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朢淵》 楔子 我,是暗灵 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 灵,意喻神、魔、人、鬼四界之外的游物 终生见不得光,只能依附于黑暗中的日子自我醒来到如今,也有九万年的时候了。 犹记刚醒来时,前尘往事皆忘了个干净,只模模糊糊感觉自己不大对劲,在发现自己与他人有很大的不同时,还郁闷了好几百年,但终究在时间长河的冲击下随波逐流,释怀了。 我用了几万年才与外界渐渐磨合,慢慢了解四界内的大小事物,在这期间,我最引以为耻的事要数不得不在白天附在他人影子上偷生,心里默默把司光的昼神兰西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当然,也不得不说,我附于影子上,不为人察觉。更能听到、见到许多鲜为人知的事。比如说昼神的名讳, 以及,那五万年前的大战—— 那惨烈到让人永不愿想起的大战。 犹记初始,我随着一位天宫宫娥来到了天上,又换了好几个宿主,最终决定附在了一位神族士兵的影子上,因为士兵站岗不动,又没仙闲着没事踩他影子,我就舒舒服服的躺在地上去向周公讨茶喝,可还没半个时辰,一阵急促的鸣钟声自远向近奔来,又散到远方。 我被它吵醒了,还没缓过神来,身体便随影子快速移动着,我刚想解开我睡前施下的缚灵咒,但想了想,又将手收了回去。 这鸣钟声是召集天界众将士奔赴南天门的,自从到了天界,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莫非,有大战发生了? 我眼睛一亮,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倒也不是我心理扭曲,盼望着生灵涂炭,只是我醒来的这九万年,天下真的*逸了,安逸到让你连睡觉都懒得睡了,我又是个“好战分子”,所以…… 咳咳,不谈这些,我安下心,跑到这位将士的头发缝里,又对自己施了一个隐灵咒,虽说我身处于黑暗中,旁人是看不出的,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知道会不会有一个奇物发现我啊,保险起见,隐起身来,被发现的几率还能小些。 此时,战况十分激烈,我不禁有些后悔来之前的想法。 鲜血已流淌成河,连一向碧蓝如洗的瑶池都被染成血红色,天际的火烧云成了血烧云,但当你站在地上厮杀时,却丝毫感觉不到,因为那成千上万的尸体铺成了十来层厚厚的地毯,盖住了那滚烫,充满仇恨的血。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到底看不下去了,转过头来,却忽然一阵强光自天空向下散去,有一道好巧不巧向我袭来,当我捂着受伤的胳膊躲在另一边头发里时,一淡然又坚定的女声从光源处传来—— “四海灵物,八荒之神,九天诸佛 敬听吾音 启上古封印 以吾血肉之毁,封魔身 以吾魂魄之没,散魔魂“ 一道更刺眼的光芒绽放开,像极了午夜时分的昙花,尽情释放着自己的美,花瓣一片片落尽,散做了点点荧光,从天际飘落。 那是,她的灵魂。 因强光不得不隐藏身影的我,在别开视线的最后一刻,如是想到。 千般念头,万般言语都化作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但,强光散尽时,我转过的头生生停在了那,嘴张的从未有过的大,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什么情况?!以血肉魂魄为引封印魔神,竟还有一丝魂魄留于世间??上古封印是太久没启了,老化了不成?可这上古的东西不是越老越强大吗? 我呆立良久,才想着移到魂魄下,不远处一位法力看起来很高的男神仙正抱着那女子慢慢散去的尸身一声声喊着望渊,声音之凄苦,令我不禁侧目,他周身灵力翻涌,似是悲痛欲绝,他身旁的昼神淡然而立,眉毛丝毫未因这眼前的一切拧起。 我偷偷望着他,不禁感慨那些散仙所传“自九万年前那件事发生后,昼神就丢了魂,成了俱没有七情六欲的空壳子”竟是真的。 我感慨似的摇了摇头,不在看他,专心望着那一丝魂魄,可当我转头收敛气息的那一刹那,我好像感觉他向我这儿瞥了一眼,吓得我一动不动,但不过良久,见他像是并未发现,便小心的动了动,他依旧是静静的站着,没反应?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醒来不过千年的时候,曾因太调皮被一个散仙发现过,丢了大半条命才逃出来,自那次以后,我便小心翼翼,睡觉也不敢睡熟了。 我默默追忆着曾经,忽而发现眼前的这丝魂魄竟有一丝散去的痕迹,我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想着她先前所说的话,不禁有些动摇,我紧握了一下双手,终是定了下来,。 我收敛表情,手在胸前不断变换着,结着法印,嘴里也念念有词。 我是在以我毕生修为,为她重铸灵魂,再助她投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若不是她先前那般令人折服的表现,我是断然不会为一个见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如此的。 法印很快就结好了,我将手向前一推,只有我能看见的金光静静闪耀着,我将手放下,顿觉胸闷,不禁退后一步,嘴角流出一抹鲜血。 已是成了,方才我探查过,人间京城内的叶氏人家主母怀了个没有魂魄的死胎,我略施灵术,将望渊的魂魄塞了进去,想了想,又将自己便作了一铃铛,施了施法,确保阳光不回投进铃铛外壳伤到我,而我又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听到外面的声音。 以前也想过如此,可未得到好的人选。 这一系列的术法下来,让我委实累的不轻,我用我仅存的灵力,将我置于望渊、亦或是望渊灵魂现在的肉体的手上,闭上眼的最后一刻,还不禁骄傲了一番,既解决了望渊的问题,又能让自己得到休息,还能在醒后光明正大的存于世间,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可我却不知,我这一决定,改变了多少仙、魔、人的命运,首先便是望渊,她,原本是必死的命。 而我,也是在日后才晓得,自己的决定,又给自己带来多少痛呢? 前路漫漫 珍重 1初始 人界太元历三百一十八年夏至,京城四大家族之一叶族主母叶冯氏诞下嫡长女,叶族族长喜得明珠,还未待新儿满月,便先大摆筵席七日,来访者络绎不绝。 七日后的一天,有幸参加新儿庆生宴的某位高官,在自家府中和小妾谈起这叶族嫡长女衔铃而生的秘闻,又说了一件奇事逗小妾开心。 据传第三日,叶族族长叶正霆正与宾客在大厅中相谈甚欢之时,不知怎的突闯入一僧人,面目慈善,身上似有佛光笼罩,一看就是位得道高僧。 但,高僧为何而来呢?众宾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原本端坐主位的叶族族长叶正霆亦是一愣,但到底是一族之长,什么突发状况没经历过,很快便回神,继而上前有礼却不失威仪的说了几句场面话,最后再邀请高僧入座。 也是怪了,这高僧只是笑着婉拒了叶霆,继而又道:“贫僧是受贵府祥瑞之气所引,冒昧前来一观”,末了又笑笑说:“令爱绝非一般之人。” 话似意有所指。 叶正霆是个信佛之人,见眼前这位高僧周身气息非常人可比,又想起了自家女儿衔铃出生的怪事,当下便也不拘泥于礼数,恭敬的请求高僧为家女赐名。 僧人闭眸沉思,片刻后再睁眼时,眼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沉声道,“望渊二字不知可否?” 叶正霆自然是赞不绝口,拱手称谢。 众宾客以为此时那无知僧人也该识趣走人了,可谁料,那僧人却未有半点要走的意思,还从袈裟中取出一物什递给叶族族长。 “方才贫僧掐指一算,令爱此生有一大劫,贵府与佛有缘,但愿此玉佩能助令爱一臂之力。” 说完,还未等叶正霆答谢,便乘云而去。 谁也不知,望着底下跪成一片的众人,佛祖轻叹了一口气。 不知为谁悲悯。 十四年后 百无聊赖的叶望渊闭目养神中,虚岁十五的她此时已是一位难得的绝世佳人,柳叶细眉之下,长而卷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扇动着,眼角细长而上挑,随了其母冯黛的一双丹凤眼,鼻梁高挺、窄的恰到好处,再往下便是一张不点而红的薄唇。 再加上那如牛奶般白皙滑腻的肌肤,不施粉黛,便美得不可方物。 她腰间挂着两样饰物,一个玉佩和一个银铃,却是气息内敛,很难让人察觉。 忽而,那浓密的睫毛轻轻翕动,慢慢的张开了,那掩盖之下的两颗宝石慢慢显露真身。 而且极为难得的是,她的眼睛,是蓝色的,不似那潺潺流水的小溪,而似天山之上凝固了万年的寒冰, 若你仔细瞧,还能发现这寒冰之中,有一抹嗜血的红。 若闭眼时,你会觉得叶望渊是个柔和的大家闺秀,那么睁眼时,她就是一位征战沙场的女将军,那双眼之中的寒芒,足以让你丢盔弃甲。 “呲——”忽的一声鞋底擦过地板的声音。 “出来!” 声音也是那么冷,只是年龄尚小,难免多了几稚气。 眼神也如刀般,射向屏风之后。 寂静一片。 那人始终不出来,像是卯足了劲和望渊唱反调。 望渊的视线慢慢下移,直到看见屏风与地面之间那双露出来的粉色小鞋。 鞋的主人尚不自知,还一动不动的站在那。 似是看出了是谁,望渊不再剑张弩拔,反倒是无奈的抚了抚额,转过头看着绣被上的闲云孤鹤,带了几丝笑意训斥道: “躲躲藏藏像什么话儿,还不快过来!” 那躲躲藏藏的小人儿扭扭捏捏的一步一步挪了过来,清清丽丽,正是望渊最疼的小妹,叶氏长歌。 2除名 “长姐~” 软软糯糯的声音带了几丝讨好,叫的叶望渊心都要化了。 终是拿她没办法,叶望渊轻叹一口气,眼神无奈却温柔的看向小长歌,双手像是恶作剧般的狠狠揉了揉那小脑袋上的头发。 “你这小家伙,不好好做功课,来我这儿又想捣什么乱啊?” 见小长歌的头发被揉的一团乱,叶望渊才满意的收了手,漫不经心地问道。 头上像是顶了个鸟窝的小长歌敢怒不敢言,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晃儿,两只小手揪着自己的粉色裙子,可怜兮兮的说: “我还不是想看看长姐嘛,哪有捣什么乱嘛!” 两人无言,静默良久。 半晌,小长歌终于忍不住,又小心翼翼的问道, “长姐,你,你真的要走了吗?” 满是藏不住的恐慌,不舍,两双黑宝石般的眼睁得大大的,像是期待叶望渊说“不” 可叶望渊却是点了点头,十分冷静的说:“对,明天就启程。” “那,那,那长姐你会不会回来啊?” 叶望渊看向屏风上绣的青竹,眼神飘忽不定,说是回答小长歌的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会”,叶望渊回过神,又握起小长歌的手,眼中的坚定让人不由自主的去信服,“长姐一定会回来的。” 小长歌也是听下人私底下讲才知道长姐要走的,到底才四岁半的孩子,一慌乱,就急急忙忙找来了,可又纠结这个纠结那个,磨磨蹭蹭半天才问起。 得到了长姐的承诺,小长歌才松了一口气,自从得知消息后就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双眸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抱着叶望渊的胳膊,脑袋在上面蹭了蹭,笑嘻嘻的抬头问叶望渊: “长姐这次出去玩,要玩多久啊?都不带长歌去”小嘴撅的老高,满脸不开心。 小孩子的脸还真是说变就变。 叶望渊感慨的摇了摇头,缓声道: “不会太久的,等到你和长姐种下的小梨树开花的时候,长姐就会回来了。” 可,可那小梨树现在还没有我高,唉,长姐就知道敷衍我。小长歌心里默默抱怨着,手上却是更用力的抱紧了叶望渊…… 半个时辰之后 叶望渊满脸无奈,瞅着抱着自己胳膊不撒手,趴在软榻边呼呼睡大觉的某人。 自己不过走神了一会儿,低头一看,她竟睡着了? 叶望渊此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气,只得认命的轻轻把人抱到软榻上,又为她盖上被子。 轻轻从她手中把自己的胳膊解脱出来,“嘶—”叶望渊眉头一皱,右手慢慢揉了揉发麻的左胳膊。 稍稍好些后,叶望渊才放下了右手,走出了屋子,却又忽的一停,回头看着软榻上小长歌那天真无邪的小脸,自己也宠溺的一笑。 这一笑,令向这走来的叶长啸不禁有些晃神。 回过神来,却见叶望渊已关好门静静看着他。 “长姐”他立刻恭敬的问安。 “嗯”叶望渊点了点头,对于这个十二岁的弟弟,她是十分满意的。 想了想,叶望渊招了招手,示意叶长啸跟上,两人来到一亭中,依次坐下。 叶长啸见四下无人,立刻问道,“长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父亲好端端的怎么会让你出府?” 语气很是焦急 “而且,而且还,”叶长啸瞅了眼叶望渊的脸色,见她很是平静,终是说了出来, “还将你从叶族族谱上除了名。” 叶长啸说完这话便闭紧了嘴巴,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望渊。 一片寂静,只有不知倦的蝉儿一声声鸣叫着。 望渊颇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脸色倒未有多变,半晌,她启唇,打破了这片寂静。 “我倒是从未想过”她喃喃自语,很快又回神,望向叶长啸。 “这消息你是从哪得来的?” 叶长啸虽有些不解,但还是回答道: “说来也是侥幸,昨日我见父亲同叔伯们以及众位主事在议事房似是在商讨什么大事”他又想了想,“哦,那门碰巧开着,我也是好奇,就蹲在离门不远处的窗户底下,依稀听见他们说起长姐你,又提起了‘出府’、‘除名’之类的,他们好像还争执了许久,五叔叔好像还和父亲吵了起来。” 叶长啸停顿了一下,继而又说道,“我总觉不对,就先回去了,直到刚刚不久,趁父亲与众主事出门,叔伯们又不在议事厅的时候,悄悄溜了进去” “那门”叶长啸似是忽然明白了,震惊的望着望渊,语气复杂的说,“竟是未上锁” “呵”望渊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她倒是没想到,那个人仅仅是为了让她这个不详之人知道自己已不是叶家人,就费如此心机,既不让世人知道,以免落得个欺凌亲女,虎毒食子的名头,又能提醒她,以后自己惹上什么乱子,叶族不会为她善后。 “若我真惹出什么事,恐怕我们的那位父亲会第一时间拿族谱告知天下我早已不是叶族人,将叶族摘个干干净净” 叶长啸听望渊这么一说,心里的感受更复杂了,要是别人这么对长姐,他定然不会放过那个人,可,可那个人,偏偏是父亲。 他敬爱了十多年的父亲。 他怎做出如此之事? 叶长啸顿觉心寒,千般话到嘴边,都化作了一声:“长姐——” 望渊望向那湛蓝的天空,数片白云散在其中,那一轮金日已行至正中央,那强烈的光刺的望渊不得不移开视线。 “这不怪你” 丢下这句话,她向外走去。 她浑身被阳光笼罩,像是披了层淡淡的金纱,整个人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她一步步的向远方走,穿过花间小路,走过鹅卵石铺成的大道。 在叶长啸的眼里,他最亲的姐姐,像是正一步步,走出他们的世界。 叶长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永别的恐慌不舍,他伸出了手,像是要阻止长姐的离开。 自然,他什么都没抓到。 望着空无一物的手心, 他莫名喃喃一声: “长姐——” 3往事 一轮皎皎明月挂在夜幕之上,柔和的月光普照大地,那才抽了芽的柳枝像是铺了层白霜。 不知是谁脚尖一点,轻踩在柳枝之上,并未停留,借力飞向远方。 寂静之中,柳枝轻轻摇摆着。 月亮渐渐被乌云笼罩,似是在助那人掩盖身形。 一片漆黑之中,望渊的眼格外柔和。 她一身黑袍,完美的笼罩在黑暗之中,让人难以察觉。 她透过一个小孔,正望着屋内酣睡的小长歌。 嘴角微笑。 一扇窗,隔不住我对你的百般牵挂,千般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了,那轮弯月又慢慢现出来了,月光如雪,撒在望渊的身上,似是在提醒她分别的时候到了。 “着火了!着火了!大家快来救火啊!” “不好了!大小姐还在里面呢!快来人啊!” 一声声急切恐慌的声音打断了望渊的思绪。 依稀可见,不远处的火光冲天。 望渊心知,自己必须该走了,可她眼里,满是犹豫不决。 终于,在瞥到一个向这来的人影后,望渊最后看了眼小长歌,她一手抚养到大的妹妹,终是狠了狠心,飞身远去。 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家”,望渊心里不知是何滋味,脑海中思绪万千。 火是她放的,院子里的下人也早已被她以各种理由支了出去,火势不大,不会有人员伤亡。 可“父亲”会好好“善后”的。 “呵”望渊嘲讽的笑了笑,恐怕明天,就会出现“叶府不慎走水,叶大小姐死于意外”的讯告吧。 叶正霆应当很放心了吧,不用明天摆出一副慈父样子送我出府了,也不用担心日后“叶大小姐”这个身份造成的麻烦了。 因为,从今天后,世上就再无“叶望渊”了。 终是忍不住,一滴泪自眼角滑过。 自从四年前母亲死后,我就再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了。 而叶正霆,也是从那时起,彻底撕开了对我的慈父面具,我居住在最偏僻的院子,用着别人剩下的东西,穿着粗布麻衫,没吃过一点肉腥,过得比下人还不足。 偏偏叶正霆,给我安了个“喜好佛事,愿常伴青灯古佛”的名头,生生堵住了众人悠悠之口。 直到如今,终于忍不住要将我“送出去”,可谁知半路上会不会来个“土匪抢劫,叶大小姐惨死”的事呢? 他,又不是没做过。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啊,我依稀记得,我也曾是他的掌上明珠啊! 我飞身进了一间破庙,望着破败的观世音菩萨泥像,努力回想着: 似乎从我衔铃出生后,叶正霆心里就播下了一颗忌惮、厌恶的种子。 再加上我的奶妈、丫鬟,所有和我长期接触过的人,最后都离奇而死,这些不同像是透过心房的水,慢慢浇灌着叶正霆心中的种子。 一旦对一个人有了一个印象,往后的所有事,都会成为让这个印象越来越坚定的基石。 在他眼里,我是恶魔,是不祥之人。 叶正霆因为我的母亲,他的妻子,才能强装笑脸容忍我。 他很爱他的妻子――我的母亲――最疼我的人。 到现在,他都只有母亲一个女人。 可我却害死了她! 我捂住嘴,无助的跌坐在地上,泪一滴滴落下。 回忆翻涌而来,被卷入水中的我有种窒息之感。 那是我八周岁的时候,那天是我的生日,夏至。 母亲怀着长歌,已是八个月了。 那天,一大早,母亲就为我煮了一碗长寿面,那是我过去十二年里,吃过最好吃的面。 之后,母亲为我梳妆,穿衣打扮,母亲很爱我们,关于我们的事,她几乎都要亲力亲为。 母亲又去和父亲商讨生日宴的细节,临走时还嘱咐我不要乱走,乖乖留在府中。 谁知这一别,竟是永远! 不知何时,我早已泪流满面。 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为我准备生日宴,我为什么不听母亲的话?为什么不乖乖留在府中! “为什么呀?!啊!” 我望着眼前的菩萨像哭喊,早已分不出是现实还是虚幻。 母亲温柔的面孔似乎就在眼前,我伸手,却又胆怯地缩了回去。 “母亲,母亲,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我哭着一遍遍道歉,磕头,母亲依旧是温柔的笑着。 一如当初。 我彼时性情乖张,十分顽劣,那年生日宴,我偷偷躲开所有人,抱着我的蟋蟀大将溜出去和慕丞相家的小儿子斗蟋蟀玩。 这一斗,我输了,却不止输了一场赛。 我归家时,已是黄昏了,我还小心翼翼,呵呵,生怕被大人发现,可,没有人理我,所有人行色匆匆,面露悲痛之色。 直到我走进母亲的院子,听到父亲那一声悲痛欲绝的“黛儿” 那是母亲的闺名!我顿觉不对,慌慌张张的闯进了屋子,触目惊心。 母亲身着她大婚时的嫁衣,紧闭着双目,笑着躺在父亲的怀里。 还没拿下去的床铺上是铺天盖地的红,床边是一盆盆染了血的水。 我只觉眼前发晕,不敢相信是真的,跪在母亲脚下,声嘶力竭喊着“母亲——” 母亲温柔的笑着,回答我的是父亲的一巴掌,打得我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孽子!”父亲声音里有着毁天灭地的恨。 “是你害死了你母亲!你就是个灾星!我当初为什么不掐死你!”父亲咬牙切齿,抱着母亲的遗体,摔门而去。 世上再无一句话能如此伤我心了。 那是我这一生,永不能释怀的。 后来听说,我的失踪,使母亲坐立难安,搜寻的侍卫始终没有消息传来,母亲很担心我,不顾父亲阻拦,执意外出寻我,结果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 早产, 大出血, 夺走了母亲26岁的生命。 自此,每晚午夜梦回之时,我都会忆起那铺天盖地的红,和穿着嫁衣、笑着的母亲。 母亲给父亲只留了一句遗言—— 不要怪渊儿。 我蜷缩的身体又是一颤,眼泪始终不停的落下来,嘴里念念有词,一开始是一声声母亲,到后来,都化作了悲痛的呜呜声。 因为我,母亲去世了 父亲失去了他挚爱的妻子 长歌、长啸没了深爱的母亲 我,失去了一切。 4.走 破败古庙之中,一身黑衣的少女紧闭双目蜷缩着躺在杂乱的草堆之上,身体微微颤抖,似是睡得十分不安稳,眼眶通红,脸上还残留几道未擦去的泪痕。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破烂的门窗,穿过大堂,照在了少女的脸上。 几乎是刹那间,长期训练出的警觉使少女立刻睁开了眼。 眼神如冰,冷的人不敢轻举妄动,那双眸中的危险让人不禁以为她之前是在装睡。 望渊醒来了。 短暂的迷糊过后,她收起了浑身竖起的刺,目光懒散,周身是人畜无害的气息。 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望渊静默良久。 许久,真的许久未如此失控过了,看来自己对叶正霆终究还念着一丝父女之情的。 “呵”望渊不想承认,冷笑了一声。 罢了,既然已经断了,就不要再念了。 望渊沉默着抬头,望着缓缓升起的太阳。 叶族,叶正霆,以后,就埋藏在心底,永不要想起吧! 至于长啸和长歌——叶族不会亏待他们的,他们会健康长大,成家立业,共同支撑叶族这个大家族,而不是像他们的长姐一样,“芳龄早逝” 望渊在乎的只有她的一双弟妹罢了,想好后,便也不做纠结,拾缀好自己,整理一下头发,拍拍衣上的灰尘,便脱下了外衣。 内有乾坤。 望渊将外衣翻过来,竟成了一件极其普通的麻布男装。 望渊却并不着急穿上,变戏法般从中衣里抽出一布袋样的东西,从中取了一条宽而长的布,从容不迫束好胸。 若不看脸,还真想一位清瘦的少年。 望渊满意的点点头,又从布袋中取出一堆拇指大小的瓶瓶罐罐,一会儿拿起这个,一会拿起那个,在脸上涂涂抹抹。 生生把一张美若天仙的脸易成了清秀的书生少年模样。 望渊拿起贴身的小铜镜,左照右照,却总觉哪出不对。 望渊拧着眉头,托着腮,愣是想不出哪不对。 又照了照,面目可以,耳朵未打孔,衣着也可,活脱脱一少年嘛!等等—— “喉结!”望渊猛地一拍地,“对啊,喉结,哦,还有我的声音!怎么能忘了呢?一开口就直接穿帮了。”望渊颇为懊恼的敲了敲头,赶紧把布袋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白玉制成的小瓶。 望渊取下堵住瓶口的木塞,倒在左手中几粒小药丸,右手拇指与食指拿起一颗塞入嘴里,就这么咽了下去,其他的药丸被她倒回了瓶中,又用木塞堵住了瓶口。 不出半个时辰,药效就渐渐发作了,一刻钟后,一位穿着麻布粗衫的文弱书生望渊就华丽丽的诞生了。 一切早已收拾妥当,望渊看着手中拿着的两样物什,犹豫了起来。 一玉佩,一银铃。 望渊想了想,将玉佩放进了怀中,却把银铃挂在了腰间。 忽的开口, “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望渊对着银铃有些无奈的说道。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银铃竟还晃动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似是十分开心。 望渊眼珠骨碌碌一转,有难得假装威胁道,“这下,咱们可要浪迹天涯了,你呀!最好老老实实呆着不动,别随便附在别人影子上了,不然,当心哪天银子花光了,把你卖了换钱啊” 语气满是笑意。 那银铃也极为配合的使劲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惊恐的脆声,又假装向外飞去,奈何被一根绳子拴在了望渊身上,想飞飞不走的样子逗得望渊不禁失笑。 … 一人一物又插科打诨了许久,笑声、银铃声在破败的寺庙中回荡着。 望渊是在十岁那年发现这个秘密的。 那时,我刚被父亲赶入偏僻小院已足十月。 无人来问候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 多亏有小长歌,隔几天便被奶娘偷偷抱来,与我解闷,若父亲有事出远门时,一来好几天不在府中,小长歌便整日留在我那,所以我同她,远比长啸亲。 一日,长歌来玩,看见了我腰上的玉佩和铃铛,直伸手要。 我向来疼她,立刻解下递给她。 谁知长歌玩了玩,不过才刚把铃铛和玉佩放在阳光下,一声惨叫就响起了。 小长歌吓得哇哇大哭,我也被惊了一跳,安抚好长歌,将她交予奶妈带回去后,才捡起了被摔在地上的玉佩和铃铛。 至此,真相大白,在我的逼问下,我出生所衔的铃铛吐出了真言。 我也才知道,原来那佛祖所赠的玉佩有辟邪灵,除恶的功效,好在铃铛是个好铃铛,所以只是屏蔽了铃铛的护身术,结果正巧被光伤到了。 我倒还因小妹的失手愧疚了许久。 只是,铃铛是说了真话,但没说完,比如我为何衔铃出生,她只模糊的给了个“天机不可泄露”敷衍过去。 许是自己觉得剥夺了我得知真相的权利挺不好意思的,她就教了我她过去九万年里看到的绝世武功,独门秘笈之类的东西。 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定下了一不成文的协议——我不向她打听我前世的事,也要保护她安全,她则传授我武功等。 就这样过了三年,直到如今她没有什么传授给我的了,需要自己去探索了。 跨出寺门的那一刻,望渊不禁有些恍惚,就这么去迎接新的一生了,倒真有些措手不及啊。 憧憬与担忧并存,危险与机遇同在 但,不论如何,她终究迈出了那一步。 踏着朝阳,一步步向前,走着属于自己的路。 即使路的尽头,是无路。 5.妇人(上) 望渊拎着刚置办的包袱,望着城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感慨万千。 看守城门的将士挨个检查着,并未出什么乱子,检查完后就很快放行了。 轮到望渊时,照例检查完后,那将士竟没有立刻放行,反而站在那两眼瞅着望渊。 望渊也甚是奇怪,疑惑的回瞅了过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 终于,那将士忍不住了,一边心里腹诽天下竟有如此不识时务的人,一边颇为别扭的开口说: “喂喂,你小子不知道过这城门该留下点什么吗?” 望渊腰间的银铃晃了晃,一道密语传入望渊耳中, “笨蛋!他是想让你交点过路费。” 语气很是恨铁不成钢。 望渊神色未变,终是明白了那将士的意思,伸手在包袱里取了一些银子,递给了那将士。 将士掂了掂分量,满意的笑了,立刻下令放行了。 走了一段时间后,望渊想起刚才自己在城门时的疑惑,不禁失笑。 自己也太单纯了,以后行事要留个心眼喽。 这一笑,倒是轻松了不少,望渊看着湛蓝的天,周遭秀丽的景色,心情更是舒畅。 就连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一路上倒是平安无事,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脚程,终是未能在天黑之前赶到计划中的下一个城镇——锦城。 见天黑下来,不得已,望渊只得加快脚步,期望能运气好些,碰上一户人家,也好借宿一晚。 可望渊这运气也忒好些了吧,还没走几步,就发现不远处有一房屋。 望渊此时像是见了老鼠的猫,眼睛一亮,直扑过去,当然,扑的是门。 可望渊终究是在失礼的最后一刹那收手了。 站定,整理整理衣服,颇有些礼貌的敲了敲门,又问了几声“有人吗?” 叫了几声之后,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 一见此人,望渊差点惊呼出口。 那双引人注目的眼紧闭着,两条蜈蚣般的疤痕横在眼睛的位置上,看上去,像是被缝了上下眼皮。 不仅如此,老妇人的皮肤松垮垮的搭在骨头上,黑褐色的老年斑一块一块散步着,更为那恐怖的双眼做足了映衬。 在月光微微的照耀下,老妇人面目呈现出淡淡的死青,犹如鬼魅。 也难怪定力向好的望渊吓了一跳。 老妇人开门之后,就一直静静站在那,也未说出一句话,只是盯着望渊。 望渊被瞅的头皮发麻,赶紧开口打断那诡异的气氛: “额,老人家,晚辈从京城而来,欲回乡祭祖,谁料路上发生了一些事,误了时辰,还望老人家肯收留晚辈一晚,晚辈定感激不尽” 说罢,还深深向前作揖,虽说老人家看不见,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心里默默腹诽,要不是周围就这一户人家,天又黑了,她定不会留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怎么诡异,倒是谈不上来,于是自己多虑了。 暗暗摇了摇头,面上倒是未显露半分,满是诚恳恭敬。 可那老妇人却是丝毫不在乎,向望渊招了招手,又向屋内走去。 望渊犹豫了一瞬,但分析后,还是选了此时较为有利的选择——迅速跟上。 老妇人在前面慢慢引着路,望渊静静的跟着,实则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6.妇人(下) 看这天黑的程度,起码得过申时了,借着这还算皎洁的月光,望渊模模糊糊的将四周观察了个大概—— 看这房子的大小、样式,只是个极为普通的民房,院子也不大,刚刚在门外时,望渊看到了四周有木栅栏围着,只是或许年头久了,那栅栏破得不能再破了,歪歪斜斜,有几处还折成两段,充其量也就是个摆设,稍有些底子的人轻松就能翻过去。 院内有一条直通屋门的小路,望渊和老妇人走的就是这条路,路的两侧还有红色的鲜花铺陈。 只是,这花似是从未见过,望渊颇有些好奇的弯下身,刚伸手,想捻一朵花仔细看个究竟,耳边就传来一道苍老的警告声—— “走你自己的路,莫多事。” 望渊停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终是收了回去,直起身,借着似是不好意思的低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震惊。 老妇人十分精准的面对着望渊,张口想说些什么,犹豫了片刻,却又闭嘴了,转过身,推开了屋门。 “进来吧。”老妇人沉静的“看着”望渊,“切记一点,明早天亮之前,外面就是天塌了,也不能踏出房门半步,否则——” 老妇人突然停顿了一下,十分诡异的笑了 “后果自负。” 望渊虽是疑惑,却也不动声色的应下了。 进屋后,老妇人立刻关上了门,其速度之快让望渊更是疑心。 望渊从里面锁住了门,又开了窗户,目送着老妇人走进另一屋子,这才关上窗,检查一遍,见无甚差错后,坐到床上,把躲在自己怀中的银铃拿了出来,疑惑的问道: “你不是一向最怕那玉佩了吗?怎的今日主动和它挨在一起?” “还有那老妇人,以及这方圆百里之中唯一的人家,你不觉得他们怪吗?” “我一进这里就觉得阴森森的,灵灵你一向懂得比我多,你不妨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问题如连珠,一下子全丢了过去,砸的“灵灵”一片混沌直发晕。 等了好半晌,“灵灵”才几道密语传入望渊耳中。 7.邪灵(上) “那老妇人身上的气息诡异,绝对不简单,我都差点被她发现,只好躲到那死玉佩旁边了,到底是佛祖的东西,还是管点用的。” “至于这里——”,铃铛停顿了一下,颇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说,“我,我也觉得这里不对劲,只是我也没发现什么,哎呀,既来之则安之,安心睡一晚,明早就走吧。” 望渊仍是疑惑,可怎么想都想不出来,闷闷的回了声“嗯”。 合衣躺在床上,白天赶路的辛苦化作了现下的困意,望渊心里提醒自己警醒一点,便渐渐进入了梦乡。 夜,无声。 在没有人发现的地方,几道虚无缥缈的身影犹如鬼魅一闪而过,直奔那在林中显得极为突兀的小屋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间屋子里正眠于床上的老妇人,蓦然起身。 午夜时分 望渊忽的睁开双眼,霎那间起身,捂着胸口,眼底满是惊慌痛楚。 又梦到母亲了。 望渊目光无神的看向天花板,过了些时刻,才缓过神来。 “铃铃铃” 一阵银铃声自耳边响起,望渊看着腰间的铃铛,无力的说道,“我没事。” 可紧接而来的是更为急促的银铃声,同时一道密语传来——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事,而是——唉!你快看窗外!” 语气很是惊慌,望渊从未见过铃铛如此着急,当下抛除杂念,定心望向窗外—— 空无一物。 望渊眉毛皱了皱,忽的想起了隐身这一回事,立刻使了铃铛教她的破幻术,手在空中翻动,捏好诀后,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排伸出,从左至右在眼前划过。 再睁眼时,窗外如何,已看的一清二楚。 望渊眼中划过一丝不可置信。 那个老妇人,竟是修灵之人! 而她此刻,竟与一团黑雾打斗纠缠在一起,双方皆是毫无保留,同是一招对上,竟不分上下,僵持在院中。 那木栅栏和小路旁的彼岸花,一个正输送着青色的灵力给老妇人,另一个聚着红色的灵力,却是在牵制着那团黑雾。 老妇人似是逐渐占了上风。 “铃铃铃” “这世上竟还有邪灵存在!小望渊,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我看那老妇人身上似有灵物相助,那邪灵奈何不了她,而你,就说不准了,这屋子所在是个好地方,可护你周全。” 铃铛的声音从未有过的严肃,望渊也曾听铃铛说过,这邪灵,原本是依附着魔界的,自从当初天魔两界南天门一战天界胜后,因邪灵作恶多端,天帝之子帝晟遂率天界众人联合魔界、人界、鬼界齐齐狙杀邪灵,自那以后,邪灵一族就灭绝了。 可眼下,铃铛心里轻叹口气,看来仍有漏网之鱼啊! 邪灵一族又重现,这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