黑手。大林听得铁明这么问他,睁大了不可思议的眼,伸着脖子反问他: “你问我么?” 大林这幅表情有点吓人。铁明自悔失言,这就是该自己去查的,怎么还反问老板了,自己嘴快了。 “铁明这就去查。” “等等,你别着急去。” 铁明正抱着这一大叠资 料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大林却在后头喊住了他。还有什么事没有交代吗?这老头,也这么婆婆妈妈的。 “铁明,你先别急,我给你指派一个人帮你一起去查。” “谁?” 大林像是有点不放心铁明的办事能力一样,还要给他指派一个帮手。铁明暗暗想着,你哪里是要给我找帮手,是不放心我吧,怕我做错? 大林说道: “黄经理,你俩一起去查码头的事,记得不要打草惊蛇。” “黄经理?我和他不太熟。” 铁明有点没把握,这个部门经理,专门驻在码头,负责码头的事务,上回的电话也是他打的。大林让铁明与他接头并无不妥,毕竟人家熟悉码头的业务,配合铁明一起调查码头的情况刚刚好。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个人是大林说出口的,虽然他的意思是黄经理做铁明的帮手,这个就算大林不说,铁明要是详细调查码头的事,肯定会与他联系的。 “我自己会找他的,为什么大林要向我面对面说起这个人呢?” 铁明心里头有点不舒服。大林的意思明明是颠倒的,他既然向自己说起了这个人,那么他一定事先与这个黄经理通过气了,说自己会去调查码头的事,要他接应一下自己。 那就成了他是我的上司,我成了他的帮手一样。他非但不会接应,还会把问题都藏起来,有些关键的部分遮掩好了,不让自己发现。 “大林在有事瞒着自己,这个码头不是装正经货物,也许夹杂着一些私货,可能与他上次去南洋有关。” 铁明的直觉告诉他,大林与这个黄经理有什么不能告诉自己的秘密。本来码头管理得好好的,偏偏洋人来闹。大林实在无法才让铁明出面,现在又出了事,他还是只能来找自己。 听铁明说自己与黄经理不太熟,大林好像还有点生气了。 “铁明,你怎么能说和他不太熟呢?” “嗯?我第一次听说他。” 大林守着点着铁明,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上回你不是去过码头嘛,不是还和洋人签了一张没用的保证书吗?你怎么会没有见过黄经理?” 大林说得激动,想要把皮球踢给铁明。铁明闭牢了嘴不说话,他看得出大林有意在隐瞒什么,现在他的做法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罢了。 这个黄经理一定是他的心意,替他做一些暗地里的勾当。自己上合是处理了洋人的事,但自己没有去过码头,不过是把罗便丞约了出来而已,至于什么黄经理,更是没照过面,他怎么能冤枉自己呢? “林先生,大概是铁明糊涂了,我上回没去过码头。” “哦!” 大林停顿了一下,眯了一下眼,说道: “黄经理没什么事不出码头的,我以为上回你们已经见过了,原来你没去过码头。” 铁明点点头。 “那这回你一定要去了,我不懂怎么和洋人打交道,铁明,你懂,别让我失望。” “我明白了,林先生。” 铁明领了命,出了大林的办公室……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19章:公司是个大丛林 ()铁明离开大林的办公室,一径儿来到了手下的办公室。 这种办公室其实并不是一个房间,而是类似于灶披间那样的设计。一个大大的开间里头隔开了六个半独立的小空间。每个小空间里头布下了一张棕色的宽大的办公桌,搭配同色的木头高椅。 天冷了,有些同事给自己配了大毛搭背和坐垫,远远看去就像虎皮高椅一样,好不威风。 “有那么冷吗?” 铁明第一次看到有同事换上了毛茸茸的搭背和坐垫后,不由得感叹几句,再看那人形容瘦小,怕冷也是有道理的,让你冬天不屯脂肪呢,怎么抵挡得了寒冷? 小小的不到四平的办公区域却显示出了每个人不同的性格特征。有些人做事专注,平时清心寡欲,桌上除了一些办公用品和文件以外,寻不到一丁点有关个人的物品,就连家人的照片也没有摆上来。 有些人大概是把公司当成了半个家了,小小的桌子上铺开了琳琅满目的东西。除了必备的办公用品之外,还有家人的照片、自己喜爱的小摆件等等。 那些在桌上摆放老虎啊狮子啊鹿啊这种摆件的一点也不稀奇,不过有一回铁明看到了一个同事竟然放了一只猫,一只披着链条般花纹的灰色小猫,着实惊异。 “一个大男人怎么还摆这种小女人的玩意儿?” 那一回铁明与同事们攀谈,大家无意间看到了这只憨态可掬的小花猫个个都惊异不已。其中一人这么发问道。 “人家不过是喜欢猫,喜欢什么就摆什么,也没什么奇怪的嘛!” 另一人这么回答道。大家显然对这种平淡的回答不满意,纷纷打探起这位同事来。公司里的人人都八卦,谁都想把别人查个水落石出,自己做上帝。 对这位爱猫的同事,大家当然不能放过了他。 几番打探下来,才发现原来那只猫是为了他老婆。人家女士爱猫,在家里养了猫,还用家里那只花猫掉下的毛搓成了一个羊毛毡。 真是心灵手巧,这只用羊毛毡搓出来的猫和家里那只简直一模一样。同事就拿了来公司里放着,看到这只猫,就想起家里那位,甚至比照片还真切,还有感觉。 铁明看他们像破案一样查访人家,不禁要笑。 “不能笑。” 铁明默默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他转头扫视着自己的周围,周围都坐着的人都是好事的自私的人。人家桌上一个羊毛毡摆件都能研究半天,更别说自己桌上这些文件了,要是被哪个好事鬼盯上了,可有的故事好编了。 聪明人往往都有着强烈的同理心,看到别人的遭遇就会联想到自己,就算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也不能视而不见,更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人事最说不准了,不知哪一天就轮到了自己。 “天上飞的鸟儿那么多,不知哪天哪知鸟就把屎拉到了自己头上。” 铁明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公司里的八卦他从来都不参与。 然而这并不能帮他摆脱掉那些恼人的八卦。因为他自己就是话题王,就算把头低得再低,人家也会看到他,也要指指点点。 究竟他有什么不同呢? 一是因为他的学历。他毕业于高等学府,学识高,还会一口流利的洋文,上回他与洋商打交道,惹得几个同级别的经理都好像吃了草莓一样,眼睛变成了红色。 二是因为他的能力。他从前并没在大公司里工作过,是一个完完的公司小白。往常这种人来到大公司,就该从基层做起,什么跑腿啊打杂啊打字啊这种琐碎的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儿都推给他做。 这样一做很可能就是一年半载的。即便他胸中有山壑,经过那么长时间的忽视和贬低,他也成了一棵小蘑菇,一棵长在阴暗的角落里、照不见阳光的、孤零零的小蘑菇。 运气好的人,也许会被主管发现,把他从小角落里提出来,给他一个任务,让他表现表现,也只有表现得好的人才有可能被提拔,不然还是重新做回他的小蘑菇。 铁明就没有经历过这种煎熬的新手阶段。 他一来,大林就给他批了单独的办公室,虽然没有配备秘书助手,这已经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公司中层了。 “他有什么能耐?” 起初大家都像那只“黔驴技穷”里的那只老虎一样小心翼翼地试探他靠近他,妄想找到他软弱可欺的一面把他打压下去。 “是鹤当然不能与鸡同处,当然要突出。” 大林清楚公司里的人在介意铁明,在排挤他,妄图打压他。很快,公司就遇到了一件大难事洋人闹码头。 这回铁明可大显身手,一人与洋人谈判,还迫使对方签下了保证书,保证不再骚扰。 大林很欣慰。 本以为一切风平浪静,哪知“按下葫芦又起瓢。”洋人撕毁保证书,又在码头兴风作浪。 这回铁明又成了箭靶子。大林要埋怨他没有把事情办妥,中层要讥笑他技止于此罢了,底下人要怀疑他没有几把刷子。 铁明抱着一大摞资料,来找平时交好的金主管。 “宋经理,有什么是找我?” 金主管一见了是他,立刻从工位上站起,恭恭敬敬地问候他。他这个样子是做给同事们看的,意思就是在说我们是宋经理的手下人,不能在背后议论他,必须要对他保持尊重。 “真是好朋友。” 铁明见他这个样子,内心有些感动,但是旁人的眼光让人无法忽视。铁明有些难受,就好像穿了一件脏衣服一样,看旁人怪异的眼神和指指点点的动作,真不自在。 “你随我来办公室一趟,先把这些资料打印一份。” 铁明吩咐道,就放下了资料,自己先去了办公室等候金主管。 金主管点点头,马上接过资料,亲自送去打印室打印。 在众人好奇的眼神中,铁明离开了这个大开间。 等他和金主管一走,大家就议论开了。 “听说洋人又闹起来了。” “是啊,这回码头连卸货都不让卸了。” “你们怎么知道那么多?” “听说的啊,这种事一下就传开了。”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开来,惹得路过的 女员工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中。 “你们在说谁呀?” “他呀,宋铁明呀。” “哦他,他最近不是干砸了码头的事嘛,有什么新事故了?” 大家都是看戏的不嫌事儿大。明明公司面临挑战,有人扰乱公司的正常经营,大家的注意力竟然都不在怎么解决问题上面,一个个都伸着脖子,盯着铁明的办公室,等着有什么新闻出来。 大林的团队建设做得真是太差了。大家每个月的月底拿了自己的那一份薪水就打着扇子等着看戏,等着有人出洋相。 巧不巧的,铁明就出了洋相。洋人又来打脸了。这下这些人茶余饭后就有了谈资,就有了话题。 “我看他今天从林先生办公室里出来,刚才又来找金主管呢!” “你听到林先生骂他了吗?激烈吗?声音大吗?” 说这话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小伙儿。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一个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人走路也精神,待人也彬彬有礼,心里却这么恶毒,一听铁明进了林先生办公室,就忙着打听林先生是不是骂人了?都骂了什么?骂得重不重? “你呀,真看不出来,你最毒。” “呵呵!大家不都这样想的嘛!” 四眼仔扶了一下眼镜,指了指在场的人,说道: “你们不也等着看他被林先生骂?” “我们可没有。” “谁信!” 话题说着说着就变了风向,成了讨论谁心里毒的问题。四眼仔一说出“大家都这么想”这句,人人都紧张起来,怕被铁明知晓了,他来找人报怨。 “不说了,不说了,我们走了。” 刚才加入的几个女员工摆摆手不聊了,飞快地走掉了。 “你们不想知道了?” 一位没眼力价的男员工还在背后喊人,被他的好朋友扯了扯衣角,让他不要喊了,金主管来了。 “金主管。” 大家都低着头喊他,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你们都聚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干活的吗?还不各就各位。” “是是!” 大家都作鸟兽散,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金主管看了四眼仔一眼,面露不悦。 “这个眼镜蛇!” 金主管默默在心里骂着他。他早就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听他们都在谈论铁明。不是替他担忧码头的事,却是议论今天早上林先生把他叫进办公室骂没骂他的问题,实在太小人了,太可恶了。 尤其是这个眼镜蛇,看他戴着一副眼镜像个书生似的,没想到心里这么恶毒,平时的彬彬有礼不过是装出来的,把自己藏在这幅厚厚的眼镜片底下,就能做坏事了? “这人,以后找机会开掉他。” 金主管为好朋友打抱不平。他想不明白这事怎么会传得这么快,一上午公司都知道了,铁明他遇到难题了。上回的成功为反而为这次的挑战埋下了伏笔。 他该如何应对这个挑战,重新找到威风呢……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20章:会一会小林 ()铁明喊金主管一起来商议码头的事情。两人在办公室里嘀嘀咕咕了好半天。 “码头的黄经理你晓得吗?” “不太了解。” 铁明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摁着额头,一脸的愁闷。 “铁明,我们直接去码头找他好了,谈一谈话就能摸清这个人了。” 金主管这么提议道。铁明苦笑两声,说道: “他肯说真话吗?” “他不肯说真话吗?” 听到铁明这么说,金主管就纳闷了。 “林先生说去找他商量怎么对付洋人,肯定这人有一定能耐的。” 金主管挨着铁明坐在沙发上,这么说道。 “他有没有能耐不管他,问题是我一点也不了解他。” 金主管昂起了上身,摊手说道: “这有什么,大家都是林氏的员工,有什么事不能一起商量呢?” 铁明笑了,拍了拍金主管的肩头说道: “老哥,我和你,什么事都好商量。” 铁明说完上半截话就顿了顿,金主管认真的地听着,问他: “嗯?” “旁的人就不一样了。” “也是,人心都是隔着一层肚皮的。” 铁明看着金主管,把他当作靠得住的好哥们,自己到林氏这个把月,被人暗算有过,被人嫉妒有过,被人奉承有过,被人排挤有过,不到半年就把职场的人事都经了一遍。 自己是处处提溜着一颗心,不敢有半点大意,就怕一个闪失贻笑大方。更怕被人揪住了把柄,不能脱身。 大林要他与自己不认识的、从没打过交道的人合作,铁明心里有点虚虚的,他计划从林氏老鸟身上找到那个码头黄经理的点滴事情,不想金主管对此人一无所知。 未知的人比深知的人更可怕,因为不知该如何与他打交道,也摸不清他与大林的交情。为什么就连金主管都对他不甚了解呢?大林把这个人藏得那么深是为了什么? “老金,我不是不愿与生人合作,我有我的难。” 铁明说得真切,金主管点点头表示理解。 “本来洋人闹码头的事,我早就搞定了,哪里知道又出绊子了。” 金主管又点了点头,他很同情铁明,体会得到他的处境。 “唉” 铁明又叹了口气,万般无奈地说道: “现在整个公司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都盯着我看,我真是……” 铁明说不下去,他感到深深的压力。金主管安慰他说: “兄弟不怕,我们一起商量商量这件事。” 铁明现在成了公司里的演员,还是不彩排的现场直播那种。他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每个人的眼里嘴里。眼看他成功了,眼看他失败了,眼看他又要出发了…… 真让人期待呢。 铁明只想老老实实地工作,却无时不在众人的监视之下。 正当两人在办公室商议事情之际,突然电话铃响了。 “喂,哪位?” “哦, 好,好。” 铁明连说两个好字,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谁打来的?” “林先生。” “哦,那铁明你先忙,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尽管开口。” 金主管告辞离去。 铁明一人在办公室里思量着:小林先生突然请他和大林去家里做客干什么呢? 这个小林不常来公司,他与铁明也从未照过面,为什么会突然想要见他呢?难道和洋人闹码头的事有关。 其实铁明早就怀疑码头的事,背后主谋是小林。不然谁了解公司的事了解得那么详细,谁能想出这么不道德的招数,十有**就是他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 铁明不知不觉就想到了这句。 小林肯定没安好心,他说要见一见沁心的男朋友,这不就是我嘛!他才不是出于什么叔侄情意,应该是想见一见我吧,还以这种亲人见面的方式,想让我放松警惕,被他套出什么秘密来吗? 我还没那么蠢。 铁明晓得小林想见他肯定是因为上回整治洋人那件事,惹到了他。这回他又出新花样了,还指名了要见我。 非常好,我也会一会这个小林。 下了班,他俩就一道去了沁心的学校,接上了她,再驱车前往小林的家。 小林家其实就是程家,小林一直也没换过屋子。家里请了保姆陪着傻儿子雷雷,还有私塾老师教他学点字,万分辛苦,都十一二岁的男孩子了只会认自己的名字,不会写。每年过年就盼着和堂姐沁心玩耍。沁心,真会玩,玩过的游戏不重复,总能想出新花样。 这个善良的女孩同情堂弟,从来没有像别人那样嫌弃过雷雷,甚至在小林骂儿子的时候都护着他。 “铁明呐,我侄子从小就那样,跟你说一声,就怕你到时候奇怪。” “铁明哥,你不会笑话我堂弟的哦!其实他很乖很听话的。” “傻”铁明一开口不小心带出了这个字,忙捂住嘴,沁心登时就生气了。 “我堂弟他不是傻子,被雷吓着了而已,你不要说他傻。” 铁明慌忙道歉,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去看看医生,听医生怎么说,总有的治。” 沁心叹了一口气不说话,大林也嗟叹了一声,说: “铁明哟,你怎么会知道,我弟他为了这个儿子,可是费了一黄浦江的心血哩,看医生中医西医,寻方子土方偏方,都没用,钱花了多少不说,这孩子都折腾得可怜,大人也担心受累,没办法呢,就这么养着吧,好在雷雷乖,不惹事不闯祸,也省心。” 铁明听大林说了这一箩筐,明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哀哀父母,养儿劬劳。孩子与父母,总是前生的缘分未断,今生再续。父子、父女、母子、母女两人牵手再走一遍阳间路,历一世尘,把这份情交付,偿还前生的等待。恩恩怨怨,哭哭笑笑,情动心牵都不是无端的。 车开到了小林家,三人下了车。 小林听见外头汽车的刹车声,知道是大哥带着沁心过来了,出来迎 接他们,一见了有一位年轻先生。大林忙介绍说是宋铁明宋先生,公司涉外部门经理. 小林“哦”了一声,原来就是他,他就是宋铁明。沁心抓着铁明的胳膊,抢在大林面前说: “二,他是我男朋友!” 沁心说着,头往铁明肩上一靠,一脸甜蜜。小林笑将起来,人家女儿家都不好意思,这小娘偏偏就不害臊,还抢着说。大林看了女儿一眼。 “你好,宋先生,叫我小林伯伯吧!” “你好,还是小林先生的好,晚辈宋铁明,叫我铁明就好。” “来,都还站着干什么,进来坐,刚准备下酒菜沁心,二叔我准备了一样好吃的给你。” 小林招呼大家进来坐,沁心心急火燎: “什么呀,二叔,什么好吃的?我以前吃过吗?” 小林点着沁心的鼻子,笑了。 “你个小馋猫,这么急,等下吃饭了就知道了。” “二叔,先告诉我嘛,是肉做的还是菜做的?” 小林听侄女问得那么可爱,不禁笑了,自己的孩子傻乎乎的,你问他什么都不理你,只顾自己玩玩具,大侄女沁心多讨人喜欢,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心就比别人多一窍。铁明听了也笑,大林反倒有些尴尬。 “沁心,还问肉做的菜做的,不礼貌。” “就是好奇嘛,二叔家的菜好吃花样又多,沁心吃不够嘛。” “哈哈哈哈” 小林高兴地大笑,脸上的皱纹一条条舒展开来,沁心的小嘴啊,甜死人呐!铁明走在一侧,观察着这一族人,大林为人豪爽,沁心随爸爸。 小林看起来有些不像,他从一开始就好像有心事的样子,眼睛低垂,神昏似睡,有几次却定睛发狠,他虽然只看了自己一眼,那眼里的光却如蛇一般,冰凉尖锐,专注蓄力,看谁谁死,真骇人。 铁明望了望小林的背影,看他微微拱着背,也是一个辛苦操劳的父亲,不禁暗自叹息一番。 小林前几天还让手下去打听这个姓宋的年轻人什么底细,了解到大哥很器重他,似乎还有意提拔他做接班人。他坏了自己的好事,让人恨得牙痒痒,和这个小子没完没了。 大林也是处处提防着二弟。想当初自己开公司那会儿,资金周转不灵,万不得已开口向亲弟弟借款,谁知他开出霸王约,吃走了最大的那块。自己辛辛苦苦在丛林里打猎,过河过不去了,飘来一条鳄鱼请求搭送一段,这条黑鳄竟然大口一开吞掉了自己打来的大鹿,只留下一只小兔子给自己。 大林开始着手在公司改革,打击二弟的势力。 可是啊,亲兄弟最摸得透亲兄弟的心相,二人你斗我,我搞你,争争抢抢,输输赢赢,不破不垮,好看真好看,热闹真热闹。那个洋人罗便丞,大林怎么也想不到就是二弟打的一个盾牌。铁明有些怀疑却不好说出来,他以为大林是知道的,却按兵不动。 三个男人都各怀心事,竟然能笑得没心没肺,一脸新年新气象,实际上却为垒高自己的堡垒,刺探敌方军情……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21章:二人杀鸡忍杀机 这大年节啊是一个劫数,你若真的放开心胸过年过节,酒后吐真言,这节就成了劫,这一年都倒运。只有孩子才是真真正正地过节,他们的笑是真的,话是真的。只有面对孩子,成年人才可以暂时卸下面具,放松一下僵硬的面部神经。 小林屋子里头,只有沁心和雷雷是开开心心过这个年的。两人趴在桌子上,桌上堆满了雷雷的玩具。沁心在折纸风车,彩纸剪碎了一地。 雷雷在一旁激动地等着沁心姐这回给自己折什么好玩的,咄着手指玩,舌头舔过指甲盖。沁心“啪”一下打落他的手,责备他: “又吃手指头,多脏” 雷雷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对眼傻笑,跟台上的丑角一个样。哎!沁心叹了口气,指着自己折好的叶子问他: “雷雷,你要七片叶子的风车还是五片叶子的?” 雷雷挠挠头,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一、二、三、四、五……五……六……”沁心听他数数,看来他长进不小啊,都能数到六了,自己俯下身来,歪头问他: “六,六后面是什么呀?” 雷雷憋红了脸,实在想不出。一只大公鸡飞跃过门口,惊恐地“啯啯啯”地叫唤着,小林在后头握着一把尖刀跑过来,铁明在后头追着他,让小林把刀先放下来,鸡看了会怕。沁心见了,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铁明扭头一看她,沁心忙拿起彩纸挡住了自己的脸,再一看,铁明不见了,他帮小林杀鸡去了。 “走,雷雷,我们去看你爸爸和铁明哥杀鸡。” “看爸爸杀鸡喽!” 雷雷乐得跳起来,小林辛苦教导儿子这些年,总算教会他喊“爸爸”了,也止住了众人的口舌。 沁心拉起雷雷就走,不管桌上一片狼藉,折纸风车哪里有看杀鸡有趣。尤其是——尤其是看铁明杀鸡,他竟还是半个屠夫,自己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杀鸡,一定要看,一定要看。 墙根下有一间小小的木屋,这里是堆放杂物的地方。程家是老宅子,院子里还有天井,大水缸等等,边角处还砌着一口土灶,专门用来炖煮鸡鸭猪羊等物,屋里弄这些味道太大。 小林一直保持着出身前的老习惯,和他哥哥一样,烧饭要用柴,怕煤球的烟把白米饭熏黑,炒菜要用土灶,锅铲也是木头做的。在上海这么洋气的大都市里,只有新生一代跟洋风,老一辈的都怀念过往的生活。 小林和铁明追着鸡,就追到了这间木屋里。两人你在里头,我在外头,兜着这只遍身华羽、红冠高昂、威风凛凛的大公鸡。 可怜的家伙也许是预感到了死期将至,却还要负隅顽抗,上蹿下跳,扇动翅膀,飞起一脚,狠狠踢了门口的小林一脚,扑打着翅膀跑出去。小林一抹脸,妈呀,鸡屎呀!铁明憋住不笑,随他一起出了这间屋子。 公鸡“呼呼呼”地昂头快跑,两人在后头紧跟不舍。沁心这时牵着雷雷出现了,铁明大喊一声: “沁心,站着别动。” 她哪里会乖乖地做“木桩子”?一看到公鸡,扑过去,张开爪子揪住了一小片鸡屁股上的毛。公鸡受到了惊吓,“咯咯咯咯”叫着弹开去,反而不跑了。小林、铁明和沁心都悄悄地向它围拢过去,雷雷拍手要叫,沁心忙“嘘”了一声让他安静。 大公鸡旁若无人地走着。鸡脖子一伸一缩,鸡冠顶得高高的,鸡爪子一步一步优雅地迈动着,身后那五条彩色长尾艳丽耀眼,通身金甲,还掐出一圈圈银环。虽然身后有三个“刽子手”虎视眈眈,它还不改它的骄傲,昂首挺胸,“啯啯啯”地叫唤着。 “这只大公鸡前世一定是位将军。” 铁明感慨地说。 “可惜错投了畜生。” 沁心附和他一句,大公鸡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啯啯啯”地抗议了几句。小林说: “一二三,大家一起抓。” “好!” “一二三——” 三个人一拥而来,大公鸡望高跃起,“噗”一声,射出一泡屎来,沁心“哇呀”一叫,跳开,嫌恶似的甩着衣袖,好像真的粘上了屎一样。小林蹲下,手往下一抓,扑了个空,差点就要碰到鸡屎了。 只有铁明个高,瞅准了时机,一把擒住大公鸡,把它的翅膀交叠在一起抓着,大公鸡立刻停止了扑腾。铁明抓起它,指着鸡的小脑袋说。 “好家伙,还给我们下马威。” “你还想跑,吃定你了。” “铁明,还是被你抓住了。” 雷雷拍着手跑过来,小林笑呵呵地看着儿子。大林也走过来,一见大家都在这,刚才院子里好热闹,自己在茅厕里头听得像唱戏一样,赶紧出来看。 “好热闹,我赶紧来看看。” “爸爸,铁明哥要杀鸡呢!” “哦?不让佣人来干,你会?铁明。” “呵呵,大哥,让铁明来,小伙子有力气,一手抓着鸡,一手割脖子,没的像我还要把鸡吊在树上杀。” “林先生,让我来,一分钟的事。” “哦?行啊铁明,我们等着吃鸡肉。” 铁明便抓着鸡,跟着小林来到一处角落里。这里早就备好了杀鸡的刀、接血的碗还有案板和稻草。小林帮忙把鸡爪捆起来,省得一会儿乱踢乱弹。大林站在远处,不想见血。沁心带着雷雷贴着墙,露出半个脑袋来看他们怎么杀鸡,瞪大了好奇又害怕的眼珠,憋着气不敢出。铁明看到了他们,说道: “还来看?看过你吃不下。” 沁心笑了笑,一缩头,慢慢又探出脑袋来。铁明看着公鸡漂亮的尾巴,想到了办法把沁心哄走。 “沁心,给你和雷雷做个活鸡毛毽子玩,要不要?” 雷雷听说有玩的,拍手叫好,沁心听着有点害怕。铁明请小林帮忙按住公鸡,自己揪住一根红色的羽毛,捏住中间那根粗血管,用力往下一扯,“滋”一串鲜血直直冒了出来,公鸡疼得直着脖子大叫,使劲踢弹,无奈双脚被死死缚住,逃脱不了。 “妈呀!” 沁心吓得咬着指甲,忙别过脸不看了。但她还是舍不得走,不看了可以听啊!铁明仍旧拔着鸡尾巴,公鸡惨叫连连。小林按着鸡说: “铁明,你也知道活鸡毛做毽子好?” “小林先生,铁明知道,小时候也玩过,这活鸡上拔的鸡毛不僵还软和,做毽子踢起来更加轻便。” 铁明说着,就一手做了一个抛毽子的动作。小林笑起来。 “哈哈哈,还是孩子心性,你呀!——不过铁明,你跟了我大哥多久了,在公司没见过你。” “小林先生是董事,当然不常见,也就这月进了公司吧,之前一直做沁心的家庭教师来着。” “哦,那你的学问很高啊,厉害厉害,听说码头那件事是你摆平的?” 铁明的手顿了一下,小林真就提起了这件事,一口不罢休的语气。这话里有话,明显在试探自己。大林对这事的态度又是云里雾里,还不清楚他知不知道是不是小林干的,自己这样算哪边的人? “嗯,铁明?” 见铁明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小林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又喊他一声。 这一声把铁明觉得魂叫回来了。他想来想去,也只有掩饰过去,他笑着对小林说道: “小林先生,铁明既然进了公司,当然为林氏效劳,这没什么好夸耀的,分内的事。” 铁明说了这句,一把拔掉了最后一根鸡毛。可怜的公鸡已经无力挣扎了。漂亮的尾巴没有了,鸡屁股上留下莲蓬一般的无数的血洞,还都往外冒着血,好不瘆人。 小林大惊小怪地叫嚷起来: “哎呀呀,铁明,好啊,不邀功不领赏,我大哥有眼光挑了你,这事给公司一个大教训,涉外部门全靠你了,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小林故意把“长”这个字拖得长长的,仿佛在宣战。铁明听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漆黑的眼珠子骨碌一转,点了点头。 “嗯,小林先生,铁明明白自己的责任。” “铁明哥,把羽毛都收起来给我吧!” 沁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她听见鸡不叫唤了,知道他们把尾巴毛都摘完了,赶紧出来问铁明要羽毛。 “好好。” 铁明答应了沁心一声,弯着腰一根根捡起地上的羽毛。 “给我给我。” 沁心拿着这些新鲜的羽毛,开心极了。 “小林先生,我们把鸡杀了吧!” 铁明正要寻刀来割鸡脖子,只听一声“吱”的声音,回头就见小林一刀抹了公鸡的脖子,鲜红的血从刀尖颗颗低落。 小林把鸡倒过来放血,铁明忙拿来一只大海碗接血。 “哗——滋滋滋——” 血柱喷溅到碗里发出爽利痛快的响声。 沁心在一旁听看得惊心动魄,不过真过瘾啊,越害怕越过瘾。 “铁明,这鸡拔了毛后也微了,好杀。” “是呀!这公鸡的血真不少,快一碗了。” 热乎乎的血从公鸡的脖腔里冒出来,就像把敌人撂到后放干他的血一样,那感觉真是畅快淋漓。 他俩相视一笑,含住杀气……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22章:三人共历上海滩 放完了血,小林满意地拎着这只公鸡,看到了沁心,举起来说: “大侄女,这鸡给你吃,糟半只,醉半只,泡一坛子。” 沁心眼睛就像电灯泡一样“啪”一下亮了,口水都要流出来。 雷雷拉着他爸说,他也要吃。小林笑着摸着儿子的脸说: “你沁心姐是客,爸爸以后再给你杀一只。” 小林说着就把鸡交给佣人。 雷雷也不吵不闹,看着沁心傻笑,嘴里念叨着: “大公鸡给沁心姐姐吃。” “我儿子真乖。” 小林欣慰地摸着儿子的头。 “谢谢雷雷哦!” 沁心也走过来,对着雷雷说道。 亲人之间的感情其实可以很单纯,有什么好东西,互相分享,一只鸡就能连接彼此的感情。你没有的,我分点给你。我没有的,你分点给我。大家都没有的,一起去找。 大林就是抱着这种态度与小林来往。小林呢,他截然相反。 公鸡交给佣人烧水煮了。 大林见他们杀完了鸡,走过来。沁心挽住她爸撒着娇。 铁明问佣人要来棉绳和铜板做了一个简易的鸡毛毽子,交给沁心。这只鸡毛毽子真漂亮:一丛一丛艳丽的羽毛闪耀着明明灭灭的光泽,红的热烈、金的灿烂、黑的深沉、蓝的魅惑。 沁心被这只鸡毛毽子迷住了,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试一下,看我扎得够不够紧。” 铁明说道。沁心应了一声便踢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个。” 最后一下,沁心一下踢得老高,毽子顺势飞起,落到她手里。沁心开心地喊出: “哈哈,二十。” 雷雷为她拍手,铁明也跟着拍手。大林和小林站在一旁跟着乐。 “沁心姐,教我踢毽子。” 雷雷扯着沁心的袖子,拉她教自己怎么踢毽子。 “好好,我教你,先把鞋带系紧。” 沁心拉着雷雷一起踢毽子。 太阳出来了,院子里一片阳光明媚。真是冬日里难得的好辰光。佣人端来果盘茶壶,摆了一个简易的餐桌。 小林邀请哥哥和铁明一起坐下来,晒晒太阳谈谈天。 “哥,来,喝口茶。小弟没什么好招待的,这茶叶是从杭州装来的,好碧螺春。” “哦,好啊。” 大林端起一只小茶杯,浅抿了一口,细细品着碧螺春,点了点头,对小林说道: “好茶,清香。” “当然是好茶,这是小弟今年从杭州带来的,花了不少银子。” 小林不知不觉就露出了铁公鸡的真实面目。他买这茶着实花了不少银两,一直收在仓库里舍不得拿出来,今天为了招待大哥,特意让佣人拿出一小罐来尝尝鲜。 “这小子心疼哩。” 大林瞅着小林的脸色,知道他一定心疼得不得了。像他那样吝啬的人会主动拿出好东西来与我分享,难得。大林有意要让他心疼,亲手给铁明倒了一杯说道: “铁明,你也试试,好茶。” 铁明便也抿了一口,一股清新萦绕满口,醉人心怀。 “小林先生,真是好茶。” 三人饮过茶,就谈起了码头的情况。你一言我一句,都设好了防线,都想试探对方的情况,。谈来谈去都是一无所获。 另一头的土灶边,鸡已经在热水里焯过一遍,拿到案板上准备褪毛了。沁心兴致勃勃地跑过去要一起来拔鸡毛。大林笑着说: “她一听是给她吃的,自己就动手了。” 沁心听到眯起眼笑了,说: “沁心请爸爸、二叔还有铁明哥一起吃。” 大林走过去看女儿如何给鸡褪毛,看这个千金大小姐是怎么做农活的。 鸡肉的香味传遍了整栋宅子。原本躺在狗舍里睡大觉的一只大黄狗一下被香味惊醒,汪汪叫着跑过来。 “成成,走开!” 小林大力挥着胳膊,大声呵斥着大黄狗。 铁明怔住了——什么,刚才小林喊这条狗叫成成,不是暗指他的大哥林成山嘛!那是把他大哥当作狗了吗? 好恶毒的心,好恶毒的人。 此时大林还若无其事地与女儿一起说笑,好像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小林揪住狗脖子上的红色项圈,把它交给一旁的佣人,对大哥和侄女抱歉似的笑笑说道: “抱歉呐,大哥,沁心,没有吓到你们吧!” 沁心摇了摇头,继续拔鸡毛。 大林看着大黄狗,笑着问小林: “我听到你叫它‘成成’?” 小林局促得搓着手,自悔刚才嘴快就喊了出来。我养这条狗就是用来骂你的,你听出来了吧。 “没别的,就是为了图个吉利嘛,成成、成成。” “好兆头啊,老弟。” 大林拍着小林的肩头,哥俩一起没心没肺地大笑。 晚饭间,大家围坐一桌。小林端出了自己做的鸳鸯鸡,就是糟鸡和醉鸡双拼,摆在一个太极八卦盘里,诱人极了。沁心磨着筷子,舔着嘴,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珠子就要掉出来,仿佛在说“我要吃了。”小林兴致勃勃地捧着一个酒瓮进来,往桌上一放,满眼珍惜地看着,就像看一个宝贝。 “二弟,你又酿了什么酒?桂花还是青梅子?” “大哥,你猜错了,这可是上好的女儿红,我埋在梨树底下十多年了,就等着这一天——” 大家听他说得神秘兮兮的,等着他说下去,小林却故意打住了不说,偏要吊人胃口。 敲开酒瓮顶端的米糠红泥,女儿红的香味就如茶烟一般袅袅直上,探入人的鼻孔,小林闻过一息,似要沉醉。待再一掀开盖在瓮口的蒲叶,那香气就如美女蛇舒展开纤纤玉臂和窈窕腰肢,引得人全身的细胞都酥软绵活。香气飘荡在空中,久久不散,不喝就已经醉了。 “哦——这酒真入味啊!二弟,在吃上你花的心思真不少!” “哪里哟,这坛酒啊——是托大侄女的福。” “我?” 沁心不解地瞪大眼。铁明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了,尴尬地低头不语。小林看着沁心说: “当然了,沁心,你今天带了你的如意郎君呐,二叔很高兴。这女儿红啊,就是为你准备的。” 沁心“蹭”一下脸红到了脖子,睁大眼看着二叔说不出话来。一个女孩子接受男性长辈对自己终身大事的祝福,还惦记了这么久,特意准备这一份礼,能不尴尬?还是静悄悄的好,不然他们就要嘻嘻笑着,想象着自己和铁明哥亲热的场景,尴尬啊尴尬。沁心低了头,铁明的头低得更低了,他俩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二叔这份厚礼。 “大哥你瞧,沁心脸红了,十多年来,头回见她脸红。” “呵呵,女儿家总不好意思的嘛!——哎,铁明,你怎么也低着头?” 铁明听大林喊他,犹豫着不愿抬起来,沁心掐了他大腿一下,哎哟!铁明只好硬着头皮抬起头来,羞答答的像个大姑娘,惹得大林和小林都笑了。 “这酒还没喝呢,他俩脸上都有春色了。” 桌上只有这俩人在笑。爸爸和二叔每看自己一眼,沁心就一阵不舒服,终于爆发了,小拳头敲着她爸的肩膀。 “爸呀,你别笑了,二叔也别笑了。” 大小林努力止住笑。大林看着小林说: “二弟,你比我这个当爸爸的还急,沁心多大啊,他们结婚往后了的事。” “多早晚的事,我等不了沁心出嫁那天,那天谁还喝我这坛老酒?拿出来都怕矮了场。” “二弟这是说哪里话,他叔这礼心意最长久,赶快请我们尝尝,这香气搅得我肠子都动了。” “好,先祭祭大哥的五脏庙,沁心不会生气吧?” 沁心笑着摇了摇头,看到铁明双颊上的红晕,伸出小手指摩挲他羞他。铁明抓住她的手,按在桌底下,不让她调皮。小林一一斟过酒,大林允许沁心喝上一小口, “哇,真好喝,好东西啊好东西。” “吓,这酒劲够足啊,我的老胃……” “哦,酒香甘冽,绵柔醇厚,好酒好酒。” “唔,老酒好啊,洋酒哪有老酒滋味足。” 四人或开口赞叹或闭声作想,都喝完了这一杯酒。桌上礼仪一过,大家开始吃菜。铁明夹了一块醉鸡前夹心块给沁心,沁心抿嘴一笑,原来自己刚刚盯着醉鸡的模样被他发现了,嘻,心细如你。 二叔腌的醉鸡别有一番风味。二婶一家原本是绍兴人,来到上海也带来了自家的秘制醉鸡。最初,程家在上海的弄堂小巷里挑担卖醉鸡,几年后挣下了本钱,弃了老本行,转了别的体面的营生。二叔倒是从老丈人那里学来了腌醉鸡的秘方,也爱吃,时常自己做一只泡在坛子里。 这醉鸡呀,外皮嫩黄莹润,肉质希嫩软滑,搭配绍兴老酒的醇厚香味,人间一大美味。小林有秘诀:鸡不能太小太嫩,那样鸡肉会失了嚼劲,要轻壮年鸡,最好是公鸡。 “好吃好吃,二叔家的醉鸡最好吃不过。” “哈哈,二叔再给你醉一只,让你带回家去。” “谢谢二叔。” “铁明,来尝尝,小心会赖舌根。”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23章:烟花易冷人易散 铁明笑了,吃过一口,不错不错,原来林家这两兄弟都是美食家,难怪惯出了沁心这个小美食家。 小林给儿子夹了一块,叮嘱他道: “雷雷,吃块鸡肉,乖儿子。” “唔嘛唔嘛。” 雷雷吃饭专注,就连他爹给他夹菜,他的头也不抬一下。 “这孩子,吃饭像个小猪。” 大林亲昵地看了雷雷一眼,半开玩笑似的夸赞了他一句。 铁明发觉小林的脸色变了一下,看不出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慢点吃,慢点吃。” 沁心见雷雷吃得满脸都是油,忙拿出手绢来替他擦,叮嘱他慢点吃,不着急。 “我吃饱了。” 雷雷放下了碗,也不抹抹嘴就要走。 “雷雷,爸给你擦个嘴。” 早有丫鬟递上湿毛巾来,小林拿了,起身就去追儿子。 大家看他弯下腰来,耐心细致地为雷雷擦干净嘴,又让丫鬟跟着他,不让他乱跑。 “真是个好爸爸。” 铁明在心里纳罕。大林把这句话说出了口。沁心看着她爸爸,像是有所期待。 小林重新回到桌上,将湿毛巾丢给丫鬟,叹了口气说道: “我这个爸爸没做好,他生下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是我害了他。” 一想到儿子的傻样儿,还有他那双对眼,小林内心就十分自责。 “会好的,老弟,我们吃饭吧。” 大林安慰他,小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堆起笑容来,招呼大家吃菜。 大家吃着饭,谈起这一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啊哈,一顿饭吃了一年,二弟,你准备的菜肴太丰盛了。” “大哥,沁心还有铁明吃得饱最重要,我让下人再上主食。” 小林对身边的丫头说了几句,丫头跑去厨房。一会儿就端来了五只大碗,沁心闻着味儿就喊出来: “啊,积漉年糕!” 小林笑眯眯地说: “沁心鼻子真灵,去年在你家吃了桂花送年年糕,今年来二叔家尝尝积漉送年年糕。” 丫鬟们给他们一人上了一碗,白白糯糯的年糕片像玉一样沉在碗底,积漉汤浓厚油致,还飘着浮萍一般大大小小的金圈,里头饱裹了养分,是家禽家畜给主人满满的馈赠。 大家都饮过一口热腾腾的汤,咬了一口香喷喷软软滑滑的年糕,啧啧称赞。 “小林先生,用的是猪积漉吧?” 小林呷过一口酒,得意地摇了摇头。 “二弟,掺了鸡汤?” 小林又笑而不语。沁心埋头“消灭”了大半碗年糕,回味无穷,颇自信地说: “二叔,这积漉煮了有半个月了吧,做年糕汤只用了一点点,最后是用鱼汤和羊汤出味的。” 小林一手指头点着沁心,笑了。 “大侄女啊,真会吃呢啊,什么味儿都能让你吃出来。” “嘻嘻。” “好香好香,雷雷要吃。” 这个小孩儿闻着味儿就过来了,一看到积漉年糕就嚷嚷着要吃。小林便让丫鬟再去那一副碗筷来。 雷雷握了一支小调羹,吃了一口年糕,搅着碗里的汤玩,丫头劝他不听。沁心按住他手里的调羹,怕他把汤溅出来,惹得他爸爸不高兴。铁明笑着说: “雷雷,饭桌上不好玩的,吃完饭哥哥带你去放烟花玩。” “好啊好啊,放烟花。” 雷雷跳下桌,来拉铁明,现在就要去玩。小林一声断喝: “雷雷,不要缠着你铁明哥吃饭,回到自己座位上去!” “雷雷,等晚上了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雷雷只好别别嘴,满脸懊丧地回到座位上。沁心夹了一块鸡肉哄他。大家又坐着闲聊了两句,丫鬟递上水果和茶,拧了半湿的毛巾来。 天才半黑,小林让下人抬出红纸大炮仗、五彩烟花来,趁邻居们还没放,自己要放他新年第一响,把这些恶邻的运气全抢过来,把年兽这只怪物赶到他们家里去。 “小心点抬,看着地上有水。” 小林准备了十二根大红炮仗,六十六饼五彩烟花,祈求新的一年十二个月顺顺溜溜,六六大吉大利。灶前的点心和祭灶馃子每日都换新的。家中的财神爷擦得亮闪闪的,香烟缭绕。小林更是亲手摆上了香油来孝敬,每日给供花洒水。日子过得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大小林在一起聊天,丫鬟带着雷雷,陪他玩炮竹上撕下来的红纸。沁心和铁明在另一处说着悄悄话。 “你二叔怕不是要把全上海的夜景都盖过吧,准备了那么多烟花。” “他呀,就喜欢抢风头,你看周围都还静悄悄的,他要放第一响。” “为什么呀?” “抢好运呗。我奶奶过世那会,我们一族人手拉手一起跨祠堂的门槛,二叔他来迟了,捂着脸嚎,不知是真没看见门槛还是装没看见,一下就给绊倒了,哼,我和爸爸还站着等了他好久,他一来,就抢了第一步。” “这——这之后呢?” “之后他就行运了呗!” 铁明忍不住笑起来,想不到沁心才十七岁的小女孩迷信思想会那么重,一本正经的模样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喂你笑什么,这么严肃的事。” “呵呵,不好笑是不好笑,你看你不也过得很好,这没关系。” “关系大着呢,好运被他抢走了!” 沁心说到这句忙捂住嘴不说了,怕被天上的神仙听到,真的灵验了就糟了。都说大年里,晚间有很多夜游神的,不说了不说了,新年还是要小心谨言得好。 炮仗烟花都搬好了,下人拿来火柴给小林。小林不知怎的这手哆嗦起来,八成是刚才酒喝多了,手都醉了。这新年第一响怎么能让人代手?小林擦了两下火柴擦不起。大林走来,帮他擦起三根火柴递给他,还是让他点炮仗。 小林谢过了他,哆哆嗦嗦地将火柴伸到导火绳上,好不容易给点着了,火星发出老鼠一般“呲呲呲”的响声。铁明赶紧站到沁心身后,帮她捂住耳朵,沁心一下抓掉他的手,向前走一步,手一挥,大声说: “我不怕!” “呵呵,她小时候就爱一个人放大炮仗玩的。” 大林看着女儿,对铁明笑着说。沁心走过去,对小林说: “二叔,等下这个我来放。” “好好!” 下人搬来一根炮仗,沁心擦了火柴,铁明还担心她烧了手,沁心转过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放心吧,没事。” “砰——咚!”沁心放的这个炮仗响声更大,小林面上有点难看。不过第一响是自己放的,也不计较了。接下来,佣人放完了剩余的炮仗。一声声就像大炮一样震响夜空,天都要被炸裂了。紧接着,四邻也开始放鞭炮,此起彼伏搞得跟打仗似的。 大炮仗放完了,该点烟花了。六十六饼,小林说,一次就放完。沁心和铁明相视意会一笑,能放,但没那么多手来点火啊!还是一个一个来,慢慢来,看它一晚上。这个可累了铁明了,沁心爱看烟花,铁明放了一个又一个。 “嗖——啪!” 第一朵烟花飞上了天,随着一阵窜天响,黑漆漆的夜空立刻绽开一朵金色的大菊花,顷刻间又香消玉殒,真是昙花一现。紧接着又一束光窜上来,吐露出一朵红艳艳的桃花,睁眼一看这个世界,光芒一下就暗淡了。 “嗖——嗖——嗖——啪!” 这次一连升起三颗火球,至半空炸开三颗光辉灿烂的小太阳,哇,好美啊,夜空一下就被点亮了,连云彩的边缘都镶上了金边,灯火璀璨,美不胜收…… 沁心在底下睁大了欣喜激动的双眼,将双臂交握在背后,一下一下踮着脚,看着这华丽绚烂的烟花之景,眼光一时也舍不得离开,烟花的光芒辉映在她的脸上,一会儿红彤彤的,一会金灿灿的,一会又银光闪闪,她的眸子晶晶亮,她的双唇粉嫩嫩。 烟花太美,你太美。二十七岁的这一天,看烟花绽放传奇,注视着你的脸庞,此生此景此情,人生再无遗憾。沁心,让我今后每一个冬夜都为你点燃烟花,愿你笑容永灿烂……十七岁那天的烟花太美。人生十六个冬夜,看过十六次烟花之舞,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深深陶醉过。 这烟花是为祝福——有情人终成眷属。铁明哥,你明白我的心意吗?当我看着你的时候,你的笑容在我眼里,就像烟花绽放,从今再没有暗淡过。 二十七岁和十七岁的两个人一同望着烟花,倾诉心意。今晚的夜空是最好的背景。绚烂的夜,一片深情,一番蜜意。然而烟花易冷酒易醒,世间从来没有永恒的梦境。 烟花,至美至短,惊艳了世人眸,转瞬归于沉寂,都在彼此心中留一个念想,用余生去回味。我们每个都有一段悲伤。 烟花散,人入屋。 大林与小林谈起新年的打算,邀铁明共商林氏大计。 “最近公司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啊。” 大林单刀直入,说起了码头的事: “码头有些不太平。” 铁明直直地盯着小林,看他有什么反应,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小林眯了一下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慢悠悠地说道……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24章:最真是亲情 小林听大林谈起了码头的事,眯了一下眼,从那细细的眼眶里射出两道像蛇一样锐利又阴冷的光芒来。 铁明看了不寒而栗。 “大哥,码头的事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和洋人扯不清。” “哪里是扯不清,根本是有意捣乱。” 大林说起洋人,一脸掩盖不住的气愤。 铁明点点头,补充说道: “就是捣乱。问他们要钱吗——不要,要地吗——不要。什么都不要,每天成群结伙出现在码头,挑我们的工人。” “挑什么?” 小林装作一脸惊奇的样子,问铁明。 铁明看着他的眼睛说: “不让我们的船靠岸,不让我们卸货。” “为什么?哪个码头不能让船靠岸卸货的呀?” “说我们的工作打扰到了他的上帝的安眠。” “哈哈哈——这就好笑了。” 小林自顾自哈哈笑将起来。铁明与大林互相看了一眼,看小林的样子,他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什么胡扯的理由都听过,就是没听过这种理由,分明是找事嘛!” 小林说得语气凿凿,像是在打抱不平。 “二弟对这事怎么看?” 大林说话不兜圈子,直接把这个“足球”踢给了小林。 “唔——” 小林沉吟了一阵,说道: “这很有难度啊。” 大林和铁明伸长了脖子听他要出什么主意。小林呷了一口茶,想了想才慢悠悠地说道: “洋人在上海比上海市长还大,就连上海市长也要让他们三分,这个地界上,没人敢惹他们。” “正是这个难处呢,你说我们中国人打架,也有个劝架的人,也有个主持公道的人,怎么我们和洋人一出事,到处求菩萨,菩萨都不应呢。” 大林拍着大腿说道,气愤地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林先生,喝口茶。” 铁明见状,颇识眼色,连忙给大林倒了一杯茶,让他缓解缓解情绪,千万不能让小林看出自己的失态,惹他笑话。 “谢谢你啊,铁明。” 大林见铁明倒了茶给自己,很给面子地就喝了一口。 这一切小林全看在眼里,他早就嗅到了他俩此轮谈话的目的。你问一句,他问一句的,还不就是怀疑我和洋人串通,搅乱码头的生意嘛! “呵呵!” 小林暗暗冷笑两声,看着大林气急败坏的样子,再看看铁明深思熟虑的样子,告诉自己:绝不能露出破绽。让洋人闹去吧,小闹闹,闹的你不得安宁。 “大哥找过市政厅吗,他们什么回复?” 大林看着铁明,示意让他来回答这个问题。铁明摊摊手,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来,说道: “怎么没找过,还不是和林先生说一样,到处求菩萨都不应。” “这可不是求,洋人在上海也有他们的人来管着他们的,难道任由他们在码头闹事吗?” 小林为大林打抱不平,看样子就要拍案而起了。大林和铁明相视一眼,苦笑起来。铁明接着说道: “闹事?这不叫闹事。” “咦?” 小林一脸吃惊状。铁明便学着市政厅人的样子,说道: “不过是小小的沟通问题,你们自己和洋人沟通去,多给他们说说好话,没有说不通的理。” “问题还是出在我们身上了?” 小林指指自己的胸口,说道。 “他们就是这个意思。” 铁明坚定地回复他。 “那和他们沟通了吗?” 铁明点点头。小林摇摇头,说道: “结果就是不成功?” 铁明又点点头。 “难啊!” 小林紧锁起了眉头。大林闭上了眼,咬紧了嘴唇。 “这俩兄弟动作真像!” 铁明看着他哥俩的举动,想笑又不能笑。 三人正在商议事情之际,沁心从外头跑进来,雷雷紧跟其后。 “爸爸,二叔,铁明哥,你们聊得好专注啊。” 沁心手里拿着那只漂亮的鸡毛毽子,一下一下抚摸着羽毛玩。一进门就靠在了大林身边,像只爱撒娇的小猫咪。 “你这孩子,出去跑什么,手都冰冷冰冷的。” 大林一摸女儿的手,发觉冰冷冰冷的没有一丝暖气,心疼不已,忙伸出自己的手来,握着女儿的手,让它暖和起来。 “咯咯咯咯——” 沁心摇了一下肩膀就笑了,对她爸爸说道: “爸哟,冷会儿有什么关系,我和雷雷出去玩得可开心了。” 沁心说完这句,看了一看雷雷,扬一下头问他: “是吧雷雷。” “嘻嘻——” 雷雷这个傻小子只会傻笑,不会点头不会摇头,跟个机器人似的。 小林看着儿子也是心疼——唉,这傻小子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呢,沁心这个疯丫头带他去哪里玩了,有没有趁自己不注意欺负他了? 铁明在一旁看着他们亲人之间浓浓的情义好不羡慕。可怜自己早就没了亲人,孤蓬一样到处漂泊。去过很多地方,哪里都没有待久,不是天灾就是人祸。没想到飘洋过海到了上海竟然找到了一生所爱。 也许这就是上天对人的考验吧,要是自己早在之前的挫折中倒地了,怎么还能在这里遇见沁心呢?她带给我温暖,这一世,我都不会放开她的手。 铁明温情脉脉地看向沁心,看沁心对大林撒着娇,脸上溢满了幸福的笑容。 小林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儿子雷雷。可是这傻儿子不知为什么天生就怕自己的父亲,仿佛在他眼里,父亲并不是父亲,而是天上的雷神,那个在自己出生夜吓到自己的雷神。 雷雷一直傻傻地站在门口,小林喊他一声: “乖儿子,到爸爸这里来。” 雷雷歪了头想了一下,看到沁心给他招手,他才过来。 “这小子!” 小林看儿子不理会自己,反而走向沁心,有点生气,又不好发作,坐在那里好不尴尬。 “雷雷,你爸爸喊你呢,去你爸爸那里。” 沁心对走到自己面前的雷雷这么说道,指指对面脸色像青茄子一般的小林,让雷雷赶紧过去安抚他爸爸的情绪。 雷雷咬了一下手指头,顺着沁心手指的方向看去,对干坐在那儿的小林喊道: “爸爸。” “唉,乖,过来过来。” 小林对儿子招招手,像呼唤狗一样呼唤雷雷。 有什么办法呢,儿子没有人的大脑,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呢,自己只有养狗一样养他了。那并不是虐待他,是爱他又无法冲破这一层隔阂。 儿子对自己不亲,自己想接近儿子真难。 雷雷看着他爸爸,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大林看看雷雷,又看看自己的弟弟,眼里流露出一丝哀伤的神色。对于自己的侄子的病,他也没有办法,为弟弟推荐的医生没一个管用。侄子在这世上活了多久,就傻了多久,智商还不如一条狗呢。 “乖啊。” 小林拉着儿子坐在自己身边,也去摸他的手,也是冰凉冰凉的。 “冷不冷?” 雷雷傻傻地看着爸爸不说话,小林也心疼起来,那是比大林还要心疼十倍。因为自己的儿子不会说冷,手冻坏了也不会和大人说一声。 这样的孩子怎不叫人心疼呢? “小环,拿汤婆子来。” 小林赶紧吩咐佣人灌汤婆子给儿子暖手,自己这会帮儿子捂着,不舍得松开。 “沁心,你要不要?” 大林问女儿,暗暗责怪弟弟怎么只想到自己的儿子,想不到侄女,侄女也冷,你还没老眼昏花吧! “不用了,爸爸,我不喜欢汤婆子,还是爸爸的手暖。” “呵呵。” 大林看着女儿眯起眼笑了。 “真不用?不要给你二叔客气,该使他的东西就使,我们是客。” 这话是说给沁心听的,大林却看着小林。 “暗示我?怪我偏心?” 小林马上接收到了哥哥的意思,忙对沁心说: “大侄女,二叔刚忘了你,给你道歉,你要什么尽管说,不要给你二叔客气。” “二叔呀!” 沁心娇滴滴地喊着他,说道: “叔叔给侄女道歉,侄女不敢当,一家人哪里需要客气,我真不用,要用就问二叔要了。” 铁明听沁心说话就像一只百灵鸟一样悦耳动听,让人心里暖暖的。她哪里练的这口才,连她的老师都要甘拜下风,虚心求教了。 “好的啊,我就不叫下人拿了,给大侄女倒杯鲜奶吧。” 小林本就懒得理会哥哥和侄女,听沁心说不要汤婆子,不想管她,突然撞上了哥哥的眼神,意识到他有点生气了,只好让下人倒杯热奶来。 “我管你女儿那么多呢?” 小林暗暗在心里嘀咕着。 “谢谢二叔。” 沁心还说了一声谢谢,小林根本连看都没看她,只顾着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汤婆子,自己先试试水温如何,合适才给雷雷用。 大林的脸色又黑了一层。 亲人的孩子当然比不得自己亲生的,但也不能做得这么明显吧! “沁心,热奶,不烫,喝口暖暖胃。” 铁明接过下人送来的热奶,在手里试了试它的温度,不烫正好,才递给沁心。 “谢谢铁明哥。” 沁心站起来接。 大林坐在一旁满意地笑——铁明还是蛮懂得照顾人的,对我女儿无微不至,年轻人真棒。 “铁明呐……”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25章:夜谈生忌 大林十分满意铁明对沁心的照顾,喊他道: “铁明呐。” 铁明看着他,等他有什么话要说。大林没说话,只对他点点头,脸上露出父亲般的微笑。铁明心领神会,对大林回复一个笑容。 沁心饮了一小口奶,放下就不喝了。 “要不要加点糖,沁心?” 铁明瞅她浅抿了一下嘴就不喝了,想着是下人没有加糖不好喝吧。沁心她要喝甜味牛奶,最好是草莓味的。 “铁明哥真懂我。” 沁心刚才喝了一口淡淡的牛奶,不是太满意,又不好意思说,不想铁明哥替她说了出来,嘿嘿,他真贴心。 “嗯嗯。” 沁心点点头,铁明便让下人加糖,不要多,一勺就够。 “一勺哪里够?” 大林忙喊住下人,要她再加一勺糖。 “爸爸,不用了,一勺就够,我怕胖。” 沁心撒着娇,对他爸爸说道。 “哦好,那就一勺。” 铁明喝着茶,掩着嘴儿笑。 “这个好爸爸,好像多爱女儿似的,连女儿喝牛奶加多少糖都不知道,做的什么好父亲。” 铁明对公司里流传着大林的好父亲的形象颇有微词。公司里的人并不了解大林,听他嘴里时刻挂着女儿的名字,就认定他有多爱女儿似的,其实这份父爱并没有多少深心。 大林从没有认真倾听过女儿的诉求,以为给她吃好穿好住好就是对她好,沁心真正需要什么呢?大林真不知道。 看起来多温馨的父女关系想不到也有这么多龃龉。 下人加上了一勺糖。沁心喝了一大口,像个孩子般的笑了。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里9点,也该歇息了。雷雷打了一个哈欠,二叔看他似有睡意,就让下人带他先去睡觉。 “二弟,我们也走了,打扰你一天了。” 大林见小林让雷雷先去睡觉了,一看时间都不早了,识趣地告辞离去。 “好走。” 小林也不留客,他不喜热闹,客人待了一整天了,他都开始烦了。既然大哥主动说要走,那就最好不过了。 三人便告辞离去。 车子行驶在黑深深的弄堂里,昏黄的路灯光就像一只朦胧惺忪的睡眼。沁心看着窗外的夜色,越看眼睛越累,脑袋越晕。 “爸爸,我想睡觉。” 沁心与大林坐在后座的位子上,后座宽敞极了,躺下来就是一张床,沁心很想现在就躺下来美美地睡一觉。 “困了就眯一会儿吧,爸爸的肩膀给你靠。” 大林整了整衣领,示意女儿将头靠上来。 沁心看了铁明一眼,对大林笑笑说: “不用来爸,我往后躺一会儿吧,到了叫我。” 女儿这是想靠在铁明的肩膀上呢,大林读懂了沁心眼里的含义,待沁心往后一躺,闭上眼后,不开心地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铁明,叫唤他一声: “稳点开。” 大林的语气中夹杂着命令,好像压着怒火。 “明白,林伯父。” 铁明毕恭毕敬地回答一句,握着车把手的手心微微发热,自己刚才开得太快了吗?颠着后座父女俩了吗? “开慢点,开慢点,沁心睡着了。” 铁明暗暗告诉自己。 到了林公馆,早有下人守在门口,等候为主人开门。 “乖女儿,我们到了。” 大林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臂膀,唤醒她。 “到了吗?好快。” 沁心已经睡了一圈了,被大林拍醒后,睁开迷蒙的睡眼,看了看周围,哟,真的到家了。 “我们下车。” 铁明熄了火,自己先下车,绕到后座为大林和沁心打开了车门。 沁心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地要下车。 “小心碰头。” 铁明将手背抵在车顶上,叮嘱沁心别碰着头。 “嘻嘻。” 沁心像只小鹿一般从车里一跃而出,一把搂住了铁明的腰。 大林阴沉着脸色紧接着出来。 “沁心,你不是说累了嘛,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大林对沁心这么说着,眼睛的余光却瞟向铁明。 “言在此意在彼呀,这老头!” 铁明被大林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一路上他就觉着后脑勺有对冷冷的目光在盯着自己,还会是谁呀,沁心睡着了只有这老头了。 “你盯着我干嘛呀,看不惯我还让我做经理干什么?” 沁心不理会她爸爸。她刚才在小林家喝了酒,又被冷风吹过,还在车上打了盹,脑子有点稀里糊涂的,抱着铁明不撒手,那眼神仿佛在说“吻我。” “沁心。” 大林不满地又喊了一遍女儿。 “怎么啦爸?” 沁心的酒劲儿上来了,借着酒劲儿就撒娇。 “睡觉去吧,被抱着你铁明哥了,爸爸我还有事要与他谈呢。” “不嘛,爸爸,你们刚才在二叔家还没说够啊。” “你小孩子别多问,睡觉去。” 大林有些愠怒了。 沁心撇了撇嘴,不情愿地跟着小菊一起上了楼。 “铁明你随我来。” 大林招呼铁明一声,两人一起上了三楼的办公室。 “那么多事!” 沁心瞅着他俩一同去了三楼的家庭办公室,不满地咕哝了一句,她本想和铁明哥多说会儿悄悄话的,就被她爸爸给截胡了。 “小姐,洗澡水我放好了。” 小菊在屋里呼唤着。 “我来了。” 沁心甩着手进了屋,一脚踢开了脚上的高跟鞋。 那头大林拉铁明进了办公室。 “啪嗒”一声,房内的灯亮了,屋里的摆设和公司里的不出其二。 这是铁明头回进大林的家庭办公室。他之前从未来过三楼,只是听下人说起过三楼是大林的家庭办公室,一般用来处理紧急事件的,不会让外人进来。 今天大林要与自己商议要事,才让铁明一起进来的。 “坐吧。” 大林指了指摆在屋当中的沙发,让铁明先坐下,自己去寻了一只老烟斗出来。 “火呢,我记得这里放着一只打火机的呀!” 大林一手抓着烟斗,一手在抽屉里翻找着。 “林伯父,我这里有火。” 铁明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来,对大林说道。 “哦,好的。” 大林便阖上了抽屉,走过来,一坐下就把烟斗含在了嘴里。 “啪嚓”一声,铁明点着了打火机,凑到大林嘴边。 “好。” 烟斗点着了。大林满足地喷出一口烟雾。 “铁明,你要是想抽烟也抽吧,不要介意。 铁明要摇摇头,这么晚了,抽烟就睡不着了。他等着大林快点把事情吩咐完,自己好早点回小洋楼。 “铁明,你听今晚小林说得有没有问题?” 大林第一句就把问题抛出来了,他想听听铁明的看法。 “有问题。” 铁明斩钉截铁地说。 大林的眼睛“刷刷”两下就亮了。一口青烟从嘴里喷出来,使得他看起来像戏院里的神仙一样。 “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大林很欣慰铁明的想法和自己是一致的,看来商人都是属狗的,嗅觉都是差不多的。 听大林要自己谈谈理由,铁明飞快地在脑子里组织语言,说道: “小林很可能就是幕后指使的黑手。” “哦?” 大林听铁明这么说,将头凑了上去,瞪大了眼珠子,静静等着他还要说什么。 “不过我还没有什么证据,这只是猜测。” 铁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不足,头微微低了下去。大林一下就泄了气,又吸了一口烟说: “猜测,猜测,人不能相信直觉,会吃亏的。” 大林对铁明开始说教,翘起食指想要点醒他。 铁明只感觉大林嘴里喷出来的烟雾越来越大,越来越呛人,他又要摆出老板的架子来说教自己。 “不过铁明一定能找到证据的,林伯父,你不觉得今晚小林的举止很可疑吗?” 大林摸着烟斗,欲言又止,他想让铁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我们问他码头的事,他表现有点过了。” 大林点了一下头,深思起来,回想着小林说的话,确实很可疑。 “我说一句,他马上就能想到下一句,比我们想得还快还周全。” “这就不对劲。” 大林接上铁明的话,说道。 铁明点点头,接着说道: “一个人他再聪明,也不可能反应的这么快,我说完一句,马上就接上了。” 大林乜斜着眼,又抽了一口烟斗。 “又没人提前告诉过他我们的想法,他色色都替我们想到了。” “我二弟他不懂经营,只懂得投钱让别人做生意。” 铁明一拍大腿,说道: “那就对了,那他何必要琢磨码头事呢?” 大林摆动了一下手指头,说道: “错也错也,他还没那脑子呢。” 铁明转了一下眼珠子,思索着大林的话,突然想到了,喊出: “有人替他绸缪的。” “呵呵。” 大林突然笑了,指着铁明说道: “铁明,你真聪明。” 听到大林褒奖自己,铁明可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自己的推测都是大林一点一点点拨指引出来的,他怎么做是什么意思呢,自己是不是中了他的圈套? “这只老狐狸。” 铁明暗暗在心里骂着。对大林的举动,他恍然大悟,大林明明早就对小林有所怀疑了,自己不说出来,引导我把话说出来,还哄我说“我真聪明”。 “下回与他说话一定要小心。”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26章:投鼠忌器 铁明听大林褒奖自己,心下却开始发慌。 “自己掉进了大林的圈套,还坐在这里听他差遣,快快结束这个对话。” 铁明想着想着,膝盖不自觉地往门的方向移动过去。 大林看他身子扭了一下,脚尖对着门口,一副想出去的样子。 “小子,想走。” 大林喷了一口烟雾,白了铁明一眼,说道: “很累哦,铁明,不耽误你休息时间,我们也早点结束。” 大林说着,抖了抖烟斗里的烟屑。 铁明看到大林做出这个动作,晓得他不抽烟了就是不想再谈话了,还说是“不耽误自己的休息时间”。我不累,你想说多久就说多久,只要不想挟治我就行。 “不累,林伯父,这件要紧事商量清楚的好。” 大林笑了,回他道: “你要想今晚谈就今晚谈,不然明天早上我们再开个会。” “今晚谈清楚了才睡得着。” 大林点点头,又刁起了烟斗,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道: “铁明你说的对啊,谈清楚了才睡得着,不然夜长梦多,你说说你的看法。” 大林一抬手,让铁明说说自己的高见。 “这老头还是尊重我的,那我就再说几句给他听听。” 铁明对大林的举动很敏感,因为大林几次在公众场合忽视他的存在,随意打断他的话或者不回答他的问题。 这些都让铁明很恼火,他感觉大林不够尊重自己,却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大林呢,他向来我行我素习惯了,从来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感受。他觉得,我想着对你好就足够了,你就不能来挑剔我到底做得好不好。 铁明改变了一下坐姿,正了正衣冠,说道: “小林和码头的事脱不了干系,我想详细查查他。” 铁明这是在向自己请命吗?大林看着他,突然笑将起来。铁明被大林的笑弄得一头雾水,难道自己说得不对吗,他这是在笑话自己什么?笑话自己没有这个实力? 大林笑够了,抹了抹嘴,说道: “你怎么查呀,和我这个弟弟,算不了人账。” 大林的表情相当丰富,无奈、苦涩、说不出来什么意味。铁明看着看着突然理解他了。 他们兄弟之间肯定经历过很多事,而且还是不愉快的事情。大林一说起小林就皱眉,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就像是便秘。 “林伯父,有什么好的建议给铁明吗?” 看你怎么回答了。铁明已经看出大林的为难,偏偏就把这个难啃的核桃摘下来给他。大林是接呢,还是不接呢。 大林喷了一口长长的烟雾,房内由于开着暖气,烟雾团在大林的头上久久不散。 正如他的心事。 半晌,屋内听不到一丁点声音。铁明看着大林陷入了沉默,自己也跟着沉默。 大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铁明说道: “铁明,我没什么好的建议可以给你,你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需要人手问我。” “好的,铁明能查到哪就查到哪。” 大林望了天花板一眼,眼里写满了深深的无奈。 铁明抿紧了嘴,忍住感情。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大林终有一天会被小林害死。他的性格有些如项羽,有些戏剧化,有些豪爽。他以他商人的敏锐已经察觉到了小林的私心,但他忍着不动。 “为了什么这是。” 铁明看着大林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寻到答案,徒劳。 大林对亲情看得太重了。他忘了他的重要身份——商人。商人是什么,满脑子写满了算计。当小林第一次对他进攻的时候,他就该把他击倒在地,筑牢自己的堡垒。 但他没有,他只是像一位仁爱宽厚的教父一般劝导小林:你没有的,我可以给你,你不必偷。 大林真的做错了。 他的宽容只会放纵小林变本加厉,被他一点点吃干抹净,连一滴血也不会留下。 铁明懂得那种对亲兄弟问责的为难心情,他担心亲兄弟撕破脸太难看,那样过世的长辈就算在地下也不能安心。 大林是哥哥,总要让着弟弟。 这已经成了大林的心结。 铁明有些不忍心,说道: “林伯父,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铁明可以效劳。” 大林看着铁明过了三秒,双眼热热的,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 “铁明,我们是一家人。” 铁明抿嘴一笑。 “不早了,铁明,今晚我们就谈到这吧,你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大林站起,铁明跟着站起。 “林伯父也早点休息,铁明但竭尽全力。” “好,好。” 两人别过,铁明回了小洋楼。 他不知背后有一双眼睛正瞅着他。一只手敲响了三楼办公室的门。 林公馆里,大林一人坐在家庭办公室里,戴着老花镜细细看那桌上一堆账目。 夜已深沉,外间安静无声,这时候最适合独自思考一些白天里纷乱的事情,也最让人动情。一想到自己与小林的恩怨纠葛,大林就感到一阵阵发闷,不禁挠了挠头皮,这时听得一阵敲门声。 “进吧!” 大林想着是忠叔来找,一抬头却见沁心站在门口,手扶着门,人半斜隐在门外,看着她爸微微笑。 “爸。” 沁心叫了一声,反手抓着大风氅,迈着小步走过来,轻轻坐到大林面前的那把皮面椅子上,脱下外套。大林努力睁了睁涩重的双眼,强打起精神来,眯眯笑着,带着几分关切地问道: “这么晚了还不睡呢沁心,来看爸爸做什么?” 沁心抿了抿嘴不说话,胳膊肘支到桌上,握起了手,下巴磕到手指上,眨巴了一下大眼睛,那睫毛纤长柔密的好似蛾子的翅膀一样,大林想起自己刚刚放生了一只绕灯飞蛾。 “爸爸哟,那么晚了你们都还在工作。” “你们?——我女儿说的是小洋楼里那位吧!” 沁心被她爸一语说破,俏皮地撅起嘴,娇羞地一点头,那长发披肩有说不出的温柔,真像她妈妈啊,大林不觉摸了摸梅花钻戒。沁心也不回答爸爸,站起身,绕到她爸身后,温柔地在大林耳边说道: “闭上眼,爸爸。” 大林依言,沁心轻轻地摘下她爸的老花镜,叠好放到一边,两手大拇指轻轻地抵住大林的两边太阳穴,小幅度地转起圈来。大林“唔”了一声,仰起头享受着。沁心又握起食指在大林眼眶周围一圈圈轻轻地刮着,侧头问道: “可舒服吗,爸爸?” “唔,真舒服。” 沁心笑了,弹动着手指在大林眼周围轻柔地跳起“舞”来,一点点刺激着眼部穴位,疏通经络。大林拍了拍女儿的手,笑着说: “我女儿都会照顾人了,最近又学了什么新菜式,做给爸爸尝尝。” “好啊。” 沁心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继而叹了一口气。大林觉得奇怪,扭头问她: “怎么了,沁心,怎么不开心?” “我最近跟宝姨学了三鲜汤,可惜啊,有人都没时间尝一口。” 大林看着女儿的神情,差不多听明白了,翘起食指点着沁心说: “呐,沁心,有什么事就说吧,不要和爸爸绕弯子。” 沁心一扭身子,不开心地说: “爸你把铁明哥抢走了,他工作上的事太忙。” 大林“呵呵呵”笑了,一条胳膊撑在桌上,扭过上身看着女儿,故作吃醋地问道: “你心疼他,不心疼爸爸?不想让你的男朋友来帮你爸爸吗?” “哎呀爸!” 沁心跺了两下脚,甩着手。大林一语道破沁心的小心思,心里叹息过几声,我这老爹呀,比不上你的情郎哟,嘴上却只有笑笑,笑里带着一丝儿苦。沁心半蹲下身,小手像猫爪一样叠放在大林肩上,撒娇着说: “爸爸呀,你是知道女儿的,就答应女儿吧。” 沁心摇着大林的肩,撅嘴眯眼,苦苦哀求,大林扭头一想,又一看女儿可爱的模样,心都要被萌化了,终于松口了: “好了沁心,爸爸答应你,我以后放他周末两天假,让他陪陪你,你满意不满意?” 沁心高兴地一起身,抓着睡裙,转了几个圈,坐到沙发上,低头梳着自己的头发玩,嘟囔了一句: “这还差不多。” 沁心咬了咬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大林说: “爸你也要注意休息,公司那么多人手,事情让手下去做好了。” 大林其实一直注意看沁心的表情,看她会不会想到自己,要说有多累,自己比铁明还要累,要说没时间,我不也天天加班到深夜?女儿哟,偏心啦,一颗心全在情郎那呀!等啊等,沁心最后提醒自己也要注意休息,爸这心里头不知有多高兴。 “我女儿总算没有忘记她的老爹呀!” 大林酸溜溜地冒出这一句,顽皮地一撇嘴,又戴上了眼镜,装样子翻看起账簿来。沁心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拉长了声音说: “爸爸呀——” 大林忍不住“咯咯”地笑了。沁心道了别准备回去睡觉,门关上后又被推开,一颗小脑袋探进来,温柔地说道: “谢谢爸。”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27章:雾锁深海 铁明得到了大林的口瑜,他可以放手查小林了,最好能借着码头这个契机,把小林的人都一网打尽。 林氏里头的一派是大林的人,一派是小林的人。这两个派系互相排挤,互相倾轧,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 铁明当然属于大林那一阵营的人,他可是大林着力培养的接班人。所以他一进公司就受到来自小林阵营的人的敌视。他几次想布置工作,就受到小林那一派人的阻挠 理由各式各样,不是不知道就是做不了。 “全是推脱不肯干,给你使绊子。” 有回铁明向大林汇报情况,大林狠狠地一拍桌子说道。 他俩都厌小林那一派系的人。 “林先生,我们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 铁明向大林这么提议说。大林他什么话也不说。他做事一向很有魄力,偏偏每次都在小林的事情上优柔寡断。 “没别的办法,只有忍。” 看到大林的态度,铁明告诉自己不能急,要待一个恰好的时机,让大林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再要把小林的势力都铲除掉。 码头的事件让他们达成了共识。 第二天铁明就驱车前往码头,他要去实地看看到底码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车子行驶在孤寂的街头,铁明一边开车一边想着管理码头的黄经理。他从未与这个人打过交道。大林也从不让自己插手码头的事。铁明隐隐约约感觉到码头有什么不便告知的事故,大林不肯轻易告诉自己,要不是小林的事缠得他头疼,碍于亲兄弟的面子不好下手,大林是不会让自己介入的。 大林这个人嘴上说得多亲多亲似的,看他的眼神,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在防着自己,也对啊,他怕自己仗着沁心男朋友这一身份坐大,将来在林氏只手遮天,那样他这个老董事还有立足的余地吗? 铁明一段段回想着大林的话语和举动,越想越明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公司里很多会议,大林都没叫自己去听,很多文件都必须大林最后签字才能生效。 自己这个经理有几分实权呢,也只是将上层的话传达给下层罢了。 想到这,铁明不禁要冷笑,看了一眼镜子的自己,看自己一副公司经理的派头,却不过是一个传声筒罢了,有点讽刺,有点可笑。 “我也懒得表现自己。” 铁明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对着镜子翻了一个白眼。 “你交给我的工作,我不会懈怠,我的思想,你也别想控制。” 铁明一路开着车,一路对着镜子发牢骚。他可不敢把这话当面说给大林听,更不能把这话说给同事听,他也只能背地里发泄发泄,自嘲自乐。 可怜的职业经理人。 铁明想到很快就要见到黄经理。他不知道这个黄经理与大林的关系如何。不过呢,肯定比自己和大林的关系来得深,自己说话做事,可能很快就会传到大林的耳朵里。大林一定相信他的。 “那么自己做事一定要小心,不能越权,什么是大林不愿让自己知晓的,就千万不能问,如果他们说了,一定要避开,不看不听,就不会有人怀疑自己。” 为什么一个人做事会如此艰难呢?如此束手束脚呢?这种感觉就好像“公牛掉进了水井里”,有劲儿使不出。自己该如何掌握分寸,既能把码头的事摆平了,又不会引起大林的怀疑呢,真不容易做到呢。 铁明想着心事,脑袋里嗡嗡的,无聊地看向窗外。 上海冬天的清晨冷得颇具诗意。路上还没多少行人,只有几个赶去公园晨练的老伯老太悠哉悠哉地结伴走在路上。他们身着加绒丝质练功服,脚蹬白色棉鞋,或肩上背着一把长剑,或腰上系着一条红绫,鹤发童颜,步履矫健。 “人老了,也不是全无好处。” 铁明看着他们,想着: “老了和几个好伙伴相约练练太极拳,大家切磋切磋武艺,聊聊爱好,夕阳景也很美。” 铁明抿嘴一笑,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一身西装革履,头发用发蜡抹得油光发亮、丝丝整整的,额头的碎发和唇上的胡渣用剃须刀刮得干干净净,耳朵、脖子都用香皂打理得清清爽爽。 “啧啧,真是体面。” 铁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知不觉翘上去,笑肌跟着挤上去,眼角却下耷下来,眉毛也跟着下垂下来,竟然挤出了一个苦笑。 “唉——” 铁明深深叹了一口气,想着: 自己这种打扮又有多大意思呢?——领带勒得自己脖子难受,西装卡得自己肩膀生硬,袖筒上的四颗扣子扣得紧紧的,脚上的皮鞋把脚套得牢牢的,一点都不自由,不舒服。 这么严格束缚着自己,到头来不还是为他人作嫁。 铁明苦笑一声,继续开车。 路两旁的法桐就像头发稀疏的老人一样,他们一年一年又一年站在这个路上,寒来暑往,日月更替,长在这块四方天地里,死也死在这块四方天地里。 “也许有一天自己会和他们一样,站在一个岗位里,直到死。” 可怜的行道树,人人都看到它们,但是没人注意到它们。 一阵风吹来,梧桐树叶翩翩落下,再被风卷起,飘啊飘,飘到未知的天地里。 铁明的思绪就如这随风而起、随风而落的梧桐叶一般,仿佛可以飞得很远,实则哪里都去不了。 “唔啦——” 车子终于开到了码头。 这里水雾濛濛,一望无际,面前的黄浦江就像阴曹地府里的河水一样,隔得老远老远,看起来很深很深。 铁明一下车就被这景象震惊了。 他感到扑面而来的一股杀气,仿佛从那宽阔长远的江水里即刻就会涌上来千百万军马,朝自己叫嚷。 想象中,自己被敌军包围,被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被几十只手死死地按住,动弹不得。 “好难受。” 铁明感到一阵窒息。 “这位先生,您找?” 正当铁明在江面遐想之际,一位经理打扮的人问他。 那人还上下打量着铁明,看他一身笔挺的西装,不像是来找活儿干的劳工,那是来找人的?这个码头可是林氏的。 铁明也打量了那人一番,见他眼神中透露出几丝怀疑,几丝排斥与敌意,就像是房主人打量突然闯进门的陌生人一样。 铁明瞬间就懂了,忙笑笑说道: “你好,我是林氏宋经理,我找你们黄经理。” “哦——” 那人拖长了声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突然就笑了。脸上的表情从疑到惊到喜到媚几乎都在一秒钟的时间内转化成功。 “呵呵。” 铁明暗暗想着: “这位兄台,你怎么不去百乐门做演员呢,白白浪费了你做演员的好基因。” 成人世界里,人人都是演员,而且还是成绩显赫的资深演员,演起戏来丝毫不比训练有素的正牌演员差,让人丝毫看不出破绽。 那人听铁明表明了自己身份后,即刻换上了一副迎宾员的笑容来,毕恭毕敬地说道: “宋经理,我们黄经理知道你要来,等候着你呢,我现在就带您去见他。” “好。” 铁明点了一个头,那人便屁儿颠屁儿颠地给铁明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铁明向四周张望。 码头果然被破坏得可以了:只见江面一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条船只,船头都被缰绳拴住了,船只随风轻轻飘荡。多么充满诗意的画面啊,铁明就要陶醉。可是仔细一看船,船上一个人都没有,船内也是空空如也。 没有工人搬货,没有船只装货。 难道林氏包下了这个码头是来装点景色的吗? 铁明低头想着,面色就如天色一般阴沉沉的,他的心事更是沉沉的。 来人带着铁明上了一艘大船,走到前舱门前,拾起门下摆放着的小铁锤,敲了敲门。 “谁呀!” 里头传来了一个瓮声瓮气的男子声音。 铁明掂掇着,这想必就是黄经理,他守着码头,就把码头当成了办公室了。 “是我,小葛。” 里头的人不说话了,但听得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位圆胖圆胖的中等个儿的男子。他那一头松枝一般硬硬的头发用梳子全都往上梳起,使得他整个脑袋看起来就像一捆柴火儿棍一般。 铁明直觉感到这个人不好打交道,是个暴脾气的人,看他一头的“柴火棍”,好像一擦着火就能点然似的,一定不好惹。 “这位是宋经理。” 带路那人摊着手向黄经理介绍铁明,又指着黄经理对铁明说道: “这位是黄经理。” “你好。” “你好。” 两人互相打过招呼,都开始打量起对方来。过会儿,黄经理开口说道: “宋经理,可等到你来了,我们这儿都乱了套了。” “我也知道得七七八八了。” 两人开门见山,也不说一大堆客套话,这种话,说的人不信,听的人更不信,都是实诚的人,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铁明微微笑着。 这人性子倒也爽快,不知与他合作会如何……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28章:论茶品事 铁明一大早驱车前往码头,经人带路找到了黄经理。两人见过面就直接说起了码头的事。 “宋经理,来,进来坐。” 黄经理侧过身去,招呼铁明进到船舱里来坐,又对一旁的小葛使唤道: “小葛,你去倒杯茶来。” “好的。” 小葛领命离去,铁明只看他转身就消失在了水雾濛濛里,此景就像梦境中一般恍惚迷奇。 铁明跟随黄经理进了船舱,他身量高,还得猫着腰才能探身进去。进门一瞬间,船舱里一阵昏暗,等他坐下后,光线才又打了进来。 “宋经理,地方小,勉强能坐。” 黄经理面带歉意地说道。 “哪里,船舱里这么坐着就很好。” 铁明马上说道。 江潮涌动,带动船也跟着轻摇慢摆起来,矮桌和矮凳也轻微地移动了一下位置。铁明一时不适应,有点坐不稳,忙将腿再分开点,才支撑住了。 “这还得需要功夫呀!” 铁明暗暗想着。一会儿工夫头就开始晕起来,胃也跟着晃来晃去的,喉头堵堵涨涨的,好不难受。 “遭了,等下可不能吐啊。” 铁明使劲掐着自己的手心凹处虎口的位置,感到疼才能转移注意力。 “茶。” 过了会儿,小葛提来了一把精致的白瓷茶壶。 “宋经理,先喝口茶。” 黄经理对铁明说道,看他的脸色有点不好,嘴唇微微泛着白,看样子有点晕船了。 小葛从矮柜的上格里找出一副小茶具来,一一码到桌上。 东西真稀奇。 两只不带把的白瓷小茶碗,一小罐子茶叶,一只白瓷小茶壶,还有一个造型别致的茶宠。 “这可是真喝茶的人才会有的全套装置啊。” 铁明暗自感叹,看黄经理模样粗砺,生活竟然过得如此精致,而且还是在这种晃晃悠悠的船舱里。 “吱溜”一声,清亮的茶水从长长的壶嘴里流出来,茶声不同于清水的声音。茶声好像是黄鹂鸟叫一般,清脆入耳,婉转动听。 “这真是好茶。” 铁明与人应酬时喝多了茶,听声音就能辨别出那种茶是好茶,那种茶是劣质茶,那种是新茶,那种是老茶。 “好了,别倒满,倒满了还怎么喝?” 黄经理眼看茶杯就要满溢了,忙阻止小葛别倒了。 “对不起。” 小葛别黄经理的眼神吓住了,忙道歉。黄经理不愿与他多说,摆摆手让他下去吧。 “手下做事不够机灵,宋经理,别见怪。” 等小葛下了船,黄经理就给铁明致歉,还说了一句: “小葛他这个人呢,为人比较实诚,倒茶就要倒满,这里头的规矩他不太懂。” 铁明笑笑,表示自己一点也不在意。 黄经理便将这杯倒得满满的茶杯小心翼翼地挪到自己面前,亲自给铁明倒了一杯茶,只到了七分满。 “宋经理,请用。” 铁明看着就点头笑了,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所谓茶七分酒三分,茶满欺客。” 铁明暗暗在心里念叨着这句话。好奇怪的一句话,不知有没有道理,但是大家都在遵守, “热茶难啜饮。” 记得自己读书的,老师曾说过这样的话。大约就是这个理吧,请客喝茶总要慢慢来,明知茶热,还倒了满满一杯,是想烫伤客人的嘴吗?这不是欺客还是好客? “嗯,好茶。” 铁明放下茶杯,细品着茶味,赞叹道。 “呵,平时码头没什么人来,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就品品茶,时间就打发过去了。” 黄经理这么解释说。 饮过这口茶,铁明感觉胃里不再那么难受了,人好像也清醒多了。想不到,茶能解酒也能治晕船。 “这是辉白茶吧。” 铁明指着那只小茶壶问道。黄经理一听,眼里就好像灯泡闪过一样瞬间就点亮了,笑呵呵地说道: “宋经理真会品,这就是上好的辉白茶,是我从老家特意带过来的。” 黄经理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说到自己的老家,心情有些小激动,人看起来也显得亲切。 “黄经理老家是在剡溪吧。” “对!” 铁明对茶叶的产地做过些许研究,晓得绍兴剡溪产辉白茶,杭州产龙井茶,福建产砖红茶,还有上海小弄堂里产苦涩的黑茶。 黄经理听铁明一下子就说准了自己的家乡,心情更加激动了,脸上都飞起来两朵小红云。 “宋经理真是见多识广啊,连我这个经常喝茶的人都要拜师了。” 铁明呵呵笑着摆摆手说道: “哪里,喝茶是个人体验,人人感受不同。” 黄经理将上身微微探过来,看着铁明问道: “品品茶?” 铁明喜好品茶,但是现在不是时候,现在就要把码头的情况了解清楚才行,等办妥了这事再细细品茶不迟,但一看到黄经理期待的目光,他有点不好意思直白地拒绝他,便说道: “好啊。” 黄经理笑着拿起茶杯,指着里面的茶叶说道: “宋经理你也知道,一般的茶叶都是一片片的叶子,我家乡的辉白茶吧,是卷曲的一饼,像金盏菊的种子一样。” 铁明点点头,辉白茶在形状上却是很多特色。黄经理接着说道: “所以它比一般的茶叶茶味更浓。” “为什么呢?” “因为它厚。” “哈哈哈哈——” 铁明看黄经理一本正经介绍茶叶的模样就像一位推销员一样,忍不住笑将起来。 “我说得没错吧!” 铁明点点头,也端起茶杯,说道: “黄经理你看哦,辉白茶整个都是沉在杯底的,不像铁观音、碧螺春之类的,会上下翻涌搅动。” 黄经理探头看看茶杯,果然如此,这能品出什么来呢? 铁明放下茶杯,说道: “茶叶的翻涌就好比世事,只有那些有重量的才能扎在水底。” 黄经理仔细揣摩着这句话的味道,好像听懂了。 品茶既是品味人生,茶的味道既是禅意。人生如茶,翻涌无奈的人生。 铁明想到了这一层,难免带出伤感的情绪,忙喝了一口茶掩饰过,对黄经理说道: “黄经理,谢谢你的辉白茶。” “客气客气,今天真是和宋经理品出了茶味了。” 铁明笑笑,换了一副表情,对黄经理问道: “黄经理,最近洋人闹码头的事可让你品出什么味道来了吗?” 一听铁明说到了洋人闹码头的事,黄经理刚才蓄满了能量的双眼一下就黯淡了,在心里暗暗想着: “这个宋经理真是来兴师问罪的,自己没能把码头的事料理好,公司就派了个建监工给我。” 黄经理抿着嘴不说话,他也实在说不出口,就怕话一出口,就被这个宋经理找到了靶子,朝自己放箭。 “要我说什么呀,你想知道什么?” 铁明见黄经理犹豫了半天不说话,自己便主动说道: “没有关系,我们俩之间说说无妨,我想你也知道,之前和洋人签保证书的就是我,太平了没几天,他们就又兴风作浪了,是我的疏忽。” 铁明说得颇诚恳,一点也没有上头派来的钦差大臣的优越感。黄经理感到不是那么束缚了,便说道: “宋经理,我也不瞒你,瞒也瞒不住,洋人挠得太不像了,码头的作业不能正常进行。” “嗯?” 铁明示意黄经理接着说下去。 黄经理搓着手,犹犹豫豫地说道: “洋人给我们限定了作业时间,只能在上午两个小时里和下午两个小时里运货卸货,这么短的时间,工人根本来不及干活儿。” “以往是怎样的?” 铁明不懂得码头作业的时间规律,还以为这个时间够用了,听黄经理说“这么短的时间,工人根本来不及干活儿”,好生奇怪,就问他之前的情况。 黄经理伸出来七枚手指头,露出一副苦脸。铁明不解。黄经理便自己解释说: “白加黑,五加二。” “这是什么意思?” 铁明着急想知道实情,不愿与黄经理打哑谜。黄经理又深入解释了一番: “就是白天连着黑夜,工作五天修两天。” “哦!” 黄经理苦着脸说: “宋经理,你说说,这样时间哪里够用的?我们只有追加人手,这样人工费又上去了。” 铁明点点头,问他: “多了多少?” “一人一天十个铜板。” 铁明听了,低头想着:这工人累死累活干一天也就得十个铜板,怎么林氏还不肯给,真是剥削到骨头里了。 “宋经理,多加些人工费是小事,那些洋人还要来闹的,说什么我们作业的时候声音太响了,吵着他们的上帝。” 铁明听了想笑——谁是谁的上帝呀?码头上这些洋货都是从他们的国家运来的,卖给我们中国人的,我们是消费者,自然是上帝。 “那他们的要求是什么?” “我们用他们国家生产的机器,用机器来搬货。” “好买卖呀!” 铁明一下就明白了洋人的真实打算,对黄经理说道: “嫌弃我们人工吵,无非就是想卖货,打得好算盘。” 黄经理也愤愤不平,说道: “我们凭什么样样都要买他们的东西,还用这种卑鄙的手段逼迫我们买,说起来真是气人。” 铁明思索着这件事,该怎么向大林汇报呢?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29章:视察码头 铁明与黄经理品茶论事,了解到洋人闹事的根源所在。 洋人估计就是看到林氏挣钱眼红,也想来捞一笔,竟想出这么下做的法子来。铁明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问道: “黄经理,他们领头的是不是一个叫罗便丞的?” 黄经理点点头,说道: “就是他。” 铁明交换了一下腿,仍旧翘着二郎腿,说道: “黄经理,上回他们闹事,直接是伸着手要钱。” 黄经理听到“伸着手要钱”,不禁挑了一下眉毛,怎么洋人里头也有乞丐的吗?竟然越洋跨海到上海这块地方来讨饭了? 铁明接着给他答疑解惑: “洋乞丐讨钱的办法和我们这里的乞丐不一样。” “嗯。” 黄经理将眼睛微微放大,看样子很想听到铁明的高见。 “我们本土的乞丐呢,讨钱的时候就像个乞丐,很卑微,跪在地上问你要钱,可是他们洋乞丐呢,完全不一样,讨钱的时候是跳起来的,瞪着眼看着你,大声叫嚷着让你拿出钱来,不给他,他还要打你。” “对对。” 黄经理给铁明添了一些茶水。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好了。” 铁明谢过了黄经理,又说道: “他们洋人自认为高我们一等,我们穷呢,要被他们看不起,我们稍微富一点呢,被他们眼红,理所当然就伸手要钱啦。” “真是没脸没皮,强盗种子。” 黄经理忙附和道。 铁明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们难啊,穷富之间都做不了人。” “宋经理,你知道吗,洋人来闹事,我们好几次都找了巡捕房的,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 “是不是说我们沟通不好啊?” “对啊,就是这句。” 黄经理心情激动,就要拍案而起。他几次和洋人打交道,不想最后还是吃亏在自己人手里。 “巡捕房的一点也不敢得罪洋人,就只会欺负我们自已人。” 黄经理捏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生气而用力过猛,大拇指的上缘都红了。铁明便说道: “就是因为这样,洋人才更加肆无忌惮,更加要欺进来。他们看出来了,我们的政府害怕他们,包庇他们,他们要是和我们吵,只要把我们的政府拉出来,就是给自己搬来了‘救兵’。” “真窝囊!” 黄经理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他跟着大林一起闯荡上海滩的时候怕过谁呀,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白皮肤的洋人他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可是每次他撸起袖子要打人的时候,总被后面的政府拖住,还给他套上枷锁不让他出拳。 “我们有兄弟但没娘,有个爸,还是个后爸,就想着怎么把我们卖了,好给自己换酒喝。” 黄经理几乎要红了眼,猛地灌自己一口茶,却发觉没滋没味,不过瘾。 “我们在这里发牢骚也没用,眼下要把洋人摆平才行啊。” 铁明想起大林的嘱托,就好像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一样嗡嗡地响,自己头都要裂开了。 黄经理露出一脸苦相,摊摊手说道: “宋经理,我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了,和他们商量不行,打他们又打不得,他们就拿着那些个破烂机器要我们买,不买闹不停。” 铁明寻思着,说道: “和洋人打交道不能用我们的思维,他们的脑子和我们不一样。” 黄经理想起铁明之前曾和他们签订过保证书。我们自己人做生意哪里需要什么保证书哟,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签不签一个样儿。 你宋经理倒是用洋人的思维来思考,和他们签过保证书又怎样,他们还不是又来了,这次不是直接伸手要钱了,而是塞给我们东西要钱了,手段更加高明哩! “看你这回还能用什么思维,他们还能听你的吗!” 黄经理自己没读过什么书,对于铁明的大学生身份有几分排斥。他向大林提议干脆把洋人打一顿好了,大林不同意就派了铁明来摆平这件事。 黄经理直感到郁闷,难道自己多年的经验还比不上一个大学生的学识吗?他宋铁明还只是进入公司不久啊。 他越想越不甘,等着铁明能想出什么叫好点子来。那一头的铁明没时间理会他的想法,满脑子里都是如何对付洋人。 铁明细想着,这里面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如果是为了维护公司的利益,就不能答应了洋人,不能买他们的劣质货,并且这一次答应了,洋人很有可能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下回还会把垃圾塞给我们,还会故伎重施。 但是,如果不答应他们的话,他们一直在码头闹,不断地给我们出难题,让我们做不了生意,公司照样会亏损下去。 “到底该怎么办好呢?” 铁明将眼皮往下一翻,低头思忖着计策。 船舱内的气氛凝滞了,一个在想计策,一个在郁闷。两人都不说话了。一个浪涌过来,小船晃动了一下,茶杯应声掉落,水洒了一桌。铁明没注意,撑在桌上的胳膊肘感到一阵湿润,低头一看才发现袖子湿了。 黄经理看到了,忙从口袋里抽出一块蓝白条纹的手绢来递给他,说道: “宋经理,快擦擦,茶渍沾上了就不好洗了。” 铁明忙接过手绢擦起来,袖子上还是沾上了好大一块茶渍。 “呀,这可是那次和沁心一起去逛街的时候,她替自己选的衣服呀,还没穿几回呢,自己就给弄脏了,辜负了她一片心。” 铁明看着茶渍,好不惋惜。他倒不是心疼钱,就是感到有点对不住沁心。自己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是毛手毛脚的,一不留神还衣服弄脏了。 黄经理见铁明的脸色有些不太好,还想着他是不是有有些晕船了,便提出: “宋经理,不如我们去江边走走吧,舱里坐着怪闷的。” “也好也好。” 铁明擦来擦去,那一大块茶渍还是擦不尽,手帕上倒是蘸了不少,没办法了,只能回去好好洗一洗了,现在听黄经理说出去走走,那就走吧,自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呆久了也确实不舒服。 黄经理便和铁明一同出了船舱。 “小葛——” 一出船舱,黄经理便喊小葛。 “唉——” 小葛在隔壁船上,听到黄经理呼唤他,忙从舱内走出来,一听原来是黄经理喊自己去收拾茶碗。 “宋经理,小心。” 黄经理让手下架好小拱桥,自己先踩了踩,感觉稳当,才让铁明走过去。 铁明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小拱桥,一步跨上了岸。 “哟!” 一上岸还有点不适应了,铁明感觉有点站不稳。 “小心。” 黄经理忙拉住他,笑着说道: “正常正常,宋经理,在舱里待的久了,一上岸人就会‘晕陆’。” “呵呵。” 铁明不好意色地笑了,自己差点就要在黄经理面前出丑了,他还替自己解围,说什么“晕陆”。我真是头回听说,莫不是他编出来的一个词吧。 “不好意色,让你见笑了。” “哪里哪里,江上条件恶劣,又是大风又是大浪的,让宋经理亲自跑来,还要吃这个苦,我还有点过意不去呢。” 一番话说的两人都笑了。 “宋经理,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铁明摆了几下头,说: “好多了,不晕了。” “我们沿江边走走吧,给你介绍一下这个码头。” 铁明点点头,他也正想多了解码头的情况。两人一边走一边看。黄经理就像一位讲解员一样为铁明一一讲解码头的生意。 原来这里头还有好多常识。铁明听黄经理会给自己讲解,越听越入迷。 “宋经理,你看,那是我们的工人正在装箱。” 铁明顺着黄经理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穿着工装的男子正在往一只大铁箱子里装货物。 “我带你过去瞧瞧。” 一看到个人在作业,黄经理的职业病就犯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就对工人指手画脚起来: “注意点,这些货很贵的,别敲着了。” “我们注意、注意。” 正在干活的工人一见是黄经理来了,就像老鼠见了猫,个个都缩了脖子,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只敢低头连声允诺。 铁明站在一旁看着,撇起了嘴:这个黄经理真是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就敢用这种语气指使工人。人家也是人,听到你这么翘手指头教训他们,人家心里会好受吗,背地里还不会骂你吗? 黄经理见工人们都装好了货,这才对他们说道: “停一会儿吧,看我看我。” 工人们这才敢抬起头来看他。 “这位是宋经理,到我们码头来视察情况的。” 黄经理指着铁明介绍道。铁明很客气地点了一下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宋经理。” “宋经理。” 一个年长的工人先喊了铁明一声,其他的人都跟着喊他。 “你们好,辛苦了辛苦了。” 铁明的语气十分和缓,带着对工人的尊敬和感激,让人听来心里头热乎乎的。 “好,宋经理,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黄经理提议说,铁明便摆摆手与工人们告别。 “这个宋经理人真好。” 等他走后,工人们议论纷纷。 “要是他是我们的经理就好了……”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30章:是仙境,更是陷阱 黄经理领着铁明一起视察码头的情况。 江上水雾缭绕,比铁明刚来到码头时还要浓。两个人走在江边,就好像走在仙境中一样,伸手不见五指,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纱似的看不真切。 “宋经理,今天不知怎么了,江上雾特别大。” “今天天气有点莫名回暖了,水汽容易凝结。” “对对。” 黄经理听不懂铁明说的水汽凝结是怎么意思,装作自己听懂了似的点头,突然感觉自己就好像一个小学生一样,什么都不懂。 “宋经理,我们慢慢走慢慢看,这里景致难得,就好像仙境一样是不是。” 黄经理突然幽默了一下,说什么“人间仙境”这类充满诗意的词汇。铁明听后表情反而凝重了,对黄经理说道: “是仙境,更是陷阱。” “哦——” 黄经理拖长了声音,惊叹于铁明的文字能力,能把这两个谐音字解说得那么恰当,厉害真厉害。 他满是敬佩地说道: “宋经理,你说的对,这里到处都是陷阱。” 铁明迈着方步,一步一步慢慢悠悠的走在江边,仔仔细细观察着码头的作业情况,说道: “雾里看花,不相干的人看到的是美景。” “那么我们看到的就是敌人的迷雾阵。” 黄经理指着这满江的雾气,说道。铁明若有所思,继续慢悠悠地走路。 一会儿,两人上了一座钢桥。 “哗——哗——” 他俩刚把脚踏上这钢桥,桥下的江水就翻涌起来,把桥顶起来,左摇右晃的可怕极了。 “妈妈!” 铁明一上来就后悔了,这桥忒吓人了,好像一只匍匐在江面上的巨型怪物一般,高高地拱着背,安静地睡着。他俩胆子大到敢一脚踩上去,惊扰了怪物的安眠,怪物就发怒了。 “你们给我下去,不要踩在我背上。” 又一个大浪涌过来,桥晃得更加厉害了。铁明感到一阵阵头晕,一把抓住了栏杆。 “宋经理,你还好吧?” 黄经理忙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铁明摆摆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说: “不妨事,就是站不太稳。” “我扶着你吧。” 黄经理提议说。 那可不好,那成了什么样子,你比我年长,我能让你扶着我?那多没礼貌,旁人看来多难看呀! 铁明连忙拒绝,宁可自己抓着栏杆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也不愿黄经理来扶自己。黄经理自己早就走惯例这样摇摇晃晃的桥,脚步稳当,和走在陆地上差不多。 他见宋经理走得慢,只好调和他的脚步,也慢慢走。 远处的高楼大厦藏在浓雾中,就好像海市蜃楼一样奇妙。沁心要是见了此番美景,一定会瞪大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而近处呢,江水翻涌,透过钢桥的缝隙看浑浊的江水好像沸腾了一般,能把桥上一切秘密吞吐不见。 “深海里充满了争斗,海面上才会浪涌不歇。” 铁明触景生情,有所感悟。 “宋经理,你们读过书的人看到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我每天都在江上,看江水翻涌,早就已经习惯了,麻木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你就能看出深海里的斗争。” “哪里,就是突然想到了而已。” “呵呵。” 黄经理笑将起来,看着起伏不停的江面说道: “海底的斗争谁见过了,不过我们都知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所以每种鱼的数量都是平衡的,每种鱼都能生存。” “说得对极了。” 铁明称赞道,补充了一句: “每种鱼都能生存,但再厉害的鱼都不能称霸这个大江。” 黄经理像是想到了什么。这就好比林氏在上海的地位一样。铁明扶着栏杆,望向辽阔的江面,一阵海风吹来,衣服里灌满了风。 “鲨鱼是很厉害,但就那么几条,小银鱼是很弱小,但是数量何其之多。” 黄经理露出了叹服的神情——这个大学生经理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不用像自己这样大声嚷嚷,但是每一句话都能让人听进去,感觉有道理。 “宋经理,你说得太对了,我们再走走?” “好。” 正当两人像一头沉沉暮年的老夫妻一样慢悠悠地走在桥上时。一个担着一担货物的工人从桥的另一头走来。 小扁担“咯吱咯吱”地就像唱曲儿一样,配合着挑担人的步子,颇有观赏价值。铁明看得呆了,这同样是走在这害了癫病的桥上,为什么人家能走得这么稳当,而自己就像个刚学步的小孩? “黄经理。” 挑担人一见了黄经理就点头问好。黄经理喊住他,让他放下扁担,就给铁明介绍说: “这是我们宋经理。” “宋经理。” “去吧。” 黄经理摆摆手让他走吧,那人便重又挑起扁担,脚步轻快地走了。 “这工人挑担有两下子,怎么晃的桥还能走得稳当。” 黄经理指着挑担工人的背影说道: “他们挑担挑了好多年了,走这样的桥根本不算什么,要是碰上下雨刮风的天气,桥上滑溜溜的,照样要挑担。” 铁明想象着这其中的辛苦,便问黄经理: “这样有经验的熟练工人,报酬一般怎样?” 黄经理的脸色变了一下,抿了抿嘴,好像说不出口的样子。 “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是不是工人的报酬都被你这个大黄蜂给剥削了呀?还瞒着上级?” 铁明看着黄经理,暗暗地想着:现在的资本家个个都是属猴的,猴精猴精的,就知道剥削下级,欺瞒上级,把辛苦工作的工人盘剥得枯树枝一样,别说果实了,一点树叶都不剩。 “宋经理,我们林氏给他们的工资不算低了。” “那是多少?” “这个嘛——” 黄经理低着头,挠着头发,实在说不出口。 “你说好了,我就想了解一下。” “好,像刚才那位熟练工一天能挣一块钱。” “什么?” 铁明暗暗在心底唏嘘,这太低了,这都还不到自己一顿中饭的钱呢。 黄经理已经把价钱说得高了,其实只有十年工龄的熟练工才有这个酬劳,很多工人累死累活,一天也就几毛钱。 这些钱够什么使的?按照当时上海的消费水平来计算。普通人一天三顿饭就得3毛钱,还得租房,还得买各种日用品,还得买衣服鞋子。如果再添上老婆孩子,一家人的日子该过得多紧巴。 而这些工人,一天两班倒,要干十二个钟头,这么高强度的作业,难以想象林氏会这么压榨工人,把当作牲口来使唤,那还不如牵头驴牵头牛牵匹马来驼运货物呢。 铁明不禁为工人感到不公。 黄经理把铁明脸上的表情变化都看的清清楚楚的,看他面露不忍,和之前路过码头的那些大学生那些老教授那些年轻的小姐们一样,呵呵,你们都是有良知的人,同情心泛滥,恨不得把自己的衣服剥下来给工人,把自己的碗里的饭分出来给工人。 “呵呵,你们行善积德,你们是活菩萨,我们就是万恶的资本家!” 黄经理斜眯着眼,翘起了一边嘴角,看着铁明,又想着:怎么这个宋经理也会和他们一样,他是哪跟神经搭错了?他怎么能有妇人之仁呢? 铁明看着在码头上像蝼蚁一般辛勤工作的工人们,正义之心就像桥下的江水一般翻涌不停。但他什么也不能做,这身西装就像枷锁一般紧紧地束缚住了他,让他成为和大林一样贪婪吝啬的资本家。 “敲人骨髓,吸人鲜血。” 铁明痛恨这种行为,命运却要他成为这种人的领头人。 “黄经理,这个酬劳是什么时候定下的?” “好多年了,一直没增没减过。” 好多年了还是这点可怜巴巴的酬劳,铁明不禁要摇头了,什么地方的酬劳不是年年涨呢?林氏竟然能坚持好多年不涨一分钱。工人也不会造反,怕是都麻木了。 铁明又陷入了沉默当中。黄经理忍不住了,像是提醒他似的说道: “宋经理,我们林氏从不亏待工人的,这个工钱合情合理,况且我们还给他们包吃包住,哪里差了?” “他们吃的是?” “盒饭。” “住的是?” “大棚屋。” 铁明又要苦笑,那和养猪养鸡有什么分别。盒饭里有肉么?工人干的可都是力气活儿,住的地方挡风遮雨吗?上海的冬天那么冷。 “宋经理,我出来这么多年来,在码头也干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工人,你是第一个。” “其实他们和我们是绑在一起,他们是给我们干活,我们不但要给他们钱,还要说声谢谢。” “哪里要说谢谢。” 黄经理露出一脸不屑的表情来。 “做企业就是做良心。” “良心?” 黄经理听得脑袋里嗡嗡的,他在码头这些年,好几次被人骂“没良心”“黑了良心”,他摸着自己的胸口,也不知道里头装着的是不是良心。 “我们林氏难道没有良心吗?宋经理你这话说的。”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黄经理,你误会了。” 黄经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他不想再讨论什么“良心不良心”的话题,这和读书人说话真累……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31章:教训大黄蜂 铁明和黄经理谈论着码头工人的报酬情况,双方产生了分歧,彼此都不能说服彼此。 黄经理有点不耐烦了,他又不想做什么慈善家,老板同意的事,我为什么要更改,工人的待遇很差吗?工人们没有一个反对的不就是了。 “宋经理,我们不必再谈论工人的报酬问题了,这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黄经理摆摆手,走开去一步。 “黄经理,好,我们今天不谈工人的事,我这次来只是解决洋人的事。” “嗯嗯,那我们再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吧。” 两人又走了几十米远。黄经理带着铁明看了仓库,又看交货的地方,接着还参观了简易的加工地。 “黄经理,我们去看看工人怎么作业吧!” “好,这边走。” 两人出了仓库,又来到码头上。黄经理带着铁明来到了工人们卸货搬货的地方。 这里到处都是堆放得高高的大箱子,里头装满了各式货物。铁明指着其中一个棕色的箱子问黄经理: “这里头装的是?” “是柠檬。” “从哪运来的?” “南洋。” 铁明一听就笑了,他想起秋天里,大林就去了一趟南洋,回来时就带着满箱满箱的水果往上海运,把大把大把的钞票往兜里装。 “不错,这一箱柠檬运到哪里?” “公馆里。” “哦?” 铁明有点难以置信,这一大箱柠檬少说也有几十斤,林公馆上上下下也不过几十人,难道一人发一个柠檬?大林真大方。 “宋经理你也不相信吧,我也是问了公馆里的人才知道的,这些柠檬啊,不是来吃的。” “不是吃的?那是?” 铁明看黄经理的样子有些神秘兮兮的,好奇心就像春天里的笋一样,一经春雨的滋润,“噌噌噌”地往上拱,拱出了泥土,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世界。 黄经理查看了四周,凑近了,抬起手来挡着嘴,压低了嗓音,说道: “我听公馆里的人说呀,这些柠檬都是给林大小姐泡澡用的,一次用掉一斤的柠檬呢!” “啊?” 铁明一听吓了一大跳,沁心怎么还会有这趣味?冬天里洗清凉清凉的柠檬浴?但是,这怎么就会传出来呢?谁那么大胆敢背地里议论林大小姐,而且还是这么私密的话题! 铁明有些愠怒了,脸色有些不好看。他作为沁心的男朋友,怎么能够容忍别的男人议论沁心洗澡的话题。 一想到这,铁明的男友力立马就要爆发。 黄经理并不清楚铁明与沁心的关系,他不常去公司,有些八卦听不到。林大小姐冬天洗澡用掉一大箱南洋来的柠檬这件事被他都快说烂了。 虽然他从没见过沁心,更不可能亲口向她确认实情,但他有回无意间听人说起沁心洗澡这件事,不管真假,他都愿意相信,还当作什么趣谈轶事说给认识的人听。 无聊至极,猥琐至极。 这就是丑陋的男人本性,喜欢打听老板女儿的各种密事。他们心里都想过如果能做了老板的女婿,这一辈子就不用愁了。 沁心从没去过自家公司的码头,她担心被公司的人认出来,向她爸爸汇报自己的行踪,害得自己玩得不痛快,就从来都不去,就是和阿狗他们去跳舞,也可花钱去别家舞厅,也不愿去自家的免费舞厅。 黄经理这流人怎么就胡乱编造沁心的事呢? “人家是小姑娘,你这个大男人在这里胡说,要是伤了她的清白,小心林成山来找你算账。” 铁明用眼神警告着黄经理。 “这宋经理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说错了吗?” 黄经理不解,一想铁明的性格,他该不是心疼这些柠檬吧,便嘻嘻笑着说道: “宋经理,这一箱柠檬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她林大小姐花费还多这呢!” “你还知道什么?” 铁明像是审问黄经理一样问道。 黄经理听铁明的语气不太妙,看他的一脸的不满与警惕,搞不清楚他到底怎么啦?以往自己给别人讲述沁心的故事的时候,人家听的可专注可兴奋了。 “这个宋经理和林大小姐有什么私交么?他这是听得不高兴了?” 黄经理心下暗暗打着鼓,感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宋经理,我没什么恶意,这些都是我从他们那里听来的,没事就随口说说,消遣消遣。” “呵呵。” 铁明冷笑两声,盯着黄经理的眼睛,看他是不是在撒谎,严肃地说道: “你当这个是消遣?” “不。” 黄经理心里这么想着,可是没等他说出口,一个拳头就打来了。 “啪!” 他肥嘟嘟的脸颊上重重地挨了一记愤怒的拳头,当场就被打趴下了,肥胖的身子“轰”一声摔倒在地上,激起一地尘埃。 “哎哟,哎哟,我的膝盖哟。” 黄经理抱着膝盖喊疼,人就在地上打起滚来。 “起来!” 铁明发了怒,一把把躺在在地的黄经理揪起来,食指点着他,狠狠地说道: “好消遣吗?你还想不想再消遣?” “呼呼——” 黄经理被铁明这么一折腾,感觉都乱了气,下意识地想要调匀呼吸,说话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 “宋……宋经理……我……我……” 黄经理自知理亏,他不该私底下议论沁心那些有的没的的事儿。这个宋铁明不知和林大小姐什么关系,一听到自己说的那些话就火了,还打自己。 “我什么我!” 铁明摇了一下他的衣领,要他把话说清楚。 “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铁明气头上来了,受不了他老是话所说半句。 黄经理装作无辜地说道: “我只是消遣……” “你个混蛋!” 黄经理真不会找理由,明明刚才是因为自己说了“消遣”两个字,才挨打的,现在竟然又说出来了。只能说明他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消遣。可是他铁明哪里受得了,扬起拳头,又要打他。 “别打了,别打了,宋经理。” 一大群工人围了过来,大家起初站在不远处观架,还暗自叫好:这个大黄蜂就是该打,每每克扣我们的报酬,没人治得了他,今天公司来了一个监工,可是被打了。 现在看铁明打得凶,打了一拳还不够,还要再打一拳。黄经理已经流出了鼻血,再打可就不好了。 几个老资格的工人忙上去拦住铁明,不让他再打了。 “宋经理,再打就不好了。” “饶了黄经理这次吧。” 四个人把铁明的两只手抱住,一个人在他面前劝说他。 “怎么什么了?” 铁明看看替黄经理求情的工人们,又看看黄经理鼻子流血的惨状,呵,自己下手真的重了。 “好了,好了。” 工人们见铁明手上收了劲儿,便慢慢地把他的胳膊按下来,把黄经理拉出来。 “哎哟,哎哟。” 黄经理还在呻吟,他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往下去摸膝盖。 “黄经理,手绢。” 一个工人递过来一条手绢,让他擦去脸上的血。 黄经理忙接了,一擦,一看,妈也,出了这么多血,这宋经理是把自己往死里打呀,才一会儿的功夫,刚才还有说有笑的,此刻就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要打死自己。 “他妈的,就因为自己刚才说了林大小姐那些话,至于这么大打我吗?” 黄经理在心里叫屈,擦完了鼻子,将手绢展开来,冲铁明抖动了两下,委屈地说道: “哎哟宋经理,你是要打死我啊?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说着说着,鼻息又流出来了,黄经理只好把手绢摁在鼻子里,又说道: “我说林大小姐,我是不对,你何必要打我!” “你还敢说!” 铁明被黄经理满脸委屈、冤枉无辜的样子激怒了,伸着胳膊骂他。 黄经理低了头。 铁明一字一句地说教开了: “你是公司的经理,你就该老老实实做好你份内的事,还去管上司女儿的八卦是几个意思!” “闲着无聊呗。” 围观的工人中,飘来这么一句话,铁明循声望去,人声即刻淹没了。铁明抬高了音量说道: “刚才谁说的,说得再大点声。” 一片鸦雀无声。黄经理趁铁明不注意,白了他一眼。 铁明接着说道: “别当什么事都好消遣的,下级议论上级的八卦就不对!” “哼!” 黄经理捂着膝盖,不服气——谁不议论上级的八卦呀,我们都还说得津津有味,你宋经理特殊,你不爱听不爱说,你不要来管我们1 “尤其是你,黄经理。” 黄经理一听说到了他,“噌”一声抬起头来。铁明继续说道: “你这个码头经理做的榜样太坏了,不好好带领工人们干活,有时间去嚼上级舌头。” “宋经理,林沁心她不是我的上级,我也没有不好好带领工人干活。” “呵呵,你到还蛮会狡辩的。” 铁明瞪着他,点着头说着话。 黄经理被铁明打怕了,又低了头,咕哝了一句: “你一个姓宋的又不是他们林家人,你那么在意林大小姐干什么,你还和她有私交啊!” 铁明听得真真切切,走到黄经理面前,揪住他的领带,让他听清楚自己的话。 “我不是她的谁,我是她男朋友!”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第132章:幽幽小弄两璧人 当铁明对着黄经理喊出“我是她男朋友”,黄经理愣住了,这才明白了为什么他发火。 “宋经理,我真不知道,你也没告诉我。” “那你就可以胡说八道了吗?” “不敢不敢,宋经理你别生气。” 黄经理忙摆摆手,求着铁明,嘴巴都快歪了。 围观的工人们都替他求情。铁明这才慢慢松了手。 “大家都别看着了,快去干活!” 铁明对围观的工人说道。众人四散开去。 “宋经理,快中午了,我请你去饭店里吃一顿吧,算是赔罪。” 铁明看都不看他一眼,说道: “不必了。” 黄经理露出请求的表情,铁明指着他的鼻子说道: “以后我不想再听到有关林小姐的任何嫌言碎语。” “是,是,以后不会说了。” 黄经理点头点得像鸡啄米,铁明瞟了他一眼,整了整衣领就走了。 这趟视察码头,铁明收获颇多,但他心里不好受。 “这帮人竟敢背后造谣,对沁心的影响不知有多不好。” 铁明的表情凝重起来,他责怪自己平时忙于工作,都忽视了沁心,不单不能陪她,就连她的声誉都保护不了。 “自己枉为她的男朋友了。” 铁明便要驱车前往林公馆,转念一想今天是工作日啊,沁心这会正在学校上课呢。 “那现在自己去哪呢?——还是去公司吧!” 铁明只好去公司,这一待又到了夜里。 大林抓着他,与他一起商讨码头的事情。 另一头的沁心早就回了家。 她独自一人吃了饭,坐好了作业,又预习了明天的功课,练了一会儿图画,实在是无聊,一摔画笔,倒在沙发里呆呆地想着爸爸和情郎。 等待又等待,好几个夜晚她都是这么度过的。 天不亮,她就不睡,可是就算等到天亮,爸爸和情郎也不会来看她,不能体会她的心情。 “好没劲。” 沁心撅着嘴,盯着画纸上呆萌可爱的猫咪发呆。 “对了!” 沁心想起路口有几只野猫。 “我去喂猫吧!” 可算找到有意义的事干了,沁心很兴奋,穿戴完毕,提着一盏风雨灯,带上猫粮就要出门去。 “小菊,你一个人不安全,这么黑的路。” “我不是提了盏灯嘛!” “让小菊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一人没关系,这条路我熟悉。” “小姐,等下老爷回来了,问起你,我怎么说呀,他肯定怪我没陪着你。” 小菊说得好不可怜,沁心只好答应让她一起跟着了。 “那你帮我拿着这袋子猫粮。” “好,小姐!” 小菊爽快地答应了。 沁心把猫食交给了小菊,自己拎着风雨灯走在前头。两人出了门,走在弄堂里,寻觅着野猫的踪影。 这是一条老旧的弄堂,两边的墙也都陈旧不堪,白垩漆一半都褪成了黄色。墙面斑斑驳驳,窗扉紧掩,隐约透出窗内人的侧影,惹人遐想。路面的石板全都被磨得没有棱角,有时还会出现一两个坑洞。 这种路最懂人的脾气,人的脾气全都藏在鞋上呢!有人走路带风,有人磨蹭,有人轻佻,有人稳当。石板全都记得,一句也不会说。 走过一段路,一阵幽香传来,原来是一处人家镂空花墙里的月季钻了出来,晚上虽合拢了花瓣,但那香味,还是从尖苞中透出来。沁心走过去,深深一嗅,冷风也被吸进了鼻子里。 香!冬天里的花比夏天的香,说不出是因为什么,总之就是香。 “喵——喵——” 小菊告诉沁心这附近常有几只野猫游荡,晚上都会出来找食,沁心便和小菊一起学猫叫,来引诱这些猫出来。果然,一只花色纯白的大猫从墙内跳了出来,也“喵喵”叫着呼应沁心。 “哎呀,这猫好白啊,一点杂色都没有。” “就是它了,它今年还生下一窝小猫呢!” “真的?我要带回一只去养。” “小姐,我可不敢抓,会被咬的。” 沁心笑她胆子小,自己来抓。等大白猫慢慢走近了,她的崽子也该出来了。哈哈!我要抓你的孩子,沁心看着在脚下吃食的大白猫,默默的想着。可是呢,她的孩子还太小了,等大白猫吃饱了摇着尾巴走了,还是没见她的孩子出来,沁心失望极了,打道回府吧! 夜越来越深,寒浸浸的起来,似乎要下雪。沁心兴奋起来,这可是今年冬天里的第一场雪,整整盼了一年呢! 小菊衣服单薄,出来这会子已经冻得手脚发冷,劝小姐快些回去吧。沁心还想慢慢走,这小巷子有意思。小菊不敢丢下小姐,只好揣着手,跟在沁心身后,还可以挡些风。 沁心走在前头,两手握着风雨灯的灯柄,灯光幽黄朦胧,照耀着沁心一双娇俏的小皮鞋,一步一步踩在这悠长的小巷,叩问小巷的故事。 雪花簌簌飘落,如小精灵一般,悠悠荡荡,还在半空中窃窃私语着。沁心满心欢喜地微张开嘴,望着从天而降的雪花,伸手接下一朵雪花,歪头看着,握起手感受雪花融化在手心的凉意。越来越多的雪落下来,沁心的肩头不知不觉就积上了一层白霜。 多美啊,雪初落的时候,世界特别静,静得仿佛听得到遥远的孩童的歌声;静得仿佛听得到心脏的跳动与血液的流淌;静得仿佛听得到自己的前世岁月。 雪降到人间,诉说一千年的秘密。 那些日子美得像诗,那些人走的像迷…… 沁心放下风雨灯,蹲下来,双手扫起地上的雪,捧在手里,多奇妙啊,像芦花一样轻柔,像玉一样白,这雪美得不似人间的物。 “哗——” 沁心望着月亮,抛洒开这一手心的白雪。雪花纷纷扬扬飘开去,沁心陶醉地闭上眼,任雪花亲吻自己的眼,自己的鼻,自己的唇,凉意丝丝,美妙无尽。 这时,一个斗篷披到了自己肩上,沁心疑惑地低头一看,转过身只见是铁明,他正对着自己微微笑,比冬雪更奇妙。 “出来玩雪,怎么能少了斗篷?” 沁心惊喜一笑,雪花飘进眼眸,晶晶亮。铁明温柔地为沁心系上斗篷的带子,打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沁心低头一笑,看他打得还不赖呢!便抓着斗篷问他: “你怎么也来了?你们的新年大计谈好了?” 原来铁明随大林一同回了公馆,听忠叔说小姐出去喂猫了,便过来找她,找了几条路,才在这里找到了她。 呵呵,真是有趣。沁心来找猫,自己来找沁心,接下来大林是不是要来找自己了?他明天一定还会来找自己的,码头的事还没完结呢! “不管它,明天的事明天再想,我自己只想……” 铁明低头一笑,手握成空拳,在鼻子上蹭了一下,瞄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小菊,有些不好意思。小菊心领神会,忙避开去。周围终于不再那么闪了,铁明看着沁心,抓了她一只手,贴到自己的胸口上,深情地说: “新年大计还缺了你,我想……” 沁心歪了头,抿起嘴儿笑。 “我想——让你住到这来。” 沁心明白了,铁明想让自己住到他心房里,难道他心里还有别人吗? “哼,你现在才说,是不是以前心里装着别人?” “不不,人只有一颗心,只能住一个人。我的心里从来就只有你。” 沁心低头羞涩一笑,又抬头看他,看他眼里满是真挚的光芒,真傻劲!铁明帮沁心扣上帽子,接过沁心手里的风雨灯,两人边走边聊。 穿过一个月洞门,就见一树梅花。 灯光下梅花的花瓣小巧透亮,瓣瓣点缀在枝杈间,又半被雪花掩了去,空灵又诗意。一阵风来,梅花和雪花一起翩然落下,梅与雪共舞,梅白雪更香,更兼杏黄的灯光洒下黄朦朦的光晕,雪花与梅花仿佛有了灵魂。 天与地,树枝与路面的这段距离不长也不短,恰恰是它们生命里最美的一程,轻盈舞动寂灭前最后的身影。天地间最高尚的两样东西,天地间最高尚的感情交汇融合。 “铁明哥,这梅花好漂亮!” “我去摘来给你。” 铁明迈开步子向那树梅花走去。灯光下,羊毡帽绅士优雅,黑色风衣飘飘摇摇,皮鞋坚定有力,更兼他八尺的身高,宽阔厚实的身板,修长直挺的双腿,把他的背影衬得风度不凡,散发出迷人的味道。 沁心迷离了眼,不知不觉将双手握拳相对举到唇边,花痴起来。 “喏,沁心,梅花。” 沁心痴痴如醉,眼里放出小星星,没注意听铁明说什么,仍旧一脸花痴状。 “怎么呆呆的,你?” 铁明不解地仔细观察起沁心的眼睛来。沁心突然回过神来。 “铁明哥,你好帅哦!” “呵呵!” 铁明不禁笑了,揭下沁心的斗篷,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到她头上,帮她摆正了,端详着沁心可爱的脸蛋说: “你也扮帅一次。” 沁心扶着帽子抬起头,看着铁明笑了。两人下巴与胸膛的空隙正好拼出了一颗爱心,透着梅花的香气,映着雪花的洁白,这份爱情,纯净的毫无杂质。 愿岁月爱人,不欺我心。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33章:一吻情动梅花雪 两人慢慢走向那树梅花,路灯将两人的背影拉得细细长长,多希望这份爱情也能长长久久。那曾经澎湃的如浪潮一般的爱,要是最终没能反流到陆地,汇成涓涓溪流的话,它也将搁浅。 “帽子还给你吧!” 铁明看了沁心一眼,接过帽子戴上。沁心走上前,摸着梅花的树干,感受它遒劲苍迈的气势。 “雪满山城鸦去尽,独留老鹤宁寒梅。” 沁心不觉吟出这一句诗来,她敬佩这颗独守空城的孤绝悲壮的心。只是看不到老鹤,不然该是一副绝好的图画。 “沁心,你想做老鹤?” “老鹤只有你们男子哟,守卫江山女子有心无途呀!” “呵呵,沁心,你真是个不一样的女孩。” 沁心笑了,背靠在树干上,支起一腿,踩着树干,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瞅着铁明笑。 “我是我,我是独一无二的,我是林沁心。” 梅花下的沁心娇俏动人,她的一番话更让人刮目相看,这个女孩,怕是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吧。这点,真像她爸爸林成山。铁明不能把她单纯当做是自己的女朋友了,她还会是自己的助手、伙伴、知己甚至还有向她讨教的地方。 可亲可敬可爱可怜——沁心。 铁明想着,走向沁心,贴近她,一条胳膊撑在沁心头顶的树干上,一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看着沁心的眼睛说: “真有性格啊,小姑娘!” 沁心俏皮地高高仰起头看他,仿佛在说“你别错看了我。”铁明故意要逗她,猛一把揽住她的腰,点了一下她的鼻子,狠狠地说: “吃定你这小姑娘了!” “你——” 沁心反抗着,支起手肘,上手臂抵住铁明的胸膛,使劲推开他。铁明一点也没觉得妨碍,反而又加了一寸劲,紧紧箍住了沁心的腰,大拇指一下一下抹着她娇嫩嘟嘟的嘴唇,挑动她的欲望,沁心脸红了。 “别,有人来。” 沁心娇羞不安地左右转着头看,铁明却撒起娇来,乜斜着眼,晃着她的腰说: “不会的啦,我把丫鬟打发走了,没有电灯泡了。” “好啊,你早就想好了,一肚子坏……” 不等沁心说完,铁明就掀起她的帽子盖住她的头,自己弯下腰钻进帽子里,就把温热的嘴贴了上去。沁心嘴里还残留着“水”这个字,就被铁明的嘴堵住了,瞪大了眼,不知所措。 世上最绵软的棉花也没有沁心的嘴唇来得绵软,最嫩滑的豆腐也没有沁心的嘴唇来得嫩滑。 铁明转动着头,换着角度亲吻沁心,低声引诱她说“回应我,沁心。” 沁心一开始还沉浸在惊慌的状态中,慢慢地被他带动后,自己的嘴就像初春里的一条毛毛虫一样渐渐热了起来,也开始微微蠕动。唔——这就是自己期待的爱情。 梅花飞舞,雪花飘落,幽黄的路灯为两人投下一对浪漫的剪影。地上积起了一层薄雪,埋没了两人的鞋帮。十七岁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一吻订终身。 铁明松开了沁心,沁心别过脸,低头不看他,铁明放低眼帘问她: “还想要吗?” “我……我想喝水。” 铁明捂着嘴笑了,握起她的手说: “那我们回去,讨水喝去。” 沁心点了点头,铁明拾起地上的风雨灯,牵着沁心的手,两人笑着走进雪花飞舞的小巷里,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你看,月亮出来了,铁明哥,好奇怪是不是?” “雪要停了,沁心。” 铁明与沁心漫步在小弄里,两人走得这样慢,这样慢,相顾对方,只见你我都白头,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月亮出来了,就不点灯了。” “为什么呀?” 沁心抢过铁明手里的灯,说: “月亮看了灯刺眼,又躲回云里去了。” “呵呵呵呵——沁心。” “哼,我懂月亮姐姐,你不懂。” “我不懂?你怎么就懂了?” 铁明不解地摊摊手,耸耸肩,这个小丫头还会和月亮通灵吗? “月亮就是我们女孩子,她的心思天天都在变化,心情好时,就圆满,心情不好就阴缺。每天每天都在变化。” 铁明侧耳仔细听着,沁心解释得好不可爱,自己不觉笑了,黑暗中,沁心并没有发觉。 “那你今天的心情是?” “不圆满!” 沁心俏皮的嘟起了小嘴,昂起头,双手叉腰看着铁明 “不圆满吗?”铁明侧着头,皱着眉问她,又坏坏地笑了,“我看你是……” 铁明张开双臂就要来抓沁心,沁心惊叫一声躲开了,挥着手里的风雨灯,和他绕着圈,笑着问他: “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让你圆满。” 铁明说着又要来抓她,沁心大笑一声,跑开去,不时回头看看铁明追上来没有。铁明只是大步走着,走近了故意伸手吓她。就这么打打闹闹的,两人走出了这条小弄…… 今晚林公馆里静悄悄的。小菊一个人洗漱好,正准备脱衣睡觉,却听得窗外传来一阵阵猫头鹰的“嗬嗬”笑声,一声长,一声短,过后布谷鸟也叫了,呀!不会是阿狗他们来找小姐吧,忙披衣开窗,向外头张望。 “喂,小菊,在这里。” 是阿鼠哥的声音,小菊循声望去,只见他坐在一颗大榕树上,对自己招手呼唤。小菊高兴地招手呼应他,像只小鹿一样从窗口一溜不见,跑到大榕树底下,两手抓着大衣的领口,抬头冲阿鼠笑。 “阿鼠哥。” 阿鼠轻捷地跳下来,傻乎乎地笑着,开口就说: “沁心在家吗?” 夜好黑,风好冷,雪花还在绵绵地落下。小菊眼光一下就暗淡了下来,像珍珠瞬间被氧化。 “小姐她出去了,可能还要好一会才会回来。” “哦——” 阿鼠刚刚那份兴奋与激动就像被冷水一泼,消失地无影无踪。原来沁心出去了啊,我昨天来找她就好了。 “阿鼠哥,找小姐有事吗,小姐回来,我转告她。” “也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了,有点想,平常又不得空。” “我替小姐谢谢阿鼠哥挂心啦!——我们别站在外头,这么冷,走,去屋里头坐坐。” “不好,我来看一眼就走,公馆里那么多人。” “哪里还有人啊,公馆里那么多人只有我没回家,没人啦,喝杯热茶再走。” 阿鼠有点难为情地和小菊一起进了客厅。里头果真是静悄悄的,和外头一样静。仆人们都放了假,回家和家人团聚去了。小菊领阿鼠在沙发上坐下,端来一杯热茶给他。阿鼠捧着暖暖手,问小菊: “小菊,不回家了——想家吗?” 小菊悲伤地摇了摇头,额上的碎刘海楚楚动人。阿鼠知道不便多问。也许她也有一段心酸苦楚,从不对任何人讲。埋在心底就如一枚尖针,流着泪,浸着血,锈掉了烂掉了也绝不会让人知道。 “茶还可口吗?” 小菊斜过上身,问阿鼠,这茶是她新创的泡法,加了一些新的材料进去,就怕阿鼠不爱喝。 “还行还行。” “还行?” 阿鼠见她追问,以为是自己说的太含糊了,被她以为是“一般般”的意思,赶紧又补充几句。 “很不错很不错,小菊!” 小菊听他夸赞茶好喝,引申到了自己身上,难为情地低了头,抿嘴一笑,又说: “这是我新创的茶,叫做茶撞奶,一杯茶里头添了半杯鲜牛奶呢!好喝吧,多喝点。” “呵呵,怪不得这么好喝呢!你花的心思真多啊!” 阿鼠说完,又大口一饮,一杯奶茶就见了底。小菊欣喜地又给他满上一杯。两人接着谈笑。 客厅里,大落地窗如黑玉一般。外间雪花飘落如飞絮,一片片都带着光,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人。远远的,那棵大榕树安静地站在风雪中,树枝积上了薄薄一层雪,却如画上的一般。 “哇,雪好美啊,快看快看,那老榕树都白头了。” 小菊兴奋地喊阿鼠看雪,阿鼠朝外望去,想不到雪下得那么大了,路上怕是积了有一脚深了吧,我——还是赶紧回去吧,再晚就不好走了。 “小菊,我看我还是走了吧,这雪还要再下。” 小菊遗憾地看着他,也只好说: “那好吧,阿鼠哥,我去拿把伞给你。” “不用了,小菊,我来时也没有带伞。” “还是带着吧,你别客气,以后还我也是一样的。” 阿鼠不好再拒绝了,谢过了她,两人一起走出客厅。一阵风刮来,小菊的披风被刮开了,阿鼠赶紧撑开伞替她挡风。 红色油纸伞含住了两人,映红了小菊美丽的脸庞,小菊是那样的温婉妩媚,楚楚惹人怜——柔柔的江南女子。阿鼠却视而不见,只说: “你进去吧,外头有风,不用送我了。” 小菊眼里闪过一丝不舍,阿鼠没有捕捉到。雪花飘飘,风声呼呼,真该分别了,再见吧! “那好,阿鼠哥,路上地滑,你要小心啊!” “嗯嗯,我走了,伞下回还你,谢谢小菊啦,回去吧。” 阿鼠转身没入了茫茫大雪中,背影有点孤独,有点苍凉。脚步沉沉,踏平了松软的雪被。那顶红色油纸伞,血一般艳,血一般热,在这白森森的大雪中,掩不住爱人的心。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34章:蛇虫鼠蚁闹芳菲 寒冷的冬天过去了,春天的脚步近了又近了。 冰雪消融,草木复苏,迎春、桃花、玉兰争相开放,又到了百花吐艳、万紫千红的好时节。春雨霏霏、春风拂拂,春光熏暖游人醉。 冰封在河水中的鲤鱼长尾一甩,搅起一片活泼的水花。 僵硬在泥地里丛林间的飞禽走兽们都睁开了眼,嗅嗅春的香气,走出了一冬的睡窝,动动手,动动脚,禁锢的身骨和手脚又开始活络了。 蛇虫鼠蚁出洞的出洞、出坑的出坑,转动一对鼓溜溜的坏眼珠,对着这美好的春光伸出舌头,想要囫囵一口吞下肚。 阿狗一整个冬天都躲在冰冷的屋子里,喝喝酒、打打牌,偶然和阿虫阿鼠去街上逛一遭。反正有这俩小弟给自己跑腿挣钱,吃喝都无所谓。 他们跟着的堂口所管辖的这片区域正是南京路繁忙地段,拉黄包车的、摆地摊做小生意的满街都是,油水多啊。 阿狗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起床,就叫阿虫阿鼠来给自己倒洗脸水,伺候自己起床。 “狗哥,醒了,睡得还踏实不?” “嗯,还想多睡儿的,被这手上的冻疮痒得受不了。” 阿狗说着看了一眼自己手上一块块红肿不堪的冻疮。骨节处,手掌外沿都长满了,硬邦邦、痒丝丝、疼兮兮,滋味别提有多难受了。 这冬天真难熬啊,要把人浑身血脉都冻僵了。 “呼——” 热水里浸一浸,好舒服。冻疮慢慢地胀开,不再那么硬的,底下的血液也一点点舒活起来,泡一会儿啊,手终于有知觉了。 “呀,狗哥,你的手流血了。” 阿狗往盆里一看,果然,冻疮张开红红的小嘴,条条伤口都裂开来,幽幽地吐着红丝儿,看得人毛骨悚然。 阿狗赶紧把手从盆里捞出来,甩甩,那双手早就鲜血淋漓。 阿虫用毛巾给阿狗擦血,使劲摁住冻疮的裂口止血。阿狗这时感到疼了,嗞着牙,眯着眼,冲阿虫大喝一声: “轻着点,你老婆的手啊!摁得这么紧,疼死老子了。” “是是,狗哥。” 阿虫松了手,帮他慢慢解开毛巾,灰灰白白的毛巾上染上了斑斑血迹,只能扔了。 这双手也砍了扔了吧,但长在身上啊,还要用啊。长了满手的冻疮,还裂开了口子,疼得割肉似的,还得忍啊,这该死的冬天,折磨死人哩! “狗哥,你这要不包一包,伤口碰着了疼呐!” 阿狗点了点头,自己就纳闷了:一个冬天都没怎么出去过,这冻疮是怎么长起来的。 看阿虫阿鼠两个经常出去,天不冷吗?风不吹吗?雨不淋吗?怎么他俩手上一个冻疮都不见长,全长在自己手上了,没天理啊,哟,你轻着点,疼! “狗哥,你忍着点,春天了,天暖和起来就好了,冻疮呐,太阳一照就没了。” 阿狗无奈地看着自己一双手上缠满了一圈圈纱布,肚子“叽里咕噜”地叫起来,起床好一会了,都饿了。阿鼠怎么还不回来? “这小子几时出门的,这会了还不回来,他买的什么早饭?” “差不多了也,说是买鸡蛋饼孝敬哥呢,狗哥你是不知道,现在鸡蛋的价都涨了好几倍了。” “嘿,那阿鼠发财了?非要买鸡蛋饼?” “发不发财都先孝敬狗哥是不,他说呀,这新母鸡在春天里下蛋,那鸡蛋啊,跟小媳妇第一口奶一样,营养好着呢,一定要吃。” “哈哈!这个笨阿鼠,他怎么肯定人家拿新鸡蛋给他,这鸡蛋与鸡蛋还有多大的区别,傻不傻。” 阿虫也觉得阿鼠有意思,应和着阿狗奚落阿鼠。这时,阿鼠进门来,笑嘻嘻地叫了他俩一声,往桌上摊开一个大油纸包。 “哇——” 香喷喷的煎蛋味儿溢出来,那白面上平平地摊了一层煎蛋,白的白,黄的黄,混着碧绿碧绿的小葱,真好看。 蛋饼子从中间切开,露出里头红艳艳的香肠、嫩黄嫩黄的土豆丝、透亮透亮的豆芽,还有黄灿灿的酱萝卜条和松松软软、口感醇厚的肉松……食材真是丰富极了。 阿鼠挑了一个大的先“孝敬”阿狗。 “来,狗哥,这是你的,里头抹的黄豆酱,不辣。” 阿狗“嗯”一声,斜昵着眼,翘起一边嘴角笑了笑,接过阿鼠手里的鸡蛋饼说: “算你小子有心。” 阿鼠摸着后脑勺笑了,又递给阿虫一个。阿虫咬过一口,赞叹地“唔”了一声,阿鼠问他: “好吃吧,阿虫,味儿够足?” “不错不错,带劲儿。” “可不是吗,我让那老板倒了三勺辣酱呢!可把他心疼死。” 阿鼠“嘿嘿”笑着,这才拿起桌上最后一个鸡蛋饼,大口嚼起来。自言自语道: “唔,好吃好吃,这鸡蛋就是香。” 听了这句,阿狗和阿虫相视一笑,阿虫将胳膊搭到阿鼠肩上,扬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鸡蛋饼,笑眯眯地问他: “阿鼠,给我们说说,这新鸡蛋和老鸡蛋怎么分啊?有什么名堂?” “有!”阿鼠嘴里塞满了土豆丝,看着阿虫说,“当然,这新鸡蛋一般都小,有些壳还是软的呢!” 阿虫笑了,看着阿狗说: “看来还真有名堂啊!” “咱阿鼠这对鼠眼多尖是不是,狗哥要向你学。” 阿鼠嘴一停,神情落寞了,低头轻声说: “狗哥,阿鼠不是鼠眼。” “什么?你说什么,你别咕哝,我最恨人咕哝说不清话了。” 阿鼠抬起头来,看着阿狗坚定地说: “狗哥,我不是鼠眼。” “唉哟,这也跟狗哥计较?啊,阿鼠?” “我——我只是……” “好,你不是鼠眼,你是鼠目。哈哈哈哈——” 阿狗说着自己就笑起来了,嘴里的碎饼渣喷了从参差不齐的齿缝间喷出来,叫一个恶心。 阿虫听阿狗那句“鼠目”也笑了,拍着阿鼠的肩,跟着笑他“鼠目寸光”。 阿鼠一阵尴尬,站在当地,不禁局促起来,看着大笑的两个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一股深深的自卑感像蚕虫一样爬上来,挠得人浑身不自在。 三人吃完了鸡蛋饼,又喝了豆浆。阿狗好多天没出门了,趁天晴朗,想去潇洒潇洒去。 阿鼠只好默默地拿出攒在那个小菊送给自己的糟带鱼罐子里的钱,凑足十块,三人一同去大饭店里吃牛排去。 另一头铁明约了洋人罗便丞在“芳菲舞厅”见面,谈谈预订机器的事。这“芳菲”就是林氏三家舞厅中的一家,地段最好,生意也最热。另外两家“芳缤”和“芳华”都稍弱一些。所以,铁明选了“芳菲”来接待客户。 宽敞的大厅装修一新,中间舞池都是用五彩地砖拼成,映着顶上的旋转灯光球,甚是耀眼。周围布了一圈桌椅,大红的小圆桌配上大红的软椅,再供上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要是开一瓶红酒,端两只高脚杯慢慢啜饮,那情调,真小资。 铁明和罗便丞坐在楼上的雅座里,看底下人们跳舞,这个角度颇有一种万物皆眼底之势。尤其是看女士们的舞裙,飘摇旋转开,团团的就像荷叶,又像燃动的火焰。三位先生觥筹交错,微笑着,交谈着,点头示意,相当愉悦。 楼下不知怎么就骚动起来,有人大声嚷嚷着要见经理。罗便丞俯身一望,露出厌恶的表情,问铁明: “oh,whyyourballroomletthatguyin? 铁明脸上有些难看,走过来一看原来是阿狗他们三人,现在正和大堂经理闹不清。 罗便丞起身要走,告知铁明下周一带合同再谈。铁明也只好依他们,他要赶紧下去处理“蛇虫鼠蚁”,于是领着罗便丞来到电梯处,绕过大厅,直接出了门。 回到大厅,铁明径直走向他们,大堂经理正命保安拖他们几个出去。 阿狗骂骂咧咧,一见了铁明,好像看到了亲爹一样,开口就喊出“明哥。”阿虫和阿鼠也跟着喊了一声。 经理有些奇怪。铁明不顾他看向自己的疑惑又带点鄙夷的眼神,开口就说: “蒋先生,这几位是我的朋友,我想有些误会吧?” “明哥,他们狗眼看人低,不让我们在里头坐。” 铁明看了阿狗一眼,他穿得也确实不像话,邋里邋遢,脏兮兮的怕是一个冬天没换过衣服吧。脚上的鞋还带着厚厚的灰。 阿鼠和阿虫也好不到哪去。就算没有体面的衣服,总要干净些吧,我们舞厅也招待青年学生的呀,并不狗眼看人低。 “宋先生,既然是你朋友,那我做错了。” 蒋经理将手贴在大腿裤缝上,恭恭敬敬地说,又看向阿狗他们道了三声歉,点了三下头。 阿狗还不满足,要保安们也道歉,蒋经理也只好照办。铁明看阿狗有些过分了,瞅了他一眼不说话。 “看在明哥的面子上,我不跟你们计较了,我要在你们舞厅里坐下来喝酒,老子带了钱了。” “阿狗,今天我请你们喝酒,坐下来好好聊聊。” “听到没,你们宋先生请我喝酒。”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35章:原来已是道不同 135章:原来已是道不同 阿狗得意地交抱起手,伸出一脚,上身一斜,头一扬,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铁明摇了摇头,对蒋经理说,麻烦拿一瓶红酒来,记在我账上。 蒋经理答应了一声就下去了,走开一段路,回头看四人都坐下来,哼了一声:狐假虎威,这三个流氓。转念一想:宋铁明他什么出身啊,会和这种人有来往。 酒上来了,阿狗忙接过,一脸奉承地给铁明满上,谢过他请自己喝酒。 “这洋酒的滋味就是不一样啊,甜甜的醉人,听说喝了还能长寿呢!” 阿狗也给自己倒了满杯,端起酒杯对铁明这么说着。 “是呢,真好喝。” 阿虫这只“应声虫”忙应和道。 阿鼠像只小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鼻子凑上去,一闻里头的酒,立马就弹开了,扇着鼻子,皱起了眉头,惹得阿狗笑他: “这傻小子不会喝酒。” “我……我怕这股子呛鼻的味。” “你瞧我喝。” 阿狗说着就一仰脖,慢慢一杯子就缓缓倒空了, “真是好酒量。” 铁明看着阿狗喝酒的模样,不禁赞叹了一句。 “明哥,你也喝嘛,你请我们几个喝,你自己不喝,我们都不好意思。” “好!” 铁明也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四人喝了一圈。铁明看着他们美滋滋地品尝着红酒,感觉缺了什么,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站在墙边的侍者就走了过来,弯腰听吩咐。 “四客牛扒,再来四份菠萝派。” 阿狗他们一听铁明要点东西给他们吃,有些不好意思。 “呀,明哥,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们这的东西贵,我们喝了酒,又要吃牛排,菠萝派,叫你破费。” “是啊,明哥,我们不饿。” “坐下来聊聊天就足够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表示说不想铁明破费,心里头迫不及待地想要尝一尝“芳华”的牛排和菠萝派是什么味道,肯定很好吃,可惜以前沁心从不带他们来这里吃,还去别的地方吃。 “不用客气,见到了朋友请朋友吃一顿也是应该的,“芳菲”的牛扒还是蛮好吃的。” “嘻嘻!” 铁明发回答正中他们下怀。他三人谢过了铁明,又敬了一回酒。铁明这回开口问了。 “阿狗阿鼠阿虫,你们现在还在里头?” “在哪里头?” 铁明指了指桌上的咖啡糖,手指顺着铁罐子的方盖子滑了一圈,阿狗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回答说: “当然在呐,不然兄弟几个靠什么吃的。” “就没有想过出来吗?到林氏来,有林先生在,上海没有哪个帮会敢找你们麻烦。” “来林氏能做什么?” 铁明人往座位里一仰,双手往外一摊,又交错起手指,搁到下巴上说: “很多啊——保安、小生,做得好往上升——经理、主管。” 阿狗脸上已有几分醉意,听他说完,乜斜着一对小眼珠子,放下酒杯,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手一挥,说: “明哥,我们不如你啊”。 阿狗卷起大拇指指着自己,接着说道: “我——阿狗,十一二岁落草到上海,就是个混混,习惯了混。沁心说“烂泥扶不上墙”,就这样了,人还不知活几年呢,就要开心。” 说到“开心”两个字,阿狗眯起眼,微微一笑,手指点着铁明,人有点晃起来。阿虫阿鼠忙去扶住他,劝他道: “狗哥,你喝醉了。” “醉了嘛!我清醒着呢!去去。” 阿狗推开身边的两人,继续点着铁明,说出一句: “人活着,开心!来,明哥,咱们干一杯。” 阿狗说着就站起来,端起酒杯,铁明也站起来,“叮——”两只高脚杯碰在了一起。阿狗一口饮下半杯红酒,铁明也一口饮下。看着面前的阿狗,铁明突然敬佩起他那份潇洒不羁的浪子情怀来。 阿鼠也看了阿狗一眼,默念一遍:“人活着,开心!” 这时,牛扒和菠萝派上来了。三人对着香喷喷的牛扒都发出了“哇”的惊呼,好香啊。 “快吃吧,东西趁热好落肚好消化。” 铁明招呼他们快吃吧。 他三人就自管自大吃起来。三人都用叉子叉起牛扒,举高高了咬。铁明看着这吃法真滑稽,问他们这么吃不累吗? “沁心教咱们这么吃。” 沁心呀——铁明不禁笑了。 吃过了牛扒和菠萝派,铁明又叫了一瓶红酒。这次,他面露难色,像是有什么难言之处。 阿狗的鼻子灵,一下就嗅到了这个气息,暗想着,是不是他们三人吃得太多了,铁明没钱付账了?——不可能,他多大的老板呀,怎么会没钱付账? “明哥,你在烦什么事,是不是我们……” 阿狗试探性地问铁明。铁明忙摆摆手,说道: “不,就是一些业务上的事。” “告诉我们,别看我们无权无名的,没准还能帮上一些忙呢!” 铁明心头一动,他要的就是阿狗这句话。他刚和罗便丞谈不拢,正气着他呢,正好找阿狗治治这个嚣张的洋人。 铁明便把洋人罗便丞如何敲诈、威胁、扰乱林氏的事说了出来。 阿狗气得当即一拍桌子,拍胸脯保证一定好好教训教训他。 “你们可要小心呐!” “没事的,明哥,这是我们的专长嘛!” “哈哈哈哈——” 他还想再和阿狗他们三人聊聊,突然有些为他们可惜,如果自己能劝动他们离开帮会,来公司上班,也不失为一桩好事。钱不说多少,至少稳当,活儿还是正经活儿。 一杯酒又一杯酒的喝过。铁明时而和阿鼠说说话,时而和阿虫说说话,问阿狗呢,他只喝酒不应。 其实阿鼠和阿虫倒是有意接受铁明的邀请。毕竟他在公司里,又是个不小的领导,待他们也不错,能罩着肯定会罩着他们。所以他俩都看着阿狗,等他点头。 只要他一点头,他们明天就上班。这里阿狗饮落最后一杯酒,拍到桌上,头往里一转,咬了咬牙齿,似乎在认真考虑。 铁明放下酒杯到桌上,手握着酒杯细长细长的脚,等着他的回答。阿狗神情黯然地说道: “明哥,知道你和沁心都是为了我们好,你们是大人物,走得阳关道,我们走惯了下水道,好意心领了。” 铁明饮了一口酒,寻思着他这番话,看来他们和自己真是道不同啊,就是指引他们走上正路也不肯。阿狗低头又在酝酿话语,突然他人往桌前一贴,“咚咚咚”手敲了桌子三下,说: “我——阿狗,是条野狗,就不喜欢被人牵着走。明哥你别说什么保安给我做,就是上海市长我也不做。一点自由也没有,还不如一条狗,跑跑跳跳,随地吃,随地睡,谁的眼色都不看。” 铁明不禁要抬头看看他,顿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这阿狗说得还真一点错也没有。在公司里,在办公室里,自己一身笔挺的西装,一脸的严肃,考虑这事那事,还要烦心公司里的闲言碎语,哪一刻得了自由?究竟为什么忍受,为什么摆脱不掉? 哎!这就是成人世界啊,处处不易,处处不自在。倒还有像阿狗这样的人。铁明心下佩服起阿狗来,端起酒杯,举到阿狗目前: “阿狗,我敬你一杯。” “来来,明哥,阿虫阿鼠,咱兄弟们一起来。” 四人同饮一杯。铁明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沁心会和阿狗谈朋友。他俩同样都是放荡不羁的个性,爱自由追自由,无拘无束,规矩道理一概不理。放飞自我,翱翔在空中就是不愿落地。 阿狗这人——宁为鸡头,不做凤尾,视自由如性命,什么高官厚禄,什么男欢女爱都比不上一个自由人。我无拘也无束,无牵也无挂,天地留不住,人脱樊笼去,哈哈! “阿虫阿鼠,你们还跟不跟狗哥?” 阿狗一边胳膊搂着一个的肩膀,向自己怀里一抱,左看一眼右看一眼,问他们。阿鼠阿虫毫不犹豫地说: “跟!” 许是被阿狗一番肺腑之言打动了,许是想起了阿狗的种种好处,他们最终打消了投靠林氏的念头。 “好兄弟!” 阿狗很开心,他们三人又喝过一杯。这回,铁明就看着他们,看他们一同喝过酒,看明白了自己和他们三人的格格不入。 话该说的都说尽了,饭也吃完了,酒也喝干了,那么就散了,各回各处,各归各地。好聚更要好散,既然道不同就不相谋。铁明提议开车送他们回家,外头冷,车多人挤的。 “不敢脏了你的车,你的身份,我们的处境,早就不是一道了。” 阿狗当即就拒绝了铁明,话还说得颇诚恳。他也明白他们早就不是一道了,更不愿意走上铁明现在走的这条路,要和铁明撇清关系,免得“脏了”。 铁明不知该惋惜他们三人还是惋惜自己。 自己就像这霓虹灯一样,似乎站在高处,似乎光耀闪烁,倚靠着高楼大厦,俯瞰着豪车富人,但真就还不如一盏水火灯,照亮农家小屋,围绕在朴实的农人渔民身边,让他们粗糙却不失温暖的手点亮自己,只要带去一丝光明就好。 这是生活,现在不过是为了活着。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36章:烟花巷里的追逐 阿狗三人和铁明分开后,就拍成一横列,大摇大摆地走在大马路上。 “哈哈!” 阿狗挺着灌满了红酒的肚子,好不神气。 “狗哥,我们现在去哪里?回去吧?” 阿鼠问道。他不胜酒力,脸上都飞上了红云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想要赶快回去睡觉。 阿狗翕动了两个鼻子,拿手背抹了一下鼻头,说道: “还不能回去。” “那我们去百乐门跳跳舞?” 阿虫听到“不回去”,很兴奋,想到今晚吃饭花的不是阿鼠的钱,就想拿这笔钱去消遣。 阿狗瞪了他一眼,骂道: “你就知道消遣去,你有那么多闲钱吗?” 阿虫将头看向了别处,不愿听阿狗的说教。 阿鼠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闭了一下眼睛,也不愿听他俩说话,就想着回去。 “叮!”“叮!” 阿狗勾起手指头,用力敲打了一下两人的脑门,骂道: “看看你们两个哟,一个成天想着玩,一个成天想着谁,真是没用。” “本来就没事了嘛!还要我们干什么呀?” 阿狗眼皮一沉,恐怖兮兮地说道: “刚才我们答应了明哥什么?你俩出了门就忘了?” “答应什么了?” 他俩只顾着吃牛排,喝红酒,根本没注意听铁明说了什么,反正都是阿狗和他说话,自己也插不进嘴,不说话就懒得听。 “真是没良心啊,吃了人家的饭,就不记得人家的恩了?” “嗯?” “刚才宋铁明不是说,要我们去教训一个那个洋人罗便丞嘛!” “哦,对对!刚才他是说起来了这个人。” “我们为什么要教训他,他和我们没有仇啊!” 阿鼠还是一脸懵懂,他最怕去教训人,胆子小到连只老鼠都不敢打,打人更别提了。 阿狗冷笑说: “为什么呀?——还不是‘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嘛!” 于是三人便商议起来要怎么怎么教训洋人 夜幕深沉,仍在街头游荡的都是怀揣不良企图的人。路两旁霓虹灯闪烁个不停,就像画着夸张眼妆的女人站在路口对来来往往的行人抛媚眼。 黑黢黢的小巷子里吊起了一盏盏水火灯,门前摆放着月份牌女郎的画像,上门写着一个个香艳的名字, 这是出了名的烟花小弄堂,白天这里没什么特别,一到了夜里,它就露出了真实面目。有时会有几个打扮时髦、穿着艳丽的女子站在门前,抽着劣质香烟,招徕着生意。有时会有一个男人从里头出来,一脸的满足与陶醉。 “狗哥,我们干嘛来这里?” “狗哥带我们潇洒吗?” “潇洒个屁,我们在这里守着。” 阿狗他们三人到了这里,蹲在不远处,等着猎物罗便丞上门。铁明刚才在饭桌上告诉他,罗便丞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这条烟花巷,一整晚都在。 “棍子呢?” “在呢。” 阿虫把一条木棍递给阿狗,阿狗对着阿鼠的屁股打了一下,惹得阿鼠尖叫。 “小子,叫什么!” “狗哥,你干嘛突然打我?” 阿鼠揉着屁股,嗫嚅道。阿狗嘻嘻笑着说: “我试试够不够结实。” 阿鼠委屈地看着他。阿虫在一旁偷着乐。他就喜欢看阿狗怎么欺负阿鼠,不为别的,就是好玩。 阿狗满意地摸着木棍,说: “嘿嘿,看等下不打烂你的屁股。” 阿狗幻想着罗便丞挨打的情景,阿鼠却感到屁股一阵发凉。他对阿狗一向都战战兢兢,即便这样,也还是时不时地就要挨阿狗的打。 阿虫把一条棍子交到阿鼠手里,自己也拿了一根。 阿狗指着阿虫的鼻子,叮嘱道: “记住,等下别打太狠,让他痛就行。” “明白。” 他们三人便埋伏在角落里,就等着猎物上门了。 不一会儿,果见一个洋人过来了,他就是罗便丞。 阿狗正闭着眼养神,让阿鼠看着,有洋人走近就叫醒他。 “狗哥,这个人是不是?” 阿狗猛地惊醒,往弄堂里一看:只看到一个身高八尺、满头卷毛的洋人,分辨不清到底他是不是罗便丞。 “是他吧?” 阿虫也问道。 阿狗仍在努力地看,铁明说罗便丞的脸上有道刀疤,但是这个洋人一直没转过身来,看不到他脸上有没有刀疤。 怎么办?他越走越深,再不跟上去人就没影了。 “上!” 阿狗招呼俩跟班上,三人没入了黑黢黢的烟花巷里。 “小哥,玩不玩呀!” 刚一走近,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打扮得妖艳无比的女人,摇摆着脖子上的兔毛围巾,撩拨了阿狗一下。 “去!去!” “哟,看不上啊!” 女人甩了一下长围巾,悻悻地走了。 “这女人的鼻子比狗还灵,闻着男人味就能寻过来!” 阿虫冷不丁地冒出来这句。阿狗走在前面,一听他说“狗”这个字,浑身一个激灵,回头骂了阿虫一句: “你说‘狗’什么?” “没!没!我什么都没说。” 阿虫忙摆摆手掩饰过。阿鼠对他吐了一下舌头——看你被狗哥骂了吧,谁让你说了他的名讳啊,惹得人家不高兴了吧! “你小子!” 阿虫挥起棍子就要打,阿鼠忙躲到阿狗身边。 “你们俩不要闹了。” 阿狗一声令喝,他俩就不敢再多说一句,多动一下了。 罗便丞走过他们身边,他们仨便装作是朋友聊天的样子。 “he!” 罗便丞对着一个身穿白色旗袍的女人打招呼。对方听到呼唤就朝这个方向看来,对罗便丞妩媚一笑,就像一只狐狸。 “真媚!” 阿虫不禁赞叹。 阿狗打了一下他的头,自己也偷偷看了罗便丞一眼。 只见罗便丞打完招呼就走了过去,一把搂住女人的小蛮腰,就要求欢。 “kiss.” 罗便丞说了这句,就亲了女人一口,女人打了罗便丞的胸口一下,扭动着小蛮腰,娇嗔地说道: “好坏啊你!” “myqueen!” 两人互相都听不懂对方的语言,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两人的交流。罗便丞一个如饥似渴的眼神投过去,女人就心领神会:这个洋人对自己有意思,等下多榨点钱。 什么客人不是接,洋人还绅士,还会慢慢调情,还有绅士风度,钱还给的多。在这种小弄堂里不好接到洋人呢! 女人尽情施展着魅力,一会儿就将两条大白膀子勾搭上了罗便丞的肩膀,踮起脚尖。 这一幕看得三人都心痒痒,但是不行,他们还有任务没完成。 罗便丞与女人缠绵了一会儿,便想要进屋去深入了解。 “howmuch?” 女人摇了摇,这回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了,身边没有翻译,这可是碰到难题了。 罗便丞灵机一动,掏出了钱夹子。女人一看,眼睛就如那打开了开关的灯泡一样,瞬间就亮了。 “哇!好多钞票啊!好好敲他一笔。” 罗便丞抽出了一张,在女人面前晃了晃,又指了指女人身后的门,意思很明显了,这一张钞票能不能让自己进去。 女人懂了,又对他魅惑似地一笑,像猫一样眯了一下眼睛,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行。 罗便丞见女人摇头了,睁大了眼睛,暗暗想着:她可真贵,一张钞票都不够。于是,他又抽出了一张来,把两张叠在了一起。 女人还是摇摇头。 罗便丞收起了钱包,伸出三枚手指头,摇了摇。 女人笑了,展开她如葇荑一般柔软白皙的手掌,也学着罗便丞的样子摇了摇。 “gold!” 罗便丞把眼珠子瞪得老大老大,好像要把眼珠子从眼眶里挤出来一样,老吓人、老吓人了。 女人以为他答应了,勾住了他的脖子,不想被罗便丞一把扯开,夹紧了自己的风衣,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没钱不要来了啦!” 女人在背后喊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不满。 罗便丞一走,阿狗三人也紧紧跟上。他们前前后后地走着。罗便丞走一步,三人就跟一步。 这个洋人警觉性蛮高,走了几步,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好像身后的人在跟着自己。难道是想打劫吗?看自己的是洋人就意味自己钱多?就想打劫自己吗? 罗便丞后悔刚才把钱夹子拿出来,没准刚才那个女人和后面的人是一伙的,就是冲着自己的钱来的。 “run!” 罗便丞慌不择路,撒丫子就跑。 “追!” 阿狗喊了一声。 一场弄堂追逐战就开始了。刚才那个女人听到了声响,探出身来张望,幸灾乐祸地笑了:叫你刚才不肯跟我进来,这会被小混混追了吧,这条弄堂里没人会帮你的。 女人拨弄了两下头发,又开始招徕客人。 “help!help!” 罗便丞越跑越快,后面三人越追越紧。怎么办?他看弄堂门口站着一些女人,便向她们呼救。可是,真的没一个理他。这条弄堂里的女人们都忙着招徕生意呢,没时间理会别的事。 上海哪条弄堂不是经常有人被追嘛。欠了债的,或者偷人老婆的,见怪不怪了。 “洋鬼子你往哪里跑!” 阿狗追得气喘吁吁,这洋人也太能跑了,腿又长,就像飞一样。 “别跑!” “嘭!”一声,罗便丞一头撞在了电线杆上,倒下去那一刻就被后面追来的三人按住了……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37章:罗便丞挨揍 罗便丞边跑边喊救命,但是没人理会他。 慌不择路间,罗便丞一不小心闯入了一条死胡同,还一头撞到了电线杆上。 “oh!” 罗便丞一声惨叫过后,像只大象一样轰然倒地。 “看你还往哪里跑!” 阿狗他们三人“呼啦啦”就围拢过来,阿鼠和阿虫一人按一只手,阿狗像枚炮弹一样重重地坐到罗便丞屁股上,抡起棍子就往他背上打去。 “no!” 罗便丞疼得呲牙乱叫,双脚不停踢腾,几次使劲想坐起来,但都没有成功,阿狗把他压得死死的。 “噼里啪啦”一通乱打过后,罗便丞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脚也不踢弹了,好像死去了一般。 “呀,他怎么不动了,不会死了吧!” 阿鼠慌张起来,一下就松了手。 “你!” 阿狗忙去按住,怕洋人使诈,故意装死想逃脱,但是他一直一动不动,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 “他真的被打死了!” 阿虫尖叫道。 这下可就糟了,明哥说教训一下他就好,让他记得痛就够了,可不能把他打死了,打死了他,咱们自己就要遭殃了。 “怎么办?” 阿狗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伸到罗便丞脖子上。那“噗通噗通”有节奏地跳动从指尖上清晰地传来。 “呼——” 阿狗松了口气,拂去了脸上的汗水,从他身上站起,对另外两人说道: “没死,打晕了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把他的钱包搜出来,我们就走!” 听阿狗这么一吩咐,阿虫很兴奋,忙去摸罗便丞的裤袋。 “刚才那个钱包,在哪里?在哪里?” 阿虫边咕哝边细细地摸着,一摸左边的口袋,没有!再一模右边的口袋,还是空空如也 “咦,这个洋鬼子,他把钱包藏哪去了?” 阿虫想不明白还有哪里可以藏钱包的。阿狗不耐烦了,喊一声: “滚开,找个钱包都找不到,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嘛!” 阿狗一把把阿虫扯开,自己蹲下来翻找罗便丞的口袋,找来找去,终于把他的大衣前面的暗袋里摸到了。 藏在胸前了,是个小心的人呢! “看,这是什么!” 阿狗把钱夹子伸到俩人面前。 “哇,这钱夹子真鼓啊!” 阿虫不禁发出一声惊叹,阿鼠的小眼睛也差点要掉出来。 “到底有多少钱。” 阿狗边说边打开了钱夹子,大致一数,好家伙,这起码有二十张大钞票。 “这洋人真有钱呐!” “这么有钱,连三张都不肯给那女人,小气!” “要不是他小气呀,我们还逮不到机会捉他呢!” “呵呵!” 阿狗把钱夹子揣进了自己衣服里,捂紧了就要走。 “走了吗?他怎么办?” 阿鼠有点担心罗便丞的安危,听阿狗刚才下手那么重,别把他的脑壳打碎了。这个人现在还有点呼吸,等他们几个一走,他没准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你有病啊,还担心他做什么,走!” “可是,明哥说过……” “走!” 阿狗一个字的命令最可怕,不容你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叫你走就走。” 阿虫也应和道。 三人便大模大样地走出了这条胡同。 “今天这一趟出来收获真多啊!” 阿狗喜滋滋地看着月亮,满足地眯起了眼。 “可不,吃了牛排红酒,还得了这么多的钱。” 阿虫说着,两眼不知不觉就溜到了阿狗的怀里。他怀中揣着好多钞票呐!也不给我和阿鼠看一眼,好像我们会偷去一样。 阿狗捕捉到了阿虫的渴望的眼神,反问他: “看什么呐!” “没有,没有!” “呵呵!” 阿狗阴森森地说道: “你就是把眼珠子粘在这上面,我也不会给你。” “我没说要啊!” “看你的样子,就是想要!” 阿虫不敢强辩,怕惹到阿狗,咬了嘴不说话。 “这些还是得让阿鼠保管,我信得过他。” 阿狗看着阿鼠说道。 “我?” 突然被阿狗夸奖了一句,阿鼠有些受宠若惊。 “阿鼠,你老实可靠,我给你保管。” “嘿嘿!” 阿鼠傻憨傻憨地笑了,他头回被阿狗当着阿虫的面夸奖过,顿时感觉脸上好像涂了一层金子一样光亮光亮的,心里也舒坦极了。 “去!” 阿虫不服气地小声抗议了一声。 “找打!” 阿狗伸手过来就要打他的脑门,阿虫眼疾脚快,忙躲到一边。 “莫打莫打!” 阿鼠拦在两人中间,充当和事佬。 三人一路打打闹闹地走下去。 另一头的罗便丞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躺了足足有半个钟头,等到听不到他们三人的声音的,这才敢爬起来。 “mama!” 罗便丞疼得呲牙咧嘴,虽是寒天,背上却火辣辣的疼,两条胳膊好像松松地挂在身上似的,都么麻木了,腿上更别说了,膝盖都磨破皮了。跪倒的一瞬间,只感觉膝盖处一阵磨碎石子的声响,不会骨折了吧! “shit!suchmaddogs!” 突然想起来什么,罗便丞一模自己的上衣暗格,钱夹子果真没了! “i’mgonnakillyou!” 罗便丞忍不住骂出了家乡俚语,对着空气一顿拳打脚踢,早就无济于事。 这一夜,罗便丞摸着路寻到了小林家。一到他家门口,他就猛拍大铁门。 佣人来开了门,一看是之前来过府上的洋鬼子,再一看他满脸脏兮兮的泥水,一身狼狈,好像被人打过来一样。 “youmaster.” 罗便丞对着快要老眼昏花的佣人说着外国话,老佣人一点也听不懂,想到他这么晚了,又是这么个状态,肯定是来找小林校先生的,只好把他迎进来,又找来医药箱替他包扎。 “thankyou!” “你等会儿,我家主人一会儿就到!” 老佣人也听不懂洋人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话,就照着平常待客之道对罗便丞这么说了一句。 罗便丞好像是听懂了,微笑着点了点头,不想带动了脸上的肌肉,被打肿的脸又疼了起来。 “啊——” 他忍不住哀嚎一声,一个女仆人赶紧过来,将一块沾了水的毛巾敷在他的脸上,帮他缓解疼痛。 “angel!” 罗便丞对她露出满口白牙,笑得很爽朗。 女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微笑是全世界一致公认的表情。女仆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感谢她。 老佣人在一旁,女仆不便说话,只对他回复了一个笑容,又端来一杯热茶给他。 罗便丞正渴得发慌,一见了热茶,忙双手接过了,“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好满足。 “嘻嘻!” 他的举动逗笑了站在一旁的几个仆人。女仆知道他是真的渴了,这一杯他喝干了,就又给他倒了一杯过来。 罗便丞又一饮而尽。 “这个洋人不是没喝过我们这里的水吧,像条鱼一样喝水,真好玩。” 几个年轻的女仆偷偷握着嘴笑话他。 “你们下去,去厨房拿些点心过来,招待这位洋客人。” 老佣人对女仆吩咐道。 “这洋鬼子,可能还没吃过饭吧,这么晚了来找小林先生,小林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女仆答应了下去,不一会儿就人人手里端了一盘子点心上来了。 “老管家。” 女仆走到老佣人身边站定,听他的吩咐。 老佣人手一挥,就有几个男佣人搬来一张小桌子。女仆们便将点心盘子一一放到桌子上去。 罗便丞看到这些花色各异的中式点心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 这么多香喷喷的五颜六色的小点心,还摆在精致的小盘子里,这该不会是皇帝才能享受到的待遇吧。 老佣人对罗便丞弯腰一笑,示意他吃一点点心垫垫肚子,小林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明明他看着这一桌的点心直流口水,但他一个也吃不了,谁让阿狗把他的嘴也打烂了呢。 罗便丞把自己的嘴唇拉下来,指了指里头,意思在说嘴巴里面被打破了,吃东西疼。 “哦!” 老佣人明白了,又让女仆换些流质的点心过来。 这一次上来的是五彩面线。 “ok!” 罗便丞指着面线开心地说。 “好了,吃吧。” 老佣人示意女仆递给他一双筷子。罗便丞赶紧又摇摇手。 “这个你不会用啊!” 洋人不会用中国的筷子,老佣人差点给忘记了,他指着女仆说道: “那你,你喂他吃。” “是。” 这里的女仆个个都懂得怎么给人喂饭,因为雷雷有时刷脾气不肯吃饭,都是让女仆给喂的。 “又是一个长了手跟没长一样的大孩子!” 女仆虽领命照做,但心里头一万个不情愿。 这么晚了,本来她们早就睡了,就因为这个洋人敲门,她们才被叫醒,叫醒了不说,还去厨房做点心给他吃,给他做点心不说,还得喂他吃。 罗便丞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吃着,眼睛直直地瞪着女仆的脸,一脸色样。女仆恨不得把这碗面线一口气全给他塞嘴里去,也只能忍着。 “罗便丞先生来了呀!” 院内突然响起了小林的声音,他总算回来了。 罗便丞听到小林的声音并没有着急站起来,他还没享受完这美美的米线,就被小林给打断了。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38章:寻助无门 正当罗便丞美滋滋地享各式上海小点心时,小林就回来了。他刚走进院子,就有仆人来报说罗便丞夜里来找他,此刻在堂屋里候着。 “这个洋人,这么晚了找自己什么要紧事?该不会是码头出了问题吧!” 小林感觉不妙,忙匆匆向堂屋走去。 “吓!这个罗便丞竟然在屋子里美美地享用着一大桌的新鲜糕点,一点也看不出来有什么要紧事要找自己。” “罗便丞先生。” 小林见了他,就摘下帽子弯腰打招呼,虽说是在自己家里,但小林还是很讲究对洋人的礼貌的。他们最在意这个,礼仪做到了,铁明就不会那么排斥你。 “你好!” 这个罗便丞难得说出一句中国话。 老佣人在一旁一脸惊异地瞅着他,这洋人会说中国话啊,怎么刚才自己问他,他说不出来呢? 小林的眼神有些不济。屋内的灯光也有些昏暗。他一时没看清罗便丞脸上的伤,还以为那是他吃点心沾上的。 “whyyouwenttomyhomethistime?” 小林坐在罗便丞斜对面的沙发上面,翘起了二郎腿,铺开青布长褂子,这才看清他脸上一块青一块红一块白的伤。 “what’sthematterwithyourface?” 小林一脸抛出了两个问题给罗便丞。罗便丞一时不知该先回答那个好了,于是他指着自己被打得皮青脸肿的脸颊说: “forthis.” 小林露出一个惊异的表情。什么?他被打了,就要三更半夜来找自己吗?他这是被谁给打了?是他惹到了人家,还是人家打劫了他还是怎么的……这些种种都与自己无关,他凭什么就来找自己,要自己给他擦屁股? 小林本来就不是一个厚道的人,当他看到罗便丞脸上的伤时,就已经大致明白了,他可能是被大哥派人给打了,为的就是要教训他这个“狮子大开口”的洋人。 “那也与自己无关!我只是叫他把码头的秩序搞乱,没让他从中渔利,他找了什么破机器,强塞给大哥,我也不知情,现在被打了活该。” “whobeatyou?” 罗便丞摊开手,耸了耸肩,一脸的不知情。 “这个傻子,被打了,还不知道谁打的,呵呵。” 小林翘起了一边嘴角想笑,还是忍住了,说道: “ifyoudon''tknowwhobeatyou,howcanihelpyou?” 小林也学着罗便丞的样子,摊开手,耸了耸肩,装作一脸的不知情。 罗便丞看出来了他不想帮助他找到肇事者的意图,刚才平静的表情立刻就像炸开了,就像一锅热油中滴入了一滴冷水一样,“噼里啪啦”像放炮仗一样炸得热烈。 “ionlyknowyouinshanghai.pleasehelpmefindtheseguys。” 小林摇了摇头,说道: “i''mnotapoliceman.wherecanihelpyoufindtheseguys?” 罗便丞被激怒了,他虽然不知道打自己的人是谁,但他清楚一点,就是这一定和林氏相关。一定是林氏生气自己把机器的价钱定得那么高,所以找小混混来打自己。 那自己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谁呢?谁害得我被人打呢?原因就在面前,就是你——小林,我为你办事,被人打了,你难道不该帮我出头?帮你自己人出手吗? “areyoureallyindifferenttomymiserablesituation?” 罗便丞跳起来,指着小林的鼻子大声吼道。 “你干什么,快坐下!” 老佣人看到他愤怒地指着主人的样子,以为他要打人,忙喝住他,还叫来年轻的男仆人作势吓他。 小林看到这一切都无动于衷,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码头已经被搅乱了,至于罗便丞挨打,那是他自己的事了,谁让他不与自己商量就要把机器卖给林氏呢? “youpigs.” 罗便丞气急败坏地骂道,眼光将在场的佣人都扫了一眼。 小林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老佣人答应了,就要送罗便丞出去。 罗便丞也不用送,自己个儿就走了。 深夜寒风吹彻,“呼呼呼——”就像刀子刮在脸上。 罗便丞从温暖的堂屋里出来,一踏入寒风凛冽的弄堂就打了一个寒噤,忍不住抱住了肩膀,回头望了小林的屋子一眼,气得咬牙切齿。 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偶尔能看见几只流浪猫从弄堂里窜出来,像个鬼似的一溜不见,给已经黑深深的弄堂更增添了几分诡异。 天快要亮了,罗便丞抬头望望东边的天空,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他迈开大步子,飞快地向那个目的地跑去。 是什么地方呢?在上海这个地方能够保护他的也只有领事馆了。 赶紧去那里,把自己这张惨不忍睹的脸给同胞们看看,向他们讲述讲述自己的遭遇,让他们替自己出头。 罗便丞一想到领事馆距离这里隔着好几条街,这么走过去,至少要一个钟头。怎么办?叫辆黄包车吧。 刚摸到上衣口袋里,罗便丞才发现自己的钱夹子早就被那几个小混混给抢走了,这可怎么是好,难道真要一步一步走过去吗?顶着凛冽的寒风? 罗便丞不甘心,又回头看了小林的屋子一眼,想回去问小林要车钱,转念一想他刚才都拒绝自己了,自己再去一次,肯定也没有收获。 罗便丞又摸了一遍上衣下裤各个大大小小的口袋,真幸运,竟然在裤带里摸到了几枚大洋。 手里握着这仅有的几枚大洋。罗便丞走向了大马路,拦下一辆黄包车,赶紧去领馆。 等他赶到了领馆,里头也没有开门。 可怜的罗便丞就在屋外守灵几个钟头,一直到领馆大门,他都已经冻得僵住了。 警察一看了是自己人,赶紧找来几个人把他抬进屋去。 喝过几杯热茶后,罗便丞才慢慢缓过来,将自己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把小林说成了一个魔鬼,把林氏说成了魔鬼之家。 领事大人在听了他的陈述后很一脸震惊,中国人竟然会这么可恶,竟敢欺负我们自己人。 看到领事大人的反应,罗便丞很欣慰,自己终于找到自己人了,终于有人肯为自己做主了。 在领馆里,罗便丞又一次享用到了美味的点心和早餐,他就像地主家的儿子一样,在富爸爸的家里等着看爸爸怎么教训欺负自己的人。 等他吃完了早餐,领事大人便找来了律师、商务秘书和警察与他一同商议怎么处理这件事。领事大人的意思是趁机好好敲他们一笔,算是打伤罗便丞的赔偿。 罗便丞点头应允。 可是律师觉得这样不妥,毕竟还不能确认打人的人是林氏派来的,如果直接拿这个去要挟他们,就会适得其反。 秘书提出让警察去彻彻底底查一查这件事,把那几个小混混抓住,让他们与林氏当庭指认,这样就不怕林氏会赖账。 领事大人便问罗便丞能不能提供什么线索,是否还记得那几个混混的模样。 “no.it''stoodark.ican''tseeanything.ijustrememberthattheyarethethree.theyarenottallorold.speakingchinese,ican''tunderstandthem.” 领事大人皱起了眉头,没看清,不记得,什么线索都不能提供,那怎么找人呢? “catchallthelittlegangsterswanderinginthestreetsofshanghai.askonebyone,andyouwillfindoutwhohitthem。” 警察厅长提议说,好像他有把握一定能找到阿狗他们三人一样,光知道拍胸脯保证,等到事情做不成了的时候,就拍拍屁股走人。 领事大人不相信他能找到那三人,说道: “therearesomanygangstersinshanghai,canyouguaranteetocatchthemall?” 警察肯定地点点头,罗便丞一脸感激地看着他,心想还是自己国家的人好啊,便伸出手来要握一握警察的手。领事大人在一旁呵呵地笑了: “thosepunksarenotwaitingforyoutocatchthem.iftheychangeintocleanclothesandwalkonthestreet,canyourecognizethem?” 警察被领事大人问倒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罗便丞皱紧了眉头,脑壳一阵阵地疼,那自己只能是白白挨打了吗?那我还辛辛苦苦来这里做什么? “consul,pleasehelpme.evenifyoucan''tfindthoselittlethugs,pleasehelpmetoaskforamedicalfee。” 罗便丞最初的目的就是想借兜售机器好好敲诈林氏一笔钱,不想被林氏打了,还被小林一脚踢开。这回他学乖了,他要把这笔钱与自己人一同分享,那样他们也能帮助自己多要钱了。 “consul,i''dliketogiveyouhalfofthemoneyigotfromsellingthemachine.thankyouforyourkindness。” 领事大人听了,眼前一亮,自己这个小老乡还挺懂事啊,知道自己辛苦帮他,还会把钱分一半给我。但是一半哪里够呢? “it''sourdutytohelpyou.wewon''taskyoutospendmoney。” 罗便丞听后很感动。这真是上帝啊,谁知领事大人接下来一句就是: “youcangivemoneytothemercifulgod,tothechurch,tothosewhosuffer。” 当时的教堂都是被领事所控制的,有些完全仰仗领馆的资助。教堂得了中国老板的资助,做的第一件是不是将好心施舍给中国底层人,而是孝敬给了领馆。 教堂成了外国人在中国敛财的一项工具,一个驻地。 罗便丞对这个也是略有耳闻,毕竟他也常出入教堂,总会听到一些风吹草动,他还不相信。因为在本国的教堂都是正经教堂,规规矩矩做事,怎么一到了他国土地就变了味儿。 现在这个领事大人当着自己的面说了,可以把钱捐给教堂,罗便丞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他开始动摇要不要找寻领馆的帮忙去敲诈林氏,就怕到头来白白给他人作嫁,自己什么也得不到。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39章:宋经理,请救救我 罗便丞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讨了辆车到了领事馆,和在小林家的遭遇差不多,一开始他也受到了热情地招待,吃吃喝喝很舒服。领事大人也很关心他、很同情他的遭遇。 领事大人还答应了一定帮自己的国家人讨回一个公道。但是双方在仔细商量之后,渐渐发现这个方案并不可行。 一则,罗便丞辨认不出打人者,无法证明打人者是林氏指派的。没有证据,最算是再大的官儿也不能把罪名随意加在一个人头上。 二则,罗便丞自己有些动摇了。他在小林那里吃了闭门羹,心情很郁闷,就想找到自己人帮自己出头解气。但他不能把自己与小林的阴谋告诉给领事大人,那样林氏就会不买账。 如此一来,自己的机器卖不出去,还白白挨了打,真是被对方打头又打脚,自己还要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能说。 罗便丞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他突然后悔自己昨夜的举动,和小林撕破了脸,让他知晓了自己偷偷买机器给林氏,敲诈林氏,他会不会派人暗杀自己? “也许昨夜里的打手就是他派来的,气愤自己偷偷卖机器给林氏,他没从中捞取好处,所以派人打我,来警告我?” “maybe.” 罗便丞自言自语起来。 商务秘书看领事大人与警察聊得紧密,而当事人罗便丞先生却像坐在一旁听戏的一样,忙问他: “what''sthematterwithyou?whydon''tyoulistentotheconsndthepolice?” 听过商务秘书用质问的口气与自己说话,罗便丞就有些不舒服,自己又不是犯人,凭什么用这种盛气凌人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我不想和你们玩了。 罗便丞皱了一下眉头,对商务秘书说道: “i''mtryingtofindaway,pleasedon''tdisturbme。” 商务秘书不解地耸了耸肩,继续听领事大人和警察怎么说。 罗便丞听他们要利用自己去敲诈林氏,随便抓几个混混来,给他们几个钱,让他们承认是林氏指使打人的就行,这样林氏就得赔一大笔钱了。 领事大人得意一笑,警察也肯定地点了点头。罗便丞在一旁坐着,就好像一万只蚂蚁在啃一般,难受极了——这是把自己当无物了么,任他们几个随意差遣? “eventhoughthelittlegangstersadmitthattheyareappointedbylin,lindoesn''tadmittheselittlegangsters?” 罗便丞这么对领事大人发问。 “well,well.” 领事大人说话的架势好像未卜先知一样,捋着自己的胡子,笑眯眯地说道: “mr.robinson,whatdoyouworryabout?aslongasyouadmitit?yousaidthattheselittlegangstersbeatyouup.theycan''teventhinkofbreakingthebank。” 领事大人恶狠狠地说道,好像一张嘴就能把林氏吞进去一样。 罗便丞瞪大了不可置信的眼,暗暗想着: “他们是把自己当傻子一样看待啊,随便拉几个小混混来,用几个小钱买通他们,再诱使自己承认是这几个小混混打的,等把林氏的赔偿金谋划到手,再教唆自己把钱投给教堂?” 罗便丞在心里“嘀咕嘀咕”地算着这笔账,脑子里神经就想大马路上的车流一般来回穿梭不息,突然两辆车相撞了,罗便丞明白了。 “他们是在算计自己,出卖我!” 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后,罗便丞倒吸一口冷气,浑身止不住地打寒噤。 领事大人和警察开始商议去监狱里抓几个小混混来。罗便丞已经想临阵脱逃了。 “sorry,iwanttogotothebathroom.” 罗便丞找了一个借口趁机溜走,商务秘书让一个下属陪同他一起去洗手间。领事大人和警察仍旧谈得热火朝天,没想到羊已经偷偷溜了。 “这什么破领事馆,比林氏还坏,比小林还诈,还想算计我?” 罗便丞走出洗手间,见无人跟着自己,就拐进了另一条通道,问了几个工作人员,像条鱼一样游出了领事馆。 外面风朗气清,里面乌烟瘴气。 罗便丞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见门口有人出来,赶紧跑起来,可千万不能被领事大人给抓回去。 上海这块地方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罗便丞走在马路上,谋划着接下来该怎么做。和小林已经撕破了脸,他很有可能在到处找自己,想除掉自己。 和领事馆呢?这个领事大人明显在算计自己,如果自己听他的,那么自己分文也得不到。如果自己不听他的,自己或许还能想到办法问林氏要笔钱。 “对了,问林氏要钱。” 被小林赶出了大门,被领事大人一顿忽悠,罗便丞都有点糊涂了,都忘了其实自己才是要敲诈林氏的那个人。 都是因为昨天被几个小混混打了,自己才会乱了阵脚,先去找了小林,后来又去找了领事馆,其实自己直接去找林氏不就好了。 此时的罗便丞身上已经没了钱,没法讨黄包车。这里距林氏码头有5、6公里的路,走过去?不会在半路上碰到了小林或者领事馆的人,半路把自己截住了吧? 怎么办,时间就是生命。 就在他苦想无果之际,信步来到了一处红绿灯前,抬头一看,眼前就是林氏大楼。 “妈妈!林氏就在这里呀!” 罗便丞激动得心脏就要蹦出来,那自己直接进去找他们的总经理不就好了,问他要一笔钱来,让他送自己平安离开上海。 绿灯亮了。 罗便丞还沉浸在兴奋之中,设想着自己抱着一大笔钱从这栋大楼里出来的情景,真想让时间停止,让幸福的感觉长存。 “你走不走?” 身后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罗便丞回头一看是一个老板打扮的中国人,他督促自己快些过马路,不要挡着他的道。 罗便丞一看绿灯亮,拔腿就跑。 “林氏,林氏,你是我的救命稻草。” 罗便丞跑到了大门前,就想进去,被保安一下拦住了,问他找谁。 “i''mlookingforyourgeneralletmein.” 罗便丞急急切切地对保安解释道。保安一个字也听不懂,但看他的样子,真像是有什么急事,便打电话给总保安室。 总保安室又找了外事部门的经理。外事部门的经理就是铁明。这下找对人了。 铁明正坐在办公室里,仔仔细细读着一堆文件,关小梅进来说外头一个洋人来找,就让她把来人请进来。 “哈哈,这一定是罗便丞来了,他能亲自上门就说明他怕了,看来昨天那一顿打是起到效果了。” 铁明得意一笑,喝了一口咖啡,整了整衣冠,静等罗便丞的到来。 没一会儿功夫,关小梅就带着罗便丞来了。 这个高大的洋人一路弯着腰走来,林氏的房顶对他来说真是太低了,况且他这回是有求而来,腰板挺不直啊。 “宋经理,人我带来了。” 关小梅对铁明说道,对罗便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铁明朝门的方向看去,真是罗便丞,只是他这回一点不比上回在饭店里见到他的嚣张模样,反而狼狈极了,凄惨极了。 “managersong。” 罗便丞毕恭毕敬地对铁明问候一声,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生怕这次再无功而返,又惹得一身骚。 铁明抬了一下胳膊,指了指面前的沙发,示意他坐下吧,还让关小梅去倒一杯咖啡来。 “wemeetagain,mr.robinson。” 铁明微笑着与罗便丞打招呼。罗便丞点头回应,有些局促,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眼睛周围都是乌青。 “呵呵。” 铁明在心里暗暗笑着。阿狗他们三人下手真是不客气,看眼前这个罗便丞一个熊猫眼,一边嘴歪了,额头还包着纱布。脸上尚且伤得如此,身上肯定更加厉害。 “活该!以为我们中国人好欺负啊!” 正想着,关小梅送咖啡进来,端到罗便丞面前,请他慢用。 这次罗便丞没有心思偷看女人了。他只想着怎么问铁明要钱,怎么从上海平安地出去。这种困境下,保命要紧啊。 罗便丞连咖啡都来不及喝,都急急切切地说开了。 “mr.song,i''mheretodiscussthemachineorderwithyou.” 铁明将左手食指翘起,搁在脸上,倒着头,饶有兴趣地听着罗便丞讲话,突然就笑了: “i''mveryinterestedintalkingtoyouaboutit。” 罗便丞听到这里,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原本紧张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不想铁明随后就补充了一句: “becauseofyou,thebusinessofourwharfcan''tgoonnormally,welostalot。” 罗便丞不安地低了头,看来这位林氏宋经理要和自己算账了啊,自己的敲诈计划落空了。他才是自己真正的敌人啊,自己又傻不拉叽地跑进来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行,还是快跑吧。” 罗便丞又要借口上洗手间开溜。 铁明哈哈大笑,一眼看穿了他的计谋和担忧,说道: “thereisnoofficeinthebathroom.howcanwetalkaboutit。” 罗便丞害怕铁明对付自己,露出一脸苦笑来,求饶道: “i''msorry,managersong.iknowididn''tdoitrightbefore.ishouldn''tconspirewiththechamberomercetolimittheoperationtimeofyourwharf,whichhascausedyouseriouslosses。” 铁明好像脖子有些不舒服,将手扣在脖子后面,来回转动着脖子,一副似听非听的样子。 罗便丞更加害怕了,语无伦次起来: “ididn''tmeantodoit.pleasehelpme.someone''sgoingtokillme.” 听到这,铁明的眼睛一下就钉住了,有人要杀罗便丞?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40章: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罗便丞说出有人想杀自己,惹得铁明盯住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stnight,iwasbeatenbysomesmallgangstersinaalley.ifihadn''tpretendedtobedead,iwouldhavebeenkilledbythem。” 可怜的罗便丞已经把这段话前前后后重复了三遍了,每次自己说得深情并茂,对方只当听笑话。小林如此,领事大人也是如此。他们一个当面拒绝提供帮助,一个趁机想捞一笔。 “人心可恶。” 罗便丞暗暗在心里想着,抬头看了看铁明,不知道他听后会做何反应。 铁明听他说道昨天夜里,就是昨天自己和阿狗他们三人吃饭的昨天夜里,一个弄堂,就是他常常去的那个出了名的烟花巷,几个小混混,就是阿狗阿虫阿鼠他们三人,打了一顿,就是自己指使他们干的。 这些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那么罗便丞嘴里的“差点被打死了”,是怎么回事,我只是让阿狗教训一下他,让他尝到痛,不敢那么嚣张而已,怎么这三人这么嫉恶如仇吗?还要把罗便丞打死了嘛! “呵呵!” 铁明忍不住想笑,这种洋垃圾打死了扔进黄浦江里最干脆了,打不死,他还跑到自己面前来。哦?那么他是来…… 铁明紧紧地看着他,将两手交叉在一起,问道: “whatdoyouwantmetodoforyou?” 罗便丞听后,脸上露出哀求又羞愧的表情来,说道: “ijustwantmanagersongtohelpmeescapefromshanghaiandreturntomycountrysafely。” 罗便丞说得好不可怜,就像一个在异乡漂泊流浪多年的游子,费了好大的劲找到了自己的老乡,恳求他帮助自己回家, 铁明听明白了他的意图,在这场谈话中,他就占了上风。现在罗便丞的生死大权都握在自己手里了,看他还敢不敢像以前那样嚣张。铁明喝了一口咖啡,缓缓的说道: “ifyouwanttogohome,youshouldgotofindyourconstetohelpyou.theconsteisjustnearby。” “去领事馆?” 罗便丞一听这个,头摇得像波浪鼓,表示自己坚决不会去领事馆。 铁明看出来了这里有文章。罗便丞连自己一国的人都不信任,偏偏跑来找林氏,他一定在那里受到了不公的对待。 “mr.robinsoncheng,irespectyouridea,andicanhelpyouleaveshanghaisafely,butthereisarequest,youhavetopromiseme。” 铁明也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他有把握罗便丞一定不会拒绝的,他也没余地拒绝。 罗便丞听到铁明答应了自己请求,保护自己安全离开上海,便爽快地答应了,说道: “ifthereareanyconditions,ipromise。” “verywell.” 铁明笑着说: “thetransactionofthemachineisinvalid.pleasecalltoremovetheobstructionandletthebusinessoftheterminalgoonnormally。” 罗便丞睁大了眼,随机低了头不说话,这样一来他可没钱赚了啊,自己离开了上海,也让林氏排除了妨碍。 铁明见罗便丞犹豫,知道他心不死,还想敲诈林氏,不拿到钱他不甘心。如果这次不满足他,他极有可能铤而走险,想尽一切办法来坑害林氏。 “不行,这次一定不能让他逃脱,一次性解决了他,把他赶出上海最保险。” 铁明紧张起来,担心这个狡猾的洋人又出什么花样。 此时罗便丞心里极其郁闷,他搞不明白,自己的敲诈差点就成功了,怎么昨天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继而被小林赶出门,被领事大人算计,而现在宋经理又提出了这样的条件。 “我到底该不该答应啊,唉,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罗便丞思索良久,终于点头答应了。他首要的是保命,只要命保住了,再来上海捞它一笔大钱。 “呼——” 压在铁明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在铁明的办公室里,罗便丞拨通了警察厅和商务部的电话,向他们说明解解除对林氏码头的作业时间限制。 对方一听是罗便丞亲口说的,一下就应允了。 “呵呵,中国人还要听洋人的指令。” 铁明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摇头。 “thankyou,mr.robinson.i''llsendyoutotheairporttoprotectyoufromleavingshanghai。” 罗便丞露出一个苦笑。 铁明便打了电话,让关小梅订今天最早的飞机票,再拿一笔钱给罗便丞,带他去见司机小罗,让小罗送他去机场。 当关小梅把满满一信封的钱交到罗便丞手里时,罗便丞激动得双唇颤抖,他这才明白铁明是真的为了自己好。 “managersong,thankyou,godblessyou。” 铁明回复一个笑容。 罗便丞走了,险情终于解除。 这天开夜会,铁明向大林汇报了码头的事况。大林开心不已,笑着对铁明说道: “铁明,你真有办法,三下两下就把洋人搞定了。” “不过略施小计,现在码头不会有人捣乱了。” 转眼又到了月底。 月底了,很多事都堆在这一天等待解决,让人烦心,让人头疼。月底从来都不是放松收账的喜日子,倒像是学校里搞的月末测试一样,这一月来的绩效,这一月来的疏忽都挤挤挨挨地卡着这一天来审视你。 “挣钱,挣钱你懂不懂?你这月里头跑了几个客户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这跑了一个客户,对手就比我们多两倍的客户。你去算算,算算看这里头的账。” “林先生,我——” 大林生气地站起,摆摆手让他出去,去算算这笔账。这人只好缩着头,夹着尾巴走了。出门的时候愁眉苦脸,等在他后面的经理看了就更加不安,犹豫了一下,听大林唤道: “下一个!” “在呢,林先生。” 就像小学生听到班主任的命令一样,这位仁兄赶紧应了一声,拖着步子踱进了大林的办公室。 门又一次关上了,大家都低着头,像等着挨宰的羔羊一样,等着被大林一一接见、训斥、赶出来。 无人有一例外,大林总能挑出毛病来,不是这不好了,就是那不好了。哎!替人打工,拿人钱财容易吗?挑毛病找岔子,大林这是一样也不落下啊! 铁明排在队伍最后面,大家一致以为他是耍心机站在最后的。这样到最后一个,大林嘴也干了,词也用尽了,只能瞪着你了。 这样里头的声音还不至于传到门外,被所有人听到,被所有人笑话。这又冤枉铁明了,他完全是出于敬意,公司里各位经理主管中,他的资历最低,年龄也最小,所以就自愿殿后,站得久一点无所谓,要紧的是礼貌。 那么大林这到底是怎么了呢?为什么这天就变成了林氏集团所有中高层领导人的受难日了呢?人人都怕这一天,又不得不挨着头皮听他骂。 午饭间,铁明和几位交好的小领导一起吃饭。本来月底应该是一月中最轻松的一天,完成了这月计划,拟定了下月计划,该没有什么事了。 像别的公司呐,在这一天都会集体庆祝一下,开个小party,搞个聚会,吃个饭放松一下,这样才能更好地迎接下月的任务,是不是? “宋先生,尽管我们大家都这么想,可林先生不这么想啊。我们有什么办法,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没办法。” “老金说出了我们想说的啊,宋先生,林先生他就怕我们月底松懈,马马虎虎这月目标刚过线就万事大吉了,就要挥这么一鞭子,抽醒咱。” 这人说着就作势对面的人脸上抽了一下。 “唉,你别指我,大家都一样。” “做个例子而已嘛,抱歉呐!” “你说这驴子骡子啊,抽这么一鞭子也要昂起头嘶吼两声,然后越过线,多跑的不止一步两步喽!这叫什么呀?” 说道动情处,这位经理人一掀屁股,又坐下,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叮——”,就像说书一样,定睛一看,严肃地说: “这叫资本家的剥削。” “哈哈哈哈——” 其中一人听得笑起来,看这位同事神灵活现的样子,摇头笑了笑,端起酒杯说: “呵呵,剥削?工作嘛,本来就是上级剥剥中级,中级再剥剥下级。” “剥豆子?” “剥皮!” “呵,这叶经理说的,吓人!” 大家谈论的各有侧重,最后一人狠劲挤出一条番茄酱,看着大家说: “这女人呐,有月经,林先生他有月症,每月月底那么几天脾气暴躁,我看他是缺男人。” “噗——”、“哦——”、“呜——”、“呸呸呸!” 大家都恶心起来,酒啊菜啊米粒啊吐了一桌子,手指着这人笑。 此时此刻站在队伍最后,铁明一眼望去,队伍中有几个自己不认识的人。 林氏真的太大了,大林真的精力过剩。啧啧,脚跟都开始发酸了。铁明抬起一脚,松了松,捶捶腿,看那墙边就有一把椅子,可是没的坐啊。林先生,你快点吧! 队伍一点点缩短,谢天谢地,总算到自己了。 铁明不像别的小领导那样还磨磨蹭蹭,反而是一副解脱的样子,昂首阔步地进了大林的办公室,就差给他跨一匹马,持一条鞭子,再戴一顶状元及第的高帽了。 大家都奇怪起来,这宋先生怎么那么高兴,挨骂还开开心心的,难道他的脑子和咱们不一样?还是林先生看他的眼光和看咱们的不一样?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41章:春暖亲人心 大家都扒在门口等着听里面的动静,一会儿林先生笑了,一会儿宋先生笑了,就再没听到刚刚那潮水般训斥的声音了。 稀奇啊真稀奇,他俩这是碰在一个气场了?这气流运行地跟太极八卦阵似的,那么平顺?唔,一刻钟过去了,半个钟过去了,三刻钟过去了,谈得什么文学典籍、国家大事? “哈哈!” “哈哈!” 大林办公室的门一打开,大家就见大林和宋先生一前一后出来,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大林手里夹着一只雪茄,贴到肚子上,转身和铁明谈笑着,笑着笑着,一只手就搭到铁明肩上,拍了拍,那眼神仿佛在说,宋铁明,我信任你。 众位领导们都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暗暗想着这宋铁明什么来头,为何大林对他不一般看待?区区一个燕京大学的毕业生,年纪还轻着,怎的有这么大能耐?怕是有什么工作之外的故事吧? 对喽,这林小娘那天还进他办公室来着,两人嘻嘻哈哈地黏糊了半天。对喽,他俩关系不一般。 想不到啊,咱们这些老人物就这么被一个年轻后生给打败了,真是“射人先射马”,搞定了林大小姐,这日子还不是顺风顺水? 宋铁明呐,你这能耐还真不小,这功夫下得也真不小。咱们和你不一道,你是皇亲贵胄,咱是乡野草民。 公司里,向来都是你倾我轧,结党营私,东风压倒西风。环境之险恶,人心之卑劣,都不是任何人能避免的。 铁明进入公司,也受过排挤试探,对这种事向来厌恶,就是真如别人口中的什么皇亲贵胄又如何?这工作能力不摆着嘛!这处事作风不都看得到嘛! “好好工作啊,铁明。” “是,林先生。” 简简单单两句话,就是老板与员工全部的来往。公司就该是公私分明,大家关注的就应该是工作本身。 一天的受难日终于过去了。 铁明终于把洋人罗便丞搞定了,了却了一桩烦心事,得到了大林的褒奖。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无比轻松、无比适逸。 午间时分,他和几个交好的同事一起约了去吃饭。 该把一直以来紧张的神经稍微松弛一下,该好好吃一顿像样的午餐,真是上班族难得的偷闲时光。 就这样,码头太平了一段时间。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 彼时已是阳春三月,芳菲落尽玉兰开。 这玉兰花呀,一开就高高举起花朵,白得发亮的花瓣如一盏明灯,花瓣爆开来似乎会从里头蹦出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似的。也是这玉兰花呀,一落就整朵整朵地落,绝不残留半分茎干在枝上。 爱就爱得高贵,不爱就分得干脆。 上海有朵白玉兰,大名就叫林沁心。介个小丫头此时此刻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台下那株玉兰发呆。好美的花,嘻嘻,像我像我耶,不要脸的臭美一下,可惜了,手不够长,不然就能摘一朵闻闻。 “叽哩喳啦”一声急切嘈杂的鸟叫声传来,沁心循声望去,原来是阳台上那个燕子窝“活了”,赶紧去看看。 这个燕子窝是沁心和小菊冬天里一起做的,就等着春天里有大燕子在这里安家养宝宝呢!这下终于不空巢了。 沁心来到阳台上,只见一只大燕子飞来,嘴里叼着一条毛毛虫,像箭一样“射”向鸟巢,里头四颗黑脑袋“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拍着小翅膀挤来挤去,嫩黄嫩黄的小嘴张得大大的,比它们的脑袋还要大,就等着鸟妈妈把虫子送到喙里。 大燕子停下来,爪子攀住巢的边沿,收拢翅膀,看着自己的孩子,想想该喂哪个了——中间这个。 “嗷呜”一口,小家伙就把毛毛虫吞下了肚。大燕子拍拍翅膀又飞走了,孩子们还没吃饱,还要再去找食。 沁心看得入了迷,陷入了深思。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孩子如何能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这一口一口喂得如此辛苦,飞来飞去又该多累,自己还不曾吃一口,要喂饱孩子先。世上也只有父母会如此这般无私的付出。 想到这,沁心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此时此刻,大林正坐在自家花园的摇椅上,优哉游哉地让仆人摇着摇椅,享受着慢节奏的春日时光。 春阳多么温柔啊,不想冬日里的太阳,好像害羞的小姑娘一样,一季都不肯出来几日,不管地上的人是多么想她,多么需要她,她就藏在无数个阴天、雨天、雪天的后面,不肯露面。 春日的暖阳也不似夏日骄阳一般火辣辣的。这是一个性格火辣,脾气暴躁的烈女子,她盯着一头红发,风风火火地来了。一来就霸占了整个天空。 天上没有一朵白云,只有热辣辣的日头烤得人酷热难耐。 最好的就是春阳啊!大林陶醉地闭上了眼,让佣人摇得幅度更大一点。佣人好像有意和他开玩笑似的,把摇椅摇得飞快。 “快停下,摇那么快干什么!” 大林吓得忙其起身,回头一看竟是沁心——这个调皮的丫头! “咯咯咯咯——” 沁心笑个不住,爸爸可是被自己吓到了呀! “沁心啊,你这是在逗爸爸吗?” “哈哈,爸爸,你没有被吓到吧!” “丫头,怎么不去公司找你铁明哥,来花园里看爸爸做什么?” 大林一说话就带出了一股子醋意。沁心抱着她爸爸的脖子说道: “爸爸,女儿想陪陪你。” “呵呵,乖!” 一阵和煦的春风轻轻拂过面庞,捎来一段玫瑰花香。 “啊,好香啊,是玫瑰。” 沁心的鼻子真灵,一下就闻出了玫瑰香。 “爸爸,我去摘玫瑰花给你。” 大林咳嗽了两声,我一个半老头子要什么玫瑰花啊,沁心自己喜欢还说是给我摘的。 “这丫头!” 大林不禁看着沁心背影笑了,看她在玫瑰花丛里穿梭来去,像只欢快的百灵鸟一样,自己内心说不出的高兴。 看到女儿的笑容,大林就知道自己这连日来的辛苦工作没有白费。家人衣食无忧,是对自己最大的回报。 看看身后的连排别墅,看看面前的大花园,大林心底里涌上来一股自豪感,但这股自豪感里又夹杂着挥不去的哀愁与遗憾。 这份哀愁与遗憾也是来自家人,那是大林的父亲和母亲。 大林记忆犹新的是,父亲第一次来上海的情景。一个乡下老人穿着灰扑扑脏兮兮臃肿不堪的棉袄蹲在大马路口,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车子与人群。 他的寒酸与大城市的繁华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那时的大林还是个壮青年,他结束了一天辛苦的劳作,刚从工头手里领过了两块鹰洋的工钱,转身就看见了父亲。 没有拥抱,没有寒暄,大林看了一眼父亲。父亲佝偻地像只虾一样,脸上冻得红彤彤的,还吸溜着鼻涕泡,站在那有些局促。 大林当然明白父亲来的用意,就把自己刚得的两块钱拍到父亲手里。父亲犹豫了一下,有些难受,有些酸楚,儿子也不容易,生活苦着呐! 父亲的手半天合不拢,也没有伸到大林面前,就那么干摊着,两枚大洋在老人柴火一般的粗砺不堪的手掌中静静地等待着,任何人都想把大洋紧紧地握在手中,只是这一握就等于拿走了儿子的血与汗。 父亲于心不忍。 “拿着吧,拿去用,儿子挣得不多,应应急,家里要不是急用,爸你也不会跑来。” 大林见父亲半天不拿手里的大洋,也懂得他的不忍心,很大方地劝父亲收下吧。父亲实在不忍拿大儿子土里刨食挣来的钱,让小儿子随手一掷,就丢在了海里,只好说了: “唉唉,好的,爸拿着,家里头,你二弟他——你别担心。” 父亲说的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的,就算这样,大林也已经听明白了,生气地问: “又是二弟,他要这钱干什么用。” 父亲露出哭丧的神情,说道: “问他呢,他也不说,就在家里闹。” “不行,我这回和你一起回家去看看。” “你们兄弟俩别呀!” “不会的爸,我回去看看妈。” 父亲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使劲吸溜了一下鼻涕,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大林脱下外衣,绕到父亲身后,给他披上,又往下掖了掖。父亲看了儿子一眼说: “爸不冷,爸饿了。” 大林笑了,一手按在父亲背上,一手往前一指说: “走,爸,我带你去吃牛排,可好吃了。” “吃什么牛排啊,你爸牙口都松了,咬不动了,喝一碗粥就好。” 大林看着父亲,想他和妈不知吃了几个月的粥了。二弟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就这样了还伸手问家里要钱,还让父亲跑到上海来问自己要。过分!他不小了,来上海讨生活看看。 那年冬月的两块钱,大林一直记得,事后几次搬出来教训二弟,也提醒自己——挣钱,让家人都过上好生活。 沁心摘了一大捧玫瑰花,开开心心地跑向大林。 “爸爸”……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42章:纯纯少女出红妆 沁心摘了一大捧玫瑰花来,像只快乐的兔子一般跑向爸爸。 “爸爸——” “乖女儿。” 逆光下,大林看到女儿的脸好像会发光,这幕场景勾起了他多年前的回忆。那是有关他的恋爱,他心头最美好的记忆。 沁心和她妈妈佩君一样喜爱花,每次把花捧在手里头,就好像把这个春天捧在怀里那样满足、那样开心。 “爸爸,给你花。” “呵呵,沁心,谢谢你的花。” 大林接过了花,就递给站在一旁的佣人,让她去插在花瓶里。 沁心便坐在爸爸身边,父女俩说着贴心话。没过多久,管家忠叔就走了过来,对大林耳语了几句。 “哦,我知道了。” 大林的表情瞬间就像被寒风吹过一般冰冷如霜。 忠叔退了下去,大林也起身。沁心知道爸爸准是又有人来找,这难得的假期也不让人消停。她有点替爸爸生气,便说道: “爸爸不要去,难得放假也不让人在家休息,什么事这么着急。” “哈哈——” 大林笑着看着女儿,说道: “傻孩子,哪能想不去就不去的,哪有那么容易的。” “爸爸你好不容易有空陪我,还没多长时间呢,又要走。” 沁心抱怨起来,大林只好再安慰女儿: “乖啦,等下爸爸给你买一个娃娃回来好不好?” “不要。” “那你要什么,要么你去问账房拿一笔钱,想买什么买什么,不要替爸爸省钱。” 大林最在乎的就是钱,以为把自己最在乎的东西给女儿,女儿就一定开心。他没有注意一个事实,你只有把人家想要的东西给人家,人家才会发自内心地感谢你。 沁心明白爸爸的时间比他的金钱还宝贵,一分钟也耽误不得,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她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答应了。 “我什么都不要,爸爸你去吧。” “乖女儿。” 大林很欣慰,匆匆别过女儿,匆匆走进别墅,匆匆走出别墅。 “又是我一个人了。” 沁心哀叹一声,也起身进屋。 一个人坐在宽大的房间里,实在太难受了。沁心看看时间,现在不过是下午1点,与铁明哥约好吃完饭的,现在他肯定不会来。 给他打个电话吧!——不行,他也一定像爸爸一样在忙,不能打扰他,还是找我的洋娃娃来玩吧。 百无聊赖,沁心翻出了自己新买的一个娃娃,又站在阳台上,看大燕子喂小燕子。这一窝小燕子个个都是大肚子,燕子妈妈从早上喂到现在不得闲。 沁心歪了头,呆呆地看着燕子一家的天伦之乐。 大自然有捕捉不尽的食物,也有喂不饱的猎手。人类也是一样的,要活下去,首先就要吃饱。 吃米、吃面、吃菜、吃肉,口要糊牢,胃要填饱,手上才能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干活,干活才能有钱,有钱才能买米面菜肉。 薪水报酬工钱呢,还是这些个数,能买到的米却越来越少。米店里的大米从最初的十块钱一斤到二十块一斤,现在都涨价到三十块一斤了。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功夫,米价就坐上了火箭,冲上了云霄,就快和油一个价了。 上海的米店有一半多是大林开的。大米是刚需,人人都要吃,天天都给吃,一头是农民,一头是老百姓,两边都好榨。 林氏向来都是低价收米,再高价卖出。不怕没人买,因为都得吃。 当然,对上流社会,林氏不会这么做,卖给他们的米都赚不多,其实也不为赚这个钱。 另一方面,有钱人好尝试舶来品,中国的大米吃腻了,换换泰国香米也不错。这米米粒细长,晶莹透亮,那香味真叫香,让人光想吃米不想吃菜了。所以,富人们买国内大米的不多。林氏赚赚小老百姓的钱就足够了。 “唉,公司直供几个大户的米价一直不见涨,倒是这米店里的米价月月涨。” 铁明午间和交好的金主管在地下室打桌球,两人趁没人时谈起这米价的问题来。 金主管是个良善人,今天早间开会决定大米涨价的事,让他心里头有些不忍。小老百姓日子过得那么不易,还要盘剥他们。大米是个什么稀罕物,关起米仓来涨价,让大家都少吃一口,饿瘦了一家子。 铁明俯下身,对准一个球,一杆进洞,边走边说: “米贵伤民,米贱伤农。现在中间又架个桥,两头都伤,就中间捞好处。” “这话……铁明,咱也就私底下说说,别让第三只耳朵听见了,怎么说,公司也没赚咱们这个价,不然,也经不起他一涨再涨。” “那林先生也真不好这么做。” 金主管放下球杆,端起一杯酒来喝,人倚靠着球台对铁明说: “咱是没伤着,我就看我那大哥一家可怜的,小侄子又瘦了。” 铁明笑了,放下球杆也端起一杯酒,说: “小孩子不是挑食的吧,还真能少了他一口饭?” 两人都笑了,又打一回,就上楼去。 铁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人横躺半歪着,一条胳膊放在自己腿上,一条胳膊撑在桌子上,转着一块大洋,思索着米价的事。这事真的很严重,很严重,可是呢——自己也管不了啊,该怎么办好? “哟,都这么晚了,今天约好了和沁心一起看电影的。” 铁明一看墙上的钟,赶紧整好桌上的文件,披上大衣,戴上帽子出了公司。 此时此刻,沁心正在自己的闺房里梳妆打扮呢!这小妮子守着时钟,终于等到了约会的时刻,内心欢喜极了。那么——先画一美美的妆吧。 可惜今天小菊请假外出了,不然她就能帮自己了。想啊想——画个什么妆好呢?对了,看看好莱坞的明星册不就有了。 班里也有不少女生开始打扮自己了,多半是心里住了一个人,这门面呐,就得粉刷一下,装饰一下。让我看看今年好莱坞都流行什么妆?唉,都是黑白的,看不出来呀。 算了,我爱怎么化就怎么化。春天了嘛!就画个桃花美人妆,粉粉嫩嫩的多美啊!嘻嘻,他一定爱看,迷死他。 打开化妆盒,翻出大大小小的毛刷,沁心一样一样开始往脸上“砌”,香粉拍得小脸白森森的,蜜丝佛陀却抹得嘴唇猩红猩红的,额上两道柳叶眉又细又长,黑得像碳。 画完后,沁心很满意,朝镜子嘟起小嘴,大声“啵”了一口,手里夹着毛刷,俏皮地一抬脚,转过几个圈,转到衣帽间前,打开柜门,挑来逃去的,都嫌不好看,只好去箱子里头找。 翻箱倒柜地折腾了好久,总算找到一条看得上的裙子了,这可是沁心之前看都不看一眼的裙子。 心性变化得真快,这小妮子。 换上了这条鹅黄裙,再戴上一顶大红的小圆帽,多可爱,我林沁心青春无敌。拾掇完毕,打开闺门,黄色小皮鞋轻快地跳跃着,“蹬蹬蹬,”就下了楼。 几个女仆在客厅里擦桌子,见到小姐的那一刻都怔住了,妈呀,这莫不是鬼吧,脸那么白,骇死人了。沁心却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低着头,原地转了一圈,问她们说: “是不是很漂亮?很可爱?你们都认不出了?” 俩女仆面面相觑,不敢实话实说,只好打哈哈: “好看,小姐怎么穿都好看。” “那我这个桃花美人妆好看吗?” “呃,也好看,嗯。” 沁心开心极了。 铁明准时到了公馆,熟门熟路走了进来,悄悄地站到沁心身后,叫了她一声。沁心回头的那一刻,铁明唬了一跳,帽子差点就惊落掉地,这小娘不会又是整蛊我吧!我要镇定,镇定。 “嘻嘻,我这个桃花美人妆是不是很惊艳?” 哦!原来沁心不是要吓他,呵呵,她这妆化得哪里是惊艳,分明是惊吓。 “不……呃,真不错,很漂亮。” “那当然了,我不会让你带不出去的。” 沁心说着就来挽铁明的胳膊,两人一个满脸微笑,一个满脸苦笑,就这么出了门。铁明要去开车,沁心却说: “叫黄包车吧,我辛辛苦苦化了这个妆,这么漂亮,要让全上海的人都看到。” “呃,沁心,这黄包车跑起来呼呼带着风,冷啊。” 沁心指了指自己这身打扮,拍拍帽子,满不在乎地说: “不怕,穿得暖和,你怕风?” “呵呵,是你说的要坐黄包车的哦!我没问题。” “那走不走?” “我奉陪!” 铁明偷偷看着沁心笑了,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 这春风确实还有点冷,吹在脸上凉意嗖嗖的。不一会儿,小脸就有点僵了,沁心想用热乎乎的手去贴贴脸暖和下,一想到脸上搽了粉,不能摸,摸了就没了。 “坐黄包车逛弄堂真有意思哦,是不是呀,铁明哥?” “有意思的很!” 铁明有些无奈,他不好意思给沁心说破,她画得妆难看的要命,但他知道,她是为了自己才辛辛苦苦画的妆。佣人们不敢说真话,自己不忍说真话,只能任由沁心顶着一张大花脸招摇过市。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43章:弄堂风波 这条弄堂那么长,这个时候,那些老阿姨小孩子吃完饭都出来了,站在家门口,闲话嗑嗑,瓜子剥剥。刚才有几个还指着沁心嘁嘁喳喳,好像发现了什么大新闻似的。 “师傅,麻烦你稍微拉快点,我们赶时间。” “急什么呀,铁明哥,我还要多看看弄堂的风景呢!” 姑奶奶,你就是别人眼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你还沾沾自喜,这丢脸丢的——够了。铁明看她脸上那厚厚的一层白垩,额上两条毛毛虫,想笑想哭,就是不想说话。 沁心却还一个劲儿东张西望,找着人脸看,生怕别人看不到她的“美貌”。一个墙角下,四个小孩正在玩跳房子,看到沁心,却都跳着脚,拍着手喊她“大花猫。” “你看那个大花猫。” “那个是姐姐,你骂人,姐姐会打你。” 沁心果然怒不可遏,这么当众被一群小孩嘲笑,还叫她“大花猫”,自己明明是桃花美人妆好嘛!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沁心当即就拉开手包的拉链,抓起里面的糖果,朝那几个小孩掷过去,还和他们对骂: “你才是大花猫,你们都是。” 小孩子抢着沁心丢给他们的糖果,这些花花绿绿的糖果从没见过,上面还歪七扭八地写着洋文,是糖果吗?能吃吗? “姆妈——” 小孩子抓着糖果跑进了物,去向母亲讨教。 沁心扔干净了包里的糖,胳膊一甩,噘着嘴生闷气。 铁明拉拉她的手,歪头盯着她的脸,喲!还真生气了,便抽出自己的白手帕来,叠好递给她。沁心不解地看了手帕一眼,没好气地问他: “干什么?我没哭!” 铁明看着她,笑着说: “擦掉吧,其实你不用和别的女孩学的,你纯纯的样子就很可爱。” “什么?蠢蠢的?” 沁心正在气头上,想自己第一次化妆,出门前那俩女仆还说好看,这会子倒被几个小孩笑话了,敢情她们在耍我,让我出丑啊!铁明哥也不提醒我,现在又笑话我不会化妆是蠢! 哼!沁心怒目圆瞪,打掉铁明递给她的手帕,大声叫车夫停车。 车夫慢慢刹住车,靠向墙边。 车一停稳了,沁心就气鼓鼓地“扑通”一声跳下车,甩着胳膊,头也不回地一个人走了。 铁明赶紧给了车钱,慌忙来追她,喊过她几声“沁心”,就是不应,这小妮子好端端地又生什么气?没办法,只好迈大步子,超到沁心面前,张开手臂拦住她,俯身问她: “呀沁心,怎么好端端的就生气了?不理我?” 沁心挡开他的胳膊,喊一声,让开,继续走。铁明不知何故,倒着走问她究竟是怎么了,哪里做得不对了?沁心刹住脚,梗起脖子,脖上青筋暴露,冲铁明嚷嚷: “我不会化妆嘛,你也不用骂我蠢啊,你既然嫌弃我,去找聪明女人呐,别管我!” “我哪有,我哪有骂你蠢,哪有嫌弃你,你又冤枉我,小姑奶奶。” 铁明自思真没说过这话,哦哦!刚刚说了“纯纯的”。铁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沁心自个儿听岔了嘛! “沁心小姑奶奶哟……” “我不是小姑奶奶,我是虎姑婆,我不单又蠢又笨,脾气也差得很,你受不了趁早走了,别到时说我让你短命。” 铁明还没来得及给自己解释,就被沁心抢白一番。这……这,这话说的…… “这都哪跟哪啊,好好好,我什么也不说了,我让你打出气好吧!” 跟女孩子没有道理可讲,她们不会和你讲道理,只在乎感觉,感觉对了就对了。你解释只会让她们觉得这里面有鬼。即便真有几分道理在里头,你这么清醒严肃地给她分析,那就是罪上加罪。 因为把她当工作伙伴一样事事讲得清清楚楚,在嘴上自己也不肯吃一点亏,就是不在乎她的感受。这也就是胡适说的男子“三从四德”里面的“太太说错要听从。”了。别自叹可怜,这是幸福。 铁明屈膝半蹲下身,眯起眼,仰起脸,指指自己一侧脸颊让沁心打,自己绝不会还手。沁心交抱起手,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过头。铁明等她半日不动手,又引她。 “怎么不打呀,来来,把气都撒出来。” 沁心白了他一眼,轻飘飘却恶狠狠地来了一句。 “你叫我打,我就不打,没得我手疼,你脸皮厚,回家去我拿鞋拔子抽你。” 铁明害怕似的赶紧捂住脸,想象被鞋拔子抽脸的痛苦与屈辱,吓得拉住沁心的胳膊,可怜巴巴地求她。 “沁心姑奶奶,哦不虎姑婆……” 沁心瞪了他一眼,说话当心呐!铁明立马改口。 “美丽的沁心姑娘,绕过小宋吧,小宋下回不敢惹您生气啦!” 此时的铁明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一样,摇晃着沁心的胳膊,嘟着嘴说软话,那样子忍俊不禁。沁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不看他,怕自己又要笑,铁明看她笑了,开心了,算是饶过自己了吧? “起来,让人看见多臊。” “不生气啦?” “生气是小狗。” 沁心娇羞地说过这句,铁明释然地站起身,瞬间就变了颜色,恢复正常的表情,语气也正常了,挺直腰板,看向前方说: “那好,走吧!” “嘿!”沁心翘起手指指着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变得那么快啊,我只听说女人心是黄梅天,原来男人脸才是变幻莫测的三月天啊!” “走吧,还研究我呢!” 沁心仍旧不依不饶,手指了他一路。两人慢悠悠地走在弄堂里,也不看什么电影了,看看市井百姓的生活,听听他们的故事不是比看电影有趣得多! 前方过去,一溜店铺。这些弄堂里的小店铺专门服务弄堂里的居民。屋檐不高,屋子不大,前店后家,一般都是夫妻经营。不过,别看它小,小而全,小而足,你想到的,什么都有。蔬菜水果、鸡鸭鱼肉、干货调料、手工编织、衣服鞋帽……就是一个小农贸市场。 一个米铺前,一群人排着长长的队,蜿蜒屈曲如一条蜈蚣。那么多只脚,个个手上都拎着一只米袋子。 铁明看过心里一沉,想到了什么。沁心好奇怎么这么多人等着买米呢?是米降价促销了吗? “米又涨价了,唉,这哪里是个头啊,一月一涨,不多屯点在家里,下个月又要少吃一口了。” “这真是没办法,挣钱都不够买米的,没天理啊!” 两个人在队伍里抱怨米价,都无奈地只能摇摇头。伙计掷下米瓢,这个“鱼泡眼矮冬瓜”听有人抱怨,指着队伍嚷嚷道: “排好队买米啊,没钱不要来了,店里米不多了啊!” 米要卖光了吗?人群骚动起来,大家都闹哄哄地往前挤,队伍一下变了形。 “别挤别挤,排好队。” 伙计又不耐烦地训斥起人来。沁心看得奇怪,今年大米收成不好吗?怎么会没有米了呢?原来大家来买米是因为米不多了要涨价了呀!铁明一脸凝思状,发现沁心看得认真,就不着急走。 这时,一个盘头妇人牵着一大孩,背着一小孩轮到了队伍最前面。那妇人从腰间那条绑孩子的宽带子里摸出一个布袋来,递给伙计,说要买一斤米。伙计轻蔑地一撇嘴,接过布袋,解开抽绳,抖动几下布袋。几张小钞票并几个大洋掉落到米袋上。伙计一个一个数起来。 “二十八,二十九,二十九块五——你这只有二十九块五角钱,不够一斤买的。” “那个,那个……小师傅啊,帮帮忙,少五角你少给我些也行。” “不行,你没看到牌子上写着‘一斤起卖’嘛,去去,别在这打岔。” 伙计把钱又装进布袋里,丢给妇人,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赶她走。妇人面露悲戚,拿起布袋,又哀求起来。 “你行行好吧,我们寡妇孤儿好不容易攒个钱,排了那么久的队,一点点米也要给我们的啊,就短了五角钱,你再抓出来不就行了嘛!” “你烦不烦啊,一斤起卖,至少买两斤,你买一斤也给你买了,少五角钱就不卖给你。” “你——你欺负人!” 妇人眼圈一红,委屈地咬咬牙,眼泪就要掉出来。后面的人等不急了,纷纷劝妇人回家去取钱吧,五角钱路上都能捡到。 “凑够了钱再来排队吧,该我了,大婶!” 一个灰衣大叔挤上来,把妇人连孩子用力挤到一边,自己跨上了台阶,说,十斤米。伙计笑眯眯地给他舀米。妇人趔趄了几步,站稳了,搂着哭哭啼啼的孩子,骂着米店: “黑了良心的,就是吃糠也不买你家的米。” 妇人扯着孩子要走,铁明拦住她,劝慰她别难过,又蹲下身哄逗小孩子。一旁的沁心早就看不下去了,太欺负人了也! “喂,你凭什么欺负人啊?” 沁心向前跃出一步,两手叉腰,昂起脖子教训那势利眼伙计。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44章:小娘充英雄 没人理她一个小娘,伙计不过抬了一下眼皮,不屑地“切”了一声,就又低下头继续舀米。 你……你竟然无视我,你知道本姑奶奶是谁吗!你个有眼不识。沁心感觉很没面子,大吸一口气,把胸腔撑起老大,像只战斗的公鸡,放开嗓门又冲伙计大吼一声: “你!我叫你把米卖给这位大婶。” “……” 伙计还是没理她。 沁心跳起脚来,又喊了一句: “你听不见啊!” 这么一说,那伙计就应了一句,声音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哼,你谁呀,一个小娘,敢来指挥我?” “我爸是林成山,上海所有的米店都是我爸开的。” 铁明只顾哄那小孩子,没看到沁心冲上前和那伙计理论,她就爱打抱不平,强出头。 待小孩子止了哭,铁明才站起来寻沁心,一看了真要吓一跳:沁心竟然双手叉腰,直着脖子冲那卖米的伙计理论。那架势,颇有几分弄堂大妈的样子。 此刻铁明听得沁心胆大无畏地说出她爸爸来,不由得替她捏把冷汗。她爸爸不是一般的人物,怎么能在外面随口就说啊!谁知那伙计却一脸不在乎,顶了一句: “你说你爸是林成山,你怎么证明你爸是你爸?别以为穿得有派头点,就可以冒充林大小姐。” “你……” 沁心气得握起了拳头,铁明见势不好,怕她一个小姑娘家的吃亏,忙上前按住她的肩拦着她,和和气气地对那伙计说: “兄弟,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你说缺五角钱不卖,那钱够了你总该卖了吧!” “你别拦着我。” 沁心还要充英雄,被铁明牢牢按住。 伙计一看有壮男子给这小娘出头,再看此人一身体面的打扮,和那小娘都是有钱人的样子,有点畏了。 铁明转身给了妇人一张票子,让她买米去吧。妇人千恩万谢,带着孩子就要给铁明和沁心鞠躬,两人忙拉起她们。 “伙计,卖米!” 妇人把票子递给伙计,让他装米。 “开门做生意,有钱就卖!” 不甘不愿地,伙计也装好了一袋米,丢到案板上,给她找零。 妇人收了钱,埋头数起来。伙计没好气地让她待一边去,这么大个米店不短她一分钱的,就别耽误后面排队的人来。 那孩子下巴刚到案板的位置,一直站在妈妈身边看妈妈买米,此刻听伙计凶他妈妈,小脸蛋气得鼓起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抓起案板上的一块大洋就朝他脸上扔去。 不偏不倚,钢蹦正中鼻梁,疼得伙计立刻捂着鼻子叫“哎哟”。妇人见孩子闯了祸,赶紧拉着孩子要走。 那伙计一只眼瞅见了。——想跑?你孩子打了人了,你不赔钱还想跑? “啪”一声,伙计抄起案板上的米瓢对准小孩的脑壳儿就重重地打了一下。 “咕咚”一声,小孩栽倒了,捂着头在地上打滚放无赖。 他妈妈赶紧蹲下看儿子伤得怎样了,一摸竟然有血,吓得当即脸上失色,嚷嚷道: “啊,你……你赔,你把我儿子打出血了。” “臭婆娘,你儿子先打得我——这小赤佬。” 伙计丢下摊子,冲出来,握紧了手里的米瓢又要来打躺在地上的孩子,妇人想拦拦不住,买米的人都后退几步。 铁明一个箭步冲上前握住伙计的手臂,不让他打。伙计哪里肯依,凶铁明一声,要他放手,反而被铁明拧转过手臂,捆到了背后。 “你这流氓,也太欺负人了!” “放开,管东管西,管你大爷拉屎放屁,我打的又怎的,我还打你嘞!” 铁明满脸怒气,摁住伙计,不让他起身。 里头的人听得外面闹闹嚷嚷的,都跑出来看。中间那人呵斥铁明松开手,铁明一看站在店门口的那四五个人都是一副流氓的样子,差不多明白了。 一言不合就混打,那伙人冲上来和铁明扭打在了一起。 铁明叮嘱沁心站得远一点,上前应战,左手掼倒一个,右手撂翻一个,踹一脚,踢一腿,收拾起这帮流氓来毫不费劲。 沁心拍手叫好,跳起脚欢呼,辫子也跟着欢快舞动起来。铁明看到她就笑了,抓起一个被自己打昏的人丢给沁心。 “接着!” “好嘞!” 这人冲到沁心面前,重心不稳就要倒。沁心揪住他的耳朵,龇牙咧嘴地使劲晃着他的脑袋,猛一把把他丢到墙上去,这人立马就翻了白眼。 那边铁明也打完了,五六个人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捂腿揉肚子摸眼抱头,好不狼狈。铁明抹了抹手,正了正帽子。沁心跑过来,依在他身边,指着地上大声说: “知道厉害了吧,叫你们欺负人。” “你们等着吧,我们后面有人。” 铁明一听不对,怕沁心又要说出什么来,拉过她就走,穿过一片鼓掌喝彩的看客,两人就像一对英雄。 沁心很受用看客们钦佩的眼光和热烈的鼓掌声,还想多享受一会。铁明不由分说地就拉她快步逃离了这弄堂。 “沁心,你在外面要小心一点,像今天这样危不危险?流氓无下限,你和他强什么?” “原来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那对母子好可怜啊!” “上海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沁心刹住脚,看着铁明,坚定地来了一句: “我看到了就要管!” 铁明皱起了眉头,也来了一句: “那我以后不管你了。” 沁心听了,眼里闪过一丝儿愠怒,又想到铁明刚刚的举动,很快就自个儿笑了,挽住铁明的胳膊说: “我知道你不会的,今天要不是我在,你早就教训那帮流氓了。” 呵呵,沁心真懂我。铁明不禁笑了,俯下身,手点着沁心的鼻子,柔声告诫她说: “记住啊,以后不要在外头搬出你爸爸来,很危险。” 沁心撅起嘴,小手掌包住铁明的手指,按下来,埋头进他怀里,贴近他结实的胸膛,说: “有你嘛,有什么危险?——你的思想好复杂哦!” 铁明只好摇摇头,笑着摸了摸沁心的帽子,那眼神仿佛在说,那我保护你一辈子。一会沁心抬起头,不解地看着铁明问: “米价很贵吗?三十元一斤。”沁心又晃了晃自己新买的金铃铛手链说,“我的幸运手链也要四十元呐,米价真的很贵吗?铁明哥。” 铁明揉着沁心手链上的一颗小铃铛,翘了一下嘴,说: “这个,你要去问你爸爸。你养尊处优,哪里知道民间疾苦。” 沁心一下就严肃起来,推开铁明,略带愠怒地说: “你在骂我爸。” 铁明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沁心,你也看到了,老百姓吃不起米啊。” 沁心低头想了想,手上那串金铃铛手链刺眼又刺耳。铁明哥的话没错,自己也看到了,老百姓吃不起米,而这串手链自己却戴在手上,戴过一回又要换新的了。 “嗯,我回去和爸爸说。” 铁明看着沁心笑了,牵起了她的手,两人悠悠荡荡漫步在上海的街头。看不尽的夜景,看不厌的夜上海,这城市真的太美,太醉人…… 第二天晚饭间,沁心让厨房不要蒸米饭了,烤几个红薯,煮俩玉米当主食。宝姨问,小姐要换口味?怕老爷吃不惯,这米也都淘好了。 沁心摆摆手就不让蒸米饭,还叮嘱做菜少放糖。宝姨还以为沁心要减肥呢,沁心“哎哟”了一声,说只想换换口味嘛,爸爸也要吃点不一样的。 红薯烤好了端上来,玉米也煮好了装盘了。大林拿起筷子就要开动,一见女仆放下的不是米饭,惊异了一下,喊她换米饭来。女仆回说,没有蒸米饭。大林一放下筷子,就吼起来: “怎么了,今天没有蒸米饭怎的,只有红薯和玉米?” 沁心拿起一块红薯,不紧不慢地撕开皮,用小勺子舀着里头橙红橙红的红薯肉,香喷喷的甜丝丝的也挺好吃嘛!对她爸说道: “爸爸,咱家吃不起大米了。” 大林疑惑地看着女儿,两手按在桌上,探身问她: “怎么回事,咱家吃大米还要买吗?” 自己一周不过外出三天,怎么回家来,家里就变故了,吃米也要花钱买了?沁心还做起小当家了是怎么回事,阿忠呢,阿忠不管事了吗?大林正要让女仆把管家忠叔叫来,却听得沁心说道: “什么不是花钱买呀,爸爸,铁明哥带我去弄堂转,看见一对母子买不起大米,求人家呐!——所以呀爸爸,我叫厨房烤了红薯和玉米。” “哦——” 大林摸着下巴明白了,原来沁心是在劝谏自己,这小丫头——不过铁明是怎么回事,这公司刚刚决定了涨价,他带沁心去米店做什么?让这丫头来劝她老子降价吗? 大林思忖着铁明此番举动,心生不悦。 沁心又对她爸撒娇,大林回过神来,笑眯眯地对女儿说: “好好,沁心,爸爸答应你。” “谢谢爸爸,来,沁心给爸爸挑一个玉米。” 大林看着女儿乖巧的样子,满眼的疼惜,一想到铁明就凝思起来……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45章:贵米如油说父端 这天夜里,铁明给沁心补过功课,时间尚早。 两人在书房里坐着漫谈,谈了公园里新开的玉兰花,老街后巷搬走的店铺,从南京路到陕西南路到西藏路到河南中路到苏州路到路的尽头黄浦江,细数这城市这一年来的纷纷变变。 铁明饶有兴趣地听她絮絮叨叨,一箩筐一箩筐抖不完的故事,想她小小年纪怎么有这么多阅历,平时该是多么用心在观察。沁心突然叹了口气说: “人呐,三岁想十三,十三想三十,三十又想三岁。” 铁明听她伤感的语气,不禁笑了,这小丫头又想什么呐!伤春悲秋的,好像活了大半辈子,看透了一样。 其实吧,沁心滴滴答答诉说完自己的所见所闻后,想到晨昏骤变,物是人非,感叹原来什么都没有定数。花开花落,世间万变。过去的摸不着,未来的看不见,只有当下才能实实在在地围绕在身边。 可是吧,人在某个节点的时候,偏偏就看不到自己的处境,想过去想未来,就是想不到现在,可悲了人呐! “沁心,你这几天怎么啦?成哲学家了?” “是吗?那也是跟你学的。” 沁心搅着茶杯里的方糖,头也不抬地回答了他这句。铁明疑惑起来,上身微微前倾,问她: “哦?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了?” 沁心抿起嘴笑了,放下茶杯,两手交握磕在下巴上,迎着他的目光,仔细端详起他的眼睛来,幽幽地说道: “都说言传不如身教。铁明哥,你的眼睛像一本书,让人看不透。” 两人膝盖抵着膝盖,脉脉地看着对方。铁明坐直上身,眨巴了两下眼,反问她: “怎么说?” 沁心仍旧观察着他的眼,仍是幽幽地说道: “忧郁、深邃……就像一本哲学书。” “呵呵呵——” 铁明又笑了,原来自己平时的样子都落在她眼里,忧郁、深邃……呵呵呵,看来自己平时想事情想得太多了,眼神是藏不住的。 沁心心细如发,看来以后有心事也得藏好喽! “来,铁明哥,你抱抱我。” 沁心嘟起嘴就求抱抱,张开双臂像一个孩子。铁明有点奇怪,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要抱抱。沁心靠过来,给了铁明一个深情的拥抱。 当她的发丝轻轻扫过铁明的耳朵时,那种轻盈如梦的感觉让人醉了。沁心松开手,温柔地看着铁明,甜甜地笑了,小嘴轻启: “铁明哥,忙也要微笑,累也要微笑,烦也要微笑,沁心的拥抱,专治不开心。” 铁明低头抿着她的话,砸吧着味道,抬头看她一眼,咧开嘴笑了,这小丫头真成哲学家了。两人又闲话一回,两杯奶一口一口就见了底。看看壁钟也有十点了,是时候散了。 相处的时光总是短暂,希望好梦长一些再长一些。铁明拿起沁心的外套,挂在手臂上,为她开了门,替她把黄格子呢外套披到肩上,陪她下了楼,送她一路到了别墅。 进了客厅,两人还依依难别。小菊早已准备好了洗脸水,站在客厅里等小姐回来。铁明让她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沁心只好随小菊一道上了楼,走三步一回头,临到卧室门前,还趴着栏杆望他。铁明摆摆手,道了声“晚安。”沁心回应他一句,又看过两眼,这才进了屋。 铁明看她人影闪过门后不见,才准备回去。这时,一个女仆走过来叫住他,说老爷请宋先生去办公室有事谈。 嗯?难道是公司又有什么状况了吗?这么晚了,这么急。 带着满腹疑惑,铁明随女仆一起上了三楼。这一层很安静,脚落在厚厚的红底印花地毯上,无声无息。 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房间。女仆在前头引领,铁明跟在她身后,想着究竟有什么事这么急。到了大林的家庭办公室门前,女仆敲了敲,得到回应后,轻轻为铁明开了门。 “林先生,找我?” “铁明,沁心功课辅导好了?” 大林招呼铁明进来坐,让女仆沏壶新茶来。落座后,大林不说话,只端详着铁明,也不像往常那样抽他的老烟斗。 铁明有些奇怪,大林叫他来,难道不是为了什么急事,怎么不说话,是不好开口吗? “林先生,找我怕有急事吧?” 大林翘起二郎腿,两手扶住膝盖,手一摆,止住他说: “诶,铁明,家里头不要叫我‘林先生’了嘛,公司里是要避一避的,现在又没有外人,叫我伯父好了。” “嗯,伯父。” 这大林为什么要套近乎,让自己叫他“伯父”?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坐了这会子了也不见他说正题儿,半藏不掩的干什么呢? 女仆沏上了新茶,大林请铁明喝一口醒醒神。醒醒神?醒什么神?自己哪里不够清醒?铁明嗑着茶杯,垂下眼帘思忖着。 大林呷过一口茶,终于开口说了: “铁明呐,叫我一声伯父,我就是你半个父亲。我的心你懂得,你的心也说说看。” 大林说到这放慢了语速,铁明一“咯噔”,自己到底有什么行为落在他眼里,让他如沙砾硌目那么不自在?大林看着铁明,定睛说道: “公司新订的米价,没问过你的意见,本不是你分内的事,既然是一家子,就谈谈嘛!你说说意见看。” 原来大林是为了米价的事来问自己,看来沁心今晚和他说了。大林这样子大有不满之意,更有疑自己借沁心向他施压之想。也确实呢,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大林怕是答应女儿米价会降了吧。 铁明不动声色地笑了,眼前这个商人,就是那妇人口中“黑了良心的”。赌场舞厅跑马厅赚钱你就赚,但穷人的钱,你也下得了手?你不是“黑了良心”嘛! “伯父……” “嗯?” 大林定睛看着他,脸上掩盖不住的怒气。铁明淡定地笑了笑,说: “公司已经订了米价,铁明没有异议。我们作为卖方,是一种价,买方能接受多少,不能不考虑。” “你是说公司考虑得不周全了?” “铁明是认为如果……” 大林不等铁明说完就打断了他,叼起了烟斗,摆摆手喷出一口烟圈来,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铁明早知道他会这个样子,有的钱赚一定要赚,吞下去的钱要他吐出来绝不可能。哼,金成山,银成山,嫌不够吃不饱,到头来一场空一个零,难道想不到吗? 大林自认为自己没有做错,米价上涨,那是因为钱不值钱了,钱币的数目变大了而已,能买到多少米,还是多少米。不涨价的是傻瓜,老百姓手里多的票子,你不让他花在大米上,他会花到别处去,钱还赚得到吗? 办公室里的气氛异常紧张,沙发上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盯着对方,拨打着自己的算盘。 这时谁说一句话就好比放出一支箭,接箭的那个人一定会举起厚厚的盾牌来挡。谁也劝不了谁,谁也说服不了谁。 “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沁心披着睡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小小圆圆的脸蛋儿因为生气而嘟着,反倒有几分可爱。铁明赶紧站起,问她怎么来了,穿着睡衣会着凉的,又帮她扶正了睡帽。大林也奇怪地问女儿不睡觉做什么来。 “爸爸,你不要怪铁明哥,是我自己要说的。” “沁心,你去睡觉!” “爸——” “听到没有,这里没有你的事。” 大林握紧了烟斗,大拇指因为用力过猛,骨节都有点痛了。沁心仍是不愿意走,动了动嘴还想开口。大林看了看她女儿,又看了看铁明,他俩竟然一气儿来怼我这个老头子。我养的乖女儿,我挑的好女婿呀! 夜深了冷,沁心衣衫单薄,也不知她在门外听了多久,风吹了多久。铁明怕她待久了着凉,劝她回去吧,握着她的手臂,才发现冰冰凉凉的,忙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我不走,铁明哥你不要拦我——爸爸,老百姓真的好可怜,你让他们买不起米,吃什么呐?路上那么多冻死饿死的可怜人,为什么我们不能帮帮他们?爸爸!” 大林不说话,一个劲儿地抽着他的烟斗。铁明有点不可思议,没想到沁心较真和他爸杠这个米价的事。爱民恤民,心中充满了正义感,这个女子真有气脉。铁明有几分敬佩沁心。这回要看看大林怎么说了,难道他还要坚持这么高的米价吗?难道他不想在女儿面前维持一个良好的形象吗? 三人静默一会,沁心等着她爸的回答,铁明等着送沁心回去睡觉,大林抽过几口烟,许久才开口说道: “沁心,你劝爸爸降了米价,那你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吗?铁明,要不要给沁心解释一下。” 大林故意把这个足球踢给铁明,让他反思看看这里头到底有没有问题。铁明呢,他一心只想到老百姓吃不饱的问题,就想借沁心来逼大林降价,于是他说道: “伯父,铁明也认为应该降价。” “呵呵!”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46章:春分多情又多病 大林呵呵笑了两声,站起来,看了铁明一眼,真是个读书人呀,老夫在商场打拼了这么多年,教你两手还不知道接着,以为我要打人吗?——青嫩。 “你们俩为什么一口一口说要降价?以为降价就是对老百姓好吗?降价了他们就不会挨饿受冻了吗?” “为什么不是呢,爸爸?” 沁心很奇怪,铁明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解。大林笑了一笑,摸着烟斗光滑的柄,不紧不慢地给他俩指点迷津。 “人买大米的钱哪来呀?” “薪水报酬呀!” “唔,不错,那这些钱会变吗?” 沁心不懂了,钱会变是什么意思?投去一双疑惑的大眼望向铁明哥,铁明也在低头思忖着。大林接着慢悠悠地说道: “每个人的钱会变的,但大家的钱不会变,价值都是那么多。一个家庭,要买米吃,买衣服穿,买车子开,买房子住,要买的那么多,能用的钱还是那么多。” 铁明恍然大悟,“叮——”猛一抬眼,抿着嘴,看着大林。大林用眼角余光一溜铁明,就笑了,抽了一口烟,呵呵,你读一百本书也不及我这半世的历练。 沁心一会看看铁明,一会看看她爸。他俩好像心意联通了,却又心照不宣。没人给自己道破奥妙吗?哼,本小姐不开心了。 “爸,你说的我听不懂呀!” 大林笑而不语,背起手来,又抽了一口烟。沁心又转向铁明,让他给自己解析,铁明仍在思量。他想不到大林一个决断后面考虑良多,一环扣着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什么都不能随意而为,什么都不是随意而定。自己只看到了一面,想得太窄了太表面了。沁心等不及了,他俩都把自己晾在一边,打哑谜玩文字游戏,说的到底是什么呀? “哼,你们都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们。我睡觉去!” 铁明按住她的肩,让她消消气。自己低头顺了顺话头,用最浅显的话讲给她听。 “沁心,大家的钱是一定的,买了大米就买不了衣服,买不了车子,买不了房子。米是一定要买的,米价一降,大家有了钱就会去买衣服车子房子,买的人一多,这衣服价车价房价就会涨,它们的涨幅比大米高,人花的钱就多,人就买不起米了。” “那总得先买米再买衣服车子房子吧?” “呵呵。” 他二人都笑了。沁心又疑惑地歪了头,眉头拧起了一个疙瘩。大林笑着说: “傻孩子,有钱了人就会不理智,肚子吃饱就要穿好的住好的。他们就是要花钱,有人就是要赚他们的钱。” “沁心,米价涨了,人花的钱多了,买衣服的钱就少了,买的机会也少了,衣服是不是要降价?” “哦——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爸爸,沁心错怪你了。——铁明哥,你现在才告诉我。” 沁心撅嘴看着铁明,怪他不给自己讲明白,错怪了父亲。铁明也有点过意不去,看着大林说: “伯父,铁明也错怪您了。” 大林笑眯眯地看向他俩,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对铁明说: “铁明呐,你以后要学的多着呢。” “是,伯父。” “呵呵,沁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大林看着女儿,低眉慈祥地笑着问,沁心听出了父亲在劝她回去睡觉,便笑着摇了摇头说,没问题的,沁心回去睡觉了,爸爸也早点睡吧。 铁明陪沁心一起出了办公室。大林看着铁明照顾女儿的样子很满意,又一想到林氏那些竞争者,笑容立刻就没了。 现在上海人多屋少,房地产业大有发展前途。市政厅过段时间有一块地要竞标,哼,买下来盖楼! 大林抓起桌山的一块砝码,丢到天平上,天平另一头就高高地翘起。这就是上海的生存法则,只有强者才能撬动天平的平衡。 翌日一早,大林和铁明早早地上班去。 沁心上学还早,比他们多睡一个钟。小菊轻手轻脚地早起备好一切,等时间一到就去叫醒小姐。差不多了,小姐也该起床了。 “小姐,该起床了,小姐,小姐!” 小菊叫过三遍,沁心不情愿地睁开朦胧睡眼,吃力地说: “小菊,我还想睡会儿,好累,头昏得很。” 小菊听小姐语气不太好,似有低沉的鼻音,脸上也似有倦怠之容,赶紧伸出手背贴到沁心的额头。妈呀,烫手!小姐怕是发烧了。 “小姐,咱好像有点热度,小菊打电话去请医生来。” “我怎么……” 小菊扶沁心坐起,赶紧伺候梳洗,换上了家居服,又让厨房新做甜粥来,要稀点,自己一勺一勺喂小姐喝下。 “小姐,我们先喝点粥,一会儿医生就来了。” 沁心喝过半碗就不想再喝了,也不想再睡,再睡人更难受头更闷。小菊便端了把躺椅来让沁心半躺着,自己去打了电话,请王医生过来瞧瞧。 不到半个钟,医生就来了,一个护士背着一只小药箱。沁心很排斥医生的检查方式,压舌板压得自己的喉咙好像被噎住了一样,又被翻眼皮,又含温度计,好不折腾。 王医生最后给出的结论也是发烧感冒了。小菊问“小姐不严重吧,王医生?” “发烧还是要当心的,春天一个不注意就着凉了,我先开几贴药吃吃看,一天之内没退烧就来医院打针。” “打针?” 沁心浑身一个激灵,她小时候最怕打屁股针了,那么长的针头,用力戳进去,往里打药水,半个屁股一下就酸得不得了,打完了那疼才慢慢弥漫开,还会蔓延到尾椎骨,大腿根。 那滋味半天走不得路,坐不了硬凳子。大林就要把女儿抱在肩上,拍着背,摇来晃去地哄她。 打针那护士还一个劲儿地偷笑,收拾好针盒,朝“小哭包”嘴里塞一颗小小圆圆的白糖球。真灵啊,就好像按到了停止键一样,孩子们每次吃到这糖球就不哭了。 医院里的糖比外面商店的好吃,真也奇怪。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沁心谢过了他。小菊送他们出了门,忠叔开来了车。今天看来是上不了学了,小菊赶紧又给学校打去了电话,帮小姐请了病假,电话那头隐隐似乎似有窃笑声,说了两句关心的话就挂断了电话。 沁心盖着毛毯,恨自己怎么偏偏今天就发烧病倒了呢?班里换了新的国文老师,头一遭见面还没给他下马威呢,就这么放过了他,可真便宜了这个新老师。不行,我要快点好起来,学校里乐子多,怎么能错过? 要想病好,就要吃药。这不小菊倒来了一杯温水,拿着一小瓶药罐子过来了。沁心看她打开盖子,握着瓶子往手心一扣,两粒小白丸子跳到了手心里。这可不是糖,小小一粒苦的狠。 “小姐,咱先吃药吧。” 沁心犹犹豫豫地捏起那粒小白丸子,蹙着鼻子看了看,闻了两下就满脸厌恶,这股子药味儿真让人作呕。 小菊劝她不要辨气味,药没有香的,香喷喷的东西不治病。沁心只好接过了她手里的玻璃杯,还是不愿意吃,只用舌头舔了一下。 “呸呸呸!这什么味儿,苦死了,我不要吃。” “呀小姐啊,吃药呢,又不是品美食,一咕噜就灌下去了,不要啧味道。” “小菊,我真的不想吃嘛,太苦了。你还是给我拿条冷毛巾来吧,这样也能治发烧。” 小菊为难起来,不知该怎么劝她。不吃药病怎么能好,病不好,老爷宋先生不会怪罪自己吗?小姐真是为难小菊了,她的脾气又死犟死犟的。怎么办好? “叮铃铃——” 房里的电话响了,小菊拿起一听是宋先生,他每天也都是这会子打电话来问问小姐出门没有,昨晚睡得好不好。 小菊虽然每天都重复同样的话,但铁明总要听过了才放心。他本以为今天小菊会回复同样的话,没想到小菊吞吞吐吐地想说又不说。她怕宋先生担心也怕他责备自己。 铁明感觉有事,催促小菊快说。沁心高声回答他说: “我发烧了,在家里躺着呢!” 说完,她就泄了气力,再也说不得一句。铁明猜得没错,忙又问小菊小姐吃过药没有,严重吗?小菊挡着嘴巴说“没有呢,宋先生。”这小妮子,生病了还撒娇,铁明道了别,挂断了电话。 小菊赶紧给沁心倒了一杯水,让她润润喉咙。沁心这才知道原来每次自己出门后,铁明哥总会打电话来问问,怎么小菊从来没对自己说起过,心里有点甜。 但自己今天发烧躺在家,他还要上班不能来看自己,再难受也是一个人,心里又有点苦。 不曾想过了一会,铁明就匆匆从公司赶来了,站在沁心面前,气喘吁吁,脸上脖子上都是汗。 沁心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看着他。铁明俯身下贴着沁心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得还不轻呢! “沁心,你烧成这样还不肯吃药。” “我——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47章:娇女打针上战场 沁心瞅着铁明,奇怪他难道有千里眼吗,还是摸准了自己的心性儿,算准了自己没吃药。小菊低下了头,沁心一眼看见了,气得骂她: “小菊呀!” “小姐,小菊不敢撒谎,宋先生问的我。” “沁心,病是你,你不要怪别人。” 铁明问小菊要来药丸子,端了一杯水,自己要喂给沁心吃。沁心一扭脖子。 “我不要吃。” “为什么?” “不好吃就不吃。” 铁明听后哭笑不得,这小丫头真让人拿她没办法。大林宠得她一身小姐脾气,病成这个样子了还不肯吃药,嫌酸怕苦的,自己才不惯她。 “药还是自己想不吃就不吃的吗,沁心,你自个儿也说过,‘病它自个儿能好啊’你忘了吗?” 铁明这么一说,沁心想起来旧年秋天自己上静安寺给他求“灰金水”的事。对啊,自己确确实实说过这么一句话,那时不过是为了哄他喝恶心的“灰金水”而已罢了。 没想到这回,倒被他拿来教训自己。 沁心有些不甘心,好像掉进了自己挖的陷阱里一样,还有个宋铁明在边上瞅着自己笑。不行,我不能让他得意。 沁心执意不肯吃药,嚷嚷道: “我不要吃嘛,这药真的太难吃了嘛!” “不行!你必须得吃,我今天看着你吃药。” 铁明看起来真的发怒了,用命令似的口吻对沁心说话,一手举起水杯来,一手捏着药丸子就要来追沁心。 沁心崛倔强地咬住自己的嘴,一下就从躺椅上跳起来,和铁明绕起了圈子。一个追两步,一个跑三步。 吃个药跟上战场似的,也只有林小娘了。 追过她三圈后,铁明怒了,“啪”一下,把玻璃杯磕到桌上,一颗药丸子“骨碌碌”滚了两圈后也掉了地。 沁心得意地看着掉地的药丸子,对着铁明做了一个鬼脸。 “吃不了了。” “不吃药就打针。” 铁明还有办法,沁心怕苦不肯吃药,那就忍着疼打针吧。沁心没想到铁明还能想出这么一个办法来,愣在了那里。铁明看她的样子似乎是有点怵了。 是啊,人人都怕那尖尖长长的针。一想到它“嗖”一下戳进屁股蛋里,整个人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等到护士慢慢地往里面推药水的时候,那就是把针延长到了肉里面,更加地疼。 铁明以为沁心怕打针,就会乖乖地吃药。可是这个小丫头不怕铁明激她,直起脖子说道: “好,打针就打针,苦药和痛针,我宁可选后者。” 看着沁心一本正经的样子,铁明感觉有点想笑,摇了摇头,点着她的鼻子说道: “打针你可别哭,那可是你自己选的。” “我才不会哭呢!” 长长的医院走廊里,铁明一人坐在注射室外间的凳子上,看那墙上一片白,天花板一片白,医生护士们穿得一片白,白得怪异,白得瘆人。 周围穿着病号服的一位老人由护士搀着,来回小步走着做着复健。走廊尽头的检查室里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呻吟。 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过来,冲铁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铁明不由得汗毛直竖,勉强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等到护士走过去,立马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医院这个地方少来为妙,医生护士们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 铁明又瞅了一眼注射室,奇怪怎么沁心去了那么久还不出来,难道出了什么问题。铁明有点担忧起来,站起来往里头张望—— 大输液室里,一个个五彩的络子吊起透明的玻璃药瓶。一个小孩子刚打完了吊针,拔掉针头的一瞬间,小脸一下就扭曲了,歪着嘴大哭起来,孩子妈紧紧捂着纱布,哄着孩子。 “哇——” 又一声大大的啼哭声,这回却是从注射室里传来的。 铁明一下就听出来了是沁心的哭声。 这小妮子,说好了不哭的,有那么疼吗,丢人不。 铁明走到注射室门前,等护士开门出来。 里头沁心坐在高高的注射台上,揉着半边屁股疼得眯着眼,问护士讨糖吃。护士笑了,这还是个大孩子呀,答应她一声,便出去拿糖。 外头铁明等了半响才见护士来开门,问护士自己可以进去吗?护士笑说,等一会我去拿糖来,再进去吧。什么,沁心讨糖吃,她也真是没谁了。 铁明摇了摇头就笑了。 一时,护士拿了糖球来,原来是那种小小的圆圆的白白的葡萄糖球,看模样好不可爱。铁明接过了,要自己送进去,一想有些不妥,便向里头问道: “沁心,糖球给你拿来了,我可以进来吗?” “快拿来给我吃!” 里头的沁心早就等着不耐烦了,大声嚷道。 护士捂着嘴笑了,走过一边。 铁明对护士示意了一下,便推门进去。 只见这个房间小小的,没有窗户,靠墙的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各类药品,另一边是一张人字形的高脚椅。 沁心坐在上头样子很滑稽,像是油漆工。铁明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说: “那么大人了,还……” 沁心一脸委屈,憋着小嘴,含住了眼泪,带着几分哭腔怪他: “你笑话我,好疼的。” “呵呵,沁心好勇敢的,喏,奖励你一颗小糖。” 铁明像哄孩子一样给沁心嘴里塞了一颗糖球。沁心仰头看他,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铁明只觉得指尖一阵柔软湿润,看着那颗白糖球没入了沁心的的唇齿,不觉有点心动。 “唔,好甜,我还要一颗。” 铁明看着她娇憨可爱的模样笑了,又塞给她一颗。 沁心吃过两颗糖,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他俩只顾着在里头甜蜜温存,外头护士等得焦急,问他俩可以出来了吗?还有好多病人等着打针呢! 铁明应了一声,问沁心自己能爬下来吗?沁心只摇摇头,伸出双臂要他抱下来。 一点点事也撒娇。 铁明责怪似的看过她一眼,将后背给了她。沁心高兴地笑着趴上来,躺倒在他厚实温暖的背上。 两人就这么走出了注射室的门。 外头等着打针的人看到里面的人打完针得背出来,吓到了,叮嘱护士轻点手,一个人小声和朋友嘀咕两句, “这打个针还打废了,路都走不了了?” “真的有这么可怕吗?这护士小姐的手这么重吗,她是打飞镖啊!” 沁心才不管旁人异样的眼光。她可享受伏在铁明背上的感觉,她还要多享受一会。别人怎么说怎么想,管不着,闭上眼就什么都没有。铁明一步步走出了医院大厅,走在林荫道上,问沁心: “现在不疼了吧,你自己可以走吧?” 沁心睁开眼,抗议道: “不行不行,我走不了。” “少装公主病,下来!” 铁明说着就往下松了松手,让沁心自己跳下来,反而被沁心勒紧了脖子。妈呀,“咳咳!”掐死我了,介个小丫头。铁明只好妥协,抱起沁心往上一颠。 “输给你了,这一段路也不肯自己走。” “咯咯咯咯——” 沁心又俯倒在铁明背上,一脸幸福。看来生个病也不是全无坏处,又吃到了好吃的糖球,又享受到这温暖的后背,嘻嘻。 “铁明哥,谢谢你哦!” 沁心一歪头在铁明脸上用力“啵”了一口,铁明脸上漾开一朵灿烂的笑花,抬头看看前方,抱紧了沁心。 这天傍晚,大林早早下班回家,直奔女儿的房间,问沁心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吃过药没,烧退了没?沁心点了点头,说: “铁明哥带我去医院打针了,已经不烧了。” “好好,乖女儿。” 大林疼惜地摸着女儿的脸,嘱咐她要多喝热水,感冒才好得快。还让小菊给小姐夜里多加一条毯子,这寒气就是昨夜里头找上身的。小菊连忙去仓库找毯子。大林让铁明出来说话。 “铁明,你上午就那么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吗?” “伯父,铁明实在担心沁心,所以把事情都交代给了秘书就过来了。” “我知道你关心沁心,以后有什么事和我招呼一声。找你开会人不在,打来电话才知道沁心发烧了,我这个爸爸不急吗?” “铁明知道了。” 大林拍了拍他的肩,又说: “铁明,沁心以后就让你照顾了。” 铁明点了点头。大林虽然很满意他对沁心无微不至的关心,丢下工作也要来家里看沁心。但又担心他有点儿女情长了。这么急吼吼地赶来,中间怎么也不打个电话来问问公司的情况。 这样子做,我这个当爹的理解,可公司里的人会怎么说。铁明在公司里还没有站稳脚跟,这段时期就怕有人在背后嚼舌头,揪小辫子。像今天这样的状况以后真的不能再有了。 两人到客厅里又谈起了公司最近买地的计划。女仆告知饭煮好了。三人吃过饭,铁明又陪着沁心说了会儿话,便回房歇下。 夜里,沁心躺在床上,小手抓着被子,挡住鼻子,看着天花板,想着铁明哥背自己的情景,好甜蜜好幸福……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48章:初初未淡的感觉 医生嘱咐沁心在家休养三天,这三天里不要着凉,不要吹风,吃的清淡些,心放宽些。 铁明不放心沁心,不知道她是不是都照医生的话老老实实地做了。 “不知这小娘听不听话,饭是不是按时吃,晚上睡得牢不牢。” 铁明人在公司,心还时时刻刻留在沁心身边,担心这担心那,一天打几个电话,一定要听到沁心的声音才放心,惹得沁心埋怨他婆婆妈妈。 现在,铁明最盼的就是下班,下了班直往林公馆赶。公司里人多眼杂,人人的眼睛就像一张镜子,把别人的一举一动照得清清楚楚的。人人的脑子就像一部记事本,把别人的一言一行记得牢牢的。 铁明的行为,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呵呵,照这样下去,铁明也要落得一个类似于大林的美称了。 最后一天,铁明下了班就直往林公馆赶,一路上他坐在车里都在想着沁心。 她昨晚上的嗓子明显比前两天沙哑了,似乎病情加重了,但一量体温又没有发烧,八成是偷吃了发物。 这小妮子口味很杂,入春以来,沁心隔三差五就吃韭菜炒鸡蛋,韭菜炒鱿鱼,韭菜炒豆芽……都是嫩茬的刚收的韭菜苗子,入口美味极了,喷香喷香的。 这妮子可懂得如何养生了,春吃韭菜冬吃萝卜,这可是大自然的种物安排,蔬菜一定要吃应季的,那样才健康,才养生。 就是这个了,她一定吃多了韭菜才会加重病情的。 一到了林公馆,铁明急急忙忙停好车,就匆匆进了大厅找沁心。 “噌噌蹭” 铁明脚步飞快地直奔上二楼,敲了敲门,咦?门竟然没锁,叫了声“沁心”也没人应,难道她睡着了,这辰光? 带着满腹疑惑,铁明轻手轻脚地进了门,看了看床上被子碟子叠得丝丝紧紧的,小方桌也收拾利索,一面墙上摆放的娃娃全都安静地像天使一般。 哪里去找人影? 正当铁明犯难之际,一双手蒙上了铁明的眼。 好柔软的小手,微凉微凉的像玉一般美好。从那指尖传递出来少女的俏皮跳脱之情,让人好不心动。 铁明微微一笑,侧转头,耳边就响起了那熟悉的甜甜的嗓音。 “你怎么不经我允许就进我的房间呀?” 铁明抓着沁心的手放下,猛一下转过身来,笑着看她,眼里都是欢喜。沁心也仰头笑着看他,手背在身后,俏皮地一歪头。铁明开心地按着她的肩,谈下身说道: “声音不哑了,鼻涕也不吸了,你完全好了。” “那当然,我当然好得快。” 沁心得意地一下蹦上床,在床上弹跳了两下说, “你看看我现在,又能蹦又能跳,一点事也没有了。” “呵呵!” 铁明放心地笑了,看着她顽皮的样子好不喜欢。那感觉就好像费了很大的气力修复了一个破碎的花瓶,现在这个花瓶又恢复了原貌,又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怎能不让人欢喜呢! 沁心跳下床来,要铁明躺上来,那天他背她回家,还没谢谢他呢,趁现在,要好好地回报一番。 “你要做什么?” 铁明不知她要干什么,面对沁心的床,不肯躺上去。 沁心手背在身后,觑着眼不说话,一步步逼向他。铁明尴尬地一步步后退,问她到底要干什么,病好了就来捉弄自己吗?铁明只看到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点点向自己逼近,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噗通噗通”直跳。 沁心还是不说话,直把他逼到床脚。铁明不妨,就被床沿一绊,一屁股坐下。沁心上前猛推他一把,铁明就顺势倒在了床上。 “这小妮子好大胆,她到底要做什么?” 铁明脸红了,突然被推倒的感觉反倒激起了他的欲望。沁心笑着说道: “嘿嘿,你还想跑,翻个身,我给你捶捶背。” “啊?” 她会捶背?不是又要捉弄我吧?她拿什么来捶?铁锤?棒槌? 铁明挣扎着要起,不愿接受她这份回报。 沁心压低了嗓音,命令他“躺好喽!”自己握起了手,“咔嚓咔嚓”活动了几下骨节。那架势,好像一个拥有多年经验的按摩师。 铁明笑了,干脆就翻过身趴倒了。他倒要试试看沁心有几分手法,正好自己的后背因为长久坐在椅子上都坐出毛病来了,这小娘肯给自己按摩几下倒不错。 沁心给他一个枕头让他垫着,站到他面前。 逆光下,沁心的身形被衬得玲珑娇美,还透着淡淡的光晕,裙摆飘飘,掀掀欲起,一抹雪白的小腿肌肤若隐若现…… 铁明看得有点恍惚,脸慢慢潮红发热,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震,赶紧夹紧腿,克制住那股就要从身体最深处腾跃而出的冲动,扭过头不去看她。 美人常不自知。 沁心从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呢!她对铁明的爱,纯洁得就如那晚冬夜的雪,不带任何杂质,就是一门心思的爱,认定了就是唯一。 铁明也不会唐突了佳人,和她从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牵手、拥抱,亲吻就足够了。沁心还小,在自己心中永远都是那么纯洁可爱的模样。 “我要保护她,做她身边的骑士。” 这种初初未淡的感觉真好,真好。为什么要让世俗的情感来污浊了它,让它永远保持这份纯真才是人间最美好的事情。 “啪啪啪——” 沁心跪倒在床上,握紧小拳头,有节奏地敲打起来。 小丫头边敲打边抱怨,铁明哥的后背真硬,都是肌肉块,得再加点劲儿,敲软和了才有作用。 沁心加了把劲,又加快了节奏,一路从上敲到下,又回上来。铁明只感觉挠痒痒似的不起作用,没的把沁心累着,她才刚康复,刚有点力气。 “沁心,不要捶了,可以了,可以了,结束吧。” “铁明哥,你后背肌肉骨头一样硬,我捶了这会子,你不是没感觉吧!” “谢谢沁心了啊,很舒服。” 沁心不相信似的问他: “真的?” 铁明应了一声就要起身,沁心不让他起来,手捶得你没感觉,不如脚踩吧,脚总比手有劲。铁明见她诚心,只好又躺平了。 一脚踏上来,铁明终于有点感觉了,不禁闷哼了一声。沁心又踩过一脚,旋动着脚跟舒软开他的肌肉。哦,好舒服,一天天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直直的,胳膊肘磕在桌上,这姿势就看着好看,摆久了别提有多难受了,浑身都累都僵。 “舒服啊!” 铁明不禁轻声喊了出来,沁心得意地笑了。 “沁心,你站上来吧,踩两步。” “哟,你还指挥起我了,太舒服了吧!” 沁心抿过嘴一笑,手抓着床顶的红绸,两脚就踩了上去,脚下不敢全使劲,低头问铁明: “这样行?” “嗯,刚刚好。” 沁心放心大胆地站直了,顺着铁明两道里脊来回踩,转着揉着一节节脊梁骨,疏通筋络,绕着肩胛骨画半圈。僵硬的后背渐渐舒软了,血脉畅通了,整骨按摩还真管用。铁明舒服地吁过一声,让沁心多踩踩,肩胛骨那块最不舒服了。 你可舒服啊,沁心坏笑了一下,倒着踩起来,把铁明的衬衣从皮带里一点点抽出来,脚趾头就探进了他的衣服里,趾甲用力一划,就笑着跳了下来。 “哎哟。” 铁明捂住背,掀身而起,看沁心笑得快岔气了,她可太调皮了,临到头还要捉弄自己一把。 “你个坏小娘!” 揉了几下后,铁明感觉疼得不是那么尖锐了,就要来抓她。沁心尖叫一声跳下床,躲着他。两人在房里玩起了老鹰捉小鸡。欢笑声都传到了门外。 大林在客厅抽着烟,听到沁心房内两人的欢笑声,抬头看了看,叫来小菊,让她请小姐和宋先生下来。小菊不愿打扰小姐,不敢违背老爷,只好硬着头皮上去敲门。大林猛抽过一口烟,他俩人也太闹了,关起门来做什么呢?避着我这个老头子? 自从他俩确定关系后,沁心就不似从前那般缠磨老爹了,只知道黏着铁明不放。做功课也好,吃饭也好,一时一刻也不离,把我这个爸爸当空气了吗。大林心里酸酸的,一股醋味冒上来。 女儿看来是不再需要爸爸陪她了,唉,女生外向。 大林都有点看铁明不顺眼了,不过沁心现在还没毕业,她的功课还要有人辅导,再俩三月吧,就给铁明另找房子住。 铁明也是的,儿女情长,就难免英雄气短。这可不行,男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大林坐在沙发上,人扭来扭去,头摆来摆去,一会儿喜欢,一会儿酸楚,沁心和铁明下了楼他都不知道。 这老头子也是的。无非一些小事,热恋中的男女时时刻刻都想厮磨在一起。铁明对沁心的爱一点也不比大林少,有些东西大林给不了,铁明能给。有些铁明给不了,大林能给。 沁心真的好幸福。日子就如童话般羡煞旁人。只是再美再甜的童话故事也有合上书的一天。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49章:巧取豪夺金子地 林氏又要开拓新生意了。大林心心念念的市政厅地皮招标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天,铁明签完了一堆文件,扭了两下脖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长长吐出一口气,信步来到窗户前,看那碧油油的芭蕉树。 眼前这一丛芭蕉树枝繁叶茂、苍翠滴蜡,让人好不赏心悦目。这苍翠的绿意让疲劳的眼睛放松舒缓一下,真是种享受。 铁明慢慢调转视线看向办公室,看着墙上刚刚挂上的飞镖盘,那是许经理送给他的小礼物。 铁明看着手痒痒,抓起一支镖就玩起来。 他练过枪法,眼力好,一射一个红心,再一射就打落了刚才那支飞镖。 “嘿嘿!” 铁明越玩越带劲,公司里的事那么多那么繁杂,难得偷来半刻闲,再玩它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飞镖,铁明正准备站起,就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没办法,又有事喽! “请进!” 铁明收好飞镖,端坐在办公桌后,秘书进门,只微笑了一下,说林先生请宋先生过去谈事。铁明答应了一声,知道了,让她先出去吧。什么事呢?铁明一边想着一边整整小坎肩,穿上短外套,走出办公室。 “林先生,你找我?” “坐吧,铁明。” 大林招呼铁明先坐下,他手头还有些文件没签完。铁明坐下来等,秘书倒了茶来,铁明回复她一个“谢谢”。大林签完了,秘书又来整好,抱起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合上门。 “铁明,市政厅有块地不几日就要招标了,你听到消息没有。” 铁明慎重地点点头,看面前的老头子抿了抿嘴,笑意流露:他不是吃娱乐这口饭吃腻歪了吧,想去动房地产的脑筋。那块地确实是不错,地段地基都可以,盘到了做什么都赚钱。 “嗯,铁明,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帮我把这块地拿下来。” 铁明想到了任务的艰巨,这可是一块你争我夺的肥肉啊,上海那么多房地产公司都盯着呢,要想拿下不是那么容易的。铁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思索着。大林拍拍他的肩膀说: “铁明,想到什么就去做吧,怎么做我不来问你,我只要结果,我要胜。” 最后三个字,大林点着铁明的胸膛,一字一顿地说完,给了铁明不小的压力。铁明坚定地点了点头,来公司个把月了,朋友交了,敌人也树了,有人服也有人不服。铁明就等着抓住个机会让自己好好表现一番呢!大林当然懂他的心思,一有机会就让他磨炼磨炼。大林自己不过是担了董事长这个虚名,职务都给小林的人担着,这太危险了,皇冠只是戴在头上,黄袍只是穿在身上,摘下来脱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不行,要让皇冠从头上长出来,黄袍从身上生出来才行,那样没人能动得了了。 “这一局,铁明,你要给我扳回来。” “林先生,你放心。” “好!” 铁明深知大林一直防着其弟小林。小林投资了不少大林的产业,还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公司各个部门,明摆着要一点点挖空大哥的产业,偏偏他手里攥着钱,又跑去投资别的公司,和大林争。这样的弟弟也只有林茂山这一个了。 回到办公室,铁明转着大洋,考虑着这件事,悲哀地发现自己成了大林手里的一颗棋子,或者说是天平两端的砝码,被牢牢地绑在大林这一头,增加他的份量,抗衡小林的势力。 小林当然也不会放过这块肥肉。暗地里,他让一位马老板也去投标,给了他相当大的财力支持,只要买下这块地,别的再论。 在所有竞争者中,就属他势力最雄,一出手绝对吓跑一大批竞争者。小林这回是势在必得,大林也是舍我其谁。 铁明坐在办公室里,一手支着头,一会儿就看看墙上那个棕红色的摆钟,摆钟摇得他越来越慌,越来越不安。终于,一个手下进来了,交待事情都准备妥了,铁明点了点头,叮嘱他一定要做得干净利索。手下领了命出去。 延安路上的大世界游乐场里,一片玩闹嬉戏的欢乐景象。门口的气球搭成了一座五彩桥,两边还有扮成小丑的人给孩子们分发气球。路上还站着卖糖葫芦、捏面人的小贩,当然也少不了挽着花篮卖花的年轻女孩。 她们的花篮里各色花都有,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花,也没有金粉彩条的装饰,就最简单的几朵花,花最初的模样,更是女孩最真最美的样子。春天就这样盛开在这些粗陋但纯真的小小花篮里,绽放在女孩们的脸上。 一个小男孩嚷嚷着要“花,花。”女孩笑着弯下腰,对他说: “小弟弟,找你爸妈要钱去,姐姐就把花给你。” 小男孩收回手,塞到嘴里啃起来,想了想跑开去。真是的,买个门票的功夫这小鬼就跑了,他爸爸还在排队买票,发现儿子不见了,责备老婆几句,老婆就摔了脸子。 “你这幺儿子正在调戏人家大姑娘呢!你看吧!” “啧,你……” 男人说不出话来,谁让他老婆不是孩子妈呢。小男孩跑过来,抱住他爸爸的腿,要他爸给他钱去买花。这小孩,看到什么都要买。他爸是个吝啬鬼,低头没好气地对儿子说: “买花多不值得,儿子,等下进了游乐园,爸爸给你去花坛里摘一大捧给你玩。” “不要,我要那个姐姐篮子里的花。” 小男孩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爸的衣服摇起来,撅着小嘴就要那篮子里花。他爸脸色老了下来,夫人在一旁看着偷偷地笑。 “好吧好吧,去买吧!” 男人不情愿地掏出钱包来,抽出一张小的递给夫人,让她带孩子去买,还还价,小孩子会被人欺。夫人鄙夷地看着这一张小票子,领着儿子去买花。 “小马头啊,你不会投胎啊,你爸爸有钱也不肯花在你身上。” 小男孩听不懂后妈说的什么,买到了花高兴地咧开嘴笑了,还让后妈闻闻香不香。一个男孩子竟然会喜欢花,贴着鼻子闻得那么高兴,这孩子长大了怕是个“花下客”吧!爱花还要惜花,可别像你爸那么抠门,哼! 这男人是谁呢?中等个子,五十上下,着一身青布长衫,罩一件小马褂,一脸的精明相,看上去是个商人无疑。 他正是小林找的那位马老板。双休日带夫人儿子来游乐场玩,家里还有一个成年了的大女儿留洋在外。他来上海不到半年,底子干净,小林才敢用他。 买好票,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地进了游乐场。马先生一把抱起儿子,亲了亲,儿子则玩着花不想理会他爸爸。一个穿着短打上衣,戴着毡帽的打手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在门前立住,压低了帽子,卖花姑娘向他问道: “先生买朵花吧,送给你女朋友,她该多喜欢啊!” 打手瞥了一眼卖花姑娘,翘起嘴坏坏地笑了,摸着姑娘的麻花辫,姑娘一阵激灵,要躲。打手却掏出钱来,拍到她手上,夺过她手里的花篮。姑娘连声道谢。 闻一闻,还真蛮香的,原来是洒了花露水。 打手丢掉一朵,一脚踩烂,跟着马先生三人,和他们一起坐了小火车,玩了大转盘,扛枪射气球,现在同坐在休息室里,喝着果汁。打手口袋里的钱都快花完了,这半天的工夫,净陪他们玩了。 喝过一口果汁,打手盯着那肉乎乎颇可爱的小儿子,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一杯果子露都喝完了,还不见他们有要走的意思。那小儿子喝完果子露又要巧克力吃,吃完巧克力又讨烤香肠吃。他爸爸掏钱包的手一次比一次慢,脸色越来越慢看。 夫人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汽水只是笑,陪儿子玩还那么吝啬。服务生端来一盘烤香肠,上面插着三根牙签。夫人嫌油腻不吃,插了一条烤得炸开了,外皮焦脆的香肠递给小儿子。小儿子张开小嘴咬了一口就喊“烫!烫!” “你吹吹再给孩子吃。” 夫人白了他一眼,吹了吹,让小儿子自己拿着吃。马先生也感到有点饿了,也吃了一条烤香肠,喝过冷汽水后不一会儿肚子就叽里咕噜难受起来,妈呀,这外头的东西就是吃不得。夫人见他捂着肚子,难受得眉头都蹙在一块,问他: “怎么了?” “快扶我去厕所,要拉了,憋不住了。” 夫人仿佛闻到了厕所里的臭味,蹙紧了鼻子,扶他起来,叮嘱小儿子别乱跑,妈妈扶爸爸去厕所,马上就回来。小儿子点了点头,说,“我不走。” 门神双煞星终于走了,只剩下小儿子一人吃着桌上的东西,摇摆着两条小腿。一碟子爆米花伸到了他的鼻下,打手走过来,哄他想不想吃爆米花? 小儿子仰起脸笑了,打手捏起一个放到他嘴里,蹲在他身边,指着不远处的摩天轮说: “你想不想去玩那个啊?”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50章:双林之争不停歇 小儿子高兴地拍着手,刚刚自己说想去玩那个,爸爸一看价格就带他走开了。现在这位叔叔要带自己去玩,好耶好耶,我要玩。 打手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抱起小儿子离开了休息区。 厕所里头,马先生蹲了半晌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摇了两下头终于不那么晕了。 怎么儿子吃就没事,自己一吃就拉肚。矜贵啊,自己这肚子!穿好裤子洗好手出来,马先生回到休息区才发现儿子不见了,老婆也不在了。 这俩人去哪了?怎么也不等等自己。 “小伟小伟——” 马先生呼唤着儿子,四下里找起来。 这时,他的夫人慢慢悠悠地从洗手间里出来,托了托自己的圆蓬蓬的头发,原来她是补妆梳头去了,竟然比自己出来的还晚,儿子丢了都不知道。 “你怎么到现在才出来?我问你,儿子呢?” “这不在这的嘛!” 马夫人手朝桌子一指,却没看到儿子,呀,儿子不见了?马先生气急败坏地骂他老婆: “在哪呀,你看看在哪呀?你就知道你一张脸,儿子丢了也不知道。” 马夫人急急跑到桌边,看桌上多了一碟子爆米花,看样子是有人吃过了。不好,该不会是遇上拐子了吧! “甭怪我了,你儿子遇上拐子了,快找吧!” 两人惊慌失措地跑出休息区,大叫大喊着,“小伟,你在哪!” 来来往往的都是人,那么多的孩子却没有一个是自己的小伟。 马先生拦住一个管理员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个头这么高,穿一身黑白背带裤。管理员摇摇头,这里孩子太多了,他说的那样立时就能找出七八个来,他说的是哪个? 打手在大转盘底下看着他二人找儿子那焦急的样子,交抱着手,人斜倚着栏杆,嘴里叼着一条稻草,窃窃地笑着。 过了一会,他二人想到去游乐场播音站,让大喇叭找儿子。打手慢慢地走过去,站在马先生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幽幽地说道: “你儿子在天上呢!” “啊?” 马先生吓坏了,待回头找刚刚说话那人时,已经找不见了。儿子在天上?在天上?马先生不安地思索着,却听得马夫人大叫: “呀,小伟小伟!” 原来儿子被人骗去玩摩天轮了。马夫人四处乱找之际,刚刚好小伟坐的那一厢转到了最底下,马夫人一眼就看到了,赶紧上去叫他。小伟摇着小手,看着后妈笑,又慢慢地转到了高处。 马先生急急赶过来,看得心惊胆战,这儿子是怎么上去的呀,谁带他坐摩天轮了? “你还怪我?孩子自己贪玩跑去坐摩天轮了。” 马夫人念叨了几句。马先生立刻问她: “你给的钱?” “我没有啊!” 马先生感觉这事蹊跷,有人跟踪他们到了游乐园,把儿子哄去坐摩天轮,还说“儿子在天上”来吓他。 刚刚说话那人到底是谁?他要做什么?马先生惊恐地转着头,朝四周看,一个个人似乎都冲他怪笑,都恐怖起来,仿佛都在念叨着“你儿子在天上,你儿子在天上。”呀,这摩天轮是不是有问题,会不会把我儿子给摔下来呀? “小伟,你快下来呀!” 马夫人看他一脸惊慌害怕的样子,觉得奇怪,小伟不过是溜去玩摩天轮了罢,小鬼头机灵躲过了卖票人的检查。 这有什么好怕的?摩天轮还在转,马先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盯着儿子看。好在最后终于安全停下了。 门一打开,马先生就一把抱起了儿子,抱得紧紧的。小伟还怕爸爸会骂他,谁知爸爸只是问他,谁给你钱坐这个的? “是一个叔叔,他还给我买爆米花吃。” 马夫人这下感到奇怪了。马先生又问儿子,“那叔叔现在人在哪里?”小伟看了看周围摇摇头说,“不在了。” “走,我们赶紧回家去。” 马先生抱着儿子,带着夫人匆匆离开了游乐场,像逃避敌人追杀的难民一样。自己这是得罪了谁?才来上海不到半年怎么就惹上了仇家?要取我儿子性命是怎的? 他三人匆匆跑到游乐场门口,马先生放下儿子,招手叫来一辆高头大马车。车夫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拿毛巾擦了一下坐垫,躬身请他们坐下。 马先生带着夫人儿子坐下后,手一摆,吆喝车夫一声去“西山别墅”。车夫一看前方,诡异地一笑,说: “西山?西山离西天近,送你们上西天!” 他刚一说完就抡圆了胳膊,使劲抽了马屁股一下,“蹬蹬蹬”马蹄子落在地面上就像飞火轮一样,马车一下就窜了出去,小儿子乐得拍手笑,“飞喽飞喽”的叫,夫人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劲儿地喊他慢点慢点。 马先生紧紧抓着车杠,也叫他慢点拉。他倒不是怕这车速,而是刚刚车夫的一番话。什么“西山离西天近,送你们上西天!” 这人是开玩笑呢还是故意吓他的?什么愁什么怨,我又不认识你,何苦来?风呼呼地吹着,马先生和夫人迎风喊了一路,夫人几次叫了停车,车夫都不理,反而越跑越快。 不累啊!我都快吐了。马先生捂着胸口,强忍住恶心,不敢再开口,真是闹腾啊今天,拉完了又要吐了,犯了哪路神爷了?碰上哪家小鬼了?我……我得罪谁了,我最近干了什么好事坏事了。 可怜的马先生一脸痛苦,闭上眼想着自己最近做了什么。打交道的不都是熟人嘛,没和谁有过节啊!哦,对了对了,那块地皮招标的事。就是了就是了,好多人都在争啊抢的,我去凑什么热闹啊,我盘下来也不是我的,也是拱手送人啊,我不要了就是了,这一天被吓得心脏都要破了。 终于到了西山别墅了。铁栅栏前钉着一副金漆门牌,上面写着“马宅”两个字。车夫猛地拉起马缰绳,自己稳稳地坐住了,车上的人不妨,都往前一冲,马先生更是一个趔趄从车上滚了下来。 “哎哟,我的膝盖啊!” 马先生止不住地在地上滚来滚去,一个劲儿地喊“哎哟”。车夫看着他,抬了一下帽子,冷冷地说: “开个玩笑而已啊,马老板。” 夫人赶紧下来扶他起来,帮他揉揉膝盖问他有没有伤着骨头,又指着车夫骂道: “你要死啊,跑得那么快,还把我先生给摔了。” 马先生劝她不要吵,问车夫: “你是谁,你到底想怎样?” 车夫调转车头,压低帽檐,一抹比刀子还冷的笑容在牙尖上闪着冷冷的光亮,嘴里还是那句话: “送你们上西天。”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夫人在后背大声咒骂他: “你神经病啊,撞石眼得好。” 马先生让她不要再骂了,快带儿子一起进屋去。门一推开,大厅当中的方桌上赫然放着一个血淋淋的“马头”,那是自己收藏的石膏像,现在竟然被泼上了红漆。马的眼睛、马的嘴巴、马的鼻子、马的耳朵都流出道道“鲜血”,太吓人了。马太太吓得哇哇大叫,马先生赶紧捂住儿子的眼。 上海真不是一个太平之地啊,杀机四伏,明争暗斗。的自己只想做点小买卖,却被人抓来做炮兵。现在惹上了麻烦,阎王爷都惦记起自己了。此地不宜久留,速走保命要紧。 房子反正也是租的,不要了就不要了,钱也存在了外地,赶紧逃喽!再也不要在上海露面,再也不要踏入上海这个是非地。当夜,马先生和夫人只收拾了两个藤皮箱,带了一些衣物就仓皇逃离了上海。 “什么,姓马的跑了?” 小林在办公室里拍案而起,这只歪马吞了自己那么多钱,跑了?招标的那块地不是拿不到手了吗。小林手下阿鬼问,要不要找他回来,讨回这笔钱?小林抽了一口烟,明白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眼睛狠狠地一努,说: “给我抓他回来,吞我的钱还误我的事,姓马的,我不饶你。” 小林狠狠掐灭了烟头,暗暗想着:大哥啊,你有种,事事都要在我前头。我跑不过你也要绊倒你。 竞标的结果一点也不意外,那块金子地稳稳地落到了大林的掌中。哈哈,这块地就是个大大的金元宝啊,和我手中的元宝掌纹形状一模一样的。是我的就是我的。哈哈! 大林步履轻快地走在走廊上,迎面遇到小林。 小林开口就恭喜大哥竞标成功了。大林满脸的高兴、满足与得意,藏也藏不住。铁明站在他身后,低头笑了笑,看小林脸色不太好却硬挤出笑容来。 “大哥,那块地你还准备盖学校吗?” “唉,二弟,大哥我改变主意了,那块地我要盖坟墓,哈哈哈……” 小林勉强笑了笑,简直比哭还难看。大林笑完了又说: “二弟啊,你怎么好像也对这块地感兴趣,没事的,有兴趣我们兄弟一起来开发,用不着暗暗的,还要拉外人。” 小林脸色瞬间就青了,被大哥一语道破还要受他的奚落。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铁明抽出白手绢来,蹭了两下鼻子,有些不自在。小林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目光简直比刀子还刺。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51章:梅花戒指的思慕 过了没多久,公司里纷纷传言,大林要宣布一桩重大的事情。大林要宣布什么重大的事呢?在这仲春时节,公司还没有过先例有什么重大安排会放在这时。 公司里上上下下的员工都觉得很奇怪,因为但凡大林突然宣布的事不是警告就是威胁。那么,是有人犯了大错误,被大林揪住了吗? 这段日子人人自危,个个都忍不住回想过去,是否过去的自己犯下的错误又要被重提了? 再仔细一算公司这段日子的进程,码头的事摆平了,那块地是盘下来了,听说都是宋先生的功劳,可把大林乐的,捡了个金元宝似的。 铁明来了公司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成绩非凡。那么大林要宣布的事会不会与他有关呢? “你说,这回林先生这次是不是又要升他的官了?” 洗手间里,俩人悄悄议论着铁明。一人拧紧水龙头,接上话头说: “这要再升,该是什么官位了?” “这嘛——总经理?” 这人瞪大了眼睛,刚说出“总经理”这三个字,只听“吱呀”一声,洗手间的门就被推开了,总经理应先生走了进来。 “应总!” “应总!”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俩唬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赶紧毕恭毕敬地站好鞠躬,喊了应先生一声。 应总经理看过他俩一眼,也不答言,头一扬,高傲地走过去。他俩赶紧溜出了洗手间。 “神气哟!” 一人不服气这么被忽视,自己好歹也是个“十佳员工”,也是个有点头面的人,竟然被这个“老鹰”一点也不看在眼里,真气人! 另一人是个怕事的人,行事小心,他们刚才在洗手间里这么带名带姓的议论公司高层,实在是太大胆了,还好隔着一扇门,不至于被人听得那么清楚,不过可不能再有下回了。 “唉,你说话防着头些,经理副经理那么多,别人听到了也不知道你说的是谁,这总经理只有一个,不带姓氏也知道说谁,被他听到还以为咱在议论他呢!” “我也不想惹这无妄之灾呢,管他们上面怎么弄呢,有我们一口饭吃就行。” “走走,咱别待在这,瓜田李下的。”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当地放着一张深棕色的大桌子。四周布下一圈黑色椅子,桌上一排文件纸笔和水杯。 董事们都静坐着等大林的到来。铁明被莎莉安排坐在靠近上首的位置,有些不自在,扯了两下领结,又掏出手帕来擦眼。隐隐约约的,大家都预感到大林要做什么宣布,看那总经理的位置还空着,这人呐,再不来这位子就真被人抢走喽! 一圈董事中,小林的脸色铁青铁青的,眼光时不时地瞟向总经理的空位,离了烟嘴里空落落的,两排牙齿都浮起来,“咯咯咯”地使劲磨着,别说给他嘴里塞一条香烟了,就是一条铁棍,此刻也能被咬碎磨成粉喽! 他恨啊,现在这个“老鹰”就是自己培养的人,最近公司出了两桩事,他都无法与自己配合好,还被宋铁明抢去了功劳。自己培养的人不争气,大哥就能找到这么好的帮手——宋铁明,你等着吧! 莎莉打开门,立马站到里侧,恭迎大林进来。 大林一进来就乐呵呵地,摘下帽子交给秘书,像个得胜而归的大将军一样迈开方步,走到了上首的位子,一撩丝绸长袍,坐了满屁股,显示他是这里的主人。 “人都到齐了吧!” 大家面面相觑,总经理还没来呢。大林扫了一圈,目光就盯在了那个空位上,脸色瞬间就铁青了下来,问一声莎莉通知总经理了吗?莎莉抱着一个托盘,站在一边,点点头说: “通知了,总经理说还要等一个客户的电话,处理完了就来。” 大林笑了笑,一看手表还有几分钟,便让大家再看看面前的文件。大家都装模作样地看起来,其实这些文件不看也罢,都是新部门的光荣业绩,这会就是表彰新经理宋铁明的,我们等着鼓掌就够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总经理终于到了。 他卡着点数着步子,以为大林不会来那么早,一看上首的位置傻眼了,赶紧说声“抱歉”,鞠躬向大家示意一下,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大林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眼里放出一束短暂但凶狠的光。铁明注意到了,从他的眼里解读出了他的心思:面上笑呵呵,心里狠着硬着,大林这人…… “哦,很忙喏,应先生?” 大林故作慈祥柔和地与应先生说话,询问他近来的情况。总经理听到一来就叫他,赶紧站起,抓着领结,向大林一弯腰说: “不忙不忙,这是我分内的事。” 大林笑了笑,转了两下手上的翡翠扳指。总经理听不出这话里有话,还傻呵呵地笑笑。大家都低头不语。大林接着说: “好,既然大家都到齐了,咱就开始吧!今天找大家来呢,我主要说两件事。一是桌上这文件,大家也都看了吧,宋先生值得表扬呐!” 大林看着铁明笑了,拍了两下掌,大家也都附和着鼓起掌来。总经理这才看到桌上的文件,一看就被那上面的数字和表格傻了眼,听大家鼓掌,自己也跟着鼓起掌来。小林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大林又往下说道: “这第二件事嘛,是关于我自己的——我虽然是荣誉总经理,不过是挂了个名而已,公司里的事呢,都是应先生在打理。公司只有一个总经理嘛,我也知道,事情很多。应先生辛苦了这一年。” “不辛苦不辛苦,林先生,为公司出力,应当应当。” 总经理又站起身,手放在肚前,向大家点头示意。大林笑着,让他坐下吧,继续说道: “所以呢,我打算把总经理这个职务交给别人……” 总经理听得这话头不对,自己也没说辛苦啊,大林怎么就给自己摆了这一道,他不满意我哪里?接着就听得大林郑重地说了“宋铁明”三个字。啊?是他,他凭什么? 铁明向前靠了靠,换着方向一一向在座的董事们点点头。小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应先生更是一脸不知情不知所措,求助似的看着小林。这回可是被清出局了。 莎莉端着一个托盘走来,请他摘下总经理的戒指,不甘不愿地,应先生也只有照做了。 大林站起,拿起那枚象征林氏的梅花银戒指,慎重地套到铁明左手中指上。董事们都站起来鼓掌,大家都带着和铁明一模一样的戒指。铁明望去,方口圆颈的一个个,闪耀着点点光泽。自己总算是融入林氏了,再一细看这戒指,中间是一朵镂空的梅花。 这企业的象征是一朵梅花?铁明有些奇怪。这倒像是女人戴的戒指。大林也没给他解释,让铁明握起拳头冲他。自己也握起拳头,两拳相对,两枚戒指刚好贴到了一起,原来大林那枚中间是颗切割成梅花状的黑钻石,和自己这朵镂空梅花正好嵌合。 莎莉事后给铁明解释说,林先生的亡妻倒在了一树梅花下,白梅被染成了红梅,在一个冬天里。为了纪念她,林先生就专门打造了这枚梅花钻戒,还送每个董事一人一个,在重要场合,大家都要戴上它,就好像死去的林太太在场一样。 “哦?原来是这样,那为什么只有林先生的那枚有颗钻石,别人的都是镂空的呢?” “镂空寓意空心虚心。” “这样啊,那为什么要戴在中指上?” “中指就是忠诚忠心。” “哦,那银质就是为了赢,是吧?” 莎莉点了点头。 铁明笑了,这下自己明白了。大林想得真妙啊,这么妙的主意后面竟然是一个哀伤的故事。 哎,情不我待恩长在,夫妻永志不相忘。男人拼出了事业,身边人却已不再,生死两茫茫,人间长留恨。铁明想象的到大林一人在办公室里看着这戒指伤感的情景,还有林氏每逢庆典时,大林站在台中剪完彩,没有夫人挽臂对笑那种空落落的心痛。 曾经的豪言壮语,对月许下的誓言,只为伊人一笑一娇羞。这双手,要打下一座江山给你。百年后,我们同葬在山头江底,永生不灭。到如今,两鬓斑白垂垂暮已,我的红颜又在何方?数十载光阴匆匆过, 妻啊,这一方盛景,你可看到?芭蕉叶冷红豆落,无语话凄凉。想那苍茫的生死背后,凡人也只有借一物寄托相思与苦情。大林在创办起林氏后,特意让人打造了这枚梅花钻戒,内圈刻下“沁心佩君吾爱”六字。 男人这一辈子,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活着。 转着看这枚镂空梅花银戒指,铁明叹了一口气,想不到大林坚硬如石的背影之下暗暗涌动着一份似水柔情。这样的好男人,谁不被他感动,谁不甘心情愿为他做事,甚至付出生命?但是啊,这里是上海,大林自己也会尴尬吧! 铁明看着戒指不禁笑了。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52章:阿鼠月下追小菊 春天里,百花开,迎春玉兰牡丹蔷薇玫瑰杜鹃康乃馨争奇斗艳,着锦点翠。 各路花神娘娘白天都住在花蕊里闭眼阖耳,静坐打禅,不闻世事,到了夜里则相约游园,迎春花仙子嫩黄娇艳,玉兰花仙子洁白素雅、牡丹花仙子国色天香,蔷薇花仙子炫紫缤纷,玫瑰浪漫杜鹃热烈,康乃馨婉约俏佳人。 大家牵手结伴,赏月色观红鲤,裙佩飘摇,笑声不绝。 沁心这几天每每在小洋楼里逗留到很晚,睡得迟睡得不牢,夜里总是惊醒。小菊担心小姐是不是走夜路撞上哪位花仙了,等小姐睡下后真魂出窍,就来拉她去花园游玩呢?这可事大了,都说“敬神而远之。”鬼神一道,人一道,碰到了可不…… 小菊心中有几丝害怕,如果真是这样,那又该怎样帮小姐请神呢?自己想不到,还是去问问宝姨吧!宝姨一听小菊说的严重,赶紧置备了几样精致菜,煮了几个白水蛋,都放在一只米筛子里,让小菊掇夜去。 这掇夜是请神的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来往很多都是从一场饭局开始的,你吃了我的饭,受了我的请,就是答应了替我办事。 人与灵界的联系同样也可以通过吃饭来进行,或传递信息、或交流感情,一场饭局就能达到效果。 掇夜呢,通常是在夜里进行的。一般由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捧一个米筛子,米筛子里头通常是四样干净精致的菜蔬,四样菜蔬中一定要有白水煮的鸡蛋,再备上一壶酒。 姑娘走在河边,要是没有河,有水也行,一边走一边念着词,引着鬼神跟着掇夜人,离开被缠住的人。 这听起来可怕,但在东南沿海一带习以为常。人们用掇夜的方式来为生人驱病祈福,以此和鬼神沟通心意。真正效果如何,行为与结果是否有必然的联系谁说都不准。因为没有人和鬼神见过面通过话,全屏想象,求得心安罢哩。 小菊听宝姨传授真经,掌握了掇夜要领,就决定了要做。宝姨又说,掇夜一定要挑一个好日子才行,日子好,神仙才会到。 挑哪天好呢?几天之后,就是十六这一天,这天老爷也不回家,小姐和宋先生也出去逛豫园去了。正好今晚可以掇夜,掇夜就是不能让生人知晓,那样就无用了。 十六日就是最好的日子了,这一天一定能请到神仙的 打定了主意,小菊洗干净头脸,摘下发饰,只用黑绳简单绑了一个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鞋子,端着米筛子,来到花园里那条人工河前。 今晚的月色真亮真美,花仙们一定会出来赏月。 小菊想着,低头望了望澄黑澄黑的河水,月儿被河水搅成六个瓣,那水波荡漾下模模糊糊地浮上来一张张美女的脸……小菊头皮一麻,后背森森的凉起来,来了啊,宝姨做的菜馋人也馋鬼神啊。 深呼吸了几次,小菊告诉自己要镇定,小姐睡得安稳了自己就安心了,这个办法总要试一试。 花仙们牢牢地被她手里那个米筛子给勾住了。里头的菜都是放凉了的,人闻不到什么香味,夜里也看不清什么色泽。不过鬼神可不一样,菜凉了,那股气就跑出来了,这气就是他们的菜。 真香啊,哇,有酒还有蛋。 “仙女啊神啊,跟着我吧,跟着我吧,不要缠着我家小姐,跟着我吧,跟着我吧,有吃有喝,有酒有蛋,不要缠着我家小姐……” 小菊说一步停一步,好像背后真的跟着一群鬼神一样。一阵冷风吹来,小菊害怕地差点要扔掉米筛子跑回去,幸好忍住了,酒也没洒出来,要是洒出来了就触怒了鬼神啦。 花仙们都围着她,拿米筛子里的食物。小菊仍旧一步一停慢慢地走着,眼不时地瞟一瞟脚下的河水,自己倒影周围白白的一团团影还在,她们还没走。小菊又念叨起来。 林公馆的红墙上突然跃过一个影,倏忽之间,潜入草丛不见。小菊听得“簇簇”之声,以为是野猫野狗,没有理会。 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小菊侧耳倾听,那声音明明白白地在自己身后,好像追得自己越来越紧,妈呀,这又是哪路鬼神啊,米筛子里的菜都被花仙们吃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富余来孝敬别的鬼神啊,别跟着我啊。 “小菊——” 背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唤,小菊早就吓得两腿筛糠般颤抖,这一声更是把她的魂叫出来了。妈呀,快跑呀,逃命呀。小菊撒开腿就跑,仍是紧紧抱着米筛子不放。 背后又是一声呼唤,小菊跑得更快了。夜里辨不清方向,加上心慌,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偏偏这时候,月亮被乌云挡住了,一点光也没有,呜呜呜——怎么办啊! “小菊,是我啊,你别跑了。” 咦,这声音是阿鼠哥,不是鬼神啊。小菊回过身来,阿鼠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两手叉着腰,佝偻着背,呼啊呼的。 “阿鼠哥,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 “哎哟小菊,你也太能跑了,我是鬼吗?” 小菊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还真把阿鼠当成了鬼。刚刚那一声怎么就没听出来是阿鼠哥呢?越想鬼越真,还把人当成了鬼。都要被自己笑哭了。 “阿鼠哥,这么晚了来做什么呀?” 阿鼠羞涩地挠挠头,眼睛却盯到了小菊捧着的那个米筛子上,里头有酒有菜。小菊这是做什么呢? “我……我不干什么,正好路过就进来了——小菊你这是在做什么?” 阿鼠说着眼光又溜到了那米筛子里,这酒菜看得他馋虫都动了。小菊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可爱真可爱啊阿鼠,想吃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在干嘛呢,要不要告诉他?小菊想了一想便说: “不干什么,这些酒菜是预备给管家忠叔的,可惜他不吃了,本来准备还到厨房里去的,这不你就来了。” 小菊边说边看着阿鼠笑,阿鼠眼睛一亮,低头不好意思地问: “那我……我能吃吗?” “当然可以啦!” 小菊捧着米筛子,往他面前一推,请他吃。阿鼠拿了一个白水蛋,“嘿嘿”笑着,一口吞掉了半个。 “唔,好甜。” “宝姨拿糖煮的,好吃吧!” 阿鼠笑了,想不到自己夜里来找沁心,没见到她竟然吃到了美味。小菊一直捧着米筛子不觉得累,看着阿鼠吃蛋,他的样子可爱极了,可惜这些菜都不是自己亲手做的。 “小菊,你捧着多累,我来。” “不用不用,你吃吧,我不累。” 阿鼠看到不远处就有花架长廊,提议去那坐会吧。 小菊点头同意了,展开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神里满是爱意,可惜阿鼠只是低头接过了她手里的米筛子,就自顾自地向那长廊走去。小菊伤感地一低头,跟在他身后。 长廊静寂无声,夜里看去更显悠长。葡萄藤柔情地缠绕了一圈,绿油油的叶子垂落下来,层次交错。 大叶子里藏着小叶子,月光静静地洒下,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碎玉琉璃的碰撞声,夜晚更显空灵。细藤像春天里的蚕宝宝一样趴在叶子上,安静入眠。 不过还有一条蚕宝宝没有乖乖地睡觉呢,此时此刻,他正津津有味地吃着菜肴,呷着小酒呢! “小菊,你看我,多不好意思啊。” “呵呵——吃吧,没事。” 一番风卷残云后,米筛子里的菜盘子都空了,酒壶也干了。阿鼠满足地抹抹嘴,打了两声饱嗝。小菊看他吃饱了,自己也跟着笑了,收拾好碗筷。 阿鼠好久没被人这么温存过,狗哥和阿虫对他从来都是看待傻子呆子般呼来喝去,欺负他取笑他。 沁心对他更是淡淡的冷冷的,几乎都没拿正眼瞧过他。他太老实,太和善。别人骂他,他怕别人嘴干,别人打他,他怕别人手疼。从不为自己要求什么,从不为自己争取什么,就一直默默地站在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做他的小老鼠。 小菊,这个温婉善良的女孩同样也是乖顺地如绵羊一样。头总是低低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干活卖力,心细如发,伺候沁心体贴周到。沁心有时多给她一些好处,或者带她一起出去玩,就像妹妹一样。 这样总要惹来一些红眼和粪嘴,她会骂回去吗?她不会,只不过在夜深人静时滴下委屈的泪水,也要无声无息的,不能被沁心听见。人淡如菊更清香,这就是小菊。 同声相应,同气相投。人与人的缘分从来不是没缘由的,人与人相知相交的过程都是情感一次次的汇合与碰撞,有所触动,才会钟情。这一对人,又是在水一方,一方遥望,一方背身。一水隔天涯,又不好跨越呢! 这时,一颗流星划过,整个夜空瞬间被点亮了。 “哇,是流星,好美好快啊!”小菊指着西方的天空说着,“这是我第一回看到流星呢,从前只听妈妈说起过。”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53:话不投机多一人 阿鼠笑笑,也望着天,只见繁星闪烁,恍如身处天外仙境。人间一切事物皆不存在。白天里的喧嚣嘈杂,纷乱急忙的生活此刻都停了下来。 月夜,星空,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望星空,对月抒怀,人世间有多少回味,多少牵挂。亲情、爱情最后都成了一块墓碑,风沙雨露又将它从世间抹去,没有什么是永恒。 凡人凡人,在这世上,人都是凡人,想要超脱,也只有在这如斯夜色里,闭一会眼,放空一时的思绪。星子仿佛在冲自己眨眼睛,月儿微微笑,纤薄的云儿飘来荡去,风把它们扯成一缕缕一片片。 “可惜流星每次只落下一颗,要许愿也来不及。” 小菊有些伤感,看着身边的阿鼠。星子们窃窃私语,偷听他俩说话。 阿鼠回过神来,说道: “流星嘛,当然是一闪即过,看到它时永远只有一个尾巴。其实心诚则灵,没什么好遗憾的。” 阿鼠哥说话怎么和宋先生一样一样的?小菊有些奇怪,再一望夜空,怎么星星也比刚才多了呀?闹哄哄的挤了一夜空,哦,是云散了的缘故,所以才看得多起来了。 “阿鼠哥,你知道吗——每一颗星就是一个逝去的生命。人死了化作一颗星,出现在爱人的头顶,一直守护着他,给他照亮夜行的路。” “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怪不得上海的星星那么多,比我老家的多。” 小菊注意看阿鼠的表情,他只听到了前半句。阿鼠哥,你知道吗?爱人一生相随,哪怕生命逝去了,灵魂还在,还将伴随着另一个走遍天涯海角。 “天那么大,地那么广。两个相爱的人,一人在天,一人在地,相望不相忘,这一路还要一起走,阿鼠哥,你说这是不是一种浪漫?” 男孩子向来对女孩的这种粉红色的心思无感。阿鼠只漠然地点了点头,他只觉得今晚的星星真多,多的人眼花缭乱。如果人死了真的会变成一颗星,我愿为那颗最亮的星,永远守护着沁心,不让她害怕,不让她孤单。 “小菊,沁心今晚还回来吗?” 唉,阿鼠哥每次来都为了看小姐,和他说话都离不了小姐。他一心一意念着小姐,要是我是小姐该多好。可是啊,我是小菊。阿鼠哥,你什么时候能看到小菊呢? “小姐她和宋先生晚上去看电影了,不过也差不多就要回来了。阿鼠哥,找小姐有事吗?” 阿鼠羞涩地低了头,不好意思地摇了两下肩膀,说: “也不是,我不过,不过就是想到了她,有好长时间没见了,上回还是下雪的时候过来一趟,也没见到她。” 小菊认真听阿鼠说完,想到阿鼠情深一片,那么执着,那么专情,小姐真是幸福。不过小姐和宋先生两情相悦,阿鼠哥又为什么? 难道他不知情吗?我要不要告诉他?小菊蠕动了两下嘴唇,想说又说不出口,自己有什么理由让 阿鼠哥放弃喜欢小姐呢?就因为我喜欢他吗? 沉默了半响,小菊还是忍住了不说。她不愿伤了阿鼠的心,就像自己现在这样,心痛到无声,无声无息,只有默默望着心爱的人,太息深深。 就算没有回应,得不到回应也无怪他。阿鼠哥那么喜欢小姐,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小姐早就有了宋先生会怎样伤心难过。 “阿鼠哥,其实小姐……你早点来,小姐在家的。” 阿鼠失落地一低头,怎么自己老是和沁心错过,好久好久没见着她了,怪想的,这次怕是又见不着了,唉,下回一定来早点。 “阿鼠哥,你怎么了?” “哦,没事没事,不早了,我打扰你了,我该走了。” “要不再等一会吧,小姐这会子就要到了。” 正说着,只听大门口一阵汽车轮胎撵过的声音,紧接着大门就开了,一辆吉普驶了进来, 是沁心和铁明回来了。 小菊开心地对阿鼠说: “我说吧,小姐这会子就回来了。” 阿鼠高兴地跳起来,就朝大门走去,小菊紧紧跟上。阿鼠哥的高兴就是小菊的高兴,看他脸上露出笑容,多灿烂。 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心痛,又算的了什么?爱一个人就要让他幸福。 “沁心,明哥。” “小姐,宋先生。” 阿鼠和小菊两人一前一后喊出来,跑到门口。沁心和铁明见了他俩奇怪,怎么他们一直等着自己回来吗?阿鼠又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来作甚? “是你啊,阿鼠,多长久没见你了,过得还好吗?” “好,好,沁心,见到你真好。” 阿鼠傻憨憨地笑了,手挠着头,笑得合不拢嘴,又对铁明点了一下头,叫了他一声,铁明也点了一下头。沁心请阿鼠进屋坐坐吧,阿鼠摇摇头说不用了,自己就要回去了,只是来见一见沁心,见到了就回去了,不早了不耽误沁心休息。 这就要走了吗,这阿鼠…… 沁心见阿鼠要走,挽留他说: “别客气,进来喝杯茶再走,我们好久没见了,聊两句。” 阿鼠仍旧婉拒,他想到阿狗该骂他了,得赶紧回去才好,别过了沁心和铁明就执意要走,脸上却一直带着笑,终于见到沁心了,好高兴。 “阿鼠,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了,明哥,你明天还要上班,不耽误你休息。” 阿鼠走出林公馆的大门,闪过不见。沁心问小菊他来了多久了? “有一会了,等不来小姐差点就要走了。” 沁心略一思索,看向门口的方向,说: “那见到我怎么马上又要走了呢?阿鼠真奇怪。他是想见我还是不想见我?” 小菊动了动嘴,抿住了不说出来。铁明看阿鼠刚刚的神情,仿佛是有什么意思,又说不清楚,这阿鼠,大老远跑来一趟见沁心一面就走,也真是…… 阿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进林公馆呢?皆因有一次他又是夜里抹黑翻墙而入,来到沁心卧室外头的地上,学猫头鹰叫来呼唤沁心。 好久好久都不见那扇窗户打开,他就坐在石头上一直等。过了会,却见一伙人提着灯急急跑来,再一看他们手里都拿着棍子,一副要打人的可怕样子。 怎么办,赶紧跑。阿鼠不管不顾地撒开腿就跑起来。后面忠叔带着一伙人来追贼的,那贼人早就窜上树躲起来,可怜的阿鼠代他一路跑,就被认定了是贼。 “别跑,别跑。” 阿鼠扭头一看,只见后面的人越追越近,自己只有两条腿,跑不过后面一群人,他们为什么要追自己啊?看到自己翻墙了吗?阿鼠正自想着,后面一条木棍飞来,一下就把他给绊倒了。 “哎哟!” 阿鼠应声倒地,后面的人呼啦啦地跟上来,团团围住他。带头的忠叔蹲下来,举灯照他的脸,看清是阿鼠。狠狠地说: “是你啊,你个贼老鼠,可让我逮到了。” 阿鼠一听忠叔冤枉他是贼,很委屈很着急,话都说不连贯了: “我……我不是贼!” “那你跑什么? “你们那么多人追我,我害怕。” 阿鼠瑟缩着,看着这一群持棍提灯的家丁就害怕,他们脸上带着戏谑得意嘲讽的神色,像罗刹神一样让人害怕。 “害怕?肯定是你这小子做了亏心事才害怕的,走,跟我去见老爷。” 忠叔像拎小鸡仔一样把阿鼠拎起来,命两个强壮的家丁把他绑去见老爷。阿鼠挣扎不肯,一个劲地喊着: “我不是贼,不是贼,我不要去。” 虽然真正的贼后来被抓住了,阿鼠洗脱了冤屈,但这事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误认为是贼,而忠叔根本就没搜到赃物,看到他就断定他是贼,自己长得像贼吗? 自己穿的像贼吗?为什么自己喊破了喉咙也没人会听自己一句话。林公馆的人就那么欺负人。阿鼠下定决心再也不去林公馆了,再也不要受到这样的侮辱。 可是啊,几个月后,他又出现在了林公馆,又是翻墙而入,不为给自己出一口气,他从来不怨恨任何人,受了委屈也忍一忍咽进肚子里。他为了什么? 不过是为了见沁心一面。思念一日日堆积,终于战胜了那股屈辱感。他要去见沁心,看她一眼也好,远远地看她一眼也好。 阿鼠对沁心的这份心意,从来也不曾对沁心吐露过半分。他自卑自己配不上沁心,只敢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偷偷地看她,得她一眼相望,一句话语就能让自己高兴个半天。 阿鼠不知道有人也这么悄悄地喜欢着自己。她的痴情,她的用心绝对不比自己少。她同样不为自己争个半分半点,只默默地受着委屈。 感情有多复杂就有多残忍。 阿鼠啊,你有限的视角深深伤害了另一个人,请你快点快点转过头来,看看你身后的小菊,别让真情等待太久。就怕火热的感情,在漫长的等待之后,被风干成了一块石头,冰冷硬实,永远说不出声。 红绳双缕缘交错,中有心结情难解。 四个人的感情之路不知会如何发展。明明每个人都只看向一个人,却还有交织,有交织就有纠葛,就有遗憾与痛苦。 缘分,冥冥之中都有安排。相爱的人能不能走到最后,都要看月老的意思。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54章:半路杀出情敌来 铁明算是遇到情敌了。不过还不是阿鼠,而是一只白猫。那是同桌邵艾托给沁心养的。沁心好不喜欢,当天就和邵艾一起去了她家,把猫儿接回家来养。 俩女孩在车里逗玩着这只胖家伙,笑声银铃般清脆动听。 “邵艾,它叫什么名字呀?” “fllufy.” “哦,还真配啊,这毛多柔软,好苏苏啊。” 沁心伸出手指在fllufy脖下挠着,猫儿一脸享受,伸长了脖子要她抓痒,还翘起毛茸茸的三瓣嘴笑了。沁心也开心地笑了,这家伙不怕生呢!喜人亲近,真乖啊! 车到了林公馆,沁心让女仆拎着猫笼子,自己和邵艾一起进了客厅。小菊忙接上来,接过沁心的书包和帽子。 “来,带你看看我新买的几个娃娃。” 沁心拉着邵艾一起穿过长长的走廊,转过会客厅时,却见爸爸和铁明坐在沙发上说话。咦?他俩今天那么早下班了?这会子又在商量什么大事呢! “爸爸,铁明哥。” “沁心回来了啊!” 大林一见到女儿,笑得神佛一般。沁心也回复他一个甜甜的笑容,拉着邵艾介绍说: “我同桌邵艾,铁明哥你见过的。” 铁明对邵艾一点头,微微一笑。大林夹着烟,笑起来,说: “哦,是邵小姐啊,你好你好,欢迎来家里坐坐。” “伯父好,宋先生好。” 忠叔走过来,垂手弯腰,毕恭毕敬地对大林说: “领事先生打来一个电话,有事和老爷商量。” 大林“哦”了一声,转头对邵艾说: “邵小姐,头一回来我家不要拘束,让沁心陪你玩,留在家里吃个晚饭再走,我这老头子照顾不到,失陪了。” 大林说得诚恳,女儿带同桌来家里玩,想必她俩的感情是极好的,自己对邵艾也就客气周到。 小女孩子易招人欺负也易招人疼,就看有没有一个疼她的老爹了。大林对沁心悉心呵护,照顾到沁心的面子,自然对女儿的同学也爱屋及乌。 邵艾笑着看着客厅里的人,不小心就看到铁明左手中指上戴着一只奇怪的戒指。这个位置,难道是订婚了?和谁?和沁心?想到这,她就不想和沁心上楼看她的娃娃了,好奇心一上来,人就开始八卦了。 “坐坐,邵艾,我们仨说说话,小菊,帮忙沏壶茶来。” “宋先生,好久不见,好久都不见你接沁心上下学?” 铁明笑了笑,回复她说: “事忙,没精力,现在都是管家大叔接的沁心。” 邵艾“哦”了一声,眼光不时地瞟向铁明手上那枚戒指,银光闪闪的真漂亮,中间的镂空图案别致又有趣,是个什么寓意? 铁明看她几次不自觉地瞄向自己手上的银戒指,又瞄向沁心,眼神似乎有深意,知道她肯定是误会了,低头擦了一下鼻子,笑了。一旁的沁心却开腔了: “铁明哥他忙,刚选上公司总经理,每天事可多。” “哦!” 邵艾睁大了眼,张大了嘴,她奇怪那时第一次见宋先生,他不过是沁心的司机兼家庭教师,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公司总经理?更不可思议的是,沁心一开口就叫“铁明哥”。 他俩的关系,一定非常不一般。那枚戒指,嘿嘿!邵艾转头看沁心手上,却空无一物,怎么订婚戒指不该是一人一只吗?沁心怎么不戴?怕同学看见了问? “啊,宋先生,我该叫你宋总经理。” “呵呵,不敢当。” 铁明转着戒指,看着邵艾说: “你毕业后,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打算和我说,也多一种选择。” “谢谢宋总经理。” 铁明“呵呵”笑了,翻过手掌,露出那枚戒指说: “要谢就谢这枚戒指,它才是真正的总经理。” 邵艾一下愣住了,这怎么说?沁心便向她解释说,这戒指是公司的象征,只有高层领导人才有资格戴的,戴上它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原来是这样,不是订婚戒指啊。又坐了一会,邵艾起身告辞了。 “吃过晚饭再走嘛,不急,要不你给家里打个电话先?” “谢谢啦,同桌,改天你来我家,我们一起吃饭,今天太晚了,我还是早点回去吧。” 沁心也不再挽留她了,和铁明一起送她到了门口,看她上了车。大林这时也打完了电话,事情紧急,得马上去见领事。 铁明说和大林一道去,大林脸色一变,很快笑笑掩饰过,说不必了,让他留在家里辅导沁心的功课。沁心就快参加毕业考试了,这段时间很关键。 铁明便不跟着去了,却发现大林和忠叔的表情很奇怪,有什么不能让自己知道的吗?这么防着自己是为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爸爸,你早点回来哦!” 大林对女儿一笑,就和忠叔一起出了门。刚刚屋里还很热闹,客厅坐了一沙发的人,现在就剩下了沁心和铁明两个人。 “沁心,吃完饭就做作业,你没几个月就要毕业考了,这证书花钱也买不来的,你要知道。” 沁心不开心地一翻白眼,没好气地说: “我说要花钱买了吗?再说了,我会拿不到证书吗?你瞎操什么心呐!” “那好啊,我操不操心也是瞎操心,你保证一定要拿到证书哦!” 对沁心的各种调皮,铁明真是无可奈何,沁心作业常打折扣,太难的题她不做,简单的题又不屑于做。订正过的题也免不了再错一遍。你想责备她几句,嘴先给浆糊糊牢了。你想打她,举起手却不舍得落下。她对学习向来都是兴趣来了才学。 不过她学习也很累啊,这阵子老是喊“首酸虎口疼,”看看她的手指啊,就快要磨出像自己这样的茧子了。可是呢,谁也不能替她去考试,文凭要凭自己的真本事去拿。沁心,加油吧!吃完饭,铁明又重复了一句: “沁心,吃完饭赶紧去做作业。” “我知道,我哪回不是吃完饭就马上去小洋楼的,不是钉在书桌前一钉三个钟头的,我有偷懒过吗?” “咱坚持过这段日子,往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沁心最棒了。” “嘻嘻!”沁心开心地笑了,“哦,对了,铁明哥,今天邵艾送我一样礼物,我拿来给你看看哦!” 沁心欢笑着跑开去,过了会就抱着白猫儿过来了,抓着猫爪子向铁明打招呼。 “喵,铁明哥晚上好,我是fluffy,你喜欢我吗?” 原来邵艾送的礼物就是一只猫。铁明向来对猫没有什么好感,怕它的眼睛,怕它的爪子,怕它古怪刁钻的性格。 沁心看起来很喜欢这只胖家伙啊!这只猫样子还挺漂亮的,洁白柔密的毛覆盖了全身,尾巴更像一把大扫帚一样奇妙不可言,兼之一对蓝洼洼的眼珠子,真是个猫中美少年啊。 沁心走过来,把白猫儿往铁明怀里一放,铁明警惕地看着它,浑身僵硬,碰也不碰一下猫儿,怕它抓自己的衣服,颠了两下腿,想把它颠走。白猫儿仿佛感知到了铁明对自己的厌恶,白了他一眼,一骨碌跳了下去。沁心就不开心了,抱起它,捋着它的毛,冲铁明喊道: “你干什么?你还欺负它,我可爱的fifi。” 沁心这么快就给它取了个昵称了,铁明赶紧澄清自己并不讨厌猫,可是就是喜欢不起来,还是狗好玩些。沁心好像看穿他的心思一样,接上他心里的想法来反驳他: “养猫比养狗好。猫如女儿乖巧可人,狗像儿子调皮捣蛋。” “哦,是吗?” 铁明仔细看沁心怀里的这只白猫,看起来是多么的威武健壮,那鼓囊囊的,一股浓重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它会乖巧可人?沁心说的是雌猫吧?铁明皱起了眉头。 “可这只是公的呀!” “哦,你会看?这公母该怎么看?” 沁心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在车上也没问过邵艾这只猫是公的还是母的,甚至养了几年了,有没有生过什么病,有没有驱虫什么的都没有问。她抱过来就养,真是个小迷糊。铁明便揪起猫的尾巴,教起了她: “你看呐,这两个是蛋。” “蛋?蛋是什么东西?猫会下蛋?” 沁心一脸迷茫不解的表情,从没有人教过她这些东西,她无从知晓这造物主的精心安排。听铁明这么说,一看这只猫,还真有两个圆圆的像蛋一样的东西挂在腿间,看起来好好玩,好奇地用手弹了一下。那猫一激灵,猛一回头,不开心地“喵”了一声。 铁明看她好像一点也不懂,连“蛋”这个词也没听说过,不知该怎么给她解释了。不过她傻傻的样子,纯真无邪的大眼睛真让人爱不释手啊,何必让她知道男女之间的那点子事儿。 “铁明哥,你说猫有蛋,那猫是不是像小鸡一样从蛋里孵出来的?为什么公猫有蛋?是公猫孵出小猫的吗?” 沁心问得好可爱,真想让人捏一捏她圆嘟嘟的小脸。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55章:白猫fifi夺恩宠 “当然不是,猫和人都是哺乳动物,是胎生的,猫三狗四,母猫要怀胎三个月呢!” 沁心好像听明白了,猫和人都是哺乳动物,都是哺乳动物…… “那铁明哥,人和猫是一样的吗?” 沁心低头看白猫两腿间那一串赘物,感到很新奇,不知不觉就问出了这一句。 “人畜一理。” 铁明脱口而出,一想,吓,就被沁心绕进去了,这怎么能说出来给她听,好害羞,脸红了没有?沁心看了半天,细一想,头抬在半空中,钉住了,自己刚刚问了铁明哥什么呀,妈呀,不害臊。 “那个,呵呵。” “呵呵。” 两人都低了头,都不好意思,都脸红了。 “叮铃铃——” 一串电话铃声响起,小菊一听是邵艾打来的,便对沁心说: “小姐,是邵小姐打来的。” “好。” 沁心应了一声,还怀抱着猫咪,看来看去没有地方可以安顿它,无意间就瞥到了铁明。 铁明捕捉到了她眼里的意思,这小妮子想把猫丢给自己,忙嫌弃地摆摆手,指指地下说: “扔地上、扔地上。” 沁心蛾眉一挑,面露不喜,不顾铁明一脸嫌弃,硬是将fifi塞到他怀里。铁明背起手,往后面一躲,不愿碰到它。沁心已经拿起了话筒,开心地对邵艾说话: “呀,邵艾,你一到家就给我打电话呀,想fifi了?” “fifi?” “就是fluffy呀,我给它起的小名儿,可爱吧。” 沁心打着电话,时不时地瞟向沙发这头,看白猫在铁明哥腿上踩来踩去,铁明却像触痒了一般,小幅度颠着腿,还想把猫颠下去,嘴里还小声地喊着“去,去”地赶着猫儿。 猫儿这回也发怒了,咧开满嘴的尖牙,对铁明愤怒地叫起来,铁明也对着它叫起来。一人一猫的模样很滑稽。 沁心见势不妙,赶紧找了个借口挂断了电话,一把抱起fifi,搂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它,猫儿舒服地躺在沁心柔软温暖的怀里,得意地看着铁明笑,还抓紧了沁心胸前的衣服,真像一个受到了委屈的小孩子。 铁明看着吃醋了,这家伙分明是来夺沁心的爱的。沁心还替它打抱不平: “你干什么吼它?它那么小,你那么大个。” “沁心,我不喜欢这只毛孩子,这毛孩子也不喜欢我。” 白猫似乎听懂了铁明的话,睁着一双无辜的空空的蓝眼睛看着沁心,小声地“喵”了一声,好像要哭。 “你好小气,一只猫而已,你也容不下?——我管你呢,fifi我养定了,它是我的宝,唔嘛。”沁心说着亲了白猫一口: “fifi啊,咱不理他。” 铁明发觉自己被沁心冷落了,想不到我宋铁明和沁心半年来的交情还不及这只毛孩子的深。 沁心此刻抱着白猫开心地转起了圈,脸上带着孩子般灿烂的笑容。而那只情敌呢,似乎也很享受,像一块棉花糖一样摊开四肢,荡在半空。 哦,铁明悲痛地捂上眼,自己竟然被一只猫打败了。 自此铁明就和这只毛孩子结下了深仇。为什么女孩子都会喜欢小动物?大学里曾经有女同学因为在寝室养兔子被点名批评,双桂表姐因为自己养的狗被炖了吃而伤心难过了半天。 小动物为什么就能讨到女孩子的欢心?而且是不费吹灰之力的?真想不明白,这些小家伙到底有什么魔力。 一次,铁明下班晚了,匆匆赶到小洋楼,推门却见沁心躺到在地上,双手双腿蜷握,学着白猫的样子在地上躺着,而那只家伙在沁心的怀里舒舒服服地躺着。 她俩真是,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还是眼不见为净。沁心看到铁明这会就回来了,还学猫咪软软地叫了一声 “喵——” 她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两只手蜷握,磕在下巴上,眯着眼,翘着嘴角,撅着屁股,并拢双腿,活像一只招财猫。可在铁明看来,这什么样子呢……她真是够了。 “像个什么样子,你又不是猫。” “哼!” 沁心抱着猫跳起,转身不理他。猫比自己亲啊,铁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让她把猫放出去吧,赶紧复习功课。沁心不肯,还要再抱一会,这软绵绵的好舒服啊。 铁明才不依她,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猫的耳朵就要把它从沁心怀里抓起来。 “喵呜——呜——” fifi忍不了这疼,耳朵像要被撕裂了一样,龇牙咧嘴起来,猫爪望空乱抓。沁心一下打掉铁明的手,护着猫,瞪眼向铁明: “你那么粗鲁干什么,还抓它耳朵,弄疼了它我不依。” “沁心,把它丢出去,你做作业。” 沁心冲他一蹙鼻子,没好气地说: “该出去的是你,你讨厌。” 铁明只好坐下来,用手抵着脑壳,真是伤脑筋啊,这小娘。沁心也不理他,自顾自地抱着猫坐下来,揉着刚刚被铁明揪住的猫耳朵,小口吹着气,好像猫很疼一样。铁明专注地看着,胳膊肘抵在膝头上,双手支在脸颊上,小眼神满满的都是委屈。 沁心在镜子里全看到了,就是不愿理睬,还是和fifi玩得开心,嘟起嘴亲亲猫的大脸。 “fifi啊,我好喜欢你的大脸啊。” “猫是奸臣。” 铁明暗暗在心里骂了猫儿一句,越看越看不下去,自己好久没和沁心亲亲了,沁心嫌自己一嘴烟味酒味,不肯,现在却主动和猫儿亲的很。 哦,心酸呀,哼,你这只又胖又丑的家伙。越看越不甘心,铁明不知不觉地撅起嘴来,对着沁心的背影亲亲。沁心刚好抬头,看到镜子里的铁明顽皮又可爱的样子,绷不住笑了,却故意装没看见,吹起了哨子,梳理起猫背上的毛来。 “沁心?” 沁心不回头。 “沁心?” 沁心还是不回头。 铁明大步跨到沁心身边,问她: “你真不理我了?” “你给fifi道歉。” 沁心抱起猫,昂起上身,仰起头,冲铁明这么说道。铁明以为自己听岔了,不就抓了它耳朵一下,还要我给它道歉。沁心眼神命令着铁明,你不道歉我就不理你。 “fifi,抓疼你了哦。” 铁明低头柔声地哄着猫儿,还把手伸到猫下巴上逗弄他,fifi不知好歹,张嘴要咬,吓得铁明慌忙收了手。 “这只恶猫,这么恶。” “哈哈哈哈,你活该。” 沁心还不忘奚落他一句。铁明挥打拳作势要打猫儿。沁心赶紧抱着fifi避开了。这么办?fifi现在在沁心心目中的地位是越来越高了。沁心一回家就找它,吃饭不离它,做作业不离它。 fifi饿了渴了冷了热了,沁心紧张地忙前忙后,自己不吃饭也要给猫拌鱼汤饭,自己不坐沙发也要给猫留一个“床位”。 大林笑沁心成了“小猫奴”了。铁明笑他俩父女一个样,都有一份执念。 铁明旁观者清,不去惹fifi,沁心好几次不分青红皂白冤枉自己,说自己欺负fifi,铁明就上回揪了一下猫耳朵,被沁心记到现在。 现在这小妮子在楼上洗头发,fifi在客厅的沙发上团成一团睡觉。铁明掀了一下猫尾巴,看它睡得死不死,fifi摆动了两下尾巴躲开他的手,又把尾巴缩回去了。 “你还成猫老大了?” 铁明不开心地看着fifi,想坐到靠近楼梯的这把沙发上,也就是fifi躺着的沙发,推了两下猫头,猫不肯动,铁明大手一挥,就把它从沙发上打落了。 猫跳下沙发,打了几个转才站定,不甘心地看着自己的床被占了,“蹭蹭蹭”跑上楼去,踢落了一个小花盆。 铁明刚坐下来,却听“砰”一声响,一个花盆直直砸下来。 “哎哟,我的头啊!” 铁明叫了一声,顿时头上一阵强烈的痛楚,就像挨了一记闷棍,疼得眼冒金星,紧紧捂着脑袋,还好没出血,不过真疼。铁明狠狠瞪着楼梯上的fifi,就要跑上来抓它。 沁心正在屋里擦头发,听外头好大一声响,赶紧披着头发出来。fifi跑了两级台阶,看见沁心,一下窜入她怀里。 铁明也上来了,看到沁心笑了笑。沁心观察着猫的神情,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即刻成了护崽的娘,厉声质问铁明: “你怎么欺负它了?” “沁心,你看都没看过,就说我欺负它?它跳上楼,踢翻花盆,砸了我的头,是我欺负它吗?” “你活该!” “喵喵喵——” fifi得意地冲铁明叫了两声,就像在嘲笑他。铁明气得说不出话来,也学着fifi的样子,憋出委屈的小表情,摸了摸自己的头,以为沁心会放下猫来看看自己的伤势,不曾想沁心抱着猫转身就上了楼。这该死的猫,我非治治你不可。 暮春了,猫儿也进入了发情期。fifi在家里待不住,时常出去转悠,有时不小心被锁在了房里,那就完了,整间屋子都是它撒的尿,臭味三天不散。沁心不知道猫在发情,不解地抱着fifi问它: “怎么能到处乱撒尿呢?” 铁明不想告诉她,手指抵在下巴上,觑眼看着fifi,想到了该怎么治它,也能治了它这乱撒尿的毛病。 等待fifi的将会是怎样的遭遇呢?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56章:fifi绝育了 没有任何悬念,不出任何意外。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铁明带着它去了一家宠物医院。 fifi一进了医院的门就嗅到了不妙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那刺鼻的气味和血腥味以及动物屎尿的臭味。这里分明就是动物受刑场。 “喵呜——” 当一位身着白衣的人类靠近它时,fifi像是见到了死神般瞬间弹开,一溜烟蹿到了桌子底下。 “这只猫还不好弄啊!” 医生向铁明抱怨道,他们一天要接待好几个手术,没时间帮主人捉猫,猫咪进了医院就该乖乖地听医生的安排。铁明也感到了难度,这么一只大猫,如果和自己玩起来躲猫猫,可不好捉啊! “医生,帮我一起捉它吧!” 医生愣着不动,指挥两个护士帮忙。 “你们帮客人一起捉,我手术手套都戴好了,脱下来麻烦。” “是!” 三人一个赶,一个堵,一个捉,和大白猫兜了好几个圈子,才最终把它制服。铁明牢牢地钳住它的四肢,fifi还使劲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铁明笑着说: “死猫,你还想跑,乖乖地做了绝育。” 护士走了过来,给fifi套上了伊丽莎白项圈。 “这是做什么?” “防止它咬。” “这法子好。” 医生拿了一只针筒走过来,铁明吓了一跳,这针是给人打的吧,猫怎么受得了。 “医生,打什么针?” “麻醉针。” “猫也用麻醉针。” 医生不理会铁明,熟练地揪起fifi的后颈肉,一针下去,fifi凄惨地喊叫起来,扭动得更加厉害了。 “抓牢了、抓牢了,针打歪了就麻烦了。” 铁明的手上又下大了劲。护士们也帮忙按住fifi的头。 “喵呜——喵呜——” 可怜的fifi还在负隅顽抗,但是叫声越来越轻了,就像蛛丝一般,逐渐细微,直到看不见听不到了。终于它倒下了它高傲的头颅,浑身瘫软地如一团棉花。 “很好,麻醉药这么快就起效了。” 医生很满意,让护士把猫抱到里头的手术间里。 “客人,这个手术需要一段时间,到外头去转转再来吧。” “没事,我等会好了。” 铁明有点不放心,坚持要坐在医院里等。 医生便给他指了等候室,让他进去等吧,自己走进了手术室。 铁明乖乖地等候着,他怕手术中发生什么意外,倒是没法和沁心交代,这感觉不好形容。谢天谢地,一切都进行地非常顺利,短短三十分钟里,fifi的猫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谢你们。” 铁明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走进了手术室。 麻药劲儿还没过,fifi睁着一双呆滞的蓝眼睛,四肢瘫软在手术台上,浑身的毛发也都有气无力地披散着。看上去好不凄惨。 铁明从护士手里接过它,一手抓着猫后脖颈处的皮皱,一手托住它的肥屁股,就把它从宠物医院接回了家。 fifi再也不到处撒欢了,也不骄横了。它现在只会傻傻地趴在沙发上,一睡就是一整天。 铁明得意地坐在fifi对面的沙发上,装猫叫唤来逗它,fifi爱搭不理的,头也不肯抬一下,就枕着爪子睡觉。 “哈哈哈,猫公公。” 这下算是出了一口气了。铁明很得意,fifi越没精打采,他就越开心。 沁心却不开心了,一看fifi两颗蛋不见了,一问铁明原来是他带fifi去做绝育手术的,气得叉腰质问他: “你就那么看不惯fifi吗?怎么也不和我商量商量下就带他去啊!” “沁心,你每天上学哪有时间管它呀,fifi到处撒尿就因为它发情,现在就不用担心了。” 沁心心疼地揉着fifi的毛,满眼的疼惜。 “fifi啊,我可怜的宝,疼不疼啊?” “不会疼的,打了麻醉。” 铁明满不在乎地说,心想一只猫而已。 沁心扭头看他,眉毛一抬,小脸上写满了愠怒,反呛道: “不疼啊?会不疼吗?把你也绝育了试试,还说风凉话。” 铁明顿感双腿一阵凉气,脑海中闪过菜刀、镰刀、军刀、弯刀 ……一百种各式各样的刀,还有最可怕的fifi尖利的爪子——吓得夹紧了腿,真是的,怎么就没一并把这只猫的爪子也剪掉呢! 铁明心下一阵发毛,偷偷看着fifi,不想就撞上了它一对幽怨的眼睛,吓得后退一步。 沁心也发觉了fifi一直用幽怨的眼神瞅着铁明,了解是fifi记恨这个带它去做绝育收拾的人,就指着铁明说道: “fifi你看这个人干嘛?是不是恨他?” fifi满腹委屈,就差没长一张说人话的嘴了,只能够“喵喵喵”的叫,可怜兮兮地将头倒在沁心手心里,又用哀怨的的小眼神瞅着铁明。 铁明被它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了——死猫,你再看我把你头也卸了。 沁心好像洞悉了他心里的想法一样,摸着fifi的脑袋,对铁明说: “你还吓它?你把它结果了,它还怎么出去找乐子,现在他一出去,公猫要欺负她,母猫要笑话他,他当然天天在家里,用幽怨的小眼神看着你了,你可要负责哦。” 铁明听得鸡皮疙瘩都要炸了:我要负责?我欠了你了,死猫fifi…… 此后,为了消减fifi心中的怨恨,铁明想尽了办法来讨fifi和沁心的欢心。先是买了不少猫咪玩具,又亲自动手给fifi做了一个漂亮的猫窝。 fifi反应淡淡的,倒是沁心很开心,许久没和铁明亲亲了,这回主动“啵”了他一口。 哈哈,沁心不生气了。 铁明破天荒地开心地抱着猫咪摇摇船,使劲亲fifi的大脸,都快把它脸上的毛给亲没了,这会子,更是亲自给fifi洗澡。 大大的澡盆里,水波漾漾。fifi舒舒服服地坐在水中,闭上眼享受着铁明给自己搓澡。也真少见,猫不都是怕水怕得要死的嘛,这只猫真是个别,不但一点不怕水,还在盆里开心畅游。也不知道它以前的主人邵艾是怎么养它的,把它养的都不像一只猫。 小菊拉沁心过来看,笑着说: “小姐,你看宋先生伺候fifi伺候地多用心。” 沁心手里捧着一捧葵花子,看着铁明给fifi洗澡,抿嘴笑了笑,喂了铁明几颗葵花子,铁明开心地嚼着,把fifi伺候舒服了,沁心就笑了,沁心笑了,自己也开心了。 小菊要来帮铁明一起洗,铁明婉拒了,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在沁心面前表现一次,可要卖点力呀! “小菊,不用帮他,让他一人洗,一人就够了。” 铁明只是“嘿嘿”笑笑,挽起袖子,一手抓一把宽齿木梳,一手握一个葫芦瓢。 “唆唆唆——”宽大的梳子在猫身上轻轻梳理着,温暖的水缓缓淋到猫身上。原本一身彭开的毛经水一浇,都乖乖地贴服住了,fifi慢慢的缩小缩小,整整小了一圈,尾巴更是成了细细的一条棍子。 “原来你是虚胖的。” 沁心失望地喊出来,真想不到原来fifi一点也不胖,都是毛撑大的呀!圆嘟嘟肉呼呼的大脸没了,肥肥团团的肚子也没了,扫帚一般柔密奇妙的尾巴也不见了,这猫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呵呵,树活一张皮,猫活一身毛——沁心,要是fifi没了这一身漂亮的毛,你还会喜欢它吗?” “当然,它的毛干了还会彭开的嘛!还一样好看。” 沁心剥着葵花子,看铁明伺候fifi洗澡,像个小包租婆一样。 “这边多浇点水,脖子底下,还有爪子给它抠一抠。” 沁心自己不动手还要指手画脚,铁明让她也来给猫洗澡,沁心袖着手走开了,她可不愿脏手,铁明哥一人洗就够了,搓两下子也就洗干净了。铁明摇了摇头,只好一人洗起来。 洗着洗着,fifi身上的虱子都掉到了水里,水面上漂起了满满一层。脖子底下的毛来得厚,虱子们都藏在里头。铁明打了一圈肥皂,把它们一只只都搓下来,不知怎的,身上一阵触痒,一跳一跳地好像爬了什么小东西一样。 难道是跳蚤跑到身上来了,铁明伸手在衣服里乱抓,模样滑稽的像只猴子,惹得沁心和小菊捧腹大笑。 铁明抓了一气,果然在衣服里头抓到了几只小跳蚤,指甲轻轻一刻,就把它们给刻死了。 这只猫,原来带着那么多寄生虫,这要是跳到沁心身上可不好。铁明担心沁心,沁心还在一旁嘲笑他。 “铁明哥,你也洗洗吧,跳蚤都跑到你身上了呀!” 铁明赶紧把猫从澡盆子里捞出来,擦干了,自己跑去换衣服,背后听得沁心和小菊大笑个不住,像两串铃铛一般互相撞击,声音清脆而悠远。年轻女孩子的笑声就是这么有穿透力,这么甜美动听,是世上任何乐器都比拟不了的。 让她俩笑笑也不妨。沁心多开心啊,我有什么关系,我做小丑逗她笑也愿意。铁明心胸宽广,大度又绅士。给猫洗澡那么脏的活儿不怨,被沁心和小菊笑话那么丢脸的事不悔。 爱一个人,见到她,姿态就很低很低,愿做她脚下的泥,承起她的脚步,无怨无悔。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57章:彼岛寻趣又寻情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立夏。 “立夏立夏,立夏吃个蛋,力气大一万。” 宝姨整天就把这句话一直挂在嘴边,早晚各煮两个蛋给沁心吃。荷包蛋、酒冲蛋、卤蛋、炖蛋、炒蛋、煎蛋……花样可多。 沁心喜欢吃煎蛋,番茄酱往上面那么一浇,滋味真好啊!可宝姨说,蛋白煮最好,白煮不加料,营养不会丢。 “沁心,你要多吃蛋啊,你还在长身体呢!” 宝姨笑眯眯地将一只煮好的蛋放在碟子里,递给沁心,让她趁热吃,蛋凉了就有腥味了就不好吃了。 沁心谢过了宝姨,小心翼翼地开始剥蛋。她从不让小菊帮她剥蛋,剥蛋就和剥核桃、剥虾蟹一样,剥的滋味大于吃。尤其是一个剥得完整无缺的蛋,以一个光滑圆润的形象呈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那份成就感油然而生。 摸一摸那浅黄弹润的新剥壳的蛋,端详一下她美妙圆润的线条。这剥好的蛋就是一个美人啊,肤好形好,啧啧。 其实人哪有蛋来得那么完美无缺?蛋有坚硬的壳保护着,不受一丝尘埃的侵染。人活在世上,经受了无数的风吹日晒雨淋,遭受过千般磨难,万般坎坷,谁还能像一只蛋一样永葆出生时的样子? 沁心盯着这只蛋看了好久,用小勺舀了一勺酱油淋到蛋上,调皮地玩起来。蛋香混合着酱油香,幽幽地散发出来,唔——真香呐!沁心不吃还要玩。大林端着饭碗看她: “沁心,饭桌上也玩。” “我给蛋洗个酱油澡,这样吃起来才好吃嘛!” 大林“呵呵”地笑起来,看着女儿纯真又顽皮的模样,内心别提有多欢喜,有多欣慰。自己又呷了一口酒,说道: “乖,把饭吃了,等下爸爸带你出去玩。” “去哪去哪,爸爸?” 沁心一听爸爸要带她出去玩,立刻来了兴致,拉着大林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大林一向对立夏这个节气很看重,这天也会放员工们一天假,让他们回家和家人过节,自己和家人更是少不了也要出去溜溜。 “呵呵,说到玩你就开心了吧。” 大林慈爱地摸着女儿的头,继续说道, “等下爸爸带你去岛上玩,钓鱼放风筝摘野果,玩它一天。” “好耶!” 沁心开心地叫起来,爸爸要带自己出去玩,那铁明哥呢? “爸爸,铁明哥和我们一起去吗?” 大林夹着一块水晶方子肉,撺到嘴里,听沁心问到铁明,呵呵笑了,放下筷子说: “沁心,什么事也忘不了他啊,你这小丫头。” 沁心羞答答地低了头,又问了她爸一句: “那铁明哥去还是不去?” “你去请他嘛,一起去呀!” 沁心高兴地咧开嘴笑了。吃过饭就去请铁明一起出去玩。铁明起初有些不愿意,他还想趁这个机会处理一些公务,耐不住沁心再三怂恿,再一看外头阳光晴好,就想到:趁天晴朗,出去走走转转,放松放松也好,多陪陪沁心也是自己的责任之一啊。 于是一行人就坐上了车,一道出发去附近的小岛上玩。 忠叔开着车,另三人坐在后厢。大林和铁明各坐一端,把沁心夹着中间。这个小女孩开心地在车里又唱又跳,头一会儿靠向父亲这边,一会儿又卧倒在铁明肩头,幸福满满,笑容灿烂地就像一朵向日葵。 这个小岛也是个无人岛,也不是个无人岛。 那是大林一次出海时发现的荒岛,看一眼就被它给迷住了。还记得也是暮春初夏时节,岛上披红着翠,嫩蓬蓬的新苗围了小岛一周。 大林上了岛,发现这里从没被人开发过,找不到半点人类的痕迹。沙子是那样的细软纯净,树木不多高,花儿多不艳,鱼儿不多肥,但有一分原始的纯真美,混沌未开,实在是一块难得的人间天堂。 于是乎,看到了这块土地,踏上了这座岛,那它就是我的了,大林一踏上这座岛就立刻占岛为王,在这里建了一座简简单单的小木屋,又在木屋周围围了一圈竹篱笆,再载上佩君喜欢的杜鹃花,还在岛的最高处插上了鲜艳的红旗。 此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一天心里烦了闷了,就来岛上住几天,散散心。和朝阳一起睁眼,坐在杜鹃花前想想过往,喝喝小酒。 夕阳下,赤脚漫步在海滩边,听海浪拍岸,观海上明月星辉灿烂。不知不觉中,人就会生出一种错觉来,好像时光停住了不转。就在短短一瞬间,领悟到了生的真谛,那一刻获得了永生。 说来也奇怪,大林没读过什么书,做生意时识得了几个字,听戏听出了几句唐诗宋词,竟悟出了生活的本质:生是因为死,死是因为生,人有生有死,不生就不灭,不灭就不生。 轮回是痛苦的。谁都不能决定生,不能左右死。人活着,看到听到闻到尝到感受到,自己体会。人死了,什么感觉都没有,才能不喜不苦,超脱超然超逸于物外。 我们死了五亿年,醒来不过短短一瞬,又要再睡过五亿年。世界还在转,太阳照样升起,日子还是要过。昨天的花不是今天的样子,未来的花也不是今天的样子。 人从来不过只能活一天,昨天的你已死了一次,今天是新生。当你夜里闭上眼的时候,身心应该安适,头脑里应该没有想法,为自己祭奠,为每一天生命的结束,再来做一次祈祷,为每一天早晨生命的开始。 大林年过半百之后,就有意无意地找寻退路。这座孤岛,就是退隐世界的最好的孤心岛。这座岛,大林给它取了个名叫“彼岛”,象征生命的另一端,沁心却喜欢叫它“海之心”。 “海之心”这个名字多好听啊,多浪漫。铁明也喜欢这个名字,佩服沁心的想象力还有她的文学功底。这个小作家现在正仰头躺倒在铁明宽阔厚实的肩头,闭眼入眠,额上的刘海被风吹得轻轻摇动,快把人的心都摇动了。 铁明捋了捋她的刘海,关上了车窗。 等铁明再一次转头,手贴在沁心半边脑袋上时,撞见了大林颇有深意的眼神。 他微笑地看铁明照顾沁心的一举一动,很满意铁明的细心周到。铁明对大林笑了笑,突然鼻子一刺激,似乎要打出一个喷嚏来,慌忙捂住口鼻,在自己掌心中将这个就要呼之欲出的喷嚏消化掉,没吵醒沁心就好。 大林递给他自己的手帕,让他擦擦手,铁明有点尴尬,自己的口袋被沁心压着不好拿,道了声谢还是接过了大林的手帕。 路途有点远了。沁心在铁明肩上困倦后,大林就叮嘱忠叔开得慢点稳点,不要踩急刹车。晚点到,让小船等一等不打紧,不要吵醒了沁心,让她累着了。忠叔就把车开得蜗牛一样慢吞吞的,还没有人家骑自行车来得快。 这蜗牛的速度终于也到了小码头了。铁明轻轻拍拍沁心的背,唤她醒过来,到了。沁心慢慢睁开朦胧双眼,问铁明: “到了?我睡了多久了?还以为天亮了呢!” “咱们到了,小睡虫,再睡天就要暗了,下车吧。” 铁明先下了车,伸出手掌来挡在车顶,防沁心抬头过快,撞了头,等沁心一出车门,就给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虽说的是暮春,海边风大,猛一吹到身上还是很冷。大林和忠叔站在他们身后,忠叔小声说着话,大林点头微笑。过了一会儿,船夫摇着小船来了,大林招呼大家都上小船去。 忠叔命再开一条船,把车上的一箱子东西也运到小岛上去。 两艘小船缓缓地前行在茫茫大海之中,悠悠荡荡。蓝天中飘荡过一缕缕棉纱般的白云,透着太阳的五彩光芒,壮丽万分。海上金波翻滚,闪耀着点点光泽,忽隐忽现,如梦似幻。 哇!海水好蓝好蓝,天也那么蓝,太美了。这一色蓝,从天空的淡蓝到海水的深蓝,渐变多端,心也跟着沉淀下来。 沁心兴奋地站起来,不顾爸爸和铁明一口一个劝,跑到甲板上玩。 铁明只好跟她出来。沁心沿着栏杆,迎着风,张开手臂跑着,任凭烈烈海风把自己的裙子灌得“呼呼”作响。铁明也不劝她回舱了,只在她身后看着她,露出阳光般灿烂的微笑。沁心跑了一圈,有点累了,于是停下脚步,转身对铁明大笑,招呼他一起来。 铁明摆了摆腿走过去,沁心却又调皮地一下蹿开了,逗着铁明,让他来抓自己。 “这小妮子!” 铁明在心底骂了一声,跑去追她。大林拉开窗帘,看到他俩你追我赶,好不开心,摇了摇头,感叹道: “年轻人呐,精力就是好。” 甲板上的两人如老鹰捉小鸡般,兜兜转转了几圈,沁心就有些吃不消了,铁明体力好,趁她俯下身喘气之际一把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 “还跑啊!” “哦,好累,我站不住了。”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58章:小桨悠悠岁月闲 铁明一听更是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时船身一个剧烈的摇晃,两人连连后撤。铁明抵住一条栏杆稳住了,沁心转过身来,压住他,就要亲亲。铁明慌得一瞅舱里,抓住沁心的肩膀,把她推开。沁心不解地眨巴了两下眼皮。 “沁心,别别,你爸爸还在舱里呢。” “怕什么呀,是我爸嘛!” 沁心说完,又撅起了嘴,不亲到铁明不罢休。铁明又一使劲推开她,尴尬地笑着说: “你想让他看我们表演呐!” “唔,唔,我要亲亲嘛!” 铁明咧开嘴笑了,好,我成全你,于是挺直了上身,把沁心翻了过来,抵到栏杆上深深一吻。 嗯!——沁心陶醉地闭上了眼,海风吹得好苏爽,软绵绵的真奇妙。 “好了吧,你不达目的不罢休呀!” “嘻嘻,还是一样的味道,一样的感觉。” 温柔的海风轻轻吹拂起沁心的长发,给美人增添了几分柔美与抒情。一缕发丝调皮地“亲”了一下铁明的脸颊,铁明咧开嘴笑了,帮沁心把头发别到耳后。 “你的头发真美。” “你的发型也很美。” 两人深情对视,互相赞美起对方来。这种情侣之间的甜蜜赞美最能使对方感到愉悦,最能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铁明牵起沁心的手一起走回舱里。 自己这个女朋友啊,胆大妄为。每每都是自己隐忍着不做不说,她却毫不犹豫毫无顾忌地敢做敢说。 其实刚才吧,铁明一到船上就在找机会和沁心独处,可是船上只有一个舱,无处可避。沁心跳出舱的那一刻,自己迫不及待地立马跟出去了。 看她在甲板上阳光下欢快奔跑的样子,自己心里头痒痒,真想抱住她亲一口,可是一想到大林还在舱里,随时会出来,被他看到了尴尬,还是忍了吧。 沁心啊,就不会考虑那么多了。她开心就要说出来,不开心也不会藏着,看到铁明从舱里走出来,不知有多开心,跑啊跑,就要引他来追自己,追到了让你亲。 看你的样子,还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瞻前顾后考虑那么多,我可强吻了,嘻嘻。 舱里,大林和忠叔喝着葡萄酒,等他俩好一会了也不见人,不知女儿和铁明在甲板上干嘛呢?看海浪吗?听海涛吗?都忘了我这个老孤鬼。 大林猛地灌了一杯酒,一下就被呛到了。忠叔忙递上毛巾给他,大林擦了几下嘴就抱怨上了 “这酒怪酸的,什么酸葡萄做的。” “林先生,吃个桃子吧,桃子甜。” 忠叔擦了一个桃子给他,大林咬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 “这桃子也酸,真酸。” 忠叔自己也擦了一个桃子,咬过一口后,发觉甜呐,甜得很,怎么林先生说酸? 其实大林是心里头酸,吃什么都酸。他后悔不该这么早就给女儿找对象,还是这么好的对象。女儿心有所属就把老爸抛一边。唉,亲爸哪有情郎亲啊。 大林这么想着,不免鼻子一酸,嘴就歪了,又干掉一杯葡萄酒。 铁明带着沁心进舱来。他俩手牵着手,笑意盈盈。 大林拉女儿在身边坐下,擦了一只桃子给她吃。沁心谢过她爸,咬过一小口,赞叹道: “哇,这桃子真不错,好甜啊,铁明哥,你也尝尝。” 沁心说着就把手上这只咬过一口的桃子伸到铁明面前,让他也咬口尝尝。 “这……” 铁明看着这只被沁心咬过一口的桃子,局促起来,接还是不接呢。他俩曾经共吃一根玉米,共饮一碗年糕汤,没有大林也没有顾忌。不过现在,这个人可就在自己面前呐。 铁明瞄了一眼大林,厉害!大林像只老鹰一样盯着自己,那眼光能把人射穿喽! “沁心,你吃吧,我自己要吃自己来。” 沁心也不勉强他,自己吃起来。 铁明擦过两只桃子,一只给大林,一只给自己。大林吃着这只桃子,还是止不住的酸,女儿手里那只一定是最甜的。铁明看大林的表情好笑,大林瞅了他一眼,铁明忙用桃子挡住自己的脸,还在偷笑。 船靠岸了。 铁明扶着沁心下了船。脚落在这世外桃源神仙岛上,眼看着满目葱翠,碧海沙滩,耳听鸟语啁啾,好不惬意好不舒适好不自在。 远离人世的纷争,名利的追求,只想把阳光装进心里去。这里美的静的悠闲的不像是人间的地方。沁心张开双臂,仰头拥抱阳光。铁明拿来一顶帽子要给她戴上,沁心不要。 “这孩子,皮。” 大林笑着对铁明说, “每天每天的疯玩不够,不像个女孩子。” “伯父,女孩子像沁心这样才是幸福。” “铁明,我女儿今后就交给你了,记住我之前对你说的。” 铁明点点头,笑着接下大林的话: “我女儿不开心,就是大事。铁明不会忘。” 大林哈哈笑了,有点苦有点酸也有点甜。女儿大了,终归不会留在爸爸身边,现在父女在一起的时光越来越短了,越来越珍贵。我的宝啊,爸爸永远爱你。 日近正午,沁心化身村姑,在木屋的小厨房里洗米做饭。小菊不在,身边也没个帮手,铁明便钻进厨房里帮她一起准备午饭。 这个岛上的小厨房,大林让人按照老式的厨房样子来做。 一口大灶、一个煤球炉子、一口小水缸,一面墙上堆满了干柴和细竹子,立着一把火钳。墙头一角贴着灶神爷的画像,底下供着各色甜食。 走进这老厨房里,大林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种厨房里做出来的菜尤其好吃尤其香甜。 沁心同样喜欢这旧式厨房。砍柴、生火、洗米、煮饭,沁心乐此不疲,简直成了一个勤劳的农妇了。铁明看到这样的沁心打心眼里喜欢,这才是生活最初的样子,才是女孩最美的样子。 城市的生活太虚太纷乱,人吃饱后想这想那,机关算尽,处高位,落尘埃,生活千变万化。生活在城市,人从来也无法左右自己的眼睛与手脚,心灵一时一刻都不得静。 烦是烦不完的,愁也愁不尽的。 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看火在灶膛里燃起来,听里头噼里啪啦一串串生脆的响声,人才能实实在在地摸到生活,贴到生活的本质。 沁心坐在火堆前,红艳艳的火光映在她俏丽的脸庞上,就像一朵盛开的杜鹃花。有时火星子或者烟灰窜出来了几星几缕,这朵娇艳的杜鹃花仿佛害羞似的往后一缩。 铁明摸出自己的绣边手帕来,替沁心围拢一圈头发,沁心回复他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么看真像一位美丽的村姑呢——沁心,举手投足间,又隐约可见一位亲人的身影。铁明想到了双桂表姐,看着沁心,动情地喊她: “沁心。” “嗯?” “你真美。” 沁心娇羞地一低头,抿着嘴儿笑了,铁明握住了她的手,专注地瞅着她,沁心不觉将手往里缩了缩,铁明展开手掌包住她的小手不让她逃,人慢慢地靠过来…… “咳咳,宋先生,小姐,这一袋四季豆已经剥好了,老爷说清炒就行,还有一些食材我都放在这了。” 原来是忠叔,他这个点来送食材,真会算时间,真是煞风景。铁明和沁心一下就泄了气,坐开了。沁心托腮撅嘴,铁明谢过了忠叔,让他再陪林先生坐一会聊聊,饭马上就煮好了。 这个忠叔,巧不巧这时间来,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怎的。就是在门口看到了也要避一避啊,等小情侣温存过了你再来呗。 沁心烦这个忠叔像个爸爸的影子一样,时不时地冒出来,监视着自己,讨厌死了。铁明也无奈倒出那盘子四季豆,舀水洗起来。他避大林而已,忠叔应该避他。沁心又不是你女儿,你也紧张? “没劲。” 沁心不开心地踢踢底下的稻草。铁明笑着瞅了她一眼,将洗好的豆子捞出来。 “很闷呐?呵呵。” “好讨厌啊,老有眼睛盯着,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铁明笑了,看来沁心这个小丫头想法还不少。还想做什么呐?你又不懂。 “好好看你的灶火吧!” 过了会,饭煮好了。他俩换了口灶准备炒菜。四个人吃饭,简简单单四菜一汤。铁明预备下清炒四季豆、红烧肉、凉拌苦瓜和酸菜鱼四样农家菜,又挑了四只鸡蛋打一锅榨菜蛋花汤。 热锅凉油,“嚓”一声,满满一盘子四季豆争先恐后地跳入锅里。一贴油锅就炸开了。沁心看得兴奋不已,抢过勺子要自己来炒。 “小心油溅着你。” “不怕,我又不是头一回炒菜了,我懂。” 铁明只好依了她,解下自己的围裙,给她戴上,帮她系好带子,自己就坐在一边看了起来。沁心翻炒几遍豆子,加盐添味素,俨然一位农家贤妇的样子。铁明一手抵在腰上,一手大拇指抵在下巴上,看不出来她炒菜还有两下子。 “我才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呢,我会做饭,你忘了我做的黄鱼面了吗?”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59章:一壶浊酒醉江春 说到黄鱼面,铁明想起来了。 旧年冬天里,他俩就是一碗黄鱼面订的情。可是沁心做黄鱼面给自己吃,自己并没有回报她什么,惭愧。 “沁心,你做的黄鱼面真的很好吃。” 铁明瞅着沁心笑着说道。 “那可不!” 沁心对这句赞美欣然接受,她不会像有些女孩子那样听到赞美,明明心里头很高兴很得意,却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或者故作谦虚的低头。她听到赞美心情就好,心情好就要表现出来,就要说出来。 这种性格正是铁明所喜欢的,爽朗干脆,直白了当,和她说话自在极了。铁明发自内心欣赏沁心,她和自己以往接触到的女孩子不一样,他很珍惜与沁心的缘分。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着,笑着,你帮我择菜,我帮你摆碟,你帮我炒菜,我帮你烧火,就像新夫妻一样恩恩爱爱。 最原始最简单才是最幸福,这样的日子得一刻享用一刻。人生啊,就是每天的柴米油盐,就是妻子孩子相守相伴。铁明无限憧憬这样的生活。 忙活了好一阵子,四色菜肴终于做好了,两荤两素搭配合理。 端菜上桌,大林竖起大拇指夸女儿和铁明真棒。忠叔也乐呵呵地看着这一桌子菜肴,想不到他们两个年轻人还有这个手艺,不错。 “爸爸,先尝尝红烧肉。” 沁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小碟子里,恭恭敬敬地送到大林面前。大林尝过一口红烧肉,眼睛放出一道欣喜的光来,嚼动着嘴巴很满足。 “不得了啊,我女儿烧肉烧得这么好吃。” 听到大林说自己烧的红烧肉好吃,沁心才笑着坐下来,又用汤勺舀了一碗酸菜鱼孝敬大林。 “谢谢爸哦,再尝尝这个酸菜鱼,是铁明哥做的,来。” “哦,好!” 大林看了铁明一眼,看他还站着,忙指指椅子让他也坐下来一起吃。 “伯父,尝尝看我做的这个鱼,没有厨子做的好。” 大林笑笑,尝了一块,还不错,咸酸可口,清爽入味,翘起大拇指来夸赞铁明: “酸菜鱼不错嘛,没想到你还会做菜。” “是沁心教我的。” 铁明听大林夸奖自己,忙把沁心也拉上。 大林乐得眉开眼笑,欣慰地看着女儿,问她: “沁心啊,爸爸改叫你大师傅啦,你做菜都能带徒弟了。” “是铁明哥他打趣我,我不过是调味多用了点心。” “好啊!” 四人吃吃喝喝,笑笑聊聊,开心地跟过年似的。 饭后,大林和忠叔各自搬了把小椅子,坐在河边钓鱼,不时地聊上两句。 远远的一艘小船飘过来,铁明慢慢地划着小桨,沁心撑了一把油伞坐在船头。此人此景真像一副画儿,画也画不出来此番美致。 沁心低头玩着水波,头上的白手帕轻轻飘动,油伞底下的女孩有说不出的婉约娇媚。铁明呆呆地看着她,划桨的动作越来越慢。沁心抬头对他莞尔一笑,眉尔弯弯风采动人。 “铁明哥,可惜呀,这么美的景缺了一样东西。” “缺了什么?佳人佳期,美景……” “美酒。” 沁心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壶烧酒,举在手里对铁明晃了两下,俏皮地笑着。 “想不想来一口啊?” 这小妮子,又想偷喝酒呢!书还没读完,喝酒伤脑,还怎么学习。 “你哪里拿来的,不许喝,给我!” 铁明严肃起来,收起船桨,就要来没收沁心手里的酒。可是两人在船上,一头只能坐一人,铁明要是站起来走一步,船就会翻了。怎么办?铁明为难起来,沁心看出他的犹豫,一阵窃喜。 “怎么样,你不敢过来吧,我可要喝了。” 沁心举起酒壶就往嘴里灌,铁明挪过一步,把她揽过来,两人都往船中央靠拢了一步。经这么一折腾,船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没翻——没翻就好。沁心来不及把酒咽下去,抿着嘴紧紧含住。 “吐出来,快吐出来,你不能喝酒。” 沁心瘪着嘴看他,我不喝就在嘴里过一过味儿也不行吗?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个调皮的想法,沁心狡黠地笑了:好,我就吐出来,你接好了。铁明还抓着沁心的胳膊,沁心一手勾到铁明脖子上,猛一下亲到铁明嘴唇上,紧紧的。 “唔——” 铁明不防备,唔了一声,瞪大了眼,就感觉一股凉凉的液体洪水一般灌入自己的嘴里,紧接着,一股浓浓的酒味在嘴里弥漫开。这小丫头……铁明一瞬间都忘了防抗,这一吻真让人醉了啊,是酒,真的酒。哦,这酒真好喝。 “哈哈哈哈——” 沁心把嘴里的酒都注入到铁明嘴里,抹了抹嘴得意地笑了。铁明喉头一动,把酒送下去,就像一个被夺走了初吻的女孩子一样羞涩腼腆,脸一下红了。 “好喝吗?我喂你喝的酒。” 铁明手指点着沁心,摇摇头说: “你呀,什么都做得出。” 沁心狡黠一笑,伸出食指抬起铁明的下巴,笑说: “调戏调戏你,我开心。” 铁明也坏坏地笑着看她。 “哦,是吗?——看我怎么教训你吧,小丫头。” 铁明擒住沁心的手,就朝她腰上胳肢窝下挠去。船小,四周都是海水,沁心无处可躲,只得任由铁明挠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着: “哈哈……停,停下,我不敢了,下次不敢了,哈哈哈……” 他俩玩得起劲,岸边两人远远地观察着…… 铁明和沁心在小船上玩得起劲,大林和忠叔假装钓鱼,实则在暗中观察两人。年轻呐,就要多笑笑。虽然只能看个大概情况,但俩人的亲密还是明明白白地摆着的。 大林想起佩君,曾几何时,自己也和老婆这么亲亲热热地一起说笑,一起游戏。日子美妙的天上人间一般,原以为你我会长相守,可老天啊,为何早早地把我的爱人接走了? 大林眼眶湿润了,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眼前水波浩渺,江水茫茫一片红尘远,人世间能有多少痛苦多少不舍与无奈。 爱情亲情,就如这江上的雾气一般虚无不可捉摸,阳光一照折射出五彩琉璃的光泽,可是黑夜终将收回这美丽。没有什么是永恒,光是在人心中留一个念想就足够疼痛,痛彻心扉。 忠叔见大林心神恍惚,想他伤感林小姐的归宿,劝他不要难过。 “不要难过了吧,林先生,小姐她找到那么好的归宿,阿忠都替她高兴。” “阿忠,我不是为了这个,唉,不说了吧。” 大林伤感地望着江面,摸着手上那枚梅花钻戒,怀想伊人,心中难遣遗憾与惆怅。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湿润心头,回忆如钻石般锋利,刺痛不已。 伊人已隔彼岸,从此相思两地。 佩君,你在那头还好吗?天热起来了,我给你新订的裙子你喜欢吗?你总是舍不得好布料,给我做了一身又一声新装,自己永远是旧衣衫,叫我怎么忍心? 岸上的人回想着过往,船上的人憧憬着未来。也许,人上了年纪,对未来早就看淡看透了,早已被生活冲淡了激情,只求余生安稳安定。而年轻人,人生才过短短二三十载,未来的路还很长 。明天是什么滋味,就像藏在盒子里的糖果,挑逗着人去揭开盖子,尝一尝酸甜苦辣咸,品一品人生的百般滋味。 “沁心,我们找一座小岛隐居好不好?” 铁明笑着问沁心,他对大林这“彼岛”生出了喜爱之情,也想找一个这样的小岛和爱人长相厮守,永远永远不理人世的繁杂纷乱,只求内心的安适与舒逸。 “好啊,我们住在一个小岛上,永远也不要出来,看日落星辰,听雪听风,像原始人一样!” 铁明欣慰一笑,沁心真懂我。 小船靠了岸,四人收拾好行囊,坐船出岛。夕阳伴着晚归的鸟儿,渔船满载晚霞星辉。江面清波荡漾。世外桃源渐行渐远。城市的灯光近了又近了。喧嚣响起来,街面热闹起来了。 吉普车驶过弄堂。热热的风裹挟着弄堂里头垃圾的酸臭味与泥土的腥味,还有粪水泔水的臭烘烘的味儿扑鼻而来。铁明赶紧摇上车窗,怕气味熏着沁心。 大林看向车窗外,一脸惆怅,这股气味不要太熟悉啊,他在这里奋斗过,在这里流过汗洒过泪,从这里走出去,一走就走到了塔尖。多少记忆历历在目,多少人事刻骨铭心。不能忘怀,无法忘怀。 离了世外桃源,掉入红尘深渊。 生活从来都不是随随便便,轻轻易易。这不,沁心就快要中学期末考试了。同学们都鼓足气卯足劲拼这最后一把。大林求爷爷告奶奶多方奔走,想为女儿买一张证书,好让她不要那么辛苦。人家学校有学校的脾气,就不买你的账。 “林先生,贵公司可以考虑办一所林氏中学,这样林小姐一定能拿到证书,在我们这,只有考试一条路。”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60章:打在你手,痛在我心 这老学儒,我林成山是什么人,在上海,谁不给我几分薄面。见老板见领事见市长,我见的人多了,官比你大,钱比你多,你一个小小中学校长,不给我面子啊。 大林对校长这态度很生气,但又无可奈何。唉,为了女儿,我忍了。他不能帮女儿买文凭,也不能替女儿学习,只能督促铁明好好教导沁心。 可怜的小妮子学得昏天暗地,连着打着好几周的持续战,现在是看什么书都反胃。算学伤脑、历史伤心、美术音乐伤眼伤耳朵,还有品德操行考核,记不清自己逃过多少次课了,数不完自己顶撞过老师几次了。 学校组织运动会,沁心私下聚赌,短跑押谁先谁后,跳高赌谁高谁低,被学校贴告示批评。同桌邵艾被邻校男同学欺负了,沁心纠集跟班围堵那男生,把他打了个嘴啃泥,这事也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进行思想政治教育。 “呜呜,我为什么要干这些事啊,这证书怎么拿啊!” 一想到品德操行占20%的分数,沁心就泄了气,自己这一块一定是全校压底的,剩下80%的分数,要多少才够及格呀,一科比一科难,“呜呜呜——”我该怎么办! “哭什么,把题做完了再哭,你这小娘怪娇气。闲时不烧香,急来拖佛脚,都是你咎由自取。” 铁明这几日向公司告假陪沁心在家里复习功课,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歇过。中学功课有这么难吗?沁心是一边哭一边学的。你哭我也不能给你歇歇,让你前几年不好好努力,到了这紧要关头知道一看一傻眼,都得从头学过。 “你摆什么老师的臭架子嘛,你还笑话我,我要是没拿到证书,你这个老师罪大恶极。” 铁明笑了,看她撅起嘴生气的样子,这才像她。沁心,你要是把这股不服输的劲儿拿到学习上就好了。专心一点,细心一点,你肯定能学好的。 在学校里吃的是大锅饭,回家还有家庭教师给你开小灶,喝人参汤。学科学有全套实验仪器,学音乐有钢琴,学画画有各种画笔颜料……只要你想学,条件都齐备。我读书的时候还要一边打工供自己吃穿呢,你幸福得都娇气了。 “杀了我吧,我不要学了,我手都写疼了。” 沁心做完一道算术题,花了三张草稿纸,还是没有算出结果来,赌气丢掉笔不做了。 铁明脸色一沉,拾起笔要她接着。心下有些惧惮铁明的威严,但沁心更排斥做题,心想着:都做了三个小时了,还不到吃饭时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看到这些作业本就跟看到仇人似的,等我考完了把你们全撕啦!可是现在正是最煎熬的时刻,我受够了。 “我不想做嘛,这题又不一定会考,都不知道做了有没有用。” 铁明仍旧脸色严肃地看着她,看得沁心心里发毛。那回自己赖作业,铁明哥也是这么看着自己,然后自己就挨打了,这回……不嘛,我就是不想做了,沁心心一横,决定抵抗到底。 “拿好笔。” 简简单单三个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铁明的威严由内而外散发出来。沁心扭头不理,心下打鼓。 “拿好笔” 沁心仍旧不把头转过来,心跳到了嗓子眼。铁明哥的语气好严厉,自己会不会又要挨打了? 可怜的屁股,你长在我身上就跟着我遭殃吧。铁明心里有点软,沁心这几天学习的时间比以往多了一倍,学得眼圈乌黑,真让人心疼。自己是不是对她太严厉了? 她已经学乖了不少,听话了不少。不过,真依了她,她还能收心吗?凳子还坐得牢吗?不行,做坏人就得做到底,你就在心里骂我吧,沁心,这是为你好。 “沁心,你以前答应过我什么?” “我没忘,你要打就打吧,打坏了我,我还能休息几天。” 说得大义凛然,满不在乎,沁心却不敢看铁明的眼睛,怕撞上他“凶狠”的眼光,自己就会退缩了,那不让他得意,被他笑话。 铁明果真拿了一根鸡毛掸子来,沁心吓得缩了肩,抿住嘴,瞪圆了眼睛,想逃,脚又挪不开。宋老师,我尊敬你,才听你的话,你真要打我吗? “把手摊出来。” 沁心犹豫了一下,抬起委屈的小眼神,哀求看他,不打行不行。铁明眼神严厉而专注,盯着沁心一眨也不眨,等着她的反应。沁心低了头,侧过一边,微微撅起嘴,鼻子酸酸的,手搁在腿上不安地来回搓着,左手安慰着右手,别怕,我和你一起担单。 铁明等她半天没反应,将鸡毛掸子抵到她面前,又命令她一句: “摊出来。” 沁心一咬嘴唇,把两手都摊到了桌上,你要打就打吧,打狠点,打肿了最好,你也不会心疼。铁明仔细瞅她眼睛亮闪闪的,似乎带着点滴泪光,明明怕挨打,可嘴上就是不肯求饶。那侧颜娇俏的让人怜惜不已,骨子里却那么倔。 “左手。” 你要打就快点打,还左手右手,花样真多。沁心瞥了瞥嘴,收回右手,还留着右手让我写字?我谢谢你啊。 “这次我打五下,你记着,下回就是十下,你偷懒就要打。” 沁心倔强地一伸脖子,哼了一鼻子气,眨巴了两下眼,看着窗外那小鸟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飞翔,好不羡慕。要是自己是一只小鸟该多好,还做什么作业,不做作业还要挨打。太委屈了,我!沁心不禁要哭,咬了咬嘴使劲忍住。 窗玻璃上,一道影子“哗”的落下,沁心害怕地闭上眼,听到一声重重的“啪”的鸡毛掸子落在手掌上的响声,自己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咦?怎么回事?沁心不解地转过头,只见铁明抡起鸡毛掸子打在自己手上,那嗞牙咧嘴的模样真吓人,掌心鼓起一条红印。他这是干什么呀! “宋老师,你——” “偷懒就该打,教导无妨更要打。” 铁明打起自己来一点也不留情,三掸子下去,掌心就和掌背一样鼓了,再打就破皮流血了。沁心才明白原来他说的打是打他自己,明明是自己偷懒不好好学习,铁明哥为什么要惩罚自己? “别打了,你不痛的啊!” 沁心眉头都蹙到一块了,心疼不已也愧疚不已。铁明不听她的,又是一掸子下去。沁心看得惊心动魄,还从没见有人打自己打得这么狠的,这手还是自己的吗?旁人看着都不忍。 “好了好了,不要再打了,我现在就做题,不会再偷懒了。” 铁明看了她一眼,笑了,又狠狠打了最后一下,五下全满了。沁心立马托起他的手来看,肿得吓人呐!是不是都伤着骨头了呀!都是自己不好,为什么偷懒,铁明哥不舍得打自己,就…… “你为什么要打自己呀?我不会担心你吗?瞧瞧,都肿成这样了,多疼啊!” 沁心两手包着铁明的手掌,细瞅着,小口吹着气,帮铁明缓解疼痛。铁明看着笑了,沁心现在懂事又体贴,和之前那个她判若两人。自己怎么舍得打她呢? 自初冬那次教训过她后,铁明后悔不已更心痛不已。女孩子啊,那么娇弱的女孩子,你打她凶她,忍心的哦!也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做得出。 “不痛不痛的,沁心,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啊!” 沁心抬起埋在铁明手里的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我担心你的证书啊,你老抱怨说不想学了,考试的水准不就是一道一道题积累出来的吗,你不脚踏实地地好好学,到时候怎么考试,大饼油条还有吗?” 沁心听到“大饼油条”,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辩解道: “大饼油条?我什么时候说过了,我有这么不自量力吗,一百分哦,我从没想过。” “哟,这么快就忘记了?秋天里和你爸爸打过包票的,就忘记了?” 铁明对这事记得牢牢的,这小妮子出口不凡,自己当时吓了一跳,现在再问她,她竟然给忘了,真是“贵人多忘事”。 沁心的眼珠子“骨碌”转过一圈,记忆突然被照亮了,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惭愧起来——呵呵,自己还真说过,说过就忘了,没想到铁明哥记得那么牢,这会子说出来,是要鼓励自己呢还是村自己? 铁明看她的样子,知道她记起来了,笑着抿起了嘴,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 “这下你该知道要好好学习了吧,不然都要打嘴喽!” “你就是为了取笑我!” 沁心气得脸憋得通红通红的,她深知自己这次能不能拿到证书都是个问题,铁明竟然还说拿一百分,还说自己要打嘴了,真是气煞人! “别打别打!” 铁明缩着肩膀,连连求饶,沁心不依不饶。 “布谷布谷——” 房间里的那口西洋钟准点报时,一只白色的布谷鸟扑扑翅膀从里头弹出来,张着嫩黄色的尖喙一共叫过了十二声。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61章:葵花遭殃 都大中午了,该吃饭了。铁明让沁心先去吃饭吧,吃过饭眯一会再来学习。沁心执意要先把这道算学题解出来才肯走。 呵呵,铁明欣慰地看着沁心笑了。 家里学校里两边都是马不停蹄地学习。学校里的氛围变得异常压抑,教室里的空气沉沉的,有人和没人一样,大家都坐在座位上,自顾自翻书学习,谁背书或者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集体投以厌恶的目光。 讲台上打瞌睡的老师会突然醒来,大脑袋像个雷达一般左右转动半圈,一边转动一边报以长长的“嘘”声,提醒大家要保持安静。 “你想去厕所吗,方老师嘘得我想尿尿。” 同桌邵艾写了一张小纸条塞给沁心。她心里焦躁,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想逃离这个坟墓一般的教室。她们已经这样安安静静地自习了快三十分钟了,实在太难受了,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嘿嘿。” 沁心捂着嘴笑了,举手向方老师打报告说要去解手。 方老师要她俩小点声,快去快回,不要吵到别的同学。俩女孩手牵手一起走出了教室,转头一看,讲台上的方老师又睡着了。 “这个瞌睡虫!” 沁心不禁握着嘴笑了,她指指方老师,挑动了一下眉毛,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邵艾知道她又要捉弄老师了,拉拉她的衣角,说道: “走,我们先去上个厕所吧。” 邵艾催促着沁心,她实在憋不住了。 “嗯嗯。” 沁心答应了陪她去。从厕所出来后,沁心到小卖部买了一瓶桃子汁,引逗那只在大榕树下卧眠的大黄狗一起来到教室。 方老师还是趴在讲台上,此刻他已经打起了呼噜,还带着节奏,一会儿像拉小提琴似的,一会儿又像像吹螺号似的,一会儿还像猪咂嘴似的,要多好玩有多好玩。 底下的学生早就没了心思看书复习,全都戚戚笑成了一片,一见沁心和邵艾进来,还领着那条大黄狗一起,等着看她俩有什么动作。 沁心竖起食指放到嘴上,示意她们不要出声,将手里的桃子汁一滴一滴地洒到地上,一边还咬着手指头笑,一边不时地抬头看方老师有什么反应。 “嘻嘻,他没发觉。” 沁心拉着邵艾蹑手蹑脚地回到座位上,抄起一摞书重重地往桌上一掷。 “嗯?” 方老师一下就惊醒了,环视教室一周,见同学们都在,又长长的“嘘”了一声,示意同学们保持安静。 沁心交抱着双手,歪着头,斜睨着讲台上的方老师,幽幽地说道: “方老师,你别嘘了,狗都被你嘘尿了。” 底下人都哈哈大笑,指着讲台边那只大黄狗。 方老师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一看底下,呀!什么时候教室里来了一条大黄狗啊,妈呀,这狗还撒了一泡尿。 “谁把狗领进来的,快站起来自首,快!” 方老师知道狗不会无缘无故到教室里来,肯定是有人引逗它的,是哪个调皮鬼干的,还不起来自首嘛! 见方老师动了怒,大家都收声了,左看右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等了片刻,方老师见没有人自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人站起来,方老师有点火了,说了重话: “没人说话,那我就报告校长去。” 他要报告校长?报告校长什么?大家有点害怕起来,个个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方老师见自己的威胁有点作用了,补充道: “呵呵,你们这帮学生,不好好看书复习,胆子大到敢捉弄老师,无视课堂纪律,品德操守不及格!” “啊!” 一听扣分,大家都怕了,小心翼翼地都转头看向沁心和邵艾,暗示老师罪魁祸首是她俩。 沁心一点也不怕,还头抬得高高的,一副痞痞的样子,还和老师犟嘴: “方老师,是狗自己跑进来的。” “林沁心同学……” 方老师看她先开口说话了,差不多就明白了,得意地一笑,上身微微前倾这,撑开手掌抵住讲台,眯着眼,说道: “猜也该猜到是你,你这个调皮小娘。” “啪!”一声。 方老师狠狠往讲台上一拍板擦,手往前一指,点着沁心又要开口说话。邵艾起初一直低着头,听方老师点到沁心的名字,有点坐不住了,突然站起来,回他道: “方老师,是我把狗带进来的,你惩罚我吧!” “邵艾你……” 沁心也站起来,替她辩解道: “不是邵艾,是我,我带进来的,方老师你要罚就罚我。” 沁心朝邵艾眨巴了一下眼,让她坐下,不要认,这个方老师心胸狭隘又好面子,被他逮着了真不让你毕业。我犯的错我来认。两人在课堂上争抢起来。方老师命令她俩出去,去树底下罚站,背靠背,不许说话。 “走就走!” 沁心拉着邵艾就出了教室,背靠背站好,不让我们说话,呵呵,沁心拉拉邵艾的手,在她手心里写字,还是能说悄悄话。 方老师果真向校长告状了,沁心被结结实实地训了一顿,又站了一个钟头。 这个方不死的,和你有多大的仇,在课堂上被你点名批评,罚站了两节课还不够吗?还要向校长告状,真要害我拿不到毕业证书吗? 沁心越想越气,咬着铅笔,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哼,我要报仇。” 第二天中午,沁心叫来了阿狗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大剪刀,偷偷潜入学校后面的操场。沁心对这里的路很熟,左绕右转,成功地避开了校治安队。 “沁心,咱是要干嘛去?” 阿鼠走至半路问沁心。我们大家都拿着一把大剪刀是要干嘛?打他一顿出出气也算了,剪刀会出人命的。 “阿鼠,你真怕事,想事情那么恐怖呀。” 沁心走在前头,回头看了阿鼠一眼,埋怨他。阿狗也很疑惑,沁心说的报仇怎么个报法,却嘻嘻笑了,打趣说: “是啊,沁心,我们不是要剪断那姓方的吧?” “哈哈哈——” 阿虫捕捉到了言外之意,笑起来,不怀好意地看着剪刀,“咔嚓”挥舞了两下,这声音听起来真爽。沁心站定了,转过身来看着他仨,手叉腰说: “你们真啰嗦,跟我来就好,又不是让你们杀人放火。” 阿鼠心下发怵,握着剪刀的手一阵阵发抖。阿狗故意在他身后“咔嚓”两声来吓他,阿鼠真被吓得跳起,阿狗和阿虫哈哈大笑。沁心不作理会,她现在就想着要报复方老师。 走过几级台阶,眼前一片金灿灿绿油油的光芒铺展开来。哇……是向日葵啊,满目的向日葵,大片大片的真美啊! 阳光下,一朵朵向日葵高高地仰起脸儿,展开灿烂的笑颜。真壮观,真不可思议,在这里竟然有这么一大片向日葵,这是野生的?不是呢吧! “这些都是那个姓方的种的,等过段日子就可以摘下来卖给花店了。” “哇,他还有这生意头脑。” 阿狗摸着自己的下巴想着,和阿虫对视了一下。阿鼠完全被这向日葵吸引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呆呆的。沁心可不会惜花怜花,举起剪刀,对他们发号施令。 “你们帮我把这些花瓣都剪成方形,要让这些花和那姓方的一个样,看有谁会买他的花。” “沁心,咱真要这么做?” 沁心坚定地点点头,阿狗笑道: “这哪里是泄恨啊,没的把自己累死,那么多花,一朵一朵修理,我不干。” 阿狗嫌累不愿意做,阿鼠也摇摇头不忍心摧残这些美丽的花。阿虫跃跃欲试,他乐钟于毁掉一切美好的东西,看到花早就手痒痒了。 “阿虫,我们来,不管他们。” 沁心背起剪刀,大步朝那片向日葵走去,像一个刽子手。阿虫跟上,阿鼠想了想,也加入他们,阿狗一人坐在地上,看这一群傻冒。 “咔嚓咔嚓——”“嚓嚓嚓嚓——”三把剪刀一刻不停地修剪着向日葵,声音此起彼伏,片片点点金黄簌簌飘过,映着骄阳的光芒,翻飞如火星子一般,耀眼又惊艳。 沁心的白裙子在花丛中愈显柔美,她的大麻花辫更添妩媚,小皮鞋轻捷地踩在满地堆起的金色残花堆里,反而衬出那双小脚的娇俏活泼。 沁心已经纯乎是一个青春少女了。 阿鼠偷偷地看她,内心欢喜,不求沁心一回顾,就这么远远地偷偷地看她已经是一种幸福,就让我一辈子守护在你身边,沁心,不离不弃、天长地久。 “哈哈——”沁心看着这一片别致的向日葵大笑不已,谁说向日葵就必须是圆的,方的不行吗?瞧瞧这,多好看啊!“哈哈哈——”。 沁心发泄完了,把剪刀丢到一边,和阿狗他们三人勾肩搭背一起走下去,不经意地往底下一望,发现那方老师正慢慢地走上来。阿鼠看到后吓得魂不附体,做了坏事他都是这副样子。 “怎么办,沁心,被发现了。” “慌什么,咱绕开他,还有路可以走回去,怕他!”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62章:花间少女笑微微 沁心像一位女王一样走在最前头,领着他三人抄小路走。等走到校门口时,她钉住了脚,回头看了看,捂住嘴笑了——想象这姓方的看到自己种的向日葵都被剪成了方形,该怎样惊异,只怕眼镜都掉了吧,哈哈! 谢过了阿狗他们,沁心转身就进了学校。阿鼠追着看沁心的背影又惆怅起来:沁心,你回头再让我看看好不好,不要走得那么快。 这天晚饭后,沁心照常来到小洋楼做功课,一进门就在笑,铁明问她,她也不说,写过几个字后,又忍不住发笑,一手夹着笔在作业本上敲打着,一手捶在腿上,侧头偷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啊,沁心?” “呵呵呵呵,就不告诉你。” 铁明放下书,半笑不笑地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肯定又在学校干坏事了,这回是哪个倒霉的老师惹着你了。” 沁心一咬嘴,不服气地一摔笔,双臂交抱在胸前,反诘道: “他欺负我在先。” 铁明摇摇头不相信。沁心像放连珠炮一样把今天在学校的事都抖露出来。铁明耐心听她这番添油加醋的一边倒的全是维护自己的叙述后,差不多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就给沁心讲起各种道理,听得沁心恶心要吐,怎样才能止住他的唠叨呢? “好了,我去道歉,你就不要唠叨了。” 沁心不开心地鼓起两腮,活像一只吐泡泡的金鱼。铁明看了看她,不满地别起了嘴,这丫头,给她讲讲道理就心生不悦,真顽皮! 第二天,铁明买来一车带根的向日葵,沁心看到吓了一跳,这这……这搞得多大似的。 “这道歉的心意真是诚啊,我都要感动了。” 沁心不屑地看着这一车的向日葵,言语之间透露着几丝阴阳怪气,看着看着,却突然喜欢起来,指着花说道: “我要坐在花中间。” 铁明皱起了眉,不明白这小妮子又要干什么呢?坐在花里头,要是被虫子咬了怎么办?好玩吗?花泥里头都是毒气,回头痒死你。 “沁心,这不好,花叶里藏着虫呢,咬了你。” 沁心若有所思,进屋去拿了花露水来,两手两腿都抹个遍,又来追铁明,要给他也抹点。铁明笑了: “你倒是挺会想办法的。” 准备完毕,沁心扒着车努力想跳上车去,几次试过都掉下来了。忽然两只大手托住了自己,回头一看是铁明,他胳膊一使劲,自己就跳上了这辆拉货的大车。 “哇,花花,葵葵,你们好啊。” 沁心向满车子的花打招呼,抱膝坐在了花堆里,拿过一朵向日葵闻着看着,那眼神专注地像是在观赏一件艺术品。这花真漂亮呢,从没这么近地观察一朵向日葵,原来花心是螺旋排列的呀,好玩好看,有意思。 沁心只顾看花,铁明却在底下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坐在向日葵间的女孩是谁啊,白衣白裙,梳着两条松松的麻花辫,扣着一顶深黄色的草帽,笑容是那样的甜,小手是那样的白。 花美人更娇,你的笑意是一朵向日葵,把五月的天空照亮。 “沁心,真美啊!” 沁心第一反应就是铁明哥在夸她,抿嘴娇羞一含头,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扫过大眼睛,一抹浅浅的笑容勾住了嘴角。 铁明仍旧看着看着,眼光不舍得离开。 “看什么呀,我就是漂亮嘛!” 沁心一阵窃喜过后继而害羞起来,拈起一朵向日葵挡住脸,扒开花叶,偷偷从花叶间窥看铁明,看他是不是还在看自己。 “嗯,这花真漂亮,你老老实实坐好喽,别压着花。” “原来你说的是花呀!” 沁心不开心地嘟起了小嘴,“嗖”地就把手里的花朝铁明掷去,打你个没眼的,你女朋友坐在花中间你也看不到吗?花好看,给你花! 铁明笑呵呵地接住,恭恭敬敬地把花献给车上的沁心,深情地说道: “花仙子就是你,沁心,你比花还美。” 耍贫嘴,沁心不禁笑了,铁明摇了两下花逗她,沁心一把抓过,拨弄着花叶说: “好了,花都被你说得不好意思了,快去开车吧!” “你坐好啊,人不要向外探,当心点,知道吗?” “去吧去吧。” 拉货车缓缓开动。满车的向日葵随之摇曳起来,花枝乱颤,仿佛美人不胜颠簸劳顿。 沁心欣喜地摸摸这朵,揉揉那朵,每朵花都各有美丽,不仔细观察就容易模糊了她们各自独特的美。一朵花,一种性格,人也是一样的呢,每个女孩都不一样,都不简单,等待那个他去发现。 花都是有生命的,沁心想起铁明哥说的话,自己当时还讽刺他“怜香惜玉”。 其实,惜花之人都是惜生命的人,惜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花美艳而又娇弱,不得不长了满身的刺来保护自己,就如女子,柔中带刚,需要真情的手来呵护。 沁心支起一手,倒头看着,双腿交叉并拢,悠闲又舒服。初夏的风带点暖意,刚刚好,吹在脸上好舒服,像羽毛轻轻拂过。哦,醉了醉了,沉醉了,沁心闭上了眼,嘴角还是那抹浅浅的笑容。 这暮情景,向日葵中的青春少女,朵朵金黄,一缕白纱,恍若天上的景,美妙不可言。 拉货车开啊开啊,终于到了学校。沁心惊醒过来,还是到了学校啊,真不想进去道歉呢,可是人都来了,花也到了,这会子打退堂鼓,不给铁明哥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进去嘛! 竖着也是进去,横着也是进去,怕他,我就大摇大摆地进去,他受得起我这一声道歉吗?哼,我让你受不起。 沁心坐在花间发着狠,实则内心虚怕得很,怕方老师在铁明哥面前说长道短,抖抖个不停,犹豫起来,要不要进去啊? “沁心,还不下来,都到了。” “哦,到了,到了啊。”沁心看了看周围,犯难起来,“我下不来,这太高了,” “来,我抱你下来,你先把手给我。” 沁心像个孩子一样扑到在铁明怀里,“咯咯”笑了,腿一收就离了车。铁明轻轻地把她放到地上,叮嘱她别把脚后跟给蹬疼了。 千不愿万不愿,沁心还是硬着头皮和铁明一起进了学校,找到办公室,给方老师道歉。铁明语气诚恳,沁心态度良好。 方老师的面子得到了极大满足,脸上光亮亮的。林氏总经理亲自带着林家大小姐给自己道歉,这待遇,有谁。 出了办公室,两人开车来到操场后头那个小山坡,就开始种向日葵。车上的花虽不比山坡上的大,不过还能长。等长大了,保证能到花店卖个好价钱。这残了的花让它长着,葵花子也能卖钱。 “铁明哥,和这种人你也客客气气。” 铁明正在挖一个坑,听沁心一点都不礼貌地背地里议论她的老师,脸色就不好看了,带点责备的语气说道: “哪种人呀,沁心,你说方老师?——他是你说的蛮不讲理的人吗?老师最看重的就是礼貌,你尊敬他,他怎么会故意揪着你。” 沁心一肚子委屈,铁明哥不问问自己就说自己不对。“师生”中“生”永远处于弱势,老师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可老师也是凡人啊,也有私心,也有坏人恶人,你敢说老师人人都是好人?那怎么好人不都来当老师。哼,沁心揪掉一片叶子,气鼓鼓地说: “你没看到罢,好老师我敬重,这样的都不配做老师。” 铁明看她认真的样子,突然意识到沁心不是在调皮任性,这里头好像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故事。 “沁心,那你告诉我,你在学校受了委屈了?我不会放过他。” 沁心被他感动了,铁明哥霸道的真有总经理范儿,那么宠着自己,不过自己也有几分不对,方老师完全把自己当坏学生来管束。如果像邵艾那样乖乖听话,好好读书,老师也会喜欢自己的呀! “我自己也有不对,就不计较了,快毕业了都,都是小事而已。” 铁明看着她笑了,沁心懂事了,也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人生路上,教导过你的人都是一份恩情。没有实质的利益冲突,哪来矛盾。 学校的生活毕竟还是单纯,你努力,你的成绩别人怎么给你夺去。奖学金也好,老师同学的表扬敬重也好,不都是可以凭勤奋学习得到的吗,又何必把自己放到老师的对立面上,搞得不愉快呢? “沁心,学校的生活其实很短。这不过是你人生中一个短暂的片段,未来的路还很长,你也说了这些都是小事,就让它随风而去。” 沁心咀嚼着铁明哥的话,颇有耐人寻味的意蕴。做人嘛,开心,烦恼还没有找上门来,何必自找烦恼,是不是?人生的路还很长,有爱人相伴,此生足矣。沁心瞟过铁明一眼,满心欢喜,现在的自己不要太幸福啊,别的什么都不是事。 他二人一个挖坑,一个种花,忙了一个下午就到了黄昏了。霞光满天,洒满了整片天空,就像绸缎庄里的彩绸一样缥缈虚无,却轰轰烈烈。落日像一颗大草莓,绯红了少女的心,娇羞地隐在云彩后,脉脉含情。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63章:关不住的女儿 铁明累了,扛着铁楸,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 沁心也感到累了,停下手,和铁明一起并排坐在石头上,仰头感受着暖暖的霞光,面颊上红彤彤的一片,更为她增添了几分美致。 “累吗?” 铁明伸手揽过沁心的肩头,温柔地问她。沁心像只小猫咪一样倒头在他臂弯里,说道: “有你在,不累。” 铁明微笑地看着此时乖巧可人的沁心。晚霞下的沁心好美:她的双臂就像两条柳条般乖顺地垂在身前,风掀动起她洁白的裙摆,麻花辫的辫梢随风俏皮地摩挲着她的面颊。 安静、恬适…… 向日葵轻轻摇摆,金灿灿的花瓣将合未合。沁心睁开眼,欣喜地看着这一片铁明哥和自己一起种的向日葵。 就像一排排身着节日盛装的女孩站在晚霞中,这花实在太美。朦胧中,好似能听见她们在低声吟唱着欢歌,赞美着春天。 沁心看花看得久了,只感觉眼里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她和这一排排向日葵是一样的美丽。沁心开心地跑向花,在花丛间穿梭奔跑,学着那燕子,双臂往外伸展,飞喽飞喽。 “呵呵呵呵——” 沁心不知不觉就张开了笑容,和向日葵一样,她们都有大大的明媚的笑容。铁明只在一旁看着她,看她开心地笑啊笑啊,她的笑声是那么甜,她的背影是那么娇俏神秘。 跑着跑着,沁心突然转过身来,轻轻地将两条麻花辫拨到胸前,对铁明弯腰大笑,那一瞬间,仿佛钻石的光芒在她牙齿上闪现,多么纯真的女孩,就像一朵晚霞中的向日葵。 铁明不禁咧开嘴笑了。沁心跑过来拉他一起在花间奔跑。 这一片向日葵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把你的手给我,让心意彼此相贴,周围一切仿佛皆是梦幻,天地间只有你我的爱情。你的笑容,我今生记取,纵时光逝去,年华渐老,让这片向日葵祭奠我们的爱情,留待清明听雨打花落,湿漓漓。 经过这个小插曲后,沁心又投入到无穷无尽的书山题海中。一天到晚钉在书桌前,铁打的学生流水的作业。可怜的林沁心同学刚做完国文作业,就接过来算学作业,做完了算学作业又要做外文作业,做完了外文作业还要做科学作业。 “我是一个没有情感的作业机器,我是一个没有情感的作业机器我,是一个没有情感的作业机器……” 沁心边做作业边喃喃自语,眼里早就没有了热情的光芒,嘴角也耷拉着,好像老大不情愿似的。 大林这天早早结束了公司的事务就回了家。他心中牵挂着女儿的毕业考试,下了车直奔小洋楼,就听见沁心在喃喃自语,不禁问道: “沁心,你怎么啦?” “哦?爸爸!” 沁心正投入地做作业,忽听得背后爸爸喊她,猛一回头,只听得“咔嚓”一声,脖腔里整齐排列的骨头突然错了一下位,旋即而来的是一阵僵硬感。 “哎哟我的脖子!” 沁心来不及放下笔就去扶脖子,大林赶紧过来查看。 “别动,爸爸看看。” 大林让沁心放下手,自己用两只大拇指卡着骨头的位置仔细地查看起来,又用一只手掌托住沁心的下巴,一只手按着脖子,将脖子慢慢地转了一个半圈,对沁心说一声: “放松。” 就在一秒之内,大林用力往上一拔沁心的脖子,又听得“咯哒”一声,脖子就正了位。大林松开了手,叮嘱沁心不要左右转动脖子,又问她一句: “现在感觉怎么样?” “舒活多了。” 大林释然一笑,又说道: “沁心啊,你刚才吓死我了。” 沁心叹了一口气,对桌上那一摞堆得高高的作业本努努嘴,说道: “爸呀,我都是被这些作业给逼的,坐了那么久了,脖子就歪了。” “呵呵。” 大林见沁心乖乖地做了那么多作业,那个欣慰啊,满脸都洋溢着笑容。沁心见爸爸不可怜自己反而笑了,顿时就不悦了,说道: “爸爸,你怎么还笑呢?你女儿我那么辛苦。” 大林疼爱地看着女儿,回道: “读书哪有不辛苦的呀?你好好做功课,顺顺利利地通过这次毕业考试,爸爸给你一个大大的奖励。” 一听到奖励,沁心的眸子里“唰唰”闪过两道光芒,拉着她爸爸,问道: “什么奖励啊?爸爸你打算给我什么?” 大林笑而不语,他要留给沁心一个惊喜。沁心见爸爸不言语,感觉有些不妙,垂了头说道: “爸爸,是不是我一定要考个多少名,你才给我奖励呀?” “乖女儿,爸爸什么时候拿高标准要求过你呀,你不用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沁心翘起嘴笑了,大林又补充说道: “沁心,爸爸只要你通过考试就行了,女孩子嘛,费那么多脑筋做什么。” “嗯嗯、嗯嗯。” 大林见女儿笑了,自己也跟着开心。他爱女儿,只要她开心快乐就好。况且自己也没读过多少书,怎么能去要求女儿成学霸呢? 父女俩又闲话了一回,大林便走出了小洋楼,一出门,脸色立马变得阴沉。忠叔迎上来,问声“老爷?” “唔——” 大林瓮声瓮气地回应一声,转头看向阿忠,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最近有没有不三不四的人来找过小姐?” 大林所指就是阿狗他们,当然还包括沁心平时玩得比较好的那些不爱读书的小伙伴们。大林深知沁心玩心大,容易被挑动去玩耍,故严格限制她的课余活动。 但他又不想惹的女儿反感,不限制她的行为,反倒去限制她的伙伴的行为,不让他们与沁心接触。对大林的意思,阿忠心领神会。他回说: “老爷,小的一直把们看得牢牢的,不让那些阿猫阿狗的小混混进来打扰小姐。老爷尽管放心,一定能保证小姐有一个稳定的学习环境。” 大林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这就好,你办事我放心。” 他俩在阶梯处的谈话被一只耳朵听得一清二楚,他俩还浑然不觉,慢悠悠地向大屋走去。 这只耳朵是谁呢?——就是小菊。她正巧走过小洋楼,要去厨房帮忙,却在转角处听到了嘁嘁喳喳的说话声,一听声音竟然是老爷和管家忠叔,就驻足细听。 一听就听到了“阿猫阿狗”这几个名字。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就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小菊瞪圆了眼珠,意识到情况不妙。 “老爷要抓阿狗他们,那不是阿鼠哥也……” 小菊越想越急。这段时间小姐埋头苦读,准备复习迎考。阿狗他们好多天没来找小姐玩耍了。他们不来倒不打紧,如果一在林公馆出现,忠叔就会抓了他们的呀! “我去告诉他们不要来,免得被抓了。” 小菊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告密,转念一想,糟糕!自己连他们的住址都不晓得呢!这该如何是好,小姐一定知道,我要不要问问小姐,不行!小姐正专心复习呢,我不能打扰她。 这个善良的女孩子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只能默默念着:阿鼠各你们千万别来。 然而越是不想让它发生的事,就越是会发生,还发生得猝不及防。 这天,阿狗他们三人像三只苍蝇一般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田间小路上。路过一片黄灿灿的油菜地,阿鼠突然想起来了沁心,前几日他们还一起剪向日葵呢,不知道最近沁心怎么样了。 阿狗嘴里还嚼着一个顺手从人家菜地里掐来的豌豆,听阿鼠突然念叨起了沁心,一想这小妮子这些天确实没来找他们一起玩,还真不知她在忙什么。 “沁心她最近好像要考试了吧!” 阿虫说道,他记得那次去学校时,无意间瞥见阳台上挂出来的横幅,好像是什么“复习备考”。 “那就对了。” 阿狗吐出了嘴里的豌豆,小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动了几下,心想:沁心她向来爱玩,这几天憋着性子好好复习备考,一定把她闷坏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去找她玩,她一开心就会给自己好多钱。 “唉,你们两个,我们今天去找沁心,陪她考前放松放松。” 阿鼠不解何故,眨巴了两下眼睛说道: “狗哥,沁心要准备考试,我们还去打扰她干嘛?” “你个傻子!” 阿狗挥动手里的一截油菜花杆子就打了阿鼠的脑袋一下,教导他说: “谁说的我们去打扰她,我们是去帮她放松的,给她祝福的,她应该感激我们。” 阿狗瞪着眼珠子,样子严厉极了,可怕极了。阿鼠就像见到了阎王一样怕他,瑟缩在一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阿虫在一旁笑他,细细揣摩了一下阿狗话里的含义,试探性地问他: “狗哥,那这回我们去找她,陪她玩,她是不是该给钱呢?” 阿狗拍了拍阿虫的胳膊,笑眯眯地说道: “阿虫啊,你可真聪明,我没白教你,不像那个笨的,怎么也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是啊!” 他俩一起看向阿鼠,满脸讥笑。 “心动不如行动”。他们三人就准备去找沁心……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64章:惹怒阿狗撕碎友情 阿狗这天也不带着小弟们到处游荡了。他从百货铺里买了一只大蝴蝶风筝,就直奔林公馆。 “狗哥,这只蝴蝶风筝真漂亮!” 阿鼠看着蝴蝶艳丽的翅膀在春阳底下飘飘摇摇,好不喜欢,他内心柔软,对这种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也喜欢。阿狗却白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跟个小娘似的,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也喜欢,没出息。” 阿狗向来以取笑阿鼠为乐,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要说一句“没出息”来奚落他,好像说人家没出息自己就是有出息似的。 阿虫在一旁从不主动说话,听阿狗欺负阿鼠,有时会附和阿狗几句,有时装作没听见。奇怪的是,阿狗从来都不欺负他。估计是他从来不主动说话的缘故,阿狗也找不到话柄。 三个流荡子就这么背着一只大蝴蝶风筝在路上走着,一径来到了林公馆门前,抬头望那气派的大门,想这得花多少钱才能堆出来啊。 “砰砰砰——” 阿狗抓起门环敲了几下门,没人出来。 “砰砰砰——” 他又敲了两下门,这回他有点不耐烦了——这有钱人家的门就是难进,大门盖得那么高不说,敲门还得敲半天,半天也不见来个人。 “吱扭”一声,大铁门徐徐打开了。 一个佣人来开了门,铁明的脸出现在了铁门后面。 “啊,明哥!” 阿狗一见了他就乐得眉开眼笑,亲热地喊他“明哥”,还向他走近了一步,就像见到了老亲家一样。 “是你们啊!” 铁明看到了他们,眼皮子耷拉了一下,将笑容都收紧在脑后,突然就看到了那只大蝴蝶风筝,觉得奇怪,就问道: “你们干什么来?带这只风筝做什么?” 其实铁明差不多已经猜到他们是来找沁心出去玩的,还要确认一下。阿狗见铁明脸色不是太好看,马上就收紧了笑容,闷闷地回了一句: “我们没干什么来啊!” 阿狗感觉到铁明对他们充满了敌意,仿佛洞悉了他是来讨钱的,自己的语气也不太好了。阿鼠却傻愣愣地替阿狗说道: “我们买了这只大蝴蝶风筝,来找沁心玩,她在家吗?” 阿狗扭头白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插话。铁明冷冷地看着这只蝴蝶风筝,想这个花了多少钱呢,他们竟然舍得花钱买风筝来哄沁心开心,就是想小鱼饵引大鱼嘛! “这只大蝴蝶风筝挺好看的,可惜沁心她现在在复习功课呢,没几天就要考试了,不能耽搁。” 铁明说话的语气就像一位教导主任,言语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意思。阿狗一听就明白了,他这是在赶自己走。 这个宋铁明,你还真当你是沁心的家庭教师啊,你不过是一条看门狗,想把我们三人挡在门外,不让我们见着沁心。我要听听沁心怎么说的。阿狗生气地思量着,问道: “是朋友见一面都这么难?” 阿狗搬出了“朋友”这个身份,他们认识沁心在先,和沁心的交情比铁明来得深,当然不能忍受被铁明拒之门外的屈辱。 铁明明白他们的用意,什么找沁心玩耍,都是幌子,就为了骗钱而已,现在还缠磨着不肯走,铁明的语气又硬了一层,回他道: “是朋友就不要耽误她考试。” 阿狗心寒了,原来在铁明眼里,自己只会耽误沁心考试,没想到和透露交朋友也交了那么久了,竟然还会有这么大的隔阂。 “呵呵!” 阿狗冷笑着,摆出一副很有骨气的样子说道: “我们不会耽误她考试,我们不来找她就是了。” 阿鼠听到这话,感到一阵失落,他还想着怎么逗沁心开心呢,现在就被扫地出门了。 “嗯,你们等一下。” 终于把这仨混混赶走了,铁明如释重负,想到拿点钱来补偿他们,转身就跑进屋。 阿狗站在那里想着心事,见铁明跑开了,立马明白了他是去拿钱来打发他们呢,就对阿鼠阿虫说道: “我们走吧!” “狗哥,我们不等一会儿吗,明哥他叫我们等的呀!” 阿鼠吃惊地说道。阿狗听到“明哥”这两个字,心里就窝火,瞪了阿鼠一眼,让他快走。阿虫也觉得奇怪,他直觉感到铁明是去拿钱去了,怎么不等他回来,我们就要走呢? “狗哥,我们等等吧!” 阿虫也这么说道。阿狗火了,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我说走就走!” 看到头儿动了怒,俩小弟都不敢则言,只有乖乖地听话。他们三个人仍旧背着那只大蝴蝶风筝,走了。 没多久,铁明拿着一只信封过来了,信封塞得厚厚的,看样子装了不少钱。等他跑到门口时,却发现门关上了,打开门一看,外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这三人叫他们等等我的,这么就走了?” 铁明拿着那只装满钱的信封自言自语,没有人回应他,只有一阵一阵孤独的风。 阿狗他们三人已经走出老远了,阿狗一人气吼吼地走在最前面,阿虫和阿鼠跟在后面,背着那只大蝴蝶风筝。艳丽的蝴蝶翅膀在春风中飘摇,好像就像翩翩起舞。可这只灵动漂亮的蝴蝶没有机会飞上蓝天了。 “唉,来的时候兴冲冲的,走的时候灰溜溜的。” 阿鼠郁闷地想着,低着头走路,身后传来一阵呼唤声。 “阿鼠哥——” 是小菊,这么突然?阿鼠回过头,只见她飞快地跑过来,在他面前刹住脚,一手叉腰,大口喘着粗气。 “小菊你慢点。” 阿鼠对她说道。小菊摆摆手,站直了说: “你们千万别来了,老爷叮嘱了,要抓你们呐。” “要抓我们,为什么?” “小姐不几日就要考试了,耽误不得。” “谢谢你来告诉我们。” “那我回去啦,你们小心呐!” 小菊匆匆跑来,又匆匆跑开。 “我们还给他祝寿,他当我们是小猫小狗,要抓我们。” 阿狗越想越气,随手揪起几片树叶子,狠狠丢下地,就算这样他也还是不解气,脑海里不时地浮现出铁明那阴沉沉的脸,耳边不时响起铁明那冷冰冰的话语,此刻又添上了大林那排外的嘴脸。 “窝囊!” 自己可是蹿弄堂的小霸王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自己花钱买了一只大蝴蝶风筝去逗人家开心,却被拒之门外,真丢脸! 阿鼠和阿虫跟在阿狗身后,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 “你们!” 阿狗突然回头,喊了他俩一声。他俩一个立定,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那只随风飘舞的大蝴蝶风筝瞬间钉住了,垂下了翅膀,没精打采。 “给我!” 阿狗就像一阵风一般冲过来,一把夺过阿鼠手里的风筝,三下两下撕成了碎片。蝴蝶的翅膀被一撕两半,蝴蝶的脑袋被揪掉了,蝴蝶的肚子被破开了…… 阿鼠在一旁看得好不心疼,那都是花他攒下的钱买的风筝啊,那可是特特意意买来给沁心玩的啊,就这么被一下一下撕得稀碎。 “去你的吧!” 阿狗把撕碎的风筝揉成一团,全都丢进了小河流里。 “唉!” 阿鼠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但他不敢制止阿狗,之内眼睁睁地看着蝴蝶风筝在他面前失去了生命。 “你还不舍得?” 阿狗见阿鼠满脸不舍的样子,反问他一句。阿鼠说不出话来,只嗫嚅了一句: “都是钱啊!” 阿狗冷笑了一声,交抱起胳膊,一挑眉毛说道: “那么想钱啊?” 阿虫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听到阿狗说到“钱”这个字眼,眼前一亮,走到他身旁,问他: “狗哥,我们为什么不拿明哥的钱?” “咚!咚!” 阿虫话音刚落,脑门就吃了两个生脆的脑门棒。 “哟!” 阿虫疼得呲牙裂嘴,捂着脑门连连后退。 阿狗不管他疼不疼,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明哥明哥,他是你哪门子哥,沁心给我们钱是把我们当朋友,那个宋铁明拿钱扔咱们,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了,你还叫他哥!” 今天和铁明一番对话,回来后阿狗就感觉自己的自尊心被按在地上来回摩擦,脸皮一层一层被剥下来,说不来那股子难受的滋味。这两个小弟非但不能理解自己,还一个劲的给那个“假道学”说话。 “呵呵,你们不就是看上了他那点子钱嘛!给你们一张票子,就把他当哥了?你们还不如他家里一条哈巴狗呢,贱!” “我们……” 阿鼠稀里糊涂被阿狗这么一顿咒骂,就要替自己申辩。阿虫忙拦住他,他看出阿狗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他这人自尊心重,受不得别人贬低他。 今天宋铁明虽说没有明面上骂他,没有赶他,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阿狗才会咽不下这口气,但是要发泄又没有地方可以发泄。自己那么傻还会迎上去,不是讨他打吗? 阿鼠也慢慢领会到了阿狗这层意思。他们确实太欺负人了,简直没把他们当人看待。 “这个仇,今天可记下了。” 阿狗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不知他会有什么动作……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65章:小魔女别象牙塔 距离期末考试不到七天的时间了,学校也给学生布置了更多的习题来做,每天每天厚厚的一大摞。 沁心这几天安静极了,也闷极了,每天回到家乖乖地吃过饭,就直奔小洋楼,铁明还没吃完饭也不贪玩了,自己个儿先做起来。有的时候实在焦躁极了,扒在作业本上嘟嘴委屈,这么多题怎么做得完啊,都这么难,我好烦啊! “沁心,你怎么了,学得乏了?” “我是不是很笨,一直做不好,你那么聪明,会不会嫌弃我?” 沁心睁着一双楚楚惹人怜的秋水眼,带点委屈带点不安,她多想在铁明哥面前表现出自己聪明可爱的一面,不想让他看低了自己,可这些该死的算学题,就是让我出丑,我恨你们,恨你们。 “傻丫头,你想啊想的,我可从没那么说过呢!”铁明倒头看着沁心笑了,“你的聪明,你的不聪明,我都喜欢。” 沁心仍是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想讨点休息的时间,屁股都坐疼了。铁明仿佛洞悉了她的小心思一样,笑笑说: “好了,觉得累,咱就歇一会。” “呼——就等你这句话呢,我真是做不动了。” 沁心丢了笔,伸了伸懒腰,突然想到了什么,放下手臂问铁明: “对了,阿狗他们好久没来找我了,不知道他们这几天怎么样了。” 铁明一听,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小妮子真是重情重义啊,都火烧屁股的时候了,还想着她那些好伙伴们。 “林沁心同学,学习为重。你要学习考试,他们也要做事挣钱,谁都没有那么多时间玩。” “哦!” 沁心也不再追问,心想等自己考完了就能潇洒地玩耍了。 铁明庆幸今天劝退了阿狗他们,要不然沁心怎么能收心?怎么能专心?自己一定要做好防火墙的功用。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沁心终于取得了真经,如愿以偿拿到了毕业证书。 哈,这薄薄一张纸费了我多少心血啊,摸上去平滑平滑的,和一般的纸没什么分别,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它的份量。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天晓得我渡过多少坎坷挫折。 今天自己终于顺利毕业了,一切都值了啊。 沁心激动地从校长手里接过自己的毕业证书,动情地抚摸着绑在中间的红丝带,望着台下的同学们踌躇满志。 “赶到了,可算是赶到了。” 阿鼠匆匆赶来学校大礼堂,正好沁心在台上接受校长的颁奖。他摘下帽子,对台上的沁心打了一个招呼,沁心一眼就看见了他,报以一个微笑,旋即伤感起来,怎么是阿鼠,铁明哥呢? 和他说了今天我毕业呀,我好不容易拿到了这毕业证书,还取得了前百名,在台上接受校长的颁奖。多想让你看见现在的我,为什么你不来?好遗憾,没有你的毕业典礼。 阿鼠望着台上的沁心,感叹时光真不可思议啊,从第一次见到沁心到现在,一眨眼三年过去了,沁心越来越漂亮了,又取得了好成绩,和自己也是越来越远。咱们,完完全全是两条路上的人。 仪式完毕,沁心走下台,阿鼠兴冲冲地跑上去,惹得周围的同学都好奇地看他。沁心还是很高兴阿鼠能来学校看她的毕业典礼,有人和自己一起见证这神圣的时刻,该是有多大的缘分。 “沁心,恭喜你毕业了。” “谢谢啊,阿鼠,你怎么来的?今天没有事吗?” 阿鼠只是笑,笑得红红的牙龈肉都露出来了。沁心看他一脸傻劲,摊开手,转了一个圈,屈膝问他: “我好看吗?” 阿鼠点点头。 “好看好看,真好看。” “那你喜欢我吗?” 阿鼠一下脸红了,沁心当面问他这个问题,问得自己心儿砰砰砰地乱跳,沁心知道自己喜欢她?沁心会不会笑话自己?我……阿鼠嗫嚅着嘴唇说不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 沁心在心底默默想着,真有趣,阿鼠,呵呵。她真的在乎阿鼠的想法吗?三年了,沁心有几回注意到了他?这个执着痴情的阿鼠,她当他不过是一个跟班,就连一时也不曾放在心上。 铁明这时进来大礼堂找沁心,他穿着正式,西服挺括有型,裁剪得体,熨烫合身,更兼他头上那顶高高的礼帽。在人群中是那么的扎眼,惹人注目。 “铁明哥。” 沁心惊喜地大叫,朝他挥挥手: “我在这。” 铁明找到了沁心,开心地笑了,大步走过来。就像电影明星一般,他行步带风,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看一眼就如沐春风。 这派头这风采,啧啧。阿鼠看着看着就低下了头,盯着自己一双打了补丁的旧皮鞋,不自在地缩了缩脚,太寒碜了也,沁心的毕业典礼,我就穿了这一身来,好歹也租一件像样的西装来啊! 沁心丢下阿鼠,欢笑着跑过去,到铁明面前“咔咔”两步立住,双手握起卷成圆筒的毕业证书,俏皮地一歪头。 “宋老师!” “呀,沁心,你今天真好看。” 铁明上上下下打量着沁心的毕业礼服,双手插在裤兜里,张开嘴,舌头来回舔着牙膛,抿嘴一笑,手一摸下巴,一指沁心胸前的红色蝴蝶结说: “这蝴蝶结是你自己打的吗?” 沁心摸着自己的蝴蝶结说: “邵艾帮我打的,我也帮她打,我打得比她好看。” 铁明瞅着沁心笑了,这小妮子真会给自己贴金啊。阿鼠小步走过来,铁明这才注意到他,赶紧打招呼。 “阿鼠,是你,也来看沁心的毕业典礼吗?” “明哥,嗯。” 三人说着最近上海的形势,今年的考试试题,新开张的大厦,老朋友相聚总是欢喜。 “沁心,来,和我们一起拍照。” 邵艾和一群同学跑过来,不由分说地就拉沁心去外头塑像底下照相,沁心却拉了铁明要他一起去。铁明低了头,满眼宠爱地看着沁心,今天她真高兴啊! “好,我们去拍照。” “阿鼠,咱一块去吧。” 沁心都忘了阿鼠也在,铁明回头喊他一块来照相。 阿鼠缩着肩,尴尬地瞅了瞅自己这一身不登样的衣服,看铁明穿得多正,看这些学生们穿着毕业礼服多么正式,心想还是算了吧,别照了,自己这个样子照了也不好看。 “不了,明哥,沁心,我就出来这么一会儿,还要赶回去找狗哥呢,不耽误你们。” “就照一张,阿鼠,这你总有时间吧!” “走吧。” 沁心来拉阿鼠,阿鼠红了脸,一时不知该怎么拒绝,就被一群女孩子推着出了大礼堂。 铁明搭着阿鼠的肩,沁心站在两人中间,后头簇拥了一群学生,大家在一声“茄子”声中留下一张宝贵的照片。 别了别了啊,学校,对你又爱又恨。人人都说你是象牙塔,一切单纯一切美好一切青葱岁月都在你这里演绎。其实走出去的人都明白,象牙塔不过是五彩糖纸包裹着的硬糖,一口酸一口甜,不是年轻就无忧无虑。 人世间的感受无外乎喜与悲,少年少女强说愁空落寞,那是因为生活在虚幻中,走出象牙塔这一切都找到了依托了,为名为利,愁是实实在在的。 谁也躲不过,愁会找上你。 拍完毕业照,沁心换上自己新买的裙子,由铁明载着回家。 “毕业了,终于毕业了,好开心啊!” 沁心望着车后渐行渐远的学校大门,不知不觉露出了一个甜笑,这一次离开学校,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呢,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哈哈,我终于不用再来学校了。 沁心越想越开心,心情轻快地像一只脱笼的小麻雀。 铁明从后视镜里看着开心得要飞起的沁心,真心替她高兴。 入夜,林公馆里笙歌欢舞。大林给女儿的毕业礼物就是一场毕业舞会,沁心大方地邀请同学们来家里跳舞庆祝。几乎全班同学都来了。 客厅那么大,大家一起跳舞都不会觉得挤。所有少男少女都兴致高涨。辛辛苦苦念了这么多年的书,终于顺顺利利地毕业了,从今往后别了无休止的上课,别了无休止的作业,别了无休止的考试,青春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脱得樊笼归自然。” 这大概就是这些孩子们此时的心声吧! 大林坐在客厅另一头的沙发上,眼里心里都是欢喜,女儿今天毕业了啊,白天因为公司开会错过了沁心的毕业礼,现在给女儿一个盛大的毕业舞会,让她开心开心,自己这个做父亲也跟着开心。 这一天沁心等了好久,早上的毕业典礼她抿起嘴笑了,留下了一张珍贵的毕业照,今晚的家庭舞会,她可要开环大笑,再也不用想明天的课程,再也不用担心考试的成绩。 沁心要将连日来的连月来积压的忧郁、烦闷都要在这舞会上释放出来,把忧愁统统抛去脑后,拥抱眼前的解放与快乐。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66章:青春圆舞曲 林公馆的客厅装饰一新,当中那盏大水晶吊灯擦得闪闪发亮,发出迷人璀璨的光芒,仿佛一颗颗切割精细的钻石,又如一串琉璃大葡萄,不光光是好看,还很诱人。 再往上看去,复式楼梯上结满了彩带,就像一条条盘曲缠绕的长龙,红橙黄绿青蓝紫交错,银致绸带衬底,一如参会者缤纷绚丽的心情。 墙壁上粘上了一颗颗气球,几个女孩兴奋地拿着彩笔在上面描图案、写名字。突然“砰”一声,一只气球炸了,女孩们一脸吃惊,过后就笑开了。 嘉宾们悉数到齐,女士都是沁心的同学,男士来自男校,平时学校之间经常搞一些活动,大家彼此都熟悉。这次都来给沁心捧场。 虽说都是中学毕业的年轻学生,但是大家都认真梳洗打扮了一番。女士们一个个都穿上了华服,踩着细高跟,舞裙翩翩,小步轻快。男士们清一色黑西装,黑皮鞋,红领结,绅士优雅,简洁干练。 “你真漂亮!” “你的裙子也好美!” 两位女同学互相赞美着对方,她俩接过佣人端来的两杯红酒,坐下来边聊边品酒。 “等下要领舞吗?你跳舞步还拿过奖。” 一位男同学问另一位男同学,他记得之前学校举办舞会,后者还拿过金奖呢。那位男同学摆摆手,笑着说: “不行,这里是林沁心的会场,她领舞才对。” “哦!” “你俩说什么呢,还不去跳舞?等下就开始了。” 一人走过他俩身边,提醒他一句。 “不是要等到林沁心领舞之后,我们再跳吗?” “不等她,我们先暖场。” 小提琴奏出缠绵的音乐,灯光柔柔地洒下,一对对璧人缓缓步入舞池。 女士们的蓬蓬长裙飘展开来,白的似雪,粉的若霞,红的如火,黄的温柔而妩媚,紫的朦胧梦幻,黑的神秘妖娆,整个客厅就是一片绚丽多彩的花的海洋。 男士们都身着黑色礼服,领着女士们翩翩起舞。一双双黑色皮鞋探步寻路,优雅地前进,婉转地转身,虽说肩膀都还不够结实,身板还稍嫌瘦弱,但是那股子绅士风度已经从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 乐曲悠扬,拾步而上。只见二楼的栏杆上都拉了一串金色拉花,弯弯的如今晚的月牙儿。它静静地注视着楼下跳舞的人群,祝福他们前程似锦。 我们的女主角沁心还在卧室里打理她的妆容。此时她坐在窗前的西洋软椅上,轻柔地摇着白色蕾丝小扇子,扇骨下坠着的那个翠绿的小坠子,留住了窗外皎洁的月光,真是耀眼极了。 “沁心,来帮我拢一下头发吧,它老是掉下来。” 邵艾也在沁心房里,两个女孩子一起梳妆打扮,小菊这会下去取头饰了,邵艾自己梳了半天头发,还是不满意。 “你呀,梳个头也要半天,刚才那样子不是很好吗,还要散开来再梳。” 沁心抓起邵艾的头发,接过邵艾递给自己的大梳子,就帮她梳起来。她的头发又多又密,还带点自来卷,真不好梳理。 “你想做一个怎样的发型啊?” “嗯……高贵一点、优雅一点的好,我个子高嘛!” 邵艾得意地瞅着镜子里的自己,俏皮地抓了一下的头发,说道。沁心打趣她说: “知道你个子高,你是我们班里最高的呀,老是说出来,你还不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 “哟,你不会是有点嫉妒我了吧,全班女生都嫉妒我呢!哈哈哈——” 邵艾自顾自笑将起来,沁心撇了嘴。邵艾看着镜子里的沁心,笑着对她说: “沁心,你知道吗,你是我们班里最漂亮的。” “咯咯咯咯——” 沁心听到这就笑得花枝乱颤。邵艾又强调了一遍: “真的,你的眼睛那么大,一闪一闪的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天上的星星。” “谢谢你啊,哪有啊!” 沁心心里乐开了花,认真帮邵艾扎头发,先帮她拧了一个元宝发髻,又挑出来几缕头发,绕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最后将它们舒展开来,让它们垂在脸侧,这样看起来,她整个人就温柔了很多。 “不错啊,沁心,你梳得真好看。” 邵艾捏着自己头上的元宝笑了,多可爱。 小菊送来了发饰,一大大托盘里头整齐排列着十来个华丽的头饰。沁心让邵艾先挑一个,邵艾也不客气了,就选了一个簪银的蓝宝石头冠,刚好可以配她这一身宝蓝色的裙子,还能衬出她的眸子。 “我美丽的邵小姐,迷死人哟。” 沁心收拢扇子,抵住邵艾的下巴,轻轻抬起端详她的脸。邵艾脸红笑了,打掉她的扇子说: “沁心你最会打趣人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邵艾害羞地低了头,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真漂亮啊,就像西洋公主,嘻嘻,邵艾抬起戴了蕾丝花边手套的小手,托着半脸臭美。 小菊一看墙上的壁钟时间差不多了,提醒她俩舞会开始了。沁心挽起邵艾的胳膊拉她一起走,邵艾整个人紧张起来,走了两步赶紧又回来,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观察自己的头饰有没有戴歪,头发有没有乱。 “哎哟,我的小姐,快走吧,再不下去就是耍大牌了。” 邵艾被沁心拖出了屋子。乐手们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一直盯着看小姐的卧室,等她出来。等了一支曲子还不见门打开,又等了一支曲子,门才打开。 门一打开,乐手们立刻就停止了吹吹打打。 沁心和邵艾站在二楼的台阶尽头,长长的裙子垂下,如两位女王。 大家的目光投投向上方。只见沁心身着香槟色蓬蓬裙,裙子外罩深绿色罩裙,裙边镶有一圈淡黄色花边,一条束腰带紧紧地束出纤细的身段。 头上更是好看,满头的青丝结成两股发辫从耳边垂下,再转回脑后固定,外罩一个闪闪发亮的发网,发网上结着数颗钻石。 邵艾一身宝蓝色长裙,平肩设计,胸前堆叠出繁复华丽的图案,整个人气质不凡,更兼她高高的发髻,无形中又拔高了她的气场。 “啪啪啪啪——” 底下的人纷纷鼓起掌来,铁明看着沁心,不禁赞叹起来,真美啊,我的沁心,多像一位女王。大林看着女儿,欣慰不已,穿上这一身就是个大人了呀,沁心毕业了,长大了,好啊好啊。 掌声一停,沁心就开始叙说自己这三年来的学生生涯,感谢了一大圈人。大林笑得眼没了缝,铁明也欣慰不已。 末了。沁心邀请大家跳舞吧,今晚是我们的节日,跳起来,喝起来,开开心心地欢送学生时代。 沁心慢慢地走下台阶,铁明上前邀请沁心跳第一支舞。大家都让开了一条路。乐曲再一次响起,这回是悠扬的萨克斯,缥缈而梦幻。 两人在舞池中跳起了滑步,每过几个拍子,铁明便高举一手拉着沁心,使她能够轻松地转圈。这个时候,沁心一身长裙似要飞漾起来,就像一朵旋转的百合花。 铁明无法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沁心也快乐极了。其他人也一对对跟上他俩,在舞池中跳起来。 大林坐在一旁,喝着香槟,看着一屋子年轻人,真好啊,可惜时光匆匆去,自己的青春岁月早已远去,看着他们,多想再一次十八岁。无法的呀! 大林抿了最后一口酒,起身悄悄出了客厅,和阿忠一起到院子里走走。 一支舞曲演奏完了,大家互相对舞伴行礼。仆人们穿梭敬酒,铁明端了一杯酒给沁心,沁心眼里放出猎鹰般的光芒,就要来接。铁明一收手,提醒她说: “那,沁心,酒让你喝,可不能多喝,醉了就出丑了知道吗。” “你只知劝我,却不知我的酒量。” 沁心狡黠一笑,接过酒闻了闻,唔,好香好醉啊,闻过后,也不着急喝,走到台阶半道上站住,举起酒杯,对在场的来宾说起了祝酒词: “同学们,让我们干杯,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不问前程路途,不谈风花雪月,只为此时的我们,只为青春这一刻,干杯。” 大家听完都鼓起掌来,这一番话说到了每个人的心坎里。人世多艰,有多少要去追求,有多少要放弃放下。世俗的生活就是忙忙碌碌,名利色欲,青春是一份太短暂的回忆。为它,为青春的我们,干杯,让酒杯斟满烈红,让青春的血液在胃里燃烧。 沁心一仰脖,一咕噜灌下一杯香槟。 铁明被她的豪气吓到了,这小妮子不单口才好,酒量更是了得。 “哇——” 好喝咩好喝,够劲儿,果汁汽水哪有酒来得有滋味。 沁心喝过这杯,很快就有仆人又来斟满一杯。沁心开心大笑,和几位同学又饮了这杯。铁明想过去拦住她,可是身边总有人来给自己敬酒。 铁明不时地偷眼看沁心,看她喝过一杯又一杯,脸上隐约显出了春色,知她喝多了,可就是抽不开身去拦住她,这一没人管她,她就随心所欲。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67章:趁人之“危”非君子 一时乐曲又奏响了,这回是春之声圆舞曲。 铁明想趁机拉住沁心,不让她乱喝酒,谁知邵艾过来请自己跳舞。呵呵,女孩子邀请自己跳舞,还是沁心的同桌,自己怎么能拒绝。出于礼貌,铁明只好答应了邵艾的邀请,微微一鞠躬,对邵艾彬彬有礼地伸出了手。 邵艾开心一笑,撩起裙子,屈膝下蹲,搭上他的手,和铁明双双步入舞池。他俩个子都很高,跳舞颇具观赏性,嘉宾们都被他们吸引去了视线。 邵艾整个人像一颗蓝宝石一样闪闪发亮,裙子上的金粉璀璨明艳,头上的蓝宝石更是将她的眸子衬得水当当的,仿佛有清泉水就要从她眼里淌出来。 邵艾知道自己的眼睛漂亮,那不同于沁心的那眼睛,自己的眼睛带着电,摄人心魄。她就故意冲铁明眨巴了两下眼,抿起嘴,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铁明礼貌性地回复她一个笑容,赞美道: “邵艾,你的眼睛真漂亮。” “谢谢宋先生,你的眉毛真英气,好齐整。” 两人相视一笑,这不过都是客套话。说过的人忘,听过的人丢。乐曲转了一个调,舞步也跟着复杂起来。邵艾来不及换脚,不小心踩到了裙子,人差点就要往一边倒下去。 铁明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搂住她的腰,扶住她。 “你没事吧,邵小姐。” “没……没事,谢谢宋先生。” 邵艾抚了抚脸,有些难为情,自己跳舞真笨,都跟不上他。他扶了自己那一下,还是手背扶的,好绅士,跟他在一起,好安心,怪不得沁心——沁心的眼光……邵艾低头揣摩着不说话。 铁明俯身问她: “有心事?” “什么事呀,说出来让你宋总经理笑话。” 铁明不禁笑了。她会猜人心? “是吗,你说出来,再看看我的反应。” “毕业等于失业,我还没找到工作呢,在你这个大boss面前,是不是一个笑话?” 邵艾故作忧伤地说道,铁明皱眉想了想,以为这是邵艾拐弯抹角地向自己求职,于是说道: “学生走上社会,谁不历经这样的过程。学校与社会还有一定距离,哪来的直通车呢!——邵小姐,你还在找工作的话,不怕委屈就来林氏吧!” 邵艾笑了笑,她晓得林氏如何能做到这么大,一群卑鄙人做卑鄙事,黑吃黑罢了,自己才不会同流合污。 “那我要谢谢宋先生了,不过我更倾向于教师,薪水肯定没有林氏的多,但一分一分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足够了。” 铁明沉默了,看邵艾的表情,听她说话的语气,立马领会到了邵艾话里的含义。学生嘛,都有血气,看不得半点污。林氏确实有黑道上的生意,确实会用黑道的法子来解决问题。做公司,哪能不养暴力?就是不用,也要做样子拿来震慑人啊!跟学生是解释不清的 “其实邵小姐,很多事,你出了校门就会看得不一样。” “我还会坚持自己的信念。” 铁明抿嘴歪头看她,饶有兴趣,这个女孩又是一个有主见的女孩。 “邵小姐的信念是?” “不违心。” 铁明摇了摇头,“嗞”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 “在上海这可不容易,很多人啊——我们还是不说这个了。” 邵艾反而笑了,替他说道: “宋先生,我知道这里是上海,上海就是个鳄鱼潭,强者为王,赢者通吃,这游戏我懂。” 铁明看了她一眼,笑了,说: “邵艾你看明白了,上海不同情弱者,这里的女子也不会弱。” 邵艾拒绝了铁明的邀请,却让铁明另眼相看。铁明清楚,邵艾这样的女孩太刚强,看得分明,想得清楚。 人生总有很多潜隐的规则,不公平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很多,要是你今后遇到了,千万不要硬碰,不必刨根究底。人性和社会都烂了根,到头来,你刨得双手鲜血淋漓,也只有让自己失望透顶,糊涂一点,日子还是要过。 舞曲渐渐停住了,铁明和邵艾互相行过礼,礼貌地分开。 啊,沁心,铁明迫不及待要去找沁心。刚才她一脱离自己的视线就为所欲为,喝酒喝得水似的,吓人不吓人。 “哈哈哈哈——” 此时沁心坐在沙发椅上,一群男孩子围着她,逗笑不断。 今晚,沁心的话说得最多,舞跳得最好,酒也喝得最爽快,不能不引人注意,这样率性豪爽的女孩真是不多见了。 铁明掠过层层舞裙,穿过件件燕尾服,终于找到了沁心。只见她两颧通红,眼睛也透着一片红,满嘴都是浓重的酒气,看人也看不清了,说话也语无伦次。 铁明生气地看着她,让仆人拿山楂来。沁心还对着铁明咧嘴傻笑,牙齿上沾着一点蛋糕,出丑了不是,叫你别喝那么多,你逞什么能? “沁心,我们回去休息。” 铁明说着,就要拉沁心起来,沁心挥舞着双手不要,一头倒在一旁的小桌子上,转着一支空酒杯,看着看着,突然举杯站起来,眼神空洞地说: “呵呵,我没毕业,你们不给我喝,现在我毕业了,我要喝个够,好东西啊。” 沁心说着就将这只空酒杯倒进嘴里,咦?怎么没酒了?沁心疑惑地手指在酒杯里掏,残酒沾了一手指头,嘻嘻,还有一点。 “唔——” 沁心张嘴就要将手指含下去,铁明一步上前,按下她的手,拦腰把她抱起来,钻过人群,抱着沁心上了二楼,进了沁心的卧房。沁心脚往下一蹬就挣脱了铁明的怀抱,晃着那枚沾了酒的手指在铁明面前勾引他。 “想不想尝尝这酒什么味道啊?” 沁心跌跌撞撞地靠近他,突然一笑跳开去,“不给你喝,嘻嘻,我要喝。” “不许啜手指头。” 铁明抓着她的手,掏出自己的白手绢给她擦掉,沁心嘟起嘴,将那枚手指头点在唇上,舔了舔还有一丝儿酒味,嘟囔着说: “你……你坏,不给我……喝酒——我要跳舞。” 沁心手一挥,乜斜着眼,甩了一下头,努力让自己站稳,拈起裙摆,舞着小扇子,在卧室里转圈,踉踉跄跄的不就是一个醉舞嘛!铁明抱着胳膊笑了,今天让她喝酒喝得痛快,看她高兴的,不禁又摇了摇头。 看着看着,铁明越来越心动,醉眼朦胧,步履蹒跚,眼前的沁心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迷人风姿,无形中就像有一条丝带一点一点把自己缠绕住,紧紧围在她身边,不舍得离开。 “沁心——” 铁明动情地喊着她,用脚关上了门,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她。胸腔里仿佛有股力量就要喷薄而出,无论怎么抑制都抑制不住。 早在沁心和邵艾身穿华服,出现在二楼台阶上的那一刻,铁明的心就被触动了,看着醉酒的沁心更是涌上来一股冲动。抱起她的那一刻,铁明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动。 沁心那因为喝酒而热乎乎的小脸贴着自己,因为醉酒而软绵绵的手臂抱着自己的脖子,自己已经被紧紧勾住了,这小妮子。 “哎哟,好晕啊,我要倒了,倒了……” 沁心转了一个圈就抚着头喊头晕,重心一偏,整个人就踉跄了起来。铁明见状,赶紧跨步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腰,托着她的手,让她躺进自己的胸膛里。 香水混合着酒气,还有淡淡的女儿香扑面而来,熏得铁明晕晕乎乎,好像置身花海。 铁明弯下脖子,一路寻找着沁心的唇。沁心因为喉咙里有堵塞感,就仰起了头,还是感觉有点闷,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铁明浑然未觉,顺着自己的感受,从沁心的额头开始吻她,一路慢慢地吻下去,到鼻梁,到嘴唇,到脖子却在胸前停住了,抬眼观察沁心的反应,沁心闭着眼只感觉一只爬虫在自己脸上爬来爬去的好痒好热却好舒服。 “沁心,给我……” 铁明动情不已,沁心越软,他就越硬,沁心越迷离,他就越专注。今天是你的节日,是我们两个人的节日。你说为了青春这一刻,让我用这种方式为你纪念。沁心,不要拒绝我。 “好勒啊。” 沁心抓着自己的腰,皱起了眉头, “这……好紧啊,真难受。” “那我们松松。” 铁明像得了令一样,俯身要帮沁心解开腰带,妈呀,这真紧啊,带子又那么细,沁心怎么穿上的,怪不得勒,多穿一会不勒坏了。铁明坏坏一笑,对沁心说: “沁心,咱脱了吧。” “嗯?” 沁心还没听清楚,铁明喊了一声“来吧!”,急不可耐地一把抱起沁心,把她往床上轻轻一放。一沾到床,沁心整个人就瘫软了。 “唔,好软啊,床真舒服。” 铁明舔了舔嘴唇,真想一口吃了她,还是不敢唐突了佳人,只能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侧身卧倒在沁心身边,支起头看着她,摸着她腰带上美丽的花纹,掠过那纤细的曲线,就往腰后侧探去,寻找着解开裙子的绳子。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68章:林公馆难留情人 突然间,铁明感觉沁心的腰动了一下,一手抓住自己的胳膊,不会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惹她反感了吧?铁明忙停住了手,看沁心都没睁开眼,人却又不自主地弹了一下——不好,沁心是要吐了。 “呕——” 沁心一头昂起,铁明来不及躲,就被按到了。 一瞬间,冒着滚滚热气的臭烘烘酸喷喷的残渣潮水一般喷涌出来,幸好铁明躲得快,那摊残渣全吐到铁明脖子边了。 铁明闻着臭气,感到胃里一阵翻滚,突然也想呕,捏着鼻子忍住了。沁心吐完后,翻了一个身,又躺下了。铁明等她吐完后,才慢慢爬起来,摊着手,皱着眉,看自己胸前这一摊湿湿黏黏的残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黄黄的浓稠的汁水,蹙起了鼻子。 “啧啧,这么快就给我下马威啊,沁心。” 沁心嘴角仿佛浮上来一丝笑容,眼睛还未睁开。 铁明跳下床,擦干净一滩残渣,又倒了一杯水来,抱起沁心给她漱漱口,还想帮她解开带子让她舒服些,顿了一顿,还是让小菊来吧,不然沁心又起这么大的反应。自己也是,不看看时机。铁明起身要之际,沁心却倒头在他肩上。 “沁心你睡吧,今晚你太累了。” 铁明托起沁心的头,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扶她睡好。出了房,大林正好走上来看看女儿,两人迎面碰。 大林点头一笑,铁明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怕大林看出异样。大林瞅了一眼女儿的房间,问铁明: “沁心睡了?” 铁明点点头,小菊这时也上来了,铁明就让她拿拖把打扫一下,沁心刚刚吐了。 小菊应了一声,赶紧去拿了来。大林紧张起来,什么,女儿吐了?铁明安慰他沁心不过多喝了点酒,胃里不太舒服,吐出来就没事了,现在睡得安安稳稳的,明早一起来就好了。 大林还是进屋去看了女儿才放心,出来又和铁明商量起公司的事。铁明还在砸吧着那个吻的滋味,根本不曾听清大林说的什么,等大林看向自己,等待自己回应时,只能文不对题地回应他一句: “没有,没有。” “什么没有?” 大林一脸诧异。你不是问我有没有欺负你女儿吗?我没有啊。 铁明也一脸诧异地看着大林,一下子脑筋又回转过来——呵呵,做贼心虚,心不在焉,不打自招了吧!好尴尬,大林看着他一脸尴尬的样子,不明白有什么事让他感到难为情的,又问他一遍: “你刚才说什么没有?” “我……我没有松懈,一直把教导沁心当作自己的责任。” “哈哈——” 大林的脸上瞬间崩开了一朵灿烂的太阳花,拍着铁明的肩说: “铁明,沁心顺利拿到毕业证书,多亏你这个好老师啊,也省了我不少心。她现在也毕业了,你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每晚都辅导她功课了。” “对对,沁心毕业了,学业上的压力也没了。” 大林点点头,看着铁明说: “是啊,让你住了那么久的小洋楼,够委屈你了,现在你是公司的总经理啊,怎么能亏待你。” 哦,铁明细细琢磨着大林这句话的含义,一转念就想到了——原来大林是想让自己搬出林公馆啊。 “呵呵,林先生,不用你赶,我也正有此想呢!” 铁明在心底里默默想着:沁心之前在读书,我住在这呢,是为了辅导她的功课,现在沁心毕业了,我完全没有理由还住在小洋楼里,况且这样还会落下个“上门”的嫌疑。大林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大林当然不是这么想的,他早就看铁明不顺眼了。情人俩耳鬓厮磨,把我这老头扔一边。我就半周的时间在家里,还不知道你和我女儿怎么来呢。不行不行,你们俩太近了,就得让你们远一点,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啊。 “哦,伯父,铁明也是不好意思啊,现在就该自己出去找房子了。” “铁明,这你不用忙,我已经让阿忠替你在思南公馆找了一处,有空让阿忠陪你去看看吧!” 铁明点头谢过了大林,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他怎么这么着急,早早就给自己安排好了,巴不得自己快点卷铺盖走人呢! 他俩就这么决定了,铁明当天晚上就去小洋楼收拾整理自己的东西,不过就是几件衣服,几本书而已,一个大藤皮箱子就装满了。 装好箱子后,铁明在屋子里慢慢踱步,一圈一圈转着看。这张书桌曾经刻有有自己和沁心共同学习的印记,这架书架曾经收藏有自己珍爱的书籍,还有这把椅子、这台打字机……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熟悉,都留有自己的温度。 “别了。” 铁明是个惜物爱物的人,什么物品永久了就有了感情。他们就像是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友一样,倾听自己的心事,记录自己的感情,无论怎样都不会厌倦。 第二天一早,沁心得知铁明要搬出去的消息后,就来找父亲商量。大林编了一车子理由哄她,沁心没有办法,是铁明哥自己要走的,自己不能绊着他。 让他拼事业去吧,他有他的前途。自己不需要家庭教师了再也没有让他留下的理由。沁心不吵也不闹,铁明哥要做什么事,总有他的理由。自己一定支持他,一定尊重他的决定。自己怎么是那种蛮不讲理的女孩呢? 下午时间,沁心来到公司找铁明,正好铁明在开一个会,办公室里空空的没人。秘书关小梅贴心地与她说话,陪她打发等待的漫长时间。 “沁心,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呀?” “这个嘛……我还没想好呢!” 关小梅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心想:你是千金大小姐,毕业了就是解放了,不用着急找工作,不用着急找对象结婚。你有你的好爸爸养你,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了,锦衣玉食,大屋快车,你生来就是享受来的。 沁心并没有注意到关小梅眼里的妒意,仍旧自顾自地说道: “我觉得做个画家蛮不错的。” “你喜欢画画?” “对啊,那可比考试有意思多了,我拿起画笔就能随心所欲,这样才快乐!” “呵呵!” 关小梅捂着嘴笑了——这还是个孩子呀,做事还考虑快乐不快乐。 “小梅姐,我去那边走走。” “嗯嗯,有什么需要叫我。” 沁心谢过了关小梅,一个人无聊地走到走廊上,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朦朦胧胧的山景,面容平静、眼神安定。 午后的阳光照耀在她脸上和身上,看起来无限温柔。沁心上午去发廊里换了一个新发型,是新近流行起来的爱心包头。这种发型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大大的爱心。俏皮内卷,厚刘海侧分梳开,再罩上一个发箍,蓬松的头发刚刚碰到肩膀,衬得整个人可爱又温柔。 铁明还没结束会议,沁心来来回回地踱步,不耐烦地扣着自己的手指甲,“呼啦”转了一个圈,裙子就扬起来。 “有趣!” 沁心不禁笑了,翘起小腿,踮起脚跟,又转过一个圈,心情顿时愉悦起来。树上的小鸟见里头漂亮的女孩,“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沁心——” 铁明哥回来了,沁心一下刹住了脚,裙子倏忽收拢,缓缓垂下。沁心站在光影里,周身散发异彩,仙子一般迷人。 “铁明哥,会开完了?” 沁心欢笑着跑过去,问他。 铁明点点头,看她的样子好像等待自己很久了,有些心疼,打开办公室的门,请沁心进门。铁明拿了一个靠枕让沁心靠背,又冲了一杯菊花茶给她。沁心接过茶,放在桌上,翘起了二郎腿。 “你昨天晚上……” 铁明心里一咯噔,想到昨晚上自己的鲁莽之举,偷偷瞥了一眼沁心,暗想着:昨晚你是装醉呢,看来什么都清楚啊。铁明不禁脸红起来,手指不安地点了点嘴唇,不知该说什么。 “呐,脸红了——不过我不会怪你的,你搬了出来,我以后就打电话给你。” 沁心说的是自己搬出林公馆这件事啊,铁明更加不好意思了。自己今天早上匆忙离开了林公馆,到公司上班,都还没来得及给她解释呢,她倒不怪自己,还特意跑来公司看自己。 铁明想着想着,心里头就潮热起来,握住沁心的手,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沁心,谢谢你理解我。” 铁明想起什么,起身其办公桌的抽屉底下拿出一盒巧克力来。 “这巧克力我吃过,味道不错。” 沁心挑了一颗软心巧克力,看了看,问道: “铁明哥,你什么时候爱吃巧克力了?” 铁明笑着放下盒子,手臂伸展开,放到沁心身后的沙发上说: “这是给你准备的,以后来我办公室,就到抽屉里头拿。” 贴心不过铁明哥。 沁心咬着巧克力窃喜,铁明看着她笑了——这只小馋猫。两人甜甜蜜蜜地说着话,秘书敲了敲门,领着一位先生进来。 “宋先生,王先生想见你,约好的五点钟。”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69章:青春少艾却少爱 铁明这才想起五点钟还要接待一位访客,忙站起来,请王先生落坐。沁心一个人坐在那一动不动,眼珠子滴溜滴溜转着看他俩,明白他俩是要谈生意,自己好想听,就坐着不走。铁明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说道: “沁心,你可以……” 哼,你想赶我走是吧,我可不走,我要听。沁心装作没理会铁明的暗示,反而笑着说: “你们要谈生意啊,我也要听。” 铁明的脸色变了一下,垂下眼帘,想了一想,哄着沁心说: “沁心,刚刚你爸爸打电话来喊你回家吃饭,我有事,没法送你回家。” 铁明又喊了外间的关小梅一声: “小关,你替我送沁心出门,找辆黄包车。” 咪?我没有听错吧,我爸爸打电话来叫我吃饭?你个坏,不就是想赶我走嘛!拐着弯变着花样,我就那么碍你眼吗?沁心不情愿地嘟嘟嘴,见关小梅进来了,没办法只好和她走了。 铁明陪她一起出了门,沁心回过身关切地看着他,叮嘱他一句:“不要抽太多烟,记得吃晚饭,我晚上会打电话到你家。” 沁心自此在家里又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呆呆地望着那小洋楼,想着这半年多来,这里头发生的点点滴滴,做作业偷懒,扮鬼吓他,雨夜长谈,一切挤挤挨挨地仿佛都发生在昨日。 如今戛然而止,无声无息又是一个人。沁心失落地转身,回到房里,抱着她的洋娃娃,叹了一口气。 这几天心情烦闷,无事就给邵艾打电话,沁心听她语气重重的,好像有什么烦心事。沁心也就识趣地不打扰她。 大家毕了业各奔东西,有人读大学,有人嫁人,有人找到了工作,有人在家待业。邵艾一意想当老师,在家准备上海小学的教师考试,每天忙碌但很充实。 她家就她一个女孩,她妈妈年轻时没看清人,不小心给人做了小。等生下她时,男人跑了,什么都没留下给他们母女。邵艾妈妈只好回到家里,请求爹妈养这个可怜的女孩,好让她出去找那狠心的男人讨个说法。 “你还有脸回来!” 邵艾的外公是个前清秀才,女儿做出这样的事,祖宗牌匾都蒙上灰了,宁可不要这个女儿也不能受这样的侮辱,二话没说,就把母女赶出了家门。 还是邵艾的外婆可怜女儿和外孙女,给她们置备了一处房舍,给女儿一些钱让她带着外孙女好好生活,等老头子气消了再接她们回去。 可是这个绝情又倔强的男人直到死,断了气了,他这口气才消。邵艾妈妈此后一直没再踏进家门。而此时的邵艾已经读书懂事了,明白自己的处境,外婆家是一步也没有踏进去过。 侮辱门风这样的罪名为什么我生来就要担?难道出生就是错,我又怎么能决定自己的出生? 当邵艾知晓自己的身世后,她忿忿地想着。 妈妈呢?邵艾怨她妈妈吗?她说不出来。这个和自己生死相依的女人,一生的命运全在遇到那个男人时就注定了。 她本来也是书香门第,也是知书达理的小姐,却在一夜间连丫鬟也要加以鄙夷。女人,输了名节,输了一辈子,剩下的日子都是耻辱。 这个耻辱就像蜗牛身上那黏糊糊的液体,带有强大的吸力,最易吸引旁人异样的眼光、无所顾忌的谩骂和白眼。邵艾小时候在弄堂里和伙伴们一起玩,一有什么事,那群孩子就会搬出她爸爸来,说得邵艾无地自容。 为什么不逃离这个城市? 邵艾的妈妈不敢直面女儿的质问,这个温柔的女人心底还抱有一份幻想,也许哪天他就会来找,自己还要问一句要紧的话。这一句话让自己忍辱苟活到今天。 邵艾看到柔弱的妈妈,不忍心追问她,只好自己忍下了这些痛楚。 既然自己浑身带着粘液,沾满了刺痛的石子,那就给自己罩上一个壳,一个厚厚的硬硬的壳,漫天风雪的日子里还能给自己一丝保护。比起单亲女孩身上那或多或少的心理缺陷,对她们的歧视是比这还要可怕的东西。 人事多艰,每个人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已是不易,挨过的刀子,留下的伤疤都是生活的代价。 邵艾天真地以为背上的壳可以保护自己,从出生到现在都背着它,一路走得好辛苦,每每只能看别的女孩笑,看她们在爸爸怀里撒娇。 蜗牛却只能时时提醒自己的壳:你是孤女,没有父亲的疼爱,必须坚强。这壳是保护,是负重,卸不下,想卸下,又不愿卸下。真的好辛苦。“我要找到你。” 邵艾对着她爸的照相发着狠,拿小针在相片周围用力刺了一下,狠狠地说道: “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为什么妈妈偏偏找了你。天底下的女人那么多,为什么你偏偏找了我妈。人都说“金风玉露”,你们是馊了的‘金风玉露’。” 也许是天意安排,缘分未断,再有相遇的那一天。 前些天,这个男人竟然一路颠簸来到上海治病,治到一半被家人抛下,丢在了医院里,很快他药费用尽。医院随后也把他赶了出来。 这样凄凄惨惨地过了几天流浪汉一般的生活,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几年前欠下的情债,左打听右打听,没想到就摸到了母女俩的家。 他已经很老了,头发斑白蓬乱,胡子拉碴,眼神空洞深陷,皮肤稻草般枯黄晦暗,一副正在生病的模样。身上虽是一身西装,但那身西装因为多日未换未洗,兼之无家可归的这几天,汗水雨水风沙早就把它打磨得硬邦邦的、肮脏不堪。 找错了几处地方,吃过了几个闭门羹后,他都要放弃了,看到这扇门,犹豫再三,还是举起手里的竹棍敲了三下。 邵艾在院子里背书,听外头有敲门声,彼时妈妈不在家,不知是谁,从门缝里看去,竟然是一个叫花子,抄起一旁立着的铁棍藏在身后,打开了门。 “你找谁?” 邵艾爸看到面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就好像看到邵艾妈一样,激动地双唇颤抖,眼睛发红泛泪。 “邵艾。”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邵艾很奇怪,自己和这叫花子没见过,怎么他能叫出自己的名字?邵艾爸动了动干燥发裂的嘴唇,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明明女儿在面前,却不敢相认。沉默了半响,邵艾就要赶他走,她爸突然喊出来。 “孩子,我是你爸。” “爸?” 邵艾顿住了,惊愕不已,眼珠瞪得圆圆的,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人?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房里桌子玻璃底下那张爸爸的照片,眼前这个男人真有几分神似,可怎么会老成这个样子?他真是我爸? “你是我爸?你说得我妈的名字吗?” “白莎莎。” 邵艾爸再一次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百感交集,往事齐齐涌上来,看着女儿,老泪纵横。邵艾张大了不可思议的嘴,一瞬间,愤怒、耻辱、怨恨写满了她那张白净的脸。 十七年了,这个男人终于找来了,妈等了你十七年,你女儿恨了你十七年,你还真有脸来。 “啪”一声。 邵艾重重关上了门。我就是要等你上门,等着这个机会,关上门,把你冷冷地拒在门外,你不配做我爸,叫你一声爸,你受得起吗? 邵艾回想起自己童年的苦难心酸,痛苦地背靠着大门,缓缓坐倒在地上,抱膝啜泣。想不到啊,他真的会回来,啊,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活该! 不知道为什么,邵艾又一次打开了门,看她爸坐在门前的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心里一软,还是让她爸进来了。 搬凳子、打洗脸水、倒茶。 邵艾对她爸客客气气,坐下来盯着她爸看,她想要弄清楚她爸此次来的目的,看他的样子,多半是要钱来的。 邵艾爸坐在那儿很局促,却偷偷打量着这房子来。虽是旧式房屋,但现在肯定涨价了,这客厅陈设,这大花瓶字画……哦,邵艾爸心里大致有数了,突然冒出来一句。 “你和你妈这些年还好吗?” 邵艾摇了摇头,目光冷冷,“哼”了一声,吐出一句: “你好意思问,你以为我们过得好吗?” “哦,邵艾——爸爸我……” 她爸嗫嚅着,看了女儿一眼,又低下了头。邵艾跳起来,指着她爸的鼻子大声咆哮: “你有脸说‘爸’这个字眼,你了解被一大帮孩子围着,骂自己没爸爸的滋味吗,你了解学校开家长会,就我一个学生坐在教室里的滋味吗?还是你了解过年的时候不敢回老家,回去就要被人嘲笑的滋味?” 邵艾说得激动,额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刘海因为气愤也根根直立起来,胸脯起伏难平,整个人像一只发了狂的猫。十七年了啊,我对你的恨堆得有十七层楼那么高。如果我是男孩子,我就要拿铁棍打你一顿。 “邵艾,你不要生气,是爸爸不对。”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70章:不计前嫌救老父 邵艾爸畏畏缩缩地给女儿道歉,满脸通红的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他只有被女儿骂,他准备好了被女儿骂,因为他有求于她们母女,他走投无路了到如今。 “你现在道歉有什么用,不需要你的安慰,不需要你的同情,我和妈妈今天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给我滚出去。” 她爸被“滚”字触动了,浑身一怔。他千辛万苦找到她们母女,捧着雪地里的微弱烛光,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到了这里,就是像狗一样讨口冷饭吃,他也愿意啊,现在女儿却要我滚,唉! 邵艾见她爸坐着不动,从灶房里拿来大扫帚就来扫地。她爸流了泪,低头想了想,还是起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艰难。邵艾还在用力地扫地,把她爸坐过踩过的地方狠狠地扫过,嘴里还嘟囔着: “再来我就拿消毒水擦地。” 几天后,邵艾出去面试了,学校对她很满意,给了她肯定的回复,让她一月之后就来上班。 “我考上了。” 邵艾开开心心地回家来,却见妈坐在堂屋里,好像等了她很久似的,脸色凝重伤感。邵艾像只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在她妈边上的沙发上,抱着她妈的胳膊说道: “妈,我找到工作了,一家小学,他们让我一个月后去上班,我可以养活你了。” 她妈慢慢把头转过来,木然地看着女儿,表情和鬼一样恐怖,吐出三个字: “多少钱?” 邵艾一听,一脸错愕,妈妈这么问她是什么意思,不替她高兴就来问她工资多少。邵艾眼皮一低,说道: “一月30块。” “太少了。” 邵艾怒了,“噌”一声站起,瞪着她妈,说道: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挣得是不多,我这不是才刚工作嘛,那你要多少呀!” “邵艾,妈不是说你挣得少。” “那还是什么?” “这点钱不够你爸的医药费啊!” 邵艾听明白了,原来她爸又来了,这不要脸的。他这是来向妈妈讨钱来了?他需要这么多钱去做什么呀! 这回邵艾从她妈口里才得知爸是害了大病,用尽了家财,治到了一半,老婆孩子都跑了,自己托着这半条命来找她们母女,想在死前见她们最后一面。 “邵艾,你知道妈一直想问他一句话的,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他最爱我。” 邵艾鄙夷地看着她妈,听到这句,真要作呕。这个活在爱情中的傻女人,被男人吃掉了脑子,傻兮兮地任他抛弃,等来这一句鬼话,哄哄小女生还差不多。 “妈呀,你别信他,都是装出来的。” 邵艾妈拉住女儿的胳膊,动情地说: “不是妈糊涂了,妈亲眼看到你爸腰上的疤,他做了大手术,只医到一半,可他还是想到了我们,孩子,你原谅你爸,救救你爸。” 邵艾无可奈何,她妈就是个心善耳根子软的女人,一两句好话就被哄得五迷六道,人家要喝她的血,她也甘愿。邵艾拧着眉头沉思。她妈突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你可要救救你爸啊,我好不容易再见到他,不想让他死啊。” “妈你干什么,起来,你怎么给我下跪,我是你女儿啊。” 邵艾使劲拉她妈,她妈就是不肯起来,邵艾只好也跪下,抓着她妈的胳膊喊她“妈!” “邵艾,你是我女儿,你也是他女儿,救救你爸爸这一次,妈感激你。” 邵艾低头思量,只好点了点头。 “乖女儿。” 她妈开开心心地去给女儿炖东坡肉。邵艾看着她妈,摇了摇头,又想到自己的前途事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邵艾几次想到问沁心借钱,可是这么大一笔怎么开口?她一个女孩子哪有这么多钱。再说我也不想欠她情,和她就是平等的同学朋友关系,我成绩比她好,问她借钱,不就是低她一等吗,我不干。 可还有谁能借钱呢?老师吗?老师家里都不富裕,欠了他们的钱,几时才能还上?谁家不是可着头做帽子?我怎么开得了这口? 邵艾妈的意思是问邵艾外婆借钱,但自己去很惶恐,女儿出面好说些。问外婆家借?自己那些舅舅舅妈哪个是好惹的?问他们借钱,钱没借到,给你吃一肚子气。我们母女最难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施舍好心,算了,日子怎么样,和他们没有关系。 为了钱这个问题,邵艾一下憔悴了很多,仿佛一夜之间从一个青春活泼的少女变成了一个背负家庭重任的、苍老不堪的中年妇女。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她的毕业礼物就是爹的医药费,这个爹还是半路杀出来的。 一天夜里,她坐在窗前,猛地想到有一人可以去求求他,这个人和自己没有瓜葛,没有恩怨,他还有钱,借这点钱不至于像被剥了层皮那么痛。 于是,邵艾稍稍梳妆打扮了一下,就走进了铁明的办公室。 铁明看她来找自己,一下就明白她是有事相求。什么事,邵艾却不愿开诚布公地说,还是先说了很多客套话。铁明让秘书倒了杯茶给她,关上了门,舒服地坐在办公桌后的大椅子上,和邵艾闲聊。 几口茶后,邵艾也对这个办公室熟悉了,放下了戒备与拘谨,叹了口气,说起了自己的父母。铁明听她语气沉重,说一句停一下,欲言又止,领悟到这就是烦恼她的事。 没想到,前几日还在开心地欢送毕业,此时,她就郁郁寡欢,成熟地让人心疼。没事啊邵艾,有什么事你说吧,我能帮你尽量帮你。 铁明用眼神告诉她,牙齿嗑着手指,听她诉说完一个长长的故事。 “邵艾,我明白你的处境,你怎么做在于你怎么看你爸爸。” 邵艾仰头叹了一口气,又低头说道: “不管他之前做错了什么,千错万错他是我爸,做儿女的哪有资格去评价自己的父母。” 铁明眼帘一低又抬起,专注地看着邵艾说: “你决定原谅你爸爸?” 邵艾眨了两下眼,思索了一番,想到了妈妈求她的样子,点了点头,猛然一滴泪蹦出眼睑,赶紧别过身去,继续说道: “我能原谅他,可天不,我爸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我也无话可说,人在做,天在看,这是惩罚是报应。” 邵艾把恩怨看得分明,对父亲的态度有情有理,不包庇不指责,光是这一点就让人肃然起敬。铁明站起身,走出办公桌说: “对令父的遭遇,我很同情。” 铁明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温情。这个女孩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她的言谈、她的思想都超出了她的年龄。她的经历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能承受的。邵艾突然苦苦地笑了,看着铁明说: “宋先生,你说过这里是上海,上海不讲什么同情怜悯,只有强者与弱者。” 铁明低头思忖着自己那日和她跳舞,确实说过这话。原来她是这么理解的,只听邵艾又说道: “他现在老了弱了,我只希望我爸爸能安安静静地和我妈过完他的下半生。他现在情况很不好,宋先生,我需要一笔钱来救命。” 绕了那么多弯子,邵艾可是说出自己来访的目的了。铁明早有准备,当邵艾说起她爸时,铁明就料准了她是来向自己借钱的,其实她一开始就说出来,自己也不会拒绝,只是这姑娘脸皮薄,心气高,不愿直白地伸手要钱。 铁明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找出一本空支票簿,“刷刷刷”写下名字和日期,让她自己填数目。邵艾却不接,低头咬着自己的嘴唇,脚尖在底下划着绕着,犹犹豫豫地说: “宋先生,你能借我多少,我需要很大一笔钱,而且我没法保证立刻就还你,你……你方便吗?” 铁明笑了,撕下支票,拍到她面前,说: “不用你还,这钱算我帮你,你那么孝顺,让人没有理由拒绝你。” 铁明欣赏邵艾,敬佩她不卑不亢的人格,欣慰她不计前嫌救父的孝顺,也感叹自己无父可养的悲哀。这一点钱算的了什么,钱什么都不是,亲情才是重要的。 邵艾执意不收,将支票重新放到桌上,按住了,坚定地说: “我可以还的,我还的了。” 铁明又是一笑,双手往外一摊又收到下巴上,看着她说: “你确定吗?我们这是印子钱。” 邵艾低了头,低低地说出一句: “那宋先生……你不肯借给我?” 邵艾特意将那个“你”字拖长了说。铁明看着邵艾,就像一个热心讲解难题的学长一样,将圆珠笔推给她说: “我的钱不用你还,当做是我对令伯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吧!” 铁明说得诚诚恳恳,邵艾的担忧都是空的。他非但没有大公司总经理那股子盛气凌人,还一个劲地找台阶给自己下,安慰自己,帮助自己不求回报,而自己先前竟然对他说过那样含讽带刺的话,他大度才不跟自己计较。 自己真是没脸,邵艾仔细想了想,将圆珠笔放到支票上,一起推给铁明。铁明奇怪地看着她,难道她不要自己的钱吗?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71章:邵艾进入林氏 邵艾又将支票退回给铁明,她要做什么呢?我是不是伤到她自尊心了?铁明眼皮一抬,看着她,有点不解但也有点理解。谁知邵艾却只是微笑了一下,对铁明说; “宋先生,请你写下一个数目给我。” 铁明摊摊手,疑惑起来。 “你要我写?我不知道你要多少啊?” 邵艾还是微微一笑,说道: “这些是你给我的薪水,不知宋老板打算花多少钱用我?” 铁明呵呵笑了,饶有兴趣地看着邵艾,一手食指抵在脸颊上,歪头问她: “你接受我的邀请?不是看不起干我们这行的嘛?” “呵,” 邵艾显得有些难为情,低下了头,立马又抬起,坚定地说: “我看的是宋先生,遇上好老板,干什么都值得。” 铁明高兴地抿嘴笑了,挑了两下眉毛,拿起笔就“唰唰”地在支票上写了一个数字,递给邵艾,试探性地问她: “这是你一年的薪水,够不够?” 邵艾一看数字就笑了,眼泪要流出来,收起支票,感激地说: “谢谢宋先生。” “嗯?还叫我宋先生?” “哦,谢谢总经理。” “呵呵呵呵——” 铁明笑了,笑得有点甜,也有点苦,看着邵艾,总感觉能帮助她的很少很少。这个懂事的女孩让人感动、让人不忍。这一张小小的支票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希望她能顺利渡过难关吧。 可怜自己早早痛失双亲。一场灾祸突如其来,双亲突然去了、永远去了。子欲养,而亲不待,冰冷的坟墓隔离了亲人。 阴阳两界,生人做什么事都是枉然。老天今生无情剥夺了自己还恩情的机会,愿来生把亲情再续,偿还人子这一世的遗憾。铁明羡慕沁心,羡慕邵艾。 前者与父缘深,是前辈子的福。沁心是大林猛虎一般的利齿下开出一朵鲜艳娇嫩的花儿,不可思议又让人动容不已。父女一场今生一起走,多少风风雨雨,爸爸都替你挡过,沁心真是幸福。 后者呢,人生半个又半个世纪孤苦过,父亲还是回到了身边。生而不养,前事不问,我原谅你,只因你还是我的父亲,这种情早已超出了一般的父女之情,早融入了大爱,对一切老人。 铁明为自己能帮到邵艾而高兴,他突然想到捐建一所孤老院,把天底下所有孤苦无依的老人都赡养起来,让自己尽一回人子的孝心,弥补心中的遗憾。 邵艾将支票对折折好,小心慎重地放进自己的手提包里,拉上了包拉链,突然冒出来一句,这也是自己进来之前,心里一直打的鼓。 “为什么你要帮我呢,宋先生?” 铁明顿了一下,眼光一下就暗淡了,这一问就问到了他的心坎上。为什么要帮助她呢?铁明眼底闪耀着点点哀愁,温柔地告诉她说: “人世间的遗憾太多,亲情错过就不再了。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最珍贵——父愿和爱人心,唯此不可辜负。” 邵艾恍然大悟,铁明的一番话简直比自己读的十年书还要深刻透彻,说得真好啊。人活这一世,其实不为自己,走到身边的人都是缘分,好好相待,因为一生很短。 邵艾用力点了点头。 从此以后,铁明就留下邵艾做二秘。她爸爸的续命钱有了,就把医院常住了。 邵艾妈每天照顾她爸很满足,煎药炖汤,旁人看了都觉辛苦,她倒是越辛苦越开心,因为这个男人又需要自己了,又能够陪在自己身边。两人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还是像从前一样。 “有一天是一天吧。” 邵艾从医生口中得知爸爸的病已经很重了,别看他每天还能说能走,病魔已经在他身体里住下了,爸爸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要不要告诉妈?” 邵艾犹豫再三,看妈妈一脸新娘子似的欣喜甜蜜,实在不忍心告知她这个残忍的真相,倒是她爸爸看出了女儿的异样,偷偷把她叫到床边,说了很多莫名的话,句句是忏悔,是对女儿今后的牵挂。 “爸爸知道自己不久了。” “爸,医生说你没事。” 邵艾爸摆摆手,平静坦然地说: “你不用骗爸爸,爸知道。” 邵艾忍不住侧头滴下了两滴泪,打到手背上,就被一双粗糙瘦弱、白得吓人的手拍了两下。 “小艾你别哭,不要让你妈妈看见,她去取药了,就快回来了。” 邵艾抿住嘴,使劲用手掌揩去泪,摁了摁眼睫毛,把沾在上面的泪花摁掉,突然很舍不得她爸爸。 她爸看她为自己难过的模样,满是心疼、满是后悔,等她擦干眼泪,努力挤出笑容来,说道: “女孩子就要多笑笑,别让你妈看出来。唉,又要对你妈撒谎了,小艾,你会原谅爸爸吗?” 邵艾点了点头,她爸又拉着女儿的手,嘱咐她几句: “小艾,我们只有一起骗你妈了,看到她每天开开心心,爸爸就不会那么不安了。” 邵艾看着她爸,说不出话来,她为妈妈而欣慰。 没出这个月,邵艾爸就撒手人寰了。 邵艾很快收拾起失父的伤痛,承担起了照顾妈妈的任务。命运对邵艾这个女孩子来说太残酷了,她一出生,父亲就弃己而去,使得她痛苦耿怀了整个童年和少女时期。 临到毕业,以为自己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抛却过往时,父亲突然出现,打乱了她整个计划。做出牺牲后,原以为能换来一家子其乐融融,没想到这个男人及早结束了他风流可耻的一生,邵艾永远失去了父亲,走上了一条截然相反的人生道路。 父亲治病丧葬花了不少钱。外婆因为邵艾长大成人了,读过那么多年书也该能养活自己和她妈妈了,就不再接济她们。 邵艾妈是个千金小姐,什么都不会,勉强学会了纳鞋底做衣服的活儿,可自己又因为伤心过度病倒了,想做也做不了。她们这段时间实在是捉襟见肘,邵艾又不想再预支工资,这月才刚刚开始,怎么熬到月底啊! 这个女孩子不用再操心父亲的医药费了,掉头就操心她妈妈和自己的生活费。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么连环的打击,让人身心俱疲。 这天邵艾匆匆赶到公司,头天晚上因为照顾妈妈太累了,不小心睡过了头,今天胡乱穿了一件学生裙就来上班了,头发还是到了公司才去梳的。 一秘关小梅坐在她左手边,偷瞄了一眼她这身皱巴巴的裙子,暗暗摇摇头:真土,这样的学生妹怎么总经理也要,都拿不出手、见不得人。 铁明过了会就上班来,两位秘书站起和他打招呼。铁明点头微笑,与她们打招呼道: “小关,小艾,早上好!” 一秘向来穿着漂亮,今天她穿了一身新买的蔷薇粉的连衣裙,一大早看了就让人赏心悦目。铁明对她点头微笑,再一看邵艾,脚步就停住了,怕尴尬,忙又把目光转过去,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呵呵,学生妹。” 一秘轻蔑地一翻白眼,在心底奚落了邵艾一句:一个学生妹而已,总经理怎么会喜欢你?一秘吃醋铁明一直叫她“小关”,却在刚刚叫邵艾“小艾”。 她和总经理这么亲呀,看不出这小娘什么来头,刚毕业就能来到林氏,还做起了总经理二秘。 一秘看邵艾有些不舒服,起身倒了杯咖啡,撅着屁股,夸张地扭着腰,长腿交错地一步一步优雅地走到铁明办公室门前,敲门进去。 邵艾只顾自己在桌上整理文件,到了半中午才弄好。一弄好就进去找铁明过目,心急地只敲了一下门就进去了,进了门就直直走到铁明办公桌前,摊开文件让他签字,也没顾及他正在看另一沓文件。 铁明还是微笑着先给她签了字,邵艾就像教小学生写字一样,在文件上指点笔划。 “宋先生,这还有一份。” “好好。” 铁明一连签了五份文件,邵艾收拾起文件,不由自主地揉了一下眼睛。铁明看出她打了薄薄粉底的眼皮下那一抹沉沉的黑,眨了一下眼,想到了什么,问她: “你爸爸的情况怎么样?” 邵艾抬头顿住了,铁明胳膊平放在桌上,手指交握,看她没反应,食指打了一下手背,又说: “没事,说出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邵艾咬咬嘴不肯说,努力掀了掀嘴角,露出一个惨笑了,道了声“谢谢”要走,转头之际,突然眼前一片黑雾,人踉跄了一下似要倒,慌忙用手扶住脑袋,咬了咬牙拼劲站住了没倒下去,怀里的文件还是“呼啦啦”掉了满地。 铁明忙走出来,帮她拾起地上的文件,邵艾很不好意思,弯下腰伸出手让铁明交给自己吧。铁明心疼地看过她一眼,不立马还给她,请她到窗户底下的沙发上坐会,自己倒了杯热茶过来。 邵艾感到很抱歉,愧疚地看着铁明为自己做的一切。哪有老板照顾员工的,自己何德何能,真是没用。 “宋先生,我……”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72章:东风不知何处起 邵艾双手接过铁明递过来的茶,抬起秋水一般的眼睛看着他。铁明拍了拍她的肩头,说: “邵艾,你太累了。” 邵艾低下了头,怕铁明怪自己娇弱,就趁机辞退了自己,现在她和妈妈太需要钱了。这个女孩需要睡眠需要钱,要休息又要拼,迟早会把自己搞垮的。 待要看看铁明怎么说,他不能给邵艾特殊待遇,那样对自己对邵艾都不好,又实在不忍心逼迫她辛苦工作。 “邵艾,这上午你不要再工作了,就在我房里睡一觉,那书柜后面就是睡房,被子枕头都是昨天才换过的。” 铁明说着,突然手擦了鼻子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我在里头抽过烟,你要是嫌味儿,开窗通通风,抽屉里头有檀香也可以点。” 邵艾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总经理竟然不怪自己,还让自己睡觉休息,还睡他的私人睡房,那么贴心周到,被子啊,气味啊色色都想到。我这是在给他做工,还是在做他上司? “可是,宋先生,这样不太好吧,你的睡房,我怎么能……不好吧,我没事的,喝一口热茶,人就精神了。” “你的嘴巴说不累,可你整个人都在喊累,没事,我不介意,你不要介意就好,等下我还要出去办些事,不打扰你。” “我……我还是。” 邵艾犹豫间,铁明已经移开了睡房的门,请她进来休息吧。邵艾不动,看了看外间,又看看铁明。哦!原来她还担心这个,铁明露齿一笑打消了她的疑虑 “不用担心,你在帮我整理书本呢,再说我人又不在办公室,没什么可说的。” 邵艾终于释然地笑了,谢过铁明。进了办公室那么久,说了那么多话,终于见她笑了啊。瞧她一身深蓝上衣黑裙子,和学生时代一个样。铁明想了一想,抿起嘴又翘起,掂掇了一下,开口说道: “邵艾你知道为什么咱们芳华芳缤芳菲的生意要比上海其他舞厅好?” “这个——因为咱们名气大。” “呵呵,名气大又是怎么来的呢?——是人的虚荣心,让人选择我们的舞厅,而不是别家。” 铁明点出了“虚荣心”三个字,见邵艾听进去了,接着说道: “因为我们家的装潢得漂亮。其实人也是一样的,装点一下门面,肯定可以干出一番成绩来。” 邵艾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不自在起来,继而一仰鼻孔,露出清高的样子。宋铁明你自己不就是虚荣的人嘛!我穿得不体面也是干干净净的,你转来转去的跟我说这些。 好心说错了,但作为邵艾的上司,铁明不得不提醒她。自己也痛恨以貌取人,痛恨看人衣冠。不过这世界就是这么荒凉,一件体面的衣服,一身上流的派头,很虚却实实在在。 它能保护你抵御人们的恶意眼光,挡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有些人却掉进了衣冠外表的坑,不过是一颗虚荣的心满足了另一颗虚荣的心。 邵艾满满的厌恶,透过她的口眼鼻都倾露出来,铁明知道她误会了,换了一种方式说: “我也曾经是学生,出了校门谁都必须学着适应这个世界。早已经不会有人费心费力地去体会一个学生的善良与博学,人只会研究衣服与利益。邵艾你要明白,你正在一个转折期,慢慢体会,用心学,相信你能学会的。” 邵艾眼珠转了转,思忖着铁明的话,笑了。 “宋先生,谢谢你的提醒,我明白了。” 铁明手指一蹭鼻子,欣喜她能一下领悟自己的话,真聪明,嘱咐她“好好睡一觉”,手微微一扬便离开了办公室。 出了门,铁明就交代一秘还有些表格要对一下,邵艾没有时间,她在帮自己整理书本,可能一上午都不够用,你辛苦一下。 哟,帮总经理整理书本呀,这学生妹就这点作用哩!一秘微笑着目送铁明出门,朝办公室的大门溜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鄙夷,恨自己上学的时候不用功读书,总经理不青睐自己。 几天后,沁心想铁明了又来公司找他。 她现在可悠闲可自在啦,书读完了,也不着急工作,成天成天在家和小菊一起打扮她的“女儿”。铁明和大林都从美国给她订了不少新款娃娃。 铁明打趣她是“烤花娘子”,爱娃娃爱得发了疯。大林笑话女儿是“娃娃奴”,那么大个人了还玩着小孩子的玩意儿。两人说归说,还是一味“纵容”她。 “哇,好漂亮的鱼缸,这什么时候养了鱼?” 沁心一进门就被新鱼缸吸引住了,手指甲轻轻敲打在鱼缸上,瞅着里头一条条欢快游来游去的小鱼笑了。前台姐姐和她熟识,看她喜欢鱼儿,想逗逗她,胳膊撑在桌子上,人微微前倾,笑着说: “沁心,这个鱼缸是我挑的,漂亮吧。” “哦,姐姐你挑的?真不错——这里头是什么鱼呀?” 前台小姐点着鱼尾巴说: “你看这鱼的尾巴像不像那凤凰的尾巴,这是凤尾鱼。” “凤尾鱼?” 沁心若有所思地将手指按在嘴唇上,想到了前些天和铁明哥一起去“永兴”吃的“风味鱼”,不过就是番茄汁泡的鱼,味道倒也不错,只是这名字起得刁钻,看眼前这“凤尾鱼”,不知做成“风味鱼”是什么味道,想来也是不赖的。 “呵呵。” 沁心告别了前台就往办公区走去。一路上员工们看到她都弯腰打招呼,她的脚趾头翘得高高的,一副女王的派头。 “哼”。 我爸爸是公司董事长,我未来的丈夫是公司总经理,这里一切都是我的,你们统统给我打工。 唱戏一般迈着台步,沁心穿过一楼的公共区域,来到电梯口。 一电梯的人正等着上楼,沁心出现在门口,大家齐齐点头问好,沁心高高地扬起下巴,学着她爸的样子走进电梯,却听得超载铃声“没眼色”地尖声叫起来。沁心皱了眉,她不想出去。 门边一个猴精一样的男人,看了看身旁的沁心,装出一副忘了拿什么东西似的,自顾自地说: “哟,忘了东西了,大小姐您先乘吧。” 说着,他一脚跨出电梯,电梯立刻就不叫了。沁心笑着看他,这人则有意将自己胸卡往沁心电梯那侧挺出去,好让她看清楚些,记住自己。 电梯到了,沁心走出门,羊皮小高跟有力地击打在地上,透露着几分轻快、几分得意。过道上迎面走来邵艾,她抱着一摞文件形色匆匆,和沁心打个照面就急急忙忙小步走去。沁心不由自主地转身看着她的背影。 “哟哟,都快认不出来了,这裙子哪买的呀?” 沁心在心底思忖着: “哼,没我漂亮,还穿得比我漂亮。” 转念一想不对啊:她什么时候来的公司?怎么胸卡还是总经理二秘?——刚刚的高兴得意劲儿一下都没了,沁心不满地咬着嘴走进了铁明的办公室。 “沁心,你来了,坐黄包车来的还是电车来的?路上人多吗?” 铁明一见了沁心,就关心地问她。以往沁心总会调皮地回一句“你猜!”这回她却只淡淡地坐到了办公桌前的那把黑软椅上,划着手指甲不说话。 铁明吃了瘪,眼珠转了转,以为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她要的洋娃娃都误了好几天没买给她,这女孩——铁明笑了,手肘支到桌上,慢慢凑近了沁心,问她: “怎么了?又在生我的气?我今天一定记得帮你订这个三叶草娃娃,好不好?” 沁心撇撇嘴,眼皮抬也不抬,说道: “别想拿娃娃来哄我,不知道你每天看的什么,想的什么。” 铁明一脸莫名其妙,沁心吃火药了,好端端的哪来的火气?沁心突然白了他一眼,吃醋似地吐出一句: “你为什么聘了邵艾做你二秘,公司都成你的后宫了。” “什么,沁心你说什么?” 铁明听过后更加哭笑不得,她今天怎么了?哪里听了什么典故了?字字句句都是怀疑自己的意思,窦娥都没我冤。沁心又白了他一眼,拍桌站起说: “你还装无辜,她穿得那么漂亮,你不会多看她一眼,多想她一刻,我没冤枉你,哼!” 铁明一手握成空拳磕到下巴上,笑着听她质问自己。 沁心白嫩的小脸因为生气而泛出了微微的红色,可爱啊我的沁心。铁明一点也不替自己反驳。沁心反而急了:他怎么不替自己辩驳,还笑还笑,难道他俩真的有鬼。沁心生气地手一指,冲他吼道: “你还笑,你可不美滋滋,我以后再也不来公司看你。” 沁心赌气一屁股坐下,交抱起胳膊,拧过身去不看铁明,等他来哄。然而对方半天没动静。沁心斜眼看他竟然只顾翻桌上的文件,委屈地一撇嘴,还是不理他。 铁明手里拿着文件,抬眼偷瞄她,抿起嘴笑了,逗她说: “哎呀,这前些天吃的饺子,醋味还在,酸不溜丢。”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73章:满园花色一夕收 谁吃醋了?你说我吗?——我会吃醋?沁心坐不住了,扭了一下屁股,抓了一下裙子,咬紧了嘴唇。铁明无动于衷。沁心又扭了一下屁股,把椅子脚弄得“哥的哥的”响。 铁明这次瞅着她,放下文件说: “好了,你耍脾气耍够了,公司就是办公的地方,大家都是办公,才没你想的那样,要是你觉得无聊,下了班我陪你去‘新新’逛逛。” “不是我无聊,是你有心。” “啧,跟你讲道理讲不通了还。” 铁明语气重了,他压着火气不责怪沁心冤枉他,无中生有他和女员工绯闻,一点也不理解他,这还是自己女朋友?桃色新闻谁都避之不及,何况自己向来行为规矩。 怎么她看了邵艾穿得漂亮就猜测自己会被吸引?邵艾是你老同桌,是我新秘书,怎么能这样冤枉人家冤枉我?铁明也有点生气了。 “懒得理你,你自己清醒清醒吧。” 铁明这么想着,仍旧低头看文件。 沁心气鼓鼓的,满腹委屈,你为了她对我嚷嚷,她是你谁啊,我是你谁啊。沁心正要发作,猛然想到了什么,诡异地一笑,伸手缓缓按下铁明手里的文件,满面堆笑地看着铁明。 铁明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奇怪,她怎么不生气咆哮? 沁心非但不咆哮,反而莫名其妙地娇滴滴地喊了他一声: “铁明哥——” “唉沁心,有事你说,我这一手臂都是鸡皮疙瘩。” 铁明被沁心叫得心内发毛,搞不懂她这又是怎么了,有些害怕起来,却又听沁心吐出软绵绵的声音来: “铁明哥,是我小心眼,是我不对,你是君子,我是小女子,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错了。” 沁心乖巧地低了头,声音弱弱的,这道歉态度一百分。铁明的脸上立刻就扬起了笑容,以为她承认错误了。呵呵,宋铁明你还是小看了她,就这么被她哄进去了。 铁明大度地一笑,夸赞沁心一句: “你懂事了,沁心。” 沁心见他这么轻易地就被自己骗了,不禁在心底冷笑一声,你个“唐僧”,就是你不去招惹人家,人家也会贴上来,我不帮你赶跑这些小妖精,放着你被人“惦记”吗?你是我的,就是我的。 两人又在办公室里闲聊起来。 外间的邵艾抱着那一摞文件,踩着重重的步子艰难地挪到办公桌前,颓然一屁股坐下,满脸沮丧委屈无处可诉。 茶水房真是一个公司的故事库,里面每天都上演情景回顾,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不要去管,偏偏就有一些戚戚唆唆的议论声拉住了自己。 不想听吧,就是让你听到公司里的人对自己的种种评论,而且都没一句好听的话——邵艾忿忿地想着:这个一秘关小梅,哪里得罪她了,竟然那么埋汰我。 越想越气,邵艾忍不住要去找关小梅算账,猛一瞄见桌上还有一些报告,只好舒缓了一下情绪,敲响了铁明办公室的门。 听得敲门声,沁心便去开了门,一看却是邵艾,她一身碎花百褶裙像个花苞子似的,这好看?沁心淡淡地问候了她一声,就警惕地瞅了铁明一眼。 铁明则笑眯眯地请邵艾过来。 “总经理、沁心。” “什么事,邵艾?” “有份文件请您过目。” 邵艾对铁明笑了一下,递上文件给他。沁心见铁明现在要处理公事,自己不方便在一旁听,不等铁明赶她,识趣地开口说道: “铁明哥,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 铁明很欣慰,手一指让邵艾送她出去。 邵艾斜眼瞅着沁心,看她那么悠闲,而自己却为了生计辛苦奔波,内心的天平一下就失衡了,妒意满满的想着: 你个千金大小姐,你爸爸是董事长,你男朋友是总经理,你多么幸运,人人都羡慕你,人人都尊敬你,我就不服气了,凭什么你会投胎,含着金钥匙出生就是小公主。我学习比你好,个子比你高,我哪点不如你。 看到了沁心,邵艾肚子里的委屈全被勾出来。读书时两人还是一样的,都是学生,毕业了,人生轨迹就大不同。一个仍旧做她的小公主,离了学校更加悠闲自在。 一个则马不停蹄地找工作,又要应付半路冒出来的爹,又要操心母亲的病,还要张罗自己的生计。她个小女孩子过得简直比牛马还累。 实际上,邵艾给铁明打工是她自己愿意的,不过一想到沁心是铁明的女朋友,心理就不平衡了,这不就是低了沁心一等嘛! 送沁心出了总经理办公室,邵艾就酸溜溜地冒出来一句: “沁心,你真舒服呢,不用工作,瞧我……” 沁心冷眼看着邵艾,她这人毕业还没多长时间呢,变化就有那么大,说话阴阳怪气的,对这不服气,对那不甘心,心眼比别人多。和她说话就怕一不小心踩了雷区,触犯了她,她也不会面上表现出来,这城府——我是比不上。 “谁舒服呀,我在家不还是在学习的嘛,你既然工作就好好工作吧!我有时间再来看你,拜拜!” “拜拜!” 沁心才不理会她,让她自己去煎熬吧,我过往的,她过她的,谁管谁!昔日闺蜜情这样就生出了裂痕。多么脆弱的女生之间的友情,因为一个工作、一个男人就能破裂,可悲啊! 沁心慢慢地走在公司里,这才发现女员工原来那么多,个个都穿得仙女下凡似的。这怎么行!沁心的脑瓜子一转,就想到了一个办法,赶紧去找王经理,要来个大改造。 没过几天,整个公司再也看不到一片花红柳绿的景象了。 男员工本来就都是一身黑西装,现在女员工也是了,不过不是黑西装,是黑纱。黑纱上衣配黑色长裤,上衣直直地垂下来,看不到一点身材。倒也没法再比较各人身材的好坏了,怎么看都一样,有料没料都一样。 铁明这天上班来,被前台小姐吓了一跳,以往她从不穿黑色的呀,前台穿黑让人看了多压抑,红色才有活力,她这是怎么了? “总经理早上好。” “早上好。”铁明这回不像以往那样问个好就走进去,而是走过来,关切地问她: “最近家里有了变故啊?别担心。” 前台小姐刚好亲戚过世,总经理竟然就知道了?原来他一直关注着自己啊,好感动。 “谢谢宋先生关心,我先生他去了。” “哦,我很难过。” 怪不得她穿一声黑,还真被我验证了。 铁明别过前台就坐电梯上去,自己来得早,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人,等推开办公区的门,邵艾站起来向自己问好。妈呀,这——这她怎么也穿一身黑,和前台一模一样,这怎么回事? “早,早啊邵艾,这季黑色很流行啊,哪家公司的衣服?” “我穿得这身吗,宋先生?——就是咱公司的,主管统一的。” “怎么会?” 铁明疑惑起来,来公司半年多了,没人提过员工着装问题啊,我不说统一,谁会改?大林?他不就爱看“满园花色”嘛,他不会,那是谁啊,这一个个“黑寡妇”吓人不吓人?谁有这趣味? 下午时分,沁心又来到公司,看到前台穿上新制服了,很开心,让她转一个看看。 “哟,不错嘛!” “沁心,这衣服不错?都难看死了。” 沁心偷偷地笑了,上来找铁明。一路上一个个幽灵一般的黑衣女子走过来飘过去确实有点吓人,不过吓人总比勾人的好。 “铁明哥。” 铁明一听是沁心,笑着抬起头,让她坐吧。沁心则笑嘻嘻地问他: “我让主管统一的黑色员工服,你看着觉得怎么样啊?” 铁明瘪了嘴,猜也该猜到她,调皮捣蛋还调皮到公司来了,无缘无故地换女员工的衣服干什么?铁明背靠着沙发,不解地看着她。 “搞不懂你干嘛要这么做?” 沁心要吐一颗咸津话梅核儿。铁明抓起桌上的小碟子去接,怕她又学孙悟空吐到窗外去,吐到人身上怎么遭。沁心嚼完话梅肉,说出了理由。 “我觉得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 铁明就是要将她,明明她说的就是反话,我也说好看。沁心被激到了,生气地看他,赌气说: “那我换成白色。” 铁明哈哈大笑,头一歪,反手舒服地枕着,看着沁心就像看待自己不成熟的妹妹。 “你不胡闹还真不像你,黑色就黑色吧。” 沁心反而开心地笑了,挑了一颗大话梅给铁明吃。 “黑色当然好了,以后没人会在办公室攀比衣服了,一个个都是黑寡妇,哈哈,专心工作,也勾引不了某些人。” “唉呀你啊,小脑瓜里想什么呐!” 铁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原来她还是这么考虑的呀!真是用心良苦,无中生有瞎操心。 两人在办公室里有说有笑,开开心心。不知外头有一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听得半清半楚,那人咬着手指甲,恶狠狠地盯着里头……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74章:送伞送“散” 这个在外间咬着手指甲,竖起耳朵听的人就是邵艾。 此时的她发狠咬着笔头,低头想着:沁心进去了这么久,两人卿卿我我地干什么呢!你有好爸爸,又有好男友,我一个孤女没人疼没人爱,眼不见心不烦,你就要来我眼前耀武扬威,你好,我祝你和宋铁明“好聚好散”。 没过多久门开了,铁明陪着沁心出来。一秘上前告诉铁明他又有一个临时会议,电话刚刚打来,要他赶紧下去。 “沁心,只能让你等我一会了,等下带你去吃‘老渔家’,别乱跑。” “去吧去吧。” 沁心早就习惯了这种半路杀出来的公事,知道铁明也是身不由己,自己没有办法不让他去,只能静静地等在一旁,等他回来。 铁明便随一秘一起下了电梯。沁心正要进办公室,想去休息间躺会,恐怕铁明哥又要老晚才能回来,干等着还不如睡一会,背后却响起了邵艾的声音。 “沁心,不和我说说话吗?” 沁心才注意到她也在,一个人坐在最靠里的工位上,被桌上堆起高高的办公文具还有文件挡住了脸,她不说话还真找不到她。 “可以啊,邵艾,我怕打扰你工作,你这会没事了?” 邵艾不回答她,从抽屉里头拿出一包白丝巾,让沁心打开看看。什么东西?还包起来?沁心疑惑地接过,一层层揭开白纱,才发现是一顶精致的玩具小伞。 真漂亮!只见伞骨都用竹棍穿成,一圈圈彩色棉线结成伞面,红橙黄绿青蓝紫一圈圈向外晕开,呵呵,圆圆的彩虹。还有五颗金色小铃铛穿在伞骨上,轻轻摇一下,叮铃当啷的响,好不有趣。最妙的是,这伞还能收起来,棉线也不会乱。 沁心看着很喜欢,她对精致的小玩意儿没有一点儿抵抗力。 “邵艾,这不是——你做的吧?” 邵艾点点头。 “喜欢吧,知道你喜欢,都那么多年老同桌了,你的喜好我还不清楚?——这伞送给你。” 邵艾嘴里说的都是姐妹情,心里想的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喽!沁心没看出她的鬼心思,这么快就咬钩了, “呵呵。” 你的软肋我可掐准了。沁心听到“送给她”,惊喜不已,又觉得奇怪,无功不受禄,她突然送礼物给自己是做什么? “送给我?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是我好姐妹,我现在给你男朋友打工,可不得巴结你,好不好以后全仰仗你了。” 沁心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公司的事,她可不想插手。铁明哥有他自己的打算,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好啊歹的,铁明哥自会定夺。沁心知道自己收了这个小礼物,铁明哥以后就难做了,忙推回了小伞,拒绝道: “邵艾,那我不收了,公司的事我什么都不管,也管不了,你好好表现,不会埋没你的。” “呵呵呵呵——” 邵艾手捂着嘴笑起来,沁心注意到她指甲上那厚厚的一层紫红色的指甲油,像个血腥玛丽。 “哪儿,沁心,我开玩笑的,送给你,没别的意思。” 邵艾对着沁心笑起来,她的笑容冷冰冰的,阴森森的,再也没有了读书时的真诚与灿烂。沁心被这顶小伞给迷住了,不舍得放手,既然邵艾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样啊,那谢谢你了,有空来我家吃饭,我亲自‘下毒’。” 沁心调皮地对她挤眉弄眼,邵艾打了她一下。 “下毒?你那是鸿门宴啊!我可不敢去。” “你当真了?我开玩笑的。” 沁心自顾自笑了,邵艾也跟着掀了两下嘴角,眼神透露出一股凶光。沁心喜滋滋地收下了这顶小伞,弹动着小铃铛很喜欢,却不想邵艾其实别有用心,收下她这顶伞,就中了她的诅咒。 过了会儿,铁明回来了,手里的文件还没放下就招呼沁心: “沁心,我们去吃饭吧!” “好快啊,我们走!” 邵艾在一旁看着他俩的亲密举动,一阵酸水漫上新潮,又一阵苦水盖过酸水,滋味难受极了。她每次都是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没有伙伴、没有男朋友、没有家人,那滋味别提了。 “他俩不用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吧!” 邵艾别过脸去不看,撇了撇嘴,内心很不爽。铁明看到了她,便说: “邵艾,你早点下班吧,别让你妈在家等急了。” “我知道,宋先生,我把这些文件整理好就走。” 两人别过邵艾,开开心心地吃饭去。 邵艾在他俩背后抛去一个白眼,把文件翻得“哗哗”响。 出了公司,铁明帮沁心开了副驾驶车门,等她收拢裙子坐稳当了,自己才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扣好安全带,贴心周到极了,沁心只等着享受就行。 “现在是……” 铁明抬手一看手表,哟,都6点了,现在开车过去还要半个钟,沁心不知饿了没有。 “沁心,饿了吗?我们现在过去,不堵车的话半个钟头就够了。” “走吧,现在就出发。” “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尝尝他家的炒什烩,可好吃。” “炒什烩,这菜真好久没吃了,突然好想吃啊!” 铁明便发动了车子。 华灯初上,夜上海开始了,夏天的上海街头别提有多好看了。路上一个个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耀眼的灯光,红的光啊黄的光啊蓝的光啊,绚丽耀目。 商店橱窗里已经陈列出了新款夏装,有些是改良版的新式旗袍,有些是外头引进的洋装。啧啧,这衣服一年比一年做得好看。 看着看着,沁心突然想起那把棉线织的小伞,拿出来给铁明瞧瞧。 “铁明哥,你看精致不,我好喜欢。” 铁明低头一瞅沁心手里的小伞,笑着问她: “嗯,精致,你哪买的?” “不是买的,人送的,特意做给我的。” 送人小伞? 铁明笑容一下就没了,送礼物哪有人会送伞的呀!送你礼物的人,要么是与你交好,送你祝福,要么就是与你交恶,给你诅咒。送伞,不就是“散”吗,这谁送给沁心的,心肠够歹毒。 “谁送你的,你告诉我。” “你的二秘邵艾哦,她的手好巧,可惜我就比不上了。” “她?” 沁心一点都没注意到铁明脸上的表情在发生细微的变化,没听出他的语气也在发生微妙的转变,一直转着小伞,喜爱之情藏也藏不住。 铁明顿了顿,随即打消了念头:不告诉她了罢,看她这么喜欢,告诉她送伞的意味,她就会难过的。也许……也许不过是自己想多了,邵艾还是个小姑娘,又是沁心的老同桌,不至于那么坏心肠地咒她,肯定是自己想多了,真是个阴谋家。 “沁心,小玩意儿再好看好玩,也要收收,别……” “别玩物丧志,我知道你要这么说,老是叨叨我,就让我玩过这一年,我就找点事来做,又不急。” “一年后这小妮子就找事来做了呀!” 铁明乐呵呵地想着:沁心终于上道了,不再一心想着玩了。正好车子经过一所学校,铁明看着前方的学校问她: “想做什么呀?你觉得教师怎么样?” “像你宋老师一样?也不错啊,不过我想到了更好的职业。” “哦?” “宋太太,留在家里做个主妇。” 沁心真是,这是职业吗,不过是女子都会经历的角色。铁明呵呵笑了,看了沁心一眼,满眼爱意。 “你当然是我太太,不过这不是职业啊,家里也不需要你洗衣做饭,都有人照顾,你做什么?” 沁心不服气了,双手叉腰,辩解道: “家庭主妇不是职业吗?这是世上最伟大的职业。事情有人帮我做,我不得盯着嘛,而且我还有更大的用处呢!” “什么用处?” 夜里,人的思想都活跃起来,骚动起来,舞厅理发厅飘出来的软绵绵的歌曲唱得人心身摇曳,晚风撩动思绪万千,铁明抿嘴笑了笑,看街上一对对情侣,溜眼瞄了沁心一下。沁心说的用处是什么呀?介小娘懂个什么,只听沁心说道: “你不是有名片嘛,你是正面,我是背面,我是你另一张脸,你说这用处大不大?” “太大了,宋太太。” 沁心仰倒在铁明肩上,指着夜空,笑着说: “可不,女人顶半边天呐,你可不要小看了我。” “老渔家”到了,铁明停好车,先下来,沁心等在车上,等铁明来给自己开车才伸出一只脚来。铁明手扶着车顶,嘱咐她小心碰头,接过她手里的包,等她出来后又还给她。两人便一起走进了餐厅。 “先点个炒什烩吧,沁心你看看菜单。” 铁明摊开菜单让沁心点,沁心问过服务员哪个好吃才点。 “这家店菜都很清淡,都是海鲜。” “老渔家嘛,海鲜主打,沁心,清淡是眼睛看到的,吃起来真是鲜,都是活鱼活蟹活虾,浓汤熬一个钟。” “真的?” “哈哈,你口水都流出来了。” 铁明手点着沁心的嘴笑话她,沁心不好意思地用手来揩,什么都没有啊。 “你骗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75章:偷鸡不成蚀把米 沁心白了他一眼,嘟起了小嘴,铁明也不再笑了。 这时那道炒什烩的招牌菜上来了。跑堂的用一个深红色的托盘托着它,烟气袅袅而起,丝丝钻入人的鼻孔,挑动你的嗅觉神经,激发你的味觉细胞。 “好香啊——” 沁心眯上眼深深嗅着,一脸陶醉。 铁明接过这盘炒什烩,给跑堂的一点子小费,让他催一下后厨,菜上得快些。跑堂的飞快地把钱塞进自己上衣的暗兜里,道了一声谢就走开了。 “沁心,快尝尝,不好吃我不会给你推荐这家店的,吃过一筷就会‘赖根’。” 沁心托着小碟子来夹,看到肉丸、蟹棒、贡丸就往碟子里放,还有虾还有鱼丸,食材真不少啊,突然沁心夹到了一块猪肝,顿了顿,就笑眯眯地夹给铁明。 “铁明哥,来,给你一片猪肝。多吃猪肝,猪肝好,猪肝补血。” 铁明感动不已,她都这么会照顾人了,以往和她一起吃饭,她可是只顾着自己狼吞虎咽,根本不会顾及别人吃的什么,吃得饱不饱,吃得好不好。 “沁心,谢谢你啊!” 铁明受宠若惊,忙双手端起小碟子来接猪肝。沁心眯眼一笑,就把猪肝丢弃在他碗里,就又往大碗里头夹菜,扒开底才发现底下铺了满满一层的猪肝!沁心止不住的满脸厌恶,拨弄着筷子,嘟囔着: “猪肝!猪肝!怎么这么多猪肝,我最讨厌吃猪肝了。” 铁明正夹着刚刚沁心给自己的那块猪肝,正要咬,就听得沁心这么蹦出来一句,眼珠一下就瞪得老圆老圆的,这下可算明白了,原来沁心是自己不喜欢吃猪肝才这么热情地夹给自己的。 “呵呵,我还高兴还欣慰。” 铁明一下泄了气,放下猪肝不吃了,一脸的郁闷与委屈。沁心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嘴,自己怎么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铁明哥他一定不开心了呀! 沁心看到铁明一脸沮丧,那块猪肝也被丢在了小碟子里,一吐舌头,尴尬地笑笑说: “多吃猪肝,猪肝好。” “猪肝好,那你自己不吃的哦,给我吃。” 沁心不好意思地收了筷子,在碟子里划着圈,说: “我不吃,你也不吃的话,不就浪费了。” 铁明摇摇头看了她一眼,把猪肝全拣出来自己闷头吃掉了。 陆续又有菜上来,都是沁心点的。铁明还在扒那盘炒什烩,沁心突然意识到应该让铁明哥自己也点菜的,这些个菜都没问过他喜不喜欢,好自私啊,自己。铁明哥让着自己,自己就欺过去了。 “铁明哥,你也点个菜吧,看你都没怎么吃。” “够了够了,把这些点的都吃完吧,不用浪费了。” 沁心听后不禁笑了,自己可从没在乎过饭桌上浪费不浪费的问题啊,喜欢就多吃点,不喜欢就不要吃。家里每次吃饭,菜都是摆满一桌,吃过后看起来还是一桌,从没觉得这是一种浪费。 “这有什么,几个钱而已,不叫浪费。” 沁心的大小姐脾气又出来了,铁明夹起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吃掉,看了她一眼,不满地说道: “就是改不了你的大小姐脾气,不知道爱惜粮食。” “我改,以后我不叫那么多菜了。” 吃完了这顿饭,铁明送沁心回了家,自己又驱车赶赴住所。 两人一到了晚间就被分开了。沁心站在客厅中央,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毕业舞会的欢乐情景,以为毕业了就能天天开心。今想不到自己毕业了又是一个孤单的开始。 沁心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的钢琴,叹了一口气就上了楼。 卧室里,沁心百无聊赖,拿出那顶小伞来玩,体会着邵艾对她的用心,不禁感到暖暖的。小菊进来送点心和牛奶,一看了小伞,就惊奇地说: “小姐,这伞真漂亮,好巧的手。” “漂亮哦,小菊,你把那个新娘娃娃拿来,这伞配她一身红嫁衣,肯定好看。 “是的呢,小姐。” 小菊赶紧去拿了娃娃来,摆在桌上。 沁心和小菊一起摆弄着娃娃,小心翼翼地把伞穿过她的腋下,伸到她手心里,又帮她摆了两手的位置,让她抓牢了免得掉了。 这么一看,真像一位打着花伞出嫁的新娘子,看起来羞答答的。 沁心松了手,让小菊给她拿来画笔画纸,自己要给这位新娘子画张相。 “我去拿来,小姐要画油画吧!” “你真聪明。” 小菊正要去楼下的画室里拿工具来,这个新娘娃娃就好像支撑不住了,一个翻身就掉了下去,连同那顶漂亮的花伞也一起摔下了桌。 “啊——” 在沁心和小菊的尖叫声中,一颗铃铛掉了,伞柄也摔歪了。沁心惋惜不已,看着这摔残的小伞,嘴都歪了——这么漂亮的小伞,还是邵艾送给自己的,刚在手里过了一天就被自己这双“铁手”给毁了。 “小姐,摔坏了。” “唉,都散架了。” 说到“散架”,半空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下,沁心一下子明白过来:摔坏了,散架了——散架了,散了分了。伞就是散,情人散。邵艾是什么意思,送给我一定小伞,原来是咒我啊!这个小娘,太可怕了。 沁心当即就决定第二天去找邵艾算账。不行,她现在是铁明哥的二秘,我得给总经理面子,邵艾家电话多少,哎呀,她家里没电话啊!还是,还是先给铁明哥打个电话吧,至少要提防着邵艾,她的心太阴了。 铁明洗过澡刚出来,就接到了沁心的电话。沁心心急火燎地跟他说伞的事情,还说邵艾这个人心里太毒了,赶紧把她辞退了,还不知道她以后又会做什么小动作,留着这样的人在身边太危险了。 铁明的脸色严肃起来,想不到这么快就被沁心看出来了。直接诶小妮子也不是那么好蒙骗的。 “沁心,你先别急,这事我会处理的,把伞扔了吧!” 沁心又生气又伤心,要铁明马上辞掉邵艾,给她一个教训。铁明却很大度,让她不要管了,自己会处理,反过来安慰了沁心一箱子话。 “你可不能轻饶了她。” “我有分寸的。” 挂上了沁心的电话,铁明端了一杯水,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思索着这件事——邵艾这个女孩看着并不坏,孝顺又懂事,有自尊有主见,自己就是看她对父母的那份情才把她留下的。 本来还不错的一个女孩怎么到了公司没多久,就慢慢地就露出了人性中的阴暗面呢,又狭隘又嫉妒,见不得别人好,送伞来诅咒别人,还是三年的同桌,什么情谊都不讲。 “沁心会生气是肯定的。” 铁明想到辞退了她,也消了沁心的心头火,自己也不用烦心。转念又一想,邵艾也蛮可怜的,她刚失了父亲,现在又有母亲要养,无依无傍,把她辞退了,让她一个小女孩子怎么办。 “不行,如果现在辞退了她,她可能就会走上歪路,她的怒气就会更重。” 铁明是个宅心仁厚的人,他不愿看着一个年轻人堕落,自己能帮则帮,能拉则拉,能教则教,能劝则劝。还是再给邵艾一次机会吧,希望她能改过自新。 第二天,沁心听铁明的嘱咐没去公司找邵艾算账。 铁明趁邵艾给自己送咖啡之际,喊住了她,就给她上课。这个燕京毕业的大学生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维度给她说了一箩筐的道理,两手交握,胳膊肘撑在桌上,上身笔挺端正,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威严,像个师长一样。 邵艾站在底下,低头听着,脸就像量过发烧病人的温度计一样,“蹭蹭蹭”蹿红发热,实在是难堪极了。唉,被他说破了心思,受他教诲,还有比这更尴尬难堪的事吗?把我解聘了吧,你说了那么多,我都不好意思了。 最后铁明用一句话收束了自己的教导,他说道: “邵艾,人年轻的时候难免糊涂,难免犯错,希望你能知道过错,改过自新,下不为例。” “宋先生,你不怪我?” 铁明拍了拍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我给你机会。” 邵艾生出一丝感激,一丝愧疚,刚才的局促与不安都消散了,不舒服的感觉却弥漫开来,自己好笨。就算沁心不明白自己的用意,这个宋铁明他会明白的呀,自己不是不打自招嘛! 邵艾走出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思索这事,刚才铁明说的改过自新,自己怎样做才算是改过自新。对了,沁心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用意啊!宋铁明会不会对她说啊! 带着这个疑问一直到了中午,邵艾接到一个包裹,同城寄的,拆开来一看,里面就是自己送的那顶伞,拿出伞,才看到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邵艾就这么在包裹里看了看,上面一行红字: “人品不好,学再多人际技巧也交不到真心朋友。” 这“啪啪啪”打脸打得好痛啊。 邵艾忙打电话到沁心家,一直没人接,看来只能亲自登门道歉了。唉,自己挖的坑自己跳,做坏人还怕被人发现,被人发现就装孙子。 “唉——” 邵艾苦笑一声,都有点看不起自己了。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76章:鬼节忆母庆生辰 沁心不愿原谅她,邵艾只好天天打电话给她,说尽了好话求沁心原谅自己。 她为什么这么积极认错呢,是同窗情谊感化了她?还是自己良心觉醒了?都不是,她只怕沁心在铁明面前说什么有关自己的坏话,谁也不知道哪天铁明就看不惯她了,就把她开了。 邵艾害怕突然失去这份工作,突然没了收入,所以必须哄住了沁心。怎奈沁心就是不肯原谅她,直到七月半鬼节这一天,邵艾又打了一个电话,开口就是“生日快乐”。 沁心被感动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呀,一大早就收到了来自同学的祝福,谁能拒绝这份感动。沁心最终还是觉得原谅邵艾。 “谢谢你邵艾,谢谢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沁心不生我的气了吗?我给你道歉。” “不用道歉了,你已经道贺了,我收到了。” 言语上两人和好了,不过在心底早就裂开了一条缝,就是打上补丁,拆了线还是有触目惊心的伤疤留着,永远永远,很深很深。 沁心挂断了电话,翻出自己的相册来,找寻多年前这一天的印记。 生日、生日,我生之日,母难之日。 人人都庆祝自己的生日,吃红蛋吃寿面吃西洋蛋糕,唱歌跳舞欢喜满堂。一屋子的人围着寿星公祝福他生日快乐。究竟出生之日有什么好庆祝?从来没有人去想过,热热闹闹庆生,就怕阎王记错自己的生辰似的。 但一个人生,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没有谁想到这世上走一遭就能一个人前来,上天派了两个天使来接应你,一个是你的爸爸,一个是你的妈妈。 这里头不知有多少恩情是无法报答的。出生的孩子都是闭着眼,擦洗干净才看到这个世界,才有了种种感觉,尝遍人世间的酸甜苦辣。 孩子的母亲切切实实地辛苦过,实实在在地痛过,她才有了自己的孩子,才听到这世上最动听的叫唤——妈妈。这一声,新妈妈们都会洒下泪水。 回想那艰辛的十月怀胎和那漫长的等待,终于等来了瓜熟蒂落的那一刻。一个生命创造了另一个生命,从此三个生命都有了另一种意义,添加了另一份份量,变得沉甸甸。 这一刻值得庆祝,生之日。孩子永远无法真切地感受到这一刻,何来庆祝,他的生命刚刚开始,又有什么能被庆祝?该庆祝的是孩子的母亲,她是连接生命的桥梁。 沁心跪在家中祠堂里,手举三支香,仰视着母亲的遗像。这是一张放大了的照片,照片里头的妈妈还是十八岁的样子,梳着两条粗粗的大辫子,脸上全是笑容。 沁心一直认为那是女孩最美丽的模样:大辫子和灿烂的笑容。虽说青春不可复刻,但是记忆永远鲜活。 “妈妈,你看到杜鹃花开了吗?那是你最喜欢的花,沁心种了好多在家里,妈妈,你看到了吗?” 站起身,沁心将手中的三支香依次插进香炉里,又双手合十,看着母亲的遗像,无限深情与遗憾。妈妈独自一人去往一个陌生的世界好多年了,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妈妈一个人会不会寂寞呢?妈妈是否会再想起女儿呢?沁心的眼眶湿润了。 “妈妈,女儿好想你啊!” 看着沁心,遗像仿佛也在哀伤哭泣。多么不舍,佩君死前摸着女儿的小脸就是不肯闭眼,一闭眼就是生死永别。 女儿还这么小,她需要妈妈来照顾,为什么给了她生命却不能够陪伴她长大。老天不要太狠啊,让她一个女孩这么小就没了妈妈,往后的日子该多孤单,谁来教护她?沁心,妈妈对不起你。 那是一个充满灰暗的日子,母女二人被人追杀,佩君不幸中了枪,失血过多,躺在一树梅花下早已气若游丝,艰难地大口呼吸着,用力看着女儿。 大林随后才感到,却看到了这一幕。这个糟汉子对女人女儿表现出异乎常人的柔情。佩君身受重伤,他最自责,都是他惹来的祸,却要自己的女人拿命偿,看她们母女死别的痛苦,大林心如刀割,俯下身对佩君说道: “佩君,你安心地走吧,女儿我会照顾好。” 佩君喉咙里梗满了血,只能“咕咕”地发出轻微的声响,流转眼光看着大林,一时间回光返照,眼睛仿佛钻石一般发出璀璨的光芒,欣慰、无奈、不舍全在这双眼睛里,就是没有恐惧。 大林握紧了佩君的手,沁心泣不成声,这个小女孩子感受到母亲在一点点远离自己,喊不住也拉不住了。 终于镶嵌在佩君眼眶里的两颗钻石破碎了,光芒瞬间黯淡,灵魂已去,肉体冰凉。 傅佩君,这名字早已注定了她的一生。成山啊,本以为可以陪君今生今世,想不到你我缘分薄如秋叶,未白头就生死不见。弗能啊,弗能陪伴君侧。可怜我的夫君、我的女儿,这一世孤孤单单。 斯人已矣,徒留回忆存世间。死生契阔,漫漫长路终相聚。我故去的亲人啊,吾在世上的每一步都走向你,都更加接近你。 生苦且短,死后人才得永恒,那里没有离别,是每个人每个灵魂最终的归宿。这一天是上天赐给自己的礼物,所有的牵挂在这一刻实现,我们相聚在天外仙山,再也不分开。 待得太久了,好像置身一个空灵虚无的地界,让人心净澄明,却不免在平静中感到窒息。祠堂里安静得吓人。 沁心又给母亲磕了三个头,告诉母亲从今天起自己就十八岁了,万事都能自己做主。妈妈再也不用担心她的女儿,以后的人生,女儿自己走。 走出祠堂,沁心发觉阳光似乎比自己进来之前的还要灿烂。天空中仿佛现出了妈妈微笑的脸庞,每朵云彩都带着笑意,每道阳光都饱含深情,沁心看着看着不觉露出了笑容。 七月半鬼节,沁心出生在这一天。还记得十八年前,大林陪着佩君刚刚放完了一盏河灯,佩君就感觉肚子一动,随即就有了尿意,去厕所一见竟然是破水了。 “哎哟!” 这小鬼头这么就托生来了。那年正好是羊年,百日无孩,小羊羔稀少。很多人家都避开这个年份,想等到来年养一只小猴子。真是可笑,小羊孝顺,跪乳谢母。有一只羊,是这家的福气,到后才知道羊孩子的好。 佩君使劲全身的力气,汗水渗透了衣衫,头发早就紧紧地贴在脑袋上,孩子还是稳稳地躺在肚子里不肯动一动。 “憋住气,往下使,不要断。” 接生婆像只老母鸡一样在产妇耳边叨叨不休。产妇此刻被巨大的疼痛的牢牢揪住,根本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 “哇——” 好像半个世纪之久,沁心才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十八年前的今天,妈妈生下了自己。每个生命,自它来到了这个人世,就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今后每一次生日都是一次自我新生,肉体上永远脱离了依附,精神越来越独立。 每个生日,都是一次成长,都是一次对生命的记述。这个日子是父母给予的,成为属于每个生命独一无二的印记。 年是大家的年,生日是自己的生日。过年是这个世界过的生日,但为何过年就是长了一岁,这其中到底是怎样的联系?谁都说不清,却默认年对个体生命的重要意义。我只知道我的生日,我的年只有一天,和亲情有关,赴一场人生的欢宴,履行一个约定。 小孩子总是期盼着过生日,沁心和别家孩子不一样,从来都不盼望生日,什么生日蛋糕、生日舞会她一向不喜欢。 生日这天,她更愿意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妈妈在世的时候,她就陪伴在妈妈身边,听听母亲讲讲少女时的故事,妈妈过世了,这个祠堂就成了她对妈妈全部的念想。 幸运的是,沁心今后有了一个重要的人陪她一起过生日,她再也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铁明早早地开始准备沁心的生日礼物,陪在她身边,默默地画下她每一个可爱的表情,记录在册,再把这本小册子寄到美国去,预订了一批沁心的人脸娃娃。 几天前正好邮到了,铁明兴冲冲地驱车前往林公馆,预备给沁心一个惊喜,进了院子碰见小菊,没等自己开口,小菊就说小姐在祠堂里拜祭太太。 铁明唏嘘了一声,沁心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啊,这个时刻,自己还是不要去打扰她,就和小菊一起进了厨房帮忙。沁心拜祭结束后,也来到厨房里,铁明做好了一只面团小羊,见了沁心就问她: “沁心,这是我用面团揉的一只小羊,可爱吗?” 铁明端出一只小托盘,上面是一只白嫩白嫩的冒着热气的小羊面团。小羊背上还做出了一圈圈弯弯蓬松的羊毛。羊嘴微微上翘,仿佛在微笑,真是憨态可掬。 沁心看着很喜欢。 “铁明哥,这是你做的?” 沁心伸出小指头戳了一下小羊圆圆的肚子,还会弹回来,好玩。 “什么都玩,这是吃的。” “吃?——这是我呀,你竟然要吃了?” 铁明笑着将这只“羊”放到桌上,问沁心: “那我们怎么办?”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77章:女儿开心就是大事 沁心两手臂攀住桌面,翘了一下嘴角说: “我们就这么看着它。” 铁明不说话,举了一盏大桌灯过来,一根根彩色蜡烛色彩明快,点点火苗“扑扑”闪烁,和唱诗班孩子手中的蜡烛一样美。 “啪啪!” 铁明关了客厅的灯。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那盏大桌灯在静静地散发着光芒。沁心不知铁明要做什么,看着跳跃的火苗,心头惴惴的却很浪漫。 “沁心,许个心愿吧!” 沁心“嘿嘿”笑了两声,满心期待地闭上了眼,对着桌上这只可爱的小羊,许下了心愿。 她在烛光前闭着眼,双手合十许心愿的样子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恬静得像一位天使。闪耀的烛光挑拨着她的眼眸,看得清根根纤长分明的睫毛。 沁心,你要长大。 铁明在烛光的另一头,笑着看她。回想起这一年来与她相处的点滴时光,都仿佛挤挤挨挨地发生在昨天。过去的日子如云烟,风吹即消散。在这一点一点流逝的时间中,人慢慢学会成长。 沁心,人生不可能是一次顺风旅。再强的风,总有停的那一天。但是人生的船只还要前行,你要学会自己划桨。有苦有泪,你爸爸陪你一程,我陪你一程,很多时候,路还要一个人走,谁都不是谁的一辈子,只有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沁心许过一个心愿,又许了一个心愿。 她小脑袋里装的心愿还真多。铁明在烛光那头深情地看着她,满是柔情,满是宠溺,满是期待。 未来的路还很长,沁心,从今往后你就十八了,再也不是一个小姑娘,你要长大,快快长大。铁明从桌底下取出一个大盒子,轻轻放到桌上,等沁心睁开眼来。 “我许好心愿了。” 沁心趁这次机会一共许下了三个心愿,才满足地睁开眼,看小羊似乎在对自己微微笑。 “啪嗒”一声,铁明打开了灯,递上一个玩具娃娃给沁心。这竟然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娃娃。这小表情、这酷酷的短发,这身衣服还是自己去年穿的小混混装,沁心惊喜不过,忙问道: “铁明哥,送我的?” “嗯。” “哇,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啊,谢谢你哦,铁明哥,我好喜欢。” 铁明又神秘兮兮地将桌上的那只大盒子推到沁心面前,沁心惊讶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盒子,上面还打了一个橙色的大蝴蝶结,里面是什么东西?铁明笑着指着盒子说: “打开看看。” 沁心抿着嘴,小心翼翼地解开蝴蝶结,慢慢揭开盖子,一看里头竟然是满满一盒子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娃娃。数了数足足有二十四个。 再细看这些玩具娃娃,她们表情各异,衣饰多样,似曾相识,就是自己的某个瞬间啊。过去的日子谁会精心记录?用心收藏?想不到这些都被铁明哥细心捕捉到了,还认真记录了下来,做成了自己的人脸娃娃……沁心感动得要哭了。 “你竟然做了那么多娃娃,还和我一模一样。” 铁明一手握住沁心的一只手,贴近自己的胸膛,胸膛下传来雷动的战鼓声。铁明自己也是紧张又激动。沁心抬起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歪头等他说话。 铁明深情地注视着沁心,沁心看到他的瞳仁里只有自己。半响他才开口说道: “这里都是你,我可爱的沁心。” 沁心低头一笑,却忍不住掉了一滴眼泪,看到这一盒娃娃,看着她们就像看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回忆到母亲在自己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父亲为了生意,很少在自己身边,从小缺爱,现在老天给了自己铁明哥。好幸福好温暖。铁明见她落了泪,扶着她的肩,温柔地问她: “怎么哭了?” 沁心一吸鼻子,感动地看着他,却说道: “这不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铁明刚才眼里闪耀的光芒瞬间一暗,一股沮丧感弥漫开来。他低头想着:沁心从小过着公主般的生活,大林给她备制了一切,什么都是最好的,都是最舒服的。这背后就是一座金山也不够支撑。 自己如何有能耐满足这位上海小姐的生活需求。这微薄的礼物真是献芹之丑。 铁明尴尬地笑了笑,言语就不利索了,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沁心,我不能像你爸爸那样给的起,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别看不起我。” “咯咯咯——” 沁心笑了,看了看桌上的人脸娃娃,打了他的胸膛一下,笑说: “不是这个,是你,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是你啊,铁明哥。” 铁明咧开嘴笑了,自己想的和沁心想的完完全全是两个层面的。富足的生活,沁心早已经习惯了,而自己,是上天指引自己走到沁心身边。对沁心这个回答,铁明很欣慰,他也回复沁心一句: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好女孩。” 铁明轻轻揽沁心入怀,低头闻沁心的发香,感受女孩子如丝般的顺意与柔情。突然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沁心,爸爸来晚了。” “爸爸——” 大林正巧这时出现,人还没进屋呢,先闻声了,这急性子。沁心大声地喊了他一声,放开铁明就跑过去。 “哈哈哈——” 大林进了屋,见铁明也在,对他微微一笑,心里却有点不高兴: 原来他比自己还早一步来,自己这个爸爸当的真是不合格。事事都要被女儿的情人抢先,连给女儿庆生也晚了一步。 沁心一直抱着她爸不肯松开,大林拍拍女儿的手,笑说: “好了,沁心,别让你铁明哥笑话,快松开爸爸。” 沁心却一头俯倒在大林怀里,就像一只粘人的小猫咪一样,闭了眼撒娇。 “不嘛,沁心要抱着爸爸,不让爸爸被抢走。” 一句话说得大林哈哈大笑,托起女儿的脸,慈爱地看着,笑得眼纹弯弯。 “谁说爸爸会被抢走啊?女儿的生日,爸爸一定会来。” “呵呵!” 沁心暗暗在心底冷笑过两声,咬着下嘴唇看着她爸——自己要不是过生日,爸爸今天肯定还在“钓”鳗鱼。那条“鳗鱼”一身腥味,还带着点点香粉,就知道勾人。 一想到曼缇那一张艳红的嘴唇、血一般的红指甲和那张堆满脂粉的脸就一阵阵恶心,这就叫女人味吗?沁心不能认同。 沁心松开了大林,眼光仍旧不能从他身上挪开。 铁明没有读懂沁心的内心活动,只看出了他们的父女深情,内心动容不已,眼眶就有点湿润了。 都说男儿当自强,七岁的小儿郎就自担前程,几分苦几分孤几分酸楚几分心伤,一人承受这许许多多,一人度过这人生岁岁年年。有时候一个人静下来,就不免想到双亲,可惜连一张他们的照片都没有留下。 这几年,记忆越来越模糊,脑海里隐约还有父亲母亲的大致轮廓,只是渐行渐远的岁月太残酷,让自己与父母越来越远。 “爸爸妈妈”,这个称谓,在还能喊出来的时候就好好珍惜吧,别等到有一天,当你想喊却找不到了人,空荡荡的山谷永远不会再有回声。那时候你所有的感受都找不到地方可以倾诉。 父母子女一场,走着走着就散了。也许在五十载的光阴之后,也许在一次异地别离之后,也许就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父母就走了。天地间最初的爱断了灭了,亲子缘分尽。 铁明越想越伤感,一看桌上放着的人脸娃娃,猛想起沁心过生日啊,自己竟然还红了眼眶,真是不应该。 沁心,好好珍惜和你爸爸相处的日子,每天都多爱一点,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天就会收走这一切。人世间的感情太脆弱太珍贵,希望你明白,父亲,这一生只有一个。 真是,自己明明是个男儿,怎么如女子般多情伤感。快到而立之年了,还经常想起父母为什么?男子汉就要顶天立地,七岁的男孩子就开始做人了,怎么到了如今,一遍遍地想起父母? 铁明呆呆地看着大林,眼里慢慢生出几丝期待来。大林却没有根本注意到他,对沁心说道: “沁心,来看看爸爸给你带来了什么。” 沁心一脸期待,露出孩子般可爱的眼神,看爸爸变戏法一样变出来一个粉色丝绒包裹的小礼物盒子,“啪嗒”一声打开来,一只白玉小羊跃入视线。 “哇——” 沁心睁大了眼,看着这只小羊,只见它浑身莹润通透,羊蹄还镶了金子,真是宝贝。铁明暗想着这只白玉小羊该值多少钱,这白玉、这金子,啧啧,大林真有钱,为了挑这只小羊工夫也不知道花了多少。 “哇,它真漂亮啊,谢谢爸。” 大林摸着女儿的头,“呵呵”笑了,满满的都是一个慈父对女儿的爱。 “女儿开心,就是大事。” 铁明看到这白玉小羊早已是目瞪口呆,又见他们父女俩都不提这礼物的价格。沁心只顾着看小羊,大林只专注地看着女儿。 “这俩人,钱都不当回事儿……”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78章:英姿飒爽薛山下 酷暑盛夏,屋内不到晌午就闷热异常。院子里的芭蕉树叶子在烈日底下纹丝不动,水池里的小鱼都没精打采地躺在池底。太阳高悬在空中,明晃晃的像一枚火球,肆意向人间散发热毒。 “这屋子跟烤箱似的,我可不要待。” 沁心怕热,待不住,一个劲地摇着一把大浦扇,扇得自己的头发就要飞起。就是这样还是热得狗一般。大林和铁明交待仆人多放些冰块在屋里也没用,照样热得人浑身冒火,湿汗直流,躁动不安。 “这鬼天气,熬人油!” 沁心抱着小菊做的“竹夫人”,将热乎乎的手臂贴上去,顿时一阵冰凉舒爽直蹿上脑门芯,浑身都凉快起来。 小菊端来一盆冰水,帮沁心脱了鞋与袜给她洗脚。脚一浸到冰水,沁心就不舍得拿出来,太舒服啦,不过一会儿冰就化了,水也被搅热了,沁心只好又把脚拿出来,嘟着嘴不开心。 “沁心,就这么热?” “铁明哥,你不热?我都快热化了。” 沁心扭着腰撒娇,她怕热,殊不知越嚷越热。 铁明瞅了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满——这小娘真夸张,人人都在热火里熬人油,也没见谁那么矫情。小菊换过这盆被搅热的水,又打来一盆冰水。 正当沁心要把脚放下的时候,铁明却阻止了她,反而要小菊去拿块毛巾来。沁心就开始耍脾气。 “我都热死了,你让我浸一会冷水不行吗?” “沁心,冷水冰脚不好,没那么热,听话。” “哼!” 沁心不满地嘟起了嘴,瞅了瞅自己的脚,脚背上的水已经都给蒸发了,这天实在太热了。 “宋先生,毛巾。” 铁明接过小菊递来的毛巾,蹲下,将毛巾铺在膝上,托起沁心的小腿,搁在自己的膝上,帮她擦干净脚上的水,还有一只脚,沁心却不肯放上来,铁明哥的手真热,水留在脚上还能凉一会,擦干又热。 “啧,沁心,两只脚都要擦干净了,不然起水泡。” 沁心一瘪嘴,不情愿地将脚伸过来,你不嫌弃你就擦呗。 小姑娘的脚一点都不脏,白白净净的。这双脚还长在大小姐的身上,脚底软软的,一点硬皮都不长,可见平时是如何在养尊处优,一点活儿都不干。 铁明认认真真地帮沁心擦着脚,就像打理一个花瓶。沁心瞥见桌上的一盆冰,坏坏地笑了,捏起一块,叫了铁明一声,突然把这块冰丢进他衬衣里,自己“咯咯咯咯”地捂嘴笑了。 铁明一个激灵,一摸胸口,好冰好冰,沁心就是调皮不过。 “你真顽皮!” 铁明摸出那块冰来,丢回桌上的冰盆里,抬头冲沁心笑了笑,帮沁心擦好了脚,收起了毛巾。 “你干嘛要扔回去,不凉快吗?” “心静自然凉,你每天想那么多鬼点子,不热?能不热?” 铁明又帮沁心套上鞋,抽紧鞋带,看着沁心这双小脚,手握着鞋帮,轻抚着鞋面。水是自己擦干净的,袜子是自己套上去的,鞋子是自己穿上去的,好像一件艺术品呈现在自己面前,精致珍贵,铁明都不愿放手了,神似痴痴。 沁心浑然未觉,铁明哥帮自己穿好了鞋,就一下站起,抬脚看了看鞋带系得还不错,小蝴蝶结翘啊翘,多灵动多俏皮。 “铁明哥,谢谢你哦,这蝴蝶结打得真不错。” “你喜欢,我天天帮你打。——鞋也穿好了,我带你去马场玩,好不好?” 骑马?有意思,爸爸先前经常带自己去骑马,我的马术不知有多棒,好玩好玩。 “你会骑马吗?” 铁明认真地问她,女孩子应该很少有喜欢玩这个的吧。高头大马、越野飞驰,看起来很潇洒,骑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沁心一听铁明问自己会不会骑马,眼睛一亮,自己当然会骑啊,让我给铁明哥露一手瞧瞧。沁心得意地想着,转念一想又抿嘴笑了,小眼珠子一转,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说: “骑马?我不会唉。” “没事,有我呢!” “哦?你教我?那我就去!” “当然。” 铁明爽快地答应了,两人便出门去薛山骑马。 阳光灿烂的草场上,马儿在跑道上来回欢快奔跑。这是一个私人设立的马场,门口立着一个美国西部牛仔的像,马场墙上都画上了各式骑马的形象,里头一匹匹健壮高大的马儿排得整整齐齐地吃草。 老板等着游人来租马跑圈,不远处飘来一阵阵烧烤的香味,新鲜的马奶灌了一瓶又一瓶,都等着游客来品尝,这里处处洋溢着浓浓的草原风情。 铁明早就换好了骑马装,整一整手腕子,踩了两下靴子,扣好帽子,等沁心打扮好出来。 这小妮子肯定挑花了眼,骑马装老板准备齐全,蒙古的、新疆的、美国的、各式各样的都有。小配饰花样更多,羽毛的、珠珠的、风干骨头的……想到什么就有什么,想不到的更多。 铁明就选了一身黑白骑马装,造型酷酷的干净清爽,安静地等在一边等沁心出来。 男女约会中,男士基本礼仪修养就是等待。等女孩子化妆、等女孩子挑衣服,等女孩子上厕所。铁明颇有耐心,一会儿打量打量跑场周围的情况,一会儿看看瞧瞧在跑道上赛马奔驰的顾客,一会儿再瞅瞅射击场上耍枪弄剑的勇士。 许久,沁心终于出来了。就像等待新娘子一样,铁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巧这时有一伙人比赛赛马,“砰”一声枪响,天空中仿佛有无数礼花洒下。 “当当当……当!” 沁心闪亮登场。 一双高筒黑皮靴分开站立,两条白皙的腿仿佛是从靴子里长出来似的,大腿的皮肤在阳光下发出白玉一般的亮光,触手可及柔软的质感。 底下竟然只罩了一条短裤,腰上还缠着一圈大大小小的圆铁片……铁明蹩起了嘴,扭了一下头:她这么穿像什么样子,小姑娘的腿怎么能露出来?又不是在游泳池。 沁心觉得这样好看,她的上身也只穿了一件短袖衫,两条奶白的胳膊比穿洋裙时更美。她的脖子上缠了三圈木头项圈,上面还飘着一根玫红色的羽毛,怪里怪气的,浑身只有帽子还正常点,就是一顶棕色的牛仔帽,很随常,只是这衣服裤子太出格了——铁明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 他不满沁心这么大胆的穿着,露胳膊露腿,还掐腰,把女孩子的玲珑的身材和羊脂玉一般的皮肤暴露无遗,这不会惹来色狼偷看吗? 沁心还得意,不知她从哪弄来的一把手枪,枪口朝上抵着帽檐,见了铁明,往上一抬帽子,露出俏皮的微笑,突然转向铁明,举起手枪,作势开了一枪,笑了,转动几下枪,就收到腰间,顺手拨弄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儿,摆出一个酷酷的造型。 项圈上的羽毛迎风飘舞,打在她脸上胸口上,引逗人要一把揪住这调皮的小羽毛。把它肆意飘洒的青春捋捋顺直,把它管教得服服帖帖。 铁明皱着眉,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大步走过来。沁心还要摆一个酷酷的造型,手指点在下巴上,对走来的铁明挑了一下眉毛,问道: “铁明哥,怎么样,我是不是很酷?” 铁明不回答她,皱着眉头,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就往试衣间里走。沁心一甩手站住了,扭头问他: “干嘛推我再进去,我不是穿好了衣服嘛!” 铁明凑近沁心的耳朵,小声地命令她: “你给我穿好裤子再出来。” 沁心“扑哧”一声捂嘴笑了,看着铁明一脸严肃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他咋这么保守呢? “你好小气哦,铁明哥,这么热的天。” “这么多的人,哪个像你,穿得什么样子,天热也不能这么穿,给我进去换了。” 沁心冲铁明吐了一下舌头,不甘不愿地又走进了试衣间。铁明转过身,双手叉腰,支起一手挡在眉毛上,望着头顶那轮熊熊燃烧的烈日,这天,能把人烤熟喽!好在四下里还有些风,屋里闷热得就跟烤箱似的。 她怎么又进去了这么久?换身衣服那么费事吗?这小娘在里头干嘛呢?又不能进去抓她出来,真急人。 天太热了,铁明等得心焦,怕沁心又要搞什么鬼,一遍遍地瞅着试衣间的门,来回转磨。沁心好不容易现身了。这次真是让人惊喜,她竟然选了自己这款黑白骑马装,一男装一女装,凑在一起正好一对,铁明心花怒放。 “沁心,这样才好。” 沁心瘪了嘴,一翻白眼,带着点怨恨地说: “这样当然好了,和你一样嘛!” 铁明揽过沁心的肩膀,轻轻一点她的小鼻子尖儿,偏头说: “不开心?做我女朋友不开心?” “你好霸道,做你女朋友就要和你穿得一样,就给你一人看。” 沁心生气地双手交抱,横在胸前,冲铁明“哼”了一声,撅着嘴看他。铁明听她说“就给你一人看”,脸上的笑容登时凝住了,警惕地问她: “你还想给谁看?穿得那么少,刚才。”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79章:骑马飞奔牛仔情 铁明质问沁心刚才为什么穿得那么少。 沁心歪头疑惑,继而笑了,小拳头捶了铁明的胸口一下,说: “你今天怎么啦,那么小气,给谁看,我自己欣赏一下不行吗?” “沁心。” 铁明正色她一句,拍了沁心的屁股一下,说道: “你一个人在房里欣赏就可以了,出了门就要保护自己,天热也不能穿得太少。” “哟,你干吗打我啊,谁说穿得多就能保护女孩子啊,衣服并不能保护女孩,对男人来说,这就是一种诱惑。” 沁心说的有道理,不过这就能拿来作她穿得少的理由了吗?这叫破罐子破摔。不过呀,女人的衣服确实又轻又薄,穿上身上,只能遮蔽,不是金甲铁衣怎么能保护得了女人柔弱的身躯?真正能给她们安全感的只有男人。 “沁心,我保护你。” “你保护我,为什么不能让我随心所欲爱怎么穿就怎么穿?” 这小丫头,这就把人绕进去了,叫你穿多点不是为你好吗,你希望莫名其妙的男人盯着你看吗?我可不愿意,你是我女朋友。铁明点着沁心,坏坏地笑了,说道: “沁心,你是不是想诱惑我啊,当心我真的发火。” “你发火我就给你灭喽!” 沁心其实并不明白铁明哥说的是什么意思,以为这个“发火”就是生气,那就倒水来浇灭,夏天人最容易发火,喝一杯水瓶座桔子汽水,洗个凉水澡就好了,再不行就扔到河里去。 “呵呵。” 铁明不禁笑了,沁心来灭火。男人身上的火,需要女人来灭,女人是天生的灭火专家,她们的眼泪,她们如溪水般缠绵的情义,是一个男人心底最不能承受的湿润。 沁心毕业了,十八岁就快长成了,她已经懂得了不少,虽然有时还会表现得像个孩子一样天真,相信经过事,她这份白雪一般的纯情就会变得五彩斑斓,会有很多沉甸甸的感受。 看着身边小鸟依人的沁心,铁明下意识地搂紧她,默想着:你终将成为我的女人,沁心。 “走,沁心,我们去挑马。” 铁明带沁心一道去挑马。马厩的马都膘肥体壮,主人喂得很好。一路看过去,多是枣红马或者棕马,间或有一两匹白马黑马。人在看马,马也在看人。 同是一对眼珠一张嘴,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你笑笑我,我笑笑你。铁明一路跟马的眼睛神交流,看哪匹能对眼。沁心在一边握着嘴笑他。 “铁明哥,你不属马吧?看到马怎么像看到亲人一样?” 一匹马正巧探出脑袋来,嗅到沁心脸上的香粉味儿,伸出了大舌头,吓得沁心跳起惊呼,铁明一把护住她,冲马儿叫了一声,那马就乖乖地缩回脑袋去了。 “铁明哥,你神啦?还能跟马说上话呢!” “这你头回见吧,万物有灵,人待马如亲,马会感觉到的。” 沁心佩服地点了点头,手指按在嘴唇上,看着铁明,说: “见识了,你通天文晓地理,还懂马语。” 铁明直截地以为沁心要说出崇拜他的话来,这话细一琢磨,怎么好像在讽刺他似的,待一看,沁心脸上似有浅浅的笑容。这小妮子笑话我,我反弹回去。 “其实呢,有时候,和动物说话打交道比人容易多了,动物有灵但不多心。” 沁心想到了fifi,确实啊,有时自己难受了,铁明哥不安慰还教训人,什么犯了错,就要承认就要改,我最大好吗,错也是对。 还是fifi贴心,软软的大肉垫搭在你手心里,给你安慰,绒绒的长毛摸得人软酥酥的,冰蓝澄澈的大眼睛看得你没脾气。猫比人通情达理的多,铁明哥,你都不打自招了。 “是啊,铁明哥,你说人和人交往多不容易吧,要察言观色,要揣摩心意,考虑这考虑那,烦死了,还是动物好啊,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多简单。” 沁心说着,抱着一只小白马的鼻子,将自己的脸蛋儿贴了上去,闭起眼,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摩挲马鼻子。马儿舒服地闭上了眼,对沁心转了一下头,靠向她。 “沁心,我看这匹马不错,看它挺喜欢你的。” “哦?” 沁心睁开眼,看到这匹吗,奇怪自己不过抱了它的脑袋一会儿,它怎么就闭上眼了? 沁心不喜欢这匹小白马,嫌它太小,骑上去不够威风。她就爱骑高头大马,最好是枣红色的公马。这好马跑起来飞快,能让人享受到乘风前行的快感。 “可是铁明哥,我想骑大马,高头大马,这马太小了。” 铁明听到她说这句,交抱起手,肩膀靠着墙壁,人斜倚着,一脚绕到另一脚脚面上,脚尖点着地,疑惑地看着沁心,心想她不会骑马,却想骑高头大马,不怕摔下来吗?这难道也能胆大妄为? “沁心,你第一次骑马就想骑高头大马,坐在马背上可晃了,你不怕危险?” 沁心心想是你自己怕高而已,我可不怕,我就爱骑高头大马,就爱骑快马,驯服一匹烈马才是真正的骑手。 铁明只好依了她,挑了一匹枣红色的大马,马倌牵出这匹马,跟随他们一路来到空地,在一处石头搭建的台阶上停下,套上了马鞍。铁明预备抱起沁心坐上去,谁知沁心熟练地踩上台阶,抓住马鞍,一个“鹞子翻身”轻巧地上了马,抓紧马缰绳,往上一提。 “吁——”马儿嘶鸣一声,扬起前蹄,甩了两下头,鬃毛飘飘摇摇,很是威武。“好马”,沁心在心底暗暗赞着,等马蹄落定,俯身拍了拍马脖子。这一连串的动作可把铁明吓得不轻,赶紧过来,自己牵着马缰绳,不让马大动。 “沁心,你稳稳地坐着不要怕,夹紧马肚子,上身放松别紧张。” 铁明不自主地揩了揩额上的汗,盯着沁心就怕她分了神,松了手,这一不小心问题就大了。沁心不露声色地笑了,瞥见他紧张担心自己的表情,又感动又想笑。自己可是个骑马小能手,不过呢……铁明哥我要你教我。 “啊,这马背动得好厉害,我坐不住啊,妈妈咪呀,倒了倒了。” 沁心一脸惊慌害怕,四下里张望着想跳下来,唬得铁明脸色煞白,忙把缰绳交给马倌,张开手臂,扶住沁心的腰,稳住她。 “别动别动,马脊梁骨就是一伸一伸的,马鞍不会掉下来。” “可是,可是铁明哥……我害怕。” 沁心撒娇要铁明哥一起上来骑马,自己一个人不敢坐。 “好好,你别动,我就上来。” “嘿嘿,”沁心低头一阵窃喜,铁明哥就是好骗,自己说什么他都会相信。铁明不用台阶,踩着马镫子,手一攀一步上马,整了整坐姿。沁心扭过身,将马嚼子交给铁明,对他放心地灿烂一笑。 铁明接过马嚼子,双手抓住,就把沁心搂在了怀里,这样子护着她,自己也才安心,刚才看她坐在马背上左摇右晃的,实在吓人。铁明扭头在沁心耳边轻轻说道: “沁心,靠近我点,别晃。” “有你在,我安心。” 沁心抿嘴一笑,干脆倒进了他怀里,后脑勺整个枕到了铁明胸膛里,沁心只恨自己上身不够长,要不就能靠在铁明哥的肩膀上美美地享受一阵,现在这脖子窝得真不舒服。 枣红马迈着悠闲的步子,轻快地走在草场上,凉风习习,好不自在。沁心举起手臂,指着前方山谷里的一缕红霞说: “铁明哥,你看,这霞光真美。” 铁明往上一提马嚼子,马儿乖乖地站住了,马背上两人同看山谷红霞,霞光映红了两人的脸,青春的朝气跃跃欲显。微风掀掀吹动沁心鬓角的发丝儿,脖子上的羽毛轻盈起舞。 沁心沉浸在霞光迷人的光泽暖晕里,眨了一下大眼珠子,抿嘴微笑。铁明看着她嘴角上浮上来的一丝浅浅的笑容,跟着笑了,温柔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像打理一朵玉兰花。 “太美了。” “你比红霞更美。” “嘻嘻。” 沁心又甜甜地倒进铁明怀里,两人一起走完了一圈草场,便下了马。彼时夕阳藏在山头峦角,已经隐没了圆圆的轮廓,只剩下一小圈半圆,像仙女头上的发簪。 “这帽子真闷,好重。” 沁心下了马就抱怨开了,铁明帮她解开,小心翼翼地摘下她的帽子,掏出白手帕,轻轻地擦着沁心额上的汗水,抚过她的小脸。 “瞧你,那么多汗。” 沁心摸着自己的脸颊笑了。铁明摘下自己的帽子,一同递给了马倌。前方正好有一棵树,铁明买了两杯桔子水,带着沁心一同到树下坐着休息。沁心屈膝而坐,喝着亮晶晶的桔子汽水,真甜,好回味。 铁明在她身后卧倒,从地上拔了一朵小黄花,闻了闻,还有点香味,这是什么花呀?开在这大树底下。铁明一胳膊肘撑在地上,一手绕到沁心面前,将小黄花献上。 “献给我的女王,沁心。”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80章:小妞,玩枪真溜 铁明优雅地为沁心献上一朵小黄花,等待佳人的回应。 沁心惊异地看着这朵鹅黄的野花,嫩黄嫩黄的花瓣和小鸭子的嘴一个色。虽不似玫瑰馥丽,胜在清新活泼,一如小女孩子不施粉黛的青春无瑕的面庞——可爱,让人心情大好。 “谢谢铁明哥,这花我喜欢。” “我帮你戴上?” 沁心期待地把头凑过来,半歪着脑袋等待着。 铁明直起上身,轻轻拨开沁心的青丝,替她把花簪在发髻里。可惜她的头发太滑了,小花簪不上,惹得铁明半是抱怨地说: “你的头发真好,比丝还滑溜,花都为你倾倒。” “耍贫嘴!” 沁心解开头上的一个小发夹,递给他说: “喏,用这个扣上吧!” 铁明接过这枚金属发夹,将细细长长的花茎穿过发夹的空隙,再为沁心别在头上,最后还不忘为她理理发丝,眼里藏不住的柔情。 沁心一回头,冲铁明露出微笑,小黄花点亮了她的笑容,多美的女孩。比花更娇、比花更红、比花更美。 “沁心,你好美。” 铁明怎么也看不够,爱不够,一说完就傻傻地愣住了。沁心调皮地啜起小嘴,在铁明的脸上轻轻一啄。 “哦——” 铁明一下醒转过来,瞪圆了眼。 沁心在嘴上使了劲儿,像章鱼触角上的吸盘一样,狠狠地吸住铁明的脸皮,慢慢地半张脸皮都被她吸起来了,铁明感到了痛。 “呀,沁心。” “哈哈哈哈……” 沁心松了口,抹了抹嘴笑了,真好玩——章鱼吻。 “沁心,你自个儿嘴不累吗?脸皮都被你吸痛了。” 沁心躺倒在铁明的腿上,嘻嘻笑着不说话,一手盖着自己的肚子,一手轻轻抚着铁明的脸颊,说道: “给你揉揉。” 铁明握住了沁心的手,看着她笑说: “你这劲,吃奶的时候练出来的吧!” “才不呢,我从小就喜欢吸螺狮,再难吸的螺狮肉我都能吸出来,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铁明害怕似的捂着自己的脸,歪嘴看着沁心,摇了摇头。 “太恐怖了,你这小娘,吸螺狮肉还吸人脸。” “你怕了?嘻嘻。” 两人调笑不绝,粉红色的泡泡慢慢升腾在空中,轻盈欢跃,可是啊,再美的泡泡也有破裂的时候,“砰”的一声,炸裂碎落,只留下肥皂味儿在鼻下荡漾。 “砰”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枪声,铁明和沁心抬头朝天空望去,只见半空中升腾起一串紫色气球,最底下的那个气球被一枪崩掉了,紧接着,又有一个气球被击中了,很快地,争整串气球都被打落了,好像是一串大葡萄被仙人一只看不见的手一颗颗摘光了。 “这枪法真不错啊!” 沁心佩服地赞叹一句,眼里冒出小星星。铁明也对着出神入化的枪法佩服不已。 “铁明哥,我们也去玩。” 沁心想到了就要玩,铁明爽快地答应了。 在草场的另一头就是射击场。这里分布着一排排档口,摊主清一色的男人,面前都摆出了一个摊子,摊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来把各式各样的枪,还有一些配件。 摊主们忙着招揽生意,有的在给顾客挑枪,有的在做示范,有的盯着不远处玩射击的顾客。 沁心蹦蹦跳跳地像只小鹿一样跑到一处最大的摊位前,一看到桌上的长枪就被吸引住了,扛起一把试了试分量,好家伙,真材实料。 摊主见她一个小姑娘,不屑地抬了一下眼皮,也不招呼她,整理着桌上的枪支,淡淡地吐出一句来: “会玩吗?一毛钱一次。” 沁心不在乎价格,只顾着挑枪。 铁明陪她一起看这些枪。这些枪虽然都经过了改装,但明显是军用枪支,这个摊主有问题,敢拿军枪做生意,整个草场就只有他这家占用了两个门面。 再一看这老板手面上还有一个弹孔伤疤,听他说话那气势,先时肯定是个龙头无疑,只是怎么会到此摆摊做生意?呵呵,他手上的伤疤或许就可以解释。 “铁明哥,你看这把怎么样?” 沁心手里握着一把棕色的长管小口径鸟枪,枪口冷冷,闪耀着慑人的寒光。铁明拿起来看了看,掏出白手帕细细擦着枪管,感受着它的杀机,想象着子弹出膛那瞬间的力量,令人血脉喷张。 “朋友,这把枪可不是小猫咪,要小心呐!” 摊主这么说道,看这两人还以为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不懂枪支,提醒铁明的这一句还带着轻蔑的语气。 铁明只笑了笑,付了钱,带沁心一起来到射击场上,对准一个稻草人,又瞥了一眼摊主受伤的右手,一扣扳机,一颗子弹“嗖”地飞出,一下击穿了稻草人的右手。 铁明满意地翘起嘴角笑了。 摊主看到被射穿的稻草人的右手,神情不自觉地紧张了一下,他的手也跟着止不住地颤抖,似乎是回忆起了自己受伤的情景。 “看来自己真是小看了他们,这俩人看来不是养在花瓶里的少爷小姐,还是有点见识,有点功夫的。” 摊主心中暗暗纳罕,那头的沁心却不满意地瘪了嘴,一挑眉毛,对铁明说道: “铁明哥,看来你枪法不怎么样啊!” “哦?” 铁明听沁心话语中透着丝丝的鄙视轻蔑之意,不禁要笑。这小妮子凭什么看不起自己呀。自己以前在学校里可是得过射击比赛的大奖的呢,刚刚还赞自己“枪不擦也亮”,一回头就被这小娘奚落了。 这小丫头,打手可比打其他部位难多了,手目标小,却能一招制敌,敌人一下就失去了攻击性。铁明对沁心问道: “沁心,打得中‘手’这个目标,枪法也不好吗?” 铁明自认为自己的枪法和想法很好,因为砍掉树叶是不够的,要连根拔除祸害,人也是一样,不能够一枪打死了杀手,只能打手,他们的手受了伤就无法拿枪杀人了。眼前的危险消除了以后,再逼他说出背后的主谋。 “呵呵!” 沁心并不直接回答他,而是接过铁明手里的枪,扛到肩上,瞄准目标,毫不犹豫地“砰”一声开枪,一个稻草人的脑袋就开了花,圆圆的脑袋像是被斧子劈开了一样成了两半。 “砰”又是一枪,又一个稻草人被击中了,这个脑袋直接掉了。 “砰砰砰”沁心连开几枪,把场上的稻草人靶子全击倒了。 又快又狠,枪枪中脑。眼睛都不眨一下,手也不带颤的。摊主看得惊讶不已,嘴张开老大。真是小看了上海小姐,这可不是柔柔弱弱的绣花小姐,她娇小的身躯下藏着一个冷面女杀手。 “好枪法,这位小姐。” 摊主夸了沁心一句,翘起了大拇指。 沁心收了枪,翘起嘴笑了,看着自己的战果,嘿嘿真棒! “怎么样,铁明哥,是你的枪法好呢,还是我的枪法好呢?” 她的枪法都是大林教的。沁心十岁左右就摸上了枪,心狠手快枪法好,从来就只打脑袋。大林告诉她,打心脏会打偏,但打脑袋必死。她记得可牢。 沁心得意地转身看着铁明,以为他会夸自己。这里铁明却只是低着头,一手支在嘴上,沉默不语,等沁心打完了,才放下手指,一字一句地告诫她: “沁心,你打得很准,不过这样不好,其实只要打对方拿枪的那只手就行。” 沁心皱起了眉,从来没人这么教她打枪。 “打手?” 铁明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你手里拿的是枪,没有回旋余地,枪是无情的,要慈化你手里的武器。” 沁心不屑地抬了抬眉毛,翘起了嘴角,整了整手套,说: “拿枪不就是为了杀人嘛!要心慈手软,拿枪干吗?打手多难啊,还不如一枪崩脑袋。” 说着,又是“砰”的一枪,沁心打落了一只飞鸟,对着天空抿嘴一笑,仿佛在说,瞧我多棒。她才不去理会铁明那一套“慈化”手里的武器这种奇怪的理论。 这里铁明严肃着脸,垂着手,抬眼一看那只飞鸟哀鸣坠地,眼光又落到沁心的后背影上。这个女孩子继承了她爸爸的心狠手辣,看起来纯真少女的外表下潜藏着一颗冷酷的心。 一颗冷酷的心就是一颗会种子,一经风吹雨淋,阳光照耀,它就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枝桠上开满罪恶之花,结满卑鄙之果。 铁明知道他劝不了沁心,多说无益,笑笑着不说话,陪着她又玩了几个回合。沁心玩得不亦乐乎,脸上一直挂着灿烂的笑容,不知道下一个生日的她能否延续这灿烂的笑容与纯真的心境。 回到家,沁心感觉还是不尽兴,吃饭的时候向爸爸提议要去五角场看赛马,好好看它一个下午,放松放松。 大林满口答应,打个电话让铁明去安排。 第二天,铁明来到公司就让秘书安排这件事。董事长和总经理这周末要去五角场看赛马,很快整个公司都知道了。各方人员都开始动作……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81章:亲手养大的白眼狼 老旧的上海平房里,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来钱。 阿狗他们三人喝酒吃肉,挣得少花得多,手里的一点钱只够三人两天花销,最好睡过了月头就到了月末,中间的二十八天不吃不喝只睡觉,还能勉强过活。 现在他们手里没剩几个钱了,这可怎么办啊,三个“溜荡子”对着桌上几张薄薄的钞票发愁。 “唉!这月刚开始就到头了,这点钱怎么过啊?” 说话的是阿虫,他摸了摸印在钞票上的人头像,蹙起了眉头——要是能问钞票上的总统借钱花就好喽!他家开印钞厂的,钱要多少就印呗! 阿狗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没好气地白了阿虫一眼。 “没钱就去挣,少在这唉声叹气,看不得你愁眉苦脸。” “狗哥,不要骂阿虫,我去弄点钱来。” 阿鼠怕听见争吵声,他胆子小,心眼好,听阿狗骂人,忙替阿虫打圆场,说完站起就要走。阿狗拦住他,让他坐下。 “你去弄点钱?去哪弄?这条弄堂里个个都叫穷呢!” 阿狗对这条弄堂的情况很熟悉,这里头住的不是从乡下逃难来的异乡人,就是蜗居在这里讨生活的小商小贩、卖报纸的、拉黄包车的、做门童的……都是些苦命的穷人。 阿鼠低了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刚才说的弄点钱来的其实就是去偷,用他老鼠的本领去扒人家的口袋,偷人家的东西。 阿虫冷眼看着他俩在自己面前演的这一出戏,刚才还昂起的情绪一下就被击落在地——真是,自己懒得出门,阿鼠要去就让他去,管他是偷是抢是偏,总是能弄来钱就行。 偏偏阿狗又拦住他,真是,做戏呢!三人都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中。 他们三人说来也是惨。自从加入了帮派,沁心就有意疏远了他们。上次买了一只大风筝找她玩,还被她堵在门外。又一回明哥邀请他们去公司做事被阿狗一口回绝。这等于断绝了他们的财路。 阿虫阿鼠只能听阿狗的话,以为跟着阿狗会有好日子过,竟然没过多久他就把帮里的小头头得罪了,被人家扬言砍断手脚,到今天整天窝在这破瓦屋里不敢出去,哪里能挣到钱? 真是拜错了菩萨,只能怪自己眼光不好,怎么就不答应了明哥呢?现在去找他还来得及吗?不知阿狗怎么想的。阿虫试探性地问他: “狗哥,咱躲了这些天,也不是个办法,去找明哥吧,先度过这难关再说。” 谁知阿狗一听就生气,他就是不想折回去求他。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他是做大哥的,我也是做大哥的,我怎么可以去求他?去求他,我连小弟也不如了。 阿狗“狗”性发作,生气地呲着牙,发狠推了阿虫一下。可怜的阿虫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脚底都软了,被他这么一杵,“咕咚”一声,整个人一下栽倒在地。 阿鼠忙扶他起来,阿狗恶狠狠地瞪着阿虫。 “你要是去求他,就是不认我这个大哥,这以后再看见你,我就削你。” 阿虫捂着肩膀,乖乖地低了头,他清楚阿狗这人心狠手又黑,说得出做得到,自己真不能惹,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忿忿地想着: 怎么他小子福大命大,没被帮里的人打死呢?还拉上他和阿鼠一起逃离了帮会。要是阿猫还活着,他会有主意的,干脆换他做大哥,也不至于窝在这里做丧家犬,真背! 破屋里的氛围变得更加恐怖,阿鼠阿虫都不敢再说话,生怕捋逆了毛被阿狗咬一口,干脆不说话。这时,门外突然想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有人吗?” 外头突然有人低声唤了一声,屋里三人都警惕了一下,阿狗使了一个眼色让阿鼠去开门,自己则和阿虫抄起藏在床底下的大刀。 “吱呀”一声,门小心地打开了一条小缝。外头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中胖。门一开,那个瘦高的跨前一步挤到门口,喊了一声。 “阿鼠!” 阿鼠放松了警惕,笑了,欢迎他们进来坐。阿狗推开阿鼠,堵住门,把刀藏在身后,警惕地问道: “你们是谁?贵干?” 瘦高的指着中胖的,谄笑着说: “财神菩萨来看你们了,快接财神。” 他三人想钱想疯了,看到胖子怀里的一大包东西,直觉地想到里面都是票子,赶紧迎他二人进来。 大家围着桌子谈过一圈。阿狗拍桌而起。 “杀掉林成山?要我们三人杀他?” “杀了他,这里是一千块,算是订金,办完后,每人再给一千,送你们离开上海。” 阿狗神色凝重起来,犹豫不决。杀人并不难,用棍、用刀、用枪都能杀人,就要看杀的是谁——林成山,这人杀了多少人,要我们去杀他?胖子见他犹豫,打开包袱,抓出一沓钞票来,晃了晃说: “财神爷爷给你们送到家门口了,就看你们敢不敢接了,你们得罪了洪帮,不想离开上海吗?离开上海不想好好干他一票吗?” 瘦子也补充说: “上海可是个金子地,离开了上海,哪里那么好挣钱的,送你们钱你们也不要。” 阿虫看到满桌的钞票,眼都直了,只要阿狗一答应,这钱就归他们了,杀得了杀不了林成山,先拿了钱再说。 “狗哥?” “阿虫你不要说,我有打算。” 瘦子和胖子看着阿虫眯眯地笑了。阿鼠低头思忖着要杀林成山,那以后还怎么见沁心?狗哥你不要答应啊,沁心对我们有恩。 阿狗看看桌上的钞票,看看床底下的刀,看看自己和阿虫阿鼠穷困的模样,点头应允。瘦子这时才说道: “订金先付上,你们办完了,我们再来找你们付剩下的钱,办不成,我们也来这里,总之送你们出上海。” 阿狗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让阿鼠收好钱。胖子打开另一口皮箱,里面是三支枪,阿鼠后缩了一下,看着阿狗。“啪”一下,皮箱又合上了,胖子这时才说道: “这周日林成山要去五角赛马场,到时他会坐在主席台中央的位置,一击毙命,不要拖泥带水。” 两人留下东西,交代完就走了。阿狗检查着枪支,阿虫在一旁数着钱。阿鼠看着阿狗,为难地咬了咬嘴。阿狗冷冷地说道: “阿鼠,舍不得沁心?——就带她一起离开上海好了,你敢吗?你连说都不敢跟她说。” 阿狗说完就轻蔑地笑了,阿虫捧着满满一怀抱的钞票嘻嘻笑着,看阿鼠的傻模样,也和阿狗一起指着他取笑。 那一头五角赛马场里人山人海,马鸣萧萧,彩旗飘飘。铁明陪着大林坐在主席台的位置上,沁心借口出去找厕所一个人离开了。 刚刚比过了一场,正是休息的时候。偌大的跑马场上只有十来个骑手随意地走着。一大群年轻女孩举着鲜艳的彩球跑向中心,摆好方阵,随着大喇叭里的嘈杂的西洋打击乐开始跳舞。 从台上望去,这一群女孩就好像大海上的波浪一样,翻涌起伏,五彩的绣球和姑娘们身上的粉嫩短裙,青春欢快的气息迎面而来。 大林戴着老花眼镜,定睛着看,小眯眼发出绿幽幽的光,不知不觉舔了一下嘴唇,咽下一口口水。铁明看他嘴唇发干,以为他渴了,这么热的天,在外头坐久了水份都蒸干了,就让佣人给林先生倒杯水来,加点清盐。 “林先生,喝水。” 大林接过水,却不喝,正好几个女孩上台跳舞,就放下水杯,跟着拍手,还站起来和她们一起扭啊扭。铁明鄙夷地看着大林,抿了一口清盐水,还好沁心不在。她爸一把年纪了不嫌丢人。 跳完舞,女孩子都朝大林围拢过来,举起彩球,在胸前震动,马尾辫柔顺飞舞。大林看得心都酥了,搂着最漂亮的一个,喂她喝水,吓得小姑娘赶紧跑了,大林还顺手捏了她屁股一下。铁明转了一下眼珠子就看到了,扭过头不看。 女孩们都下去了,音乐停了,又一场比赛要开始了,这是一场友谊赛,不论输赢,就为热身。 “咦?”沁心怎么还不来?她怎么去了这么久?马儿们刚刚冲过起点线的那一刻最让人兴奋的,沁心不是最的期待吗?她再不来就要错过了,这磨蹭鬼现在磨蹭什么呢? 铁明正自想着,往出口看去,焦急起来,还是去找找沁心吧,她到底做什么去了,这么久? “下面,介绍本次上场的骑手,一号赛道林沁心小姐。” 谁?铁明惊异地听到大喇叭里放出来的名字。沁心?她……她跑到场上去干什么?骑手?妈呀,这小娘——铁明说话都带着结巴了,因为惊诧,整张脸都变形了,她才刚刚骑了一回马而已,还害怕地不得了,这回子就去做骑手了?赛马多快多危险啊,万一……可就—— 铁明不敢想下去了,慌忙冲到栏杆前,要看个究竟,到底大喇叭里说的是不是沁心?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82章:千金一骑丽人笑 铁明像那乌龟般把脖子伸出老长,用力看着,视线一下就钉住在了沁心身上,吓出一身冷汗,连连倒退不敢置信。 此时的沁心身着一身红黄相间的骑马服,瞪一双高筒黑皮靴,戴一顶黑色圆帽,套着一双棕色手套,抓着马嚼子,高高地坐在一匹白马上,那架势矫健潇洒、英姿奋发,像个出关杀敌的女战士。 大喇叭刚介绍完自己,沁心就昂起头,挺起胸,自信满满地向一边选手点头示意,再一望主席台中心的位置,虽远但那地最宽绰,台上的人一目了然。 咦?怎么铁明哥没在位子上坐着?沁心流转目光,却在台下的护栏边上发现了他,忍不住笑了:铁明哥大概太过惊讶了吧,都跳出座位来看自己了。 “嘿嘿,铁明哥,不可思议吧,我骑马骑得可好了,等下让你见识一下。” 沁心远远地看着铁明,在心里说到。 铁明瞅着她,盯紧目光一动不动,这马上的女孩可不就是她嘛!这妮子倒还是有模有样,可这是赛马不是走马,马跑得可快可猛,不是玩儿的,沁心,你快点下来吧,到时马跑起来摔了你! 铁明越想越害怕,大幅度地在护栏上摇着手臂,大声喊着让沁心快点下来,惹得台上的先生淑女们都不悦地侧目而视。 大林喊住了他,让他不要担心,笑笑说: “沁心骑马可好了,连她老子都比不上她,铁明你不用担心,坐过来看吧!” 沁心会骑马?沁心什么时候会骑马的?还骑得很好?昨天我怎么看到的是沁心都不敢一个人坐马呢?铁明疑惑地问大林: “沁心竟然会骑马?她都没说过。她就是会骑马,一个小姑娘赛马也太危险了。” 大林哈哈笑了,摸了两下自己的下巴说: “这你就小看她了,这都不算什么,不过热热身罢了。” 铁明惊奇地看着大林,嘴角不自觉地抖动了两下,大林一脸不在乎,一副放心的样子,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女儿吗?沁心万一摔下来了怎么办?他们父女俩都是胆大妄为得很,自己甘拜下风。 大喇叭把场上选手一一介绍完了,就等着一声枪响,撒蹄子冲出去了。铁明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手心也慢慢地渗出了汗水,紧紧抓着护栏,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怎么自己手都快摇断了,怎么沁心就好像没看见一样不理会自己呢? “铁明哥,你放心吧!” 沁心对铁明投过去一个坚定的眼神,抿了抿嘴角,翘起一个大拇指,转过身看向前方,握紧了马缰绳,上身微微向前匍匐,双腿夹紧马肚子,和大家一起蓄势待发。 “砰”一声枪响,一缕青烟缓缓直上,场上锣鼓骤起,小孩子们吹着喇叭给哥哥姐姐们鼓劲加油,啦啦队女孩挥舞着彩球追着马匹追过一段就不追了,跳着舞步欢送他们。 就像舞台上的追光灯一样,铁明的目光紧紧追着场上的沁心,看她像那离弦的箭一般冲出了起点线,看她匍匐在马背上,拱起后背,夹紧双腿的英姿,看她一起一跃渐渐地冲到了最前面,甩开一干骑手。 吓!这小妮子原来真的会骑马,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她还骑得这么好,这么熟练。铁明看她跑完半圈,稳当当的,自己跟着也放松了,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一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大林说: “啧啧,沁心真是了不得。” 大林呷过一口茶,放下茶杯,换了一条腿坐着,笑着说: “这小丫头啊,自小就爱骑马,我就教过她一回,她自己就摸上了,骑马的花样还多,就像男孩子一样,就爱骑烈马。” 铁明听过后不禁笑了,自己也抿过一口茶,看向赛场上的沁心,她现在跑到第二圈了,早就赶超上了第一圈最后一个骑手。 厉害,这速度,她骑的那匹马别看是纯白纯白的,似乎柔弱,跑起来可是一点也不绵软,到要比场上别的什么黑马、枣红马要猛,就像一道白光凌烈地闪过赛场,载着一道彩霞,一起飞奔。 “沁心这骑术,铁明真是比不上,跑得那样快,也不怕。” “怕?” 大林咧开嘴笑了,说道: “那你就错了,铁明,我的女儿怕过什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这老子还怕她呢!” 大林自我解嘲似的笑了,远远地望着女儿,目光柔和又安详,看到女儿的样子不知不觉就笑了,吸了一口烟。 铁明仔细观察着大林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突然被什么感觉触动了一下,心想着:世上最好的父亲该是大林的模样,要是塑一个慈父的塑像,大林当之无愧。沁心真是幸福,今生今世,有一个父亲足矣。 “爸。” 铁明情不自禁地对着大林喊出这一声“爸”来。大林正投入地看着沁心比赛,下意识地“哦”了一声,一听这声音不是沁心啊,是铁明喊自己的? 大林满脸疑惑地看着他,铁明怎么不叫自己“伯父”,改叫“爸”了?这么突然为什么?铁明也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说错了话, 妈呀,我喊了什么!真尴尬,铁明低了头,脸颊就红了,忙解释道: “林先生,我真羡慕沁心,她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呵呵呵——” 大林笑过,明白铁明幼小失亲,心内痛苦只是男儿当自强,从不流露,对自己却能放开束缚,看着铁明,能够体悟到他内心的伤痛。大林抽过两口烟,喷出来一嘴烟圈,拍了拍铁明的肩膀,像是安慰,像是鼓舞。 “铁明,我们都要谢谢神呐,在上海这个地方能认识都是缘分。我林成山拼了这么多年,打下的半座上海滩都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有一个女儿,我什么都给她,这就是她的嫁妆。” 大林说到这,仔细观察了铁明的眼睛,看他还是专注地听自己说话,眼珠也没转,眼底也没波澜,不动神色地浅浅笑了:这小伙子靠得住,心不野。确实呢,又不是让你打江山养老婆,只要你守住了我的产业就行了,不难,老子土里刨食才难。 铁明专注地听大林说话,听他说着说着就扯到了沁心和自己的婚事上。不过呢,公司里能人那么多,大林一个个都压着他们,独独提拔自己全是因为沁心。 任人唯亲,大林做公司用的还是裙带思想。我才不是“面手”,你把你的公司和你的女儿捆绑在一起,你以为我稀罕这总经理的职位吗? 铁明脸上眼里看不出变化,心下飞快地计算着。大林时时拿沁心提醒自己,到底公司和女儿哪个在他心里最重?他一直说给给给,最是不愿意给,要不然怎么会一再提醒自己,不放心不舍得是有的,可还有什么,两人都明白又都不说破。大林又自顾自地说道: “都是缘分,我前半生的努力都是为了你啊,铁明,我的女儿、我的财产都给了你了,不要辜负我的一片心呐!” 大林边说边拍着铁明的膝盖,“啪啪啪!”一下下就像嘱托又像威胁。铁明翘起嘴笑了,上身左右晃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说道: “定不辜负伯父一片心意,铁明生受。” “哈哈哈——” 大林快活地笑起来,说道: “受得起,受得起,守住了我的江山,金山银山吃到你孙子都吃不完。” 粗俚!痛快!大林高兴了,叫佣人去拿酒来,却听得身后响起沁心的声音。 “守业更比创业难,爸爸。” 笑声一下就僵住了,大林抬头看女儿不知何时来了,怎么一下了马,她就将自己这么一句?面上就有些讪讪的。 铁明看到沁心就笑了,站起,铺好垫子让沁心坐下,感叹一句:真懂我啊,我的沁心。别看沁心是个不经事的女孩子,懂得道理还不少。 守业更比创业难,突围在猛,守城在稳。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凿井,后人饮水。”殊不知这后人的事业一点不比前人容易呢! 铁明给沁心倒满一杯果子露,沁心让加冰块,喊“热煞了”。铁明摇了摇头不肯,只让佣人来给沁心扇扇子。 “沁心,累吗?” 沁心笑着摇了摇头,露出洁白的牙齿,转向大林说: “爸爸,其实铁明哥每天都好幸苦,守着金山银山一点也不轻松。” “呵呵呵——我女儿都给爸爸讲道理了呀,‘守业更比创业难’,呵呵,说的不错。” “就是呢,创业难,守业更难,爸爸和铁明哥都是大英雄。” “哈哈哈哈——” 三人都笑了,大林手点着女儿眯起了眼,铁明爱怜地抚着沁心湿漉漉的刘海儿,帮她梳理头发。沁心喝着果子露,看向赛场,等待着下一场比赛,那才是真正的比赛。大林感到了尿意,起身离开一会。铁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沁心,你会骑马啊,还骑得那么好,怎么在薛山上要我教你?”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83章:愿赌性命不服输 沁心含住了一口果子露,被铁明当面揭穿后,脸就红了,像只小龙虾一样缩了脖子,吐了一下舌头,嘟着嘴撒娇。 “就是想让你教我嘛!” 铁明亲昵地打了沁心的屁股一下,说道: “你啊,都被你骗进去了。” “你干嘛打我呀!” 沁心感觉屁股蛋一震,不开心地撅了嘴,也反击了铁明一下,小巴掌拍到他胸口上,说: “是你自己笨嘛,那么好骗,我说什么你都信啊!不能怪我。” 说完,沁心还翘起小指头娇嗔地在铁明额上一点,抿嘴说道: “大笨蛋!” 铁明故作生气,手插到腰间,语气低沉地威胁沁心。 “你说谁是大笨蛋啊?” 沁心挑衅似的看着他,眼一瞪,俏皮地一拧脖子。 “就是你。” “沁心?” “大笨蛋!” “还说还说。” 铁明握起空拳在嘴里哈了两口气,就朝沁心腋下挠去。沁心一躲,铁明站起一追,两人老鹰捉小鸡般追赶打闹。 沁心还招呼铁明来追她,主席台不大,转过几个圈就到了出口,正好大林解了手回来,沁心没注意不小心就一头撞了上去。 “干什么呢,我走开一会,你们俩就皮。” “爸爸,铁明哥要抓我呢!” 铁明一手叉腰,一手食指点着沁心,歪了头,说: “你还说,看我不……” 沁心笑着躲到大林身后,大林护着女儿,拦住铁明说: “火气又大了是不是,和沁心着急,铁明呐,你也小。” 沁心扒着大林的腰,探头出来,冲铁明“哼”了一声,蹙起鼻子笑他。铁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女孩,让人又爱又恨。教训她,她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向你求饶。不教训她,她用毛茸茸的爪子挑逗你。真是拿她没办法。 大喇叭又响起了,这场比赛结束了。 沁心一听就泄了气,真是的,都错过了比赛了,不跟你玩了。沁心踢着脚走到座位上,屁股重重地压下,手心托着下巴在那里生闷气,眼直瞅着赛场。 大林走过来,搭着女儿的肩,俯下身问她: “怎么了?” “不开心。” “哦?” 铁明站在一旁笑了,明白大林的“大事”又来了,沁心不开心了。这时沁心突然来了兴致,嚷道: “我要赌马,爸爸,我们赌马。” 大林上身挺直了,思索着,沁心要赌马,唔,女儿你随便赌哪一匹,爸爸都让它赢。 “好,沁心,爸爸陪你赌。” 沁心眉开眼笑,跑过去拉起铁明的手说: “铁明哥,我们一起玩。” 沁心眼里发光,热情一片。铁明的眼神却似冰冷的深潭水一样,无情地熄灭她的热情,严肃地看着她说: “沁心,来时你答应过我什么。” “你真没劲,来了不玩,你当跑马场是看跑马的吗?赌马才有意思,我说过什么,我现在后悔了不行吗?” 沁心又耍起了大小姐脾气,引逗着铁明想一把拽住她的马尾辫,把她拖出跑马场。这个死丫头,我告诫她的话她都不听,赌马、赌马、赌马都是怎么赌的,她也玩。 “铁明,没事儿,就让沁心玩一回,不值什么。” 铁明背起了手,又歪头看向沁心,想用凌厉严肃的目光逼退她的想法。沁心早就捕捉到了铁明眼里的怒气,转身不看,挽住她爸的胳膊。 父女两人一起坐回到座位上,兴致勃勃地探讨起赌哪匹马稳赢。深深叹了一口气,铁明只好领了命,站在一旁等他俩赌哪匹马。沁心说要赌自己刚刚骑过的那匹“雪中仙”,大林呵呵笑着,摸着女儿的头发,招呼铁明过来,说: “就赌它——雪中仙,铁明你去买票吧,要买最贵的香槟票!” 铁明应了大林一声,责备似的看过沁心一眼,就下了主席台。沁心根本不去理会他眼神里的警告之意,扭过头去,过了一会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跑到护栏上,扒着栏杆,冲刚刚走到场上的铁明大喊: “铁明哥,别忘了给你自己也买哦!” “这小妮子想拉我下水!” 铁明扭过头,冲沁心挥挥手,让她坐回去吧,护栏边上晒。 沁心还叮嘱铁明快些下注。铁明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真是没办法,大林本来就是道上的人,行事都是一股黑道作风,到了跑马场他自己不赌,沁心偏赌,要让沁心高兴,她下的注必须得赢,看来这次又要放生几条“小黄鱼”了。 钱多钱少,大林不在乎。他抽着他的雪茄烟,乐呵呵地看着女儿,享受这天伦之乐。 千金一骑丽人笑,女儿高兴就是大事。 呵呵,这样的爸爸——铁明摇了摇头,抬了抬帽子继续想着:几天没收拾沁心,真是不行啊,介个小丫头,跟着她爸沾了一身黑道习性,又与阿狗他们作伴,又惹上江湖侠气。哪个男人受的了她,自己怎么就被她绑住了? 边走边想,铁明一路来到了外头的休息间里,悄咪咪地推开了门,像个教导主任一样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盯着里头的手下。 见他突然出现在门口,几个手下慌忙停了手里的牌,迎上来叫他“明哥”,等着吩咐。 铁明偏头扫视了一圈里头,见长桌上净是些吸完没吸完的烟屁股、嗑碎的瓜子壳和几只剥开没吃完的桔子,晃了一下头,抿嘴笑了笑,手插在腰间裤缝里。 “没喝酒呢,藏好了别让我发现。” 几个手下赶紧回答他说: “没喝没喝,明哥,不敢,弟兄们都随时待命。” 铁明眼皮一抬,看着说话的这人,眨了两下眼,指着他和几个手下,让他们带上家伙跟他去后场。 “明哥,黄的?黑的?白的?” “不要白的。” 手下点头应允,进屋拿了来,随铁明一道去了后场骑手准备室。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到后场,里头人正在换赛服,就听“砰”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呼啦啦冲进来一群奇怪的人。 “你们干什么,这里外人不能进来。” 两个手下掏出枪指着说话的这人,让他闪一边去。这人吓得丢了衣服跑去里头找人。铁明下巴一动,让手下把里头的人都拉出来。 片刻工夫,所有的骑手都围成一个半圈,战战兢兢地缩着肩膀,看着这群荷枪实弹的人,不明白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雪中仙是谁骑的,出来。” 骑手都面面相觑,不敢吱声。铁明又问了一声,手下大喝一声“我们老板叫你出来,快。” “我……我骑的。” 好不容易有人搭腔了,可他不敢动。手下想要一把把他揪出来,这人忙作揖讨饶。 “别别,别让我出去,刚洗好澡,没穿衣服呢还。” 铁明坐在藤椅上,翘起二郎腿,支起一条胳膊,食指抵在鼻子上,擦了一下笑了,对这人说: “出来,又不是枪毙你,这样怕,还骑雪中仙。” 这人只好捂着裆,扭扭捏捏地挪出了步子,看了铁明一眼又瑟缩回了头。铁明一下收了笑容,放下腿,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手插在腰上,斜向前伸出一腿,人半歪着,头也歪着,觑着眼,翘翘手指头让他过来。 手下一脚把他踹过去,正巧撞在了桌上,磕痛了下巴。铁明“啪嗒”一声,打开了桌上那只装满金条的小盒子。桌上那对眼刚刚还因为撞到下巴痛得咪紧缝儿,猛地就被一道金光撬开了。 骑手对着这满箱子的金条瞅直了眼,铁明抓起其中一根问他: “‘小黄鱼’,侬喜欢乏?” 此人媚笑着点点头,就像看到鱼的馋猫一样,眼光紧紧盯着金条不舍得离开。铁明抓着手里的金条,玩笑似的拍拍他的脸,拍一下说一句。 “你挑了雪中仙,我也挑了雪中仙,这一盒小黄鱼嘛送给你,雪中仙,我要赢。” 此人一听铁明的意图,面上就现出了为难的神色,低头思索着:等下场上十来个骑手呢,哪里比得过? 铁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一下头,让手下给别的骑手一人一根金条,让他们都要输,输给雪中仙。 “大老板,我……我明白了。这样,还能不赢吗?” 此人奉承似的笑了,铁明也笑了,说: “好,很好,这盒‘小黄鱼’,拿吧!” 此人谢过,伸手就拿。铁明突然重重地一拍盖子,胳膊用力压住盖子,往下一寸寸加劲。此人的手没来得及抽回,一下就被压住了,想用另一只手去抽,一点也抽不动,疼得呲牙咧嘴,连连求饶。 铁明探身逼视他,抄起手枪晃着,点着他的鼻子,压低了声音威胁: “等下你要是不给我拼了全力,就再也不会知道疼了。” “明白明白,嘶啊,疼疼疼……哟哟哟,我一定……一定,求求老板,高抬贵手吧,嘶啊,啧,疼,别压了别压了,手废了也不能骑马。” 铁明这才抬起手,掏出白手帕替他抹了抹满脸的汗,歪头看他,拍了拍他的胸脯,要他使出全力跑。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84章:跑马场上的较量 铁明交待完了骑手,回到了主席台。 这里风平浪静,大家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比赛开始,先生们有的轻声交谈着,有的拿着望远镜看赛场上的情况,有的悠闲地听着枝头的鸟鸣。女士们或手握小扇子优雅地扇风,或轻抿一口香茶,或整一整帽子和衣襟。 谁都不会知道这当儿后场上发生的争斗,更无法想到这当口整个上海滩发生的争斗。这些争斗远比赛马场上的竞技来得有趣得多。 大林抓起一只紫砂茶壶,含住壶嘴就灌下半壶茶水,放下,看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 “伯父。” 正想着,铁明就上来了,走到他身边,叫了他一声。大林抬头一看,让他坐下来,轻声问他: “妥当?” “妥当。” 大林听到后很满意,人往后一仰,铺开长袍,换了一条腿坐着,呵呵笑着说: “铁明,你办事,我放心。” 铁明微微点了一下头,就对大林说要下去找沁心。大林点点头让他去吧,自己一人留在座席上等着比赛。 沁心一直焦急地等待着,肚子贴在栏杆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赛场,就等着看自己骑过的那匹“雪中仙”上场的那一刻,等看它跃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等着看它被挂上红绸带奖牌的那一刻,那些精彩的一刻可不能错过喽!大林怕晒坏了女儿,让佣人打顶大太阳伞给小姐遮遮。 “沁心。” “铁明哥,你来了。” 铁明背光站在太阳影里,光线从身后散发出来,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很阳光。沁心招招手喊他下来和自己一起看。 铁明微微一笑,轻快地走下来,站在沁心身旁,展开手臂,撑住护栏,一脚勾起,小幅度地晃着腿,人看似轻松实则不轻松,等下这场比赛不知结果怎样,话也都交待清楚了,就看“雪中仙”配合不配合了。 “铁明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买票的人很多吗?” “哦,很多人很多人,排了好久的队呢!” “辛苦你了。” 沁心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抓住他的胳膊,踮起脚尖,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铁明一阵发抖,示意沁心后面她爸坐着呢。 “奇怪,我给你擦擦汗也不行吗?我还想亲你呢!” 铁明忙伸手挡住她,说道: “别这样沁心,那么多人呢,注意点影响。” “真没劲,还不如赛马有趣。” 沁心扭过头去不理他,铁明看着远方,想着事。 刚刚去买票时,看见那么多人,个个都疯狂地买票换票退票,俨然把赌博当成了赌命,中了毒一样,以为小饵可以钓大鱼,以为空手可以套白狼。 赌马赌马,人有多疯狂,马就得跑多快。金钱搓成了马鞭子,抽打着马儿,比牛筋鞭子还厉害。可是马并不知道自己奔跑背后的意义,一切都是人主宰的,更确切地说,是权与钱——这世界已腐朽。 铁明深恶不已,想不到自己成了帮凶,赌马买马这样下流的行为……铁明皱起了眉头,感到一阵不安,又看看身边的沁心,被她一脸兴奋给震惊了:她怎么还能这么兴奋,这么开心? “沁心,我说,咱下回不能玩了。” 沁心白过他一眼,嫌他啰嗦又婆妈,又来教训自己,翘了一下嘴角,拉长声音说: “知道了,我的哥。” 铁明扯住她的手臂,要她“认真点。”沁心不耐烦地一甩胳膊,回道: “知道了,知道了,赌赌马又怎么了,瞧你,要是‘雪中仙’一回就赢了,我就不赌了,这样行吧?” 沁心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激怒了铁明。他很想现在就告诉她自己刚刚干什么去了,他不是去买票,是去买马了,是作弊去了。等下他买的“雪中仙”一定会赢,却是很不光彩的。 铁明动了动嘴,好几次想说,但是一想到大林在主席台上看得清清楚楚,自己有点小动作都会被他看到,只好忍住了不说。沁心兴致正高,眼巴巴地等着“雪中仙”上场。 两人就这么一冷一热的站着,怀揣着心事互不理解。 过了会,“雪中仙”上场了。只见它一身毛儿擦洗得雪白雪白的跟那羊脂玉似的,在晴光烈日下闪耀着温润的光芒。背上的鬃毛梳理得齐齐整整,仿佛美女的眼睫毛,又长又顺,随风轻扬倒伏,看得人心醉。 裁判出场介绍选手,引得观众一阵欢呼。 “雪中仙”颇通人意,听见人群的欢呼,甩着长脖子,甩动脖子上的鬃毛,在阳光下像芦苇般梦幻,万种柔情更是自在不言中。 沁心一看到“雪中仙”,就激动得振臂欢呼,高喊着“加油加油。”声音嘹亮得都盖过了大喇叭的介绍。许是因为离得太近的缘故,看台上其他人只听得这小娘的高声呼喊,被她吵吵得不行,纷纷坐开去,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比赛。 铁明提醒她一句,沁心躲开他,还是高喊着: “加油!加油!雪中仙!雪中仙!” 跳啊蹦啊,沁心开心地像只小麻雀,全然不顾身后看台上的人的反应。这些所谓的绅士淑女装模作样,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内心其实都是一样的,下了注的都恨不得大喊大叫地驱赶马儿跑到第一。 但是一股莫名的力量却把他们死死地按在座位上,像盖了一座五指山一样把他们控制住,多年的修养告诉他们,在公众场合不能失态,必须控制自己情绪,尤其是激动的情绪。 每场比赛后,都有些人离场,不知去干什么。这眼前看到的,嘴上说出的,心里想到的都不是一件事。越是正襟危坐的人越会伪装。看着一身体面鲜亮的衣服派头,一举一动优雅高尚,内心早就如一潭老水,死了臭了,不值一提。 铁明又叹过一口气,定睛看了看那匹“雪中仙”,心也是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等下这“雪中仙”能不能跑第一。铁明也像沁心一样陷入了竞赛的紧张氛围中。 这时“砰”一声枪响,比赛开始了。 场上的马儿都嘶鸣过一声,昂起前蹄,甩动高高的马头,在骑手挥舞的鞭子下扬起四蹄,飞一般冲出起点线。草屑四溅,尘土飞舞,一瞬间它们都跑出老远。 这场面只有在蒙古大草原上才能看到。生命、冲劲、速度与激情交织碰撞,汇成传奇,结成迷人的风景线。 沁心全神贯注地看着“雪中仙”,目光追着它的身影,扬起手里的彩带挥舞着,嗓子都快喊破了还不够,岔开一腿跨在护栏上,双手扒着,肚子紧紧贴着,上身往前一趴,半个人就探出了护栏。 铁明看不过,这放肆的模样,危险的姿势,是她还不是她? “沁心,好了,你站好了看,太危险了这样。” 铁明边说边摆手让她下来,沁心太激动了,心思全在“雪中仙”上,根本没注意到铁明,又要往上踩上一格,这样看得更高更远。 “沁心,下来!” 铁明又喊过她一声,一把抱住她的腰,想要把她抱下来,谁知沁心不肯撒手,像爬山虎一样紧紧吸附在栏杆上,揪也揪不动。 “下不下来?” “我不下来!” 铁明手往下用力一撑,沁心力气敌不过,手有点松了,要脱离栏杆的那一刻又猛一抱住,和铁明较着劲。这小妮子,死犟!铁明怕出事,只好劝她说: “你先下来,这样太危险了,我背着你看吧。” “好啊!” 沁心开心地跳下来,等着铁明背她。铁明撇了撇嘴,只好蹲下,沁心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上他的半边肩膀。 “坐稳了,别动。” 铁明说着,两手托住沁心的腰,往下一踩地,慢慢地起身。沁心好像又轻了,又在减肥?又不好好吃饭? “你这几天好好吃饭没有?鸡鸭鱼肉要吃,瓜果蔬菜也要吃,别一味挑喜欢的吃,不营养知道吗?” “话多事烦,我还在看比赛呢!” “你别不听。” “讨厌!” 沁心赌气撅了嘴,嫌他破坏自己看比赛的心情,猛一把摘下他的帽子,盖到自己头上玩起来。 “你这小娘,快给我戴回去,我的帽子你也玩。” “嘿嘿,好玩。” 沁心抓着帽檐,在手里转过两下,给他扣到了头上,別了别嘴说: “这么热的天还戴帽子,不嫌头上又热又闷的,就为了好看?” 铁明笑了,不说话。 三圈比赛现在就剩最后一圈了,“雪中仙”和另一匹黑马齐头并进。沁心伸长了脖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它俩再一次经过主席台的时候,沁心爆发出一声呐喊,挥拳为“雪中仙”加油。 铁明的眼光也随着“雪中仙”而动,心也跟着收紧。这最后一圈胜负难定,怎么了?赏也赏了,吓也吓了,敢不听命? “雪中仙”已经跑得呼哧呼哧了,背上那人看得出也拼了全劲了,怎么还被一匹黑马给追在耳边?这黑煞星就要对着来是吧?谁给你下了注?敢抢“雪中仙”的彩头?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85章:暗杀 大喇叭也在紧张地播报着场上的实况,一白一黑两匹马一争高下,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争得凶争得起劲。沁心越来越沉不住气,坐在铁明肩上手舞足蹈。 铁明放下她,顾不上沁心一脸惊异,就扒着栏杆,问仆人要来一个望远镜,想要看清楚那个骑黑马的人是谁。 “跑,快跑!” 铁明不知不觉也喊了出来,沁心抓过他的望远镜,笑他: “呵呵,你也……” 铁明不回答她,又要抓起望远镜来看。沁心挤过来,将一只眼睛凑上来,铁明明白她的意思,让仆人再拿一个来,沁心却不要,偏要和铁明合看一个望远镜。铁明只好搂过她,两人一起看。 一百米了……五十米了……二十……还有十米了,黑白双马还是没跑出差距,就像汽车的两只轮子一样一起进一起退。铁明咽了一口口水,带动喉结一沉一起,沁心看他怎么比自己还紧张。 尽了,尽了,离终点越来越尽,“雪中仙”背上的骑手压低上身,匍匐在马背上,大喝一声“驾”。“雪中仙”仿佛听到了召唤,嘶鸣一声,旋风一样冲过终点。 骑手向上一提马嚼头,就在马将跃未跃之际,说时迟那是快,插在地上的旗帜一下就被抓了起来,马儿在空中飞跃而起,划过一道潇洒的弧线。“黑马”只慢了半步,见“白马”摘了旗,便“吁”一声拉住马儿停下,跳下了马。 有人输有人赢。这游戏的规则就是这样,黑白双马,两强相争。黑不压白,白险胜。 场上响起了胜利的音乐,一条红绶带奖牌挂到了马脖子上,彩带飞舞,气球飘摇。大家都在欢庆胜利,喜庆洋洋。乌云却在这时一点点合拢密布,渐渐地天暗了沉了,隐约似乎响了一个雷,听不分明。变化在酝酿着,却没人注意到。 “哇,赢了赢了。” 沁心跳起来欢呼,好像自己赢了比赛一样。胜利的喜悦写在脸上,流淌在欢呼声中。铁明放下望远镜,刚刚的紧张不安一扫而光,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雪中仙”终于还是赢了,沁心好高兴,主席台上的大林也眯眼笑了,自己的任务完成了。铁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了,突然就泄了力。 “走,沁心,我们回到座位上去。” 站了这么久,喊了这么多,脚也酸了,口也干了,是该坐回去喝杯汽水休息休息了,沁心点点头。铁明让仆人收了伞,自己和沁心一道走上台阶,找到座位坐了下来。 “爸爸,雪中仙厉害吧!” 大林呵呵笑着,看着女儿,说: “厉害啊厉害,我女儿的眼光更厉害。” “那是,铁明哥还不让我赌呢!” 说到这,沁心得意地看了铁明一眼,一脸“怎么样,我能让你赌到钱”的姿态。这丫头还以为真是自己眼光好,挑了一匹能拿冠军的好马,殊不知这背后都是自己在帮她,花钱买的胜利,庆祝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是啊,沁心,我还要谢谢你啊,谢谢你让我赢钱了。” “可不!” 沁心得意地一仰头,对铁明挑了一下眉毛。 铁明叠起了手,翘起嘴角看着大林和沁心,带点鄙夷:这父女俩一个样。他俩现在又研究起了刚刚那场比赛来,沁心快乐得像只小老鼠,浑身通了电一样跳动不止,惹得大林笑着把女儿搂在怀里。 铁明感到与他俩格格不入,无趣地转过头,忽然瞥见阿狗三人出现在赛场上,鬼鬼祟祟的好不奇怪。 “他们仨为什么来?有钱赌马还是做骑手,都不像啊。” 铁明心下暗暗思索着,一直瞅着他们,突然想到他们三人不是在帮会做事嘛,怎么溜荡到跑马场来了? 这时,阿鼠突然转过头来,直直撞上了铁明的眼神,一缩脖子,赶紧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不好,他们一定在打鬼主意,刚刚那匹黑马——先不要惊动大林,还是自己先下去探个究竟。” 刚才阿鼠那个眼神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铁明。他们三人就是来打鬼主意的,不然怎么撞上了铁明的眼神后会害怕地弹开。 找了个借口,铁明离开了主席台。赶紧到场上找人,可是到了场上怎么也找不见人。奇怪了,这一溜烟的功夫就不见了人,这三人做什么来干什么去? 铁明想到去休息室找手下来一起帮忙找,不想就在一片林子里遇上了阿鼠。 “嘿,阿鼠,哪去?” 阿鼠迎面撞上铁明,还想用大帽子遮一下脸。 铁明一下就拦住他,手插在裤兜里,问了他这么一句。阿鼠还想跑,铁明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绕过来,一下掀掉了他的帽子,逼视着他,让他说实话。阿鼠害怕得直发抖,连连求饶: “明哥,明哥你别打我,我没做坏事。” “怎么啦,我都没问你呢,你不打自招了是吧!” 阿鼠惊恐地看着铁明那张严肃的脸,那刀子一般锐利的眼神,明明就是怀疑自己,不知不觉往后退过一步,左顾右盼地不敢说话。铁明感觉到了异样,逼近他一步,阿鼠吓得腿一软跪倒,让明哥赶紧走吧,马场危险。 “阿鼠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阿鼠犹豫不敢说,想溜溜不走,狗哥和阿虫已经出了跑马场,自己为了撒尿就被明哥逮个正着,可不能说啊,说了被狗哥打死,不说明哥就在自己面前,怎么办? 两人僵持之际,一道闪电明晃晃地划破天空,像条蜈蚣一样张牙舞爪,挥动邪恶的千足,继而一个惊雷霹雳一声响,召唤雨点密密麻麻地打下。一瞬间天颜骤变,人人都措手不及。 铁明惊起抬头,想到沁心还在主席台上。阿鼠趁他抬头的空档,遁地鼠一样一溜不见。铁明都来不及喊住他,雨就像倒水一样“哗啦啦”直下,视线即刻就模糊一片。 “这雨……” 一时间铁明的外衣都湿透了,鞋子里头也灌饱了水。眼下顾不得找躲雨的地儿,还是赶紧回去找沁心吧。铁明在雨地里跑起来,边跑边思索着:阿狗他们为什么来?阿鼠表现得怎么那么奇怪,这里头一定有问题。 此时看台上一片混乱,大家都纷纷离席,找避雨的地方。大林搂着女儿,仍旧坐在主席台上,幸好这里搭了个遮阳篷,关键时刻还能挡挡雨。 佣人们撑开大伞围住主人,不让雨水打进来,五顶大红伞就像五瓣花瓣,乍一看,主席台上一朵红蓓蕾绽放开,在一片暴雨下。 阿狗他们到底为什么来呢?阿鼠有什么不能说?刚刚一刻还风平浪静,即刻就雷雨大作,天的变脸掩盖了世间的变化。其实就在铁明刚刚跨出骑手后场不久,阿狗后脚也进了后场,也去找一个骑手。 这群骑手中混进了一个杀手,是阿狗雇的。他们自己虽然也杀过人,这回却破天荒地雇了杀手,分他三分之一的雇金。阿狗担心杀不了林成山反而被他抓了,雇杀手,这个不成还来得及逃,这样他们的风险也小。 黑马倒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是这匹马跑得快而已。倒是一匹枣红色的马,它的骑手不是骑手,而是杀手。杀手第一次跑过主席台的时候,大林走开去和一个朋友谈天,杀手没看到人,马儿就跑远了。 第二次路过主席台时,仆人正给大林上茶,挡住了他,杀手担心一枪杀不死两个人,反而被他找了替死鬼。到最后一次路过主席台时,一匹马儿追赶上来,挡在自己外侧,杀手的视线被挡住了。 时辰未到,三次路过主席台都杀不了林成山,看他还好端端的毫发无损,杀手有点急了。比赛结束后,骑手们有些下了马,有些还跨在马背上散漫地溜着马拍照什么的。 杀手也装作沮丧失落的样子,耷拉着脑袋,在场上随意地走着,却是越来越靠近主席台,一手握着马缰绳,一手始终按着衣袋,里头躺着一把枪,是时候唤醒它了。 就在杀手准备掏出手枪的那一刻。突然狂风大作,雷鸣电闪,顷刻间黄豆大的雨滴纷纷落下,场上一片混乱,马儿受惊飞奔,杀手的马也撒欢乱跑。看台上一团糟,绅士淑女们都离席避雨。 马根本不受控制,杀手只好弃马,跑向主席台。那上头的大红色“花蕾”实在太显眼了,在大雨中尤其惹人注目。 林成山你就等着受死吧!杀手掏出手枪,扣动了扳机,枪没有反应,低头一看,突然“砰”一声就炸了。杀手即刻血肉模糊地倒在了雨地里,他的血慢慢流出来,与雨水汇在一起,没人注意到他。 一片广告牌被风吹落盖住了他。 “啊——有人受伤流血了。” 看台上有人惊声尖叫起来,人群骚乱起来,大家都看到了地上流淌开来的血。鲜红的血被雨水冲开,就像扭曲的红色丝带一般,耀眼又恐怖,让人头皮发麻……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86章:不想听你叨叨 铁明仍旧跑在路上,视线茫茫一片,一会就被这人撞一下,一会被那人挡一下。大家都像瞎眼鼠一样瞎摸着路,东闯西撞。 他被一群人赶到了一处屋檐下,挤不出去。大家瞪着眼瞅着这瓢泼大雨,没有办法,只好乖乖地等雨停,一个个都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受了上天多大的恩泽雨露一样。 明明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莫名其妙下这一场大雨,打乱了一切计划。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赶来,抬走了死者,大雨冲刷走了血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渐渐地,雨停住了,风也小了。 沁心在大林的怀里捂了好久,都快透不过气来了,听不到外头“哗哗”的大雨声,赶紧和大林说: “爸,雨好像小了。” “小了,孩子你闷坏了吧!” 大林让仆人收伞。仆人们收了小伞,顾不得擦去自己身上的雨水,给主人又是递毛巾,又是递水的。大林和沁心重现光明,猛一见光,眼睛不免有点刺痛。 “爸爸。” 大林正拿着毛巾给沁心擦着鞋,听沁心喊了他一声,抬头看她。沁心接着说道: “爸爸,你的头发都湿了。” 沁心问仆人要来了毛巾,要给大林擦头发。大林笑着说道: “爸爸没事,你的脚湿了没有,湿着脚会感冒的。” 大林只关心女儿,不舍得让她有一点闪失。沁心便摇摇头说道: “没有,爸爸你自己擦擦头发吧,头发湿了才是会感冒的。” 大林被女儿的体贴懂事给动容了,擦了擦头发。沁心朝场上看去只见看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了,栏杆底下汪着一滩水,再跃过栏杆向外看去,连赛场都是空落落的,雨水冲刷走了一切。 “黄梅天也过去了啊,台风吗这是,爸爸?” 沁心仰着头问她爸,大林正擦着头,佣人又拿过来一块新白毛巾。 “天晓得,落大雨。” 大林随意带出了家乡话。他不知道这大雨救了他一命。杀手却成了替死鬼,此刻就连杀手的尸体都被拖走了,扔到不知什么地方,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主席台上擦着头发。 这真是谁都想不到的结局。或许林成山命不该绝,或许是还不到时候绝。 沁心看着这空荡荡的看台、这空落落的跑马场,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扭头问大林: “咦,怎么铁明哥不见了?” 大林也注意到了,把毛巾丢给仆人,左看看右看看,才发现铁明真的不在了,这小子,溜去哪了?一转眼的功夫溜没影了! “你们看到宋先生了么?” 大林问身边的人,仆人们都摇摇头说没注意到。大林露出惊异的表情来,自言自语道: “难道他被雨冲走了?” 这么一说,有个年轻的女仆捂着嘴笑。沁心跑到爸爸身边,拉着爸爸的胳膊说道: “爸爸呀,你还开玩笑,快叫人去找啊,万一他出事了呢!” 大林不满地抿起了嘴,耷拉了一下眼皮,任由自己被女儿摇得像个不倒翁,就是不答言。 “爸爸!” 大林拉过女儿的手,说道: “沁心,不用找他,那么大个人了,还会被风刮跑啊!” “那我自己去找他。” 沁心赌气走开。大林忙喊住她。 “沁心!” “说曹操曹操到”,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赶得巧不如赶得洽。铁明他不早不晚就在他们父女要起争执的时候赶到了。 “铁明哥——” 沁心喜出望外,一见了他就眉开眼笑。大林不禁对铁明抛去一个白眼,扭过了头。 铁明匆匆赶到主席台,谢天谢地,沁心没事。自己倒像个落汤鸡一样,从头到脚无一不湿。他开口就问沁心有没有受了风?沁心不禁笑了,忙让佣人拿干净的毛巾来,给铁明擦着头发,说: “你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我没有受冷,你倒是淋了雨,刚刚去哪了,正好下雨,在这还能避一避。” 铁明想了想,瞄了大林一眼,什么都没说。大林也问他了一句: “对啊,你刚刚去哪了?” “哦,我去个洗手间,回来就下大雨了。” 铁明撒谎的本领越来越大了,都不带打草稿,更不会脸红心跳,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大林也没有怀疑他,沁心也不会怀疑他。 这一场大雨掩盖了真相,明明有事却什么痕迹都寻不见。大林疑心重,你说什么他都不会全信,除非事实摆在面前。而这次,阿鼠逃了不说,什么证据也没有留下。 “什么都不能说,毕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自己可不想大林对自己有什么误会。不然就是我有什么阴谋似的。” 铁明开着车,细细想着这件事,眼光向车窗外的法桐一瞥,那大片大片密密层层的叶子就像他的重重心事。他现在就想去调查阿狗他们三人来的目的,可惜他没有看到杀手的尸体,也许他就会联想到他们三人的动机。 后厢里的沁心一点也不晓得铁明的心思,摆弄着一只马匹摆件,一下一下在手里抛高了接住,笑颊灿烂。铁明看见了就问她: “好玩哦,沁心?” 沁心还在玩,铁明哥这话不接也行,好玩不好玩不看得到吗?还问?沁心只在镜里看了他一眼,又调转目光,摩挲着玩具。铁明变了脸色,很严肃地问她: “赌马也好玩?” 听到这,沁心停了手,抱着摆件,捋着马尾巴,头也不抬地说: “不要太好玩哦!” 这小妮子戏谑的态度惹到了铁明,明明自己已经摆出了一张严肃脸,很认真地在问她问题。沁心竟然看也不看自己,随口说了那么一句。 “这小妮子!” 铁明气得脸颊上的肉一颤抖,就要发怒,要不是握着方向盘,此刻就要揪起沁心的耳朵教训她。我的话你不听,什么都是好玩的吗? 刚才在跑马场上,碍于大林也在,铁明不好对沁心说实话,现在车子里只剩了他们两人。铁明也没有什么顾忌了,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知不知道你赌的那匹马是怎么赢的,沁心?是你爸爸花了三匣子金条买通的!” 对于这个真相,沁心早就猜到了。哪次自己说要玩,爸爸不是尽力陪自己玩的?别说花钱买马了,就是换人了、作假了,那又能怎么样,我想玩就要玩! 沁心别了嘴,她最讨厌听到铁明哥说起钱的问题。钱是什么东西,我爸有钱我就花呗!钱挣了不花为什么?我花得再多能把家败掉吗?不能吧,再说钱不是大把大把在挣的嘛!怎么老和我说这个问题? 沁心丢下玩具,上身向前探出去,冲着铁明大声吼道: “这有什么,三缸‘小黄鱼’嘛,放生了就放生了呗!” “沁心!” 铁明一声厉喝,沁心非但不知错,还说得满不在乎。一副千金大小姐的娇横模样,老毛病又出来了,看来皮又松了。 沁心也不愿理会他,又拿起玩具来玩,自己的好兴致都被这个小气鬼给破坏了。怎么我赢了钱,你非但不高兴,还要来指责我,下回我不带你玩了。 大小姐花钱就是图个乐,还要这么瞻前顾后的,不是自找烦恼嘛!铁明见她还没醒,又要接着教训她: “你知不知道你要赌马,你爸拿钱买,骑手拿命拼。你知不知道这里头多危险。” 沁心听他说一句,就翻一个白眼。整个人越来越不耐烦,恨不得立刻打开车门跳下去,好摆脱这“事事管”。这么想着,沁心不知不觉将身体对着窗外,一直瞅着车外的风景。 “你看着外头做什么!” 铁明察觉到了沁心的小动作,看她一副要跳下车的模样,忙喊住她。沁心不理他,将手搭上了车门。 “你要做什么!还想跳车啊!” 铁明醒悟自己说多了,惹沁心讨厌了。这小妮子一心烦就想逃离自己,真是不成熟。铁明怕她真的跳车,只好慢慢减缓了车速,将车靠边停下,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摊手说道: “沁心,说你两句就生气,我什么都不要说了。” “……” “好了,我不唠叨你了,你坐好。” “……” “你怎么!” 铁明自顾自说了三句话,谁知沁心竟然一句话都不回应,他的火又上来了,扭头看她,问道: “你听不到我说话就算了。” 沁心慢慢扭转头来,用眼白瞅着他,突然就笑了,低了头,装出一副乖顺的样子来,说道: “我知道错了,我下回保证不赌马了,保证不赌。” 沁心伸出右手中间三枚手指头,信誓旦旦地保证,把最后四个字加重了一分贝音量。铁明不禁笑了:这小妮子还是听的进去自己的话的嘛! “我们回家!” 铁明发动了车子,沁心倒在座位里,摸着玩具马的长脖子,不说话。 沁心深深懂得,铁明就是做老师做得久了,诲人不倦,道理一船一船的说也说不完,只有一个办法能止住他不让他把“船”靠岸,往岸上搬道理,那就是知错认错,态度越诚恳越好。 只是这小妮子心里不服……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87章:患难见情假 另一头,小林得知刺杀大哥的计划失败了,就让手下阿鬼去扫干净这三个“垃圾”,省得麻烦。 “成功了要杀,失手了更要杀,无论结果怎样,他们都得去死。” 阿鬼领命,小林手里飞快地转着两只大核桃,咬着牙,觑眼发狠:大哥,你命真大,这回杀不了你,还有下回,看看你还能活多久。 阿狗他们三人回到窝棚就遭到了小林人的埋伏,他们藏在屋里头,等着猎物回来就来个“瓮中捉鳖”,把他们一网打尽。 幸好阿狗天生嗅觉灵敏,还没进屋就发觉里头有人,扒着门缝一看,果然里头五六个拿枪的打手,不好!原来还要杀了咱们呀! “怎么办,狗哥?” 阿鼠害怕了,大声问了阿狗这么一句,不想就惊动了里头的人,只听“砰!”“砰!”两声,屋内的杀手一下就朝门口开过两枪。 “你个傻子!” 阿狗用力踹了阿鼠一脚,抱怨他那么大声,暴露了行踪。 里面的人见自己也暴露了,个个都荷枪实弹冲出来,朝外头乱开枪。 怎么办,他们手上没有家伙,只有逃, 他们三人撒开丫子就快跑起来。不到生死存亡的时刻,不见真情,阿鼠护着阿狗一起跑,阿虫只顾着一人逃。 这里弄堂七拐八扭,他三人熟悉地形,把杀手分散在各个弄堂里头,枪声起伏回响不绝,阿鼠吓得发抖,抱住阿狗的头护着他,也给自己一个依靠。阿虫也跑过来了。阿狗说道: “我们分散逃,到教堂见。” 阿鼠阿虫点头“嗯”了一声,凭着一身赤胆,一双飞腿、一个灵活的头脑和杀手周旋。阿狗阿虫成功地甩掉了杀手。 只有阿鼠还和杀手周旋在弄堂里。绕来绕去搞巷战,怕死胆小又紧张,几个回合后,阿鼠把自己也绕进去了。一时之间辨不清东西南北,身边没个人照应,握着一把杀手掉落的枪也不敢使。 阿鼠瞪着一双惊恐不安的小老鼠眼,把自己藏进一堆稻草丛中瑟瑟发抖,等着杀手离开这片弄堂,等着狗哥阿虫来找自己。 这个胆子小的如芝麻一般的男孩子,命从来都不是自己的,早就系在了别人的裤腰带上。耳边的追赶声越来越小了,阿鼠狂跳的心还是像打锣鼓一样止不住。 天一点点黑了,阿鼠扒开草丛一条缝隙,张望了一番。周围黑漆漆的反而给了他一丝安全感。 “应该没人了吧?” 阿鼠弹出脑袋来,又观察了一遍,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嗖嗖”地吹着,安抚着他的情绪。 又等了一会,阿鼠才敢从稻草丛里出来。 “你?” 他刚钻出半个身子,突然听到有个人声,吓得赶紧又钻回了草堆里,浑身筛糠一般地抖个不停。 那人上前扒掉了草,惊奇地看着缩成一团、抱着脑袋的阿鼠,拍拍他的肩,惊喜地喊出: “真是你,阿鼠哥!” “咦,这声音好熟悉?是……小菊!” 阿鼠猛一抬头,果然是小菊,哎哟,刚才真是骇死我了! “小菊,是你!” 小菊正好告假回家,路过这条弄堂,看见有个人从草堆里钻出来,那个小脑袋好像一个人,好奇上来看个究竟,没想到就是阿鼠。 “呵,自己竟然吓到了他!” 阿鼠死里逃生,惊魂甫定,见到人当然害怕,他没想到会遇上小菊。 “阿鼠哥,你在这做什么呢?天都黑了。” “我……” 阿鼠说着就要站起来,小菊突然瞪大了眼,指着他的胳膊说道: “血,你的胳膊流血了。” 阿鼠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胳膊上划破了一道口子,腿上也有一些擦伤。自己刚才竟然都没察觉到,呵呵,害怕和惊恐都盖过了疼痛,血都流了不少了还没察觉。 “没事,一点点擦伤而已。” 他平时跑弄堂还没个小伤小痛的吗?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倒是看着吓人。小菊心疼起来,说道: “阿鼠哥,快去我家,我给你包一下。” 两人相伴在漆黑的弄堂里走着。幽黄的路灯将两人的背影拉得细细长长。小菊一直盯着他胳膊上的伤,看着血滴答滴答地顺着手指滴下来,好不瘆人。 小菊的家转过一个弄堂就到了。爸爸又出去上夜工了,妈妈因为给人家做住家保姆,不到很晚不会回家。 “阿鼠哥,进来,坐吧!” 小菊开了门,“啪嗒”一声开了灯。阿鼠跟着进屋,小菊搬来一把小凳子给他坐。阿鼠睁着一双小眼睛打量起这屋子来。 这是上海典型的贫民窟,整个屋子都是用石头和黄泥糊起来的,屋顶用几块大木板拼起来,一丛野草还从夹缝中探出脑袋来,垂下手臂欢迎回家的人。 而里头的装饰摆设比外头稍微好点。墙面虽然用白垩漆糊上了,还是隐约可见底下的石头。旧木梁子因为日深月久的缘故,都褪去了鲜亮的油漆,变得斑驳粗砺。 堂屋当中设了一张八仙桌,上面供着故去的老人的画像,两边的流苏垂下来,原本灵动飘逸的模样被灰尘给封印住了,禁锢住了。桌上摆放着锡制的高脚果盘,上面并没有水果。 堂中只有几把破败的椅子,屋角还堆着几只大米框,并一些扁担等农具。屋子两边是两间卧室,屋后是一个小小的厨房,厕所用的是公共厕所。 就在这样苍凉的老屋里,人也要住下来,一住就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四十年……一代一代人延续下去,在这里生老病死。 “阿鼠哥,我给你包一下。” 小菊从屋里走出来,拿着一个救护包,里头是一些纱布、棉线、剪刀等物。 “没有药,我只能给你简单清洁一下,包扎一下,不让伤口暴露着。” 小菊抱歉地说着,就浸湿了棉布。阿鼠挽起袖子,看着小菊温柔地替他擦着手臂。她的温柔从手臂传到心间,阿鼠感觉心内暖暖的。 当小菊系紧棉线,剪去多余的线头时,俏皮地对阿鼠说道: “好了!” 阿鼠痴痴地看着她,说道: “谢谢你,小菊,你真好。” 小菊莞尔一笑,突然想到了一点,问阿鼠道: “对了,我还没问你刚才是怎么了,你在草堆里做什么?” 阿鼠又害怕起来,想到刚才那一段惊险的经历,整个人就缩成了一团。 “怎么啦,你为什么害怕?” 小菊看阿鼠这副模样,安慰他说道: “现在没事了,我给你倒杯水来吧。” 阿鼠不点头也不摇头,小菊便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过来。阿鼠喝了一口,才慢慢稳定下来。 “今天的事,说来话长。” 阿鼠便将阿狗如何得罪了帮派里的小头目,如何被人追杀的事都说了出来,对阿狗找杀手暗杀大林的事绝口不提。 小菊听完唏嘘不已,看着眼前狼狈的阿鼠,替他不值起来: “这些天不见,怎么就成这样了?” 阿鼠苦瓜着脸,摇摇头说道: “谁料到会这样,狗哥他带头,我和阿虫只有跟着的份儿,他得罪了人,带累我们一起受罪。” “那他怎么了?” “他?” 阿鼠眨巴了两下眼睛,才想起阿狗说的在教堂见啊,他俩估计这回就在教堂了吧。 “他这些天正躲呢!” “躲在哪里?草堆里?” 小菊随口附和一句,说完自己就想笑,等着阿鼠回答。 “管他呢!” 阿鼠早就对阿狗的行为感到不满,要是那次阿狗答应了铁明的邀请,去林氏找个活儿做做,他们就不至于混进了帮派。混进了帮派之后,阿狗到处惹事,惹毛了一个小头目之后,他们躲在破屋里挨饿。躲在破屋里,接了活要杀大林,失了手之后就被到处追杀。 “这一切都不是自己造成的啊,凭什么要自己跟着到处受罪!” 阿鼠越想越不忿,恨自己拜错了菩萨,阿狗它就是个泥菩萨,还不自知,到处淌浑水,害自己丢了脚、丢了腿、丢了胳膊,就剩下一张嘴不饶人。都到了自身难保的地步了,他竟然还想拉两个小弟下水。 小菊听阿鼠随口蹦出一句“管他呢!”吃惊地瞪大了眼,他们三人不是多年的哥们吗?无论何时何地都在一起的呀,阿鼠还总是喊着“狗哥”,为什么突然会显得这么疏离,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一样,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怎么了?” 小菊试探性地问道,阿鼠不说话,低头思忖着。小菊接着说道: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小菊说这话是想安慰阿鼠。阿鼠却读到了另一层意思,他要和阿狗彻底决裂,拜铁明这座码头。 阿狗在上海是呆不下去了,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可自己并不想离开上海啊,这里有自己熟悉的风景,有自己熟悉的人,有自己熟悉的一切一切。我爱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人而离开它? 阿鼠想通了,自己不该去教堂找阿狗逃命,应该去找铁明,让他助自己留在上海,看着小菊,他认真地说道: “小菊,带我去找宋先生吧!”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88章:难以抉择的三岔路口 阿鼠决定去找铁明,向他求助。 他不想也不愿就这么离开上海,他还想抓住最后一线生机,最后的希望就来自铁明。小菊听阿鼠突然说到铁明,一下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问道: “你一人去找宋先生的话,别人知道了怎么办?” 小菊口中的“别人”就是阿狗,这个曾经是阿鼠“头儿”的人可不是好惹的,他怎么会容忍自己曾经的小弟去投靠别人,况且还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阿鼠这么做不是要倒戈,还是要干什么! 阿鼠当然想到了阿狗,他做任何事自然不自然都会先考虑到阿狗,不是因为敬重他,而是害怕他。自己今天没有赶去教堂和他们两人会合,而是在这里谋划着要单独去投靠铁明,要是日后被阿狗知道了,他绝绕不了自己。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鼠无奈地望着头上那盏灯,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阿鼠哥,阿狗他现在又在哪呢?” 小菊敏锐地感知到他俩之间出现了裂缝,阿鼠肯定是自己阿狗现在在哪,但是他不愿说,不想提这个人。这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能已经死在了路上。” “啊——” 阿鼠面无表情地说道,最好的局面就是阿狗死掉,自己就能毫无顾虑地去投靠铁明,没准他能跟着铁明过上更好的生活,比跟着阿狗还要好的那种。 “怎么会死了呢?” 小菊又瞥了一眼阿鼠的胳膊,突然感到了害怕。一阵穿堂风吹来,吹动头顶那盏破旧的灯摇摇晃晃,带动灯光也跟着晃来晃去的,好像鬼魅的影子。 阿鼠这时慢慢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说: “我们遇上了杀手。” “别吓我啊!” 小菊这才醒悟过来,原来他刚才躲在草堆里是躲避杀手来着,他会那么害怕就是因为被人追杀啊。小菊瞅了一眼门,突然感觉门外有好几对眼睛在冷冷地盯着自己,好像藏在林子里的蛇一般。 “小菊,阿狗得罪了人,连累了我。” 阿鼠扯了一个谎,他不扯谎也不行,不博取小菊的同情,他就无法从小菊口中挖出铁明的地址。 小菊果然相信了,满眼担忧地看着他。阿鼠又耍起了“苦肉计”,低着头说道: “我不能再跟着他了,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小菊,你能帮我吗?” “阿鼠哥,我一定帮你,我告诉你宋先生的住址。” 阿鼠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得到了铁明的地址,谢过了小菊陪他一起去的好心提议,自己一个人连夜赶去铁明住处。 彼时铁明正在家中,端着一杯热茶,坐在沙发上,思索着白天遇到阿鼠的事。他想不通为什么阿鼠看到自己会那么害怕,那么他们今天去跑马场的目的又是什么。他心头很不安,总感觉他们是冲着大林或者沁心来的,那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呢? 铁明翘起了二郎腿,摆弄着桌上的一个垂珠摆件,听它们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叮——”“叮——”,希望借此能敲击自己的灵感,给自己一点其启示。 “叮——”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串敲门声,都这个时候了,会是谁?铁明满腹疑惑地从沙发上站起,大步走过去开了门,愣住了。 眼前竟然是阿鼠,自己正想去找他呢,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阿鼠像是见了救星一般,眼里冒出小星星,激动地喊了他一声: “明哥!” “你怎么来了,阿鼠?” 铁明连忙将阿鼠迎进了屋,阖上门,想要与他好好交谈。 阿鼠刚走了两步就“噗通”一声给铁明跪下了。铁明吓了一跳,忙要拉他起来,阿鼠抓住他的胳膊,仰起头说道: “明哥,你一定要救救我。” “你先起来,起来我们再说。” 阿鼠便站起来,铁明请他落座,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让他先喝口茶压压惊。阿鼠真是渴了,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满满一杯茶就灌下了肚。 铁明突然注意到了他胳膊上的伤,还有腿上还有些微伤。他这是怎么了,被人追杀了?如果是被人追杀了,他又怎么还包着纱布? “阿鼠,你怎么了,这手臂?” 铁明指着他胳膊上的伤问阿鼠,阿鼠转了一下眼珠子,说道: “擦伤的。” “怎么回事?” “被人追杀。” 铁明的表情凝重了起来,还真被自己猜中了,他们几个小混混又惹上了麻烦了,但是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住所的?自己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的?” “我问小菊的。” “哦……” “明哥,是这样的,阿狗他得罪了人,带着我和阿虫逃命,刚才差点就死了,我遇上了小菊,是她告诉我你的住址,我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找你。” 阿鼠说得恳切,让人无法怀疑。铁明却觉得有些问题,警惕起来,又问了阿鼠一句: “他怎么得罪人的,白天你们干什么去跑马场,你看到我怎么就逃了?” 阿鼠被问住了,一时找不到话来说。他快速地在脑子里想着计策,他能实话实说吗?他受命去杀大林,失了手被人追杀。——不能,那样自己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嘛!他只好扯谎了: “今天是阿狗带着我一起去的跑马场,不为什么,就想偷几个钱逃出上海,没想到回去的路上就遇上了阿狗的仇家。” 阿鼠说完之后,感觉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铁明的眼神太锐利了,像只鹰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而自己刚才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临场发挥的,可千万别被他戳穿了。 铁明却也没有怀疑,只是问道: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谢天谢地,铁明没有看出自己在撒谎,他肯帮自己啊。阿鼠激动地嘴都咧了,拉着铁明的胳膊说: “明哥,我不想死,我不想离开上海,我想跟着你一起做事。” 铁明冷静地听他说完自己的诉求,一点也没有迟疑,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刚才升腾得老高的心一下被击落在深谷,阿鼠感觉一阵寒风吹过,好像又到了寒冬。他眼里闪耀的光芒瞬间熄灭,嘴角也耷拉了下来。 “阿鼠,这我没法帮你。你的处境我理解,不是你惹的祸,却要你来承担后果,可你现在是跟着阿狗的,他不愿跟我,我不能带你。” 阿鼠起初还垂着头,猛然抬头说道: “我和他决裂了不行?” 铁明还是摇摇头。阿鼠明白了,冷笑两声说: “明哥,说到底,你是不愿惹上麻烦,阿狗这个人不好惹。” 铁明笑了笑,上身往前一倾,拍拍阿鼠的手,说道: “我实在不好办,唯一能帮你的就是送你出上海,随便去哪个地方,只要找到工作做,就能活下去。” 阿鼠抬头看看他,苦笑一声。铁明站起说: “你等我拿点钱给你,今晚你在我这里住一晚,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铁明说完就往二楼走去。阿鼠看他走开的背影,却悄悄走出了他的房子。等铁明下来了,大厅里早就不见了人影。 “阿鼠?” 铁明见大门开着,忙跑出去找,外头一个鬼影都不见,这家伙这么就走了?不怕再遇上仇家了? 铁明摇摇头,又回到了屋里,阖上门。 阿鼠一个人走在路上,已是深夜。他无路可去,只能孤零零地在街上流浪。 此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多么自由,却又感到无依无靠。阿鼠的心里矛盾起来,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还能找谁。这种感觉十多年来一直紧紧揪住自己,到现在都没能放下。 “是他!” 就在阿鼠在街上游魂之际,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几个人,看到了他就喊。阿鼠才看清是那几个杀手,吓得脚不沾地地跑起来。 几个人在后面紧紧追着他。阿鼠跑得都快断了气,面前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这时从左侧驶来了一辆大货车。阿鼠眼疾手快,扒住了车,奋力往上一翻,翻身进了车里。 “让他跑了。” 几个杀手眼睁睁地看着阿鼠跳进了车,怎么也追不上,只能在后面扼腕叹息。 阿鼠躺在车里,不敢探头看,直等到车驶过了两个红绿灯,感到安全了,才敢探出头来看,杀手们一个都没有追上了,自己终于脱险了。 “哎哟我的妈!” 阿鼠颓然瘫倒,刚才跑得像只豹子一样快,现在躺下来才感到两条腿都发软了,整个人都没了力,要不是攀上了这辆货车,他可能已经没命了。 周围又静了下来,刚才的问题又爬上了心头,他到底该去向何方。阿鼠不想离开上海,又不敢一个人在这座大城市里生活,他早就习惯了依附于他人。铁明拒绝了他,让他像被父母抛弃的小孩一般找不到归宿。 “去找沁心?——她能帮到自己吗?不可能的。” 阿鼠努力想啊想,就是想不到还有谁可以让自己依靠。这辆车也有它停下的时候,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到了下一个红绿灯,阿鼠跳下了车,辨了辨方向,飞快地朝教堂跑去。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89章:人生从不是童话 阿鼠跳下车,辨了辨方向,脚不沾地飞快地朝教堂跑去。 “噢,我可怜的孩子!” 教父看到阿鼠一身狼狈的样子,发出这么一声感叹,手指在自己的额头和胸口划了一个十字,迎阿鼠进来找他的同伴。 这个教堂他们很熟,以前阿狗经常带着他们来这里讨粥喝。教父对他们也很厚道,可怜他们小小年纪没了双亲,在上海自力更生,有什么富人捐赠的旧衣旧物什么的,都会留下来给他们。 三人对教父也都心怀感激,念着教父的恩情。长大后,还时常来这里,帮忙做些担水搬家具的苦活累活,从来不要教父的酬劳。 阿鼠见到了阿狗阿虫,喜极而泣。 兄弟们刚刚历过生死一劫,再相见,彼此感情又深了一层。阿狗挂了彩,他跑得快,就把杀手引上身了,肩膀被子弹擦了一下,流了血,脚也轻微扭了一下。修女正在给他上药包扎。 阿虫倒是没什么事,就是一身破衣更加破了,跑的时候太急了被钩子钩到了一下,后背全撕开了。现在罩着教父的衣服,倒变得体面了些,有点人样了。 他二人见阿鼠来,惊奇这小子这么晚了才来,还以为他死了呢!阿狗先开口问: “阿鼠,你躲到哪去了?不见你,还以为你死了呢!” “我就躲在一个稻草丛里,等到杀手们都走了,这会才敢来找你们。” 阿鼠真是历练出来了,对阿狗轻易就能扯出一个慌来,脸不红心不跳,把自己刚刚去找铁明的经历轻易就给抹去了。 阿狗当然想不到还有这一层故事,就相信了他。此时他扶着肩膀,抬抬手臂,听阿鼠这么一说,眼珠一转,歪头斜眼看着阿鼠说: “你小子倒聪明,敢情我和阿虫帮你引开了杀手,你一点事也没有。” 阿虫看看阿狗,又看看阿鼠,才明白自己原来这么傻,跑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腿也快断了,还不如像阿鼠那样慢悠悠地走过来呢,反正阿狗跑得快,让杀手都去追他好了。 阿鼠察觉到阿狗眼里的敌意,忙替辩解道: “狗哥,我没有,我是怕,才不敢跑。” 阿狗笑了,想到刚刚阿鼠护着自己的情景,自己这会不过是逗他玩儿。 修女给他们三人送来热菜热饭。阿虫早就饿得受不了了,端起就往嘴里扒。阿鼠见阿狗的手不方便,就端起碗来喂他吃,自己饿着肚子不说,阿狗动容地看他,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过意不去。 “给你们送被子。” 三人正吃着饭,教父带着修女来给他们送被子。阿狗站起来感谢教父,感谢他救了自己,又是送饭又是送被子。佛眼相看,大恩不言谢。教父淡淡地笑了,说道: “我不能久留你们,明天你们去谋出路吧,如果需要帮助,尽管开口,望上帝保佑你们。” 教父说完就带着修女走了。阿狗拿着三床被子,呆呆地站在那里。阿虫拉拉他,阿狗才反应过来,把被子往床上一丢,一屁股坐倒在地,满腹愁绪又找上了他。 “狗哥,吃饭吧。” 阿鼠劝他,他明白阿狗在愁什么,这也是烦恼自己的事。阿狗吃不下,阿鼠也没有多少胃口,只有阿虫一人吃得正香。 已经深夜了,他三人睡不着,坐起围成一个三角,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教堂不能长留,万一被发现了会给教父带来麻烦,况且今天教父已经下了“逐客令”。 上海别处没有可去的,道上的得罪了不少,怎么办好?阿虫又翻出了那句“投靠明哥。”阿鼠神色一变,他今天已经暴露了,投靠明哥不就是自投罗网吗?阿狗抽了一口烟说: “靠人不如靠天,一样都靠不住。沁心之前怎么对咱们的,怎么说散伙就散伙,她毕业了,跟咱们彻底没了来往,这不是宋铁明那小子在背后撺掇的是什么。” “明哥为什么这么做呀?” 阿狗吐掉了香烟,碎了一口,敲着阿鼠的脑门,说道: “你还叫他明哥?他才看不起咱,沁心是清白闺女,我们是腌臜混混,本来就不是一道,晓得不?” 阿狗这么说,不光阿鼠不理解,阿虫也疑惑。 “那怎么他还拉咱们一起做事?” “你以为他看得起你呀?你有什么能耐让他看上眼,不过是想控制咱,不让咱去祸害沁心。” “噢,原来是这样,狗哥你不分析,我是不明白。” 阿虫一声惊呼,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旁的阿鼠不说话了,难过地低了头,咬了咬嘴唇,委屈无奈更难受。这种低人一等的感觉好痛苦啊。 “狗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上海看来是没法再待了。” 阿虫问道。阿鼠看着他,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难道他们这会非离开上海不可了吗?唉,早知道就不来教堂找阿狗了,宁可跑到大街上去,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再想办法去找沁心。 阿狗又抽了一口烟,思索着,瞪一瞪眼珠,发狠道: “我们刚到上海的时候分文未有,离开上海的时候,也是分文未有,要走肯定要走,也要剥一层金子皮下来。” 阿虫不明白阿狗话里的含义,傻兮兮地问道: “狗哥,什么‘金子皮’?” 阿狗觑着眼看向门口,说道: “走可以,送神还要香火。我们不是菩萨,是瘟神。” 他说得恐怖,神情更恐怖。 阿虫还是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狗哥说话也像走弄堂似的绕来绕去,什么“送神”?什么“香火”?到底要做什么? “狗哥,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阿虫哭笑不得,自己实在听不懂阿狗说的是啥,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阿狗眯了一下眼,“嘿嘿”笑了笑,让他和阿鼠靠近点,给他俩详细说他的计谋。阿狗一肚子坏主意,阿鼠隐隐感觉到了有什么事要发生,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第二天一早,铁明在办公室里看着文件,邵艾敲门说有一个电话找,来电自称“阿狗”。 “他?” 铁明一个激灵,正想去找他们呢,倒找上门来了,就让邵艾接线过来,自己在办公室里听电话。 “明哥。” “是你,阿狗?——你怎么知道公司电话的?” 阿狗手指绕着电线玩,歪着头,咧着嘴说: “我们偷鸡摸狗的人,这还难弄到吗。——明哥,你过得滋润啊,总经理。” 听着他说话的语气,揣摩着他的意图,铁明隐约感到了不安,纳气不言,等他有什么回答。 电话那头突然“呵呵呵”的笑起来。这笑声就是隔着一条条街、一幢幢高楼也能让人感到阵阵恐怖,那是从心底发出来的恐怖,让人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铁明心下一阵阵发毛,此时他的脸绷得琴弦一般紧,精神高度集中,生怕错过阿狗说的一句话,这阿狗明显在打鬼主意。 半响电话那头没有一点回响,铁明怕他突然挂了电话,只好先开口说道: “担心担力,被你笑话了,狗哥。——昨天你们来过跑马场,当我不知道吗?” “没打算瞒你,你神通广大,林老头福大命大,我们就可怜喽!” 阿狗虽然这么说着,但是他觉得奇怪,怎么暗杀林成山的事就被宋铁明发现了?难道他早有防备? 等在一旁的阿鼠害怕地畏缩起来,不敢直视阿狗的眼神,就是他暴露了行踪。 “他们竟然密谋杀大林?” 铁明感觉自己的呼吸突然一紧,抓着电话的手用力过猛,手指头都压湾了,电话那头又是好半天不说话,他们又要搞什么鬼? “阿狗,你们到底为了什么?说!” 铁明沉不住气了,阿狗故意说话断断续续的,就是要勾起铁明的火来,就是要等他自乱阵脚,自己才更好提出自己的要求来,不怕他不答应。 阿狗“呵呵”笑了两声, “直说了吧,明哥,我们就是要钱,不管是谁给都一样,这回没杀成林老头,我们没拿到钱,明哥你给我们吧,我们立马离开上海,不打林老头的主意。” “呵呵,”说实话了吧!就是谋财害命。你们这瘪三混混都烂了根,外头看起来是坏人,里头心更坏。为了多少钱啊,就可以杀人放火?怎么不知道凭自己双手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挣钱养活自己? 铁明心里这么想着,不过不好说出来,只说道: “你们不打主意,也有别人会打,说,你们背后主使是谁?” 铁明料想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阿狗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动大林的主意,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他们三人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谁呢?是不是小林?铁明屏住呼吸等着那头的回答。 “这你不用问,总之我们拿到钱就放过林成山。三箱金条,放到先施公司三楼的垃圾桶里,钱到灾免,我想明哥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老酒灌醉了吧,你告诉我有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呵呵,老弟我话都说到了,看明哥你怎么考虑了,到时别怪我翻脸。”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90章:恶从胆边生 铁明握着话筒,手心直往外冒汗,脸色苍白,目光惊恐。 给钱容易,就怕阿狗轻易地拿到了钱,得寸进尺想要的更多。他们背后谁在撑腰?胆子也太大了吧?这件事要跟大林说吗?跟他说又有什么用? 铁明清楚,无凭无据的大林不会相信,反而会增加他的猜疑。他只会觉得是你编出来的,编出来哄他的,居心叵测。 对于大林的安危,铁明的担忧是多虑的。他身边保镖已经够多了,还要怎么防?那么阿狗杀不了大林,会不会找沁心下手? 想到这,铁明感觉呼吸骤停,刚才满手心的汗水瞬间都收回去了,手心一下变得冰凉冰凉,好像握着一块凉玉。 沁心!这太可怕了,欺负沁心就容易得多。 这帮畜生,要是敢动沁心的脑筋,要你们好看。铁明重重地放下话筒,咬着手指不安地想着。无论如何,要抓到他们三人,赶出上海,留着真是祸害。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铁明一分析就摸索到了阿狗的想法。阿狗确确实实想打沁心的主意。他被仇家追杀,又不甘心身无分文地离开上海,俗话说“狗急了也会跳墙”。他是真的被逼急了,掉头扑向恩人,一口咬住那只曾经喂养自己的那只手。 可悲啊,这就是社会,这就是人性。阿猫也在的时候,他们多么的要好,沁心还打趣说他们是“五仁月饼”,永远也不分离。多年点滴积累的友情却敌不过一两金。 阿狗张开满嘴獠牙,对着这象征友谊的五仁月饼狠狠地咬下去,撕碎了友情,撕碎了人心。 “我们拿不下林成山,就找他女儿。” 阿狗恶狠狠地瞪着前方,对他俩说道。阿虫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问道: “谁?林成山的女儿是……啊,狗哥,你是说沁心吗?” 阿虫难以置信,说话都结巴了。阿鼠也问道: “狗哥,我们去找沁心要钱吗?” 阿狗诡异地笑起来,说道: “你们两个一点胆子都没有。” 阿鼠直直地瞪着他,害怕听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阿虫还未知未觉,又问了一句: “那我们这回是不是多问沁心要点钱,好离开上海?” 阿狗鄙夷地看了阿虫一眼,点着手指头,指着阿虫的鼻子说道: “没出息,只想着问女人要钱。” “狗哥你是要?” 阿鼠试探性地问道。 “绑了她,问她老爸要钱!” 阿狗终于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阿鼠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 “好了,我们走吧。” “去哪?” “窝棚!” 窝棚就是阿狗他们三人现在暂时的落脚地,是一处废旧的工厂。那里人迹罕至,是个藏身的好地方。阿狗心里惶惶的,不想听从阿狗的命令对沁心下手,但他又不敢反抗阿狗。 “阿鼠,你怎么不走?” 阿狗看着阿鼠傻愣愣地站在那儿不动,喊了他一声。 “哦……我,我去买点吃的再走,你们先走吧。” 阿鼠随口就扯了一个慌,阿狗觑着眼看他,眼里透露着怀疑,却笑着说: “阿鼠,你想的真周到,多买点哦。” 阿鼠“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让阿狗和阿虫先走吧。他俩便先走了,转过一个红绿灯口,消失不见。阿鼠赶紧抓起电话来,颤抖着手拨打铁明办公室的电话。 “喂,明哥……” 他刚开口说出这一句,电话就被抢走了,回头一看竟然是阿狗。 “你打电话做什么呀!” 阿狗抡起话筒重重地捶了阿鼠的脑袋一下。 “狗哥,我……” “我可警告你,要是敢坏了老子的事,打死你!” 阿鼠吓得抱着头。 这事就被铁明压下来了,他一方面派人满上海找阿狗三人,一方面暗中派了两个保镖保护沁心,只要她一出门,就要向他禀报,去哪都要跟着。 不过天热沁心也懒怠出门,起得晚睡得迟,在家待的时间多。下午有时画画油画有时做做小衣服,逗逗猫养养花,几乎就没出过门。 这天周末,铁明休假陪沁心出门走走,两人来到了外白渡桥上。那是一个大晴天,阳光灿灿,白云淡淡。靠近水边,风吹着很舒服,湿湿凉凉的不热也不干。 “铁明哥,这风吹得好凉爽,唔,要是再大点就好了。” “我也闭上眼感受感受你说的凉爽。” 两人并立站在桥上,扶着栏杆,微微扬起头,感受着从黄浦江上吹来的凉风。这一刻的感觉太美,时间仿佛静止不转,江水却不停流淌着流淌着。爱人在身边,相守相伴…… 沁心调皮地睁开一只眼,偷偷看向铁明。夕阳的光晕染红了他的额头,他的鼻尖,亲吻他的双唇。这是我爱的人,他也爱着我,世间最美好的感受莫过于此:两心相爱,两情相悦。 我站在你身旁,你站在我身旁。捉摸不定的风是爱人的语言,汩汩流淌的江水是爱之不尽。晴光多美好。想你是晴天的颜色,把我的心情照亮。自从有了你,我的生命从此多了意义。 让白云,让清流水见证我们的爱情,爱无痕爱有迹,在爱人心中爱人最美。过会儿铁明睁开眼,这一刻视野好清晰。世界仿佛更加美丽。 铁明牵起沁心的手,两人漫步桥上。 “沁心,双十国庆去哪玩啊?” “唔……我要去巴黎,去看埃菲尔铁塔,去广场喂鸽子,去……” 沁心挠着脑袋,翘着小嘴思索着,可爱兮兮的真想让人捏一把她圆润娇俏的小脸,想象中她娇嗔地一打你的手,揉着自己脸蛋儿的情景,像个孩子似的惹人爱。 铁明偏头看着她,微笑着,勾了沁心娇腻的小鼻子一下,说: “你呀,你爸爸真是把你宠坏了。” “咯咯咯……” 沁心甜甜地笑了,挽着铁明的胳膊,望着他满脸都是敬慕。铁明伸出手来,轻轻抚着沁心柔密的头发,指尖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儿,捧住她的脸,撩动起少女小情绪。 两人默默对视,手牵着手,脚尖靠拢。沁心张嘴仰头笑意盈盈,铁明也微笑着,拨弄着沁心的眼睫毛,在指尖搓着爱抚。她的睫毛纤长绵密如蛾子的羽翼,一开一合间说不出的温柔俏皮。 铁明玩上了瘾,不肯收手了。沁心感觉睫毛有些痒了,撅起了嘴,不开心地看着铁明,要他停下来。铁明痞痞地坏笑,撮起了沁心的小嘴,“呵呵”笑着说道: “就喜欢看你撅嘴的样子。” 沁心上下两瓣嘴被撮成了葫芦,艰难地翕动着嘴唇,抗议着: “你快放开,不然我咬你。” 铁明呵呵笑了,放开了她。沁心双手揉着肉肉的小脸,不满地瞪了铁明一眼。 两人继续走着,也不坐汽车也不坐黄包车,就这么手牵手、肩挨肩慢慢悠悠地闲逛闲聊。路过一个棉花糖摊位,沁心瞅直了眼,走不动了,铁明会意地笑了,买了一个粉红的红糖的给她。 真是少女的心思啊,粉色的棉花糖如云朵一般美好,松软梦幻,入口即化,甜丝丝回味无穷。沁心接过铁明给她的棉花糖,自己先不吃,扯下一缕喂给铁明吃。棉花糖的味道不就是糖的味道,到底为什么比糖好吃,不就是因为它像棉花嘛! “我从前不喜欢棉花糖,不喜欢粉色。” “哦?那现在又是为什么?” 沁心低头,抿嘴一笑,说: “因为你哦!” “因为我?” 铁明不解,看过沁心的神情立刻就明白了。呵呵,粉色是恋爱的颜色,少女的爱情是粉色的甜蜜浪漫。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到了结婚的时候,就成了大红色,幸福地往下滴水。 哈!我可爱的沁心,铁明搂紧了她。两人沉浸在幸福中,殊不知,厄运已经悄悄盯上,像一条黑蛇一样甩着尾巴,吐着信子,冷冰冰地盯着这对恋人。 他俩走着走着,路过了一家洋娃娃店。老板真有心机,把几个新到的漂亮的娃娃摆在橱窗里,还特意搭出了一个下午茶的场景。看过去不就是两位美女在花园里喝下午茶吗?太有意思了。 沁心又走不动了,两眼发出兴奋的光芒,直愣愣地看着一动不动。 “喜欢吗?” 沁心笑着低下了头,扯着铁明的衣袖,来回轻轻摇摆着,就像一个讨糖吃的孩子。铁明明白了她的意思,喜欢我就买给你。 “等我进去买来给你。” 沁心点了点头,放开了他,背着手,满怀期待地看铁明跨进了商店的门,等他捧着娃娃出来。沁心一定不会知道,她背后有双眼睛同样也等着铁明进去。 铁明再谨慎再小心也有疏忽的时候。他以为他陪着沁心,就没人能接近沁心,没人能从他身边把沁心劫走。沉浸在幸福中的两人浑然未觉蛇虫鼠蚁就跟在身后,虎视眈眈,现在机会来了。 “老板,谢谢你。” 铁明捧着娃娃,兴冲冲地出来,却不见了沁心。这小娘不会和自己开玩笑吧?于是喊过她几声,四下寻去,却怎么也找不见。 “沁心!沁心!” 这丫头……啊,该不会是……铁明不敢想下去,一下慌了神,手中的娃娃掉落在地,沾了一脸泥水。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91章:你惜友情友弃你 阿狗驾着偷来的车,一路开得飞快。 阿虫和阿鼠坐在后厢,一左一右把沁心夹住,不让她有破窗而逃的机会。可怜的沁心被蒙了眼堵了嘴,看不见也喊不出,只有双耳还能听到一些响动。 沁心摒息缔听,也只能听见“呼呼”的车轮声。车不知驶出了多远,就像飞机一样快。这帮人不知要把自己挟持到哪里去。沁心害怕极了,心脏“咚咚”跳动得打鼓一般。 就在铁明进了店门后不久,沁心一个人在店外徘徊。 阿狗三人瞅准机会,一下冲出来。一个拿着大毯子,一个拿枪,一个拿绳子,把沁心当头盖住,双手捆住,手枪抵着给扛到了车上,就像塞行李一样一下塞了进去。三人立刻上车,扬长而去。 什么都没有留下,沁心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就连喊一声都没时间,更别说留下手表或是发簪这些东西了。 等到铁明出来时,爱人早就没影了,只留下熟悉的香味在空中飘荡。地上隐约可见凌乱的脚印,想象得出刚才争斗的景象。 “不好,沁心一定出事了。” 铁明直觉想到沁心被绑架了,因为她不会不等自己,不会一个人跑去什么地方,一定是阿狗这帮杂种!他们趁机抓走了沁心! “都是我不好啊!我不该一个人进店里买什么破娃娃,把沁心一个人丢在店门外,给阿狗提供了机会。” 铁明突然意识到阿狗他们三人一直环伺在他俩周围,就瞅着机会下手,而自己竟然傻到真的给他们提供了这样的机会。沁心已经掉入了他们手里。 “怎么办?怎么办?” 一向冷静的铁明此时也方寸大乱。他拦住一个路人的自行车,把钱包都给了他,夺过这辆车,满上海的找沁心。 脑子一片纷乱,阿狗他们曾经的住所,相约玩乐的公园,废弃的工地,铁明不断回想着所有阿狗他们曾经带沁心去过的地方,踩着自行车找啊找啊,恨不得长出千里眼,长出顺风耳,长出飞毛腿,探知沁心身处何方,这焦心啊…… “咔”一声,车链条断了,铁明一个不留神,人一偏,一头栽倒在地,膝盖当场磕起了一个肿包。 啊!好痛,不是骨折了吧!该死该死,真没用。 铁明呲着牙忍着疼,努力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路人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 另一头吉普车开啊开,车窗关得死死的,还用废报纸糊得牢牢的,没人能看得清里头的景象。车开得这么快,人家还以为是去救人。 沁心挣扎了一路,早就没有了力气,软绵绵地绝望地倒在靠背上,嘤嘤啜泣。自己就被绑架了,这帮人是谁?为了什么?要带自己去哪?去做什么? “唔……我好怕啊,铁明哥,你在哪里?快来救我!” 阿狗驾着车,紧张地看着前方,告诉自己要镇定,看到巡捕不要慌,车开得快一点,没人不要命了会拦。只要自己把车开到安全地带,他们就成功了一半,到时不怕林老头不给钱。 他原本想到从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开车过去,到闸北一处废弃的厂房里头,不过因为紧张记错了路线,开上了人流湍急的四马路,就怕被拦下询问。 车子开得越慢,他就越紧张。真想拍自己的狗头脑袋,关键时刻一点记性也不长,差点就毁了整个计划。 后座上同样气氛紧张。劫持沁心时,阿虫不敢握枪,怕明哥突然冲出来,自己要是拿着枪,他第一个就打自己,所以他选择拿绳子捆沁心,却因为过度紧张而双手发抖,打了一个结头一下就被沁心挣开了。 还是阿狗端起枪来抵住沁心的脑袋,才绑好的。三个人干起活来一点也不麻利,总算把沁心弄上了车,又闯入了汹涌的人潮中,这小妮子要是听到人声,大喊“救命”可就糟糕了。 沁心确确实实听到了喧闹的人声,她多想喊出一声来。阿虫死死捂住她的嘴,沁心只能发出“呜呜”的细微的喉音,根本听不见。 阿鼠坐在一旁不敢动一动,眼看着沁心受罪,惧惮阿狗和阿虫,不敢说一句,只盼着阿狗快点把车开到目的地,他们快点拿到钱,好快点放了沁心。 要说他俩忘恩负义,劫人谋财,太正常了。三年前他们接近沁心就是为了她的钱,什么感情、什么义气都是假的。可是阿鼠呢?他远远地望着沁心,默默地爱着她,怎么也和他俩一气儿欺负沁心? 阿鼠不是为了钱,他那次要打电话给铁明,要通风报信说阿狗要算计沁心,结果都被阿狗发现了,之后就受到威胁:敢去就杀了你,我们不是要伤害沁心,我们只要钱。沁心是交易的筹码,她不会有事的,只要我们拿到钱。阿狗真狠,威胁不了明哥就凶相毕露,把狗爪对准了沁心。 阿鼠陷入了两难抉择的境地,一面是自己的心爱的女孩,一面是自己害怕的大哥,他第一次面临这样的艰难选择。 我怎么办?我不能不听狗哥的,我不想死。沁心,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混蛋,你忍忍,只要拿到了钱,你就能走了,就没事了。看着被蒙住眼睛,堵住嘴巴,动弹不得的沁心,阿鼠很心疼,却无能为力。 车上有一小壶水,还是灌在绿色的军壶里的。因为紧张,车上的人早就口干舌燥了,谁都想喝水,可都不敢动。 阿鼠起身拿了这壶水,旋开盖子,看了沁心一眼,摘掉了她嘴里的布。沁心的小嘴因为被这团布撑开老大,早就僵硬酸疼得不行了,一下松了束缚,竟然无法合拢,无法喊出声了。 “啊——” 沁心猛然反应过来,刚喊出这一声,嘴就被壶口堵住了。 “唔——” 清凉的水缓缓灌入,干燥冒火的喉咙顿时舒服了,水的滋味真好。沁心一开始还甩头拒绝不敢喝,以为是什么毒药,待一沾到舌头发觉了这是水后,放开了喝。 “这群绑匪中竟然有好人?” 沁心看不见他们的脸,自始自终也没听他们说过一句话。好奇怪,难道是有意隐瞒,怕我知道他们的身份?难道还是我认识的人? “咕咚咕咚!” 半壶水灌下肚,沁心焦灼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这时,水壶离开了自己的嘴,一只手抹干净了自己的嘴,那团布又塞了满口。 阿狗从镜子里看着阿鼠做的这一切,给他使眼色威胁。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担心沁心口渴,喂她喝水,你可真好啊!咱都做了这事,都这么对沁心了,你还要对她好?当自己是好人呢?你不也是帮凶,钱到手了不也分给你? 喝过了水,沁心的情绪也慢慢平定了下来。被枪抵住脑袋的那一刻,还担心会被打死,以为他们是多坏多恶的人,竟然刚刚会喂给自己水喝。到底好人还是坏人?这么做不矛盾? 沁心飞快地设想着各种可能,到底他们是谁?绑了自己竟然还喂给自己水喝。沁心现在不再那么担忧自己的安危了,这帮人一定不会杀了自己,他们到底是谁,待我弄个清楚。 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声音,不过鼻子还管用。沁心翕动着鼻翼,细细闻着,仔细探索着蛛丝马迹,寻觅着熟悉的气味。这股子汗味儿,带着老房子里的霉湿酸臭,混着淡淡的咸鱼味儿,很像很像,真的太像了,是阿鼠吧,就是他吧! 有了一半的确定后,一股淡淡的忧伤弥漫上来。如果真是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曾经的好朋友好哥们说翻脸就翻脸,我做错了什么? 车开了好久好久,终于到了目的地。就是这处废弃的厂房。阿狗他们三人这段时间就在这里避难。 大概是这家工厂对河水造成的污染太严重,居民逃难似的离了这里。工厂不知什么原因也倒闭关门了,只留下一处空房子和一河严重污染的水。一个人都没有,连鸟也不会飞过,这里就开始滋生犯罪。 河水黑漆漆的就像地狱的入口,空房子里鬼魂来回飘荡。月亮也失去了别处的温柔皎洁,脏兮兮的泛着点点黑斑,和那暴力酒鬼的眼睛别无二致,在夜幕的衬托下,更显恐怖瘆人。 他三人架着沁心进了工厂。 阿虫搬来一把破椅子,阿狗拽着沁心就把她按到了椅子上,揪住她的头发。阿虫和阿鼠帮忙把沁心绑在椅背上。沁心趁机在阿鼠手臂上蹭了一下眼上的布条,露出了一丝视线。 “真是你们?” 阿狗见沁心眼睛睁开了,顿了一下,就磨着牙齿笑了,呵呵,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干脆就解掉了蒙在沁心眼上的布条。 沁心一甩头,大喊一声: “快放开我,你们,为什么要绑我?” 阿狗冷笑一声,大拇指抹了嘴角一下说: “你是林沁心林大小姐啊,不绑你绑谁?” “我对你们不好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92章:绑架了小姐 沁心激动得说话都颤抖了,怒火就像火星子,一吹就要燃起。阿狗又是一声冷笑,抱着手臂,歪着头说: “沁心,咱这么多年交情,你说要散伙就散伙,咱弟兄们靠什么吃的?” 沁心气得浑身发抖,这三个饿死鬼在街上溜荡的时候,要不是自己救了他们,他们早就饿死街头了,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了竟反咬自己一口,真傻真恨真不值的,自己这个傻妞。 沁心突然想起铁明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有一次自己要去给阿狗送钱,刚要出门之际,就被铁明拦住了。铁明看她行色匆忙,拎着一个包,就问她干什么去,沁心扯谎说去见同学。 铁明就提出送她过去。沁心推脱不掉,只好实话说是给阿狗他们送钱去的。铁明听后一点也不惊讶,只淡淡地问声“给他们准备了多少钱。”沁心说有200,铁明当即傻了眼。告诫她,20元可以交到朋友,200元交到的不是朋友,是仇人。 当时这小姑娘还不以为然,信心满满地以为自己交的是好朋友,绝对不会背叛自己,如今就被打脸了,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白眼狼。习惯了得到,便忘却了感恩,到头来反咬自己一口。 “靠什么吃的?打我认识你们起,哪回不是我拿钱给你们花,我有要你们还给我吗?别不要脸到这地步。” 沁心瞪着阿狗的脸,嘴里好像上了一把机关枪,“突突突”地冲他脸上扫射。阿鼠和阿虫两个人都低了头不说话。 阿狗被激怒了,沁心竟然骂他“不要脸”,自己成了沁心养的一条“小白狗”了?连小白脸也算不上——奇耻大辱,我是男人还有尊严的。 沁心的小嘴还在骂,阿狗也用力瞪着她,咬着嘴唇,极力压抑内心的愤怒,想了想还是算了,不能和沁心一般见识,随她骂吧。沁心终于骂累了,阿狗歪着头说: “什么也别说了,沁心,既然都被你知道了,说明白话吧,给弟兄们一笔钱,我们好聚好散。听说你爸爸要和外国佬做生意啦!。” 阿狗说着伸出一只手, “我们也不要多,就这个数,你常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沁心淬了一口唾沫在阿狗手心,狠狠地说: “懦夫,我爸爸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们!” 阿鼠听到“懦夫”两个字从沁心口里蹦出来,羞愧地低了头。自己不就是个懦夫,连心爱的女孩也保护不了,任由沁心被阿狗欺负,看她受苦只能心里默默流泪。懦夫,就是懦夫,没种的懦夫。 沁心气急败坏,在破椅子上扭动起来,想挣脱束缚,憋足劲想把绳子绷开只把自己的手腕勒得更紧更疼。阿狗一手抓住沁心的头发,一手举枪抵住沁心的头,逼视着沁心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威胁说: “你跑不了的,乖乖地待着。” 沁心瞪着阿狗,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说不出一句话。 阿狗猛一下甩过沁心的头,将枪别在腰间,舔了舔嘴,满意地看着沁心就这么被自己绑架了,就等着香油进奉了。 沁心歪了头,一条辫子盖住了一只眼。 “无情无义,一群白眼狼!” 沁心冷冷地扫视过阿狗阿虫阿鼠他们三人,喷出了这句,两眼放出同样冷冷的光,气愤、悔恨、蔑视,就是看不到慌张害怕。这群畜生,绑了我就想吓到我?我不怕。 阿虫走近沁心,挑起她的下巴说: “有情不能饮水饱,看开点吧,沁心。” 沁心昂起头,愤怒地看着阿虫,阿虫学着阿狗的样子也冷笑一声,就做开了。 等他俩都走开后,阿鼠才走向沁心,劝她不要生气了,对不起。阿狗“啧”了一声,问他说什么呢!阿鼠胆怯地看了一眼阿狗,又撞上了沁心愤怒吐火的眼光,低下了头。 阿狗扬起起巴掌朝阿鼠后脑击打去。阿鼠一个趔趄,冲开两步,捂着后脑轻轻揉着,不敢回击。阿狗抽出一根烟,夹在手上,阿虫忙点燃。阿狗让他也抽一根,就是不给阿鼠,反倒手点着他教训道: “你也给我老实点。” 阿鼠连连点头,不敢反抗。 阿狗和阿虫到外头抽烟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留下阿鼠一人看着沁心。两人默默相对。阿鼠感觉自己也被狗哥绑牢了,就像椅子上的沁心一样动弹不得,逃脱不了。 沁心不看他,愤怒的劲儿过了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伤心:说什么结义终身,不过是骗骗我这种傻子。把他们当朋友,当兄弟,掏心掏肺,原来是一个笑话,瞎了眼了自己,白小姐一个。 阿狗阿虫一人站一边门框,抽着烟,时不时瞟一眼里头,商量着这回要多少赎金?怎么拿才安全?要是不给怎么办?他们耗不起,身上都没几个钱了,又要避着杀手追来这里。 “狗哥,要是我们白忙活儿一场怎么办?” “呵呵,白忙活?——我们拿不到钱而已,林老头不见了女儿,看看到底谁急!” 阿虫听明白了,他们现在手里握的是同花顺,黄牌不怕输。林老头舍不得钱还是舍不得女儿?让他自己掂量掂量哪头重。这一票干得漂亮。 “狗哥说得真对,那这回我们多要点,怕他不给了!” 阿狗不动声色地笑了,慢慢地扬起头,故作深邃。 夜幕降临了,白天热辣辣的太阳此刻也收拢了燃烧的火翅膀。月亮爬上来了,一点也没有小洋楼上头那杏黄的光泽,反倒是脏兮兮的还带着斑点,几处橙黄、几处灰白、几处暗黑,看得人厌恶。 阿鼠煮好了饭,分了四份。每人三块米饭团子,一碟子下饭的辣螺酱。沁心看到这米饭团子,一下想起了去年秋天里,他们几人一起去野外郊游的情景,也是米饭团子,还让小菊嵌了酸梅。阿狗掏了鸟蛋来,浇在热热的米饭团子上。 他们围圈圈捧青蛙卵,摘柿子,烤河鱼,偷枇杷……当日的情景历历在目,欢笑欢乐仿佛还萦绕耳边。一个秋天过去了,一个冬天也过去了,一个春天跟着一起过去了。夏天了,天地变色,人心怎么也变了?熟悉的人原来从来也没有认识过,三年的友谊经不起金钱的敲击,说碎就碎了,彻彻底底碎成了渣渣…… 阿狗阿虫只顾着自己吃饭。阿鼠拌的辣螺酱美味极了,米饭团子也捏的好,里头还有黄瓜和紫菜,要是这时手边有一壶酒就更美了。唉,喝酒误事,这关头还是忍忍吧! 阿鼠装了三只米饭团子,挑了一筷子辣螺酱淋到饭团上,两手托着喂给沁心吃。沁心冷淡地不肯张嘴,她也饿了,不过不想吃。她从前天真地以为吃饱饭,人就没有烦恼。多少不开心,尝一口宝姨做的美味就烦恼全消。 现实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人从来都不是吃饱喝足就头脑简单了。人没吃上饭,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吃上饭,吃上饭了,欲望随之而来,想要的更多更多。自己就成了别人想要追逐的猎物。 “沁心,吃吧,热乎的,好吃。” 阿鼠等了半天,沁心就是没反应。阿鼠没办法,只好低声下气地劝她: “沁心,你不要怄气了,别和自己的胃过不去,饭还是要吃的,不然人会饿得受不了的。” 阿鼠将饭团凑上去,伸到沁心嘴边。沁心头一别不理他。 另两人还美滋滋地享受着美味的饭团和辣螺酱。阿狗让阿鼠先来吃,管沁心吃不吃。她不饿还嫌饭菜不好,不惯着她,我们吃我们的。 沁心瞪了阿狗一眼,咬紧了嘴唇。阿鼠不愿放弃,又劝沁心吃一口吧。沁心仍旧不理他。阿鼠丧了气,也许沁心真的不饿,那就等她饿了再吃吧。 “阿鼠,给我吃一口。” 就在阿鼠起身掉转头的那一刻,沁心突然说了这句。阿鼠喜出望外,就将一只米饭团送到沁心嘴里。沁心看着他笑了,口张到最大,“嗷呜”一口咬下了半只饭团,不嚼不吞,就这么含在嘴里。 是饭团不好吃吗?阿鼠奇怪怎么沁心不咽下去。正要问她时,一口米饭直直向他喷了出来,热乎乎的米饭沾满了口水,一颗颗溅在阿鼠脸上,辣螺酱还在往下滴淌。 阿鼠闭上了眼,抿住嘴,揩去眼皮上的饭粒,缓缓睁开眼。 “哈哈哈哈——” 阿狗和阿虫爆发出雷霆般的笑声,笑他活该,不听他们的,自讨没趣,被喷了一脸饭粒像个小丑一样好笑极了。 阿鼠也不怪沁心,她生气应该的,发火也不是没有理由。唉,是自己活该,阿鼠哀伤地看过沁心一眼,告诉她想吃饭了就告诉他,于是一个人走出了屋子,舀水洗干净脸,也不抱怨。 阿狗一直盯着阿鼠,嚼着米饭思量着阿鼠的心思:他会不会心软偷偷放了沁心?要是他和沁心一溜不见了,他们真就白忙活了。阿鼠不是喜欢沁心吗?他见不得沁心受委屈,要不是自己逼他一起干,他早就脱滑了,这小子,危险。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93章:都是你的错 另一头,铁明一瘸一拐地来到林公馆。 正好大林也在,正等着沁心回来一起吃饭。等了一个钟又一个钟就是不见女儿。小菊说小姐一天都和宋先生在外头逛,也许吃过晚饭才会回来。 大林有点失望,自己一个人闷闷地吃了饭,吩咐厨房预备甜点给小姐,就在大厅里听音乐等女儿回家,可是过了好久好久了,还不见沁心回家。 “这俩人,到这点了怎么还不回来!” 大林一瞅墙上的钟,都9点多了,不免着急了,女儿和铁明一天了都在干什么呀?都不舍得回家了? 正好这时铁明就出现了,一身狼狈,膝盖还伤着了。 来不及客套打招呼,铁明急急忙忙地告诉大林今天下午的事。沁心丢了,极有可能被绑架了。 “铁明,你说真的?” 大林一听就怔住了,自己仇家那么多,是谁有胆来寻仇? “伯父,我有一半的把握,沁心遇上了不测。” 两人都僵在了那里。 “叮铃铃——” 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响起,铁明赶紧抓起话筒一听。吓,曹操好像听到有人说他了,掐着点打电话来。 “阿狗,沁心在哪里?” 接到阿狗的电话,铁明又是怕又是喜,一开口就问了关键问题。大林在一旁严肃着脸看他,阿狗是谁?这个阿狗是绑架女儿的人? 那头的阿狗一吃完饭,就出门去市里打公用电话,一下就接通了,全在自己计划中,呵呵!阿狗嘻嘻笑着说: “明哥,不要急嘛!沁心现在好端端的,以后会怎么样,就看你的了。” “你想怎么样?” “我们的交易还没完,地点没变,就是涨价了,三十箱金条。” 阿狗说完立马怪断了电话,铁明一连“喂”过了几声,只听到“嘟嘟嘟”的忙音。 铁明放下了电话,一脸惊慌不安。大林焦急地问他: “绑匪打来的?怎么说?” “他们要我们出三十箱金条去赎回沁心。” 大林睁大了眼,这狮子大开口啊,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绑我的女儿?敢勒索我的钱财? “铁明,你知道是谁干的?” 铁明木木地点过了两下头。 “是沁心读书时的伙伴,三个小混混。” “沁心的伙伴?” 大林很疑惑,怎么女儿的伙伴你这个爹不知道是什么人吗?怎么任由沁心结交这些烂人做朋友?大林没意识到是自己失职,反而责怪起铁明来: “你知道是沁心的伙伴,怎么沁心有这种伙伴你不管?她小不会看人,你也不会吗?随她招惹什么人,这不惹祸上身了?” 父女俩说话一个样,都是得理不饶人的那种。此刻大林对着铁明“突突突”地扫射机关枪,发泄内心的不满,更多的是恐惧。 铁明低了头,说不出话来,巴掌展开盖在摔伤的膝盖上,捏着捏着疼起来,疼吧,让疼痛把自己警醒。 明明知道阿狗三人是什么路数,怎么还放任沁心和他们交朋友?怎么不警告他们别打坏主意?怎么就不直接把他们赶出上海绝了后患?怎么就要等沁心出了事,才知道后悔? “要钱,给他们,我不能看着我的女儿被混蛋欺负。” 大林放出话来,瞪着眼睛看着低头的铁明,责怪他疏忽大意,害了沁心。铁明手指交错着磕到下巴上,沉吟一声,不说话。大林气急败坏,指着铁明说: “你犹豫什么?越犹豫沁心越危险。” 铁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又气又急,头发都要竖起的大林,看他这张扭曲可怕的脸,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女儿被绑了,大林作为父亲肯定急。一个人可以急,两个人不能急,不然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伯父,我就是担心沁心的安全。不知道沁心现在怎样,钱怎么能给?万一他们拿了钱,不……” 铁明说到这就不说下去了,怕自己说的成了真。大林已经听明白了铁明的意思。铁明说得有道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沁心怎么样了,她现在还安全吗?绑匪把我女儿绑到哪去了,不行得去找。让巡捕房那帮人帮忙找,平时没少得我好处,这会子该用了。 “铁明,打电话给巡捕房,让他们连夜找。” 铁明顿了一顿,告诉巡捕房?大林考虑清楚了吗?告诉巡捕房不就等于告诉全上海了吗? 这事一曝光,沁心还能安全吗?阿狗不会狗急跳墙,撕票同归于尽吗?巡捕房和那帮小道记者来来往往很频繁,还不知道那帮歪嘴记者会怎么写这件事,沁心是个女孩子,随便一写就没法做人了。 “伯父,这不可,别说他们找得到找不到。沁心是个女孩子,很多事不能冒险,万一有人说两句就不好了。” “说两句,都没做什么还说什么?” 铁明不说话,让大林自己去琢磨其中的危险性。 大林咂摸着铁明话里的含义,一下明白过来。沁心是被小混混绑了呀,他们会怎么欺负她呀!越想越恐怖,越想越气。 “铁明,你说那帮绑匪会……” 铁明咬着嘴唇不说话,尽量保持镇定。 大林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铁明,气性就像浪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一把揪住铁明的衣领,把他揪起来,红了眼睛。 “你女朋友,你也保护不好,沁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饶你。” “咚——” 大林重重地把铁明扔在沙发里,自己则像一头发了狂的狮子。 铁明被大林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得好。这都成了自己的错了?大林好意思全怪在自己身上? 小菊在一旁听得惊心动魄,看得心惊胆战。小姐被绑架了,怎么办!林先生你不要怪宋先生啊,先把小姐找回来再论功论过啊! 大林狠了一回,一会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一样瘫软无力地倒了下去。铁明忙扶住他。大林推开他,由小菊扶着坐到沙发上,手按着眉头,来回搓着满额头的皱纹,露出了一个父亲担忧又心痛的神情,歪了嘴,似乎要哭。 “铁明,我把女儿托付给你,不求你将来怎么飞黄腾达,让我女儿做宋太太,只要她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就好,你这样都做不到吗?” 铁明无言以对,不敢面对大林的眼神。 大林又倒了头,一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按在眉毛上,眉心就被搓成了一个“八”字,愁全都凝结在心底。铁明有些心疼他。沉默了半晌,大林主动开口说道: “唉,也不能怪你,我这个做爸爸的粗心大意,告诫过她不要寻上坏头,要交好朋友。她答应得好好的,原来是哄我。” 大林无奈地来回转着头,痛苦又自责。 铁明听了更加羞愧,说不出话来安慰大林,这件事,自己的责任更大。大林喝了一口小菊倒上的菊花茶,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和缓了许多: “这件事什么后果,铁明,你也清楚不过,一定要找到沁心,要快,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大林说过这句,眼里泛起一层晶莹的泪花。铁明咬着牙,一定要找到阿狗,一枪崩了他。 “我明白了,铁明一定找到阿狗他们三人!” “铁明,你刚才说的阿狗是绑匪,是沁心以前的伙伴哦?” 大林刚才发了火,此刻脑子清醒多了,和铁明探讨起绑匪的背景来。铁明点点头,两人冷静分析起来。 “沁心告诉我说,她和这几个人很早就认识了。” “很早是什么时候?” 大林回想着沁心是否与自己说过这几个人,自己好像一点印象都没有。铁明对具体时间也不清楚,一直沉默的小菊突然说话了: “是三年前。”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看向小菊。铁明眼睛一亮,对啊,小菊肯定知道沁心与阿狗他们三人交往的具体情况的,自己都没注意到她。 “小菊,你还知道什么?” 大林急切地问道,目光就像一束火焰,看得人焦灼。小菊忙低了头,咬了嘴,怕自己说错了。 “小菊,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铁明鼓励着小菊,又补充一句: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大林看了铁明一眼,怎么铁明会不知道这些情况,可见沁心没有对他说过这些重要的事情,也不把他当作知心人,关键时刻还是小菊管用。 “小姐一次突然带回来阿狗他们,回来我们就熟了,小姐经常拿钱给他们。” 听到“拿钱给他们”,大林就紧张了起来,将目光溜向铁明,问他: “铁明,这你也不知情吗?” “铁明知道。” “这你从没和我说过!” 大林的语气又重了,原来铁明瞒了自己这么多事,放任沁心寻坏头,养大了白眼狼就是为了咬住脚一口吗! 铁明听大林话语中充满了责怪自己的意思,心下也不爽起来,反击道: “伯父,他们那次也来贺寿了,还跳了一支舞!” “还给我贺寿来了?” “是的呢!” 大林一脸惊诧,这黄鼠狼竟还给自己拜年了,自己还一点都不知道,铁明一字一顿地说: “那支‘猴子献寿桃’的舞就是他们跳的。” “什么……”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94章:玉兰女难逃虎穴 铁明刚说完,大林就惊呼一声。 “你俩都没和我说过有这样的伙伴,为什么瞒着我到今天。” “伯父,并没有要瞒着您,今天的事谁也料不到。” 大林生气铁明不把沁心交的朋友告诉自己,伤心女儿也不把自己交的朋友告诉自己,原来他俩背着自己满世界乱转,全上海交朋友。 铁明急忙为自己开脱,他不是没提醒过沁心不要和阿狗走近,为了让她安心考试,还把阿狗拒之门外。料想阿狗他们和沁心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该有今天的事,真是“人心隔肚皮”。 “伯父,我们不该为之前的事争吵,该想想怎么救出沁心才是。” “你有什么主意,你说。” 两人彻夜长谈,谋划了一个又一个方案。 夜深沉,沁心倒头装睡,想哄阿狗三人也睡,这样自己就有机会逃跑。白天折腾了那么久了,大家都很累,想睡又不敢睡。 阿狗嘱咐阿鼠和阿虫两人轮换着睡,等天亮再做打算。自己打过一个大大的哈欠,摘了帽子盖在脸上,仰天呼呼大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他这是打算一个人睡到大天亮!” 阿虫不满地瞪着阿狗,这条狗就会欺负人,只顾自己一人睡得舒服。阿鼠也看了阿狗一眼,心中也有几分不满:大家都很辛苦,他一人倒是睡得安稳。 沁心偷偷瞥了一眼阿狗,以为他睡着了,不曾想阿狗只是借帽子做掩护,透过草帽的上一个小破洞把眼前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他最担心沁心逃跑,他最在乎这钱,他拿得最多,阿鼠和阿虫不过是听他指挥,出力做事而已,这俩人趁自己不注意还会耍乖偷懒,今天晚上只能自己全程盯着才放心。 这不,阿虫也睡下了,对阿鼠喊一声,就让阿鼠一个人看守沁心到天亮。这一切,阿狗全看在眼里:这小子,也做起头了,指挥得动阿鼠,逞的你。 算了,还得我自己来看守沁心吧,不然阿鼠后半夜一准睡去,就不知道沁心耍什么小聪明了。 “呼呼——咻咻——” 阿狗过了会就装模作样打起了呼噜,看样子已经睡着了不假。 沁心一阵窃喜,睁开惺忪睡眼,轻声哀求阿鼠解开绳子,自己要去上厕所。 阿鼠犯了难,狗哥没说能不能解绑啊,我能不能自作主张?沁心憋得难受,撅起嘴央求阿鼠放了自己吧,自己跑不掉的,这里除了他们几个就没别人了,不会有事的。 阿鼠是个软耳根,软心肠,哪里禁得住沁心一再央求,就解开了绳子。沁心看着绳子被解开了,揉揉自己被勒得红红的手腕子,站起就要出去。阿鼠拦住她,要跟着她一起去,说自己不会看的。沁心不屑地看着他,撇撇嘴答应了,就要出门。 这时,阿狗“哗”一下掀开帽子,跳将起来。 “这么晚了干什么去?——数星星啊!” 阿鼠惊慌失措,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沁心趁阿狗盯住阿鼠之际,冲出门,小鹿一般一溜不见,阿狗紧紧跟上,阿鼠拍醒阿虫一起去追。 “啊……啊,什么事?” 阿虫真的睡着了,突然胸口挨了几记拍打,一下就疼醒了,睁开眼,见是阿鼠,看他一脸慌急的样子就知道发生大事了。 “你还睡!沁心跑了,狗哥去追了。” “什么!” “快走吧!” 阿鼠拉阿虫起来,他二人也赶紧追出去。 夜色墨汁一般漆黑了这片地,周遭静悄悄的,有河却没有蛙鸣虫声,“沙沙沙”的脚步声十分刺耳,“呼呼呼”惊恐不安的喘气声愈加增添了紧张的气氛。 沁心辨不清方向,认准了一个方向就一路拼命地跑。准能跑出去的,见到有大路的地方就好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突然,一个黑影从前方窜出来,“嘿嘿”笑着,一下就拦住了她,是阿狗。他跑得比沁心快,熟悉这边的地形路途。天是墨擦过的黑,可是沁心手上戴的那串手链会反光,把她的行踪给暴露了。阿狗就这样敏锐地嗅到了沁心的踪迹,超到了她前头。 “啊!” 沁心惊恐地喊出,这次自己逃出来了,要想再回去绝不可能,再被抓回去就再也不可能逃得出来了。阿狗哪里会放过沁心,伸手就来抓她,沁心灵巧地侧身躲过了他的狗爪。 两人兜了几个回合,沁心就感到头晕了,行动越来越笨拙,阿狗看准时机,一个蹲身,扛起沁心搬到肩上一放,死死箍住她的腰,按住她的膝盖窝,随她拳头怎么捶打自己的后背就是不放她下来,跑回了小屋。 “绑好喽,累死老子了。” 阿狗踢门进屋,阿鼠阿虫看天黑,怕找不到沁心反而自己给迷路了,找不回这小屋子,跑出百米就折回来了,等着阿狗抓沁心回来。果然还是他本事大,降伏了沁心,又把她给抓回来了,要他们做这事可不能。 “沁心,这点小聪明想骗我?老老实实呆着,拿到钱就放你走。” 阿狗还要凶沁心,揉揉被这小妮子打疼的后背,哟哟,疼呐!刚刚还不觉得,这一摸一揉真疼。 沁心挣扎起劲,他们三人一人按肩膀,一个按脚,一个绑,费了半天劲了才又重新把沁心绑好。绑好后,沁心直接就哭了,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把他们三人从头到脚,从祖宗到孙子全骂了个遍。就像外头的“黑带子”一样,流不尽污水骂不完脏话。 阿狗嘻嘻笑着,偏着头听沁心咬牙切齿地骂,可怕兮兮又可怜兮兮。她骂的这许多自己从没听过,还挺好玩的。长见识啊,跟着沁心就是长见识。骂吧骂吧,我就听你骂,等你骂得口干了嘴累了,还能打我吗? “呜呜——” 词儿用尽了,沁心也骂得累了,又开始哭,大眼睛就像两口大水缸一样淌不尽的泪,在脸上汇成了两条晶晶亮的小溪。而那一对黑亮的眸子被泪水一浸更添了几分美,冰凉澄澈,楚楚动人。 阿狗抽了一根烟,走近沁心,一手撑在椅背上,说道: “你也不用骂了,没多大的委屈,就小小忍耐一下,拿到了钱,我们大家拍拍两散。” 沁心不说话,咬紧嘴不让泪落下来,可淘气的小泪珠还是止不住地一颗颗落下。这一幕,大林看了要杀人。印象中,沁心就为了她妈妈的死这么哭过,把自己的心都给揉坏了,下决心绝不能让沁心受委屈,不能听到她的哭声。 “我爸爸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一定会找你们算账,等着吧!” 阿狗听了反而笑了,痞痞地看着沁心说: “就等着呢,沁心你可值好大一笔钱嘞!” “混蛋!” 沁心又骂过一声,天也快亮了。大家的眼圈周围都画上了一圈黑墨,谁看谁都是影里雾里。阿狗又出门去打公用电话了,这回约好了今晚十二点钟交钱交人。 爽快!有钱人就是爽快,说要多少就给多少,是不是还要得少了?就这么着吧,也不少了,他们三人用三辈子也用不完——三十箱金条啊。哈哈,沁心真是只肥羊,这下可发财了, 回来后,阿狗兴高采烈地揽着阿虫,跳起了舞。阿鼠只在乎狗哥终于能放了沁心了,沁心不用再受罪了。沁心一听今晚自己就自由了,心中腾起一阵高兴,一阵解脱的舒快感慢慢升起,继而难过起来,怎么爸爸就答应了给钱,那么多钱,轻易地送了出去,都是因为自己。 大林和铁明不眠不困地等阿狗再打电话来,他无论说什么都答应。只有稳住了他,沁心才能安全。沁心啊,你到底在哪里啊?铁明派人到处找,什么犄角旮旯都不要放过,哪里有可能的都要去查一查。有什么消息立马禀报,还警告他们不准说小姐丢了。 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沁心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找到。这帮人再能藏会躲,还隐身了不成?到过的地方怎么一丝痕迹也没留下。哪怕一个烟头也能找到线索。真是急煞人了。 大林在佩君牌位前跪了一夜,上了一遍又一遍香,乞求佩君的原谅,保佑沁心平安无事,快些回家吧! 好在阿狗又打来了电话。又是铁明接的,铁明还犹豫就这么给钱了吗?沁心还不知怎么样?要阿狗先放人再给钱。大林一把夺过电话,冲那头嚷嚷,警告他不要伤害沁心,什么都好商量,今晚就交钱。铁明感觉不妥,拗不过大林犟脾气,就让手下卖掉股票换黄金去。 “铁明,他们再提要求都要答应,不能把这帮歹徒激怒了,这不是做生意,我们不能跟人家谈,只有统统答应。” “但是伯父……” “但是什么——你不怕他们拿沁心出气啊,都不知道给不给沁心饭吃,怎么在吓她,我这一直吊着心呐!” 铁明理解大林一番苦心万般委屈,都是为了沁心,低声下气求着阿狗,一点也没有往日那股子杀气霸气。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95章:劫财又劫色? 中午时候,阿鼠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做了黄焖鸡米饭给大伙吃,喷香喷香的,光闻那味儿就让人忍不住。阿鼠想着给沁心补补的,她昨晚都没好好吃饭,折腾到半夜都没睡好,人吃不消。 阿狗吃过一碗又来要一碗,阿鼠问他: “狗哥,吃得下?” “当然。” 阿鼠便又给他打了一碗。沁心也在阿鼠一调羹一调羹的侍喂下吃完了一碗饭。真不错,味道好极了。这还是土鸡呢,肉真嫩。阿鼠很高兴沁心终于肯吃饭了,都饿了两顿了,还是没找准沁心的口味啊,她爱吃的一定不会浪费了。 “沁心,再吃一口。” 沁心又吃了一口,喝了一口金灿灿的鸡汤,不小心汤汁滴到了衣襟上,湿了一块,不偏不倚正好在胸口的位置。阿鼠尴尬,不好意思帮沁心擦去,当作没看见。 这两天都没洗脸刷牙,邋遢也邋遢得可以了,沁心也不在意衣服脏不脏,看见了也不理会。他二人都没做理会,唯有角落里一对小眼珠子冷冷地看着看着,注意到那滴鸡汤慢慢化开,晕染成一朵黄云的形状。 沁心穿了一身白色短上衣,海军领,大蝴蝶结,可爱极了。现在上衣有块位置经鸡汤一浸就透明了,里头的小背心若隐若现,小背心底下的山丘愈遮愈诱人,阿狗瞅直了眼,不禁咽了一口口水。 “狗哥,看什么呢?” “哦没,没什么,你吃完了?和阿鼠出门一趟,给我买包烟来。” 阿虫不情愿地嘟囔起嘴,他可不想跑腿,这事让阿鼠一人去干不就好了,无奈自己不敢违抗阿狗的意思,只好叫了阿鼠一起。 阿狗又不怀好意地看了沁心一眼,其实他早就打起了沁心的主意。认识她时,她不过十四岁,还是一个小女孩子的模样,这几年,她变化不小,越来越有女人味了,现在都十八了,还交了男朋友,懂得不少了吧! “这可是自己千辛万苦抓来的小白羊啊!嘿嘿嘿——” 阿狗美滋滋地想着,一手摩挲着下巴,一面色迷迷地笑。 沁心吃饱喝足就想打个小盹,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阿狗站起来,两手背在身后,色迷迷地打量着沁心,瞄一眼她动人的曲线,就像刚刚那一碗嫩生嫩生的黄焖鸡一样,馋死人了,尝尝味道一定好回味。明哥,对不起了哟! 此时房内只剩下沁心和阿狗两人。阿狗一步步走近,沁心全然未觉危险一步步逼近自己,只顾打盹。阿狗嘻嘻笑着出现在沁心脑袋上方。怎么眼前一下就暗了,沁心猛然惊醒,“当”一下睁开眼,见一对蛇一样的小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吓得一头昂起,撞上了阿狗的鼻子。 两人都喊“哎哟”,一个头疼,一个鼻子疼。阿狗揉着鼻子,一摸底下还好没出血,沁心真大劲,她头也撞疼了吧。 “沁心,怕什么,是我啊!” “你像鬼一样瞪着人家,谁不被你吓死。” 沁心抱怨着,想揉一揉头,但手都被绑住了,动不了。阿狗笑了笑,“好心好意”地帮沁心解开绳子。沁心一脸疑惑,甩掉缠在身上的绳子,站起松了松筋骨,却见阿狗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盯着自己,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感觉一阵阴森森的冰冷瞬间传遍全身。 “阿狗他要做什么?” 沁心不安地想着,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意识到了危险,厉声问阿狗“干什么?”阿狗不说话,仍旧眯眯笑着盯着她,把她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那目光就好像某种不友善的动物伸出长长的舌头,把眼前的猎物从头到脚舔了一遍,黏糊糊湿嗒嗒的口水沾满全身,恶心极了。 阿狗一步一步逼近沁心,把她往墙上逼。沁心后退一步心就“噗通”一下,阿狗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把阿鼠阿虫都支开了? “你要干什么!别乱来!” “别怕,我们好好玩玩。” 沁心看他那张刀疤交错的脸,以前不觉得恐怖,此时此刻恐怖得不得了,听他一说话,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紧张到了极点,害怕地说话都结巴了。 “你别闹了,我不玩!” 沁心冲阿狗大喊一声,惊慌失措,瑟瑟发抖,一脸无助求助的凄楚样,反而挑逗起了阿狗的欲望。他本来就喜欢欺负弱者。沁心一示弱他就兴奋不已,像个坏孩子一样学着沁心的样子,夸张地发嗲求饶。 “不玩,人家好怕怕嘛!” 阿狗说完忽然就变了脸色,凶相毕露,不再和沁心兜圈子了,调情调够了,气氛刚刚好。他咧嘴一笑,尖牙上似有一点亮光闪过,不要脸地一下凑到沁心面前,就来搂她。 沁心抬起膝盖,要顶阿狗的裆。阿狗早有防备,这招还是自己教沁心的呢!我一招就把你破功,你还有什么花招,徒弟见了师傅还秀上了。 “放手放手!放开我!” “我不信了你还是雏儿,宋铁明没有碰你?” 他抱起沁心就往草堆里一扔,人就压上来了。沁心的巴掌芭蕉扇叶一般疯狂地落到阿狗头上肩上,使劲推他推不开,阿狗的背拱起得就像一张弯弓,硬实得就像一块大石头,无论沁心怎么使劲,小脸憋得通红推他都无济于事。 阿狗纹丝不动,嘴贴到沁心脸上,闻女儿的香汗,吐着舌头,流着涎水,活像一只发了情的公狗。他的心眼坏到了极点,劫财还劫色,将昔日的友情与恩情全都一股脑儿地抛到身后,只为满足自己的欲望。此刻的他剥去人类的面孔,露出禽兽的原始面目。 沁心怎么也想不到阿狗会是这样一个人,对她做出如此之事。绑架自己,威胁家人要钱不说,还想占自己便宜。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受到昔日好友如此对待。 而柔弱的芦苇怎能对抗狂风暴雨的欺凌?此刻的她多么需要一位勇士相救,然而谁会出现呢?爸爸和铁明找不到这个废弃的工厂。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另一头阿鼠和阿虫受命出来买烟,已经走出了老远。 好奇怪,怎么阿狗突然想抽烟了呢!许久不见他抽烟了,怎么一叫还叫上阿虫一起来?以往出门买东西不是我一人买的吗?这回要两个人干嘛?又不是什么重东西非要两个人拿不可。 阿鼠走了一路也思量了一路,他不傻,对阿狗这种反常的举动心生怀疑,总感觉阿狗像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才把他和阿虫支开的。 乌鸦凄惨地叫唤着,风越吹越凄厉。阿鼠越想越不安:自己和阿虫都出门了,屋里不就只剩狗哥和沁心了吗?他在打什么主意?这分明就要打沁心的主意啊!不好,沁心有危险! “哎哟,我肚子疼。” 阿鼠突然捂着肚子,蹲地装出痛苦的样子。他想到要快点摆脱阿虫,赶回去救沁心。 阿虫一看就烦了,这小子怎么突然就肚子疼了呢?吃了什么了?不就是刚刚的黄焖鸡米饭吗?还是他自己煮的呢!难不成自己把自己毒倒了? “你小子怎么回事,你吃你自己做的饭还会肚子疼?装得吧你!” “哎哟是真疼啊,阿虫,可能吃太多了堵着了。” 阿鼠咬牙呲嘴,装得真像。阿虫有点相信了,弯了腰看他。阿鼠故意这时放了一个漫长幽深的大臭屁,那威力就像一张弹弓一样一下把阿虫弹开老远。 阿虫捏着鼻子一脸嫌弃,想要骂他又张不了嘴,怕一张口,臭气就会跑到嘴里来,这小子,真是吃坏了。 “阿虫,我要拉屎了,要不你等我?” 阿鼠见阿虫避开了自己,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还要故意这么激他。 阿虫想象到了屎,身边又没有纸,等下阿鼠拉完了抓一把干草胡乱一擦完事,跟自己一路,还不给他熏死?我可不想在他身边闻他的屎味呢,恶心不恶心。 “你要拉就去,别和我说。我不等你,我自己进城去。” 阿鼠的眼珠“骨碌”一转,没想到自己放了臭屁,阿虫就中计了,不让自己和他一道走,正好。你快些走吧,快些快些!阿鼠装作一脸抱歉的样子,抱歉狗哥交待的事被自己耽误了,又放了一个屁。 “我先走了!” 阿虫一下被这第二个屁弹得远远的,一溜不见。 “沁心!沁心!” 担忧在眉间深锁,阿鼠飞快地跑回去,后悔自己怎么走出大老远了才搞醒悟这其中的古怪,好笨,害了沁心了。现在只有快快回去,狗哥没欺负沁心还好,要是……沁心就可怜了。 那一头的阿狗匍匐了一会后感到腰上隐隐疼起来,只得站起,双手叉腰得意地看着草丛里的沁心,舔了一圈嘴唇,大拇指放到舌头上抹了一下,跨出一步,猫着腰,手对着沁心惊慌害怕、紧张不安的红扑扑的小脸挑逗似的一点,淫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 “啧啧,真是女大十八变,从前你是小山楂,现在可是一只粉粉的水蜜桃,让人馋啊!”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96章:鼠胆雄威救伊人 说着说着,阿狗喉结一咕噜,咽了一口口水,不知不觉地走近沁心,两只小眼睛来来回回打量着沁心的胸,沁心的腰,沁心的腿——因为兴奋,眼里闪过一道道绿光,看得人毛骨悚然。 沁心害怕得不得了,挪着屁股往后缩,看着他一直摇头讨饶,喉咙里头传来细细的声音“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阿狗反而像得了天皇老子令一般,脱掉自己一件外衣,一下就扑了上来,排山倒海一般压住沁心在身下,两条腿紧紧地箍住沁心的腿,两只爪子死死摁住沁心的手腕,向两边展开去。沁心就被钉在了草堆里,没了反抗。 “啊!” 一声尖锐的女孩叫声响彻小破屋。沁心反抗着,头摇得像波浪鼓,不让阿狗亲到自己的嘴。他简直就是一条恶狗,一条伸着脏兮兮、黑乎乎的大舌头的恶狗,丑态毕露。 一朵白玉兰在风中盛放,开心地仰起洁白素绢般的小脸,感受清风的吹拂。突然来了一个熊孩子,展开沾满黑墨的手使劲揉搓着花瓣,指甲在娇嫩的花瓣上用力一刻,嘻嘻笑着,从鼻孔里头掏出一串绿油油的鼻涕,手指平伸到玉兰花上,看着鼻涕悬而未落,将滴不滴。白玉兰无处可躲,茂密的树叶、遒劲的枝干、清风明月也只有看着小孩作恶。 “唔——” 沁心左躲又躲,还是没躲过阿狗的臭嘴。此刻,沁心如花苞般小巧娇嫩的嘴被阿狗咬住了,越咬越兴奋。女孩的嘴就是软就是香,还带着淡淡的甜味儿,好吃好吃。 阿狗的胡茬扎得自己又痒又疼,沁心闭上眼,又羞又恶,怎么也摆脱不了,心底默默地流泪。阿狗亲够了,昂起上身,看着沁心满脸自己的口水,看她被害怕、惊慌、羞恨、厌恶弄得一塌糊涂的脸,咬牙笑了。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 沁心眼里噙了一江儿泪,顺着眼角流下一道又一道。从前自己待阿狗最好,阿狗也当自己是大姐。怎么也想不到三年的感情——好兄弟阿狗会做出这种事,打自己的主意,欺侮自己。 阿狗才不管情不情,沁心流泪不流泪,我要爽!此刻的他心中“火山”直燃,盯住沁心起起伏伏的双峰,一对狗眼就像那一点一点被擦亮的电灯一样,瞳仁就要爆裂。 “沁心,你长大了,让兄弟看看。” 沁心这下完全慌了,她以为阿狗亲够了就会放了自己,以为自己一滴两滴泪就能把阿狗火一般的欲望熄灭,沁心错了,阿狗从来不是她想的那样。 阿狗松开手就来撕沁心的衣服。沁心不顾酸疼的手腕,紧紧擒住衣领就是不放。这下她才明白,阿狗要来真的,他要强暴自己,绝不是亲嘴就完了。铁明哥,快来救救我! 沁心在心底呐喊,无助痛苦,自己无论怎么挣扎反抗就是敌不过阿狗,这条恶心的公狗!阿狗掰不开沁心的手指,恼了,呵斥她“撒手!”绝不能让阿狗扯掉这件衣服,那我宁可去死。 “啪啪!” 两声响亮的巴掌左右开弓。刹那间,沁心被打蒙了,头上冒出一颗颗小星星,天旋地转。熟悉的阿狗渐渐模糊起来,慢慢走远,眼前这人是谁?仿佛从未见过,从不认识。 沁心翻过一个白眼,满心绝望。白嫩的小脸立刻肿了,一边脸颊上一个红艳艳的手掌印。嘴里的肉磕在牙齿上磕破了,一股子腥甜湿润冒出来,往喉咙底下淌去,盖过了自己的轻声啜泣,沁心哭不出来——是自己傻,交友不慎。 阿狗观察着沁心的表情,以为她被吓住了,女人就是欠揍,不打不听话,打了才老实。阿狗在心里冷笑过两声,粗暴地拉开沁心的手,两手扒住沁心的衣领,往两边用力一扯。 “哗”一下,一扯就扯到了底。 沁心头别过一边,皱着眉头闭上眼,多想就这么闭上眼,就不会看到阿狗那可耻的嘴脸,就不会看到自己怎么被欺负,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是我自己活该吗? 少女的雪肤多么莹润,微微透着红。那健康、青春活力的红色,那未被开发过的麦田,无不散发出无穷的魅力,闪耀着圣洁的光芒,让人忍不住想爱抚,想占有,想污染,想毁灭这美好。 沁心的手腕子又被阿狗钳住了,沁心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被大闸蟹的钳子钳哭过,都是自己调皮。什么都玩,知道不能玩也要玩,才自食其果,大闸蟹才不会客气,钳住你的手指头,尖刺狠狠地掐进肉里去,你哭它听不见。最后还是爸爸一刀斩断了它,扔下油锅活活炸死了。 彼时的阿狗就是那只要遭油炸的大闸蟹。他贪婪地舔遍自己每一寸肌肤,像穿山甲舔吃蚂蚁一样叫人恶心难受。沁心也只有默默忍受,喊了叫了骂了流泪了,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啊,不要——” “不要,不要咬啊,是肉啊——疼啊——” 沁心突然大叫起来,胸口猛然一阵尖锐的疼痛,针扎入肤,扭头一看,阿狗竟然张开一嘴“獠牙”狠狠地咬着自己,美滋滋的好像在啃一张葱油饼。沁心喊疼,阿狗反而愈加兴奋,抬头冲沁心一笑,又是一口,这回还要狠,沁心白嫩的皮肤当即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点点血迹隐隐约约。沁心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求他不要。 万般挣扎不起,沁心越哭越响亮。阿狗太狠了,又咬又啃,完全不顾沁心的痛苦。沁心攥紧了拳头,咬牙忍着,可是泪水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掉,都把头底下的稻草给浸湿了。 阿狗一路往上蹭,又来找沁心的嘴,热乎乎的口息熏得人作呕,沁心闭紧了嘴,把嘴唇抿进去。阿狗贴上来后,竟然把舌头也送进来了,想撬开沁心的嘴。这回沁心不再任由他乱喷口水了,睁开眼,猛然咬住阿狗的舌头。 “唔——” 阿狗没想到沁心会反咬他,咬的还是自己的舌头,太疼了也!就好像拿剪刀剪舌头一样。阿狗瞪圆了眼,疼得不敢动。沁心不敢松了劲,一松劲他准打自己。 两人僵持过一会,舌断人死,阿狗害怕起来。沁心也想咬断他的舌头,可惜力气不够。阿狗只觉得疼痛难忍,沁心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阿狗突然掐住了沁心的脖子,沁心吓得立刻松了口。阿狗也松了手,跪起,一摸自己的舌头,出血了,这臭婊子。 沁心咳了两声,却见阿狗恶狠狠地瞪着自己,那样子比刚才凶上百倍,可怕真可怕,他一定恨自己咬了他。为什么没有咬死你,你又要来欺负我。沁心哭起来,一手护着前胸,一手抓起地上的稻草朝阿狗丢去,害怕地喊着 “走开,走开啊!” 阿狗“呸”一声吐出一口血,抹了抹嘴角,上下两排牙齿来回磨来磨去,瞅着在地上瑟瑟发抖,捂着胸口的沁心,发起狠来。 “敢咬我,臭婊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沁心跳起要逃,被阿狗一把揪住头发,踹倒在一张满是灰尘的破桌子上。沁心的肚皮重重地磕在冰冷生硬的桌边上,往前一扑倒。 阿狗像一张大饼一样盖上来,反剪过沁心的手,朝身底下一捞,抓了满满一手心软玉香温。沁心痛苦地哀嚎过,自己这回是跑不掉了,任由阿狗摆布了去,不要再哭了,不要再求饶了! “让你咬!让你咬!” 阿狗咬牙切齿,因为舌头疼痛,说话都不清楚了,只是那股子狠劲实实在在地让人感受得到。他一手钳住沁心两手,不让她动弹,一手重重地按住沁心的头,想让她屈服,就像公鸡对待母鸡一样,边爽边施暴。 沁心痛苦地呜咽,哭个不住,这屈辱好屈辱,铁明哥,快来救我,我想死。阿狗听沁心细弱的哭声,好不苏爽,感觉雄风重振,不来点狠的,不知我阿狗。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阿狗咬牙淫笑过,贼手游进沁心裙子里头,一把扯下她的裤子。 “阿狗,我求你,别这样对我,别啊!” 一阵羞辱袭上来,女孩子从小百般保护的隐私就这样暴露了?沁心恨不得立刻一头撞死,可是头被死死按住,手被牢牢拧住,腿被狠狠箍住,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动弹的,怎么反抗?反抗不了,除了忍受还是忍受。 “砰”一声,门被重重地踹开了。一道强烈的日光直直地射进来,逆光站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阿鼠,在最紧要的时刻,他赶到了,一看眼前的情景,果然如自己所料,阿狗正在欺侮沁心。 “死老鼠,谁让你进来的,外头等着去。” 阿鼠不是给自己买烟去了吗,怎么半路折回来了?坏了自己的好事,这死老鼠,想干嘛呢!没眼色,还傻乎乎地看着。阿鼠才不是傻,不过是憨直。 阿狗——彻头彻尾的恶棍,当初收利钱时,死的不是阿猫是他的话,阿鼠阿虫阿猫三人早就改邪归正了。阿狗无恶不作,现在竟然欺侮起沁心来了。 阿鼠心里发着狠,手却是软的,脚也一步不敢挪动。阿狗平时作威作福,他和阿虫都怕他,他敢挑战阿狗吗? “要看吗?你不懂狗哥教你。”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97章:因爱生勇勇更勇 阿狗见阿鼠呆呆地站在门框里,半天也不动,笑了,厚颜无耻地对他吐出这句。这傻小子,什么都是自己教的,今天狗哥再教你怎么玩女人,接好喽!别像个处男一样见了女人就浑身发软。 阿狗伸脚对准沁心的脚踝,向两边用力踢开去,就开始脱自己的裤子,还对阿鼠得意地笑着,看待阿鼠就像看待傻子一样。 沁心起初见阿鼠赶回来,喜极而泣,以为自己有救了,谁知阿鼠还是那个胆小呆傻的阿鼠,站在那半天不动,就那么瞅着瞅着,任凭自己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哀求似的看他,他都无动于衷。 现在阿狗更是踢开了自己的腿,随时准备挺进来,完了。沁心绝望地扭过头,不向阿鼠求救,他不过是来看自己被欺侮的。 阿鼠看得眼珠都瞪圆了,一颗小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咚”狂跳,浑身发热,细密的汗水从额头渗出来,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大步上前,拉住阿狗的胳膊,要把他拽开。 “这小子?” 阿狗不可思议地看着阿鼠,同样瞪圆了眼珠——这小子造反呐!敢拉我,再拉一下试试。 阿鼠果真又拽了他一下,这一次还更加用力了。阿狗抓住沁心的手没有松开,像魔鬼一样黝黑的脑门上的青筋条条鼓起,突然他咬紧牙,将头“咚”一声重重地撞向阿鼠。阿鼠一个趔趄,一个屁儿蹲。 “哈哈,你小子——滚!” 见阿鼠一个屁儿蹲,样子滑稽极了,阿狗仰头哈哈大笑,教训完阿鼠,扭过头又要欺侮沁心,抬起手来狠狠一掐沁心的百花花的大腿,却要她放松。 沁心尖叫一声,又啜泣起来,闭上眼,祈祷痛苦快点结束,就是死也比这好受,要是自己不怕疼,有勇气咬舌自尽,她此刻就这么做了,但她没有这个勇气。 阿鼠爬起来,又来抱住阿狗,想把他从沁心身上拉开,口里只是劝他说: “狗哥,别这样,别这样。” “你小子!” 阿狗不耐烦了,一拳打在阿鼠一只眼睛上,这小子蹬鼻子上脸了,我要怎样,你来管我?你眼珠子掉了?还认不认得大哥? 阿鼠直叫“哎哟!”双手捂着,疼得睁不开眼,往后一退,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几滴泪水。 “滚!” 阿狗对着疼得蹲倒在地上的阿鼠大吼道。阿鼠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还要站起来。 阿狗这次被激怒了,放开了沁心,要来教训阿鼠,随意挥一拳扇一巴掌就把阿鼠打得昏头转向。对阿狗来说,阿鼠一向都不能对他构成威胁,无论从块头还是从力气上,抑或勇气胆子上。 这会子自己正要办好事,这小子竟然一直在自己身边干扰自己,真烦!阿狗此刻的心情就像是一个想要歇觉的人,刚一躺上藤椅就被一种该死的蚊子吵醒。这只蚊子呢,也不咬自己,只是在自己耳边“嗡嗡”地飞来绕去,烦煞老子也! “你个小子!” 阿狗疯狂地对阿鼠发泄着自己的怒火。可怜的阿鼠一会儿左脸挨了一拳,一会儿右脸又被扇了一巴掌,等自己两手捂脸的时候,肚子上又被踢了一脚。 阿鼠默默承受着,就是不敢还手,从没想过还手。 沁心趴在桌上,早就木了。手被掐了这么久,都不知怎么动了,也不知道阿鼠竭力救自己,挨了阿狗那么多胖揍。 就在刚刚阿狗褪下自己裤子的那一刻,沁心瞬间忘了反抗,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还要想什么。羞耻?悔恨?气愤?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女子本就是弱者,只能祈祷男子不要强迫自己,却毫无反抗惩戒之力。 阿鼠见沁心一动不动地趴着,好似死过去了一般,一语喊醒她。 “快跑啊!” “哦?跑?” 这声音像是从远天高山传过来的,像是梵音神语。沁心得了召唤,“霍”地昂起上身,才发现自己衣不蔽体,一副凄惨的模样,顾不得一切,夺命而逃。 “想跑?” 阿狗幡然醒悟阿鼠是声东击西,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给沁心逃跑的时间。这死老鼠,耍的好计谋。你们俩谁都别想跑。阿狗调转目光,追着沁心,飞起一脚踹到沁心后背上。 沁心尖叫过一声,就“咚”一声撞在了墙上,弹到了地上,闭上了眼,衣衫掀开着,半边雪肤露出来,像一只可怜的小白鼠。 阿鼠的脑袋又挨了阿狗重重的一拳。他疼得抱着头呲牙裂嘴,还要抬头看看沁心逃出去没有,却见沁心没能逃离这屋子,而是被撞晕在地,而阿狗正在一步步走近沁心,又要伸出他的狗爪…… 一股热血冲上脑,不管三七二十一,阿鼠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抱住阿狗的腿,不让他再碰沁心。阿狗抬起一腿要蹬他,却被阿鼠往前一掼给掼倒在地。 “咚——” 阿狗整个人往前一扑,就像一尊雕像一样轰然倒地,鼻梁骨当即就撞歪了,手掌骨也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放手放手!” 阿狗扭头对阿鼠大声吼着,让阿鼠快放手,另一脚则胡乱瞪着,几次都蹬到了阿鼠,阿鼠忍着疼就是不撒手。 “谁欺负沁心,我都不能忍,你是我大哥也不行。” 阿鼠也红了眼,两条胳膊就像箍桶一样把阿狗紧紧地箍住,气力大到不可想。 阿狗感觉不妙,阿鼠这是和自己杠上了。他感到阿鼠胳膊上的气力就像蟒蛇一样,好像要自己捏碎了一样,自己直感觉呼吸越来越紧张。 “阿……鼠!” 阿狗用力掰着阿鼠的胳膊,想要把它掰开,从牙缝里使劲挤出来一句,像是哀求,像是讨好,又像是威胁,又像是命令。 处于劣势的阿狗已经低三下四地向阿鼠求饶。阿鼠一动不动,全身紧绷,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无穷的能量。红血丝布满了眼球,好像随时会爆裂一样。 “唔——” 阿狗憋红了脸,眼球也要蹦出来。他不明白阿鼠干嘛要和自己较劲,就因为自己欺负沁心?这小妮子……啊,对啊。阿狗突然想到阿鼠一直喜欢沁心来着,自己竟然当着他的面欺负沁心! “阿鼠,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阿狗在心里默念着,但他一个字也喊出来了。阿鼠好像不把他捏碎了不罢休。突然间,阿鼠松开了胳膊。阿狗正要喘一口气时,还没爬起来就被阿鼠抓着他一条腿在小屋子里转圈。 “阿鼠,你!” 阿狗吓得哇哇乱叫,两只手不知是该捂着头呢,还是该去抓阿鼠。阿狗被阿鼠托着转得飞了起来。阿狗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看眼前的一切都转动起来,连成了一条条细线,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砰”一声巨响,粗壮的树干被折断了,强硬的石头被撞碎了,阿狗的后脑就撞上了一个石柱,头骨碎裂开来,人当场就没气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阿鼠放下阿狗,阿狗轰然倒地,扬起一地的灰尘,好像在为他送别。阿鼠看阿狗睁着铜铃大眼,死不瞑目,不禁毛骨悚然。 “这狗!死了也这么吓人!” 这双眼睛看得阿鼠一阵阵害怕,他怕阿狗突然跳将起来反击,再一看他的头骨都碎裂了,确定他真的死了,瞬间像被抽干了精力一样,瘫软在地,一股巨大的轻松弥漫开来。 “死了!死了!死了!” 没有恐惧不再害怕,这个让自己常年精神紧张的所谓大哥竟然死在了自己手里,多么的不可思议啊! 阿鼠大口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揉一揉酸疼的手腕,看着角落里安睡的沁心,笑了,那一瞬间,自己终于像个男人,战胜了比十层楼还高的恐惧,救下了自己心爱的女孩,自己终于不再胆小如鼠了,自己终于看得起自己了。 “呵呵呵呵。” 阿鼠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左右摇晃着脑袋,一时不知该喜该悲,笑自己曾经的懦弱胆小,笑自己此刻的勇敢胆大。 窗外雾散了,太阳出来了,这个阴森的废旧工厂也有丝丝光线透了进来。气氛不再如刚才那般紧张激烈,仿佛夏日午后悠闲的清风,徐徐吹过,脚步轻盈。 阿鼠猛然想到时间过了这么久了,阿虫也该拎着香烟回来了。怎么办,自己打死了阿狗,阿虫看到了会不会给阿狗报仇?沁心又该怎么办? 自己头回做这么大的决定,该怎么办? 阿鼠滴溜滴溜地转着小眼珠子,脑海里飞快地闪现过一种可能。要是阿虫这会就回来了,动了坏心,我是再也打不过他,杀阿狗已经使尽了浑身力气,沁心还躺在草地里,不省人事,她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不能让阿虫看见,他会欺负沁心,会杀了自己。” 为了沁心,为了自己保命。要赶紧离开这里,趁阿虫还没回来,把沁心送回家里,她吃了不少苦了。阿鼠一想到沁心刚才可怜的模样,心疼起来,等自己的情绪刚一平复,就赶紧爬起来看她。 “沁心!沁心!”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98章:阿鼠护伊人 阿鼠叫过几声,沁心昏睡不应。阿鼠这才看清了沁心被欺负成什么样了,衣服都给撕破了,黑乎乎的手印哪里都是。额上撞出了一个大包,嘴角淌着血,眼角还挂着一串泪痕。 “太狠了。” 阿鼠闭眼不忍,为沁心擦去血,擦去泪,脱下自己的衣服,转过头给她盖上,就像打理着一个古董花瓶,生怕再让她受到伤害。 屋外那辆大车孤零零地站着。半空中月亮孤零零地挂着,仿佛在等待,在等待着什么呢? 阿鼠心里头乱极了,怕阿虫回来后又对沁心不利,怕自己被阿虫寻仇,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冒险送沁心回家,不管自己会不会被林家人和铁明打死,他一定要护送沁心回家。她的劫难已经结束了,她也该回家了。 “沁心,我送你回家。” 打定主意后,阿鼠坚定地看了沁心一眼,就抱起她,迈开稳稳的步子,走出了这栋地狱一般的废旧工厂。 阿鼠就像一位勇士,而沁心就像一片羽毛,安静安心地在他怀中。风暴已经平息,这艘在风浪里翻滚,又差点翻入海中的小船终于平安抵达码头,终于可以重复它恬静的梦。 夜幕已经落下,阿鼠一刻也不能耽搁,他要完成这桩神圣的使命,打开后座车门,安置好沁心,忙去开车,却因为紧张,打了几次火都没打着,最后一次终于打着了,长长吁了一口气,慢慢把油门加满。 看看周围,荒郊野外的一个人也没有,阿鼠一个人驾着车穿过泥泞的小路,又碾过一条黄沙路,一路都在颠簸,心情也跟着颠簸起伏的车子颠簸个不停。 这期间,沁心就是没睁开过一次眼,躺在后座上,雕像一般。她看起来不是睡着了这么简单,阿鼠害怕起来,看来沁心被撞得不轻啊! “快点再快点,快点送沁心回家,沁心要马上看医生。” 阿鼠在心里默念着,把油门踩到底。阿狗太狠了,又要占便宜又要打人,这是一个女孩子啊,把她折磨得那么惨,还是不是人。 车进了城,穿过一条条街道,驶入上海另一头,这里是富人的私家别墅群,很安静。山头都被开发过,一草一木都是拔掉了重新种上去的,山间还有人工湖、小亭子。一幢幢别墅都是山环水绕,环境雅致。路上没有走路的人,老爷太太出门都是坐车,车也是慢悠悠地开。 “呼咻——”一辆布满灰尘,溅满泥点的高头大车疾驶而入,惊动树梢上的小鸟“扑棱扑棱”飞起,叽叽喳喳叫着,仿佛在责怪不速之客惊扰了它们的睡眠。 阿鼠选了一棵大树后面,停好了车,左看右看,林公馆里头灯火通明,大门紧闭。里头一定有人,真好,沁心终于获救了。阿鼠还高兴,转念才想到自己可是绑架沁心的同伙之一啊,自己这是要自投罗网? 耿直的阿鼠心里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下车吗?——要是林成山发现了他不还活捉了他?不下车?——都带沁心回到了家,不放下她?难道要我带她去看医生?我没钱啊!怎么办好。 阿鼠又一次面临抉择,紧紧握着车把手,手心里全是汗,胸腔里头传来“咚咚咚”的打鼓声,一下一下敲打着胆小的他愈加不安。 正为难之际,阿鼠缓缓回头看了沁心一眼,看她那么凄惨的模样,自己的良心又一次受到了谴责。 “好吧,为了沁心,就冒风险这次。” 阿鼠拿一块大大的抹布盖住脸,小心翼翼地下了车,掀起抹布,打量了周围一圈,确定安全后,才打开车门,抱下沁心,快速跑到门前,慢慢地放倒她,又帮她掖了掖衣服,怕她受风吹了凉,这才坐上车飞快地逃离。 卡车绝尘而去,徒留下一地的烟雾。阿鼠不敢回头再看沁心一眼,突然,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从车窗里灌进来的风呼呼地拍在脸上,好冷好冷。 “我再也看不到沁心了,我不能停下,不能回头,我要逃出上海这个地方,我要保命,我永别了心爱的女孩。” 阿鼠越想越难受,感觉五脏六腑都挤在了一起似的,憋得慌,好想嚎啕大哭,却只是心酸得难受,心憋得痛苦。这是什么滋味啊,比挨打还要难受。 泪水渐湿了眼眸,阿鼠的心头越来越沉重,眼前的路越来越遥远,阿鼠握着车把手的手渐渐麻木,慢慢僵硬。车子还是“突突”地前进,阿鼠一次也没有回头,没有减慢速度,心中只有一个目的——把一切都忘却。 现在已是夜里九点了,沁心结束了磨难安全到了家。铁明守在商场里等着捉阿狗,只有大林留在家里,守着电话以防绑匪打来没人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煎熬了。大林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今天本该去曼缇那过夜了,大林都忘了。曼缇果然打电话来催,小菊接的,大林摆摆手不想接,曼缇埋怨个没完一定要他来听。大林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夺过电话劈头盖脸地骂: “你个骚包,大街上随便拉个男人睡觉去吧!” 曼缇一听,什么莫名其妙!这老东西冲自己发什么火啊!八成是他女儿又给他气受了吧,怎么就发到自己身上。你火我还火呢!曼缇不甘示弱,当即怼回去。 “放什么臭屁呢你,被女儿拖住了吧,女儿奴!” 曼缇不想听他说话,自己骂完就挂断了电话,一屁股坐下,胳膊交抱,气鼓鼓地咬嘴不说话。满头刚绞的小卷毛因为愤怒就要竖直了,曼缇猛一下扯掉别在头上的小花夹子,叫丫头倒洗脸水来。 大林懒得与她争辩,放下电话,颓然倒在了沙发里,紧紧地闭上眼,愁眉不展,那样子好像喝了又浓又苦的中药一般。 “唉,我的女儿啊——” 大林不会知道,此时他的女儿沁心正躺在外头冰冷的地上昏睡不醒,虽然是夏天,但躺在冰冷的地上,衣衫也不齐整,又兼夜风“呼呼”吹着,不一会儿就冻得浑身冰冷了。 谁都没有想到沁心现在已经安全回家了,就在家门口,但没人会无缘无故开门出来。沁心就这么被丢在外头,孤零零地像颗风中的尘埃,任凉风把她从头吹到脚,又从脚吹到头。 幸好过了一会儿,就有一个老仆人打灯出来,一见了地上有个人躺着,走近去,灯一照,啊!竟然是大小姐。老仆人像是发现了大秘密似的,掉转头往里头跑,大声喊着“小姐回来了。” 这一声就像夏天里的惊雷一般,把沉睡的人们闹醒,抬起头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林在客厅里愁眉深锁,原本一个雄狮般的身躯此时此刻陷在沙发里,可怜巴巴的就像一只小狮子狗,猛然外头闹哄哄的,更加心烦意乱,就让小菊出去看看怎么了。 这时,一群仆人就冲进门来,个个叫着“小姐回来了。” “什么,沁心回来了?” 大林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惊得眉毛要掉下来。 佣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给他细细说来见到大小姐的情形。什么大小姐一个人躺在门外啦,什么大小姐是自己从路上背回来的啦,什么大小姐第一个看到的人是自己啦。 大林被这群人搞得昏头转向,他不要听他们的解释。这帮人此刻脸上笑嘻嘻的,一副邀功领赏的模样。大林此刻只想见到女儿,但这帮人把他围得紧紧的,不让他有机会出去,恨不得把他拉到自己跟前,好让他只能听到自己说话。 “你们都闭嘴,让我出去。” 大林怒吼一声,仆人们这才安静了下来。 忠叔从外头小跑着进来,渐一群仆人围着大林,急急钻进他们中间,有从中挤出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大林说着: “老爷,小姐就在门外头呢!” “阿忠,你跑来干什么,快去把小姐接进来啊!” 大林不敢相信沁心就回来了?这还不到交换赎金的时间呢!听佣人们来报,以为是哄他,这会阿忠也这么说了,肯定错不了。沁心啊,我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 “老爷,我已经派人把小姐抬过来了。” “什么,抬进来?” 阿忠正说话间,只见四个力壮的男仆担着一副担架,“吭哧吭哧”地小步跑着,带头的大喊“让开!”佣人让开一条道,担架就被抬进了客厅。沁心躺在上面一动不动,一脸疲惫,一身狼狈,很是可怜。 大林一时不敢相信女儿就在眼前了,小菊扶着他来看。 大林仔细瞅了瞅,这是自己的女儿没错,但是怎么她的脸上流着血?怎么她盖着男人的衣服?怎么她的鞋掉了一只?怎么她不睁眼不说话?大林心疼得说不出,自己的心肝宝贝,没骂过一句没打过一下,怎么被人欺负成了这样?大林老手颤抖着,摸着女儿的脸,轻轻摇着她,念叨着: “沁心,醒醒啊醒醒,不要吓爸爸。” “小姐!小姐!”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199章:死生未料 小菊也俯下身来呼唤沁心,沁心一点没反应,仿佛死去了一般。 大林慌了,让阿忠立刻送小姐上爱仁医院,再派人通知在商场蹲守的铁明,让他也赶去爱仁。阿忠答应一声就出了客厅,转身跑去车库,一群仆人掉头跟向他,纷纷向他邀功说是自己第一个发现小姐的,赏金要封的。 “什么?” 阿忠停下脚步,看着这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主人出事了才回到家,眼下就要送医院了,这帮人竟然只想到自己的赏金,狼崽子!阿忠压住自己的情绪,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告诉他们明天一早再去找他,等自己回头向老爷说明再要赏金吧,心里却打算明天告诉来大林后就将他们碾出去。 在商场等候的铁明一得知沁心回家了,现在被送到医院了,嘱咐手下收好金条,两只脚就像踩了风火轮一般,急急忙忙往爱仁医院赶去。 怎么沁心回家了?还要去医院?她被打了吗?伤得重不重?她一定吃了不少苦头。自己怎么还傻乎乎地听阿狗他们的指示就等在商场里?就该马不停蹄地接着找沁心才对。 铁明懊悔自己傻子一般的行径,听信了阿狗的话,就像个小学生一样乖乖地等待在商场里,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却是沁心被送去医院的消息。 “这三个混蛋,要钱就给你们,为什么还要欺负沁心?沁心不是你们多年的好朋友吗?” 驾着车,铁明越想越气,把油门踩到底,一路呼啸着驶过,到了繁华的四马路上,车子却只能减缓了速度,街上人多,大家都出来看夜景夜市,大大小小的车塞了满满一路。 “该死!” 铁明急起来,一个劲的按车喇叭,恨不得一踩油门冲过去,可谁会在乎自己的急切,自己的焦虑,只有等待,这条路不知道要堵多久,真是急得团团转。铁明咬着手背,胳膊肘抵到车窗上,一颗晶莹璀璨的泪珠悄然落下,凌凌坠地,摔开万道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光,映着街上的霓虹灯,煞是好看。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也有情,不到动情处不流泪。 这一滴泪中,有懊悔,有自责,有担忧,有心痛。铁明痛苦地想着:大林说的没错,自己连女朋友都保护不了,让她受伤害、遭劫难。我是不是很没用?——沁心,等我,铁明哥就来了。 也不管路上有多少人,多少车,铁明一踩油门就越过了白线。 连闯了几个红灯后,铁明终于赶到了爱仁。沁心早就被送进了救护室,大林一个人孤零零地等在外头的椅子上,耷拉着头,缩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小菊出去采购用品了,医生说病人得住院。这么严重吗?大林无计可施,只有听医生的。 里头不知怎么样,沁心醒来了没有,我这个爹担心也没用,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自己来上海打拼了快二十年了,什么坎跨不过去?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无能过。老天,我做错了什么,要把报应报到女儿身上,你要罚罚我,不许碰我女儿。 大林发过狠就软了,难过地垂了头,埋在手掌里,什么都不敢想。就怕沁心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争得这些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平平静静地生活在上海,守着老婆孩子,穷也开心。她妈妈已经因为自己死了,难到要轮到女儿了?大林痛苦地埋头胡思乱想,猛然听得一声“伯父。” “哦?铁明你来了。” 大林抬头一看是铁明来了,淡淡地回应他一句,目光空洞。 铁明冲到他面前就问沁心怎么样了?大林看着他,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意思,头微微地朝救护室一转,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看到大红色的“救护室”这几个字,铁明一下就扑到门上,扒着窗户,指甲都快嵌进去了,什么也看不到,喃喃自语起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模一样的话咕哝过几回,铁明捂无助地垂下了头,握紧了拳头敲打着窗,恨自己来迟了。大林冷冷地看着他,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别过脸不看。 小菊这时回来了,放好东西,倒了两杯水给大林和铁明,劝老爷不要担心,医生会有办法的,又劝铁明坐会儿吧,里面估计还要一会儿。 大林不理她,只顾自己难受。铁明摆摆手不愿坐下,焦急的心情使得他哪里坐得住呢。他也不再扒着门了,就开始“转磨”,一圈一圈在门前来回走。 小菊看着这俩人一个缩在椅子里不说话,一个像个没头没脑的毛驴一般在门口转磨,想不到什么话语来安慰他俩,只好说: “老爷、宋先生,要是饿了,小菊去买宵夜来。” 一句话把大林沉重的脑袋拎起来了,大林突然想到了什么,指着小菊说: “去,赶紧去买些粥来,等会小姐出来了要吃的。” 小菊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铁明走过来,叫了大林一声: “伯父。” 大林沉吟了一声,望了望眼前紧闭的门,又垂下了头,冷冷地回应他一句: “不要跟我说话。” 铁明的脸上讪讪的,一时被这句话捂住了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唉,何必自讨没趣呢我,我多说一句就是不对,老头子谁来关心你! 你我都担心,我安慰你,也没人来安慰我啊。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把过错全怪在我一个人身上吗?说起责任,你这个爹也得担三分之一。我们三人都有错,不过现在全是沁心一人承担后果。你怪我?我不内疚不心疼?你以为只有你这个爹对女儿好? 铁明心里很不是滋味,大林对自己有不满,就无所顾忌地对自己发泄出来,像骂人就骂人,向不理人就不理人。那么自己呢?自己为什么就得“打掉门牙和血吞”? “就因为你是沁心的爸爸,是我的老板,我就得处处听你差遣,处处受你桎梏?” 这件事,大林对铁明生出不满,也让铁明对大林生出隔离。两个人都站在一个制高点上看对方,把所有的过错都怪罪到对方身上,自己一点错也没有。 大林作为沁心的父亲,却放任女儿结交不良朋友,现在酿成祸端。而铁明呢,作为沁心的男朋友,在明知她的小伙伴不是正经人后,竟然也不帮她赶走这帮白眼狼。 两个人都有错,都错得离谱。 里头沁心还是情形难定,外头两个男人对峙冷战。快凌晨了,新一天就要开始了,命运有了新的安排,变化就出现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是福还是祸?是缘还是劫?一切都要看命运的安排。 那一头的废旧工厂,几只乌鸦拍着翅膀从工厂上头飞跃而去。屋里安静的死窒了一般,刚刚这里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搏斗,地上一片狼藉,血染遍地。 阿狗的尸体静静地横在当中,脑浆流开成一滩,现在都冷却成了夏天里的冰粥。身下同样淌过一滩血,猩红腥甜,无论色泽还是气味都令人毛骨悚然。 屋里臭味难当,毕竟是夏天,尸体不一会就腐了,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嗡”的闹着,在阿狗开花的头顶盘旋飞舞。蛆虫嗅着血腥味和腐肉味匆匆赶来,攀登上这座庞大的食物山,兴奋地撕扯着肉,密密麻麻瘆煞人。 想不到曾经那么嚣张的阿狗会落得如此的地步,被乌鸦讥笑,被蛆虫撕咬。一个人生前有多嚣张,死后就会有多凄惨,不是老天有意捉弄他,是他咎由自取。 那些安分守己的老实人,终其一生,就算没有宝穴厚葬,也会能寻得一处安稳的角落安放这一身疲惫的身躯,不至于落得个万虫吞噬的下场,还要被活人指指点点。 做人,安分低调一点的好。 这时,阿虫赶到了工厂。原来他一个人进城后,攥着兜里仅有的几块钱,就溜达开了,去了公园又去了大商场,到了太阳落西才想到回去,正好与阿鼠擦肩而过。 现在他还没开门,就感觉里头有古怪,那么安静怎么回事?里头没有一丝光亮怎么回事?阿鼠不该回来了么?阿狗和沁心不是一直都在吗?怎么无声无息的像地狱一般? 带着满腹疑问,阿虫慢慢推开了门。打开门的一瞬间,满屋的恶臭立刻紧紧地包围住他,一群苍蝇“哄”一声围拢过来,对他乱叫乱叮,好像要吃掉他,好像在告诉他什么秘密。 怎么回事,怎么那么臭,那么多苍蝇?阿虫一时被难以理解,挥动辄手臂,赶了好几次才赶走这一群苍蝇,赫然看见狗哥趴倒在地,脑袋开花,白花花的脑浆流了一地,跟那豆腐脑似的,身下淌着一滩暗红色的鲜血,忒吓人了也! “啊——” 阿虫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不敢走近,怕狗哥顶着破碎的脑壳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他救自己。他……他这是死了?自己出去这会,怎么他就死了?还死得这么惨?死得那么突然? 阿虫咬着手害怕起来,再一看沁心也不见了,满地的稻草乱蓬蓬的散落着,明显有人打斗过。 “难道?……”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00章:死了大哥就庆祝 阿虫慌了——难道林家人发现了他们?打死了阿狗,救走了沁心?娘哩!狗哥找了这么个地方,还是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他们可能还守在附近,等着抓自己和阿鼠…… 想到这,阿虫浑身的毛发都直立起来,仿佛身后就跟着一个恶鬼,仿佛脑后有一把手枪指着自己,仿佛脚下有千斤重的铁链要把自己捆住。 “快跑快跑,太可怕了,林家人杀人了也!” 趁林家人还没发现自己,阿虫逃也似的跑出了这栋阴森森的工厂,根本不理会惨死的阿狗。 乌鸦也不叫了,外头静悄悄的。月亮挂在树枝上,遮蔽了半边脸,树叶儿轻轻摇摆,闭上眼似乎能听到白玉被轻轻地用拂尘摩挲过表面的“沙沙”声。这“沙沙”声却不宁静,夹杂着惊慌害怕的呼吸声,搅乱了这一片黑如浓墨的夜色。 跑啊跑,阿虫一步也不敢停,跑得越远越好,跑去火车站,偷一张车票逃离上海,千万不能被林家人找到。狗哥死得那么惨,不就是最好的“榜样”? “呜呜——” 阿虫跑着跑着就哭起来,心里头又害怕又委屈:自己钱没拿到,命却要给赔上。都是死狗出的好主意,害死了自己不说,还要搭上他和阿鼠。真是打也打不散的三兄弟,患难也在一起。 “咦?阿鼠去哪了?怎么刚刚他不在小屋里?他回来过没有?回来了怎么没像狗哥一样被打死?还是他也逃了?” 阿虫猛然想到了阿鼠,这小子去哪了?他刚才不是闹肚子先行回来了嘛,怎么不见他的影踪?哎哟!管不了他了,我自己逃命要紧。 被阿狗惨死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的阿虫没头没脑地跑啊跑。他只想着逃离上海,却不知该如何逃离。只能闷着头一股脑儿疯跑。 另一头的阿鼠架着车开了一段路后,车子慢慢地跑不动了,勉强支撑了几十米后,终于油尽劲竭,躺倒在路边。 “该死!” 阿鼠懊丧地拍着车把手,恨这车怎么半道上抛锚了,把自己丢在这条黑漆漆的路上,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没办法,阿鼠只好弃了车,跑起来,他还想着也许阿虫会在工厂里等着他回去,到时他俩可以一起走,和他一起逃离上海。经过和阿狗的生死搏斗,又经过独自驱车护送沁心回家这两件费心费力的事后,阿鼠已经提不起什么力来,没跑多远就“吭哧吭哧”地跟个小老头子一样。 “哎哟,我的妈!” 阿鼠跑不动了,坐在路边歇歇脚。周围的蝉鸣好像浪涛一般连绵起伏,阵阵晚风轻拂过面,阿鼠陶醉地闭上了眼,让心灵和星空一样空旷无垠。 从自己懂事到现在二十多岁了,阿鼠一直都很怕黑,怕一个人走路,尤其是那种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的夜路,那恐惧都能把他吓死。记忆里,阿狗阿虫没少拿这个捉弄他,搞得他越来越怕,跟个小姑娘似的,只有阿猫从没笑过他。 想起往事,阿鼠默默地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是自己曾经最好的陪伴,胆小如鼠的他,从来不敢抬起头来走路,而他的脚从来也没有迈过自己的眼。 那时的自己,可怜又可笑。连小孩子都可以笑话自己,都可以欺侮自己。自己能做得了什么呢?很多时候,就是多说一句话就心慌发抖。 “呵呵!” 阿鼠不禁露出一个苦笑。可是就是这样的自己,这样的自己刚才又做了什么呢?阿鼠看着自己的手,想到,自己打死了阿狗,救出了沁心。 就是自己这一双手,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的一双手,却在刚才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阿鼠看着看着,仿佛看得到一团火焰包围着自己的手,让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阿鼠勇敢地站了起来,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般,用平稳的目光环视着前方。 眼前这路不单黑,还阴森森的,一阵阵凉风跟鬼吹风一样。那蹿上蹿下、忽大忽小的影子不就是一个黑鬼?而现在呢,阿鼠反倒睁大了眼,昂起头瞅着这一切,雄赳赳气昂昂,一副凯旋而归的大将军的架势,还“呼嗬呼啊”地吓着草丛里的黑影。 “啊呸——” 阿鼠吐出一口浓痰,彰显自己男子的身份,笑将起来: “我不怕你,杀了人,老子我连鬼都不怕,哈哈哈哈——” 这富有节奏的四连拍的嘹亮笑声曾经属于阿狗和沁心。他们活得逍遥自在,要笑就大声笑,从不顾及身旁有什么人,什么人都不能忽略了他们的笑声。他们是那样耀眼的存在,就像夜空中那盏北斗星,就像花丛中最美的那朵花。 他们骄傲、张扬、自由、霸道——完完全全一个恶霸,一个横小姐。阿鼠从来就只有敬佩与羡慕的份,从来不敢高声语,因为自己不是被人忽略就是被人笑话,而如今的我—— “哈哈哈哈——” 扬眉吐气了啊终于,阿鼠又放出一声狂笑,按奈不住内心巨大的松快与自由,对着空气一顿挥拳踢腿,发泄着内心的感受。自己终于不用再披起厚厚的“盔甲”,夹着尾巴做人了。自己从此没了束缚,真高兴啊。 “哈哈哈哈——” 阿鼠又连笑过三声,不想一个拐角处一个黑影闪过,什么东西?阿鼠倒是站住了,吓得那黑影“哇”一声尖叫,跳开一步。 “啊,鬼啊!” 原来是阿虫,真是“狭路相逢”,这两人倒是有缘有趣,跑着跑着就碰头了。还是在这样一个夜色深浓的时刻,这样茫茫辽阔的荒郊野外。 慌慌张张跑路的阿虫没看清阿鼠的脸,但是感觉得到有对眼睛坚定又狠劲地盯着自己,耳旁呼呼的风又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不由自主地喊出了“鬼”,脚却像被扎在了地里一样拔不起来,只能杵在当地瑟瑟发抖。 “喂,阿虫,我啊——阿鼠。” “啊?啊!阿鼠啊,真是你?” 借着微弱的月光,阿鼠看出来了是阿虫,走过来,一拍阿虫的肩膀,就把他的魂给拍回来了。阿虫浑身一个激灵,定睛仔细瞅了瞅,是阿鼠没错,怎么这小子一下变高了呢?刚看着还以为一个长脚大鬼呢! 阿虫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着面前的阿鼠不可置信。阿鼠从未看他这副惊恐的样子,疑惑地问他道: “你怎么了,阿虫?” “这小子从来不怕黑不怕鬼的呀,怎么今晚突然就变了?” 阿鼠手心的温度渐渐传了过来,证明他是一个活人没错。 阿虫一手捂着胸口,好让里头狂跳的心脏快平稳下来,一手指着阿鼠,埋怨开来: “阿鼠,胆都要被你吓破了,你小子刚去哪了,狗哥死了,沁心跑了,你知道吗?” 阿鼠被阿虫一问就怔住了。小眼珠子“滴溜”一转,呵呵,阿虫都知道了呀,怎么和他说?要不要承认是自己干的?不行,不能说,林家人不会放过自己,阿虫更不会。他和阿狗的感情那么好,很可能会替他报仇的。 我干的我不说就没人会知道,保命要紧。阿鼠在极端的时间内想到了对策,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学着阿虫慌慌张张的样子,说道: “那完蛋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上海吧,林家人要是找到我们,肯定不会轻饶了我们。” 这小子不傻啊,阿虫听阿狗这么一说,才看清了他——原来他平时傻傻的,到了关键时刻,一点都不傻,还知道要报保命的啊,和他一块逃吧,紧要关头还能拿他做替死鬼,狗哥已经成了替死鬼了,自己不能步他的后尘。 “哎呀,阿鼠,说你傻吧,其实你一点也不傻,不想和狗哥一样的话,我们一起逃吧!” “那阿虫,要不先把狗哥埋了?” 阿鼠半是掩饰,半是试探,看阿虫怎么说,阿虫不假思索地就回他: “又犯傻了你,哪还有时间顾他?人都死了,随他吧,我可不想陪葬,这里没准还有林家人偷偷地等着准备抓咱们呢,快逃吧!” 患难才看清人心,阿虫平时和阿狗多么多么要好,总是应和阿狗一起欺负取笑阿鼠,到头来,竟然连收尸都不肯帮他收,任他的尸体被千虫万蝇叮咬,被乌鸦啄肉,就是和自己不相干。 阿鼠放心了,阿虫对阿狗哪里有什么真感情,不过是虚情假意。本来还以为他会怀疑自己呢,会杀了自己替阿狗报仇呢,看来都是白担心。这个阿虫,没心没肺! “好,阿虫,我们一起逃,现在就去火车站。” 阿虫点点头,他巴不得拉着阿鼠一起呢,好歹有个照应,总比自己一人瞎撞得好。 两人一起跑去闸北火车站,打算在那偷旅客的火车票,去哪无所谓,只要离开了上海就好,要快要快,上海一刻也不能久留。你杀我我杀你,杀不了你,你就会杀我,这地!阿猫死了,阿狗死了,他们兄弟四人只剩阿鼠和阿虫。 他俩此刻还活着,就不知道下一刻会是怎么个死法。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01章:没有痛过不成人 月儿幽幽,向外吐着丝丝凉气,一缕乌云又调皮地遮蔽住了她的脸。阿鼠阿虫的影子在月亮圆盘里上下跳蹿,像两只虱子,挠得月亮烦躁不安。 另一头的铁明守在救护室前,转头看着今晚的月亮,原本皎洁的表面竟然现出了点点黑斑,就好像一张原本白净的少女的脸上突然爬起来了点点黑斑,好不扎眼。 这预示了什么? 铁明感到一阵揪心。走廊里旌德只听得见墙壁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钟条摆动的声音,好像在催促着救护室里的人,铁明望着那许久不见打开的救护室的门,心一点一点被揪起来。 大林也等得不耐烦,屁股坐得生疼起来,抬头一看救护室的门,就好像一张冷酷的客户的脸一般,那门缝好像被胶水糊住了一般,一丝缝儿都看不见。 “这怎么这么久!” 大林暗暗在心底里着急,心底的急全都写在了脸上,看到了铁明,又想对他发泄。铁明正背对着他,突然感到后背仿佛有火在烧,那火来自大林一对神明炯炯的眼睛。 过了好久好久,门才被推开了。 铁明迎上去,俯身望着手术床上爱人苍白的脸,看她被厚厚的纱布包得结结实实的脑袋,看她这一身蓝条纹病号服,就仿佛有一只粉红色的小手揪住了自己的心,揪得甲缝里瞬间都是血。 “医生,病人怎么不醒?” 还没等医生回答,大林就推开铁明,冲到医生面前,激动地嚷嚷: “我女儿怎么了?你们给她做了什么手术?” 铁明看了大林一眼,顾不得与他争执,等着听医生怎么说。可怜的医生,大半夜的做那么久的手术,做完后还要应付病人家属的种种质问,不得休息也不得体谅。 “林先生,您放心,林小姐身上所有的伤,我们都一一检查处理了,该做的都做到了,现在就等着林小姐慢慢恢复了。林小姐年轻,这些都好得快。” “没事了?” 大林半信半疑地看着医生,医生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请他放心。铁明看着沁心被放大了一倍的脑袋,插问一句: “医生,她的头上包那么多纱布怎么回事?” “哦,林小姐头部有创伤,我们手术也主要是做这个,这个恢复起来需要一定时间。” “什么,下手这么狠。”大林一听,赶紧看看沁心头上的纱布。打我女儿的头,这是要撕票吗?这帮畜生,都答应给钱了,不放人还要杀人吗? 铁明劝他不要动怒烦心,究竟怎么回事,自己立马去查,现在医生说沁心没事了,就先让沁心休息,等沁心醒过来就好了。大林一颗心全扑在女儿身上,好不容易看到女儿回来,却是这个样子,免不了心痛,又交待医生好好医治,用什么药尽管用。 沁心被推到了病房里,大林和铁明一路紧紧跟随。护士挂好点滴,做好记录,收拾着东西。大林坐在床头看着女儿的小脸,默默流泪。铁明一直看着护士,似有问话的神情,又不说,只等她收拾好小推车出门,连忙跟出去。 “护士小姐,请等等。” “小白盔”回头看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嗯?” 铁明背着手,低头不好意思,咬了一下嘴唇,看了护士一眼又垂下眼帘,嘴里只发出“呃呃”的犹豫声,护士倒被他弄得尴尬了,想问什么就问吧,有什么不好开口的。铁明眨了几下眼,又想了想,示意护士走过一步说话。 “病人都有什么伤?伤得怎样?” “除了头上被撞伤了,其他的都是皮外伤,有些被抓的,有些被掐的,有些被咬的。” 铁明听过,心里就犯起了咯噔,头上的伤看得见,怎么还有抓的掐的咬的伤,这些伤都在哪?他们三人对沁心都做了什么,沁心一定受了很多很多委屈,很多很多害怕,铁明心头又酸疼起来,问护士: “头上有伤,别的伤都在哪?” 护士这时有些犹豫不想说了,林小姐身上那些伤明显是被人侵犯过,浑身都有,好不可怜,身边也没个年长的女性照顾,没人帮她排解,可怜。不过问我话的这人是谁,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铁明坚定地看着护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男——朋——友,你就告诉我吧!” 话音刚落,只见刚才温柔的小护士登时怒目圆睁,峨眉倒蹙,小白盔上的尖尖角翘起高高的,质问起铁明来: “你是她男朋友你不保护好她?出了事你才来问?” 铁明被说的无地自容,一听“出了事”,以为沁心被占了便宜,紧张地拉住护士的胳膊,让她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你放开,你还问还问,你女朋友就是拼死要保住名节才会被打得这么可怜,你去哪了?哼!” 小护士气吼吼地走开了,小推车的车轮一路骂骂咧咧。铁明咬牙发狠,阿狗这帮混蛋,劫财劫色杀人害命。我真是没用,任沁心被他们欺负,什么事也做不上。幸好沁心自己逃出来了,不然我怎么原谅我自己。 “宋先生,老爷请你进去。” 背后响起小菊脆脆的声音,铁明忙应了一声,走进病房去。大林已经坐在了沙发上,见他进来,站起,领铁明过来沁心床边,一起看看她的伤。小菊本想给沁心擦一下脸手,一看全是瘀青,碰不得,忍着泪又把水盆端了出去。现在铁明看清楚了,这简直不是人干的。 大林又拉铁明出来外头说话,好让女儿安安静静地睡一会。两人走到医院墙后,到一棵桂花树下,一人点起一根烟,谈着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伯父,沁心自己逃出来后,那帮匪徒手里没了要挟,肯定会逃离上海。” “所以铁明,你赶快给警察厅打个电话,让他们锁住上海所有的车站码头飞机场,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我这就去办。” 铁明掐断了烟头,就要离开,大林叫住了他,吐了一口烟,说: “铁明,沁心是自己跑出来的呀!你让她一个女孩子,被折磨到这地步,一个人从虎口逃出来!” 铁明盯着大林,回敬他一句: “伯父,我是有错,没保护好沁心,不过沁心又是怎么和这帮人结识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铁明!你赶紧去办事吧,不抓到这帮人,我和你怎么和沁心说。” 大林也不愿和铁明纠结错在谁,怎么样,沁心算是回来了,其他的再论吧。铁明应了一声走开了,连夜开车去警察厅,让厅长帮忙抓人,酬劳方面不会少,只是动静不能搞得太大,这俩人偷了公司的重要东西跑了,不能让记者探到风声。 “就俩小瘪三,还能跑得出‘如来’的五指山吗,放心好了,宋先生,保准抓到他们。” 厅长拍拍胸脯保证,铁明掀起嘴角笑了笑,这种“拍胸脯做事”的风格,呵,竟然会在警察厅里,你保证给我抓到人,一定要抓到喽,不然你就是把胸脯拍碎了我也不饶你。 历经磨难,这个劫数终于结束了,沁心安全回到了亲人的怀抱,浑身是伤的躺在医院病床上。身上的伤,心头的伤,一条条一道道,深深浅浅都是成长的痕迹。阿狗是命里的黑煞星,是磨难,也是警醒自己的人。 从前那个任性蛮横的刁小姐长大了,懂事了,见识了人心隔肚皮,不会再轻易地相信谁。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发自内心的、毫无顾忌的、放肆的笑。她说话时总带着几分犹豫与防备,童真童趣一去不返,是喜?是悲?是叹? 这一刻的沁心早已不是上一时的沁心,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成长。出生时,母亲替你受痛,今后人生的每一步,一次比一次痛,都要这个新生命自己去承受,人生是你的,我们都要有万分的勇气,才能活在这个世上。 从前有一只小鸭子,生性活泼,乐于冒险。一次鸭妈妈出去找寻食物,将一窝儿女安顿在巢里,嘱咐他们乖乖等妈妈回来。这只多生了一个胆的小鸭子偷偷溜出来玩,路上好多景,怎么也看不完,那草要比家里的高,河水更清甜,还有蝴蝶蜜蜂一起玩耍,为什么妈妈不允许自己出来玩耍,外头多美。 “当——” 小鸭子自在地闲逛在草丛间时,一个小石子从背后冷掷过来,正打在刚抽出来的白羽毛上,打折了一节翅骨,好疼好疼。小鸭子回头一看,一个缺牙男孩正举着一个弹弓弹石子玩,见打中了它,开心地哈哈大笑,又蹲到地上抓石子准备再弹一个。 小鸭子“嘎嘎”叫起来,没命地快跑,原来外头的世界那么可怕,不是什么都能玩的,这男孩简直是个魔鬼,一路追着小鸭子,抓着他那把邪恶的弹弓,一会打中了鸭脚板,一会打中了鸭屁股,整一个小“混世魔王”。小鸭子跑断了腿,一不小心被一个树藤绊了一脚,连声叫着滚下了山坡…… “啊——”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02章:因生命有你有意义 沁心从睡梦中惊醒,满头满脸虚汗淋漓,睁开眼,猛然见满屋白的瘆人,白的墙壁白的灯白的被子白的床,这是在哪里?我不是死了?我不是死了? 沁心满眼透露着惊恐的神色,眼珠子不停地转来转去,不安地看着病房周围,猛地昂起身来,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小菊守在病床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打盹,突然就被沁心的尖叫声惊醒,忙睁眼起来,奔到她身边安慰她,让她不要害怕。 沁心根本就不理小菊,抓着被子一个劲地往后缩,不贴到墙壁不安心,满脸惊恐。小菊被沁心的样子吓到了,看小姐的眼神空洞,神情惊恐,像是见到鬼一般,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吱扭”一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铁明听到病房里的动静后,赶紧冲了进来。沁心醒了,真是太好了。铁明高兴地看着她,没想到沁心一把抱住他就开始哭起来,像失散的小鸭子看到了鸭妈妈一样,依恋之情油然而生。 小菊让过一边,默默走开,阖上了门。 “沁心,你醒了,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吧!” 铁明拍着沁心的后背,就像哄一个婴儿一样,柔声细语。沁心瑟瑟地抖个不停,回想着刚才那个梦,回想起在废旧工厂里那可怕的情景,嚎啕大哭起来。 “铁明哥,我好怕,好怕。” 沁心哭了,这是她第二回哭。这回不是撒泼不是任性,全是委屈全是恐惧。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可怕的场景中逃离出来的,只记得被阿狗踢到后背,整个人就重重地撞倒在地,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铁明任由沁心紧紧地抱着自己,任由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地落下,滴洒在自己的衣袖上,来不及擦去。铁明只觉得肝肠都快断了,沁心哭得好痛,自己的心也好痛。为什么受磨难的不是自己,为什么自己未能替沁心承受这一切?你太狠了,老天。 “不要怕,不用怕了,沁心,你已经安全了,我在这,在这保护你,你没事了。” 沁心慢慢地哭累了,她一晚上没吃东西,根本没有气力嚎啕大哭,只是心底的酸楚无法解脱。 等沁心渐渐安静了下来。铁明抱着沁心的肩,把她从肩头抬起来,看着她的脸,眼里全是柔情内疚,不禁又心疼自责起来,低了一低头,咬了咬嘴,缓缓地说道: “沁心对不起,我应该紧紧握住你的手,不该让你受到伤害。我的错,却要让你受磨难,你怪我吧!” 沁心突然很惊恐地推开他,像是从不认识一样用力地看着端详着,眉头猛地一皱,手捂着脑袋,露出了痛楚的表情。铁明紧张起来,忙问她怎么样?头疼了吗,我去叫医生来。 “不要去,不要叫人,我要离开这,这里好可怕。” 铁明人往前一推,手按在床上,不安地看着眼前惊恐满面的沁心,看她一圈圈打量着这个病房,就像看到了鬼一样,沁心这是怎么了? “沁心,不怕不怕了,你很安全。” 沁心看到屋顶那盏白花花的吊灯,那白光实在耀眼,白得一尘不染,实在是让人发慌,咧了嘴,仿佛要哭。 “太白了,我不要看到这白色……啊,头疼。” 沁心双手捂着脑袋喊“头疼”,铁明拉开她的手,让她不要再想了,医院里就是白的,要是不喜欢,明天换成你喜欢的粉色。 “不,我不要粉色,我什么都不要。” 铁明看着沁心焦虑恐慌的神情,“咯噔”一声,想到了什么,瞅着沁心,追着她来回逃避的眼神,温柔地说: “沁心,难道你觉得这样你就不纯洁了吗,就不高贵了吗?你还是那个你,一点也没被污染。你的真你的纯,在我心中都是最美好的。这件事,让我知道我要加倍珍惜你,好好爱你,保护你不再受伤害。” 一番话说得入情至深,原以为沁心会放宽心,不再紧张恐慌。结果适得其反,铁明哪壶不开提哪壶,沁心又没说自己被欺负了,怎么就知道了阿狗的所作所为,知道了为什么要说出来,什么纯洁,什么美好,你在讽刺我吗? “这竟然就是自己的铁明哥,他那么肤浅!” 沁心盯着铁明的眼睛看了好久,又想起自己被阿狗欺负的情景,下意识地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像是防备,看起来确实那么无力。 他留下的伤痕浑身各处,咬的挠的抓的掐的刻的,好多好多。沁心又看看自己身上穿的病号服,突然慌张起来:是谁帮自己换的这身衣服?那人换了自己的衣服不什么都看到了吗? 啊!好屈辱,好难受。 沁心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纠结起来,铁明哥一点也察觉不到沁心的那股子深深的羞耻感,还在一旁说教。他的一番大道理适得其反,反而让沁心的羞耻感更强烈了。 “我能怎么了?” 沁心越想越恶心,好像吞了一只苍蝇一般,快要反胃了,管他!沁心完全抛开了女儿家的羞赧,又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他,不说话。 铁明还是担忧地瞅着沁心,奇怪沁心怎么忽而害怕,忽而发狠,情绪变化地那么快是怎么了,是不是撞到了头神智不正常了,我可怜的沁心。 “沁心,这不是你的错,受苦的是你,我怎么还会忍心……” “我干不干净不用你说,你不用假惺惺的,我不要听。” 铁明怔住了,不明白沁心怎么会这么说,又冤枉自己,忙辩驳两句: “沁心,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人是真的,话是真的,情是真的,你难道不知道我的为人?” “你走你走,我不要看见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铁明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害得沁心这个直肠子又误会了,把她的小暴脾气给勾出来了。这事,自己就该装作完全不知情。沁心头上的伤最重但不必遮掩。身上的伤,衣服盖住了就不能让人发现,就是秘密,我为什么要去捅破,还拿出来说,我该死,我真笨。 “沁心,不要赶我走,我做错了,说错了,让你骂,让你打都可以,就是不要赶我走。” 铁明猛一把抱住沁心,抱得紧紧的。沁心想打他却使不上劲,只是软绵绵地抬手抱住了他的肩膀,滴下了泪,是为女子,万般难处,与谁人说,谁人能解会懂,这时,就连最亲的铁明哥都不能说。 一滴两滴温热湿润的泪珠滴落在铁明的外套上,伴随着小声啜泣,沁心哭得小心翼翼,哭到心坎里,哭到命里头,女子为何泪多,因为是女子,水做的,注定今生泪多。 两人相拥无言,一直到天蒙蒙亮,听外头响起护士的敲门声,说是进来换药。沁心突然又害怕起来,想到自己浑身的伤,就是让它化脓了烂了也不要被人看见。 “铁明哥,我不要换药,别让她们进来。” 沁心死死抓着铁明的胳膊不愿松开,铁明还不解地劝慰她: “不要怕,换药不会疼的,伤口不好会留疤。” 沁心一点也听不进去,铁明哥怎么不理解自己呢?呵呵,他怎么能够理解女儿家的心酸苦楚,女孩子怎么能在陌生人面前敞开衣襟?还是那样的伤?护士又敲了一遍门,准备进来了,沁心紧张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苦苦哀求铁明: “不,铁明哥,别让她们进来,别让她们脱我衣服。” 沁心一遍遍地摇着头,就像个第一次上幼儿园要和母亲分别的小孩子一样,低低地哀求,额上凌乱的刘海儿摇颤地让人心碎。铁明心头猛的一沉,原来沁心是因为这个,她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护士还是进来了,还有那么多病房要挨个查呢,哪能陪你墨墨迹迹,换个药还让人等?真娇气。沁心看见护士,更是抓紧了铁明,眼里满是惊恐。 铁明看了沁心一眼,抿了抿嘴,一狠心揪掉她的手,要她听话,叮嘱护士要轻手,自己退出门外,关门前还望了沁心一眼,门内沁心哀怨地看着他,还来不及问他为什么丢下自己,护士们就围上了她,铁明赶紧关上了门。 “林小姐,我们帮你把衣服脱了吧,换药。” 沁心一手揪住自己的衣襟,一手挥舞着驱赶她们,不让护士靠近。这些年纪轻轻的护士,心比刽子手还狠,见多了血肉模糊的场面,听多了痛苦哀嚎的呻吟,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对病人的种种痛苦根本不做理会,我要脱你衣服就脱,我要换药就换药,你不肯,抓着你还怕你反抗吗? 几个护士一起抓着沁心,不顾她的求饶挣扎,三下两下就扒光了沁心身上薄薄的病号服,沁心别提有多屈辱,多难受,就是逃不掉。护士长倒是轻手轻脚地上药,不敢马虎,毕竟这是林大小姐,是vip病人,她娇气随她去,但这伤不能不治。 “你们放开我,放开。”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03章:病房也受难 里头的沁心痛苦挣扎,扭动着手腕子,受不了像个囚犯一样被对待。护士长不耐烦了,千金小姐就是难伺候,厉声训斥了她几句,沁心又哭了。 她感到一阵阵委屈无从诉说,自己不是娇气,要是这帮护士的能有一点点的温柔、一点点的耐心,病人就不会那么害怕、那么恐慌。可是这帮护士小姐们一天天的活太多了,只顾着把活儿干完就好,才不会计较你舒不舒服,自在不自在。 沁心此刻需要的不是外在的治疗,而是精神上的慰藉。那个能给她温暖的人却离开了她,迫使她接受肤浅的治疗,加深她心灵上的创伤。 “铁明哥——” 沁心无助地望着那扇嵌在病房墙上惨白的门,多希望房门打开来,铁明能从外头进来,驱赶走这群白色女巫,给自己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嚓——” 一簇火花被擦亮了,一截香烟颤抖着慢慢地吻上它,火星子“扑哧”一声就冒出来了。 铁明夹着这根香烟慢慢抬起,动作缓慢而优雅,烟雾在空中悠悠然升腾一朵云,又轻飘飘地吹散去,带走美丽,留下愁绪。铁明就要张开嘴含住它,一个白色的小碟子赶先凑了上来, “先生,医院不让吸烟。” 一个小护士抬着一个小白碟子,冲铁明扬了几下,要他把烟头掐灭在小碟子里,还指指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辩驳的凛冽寒气。 “哦,抱歉抱歉。” 铁明忙道歉,就把烟掐灭了,小护士也不看他,翘着高高的尖帽走了,从头到脚一身纯白的装束衬得她娇俏极了,一扭一扭的屁股真想让人掐一把。 小护士行步带风的身影看得走廊上的人心痒痒,真希望被这个带刺的小玫瑰护士扎一针。铁明在这群人之中显得那样心事重重。 没有了烟可以抽之后,铁明内心的烦闷无处可发泄,转身一拳打在墙上,头抵住手臂,痛苦地转着脑袋,自责不已。阿狗他们三人欺负她时,沁心该是多么绝望无助,而自己呢,自己身在何方。 想到这,眼前一阵迷濛,铁明使劲撞了几下脑袋,像是惩罚自己,像是叫自己清醒。 “阿狗阿虫阿鼠,我一定不会轻饶了你们。” 愤怒就像烟头上的火星子一样,一点点被燃起。 铁明红了眼睛,因为用力过猛,额上青筋爆起,手上骨节“咯咯”作响。沁心是自己的女朋友,她受到了欺侮,对自己的侮辱就是双倍,这帮畜生,枉沁心把他们当好朋友,为了几个钱什么情都抛下不顾。 过了好久病房的门才开,护士们推着小推车出来,一个个面带微笑,又恢复了进门前的温柔模样,慢悠悠地走了。 铁明赶紧进去,看看沁心怎么样了,她刚刚又经历了一次噩梦。病房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沁心傻了一样蹲坐在床上,和木头差不多,眼神又大又空,叫她她也听不见,抓着自己的脚踝,来来回回摩挲着,嘴里喃喃自语: “我不会再这么任性了,我会乖的,我会乖的。” 铁明轻轻地捧起沁心的脸,为她把眼泪一点点抹干净,从没见沁心这副表情,铁明吓坏了,心疼坏了,内疚坏了,可是自己一点也帮不上忙,不能帮沁心排解,不能分担她的伤痛。 “沁心……” 铁明忍不住抱住了她,展开手掌盖住沁心的头,贴进自己怀里,生怕再让她受到伤害,哪怕一丁点都不行。 “沁心。” 大林进来了,他昨晚睡在了走廊另一头的一间病房里。这几天精神高度紧张,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昨夜还想陪沁心一夜,铁明执意给他开了一间病房,要他去歇息,自己来陪沁心。大林最后也答应了。刚刚护士查房把他吵醒了,大林一下跳起来,脸都没洗就来看女儿。 “爸爸。” 这是沁心遇险后第一次见到大林,隔了好久好久,有半个世纪吗?日子突然过得很快,爸爸好像一夜之间就老了,憔悴不堪。 “伯父。” 铁明也叫了大林一声,让开一边,大林便坐到了刚刚铁明坐的地方,睁着一双红彤彤的老眼看着自己的女儿,看她委屈含泪的大眼睛,自己的泪在心里默默地流。爱之如命、惜之如宝的女儿,舍得让她遭受如此磨难,把心都煎熬熟了不够。 沁心抿了抿嘴,低了一低头,抬头抱歉地说道: “爸爸,对不起,女儿让你担心了。” 大林搭着女儿瘦弱的肩膀,满眼都是柔情慈爱: “孩子啊,怎么还要这么说,消苦了啊,爸爸心疼。” “爸……” 沁心热泪盈眶,翕动着苍白的嘴唇,抬起手臂抱住大林,把头靠在了爸爸温暖的脖子里,找寻到了小时候的依靠。 “沁心以后一定听你的话,爸爸,我不会再任性再贪玩了。” 大林不知该哭该笑,该欣慰该自责。沁心这样就懂事了,太让人心疼了,这笔账,我一定不会罢休,这帮人渣,我一个都不放过。 “咚咚咚……” 小菊敲了敲门,一一向他们三人问候,后头跟着两个使唤丫头,一个端水,一个捧毛巾,等着伺候小姐起床。 大林便和铁明退出屋外,阖上门,一起走到外头大树底下,又要开始商量事情。 枝头一只小鸟都没有,也许是医院的气味让鸟儿感到害怕了,也许是树底下两人的对话让鸟儿们感到了杀气,就算轻声细语也像一枚枚针一样恐怖。 “怎么样,有什么消息没有?” 大林开口就直奔主题,两眼像鹰一般死死盯住铁明的脸。 铁明摇了摇头,一脸懊丧,喷出一口烟,回答不了大林的问话。沁心被掳走后,抓不到他们,现在沁心回来了,还是抓不到他们,自己都说不出来,手下们还有警察厅的人没一个派得上用场,再抓不到人,他们准逃出了上海,真是急煞人。 大林也吐了一口烟,上下两排黄焦焦的牙齿磨得“咯咯”响,怪瘆人的,一看到铁明为难的神情,不免恼火起来,他本来就是个暴脾气,对女儿的温柔仅仅是对女儿,对手下的要求苛刻得很。 此刻的他张牙舞爪起来,大声对铁明嚷嚷,喷出满口在唾沫星子: “他们是鸟还是泥鳅啊,长了翅膀还是生了尾巴啊,抓不到吗,怎么抓不到,就几个小瘪三有那么难抓吗?” 大林暴跳如雷,骂骂咧咧,大口吸了雪茄一口,半段雪茄就成了灰,真恨不得立刻就把这帮畜生千刀万剐,就是抓不到他们,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快要疯了。 铁明当然能体会他现在的心情,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两个人的劲要往一处使,而不是一味埋怨对方,责怪对方做得不够好,那样只能是“窝里斗”,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这时,警察厅长带着两个手下匆匆赶来,三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喜色,一副邀功的欢乐相。不等铁明开口问,他们就自己说了, “抓到人了,现在就在牢里关着,等林先生和宋先生的命令。” 守的云开见日出,这真是这几天煎熬下来最好的消息了。正在焦急发愁的两人,一听到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就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罪魁祸首被抓了,沁心这口气算是出了,这笔账可要算算清楚了。大林听过后两眼发光,不禁笑了,继而又咬紧雪茄发狠。铁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掐灭烟,就要厅长带自己去看人。 厅长抓住帽子摘下来,贴着肚子,弯着腰,拱着手,看着铁明哈着舌头,眯了眼,满面油光光、坑坑洼洼的橘皮慢慢松弛开来,笑容都舒展到了脑后。这找人可是他们的强项,你林氏说要找人,我不出三天就给你找到了,怎么样,办事麻利吧! “宋先生啊,林先生,小弟的辛苦是真的辛苦,手下们整宿没睡地挨个车站码头找,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怎么着也得……” 铁明“呵”了一口气,鄙夷地看着这橘子头警察厅长,看他俨然一个土匪头子的模样。大林也一脸鄙夷,抬手让铁明给他记下一账,等见到人再理论。 “恩,好的,我带两位先生先去看人。” 厅长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明明是要去看犯人,怎么搞得像饭店请客一样。两人正要走,却见小菊赶来,转告医生的话,要病人家属去一趟。大林只好留在医院里,叮嘱了铁明几句。 “放心吧,林先生,我知道怎么做,沁心托您照顾。” 大林“哎呀”了一声,上身往后一仰,有点不开心了,说道: “怎么说的,我是沁心的爸爸啊,哪有爸爸不心疼女儿的,你还来嘱咐我,快去办好这件事!” 铁明点了点头,随厅长一同离开。大林也急忙跟着小菊回医院里头看看究竟有什么事。 天已经全亮了,橙红色的朝霞在远处若隐若现,一片美好的景象。一排飞雁拍成三角阵,练习着飞行,细细聆听,仿佛能听到它们喊节拍的声音。初生、成长……虽痛但美,撕掉旧时的保护膜,新的人生才会展露。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04章:插翅难逃 铁明跟随警长赶往警局,他要快点见到这帮畜生,问问清楚,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沁心。而今她受的苦都是从前她对哥们儿的善心,多大的讽刺,还有比这更卑鄙的事吗? 女儿家的心思总归单纯,沁心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开始小小的怀疑又被自己抹去了,本想指引他们上正道,最后被白眼狼反咬一口,你咬人我就打,这还便宜了你们。 警局地下室就是一个监狱。这里牢门森森,冷风阵阵,眼前半昏不亮的景象让人心生绝望,墙上没有窗户,和外界完全隔绝,只有几根脏兮兮的蜡烛在角落里默默地燃烧着,那光亮也是凉凉的。 阿鼠和阿虫两人相依相伴,每每眼巴巴地望向那扇台阶上的小门,期望它能打开,又害怕它被打开。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死又怕死,活又不叫活,像人还是像鬼。 惨呐! 出主意要绑架沁心的是狗哥,他死了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理,叫剩下的两个人替他承担过错,要是逃出了上海,怎么都还有活路,现在只有等死喽! 越想越不平,阿虫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而难以捉摸。他自从跟了阿狗之后,就一直做他的“跟屁虫”、“应声虫”,还以为拜对了菩萨,能有好果子吃,现实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巴掌。 “你个瞎眼地老鼠,没看到前面有人查票,你还不跑。” 阿虫泄愤似的踹了阿鼠一脚,埋怨他拖累自己也被抓,要不是这个傻子,自己没准就逃出了上海,还会在这等死吗? 阿鼠也不躲,任由阿虫一脚踹在他腿上,生疼生疼得也不还手,揉揉腿,垂了头叹了一口气,带着点宽慰、带着点威胁、带着点使然地说道: “该来的总归会来的,狗哥给我们引了这条路,就跟着他走吧,也算兄弟一场。” 阿虫真是哭笑不得,这死老鼠说的什么话啊。他倒是不怕死啊,随你的便,我可不会陪你,反正明哥一定会来这里找他们的,到时别怪我把你捅出去,我还要保命的。 说到就到,正在这时,他俩眼巴巴地望着的那扇通向自由的小铁门慢慢打开了一道缝,它也闷地久了,步子沉重的挪不开,就像在路上抛锚的大车一样废了好大的劲才能一点一点移动起来。 他俩都被大铁门转动的声音给吸引了过去。阿虫伸长了脖子看来人是谁,呼吸随着门一点一点被打开,他的呼吸也一点一点急促起来。阿鼠也是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来的是铁明,虽说准备好了死,可真死到临头,谁不怕啊! “咣”一声,铁门重重地撞到石墙上。逆光处,一群男人站得挺拔笔直。领头的是警长,左右两边各一个小警探,手提一盏煤油灯,灯光不强,却照得里头的阿虫和阿鼠的眼睛刺痛不已。他俩不由自主地眯了眼。 “宋先生,请。” 警长弯腰示意铁明往下走,两个秉灯警探各自让开一步,铁明高大的身影就完全嵌在了门框里,冷烟吹起,让人不寒而栗。 “啊,真是明哥。” 他俩这下都看清了,不约而同地喊出了这句,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得都可以打鼓了,瘦弱的肋骨就要被打碎了。透过锈迹斑斑的栏杆,铁明定睛瞅了他俩一眼,那眼光仿佛雷电一般一击一个恶人。 地牢里一下多了不少生物,氧气都不够用了。铁明向警长一示眼色,意思叫他出去吧,这里他来就好。警长有些犹豫,叮嘱铁明不要搞出大声响来,小混蛋教训一下就好。铁明点头保证,。警长正要带着手下们出去之际,又被喊住了。 “怎么只有两个人,还有一个关键的人没抓到吗?” “哦,宋先生是说他们的大哥吗——死了。” 铁明满脸错愕,怎么阿狗就死了,怎么死的,这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问警长: “死了?找到尸首了吗?” “找到了,在北郊一个废弃的厂房里,都烂得不行了。” “哦?” 铁明皱眉深思起来,倒把警长搞得莫名其妙:人不是你杀的吗?现在却来装糊涂?亏我捂得牢牢的没让记者探到风声,不然你们林氏就麻烦了,不谢谢我吗! “没事的,宋先生,人我已经烧成灰了,没人会追究,几个混混死了活了,不会有人理会的。” 铁明先搁置起这事,让警长出去吧,自己来审其余两人。警长答应了一声,便带着两名小警察退了出去。 现在地牢里只剩下了他们几人,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里头的两人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七魂出了六魂半,害怕兮兮地望着铁明,不知他要做什么。铁明冷笑过两声,发狠瞪眼,让手下开了门,把两人拖出来。 “打!” “是!” 四个人打两个人,一人在背后抱住手,一人打胸膛肚子。一棍子下去,阿虫阿鼠就哀嚎开了,连声求饶。铁明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手插在裤兜里,一动不动,心想着:你们怎么欺负沁心的,我要找回来。火苗“扑扑”乱窜,影里暗地,棍子起伏飞舞…… “停!” 铁明扬手让手下停下,摆了一下帽子,扯了一下领带,转了一圈手腕子,解开上面两颗小扣子,踩着油光光的黑皮鞋向他俩走来。 手下松开了手,阿虫浑身散了架,软绵绵地倒地,捂着肚子,叫不动疼,嘴里更疼,有一颗牙被打落了。阿鼠被打成了一只熊猫,鼻下还淌着两道血道子,胸口钝痛不已,痛得呼吸都困难。 “呵呵!” 铁明看着他俩的惨状,鼻孔里喷出两口气,走到阿虫面前蹲下,猛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揪起来,阿虫被勒了一下脖子,张嘴一吐气,鲜血就顺嘴流了出来。 “哎哟!哎哟!” 阿虫凄惨地哀嚎起来,一半是真疼,一半是装给铁明听的,希望他能够手下留情。可怜自己瘦弱的小身板禁不起那么多毒打。 铁明歪着头看他,咧了咧下巴,掏出自己上衣口袋里的白手绢,替他擦掉了血迹,突然两手揪住他的衣襟,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 “为什么要绑架沁心,又是怎么伤害她的,说!” “哎咳哎咳!” 阿虫咳嗽了两声,不想回答他,脖子实在被勒得难受——你问我怎么绑架她的,不就是你进去买洋娃娃,把沁心一个人丢在了店门外嘛!伤害她?没把她怎的啊。 铁明转了一下脖子,发出“咯咯”两声脆响,怪吓人的,又说道: “沁心是你们的好朋友,真心实意地待你们,你们这群畜生。” 阿虫被骂不过,也不管会不会再挨打了,又咳嗽过两声,壮着胆子,反问铁明: “我们只是要钱而已,你们杀了人。” 话一说完,阿虫就害怕地眨了几下眼,以为铁明要打他。 “你说杀了谁?” “狗哥!狗哥是被你们杀死的,人死得那么惨,你们这群黑帮!” 铁明一听,想到刚刚警长说的阿狗死了,现在阿虫竟然以为是自己杀的。这事该好好论论。 铁明松开了阿虫,站起,淡淡地回他: “人不是我们杀的。” 阿虫激动起来,现在的他俨然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兄弟,为死去的大哥打抱不平。 “不可能,不是你们杀了狗哥,沁心又是怎么被救出去的,是你们,就是你们。” 阿虫梗着脖子嚷完了,立马就缩了脖子,朝里躲了躲。铁明皱起了眉头,明显这里头有问题,那夜沁心是怎么回家的,大林没和他说清楚。怎么阿狗死了?怎么阿虫会误以为是自己杀的呢?到底阿狗是谁杀的?沁心一个女孩子不可能杀得了他,不杀了他,沁心又是怎么逃出虎口的呢? 这一连串未解之谜就像小蜜蜂一样,“嗡嗡嗡”地在脑子里乱飞乱叫,偏偏怎么也抓不到一只,怎么也找不到头绪。 阿狗肯定知道真相,可怎么让死人开口,又该从哪去查。沁心也许是知道的,可她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大了,怎么能再去刺她伤口? “人是我打死的,是我!” 正当阿虫和铁明对峙之际,阿鼠终于按奈不住了,吼出了这句。他早就想坦白一切了,折回去遇见阿虫时,警长来拷问他俩时,几次话到嘴边,就是没勇气说出口。既然明哥来了,自己也快死了,什么都不管了,干干脆脆地说出来,痛痛快快地死。 我阿鼠总算堂堂正正地做了一回人。 铁明和阿虫当场就怔住了,四只眼珠都瞪得老圆老大,齐齐望着阿鼠,好像头回见面——千算万算算不到你胆小如鼠心狠如虎,真是“咬人的狗不叫”,人狠才会话不多,隐藏得那么深,做得出谁都想不到的事来。 阿虫抡过一拳头来要来打他,被手下拧住了胳膊。他恶狠狠地看着阿鼠,嘴里骂开了: “原来是你,阿鼠,人是你杀的,你个忘恩负义!”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05章:桃园义断 铁明丢下阿虫,就来质问阿鼠,指着他的鼻子,说道: “你杀了阿狗?你敢说你没有欺负沁心,沁心身上那些伤怎么来的?” 阿鼠想到沁心当日浑身是伤,衣衫不整的凄惨样,眼光立刻就变伤悲,沁心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送她去医院?送到医院后医生又是怎么说的? 那么多疑问阿鼠想立刻就弄明白,他突然懊悔起自己放下沁心就走了,应该和林家人说明情况,在确认沁心的伤没有大碍后,自己这一颗悬着的心才能最终放下,可是胆小怕死的自己丢下沁心就逃了。 那一晚,也她不知道躺了多久冰凉的地,吹了多久凉风,什么时候才得到了救治,救治的结果又怎样。现在铁明竟然怀疑是自己欺负沁心的,不行,我不要受这个冤枉,我要说出来。 阿鼠也不管能不能得到铁明的谅解,反正自己人之将至了,就有什么说什么,不留遗憾进棺材去。阿鼠大声对铁明说道: “我没有欺负沁心,没有!” 阿虫在一旁不解地看着他俩,不明白他俩此刻在说些什么,什么沁心身上的伤?什么阿鼠没有欺负沁心,到底中间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阿鼠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根本不足以替自己辩驳。人家早把他看死了,看到底了,他无论说什么话,都是“人微言轻”。 铁明听到阿鼠说是他杀了阿狗,直截了当地认为是阿鼠见色心起,阿狗为了保护沁心,被阿鼠打死了,给了阿鼠欺负沁心的机会,沁心才逃了出来。他们三人中的哪一个会是好东西,哼! 事实这么清楚了,阿鼠竟然还想狡辩,真把我当傻子?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铁明厉声喝阿鼠: “还说你没有!” “我就是没有。” 铁明盯着阿鼠摇摇头,不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此时此刻,阿鼠一点也不怕死,死就死了罢,可不能含冤莫白地屈死,一定要还自己一个清白。他咽了咽口水,细细说来: “那天……那天狗哥让我和阿虫出去买烟……” 阿鼠说着,望了阿虫一眼,渴望得到他的回应,阿虫没有摇头,默认了这个事情。铁明朝阿虫抬了一下眼,又转到阿鼠身上,听他继续说。 “我们走出一段路后,我就感觉不对劲,屋里只剩狗哥和沁心了,我怕出事,就……” 阿虫打断他的话,恍然大悟,咋呼起来: “哦,原来那个时候你是装肚子疼的,你小子这么阴。” 铁明给手下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堵住阿虫的嘴,别让他打岔。阿鼠看到阿虫那双瞪大的眼睛就有点害怕了,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 “我把阿虫支开后,就跑回去,就看见……就看见……” “你看到了什么也不和我说!” 阿虫又冲阿鼠大声嚷嚷了一句。铁明喝住阿虫,让他别打岔。 阿鼠低了下头,沉浸在回忆里,嗫嚅着说不出口,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内心一定很痛苦很痛苦,话到口边才会说不出口。当日的情景一幕幕重现,被阿狗打过的地方好像又疼起来,提醒着他不要说。 “我怕狗哥,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沁心被欺负,一时冲动,失了手,就…… 阿鼠说了半句说不下去了,抬头偷看一眼铁明,却见铁明也低了头。一股深深的内疚自责又像蛇一样探出尖尖的脑袋来,吐着信子要咬他。阿鼠见他如此,明白他也是在自责。两人心意终于彼此相通——都为了沁心。 阿虫有点听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待看阿鼠还要怎么说。阿鼠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我本来不想杀他的,他死了后,我就送沁心回了家,之后……之后我怕被你们抓住,就跑了,现在还是被抓住了。” 阿鼠断断续续、吞吞吐吐地说了这许多,也算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了,心里头一阵松快。这秘密,死了也不要带走。这冤枉,死了更不能受。铁明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他的陈述,嘴唇抿得紧紧的,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抬起头来盯着阿鼠的眼睛,问他: “死无对证,谁来给你作证,你不是骗我的吧。” 铁明紧紧盯着阿鼠,就像阎王看待堕入地狱的凡人,审问着他们的所作所为,威严的样子让人不寒而栗。 阿鼠心中已经无畏无惧了,他又想到了自己将沁心放下的那一时刻,任她在冰冷的石头上躺着,冷风吹着,突然眼圈一红,眼睑涩痛火热,说话声儿打着颤。 “沁心那晚披的衣服是我的,可惜太薄了。” 阿鼠说完就痛苦地捂了脸,自己能为沁心做的真是太少了,自己也间接给她带来了伤害。 铁明怔住了,倒吸了一口气,整桩事到现在算是全都清楚了。原来沁心是阿鼠救回来的,阿狗才是罪魁祸首。短短的两天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根本来不及静心思量。 阿虫愣住了,像是第一次看到阿鼠一样,这个一向胆小如鼠的人还能做出这么多事来?耍小计谋引开自己,偷偷溜回工厂打死了阿狗,偷偷将沁心送回了林宅,又折回去想要毁尸灭迹,可怕哩,这死老鼠! 地下室死一般寂静,一阵阵阴风吹过,所有人都怔住了,就像呆立着的一尊尊石膏像,谁都没想到这里头竟会藏着这么一个大故事。铁明思量良久,扶起阿鼠,目光热热的,像是一个兄长看待自己错怪了的弟弟一样,又愧疚又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歉: “对不起,阿鼠,我错怪你了。” “明哥……” 两人仿佛一对好兄弟,误会解除后,一笑泯恩仇,看得阿虫都呆了。原本还想把脏水泼到阿鼠身上的,现在他把自己说成一个英雄了,那我还能说什么,这样明哥就不会杀他了吗,那我怎么办?阿虫急了: “明哥,阿鼠他撒谎。” 阿鼠将头猛地一甩,直直地看向他,痛心焦急得面部表情都扭曲了。真是想不到,这么多年的兄弟阿虫他最后会咬他一口,简直比狗哥还可恶,赶紧给自己辩护: “我没有撒谎,明哥,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去想想,这事情是不是这样子。” 阿虫不依不饶,阿鼠的好口才给了他启发,他想把好事往自己身上揽。他俩要么一块死,要么一块活。他想当英雄,凭什么!阿虫的眼珠“骨碌”一转,嘴角抿起一个狡猾的浅笑,说道: “明哥,那晚是我救的沁心,我送她回的家,阿鼠把狗哥打死后,他也伤得不轻,他怎么还能开车?” 阿虫边说边看着阿鼠,对他像是挑衅似的一挑眉毛,轻蔑的微笑一直挂在嘴边,牙齿的冷光闪耀着,活像一只说谎的狐狸。 阿鼠要替自己辩驳,一时之间组织不了话语,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的耳朵都在无声地抗议着,五官都皱紧在了一起,却只能一个劲儿的摇着头——怎么阿虫能说出这种话,怎么成了他俩一个杀人,一个救人了,做人不能这么不要脸,阿虫,你的良心丢哪了。 铁明也被阿虫搞懵了,阿鼠说的像真的一样,阿虫说的也合情合理,他俩到底谁在撒谎,那个死去的阿狗要是还能说话,不知道他又会说些什么,还有沁心,她肯定也有话要说。 这一出戏唱的就像罗生门,阿鼠说得动情,阿虫说得也有理,要是让沁心再来说,可能又是另一番说法了。实际上,无论是阿鼠一人的功劳也好,是他俩一块的功劳也好,都不是重点。现在沁心安全了,罪人也成了恩人,这样的结局是好还是坏呢? 铁明不想再争论谁功谁过,还有一件事他要弄明白,谁都不曾说明自己的动机。 “你俩不用争来争去了,现在都说救了沁心,那当初为什么要和阿狗一起绑她呢?” 阿虫和阿鼠两人面面相觑,被噎住了喉咙,这个……为什么绑她呢? “因为狗哥。” “因为钱。” 铁明看着他俩呵呵笑了,这理由冠冕堂皇得可以了,什么江湖侠义,什么色利,都是人心歪点。阿鼠人不坏,但没主见,不敢违抗阿狗的命令,只好跟着他作恶。阿虫心鬼得很,有主见,就是冲着钱去的,说送沁心回家,肯定是骗人的。 只可惜阿猫旧年里死了,他人心宽厚,重情义,不会跟着阿狗做出这么无耻的事来。这一切,看来都是上天的安排,沁心早年贪玩,结交了不良友人,最后被所谓的友人算计,受惊受苦,也算是尝到教训了。 阿虫见时候差不多了,阿鼠真假掺杂的话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英雄,自己凭借聪慧的头脑也洗脱了嫌疑,况且他们也都交代了动机,阿狗死了,沁心脱险了,那么这里是不是就没他俩什么事了?阿虫试探性地问铁明: “明哥,我们没拿到钱,也帮你们杀了坏人了,还把沁心送回去了,是不是能放了我们了?”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06章:兄弟分流 阿虫讨好似的向铁明求饶,这就是他打的算盘,反正狗哥死了,他死了好,就让他做了替罪羊,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自己才能保命。 阿鼠本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听阿虫这么一说,眼珠子跟着一转,还真有道理啊。我们虽做了错事,但将功补过,总不该一棍子打死吧,赏金不要了,活命就够。 他俩都将目光集中到铁明身上,等候他的发落。 铁明明白了他俩的意思,抿起一边嘴角,偏头看着这俩人,眼光扫过来又扫过去,就让手下把阿虫推回牢里关起来,留下阿鼠站在那不知所措。 “哎,明哥,我救了沁心呀!” 阿虫扒着贴栏杆,冲铁明大声嚷嚷。 铁明走到栏杆前,严肃地对他说: “你真的救了沁心?怎么你一开始不说,要等到阿鼠说了,才这么急急切切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 阿虫说不出话来,暗暗骂自己真笨:死驴脑袋,圆谎的本领真是差,话已经说了一半了,怎么下一半接不上来了呢,真笨。 铁明瞅他的神色就知道自己判断的没有错,冷笑过两声,又问他: “你是几点钟送沁心回家的?” “这个?六点?” 铁明摆了两下头,又冷笑过两声,转身对阿鼠说: “来阿鼠,你告诉他是几点。” “八点钟,明哥。” 阿虫满面通红,低下了头,再没别的可说的了。 铁明咧嘴一笑,又咬起了嘴。阿鼠一脸感激感动,原来明哥并不中了他的圈套,包公在世啊,一问就把阿虫的原型给问出来了。 “明哥,谢谢你相信我。” 阿鼠眼里充满了感激与钦佩之意,目光热热的,只能说出谢谢。 铁明微笑地看着阿鼠,揽过他的肩说: “跟我一起做事吧,阿鼠,到林氏来,明哥带着你。” 阿鼠激动得嘴都合不拢了,当即谢过了铁明,这是他三年前做过的梦啊,而今说成就成了,幸福来得太突然,太好了。阿鼠的眼里光芒一片,一个劲的搓着手,嘿嘿傻笑着,低头看看脚,又看看牢里颓废绝望的阿虫,问道: “明哥,那阿虫怎么办?” 铁明一挑眉毛,淡淡地说道: “我会放他离开上海,不会再追究。” “哦!” 阿鼠看着铁明,他人真好,放过了自己放过了阿虫,还那么看得起自己,邀自己一起做事。我当初怎么能够做出那种事,真不该。不过,林先生能答应吗?我们可是绑了他的女儿,他能向明哥一样轻饶了咱? “明哥,林先生他会答应吗?” 铁明抱了一下阿鼠的肩头,给他信心,说道: “不做朋友则矣,做了朋友就要彼此负责,阿鼠,这事明哥管定了。” 阿鼠听过后释然地笑了,再一次谢过了铁明。阿虫懊悔不已,狗哥出的好主意,害他自己丢了性命,我也要被赶出上海,就单单便宜了阿鼠这小子,他一下窜上枝头了。 究竟为什么铁明要这么处置他俩。其实从一开始,铁明就没想过要杀人,虽恨,但他们罪不至死,这三人不过是一群不成气候的街头混混,打一顿,教训一下,赶出上海完事。 不过为什么铁明又要对阿鼠另眼相待呢,认他作小弟,带他一起打天下? 因为铁明看到了阿鼠眼底的真诚,透过眼底的真诚是他心底的善良。每一个善良的灵魂都意味着一个仁爱生命的开始。他心本善,不过是受外人胁迫不得已变坏,但他还保留着那一份火花一样的善良,最后关头没有出卖自己的灵魂。 这就是星星之火,心头再多的杂草都能被它燃烧殆尽。存善心,做好人,终不会被辜负,因为人在做,天在看。加减乘除算人心,上有苍穹谁能躲?像阿鼠这样的,不小心走上了邪路,只要再被指引回来就能向好。 这个,铁明深怀希望,作为一个教师,他一直保有一份化人济世的情怀,对阿鼠,他信心十足。 “林先生,事情就是这样,阿鼠我留他在我家住,阿虫还在牢里,这几日就送他出上海。” 大林深深运了一胸膛的气,这事情竟是这么个样子啊,抓去了人还能再救回了人,女儿的这位好哥们,呵! “嗯,铁明,这事弄清楚了就好,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我这边也没别的说,一个留下做事,一个赶出上海,很公道嘛!” “好的,林先生,我下去了。” 大林笑着点了点头,摆摆手让他先下去吧。等铁明跨出了办公室的门,大林就变了颜色,阴沉着脸对身旁站着的阿忠说: “你看这里头是这个样子,这仨小瘪三。” 阿忠也撇了撇嘴,背起手,半弯着腰对大林说: “林先生,依我看呢,这俩人不能不除,不要说他们这么做了,起了这心就不可饶恕。” “唔,阿忠,你说得很对,你看看铁明就不是咱这么想法,还拉了一个进公司来,把狼带进来了。” 大林想了一想,扬手让阿忠靠近点听吩咐,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瞪起一双凶狠的眼睛,阿忠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就要走出办公室。 “回来!” 还没走几步,就听得大林在背后喊他,刹住脚,走回来等候大林还有什么吩咐。 大林缓缓站起身,沉吟了一声。阿忠抬了一下眼皮,又低头等着吩咐。大林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满枝翠绿的芭蕉叶,翠绿映满了他的眼。大林说道: “就依铁明的意思吧,这个留在公司的就让他留下,那个关在牢里的杀掉。” “是。” 阿忠答应了一声,就领命出去,立马吩咐手下去做。 大林看着窗外的郁郁葱葱的绿色,心头涌上来一阵莫可名状的感觉,不知是该感谢老天爷救自己的宝贝女儿脱险,还是该恨老天爷欺负自己的女儿,让她受苦。 “唔——” 大林沉吟一声,转过身来,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看着桌上沁心毕业拍的照片,上面的沁心笑容灿烂,突然眼里一阵阵潮热起来:女儿活得开开心心最重要,自己一直在外头闯,忽略了她,才会害得她交友不慎,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错! 另一头的医院,沁心正睡中觉,仿佛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关怀,呼吸沉重起来。 她中饭只扒拉了几口就推开了饭碗,一口也不想再吃,小菊没办法,只好由着她,要是饿了,下午再吃点心也行。点心还甜甜的好落口,小姐爱吃奶油曲奇和马卡龙,我这就去买点备着。 小菊安顿好沁心睡午觉,就取了钱准备出门去买饼干。走出医院大门之际,迎头与铁明和阿鼠照了个面,三人都很震惊。 “呀,阿鼠哥。” 阿鼠对她点点头。铁明见小菊神色匆忙,以为出了什么事,忙问她: “怎么了小菊,怎么急?这是要去哪?” “给小姐买些她爱吃的饼干点心,小姐中午没吃几口饭。” 铁明一听就紧张起来,沁心不是一向都在乎吃饭的吗,她这个小美食家怎么还会厌食?这可不好。术后不好好吃饭人怎么撑得住?铁明二话没说就掏出钱包来,抽出几张大的给小菊。 “小菊,你赶紧去买来,每种口味都买些。” 小菊笑了笑说: “宋先生,钱够了,买一卡车都够,饼干只做下午的点心吃,一罐子就够了。” 铁明还是把钱拍到小菊手里,让她买些补品做给沁心吃。小菊收下了,眼光不觉瞟向阿鼠,疑惑地歪了头,问他: “阿鼠哥来看小姐吗?” 阿鼠惭愧地低了头,沁心现在这样子自己不也有错,这会来看她,有什么用呢。她一定很生气他们三人的所作所为,等下看到自己不会惹她更加生气?我还来做什么。阿鼠半天答不上来,铁明替他说了: “小菊,阿鼠他知道沁心被送到了医院,就马上过来看了——沁心吃过饭后不是睡中觉了吧?” 铁明熟知沁心的习惯,知道她在家里,天一长就要睡个中觉,说是要养皮肤,养得白白嫩嫩的,不想搽那些油啊膏的,要自然美,料想她现在应该也在睡觉,就这么试探性地问了小菊一句。 小菊点了点头,铁明“哦”了一声,让小菊去买饼干吧,自己和阿鼠等她醒过来。阿鼠很想立刻跑到沁心身边,向她忏悔自己的过错,怎奈沁心在睡觉,那只有和明哥一起等了。 “那宋先生,阿鼠哥,我先走了。” 小菊摇摇手跑了,临走前还回望阿鼠一眼,多久没见到他了,再见面竟然会在医院里。两人的见面短促又深刻,虽然阿鼠自始至终都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小菊一眼,但小菊看到了他,就足够了。 这一段恋情就要开始,也同样揪心缠绵。 过了好久,沁心还是沉睡不醒,铁明看时间不早了,想到阿虫还在牢里,不能在这里等沁心醒来,还是先把这件事办了吧,胡乱对阿鼠说公司有事,就匆匆忙忙离开了医院。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07章:秋蝉息声 山间小路上,一辆黑色吉普车缓缓驶来,车窗掠过远处微露的秋色,啊,又是秋天了啊。去年这时候,阿猫和狗哥还没死,沁心是大姐大,明哥也是这么开着车一路带他们看这山间秋色,多么让人怀念啊,那段日子。 阿虫惆怅起来,有些不舍,虽说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开心舒畅的日子谁不怀念啊,那时大家还是单纯美好的感情,每个人都在笑这开心的好时光。可是啊,自己跟着狗哥坏事干了那么多,把这好时光给负了。 “阿虫,想什么呢?” 铁明见阿虫一路仰着头,干干地瞅着,问了他一句。阿虫哭丧着脸,说道: “明哥,我知道错了,我不想离开这。” 铁明叹了一口气,停了车,回头看着他,说道: “你不走,林先生怎么会放过你,沁心是你绑的,不是你救的。” 阿虫无话可说,想跟着阿鼠沾点功劳都不可能,没跟着狗哥赴黄泉就托老天保佑了,还想多得好处?哪能呢?谁都不是傻子。 车子又发动了,阿虫睁大眼用力盯着外头的景致,来到上海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年秋景,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它这么美,怕是今生再也看不到了。 “秋气秋胜,这么美的秋色居然意味着离别,让人不免伤感。” 铁明默默地在心底想着,多少次,他在秋天里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奔赴远方,自己从未涉足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生活就像上帝手里的陀螺一样,被他执鞭挥舞,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找不到可以停下来的理由,找不到安稳的住处。 不适应一个地方的人总归会离开,或早或晚的问题。阿虫跟着阿狗还有他一口发吃,阿狗死了,他就没了支柱,不知道该如何在这座大城市里生存,也罢,与这座城市缘分已尽,走就走吧,好去莫回头。 阿虫不再呆呆地望着车窗外的山景,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前方的路,这一路是铁明送自己的,下一路就要自己走了。 车子开得稳稳的,一如道别的气氛。 到了码头,铁明给阿虫买了一张船票,阿虫谢过铁明。 铁明不要他的谢谢,叮嘱他万事小心,到外地寻个工作,靠正当行业吃的饭,心里才踏实,阿虫点点头,无奈地撇了一下嘴角,他知道铁明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 “明哥——” “嗯?” 阿虫突然动情地喊了他一句,铁明扭头看他,他却半天不言语。 “有什么难处就说吧,只要我还能帮你。” 阿虫摇摇头,脸上现出悲戚戚的神色来。铁明揽过他的肩头,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抱了抱,想要给他一点鼓励。 离开船还有不到小时,阿虫让铁明先回去吧,自己一个人等就好。铁明不放心阿虫,坐下来和他一起等船开,心里头老是“突突”的不踏实,要亲眼见到他上了船才放心。 “我去个茅厕先,时间还早。” 阿虫看看钟表,起身要走。铁明怕他要溜,提醒他说: “阿虫,你记住上海哪里都危险,只有离了这才好。” 阿虫笑着点点头,说自己不会开溜的,还不想跟着狗哥去呢,就去解个手,一会就回来。说完阿虫便走了,铁明守着行李,这些行李都是自己给阿虫置备的,他一人上路,总要带几件衣裳,备些常用的东西,里头还裹了一叠钞票。 五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二十五分钟过去了。 “呜——” 船到了,大喇叭开始催促客人上船了,阿虫却迟迟没有出现。 铁明看着越来越短的队伍,看着越来越近的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然出现。 “该不会……” 铁明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又朝门的方向望了几眼,渴望阿虫就能从那扇门里头出来。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就是不见阿虫的身影,铁明越来越不安,托候船室的治安管理员帮忙暂且照看一下行李,自己去找人。 焦虑,后悔……一时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铁明真后悔让阿虫一人去解手了。他答应了自己不会开溜的,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铁明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只能默默念叨着:阿虫你千万别出事啊。 真是的,人都已经到了码头了,上了船就安全了,怎么这节骨眼还生幺蛾子? “麻烦借过一下。” 铁明急匆匆往外跑,人们扛着大包小包、拎着大包小包,背着大包小包迎面而来,与他对对碰。一个大箱子还撞到了铁明的胳膊一下,铁明也顾不得疼,只说“借过,借过”,人们也不理会他,还是像潮水般往外冲 “不看路啊!” 一个大婶正挑着两担橘子低头赶路,与铁明撞了个满怀,担子里的橘子就滚落了一地,大婶抬头就骂了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 铁明连连道歉,看着蹲下来捡橘子的大婶,忙掏出钱夹子来,抽出几张钞票递给她。大婶看到钱,习惯性地接住了。铁明匆匆跑了,留下大婶一脸错愕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真奇怪!” 大婶咕哝了一句,就把钱揣进了上衣暗兜里,还在满地捡橘子。 匆匆赶到厕所,铁明冲进去就喊“阿虫”,几个正在解手的人奇怪地看着他。 铁明顾不得失态,挨个门拍过去,都不见人,就在最里头那扇门前顿住了,这门关得死死的,拍了半天没有回应,一定有问题。 “阿虫你千万别死。” 这扇门就像一个冷面杀手一般,高高地站立着,俯视着铁明,眼神中透露着寒气,背后就藏着一把刀。 铁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悲伤,又大声喊了阿虫几声,仍不见回应。 “砰!砰!” 铁明来不及找工作人员来开门,自己用肩头使劲撞着门,一下一下再一下,三下后,只听“砰”一声重响,门开了。铁明一个趔趄,差点扑倒进去 阿虫果然在里头,可惜他已经去了,一双小眼睛睁得大大的,恐怕是他这一生里睁得最大的一次了,嘴也张得大大的,看样子刚想喊就被掐断了声音。 “啊?” 铁明一看到阿虫的死状就怔住了,虽有心理准备,也实在不愿看到这样的结局。 “你真的死了,阿虫,明哥来晚了。” 说不出的惋惜,说不出的后悔,说不出的悲伤,这么一个青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大林实在太狠了,他虽然有错,但错不至死。罪魁祸首阿狗已经罪有应得了,沁心也安全回家了,难道还不能放过剩下的人? 铁明走过去,伸出手来为阿虫阖了眼,自己也掩目不忍。 厕所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大林的手下肯定还在附近,等着观察有什么异常情况,还要向他汇报的呀。铁明阖上门,走了出来,装作没事人一样,快步离开,他不能被大林的手下看出异样。他应该在送阿虫到了码头就立马离开的,他不该看到阿虫的死。 铁明也不要那些个行李了,赶紧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做得真干净啊,呵呵,冷面杀手。” 刚走出候船室,一束强烈的阳光就刺痛了他的眼,好像一把尖刀直刺眼球,铁明压低了帽子挡住阳光,冷笑过两声,想象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就是想一个冷面杀手嘛! 自己把阿虫带到了候船室,让他被悄悄跟上的大林的杀手给杀掉了。大林竟然会这样利用自己,把一切都掌握在他手里。 铁明坐上了车,摇下了车窗。一根白白的香烟“嚓”一下被点燃,两瓣干燥的嘴唇叼住了它。烟气缭绕之中,铁明冷峻的眼神显得格外的亮。 “冷血的老狐狸!” 这么想着,铁明也慢慢意识到了自己处境,对大林的防备更深了一层。绝不能让大林知晓自己去找过阿虫,还看到了阿虫的死状。铁明发动了车子,驶回医院。 这一路上,铁明好几次不自主地望向后视镜,可惜后座上空落落的,刚刚一个渴望新生的青年还坐在这里,看着秋景,憧憬着未来,怎么还不到半刻,这个生命就哑然入土了? “唉……” 铁明眼眶潮红,一阵阵揪心的痛。阿虫,你怪明哥吧,要不是明哥较真,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就让你和阿鼠一起领了功,你也不至于死。 自己怎么这么不知变通呢?阿虫他心眼不坏,就是自私点,好耍小聪明,他跟着阿狗才会一再做错事,我既然帮了阿鼠,为什么不能一起帮了他呢?就算为他向大林讨了情,他也不会不同意。就因为自己没有明说,只想偷偷把他送去上海,才让大林钻了机会杀了他来泄愤。 “呵呵,阿狗不是你杀的,你心里不舒服喽!” 铁明晓得大林的心思,他就是不自己杀了凶手他不舒服,就找阿虫开刀了。 想完了阿虫这件事,铁明又想到了沁心。他们几人一下经历了这么多事,死的死,伤的伤,究竟是为什么?曾经多好的朋友,多深刻的感情,也抵不过人心的卑劣,这一切都是阿狗引起的,他死了不可惜,搭上阿虫一条命,还要沁心受苦难,不公平! 车子缓缓到了医院……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08章:病房里的温情 到了医院,铁明直奔沁心的病房。彼时,沁心已经醒过来了,小菊守着她,端来新买的饼干甜点,阿鼠在一旁削一个苹果。里头静悄悄的,最适合调理病情心性。 “沁心。” “明哥。” “宋先生。” 铁明向小菊和阿鼠点头示意,走近沁心床边,沁心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将眼光垂到一边,神情黯然。她的脸色和病号服一样,白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色。两条手臂乖顺地垂在身前,手指无力地蜷曲着,失去了往日的活泼。 阿鼠削好苹果,切成了小块,端到沁心面前,沁心也疲惫地只说了声,谢谢。阿鼠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小菊给她使眼色,拉他一起离开了病房。 从一开始走进这里,阿鼠就叨叨个没完,一个劲儿地给沁心道歉,沁心起初还笑着感谢他,后来实在疲累得不行,说话有气无力。阿鼠还没完没了,小菊就让他帮忙洗几个苹果。等到铁明一来,小菊又拉他离了病房,阿鼠心里很不是滋味。 粉红温馨的病房里,只剩下铁明和沁心。小桌子上五彩斑斓的饼干和一盘子碎苹果片静悄悄的,就像素描课上的静物写生摆品。铁明握了沁心的手臂,惊觉干瘦干瘦的,一点也不似先前的圆润,她瘦了啊,不好好吃饭怎行? “沁心,我们吃点饼干好吗?” 铁明捏起一个烤得黄灿灿酥脆油香的曲奇,递过沁心面前,沁心嘴一躲,淡淡地回应他: “你吃吧,全替我吃光了吧,省得小菊又来催我。” 这些可是沁心的心头好啊,如今她一点也不想吃了。铁明无奈地放下曲奇,展开手指,想帮沁心温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一个女孩的柔软体现在她的笑里,她的声里,不过最能体现的是她细软的长发。 铁明想借轻柔地抚摸来唤起沁心心底的柔软,谁知沁心一躲,躲开了他的手,难怪啊,经历过这次,沁心对人都有了一丝防备,越是亲近的人,越是伤你最深,阿狗如此,那么铁明哥——沁心伤心过又害怕了。 仿佛惊弓之鸟,又不得不在一夜之间长大坚强,真的很痛呢——成长的代价。 沁心把自己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一言一行都思量再三,那份骄横顽皮,已经死了埋了。铁明悲伤地捕捉到了沁心眼底的变化,她那澄澈透明的眼睛就像一道玻璃墙一样,无形中把自己也隔开了。 “你说不吃,我不会逼你,咱起来到外头走走好吗,老是这么躺在床上不好,梳个头,咱起来去走走。” “呀,头疼。” “怎么啦,沁心,突然就头疼了?” 沁心按着自己的头,回转过来,淡淡地解释道,自己这头疼不是真疼,不过又想到一些事,一想就头疼。 “咱不想它了,不想,事情都过去了。” 沁心眼里突然落了一颗泪,吻到唇上,被抿没了,可是眼眶里还残留着一片晶莹的光芒。沁心低了头,长发顺势扫过她的脸颊,挡过她面上的悲伤。 “铁明哥,不要再说了,我自作自受,我活该。” 沁心短短一句话,真让铁明无地自容。沁心醒过来后,一句也没有怪他,铁明自己早在心底把自己骂了个透,沁心是自己的女朋友啊,大林骂得对,连自己的女朋友也保护不了,哎,我算什么男人! “沁心,不是你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我该死。” 铁明一向很理智,但心爱的女孩出了事后,一下失去了他的冷静。沁心伤心,他跟着伤心,沁心自责,他跟着自责。他不知该怎么帮沁心排解,他也有错,要是沁心的母亲还在就好了,沁心就能早日走出阴影。但是现在,铁明无计可施,只能眼瞅着爱人消沉。 两颗心相通,四行泪相对。沁心扑闪着一双水晶一般的大眼睛,一颗颗小水晶“扑簌簌”地落下。铁明想要把它们一颗颗接在手心里,却不想戳破了小水晶,汇成小溪一条。 “沁心,你哭吧,铁明哥陪你哭,哭出来会让自己好受些。” “铁明哥——” 沁心嘴唇一颤抖,扑进铁明怀里,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洇湿了他的白衬衫。委屈、悲伤、后悔,就像三颗大酸枣一样酸噬着自己,不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化不淡心头的酸楚。铁明拍着沁心的头,就像呵护受到伤害的小鸭子一样。此情此景,怎不让人动容? “为什么身边人要背叛我,都是朋友,三年的好关系,说没就没。” 沁心颤抖着肩头,啜泣不已。铁明只能抱紧了她,希望多给她一丝安慰。沁心鼻子抽了一抽,又哭诉道: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我。” 铁明帮她捋捋后背,沁心早已经哭得浑身发抖,一抽噎一吸气让人怜惜不已。是啊,一个小女孩何错之有啊,没有坏心,没有恶意,只知道一味地对人好,不管是什么人。别人回报她的却是满满的坏心与恶意,多大的讽刺。沁心抬头,睁着一双红彤彤湿漉漉的泪眼望着铁明说: “铁明哥,是不是好心就没好报。” “好心没好报。”铁明低头一思,怜惜地看着沁心两只像红枣一般的眼睛,不敢帮她擦泪,怕伤了她娇嫩的眼皮,只好撅起嘴,轻轻吹气,让凉风徐徐吹出,轻柔地按摩她的双眼。 “好心不会没有好报,恶人一定会被惩罚。” “是吗?” 沁心似乎一点都不相信铁明的话,嘟嘴抗议。铁明牵起沁心的手,围住了,目光坚毅又充满信心。 “沁心,你相不相信铁明哥?” 沁心点点头。 “这就是我要说的话——好心有好报。” 沁心抿嘴看着铁明,铁明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医院小路两边的参天大树默默地听着屋里两人的对话。密密匝匝的树叶相触在云间,一阵风来,便发出了“沙沙沙”的响声,让人很舒服,大自然的音乐比起人造的乐曲更动听悦耳。灿烂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点点漏出,跳跃浮动在人的脸上手上,水波一样轻凌凌地不可捉摸。 树下木条长椅静静地立在那儿,仿佛也在倾听,也在感受这午后悠然的好时光。地上投射下两个人的影子,是小菊和阿鼠。他俩出了病房后,就坐在这长椅上,聊聊彼此,属于他俩的时光太少了。 阿鼠手捧着一碗鱿鱼炒饭,那是小菊去医院小厨房特特意意炒来给他的,阿鼠一直不说自己没吃午饭,出了病房被肚子发出的咕噜声泄露了秘密,掩饰不过。 小菊好心去炒了饭来。小姐住院后,医院特批林家人小厨房给他们做饭,那原本是专门备给院长的小厨房,这么特批了。 “还好吃吗?” 小菊歪头俏皮地问阿鼠,一条大辫子滑落到耳边,辫梢的淡黄色蝴蝶结摇摇摆摆,看得人心醉。阿鼠含了满满一嘴饭,还没咽下去,边嚼边称赞: “好吃,可好吃,我都不好意思让你特意去炒来给我,你照顾沁心那么忙。” 小菊莞尔一笑,笑容乖巧极了。 “没关系呀,我喜欢照顾人,你需要什么,和我说一声就行。” 阿鼠感激地看着她,一时嘴笨说不出话来。小菊反而说道: “看我干什么呀,快吃吧,鱿鱼冷了就腥了不好吃了。” “嗯,吃,吃。” 阿鼠把饭碗端到嘴边,猛地扒过两口,一条红艳艳的鱿鱼触角被叼在嘴边,随着牙齿的开口咬合,一翘一翘的,真是滑稽。阿鼠浑然未觉,惹得小菊捂着嘴儿笑了。 阿鼠就这么美滋滋地吃着鱿鱼饭,小菊在他一旁满足地看着。周围人来人往的很多,都不能打搅到他们这份甜蜜。 “大满足大满足!” 阿鼠真是饿了,“呼呼呼”扒完了一大碗鱿鱼炒饭,大呼“满足”,摊开手掌就要抹嘴。 “喏,给你,抹抹嘴。” 一块白手绢伸到了自己面前,是小菊,她的手绢。 阿鼠看这块像云朵一样纯白的手绢,慢慢将目光移上去,小菊的笑容就像印在手绢上的小红花,羞涩地笑了,不敢接。 “拿着吧。” “不用了,你的白手绢给你弄脏了。” 小菊一听就“扑哧”一声笑开了,不由分说地就用白手绢替他擦了嘴。阿鼠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呆呆地任由白手绢吻上了自己的嘴。 “这手绢真软,真像云朵。” 阿鼠感受着小菊的温存,却有点恍惚起来,从没有任何一个女性碰触过自己的嘴,突然这么一遭原来是这种感觉。此时小菊在他眼里好像天上的仙女一般。 “好了。” 小菊将手绢折好又揣进了自己兜里,阿鼠还没回过神来,嘴上还残留着手绢轻柔的质感和淡淡的香味儿。 “谢谢你,小菊。” 阿鼠只会这么一句,小菊有点不高兴了,撅起下嘴唇来,说道: “不要再谢谢我了,还当我这么见外吗?” “我不好意思让你做这些事呀。” “我说过了呀,我喜欢照顾人。” 两人正说着话,铁明走了过来……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09章:夜雨惊雷多劫难 日头快西时,铁明走出病房,告知阿鼠这里暂时没什么事,送他回自己家休息吧,医院里睡不舒服的。阿鼠应了一声,与小菊别过,就坐上了铁明的车。 “明哥,阿虫他还在牢里吗?” 铁明一咯噔,握方向盘的手细微地一颤抖,车身似乎也摇颤了一下。阿鼠肯定会问的,兄弟情,在他心目中占了一半的分量。本来这个时候,阿虫已经平平安安地离开了上海,奔赴新生活,可惜了,自己把他送上了黄泉路,连他的尸体都没法给他保全。 “阿鼠,阿虫他走了,走得很平静。” 阿鼠“哦”了一声,还没理解铁明话里的含义,以为他说的“走了”就是“走了”,离开了上海而已,便追问了一句: “明哥,你说他离开上海了?去哪了,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铁明痛苦地皱紧眉头,鼻头一酸,咬着牙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阿鼠看穿,朝后摆摆手,说: “不要问了阿鼠,已经和他不可能再见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缘尽就散了吧。” “哦!” 铁明让他不要再问了,阿鼠就不再追问,只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被抽走了一块似的——他们四人结义做兄弟,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么到头来走得走,死的死,只剩下自己一人得了富贵?我何德何能,得明哥赏识,受林先生提拔? 阿鼠想到铁明拍着他的肩膀,让他跟着自己干的情景就有几丝小兴奋、小得意,又想到阿狗的死和阿虫的离去,又有点失落、有点不安。 阿鼠的话讲铁明的思绪又拉回了今天下午,他在候船室与支持做了最后的道别,亲口将他送上了黄泉路,还在这里给阿鼠扯谎,像是忏悔似的说道: “你觉不觉得我好过分,没有留下阿虫一起做事,把他赶出了上海?” 阿鼠低了头不说话,他像让阿虫和他一起做事,又怕阿虫和他一起做事。他杀了阿狗,摆脱了他的控制,要是阿虫还和他粘在一起,他还是那个阿鼠,还不能出头。所以他沉默了,不置可否。 铁明看着低了头的阿鼠,还以为他在伤感兄弟的别离,叹了一口气说: “阿鼠,我做错了,真的做错了,如果能重来……” 铁明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忧伤地眨了一下眼睛,看向远处的教堂,刚好一只白鸽落在十字架上,白羽毛映着晚霞的光芒,和平美好。 阿鼠已经接受了阿虫离开的事实,抬起头来,对铁明说道: “明哥你没有做错,阿虫也不会怪你,也许他真的不适合上海,离开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嗯,不适合?最好的结果?铁明扭头咀嚼着阿鼠这句,无意的话却能说中关键。适者生存,丛林法则不要太残酷了。 其实何止阿虫呢,任何人到任何地方都是缘分牵引。缘来了就到了这个地方,缘尽了就离开了这个地方。没有人从出生到死都在一个地方、一个村庄、一间屋子里,没有人。 日落黄昏,太阳收回了最后一道光芒,凉意渐起,铁明感到车窗处透过来“嗖嗖”的冷风,忙把窗门摇上。 远处的天空红光一片,血染一样令人毛骨悚然。十字架上白鸽展开翅膀冲入这红光,一会儿就被吞噬不见。铁明心头一悸,此情此景预兆着什么,什么在远方等着自己? 是不是阿虫的结局不是偶然,我们所有人都会走到这一步? 铁明看着后座上的阿鼠,感到一阵凄凉。 回到了家,铁明就吩咐佣人收拾出客房,把自己洗好的衣服给阿鼠,让他不要嫌弃,暂时将就,等沁心出院了,再带阿鼠去买新的。阿鼠已经很感激了,铁明这一身行头早让他羡慕不已,还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话。 安顿好了阿鼠,铁明又直奔医院。 他一时一刻也放不下沁心。晚上小菊喂沁心吃过药,服侍她洗过脸和脚,擦了擦背,换上新被子,等沁心睡下了,自己才在一边铺床躺下。铁明回来后直接找了间空病房胡乱睡下了。 这天夜里,雷电大作,风呼呼地撕扯着窗棂,就像地府里的冤鬼,大声哭诉,大声咒骂,拉住夜行人的衣袖,讨一点路头。 雷公公电婆婆前半夜还安安稳稳地卧在云朵里,被这鬼风嚎叫地心烦意乱,“噜噜噜”的发出低吼,就像猫儿警告进攻者那样低低的威胁,一场争斗不可避免。风似乎毫不畏惧,越叫声越响,“啪啪啪”的敲打着窗户,好像满腹冤屈不可申诉。 一道蜈蚣一样的血红血红的闪电划破天空,揪痛了温柔的云朵。紧接着,“轰隆隆”半天里一阵惊天雷声,雷公公怒斥妖风,回声不绝,骂骂咧咧。妖风果真小了很多。 没过一会儿,又一道闪电,又一声雷鸣,天颜骤变。原本已经沉沉入眠的心脏被它猛一击打,唬得一阵紧缩,双眼“噔”一睁,浑身一颤。打雷了,沁心在病床上猛一起身,尖叫一声,掀起被子紧紧包裹住自己,颤抖地跟个小老鼠似的。 “小姐别怕,打雷了而已。” “不。” 这雷声充满威慑,充满嘲谑,轰隆隆的摄人心魄,这不是阿狗那日的恐吓吗?阿狗,他又来了,又来了。沁心自己吓自己,藏在被窝里,任小菊怎么安慰,怎么拉她都不听。 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传来,没等小菊开门,几个医生护士就闯了进来。 “医生,护士姐姐,你们?” “我们来看看情况,听林小姐大吵大闹的。” 小菊来不及分辩什么,一位护士就把她拉到了一边,几个护士一起上,扯下沁心死死抱住的被子,像盯一个动物一样,盯着看她。沁心睁着一双小鹿一般惊恐的眼睛,直往墙上躲,这帮人比阿狗还恐怖。 “江医生,怎么办?” “打一针镇定剂吧,先让她安静下来。” 小菊抗议不要打,打针怎么都对身体不好。护士安慰她说,没事的,打一针就能睡个好觉。护士长挑出一个小药罐,抽了一支细针,沁心吓得牙齿不住地打颤,从小最怕打针了,自己叫一声要挨一针吗,我不打。 “别打针,打针对身体不好,我来安慰小姐。” 小菊用商量的语气对医生护士们说道,没人理会她。大家都盯着护士长手里的那一支针,只要它打进来病人身体里,就会产生医药费,产生了医药费,医院就会有收入。赶紧打吧,打了针,病人就能安静,还能创收,赶紧打! 小菊见没人理会她,小姐又那么抗拒打针,赶紧跑出去叫了铁明来。 “不要打针。” 铁明及时赶到,刚冲到门口,就喊出一句,一群白大褂齐刷刷地看向他,全脸不解,不能打吗? “不能打,不能打。” “宋先生,你在医院陪护吗?” 护士长疑惑地看着他,奇怪铁明在医院怎么没人和自己说起过,他登记了吗?随意进出医院还来管束医生护士的行为?护士长瞪着一双眼,极不友好。 铁明顾不得解释,拨开护士,走到沁心面前。沁心一把抱住他,像只小白兔一样瑟瑟抖个不停。这些人的眼神,他们冷漠的表情,护士长手里的针,一样比一样恐怖,这简直是地狱。 “我们给林小姐打的镇定剂是最好的,最有效的!” “你们没看到她已经害怕得不行了吗,病人需要的是安慰,不是镇定。” 医生和护士都面面相觑,护士长握着针筒很尴尬。铁明摇摇头说: “谢谢你们了,不用打针,这里交给我。” “这……” 医生面露难色,他看出沁心情绪不稳定,似有创伤应激障碍,不及时干预的话,只怕越来越严重,无奈病人家属不信任自己。要是亲属的安慰能帮助病人的话,那最好不过了。医生带着护士们出了病房。 “铁明哥,我好怕,这帮人是鬼——白无常。” 沁心瞪大了一双惊恐的眼,铁明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小菊带着哭腔谢铁明及时赶到,医院这帮人太凶了,对小姐。铁明安慰小菊几句,让她打盆水来给小姐擦擦脸。这时,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小护士悄然而入,像一朵轻云,轻巧俏丽。 “林小姐,不要怕,我拿来糖给你。” 说着,小护士变出一只小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头珍珠一般的小白丸子一颗颗,那股甜润似乎撬开嘴唇,已经甜到了喉咙。铁明眼前一亮,是啊,沁心爱吃医院里的小白糖,嘴里含着糖也就有了安慰。 “谢谢你哦,小护士。” “不要谢,我不是护士,还在实习呐!” 铁明捏了一颗,送到沁心嘴里,沁心砸吧着糖的滋味,像个孩子。小菊收起糖罐,谢过护士,护士笑笑说: “你中午和我说,太忙了,到现在才送来,不好意思呐,吃完了我再去拿些来,这糖每天都做好多呢!”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10章:风波又起 护士“咯咯”地笑了,嘱咐几句,道别离去。 铁明抱着沁心,安抚着她的头发。沁心不发抖了,这颗小白糖的威力真大。对孩子来说,糖是甜蜜,对大人来说,糖是安慰。 在成人未成人之时,糖的味道一点点淡去,需要细细品味,才能尝出若有若无的甜味,甜蜜过后,残留于舌尖的是比药还苦的涩味。这味药叫成长,饮下它,治愈创伤。 我们每个人出生到这世上,“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孩子般赤诚的心,孩子般娇嫩的小脸,抵御不了风刀霜剑的伤害。成长,就是要练就一副铁甲金衫与一副铁石心肠。 你硬我也硬,你狠我也狠。兵马俑是把活人用泥封住的,人心也一起封住了。只是这泥一点点侵入,直到整颗心都成了石头,我们也就不再抱有幻想。 窗外不再雷电交加,风也弱了,雨来了。老天还有多少法术磨难世上的人——他的儿女子孙。沁心趴在铁明的肩头,瞥见窗外哗啦啦大雨滂沱,一道一道细细的雨柱流线直下,闪着一点一点亮光,汇入黑漆漆的夜色,没进无边的茫然。 “下雨了啊。” 沁心喃喃自语,抬起头,起身来到窗前,伸手去接那雨水。铁明接过小菊递来的一件粉色外套,帮沁心披到肩上。 雨啊,无根之水,天来地去,不留痕迹。人啊,无祖之尘,朝生夕死,不劳牵念。我们活在这世上的时光太短了,快乐的时光更短,悲伤——悲伤萦绕耳畔,烙印在一生的记忆里。 “沁心,我们睡了吧。” 铁明温柔耳语,沁心不看他,抓着外套,突然转身,冲出病房,一头扎进瓢泼大雨中,对着黑得深不可测的夜空,张开双臂,仰头闭眼,任雨水小蛇一般蜿蜒在脸上,雨水清清凉凉的好舒服。 “小姐。” 小菊在背后叫她,提醒她正在下雨。 铁明拦住小菊,让她不必担忧,自己却跟着沁心一起走进雨中,看着沁心苍白的脸庞说道: “沁心,铁明哥陪你一起淋雨。” “铁明哥,上天是一位母亲吗,她会为地上这些她的孩子流泪吗,为什么这雨哭得那么伤心,我好想妈妈。” 曾经洒脱顽皮的沁心,过完她十八岁的生日,忽然间就长大了,长大了,多愁善感了。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点触她的情绪,雨是悲伤。悲伤的雨,总在伤心人心头滴落,是那种湿漓漓的冷落。 “沁心,铁明哥在你身边,不让你再害怕。” “我好想抱着这雨,永远永远。” 铁明抱住沁心,两人脸上的雨水汇在一起。小菊找到一把大油纸伞,抱着冲进雨中,举得高高的为他俩挡雨。 第二天,医生告知铁明沁心头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铁明很高兴,立马就要出院。医生皱了眉,要出院是可以,不过林小姐精神上受到的刺激,不是说好就能好的,这比头上的创伤厉害多了。 医生的意思转精神科看看,铁明坚决不同意,沁心现在的情况,医院也有责任,这里冷冰冰的,白森森的,正常的人都会压抑出心病来,出了院,回到熟悉的环境就好了。精神科那治人的法子不是人能受得了的。 大林这天也来到医院看女儿,得知沁心痊愈了,感激地搭了铁明的手,道谢他这几日辛苦了。铁明也谢过大林替他分担了一些公司的事务。他预备二人高高兴兴地一起接沁心回家。小菊麻利地收拾好东西,铁明去办好出院手续,那接待办理的护士抿起嘴来笑的意味深长:看林小姐的样子,她还得来住院。 一行人上了车,铁明驾驶车子,小菊坐在副驾驶。后座上大林搂着女儿。沁心整个人还是虚脱得很,昨夜又是一夜不眠,想啊想,想了很多事,想明白了一些,想不明白的事却更多,乱纷纷的,脑子里像结了一张蜘蛛网,蛛丝纠缠错结,理不出头绪。 “爸爸,我好累。” “咱就快到家了啊,到了家,好好地睡一觉。” 沁心闭了眼,没力气再说话,整个人就像火烤过的小木苗一样的微了。 大林心疼不已,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就像沁心小时候那样,抚慰她的情绪。自己这半生受的苦难道还不够,怎么不能抵消女儿的那一份?可怜我女儿小小年纪没了妈妈,交友不善吃了这些苦头,我怎么和她妈妈交待? 车子开得稳稳的,慢慢悠悠,铁明不用大林提醒,就知道小姐闭眼睡觉了,他就要放慢速度,不能惊扰了小姐。 林宅那高高的烟囱越来越近,大门前有一段坡路,车子爬坡之际,沁心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回到家了吗?大林关切地问女儿: “怎么醒过来了,沁心,再睡会咱们再进去。” 沁心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其实这一路上,沁心都没有睡着,只是懒怠说话,懒怠动,就想闭眼静休。到了家门口,还是得睁开眼,沁心眉眼间掠过一丝厌恶,还是勉强笑了笑,对她爸说道: “不了爸爸,我们进去吧,我不想睡了。” 铁明便下了车,替沁心开了门,一手伸给她,一手贴在车窗上,怕她不小心磕了头。沁心挪了挪屁股,毛毛虫一般软绵绵地钻出来,脚底发软,摇摇晃晃地站不住。铁明忙托住她的手腕,帮她站稳。 大林从另一头出来,还是阿忠帮他开的门。一见了女儿靠在铁明肩上,大林多少有些吃醋,却听得铁明对他说: “伯父,一路你辛苦了,我扶沁心上去吧。” 不说没感觉,铁明这么一说,大林就感觉这手臂怪酸的,大概是刚刚搂了沁心一路僵硬了吧,就应了一声,让铁明先带着沁心上去吧。等他俩进了大门,阿忠小声地在大林身边耳语。 “老爷,我看小姐好像有点……” “嗯?阿忠,你看出了什么。” 大林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又不愿说出来。阿忠察言观色,也感知到了什么,怕老爷伤心,落得个挑拨离间的嫌疑就不好了,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 “我看小姐精神不太好,是不是,老爷?” “哦,沁心需要休息休息。” 大林怅然若失,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阿忠故意晚大林一步跟上,几次偷眼看大林,想说又不说,说什么呢,自己这个外人,这毕竟是人家家事啊。 铁明抱沁心进了她的睡房,小菊点上了百合香片。又要睡觉了,越睡越难受,不睡就胡思乱想,怎么都难受,睁眼闭眼,好想逃避,如果世上有一种忘药,吃一颗把所有不愉快的记忆都忘掉该多好啊,呵呵,那周公会不乐意的,他就下岗了。 像一只软绵绵的猫儿一样,沁心缩进了被窝里。铁明掖了掖被角,低头在沁心额上一吻,告诉她睡吧,一切都会好起来。 就在铁明起身之际,一只惨白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拉住他。 “不要走,我怕。” 铁明又惊又疑,低头问她: “这是你自己的房间啊,你怕什么?” “我怕黑。” “那我帮你把窗帘拉开。” 铁明说着,就去拉开了窗帘,一道阳光猛烈地直射进来,和阿狗尖牙上那一抹坏坏的笑容一样。沁心“哗”一下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又是一阵惊恐。 “铁明哥,快拉上窗帘,有人……有人要爬进来。” 铁明扭过头来就怔住了,看来沁心心底的恐惧一直没走,这个大魔鬼就这么住下了,在她心里头。该死的阿狗——铁明抓着窗帘,侧转头,看着地面沉思,半晌才说道: “好,我不走,沁心,我陪你。” “嗯!” 听到铁明说陪着自己,沁心才安心一笑,安然闭上眼睡去。 过了一会,铁明见沁心打出了幸福的小鼾,还是悄悄地走了,赶紧下楼去,和大林商量沁心的精神问题。还是被那个医生说中了,沁心的精神方面的创伤并没有医好。 大林正好在客厅里,也在和阿志商量事情,见铁明下楼来,脸色不太好看。铁明也不废话,直接就对大林说了沁心刚才的举动。 他还想把话说得再委婉点,怕这个视女儿如命的父亲听到后会受不了,可是说得再委婉,大林也探明了铁明的话头,两只眼珠瞪得一大一小,不可置信,我女儿成精神病了? “伯父,沁心她把事都憋在心里头,一直自己折磨自己,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排解。” 大林叹了一口气,犯难起来。 “铁明,她对你都不肯说,对我怎么会说?” 大林说这话时,心里头苦兮兮的,不想接受也得接受,女儿安全后看到的第一人是铁明,紧紧地抱住他,就像失散的小鸭子看到妈妈一样,自己这个爹站在一边看着他俩就好,女儿长大了,终要脱离父亲的怀抱。 他二人商谈着是不是得找医生来看看,沁心有什么亲近的年长的女性吗?二人一时想不到,还是小菊说出了宝姨。她?三人正思索间,忽听得楼上沁心的卧房里传来一声尖叫……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11章:病从心上生 “呀,小姐——” 正当铁明和大林在客厅谈话之际,楼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是沁心,她醒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小菊慌慌张张地跑上去,铁明和大林也快步跟上。 推开门,三人都看到沁心裹着被子在地上爬,可怜兮兮的像条毛毛虫。小菊扑过去,跪倒在地上,抱着她的手臂喊她,“小姐小姐!”沁心听不到似的,理都不理她,只顾满屋子乱看,那惊恐的眼神,一伸一伸的脖子简直就是一只小松鼠。 “沁心。” 铁明蹲了下来,按着沁心的肩膀,也跟着喊她。沁心把他使劲瞅了瞅,好半天才认出是铁明,“呼”一下抱住他,嚎啕大哭: “你骗我,床上有人,床上有人。” 沁心情绪失控,疯狂地捶打着铁明的胸膛,一副受骗了的委屈模样,铁明任她打,搂着她的肩膀,安抚她的情绪。沁心还是大喊大叫。 大林止不住地心疼,也蹲下来,轻抚一下爱女的小脸蛋,沁心竟像触了电似的,“噌”一下弹开了,一手指着她爸爸,一手含在嘴里,像是躲避一只猛虎,口里直嚷嚷着: “你……你是谁?” “我是你爸爸啊,沁心。” 大林以为自己听岔了,忙申辩道。沁心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害怕地说不出话来,拉住铁明的胳膊,向他求助: “铁明哥,这人我不认识,我不要待在这,带我走,带我走吧!” 自己的女儿,养了十八年的女儿竟然说不认识自己,大林一阵揪心的疼,几乎窒息过去,我这是犯了哪路神? 铁明也不解地看了大林一眼,刚好和大林的眼神对上。两个人的表情都颇尴尬。大林紧拧着眉头,鼻头酸楚地好似有冷风“呼呼”往里灌。铁明脸上的表情更是耐人寻味,沁心这份心迹一表露出来,也让他难做。 女儿啊!上天仿佛真的把沁心夺走了一样,大林沉浸在痛苦中不能自拔。沁心神智不清,小菊没有主意。这时只有铁明一人清醒,让小菊赶紧打医院的电话,派一个医生,我一会就开车过去。 “铁明,还是让阿忠去吧,你留在这陪沁心,她一时一刻也离不了你。” 大林垂头丧气,现在才明白自己在女儿心中的地位。真是说中了,沁心现在心里眼里只有铁明,都不认得我这个爹了,苦味过后,悲哀又泛了上来,一丝丝割痛了这个老父亲的心。 “好。” 铁明答应了一声。沁心还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大林还想靠上来,沁心一看到他就往后躲。 “我来照顾沁心吧!” 铁明忙说道,不让大林再次靠近,生怕会再次刺激到沁心,大林再心疼女儿,也无法了。 医生很快赶到了,仔仔细细地问过林家人一关于沁心的一些异常情况,又问了沁心几个简单的问题,差不多就了解了沁心的大致情况。 “秦医生,我的女儿这是怎么了?” 大林开口问医生,医生皱了一下眉头,十分慎重地告知他: “林小姐得的是创伤应激障碍。” 医生说完结论后,又解释说这病在退伍士兵中常见,士兵经受了战争的痛苦折磨,心理渐渐就发生了一些变化,过上太平日子后还是会害怕一些事务,比如黑夜、比如刀、比如枪,比如巨大的声响。 那么林小姐呢,她没经历过战争,也会得这种心理疾病,先前一定受了很大的刺激,才会这样。医生解释完了,大林越听越迷糊。自己的女儿什么时候和士兵扯上了关系?什么时候经历了战争? 大林听不懂“创伤应激障碍”,也不能理解医生的解释,文绉绉的话语真让人费解,到底这是什么病呀?大林一口认定女儿是被吓破了胆,魂飞出去了才会这样。他以前在乡下也见过这种情况,只要请一个神婆过来施施法,人就正常了。 倒是铁明一下就听明白了医生的话,还真是心理疾病,忙问医生该怎么治,病人现在都不认人了,情况很严重。 “这个病嘛——不容易治,只能药物干预,稳定病人的情绪。” “就是打镇定剂吗,医生?” 医生点点头。 “只能这样了,精神问题打针是最管用的。” 医生话音刚落,大林指着医生的鼻尖,咆哮起来: “我女儿不是精神病,你敢乱说。” “不不,林先生,我是说精神问题,精神问题啊……” 医生畏畏缩缩地解释着,摆手否认自己刚才说的话,没有要侮辱林小姐的意思啊,是林先生误会了。铁明圆了个场,大林才放过了这个嘴快心直的医生。 “唉,怎么会这样。” 大林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句,看着女儿忧愁不已。铁明也愁眉深锁。沁心现在抱着布偶小白兔,喂它吃胡萝卜,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一点也感觉不到旁人对她的担心。 “伯父,还是得找靠谱的医生来看,随便敷衍地打针没用。” “我知道啊,可是铁明,你能放心把沁心再送到医院里去,那帮江湖郎中,怎么沁心出院前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铁明表情一变,这可是自己的主意啊,看着沁心在医院里吃苦,自己实在不忍心,医生一说沁心头上的伤没事了,就迫不及待地把沁心接回家来了。一回到家,沁心病情就爆发了。 “不能再送回医院,那帮医生对病人一点都不会客气,沁心再去,病情只会越来越糟。我再去打听打听有没有靠谱的医生。” 小菊在一旁悲伤地听着他俩的对话,可怜的小姐。现在的她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听不到她的笑声了吗?宋先生、老爷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铁明接上她心头的担忧说: “小菊,这些天你要多费点心照顾小姐。” 小菊点点头。 铁明和大林下楼去,接着商议沁心的病情。大林一个一个和熟识的医生打电话,询问这个病该怎么办,得到了答案都不太好。两个人都忧心忡忡。到了晚饭时段,铁明告辞要走,大林挽留晚饭,铁明说家里还有阿鼠等着他回去吃饭。 他?大林这才想到了还有阿鼠,铁明留下他住家了啊,肯定还预备安插进公司。这个人,是个怎样的人。 大林掂掇几分,铁明看了出来,联想到阿虫的死,表情严肃了一下。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不能跟着一起去,大林还不至于连沁心的救命恩人一起杀了吧,泄愤也泄够了,别太过分。 “铁明,你先替我谢谢他,最近顾不上他,等沁心好了,我再给安排。” 得到了大林的准信,铁明稍稍安心了,谢过了他,就要告辞离去。大林喊住他,让佣人打包一只煮好的火腿来,笑着说: “回去也不要忙忙乱乱地做菜了,这个带去,告诉那个……呃?” “阿鼠。” “哦,阿鼠,说我谢谢他,这个火腿请他尝尝,改明请他吃顿好的。” 铁明接过了这只大火腿,再次谢过了大林——他还真有心。 送走了铁明,大林来到女儿的房间里。沁心捧着一只大碗,大口大口扒饭,吃得又凶又急。小菊在一旁给她剥虾壳,劝她慢点吃。大林叫了女儿几声,沁心也不喊他也不抬头,就盯着碗。大林只好坐在一边看女儿吃饭。 天夜短了,秋意正浓。铁明开着车,看了看那只火腿,感慨阿鼠和阿虫两人天壤地别的遭际。当初认识他们四人时,还真预料不到这四人一年后如此大的变化。三个都死了,就挑了阿鼠这棵独苗。希望他扔掉过去,重新做人。 回到了家,佣人们早就备好了菜,还相当丰盛。别看阿鼠穿着不体面,宋先生对他可是客客气气的,看样子是位客,就不好怠慢了,辛苦多烧几个菜,才能讨主人欢心。 铁明放下火腿,阿鼠迎上来喊他,铁明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看了看满桌琳琅满目的佳肴,还是让佣人去片了一盘火腿来。 “这是明哥特意买给我的?好香的火腿。” “是林先生送给你尝尝的。” 铁明微笑着纠正他,递给他筷子要他现在就尝一片。阿鼠一听,眼就亮了,林先生送给我的?我……我有什么能耐啊?两人都尝过一片,阿鼠嚼着这火腿,竖起大拇指: “好吃,太好吃了,林公馆的火腿就是不一样。” 佣人拉开椅子,调开碗筷,铺开桌巾,伺候用餐。阿鼠不便人伺候,这么被人瞅着吃饭真不痛快,自个儿吃相又不好看。铁明敬过他一杯酒,让他不要拘束,要吃什么,让佣人装小盘子,端到面前。 这顿饭什么滋味呢?铁明嚼过一片火腿,又想到了沁心,不知她等下找不见自己了,该怎么闹。阿鼠在铁明家中从天黑等到天亮,再从天亮等到天黑,脖子伸得老长老长,望眼欲穿:怎么明哥还不回来,是沁心不好了吗?直等到日落,佣人才报宋先生回来了。 “沁心好不好,她出院了吗?”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12章:犯罪重演 铁明下午就把阿鼠接回了自己的家,阿鼠却一直在担心那头沁心的情况。就想等铁明回来就能问他,沁心出院了没有?沁心的情况好不好? 饭桌上,阿鼠就开门见山地问起了沁心的情况,眼神里掩不住的急切,等着明哥的回答。铁明放下筷子,两手支起,搭成了一座尖拱桥,将下巴搁到尖拱下方,缓缓说出: “今天我接沁心出的院……” “怎么样,她好了吗?” 阿鼠不等铁明说完下句,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沁心情况怎么样,也不会察言观色,其实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头很糟糕,不然铁明这怎么会早这时候垂了头呢,说得犹犹豫豫? 铁明摇了摇头,不愿再说下去。阿鼠急了,上身几乎都要匍匐到饭桌上,衣襟尖儿不小心浸到了鱼头汤里,佣人赶紧提醒他。 阿鼠忙道歉,佣人给他递上手巾。铁明还是挤不出话来。阿鼠看他的样子更加着急,这跟文化人说话太累了,明哥你倒是告诉我啊,沁心到底怎么样了。 “沁心她情绪不好,都认不出她爸来了。” “还会这样!” 阿鼠瞪大了眼,狗哥太不是人了,把沁心害得那么惨。 “没有办法了吗?” “难!” 铁明抬起头,紧抿着嘴,眼里一片迷茫。阿鼠看着满桌鱼肉,明明自己很饿,却一口都吃不下。佣人在一旁提醒他俩一句,汤凉了。 “阿鼠,先吃饭吧,你等我等了那么久了,饿了吧,这个火腿汤很好喝的。” “好的,明哥,我喝汤。” 他俩还在饭桌上讨论菜肴,互相让来让去,其实两个人都无心茶饭,还要逼着自己吃下去。 他俩就这样没滋没味地吃过半碗饭,来到客厅里,默然坐着,各自都在想着办法,一时之间都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叮铃铃铃……” 一只小八哥犬摇摆着小屁股走过来,它的脖子上系着一个金铃铛,走起路来一摇一响,好不活泼有趣。 铁明奇怪地看着八哥,招招手让狗过来,抱着它看这个小铃铛好不别致,谁给它系上去的?自己可不没有啊,就问佣人: “桂嫂,这个铃铛是你系的吗?” 厨房里一位围着花围裙的妇女应了一声出来,看了看说,不是。 “我系的,明哥,这个铃铛我在狗窝里看到的,不知小家伙从哪寻来的,问了她们说不知道,我想着这小家伙一定喜欢这个铃铛,就给它系上了。” 铁明笑了,晃着狗的小爪子,说道: “是你自己捡来的呀?不是偷的吧?别的狗的东西不能拿知道吗?” 八哥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珠子,“呜呜”了两声,就差没有一张说人话的嘴了,怎么向主人解释?是我捡的,不是我偷的。 阿鼠看了铁明的样子忍俊不禁,想不到明哥有这么可爱的时候。铁明转着狗链子看,一下发现了一个锈斑,这可会伤了狗的皮肤的,不行,得摘下来。 “哎呀,阿鼠,这链子锈了,你看看。” 阿鼠凑过来一看,还真是。自己怎么就没发现。铁明接着说: “这链子不能戴了,来,阿鼠,还是你解下来吧,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好办!” 阿鼠爽快地答应了,接过了狗。铁明突然一梗脖子,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高兴地对阿鼠说: “有办法了,解铃还须系铃人,阿鼠,沁心需要你来救。” “我不已经救了她吗?” “你那时救的是沁心她的安全,现在要救她的心病。” 还是那个恐怖的小屋,屋前还是那条黑漆漆的小河。河中央还映着那轮半黄不白的月亮。乌鸦惨叫着飞过,寻找它的伙伴。秋意正浓,四下里凉气森森,鬼风阵阵,好不吓人。 “沁心,来,我们下车。” 铁明打开了车门,招呼沁心下车。阿鼠站在一边,也一起看她。沁心钻出脑袋来,瞪着一对青蛙一般好奇恐惧又无辜的玻璃大眼,刚一露脸,猛又缩回去了。阿鼠担忧地看着沁心,又看着铁明,问他: “明哥,这好像不行。” “让沁心想起来就好,至少她不再逃避。——来,沁心,咱们出来吧!” 铁明探身进车厢,两只长长的胳膊就像钳子一样,任沁心怎么往车里钻,都逃不过“钳子”的追踪,一夹就给夹了出来。沁心不情愿地“嗯”了一声,小嘴撅得老高,抓着铁明的手腕子,被抱出来后,还狠狠掐了一下铁明一下,又要往车里钻。铁明拉住她,让阿鼠给关上门。 “别闹了,沁心,要面对的总归要面对。” 阿鼠明白了铁明的用意,忧伤地看着沁心,突然觉得这很残忍。三人一同走到了小屋前,沁心突然就怔住了。铁明一推推开了门,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好呛。阿鼠摆手拂了拂,转头却见沁心定睛看着这小屋,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意味。 “沁心,我们进去。” 铁明站在沁心身后,温柔地搭了她的肩,在她耳边轻轻说了这句。鬼使神差般,沁心慢慢走进去,慢慢沉浸入那天恐怖的情境中。阿狗放肆的笑声,自己无望的求助,冰冷硬扎扎的稻草堆,还有这斑驳的墙这破烂的屋顶……哦,好头痛! “啊——” 沁心捂紧脑袋,痛苦地呐喊一声,那天的记忆鬼魅一般飘忽而过,咧嘴笑着看着自己。不,我不要待在这里,这是鬼屋!鬼屋!沁心努着眼睛,面目狰狞,惊恐地叫一声“铁明哥”,转身去找他。 人呢?铁明哥人呢? 铁明和阿志见沁心沉浸入回忆中难以自拔,悄悄地走了。这屋里只有自己一人了吗?怎么会只有自己一人?我记得阿鼠阿虫也在啊,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丢下自己不顾? 沁心揪紧头发,眨巴着小鹿一般黑漆漆的眼睛重新打量这一切,一步步往后退,浑身毛孔紧缩起来,心脏“抨抨”乱跳,就要蹦出嘴来。脑袋上有块地方一抽一抽的疼,神经“哔哔”直跳。 就要沁心一步步往后退,就要贴到门上之际,背后“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阵阴冷的风从脑后“咻咻”灌入,就像鬼在吐气。沁心猛一回头,吓得一下瘫软在地。背后——背后竟然是一个狗面人形的怪东西,那猩红的舌头淌出口角一边,獠牙倒钩一般锋利,狗眼凶狠无比地瞪着自己——是阿狗。 “啊——” 沁心又是一声惨叫,瘫倒在地,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的灰就朝狗脸撒去。这时,门被重重地关山了,窗洞也被一块木板挡住,屋内的光线一下全被吞噬了,只有破屋顶还漏出些许微光,这黑暗简直能把窒息死。沁心顿时一阵胸闷,呼吸越来越急促。 无耻的狗甩甩头,抖落干净了脸上的灰,慢慢蹲下来,双手双脚着地,一步一步朝沁心爬去。虽然看得不甚清楚,但沁心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这大狗嗅着自己气味,正朝自己一步步爬来,就要吃掉自己。 “走开!” 沁心不知哪来的勇气,飞起一脚朝大狗头挣命一踹,大狗不禁迟疑了脚步,一会儿又朝沁心爬来。 “阿狗,你要干什么,我们是好哥们不是吗,你要干嘛。” 记忆一下全被点燃了,那最不愿碰触的一块,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的伤口被生生撕开,好痛。沁心急得快要哭出来,又踹过大狗一脚。大狗早有防备,一躲,一伸手,就牢牢地钳住了沁心的脚,往下一拖,随着“啊”一声尖叫,沁心整个人都被大狗拖到了身下。 “别这么对我,阿狗,求求你。” 大狗似乎迟疑了一下,还是往前一扑,大手死死抵住沁心的手腕,舌头就要伸过来。沁心厌恶地扭头躲过一边,狗头就追到一边,来回三次。沁心突然瞪起一双凶狠的眼睛,昂起头,手腕子也翘起,正在积蓄力量。我当你是好哥们,你竟然欺负我。 沁心的怒火透过眼珠直逼大狗,浑身力量一贯通,猛一下抬起膝盖,正中大狗的裆。一声痛苦的哀嚎后,大狗不觉松开了沁心,紧紧捂着,整个人像只烧透的虾一样佝偻起来,痛苦不堪。沁心咬着嘴唇,还是瞪着他,双脚同时抬起,朝狗头重重蹬去。 大狗一个趔趄倒地,又去捂脑袋。沁心站起来,突然间无所畏惧,一开始求饶,后来想挣开了大狗后,就逃,现在她要报仇,她要打回去,不能就这么被欺负喽!我是林沁心,不是弱猫子。 沁心骑到大狗背上,擒住他的头,一下一下狠很地击打在地上,大狗就哀嚎开了,叫声“呜呜”的,似在求饶,沁心越打越狠,咬着嘴唇,突着眼珠子,脸都因为愤怒而变形了,完全失去了理智。 “咚——” 门不知怎么又开了,一道强烈的光线直直地射进来。阿鼠急匆匆地跑进来,拦住沁心,沁心还没打够,只怪自己力气小,不然我就打死了他。 “沁心,这是明哥。” “啊?”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13章:既为女子做蒲苇 沁心停了手,惊疑地看着阿鼠,说不出话来?他说这是谁?我打的这是谁? 大狗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仿佛很痛。沁心一下站起。大狗还是趴着不动,他死了?沁心蹲下身,把他翻过来,这才看清了,原来狗头不过是一张面具。 沁心吃惊地张开嘴,透过面具,听得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声。他是?沁心赶紧摘掉他的面具,真的是铁明哥。 “铁明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打了你。” 铁明一嘴糖浆一样的鲜血,一开口就从牙缝里呲出来。沁心心疼死了,托起他的头,揽在怀里,用袖子轻柔地擦着他嘴角的血,问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啊,铁明哥?” 沁心清醒过来了,她已经好了。铁明欣慰地想笑,一笑整张脸疼痛不已,勉强掀了掀嘴角,问她: “沁心,你好了?” 沁心用力地点点头,一滴泪调皮地从眼眶里扑落,在铁明的脸颊上溅开,最像一朵火中莲花,每瓣花瓣都闪着火星,碎落了,根茎更加坚固。铁明笑了。 阿鼠不忍看了,他后悔把当日经过告诉铁明,原来他是想重现当日的情景,让沁心直面痛苦,走出心魔。沁心是好了啊,明哥他自己挨了那么多打,这本来应该是打在自己身上的。 要不是自己胆小没主见,就不会跟着狗哥做坏事,伤害了沁心,拉下了明哥。本来这场绑架自己可以阻止,即便向明哥告密也不至于到这地步。如今,大家都经历了磨难。 “明哥,我送你去医院。” 铁明恹恹的没有力气,阿鼠一人背不起他,沁心一起帮忙,才把高大的铁明一起搬到了车上。沁心下手太重了,她几乎把所有的力气都使上了,铁明被打了一下又一下,一次也没有还手,鼻子破了,牙齿磕了,额头撞出瘀青了,摘掉面具的那一刻,铁明问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沁心,你好了?” 他到底为了什么才做出这番牺牲,沁心不过是明哥雇主的女儿,值得他这么奋不顾身。明哥真是让人敬佩。 阿鼠驾着车,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哥对沁心所作的一切,一股深深的敬意由衷而起。他一点也看不出铁明和沁心相爱,这个他口口声声唤“明哥”的人早就把他的心上人掳获了。阿狗早就猜到了,偏偏最关键的阿鼠蒙在鼓里头。 车子开到了最近的一家医院,这家医院开在郊区,地大便宜,环境又好,适宜病人修养。其实这家医院是专对上海地界的要人开放的。作为他们的疗养院,不允许外人进来。 阿鼠进去就吃了鳖,灰溜溜地回到车上,沁心问清楚了情况,便让他拿了自己的东西再跑一趟,这回成功了。 阿鼠高高兴兴地回来,两个担架的大汉有节奏地迈着步子跟着他,还有一个医生,一个护士。这是接到什么命令来吗,呼啦啦来一串,服务那么周到。 铁明嫌医院小题大做,不想躺担架,谁知自己走两步就头晕眼花,一头栽倒。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抬上去,送进医院。医生有条不紊地展开救治。沁心和阿志被挡在了外头。 沁心忧心忡忡地盯着救护室看,阿鼠也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她这一焦虑万一把病给勾出来了怎么办?不好,还是带沁心出去走走,刚医生不是说要做很多检查的嘛,都不用他们帮忙。 “沁心,我们出去走走吧,明哥交给医院了,就放心好了。” “不,我要等到他出来。” 阿鼠走了过来,俯身对沁心说: “这样等没有用的,自己越来越担心,也帮不上忙……” 阿鼠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小护士走了出来,沁心冲到她面前,问了一大串话,把小护士吓得一乍一乍的,安慰她不要担心。阿鼠拉过沁心到一边,又劝她出去走走。沁心低头想了想,点点头答应他。 两人走出医院,信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医院后方那一片芦苇荡。秋阳下,那一片壮丽的美景无声无息却能直抵人心。沁心看呆了,一步步走近那芦苇荡。 河岸蜿蜒匍匐在山下,岸上水波粼粼,点点金光闪烁,明灭耀眼。一丛芦苇傍河而生,远望去,仿佛美人纤长柔密、轻盈淡雅的睫毛,叫人看得心酥酥麻麻的舒服。 走近一点才发现每丛芦苇都各有风姿,有的稀疏,筛漏一缕缕金光,疏离空灵。有的繁密,挤挤挨挨堆簇一团,一两只秋蝴蝶为那轻薄的芦苇花更添了梦幻。 沁心从前在课上描摹过这样的芦苇。那一堂课,大家都静悄悄的,只有碳笔的尖头摩擦过白纸发出的“沙沙”声回响不绝。展示台上那一枝芦苇花垂着头,含着笑,宛如一位娇羞的美人,娴静婉约,静静地散发出她那素淡不张扬的美来。 眼前是一大片的芦苇,真实的一大片。它们静静地站在那,一水儿身段,腰肢细长,婷婷袅袅。微风徐来,轻摆摇颤着细腰,枝叶翩跹,婀娜多姿,好像一个个跳着古典舞的美女,温暖的淡黄色更能体现舞姿的轻盈优美。 那簇拥在枝头,摇曳轻扬的芦穗,毛茸茸的就要溜进你的梦来,又像饱蘸了诗情画意的墨笔,一笔笔描绘出秋的美致,和着小溪一起流淌着妙不可言的神韵。 沁心沉醉了,这一方美景是否出现在自己梦境里?不可捉摸,只在心底留下痒酥酥的感触。阿鼠摘了一把芦苇给她。沁心半痴半醉地接过,拢起手心,轻轻抚摸着那一捧娇媚的芦花。比鹅毛更轻的,是芦花,比柳絮更柔的,是芦花。芦花——似花还是非花,有情却又无情。飞飞扬扬,飘飘摇摇,天空是它的家园。 “仙界蒲苇,如梦似幻!” 此刻的沁心成了诗人,做梦似的吟出这一句来,闭上了眼,将芦苇举到嘴边,吻一嘴轻柔的幻梦。再睁开眼时,一阵狂风吹来,芦苇们纷纷倒伏,她们瘦挺细长的茎干猛然弯过一个圆弧,和狂风抗力,根紧握在地下,迸发出无尽的力量。 “沁心,起风了,我们进去吧!” “我还要看。” 阿鼠只好陪着她,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沁心一开始不肯出来,怎么出来这一会就不肯进去了呢?郊区的风好大。 风住了。芦苇们战胜了肆虐的风神,挺起腰来。对着蓝天灿烂地笑。沁心仿佛被触动了一下,走进芦苇丛里,上下来回抚摸着苇杆,突然一股尖锐的力量从指尖传来,直抵到心脏的位置。 一滴鲜血“吱”一声冒出来,滴落到苇秆上,流线环绕了一圈,“叮”一声掉到地上,浸透入湿湿的土壤中。 “沁心,你的手划破了。” 阿鼠惊呼一声,沁心这才发现原来这尖锐的疼痛是苇秆划破了自己的手指,举起来看,血仍旧一滴一滴往下掉,映着阳光,饱满圆润的像一颗颗红玉珠子。阿鼠没有东西给沁心包扎。 沁心好像没感到疼,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来,阿鼠笨手笨脚地给她包上。 “这芦苇,太锋利了,沁心,你疼不疼?” 沁心谢过了他,再看芦苇,阿鼠还在耳旁叨叨不休。沁心“嘘”了一声,告诉他安静。 “你听——这些芦苇在说话。” “嗯?” 阿鼠不理解,看沁心一脸沉醉的样子,她说的什么? “人是一棵会思想的芦苇。” 沁心默默地在心底念着这句话,突然悟到了它的含义。这芦苇该是一个女子,没有脊骨,却直挺不弯。柔而不弱,就是女子。手上的血止住了,沁心默默地看了一看,又去摸芦苇,阿鼠提醒她别再割着手,沁心只笑了笑,看着芦苇默想着: “你说我随风倒伏,那是你看不到我的脊骨,划破长空,滴着红玉似的血。芦苇啊芦苇,你是柔弱,你是坚强,你就是女子。” 是为女子,当如蒲苇。无惧雷电风雨,一样轻盈一样美。这世上有太多的恶,不能侵蚀了你。这世上有太多伤害,请足够相信。那个手持芦苇欢快奔跑的女孩,微笑着迎接风雨。这一丛芦苇是她的样子、她的同行、她的归宿。一个女孩要忍受很多痛苦,才能长到这么美。——沁心悟到了。 “阿鼠,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沁心蹲在小河边,手持一根长长的芦苇,一下一下点着水玩。水珠溅起又隐没,不留痕迹。 “什么事,沁心你问吧。” 沁心转向阿鼠,严肃地看着他,问道: “为什么要绑架我?我们曾经不都是朋友吗?” 阿鼠无言以对。 “阿狗是你杀的,阿虫呢?” “他走了,离开上海了。” “他走了!他走了……” 阿鼠点了点头,沁心唏嘘一声,想他们四人当初一起疯玩一起欢笑,到头来死的死,走的走,剩下阿鼠一个还在上海。友情之火越来越稀微,这也是天意弗能。 “林小姐,林小姐——” 一个小护士匆匆跑来,不知何事。沁心和阿鼠一下站起……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14章:走出阴霾 一个小护士匆匆跑来,告诉沁心,检查都做好了,好像如释重负的样子。 “林小姐,医生喊我来找你们过去。” “现在怎么样了?检查都结束了吗?有没有什么问题,伤口有没有包扎?” 沁心急急切切地问出一连串的问题,小护士浅抿嘴儿笑,让她去看就知道了。 “谢谢护士小姐,请你带路。” “好的,请随我来。” 沁心紧紧跟随着护士,走路带风的样子颇有几分架势,看背影就是一位成熟的女性。阿鼠也赶紧跟上,他头回看见沁心走路会走出这种感觉,以前只当她是小女孩子。 所幸铁明已经没事了,一点轻微脑震荡,鼻子磕破了皮,已经消毒上了药,稍加休息就好,无大碍的。沁心大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把铁明哥打得很重,所幸他扛得住。 “医生,这就没事了吗?” 沁心总是过于担心铁明。 医生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请相信我,病人已经没事了,这几天注意不要碰水就好,多吃鸡蛋这些含蛋白质高的食物,伤口就会好的快。” “那……还要不要开点什么药,补一补?” 医生一听“开点药”就笑了,这还用家属说吗?不说也给你开一大堆,让你回家去好好补一补。医生眯起眼来,笑着说道: “好的,已经开了药了,都是进口的,补益效果好。” 沁心这才感到放心了,不开点药回去不是白来一趟了嘛! 铁明却有点不高兴了,抗议说: “我又没病,受点小伤,哪里需要吃什么药啊,别花那个冤枉钱了,我不吃。” “要的要的,趁这个机会补补营养也好。” 沁心就像教导自己的弟弟一样教导铁明,阿鼠也应和说: “明哥,沁心说的对,医生不会害你的,补补营养。” 他二人一唱一和的,铁明不好再推脱什么,只好任医生安排了去。 不一会儿,一个小护士取来了药,各式花花绿绿的小瓶子、大盒子装了满满一袋子,就像节日里哄小孩的小礼物,里头装的却是药。这得多少钱啊?铁明让护士先把收费单据给自己看看,好家伙,这哪里是医院的收费单据,分明是高利贷嘛!上面一个个莫名其妙的检查,一样样歪歪扭扭的西药名称,就要你蒙圈了,傻乎乎地掏钱。 沁心见铁明仔仔细细地查看药价,夺过收费单,折好,藏起,对护士说道: “谢谢你啊,护士小姐,我们走了。” 三人离开了医院,沁心还要去解个手,让阿鼠和铁明先上车去等她,自己一会儿就到。 阿鼠答应了,扶铁明上了车,在车上等沁心。一坐上车,铁明心里就止不住地后悔起来——真不该进这家医院,看自己昏倒了就不由分说地拖自己进去做了一大堆检查,有些什么进口的机器还是刚拆封的呢!检查又不会死人,就当去游乐场玩游戏了呗,一种新鲜的尝试而已,却要你付比玩游戏多得多的钱。 阿鼠好奇地看着这一袋子的药,看上面歪七扭八的洋文,这些花花绿绿的小罐子小瓶子突然变得可怕起来,好像这里头装的不是什么补药,而是毒药,带有不可告人秘密的毒药。 “明哥,这些药都是干什么用的?” 铁明拿起一个来,细细看上面的洋文,看懂了,给阿鼠解答说: “这瓶是补充蛋白质的。” “蛋白质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养分,人体不可缺失的养分。” “这么好,多吃点明哥。” 铁明忍俊不禁,他正要说“是药三分毒”,话出口却成了: “好的,阿鼠,谢谢你关心我。” 阿鼠憨憨地傻笑,铁明看着他,内心涌上来一丝小感动,他字啊关心自己啊,这么多年来,自己到过那么多地方,可有谁真心实意地关心过自己呢?难得遇到阿鼠这样一个人,是老天派给自己的缘分。 “阿鼠,今天可把你累坏了吧,我要好好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呀,该谢谢沁心,她好了,我们大家都好了。” 是啊,沁心!今天真是惊心动魄啊。从小破屋到医院,先医治心病而后医治身病,折腾人啊,可是不经历这样痛苦的蜕变,人又该怎么成长? 阿鼠看着车窗外的小树,开心地笑了。他早上还在担心受怕,一怕沁心好不了,反而更加严重,二怕明哥被沁心打重了,医不好。所幸结果都好,自己心里头悬着的一块大石头也就落地了。 “明哥,沁心,咱现在去哪?” “沁心,咱先回家吧,你爸爸还不知道你好了,先回去告诉他。” 沁心想起了爸爸,猛然回忆起自己在医院里见到的爸爸那张苍老的脸庞,都是自己不好,害爸爸担心,赶紧回去告诉爸爸,女儿好了。沁心“嗯”了一声,让阿鼠开去林公馆,阿鼠手心冒汗,为难地说: “我,我不认得路。” “没事,你只管开吧,我给你指路。” 阿鼠只好答应了。他为什么会紧张不安呢?怎么说他都是沁心的救命恩人,大林也谢过了他,还托铁明给他送来一只火腿。铁明也让他住在自己家里,等着大林给安排工作,前途一片光明,阿鼠突然担心是为什么? 路过一个地头,几个小孩在里闲玩头。其中一个看见有车子开来,对着车内人做了一个打枪的手势,跳起来高呼,“我打中喽,打中喽!”惹得车里头的沁心笑了。 “小孩!” 铁明也笑了,接腔道: “才顽皮嘛!” 两人相视一笑,不去理会。这车里头,偏偏有一人当真了,那就是开车的阿鼠。小孩子顽皮的举动,在他看来就是一种预示,让他心惊肉跳。沁心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那自己呢?狗哥起初可是受命要暗杀大林的呀,失败了被反杀,他才找沁心泄愤的。 这里头的来龙去脉大林和明哥知晓吗?自己现在的处境真是走在钢丝上,进难进,退难退。真是的,就该和阿虫一起悄悄地离开上海嘛,和沁心缘尽了就尽了,保命要紧。怎么还留在上海,不怕死吗?做贼一定心虚,即使没被对方发现,也不容易藏住。 阿鼠忐忑不安,就要开到林公馆了,就要见到大林了,该怎么办,千万不能让他看出什么问题来啊! 车到了,大林原来还没有回家。阿鼠释然了,送沁心进了屋,就和铁明一道离开林公馆,回到铁明的家。 这天夜里,大林忙完一天的事,疲惫地回到家,进了屋就喊佣人来接自己的包和衣服,帮自己换鞋。一只手接过他的包,放好,又帮他脱下外套,等到大林转身坐下,准备换鞋之际,却惊讶地发现是沁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沁心仰起小脸,冲他甜甜一笑,蹲在底下,脱掉大林的鞋子,帮他套上舒适的拖鞋,说道: “爸,你辛苦了。” 大林更加惊讶,沁心好了?什么时候好的。自己不过出门了一天,今天还约到了外国医生。一朝一夕间,沁心正常了?沁心仿佛看穿了爸爸的惊讶,待套上两只拖鞋后,站起,勾住大林的脖子,撒娇地歪了头: “爸爸,沁心已经全好了,多谢了铁明哥。” “来,孩子,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大林还是不相信,抚摸着女儿的脸蛋儿,嘴唇颤抖不停,这就是自己的女儿,失而复得了啊,太……大林激动地老泪纵横,一把揽住女儿,抱在怀里,怕她再被掳走,再遭难受苦。 “沁心,担心死爸爸了呀!” “爸爸,沁心知道错了,沁心以后一定听话,陪在爸爸身边,不让爸爸担心。” 这晚上,厨房预备了一桌丰盛佳肴,爸爸带着女儿一起,吃得温馨。饭桌上,爸爸夹过一块红烧肉,又夹一片鱼肉,把女儿的饭碗堆得小山丘那么高,自己一直在呷着黄酒,那是高兴,真的高兴。 没过几天就是国庆了。 铁明带着沁心和阿鼠去游乐场散心。一路上彩旗招展,横幅拉了一条又一条,士兵们穿着整整齐齐,在街上操行军姿,引得路人纷纷鼓掌。游乐场里人山人海,好不热闹,到处都是飞舞的气球和彩带,还有飞在空中的五色肥皂泡泡。 沁心一下车就玩开了,痛苦了这些天,感情全都要释放出来,让欢乐充满整颗心,歌声笑声,要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管它过往如何。 一群身着漂亮的礼服的小孩步入游乐场,男孩女孩围成两个圈圈,随着音乐,左走一步右走两步,寻找舞伴。一对对都组好后,你揽着我的腰,我揽着你的腰,原地转圈,拍拍手,又开始找新的伴侣。 “我们也去玩。” 沁心拉着铁明、阿鼠一起加入这交谊舞队伍,几对情侣也被鼓动了,纷纷入队。沁心开心地笑啊笑啊,走出痛苦,感叹自己以前玩过很多游戏,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认真过、珍惜过。孩子们是多么欢乐,他们把这份欢乐也带给了大人们。 可惜啊,童年短暂,童真童趣一瞬即逝。人的一生,四分之三的时间里都不容易。那么,该快乐的时候就要快乐,不要预想烦恼,放心,烦恼早就在路上等着你。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15章:有缘今生做兄弟 棕红色的房门里头,鼾声隆隆。一只手敲打着房门,唤着: “阿鼠,阿鼠,起床了!” 铁明站在门外,大声喊阿鼠起床。 里头的阿鼠猛然惊醒,一看窗帘子,强烈的光线一道道透进来,都要晒上屁股了,赶紧起,应了外头的铁明一声,说自己这就起床。铁明听他起身的动静,说等他穿好衣服下来一起吃早饭。 说话当口,门就打开了。铁明还吃了一吓,这小子速度比打雷还快,电光火石间就把衣服穿好了啊。铁明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阿鼠来。 只见他还是那一身破衣烂衫,皆因他不好意思再穿铁明的衣服,自己这件洗洗能穿,就随意套上了。铁明看着就皱了一下眉头。再看阿鼠的脸上也是寒碜不堪:胡子拉碴,脸皮油黄油黄的,颓丧得很,哪里像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老了十岁似的,还是个吃苦力的穷苦老百姓。 铁明默默地打量了他一身,也不道明,只是笑了笑,说道: “阿鼠,吃完早饭,我要去打理一下头面,再去看看衣服,你和不和我一块去?” 阿鼠憨憨笑笑——自己这副样子,怎么打理都是一个小混混,不过呢,明哥要去,我陪他去看看也好,就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便下楼来吃饭。早饭是煎蛋、烤香肠配豆浆油条。他二人共桌面对面吃饭,就像亲兄弟一样,铁明为阿鼠弃暗投明而高兴,给他剥了一个鸡蛋。 “谢谢明哥。” 阿鼠吃得美滋滋的,他好久没有吃上一顿像模像样的早饭了。铁明看着他吃,眼里充满了柔情,就像看待自己的弟弟一样,还劝他慢点吃,不着急。 一时饭毕,铁明带着阿鼠驱车去新街上那家有名的红玫瑰理发店做个头发。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一年的时间里,潮流就转了风向。 女士们的旗袍越来越短,袖子更是截到了膈肢窝处,一大条雪白的膀子露在外头,任人观赏。再看男士们的西服,也是越做越精细,标配越来越齐全,什么领带领结、毡帽绅士帽、手杖、怀表、眼镜,一样都不能少。从前流行圆头雾面的皮鞋,现在换成了尖头光面的,鞋帮也越来越低。 铁明瞅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想到又得备置一身行头了,还要帮阿鼠也做一身,不行,给他多做几身,得换着穿。阿鼠坐在副驾驶上,一会儿看看车窗外的街景,一会儿看看车里的配置,满眼都是仰慕。 到了“红玫瑰”,铁明和阿鼠刚一下车,就有服务员迎上来,招呼他们进店做头发。 两人被领了进去,躺倒在店里宽大的座椅上,就有两个小姑娘来给系上大围布。铁明泰然自若,做得直直的,任别人在自己脖子上系带子。阿鼠则一脸不自在,从来没让女人摸过自己的脖子,太不习惯了,一会说痒了,一会儿说系得太紧了,都是紧张的。 “阿鼠,你放松坐着就好,她们手里有数的。” 阿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女服务员也说“没关系的。”系好了围布,就有理发师上来,摊开一本精美的书,一一介绍新发型。铁明认认真真听着,和理发师商量了好久,才定下来一款三七分偏头重的发型,又指导阿鼠怎么选择适合自己的发型。 几番取舍后,阿鼠终于定下一款,就让理发师动手剪起来。想象着自己换了一个新发型的样子,不知是帅还是俊,心里头就按耐不住,想要快点看到自己的新形象。 “喳喳喳——刷刷刷——咔嚓咔嚓——呲呲——” 理发师手法娴熟,又用剪刀,又用推子,仔仔细细地像在塑一个古董,每一次下手都拿捏得当,一分一厘不错,剪得刚刚好,剪坏了,客人会怪,老板会骂,自己可要丢饭碗的。理发师剪得很仔细很用心。 时针转了一圈,手里的古董慢慢呈现。终于四人都大呼一口气,剪完了啊,理发师胳膊肩膀酸疼僵硬,铁明和阿鼠脖子也麻木了,这剪个头发不容易啊。待一看镜中的俩人,改头换面,真是大变样大改观。理发师问他俩还满意吗?铁明点点头,阿鼠也点点头。刚刚两位女服务员便走上来,要给他俩修一修胡子。 女服务员一踩脚踏,理发椅就放平了,阿鼠一声惊呼,以为怎么了,店里头的人憋着笑。铁明让他舒舒服服躺着就好。阿鼠睁大了眼,手叠放在胸口,只见那女孩手握小刮刀“噌”一声出现在他头顶,阿鼠又叫了出来: “你,你干什么?” 这一句惹得那女孩“咯咯”笑了,屋里人也笑得前仰后合,刮个胡子怎么会吓成这样?铁明忍住了不笑,告诉他就是打理一下头面,不打紧。阿鼠才慢慢平复下来,盯着那女孩,怕她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女孩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温柔地在他下巴和唇面刮起来。“沙沙沙——”像是蚕虫呢喃,很安静很舒服。铁明闭上了眼,阿鼠却又紧张起来,手心开始冒汗:他从没让女人给自己刮过胡子,从没这么亲近过一个女人,真不习惯,只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倒衬得那女孩的鼻息更加清楚了,阿鼠“刷”一下脸红了,默念着,快点结束吧。 刮好胡子,女孩又换了小剪子来剪鼻毛,阿鼠都快断气了,屏气屏得自己眼珠都要掉出来了。受刑也该受完了,这太难熬了。 “好了,先生。” 女孩说了一句,阿鼠如释重负,坐起,一看镜子里头,哇,这是谁啊,怎么能这么帅气?阿鼠自恋起来,摸着自己的下巴,拾掇得真干净,想不到自己也能收拾得这么体面,不错不错。 铁明付过钱,两人走出理发店,阿鼠谢过了他。铁明看着阿鼠干干净净的样子都替他高兴。个人卫生要搞的,人得收拾体面了。没人愿意搭理一个灰头土脸、头发乱蓬蓬、满面油光的人。凤凰爱羽,孔雀爱尾,不都是因为面子嘛! 打理过了头,铁明又开车去一家高级西装店买西装。一进店门,阿鼠就被迎头两个身材高大挺拔的假人模特儿给吸引住了,多么迷人啊,这身材,这身体面的行头,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两眼。铁明看出来他的喜欢,指着其中一个模特儿身上的西装,对跟在身边的老板说: “老板,试一试这身。” “好的,这件码数都全,穿上就是您的。——您穿多大码?” 铁明瞄了阿鼠一眼,告诉老板“中码吧!”老板就吆喝店员拿了一套来,指引铁明去试衣间里头试试看合不合身,哪里不满意可以调整。铁明接过衣服,拿在手里仔细感受了一下面料,不错,料子可以。再一看上面的条纹,每一条每一道都笔直清晰,做工可以。阿鼠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脸喜欢。 “阿鼠,咱试试这件怎样。” “我吗,明哥?” 铁明笑着带他去试衣间,店员拉开帘子,毕恭毕敬地请他进去,有什么需要叫她。阿鼠诚惶诚恐地小步挪进去。试衣间侧面镶了一片擦得敞亮的大镜子,镜框多么漂亮,还是西洋式样的,怎么镜中有一个缩着肩膀、猥琐邋遢的小混混?这不就是我吗! 阿鼠一阵局促不安,怪不得这里的店老板一开始都不招呼他,大概以为他是明哥的小佣人了吧,哎,真是给明哥丢脸了。阿鼠慌忙拉了帘子,就换上了这身精致的西装。穿起来真费劲啊,扣子也太多了,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上来,直感觉气越来越紧,妈呀,这领子上怎么还有一颗扣子,我扣! “呼——” 勒死老子啦!这什么鬼衣服。阿鼠伸了伸脖子,好让自己舒服点,再穿上外套,套上裤子,这么一穿,跟那橱窗里的模特儿一样,派头极了。阿鼠抿着笑,看着镜中的自己,想不到自己穿上西装也是这么帅气,这挺拔有型的上身,这修长笔直的腿,这……啊这,这鞋太不搭了。 “鞋呢?鞋呢?” 阿鼠四下里乱找,外头的店员听到他的声音,问他: “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在找鞋呢,你刚刚帮我拿进来了没有?” “先生,店里的鞋都是模板,不让试也不卖,您可以先看看衣服好不好,再去鞋店里买。” 店员礼貌地拒绝了他的请求,铁明有点不开心地问她: “没有鞋可以搭,那怎么试得出衣服合不合适,总要从头到脚看一看才有数,不然就靠想象吗?你们老板有点难为顾客了。” 店员没有话可接了,老板走了过来,说了声“抱歉”,就让店员把模特儿脚上那双脱下来,还问铁明“不知道您朋友穿,大小合不合适。”铁明谢过了他,说“试试看吧。”老板就让店员把鞋送进去。 过了一会,“哗”一声,帘子掀开了,简直就像掀起新娘的大花轿上的大红帘子一样,太让人激动了。阿鼠还羞涩了一下,低了头,抬头不好意思地问铁明: “还行?”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16章:莫问前程莫问情 铁明双手交抱在胸前,人往后一仰,一手摸着下巴,手指轻轻一点阿鼠,笑着说: “你穿西装的样子真好看,啧啧,人靠衣装马靠鞍嘛!” 阿鼠“嘿嘿”笑了两声,又看了一遍自己这一身,喜欢似的摸着袖子,像新年穿上新衣的孩子。铁明嘟起了嘴,斜向前迈出一小步,皱着眉头看着,老觉得缺了什么,忽然想到了,问店员: “有没有同款的领带领结什么的。” “有领带的,我去拿来。” 阿鼠头往前一倾,疑惑地撅起了嘴,就像妈妈带着来买衣服的小孩,又期待又嫌麻烦,问铁明: “还要系领带吗,明哥?” 铁明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这条领带,告诉他: “西服配领带,人更有精神,等会我教你怎么打。” 店员拿了领带来,铁明展开看了看,色差一点也没有,果然是同一块布上裁的,招呼阿鼠到镜子前来,教他该怎么系。阿鼠穿上这身笔挺的西装后,人感到极其不自在,自己从前穷惯了,从来都是穿得破破烂烂的,突然穿上这件像模像样的西装,好像偷了别人的衣服一样。 阿鼠像个机器人一样走过来,铁明要他站直了,看着镜子的里的自己。阿鼠只是驼着背,不敢抬头看一眼,惴惴的惶恐。铁明将领带挂到他脖子上,像长辈一样带着点严肃,提醒他: “腰板挺直了,别让人家笑话你,阿鼠。” 阿鼠“哦”了一声,这才慢慢站得直了,看着铁明脚自己怎么打领带。铁明对这个轻车熟路,每天上班都是自己打领带,从来不假他人手,现在他一点一点细致地指导阿鼠: “先这么一压,再这么一绕,打一个结,一抽就行了。” 两人都看着镜子,铁明拉起领带一头,用力一抽,抽紧了结头。一个领带就打好了。阿鼠突然表情一阵不自在,铁明问他: “太紧了吗?” 阿鼠难受地点点头,说: “紧倒是不紧,就是脖子上缠这么一个鬼东西不舒服,像栓狗。” 铁明笑了,替他拉了拉衣摆,整整领子,再一瞅他,赞叹一声“唔,不错!”阿鼠看着镜中的铁明,憨憨笑着说: “明哥,穿上西装就成了你,将来要做像明哥一样的人,体面、威风、有派头,呵呵!” 听到他这么一说,铁明眼皮翻了一下,舌头一舔牙齿,微张开嘴,发出一声叹息,面色些些凝重起来,说道: “穿西装不是为了耍威风,阿鼠,你以后会懂的。” 阿鼠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看着镜中的自己,真是改头换面,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不过呢,这身衣服我买不起啊,还是……算了吧。阿鼠想到这,有点不舍了,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来,认真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记住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副模样了。 店员看时机差不多了,问“这一身可合适,有哪里需要改动吗?”阿鼠摇头说不用了,这衣服又不是我这种人可以穿的,试一试就够了。铁明听他说“不用了”,就对店员说: “就要这身了,等会打包好,小心叠好,不要叠皱了。” 阿鼠以为自己听岔了,明哥竟然买衣服给自己,惊讶地转身拉住他,轻声地问: “明哥,我不要新衣服,这身很贵吧。” 铁明笑着拉下他的手,说: “没关系的,我送你。” 阿鼠很是难为情,挠挠头皮,连说“谢谢,”心底却在窃喜:明哥有钱,还对我这么好,我多叫他几声“哥”,他还会送我什么,嘻嘻。 出了西装店,两人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路过一家皮鞋私人订制百年老店,铁明带阿鼠进去订做了几双皮鞋,黑色、棕色都有,可把阿鼠乐坏了。出了鞋店,两人看到街对面有一家表店。铁明又带着阿鼠进去看表。 哇!这么多表啊,亮晶晶的,滴答滴答——指针转动的声音真清脆,真动听。柜台里头,有些霸气,有些秀气,有些稳重端庄,有些锋芒毕露,真是一种表一种个性,戴上它,整个人的气场就出来了。那手腕子上一块又大又圆的宝石一样的东西,还会发光,还会发声,无不彰显着一个人的身份。 铁明一个表一个表仔细地瞅过去,指指那个被单独搁在红丝绒盒子里,放在旋转圆盘上的那只劳力士。店员先谄媚似的夸赞铁明眼光好,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铁明接在手里,让阿鼠一起看。 这表真漂亮:银做主色,金色点缀。玻璃映着灯光,转着看时,那表面金色的铺底闪耀点点,晃人眼。表通身切割精湛,圆弧自然饱满,直线流畅不折。周围镶上了一圈金色方条,衬托出男性刚强正直的魅力。最妙的是,表中藏表,这大表里头还嵌了两个小表,指针指向都不一样。 “咦,明哥,怎么这里头的时间不一样。” “这个大指针是我们的时间,另外两个小的呢,一个是纽约时间,一个是伦敦时间。” 阿鼠不知道这两个地方,疑惑地看着铁明。铁明接上他心头的疑问,接着说: “这就是两个地方,一个在美国,一个在英国。它们的时间都标在了上头。” 阿鼠惊呼一声,看着这表说: “我明白了,就是这一个表抵得上三个表。” 铁明笑笑,颠颠手里的表,说: “可以这么说。——喜欢它吗?” 明哥又要给自己买东西,又是西装,又是手表,这表得多少钱啊,在这店里头,做得这么漂亮,一定不便宜,不要再让他破费了吧,可是,真的很喜欢。阿鼠犹豫起来,又不舍得这块表,又不好意思让明哥再破费,挠挠后脑勺说: “老实说呢,很喜欢——可是,太贵了。” 铁明被他憨傻坦白的样子逗乐了,其实东西是贵是便宜,能算得了什么,一个没生命的玩意儿罢了,你当它是爱物,它不知道,你当它是阿物,它也不知道。但是人的喜怒哀乐不能被它牵着走。看上一样东西,喜欢就买,当时不买,之后老惦记着就会后悔。 “你好,这个买下了,麻烦给我包起来。” 铁明爽快地掏出了钱包,就给阿鼠买下了。阿鼠目瞪口呆,明哥好大方。铁明把小丝绒盒子拍到阿鼠手里,说: “它就是你的了,阿鼠。” 阿鼠回过神来,激动地嘴都歪了,蹭了两下嘴皮,惶恐不已。 “这……怎么好意思呢,明哥,你带我去做头发,买西装,买皮鞋,现在又买这么贵的表给我,我都不好意思了——谢谢,谢谢明哥啊!” 铁明咧开嘴笑了,故意要逗逗他: “谢我做什么?在你下个月的工资里头扣。” “啊!” 阿鼠震惊了,原来这要花自己的钱啊,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以为明哥送我的,还以为讨了便宜,原来……哎!阿鼠一听就沮丧起来,看着手里这个小盒子,看它似乎在嘲笑自己,咕哝起来: “我……我没那么多钱啊!” 铁明不禁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 “怕什么,你下个月的工资可以买一百块这样的表。” “什么?” 阿鼠更加震惊了,这一路上,他跟着铁明一会儿进一个店,买这买那,着实花了不少钱,自己的嘴一直就保持着一个“哦”型,此时此刻听到铁明说他的工资,天皇老子的,竟然有这么多,大林给他安排了什么工作? “真的?” 阿鼠不可置信,以为铁明逗他玩呢。铁明笑着点了点头,说: “比这还多。” “呵呵……呵呵……” 这真是自己长这么大来听到的最开心的事了,这么多钱,想怎么花怎么花,太……太好了。阿鼠眼神迷迷,小金花纷纷飞起。 两人走出表店,上了车。铁明开车,阿鼠还是坐在副驾驶,抖出新买的西装,眼里满满的都是欣喜,又打开小盒子,摸摸里头的手表,心中的喜悦怎么也抑制不住,全都流露在脸上,溢满嘴角、眼角。 一个红灯,铁明踩了刹车,静等。阿鼠扭头看他,像个小女生看到自己的偶像一样,钦慕、崇拜,眼里闪着星子一般的光芒,不愿移开。铁明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头冲他这侧一摆,眼仍旧盯着前方,问他: “看我做什么?” “明哥,你握着方向盘的样子可帅了,这车也帅。” “呵呵。” 铁明低头一笑。这时,绿灯亮了,铁明一踩油门,车缓缓驶出白线,往西藏路方向开去。阿鼠这才看到车方向盘上面那个“雪铁龙”标志,舔了舔嘴不说话。铁明续上刚才的对话: “喜欢车?车是男人的腿,男人都要有一辆车。” 阿鼠苦苦地笑了笑,自己何时能买得起这样一辆车,只听铁明突然扭过头来,像是回报喜讯一样大声说道: “林先生送了辆车给你,阿鼠,就在你家车库里。” 阿鼠又是一脸不可置信,大林对自己这么好?送我车子?怎么,还在我家车库里?我哪有什么家啊!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17章:从此我就是上流人 “我家?” 铁明点点头,指指前方的路标说: “阿鼠,你知道我们在哪吗?” “二马路啊,这我熟得很!” “这最好了——你以后就住在这条路上,二马路20号。” “哦——” 阿鼠眼睛睁得大大的,声音拖得长长的。铁明又打趣他“小心下巴掉了。”阿鼠回过神来,太不可思议了呀,我从此有了自己的车子,自己的房子,这西装,这手表,哈哈,我阿鼠就是上流人啦! 阿鼠高兴地跳起来,不小心碰到了头。铁明笑他“夸张了吧!”阿鼠捂着头傻憨憨地笑了,突然内心掠过一丝荒凉,就如波平如镜的水面上吹过一缕清风,吹皱了一池春水,搅动起深藏在心的往事。 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失了家,好像是一个春天,好像是一个秋天,命运的转变突如其来,还是一个小孩子的自己被迫离家远走,一头扎进这满目黄的沙啊黄的水,从此流浪复流浪。 有时候破旧的茅草屋是家,有时候放假的学校楼道是家,有时候夜深无人的大街是家,有时候荒凉的草地是家,哪里都是家,哪里都不是家。 “自己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这样的想法在阿鼠心底埋藏了很久很久,就像一件旧衣服,时时拿出来在阳光底下晾晒,远远望去,它还像新的一样。只有当你走近来,你才会发现,它已经很旧了,事情过去了很久,只是在心底一遍遍地翻涌,一次次的翻新,它还占据着你心的地方。 家对阿鼠来说,现实中越来越远,心理上却越来越近,他努力想给自己营造一个家的温暖,却一次次被无情的风吹散,总也造不出一个家。 陷入这个陌生的大城市,满天的霓虹闪烁夜上海的绮丽多姿,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呼呼的风声,还有那动听的乐曲声,声声入耳,心却是那样空,和那风中岿然不动的顽石一般,装不下任何东西,流浪的痛苦就像毒药深深渗入血液之中,凝成了一枚枚尖针,就要从你的皮下顶出来,让你痛不欲生。 “嘶——” 阿鼠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仿佛看到小时候流浪的自己,这样一直流浪流浪啊,走得再远再累,都走不到自己的家。冬天来了,寒风欺凌弱小的人,孤苦无依的人也只有自己抱住自己。 “唉,还去想这些事做什么呢?” 阿鼠调转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铁明看他半晌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便问他: “阿鼠,在想什么?” “没,突然有家了,高兴。” “呵呵。” 铁明握着车把手笑了,阿鼠的话触动了自己的心,他也有流浪的经历,年少失亲,从小寄人篱下,到青年出来闯荡,一路从南到北,又从北至南,脚步不停,流浪不息。个中滋味,自己体会。 缘分总能让相似的人走到一起,正因为有相似的经历,人才会有一见如故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两个人背后的经历,这段经历会通过眼神透露出来,一触即懂,进而相处,惺惺相惜。 阿鼠的故事即使不用说,铁明也能感知到。在这个冰冷的水泥森林里,有一双手从远处伸出来与你相握,那是多大的感动,多大的力量。 这座冰冷的水泥森林从此有了温度,长途跋涉不再一个人。阿鼠发自内心感激铁明拉了自己一把,给了自己一个家,在这个又大又空的上海里有了属于自己的窝,结束了流浪。 车子缓缓驶过一间间店铺,一栋栋民宅,这里是上海数一数二繁华热闹的地方,有钱人扎堆,房子要用箩筐挑着钞票来买,现在自己竟然要住在这了,从前自己连做梦也不敢做呢,妈妈,发达了啊。 很快阿鼠伤感的情绪就被兴奋感冲散了,一幢幢豪华的楼房从自己眼前掠过,仿佛触手可及,这幢太高了,那幢太小了,还有这幢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造型,阿鼠俨然卖家一一点评起这路上的房子来,没有一个看顺眼的。 车子开啊开,在一处西式三层别墅前停了下来,铁明回头对阿鼠招呼一声: “到了。” “这么快?” “下车吧,去看看。” 阿鼠下了车,抬头就被眼前这栋气派恢弘的西式别墅震惊了,美轮美奂,这建筑,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虽说只有三层,不算高,胜在设计新潮。 房屋整体采用砖红色,四条边沿整整齐齐镶嵌了象牙白的瓷砖,窗棂都裱上了金色窗框,看去就觉富贵。大林什么都喜欢对称,尤其是帮手下租房子,一定要四平八稳,左右对称,这套房子也是。底下那一层被大门挡住了,看不到。第二层中间突出来一个阳台,左右两边各是一扇大玻璃窗,第三层没有阳台里,只有一个小窗台,窗户顶上扣一个半圆,看去洋气又静谧。 围墙圈了很大一块地方,前场后院,屋前同样也是对称的两棵树,一颗是银杏,一棵也是银杏。银杏叶子小巧可爱,繁密又不显得滞重,颇惹人爱。已是金秋时节,银杏叶子一半黄了,一半还是绿的,也别有生趣。 这围墙垒得一个半人那么高,上头倒插着一根根三头尖戬,这晚上要是有人想爬进来,屁股都要戳破了。阿鼠看了有点不舒服。再一看这两扇高高的大铁门。门上画着奇形怪状的图案,在外国人眼中,这叫美,阿鼠觉得还是贴两个门神好看,就像小时候家里贴的那样。 铁明摸出钥匙,交给阿鼠,让他去开门吧。阿鼠郑重地接过这钥匙,感到千斤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贴着门缝,看那上头高高的一盏球一般浑圆浑圆的雪灯,和太阳一样高,暗骂怎么有钱人家的门都要做得那么高吗?铁门还那么重,那么难开。再一想,这不就是我的家吗?滑稽啊自己,怎么搞得像以前做贼那样鬼鬼祟祟的,没的被明哥笑话。 两人进了院子,几个女佣从屋里迎出来,开口就叫: “主人,宋先生。” “你们是?” 阿鼠觉得奇怪,这屋不是新的吗,怎么就有人住了?铁明告诉他: “她们是林先生为你雇的佣人,还有一个厨师,一个管家。” 这待遇,阿鼠再一次张大了嘴,真是自己想都想不到,大林色色都想到了,真周全。 “真要谢谢林先生了,我不过给他打工而已,怎么给我这么多呢!” 铁明笑了笑,拉阿鼠一起进屋去看看,边走边说: “来看看吧,新房子呢,总要风吹几天,佣人住几天,散一散气才好,主人来了,这两天摆酒请请神,以后就太太平平。” 阿鼠一步一个点头,听得认真。等他俩刚跨进屋,踩到一块小方地毯上,女佣就请他俩止步,自己半蹲下,抖出围裙大口袋里的白毛巾,恭恭敬敬地替他俩擦鞋。把袜子也轻轻拍了两下。阿鼠不习惯,自己穿的也是旧鞋,别让佣人看笑话。 “阿志,你是主人,今后要习惯佣人伺候你。” 阿鼠点头回应,从前自己连佣人也算不上,就是一个小混混,一条贱命一身贱骨头,遭人白眼,受人欺侮,如今鱼跃龙门,傍了大树了,真难以置信。佣人们叫自己“主人”,跪地伺候自己,毕恭毕敬,阿鼠终于体验到做人的喜悦,做上等人、有钱人的自豪。 擦好鞋,女佣退至一边,让开道。铁明请阿鼠进去看看吧,这里面的摆设是自己和林先生商量的,问他喜不喜欢,觉得不好的,还可以让人来换。阿鼠一圈一圈转着看满屋的家具,这吊灯、这墙纸、这壁炉、这沙发桌椅、这古董架子,样样都好,太好了。 “明哥,我哪里会挑这些东西,还劳烦你和林先生帮我打点,我还要谢谢你们呢,哪里会觉得不好?” “嗯,好。” 两人转着看着,走来走去,走到客厅那一圈沙发边,铁明选了侧椅,抬腿坐下,优雅地翘起二郎腿,双手叠放在膝头,招呼阿鼠坐上首。阿鼠并不懂得这些礼节,明哥招呼自己,就坐下了。佣人沏上两杯热茶来,又退至庭屋深深处。 铁明托起茶盘,捏住茶盖,轻轻划波着茶水,让它散热,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阿鼠,有件事问问你。” 阿鼠也学着铁明的样子喝茶,随口答应。铁明呷过一口茶,放下,就燃起一根烟来,问阿鼠抽不抽,阿鼠摇摇头。铁明就自己抽,吐出一口烟圈来,瞅着阿鼠问道: “沁心的事不是无缘无故的,起因是你们暗杀大林不成,阿狗找沁心泄的恨。” 阿鼠差点就要吐出嘴里这口茶来,掩饰似的咳嗽两声,不敢正视铁明的眼睛。是啊,自己那回在跑马场被他抓到,明哥那么聪明,肯定看出蹊跷了,狗哥出门打电话要钱又不知说了什么。我现在又该说什么呢? 铁明拇指和中指夹住烟,食指翘起,像拢着一个鸡蛋,放松又庄重,微微地抿起嘴,直勾勾地盯着阿鼠,观察他的反应。阿鼠眼神扑朔,左躲右藏,他心虚了。 “实话承认了吧,别自己扛着。”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18章:心机天遇争什么 阿鼠不安地舔了两下嘴唇,十指交握,“嘀嗒嘀嗒”打着手背,不知是不是该承认,这要是承认了,大林肯定会杀了自己。不承认,明哥已经怀疑自己了。要来的总归要来的,我既然敢说我杀了狗哥,那暗杀大林有什么不敢说,豁出去了,憋着真的太难受。 “是,我们当初接到了一笔单子,就是暗杀大林的。” 铁明神情严肃起来,揪着线头探问下去: “指使你们的人是谁?” 阿鼠说出了一个人的特征。此人叫什么名字,自己并不清楚,但他的容貌太突出了,尤其是那一对阴阳眼,左薄右厚的嘴唇。是他,阿鬼——小林的人。原来计划暗杀大林的就是小林,真没猜错,这俩兄弟。 铁明自顾自思索一阵,阿鼠在一边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也在思量:这么看来,明哥并没有告诉大林,那他现在来问自己是什么意思?待自己那么好又是什么意思?怎么理解?于是,阿鼠试探铁明一句: “明哥,你会不会告诉林先生?” 铁明将夹烟的手抵到脑壳上,用笃定的眼神告诉他,不会。 “我不会这么做,毕竟那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不想他对我有什么误会。” 阿鼠暗自呼出一口气来,这下没事了啊,不过,怎么有人要杀自己的老板,明哥知道了也不说,不说,是为了保护我阿鼠吗?他说的“误会”,又是什么意思?阿鼠又问铁明: “明哥,你相信我没有要杀林先生吧。” 铁明点点头,从阿鼠救出沁心的那一刻起,他就和自己那帮狐朋狗友不一样了。他本善良,不过误入歧途,受人胁迫才会身不由己。阿狗要欺负沁心,阿鼠奋不顾身打死了阿狗,救出沁心后又不邀功,不会编瞎话来哄大林和自己。 这份正直善良与情义,早就帮他抹去了不光彩的历史。现在自己为他向大林争取来的这一切,统统都是他应得的。 不过,大林和小林的恩怨不能现在就告诉了他,这里头的事太多了。况且,阿鼠现在头脑还太简单,心思也不够缜密。他刚开始做人,什么都不懂,告诉他只会乱了事,甚至害了他。铁明看了阿鼠一眼,端起桌上的茶,呷过一口,想着:他不适合知道这些,只能让他慢慢体会,慢慢明白到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悟到自己的处境。人是不是你去杀的,不重要。 “既然都不是你的主意,就不该让你承担。” 铁明两手舒服地放在腿上,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拍拍阿鼠的后背,就像一个兄长亲切地看待自己的弟弟一样,说: “好好干吧,阿鼠,林先生看得起你,我会尽力教你,以后你要独当一面。” 阿鼠用力一点头,道了声“是!”,又说: “实话说,我早就想跟着明哥做事了,明哥你那么成功,人又好,跟着你,就是扫扫地也愿意。” 铁明仔细听着,看样子阿鼠不像是说奉承话,他还真有过这心,怎么……铁明摆了一下头,换了一个姿势,听他讲话。阿鼠说着说着就伤感了,回忆起自己与父母失散,小小年纪来上海闯荡,日子就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苦不堪言。铁明宽慰他几句: “阿鼠,你年轻,以后路还长,现在一切从头开始。” 转念一想,自己这个春天曾经邀请阿狗他们来做事,结果吃了鳖,刚才阿鼠说“早就想跟着自己做事,那么这里头……” “阿鼠,为什么不早点找份行当,上海每天有很多正经事可做,开一家小店过过营生,也是不错的。” 阿鼠露出为难的神色,后悔自己拜错了菩萨,投错了庙,怕被明哥看出自己的懦弱,吞吞吐吐地说: “因为……因为阿狗要当大哥,他说自己生来就是做大哥的,不肯给人做小弟。——大哥的话不敢不听” “哦——” 铁明这一声“哦”拖得长长的,恍然大悟,想不到阿狗这么有志气,一身傲骨,真让人敬佩。可惜误了阿鼠这样的好青年。如今,阿鼠也算得偿所愿了,自己又是好事一桩。阿鼠见铁明的茶快喝完了,吆喝佣人再来满上,自己亲奉给铁明,笑着说: “明哥,饮干这口小弟奉的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大哥。” 铁明接过这杯茶,笑了,问他怎么突然这么客套,我们早就是兄弟了,不敢说做你“大哥,”比你长了几岁,马马虎虎吧。阿鼠直瞅着铁明一口气喝干了这杯茶,搓着手,腼腆起来,铁明知他不惯这些礼数,鼓起勇气说的这话,又听得阿鼠说道: “我其实一直都挺感激明哥的,牢里头,你相信我的话,现在也没有怀疑我,我保证我说的句句是实话。” 阿鼠赌神罚咒,很感动明哥认认真真听自己说话,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从前自己只是别人口中的笨蛋,胆小鬼,从不会有人看得起自己,和自己好好说话。我也同样是人,妈生爹养的人,我也一样喝水吃饭,我也长得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就是耳朵小了点。为什么老是被人欺负,自己说的话比放屁还不值。 铁明看出他的委屈,看他眼圈红红的,知道他含着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憋苦了自己。如果他不是一个良善的人,他会这样惩罚自己吗?阿鼠啊,别人不喜欢你,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难过,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你是一个好青年,明哥明白。阿鼠突然不解似的抬头问铁明: “明哥,为什么你相信我?”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阿拉是怎样的人,大哥心里有数。” 阿鼠小声啜泣起来,哭哭笑笑,原来自己之前做人没有白做,碰上一个懂你的人,什么委屈都值了。铁明拍拍他的肩膀,露出春阳一般明媚的笑容来。 “那么大人了,别哭了——去洗脸洗澡吧,林先生今晚摆酒谢你。” 阿鼠吃惊地抬头,抹了一把泪,破涕为笑,这……这说得哪里话,他谢我?应该我谢谢他才对。铁明全都交待完了,站起告辞了,阿鼠送他出了门。铁明站在门口,指着车库的方向说: “你的新车就在那儿,今晚把它开出来,七点钟,不要迟到了哦!” 阿鼠朝车库方向看了一眼,满眼期待。铁明交代完事情就离开了阿鼠家,赶往公司。阿鼠目送铁明的车子开出老远,看不见了才转身。这一次,他昂首挺胸,迈着方步,大摇大摆地进屋去,两条胳膊背在身后,俨然房主人,看天空,似乎天更蓝了,听鸟叫,似乎叫声更悦耳了。 进了客厅,阿鼠就喊佣人备水,自己要洗个澡。女佣急急忙忙跑去浴室,经过他身边时,恭恭敬敬地低头,又跑过去。 阿鼠先上楼看楼上的布置,待看到卧室里头一张银色大床时,高兴地大叫一声,一跃而起,“咚”一声,重重地扑到在软软的床垫上,翻个身,双手交叠在脑后,腿也交叉起来,眼神奕奕:从前我羡慕人家富贵少爷命,怨老天亏待自己,原来命运说变就变,不该抱怨,真心做好自己,什么都会有的。 女佣上楼喊阿鼠洗澡。阿鼠又是一跃而起,跳下床,“蹬蹬蹬”下楼洗澡去,边跑边脱掉身上这件脏兮兮的外套,拔掉两只鞋,“砰”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 浴室又大又亮堂,水雾濛濛,天宫仙境一般,里头的一切都呈现出纱一般梦幻的感觉。阿鼠跳进浴缸里,怕这一切是做梦,用力拍打着水花,才感受到自己实实在在地活着。呵,这一切都是真的。 阿鼠浸湿了一块小毛巾,人舒服地仰躺着,把毛巾盖在脸上,手臂平放在身侧,借着水的浮力飘着荡着。水花温柔地穿过周身,像美女的柔软的手指一样轻轻按摩着,好不惬意。 “唔——” 阿鼠揭掉了蒙在脸上的毛巾,坐起,看到浴缸边放着的那个小摆盘,里头是一串紫葡萄和几瓣切开的橙子。 “这有钱人的日子就是享受,洗个澡还要吃点东西。” 阿鼠捏住那串葡萄的根茎,也不一颗颗摘下来,也不剥皮,直接拎起来,就从底部那颗吃起,哇,好甜,再来一颗,哦,更甜。整串都吃净后,阿鼠就开始往身上打肥皂,一边搓着,一边感叹: “洗一洗头,抖干净落地时头上顶着的稻草,擦一擦身,抹干净这二十三年来满身的灰沙尘土,从此我阿鼠翻身做人。——做人嘛,开心!” 人生的机遇真是说也说不清楚。一件事,于别人是祸,对自己却是福,福祸相依,福祸对转。真是永远也搞不懂老天的安排,或者说捉弄,得高位的人瞬间就被打落平地,在泥潭里打转的泥鳅怎么一下就鱼跃龙门?原来谁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命盘轮回转。 得志不得意,失志不失意。 阿鼠正搓得开心,口哨吹着动人的节奏。突然间,门被打开了,一个女仆走了进来,吓得阿鼠赶紧捂住自己,害怕地伸手指着她: “你进来干什么?”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19章:得志阿鼠重做人 女仆被他羞赧的样子逗乐了,“扑哧”一笑,腰肢一颤,眼光溜了他一眼,举起手里的搓澡巾,说道: “主人,给你搓搓背。” “哦,这……这不用了,不用了,你出去。” 女仆犹豫着不肯走,阿鼠又拍起水花泼她快走,女仆道了声“抱歉”,小步快跑,关上门,门后响起一串笑声,两个女仆互相笑着走开去,咱这新主人好可爱。 里头的阿鼠松开了手,平复砰砰乱跳的心脏。妈呀,这我洗个澡,还要被人看光光?她来给我搓背?我阿鼠长这么大,头回泡在浴缸里洗澡,头回让女人看到自己洗澡的样子,羞死了。 阿鼠摇摇头,想要站起,才发觉刚刚一用力,现在整个人都泄了力气,只好慢慢挪动腿,一点一点站起。 洗好澡,裹好浴巾,阿鼠坐在镜子前,等着女佣来给自己穿衣梳头,还不到一天的功夫呢,他就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一切,看一看镜中那个年轻英俊的后生,这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这一身裁剪得体,挺括有型的西装,真像一个上等人。 阿鼠很满意现在的自己,对着镜子微笑了一下,准备出门去,一看脚底下,脚上怎么套着拖鞋?我的鞋呢,对了,明哥帮我预订了几双鞋子来着,不知现在做好了没有,这会子急着要穿,怎么办? “不行,我现在就去看看鞋做好了没有。” 这头天做上等人的阿鼠可不能失了面子,下午去店里订做了加急的鞋子,不知现在做好了没有。阿鼠慌慌张张出了门,都还来不及欣赏自己的新车,只感觉脚一踩油门,这车就飞出去了。 到了鞋店,谢天谢地,鞋子已经做好了。阿鼠喜滋滋地接过鞋子,立马扣到脚上。哈哈,这从头到脚一身体面,谁还看得出我阿鼠曾经是个小混混。谢过了店家,阿鼠就开车前往“大华”。 这一路,阿鼠不断打量着街上的景象,店铺还是那些店铺,房屋还是那些房屋,什么都没变。不过看它的人变了,心情好像也跟着变了。以前只敢仰头偷偷打量的大商场,现在我要藐视它。老子现在有钱,从来门都不让我进,现在我开心就能把你整个店买下来,不过我不稀罕了。 “哼!哼!” 阿鼠对着街上的店铺和那些打扮时髦的行人不服气地哼着,让你们以前看不起人,我还看不起你们呢! 看着看着,一阵伤感落寞的情绪慢慢地揪住了他,往昔又浮现在眼前…… 在上海这个流氓大世界里,无所谓正义道德,谁强谁说了算,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像他们这样身世凄苦、就要被饿死冻死的孩子呢?阿鼠原本不叫阿鼠,他有名有姓,叫沈志,就像三毛流浪记里的三毛一样,家里遭难,自己一人流落到上海来的。认识阿狗他们也是偶然。当初不是他拉自己入伙,可怜的阿鼠早就孤零零地死在了上海街头,也没人会可怜。 日子原本就在这一天天的偷抢骗中度过,有时成果好,阿狗会带他们上小馆子搓一顿,一个个大口吃肉,吃到店家打烊,才慢吞吞地都抱着鼓胀胀的肚子出来,撑得走不动路。有时一连三天没饭吃,只好上街讨饭,还得小心翼翼地躲着巡捕。教堂时常有施舍粥汤什么的,可是“僧多粥少”根本不够的分。 四人看那门口排那么老长的队,就只能老远的望着锅子滴口水,时常是空碗捧着去,空碗捧着来,一口汤也没有分着。阿鼠还没遇见阿狗他们时,就经常去教堂讨粥喝。 有一回,就快要到他了,阿鼠眼巴巴地望着锅子,完全顾不到哈喇子已滴淌了一路,被人往前推搡中,不小心一甩就将一串晶晶亮的哈喇子甩到了前面那人的破衣服上,当场就被臭骂,你这人怎么这样子啊,恶不恶心,还来要什么粥啊,吃涎水算了——对不起对不起,阿鼠赶紧道歉。 那人要修女装了满满一碗,一仰脖喝了,又要一碗,阿鼠在后面急切地又带有几分怯懦地说,你怎么能要两碗呢?——不行啊,哪个说不行啊,要你管。 阿鼠不敢和人吵架,见锅壁上还沾了一层薄薄的沁粥,还有几粒可怜巴巴的米粒,渴求地看着修女——你要啊?刮干净好了,我们洗锅子也好洗。几个修女凑到一块,捂着嘴笑他刮粥的样子,就好像没见过粥似的,几乎要把锅子都刮烂了,修女赶紧轰开他,抱着锅子进了教堂。 阿鼠满足地看着这小半碗清粥,一路捧着,时不时闻一闻,忍不住抿了一小口,慢慢咽下,那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的一霎那,真是世上最美好的感受了。阿鼠喝了一小口,咽咽口水,使劲盯着碗里的粥,终于还是忍住没喝第二口。他现在还能撑得住,等到饿到脚底发软时,再喝一口保命粥。教堂不知要多久才会再发一次粥,这中间的日子又该怎么填饱肚子呢!阿鼠努力战胜了饥饿,捧着这碗粥向自己的鼠窝走去。 弄堂口,迎面撞上了三个凶神恶煞的坏小子,阿鼠知道这是上海人说的小赤佬,他们都不是好惹的。虽然大家同样都吃不饱肚子,但他们偷抢骗,无恶不作,自己可以饿肚子,但绝不会和他们一样。每次老远看见他们,能躲就躲,这次这么不幸,怎么就在这么小的一条弄堂里碰见了,还是迎面碰,别抬头,赶紧低头走过去。 阿鼠想从他们中间穿过,可是弄堂太窄了,阿鼠左穿穿不过,右穿也穿不过,中间那个瘦高个一下就把他顶回去了。阿鼠踉跄几步,紧紧护着怀里的粥,还好没洒。那三人都抱起双手,叉开腿,昂着头,觑眼看他。 “几位大哥,让我过去吧!” 阿狗和阿猫、阿虫交换了一下眼色,三人一哄而上,阿猫夺过他怀里的粥,阿虫向后控制住他两手——“老实点。”阿狗仔仔细细搜了他身上一遍,一无所获——“妈的,什么都没有。”阿狗生气地捶了阿鼠胸口一下,阿鼠连声求饶: “别打我,别打我。我有粥,给你们。” 阿猫走近阿狗,递上粥,阿狗一把抓过粥,就往地上倒,阿鼠可怜巴巴地扑过去,“我的粥,我的粥啊,”连声叫唤,两手在地上不停地抓着,抹着,不顾泥沙尘土,全舔进嘴里。阿狗“哐”一声扔掉了碗,阿鼠眼泪汪汪地看着空碗。阿狗走到阿鼠身边,抓起他的头发站起来,手点着问他: “小子,加入我们一起干吧,你今后不会再饿肚子了。” “你们是坏人,我不干。” “这小子真傻。”阿虫拍了阿鼠脑袋一下,“咱狗哥那么看得起你,你倒不想跟。” 阿狗掰过阿鼠一节小拇指,使劲往后拗过去,疼得阿鼠像老鼠一样“吱吱”直叫,“我跟,我跟。”阿鼠求饶不过,阿狗松开手,对阿猫阿虫说: “我们走,带这个小子去张记烧卤店吃他个鸭子去。”阿猫阿虫都很开心,阿鼠听到吃鸭子,忍不住咽了几下口水,又一想,他们真的要带自己一块吃烤鸭吗?阿鼠知道现在无论如何是逃不掉了,一直以来,自己小心地避着这帮人,没想到还是会被拉入伙。阿鼠边走边想,一路跟着阿狗他们来到了张记烤鸭店。 擦得晶晶亮的橱窗里头高高地吊起了一排烤鸭,个个都烤得焦黄焦黄的,吱吱往外冒着油,那鸭腿肥圆肥圆的,外皮炸裂开,露出里头白嫩白嫩的肌肉,真是一口不过瘾。烤鸭的香味早就飘遍了整条弄堂,就像魔女的手,牵绊住路人的脚步。 阿狗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拍着橱窗,高声叫店老板出来,一个秃顶老头连声答应,小步跑出来,一见了是阿狗他们,就连忙转头进屋。 “哎哎,老板,怎么看到我们就跑了,我们是来买你的烤鸭的。” 店老板不敢惹这三个瘟神,刹住脚转头,搓着围裙,陪着小心说: “三位小少爷,行行好,店小挣不到钱,没得给你们白吃。” “笑话,谁说要白吃你的,这不给你带来一个帮工吗?” 帮工?——没等阿鼠反应过来,他就被阿狗使劲往前一推。原来他们是这样吃烤鸭的,给人打工换到烤鸭吃,有劳有得,很公平嘛!阿鼠当然愿意干。他笑呵呵地看着老板,鞠个躬,问声好,阿狗他们在后面笑他样子傻。老板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衣衫破烂,头面乌黑。也是个跑弄堂的苦孩子,不过倒和那三个小子不一样。看他可怜兮兮的,自己也刚好有酱料没有包好。在后头包酱料,也没顾得前头招呼客人,不如就让他替自己干活好了。 “小伙子,看你挺有礼貌的,这样吧,你去帮我把后头桌上那些酱料包好,我送你一只肥鸭子。” 老板笑眯眯地说。阿狗不高兴了: “哎,老板,一只哪里够吃,我们有四个人呢,别那么小气,一人——一只。” 阿狗故意将“一只”拉长了声音说道。 老板扭过头瞪着他……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20章:藏不住的自卑 “那不行,那不行,只有他给我干活,我不给你们白吃。” 老板大声嚷嚷起来,摆摆手连说不行,背过身去不去理会门外的三人。 这种精明的上海小市民气息混合着烤鸭诱人的香味丝丝入鼻,引逗着阿虫想挥拳教训这个老板,阿狗对着阿鼠使眼色,阿鼠没能领会阿狗什么意思,看阿虫对着老板挥拳作势,感觉不妙,赶紧说: “那我干四天活,老板,我替我朋友干活,就给我们四只烤鸭吧!” 阿狗听了,心底得意的笑,这个小子还不是完全没眼色,也懂得孝敬孝敬大哥,他刚才说什么来着,朋友?他当我们三人是朋友?真是乖啊,这小子。阿虫贴进阿狗耳朵说,这小子我看是傻,是不是,狗哥?——这小子是个宝。 老板带阿鼠进屋,教他如何倒酱料,如何打包,自己便去外头招呼生意。外头阿狗、阿虫、阿猫斜倚在店斜前方的一个电线柱上,阿狗嘴里咬着牙签,斜睨着橱窗里的一只只焦黄多肉的鸭子,越看越饿,妈的,这人婆婆妈妈的还没干完吗?老子看得都快馋死了,还不如直接抢算了。 阿狗正想着,阿鼠就出来了,对老板说,全都包好了,老板很高兴,当即解下来一只鸭子,帮忙片好装好给他。阿鼠谢过,走出烤鸭店,阿虫阿猫围上去,闻着他手里的烤鸭,陶醉不已。阿鼠嘿嘿笑笑,走到阿狗面前,摊开鸭子说: “狗哥,吃烤鸭,你这法子真好,原来这么人家就会给东西吃。” 阿狗拿了几片鸭子放在嘴里嚼,听到这么说,快要笑死了,捂着嘴说: “你下次还可以这么着呀!” 阿鼠笑着,拿了一片鸭子吃,哇!真好吃,比清粥好吃多了。明天还来干活,还有鸭子吃。阿猫看见有两只鸭腿完完整整的没有切开,忙拿了一只来孝敬阿狗,剩下那只自己想吃,刚伸手握住了鸭腿,就被阿狗抓住了手伸到阿鼠面前。 “来,你吃,鸭腿最好吃了,别让两个笨的浪费了。” 阿猫不服气,但不敢违抗阿狗,阿鼠嘴里还没嚼完,听阿狗叫他吃鸭腿,抬起头,笑呵呵地来接,阿猫没了鸭腿,愤愤地拣了一块鸭脖塞进嘴里。四人你一片我一片,一转眼就把一整只鸭子给吃完了,大家满足地抹抹嘴。阿狗突然想到连这个小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呢,便问他: 这些男孩子几乎都是从外地流浪到此,根不在这里,脚迹却遍布上海街头。成长在霓虹灯的炫红迷绿里,闻到纸币大洋的臭味会激动地翕动鼻子,听着教堂里的钟声、唱诗班的烛光合作也会虔诚地闭眼,学教父的样子做祷告。 阿狗钦羡台上教父的姿态。那一身红衣好威严,他合手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这大概就是父亲的形象。 他们四人来教堂从不捣乱,异乎寻常的安静,教父告诉他们有什么要祷告、要忏悔的就和上帝说。和上帝说什么呢?少年是什么样子,就是他们现在这个样子,要多潇洒有多潇洒,向上帝忏悔什么,又祷告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多久,阿鼠一直心甘情愿地当着阿狗的小跟班,后来又做了沁心的小跟班,以为日子就这么平静如水地流淌下去,没有尽头,谁也料不到最后的最后阿鼠会打死了阿狗,得到了铁明的帮助,大林的赏识,成为了林氏的一份子。 命运有时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当你安静地走在一条小巷子里的时候,他突然从某个拐口出出现,对着你做一个鬼脸,吓你一大跳,当你就要走进一处门房时,他又突然出现,冲你的屁股上弹一个小石子,你就会“啊”的一声蹦起来,小孩一拍手得意地跑开去。 这就是命运,阿鼠慢悠悠地开着车,往昔就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一闪现,还来不及细细回味呢,它就被自己的车轮子给碾压了过去。 转过一个街口,又等了一个红灯,“大华饭店”那黑字招牌赫然出现。在一片花花绿绿的招牌之中显得特别眨眼,进门的人都是西装革履的先生和打扮入时的小姐太太们。 阿鼠头一缩,眼睛一眨,脑袋不自觉地往里缩,悲惨的回忆一幕幕重现,记得清清楚楚那次阿狗带着他们溜进去偷钱,钱刚到手,正准备溜出来之际,被人家发现了,他们几个逃,赶紧被几个保安拦住打得半死,哀嚎声似乎还萦绕耳旁。 自那次经历后,阿鼠不敢再进大华了,大华也开始严查进出的人员,一看衣着不鲜亮的人就不放行。多年之后,阿鼠又来到了这里。招牌还是那个招牌,店还是那个点,阿鼠却改头换面不再是阿鼠。 但是鲜亮昂贵的衣服还是无法掩藏他内心的卑微,还是无法塑造出一个大方稳重、成熟自信的上流人。 车子迟迟疑疑地开过去,早有一个保安来指引他停车的位置。阿鼠对他点头示意,鼓捣了半天才停稳车子,下了车,似乎怕光似的遮了一下自己的脸,实则害怕保安认出自己来。 这回保安倒是恭恭敬敬的,指引他走向饭店的门,弯腰给他开了门,都不敢正眼瞧他。阿鼠冷笑了一声,一把揪起保安的帽子,露出他的光脑袋来,保安赶紧捂住头。阿鼠还在手里转了两圈帽子,才把帽子还给保安,丢下一句: “看门狗!” 保安莫名其妙,瞪起一双眼,气鼓鼓地看着他进了门,郁闷地在心里暗骂“这什么人嘛!”一甩手,又回到停车场接待客人。 时间尚早,只有阿鼠一人先到了饭店。里头如何如何豪华,如何如何漂亮不必赘述。上海遍地都是这样的大饭店,有钱人才走得进来,才能泰然自若地在这里头吃饭。 阿鼠先来到大堂吧里头坐了会,打量周围的有钱人。他们吃东西像鸟一样,就那么咬一小口,抿一小嘴,嘴巴稍稍动那么两下,也看不出来吞没吞下肚。一个侍者上前问他: “先生,请问来点什么?” “嗯?” 阿鼠疑惑地抬头看他,我只是坐一坐啊,没打算要东西呢。侍者把菜单摊开来,请他点酒水小点心吧。阿鼠睁眼看着他,看他毕恭毕敬的样子,真让人舒服。算了,我点一样,要是不点东西就走了,你不笑话我。 “哇!你们这里头的东西这么贵啊!” 阿鼠翻开一页就抱怨开了,换了一条腿坐着,“刷刷刷”翻着菜单,这后面的菜还要贵,骇死人了都。邻桌几位年轻女孩子正在吃冰淇淋,看他滑稽的模样不禁笑了,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看那人,好像没进过饭店似的。” 说话声虽不大,阿鼠那一对灵敏的鼠耳朵听得真真切切,屈辱感又像小蛇一样爬上来,痒得他浑身难受。侍者向他解释说“店里的菜都是明码标价,不会欺客。”哦,你不是要说“吃不起别吃嘛!”什么明码标价,摆明了抢钱。这什么东西到了你们这要这么贵。 原本想来杯红酒充一充的,可是钱兜瘪瘪,充不起,点别的。阿鼠看到“鸡蛋布丁”这个点心,指头点住喽,给侍者看。 “呐,来一个这个!” 侍者应了一声,问他还要点别的吗?阿鼠摆摆手,侍者便下去了,回来时,他的手上托着一个大大的深红色托盘,阿鼠伸长了脖子也没看到里头有什么东西。等到侍者走近来,他放下来一个极小较小的一个小圆碟子,里头是金黄色的炖蛋一样的东西。 “鸡蛋布丁?” 阿鼠手指点着,头半歪着,满脸疑惑地问侍者,侍者回答“是的,慢用。”阿鼠不禁要苦笑,扣起那个小碟子,头往前一凑,仔仔细细把它研究个遍,这么个小东西要十块?看不出来什么好东西啊,一口吃掉半年的饭钱。 “啧啧啧。” 阿鼠心疼起来,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这一年得挣多少才经得起这么奢侈。林先生请我在这里吃饭,可不是要把自己吃穷了。阿鼠拿起那比耳勺挖大不了多少的小勺子,轻轻挖下去,一股子甜香弥漫开来,直往人鼻子里钻,让人食欲大开。 “嗷呜。” 阿鼠兴奋地一口吞下,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只在舌尖点了一点就滑下了肚,咦?怎么没有味道?阿鼠又挖了一勺,这口细细尝尝。哦!比炖蛋好吃多了,又香又甜,滑滑的湿湿的,有糖的滋味又不是糖。这玩意儿叫什么来着?——鸡蛋布丁! 一勺又一勺,很快小碟子就见了底。阿鼠就像头回吃到好东西的小孩一样,吃完还要咂咂嘴,滋味真是好极了,吆喝侍者再来一个。 临近七点了,阿鼠品尝完最后一口鸡蛋布丁,结完帐,赶紧去包厢里看看他们来了没有。果然,来了。铁明在包厢门口等他,一见他来就招呼他进来, “没迟到吧,我?” “正好正好,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我们也是刚刚到。”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21章:是沈志,不是阿鼠 阿鼠进了包厢,一见大林端坐在包厢深处,像一个领袖一样,那威严的气势吓得他腿软。再一看他身边,竟然坐着——坐着沁心。她也来了,嘿嘿! “阿鼠!” 铁明一见了阿鼠就站起来,热情地招呼他,大林也招手喊他: “你是阿鼠吧,坐坐,今天这顿饭是谢你的。” 大林热情地招呼阿鼠到自己身边来坐,铁明忙拉开椅子,请他坐下。阿鼠腼腆地走过去,坐下后,盯着自己的大腿,来回搓着手,发觉手心里热乎乎的全是汗。大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像火苗一般,不一会儿就感觉脸颊发烫了,阿鼠松了一下自己的领结,朝大林尴尬地笑笑。 沁心依偎在爸爸身边,看着阿鼠,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阿鼠啊阿鼠,穿上这身简直变了个人,快让人认不出来了。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脸是仔细洗过的,连耳朵后面的泥都搓掉了。再看这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把他的身板衬得直挺直挺的,挺括有型,还蛮有样子的嘛! 阿鼠发觉沁心也在看自己,脸上立刻飞上了两朵红云,心里却期待沁心夸赞自己。沁心却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调转目光又吸了一口果汁。她对阿鼠向来不在意,看他换了一身新衣服,只是有点好奇有点不解而已,并不会生出赞赏之情,这次不过为谢他救命之恩才来的。 倒是大林拉着阿鼠,夸赞了他一句: “阿鼠,你们年轻人果然穿西装好看,这身衣服选得不错。” “是明哥帮我选的,我不会挑什么衣服。” “哦,铁明,有心了。” 大林明白这是铁明花钱给阿鼠置备的一身行头,这衣服、这手表、这谢,还有这发型,可是要花不少钱的。铁明对兄弟舍得花钱,值得交朋友。 铁明当然能领悟到大林对阿鼠的用心,那次让自己把火腿带给阿鼠吃,意思还不够明显吗。大林他事忙,有些事顾虑不到,自己就先替他做了,少了他操心,得了他欢心。给人做事,就得有这点眼力见。 现在看到大林微笑的表情,铁明也欣慰,他不在乎花这点钱,为阿鼠花钱应该的。两人即使不必多说,彼此心意就已相通。大林看时候差不多了,又对铁明说道: “铁明,让他们上菜吧。” 铁明答应了一声,弹了一个响指,吩咐侍者传菜吧。一个侍者出了包厢,一个上前为他们打开酒瓶塞子,一一斟上酒。大林先抄起酒杯,敬了阿鼠一杯,谢他当日的英勇之举,救了沁心。 阿鼠惶恐不已,回敬大林一杯,他可不敢承受大林敬的这杯酒,这会折煞了他的。大林一点也无所谓,又让沁心也敬阿鼠一杯。 沁心接收到她爸爸的指令,忙端起酒杯站起来,阿鼠只觉得沁心裙子上那朵红花慢慢张开张开,美极了,也和沁心一干而净,眼角只瞄着沁心,一不小心就喝漏了嘴,要不是铁明提醒他,这半杯酒就全“喂”了桌上身上这件新买的西装了。 “抱歉,抱歉,我没看清。” 侍者赶紧上来换掉桌布,铁明拿了桌上的湿布给他。万幸西装没有弄脏,不然辜负了明哥一片心,阿鼠有些抱歉地看着铁明。大林笑起来: “不妨事不妨事。” 这笑声里头别有意味。其实早在阿鼠刚进包厢时,大林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虽没有铁明那样有智慧,但一看就是正直的好小伙子。他的身上无意间会流露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多像从前的我自己啊!” 大林在心底感叹着,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日,自己第一回上桌吃西餐,因为好奇,因为不懂也闹出了笑话,那时自己的内心是多么惶恐,只顾着尴尬,那么贵的牛排一点也没有尝出滋味来。 “阿鼠,随意,大家都不是外人。” 大林见阿鼠一个劲地擦着桌布,眼里充满了惶恐,笑着安慰他说,这声音通过时光隧道机,传到了三十多年前一个同样的小包厢里,可是传不到自己的耳朵里。 阿鼠嘿嘿笑笑,把手巾递给了侍者。 “这男孩!” 大林饶有兴趣得端详起他来,先时听沁心说起他,和铁明谈论起他,以为他就是个小混混,现在看到真人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唔,这个后生好。对阿鼠,大林已经生出一种亲切感。对铁明,熟悉虽熟悉,不过总有一种隔阂,他本就不是自己这路人。 想着想着,几分伤感爬上了心头,大林看着杯中酒,看这紫红色的一滴浓金的液体,不禁要感叹“多年后,我买得起更好的酒,却早已没有了和我一起喝酒的人。”如今自己早就不是为了自己在打拼,江山该让给年轻人了。 大林看了铁明和沁心一眼,视线尽头,包厢的门开了,侍者端来了牛排,真快!这家饭店手脚挺麻利啊。 酒桌礼仪一过,大林招呼大家用餐吧。 每人桌前一块小牛牛排,打开盖子,只听得“滋滋”的油水声欢快地叫着,仿佛在告诉人们,这肉可好吃了。沁心看着牛排,满意地笑了,煎得不错,外焦里嫩,色泽光亮,爸爸挑了一家好饭店。 大林和铁明两人都是规规矩矩地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切出细细条条来,抹点酱汁再吃,吃起来也是小口小口地嚼,慢慢地咽,好像不是在吃牛排,是在吃人参果,吃完一口就喝一口红酒,吃法像金丝雀一样文雅。 阿鼠和沁心与他俩截然不同,两人都是两手握起刀和叉,戳起那块肉,举起叼着吃。“嗷呜”一口,像骆驼嚼食一样大口嚼着,吃得油水往嘴角流淌下来也不抹,没吃几口,满嘴都是油。 大林惊呆了,阿鼠和沁心吃法一模一样,就像兄妹俩。阿鼠瞄到大林再看自己,猛然发觉自己的吃法太不雅了,再一看明哥怎么吃的,切着吃,就不好意思地放下牛扒来,对大林笑了笑。大林俯身悄悄地问他: “和我女儿吃饭一个样,你们认识多久了?” 阿鼠正想伸手挠头皮,忽一想自己做了新头发,头发上还抹了油,不能挠,放下手来,尴尬地说: “三年多了。” “哦!” 大林用胳膊肘打打女儿,沁心只顾喝玉米甜汤,铁明在底下踢踢她,沁心才猛一抬头,问“什么事?”大林笑着说: “沁心,你们认识那么久了,怎么不让爸爸知道。” 沁心苦笑一声,嘴唇上都是汤水,说道: “怕爸爸不高兴。” “怎么会,你交到这么好的朋友,爸爸高兴呢,哪会不高兴。” 大林亲切的态度使得阿鼠倍受感动,他听到“这么好的朋友”这一句,眼泪要掉下来,掐着自己的大腿要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呵呵,从前的阿狗和阿虫有没有拿自己当朋友呢?他们好像只会戏耍自己,只把自己当一个傻子看待。如今林先生说自己是“好朋友”啊。阿鼠感到了被人尊重的满足感。 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阿鼠了,自己要为自己谋一个工作,真真正正地做事做人,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车子,有自己的票子,再也不用站在马路上向人讨钱,再也不会窝在大桥底下等着抢人钱财。 阿鼠在心底来来回回过了好几遍这样的场景,摇了摇嘴唇,鼓起勇气对身旁的大林说道: “林先生,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什么求不求的,你还那么见外阿鼠,这里没有外人。” 大林说着就搭了阿鼠的肩,说道: “有什么事就说吧,只要我和你明哥能帮得上。” “我……我想要进林氏工作。” 阿鼠眨巴着小鼠眼,就怕大林会笑话他,他一个不识几个字的小混混能进入林氏工作吗?能做些什么呢?扫地打杂吗?端茶送水吗? 铁明停了手,一脸严肃地看着大林,等着他的回答。他不日前向大林推荐过阿鼠,大林没有表态,要让阿鼠自己亲口来说,这回他亲口说了,就看大林是什么回应了。大林送给阿鼠那么大的房子,那么好的车子,会不给他一个像样的工作吗? “哈哈哈——阿鼠,你从前是沁心的好朋友,今后是我的好帮手,我正式邀请你来林氏工作。” 大林拍打了一下阿鼠的肩头,这么说道。铁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阿鼠激动地站起,双手端起酒杯,敬了大林一杯,道了声“谢谢林先生!”坐下后,他的神情就有些落寞了,看着酒杯若有所思。大林看了出来,关切地问他: “怎么啦阿鼠,是怕工作不能胜任吗?没事,谁不是历练出来的,有你明哥手把手教你。” 大林瞅了一眼铁明,铁明忙安慰阿鼠说: “阿鼠,不要担心,我会帮你的,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做。” 阿鼠还是神情沮丧,谢过了铁明,谢过了大林,缓缓说道…… “林先生,明哥,其实我本名不叫阿鼠,阿鼠是死去的狗哥给我起的,我有名有姓,我叫沈志。” …… 第一卷:一生只得一相遇 222章:三人成阵新势力 铁明瞪大了眼,大林也瞪大了眼,沁心跟着瞪大了眼。六只眼珠子齐齐瞪大了,这幅场景颇有几分喜感,他们即将听到的故事却藏着深深的伤悲。 阿鼠原来不叫阿鼠,他叫沈志,从没听他说起过呀!他藏了这么久是为什么呀?阿鼠便把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和与阿狗他们几人的故事一一道来。大林一会看看沁心,沁心点点头,一会看看铁明,铁明一脸蒙:自己也是才知道。 难以想象一个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人,他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一连串故事,即使从他的眼神里、从他的手势里、从他的言语中,露出些许蛛丝马迹,也只有经验丰富的侦探才能探知一二。 铁明听过一段小故事后,默默地呷了一口酒,抿了抿嘴,似在感怀阿鼠的身世,又好像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顿生同病相怜之情。 沁心呢,随着阿鼠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故事挖开,她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好像在听一个新奇的故事,慢慢地嚼着菜肴,细细地听着自己从未听到过的奇闻怪事。 大林则一脸严肃,在阿鼠说道了自己如何与沁心认识,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女儿每每地拿钱接济所谓的朋友,真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你的朋友有钱没钱都不是你的事,哪里需要你拿钱来接济他们呢?2元能交到一个朋友,200元交到的不是朋友,是仇人。大林看着沁心,眼里不断流转着信息: “沁心啊,你也该明白了,之前你不是在交朋友,是在养白眼狼啊,他们只是想把你吃干抹净,幸亏这个阿鼠,哦不,阿志,还有几分良知,救了你,你也尝到教训了。” 彼时大林不脑子里全是沁心,后悔自己这个做爹的此前对女儿上心不够,任她交损友,害她受磨难。大林也呷过一口酒,扭头听阿鼠说故事。 一说开就说开了,阿鼠干脆把过往那些压在心头的事全都絮絮叨叨抖落干净了,连掉在角落里的蒙上厚厚的灰的那些小事,都一桩一桩一茬一茬全扒拉出来。他心细,别人注意不到的小事,在他看来都是珍贵的感受。 大林越听越入神,自己年轻时的经历随着阿鼠的叙述一点一点被勾起,好多年了啊,怎么好像发生在昨天? “原来你还有这样的事啊!” 沁心听后,唏嘘一声,自己平时真是忽略他了,他的故事那么好玩,也不早点告诉我。沁心只顾着好玩,难以体会到阿鼠内心的伤痛。 阿鼠说完就低下了头——自己经历过的这些事,都不是自己愿意的,因为父亲的缘故,因为性格的缘故,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那都不是我,我是沈志,不是阿鼠。 铁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叹他心底藏着这么多伤心过往,一个人默默承受,从不对人诉说,该是怎样一颗强大的心脏啊! “阿志,你好,我们重新认识了。” 铁明对阿鼠伸出一手来,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用文明人的礼仪和阿鼠打招呼。阿鼠尴尬地笑笑,这还是第一回有人这样和自己握手呢,好不习惯,可还是伸手和铁明握了个手。 铁明的手心热乎乎的,让人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他内心的热度,他的眼神充满善意,看不出丝毫嫌弃的神色。阿鼠不再那么拘谨,面部肌肉慢慢舒展开,回复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阿志,你好。” 大林随后也和他握了手。阿鼠受宠若惊:太不可思议了,我竟然和林成山握了手,这手,该是受了多大的荣耀,别抖啊,糗不糗。 阿鼠点头哈腰不绝,连连说着: “林先生、林先生……” 大林看了就皱起了眉头,提醒他一句: “挺胸抬头,阿志,不要这个样子!” 大林严厉又带有几分关切的话语就像是一位严父对儿子的教诲一样,阿鼠马上抬起头来,挺直了胸膛,眼神却还是在四处躲闪,不敢与大林对视。这个坏习惯是阿狗给他做下的。只要阿鼠盯了阿狗一眼,阿狗就瞪着眼睛来骂他,作势要打他,搞得他不从此不敢与人对视。 “看着我的眼睛,有什么不敢看的!” 大林又是一声厉喝,阿鼠骨碌乱转的眼珠子立马就定住了,直直的盯着大林的眼睛,一眨不眨。大林笑着说: “这才对嘛,记住,以后和人说话要直视对方的眼睛,没什么好怕的,这样人家才会信任你。” “知道了,林先生。” 阿鼠微微点了一下头,大林一拍他的肩头,笑着说: “我看好你,年轻人。” 沁心看着爸爸和铁明的举动,既然他俩都改口叫他“阿志”了,我也得改,便站起来,欢快地叫了他一声: “阿志,谢谢你。” “沁心,不用站起来,坐啊!” 沁心“扑哧”一声笑了,对阿鼠伸出一只手来,说道: “我不坐,我还要和你握手呢!” “哦,好,好!” 阿鼠乐不可支:沁心她在对我笑,她笑着叫我的名字,她要和我握手,哈哈! 阿鼠怀着激动的心情,将颤抖的手慢慢伸到沁心面前,暗暗给自己打气:稳住文中,别发抖别发抖啊,这可是自己第一次和沁心握手呐! 两只手握到了一起。阿鼠眼里闪耀着一片欣喜的光芒,手不再发抖了,心不再打颤了,人坚定地挺起胸膛,抬头和沁心对视,那眼神仿佛在说:沁心,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阿志,我就是我自己,我从头做人,我要打出一片天来,送到你手上。 “来,阿志,我们喝一杯。” 沁心端起一杯酒敬阿志一杯。听完阿志的故事,为阿志重新做人感到高兴,沁心要为他庆贺。 阿志忙端起酒杯来,与沁心一饮而尽。 “乖女儿,坐下吧,阿志,你也坐下,喝完酒吃点菜。” 大林担心沁心喝了酒之后胃里不舒服,就夹了几片菜叶放到她碗里,让她压一压酒气。 “没事的,爸爸,我替阿志高兴嘛!” 沁心说着就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阿志。她的脸被灯光映得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刚才那一杯酒慢慢地在体内发酵开来,有点上脑了。眉眼之间萦绕着几丝醉意,微微地开合,眼神跟着朦胧起来,颇有几分动人的风采。 阿志看着看着入了迷。铁明只顾着和大林说话,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还没意识到阿志会成为他的威胁。大林对他的青睐,他对沁心的爱意,铁明好心拉了阿志一把,却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敌人。 彼时四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仍旧像好友一般。 终于不用再违心做人——沈志——告别了从前偷偷摸摸、人人喊打的阿鼠的日子,穿上一身体面的西服,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就这么踏入了上等社会,生命从此有了方向,有了期望。这是怎样的机遇啊,阿志高兴地一直在饭桌上笑啊笑。大林突然问了一句: “阿志,你今年多大?” “我二十三了,林先生。” 大林呵呵笑了,喝过一口酒,说道: “二十三,罗成关——阿志,你闯过去了。” 铁明若有所思,握着小酒杯,抿了抿嘴,心想着:二十三岁的时候,自己也是出来打拼了,到今年二十八了。这五年的时间,从南到北,从北到南,颠簸辗转,到上海才安顿了这一年。人生太不易了。阿志,珍惜生活,好好做人。铁明对阿志有满心的寄语,希望他学好,希望他有成,千言万语,都只能化作一句: “阿志,明哥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小弟阿志敬明哥一杯。” “叮——”酒杯清脆地碰过,两人对视一笑。 四人继续说说笑笑,吃吃喝喝,直到酒足饭饱,才各自回家安歇了去。 一顿饭吃尽了人生百味,酸甜苦辣咸。大林、铁明和阿志,三人各有体会,各有打算。大林高兴又多了一个得力助手。铁明欣慰指引一个青年上道。阿志踌躇满志,对未来怀揣美好的希冀。 三人成阵,三人结势,只是这三人行是不是铁三角就要看世事变幻了,毕竟“和久必分,分久必和。”天下大势如此,人心亦然。 第二天,阿志就正式上班了。他一下就被空降到副总经理的位子上,得董事长提拔,总经理关照,真是羡煞旁人,也难免惹来闲言碎语。阿志还不认识公司里头的人,人人都晓得他了。那些副总对他面上客客气气,背后嘀嘀咕咕:老子在公司里辛辛苦苦这十多年,才攀到这位,怎么你一小子一来就窜到我前头去了?又一个皇亲贵胄。 一个公司就是一个小社会,里头形形色色的人都有,阶层一级一级往上排。通常底层低矮狭小,人踩人;中层密密麻麻,人挤人;高层稀疏孤寒,人找人。 阿志还不懂这些,他就像一个拿了一大堆奖学金奖状奖励的毕业生,带着满心憧憬踏入了公司,看什么都新奇,走哪都好玩,以为公司里头的上等人等同于好人,对他笑的都是好人。 …… 223章:龙虎风云再添奇 阿志空降到副总的位置上,还不清楚自己的职责是什么,都过去快一周了,大林和铁明也没顾得上给他派活,只是让他跟着一起开会,了解公司的业务。 “真没劲!” 这天阿志和小秘书丁冰灵在一起学习公司的章程。冰灵一一给他讲解每条每款的内容,阿志听得耳朵里“嗡嗡”的叫,眼前发黑,脑袋发闷。 “沈副,听得无聊就先歇会好了。” 冰灵见阿志没什么兴致听她讲,识趣地阖上了书页,说道。阿志听到“歇会儿”更泄气了,他一直在歇着的呀,从早上来到公司到晚上离开公司,那可是从早歇到晚的呀,整个公司里还有谁比他来得闲? “歇着也没劲,一天天不知道该干嘛。” 阿志将下巴磕倒在桌上,微微撅着嘴,像个没人疼的小孩。冰灵捂了嘴想笑,溜了一眼阿志,看他一身西装革履的,看起来像个成年人,其实内心还是个小孩啊! “去别的办公室走走吧,和大家熟络熟络,天天闷在自己办公室里却是不好。” 冰灵好心提议,阿志听了却直摇头,皱紧了眉头说道: “我不去,他们都不欢迎我。” 阿志最喜串门,刚进公司这一周来,个个办公室的门都去串过,每到一处就给人家发糖,还热情地介绍自己是新来的沈志,在20楼工作。人家根本不搭理他,有些部门连糖也不收,恭恭敬敬地请他进了双人小接待室,客客气气地倒了茶,问他有何指教,阿志说不出来,就是来看看,来走走。 人家就不高兴了,这可是公司啊,这可是在上班时间啊,你当是邻居串门啊,你又不是小妇人,还到处散糖,白白浪费我的时间。阿志就这样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人家的办公室,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冰灵听说了这件事后,安慰他说,人家部门人少事多,忙得很,待人方面欠缺周到,并不是我们的问题。阿志心眼实,像个小孩子一样需要被关注,被保护,一受到拒绝就往心里去,责怪自己打扰了人家,给人家造成了麻烦。 “我是不是在这个公司里一无是处,是个废人。” 阿志望着桌上的钢笔发呆,突然想到了可以去找一个人,找他说说话,看他现在在做什么。冰灵便先行告退,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阿志在镜子前稍微收拾了一下头面,就出了门。 总经理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铁明正投入地看翻看着一册子报告,正要做个笔记,就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没等自己说“请进”呢,外头就自报家门说是“阿志。” 铁明便将报告放置在一旁,拉了拉衣角,道了声“请进吧!” 门推开之际,邵艾和阿志站在一起,铁明就明白了是邵艾陪他进来的,邵艾都来不及告知铁明谁来找他,阿志就自己说了,真是一个急性子。铁明向邵艾摆摆手示意一下,邵艾便点了一个头退下去了。 “哇,明哥,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呢。” 铁明笑笑,倒了茶给他,看他的样子,知道他没什么要紧事找他,大概就是闷了,找自己来聊聊天,那就说两句吧。阿鼠一见铁明倒的是茶,有点失望了。 “明哥,干嘛不喝酒呢?茶有什么好喝的?” “公司里不能喝酒,阿志,喝醉了工作怎么办?” 阿志自悔失言了,接了茶,尴尬地笑笑,盯着碧绿的茶水,看那茶叶片儿经了热水,一个个“活”过来,舒展开“四肢”舞蹈,好不有趣。铁明明白他自由惯了,心性还没收过来,虽说进了公司,还是不熟悉公司的规章,不习惯公司的节奏,等他过段时间适应了就好。 “明哥,喝茶能让人变聪明吗?” 铁明舒服地靠着椅背,正吹着这一碗茶水,听他这么一说,笑了,抬起双眼问他: “怎么这么说呢,阿志?” “我看聪明人都喝茶,你喝,林先生喝,张老师也喝,我也要多喝茶,变得像你们一样聪明。” “哈哈!” 铁明掌不住笑出了声儿,放下茶杯来,摇了摇头,抬起一手,磕在脸颊上,歪了头看他。 “聪明不聪明和喝茶没有关系,一个人肯用心学东西,学得多了,用得多了,自然就会聪明的。” “是,是,明哥说的是。我懂得那点皮毛,上过几年学全扔了,现在跟着明哥做事,不学点知识不行,会被公司里的人笑话。我刚请了一个退休的老教师教我读书看文章,这几天在学中学课本,呵呵,明哥你别笑话我。” 铁明认真听他说话,感叹他自己请了老师来,又听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自卑,行事处处怕落人笑柄,催促自己上进,可喜可叹。 “觉得难吗?” “真不容易呢,入一行才知一行难,明哥,我要学的太多了。” 铁明又笑将起来,对阿志竖起一个大拇指,夸赞他: “不怕的,你已经很棒了,慢慢学,踏踏实实学。” 阿志脸红了,头回有人对自己竖大拇指,怪难为情的,嘻嘻!心里头却忍不住美美的。 “阿志,书上的知识要学,生活中也有很多学问——就说我们现在喝的这茶,它叫碧螺春,属于绿茶的一种。茶按做法分绿茶、黄茶、白茶、青茶、红茶、黑茶,每种都有学问。” 阿志已经听蒙了,他以为酒有红有黄有清有黑,没想到茶也有这么多颜色,还以为茶都是绿色的呢!这以后和人说起,不被人笑话死,再听听明哥怎么说。铁明看出他的迷惘,最后只轻轻地提了一句: “茶需静品,一个人一杯茶一份心境,自己悟出来的更多。” “哦,这样啊,那酒呢?我听张老师说‘文人三爱——诗酒茶’,诗呢,我一点都不懂,酒怎么说,明哥?” 铁明轻咬着嘴唇,思忖了一下,只说了一句: “酒需热饮,一人饮伤心,两人才得趣。” 阿志听了“呵呵”笑了,屁股一弹,胳膊肘舒服地抵在沙发背上,向铁明一扬手。 “我听明白了,明哥,你说要和我一起喝酒对不对,兄弟奉陪。” 阿志还抱拳作了一个揖,惹得铁明笑了又止不住的伤感起来:自己从前喝了多少伤心酒,苦闷的心绪从无排遣,没人能懂,酒就成了朋友,陪自己落寞,听自己诉叨。殊不知,这是一个早就堕落的朋友,它麻醉自己、骗骗自己罢了。烦恼一个不少,苦闷还是要来。 再怎么不舍,也要断交这个“朋友”,燃起生活的热度。生活,本来就是一个冰美人,不说讨好她,多关心在乎她一点。她笑了,自己的日子才好过。日子,总是要过的,我们身处的世界,我们身边的人,很难很难改变。我们只能适应这个环境,适应周围的人。冷落自己,冷落旁人都毫无益处。 阿志坐了这会,不止一次扯弄自己的领带,怎么弄都不舒服,烦躁起来。铁明微皱着眉头,问他: “热,阿志?” “呵呵,明哥。” 被人抓住了小动作,被人问出来,谁都会尴尬。还好这人是明哥,阿志抓着领带抱怨开了: “天天脖子上缠这么一个鬼东西多不舒服,为了好看也是够了。” 铁明一手握了空拳,勾起食指点着自己的额头,笑了,他这个抱怨不是没有理由的,自己也觉得不舒服,可是在公司里头,必须得这么遭,不舒服只能想办法忽略它。 “阿志,穿西装打领带不是为了舒服,不是为了威风,它是你一个状态,这样人看起来精神干练。” 阿志无奈地摇摇头,做上等人的规矩太多了,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做什么事都有规矩,一条一框把自己关得死死的,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布谷布谷——” 墙上那只布谷鸟时钟踩点报时了,刚好十一点。里头那只羽毛雪白,长着一个红红的尖喙的小布谷一跃一跃蹦出来十一下,翅膀一张一合,跟活的似的。阿志看得好玩,头不由自主地随着鸟的动作也一伸一伸。铁明在一旁看着他,看得出他喜欢这只西洋钟。 “阿志,这个钟你拿去吧,挂在你办公室里,它报时很准的。” 铁明都不用踩凳子,只一踮脚,就卸下了这只钟,双手抱着交到阿志手里,叮嘱他要养成牢固的时间观念。阿志眉开眼笑,一句也不回绝,就伸手接过了它,弯腰道了谢。 “诶,不要谢我,我可没送给你,钟是不能送的。” 阿志错愕一阵,继而恍然大悟,是啊,那我还是不要了。阿志抱着这只钟,往铁明身前一杵。铁明手一推,笑着说: “给你了,就是你的了,拿着吧!” “呐,谢谢明哥了。——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 铁明又是笑笑,送他出了门,一看自己的手表,时间不早了,下午一点还有一个会议,桌上还有一堆文件要审,送走了阿志,赶紧扑到“四方园地”上,抓起刚才那份文件,再从头看起。 …… 224章:有人就有江湖 午间时分,阿志吃饱饭,一人慢悠悠地踱步到大厦中层。这里围了一圈大大小小的会议室,分别用不同的颜色标出来。阿志走过一个白色会议室前,无意瞥见一个人,透过磨砂玻璃的间隙仔细瞅了瞅,是明哥呀,这中午不休息——开会!太辛苦了吧。 阿志摇摇头,又往前走去。前面有一个休息茶座,地方不大,但很温馨,一排排沙发椅相对摆放,中间被一个白色茶几隔开,每个茶几上都供着一个透明水碗,里头都静静地漂浮着一朵非洲菊,红的、粉的、橙的、黄的……色彩斑斓。 休息室一边是茶座,一边是一张大大的椭圆形的饭桌,专备员工吃饭用的,一般都是那些嫌食堂吵嚷的女员工会凑在这吃饭。这不,刚好就有这么一群姐妹淘过来了。 “你这吃的什么?” “海苔便当,我老公做的。” “哇,你老公还会给你做饭呐,他不工作?” “他呀,在家写文章呢,挣得比我还多,呵呵呵呵——” 这人说完,就舀了一勺饭。她的姐妹们都露出了艳羡的表情,看着她咽下这口饭,都咕噜一声。 “哎呀,有老公疼就是好啊,我老公忙,我也忙,婆婆在家帮我带孩子,这孩子和他奶奶亲得不得了。” “你们婆媳从不吵架的?有什么妙招快传给我,我的婆婆啊,脾气怪得不得了,说不理她吧,老公面子难看,又怎么理她呢,我一点招也想不出来,烦死了。” 一人亲昵地拍打一下这人的肩头,诡异地笑笑说: “那么较真干什么,老小孩老小孩,老人你就哄哄她,给她块‘糖’吃,投其所好嘛,搓搓麻将,跳跳舞,逗她开心,她还找你茬?” “哦,这法子可以试试的,我也喜欢跳舞,蹦擦擦……” “老公、婆婆啊,都是大人,还听得懂你说话,你说带小孩怎么那么讨厌啊,无时无刻不吵你,你睡得好好的,突然大叫你一声‘妈妈’,我的魂啊,都要被唬破了。” “小孩子调皮嘛,读书了就会乖的,男孩子性子活络。” “是呀,你说你养个女孩多好啊,你闺女文文静静的,现在还在学钢琴呢是吧?现在在学什么曲子呢?” 这位妈妈捂脸不好意思笑了: “《月光曲》哦,弹得不好,还再学呢,请了外国老师在家里教,打算以后让她出国开演奏会去。” “啧啧,这还说弹得不好,这妈妈的功夫下得足啊,你闺女出息大哩!” “哈哈哈哈——” 几个女人吃吃笑笑,互相吹嘘,互相攀比,虚荣心跟吹气球似的,膨了又瘪,瘪了又膨,眼神里都是笑意,嘴里都是蜜意,心里却是鬼意。你说你老公好是吧,我婆婆好啊,你说你婆婆好,我孩子好啊!让你得意,当心吹破了牛皮,糗大喽! 另一头一张大红色的沙发椅上斜躺着一个女孩,帽子盖在脸上,听到她们的脚步声,抓起帽子瞥了两眼,翻身向里,交抱起了胳膊,看样子就是厌烦这群叽叽喳喳的老母鸡,一张嘴吃饭,一张嘴吹牛,不怕饭粒都给喷出来吗?真烦! 她就是邵艾,她习惯了每天中午来这里打个小盹,这里软软的沙发让她赖了根,一躺下就不想再起,睡觉最享受了,刚刚睡得迷迷糊糊的,这会子突然被吵醒,就像晴空一个响雷,一颗心还“突突”地直跳,在心里暗骂:一群雌种瞎逼逼,我老公你老公她老公,我婆婆你婆婆她婆婆,我孩子你孩子她孩子。 我想睡个安生觉都不行,就会吵吵吵! 邵艾翻了一个身还是睡不着,索性不睡了,一头昂起,起得太猛了,瞬间头昏目眩,托着脑袋让自己慢慢醒转过来,眼睛还不愿睁开。 坐在对面的阿志端着一杯清茶在喝,看她突然一头昂起不睡了,以为是自己吸溜茶水的声音吵到了她,抱歉似的说: “抱歉小姐,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邵艾疑惑地一抬头,这不是今天上午那个沈副嘛,他也来这个休息茶座,忙笑着摆摆手,整了一下衣襟,说: “没有,没有沈先生,我睡不沉的,打个小盹就行。” 阿志这才放了心,不是自己打扰到了她就好,自己净会打扰人,干不成一点事。邵艾想到今天早上他和铁明聊了那么酒,铁明还亲自送他出了办公室,脸上带着不常见的笑容。 “看来这个沈副不简单啊,我可得好好和他聊聊,看他是什么来头。” 邵艾一心想往上走,对公司里有头有面的人少不了巴结,今天这么好的机会能和阿志面对面交谈,哪能放过这个机会?阿志觉得这个女孩面善,对自己很恭敬,也想多和她说说话。 两人面对面坐着,就开始聊天。阿志先开口说道: “这里,平时都是这么多人吗?好热闹。真不错呢,有沙发躺,有茶喝,还能吃饭。” 邵艾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仿佛在打量着什么。阿志有点局促,是自己脸上沾了米饭粒没有擦干净?还是衣服的扣子扣错了,怎么她这么看自己呀! 阿志的小动作又出来了,尴尬地笑了笑,握紧了拳头,搓着膝盖,浑身不自在。这些,邵艾全看在眼里,猜测这个副总没见过世面,但是呢,人非常善良,非常规矩,眼光都不好意思看向自己,便回答他说: “也就中午的时候人多,工作的时候谁来这消遣呐,这个休息室,也是我进了公司后才建起来的,一开始是给外来的访客休息的。” “哦,这样啊——” 阿志沉吟起来,学着铁明的样子,故作深思,一手磕在自己脸颊上,微微含头。邵艾看他一眼,浅浅一笑,想要戳穿他。 “沈先生,您之前是在哪高就呢?” 阿志一扬手,说: “不是高就,是将就,将就过得去而已。” “哦!” 邵艾瞳仁一溜,低头抿着这句话,看来这个沈副还是有能耐的,之前的工作说是“将就”,那林氏竟然能让你满意?这个人,不好读懂啊——邵艾不动声色地笑了,为了缓解一下自己刚才猜测的心虚感,端起面前的茶,正要喝,阿志忙拦住她。 “别喝,这茶都冷了,冷茶喝了对脑子不好,我去给你接杯热茶来。” “啊——” 邵艾在心里拉长了声儿,这茶喝了伤脑子?邵艾端着茶杯愣在了那里,不知道是该喝呢还是不该喝,冷茶喝了伤脑子?这还是头回听说。 还在犹豫之际,阿志已经端了一杯热茶过来,递给邵艾,还叮嘱她“小心烫。”邵艾道了声“谢谢”,一手接过,微微开口笑了:这个人还蛮体贴的,和他那好哥们一样,这老天爷抽风了,一下降了那么多温柔的男人到上海? 阿志坐下,看着邵艾喝了一口自己端来的茶,满意自己的付出被人接受,感叹一句: “这茶真是个好东西啊,越喝脑子越明白,人越舒服。” 邵艾听了这话就想笑,这怎么像从刘姥姥嘴里蹦出来的话呢?这个人,还真是个乡巴佬! 对阿志的情况,邵艾自认已经了解了不少,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滚滚的茶水,小口啜饮,喝茶慢慢的,悠悠的,那样子优雅极了。 阿志看得呆了,明哥教给自己怎么品茶,没教自己怎么喝茶,看他的秘书喝茶的样子多好看,我也学学。阿志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偷眼学着邵艾的样子,小口地喝,抿一抿嘴,好像在品茶。 邵艾喝了这一口茶,口里清润了许多,放下茶杯。将腿换到一边斜倚着,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到一个膝头上,两条手臂围成了一个流畅的圆,人微微向一边倾倒,身姿婀娜。 阿志看着看着,直感觉鼻血要喷出来了:这小秘书真美。就想和她套近乎,嘻嘻笑着问道: “二秘,咱聊了这会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不好一直叫你‘二秘’,多生疏是不是?” 邵艾捂着嘴,“咯咯咯”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动人极了,阿志从她身上看到了一股不同于沁心的风采。那是一种职场女性特有的知性、优雅、干练之美。她们聪明的小脑瓜常常让你惊奇,她们伶俐的口齿更让你叫绝。 阿志还沉醉在邵艾清泉般的笑声里,笑声戛然而止。邵艾将上半身微微探出来,饶有兴趣地看着阿志说: “沈先生是要和我套近乎呢?” “没有没有。” 阿志忙摆摆手澄清自己,低了头又是一阵局促不安。他想亲近女人,又怕女人,不惯这样的对话,就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惹她笑话。邵艾看他老实憨厚的模样又笑了,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要和他握手。 “沈先生,我叫邵艾,以后我们是同事也是朋友。” 邵艾露出一个标准的“七齿”笑容,爽朗又阳光,眼里满满的都是诚意,和阿志握了手,甩过三下,算是认识了。 见邵艾并没有拒绝自己,阿志的紧张感慢慢消失了,蹦出来一句: “邵艾,我想知道林先生……” 225章:惊起笼中雀 阿志还没问完,邵艾就向他探过身来,翘起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告诫他: “人在公司行,莫谈公司人,来往是鬼不是人。” 邵艾的眼神可怕,阿志害怕地双手捂住嘴,瞪起一双眼,眨巴了两下,使劲点了两下头,不敢再言语。邵艾又神秘兮兮地说道: “公司是一个江湖,你看不见它,它盯着你。” 阿志听后一阵毛骨悚然,仿佛周围就瞪着几个好事鬼的眼睛,瞪着你,瞪着你,阴气森森。邵艾见阿志被自己吓住了,也有点不可思议,这人这么听话啊,像个小娃娃一样。 对面的邵艾就像一个时候说鬼故事来吓小孩的顽皮老师一样,自己觉得好玩,小孩子可是会做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的。阿志忙谢过了邵艾的提醒,起身要走,这么可怕,自己都有点后悔进公司来了,还以为就能飞黄腾达了呢,原来处处如履薄冰,怪不得狗哥当初不肯进来。 回到办公室,秘书冰灵送来一份文件,阿志庄重地“唔”了一声,让她放下吧。冰灵刚合上门,阿志赶紧拉开抽屉,翻出那本大字典,一个生字、一个生字对照着找起来,自己问自己,这话什么意思,自己回答自己,这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就这么自己来自己去的,把一份好好的文件翻译得七零八落的,全然乱了原本的意思,阿志还得意洋洋地拿起了看,自己理解的真不错,不想很快就闹了笑话。 另一头,铁明结束了会议,匆匆回到了办公室,还没功夫喘口气呢,邵艾就来告诉他林先生在会客厅等他。 “这老头!真会挑时间!” 铁明恨恨地想着,自己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整天像个陀螺一样,在会议室已经昏头转向了,谁知现在又一鞭子把他抽到了大林面前。铁明无法,赶紧去会客厅见大林,还得捧出一副笑脸来,热情地把他迎进自己的办公室来。 “林先生,等了多久了?” “就一小会儿,铁明,秘书说你在开会,没把你忙坏吧。” 一秘进来倒了茶水,铁明亲奉上给大林,坐下说: “哪能啊,比起林先生您,铁明只是打打下手,最忙的还是您。” 铁明和大林在公司里就是上司和下级的关系,该客套就得客套,不能落旁人闲话,这是他俩达成的默契,俩人都默默维持着。 大林喝了一口茶,微皱起眉头,吧唧两下嘴,奇怪这茶怎么不出味儿,是今年太阳不好吗?还是雨水不足?铁明的脑袋往前一伸,问他: “这茶有问题吗,林先生?” “哦,没什么,可能泡得时间不足,茶不出味,第一口喝起来和白开水一样。” 铁明笑了,放下茶杯,说道: “那林先生在我这要谈得久点喽,茶才好喝。” 说完两人都笑了,大林这才进入正题。 “铁明,你知道咱公司后头有片林子……” 铁明点点头,揣测大林要和他说什么,为什么要转弯抹角,这不像他的作风啊,待我再细听细听。大林又呷了一口茶,悠悠慢慢地说道: “林子里头有棵大樟树,树上有个麻雀窝……” 大林讲话倒像是给小孩讲故事一样,铁明真想笑,掐着自己的肉忍住了。大林接着讲道: “我今天走过那里,听到树上的麻雀对我说……” 铁明的耳朵支棱起来了,心下一惊:有人向大林打小报告啊。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大林特特意意跑来告诉我,郑重其事,看来此时非虚啊。铁明竭力想要从大林的脸上、眼神里找寻到答案,大林脸上似笑非笑的仍是一副表情,这更让铁明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到底是什么事,只听大林突然尖起嗓子,学着小孩的语气: “我是雀儿,我是雀儿,我住在这林子的高枝上,有人想用弹弓打落我……” 大林学得活灵活现,铁明惊诧于这老头的口技,不上舞台演出可惜了,待一听这话里有因后,就一点也笑不出来,严肃着脸问大林: “林先生,你是说有人想整公司高层?” 大林眯起眼笑了,指头点着铁明,夸赞道: “铁明,你是个聪明人,很多事,不用我解释,你自个儿就悟到了。” “到底什么事,林先生,谁胆敢起这心。” 铁明根本不在意大林夸他什么话,就想赶紧知道谁在背后捣鬼。大林又呷过一口茶,叹了一口气,一脸忧愁的样子,看着茶碗里头的茶叶,若有所思。铁明在一旁敛声屏气,等他说话。过了半晌,大林才慢慢地说道: “不是什么事,只是这两天,我心里头不太平,像挑水桶一样,七上八下的,昨夜个梦里头就走进一片林子里,听到一只麻雀这么对我说,说完就被一弹弓打到我脚下了。” 大林心有余悸地抚着自己的胸口,眯着眼,煞有介事的样子。铁明仔细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才明白原来是这样啊,就在肚子里写起文章来:你这黑心黑手的老龙头,从前不知杀了多少人,现在害怕了?铁明晓得了大林不过是被噩梦给吓到了,不给他说破,安慰他: “林先生,梦从来都不能成真的,不然怎么说是梦呢?不要担心,人都是自个儿吓自个儿。” 铁明又给大林添了一些茶水,拿了一块茶糕给他。大林“哦”了一声,对天长叹,又说道: “这也许是老天爷给我的启示,我从前是那只雀儿,天地只给了我一副手脚,能拼到今天这地步,已经占取了祖上八辈子积下的福了,我不该再欲求太多。” “林先生,不会的,您一手打下这江山,辛苦是您,福报也是您。” 铁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来轻轻吸溜了一口茶水,暗暗想着:得了便宜就装乖,既得利益者都是这么一副嘴脸,一面嘴上说着不该拿这么多的,一面手上东拿西拿,像只八爪鱼一样,就是不肯松手——虚伪。这大概就是有钱人的品行吧! 大林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来,听铁明说“福报也是您”,心里乐呵呢,却摆摆手,装出一副豁达的样子来,露出一脸慈爱的微笑,说道: “不不,我是说我不能抢了后辈的好处,我只有沁心这么一个女儿,她是个女孩子,她怎么打拼?自然是我这个爹给她了。——铁明,我希望你们早点结婚。” 铁明这下听明白了,这老奸巨猾的狐狸王,说来说去,还不是对我有顾虑,想用沁心把我捆牢嘛。这个,你从去年秋天说到了今年秋天,一次次的,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铁明心里很郁闷,憋屈死了。 “这个,我这个年纪了,可以的,沁心还小,她还想再玩两年,别拘束了她。” 铁明还不打算这么早结婚,拿沁心当幌子,听起来是“别拘束了她,让她再玩两年”,内里的意思是“你别想捆住我,我还想再拼两年,我还想多挣钱”。 大林一点也不被他糊弄了过去,对于铁明内心的小九九,他当然能够察觉到,铁明不肯说实话,他也就只能再拿女儿当话头来谈,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 “我这个女儿啊,猴一样皮,牛一样倔,真是,我和她说起过好多次了,她说不想那么早生孩子,还要玩她的洋娃娃。” 铁明听过前半句,翻了一个白眼,听到后半句,忍不住笑了,皮鞋的尖头随意擦了两下地,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想到沁心肯定在讨厌她爸爸,自己的婚事自己不急,老父亲急得火烧屁股一样,到底这新娘子谁来当! “这我们都不能急,要沁心想结婚了才好。” 大林又开始指手画脚了,说道: “你多关心关系她,不要整天想着工作,这不给你找了帮手嘛,沈志这个人呢,我看他老实可靠,人也机灵好学,我也会帮你多关照他。” 铁明哭笑不得,或许这才是大林当初答应留下阿志的真正原因吧,却不知这是大林给自己留下的一个砝码,用来平衡铁明这头的重量的,他担心铁明在公司里一手遮天,就会女儿来牵住他,用阿志来分散他。铁明还领悟到这层意思,以为是大林器重阿志,还替他高兴,换了一个话题说道: “林先生,您刚才说,‘梦里头有人打弹弓,’这人长什么模样?” “一个和我很像的人。” 铁明心一惊,试探性的问道: “是小林?” 大林点点头,像个机器人一样缓缓地转过头来,表情严肃得都恐怖了,尤其是那双眼珠,闪耀着刀子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是他,他做过什么,我清楚,只是我从没和你说过,祖上不幸呐,被人笑话。” 铁明看不懂大林的反应,他清不清楚阿志是小林雇来杀他的。他要是知道,怎么会留下阿志,他又怎么说“小林做过什么,他都清楚”,这老狐狸城府太深了。 “那林先生预备怎么办?” “伺机而动,该谁就是谁。” 铁明摆了一下头,细思大林这句话的含义,恐怖至极…… 226章:江湖之路路迢迢 大林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回答了一个铁明一直不解的疑问。原来大林对小林早有戒心,他早就明白,自己的亲弟弟觊觎自己的财产,对董事长这个位子,想取而代之。 可是为什么他不还击,任由弟弟对自己虎视眈眈?铁明细品他刚才那句“祖上不幸”,也许在他心目中,亲情该是重于利益的。人真是矛盾,这个人,是青帮龙头,是上海王,偏偏又是个好父亲,好大哥。 铁明有点同情起大林来,一个对亲情如此看重的人,不该被亲情算计毒害。大林对弟弟的好,铁明全看在眼里,小林对哥哥的所作所为,铁明也全都有数。无论如何这都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外人不应插手。 大林此番来意无非是想发给铁明一个讯息——小林不是一路人,日后他要做出什么事来,该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你动手比我更顺利,不要让我陷于被动。 这一点不用大林说出来,铁明也心领神会。大林喝了最后一口茶,如释重负地放下茶杯,问道: “铁明,你这会还有什么紧要事吗?” 铁明摊摊手说: “倒没什么要紧事,林先生有什么事吗?” “好,那咱们去看看阿志。” “好的!” 铁明爽快地答应了,放下二郎腿,和大林一起前去看望阿志。 彼时阿志仍旧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仍旧字字句句查找着话里的含义,努力理解着这份报告,他宁可自己费点功夫也不愿问秘书冰灵。 这个女孩子对他虽说也是恭恭敬敬,但就是因为这样,阿志才更不愿被人家看轻。一份报告也看不懂吗?几个生字而已,我自己查查吧。正埋头苦读之际,听得门被敲了三下,随后响起了冰灵甜丝丝的声音。 “沈先生,董事长、总经理找。” 大林和明哥来了?阿志一跃而起,大腿顿时一阵酸软,赶紧蹒跚着过来开了门,请他俩进来坐。过后,冰灵端来了三杯热茶,铁明笑着说: “麻烦你了,丁秘书。” 冰灵甜媚一笑,她对铁明有好感,当初大林是要把她派给铁明当秘书的,谁知铁明自己挑了一个外来的。可惜啊,这么帅气高大又风趣体贴的总经理被别人抢走了,哎,差了一小步就——他就不是自己的主儿。 “谢谢你了,冰灵,下去吧。” 作为自己的秘书,阿志当然该自己对她下命令,哪怕就是一句小小的“下去吧”,也只能是他来说。阿志开口对冰灵吩咐道。冰灵点了一个头,露出一个微笑,迈着小步子,摇着两瓣圆圆的屁股,婷婷袅袅地走出了办公室。 这幅动人的女儿娇态看得身后的大林心痒手痒:这小娘,从前看她糙皮灰脸,土里土气的,怎么才多久没见,女大十八变啊,身上带着一股糖味儿,甜丝丝,黏糊糊,缠人呐——馋! 大林后悔把她派给阿志了,还有什么法子把她调回来?和阿志商量商量?办公室那个莎莉就像一碗红枣肘子,一开始吃肥厚浓醇,味道好,这段日子,她怎么老得那么快,风干了腊肉一样,啃都啃不动,还老是要这要那的,没给她一巴掌算老子有情义了,把她踢给阿志吧,哈哈! 这么乐滋滋地想着,大林的思绪越陷越深,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淫邪的笑容,还不自知。 “林先生?林先生?” 阿志一连叫了大林几声,大林的神魂早就跟着冰灵一起出去了,楞是没听见,铁明将身子往大林眼前一摇,挡住他望向门的视线,叫他一声: “林先生,阿志叫您呢!” 大林这才醒转过来,尴尬地笑笑,清一清嗓子,说道: “阿志啊,我来看看你,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没有,林先生来看我,是我的——荣幸。” 阿志很高兴自己刚学会的这个词,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就用上了。铁明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阿志不错啊,刚进公司没几天,嘴皮子就这么灵活了,看来他学习很快呀! “林先生,明哥,喝茶。” 阿志先后将两杯红茶亲手奉到两人面前。他俩刚喝了一大杯绿茶,胃里全是绿叶子,喝不下这红茶了。铁明笑着说: “不必客气。” 大林真就不客气了,端起来一饮而尽,还砸吧着味道,阿志很感动,忙问: “林先生,我再给您倒一杯?” 大林点点头,这一杯却不喝了。阿志刚才兴奋的神情就好像被冷风一吹,一下就收缩了回去。铁明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笑着:这个老色鬼,不就是看上人家小秘书了嘛,把冰灵倒来的茶一饮而尽,对阿志却不理不睬。 大林看着这满杯的红茶,几分惆怅随着茶叶一点点漂浮上来,问阿志说: “阿志,你只有这一个秘书吗?她好不好?” 阿志疑惑地眨巴了两下眼,还未理解大林的话头,像个孩子一样仰起纯真的小脸,回道: “一个啊,副总不都是只有一个嘛——这个丁冰灵很好啊,做事很细致的。” “哦!” 大林遗憾地苦吟一声,像一个被抢了糖果的小孩一样委屈地憋起了嘴。这个小秘书很好的话,就找不到理由把她调走了,还得继续留在阿志身边。 铁明看了大林的表情就想笑,忙端起茶碗,掩饰过,暗暗想着:这个色老头,老毛病又犯了,喜新厌旧,又看上人家小秘书了,还想挖墙角挖过来啊,找不到一个好理由怎么办啊! 唉!铁明暗暗地替大林唉过一声,却真真切切地听的一阵哀叹声,原来是大林,他也在叹气,铁明看着他,只听大林缓缓说道: “一个小姑娘来上海找事做不容易,就她一个人,在我们林氏。” 大林说着,怜惜地摇了摇头,阿志忙放下茶杯,接上大林的话,反驳他: “丁冰灵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一个妹妹,也在上海,只是还在找事做,前几天冰灵央请求给她妹妹找点活儿来做,我这几天正想着有什么活儿可以给她做的。” “哇——” 大林惊呼一声,眼珠子等得老大。惹得铁明斜眼溜他,眼神里藏不住的鄙夷。铁明又看看阿志——哎呀,阿志,你还是别说出来的好,大林又要包小蜜了,害了人家清白姑娘。铁明摇摇头,不想再听下去。果然大林兴致勃勃地对阿志说道: “那好哇,她妹妹多大了,我给她一份工。” “真的吗?” 阿志一听就来了劲,像是给自己的妹妹找工作一样激动,忙谢过了大林,说道: “她妹妹吧,有十八了,叫丁冰倩。有林先生给她找事做,我就不用操心了,顺水一推舟,告诉冰灵一声,托林先生关照,我也得人家的感激。” 大林听得心里美美的。 铁明托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阿志,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上午一别,阿志就长进那么多了,这话说得真漂亮! 阿志乐呵呵地看着铁明,仿佛在说“跟着明哥,笨人也会说话啦!”大林一脸老者的宽厚仁德样,正襟危坐,说道: “阿志,这是好事一件,咱能帮则帮。” “我去叫冰灵进来,当面和她说。” 阿志站起身,开门就喊冰灵,向她说明了情况,要她谢谢林先生。冰灵走到大林面前,先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继而咧嘴大笑,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冰灵。” 大林看着冰灵喜笑颜开,还想与她套套近乎,阿志就让她先下去了。大林追着冰灵的背影离去,只看到那双小高跟,真是轻巧又优雅,踩在上面的小腿细长细长,像从水里生出来的两条白藕,恨不得立刻就能下水采藕去。 “好的,阿志,我们也走了,不打扰你了。” 大林见时间差不多了,站起身,又嘱咐了阿志几句,再交待铁明自己有时注意不到许多事,铁明能多关照就多关照阿志一些,他新来公司不久,很多事要慢慢学。 阿志谢过了大林,谢过了铁明,送走他二人,赶紧回到自己的“四方园地”,又认认真真地琢磨起文件来。 这一打岔,刚刚看的那份文件就忘了大半,阿志挠挠头,只好再从头看起,慢慢地眉头越皱越紧——看汉字,怎么跟看洋文似的,真费劲,怎么字全都认识了,句子读不通,怎么一句一句都读通了,这整一段什么意思还是不理解。 阿志烦躁起来,把一摞纸翻得“哗哗”响,看着就烦,扔掉又不行,实在不愿没羞没臊地让冰灵给自己翻译汉字,也只好打“肚里官司”,急得抓耳挠腮。 这当口,冰灵敲门进来了。阿志眼一亮,抿了抿嘴犹豫要不要开口向她请教,冰灵就先开口了: “沈先生,四点钟的会议请您准备一下,上午给您的文件您别忘了带着。” 妈啊,还有一个会议啊,我怎么给忘了。阿志装作镇定,谢过了她。冰灵微笑一下就走了, 回到办公桌前,摸着这一摞文件,真烫手啊,真重啊,想丢又不能丢,等等,现在几点了,阿志一转头,哇,三点五十了,这……还有一半没看呢,没办法了,先去会议室吧…… 227章:谁道真心换真情 另一头,和阿志分别后,邵艾回到了办公室,马上又投入下午紧张忙碌的工作中。一秘坐在她对面,两人正好被一束玫瑰花隔开了,那是一秘的丈夫从花店里订的,送到公司,给她一个好心情。 “唔,这玫瑰花真香啊!” 邵艾赞美一句,一秘歪了一下头,笑得花儿似的,那小嘴花苞子一样,唇上的蜜丝佛陀闪着露水的光泽,让人看一眼就被勾住了。这女人,修得一副好皮囊,真够女人味儿。邵艾暗暗地在心底叹道,嘴角一瞥:自己该要怎么修才能修成这样。 看看自己呀!哎,买了那么贵的鞋子,那么贵的包包。鞋子穿一回就蹭掉皮了,包背一回就脏了。我是有些钱了,可我还是很穷很穷。住在那样的地方,每天都要穿过脏兮兮坑坑洼洼的土路,我打扮得像个大公司职员有什么用,我还是一样的穷。 “邵艾,想什么呢?” 一秘唤过邵艾一声,她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邵艾心里作呕,这smilingbitch!你老是偷偷观察我干嘛,我穿了什么衣服,做了什么表情,想了什么事情,管你什么事,你好奇个什么。 “没什么,发个呆而已。” “发呆做什么,想些正经事,姐上回和你说的那个李老板,你意思怎样?” 那个老李头,老得都可以做我爹了,你好意思还和我说,我是财迷吗?我呸!邵艾脸上一阵阵难看,根本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一秘不依不饶,把李老板说得天花乱坠,自己更是眉飞色舞地像个老鸨子,恨不得立刻把邵艾从座位上揪起,推到李老板面前。 “哎呀,你小姑娘家害臊,你什么意思告诉我就行,我转达。” 一秘自以为是,好像自己说和的因缘一定错不了似的,也不管人家小姑娘答应不答应,自己看着他俩合适就没问题。 邵艾眼皮子也不抬,挖自嘲起来,摆摆手说: “我谢谢你哟,梅子姐,我没你那少奶奶的命,我还是安生过小老百姓的小日子吧,名门贵族啊,攀不上。” 一秘没听懂邵艾话里的含义,走过来,亲昵地一打邵艾的肩膀,说道: “谁说让你做少奶奶啊,他家儿子才六岁呢,你去呀,是做太太喏,正宫娘娘啊,不好吗?” 邵艾翻了白眼,什么正宫娘娘,就是个填房,还要接手个后妈的活儿,我犯得着吗,招惹这样的家庭。那李老头要是真娶了我这个年纪的妻,真是笑死人了,一门三代,三代隔三圈! “梅子姐,我真没那意思,谢谢操心啦!” “你这小娘,还要挑怎样的?人家看中你,可不是你的福气,你还不要,我介绍给别人,你别后悔。” 一秘骂骂咧咧,不甘不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自己热心相答应了李老头帮他说成这门亲,人家李老头家财万贯,姑娘都排着队等他挑选呢,你个邵艾是个什么稀罕货色,给你脸了还挑三拣四的。 一秘紧抿了着嘴,样子很难看,对着李老头的照片在心里絮叨着:李大财主啊,人家姑娘不给面,我嘴皮子都快说破了,也说不动她,没法了,您再觅良缘吧。一秘用眼白瞟了一眼邵艾,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看你能嫁个怎样的人!” 邵艾耳朵动一动,就听明白了一秘的腹语,叽里咕噜的,这妇。闲闲着没事做真可怕,女人呐,一生钟情男女故事。出嫁前,最想做人老婆,出嫁后,最想哄人做人家老婆。 做红娘也得有谱儿啊,你一秘不就是“红娘夸姑娘——说得像仙女。”哪里哄得了我,李老头四十二,你说他就大我两,不明白的还以为是两岁,差点就上了你的当。我再穷也不会找个爹作夫,被人讥笑一辈子。我是从小没爹,没爹我也不找爹。 两个人在肚子里已经交战了好几个回合,刀光剑影的,彼此都不落对方下风。一秘看不惯邵艾的清高样儿,一个人潇洒自在,没有家累,而自己呢,白天处理公司里的事,晚上回到了家还得应付一大家子,儿子啦!先生啦!公公婆婆啦!猫猫狗狗啦!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同样是女人,凭什么你过得比我自在,比我舒坦!” 一秘成天看邵艾不顺眼,就想给她这朵白莲花加点颜色,让她也变得像自己一样内心是焦黑色的。可是呢,人家白莲花不落你的陷阱,就不如你的意。 邵艾有自己的打算,自己挑的人最顺意,才不会让外人给自己指手画脚,于是整理好文件,装进袋子里,离开了办公桌,送到大林秘书莎莉那,不去理会一秘。一秘轻蔑地抬眼一瞧,邵艾感觉到背后有一道不友好的目光,懒得回头,扭着屁股走了。一秘轻蔑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再翘起,哼了一声,低头干自己的事。 出了那个开间,邵艾才感觉呼吸顺畅了,看看走廊里到处都是忙绿的身影,邵艾很喜欢这种氛围。大家各安其事,互不相扰,多好。怎么那个“酸梅子”一天到晚、一刻不停地研究别人,烦死了。 邵艾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心想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像她那样每天鸡零狗碎,老公老婆的,那实在太可怕了。 坐电梯来到了顶楼,一出门就感到一道金光照射进自己的眼眸,这里光线最好,大大的落地窗让人心空无物,灿烂的光线让人顿感温暖。 “呼——” 邵艾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就连空气都是那么让人着迷,带着股淡淡的雪山的味道,其实不过是因为人少,家具的气味罢了。 望望玻璃门里的情景,邵艾的眼光惆怅起来:唉,多希望自己能在里头办公啊,这里是最公司的心脏,公司的大脑,核心的位置,就代表了中心的地位。 邵艾渴望权势,渴望有一天能够坐上最高的位子,指派手下们为自己干活,那感觉,一定妙不可言。 “嘻嘻!” 怀揣着美妙的感受,邵艾郑重地按了门铃,挺直了上身,就像等待面试的求职者一样试图要给面试官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 门开了,邵艾的心也跟着跳起来,她抬起一脚,一步跨进大门,穿过一个雪鹰屏风,走过一条铺了印花地毯的走廊,就看见了类似于自己开间办公室的双人开间。 开间里的莎莉见了邵艾,忙站起来,那高挑的眉毛让人顿生畏意,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秘书,与她说话要万分小心,她会看穿你内心所有的把戏。 “你好,邵秘书。” 莎莉对邵艾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看不出一丝个人的感情,纯粹是工作上的礼节。 “你好,秦秘书。” 邵艾大大方方地回应莎莉,眼中看不出一点点慌张与怯场,上翘的眉眼洋溢着满满的自信。莎莉早就对她留意了,这小姑娘不错,日后会成为一位出色的职场女性。 “这份文件需要林先生签个字。” 邵艾将怀中的文件双手递给了莎莉,将需要签字的那一页纸贴上来“签字”的标签。莎莉一看,很满意,这免于上司找需要签字的的地方了,邵艾做事真细心。 “好的,你明天上午来拿吧!” 莎莉对邵艾露出一个“七齿”笑容,白糯白糯的牙齿好看极了,配着红艳艳的嘴唇,视觉冲击强烈。邵艾点了一个头就告别离去。 “哈哈!她对我笑耶!” 邵艾还在回味刚才莎莉对自己的那个微笑,得意于自己获得了莎莉的认可,也许有朝一日能得到她的推荐进入顶层工作说不定呢! 送完了文件,邵艾步履轻松地走回去,透过玻璃窗,看到里头的人都站起来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快下班了呀,今天买条鲳鱼回家做清蒸鲳鱼吧! 邵艾心情愉快,脑子里立马就想到了清蒸鲳鱼的做法:鲜嫩的鱼肉上撒点儿葱花,辣椒丝,别提多鲜美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赶快回家去。 走到21层的时候,突然一阵凄凄切切的哭声扯住了她。邵艾的脚步放缓了,仔细一听,那声又没了,似要努力忍住一样,让人好不可怜。 怎么回事,是谁躲在楼道里伤心哭泣?是哪个新来的员工受了委屈偷偷地和没有耳朵的墙壁诉说?邵艾心里一阵柔软,就朝那个哭声发现寻去,待到门前时,才听出是个男声,刹住脚,收回推门的手,思量自己是不是该去劝慰他? “人家躲在楼道里哭呢,就是不想让人知晓,我怎么还跑到他面前去?” 邵艾一想,就退回一步,再一思量: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会哭,绝对是遇上了伤心事了,也许他自己不好排解,正需要女人的软语温存,像妈妈一样抚慰男儿心。” 思来想去,邵艾还是轻轻地推开了门,睁眼一瞧,竟然是沈志。 他这时一人孤独地坐在台阶最上一级,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头靠着楼梯扶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像是学堂里被伙伴孤立的孩子,孤单单的背影惹人怜。 …… 228章:走廊里的哭泣声 阿志还在小声啜泣,咬着手指头,看着前方的白墙,眼皮眨得像蝴蝶扇翅一样,泪珠还是不争气地落下,鼻子里的抽吸带动肩膀颤抖个不停,像中了电一样。 这番委屈心酸的模样不免叫人心生怜惜。 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接着又一只女人的手伸到了面前,手心里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条纹手帕。阿志惊异回头,碰上邵艾一个暖心的微笑。 “拿去擦吧,我不介意。” 邵艾朝阿志推了两下手,阿志看着她,很惶恐,忙别过脸,胡乱用手掌揩了几下脸,不愿看她,不愿被她看到窘相,心下早已是锣鼓乱敲乱打: “羞死人了,突然来个人,看到自己的窘相,这个人还是个女人,还是今天刚认识的邵艾。下午才刚建立的友谊,建立的充满高度的男子形象,此刻就因为自己的几滴眼泪被摧毁在地,真没出息。” 阿志一直不肯转过头来,也不肯接受她的手帕。 邵艾知道他自尊心重,看来他不愿敞开心扉和自己交谈,我当然要尊重人家啦,便收起手帕,直起腰,转身要走。 “邵艾!” 阿志一回头喊住她,邵艾笑了,又走回来,靠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露出姐姐般善解人意的笑容,说道: “沈先生,有什么伤心事自己不好排解的,和我说说,我不是两面三刀的人,我不会说出去的。” 邵艾说完,又递给阿志自己的手帕。阿志看过她一眼,这回接了,抹了抹眼睛,手帕一下就洇湿一片,阿志不好意思地。邵艾仍旧推搓着手怕,犹豫着是不是怎么还给她。邵艾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托着腮,摇摇头说: “你可以拿去擤鼻子,我也不介意。” 阿志更加不好意思了,忙说道: “我买一块新的还你,这块给你弄脏了。” 邵艾笑了,这真是个实诚的男孩子呀,蛮可爱呢,等阿志清理好了,便歪了头问他: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什么事让你伤心?” “什么事啊,呵呵,小事,都是我没用,人家才会欺进来。” 阿志自顾自地说着,揉着手帕,像揉着自己的心,直感觉湿漉漉的,软榻榻的,一点也提不起劲来,不想多说话。邵艾听出了几分,这欺负沈志的人不是25楼的就是27楼的,这两层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自己也没少受这两楼秘书的气,她们的上司就欺负和自己同级别的沈志了。 “因为什么事?” “本来就一个例会,说一说月中情况的。结果……结果……” 阿志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继而抱头大哭。邵艾伸出手来,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背,劝他别难过了。阿志渐渐缓和过来,继续说道: “我们坐了一圈人,每个人都看一样的文件,他们欺负我不识字,明明是一样的,也不告诉我,就想看我出丑。” “这真的过分了。” 邵艾愤愤不平,开例会怎么也是公事,当是玩的吗,还拿来欺负人。这帮人,真是闲死了。邵艾想起自己刚进公司也受了不少老秘书的气,身边没个人倾诉,只好统统咽下肚,现在看到阿志,一下被激起了同理心,有了共鸣。 “不能说他们过分,也许我就不适合待在高处,我出身就那样了,怎么这么自不量力地往上看,怪不得别人。人家是凤凰,我是麻雀,我不去惹。” 阿志埋在心底那股子深深的自卑感就像池塘水一样,开始咕噜噜咕噜噜的冒泡了。邵艾皱紧了眉头,看着阿志,带着点同情,带着点不平,带着点不满,带着点关切,说道: “谁进公司不还受点委屈,老实人总是怕事,偏偏烂事就要找上他。长袖善舞的人最喜欢出事,别人不惹他,他没事找事,就怕人人相安无事。” 阿志猛一心惊,看着邵艾咬紧了嘴。邵艾一语点破这其中的玄机:他们欺负他,原来是没事找事,玩儿我呢!我还伤心难过,我该让自己强起来,厉害起来,让别人看得起才对。阿志不想被邵艾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掩饰道: “我就是太老实了又没本事,人家都不肯搭理我,搭理我就来欺负我,邵艾你多好,有一个好朋友。” “好朋友?” 这个公司里谁真心交朋友。我有好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你说谁呀?” “明哥,哦不,宋总经理的一秘,关小梅关秘书啊。” “她?” 阿志很吃惊,怎么今天看到她俩说说笑笑是我看岔了吗?邵艾起初还是吃惊,现在是震惊了。她俩的表演原来能以假乱真啊,谁跟她是朋友啊,邵艾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 “她这个人,脸是热的,心是冷的,嘴是甜的,手是苦的,披着羊皮的狼。” “呃,披着羊皮的狼?” 邵艾斜抬起头,看着阿志,一本正经地说道: “笑嘻嘻不是好东西。” 脊背一阵发凉,邵艾说的这番话,她说话时的神情,她的眼神都让人毛骨悚然,阿志不禁震颤了几下牙齿,真想不到她一个女孩子,对人性有这么骇人的理解,更想不到在公司里,就是对你笑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对你好的人。 “嘘——邵艾,你不是告诉我公司里有很多只眼睛嘛,我看呐,这墙有耳朵有嘴,会听还会说话,咱悄悄的吧!” 邵艾惊觉失言,自己真是糊涂了,说什么也不能说坏话,听到的人都会留心的,误以为是在说他。眼前这个沈志,该不是多心思的人,他还提醒了我。两人心照不宣,彼此达成了默契。交换了心意之后,都对对方理解更深一点。一回生,两回就成老朋友了。 “谢谢沈先生提醒了我,以后说话真的得小心。” 邵艾说着又笑了,露出两排糯米一般的整整齐齐的牙齿,红润的嘴唇微微开启,一对眸子黑水晶一般闪耀着迷人的光泽。她晓得自己的眼睛漂亮,笑时还会放电,对男人最管用。不过阿志只看到了她洁白的牙齿。这一口白牙啊,这就是上等人的标志。 “不用谢我,我要谢谢你好心来开导我,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在这里做下去,唉,这个副总做得窝囊。” “不要什么事都扯上自己这个人,这和人怎么样没有关系,就当是做题,只要作对了就好了,不要往心里去,因为不值得你伤心。” “哦!邵艾,你说得太对了,我要向你学习。” 阿志听她一席话就好像打开了窗子,心情顿时松快了、敞亮了。这个女孩,暗是暗了点,心肠却是很好的。难得交个朋友,说说心里话,阿志高兴地伸出一手。 “邵艾,我沈志今天和你交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事,我罩着你,我好歹也是个副总,怎么能被这帮小喽罗欺下去。” 邵艾得意极了,这么就把沈副给攥到了手上。他要和我交朋友,哈哈,我一手拉着宋总,一手拉着沈副。我邵艾,飞黄腾达不过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嘻嘻,关小梅,你等着吧你! “那我要谢谢沈先生了,谢谢沈先生这么看得起我。” “哪里哪里,是你没有看不起我。” 两人的手握到了一起,这意义太大了。 “沈先生,我们站起来吧,地上凉,坐久了冷。” 邵艾提醒了阿志一句,她自己穿着裙子,此刻坐得屁股又硬又冷,不想再坐着了。 “哎呀,我们都聊了那么久了,邵艾耽误你回家了,不好意思啊。” 阿志忙站起来,又弯腰对邵艾伸出手来,要拉她起来,真绅士。邵艾有点受宠若惊了。一男一女交谈,男的越绅士,女的就越淑女,彼此在彼此眼里才能感受到自己身为异性那种特殊性,那种被尊重的满足感。 从铁明那里学来的处世之道,阿志很快就用上了,并且屡试不爽,从冰灵到邵艾,都很受用被照顾的感觉,对阿志的好感也会上升,这种好感不是爱,是亲近感。 邵艾刚好有些腿麻了,正想将手撑在阶梯上坐起来,可这样就会脏了自己的手,阿志就将手给了自己,真是体贴不过。邵艾微笑了一下,就将手搭上了阿志,慢慢起身。 “谢谢你啊,沈先生。” “别这么叫我,叫我阿志就好了,我们是朋友。” 阿志大大方方地说道,邵艾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面前这位可是公司的副总啊,他一点也不摆上司的架子,让自己喊他“阿志”。我怎么能这么喊他呢,我只是个小秘书啊。 “那不好,公司有等级,我们之间有距离。” 阿志挥一挥手,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回答说: “这有什么,我沈志从来不在乎这些,什么等级,什么规矩的,太累人了,交朋友嘛,还在乎这样差别,就不叫朋友了。” “咯咯咯咯——” 邵艾笑得轻松自在,原本那股距离感被阿志这几句话就给轻易冲淡了。 “好啊,阿志,你可以叫我小艾。” “小艾——” 两人正说着话,听得门口传来一声呼唤…… 229章:小酒家里谈心事 正说着,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呼唤声: “里头有人吗,要关门了。” 原来是宝洁阿姨,她巡楼巡到了这里,听里头传来细细的说话声,心想又是情侣在里头说悄悄话呢,就知道在公司里腻歪,还不赶快回家去,耽误我打扫卫生,还伺候你们! 邵艾一阵心惊,这帮保洁员最会嚼舌根了,要是被她看见我和新来的沈副总单独在一起,她会想到什么,我以后不用去茶水间了,天天听她们品茶谈事啦! 阿志才不会去理会这帮女人们的心思,随她们说什么去,不要当着我的面说,要是被我听到,我就开除你,就迈着大步子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对保洁员说道: “这里不用打扫卫生了,你先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保洁员一见了是沈志,气息就低了下去,点了个头,还不忘再往里瞅一眼,明明听到有个女声的,谁和沈志在这里卿卿我我呢,果真看到有个女的背影,就是认不出是谁。 “是,沈先生。” 保洁员不甘不愿地走了,阿志看着她下了楼,转身去找邵艾: “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邵艾摇摇头,婉言谢过了他的好意,就先行离开了,心里不禁一阵阵的失落,一阵阵的惆怅:家里那个样子怎么能见客呀,还是公司的上级,把底细都抖搂给他知晓,他该怎么看待自己呀! 阿志也不多留,和邵艾道别后,回到了办公室,一推开那扇棕色的门,墙上的西洋钟就“布谷布谷”的叫起来。阿志唬了一跳,还以为进贼了呢,一看是自己的办公室。“啪”一打脑门,狠狠地骂自己: “真没出息,还贼不贼的,怪不得人家看不起你,你就脱不了贼样了吗,你是堂堂林氏公司的沈副总,你丢人不丢人。” 阿志骂一遍自己,就拍一下脑门,像要把自己拍醒似的。机器鸟还在不知疲倦地报时。阿志看着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唉!它不会做错事。” 阿志看了看钟,才发觉原来都五点半了。别人都可以高高兴兴地回家,我回什么家,我还是把那份文件看懂了吧,这劳什子。外头天渐渐暗了下来,就像有人拿了炭笔一笔一笔把天空描深,心情却慢慢释然了。 “咚咚咚——” “门没关。” 阿志只顾埋头研究这份文件,一手在字典上,一手在文件里,没看清来人是铁明,还以为是冰灵,也不抬头,等她走近。铁明点了一下头,笑了,人舒服地靠在门框里,一脚勾起扣在另一脚脚面上。阿志厌烦起来,怎么人进来了不说什么事吗?待一抬头,却见是铁明,喜笑颜开,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走出来迎他。 “坐,明哥,怎么还没走啊,这都……都快六点了。” 铁明靠坐在沙发里,做出了他一连串的招牌动作,手肘抵着沙发,空拳头磕在脸颊上,一副认真倾听、饶有兴趣的样子,无意间流露出一股优雅的风度,谈话的人光是看这姿势就够看一天的了。铁明手一打,笑着回答说: “你不也没走,在忙什么?” 铁明瞄到阿志桌上一叠文件、一部大字典、一本笔记本,这么用功,啧啧。铁明正想夸赞阿志几句,不想阿志神情就黯淡了下来,垂了头,叹了一口气。 “就那些东西呗,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阿志说着就瘪了嘴,活像一个上学的男孩,面对自己惨不忍睹的作业时,面对又不想面对的矛盾的心情。眼里躲闪,嘴里支吾,神色落寞。铁明看出了端倪,知道他藏了心事,怕我笑话他吗,是什么事呢? “怎么啦阿志,你好像有事,不方便告诉我吗?” 铁明关切的样子俨然一位兄长,阿志感觉到了温暖。说不说给他听呢,唉,又要露一回丑了。想了想,阿志还是把今天下午例会上的事告诉了铁明。铁明脸色一阵青过一阵,面色凝重起来。 “这帮人!这么也欺负人。阿志,我不问你,你不告诉我吗?” 阿志难为情起来,微微侧过身,脸上有些甜也有些苦。 “说什么呢,丢人的事,我是笨,说错了话,怨不得别人。” 阿志说着说着又动了情,哽咽起来,委屈极了: “可我没有对他们不好啊,他们都不把我当朋友。我和他们讲感情,他们同我谈利益。” 铁明向阿志挪了挪,搂了他的肩膀,柔声劝慰他: “是不是你的错,他们说了能算吗?别往心里去。阿志,人心呐,不要去试,越试越凉,就不要抱有什么期待。这世呀,最不公的是人心,最不平的也是人心,不要指望别人来给你做主,自己问心无愧就好。记住:篱笆不是墙,婆婆不是娘。 “明哥你说得没错,可我自己也不能给我自己做主啊!” “这里是公司,万事理先行。” 阿志愤愤不平,摆了一下头,握紧了拳头,说道: “他们也不讲理。” 铁明拍了拍阿志的肩头,接着说道: “人不能一直做好人,偶尔做一回坏人,人家才看得起你。只要天没塌下来,就都不是事,天塌下来,有明哥替你顶着。” 阿志破涕为笑,心里却还是苦苦的,自己没用,还要别人帮衬,被人欺负要回头找大哥来撑腰,跟弱女子有什么分别。 “明哥,你有能耐,我只不过是个小混混,这也不懂,那也不会,笨死了。” 铁明又开始了他“宋老师”式的教导: “阿志,也许你以前是,难道你想将来也是这样?出身,是别人打击你的一根棍,你有什么错,谁年轻的时候没做错过事。” 呵呵,铁明一番苦口婆心的开导,一条胳膊温暖有力的围护,就是有天大的委屈都给抚慰地熨熨帖帖。阿志还要纠结这点小委屈吗,那也太小心眼了。两人都顿了一顿,阿志看向铁明,问他: “明哥,你有吗?” 说了这么多,铁明终于看到了阿志的笑容,他那傻憨正直的笑容,是他整颗心。铁明明白他不再难受了,至少他不再纠结自己的混混出身,回复他一个爽朗的笑容,一拍他的肩头,说道: “来,跟我去喝杯酒去,我告诉你。” 两人一同站起,铁明看阿志领口有些乱了,领带也有点松了,帮他整理了几下,轻轻拍了两下,看着阿志,说道: “这才是我们林氏的沈副总嘛,多精神!” 小酒家里,客人满当当的。外头刮着风,里面却暖意融融,一进门就让人身心舒适。肉香、饭香和酒香缭绕在黄蒙蒙的灯下,一群不认识的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吃饭,是怎样的缘分。 一张深红色的小方桌上,两杯小酒来往相碰。桌上是四样小菜,一碟苔条花生米,一碟咸水鸭,一碟葱油海瓜子,一碟凉拌秋葵,干干净净,清清淡淡。 “阿志,你来上海比我久,你说说这个城市怎么样?” 阿志吐出了一口海瓜子的壳儿,笑笑说: “怎么样?明哥,你看泥鳅一直在沟里打转吧,它能看到什么呢,除了泥巴还是泥巴,它对这个城市怎么想,说出来不让别人笑话它自己没见识嘛!” 铁明抿了一口清冽的酒,啧啧嘴,这酒还有点麻口。有道理呢,一个人所处的阶层决定了他的视野。井底之蛙一眼观天,讥笑天就一口井那么大,蓝天翱翔的飞鸟用翅膀丈量天的高阔,到死也飞不过天尽头。 阶层真的太重要了,从一个阶层到另一个阶层,不管是往上走,还是朝下走,都是一次痛苦的历程,脱胎换骨重新做人。蛇蜕皮还要经历撕裂的痛苦,鹰换利爪,要用尖喙把松软的爪子一根一根拔出来,生疼生疼的也不流泪。阿志,他很坚强了。 “阿志,跳出水沟就是第一步。要是不敢出来,只能一辈子在泥潭里打转,你很有勇气。现在怎么样,都是暂时的,咬咬牙坚持下去。天不变我变,我变天也变,人定胜天。” 铁明把最后“人定胜天”四个字一字一顿说得颇严肃,手指在桌上按得都弯了红了,那力道,那气魄阿志深受触动。 “来明哥,我敬你一杯,得明哥教导,我沈志真是幸运。” 铁明举杯与阿志共饮,脸上洋溢着喜悦欣慰之情,阿志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可惜了阿虫阿猫,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人的际遇真是说也说不清。铁明伤感地放下杯子,眨了眨眼,表情凝重起来。 阿志喝了酒,又唤跑堂的上一碟红椒皮蛋,灌一壶酒。这酒真够劲,还要再喝一壶,和明哥好好聊聊。自己脸上早就红光满面,春气满堂。铁明也感到酒劲上脑,鼻里喷出来的都是醇香气,不能再喝了,再喝回不了家,按住阿志的手,劝他: “好兄弟,今晚也尽兴了,再喝怎么回家?来日方长嘛,以后有的是机会喝。” “怎么行!呕——” 阿志逞起能来,不想胃里一阵翻滚,就吐了…… 230章:徘徊夜上海 阿志不胜酒力,三口黄汤下肚,就好像中了魔法一样,一阵牵肠抖肚,“哗啦啦”地把刚落肚的菜都吐了出来,幸好铁明眼疾手快,一看不对,抄起桌上一只汤碗就去接,也不嫌弃。 热哄哄酸喷喷的菜渣汤水一下把汤碗给盛满了,邻桌闻到气味作呕,纷纷离席。铁明一点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一个嘴角也没有抿一下,托着汤碗,静静地等阿志吐完, 人家饭店可不会等客人吐完呢。听闻声响,跑堂的匆匆上楼来,一看到这满满一碗恶心的浓浓的食物稠汁,闻着那热烘烘的酸臭怪味,一下捏紧了鼻子,嫌弃万分,挥舞着抹布,斜眼看着他二人,埋怨道: “也不要吐在店里头啊,店里还要做生意的,这么臭,这么恶心,谁还吃得下饭。” 阿志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听跑堂的埋怨他,也不顾口里还滴淌着哈喇子,抬头吼他: “吐了怎么了,你店里的东西让人吃了想吐。” 跑堂的才不会让客人抢白了去,手指着正预备要骂,一想不能和客人吵,小心老板炒自己鱿鱼,转背就要去楼下叫老板来。铁明见势不好,忙搁下脏碗,扯住那伙计,抱歉地笑笑,说道: “一点小事,惊动你们老板,你也不好,是不是。” 伙计眨巴了两下眼:他说得有道理,语气便和缓了过来,说道: “这位先生讲理,可你那位朋友太气人了。” 阿志一听还在骂他,滴拉着一嘴的哈喇子就要站起来。铁明丢下伙计,又去拦着阿志,抱着他不让他向前。阿志气势汹汹地手指头点着伙计,努着眼睛。伙计感觉受到了威胁,两手叉腰,让他过来呀。 “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敢靠近一步试试,我吹哨子叫警察。” 铁明费了老大的劲稳住阿志,搀扶着他下楼去,回头还不忘向伙计道歉: “对不住了,我朋友他喝醉了。” 阿志实际上只有三分醉意,心里还是虚的,脸却红得跟个猴子屁股似的,看起来吓人怪吓人。他不过是借着一点酒劲逞能,吓唬吓唬人,显示自己的厉害罢了。 那伙计也不敢和客人吵架,这俩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楼上的生意都搅黄了,快些结账走人,我也好收拾桌子,真要把老板惊动了,准会拿我出气。 “客人,随我去结账吧。” “好的,走吧。” 铁明点点头答应了,又回头给阿志倒了一杯茶,嘱咐他说道: “等着我,我马上来,你先喝口茶漱漱口。” “好的明哥,我没事的。” 铁明便随伙计下了楼,结了账,就上楼来找阿志。 “阿志,你好点没有。” 阿志这时神智差不多醒了,三分酒意也用完了,就要站起来走路,摇摆了两下胳膊,脑袋闷闷的,人虚飘飘的。 “小心呐!为扶你下去吧。” 铁明忙扶住他,阿志晃了几下脑袋站稳了,对铁明笑笑说: “没事,我自己能走。” 阿志说着就迈开了步子,像戏台上走的台步一样,铁明担忧地在身后看着他,步步紧跟着他,就怕他一不小心一咕咚栽倒了,眼看他稳稳当当地走到了底,才放了心。 “啊,明哥,谢谢你今天这顿酒,喝得心里痛快。” 这句话带着三分酒意,三分敬意,三分糊涂,铁明笑着说: “不用谢,我看我们俩都别开车了,车就停在这,今晚讨黄包车回家吧。” “明哥,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走走。” 阿志心里还是不痛快,那股气憋在胸口,没完全发泄出来,今晚睡不着觉。铁明担忧地看着他,试探性地问道: “要不要我陪你走走?” 阿志摆摆手,有铁明在身边,自己的情绪或多或少总会受到压抑,他一定会抛出他的谆谆教诲,就像夏天院子里的蝈蝈一样听得自己内心烦躁,还要陪着笑容,显示自己已经解开了心结,好累! 就算是担心,也不能一直跟在他身边,阿志又不是小孩子,又不是沁心,他需要自己的空间,自己将心事慢慢解开,那就随他去吧。 “那你路上看着点车,走走逛逛差不多了就回家吧,洗个热水澡,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铁明拍着阿志的肩头,似在给他安慰。 阿志谢过了铁明,招手叫来一辆停在饭店门口的黄包车,抢先付了车钱,送铁明上了车。 两人招手别过,各自走远。看着铁明远去的背影,阿志心里一阵失落:我真的离了明哥就不行吗?真的一辈子要依附在别人身上,做不了自己的主人吗?我算什么男人。男子汉,要顶天立地,我简直是个窝囊废。 铁明出于好心想要陪阿志走走的想法却在无意中伤害到了阿志的自尊心。阿志不是小孩,不是女孩,不是老人,不是事事都别人作陪,别人拿主意。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就算一开始走错了,那也是他走过的路,他自己要走的路,与别人无关。 阿志,走你自己的路,眼睛坚定地看向前方,哪管别人怎么看待,你是你自己的主人,无人可以替代。 上海秋夜的风凉丝丝,冷清清的,直吹到人心里去。这个地方,人情味儿太淡薄了,比黄浦江还淡,黄浦江好歹还有点咸味。心里的苦涩,想要淡去,怎么淡去,想起来就郁闷死了。 阿志无力地将两条胳膊垂放在身侧,甩着轻飘飘的腿不知道去向何方,前方是路,后方也是路,左侧是路,右侧也是路,自己站在十字路口的中间,茫然地望着周围,抬起头却闭上了眼,痛苦就像风一样从四面八方吹来,将他一层一层环裹。 妈的,窝囊!平白无故受这窝囊气,那帮混蛋,你他妈你谁啊,狗眼不识我沈志,叫你知道老子的厉害。滚他妈的三十三,老子要咋的咋的,你不爱看自己把眼珠抠出来,吃了不理会,老子有空理你这奔丧死了亲爹的小娘养的外种。唉!我该如何改变,该怎么让人家看得起我? 阿志一会儿忧伤悲愁,一会儿发狠飙粗,一会儿又自怨自艾,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怎么都不是滋味,抬头看看新世界那晃来晃去的霓虹灯招牌,手往兜里一插,就走了进去。 这里真是一番新天地,真敞亮,真美。柜台里的东西漂亮,买东西的人也漂亮。阿志注意到迎面走来的几位先生,他们手腕上那一抹亮的晃眼的光——是手表啊。我不是也戴了一个嘛,亮出来给他们看看。 这么想着,阿志有意无意地拿手蹭鼻子、挠头、摸耳朵,心里美滋滋的,以为别人注意到了自己手上那名贵的表,头不知不觉昂得越来越高。也许是商店里明亮的氛围让阿志的心情好了起来,也许是自己手上的名表让自己自信心倍增,阿志把刚才的不愉快全都抛诸脑后,饶有兴趣地观赏起商场来。 一楼看完了,无非就是一些表啊珠宝啊这些亮闪闪的小玩意儿,没什么稀奇的。阿志便走到电梯前,和大家一起等电梯,第一次人满了,第二次还是没挤上。第三次就不想再等电梯了。 算了,我自己走上去吧,楼梯总不该那么挤吧。 阿志便转向了旁边的楼梯。妈妈咪呀,这里怎么那么脏,昏暗昏暗的骇死人了。商场为什么就那么敞亮,那么热闹,怎么一墙之隔的楼梯竟然是这番样子,这不是给人走路的吗? “你个胆小鬼,走个楼梯也怕吗?” 阿志正要退缩,在心里骂自己一句,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壮胆,小心翼翼地走下去,去看个究竟。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要克服内心的恐惧,不管是来自他人的,还是来自自己的。恐惧是斩断人行动力的恶魔,让人不敢放手做事,避开了失败的可能,也就放弃了成功的机会。但是人生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时间不会停止脚步等你,做不了决定,你就已经输了。 阿志这回选择勇敢地挑战自己,已经向成功迈出了一步。他一头扎进了这幽冥一般的恐惧中,抬头看了看这楼梯好多好多,自己先爬上一层看看。 咦,怎么这底下还有楼梯,阿志抬腿要往上走之际,却发现身后的楼梯也是延伸绵绵,一圈一圈环复下去,不知通向哪里。阿志探头望去,底下似乎传来一个软绵绵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勾引他“下来吧,下来吧。” 阿志犹豫了,他本想爬上一层楼看看二楼有什么,此刻就被地下楼梯扯住了脚步,相比决定了要去做的事,临时出现的事似乎更有吸引力,那里藏着什么,有什么自己不曾见到过的事物?阿志突然来了兴致,既然选择了探险,就探最险的险。 下去看看去,什么好地方这么神秘。 转身向下走,阿志满脸都是孩童般的好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不知道地下会有什么等待着他…… 231章:藏在地底下的世界 阿志决定不往上走了,“噔噔噔”像只猴精一样往下蹿,待下了几级台阶后,就减慢了速度,这下头到底有什么呀?该不会是一个仓库,里面堆满了尸骨?还是一个藏宝地,金银财宝成箱成箱装? 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害怕,阿志一步一步试探,脚步轻轻,生怕惊动了底下的生灵。一步两步,越往底下越黑,阿志不安起来,怕有人突然关了楼道的门,把自己关在里头,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算是完了。 不会的吧,不会的吧,我就好奇看看底下有什么而已,看一眼就走,千万别把我困在这楼道里啊。阿志时而吓吓自己,时而安慰自己,终于走到了尽头。 果然底下有一扇门。看上去和一般的门别无二致,究竟门后有什么呀?真想一把推开,又怕看到恐怖的东西,又怕被里面恐怖的东西给抓住。要不要看? 阿志连着做了三次深呼吸,鼓足勇气,猛一下推开了门。 “哇——” 这里头竟然是一个地下赌场,这才是既装着死人骷髅又装着金银财宝呐,阿志的想法都实现了。 只见这赌场约莫200来平,装饰辉煌,顶心灯是华丽的洛可可风格,像朵大莲花一样层层展开,每层都有数十盏小灯,就像夏夜里的星星,发出耀眼的光芒。墙壁上都雕刻着精美的古典图案,艳丽的油彩在灯光的照耀下更显得格外美致。 再看里头的陈设,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数十张大赌桌,每桌赌桌周围都围满了人,形形色色,有人疯狂地往里头下注,有人抱着一大堆筹码离开,有人愁眉紧锁,有人喜笑颜开。侍者来回穿梭,荷官忙得不可开交。 那么多赌桌,那么多赌钱的人,那么多钞票筹码,看得人眼花缭乱,无法将视线挪开。阿志还在惊奇,早有侍者迎上来,问他需要帮助吗? 阿志摆摆手,说要自己转转看看,不需要帮助。 一脚踏入了赌场,就把身和心都交给了它。无论你身上有多少钱,最后都会被赌场吸走。庄家是不会输的,不是吃输家的,就是吃赢家的,甚至两头都吃。 可是赌客察觉不到这个,赢家还想赢,占着好风水好位置不走。输家想翻盘,一个又一个赌桌看过去,一次又一次下注,一回又一回输钱。贪婪的人性,人人都想着不劳而获,都想着以小搏大,都想着一夜暴富。 阿志对赌钱不感兴趣,也不懂怎么玩。不过早先跟着阿狗和沁心来过赌场几次,他都是做狗腿子,买买水买买饭,或者换筹码什么的,连赌桌都没有上过。 “十赌九输。” 这是他从阿猫嘴里听来的话,阿猫的父母就是因为赌钱才分散的,所以他对赌钱这件事深恶痛绝,他告诫阿志千万不要赌,人不可能靠赌钱发家致富。赌博是个恶魔,吃人还不吐骨头。 阿志不明白这里头的厉害,纯粹看沁心脸上的笑容喜欢,才会陪她进赌场,这次自己一人进来了,才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走近一张赌桌,看上面的花纹就像道士的图阵一样,人人面前都堆着一摞筹码,人人眼睛都盯着荷官手里的骰子盅。开了,有人欢笑有人叹气。再开,又是有人欢笑有人叹气。 阿志睁着一双小鹿一般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赌客们脸上的表情,忽然来了兴趣,自己也想体验一把赌博的滋味,正好口袋里有钱。 “咯哒!” 阿志冲站在墙角的一位侍者打了一个响指,侍者应声过来,欠身听吩咐。 “麻烦你帮我换些筹码来。” 阿志从钱包里掏出一个钞票筒来,以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夹住它,对侍者吩咐道。侍者一看这有不少钱啊,肯定能给不少消费吧,忙应了一声,拿了钱就走。 没多久,侍者就给阿志换来了一盘子筹码,阿志又抽出一张钞票来,当作他的辛苦费。 “谢谢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侍者将小费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阿志摆摆手让他离开吧,自己准备下注了。 “哗——” 阿志一坐下就将一半的筹码都推了过去,压了“大”,几个老赌客觑眼看着他,一下就看出阿志是个新手,是来找刺激的,不禁冷笑:在赌场里,赢钱不刺激,输钱才刺激呢,后生啊,祝你今晚玩得开心啊! 荷官开始摇骰子,阿志也和大家一起紧紧盯着荷官手里的骰子盅,自己有五成的把握赢,似乎赢的概率很大,其实这就像硬币的两面,不是正就是反,不是输就是赢。次数一多都是输! 阿志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空气中弥漫着赌博的味道,让人好不期待…… 另一头,铁明回到家中,就洗了个澡,感觉好多了,便围了浴袍来到客厅里坐着看一本杂志里,头讽刺时弊的文章太犀利太透彻了,上班的时候,没时间看,回家看个饱。自己从前最爱写这种文章,现在笔头都钝了,看看这些年轻的大学生都写了什么金言金句,让自己拜读拜读。 时钟滴答滴答过去了一个钟,铁明看看时间不早了,不知阿志回家了没有,放下杂志,捞起电话拨通了,那头却是佣人的声音,原来阿志还没回家呢,这人,这么晚了还在外头瞎逛什么。 放下电话,铁明隐隐担心起来。手握拳放在腿上,想着他是不是又去喝酒了,喝醉了那可要睡大街的,我还是去找找他吧。铁明收好杂志,刚站起电话就响了,铁明以为是阿志打来的,惊喜一接,却是沁心。 “电话接得那么快啊,铁明哥你守着我的电话吗?” “哦哦,守着呢,守着呢。” 铁明说瞎话了,他都忘了今晚轮到他打电话问候沁心晚安。沁心等不及就自己打来了,还以为他怎么了,一听原来是给忘了。 “你守着也不知道给我打来,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 “啊?哎呀,我这记性怎么变得这么坏。” 沁心打电话之前还担心他怎么了,现在嘟起小嘴生气了。 “你竟然给忘了,你在干嘛呢,我要看你。” 铁明心头一动,这个小娘都要管我了,她要看什么,她想看什么。铁明决定逗逗她。 “不好看呢,我刚洗了澡。” 电话那头半天没动静了,一会儿就听沁心幽幽地飘来一句: “正好下油锅煎了。” “哈哈哈哈——” 铁明笑得前仰后合,林大小姐真是惹不起啊,这会子只好自己承认错误了。 “沁心,对不起啊,我忙忘了——不过我可没干坏事啊。” “是吗?” 沁心觑着眼,似乎不相信他。铁明坐了下来,翘起腿,倒头在拳上,笑着回答她: “你不是已经用千里眼盯着我了嘛,我敢干坏事吗,想你算不算干坏事?” “只准你干这一件坏事。” 沁心刚说了这句,语气一变,无限温柔与深情: “天凉了多穿衣、多喝水,我照顾不到你,你一个人在家想吃什么,告诉桂嫂。” 沁心打电话并不是要埋怨铁明,她当然理解铁明哥工作忙,有时注意不到她也是情有可原的。可是他注意不到她,更注意不到他自己。那么操劳,每天跟台机器一样拼命,机器也要加加油保养保养的。铁明哥时常连饭都不能按时吃。铁明听过心头潮潮的,反问她: “呵呵,你为我操心这么多,怎么还不给我做老婆?” 铁明蹭了蹭自己的鼻梁,打趣沁心。沁心一听,“唰”一下脸就红了,手指绕着电话线,娇嗔地骂他: “你蹬鼻子上脸,我挂了,不理你。” 铁明抿嘴笑笑,换了一条腿,把浴袍摊开来铺好,等沁心挂电话。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就是听不到那头挂电话的声音,和这小妮子耗着吧,看谁先说话,果然沁心沉不住气了,没好气地问他: “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怎么不挂啊?” 沁心被气着了,对着话筒,小巴掌就打了两下,嘟囔着小嘴骂他: “你坏死了,我不理你了,我可挂了。” 铁明忙喊住她,柔声说道: “哎哎,别挂沁心,明天周末了,有一场画展,请你去,算是我给你道歉。” 沁心得意地一挑眉毛,眼光往上一瞟,看着天花板那盏亮晶晶的吊灯,就要开口答应了,却斩钉截铁地来了一句: “我不去。” “砰——”一声,电话被挂断了,沁心十指交握,贴着胸口,开心地转开了步子,三圈后撞上了小菊,两个女孩一阵笑。 沁心就这么挂了电话。铁明也挂了电话,摇摇头想着:女孩子就是口是心非,说不想去就是很想去。铁明正要站起,转念想到了阿志,赶紧再打个电话问问他现在回家了没有。 阿志到底怎么了呢,他身上没带几个钱,进了赌场,赌也就只能赌一回,赌完了不该回家了吗。他也想回家啊,可是赌钱输了太多,没得还,被赌场几个保安堵到了一处仓库,准备打他呢…… 232章:难平愤懑再遇鬼 “喂喂,你们要干什么,不就欠了几个钱吗,要打人怎的?” 阿志被逼到了角落里,看他们人多,自己无法冲出去,乱挥舞着手,想把这群恶煞鬼赶走,小心脏一个劲儿地“噗通噗通”直跳,五官都流露出恐惧。 保安们不说话,个个将手交抱在身前,翘着脚,仰头用眼角溜他,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阿志怂了,他们个个身强体壮的,打我一个肯定我吃亏,就不再耍横,好声好气地说道: “几位大哥,我确实身上没带钱,我写一张欠条给你们吧,明儿就还,明儿就还。” 阿志双手作揖,露出他先时做乞丐时惯用的哀求技俩,向这群恶煞鬼哀求。保安们相视笑笑,打量着阿志,这么怕挨揍,畏畏缩缩的灰孙子一个,还不屑打呢。 “人在哪?” 一个恶狠狠的声音从后头响起,保安们立刻站开两边,给他让道。等这人走到身前,借着昏黄的灯光,阿志看清了来人竟然是当日买凶杀大林的那个瘦子,这么巧。 这个瘦子不是谁,正是小林的手下阿鬼。此时阿鬼也在打量阿志,越看越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待猛然想起来了,一拍脑袋,指着阿志,大喊出: “哟,这是谁呀——小赤佬阿鼠呢啊,哈哈哈——” 看着阿志一副老鼠精的样子,忍不住讥笑他起来。保安们跟着大笑,给头儿造势。一伙人足足笑了有数十秒,声音也不见断的。这份屈辱的感受就像被人当众扣了屎盆子一样,臊死了。阿鬼说得没错,阿志的前身就是阿鼠,阿志还脱不了阿鼠的影子,一遇到事就现了原型,可不被人笑话吗? 受到如此的奚落,他该怎么还击?是一言不发任由对方施加语言暴力,还是不甘示弱奋起反击?阿志咬紧了嘴唇,大声为自己正名: “我……我不是阿鼠,我是沈志,林氏副总沈志。” 阿志的声音不说有多响亮,重在内容惊人,语气硬气。 阿鬼一听到阿志说话了,顿住了不笑,再细听他说的什么——他说他是林氏副总。哈哈哈——这太好笑了,这个阿鼠。阿鬼和他的手下笑得更大声了,这真是这年里听到的最好听的笑话了——一只小老鼠敢说自己是林氏的副总,我还是天皇老子呢!我说了吗?真有趣! 阿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笑得更大声了,怀疑自己说错了吗?站在那不知所措,脸就像四月天一样慢慢地红起来,热起来。 半响,阿鬼终于笑完了,握了拳头,翘起大拇指,指着身后的赌场说: “这个赌场是我开的,我是林氏二股东林茂山先生的得意手下阿鬼,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个贼鼠,敢来我面前装老大。” 阿鬼报出自己的姓名,却在前头加了一连串定语,借小林来给自己撑腰,那腰板似乎真的挺直了。真是“狐假虎威”,脸皮厚的可以挡风了,连他身后的保安们也摇摆着身子,一脸得意,他们是阿鬼的得意手下。 阿志听到了“小林”这个名字,猛一心惊,原来他叫阿鬼,是小林的手下,那么当日买凶杀大林的原来就是小林——林成山的亲弟弟林茂山啊!阿志瞪大了不可思议的双眼,感到恐怖极了。阿鬼哪里能洞悉他的腹语,想当然地以为他怕了,嚣张地说道: “怎么样,怕了吧。” 阿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阿志,看他穿得崭新的西装,人却瑟缩在西装下,真是不搭,也不知哪里偷来的这一身,就混进了我的赌场,于是推了他一把,奚落阿志: “哪里偷来的衣服,穿上它以为你就是先生了?就是人上人了?你还不是一副贼骨头。” 阿鬼看不得比自己低等的人过得比自己好,他认为的过得比自己好的标志就是穿得比自己好,看到阿志穿的崭新的西装,自己穿得却是粗布衣服,一股子酸味冒上来。 冤枉自己虚报身份,冤枉自己这身衣服是偷的,太欺负人了也!阿志气得浑身发抖,极力为自己申辩: “不是偷来的,不是偷来的。” 以为这样的申辩就能换来对方改口吗?阿志根本没有替自己申辩的必要。听阿志反驳自己,阿鬼当下就一记拳头打过来,正好打在鼻子上,那鼻子登时就像爆了水管一样,鼻血一下喷涌而出。 阿志蹲下来,捂了鼻子哀嚎起来,鼻子是不是被打歪了,好疼好疼啊,突然后悔不该说话的,白白挨了这一拳。阿鬼站得高高的,两手叉腰,指着蹲在地上的阿志,叫嚣着: “还说你不是,再说你不是。” 凶神恶煞的阿鬼连连骂着阿志,动完了拳头又动脚。阿志挨了一记窝心脚,一下被踹倒在地,两手撑住地面,昂起头来质问阿鬼: “为什么打人,你!” 阿鬼笑将起来,手插着腰,勾头看着阿志说: “呵呵,你身后跟着阎罗小鬼,骂你打你,是帮你赶小鬼,除非你给钱送祟。” “小鬼就是你!” 阿志骂出了这一句,咬着牙,又气又恨。阿鬼听阿志骂他是“小鬼”,怒气上冲,又使劲踹了阿志胸口几脚。阿志捂了鼻子,捂不了胸口,捂了胸口,捂不了鼻子,惨叫连连。 阿鬼出了气,瞅着他,被他手腕上那个圆圆的明晃晃的东西给吸引住了,让手下抢过来给自己看看。阿志百般不肯,也被夺了这块表。阿鬼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细瞅那表里头嵌的一颗颗小钻石,看起来像是真的。 “鬼哥,这表是劳力士的,我在店里看到过,很贵的。” 阿鬼瞪了说话的这人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要你多嘴了,我不识货吗。” 阿志还在叫嚷着“还给我,还给我!”几个人就把他掀翻了过去。“砰”一声,阿志撞到一堵墙上,滚落到地上,爬不起来。阿鬼上前踹了一脚,握着表带在阿志面前晃来晃去。 “这表啊,肯定是你偷的,我拿了它交给警察去,哈哈!” 阿志挣扎着要爬起来夺回表,阿鬼早带着手下们走远了。可怜的阿志被羞辱了一番不说,还挨了这么多拳打脚踢,连铁明送给他的手表也被抢走了,一时气极了,咳嗽了两声,勉强爬起,又一下跪倒,抚着胸口喘着粗气,衣领揪得紧紧的。 这一趟探险真是奇险无比,赌输了钱不说,还被人当成人肉沙包打,还被抢走了手表,真是遇到恶鬼了,出门不看黄历,就该听铁明的喝完酒就回家睡觉去的,为什么偏偏要来这里找罪? 阿志在地上好一通挣扎,动一动就感到浑身骨头好像散了架一样,手肘疼得好像裂开了一眼,膝盖肿得馒头那么大,一吸气就感到肚子抽紧了一样疼,不敢揉也不敢看。 “哎哟哎哟!” 阿志忍不住呻吟起来,勉强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擦了一下嘴角,满手的血,再一看空空的手腕子,还没尝完新的手表已经不见了,就好像被人用刀子在心口剜去了一块肉一样,空落落地疼。 看着手腕,一阵迷雾慢慢爬上了眼,阿志落泪了,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屈辱,而是那块被抢走的表。这块表对阿志来说,是友谊的象征,是上层人的象征,多宝贝都不为过,就这么被恶鬼生生地抢了去,抢走了我的情感寄托,抢走了我的身份地位。 “什么好东西我都不陪拥有吗?为什么好东西到了我手里就要被人抢走呢?为什么我不能够保护他们,保护我自己?” 阿志想到这,心就揪紧了,紧紧闭着眼,“砰砰砰”将后脑勺用力地敲在墙上,让自己记住这个疼,记住被人羞辱的滋味,今后要怎么做,自己该明白。 上海的夜是那样的冷,那样的黑。阿志好不容易摸出了门,拖着一身疼痛的身躯,拄着那根手杖,歪歪斜斜地走在漆黑漆黑的路上。越想越窝囊,越想越气,公司里被人欺负,进赌场也被人欺负。 “妈的!” 阿志直感到胸膛里有股火焰要蹿上来,烧灼着自己的心,烧红了自己的眼,愤怒使他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牙关咬得“咯咯”响,看起来可怕极了,真不像一贯怯懦胆小的他。幸好是深夜,街上的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阿志还沉浸在强烈的情感中,忿忿地喊出: “人不能露怯,人一露怯,别人就欺进来了。这口气,我沈志咽住了,不会咽下去。阿鬼,你等着!” 阿志大叫一声,使出全身力气发泄着内心的不满,抬起膝盖,“咔嚓”一下把手杖一折两端,听到手杖断裂的声音,心里头顿时痛快多了,人也随之轻飘飘软绵绵了, 等他回到了家,佣人都在等他,因为铁明交待了等沈先生回来告诉他,让他打电话给自己,自己不等到他电话不睡觉。 “明哥在等我的电话?” 阿志心里头热热的,赶紧让佣人拨通了,自己来说。 “明哥。” …… 233章:阿志受辱誓除怯 “阿志啊,回家了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吗?” 因为焦急、因为不安,铁明一连说了一串话,像个迎接顽皮的孩子回家的妈妈。 阿志握着话筒的手有些颤抖,感动还有人这么关心他,眨动了几下眼皮,抽动了一下鼻子,语气就哽咽了,匆匆道了声“没事,晚安”,就挂了电话。 另一头的铁明听出了问题,皱紧了眉头:怎么阿志还耿耿于怀今天下午的事,还要纠结着,这不是自寻烦恼吗,这个人!再打个电话给他,好好问问他的想法。铁明正要再次拨通电话,一想这样不好,自己管得太多了,难免惹得阿志反感,今晚就算了吧,明天再找时间劝慰劝慰他。 阿志就是不愿让铁明从头管到脚,既然出来做事,就不要事事都依靠别人,是个堂堂男子汉,就不能为自己做主吗?在公司被同事欺负,在赌场被阿鬼欺负,这些要是都被明哥知道了,他一定会瞧不起自己的。 阿志抹了一把泪,咬紧了嘴唇,告诉自己要坚强。佣人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热毛巾和药酒,偷眼看着他的样子很吓人:半边脸肿起老高,一只眼睛也是乌青乌青的,嘴角还残留着血印子,头发更是被雷击了一样全都炸开了。 “沈先生,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其他的佣人也连声附和,管家还提议开车送阿志去医院,大家都很担心他。 阿志深深一呼吸,这才发现肋骨疼得很,但是摆摆手不肯去医院,只让佣人来帮他擦药酒,清洗一下伤口。 大家不好再劝他,听命吩咐。一个女仆取来了药箱,将棉棒、药水等物一一拿出来,另一女仆打来了一盆水,将毛巾过一过水,拧得半干。阿志自己解开了衣扣,当温柔湿润的毛巾沾到胸口那一刹那,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比刚才挨的那几拳还要疼。 “呲——” 阿志忍不住呻吟一声,龇牙咧嘴起来,面露痛楚。管家立马呵斥女仆: “笨东西,不会轻着些。” “是、是。” 女仆连声道歉,脸一下就红了,掂着毛巾不敢动。阿志努力笑着,安慰她说: “没事的,我不怕疼。” “不要那么重了,知道吗!” 管家还要狐假虎威,好像在替阿志教训佣人,自己不过是佣人的头儿,也是个佣人罢了。女仆还是不懂如何掌握手上的力度,阿志这回忍着疼一声不吭。 “沈先生,今晚遇到打手了?” 阿志沉默着不说话。女仆擦好了胸口,打开一个药瓶子,往手心倒了一点红花油,两只手来回将红花油抹开,问阿志道: “沈先生,抹红花油会有点疼,可以吗?” 阿志笑了一笑,示意女佣大力地抹,红花油渗进了皮肤,淤血才能化开。女仆稍稍用力,阿志就皱紧了眉头,看似柔弱的女子力道还不小。其实不是女仆力气大,瘀青轻轻一按就疼得能让人跳起来,阿志已经算能忍耐了。 “陈叔,你刚才问我什么?” 管家见阿志都没在意自己说的话,面露不悦,又问了一遍。阿志立马想到了阿鬼,胸中的怒火就要蹿起来,一使劲又疼了。 “哎哟!” 阿志下意识地要伸手捂住胸口,女仆反倒紧张了。 “沈先生,又弄疼你了?” 阿志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摆摆手说: “好了好了,可以了,不抹了。” 管家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来,这么点小伤都忍不了,还想在道上混?不挨几下打不知道这滩不好混。阿志慢慢缓过来,让女仆们都下去休息吧,自己再和管家说几句。 两人谈到后半夜才结束,阿志誓要出了这口气,要是化作阿鼠,挨再多的打,受再多的委屈,他都不会吭一声,但是如今他是阿志,就不能再挨打,今晚受到的拳打脚踢,一定要奉还。管家一听说阿鬼,就知道了,此人住在哪,平常和什么人交往都已一清二楚,沈先生吩咐要打回去,他不用费多大功夫就能找到这个人。 管家领命就下去吩咐手下,布下网准备明天就去抓阿鬼。 阿志交待完了事,心里头松快了些,捂着胸口慢慢站起来,扶着沙发步步走向自己的卧室。进了卧室也不开灯,摸着黑爬上来床,直直地仰躺着,闭上了眼。 浑身松垮垮的没有一丝力气,就连呼吸都成了沉重的负担,阿志不敢大口喘气,冷气一吸进胸膛,肋骨整排连着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刺眼的灯光和阿鬼那张青头鬼一般凶神恶煞的脸,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用力过猛一下又挤到了肋骨,忙捂着胸口,咬牙忍着。 “还这么疼!” 阿志不禁抱怨了一句,一听外头夜猫子的叫声,知道夜已经很深了,重又躺下。一躺下那张脸又出现在自己面前,阿志一下睁开了眼。 今晚这一遭真是太羞太气太孬了,阿志越想越激动,索性起来不睡了,打开了灯,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样子:那半边肿起的脸,那乌青的眼,那结着血痂的鼻子,还有隐隐作痛的牙齿。再看这一身装扮:闪着光泽的进口真丝睡衣,长绒毛拖鞋,还有指节上的扳指。这是谁?是阿鼠?是沈志?这是谁?——这是我,这是沈志,这是林氏副总。 阿志激动起来,扒着镜子,抚摸着镜中的自己,看那双眼又熟悉又陌生,镜子里头的是谁啊,阿志从没有这么好好地看过自己,审视过自己。此时此刻,镜中的自己好像是另外一个人。林氏副总沈志你认识吗?阿鼠当然不会认识,沈志该认识。这就是他自己,他要做他自己。 “我不是阿鼠,我是沈志。” “我不是阿鼠,我是沈志。” “我不是阿鼠,我是沈志。” 阿志竖起食指,用力击打着镜子,点着自己的脸,狠狠地说着,像是教导自己要做一个崭新的人。要做林氏副总沈志,就要把残留在自己身上的阿鼠的特征统统抛却,把内在的自己剥离,挖苦了,冲洗干净了再安进去一个新的灵魂。 割筋断骨、剥皮抽血的痛苦如何能忍受?阿志咬着牙默默忍着,就在今夜,一个全新的人出现了,抛却旧时,脱胎换骨,为了明天的太阳。 当天晚上,小林紧急召见阿鬼,急急如律令一样把他从暖呼呼的被窝里拉起来,商量一件要紧事。阿鬼一看手表,都夜里两点了啊,这老家伙干什么,真是! “阿鬼,你好睡啊。” 阿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惹得小林不悦。 “哦,小林先生,什么事吩咐我吧。” 小林看他一副困极了的样子,抄起手里的烟杆子就敲了他的脑袋三下。阿鬼疼得清醒了许多,怨恨似地用眼白瞟着小林不说话。 “现在醒了吧,我白教了你这么多年,你一点用也没有。——知不知道林氏那边又添了一个帮手。” “啊?” “还啊呢,你看看。” 小林摸出一张阿志的照片来,“啪”一下给拍到桌上,桌子都震动了。阿鬼凑过来一看,这……这不就是阿鼠嘛! “小林先生,他……你说他是?” “林氏沈副总,我大哥新招的一个帮手,很得器重呢!” 阿鬼害怕起来,原来阿鼠没说瞎话啊,他真的是沈副总。等等,他怎么又叫沈志了?唉,阿鼠该是他的混名,我真是拍了老虎脑袋,今晚可把他胖揍了一顿,这我怎么担待得起。小林,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一定不会轻易饶了我的,指不定哪天就来收拾我,哎! “你怎么了?害怕了?” 阿鬼苦笑一阵,说道: “小林先生啊,他就是阿鼠,我之前找的杀手,怎么一转眼他就成了沈副了?” “哦?” 小林暗自疑惑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自己找来杀大哥的杀手竟然会被大哥招了委以重任。 “这个人,不简单,这命数也奇。” 阿鬼没把今晚的事告诉小林,可是担心阿志日后找他算账,趁机在小林耳边吹风: “小林先生,我们就告诉了林成山,这个沈志之前想暗杀他,让林成山杀了他。” 小林看着阿鬼,阴森森地笑起来,阿鬼跟着笑眯眯的。小林突然眼一瞪,勾起手指头,在阿鬼脑门上一打,骂道: “猪脑子,你告诉他?沈志不会说出我们吗?我看他也不希望我大哥知道他是杀手。你倒要跑去说,你不是自投罗网,还连累上我!” 阿鬼吃了一记“脑门棒“,揉着钝疼的脑门,不服气了:天天骂我猪脑子,你聪明你别问我啊!小林思量着这事,他料定了阿志不会说出自己,自己也不能说出阿志,他们现在两条腿绑在了一起,要蹦一起蹦。 这件事这么就被压下来了,铁明知道,阿志知道,小林知道,只有大林不知道。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达到了一种恐怖的平衡。 翌日一早,阿志纠集了一伙手下,派眼线去跟踪阿鬼。那眼线回来报说,阿鬼进了“上海一号”那家会所。 “好,我们走!” …… 234章:揪住了风月鬼 234章:揪住了风月鬼 阿志誓要出了这口恶气,探明了阿鬼的去处之后,气势汹汹地领着一伙手下,一刻不耽搁赶去会所。 深秋的上海,又是清晨,冷清清的,风透着丝丝寒意。这时路上不见几个行人。阿志就像一个龙头大哥,护着藏在腰间的一把枪,走在最前头,衣襟半敞开,行走带风,“呼呼呼”的像个展开翅膀的凶狠大鹰,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嘴啄人。 一路上阿志都在回想昨夜里头挨打的情景,哀嚎声仿佛就在耳边。昨夜已经过去,就把昨夜的自己一起带走,如今阳光照着的是一个全新的沈志。不靠大林、不靠明哥,我沈志要为自己出头,为自己正名。 到了到了,眼前就是上海滩出了名的会所“上海一号”,明面上写着“会所”两字,实则就是一家风月小院,和那些烟花巷里的暗门子不同,这家“上海一号”只招待会员,入会要一次支付一大笔入会费,所以比较高端,也比较隐蔽。 阿志当然不是里头的会员,他也不愿为了捉人而交一大笔入会费,偏偏要硬闯,谁敢拦老子! 在阿志的一声吆喝下,一伙人“哄哄哄”的直冲入堂屋,门口两个保安拦都拦不住,只好跑去叫来老鸨子花姑。阿志正要找她呢,没有她指路,怎么找得到阿鬼,便在堂屋里摆开了架势,几十个黑衣黑裤黑鞋黑帽的健壮男子站成了雁阵,有些胆小的客人刚一进门就跑了,怕自己无辜被打。 “哟哟哟,我的爷啊,这是干什么呢,进了店要消遣开心,还来寻仇呢这是。” 一个一身艳红色绣花旗袍,屁股肥圆肥圆的中年妇人从一个侧门进来,手里晃着一块同样艳红艳红的手绢子,谗笑着走近一个打手身边,手绢子一扬,埋怨他: “爷,那么吓人做什么,这里都是娇滴滴的姑娘,不是门神恶煞,没什么可怕的。” 花姑边说边摇着她的葫芦腰,那肥肉潲水一般流过来流过去,颇有喜感。一头长发更是铰成了蓬松的大波浪,头上两朵红花颤啊颤的,妩媚千篇,万种风情自在不言中。花姑的美名一看便知。 阿志站在最前头,头也不回,就等她上来找自己。花姑一看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这通身气派,就知道了是头儿,眼珠子一转,“噗哧”一声,粉脸就像花儿一样笑开了,浑身更像条水蛇一样在阿志身上缠啊缠,想要把他满身戾气柔化。阿志轻蔑地扭头不看她,鼻孔仰得高高的,问她: “我来找人的,一个叫阿鬼的,我手下说进了你店里,有没有?” “阿鬼?” 花姑一掂掇,这该是那个老熟人阿鬼,不好不好,他刚进去,怎么办,这伙人来者不善,阿鬼不知哪里惹来的,就来寻仇了,我得赶紧告诉他,让他躲了才好。 “哪有,没有,我店里从来没有什么鬼怪,都是人,活生生的男人,娇滴滴的姑娘。” 花姑说着说着,不知不觉露出了她惯有的风尘相,眯眼看着阿志,想勾他来玩,却将一手背在身后,往上一指,暗示管家快去通知正在楼上消遣的阿鬼。管家辨明了花姑的意思,正想趁阿志不注意要溜到楼上去,就被一个打手看出来了,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回来,把他狠狠地丢到地上。花姑一看就生气了,双手叉腰,胸脯往上一挺,将满腹的气势都灌到胸膛里来,指着阿志,呲着白糯糯的牙齿骂道: “我看你是成心来捣乱的,找仇家找到我的地盘来了,莫名其妙。我这里头供着菩萨呢,冲撞了,你们担不起。” 阿志不屑地看看她,回敬她: “上海滩里,还没有我们林氏不敢冲撞的人呢。走,弟兄们,我们自己去找。” “慢,你们敢硬闯就是自找死路,管你淋湿不淋湿,别惹得老娘火气上来,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花姑抢先阿志他们一步,急急切切地登上了台阶,叉开双腿不让他们前进,那架势真像一只护犊的母老虎。起初还不知道阿鬼在楼上呢,现在花姑这个举动就暴露了。阿志招呼手下们上楼去找人。 “不许上!” 花姑还想拦着,指挥手下把阿志他们赶出去。 阿志才不理她,手一推就把花姑推倒了,带着这伙人就上了复式二层。花姑一个屁儿蹲,就感到一阵阵裤腿里灌的风在自己脸扇过去,往后背上的楼梯杆子上一退,后脑勺就撞疼了,一时头晕眼花起不来。 等阿志他们都上了楼,管家才来扶起花姑。花姑头脑清醒了,看着阿志他们都上了楼,急得跳脚,让管家快从小道上去,通知阿鬼快逃。来不及了,阿志他们人多脚快,“砰砰砰”一间一间门撞开去,不到片刻就找到了阿鬼待着的那间屋子。 “谁,干什么呐!” 彼时,阿鬼正搂着一个花女,脱了衣服双双躺进了被窝。他被小林“折磨”得没睡好觉,就来老相好这里抽一杆烟,按个摩,补补觉,这刚一躺下,门就被撞开了,呼啦啦进来一伙“黑无常”。 花女吓得捂住自己,胡乱扯了阿鬼的衣服来穿。阿鬼则光着膀子,一手护着胸口,一手指着来人瞎骂。这里是回马楼的里层,隔音效果好,刚才院子里闹哄哄的声音阿鬼愣是一点都没听到。突然进来了一群黑衣客,阿鬼一下就愣在了那里。 “黑无常”们并不回答他,一会儿只见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地掠上门槛,一只黑皮鞋迈进了屋,一脚踩痛了楼板。那人一抬帽子,扬起下巴怒视着里头的人,阿鬼则睁大了惊恐的眼,结结巴巴地喊出: “沈……沈志!” 他这么快就来找自己算账了?赶紧逃!还没等阿鬼反应过来。阿志一打手势,手下们“呼呼”冲进去,一把扯下被窝里头的女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拎出来,丢在一边。花女想逃,可被守在门口的“黑神”拦住了,只好抱头瑟缩在屋角不敢动。 阿志见到阿鬼,肚子里那股子气“咕噜噜”地冒上来,瞬间冲斥浑身每一个毛孔,只要稍微一使劲就会炸裂,可还是搂住火气,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抬起一腿,跨过被子,一把扼住阿鬼的喉咙,眼子鼓得圆圆的。 阿鬼怕他掐死自己,忙伸手握住阿志的手,往下拔,围在床边的打手跳上床来,一边一个扯开他的手控制住。阿鬼一阵痛苦,反抗不了,脸憋得通红。阿志呲着牙,斜睨着他,狠狠地说道: “可让我找到你小子了,在这好享受呢!阿鬼!” 阿鬼露出一个苦笑,简直比哭还难看,喉咙被卡得紧紧的,说话都不容易,用哀求的眼神看着阿志。阿志松了手,手下也松开手。阿鬼一下松开了束缚,猛一阵咳嗽,揉着喉咙,痛苦万分。阿志突然拔了枪,对准阿鬼的脑袋大吼一声: “表呢?” 阿鬼惊恐地斜眼看着脑壳上那个长长的枪管,吓得直哆嗦,还要故意打哈哈,指着瑟缩在墙角的花女说道: “表?婊子在那啊!——那个……我付了钱,给你,志……志哥你随便玩。” 阿鬼边说边双手指着缩在角落里的花女,以为这样能够转移阿志的视线。阿志知道他不肯承认,突然狞笑起来,手中的枪一路往下,从头到脖子到肩膀到胸口道腰,一下就钻进了被窝,抵住了阿鬼的裆。阿鬼吓得两腿一夹,喉头一咕噜,紧张极了,做了一个揖,让他有事好商量。 阿志这才开腔,咬着大牙根儿,努了努鼻子,瞪着眼珠子,凶狠地威胁着阿鬼: “别给我打哈哈,当你老子我好耍?我问你抢了我的那块手表呢?表呢!” 阿鬼当然知道他是为了昨夜那块表的事而来,他也知道还了表,自己就能脱身了,但是那表,那表不小心被花女划花了,说要验验他送的钻石是不是真的,这臭娘们儿。 “表呢?说!” 阿志一声厉喝,眼珠一瞪,逼视着阿鬼,手上的劲也加了一寸。阿鬼不耐疼,两片嘴唇撅起来,咬着牙直喊“哎哟”,眼神躲躲闪闪。阿志追着他的眼神,想要把他的真话逼出来。 那花女缩在角落里,可是把他俩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来人说得表不会自己自己刚才划花的那块吧,刚才阿鬼送自己一颗钻石,自己还顽皮说要验验货来着,就在阿鬼的手表上化了两下,当即就划出了两条白瘆瘆的道子。阿鬼还慌得什么似的,自己还笑他小气,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慌张,自己闯了大祸了。阿鬼要是说是自己划花了,不还给这人打死啊! 阿志盯着阿鬼足足一分钟,见他还是不肯说实话,就威胁他说要开枪了,阿鬼慌了,作揖不迭,脸色一下就煞白了,语无伦次起来: “当,当……” “什么,当了?你把表当了?你竟然给我把表当了?” …… 235章:胞弟争及大哥位 235章:胞弟争及大哥位 阿鬼连说几个“当”字,阿志误以为他把表给当了,急起来,想要揪住阿鬼的头发给他几个耳刮子,可惜阿鬼的头发太短了,揪不住。现在他咽了一口口水,想要把话说完。 “当当……当然在。” 还在啊,阿志松了一口气,接着问阿鬼,表在哪里,快拿出来!阿鬼手一指角落里的花女,说道: “在那件衣服里。” 阿志让手下搜出来,花女不让打手近身,赶紧自己摸出来,哆哆嗦嗦地递上这块表。打手一把抢过,送到阿志面前。阿志一看,透明的玻璃面上两条深深的白色划痕。啊!表竟然被划花了,阿志又气又伤心,一阵阵委屈揪住了他——这可是明哥送给他的表啊,多心爱啊,还没过新鲜劲呢就给破了相。 “你小子给我划花了,我划烂你的脸。” 阿志怒火直冲上天灵盖,一把拔出手下的刀来,抵到阿鬼的脸颊上,凶神恶煞的样子就像庙门口的门神。阿鬼吃了一吓,被窝里一股热流涌出来,眼珠子就像受到惊吓的老鼠一般“啪嚓”一眨巴,慢慢溜到刀子这边来,刀子锋利的寒光就在自己眼边,刀尖已经刺破了皮肤,一滴浓稠的鲜血就要冒出来。 阿鬼怕极了,双手合十哀求不绝,道歉买一块新的赔给他。我会要你送的?阿志不理会他,腕力一爆发,“哗”一下,阿鬼脸上就开了花,一道浓稠鲜艳的血道子赫然显现,血珠子滴答而下,露出里头红红的肉,一下就被鲜血模糊了视线。 “啊——” 花女看得惊恐不已,捂着眼睛尖叫连连,这表其实是她划花的,她还嫌阿鬼小气,一块表而已,划花了再买,现在才知道原来这表不是阿鬼的,主人找上门来寻仇了,等下阿鬼一定会说出她来的,那把刀子就要划到自己脸上了。 “把她扔出去!” 阿志听女人的尖叫声太刺耳,等会要打阿鬼一顿,不想被她看到,喊手下扔出去。门一开,花女不用人赶,一溜烟跑不见,转背就响起阿鬼的惨叫。阿志袖着手,站在一旁,看阿鬼挨打,感觉自己慢慢“高大”了起来。 收拾好阿鬼,阿志带着这伙人大摇大摆地出去,出门看天,天似乎更亮了,整个人神清气爽,挥舞着手杖,望空乱打,哼,今后谁再欺负我,我以暴克暴。 这口恶气是出了,可是明哥送我的表不能好了。阿志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表来,看着玻璃盖上的两道白条,止不住心疼:明哥送我的表啊,我竟然没几天就给毁了。真是辜负了他一片心。唉!什么好东西到了我这里,都被人抢走,都成了这副德性,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心里头泛起阵阵酸楚,阿志细细摸着玻璃盖上的两条白道,多想用指头把它抹去,要是抹得去就好了。一个打手看他一直在看这块手表,眼神伤感极了、惋惜极了,给他出主意: “志哥,这表划花了没事,换一块玻璃盖就行了。” “能换?” 阿志眼睛一亮,赶紧找修表的店。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一问才知这表用的玻璃是国外的,他们店里没有,不过可以换一个普通的。换还是不换?阿志看了看表,想到明哥才送了这块表不久,最好天天戴着在他眼前晃悠,让他开心,要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戴着,他会伤心的。当即就决定换吧,越快越好。 店家乐呵呵地接了表,就交给伙计,让伙计拿去后屋工作间里修,只听没多久里头就传来了机器开动的声音,在切割玻璃了。店家以他多年练就的看人技术细细打量着阿志,看他穿着一身意大利制造的高端西服,戴着一顶丝绸黑帽,百分比有钱人,就打起了主意。 “先生,怎么称呼您?” “沈。” “哦,沈先生,小店有几块新进的表,正适合您这样的气质,您瞧瞧。” 阿志怕耽误时间,摆摆手拒绝。店家却不慌不忙地说: “不着急,后面还得慢慢修呢,看看新表打发打发时间。” 就知道你怕我推销不肯看表,你这样的客人我经手多了,最后不还是乖乖地看表。店家故意把“慢慢修”三个字拖长了声音说,提醒后面的伙计自己要推销了,你慢点修,我好把客人拖住。 阿志呢,油盐不进,任店家竭力推销新表的种种好,就是不搭理,直盯着里头的表,嫌伙计修理得慢。店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吩咐伙计手脚麻利些。那语气暗藏着对客人的不满,白磨了这半天的嘴皮子,耽误了自己做其他客人的大生意。 阿志收了表,付钱出门,让手下散了吧,他一人孤单单地走在上海繁华热闹的街头,看落叶翩翩飞舞,静美诗意,心绪猛地被触动了,赶紧叫车去铁明家。 正巧铁明陪沁心看完画展回了家,正想再出个门去阿志家看看他,可巧阿志自己来了。铁明喜出望外,他不把事情憋在心里头,找他排解倒好,就请阿志坐下来,要陪他好好聊聊,却见他脸上有几道伤痕,半边脸还肿了,忙问。 “阿志,你怎么了?” 阿志不想再纠结这样的小事,他心里头压着另一件大事,自己拿不定主意,特特意意来找明哥商量。他先灌了一大口茶润润喉咙,咽下后,摆摆手说: “那都不是事儿,明哥,我现在倒是遇上一件大事了。” 铁明听阿志说得严重,两只耳朵“噌”一下竖起来,上身微微向前趴,聚精会神地等他说是什么事。 “原来那日买凶杀大林的是小林,我现在才弄明白。” “噌——” 铁明的心头抽紧了,暗暗掂掇着:这么快阿志就看出来了,他也悟到大小林的关系,不用自己点拨了。可是他是怎么悟到的,谁告诉他了?铁明对阿志反而产生了怀疑。 阿志对铁明不做隐瞒,不用铁明问他,自个儿就把昨夜里遇见阿鬼的事给说了出来,避重就轻不谈自己被打,只说是走夜路撞到电线杆子上了,而将以前阿鬼去小巷子找他们的事一五一十全给说了出来,声情并茂让人无法怀疑。 铁明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也料到差不多就是这样,不过就要让这件事从阿志嘴里说出来,他才能印证自己的判断。 “原来是这样,阿鬼开了一个地下赌场,这事小林知道吗?” 铁明暗暗在心底问自己,又矛盾起来——他俩的事,自己不要掺和得好,小林这是暗暗地在抢大哥的生意啊。阿志一气说完了,末了带出一句: “明哥,我去告诉林先生,他的弟弟要杀他。” 阿志行事莽撞又重义气,知道了这个秘密就要急吼吼地去告诉大林,好帮他排除危险。铁明也不起身拦着他,只抿嘴笑笑,端起桌上的茶,掀开茶盖,慢条斯理地划拨着茶水,看着阿志,缓缓说道: “你真要那么做,你想清楚了?” 阿志一问就被问倒了,旁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旁人说要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铁明一问他因由,就说不出来了,没了主意,犹犹豫豫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说,明哥你认为呢?” 铁明一挑眉毛,这事可大可小,就是危险系数太大,说出来对谁都不好。大林知晓后,会杀了小林和阿志。小林是该死,可阿志呢,大林会让自己动手,自己到时夹在中间,和他连兄弟也做不成。又或者小林拉拢阿志对付大林和自己,他俩加起来都不是大林的对手,那也白白搭上了阿志。 怎么办好?其实很简单。小林那边肯定也不敢轻举妄动,大林招了新帮手,小林第一个得到线报,他要动手早就动手了,怎么会等。小林也未必会拉拢阿志,他这人疑心重,不放心的人他不会用。阿志成了博弈的砝码,加到哪就能增加哪的重量,阿志该跟随谁呢?答案很明显。 铁明帮他想着主意。阿志一脸焦急地等铁明的回答,铁明却慢悠悠地呷过一口茶,缓缓放下茶碗,看着阿志,严肃着脸说道: “你说了,小林也会说,他会说他雇了你做杀手。你要他死,他要你同归于尽,你怎么办?” “这——” 阿志眼珠瞪得老大,他被大林的恩惠冲昏了头脑,以为大林拿他当自己人,差点就忘了自己曾经参与暗杀大林,这被他知道了,他会放过自己吗?阿志瞬间就被击穿了,空心透明了一样,原来自己的处境早已是站在独木桥上的小山羊,两边都站着扛着枪的猎人。在这场弟弟暗杀哥哥的阴谋中,自己就是那只替罪羊。 阿志颓然瘫坐在沙发里,眼神转来转去的,藏不住的惊慌害怕。 铁明读懂了他眼里的惊慌与害怕,走过来,弯下身,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抚平他激动的情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诫他该怎么做。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知道的人越多,只会让事情越遭。” 阿志抬起头来,扑闪着眼珠,还是不安。 “那小林他会不会……” 236章:一山更有一山高 铁明一听就明白了,阿志是担心小林会说出他来,好让大林杀了他。其实呢,小林真没这么傻。铁明笑了笑,坚定地看着阿志,告诉他: “他不会的,这件事,握在他手里,是一个把柄,握在你手里,也是一个把柄,不就抵消了,你还怕吗?” 铁明说完,摊摊手,一副轻松的样子。阿志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一时不能理解铁明话里的含义,问他: “抵消了?” 铁明点点头。 阿志慢慢仰起了头,似有一种悟到了的感觉,最信任的人就是铁明了,他分析得有理,他说抵消了,就是没事了。我今后可不能再稀里糊涂地跟在人屁股后面听差使,自己虽不是主谋了,可也连坐,干系是脱不了的。 铁明微微探出上身,拍拍阿志的膝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阿志,这件事就这么让它过去了,可小林这个人,得防着。” “哦!” 铁明说话时,眼里闪过一丝光,和刀锋上的光一样冷然尖锐。阿志感觉心头一阵抽筋,这么近距离地看着明哥的眼睛,让人好不害怕。阿志像个小学生一样连连点头,转念又一想:小林想杀大林,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林氏集团?那他一定也想杀了自己和明哥,太可怕了。他这回不能动手,以后肯定会找机会。 “明哥,我看小林连我俩都会杀的呢!” 铁明点点头,阿志更加害怕了,一动不敢动,好像身后就站着小林,小林正端着一把枪要杀自己。铁明喊了他一声,阿志如梦初醒,唬了一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求救似的问铁明: “那我们怎么办啊!” 铁明撇了一下嘴角,白了阿志一眼,这小子胆子一粒芝麻那么大,将来怎么做大事?只有女人才会问出“怎么办”,你是男人就该自己想办法。 “阿志,谁知道该怎么办呢,你要自己想法,老想依赖别人怎么行。” 阿志低了头,被铁明一嗓子叫起来: “抬头,不要低头,你又没犯错。” “是。” 对铁明的话,阿志是言听计从,可是明哥啊,你说要我想办法,我这木鱼脑袋哪里想得出办法啊,我不抓住你,还不被这俩兄弟吃干抹净。 “明哥,你进公司比我早一年,这里面的事你肯定比我清楚,我不想走弯路,大小林究竟有过什么过节,告知我一些。” “他俩的故事啊,说不完呢,天注定了一样,从娘胎里就打架,现在都还没有停手的意思,一个在前面闯,一个在后面追。” 铁明说话就像说书一样,阿志听得入了神。从南洋开拓新市场到罗便丞闹码头,再到公司里的管理层的换位,处处可见大小林的争斗。大林总是走在前头,小林像个影子一般跟在后头,或是讨、或是骗、或是抢,想方设法要从大哥手里捞一笔好处。他自己不懂得如何做生意,为人疑心病又重,不愿与人共事,只会从搜罗大哥。 “既然这样,小林是靠着大林的,就不该派人暗杀他啊,那样不就是断了自己的财路嘛!” 阿志摊着手,一脸狐疑。铁明笑笑说: “大林早就有所察觉了,林氏的一半都被占了,接下来就要易主了,大林就像把小林‘请’出林氏,小林当然不乐意啦,表面上兄弟还是和和气气的,背地里一个提防着他,一个暗算着他。” “就因为这样,小林要杀了自己的大哥?大林只是要把他赶走而已。” 铁明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 “送神难,你不供它了,它就成了鬼,要取你性命啦!” “但是小林从大林那里拿了不少好处,一点不念恩情?” “妇人之仁”,铁明暗暗在心底里笑,阿志自己是个重情义的人,一双善良的眼看不出他人的恶,小心吃亏啊。铁明回道: “他会念什么恩情,比陌生人要可恶多了,满脑子就是算计,一条一条阴谋诡计,一次一次失败。” 人世间的险恶敲击着阿志善良热血的内心,他不知不觉地咬牙吐出一句: “这只老狐狸。” “老乌贼,比大林更乌,更贼。” 铁明回复他这么一句,撇嘴笑了,让佣人拿纸笔来,写下两个大字,左边一个“成”,右边一个“茂”。两个字势均力敌,互不相让。 阿志认得“成”这个字,说了出来,对右边这个字就抓了脑袋,好像在哪见过,又好像没见过。铁明说右边这个是小林的名字,阿志一拍脑袋: “哦,是‘茂’,林茂山。” “对,一个成,一个茂。阿志,你看这‘茂’字上面是什么?” “是一个草字头——这有什么问题吗?” 铁明一本正经地看着阿志,等他说出来,重重地在草字头上画了一个圈,“啪”一声,放下了笔,阿志不解地看着他。铁明慢慢地给他解释,先指着“成”这个字,说道: “‘成’这个字里有把刀,利刃入心,祸起萧墙。” 阿志低头一看,果然,‘成’字里头藏着一把刀,刀还不见刃,看来大林天生带着凶煞啊,难怪他能建立起这么个大产业,还不知他杀了多少人。不过有点奇怪啊,怎么这把刀插在心头,不是握在手里? “明哥,那这把刀是谁插进去的?” 铁明见他问到了正题上,手一打右边这个“茂”字,问道: “看看这个‘茂’字。” 阿志歪着脑袋看来看去看不出名堂,又看看左边那个‘成’字,猛然间醒悟过来,大声说道: “这个……就是这个‘茂’,‘茂’字心口少了一把刀。” “对!就是这把刀,插进了大林胸口。他林茂山处心积虑要杀了大哥,企图像小草一样覆盖这座山,霸占大哥的产业。” 铁明一番推论,让人细思极恐。阿志睁大了不可置信的双眼,看样子是被吓到了,明哥果然是聪明人呐,原来早就看穿了他哥俩,自己到现在才悟到。铁明收起纸,看着阿志,叮嘱他: “阿志,他俩在斗,不要被寻了替死鬼。” 阿志惨笑几声,他哥俩都不是平凡人,要算计自己轻而易举,比拨算盘还容易,自己如何能躲? “明哥,我还是不知道这些的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书上也说了‘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嘛!” 铁明笑了,阿志还讲起“曹刿论战”来了,有长进有长进,拍拍他的肩,又教导他一句: “阿志,我们身处的世界,我们身边的人,无处可逃。” 阿志看着铁明,似懂非懂。但是经过这次,他明白了:人生在世,行事一定要有自己的主意,要做什么事,做了什么事,不做什么事,都逃不了后果,都得自己承担。这就是成人和孩子的区别,每一个成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人,谁能依靠谁?谁能为谁的行为负责?好的坏的都是自己的,别人只是看客,自己才是自己人生的经历者。阿志又成长了一次。现实是:大林是个火药桶,小林也是个火药桶,两人之间随时都可能爆发“战争”,铁明和阿志就如同夹在火药桶阵里的孩子,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完全都不能置身事外。上海滩,英雄地。从来就是你争我夺,明地暗里,都是一场血战。要想求富贵,只有险中求。 “明哥,其实你早就了解大小林之间的关系,你也知道我做了杀手,为什么不点破呢?我一直蒙在鼓里,都不知道哪天小林就会杀我,大林也会杀我。” 阿志带着几分埋怨的语气问铁明。铁明专注地看着他,手一扬,说道: “你以为我阴你?” “不不,我相信明哥是为我好,可是……” 游戏有它固有的运行规则,聪明人才悟得出,但聪明人从来都不轻易开口。铁明搂过阿志的肩膀,一开口就语气拳拳: “阿志,这里面太复杂了,你要自己悟到的好,今后还会有比这更复杂的事,你不要指望别人来给你道清楚。” “我知道了,明哥,你说我们要怎么办好,这样复杂,这样危险,我玩不起啊,我太笨了。” 铁明翘起嘴角,无声地浅笑,坐开去,翘起二郎腿,两手往外摊开一下又收拢在胸前,看似满不在乎地说: “哪里不复杂呢,哪里容易的,阿志,你就当它是游戏,不就是玩玩嘛!” 阿志低头想到了自己,自己哪里能和明哥比,和双林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最后。可是,已经一脚陷进来了,出去也是脚上沾满了泥,脱不干净,那就玩玩吧。我沈志吉人自有天相,我不会第一个死。什么事都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不必太紧张了,天意人命,一切自有安排。 铁明和阿志这回交心过,默契更深了,两人谈着谈着就到了午饭时刻。铁明挽留阿志吃过午饭再回家。两人共桌而食,杯盏来往,也许真是前世的缘分,今生又做了兄弟,将来的路还要一起走过。 …… 237章:“好,我给你倒茶,前辈!” 周一一大早,大林召集所有高层,开一个扩大会议,商议拓展新业务的事。意见总是听得越多越好,兼听则明嘛!最后采纳谁,不采纳谁,还是大林一人说了算。 此时会议室里还没来几个人,几个级别低的先来了,忙着看桌上的文件,做笔记摘录,找寻与自己部门相关的业务。阿志进来了,看了看里头,估量着坐序,走到外圈副总们的坐区,找了个靠前的座位坐下。 这椅子刚一拉开,耳边就响起了一个粗鲁的声音: “唉,沈志,去倒杯水来给我。” 说话的正是那天下午给他难堪的王副,他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吃准了阿志性格包子,探清了他出身低贱,不服气他一进公司就和自己平起平坐,趁大林不在,每每找机会欺侮他。 唉,可怜的沈志啊—— 几个同事看到王副在吆喝阿志,替他叫屈,替他不平,眼看阿志还不发作,也想骂他:你倒是还手啊,你骂他打他啊,他都骑到你头上拉屎了,你任他欺负,还不是包子,这么皮薄馅大,就别怨别人咬,吃干抹净不留骨头! 其中几人也曾受到过王副的欺侮,皆因自己在公司里没后台不敢还手,如今看到阿志也被他欺负,有人心里不平,有人幸灾乐祸,最好阿志当场就和王副动手,打他一耳光,也解了自己的心头之恨。 待要看看阿志会做何反应,他还会任由王副欺侮吗? 阿志“噌”一声站起,怒目而视——王八羔子,上回的账还没找你算,你又没事找事要给自己记一账啊。平白无故吃你的闷气,老子让你吃屁。阿志把文件重重地掷在桌子上,三步并两步一下冲到王副面前,指着他骂: “我没有惹你,你别来惹我,同样是副总,凭什么你来指挥我!” “哟哟,不服气啊,凭什么?——凭我比你有资历,你才来几天啊,公司的规矩懂不懂,这后生都要给前辈敬茶的。你不知道,我教你——快去倒茶来,青瓜蛋。” 王副才不会示弱,拳头没打到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阿志提醒他别太嚣张,他还要嚣张,直接叫阿志是“青瓜蛋”,用他们老家的方言来骂人。在场的人想笑又不敢笑,想想这比喻还是蛮恰当的,新来的不叫新来的,叫青瓜蛋。 阿志愤怒得脸上的肌肉一块块抽搐起来,真恨不得立刻揪起这王八糕子,拖到外头打一顿,碍于会议室里的人,不好发作。他们有些不动声色地笑着,有些装作没听见,有些似有言语,又不好说出,只看着阿志,替他不平。 “好,我给你倒茶,前辈!” 好不容易压住怒火,阿志瞪着眼珠子,对那个欺新的王副说出这句,每一字都伴随着一声牙齿磨动的声音,透着狠劲。 “砰——”一声,阿志摔门而出,来到茶水间。里头几个清洁女工趁会议还没开始,凑在一起谈笑,口里含着话梅,说话都不清楚,看到他来,立刻收了声,奇怪地看着他,不知他要干嘛。 阿志也不说话,直接走到茶柜前,一把翻开来东找西找,一眼看过去没找到合适的杯子。一个看起来有经验的女仆见他找茶杯,就过来搭手,笑着说: “沈先生,这事我们来做吧,倒好茶,给您端过去。” 阿志摆摆手不用,就要自己来,抽出一个有耳朵的白瓷茶杯,倒了满满一杯热茶,放在托盘里,端起正要走向会议室。正巧这时候,铁明陪着大林从过道走来,大林走在前头,铁明错了半步跟在大林身后,两人谈论着等下会议的内容,却见阿志从前方岔口走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背影看起来很焦急,大林觉得奇怪,铁明忙喊住他: “阿志。” 阿志停住了脚步,回头见是铁明和大林,转过身来,站得直直的以示尊敬,唤过他俩一声。铁明走了上去,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茶,招手让一个女工过来接着。 “没事的,没事的,明哥,我自己能端。” “怎么能让你端茶送水,你是什么身份,不会让女工倒茶吗?” 大林这时也走到了阿志身边,同样问了他一句: “阿志,怎么要你自己出来倒茶?我们公司没有倒茶的人了吗?” “林先生,我正好空着,出来倒杯茶。” 铁明察觉到阿志的脸色有些奇怪,嘴角流露出几分苦楚,欲言又止。他这是被人欺负了?他怎么会自己出来倒茶呢? “你快放下,你都自己倒茶了,还要请女工做什么。” “阿志,放下吧!” 铁明和大林一人一句,都劝阿志放下托盘,让女工来吧。茶水间的女工闻讯就赶了出来,伸手要接过阿志手里的托盘。阿志执意不肯,苦笑几声,说道: “谢谢林先生、明哥,这茶是端给王副总的,他让我给他倒茶。” “什么?!” “什么?!” 铁明和大林都瞪大了惊奇的眼睛,继而转成了愤怒——这个王副,作威作福起使唤平仁来了,他算什么。总经理、董事长都不好让副总倒茶,他倒要开先例了。闭口不说的样子比大声说话、大声吵架还要有威力。大林脸色铁青,铁明脸色沉重。 阿志看他俩的表情都很可怕,好像暴风雨来临前阴沉沉的天空,忙补上一句: “林先生、明哥,是我自己愿意的,他是前辈,我是后生,我理该敬茶。” 大林看了阿志一眼,更加生气了: “他原来是这么说的,谁给他的资格——阿志,你给我。” 大林恨极了手下这种行为,不团结互助,还论资排辈欺负新人。你当我林氏是什么,轮到你充老大指手画脚了吗?大林说完就来夺阿志手里的托盘,力道过大,托盘上那个小茶碗来回晃悠起来,眼看青绿的茶水就要洒出来了,铁明忙伸手护住,也来抢托盘,对大林说道: “林先生,你给我吧,我端进去。” 阿志见不好,也两手扒住托盘来抢,说着: “不好让董事长和总经理倒茶,我来,我地位低。” 三人就像幼儿园里争抢玩具的小男孩一样,互不相让,小茶碗又晃动起来,眼看就要洒落,大林大喝一声: “都放开!” 两人赶紧撒了手,袖住了不敢动。一旁的女工也惊呆了,搞不明白这三人干嘛抢着倒茶,完全把自己忽视了,那自己以后还用倒茶吗? 大林不顾身后的他俩,大步流星地朝会议室走去,留下瞠目结舌的两个人原地站着目送他的背影,敬意之情油然而生。 “哇,林先生好有范儿啊!” 阿志的眼里冒出小星星,羡慕有钱有势人那股子魄力,简直成了大林的“迷妹”。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如他这般有魄力,说一不二,无人敢反驳,走起路来“咚咚”作响,就像一位常胜将军。 大林的背影消失了。铁明思忖着阿志刚才的话,又联想到几日前他俩喝酒时,阿志诉说在会上被王副欺负的情景,心生不忍,把手轻轻搭在阿志肩上,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只能抱歉地说: “阿志,又让你受委屈了,我没管理好。” “哎呀,明哥,别别,是我自己包子,被人拿捏还不吭声。” 铁明又一拍他的肩头,像是替他高兴,说道: “这回好了,林先生帮你出头,董事长可比我这个总经理有威力。” 阿志尴尬地笑笑。 自己这个人肉包子,还要旁人替自己出头,不知是该感激大林呢,还是该骂自己一顿,心里就好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怎么都不是滋味。 会议室的门轻轻地开了,正对着门口的人看到大林来了,正要开口喊他。大林一使眼色,那些人就都假装没看见似的,低头看文件,。大林脚步轻轻地走向王副,端牢了手里的托盘。 “林先生怎么端着茶进来了?王副不是让沈志去倒茶了吗?他怎么不进来?” 一个人将头藏在文件下,和另一人耳语。 “不会是沈副使唤得起大林了吧,让大林给王副倒茶来了?” “嘻嘻,这下有好戏看了。” “嘻嘻——” 两个好事鬼嘻嘻笑着,拿开了文件,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大林要怎样与王副交手,想必一定很精彩。 彼时,王副浑然不晓大林进来了!是大林端着茶进来了!仍旧和身边人有说有笑,又是贬低阿志的那些话,有的没的说一大堆,把他贬得比花园里的泥土都不值,几个人乐得哈哈大笑,王副笑得最欢。大林在他身边站定,容声屏气,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实在听不下去了。 “啪——”一声,托盘就被杵到了桌上,茶碗倾倒了,茶水流了半个托盘,热腾腾地冒着烟气儿。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啪——”同样一声,王副的大手掌朝桌子重重一拍,整个人腾地站起,一回头见是大林,瞬间就软了,那股子狠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炸开一朵向日葵,双手一摊,谄媚一笑: …… 238章:黄鼠狼又来拜年了 “是董事长啊,我……我不知道是您。” 王副说着说着,像是地里的一棵菜受到了强光的照射,整个都蔫下去,背驼了,腿也伸不直了,和刚才那副嚣张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铁明和阿志这时也走进了会议室,见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大家都惴惴地等着大林教训人,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话,就连一个屁都不闻。桌上的茶水流淌了下来。铁明眼尖瞅着了,招手叫来一个女工,让她把托盘撤下去。 女工应了一声,脚步轻捷地跑进去。会议室里的人都钉住了一样,就像一张照片一样,只有女工穿梭来,又穿梭去,还能看得出这是在现实的场景里。 大林的眼珠子瞪得酸疼了,眨巴了一下,指指桌上的茶碗,指指门口的阿志,危言厉色地说道: “我花这么大价钱请沈先生来,不是让他来倒茶的。” 王副低着头一声不吭,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使唤阿志倒茶,被大林抓个正着,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教训自己,感觉脸皮都快被剥光了。 阿志将大林的话语听得清清楚楚的——啊,大林花了那么大价钱,那么看得起自己,好感动好感动,情难自禁,阿志的心头湿润了,那股子清凉水从眼眶里滋出来,霎那间朦胧了视线。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这么看得起自己,为自己出头,为自己教训人,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父亲,不是自己的大哥,却比父亲、比大哥更加亲,这个人就是大林,阿志就此认定了大林。 成人的世界里没有对与错、是与非,只有强与弱,进与退,你强别人才会听你的。这就是“丛林法则”,冷酷无情却又明明白白,有人肯付出一丝丝的怜悯同情,就当感激。 铁明在一旁看得动容,本以为大林只会随口教训王副几句就算了,现在才明白阿志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很重,他肯为他发那么大的火,做样子给其他人,以后还有谁敢欺负阿志,就是打大林的脸哩! 这场会议开得比以往任何一场会议都要有秩序。大林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敢看小差,没人敢打岔。借着教训王副,大林帮阿志出了头,赢得了他的好感,又借此树立了威信,赢得了下属的尊敬。 会开完了,大家各自散场,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工作。 阿志回到了自己办公室,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冰灵见了他就打趣说: “沈先生,你今天气色真不错哦。” “嘿嘿,冰灵,给我倒杯茶来,开了一上午的会了,一口茶都没入嘴呢,嗓子好像冒火了。” “是,沈先生。” 阿志几乎是跳着脚进了办公室的,和一个得了老师赞扬的小学生无二。一进了办公室,就完全放飞了自我,把文件往桌上一丢,学着大林走路的样子,迈开方步,在办公室里来回绕着圈走,指着椅子,学着大林的语气说道: “我请沈先生来不是让他来倒茶的!” 第一句话说完,掂掇了一下,感觉味道不太对,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气场还是不够,于是学着打太极的姿势来回运气,待腹内气慢慢鼓起来了之后,又说了一遍那句话,这回有点味道了。 “哈哈!” 阿志像个猴子一样往沙发上一躺,弹动着两条腿,乐不可支。冰灵敲门进来。 “沈先生,茶。” 阿志忙坐正了,示意冰灵放到桌上吧。 “沈先生,什么事这么开心呀,听见你笑声啦!” 冰灵像是撞破了阿志的秘密一样,探头探脑地问他。阿志就不告诉她,说道: “你不好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还管上司。” 冰灵一听就努起了嘴,不乐意: “沈先生对我还拿腔拿款的,我是不是你手里的人?” 阿志忙给她赔不是,哄她说: “我逗你玩呢,今天开个会把公司里的事了解得七七八八了,心里有底了。” 冰灵盯着阿志的脸,听他说完这句,等着他还要说什么,阿志闭嘴不说了,冰灵失了兴趣,抿嘴笑说: “好事啊,我去忙了,沈先生有什么需要喊我。” 阿志点点头,挥手让她出去吧,自己想一个人静静。 冰灵摇摆着她那水蛇腰,摇摆着莲藕一般的腿走出了办公室,把那股甜香味一并带走,阿志才感到空气清新了,思路也清醒了——这小娘,抹那么重的香水做什么,每天都要被她熏死了。 阿志起身打开了窗子,让新鲜的空气吹进来,深深一吸气,只感觉神清气爽,转过身来,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这宽大的老板桌、这精致的摆设、这高级的书架……这里一切一切都是自己的,是自己争取来的。 “现在我阿志坐在‘林氏’豪华的办公室里,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 阿志端起桌上那杯茶,一饮而尽,一抹嘴,站直了身,挺直了腰,指着衣帽架,就把他当成了王副,又学着大林的样子说道: “我请沈先生来不是让他来倒茶的。” 说了一遍不过瘾,阿志又说了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就上瘾了,心情也随之越来越激动,握紧了拳头,在身侧划半圈,整个人跳将起来,好像有满身的力量就要爆发。 “我不是来倒茶的,我是来做大事的。” 阿志躺倒在地,闭上眼,胸脯剧烈的起伏着,心头一阵激动、一阵失落: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走,不能一直躲在大林的翅膀底下,不能一直跟在明哥的屁股后面,我该怎样走出自己的路? “去找大林聊聊,我还没谢谢他呢。” 阿志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正要打电话给大林,冰灵就来敲门了。 “进。” 门开处,王副站在那儿。阿志顿住了,这小子来干嘛。没等阿志问他,王副就先开口了: “沈先生。” “你来干什么?” 阿志没好气地问他,王副面露愧色,说道: “沈先生,刚才很对不起,看在大林的面子上,原谅小弟吧!” 阿志舒服地坐在沙发里,一手展开平放在沙发上,一手绕到自己的脖子后,听王副说一句就转动一下脖子,听他原来是给自己道歉来了,心下得意,不知不觉就翘起了嘴角——这王八羔子在自己示弱,语气诚恳,听得心里舒服,真受用。 狡猾的王副一边说一边盯着阿志的反应,看他没有厌烦自己的意思,还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知道他上钩了,趁势说道: “沈先生要是今晚方便,允许小弟请您喝一回,权当赔罪。” “哎呀,王先生啊,说什么客套话,我们都是‘林氏’人,都是为‘林氏’做事的嘛,小小误会一场,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多见外,要喝酒嘛,好的嘛,我奉陪。” 阿志乐呵呵地说道,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到王副身边,大了他的肩膀就喊兄弟。王副也笑得五官都生动了起来,也拿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胸膛说: “兄弟是爽快人,下了班我来接你,我已经订好酒家了。” “好!” 送走了王副,阿志开心地在办公室里转圈圈,就给铁明打电话,本来一件喜乐事,铁明听后却忧心忡忡,提醒阿志说‘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要阿志小心。 “这样?” 刚才那股子高兴劲儿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阿志不敢相信铁明说的会是真的,王副要害自己干嘛还花钱请自己喝酒。铁明冷笑两声说: “阿志,嗔拳不打笑面,只有这样你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轻易上钩,你不是一下就答应了,他心里在得意。” 阿志一下就哑了,半晌说不出话来。铁明等他好好想想清楚是不是这么一回事,也不则言。阿志一看时钟,糟糕,就要下班了,怎么办?我是去还是不去,阿志乱了阵脚。 “不要慌,阿志,我陪你去,看他有什么花招要使出来。” “明哥,你说他们会有什么花招啊?我什么都不懂啊,要不要喊上林先生一起?” 铁明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好,就是去叫他,他也没时间,我们自己解决这件事。” 阿志被唬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那就不去找他了。” “阿志,不要怕,他们那帮人哪里有什么花招啊,我以前知道的就是有一回也是请人去喝酒,你猜怎么着——他们一伙人轮流给那人敬酒,十几人对一人,酒鬼也得喝趴下。” “啊——” 阿志听得惊心动魄,一下想象到自己接下来的遭遇,王副要是再请十来个人,一个接着一个给自己敬酒,一杯一杯烈酒灌下肚,自己可没那么好的酒量啊,到时不还出洋相啊。 “吁——” 阿志深深一运气,竭力想平复自己的情绪,却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怎么办,不如趁现在还没去就推掉吧,就说自己回家有事,不方便赴约,不去了不就没事了。 “明哥,我能不能不去了?” “这样不好哦,阿志,他们一次不成就回来第二次,你躲得过明天吗?” “你说明哥,你有什么好法子来对付那帮人,我照做!” …… 239章:非去不可的鸿门宴 和铁明商量完,放下了电话,阿志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一手一直按着桌面,手一放开才发现上面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热乎乎的手印子,过了好久才慢慢隐去。 “怎么办?怎么办?” 阿志急得在办公室里转磨,一会儿向天哀叹,一会儿低头沉思,琢磨着王副那帮人会怎么对付自己,真如明哥所说的,想方设法把自己灌醉,看着自己出丑?还是会偷偷在饭菜里头下泻药,害自己闹肚子?还是上一些稀奇古怪的菜,比如蝙蝠什么的,逼迫自己吃下? 说起谁阴谋诡计多,铁明还比不上王副,王副更比不上阿志。想想阿志从前跟的主儿是谁呀,是阿狗啊,这种走街串巷的小混混什么龌龊事做不出来的,阿志跟着也学了几手。 从前只是看着阿狗欺负别人,如今自己成了人家的小白鼠,被一帮恶猫欺负。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阿志瞅了一眼闹钟,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跳着脚。 “阿志——” “说曹操长曹操到”,下班的闹钟刚响过,王副就在外头喊他了,听起来这语气是多么亲切,和阿志是八辈之交似的。 还没等阿志反应过来,门就打开了,王副摆出一副不见外的架势来,在门外招手让阿志快走,兄弟们都在底下等着呢,晚了就是耍大牌了。 “我哪里敢耍大牌哟,你等我一下,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阿志扯了个谎,他说的家里其实是总经理办公室,没防备王副这么快就来了,还得通知铁明一下。王副怕他家里人把他拉住了,不让他赴宴,这样自己的奸计都不能得逞了,在几个同事们面前吹下的牛皮就破了,急吼吼来阻止他,抓住他的肩膀,连推带搡地就把他拉出了办公室。 “着急什么!” “兄弟啊,快走快走,什么大不了的事,还要通知家里人,我们喝我们的。” 阿志几乎是被架着走的,王副不许他反抗,不停地说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出了公司大门,果见外头等了一圈人,都是上午开会的同事们,一人一辆高头轿车,好不气派。 “妈呀!找这么多人来整我?” 阿志一看这架势就不妙,这帮人平时都不和他来往,王副请他们过来喝酒,还能安的什么好心?正当阿志踌躇之际,铁明开着车在他面前停住了,摇下了车窗,对阿志招招手说: “喂,阿志,干什么去啊?” 阿志像见了救星一样,揽着王副的肩膀,笑着说: “明哥,王哥请我去喝酒呢!” “王副,好雅兴啊,我能不能一起去啊,蹭顿晚饭啊?” 王副有点懵了,看不懂这俩 人在打什么谜语。不过直觉告诉他,这宋铁明一定是来破坏他的计划的,不能让他一起去,不然白白浪费这个整沈志的好机会,浪费了我一大笔银子。 “宋先生……” 王副开了口,还没等他把下半截话说完呢,铁明就抢先说了: “你答应了是不是?谢谢你这顿饭啊。” “谢什么,好说好说。” 王副的脸色有点难看了,可别无他法,只能答应了, “来阿志,你坐我车,让王副带路,我们都听他指挥。” “好嘞,明哥。” 阿志乐呵呵地跑过去,像是在校门口等待父亲接送的小孩一般,开开心心地上了车。王副站在那里,心有不甘。 “唉,王副,你还不带路?” “哦,好。” 王副也上了自己的车,车上坐着夏经理和朱经理。 “妈的,半路杀出个陈咬金,这宋铁明非得蹭这顿饭!” 王副启动了车子,骂骂咧咧的,还不自主地朝后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俩人见他脸色不好,还骂脏话。夏经理就先开了口: “王哥,气什么,还没到地方呢,等下我们好好整他。” “还想整他?宋铁明给他护身呢,咱们怕是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不会的,我们自有我们的法子。” 果然到了酒家,等大家都坐定了,王副就让侍者把酒瓶子全打开,一一给来宾满上,自己第一个站起来,说道: “今天,我请大家聚聚,一来是为今天上午给沈先生赔个不是,二来是拉近拉近大家之间的距离,以后合作起来更加融洽,谢谢各位赏脸啊,我先干为敬。” 说完,王副一仰脖就干了这一杯,像是喝水一样松松的,阿志抿了一下嘴角,铁明轻轻踢了几下阿志的脚脖,提醒他该回应一下。阿志便笑着站起来,对王副说道: “哪里敢请王哥给小弟赔罪啊,是小弟不懂事,上午没给你敬茶,我以酒代茶,敬王哥一杯,希望王哥不要再挂怀了。” 王副听阿志说话软和,听了很受用,见阿志也是一仰脖喝了这一杯,更是得意。这傻小子,酒量还可以啊,等下就试出来你到底有多大海。王副给夏经理和朱经理各使了一个颜色,让他俩接着和阿志对饮。 铁明看出他们要使诡计啦,抢先站起来说: “王副,我敬你一杯。” “啊,宋总,小弟糊涂,把您给忘了,应该为敬您的,怎么好反过来的。” 王副谄媚似的笑笑,赶紧灌下了一杯酒,掩饰自己的不安。暗暗责怪自己:怎么着急做什么,差点就暴露了自己的企图,差点就得罪了铁明。 夏经理和朱经理也赶紧给铁明敬了酒,在座的人一一都先敬了铁明一杯,铁明只喝了一杯酒。喝完后就看了阿志一眼,似在给他做样子,让他等下也跟着自己这么做。就算他们不乐意,自己先做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阿志有自己的打算,早在王副吩咐侍者把酒瓶子全打开后,他就预感到这就是自己今晚要过去的一关。他们一人敬自己一杯酒,一圈就能把自己喝趴下了,明天全公司就会传开了,沈志好酒无量,只会逞能。要是自己还吐了,那就更有话头了,不单单有话头,自己就是喝到胃出血、喝到晕迷都不会有人可怜自己。 “我不需要别人来可怜我。” 阿志紧紧盯着前方桌上的一瓶瓶开了封的酒,想到这些冰冷的液体灌进自己的胃里,刺鼻的气味就会呛得自己浑身欲裂,紧接着一趟一趟地跑厕所,吐到昏天暗地,等到自己回到了包间,就能听见他们在笑话自己。 “好,看谁笑话谁!” 坐定了主意,阿志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站起来,让侍者给自己搬一坛子绍兴老酒来。 “他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猜测着阿志要做什么,难道他要把这一坛子一个人全灌下去,他是酒鬼也喝死了他! 没多久两个侍者就抬来了一坛子绍兴老酒,颇有过年时的喜庆气氛。阿志让他们把自己的桌盘收拾一下,把这一坛子酒搬上去。 “阿志!” 铁明一下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忙站起来拦住他,怕他这一坛子酒喝下去人就没了。酒精中毒的新闻可是层出不穷呐,阿志跟着眼红了,也要唱这么一出? 阿志对铁明笑笑,一脸大无畏的表情,一手搭在酒坛子的棕叶公盖子上,一手在面前比划着说: “在座的各位,我们大家都是林氏的员工,都为了林氏效力。我知道我的出身最差,资历最浅,本事最小却能和各位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这都是林先生的抬举,当然要是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今后也不可能能在林氏长久的待下去……” 阿志说着说着就眨巴了一下眼,热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说的感谢,是多么遥不可及。这帮人里头敢问谁今天来不是来看他出丑的?还有几个是王副的好哥们,专为欺负他而来。 寒心啊伤心! 阿志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好像搭乘在一艘窄窄的孤木舟上,迎着狂风暴雨,无遮无挡,海浪还要拍打他的脸,海鸥还要在头顶盘旋,发出肆无忌惮的讥笑生。冷了身寒了心,有谁会拉自己一把? “今天我就豁出去了,管你们都是什么人,管你们是什么目的,我沈志就是该被你们取笑,该被你们欺负的吗?” 阿志暗暗在心底想着,铁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读懂了他眼里的伤感和无法隐藏的悲哀,唉,阿志,你的人生需要你自己去体验,这或许有些残酷,这就是人生,无可奈何的人生。 铁明只能静静地陪着他,爱莫能助。阿志一定要为自己正名,做个样子给这帮人看看,不是,这帮鬼!恶鬼! “明哥,我谢谢你看得起我。” 阿志先谢了铁明,铁明点了一下头,满眼不忍地看着他。 “王哥,我第二个要谢谢你,谢谢你带我进这么好的饭店来喝酒,我这个小混混没享受过这么好的待遇,我一定要谢谢你。” 王副傻愣愣地看着他:这人是不是傻了?谢我做什么,不知道我要整你?就是知道你要整人,阿志干脆直接整自己,免得你们动手。 “在座的各位同事们,我沈志今天就敬大这一海,往后还请多多包涵。” 阿志揭开了盖子,抱起了酒坛…… 240章:不谈恋爱不知自己有多可爱 阿志毫不犹豫地捧起了酒坛子,扣在嘴上,一仰脖,黄浊的酒水像黄河水一般“咕咚咕咚”倾泻而出。随着阿志喉头的蠕动,一波一波黄河水涌入肚中。铁明坐在他身旁,都听的见阿志胃里酒水的翻涌声,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阿志,够了够了,别喝了。” 铁明对他喊了一句,阿志充耳不闻,还是拼命灌酒,铁明急起来,不知该怎么办好。王副在他对面也看得心头“突突”直跳: “这小子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整啊?” “沈志不要命了?” 十几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他,看他是否能把这一海喝干了。这时,从阿志的嘴里漏出来一道水注,像瀑布一样越来越粗,他喝得快要吐了,支撑不住了。王副和旁人笑着耳语。铁明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坛子,酒坛子里残存的一点酒晃荡了出来。 “好了,还喝!” 铁明冲阿志一吼,阿志却嘻嘻笑着指着铁明,说道: “我喝完了吗?” 铁明面脸疼惜地看着他,因为胃里一下灌进去了太多酒水,阿志有点摇晃起来,铁明扶着他的肩膀,帮他坐稳了,抽出自己面前的毛巾来,贴心地给他擦嘴巴。 可怜的阿志满嘴都是酒水,连脖子、衣襟都沾带上了。王副站起来夸奖他: “沈先生,好酒量啊,见识了,佩服。” 王副假惺惺地对阿志夸奖道。阿志勉强笑了笑,赶紧喉咙一阵压迫感,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一样,奋力要憋住,眼睛都憋红了。铁明感到他的腰似乎在颤抖,那是酒水在胃里翻江倒海,就帮他把领带结头给解开了,问他: “这样是不是舒服些。” 一阵阵眩晕感就像浪潮一般一波波袭来,不断冲击着站在海岸上的阿志,想要把他拉下去。渐渐地,他的腿站不稳了,两手无方向地摆动,脑袋像水草一般晃来晃去,“咕咚”一声栽倒了。 “阿志!阿志!” 铁明焦急地喊他,等他醒来时,已经在自己别墅的卧室里的,盖着柔软的被子,闻着百合香。 “阿嚏——” 阿志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醒了过来,睁眼一瞧这不是自己的房子嘛!这是怎么了,这一晚上怎么稀里糊涂的。 “阿志,醒了?” “明哥,是你送我回家的吗?” 铁明点点头,看着阿志憔悴的脸,说道: “你刚才干嘛要逞能?” 阿志翘了一下嘴角,苦笑一声: “不这样,他们能放过我吗?” “那你也不能这么自己折磨自己。” “我宁可自己折磨自己,也不能让那个忘八羔子得逞。” 阿志说得狠狠的,却透露出几丝无奈。铁明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好好休息吧,自己走了。 铁明低着头走向房门,佣人开了门,背后响起阿志的声音: “谢谢你,明哥。” “好好休息,今天这个仗打得漂亮。” 没几天,大林就找铁明和阿志去林公馆商量事情。 林公馆宫殿一样富丽堂皇的客厅里,三人一人坐了一张沙发椅。中间的桌上供着一盏粉色的菊花,清新又别致。那是小菊一朵朵挑的,再一瓣瓣洗干净,修剪好枝叶,养在了一只淡蓝色的磨砂玻璃长颈瓶里,清水涟涟,把整个秋天的美致都装在了里头。 “小菊,我们去试试这衣服好不好。” 人还没见,就听得沁心的笑声传遍了整间屋子。天使一样纯净欢快的笑声让人一听难忘。沙发椅上,三个男人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谈话,翘头等着沁心出现。 两只秀气的小手拨开橙色珠帘,穿过一条走廊,沁心和小菊高高兴兴地进了客厅,一见了他们三人坐在里头,两个女孩都喜出望外,激动地站住了,反倒是大林开口说道: “回来了,沁心?” “是啊爸爸、铁明哥、阿志。” “老爷、宋先生、呃?志哥?” 怎么阿鼠哥改了名叫“志?”沁心小声告诉她“上楼再告诉你”,又看了铁明几眼,对大林说: “爸爸,我和小菊先上楼进房去了,不打扰你们谈正经事。” 大林微笑着点点头,铁明和阿志也对沁心笑。沁心招呼小菊快些上楼吧,小菊却跑到衣帽间去,磨蹭了一会才出来。 “你这丫头,干什么呢?” “嘻嘻,没什么,小姐。” 小菊跟在沁心身后一起走上台阶,兜里揣了不知什么东西,回头冲阿志一笑,小辫子一甩,俏皮极了。 “小姐,为什么阿鼠哥改了名?我怎么不知道呢?” 沁心踮起脚,在娃橱前照寻那只新娃娃,听小菊问她,说道: “重新做人,当然要起一个新名字啦,他现在叫‘沈志’,阿鼠是……” 沁心想说“阿鼠这个名字是当初阿狗给他取的”,一想到那件事,她就关上嘴不说了,都过去了嘛,不提它了。 “哦,我明白了,以后不能叫‘阿鼠哥’,要叫‘阿志哥’。” 小菊抓着她的小辫子,仰起头,眨巴了一下那对琉璃大眼,敬慕之情无意间就流露出来了。沁心找到了那个娃娃,整理着它的裙子,看小菊的表情,笑了。 “小姐,把娃娃给我吧,我来给它穿裙子。” 小菊说着就翻出今天新买的娃娃裙子,展开来,摊在桌上,赞美起来: “瞧这裙子,多漂亮,这一朵朵小蒲公英做得多细致,小姐,你眼光真好。”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啊,这小嘴甜的,是不是咱们刚刚吃过了芋圆甜汤,你忘了擦嘴呀!” 小菊握了嘴,“咯咯”笑起来,小辫子上的粉色蝴蝶结跳啊跳的,讨喜。两人帮娃娃换上新裙子后,沁心欣喜地拿在手里看起来,却发现一处针脚乱了,招手叫小菊看看,让她改改去。小菊却埋头不知在干什么。 “小菊,你做什么呐?” 小菊来不及藏,一只手套就掉了出来。沁心疑惑地拿起在手里看,这是男人的手套啊,谁的?沁心像是拿住了小菊的把柄,眯起眼,点着手指头,笑她: “哦,小菊?你刚刚去衣帽间拿了这个是不是?” 小菊要来夺,沁心一抬手不让。小菊娇羞地别过身去,不开心地撅起了嘴。 “小姐,不是不是啦!” 沁心拿着手套,半空中挥舞过,收到腰间,坚定地说: “就是阿志的,我还没说什么呢,你不打自招啦!好了,给你吧,你拿来做什么,要依着这副,帮他再做一副手套吗?” 小菊接过手套,看着摸着,很喜欢,含了头说道: “不是,就想帮他焐热了这副手套,戴上出门就不冰手了。” “哦!” 沁心恍然大悟,手指头点着小菊,满心佩服。 “小菊,你怎么能这么聪慧呢,我怎么没想到,唔,这真是一个好办法。” 小菊咧嘴一笑,抓着这副手套,感觉就像阿志哥握着自己的手一样。沁心倒了一杯热水,让小菊把手套贴在杯壁上,围一圈围巾围住,这可比手捂来得快。 “小菊谢谢小姐了。” 沁心转念想到了什么,说道: “我也去把铁明哥的手套拿来,把他的围巾也拿来,还有帽子……” “还有衣服、裤子、鞋子……哈哈,小姐。” 小菊顺着沁心的话头,替她说完剩下的话,自己忍不住先笑了。沁心也觉得好笑,这操心也操得太多了,这要是一身行头都捂得热热的,不烫死他。 “小菊呀,你也学会了纠人话里的漏洞、小错误,打趣人呢!” 小菊吐了一下舌头,缩了一下脖子,调皮地回答沁心: “小姐,有怎么的主子,就有怎样的丫头嘛,小菊这还不是跟小姐学的。” “哎,你呀!” 沁心摇了摇头,这鬼精灵的丫头,花样多,学得快,阿志啊阿志,可有的你受了,嘻嘻。沁心捂着嘴笑了,小菊不解,问她一句。 “小姐,有什么好笑的吗?” “唉,女孩子一定要谈恋爱,不谈恋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 小姐夸自己可爱,小菊好得意。我当然可爱了,阿志哥,你喜欢可爱的我吗?就像宋先生喜欢小姐,小姐喜欢宋先生。我喜欢你,你喜欢不喜欢我? 小菊陷入了思索中,看着这副棕色的手套,问着阿志。沁心轻轻走到她身边,搭了她的肩膀,鼓励她: “小菊,你喜欢他,就去告诉他,不要自己藏着,让他猜来猜去,你也猜来猜去,这样容易出误会。” “误会?怎么会有误会?” 沁心摆出一副爱情专家的架子,说道: “当然有可能了,男孩子难懂女孩心,他们很笨很呆的,你不说出来,他可不明白。” 小菊侧转过身,害羞起来,捂着自己热乎乎的脸蛋儿,说道: “我不敢呐,跑到他面前去说,就不是小菊了。” “那你还默默地对他好,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让他喜欢你吗?别怕别怕,我给你打气。” “我……” “别我不我的了,等会你送手套时,就一起告诉他。——哎呀,这手套要烧糊了!” 沁心见手套一阵阵冒白烟,惊声尖叫起来,只听“嗒”一声,灯跳闸了,屋里顿时漆黑一片…… 241章:菊影美人君不赏 沁心怂恿小菊鼓起勇气,现在就去告白,谁知突然间灯就灭了,哪里还有路可走? “小菊,你在哪里?” 黑暗中传来沁心一声呼唤,慌乱中夹杂着几分惊恐,她自小怕黑,不敢独处,这瞬间的漆黑让人猝不及防,让人窒息憋闷。小菊还没辨清沁心的方向,先赶紧应了她一声,好让她不那么害怕,再摸到窗子前,拉开了窗帘。 顿时皎洁清澈的月光照进了屋里,像是仙女手中的荧光棒朝屋里挥舞了一下,一下就点亮了整间屋子,屋里各种陈设的大致轮廓辨得清了,沁心就站在窗前。 “小姐,还好吧!” “啪嚓”一声,小菊划亮了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护着火苗,将一根白蜡烛点亮,顿时房间里就亮了很多。 “这怎么突然灯就灭了?吓死人。” “可能跳闸了吧!” 小菊猜测是地下室里肯定有人在偷偷地用大功率的电器,电力耗不住了,才会跳闸的。呵呵,总有佣人想占取主人家的便宜。 “小菊,还有没有蜡烛,我们赶紧下去看看,楼下肯定也没电了。” 沁心担心铁明在楼下怎么样了,他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害怕? 俩女孩一阵翻箱倒柜,又找出一个西洋蜡烛灯。小菊一根一根的点亮了,她俩赶紧下楼去。 果然客厅里一片黑,伸手都难见五指。管家也不知道要预备一些蜡烛,或安一盏紧急灯,就这样让主人等在黑暗中,等电工把电修好! 大林想到忠叔办事的不周道就来气,主人在家也就算了,不巧客人也在,多难堪啊。大林正要喊人来点蜡烛。远远的看见数点光亮出现在二楼,就像萤火虫一般幽明、空灵。 此时沁心手握那根大蜡烛,走在前头,一步一步走得颇缓,步子也是小心翼翼的。她一身合体的白裙子,腰上系了一条黑色的细细的带子。腰一侧结了一个小巧别致的黑色蝴蝶结。蝴蝶结带子同样也是长长地垂下来,和裙摆一起飘飘摇摇,细腻又婉约。 微弱的烛光只能照亮她的脸,反而衬得她圆圆无害的脸庞更加小巧圆润。那对眸子映着烛光,烛光在瞳仁上点点闪耀,就要钻入心里去,耐人追寻。她的神情是那样平静,她的眼神是那样纯洁。 客厅里头的三人瞅见了她,立刻屏住了呼吸,就那么全神贯注地看着沁心一步步走下台阶,举着一盏白蜡烛,就像教堂里的圣女。 “爸爸。” 沁心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还轻轻扯了一下裙角,一看到大林,欢喜喊出“爸爸”,小步疾走,裙子飞漾起来,宛如一朵白莲花在晚风中飞舞。小菊疾走跟上,她手里那盏西洋灯足足有六根蜡烛,就好像给沁心打了一层柔光,衬得她整个人朦胧又梦幻。 “沁心,慢点,别跑。”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喊出,都站起要去迎接她,还是大林抢了先,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蜡烛,笑着说: “沁心,多亏你点了一根蜡烛来,我们三人就摸瞎子了。” 沁心得意地笑着,感概自己来得真及时啊,就知道佣人没那么快找见蜡烛。 小菊把那盏烛灯放到桌上,一下子整间客厅都亮了。大林招呼大家都坐下吧。这时,突然头顶闪过一道猛烈的亮光,电说来就来,“啪嚓”一声整间屋子顿时灯火通明。 沁心似不胜这突如其来的亮光刺激,忙用手挡住眼,再慢慢地睁开,眼睛还是不舒服。 “这灯突然灭了又亮了是怎么回事。” 沁心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大吊灯自言自语,带着些许不满。 “老爷,突然跳闸了,没吓着你们吧,我已经让人修好了。” 原来是阿忠在说话,他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大林身边,毕恭毕敬地垂手侍立,不用主人开口,自己就回答了主人心里的疑问。 “阿忠,怎么会突然跳闸了呢?” “线路一时承受不住太大的功率,就跳闸了。” 大林疑惑地瞅着他,不就几盏电灯,还能用到多少钱,哪里来的太大的功率? “估计是线路老旧了吧,阿忠,你记得换一换,下次不能再出现这样的问题,吓到了客人。” “不怕。” 铁明和阿志异口同声地说道。大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间也不早了,便对他俩说道: “那今晚就先到这吧,这事以后再商量。” 大林拍拍袖子,就把一手背在了身后,一手握着烟杆,对铁明和阿志下了“逐客令”。主人都说以后再谈,那还怎么好意思赖在他家里,走吧,回家去好好休息。 “林先生,那就不打扰了,我们先走了。” 铁明开口说道,阿志应和了一句。大林作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微笑着要送他们出门去。铁明赶紧让他留步,说自己认得路。大林便叫阿忠送送他们。沁心抢到阿忠前头说要送铁明哥,大林含着烟嘴笑了。 “等等,阿志哥。” 三人正要出门,后头响起了小菊急急切切的声音,她要做什么?阿志疑惑地看着她,迈前了一步。小菊连呼带喘地跑到阿志面前,刹住脚,双手呈上那副棕色手套,开心地说: “我帮你把手套热好了,阿志哥,戴上不冰手。” “哦?哦!” 阿志愣住了,小菊帮自己热手套?她怎么这么好心——对自己?阿志惶恐起来,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谢谢你啊,小菊,我……我不好意思。” “没事,套上它。” 小菊兴冲冲地要帮阿志套上手套,阿志脸红了,接过来自己套上。哇,真的热乎乎,坐了这会子,手也冰了,现在套上这幅手套,好舒服呀!阿志又谢了一遍小菊。小菊像一朵易害羞的菊花一样,阳光一照,就收拢了花瓣。 这一切沁心全看在眼里,暗暗替她鼓劲: “说呀,说呀!” 沁心苦苦给她使眼色,手指在嘴前比划着,不断暗示她趁现在把心里话说出来,劲头都要作死了,小菊楞是没抬头,还在那摆出一副娇羞的女儿态。阿志早就走开了去,和铁明一起出门。 “唉,这小菊!” 沁心在心里暗暗地叹道,小菊就是脸皮太薄了,犹豫着犹豫着,人家就走开了,还等你开口嘛! 小菊这才抬头来,看着阿志的背影,一脸惆怅,多少次这样目送,都无法喊你回头看我一眼,是你感受不到我的爱吗?还是你根本就对我没感觉? “傻瓜,一起走啊!” 沁心跑过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又给她出了一计。没等小菊反应过来,就被沁心一下推到了阿志身边,自己故意拖着铁明走在后头,拉开一定的距离,让阿志和小菊两人相伴走完这客厅到大门的短短的一段路。 “小菊,不用送我啦,没多少路,外头冷,你快回去吧!” 小菊摇摇头,刘海扇动得像蝴蝶的翅膀,说道: “我不冷,你是客人,小姐让我陪你走。” 阿志不禁笑了,对身后的沁心说道: “你们家的礼数真多,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这之后他俩都没有对视过,只顾低头走路。阿志不主动说话,小菊只会在一旁听着吩咐。沁心又急起来——这小菊真不会把握机会,难得你俩一起走路,你还把自己当丫头,等着他使唤你,他会喜欢你吗。 “这小菊真是急死人!” 沁心小声说出,放慢了脚步,想给他俩更宽敞的空间。 铁明看明白了沁心的心思,小拇指亲昵地一挑她的鼻尖,挡着自己的嘴,凑近她耳边,打趣她一句: “小红娘!” 沁心瞪了眼,撅了嘴,作势要打,回敬他一句: “那你怎么不做月老啊。阿志是你兄弟,小菊是我姐妹,撮一撮他俩,多好。” 铁明无奈地摊摊手,一耸肩膀,说道: “我没经验,做不来啊!” “少来,你就是不想费这个劲儿,好像会剥你一层皮似的,袖手不管。” 铁明摇了摇头,调皮地看了沁心一眼,说道: “林大小姐莫生气,我一定帮,成不成可不在我啊,我看阿志好像没那个心思。” “哎呀,所以要你去说和嘛,提醒他多注意小菊,看到人家的好,刚才小菊帮他暖手套算什么呐!” “遵命。” 铁明调皮地做了一个军人敬礼的手势,沁心绷不住了,一下笑出声。阿志回头来看她,沁心忙掩饰过。 一会儿就走到了门口,铁明和阿志的车各自停了一边大门,两车头碰头,形成对冲之势。阿志心中早就有人了,正如阿志看不到小菊一样,那个女孩也看不到他。 两人上了车,两对恋人依依惜别。铁明挥别沁心,阿志也挥别沁心,沁心挥别铁明,小菊挥别阿志。路灯昏黄看不真切,彼此都还是那么和谐融洽。 车开远了,小菊还在招手,沁心看了她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背先走了。小菊咬着嘴唇,欲言又止,茫然地望向前方的路,捏着辫梢,转身一个人落寞地走了回去。 …… 242章:老实的女孩怎么能让人心动? 对没有感觉的异性,就连望一眼都不太容易,说一句话都不在一个频道上。阿志对小菊没有感觉,所以小菊做什么,阿志都不会感动,甚至是惶恐,不知道两人的目光何时能交汇,妾有意,郎何时有情? 一转眼就到了深秋,季节不随人的挽留而留下,不因人的厌恶而远去。深秋意味着辛苦劳作的夏天终于过去了,就要进入蛰伏的冬天了。沁心和小菊一起来爬山。 深秋的山林,小径寂寂,鸟鸣幽幽。落叶漫山遍野,放眼望去,一片棕褐色的海洋。生命集体的落幕,颇壮观颇气势。小路两旁的行道树挺拔直立,枝杈延伸得很远很远,犹如人舒展开的手掌,似要搏击命运。 然而满头满头翠绿的秀发早已离“他”远去,枝头已近光秃,间或还有一两片生命力顽强的“秋蝴蝶”,在抵住了连日来肆虐的狂风和清冷的秋雨之后,到了最后一刻,终要辞别大树。叶脉轻盈地从枝杈上剥落,半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流线,叶儿安静落地,与千千万万落叶相拥而眠,平静地等待冬雪的覆盖,走完一片叶子一生的历程。 枯黄、脆致、干瘪……曾经饱满水润的生命一点点苍老下去。春天过去了,春天带走了春的柔软诗意。夏天过去了,夏天带走了夏的葱茏活力。秋天也要走了啊,秋姑娘挥一挥衣袖,整片山头都谢了幕,她带走的,是生命。在春天萌芽的思绪,就在夏天里猛长。在夏天猛长的纷扰,就在秋天里,让它翩然而落,归于平静。冬天里,围着火炉,安适入眠,人世间种种,不必再挂怀。 “小姐,秋天太让人伤心了。” 小菊伴着沁心,一起走在这山间小路上,看满目凄伤,心中不免凄凉。秋天,站在树下,那枯叶片片落,心头的泪颗颗垂,就把秋情换了女儿心。 “是啊,又一年秋天要过去了,日子太快了。” 一年了?沁心想到了什么,自己和铁明哥是旧年里初秋相遇的,冬天里订的情,这么说,咱们快周年纪了呀。 “不知道铁明哥他有没有对这件事上心呀,他该怎样庆祝我们这个周年纪念?去新开的餐馆里搓一顿?去新世界商场里买一大堆好玩的东西?” 沁心欣喜地握了手,仰起头思量着如何度过这个一周年的纪念日,又回忆起和铁明的种种甜蜜,一看到身边的小菊,便开口说道: “小菊,一年了哟,你喜欢阿志也有一年了都,现在就是表白的时候了,不要错过了。” 红娘总比姑娘来的着急,看着挺般配的俩人,却怎么也走不到一块儿,小菊性子柔弱,阿志性子憨直。难道就要因为性格而错过一段好姻缘吗? “小菊,你怎么考虑的?” 小菊还是抿了嘴儿不说话,她心里清楚:阿志喜欢的是小姐,可小姐不清楚。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我小菊想追阿志哥,就是撩起了遮羞的纱面,还要等阿志翻过了小姐这座大山,失望而归才能追得到。 更让小菊没有把握的是,阿志心里也许根本就没有她。即使他了解到沁心早就心有所属,也不一定会接纳小菊。 “要不要告诉小姐,阿志哥心里有她呢?” 小菊暗暗地问自己,她拿不定主意,这么做,自己是不是就是个坏女孩了?让小姐告诉阿志哥她不喜欢他,让阿志哥伤心,就为了自己?那他的伤心又该怎么治愈?我到底要不要说呢?我要是不说,又该怎么让小姐知道呢? “小姐,小菊就是没胆量,再等等,阿志哥也许就会看到我了。” “什么也许,他一定要看到你。你对他那么好,他是真傻,还是假痴,一点也感觉不出来吗?” 沁心性子还是那么急,尤其是对于男女恋爱,她总是比男孩子还直截了当,就怕婆婆妈妈,扭扭捏捏,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劲没处使。小菊一味等待,不愿主动出击,淡淡地回了一句: “也许是小菊做得还不够好吧!” “哎呀,小菊,你不好意思说是吧,我去说,我帮你去向他说,要他当面给出一个交待。” 沁心作势现在就要去,小菊扯住她的胳膊,拦着她: “别去,小姐,这是阿志哥和我的事。” “小菊呀,你嫌我多手多脚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做姐妹则以,做了姐妹,就要彼此负责,这事我管定了。” 小菊甩开了手,说道: “小姐去说的,就是阿志哥答应了,我也不答应,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喜欢我才答应的。” 沁心顿住了,转着大大的眼珠,想到:小菊说得还真有理,强扭的瓜不甜,况且我还不是那个吃瓜的人。再说现在阿志不是阿鼠了,他的地位仅仅在铁明哥之下,我哪里还指挥得动。 “哎,我算是懂了一个词儿了,小菊。” 沁心歪着头,别了嘴看她。小菊也歪了头,满腹狐疑地问她: “什么词儿,小姐你肯定又要打趣我。” 小菊转过身去,伸直了胳膊,两手交握在身前,真是婉约灵秀的江南女子,娇媚极了。沁心抓了她的辫梢,在她脸上转圈了玩。 “菊香暗递。” “小菊就这样啦!不要玩了啦小姐,好痒的。” 小菊按住沁心的手,让她别再拿辫梢扫弄自己的脸了。沁心“噗嗤”一声笑了。 “你呀,就是太老实了,老实的女孩怎么能让男孩子心痒痒,怎么能让他对你有感觉。” 小菊眨巴了两下眼,闷不作声。 沁心说的对啊。其实这世上只有两种女孩,一种是能够吸引到男孩的,一种是难以吸引男孩的。当然,所有女性都有她独特的魅力,但是,这份魅力最好要让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看到,那才叫吸引。 有些女孩是红玫瑰,热情似火,性感妩媚;有些女孩是白玫瑰,纯洁似雪,恬静安然;有些女孩仅仅是花骨朵,含羞待放。没有男性能忽略红玫瑰的存在,自信的,热情的人总是让人激情飞扬。她带给人活力、兴奋与喜悦。也没有男性能忽略白玫瑰的存在,安静的、纯洁高尚的美让人心生向往,她带给人安适与美好。 而花骨朵呢,她羞于展示自己的美,把自己包裹在层层花萼里头,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头来打量前来看花的人,不说话也不动作,根本难以引起看花人的兴趣。 对于自己的样子,花骨朵也不清楚,不懂得如何展示自己,如何经营自己,又怎能让看花人注意到她的美?她的内心含着一份怯懦,也许还夹杂着丝丝自卑。 可怜的花骨朵,自己不绽放美丽,又怎能吸引到看花人? “飞喽!飞喽!” 一对夫妻带着孩子也上山来,爸爸将儿子扛在肩上,两只大手握住儿子的小手,展开手臂带儿子飞翔,父子俩笑的一脸灿烂。妈妈则拎着一只竹编的篮子跟在身后,笑着看他们玩闹。 多么温馨和乐的一家人,看着让人羡慕。小菊看着孩子的笑脸,就被激起了母性的特性,真想抱抱这个可爱的宝宝。沁心则盯着那只大篮子,想象中里头的蛋糕正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挑逗着人的味蕾。 “小菊,我们忘了带点吃的来!” 沁心懊丧地说道,不说没感觉,越说越饿,一摸肚子果然是空的。 “小姐,我们现在回去,回去吃下午茶吧,你想吃什么,小菊给你做。” 做了那么多年的丫头,小菊最能干的就是伺候人。 那一家人找了一处开阔的空地坐下来。妈妈铺开大大的垫布,打开篮子,一一拿出里头的东西,有蛋糕,有香肠,有茶,还有话梅。沁心盯着看着这些美食像变魔术一般从篮子里拿出来,口水就要流出来。 “小姐,我们走吧,这样盯着人家不好看。” 小菊轻声提醒沁心,拉拉她的衣袖给她暗示。 “走吧。” “回公馆?” 小菊感到有些脚酸了,这山里头冷冷的风吹得自己脖子冷,赶紧回去,回去暖和暖和。家里哪有外头好玩,沁心不肯就这样回去,出来不过就几个钟头,秋胜也还没看到多少,怎么就要走了呢? “我们再往上面走走,小菊,你想回去了吗?” “没有,我们再看看山景也好。” 小菊当然得听沁心的吩咐。看来山中美景的魅力比下午茶更大呀,小姐宁可放弃下午茶,也要讲山中景致看个够。 “小菊,你看,那边那棵红枫。” “真美!” “像不像一团火?” 小菊点点头,却不这么认为,山中最怕火,如果一棵树像火,其他的树看到了不还给吓死?一把火就能把整座山头烧个一干二净。小姐说得怪吓人。 “小菊,你看那后面是不是有栋房子?” 沁心眼尖,一下就发现了掩映在丛林里的一幢庙,外墙斑驳不堪,都快和山林混为一色的,完美地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走,我们去看看……” 243章:庙中问情 两人便依着曲折狭窄的山路走向那个小庙,准备一探究竟。 见到了真身才感到失望,只见小庙十分朴素简单,就像独居山中的一位老士,没有任何修饰,随性随意。 简陋的庙门前没有双头石狮震门,只有一颗迎客松,不厌其烦地招着手迎接远道而来的行脚僧,阳光疏漏在枝叶间就像一首浅浅的小诗。庙门上的朱漆由于年深月久的缘故已经剥落,变得斑驳苍老,些许翠色还隐约藏在门缝里,点缀着深秋的斑斓。 庙门口门可罗雀,一切都在树丛掩映下愈加显得幽静禅远。 “佛门清净地,修身养性所。” 沁心望着庙,吟出了这句,和小菊一起在庙门前驻足静默,澄清心中的意念,再看向远处,只见青山依旧,白云依稀,方才领悟这世上的美景来。 “小姐,我们不进去吗?” “小菊,进庙之前要把心中的杂念全抛掉才行,带着一颗空心礼佛,才会懂得神灵的旨意。” “哦——” 小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慢慢将心事放空,这样一来,整个人好像空心了,漂浮在云端不知疲惫一般。 两人进了庙,先拜过弥勒和韦驮,就往里头去。一跨过门槛,顿时眼前就宽敞起来。真是小屋大庙,外头一点也看不出。这才是盖庙的神奇之处,选地段是最要紧的。 进屋左手边有一个小屋,屋前写着“三支清香,净心礼佛”八字,窗口下就是一个案台,台上供满了各色香。原来这庙里的香是庙自己出的,让香客免费自取的,想得真周到。 “小姐,咱拿几支?” 小菊看这各式各样的香很喜欢,像在商场里集市上挑发饰一般开心。沁心看了看香身上描的金字,发现这香意义各不同。拜佛不能贪心了,心愿求得太多,把菩萨都累死了,便对小菊说: “求什么心愿,烧什么香。” 小菊欣喜地拿了一根姻缘,沁心拦住她,正色说: “你拿一根不行,要三根一起,佛、法、僧都要敬。” 小菊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忙又拿了两根,说道: “我想起来了,一根是敬……” 沁心严肃了脸: “庙里怎么能说这些话。” 小菊赶紧簇紧了嘴,小嘴就成了一朵鲜红的菊花。 她俩拈了香,就去找火。来时也没带火柴,这庙里该有个借火的地方。找来找去,小菊发现屋脚下有一个小水缸,走近一看,呀,上头漂浮着几盏莲花灯,高兴地喊沁心过来: “小姐小姐,这儿有火。” 沁心小步走来,拍了一下她的肩头,嗔怪她: “小声点哦,庙里怎么能大声喊叫的。” 小菊抱歉似的“哦”了一声。 两人点燃了香,迈着轻捷的步子,走到大雄宝殿前,望了一望里头安详威仪的观音菩萨,就拜下去,接着顺时针四个方向一一拜过,就把香插到香炉里。 “小姐,小心香灰烫手,我来插香吧。” “这不行,谁敬香谁点香,不能假人手,这是不敬。” 小菊收了手,沁心轻轻地将三支清香插在香炉里,两人整理一下衣领和裙摆,正容款步地走进殿里去。 梵音阵阵,盘香袅袅,大殿肃穆极了,里头只有一个师傅守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桌上整整齐齐地铺着结缘的佛经佛像,师傅则一个人闭目诵经,一刻不懈怠做功课。 沁心站在佛前正前方,微微仰起头,双手合十,满眼都是虔诚,看过一会后,明亮的眸子轻轻阖上,旋翘的睫毛温柔地扫过眼球,便含了头,向菩萨默念几遍自己的心愿。 “小姐,蒲团。” 小菊拿来一个深红色的蒲团,放在沁心脚边。沁心缓缓睁开了眼,谢过小菊,收拢裙子,便屈膝下去。一膝着地后,才将另一膝也跪倒,仍旧合十了双手,抬头虔诚地看着观音,又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心意,就开始磕头。 这磕头也有规矩。先将左手摊平,放在蒲团上,右手也照做,待全心袒露,交付菩萨后,才可行磕头大礼。磕头讲究虔顺,从头顶弯折下去,贯到脊骨,不能断,不能硬,一连磕过三个头,才算礼毕。此时才可站起,还不算完,还要双手合十对菩萨再诉一遍心愿。 观音菩萨面容安详平定,眼神半闭微露,微微含笑,一手托玉净瓶,一手含掌,掌心一个无畏印,一身素衣结带,露着脚板,端坐于莲花座上,姿势端正舒适,那是了却红尘烦恼,关怀众生的外现。 “小姐,你说这尊佛像该多重啊,那么高,那么大,用了不少金和铜吧。” 沁心已经站了起来,笑着对小菊说: “佛像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因为中间是空的。” “空的,为什么?” 小菊直白地想到是为了省材料省钱,毕竟金子贵啊,把外型打造好了,再描眉画眼就行,谁能看得出她里面是空的呢? 沁心却懂得这里头的玄妙,好像领悟了佛法似的,拉着小菊的手,不紧不慢地给她解释道: “佛法讲究四大皆空的,所以佛像是空的。空了自己,装了别人,这就是佛了。” 小菊看着沁心,就像看着一位有道行的师太,从头到脚都是敬慕。小姐懂得真多啊,不愧是小姐,小菊是不懂的。沁心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哪里寻来这些知识的呢,是学校里一位老妈妈说的,别人不敢兴趣的,沁心却爱听,一听就记住了。 “小姐,我们往后头去拜拜。” 两人绕到了观音像后背,看到这大雄宝殿后面还有一个殿,小菊迫不及待地要去看看。 “不急,这后面我们会拜的,里面还有菩萨没拜呢?” “我们不是已经拜好了观音吗?” “还要她的三十六化身呀,就在两边,你没看到吗?” 沁心便拉着满脸不解的小菊去访观音的三十六化身。原来就是宝殿两边排列的三十路尊金像。这三十六尊化身环绕在观音身边。左十八,右十八,包罗了世上各种形象,有帝王,有乞丐,有书生,有妇女……其实都是世人的形象。 “原来这就是观音的三十六化身,有趣。” 为什么人间多拜观音呢?因为和其他神灵不同是是,观音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她有千手,千手上又长出了千眼,观民生疾苦,助百姓畏危难,这就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只要人心诚,观音大士就能听见你的呼唤,关键时刻帮你一把。 观音还能变换出各种人型来,她要帮人不能吓人,就把自己变换成凡人的模样,来到百姓中间,以百姓的模样来帮助人,同时也是给世人做个好榜样。 凡人看不出观音的化身,不知道观音何时会出现来拯救自己。于是世人就把世间人种种的形象都塑造出来,找寻到保佑自己的本命佛,就是观音的化身。 “小菊,我们来找本命佛,拜一拜。” “本命佛?” 还有这吗?我只知道有本命年,我下一个本命年还远着呢,现在就拜本命佛?小菊觉得好玩,又不可思议,问沁心: “小姐,什么是‘本命佛’?没到本命年也拜本命佛吗?” 沁心嫣然一笑,似玉兰迎风盛开,她俩走过老师傅面前时,老师傅一下就睁开了眼,拈念珠的手指一顿,看着沁心,追着她的背影,似有所思,点了点头,复又低头,重新念起经来。 沁心挽着小菊的手臂,一个一个化身慢慢走过去,慢慢儿告诉她: “这本命佛啊,就是人这一年里的守护神。咱不是拜了观音嘛,观音菩萨就会以一种形象守护在我们身边,当我们遇上什么烦恼,什么难解的题,观音就会来到我们身边给我们点化,我们看到的,就是她的形象。”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赶紧找找自己的本命佛,拜一拜。——怎么找来着,小姐?” “别急嘛,这呀里头还有讲究呢,男的要从左边数起,女的要从右边数起,今年虚岁几岁了,就数到哪儿,那尊就是本命佛了,以后若是见到这样的人,就是观音变换出的形象来指点自己的。” 小菊环视了一圈这三十六化身,手指头点在唇上,最后定格在了一尊年轻女孩的化身上,惊喜喊出: “就是这尊了,小姐,小菊先去拜了。” 沁心点点头,让她去吧,自己走到另一边。今年自己虚岁都十九了啊,这右手边第一尊化身就是我的本命佛了,哦,是一位大腹便便的老爷。沁心小步走过去,又合十双手,对着这尊化身点了三下头,提醒自己今后要留心这个形象。 俩女孩各自拜完了自己本命佛,就要出殿去,后头却响起了一个声音: “两位女施主留步。” 就是刚刚那位念经的师傅,他从桌后站起来,匆匆走向沁心,先是做了一个揖,沁心和小菊也赶紧回复他一个揖。那位师傅就开口道: “施主既来庙里求菩萨,何不问一问菩萨。” …… 244章:遇到了假和尚 听到庙里有师傅提醒说“求一求菩萨”,沁心一下就被激起了兴趣,这么神,还能问菩萨,菩萨会告诉我什么?沁心迫不及待想要问一问菩萨,小菊也一脸惊奇。 看到她二人此番好奇又懵懂的表情,师傅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鱼儿就要上钩了,于是引她俩来到桌边,拿起放在桌上的那只签筒,说道: “求个心愿签,就能知道菩萨对自己要说什么。” 师傅刚说完,沁心就迫不及待要抽一根签来看看,小菊也跃跃欲试。师傅见她俩心动了,捂住了签筒,这才说到正点上: “求一回十块钱。” “要花钱的?” 沁心和小菊异口同声地喊出,失望地拉长了嘴,她们出门没带多少钱,这怎么好。 “小姐,我带了五块,给你。” 小菊记得宝姨的叮嘱,出门带个小盘缠,她也不过带了五块钱,预备买点心吃的,见小姐想抽签,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钱来,摊开手上,塞给沁心。 沁心就没有小菊那样有出门的经验,她只要带着小菊这个贴身丫头就好,其他的一概不操心。接过了小菊给的五块钱,沁心摸遍了上衣和下裙所有的口袋,连衣服褶皱里也翻了一遍,倒是摸出六块钱,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塞在口袋里的,可能还是口袋里自己长出来的。 拿着这十一块钱,俩丫头又惊喜又遗憾,异口同声地说道: “呀,不够二十呀,只能抽一次呀!” 沁心失望极了,那自己抽了,小菊就没的抽了。不好哦,小菊也求了心愿的。师傅一直瞄着她俩,看她俩翻来翻去只找出十一块钱,表情轻蔑起来:还当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原来没钱啊,害得我费心费力的,懒得搭理这俩小娘。 师傅随意踢打着地面,要是脱下他这身袈裟,就说他是马路上的小混混都不为过。沁心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向师傅撒娇说道: “师傅,你看我们只有十一块钱,可是我俩都求了心愿,让我们一人抽一次好不好?” 沁心哀求师傅,小菊也跟着使苦肉计。师傅撇撇嘴,不肯,还两手护住签瓶子,宝贝似的。沁心脖子一扬,眼一瞪,对小菊说道: “小菊,那咱们都不抽签了,咱们走了。” 小菊犹犹豫豫地不肯走,她不舍得错失这个机会,她还想问一问自己和阿志哥的因缘呢。沁心这是欲擒故纵,这师傅不就是想挣几个钱嘛,给他十一块不要,那一分也不要给他,看谁来求谁!沁心拉过她一步,两人作势要走。 师傅果然急了,赶紧拦住沁心,换了一副面孔,讨好起来两人女菩萨来: “别走啊,施主,不问一问菩萨不可惜了,庙里的签很灵的。” “哼!”人家庙里的签都是免费抽的,不过抽签的人还要做斋饭敬香点蜡烛供菩萨的,你这庙出十块钱就能抽签了?这是什么签,还有这样的规矩。沁心不屑地看着这师傅,醒转过来了,说道: “师傅,你们这里抽一次签就要收十块钱的哦,太贵了吧!” 沁心开始和师傅讨价还价,她拿准了这和尚就想挣钱,拦住她俩不让走,那你就得让步,沁心给小菊使了一个眼色。 师傅为难起来,他既不想错过这桩生意,又不肯让步减价。其实这十块钱也是他说的,他是逢人出价,见她俩衣着体面,还是年轻女孩子,以为敲竹杠松松的,开口就讨十元,恨不得一百元。 “给你们便宜点吧,我破个例,十一块两次好了。” “十一块两次?师傅啊,你是瞅准了咱这十一块钱吧,怎么不是十块两次啊?” 一语被沁心道破了心机,师傅也不着慌,仍旧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这一块钱是我的解说费,刚才没和你们说清楚,现在清楚了吧!” 沁心和小菊相识一笑,这师傅,乖滑生意精一样,佛门圣地,借菩萨做生意,也不知骗了多少善男信女的钱财。算了,花点钱,求一个签也不碍事,看看菩萨有什么要说的。 “那我们就谢谢师傅啦!” 沁心开开心心地从师傅手中接过那支签筒,看里头削得薄薄的竹签片儿,有意思的,最喜欢玩这个了。 “小菊,你先来吧。” “小姐,还是你先。” 沁心谦让过,小菊也谦让过。师傅在一旁笑着看她俩,猜测她俩求的一定是夫婿,不想让同伴窥破了心事,互相谦让。最终小菊说了句: “小姐在先,我在后。” 沁心听后,心里舒服极了,浅抿嘴儿一笑,当仁不让。 “哗哗哗——” 签筒摇过三下,里头的签子就像波浪一般摇过来摇过去,竹签与竹签相碰撞的声音听起来清脆又舒服。沁心跪倒在蒲团前,两手捧着签筒,嘴边留着那一抹笑,一看就知道在想铁明。 “啪嚓”一声响,一根出挑的签子就蹦了出来,掉落在地。小菊惊喜地喊沁心睁开来看: “小姐,掉出来了一根签子。” 沁心猛然睁开眼,低头一瞧,呀,这么快就有签子掉出来了,我还没想好……不想了,看菩萨怎么说的。小菊走过来,接过沁心手里的签筒,避开一边。沁心自己弯腰拾起那支签子来看,上头一排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第九十五签——曹丕称帝。” 沁心自己念了出来,联想起自己读书时曾经学过的关于三曹的故事,那么“称帝”?难道自己要做下一个“武则天”?这怎么解,我求的是姻缘啊,沁心皱起了眉头,想再掷一次。 “小姐,问问师傅怎么说吧。” 小菊提醒她,沁心看向师傅,师傅做了一个揖,等候沁心把签给他。犹豫了一下,沁心还是站起,把签给了师傅。师傅便拿了去,走到桌前,翻出那本厚厚的解签语,找出第九十五签的解语。 “志气功业在朝朝,今将酒色不胜饶;若见金鸡报君语,钱财福禄与君招。” 下注:中签戌宫。 师傅心中有数了,这果然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日子过于舒适了,行为需收敛一些,不然容易招致祸端。 “师傅,这签怎么解?” 沁心走过来问,师傅露出一个会意的笑容,只说出了一句话: “女施主,万事赢在操守,输在失德。” “这怎么和我老师说话一个样,品德操守我没有做得不好。” 沁心厌烦这种师儒的姿势,说什么都是大道理,穿心大萝卜一样,又大又空,这签解了和没解有什么区别。沁心正要转身离去,只听那师傅又说了一句: “个人品行好的,须防交友。” 这一句就把沁心的脚步扯住了,心头上就像有一根绳子抽紧了,还真准啊——这观音签。沁心看了师傅一眼,挤出一个笑容,道了声“谢谢师傅”,再抬头端详一下观音像,更觉威严不可视。自己种种事迹,都在菩萨的眼里,真是佛法无边,沁心敬畏起来,害怕待在这庙里。 小菊等着小姐的签解好了,自己才去掷签,走回到蒲团前,也跪倒,默念起“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来,再报一遍自己的姓名、生辰,住所。心头的话音刚落,只听“啪嚓”一声,就掉出来一支签。 小菊紧张了一下,不知掉出来的是什么签。沁心好奇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签瓶子,让她快拿着去问师傅。小菊战战兢兢地拾起那只签,只见上面写着: “第六十二签:唐僧得道。” 这怎么解,小菊听小姐说起过唐僧的故事,这和自己的姻缘有什么联系?去问问师傅怎么解吧。 师傅笑眯眯地接过她的签,又翻开那本解签书,找到第六十二签的解语,念了出来: “晨昏全赖佛扶持,须是逢危却不危;若得贵人相引处,那时财帛亦相随。” 小菊听得一愣一愣的,一句也听不懂。师傅合上书,告诫她一句: “女施主得神佛暗佑,万事忍耐为吉。” 小菊默默地点了点头,想来还是很有道理的。沁心走过来,不假思索地说出来: “师傅,怎么还叫人家忍耐呢?忍过头了,还有机会吗?是不是呀,小菊。” 小菊不置可否,小姐是这么对自己说的,菩萨又是那么对自己说的,自己该听谁呢?沁心担心小菊受诱导,一直按兵不动,最后就耽误了自己的姻缘了,这签解的——误人。 “师傅,我想听听这签的典故,给我们讲一讲吧。” 师傅神色一阵慌张,自己只会照本宣科,搬出老师傅教自己的那一套来,哄哄人还可以,要追本溯源,解说签的典故,就困难,一百支签呢,一百个典故,哪里记得住,平常也没香客会问自己典故,这俩小娘…… 沁心歪了头,等他说出典故来,要自己给小菊解签。师傅闭了眼,念念有词,故弄起玄虚来。过了会,师傅像是得神明指示了一般,睁开双眼,目光专注而悠远,胡扯上一个自己临时能想到的一个故事。到底是什么故事,我们下回再讲…… 245章:三觅君迹费思量 “半瓶醋”师傅装模作样地给她俩诉说起典故来,微微闭眼的样子功夫做得足。沁心和小菊支棱起了四只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那师傅缓缓道来: “话说唐僧师徒四人往西天取经,走到了一条大河旁,不远处就是佛祖的灵山,但见河水滚浪飞流,十分惊险,独木桥上写着‘凌云渡’三字。唐僧害怕落水,犹豫不敢过桥。 这时佛祖化身船夫,撑了条无底船来渡唐僧,招呼他上船过河,唐僧还是不敢。悟空将唐僧一推,他就掉落在船里,过了河。自此,唐僧超凡入圣,修得佛道。” 沁心和小菊听后唏嘘不已,原来这个签还有这么个典故啊,有趣真有趣。师傅讲完这个故事,就感觉没法再往下编了,希望这俩小娘别再问了。沁心从这个故事里得到了启发,拉着小菊谢过了师傅,匆匆离开了大雄宝殿。 “小菊,你听刚刚师傅讲的,这签呐,该这么解——你呀,就是唐僧,都已经走到河边,河那头就是灵山,却不敢过去。我呀,就是那孙悟空,推过你一把,你才肯过河。” 沁心说着,就作势推了小菊的胳膊一下。小菊也在思量刚才师傅讲的那个典故,和自己的情形真像呢,那我是该主动?不妨沁心推她一把,扭头看着沁心,撅起了嘴: “呀,小姐。” “好了,你自己打算吧,菩萨都这么对你说了,你还怕不成功吗?” 沁心挽过小菊,两人随意逛起小庙后院来,但见后院设了四个树坛,里头四株雪松高大挺拔,枝叶茂密葱翠。坛下围了一圈盆栽秋菊,那秋菊一看就是有人悉心修剪过的,每盆不过五六朵花,大大小小团簇在一起,生动不呆板。 那顶上最大最美的一朵昂起她高傲的头,把清冷的秋思泼洒在淡蓝的秋风秋雨中,仿佛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公主,令人深深着迷。和蜀葵、水仙这类花不同的是,菊花的花瓣都是条状,小小瘦劲的花瓣紧紧相抱,共同护着花心嫩绿的新花瓣,助其抵御秋风的肆虐。 所以菊花总是显得厚重,远远望去一个个燃烧的红球金圆盘一般,这正是秋天里的花的样子。春花比如桃花,烂漫梦幻;夏花比如荷花,酣眠恬静;冬花比如水仙,小巧秀净。菊花,当之无愧秋花的典范,泼泼洒洒,灿烂多姿。一朵花是一个世界。其中的禅意,需对花慢慢领悟。 一阵风来,朵朵菊花轻轻摇曳起来,似美女娇嗔不喜风儿的逗弄。底下却落了几瓣金黄洁白的碎花瓣,缤纷跳跃。沁心抚摸着一朵小菊花,揉着淡绿色的花心,看那一圈圈螺旋排列的花蕊,偷瞄一眼小菊的背影,想到: “人淡如菊,就是小菊呢。菊花的花瓣是花中最多的,排列也巧。小菊,她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头可想得不少,这小妮子,就是内秀。” 沁心俏皮地抿了嘴,双手背在裙后那个大大的蝴蝶结上,一扭一摆像条带鱼一样摇转到了小菊身边,弯下腰,昂头调皮地看她的表情。小菊正细细端详着一朵白菊花,被沁心骇了一跳,怪她: “小姐走路越来越轻了,骇着小菊了。” “是你太投入了,又在想他吧,怎么样,想通了没有?” 小菊避开沁心热忱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院子,但觉孤孤单单,满园西风空落寞。花之寂寞,没有蜜蜂相绕,彩蝶相伴。秋天收走了一对又一对翅膀,花开花落花自怜,花飞花谢花满天。小菊蹲下来,托腮看着这寂寞的菊花,情思上眉头。沁心看她神色似有动,又要做那个推了唐僧一把的孙悟空。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小姐说的什么意思?小菊扑闪着那对水当当的大“琉璃”,等小姐作出解释。沁心像个知心姐姐一样,轻轻拉了小菊的手,鼓励她: “花都开好了,秋天那么美,怎么能少了欣赏她的人?爱情,是要自己去寻找的,找到了,牢牢地抓住他——去找他,不要等。” 沁心眼神坚定,她是用自己的经历教导小菊。爱情,不要讲输赢结果。爱一个人,就勇敢讲出来。 小菊爽心一笑,站起,抓着沁心的手腕子,说道: “我现在就去找他,小姐,谢谢你鼓励我。” 沁心笑着帮她理了理刘海儿,顺了顺她的辫子,说道: “祝你好运了,勇敢的女孩。” 小菊莞尔一笑,转个背,就像一只轻捷欢脱的小白兔一样跑出了小庙,匆匆下山去。 路上还是落叶满地,衰草枯树,小菊抓着自己长长的辫子,走在这深秋的山路上,却仿佛走在了春天里,一会儿歪头笑了,一会又不安起来,一颗心不知要怎么办才好,这个时刻就到来了啊! 下了山,小菊直奔林氏公司。今天不是周末,阿志哥肯定在的,我要给他一个惊喜,送他一个吻,哎呀,不害臊,可是一想到阿志笑起来那对弯弯的眉眼,小菊心里欢喜地要飞起来,路再远也不累。 “呼——” 到了啊到了,小菊不堪疲惫,腿一软,人就弯倒了,双手掐着自己的腰,看看前方,高高耸立的林氏建筑上,“林氏集团”四个大字在光里闪耀晃眼。小菊昂起身,一甩辫子,一抹脸上的汗水,走进了公司。 前台小姐认得她,小菊几次随小姐一起到公司来,前台就留心了,这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可不能怠慢了。现在她见小菊匆匆进门来,却不见沁心,问她: “小菊,你这是从哪来,这么急?” 小菊累得人往前台一靠,两条胳膊就软绵绵地搭在了桌上,告诉她: “我来公司有点事。” 前台看她焦急的表情,揣测是什么大事,好心地说: “事急人不急,瞧你这样子,好像翻了一座山似的,先喝口水吧,你是不是要找宋总啊,我帮你打电话问问她秘书。” 小菊谢过了前台,咕噜噜灌下一大壶水,咽得有点急了,喉咙一阵痉挛,听前台要帮她打电话,忙摆摆手婉拒: “不用了,谢谢,我是来找别人的。” 小菊一刻也不愿耽搁,就要告别前台,坐电梯去阿志的办公室。这时,铁明从一处接待室缓缓走来,见了小菊,就问她: “小菊,你来了?沁心有什么事让你来找我吗?” 铁明想当然地以为小菊是受沁心之托,来公司找他的。前几次,沁心送体己小吃,传递要紧的话,都是托小菊完成的。这勤快的女孩现在又来了,不知沁心又有什么事。 “不是,宋先生,不是小姐让我来的。” “哦?——小菊,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小菊羞涩地低了一低头,这怎么说呢,我来找阿志哥告白的呀,怎么能让人知道? “不了,我……我自己可以的,谢谢了,宋先生。” 小菊说完,就朝铁明摆摆手,自己去坐电梯去,留下铁明和前台小姐四只疑惑的眼睛,看着她越跑越远。 电梯门开了,小菊迫不及待地一步跨进去。电梯门又开了,小菊磨磨蹭蹭地才出来。蓝色的便鞋一步步打在长长的走廊里,一下下叩问着自己的心。等会见到了阿志哥,我该怎么说。我怎么说,他会接受我?哎呀,还是不说了吧,怪羞的。小菊抓着自己的辫子,犹豫起来,又拿辫梢一打自己的脸颊,骂自己胆怯。 走着走着,还是走到了阿志办公室门前,驻足良久,正要敲门进去。冰灵从外头进来,问清了是谁后,直白地告诉了她: “沈副总不在,他今天休假了,有什么事告诉我,我转告给他。” “哦!” 小菊兴奋激动的脸一下晴转阴,僵在了那里,好半天才缓过来,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回复冰灵: “那就不麻烦了,我以后再来找他,谢谢你。” “不客气,” 小菊告别了冰灵。冰灵瞅着这个女孩有点奇怪,什么事不能告诉我,我的老板秘密还真不少。 “为什么今天阿志哥不在公司呢?” 小菊落寞地走在走廊里,垂头思索着,自己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要向他表白,他为什么就不在了呢?小菊也不坐电梯了,就推开门从楼梯下去,走过一半的路,可巧又碰上铁明走上来。 一来健身,二来避免员工打招呼的麻烦,铁明即便处在高层,也总是从楼梯上下,这里一般不会有人走。这时,铁明在楼梯上见到小菊,她看上去很失落。 “小菊?” “宋先生。” 小菊惊奇抬头,真巧不巧,怎么来时碰上,走时又碰上。小菊心里头藏着事,不想被人探知,可是自己的表情藏也藏不住,铁明关怀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了。 “怎么了,有心事?” 女孩子的心事不就是那些事,你一个男人问什么,铁明有点不识趣了。小菊想避开不谈阿志,眼珠子一转,也许他知道阿志会在哪,这么一想,期待的火苗再一次被燃起。 “宋先生,你知道阿志哥去哪了吗?” …… 246章:兜兜转转在原地 铁明皱起了眉头,阿志今天休假啊,他大概是在家吧,在家上课,他不是请了家庭教师教他读书写字的嘛! “他?他应该是在家呢吧,你找他什么事,我让人开车送你。” “嚓”一声,刚刚还是一点微弱的火光,现在被铁明这话风一吹,顷刻间就蹿旺了。小菊心里头亮堂堂的,暖融融的,赶紧说道: “谢谢宋先生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小菊说完就走下一级台阶,背后的铁明忙喊住她,问她: “你知道他家在哪吗,还是我让人开车送你去吧,有点远。” 小菊不想麻烦别人,爱情的路,要自己走嘛,爱人,要自己寻的。她就要自己去,自己寻来的心上人才有意义。 “不用了,宋先生,我自己去好了,坐电车去很快的。” 铁明拿她没办法,出于关心又问她一句: “你有钱坐电车吗?” “呀,钱都拿去抽签了,那我走着去?那真有点远了。” 一句话就把小菊问倒了,刚才那五块钱不都拿去抽签了嘛,现在我这口袋里可是空空如也啊,哪里还有钱坐电车?铁明捕捉到她眼里的迟疑,这不就被自己说中了,小姑娘家的出门哪里懂得要带个小小的钱袋子呀,这不就遇到难题了,呵呵! 铁明善解人意地笑了,摸出钱包来,抽出一张给小菊: “拿着,你既然要自己去,我也不勉强你,坐电车去吧。” “这,这太不好意思了,我明天就还给你,宋先生。” 小菊接过钱,很难为情,铁明不在乎地笑笑说: “快去吧,别耽误了你的事。” “谢谢宋先生。” 小菊告别铁明就飞快地跑下楼去,像只兴奋的小麻雀,只听背后铁明连声叮嘱她“慢点,小心点阶梯。” “知道了!” 小菊头也没回地应了他一声,长长的走廊里,那声音像是从隧洞里飘来似的悠远绵绵。小菊的身影消失在隧洞的尽头,她的声音却还在回荡、回荡…… 铁明将手揣进了裤兜里,摇了摇头:有怎样的主子,就有怎样的丫鬟,沁心出门总忘了带钱,买东西全是记账,小菊竟然也这样。她怎么能做沁心的贴身丫头呢?不知道哪天两人一起丢了呢! 也是啊,她俩安居在林公馆里,都没出过远门,哪里知道路上盘缠的重要。出门一个小钱袋,不用也备着紧需。 铁明转身要走,突然感到不对劲儿——这小菊,急急忙忙地找阿志做什么?该不会是这小丫头想要向阿志表白心迹?不用说,这一定是沁心的主意。 “这个小红娘!” 铁明不禁想笑,女人呐,一生最钟情男女之事,当自己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就想着怎样做人老婆,当自己做了人家的老婆之后,就想着怎样撺掇别的女人做人家老婆。 这就是人世间的规律了。男人征服全世界,女人征服男人。上天造人就是给人留下了不足,男人阳刚过盛,女人阴柔过重。带着使命来到这个世界,找寻属于自己的另一半,给予爱也得到爱,如是,人生才得圆满。 从前只有凤求凰,如今这个世界倒过来了。男女互相追求,谁都可以主动,谁都可以等待。大家都公平,都有了更多的选择。希望小菊这个好姑娘能得到她心中所爱,不用再寻寻觅觅,让心靠岸,让灵魂找到归宿。 铁明又想起沁心对他的嘱托,要他帮忙撮合阿志和小菊。红娘在努力,月老也不能闲着呀。她和铁明一人站在小菊和阿志的后面,都助推一把,就能成了。 但是铁明不知道该怎样和阿志开口,和阿志谈论感情之事让他感到害羞和尴尬,完全没有小菊和沁心那样亲密无间,可以随心谈论。 那一头小菊已经坐上了电车,匆匆赶到阿志家中,心想这回阿志哥总该在了吧,平复定狂跳的心脏,整整头发,拍拍衣服,就按响了门铃。一个女仆开了门,一见了她就问: “小姐,你找谁?” “请问沈先生在家吗?” 女仆扶着门,疑惑地打量着她: “你找我们主人?——他今天一大早急出门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惊天一声雷,小菊的希望又落空了,真是好事多磨啊,去了公司不见人,到了家中也不见人,阿志哥,你去哪了啊?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女仆摇了摇头,告诉她: “沈先生出门从来不会告诉我们去哪了,不过他晚上一定会回来的,你要是能等,就进来等他吧!” 小菊“哦”了一声,心头像是覆盖上了一条黑色的纱巾,轻飘飘的却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不了,谢谢你。” 小菊慢慢地转身,走开去两步,女仆忙喊住她: “哎哎,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小菊停住脚,上身一扭,长辫子“哗”的一甩,身姿花影一般绰约,冲那好心的女仆笑笑说: “我要当面告诉他的,谢谢你了,再见。” 远天那淡淡的蓝色渐渐深浓起来,夕阳半隐在地平线上,将一片醉人的红色暖暖地洒向大地,几朵白云被镶上了金边,隆重地欢送太阳落山,结束他一天幸苦的工作。山头一片长青树,也招摇着千万只小手,向太阳告别,夕阳映红了树叶。 一阵凉风徐来,落叶在地上打转飞舞,亲吻着路人的脚面,满是秋的温柔。红枫、黄杏、绿草、蓝泥……这条山间小径被点缀得五彩斑斓,更兼一颗颗红果子散落在落叶间,显得落叶愈发轻薄空灵,更为秋天增添了静谧的气息。 小菊仍是一个人走在这落英满地的山间小路上,凄凄落寞。她白润秀气的脸庞在疏落的篱笆丛后时隐时显,淡蓝色的衣裙霞光一样飘荡,让人忍不住想要翻跃这道篱笆丛,找寻她的踪迹。小菊一走不见了,迈上了石阶。 过了石阶,可见一条平坦的土路,路的尽头就是那座小庙,小姐应该还没走,她肯定找方丈谈话去了,小姐就是这样,最喜欢听出家人讲佛法故事,不到天黑,她是不会下山的。 “唉!” 小菊望着小庙那黄黄的屋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踢打着掉落在路边的红果子,想着:菩萨说是好姻缘,为什么让我苦苦寻觅未果。真像唐僧取经那样,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见了佛祖,才得正果? 边想边走,小菊转过一个弯,就看得清庙门口那棵松树了,再走近一步,一抬头,猛然见沁心和阿志站在松树下,面对面谈话。天呐,小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寻寻觅觅,阿志哥竟然自己走到了这里。 “小姐、阿志哥。” 小菊大声招呼他俩,欢快地跑过去,两条辫子在风里飞舞,蓝色的彩带发绳跟着一起飘荡,纯真活泼的女儿气息在秋天里任意挥洒。 “小菊!” 沁心看到她同样惊喜不已,真是想不到小菊前脚出了庙门,阿志后脚就进来了。原来他也是上山来,专程来拜一拜庙,却是从另一条路上的山。沁心后悔怂恿小菊下山去,还以为就此耽误了小菊和阿志,没想到,小菊还会回来。 “小菊。” 阿志也唤过她一声,沁心和小菊相视一笑,两人头碰头说了句悄悄话,阿志疑惑地皱起了眉:她俩怎么了?避开我说什么? “呀,糟了,小菊,我今晚约了朋友来家里的,我竟然给忘了,我得赶紧回家去。” 沁心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小菊说道。阿志一听便说: “沁心,我送你回家,我的车就在山脚下。” 小菊幽怨地看着他,咬了嘴。沁心一转眼珠子,笑着说: “谢谢阿志了啊,不用了,我下了山走一小段路就到家了。我还要麻烦你和小菊一件事呢。” “什么事?” 阿志和小菊几乎同时说出,沁心“扑哧”一声笑了,他俩真有默契,连说话都是一样的。 “我想起有本《莎士比亚》,红色封皮的,小菊,你能帮我去借来吗?——阿志,帮我开车送送小菊好吗?” 小菊这才明白了沁心的良苦用心,瞪起那对翠翠的“琉璃“,就好像乞求妈妈点头买糖吃的小孩一样,看着阿志,等他答应。阿志还是坚持要送沁心下山回家,书什么时候不能借,非要今天吗?小菊急了,求助似的看着小姐。沁心“哎呀”了一声,说道: “阿志,不用你送我啦,那本书不好借的,图书馆说今天才有货到,不早点下手,就被别人借走了,你和小菊帮我个忙,帮我把它借来吧,谢谢你俩啦!” 阿志口笨,沁心说了一长串话后,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沁心把小菊往他身边一推,说道: “好了,你俩快走吧,我自己回去没事的。” “那沁心你下山要小心哦!” “小姐,路上注意安全。” 沁心得意地一笑,可算是撮合了他俩。三人相伴下了山后,就各分两路。好不容易找到了心上人,好不容易找到了相处的机会,就看小菊该如何把握了…… 247章:爱神走散图书馆 小菊和阿志上了车,两人默默无言了一段路。小菊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却从镜子里偷偷观察阿志。阿志心无旁骛,只顾开车,他只想快点赶到图书馆去,怕图书馆关门。那本什么“莎什么”的书,沁心要看的,快点借了来给她,等等,这书只能借不能卖吗? “小菊。”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言语,小菊几次想找话题开头,想了想又不说了,搓着手心就搓红了一片,现在听到阿志叫她,眼都亮了,忙应了一声: “哎,阿志哥。” 阿志头也没有转一下,盯着前方的路,问她: “这本书肯定有的卖,干嘛非要去图书馆借?借了还得还,沁心既然那么想看,就买下来,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小菊双目炯炯地看着阿志,专注地听他说话,听完后,眼里的光瞬间就黯淡了。阿志哥只在乎小姐,好不容易他俩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还是这么一个半闭的空间,正好说一说悄悄话,小姐的身影又出现了。 “这个,小姐喜欢借书,不喜藏书,藏起来的书她也不会看,一个月后要还的书,她才会看,而且,家里也没有藏书的地方。” 阿志明白了,点了点头,原来这样子啊。 人就是这样,已经得到的东西,不怕它跑了,就忽略了它,任它在时光里蒙灰。对于租借的东西,因为不属于自己,迟早会失去,才会重视它。不光对于书,对于一切物,一切人,都是这样的。所以,想要爱,就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想要被爱,更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阿志哥,我想……” “嗯?” 小菊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才刚说出半句,就到了图书馆。阿志停了车,问她“怎么了?”小菊见外头都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嘻嘻哈哈,一股青春气息扑面而来,还有几个打扮时髦的女孩子盯着她和阿志哥看,不禁局促起来,笑了笑掩饰过: “哦,我看快到了,想先匀一匀脸,不好意思让你等我。” 阿志笑了,这有什么,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明哥说等女孩子是绅士的修养,我也做一回绅士,于是头朝小菊这一侧转,笑笑说: “你随意,小菊。” 小菊便解散了发绳,重新打了一个结,拨了拨刘海儿,抹了抹鬓角,笑着对阿志说: “好了,我们走吧。” 小菊有意让笑容在脸上多停留了一会,阿志却已经打开了车门,绕到小菊这一边,体贴地替她开了车门,请她出来。这是铁明对沁心才有的举动,阿志一学就会了,用到了小菊身上。是不是该荣幸?小菊心里头却和菊蕊一样苦丝丝的:阿志哥怎么这么见外,对自己这么客气? 两人进了图书馆,阿志一看到这么多书就晕了。这一排排架子装得满满当当的,一本本都那么厚。这么多书就是花一辈子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读书,一个人也读不过来,太可怕了。 阿志心里发怵,小菊已经找到了那本书,抱在怀里,准备去办借阅手续。阿志瞟了一眼书名,竟然是洋文。 “哇,沁心看洋文书哇!” “嗯,小姐说洋文原汁原味,比翻译的读起来顺畅得多。” 阿志竖起了大拇指,啧啧嘴: “沁心真是厉害啊,我看汉字都头疼,这洋文看起来就不光是头疼了,还眼花。” 小菊莞尔一笑,想炫耀一下,说道: “阿志哥,我也懂洋文,平常小姐读书的时候,会教我一起看,我还会背英文诗呢。” 阿志惊奇得嘴都握成了一个圈,小菊也看得懂洋文,那要向她拜师学学了。公司里时常会有外国人,我都说不上话,明哥洋文说得那么好,可他没时间教我,正好可以请教小菊。 “小菊,我拜你作师,你闲了就教教我,好吗?” 阿志哥要拜我为师,嘻嘻,小菊抱着书本喜不自禁。 “不敢当,勉强给阿志哥打个基础可以的,那……我先教你这书里一些词吧。” 小菊说着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摊开书,正要翻过一页,不想“滋”的一声,手指被书页给划破了,一阵尖锐的疼痛钻入指尖,直达心脏。小菊脸上一阵痛苦,阿志忙掏出自己的手帕子,给小菊摁上。 “疼吗,忍一忍。” 阿志柔声安慰小菊,拿开手帕一看,血已经止住了,就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小菊羞涩地扭过脸,一滴蜜糖水滴落心头,整颗心都化了。 “没事了,我给你包一下吧。” 阿志三下两下就在小菊手指头上打了一个蝴蝶结。真不错呀,自己天天打领花,打蝴蝶结就和打领花一样嘛。小菊含着羞,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触到他的目光,又低下头去,说道: “谢谢你,阿志哥。” “小事,不用,今天看来是教不成了,我送你回去吧。” 小菊感到有些抱歉。阿志拉过那本书,随手翻起来,不想也是“滋”的一声,手指也被划破了。 “哎呦,这书是刀子做的,手指一碰就咬。” 阿志摁住伤口,血却顺着手指头流下来,十指连心,疼得钻心啊,阿志龇牙咧嘴,这比挨拳头还疼,刚才小菊是怎么忍住的,亏她! “呀阿志哥,你也划伤了,来,我看看。” 小菊不由分说地抓了阿志受伤的手指来看:这一道真深啊,还流了那么多血。小菊赶紧解下刚刚阿志帮自己包扎的那个蝴蝶结,阿志拦住她,不让她解开: “你别解开,伤口还会豁开的。” “我的没你划得那么深,你看你的多吓人,来,我给你包上。” 小菊已经解开了那个蝴蝶结,小心翼翼地捂住伤口,也打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绷不住笑了: “有趣了这,我们俩都划伤了手,还是同一个指头。” 阿志也觉得有趣,看着手上这只小蝴蝶,只觉得小菊打得比自己得好,却体会不到小菊的心思。 他俩办好了借阅手续,就出门上了车。 这一路,阿志开得慢慢的。他伤了一根手指头,使不上劲,稍用点力,伤口就钻心的疼,只好放空了那根手指头,用剩下的九根手指头握着车把手。 “阿志哥,手还疼?” 细心如小菊,阿志脸上细微的表情逃不过她的法眼。阿志那眼睛、那眉头、那鼻尖、那嘴角无一不在喊疼。他受得了拳打脚踢,就是受不了刀割针刺,两种疼法太不一样了。 “呵呵,小菊,被你看出来了啊,丢脸不?” 小菊温柔地摇摇头,问他要不要找一家医馆看看,撒点金创药,好得快些。阿志一听,眼珠就瞪大了,害怕似的往边上一躲,头摇得像皮球一样: “不用不用,那玩意儿撒上一点更疼,比撒盐还疼。” “呵呵呵呵——” 小菊笑成了一团,捂着嘴,手指点着阿志,说道: “阿志哥,小孩子都没有你这么怕金创药,有多疼啊,疼是好的。疼才有效果,有效果才好得快。” 阿志摇头晃脑起来,试图掩饰自己的胆小,在小菊面前露了怯,丢了面,真没有男子汉的样儿。 小菊并没有嘲笑阿志的意思,仅仅是看到阿志怕疼的表情太滑稽了,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原本还想说找个医生,把伤口拿线缝上呢,这不更疼,真要吓坏了他了,够可爱的,像个小孩一样。 要是喜欢一个人,那么他的任何举动都是可爱的。小菊看到街上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那婴儿裹着大红色的衣服,在妈妈的臂弯里睡得甜甜的,好想抱一抱那个婴儿,那种感觉一定很棒!小菊不知不觉地将目光移到阿志身上,母爱溢满了整个车厢。 林公馆到了,小菊下车前还叮嘱阿志,小心伤口不要碰着水,不要吃发物,过了七天就会好的。小菊真会关心人,好贤惠好体贴的女孩啊,阿志点了点头,笑了: “叮嘱我呢,你也是哦,你也要注意伤口。” 阿志边说边翘起了自己的手指头,小菊看了看自己的伤指,两人不禁相视一笑,告别过,小菊抱着书,开开心心地进屋去。 这一切都被沁心看得清清楚楚。她在房内听到车拔喇声,就知道是阿志送小菊回家了,一跳跳下床来,蹦到窗口前来看,戚戚笑着他俩,不多久,听得一阵敲门声,开门一看就是小菊,忙拉过她进屋。 “书借到了?小菊——他的心摸到没有?” 小菊懊丧地撅了嘴,把书放到桌上,说道: “我没问他呢!” “啊——” 沁心拉长了嘴,小菊就是小菊啊,矜持得也太——沁心都泄了气,还要我这个足智多谋的孙悟空兼忙忙碌碌的红娘怎么做呀!沁心无奈地摊摊手——就算自己费尽了千辛万苦,小菊还是不会把握机会。 小菊却不这么认为,她不像沁心那样什么都想占有,喜欢什么就主动出击,她就是小菊,静静绽放美丽,等待心上人的一个眼神,一个眼神、一次回顾、一个驻足就足够。沁心拍打了一下她的胳膊,把她拍醒,问道…… 248章:爱心便当的滋味难消受 “一个人又呆呆地在想什么?” 沁心又来打趣小菊。小菊懊丧过一会儿又笑了,扬起小脸,看着那本书,自言自语道: “我已经很满足了,坐在他身边,那么长的一段路,我们……说了好多话。” 沁心摇头不满,两手交抱在胸前,一下一下点着手指,教导小菊: “你可不能让他跑了,不然你一番功夫就都白费了——” 沁心说话那样子俨然一个教导待嫁女儿的“直升机”妈妈,明明急得火烧火燎的,明明看得分明,却不能帮女儿搞定这个夫婿,在一旁干着急。 “小姐,其实我想要的很简单。” “哦?你想要什么?” 这个从不为自己要求什么的温柔姑娘头回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所求,她会要求什么?是心上人全心全意的爱?是与他长相厮守的情?沁心支棱起了耳朵细听,小菊仰起头,眼里闪耀着点点亮光,闭上眼摇摆着肩膀,像是陶醉了一般,说道: “好想他躺在我怀里,那样我感觉他就是我的婴儿。” 小菊边说边把胳膊弯起来,围成一个环,左边手高右边手低,好像就有这么一个小阿志躺在她怀里,安然入眠。 沁心看她一脸沉醉的表情,那微微扬起嘴角,满足安适的样子,活像一个母亲,侧头一笑,就来打趣她: “那么大的婴儿!小菊你怎么奶大的?” “呀,小姐,你又打趣我。” 小菊一下就绯红了脸,她和小姐都还是姑娘家啊,说这样不觉得脸红吗?小姐就知道打趣自己,欺负自己,我都成了给她取乐的了! “哈哈,小菊你看你脸红了。” 沁心捂着肚子笑,笑着笑着人就佝偻了。小菊绯红了脸,讨厌小姐老是盯着她的上身看,她也是女孩子呀,不害臊。 第二天,沁心又带着小菊一起来公司探望心上人。小菊带着她做好的爱心便当,直奔阿志的办公室,要趁他下班吃饭前,把这一盒饱含心意的饭亲自送到他面前。 “你呀,这么急,怕他饿死吗?” 沁心仍旧不忘打趣她,慢悠悠地走在她身后。小菊捧着饭盒,一回头甩起了两条辫子,冲沁心吐舌一笑。 她俩分开在电梯口,各自找寻心爱。沁心坐电梯直上第二层,铁明的办公室就在那。小菊也坐了电梯到了中层的位置,找寻阿志的办公室。 林氏大楼的设置,越往上人越少,顶层就只有大林一人,冷冷清清,有时有外来拜访的客人,也像走进墓地一样四下里听不见人声。这样的环境最适合首脑的思考,许多好点子都是在安静的环境中自己蹦出来的,宁静中蕴含着大能量。 这里比起顶层的冷清,中层就热闹多了。这里布下了十个办公室,分配给公司里的中层人员使用,人也多,事也杂。走廊里一天到晚都听的见脚步声,都看得见或抱着资料或拎着皮包的员工。他们就像在血管里不停流动的红细胞一样,载着公司里的信息就像载着营养一样穿梭在公司里,沟通着信息。 这之下就是小员工和小领导的办公场所。密密麻麻得像马蜂窝一般。所谓的办公领地不过是一张小桌子,再配上一把小椅子,紧密排列,人人大眼对小眼,脚尖对脚尖。隐私在这里是奢侈品,厕所的蹲位在这里也是紧俏货。 顶层太冷清了,不是人待,该是用来供神的,底层又太喧闹,也不适合人待,该是饲养牲畜的,中层的位置是比较合适的,几部过分安静,也不过过分热闹,才是适合人的好去处。 “蹬蹬蹬——” 小菊捧着饭盒,一步步踩在光亮亮的地板上,脚步轻快地像只开心的小麻雀,一路到了顶头那个办公室,整理了一下鬓角,轻轻敲了敲门进去。 外间是冰灵,她还在处理一堆文件,见昨天那个女孩又来了,意外之余也预料到了,笑着问小菊: “还是来找沈先生吗?” 小菊点点头,看冰灵的样子也知道阿志哥在,可算是兜住他了,快来尝尝我做的便当。 “我现在可以进去吗,沈先生在忙吗?” 冰灵想了想,还是自己先敲门问问看吧,便让小菊等一会,自己就去敲了门。小菊听到阿志的声音,心里一喜,抱紧了手中的饭盒。阿志见也是时候结束上午的工作了,便让冰灵请小菊进来吧。冰灵应了一声,退出了办公室,站在门外阿志视野的盲区,一招手让小菊过来吧。 小菊看到冰灵招呼自己进去,喜滋滋地跳过来,俏皮地冲里头探了一下头,两条辫子就垂到了胸前,一脸少女的娇羞模样。 冰灵握着嘴儿笑,看了小菊的背影一眼——看来沈副的桃花运要来了呀,这姑娘多招人喜爱,长得一脸乖巧温柔,还送来了一个大大的饭盒,那里头装的什么呀?闻起来那么香。 阿志忙站起来,招呼小菊进来坐,问她有什么事特意跑到公司来找他?小菊放下了饭盒子,说道: “阿志哥,我来看看你,伤口好得怎么样了?” “请进啊,小菊,我……我好多了,还要你来看我。” 阿志惶恐不已,先让冰灵倒了茶水过来,还要了花茶,女孩子总不会喜欢喝苦涩的茶,花茶又香又甜,小菊应该会喜欢。 冰灵放下茶,小菊却不着急喝茶,把饭盒子往阿志面前一推,说道: “喏,阿志哥,我给你做了个便当,你快尝尝。” 阿志不好意思地笑了,那股子憨傻劲儿又出来了,小菊给他带了饭来,那是什么意思?气氛尴尬起来,墙壁上似乎瞬间爬满了爬山虎,一只只都瞪着一双大眼睛,瞅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哎呀,小菊,怎么劳烦你给我做饭,你看我,我这……” 阿志局促地转了一圈办公室,这里堆满了书和字典。小菊看明白了,阿志哥想说这里不是吃饭的地儿,饭菜的气味会把办公室熏坏的。这回该轮到小菊尴尬了,送个饭不挑地方。 “阿志哥,我把饭盒拿出去吧,熏了屋子。” 小菊说着就抓起了桌上的饭盒,阿志一把按住,不小心碰到了小菊的手,阿志一下弹开手,抱歉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菊,谢谢你做的饭,我现在就吃。” 阿志说着,就拉过饭盒子,挖开盖子,顿时一股浓浓的肉香扑鼻而来,是他喜欢的猪蹄——红焖猪蹄,阿志惊喜地嘴都咧到耳根后了。 “哇,小菊,你做了红烧猪蹄给我,我今天正想吃这个呢!” 小菊一含头,欣慰一笑,膝盖微微摇摆了一下,说道: “我听说猪蹄对伤口恢复很好的,你都吃光它,不要剩。” 阿志捏起一块就闷头大嚼起来,让小菊也来一块。小菊摇摇头,说自己吃过饭了。阿志一手抓着一块猪蹄,一手抓饭勺子扒饭,吃得凶猛又满足,好久没吃到这么汤汁浓郁、醇厚有嚼劲的猪蹄了,小菊人真好。 “阿志哥,你慢慢吃,我不打扰你了,我再去看看小姐。” 阿志忙起身要送小菊,嘴上的汤汁滴答而下。小菊想笑,又憋住了,让他快吃吧,饭要凉了。 真可爱呀阿志哥!小姐说得对,“捋顺男人胃,抓牢他的心。”我小菊做饭可是一比一的,瞧他啃猪蹄那股子美劲,嘻嘻。 小菊出了门,还扒着门缝,张望里头。阿志哥吃饭的样子太可爱了,看他吃饭,自己的嘴巴也不知不觉地上下咬动起来。冰灵见小菊进去了那么久,出来了还扒着门缝窥看,会意地一笑:这女孩子一定是喜欢沈先生。 阿志快吃完了,小菊也看得饱了。她不着急收饭盒子,还要留着这个再来找阿志一次呢!小姐那里不知道怎样了,我不如现在去找找小姐,告诉她阿志哥吃饭的可爱劲儿。 另一头,沁心和小菊各自坐上了电梯后,沁心并没有直接去找铁明,她想起另一头的爸爸,我每次都先去看铁明哥,看爸爸那吃醋的样子,嘴撅得老高老高,女儿是不是不孝了? 这么想着,沁心这一次就先去看了大林,在那个办公室黏糊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地出来。沁心说要找巧克力吃,大林就让秘书去茶水间找,没有就买。沁心拉了拉大林的袖子,娇羞起来: “爸爸,不用了,我去找铁明哥,他办公室里有好多好多巧克力。” 大林明白了,“呵呵”笑起来,这个铁明,花样真不少,把我女儿哄得晕头转向的,我这个老爹甘拜下风。 沁心告别了大林,就往铁明这边来。 走廊静悄悄的,和底下真是不一样的景象。从这里,俯瞰得到整个上海的景象。都市一头是白雾笼罩的薛山,一头是滚滚流淌的黄浦江水,夹在中间的是繁华热闹的大都市——人类的杰作。 这里屋楼林立,行人和车渺小得蚂蚁一般,一天到晚,一刻不停地穿梭来去。也只有沁心悠闲自在,每天无事可做,就来缠磨铁明…… 249章:我在乎钱,因为我在乎我的家人 总经理办公室的外间设了两张桌子,就好像在人心脏的前方剥出了一个小开间,列了两根桩子,把外头的人事挡住了,好不好呢,分清了之后再往里头传。 邵艾的桌子小些,桌上清清爽爽,只摆放着一些办公用品。这个女孩不肯轻易把心事流露,不愿让人从她桌上的物品中窥破她的心事。在公司,越简单越好,越干练越好。个人那些情感因素不要带进来,要么被它干扰,要么让它受伤。 一秘关小梅就不同了,她长邵艾多岁,经历丰富,也培养了不少兴趣爱好。她的桌上满当当都是东西,什么相片啦!玩偶啦!化妆品啦……各色各样应有尽有。 每次,两人到了办公室,邵艾就翻出笔记本记下今天要干的事,一头扎进工作里,只有吃饭的时候能休息一会。 一秘呢,她可自在,到了办公室就赶紧去洗手间里补补妆,回来后泡一壶甜茶,舒舒服服地拉开椅子坐下,闭目养神,等事情找上门来了,她才动一动。 两人的椅子也大不同,一个铺了丝绒垫子,搭了皮草靠背,像女王的座椅,一个只一把椅子光面凉板,一直保持着出厂时的模样。 关小梅呷了一口茶,就要找些话题来聊,看着邵艾,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说道: “邵艾,你知道街头那家美发店多了一项新技术,可以加长睫毛的,我们下了班去看看?” 一秘正举着一面小圆镜子照脸,挤眉弄眼的,磨得尖尖的手指甲轻轻抚弄着眼睫毛,不小心拔下来一根,气恨地在手里看着,这睫毛多珍贵啊,一根根就和女人的卵子似的,一个月才长出一根,这一碰就掉了,可恨! 邵艾听见叫她,抬了一下头,鄙夷一笑,知道她又花骚了,昨天还说做头发,今天又要做睫毛,这点毛发要弄成怎样,花佬精! “我哪里知道,我没那兴趣,也没那工夫。” 邵艾低头盯着桌上的笔记本,边写边说。短短一句话就扎到了关小梅的心窝里,这学生妹是要和我杠一杠吗,说的话含讽带刺。 “啪嗒”一声,一秘关上了小镜子,冷笑过两声,对邵艾挑了挑修得棉线一样细细的眉毛,眼里透露出凶光,也酸她道: “下了班又不去美容,又不去跳舞,都成尼姑喽!” 一秘语气不好,阴阳怪气的,邵艾的工资不比她低多少,关小梅心里不舒服,每每找机会哄她把钱都花掉,年轻女孩子嘛,就要舍得在自己身上投资,什么漂亮衣服啦,什么漂亮发型啦,统统拿来捯饬自己,钱挣来干什么的,就要花啊,可是邵艾呢,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数着花,一秘就不爽了。 刚才邵艾那两个“没有”刺痛到了她。这书生妹不是反着说我花癫子嘛!稀奇了,一个才二十上下的小姑娘,挣得钱也不少,怎么一点也不舍得花,一点也不喜欢打扮。妆总是那么清淡,头发也清爽,总经理说你是清纯,我来给你加点颜色。 邵艾也不甘示弱,她的打扮、她的头发、她的衣服不需要任何人来点评,你一秘眼多嘴多,你多看看你自己,管我做什么,你又不是我的娘。 “我哪有你梅子姐有钱啊,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每晚都要给人做校对挣钱呢!” 这话倒是真的,邵艾一家只有她和她妈妈,两个人的吃穿用度全靠一个人来支撑。铁明开出来的工资虽然不低,掰成两半两个人用就显得有点紧张了。她家的房子还是租的,她妈妈又抱病在身,都是开销。可是邵艾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发了工资,就给妈妈买各种补品,只希望妈妈身体好一点,让女儿多陪伴几年。 可怜的她一时一刻都不得闲。下了班要接零活挣钱,周末要给学校做兼职教师挣钱。挣钱成了她生活的全部,有了钱,足够的钱,人就不会慌了,所以她苦得满足。一秘可是一点都不会体谅她的难处,张开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你就那么在乎钱?” 邵艾回复她一个白眼,实在不愿搭理这个花佬精和话唠婆,可还是忍不住说出: “我在乎钱,那是因为我在乎我的家人,我知道钱可以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一分我都不会乱用。” 一秘无话可说了,她也隐约知晓邵艾家的情况。正是她的孝顺打动了铁明。一个人最初的美德,就是对自己的父母尽孝,邵艾还没二十岁,她已经开始实践这个美德,谁能够指点苛责一个孝顺的人呢? 一个真正孝顺的人,不需要别人的提醒,不需要别人的赞美,他早就把这种美德融入了他的行为中,就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 邵艾不会逢人便诉家里的难处,不相干的人即使一个同情可怜的眼神都让她不自在,那种异样的眼神让她难受。她更不想因此博同情,求关注。工作中,她是一个尽心尽职的人,生活中,她是一个勇敢拼搏的人。 家庭的变故让一个本性活泼、兴趣广泛的女孩日渐沉默,变得世故精明、老气横秋。你说命运是不是太残忍了?可这就是命运,没有人逃得了命运的安排,只能由它生生地把一个人改造,抽筋扒骨,剥皮割肉,流尽了旧胎里的血和泪,人也就新生了。 钱呢?钱是一个人的底气,不论男女。 钱少使人瘦,钱多令人俗。钱要撑得起一个人的门面,而不是野心。野心是无论多少钱,就算填平了黄浦江,也远远不够的。野心就像吹气球,是被撑大的。 不知从何时起,邵艾已经不满足做一个二秘了,她几次偷偷瞄着一秘,脑筋转得就像那风扇一样转得飞快。她想要取代一秘的位置,那样她的工资又能够涨了。 一秘完全低估了这个书生妹,以为她年轻,她不好打扮就与世无争。这不,她又开腔了: “邵艾,你何必让自己这么苦,你一个女孩子活得那么累,成天都不笑一笑,男人看了都怕,你是要做男人婆吗还是女强人?” 邵艾沉默了,自己有那么吓人吗?一秘接着说道: “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打扮打扮自己,会有男人送钱来,把钱扎成花一样送过来,让女人呐,随便花,哈哈!” 这个一秘——邵艾鄙夷地簇紧了鼻子,不想搭理她。一秘自已说得开心,仍在那唱独角戏。 “这女人花啊,玫瑰迷人,牡丹富贵,都是不错的,不好的就是梅花、兰花,只能穷死。女人要高洁干什么,一只蜂蝶都不招,枯死了都没人知道。” “哈哈哈哈——” 邵艾笑得前仰后合,一秘说得太形象不过,真是忍俊不禁。什么玫瑰、牡丹,什么梅花、兰花。女人花花样太多。呵呵,关小梅这个人,有时候还是蛮有趣的,听她说话,可以笑一天,俗是俗,俗得可爱,俗得风趣。 “邵艾,笑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哦,沁心你来了。” 邵艾忙站起,出来迎她。一秘也站起,堆起满面的笑容。她俩一左一右笑脸吟吟,标准的迎宾小姐的微笑。 可不得多对沁心笑笑,人家可是林氏大小姐呢,董事长和总经理都怕她,谁敢惹她不悦,谁不赶上去巴结。沁心也是很享受这份荣耀,每每趾高气昂地来公司找寻存在感,满足她小女生的虚荣心。 “进门就听到你的笑声了,什么事这么好笑啊?” 沁心俏皮地歪了头,头发顺势往下一倾,就是一副珍贵的女孩肖像。她将粉粉的小爪子轻轻搭在邵艾的办公桌上,上身趴倒,等她讲故事给她听。 “梅子姐和我说玩笑话呢!” 邵艾说着就拿眼瞅着关小梅,挑一挑眉毛。关小梅“噗嗤”一声笑了,还是我来说吧。 “沁心,你就爱听笑话,笑话就爱找你。” 一秘话说到一半,邵艾脸色一变,眼珠子溜到沁心这边。这一秘说得什么话,笑话爱找你?意思说沁心是一个笑话吗?哪有当面村人家的,她大概厌烦了沁心了。一秘才不是说错话,她接着说完整句: “每次看到你,梅子姐就好开心,想讲一箩筐的笑话给你听。” 沁心“咯咯”笑了两声,明白一秘是在巴结她。 “喏,你笑了。” 一秘颇得意地翘起手指,指着沁心又是一句赞美: “沁心,你的笑容太美,花都嫉妒。” 邵艾抿嘴浅笑,斜眼一瞟一秘,看她那副溜须拍马的嘴脸,马屁精一个。我怎么就学不来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像她那样,人活泛泛,话铮铮响的。 恭维听多了,就像糖吃多了一样,齁得慌。太甜的糖不是糖,太香的花不是花,过了头就显得假,话是假的,连人都是假的。沁心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礼貌地谢过一秘的赞美就进了铁明办公室。 “咳咳咳!” 刚推开门,沁心就猛一阵咳嗽,忙捂住口鼻,只见里头白烟袅袅,铁明哥站在仙气渺雾中,手里还夹着一根烟,都成仙了。沁心倒退一步,责备似的看着铁明…… 250章:老烟囱也有不灵的时候 “呀,沁心!” 铁明没想到沁心会来,吞云吐雾地享受吸烟带来的快感。前些天他还满口答应沁心会少抽点烟,这会子却被沁心逮个正着。 沁心铁青着脸站在门口,眼里射出两道愤怒的光芒,直瞅着铁明浑身发毛——这小丫头子好可怕!哦,对了,烧百合驱驱味儿,于是就叫了邵艾来烧一把百合。 “邵艾,帮我烧一把百合,谢谢。” 铁明慌里慌张地掐灭烟头,“啪啪啪”把窗户全都打开,味儿还是不小,沁心仍旧黑着脸,杵在门外不肯进来。忙活了好一阵,烟味儿才散去了一些。 铁明学着狗的样子,东闻闻西嗅嗅,唔,烟味儿似乎好些了,沁心还是不肯进来。铁明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烟味好多了,还不进来吗?” 外头的关小梅和邵艾也闻到了烟味儿,看沁心在刁难铁明,都捂了嘴儿笑,铁明似乎听到了她们的笑声,浑身局促不安。沁心的手段真高明,不说话也不打人,就那么站在门口,就能让你感受到她的愤怒。 “没事的,烟味儿都跑了。” 沁心试探性地小步踱进去,嗅了嗅,觉得可以了,才关上了门。铁明一脸抱歉,给沁心铺好坐垫让她坐。沁心却抓起坐垫在空中挥舞,一脸嫌弃。挥过十来下后,小胳膊就酸了,沁心还是不放下坐垫,双手扣在腰上,冲铁明大声嚷嚷: “跟你说了你不听,你还要抽,趁我不在,你抽了几根了?都成老烟囱了。” 铁明垂了头,垂了手,默默承受教诲,那样子乖巧极了。沁心趁势数落上劲了,噼里啪啦倒落珠子一样吐了一地,铁明就是度量再大也兜不住了,干脆就学fifi的样儿,倚靠到沁心身上,拿胳膊轻轻地撞她,像是求饶,像是撒娇。 沁心反而一把推开他,咆哮着: “别靠近我,满身烟味——臭男人。” “哎哟。” 铁明夸张地叫了一声,捂着手臂,一脸苦楚,却要撒起娇来: “沁心,你忍心这么骂我,我多抽了几根烟,就十恶不赦了?呜呜呜——” 铁明哭得动情,还抹了抹眼角,真有泪一样。我是“怜莺舌嫩任尔骂”罢了,你倒是越骂越起劲,嫩嫩的舌头成了刀片利剑,刮得人脸都疼。 沁心看他歪了嘴,可怜兮兮地哭起来,母爱一下被激活,小菊说“爱一个人,就像爱自己的婴儿。”我怎么这么冷酷,骂哭了一个婴儿? “铁明哥,你别哭啊,我心急才说多了,你别哭了。” 铁明捂住脸,捂住笑容,逗逗自己的女朋友真有趣呢!沁心慢慢走过来,轻轻地坐下,温柔地抚摸铁明的头,像是安抚一个哭泣的孩子。铁明突然抓住她的手,露出一个大笑。 沁心拂然大怒,眉毛挑起老高老高,“啪”一下拍在他肩头,用力拽着另一只手,想要挣脱铁明的老虎钳子。铁明不觉得疼,只微笑着摇头,那得意的笑容仿佛在说“你是逃不掉的。” “放开我,不然我可就走了。” “你手都挣不开,你怎么走。” 沁心使出了杀手锏,张嘴要咬。铁明一分心就松了手,沁心拽回了手就站起要走,铁明哥越来越痞相了,真不像之前那个严肃的宋老师。 “唉,沁心!” 铁明也站起,扯住了沁心的胳膊肘,拉了她的小手,却不说话。沁心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转过身来看着铁明,翘起嘴角笑了,问他: “怎么,舍不得我走啊?” 铁明仍旧不说话,专注地看着沁心,神情也恢复了正常。 “好吧,看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不走了。” 铁明笑了,拉了沁心复又坐下,牵起沁心的手放到自己的膝上,开始了忏悔: “沁心,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少抽烟,少喝酒,乖乖的。” “我是为你好,不要说我管你哦,你看你,嘴唇都黑了,气色也不是很好。” 铁明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和脸颊,真的有这么可怕吗?想来也是的,这阵子公司事太多了,一季又要过去了,大林要查业绩,还有几个部门不达标,不都是自己的责任?还好这些再麻烦也都是内部事,倒有一件事,是真的麻烦,现在还被它烦着,想不到解决的法子。 麻烦呀!铁明陷入了沉思,刚刚和沁心调笑的劲儿一下就松了,不知不觉地皱起了眉头,越皱越紧。沁心心细发觉了,轻声问他: “怎么皱着眉头,什么事让你烦心啊,什么事能难倒我铁明哥呢?” 铁明松开了沁心的手,人就仰倒在沙发里,十指交握放在肚子上,苦笑两声,说道: “我又不是神,哪能事事解得开?” 说着说着,他就倒了头,撑起一手,食指抵在脑门上,又陷入了沉思当中。这时候真想来一根烟,也许烟能帮自己找到办法。 “什么事,说来我听听呗!” 沁心白嫩的小脸纯真可爱,她简简单单的头脑里哪里装得下这么复杂的事情,人性的卑劣永远不会缺少展示的舞台,小丑个个抢着上舞台。 呵呵,这件事其实很简单的,却被有心者加以发挥,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毛线球。你越是想解开它,它就越要滚来滚去,滚到最后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大雪球。 原来这件困扰铁明的事就是商会演出座位的事。这个商会去年是林氏承办的。林氏给每个参展商的高层多一个座位预留,谁知有家公司一下来了俩,坐不下,别的公司不愿借凳子,故意给林氏出难题。林氏要用不一样的凳子,这家公司不愿意,说林氏欺负人,走了。 今年,这家公司投标中了,反击林氏,也要一视同仁,说去年你给我们多少座位,今年就还你们多少座位,偏偏林氏高层人数多,要是不能都坐下,谁坐谁不坐都是不好的。 这里头牵扯到的人情辈分太复杂了,处理得一个不小心,不知就得罪了谁,怎么办?身处高层可不是怠慢非高层的说辞。 铁明头都要炸开了,如果给业绩前几的部门领导座位的话,那些没捞到座位的不就不服气了,也有一番说辞来怼你。如果大家都去,那没座位怎么办?两人拼一个座位,还是一人坐一人站?搞得像小孩子抢座位似的,也是有趣。如果让大家抽签决定谁去谁不去,不被人笑话这是小孩子的游戏? 沁心听明白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白嫩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对铁明说道: “他们无理,哪有这么怼回来的,负气地像个小孩一样。” 铁明轻声笑了,抬手一打脸颊,摇了摇头,看着沁心无奈地说道: “人家给你使绊子,还会和你讲道理?” 对啊,人家就是要让你为难,给你难堪,道理似乎也说得过去。你给我多少,我给你多少,不拖不欠,一视同仁,一点也不变通,不讲情义,冷冰冰的却让人无法反驳。 这家公司,曾经得到过林氏的帮助,也做得出这样忘恩负义的事来。仅仅是因为去年漏了一个座位吗?漏了座位给你补上了,你也不领情呢!呵呵,你同他讲感情,他与你谈利益,真是鸡同鸭讲。 铁明心口窝火,这种小人!以后的合作还怎么继续,他们想过没有,为求一时之快,一点也不理智,一点也不体面。 沁心飞快地转动着她的小脑瓜,低头思索了一番,灵光一现,办法就有了,眼睛雪亮雪亮,冲铁明说道: “铁明哥,不要纠结座位数量,有多少高层就有多少座位,我们并没有怠慢他们,是他们本来店小人少,怎么能和我们一个数量。” 铁明“当”一声怔在了那,兴奋地瞪大了眼珠,沁心说什么来着——有多少高层就有多少座位。是啊,那头说数量对等,我们说等级对等,也说得过去呀! 我怎么绕不过来这个弯,被他们绕进去了,一直纠结座位数量不合理,真正不合理的是他们的待客之道。哈哈,有办法了,铁明激动地要拍大腿,不行,在沁心面前,绅士风度要紧,豁然开朗的激动之情只在嘴角稍稍流露了一下。 “对啊,沁心,就是这句话,就这么和他们谈判。” 看到铁明紧皱的眉头松开了,露出轻松的笑容来,沁心也欣慰地笑了。有的时候,当局者迷,蒙了头一时想不到出路也在所难免,倒是对此了解不深的旁观者反而能够参透其中的奥妙,一阵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指甲轻轻一动就挠到了痒处,痛快真痛快! 沁心小脑袋轻轻一拨,看着铁明,仿佛在说,“我聪明吧,帮你解了这个难题。”铁明感激地看着沁心——自己的女朋友,好聪明,甚至在他之上。铁明往沁心这边凑了凑,笑着问她: “怎么你爸爸教你做生意吗?” 沁心抓着她的辫子,俏皮地歪了头说: “没有啊。” 铁明挑了一下眉毛,饶有兴趣地看着沁心问道: “那你喜不喜欢做生意?” …… 251章:这孩子真魔星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铁明希望听到“是的”,提携沁心做自己的贤内助,又怕听到“是的”,生意场如战场,一笔生意就是一把刀子,不是你刺向别人,就是别人刺向你。多危险,自己不是经历过吗,不是一直处在危险中吗?怎么舍得拉上沁心,怎么能保护她的周全。所幸沁心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喜欢跳舞、画画,就是不喜欢做生意。” 铁明嘴角浮上来一丝笑容。其实他并没有好好揣摩沁心这句话的深意。她就像一只猫儿一样,好奇心很重,总是伸出爪子轻轻碰触一切新奇的东西。 这份大胆建立在她感到安全的基础上,不就是最脆弱又最珍贵的童真童趣吗?而她现在对事物失去了那份强烈的好奇,站在一旁打量着打量着,确定了安全后才敢接近。阿狗施加的伤害,就像一把重锤,狠狠击碎了她那不设防的心。 “沁心,跳舞、画画都只是爱好,玩儿还行。” 铁明语重心长地对沁心说,她的同桌邵艾工作了多久,她就清闲了多久,毕业的百日纪早就过去了,是时候找些事情来做了。沁心这些天玩洋娃娃也玩腻了,逗猫也逗乏了,跳舞画画熟练之后也厌了。年轻人的心总是骚动的,手脚总是闲不住,待看了申报上一则小新闻,她心底的小想法就像那节日的气球一样慢慢升腾起。 “玩呢也是玩够了,铁明哥,我想做事业。” “什么事业,你说。” 沁心眨巴着大眼睛,扑闪着湖水一般的光芒,憧憬起她心底的事业来,信心满满地对铁明说: “我想着——唔……搞一个慈善机构,以咱们公司的名义,这样既能够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对咱们公司也是好的,铁明哥,你说好不好?” 这主意真不错呢!施与帮助的人,受到帮助的人,都能从中受益,那些没有参与其中的人也会感受到温暖与鼓舞,何乐而不为? 铁明正要开口夸赞沁心,这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 铁明和沁心正在里间说着悄悄话,外间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咦?公司里哪来的婴儿,这里可不是育婴堂啊。 原来是一秘她丈夫来了,抱了小孩来等她下班。小孩子到了陌生的坏境害怕发慌,不一会儿就哭闹了起来,挥舞着小手不让大人抱,就要离开这里。 “宝儿乖,别闹别闹,一会儿怪叔叔就要来抓你了。” 一秘抱着孩子,颠着哄逗,小孩子还是哭丧着脸。邵艾很紧张,要是吵到里头宋总和沁心就不好了,一秘她丈夫真是的,干嘛带小孩上来,在车里等一会不行吗?孩子的父母,一秘就说出“怪叔叔”来吓孩子。 这时,铁明和沁心推门出来了,一秘那句“怪叔叔”,他俩听得一清二楚。沁心“噗嗤”一声笑了,握着嘴看铁明。铁明不自在地牵动了几下嘴角,有这么哄孩子的吗?我成了吓小孩的怪叔叔? “宋先生,沁心。” 邵艾的桌子正对着铁明的办公室大门,先看到他俩出来,忙打招呼。一秘和他丈夫赶紧也唤过他俩一声,“噌”一下脸就涨成了猪肝色。奇怪的是,小孩破涕为笑,好奇地瞅着他俩,要抱抱。 “你瞧,铁明哥,这孩子看到你就不哭了。” 沁心还要调皮地逗铁明,铁明更加不自在了。一秘抱着小孩走到铁明面前,带点抱歉又带点谄媚似的对铁明一笑,露出她八颗洁白的牙齿,说道: “来,宝儿,让你宋先生抱抱。” 这孩子一听,透黑透黑的眼珠子“啪啪”就亮了,灯泡一般璀璨。小孩子纯净明亮的眼神,照得透成人世界里的一切灰暗。 铁明笑着从一秘怀里捞起孩子,兜住孩子的小屁股让他坐到自己胳膊上,小孩子竟然双手抱住了铁明的脖子,很亲近,一点也不怕他。一秘和她丈夫相视一笑:这孩子生得有用,能收买人心呢! “宋先生,孩子和你有缘,看他和你多亲。” 一秘丈夫乐呵呵地对铁明说,摆正了儿子的红色瓜皮帽,勾了一下他的小脸。哼!巴结,邵艾远远地观望他们,早就看明白了一秘和她丈夫的做法,心下冷冷发笑。 “呵呵,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取了什么名儿?” 孩子双眉之间透出一股英气,双目更是炯炯有神。惺惺相惜,铁明对孩子生出一份怜爱,真希望他是我儿子。铁明偷瞄过沁心一眼,沁心不看他,对孩子提不起兴趣。相反的,孩子的父母听铁明说自己“喜欢”,一下就来了劲,倒豆子一样倒出一年前给孩子取名的种种趣事。 一个名字挑来选去,折腾了大半年才定下来,孩子的爷爷奶奶,孩子的外公外婆,孩子的三姑六婆,有学问的没学问的都要来给孩子取名儿。集思广益嘛,这选择一多,可苦了孩子的爹娘,取个什么名儿好呢? 孩子他爹一天晚上正翻着字典,脑袋里乱糟糟一团,一下就把字典摔了。无辜的字典在地上“劈”了个一字,疼得动不了。孩子他爹拿起字典,翻过来一看,嘿!这个字不错。 于是,孩子的名儿就有了——徐嘉宝。 “哈哈!” 沁心听完就大笑起来,差点笑岔了气。邵艾帮她顺了顺,铁明使眼色给她让她别笑,让孩子父母多尴尬。 “林小姐,我们给孩子取名草率了点,别笑话我们。” “哪里是笑话你们,这名字是孩子自己选的,多好的名字呀,好宝贝嘛!” 沁心一笑了尴尬,一语又打破了尴尬。她行动都是风标。 下班的时间快到了,一秘想起还有一份文件忘了取,趁现在赶紧去拿了来,就告别了一干人,自己坐电梯下楼。铁明也想到桌上还有一些文件没整理完,便将孩子交到他父亲怀中,叮嘱沁心等他一会,又一头栽进无休无止的工作中。孩子他爹一会儿内急了,沁心接过了孩子。 此时,这个小开间里就剩下沁心、邵艾和那个小毛头,顿时无声了。这俩女孩都不甚喜欢小孩子,只抱他在沙发上,让他自己爬。 “邵艾,你看他像不像一条蚕宝宝?” “嗯,别说还真有点像。” 邵艾托着下巴,细细端详着小孩,浇水一般,眼光把小孩从头到脚“浇”了一遍:稀奇呢,这么个小小人儿,能长到我们这么大,我们竟然是从这么个小不点慢慢长大起来的,感叹了一句: “真不可思议呢,这么一个小家伙,怎么长大的,要费父母多少心血啊!” “啧啧,可不是,你看他的小胳膊,胖乎乎肉嘟嘟跟个花生米似的。” 俩未婚未育的年轻女孩对着小孩子你一言我一句地抒发感想,感叹生命的神奇、为人父母的艰辛与女人的使命。小菊这时也到了,喊过沁心和邵艾,见沙发上卧着一个小孩子,很喜欢,就要去逗他。邵艾一把拦住她,厌恶地朝那孩子努努嘴,说道: “别去碰他,一股子奶味。” 小孩子好像感知到了有人对他的厌恶,小嘴一歪就哭开了,别提有多憋屈。邵艾自己赶紧“铲”起那孩子,搂在怀里,摇着哄他: “不哭不哭,姐姐喜欢你,姐姐喜欢你。” 沁心不禁要发笑,明明你刚才还说讨厌他,现在又说喜欢,难道小孩子真就那么好哄好骗吗?邵艾还以为孩子小听不懂人话,当面说不好听的都无所谓,孩子一哭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小孩子眼睛可亮了,能感觉到有人讨厌他,他会委屈的呀! 那孩子在邵艾怀里乱拱,手脚踢打不停。邵艾可没那么好耐性哄孩子,要不是沁心在,早就狠狠扇小孩屁股了。 “邵艾,你不会抱孩子,给我抱吧。” 谢谢你啊沁心,这小哭包真恨不得甩了他,谢谢你替我接了啊。邵艾把小孩转手到沁心臂弯里,自己甩了两下手臂,顿时松快多了。沁心抱着孩子,挑逗了一下他的小鼻子,那孩子对着她咧嘴笑了。 “邵艾啊,你那里会抱小孩子,我天天在家抱fifi,手法都练出来了,抱小孩嘛,还不是一样,你露两手给你看看。” 沁心得意地一笑,那孩子却一瞄沁心的衣襟,瘪了嘴,又要哭。 “怎么啦,这孩子,这么难搞。” 沁心也不耐烦了,小菊忙接过小孩哄逗起来。 “沁心,你看着孩子也不愿给你抱啊,他一哭你就没法了。” 邵艾话里含刺,似有讥笑沁心之意,她就是不愿被沁心盖过了头,这份工更是让她委屈。沁心不愿搭理她,她俩的感情随着毕业也结束了。倒是小菊抱着孩子很喜欢,好软的一包肉,还是活的,四手四脚、嘴、眼、鼻俱全,是个小小的人呐! 孩子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盯着小菊衣服上的那朵红花,笑了,看着她像是讨什么似的。小菊还只顾哄孩子玩,一点也没领悟。孩子感觉受到了欺骗,又拿他的大脑袋撞人,眼里还全是委屈。 “这孩子真魔星。” …… 252章:教堂守候爱 沁心替小菊不平,她和邵艾不会抱孩子罢,小孩觉得不舒服就哭闹,小菊那么耐心、那么温柔的女孩也不让抱,没见过这样任性的小孩。他妈妈也不来,就甩手给了别人。 “宝儿,妈妈来了。” 说谁谁到,就是那么灵。 一秘刚刚走到走廊上就听得孩子的哭声,踩着高跟鞋一路跑着来,像个小脚老太婆一样。娃儿的哭声就像一道圣旨,就像一个太上老君的急急如律令,一路催着她。也是,哪个当妈的听到孩子的哭声不担心的? “娃儿妈可算来了。” 沁心摆头对邵艾说道,邵艾也一脸不耐烦。小菊还是抱着孩子,哄它道: “好了好了,不哭了,你妈妈来了,不要再哭了。” 一秘走到小菊面前,伸开手臂,感激又抱歉地看着小菊,一脸不好意思——这孩子给这小姑娘添麻烦了。 “来,小心。” 小菊忙把孩子还给一秘,还哄着孩子说: “还哭呀,你妈妈都来了,还哭呀?” 沁心解释说不知为什么,这孩子就是一直哭,怎么也哄不好。邵艾也应和了一句。小孩看着他妈妈,憋起了小嘴,急得脸都快红了。一秘看看孩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解开了衣服扣子,一抬头,三双眼睛都看着她,顾不得解释什么,又匆匆跑进自己的睡房里去,关上了门,就给孩子喂奶。 恍然大悟了三个女孩,原来这小毛头是饿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脸懵懂的样子。 我们每个人都从襁褓中来,那记忆还飘飘摇摇的时期,我们每个人都忘了那时期的我们。被妈妈照顾着,被家人们宠在手心里。然而这段记忆却被每一个至亲深深铭记。 付出全心全意照顾自己的孩子,盼它长大,盼它成才。这份满怀憧憬的心情就好像自己的重生。孩子哭了,孩子闹了,孩子笑了,孩子饿了……每一个时刻都需要大人的关心照顾。看起来很辛苦,其实每个家长都是乐在其中。 这种被需要被依恋的感受让人感到活着的分量。与其说是父母生了孩子,倒不如说是孩子让父母重生。 下了班,铁明带着沁心去饭店吃饭。深秋了啊,街上的风越来越紧,秋风瑟瑟吹心寒,路上已经累积了层层叠叠的落叶,还有几片顽强的叶子残留在树枝上,也过不了这个秋季,都会颓然落地。 “铁明哥,这家店的肉真不错,下回我们再去吃?” 沁心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还在回味着刚才烤肉的滋味。那一片烤得焦黄酥脆的五花肉“滋滋”地冒着油,卷在生菜叶子里,再沾上一点饭店秘制的烤肉酱料,撒上香粉,一口一个不过瘾。 “这小丫头!” 铁明从镜子里观察着沁心的神态,忍不住就笑了,眼里满是宠爱,就像宠爱女儿一样。 路过静安寺,沁心突然扭头看见了,指着庙门说道: “我们去拜菩萨祈福吧!” 铁明摇了一下头不同意,说道: “我们刚刚喝酒吃肉,对菩萨不庄重,就别进佛门圣地了。” 沁心冷笑了一声,脖子歪向一边,交抱着胳膊说道: “你说话好像红楼梦里的老太君,规矩毛病一大堆。” 沁心白了铁明一眼,扭过了头,一副我想怎样就怎样的架势,人活着哪有那么多的规矩,规矩都是约束规矩人的,不规矩的人就算有规矩他也不会遵守,好可笑的人,自欺欺人。 铁明见沁心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暗暗在心底想着:小妮子又在讽刺我了,便反问她: “沁心,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刚吃过荤菜是不是不能进寺庙?难道你爸没对你说过吗?你要知道你这样子去拜菩萨,菩萨不会开眼看你的哦,你许的心愿她也听不见的哦!” “邪乎,我只听说过‘心诚则灵’,吃几口肉怎么了?吃过肉了就不能进庙了么?那就算今天不吃肉,昨天也吃了肉,昨天不吃肉,上个月也吃了肉,上个月不吃肉,去年也吃了肉,人一生里总会吃肉,除非是和尚,难道都不能进庙了吗?” “沁心你……” 铁明一句话没说出口就噎住了,好像含着一块年糕一样——这小妮子说话真呛人,明明约定俗成的事,她非要给你说反,说出来的理由一套一套的,逻辑性还挺强,叫人不好接茬,听完就浑身被刺扎过的一般难受。 “我说的不对吗?” “对对,你说话以后不要那么呛人,我又没和你吵。” “嘻嘻!” 沁心捂了嘴儿笑,铁明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和在公司里简直判若两人,就喜欢看他这种样子。 “征服你。” 不知不觉间,车子路过一处教堂,哥特式的高高的尖顶非常醒目,彩色玻璃窗格在阳光的照耀下像玛瑙一般璀璨夺目,大铁门敞开着,喷泉池里三个雪白的雕像散发着神一般神秘的光芒,营造出圣洁的高深莫测的宗教氛围来。 沁心又来了兴趣,大声喊道: “有教堂耶,铁明哥,我们去教堂里走走。” “哪里?” “就在你左边。” 铁明也来了兴趣,停了车,两人一起向教堂走去。 说来也奇怪,从这头到教堂的这段路看起来和别处的马路不一样,短短的路上很安静,看不见一丝垃圾,人行其上,仿佛一步步更加接近天堂。 在这世俗的世界里,有这么一处接近上帝的地方,将人内心的想法都外化,通过建筑,通过雕像,通过草木喷泉等人间的东西将它表现出来,给予精神家园。 “铁明哥,你信教吗?” 沁心挽着铁明的臂弯问道,铁明风衣罩着的挺拔的身姿使他看起来像是牧师,给人安全感。这样的人,要是上帝看到了,也会喜欢吧! 铁明却摇了摇头,说道: “宗教是人心的控制术,我心中有信仰,不是神。” “哦,那是什么?” 沁心歪着脑袋看着他,对他这句话充满了好奇,不知道铁明又要说出什么大道理来,有趣呀!铁明一点也没有要说教的样子,步子似乎还有点坎坷,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站在一起的雕像,对身边的沁心问道: “我们前几天刚读过一本书,还记得吗?” 沁心点点头。 “是康德那本书吗?” 铁明笑了,很高兴沁心能记得那本书,拍拍她的手说: “那里头有一句,永远使我敬畏的——头顶的星空和人心的法则。” 铁明说完,目光慢慢深邃起来,仿佛看到了那深邃漆黑的星空,仿佛窥见了同样深邃漆黑的人心。仰望星空、洞悉人心,我们心怀敬畏。沁心还不能理解这里头的深意,砸吧了半天砸吧不出来什么味道,扯了一下铁明的衣袖,要他解释给自己听。 “我没法给你解释,你要自己体会,每个人的人生经历不同,人生感悟也不会一样。” “你真讨厌,为什么不把你的人生感悟说给我听?” “呵呵,我每天都在给你展示我的人生啊,你看不出来吗?” 铁明总是这样,从来也不明说自己的想法,总是话里套着话,弯弯绕绕的像石库门的胡同,这也是人心的法则。 两人进了门,顿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包围住了他们。这股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就像空气,就像花香,在你周围,你摆脱不了它。 “这里好静啊。” 沁心将四周看了一圈,只见眼前皆物,但又不见物,它们全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躺在那,彼此互不打扰,却又合成一体。多么奇妙的组合。这就是宗教的独特之处,融入你的生活,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你想摆脱它,它还在,你想接近它,他走远。 铁明被这强大又神秘的力量挟持了,步履更加艰难。沁心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话: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寺庙要叫‘静安寺’,就是取了‘安静’这两个字的反面啊。” “哦?” 铁明有了兴趣,原来静安寺还可以这样理解啊,安静,嗯,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便问沁心道: “你说的反面是指什么?” 沁心蹙了一下眉头,疑惑地看着铁明说道: “这你还问我吗?安静的反面就是喧闹啊。” “呵呵,沁心聪明啊,有何高见,指教指教。” 铁明低了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沁心,不知她能说出什么高见来。 “东方的神,是助人祈福好运的西方的神,是帮人审问内心的。一个向内伸,所以西方教堂很安静。一个向外延,所以东方的神庙很喧闹。” 铁明似有所悟地点点头,给了沁心一个大拇指,夸赞她说: “有道理,理解地很透彻啊,你一个小女孩家家,怎么想到这些?” “我还不是跟你说的,你说话那么高深莫测。” “那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呀?你的小脑瓜子藏的智慧比我多呀!” 听到铁明夸奖自己,沁心开心地抿起嘴笑了。 两人接着往里头走,还没走上台阶就被一个提着一个小包的妇人拦住了去路,那妇人紧紧盯着他俩,不知安的什么心…… 253章:看不完的妇科 正当两人要往里走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中年妇女,不由分说地就要为他二人看相。沁心兴致勃勃,她还从来没有看过相呢,一直想知道自己今后的命运会怎样,快看,你快看! 铁明却拉了她一把,不让她算命,从包里抽出了一张钱来,递给妇女,微笑着拒绝她说: “我们不需要算命,谢谢你的祝福。” 妇人一瞅见钱,就把顾客给忘了,拿钱的手势像猫一样灵巧又狡猾。铁明都没拿正眼瞅她,拉着沁心一起匆匆上了台阶。妇人转背就去游说别的猎物。 “为什么不让我算命啊!” 沁心甩开铁明,不开心地嘟起了嘴,自从交了这个男朋友,行动处处受限,这也不行,那也不能,烦死了。铁明不多解释,正色说: “命不能算,越算越薄,不要随便把自己的信息透露给陌生人,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也是陌生人。” 铁明限制自己的行动,沁心就要呛他,言语上可不能输给他。 “你个小丫头!” 铁明骂骂咧咧,又不能把沁心怎的,可怜的自己,时时要忍受沁心的小脾气,大林宠她,自己还能咋办? 沁心走在前头,铁明赶紧跟上。 两人进了教堂,只见里头里空旷极了,这里的空旷是空间的空旷,挑高的大厅和前方瘦瘦长长的柱子,使的整个空间在视线上拉长拉高了不少,在这里可以把心情放空,让上帝的爱慢慢流淌进心间。 “走。” 铁明拉着沁心沿着座位一路走,来到前排的座位坐下,和信徒们一起祷告,看着台上神父领着唱诗班的男孩子们齐声歌唱圣歌。每人手里一支白色小蜡烛,静静燃烧的火苗仿佛是上帝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教堂里的人。 两人也低下了头默默祷告着,忏悔着自己的过往,试着与自己和解。似乎过了半个世纪之久,祷告结束了,众人纷纷放下手,一脸释然。 出了教堂,走在外头的弄堂里,周围仿佛都静了下来。拐角处,一棵茂盛的梧桐正热烈地燃烧着落日余辉,在秋风里婆婆洒洒地摇啊摇,好像一位染着一头金发的时髦女郎。 “好漂亮的梧桐。” 沁心不禁一声赞叹,眼里满是梧桐金黄的叶子。 “诗意。” 铁明跟着应和道,这梧桐美的不声不响,却又那么扎眼。 一阵瑟瑟秋风吹来,只听天空中一阵“哗啦啦”地声响,大片大片的梧桐叶子纷纷落下,生命集体的落幕是那样的壮丽。 此情此景看得铁明内心一阵伤感。沁心走近两步,陶醉在梧桐叶落的壮美之中,喃喃自语: “如果人的一生也能像梧桐一样,泼泼洒洒,最后一刻坦坦荡荡地走,那是一种美。” “说什么生命的落幕,我们都还年轻。” 铁明揽起沁心的肩膀,不明白这小姑娘脑里哪来那么多的伤感,这可一点不像平常的她呀,他到宁可沁心一直顽皮、一直刁蛮,不要学诗人悲秋伤感,一会死一会活的。 两人心中都深藏着一份伤感,只是都难消细说。 一位修女匆匆走过,怀抱一个小婴儿。 小婴儿安静地像一个天使,不哭不闹,闭着眼睛,仿佛正在做梦。两人都被婴儿吸引去了目光,这孩子和今天在公司里看到的可不一样,真想让人捏一捏它的小脸蛋儿。 人就是这样,在世上活得久了就觉得没意思,每天吃饱喝足,就开始自寻烦恼,这烦恼的源头就是造一个人来,为它拼命工作,为它省吃俭用,为它日夜操劳,还乐在其中。 一个孩子是一对夫妻的生命延续,是一个家庭的香火继承。上天知道再相爱的人也会有对彼此厌倦的那一天,所以,他给每一对恋人一个爱的结晶,让他们一同哺育这个结晶长大,加固他们的感情。 “我亲爱的孩子,你快来到妈妈身边。” 曼缇又摸到了医院,看是否还有可能生一个孩子。都数不清一年里来过多少次医院了,这条路就是闭着眼都能走到,就是把鞋子脱下来,鞋子都能自己走了。 每次到医院来,医生都是那句话: “你别折腾你自己了,爱惜自己比生孩子重要,要不抱一个也好的。” 接待她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医生,慈眉善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从这副眼镜后面透露出来的是睿智的光芒,是善意的光芒。对待每一个来看妇科的女子,老医生都能感受到折磨她们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更是心灵上的痛。 对曼缇这位老主顾,老医生已经淡然了,她帮不了她,只能给她善意的劝告。曼缇呢,就是不死心,不到干了的那一天,我都要试试,要是哪天老天爷开眼了呢,真让我怀上了呢。 这么想着,曼缇的脚步就轻快了许多,捋了一捋头发,抬脚迈进了医院。医院里还是一片惨白的景象,白的墙、白的灯光、白的医生护士、白的病人。 对这一切,曼缇早就见惯了——医院的环境和教堂差不多,都是那样的整洁干净、洁白无瑕,孕育着希望,也包含着失望。 “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问话的是一位漂亮可人的护士小姐姐,戴着一顶小白盔,大大的眼睛、红红的嘴,眼下一点胭脂痣,看上去楚楚可怜。 曼缇看同性的眼光那可是一流,一看就看出这位护士小姐还没有交过男朋友,浑身都透着娇韵的女子气,一点脂粉味都寻不得。 “我来看生产。” 护士小姐眼睛一亮,听说是来看怀孕的,不知不觉就跟着笑了,忙乐呵呵地帮曼缇引见到了一个专家的诊室,还祝她好孕。 “谢谢。” 曼缇想笑又想哭,她心想着年轻的护士肯定以为她是个孕妇了,来医院保胎的,实际上自己的肚子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泡尿而已。 “把你的病例给我。” 医生看了一眼曼缇就对她说道。曼缇从包里拿出来一个本子,翻开来给医生。医生愣了一下,这病人好奇怪,病例本都写了那么多了?她是来看什么的? “医生,我来过好几次了。” 曼缇将两手优雅地交叠起来,翘起一边二郎腿,气定神闲地向医生交代道。医生一页页翻着病历本,发现上面都是黄医生的笔记,有些警惕起来——这病人莫不是在黄医生那里没看好病,跑到我这里开印证的吧! 医生翻本子的手渐渐慢了,思量着计策——我要是和黄医生说的一样,这病人一定会不相信我,觉得我和黄医生一路的,她还会去找别的医生看的。要是我说的不一样,她去找黄医生对质了这么办?她肯定会说是徐医生告诉她的。 曼缇也发觉到医生翻本子的手越来越慢了,还以为是上面的记录让她汗颜呢,像是自我解嘲似的说道: “医生,我看过好几次了,在黄医生那里,她就说我这病啊,不好治,不会再有孩子,医生你看我还那么年轻,我还想再试试啊!” 曼缇说得言辞恳切,医生听得有些动容了,她看了一眼曼缇,一股母性的光芒逼视着她,她读懂了她心底的渴望。 医生也是刚结婚不久,也在积极备孕中,故每次接待前来治疗不孕不育的病人,总会多一份关切,多一丝不忍。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们都想要个孩子。” “这医生人善,不像那个黄医生,大概她是烦了自己的,不给自己治,早点换个医生没准就有希望了。” 曼缇的信心又增了一分,看来还是要找年轻医生的啊,年轻医生才能够体谅同样年轻的自己那份迫切想要孩子的心情。 “那医生,你看我还有希望吗?” 医生仔仔细细翻阅着病历本,发现上面记着不是“宫寒”就是“淤积”这类可怕的词汇。女人最怕冷,子宫里一侵入寒气,就不容易散,不容易受孕了呀。这病人是怎么了?怎么把自己搞得那么严重! “杨小姐,你之前怀过孕吧!” 曼缇点点头。 医生紧接着又追问一句: “没保住?” “唉!” 曼缇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轻声说道: “打掉了,都成形了……” 医生差不多就明白了,肯定是那次手术做得不干净,残留宫内,再加上小月子没坐好,受了寒气,把好好的子宫整成了冰窖了,那还能怀得上孩子吗? “杨小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七年前了。” 医生摇摇头,曼缇看得慌了,忙问: “怎么啦吗,医生,没得治了?” 医生十分惋惜地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道: “晚了呀,这一年比一年严重,要治就要花功夫。” 还不是没得治嘛!怕什么,花功夫就花呗,只要治的好就行。曼缇信誓旦旦地说: “没事啊医生,有的治就行,我不怕花功夫。” 医生却一点笑容也没有,收好了病历本,就让曼缇躺到检查床上去,自己先看一下如何…… 254章:求子心切乱投医 医生往里头一指,吩咐曼缇躺上去,查看一下情况。 脱衣、爬上检查床、分腿躺,双手叠放在肚子上,保持轻松的状态,等待医生戴好手套前来检查。 曼缇静等着,闭上了眼,回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躺在手术床上,一个小生命从肚子里流失了,等它滑出母体的那一刻,自己还清晰地听见了孩子的一声啼哭。 想到这,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为第一个孩子的离去,曼缇已经流过了很多泪,此后流的泪都是因为自己不能再生育。 杀了一个孩子,就被老天判了残酷的刑罚,难道那第一个孩子是天上的神仙?触怒了神灵,活该自己受罚。 “哇——” 走廊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曼缇激动地扭头看,屁股跟着挪动了一下位置,就被医生呵斥住了: “别动,我不好操作。” “抱歉抱歉,医生,听到外面孩子哭声。” 曼缇多希望那是自己的孩子啊,她现在好后悔自己为何要打掉第一个孩子,就算那个男人不肯养又怎么样,生下来还怕自己养不活吗? 那时她在医院里折腾了好久才把这个孩子引产下来,虚弱得不能自己,但凡自己有一点力气,就抱一抱这个可怜的孩子,亲亲我那没命没福的小宝贝,这样你的戾气是不是就会化掉一些? 冰凉的药水在自己身上来回涂抹,擦了清水的棉球简单清理了皮肤,冰冷坚硬的器械很快就侵入了,曼缇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这医生的手法真是粗重, “好了,别动,是有点不舒服,忍一下。” 医生还是温柔地劝说着曼缇,就仔细地检查起来。曼缇看不到医生的脸,只看到她的头在动来动去,检查的很认真,这就说明有问题。曼缇感到手心发热,紧张起来,夹紧了双腿。 “放松,很快就好了。” 曼缇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会在检查床上被放大,她微微一夹腿,医生就开口了,搞得曼缇有点尴尬。倒不是忍受不了检查的不舒服,是怕医生看出来什么,说出来什么,泼自己一身冷水,白白受了罪。 “有点冷。” “我知道,就快好了。” 医生也感到这个屋子冷冷的,深秋了啊,墙壁里都透着丝丝凉风,病人这样敞开着身体躺在床上,忍受着冰冷的器械还有冷风的侵袭,确实受不了。 “好了。” 医生抽出了工具,原本冰冷的铁器都热了。曼缇正准备坐起来,又听到医生喊道: “先别起来,还没呢。” “还没?” 曼缇只好又躺下,医生这回站了起来,在她肚子上东敲敲西按按,查看着子宫等的情况。曼缇随着医生的指令吸气呼气。 “可以了,起来吧。” 终于漫长的检查结束了。医生走到了外间,翻开病历本就写起来。曼缇坐起来,慢慢把腿收拢这才发觉两条腿都快麻了,脚都被风吹凉了。 等到曼缇穿好衣服来找医生时,医生已经写好了病历。曼缇坐在了医生面前的椅子上,一坐下就感到一阵疼痛,皱了一下眉头,挤出一个笑容来,问医生说: “怎么样?” “等我先写完。” 医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仍旧“刷刷刷”地奋笔疾书,写的字就跟天书一样,曼缇眼都要看花了。医生写好了。 “杨小姐,你的情况已经不适合怀孕了。” 曼缇瞪大了眼珠,一时语塞。 医生扶了一下眼镜,自己印证了黄医生的判断,眼前这位杨小姐真的不可能怀孕,就算勉强怀上,也不可能顺顺利利怀到足月。她的子宫就是冰冷的坟墓一座,里头已经住过了一个孩子的尸体,已经注定了。 冷风呼呼地敲打着窗棂,似在抗诉,似在替伤痛到无法言语的曼缇说几句公道话。曼缇低了头,像是梦呓一般地说道: “医生,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医生十分同情地注视着她,向她这个方向扭转了一下身子。此时此刻的医生仿佛已经脱下了白袍,露出白袍包裹底下的一个原原本本的女人,将一颗心贴近曼缇。 “杨小姐,你要是真的还想再试试,那就试着用中医的法子调理一下,等身体调理好了,或许还有希望。” 曼缇苦笑一声,看着医生,那双原本漂亮霸气的眼此刻全失去了神采,像是死鱼的眼珠子,正是她心的写照。 “中药不知道吃多少了,什么药浴、什么调理,统统不见效。” “冰冻三尺也不是一日的,对不对,再坚持一段时间。” 医生柔声相劝,曼缇皱起了眉头,抱怨道: “每天弄这些怪麻烦的,要是没用,就不弄了罢!” “怎么会没用呢,保健也要的呀,药补嫌麻烦,食补看看。” “食补?” 曼缇掂掇着,点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呀! 告别了医生,走出了医院,曼缇摸着包,包里躺着一张薄薄的纸头,上面写满了医生的食补方。曼缇感到很满足,好像这张纸能给她带来一个孩子。 红木八仙桌上,一排一排排出了九个菜肴,有清蒸鲈鱼、有秘方红烧肉、有蒜蓉鸡爪……各式各样,色泽香味都诱人极了。 曼缇踩着高跟鞋还要翘二郎腿,坐在一把棕色软椅上,等女仆给她端来补汤。女仆小心地端到桌上,放下小碗和勺子。不过是一小盖盅的鸽子中药汤,曼缇当做了仙药。她轻轻地揭开白瓷盖子,白嫩的手指就要和白瓷盖子融为一体,这双手真让人羡慕。 “唔,今天这汤不错,还挺香的。” 曼缇放下了盖子,鼻子凑上去嗅了嗅,微微闭上眼陶醉了一番,白烟袅袅而起,灵巧地钻入她的鼻子,挑逗她的嗅觉。曼缇拈起一只小调羹,搅动了几下汤,搅开那油圈儿,让汤汁更加可口。 盖盅虽小,里头却装了一整只小乳鸽,中药杆子铺在盅底,枸杞子漂浮在汤面上。这小小一盅汤,料真不少,营养一定好——福建人真会吃,曼缇暗暗地在心底说话,舀了一调羹来尝。 女仆都微微倾侧了身子,等着主人的反应。这主人的口味可不好调,不好伺候。果然曼缇刚抿了一小口,汤汁刚沾到舌头,脸就扭曲了,对着那一个盖盅“呸”一口全吐了出来,用手帕抹着嘴,骂开了: “这什么鬼东西,这么难吃,要恶心死我吗?” 曼缇拍着桌子生气,大声吼叫着“拿走!拿走!”女仆赶紧上来撤下了盖盅,厨子就被叫了上来,战战兢兢地听主人数落。 “太太,汤不好喝,咱吃点别的,这么多菜。” 管家婆婆站出来替厨子说了这么一句,桌上那么多菜呢,主人每次也不过挑一两样吃,其他的也就动几筷子,吃着合口味的了,不就能堵上嘴了,还吧唧吧唧地数落个没完吗? 曼缇白了厨子一眼,伸筷子挑起一块鱼肉来尝,又一口吐出来,“啪”一下,一筷子就把整碟菜挑翻了,晃动着脑袋骂厨子,一对金光闪闪的耳环打起了秋千架。 “你怎么搞的,鱼是死的,肉都腐了,你拿来给我吃啊?” 厨子一声不吭,他确实用死鱼来糊弄主人,死鱼比活鱼便宜了一半多呢,本以为哄得过去,没想到就被主人吃出来了。管家赶紧又劝曼缇尝尝别的,别的好吃,曼缇让女仆把那碟红烧肉端过来,只拿筷子一戳,又“啪”一声挑翻了这碟子肉。 “这肉又怎么回事,那么硬,炖烂一些不会吗?” “是是。” 厨子小鸡啄米一般连点了几个头,保证下回一定注意。曼缇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又看看一桌子都无可食,连饿带气,肚皮都抽筋了。管家婆婆让厨子下一碗牛肉面来,面要筋道点,牛肉片得薄一些。 厨子应了一声匆匆下去了,管家婆劝曼缇气性不要大了,眼突出来了不好看。曼缇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笑笑说: “朱姐,我不气。” “什么事啊,这么气?” 大林走进屋来,摘下白色丝绸帽,连同手杖一起递给女仆,大步走过来,一眼看到桌上覆倒的两盘菜,红红的稠汁滴淌了一桌,就皱起了眉头:这女人,三天不管,上房揭瓦,越来越臭脾气。 曼缇见是他来,只轻抬了一下眼皮,爱搭不理的,摇着她的小扇子。大林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将手轻轻地搭在她肩头,柔声哄她: “还气呢,大冬天的扇扇子,火气都要把头发烧糊喽!” 曼缇可在意她头上这一堆“草”哩,没少花心思在这上面,宝贝一样。今天早上梳头时,不小心被女仆的笨手扯下来一根,就要拿发簪扎人家的小脸蛋儿,大林竟然出口说“烧糊喽!”这老家伙。 “啪啪!” 曼缇娇嗔地拿扇子一打大林的脸颊,嗔怪他一句: “说什么呐,谁头上还起火灾了?怪论。” “嘻嘻!” 大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美人粉扇一打,又软又酥,还留香呢…… 255章:情人小蜜又女儿 厨子这时亲自端了牛肉面上来,放到桌上。 好大一碗面,汤头浓郁,面条油亮筋道,牛肉香葱香菜堆了满满一碗,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那香气霸道地笼罩住整张桌子,把各色菜肴都比下去了。 曼缇就要拾筷捞面,大林坐在一旁,脖子挺起长长的,鼻子避得远远的,那股子牛肉味儿让他恶心,扇扇手,说了一句: “我一来你就吃牛肉面,这牛肉味儿真恶心。” “叮——”一声,曼缇手里的那副筷子就打到了碗沿上,声音清脆又干脆。 “说什么呢你,人家在吃面呢,你才恶心。” “好好,曼缇,我不说了,咱去外头吃吧,去你喜欢的那家‘东北馆’,要个炖大笨鹅。” 曼缇仍旧埋头吃面,摇摆了两下脑袋,厌恶起来,说道: “我不要出门,挤得跟柿饼一样。” 大林笑将起来,“挤得跟柿饼一样”,原来扁扁的柿饼就是把圆柿子挤扁了,想想就有趣。大林笑过两声,灰狼一般的目光爬到曼缇花领子旗袍上,舌头一舔:那两只柿子,甜蜜柔软,挤扁了可不好。 “你这是什么眼神,要吃人呐?” 曼缇刚吸溜进一口面条,被大林的眼神吓了一跳,他这是饿了?呀,都忘了问他有没有吃过饭。曼缇就让女仆盛一碗米饭上来,再拿一瓶洋酒过来。大林明白了她的意思,让女仆不用忙了,嘻嘻笑着,看着曼缇说道: “不用叫她们忙,我陪客户吃过饭才来的。” 大林边说边向曼缇靠拢,像条毛毛虫一样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曼缇下意识地往外一躲。大林盯着她衣裳那精工细绣的一只小天鹅,一脸淫相,说道: “冬天了呢,曼缇,你说吃柿子的季节是不是过去了?” 大林整个脑袋就要倒进曼缇怀里,眼珠子直接黏在了她衣服上。曼缇“哗”一下打开了扇子,“嘣”一下站起,手插在腰上,想要骂大林,只是碍着这么多女仆的面,只好忿忿地摇了两下扇子,走到客厅去。 “曼缇,你吃饱了?还有那么多牛肉呢,你不吃光它?” “谁吃得下,对着你,胃口都倒掉了。” 哎呀,自己的情人就爱怼自己,小嘴片子利索爽快,骂得老子心头舒服。大林就喜欢这种个性十足,泼辣呛人的女子,这一天不挨情人的骂,浑身不痛快。越多刺的玫瑰,越勾人,越辣的菜,越馋人,明明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被扎伤,被辣哭,就是把持不住自己要去挑逗曼缇,生活顿时充满了趣味。 “一天不被你骂两句,浑身不舒坦。” 大林涎皮赖脸地粘过来,曼缇把手里的小扇子摇得飞快,屁股往里一蹭,大林一追,曼缇又往里一蹭。 “去!” 曼缇“呼”一下站起,吼了大林一声,大林嘻嘻笑着学了她一声,并不生气。曼缇摇摆了一下细长的脖子,娇嗔地骂了他一句: “死相。” 说完她就扭摆着杨柳般的腰肢走进屋里去,吩咐女仆准备洗澡水,还不忘扭头对大林抛一个媚眼。这风骚娘,真恨不得一口吃了她,大林心口搂着火,赶上去说: “一起。” “和你?” 曼缇一翻白眼,推了他一下,说道: “越洗越脏——臭男人。” 大林不服气地嘟起了嘴巴子,曼缇“噗嗤”一声笑了,拿扇子挡了一下嘴巴,纤手在大林肩膀和脖子处游走,安慰他说: “就等一会嘛,乖,别嘟着嘴了。” 就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孩子和母亲在校门口分别,大林依依不舍,一屋子的仆人早就笑成了一团。 淡紫色浪漫温馨的浴室里,一大缸热水静静地蒸腾着仙气,白烟袅袅转转。一个女仆抱着一篮子玫瑰花瓣均匀地抛洒在水里,从大红到粉红到香槟到再白色,装点浴缸的斑斓色泽。 撒完花瓣后,女仆又来撒柠檬片,撒完柠檬片后,又是滴薰衣草精油,一小滴就香气芬芳,留在皮肤上久久不散。女人的好皮肤是怎么保养出来的,全靠花呀,这花养女人,女人爱花。 “夫人,都弄好了,您请洗吧!” 曼缇在俩女仆的伺候下,一件件褪去了衣服,走到浴缸边,先慢慢地放下一只脚试试水温,感觉可以了,才跳进浴缸里。 “唔——真舒服啊。” 曼缇两手抓着一块小毛巾,放到胸口的位置,闭眼仰头,享受这花瓣精油澡,水波荡漾,拂过肌肤的感觉好舒服。一个女仆走过来,说给曼缇按摩按摩头,曼缇应了一声,舒服地闭上了眼。澡洗好了,整个人就好像吸收了洗澡水的全部精华,浑身香喷喷的,皮肤更加油致光亮,好极了。 “夫人,您挑一件睡衣吧。” 女仆手里捧着一叠睡衣,那都是上好的料子。曼缇翻检了一下,指了指一件蔷薇色的,女仆伺候曼缇穿上。 “我洗好了,叫老爷来洗澡吧。” 曼缇轻撩了一下满头的小卷,系好腰带出去。 大林随后来到了浴室。满屋花香馥郁,人一闻就酥软了。再一看浴缸里头的花瓣随水波流来散去,煞是美艳。浴缸一边各站着一个女仆——这女人洗个澡阵仗真大,大林暗想着。 “这洗澡水不用换了,我就用这个洗了。” 俩女仆听大林一声命令,面面相觑,大眼瞪着小眼,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呢!大林已经脱了衣服跳进了水里,掬起满满一手心的花瓣精油洗澡水,深深一嗅:啊,这花香精油香女人香,真香! 大林就在这曼缇的洗澡水里泡了一个钟,出浴后,擦着浴巾想着:这下曼缇不会嫌我臭了吧。 进了睡房,大林低声唤着“大宝贝、大宝贝”,曼缇只藏在被子里不应他,等他坐到了床沿上,猛地扯开床帘子,老虎一般从里头蹦出来,爪子勾住大林的脖子将他掼倒。 “哎呦,好调皮啊你。” 大林一头倒在曼缇软软的大腿上,被她藤蔓一般柔韧的膀子箍住了脖子,动弹不得,抬头一看,只见两只圆圆的“柿子”在蔷薇色的睡袍下若隐若现,扑扑跳动。 “服不服?” 曼缇像个女战士一样,质问大林一声。大林坏笑着,翘起手指头就朝那两只柿子戳去,慌得曼缇一下松了手。电光火石间,大林鲤鱼一挺,坐起在床,大手一拍曼缇的后背就将她扑倒在自己腿上,“啪啪”打了两下屁股,将她一句: “服不服?” 曼缇不服气被大林一招反击,双手一撑要起,怎奈大林手肘死死地抵住了她的后背,如来佛的五指山那么沉。这老家伙,气力还有的嘛,女人再有劲也敌不过男人,曼缇乖乖地听话了,求饶开了: “爸爸,别打了。” 一句话触动了大林,当真想起了沁心,女儿可舍不得打。曼缇坐起,揉了揉屁股,眼里带着责备。大林要去搂她,问她: “打疼了没有?” “没有呢,爸爸!” 曼缇大笑一声,抱住了大林的脖子,将柔软的身体贴到他背上。这个女儿奴,叫他一声“爸爸”这么灵。曼缇心里苦兮兮的,酸不溜丢。 “爸爸,爸爸,你是我的好爸爸。” 曼缇叫唤过两声,冲大林的脸颊“啵”了一口,撒起娇来。大林拍着她的手,笑了,说道: “来,让我闻闻你的手——唔,好香啊,大香包曼啊,拉的屎都是香的。” “去,恶心!” 曼缇一拍大林的后背,转了个背不理他。大林就来哄她,捏一把曼缇的脸蛋儿,两手抱住曼缇的胳膊,下巴就磕在了她肩窝里,乖顺的像个对母亲承认错误的小孩。 情人就吃这一套,大林懂。 他俩彼此都在彼此身上找寻慰藉,一个是女儿奴,一个是孩子狂。撇开这个死穴不论,单就曼缇的美貌身段与大林的财力地位,他俩都是绝配,不过要说对于这个人本身,有多少爱意在里头,恐怕就少得可怜了。 “爸爸呀,冬天了呢!” 大林会意一笑,知道曼缇是为什么,说道: “你不提醒我,一季也给你新添一箱衣服。等等,我给你拿来。” 曼缇兴奋起来,弹动着屁股,挥着手,说道: “快拿来快拿来,什么好东西呀!” 大林跳下床,找出那件celine红裙子,捧在手里,抓住衣领子一抖,就像斗牛士一样左晃晃右摇摇,向曼缇炫耀这条时髦的裙子,炫耀自己的眼光。 这片烈红色的就像朝霞一片灿烂夺目,又像开在山间的红色小花,妖艳性感,最能衬托出曼缇玲珑的身段,迷人的女人味。大林今天在逛商场的时候一眼就瞅中了这件裙子,喜滋滋地买下来,托在手里就好像抱着美人的腰一样。 “就这? 曼缇冷笑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冻住了,这不是小女孩的式样嘛!大林被裙子挡住了眼睛,看不见她的表情,察觉不到她的失望与不屑,三步并两步窜到床上,让曼缇仔细看看这条裙子,这可是自己特特意意去商场选的。 “喜欢吗?” 256章:一心操碎也难全 大林兴冲冲地等着曼缇的反应。曼缇把裙子随意翻看了一下,丢到一边,支起膝盖,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大林热切的眼神随着裙子一起落地,满心欢喜被轻掷下地,碎落了一地。 曼缇的不屑的眼光就像夏天 大林忙捡起那条红裙子,抖抖灰,责怪曼缇: “干嘛丢掉,不喜欢吗?” 曼缇耸耸肩,余光一瞥,呛他: “是你女儿不喜欢,你就扔给我了是不是?” “怎么说的,我买了两条,你俩一人一条。” 曼缇“切”了一声,磕着手指头,忿忿地说: “呵呵,那也是她喜欢的款,我不要。” 大林奇怪沁心喜欢,怎么曼缇会不喜欢?这红裙子多好看啊,女人真难搞,莫名其妙,送她东西反而讨她厌了是怎么。 “好好,我买裙子讨你欢心,还被你埋怨,以后我也不做这种傻子,要什么衣服你自己去买。” 曼缇察觉大林真有点动怒了,抿嘴一想:小小的打情骂俏可以,不能真把他触怒了,他可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啊!他说我的夫人,我就是夫人,他说我不是,我就不是了。 “怎么了,还生我的气了?开心点,我也给你淘了好东西。” 曼缇边说边抱着大林的脖子摇他,大林对她真有几分怒气,一开始不肯理她,慢慢的就心生摇曳。曼缇偷瞄倒他嘴角上浅浅的一抹笑容,自己得意地翘起嘴角一笑,放开他,就去床头柜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来,那瓶子还用红色的绸布封住了口,多宝贝似的。 “这个呀——” 曼缇刚说了这句,撞上大林那孩子般懵懂惊疑的眼神,忍不住捂嘴笑了,大林看着奇怪,曼缇接着说道: “这个呀,是从印度来的,听说效果可快了,你们男人抹上一点就……就……哈哈,我说不出来……” “嗯?” 大林起初惊疑,继而恍然大悟,看曼缇那淫妇的样儿,这只馋猫,还藏了这样的东西等着我用,那就试试吧,看喂不饱你。大林笑着和曼缇一起拉下窗幔,一层红纱一层紫纱,里头的两人朦朦胧胧。 女人轻轻卧倒在柔软的床上,抬起一脚挑逗男人。男人托住了这只脚,挠她脚心玩,等她快要笑岔气之际,一口含住她的大脚趾,啜着啜着,女人春心荡漾,呻吟起来。 …… 林氏董事长的办公楼装修的和饭店似的,一整层就服务他一个人,外间是两个秘书,大秘莎莉,小秘丁冰倩。莎莉不用多说了,追随大林多年,其实也比沁心大不了多少。 另一位冰倩,就是阿志秘书冰灵的妹妹。冰灵冰倩,一听名字就喜欢,冰灵这么甜,冰倩也应该是个小美女。自从那日大林从阿志口中听说了冰倩后,就对这位冰雪女神魂牵梦萦,好不容易把她接进了公司,大林一口老血就要喷出来—— 此女太丑!她的眼睛很脏,那一点瞳仁就像老鼠屎。她的鼻子很长,山根到准头,隔着天与地,中间的路不好走。她的嘴不像嘴,倒像脸上豁开的一道大口子,而且整个突出来,吹火又漏风。 大林后悔死了,后来才知她俩不是一个爹妈生的,不过是老街坊,父辈感情好,母亲又几乎一起怀孕,故取了相近的名字,这误会可大了。看看铁明身边那俩秘书,一个艳,一个纯。阿志的呢,甜,只有自己可怜见的,一个老,一个丑。 大林自此成了正人君子了,再也不打秘书的主意。可秘书打他的主意啊,那条被曼缇嫌弃的裙子三转四转就落到了莎莉手里。这天她脱下了黑色的工服,换上了那条红裙子,走进了大林的办公室。 莎莉捞到了那条红裙子,第二天就穿上来给大林看,顺带狠狠地向公司里的同事炫耀一番。 “哟,莎莉姐,你今天真漂亮。” 冰倩嘴上夸她漂亮,眼却盯着她的裙子看。她知道这个牌子的裙子很贵,董事长那么大方,一下就送给了她,怎么这好事就落不到自己头上。 女人的妒心真是无处不在。大林一个眼神、一句赞美的话她俩都要争来争去,何况是这样一条昂贵的裙子。莎莉浅浅一笑,轻蔑地翘起了嘴角,她也不喜欢这个貌丑心陋的女孩,就摇着两瓣松松的屁股向办公室的门走去。 “董事长就偏心她,哼,老酒配老腊肉。” 妒火烧得冰倩两眼通红通红的,盯着看莎莉摇摆着两条瘦巴巴的麻杆腿走进大林的办公室里去,又嫉妒又鄙夷,掐起莎莉桌上那盆蝴蝶兰狠劲摇起来。 大林的办公室比铁明的还要大还要富贵。墙上挂着一只橙色的鹿头,底下悬起一副中国画,大红流苏装饰,当地设着一张方桌,四条软面凳子。 办公室深处是一间小小的会议室。公司里的人戏称为“军机处”,还真是那个意思,能进去的人都是大林的心腹,旁的人凭他再本事都没有这个机会。 办公室另一头是一间卧房,大卧房嵌套一个小卧房,那是莎莉的主意。两间卧房用几排屏风挡开,一面是四色富贵牡丹,一面却是春宫密画。 有时候,大林累了,就来到大卧房里头舒舒服服地睡个中觉。有时候,兴致起了,拉上莎莉钻进小卧房里,唱一出鸾凤呈祥。大家都晓得里头的秘密,曼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吃喝不愁,才不想伺候这个老家伙,随他找哪个相好的下火去。 “山——” 莎莉娇滴滴的声音就像从林子深处传出来的一只玉面狐狸,“扑通扑通”跳跃几下就钻入了大林耳朵里。大林一个激灵,浑身毛根都立起来了。 “就不要这么叫我了嘛,心麽麽。” “人家开心叫叫你嘛!” 莎莉妩媚一笑,夸张地扭着屁股,交错脚步一步步走过来,一手抓着一边裙子,扫过来扫过去,裙边翻涌,撩人心怀。大林看了,放下笔,拿起烟,眼就觑起来,手一挥,朝莎莉笑说: “转一个。” 莎莉听命,左脚向斜前方划出一步,收回到右脚后,微微屈膝,慢慢地蹲下去蹲下去,颔首低眉,突然拿眼睛一瞅大林,直勾勾地看着他说: “遵命。” 莎莉常陪着大林参加各种舞会,跳舞不在话下,转圈是最迷人的。莎莉转得好极了,高跟鞋都不用脱,就这么“唰唰唰”转过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快,裙边飞舞起来,看得见小腿了,看得见大腿了,看得见…… 一股不知哪来的力量把大林粗粗的脖子从锁骨窝里拔出来,再拔出来。男人都渴望成为长颈鹿,那样看女人就方便得多,即使不小心被发现了,长脖子一甩就跑了,长颈鹿跑得多快啊。 大林眼瞅着莎莉的腿,那修长挺拔的一双玉腿,看一百年玩一百年都不腻的,尤其是裹在腿上的丝袜,把女人腿部的缺点都遮住了,只剩下白皙与柔软。 “再往上点再往上点……” 大林在心底喊着,舌头卷动着,来回舔着牙齿,活像一只半年没吃到荤腥的老狗,一看到带血的肉就口水直流,一口一个不过瘾。 美艳的女人对这类像老狗一般的老男人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肉还没吃到嘴里,最让人期待,等到沾上了唇,吞下了肚,也就兴味索然了。 莎莉就是这样一块带着血、散发着浓郁肉香的老腊肉。她转着转着,渐渐朝大林办公桌这个方向来转过来,像一团燃烧的红色火焰,风情万种。 突然间,她“噌”一下窜上了桌子,飞快旋转的裙子乖顺地铺在她腿上。莎莉翘起二郎腿坐好,轻轻一掀裙子,抖平了裙摆,松脱一只高跟鞋,挂在脚背上,抖啊抖啊抖芳腿。 大林看得心口冒火,这哪来的曼妙女郎?转啊转啊就转到了自己眼前?还拿一双媚眼直勾勾地看着你,七魂被她收去了六魂半! 莎莉解开了上衣一粒扣子,往下一拉,露出雪白的肌肤,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地对大林说道: “人家累了嘛!” “好,我给你揉揉。” 大林得了美人的命令,屁颠屁颠地就过来效劳——褪去了莎莉的高跟鞋,展开手掌,揉着她的脚背,逆流而上,一路摸上了大腿根,还要往里探,莎莉夹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 “放开!” 莎莉笑过一声,就是不肯,大林掐了她的大腿肉一下,莎莉尖叫一声,踹他一脚。大林揉着胸口,指着她说: “你不听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啊——” 莎莉翻身要逃,还没跳下桌子就被大林按倒了,闭上眼等着他的吻。大林急吼吼地喘着粗气,在她身上匍匐前进,刚凑到她脸上,就被她耷拉下垂的嘴角和那嘴角的褶子给吓住了,远一点还看不出来,近了些就这么明显. 大林瞬间偃旗息鼓,兴味索然。 这“官要做正的,女人要玩嫩的。”谁愿意对着一个半老徐娘谈情说爱? “怎么了?” …… 257章:撞破了老爸奸情 莎莉努着嘴,半天等不来他的吻,睁眼一瞧——大林早放开了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咦?老猫对案板上的鱼没兴趣了?莎莉很不解,昂起身来,坐好,刚要开口问他。 大林就转过身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看也不看她,随口说了一句: “你脸上的粉太多了。” 这是什么话?莎莉听懵了,老娘我以前抹得再多你都不会说这话的呀!今天早上怎么啦?吃错药了这老狗?莎莉隐约感到大林嫌弃她了,说话都让人你找不到北了,没好气地怼他道: “你怕吃多了中毒啊?我不搽粉你嫌弃我邋遢,搽了粉又不敢亲了,别告诉我你现在成了正人君子了,老娘才不信你这一套!” 莎莉气急败坏,这几天大林待她懒懒的,说好的新汽车不给她买,拿这条小女孩的裙子来糊弄她,老娘穿上来讨好他还不领情,当老娘我好欺负啊。 男人对自己不稀罕了的女人,任她怎么撒娇,怎么生气,都不会动容,她越来劲儿,大林就越讨厌。老得皱成一张草纸的莎莉让大林毫无胃口,就像对着一碗馊掉了的红烧肉一样,只想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今天就这样吧,你去上工吧,我这里还有事儿要忙呢!” “哦,这就想赶我走啊?我就不走了,就让你一天都看着我,让你烦我,哼!” 莎莉生气地拍打着桌子,屁股扭来扭去,把底下一张报告都给揉皱了,那是大林今天还没来得浏览的工作报告呢,这女人,叫她走呢,怎么还闹起脾气来了?烦不烦! 大林“啧”了一声,摆摆手让她下来,眼瞅着纸张都快被揉破了,这大屁股! “你不要在桌上扭来扭去的嘛,你看看这纸都给你揉皱了。” 大林指着莎莉屁股底下的纸,让莎莉看,莎莉更加生气了:你都不管我开不开心了,还管什么纸不纸的,被你嫌弃的我现在连一张纸都不如啊! “看不到看不到。” 莎莉踢打着两条腿,撒起娇来。大林被吵不过,不知该怎样才能制止这女人的聒噪。莎莉见大林犹豫起来,趁机展开手臂要他抱。大林撇了一下嘴角,只好去搂她,这聒噪娘们儿,男人一抱就安静了。 “爸!” 沁心突然这时候闯进来,开心大叫一声“爸!”,刚才冰倩说的,办公室只有董事长在,谁知一推门就看到了这一幕:自己的爸爸,抱着他的秘书,那个自己一直叫她“莎莉姐”的秘书。 而且……而且那个秘书还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裙子,爸爸刚买给自己的红裙子,竟然她也有一条。沁心瞬间红了眼,明白了一切,又是气愤又是羞,后悔不该这个时候开门! 还在调笑的两个人一下就懵了,触电般弹开,神色慌乱。 空气瞬间就凝固了,气愤尴尬到了极点,谁都静止不动,怕动一动,就会打破了这凝固的氛围,局面就会无可收拾。 谁都没防备这个时候会有人闯进来,这个人竟然还是沁心。 此时的她愤怒得像只小狮子一样,毛发直竖,电光一样的眼睛狠狠地扫着两人,两人的亲密深深刺痛了她的眼,一阵阵恶心泛上来。 沁心忍不住了,大步冲过去“啪”一巴掌就打在莎莉的脸上,一手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下桌来。 “啊——” 莎莉一下被掀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胳膊也擦破了皮,时新的红裙子就这样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扫来扫去,一下就成了一块拖布。 她不敢反抗沁心,怎么说都是自己做错了,沁心是大小姐,她怎么撒火,自己都不能还手。大林也不敢上前护自己的秘书,被女儿撞破自己和秘书的奸情,还有比这更难堪的吗? 整个办公室里就只有沁心一人动手动脚,沁心可不会手下留情,她是怎么把爸爸身边的情人都赶跑的。她最见不得爸爸身边的情人,那简直就是天敌,不打伤对方不罢休,划花了贱人的脸,看她还怎么勾引爸爸! 大林对此也只有小心翼翼地管好自己,收敛自己的脾气,不敢触怒女儿,父女吵架可是要让外人看笑话的哟!何况还在自家公司里。沁心喊累了,打得手酸了,就会停下来的。 “脱下来,你个婊子!” 沁心大吼大叫,噼里啪啦打了一通乱打,还是不解气,又上手去扒莎莉的裙子,一朵花掉了,一片纱也被撕了下来。莎莉紧紧扒着裙子,苦苦哀求沁心,还不忘拿眼神向大林求救,这真是太丢人了。 大林看不下去了,拉开自己的女儿,让她住手。 “够了沁心,这里是公司,别胡闹了。” 沁心猛一甩手,指着地上像条毛毛虫一样爬着的,衣衫凌乱的莎莉,吼出一声: “那你跟她胡来的哦!” 大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知该怎么和沁心解释。 莎莉爬起来,躲到大林身后,刚才漂亮的裙子此时已经成了烂布一片,不是,是好几片。莎莉半条腿还露在外头,半个肩膀也包不住了。大林帮她挡了一下,看着这条红裙子直心疼。 “自己这是犯了红裙煞了吗?就买了两条,一条被曼缇嫌弃,受她一顿骂,一条被撕成了这样,只有沁心身上那条还好端端的,这是何苦来呢?” 大林悔之不迭,帮莎莉掸了几下灰。如此柔情的动作融化了莎莉的心, 沁心看了却更火,指着莎莉,呲牙咧嘴地骂道: “你敢搞我爸!” “沁心!” 大林也被激怒了,自己一再退让,沁心还是不依不饶。自己的女儿管爹的事,你娘也不敢管她老公!你娘早就没了,也轮不到你来小丫头来管我! 看到爸爸瞪出来的眼珠子,一副吃人的架势,沁心一点没觉得害怕,反而更来气——明明爸爸你做了对不起妈妈的事,还理直气壮。 “你还护着她!你怎么对得起妈妈?” “呀,沁心呀!” 大林无奈地对沁心摊手了,好女儿啊,你妈妈早就走了,我就是再找个女人也没有对不起她啊,自己就这点风流韵事,被女儿揪得死牢死牢的。 沁心说到了“妈妈”,自己的眼先红了。父女俩都陷入了沉默中。 莎莉瞅瞅大林,又瞅瞅沁心,见他父女二人要吵了,趁势就跑。 没人去拉她,本来她就是个导火索,事情的根源还在于埋藏在父女二人的深深的矛盾,一个难以解开的矛盾。 外头围了一圈人,里面吵得太大声了,大家都来看热闹,个个指指点点的,比过年看大戏还热闹。 冰倩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袖着手,不动声色地笑着。就在沁心进了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冰倩就挨个打电话叫人来看热闹。真真“鼻管深长,伎俩非常”,以为阴了莎莉一把,自己就能上位了吗? “砰——” 门开了,莎莉跑出来了,一看到外头那么多同事,又羞又气,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抓着衣服,落荒而逃。 众人在她身后一阵唏嘘,几个男同事还色迷迷地盯着莎莉若隐若现的腰身和大腿。大家都被莎莉的样子给惊到了,这是遇到了劫匪了?该不是被林大小姐扒了衣服罢,活该! 正当大家在背后取笑莎莉之际,没过多久,沁心也出来了,大家的眼光又齐刷刷地投向她,一看就失望了。 沁心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胜利者的姿态,反而似有两道伤心的泪痕。该不会是和莎莉对打的时候被她打伤了吧,这情人嚣张得很啊。沁心用力拨开看热闹的人,飞快地跑走了。 大林赶紧跟出来,喊不住沁心,只好让冰倩去给铁明传话,叫铁明赶紧追沁心回来。 冰倩匆匆跑去叫了铁明,还在回想刚刚莎莉脸上那个大大的红手掌,真“光荣”啊,偷情被人家女儿打了,这下你可在全公司“光荣”了啊! 铁明一听这事,撇下手头的事务,赶紧跑去找沁心。这小妮子负气出门会去哪?去干什么事?好在进入公司的路只有一条,沁心应该没有走远。 记得上回吧,大林带曼缇回家,沁心也被气得夜半出走,这回又是为了这样的事儿。宝姨劝她不要管老爷,可沁心就是不甘心爸爸被分走,她不能拥有爸爸整个儿的爱,但是越多越好。 怎奈爸爸就是个老风流,原本还可以眼不见为净,怎么这烂沙子就要吹进自己眼里来。她心里委屈呀,住大房子却没家的感觉太不好受了,自己这个女儿都被爸爸给忘了。 一想到莎莉和爸爸那么亲近,一想到她身上穿的那条裙子,再看自己这一身,简直就是双胞胎嘛,那恶心的感觉就如涎水一样从腺里涌出来,充斥了整个口腔。 “呸!” 沁心叉起腰,冲地上啐了一口,扒掉裙上一朵花,踩个稀巴烂。 “沁心!沁心!” 铁明追了上来,沁心只微微侧转了一下头,并不看他,仍旧迈开大步子往前走,边走边撕自己的裙子,把纱撕得一块块的,随手乱丢。 “沁心!” …… 258章:小魔女也有低头的时候 铁明又喊过她几声,可任凭他怎么喊,沁心就是不肯回头。这回她真是气得不轻啊,大林惹着了女儿,却要自己来哄。 想抱怨又抱怨不了,谁让自己又是林氏的总经理,又是林家的东床快婿呢,这任务啊,欣然接受! 沁心虽说走在前头,但她听清楚了,是铁明在后头追着自己——这肯定是爸爸他来哄自己的,爸爸自己不出来,就喊铁明哥出来,怎么能这样! 此时此刻沁心的心里乱极了,既需要一个安慰,需要一个倾听者,又不愿将心事诉与人知,生生憋苦了自己,这时,无论谁来搭理沁心,她没准就会统统爆发出来。 “不行!我不能对铁明哥发火。” 沁心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怒火,愣是不回头,小步子越走越急。 铁明心中大概有数,这妮子不愿对自己发火干脆就不理自己了,她以为她走得快就能甩掉自己了吗?铁明更是加快了脚步。 一片红纱飘过来,铁明伸手接住,一看了沁心竟然在撕自己的裙子,这小妮子边走边撕裙子是怎么回事?这大街上的,她不害臊? “沁心——” 铁明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冲上去,兜住沁心的肩膀,拉她到一处弄堂,两人面对面好好交心。沁心不要他的衣服,铁明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脱下来,劝她: “你这是做什么呢!” 沁心心里烦闷,头摇得像拨浪鼓: “铁明哥,你不要管我啦!” 铁明一脸关切,低了头看着沁心的眼睛说: “你叫我一声‘哥’,我不会不管你。” 沁心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那一潭水似太满了就要汪出来一样,冰晶透明,真惹人怜。 铁明掏出手帕要给她抹一抹眼睛,沁心别过脸去,痛苦地皱起了眉。 “铁明哥,你不知道我心里的事。” “你心里烦,我知道,不要折磨自己,说出来,我帮你排解排解。” 沁心哀怨地看过铁明一眼,又摇了摇头,感谢他的好心,可是没人能帮得了自己,这是自己家里头的事,其他人就算是铁明哥也只能给一些不痛不痒的劝慰。 那个让沁心烦心的还不就是大林嘛!今天不巧撞破了爸爸与秘书的奸情,不能当作没看见。真不想看见,却总是要看见。 男人总是多情,见一个爱一个,天天翻牌轮换都不够,什么样的都想经一手。有老婆的男人束手束脚,没老婆的男人放手放脚。 常言道“劝赌不劝嫖”。 铁明深知大林的臭毛病,笑笑装没看见。偏偏大林八字犯冲啊,养了一只小母老虎,简直比老婆还能管。 沁心失母后没了安全感,疑心妒心倒是愈燃愈旺。她太爱她爸了,忍不了爸爸的滥情,允许他讨一个外宅已经算是格外开恩,还不满足吗?爸爸怎么能这样? “我恨这些贱女人,全是轻骨头,一个个都赶着上,我爸都老了呀,她们图什么?” 铁明听后轻声一笑,沁心哪里能懂男人女人?一个贪财一个好色,天定的一样就要走到一起。女人,一辈子都在找爹,有钱就有亲,没钱爹也是假的。 男人,缺不得女人。女人是他们的面子,越多越漂亮越让同性羡慕、嫉妒、恨。男女有多不一样,说到底还是一样的。 铁明不能把这番话告诉沁心,就算自己说了,沁心也不会明白的,像是看透了一切似的笑着不说话。 沁心盯着铁明的眼睛看,敏锐的触觉一下嗅到了铁明的心思,挥起西装袖子一甩铁明的胸口,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天底下男厕一样臭,你也沾了一身味。” 冤枉啊——大林你听到没有,你女儿骂我呢,我可是替你受了,下回你脱裤子可要看好地方,别再被你女儿抓到了。 沁心毕业后,越来越识事了,自己都不能再把她当小妹妹看待了,呵呵,铁明一擦鼻子,说道: “你想过没有,你这么一闹,公司里的人该怎么看你爸。” “不是我要闹,要么就不乱搞,要么就不要让我看到。” 大林宠女儿宠过了头,沁心管老爹管过了头。其实在两人心里头,彼此都是最重的。大林没有要怪女儿的意思,不然不会让铁明来劝她。沁心同样也明白到了自己确实做得过头了,在办公室里头大吵大闹,让爸爸太难堪了。 铁明看她嗫嚅着舌头,说不出话来,脸上泛起几丝歉疚的神色,看样子沁心知道自己做错了,这小丫头在内疚呢!哈哈,自己的任务达成了。 铁明舒心一笑,沁心刚才这么闹过了,这会子要她回去给爸爸道歉,依她的性格,她不愿意的,给她找个台阶才行,铁明于是说道: “回去吧,去找你爸,林先生虽然不是好丈夫,但他是个好爸爸。” 两人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就像父亲对女儿的呓语,那是只有亲人之间才听的懂的语言,外人只听得到“沙沙”声。刚才大林一脸惶急又一脸纠结的痛苦模样在沁心的脑海里重现。 “爸爸,女儿做错了,你怪我吗?” 沁心仰起脸蛋儿,看着铁明颇犹疑,轻启小口说道: “回去该怎么向我爸道歉呢?” 铁明搂着沁心的头,往自己怀里一靠,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儿,笑着说: “傻丫头。” 沁心咬了咬嘴,眨巴了两下眼睛。 两人慢慢走回公司去。一路上沁心都在想办法和爸爸道歉。铁明宽慰她说,别想那么多,你们父女之间没有什么结节。 “我给爸爸买盒茶叶吧,敬茶道歉。” 沁心看着铁明的眼睛,像是在寻求一个肯定。铁明抱了一下她的肩头,说道: “你爸爸哪里会要你敬茶,你是他女儿啊,你回去喊他一声‘爸’,就什么事都没有,他还会记仇吗?” 沁心似乎不相信铁明的话,反问道: “不会记仇吗?” “相信我,不会。” 铁明用坚定的眼神告诉沁心。 “不敬茶了,也总该买些东西吧,不然没有诚意。” 沁心还在纠结诚意不诚意。铁明被弄得没法了,想了想问她道: “你知道你爸爸爱吃什么吗?” “这个嘛……桃酥饼!” 沁心激动地一打手指,铁明便说道: “好啊,那就买桃酥饼吧,你个小丫头自己想吃的吧!” “才没有咧!” 铁明早就看穿了沁心的小心思,借着给大林赔罪的机会,填饱自己的胃。说走就走,两人就去买桃酥饼。 卖饼的大娘见了沁心,眼神立刻就变了,这小妮子是碰到劫匪了?衣服都给撕烂了?没人给她解释,铁明忙接了桃酥饼,拉着沁心走开。沁心也注意到了大娘的眼神,她在看自己?看什么?对了,我的裙子! 沁心看着这一身被自己撕烂的裙子很抱歉,自己做事不顾后果,气性一上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枉费了爸爸一片心。沁心还想能不能把裙子缝好,铁明说道: “别管它了,回头我给你买一条吧,我们回去吧,你爸爸该等急了。” 铁明拦了一辆车,返回林氏。 宽敞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大林一个人闷坐在里头,孤单单,渺小凄惨。他半秃的脑袋垂在两手之间,沉重得铅球一样,桌上那么多事,一点也提不起精神来处理,沁心怎么还不回来,铁明也拉不回她了?这个小莽牛。 “爸!” 这一声熟悉的叫唤一下把大林唤醒了,是沁心回来了啊! “哦!” 大林都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女儿,舌头都木了,沁心也过意不去,站在门口不动。铁明一语打破了僵局,拎起手里那个红纸包的核桃酥,推着沁心一起走到大林办公桌前,笑笑说道: “林先生,这核桃酥是沁心特意买的,当点心吃,不腻还酥脆。” 大林明白了,笑了,收下那盒子,看着沁心说: “傻孩子,还买什么点心,回来找爸爸就回来吧。” “爸,我错了。” 沁心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却把大林怔住了。铁明悄悄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大林拉着女儿的手,动情地看着沁心的脸说: “好孩子你没有错,是爸爸做错了。” 父女两人笑着分吃一个核桃酥,就像十多年前一样,温馨和乐。 沁心却把与阿志的约定抛在了脑后。就在沁心踏进公司大门的时候,阿志正好收班,正想回家去好好歇一歇,走到大厅却撞上了沁心,便问她道: “来看你爸?” 沁心点点头,看着阿志一副下班了的姿态,奇怪地问他: “下班了吗,今天那么早?” “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家了——不如等下我们去吃大闸蟹吧,那家蟹园,他家的大闸蟹最好吃了,呵呵,难得我有空,你也正好来公司了,一起去吧,我请你。” 阿志边说边踢打着地面,羞得满脸通红,还没吃大闸蟹呢,就变成大闸蟹了。这可是他第一回请沁心吃饭呢,说一个字就紧张得喉头一蠕动。沁心没有马上拒绝他的邀请,而是想到了小菊,说道: “好啊,我先去看看我爸,你去蟹园等我吧。” …… 259章:小菊代主赴约 沁心说完就要走,阿志忙“哎”一声拦住她: “沁心,我就在车里等你吧,坐我的车去。” “不用了,你先去,我等会坐电车也没事。” 阿志还想说什么,沁心推他快走: “去吧去吧,我看过爸爸就去找你,不要等我了。” 沁心蹦蹦跳跳地上楼去,空荡荡的大厅里只留下阿志一人落寞的身影。沁心转了背就去告诉小菊,让小菊替她去,自己等他们快吃完了就去看一眼。 小菊起初还不愿意,埋怨阿志不请她。沁心百般怂恿,她才答应了替她去。不曾想,沁心上楼就看到了大林和莎莉那一幕,就把阿志的邀请忘得一干二净。 另一头阿志一人等在“蟹园”里,等心上人赴约,认识沁心这么多年,这还是头回请沁心吃饭,记得之前他们还是“五仁月饼”的时候,总是沁心请他们吃饭,西餐中餐印餐俄餐等等等等,没有哪样没吃过。 “我这个大姐不会亏待你们的。” 沁心有回带他们一起吃日式料理的时候说道。她白净柔润的脸蛋儿在店里昏昧的灯光下显得朦朦胧胧,头上的珠珠闪烁个不停,满桌大大小小的碗啊碟子啊盘子啊都回荡着她的笑声,都微缩了一个她的笑脸。 阿志心神不定,手里端着的那杯清酒就“喂”了衣服领子啦,阿狗一个劲地笑话他,阿虫阿猫也在一旁拿他取笑……往昔总是充满乐趣,回味无穷,阿志呆呆地笑了。 “先生,请问您的菜单还需要吗?” 一个服务生走过来,欠身问他。这家店里的菜单没备够,有新的客人来,只能从旧桌上拿,阿志坐了这一会都不见他点菜,服务生就要撤走这本菜单了。 “哦,不用了,拿走吧。” 阿志摆摆手,示意服务生拿走吧。服务生点了一下头,就抽走了菜单,还交待了一句,有需要就喊我再拿来。阿志“唔”了一声,咽了一口柠檬水,看了看手表,想着: 怎么都这么久了沁心还不来,她该不会是忘了吧,看来我诚意不够大啊。也是,人家追女孩子总要送花送礼物,女孩子被打动了才会答应出来,吃饭也好,看电影也好,答应了和男孩子一起出门,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她不想来怎么又答应了我会来呢?” 阿志越坐越心乱,揣测着沁心的心思,东想西想,一个人打肚里官司,就是找不出个缘由来。邻座那对学生情侣卿卿我我,呢呢哝哝的,吃着一客香蕉冰淇淋,你喂我一勺我喂你一口,甜到齁。 他们周围几座都空着,没人愿意靠得情侣太近,情侣不尴尬,自己倒要尴尬死,所以这对情侣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眼里心里就只有对方。 服务生又来了,这次他手里端着一个深红色的大托盘,上面一个“白玉盘”,盘中三只肥美的大闸蟹,一只只烧得通红通红的,青色麻绳束缚住十爪,想象得出壳底下白嫩柔软的蟹肉,红润喷香的蟹膏。 阿志馋得口水直流,蠕动了一下喉头,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螃蟹被端走,默默地在心底喊着: “我要吃它三只大闸蟹!” “服务员!” 阿志等不及了,挥手就叫服务生拿菜单来,一翻开打头的全是螃蟹,各种做法都有,清蒸红烧葱油放汤呛的腌的炸的,价钱都不便宜呢,吃一个螃蟹迪得过自己过去一个月的饭钱呢! 阿志摸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口子,里头躺着鼓囊囊的钱包,不禁满足地笑了。 “有钱真好啊,有了钱什么都吃得到。” 正埋头细细看那菜单,一个明黄的身影闪过,来到了他面前,是小菊。 “小菊,你来了?” 阿志忙放下菜单,站起与她打招呼,亲自给小菊拉开椅子,请她入座。小菊谢过他,对他莞尔一笑,却撞上阿志眉眼间那一阵失落,一下就明白了,温柔地说道: “阿志哥,小姐说她过会儿就来,怕你等急了,就让我先来。” 阿志伸长了脖子听着,止不住地一阵阵失落,沁心还是不想来啊,咳,自作多情。阿志神情慢慢地黯淡下去,低头不想说话,颓丧地跟个遭主人抛弃的小狗儿似的。 小菊两手交叠,放到桌上,偏了头看他: “阿志哥,阿志哥。” “哦!” 阿志就像从梦里惊醒过来一样,小菊撇了撇嘴不开心,抓着自己的衣袖,就留下了一道指甲印。 “来来,小菊,我们先吃螃蟹,你看看菜单。” 小菊笑了,眨巴了一下浅棕色的闪着晕彩的琉璃大眼,笑着说: “你请我的哦,别心疼啊!” 阿志低头笑了,手一摊让她点吧。钱是男人的胆,女人是男人的脸。为女孩子花钱,两人都满足。不过是虚荣心,却要真金白银去填。 小菊喜滋滋地抿着嘴儿,上上下下研究着菜单,她些许认得几个字,就看菜名里头的一个字来判断这道菜是什么做的。 “好了,我点好了。” 小菊合上菜单,招招手让服务生到自己身边来。 “要一个朱砂豆腐,一个腐乳炖肉,一个上汤娃娃菜,嗯,就这样吧!” 服务生询问要米饭不要,有白米也有紫米。阿志一挥手打断他,探身问小菊: “不吃蟹吗,他家螃蟹主打。” 小菊羞涩起来,不好意思地说: “怕你破费嘛!” “怕什么,不过吃几个。——那个,再来六只大闸蟹。” 小菊放下手,歪了头不解地问他: “六只那么多?” “一人两只,好事成双嘛,沁心一会儿不是要来嘛?” “嗯,嗯。” 小菊点了两下头,刚才那份兴奋劲就像含羞草的叶子一样闭合起来,牢牢的再也张不开。 这顿饭吃得闷闷的,阿志虽不断找话题和小菊聊,眼光却时不时的瞟向大门,谁都看得明白他在等人,在期待一个人的到来,而且这个人,还是个女孩子。 小菊只好一个人吃螃蟹,剥开蟹鳌,用牙签来回滴上几滴香醋,小勺子剃着吃。吃下的蟹壳整整齐齐,刚好可以拼成一只螃蟹。 阿志呢,他心不在焉,连壳带肉一起胡乱吃,捏起蟹腿子,“咔嚓”咬一口,“咕叽咕叽”嚼两口,嚼碎了全都吞下肚,不怕不好消化。 过了一个钟又过了一个钟,终是不见沁心,阿志对着长长的走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桌上两只大闸蟹背靠着背,多像桌上的两人,彼此都需要陪伴,需要安慰,偏偏视线不能相交。 “服务生,来打包了这两只蟹。” 阿志起身准备走了,小菊也起身。 “我送你回去吧,这个就麻烦你带去给沁心。” 阿志说着就将服务生绑好的螃蟹递给小菊。小菊心头一酸,挤出苦兮兮的笑容来,替沁心谢过了阿志,又说,自己坐电车回去就好。 “也好,那我就不送你了。” 阿志真是没有铁明来得体贴周到,主意也不牢,听别人一说不用了,就不再坚持自己,怕勉强了别人,殊不知人家女孩子说的是反话呢,他就是个墨鱼脑袋。 两人出了饭店的大门就各自别过,一左一右分开了。 回到家,阿志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香,女仆迎上来帮他脱下外套,告诉他,晚饭备好了,等主人回来吃。 阿志解掉了领结,交给女仆,走到饭桌前,手撑在桌上,一看全是色香味俱佳的菜肴,正中一整只烤鸡,烤得红香红香的。阿志才想起来今早出门前交待自己回来要吃烤鸡,这满满的诱惑,遂撸起袖子,撕下一只腿来啃,小的时候,最盼望妈妈做鸡腿了,过年才吃一回,现在有条件了,吃个够。 “来,大家都坐下来吃吧,以后不用等我吃饭,我回来没准,你们自己做的菜,自己多吃点。” 阿志招呼佣人都过来吃饭,还让女仆去厨房请厨子过来吃饭,累了一天了,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胃。 “哇,这鸡肉不错,你来点,你也来点。” 阿志兴兴头头地给大家分烤鸡,握着一把刀,一片片割下肉来,装到大家碗里。一桌子的仆人都道谢不迭,遇到这样好的主人,我们这些做仆人的真是幸运。 “来,肉丸子、鱿鱼圈、红烧茄子……” 阿志早就吃饱了,这一桌的菜他不过尝尝味儿,全分给了仆人吃。一桌子的人其乐融融的就像一家人一样。 夜里,阿志洗好澡,换好睡衣,坐在桌前看三只圆圆的小盒子。每只盒子里头一对珍珠耳环,一对纯白,一对粉红,一对蓝紫,一对纯黑。 “沁心会喜欢哪个颜色呢?” 阿志拿起粉色的那对,在手里转着看着,灯光静静地照耀在这对“小粉红”上,珍珠仿佛被激活了一般,也发散出几道细细的珠光,与灯光交相辉映,衬得珍珠愈发莹润饱满。 “这就是珍珠啊,太美了。” 阿志不禁发出一声赞叹,都说“珠光宝气”,真真迷死人了。这珍珠,这淡淡的粉色,多像女孩子的眼泪,捧在手心里,心都酥掉了。 阿志两只瞳仁都成了粉色,对这粉色的珍珠耳环真是爱不释手,忽听得一阵敲门声…… 260章:一片真情珍珠泪 “进!” 阿志放下手里的小珠宝盒子,喊了一声,只见一个女仆进来,她托着一个小小的热水袋,说是热床用的。 “这个?我一个大男人火气旺得很,哪里需要这个东西,拿去你自己热床吧!” 阿志说完又仔细研究起珍珠来。 女仆并不走,瞟了一眼他的床,那上头厚厚的一层毛毯一层床垫,一条大棉被,被胎还是千里迢迢从新疆运来的长绒棉填的,暖和得很,不像她们佣人,住的地下室,盖的旧棉被,冷风从窗口灌进来,“嗖嗖”的寒,她们几个缩在被窝里移动不敢动。 主人有这条件还需要热床的话,也太怕冷了。女仆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向阿志寻话: “老爷——” “唉,怎么叫我‘老爷’,我老吗,我不比你大多少吧!” 阿志一听,鸡皮疙瘩掉了满地,这是在叫谁呢? 女仆握着嘴笑了,笑得楚楚动人,主人一点架子也没有,还拿自己和他比较,是啊,他俩确实也差不了多少。女仆小口一开,又娇滴滴地喊道: “少爷——” 阿志眉头一皱,这句听得自己心麽麽,从前自己坑蒙拐骗,也总是这么叫人家,可怜中带着几分谄媚,谄媚中夹着几分可怜。现在被人这么一叫,又勾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浑身过电了一样,坐立难安,站起来,皱着眉头看着女仆,说道: “也不要叫我少爷嘛,这宅子又没有老爷。” “那小的该怎么叫?” 女仆被阿志的可爱劲逗乐了,喜欢和他说话,亲切之情就在不知不觉中建立了。阿志手里还捏着一颗珍珠,想了想说: “唔,叫我志哥。” 女仆听到这,露出几丝惶恐的神色,忙低了头,说: “小的不敢。” 阿志有些暴躁起来,他对女孩子这种扭扭捏捏的劲儿,软软绵绵的话语从来都不喜欢,就像挠痒痒挠不着一样,又痒又急。他中意沁心那样说话爽利的女孩子。 女仆一直不敢抬头,阿志手一挥,无所谓地说道: “你随便叫我什么好了,没关系,我无所谓。” “沈先生,还是叫‘沈先生’的好。” 女仆这才抬起头来,笑着对他说。 阿志点了点头,让她没事了就出去吧,一落座,猛地瞥见桌上的三对珍珠,忙喊住女仆,让她过来。 “你过来,帮我看看哪个颜色好。” “是。” 女仆应了一声,走过来,看到桌上四对耳环,那珠光全映在她眼里,嘴巴不知不觉就张开了。 这四对珍珠耳环颜色都好漂亮,那白的纯净如雪,粉的浪漫胜花,蓝紫的神秘若梦,黑色的鬼魅似妖。 哇,原来珍珠还有那么多颜色啊!女仆看花了眼,每种颜色都各有各的美,哪种好看呢?哪种都好看呀! “这个粉色的你觉得怎么样?” 阿志拿起那对粉色的问女仆,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过还想问问女孩子的看法,想来她们应该最喜欢粉色,只要有女孩子首肯了,他就选定这个粉色的啦! 女仆歪着脑袋,下嘴唇在牙齿上磨来磨去,掂掇考虑着,看了一眼粉色的觉得不满意,指了指白色的说道; “还是白色的好,粉色漂亮是漂亮,不过这颜色是后来涂上去的吧,不真实——沈先生是要送女孩子吗?” 一句就把阿志的脸给问红了。 阿志来回搓着手,说不是呢,不就“是”嘛,没事,就承认了吧,阿志点了点头。 女仆指着白色珍珠,坚定地说: “那一定要选白色,女人就像珍珠,洁白纯净才美,白色好。” 阿志不置可否,怎么惨白的好看,粉红的不是才可爱嘛!再一想女仆那句‘洁白纯净才美’,也许……也许就是这个理吧。 桌上那对白色珍珠静静地散发着光芒,温润得像块美玉,娴静得个美女,就算没有艳丽的颜色,照样光彩照人,把粉色的、蓝色的、黑色的统统都比下去了。 阿志释然一笑,这下自己不用纠结哪个颜色好看了,就听她的吧,女孩子的喜好应该是差不多的。 “好,谢谢你了,就选白色的。” 桌上的四对珍珠好像听到了阿志的话语一样,白色珍珠的光芒似乎更加耀眼了,而另外三对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阿志把白色珍珠收在一边,又把剩下三色都盖上盖子,拢到一处,一起拍到女仆手里,女仆睁大了眼,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只听阿志大方地说道: “这三个颜色都送给你吧!” “沈先生,这……这不太好吧,珍珠很贵的,我不能要。” 女仆嘴上说着拒绝,手却把盒子抓得紧紧的,恨不得立刻跑到地下室去,向那帮姐姐妹妹们炫耀,主人送给自己三对珍珠耳环。 三对!珍珠!耳环!一年的工资都抵不上这一对。 女仆心里乐开了花,眼睛就像珍珠一样闪闪发亮。阿志摆摆手说: “就拿着吧,我留着没用,你喜欢就自己戴,不喜欢送人吧。” “喜欢、喜欢,珍珠怎么会不喜欢。” 女仆笑得像朵花似的,嘴都开合不拢了,摆了一下脑袋,说道: “谢谢沈先生啦!” 阿志点点头,让她下去吧。 女仆得了这三对耳环,欢喜地像只小鹿一样,小蹄子蹦跶蹦跶就蹦出了阿志的卧房。 第二天,阿志特意去了趟林公馆,把这对珍珠耳环送给沁心。意外又不意外的,沁心谢过了不要,她不是没耳洞,只是不喜欢戴这些坠物。耳洞是小时候妈妈给自己扎的,可是从来没戴过什么耳饰。 “有一个人一定喜欢——小菊,你送给她,她会很开心的。” 阿志一听,眼里的光芒一下黯淡了——我特特意意买来送给你的呀,你怎么不要啊,你不要还转送给小菊?早知道如此,就挑你喜欢的买了。 “怎么啦阿志,不高兴了?” “没,我不知道你不喜欢珍珠,那我送别的东西给你,你喜欢什么?钻石?” “扑哧”一声,沁心笑了,以手挡口,看着阿志,歪着脑袋说道: “你干嘛一定要送我东西呀,还要送钻石,我怎么能收你那么贵重的礼物呢?” “那……” 阿志挠着脑壳儿,傻憨憨地笑了,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不知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必送我,我记得你的好。” “那下回我带你去公园玩。” 沁心点点头,收下了珍珠,替小菊谢过了他,让佣人送他出门。 离开了林公馆,阿志去了公司,闷闷地进了办公室,托腮发呆,摇了摇头苦笑:咳,请她吃饭不来,送她耳环不要。这女孩子的心思真难猜,真让人苦恼。 阿志在渴望爱情,浑然不知爱情已经敲响了他的心门,只是他听不到,眼里只瞅见自己喜欢的女孩,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门外又是一阵敲门声,笃笃笃的,就像啄木鸟啄木头一样,这又是谁,我正烦着呢! 阿志收好了腿,摆正了坐姿,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请进!” 门开处,冰灵领着一位年轻后生进来,他是前来应聘的。 阿志便指指沙发让他坐吧,又让冰灵倒了两杯热茶过来,拿出老板的款来,开始与来访者交谈。 两人谈了一刻钟,阿志听着很满意,笑着对来人说,回去等消息吧,还亲自给应聘者开了门,送他出去。 正巧这时候,铁明来找他,迎面撞上那年轻后生,一脚不自觉地往后一退,等他出来,才同阿志一起进屋。 “刚刚那位是来应聘的,明哥,你看那人怎么样?” 阿志请铁明坐下后,就说开了,他头回应聘员工,还不知道该怎么辨人好坏。都说“人心隔肚皮”,现在的人都太会伪装了,千变万化,分不清哪个是本相。 铁明摆了一下头,来回蹭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思索的模样,说道: “阿志,招人用工,来应聘的人能力都过关的,考验的就是能不能掐得住,有本事有脾气的人不甘心给人打工的,这样的人不能用。” “那刚刚那个……那个人怎么样?我看不出来,明哥,你怎么看?” 铁明抿起嘴笑了笑,换了一个姿势,抬起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放到嘴上说: “阿志,你看一个人好不好控制,看他的耳朵,越软的耳朵越听话,硬的耳朵甚至还是翻的折的,绝对不好控制,如果这人还是三白眼、鬼齿,一定是阳奉阴违的人,要小心。” 阿志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咋呼起来: “哎呀,我忘了看那人的耳朵了。” “哈哈哈哈——我帮你看了,再找找人吧,多挑挑,宁缺毋滥。” 阿志点了点头,佩服铁明看人的门道,真要多学学才行,于是敬了铁明一杯酒,说道: “明哥,我敬你一杯,公司规定上班时间不能喝酒,这还有不到十分钟,喝它一口,不妨事,小酌怡情嘛!” 两人笑着碰杯,一饮而尽。铁明说道: “阿志,等下我们去应酬。” …… 261章:楼外楼酒楼 阿志顿了一顿,猛地灌了自己一大口酒,抹抹嘴,取下挂在墙上的一根铁棍,掏出手枪,就这样一手握棍,一手持枪,头一扬对铁明说: “明哥,我们走!” 铁明坐着不动,看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又熟练地拿棍拿枪,还郑重其事地对自己说话,绷不住笑了,反问他: “干什么?” “不是要去‘应酬’吗,哪个找明哥的麻烦,我去打他。” 阿志瞪圆了眼珠,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铁明并不着急回复他,只见他慢悠悠地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举起杯子,慢悠悠地对阿志说道: “我们是去喝酒。” “喝酒?” 阿志的眼珠瞪得更圆了,一脸不解。 铁明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对着阿志抬了一下手臂,举杯一饮而尽,真不愧是酒桌上的高手,饮酒就如饮水。 阿志这才领悟到“应酬”是什么意思,就是喝酒啊,没见过世面的自己又闹了笑话,嘿嘿傻笑起来,真是,这娃娃怎么也脱不了黑社会的样子。 “明哥,原来应酬就是喝酒呀,你看我真傻!” “这下知道了它是什么意思了,不就好了,走,我们喝酒去!” 铁明说着就伸手来揽阿志的肩膀,亲昵得像亲兄弟一般。 两人出门去。 街上秋风阵阵,顽皮地和行人捉迷藏,寒气紧紧包裹着你。 铁明一身黑色长风衣裹得严严实实,头戴绅士帽,脚蹬圆头黑皮鞋,行步带风,一身风流。 阿志则把银灰色外套抓在手里,倒挂在肩头,帽子也随意地抓在手里,痞相十足。 “阿志,穿上外套吧,冷。” “穿不了明哥,燥热得很,刚刚喝的那酒太厉害了。” 阿志还想脱掉身上这件衣服,被铁明制止住了,一会儿被风扑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两人一同坐上车。阿志执意要给铁明开车,让他安心坐着吧,开车冻手。铁明也不推了,就享受享受做大哥的待遇。 车子呼啸而过,激起一地秋叶。 今晚是为几个老客户接风洗尘的,铁明想着带上阿志一起去,让他见见世面。地点订在那家有着上海第一楼美称的——楼外楼酒楼,一听名字,一股诗意和武侠风扑面而来,喝酒最尽兴。 阿志跟着铁明一起下了车,一走进酒楼就被头顶一大片一大片大红灯笼给吸引住了,这喜庆的气氛真让人心里头暖啊,好像过年了一眼,在这家酒楼里喝酒要大笑才尽兴。 两人随引路小姐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就来到了预订的那间包厢内。门一打开,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包厢内,都是先生,几位老板远道而来,身边都没有带家眷。铁明和阿志也没有带女伴。 大家互相寒暄过,酒过三巡,气氛尴尬起来,谈生意吧,喝过酒,脑子早就醉醺醺的了。谈人生吧,都不是刚出来混的毛头小子,哪里还有什么人生理想要谈。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都讨厌起来,穿得都黑黑灰灰的,说话都粗声粗气的,真没劲儿,找点乐子来。 “咯咯咯咯——” 这时,一串黄莺般的女孩欢笑声在走廊上响起来,紧接着就是高跟鞋打在地板上的声响,那些是别的客人叫的女郎。 靠近门的那位郑先生大概是属猴的,“噌”一下从座位上跳蹿起来,打开门,大喊老板娘过来。两人在走廊叽叽咕咕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听得一阵下楼的脚步声,郑先生笑容满面地回到席上。 不一会儿,几个女郎就被叫进了包厢。 顿时气氛热烈起来,女人们个个穿着艳丽,妖娆迷人,一开口就是“我尊贵的先生”,学得和洋女郎一个调。 刚刚还是正襟危坐、衣冠楚楚的先生们,顷刻间丑态毕露,剥去了人类的外衣,露出禽兽原始的面貌。 “你来,坐我这。” 郑先生指着最年轻的那个,勾勾手让她过来自己身边坐。 “先生,我渴了,喝你点酒行不行啊?” 一个披着满头小卷的女郎看中了坐在里头的黄先生,直接走过去,胳膊磕在他肩上,晃动着细腰,撒娇说,那一对“大宝贝”来回打架,看得黄先生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铁明和阿志坐在一起,默默地,石化了一般,不为所动。 “明哥,我去解个手。” 阿志对铁明耳语一句,甩开一个拉他胳膊的女郎,一径儿出了门不理。郑先生在后背发出一声冷笑,这里头,就数阿志最年轻,只怕他还没经过女人,怯场了,这小儿郎! 不过怎么宋总也这么放不开?哦,他女朋友是林氏千金啊,豪门女婿自有说不出的委屈,郑先生嘻嘻笑着,对铁明说道: “宋先生,男人之于女人,就像茶壶配茶杯,那么满满一壶茶,一个小茶杯怎么装得够,是不是,小嫩的?” 郑先生说着就搂着女郎亲了一口,女郎故作羞涩地一点头。铁明笑了一声,喝了一口酒来掩饰,酒气调皮地溢满了整张脸,郑先生观察着他的表情就笑了,体谅他的难处,说道: “宋先生,我知道你也是够憋的,林小姐造次不得,来,这次我给你找个林二姐。” 铁明含着一口酒要吐出来,招妓——这要是被沁心这只雌老虎知道了可不得了,忙摆摆手拒绝: “郑先生真会开玩笑。” 阿志这时回来,还是坐在铁明身边,看着面前这群背着老婆招妓的同性打心里厌恶,真恨不得替他们老婆狠狠抽她们男人一嘴巴子。铁明还在应付着郑先生,佯装自在。 他心里装着沁心,别的女人一概不近。郑先生不肯放过了他,用力拍了拍铁明的后背,笑着说: “女人才死缠着一个男人,男人怕什么,老婆情人养她一大屋子。” 铁明正想找借口溜走,郑先生却招手让那两个落单的女郎过来。她俩早就瞄牢了最年轻的两人,就是铁明和阿志,不过看他俩反应淡淡的,只好再找机会接近,现在听有人招呼,嫣然一笑,扭着屁股蛋儿走过来。一个还无意地掀衣露了一把雪白的大腿。 “噗——” 阿志喷了铁明一脸的酒,忙给他擦,正好给了铁明一个借口离开,去洗把脸再回来。女郎眼瞅不妙,向铁明这边跨出一步,故意一别脚,“哎呦”一声就往铁明怀里倒。 “小姐。” 铁明绅士地伸手,半屈着膝盖扶起她,一看,灯影幢幢间仿佛就是沁心,一阵恍惚,酒气全往脑上冲,朦朦胧胧中被女郎扯住了胳膊,按到了座位上。铁明还在看她,郑先生哈哈大笑,对女郎翘起了大拇指: “真有手段啊,宋先生一下就不走了。” 另一个女郎则挨着阿志坐下,两人都捂着嘴偷笑,介绍自己说: “我是解语花,我是忘忧草。” “好名字,好名字。” 郑先生乐呵呵地看着她俩,发觉上海的女郎真不简单。她二人一个脸蛋儿圆润,眉眼之间似有几分沁心的风采,一个下巴尖尖翘翘,衬得五官娇俏玲珑。 这下,每位先生身边都配了一个女郎,屋里的人一下多了一倍。大家兴致高昂,重又叫了几瓶酒,定要喝他个天荒地老。 席上,几人划酒拳,几人猜谜语,几人闲侃着野闻轶事。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欢声笑语相闻,真真热闹极了。 另一头,沁心又来公司找情郎。 她这天心情颇好,换了一个新发型,就要让铁明欣赏欣赏,殊不知铁明正在欣赏林二姐呢,沁心听邵艾说宋总去接待几位老客户去了,气鼓鼓地来到顶层找大林。 “爸,为什么让铁明哥去?” 沁心推开门就是这么一句,也不先问候她老爹,上来就是铁明。大林正收拾桌上的几份文件,见女儿来了,喜笑颜开,还要对女儿说“在家等爸爸回家就行,干嘛要来公司呢!” 结果就听到了这句话,咳,老头子自作多情,只好回她道: “男人嘛,总要应酬。” 沁心走近两步,两手抵在桌上,气得撅起了小嘴; “别人我不管,他不行。” 大林窃笑,这下铁明没好果子吃了,沁心可是只雌老虎。 “他去哪了,爸,你告诉我。” “楼外楼。” 沁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要去,大林喊住女儿,劝她眼不见为净,喝酒跳舞一大帮人,太杂太乱了那地。这老头子还要煽风点火,坑自己的女婿,吊女儿的胃口。沁心真被刺激到了,让爸爸赶紧带自己去,大林只好答应了。 父女俩匆匆出门。大林发动车子,带女儿去“现场”,一路上都在偷笑,自己的女儿这以后一定是个管家婆,掐男人掐得那么紧,铁明以后的日子比自己还要清苦呢,哈哈! 车子开啊开,路上的风景越来越熟悉,沁心探头看,这不是回家的路嘛,爸爸不是说要带自己去“楼外楼”,原来是——沁心瞄到大林嘴角上一抹得意的笑,气得拍坐垫叫嚷: “呀爸,你哄我!” …… 262章:坑女儿的爹! 大林被沁心吼得一下缩了头,又伸出脑袋来,偷瞄了一眼女儿的表情,笑笑说: “沁心,你铁明哥行事有分寸的,你一去反而让他不好做了。” 沁心并不跳入她爸爸挖好的陷阱,坚定自己的信念,向大林抱怨说: “爸呀,你刚才还答应我要带我去呢,半路上就变卦了,肯定有事,我现在就要去‘楼外楼’!” 沁心敏锐地嗅到了不妙的气味,最好生出一双翅膀立刻飞到案发现场,奈何肚子不争气,刚一做决定,肚子就“叽里咕噜”地唱起歌来。大林听到了,大笑了一声,说道: “哈哈哈——乖女儿,咱先回家吃饭,吃饱了饭,才有力气修理你男朋友,是不是?放心沁心,他溜不掉的。” “呵呵,好啊,爸” 沁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尴尬地咧嘴笑笑,点点头答应了,心里还是气不过:哼,宋铁明——原本今晚还打算让你尝尝自己新学的几个菜,等会叫你尝尝我林娘子的手爪。 沁心在车里发着狠,挥拳作势要挠人。 大林无奈地摇了摇头,劝沁心气性别太大了,铁明有他的苦衷。 “苦衷?他乐得不行呢吧,还苦衷?有漂亮小姐姐投怀送抱,他乐不思蜀了肯定。” 沁心边说边对大林瞪眼,指桑骂槐。大林心里有事有愧,避开女儿的目光,闭紧自己的嘴巴,默默地开车。沁心这招杀鸡儆猴真厉害,可是女人管得紧,男人就能服服帖帖的吗?怕是不容易。 回到家,大林就喊仆人开饭,沁心跟着小菊进了房间,放下了书包,换下了校服,才出来。饭菜都已经备好了。 最近天越来越冷了,厨房也不再做冷菜,换了许多热性吃食。今天是沁心喜欢的烤羊腿,大林也馋得口水直流——好久没吃这种充满野性的美食啦! 西式长桌上布了一溜的菜,当中一只烤羊腿并一些蔬菜盘,色泽明快鲜艳,看去令人食欲大开。大林喊佣人切羊腿。 宝姨小心翼翼地切下了一片肉,放在精美的小碟子里,淋上一点酱料,双手捧着端到大林面前。 “先给小姐。” 大林伸手示意,宝姨忙把羊肉端到沁心面前。大林就爱喜滋滋地看女儿吃饭,对这个女儿奴来说,看女儿吃饭的趣味远大于自己吃饭。什么好吃的都要让女儿尝第一口。 “谢谢爸。” “唉,乖!” 沁心毫不客气,夹起羊肉大口嚼起来。父女之间不必有那么多的客套,饭桌上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大林眯眯笑着,抿了一口开胃酸汤,眼睛一亮:唔,这酸菜腌得够味啊,酸咸爽口,我家的厨子比饭店里的还能。沁心抓起那块带骨头的羊肉,蘸了些酱,双手抓着就啃。 “慢点儿吃,不急。” 大林又舀了一碗酸汤给女儿,说道: “喝点汤,好下咽。” “吸呼吸呼——” 沁心大口喝汤,也不用调羹,口里发出满足的声响。大林就皱起了眉头,放下手里的羊肉又说了一句: “斯文些沁心,喝汤吸呼吸呼的,最没女孩样。” “爸,你就当养了个儿子吧。” 大林笑了,自己的女儿还不是自己给养掉了,呵呵。沁心吃过羊肉就要走,被大林叫住了: “饭还没吃完呢,做什么去?” “爸,你知道女儿要干什么去,怎么还要问我。” “呀,都不早了,你吃好饭了,你铁明哥肯定也吃好饭了,你还去干什么,等会陪爸爸说说话,老是你铁明哥铁明哥的。” “爸呀,你就让女儿去嘛!” 大林摇了摇头。 沁心嘟起了嘴生气,大林拉女儿坐下,夹了一只牛角面包给她: “吃几点子羊肉能饱吗,吃点主食。” 沁心不肯吃,喝了一口酸汤,突然明白了爸爸是吃醋了,狡黠一笑,摇着爸爸的胳膊撒娇: “爸呀,女儿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办了他,就回家。你要是不让女儿去,女儿心里头窝着火呢,就要像这只羊腿一样烤得焦焦的了。” 沁心自己气自己,捏着那只牛角面包,捏得扁扁塌塌的,一旁的小菊睁大了眼,提醒她: “小姐,这是吃的。” 沁心忙撒开了手,大林也看到了,知道不能勉强女儿留下陪自己了,看着女儿不说话。沁心知道大林是默许了,开心地抱了大林的脖子,叫小菊和自己一起去。 那头铁明和阿志喝得开心极了。 几个女郎轮流讲荤段子,讲得不好笑的就罚酒,先生们一个个都喝成了年画里的红脸喜娃娃,大家的笑声一浪盖过一浪,个个无比享受这辰光。 家里的那位夫人端得正,别说讲荤段子了,就是喝酒也不会多喝,就怕丢了形象。所以男人都喜欢找女郎,这种女人把女人做到了一个极致,不会脸红害臊,不会和男人急,把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熨熨帖帖的,让男人回味无穷。 可是阿志身边那个“忘忧草”好像做女郎做得太熟了,老生壮生小生经得多了,一眼看出阿志是个生手,不惯风月场,干脆蹿了位,自己做了“女嫖客”。 “哎呦,小草喝不了这么多嘛,你帮小草喝一口。” “忘忧草”端着满满一杯红酒,举到阿志面前,露出美丽哀愁的神色,阿志也没多想,拿起酒杯就灌了下去。“忘忧草”拍手叫“好啊好!” 阿志打了一个酒嗝,拍了拍胸口,又去拣葡萄吃,他吃葡萄不摘粒不剥皮,捏起粗粗的梗就叼着吃,女郎在一旁偷偷笑他,又来招惹他: “哟哟,这葡萄很好吃吧,喂我吃一个嘛!” 阿志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早就厌烦了这婆娘,看在她是女子的份上,忍了。 这刚剥掉最后一片皮,女郎就凑了过来,撮起猩红的嘴,一口含住了这颗萤绿的葡萄,软软湿湿的嘴唇顺势在阿志手指上一亲,抬起一双狐眼来勾他,阿志一点也不心动。 女郎不甘心地嚼着葡萄,暗暗地想着: “这死性小郎,姐姐对你没有魅力吗?要放大招了我!” “忘忧草”慢慢扯开自己的衣襟,嚷嚷着“热”,像只小猫一样蹭到阿志身上,扭个不停。绵软如酥的前胸为男人轻柔按摩着僵硬的胳膊与后背,传递着无限柔情与蜜意。阿志一个激灵,伸手挡开她,让她自重。 “哈哈哈哈——” 女郎忍不住哈哈大笑,自己出来做了这么久了,头回被人说“女郎要自重,”眼前这个不要太可爱了。邻座的先生听到了,搂紧了自己挑的女郎,劝阿志说: “男人没有不玩的,玩玩开心嘛,干嘛那么拘束。” “忘忧草”也一个劲儿地在阿志身边嘻嘻哈哈,还摸起了他的头发。阿志刚做的上流人士专享发式,顷刻间被她揉成了一个蓬乱的鸟窝。 阿志闷掉一口酒,咬牙忍着:我堂堂一个男儿,被一个风尘女玩笑侮辱,你他妈的。女郎完全不在意阿志的表情,借着酒劲儿,自顾自地说笑: “这男人的头发和女人的就是不一样,摸着好舒服,哟,还会弹回来呢!” “忘忧草”玩上了瘾,把阿志的头发当成了小孩的玩具,放荡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包厢,和阿志阴沉冷酷的脸简直就是一个火,一个冰。大家都意识到了不好。 果然,阿志怒了,“腾”一声,像枚炮弹一样弹起,指着一脸不知所措的女郎大声骂道: “你个贱货,是我嫖你,还是你嫖我,当我是好欺负的吗?” 瞬间,包厢内鸦雀无声,大家都面面相觑,像被当场捉奸了一样不敢动一动。“忘忧草”震住了,所有人都震住了,这种风月场合最不禁人认真,一认真,大家都没的玩。 阿志就是太嫩了,就当了真,就发了火。因为愤怒,他的脸红得像年画里的娃娃一般,似乎下一秒就要扬起拳头打人了。 铁明也不知该怎么圆场,逢场作戏原来也需要手把手教啊! “哈哈哈哈——” 突然一声轻快的笑声打破了静默,还是那个“忘忧草”。 她笑得花枝乱颤,发髻都歪了,拍着手,向阿志抛了一个媚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阿志,抬起白玉一般的手臂,笑着摸着他的西服领子,眼神迷离,说道: “我最喜欢有男子气概的男人,来,你打我啊!” “忘忧草”抓起阿志的手,在自己脸上挥舞,挑逗他打自己。 大家都被“忘忧草”的举动震惊了,这娘们该不会是吃多了酒,酒精上脑,神智不正常了吧,哪有人口里嚷着要人打自己的呀!而阿志这个轴性子会不会就当了真? “这个女郎真是太欠揍了。” 阿志真就当了真,他冷冷地看着“忘忧草”,默默地想着:这“忘忧草”她挑逗自己还不够,又来讨打,我要是不打她,显得我多没种似的,呵呵,是时候展现我的男子气概了,于是阴阴地笑着说: “这就是你缠磨男人的手段?我不吃你这一套。” “啪!” …… 263章:沁心酒楼捉情郎 女郎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就在厚厚的香粉下渐渐鼓了起来。 大家不觉都疼得眨了一下眼——怎么玩着笑着就动起真格来了呢?席上女郎的同伴要为她打抱不平,被身边的男人按住了。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这次是“忘忧草”打阿志,打完她还拍手叫嚷“好玩!”扎起的小辫儿像鸡毛毽子一般乱跳。 阿志捂着鼓起来的半边脸,握紧双拳,恶狠狠地看向女郎,突然伸出一个拳头挥向女郎,被女郎一把抱住他的拳头,向后一拔,拉他一起倒地。 “哎哟!” 女郎后背倒在铺了厚厚的地毯的地面上,阿志两手撑在地面上,压住了她,这一幕看得在场的人一个个都目瞪口呆。 “来啊,小莽牛,姐姐就喜欢你这样的,有劲儿。” “骚货你快松手!” 阿志厉声呵斥女郎,女郎故作眼神朦胧,好像在告诉阿志:被推倒的感觉太妙了。阿志想要挣扎起来,女郎却恬不知耻地抬腿勾住了他的腿,把他狠狠往怀里一抱,阿志整个人就扑倒在了她身上。 “你爹爹的花样多,折腾出你个花佬精。” “哈哈哈哈——” 阿志完全不是这女郎的对手,几次想要爬起,无奈何抽不了身,脸憋得红涨涨的,骂出来这句。女郎反而放肆大笑,带着阿志在包厢软和厚实深红压花的地毯上滚来滚去,惹得众人一片笑声,大家都知道他俩没事了,不过是调情罢了。 “这俩人呐,啧啧。” 郑先生看着地上的两人,摇了摇头说道,他还没喝醉,对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男女凑在一起,互相消遣,自己开心也让旁人看着乐呵。 这叫喝酒女郎来陪酒的不就是他的主意嘛!要说这晚上了还有什么公事呀,除了喝酒找乐子,谁还夜忙! 大家伙儿都看着阿志笑得乐开了怀,“忘忧草”的姐妹们也不再紧张了,头回见这种互相扇巴掌来调情的,可怕又有趣! 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欢声笑语不觉。郑先生端起一杯酒来慢慢小口儿抿着,咋摸着欢乐的滋味、空虚的滋味。 “郑先生,你说为什么那个罗宾逊要这么对待我们这些做企业的?” 铁明端了一杯酒,来问郑先生,最近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有些矛盾,前者长官就下了一道命令,害得林氏遭受了一些损失。铁明心中不满,却又没有办法,政治的漩涡那么大,能把一切都卷进去,不想搭上关系也难,搭上关系就是被损,这世道。 “喝酒吧老弟,喝酒还想这些,不烦闷吗?” “我们中国人还是有骨气的,不能这么被欺负,他们洋人怎么搞,竟然要我们跟着陪葬,什么道理嘛!” “喝吧喝吧!” 郑先生认真听完铁明的诉苦,二话不说就灌了铁明一杯,又摇了摇头:男人呀——喝酒前,谈女人和金钱,喝酒后,谈政治和理想。这个世界都喝醉了。 “宋先生,来,我们喝酒,不要谈生意嘛!” “解语花”抚慰着铁明,铁明睁着一双醉红的眼睛,用力地瞅着她,慢慢地安静了,不再叫嚷,只是一味喝酒。 “好好陪着宋先生。” 郑先生夹着一支烟,斜眼看着“解语花”说道。 “遵命!” 铁明的耳朵里已经“嗡嗡嗡”直叫了,听不清他俩说的什么。 “哦……我——” 铁明摇摆了重重的头颅似要倒下。“解语花”忙抱住他的脑袋,像一个妈妈一样把孩子揽入怀中。 “雨丝儿温柔呀——” “解语花”想要哄他开心,便在他耳边发起了嗲,唱那小调歌曲唱得分外动听。铁明喝得脸颊通红,两眼都醉了,看着“解语花”猩红的小嘴一张一合的,自己也跟着晃着脑袋,打着拍子,哼哼唧唧起来。 女郎唱完了,铁明拍手鼓掌,大喊一声“好!”“解语花”嫣然一笑,贴进他怀里,玉手摩挲着铁明滚烫的脸颊,慢慢地游走到他脖子上,五指灵巧地勾弄着他的领带,又去摸他的衣服扣子。 铁明握住了她的手,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儿。 “你就乖乖的吧!” “解语花”抿嘴儿一笑,抱着铁明的胳膊,扶着他站起。许是坐了太久了的缘故,铁明两腿发虚打圈。“解语花”钻到铁明的胳肢窝下,将他胳膊绕到自己的肩膀上,扶他出去找空房间休息 铁明迷迷糊糊地跟着女郎出了包厢,就把女郎当成了沁心,搂着人家的细腰,轻轻点逗着她的小鼻子玩,“心肝肉儿”叫着,一口酒气一嘴儿色味。 “男人都一个德行。” “解语花”轻蔑地溜了铁明一眼,撇嘴一笑。铁明只觉得酒劲越来越大,脑袋沉脚底轻,完全不能自己,要不是女郎扶着他,早就倒地成了一滩烂泥。 “呕——” 铁明踉跄两步,扶倒在墙上,作势要呕,却只听声响不见脏东西吐出来,这才是最难受的,脸上的痛苦旁人还以为是装出来的。 “宋先生,宋先生你还好吧?” 女郎拍着铁明的后背,好让他舒服些。“啪嗒”一个棕色的钱夹子掉了出来,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票子。一对烟熏花眼“嚓”一下就醒了,女郎眼疾手快,捡起就塞进胸口衣服的大褶皱里,一托“雪山”,它就掉下了沟,谁还瞧得见? “宋先生,咱找地儿歇歇。” 女郎假意搀起铁明,手却在他大衣口袋里寻着,哈!这是什么,果然又有几张夹在暗袋里的票子被摸到了,“嗖”一下就偷龙转凤,速度之快,跟变魔术似的。这一切,铁明浑然未觉,他睁眼都困难,哪里还顾得上捉贼,被女郎偷了个精光,劫完色又被劫财。 走廊那一头两件黑色大风衣款款而来,因为气愤因为焦急,“呼呼呼”穿行而过,气势汹汹。这是谁呀?只见带头走的那人一手按在帽上,一手揣在风衣口袋里,缓缓抬头,是这小妮子了。——沁心带着小菊来“楼外楼”捉情郎也! 只见沁心一身男士西装造型,白衬衫、黑色马甲,套上一件黑色外套,再罩上一件黑色披风,活脱脱一个小铁明。她看铁明穿这一身潇洒就找人也做了一身,好和他来个情侣配,原本打算找个重要的场合让铁明哥见识见识自己的风采,不曾想今天却以这样的方式照面了。彼时沁心大步流星地走在楼廊里,甩动西裤“哗哗哗”地作响,垫了脚垫的黑皮鞋“哒哒哒”地四处寻找着相知。 “人到底在哪呢?” 沁心穿过几个包厢都不见人影,焦躁起来,担心铁明早早地开心够前脚就走了,自己后脚来了刚好扑个空,一面又埋怨起大林来,爸爸分明是拖延时间好让铁明哥溜走啊。 “哼!我不会放过你的,宋铁明。” 沁心微微含着下巴,压低眼帘,在心底发着狠,顺手揪下搁在角落里的盆景上的绿茎儿,“咔嚓”一口咬碎,来来回回磨着牙齿,等下就要派用场了。 “啊哈,这就让我捉到了不是。” 就在走廊的尽头,铁明正自扶墙干呕,“解语花”站在一旁拍他的背,帮他捋捋气。可巧就让沁心碰上了。沁心刹住脚,两手交抱,头一偏吐出嘴里的绿茎儿,勾勾手指头让女郎过来。 “你,过来。” 女郎一听似有人喊她,抬头不见人只见一沓钞票晃啊晃,丢下铁明,嗅着钞票的味儿就过来了。沁心伸开手臂,女郎两眼跟着钞票,两脚不自觉地也跟了上去,就这么被沁心支开了。刚一抓到钱,女郎就忙着弯腰道谢,这才看清沁心帽子底下掩藏的青丝,原来这人是个女孩子啊,怪啊这一身先生的打扮,她是要做什么? “啧啧!” 女人穿西装还是头一回见,瞧这一身墨黑墨黑的西服、皮鞋、风衣、礼帽比先生还先生,真俊。呵呵,女扮男才看出男性的英俊之气,男扮女才看出女性的美艳之姿。衣衬人来人衬衣,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女郎感叹一声就走开了。 这里铁明一手撑住墙,一手要扣自己的喉咙催吐,这领带勒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却连扯了几下还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哦——” 没等铁明扯开领带,沁心一把擒住了这“栓郎链子”,牵狗一样把铁明紧紧地牵走了。铁明猛然感觉到脖子上一阵紧,一吸气把那食管里的呕吐物都吸到了喉间,却被卡住了脖子没得吐,只得勾着头任沁心牵了去。 “砰——” 沁心一脚踹开了一扇虚掩的门,包厢里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给我进来!” 沁心顾不得脚疼,使劲一甩手就把铁明甩进了屋,铁明醉酒后脚底发软,趔趄几步,一头栽倒在地,幸好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并没有摔着,但那一坨呕吐物还憋在喉咙里,憋得人眼珠都要突出来了。 “啪!”、“啪!” 灯亮了—— “砰!” 门关上了—— 264章:小小惩罚而已 沁心背抵着门,昂头觑眼看着躺在地上的铁明,看他醉如烂泥、气喘如牛,气就不打一处来:叫他少喝少喝就不听,这回还召妓,这还是秋天里那个一本正经的宋老师吗? “喝——给我满上……满上……” 铁明连眼皮都睁不开了,还在那儿挥舞着手臂,举杯邀酒,半空中像是有人给他满上了一杯酒,他眯眯笑着一饮而尽。 “啊……好酒!” “这人莫不是醉糊涂了?” 沁心两手叉腰,看着自导自演的铁明哭笑不得,这时候要是有一部相机在手,就拍给下来给他看看自己的丑态。铁明喝完了这一杯,又举起手臂来,还想再来一杯。 “死鬼,我来给你醒酒。” 沁心呲着牙挤出这句来,扯开自己的领带结,解掉衬衣袖子上两颗扣子,脱了鞋,一手一个倒扣在手里,一步步走向铁明,俨然一位狠着脸准备要教训犯错儿子的妈妈。 “嘿嘿!” 铁明正难受得呻吟不止,喉咙里像是灌进了粘稠的胶水一般,紧紧地粘着自己的肉,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躺在地上一脸痛苦状,突然左边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右边脸上又挨了一记,啊!好疼好疼。 “嗷——疼!” 铁明不知是怎么了,只感觉眼前有个黑影在晃,自己平白无故地挨了好几下打,怎么回事,谁打我? “哼哼!” 看到铁明皱眉呲牙,一脸痛楚,沁心得意极了,又左右开弓,“啪啪”,铁明又吃了两个香脆脆的贴油饼,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哟哟……” 铁明忍不住呻吟,捂着脸,摇摆着脑袋。沁心打的手疼了,也就住了手,站起来,冷冷地看着铁明,将鞋子扔在地上。铁明像只乌龟一样在地上翻了个身,四脚着地,几次试着要爬起来就是爬不起来。 看起来两条腿也跟着醉了,十分不能自持。沁心全看在眼里,乌黑透亮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狡黠之光,步步逼近铁明,干脆一屁股骑到铁明背上,就把铁明当马了。 “驾!驾!驾!” 沁心开心地打着“马屁股”,大喊着让他快点儿跑,一手揪着“马儿”的衣领,快把铁明的脸都勒红了。 铁明哪里受得了这番“刑罚”,伸着舌头,满脸通红,头发根根直竖,肚子一阵一阵抽紧,那是沁心一下一下夹紧腿,踢他的肚子,踢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好像钻进了一只小老鼠似的,疯狂地来回冲撞想要找一个出口…… 沁心一个劲儿地踢弹着小腿,玩得不亦乐乎。铁明实在难受极了,脸颊憋得通红通红,猛然间喉管一张——通了! “呕——呕——哗啦啦啦……” 呕吐物如洪水泄闸一般喷涌而出,片刻功夫间,就堆得小山丘那么高,那屎黄色的流质物,那热烘烘的酸腐臭气……就在自己眼前,就在自己鼻尖。 “呕……呕……” 沁心忍不住也要吐,忙以手掩口,别过脸去不看。铁明却嬉笑着扭头看她,浑浊不堪的哈喇子顺嘴一路滴淌,要多恶心有多恶心。沁心眼角的余光瞅见了他,还来不及捂鼻子,一下弹将开去,躲得远远的,一脸厌嫌。 “真后悔把他当马骑了,吐的这些东西是要恶心我吗?” 沁心不满地想着,赶紧找门出去。 铁明吐完了,胃里松脱了许多,站了起来,朦胧中看到一个人影,也看不出来到底是谁,呃!是不是刚才打我的那个人! 这么想着,铁明抬步走来,步步朝沁心逼近,拖了一嘴的哈喇子,流了满满一前襟,像个傻子。 沁心刚摸到门把,刚一打开,就被铁明按住了门,不让她逃。那气味紧紧贴着自己,沁心捏了鼻子往一边一躲。铁明一手臂搂过来,抱着她要亲亲。 “起开!” 沁心大喝一声,连手带脚狠狠踹到铁明胸口上,“哎呦”一声后,铁明直直撞到墙面上,一屁股坐倒,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嘴里哼唧哼唧的。 “酒啊——酒!” 喊过两句就没声了,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沁心慌了,赶紧过来查看他是不是摔死了,谁知一走近,却听得铁明迷迷糊糊地喊出: “沁心……沁心。” “死样!” 沁心听得心软了,嘴角上浮上来一丝浅浅的笑意,蹲在他身旁,掏出一条浅蓝色的手绢,帮铁明温柔地擦起他的嘴角、他的下巴、他的脖子、他的胸口……嘟囔着: “脏死了。” “呵呵!” 铁明闭上了眼,打起了幸福的小酣,梦里不知身何处。 林公馆幽暗的地下室里头,铁明和阿志挺尸一样横躺着,这醉酒后的安睡再舒逸不过了。 醉梦醉梦,世间一场大梦。 待看铁明的嘴角浮上来一抹浅浅的笑意,不知他梦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幽美空灵的深谷,灵树参天、飞瀑流泉、芳草萋萋、花红斗艳,一只又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穿梭其间,平添趣味。 铁明置身其中,清风轻抚他的脸颊,好似柔柔的女子的情怀。这时一阵流水声传来,起初是“叮啉咚……叮啉咚……”细微的铃声,紧接着那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竟成了玉盘碎落成大珠小珠的奇妙之声。 这溪水该有多少有趣的故事,絮絮叨叨诉说个没完。铁明循声而去,松软的泥土深陷他的鞋,留人止步。这泥该是落红所馈,总也多情。 铁明丢鞋独往,转过一棵古树,绕过一座山石,眼前一道银练悬挂山崖,飞流直下,身旁是淙淙不尽的溪水,闪耀着斑驳的光点,音符悦耳。 铁明俯身下视,手掬一汪清泉水,甘甜未入嘴先入鼻,待要低头细嗅水之清甜,却见那水搅动起来,绕着一个中心点顺时针旋转,这奇异的景象惊得铁明目瞪口呆。 慢慢的水变了颜色,变灰变黑,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竟成了一条小黑蛇的模样,没等铁明反应过来,一条红信子直直地伸过来,眼看就要碰上自己的脸了。 “啊——蛇啊——” 铁明惊恐喊出,猛然间睁开眼,果见一条黑蛇游在自己的脖子上,吐着鲜红的信子四下寻嗅着,再一看周身围了一条又一条,都扭动着身子,跳着蛊惑的舞蹈向自己游来……妈也…… 铁明弹簧一样一下弹起,紧紧抱住身旁的阿志,两个难兄难弟一边发抖,一边嚷着“蛇啊,哪来的蛇啊!”唬得小心脏都快破了,不敢睁开眼睛。 慢慢地,等到两人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不约而同地睁开眼,相视一吓,慌得一下松开手,惊恐地指着对方的脸说: “你脸上爬了一条蛇!” “啊!” 二人几乎同时伸手在脸上一抹,只摸到一手黑墨,原来是画上去的一条蛇,画得也太真了。阿志不管不顾地用袖子去擦,反而越擦越多,整张脸一团黑。铁明则掏出上衣口袋里的手绢来仔仔细细地擦脸,很快洁白的手绢就像墨一般黑了。 这时两人的酒全醒了,看着这满屋的小黑蛇还有这脸上的手绘蛇,有人恶作剧对他俩,谁!?正当两人疑惑不解之际,地下室的门开了,一道强烈的光线刺入眼眸。二人还没看清这光线后是谁呢,就听得一句低沉的声音: “可醒了?” 等到沁心提着灯走进了地下室,那光线不是那么强烈了,二人才看清这提灯之人就是沁心这妮子啊! “是沁心!” 他俩这可就明白了:就是这小妮子捉弄他俩呢。不过喝醉了酒,怎么就成了她的玩物了?铁明感到委屈,阿志有些惶恐。 沁心带着两路女仆鱼贯而入,排成“v”字两排,那阵势唬得屋内二人往后一撤,她这是要审犯人?包拯夜审郭怀吗?怪吓人的! 铁明当然知晓沁心的用意,怪不得沁心生气,要怪就怪自己当时没走脱身,几杯黄汤下肚就人事不省了,遂低下了头——这下自己没的解释了,沁心这只母老虎,捉到了小羊还不得剁吧剁吧炖了吃?自己图一时风流快活,现在还不老实交代。 “沁心,我错了。” 没等沁心发问,铁明就先承认了错误。阿志懵了:他俩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明哥要向沁心道歉呢? “唔——” 沁心努了努嘴让阿志走吧,小菊赶上来扶起阿志,带他离了这小屋。阿志木瞪瞪的,问小菊她也不回,只乖乖地跟着小菊走了。 这边沁心吩咐女仆们收起蛇,每条奖励一个鸡蛋,谢谢它们这么晚了还要工作,帮人醒酒,之后就让它们钻进竹筒里安静休息。这大半夜的也辛苦蛇儿们了。 原来这蛇是小菊养的,夏天天气酷热,蛇肉清凉解暑,预备做蛇羹吃,没等养肥了下锅呢先做了醒酒之用,沁心此刻觑眼看着地下的铁明,不说话。 铁明心脏“扑扑”直跳,刚被那蛇唬得破了胆了快,这小妮子花样忒多忒狠了,现在又该怎么哄她呢? “沁心,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 “唔——” …… 265章:刀子嘴豆腐心 沁心还是朱唇微启,又吐出一个“唔”来。 铁明搞不懂她什么意思,自己这认错态度不够好吗?她还要闹哪样。 风姑娘轻棱棱地从窗棂飘入,展开绵绵葇荑摩挲着铁明,铁明酒热的脑袋经风姑娘这么一温存,即刻汗毛直竖,冷气丝丝钻入毛孔里去,深入人的血管,周身仿佛被冰水一浇僵住了,动弹不得。 铁明掌不住这冷,又打不出喷嚏,憋得痛苦,自己都认错两次了,沁心还无动于衷,该怎么办,这风地里怎么待得了。 “沁心,放我回家吧,太晚了我明天陪你玩。” 铁明话音未落就撞上了一对雷神般的火光电眼,吓!这小妮子是要吃了自己吗?铁明还敢说什么呢?只有学乌龟将头缩在壳里,要是被沁心这只暴怒的小麻雀啄一口该多疼! 只听沁心鼻中冷“哼”了一声,翻过一个白眼,透过朦胧醉眼,铁明愈发觉得沁心活像一只张开尖尖的喙的麻雀,就要啄自己了。而这只小麻雀不过悠悠慢慢地吐出一串话来: “做了坏事还想溜,有这么容易吗?” “做了坏事?” 铁明心里冤屈着呢,脸上惨兮兮,嘴里苦兮兮,可就是说不出话来。一屋子的女仆却笑嘻嘻地瞅着他,等着看沁心怎么惩罚她的郎。 “我也知道你心里苦着呢,太委屈你了。” 铁明不敢多说一句,生怕被沁心收集了做攻击自己炮弹,头摇得像波浪鼓,无声地抗议着。 沁心突然觉得好笑,看铁明这样子,是被自己吓到了吗?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什么了呀?也会这么怕我?那好吧,我就不为难你了,沁心动动手指头让女仆拿过一个白瓷女像来。 铁明的目光随着这尊白瓷女像移动,落在了女像紧闭的眼睛上。 沁心将塑像推到铁明面前,眼神中飘过一丝刀子一般冷冷的光芒,压低了声音,恐怖兮兮地冲铁明说道: “这个仙女姐姐,你一夜摸黑了她。” “啊?这……这是瓷的,怎么摸黑啊。” “你在‘楼外楼’不是摸得很开心吗。” “嘻嘻……” 屋内女仆笑做一团,铁明一口苦水不知往哪吐,只得眨一眨眼咽下去,搞不懂沁心为什么要这么惩罚自己啊,不知又是哪个给她出的馊主意,就来折磨自己。 铁明为难地看看白瓷女像,又无助地看看沁心,苦丧着脸,哀求着沁心: “沁心,这真不能够,我错了,没有下回了。” 小菊看得可怜,替他求情两句: “小姐,好不可怜的他,小小惩戒就够了吧!” 铁明感激地看过小菊一眼,这个女仆和她小姐性格真是差太多了,自己一再示弱,连旁人都感动了,自己的女朋友,怎么也…… “不行,他今天得给我在这小黑屋里面壁思过,好好反省反省。” “啊?沁心……” 铁明欲哭无泪,看来这回沁心是真的生气了,早知道喝两杯就该抽身而退,现在退无可退,只得乖乖地受。 沁心瞟过一眼铁明苦苦的表情,满不在乎地撇了一下嘴角,又匀了一匀自己的头发,转身离去。 “沁心——” 背后响起了铁明的哀求呼唤,沁心狠心地不回头,行步带风地走了。 “砰”一声,地下室的门被重重关上了。 “沁心真是太狠心了!” 铁明忿忿地想着,就像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一样,可怜兮兮地待在空荡荡的小屋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凄惨,又带着几分滑稽。 “算了吧!” 铁明放弃了,挣扎着爬到角落里,靠着一块木板,看着那尊女像发呆,想起沁心刚才给自己的惩罚。 “一夜摸黑了她。” 真是哭笑不得,这丫头吃醋了吧,唉,不能看别的女孩,更不能抱别的女孩。铁明悟出了沁心的话语所指,笑出了声,她是在向自己讨要关注、爱护呢! 冷风从窗棂灌入,地下室里寒浸浸起来,没有火堆可以取暖,没有热茶可以暖身。铁明冻得缩成了一团,脑海中浮现出一罐罐腌冬瓜,那些在自家地下室里头、那些桂嫂仔仔细细腌的、自己每次当开胃小菜来吃的腌冬瓜——可怜的冬瓜,想它们也是和自己一样被孤零零地丢在地下室里头,暗无天日。 “我再也不吃腌冬瓜了。” 铁明呆坐在墙一隅,想到自己残忍的行径,轻声呓语着,嘴上却嚼动起来,砸吧着腌冬瓜那愈臭愈缠人的味道,那味头真足啊……越想越饿,越饿越想,刚刚只顾着喝酒了,饭菜没吃几口,现在肚里叽里咕噜得跟打仗一样闹死了,怎么办,饿到天亮吧,天亮就有饭吃了。 这夜真是难熬啊,没有床可以睡觉,没有火堆可以取暖,没有食物可以填饱肚子,一个人在只有一线光亮的地下室里又冷、又饿、又困。 铁明无望地盯着前方那个小小的窗口,等着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了的那一刻,就能跳出这难熬的地下室。 “有热汤面吃了,宋先生。” 咦?——“田螺姑娘”给自己送吃的来了? 说啥啥有,求啥啥灵。这一声“热汤面”恰是梵音伦语一般飘飘渺渺而来,稳稳落于这阴暗幽静的地下室里。 铁明处在黑暗中时间久了,突然一道光线打到眼上,难受得眨巴了一下眼,循声望去,那一身蓝衣可是田螺姑娘? “宋先生,饿了吧?喏,黄鱼面,小姐刚刚下厨房做的,趁热快吃吧!” 小菊笑吟吟地揭开梨花木掐金丝雕花饭篮盖子,抽出两条白布条,双手捧出一个大大的汤碗,撤去上头的景德镇青瓷盖儿,一碗冒着袅袅热气、散发着浓浓香气的黄鱼面真真实实地就在眼前了。 铁明忍不住吸了一口口水,恨不得捞起面条来大口吞。 “筷子,宋先生。” “谢谢你啊,小菊——帮我……帮我谢谢你家小姐。” “嘻嘻!” 小菊不说话,掩嘴嫣然一笑,一面吩咐女仆搭床铺被。 “沁心她不生我的气了?” 铁明吸溜着面条,抬头问小菊一声,一根面条顺势从嘴里滑出。小菊一眼瞅见了,装作没看到。她理解铁明,要不是又饿又心焦,怎么会全然不顾形象? “这个嘛,要宋先生明天自己去问小姐呀!小菊可不知道。” “啧!小菊呀!你们主仆二人……” 铁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明白沁心不会轻易饶过他的,这黄鱼面别有一番意味在里头呢! 日上三竿,鸡鸣三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地下室的门刚一打开,铁明就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那样子活像一只地鼠。端水送帕的女仆见了又想笑,却听铁明开口问她: “小姐起床了吗?” 一声急急切切的询问,换来一个肯定的点头。铁明爽心一笑,胡乱抹了一把脸就匆匆赶去见沁心,进了客厅,一看大林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便恭恭敬敬地问了“早安。”大林放下报纸,拉下眼镜,朝上头指了指说: “沁心在楼上房间里呢,去找她吧!” “谢谢伯父。” 铁明“蹭蹭蹭”飞奔上楼,到了沁心的房门前,立即刹了脚步,抬起手,犹犹疑疑地不敢敲门,四下顾盼。小菊见状,帮铁明朝里喊了一声: “小姐,宋先生来了。” 铁明回复她一个感激的笑容。 “来了?” 房内,沁心正俯卧在床上玩着一个娃娃,听得外头小菊喊“宋先生来了,”心下一喜,“噌”一声一跃而起,小鹿一般蹦到梳妆镜前,急急梳拨了两下刘海儿,背手踱步到门前,又拉了两下发带,这才慢慢拉开了门。 “沁心。” 外头等候的铁明怯生生地问过她一句,竭力捕捉她的神色。 “哼!” 沁心一扭头,背身而对,两手绕着辫梢,眼神里藏不住的喜色,却赌气说道: “大清早的,干什么找我?” “大清早的,为什么等我?” 铁明顺着话头往下一接。一个“等”字戳中了沁心的心事,一瞬间少女心头一热,两朵红云俏皮地爬上双颊。真是“情人知我心,小荷无处藏。”铁明向沁心走进一步,歪了头,下巴悬于沁心肩上,观察她的表情。沁心猛一转身,猛推他一把,冲铁明大声嚷嚷: “谁等你了,出去出去。” “哎哎哎——” 铁明被沁心推到门边,沁心转身又不理他了。这里铁明抓着门把手,一副要开门的样子,哄着沁心一声: “我可走了,走了啊?” 沁心交抱着双臂,不作理会。铁明坏笑一声,蹑手蹑脚地靠近沁心,一把搂住这娇小姐,嘴贴着女儿粉面,说道: “一起走,我带你去兜风。” 沁心转身作势要打,铁明一眼瞟见沁心的长指甲,一下跳开去,手点着那红红的指甲盖,一脸惊恐地说: “呐,不许这么野蛮呐!” “咯咯咯咯——” 铁明可爱的模样惹得沁心“咯咯”地笑,末了,这小妮子问一声: “昨夜里头的滋味可好?” “还问呢?外面好多只耳朵听着呐!” …… 266章:不打不骂是…… 沁心不信,铁明一下拉开了门,果然好多只耳朵在外面。 “呀爸爸,小菊,忠叔,你们……你们扒着门缝干什么呀?” 外头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红了脸说不出话,铁明他怎么察觉到门后有人?还是好多人?现在这尴尬。 “讨厌嘛——” 沁心甩着胳膊,跺了一下脚。 “嘻嘻……” “嘻嘻……” 大林傻笑一声,忠叔跟着傻笑一声,铁明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沁心,不要再和你铁明哥置气了。” “是啊小姐。” 大林还不忘替铁明求情,小菊随声附和道。 “哎呀,爸爸你们干嘛偷听嘛,干嘛要替他求情?” 沁心嗔怪死的看过大林一眼,又斜瞄了铁明一眼,那眼神似乎再说:你还有这么多救兵,就算是猴子派来的救兵也救不了你,这次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好了,爸爸,你们散了吧,都散了吧,不要听了,我自己来解决。” “哈哈——” 屋外人一哄而散,门又给关上了。 铁明握着嘴偷笑,沁心瞪了他一眼,翘起兰花指来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说道: “救兵真多!” “沁心你就看到你爸爸的份上,饶过我这次吧,好不好?” 铁明撒娇的模样像个小孩,乖巧得让人心疼。沁心愣是不看他,怕一看到他的脸,自己就会笑出来,一笑,这好不容易保持着的冷酷的脸就会一秒破功,这死人就会见缝插针。 沁心甩开铁明,摇摆着裙子,兀自走到沙发前坐下,交抱起胳膊,嘟起小嘴生气。铁明一手托着额头,无奈地摇了摇头,拿眼一瞅沁心——小妮子,还降伏不了你了?于是他又再接再厉又来哄她: “还生气呢?——不生气了好不好?” 铁明一面说着,一面就来拉沁心的手,不想被沁心照手背一打,就留下了几道指甲痕。铁明一个激灵,不疼倒是刺痒,这雌老虎!铁明在心底暗骂,摸着可怜的手背,还要挤出两滴可怜兮兮的眼泪来哀求: “你罚也罚了,打也打了,还不肯原谅我吗?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 “脏心烂肺,看了也一样。” “我现在就剖给你看。” 沁心可算是肯搭理自己了,铁明一阵窃喜,双手扒开自己的衣服,要沁心来取心。 “你怎么……” 多冷的天啊,铁明说剥衣就剥衣。沁心忙伸手过去,被铁明紧紧拽住,贴到自己的裸露的胸口上,满眼诚恳地说: “听到了吗,我的心在说我爱你。” 咦——肉麻死了,不过怎么,怎么听着这么舒服呢!沁心低头一娇羞,终于不再生气了。 女儿这低头娇羞一笑真是醉人心怀啊,就像春风吹拂过的桃花,就像桃花上颤巍巍的露珠,娇滴滴的美态让人辛亥起涟漪。 铁明释然一笑,轻轻揽她入怀,不禁唏嘘感叹: “哄你可真不容易,我这一身汗出的。” “嗯?” 沁心仰头看铁明,蛾眉倒蹙。 “不,不,我应该的,应该的。” 沁心重又舒服地躺倒在铁明怀中,缓缓说道: “下次应酬你也要带我去。” 这?铁明即刻表情一变,问她: “这种地方你有兴趣?不好玩的。” 铁明以为她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就想跟着自己去凑凑热闹而已。他可是错看了沁心。 这小妮子见近来铁明事多人烦,每每到那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去,不知见的什么人,做的什么事,保不定被哪个花精狐妖缠住了,爸爸不就是一个很好的前例嘛! 男人——提着花篮子一路采花,篮子里五颜六色、芬芳馥郁,还会记得回家的路吗?不行,我得盯梢。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什么事都只想到玩吗?我要跟着你。” 沁心语气坚定,抬起眸子冲铁明狠狠一瞪。铁明这才明白她的意思,这小娘铁了心要管我了,真是“一步踏错,步步受控。” 酒是一个间谍啊,怎么就受了它的蛊惑,交出了自己的小秘密。铁明心底一阵苦笑,看着怀里的沁心,突然发觉自己现在抱的早已不再是那个单纯天真的女学生了,她开始有了女人的心思。 铁明笑了,抽出搂着沁心后背的那只手,搁在沙发肩上,人往侧一靠,上身抵住沁心,点逗一下她的鼻子尖儿,痞痞笑着问她: “难道你是不放心我?” 沁心一抬眉毛,轻蔑地一眯一眨晶亮的眸子,回敬他: “才不,我不放心我自己,要是不小心又错打了好人——你是好人吗?” “呵呵,我是坏人你跟的?” 铁明看沁心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她一句,肩膀一抖,笑意跃满了整张脸。这话语、这神色,瞬间又勾起了沁心的小暴脾气。 “我打你哦,你个坏……” 铁明笑呵呵地挡着沁心的“攻击”,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好奇我就带你去。” 小拳头不再撞击铁明的胸膛了,改用手指头戳了,沁心暗暗骂他小气,嘟囔着嘴: “那么小气干嘛,就当让我学习一下嘛!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 他二人重归为好,卿卿我我,好不甜蜜。客厅里,大林仍旧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着报纸,耳畔却响起一声浅浅的叹息。 “阿忠,叹气做什么呢?” 大林放下报纸,叠放在腿上,不解地问阿忠。 “林先生,我看小姐在刁难宋先生了,这人进去了那么久,还不见出来,这回小姐真是生气了。” “哦?” “要不上去看看情况,劝劝小姐吧。” “呵呵。”大林笑着摘下眼镜,放下腿,站起挺了挺腰,对忠叔说道: “关心则乱,他俩又不是小孩子了,女儿家再刁,心总是软的,不会存心为难情郎的。我看呐,是他俩在上头腻得不肯下来了。” “这个爸爸好豁达啊。” 忠叔忍不住翘起大拇指来赞大林,奇怪他如今怎么看得开了呢。大林像是自我安慰一样,叨叨说开了: “女生外向,大了不能留,让他俩早日成家好啊,免了我这个老父亲日日担忧,让她母亲地底下也安心。 铁明是我挑的,这孩子我看着好,沁心也中意,就不必操心了。打打闹闹算什么,不打不闹不成夫妻,况且又不是我女儿吃亏,铁明受了委屈,我只睁只眼闭只眼,全当看不见。” “林先生说的对,咱小姐不受委屈就行了,越打打闹闹,感情越好,阿忠就等着喝小姐的喜酒了。” “走,咱哥俩现在就去喝一杯,前些天有人送来一箱洋酒……” 大林亲切地搂着忠叔的肩旁,两人说说笑笑走向走廊。走廊长长绵绵,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他俩延续了多年的情谊。 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了公司。一只篾竹编的菜篮子摇摇摆摆地一路前行,篮子里稳稳躺着十来只新鲜鸡蛋。这是谁,谁提着这满满一篮子鸡蛋到公司来? “哈——” 一声长长的哈欠过后,拍打嘴巴的手无力地垂倒在腰侧。 “沈先生,早。” “早,嗯。” 原来是阿志,他一大早上班来竟然提着满满一篮子鸡蛋,自己吃呢还是分给大家?谁要这鸡蛋,生的!大家都难耐好奇心,悄悄跟在阿志身后看他究竟要搞什么。 “沈先生,早。” “嗯嗯。” 阿志勉强对冰灵打了一个招呼,又打了一个哈欠,只见他眼圈乌黑,双目浑浊,腿下更是摇摇晃晃像风吹过一样,再看他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 “鸡蛋!这么多!沈先生,我帮你煮两个吃?” 阿志不说话,摆摆手让她拿一个大啤酒杯来。冰灵应了一声忙去找杯子,走到外面看到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围了一圈人,像是在张望着里头的沈总。 “你们这是做什么呀?” “哟,冰灵,沈先生叫你出来做什么。” “拿一只大啤酒杯给他,不知干什么用——你们又在这干什么呀,快散了,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呀,第一回见到沈先生吗。” “冰灵,你不觉得奇怪嘛,你看桌上那么一篮子鸡蛋。” 一个女员工对冰灵边说边比划出篮子的样子,做出惊奇的样子。一群人嘻嘻笑着瞅着里头。冰灵无奈地摇了摇头,去储物间取了玻璃杯来。外头的员工又开始八卦了: “你说,要这玻璃杯干什么用,磕鸡蛋吗?这鸡蛋不煮过能吃的?” “怎么不能吃,还大补呢,那些洋人用小锤子敲破鸡蛋壳,吸里头的蛋汁吃呢,就这么生吃,营养好得很嘞!” “还能这么吃啊,沈先生昨夜里头搞什么去了呀,搞得人这么累,要吃一篮子鸡蛋来补啊!” 不知是谁这么顺口一说,大家瞬间就明了,什么事一扯到男女关系上来,人一下子就有了精神。林氏人多故事多,我与你,你与他,他与她,多多少少都牵连着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唯独阿志没有,干干净净一个人,这不正常,今天可算捉到新闻了。 “咱公司最后一个处男光荣结束使命了,昨夜里头肯定没少折腾,要吃一篮子鸡蛋来补。” …… 267章:疑心生暗鬼 正当大家在外头议论纷纷的时候,冰灵取了玻璃杯来,交给了阿志。 好大一只玻璃杯,要把胃给撑爆了。大家屏住呼吸看阿志有什么动作。 这里阿志拣了一只带斑点的鸡蛋,单手一磕,浅黄色的蛋液就顺着杯沿淌了下来,一颗橙红橙红的蛋黄调皮地蹦出壳儿,扑落在杯底,铺开一裙边温柔。 “还是土鸡蛋呐,最补了!” 一女工啧啧称赞,一看就是个贤惠的家庭主妇,只有经常买菜才能认得出什么是土鸡蛋。 “别吵!” 一男工没好气地呵斥了女工一句,不用说,这一定是个主意大上天的大男人,只要身边有女性说了话,就一定要反驳,声音一定要盖过她。 “都别说话了,看沈志。”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大家这才齐齐调转目光,看里头的沈志究竟要搞出什么花样来。 “一颗、两颗、三颗……十颗、十一颗、十二颗……” 阿志一连磕了十六颗鸡蛋,大家都睁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看他慢慢抓起玻璃杯,慢慢送到嘴边,仰起脖子,只见一颗一颗新鲜的蛋黄顺势滑入喉咙,隐没不见。 “哇——” 外面这一群好事鬼张大了同样不可思议的嘴:从没见过这架势,喝酒一样喝鸡蛋,不嚼口感不咂味道,一口气全咽下去。那鼻涕一般粘稠清凉的蛋液,那浓浓的蛋腥味,怎么忍受得了? “嗝!” 里头阿志“喝”完了满满一杯子鸡蛋,打了一个饱嗝,拍拍肚皮很满足。 “呕——” 外头看戏的“游人”掌不住恶心,一下子全吐了,悔不该看,这当后想必对鸡蛋就有阴影了吧。 大家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就像潮水一般,有几个匆匆跑到洗手间去。阿志听到外头走廊的响动,赶紧过来看个究竟,一打开窗大吼一声: “你们在这干嘛呢都?” 只听“哗”一下,百叶窗被收起了,继而又响起了阿志的声音,阿志探头看围了一群人,好不气恼,大声质问他们。 大家一抬头看阿志的脸出现在窗上,哇,这变脸真快呢,进去时脸色灰暗,神情倦怠,喝完一玻璃杯鸡蛋后,即刻红光满面,神采奕奕,这是什么灵丹妙药,神奇呀! 戏看完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路过,路过,这就走。” 大家伙匆匆离去,留下阿志一脸不解。 “沈先生,他们看你吃鸡蛋呢!” 冰灵突然出现在窗前,抱着一摞本子,笑着给阿志解惑。阿志打开门,仍旧望着众人远去的方向,说出一句: “这有什么好看的,谁没吃过鸡蛋。” 冰灵瞅了一眼桌上那只空玻璃杯,抿嘴一笑,说道: “鸡蛋谁都吃过,可是像沈先生这样子吃鸡蛋的,可是头一回见呢。” 就因为这个吗?阿志倒是要嘲笑那帮乡巴佬没见过世面了,吃几个鸡蛋而已,也要这样大惊小怪的吗? “这他们就不懂了吧,鸡蛋生吃最营养,比什么人参燕窝啊还要补,我家里养了一窝母鸡呢,专门让佣人捉蜈蚣喂它们,下的蛋呀蛋黄红红的,营养着哩!” 阿志抛出了他的“鸡蛋养身论”,冰灵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蜈蚣,这么可怕的动物拿来喂鸡?别说了,我不听了。冰灵尴尬一笑,向外走了一步。 “沈先生,我去工位了。” 阿志点点头,也回到了办公室里。整个公司里的人都想小蜜蜂一样在自己小小的工位上辛辛苦苦地工作,酿出甘甜的蜂蜜供给林氏,林氏再抽出那么一小丢丢喂养手下。 上午的时间匆匆过,转眼就到了中饭时间。林氏偌大的餐厅里,阿志端着菜盘子满世界找铁明,找来找去找不见。 “明哥没来吃饭?他干什么去了?” 呷过一口冬瓜虾丸汤,阿志放下勺子,兀自思索起来。这时一位薛主管凑过来,挤到阿志这张桌子上,道了声“好”,便坐下来陪阿志吃饭。 “沈先生,牙口好啊,好多排骨。” “喏,给你两块,排骨不要钱的,想吃怎么不打?” 薛主管笑眼弯弯,托着小碟子来接排骨,回道: “回回来晚,回回做‘午餐难民’,什么都抢不到,哥碗里有,送小弟一口吃。” “哥?——吃一口蜜酱排骨,还吐蜜了?你这人真会拍马屁。” “沈先生人好,才会相予我,不像咱这抠门公司,排骨都不够吃。” 阿志举起筷子,“叮叮”敲了两下薛主管的碟子,提醒他小心说话,两边坐着的都是人,不怕人听。薛主管自知失言,忙咬了一口肉掩饰过,咂咂嘴说: “今天这肉做得真不错,就是老酒倒多了点。” “吃吧,哪那么多话。” 阿志又夹起一块排骨给对面,薛主管不客气地全啃光了,一番风卷残云后,杯盘狼藉,薛主管意犹未尽,自言自语道: “今天要是宋先生也在,我就能再多吃两块喽!” “嗯?” 阿志像是被触动了,问他: “今天宋先生没来上班吗?” “一天都没来呢,料理大事去了呗!” 薛主管捏着一根牙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儿,随口一说,却惹得阿志追问他: “什么大事?你知道?” “不就是……” 薛主管言下之意就是铁明和沁心的故事,这可是公司里人人皆知的事呢,也只有这个不开窍的沈志看不出来,告诉他吗?不如逗逗他。 “就是小儿女的故事嘛,这个沈先生不知吗?” 阿志真真听不明白薛主管嘴里的意思,待要细问他,三俩主管们走来请他俩一起去大休息室午歇去。 “人家沈先生有自己单独的小睡房,才不会和我们一起去呢!” “我睡觉打呼噜,吵着人,你们去吧。” 阿志不愿让自己看起来特殊,胡乱找了一个借口挡过去,大家也不多邀,别过阿志出了餐厅。阿志还在琢磨薛主管刚才一番话,厨工就过来收盘子了,整个餐厅只剩下他一人。等他出了门,背后的玻璃门应声关闭。 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阿志就想冰灵讨教: “什么是小儿女呀,冰灵?” 冰灵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 “小儿子,小女儿哩,就是小孩嘛!” “这个意思啊!” 冰灵胡乱答了一句,阿志信以为真,随即又疑惑起来:明哥有儿子女儿了?抛下工作去照顾孩子了?这让人更糊涂了。阿志还在打肚里官司,传来冰灵温柔的声音: “沈先生,床铺好了,还有什么吩咐吗?” 冰灵招呼阿志午歇,阿志还在思索铁明的事,冰灵又喊了他一声,阿志才回过神来,谢了她一声,带着满腹疑惑进了专人隔间小睡房。 隔间小睡房里香烟袅袅,百合叶香气柔和,轻轻安抚着神经,哄人入眠。 阿志望着一缕一缕升起的白烟,眼珠睁得大大的,那个疑团在胸口越滚越大:明哥有儿女是假,昨夜里沁心扣留他是真。究竟为了什么,沁心抓了明哥和自己,放自己回家,偏偏留下明哥。 那么昨夜明哥回家了吗?不管昨夜他有没有回家,今天为什么又不来上班呢?明哥不来上班,还留在林先生家里吗?留在林先生家里又是因为什么呢? 阿志想不通沁心和铁明究竟什么关系,但隐约感觉不好。这种感觉让阿志心生不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仰躺在床上,好像枕着一块硬木板。 “这床好硬啊。” 自己心中烦,找不到发泄口,阿志就责怪起了床板,烦躁地一起身,拍打了床垫两下,躺下,努力想睡着,忽觉窗前光亮盛强,再一次起身,把两层窗帘都拉上了。 这一下隔间里一片黑漆,阿志一阵心慌,赶紧又拉开了窗帘。一道强烈的光线再一次剑一般刺入眼眸,阿志只觉得眼前一道金光,继而眼球刺痛起来,如此一来,阿志再也无心睡眠,干脆来到外间,拿出一本《识字大全》来看。 看书也难消解心中的烦闷,打个电话去明哥家,问一问他现在在哪不就知道了,问问他今天怎么没来上班,今天去了哪里? 几次拿起电话,几次又放下,阿志还没做好准备,他心里头老是存在这么一个观点:小弟不能管大哥的事,不能去打听。既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明天明哥一定会来上班的,干脆明天问他。 午休结束,一阵婉转悠扬的笛声按时响起,员工们不敢再睡,赶紧回到岗位,投入午后紧张的工作中。 冰灵洗了脸,补了妆,回到办公间,刚坐下没多久就被一个电话打了个激灵。按照惯例,掐着午后开工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非紧急就很重要。 果然,电话那头急叨叨地诉说开了。冰灵握着电话话柄的手越来越紧,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水,指甲就要嵌入话柄中。她一手按着便签条,一手在笔筒中找笔,咬开笔帽,扣住话筒在肩窝上,飞快地做起笔记来。 “好,好。” 冰灵最后应了两声,放下话筒,敲门进了阿志的办公室。 …… 268章:店里来了两只癞皮狗 “沈先生,刚接到一个电话,有紧要事。” “说。” 冰灵递上了刚刚摘录的便签纸,请阿志过目。阿志一看,眉头就皱紧了,问冰灵: “那边还说了什么没有?” 冰灵摇摇头。 阿志咬着牙,皱着眉头想了一想,对冰灵说道 “跟我走一趟冰灵,去看看情况怎么样。” “好的,沈先生。” 他俩简单整理了一下,急匆匆出门去,去现场查看一番。 “呼——” 一辆黑色雪佛莱开出了林氏大厦。 司机全神贯注地开着车,阿志坐在后厢,交抱起胳膊,低头思索着,他没处理过这样的事,他不知道该用善人的方法还是恶人的招数。 冰灵抱着黑色皮包看着思索得难受的阿志,咬了咬嘴唇,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替他分忧。 “沈先生,现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我们到了现场了解了情况之后再看吧!” 冰灵本意要安慰阿志,阿志听后却把眉头皱得更紧了,闭起了眼,仰头靠在座椅上,长叹一口气,说道: “那时在想办法就来不及了呀,冰灵,现在就得想好计策。” 冰灵“唔”了一声不再说话,扭头看向窗外的景致。阿志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铁明,紧接着又想到了一个人——狗哥。 “啪嚓”一声,眼睛就亮了,看着前方,想着—— 这事,明哥碰上了会怎么做,狗哥碰上了又会怎么做,他们都是能人,都有办法,都有主意,都能顺顺利利把这件事解决好,偏偏让我这个笨蛋碰上了,我怎么做? 一路上阿志都在抱怨:烂事怎么就像烂泥一样,就要粘住自己不放,我要是处理不好,被人笑话了多丢人,还不如一走了之。 正如许多初入职场的年轻人一样,心里想着就好的状态就是做一棵“蘑菇”,长在公司里阴暗的角落里,见不见得着老板这太阳无所谓,接不接收得到春雨也无所谓,就这样“佛性”生长,长得不好也不坏,就这么着吧! 哪有那么容易的! 公司里的人谁都是这么想的,谁都想自己不做事,监督别人做事,拿双人的工资,哪有这么容易的,烫手山芋,烂摊子谁都想丢给新人,欺负新人,就知道你办不成,就等着你出洋相。 新人也不是傻子,也想把烂摊子推给别人。阿志灵机一动,打了一下自己的脑壳儿,想到: “对啊,我把这事告诉林先生,让他处理呗,我为什么不和林先生商量商量就自作主张了呢?我为什么要急不可待地跑来出乖现世?我为什么不向明哥讨教讨教处理方法就一头撞上来了呢?” 车子开出半路,阿志起初急切的心情,这会子只剩下不安与逃避。他除了躲在暗处角落里做一只老鼠,就从没堂堂正正做过一回人,到了考验他的时候,他只想逃,还没到赌场呢,还没见到“那俩人”呢,这退堂鼓就打响了。 可是车子还在一刻不停地赶往“案发现场”,阿志慢慢将头缩到车厢里,心里就像叼着十五只水桶一般——七上八下的。 “不行,林先生把这家赌场交给了我,就是信任我,我一点小事也搞不定,不是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就在车子刚刚熄火的那一刻,阿志突然醒悟,决意试一试自己的能耐,当一回大哥,不成功便成仁! 在司机的和冰灵的左右护持下,阿志挺直起腰背,抬起一脚,迈开方步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赌场,远远看过去,那架势和铁明别无二致。 赌场里一伙人见了他,就像见到了“猴子派来的救兵”一般,张开翅膀闹哄哄地赶着围上来,“嗡嗡”的像一群小蜜蜂。赌场经理急急切切地拉着阿志说开了。 阿志认真地听他说话。 这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的经理眨动着他那两片尖尖薄薄的小嘴村说个不停。阿志听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的,掐头去尾客套话推责话一堆,剥开壳,掏出瓤肉,可算理得清事件来龙去脉了。 原来是午饭后不久,店里进来了一位“灰鼠夹衣客”和一位“黑风衣客”。他俩进店不久,也不找赌桌下注,也不找侍者换筹码,而是站在大厅的中央,四下打量着店里的客人,看哪个模样富贵的,悄悄跟上一路,盯着他的口袋,盯着他的钱包,一副贼人的样子。 经理看他俩似有问题,命保安留神,一发现动静,捉贼捉赃。就是这捉贼捉赃坏了事。 就在保安盯了这俩人一刻钟后,那“灰鼠夹衣客”假意手拢空拳,掀开大衣,揣进兜里。保安一眼看到了,一步上前,一把擒住了贼手,拽出来,那衣兜里却“扑棱棱”掉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厕纸来。保安一下慌了神,那人却咆哮起来: “你干什么抓我。” “我明明看你偷了东西揣进兜里的,你别想赖。” “你少空口白牙冤枉人,我拿纸上厕所不行吗?你哪知眼珠子看到我偷了,证据呐,证据拿出来!” “喂,你快放开我朋友,叫你经理出来,让你经理来看看,污蔑客人是小偷,我们不是好惹的。” 闹嚷嚷一片,“灰鼠夹衣客”大声嚷嚷,“黑风衣客”也趁机起哄。正在办公室里的搂着女娇娥的驴脸麻杆瘦子经理赶紧穿好衣服,赶来救势。 “这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围着做什么,该玩玩。” 经理出面先说了这句,招呼大家各自去玩。不想那俩人立马反击一句: “你们赌场是让人玩的吗,咱哥俩是来找气受了。” “两位先生,不要动气嘛,我们开门做生意,不会没事找事,待我先查查。——这是怎么回事,晓辉?怎么惹得两位客人生气的?” “经理,我看到他偷东西就来抓他了。” “你说谁偷?你说话要当心,我们不是没钱还来偷你们。” “黑风衣客”听保安吐出一个“偷”字,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扯开嗓门大声嚷嚷起来,带动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奋力晃动起来,大脑门上青筋根根突起,因为愤怒,因为激动,扭曲成团。原本散了的赌客闻声又聚,等着看热闹。 “晓辉,你可看仔细了?” 保安支支吾吾不敢看经理,捉贼拿赃,赃没拿着,先说人家是贼,这该……那“灰鼠夹衣客”三下两下脱掉外套,抓着衣摆,往下一抖,只抖出一串钥匙,一盒烟,一根钢笔并几张厕纸,见几个看戏的赌客盯着他的裤兜,他索性把裤兜也翻过来了,依然没有破绽。 看客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他的朋友,这位仁兄也一样做法,仍旧看不出问题。看客们像是侦察到了实情一样唏嘘一声,待看经理什么反应。 这下经理慌了,像是头回上花轿的新娘子一样,紧张羞涩,局促难安,默默打量了那俩人一番,看他二人一副得意的架势,恍悟他俩是来砸场的,捉贼这出戏不过是照着他俩事先排好的剧本演的,就中了他俩的圈套了,怎么办?经理只好先呵斥了保安一番,又赔出笑脸来: “是我们眼拙,错认了两位先生,我给两位赔不是。” 这一低头可好,那两人立马现了原型,也不装先生了,直接露出了泼皮无赖的真相,跳着脚,挥舞着胳膊要经理赔偿他们的名誉。 “这可是碰上泼皮无赖了,这可怎么好啊!” 经理心里一千只乌鸦飞过,拱手作揖不迭,好话说尽,好脸赔尽,他俩还是不依不饶。这么闹腾过,谁还有心情玩啊,几位赌客直接走人,出门另找一家赌场玩去。 “这家店不干净,素质那么差,还玩什么玩!” “走!扫了老子的兴致!” “破店,还冤枉客人!下次也不来玩了!” 听到客人们叽里咕噜地议论声,经理高声喊着他们回来,保证马上就把事情处理好,就能开开心心地接着玩了,客人们才不会理会他,还是自顾自地走了。 真是不该走的走得干脆,该走的狗皮膏药一样赖着不走。 经理唉声叹气不绝,头都要炸开了。那二人洞悉了经理的心思,就“打蛇随棍上”,趁势提出了无理要求—— “要有真心实意给咱哥俩道歉,就把你老板请出来,要他给我们赔个不是。” “这……” 经理为难起来,他仍旧赔着笑脸,请他俩息怒,老板忙,没空过来。 这俩人干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当地,背过脸去不再理会经理。这么耗着可不行,这会耽误做生意的呀!但要是给老板打了电话,老板一定会怪罪自己处理不好店里的事情,经营不善,可能还会扣自己的薪水。 那二人还是一副癞皮狗的架势。经理无法,只好打电话请阿志来一趟,平息事态。 阿志一踏进门,就见厅中一个客人也没有,倒是所有的仆人都聚拢在厅上,而当中正是那两只“泼皮狗”,听到自己进门的脚步声也不站起来,大模大样地坐着,双腿叉开老大。阿志和经理会了一个眼色,经理连连点头。 “老板来了。” …… 269章:沈志智斗癞皮狗 经理对他俩的背影喊过一声,那俩人仍旧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只梗了一下脖子,微微侧转了一下头,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要老板走到自己面前来。 阿志只好自己走到他俩面前,这俩人才慢腾腾地站起来,像黑熊精一样用不友好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阿志一番,嘻嘻笑着: “你是老板啊?” 面对这俩人的质疑与看不起,阿志按奈住怒火,不让它发作,恭恭敬敬地点了一下头。他二人还是一副讨债鬼的架势。阿志也不惯着他们的脾气,把上身挺得笔直笔直的,脖子微微往后仰去,睥睨他俩,眼神犀利又冷酷,缓缓问道: “两位要见我做什么?” 那俩人被问倒了,他们原本以为阿志会和经理一样害怕得要命,本想趁机羞辱阿志一番,让他爬在地上道歉再狠狠敲他一笔钱才肯罢休。 此刻看阿志面不改色,说话从容,还反问他俩“为什么要见老板”,一下子懵了,不知要怎么还击。 那“灰鼠客”拉拉“黑风衣”的袖子,悄悄对他耳语道“怎么和王老板说得不一样,这个姓沈的胆子一点也不小啊,现在他问我们,怎么说?” “兄弟俩……呃……缺钱花,到老板这讨些花花。” 真是欺软怕硬,见软柿子就捏,碰上硬核桃连敲也不敢敲。阿志没说一句凶话,没动一下手,就凭这临危不惧的架势,倒唬得这两只“纸老虎”瘫倒在地,像两条可怜巴巴的哈巴狗一样讨钱。 “俩讨债鬼。” 阿志在心里暗骂,看他俩现在一副乖孙子的模样,往昔浮上心头,阿狗曾经也是如法炮制,装贼喊屈,给钱就滚。 他俩这点伎俩,阿志很清楚,只是这俩人真笨,怎么快就现出原形了,也不和老板多周旋周旋,或许还能骗得更多钱呢。 此时阿志已经摸清楚了他二人的来意,冷笑一声,说道: “怎么,到我这骗钱来了?” “不敢不敢,老板,讨点小钱花花。” 两只“癞皮狗”躬身驼背,赔着笑脸,像是小鬼拜见大佬一般,那乖巧的模样和刚才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周围人看了觉得不可思议——这沈先生真有魄力,没说几句话就把二人剥个精光,把他们的花花肠子看得清清楚楚。 阿志阴阴地笑着,咧开嘴,一丝儿冷光在牙尖上闪过,看得人毛骨悚然。阿志对两只“癞皮狗”说道: “唔,好,我给你哦!” 两只“癞皮狗”还真以为骗到了钱,喜得眉开眼笑,乐呵呵地搓着手,等着数票子。 阿志对经理做了一个打人的手势,经理点了一下头,坚定的眼神似乎在说: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沈先生一声吩咐。冰灵看懂了阿志的手势,睁大了惊异的眼珠,经理即命手下人把这俩人拖到后屋痛打了一顿。 “唉,老板——” 两只“癞皮狗”被驾着拖了下去,使劲挥舞着四肢要求请,阿志翻了一下眼皮不理。冰灵看了阿志一眼就把头低了下去——真是么想到沈先生这么有魄力,和平时那个常常微笑的沈先生不一样! 经理对阿志佩服得五体投地,等把人拖到了后屋,听不到动静后,亲自搬过一把罩了红丝绒的高椅子来请阿志坐,亲奉上茶,献媚连连: “沈先生,还是您有办法,您看您刚才就说了一句话,一下就把这俩人制住了,我可是从您这学到了一手啊,话不用多,人要狠。” 阿志白了经理一眼,放下茶碗说: “这样的局面你都处理不好,让这俩人把客人全吓跑了,我不来,你预备怎么办?” “是是,是小的错,小的没能力,差点就给钱叫他们走了,想想还是请您来看看吧!” 阿志冷哼了一声,手指头点着经理说道: “你倒是大方,钱是你出还是我替你出?” “不敢,不敢请沈先生替我出,小的愿意扣去这月薪水补偿赌厅的损失。” 经理就像一只虾米一样对阿志弯腰弓背,惴惴不安,阿志看过他一眼,缓缓说得: “请罪倒请得快,以后做事要机灵点,别老是找老板找老板的。” “对啊,老板是说来就来的吗,这样显得沈先生一点也不庄重。” 冰灵插嘴道,阿志不知不觉满意地翘起了嘴角:这个小妮子,心灵嘴乖,把我想说但不便说的话替我说了出来,小秘书大作用啊。 这事就这么完了,阿志带着冰灵急急赶回公司去。 一贴到车,阿志瞬间就蔫了,刚刚那唬人的架势不过是憋劲憋出来的,别看他只对俩闹事鬼说了一句话,心里头掂掇了好多话了,就怕一句说错,料理不了局面,惹在场的人笑话,尤其是冰灵。 好在没说错,哈哈,一句话唬退闹事鬼,我沈志威力真大。 阿志沉醉在自己刚刚的魅力中,更听得冰灵在身边对自己一句又一句的赞美,就像听那婉转动听的画眉叫声一样,心里头舒服极了。 阿志还是大意了,这件事之后,又有贼人潜入他店中,扒钱盗物。每次客人都向经理抱怨,抱怨他们店里不干净,经理只有不断地陪着笑脸,哄着客人。 这回可是真盗窃,虽然客人每次丢的都不过一些小钱小物件,但层出不穷,就像恼人的苍蝇一样,打也打不过来,一直在挑逗着你。 “沈先生,快想想办法啊,这回是真的贼,捉又捉不到,捉又不敢捉,怎么办啊!” “都要我给你拿主意,还要你这经理干什么用?真是贼,你看不出吗?看到了就捉啊。” “沈先生,不是我不想捉,是贼人实在太狡猾,他们打扮得和客人一样,我们辨不出来啊!” “这点小事你也办不好,以后就不用你办事了。” “啪”一声,阿志气鼓鼓地放下电话,咬咬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憋气的鱼。 这个没用的经理,什么事都非得找我吗? 阿志来回在办公室里踱步,末了重重地坐到沙发椅上,十指交叉,两食指两拇指搭成了一个三角,细细推敲起来:哪里来那么多小贼,只为偷俩小钱小物,还穿衣打扮一番,这行头都比偷钱花钱呢! “我明白了!” 两条神经一搭,一道思想的火花“噼里啪啦”闪烁,阿志激动地一跃而起。 “他们背后有人,他们是故意来整赌厅的。” 这么想着,阿志赶紧穿好衣服,来到外间,让冰灵打电话给大林的秘书小谢,自己这就赶过去。 小谢是大林的新秘书,年纪大约摸二十三四,人长得斯斯文文,模样也端正,他面试时给大林相了个面,提醒大林少吃辣少喝酒,正巧那时大林的痔疮又有“破土”的趋势,前些天医生也是这么提醒他的。 这小伙子还懂医术,难得难得,留他在身边还可充当个生活助理咧。找工作有时并不是看你有多能多专,有一样工作外的本领反而倒能打动老板的心。这个谢云就这么歪打正着碰上了大林这样的老板。 稀奇真稀奇,全公司上上下下就谢云这么一个男秘书,一进林氏门就守在大佛脚下,啧啧,前途不可量啊。 实际上,这小伙子办事能力一般般,文书上的事不是下派给其他秘书,就直接推给冰倩做,自己俨然“九千岁”。这个“九千岁”每天不是研究大林的面相就是琢磨自己的身材模样,男人?女人? “太监贵戚!” 冰倩曾暗暗骂过他,有回趁他不注意,把他桌上抽屉里的那些瓶瓶罐罐都滴了水,让这些东西快快坏掉,让这“白脸太监”的脸快快烂掉。冰倩自己从不在办公桌上放任何脂粉雪花膏,连一面小镜子也没有,这姑娘自知长得丑,上学时候得过绰号“野兽派”。 本姑娘长得丑,化妆还不行吗,化妆真不行,化哪哪突出,突出更吓人,她恼过恨过也只能认命,从此恨死了自己这张脸和那些让自己出丑的瓶瓶罐罐,偏偏就有人在自己面前显摆,还是一个半妖! 但冰倩真是错怪人家了。 小谢虽然是男人堆里的“娇郎”,但他心眼不坏,学了化妆又学了医术,喜于分享。一开始,他见冰倩总是素面朝天,头发也不好好打理,好心提醒她,趁一次午休间隙还帮冰倩化了个妆,梳了个头,自己倒是帮人心美,那丑姑娘根本不领情,看着镜中的自己,冷冷地对谢云说: “你是在消遣我吗,化得那么丑。” “哗哗——” 冰倩拧开了水龙头,蓄满一手心的水“啪啪”往自己脸上拍,洗净了脸后自顾自摔门而出,留下谢云一脸错愕地站在里头,眼珠瞪得大大的:相由心生这话,一点不错。 从此两人都看对方不顺眼,俩人的关系就和铁明那屋的关小梅和邵艾的关系一样——面上笑着,嘴里骂着,手上拉着,脚下绊着。 “小谢,林先生现在有空吗?我想见见他。” …… 270章:远山坎坷行路难 阿志匆匆赶来,急急对小谢说了这一句,眼里满是恳请。 “抱歉沈先生,林先生不能见你,他让我把这张纸条转交给你。” 阿志始料不及,本以为林先生会热情接见自己,会耐心地听自己说完,没想到热乎乎赶过来,被冷冰冰推回去,林先生为什么不见我。阿志满腹疑惑,拆开了那纸条,却见一行小字: “自作主张。” “唉……” 一声叹气,阿志失望而归。 里间林先生正在看一则报告,小谢推门进来说“沈先生走了。” 大林点点头,让小谢出去吧。 “林先生,为什么不见他呢?” “他这点小事就来见我,我为这点小事就要见他吗?” 大林摘下眼镜,对侍坐在侧的阿忠说道,阿忠掂量一番又说道: “也许在沈先生看来是大事,自己拿不定主意,才来讨教。” “捉耗子是大事吗,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大林有点愠怒了,阿忠不再说话,大林吸了一口烟说: “拿个主意嘛,怎么比拿刀拿枪还怕,做事还得先练胆,胆小怕事怎么能成事?” 另一边阿志灰心丧气地回到办公室,冰灵问他,他也不搭理。 “怎么办呀,林先生怎么都不肯听我说话呢。” “咚咚!” 冰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剥开的红肉柚子。 “沈先生,这么烦恼?吃些柚子缓缓吧!” 阿志闷闷地接过冰灵递过来的一瓣柚子,只托在手里,向冰灵诉苦道: “林先生都不见我,只留了一张纸条给我。” 冰灵一挑眉毛,阿志推过去桌上那张红纸条,“自作主张”四个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林先生这是……” 冰灵猜想是林先生责怪沈先生上回的事自作主张,这回惹来了真贼人,反而不知该怎么收拾了,却听得阿志说道: “林先生要我自己拿主意。” “哦?!” 看来林先生的意思不好猜啊,沈先生和我领悟的意思不一样呢。 “哦对了,沈先生,邵秘书刚过来了,托我向你转交宋先生的一份文件。” “宋先生下午上班来了?” 冰灵点点头,阿志脑里灵光一闪,明哥来的真是时候,我去向他讨教看看。阿志也不管什么文件不文件的了,直接出门去找铁明。 “明哥不会拒绝我的。” 阿志兴冲冲地赶到铁明的办公室,也不等邵艾向里通报一声,直接推门而进。铁明正埋首一份文件,见阿志前来,以为他看了文件准备来和自己讨论的,正要开口,阿志抢先说道: “明哥,你在正好,我正有事想找你呢。” 铁明手一摊让阿志坐,邵艾进来看茶,奉上一碟子红柚。 “喝口茶,吃点柚子慢慢说。” 阿志接过铁明递来的小茶杯,端着暖手。两人一壶碧螺春就着一碟子红柚,一个讲故事,一个听故事。 “林先生他什么都没说吗?” 铁明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呷了一口茶,问道。阿志摇了摇头,抿抿嘴,焦急地等着铁明的建议。铁明舔了舔牙齿,眉头一皱: “林先生是想练练你,他拨给你这个赌厅,就是让你自己承担。” “那我该怎么办呢?” 铁明翘起右手食指,伸到眼前,往上推了一推说: “捉贼。” “找警察来捉。” 铁明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摇了摇头,微闭了一下眼皮,扣着茶杯站起,在屋里踱来踱去,说道: “那帮黑猫,吃饱了才不会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呼噜,况且那帮贼人敢这么做,肯定早就打好招呼了。” 阿志激动地一弹屁股,一股怒气凝聚在眉端,咆哮一声: “这不是同流合污吗?” 铁明浅笑了一下,转过身来,慢慢俯下身,按着阿志背后的沙发肩,盯着阿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听说过染黑,那你听过染白吗?这世道本就不存在什么好人好心,人本性恶劣,才会有江湖,对付恶人,只有以恶制恶。” 阿志仰头看着铁明冷峻的脸,听着他一字一句对自己的教导,低头又陷入了难地,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铁明站直了上身,放下茶杯说: “越是困难的事,用越简单的办法越容易解决。” 阿志双手按着沙发,人一跃而起,以为铁明要给自己支招了。铁明只是扬了一下手,说道: “阿志,这回我也不能帮你。” 阿志颓然坐倒,摇头晃脑地表示不满,嘴里嘟囔着: “还说好兄弟要互帮互助呢!” “怎么啦?在嘀咕我呢?” 阿志发出一声细细的“唔”声,别过身去,撇着嘴说: “明哥你也不帮我。” “呵呵!” 铁明拍了拍阿志的肩,像是鼓励他一样: “这头一个困难呢,你一定要自己想办法,越过了这道坎,以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阿志看了铁明一眼,苦笑两声 阿志吃了一个闭门羹,又听了一番道论,还是没求到一个好法子,这时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阿志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林氏大厅。 沈公馆大大的餐厅里头,只有阿志一个人上桌吃饭,两位年轻女仆侍桌夹菜。一桌的好酒好肉,阿志无心下咽,让女仆把这些都端到地下室让仆人们吃去,自己只留了一碗卤蛋。 “贼人真可恶。” 阿志用筷子戳起一只卤蛋,狠狠咬了一口,托着腮,逼自己快点想出法子来。餐厅里静极了,外头走廊突然传来一片吵嚷声,一个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是气得不得了,一个女仆的声音悲悲戚戚地像在哀求,一个小孩的声音抽抽噎噎地像在哭泣。 “黄总管,你放了我儿子吧,他不会偷东西的。” “还想赖,你儿子不偷,他鬼鬼祟祟地一个人待在屋里干什么,今天上午刚发现丢了一根电话拨针,那玩意儿是银的,不是这小子偷的怎么丢了?走,跟我去见沈先生。” 黄总管擒着小孩的一条胳膊像擒了一只瘦鸡仔一样,那小孩面露痛楚,喊着“妈妈妈妈”,可怜的妇人除了紧紧随着,向黄总管哀求外也无济于事。三人闹闹嚷嚷到了餐厅,阿志还没吃完饭呢。 “哎,黄总管,沈先生还没吃晚饭呢,你现在不能进。” 一个女仆前来拦着,被黄总管大手一挡,挡到了一边,冲她喊道: “去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小丫头,我有要紧事要告知沈先生呢!” “什么要紧事呀,黄总管,我不吃饭听你吩咐吗?” 阿志在里头听得清清楚楚,这个黄大炮,又在欺负人家小姑娘了,什么时候好好治治他。黄总管听到阿志的回答后,骤变了颜色,哈腰缩肩,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见了阿志,先鞠躬道歉: “扰了沈先生吃饭,小的认错。” 阿志挥一挥手,不想听他多唇舌,让他直接说正题。黄总管便用力把小孩拽到跟前来,翘起手指头,点着小孩的脸,凶神恶煞地说: “捉到了一个贼小孩,他偷了那根银制的电话拨针,我特意带来给沈先生过问。” “我儿子不会偷。” 女仆带着哭腔哀求,却不敢上前护自己的儿子。小孩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委屈极了,害怕极了。黄总管扯着脖子朝那女仆喝一声: “还说你儿子不会偷,到了沈先生面前,胆子老大。” “啪!” 桌子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上那碗卤蛋“扑扑”弹动了一下,黄总管一下被唬住了,那妇人也顷刻止哭,小孩抽噎了一声。阿志不说话,只向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根银色小针,正是那根电话拨针。阿志捏着针朝黄总管晃了晃,问他: “你说的是这个?” 黄总管瞬间结巴了: “这这……这怎么在沈先生口袋里?” “是我偷得喽?” 黄总管飞快地摆手,一脸惊慌,原来自己错抓了贼。 “我不知道原来是被沈先生拿了去,还以为……” 阿志收了那根针,冷笑两声,问他: “没捉到赃物,那你凭什么断定这小弟弟就是贼?” 黄总管低了头,垂了手,自觉冤枉似地嘟囔着: “穷人家的小孩都是贼。” “放屁,穷人一定会偷吗?东西在我这呢,你怎么不说是我偷的,欺穷傍富,最可恶。”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黄总管边说边往外撤。女仆牵着儿子来给阿志道谢: “谢谢沈先生,谢谢沈先生还我儿子清白。” 阿志不要她们的感激,劝慰女仆几句,又端起那碗卤蛋,弯腰对小孩说: “来,这碗卤蛋给你吃,别哭了,男孩子哭什么。” 小孩见了有卤蛋吃,果然喜笑颜开,一把夺了去,护在怀里,抓起一个就揣进嘴里。他妈妈让他“快谢谢沈叔叔”,那孩子只睁大眼珠看人,不开口说话,一脸腼腆。女仆不好意思,抱歉似地对阿志笑笑说: “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见不得人。” 阿志叹了一口气说: “为什么说乡下孩子就是没见过世面呢,城里孩子也没见过乡下的世面呢。” …… 271章:穷人家的小孩都是贼 “不能比,不能比,沈先生,乡下就是穷,小孩子生来就那样。” 阿志听女仆说的这话,心里头泛过一丝苦涩的回忆:自己也是乡下孩子,自己也是从小被人看不起,如今看到这个小弟弟,就像看到多年前的自己。 “琴姐,你家里有几个小孩?” “凑一窝,刚好半打。” 琴姐自豪地说道,眼神里闪着湖水般的光泽,嘴角抿起饱满的微笑。半打孩子就是六个嘛,多吉利的数字啊,六六大顺,生下这六个孩子就等着日后享福吧,尤其还是三男三女,老天爷真是眷顾这家人啊! 阿志听后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琴姐的身材——身材不说多玲珑,可腰是腰,腚是腚的,腿是腿的,一点也不像是生了六个小孩的人。阿志的脑子里浮现出猪圈里的白花花的母猪,仿佛只有那么大的肚子才能装得下六个孩子…… 琴姐被阿志看得不好意思了虽说不是大姑娘了,但是被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这么仔细地、这么近距离地上上下下地打量,怎么说都有些尴尬,况且自己刚才还说了句生孩子的话。 “呵呵!” 琴姐局促地用手抹了一下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羞涩地笑笑说: “沈先生觉得奇怪吗,像我们这样干粗活的人一点也不奇怪,体格都练出来了,生完当天就下地干活,命贱人也不娇贵。” “哦哦!” 阿志反倒听得局促起来,脸颊微微泛红,咬了一下嘴唇,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怎么想到生六个那么多?” 琴姐听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儿子的头说: “我男人说存钱不如存人,我们夫妻都是挣力气钱的,越老越干不动,多生几个孩子总能分担些。” 阿志面色一变,琴姐想到老人家说的“多子多福”的话,自豪的心情就被勾引了出来,面带得意地说道: “女孩子呢,在家的时候让她带带弟弟妹妹,做做家事,出嫁了带给娘家一笔聘礼,也不算白养活了她,男孩子就麻烦些,买房娶妻生子一大笔钱,咱家娶不起媳妇,让他也出去。” 琴姐说这话时,两眼转了屋内一圈,眼里涌起一片歆羡之情,她知道上海有很多这样的公馆,公馆里头住着很多上海小姐,很多上海小姐的爸爸最乐意招上门女婿,乡下进城的男孩子是最适合的人选,本村就有不少人家的儿子成功突围。她一心打着这个算盘。 阿志越听表情越严肃,继而生气、不平起来,问道: “不委屈了孩子吗?” “怎么委屈,穷人家的孩子委屈什么,人家让他进门,就是看得起了,成了家,乖乖听话,好好干活,还会受委屈吗?” 琴姐的一番论断听得阿志牙根痒痒,他原本还可怜琴姐辛辛苦苦拉扯大这么多孩子非常不容易,现在听她一番言论才明白原来这个女人只想养大了崽卖掉换钱,把孩子当作摇钱树,卑鄙极了,可恶极了。阿志甚至都想动手扇这个势利又薄情的妈妈一巴掌,但他也只能把力量藏在话里: “这就是委屈了,难道你家的孩子生来就低人一等吗,他父母只教会了他一辈子做下人,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自甘下贱,带累儿女,你别看到几个钱就高兴,那是你孩子的卖身钱,你不过生了他,没好好养过,这叫父母吗?” 阿志激动地嘴唇都颤抖了,他实在想不到亲情可以凉薄到这种程度,卖儿卖女,这还是一个母亲说的话吗,和四马路上书寓里的鸨子有什么分别?琴姐像是顿了一下,嘴一咧,就为自己叫屈了: “沈先生,我们当然也疼自己的孩子,只是太穷了。穷人还能怎么样呢,穷人只能这样了。做母亲的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呢,可我们帮不了自己的孩子,只有委屈孩子了,生来没投到好人家,再投胎时再委屈也得忍了。” 阿志痛苦地闭上了眼,他想到自己当初沦落在混混堆里的情景,那时,阿虫还埋怨自己不会投胎,投胎在那么差劲的人家,父亲喝酒,母亲出走,还不如不投胎,做个孤魂野鬼也好,到这世上来受罪,什么缘什么孽呢,最亲的人最深的恨,究竟上辈子欠了这对父母什么,分不开走不拢,要这么磨着苦着。 他说时,大家都唏嘘不已,共情同悲,都是穷人家的孩子,都吃过不少苦头。可惜,阿狗阿猫阿虫他们三个都没熬出头,只有他阿志一人从那泥地里拔出了脚,穿上皮鞋,过上了正儿八经的“人”的生活——一切都是造化弄人,老天自有安排。 阿志让把黄总管叫来,吩咐他每月给琴姐多拨一份钱,琴姐不解何故,阿志看着小孩,目光热热的: “让这孩子上学,他不能在泥地里打转一辈子。” “这……” 琴姐犹豫着不好开口,她心下“噼里啪啦”拨起了算盘:我家里六个孩子呢,都要上学! 阿志没领会到她这层意思。琴姐怕一开口,阿志恼了,把这多得的一份也撤去,想想还是打消了念头,牵动两下嘴角上的肌肉,勉强笑笑说: “谢谢沈先生,谢谢沈先生。” “穷人相帮,谢什么。” 夜里头,阿志又在回想晚餐间的事。他翻出那件自己穿了多年的旧衣服,抚摸着上面一个个补丁,才发觉线头都松了,布料也粗糙不堪。 衣柜里有那么多昂贵的漂亮的西装洋服,自己与这件旧衣服感情最深,因为它陪伴自己度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 阿志想起自己十年来的流浪生涯,那时自己还叫阿鼠,多贴切啊,每天过着“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生活,吃不饱,穿不暖,被人骂,被人赶。 “穷人家的孩子啊!” 阿志望着窗外一轮皎洁的月光,不禁感叹了一句,想到刚刚琴姐说的话就恶心。穷人家的孩子命贱如猪,命硬如牛。你要宰猪吃肉,直接去买头猪。你要牵牛干活,直接去买头牛。孩子有什么过错,只是投在了不同妈妈的肚皮里,穷命富命,多残酷。 穷人家的孩子啊,一出生就被自己的父母否定,从小就要学会在泥潭里谋生,没人疼,没人爱,就像长在泥地里的小草,只能把委屈当饭吃。饭是冷的,泪是热的,和着眼泪往肚里咽。 穷,就是要受白眼的。 穷,就是没尊严的。 但是穷不一定会作恶呀,恶人无论是穷是富都会作恶,那帮贼人太可恶了。 阿志一夜不曾眠,回想着琴姐和她儿子,又回想起自己的少年之路,接着回想到赌场里的真贼人,脑子里闹哄哄的,人在屋里踱来踱去,苦苦想着计策。 深夜过去了,清晨来了,窗外躁动起来,各种鸟儿叽叽喳喳闹个没完,红光一点一点升起来,慢慢爬上了窗户,爬上了阿志的眼。阿志心里头烦极了,索性换好衣服,跨上自行车去公司。 “好冷呀!” 天还没亮透,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的。一辆自行车的车轱辘缓缓地碾过冒着寒气的路面。阿志把头瑟缩在高高的大衣领子里,不小心打了一个喷嚏,却觉得舒逸:这冷风吹得自己脑子清楚多了。 就这么一路迎着冷风,发着抖,吸溜着鼻涕,阿志到了公司。 “沈先生,这么早?” 保安李叔从保安室的玻璃门里看到一个人影闪过,还以为保安队长来给自己送早点了,走出来一看,哟,这不是沈先生嘛!阿志听李叔喊他,忙摘下帽子,压低领子,向他道了一声“早!” “沈先生,你等等,我给你开门。” 李叔说着,反身进屋,拉开抽屉,摸出大门钥匙来。这钥匙真冰啊,开个门的功夫就冻手。门开了,阿志谢过李叔,又叮嘱他快回保安室里暖和暖和,转身跨进了大门。 “可怕,林先生七点到公司,宋先生八点到,其他人都是九点才到,他沈志不到六点就到了,可怕!” 李叔嘀咕了两句,啧啧嘴,揣着手钻进了温暖的保安室里。 阿志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公司走廊里,“咚咚咚”的脚步声格外响亮。 进了办公室,刚推开门,一阵清雅的梅花的香气幽幽飘来,唔,真香——阿志走到花前,端详起花的容貌来:小巧洁白的花瓣紧紧挨在一起,那花心处摇摇颤颤的花蕊多像小姐们额上的刘海儿,摇颤得令人心动。 花开人喜,花是最美的笑颜,以往都不曾留意到这些花儿们,今天看来,她们是那么美,那么让人欢喜。 花儿看完了,阿志拉开椅子坐倒,赌场那事儿像虱子一样又爬上心头,挠得人心烦意乱。 “哗”一声,阿志拉开了抽屉,翻出一包白沙,抽出一根来,叼在嘴里又去找打火机,翻来覆去找不见,只好起身去书架上看看有没有,打火机没找到,却翻出了一盒火柴。 “还有这个?” …… 272章:百根火柴灵光现 阿志一看到火柴,两眼就像火柴的火苗一般“啪嚓”一下就亮了,继而又疑惑起来:这是冰灵放在这的吗?自从洋火霸占上海的市场以来,这种火柴只有在乡下地方才看得到了,没想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就有一盒。 “正好拿来解闷!” 阿志看着这一盒火柴,就像一个男孩子看到了玩具汽车一样欢喜不已,立马吐掉了嘴里的香烟,拿过火柴就玩起来。 “噗——兹——” 火柴一下点亮了,阿志拿着转在手里看了看,一个流线抛物,火柴头轻轻地吻在了盛满水的烟灰缸里,惨叫一声就陨命了。 “真准!” 阿志啧啧赞叹自己的眼力。 火星子在水里瞬间浸灭,一缕白烟袅袅升起,整个房间弥漫起一股烧焦的柴火味儿。阿志最喜听那一声儿,“兹——”,就像过电一样,浑身毛孔瞬间开张,抖落满身的疲惫后,再舒服地合拢,还有什么比这更惬意的吗? 此刻阿志忘却了烦恼,摆脱了焦虑,沉浸在听火星子陨灭时那一声的舒适中难以自拔。又擦亮了一根,又把它抛入烟灰缸里,又是一声“兹——”一根火柴就此陨命。接着一根一根又一根,很快小小的烟灰缸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火柴棍山丘。 “咚咚。” 冰灵推门进来,见了阿志就喊出: “沈先生,你果然在啊,我还以为那么早你不会来呢!” “来了没多久,帮我去食堂带一份早餐来吧。” 冰灵甜甜一笑,右手摆出一个“ok”的手势,长发一甩,出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她就拎着一个竹篮子回来了,篮子里是一个太阳蛋,两张葱油饼并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 “谢谢你冰灵。” 冰灵放下篮子,一一端出里头的粥饼蛋小菜,这早餐是按员工的级别备的,写了水牌每天转着吃。 这葱油饼是阿志的最爱,里头的猪油一点也不腻,盐花抹得恰到好处,舌头一舔,入口即化,一股浓浓的肉香随着舌头搅动渐渐弥漫开,真是回味无穷。 “哎,吃什么呀!” 今天阿志看着这一桌子美味早餐,一点也提不起胃口来,按照以往,他早就一手一个葱油大饼狼吞虎咽了,可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厌食了呢?皮蛋瘦肉粥慢慢放凉了,表层的粥已经凝了,就像结冰了的河水。 一只调羹“吱”一声戳破这层粥膜,满满一勺亮晶晶的粥被舀起,阿志猛吞了一口,又撕开一张葱油饼,大口一咬,饼上留下好大一个牙印。 “咬死你,咬死你。” 阿志边咬着葱油饼,边发着狠,三口两口,一张大饼就被啃个干净。 要是烦恼也像葱油饼一样能被啃完就好了,吃进肚子里,再拉出来就什么烦恼都没有。可是啊,烦恼就是烦恼。烦恼不消不减,烦恼愈生愈多。 过了会,冰灵进来收拾桌子,见小茶几上散落了一些火柴棍,再看那烟灰缸里堆起了一座火柴棍小山,就像白骨尸骸一般瘆人,沈先生这是怎么了?这么大人了还玩起火柴棍来了。 冰灵收拾完桌子,又去收拾茶几。 “冰灵,还有火柴没有?” 阿志对着冰灵的背影喊道,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面,却一副焦虑的模样。冰灵猜他大概是因为赌场的事太烦心了,想要找东西来发泄吧,便回道: “有的,沈先生,我去拿来,要几盒?” “有多少拿多少。” 他要干什么?当冰灵把一纸包的火柴交到阿志手里的时候,正想开口劝他几句,阿志却让她把那个最大的烟灰缸拿来,盛满水。 “沈先生……别太烦恼吧!” 冰灵放下烟灰缸的时候,抬头对阿志劝说了一句,冰晶透亮的眼眸里泛着真情的光彩,那是一个女子真心的诉说。 阿志不说话,点了一下头,似乎表示接受了冰灵的劝说,摆摆手让她出去吧。冰灵犹豫着按下了门把手,还不放心地朝阿志望了一眼,出了屋,轻轻阖上门,叹息了一声:为什么就没人帮沈先生出出主意呢?林氏那么多人,都到哪去了?我也是笨,分担不了沈先生的烦恼。 “噗——兹——” “噗——兹——” “噗——兹——” 一根又一根火柴被点亮,被抛落,被水浸灭。 阿志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目光凝聚在远处。他在想着计策,当划到第一百根火柴时,办法突然就闪现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志激动地大喊一声,一拍脑袋,浑身一抖擞,眼睛雪亮雪亮,迫不及待地从抽屉里扒出一张白纸来,咬开笔帽,专注地写起来。 很快,赌场经理就接到了阿志的电话。很快,赌场就采取了新对策,很快,所有的贼都被无声无息地消灭了。阿志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解决了这件棘手的事,自信心大增。 那么究竟阿志采取了什么办法?一出手就这么凑效,这程度就连阿志也没有想到,真是上帝之眼看到了阿志,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不几日,阿志来到赌场视察情况,经理向他汇报对策的实施效果。 “沈先生,这个办法太妙了。” 经理边说边翘起了大拇指,笑得一脸讨好。真是天生奴才相,一身媚骨,仿佛他身体里头住着一个马屁精,最擅长的就是拍马屁、讨人欢心。 阿志听多了这种阿谀奉承的话,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嘴里叼着烟,正要找火,经理看到了忙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只银光闪闪的卡地亚包银锉刀纹燃气打火机来,“啪嚓”一下打着了火,小心翼翼地将打火机凑到阿志嘴边,两手捧着替阿志点着了火。 “这打火机真精致呀!” 阿志吸了一口烟,觑着眼看那打火机好不喜欢——亮铮铮的,好一个爱物。有了钱后,阿志收集了不少珍贵的小玩意儿,光是打火机就不下十个,什么法国货、美国货、英国货,什么银的、铜的、铁的、什么雕花的、纹银的、镀金烧油的应有尽有。 一有空,他就拿出来把玩。人一旦有了爱物,也就有了弱点,阿志喜欢这种精致名贵的小玩意儿,在人前就大大方方地表现出来了。 从他的眼神中,经理读出了阿志对这把打火机的喜爱,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来巴结上司,拿出白手绢来擦了两下机身,笑脸盈盈地对阿志说道: “沈先生,小小玩意儿,喜欢就送你。” “这……这不太好吧。” 阿志推脱了一下,眼光却牢牢地钉在打火机上了,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微微扬起,眼前这只玲珑精致的打火机,拿在手里该多有趣。经理会意地一笑,往阿志手里一摊,说道: “沈先生,这就是你的了,侬看看,多配侬这般人才。” “呵呵。” 经理半佝偻着腰,极力讨好阿志。 真的喜欢啊,这小小的打火机,一拿到手里就被它牢牢地吸引住了目光,阿志不再推拒了,谢过经理,笑着收下了,这才想起还有要紧事没有问呢,遂问道: “登记了多少人了?” “沈先生你等等,我去拿登记簿来。” 一本厚厚的簿子拿了来,封面一行大字:实名制入场登记簿。 原来就是这个法子啊。阿志命经理对每一位进赌场的人都登记在册,再给他们制作名片,上面印了姓名和照片,让客人们下次再来时必须出示名片。这样谁来了赌场,经理都能心中有数,也不怕有贼人冒充客人偷窃了,这法子好。 “那么多人了?” “是啊,沈先生,这才不到三天呢!” 阿志接过登记簿翻看起来,一页一页又一页,这些登记在册的人都没什么问题。看着看着,阿志眼珠忽地一转:遭了,自己打草惊蛇了,如此这番确确实实清理了贼人,但也让他们溜了呀,贼是不会在这上面登记的,那该怎么寻他们的踪迹? “沈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经理观察着阿志的表情,看他紧缩着眉头,以为这登记簿有什么问题。阿志阖上了簿子,扬了一下手,说道: “你做得很好,这登记簿没什么问题。” 经理释然地松了一口气,仍旧抱着手侍立在册。 阿志站起身,转着手里的打火机,打火机一下一下打着手心,敲打着阿志心中的不安。 按说贼以后不敢再来捣乱了,赌场干净了就够了,但阿志隐隐觉得这事还没结束,林先生和明哥不作理会,那是因为没往细里想,想当然以为是我这个副总不经事不会处事,可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呀,不行,我得把他们背后那只大老鼠揪出来。 阿志在屋里踱来踱去,经理跟在他屁股后面也踱来踱去。突然阿志猛一转身,两人差点就要对对碰。阿志问经理道: “最近赌场门口有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经理摇摇头: “没注意,下回我让那帮门童盯着些。” “别说下次了,十日之内必须捉到贼,不然以后会生出别的事来。” …… 273章:妙计从来偶然得 经理不置可否,干脆不接话。 阿志快步走到窗前,轻轻拨开窗帘一角,半侧着身子,将头微微探出去一丢,盯着窗下街上的动静。 街上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几辆车停在路边,看样子是赌场的客人开来的。门口的台阶上依次摆放了六停大花篮,花篮周围也没什么异样,不过有一个小女孩来摘花,被她爸爸快步牵走了。 再看门童忙不迭地迎送着客人,点头哈腰,这也没有问题。 进场的客人们一个个都拿出名片等着验明正身,同样看不出什么破绽。 “问题到底出在哪呢?” 阿志失望了,看来自己真的太莽撞了,该想个周全的办法才行呀,这“头痛治头,脚痛治脚”,可让幕后黑手钻空逃了呀。 “唉——” 阿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正想拉上窗帘,却在这时,看到一群奇怪的人。他们?——这帮人围聚在赌场门口不远处的一个窄弄里。 阿志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只见这几个人或蹲或站,虽然都穿着西装,瞪着皮鞋,但那样子一点也不搭,不像衣冠楚楚的绅士,倒像绅士身后的跑腿。 “一群披着西服的流氓。” 阿志一眼看出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再看这帮人虽闲闲着聚在那儿,但时不时地将目光瞟向赌场的大门,对进赌场的客人也投去狼一般的眼光。阿志低头一思索,再一看街上那情形,吓,就是了! “去,把那帮人抓来。” 阿志翘起右手食指,使劲摁着窗玻璃,经理凑过来看,“那帮人”在哪呀?阿志抓着经理西服里的垫肩,把他揪到自己面前来,指着那个窄弄,说: “看到没,就是那个弄堂里那帮穿西装的人。” “啊,我明白了,沈先生,我现在就去抓人。” 经理一得令,飞快地跑出了屋,喊保安抓人。 阿志信心满满地抽出一根烟来,掏出刚才经理送给自己的打火机,“啪嚓”一声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优雅地吐出一个烟圈来,觑着眼,活像一只雪地里追踪猎物的灰狼。 赌场幽暗的地下室里,一盏老旧的电灯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带动人影跟着一起摇晃,整间屋子就好像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 阿志带着一群保安前来,经理搬过一把带靠背的椅子来,阿志敞开风衣外套坐下,看着脚下这帮贼,就是他们,在赌场里胡作非为,扰乱赌场秩序,现在像什么呀,一个个就像秋天里的大闸蟹一样被五花大绑了起来,真恨不得架起一口油锅来把他们当地煮了。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是沈志。” “谁告诉你们的,你们背后指使是谁?” 阿志让揪出一人来审问,那人一下就被问倒了,左躲右闪不愿说。阿志冷笑了两声,喝令“打!” 一番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骤然响起,和着窗棂外呼啸的北风,好不凄厉。阿志只把玩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一下一下擦着火玩。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人求饶,又一分钟过去了,仍没有人求饶,最后一分钟过去了,打了整整一刻钟了,还是没有人求饶,阿志火了,手里紧紧捏着那个打火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蹲下,一把揪住一个贼人的上衣领子,恶狠狠地喝道: “说,谁指使你们的!” 那人梗着脖子不肯说,紧紧闭着嘴巴,瞪着阿志。 一瞬间,一束火苗从眉间蹿起,直蹿到天灵盖,阿志红了眼,握起那个打火机,“啪嚓”一下打着了火,火苗不大,但威力足够了。 贼人两只瞳仁紧盯着这火苗,火苗在他的瞳仁里亮得像刚磨过的刀刃一样。突然火光灭了,阿志放松了手指,将打火机凑到贼人鼻尖下,又问了一遍: “说还是不说?” “不……不不。” 贼人两只瞳仁都挤成斗鸡眼了,说话语无伦次,害怕那火苗突然从那黑黑的小洞里蹿出来,这可要烧了自己的鼻子呀。 “十、九、八、七……” 阿志开始数数,将恐惧一点一点慢慢儿聚集。终于,那贼人在浑身一阵颤抖后,求饶了: “我说……我说我说我说。” “谁?” 阿志扔掉了打火机,两手揪住贼人的衣领,逼问一句。贼人大喊一声: “是王舟。” 他?阿志恍然大悟,松开了手,慢慢站起,他!就是他! 经理上前讨阿志的吩咐,对这帮贼人怎么处置。 “先关起来,等我的话。” 经理点头答应,送阿志出了这阴冷灰暗的地下室。 “沈先生,今晚真是辛苦啊,捉贼审贼,可把背后的大鼠问出来了,这功劳苦劳……” 阿志听出了话头,白了经理一眼,说道: “功劳苦劳当然有赏,来,过来。” 经理欣喜地将头靠过去,等着听阿志有什么好处要给他。 “啪!” 阿志赏他一个清脆的脑门棒,还是打火机打的。 “不打勤不打懒,就打不长眼。” 经理捂着脑袋,一声儿不言语,委屈着:你让我捉贼,我一个不剩的捉了回来,也是苦劳啊。阿志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接上他心头的话说道: “做事呢,不能太计较,你做得好做得多,老板又不是瞎子,不会看不到,你要是急了,就什么都没了。” “是是,沈先生教训的是。” “道理要自己懂得好,别让别人来教你。” 经理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脑门上有一块生疼起来,这一下脑门棒挨得真冤啊,不说不给我记功劳,就是辛苦也要算我一份的呀,哪个陪你玩到天乌鸦鸦黑! “你以为你是谁?我喊你一声‘沈先生’,你就上天了,打你爷爷的头!” 阿志才不会理会经理的不满,打就打了,骂就骂了,你个小小的经理还能把我怎么着?价格这回总算搞清楚谁是幕后黑手了,阿志转头看向窗外,窗外隐隐约约显现出王舟副总那张阴森森的脸,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敬他一下。 第二天一上班,阿志就跑到铁明办公室,他要向自己最信任的大哥讨教方法,他要好好地回敬王舟副总。 “哟,阿志?” 铁明正说着,邵艾敲门端进来早餐,一块三明治、一碟炒蛋、一杯热咖啡、一份蔬菜沙拉再添几片火腿。邵艾将早点一一在餐桌上布开,铁明向她说道: “邵艾,麻烦你把沈先生的那份也端来,我和沈先生一起在我屋里吃。” 邵艾应了一声正要出去打电话给冰灵,阿志叫住了她: “不必了邵艾,我吃过来的,麻烦你给我一杯豆浆就行。” “好的沈先生,加糖吗,一勺半勺?” “加半勺细盐。” 铁明听到这个,看了阿志一眼,不解地问道: “咸豆浆?” 阿志点点头,说道: “我不爱喝甜的,过去喝豆浆都喝咸的,习惯了。” “多吃糖确实不好,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爱吃甜的呢。” 铁明说着,瞅了一眼咖啡杯碟里的糖包,不去动它。阿志顺着铁明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一小包糖包,忙说道: “明哥,你要放糖就放吧。” 铁明抿嘴一笑,夹起那包糖包说: “那我可放了,你别笑我。” 阿志摆摆手,看着铁明撕开了糖包,看那雪花一样的白糖从撕口处倾泻而出,“嗦——”漂亮的糖花渐渐洇没在那深棕色的热汤里。阿志想到了好久之前的一个画面,表情一下伤感起来,说道: “甜的当然好吃,糖也贵呀,吃不起,只好吃咸的了,盐就便宜多了。” 铁明搅拌咖啡的手一停,端起那杯咖啡来,笑着对阿志说: “来,尝尝。” 阿志接过那杯咖啡,嗅了一嗅,立马蹙起了鼻子,问铁明: “这什么药啊,有股子泥巴味,是不是还掺了沙子?我看到餐厅里很多人早上都喝这个,这是不是从黄浦江里打上来的水煮的?” 什么?铁明听后真是哭笑不得,原来阿志没见过咖啡,这比喻比的——药汤?泥巴水?沙子茶?阿志无知的样子却有点萌,铁明就有意要逗逗他,憋着笑,点了点头,说道: “没喝过黄浦江的水,就不是上海人。” 阿志一下将咖啡杵到桌上,端起那杯豆浆说道: “这我可没听说过,那我宁可喝豆浆。” “哈哈!” 铁明被阿志的样子逗笑了,指着那杯咖啡说道: “我逗你玩呢,这也不是黄浦江的水煮的,这叫咖啡,是用咖啡豆泡的,味道苦苦的,不过可提神咧。” 阿志这才明了,撅着嘴,不满铁明逗他玩。铁明将咖啡推到阿志面前,又说道: “来,喝一口。” “明哥你真没骗我。” 铁明摇了摇头,交抱着胳膊,又说道: “快喝,不然凉了。” “好,那我就捏着鼻子将它喝下去吧。” 阿志就像一个故作勇敢喝药的男孩子一样,一咕噜就干了这杯咖啡,饮后,张大嘴,伸出舌头大喊: “真苦啊。” “来来,含块糖。” 没等阿志反应过来,一块方糖就贴上了他的舌头,甜润的滋味慢慢弥漫开,唔,这滋味好。 铁明在一旁看着阿志,那样子就像看待自己刚从乡下出来的弟弟一样,真是可爱啊阿志,自己曾经也闹过笑话,但没一个人来教导自己。 两人就这样吃完了早餐,阿志等铁明擦好了嘴才开口说起赌场的事。铁明这才了解到事态的严重,原本以为阿志遇上的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小贼,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串贼人是被人拿棒子指挥的,是自己大意了。 “明哥,我一大早就来找你了,你看……” “你要我怎么帮你,你说。” “帮兄弟想法子对付他,这小子太欺负人了。” …… 274章:一颗弹珠少年情 铁明沉吟了一声,慢慢站起,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扣着西服的边,抬起食指摆动了两下说: “阿志,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明哥?” 阿志一激动,一屁股从沙发上弹起,瞪大了眼,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铁明再一次劝他不要冲动,对阿志就像怀抱一只狂躁的猫儿一样,摩挲着它的毛,慢慢安抚着它的情绪。 “这件事还得琢磨琢磨,别着急去做。” “还有哪里要琢磨的,琢磨来琢磨去,脑筋不痛吗?” 铁明微微撇了一下嘴,眉间似有一丝愠怒:阿志年轻就是气盛了些,性子还要磨。 “阿志你想想,王舟他为什么要针对你呢?” “看不惯我呗,他嫉妒我,一心和我过不去。” 铁明摆了摆手,握拢手指,做沉思状: “实际上有人指使他怎么做,你想想他雇了那么多贼,可不是一笔小钱呢!” “那么是……谁呢?” 铁明专注看着阿志,缓缓开口说道: “是小林,他要对付他大哥,就拿王舟针对你。” “又是他,他到底要怎样?” 铁明扬了一下手,面露不屑,坐倒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盖上,说道: “就和小孩子一样,搞搞小破坏。” “还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弟弟!” 铁明摊摊手,耸了一下肩,说道: “这样的人谁都拿他没办法,面子上和大哥亲近得很,背地里放针搞小动作。” 阿志侧转了一下头,思索片刻,问道: “小林怎么对他大哥我管不了,那我对王舟该怎么做?” 铁明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宽容,柔声劝阿志道: “放了他吧,这一次呢,给他留个面子,也是给小林先生留个面子。” 阿志一屁股坐下,紧紧交抱起胳膊,咬着嘴,脖子拧来转去,气吼吼的一副干架的姿态。 铁明轻拍了他的肩两下,这根本没法压住他的怒火。是可忍孰不可忍?为什么要我咽下这口气?阿志斩钉截铁地说道: “明哥,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你就眼睁睁看我被那王八糕子欺负吗?我无论如何要出这口恶气” “阿志——”,铁明语重心长地开始说教,“人犯我一次,退一步,人犯我两次,严正警告,人犯我三次,定要拼个鱼死网破,还要向外宣布你的态度。这一次,警告他一次。” “那我就警告他一次。” 阿志的语气终于缓下来,铁明自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导,实则阿志当天就派人焚毁了王舟的车子,还给他递送了一份信,里头就一行字——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王舟怕了,赶忙向小林讨救兵去。 “好了,你自己办事不周全,让沈志识破了,被他烧了你的车罢了,他至少没当面和你算这笔账,已经给你留面子了。” 小林不耐烦地听完王舟急急切切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轻描淡写地回了他这一句,就把他打发了。 “唉——”小林沉吟一声,似有所思,自言自语道: “干不过我大哥,对付不了他宋铁明,还以为能拿沈志开刀呢,不想这小子也不好对付啊!” 小林边说边无奈地摇摇头,挠了挠头顶,头顶光光如也。 “唉,三铁头啊三铁头——哟,我的头……哟哟,怎么突然就疼起来了?” 小林思虑过重,触发了头疼的毛病,忙一手按着跳痛的那一块,摸着沙发慢慢坐下去,大声喊阿鬼给他拿药来。 吃过药后,头疼缓解了些。阿鬼递上一杯热水,看着小林那病恹恹的样儿,关切地说道: “小林先生,脑子用多了就头疼,歇歇再用。” 小林斜睨着阿鬼,似有不满之意,一手指着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是啊,脑子是个好东西啊——你怎么就不用用呢?” 你个林茂山,先前骂我是“猪脑子”,这回骂我是“没脑子”,那我这头盖骨底下包着的是什么?你也太能损人了林茂山。我就是没脑子才会跟了你。你有脑子怎么就被沈志识破了计谋?呵呵,你连沈志的脑子都比不了,还想对付宋铁明和林成山吗? 小林只顾着喝水,没注意到阿鬼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盯着悬挂在墙壁上的那只鹿头,表情一点点凶恶起来,凶恶中透着一丝丝鄙夷,鼻孔微微开张,自言自语道: “他还没那脑子呢,肯定有人教他的。” “啪”一声,小林将茶杯杵到桌上,因为用力过猛,杯子应声碎裂,茶水淌了一桌。 另一头,阿志因为把王舟狠狠地警告了一顿,这小子总算老实了,在公司里看到自己恭恭敬敬地喊自己一声“沈先生”,喊完低着头走路。 王八—— 阿志瞅着王舟那老龟一样的背影,想到了这个词,呵呵,用在他身上正合适——“龟背不可交”,阿志转而又想到了这句话,千真万确啊,老祖宗真是聪慧。 收拾完了赌场这个“烫手山芋”,阿志终于能稍微喘口气了,大林得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对阿志刮目相看,他才来公司多久啊,就能看透这这里头的玄机,把赌场里的垃圾清扫得干干净净。 “可造啊!” 大林背后夸赞了阿志一句,给他记上了一功。 这天,阿志忙完了一天的工作,闲着无聊,从抽屉深处掏出了一个蓝丝绒的小锦盒来,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数十颗晶莹透亮的弹珠,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玛瑙玉石呢!谁能想到林氏沈副总还有这么癖好——爱收集弹珠,简直和贪玩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阿志把它们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码在桌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白的、黑的、紫的、粉的……一颗颗比玛瑙琉璃还漂亮还珍贵。 “哈哈!” 这些看似便宜的小弹珠对阿志来说比比玛瑙玉石还要珍贵,玛瑙玉石再值钱也不能拿来玩,小弹珠就可以,真是搞不明白,人为什么钟爱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呢? 玛瑙玉石并不能给人带来快乐,人们还是那么钟爱。小弹珠带给人无穷的乐趣,人们却将它随意丢弃。 午后的阳光温润和煦,暖暖地照进屋来,照在这些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光影,明灭相接,顿时整张桌子都生动起来。那一颗颗五彩弹珠承载了男孩子整个童年的美好回忆。 阿志匍匐在桌上,下巴倒在软软的胳膊上,歪着头拨弄这些弹珠,心想着这些小物件可不好找呢现在。 那天不知怎的自己突然心血来潮,突然想起玩弹珠来了,开着车满上海找这种玻璃弹珠,怎么也找不到,最后还是在一家小学附近的商店里发现了它。阿志高兴地一口气把所有颜色都买了,心里那个得意啊。 “叮——”、“碌碌……”、“哒!” 玻璃弹珠就像足球运动员一样在阿志的手指下奔跑起来,追赶着、玩闹着,你推我一下,我踢你一下,红色弹珠红了眼,黑色弹珠黑了脸,白色弹珠跑得嘴都白了,真好玩,真有趣,阿志玩得不亦乐乎,一会给这个弹珠发红牌,一会给那个弹珠一个警告,俨然裁判。 “阿志,玩什么呢?” 铁明敲了敲门后自顾自走了进来,正巧冰灵不在,他也不用冰灵往里通报,就自个儿进来了。阿志看到他,笑着站起来迎他。铁明一眼瞅见桌上一溜玻璃弹珠,好不新奇,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抓起一个拿在手里把玩,眼里泛起一片激动的光芒: “你哪里找来的这个,好多年没完了,想起来还是我上学之前玩的。” “明哥,你也喜欢玩玻璃弹珠?” “怎么,你以为我成天只会摆着一张扑克脸看书写字吗?我也是男孩子过来的,男孩子谁不爱玩玻璃弹珠?谁没玩过玻璃弹珠?” 铁明咧嘴一笑,看着阿志,阿志也笑了,捏起一个弹珠,向铁明发出了挑战: “那我就和明哥比一比,来一场弹珠比赛。” 铁明对阿志一挑眉毛,翘起大拇指抹过鼻尖,笑说: “我会输给你吗!” “我也不会输给你的。” 两人互相宣战,选好自己的弹珠伙伴,把剩下的弹珠全都堆到一个圈圈里,用自己的弹珠伙伴击打这些弹珠,把它们打出圈,看谁打出的弹珠多。 比赛开始,两人各持桌子一边,俯下身,盯着那圈中挤成一堆的弹珠。铁明眼神专注锐利,如猎鹰,阿志眼神集中蓄力,如猛虎,两人都捏紧了自己手心那颗弹珠。 一颗,出圈了,又一颗,又出圈了,阿志每每用力过猛,弹珠全都被他打出了圈,自己那颗弹珠伙伴一会儿下地,一会儿上桌,撞得头破血流。铁明那颗就稳当得多,战绩远远好过阿志。 “砰砰!” 一阵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冰灵,一份文件夹在她的膈肢窝下。这时,一颗弹珠骨碌碌地滚下桌去,又骨碌碌地滚到疼到脚边。冰灵未觉脚边有什么东西,只听阿志厉声喊她: “别动!” …… 275章:两口黄汤成人殇 这一声唬得冰灵不敢动一下,这小妮子只有夹紧腿,瑟瑟发抖。 阿志捏起一颗弹珠,屈下一膝,爬在地上,朝冰灵的鞋后那颗弹珠弹出手里的弹珠。冰灵看清了那不过是一颗弹珠,娇嗔地跺着脚,不满地对阿志叫嚷: “别玩了,沈先生。” “叮——” 射中了,笑容慢慢在阿志脸山散开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片灿烂。 “耶!” 阿志激动地握拳给自己鼓劲,就像一个在赛场上获胜的选手一样,难得成年人还能这么投入地玩小时候的游戏,那份童真,却是真正的成熟。 铁明走过来,将一条胳膊随意搭上阿志的肩头,笑说: “瞧把你开心的。” 阿志笑而不语,脸上洋溢着喜悦。冰灵摇摆着荷茎一般挺直细长的小腿走过来,把怀里那一摞文件往阿志怀里一塞,白了他一眼,撅着嘴说道: “呐,这些是要沈先生签字的文件。” “冰灵,你的上司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呢!” “可不,那么大个人有时还像个男孩子一样。” “呵呵呵呵——” 大家一阵笑。阿志签好文件,冰灵整好退出屋,阖上门后,却靠着门握着嘴笑,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心想着:沈先生真是讨喜呢,别看他都奔三的人了,还像男孩子一样,又皮又可爱,有时候真想把他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狠狠亲一顿。 过了会儿,铁明和阿志一起出来,两人就像亲兄弟一样勾肩搭背,又在外间聊了一会儿,见时间差不多了,相约去吃个晚饭。刚走到走廊上,阿志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折回办公室取来一个纸盒子,两人这才一起去外白渡桥边的一家法国餐馆。 这家餐馆设在一家大厦的顶层,这里四面俱用玻璃围起,大大的落地玻璃窗,薄纱轻纱飘飘摇摇,坐在这里,将黄浦江边的好景致俱收眼底,赏美景品美食,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哇,这儿真漂亮,想不到这么高的地方也能开餐厅。” 阿志一落座就扭头去看窗外的景致,铁明接过侍者递过来的菜单,招呼阿志一起看菜单。两人点了肉类主食,点了蔬菜沙拉,点了开胃甜点,点了餐后水果,阿志还要饶一份满赠的餐品炸鲜奶条,还得意地对铁明说: “西餐厅就是不比中餐厅,菜量那么少,说什么满赠,要是不讨就不给,吃一点子好像会吃疼他一样,就是抠。” 铁明笑而不语,浅抿了一口柠檬茶。阿志笑呵呵地打开自己带来的那只装酒的纸盒子,握住酒瓶的长脖子,把它慢慢地取出来。铁明看到瓶身上的贴纸:riesling。 “明哥,这酒叫雷司令,人送的,可是好东西呢,我收了一段时间舍不得喝,到后来越看越想喝。” 阿志一手握着酒瓶脖子,一手指着酒身上的标签,笑嘻嘻地向铁明介绍着这酒的来历,铁明认真地听着,阿志继续说道: “一人喝酒伤心,两人才是品味。这瓶雷司令,我消受不起,想来想去,明哥,只有你配得起,来,和兄弟一起喝。送人酒,不如请人喝,不然送了人,人家也会请人喝,不是傻吗?” 铁明看酒名贵,听阿志说话动听,却有点不好接受了,这酒,可不是随便就能喝的,于是咧嘴一笑说: “不敢喝你的酒,我什么也没帮上你嘛!” 阿志早给铁明斟满了一杯酒,摆摆手说: “不能这么算的明哥,两人行,必有我师,明哥就是我的师了,徒弟给师傅敬酒还分什么帮不帮吗,帮也要敬,不帮也要敬。” “啧啧啧——” 铁明听后不住地摇头,心内却暖烘烘的很受用,脸上洋溢着笑容,暗暗对阿志翘起了大拇指: “不得了不得了,阿志,你这次真是成熟不少,办事越来越有章法了,口才也越来越好了呢!” “哪里哪里,明哥是喝墨水,我是喝明哥口水。” 阿志一落座,不小心就把好话说得恶心了,他自己浑然未觉。铁明只抿嘴一笑,不作理会,举起酒杯,嗅了嗅那淡黄色半透明的琼浆玉液——唔,这雷司令果真名不虚传,果香浓郁,凝聚了一整串葡萄的新鲜与营养,让人回想起那夏日灿烂的阳光。浓郁的果香散后,一股淡淡的酒香才慢慢散发开来,这就是白葡萄酒的特点,香气一层一层散发出来,就像浪花一波一波涌来,给人一重又一重的惊喜。酒香也很好闻,不似啤酒有股子烂菜花的苦味儿,又不似白酒那么呛鼻,它清新悠长,绵绵密密,闻来让人舒服。 “来,阿志,我们一起喝口酒水,为你这次成功破解难题。” “干杯。” 阿志一仰脖,一饮而尽,铁明却只浅抿了一口,细细品尝,慢慢回味。哦!前甜中酸后醇,饮后更是神清气爽,酒水溪流一般慢慢点过舌尖,淌过舌中,滑过舌根,落入喉咙,在胃里一圈圈弥漫开,柔和、舒顺、绵长,口感好极了。铁明微闭上眼,将脖子往后仰过去、仰过去,回味再回味。 “明哥,你怎么不一口喝干了,像喝药似的一点子一点子抿干嘛,怕兄弟我把你毒死吗?” 铁明听阿志喊他,睁开眼,只见对面那只高脚杯空空如也,阿志的酒量真不错,不过他太性急了,就和猪八戒吞食人参果一样,囫囵一口就下肚,怕人抢似的。 “品酒就如品诗,要慢品,要慢品,你一口就喝干了,品出味道来了吗?” 阿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尴尬地笑道: “还真没有,不过好像和一般的酒没什么分别。” 铁明又是抿嘴一笑,给阿志使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再倒一杯品一品。这一口,阿志才品出来滋味,果真喝酒不能饮驴饮马,得像金丝雀似的小口抿才行,这上流人闲工夫真多! 片刻后,侍者就来布菜,两人边吃边聊,三杯两杯白酒下肚,慢慢地酒酣耳热起来。阿志喝酒红鼻子,铁明喝酒红脸,俩人都已是微醺状态,那一股股酒气从鼻孔从嘴边从耳洞从眼里冒出来,连话都被酒浸润了,借着酒劲,阿志说起了酒话: “明哥,我说林先生魄力还是不够大,你看,上海滩地方那么大,我们林氏就该全包下来,多开几家赌场啦舞厅啦跑马厅啦,那票子多得比黄浦江里的沙子还多咧!” 阿志说完,又是一口气干了一杯酒,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大林不会听他的。铁明透过淡黄色的酒水看阿志脸上懊丧的表情,却笑了,替他斟满一杯,招呼他一起喝: “来来,咱孔方兄弟喝一杯。” 阿志一脸不解,伸长脖子问道: “什么是孔方兄弟?” “贪财好物,我比你深。” 铁明指了指自己的领子,浅笑着说,阿志一下听明了,这是在劝诫自己胃口不能太大,遂摆摆手,笑笑掩饰过: “彼此彼此,莫论莫论。” 两人又饮过一杯,铁明郑重地说道: “要说做生意呢,一定要学习西方的治企之道。” 西方的?阿志只觉得脑门一阵嗡嗡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闹哄哄地围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西方的”、“西方的”……好头痛,那像画符一样歪歪扭扭的洋文,要我学它?阿志翻了一个白眼,嘟囔了一句: “学这个,我妈得把我再生一遍。” “阿志,你知道‘士别三日’的典故吗。” 阿志点点头。铁明激动地一拍手,接着说道: “对嘛,士别三日,即刮目相看,你也要非复吴下阿蒙。” 阿志干笑两声,握着酒杯的细脚,说道: “明哥真看得起我。” “阿志,要学一定要学,知识是不会辜负苦学的人的。” 铁明翘起食指,点着阿志,像个师长一样眼神严厉,语气坚决,末了又补充一句: “你知道现在圣玛丽亚学校招老师的门槛又高了呀!” 阿志一推酒杯,满不在乎地说: “这我不关心,我又不当老师。” “不知国事,怎为国人?” 铁明不依不饶,阿志有点烦了,只好回道: “我下回好好了解了解上海的教育,不过明哥,我最近确实有看书。” 阿志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铁明也欣喜地将头凑过来,听他说最近看了什么书。 “我最近在看《吕氏春秋》。” “哦,哪一章?” “《本味》。” 铁明满意地笑了,此时真希望自己长出像姜子牙那样长长的胡子,好慢慢地捋啊捋啊,装一装老师的派头,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学生,感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阿志接着说道: “里头伊尹以至味说汤,推仁义而得人才,得人才而得天下美味。” 阿志说完,自顾自地砸吧着这句话的滋味,就像含着一颗青橄榄,说不出什么滋味,但是滋味切切实实就在嘴里。自己的舌,自己的牙都在感受着这句话的滋味,那滋味简直比油炸猪扒还够味。铁明低头琢磨了“至味”这个词,一挑眉毛,问声阿志: “你是如何理解这句话的呢?” …… 276章:三言勾起伤心事 “唔……这里头的‘至味’吧,是至理至情至诚,‘说汤’就是做一件事,推至人,就是要用至理至情至诚招揽天下贤人能才,共熬一锅好汤,得天下美味,就是这个理哩!” 嘿嘿!这道理,我一下就悟出来了,阿志洋洋得意,撮起嘴,仿佛要吹起胜利的口哨,笑容更是调皮地溢满了整张脸。唔,说得不错真不错,铁明低头抿了一口酒,轻点了两下头称赞阿志。他听出阿志借此表达自己对大林的知遇之恩、提携之谢,年轻人,懂得感恩,路才能走得更远。 “阿志,你说得真好,明哥受教了。” “哪里哪里,书看多了,慢慢就会悟出许多人生道理。明哥你说的对,知识是不会辜负苦学的人的。人要吃碗里的米饭,也要吃书本里的米饭,猪就不会,人和猪的距离就是一本书,不读书,人和猪有什么分别。” 阿志抛出了他的“人猪书论”,整个人神采飞扬。铁明上身往后一仰,双手优雅地放在腿上,沉吟良久,才说道: “话糙理不糙,人长着一对人眼,一个人脑,就是来看书读书的。” “来,为好书干一杯。” 这一杯两人都是一饮而尽。阿志感觉胃里凉凉的,许是喝得太猛了的缘故,忙撺了一条热热的炸鲜奶落肚,暖暖胃,抬头瞥见铁明望向窗外的那对悲戚的眼眸,那眼里好似汪着一滩秋水,点点哀愁含蕴凝结。 “这酒苦吗,明哥?” 铁明微张开口,轻叹一声,指引阿志看窗外的江面: “阿志你看这黄浦江波涛涌动,像什么?” 阿志看了半天,自己来到上海那么多年了,头回见这黄浦江特别新奇,但后来就麻木了,要问自己这江像什么——像什么呢?阿志垂下眼帘想了想,说道: “像起伏不平的人生。” 听了这句,铁明不禁望了阿志一眼,人微微侧转过来,胳膊肘撑在桌上,食指的中指关节磕住下巴,大拇指一同抵着下巴,压低了头,饶有兴趣地想要听他讲讲观点。 “为什么这么看。” 铁明问到,他眼里惆怅的光芒不知不觉全都转移到阿志眼里。为什么呢?阿志对浪回想起自己这十年海上漂的人生旅程,感慨起来: “我来上海快十年了,摇着小舢板在江里飘来荡去,被浪打过,被人欺过,卖报、擦皮鞋、剥核桃、捡垃圾、收夜香、做小工……什么脏的累的苦的活儿都做过,十年都混不成人样。” 阿志絮絮叨开了自己海上漂的经历,语气低落,神情落寞。铁明也听得眼圈发红,阿志的一番话勾起了自己久远的回忆。两人都沉浸在回忆中不能自拔,两只酒杯都蒙上了一层哀伤的雾气,调和着酒气,汇和成成人的心事。 远处外滩边灯火璀璨,一艘艘游船悠闲地飘荡在江上,载着上流社会的先生小姐们观赏江边夜景。一艘小游船靠岸了,跳下来一群人又跳上去一群人。人总是要上岸的,在江里漂着只会饿死,船也总要靠岸的,在江里漂着会被浪打沉。这一幕触动了铁明,他似有所悟,看着阿志说道: “上海浪大,要想站稳脚跟,就要靠一个码头,你也懂的,这就是‘拜码头’。” 阿志不禁笑了,双手捧起酒杯说: “小弟谢明哥收下我这艘破船。” “呵呵!” 铁明笑了笑,举起酒杯,又干了这一杯,呼出一口酒气说道: “咱们都要谢谢林先生这座大码头啊。” “是是,那也靠明哥引荐,要是没有明哥,谁给小弟导航引路呢,早不知在哪条阴沟里搁浅了呢!我要多谢明哥重生之恩。” “你呀!” 铁明一手点着阿志,摇了摇头,假装严肃,正色道: “马屁少拍,拍多了反而不好。” “怎么不好?” “好话说多了就假,人家还以为你在讽刺他呢!” 阿志无辜地摊摊手,睁大了眼,说道: “我可没有半句假话。” 铁明咧嘴一笑,侧转低了头,摆摆手说道: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 阿志又给铁明倒了一杯酒,语气诚恳地说来: “明哥,我是真的打心眼里感激你,你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带我看上海的天空有多美,带我吃白米饭,喝自来水,坐汽车、住大房子,这一切就和我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上海,曾经我以为我就要离开它了,是你把我拉回来,给了我这一切。” 阿志说着说着似要流泪…… 阿志说得动情,铁明听得动容。末了,铁明问阿志一句: “那你喜欢上海吗?” 阿志坚定地点点头,眼神中透着刚毅。 “上海——冒险家乐园,大富翁天堂,来到这,才有机会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人上人”?铁明听得有些刺耳,他没想到阿志原来如是这番着想。呵!——世上人种种,行事种种,皆为名利。铁明摇了摇头,微皱起眉头,摊开手问阿志: “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是人上人?大富翁?大官?一个人,等他坐上了高位,挣到了大钱就是人上人了吗?” “不是吗明哥,你看林先生。” 阿志懵了,他不解铁明这么反问他,他渴望成为像大林那样的人,迫切想从铁明身上学到本领,他一心想要往上走,却被铁明狠狠地质疑他的价值标准,更被他毫不留情地开口反诘。铁明展开双手捧着面前的酒杯,看着阿志,严肃地说道: “翻手太平,覆手大乱,不是英雄。” 铁明深知大林在上海滩的影响力。这个人,他挥一挥袖子,上海就会刮一场大风,他咳嗽一声,上海所有的企业都会感冒。翻手覆手间,上海滩光阴轮转,这样的人就是“人上人”?就是英雄?阿志他只看到气派的大洋房、漂亮的汽车、昂贵的西服与上流社会矫揉造作的礼仪。他心向往之,竭力趋同。 “那么在今天的上海,谁才能称得上英雄?” 阿志对铁明抛出了这句,瞟了一眼铁明中指上那枚闪亮的梅花戒指,那是公司高层的象征,他不过身居中流,指上空空。铁明沉默了片刻,继而说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才是大丈夫。” “哦?” 阿志努力回想自己曾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这句话,这是……什么意思啊?铁明见阿志一副不解的表情,便为他解释道: “替别人想在前头,为自己乐在后头。人活这一世,不是看他自己得到了什么,而是看他让别人得到了什么,是非功过后人论,人一生的价值在于奉献。” “哦!” 阿志微张开嘴,那样子像是在说“我明白了。”铁明说完了这句,又陷入了沉思,骨子里那份文人的情怀又涌上心头。阿志瞅他伤感,自己却不能理解,桌上的气氛凝滞了。这时,阿志突然笑了,端起酒杯又敬铁明一杯: “英雄说英雄,我敬英雄一杯酒。”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拉回了铁明的神魂。他瞪大了眼,忙用力地摆摆手,说道: “愧不敢当。” “谦虚了,那就是走在做英雄的路上嘛。” 阿志语气拳拳,铁明终于笑了。阿志忙补充了一句: “不过明哥,小弟也要劝劝你,觉得累时,也要歇一歇,忧天愁地,真的太辛苦了,做人嘛,开心!做人就要开心。” “好,阿志,听你的,听你的,这杯明哥敬你。” 阿志端着酒杯“呵呵”地笑了,说道: “那这杯我自饮了。” 他俩各持己见,谁也没说服谁,不过坦诚地陈述了各自的观点,交流学习了而已。夜未央,酒兴未尽,两人又坐了半刻,接着谈论起了最近黄金的行情、各国汇率的变化等等。 真也奇怪,两个不同追求、不同观念的人因为种种巧合,竟然会走到了一起,走在了同一条路上。一个追求表面的浮华,一个奢望内心的宁静。是缘分?是宿命?他们各自又会面临怎样的人生际遇?他们彼此又会结下怎样的恩仇?喝过一杯酒,就再也分不开了。 第二天又是忙碌的一天。铁明这一天都在各个会议室里穿梭奔走,临近年关,各个部门匆匆赶出这一年的工作总结,向总经理汇报,总经理再向董事会述职。 “宋先生,等会还有一个小会议。” 邵艾摊开笔记本,边说边将完成的行程打上钩,她的笔记本满满的,铁明的行程也排得满满的。 “好的,几点,替我把材料都准备好。” “四点,还有一刻钟,材料我都准备好了,梅子姐已经到会议室去打点了。” 邵艾穿了一身深绿色的洋裙,别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银色发夹,就像一棵初雪后的雪松。关小梅夸她会挑衣服,这身衬她。铁明也喜欢绿色,看邵艾这身打扮,想着给沁心也买条绿色的裙子,可这会子,他脑子里全是会议的内容——会议要见的人,会议要看的资料——这已经是第五个部门述职了,铁明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满眼憔悴损。邵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神色,提议说: “我打电话让餐厅送一壶热咖啡到会议室怎样,宋先生?” “再添一罐子鲜奶,要热的。” “好。” …… 277章:又哄我做老师了 邵艾领命到外间打电话,铁明翻开会议材料,撮起拇指与食指使劲捏了捏眉头,让自己打起精神来。过会儿,邵艾又来催铁明赴会,铁明整整衣冠赶去赴会。 这会真长啊,这个部门人多事多,先是副总述职,再是主管呈辞,现在是员工踊跃献言。那个小常,过了十分钟了还在台上滔滔不绝,简直就是磨豆浆,催又催不得。“叮——”关小梅敲了一下铃,会议结束,呼——铁明一起身,后背一条里脊猛一拉直,就像被人捶了一拳一样,一阵闷疼。铁明扶了扶后背,刚一迈开步子,裤腿里就像塞了棉花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原来都麻了呀。 托着疲累的身躯,铁明慢慢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楼,刚走到外间,邵艾就神秘兮兮地对他说: “宋先生,有位林先生等你。” 铁明对邵艾一点头,就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心里真要把这个什么林先生骂一万遍,不知道下了班就是私人时间了吗,不知道私人时间是要分给女朋友的吗,要是不能按时赶去赴约的话,沁心这小妮子准会炸毛,一准就变小狮子。 “吱扭——” 深棕色的大门应声而开,里头一位“先生”站在办公桌前,“他”头戴绅士帽,身披灰色长风衣,敞开垂在腿间,风衣底下形成优雅的波浪褶,底下是同色的西裤,再蹬一双擦得铮亮的黑皮鞋,真有派头。此人听门开了,并不转身回头,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抬起胳膊向外展开手,另一手拨开风衣,插在裤兜里,那样子真叫风度。 “林先生?” 铁明礼貌性地喊了此人一声,半晌也不见回应,心下生疑,再仔细打量了此人一番,这才看出长风衣罩着的体格是那样娇小,鞋也偏秀气,不像个男人,莫不是假扮的……铁明正要喊出,只见那人“扑哧”一笑,一下转过身来: “哈哈,像吧!” 沁心丢了烟,摘了帽,一扬风衣外套,迈着方步走过来。铁明看着她这架势就笑了,食指中指指节擦了一下鼻尖,似要抹去自己刚才的尴尬,看沁心这一身绅士的打扮倒别有味道。 “你呀,人家在家里等你等不来,只好来公司找你了,到了办公室又听说你出去开会了,大忙人,想要见到你真不容易。” 沁心半是撒娇,半是嗔怪,白了情郎一眼,嘟起了嘴,等他来哄。 “生气了?” 沁心将头一扬不理他。铁明温柔地捋着她的两条辫子,柔声劝她: “别这样子,要是让人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没准向你爸爸告状,我就惨了。” 沁心抿嘴一笑,听他说得可怜,想生气也不能。 “知道你忙,邵艾说你今天开了五个会呢,吃得消?” “不怕,你铁明哥是什么人啊。——来来,到这边坐坐。” 铁明为沁心搬来了一把带靠背的凳子,搭上一条软垫,恭恭敬敬地请沁心落座。等沁心落座后,自己才转回到办公桌后,坐回自己那把椅子。 一落座,铁明就将胳膊肘撑到桌上,十指交叠,饶有兴趣地看着沁心。沁心脱下风衣,搭在扶手上,优雅地翘起二郎腿,人微微斜侧,两条胳膊垂到腰的左侧,交扣着十指,看铁明正微笑地瞅着她,便问: “在看我?” 铁明笑了,说道: “呵呵,什么衣服你都敢穿——这颜色挑得不错,黑色有时过于沉闷,白色不够庄重,灰色正好,烟灰胜浅灰,更耐看。” “咯咯——真是个设计家,当‘林氏’总经理还埋没了你,得空跟我一起上街挑挑衣服去,留着你的才华不用太可惜了。” “我奉陪,陪女朋友逛街是我的荣幸啊,呵呵!” “那我可是受宠若惊了,你的时间多宝贵啊,扣牙缝一样扣点给我,你就是慈善家了。” 沁心话里藏话,大有责怪铁明不多花时间陪她之意,铁明敏锐地嗅到了她话里的烟火气儿,赔礼似的笑笑,一句都不反驳。沁心忽想到了什么,欲言却抿了抿嘴,上身往前一探,直视着铁明,眨巴了两下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片兴奋的光芒在眼里闪耀,终于开口说道: “我想办一个慈善学校,嗯……帮帮那些上不了学的乡下孩子。” “这好哇,非常好,沁心。” 铁明听后表现得比沁心还激动,来回搓着手心,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沁心欣喜于铁明的答复,莞尔一笑,又说道: “到时候还要请宋先生多多帮忙了。” “一定一定,你要多少经费,我拨给你;要多少人手,我帮你招;要多大的地儿,我帮你向市政厅申请。” “咯咯咯咯——” 沁心捂着嘴儿笑,额上刘海儿轻颤起来,说道: “看你,像给自己盖房子似的,那么急。” “呵呵”,铁明欣慰地看着沁心,感叹她终于找到正经事做了,办学校,还是慈善学校,这小妮子心真美: “我的沁心要做大事了,我当然急了,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尽管说。” “那我就先替孩子们谢谢宋总了。” 沁心感激地看着铁明,感激他刚才的承诺。在上海,人人忙着赚钱,谁还会去关心穷人的死活,更别说他们的孩子了。小孩子没的书读,要么进厂做童工,要么上街擦皮鞋,要么到店里做门童,还有的甚至去讨饭,就是死了都没人理会。铁明他时时牵挂着这些可怜的孩子们,愿意为他们做些事儿,这已经让人敬佩了。 两人接着谈了学校的选址、招生、经费等问题。铁明才发现沁心色色都想全了,还没说到老师这一块,便顺势导出: “那你在里头做什么,做老师好不好?” 沁心一扭身,俏皮地一甩辫子,撅嘴不满: “又哄我做老师了。” 沁心往后一倒,靠在垫背上,弹拨着手指甲,似在思索自己在学校里头的定位,不做老师还做校长吗?凭自己中学的学历,这怎么可能?铁明他推崇教师这个职业,一次又一次怂恿自己走他的老路,我就是不感兴趣呀,不想当嘛。铁明洞悉了沁心肚里的小九九,呵呵笑道: “我要是没做你的老师,我们又怎么能成爱人?” “那好啊,我现在就去,给你找一百个情敌。” “那我不是还得等二十多年?” “学校也收中学生的。” “教得了?” 铁明一挑眉毛,翘起了嘴角,语气中隐隐透着不屑。沁心被气到了,不知不觉努出了眼珠子,猛一拍桌子,人就从椅子里弹起,冲铁明吼道: “哼,你以为我教不了吗,我教美术不行吗?” “呵呵,林老师好,学生有礼了。” 铁明也站起身,拱手作揖,沁心一拍脑袋,猛然醒悟自己掉进了他的陷阱,这个狡猾的宋铁明!这个商人! “真狡猾,这么就被你绕进去了。” 沁心脸上带着淡淡的愠怒,颊上微微泛红,看着眼前的爱人,发觉自己好单纯,被他三言两语带进了圈套。唉,教美术!这可是我自个儿说出来的。 铁明微微笑着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拍拍沁心的肩头,鼓励她: “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我不要做老师!” “你呀——” 铁明无奈地摇摇头,看来真是拗不过她。 “布谷——布谷——” 墙上那只西洋布谷鸟报时钟准点报时,两人都往墙上看去——六点了都,时间如流水般潺潺不惜,悄咪咪溜走。 “走,我们去外头吃饭。” 铁明帮沁心披上了外套,帮她拂了一下肩上的细尘。两人正要出门,沁心却停住了脚,她被墙上挂着的一副飞镖盘吸引住了,惊喜喊出: “飞镖?你什么时候挂了这个在上面?” “现在不要玩了,先去吃饭。” 铁明揽过沁心,就要往门口走去,这小娘轻巧地一转身跳脱了铁明的束缚,撒娇地摇着肩膀说: “不嘛,我现在就要玩,让我过过瘾嘛!” “只能过过瘾。” 铁明只好去拿了飞镖来,只递给沁心三支,不让她玩多了。接过这三支飞镖,沁心开心得像只小麻雀,走到离镖盘三丈远的地方立定,举起那支飞镖,比划着红心的位置,一只眼觑起,一只眼定睛细看。“嗖”一声,一支镖飞了出去。 再看时,只见它刺在了三环的边上。铁明一瞅飞镖,再一瞅沁心一脸的不甘,偷偷地笑。又是“嗖”的一声,第二支镖飞了出去,“叮——”这一只离红心近了一丢丢,还是没射中。 沁心躁起来,射出了第三支镖,“嗒——”这一支可猛,把第二支一下打落在地,沁心气得跳脚,“蹭蹭蹭”直冲过去,拔出刺在镖盘上的那支孤零零的飞镖,狠劲刺向红心,嚷着: “这样还刺不中吗,还刺不中吗,还刺不中吗。” 铁明走过来,翘起食指点着沁心哈哈大笑: “怎么能怪飞镖不好呢,是你技术不好。” “哼,是这飞镖的主人不好,心长歪了。” …… 278章:雪地里的火锅 铁明配合着沁心,两手捂住心脏,眉头挤在一起,面露痛楚: “你刺中我的心了,我死了死了。” “死去吧!” 沁心玩笑似的轻轻一点铁明的额头,就把铁明点倒在了墙壁上。铁明一看扎满小洞的红心,翻过一个白眼,闭上了眼。 “咯咯咯咯——”,沁心笑了,“好了,别装死了,你还要带我去吃饭呢!” “那赶快走吧!” 铁明顷刻间睁亮了双眼,扭头看着沁心说道,惹得沁心娇嗔地一打他的胳膊,又双手搂住了,推着他出了办公室的门。 “阿嚏——真冷啊,好像要下雪咧。” 一出门,一阵冷风冷不防吹来,沁心禁不住打了个喷嚏,抬头看天空又高又亮,嘟囔了一句。铁明忙搂紧了她,拥着她快步向车库走去。 “还是车里暖和啊,多走一会路就冻死人了。” “来,我的手套给你戴。” 铁明翻出自己常戴的那副羊毛手套,要帮她戴上,好体贴呢,可沁心并不领情,推开手套说: “我不要戴这劳什子,比绑手还难受。” 沁心任性不戴手套,却喊冷。铁明并不生气,依着她的性子,试探性地说: “那我帮你呼呼。” 沁心咧开嘴笑了,像个得宠的孩子,把两只小手向前一杵,等着情郎给自己暖手。铁明先往自己的手心哈了一口气,再搓热了自己的手,才温柔地捧起沁心的手,嘴儿凑上去,匀匀地呼出一口热气。一阵暖乎乎痒丝丝的感觉弥漫开来,这小妮子忍不住轻颤着肩膀笑起来: “好痒啊。” “暖和了吧,我再给你捂捂。” “嘻嘻!” 两人就这样在车里待过一会儿。天空开始飘雪,起初只是不起眼的一两片薄雪,继而大起来、密起来、厚起来。雪花也是调皮的孩子呢,呼朋唤侣从天而降,成群结队地从车窗外飘落,轻棱棱地落在了车头…… “哇,下雪了!” 沁心指着铁明身后那扇窗玻璃惊喜地喊道。铁明看后却淡淡地回了一句: “冬日初雪,今年冬天真是冷得早啊!” 铁明看到了飘雪之景,一点也不似沁心那般兴奋,对他来说,这不过是冬日里再平常不过的景象,刮风下雪,一年最冷的一天来了啊,这一年也就到了头。接下来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春天来了,春天走了;夏天来了,夏天走了;秋天来了,秋天走了;冬天又来了,冬天又走了,又一年了。铁明想到漫漫人生路,四季的交替,光阴的蹉跎,脸上又带出伤感的神色来。 “想什么呢,干嘛皱着眉啊!” 沁心歪了头问他,目光停留在他眉边的那抹忧伤上。 “没有,只是看到下雪——唉,一年又过去了啊。” “别叹气呀,你看这雪花多美多诗意,她们一年才来这世上看一看,世上的人不该笑着欢迎雪花的到来吗?” “呵呵,笑着入世?” 铁明看到一片雪花落在车引擎盖上,深深亲吻,静静洇灭,美在落地的一瞬,落地的一瞬是入世、是谢世,人——不也如此吗? “铁明哥,笑一笑嘛,你都快成‘麻绳男人’了。” 铁明呆呆地望着雪,嘴角蠕动着,正在酝酿一首诗,忽听沁心说了这一句,一脸不解地反问: “什么是‘麻绳男人’?” 沁心耸耸肩,摊摊手,也学着他铁明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 “就是那些事业有成的男人,他们因为生活的压力过早丧失了对生活的好奇与乐趣的感知,像熏完腊肉的麻绳一样,一无是处。” 沁心边说边转头看铁明。铁明一个激灵,像是雪天被人击中一个雪球——好冷啊。这小丫头哪里看来的,还能原封不动地背出来,我可不能成了一个什么“麻绳男人”: “你没事又看邪书,那种书尽交给你这些东西。” “哪里说错了嘛!我说给你听,是提醒你不要变成那样无趣的人,我可不想找一根木头,那样还不如劈了生火。” “嘿嘿!” 铁明听后邪魅一笑,猛一下扑倒沁心,大手紧紧卡住她的腰,要来吻她,连呼带喘,鼻息口息连连喷出,压低了声音说道: “那我们来找点乐趣,让你看看铁明哥是不是‘麻绳男人’。” “唔——” 沁心双手交叠,捂住了口鼻,头往后一仰,脸上写满了嫌弃。抽出一手,指指铁明身后,努力从指缝间发出细弱的声音来: “坐过去,好臭。” 铁明一下愣住了,滴溜滴溜转了两下眼珠子,放开沁心,将手掌盖在嘴上,呼一口气来闻,马上蹙起了鼻子,抱歉地对沁心笑笑: “今天中午吃的大蒜炒牛肉,味重,熏着我的沁心了。” 沁心摇摇头,手指指前方说: “快开车,带我去吃饭,你都吃过炒牛肉了,我也要吃牛肉。” “好好,那我们去吃牛肉火锅?” “火锅?好啊好啊,快开车,快开车,我要马上吃到它。” 沁心越想越馋,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铁明低了头窃窃笑她小吃货,发动了车子,离开了林氏大楼。 一路山,沁心坐立难安,迫切想要找一家火锅店,扒着车窗竭力捕捉着火锅店面,寻寻觅觅觅觅寻寻,街上一家火锅店都难寻。沁心沮丧着脸,今晚怕是吃不到好吃的牛肉火锅了。 这时,一道五彩“晚霞”跃入眼帘,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五条细长的彩绸,从一幅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店门招牌上延伸出来,雪花飞舞,它们也随之摇摆招展着修长的手臂,招徕着行人。 “伍记火锅!” 从那五条颇具特色的店幌下面,沁心发现了这四个字,就像找到埋在深山中的宝藏一般,激动的心脏“扑扑”跳动,大喊着让铁明快停车。 “哦,你找到了?” 铁明放慢车速,从车窗外望去,也被那五条纤长妖娆的彩绸吸引住了,这不就是五位美人嘛!胭脂红、落日黄、远山黛、秋湖蓝、小竹青,五色缠绕又散开,映着天地白雪一色,真是美极了。铁明只顾呆呆地看着店幌,分了神,不小心开远了,沁心忙喝住他停车。 “咦,我怎么都没顾着?” 铁明在心底暗暗想着,笑自己怎么能像那沪上新贵一样,看到路边花枝招展的美女就丢了魂,行动不受控制,千万不能被沁心发觉。 车一停下,沁心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冲进白茫茫的雪天中,摇摆着双臂让铁明快点过来。 从火锅店里散逸出来的香气勾引着沁心肚里的馋虫,馋虫作祟,挠得沁心肚痒心痒。铁明过了会儿才锁好车,拿了沁心的外套过来,给她盖到肩上,温柔地叮咛她: “外套都忘了拿,忒性急了你。” “谢谢你哦!” 沁心甜甜地笑着,揽过他,两人没走过十步就到了店门前,铁明打开门,让沁心先进,自己随后才进门,又轻轻地把门阖上。一位腰上系着围裙的圆胖圆胖的中年妇女笑着问他俩: “吃什么,两位?” “牛肉火锅,再烫一壶酒。” 中年妇女露出一个跟那五色彩绸一样灿烂的微笑,转身消失在了茫茫烟气中。 沁心拉着铁明找了一处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来回回打量起这间小饭馆来:店面不大,四面墙壁俱用杏黄色漆料漆就,一面墙上密密麻麻挂着小竹条食签,木条用火烤过,上面用楷体公公正正地写上了菜名,底下垂着一绺大红流苏,为饭馆增添了几分喜庆气氛。 天花板看去很随常,倒是顶心的位置悬了一盏七塔玲珑灯罩,煤气灯的光亮一层一层被筛出来,朦朦胧胧的颇有意境,再看地下通共设了二十来副长桌条凳,冬天了,店家贴心地给凳面绑上了松软的垫面,那是松花绿点缀雪青,衬得整个店活泼起来。 “这店装扮得像个美人,看来店家对色彩搭配很在行,在这里吃饭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你看看这墙上的水牌,喜欢什么,就添什么。” 铁明边说边指着一个水牌问道: “来个小葱拌豆腐怎么样?” 沁心点点头,看到“酸甜萝卜”这个牌子,又要了一份这个小菜。铁明喊店家添两个开胃菜。没多久,菜全都上齐了,店家特意介绍了一下店里的特色——红泥小火炉、棒骨高汤、手磨蘸酱。 铁明边听点微笑着点头,在今日的上海还能找到这样的饭店,上菜还附带介绍菜色,语气中满满都是对自家店的自信。客人吃饭,吃到的不仅是美味佳肴,还是一份来自食物的关爱。 你看店里的食客们一个个“呼哧呼哧”地吃着喝着,一头汗珠子,一嘴菜汤油汁,一脸满足享受,疲惫伤感的心灵都在这里被治愈。 沁心拨弄着篷蒿的穗子玩,黄澄澄的灯光映衬着她的眸子,一派纯真。铁明看着锅里的高汤,虽冒着热气,但还没有到滚沸的程度,只好等等这慢性子的高汤了,正看着,沁心斟了一杯热酒,双手捧着伸到他面前,低低一笑,轻轻地说出: “请用酒。” …… 279章:有情人儿在天边 说完,沁心就含了首,不与铁明对视,恭顺得像个小媳妇。铁明露齿一笑,感受到了为人夫的尊严,挺了挺腰板,扯扯领带,看酒色尚浅,瓮声瓮气地说道: “酒色不出,酒气也不香,再温会儿。” 铁明俨然一位封建时代的老爷,对自己的小媳妇挑挑拣拣,明明酒温得刚刚好,还要鸡蛋里挑骨头,真是不识好歹。沁心索性一仰脖全灌进了自己肚子里,一口也不给他喝。铁明愣住了,沁心这喝酒的架势,干脆,爽快,一点也不含糊。 “敬你一杯酒罢了,就把自己当老爷了,我还没给你做老婆呢,你敢这么苛责我。” “哪里敢哟,大小姐想玩,小宋陪着就是了。” “哼,给我斟酒。” 沁心把空杯子用劲杵到铁明面前,铁明收起了杯子藏到火炉后面,瞬间恢复了宋先生的模样,压低了眼帘严肃地对沁心说: “喝过一杯,歇歇再喝,还没吃菜呢,酒先喝饱了。” “这一小口不过润润喉咙,还不叫喝呢,你小气,不给我喝。” 沁心撮起一个鼓鼓的“鲤鱼唇”来回敬他,不妨被铁明狠狠掐住了脸颊。 “哟疼,你放开,掐我脸干什么?” 沁心含混不清地说着,铁明松了手,问她道: “还任性吗?” 沁心揉着被掐疼的脸颊,埋怨铁明等下自己怎么吃菜。铁明正往滚沸的高汤里头放入豆腐、杏鲍菇等耐煮的食材,听沁心埋怨他,笑嘻嘻地说: “你看我吃就行。” “你坏!” 沁心在底下使劲踹了铁明一脚,铁明疼得“嗷”了一声,惹得周围食客们都来看他,这俩人吃个饭还要秀一秀。铁明忙捂住自己的嘴,上半身往前探了探,轻声哄着沁心: “我说笑的,姑奶奶,你先尝。” 铁明夹出一块热气腾腾的豆腐,细口吹了吹,等豆腐不冒烟了,才蘸了点酱料,夹到小碟子上,送到沁心面前。一看到诱人的豆腐,沁心的脸上立马阴转晴,筷子一送,豆腐就落了肚。 “唔嘛,好吃!” 沁心砸吧着豆腐那嫩滑的口感,还有酱料那咸中淡淡透着甜的滋味,美味真是美味啊。铁明瞅她笑了,又夹了一碟子菜蔬给她,沁心推过去不要,说道: “你吃你吃,火锅要自己涮着才好吃嘛!” 铁明低头一笑,收回了小碟子,夹起豆腐来尝,刚吃一口,眼就发亮:唔!豆腐嫩、酱料香、汤头浓,火锅就是要这样吃…… 铁明和沁心美美地享受着火锅,一遍一遍往里添菜,一遍一遍往外捞菜。火锅满了又空,空了又满,浓汤汩汩地在锅里翻滚,白烟快活地飞舞升腾。沁心堆了满满一碟子菜蔬蛋肉,摞起有小山丘那么高。这小妮子满足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鹌鹑蛋来,俏皮地说道: “胃里住了个小馋猫,向我讨吃的了。” “你就是那只小馋猫。” 铁明打趣她,添了一些酱料在她碗里,沁心顽皮地吐了一下舌头,握着空拳,将爪子举到耳边,学柜台上那只招财猫憨态可掬的样子,眯起眼,翘起嘴角,“喵”了一声,可爱极了。 “多吃多吃点。” 铁明说着又往火锅里加了杏鲍菇、冬瓜、虾仁等物,就怕沁心不够吃,看她小嘴一开一合咀嚼着食物的样子比吃到自己嘴里还享受,铁明打了个响指招呼跑堂再上一份菜,沁心打趣说: “吃火锅吃火锅,火锅就是吃着碗里,想着锅里。” “也对也对。” “哎呀,光顾着吃菜的,酒都没顾上喝。铁明哥,你还扣着我的酒杯呢!” 铁明挑眉一笑,歪了头,将半边下巴凑过来,说道: “给你可以,说句祝酒词来我听听。” “你还要考我呀,我不会。” “这可不行,你以后应酬的事儿可不会少,这个得练的。” “不会,一句也说不上来。” “那你听我给你说一个……” 铁明抬起一根筷子,学那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编起酒诗来。沁心全然忽视,只顾埋头吃食。铁明低头一看,喊她认真听自己讲,沁心露出一个不耐烦的神色,嘴里叼着一根菠菜,嘟囔着: “你像爸爸教导女儿一样。” “我?——你呀!” 铁明语塞了,叹自己心急,看这小妮子一点也不着急,唉!下次还是不要在饭桌上教导她,看到美食,她是一点学习的心思都没有,白费了我的口舌,就让她好好地享受冬日火锅的美味吧。铁明妥协了,夹了一块牛肉放到沁心的碟子里,沁心却不要: “你吃你吃,不用管我,我会放过这锅里的美味吗?” “呵呵!” 沁心说着,自己从锅里夹了一片牛肉送入口中。那凝聚了一锅高汤精华的牛肉贴着舌头,随着牙齿的咀嚼,浓郁的肉香渐渐弥漫开,绵密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 “好吃哦!” 沁心将筷子点在齿间,眨巴着小猫一般灵动的眼睛看着铁明,抬手喊跑堂的再上一份牛肉。 “铁明哥,来,我们干杯。” “为了什么呢?” 铁明有意考她祝酒词。沁心咬着嘴唇想了想,灵机一动: “为那头落肚的老黄牛。” “呀沁心,这叫祝酒词?听着老吓人咧!” “可不是,我们人是吃饱了,牛多可怜啊,命没了,连尸体也没了,它的营养化成了我们的能量,吃饱了还不该谢谢老牛吗?” “说得没错,说得没错,那,喝一杯。” 两人碰杯又一饮而尽,烫得暖暖的黄酒点过嘴唇、淌过喉咙、落入肚中,随着一声酒嗝缓缓咳出,胃里那鼓胀胀的感觉瞬间松脱了不少,酒香更是盈满口。沁心放下酒杯,闭上眼,吟了一句: “火锅配烧酒,不知愁滋味。” “好,沁心,这句话有味儿——酒味、诗味、人生味。” “是吗?看来喝酒真能作出好诗呀!” 铁明望着沁心痴痴地笑。俩人结了账,扶着肚子,慢慢走出这家“伍记火锅”。 “呼——耳朵冻掉了!” 沁心一出门就搓手捂耳朵,跳脚嚷着“冷死了”。一双热乎乎的大手捂上了自己的耳朵,一瞬暖心又安心。沁心微笑着,踮起脚来,也帮铁明捂耳朵。看着面前的爱人,一个念头就像雪花一样在心头闪过,飘落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沁心柔声说道: “铁明哥,我想去画雪中芦苇。” 铁明犹豫了一下,四下夜色已起,原本打算吃过火锅送沁心回家,又撞上了她那对热切期盼的眸子,心一软就答应了。两人便先去买了颜料画笔,接着前往沁心心心念念的芦苇荡。 啊—— 这里美得如诗如画!山谷中寻不着一丝绿意,间或有几丛顽强的藤蔓从山石缝隙间伸出手臂来,也早已是汁消草枯,枝条坚硬却薄脆。 一只雀儿飞上天,衔起枝头的孤独,一只雀儿落下地,吐出天空的寒清。远山萧瑟空濛,融进雪天的白幕中,愈发衬得大地的辽阔、生灵的渺小。拾步前行,这里的雪还没积厚,走着走着,有时会被一块小石头硌到,它用这样的方式与踏雪的人打招呼,透着几分孩子般的玩闹之意。 “来沁心,走这。” 铁明一脚踢开路上的小石子,抹平一条路,招呼沁心在自己身后走,为她开路。 “不怕的,这样的山路我也走过。” 沁心回复铁明一个雪花般纯洁的笑容,一个人走向那片芦苇荡。姑娘、雪花、芦苇荡——此情此景,梦中遇。 铁明不再勉强她沿着自己的路走,站在一旁,目送她走远,将手插进兜里,深深一吸雪中的空气,嗯——似梅幽香,如菊清新,雪真是天地的净化好物。铁明闭上眼睛,作一空想,再睁开眼时,见沁心已架好了画板,正细细端详着雪中芦苇的娇姿美态—— 在白雪消失的地界,芦苇挺立在天地间,这里行人罕至,故而它们长得旺盛茂密。春天的雨、夏天的风、秋天的霜都曾陪伴过这片芦苇。如今已是冬季,雪花飘洒,天地银装素裹,芦苇也摘去了她们漂亮的白毛穗子,只留下细小的枝叶在寒风中瑟瑟舞动。 风儿轻棱棱地从芦苇丛间穿过,仿佛一把无形的梳子温柔地梳理着美人的刘海儿,抚摸着芦苇们疲惫的身躯,从头到脚,安心安适,就在这里睡去,就在这里苏醒。世间仿佛不存在,天堂就在人间。 沁心闭眼感受着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之声和那雪花落在芦苇上的绵绵之音。铁明缓步走来,站在她身旁,也一起闭眼缔听,万物息声,前生前世在雪天中重现。 听——绵延千年的秘密。 “一片二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芦花总不见。” 沁心不禁吟出郑板桥的《咏雪》,眼前的雪花芦花之景正合诗意。看着雪,不觉让人想起那用墨笔书写在册子上的诗文。诗文不寂寞,因为雪花与芦花相携而来,找寻旧知交。 “雪花纷纷天上来,一片一片又一片,千片万片翩翩飞,飞入芦花皆不见。” …… 280章:“你要是不想见上帝,咱去见阎王 铁明听后也吟诗呼应沁心。两人相视一笑。雪种下情愫,多少爱侣在雪夜雪地中倾心相许,但教白雪真心,此情不渝。 呼——天宫仙子吹散一朵蒲公英,吹落英子翩翩入尘,汇聚成地上人们翘首期待的雪花之舞。 有一位小仙子耐不住天宫寂寞,挥舞衣袖,也化成雪花一朵,翩然入世。一分清冷一分纯洁一分诗意,天地化为一体。小仙子寂寞的心灵更添落寞。飘飘凤舞举,一春梦魂消。雪仙子等待了整个冬季,等来的却是春阳的无情扼杀。 雪之祭,春回大地。 铁明似乎有所触动,迈步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看着眼前的雪花,陷入了沉思。沁心却发现了好景,展开画纸,挥笔作画。雪天辽阔而空濛,一位身着黑风衣的男子独自立于雪中,苍茫的白、孤傲的黑、风与雪——人生遭际。 “不要转身!” 正当铁明转动肩膀之际,沁心喊出一声。铁明不知何故,沁心画完了最后一笔,收起画,贴于胸前,偷偷向铁明靠近。铁明惊觉身后有脚步声,猛一回头撞见一个雪天中黑漆漆的背影。 “我画的哦,像不像你?” 沁心举起那幅画,摆动几下,俏皮地问铁明。一阵寒风吹透后背,铁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却笑着说: “画得真好。” “嘻嘻!” 沁心开心地笑了,羞涩地扶着帽子,歪头看向恋人。 雪仍在下,地上越积越厚。一片白的到访,一地白的深情。雪覆盖满人间,四季悄然落幕。上古之际,天地混沌未开,一片苍茫。 白——人间最初的模样,也是人间最终的模样。上苍恩赐白雪,人间却报以五彩缤纷。是世人看不透人间还是人间失了纯净。白雪息声,何处问答? “哇,雪都积了那么厚了。” 沁心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才发现靴子已半被雪埋,想不到赏雪赏花这刻钟,雪仙子都伸手留人啦!沁心兴奋不已。深陷雪地,行步艰难,铁明却一点不似沁心那般喜悦,只感觉身不由己。 “沁心,我们回去吧!” 铁明脱下自己的风衣外套,轻轻搭于沁心肩上。 “不好嘛,难得下雪出来玩,不多玩一会儿就要走,雪仙子还留人呐!” “雪仙子留人?”呵呵,这也真有趣,沁心的小脑袋里可是装了一个童话世界? “我要堆雪人!” “奉陪!” 沁心又兴起堆雪人,可惜手边没有工具。 “用画板吧,铁明哥你来堆,我去找些果子来。” “小心点,别走远了。” 这里铁明一人堆起了雪人。一楸一楸的雪往上堆,底座有了,腰身有了,上身有了,头也堆起来了,雪人的模样出来了。铁明站远一点看,才发觉这是沁心。 “美丽的雪人啊,我可爱的沁心。” 铁明丢下铁楸,抓起画笔开始勾勒细节,认真的模样,那是真爱所使。世上最精通人物的画家也画不出这番模样,只有爱人,才有这神力。 不多久,眼前这个冰雕雪砌的沁心渐渐清晰,一朵雪花翩然而落,亲吻爱人的嘴。铁明神思痴痴,伸手抚摸那朵雪花,那瓣嘴开口说话了: “铁明哥,我找来“眼睛鼻子”了。” 沁心跑过来,捧着一手的果子树枝,欣喜异常。 “咦,这是?” 沁心看着雪人发愣。铁明咧嘴笑了: “是你哦!” 沁心“扑哧”一声笑了。 “真有意思,我画了你的画像,你堆了我的雪人。” “我们是爱人。” 铁明说着,接过沁心手中的树枝果子,做了一对眼珠,一根鼻子。沁心背手站在铁明身后,端详着自己:松枝做睫毛,果子画眼,粗枝是鼻细枝是眉,还真惟妙惟肖。可是这嘴……这嘴该怎么弄呢? “用红笔来点上嘴吧,你觉得呢?” 铁明询问沁心的意见,沁心摇摇头,走向那雪人,双手背在身后,闭起眼,探身亲吻雪人。雪花在身边飞舞,一吻,雪人即有了灵性。 沁心睁开眼看雪人那一对眸子,发觉她正对自己微微笑,招呼铁明过来看: “铁明哥,雪人活了!” “傻瓜。” 铁明宠爱地看着沁心,愈发觉得沁心娇憨可爱,突然一把抱起她转起圈来。 “啊——” 沁心正专注地看着雪人,被这一突如其来的拦腰一抱给吓到了,紧紧抓着铁明的手臂,双脚早已腾空飞舞。 “咯咯咯咯——” 沁心笑得像个孩子。铁明放下她,帮沁心整理凌乱的红围巾。 “还要。” “不晕?” 沁心甩甩头。 “好!” 铁明再次抱起沁心来转圈,沁心张大嘴放声大笑。雪在落,心在跳,恋人之间的玩闹太甜蜜。 “该回去了哦!” 转了三个圈后,铁明放下沁心,在她耳边柔声说道。沁心倒头在铁明怀里,舒逸极了,抬起一对黑葡萄般的眸子回应他说: “听你的。” 沁心说完这句,跳出铁明的怀抱,走向雪人,与这个冰雕雪砌的美人道别。沁心解下自己的红围巾,踮起脚为雪人系上围巾。 “傻丫头,雪人又不会冷,你可是会冷的。” 铁明说了一句,沁心回头说道: “她是我的姐妹嘛,你看,系上红围巾多好看。” 铁明便解下自己的围巾给沁心围上。 “谢谢你哦!” 沁心笑着和铁明一起走向车,两人准备回家去。猛然间,一个念头从眼前闪过,沁心三步并两步跑向车,拉开车门,跳进驾驶座,招呼铁明上车。 “你会开车?” 铁明扒着车门问,满脸狐疑。沁心转转车把手,昂头自信地说: “会啊!” 铁明还是不相信沁心,摆摆手让沁心下来。沁心不肯,抱着车把手不下来。铁明拗不过她,只好上了副驾驶的座,帮沁心系上安全带,叮嘱她说: “那你得听我指挥,不能乱来哦。” “嘻嘻,不用怕,我带你升天。” 沁心刚说了这句,就一脚踩了油门。铁明“啊”字刚出就被风儿吃了去,这小娘一踩油门就踩到底,车子飞也似的奔出去。 “慢点慢点!” 铁明在一旁摆着手,胸腔里传来一阵阵擂鼓声,哪个开车的一脚油门踩到底的,骇死人了。沁心却像没听到似的,一点也没有放慢速度。 “快减速!” “啊?” 车开得太快了,沁心没听清铁明说了什么。这小妮子此刻也骇破了胆,她根本不会开车,只是跟着铁明偷学了几招,本以为这车会听自己指挥的,不想这车只认铁明是主人,自己根本把持不了。 “怎么办,怎么办!” 沁心慌得手心冒汗,铁明看出端倪:这小妮子原来根本不会开车,还来抢方向盘,胆子忒大了也。 “踩刹车,快踩刹车。” “刹车在哪儿啊!” 沁心做了哭腔,把着方向盘的手不自在地乱晃起来,车头也跟着东摇西摆起来。左边是树,右边也是树,撞到了可糟了。 “把牢方向盘!” “我……我我……我动不了啊!” 沁心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铁明慌忙之中去解安全带。车摇摆得更加厉害了,就像一头脱了缰的大牛,野性迸发,眼看着就要撞上左边一棵松树了…… 电光火石间,铁明扑向方向盘,猛一把抱住,使劲转过来。幸好车没翻,沁心已经吓得目瞪口呆。铁明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按着沁心的膝盖向刹车踩去。 一阵尖锐的拔喇声后,车缓缓停了下来。两人都长吁一口气,一时都泄了力。周遭静了下来,方才耳边的狂风呼啸声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清晰了,树木芦苇都不再撒泼乱舞。 铁明坐直了,可是仍旧难以平复狂跳的心脏。沁心也是胸脯一起一伏,慌张的劲儿还没消去。铁明缓缓望向沁心,庆幸没死。沁心不禁捂嘴一笑。铁明青了脸: “还笑,差点就见了上帝了。” “你要是不想见上帝,咱去见阎王。” 沁心仍忘不了逗趣铁明,刚刚死亡般的经历真是太惊险太刺激太好玩了。铁明没好气地白了这小娘一眼,跳下车,绕到驾驶座前,开了门,要沁心下车。 “腿麻了,动不了。” 沁心揉着腿,冲铁明撒娇。 “这小妮子毛病真多,刚才还龙精虎猛,此刻就成了一朵养在花瓶里的娇弱的玫瑰花,不知她是真的还是装的。” “自己下来,又要耍什么花样!” “哪里哟,是真的腿麻了嘛,你自己心思那么多,还耍花样,我哪敢呀我!” 铁明看着她的样子,像又不像,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只得解开了沁心的安全带,抱沁心下车。沁心靠着车门站着,铁明为她揉腿。 “好点没?” 沁心点点头,铁明正要起身,沁心又去抢驾驶座。铁明伸开手臂挡住她,指指身后,要她坐到副驾驶上去。沁心狡黠地看着铁明,指着驾驶座说: “你来开,你来开。” 铁明摇了摇头,叹口气坐进驾驶座,对身边这个不安分的小姐又说道: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女司机。” …… 281章:那郎不吃小绵羊 沁心握着嘴儿笑,看铁明踩了油门,缓缓转动着把手,待车开动后,两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散发着无穷的魅力。沁心看呆了:这开车的手比弹钢琴的手还要好看,那么优雅,那么从容——好想被这双手轻轻抚摸。 车子缓缓驶出了这片芦苇荡,远处的雪人独享这一方宁静安详。雪霁月出,地上白茫茫一片,天地素净、零静。 “沁心你看,月亮出来了,美不美,朦朦胧胧的。” 铁明抬起一手指着月亮招呼沁心来看,另一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不失风度。沁心连头也不抬一下,两眼只盯着铁明那双手,说道: “我不要看月亮,我要看你。” 铁明不解地转头看她,撞上沁心那对小猫一般透亮的眸子,不明白她看自己做什么。 “我看你的手呢,你开车的把式真好看。” “车把式?那都是熟能生巧,不稀奇。” “不是,还有呢。” 还有?铁明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没发觉什么好看的,怎么沁心迷上自己的手哩?只听这妮子慢悠悠地说来: “白白净净,细细长长,青竹子、嫩茭白、葱管玉笛,啧啧,就是好看。” 铁明听得莫名其妙,自己这是手,不是什么竹子茭白葱笛,这妮子净想吃的,那眼神一口就可以吞下这双手似的。 “想吃鸡爪了吧,进城给你买,别盯着我的手幻想了。” “你这人,人家把你的手比得那么脱俗,你竟然说是鸡爪。” “我看你的眼神要吃了我的手呢,我怕呀!” 沁心娇嗔地打了铁明的肩头一下,又花痴起来: “手长得好看的人呢,脸也一定好看,脸好看呢,身材也好。” 沁心越说越得意,自己得了这么个如意郎君,怎么也看不够呢! “你个小马屁精。” 铁明亲昵地捏了沁心的脸颊一下,被沁心一把捧住铁明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别这样,危险。” “不嘛!” “你呀!” “咯咯咯咯——” 两人调笑不断,驶向林公馆去。 偌大的林公馆空空荡荡的。大林不在家,又在陪情人。 霞飞路上的曼缇用过了晚饭,一个人走进佛堂——那是曼缇专设在阁楼处,用来供奉送子观音的小室。 整个佛堂装饰得金翠辉煌,推开门只见一尊白玉送子观音立于莲花宝座上,大士端庄慈祥,怀抱一白胖童子,童子顽皮可爱。红木香案上两边俱是描金高脚大花瓶,里头清水供着折枝红莲花,一边三朵,再衬五片大小不一的团团荷叶,幽香轻递,满室萦辉。 花瓶两边各垂下两盏长明灯,供养菩萨日月星辰,明性慧眼。往上看去,两道锦布对联悬于墙上,橙布红字,用丝线细细绣制而成。顶心一盏盘香静静燃烧,香烟袅袅,上头又用一条流苏锦布围住了,更添神秘。 曼缇洗净手脸脚,换上洁净衣衫,放慢脚步,躬身进室。她先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大士许愿呈情,再慢慢跪下去,摊开左手,示诚心,摊开右手,示诚意,双手摊开毫无隐瞒,示诚心诚意。 两手展示后,额头再深深地磕倒在红色蒲团上,停留片刻再起头,如是三次,最后慢慢儿起身,凝望着观音大士,再诉一遍心愿。 “大士,信女杨曼缇,请赐我一个孩子吧,无论男孩女孩,无论美丑高矮,我都会好好爱它,请赐我一个孩子吧。” 曼缇仰头瞻仰着观音大士,言语拳拳,眼神诚恳。眼前这个女人不是芳菲厅里妖娆妩媚、手段万千的舞女,不是大林外宅里嫉妒小气、发骚的小妾,她准备做一个母亲,开始女人最伟大的事业——生儿育女,无怨无悔。 母性柔化了她的眼,柔化了她的嘴,柔化了她的手,柔化了她的心。 她在期盼一个孩子,热切期盼着,时刻准备着。可是孩子啊,孩子你什么时候才能重回妈妈身边,让妈妈爱你一次,一辈子。曼缇想到伤心处,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一股力量梗住了喉咙。 那大士默默地看着眼前这妇人,微笑不语。怀里那可爱的娃娃并不懂自己对妇人的意义,只是一味露出孩子的天真,对着每一位来跪拜他的人展露笑颜。 “多希望那就是我的孩子。” 曼缇神情痴迷起来,不知不觉伸出手,想要接过大士怀里的婴孩,但是太高了,她够不着啊,终于,那伸在半空的手臂放下了,无力地垂落身侧,黯然转身。 佛堂两边供奉着数十个乖巧可爱的娃娃塑像。曼缇每一个都恭恭敬敬地跪拜祈祷。突然,曼缇感觉脚下被绊了一下,什么东西?她俯下身看去,吓——竟然是一个断了头的白瓷娃娃! 啊!曼缇尖声叫出,赶紧拾起那可怜的娃娃,捧在手心里,颤抖着不敢直视。 “说,是谁,谁打碎了我的娃娃。” 大厅里,所有佣人老妈子小丫头小厮儿老爷叔聚了一屋,大家排成长长的一排,深深地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听主人盘查。 曼缇两手叉腰,来回巡视,就像一只被偷了蛋的母鸡,正张开翅膀,随时准备要用尖利的喙狠狠啄那偷蛋的贼。半天没人敢搭腔,这里曼缇撸起袖子,冲过去,挨个拉女仆的辫子,揪男仆的耳朵,这样还是没人应答。 “是你!” 曼缇恶狠狠地盯着一个女仆,翘起尖尖的指头盘问她,手心还攥着一块白手巾。那女仆浑身一抖,摇头不迭,一个劲地喊着: “不是我!不是我!” “不说实话,我打!” 曼缇抬手就是一巴掌,女仆不敢大声哭,只得嘤嘤啜泣,这样也消不了曼缇的火气,反被她一把揪住耳朵,提起老高,又一口口水喷出来: “有脸哭了,佛堂一直是你打扫的,不是你是谁!” 女仆被吓得不敢回嘴,又疼又怕,哭得更厉害了,边上她的好姐妹看不下去了,替她辩解道: “没有太太,是娃娃自己滚下来自杀的。” “放屁!” 曼缇朝地上啐了一口,拔下一枝簪子就要来扎那女仆的嘴,咬牙说着: “死丫头,我不戳烂你的嘴。” “啊——” 眼看长长的尖针越来越向自己靠近,女仆连声尖叫,大家纷纷拉住曼缇,混乱中,尖针不小心划伤了几个人,顿时,吵闹声、尖叫声沸反盈天。 曼缇被挤在中间,想冲出去也不可能。正在不可开交之际,大门口传来一阵鸣笛声,是大林来了。混乱的局面一下消停了,曼缇忙整理头面出去迎接。 “都睡觉了呢?门口一个人也没有,怎么回事?” 大林下车,对前来迎接的曼缇发问道。 “谁叫你不早来,我和他们打牌凑趣呢。” 曼缇温柔地揽过大林的臂弯,掩饰过。大林笑吟吟地看着曼缇说道: “那凑什么趣,等会我们闺中取乐。” 曼缇娇嗔地一打大林的肩头,用手绢掩面笑笑,想到自己刚才在送子观音像前求的心愿,这次一定灵。 红罗帐下,鸾凤和舞,一时间青丝翻飞,红霞映面。 “你这是吃什么大补药了,精力……唔……这么好。” 曼缇想要调匀气息,努力跟上大林的动作,但仍旧上气不接下气,转了音:这老骨头,返老还童啦?哦不,是还壮! 哦!赐我一个结结实实的孩子吧,不,最好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曼缇越想越乐,嘴巴不知不觉咧开了,舌头伸出来,倒在嘴角一侧,美滋滋的。 大林看了,抿起嘴笑了:女人就是要征服。我林成山白天征服男人,晚上征服女人,我还要再活一个甲子,再征一个上海滩。 “吁——” 南征北战,也要回到中地歇息歇息出发。大林打了最后一个冲锋,卸甲归田。 红罗帐中伸出一只粗砺的大手来,掀起帐幔一角,随意往边上一掖,大林就坐起身来扣睡衣扣子,一脸的满足,身后的美人微微闭着眼仰躺着,一手放在肚子上,一手挡在眼前,红唇微张,性感就在不言中。 大林套上了拖鞋,慵懒地走到桌前倒茶来喝,一股青绿色的液体清流而下,茶色刚刚好,大林对着茶碗吹着几口,慢慢饮尽了这杯茶,发出一串吱溜声,转头问声曼缇“喝吗?” 曼缇只摆手不起,支起一条腿来,仍旧躺在绵软舒适的被里,回味那好滋味。大林看着曼缇鬓边的发丝紧紧贴着脸庞,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凌乱的美感来,问她道: “不起来洗个澡去?被里湿漉漉的,不怕冷着?” “起不来嘛,好舒服呢!” 大林呵呵地笑着:女人满意,自己才得意。 “你说你,早些时候没见你那么有劲,这是怎么了,在哪得了什么大补丸了?跟虎狼似的。” 曼缇柔柔的声音从红罗帐中飘出来,酥麻入骨,大林放下茶杯,一下扑将过去,“嗷呜”一声张开嘴来吓唬曼缇,挑逗她说: “是郎不是狼,那郎不吃小绵羊。” “去!” …… 282章:猪八戒背媳妇儿喽 曼缇使劲把大林一推,大林退至床脚一侧,眼里发出幽暗的绿光,像狼一样看着自己的猎物。曼缇一翻白眼,一掀嘴角,纤纤玉指点点大林又点点自己的肚子说道: “你以为我把你当郎君吗,我当你是猪啊,要不是为了这个肚子,我会稀罕你?” 曼缇边说边揉着自己的肚子,好像那里面当下就装着一个孩子似的。吓!这女人说变脸就变脸,刚刚还夸自己,还没转个背就被嫌弃了。不过怎么会有一种畅快感?一种被挠到痒处又爽又痛的快感,好受用。 大林眯起眼来享受曼缇的奚落。也许白天在公司被人惶恐地朝见,那些手下们见到自己就像鹌鹑一样缩着头不敢高声,有时自己出了小错,手下们抢着顶,自己在公司,就是皇帝,就是神。对这,大林早就腻了,晚上回到爱窝,受爱姬利嘴一啄,尖爪一抓反而痛快。 “曼缇,你看着,我扮猪。” 大林说完就双膝跪地,四脚着地扮猪。那高高仰起的肥硕的大脸,那忽闪忽闪的大耳朵,那撅高了来回蠕动的厚嘴唇,活像一只猪。 “你看你看,像不像?像不像?” 大林边说边摆动着屁股。曼缇心生厌恶,跳出被窝,跨坐在大林背上,喊他一声: “猪!” 大林转过头学公猪的样儿冲曼缇嘶吼一声,曼缇弹动了一下屁股,“噔噔”两声被反弹过来,夸张地大喊: “你看看你这背厚的,扛着半扇猪肉似的。” “我是猪嘛,猪八戒背媳妇儿喽!” 大林说着,就沿着床边爬动起来,曼缇在背上大笑个不住。那笑中,有欢喜,有悲哀,有不甘,有无可奈何。对男人,她是喜爱又厌恶,接近又远离,耽享男人给予的一切,又悲哀于内心空落落的一角,那是留给爱的角落,没有男人给过她…… 这些天公司的财务出了问题。上个季度刚更新了一批办公设备,月底的账就对不上了,一算下来,亏空了好大一个洞,这空洞洞的就像一件光辉灿烂的雀金呢上的一个窟窿,扎眼极了。 “怎么回事?” 大林一听这事,一下瞪圆了眼,对站在面前的会计问道,一旁的审计偷偷瞟了一眼那会计,眼珠一溜,似在说“看你怎么交待。” “这个……林先生,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啊!” 会计摊手叫苦,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印象中,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到最后就对不上了呢。现在林先生问我,我又该去问谁呢? “你以为恍恍惚惚迷迷瞪瞪就能糊弄过去了?” 大林狠狠地看着他,雪茄烟袅袅升起,那苍鹰一般严峻的眼神刺破烟雾,直达人心。会计站在那,浑身僵硬了一般,想啊想啊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岔子。 “不敢呐林先生,属下不敢糊弄你啊!” “不用说,是你贼喊捉贼吧!” 审计翘起一根手指头,在一旁添油加醋。大林也瞪了会计一眼。 “不不!林先生,小的不敢那么做啊,我在公司这么些年,经手的账也有百八十本,大帐也料理过不少,可从没起过贪念呐,从来都是‘钱财流水过,帐目心中留’啊,一星半点也不敢作假。” “这么,你说说问题出在哪?” “依我看,这往里头支账的人有问题,肯定有人拿了钱没用到正途上,或是拿出去‘放高炮’,或是拿出去挥霍,或是做什么用途也不得知呐。” 会计不知不觉露出一副财迷的奸诈模样来,大林冷笑一声,站起,抽了一口雪茄,看着会计说道: “我看你蛮懂的嘛,没少给人出主意吧!” 空气突然冷了下来,会计自悔失言,刚才那番心思可真没试过,每每手里拿着大账目,不过流一流口水,再抹干净就没了,起心动念的最后也是被掐死在了脑子里,怎么这刻当着老板的面毫无遮拦地说出来了呢,这嘴! “林先生,你看我,嘴没把门,胡说一通,我可是从没这么做过啊,都是这嘴长得不好,不好!” “啪——啪!” 会计说完就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生脆生脆的声儿跟削萝卜一样。大林看他那副蠢样就知道他不敢骗自己,摆摆手让他停吧,出去再好好理理账,单独和审计聊了几句,又把铁明叫了进来。 “林先生,找我?” 铁明进门就欠身向大林问候,大林却不与他客套,摆摆手让他坐下,问道: “铁明,年底的账你过目没有?” 铁明摇摇头,迎面撞上大林的目光,心里一“咯噔”,敏锐地感知到事态的严重,难道账目出问题了?大林立刻面露不满,指头点着铁明语重心长地说道: “铁明,我拿你当个细心人,想不到你也粗心到这地步。” “怎么,林先生……” 大林起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抄起那本账本就掷到铁明面前。铁明忙翻开来看,渐渐地手开始发抖,这账真叫一个——花! “你都看清楚了?” 铁明郑重地阖上账本,面色凝重,对大林点了点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大林便又说道: “才刚审计向我禀报账目不对,会计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想着来问问你,你也不清楚,我现在也不知该问谁去。” “林先生,是我的疏忽,这里头的账,铁明会查清楚的。” “那是一定要的,也不知是哪只耗子,胆子那么大,敢偷香油吃,抓到了一定好好修理,公司里这些人也该治一治了。” 铁明点点头。 谁有那么大胆子敢偷公司的钱,这些钱又是怎么偷出去的?被偷出去的这笔钱又到哪去了?带着满腹疑惑,铁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会儿邵艾进来添茶水,将铁明吩咐的那一摞资料交到他手上。 “宋先生,你要的资料我都找齐了。” “好的,谢谢你邵艾。” 邵艾微笑着摇摇头,感叹自己的上司永远都是那么绅士。 “宋先生,那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邵艾,你今天还有什么事没有。” 邵艾又是摇了摇头,一下领悟到铁明话里有话,便说道: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宋先生?” 铁明露出一个笑容,招手让邵艾过来,对她说道: “要麻烦你帮我理一理这些流水帐了,把那些超过‘一个字’的都择出来,我要一个一个查。” “好的,不过这恐怕需要一些工夫,请给我两天时间。” 铁明点了点头,重又将那一摞账本交到邵艾手上。自己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拣出一个大洋,灵活地在手上翻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思考方式,一些小物件比如钱币、火柴、笔、飞镖、骰子等等都能帮助人思考问题。大林倾向于抽老烟斗,阿志喜欢划火柴,铁明则钟情于翻大洋。 大洋在铁明手指背上翻过来又翻过去。一面是人头像,一面是字,一个大洋一个数字一个人头,写得清清楚楚,不可能多不可能少更加不可能出错,那么账本如何就对不上了呢?到底账是怎么花的,钱是怎么流出去的。 铁明盯着手上那枚大洋,看亮光一闪一灭,解决问题的智慧灵光却迟迟不肯闪现。 “啪”一声,大洋清脆落地,在地上旋转舞动着灵活的身姿。铁明直盯盯地瞅着这枚大洋,直等它减慢了速度,不再转动,再捡起地上这枚大洋,重又放回抽屉里,一看又到了晌午时间,收拾收拾文件走出了办公室。 “唉明哥,这里!” 不远处阿志看到了铁明,就大声喊他。几个小官听到了,怪异地瞅瞅阿志,又看看铁明——想他俩真是一对好兄弟,时时刻刻都要粘在一起,叫得这么亲热,还次次都一个桌上吃饭,不怕坐得太近了,一筷子伸到对方的碗里,吃掉了对方碗里的红烧肉吗?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道理很清楚,人情却模糊。铁明无私地把自己所有的那一份分给了阿志。他的资源、他的钱财、他的好点子好计策等等都与阿志共享。俩人还合资买股票,赚了共有,输了同担。铁明就是不喜算账,一笔一笔都要记下来,睚眦计较,泾渭分明,实在太累人了。 “阿志,你说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古怪。” 铁明为阿志菜碟里的红膏呛蟹浇上了米醋,还帮他拌了拌,边搅拌边向他讨主意。 “我也觉得奇怪呀明哥,好好的账怎么就作妖了呢?” 阿志更是一脸不解,他今早也听说了这账本的事,他还觉得奇怪,还想在午歇时和明哥讨论讨论这事,不想这会子明哥先问自己了。谁能说明白这其中的古怪呢,只有做帐的人了。 “明哥,我看是做帐的人有问题。账经他手,他晓得来去。” “这都已经问过了呢,没破绽。” “这……” 阿志拈起一条蟹腿,口水随着蟹腿上的那一滴米醋一起落到盘里,两眼随之发光,说道: “先吃了它再说。” “什么,先吃了他?” …… 283章:老人骨头硬 铁明被阿志一番话吓到了,以为这“它”是那会计。账本不对就要吃了会计?这么可怕的吗?铁明没想到阿志这么心狠,做了大哥就要吃人了。 “嘎吱嘎吱——” 对面阿志美滋滋地嚼着蟹腿,撮圆了嘴,将那藏在硬邦邦的蟹壳里的水一样的蟹腿肉吸出来,吸溜下肚,哇——鲜美极了!铁明这才明白了,阿志说的是呛蟹呀,呵呵,饭桌上谈事容易让人误会。 “明哥,你也吃啊,这蟹可鲜哩,是活杀的呢!” 铁明应了一声,羡慕阿志在未解的难题面前吃饭还能吃得津津有味,自己是脑子里装着事情,胃里一点东西也塞不下呢。 “来,我这份也给你,多吃点。” “你怎么不吃,多好的蟹啊,满满的全是红膏。” 阿志将铁明那份呛蟹又推回铁明面前,铁明勉强尝了一点蟹膏,只觉得淡淡的没有味道。 一时饭毕,阿志替铁明剥开一颗橘子,两人你一瓣我一瓣吃着聊着,又是有关账本的那些烦心事。 “如果管帐的人没问题,就是做账的人有问题。如果做账的人有问题,那报账的人一定也有问题。” 一句话点醒了铁明,账本能出问题,肯定不是一个两个人做得到的,这里头包含了几个不易察觉的环节。每一环节上都有相应的人作祟,上游下游,串起来就成了一条罪恶的污水河,让大把大把的钞票偷偷流出去。阿志吐出两颗核儿,又去剥一只橘子。铁明自顾自起身就要走,脑筋飞快地转动着,设想着贼人偷钱的场景。 “再吃一个明哥,我都剥好了。” 阿志起身喊住他,手里是一只刚剥好的红彤彤的橘子。 “谢了,你吃吧,我要走了。” “那我们一起走吧。” 俩人各自回到了办公室。铁明躺在睡房里那张铺着厚厚毛毯的单人床上,两手交叉枕在脑后,盯着对面墙上一副西洋丛林油画出神。 画上没什么出奇的风物,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各自占据了画的一角,枝叶交错,树枝连起来就成了一个王冠。 王冠底下流淌着一条清溪,水波弯弯,静谧澄澈。而在树与河之间勾画出了层层叠叠的远景,那隐隐绰绰的高山露出宽广尖削的额头,高山仿佛有眼,默默地盯着山脚下几只欢快嬉戏的小羊。 这幅画,当初还在橱窗里的时候,铁明一眼就看中了,买下来没有挂在家里,而是挂在了办公室的睡房里。看中的正是画面的宁静之感,助于睡眠。不知怎的,今天看来,这画似乎骚动起来。 “怎么这里有只狼的影子?” 铁明盯着羊背后的雾岚自言自语,不经意间就发现了一只狼的轮廓,而狼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几只小羊。 “蛇!” 那一湾静静流淌的浅溪不是浅溪,是一条条银蛇扭曲而成的模样。露着眼,吐着信子正要游出画来,这蛇—— “可怕!” 铁明看了一眼不敢再看,闭上眼,甩过几下头,想要甩掉脑子里的魔瘴,待又睁眼时,画上一切恐怖的东西都消逝不见了,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这是怎么了?” 铁明像是自言自语,眨眨眼,抽出一只手来扫了几下额头,继续睁眼想事情,一直到下午工作的笛声响起。 “宋先生,这是我整理好的一部分账目,超过数目的我都择出来了,请先过目。” 邵艾抱着一摞账目向铁明汇报,她这天中午没有休息,看铁明交待事情匆匆的神色,这敏感的姑娘一下感知到事态的严重,一刻也不敢耽误,赶紧先理出一份来让铁明过目。 “好速度啊,邵艾,辛苦你了。” 铁明接过她递来的一份账目,报以一个明朗的微笑。 “这年底事儿好多啊!” 外间小梅正在拟写一份报告,对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邵艾抱怨道。往常像这些年度总结呀来年展望啊,铁明从不假手他人。小梅只要把报告整理出来,供铁明参阅就行,可这一次,铁明歇笔了。这事就交给了小梅。 “邵艾,你活儿忙完了吗,梅子姐有个小小的请求要你帮一下呢!” 那头传来关小梅软绵绵娇滴滴的话语,直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邵艾不想理她,晓得她又想把手头的活儿丢给自己,到时她拿着给铁明看,这功劳就是她的,要是出了一星半点岔子,她就会把自己搬出来,这祸自己来担。 “好个关小梅,一回两回的我上了你的当,还想来挑我。” 邵艾在心里暗骂一声,抿嘴一笑,轻抬一下眼皮,回她道: “抽不开身呢,梅子,我这还有一大摞账本没翻呢,要不咱俩换换来?” 邵艾抓起一本账本,翻开来怼到小梅面前。密密麻麻的数字只教人眼花缭乱,还要往里“挑大字”,这我可不要做。小梅赶紧把心思收回来,怕邵艾反过来要自己帮忙。 小梅把头埋进文件簿里,装模作样地写起来。邵艾一眼洞悉了她的心思,冷笑两声: “吃准了我好脾气,你就来欺负我,还公司老人呢,这不愿那不肯的,老蛀虫!心黑了,皮厚了,只剩了一对眼又尖又亮!” “老蛀虫!” 铁明在里间办公室里不知不觉说出了这三个字,咬着牙,瞪着眼,恨不得立刻长出长长的喙来,把这些老蛀虫一条一条啄出来。 叼走了这么一大块肉,新人干不了这等事,肯定是老人们干的,他们把公司里的各个机关、角角落落、缝缝隙隙都摸得清清楚楚,趁着没人瞧见赶紧下手了。 这么想着,铁明突然想查一查公司的人事。刚好一个部门主管敲门进来说,他们部门里头这月打算辞掉一个老人,预备年初招一个新人来填补空缺,和总经理报备一声。 “这人叫什么名字,做了多久了,干吗年里要辞他呢?” “哦,他叫焦一波,来公司老久了,不是辞他,是他自己辞职不干了。” 铁明眉头一抽紧,忧心公司的向心力在下降啊。这得和他谈谈,弄清楚这人到底为什么辞职。 “这个你等我这周给你批复,让焦一波来找我一趟。” 主管领了示下退出。没多久,焦一波来了。他是个半百上下的人,头顶半秃,睁着一双鱼泡眼,脸上有些红肿。 “宋先生。” “焦先生,坐吧。” 铁明端坐在办公室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焦老,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辞职,年纪大了想回家歇息吗?还是另有隐情。 “宋先生,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我已经交了辞职信了,请批准。” “呵呵!” 铁明自顾自笑起来,看焦老一脸严肃的样子,尽量想把气氛搞得轻松一些,笑过两声之后问道: “焦先生,能和我说说你为什么要走吗?” 焦老不屑地“哼”了一声,斜视着铁明,回道: “你问我什么要走,不是我要走,是你手下赶我走的。” 铁明怔住了,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宋经理,你还不知道吧,你手下一个个有多嚣张,嫌我老了办事慢了,就想把我赶走,塞进来他的亲戚,我这把骨头,还要点脸皮,不用他赶,我自己走!” 铁明摆摆手,示意焦老平复下自己的情绪,亲自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说道: “我知道了,焦先生,我会把事情查清楚的,公司不允许假公济私的行为,如果真如你所说的,我一定给你争取你应得的利益。” 焦先生听后,也不则言,也不喝茶,起身点了一个头就走。铁明转身就给夏经理打了电话,向他询问焦先生的情况,还问他接下来准备怎么招人。 夏经理说得含含糊糊,铁明郑重地说了公司的规定,决不允许有假公济私的行为,夏经理连连答应,末了铁明提了一句“焦先生还不能让他走,他在公司这么多年,把他所有的情况查清楚。” “明白,宋总。” 挂断了电话,铁明看着墙上的那幅画总感觉哪里不对劲,直觉告诉他财务的亏空和焦先生的辞职有关联,眼下就看夏经理能不能查出什么问题来了。 “叮铃铃——” 很快就有一个电话打来了,铁明一个机灵,心想这么快就有回音了吗,急急忙忙捞起电话,却听得传来阿志的声音。 “明哥,去玩球怎么样,我约好地方了。” 阿志兴致勃勃地像个小孩,铁明一听就泄了气,原来不是夏经理的电话,这个阿志,每天都这么好兴致,一天一个花样。铁明想了想,不愿扫了阿志的兴致,开口就答应了。 “等下班了咱们就去,还是明哥最疼我!” “呵呵,阿志,还要辛苦你安排喽!” 铁明一下就想到了,阿志很有可能向别人也提出过邀请,但是人家给拒绝了,一圈下来只有自己答应了他。他可乐了。 玩玩嘛,放松放松有什么关系,没准换换脑子就能有别的思路,就能解决问题了,何况阿志这么热情。 “叮咚——” 284章:打桌球 正想着,铁明就听见了一阵门铃声,不用说,肯定是阿志。 “明哥,我们走吧。” 阿志摇摆着他手里的车钥匙,两人一起出了门,来到一处桌球场。一进门就听见迎宾小姐娇滴滴的声音: “欢迎光临。” “你好,我姓沈。” 阿志上前介绍自己,迎宾小姐一听,眼就亮了,赶紧回道: “哦,好的,沈先生,已经帮你订了包间了。” 铁明站在一旁看着阿志的一举一动,深深叹服他如今做事都这么地道了。其中一位迎宾小姐走出来,领着他俩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位于最里头的一个房间。 这是最宽敞的一个包间,一开门就见一张大大的台球桌。 “明哥,你先。” 阿志恭恭敬敬地请铁明先进,铁明却摆手说道: “一起。” 迎宾小姐已经帮他们摆好了球,请他们开始玩吧,有什么事就按墙壁上的铃就行。 阿志将长杆递给铁明,请他开局,铁明当仁不让,一杆击散了所有的球,打进了一球,第二球就没那么顺利了。阿志接着在桌子对面打进了一球。 两人绕着桌子外围走来走去,桌上的球越来越少,就剩下那个黑8,分出了胜负。 “看起来容易,一圈打下来也是蛮累人的。” 阿志揉着酸痛的胳膊,说道。他还不惯打台球,太过专注、太过用力,当然就累了。铁明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喝一杯吧。” 阿志接过酒就一干而净,把玩着酒杯,问铁明: “打球真不好学,学什么最容易?” 铁明放下酒杯,说道: “学坏最容易。” 阿志低着头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 “怪不得我觉得累呢,往上走真不容易。” 铁明走过来,拍拍阿志的肩膀说道: “打球就是放松,何必让自己这么辛苦呀!” 阿志笑过一声,指指脖子上的领结说道: “过去的日子多么开心、多么自在啊,现在天天穿西装打领带,套袜子穿皮鞋,还要戴一顶帽子,说话做事处处小心,很不自在。” 看着阿志孩子般的举动,铁明不禁笑了,他喜欢和阿志呆在一起,这个人很随和,很真实,不会像公司里其他人那样装模作样,和阿志在一起没有负累,阿志还是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给他听,对自己是莫大的信任。 “阿志,现在把话都说出来了,是不是心理好受些了?” 阿志笑笑说: “舒服多了,还是和明哥能说说心里话,和其他人一说就完蛋。” “和别人说什么,估计别人也不乐意听,谁还管谁的事呢!” 铁明像是抱怨,像是解嘲。 阿志接着说道: “明哥,你进公司比我早,你喜欢它吗,如果挣钱这么辛苦、这么不自在,你有没有想过辞职不干了?” 铁明脸色一变,反问道: “阿志,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再辛苦再累都不能丢掉工作,没有工作,哪来的钱呢?” “挣这几个钱,快把人逼疯了,挣到了钱又有什么意思!” 铁明想了一想,说道: “骑牛想骑马,骑马又想骑牛,安得两全,人生不自在。” 铁明说话就像庙里的老和尚为施主解谜语,文绉绉的又很拗口,阿志忍住了不笑,说道: “这口饭还是明哥带我吃的。” 铁明摇摇头,说道: “阿志,工作是你自己做的,我不过给你引了一条路,怎么走还在你。” 铁明玩笑着用杆子打了阿志的胸口一下,感概了一句: “是缘分还是命运,今生做了好兄弟。” “是明哥不嫌弃我。” “阿志,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很好,以后的你会更好。” 铁明认真的眼神甚是那么回事,给了阿志莫大的鼓舞。阿志感动地看着铁明说道: “兄弟一条心,其利可断金。” 两人各自伸出一个拳头来,一击拳,骨节与骨节之间的缝隙就合在了一起。阿志有蹦出来一句话: “兄弟的感情比金坚,金子怕什么。” 铁明摇晃着酒杯,看鲜红的液体流来流去,说道: “怕似水柔情。 阿志惊异地看着铁明,脑筋一下就通了,问他道: “明哥说女人?“ 铁明点点头,看着阿志郑重地说道: “男人一生里可以有很多兄弟,却只能爱一个女人,但愿我们不要爱上同一个女人。” 阿志看懂了铁明眼里的含义,凑过来,问了一句: “明哥有喜欢的人?” 铁明低了头不回答。阿志咬着自己的嘴唇,想问又不好意思问,他想知道那晚沁心留下铁明做什么,他俩的关系看起来很亲密。可是自己这个做小弟的怎么好问大哥的事,只好自己打肚里官司。 都说铁打男子汉,刀枪不入身,却敌不过一滴女儿泪。似水柔情难承载,才知世上蚀心痛。美人美人,不惹你眼里一滴泪,灼痛我手,蚀痛我心。 两人又打了几圈,出了一身汗,驱车前往澡堂子洗澡。这辛苦工作后的一天,只要和友人玩一通,洗个热水澡,一切疲惫就都烟消云散。 铁明和阿志的感情越来越好,越来越深厚,两人不单单是工作上的伙伴,在休闲娱乐上也能玩到一块去,只是不希望这美好的难能可贵的友谊不要被外界因素所干扰,不要被冲淡了浓度。 冬日正午的阳光暖暖地照耀在林公馆花园的一个秋千架上,绳子摇啊摇,小菊躺在上面,闭上了眼,任秋千把自己摇来晃去,幽然入梦。 这个秋千架用大红色的粗麻绳做拉绳,用涂了清漆的木板做椅,虽简单但越看越觉得简单的美好。 晴光正好,菊幻想自己成为像沁心那样的上海小姐,穿着漂亮的洋裙,戴着皇冠,坐在水晶马车上,阿志扮成王子来接自己。 “吁……” 阿志喝住了白马,翻身下马,手捧一束带着露水的玫瑰花走向小菊。小菊的眼里发出星星般闪亮的光芒。阿志单膝下跪,牵起小菊的手吻了一下,说道: “我亲爱的小姐!” “阿志哥,谢谢你来。” 小菊压抑住就要狂跳出来的心,从秋千架上站起,和阿志步入了舞池。 两人在花园里翩跹起舞,就像两只蝴蝶,缠缠绵绵一起翻飞。阿志深情地注视着小菊,小菊也深情地望着阿志。两人眼里再没有别的人,只有彼此。 一步两步,一转一换,所到之处,花儿盛开。 一支曲子跳完了,整个花园里遍布娇艳的花朵。花神都藏在花瓣中,仰起脸儿,为他们祝福。小菊倒在阿志怀里,甜甜地闭上了眼。 “我的公主,我爱你。” 阿志轻柔的话语就像一阵春风,吹进了少女的心田。 “小菊!” 这一声像打雷一般,轰隆隆地在头顶炸响,小菊一下睁开眼来,心脏狂跳不止。 “怎么啦,怎么啦,谁喊我的名字,跟打雷似的!” 小菊左右转动着脑袋,看见身后站着沁心。这小妮子逗她玩呢!原来沁心在屋子里找小菊找不见,就来到花园里找她,一见了她坐在秋千上,起初还摇来摇去的,后来就不动了,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我去吓吓她!” 沁心背着手,像只小鹿一般轻巧地跳过来,深深地一运气,把气都集中到胸腔里来,张开嘴大喊一声: “小菊!” 小菊着实吓了一跳,一下跳将起来,扶着胸口,责怪似的看着沁心,嗔怪道: “呀,小姐呀!又来吓我了!” “哈哈哈——” 沁心乐不可支。 “你怎么在秋千架上睡着了?梦到了什么?” 小菊羞赧地低头,回转目光,轻声说道: “我梦到了阿志哥。” “哦?” 小菊扬起头,追忆着刚才那个美丽的梦,说道: “我梦到他请我跳舞,我成了波斯公主。” 沁心听了不禁“扑哧”一声笑开了,点着小菊说道: “春天还没来呢,你梦里就有了!” 小菊摇摆了几下肩膀,不开心地说道: “小姐,你就会取笑人!” 沁心收拢了笑容,认真地说道: “小菊,你看你这么单相思多累啊,你都不去找他,不在他面前多晃悠,他怎么会注意到你呢?” “我不好意思总去公司找他嘛,多难为情!” 小菊侧了一下身,陷入了为难的境地,那副美丽又哀愁的样子真讨人喜欢。 沁心看得心急火燎的,不知该怎么帮小菊抓住心上人,想啊想,远处的白云飘飘荡荡,躲进了青山后背。沁心突然想到了一个好法子,对小菊说道: “我有办法了,小菊。” 小菊一下被她吸引过来,忙问她有什么好办法。沁心说道: “你看再过几天不就是圣诞节了嘛,我们不如半个舞会,就在家里办,把公司里的人都请来,到时你不就能见到沈志啦,让他请你跳舞。” 小菊的脸颊上立刻飞上了两朵红云,这一下美梦就要成真了呀!阿志哥就要请我跳舞了! 沁心看着小菊满脸期待的样子,抓起她的辫子摩挲着她的脸颊,笑着说道: “你看你,开心吧,脸都红了哟!” …… 285章:圣诞舞会 焦一波辞职的事很快被查清了,果然不出铁明所料,焦一波就是偷窃公司钱财的那只大老鼠。当他被揪到铁明面前的时候还强辩,铁明让人把证据展示给他看。此人顿时就哑了,半晌后才骂骂咧咧地说道: “我五十岁啦,刚好上有老下有小,你想辞退我就辞退我,我能撇下一家老小不管吗?” 铁明不说话,等他发泄完,慢慢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不过是焦一波年纪大了,做事不得力了,部门经理几次提出要辞退他,他心有不满,故贪污了公司一笔钱,不服气年轻人比他位子高,比老员工得宠,焦让自己的亲戚开假账,把钱一笔笔偷出去,本想趁着差不多的时候就收手,不想就被逮着了。 铁明将此事报告给了警署,也给了全公司员工一个警示。随后铁明就和大林商量老员工退休金的事,目的就是希望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发生,公司也经不住员工偷钱,这次是抓住了人,下次就很难说了,还不如公司直接给一笔退休金,断了老员工偷钱的念想。 大林听了就不乐意了: “别家公司都没有这个例,我们倒开了先例,辞退老员工,还要送一笔退休金。” 铁明忙解释说: “他们不是要走,是要钱。” 阿志在一旁听着也听不下去了,他和大林站在一起,也开口说道: 一开口就要五万,这也太高了吧。” 铁明说道: “五千是正常所需,五万则是人心的贪婪。” 大林气鼓鼓地瞅着烟斗,说道: “勤吃懒做,我这里又不是猪圈,白白花钱养大一头猪,还是白眼猪,吃空饷。” 铁明说道: “请神容易送神难,公司经不起员工一次又一次地偷钱,我们出点钱就能断了他们的念想,不过呢要想拿退休金,老老实实干到五十五,五五稍有差,一分也不得。那么对员工也起到了震慑作用。林先生认为呢?” 大林沉默不语,要是答应了,公司里那么多老人,一人一笔钱,这得掏多少钱啊。大林虽不说话,但是面露苦楚,铁明一看就明白了,这老头是心疼钱哩! 思来想去,大林还是同意了,毕竟“吃明亏总比吃暗亏”来的好的,铁明说的对,就照他的意思来吧。 “铁明,按你意思来吧。” 铁明点点头,终于舒了一口气了。 正当两人准备离开大林办公室之际,大林突然喊住了他俩,神秘兮兮地说道: “过些天公馆里要开个冬季宴会,一定要来,我这老头子就在家里等两位先生了。” 铁明笑了,知道这一定是沁心的主意,她一天到晚无事可做,就想着怎么玩,有时候真羡慕她这样的生活呢! 这天大林去了曼缇那儿,和她吃饭间无意中说起了退休金这件事。曼缇正挑着瘦肉吃,听完后不屑地一笑,说道: “你做阎王,还不许别人做小鬼吗?哪个养蜂割蜜的不偷吃几口,是人都有那心,你有一千只眼也盯不过来啊,不如睁只眼闭只眼算了,让他们偷偷拿点就好。” 大林一口老酒喝下肚,听了这句差点要吐出来,说道: “说得轻巧,这几只老鼠不把公司搬空了?还会给我留点吗,妇人之仁。” “咯咯咯咯——” 曼缇忍不住笑将起来,看着大林,一副地主的精明相儿,守着那大的产业,一分钱也不肯让,说道: “哟,我的地主爷爷,这么小气的?” 大林不再理会曼缇,数着公司的亏空,心里头就在不停地滴血。 转眼就到了舞会那天。沁心坐在梳妆台前,用雪花膏细细地抹着脸,小菊端来一碗红豆芋圆甜汤,还是用沁心最喜欢的风袅春溪点心盘。沁心忙着打理自己没工夫喝,就让小菊喝了吧。 “小菊,你也来打扮打扮。” 沁心不由分说地拉过小菊来坐下,就给她往脸上抹粉。 “这个善良的女孩该有个疼她爱她的人。” 沁心这么想着,又拿来百雀羚护手霜要给她抹手。小菊不肯,说道: “小菊这双手天生是拿来做活的,不是来看的,要漂亮要白嫩干什么,抹上东西不方便,水一冲就掉了,没得糟蹋东西。” 沁心说道: “要的,要的,手是第二张脸,要保养的。” 沁心又让菊戴起珍珠耳环,小菊也是摆摆手不肯戴。沁心说道: “其实女人都是珍珠,不过有些摆在了匣子里,有些埋在了泥土里,被人看待的方式不一样。沁打扮菊,从前都是你打扮我,今天我来打扮打扮你。” 沁想起前几日小菊的美梦幻想,打算圆她心愿,拿出一条自己的裙子给菊穿,两人扮成姐妹。沁调戏穿上盛装的菊,你知道吗小菊,你好美。 两人说说笑笑互相打扮,终于一切搞定,沁心开心地开门下楼去,正巧碰上了小林。小林手里托着一只鸟笼,里面一只黄眉好奇地扭着脖子打量着林公馆。 “小林叔叔。” “沁心,越来越漂亮了。” “呀,小林叔叔带着鸟干什么来?” 沁心看着笼中鸟好玩,小林对着鸟儿吹了一个口哨,说道: “我看你爸最近颈椎不太好,买只鸟来学学颈椎操正好。” “鸟有颈椎吗?” 沁心歪着脑袋看笼中鸟,里头的小家伙也歪着脑袋看着沁心。小林说道: “有啊,老长老长了,沁心你没见过?” 沁心摇摇头,看着这只鹦鹉,给她起名三花。沁心你没见过?小林溜眼看沁越来越鼓的前襟,感叹铁明真是绅士。 彼时,大林正在房中处理一桩事。有个同乡过来,想在上海开家海鲜店,可是法国佬不肯批地,自己的鱼虾都要臭了,都是损失。大林安抚了一下同乡的情绪,说道: “这事不难,我和那个法国人很熟,我给你担保,他不会不同意的,你放心吧。” “谢谢林先生,我真是愁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下我放心了。” 大林邀请他参加家中舞会,正好认识一些上海上流社会的人,这样以后做事,就能找到帮手了。 客厅里很热闹,到处都是衣冠楚楚的绅士,娇艳动人的淑女。大家或端着酒杯凑在一起聊天,或观赏着林公馆里的陈设。这程度不比市长家的宴会逊色。 铁明来了。他穿一身海军军装,新裁的套装配上结实的体魄,显得挺括有型。人衬衣来衣衬人,白底镶蓝边。叉开一条腿站立,一手揣口袋,一手自然下垂,微微歪头浅浅地笑。 沁心一看见了他就心花怒放,跑过去,像只小白兔一样扑进他怀里。 “你终于来了。” “等得着急了吗?” “你要再不来,我就找别人了。” “才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两人一见面就打情骂俏,大林看了一眼,识趣地走开去,不去打扰他们。沁心挽着铁明,两人以情侣的身份到处去见人。 过了会儿,阿志才到了,他头回参加舞会,十分慎重地做了个人形象设计,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认真打理过了,头上抹了三花牌生发油,用高露洁漱口水来回漱了好几回口,最后看时间都过了头了才匆忙出门去。 一到了林公馆,阿志就被院子里停的车子给震惊了,惊叹有这么多名流来参加大林的舞会,真有面子。再看看这车子,一辆辆的都是好车。 进了大厅,阿志感到一阵晕眩,满目西装革履的先生,漂亮端庄的夫人小姐来回穿梭不停。水晶吊灯在高脚杯上投影下璀璨的光芒,客厅四根罗马柱挑高整个空间,天花板上的石膏吊顶雕刻着花型图案,而墙壁上那副西洋山水油画在不知不觉中拔高了房主人的品味。 当阿志擦得油亮油亮的棕色皮鞋刚踩到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一种矜贵的感觉油然而生,那一刻,自己就像个货真价实的上流人一样,稳稳地踩实脚步,昂首挺胸跨入这富丽堂皇的公馆。 客厅里摆放着大鸣大放的跳舞兰,似在欢迎这位客人。 整个林公馆一共有三层。一层作为宴会客厅餐厅接待厅之用。二层是主人休息睡卧的地方,三层是大林的家庭办公室,阁楼则收藏着各种珍奇异宝。 铁明看到了阿志,赶紧过来和他打招呼。正巧这个时候沁心上楼去补妆了。 “阿志!” “明哥!” 两人接过侍者手里的酒,就开始攀谈起来。 “怎么来得这么晚?” “明哥你不知道,弄这一身行头都有费时,我匆匆忙忙赶来的。” 铁明笑着看着他说: “真不错啊,阿志,我们去见主人吧。” 两人穿过人群,找到了坐在沙发上休息的大林。 “林先生。” 大林抬头看了阿志,见他瑟缩着肩膀,夹紧身体,努力想站直,脸上的肌肉不停地颤抖,笑了笑说: “阿志,不要拘束,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喝过这杯,请小姐们跳跳舞,今晚是放松的时候。” 阿志点点头,铁明忙说道: …… 286章:舞会上的暗斗 铁明说道: “林先生,我带阿志结识一下新朋友。” 大林点头同意,两人走开去。铁明见到外商鲍先生就热情地与之交谈,气定神闲,阿志惊呆了。 “明哥的英文说得真好,真溜,我一句话也听不出来。” 铁明给鲍先生介绍阿志。阿志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紧张流汗,说话磕磕巴巴。铁明便告诉他讲中文即可,自己帮他翻译成英文。阿志也说得不利索。 告别了报销时,铁明悄悄儿对阿志说道“ “要想掌控大场面,先要学会掌控自己的声音,说话平缓一些,别急别大声,其实你说话的内容语气和声势大家一定会记得。” 阿志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鲍先生转头去找大林攀谈,送上一副名画给大林,画中是一年轻女子的抽象画。一张脸好好地非要劈成两半,眼睛还一边高一边低,嘴巴也不对称,头发更是像虫子一般恶心。 大林看了半天没有反应,美女的画像他是喜欢,但是这算什么呀连个正常人都算不上,还美女!大林“唔”了一声,继而哈哈大笑,称赞这幅画真美。 阿志远远地盯了半天,偷偷推了铁明一下,说道: “这画这么恶心呀。” “你也这么认为哦,可你知道吗,这是西方高雅艺术呢,你看林先生多喜欢啊。” “我可欣赏不来。” 俩人暗地里取笑大林的品味,边笑边喝红酒。大林让人收好画,转背就把画当成柴禾劈了。 “宋先生、沈先生。” 小林端酒杯找到他俩,想要与他俩谈话。 他俩看到小林都有些芥蒂,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小林却开始了他的商业蛊惑: “要不要买一个海岛玩玩,我最近刚投资了一个小岛,准备建大酒店,两位先生有没有兴趣?” 铁明知道小林说的买海岛就是浙东沿海的那几个小岛,星罗棋布,一个个都小的可怜,和大陆隔海相望,岛上除了野草就是石头,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能发展什么呀! 铁明冷笑一声,说道: “孤岛难兴,买来盖墓地比较好。” 小林听出是在讥笑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是的呢,这个主意不错,死人不占活人的地儿,也不受活人的打扰,隔海相望,彼岸牵念。” 三人正谈着话,一商人携妻来。夫妻二人久闻铁明大名,见到真人心情悸动。妻子从包里掏出几张音乐票来,却只对铁明说道: “中央公园过些天有个小型的小提琴音乐会,宋先生有没有兴趣听一下呢?” 铁明先谢过了,一看还是池座,不好弄到的这票呢! 这时,舞曲响起,铁明出于礼貌邀请此女跳舞。此人丈夫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俩人边跳边谈,铁明才知这场音乐会,此女就是那小提琴手。真是了得啊。铁明恭维了此女几句,佳人乐得红了脸。 另三人共谈小岛生意,看得出阿志对这个小岛生意还蛮感兴趣的,小林正想拉他下水呢,他自己投资了好多钱,都打了水漂,阿志就要伸手来捞他哩! 他们走到餐桌前,拿起盘子,就去夹上面的菜。小林看到有鲍鱼,拿了一个请阿志尝尝。 “沈先生,来尝尝这个,这就是从海里捞起来的新鲜海产,味道可好着呢!” 阿志看着这像肉又不像肉、像菌菇又不像菌菇的菜,皱起了眉头,又听小林说这是从海里打捞起来的,更加奇怪了,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说道: “这是什么?吃起来像杏鲍菇,可是比杏鲍菇有嚼劲多了。” 小林暗笑,真是“狗肉上不了酒席,下人登不了台面”,看沈志这没出息的样儿,连鲍鱼都吃不出来,呵呵! “这是鲍鱼,沈先生之前没吃过吗?” 阿志摇摇头,看着这奇形怪状的什么鲍鱼,左看右看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好! 席上有小孩吃鱼子酱吃脏了手,就擦在身旁女仆的围裙上。女仆生气打小孩的头,还骂他: “你个恶小孩。” 小孩放肆大哭,他妈妈闻声过来,指着女仆就骂。大林赶紧过来查看情况,那妇人见是林先生,不好发作,忿忿地看着女仆,心疼地拉过小孩。 铁明后面看着直皱眉头,分明是这小孩子作恶,还怪女仆不好。女仆也是厉害的,竟然敢打客人的小孩,这不是让主人难堪吗! 舞伴察觉到了铁明表情微妙的变化,问他: “宋先生,这有什么好看的,小孩和女仆的吵闹,不要理会它。” 铁明忙调转目光,微笑着说: “抱歉呐,我不该分心的。” “你是个良善的人,才会关注这个情况。” 铁明自嘲似的笑笑,其实他内心是把自己视同林家人,当然会情不自禁地关注到这事。 仆人来回穿梭,一不小心就要撞上客人。铁明用力揽过此女,才没撞上。 “哟!” 此女大惊小怪地喊道,心想:这林公馆里的仆人都是这种层次的嘛,冒冒失失的,女仆打小孩,男仆差点就要把酒洒在客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 仆人忙道歉。铁明摆摆手让他下去吧,对此女说道: “我们去坐一会儿吧。” “好的。” 两人刚一坐下,就有仆人来找。原是大林请铁明去他房里一趟,有要紧事要商量。铁明只好向此告别,匆忙跟着仆人去楼上找大林。 巧不巧的,正好这个时候,沁心补好妆,下楼来找铁明,找来找去找不见他,坐在沙发上生闷气:这死人去哪里了,叫他等我的呀,我下来他就跑没影了。 沁心交抱起胳膊,阿志走过来,喊了她一声: “沁心!” “阿志啊!” 阿志一脸的欣喜,沁心笑了一笑就撇下了嘴,阿志看她脸上似有愠色,不知她是为了什么在生气,起身去餐桌上拿了小饼干来给她: “这个小饼干可好吃了,沁心你吃点。” 沁心接是接了,但是不吃。阿志读不懂她脸上的神色,看她呆呆地望着舞池里跳舞的人,灵机一动——她该不会是想跳舞吧! “沁心,我们去跳舞。” 阿志兴致勃勃,他为了这个舞会,特意去学了舞蹈,虽不说有多好看,但是基本的舞步是用几下的,迫不及待地要给沁心展示展示。 沁心并不是多想和阿志跳舞,但看到阿志一脸期待,不院扫他的兴致,答应了。阿志开心地伸手邀请她。二人漫步步入舞池。 舞曲轻快,阿志试了几次都不敢搂沁心的腰,沁心毫不犹豫地抓起阿志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倒惹得阿志红了脸。 两人摇摆着舞姿。阿志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嘴里喃喃自语着:“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沁心觉得奇怪,问他: “你在喊什么?” “我……我……” 阿志一下就结巴了,说不上话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说道: “我喊节拍呢!” 沁心忍俊不禁,说道: “跳舞还这么累人?爱怎么跳就怎么跳。” 沁心说着就加快了舞步,阿志跟不上节拍,眼看要倒。沁心一把拉过他,阿志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拍自己的脑袋:真是的,跳舞也跳得这么笨! “阿志,你要多联系哟!” 阿志尴尬地笑笑。沁心跳得够了就去坐着喝果子露。阿志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给她讲小故事,听得沁心笑得一颤一颤的。 客厅里大家都在跳舞,气氛欢快。大林的房里却在商讨着一件十分棘手的事。原来是有一人被一群记者跟踪至此,他由于被法院判处破产,不能参加高档的娱乐活动,这次来到大林的舞会,想结识上流人,搞一些投资就被记者发现了。 “我好容易才把尾巴甩掉。” 裴先生连呼带喘地说道,大口干掉了一碗茶。 “又是那帮记者?” 大林背着手,问裴先生道,得到确定答复后,大林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忿忿地说道: “这帮人,还敢上我这来!” 看到大林气愤的样子,铁明想了想说道: “林先生,我们得把那帮记者赶走,不然我们的客人都会不自在。” 大林点点头,问铁明有什么好办法没有。铁明也站起来,来到窗前,拨开窗帘一脚,看向那外头的景象,看起来黑乎乎的一片夜景底下潜藏着危机。 “林先生,我有办法了。” “你说。” 大林生怕客人会发现记者们,会偷偷跑掉,会暗暗责怪他。铁明笑着看向裴先生,问他说: “裴先生,不介意借你衣服和车子一用?” “宋先生,你尽管用吧,只要能甩开他们就好。” 大林不懂铁明要怎么做,看着他不说话。裴先生脱下外衣,摘下帽子递给铁明。铁明接过,喊来了几个仆人,吩咐一人穿上这件衣服,一人负责开车,开车的时候一定要打灯光,保证周围人都能看见,听到草地里有响动后立马把车子开走,开到无人林里。 铁明是想使一招调虎离山计,大林听明白了,裴先生也明白了。仆人们领了命赶紧去做…… 287章:原来你们早就相爱 果然当仆人们走出林公馆,发动车子后,一辆车也跟着开走了。这就是记者们的车。仆人带记者进了一片林子,跟丢,记者出,仆人打了记者一顿。狗崽子还想跑!看不打断你狗腿。 事成后,宋与此人举杯相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宋先生,希望我们今后有合作的机会,先干了这杯胜利之酒。——友谊之酒。会客厅里的舞曲仍在继续,宾客不知外面的是非争斗。 沁心和阿志随意说着话。小菊走了过来,沁心让她坐下,对着小菊狡黠一眨眼,自己上楼去,去观摩他俩。 铁明刚办完这小插曲,出屋,见沁心在二楼,扒着栏杆望着底下。 “沁心,你上来做什么?” 沁心对铁明招招手,拉宋来看菊志跳舞。他俩没什么互动,沁心看着着急,说道: “搂她的腰啊,搂紧点搂紧点。” 阿志还不像个木头一样。 沁指桑骂槐, “男孩子真是墨鱼脑袋。” 沁心拿扇子打宋脑门,哗一下展开扇子使劲扇。 “为什么骂我是墨鱼脑袋。” “空荡荡的可不是墨鱼脑袋。” 铁明委屈,上回替大林受沁心骂,这回替阿志受沁心打。自己在他身边就只有替他人受过的份吗? 铁明说: “我们去帮帮他俩。” 宋与沁一起下楼,沁让乐师换舞曲,宋牵着沁下楼,两人在志菊身边起舞。阿志知道了该怎么跳,学着他俩的样子跳起来。 跳舞结束,沁心让小菊带着阿志四下转转,去看看菊修剪的盆栽。菊于是拉着志来到花园。 宋带着沁心坐下,沁累得不行,脱出高跟鞋,翘起腿,宋问: “你的鞋呢?” “鞋被野猫叼走了。” “这像什么样子,你赶紧穿上鞋。” “谁会看呀,大家都忙着跳舞呢。” “你爸爸请了这么多宾客,就是来看你的,林大小姐,快穿上。” 沁心只好不情不愿地穿上了鞋。 “我渴了。” 沁心对宋撒娇说跳舞跳得渴了,宋亲自去取热牛奶。沁心无意摸了一下头,发现一个发夹不见了,还是一个珠珠发夹,沁钻进桌底找发夹,宋托着餐盘出现,拿手杖打她屁股,老虎出洞先出腚,你还有没有点正型。 宋捏沁的鼻子,逗她,喝热牛奶之前先给她吹一吹,沁笑说,喂小孩呢你是。沁吃完托脸,说好吃。两人又吃巧克力塔,宋拿着一根竹签草莓来沾巧克力酱,沁舔嘴巴,好吃到飞起,升上太空的感觉,还想吃。一会儿生煎包上来了,看着包子底部煎得酥酥的,油不断滋滋的汪出来,突然宋出现在她身边,我拿了蛋糕给你吃了,你还没拿东西给我吃呢,宋张开嘴,盯着那只生煎包。 沁白眼看他,突然一下塞进他嘴里,宋噎住,好吃,肉多油香。 大林走过来。沁心开心叫他: “爸爸!” 三人坐下,沁心像只小猫。 大林问起志去哪了,沁心说去花园了。 大林笑了,翘起二郎腿说道: “跳完了舞就去花园,好小子,好嘛好嘛,年轻人就是精力旺。” 沁心突然也来了兴趣,对铁明说道: “铁明哥,我们也去花园好不好!” 铁明点头同意了,两人也来到花园。 铁明还去切了小蛋糕来给沁心吃。 两人共托蛋糕,共咬一口。沁心笑了,突然把蛋糕拍在他脸上,还挑衅似的说道: “来打我呀!” 宋拿手指点她,阴沉着脸说道: “我要还给你。” 沁心掉头就跑。 “别跑!” 宋追到沁就要亲她,抱住她的腰,沁心一躲: “脏死了。”宋呛她: “你才是脏丫头。” 沁也满脸都是奶油,反过来追宋,两人在花园里追,沁开心地像只跳蚤,之后撞见一对情侣亲吻,悄悄地溜走,滑稽。 公馆开始放烟花,沁要到高处去看,两人亲吻。地上是五彩圆点马赛克,映着烟花的华彩,一片童话的缤纷灿烂。 阿志和小菊两人走在花园中,阿志看见一座小房子,外型很奇特,门口还有一只大白兔。 菊说:“那是小姐的糖果屋,里面全是大白兔奶糖,小姐喜欢吃,林先生特意叫人建了一座糖果屋。” 阿志叹有钱人的童话,穷人连梦都不用做,做了也是白日梦。穷人莫作富贵梦,富贵梦不醒。有钱人则天天活在童话中。 阿志和小菊比赛反向走,划拳输了走,阿志偷偷溜走,小菊回头不见人,知道他一定是去找小姐了,心里止不住地落寞。 阿志开心终于摆脱了小菊,走在一处西洋建筑回廊里,突然听到沁心笑声,兴冲冲地来找沁心,抬头看去,却看到沁心和铁明两人亲吻,瞬间明白了他俩相爱的实情。 “啊……” 一种被欺骗的痛楚爬上心头,喉咙像是被扼住了,扼得紧紧,无法呼吸。睁大了眼,又伤心又后悔又生气。阿志忍不住要冲上去,一只手拉住自己,是笑菊,小菊让他不要看。 阿志难以排解内心的痛苦,转头跑到花园深处打树发泄,手破流血,痛苦地蹲下,颓然用双手捂脸,后悔自己不早点向沁心表白。人人都知道的事,我竟然到了今时才知道。 菊捂住他的手,阿志流泪看她,倒在她怀里,埋胸寻求安慰,。菊像姐姐一样摸着他的头,安慰他,辛酸苦楚,又向何人说,这个为小姐流泪的男人是自己的所爱。 阿志郁闷,带上小菊潇洒,进银行取了一袋子的纸币,开车黑影奥斯汀,打开钱袋子,让钱随风飘,引得交通堵塞,行人纷纷冲到街中来捡。 “阿志哥,你干什么呀!” 小菊拉他手劝他: “快停下,这样太危险了。” 阿志不听,开得飞快,车子就像一阵风一般呼啸而过。 后面的车主探出头来,大声咒骂: “赶去见阎王啊!” 突然一张钞票贴到眼上,车主忙下车来捡。 阿志又下车买酒,开车到一处林郊,就开始喝闷酒,痛苦地说道: “喜欢一个人怎么这么痛苦呢。” “因为对方不喜欢自己呀,所以痛苦。” 小菊也不拦着他,这件事他早晚都会知道的,迟早要经历心上人早就情归他人的事实。阿志喝了一口酒说道: “小菊,你有喜欢的人吗。” 小菊一敛眉,不说话。 志为小菊开了一瓶酒,说道: “陪我一起喝,小菊。” 小菊接过就饮,我心里也痛苦。 阿志醉倒躺进菊怀里,菊眼里含着晶莹的泪水,颤巍巍地似要坠落,一眨动睫毛,一颗终于忍不住扑落到志脸上,滑过他的脸颊,没入嘴角不见。 小菊帮志解开他的领带,抽出,解开他的衬衣扣子,好让他舒服些,摩挲着他的头发,看着看着,一层层伤感潮水一般漫上来,在眉头心间来来回回。 是酸是痛,什么滋味?我们蒙着眼睛,在感情的世界里寻寻觅觅,却只有一个人,怎不寂寞?两个寂寞的人,相拥着寂寞更加寂寞。 人世间最无言的痛是你不知我爱你,而比痛更痛的是你不知我有多么爱你。 两人半夜里冻醒,阿志头痛欲裂,问小菊: “我说了什么没有?” 菊摇头。阿志回忆昨夜里头自己仿佛置身一片素洁的菊花丛之安心地睡去,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只有平静的美好,男人同样需要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臂弯。那是来自母亲的安心的子宫,安稳的海港,不用大,容得下宝宝就好。 阿志勉强开车回到了林公馆,将小菊送了回去,自己才回了家。 小菊看着阿志远去的车子,迟迟不肯进屋去,她担心阿志会出事,开始阿志却不愿意让小菊跟着他,也只有任他去。 沁心和铁明俩人来到花园糖果屋玩得开心。宋笑说: “你爸爸真是宠坏了你。” 沁心得意地看着满屋子的大白兔奶糖,笑着说: “我爸爸就是宠我!” 铁明笑着说: “我会更加宠爱你。” 沁心随手从货架上拿下一颗糖来,剥开糖纸,塞到铁明嘴里,问他: “好吃吗?” 铁明点点头,也拿了一颗糖来剥给沁心吃。 看着这满屋子的糖,闻着糖的甜香味,铁明问道: “这么多糖,这可有好几十斤吧,一个人吃得完吗?” “谁说是拿来吃的了?我来看的不行吗?” “行、行,不怕花钱哦?”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出了糖果屋,沁心就找花园厕所,铁明等在外面。沁心撒娇说: “我怕黑,怕碰到鬼,那里黑漆漆的,好像有鬼啊” 铁明故意打趣她说: “你怕碰到鬼啊,鬼怕碰到你才对。” “你……” 沁心被铁明这么一说就不怕了,上完厕所出来,羞涩地对铁明说: “小红来了。” “谁是小红?你同学吗?我们去见见她。” 铁明还不能理解沁心的话语,沁心撇了嘴说: “不用了不用了。” 沁心捂着肚子,脸上似有痛楚的神色。 铁明以为她吃多了冰激凌肚子冻了,又罗嗦,对自己心爱的人就会变得罗嗦。 沁心怒了: “你走吧走吧,你什么都不懂,不用管我……” 288章:举起了屠刀 第二天阿阿志向铁明汇报工作,把手背在身后,铁明发现他手伤着了: “阿阿志,你这是怎么了?” 阿阿志转角说话,并不正面回答。 铁明笑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道: “张老师都教会你打哑谜了,我也得猜一猜你的话头。” 阿阿志握紧了拳头,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因为我们共同爱着一个女孩子。” 铁明端咖啡的手顿了一顿,猛一抬头,惊愕地看着阿阿志。 阿阿志接着说: “明哥,我很敬重你,你教我勇敢,做个真正的男子汉,甚至怎样打领带,怎样看手表,都是你一样一样教我的。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我珍惜,如果你要收回,我二话不说还给你,但是沁心,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她,三年了,我在她身边三年,你一来就抢走了她。” 铁明要说话,阿阿志摆手让他停下,说道: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要说,沁心爱的是你,我看的出,她很在乎你,她从来没有对我这么笑过,阿志委屈地看着铁明,只有沁心快乐,你就是我大哥,不过我要告诉你,铁明铁明,我恨你。” 阿阿志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出了门。 铁明用手帕擦着嘴,掩饰不安——人生真是讽刺,本为渡他,原来难己。铁明没想到竟然救下了自己的情敌,还留他在身边,一同做事,称兄道弟,仍旧人家要和自己抢沁心,自己该如何应对? 谁知当天下午阿阿志就把铁明约到了公司的花园里,上来就要和他打一架。阿阿志气愤地喊着: “做兄弟就该你帮我,我帮你,喜欢一个女孩子,就该帮着追,可是现在你帮不了我,我帮不了你,我们来个公平的竞争。” 阿志拿出两把枪,铁明说道: “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和我打?阿阿志,我不会打你。” 铁明转身就走,阿志扔过来枪,喊着: “接着,你没的选。” 铁明只好接住。 两人各持一把空枪,里头是红色粉末弹药(访赌煞)西装,一黑一白,扯掉领带。铁明让着阿志,脱掉衣服扔,阿志开枪,衣服掉地发现自己中计了,铁明出现在他身后,把枪对准了阿志脑袋。铁明手指勾着手枪,转一圈丢地,转身走了,阿志气不过输了,脱掉外套,把铁明撞倒在地上,抓起他的领子,满腹委屈伤心不甘,红了眼说: “你抢走了沁,挨我一拳头也不行吗?本来我要离开上海的,本来我以为我没有机会了,是你给了我机会,给了我今天的地位,我高兴,我以为我能够高攀沁心了,可你一下就把它击碎了,我恨你。” 阿志一拳打在铁明的脸上,铁明倒地擦嘴角的血,让阿志不要打了,自己并想打阿志,阿志打红了眼: “我当你是大哥,你当我是契弟,你说兄弟情比金坚,金子怕流水,我们今生做不成兄弟了,是情敌,是仇人。” 铁明只好打他,按住他,膝盖抵在他背上: “够了,阿志。” 两人都受了伤。 突然这个时候,沁心和小菊出现了。 沁心喊住他俩,只只问铁明怎么样,都流血了,铁明回: “没事。” 阿志咬牙低头,小菊扶起他,铁明过来,阿志以为又要打他,谁知铁明抱了他,拍他后背。 “你们刚才在干吗呀?” “我教阿志练武呢!” 沁心心疼地看着铁明被打伤的脸,带点责备似的看过阿志一眼。 事后,沁心送铁明回到了家,就要给他上药。 铁明不愿脱衣,怕沁心看到了会难过。沁心问他: “还怕我看吗,不怕我担心?” 铁明只好脱衣,沁心仔仔细细检查了他的伤口,止不住地心疼,啧啧两声,说道: “怎么会打成这样,你俩真的是在比武吗?怎么像拼命一样?” 铁明无所谓地说道: “拳脚无眼,人是血肉之躯嘛。” “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教人学武也会伤了自己,真是服了你了。”“小伤小痛,不打紧。” “还说不打紧?“ 沁手指着铁明嘴角的血迹,问道: “留疤了怎么办?” 铁明却反驳她说: “你觉得留疤了不好看?男人留疤有什么关系?” “留疤了就很男人吗?幼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是做人儿子,就要替父母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他们担心” 铁明听明白了沁心的画外音,感动地握住沁的手,说道: “沁,对不起,我让你替我担心了。” 佣人取来金创药。沁心抹药,小手轻轻就像春风。铁明笑着说:“你这样是不管用的,要大力地抹,药油才能发挥作用。” 沁心大力,铁明疼得闭眼,没想到这小妮子的手劲还是可以的。沁心问他: “很疼?” 铁明咬牙强忍: “没事,你铁明哥是铁打的。” 沁心抹好药,帮铁明穿上衣服,又怪他,沁心婆婆妈妈的样子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铁明发觉沁心很珍贵,深情地看着她,佳人会不会被别人抢走?此前不觉得沁心如此珍贵,现在有人向自己发出了挑战,铁明慌了。对女人,男人总是觉得要经过一番争夺才会珍惜,才显得自己有多么多么厉害。 “干吗这么呆呆地看着我?” 铁明被沁心这么一问,这才回过神来,说道: “沁心,我才发现原来你这么温柔。” 沁心露出一个甜笑。 “咕噜噜……” 正说着话,铁明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沁心咯咯地笑将起来,说道: “饿了是不是,我去给你煮黄鱼面好吗?” “有劳林小姐啦!” 沁心便起身去煮黄鱼面,围上了围裙,问铁明: “要吃酸菜的还是咸菜的?” “你做的。” 铁明这一句话听得沁心心里头暖暖的,沁心做出一个ok的手势,半边脸就消失在了厨房里。 紧接着,厨房里响起了开火做饭的声音,勺子和锅子“砰砰砰砰”碰撞的声音,切菜洗菜的声音。铁明在外间听得很舒服——这有点家的味道了。 过了会,沁心端着一大碗黄鱼面出来了,脸上挂着细密的汗水。 “面好了哦!” 铁明磕伤右胳膊肘,抬都抬不起来。 沁心二话不说就喂铁明吃饭,先给铁明围上嘴兜,铁明想抗拒也不能,说道: “你把我打扮得像个小婴儿。” 铁明说自己能吃,沁摇头不肯: “还和我客气?乖乖地让我喂你吧,要不你手又该肿了。” 铁明也就不再坚持,任由沁心给她喂饭。 吃完面条吃鱼肉,铁明一脸享受的样子,很回味。 铁明让沁也尝尝,她今天做的面条很好吃。 沁心只是托腮看他,摇摇头,说道: “我喜欢看着你吃。” 铁明吃完了,沁心解开围嘴就给铁明擦嘴。 铁明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伤,感觉脸上的伤好像更疼了。其实不能吃鱼,伤口会发,但不忍心扫兴,铁明知道沁心只会这一道菜,不让她做也没别的选择。 另一方面,小菊缠着阿志,要给他上药。阿志却一把推开菊: “不用管我,不关你的事。” 小菊委屈巴巴地说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小姐,可是小姐她去铁明先生家了,不会过来,谁来帮你上药呢?” 善良的小菊最见不得人家的伤,看着血看着被擦破的皮肤,就好像那伤口在自己身上一样,一定很疼吧,为什么阿志哥还不肯上药呢? 阿志一听沁心去了铁明家里,醋味大发,人家有人心疼真好,自己连想也不用想,沁心根本就不关心自己,自己就是疼死了,血流干死了也不可能引起同情,想到这,阿志悲怆地说道: “那就没有必要了,反正也不重要。” “那好,把这些药瓶子都扔了罢。” 小菊肚赌气抱起桌子上的药瓶子就要丢掉,志看出小菊生气了,忙喊住她,说道: “小菊,别扔,我开玩笑的。” 小菊放下了药瓶子,问他: “让我帮你上药吧!” 阿志尴尬地笑了笑,解开了衣服,露出后背上一大块淤青,那是被铁明用膝盖顶出来的,一下就青了一大片。 “肯定很疼吧!” 小菊看着毫不心疼,这是使了多大的力呀!小菊看着看着,伸出就摸了一下,阿志感到后背一阵激灵,一股怪异的感觉弥漫全身,都后悔让小菊给自己上药了,找佣人来不就行了。 “阿志哥,我这就给你抹上药。” 小菊动作麻利。阿志忍着疼一动不动,不想被小菊笑话自己怕疼,闭上眼就想起昨晚沁心和铁明在楼上的那一吻。那一幕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睛,刺痛了他的心。 阿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微微仰起头,努力把泪关注。他原以为自己救了沁心,林父赏识自己,明哥教导自己,自己就能飞黄腾达了,就可以配得上沁心了,原来,沁心早就被宋抢走了,恨老天这么捉弄自己。 想起自己不公的命运,阿志由起初的伤感慢慢转到愤怒——自己应该得到的一切,白白被人抢走,自己还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人人开心,自己就能开心,那么委屈,到头来什么都被人抢光了。最心爱的也被人抢走,自己还浑然不觉,还叫他明哥,傻! 289章:怎么忍心欺骗这样的女孩? 经过这件事之后,阿志彻底寒了心,也铁了心。 不几日,铁明和阿志应邀来林公馆议事。 阿志来得早了,小菊请阿志到园中赏菊,两人秉烛夜游,院子里铁艺花架上摆满了丝网菊花盆栽。一朵朵都是小菊亲手制作的,两人默默走着路,小菊悲伤地看着阿志想着心事: “阿志哥,既然你都明白了小姐不喜欢你,就不要再看向小姐了。看我一眼吧,秋天早已过去,小小菊还在等待,等赏小菊的那个人。” 两人走到花园的尽头,眼前是一个花房,小菊进去了半会儿,提着一盏清信别致的菊花灯出来。太美了,比一般的灯笼更亮更美。 “阿志哥,这盏灯送给你。” “哦,谢谢!” 阿志接过这盏菊花灯,左看右看,惊叹于小菊的心灵手巧,这一瓣一瓣的花瓣是怎样贴上去的,丝毫看不出胶水的痕迹。清风吹来,让人心情放松,和小菊在一起非常舒适,在她身上闻不到钱的味道,找不到世俗功利的污点,可以放下全部戒备,安心说话。 “小菊,你怎么想到做菊花灯的?” “小姐喜欢!” 阿志的语气低了下去,心情也不觉低了下去,走着走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小石子,就把脚给别到了。 “没事吧?” 阿志暗暗责怪自己不小心,揉着微微发酸的脚面,说道: “自己这脚自从去年秋天伤过之后,就一直难受,一到阴雨天又胀又重,路走多了,一块地方还会疼。” “就没有办法了吗?” 看到小菊焦急的模样,阿志就想逗逗她,狡黠地一笑,说道: “贿赂贿赂土地公就好了。” “啊?” 小菊惊愕地看着阿志,这她可从来没听说过呢,还有这种玄乎的事?阿志见小菊上钩了,进一步说道: “土地爷爷土地奶奶最喜欢吃地瓜,摆两个生地瓜在他们面前,变熟了就说明他们收下了,我的脚也就没事了。” 小菊信真了,当即就要出门。正巧这时候里头的佣人出来找阿志,说老爷喊他。阿志便随佣人一起进了屋。小菊果然去厨房拿了一袋子的土豆,碰到沁心,只对沁心说出门买点东西就回来。 “这小妮子怎么神神秘秘的?” 沁心看着小菊的背影嘟囔道。 没多久,铁明也到了。屋里,四人凑一桌打麻将。上首是大林,下首是阿忠,左右分别是铁明和阿志。 铁明上穿银白坎肩,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阿志一身黑衣,倒也酷雅,大林披了一件长衫。 “哗啦啦——哗啦啦——” 方桌上,小小的麻将块扫过来又扫过去,四人手脚麻利地推起了长城。大林边叠麻将,边调侃说: “要是那些小子们干活也像打麻将一样,这世上恐怕没有干不好的工作了。” 大林话里有话,明显是不满意公司里那些耍乖偷懒的人。铁明和阿志对眼一瞧,笑笑不说话。既然大林开口讲话,其他人当然也要附和。 于是乎,大家打着麻将,就谈论起了麻将精神。 大林让三人每人都说什么是麻将精神。 阿忠第一个说: “随叫随到,干活从不拖拖拉拉。” 大林点点头,看着阿忠很欣慰。这他就是在说自己呀,是个可靠的人!一会又看向铁明,铁明立马坐直了上身,说道: “不在于工作环境,专心致志。” 大林看着铁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看来铁明是在向自己抱怨工作环境不好啊,他怎么从没和自己说过?这小子心里头还装着什么事? “阿志,听听你的高见。” 阿志憨憨地笑了,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鼻子,说道: “不抱怨,经常反省自己。” 大林咧开嘴笑了,这话自己爱听啊,手下就要有这种觉悟,阿志看来是上道了呀! 这时,一个佣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大林伸手指着他,说道: “你说说,什么是麻将精神。” 佣人停住了脚,见桌上八只眼珠子齐刷刷地看向自己,一阵发慌,咽了一口口水说道: “不管跟谁搭档,照样努力。” 大林最后推倒了麻将长城,说道: “永不言败,推倒再来。” 沁心突然出现,带着些许不满,补充说: “最主要的是从不嫌工作时间长。” 大林闻声望去,只见沁心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忙问她: “沁心,怎么自己端来了,让佣人们端嘛!” 沁心奉上夜宵,说道: “不用他们忙,爸呀,你们少玩点,都不早了。” 大林左瞧右瞧,就是不见小菊,责问怎么不见小小菊,这丫头不会是睡觉去了?沁心回说: “小菊赶着要出门,说有重要东西忘了买。” “这丫头,也这么粗心大意。” 沁心放下手里的篮子,揭开盖子,一阵桂花糕的香甜气味扑鼻而来,大林呵呵笑着说: “不得了,不得了,沁心你都会做桂花糕了呀,让爸爸尝一个。” 沁心尴尬地笑一声,说道: “爸,这是厨房做的,我还不会做桂花糕呢!” “爸爸等着吃你做的桂花糕啊!” 说着,大林就从拈起一个送入口中,满眼期待地看着女儿。沁心把剩下的桂花糕一一递到另三人面前。阿志忿忿地看着铁明面前的桂花糕,吓得铁明不敢吃。铁明忙找话题,问沁心: “沁心,小菊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了,这会儿都不早了。” 铁明无心的一句话,听得阿志心里一咯噔:想到小小菊该不会是去送红薯了吧,不会,不是说买东西去了嘛!绝不可能的,她不可能去土地庙的。 “呵呵——” 阿志自己哄自己,又想到自己编的小故事和小菊脸上认真的表情,忍不住掩嘴笑。铁明看阿志的表情好奇怪,这小子在笑个什么劲儿! 宵夜吃完了,麻将也散席了。 两人出门,阿志忍不住又笑,铁明觉得奇怪,问他道: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不够输吗?” 这会子已经出了林公馆的门,阿志便将自己如何哄骗小菊的事说给了铁明听。铁明听完后,没有如阿志想象的那样和自己一样笑,反而告诫他说: “你别跟她开这种玩笑,她会当真的。” “天底下哪会有这么傻的女孩?” 阿志立马反驳,一点也不懂得女孩儿的心,还很抵触铁明的话。铁明不管他了,自己去开了车。阿志也去把车开出来。 真如铁明所说的那样,小菊当真了,自己一个人跑去拜土地,在寒风中苦等生地瓜变熟。 铁明的车已经开出老远。阿志随后跟上,听到夜里不知名的动物叫声,坐在车里犹豫起来,等了好一会还不见小菊回来,心下不安起来,扭头看到车里放着小菊送的菊花灯,突然想到小小菊会不会真的去了,天那么晚了, “这丫头!” 阿志发动车子,前去土地庙。 土地庙盖在山脊上,上去要走一段台阶,车子只能躺在地下的空地上。阿志将车子停稳后,抬头望去,果见小菊在寒风中苦等。她蹲在地上,把地瓜抱在怀里,想捂热,寒风起,吹乱小小菊的头发和衣服,小小菊因为冻,人都佝偻了。 阿志拍着车玻璃盖懊悔,叹息不已——自己在温暖的房间里打麻将,哄小菊大晚上的一个人到土地庙来,还在在寒风中苦守,苦守着自己的一句笑话。 “我真不应该。” 阿志咬了一下嘴,拾级而上,脱下自己的外套,就给她披上。小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志一把拉起,怀中的地瓜纷纷落地。 “地瓜!” 小菊指着地上翻滚的地瓜,阿志却说: “不要了,这么冷,我们快走吧!” 阿志不由分说地拉起小菊就走,快步下了楼梯,为小菊打开了车门,安顿她坐好。 自己上了车后,就懊悔起来——怎么忍心欺骗这样的女孩。 两人在车里待了一会,默默无言。阿志一声打破了沉默: “你在喜欢我吗?小菊,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不该让你越陷越深。” “阿志哥,你不用说了,我明白。”小菊冲出了车,阿志赶紧下车,跟在她身后。 小菊倒在树枝上,倒头哭泣,树没有人的感受,不能理解人为何而哭泣。小菊痛苦地想着:原来自己不过是骗自己,阿志哥真的不会喜欢自己。 “走吧,小菊,我送你回去。” 阿志站在小菊身后对她说道。小菊此时心里头恨极了,但她向来是个温柔的人,这一次她努力要做到愤怒、做到严厉,扭头冲阿志喊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阿志被问懵了,他自认从来没有对小菊做过什么,何来小菊这句“为什么要这样对她!”,阿志正要开口,却被小菊打断了: “我真傻,我早就该明白,你不会喜欢我的,你喜欢小姐。” “小菊……” 阿志被人当面说破了心事,低下了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小菊看着更加生气,他就是爱着小姐,枉费自己一番苦心。 “你走吧,我一个人静静——” 290章:抛却儿女情长 小菊背过身去落泪,阿阿志好说歹说,她才肯上车回去。 阿志夜里躺床上回想:自己这样的人,竟然会有人喜欢?自己竟然从没察觉。 人的生命什么时候开始有分量的呢?就是知道有人喜欢自己那一刻起。一个生命,被另一个生命默默喜欢、祝福、景仰……自己有那么在乎过自己吗?可知人这一世,因人生,因人喜,因人有意义。 小菊回到公馆,又忍不住落泪。被沁心看见,小菊哭诉,他不喜欢我。沁心大骂阿志没良心,不管多晚打电话过去骂阿志。 阿志听完沁心的责骂之后,反而替自己抱屈了: “你就爱着宋铁明,我比他早三年认识你,为什么你选择他不选择我?沁心,我肯为你做任何改变,你接受我。” 沁心呆住了,没想到阿竟然喜欢自己,自己一点也没发觉。半晌之后,沁心才缓缓说道: “阿志,感情的事不分先来后到,没有早与晚,只有对与不对,阿志,我不是你对的人。” 末了,沁心告诉阿志明天小菊回去公司里找他,他俩当面说清楚。阿志不耐烦,自己从没亏欠过小菊,为什么要和她说清楚,有什么好说的,沁心当即挂断了电话,不容阿志回绝。 没办法,第二天,阿志只好在公司里等小菊,不出所料,沁心避开了。小菊家花园里闲逛,喂鱼看水中倒影,那珍珠耳环摇啊摇,把鱼都吸引了过来,鱼跃出水面亲吻小菊。 小菊取来了手套,去公司找阿志,阿志听闻有人找,硬着头破来到会客室。小菊谢过阿志送的耳环,把自己织的手套给阿志,说道: “我知道你可以买很多很多手套,可这一副你一定没有。” 小菊放下手套,推到阿志面前。 阿志打开一看是一副别出心裁的手套,真是心灵手巧的女孩子。小菊开心地说道: “你开车的时候戴着它,不冻手还灵活。” 阿志谢过,让小菊收下他的耳环,小菊不肯。阿志说: “你不肯收下我送的耳环,我怎么能收下你送的手套呢?” 小菊底了头,害羞似的说道: “公园里的花都开了,很漂亮,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 说完,小菊告辞要走,阿志喊住她,站起说道: “一起去吧,就现在。” 小菊惊喜回头。 来到公园,阿志悉心照顾小菊,又是给她买热茶,又是给她铺座垫。 小菊戴着毛绒绣花蓝锦手抄,安静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风吹动长椅上的那株梅花,吹动她的发梢,一切显得恬静又温柔。 阿志看着这画面真美好,小菊点亮了整个公园的景致。 另一头沁心陷入了难为的境地,电话约铁明出来走走。两人夜里散步。铁明说道: “心,最近很少看到你笑了。” 沁心摇了一下脑袋说道: “我不知道离开了学校,要考虑的事那么多。” 铁明心里一咯噔,这丫头要考虑什么事?沁心慢慢谈论起阿志来,铁明心情沉重,抿紧了嘴唇。沁心说道: “铁明哥,是我忽略了他,我才明白他对我的心,我应该早点发觉,早点拒绝他,铁明哥,你受委屈了。” “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他明白了就好。” “希望阿阿志能和小小菊结好,我总是心不安,因为我,让你们三人都心里难过。” “沁心,不是你的错,咱是好姑娘,不玩暧昧。我想阿阿志他会明白的,感情的世界本来就没有三人行。” 阿志面临人生的一个艰难的决定,该不该放弃沁心——这个自己所爱的女孩,这个早就心有所属的女孩。 沁心见阿志和小菊的关系一直没进展,而自己夹在中间很尴尬,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让沁心心很着恼,沁心要三人痛痛快快地说个清楚。 一天,沁心带小菊一起去吃烤肉,偷偷约上阿志,想对他俩说个明白。小菊席间去厕所,阿志这时到了,很高兴沁心请他,说: 应该男孩子请女孩子的,怎么能让你请我。“ “没事的,我说请,就是请你来“ “那,你请客,我做东,来沁心,干一杯,为今时今日的我们。” 沁心心不在焉,喝了这杯就不再喝了,抬头看看门口,奇怪怎么小菊去了这么久还不来。 其实,小菊早就回来了,见阿志来,明白了小姐的用意,躲在包厢不想进去,然而她的辫子暴露了她,沁心看出来了,突然站起,吓了阿志一跳。 沁心一开门,就把小菊抓进来了,顿时三人陷入了尴尬中。沁心开口打破了沉默: “大家都好好说一说吧,这样我们都好过。” 小菊看向阿志,阿志看向沁心,沁心低头不语。 阿志要走,沁心说他一点担当都没有。阿志也不做解释,闷头就走。 阿志明白沁心的用意,苦笑一声:原来人生就是在做加减题,欲得必舍,有舍才有得。只是这一舍一得之间,太纠结太搓磨。 渐渐地,阿志明白了,沁心深爱着铁明,铁明也深爱着沁心,两人不可能分开,自己没有机会插入两人中间,与其紧抓者心上人不放,最后落得个被嫌弃的下场,还不如直接放弃,恋爱算什么! 从此阿志决心专心工作,抛开儿女之情,长英雄气概。他这种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的劲头被大林看出来了,大林暗暗观察着他,越来越赏识他。 有一天大林下了班请阿志吃饭,吃的还是高级西餐。 谁知两人一进了餐厅就闹笑话,服务生递上餐本要他俩点餐,阿志摊开餐本,才发现里头全是英文,自己一个也认不出来,不禁局促起来,手捧着餐本发抖。 大林看了出来,问他: “你看不懂洋文?”阿志说: “我只读过三年私塾,认得几个中国字,这洋文是一个也看不懂。” “有什么关系嘛,我也看不懂哇,这些歪七扭八的洋文只有你明哥看得懂,来,点菜吧。“ “林先生,看不懂怎么点?“ “看不懂点菜才有趣,凭感觉看哪个顺眼就吃哪个,多有趣。” 阿志吃惊地看着大林的脸,大林接过餐本,随手点了一个德式香肠。阿志胡乱点了一首萨克斯,等半天不见菜上来,侍者告诉他们点的是萨克斯。 大林拍阿志膝盖笑死,说道: “这正是文人的日子啦,听听西洋曲子就饱了。” 俩人在铁明背后村他,不知不觉拉近了距离。论出身,他俩最像也最容易走近。 西餐厅里没吃饱,两人又来到一家中餐菜馆吃杭帮菜。 大林吃小核桃听曲,阿志给他剥。大林看了感动不已:以往都是自己剥给女儿吃,铁明一般都让下人剥好给自己端上来,只有阿志亲手剥给自己吃。 阿志说过去自己给店里剥核桃,一斤一分钱,剥得十个手指头都红了,十片指甲都断了,大林感叹两人都是穷苦出身。 “你林伯父我以前给码头扛行李。”阿志打断大林,说道: “扛大包好,钱多啊,可人家嫌我瘦身板,不给我干。” 大林笑笑,让阿志摸摸自己肩上一根骨头。阿志疑惑: “这是?”大林点头: “就是扛大包的时候给磕伤的。”阿志唏嘘: “林先生也……不容易。” “年轻人要是容易了就毁了,年轻的时候就该多历练历练,吃到的苦头最后都是甜的。” 阿志看大林手术戴的戒指,大林又消费了亡妻一番。阿志心思单纯,被大林的话感动了,说道: “林先生现在也还常常想起夫人?” “一辈子两夫妻,怎么会不想?”阿志猛然想到沁心,很伤感,却不肯说给大林知。大林从阿志的眼中看出,阿志正在为情所忧,便教导他: “做人要刀切豆腐两面光,心中一点不粘连。什么事,都别放在心上,别让它烂在心里头发酵发臭。” 阿志不敢对大林说自己喜欢他女儿,除了明哥,还有谁能配得上沁心心呢?只胡乱说想起自己暗恋过的一位小姐,小姐知书识礼,自己只能远远观望。 “哦——” 大林以为深长的笑了,台上一位女子抱着琵琶唱曲儿。 大林却对阿志说: “这不是唱曲儿,是猫叫春。”明明是客人之间的交谈,偏偏被那唱曲的姑娘听见了,姑娘哭着跑下场。 饭店老板一瞅见大林,赶紧屁颠屁颠来巴结,以为大林是来买春的,便出主意说: “采朵小荷,现在处子不好找了” 大林厌恶地说道: “大林,其实是与不是,都不与我相干,这是她们的自由,为什么旁人就不会管男人是与不是,偏偏要对女人指手画脚,难道她们没了脑子要旁人来做主意吗?贞洁不贞洁哪是几滴红可以证明的,不过哄哄男人罢了。” 饭店老板自识没趣儿,就向阿志这位年轻的先生推销,阿志红了脸,含了一口酒不说话,大林给他打圆场,对饭店老板说道: “好了,你去招呼别的客人吧,别耽误我们喝酒。” 饭店老板这才不甘愿地走了…… 291章:“有钱就有是非,有人就有江湖。 不久多,大林委派阿志和一位姓胡的老板商讨生意。不想这位胡老板和小林是一伙的。阿志浑然不觉,大林也浑然不觉。原是胡老板与周老板抢生意,大林支持周老板,小林支持胡老师。 双方都找到了傀儡,就看谁输谁赢了。 小林和胡商议明面上争不过大林,只能在暗地里使招数。胡老板买通周老板的财会,让财会做花账,再假意贿赂志,送他一个小玉佛,里头藏着周老板金库的钥匙。 钞票再多也只是废纸一堆,只有金子才能保值。金库的钥匙丢了,被周老板查出来,财会被抓,他爆出了黑幕: “沈先生藏有金库的钥匙。” 周老板起初还不相信,但是小玉佛一摔碎,里头就蹦出来了一把金钥匙,这下大家多傻眼了, 周老板很生气,自己求助大林,大林竟然派来了奸细,我这是把鱼铺交给猫来管,傻子也做不出来的事。阿志极力为自己争辩: “我不知道里面还有东西啊!” “沈先生,你怎么能装糊涂?我告诉过你,金镶玉,玉藏金啊,你不还乐开怀了嘛!” “你孙子你陷害我。” 阿志和财会当场吵了起来,周老板谁也不相信,立马打电话给大林。阿志制止了周老板,说自己会向大林解释清楚的。 回到公司,阿志去找了大林不在,又去找了铁明。 一进门,阿志就忍不住哭泣: “他们说我是贼骨头。” “别哭,人家会看不起你的。” 铁明赶紧安慰他,等他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再听他细细讲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面色一变——阿志这是被陷害了啊,林先生还能不能相信他? 阿志双手托着一盏热茶,说道: “那个财会,话说得那么动听,原来不过是哄我上钩,我好糊涂啊” “骗子有骗子的说法,你再自责都没用。” 铁明权威他说: “阿志,我相信你没有这么做,这事谁碰上都是一身臊。” 志很过意不去: “林先生他相信我,我太让他失望了。” 单纯的阿志分不清是敌是友,只知道会笑的都不是坏人。 有时候不怕坏人恶狠狠,就怕坏人笑嘻嘻,把你卖了,还要你谢他的好。这件事给了阿志一个深刻的教训:不要和小人交深,小人会陷你于不义。 阿志憋着一口气,想发泄,小菊辗转从沁心那里得知了这件事,担心阿志会做出傻事来,二话不说就跑到公园来安慰他。 夕阳西下,公园里人群散去,只有几只白鹭悠闲的从水面上飞跃,飞到高高的树枝上,掩映在树叶里。天色越来越暗,就像高度近视的人的眼,看不清周遭。 阿志迟迟不愿离去,绕着操场奋力地跑步,努力让自己累得无法想这件事,然而难平的事却像影子一般甩也甩不掉。小菊找到了他,看到他在跑步,也跟着一起爬起来。 “小菊,你怎么来了?” “我陪你跑!” 夕阳拉长了两人的身影,两人跑过一圈又一圈,终于累得一屁股坐倒,阿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珠颗颗滴下。 “喝点水吧!” 小菊递上水,阿志道了一声谢谢后就接过了水。 两人坐在秋千架上,经过长时间的跑步后,再加上心灵的折磨后,阿志累得垂头丧气,就像被霜打蔫的茄子。 菊默默地看着他,想说劝慰的话,又怕一说的不对了,会惹怒他。阿志慢慢抬起头来,问小菊: “小菊你认为,我是怎样一个人?” “这个你不该问我,只有你自己最了解你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如果连你自己都怀疑自己的话,谁还会相信你?” 志脸埋进双手里,痛苦地喊道: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啊,小菊你能理解那种痛苦吗?” 小菊看他一脸委屈的样子,真替他不值,他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一起骂生意对手,他需要一剂强心剂,小菊大喊他一声: “沈志,你是沈志,你不是任何人,你是你自己,你只能是你自己,那些不知道你的人,你不必解释,你只要做你自己,让他们看到。” 阿志捂了脸,连连摇头,说道: “我做不到,我越做越错,我好没用!” “你怎么能说你做不到,你要像个真正的男子汉,干出一番事业,而不是在这里垂头丧气,没了魂一样。” 小菊外柔内刚,也是有见识的。 阿志突然跳下秋千,捶打铁杆: “我不甘啊,我好不甘啊,难道我沈志注定了一辈子不能成事,一辈子是一只没胆的小老鼠。” 小菊过来安慰,阿志说道: “我不是财迷心窍,才会收下那个白玉佛的,我也有东西送给人家的,我们是朋友嘛,朋友送送小礼物有什么错?为什么他们根本没有当我是朋友,当我是蠢猪。” 大林得知了这件事后,派铁明过去善后。 铁明只好硬着头皮替阿志道歉: “是人不是神,神仙也有打瞌睡的时候,我想周先生也不是小格局的人,难道一次过错也不能原谅吗?” 周的儿子周嵩豪大声嚷嚷道: “我们周先生比你们格局大,你们一次过错差点把我们整个金库撬走,我们也没计较你们。” 宋摊开一张牌: “打牌都要压着底牌,我今天就把底牌亮出来了,这诚意看周先生接不接受了,五年的海鱼收购合同我现在就交到周先生手上。” “你能代表林先生?这该不会是萝卜印章吧!” “大丈夫一诺千金。” “好,有气魄。” 周老板看不惯现在的年轻人都信洋教,以为铁明也一样: “现在的年轻人啊,连祖宗都忘了,中国人信什么洋教。”铁明却说: “财神我们打交道的多,不过从来不与上帝打交道。” 周老板拈香笑了,给了铁明一炷香,两人一起敬,相当于拜把子。 转眼就到了秋天,沁心应邀在学校开幕上做演讲,需要一身旗袍,家里没有合适的。 铁明带沁心去订做,帮沁心挑花色,看来看去最后挑了一件白底红樱桃花色,斜纹织就。铁明自己也要一身新西装,量身师傅问左边右边,沁心觉得奇怪,出了店门问他: “为什么刚才那师傅问你左边右边呢?”宋笑了,编瞎话哄她人的腿是不对称的,一条粗一点,一条细一点,所以两条裤管也得做得不一样。 “不对,我以前也做过裤子的,师傅就没问我。” 宋脸红了,她太聪明了,一点也哄不过她: “走吧,别懂太多了,女孩子还是傻一点可爱。” 沁心穿上新旗袍,铁明看呆了,喊她,林校长。沁心笑得花枝乱颤,继而摸着自己的腰说,可惜我的腰不够细,不然就完美了。 “不完美才可爱。” 沁心上台演讲,情急忘词,铁明在地下提示。 沁心演说成功,铁明为她鼓掌,为她披上白色针织珠玉落披肩,。两人开心去游乐场里玩耍。 烟花在两人头顶升起,沁心嘴里没停过,一会儿一颗糖果,一会儿玉米棒子,一会儿一颗话梅。铁明开心地给她买这买那,剥栗子给她吃,烫了手也开心。 沁心说想要一个泥玩偶,累了不愿动,宋自己去买,回来发现长椅上沁心不见了,往昔浮现眼前,宋焦急喊,突然一双手蒙上他的眼,宋笑了,问她: “去哪了,怎么不乖乖等我回来。” 铁明带沁爬上城堡的高顶,看着这漫天亮闪闪的星星,不觉萌生了退意。爱上了空中这星际,要与你退隐繁星里。沁感叹说: “上海的夜真美啊,这么美的夜色,日出就散了。” 烟花四起,烟花很美,一瞬绽放一夕散灭。烟花冷,繁星遥。 铁明咀嚼着沁的话,看着她,沁心的眼睛很美,借了星夜的深邃,白眼球丝毫不见,只有一片深黑,澄澈透亮,透过她的眼神,读懂她心底的秘密。 铁明站在高处看着底下的人们抢着上来,沁心便指桑骂槐: “名利这条路,好拥挤,一个个为了一己私利争得面红耳赤。” “你不希望我事业有成吗?” “原来你也是个俗人。” “那你爸爸呢?” 沁心沉默: “做儿女哪有资格去评价自己的父母?我爸他是被人捧起来的,身不由己,可你有的选择啊,我们到彼岛上去,我不想我的丈夫文质彬彬,双手染血。” 铁明抱她: “沁心,我不要你为我担心,不能给你安全感,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是这个城市,上海,人人到上海来追梦,到头来都会被它伤害,上海就是伤害,成也败,败也成。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答应我。” “我答应你,有一天我会送你一座彼岛,那是我们的世外桃源,但眼下,眼下不行。” “我一定等你。” 沁心其实是为了铁明的安全考虑,把事情看简单了,以为退出江湖就能保自己周全,哪有那么容易的。 铁明陷入了矛盾中, “有钱就有是非,有人就有江湖。” …… 292章:风鳗鱼 天越来越冷,宝姨做了很多风鳗鱼,把fifi馋坏了,这只胖家伙喵喵叫着在挂满鱼的杆子下徘徊,几次试着跳起都失败了。沁心出现,抱起猫,笑话它说: “你呀还馋,都吃成两只猫了知不知道。” 沁心抱起猫来蹭蹭,每次蒸好鳗鱼都会给它留一段。大林一日三餐顿顿鳗鱼,没几天就吃腻了,想着去情人那里改善一下伙食。 曼缇说做了好东东给大林,让下人去拿,原来就是鳗鱼饭。大林看到就想吐。 “来,大林,这鳗鱼可好吃啦!” 曼缇还亲自淋上油醋汁,拿起筷子拌好鳗鱼饭,送到他面前。 大林一看桌上不是鳗鱼,就是章鱼炒韭菜,咽了口水,有点心慌。曼缇还说: “吃点,吃得饱饱的。” 大林点杨小嘴,问她: “最近胃口又大了不是?” “不大。” 曼缇突然问起沁心近来怎么样,毕业了有半年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没有,还有她和铁明的婚礼什么时候办。 大林刚吃完鳗鱼,油醋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一股子酸味,女儿和情人天天晚上两人打电话,多黏糊: “关不住的女儿,一颗心早跑出去了。” “你这个当爹的还吃醋了?” 曼缇打趣大林,她喜欢沁心这一点,她知道是沁心主动追的铁明。铁明心里喜欢却不敢说,沁心就很勇敢,大胆追求心中所爱,莫要等。 曼缇想到这就很矛盾,想做好人,又不甘心好人的寂寞,想做坏人,又不忍心坏人的狠毒。她多希望有一个如铁明这样的男子深爱着自己,或者就把铁明从沁心身边抢过来。她试过了,不成功。 吃完晚饭,大林就泛起了食困,催促曼缇早点歇息,不要听歌跳舞了。 “早上四点起床没问题的,只要夜里八点就睡,晚上四点睡就不行,哪怕白天八点才起来。” “你先去洗澡吧,我还要扭几下,晚上不运动我睡不着。” 大林就先去洗澡,洗好后一头钻进卧室,喊曼缇不理,摸上床,滑溜溜一手,被窝里躺着一条雌鳗,张大尖尖的嘴,向自己扑来。 曼缇叫声动听,绵软酥骨,大林累死,起来点烟: “让我歇歇,再有精力都被你吸干了。”曼缇生气,侧卧枕头不理,大林哄,按她肩,曼缇一抖肩,大林就诉苦开了: “你夫君都这把年纪的人了,怎么比得了年轻小伙子,你也不体谅。” “不体谅,就不体谅。” “好了好了,别委屈了,我再接再厉。” 杨伸开手,委屈巴巴: “抱。” 大林伸手,曼缇自己跳上来,大林不小心闪了腰,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曼缇慌张地问他: “怎么啦?严重不?” 大林使劲把腰卡正,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咯哒”声,骨头正回去了,便说道: “曼缇,你该减肥了,差点闪了我的腰。” 曼缇用拳头捶他,赌气睡去。 第二天一早,曼缇早早起床,坐在梳妆台前匀脸,捧着镜子说: “自己都憔悴了,年华不饶人啊。” 大林拿开镜子说: “是镜子憔悴了,我的美人还是美人。” 曼缇做面膜,脸上扣上伊丽莎白圈,先滚嫩鸡蛋,再嫩豆腐擦脸,最后贴玫瑰花瓣。大林嫌她浪费,说道: “鸡蛋、豆腐都是吃的,你全拿来糟蹋。” 曼缇不理会他,佣人又拿来牛奶给曼缇刷脸。 其实曼缇还想再试试,自己还年轻,不信就怀不上孩子。一次次的,曼缇备至了许许多多小孩衣服,有时会呆呆地看上一天。 大林节欲,一日一次,一周一次,一月一次,养精蓄锐,就如涓涓溪流,细水才能长留。杨骂他小气,不肯给她,你不给我,我怎么给你生孩子。 这天,小菊突然来拜访,原是沁心让她来接大林回家,说是有事情要商量。 大林在歇晌,曼缇正在梳妆台前梳妆,斜披睡衣,香肩半露。一头蓬松的大波浪卷散开缠在脖子上,更显脖子玲珑白腻,更添秀发婉转柔情。 曼缇接待菊,她一身浮光锦旗袍,葱绿草绿深绿浅绿明灭闪耀,一般美女腰细但欠长,胸挺屁股翘是不错,但就像一个立起来的蝴蝶结一样,中间卡进去了一节,并不多美观。 但是这鳗鱼精,她的腰线就长多了,尤其穿着旗袍,那细细长长的腰,显得整个人更修长,更窈窕,更妖媚。 呵呵,一条站起来走路的鳗鱼,而且你看她腰下的腿,腿下的脚,线条流畅,那一抹风情顺流而下,直拖到地上,盛开一地红莲花。 一头蓬松的小波浪卷长发,鬓边簪上一朵娇艳欲滴的大红花,耳坠子摇啊摇,金光灿灿。那媚眼一眨,红唇一启,藏也藏不住的风情。倒上玫瑰茶,菊喝一口。 曼缇打量菊,惊觉她的上围比自己还丰满,我像她这年纪,还不及她一半呢,圆圆的翘翘的像两只兔子,说道: “多少年没见了,我印象中你还是一个小女孩,现在看来,大了不少啊。” 曼缇手指撩过菊的胸,继续说道: “处子幽香,沾了男人之后只剩脂粉气。” 小菊下意识一躲。曼缇拉了她的手笑,却发觉菊的手很糙,皮屑层层翻起就像鱼鳞,曼吃惊: “你家小姐让你干粗活吗?” “不是的,小姐种了一园子的杜鹃花,平时都是小菊来侍弄,地毒一沾手,皮肤就不好了。” 曼缇自己去护肤品收藏间找出一瓶蛤蜊油,给小菊擦,小菊一开始放不开,知道小姐讨厌她,但后来曼拉着她说啊说啊,俩人的距离慢慢走近了,其实她这个人并不坏,反而很好相处,为什么就是和小姐就是合不来。 曼缇拉着菊的手说,找个好人好好疼你,女人一定要找个好归宿。 菊就像一颗荔枝,莹润如珠,浑身透着娇韵的女子气,尤其是那对眸子,透着湖水,泛着星光,曼缇很羡慕,而自己的眼珠就像死鱼眼珠,再怎么打扮,那股少女的轻巧灵动,纯洁明亮之感一丝儿也寻不到。 曼缇不知不觉又将眼光看向小菊的胸: “这真是让人挪不开眼啊。男人都喜欢。” “为什么男人都喜欢?” 杨捂嘴扑哧一笑: “因为他们没有啊。”菊也笑了。 大林醒来后,就和小菊一起回了家,家里请了山人看房子风水。道士说: “一盏灯是一个人,顶心灯代表屋主人,灯亮人行运。” 大林问还可以行几年。 “运数还长。” 大林以为自己长命百岁,一直旺下去。山人提醒大林亮极必暗,这灯要好好保养。 大林问能不能在屋里多挂几盏灯,山人说不行,会抢走顶心灯的亮度,抢走主人的运势。术士要他小心绕灯飞蛾,不可放飞随它去,徒增心头之患。 大林以为手下中有人会变心。 山人看到沁心,一下明白了,原来因在此。 沁心是鬼节出生。 古书有云,五星者,是日月之灵根,天胎之五藏,天地赖以综气,日月系之而明。 山人给了沁心几句话: “小姐记着这两句话,日后逢凶化吉。潮头风光好,一入大江看不见。” 沁心问: “这什么意思呀,我听不明白。”相师笑: “小姐日后会悟出的。” 送走了山人,沁心又缠着大林不让他去找曼缇,大林只好依了女儿,父女俩就在客厅里翻看旧时相册。 下了班,铁明与阿志在饭店吃饭,正巧碰到沁心带着朋友来。朋友起哄,要铁明请吃饭: “先生们加入我们吧,一起吃饭。” 沁心让朋友先去找位子做。阿志却说: “我该走了。” 宋站起拉住他: “别走,一起阿志。” 阿志苦笑,看了沁心一眼: “该去的是你们。” “那我也不去。” 沁心看着宋,眼里满是委屈——原来自己的铁明哥是个兄弟情比爱情重的男人! 阿志觉得难受要先走: “哎呀,你们去吧。” 一甩手自己先走了。铁明对沁心说声抱歉,抱了她的肩头一下,就去追志,留下沁心在当地一脸错愕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沁心只好自己上来,朋友们失望,问他俩怎么不来。沁心说: “他们还有应酬要去,给大家请客赔罪。” “好耶,就要他这句话,他不来都无所谓。” 邵艾提醒此女说话,看沁心神色不太好。沁心却装作开心: “大家吃什么,一人一盅佛跳墙,怎么样?” 上菜后,沁心呆呆地摆弄了汤勺子,托腮沉思——兄弟和爱人之间孰轻孰重,铁明哥不清楚吗?究竟他爱我几分,又为什么会拒绝我。他不觉得他会伤我的心吗! 夜里,铁明打电话给沁,沁心憋在自己房里画画,玫瑰花香插静谧幽远,沁心的心却是不静的。 小菊推门说宋先生电话,沁心不想接。铁明说一会再打,沁心接了。 “不愿听我的电话吗?” “你不是也不愿和我吃饭吗?” 铁明叹气: “沁心,你要听我怎么说呢,所有事里头,我第一个拿起的肯定是你的事。” “可是人家说,最先拿起的往往是最先被丢下的。” “这谁说的。” “abirdtoldme。” “哪只鸟,快让你的fifi抓住它。” 沁心被逗乐了,挂了电话,突然感觉不对劲,我怎么就对他笑了呀?我应该很生气才对,怎么被他一句话就哄好了,我再打电话骂他…… 293章:”烂人吃臭货,没毛病。” 林氏的纱厂里,机器声此起彼伏,工人们都忙绿地工作着。 “嘟……” 一阵哨子声响起,到饭点了。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晃动着两条早就麻木的腿走向食堂。 “呸——这饭怎么一股酸味呀!” 黑心工头竟然给工人吃馊饭,工人厉小刀饿极了大口吃,现在全都吐了出来,拍桌子叫嚷,工头赶忙出来,没好气地说: “嚷什么嚷,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老板你也太黑心了,大家伙辛辛苦苦为你干活,好棉花一筐筐弹出来容易吗,你就给我们吃这馊饭臭菜,你的良心也是臭的。” “就你要求多,一个小组长罢了,要求这要求那的,老子出来闯上海滩的时候,连泔水都吃不到,你们有饭吃还不好,管它什么饭,烂人吃臭货,没毛病。” “你说烂人吃臭货,给你吃。” 小刀气急了,将饭碗倒扣在桌上,一时间工人们纷纷响应,全都将碗倒扣在桌子上。 工头激动,指着工人们喊道: “要造反呐,一群多长一个人脑的畜生,碗里的饭不肯吃,要倒在桌子上吃,好,今天都给我舔干净,省得抹桌子。” 工头这种人就是见高就拜,逢低就踩的,这不,铁明今天就来视察工厂情况了,正巧看到了这一幕。 “怎么啦,大家怎么都把碗扣在桌上?” “宋先生您来了,这里有点误会,我正在处理。” 工人厉小刀冷笑一声,问铁明: “还没吃饭吧,和我们一起吃吧。” 工头紧张,这厉小刀是要给自己搞事情啊。工头还没来得及制止,小刀已经盛了一碗饭来,双手捧着端到铁明的面前。 铁明一闻发现是馊饭,质问工头,工头支支吾吾,不敢说。 铁明便和工头代表厉小刀谈话。削刀反感铁明,觉得他在做戏。 “这位朋友,你好像对林氏有什么误会。小刀的朋友章达杰看出铁明是真心的,小刀讥讽铁明: “宋先生,请你告诉我,刽子手和救世主能同时存在一个人身上吗?” 铁明一下就听明白了小刀话语里的含义,反击他: “这个世界需要一把大铁锤把它狠狠击碎再重建,你以为你一把小刀张牙舞爪,这里划两刀,那里刺两下就可以改变什么了吗?你太天真了。” “我不做小刀,我要做一把锤子,把一切腐朽的统统击碎。” 小刀当然不甘示弱,立马反击。铁明笑笑说: “难道要制止一个大声说话的人必须说得比他更大声吗?难道把冷水泼到一个浑身结冰的人身上,他就不会感到寒冷吗?难道制恶只有用恶?” 小刀说不过铁明,昂着头不再说话。铁明吩咐工头重新给工人们做中饭,要有肉,工人们出的力气,要是没有肉补回来,下午的工作吃不消的。小刀目瞪口呆地看着铁明。 林氏挣的钱都黑了,剥削员工到了这个地步也真是不要脸了。铁明已经看清了林氏的危机,迟早有一天,这些被压迫的工人会站起来反抗。 前几天有个老同学来上海找铁明,不想竟是来骂林氏的黑心,连带铁明也被骂了,铁明当然难受被老同学骂流氓企业家,但听到同学指出来的种种罪状,他又无力反驳。 一次铁明和手下外出办事。一行人坐了两辆车,铁明的车在前,后面的车追赶铁明的车,呼啸而过,挂倒了一位蹒跚过马路的老妇,车里洒出一沓钞票。 一个女学生扶起老妇,指着远去的车子开骂: “横什么横,你再有钱,也不过是个流氓头子。” 铁明从后视镜看到了,也听清了,让停车,下车,问清了是手下撞了人,也不怪手下,自己帮老妇擦了腿,老妇有点害怕,发抖,铁明解下自己的白流苏围巾,给老妇围上,又送她去看医生,安顿好,又偷塞了一笔钱在枕头下。 女学生赶紧跑出来,喊住他,谢他。宋也不笑,只是说: “我不过是个流氓头子,不敢要你的谢谢。” “我向你道歉,你和那些小流氓不一样。” 夜里,铁明一人在书房,倒在椅子上,支起手弹烟灰,不断叹气,一遍遍回响着,你不过是个流氓头子…… 铁明嘴角翕动了几下,这番话真是太过刺耳刺心了,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铁明不想继续这样,也许有一天他会站在工人那一边,奋起反抗资本家的剥削。 铁明把自己的围巾送给老婆婆,一时来不及去买新围巾,沁心看到了,便说帮他织一条吧。可是沁心根本不会织围巾,只能向小菊讨教怎么织围巾。 小菊耐心地教她: “像这样把棉线绕在钢针上,缠啊缠。一条小蛇扭啊扭,缠过来再绕过去,一天一天又一天,长了一圈了,扭啊扭,缠过来绕过去,一天一天又一天,又长了一圈了。” 沁心忍不住笑了,问道: “小菊,这要几天才能织成一条围巾啊?” “别急嘛小姐,慢慢织,慢慢它就成了一条围巾了。” 沁想着围巾都很普通,自己要变点花样,菊问怎么变? “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 最后沁心给铁明织了一条大红的围巾,尾端结小金铃铛。她是这样对铁明说的: “你说我的笑声像铃铛,能带给你快乐。我把它穿到围巾上,让你每时每刻都有快乐相伴。” 铁明戴着围巾,沁心摸着围巾说: “真不错呢。”宋感激沁的温存,说道: “快被你宠坏了。” 沁心晚上打电话给铁明,开口道: “宋先生。” “宋太太。” “又逗人家开心了。” 沁心开心边画宋的样子,边听电话: “猜猜我现在在干吗。” “猜不着,你说吧。” “你这人真没劲,我在画你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铁明爽朗的笑声。铁明突然想到林氏已经挣了那么多钱了,该为这个社会做一些贡献,反哺社会才不会找人厌烦,于是在电话里对沁心说道: “沁心啊,有没有兴趣做点有意义的事呀?” “什么事,别哄我做老师啊!” “建一个图书馆怎么样,沁心你来当馆长!” 沁心觉得有些奇怪,问铁明: “怎么突然想起要建图书馆了?” 铁明便回答说: “大学里头,班上有个女学生很爱读书,每次,她拿了奖学金拿或者了稿费,就全捐出来给学校图书馆,她说她要建一个很大很大的图书馆,让人人都有书读,现在我们有能力了,我们也来做这个事好不好?。” “好!” 沁心找到了事可以做,却做得马虎大意,惹起了铁明的不满。这天,沁心来到公司,就和关小梅玩笑。 铁明悄悄儿走进,勾起手指,指头关节敲打桌面,看也不看沁心,说道: “你进来。” 小梅立刻不说话了,沁心随铁明一起进入办公室。 “一句话说出了就是军令状,八匹马都拉不回。” “我在做着呢。” 铁明仔细审读做沁心写的策划书。沁心跳来挑去,铁明让沁心坐好,沁心不悦: “还要审我呀!” 铁明看文件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最后啪一下拍到桌上,责备沁办公益图书馆不利: “你这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哩。” “我没有。” “那就是在磨洋工。” 铁明用严厉的眼神瞪着沁心。沁心生气: “我又不是你,谁能像你那样万事得利,你没瞧见我做得多辛苦。” “又拿出你的小姐脾气来了,做事情哪有不辛苦的,一点点辛苦就嗷嗷叫,你就是吃不了苦。” 沁心瞪眼,摔门而出。 铁明这回不肯哄,夜里实在忍不住打电话过去,却是小菊接的。沁就是不肯听。菊劝: “他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要唠叨我,过去教训我,现在还教训我,我受够了。” 两人就这样冷战了数天。 一日下班后,铁明请邵艾一起去喝酒: “小艾,陪我喝一杯我这边都火烧屁股了,她还在悠哉地喝茶。” 邵艾说: “宋先生你做错了,她不是你下属,不是来听你教训的,你可以给她建议,但不能命令她。” “还是我做错了?” 邵艾点点头,说道: “宋先生应该比我更了解沁心的性格,怎么回转这个局面,宋先生还想不到吗?” 铁明感谢邵艾提点,两人碰杯。 第二天,铁明做了两颗大大的红烧狮子头给沁心带去公益图书馆,沁心正边扒着盒饭,边看图纸,眼睛、手和嘴巴都不得闲的。 铁明一看碗里只有几绺沁菜,不见一星儿油花,放下饭盒子,说道: “给你加餐,辛苦了。” 沁心不理,推开饭盒子,说道: “我不要。” 铁明打开盖子,沁被香气吸引。宋问道: “真的不吃吗?” 沁抿嘴想吃,铁明微微一笑,问沁要她手里的饭碗,将狮子头拨到沁碗里。沁瘪嘴: “就这样给我吃吗?” 铁明就把狮子头碾碎,拌猫咪饭给沁心吃。 沁吃着好回味。铁明依着她坐下来: “不生我的气了吧?” “两只狮子头就想来哄我,太便宜你了。” “那我给你做一卡车狮子头怎么样?” “一卡车?你做得到吗?” “你喜欢吃,我一辈子给你做狮子头。” …… 294章:去乡下玩 铁明告诫沁心: “给别人立规矩易,给自己立规矩难,人要成功,就要自律。” 大林晚上回家,沁心吃完饭就钻进房里办公,也不赖缠磨她老爹。大林惊疑,走进沁心的房间,看见沁心挑着灯,埋头苦写着什么,走近一看,竟然是工程图纸,惊异地问她: “沁心,你怎么在看这些东西?” “爸,我以后不玩洋娃娃了,我要学着做点事。” “女孩子家家的,关心这些做什么,不是还有爹,还有你铁明哥在吗,哪里要你操心劳力的。” “哎呀爸爸,你出去吧,让我安安静静地把这些图纸看完吧!” 大林回到自己房中,生气地一拍桌子,说道: “这小子要死了,害我女儿那么辛苦。” 阿忠侍立一侧,说道: “做父亲的才会心疼女儿,情郎是一点不心疼。” 大林第二天就在公司里质问铁明: “我把公司交给你,你又把公司交给我女儿,一个二十都不到的小女孩子,你要她那么辛苦,那我要你干什么来的。” “出了校门就不是小孩子,该学着做点事了。” “什么话,我女儿生来就是来享福的,我要她天天开心,天天无忧无虑,你呢,要接过她老子的担子,给她遮风挡雨,不叫她苦着累着。” 铁明明白大林有两层意思,怕女儿操劳辛苦是真,更怕有人借女儿向他施压,借女儿的手指挥自己,故此不让女儿插手公司的事,都知道这是个非女儿不可的好爸爸,这样让他难做。 铁明开车穿过郊区,在和平共处停下来,点了一支烟,感到一瞬间的畅快,继而又陷入无限的惆怅中。 铁明倚靠在车上,摘掉墨镜,看白鸽飞舞,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教堂钟声响起,是什么促使人去追求成功?是贪婪?是欲望?用什么来衡量成功,是金钱?是地位?为什么要追求成功,为自己?为他人?成功是否就是成熟?成熟就是世俗? 成熟的代价过于沉重,就要失去那份赤子之心,就要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人。如此,该如何和自己和解?原谅自己并且原谅刺心的人? 人生这条路,谁是识路而走的?人不都是在摸索中前行,前行又后退,徘徊、彷徨、迷茫、犹豫……一个又一个不确定构成了人生这幅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铁明又钻进车里,开出了一段路,不想就在路上抛锚了,正愁没办法之际,巧遇章达杰与厉小刀。两人话不说就帮铁明修理起车子来。 修好后,小刀一抹黑乎乎的手,说道: “别瞧不起我们这号人,人有五短,必有一长嘛!” 三人来到郊外一块草地歇息。 铁明放下一腿,支起一腿叼着草,三人躺在草地上。小刀突然问道: “小草是什么。” 章达杰回答他说: “小草就是我和你。” 小刀苦笑: “是啊,我们就是小草,低人一头,矮人一腿,长在泥地上,任人踩踏在地。” “为什么要这么说。” “明哥你当然不懂,你是大树,高高在上,怎么看得到底下的草,怎么会理解小草的悲哀。” “高高在上的树又如何,狂风一来,就会把它连根拔起,但小草不会,柔弱的小草却能抵挡狂风,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有它的力量,大树却并不拥有。何必要羡慕大树,况且人不是生来就决定了长成草还是树。让自己长成一棵树,再去体会它的无奈。” 三人谈着谈着就谈到了国家大事,越说越愤慨。 小刀企图改变上海这个世界: “民族大义,你敢说它?孩子要出生,母亲就要阵痛就要流血,很可能还会赔上命。中国要新生,同样很多人要流血,要弃家奔命,谁能做到?生在这个时代,谁能选择?谁能逃避?” “流血先流少年血,少年的血是流不尽的。这个吃人的时代,越是新鲜的越是受考验,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怕流血?” 铁明说: “上海缺少一位开世的仁人皇帝。” 小刀: “没错,历史上,上海为什么出不了皇帝呢?而皇帝都在北方?北方多平原,集体凝聚成力,南方多山头,占山为王,各自为政,小而突的力量很快就会被踏平。” “北人长弄权,南人善敛财。” 小刀: “工人团结在一起则王,我们工人是新上海王,把资本家的工厂统统砸碎,建我们工人阶级的天地。“ 随后不久,小刀和章加入工会反对大林。 大林借巡捕房镇压工会,小刀要杀了大林,我就是这把刀,结果失手。铁明救下大林,大林还是挨了一刀。 在医院,大林感激地对铁明说: “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了铁明,我还有的人做。” 阿志进来说抓到小刀的朋友章,没有报给警察厅,人在车上。大林让关在仓库里,铁明震惊。 小刀已经被抓了,达杰的处境恶意很危险。 达杰在铁明的帮助下逃跑,大林在医院里气得伤口开裂,责备铁明办事不利,铁明却说: “让他跑掉好了,放走一个小喽罗,还怕他成了气候吗?“ “秤砣虽小,能压千斤,就算这个人不能成火候,他能带来其他人反对自己,到时候就是一团大火,我们林氏就危险了。” 几月后,大林的伤好了,沁心跟着担心了好久,铁明便提议去乡下玩几天,散散心。 小菊因为姑妈家就在附近,告假,沁心带着铁明一起拜访,姑父是个矮炮仗,姑母却是长脚鹭鹚,夏天穿着宽松上衣和裤子,在衣服里面荡来荡去,看着她,常常让人想到,那衣服里面是不是还住着一个人。 姑母热情为大林倒来洗脸水,乡下热水很珍贵,都是一壶一壶烧出来的,洗脸水倒得多表明热情。 孩子们在家务农,一窝孩子。大林夸有福气。姑母却说: “小儿难养,天天给他们断官司呢。” 铁明抱着一窝小鸡雏给沁心,沁心露甜笑,两人又去看母鸡带小鸡。母鸡好有耐心,带着那么多小鸡,一只一只教它们。 铁明用自己的帽子兜着鸡子,两人坐在草垛下玩,沁心托起一只,伸手指逗玩: “铁明哥你看,这小鸡子和蛋一样大,鸡真是蛋变的,那是先有蛋再有鸡喽,可是为什么蛋会变成鸡呢?” 铁明脱口而出: “公鸡会过水啊。” 沁心扭头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是过水?” 铁明捂嘴笑,沁心催他: “你快说嘛,我要听!” 明招呼她靠拢,耳语。沁心瞪他,打他,铁明躲: “你自己要听的,好奇心比猫还重,我告诉你了又不对。” 沁心挪过一边坐,铁明托起一只鸡,凑过来,撒娇: “不要不理人家嘛,你那一只不会孤单吗?” 沁心笑了,两人手并拢,两只鸡竟然玩到了一起,突然,铁明那只拉屎了,铁明要呕,沁心给他擦手,一看帽子里头全是屎,洗干净了也不能戴了。 还不到晚饭时间,沁心带着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铁明扮作老鹰,沁心则做了老母鸡。姑丈热情招待,姑母是个贪便宜的妇人,巴结林家人,教导小菊去勾引阿志,小菊是真的喜欢阿志,当然不会那么做。 晚上吃当地特色豆腐宴,姑母家正巧是做豆腐的,家里的豆腐多得堆积如山,姑妈拿手好菜就是豆腐。 虎头鱼炖豆腐,麻婆豆腐,朱砂豆腐,肉末豆腐,油煎豆腐,尖椒豆腐干,臭豆腐……满桌子都是豆腐。 沁心用筷子一连插起一串,被大林笑话,沁心却说: “这样吃才香嘛!” 铁明盛了一碗金汤豆腐给她: “小心噎着。” 姑母笑着解释了这道金汤豆腐,说这是用了多种食材细细熬制出来的,有猪骨、鸡骨、鱼骨还有虾皮。大林听了厌恶: “一道豆腐要那么多荤菜来配,不懂得勤俭是福,这么做菜不怕把一家子的福气给耗尽吗。食物自有其本味,食原味既真,弄得千变万化,萝卜似肉,豆腐似发丝,失其本样本味本真。” 沁心夹软豆腐,夹了几次夹不起,蹭一下站起,撸起袖子: “你就是条龙也要把你夹起来。” 在座的人都哈哈大笑,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乐呵呵地在一起吃饭。 豆腐无味却纳百味,各种形状都能做,真是餐桌上的极品。 夜间,姑母炖了甜汤给沁心,拉小菊过来尝尝: “这是难得的好杏仁,炖的头度汤给林小姐喝。” 小菊皱眉: “小姐不喜欢杏仁味的,喜欢红豆味的。” 姑妈很失落,只好把这甜汤给铁明他们喝,又炖了红豆汤给沁心。 “阿姨,这怎么好意思呢。” “大小姐别客气,乡下地方没有什么好东西,这红豆是新鲜的,汤甜好喝。” 沁心只好收下了。姑妈又把杏仁茶送给大林去喝。大林客套了一番,就把杏仁茶转送了铁明——这老头好吃甜口,嫌弃杏仁苦。 铁明还以为是大林疼爱他,喝得美滋滋的…… 第295章:唯变不变 姑母杀抱窝鸡,此鸡不下蛋,抱在窝里。姑父借题发挥: 这鸡一天不下蛋,人就惦记着吃它的肉,这人一天不生钱,早就被扒了皮。“ 姑母正在厨房里切鸡肉,听见当家人讽刺她,风一般从厨房里冲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挥舞着锅铲叫嚣: “放你娘的馊屁,吃多了老酒,脑子也糊涂了,说的什么小儿话,也不怕人家铁明先生笑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亏待了自家相公,低头看看你的肚子,像个大酒瓮子,还不是大米填的,难道这里头装的是西北风?不早涨破你的肚皮,德行!” 姑父当即不敢言语,铁明在一旁当作没听见没看见,不做理会。 等骂够了,姑母又钻进厨房里,过会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菜进屋去。姑父对铁明悄悄儿说道: “还有种母鸡,自己不下蛋,假扮公鸡天天打鸣。” 铁明听出姑父是在怨姑母家无钱无势,娶了只会唠叨抱怨,有点看不起这样的男人!姑父还在自顾自地说道: “宋先生,我们两家都不是有钱人家,结合在一起也不能生钱,唉,穷人莫笑穷人。富贵——这东西命里要是有,出生就有,命里没有,到死都无。” 铁明不作评论,只是呵呵地笑了两声,想到俩夫妻能走到一处不是没他道理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肯定有相似之处才会走到一起,才能长长久久在一起。 蛇鼠一窝,鸡飞狗跳,龙争虎斗,牛头马面,都是天生一对。 穷人是一张大饼,富人是洒在上面的芝麻,粒粒可数。富人他再富,也富不过百年,穷人他再穷,也穷不过百年。上天是不公的,上天也是公平的。 铁明发来一番道论,姑父想起自己去年酿的杨梅烧酒,赶紧去搬出来,还让姑母拌一碗猪耳朵,放上辣椒末、香菜、葱,再淋上香油,一天辛苦劳作的意义就在于一杯酒还有一碟子下酒菜。 大林喝过,感叹道:十年陈酿,饮来却觉是苦,内心实则悲哀:悲养女女归他处,看着沁心好不舍得。 晚上大家去看戏文,沁心拉着铁明让他快点,铁明泡得连呼带喘: “上吊也要让人喘口气啊。” 席上,铁明见一老者被小孩嘲弄。铁明按住小孩的肩头,心平气和地与他讲道理,末了小孩点点头,给老者道歉。铁明抓了一把糖给小孩做奖励。 铁明邀请老者一起坐下听戏,老者: “寿多则辱。人甚至不如一粒尘土,尘土千年万年,人却只短短百年。” 铁明宽慰老者几句,又问了他的家人。戏听完了,大家各自散去。 沁心拉着铁明抱怨: “你刚才何必要替那位老先生教训小孩呢,小孩子最怕大人唠叨的,上学管成绩,吃饭管挑嘴,太可怕了。” “还不是为了孩子好。” “这更可怕了,提醒一下就够了,就爱管制人。” 铁明打了沁心屁股一下: “我不单爱管制人,我还爱打人呢。” “你!” 这天,小菊搬出一盆子衣服在溪涧上洗,柔柔的江南女子。 淡淡的午后升起一缕缕淡淡的烟雾,野花开得一蓬蓬。 沁心与小菊玩耍,两人互相泼水,被一老太指责。小菊撇嘴: “真讨厌,一百岁了还撇个大脚,装老太君。” 晾好衣服后,小菊拉着阿志上山去。阿志带了铁楸,结果真的在山上遇到了蛇。阿志说要保护小菊,自己又很害怕,滑稽的模样让小菊忍不住笑。 小菊夺过铁楸,一下杀死蛇,插起蛇来连连夸赞: “哇,这蛇好肥啊,煮它一大锅蛇羹。” 阿志吓住了。小菊因为小时候家里养蛇,所以根本不害怕,她杀完蛇又装进麻袋,抹抹手很满意。 小菊坐在石头上,整理东西,招呼阿志一起来,阿志不敢,慢慢地靠近,不敢看装蛇的袋子,小菊问: “和我在一起还害羞?阿志说,不是害羞,是害怕。” 阿志边说边用手指着那条死蛇。 “你看!” 小菊猛一把抓起装蛇的袋子丢到阿志身上,阿志一下跳开去。小菊哈哈大笑: “哈哈,被吓到了吧,你真胆小!” 阿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小菊回家就做蛇羹,剥皮,去内脏,切丝儿。阿志想看又不敢看,几次偷瞄,看得心惊动魄,以为小菊是很温柔的女孩子,没想到这么悍。 晚上睡觉,铁明陪沁心玩耍,沁心在垫子上滚来滚去。铁明也跟着滚来滚去,俩人不小心面对面,沁心扑哧一声笑了。沁心裹着棉被在床上,拿东西不愿跳出被窝,在床上移动。 铁明说乡下好,夏吹凉风冬赏雪。 阿志救起掉进粪坑的狗,小菊洗好。后来阿志逗狗,狗却咬他,这狗是阿狗死的那天出生的。阿志要把这条狗扔掉,小菊拦住他,阿志说道: 我看这个小畜生,它梗着脖子,努着眼,呲着牙冲我吐唾沫。狗舔人血,吃了血的狗不能养。” 在人家家里打扰了好几天,大林终于带着一家人走了,又开始了繁重又辛苦的工作。林氏准备拓展南洋的生意。铁明隐隐感觉有些异样,在办公室里思索这件事—— 大林一开始做的确实是玉石生意,铁明以为他就想少海关费用,后来大林这条路打通了开始做烟叶。 铁明在办公桌上摸戒指,感觉这事不简单,看到墙上的钟,突然想起沁心的约会,赶紧戴上帽子,开门却见沁心就在门外。 沁心歪头看他,带点关切与责备。 先前迟到一会,沁心准备一杯德国的茉莉香茶给他喝,谁知里面是滴了花露水,沁心逼铁明喝下,这回,沁心竟然没生气,还给自己带来了真正的京师香片茶。 沁心知道铁明怀念读大学那会和同学们喝的香片茶,沁心让人从京师运了几箱过来。 铁明说: “沁心,你真是个让人猜不透的女孩。谢谢你那么理解我,让我补偿你。” “不用补偿我,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看你,最近又瘦了。” 铁明摸摸脸,笑说: “劳力者,形苦,看起来就瘦了。” 沁心翘起二郎腿,铺开裙子,手指交错成拱,磕在下巴上,歪头看他: “我看你是脑筋动死了,劳脑者,神苦。” 铁明笑了: “我最近人都恍恍惚惚的,被你笑话了。” 沁心低头深吸口气,抬头看他说: “劳心者,情苦。” “沁心,你还是怪我,你是应该怪我的。” 沁心摇摇头: “你多陪陪工作,我多陪陪你。不要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再坚强的人都受不了,有些事,交给手下去办吧。” 铁明揉眼微笑。沁心又说: “你现在连眯一眯眼都成了奢侈,生怕一眯眼溜掉了什么要紧事吗?” 沁心看到铁明头顶一根白发,帮铁明拔下来。 “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两人又谈论起了最近看的书。 沁心最近在看道家和儒家的典籍,铁明说: “孔子不能帮你解决的事,老子帮你解决。” 沁心问铁明偏向道家还是儒家?铁明: “其实这是出世与入世的区别。水无常形,兵无常势,世无常态,谁说入得了世又出得了世,不过是随波逐流,俗世洪流,我们都太渺小。” 沁心抿嘴思索,好像有道理: “儒家不是倡导中庸吗?你认为中庸是不是最好?” 铁明不说话微笑耸肩,脸倒在拳上,他反对: “一损一益,中庸之道,折中而行,不走偏门。” 沁心听不明白,铁明怕她陷入了无谓的劳脑中,站起来说: “走吧,沁心,我们去外面吃饭。” 两人准备出门,秘书进来找,沁心叹气,给他整好衣领,说道: “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阿志这些天都悉心照管赌场,教训一个仗势欺人的手下,替被欺负的出头,怪他: “被人这么打,都不会反弹一下,软得跟泥一样,真没出息。” 阿志后来和铁明交谈时提起这件事,感叹说: “我当初是不是就和他一样,被人欺负也不敢吱声。” 铁明拍他肩劝慰: “阿志,这种痛苦只有体会过的人才懂。” 阿志不说话,喝了一杯酒。铁明看着阿志日渐疲惫的脸,看他眼里那日渐黯淡下去的少年灵动的光芒,感叹说: “阿志,你变了很多。” “唯变不变,这世界天天在变,不是吗?” 宋看着志越来越陌生,感觉到了和志的隔阂,已经不能放心和他说话了,他有个人利益的考虑,早就不是跟在自己身边,喊自己明哥的那个年轻后生了。 权钱色欲,光怪陆离的一世。睁眼不带来,闭眼不带走,不过看一看花花世界,风吹烟雾就散场。名利使人老,名利使人瘦,为名利,多可笑,名利可有把人爱?大人物、小人物到头何曾留一物。一掊黄土人世了,千秋万代不变了,且随它去就去。 爱江山、江山爱我,竹马轻鞋过山关。好韶光、留不住,好人儿、终散了…… 296:一颗破碎的女人心 达杰又回到了上海,死不掉的小草伺机杀掉大林。 铁明一次上街遇一人突然拍他肩,回头一看,达杰对铁明灿然一笑。铁明激动不已,两人共进一餐,铁明问: “达杰你怎么又回来了?上海不太平,被大林发现,他不会放过你的。” “再大的浪也有低下去的时候,浪一低,埋在泥沙里的小虾米不就出来了?我这次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去。” “这样很危险。” “我不怕林成山,他杀了小刀,剥削工人,我一定要杀掉他替上海除害,明哥你也来吧。铁明摆摆手站起: “不说这个,我们还是兄弟。” 达杰的秘密基地以花店做掩护,铁明随嘴上拒绝了他的邀请,实际上经常和他碰头。 一日铁明进入花店,阿志正在边上一家包子店里吃饭,无意看到铁明,正要喊他,突见一个女人接待铁明,领他进屋,铁明行踪诡秘。阿志好奇,就在边上等铁明再次出来,却见铁明和达杰一起。 “怎么明哥和章达杰混在一块?” 阿志心生疑惑,几次试探铁明,铁明顾左右而言他,阿志更加明确了判断,好意劝他多想想大林的好,多考虑考虑他和沁心的未来。铁明呵呵笑笑不说话。 曼缇种了一园子玫瑰,日日修剪,歪头抚摸着花娇艳的脸庞,感叹无人共赏这满园春色,大林终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沁心心分走的是这个男人的心。自己在他心中永远是第二位,第二位就是最后一位。 一个女人没有男人的呵护,就会像折落在地的树枝,形容枯槁,终成木头。 “我在怜花,花亦怜我,是花怜我,还是我怜花。” 一日,曼缇在弄堂里买油炸滋饭糕,用油纸托着吃,粘牙去抠。擦去满嘴油,又去人家窗口补妆。 这天司机病了,曼缇只好坐电车出门。 车到一阵,突然看见一人捂着手,滴着血上车,拔出刀架着司机,让他开快点。达杰在高楼上追着车,车遇红灯停,达杰跳下车,踹碎玻璃,扒手欲逃。 电光火石间,曼缇脱下高跟鞋扔他,达杰顺利抓住扒手,绑好,把鞋给曼缇。曼缇给他擦脸上的血。 达杰下车,曼缇扒车窗看,看见一张英俊的脸正在对她笑,心里却止不住一阵失落。 “他就这么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此后曼缇喜欢上了坐电车,期望再遇达杰。 “可是他都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他是谁,能不能再见全是天意。我会一直等下去,他出现也好,不出现也好,在我心底,永远都是最美的回忆。” 几天后,曼缇又坐电车出门,正要下车,达杰从另一门上车,曼缇惊喜站住。车长按喇叭催促曼缇快下车,曼缇说记错站了,不下了。达杰也很惊喜是她,请曼缇河边吃饭,两人聊天,曼缇才知他是革命间谍,钦佩他敢于反抗命运。达杰也很敬佩曼缇的勇敢,助他制服扒手。 两人从此渐渐熟识起来。 走在路上,一辆车呼啸而来,达杰敞开外套护着曼缇,曼缇贴近他怀里,心动,倒头贴他胸膛,达杰问她: “是不是被吓坏了?” 曼缇嘘一声: “不要说话,好好听啊,你的心跳。” 达杰害羞,自己也很心动这么抱住曼缇。曼缇,被保护的感觉真妙。他拥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柔缠绵。她拥抱着他,感受着他的高大体贴,彼此都需要这份爱情。 谢谢你让我体会到恋爱的感觉,多希望早点遇见你,带着我少女的懵懂纯真,全心交付,不必经历那许许多多,在花园里守候着爱情。 你来了,春到了,满园的玫瑰都开了,那醉人的香气,香槟酒的气味在花园里荡漾。月上梢头,花半含羞,人间无比温柔。今生有你,当死谢天。悲伤永远不再,快乐才是情人。 曼缇感叹在自己寻寻觅觅数十载后终于找到了一生挚爱。我们到这世上来的目的是什么呢?若人生一世孤单,倒不如轰轰烈烈爱一场,穿越人生千百个春夏秋冬,翻越世间千百座高山,上苍厚我,真心难求求到他。人生转瞬落繁华,守住本真本性的爱。 达杰送曼缇坐船离开,曼缇在船上伤感。恋爱中的人仿佛中了毒,忧思也没,伤情也美,魔魇了一样走不出来。 那个人仿佛一朵来自异域的花,开遍你心里的每一个角落。曼缇含着一块糖,糖化在舌尖,爱就像一块糖,当你全心爱上一个人,一颗心从此就化了。 达杰送扬坐电车回家,微笑着看她在车里走着,看她坐下,对她摆摆手。 曼缇喝醉,在舞厅外头吐,达杰看见,不知她住哪,只好叫来黄包车到旅馆,带她到自己住处给她睡,原先他在这里租房子,后来和房东交好,房东无孩无亲,把这房子给了他。只好在客厅睡。曼缇起来感动。 达杰带曼缇去看玫瑰园,借机表白: “遇见你,我的世界一片兵荒马乱,做我的玫瑰夫人。” 曼缇沉默,达杰又说: “拒绝我可以,不要拒绝了美景。” 曼缇心知,隔靴搔痒,搔不到才会一直痒下去,就让他痒着,就让他惦记着。 夜里看完电影,送她回家。曼缇进了大门后,不肯立马进屋,过了会进屋,发现有东西忘给达杰,连忙去看,发现达杰还在屋外徘徊,有点尴尬。 曼缇还东西,达杰抱起曼缇,曼缇脚跟抬起一些,再抬起一些,自己昂起头吻了达杰,两人贴墙亲吻。曼缇问: “怎么还在外面?这么晚了该回去了。” “不,这么晚了,我要做你的骑士。” 达杰吻着曼缇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曼缇嫌弃达杰吻技不好,达杰笑问你以前有多少个男朋友。 “你这个“个”字用得不恰当。” “你说,那用什么。” “嗯……比如几根,几条,几段,几节。” 达杰哈哈大笑,原来你是这么计算的。 曼缇夜里坐在梳妆台前,用打火机烧口红,一滴滴口红滴落成花。烈火玫瑰,火中生,水里开花,一滴血,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夜更深静人渐醉,往昔重又上心头。你我相遇的那一刻,仿佛冥冥之中有安排,靠近你又在远离,害怕缘浅世间太残酷。拥抱着你,连起前世多少未尽的故事,今生能否将它讲完? 曾经一颗女人心破碎了,却允许你今夜轻轻抚摸,怕终会刺痛你的手,带给你心伤。偷却这一生,无爱无趣地活着,就让玫瑰凋零雪花飘落,莫问伊情归何处。放我离去吧,爱人,怕情难自禁,来生又是今生的继续,一个永无结局的故事一说再说。 不必许下誓言,不必。不要来来去去,冷冷清清,世上好冷,请给我划亮一根小小的火柴,请珍惜我,玫瑰爱了,还会生刺吗?这一颗花蕾,要在你心头开出一朵最美的花,它叫爱情。多少爱,多少柔情,假惺假意做人太累,醉的感觉最真实最舒服。 爱一次吧,这一世不要再有别离,与爱的人,天涯海角,不离不弃。愿将全心托付,只因遇上你,才让我明白缘分是最大的福分。一生追索,一世相依傍。爱人眼中,爱人最美。 达杰之后又请曼缇吃小笼包,曼缇吃法优雅,咬开一口小包子,蘸点醋,转几下,让醋渗进肉馅里,再一口撺进嘴里,嚼满十下,酸香肉郁盈满口,方知世间美妙。 达杰又叫来杏仁奶香燕窝做餐后甜点,曼缇又展现了她淑女的吃法——葱管样的白玉手指轻轻拈起小白调羹,每次只那么轻轻地挑开浮在汤上的乳白色的奶沫儿,舀到半勺轻轻提起,绝不带星儿半滴出来,樱桃口儿微微开启,将汤汁匀匀啜入,听不见一丝儿吸溜声,好滋味却慢慢弥漫开,悠长回味。 达杰很享受地看着曼缇用餐,在餐盘里用牛奶描了曼缇的头像,曼缇问他干什么呢,达杰把盘子给她瞧,曼缇忍不住笑了。 达杰请曼缇再坐电车,纪念他俩相遇的方式。曼缇将头微微探出窗口,勾勒出颇为动人的侧脸曲线。唇上那一抹嫣红,一抹风情,像鲜花绽放在阳光下,娇艳欲滴。 趁曼缇不注意,达杰和一个卖香烟的女孩逗笑,曼缇吃醋。 都说爱情似流水,流水留不住,爱一个男人还不如爱一杯美酒,醉了的滋味比爱更美。 达杰在桥上等曼缇,曼缇突然从背后出现挽住他,达杰惊喜,曼缇说: “走啊,我以为我不会再爱了,可是你……你偏偏出现在我眼前。” 方知世上缘分总搓磨,缘分总会来。 两人相视,曼缇有些娇羞,达杰把曼缇头发别到而后,这么亲昵的动作表明俩人已经是恋人了。 夕阳橙红橙红的光晕,温馨浪漫,恰似恋人心中的甜蜜。 一个是大林的情人,一个是大林的死对头,两个人就这么相爱了,这场爱恋蕴含着多少危险,结局又会怎样…… 297:结局 两人在蓝天鹅舞厅跳舞。 “给我一个吻,为你画一颗心。给我一个眼神,还你一场春梦。可以不可以,我的爱人。” 达杰为曼缇庆祝,绕着曼缇跳舞。 两人端着酒杯交杯。达杰问道: “做我老婆愿意吗?” “到老都愿意。” 曼缇手指拈着一只樱桃,伸进酒水里绕着玩,滑过自己的额头鼻子嘴巴脖子,吃下,又调皮把樱桃的核吐给他,达杰咽下。 两人跳完舞后回到别墅。 达杰公寓顶层有一个大大的浴池,水是天水,用宝蓝色帷幔围起来,夏天晚上游泳看星星。 曼缇要洗澡,达杰在外头想扒看,又胆怯不敢。帷幔掀开,一只女人的手擒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进来。 曼缇脱光了衣服,就像龙虾剥去了壳,露出莹白如玉的肉体,月光也好色,亲吻美人的红唇,抚摸美人的玉肤,柔软有质感,曼缇用长发遮住隐私,腿交错夹住头发,一手挡着一边胸。 达杰看呆了,晚风吹起垂落在曼缇脸前的头发,曼缇撩起到耳后,抬起腿,头发在大腿间垂落,达杰的人像就出现在了她腿窝里。 达杰红了脸,曼缇笑了: “没见过女人吗?” “真是头一回见,还是这么漂亮的女人。” 曼缇妩媚一笑,撩起头发到一边: “和我一起看星星吧!” 曼缇转身跳入池中,达杰慌乱脱衣服,单手把领口解开,也跳进去,怎么逃得脱,这女人的魔力。 两人看月光,一分月光,一分星光,一分是你眼眸里的光彩,适夜拥抱爱情,月色温柔,春水初生,我心开出花一朵,娇儿绽放。 曼缇手里端着酒杯,池水荡来荡去,酒水晃来晃去,心儿呀,心儿呀,就如这晚风,多少柔情,多少蜜意,静静思量我的爱人。曼缇看达杰一直没动作,引他: “我们要看一晚上的星星吗,嗯?” 那一声嗯绵绵从曼缇嘴里飘出,霎那间,整个人神魂出窍,达杰呆呆地望着身边的美人,像被剔了筋骨一样,浑身酥麻无力,失掉了自己的意阿志,只得受她勾弄。 两人抱着在水里翻滚,你上我下,你下我上,好一出鲤鱼戏莲。 达杰遇见铁明,带他去自己的住处。铁明震惊了,以为曼缇是大林派来的奸细,曼缇证明自己是真的爱达杰,曼缇炖糖水给他们喝,铁明偷偷试探曼缇: “达杰是个好青年。” “他是个好人,你也是好人,我不也没害你。” “你有没有告诉过达杰,他知不知道自己很危险。” “我怕他受不起。” “你还是告诉他的好,你这么做,又把林先生置于何地?” “你呢,你又把他置于何地?” 曼缇告诉达杰自己的真实身份,以为达杰会很生气,达杰却从背后抱住她: “我不怕玩火,从我决定爱你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了为你做任何事。” “不要对我太好,我会哭的。” “傻姑娘。” 达杰为曼缇抹去泪水,曼缇勾住他的脖子。达杰问曼缇: “为什么要给人做情妇。” 曼缇抽了一口烟笑了: “你真会问,那玫瑰为什么会被剪下来,装在花篮里让人买呢?男女在一起,不为情不为爱,只是合适。” 爱神的背后跟着死神,怎么躲得了? 达杰与铁明搞密谋要杀掉大林,曼缇一开始不知情,怪他不来看自己: “你们这些臭男人口口声声说什么家国责任,不过是争几个虚名虚利争得头破血流,把女人抛到一边,到头来没争到什么,还不是回来我们女人这里找安慰。” 达杰不想告诉曼缇自己的打算,铁明大大方方地说了。曼缇非但不怕,反而表示如果他们需要帮助,自己能提供。达杰很犹豫,他不想连累爱人一起冒险。 “你身处上海,却不知道上海。上海就是伤害,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难逃被它伤害的命运。什么理想,什么亲情友情爱情,最爱的,自己却无能去保护。” 铁明也意识到了自己身处险境,心中放不下沁心。 沁心上回无意说想坐在月亮船里,铁明做了一条月亮船。 就像秋千一样,用麻绳悬挂在天台,麻绳上缠绕了绿藤萝,周围围满了星星灯。铁明忙完公司里的事,约好沁心。 铁明带沁心来到天台,让沁心闭眼: “来,跟我走。” 铁明牵她手到一块幕布前,扯开幕布,露出月亮船和星海。 沁心惊喜感动。 铁明让沁心坐在船里,在她身后给她戴上一个星星头环,自己在她脚下打坐,望着月亮仙子。铁明编歌谣逗笑沁心: “摇啊摇,摇啊摇,摇来我的月亮仙子,问声仙子呀仙子,今晚的月亮这么圆是为什么呀为什么?愿月长明,赐我美梦。” 你看月亮多亮吧,你看不到的那一面却是黑得恐怖。 两人扑萤火虫,铁明手抱住,沁心让他打开,萤火虫飞起,梦幻。萤火虫的光芒是冷的 沁心亲吻铁明的手心,铁明手心有颗红心。陪你看日月星辰,仿佛天地间只有你和我: “铁明哥,你知道吗……嗯?——我刚刚对月亮许了一个心愿,嘻嘻,不告诉你。月亮船啊月亮船,载着我飘到月亮湾,把心愿泊在月亮湾。” 那晚沁心在铁明家里规划新房的布置。 “餐桌要铺上黄色格子的餐巾。窗帘要两层,一层绸,一层纱。” 铁明满眼疼爱地看着沁心,未知的痛苦爬上心头。沁心还在絮叨着: “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我们的筷子,我们的桌子,我们的吊灯,我们的床……” 沁心脸红,铁明走过来,问沁心想要怎样的婚纱。沁心说: “我不要婚纱,我要婚袍,新郎穿什么颜色好呢?黑色?白色?灰的?” “你一生最大的节日,你喜欢就好” “白色好,领结也要白色。” 沁心梦中的婚礼,沁心在家中弹钢琴,开心。沁心穿白裙,在一片雪花的簇拥下缓缓而降。 很快他俩结婚的日子就到了。大林看到打扮漂亮的沁心,欣慰地说道: “我女儿今天要嫁人了,爸很高兴。” “宝姨,沁心要走了。” “小姐不要牵挂宝姨,好好过日子。” 沁心抱住她,转身上车去教堂。 九月结婚长长久久,沁心和父等在教堂里。阿志开车送铁明去教堂,阿志心里难过——我爱的女孩为别人披上了嫁衣。 这时,在教堂里,小林看着侄女期盼幸福的脸,阴笑。南洋人怕大林包庇铁明,得知两人婚礼消息的前天就决定婚礼那天破坏,不让大力有机会包庇女婿。抢先在路上干掉铁明。结果铁明发觉有车跟着,故意绕道,车上杀手原本想找好时机,超车逼停铁明的车,现在只好冒险开枪。 两车人开枪,铁明车胎被打爆,两人仓皇弃车而逃,阿志知道铁明的事败露了,以为是大林动了手,大林那么狠,铁明就要做他女婿了也不放过他,阿志找出车里的手枪给铁明,自己没有任何保护就去教堂。铁明一个人逃命。 一场没有新郎的婚礼。今天我要嫁给你了,我的新郎,你在哪里? 沁心等了很久都不见铁明,突然有花童大叫,新郎来了,沁心冲下台阶,冲到观众席最后一排。一个男人的背影进来 沁心一看是阿志,阿志黑衣服白衬衣上低落血迹,脸上手上全是。宾客都被吓住了。他冲到前面,问大林: “林先生,为什么要杀明哥。” 沁心惊惧回头。大林: “阿志你胡说!” 沁心喊出: “爸!” “可惜明哥他死不了。” 沁心冲出教堂去找铁明,阿志追出,大林无奈,自己根本没有这么做,皆因小林告密南洋人,破坏铁明林婚礼。 沁心跑在路上,阿志追在后头,路上人都看他俩。 阿志赶紧脱掉衣服,扔掉。阿志劝说: “沁心,现在明哥已经逃了。” “不行,我要看到他平安无事。” “你还不相信我吗?” 沁心还是一个人跑了,满上海找铁明,扔掉高跟鞋,跑在路上,你说过不会让我把你找不见,你说过不会让我孤独恐惧,你说过我们要永永远远,你忘了吗忘了吗? 铁明哥,你在哪里,没有你的日子再也不会有晴天,满天满天都是阴霾。白纱凌乱在风里,眼泪飘零在茫茫夜空。 沁心又回到准备结婚的教堂,教堂已经关门,沁心提裙上梯,跪倒祈求——神啊,为什么你要那么残忍。沁心呆呆地坐在台阶上,赤脚,鞋在一边。 这一年这一月这一天该是我最美好最值得回忆的一天,却要我交出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幸福,是我得到的太多了吗,为什么要把铁明哥从我身边带走,为什么要把我的幸福从我身边抽走,毫无预兆,毫无防备。 阿志出现在台阶下,抓起她的高跟鞋要给她穿上,才发现沁心脚肿了,穿不了鞋,背起她走回家。 离别如此匆匆,一句道别都来不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