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狼斗》 第一章 公主出嫁 听说东胡西面大旱,几十里地都寻不到一处水源,我们一行人便中途更改了路线,从东胡东面进入,过其境去往北俅,不,现在应该改口说北齐,新君公羊氏横熙三年继位,次年便改了国号。 我们避开了大旱,避开了龟裂的土地和已经干涸的取水地,可是万万没有料到我们会碰见狼,而且是成群结队的草原狼。 东胡东部大部分地区依然青草漫漫,初初踏上草原,领路的北齐将军孙登澜松了一口气,从这条路走会比原始路线快两个半月到达北齐国都雨鉴。 其实殿下没有责怪过孙将军的判断失误,毕竟谁也没有想到东胡会在公主出嫁这一年半国旱灾,孙将军对公主殿下早晚先请罪,再请安,口口声声说误了进国都的良辰,我知道,其实公主殿下根本不在意良辰不良辰,她心里挂念的是她生母陈氏。 我们离开良渚的前一晚她还托我去看看她母亲,她自然是不能亲自去了,要和亲的公主,绝对不能让人过了病气,即使这人是她母亲。 我去看陈美人的那晚,她身上起了无数脓包,就像小时候我在琅琊殿后面的池子里看见的癞蛤蟆,听说这种脓包会传染人。 太医用尽了方法,每晚都把新生的脓包切开,用干净的露水为她清洗伤口,但次日又会长出无数的脓包,我回去后不敢和公主殿下实说,只是说了她母亲尚在休息,我看了一眼便被掌事宫女带出。 回了母亲的寝宫我才把话拖出,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又仿若没有听见我刚才的话,良久地望向窗外的一棵松树,后来她说,“活不久了,又能怎么办呢?” 我那时候还小,听不出母亲的话外音,只觉得她眼里好像含了眼泪,她一回头我才知道自己看错了,母亲并没有为陈美人哭泣。 她也犯不着为陈美人难过,南魏七姬中,地位最低的就是我生母元氏,她吃的苦比这个陈美人多得多,但是她就从来没有叫喊过一声,哪像那个陈美人,刀子刚被太医烧好拿到她面前还没开始动刀子,她就叫的不像人样,喊着让陛下过来瞧瞧她。 陛下不来,她挥手就打碎了一对双色釉白胎长颈陶瓶,碎片落在我脚边,宫人以为吓着我了,其实我那惊讶的一瞬是心疼,心疼满地的瓷片,我母亲最喜欢收集白胎陶器,可惜南魏少白瓷,仅有的一些上供给皇室后,也被陛下给了大妃和其他几位受宠的美人良人。 我本来也应该跟着兄弟姐妹一起喊陛下为父王,但是大妃不许,我母亲是南魏西边一个小部族的贡女,和进贡过来的那些白瓷没什么两样,至少在他们眼里是。 母亲的地位低微也影响了我和哥哥,我十一岁才得到翁主的封号,而我的姐姐妹妹中,都是一出生就有了那些。 大妃的女儿三岁就封了静儒公主,这无可厚非,她本就是嫡公主,陈美人年轻时极其受宠,她的女孩生下来也是个美人坯子,陛下常常把她抱在膝盖上喂她吃饭,陈美人善于音律,三步内便可起舞,我母亲说陈美人一双玉足,足尖生花,后来陛下给陈美人的孩子取名问音,此音天上来,问人间哪得? 我以为,除去大公主,他最喜爱的便是这个问音的三公主。 毕竟,我们一同学习宫规的时日,顶瓶扶书,陛下看了一回就不许嬷嬷们再“虐待”三公主,三公主在七岁的时候也被陛下封为公主,亲自拟了封号,景律公主。 我和小七小九就在三公主旁边站在,同样在太阳底下满头大汗,他从来不管不顾,只会用袖子盖住三公主的眼睛,唯独怕太阳烧了景律公主的明眸。 我母亲是陛下的第五个小妃,我在陛下的女儿中排名第五,我哥哥在皇子中排名第五,母亲有时候会笑,我们娘仨儿和五都杠上了。 景律公主一直都是最受宠的,谁也想不到陛下竟然会让她去北齐和亲,圣旨颁布的那一天,宫里的人无不惊讶。 北齐虽富庶,但离家数千里,嫁出去再想有生之年回来一趟,可就是没有门路的事了。 陈美人很巧合地在圣旨下来的后一天病倒了,准备出嫁的几个月里,景律公主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照顾她母亲。 我很喜欢景律公主,从小到大一直没有变过,陈美人病了后大妃立刻封锁了她的司如宫,其实,她不封锁也没有人去看望陈美人,历来蛮横霸道的娇人病倒,不知合了多少人的心意,只有我母亲,让我去偷偷看望她,我不喜欢陈美人,但是我喜欢景律公主,所以我很痛快的答应了母亲。 这只是个开始,母亲不止让我去看望她,后来还会让我捎带着许多枣泥丸子给陈美人,每一次都是景律公主收着,我想,陈美人还没有落魄到吃不起枣泥丸子的份上吧,可是母亲坚持要我送,就这样,我和景律慢慢开始说起话。 以前她是梧桐树梢的凤凰鸟,和我八竿子打不着,自从她母亲病了,她也不再是树梢上的神鸟,只能下了凡间和我一起玩。 景律会读很多诗,她可以和其他几个公主一起进尊德堂和修老先生学习,修老先生是陛下从前的老师。 后来陛下成了陛下,又下令让他教授皇子和公主的学业,我没有这个荣幸和她们一起,远远听着尊德堂里传出来的读书声,我整整一天都很难过。 母亲安慰我说,一种人有一种人的活法,可我就是难过,为什么我想要的别人毫不费力就能拿到,而我却连努力的机会也没有。 景律不受宠了,我心里隐隐约约有点开心,这样她以后就能和我一直玩,告诉母亲这话以后,母亲反手给我一个耳光,打得我耳鸣不止。 她说,我何时教过你幸灾乐祸!我想和她说,我没有幸灾乐祸,我只是,只是想和她一起斗草,打蛐蛐,纳凉,吃甜瓜。我是很喜欢这个姐姐的。 母亲确实教了我很多东西,首先教我的就是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她以自己为榜样教我。 每一次我和她说的话,不论好的坏的,她都会放在心上,例如我说,我多想和景律公主她们一起去尊德堂啊,她会让哥哥在放课后早早回来,晚上教我今天上课学了什么,就这样我知道了南魏的百将,诸国的风情,贯穿几国之间的大江大河…… 陛下有时候会封功臣的孩子为翁主,这些功臣大多会给女儿寻找学师,从小教授诗文史籍,认字更是不在话下。 我一个陛下的孩子,认字竟也找不到一个像样的老师,幸好我哥哥很耐心,白天学的东西,晚上都会慢慢教授我,不然——不然我就读不懂宫外的话本子、异闻录、野艳集…… 哥哥说,我读书读得这样杂这样囫囵,迟早会吃了大亏,他没有告诉母亲我读的那些不像样的书,本来我是很感谢他的,但是他这样一说我,我就把嘴里的话都咽下去了。 陛下让景律公主挑喜媩,她挑了我,这在我意料之中,我得把她送到北齐再和剩下的陪亲队伍返回南魏。 陛下看了我几眼,似乎认不出我是谁,我十三岁了,可这南魏皇宫这样大,十三年里,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来见我母亲的次数也是极少。 南魏人信奉血统和上九乾神,原本的七国,大邹、后魏、北俅、离耳、伯虑、雕题、东胡,都是上九乾神的信徒,后来大邹灭后魏,几十年后离耳又生吞后魏建立南魏。 无论国灭与否,这些新国的君王始终看重七国的血统,即使他的后妃是亡国公主,只要她是前朝正儿八经的后裔,她就配得上任何姬妃的称号,反观其他小部落,哪怕在战场上为王室肝脑涂地,一句血统不纯,进贡的女子也只能成为小妃中的侧室,我母亲就是这样的尴尬境地。 我怕陛下认不出我,先自报家门说:“陛下多安,小女是元氏之女,骄,今年十……” 他出口打断,“罢了,罢了,你要她也随你,只是到了雨鉴万不可放肆,不可忘记你的身份。”他对景律公主说。 我也是他的女儿,可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想听我说完。 “既要跟随公主,衫帽衣服皆要备好,路中坎坷,不可让公主受冻。”这话却是对我说。 我错了,本来以为景律已经和我一样,陛下不再宠爱她,来到他面前我才知道,他心里还是在乎这个女儿,我也是他的女儿,在他眼中,却只是个普通宫人。 我低着头把委屈给藏住,母亲在这样的宫中不知为我和哥哥吞了多少委屈,我不能给她丢脸,“是,小女明白。” 后来我从景律那里出来,听见景律和陛下说,骄儿是五翁主,陛下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但总归不会说到我身上,他最是看不起我母亲的出身,我哥哥是男子,他说不定会抬起眼看一次,可我和母亲一样,只是女子,微不足道的女子。 第二章 公主出嫁2 景律公主出嫁在深夜,子时一刻的水篓升满,我们就从正宫门起轿,仪仗备立,行幕稳妥,四马架着硕大的轿尾。 出了宫门进了良渚城,街道上司兵沿路百人,各执扫具和镀金镀银的水桶,在轿头出现的前一刻纷纷退到一侧跪拜。 我就在红罗销金掌扇后面一排的车轿中,随同的还有两位喜媩,一位是奉庄王的嫡女琉璃翁主即墨缈,按照辈分我应该喊她一声堂姐,还有一位是左丞之女祝冬,皆是珠翠缠发,后面打着两条红绦子。 我偷偷掀开轿子后面的帘帷,看见我们后面跟着十几个人捧着八宝盂,左丞之女轻咳一声,我吓得立刻放开了掀帘的手。 即墨缈倒是安静,几个时辰里一直没有说过话,她手里捧着几盒时果和脯腊,墨绿色的领抹衬的这人肌白似玉。 走了一个时辰,大队八九百人行得极慢,一晚上没有休息,我的眼皮已经上下打架,再看祝小姐,她和我的情况也差不多,我正想打个哈欠,眼泪盈满眼眶。 泪眼婆娑里瞧见即墨缈,这个哈欠被即墨缈的正襟危坐生生打断,一个封王之女尚且如此守规矩,我摇摇头,不能给母亲和哥哥丢人,好歹也是个宫里出来的翁主。 不知什么时候,我再睁开眼睛,脑袋已经横在了即墨缈的肩膀上,她一动不动,眼睛依然通明。 我猜她应该是一直没有休息过,我已经醒了,可是羞愧忽然渗入脸颊,枕了人家一路,这算是什么呢,要想个办法从她肩膀上挪走。 我刚想伸个懒腰假装自己才醒,马车忽然一顿,我的头咚一声碰上了车壁,疼得我眼泪打转,“这是怎么了?” 她开口说:“已经出了良渚。” 手上盛满时果的盒子一直没有挪过位置,她保持这个动作行了一路,如此耐力,我不禁敬佩起这位琉璃翁主。 出了城,城外便是迎亲的北齐兵马,约莫千人,我见这阵仗实在是大,他们的箱箧捆在车上,车马前悬一银铃,行即有声,让来往路人早早避让,北齐和南魏连亲,我实在想不到有谁敢在路上阻拦。 雕题偏西,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伯虑和北齐有盟约,自然不会把手触到这里。 至于剩下的东胡,虽然与南魏局势紧张,但是提早定下了休战五年,这次联姻就在五年之内,若是他们轻举妄动,东胡就是同时招惹了五国中最强的两国,东胡人再蠢也断然不会截了道。 只是,我们算准了人事,独独没有预测到借道东胡,东胡会有大旱,这千百人的队伍有可能断了水。 我们更加没有想过,五国中确实没有任何人敢阻拦南魏和北齐联姻,可这群草原狼和人不同,它们根本不在乎这片土地上的权力更迭,王朝变化,它们无需看人的脸色行事,只听从自然的驱使,遵循胃腹的召唤。 对于危险的悄然来袭,我们都没有察觉,这片美丽的大草原吸引了风雨兼程的大部队所有目光,连孙将军也请侍女前去询问公主是否想暂停路程下车休憩。 景律应该是没有答应,因为我们的车马并没有停下,天色渐渐昏暗,这片草原是这样广阔以至于我认为它是没有尽头的绿色江河,草原的天一昏下来,冷风也随之来临。 即墨缈侧头看远方的山丘,那是一座黄色的小山丘,我正在疑惑,那座山丘怎么会不长青草,不一会儿答案就摆在了我眼前,那根本不是一座山丘,而是站在草原高地上的一群黄羊。 我们渐渐靠近,那群黄羊被银铃所激,忽然弹跳出去,疯了一样往更高的地势跑,祝小姐叹气,“这里的羊可真怕人,一听动静就全跑完了。” “它们聪明。”即墨缈说。 队伍继续向前,等我们走过黄羊所在的那片土地,背后的一片草原地势有些凹陷,孙将军对大家说道:“走有草的地方,没有青草覆盖之地,不要轻易踏入。” 地势不平,我被晃荡得头晕眼花,直想呕吐,祝小姐这次没等我掀开帘子,自己倒是先打开了帘子进风,她一路上吐了四五次,面色有些发黄。 我趁着她打开帘子也一同往草地上看,凹陷的草地里,一些若隐若现的灰白色石头看起来煞是有趣,我凑近一点,见那似乎不是石块,指着窗外问:“你们看那灰白色的是什么?” 祝冬说:“许是牧民吃剩下的桃酥。” 有点像,宫里的桃酥有一种就是这样的灰白色,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具体哪里却也说不上来。 即墨缈手里的盒子磕了一下摔在车座上,我见她脸色大变,“你也被马车晃得想吐?”我伸伸手,作势要和她换一个位置,让她受点儿风舒服片刻。 她握住盒子的指尖发白,“那似乎是狼粪。” 祝冬以为她大惊小怪,“这是草原,怎么可能没有狼?再说,就算是粪便,也有可能是鸟儿啊,羊啊,鹿啊……” 我把头伸出车马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慌张,前面的几驾马车,轮子上或多或少沾了一些灰白色的粪便,看起来应该是新鲜的粪便,这说明很可能这些动物还没有走远。 祝冬说的不对,她是大家小姐,没见过羊很正常,羊的粪便不是这样。 如果是鸟,那这些鸟必定是草原上的大鹰,我们没道理一只也没有发现,鸟儿飞在天上,只要抬头,总能看见几只,这也不是鹰鸟,即墨缈说的却很有可能,这是狼,而且极有可能就在附近没有走远。 后来清醒过来我回想这事,想到这群黄羊,才逐渐明白过来这些狼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我们,他们埋伏在草丛中为的是那群黄色精灵。但是那时候我来不及想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大群狼聚集在这里,急忙走出马车推开驾车的马夫。 “翁主有何吩咐?” “快,快和孙将军说一声,可能有狼。” 马夫缩着脖子,草原上的风确实越来越凉,“翁主胡说什么呢,孙将军从这里走过数次,要是有狼,将军早就发现。” 他不信我的话,我回头和即墨缈对视,只见她眼里已经散去了恐惧,她好像早就知道马夫不会信我,也不抱任何希望有人会听我的话。 我才不管即墨缈此时在思考些什么,冲着那侍卫喊:“让我下去,我要见公主殿下。” 这马夫比我还凶,“没有公主的命令,谁也不许下车!” 我指着下面的草地说,“你看不见那么多粪便吗?如果是狼,我们还不做好防御准备,都会死在草原上。” 他轻飘飘地说,“这不劳翁主费心。” 我还要同他辩,即墨缈的手探出马车一把将我拉进车内,“不要再胡闹。” 第三章 公主出嫁3 “你不是也知道……”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她说。 “可以的,我们可以。” 她眸中的光忽然聚集,“来了。” “什么?”我问道。 很快我就明白,一场没有宣战的屠杀近在眼前。 透过马夫的肩膀,我看见了此生第一场噩梦,密密麻麻的狼,灰暗的天空点亮了他们莹绿色的眼睛。 马夫吓得从马上跌下去,我们这架马车的马步伐错乱,它也是受了惊,一边跑一边发抖,我扶着车壁都能感觉到它的惧怕,马儿脚下毫无章程,人们亦是如此。 我向前一步拉近马嚼子,轻轻拍着面前的大马想要让它镇定下来。 那么多双眼睛,细数一下,居然有几百双,草原上的狼一次出动就是这样的惊天动地。 我蹲在马车上,一只手控着缰绳,“即墨缈,你来。” 她抬眼看我,“你要我驾马,你去找公主?” 她真是聪明,很容易就能看出我在想什么。 临走之时母亲再三叮嘱我,景律公主和亲事关两国几十年的安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尽力保护公主的安危,绝对不能让这次和亲失败。 “你能牵住马吗?”我看着她瘦弱的手掌。 “你不要走。”即墨缈忽然说。 她也害怕了吗?在这生死关头,我竟然想要发笑。 “我要去景律公主身边保护她。” 即墨缈从车厢里走出,“她身边有身经百战的孙将军,还有千百齐魏军,用不着你去送死。” “很快就没有千人了。”我看着狼群高耸如剑柄的尾巴说道。 不一会儿我们的送亲队伍和接亲队伍就在这些天生的猎手面前溃散,一旦大家开始逃就相当于给狼群一个进攻的信号。 我母亲出生的那个部落,人们和狼群作对,部落里的人说过面对狼群,但凡被它们看出有一丝怯懦都会被撕裂。人群开始逃散,屠杀就要拉开序幕。 领头的是一头前胸银白的狼王,我瞪着它,总感觉它也在瞪着我,它像是一头拉圆了的弓,随时有可能冲我们奔来。 我没看清是不是狼王先发起了攻击,狼群向我们涌来的时候,我忽然脑中一片空白,原来狼攻击人的时候并不会嗥叫,它们无声无息飞奔而来如同离弦之箭。 周围尽是哭喊求救,谁的哭声传入了我的耳中,就那样,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握住即墨缈的手,将缰绳强递给她,“架马离开这里!” “你要去找公主?” “是!”我坚定地说。 人群被狼群冲散,剩下的围在前方轿辇周围的人也不过七八百,我知道那是保护景律公主的圈子,我将要和他们在一起守护殿下的安危。 “即墨骄,你根本没有必要到她那里去,那么多人保护她,如果不能保住她,你去了也没有什么作用。” “我对陛下许下承诺,对我母亲许下承诺,甚至,连陈美人也请我好好保护她的景律公主,辜负一个承诺,我就辜负了他们所有人。” 她牵住我的手腕,“你要去送死,我陪你一起去。” 我忽然看不明白这个即墨缈,她明明刚才还反对我,转眼间就要和我一起去,“好,跟我走。” 祝冬颤颤巍巍地拉住即墨缈的衣衫,“你……你们……别别……别留我一个人……” 这个关头我还是忍不住笑,“你也去?” 她稳住声音,“誓……誓死保卫殿下。” 三个人确定了目标,我驾着马车往公主轿辇前赶去,这匹马似乎也被我稳下,没有一点露出恐惧。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只有几十步,公主轿辇前围着的士兵还有三四百人,第一场人狼大战已经被我们错过,大部分的狼吃饱了人卧倒在草地上歇息,几十头狼围住了人圈的南北西三面,东面正是将甲破裂的孙将军,他杀红了眼,狼群自动避开他。 人和狼都一动不动互相对峙,只有我们这匹马,平稳地向他们走来。 我挺直腰杆,一面暗示自己,这些和宫里养的狼狗没什么差别,不用害怕,有几匹狼慢慢走到我们的马车后面,悠闲地跟着我们走,我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渗出了冷汗。 “怎么办?”我轻声问马车后面的即墨缈。 我也不清楚当时自己为什么会相信她一定有办法解决,但是她给了我一种信心,一种胆气。 她说,“停在这里。” 于是我们停在孙将军面前,他瞪大了眼睛,死活想不明白我们这三个喜媩有机会逃命为什么还要回来送死。 喜媩的马车比侍女的马车离公主远得多,但是侍女们都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剩下的不愿意逃走的也已经被狼群撕扯成碎片祭了它们的五脏六腑。 人狼僵持不动。 我身后就是即墨缈和祝冬小姐,面前两步是孙将军,他胳膊被一头狼咬中,一个铜钱大的伤口正在淙淙流血,往前走几步就是轿子里的景律公主。 不知道她此时是害怕还是镇定,这群狼肆意放纵,残杀人类时咬破他们的脖颈,鲜血四处喷溅,连同景律公主皎白的帘窗也被染成鲜红色。 这一瞬,呼吸仿佛也凝滞。 第二次战斗是我身后的那几头狼发动的,车上一重,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扒住了我们的车马。 与此同时,一头狼妄想冲进孙将军带领的北齐军,那被紧紧护住的轿辇显而易见成了狼群想要的玩具,它们迫不及待想要冲进去撕咬玩耍。 地面上卧倒休息的狼纷纷站起,人和狼的数量对比完全反过来了,半个时辰前我们比它们多得多,一场屠杀饱餐后,他们死伤屈指可数,剩下的巨狼毛皮发亮养足了精神。 几百头狼同时向我们这个方向奔跃而来,我们三个赤手空拳铁定会成为他们的腹中餐。 当机立断,趁着那几头把住车尾的狼还没有把头转过来啃食我们,我对车上的她们喊道:“跑进圈子里!快!” 祝冬和即墨缈分别从我走右手边跳下车,那两头车后的狼转过来,狠狠地瞪着我,我看见他们的牙缝中还塞着宫人的衣角皮肉。 在她们跳下车跑进孙将军的圈子后,我也跟着跳下车,还没等我站起来,那两头狼忽然冲我扑来。 地上都是死去士兵的长枪长剑,我悄悄握住一把沾满鲜血的长剑,耳边热气一袭来,回身一个猛刺,准确地刺进了那头狼的喉咙里,它的鲜血喷了我一脸,另外一头狼呆滞地望着我,暂时停止了对我的攻击。 孙将军对我叫嚷道:“快过来!” 连滚带爬,我终于跑进了这个几百人的圈子里,手里的长剑还依然牢牢握住。 我登上车辕,即墨缈掀开帷帐接我,待看见我一脸鲜血,她先是愣了一瞬,很快扯住我的手把我带进了马车里,公主躺在金银丝交织的锦绣垫子上,像是被吓昏了过去。 即墨缈给她把完脉也是如此说道,看来她只是惊吓过度,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景律公主没有受到伤害就好。 马车周围是狼群的低吼还有士兵们的拼杀声,这场人与狼的搏杀,我不知道何时结束,也不知道会以哪一方的胜利结束。 即墨缈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弯月匕首,利落地出鞘道:“当外面的男人都成为碎尸,我们将是最后一道屏障。” 祝冬没有说话,她看着我手上带血的长剑,又侧头一瞥即墨缈的匕首,温柔而果断地拔下头上一只金步摇。 勇气放在怯懦者身上只会愈发消亡,可要是放在无畏者身上,它会逐渐积沉,最后喷薄而出,我和即墨缈的勇敢带着这个娇气的小丫头一起迎接一场生死由天的搏斗。 母亲说过,草原上有天神腾格里,我祈祷这一次腾格里帮助我们活下去。 谁也没有说话,车内四个人,一个昏倒在地,另外三个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我们没有掀开帘帷,三个人都在等狼群进攻,我听见她们两人握住武器的手越收越紧,皮肤触碰到的空气里寒气越来越重。 四下的战斗忽然都停止了,我闭了眼,听见周围绕着一圈狼的呼吸声,巨大的草原动物身上携带的腥气逐渐逼近,在杀了那头狼后,我就对这种气味尤其敏感。 即墨缈也清楚那一刻终于来到了,她的眼中无悲无喜,我下巴上的冷汗滴下来,落到了握剑的虎口上,一时间冲散了鲜血颜色。 “我们被这群狼包围了。”祝冬说。连她都知道我们当下的处境。 “会死吗?”祝冬问,不知道在问即墨缈还是我,反正不会是在问已经没了气息的孙将军。 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时刻准备把扑上来的狼一剑割喉,根本没有精力回答她生死的答案。 “蒙丹非哈——” “赛尤——” “布底若离哎——” …… 一阵曲调高亢悠长的歌声传来,细碎的马蹄声离我们越来越近,连马儿吐气的声音也清晰可辨。 我和即墨缈相互望了对方,眼中尽是惊喜,应是当地的牧民赶到了。 马蹄声踏踏,即墨缈道:“是一大群马背上的战士。” 我不知道她如何就能肯定他们是一群草原上的战士,但我愿意相信她的话。 第四章 公主出嫁4 “铮——铮——”青铜器皿敲击的声音回荡耳边,那群狼听见动静加上他们的歌声,集体退到远离人类的地方,即墨缈打开马车的帘子,我看见外面的狼已经奔逃回了草原高地。 我以为危险解除,正要下马和他们打个招呼向他们表示感谢,即墨缈喊道:“不要下去!” 她刚说完最后一个字,我已经被一头狼扑到在草地上。 它尖尖的耳朵如同即墨缈手里那把弯月匕首,我在狼的身子底下盯着它的尖耳朵想到了这个。 我认出了这头狼,它是那头狼的同伴,我杀了他的同伴,它要来报仇。 忽然,它低吼一声伏在我身上不动了,可我还没来得及杀了它,温热的鲜血慢慢流到我的手里,我放下手里的长剑,把这庞然大物从我身上移走。 这下,我彻底在狼血里洗了个澡,浑身的血腥气,头发梢答答的尽是血滴。 天太黑,我看不清马上那人,但我知道是他救了我,他的马冲我吐着热气。 我出了一身的汗,颤抖着,恐惧着,只差一点,这狼就咬断了我的脖子,它的舌头甚至已经从我脖子上扫过。 我忽然爆发一阵狂笑,止不住地笑,不知是被刚才那一幕吓傻了,还是战斗结束后的喜悦。 “你为什么笑?”那人问我。 “死里逃生,我还不能庆祝一下吗?”我笑出了眼泪。 即墨缈从车厢里跳下来,祝冬也跟着她一起下来,她们两个紧紧地抱住了我,我也同她们长久的拥抱,这片不见边际的草原,让我感受到了从所未有的自由和空旷。 即墨缈和我一直在笑,祝冬却哭得不可开交,我身上的血沾了她们一身她们也没有放开我,我们是这场屠杀过后的幸存者。 等我们哭完笑完,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月光之下,我脸上的狼血已经凝固。 祝冬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壶水,展开她的手帕沾湿了给我擦脸,我坐在地上,满地混乱,到处是人的残肢和箱子里的衣服首饰。 祝冬让我不要乱动,按着我的头给我擦脸,我被她的手扣疼了,忍了大半天,等我不再颤抖,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让我眉间不平,原来是我被狼牙刮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母亲说野地里的东西有毒,不知道狼牙有没有毒。 即墨缈和那个领头的男人在交谈,听着听着,我的身体不知道怎么越来越重,终于倒在地上,祝冬叫我:“即墨骄,你快醒醒!” 我听见她的呼喊了,可是我起不来,像是被一种力量压住了胸膛,我只能倒在地上。 她又喊即墨缈,“你快过来啊,她快不行了。”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感觉自己不行了,嗓子里咽了一团火,烧得我呼吸都发热,可手脚像是触碰到了冰块,又冷到极致,火和冰同时在我身上肆虐,我当时真的感觉自己快要魂归故里。 那人跳下马走过来,我听见他的声音忽而离得很近,他说:“要把她胳膊上的脏血挤出来,不然这条胳膊就废了。” 即墨缈架着我的肩膀,让我坐起来,祝冬在一边不停地念叨,“她不会死吧?她不会死吧?……”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祝冬姑娘确实很盼着我死。 即墨缈对祝冬说道:“殿下还在车上,你去守着她。” 草原终于清静了。 我还有知觉,这就意味着我要忍着剧痛让他把我的血挤出来,他蹲下说:“要尽快,她的热气散得很快。” 即墨缈轻轻嗯了一声,他们在我身上达成了共识。 他打开一个盖子,我嗅到那是酒的气味,这个人很粗蛮,直接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张开嘴,辛辣的酒水流进我口中,顺着我的喉咙往下。 我迷迷糊糊,恍恍惚惚,后来,彻底没有了知觉,我猜应该是他那极烈的酒,草原上有马奶酒,母亲告诉我说马奶酒没有南魏的酒烈,可这酒一点不比南魏的酒差,我刚喝几口就醉倒了。 等我醒来,我躺在一张织满莲花的棕色壁毯上,身上沾血的衣服已经被人换了下来,如果不是手臂上时有时无的疼痛,这些都会让我以为是一场匪夷所思的梦。 我用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撑着地坐起来,靠在帐包的墙壁上。 等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进来,我又渴又饿只能爬起来去找人,却发现脚上的鞋子也没有了,于是就站在帐包门口等人过来。 一个方脸红腮的高大女子路过,我问道:“请问,这里是?” 她说了一大串后满含期待地等着我的回答,我嗓子发干,说:“您说的是南魏话吗?” 她看样子也没听懂我的话,我只好用北齐话再说一遍,她还是没有听懂。 我忽然想到这片草原属于东胡,他们应该都是东胡人,可是东胡有六个小部族,四个大部族,他们是哪一个部族呢? 东胡是五国里少有的没有统一语言的国家,一方面是因为他们部落极多,另一方面是小部落居住零散,东胡人很难把他们集中在一起。 不过迄今为止,这些部落里能握住东胡大权的只有东胡人,失韦人和乌丸人,上一任东胡王就是乌丸人,而如今在位的是东胡雨师一族。 她向我摆摆手,麻利地牵着她的大狗走了。 那狗对我吐了下舌头,吓得我脚下无力,我想我是完全被那群恶狼吓跑了魂。 第五章 双凤之争 她们该不会趁着我受伤,都不管我各自大吃大喝去了吧?半口气堵在嗓子眼,我在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她们几个倒好。 这是什么鬼地方,一个字我都听不懂,人还长得又丑又高,脸上涂了厚重胭脂一样红,我翻个身,默默地在心里暗示我一点都不饿。 一个人影映在青幕墙壁上,后来派巴图告诉我那叫哈那墙,他们失韦草原上有很多帐包,裹着帐包的就是哈那墙,晚上人来人往,灯火映着人影都能在哈那墙上看得清楚。 我凭着轮廓认出了那是即墨缈,她头上的两条绦子坠着红色的珊瑚石。 祝冬也有,在我被狼咬破手臂的时候,她摘下了一条绦子给我暂时包住伤口,我迷糊中听到她的咒骂,说我真是不成事,谁都没被咬偏偏我被狼牙划出个长口子。 即墨缈推开帐包门进来,我闻到了肉的鲜香,不争气地咽了好几次唾沫。 她先是侧头瞄了一眼,我也半睁着眼看她,鬼使神差,互相偷看的两个人对视上了目光,一如大战狼群的那天。 她把刻着金鱼的铜盘放在一边,“起来吃点东西。”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冰冷的语气,是和我同生死共患难的即墨缈,她像一开始的模样,端正地坐在喜媩座位一动不动,手里恭敬地捧着时果干肉。 我慢慢坐起来,“你们都去哪里了?” 我承认,冷起来的即墨缈是很吓人的姑娘,话本子上我最喜欢两种姑娘,一种是眉眼生情,扶风弱柳的美人,还有一种是娇嗔可爱,天真烂漫的小丫头。 我同哥哥说我绝对就是第二种,哥哥不顾仪态合上书就朝我脑门子上一拍,“你和这几个词,边都不沾。”我悻悻地把书还给他,我对于有个不解风情的哥哥这回事,十分痛心,仅次于我不能去和修老先生学习周易。 即墨缈的生冷让我有一种回到了合宜殿,被哥哥抽问‘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这句奥妙所在,诸如此类的错觉,我晃晃脑袋把这些胡思乱想的思绪晃开。 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我问道:“公主呢?” 她眉间起了波澜,“你先吃,吃完我们再说。” 我的手使不上力气,她在一边看我割不动肉,接过盘子里的小刀,利落地把那一大块手把肉,片成十多片。 她的手腕子那样的细弱,用起刀子来可一点也不含糊,我毫不怀疑回到那一天她能独自杀了一头狼。 等我吃完了那一盘肉,她才慢慢说道:“公主殿下还没有醒来。” “怎么会这样?” 她只是吓得昏厥过去,我们检查之后并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伤口,宫里的公主比我还胆子小,这么一吓居然就吓得一睡不醒。 即墨缈没有回答我,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可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是啊,送亲队伍在东胡出了这档子事,我们几个女子也不能让公主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继续赶路,为今之计只能先返回南魏。 “什么时候出发?”我声音大了些问道。 即墨缈当即捂住了我的嘴巴,我不明她的慌张,“怎么回事?”支吾着问她说。 “嘘……” “到底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同她说。 “我们要偷偷离开,找机会。” 难不成救我们的人是一伙强盗,他们夺了公主的嫁妆还想杀人灭口,胆大包天,竟然敢和魏齐交恶。 我拍着她的手说道:“不用担心,我去和他们说清楚我们是什么人,料定他们不敢动我们一根汗毛。” 即墨缈叹气,“他们知道我们的来路,当天晚上他们救人时就知道。” “啊?那他们还……” “同我们的身份没有关系。” “从何说?” “祝冬被当成人质押在一个帐包里。” “他们这样放肆!” “这些失韦人和东胡人不一样,他们倒是和我们那天见到的狼一样,是草原的主人,谁也不怕。” “不可能,既然在东胡的管辖之内,我们只要让东胡皇室知道这件事,他们定会送我们安然回到南魏。” “即墨骄,你认真听我说。” 我点点头,“好。” “我观察过,他们的图腾和东胡的图腾虽然相似,但略有不同,东胡人以狼为图腾,是孤狼入雪的图案,失韦人的图腾却是狼踏薪火。” 她稍微提点我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联,无论是南魏、北齐,还是远在西面荒地大漠的雕题和女子执掌朝野的伯虑,无一不是统一各个都城的图腾,失韦人敢如此做,就说明他们并不为东胡人所控。 “这片草原,东胡人绝对不可能出现?”我自问道。 “无论语言还是钱币,他们都和东胡有很明显的区别。”即墨缈补充道。 祝冬被扣押,那公主殿下的处境说不定也陷入了危险,“殿下在他们手里?” “是,昨晚他们带我们回来,我还可以前去侍候殿下,但是今天一早他们就换了一副脸色。” “为什么?”我慌了。 在这个陌生的草原,面对这么一群高大陌生的异族人,我总是忍不住把他们同那群高大的野狼联系在一起。 “我暂时还看不出他们的目的,可我知道,他们要的不是那些箱箧里的金银珠宝、奇珍异饰。” 即墨缈说那些人斩获一地的财宝,无论是捡拾的羊倌还是下夜的女子脸上都没有喜悦,他们对于这些似乎不甚在意。 真是个奇怪的民族,不为金钱所动,我暗暗想。 “会因为什么呢?我们和他们一定有某种矛盾,不然他们不会这么快改变了态度。” 即墨缈看看我,“可能是因为你。”她促狭一笑。 “我怎么了?”我不明所以。 “昨晚博端格帮你放血,你还记得吗?” 原来那个人叫博端格,“记得。” “人家好心帮你,还给你喂了酒让你少受些痛楚,你昏睡着竟然还咬了他一口,真是狠,都咬出了血。”她取笑我说。 我惊得拉住她的胳膊,“真的是这样?因为我,得罪他们了?那我去给他道个歉。” 她笑得更厉害,“我逗你玩,看你小小一个人,胆子大起来都敢登天,就想看看你到底怕不怕。” 她笑起来可真好看,陛下宠爱的景律公主笑起来也没有她的姿色,同样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她的眉眼生得初开的红梅花一般傲冷,笑起来却温暖得冬天的冰粒子都化得消失无影。 第六章 双凤之争2 我同她老实说,“我怕,我怎么不怕呢!”耷拉眼皮继续说,“可是我更怕辜负我母亲的嘱托。” 她正要轻抚我的头发,外面有人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即墨缈收回手走了出去。 她们说了很久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母亲虽然教过我他们草原上的话,可是失韦人说的话和他们没有什么共通之处。 即墨缈走进来,“我们要走一趟。” “去哪儿?” 她摇头说不知道,我刚吃完东西身上的力气还没有恢复,路上悄悄掀开胳膊上的衣服,伤口已经有些愈合之势,小孩子受伤多,愈合的也快,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更是如此。 领着我们的是一个部落里的高大男子,我算是总结出来了,他们这里的人吃牛肉,饮羊奶,加上天天在草原上骑马驰骋,一个个都长得十分高大。 莫说男子,连女子也是如此,南魏和北齐人都得甘拜下风,这样的民族打起仗来必能以一挡十。 我和即墨缈都不知前路如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这是我第一次离宫,先是碰上狼群了不说,现在又沦落在这种未经开化的部落,尚且不知能否看见明日的太阳,我当真欲哭无泪。 “这里的帐包规格不一,我见大帐包前还有巡守的人,这应该不是普通的小部族。”即墨缈和我说。 我循着她的话看去,果然在远处几个大帐包前看见了看守的人,来往巡视的人每隔半刻钟就会出现。 即墨缈是在告诉我,如果我们刚才在帐包里决定了逃亡,那现在就应该把那些愚不可及的念头抛弃,我们几个弱女子绝对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 领路的人听见我们的交谈回头警觉地看我们,我却并不认为他听懂了我们的话,只因为我在他背后说了无数次蠢蛋,要是他听得懂,早就暴跳如雷想要教训我。 我们刚走一段路,一个头戴方帽,打着十多条小麻花辫子的姑娘拦住了我们,她和那男子说了几句话他就自动退到一边,看样子很是尊敬她。 即墨缈和她又用我听不懂的鸟语说了长长的一段话,那姑娘的眼睛从我身上掠过,细长的狐狸眼,眼角高高上挑。 我特地站直了身子让她看,都是女子,看一眼也不会少块肉,再说我也偷偷看了人家好几眼。 我小声问她,“你们说了什么?” 自那姑娘走后,即墨缈有些神不守舍,“什么?” “我说,你们刚才在讲什么?” “那个女孩是来传博端格的话,他让我们绝对不要忤逆萨满法师尼拉吉关。” 我觉得这个博端格真是个大好人,他不光救了我们,还偷偷给我们打信号保护我们,“这个尼拉吉关究竟是什么人?” “他说的话,连这个部落的首领也不敢违背。”即墨缈解释。 “比首领还能掌事?”我不信,哪有一个首领会让一个法师骑到头上胡作非为,反正我们南魏的皇帝历来不会做这种糊涂的事,鬼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嘛,也就是一场空。 我们走入了一只八面哈那的帐包,尖角顶棚上绣着着宝伞和宝瓶,帐包里跪坐了四五个老人,白发白须白眉,每个人头上都带着一顶红线黑线交织的四方帽子。 见我和即墨缈走入,他们怒气冲冲地望着我们两个,我和她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我们究竟哪里冒犯了他们。 即墨缈和我站在一边,中间有一个过道,看样子,真正的主角还没有登场,我吃的东西化为了力气,渐渐恢复了活力。 低头小心打量四下的摆设,忽然和一个老头对视上,他静静地看着我,我被那双漆黑纯粹的眼睛注视,整个人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草原的阳光下任由天神检视,唬得我连忙把眼睛乖乖撇回。 外面一人传话,一个接一个传来,我早早听见了却不懂他们的意思,即墨缈小声对我说,“萨满法师到了。” 一个蓝衣黑长袍的女子缓缓而来,这就是萨满法师了,她头上戴着斗笠夹纱,长纱直顺到她腰间,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闻其声。 这人一出来,整整一个帐包里的等候者呼吸都放慢放轻,一声咳嗽也听不见,被这庄严的气氛感染,我同他们学会了正儿八经的沉默。 那女子说:“让她们也进来,仪式才能开始。” 她说的话是我能听懂的语言,我以为那些老头都听不懂,却见他们并没有疑惑,用失韦话吩咐下人把人带来。 须臾,一个白纱蒙面的男子抱着殿下进了帐包,身边的祝冬帮忙撩开帐包的厚帘摆,跟随他们一起进来,祝冬看见我们也在,轻轻吁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 那男子把殿下放在帐包的一张壁垫上,殿下依然是沉睡的模样,我没想到她会沉睡到现在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萨满法师开始说话,她这次说的是失韦语,我听不懂但是即墨缈可以,即墨缈译言:“由于这一行人踏入了失韦土地,腾格里发怒,让狼群带走了他们的灵魂,剩下的这四位,被腾格里眷待,留下了生命,但是就在她们踏入失韦部族后,我们的海子有了干涸之像,要想知道吉凶未来,我们必须带着这四位外邦人共同占卜。” 我无奈地吸气,舌尖凉飕飕。这群人!明明是东胡全境大旱才导致他们的海子也开始干枯,他们竟然把这笔账算在我们头上,真是一群野蛮人。 她高声道:“欧时!” “什么?”我问即墨缈。 “跪下。”她对我说。 我们南魏不许尊奉上九乾神以外的神尊,我不敢下跪,虽然说鬼神之事我不信,可我母亲是上九乾神忠诚的信徒,我害怕折损了她的福祉。 即墨缈说:“不想死就跪。” 说完她便低头跪倒,拉着我也一起跪下,我抬起头,没有向这些人还有他们的神低头,忽然,我想到了在草原上遇狼之时我曾用心祈祷的腾格里,那时候,我对草原之神祈愿,希望能留我们的小命,后来我们从狼口中逃生。 或许,其中也有腾格里的庇护,于是我也和即墨缈一样低下了头,以示尊敬。 萨满法师站在一座比黑色骏马还高的三脚青铜鼎前,双手合十静止,我耐不住好奇微微抬起头,伴随着她的双手张开,我看见了此生第一次神迹。 风从她手中生出,即刻在小小的帐包里延展,所有人被这股奇怪的风刮得连眼睛也睁不开,大风呼啸,那陪在景律公主前的男子面纱被风吹落,我呆呆地看着他,眼睛一刻也不舍的闭上。 大风把我的脸刮得生疼,但是我的眼睛却不怕,我愣在那里,目光所见都是那人。 第七章 双凤之争3 他不急不慢地把面纱重新戴好,一低头一抬眸,面纱便遮住了他的那张脸,那是我这些年见过最出众的一张面孔,比陈美人年轻时还要美艳百倍。 陈美人和他相比,泥也算不得了。我读过几百本野艳集,都是说女子如何如何娇媚艳丽,从没有一本告诉我说,这世间有男子的容貌更甚女子,他像是草原上新生羊羔的眼瞳,干净无邪。 我这一眼,就把他那张面孔刻到了心里,我以后写爱恨绵绵的话本子,就要按照这种男子的样貌描写,保准把闺阁姑娘的心都磨得痒痒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匆匆收回了目光,是我放肆的打量才让他不适了,我又低下了头跪拜腾格里。 不知道即墨缈有没有看见那个男子面纱下的真貌,我偷窥一眼她,见她并无异动,应当是了,她如此规矩的一个女子,怎么会在祭拜天神的时候走神呢,还请腾格里原谅我的魂不守舍。 我再抬起头时,这场风的仪式已经结束。 “可以站起来了。”即墨缈告诉我。 萨满法师和那几个小老头开始商议,他们似乎真的从腾格里那儿得到了天神的指示。 我见所有人脸上都十分严肃,渐渐忍住了想要嘲笑他们的想法,他们的虔诚有那么一刻使我动容。 我在母亲的脸上也见过这样的神情,那时候哥哥生了很严重的热病,好几天都浑身滚烫。 母亲跪在合宜殿的那棵松树下,那是她刚入宫时种在殿外的小苗,她跪了整整一夜,我要陪着她,她说我不是上九乾神的侍徒不应该陪着她。 母亲要我回寝殿安歇,她不知道我趴在窗户前看了她整整一夜,第二天她睫毛和头发上都沾着晶莹的露水,朝霞红的扎眼,射到她发间的露水上竟变成了金色,我一直觉得哥哥能恢复得那么快,是因为医官的尽心,可我同时也不否认母亲的虔诚。 他们终于商量出一个结果,祝冬和我都听不懂失韦话,我们只能依靠即墨缈的叙述理解萨满法师的决定。 法师说,“腾格里降下法令,其四女是受了他的庇护。” 我暗自想,如果腾格里真的有明,他应该在我们初遇狼群时就出手相助,这样一来,那千百的生命便不会被狼群扯碎。 我还是愿意相信救我们的是那个叫博端格的人,我想起即墨缈告诉我的话,决定回头碰见那人一定要给他赔礼道歉,咬出血的伤口可不是小事。 “海子干涸确实和这几人有干系。”萨满法师说。 即墨缈先听懂了这句话,把这话翻给我和祝冬听,祝冬无语,很快地向我吐了下舌头,我脑子里忽的觉得她这个动作和那个失韦女子手上牵住的大狗有某些地方神似。 “河水干了关我们什么事?”我对即墨缈抱怨。 “别说话——”她警告我和祝冬,带着我们两个半大的孩子可真不让她省心,我觉得还是应该乖乖听她的话,以免我们回不到南魏。 地上盘腿坐着的几个老头一齐仰头端看我们,祝冬被吓得往即墨缈身后躲,吐舌头也是再也不敢。 法师又说,“海子干涸并不是一件坏事。” 帐包里的人听见这句话都有些不明白,她又接着说:“这是因为失韦很快要降下一场百年难见的大雨,这场大雨由失韦向西南展开,将会彻底拯救东胡的大旱。” 帐包里的人,尤其是那几个老头互相交谈,我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向那个戴面纱的男子瞥,他发现我在看他,特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此四女中,有两女乃是凤皇之命,五国归合之时,双凤之一必荣登后位,为天下之母。” 此话一落,帐包里刚才略有喧闹的声音忽然都消失,连同即墨缈都怔住忘记了告诉我们萨满法师的话,我戳戳她的肩膀,“刚才她说了什么,大家怎么都惊讶至此?” 即墨缈告诉了我和祝冬,萨满法师说我们四个女子中,有两个人有凤命,这两人未来有一个会成为天下唯一的皇后。 我冷静地想,如果她的预言靠谱,也就是说我们有生之年能看见五国归一。 天下之势历来如此,分分合合,我哥哥说五国中最有可能一统天下的就是南魏,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出了帐包,祝冬后来问我,“你是不是在想,你才是那个有可能成为凤凰的人?” “是啊,我在想我要是当了皇后,就用蜂蜜灌满一个池子,想喝多少就有多少,还有还有,我要喝粥的时候洒满腌黄瓜,最香脆的那种黄瓜,腌黄瓜真好吃,哎呀,你别走——”我拉住祝冬,继续对她说我的梦想,“我要是当了皇后,我就让你当我的掌事宫女,天天和我一起吃香的喝辣的,你要不要?” 祝冬走得更快,头也不回地跑开,一边跑一边说,“你自个吃吧,皇后娘娘。” 我跑得比她快,几步赶上她,“我还没有说完呢,你听我说,我要……” 她捂住头,“别用这些玷污我的耳朵。” 我扒拉她的耳朵,“这怎么就是玷污了?”又问她说,“你不喜欢吃?” 她抱着即墨缈的腰,“救救我,快让即墨骄闭嘴!” 我还没怪她在我快要一命呜呼的那个晚上一直在我耳边诅咒我,她先嚷嚷着让我闭嘴。 我和祝冬闹起来,互相嘻嘻哈哈打闹。 即墨缈在一边看着我和祝冬,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只是一直看着我和祝冬。 我们闹了一会子她才叫住我们,“公主还没醒,去找一个懂医术的失韦人看看吧。” 她带着我们去了殿下的帐包,我们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那个男子把殿下抱回去,他把殿下放下走出帐包。 祝冬一拉开帐包的帘子正好和他碰上,忽然靠得如此近她忍不住捂住嘴巴,那个男子没有说话从我们身边走开,我和祝冬叽叽喳喳讨论。 “是不是绝色?”我推推她的肩膀。 祝冬重重的点头,“他是刚才萨满帐包里的那个?” “是啊,他戴着面纱你没看见,现在看见了是不是吓一跳?” “怎么会有羊脂白玉一样的人?” 我觉得祝冬比我读的书多,竟然一句像羊脂白玉就把我想说的话给概括了。 第八章 双凤之争4 即墨缈叫我们,“殿下的身体很奇怪,我观她掌心起了红疹,腰上也是如此。” “怎么会这样?”我和祝冬把那个男子抛在脑后。 果然手心里都是红疹,我们被狼群一吓,居然忘记了殿下身子虚弱,有可能被草原上其他疾病缠上。 我说,“我去找人帮帮我们。” “可是,失韦人会让我们乱跑吗?” 我想了想祝冬的话,“但是,他们也没说不让我们乱跑,把你都放出来了,又准许我们看望殿下,应该不会把我们当成囚犯。” 即墨缈说是,“他们没有主动帮助殿下医治,为今之计也只有我们去求他们。” 草原上得的病草原人应该可以医治,我们三个人这样认为。 我忽然想起我不会说失韦话,“即墨缈,要是我真的找到了医官,我怎么和他说话呢?” 她也记起这回事,“我去吧。” “那我和你一起去。”祝冬说。 “我看着殿下。”我说,我们三个分配好了任务。 计划总是被打乱,忽然有人来找我们说萨满法师找即墨缈,我和祝冬一时间有些慌乱,她走了的话,我们谁去找医官给殿下诊治。 即墨缈请那人等待片刻,把我们叫到身边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是殿下的疹子愈发蔓延,你们其中一个要去找医官,现在萨满法师找我去也好,等她把她想说的说完,我会询问她能否派来一个医官给我们,你们也去询问人,双管齐下,如果萨满法师拒绝,我们还有其他机会救治殿下。” 即墨缈安排事情一套一套,我和祝冬都听明白了她的想法,她考虑得很周到,祝冬说,“那你教我几句失韦话,我去找医官。” “好,我在这里看着殿下。”我说。 即墨缈忽然问她,“你能分清楚路吗?我说的是回来的路。” 她担心祝冬是路痴,我问她,“不会吧?” 祝冬哑然,“我……我也……不确定……” 靠不住,我只能接过来这个任务,“我去吧,你教我怎么说。” “那好。” 一炷香的功夫我就学了好几句,我学得很快,没想过自己忘得也很快,“那好,我走了。” 即墨缈把她的匕首给我,“保护好自己。” “知道了,我不用这个。”我没有接她的匕首。 “不管能不能找到,天黑之前必须回来。”即墨缈吩咐说。 我都答应下来,“都记住了。” “至于你,殿下如果在我们走了之后病情严重,你必须找人过来。” 祝冬说好。 我们三个分开行动。 看着即墨缈跟着的那个人,我认出了那是戴白纱的男子,边走边思考这个人是不是萨满法师的徒弟,草原上侍奉神的人一生都要贡献给腾格里,要是他也是萨满的徒弟,那腾格里可真是捡到了宝。 路上遇见一个人我就问一遍,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有几个人听懂了我的话,他们想告诉我医官的住址。 我听了半天都没有听懂,摊摊手表示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一个妇人指着南边一个蓝色帐包,我激动地拉住她的手,把手上的金链子拿下来送给她,她见了那金子慌忙摇头,又给我系回去。再三如此。 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找到了目的地。 几乎是飞奔着跑向那里,殿下有救了。 我轻声问道:“有人吗?” 里面没有人答话,虽然知道这样于理不合,我还是推门进去,“打扰阁下。” 帐包里有人,我观那药柜子和南魏宫里御医房也没有什么差别,高高的柜子无数个小抽屉,只是抽屉上写的都是我看不懂的字,横着看纵着看都是不懂,蛐蛐腿一般奇怪。 帐包里只有一个低头坐着择药草的男子,见我进来,头也不抬继续他的活计。 失韦男子身上青色蓝色的衣服总让人觉得花里胡哨,可这人从远处看着就有种尊贵不可冒犯的气息。 我在思考,会不会是这里的医官地位较高,众人平日里都是捧着护着。我们南魏就不是,医者比商人地位还要不如,私以为这并不公平,医者治病救人妙手回春,不该比商者地位还低,宫里的人更是连大监都敢欺辱有品阶的医官。 “打扰了。”我看着他紫色的袖子说。 他应当是听不懂,不然不会都不应我一下,我回想着即墨缈教我的话,磕磕巴巴说了几句。 他终于愿意放下手里的草药看我一眼,这人眉眼间尽是凌厉,眉峰更是带着棱角,和萨满帐包里的那个男子截然不同,毫无女相之感,我不说话的时候他睬也不睬我,满身都是傲慢之气,可他的傲气又让人不免怀疑这是他的天性使然。 哥哥说的南魏百将,兴许某一个就长成他这样,在沙场上这番冷傲便能折杀敌人。 我又重复了仅会的几个失韦词,“公主,生病,医官……” 他平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反应,我有些着急,想着也许是自己发音不准,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我有点慌手慌脚,正想对他解释。这人好生无礼,直接从药柜前绕开想要离开,我匆忙拉住他不许他走,把刚才那妇人还给我的手链摘下来擩给他。 他握着我的链子被我强行按在凳子上。 我想我得示范给他看,于是我开始用动作解释让他明白我的来意。 一人分饰无数个角色,我先扮演公主上轿出嫁,又跑到一边坐倒扮作正在等待公主的北齐人,后来我们遇见了狼。 我头一次知道了我的天赋居然在此,又扮演狼群,我怕他看不出我是狼,假装狼,嗥叫喊了几声,然后又表演众人被狼咬死,之后开始表演死里逃生过后,我们几个发现公主生了疹子…… 我看他还是没有反应,彻底恼火,“还听不懂吗?” “怎么会呢?我表演得这么好。”我自言自语道。 “就是公主生病了,又没有人来帮忙,我们只好自己找医官,这么简单,你怎么会听不懂啊……”我快要哭出来。 “就是……我们吧……遇上了这个……”我学着狼的叫声,“然后呢,我们……”我又假装打死了狼,“最后我们被救了,然后我们就……” 我累得一句话最后也说不出,这个人还是毫无反应,我几乎认为这就是一个聋子了。 他忽然用流利的南魏话说,“听明白了。” 我没有反应过来,继续说,“其实很简单的,我们呢,和亲队伍遇上……哎,你说什么来着?”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我也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这人真是,都听明白了干什么还要我废这些口舌! 第九章 双凤之争5 “你会说南魏话怎么不早说?!” 他把我的链子还给我,“你没有问我。” 丹田之内血气上涌,我差点吐血而亡,“你怎么会……算了,正事要紧……你和我走一趟。” “不去。”他干脆利落拒绝。 “我们有很多钱。”我担心他是因为我们没有诊金。 “嗯。”他又低头择药草。 “拜托你了!拜托……嗯?行不行?” 他抬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瞳蓄了海子一样清澈,“不去。” “为什么啊,你说你想要什么,我们都有。”我就差给他跪下了。 “因为,我不是医官。”他慢慢悠悠说,一句话拆分成了两段。 “你逗我玩呢?怎么不早说?”我笑着问他,其实我当时强忍住想要把那堆草药倒进他嘴里的冲动。 “你没问我。”他说。 “我……我……”我向他伸出大拇指,“您有理,能告诉我这里的医官去了哪里吗?” “喝酒。” 这人可真是寡言少语,可我怎么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戏耍我。 “要多久才会回来?” “嗯,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我刚说完没多久,外面就传来马蹄声。 “真的回来了。”我惊讶。这人的耳力不一般。 他们用失韦话说了一会儿,那个黝黑的汉子提着药箱醉醺醺拉着我走,我回头窥那个男子,他又坐下择他的药草,再也不看我一眼,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择草药的那只手,手掌上有个很深的牙印。 该不会就是这么巧合,救了我的人就是他吧?他也没说,说不准是没有认出我,天那么黑,再说我浑身沾满了狼血也看不见脸。 可如果真的是他,那我刚才还对他那么失礼岂不是很过分。 我和失韦医官来到殿下的帐包,即墨缈回来的比我早,她和祝冬在一边烧水,祝冬把干净的帕子搭在水盆边。 “我找回来了。”邀功一样对即墨缈和祝冬说。 祝冬不屑,“即墨缈也请了萨满法师过来看病。” 我说,“请都请过来了,还是让他也给公主看看吧。” 祝冬把我拉到旁边说:“是中毒。” 公主并没有吃什么不干净的食物,“侍女带来的食物,在出发前就已经让御医检查了一遍。”我说。 “谁知道她是怎么中毒的呢?” 我们两个也听不懂即墨缈和医官的话,只好在帷帐后把开水晾凉准备给公主擦身子。 铜盘里的水还腾腾冒热气,我蹲在地上被热气一熏,脑子里浆糊一般,这疹子有些像陈美人刚生病时身上起的红疹,再往后红疹就会长在一起变成脓包。 我有些恐惧,走上前拉开帘子看殿下,那疹子果然有几处成了脓包,医官也看诊完毕,我问即墨缈,“他也说是中毒?” 即墨缈轻轻点头。 我更加迷惑,“帮我问问医官这疹子传染人否?” 我越看这病越像陈美人的病,症状也像,我怕得发抖,心里面什么念头都一股脑跑了出来。 祝冬见我不对劲,“你怎么唇色都泛白了,不用怕,萨满法师说这个不传染,你别看疹子都连到一起成了脓包,用乌木和桔梗烧成灰,再伴着干净的水擦洗三日便可。” 她说不传染,可是御医说这脓包传染人很厉害,连大妃都封锁了陈美人的宫殿不许外人进。 御医还说必须切开脓包用烈酒和井水冲洗,萨满法师说,只要用乌木和桔梗就能治好,这不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殿下还是没有清醒,我们三个轮流帮她擦洗身子,拿了乌木和桔梗烧灰拌水给她用,其间有一天她睁开眼睛问了我们一回这是在哪里,后面即墨缈又伺候她睡下了。 她果然一天天好起来,身上的疹子脓包都渐渐消失,可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想起宫里的人,惧怕十分,如果她真的和她母亲得了同一种病,那陈美人也就是中了毒。 一个御医不知道也就罢了,整个御医房也看不出这确实很奇怪,除非,有人让他们不许诊治好陈美人。 我一开始觉得是大妃,后来思索应该不是她,她的地位已经很高,陈美人这几年也没有前些年的势头足,加上她也没有皇子,根本就不会对大妃有威胁。 难道是新进宫的那些美人,陈美人平日放肆惯了,得罪了这些年轻气盛的新人也有可能,想了很久,我还是不能确定谁是凶手,又暗自怀疑是自己的疑心作祟。 即墨缈拍拍我的头说,“夜深了,进去睡吧,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我看着她欲言又止,还是没有把这些糟心事向她倾诉,她比我聪明,少许时日必能看出其中利害,但我不愿让她知道这些龌龊。 母亲告诉我千千万万次,在宫里能活下来的都是笼子里有本事的女人,耐得住寂寞,受得起委屈,忍得住折辱。 晚上睡觉,我们就睡在殿下床边的壁毯,这壁毯不是羊毛毡子,我翻身几下老觉得扎人,祝冬也没睡着,见我睁眼,她推推我的肩膀问我白天那个男子。 “她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我说。 那个人抱着殿下,当时身后就跟着祝冬,我以为祝冬早就见过那个人的真颜。 “才不是。”她告诉我,“他一直遮脸,除了那双眼睛,我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再说了,乍一看那双眼睛也没觉得有哪里动人,可那眉眼鼻子合在一起,惊为天人!” 她说的正中我下怀,“真好看的仙人,我以后要写书生娇小姐的故事,就把他的脸往里面套。” 我的脚碰碰她的腿问:“祝冬,你多大?” “十五。” “可以许人家了。”我打趣她说。 “你呢?”她不再唤我温虞翁主,我们初识那会儿,也就是几个月前出发,她一口一个温虞翁主,叫的我都找不到北,后来我才明白人家是特意和我一个没有背景的翁主划清界限。 “我啊?十三,再过两个月就满了十四。” 我又问即墨缈,“你呢?” “十六。” 我也看出来她身格有几分窈窕,再过一两年就是大姑娘了。 “骄是傲气的意思吗?”祝冬忽然问我。 “是茂盛繁密,生气四溢。”我说。 “我是合宜殿元氏的孩子。”我又告诉她们说。 “就是那个南魏沼泽地里出来的小妃?”祝冬直率问。 她又急忙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听府里的老人说陛下不待见外族人。” 我没有否认,陛下确实不很喜欢我们这一家子,“你呢,在府里怎么样?” 我有点担心触了她的霉头,冲撞了她,刚开口就后悔不已。 第十章 爱即命门 没想到她丝毫不在意,说她父亲有三位夫人,她母亲是正室,平日里父亲最疼爱她。 她每每调皮之时父亲总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可要是她母亲真的因此动手打她,她父亲又跳出来不许府上的人动她一下,父亲许诺她说十六岁及笄礼,他要请全良渚有头有脸的人来参礼。 她上面有五个哥哥,都是一母所出,可她哥哥被父亲训着凡事不要声张,太张扬的人在官场上寸步难行,他自己倒是对这个女儿极尽宠溺。 她母亲就向大妃请愿说,这个小丫头十五岁了还不懂事,请求让她作为喜媩一同去北齐送亲,磨练个一年半载再回来,免得她在府里整天玩闹放肆。 她走的前几天,父亲也没有多说什么,他送祝冬进宫的晚上,左丞把一包又一包的金瓜子塞给她,她叫住父亲刚想和父亲撒撒娇,却见父亲眼里都是眼泪扭头就走开了,终究还是舍不得她吃苦。 两个姨娘也有女孩,但是没有一个能爬到她头上作恶,她这么多年在府里可以说没有受过半点罪,要不是这次陪亲,她一辈子也想不到还有离死亡如此近的一天。 我忍不住羡慕她,她可真快活,做大户千金可比做个不受宠的翁主强多了,得亏我有个哥哥还有一个疼我的母亲,不然在宫里真是一天都活不下去。 即墨缈一直都没有说话,她年岁大些也懂事一些,我一路上虽然有些怕她,但她并没有让我有任何不适之处,此人为人待物都自有一番定论。 她是冷美人,靠近她都能闻到她领间袖内一种淡淡的冷香,我第一眼看她甚至不敢多在她身上停留,她美得让人不可直视,我想她必也是知道自己的长处,所以明白自己有资格摆出一副高贵冷傲的姿态,世间的美人都是有特权的异类。 祝冬说,“在家里,我父亲母亲都叫我冬儿,你们以后也叫我冬儿吧。” 我问她,“你为什么叫冬?” “我是初冬时节的生辰。” 他们家真真直率,那我是秋天的生辰,按照他们家的规矩,岂不是要叫秋,我说:“我母亲叫我骄骄,我哥哥叫我毛骄。” 即墨缈这才慢吞吞开口,“为什么叫毛骄?” 我想起我哥哥就咯咯咯地笑,母鸡下蛋一样的声音停不下来,“因着我平日行事毛躁……” 即墨缈嗯一声,“看出来了。”丝毫不给我面子。 “你家里人叫你什么?”祝冬问她。 “琉璃。” “那不是大妃给你的封号吗?”祝冬说。 琉璃翁主是奉庄王的女儿,陛下把奉庄那块地给了他,他就以封地为名号搬离了良渚城,携家带口从京城去了奉庄,奉庄养人,陛下倒是给了个好去处,相比起陛下另外几个兄弟,奉庄王的安身之所确实不赖。 “琉璃,这名字真美。”我感叹道。我没有告诉她,这名字我在宫里听过一般,说不准是哪个宫殿洒扫的宫女就是这个名字,宫里女子多,什么白璃、紫璃、秀璃多得是。 她没有说话,沉默一会儿后骂道,“美个屁。” 我和祝冬惊得坐起又忍不住同时狂笑,即墨缈居然还会骂人,我们两个赶路这几个月头一回听见,或许是大难不死后的片刻放肆。 我想,我本来就看错了她,她并不是那种死气沉沉只会守着规矩的女子。 “怎么说?”祝冬重新躺在壁毯上问。 “没什么,我不喜欢这名字,以后你们谁也别叫。”她警告我们。 我说行,“那我们两个就一直连名带着姓叫你。” 她似乎向我翻个白眼,但是夜色太沉我看得不真切。 她训我,“我比你大两岁,你合该喊我一声姐姐。” 奉庄王是陛下的兄弟,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们一家人,但我也知道这门子亲戚,“行啊,你比我年长,叫你一声姐姐也不亏。” “那我也叫。”祝冬说,“你们两个即墨家沾亲的不许排挤我。” 三个人说了一会儿私房话,即墨缈说,太晚了还是早早歇息,明日才有力气去萨满法师那里。 祝冬应下,这边就要闭眼,我戳她脸颊问:“明日我们还去萨满法师那儿?” “哎呦,我忘了跟你说。”祝冬叫起来。 即墨缈问:“你傍晚没告诉她?” “我忘记了嘛。” “萨满法师认定我们能为东胡祈福,说是让我们明日参与。” “参与什么?”我问。 “失韦人要求雨。” “求雨,我看这里草尖油绿,用不着求雨。” 祝冬叹气,“谁知道呢?” “其实草下的土地是干的,我想大旱应该也开始延到了失韦。”即墨缈告诉我们。 草原上最先醒来的是牛羊和猎狗,一阵犬吠把我们三个唤醒。 我揉着眼睛,见床上已经没有了景律公主的踪影,慌忙说,“即墨缈,殿下不在!” 她问我是不是忘了昨晚说的话,手底下把外夹襦裙的缎子系上,我睡得懵懵的,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缈姐姐。”祝冬向我眨眼。 我忽然想起来了。 没等我们去找公主,即墨问音自己回了帐包,身上的衣服也是自己穿好的,我爬起来,自己还衣衫不整,头发缠在一起,“殿下,您去哪里了?” 即墨缈打了盆水,“殿下还是先洗漱。” 她刚好,脸上的病气还没有消去,唇角曝起白皮,那唇色曾经比鲜红的樱桃还滋润,这罪恶的和亲把她弄成了这幅鬼样子。 来之前她曾问我,她像不像板上的肉,任由旁人宰割,我没有怜悯她,作为皇室的孩子,谁又不是这个命呢? 她比起那些嫁到边界部落和亲的翁主,幸运了不止百倍,我以后或许连她一半也不如,她嫁给北齐皇子,以后照样享无上尊荣,只是离家太过遥远,思乡思亲也像是钝刀子割肉。 景律公主坐下,指着窗外问:“那是什么?我想要那个。” 正好有一个妇人捧着一个装满奶茶的锡壶走过,即墨缈把帕子递给祝冬,“帮殿下擦洗。” 我急忙要走出去问那人买一些奶茶,即墨缈瞟一眼我,“衣服穿好再说。” 她走出去和那妇人交谈片刻,等她再回来,那一壶奶茶已经抱在她怀里,“殿下洗漱过后,小女伺候着用些。” 景律公主不理她却叫我,“骄骄,你来。” 我急忙把衣服穿好,头发还没有束起来,“殿下要什么?” “我饿了,你饿吗?”她是故意不搭理即墨缈。 “饿。”我麻利地说,余光扫过即墨缈,见她脸色忽的不好。 “去找些东西吃。” “是。” 我走了后,祝冬告诉我,殿下让她去给这里的驿馆送信,可祝冬找了半天也没有在失韦找到驿馆。 第十一章 爱即命门2 我走出帐包,外面的草叶上还结着白霜,一时间受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草原上的人马都开始活动,一个老人乘坐牛车打我身边经过,左手拿着棒子,用那棒子赶牛,牛被他打得瞪着眼跑路,他右手里边握着一只烟袋子,烟枪上鱼肚皮白的一小圈玉石。 我嘴里呼出一阵阵白气,这里的天怎的如此寒冷,才入了秋,竟有冬季萧瑟之景。 “哎,老人家,您去哪里?”我叫着他,“能否告知我何处有茶坊食店,勾肆饮食?” 他摇头,听不懂我的话。 我又开始我那一套比划的动作,期间他的牛好几次用一种蔑视的眼神鄙视着我,兴许是我的错觉。 我正表演得尽兴,一边忽然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我愤怒地回头看那人是谁,原来是那天在医馆见到的人,顺着他的胳膊往下看,果然见那牙印伤口还没有愈合,我试探地喊一声,“博端格?” 早知道昨晚就问问即墨缈,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博端格,弄的现在我还得小心猜测这人的身份。 他抬眼看我,我心想八九不离十,这人应该就是那个叫博端格的人。 我斟酌措辞,是应该先给他道歉还是应该先向他道谢,他救了我们几个本来应该对他行大礼,咬了他又该给他赔不是,左右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竟然嘴笨至此。 他见我说不出话,“有早茶。”看来刚才是把我的丑相都看了个遍,无所谓,在他面前比划着说话又不是第一回。 我把道歉和道谢的话一时间都抛到脑后,“哪里有?” “跟我来,这边。”他带着我走。 “你真的是博端格没错?” “嗯。” “那个……我……我……”我盯着他手上的牙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又开始结结巴巴了。 “野狐肉,你吃吗?”他问我。 “啊?” “烤干饼?” “吃,我都吃。” 又记起景律公主口味淡,问了一句,“咸吗,还是辣?” “有甜的。”他说。 “那就好。” “你偏甜食?” “不是,殿下不喜咸辣。” 他带我来到早茶集市,我没想到草原深处还藏有集市,我们一路走大道,从没有发现过这样的草间新天地。 太阳渐渐升起,霞光把草叶上的露水吸干,集市上女人孩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放眼望去还有很多布帛摊子。 有人支起石头堆,坐了一个烤炉子在火上,一头煮茶一头烤肉,他旁边还有一个戴头巾的女子煮着一壶奶茶,奶香、茶香和肉香接连在我鼻尖引诱,我不争气地一次一次肚子叫。 “我吃这个。”蹲在炉子边,口水几乎要耷拉到地上。 他用流利的失韦话向摊主解释。 “我要四个肉,不,五个。”又多伸出一个手指,我想给他也买一根柳条穿的肉串。 博端格递给那人钱,我觉的这样不好,便把手上的金链子拆下来给摊贩当做交换,博端格说:“你就这么不想要你的链子,到处丢给旁人?” 我也在医馆把链子丢给过他,“不是,只是我身上别无长物,只有这些陪嫁时带过来的首饰。” “拿着。”他把肉和金链子递给我。 我有些害臊,平白无故受了他的好,他俯下身结账,此时一道霞光正好从他侧脸穿过。 他的鼻梁可真高,和雕题人一样,眼睫跟蝴蝶翅膀似的,不知怎么回事我觉得他并没有我第一次见他时那么凶。 “这个给你。”我从手里一长串的肉里挑出一串好的。 “我已用过早茶。” 他不要,我只好自己把肉吃光,路上有人和博端格打招呼,我听不懂就在一边安静等他们说完。 一个脸上长着疤的男人走过来,在博端格的后背上重重一拍,博端格和他撞撞肩膀,从他手里接过一皮囊酒。 “那是你的朋友?” “是我哥哥。”他贴在我耳边回答我。 “你们都是失韦人?” “难道我们会是南魏人北齐人?”他反问我。 不知道即墨缈碰上博端格会不会打成个平手,博端格这个人从不说废话,至于即墨缈,更是个中高手。 他们似乎在头天晚上就说了很久的话,不知道即墨缈怎么看这个草原人,我想着回头一定要问问她。 最后我买了香堂果子、烤干饼、羊肉煎饼,抱的一捧东西都是博端格付了钱,我看失韦的钱币和东胡钱币比起来,铜钱的口子大了些,上面的字也不是东胡字。 他把我送到我们帐包前,我说等等,拉住他让他等一会儿。 “你回来了?”祝冬接过我的东西。 “我们还有没有金子?银瓜子也行。” “我给你拿一包,等着。”祝冬说。 他还没走,我把重重的一包金瓜子交给他,顺便把积攒的话都说给他听,“您救了我们,我十分感激,还有,我咬了您一口,对不住,这是小小心意,万望莫要推辞。” “就这些?”他提溜钱袋说。 我们几个人也没花他多少钱,我有些拿不准他话里的意思,“那我再去拿一点。”反正我们不缺钱。 “我说的是,你咬了我。”他把手上的口子抬起来放到我眼前。 这么大个人怎生的这样小气,同我一个小孩子置气,我也不是故意为之,“那……你也咬回来……”我赌气把手递给他。 “咬轻一点啊……轻一点……”我闭上眼同他说,真的以为他会咬我一口。 “拿走。”他把那一包钱丢给我,还没咬我就从我们帐包前走开了。 我瞧着他像是生了气,可我又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了他,这个人不止小气还爱耍脾气。 即墨缈问我刚才和他说了什么,我把那包金瓜子还给祝冬,“跟他道了个歉,还道了谢,可他不要我们的钱,真是个怪人。” “他是莫和多的儿子,不缺钱。”即墨缈说。 莫和多是失韦部落的首领,他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博端格就是他第三个儿子。 我接着又问:“那戴着面纱的人呢?” “雨师乘歌,那天晚上我们遇险,他也在博端格的队伍里,他们应该是好友。” 都怪我自己被狼咬晕,要不然我那天晚上就能看见那人的面容。雨师是东胡皇室的姓氏,这里竟然还有东胡人,我暗自感叹,有东胡人就好,我们能联系上南魏也可快些返回。 “不用觉得可惜,我后来去了车上,也没有看见车马后面的雨师乘歌。”祝冬咬了一口干饼安慰我。 “殿下呢?”我不见她。 “说是疲倦,又躺下休息了。” “要不要再找个大夫来瞧瞧,她精神头总是不好。”我说。 “不需要。” 即墨缈对景律公主总有一种莫名的敌意,她们不是很对付,我不知是否是我多想了。 她一个王城之外的翁主,和宫里的景律公主八竿子也打不着,要交恶也赶不上时间。 第十二章 爱即命门3 午间的太阳把草原照得通亮,我们四个被请去萨满法师的仪式,我不怎么相信求雨这种事,南魏宫里的卜师也举行过类似的活动,十次有九次都是不灵验,我认为他们也不例外。 本以为他们会让我们四个跪下和他们一起开始,萨满法师却没有强求我们。 我们四个呆呆地坐在毡子上听他们念经,他们每人手里都有一个可以旋转的棒槌,即墨缈说那里面是一串经文,每个信奉腾格里的法师成年后都会为自己占卜一卦,自己不看卦意只有腾格里才知道,把那“命运”藏进法器中,日日放在手边。 我觉得不可思议,南魏的术士从来不给自己占卜,如同医者不自医。 我的眼睛往下找,在人堆里看见了雨师乘歌,他和博端格坐在台下,脸上又蒙上了白纱,那样的虔诚,博端格也闭上了眼,他们都是腾格里忠诚的信徒。 求雨求了两个时辰,我盘腿坐得屁股都疼,和祝冬对视一眼,她亦是如此。 年轻女孩子嘴里总是躲不掉男子的话题,我和祝冬小声讨论,就在腾格里的眼皮子底下,后来我在困顿之时想到是不是这个时候得罪了天神,才会有那些痛不欲生的时刻。 祝冬说雨师乘歌的长相不如博端格凌厉,雨师乘歌太女子气,比不上博端格的英雄气概,我则不以为然,真正的美其实不分雌雄,祝冬把他的性别看得太重,眼睛里失了公允。 “要是你未来的夫君比你还美艳,你能高兴起来?”她问我。 我毫不在意,“长得好看就行,比我还漂亮我能高兴得吃饭多吃一碗。” 即墨缈嘘我们,不许我们再多说话,祝冬最后问她一句,“你觉得是谁好?” “雨师乘歌。”景律公主说。 “博端格。”即墨缈说。 她们两个几乎是同一时候说出。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 我怯得把眼睛移开,这两个人从不同步,就拿今天早上来说,即墨缈把殿下的金垫连环花簪取出,要帮她戴上,殿下却把祝冬叫过去,随手把那簪子赏给了她。 殿下说她要戴累丝三凤钿口,即墨缈提醒她说婚后三日才可佩戴此物,这是规矩,殿下冷嘲热讽罚我们跪下,说我们三个喜媩愈发不懂尊卑。 我知道殿下为何要连坐,她想让我和祝冬都厌弃即墨缈,可惜她使的招数太低级,连祝冬都不忍直视。 她们两个真是让人看不明白,从未相识的两人怎会如此互相看不顺眼。 天上的云层渐渐往我们这边转移,薄云积累成厚重云块,我和她们几个一起抬头,草原的蓝天忽的变成了灰青色。 起风了。 景律公主说道:“看天色,大雨将至。” 祝冬嚷嚷,“真的下雨了,我的天啊!” 即墨缈伸出手,一滴雨落下,“是真的。”她低声喃喃。 我扬起脸,一滴两滴,豆子大的雨点落在我脸颊,萨满法师求雨真叫灵验,说下雨就下雨。 公主的衣服湿了,我急忙把外袍脱下盖在她身上,她身子弱,最易受风寒,况且大病初愈受不得雨水。 即墨缈请求法师让我们先回去。 祝冬扶着殿下,我和即墨缈在她们身后跟着走下阶级,萨满法师忽然叫住了我。 我和即墨缈对视一眼,“去吧。”她说。 我愣愣地又跑回去。 大雨倾盆而下,我被浇成了落汤鸡,头发也湿哒哒滴水,底下的失韦人乐开了,拿着盆子各自接水,伏跪在地上,以脸贴地对腾格里表示感谢。 我回到了萨满法师身边。 她说,“欧时。” 我愣了一下,这话是让我跪下,犹豫了一个瞬间,我还是屈膝跪下,她的手即使被大雨冲刷也还是温暖柔软。 我低着头任由她在我头顶轻轻抚摸,她似乎在我身上进行某个仪式,大雨把整个世界都吵得闹腾,下面的人更是在大雨里狂奔,没有人注意到,大雨扫起的烟雾中,我跪在萨满法师脚下。 她对我说:“你可知什么是命门?” “石门。”我回答。 “还有呢?” “还有额……晴空穴位?”我飞速回想哥哥所教我的《云笄七签》。 但,她想和我说的似乎不是这个意思,她要告诉我的不是身体上的命门,萨满法师摇摇头,“稚子今愚,来日须得牢记这二字。” 我吃不准她在我身上看见了我什么样的来日,“还请法师明示。” “天命所归,凡胎不可违。” 我听不懂她的话,看着她那悲伤的眼睛我忽然很害怕,那些雨水滴入我发间,打得我抬不起头,“多谢法师,可我从来不怕死。” “这世上,比死可怕的事不在少数,倘若你真的遇到那一天,不要忘记向腾格里祈祷。” 我再一起身,她已经不见,缓缓从高台上走下,博端格走过来同我说话,“你不要紧吗?”他当是看见了那一幕。 我只是一味说冷。 他看我一眼,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套给我,“下雨了,小孩子不能在外面多停留。”他催我回去,“等到雨停后,隔天晚上会有盛大的火堆集会。” 我点点头,“那我回去问殿下一声,再看能否前去。” 我边说边寻找雨师乘歌的身影,找了几眼也没有看见他所在,“我要回去了。” “嗯。”他看我一眼,我疑心他看透了我在寻谁,又不点破。 于是便大大咧咧问,仗着年纪小,怎么折腾也是不怕的,“那个叫雨师乘歌的人,是你的朋友吗?” 博端格说是,“雨太大,你先回去吧。”他并不在我面前提他。 我回去把博端格告诉我的话同她们说了,殿下把发髻松下,“去,为何不去?” 即墨缈就站在一边,她却不让她碰她一下,只要祝冬不在,她绝不让即墨缈帮她做这个做那个,我很疑惑,要是她真厌恶即墨缈,为什么不把所有的活都支使给她呢? 隔天晚上我们还是去参加了失韦的火堆集会,我在帐包里先坐了一会儿,年纪尚小,即墨缈就匆匆给我打了几个散辫子,看起来倒像是失韦的小姑娘。 我没有涂胭脂口脂,一张脸素净,祝冬要给我点一些,但我总是忍不住去舔食口上的红,她索性给我擦干净让我坐到一边去。 殿下给南魏的信早已拟好,只是失韦不与南魏来往,没有直通南魏的驿站,即墨缈想好了后面的安排,她和萨满法师说我们隔些时日启程去东胡都城凉州,去那里把信寄出去。 其实当天从队伍里逃走的人不在少数,我认为他们其中可能有一些人会把我们的处境告知陛下,即墨缈不以为然,这些人到现在没有出现,许是已经各自逃离去往别国。 第十三章 爱即命门4 草原星子漫天,我坐在门口等着她们装扮好,路过我们帐包前的一个骑马男子俯视我,“你们就是南魏人?” 他的南魏话说的并不好,头发剃得只剩下中间一团,面对这个滑稽的失韦人我好不容易才忍住嘲笑,那头上一撮头发莫名让我想到合宜殿宫人手上的鸡毛掸子。 “是,您是?” “光阿尕平。” “什么?”我也听不懂他的失韦话,这人说话有些大舌头。 祝冬跑出来叫我,“骄骄,看见我的青褐色腰封吗?” “你叫什么?”他用马鞭子指着祝冬问,那双褐色的眼睛被我们帐包前的鹿皮灯照得闪闪发光,看向祝冬的眼睛里多了一些玩味。 祝冬不搭理这人,“昨天你不是说给我放在箱子里吗?” 我记起来,“在后面一个黑木箱子里。” 祝冬掀开帘子又走进去看也不看这人,他的眼睛跟着她的背影闯进我们帐包,我挡住他的视线,“姑娘们在换衣,您不该停在这里。” 他的马鞭子抵住我的肩膀,“小姑娘,说话不许直视我的眼睛。” 博端格说过,草原人只有在看奴隶的时候才不许他们看自己的眼睛,这个自大的混蛋把我归为奴隶一栏。 我往后退几步,谁稀罕看他的眼睛,博端格的琥珀色眼睛更好看,我听闻雕题有人是碧绿色的眼瞳,笑起来湖水一样泛着碧波,相比他们东胡人的眼睛更甚许多。 “骄骄,进来。”殿下唤我。 “恕不奉陪。”我做了一个南魏礼。 火堆边有许多失韦的女孩子在跳舞,我看见她们丰润的上围在火光中像成熟的果子,一问才知道她们中最大的只有十七岁,最小的是那个叫兰达的小姑娘才十三岁,他们失韦人十二岁就能许配人家,我十二岁的时候初潮还没有来。 那几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拉起殿下和即墨缈同他们一起跳舞,我觉得失韦人真失礼,我们南魏的公主来到这里,他们的莫和多竟然从来没有召见过殿下。 可当我见到她们朴素的民风,隐隐认为这种部落行道才是大道治理,没有条条框框繁琐的规矩,在南魏都城良渚,茶肆里的私话也要顾着官差的耳朵。 在失韦,下夜看羊羔的女人都能调侃几句莫和多,她帮我取羊奶的间隙调笑说莫和多的夫人晚上像狼,这才使得莫和多气色越发不济,说完一大堆人都笑了,我从没听过女子直勾勾地说人家的房事,顿时羞耻得想要钻进羊圈里。 我也跟着他们一起跳舞,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即墨骄。” “你也在?”我问博端格。 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跳舞,这里人太多,我到现在才发现他们,男男女女挎着胳膊来回斗舞,我看得起劲,“那是什么舞?” 祝冬拉住我的胳膊,“别总是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扫兴,一起来跳舞。” 疯狂跳了约莫一个时辰,我们这边的人坐下来略微休息,忽然人群里有人问:“你们南魏没有这样的舞吧?” 我正想反驳我们南魏有落花舞、寒碧孤烟、斗百花、柳腰轻…… 殿下按住我的手说:“我们一行人住进部落已有些时日,托诸位关照。” “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来斗舞啊!”兰达说,“我们部落的女孩没有一个不会跳舞。” 殿下红了脸,她是一国公主,自然不愿意放下身段为这些人献舞,即墨缈接过话说:“我们南魏的舞和你们这里的舞不同。” “你说说有何不同?” “南魏的舞讲究的是韵和神,你们这里跳的是速与力。”即墨缈说。 她从地上坐起,把外衫丢给我,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即墨缈起舞,心里期待极了,我知道景律公主同她母亲一样善舞,也见过她一舞逐花落的姿态,所以并不在意她是不是愿意跳舞,像即墨缈这样的人,会跳什么舞才更让人好奇。 她踱步到众人眼前,“只是你们的马头琴奏不出南魏的嬉平调。” 正说着,一人吹箫而出,兰达笑道:“乘歌来了。” 姑娘们兴奋地叫嚷,祝冬昨个晚上还和我说,只有南魏北齐这样的地方才偏爱阴柔男子,像失韦、乌丸部族,人们只喜爱马背上健硕的男子,那才是真男人。 “我来伴奏如何?”雨师乘歌朗声问。 “嬉平调下节雪肃,能奏出否?”即墨缈问他。 “是白舞?” “正是。” 他们两个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博端格见我疑惑便解释,“这是南魏的民间舞,包括春白、夏白、秋白——” “停!反正也听不懂。”我匆匆打断他。 “你真的是南魏人吗?”他不解。 我说,“我只见过南魏宫廷舞。” 祝冬笑着问我,“你看,雨师乘歌和缈姐姐是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我承认,这两人完全不是同我们一样的俗人,我念叨博端格说的那句诗,“回眸转袖暗催弦……”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问他。 他仗着自己高,按着我的头让我看,“开始了。” 雨师乘歌长萧一横,四下皆静,如鹰鸟长鸣。 即墨缈跪坐之姿,一声萧鸣,弯腰宛如锦鲤挥翅拨开水花,这便开始了。 草原上风声应和萧声,我从没听过这样悲凄的乐声,他闭了眼,萧声波浪一般涌来,我素来不喜这种哀鸣之声,听得我心里发毛。七八岁撞见宫里的都良人病死,宫人就为她奏萧送行。 妙舞神曲,两人合作得十分默契,一舞结束,在场的失韦人无不赞叹,我回头问祝冬,“殿下呢?” “说是身子不适,又回去歇着了。” 即墨缈出了风头,殿下应是不喜,这两个人并非从不相识,我有预感,她们两人的渊源远比我想象的深,迟早有一天我要弄明白前因后果。 我来不及想清楚缘由,鼻子已经被一锅肉勾搭走了,顺着香气,我走到一大锅羊肉前,正有一个男子用大勺搅拌锅里的肉,他见我被肉香吸引而来,笑着问我话,只可惜我听不懂,不是每一个失韦人都会说南魏话,我渐渐接受了这件事。 “他问你喜欢吃哪个部位?” 我听见博端格的话,问道:“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跳舞?” “累了,找个清静的地方歇歇。” “我想吃羊腿肉。” “好。” 他让那人把勺子给我。 “给我这个干什么?” “这羊是白天新杀的,肉质尚鲜,你自己找找羊腿肉。” “可以这样吗?不礼貌吧?” “可以。”他点头说。 “熟了吗?”我边捞肉边问。 “早就熟了,再煮一刻钟就熟烂了,失韦人喜欢吃煮烂的肉,你们南魏人呢?” 第十四章 爱即命门5 “我们喜欢吃卤肉腊肉。”我说。 “就是腌过,泡过的那些?”他鼓起腮帮子,“听起来就没有食欲。” 我也同意,“肉加上那么多味道就没有原来的意思,再切成纸片一样的厚度,还没开始细品就在嘴里化了,想想就讨厌,怎么吃也吃不饱。” 他笑我,草原的月光清冷,那双温暖的琥珀色眼睛却捎带些暖意,“和草原人一样,你也喜欢大口吃肉?” “那当然。” 我同他说,小时候在宫里只有节日宴会才能吃一些肉,合宜殿的主位刁难我母亲,每月供应总是克扣大半,我母亲身份低微背后又没有可以依靠的娘家,只能一次次容忍那些人,只有我哥哥会把他口粮里的肉省下来给我,说到我哥哥,离开他们这么久,我想他和母亲两个人。 我说了一会子,脑仁一疼,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和他提这些内家的事,等我发现他皱着眉头看我时,才觉得不对劲,“是不是我烦到你了?”我有些尴尬,“我哥哥也总是说我烦人。” “我母亲有时候让我闭嘴,因为我总是在说话。”我又不自觉开始啰嗦。 “不是。”他摇头。 “什么不是?” 他不回答,拿过我手里的勺子,随手一捞便捞着我一直没有捞到的一小节羊腿,“你吃。” 我没有动,“给我吃?”我指着那节羊腿问。 他看我不动那肉,拿了筷子夹到我嘴边,我愣愣的整块吞到嘴里,嚼了一会儿才想起吐骨头。 “好吃。”我竖起大拇指说,一时间忘记了嬷嬷教我不许吃饭时说话。 “再吃。”他又夹起一块给我。 我扒着他的胳膊往锅里瞧,“我想吃那一块耳朵。” 我嘴里嚼着羊耳朵问他,别人还没吃,我们先在这里捞来捞去,“这样是不是不好?” “不会,这里有个说法是让孩子开锅,会有好运。”他又给我夹一块。 “羊脊肉。”他说,“沾着韭花酱吃。” “为什么啊?”我蘸取那青色的酱汁,甜辣的香气爆开于唇齿间,“哇——世间美味!” 我说,“你也吃。” …… 我吃了好多肉,他还在不停地给我夹,“够了,够了,吃不下了。”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 “他们什么时候吃?”我问他。 “已经在煮汤了。” “嗯?他们不和我们一起吃?” “这是先煮的一锅肉。” “为什么要先煮?” “我看你刚才跳着舞说,要是有肉吃就好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所以这一锅……” “大家都有,只是慢一点,按时间是月亮当头,所有人才开食。” 弄了半天,这锅肉就是在这里等我的。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我看着剩下的肉说。 “骄骄!”祝冬喊我。 “我在这里。” “你吃东西不叫我,没有良心的孩子!”祝冬夺过我的筷子,“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那个,羊脊。”我说,“对,就是那块,可好吃了。” “蘸着韭花酱。”我把碗递给她。 “味道不错。”祝冬说。 “你真的饱了吗?”博端格又问我一次,他忽略了我吃了整整十五大块羊肉的事实。 他今晚对我出奇得好,那天在医馆又出奇得冷漠,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是了,应该是我头天晚上咬了他,他心里恼了我,现在他不生气,又成了个顶好的人,我也不能这么过分得和他示示弱。 “我咬了你真是抱歉。”我说。 “原谅你了。”他毫不在意。 祝冬摇头,“这么好吃的一锅肉,你竟然只给骄骄一个人吃,我要告诉其他人去。” “那你把吃的吐出来,你也吃了好多。”我抱着一只大碗放在她面前,“就吐在里面,我看着。” 博端格听着女孩子间的斗气笑了。 祝冬一直吃,吃得比我还香,我想和她说说话,她推开我,“我吃完你再说。” 我就把白天萨满法师说的一些话告诉了博端格。 “暮刻。”他想了想。 “那是什么?” “失韦语中的命门。” “哦,失韦人说命门就是暮刻。”我若有所思,“你能教教我说失韦话吗?” “你想学?” “缈姐姐都会说,我也想学。” “可以,不过你们不是很快就走吗?” 我想起来殿下的迫不及待,“对了,我们好像很快就要离开。” 只好不再提教授失韦语。 远处有失韦男人和女子告白,我看热闹似的往前凑,“走,快去看看。” 一只手拉了正在大快朵颐的祝冬,一只手牵了博端格,我们几个往人堆里钻,其实也没有钻,他们见博端格过来,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我着实像狐假虎威里的那只狐狸。 走到里面我和祝冬都忍不住笑,原来被告白的人就是即墨缈,我和祝冬打趣道:“答应他,答应他……” 即墨缈一个眼刀杀来,吓得我和祝冬即刻闭上了嘴。 那男子还在继续说。 我耳朵无意捕捉到一个词——‘暮刻’ “博端格,他好像说了暮刻,是不是我听错了?” “不,你没有听错,暮刻在失韦语里也是爱的意思。” “啊?”我一脸不可置信。 “写法也一样?” “对。”他写给我看。 我盯着他的手心出神,爱即命门,萨满法师想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爱即命门,爱即命门……萨满法师为什么要和我说这种话? 究竟什么是命门? 究竟什么又是爱? 是男女之爱吗? 失韦人为什么要把这两个词化为一个词? 我彻底被这些弄不清楚的思绪缠绕傻了,脑子里炖了一锅粥一般混沌不清,竟然没有注意到人群涌动,身边的人一挤我,我径直向面前的碎石头伏倒,电光火石间,幸好三只手拉住了我,否则我就会当场撞在小石头块上撞得头破血流。 背后是博端格拉住了我的领子,侧边是祝冬扶了我的肩膀,正前方,雨师乘歌反手挡住了我的腹部。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 “想什么呢,差点和大地来个拥抱。”祝冬调侃我。 我仰头看着面前的雨师乘歌,没有注意身后和肩上的手一时间都已经放开,只剩下面前这只手,我眼里也只剩下这只手和这个人。 第十五章 东胡暗潮 失韦不是久留之地,尽管他们待我们如上宾,可我们此行的目的本是和亲,被这一灾撞上,早日返回南魏才是上策。 我们几个弱女子,路途中危险重重,要想离开此地必须三思后行。 殿下敲定主意,请失韦部族的人帮我们送信到东胡,其后转送南魏,她虽然不放心这里的人,但我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实在不足以骑马赶到东胡都城凉州。 次日,发生了一件让景律公主大为恼怒的事,失韦人拒绝帮我们送信到东胡,即使我们给与他们百金,莫和多也坚决不愿。 他们说失韦人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离开部落,一种是战争,还有一种就是迁移到其他草原,普通的失韦人如果没有碰见战争或者部落迁移,那这一辈子也没有可能离开失韦部族。 我们一行人遇上了大麻烦。他们准许我们离开失韦,但却不许任何失韦人陪同我们上路,也不许失韦人离开此地帮助我们送信。 这样一来,我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前往东胡。 殿下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失韦人没有轿辇,出行完全依靠牛马,她虽然幼时便学习骑马射箭,但那只是仪式使然,要骑马前往远方的东胡都城,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即墨缈和我虽略懂御马之术,终究不甚精通,如果要策马奔腾七八百里地,这可就难了,至于祝冬,我更加不想提,娇小姐一个,从小到大没有摸过马鞭子,她说,她从来出行都有马夫侍女作伴,哪里用的她做此等事。 博端格来了,破了我们的困境。 他提出可以教我们短时间内掌握马术,他们是马背上的部落,七八岁的孩童都能驾马于草原上驰骋。还有,他和雨师乘歌将要去东胡,可以和我们一道前去,这于我们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你不是失韦人吗?”我问他。 “是。” “那你怎么可以离开失韦?”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想从他的眼瞳里找到答案,他琥珀色的眼瞳比他的兄弟们要浅淡,我见过他跳舞那天的眼睛,那个时候我见颜色似乎深了些。 我发现了,他和那些失韦人相貌确实不太一样,因他混迹其中,我便以为他就是失韦人,我这会子猜测他可能是个私生子,不是莫和多的亲儿子。 他问我,“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我抬起头说,“博端格,你是失韦人?” 他肯定,“当然。” 即墨缈叫住我,对我轻轻摇头。 我对怀疑他血统这种事有些尴尬,“我只是觉得你和他们不太一样。” 他解释说,“我还是乌丸人。” 我们几个都震惊了,雨师乘歌看样子早就知晓了此事,他们是从小到大的好友,他必定对博端格一清二楚。我怀疑过博端格的身份,可我从来没有想过雨师乘歌的底细,他一个东胡皇子,竟然可以在失韦的草原上纵马驰骋。 祝冬说:“乌丸人的姓氏是宇文,可你……” 雨师乘歌替他说,好像他们两个是一个人,“他还有一个名字是宇文仲弘。” 我捂住嘴巴,笑声还是没有捂住,“真的吗?” 博端格问我,“宇文仲弘很奇怪吗?” 我说不是,“只是这个名字不像你,还是博端格好听,宇文仲弘像是个舞文弄墨,身形单薄的贵族子弟。” “博端格是什么意思?”景律公主问。 “头狼的左眼。”雨师乘歌道。 后来博端格告诉我,在失韦人的传说中,头狼的左眼藏了世界,将亡者可以从那里看见来世的自己。 我从没有听过这么魔幻的故事,失韦人总是能让我惊讶不已。 那时候我并没有细想,博端格的身世里满是神秘和悲伤,乌丸是东胡前任的掌权者,短短二十年便被东胡人屠杀过半,雨师乘歌同他自幼相识,那么小的乌丸孩子在东胡的皇室中长大,成年后又被赶出东胡放逐到失韦草原,他的童年和青年时期并不比我幸运,可是他从没有告诉我他的过去,我也没有在意过他每一次在我面前低下头时眼里的情绪。 “明天开始便一起学骑马如何?”博端格同我们说。 要想尽快离开草原,也只有这一个办法。 他们给我们找了几匹稳马,草原很大,各自找地方练马,景律公主正想和博端格说话,被雨师乘歌匆匆打断,温柔地问她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她得体一笑,很快从我们眼前消失。 我扭头想找祝冬和即墨缈两个人,恰巧祝冬也在找我,“骄骄,和我一起啊?” “好嘞!”我冲她挥手。 博端格帮我牵着马,把手上红色和绿色交织的帽子伸给我,“戴上这个。” 我不接,“为什么要戴这个,她们都没戴?” “第一次上马可能会受伤,有了这个腾格里会保佑你。”他说。 “我不用,我会骑马,只是骑不好。”我说什么也不愿意戴上,即墨缈早上帮我扎了十几个小辫子,又给我别了小东珠,我不愿意弄乱头发。 他忽然单手按住马鞍一跃坐到我身后,我胯下的马期间一步都没有乱动,他给我戴上,又把我身后的辫子摆到我肩膀两侧,“这样就行了。” 说完又翻身下马,我正想赌气把帽子揪下来,他说:“我去找一匹,陪你一起跑,你在这里等我。” 我于是忍住气,想等他回来再发出来吓唬他。 祝冬慢慢地骑马到我身侧,“帽子不错,给我戴戴。” 她的眼光可高了,要是她看中了什么说明确实很不赖,我扶住脑袋上的帽子,这才发现后面还穿了豆子大的圆珍珠,“不给,是我的。” 她撇撇嘴,“一争就是好的,刚才不是还要丢下马?” “哪有!”我嘴硬说。 “缈姐姐呢?”四下打量没有见到她。 祝冬说:“前些时候晚上,不是有个人同她告白吗?” “嗯。” “刚才那个人又说要陪着她一起骑马。” “缈姐姐同意?”我不敢相信。 “这有什么,听说那人年年带呼节都能拿前三甲。” “什么?” “就是失韦的赛马节。”博端格回来了。 “我去和派巴图一起跑马。”祝冬对我说。 “哎,你不同我一起?”我叫住她。 她回身对我翻了个白眼,夹紧马腹骑远。 我们跑到草原的背后,那里还是漫山遍野的青草,我喜欢这种马踏青草的清脆声音,风里还有草汁的香气,不远处有一些小姑娘俯身劳作,可我明明记得他们不种地。 第十六章 东胡暗潮2 “她们在干什么?”我问博端格。 那些姑娘一弯腰,一抬身,右手都垮了篮子。 “摘韭花。” 我想起羊肉蘸着的绿色酱汁,“哦,原来是这样得来的。” 他让我再多跑几圈,不要总在一个地方踏着草地,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是和他过不去,“我就要踩这一片草。” “草是草原最重要的家人。”他说。 “牛羊马不才是你们最在意的吗?” “不,从来都是青草,牧场,土地。” 他脸上是我所看不懂的对天地的敬重,那个时候他也只比我大三岁,可他比我聪明,比我看得远,他说,牛羊固然是草原人的钱财,但是没有一个草原人会把脚下踩的草排到牛羊之后,没有草覆盖的原野,这里就是一片荒地,如同雕题大漠那般荒凉。人人都可以践踏草木,但草原人和外邦人不同的是他们敬佩草地,守护草地。 我跑快了到一边去,“那我换个地方踩,免得来年这块地秃了。” 他笑了,在我身后跟着我一起扬起马鞭,“闭上一只眼睛骑马,你会学的更快。” 我真的闭上眼睛,却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损招。”我说。 “嗯?” “你就是想看我从马上摔下来。” “我说的是真的。” “我才不信。” “那就算了。” 我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又试着闭上一只眼去骑马,先是左眼,后是右眼,果然在马背上越来越稳,生了根一般。 “这是谁教你的?”我问他。 “乘歌。” “他比你骑得好?” “小时候是,长大了就不是了。”他回忆起过去总是带着愉悦的神情。 “你自己去跑两圈,我不跟着,过一会儿再回这里。”他说。 “好嘞!”我得了命令,撒丫子放开了往前跑,回头望他,他就骑马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说在那里等我,仿佛就不会再动一步。 风灌进我的肺腑,我整个人像是被风灌满的水囊,放眼望去,整个草原都是那样碧绿,风一扬,泛起了绿色的波浪。 我跑得太快,帽子被风也一起勾走,等我回身,那帽子已经不见踪影。 我有些慌张,那是博端格刚给我的帽子,过一会儿回去我可怎么向他解释。 雨师乘歌背着手,在我身后看我,我骑在马上,没有注意马后面还有一个人,他没有骑马,我只好俯视他同他说话,“见到我的帽子了吗?” “过来。”他对我伸手。 “怎么?”我催马向前离他近了些。 他一抬手就把帽子戴在我脑袋上,“真好看。” 我的心又扑通扑通地乱跳了,撇开眼说:“多谢。” “我说的是帽子。”他说完便走。 我骑马跟上去,“可是我不好看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我横马挡在他面前。 “好看。”他被我逼停了脚步。 “你是不是总是喜欢咄咄逼人?”他问我。 “那你是不是总喜欢惹怒人?”我也问他。 “都是。”他指着自己,又指指我。 我夹住马腹,策马离开了他,似乎听到他很清浅的一声笑。 当天晚上我们就开始规划路线,确切来说是即墨缈和雨师乘歌还有博端格三人认真策划,我们三个在一边烤甜瓜吃。 这种甜瓜我从来没有在南魏碰见过,外面是黑色的壳,里面是粉红色的瓤,吃起来无比鲜甜,放在火上一烤,粉红色的芯就成了金黄色的,有些烤红薯的味道,还有几分梨子的清甜。 我和祝冬先给殿下烤了一只,但她不吃,让祝冬先吃,祝冬不高兴,晚上睡觉的时候告诉我,殿下是让她试毒,宫里干这事的都是小太监,她不乐意降低身份,我就告诉她,下次我先吃,我来做那个“小太监”。 殿下吃了半只就没了胃口,把剩下的递给我,我掰了一半给祝冬,正要开动,身后不知谁用膝盖戳了我一下,那半个甜瓜滚在地上沾了灰,回头看他们三个,都正在图纸上勾画,我疑心是博端格却苦无证据,转过头来依旧是气哄哄。 直到祝冬又烤了一只新的,我们两个才大快朵颐。 后来我们离开失韦,夜晚的梦境中,我总是怀念这段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景律公主和祝冬同我一起在炉边烤火,背后就是即墨缈他们三个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想我一辈子也学不会那么流利的失韦话。 祝冬吃了两个,把剩下的甜瓜给了我,她再也吃不下了,我把剩下的甜瓜放在炉子里边,熟了后用炭灰盖上。 派巴图跑进来同我们说有件大事。他白天和祝冬一起练马,祝冬说他跑起马,飞一样轻灵。他知道我们有好几个人都听不懂失韦话,就用磕磕巴巴的南魏话告诉我们,有几个羊倌打了一头大狼,看样子是头狼,博端格很快就说不可能。 派巴图说,“那狼大得吓人,狼丸都有熟甜瓜那么大。”他握紧拳头和我比划。 “真的?我去看看。”我拉着祝冬说。 身后三个人的讨论一时间停止,博端格对派巴图说了一句话,他急忙跑出帐包。 我和他一起跑出去,“我跟你一起去看。” “骄骄!”即墨缈红着脸叫住我。 “我去去就回!”我和派巴图跑得没影。 那狼已经死了,软趴趴一团,我站在它面前,却怎么也记不起那头狼趴在我身上要咬断我脖子的恐惧,我觉得没趣,看了一会儿便走了。 祝冬悄声问我,“看见了没?是不是真的那么大?” 我不经心地点头,“是啊是啊。” “你知道狼丸是什么?”祝冬忽然问我。 “不就是狼的眼睛吗?” 她久久地盯着我,不再和我交谈,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还一边用力敲打我的肩膀,我被她打疼了急急跑开。 有一回我无意间问她到底为什么笑话我,她才告诉我狼丸为何物,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派巴图对我们说了那话以后,博端格让他滚出去。 我蹲下来扒拉炉灰,挑出一个最好看的剥开给即墨缈,又把剩下的擦干净了包在帕子里。 博端格和雨师乘歌停留片刻便要离开,我把帕子里还暖和的甜瓜塞给博端格和雨师乘歌,“你和他路上吃。” 他看我一眼,“帕子里有几个?” 他问的是我给了雨师乘歌几个,他自己帕子里的甜瓜一摸便知晓。 “不记得了。”我撒谎说。 他走的时候把甜瓜交给雨师乘歌,自己往我脑袋上狠狠一敲,雨师乘歌则不动声色地捧着甜瓜走了。 博端格是个很小气的人,晚上和我生了闲气,白天就不许派巴图同我说话,我追着让派巴图和我一起去跑马,左追右堵截,他还是不和我说一句话。 第十七章 东胡暗潮3 他们已经在准备去往东胡的包袱,我们的队伍来时带了数百个箱子,这回离开也不能带上,博端格虽然说会帮我们好好保管,可这是殿下所有的嫁妆,祝冬和我蹲在箱子边像守财奴一样数了一遍又一遍,我们在失韦这些日子,竟然连一箱子金瓜子都没有花完。 我们启程去东胡的那天,早上天气还是好好的,下午就落了小冰雹,偏偏我们骑的是马,半晌,被那冰雹砸了个结实,我们互相接应着半道下了马,找了个小村庄先行躲避。 借避的主人家为我们端了茶,喝了热茶,身上总归得了些暖气,我们在堂屋里同主人说话,一抬眼便能看见大门前的行人,有急急忙忙躲避的村人,还有忙着把牛羊牵回圈中的,我听他们说的话还是失韦话,便知我们这些人暂时还没有骑离失韦部落,失韦草原真是宽广,没有边界似的,我们骑马三个时辰,还没有见到任何其他部族的人。 雨师乘歌告诉我们,失韦部族有固定的通行路线,如果没有当地人带领,非常容易在草原上迷失路途,庆幸的是这一路博端格都会和我们同行,失韦小部族的人对他和雨师乘歌十分尊敬,我们顺带着也沾了光。 外面的冰雹来得快走得也快,和祝冬的脾气差不多。 等我们彻底离开失韦边界,看见正经的集市,已经是三天以后,祝冬晚上睡觉拉开我的被子,非要看看我的胯是不是和她一样被磨出了血,我被她闹极了把被子一盖,蒙住了她的眼睛。 “要是到了凉州,我请你去吃明光楼。”她掀开被子同我说。 “明光楼?” 祝冬解释说,明光楼是凉州城有名的食馆,最好吃的莫过于鱼春,春天的鱼儿肚中有子,蒸着吃不如加豆瓣炒香了下酒,沾着虾酱吃更是人间美味,从前她在家里每个生辰都要从东胡的凉州城远购鱼春,凉州城的鱼春入口生香,唇齿升天。 我摇摇头,从来不曾吃过鱼春,鱼春就是鱼子,南魏宫里没有这玩意,说是不能吃不见天的子,鸡子,鱼子都是这一类没有见天的东西。可现在是冬天,还不是最冷的时候,等春天到还要好几个月,看来祝冬已经做好了在东胡长久等待南魏使者的打算,我不这么认为,总以为南魏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应我们,或者是北齐的军队,浩浩汤汤来东胡迎接半道遇阻的景律公主。 我道,“我母亲说吃了这个长不高。” 她颇为失望,“那你可要错过美味了。” 片刻后搂着我的肩膀道:“等我们进了东胡人的地界,总能找到一块吃饭的地,我到时候带你去尝尝。” 我们白日里寻了家新的客栈,只是刚离开失韦,我莫名其妙地不安,草地不在脚下,光秃秃一片。 雨师乘歌和博端格两人很晚才回来,我们聚在景律公主的房间里,商量明日的行程。 即墨缈问博端格,“今日可送出去了?” 他顿了一顿看我,又对她说,“不劳费心。” 我紧接着问,“送出去信件吗?” “我何时把信件交给了你们?”景律公主道。 “不是信件。”雨师乘歌无奈,“是……是别的。” 我要追着问,祝冬拦住我不让我再刺探,那些话到了嘴边只好送回去,我隐隐明白这三个人在做一件排除了我和祝冬还有景律公主的私事,他们不告诉我们,祝冬也不稀罕参与,可我很想看破他们的暗语,被划分成另外一派总是让人不舒服。 客栈外面有木鱼的沉顿之声,忽远忽近,我说,“这么晚还有僧人化缘?” “不是化缘,是卖小食的摊子,天黑了怕扰民,故此持着木鱼叫卖。”雨师乘歌说。 博端格饮了几口茶,放下茶盏问我,“要吃雨燕吗?” “什么是雨燕?”我问。 “云吞。”景律公主低声。 真奇怪,云吞就是云吞,怎的有了新名字叫雨燕,云吞生于南魏为云吞,生于东胡便成了雨燕,和橘生南国为橘,橘生北国为枳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砸碎的嫩猪肉?”我和博端格边走边说,祝冬说外面太冷,她不想出去吹风。 出了客栈,外面的风果然割人得厉害,我还在问他,“是猪肉馅和芹菜吗?” “不是,是虾馅,加上葱花和干菜,从前我和乘歌都很喜欢吃这个。” 我们想找个背风的桌子坐下吃,可摊主拉开担上的抽屉,下开了雨燕后说他们这里都是站着吃,没有桌子和长椅。 博端格问我还吃吗?我说,吃,为什么不吃呢!我闻到那香气已经走不动路。 我和他站着吃完了一碗雨燕,别看他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吃起东西比我慢得不是一星半点,他闭上嘴咀嚼,一只雨燕要分五六口才能食完,而我一口一个,不一会儿一碗就见了底,回想起来,那天晚上,他边吃边同我说笑,无论是在草原上,还是日后在东胡,我再也没能见过他笑得那样欢快。 他颇为遗憾说,“要是永远能这样就好了。” “可是雨燕吃多也会腻味。”我提醒他道。 他被我打断,碗里还剩下两只没有吃。 “你不吃完?” “嗯,晚饭已经吃了很多。” 我摇摇头道,“得亏你没生在平常人家,不然非是饿死的命数。” 接过他的碗筷,把他剩下的雨燕吃了个干净,又把他的汤汁都送进了肚子。 他愣愣地在一边看我扒着他用过的碗勺,吃完他碗里的东西,许久说道,“我是没有挨过饿,但是饿死是一种好死法,比……大多数要来得痛快。” “你说什么?”我没听懂他的意思。 他不回答我,我自言自语道,“等我回去,也要给我哥哥和母亲做雨燕,我看用料简单,一定能做得好。” “回哪里去?” “南魏啊。” “呵——”他像是哈了一口气,又像是轻轻一笑。 我那个时候太小,没有明白,太多时候,我们和最爱的人根本没有告别的时间。 暂时离开和永远离开,只有短暂阵痛和长久钝痛之分。我甚至最后才明白,我不是没有长大,是我一直不承认长大,我不愿意失去做孩子的机会,不愿意失去在哥哥眼中撒娇,在母亲怀里撒野的机会。 景律公主出嫁前同我嗟叹,很多人离开家便再也回不去了,我没有想过,我日后就是那很多人之中的一个。 临走之时,我又买下了一个瓷碗,是摊主最大的瓷碗,买了整整一碗雨燕回去,想着她们看见了一定会很开心。 我护在怀里,怕瓷碗的热很快被冷风带走,小心翼翼,又怕打破瓷碗洒了一地。 走了半晌,身边却没有人说话,一回头,博端格还站在摊子不远处,他离我有些距离,我对他喊道,“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他快步跟上了我,回去的一路都不再说话。 第十八章 东胡暗潮4 大道之上,马儿掀开蹄子,我们就快到了凉州城,幸好这一路过了失韦我们就改成了乘坐马车,不然小命都要搭在马上。 迫近夜幕,我们歇在距离凉州城只有二十里地的唔妥,按照他们几个人的计划,我们明日午后就会到达凉州城。 唔妥是个小城镇,人马走过,扬起的黄沙和飞尘几乎快把人脸挡住。 我们已经疲惫至极,一想到明日便可在凉州城休歇,几个人又打起精神,找了家酒肆吃酒。 我们在二楼,底下一层是讲书饮茶的地方,听说每天早上用早茶的时辰,底下一层都堵得严实,这里有个讲白书和黑书的说书人,酒家跟我们讲,这人的祖父是大邹人。 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那说书人要开始讲黑书,白天说的自然是白书。 祝冬问倒酒的小二,这里的说书人说的是什么书。小二斟了一小杯桂花酒给祝冬,细想后讲道最近说到了大邹的那位嫡公主。 我没有听过宫里的宫人说起大邹,只是听哥哥提起几句,《七国史鉴》中写道,这是第一个覆灭的国家,由上官家族掌权,整整一百一十年的上官氏一朝被灭族,皇宫里凡姓上官之人一律被斩首,当夜的大邹皇宫血流成河,大邹嫡公主就蹚着这灭族的血海深仇从皇宫中逃脱,此后不知行踪。 雨师乘歌想起一桩事,“前年我们两个途经此处,在东风居树底下埋的那坛子酒还记得吗?” “嗯。”博端格看样子也记起来了。 “良辰怎能没有美酒?” 博端格赞同,“我去把它取出,今日一同饮尽。” “快去快回。”雨师乘歌嘱咐。 于是博端格打马启程,冲着楼上的我们说道,慢些吃,等等他把那坛子酒拿来。 他刚走,底下讲书的先生抚尺一拍。 “要开始了。”雨师乘歌说。 我对亡国公主的故事总是有些不忍,扯了个借口说想要方便,即墨缈问我要不要人陪着,我不屑,又不是小孩子,一个酒肆大的地方也能迷路,遂摆摆手一个人下楼。 一拐弯,碰见一个穿着长斗篷的男子,我不当心踩着了人家的衣角,低头一看一个脚印子,急忙连声道歉,他没有说话,鹰鸟般犀利的眼睛从我身上掠过。 “对不住,给您弄脏了。”我说道。 他不做声,一把推开我,几步飞身上楼,身边几个同他一样的穿着长斗篷的男子一起打我身边经过,上了二楼,明晃晃的大刀拔出,二楼总共有四五桌人吃酒,等了酒保大半天不见影子,倒是等来了一群杀手。 楼上乱起来,碗筷应声落地,噼里啪啦地碎片从二楼摔下,一楼的客人听见打斗之声,也一起慌忙逃走,一时间呼救声和刀子划破血肉的声音交杂相互。我脑子里蝉鸣一阵,看清了那些人的动手去处,我顿时手足无措,这些人就是冲着我们那一桌去,不知是要杀南魏公主即墨问音还是东胡皇子雨师乘歌,反正这里除了这两位,也不值得下这么大血本,找杀手不要命地公然刺杀。 我此刻站在楼梯上,手心一热,往楼下跑去,见煮饭的师傅躲在后面的厨房正要关门躲避,我冲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夺过他手里的大铁勺,这勺子比失韦人煮那一大锅羊肉汤用的木勺还巨大。 我用尽全力握住铁勺手柄,几步跑上楼梯,几个姑娘被雨师乘歌护在身后,即墨缈和他肩膀抵着肩膀作战,她抽出手里的匕首,银光烁烁。 “你上来干什么?”雨师乘歌打倒一个杀手后喊道。 “我……我帮你们……”一个杀手朝我挥剑,我吓得用那铁勺拼命挥打,等我睁开眼睛,那人已经被我打破了头。 祝冬和景律公主越来越往后,他们到了二楼的观景台,只到腰的高度,我忽然有很不好的预感。 即墨缈身手不凡,站在雨师乘歌身边也毫不逊色,我有想过她那细弱的腕骨可以杀狼,可我没有想过,杀人也是一样的冷静。 即墨缈和雨师乘歌挡住杀手,我跑到观景台附近,“这多危险,不要站在这里!咱们快点逃。” “那……那……他们呢?”祝冬说。 “可以,他们完全可以解决这些人。”我像是对景律和祝冬说,很大程度上又是对自己打气,我愿意相信他们的武功。 祝冬说道:“我……我脚软……” 下一瞬,她径直往身后的雕花扶栏上倒去,景律躲得快,否则她就被被身前的祝冬一起砸下楼去。 我闭上眼,飞身一跨伸出半截身子。 我脑袋上出了冷汗,一滴接着一滴,手里就是祝冬的手腕,“拉住了。” 高楼之上,额……其实也就二层,但是一楼的顶高,摔下去非得断了腿,我拉住了祝冬的手臂,景律又扯住了我的手臂,我们三个紧紧相连。 我半蹲曲着腿在二楼上,手臂撑得发酸,整个人都在发抖,景律拉着我,也感觉到我的体力不支,我多么后悔没有和博端格他们多在草原上跑几天的马练练身子骨。 就在我快要拉不住的时候,我看见了博端格的马飞奔而来,他从马上跳下,“放手!” 我颤抖地对他说:“一定要接住!” “你……你不……不要放手……”祝冬比我抖得还厉害,她这一趟送亲路途,比我还要不容易,好好一个娇小姐,又是淋雨又是受冰雹,现在还碰见了杀手。 “放吧。”景律对我说。 “我松手了。”我对祝冬说。 “接住我——”最后一个“我”字长长划破天空,一个人影从楼上摔下,稳稳地落进楼下那人的怀抱。 “你接住了!哈哈哈哈哈……”我松了口气。 我这边笑声刚落,只听见景律啊地惨叫一声,一个杀手伤了她的后背,她松开了我,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头朝下翻落,千钧一发之际,我反手扯住雕花扶栏,一个人悬在空中。 景律白着脸爬过来要拉我,我冷静下来,“你的力气不够,受了伤不要乱动。”我见她身上的衣服染了血。 楼上还在打斗,我没有力气再抬头看战局,只好对下面的博端格说道:“你还能再接一个吗?” “可以!”他张开了手臂,等着接我。 “我有两百斤。”危机时刻依然对着他笑道。 “知道了,快点!”他催我。 第十九章 东胡暗潮5 我闭上眼,正要松开手,楼上一只素白的,沾满鲜血的手拉住了我的小臂,把我从那里提小鸡一样提起来,我认出了这只手的主人就是那天挡在我腹前,使我不被乱石所伤的他。 雨师乘歌脸上脖间沾了血,我盯着他目不转睛,这人此时邪魅极了,如同皎白的月光洒在战场成堆的尸体之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把眼睛从这样的他身上挪开,他笑着看我,眼角还溅了一滴鲜红的血,朱砂痣一般。 即墨缈伸手把景律公主扶起,她失了血色,眉眼间都是疲态,背上的伤口应是见了骨,血流不止,从头到尾却没有叫喊一声,若是还在南魏皇宫,陛下许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她问即墨缈,“这里怎么会有杀手?” “回殿下,这是……” 即墨缈话说一半,殿下的巴掌打得她脸撇向一边,身子一晃,即墨缈没有捂住脸,她转过身不卑不亢地解释,“这在我们的计划内,和他们一起,自然避不开东胡的皇室内乱,可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就不能顺利离开失韦来到这里。” “这是顺利?”即墨缈反问,又要给她一个巴掌。 我拉住她的手腕阻止,“不要!” “怎么,我连一个下人也处置不了?”她把手从我手中抽出,气愤至极。 堂堂的南魏三公主即墨问音,宫中横着走,从未在陛下那里得到一个否字,她又怎么会连我们都不能处置,只是我实在不想看见她们因此反目,即墨缈隐忍的目光中杀意微露,她是既聪明又冷淡的人,让她在大庭广众下受如此屈辱,难怪她会藏不住愤怒。 “你让开!”殿下对我说。 我挡在她们之中,她的手高高抬起,仿佛下一刻就会扇到我脸颊边。 “阿姐。”我拿得准她的脾气,低眉温声道,“也要打我?”她向来吃软不吃硬,我又道:“你受伤了,我们先处理伤口再说。” 雨师乘歌站在一边看笑话一样看着我们,我心里生气,按照即墨缈所说,这些人是因为他和博端格而来,我们只是被无辜牵连,早知道从失韦边界就应该分道扬镳,自找一群护卫队沿途护殿下的安危。 博端格和祝冬也上来了,看着我们都沉寂一片,他道:“还不走,等下一波杀手赶来?” 博端格到了东胡才和我解释,其实他们离开失韦送出去的东西确实不是信件,而是四队人马,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先行一步。 四队人马中都有两人穿着打扮,身高面目和他们相似,为的就是分散路途上伏击人的注意,他和雨师乘歌不知道雨师家那几个人派来了多少杀手,但此举确实保我等一行安全到了唔妥,只是在这里遭受这顿惊吓。 “你们怎么样?”博端格和祝冬问。 他握住我的手臂,“你受伤了?” 我挣脱开,这不是我的血,再看殿下,一张风华万千的面容完全没了生气,我摇头说:“不是我。” 景律轰然倒下,即墨缈和我欲上前扶住她,“殿下。” 雨师乘歌站得近长臂一伸,把她揽入怀里,直接抱起她说:“尽快离开。” 这一天,居然又在生死边界打了个滚,我发现自从离开了南魏皇宫,我的胆子变大了,要是哥哥知道,也得夸夸我临危不惧。 当天晚上我们没有多在这里逗留,为殿下处理完伤口我们连夜赶往东胡,博端格和雨师乘歌都清楚,到了东胡,这些暗杀便不复存在。 天子眼下,皇子即便是再互相看不惯眼,再想争斗不止也会稍微收敛,张牙舞爪的虎狮会变成温顺的小猫,只是不变的是,皇室中对于权力的争夺绝不会停止,没有哪一国的王轻轻松松不经风雨就能成王,为帝王者,没有一个不是手上沾满鲜血,同室操戈的例子不在话下。或许,身为皇族就是他们的罪过。 我不担心哥哥,因为他向我保证过,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他从来不稀罕,还曾对我说世上没有什么能胜过我和母亲。 我想,只要不争,便不会有性命之虞,我们元家的孩子,最是不屑去争,去抢,母亲一生淡泊,独善其身,我和哥哥都知道,大好山河下,埋的是累累白骨,要想活下去,欲望和野心都是蚀骨的毒药。 殿下靠在我肩膀上,我心里难过不已,娇娇高阁姑娘,本应该一生荣华,一世不伤,她受了这些苦,我心疼不已,是我没用,答应了母亲和陈美人好好照顾她,却一次次食言,她像败了的花儿低着头,毫无生气。 我还记得初见她那天,她额间的花钿是蝴蝶兰,她问我,我是哪里的宫人,我低头看看自己素朴的裙衣,坚定地对她说,“我也是陛下的孩子。” 她问我,那你怎么不喊他父王? 我哼了一声,“我乐意叫就叫,现在我不开心就不叫喽!” 陈美人从长廊里慢慢露出脸,朱红的帷幕挡住了她的半边脸,她红唇初启,“音儿,你在同谁说话?” “一个……妹妹……”问音道。 “你啊,被你父王看见乱跑,还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必要罚她们几个!” “给美人问康。”我行礼。 她从阴影里走出,媚得让我一怔,宫中美人多得是,能像她一样美得如此明艳的却是不多。 “你是,哪家的孩子?”她睥睨于我,眼睛在我身上只是停留一瞬。 “合宜殿元氏。” 我哥哥不知何时出现,给他们敷衍地行了个礼,带着我走了,还嘱咐我以后少和她们说话,我回头看陈美人,却发现她一直看着我和哥哥离开,她的眼睛看的方向,是我哥哥即墨护。 此后多年,当我想起景律公主,眼前总是闪过她额间的花钿,鲜艳如血。 我也要跟着画,被哥哥扭了耳朵,他不许我那样在额间画,他说,只有宫里逃不出去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烙印。我问他,陈美人是不是很美,他反问我,比母亲还美?我摇摇头,母亲最美。 一夜间,我记起许多小时候的事。 黎明之时,我们到了东胡都城凉州。 城门尚未开启,雨师乘歌从马上下来,拿出腰间的鎏金令牌,上面用东胡字刻着“雨师”二字。 第二十章 书阁偷香 祝冬猜测的没错,我们在东胡过了年,直到年底南魏那边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我们一行人被遗弃在此地。 景律公主的脾气越来越糟糕,我和祝冬伺候时总是端着小心,即墨缈在外间伺候着,我和祝冬在她身边贴身照管。 发现光阿尕平尸体的那天正是小年,就在一棵虎边柏树下,他躺在落叶底下,那落下的叶子还是碧绿青翠的,他身上掩了些叶子,流血的嘴角边带着笑,死得并不是很悲伤。他的尸体就在我们的院子里。 在草原上我们说过他的事,祝冬也和我一样觉得他头上那堆鸡毛掸子一样的头发格外可笑。此时他的尸体上就有一顶帽子,盖在肚子上,我猜他戴上就能盖住那一撮茂盛的头发。 博端格说他是莫和多的侄子,是失韦草原上有名的训鹰高手,没有一只鹰可以熬过他的驯服。 这样的训鹰高手死在凉州的一个小宅院里,这里不是失韦,他违反了规矩,离开了草原,我在思考,是什么引诱他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来到东胡人的地盘,客死异乡,何其不幸。 祝冬用丝绸帕子捂住鼻子,让几个小厮尽快把他的尸体移走,小厮扛起他,他攥着拳头,我看到金色的光芒若隐若现,他手里有东西,但我的胆子还不足以支撑我去掰开他手一观。 下人把他抱起来我才看见,他的背后缺了很大一块皮肉,像是被人活活剥开,整块背皮都被生生撕下,我吓得一抖,草原上的汉子喜欢在身上纹虎豹鹰鸟,我见过他们在火堆边摔跤,男人们脱下上衣,背后纹刻各色的兽鸟,在火焰的光芒里栩栩如生,他和博端格身边的派巴图比试拳脚,我见他背上就有一只独眼金雕。现在看来有人把他背后的金雕剜走了。 宅门前来往过客,今天是采购年货的日子,大人和孩子一同出门,东胡人的年和南魏人的年也是一样的,我想天下的年都是一样的热闹。只是我们这群异乡人,到了年底却开心不起,东胡和南魏局势紧张,景律公主和我们在东胡人的眼皮子底下出行,若不是有博端格和雨师乘歌的庇护,我们早就被东胡王逮住。 起先以为东胡人看在南魏和北齐联姻的份上也不会动我们,现在南魏和北齐都没有派人回应,我们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博端格和雨师乘歌傍晚来了我们住的居所。 我听见外面的侍女笑盈盈道:“十三王、十五王,万吉。” 年底了,侍女都把吉字挂在嘴边。 雨师乘歌笑道:“有赏。” 怕是听说了我们的宅院里死了人,才慌忙往这里赶。 路上落了雪,雪虽大,却没有下够半个时辰,地上的热气没一会儿就把雪腾干了。 博端格拍拍身上的雪沫子,靴底下尽是污泥,我拦住他,不许他进屋,“这是从哪里踩了一脚泥?” 他把头上的遮雪的帽子丢给我,我摸到帽檐还是温热的,随手丢到桌子上,拉他到走廊上,“你就在这里跺干净脚才进屋。” 他低声笑了一回,果真把脚上的泥擦干净,“这几日可出去玩了?” 他扶着我的肩膀脚下撇泥,一边同我说话。 “出去没有半日便被缈姐姐叫回。” “哦?” “殿下近来身子不佳,要找我说话,见不到人又对她和冬儿发怒。” “你前些时候让我给你找的话本子,我找着了,用完饭给你。” 我大喜,“哪儿呢?” 一个月前拜托他的事,以为他早就忘在脑后,他今日却又把东西给我带来了,我就知道他办事稳妥。 “一会儿给你。” 我想起那件事,“光阿尕平,他的事儿你知道了是吗?” 院子里里外外都是眼睛,即墨缈说得好,连墙缝里都是眼珠子,不是别的人,都是这两个混蛋的眼线,我倒是不知道他们天天让这么多人盯着我们作甚。 “嗯,知道。”他头也没抬。 “你知道谁杀了他?” “小孩子不要打听事。” “我们南魏按周岁,你们东胡按虚岁,所以我虚岁都十五了,不算小孩子。”我辩解说。 “小孩子会想家,你会吗?”他问我。 我不能打了自己的脸,“自然不想,巴不得家里都不管我呢。” 我想哥哥和母亲,想到就会忍不住捧着下巴往家的方向看,有时候吃饭也会想着他们,想着,这时候哥哥该下朝了,这时候母亲该熄灯安睡了,又会想着,他们也一定想念我极了。 “真的?” 我毫不犹豫,“当然。” “本来来年二月,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啊?” “你哥哥。” 我扯住他的袖子,“真的吗?是不是!” “看你也不想家,干脆就作罢,我也不帮着安排了。”他说。 “不行!不行!啊……不行,我……我刚才骗人的……我想家……”我挎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他也不理我的纠缠,自顾自往前走,“你说的不想,我反正不会故意讨好人。” “我错了,我错了……”我挡在他眼前,“我骗人的,我想见我哥哥,你真的有办法安排?我哥哥真的会来东胡?” 他也不逗我了,“我说了有办法自然有办法,我又不像你,天天骗人。” 我走着同他辩解道:“我才不天天骗人,我只骗你……” “我哥哥二月就会来?” “他是高了还是瘦了?” “我母亲呢?我母亲也来?” 我犯了傻,摇头自语,“母亲不可能出宫。” “那他给你写信了是不是?” “给我看看信。” “博端格,别走那么快。” “你别不理我啊……” 他不说话,我就跟在他后面絮絮不止。 吃饭的时候想起这回事,他是在让我转移对光阿尕平的注意,博端格不想我参与,他一定知道内情,或者连即墨缈也知道,只是我不知道,发现尸体的那一刻,即墨缈脸上并没有惊讶之色,我确实有个瞬间怀疑是她动了手,可是杀人也得有个由头,他们两个连说话都没超过五句。 我端着碗发愣,祝冬给我盛了一只蘑菇,“想什么呢,还不吃饭?” 我回过神,桌上的几个人都盯着我看,颇为尴尬地往前挪挪凳子,脚却在桌子底下踩到了人,我抬起头,正好和雨师乘歌对上眼,他微微侧头看我,我收回脚,无声说了句“抱歉”。 他一定能看出我的口型,可他竟然又回踩了一脚,我恼了,又踩回去,他又踩回来…… “骄骄!”殿下喊我。 我踩他正在兴头上,猛然被叫停愣了一瞬,“啊?” “吃饭。”殿下叹气。 “哦。”我恶狠狠地回瞪他一眼。 第二十一章 书阁偷香2 雨师乘歌也毫不客气地对我翻白眼,我现在再看见他这张脸心里已经波澜不兴,自从我住到东胡凉州,他坑我的地方可不少,想起来我就气得跺脚。 把我叫去后院,假山奇形怪状的石头里居然藏了一个蜂窝,我刚想问他有什么事,他二话不说把蜂窝给捅了,我呆滞在原地半刻,那些蜜蜂铺天盖地而来,要不是我机灵跳进身后的池塘,非得被蜇得鼻青脸肿。 我对他的回礼就是在他凭栏看书时,往廊间放了一条蛇,没成想蛇被他一把拎起,我正觉阴谋不成得策划个阳谋,直接打他一顿算了,博端格站在对面亭心,“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不知怎么解释,慌张了一会儿。 雨师乘歌倒是能沉住气,“没事,即墨骄发现一条蛇,让我帮忙抓住,免得吓了景律公主。” 他一句话就把事情掩盖过去,对我挑挑眉炫耀,我猛然扭头不看他,差点扭了脖子,这个卑鄙小人。 这其后我们运用各种“兵法”互斗,笑话,论捉弄人,我即墨骄还没怕过谁。 我推门来至内室,祝冬听见我的脚步,急忙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不过我眼珠子转得快,还是看见了那是一块羊皮帕子,她把东西收到衣襟内。 “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她训斥我。 胡说,我明明敲了两回,她心里有事,一下也没有听见。 “让我看看那是什么?” 她推开我,“行了,行了,去净池洗漱,一会儿熄灯安寝。” 我搂住她的肩膀,“一味推我做什么!那是何物,让我瞧瞧。” “是……是我家里来的私信。” 写在羊皮帕子上的私信,我才不信呢! 祝冬和我平日起止作伴,我不愿意惹恼她,见她慌张至此,额间尽是冷汗,就更不忍她忧思。 “那好吧,我去净池。”我松口道。 她拉住我的手,“这是私信,所以,不要和殿下提起,即墨缈也不要说。” “知道了。”我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安心。 我走出内室,没有再回头偷窥她,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直跟着我出了房间。 又过了两天,即墨缈把我叫过去,“这府里的人所采年品都是东胡人所需,我们平日里包饺子用的馅也不是那荠菜,你和祝冬等雨师乘歌他们来,同他们出去一趟。” 我有些不放心即墨缈和殿下待在一起,“要不,让博端格他们派人直接去?” “日日困在这府里,你不想出去溜溜?” 我已半月不曾出门,每日见门口人来人往,早就想出府松松筋骨。 “你一个人侍候殿下,要吃些辛苦了。”我说。 “这倒是无妨,只是虽然困在东胡,我们这年该过还是得过。” 她拾掇着我和祝冬出府,只留下景律和她在宅院里。 “你和殿下不去?”我问她。 “不,殿下身子不适,外面人又多,恐怕冲突了她。” 我点点头,“也是。” 殿下走进来,应是听见了我们的谈话,“去吧。” 我得了她的应许和祝冬一溜烟跑了。 自从殿下的信送出,数月以来,我们竟然没有收到一封回信,第一封信送出后,次月殿下又让我们送出去一封,依然是杳无音讯,这才让她郁闷多病。 博端格接我们出门,我左顾右盼没有见到雨师乘歌,“他呢?” 小厮掀开车帘,把凳子放在我脚下,“姑娘还是先上车。” 博端格坐在车中没有应话。 “一辆马车,载我们三人?”祝冬扶住我的腰问。 “车内空位甚大,足我们三人。”我先登了车。 “去哪儿啊?” “平原街。”他说。 我坐在博端格左手边,他发束下垂着青色丝带直到腰间,散在乌发里,东胡男子二十行冠礼,他过了年才十七岁,只半束了发,着东胡服饰,明明是个正青春的少年,身上却处处散发不惑之人的稳重,我总是疑心博端格是我哥哥易了容过来监管我的,江湖野话集里不是说有一种江湖人怕仇家认出自己,杀人行凶的时候都在自己脸上盖一个人皮面具,称为易容。 他简直和我哥哥的端正稳重丝毫不差,我前面同他不甚相熟,以为他就是个冷脾气的人,其实冷艳的即墨缈比他温和多了。 他还爱耍小脾气,一点做的不合他心意,他就给你颜色看,我哥哥在合宜殿就是这样对付我,没想到现在离开了南魏,上天又给我派来一个祖宗凡事管着我。 祝冬和我照着即墨缈的单子采买,花了两个时辰终于把所有东西都买了个差不多。 祝冬向我摆摆手,“够了够了,果子我都买了,不用再买了。” “那果脯呢?”我捧起一些问。 “这也不必。”她说。 “行了,我们回吧。” 我记起我此行的目的,“等我一会儿,你先回车上。” 我快步跑出了干果铺,“跟博端格说一声,我去去就回。” 左拐右拐顺进巷子,记得就是这条路,我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是我自己记错路了,又往前走几步,一条不甚繁华的巷中街映入眼帘。 对了,就是此地。 我踱步进入一家旧书屋,上了阁楼,在店主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他便知我要的不是四书五经和史集兵书。 在东胡过得真惬意,想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得了自由不说,日日也没有人催着我练字吟诗,我走了看即墨护还能催谁听话。 我喜欢出宫以后的生活,甚至隐隐感谢起那群草原狼,要不是他们,我现在也不会停留在东胡暂住。 阁楼上没有客人,我咦了一声,今日居然没有看见那个抄书的“小公子”,我见她第一回便知,是雌非雄,没有喉结,明眸皓齿,纵使是风情万千的雨师乘歌,骨架也没有她小,脸颊边小小的酒窝,笑起来眼睛弯月一般,她的抄书本子上写了“聂靡芜”,在最后一面,我猜那是她的名字。 速战速决,买了书就回去。 我靠在书柜边逐一翻看,这里尽是换了书皮封面的野史,灵异古怪的民间故事,还有什么那些不为人所知的宫廷二三事…… 上一次买了本《化蝶传说》,才出了上半本,不知道这个月有没有出下半册,我刚刚看到祝莺儿对梁善坦诚自己是女子,抓心挠肺想要知道下面半截发生的故事,还有那个在书院同窗的马文辞,他已经知晓了祝莺儿是女扮男装,还对她动了心思,不知道下面会不会使坏巧取豪夺。 我的手指在书柜侧边落下,找了半圈依然是没有找到那半本。 寻了半天,怕祝冬等我等得着急了,只好放弃那本书,重新寻一本。 最上面有本落了灰的《水月奇缘》我放开这本书的扉页,上面写道:“蓬莱山有出薄命岩,岩上有个红颜洞,洞里有个仙姑修行多年,这一日前去王母寿辰祝寿……” 单看到这里我就挪不开眼了。 第二十二章 书阁偷香3 看了前五页就彻底入了迷,忘记了祝冬和博端格还在马车里等我回去。 这个仙姑名为百花仙子,话说那一天在王母的寿宴上同另一个仙姑闹了气,还打了个赌,没过多久,打赌输了,之后还被贬下界受苦。 我看得仔细,想要找个地方倚靠慢慢翻书,退一步闯进一个人的胸膛,应是个高大的男子,我身子僵了一下,正要转过身和那男子道歉。 转过脸,原来是博端格,松了口气。 我合上书,想要质问他怎么躲在我身后不说话,吓我一跳。 半个字都没说出,忽觉额间一凉,草原上墨脱花叶的香气逼近在鼻尖,我的书落在地上,也忘记了去捡起。 风跑进阁楼,把所有的书都翻得哗哗作响,地上那本书也翻了页,我耳边却寂静不已,他的青色发带飘到我手边,绸缎发带的清凉缠住了我的手腕,忽而又随风飘开。 他没有动,唇还停在我额间,我渐渐觉得那吻烫得我脸颊发热。 继而又恼火不止,仰起头欲骂他是登徒子,再给他一个巴掌教训。 我这一仰头不要紧,他竟低了头恰好亲在我鼻梁上,我瞪大眼睛,慌得心跳阵阵。 一人睁开眼,一人闭着眼,他紧闭着眼,长长的眼睫都在颤抖,我觉得可笑又可气,他敢偷香,竟没有胆子睁开眼看我,这个贼心和贼胆不相配的流氓! 我气急了推开他,记不清是不是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耳垂发热,连如何下了阁楼都记不得,只记得似乎撞上好几个人。 祝冬见我回来,拉开车帘,“你脸怎么红彤彤?” “我……天热……” 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祝冬抖了一下,“热个鬼。” “我热。”我说。 “你去哪里了?” “额……买书。” “那书呢?” “我……额……书柜里有只恶心的大耗子,把我吓跑了。” “多大啊?” “就……我忘了,反正很那个……很恶心!”我口齿不清地向她解释。 他一直站在我身后,一出声我才发现。 “走吧,天晚了。”我听他嗓子哑了。 车上气氛诡异,祝冬坐在我们中间,我侧头看外面的风景,静了一路,回府后祝冬下车,把东西分给小厮让抬进府中,我站在一边还是没有说话。 她和小厮先进府,“这个,放进库房,那边的几盒摆在正厅里,还有香线……” 博端格跟在我身后,想要像以前那般拉住我的手,我停住脚步,忽而又加快步伐,不知怎么,我不想同他交谈,浑身不舒服。 他像是和我过不去,我走快了,他便也走快,我忽然停下,忍无可忍,“我命令你不许跟着我!” “好,我把你送进府就走。”他说。 “不用你送,我知道路。” “好,我看着你进府。” 我不知道他在和我耍什么心计,把我弄得慌手慌脚,更加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又没有做错事,不知道为何怕见他。 他说不跟我,脚下依然不停,我回头嚷道,“离我三步远。” 他停住忽然问我,“你是不是喜欢乘歌?” 我的一只脚正踩在第三石阶,另一只脚顿在第二石阶上,过了很久,我转过身看着他,“是,我是喜欢他。”倏而又加了一句,“所以你不要碍着我的路。” 我从没有对人说过这样的狠话,哪怕是宫里欺负我的小宫女,我也睁一只眼过去,可是破天荒,我这样伤他的心,说出口,行至几步我便后悔,但是我不敢和他道歉,更加不想让他以为我心软,快刀斩乱麻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晚饭多做了一些,殿下和即墨缈以为博端格会在此处用饭,下人却禀告说十三王已经走了。 殿下问我,“今日怎么走得早?” “不知。”我的手指在桌子上画圈。 即墨缈看我,我怕她看出我的异常,更怕她看出我的慌张从而猜出博端格和我的事,于是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开饭啊,我好饿。” 眼睛瞟着桌子,就是不和她对视。 殿下不再多问,即墨缈的眼睛却总是从我身上扫过,我故意和她说话,“今天街上有人卖螺丝。” “是吗?”她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对啊,我本来想要买一些。” “买那个做什么,又腥又脏的。”殿下说。 她必定没有吃过蒲池里的螺,夏天的晚上去池边的石头缝隙捞一木桶,打了清水浸一天,吐吐沙子和泥,我和哥哥经常在晚上没有宫人的时辰,偷偷摸过去,那池子里的水深,听乳母说,里面早些年淹死个美人还是良人,平常没有人去,嫌晦气。哥哥却不以为然,对我说,这宫里哪处没死过人? 哥哥怕我掉里面出不来,让我在岸上提着桶,他在石头边上扣螺,捡到了就丢到岸上,有时候还能找到婴儿拳头般大小的螺,我就在那里等着接到桶里。乳母拿火烤了吃,加上点盐水,简直好吃得不成样子。 殿下和我说话,叫回了我的魂,“多吃点这个,你还长身体呢。”殿下给我夹了块肥厚的松鼠鱼,“你最近长了个子,回头和祝冬去做几件新衣。” 我点头应答好,“那下回咱们一同去,年底了,都要穿新装,里外都要新。” 即墨缈说,“是啊,都要换新的了。”她垂下眼眸说。 我总觉得她说的不是衣服,但她指的是什么我又不知道,或许是——鞋子。 祝冬和我晚上去净池边。 即墨缈正是小日子,泡不了净池,我们两个也就没有叫她。 我下了水,胳膊伏在岸边,怏怏不乐。 “你今儿和他怎么回事?” “什么?”我作傻。 “他手上的齿痕,下车袖子一甩我才看见,那能不是你?”她帮我给头发擦皂粉。 “冬儿,”我有点不安,“你说……” “是哪一个?” “什么哪一个?”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雨师乘歌?”她试探我。 “我……” 她可真直截了当。 “不喜欢?” 我立马接下话,“喜欢。” “我就知道。”她说,“那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我叹息。 我回了南魏宫中,以后出嫁择婿事宜都是宫中大妃做主,陛下都不认得我,自然也不会费心为我赐婚,左右撑死了嫁一个从三品内阁臣,好一些的翁主里嫁于正二品左右仆射的人也不是没有。 我甚至没想过告诉雨师乘歌,反正他从来没有用心听过我说话。 “他,说不定是个好归宿。”祝冬说,“东胡皇子,虽说不是太子,以后却怎么也不会吃了苦,云端里活着,只是若做了妾侍,往后便得艰难度日。” 第二十三章 书阁偷香4 “博端格不好吗?”她忽然话音一转。 “嗯?” “我问你,你怎么不说他?” “就是……不喜欢。”我说完,游远了,忽然扎个猛子泡进热水。 我在热水里泡得肌肤发红,指头皱皮,祝冬穿了亵衣,“你还不上来?” “你先走吧。”我说。 又一转头浸入水里,博端格让我手足无措,我根本不能接受他这次突袭,就好像,就好像我哥哥同我说那种话似的,浑身沾了蚂蚁一样,无论如何都烦躁不安。 我身上发热,脑子却逐渐清明。 离开南魏这些时候,确切说从遇到草原狼以后,在失韦草原上,博端格和我就没有分开过,每一天我都会见到他,有时候是一个小半天,有时候是短短一面,但总是能见到,无事时会见到,遇事时更能见到,天好时会见到,阴天泥泞时候也能见到。 离开了失韦,他和我虽然不是总见面,但一个月里也是有二十天能见上面,我似乎,也习惯了他。尤其是碰上我不能解决的事,我对祝冬先说的一句话就是“要不把博端格他们找来?” 在南魏皇宫里我依靠哥哥,也习惯了哥哥,这几个月没有了哥哥,我又学会了依靠他。 我身边缺了一个位置,他正好就补在我哥哥的位置上,我虽然不说,但我却不知怎么,就把他错放在了那个位置上。至于雨师乘歌,他擅长的就是整我和被我整,我当然不会向他求救求助,自然而然把他从我家人那一列划出。 那我又是怎么喜欢上雨师乘歌的呢? 我脑子里不清楚了,就记得,好像是那一天,他面纱落下的那天,一个低眸我就再也忘不掉。 我很诧异,为什么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竟然如此仓促,但是祝冬敢问我,我就敢回答她,我以为,这便是我心中所思。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自己并不了解自己。 博端格问我,我是很惊讶,但我不想在这种事上骗他,我没办法喜欢他,也不认为自己会对他动心,更不想在我对别人有心思的时候还和他不清楚。 我想让他知难而退,也并不在意他是否会受伤,甚至在我老实承认我喜欢雨师乘歌后,直接就扭头进府,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他是难过的吗? 我想应该不会,他是个洒脱的人,草原上的男子都很洒脱,天底下的女人多得像草原上白色黄色的韭花,骑着马从草间踏过,自然找得到下一朵花。这是派巴图的原话。 我在水里睁开了眼,终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理清。 池底似乎有一块浸了水的帕子,我潜水到池底,想着应当是祝冬把帕子不小心丢在下面了。 那帕子吸了水有些重量,水里看不真切,我拾起一个边,拿到光亮处对着灯笼。 似乎是一块羊皮或者牛皮等材质的帕子,上面纹着一只金雕。那帕子在我手里忽然千斤之重。 没过几日,雨师乘歌找我出去骑马,我推说殿下身体不适,不能出去,其实是我担心博端格已经把我说的话都告诉了他,我可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心思嘲弄我,再说,他肯定不会把我当一回事。 “不去我找别人去了?”他手里还拿着他最喜欢的一根银手柄马鞭。 “嗯。”我把殿下的衣物搭在架子上。 “宅子里其他的下人都是吃白饭的?”雨师乘歌说。 “怎么?” “什么时候南魏翁主要做这种事?” 殿下的衣服从来不送去浣衣局,她素日不喜看见陌生人接触她着身的衣物,我和她玩的近些,知道她的怪脾气,这府里的丫头不清楚,头一天动了她的衣服她便大发雷霆,往后我只好亲自帮她洗衣服。 “要你管!” 他拿马鞭敲敲我的胳膊,“骑马去吧?把这衣服丢给即墨缈或者祝冬,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是随行的喜媩。” “我不去,整天和你一起出去跑马,殿下说我都成野丫头了。” “野就野,草原上的姑娘哪个不是?” “我不是草原上的姑娘。”我说。 “不是就不是吧,草原上的姑娘也没有你胆大,驾着马敢往狼群里冲。” 他说完这话,我觉得有些古怪。 他何时看见了我往狼群里去,难不成那天他们其实一直都在,从屠杀开始便静观,最后才出手相助,我不敢多想,就算如此,我也不能责怪他们,这世道冷漠的大有人在,他们救了我们是真,是不是来晚了,我却不敢下结论。 我把衣服一抖,水花溅了他一身。 “你做什么?”他往后跳一步。 “对不住,十五王,本翁主眼睛不好,没瞧见你在我旁边,我以为是只蜜蜂嗡嗡叫。” 他把桶往旁边移开,“你是不是还怪我给你招了蜜蜂?” 我只是随口一提,还真没想到这件事,“早就忘了。” “我帮你搭一件外衫?”他对我笑。 “行啊。” 我把桶拿到他面前,“你把这些衣服都搭起来,然后我们去骑马。” “我不做这些事。”他瞪我,“爱去不去,我找别人。” “这样吧,你做完了,我告诉你个秘密。” “别人知道的秘密我就不听了。” “没人知道。”我说。 “真的假的?” “不听算了。” “喂,即墨骄,说话算话。”他把马鞭递给我,让我帮他拿着。 外面同行的小厮见他提着桶,大嚷:“我的爷,怎么好端端拿这个?” “一边去。”他对他们说。 随行的侍卫和小厮都退出后院。 “博端格前几日和你说了什么?”他问我。 手里的外衫展开一半,还湿哒哒滴水。 “秘密。” “我想知道这个秘密。” “行啊,我说完我的秘密,你就知道你想知道的秘密了。” “我好几天没有看见他。” “哦。”我拿着他的马鞭,在地上抽了几下。 “他从你们这里回来,就有些不对劲。” “你说,他是不是见鬼了。” “嗯。”我点头。 “你听我说话了吗?” “嗯。” “你——”他掬起一捧水洒我。 我躲得快,洒在我脚边,“你不是天天也都是这么应我的吗?” “我何时?” “你自己记不得罢了。”我瞥着地上鞭子抽出的印子说。 他没说话,把所有的衣服都整齐晾起,每一丝褶皱都要抚平。这个人整天说这个奇怪那个不对劲,其实他自己最古怪,什么都要一对,例如这个鞭子,我猜就有另一个一样的。用过的东西要放回原位,擦汗的帕子也要折叠整齐放回怀里…… 无一不怪。 我喜欢怪胎,还是,我只是恰好喜欢的人是怪胎?说不清道不明。 “现在可以告诉我?”他问。 “嗯,你要不要试试喜欢我?” “什么?!” “好话不说第二遍。”我把鞭子丢给他。 “什么意思?” “想和你永以为好也,听明白了吗?” “好,我试试。”他说,“我试试喜欢你。” 说完他便离开,我当时一整天都乐在其中,殿下问我话,我只会说是,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忘记了。 如今想来,当时满盘皆错,翁主启蒙习棋弈之时,教习嬷嬷说过,棋盘之上,一步错,满盘输,我非是一步错,而是错了满盘,如何能够不输呢? 第二十四章 异乡新年 大年那天,东胡皇室召宗族之人,在内宫浮云楼设宴,大大小小的宗亲贵族坐满了浮云楼,我听说东胡的一位公主恰巧就在这一天降生,东胡王大喜,此女一出世便得了公主的封号,只可惜母亲是乌丸人,公主出生后也不能在母亲身边养大。 博端格和雨师乘歌也在那天清晨入了宫。 这天清晨落了厚雪,院子里,祝冬支起簸箕,等着抓几只鸟放在笼子里逗着玩,她说她家里就有一只会说话的“芍药”,我觉得那“芍药”约莫是八哥。她非要把院子里的麻雀也训练成会说话的“芍药”,我也说服不了她不要白费力气。她抓到几只鸟又放走,周而复始。 祝冬蹲在雪地上,院子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清晨殿下咳了几声,缈姐姐去给她煮川贝汤,她们近日愈发亲近,我都快记不得之前她们是怎么针锋相对,女人心,果然是海底针。 四下因为落了雪寂静无声,细密的雪宽容地把所有声音都收入其中。 我被雪扎得眼疼,快要流出眼泪,失韦草原上下雪下的多了,都能把人埋住,博端格说,有人看雪看的久了,眼睛都会变瞎。我不知道东胡会不会下一场遮盖凉州都城的大雪。 祝冬蹲在地上一抖一抖的发笑,我以为她抓住小鸟要带回来给我看,所以得意发笑,走近了拍她的肩膀,“抓住几只?” 她向我回过脸,满脸的眼泪。 我以为她也被雪刺伤了眼,拿出袖子里的手帕,急忙给她擦眼泪。 “你怎么了?眼睛痛?” “不是,心痛。” “啊?”我很快明白过来,“你想家了是不是?” 她点头,“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我说,“其实要没人接我们,我们自行回南魏,乘坐马车也要几个月,路上出了岔子,无论谁也承担不起。”况且我觉得待在这里没什么不好,我看祝冬都吃胖了些。 “那我们就一直待在东胡?” “待在这里,总比待在狼群里好。”即墨缈说。 祝冬抽抽搭搭哭,我这边哄不好她,即墨缈一来可好,直接把她从雪地里生猛地拽起来,“把你眼泪擦干净!” 祝冬脾气也上来了,一个巧劲把即墨缈推倒在雪窝里,“谁像你,硬心肠,天塌下来你也不会看一眼!” “你再说一次!” “我说你的心肠比金银还硬,再说一百遍我也敢!” 即墨缈坐在雪地上,鼻尖脸颊上都沾了雪,看起来煞是可爱,祝冬叉腰说蛮话,我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敢和即墨缈对着吵架。 她们吵得面红耳赤,几乎就要揪头发开打,我急忙跳出来止息干戈,“别……” “离远点!”她们同时指着我的鼻子说。 在东胡过的第一个年,就这样我看着她们打了半个时辰,发钗尽撒,口脂也粘得衣领脸庞到处是。 我蹲在雪地里,为她们放风,殿下要是看见我们这样闹,非得再教训我们几个。 即墨缈打架挺厉害,怎么和祝冬打架就不行了呢?我想明白了,她是在让着她,知道祝冬心里有气没处撒,和她闹一顿让她把无名火发出来。 闹完了,她们躺在厚厚的雪地上,我怯怯地蹲着走过去,“还打吗?” 即墨缈拉着我的手,把我也扯倒在雪地里,我们三个头对头望着天空,身子底下垫着雪被。 那一天,整片天幕蓝得像是失韦草原深处的海子。 过年的那天晚上,我们几个都没有睡觉,南魏有熬岁的习俗,整晚都不睡,直到黎明把年晚上暗淡的星辰摘完,我们才能倒头睡下。 景律公主让人备好了果子糕点,我们四个坐在殿下的屋子里,房间里燃了香炉和火炉,殿下纤细白皙的双手在茶扫中来回旋转,她在为我们烹茶,红泥火炉只有东胡有,以前在南魏的诗人口中得知温酒用红泥火炉最是恰宜,如今我们用它来烹茶,不知是不是大材小用。 即墨缈接过茶具,“我来吧。” 出乎意料,殿下把东西全交给了她,也没有同她拌嘴,她们两个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解了。 祝冬和我使了个眼色,我也向她一努嘴。 门外有人禀告说十三王和十五王到。 殿下说,“东胡人果然没有熬岁的习惯,不然怎么能放了他们出宫。” “请他们进来。” 我和祝冬往里坐坐,留下外面的位置给他们。 第一炉香悄然燃尽,乳白的烟雾飘向窗外,飞远了。 博端格和雨师乘歌带了礼物,是宫里的年夜花灯。 六个人也不能干坐一整夜。 即墨缈拿出了锦花牌,分了守卫和攻兵两派。 猜碗里豆子,有红豆和绿豆两种,拿到红豆的为攻,抽到绿豆的为守。 我和祝冬博端格抽到了绿豆,他们三个人抽到了红豆。 锦花牌堆在一摞,我们六个人开始抽牌,守卫可以选择最后的三张锦花牌留给自己还是对方。 两方抽完了牌,最后还剩下三张。 博端格问我们,“留吗?” 祝冬把手里的牌给他看,我也把自己的底细亮给他,他摇摇头说,“我们不留,这三张给你们。” 他们三个各自抽走一张。 即墨缈把手里的一张递给殿下,殿下也把手里的一张交给她。 雨师乘歌把牌面整理干净,“你们两个直接抛弃我?” 殿下笑道,“哪能啊?” 看了一眼他的牌,从他手里抽中一张我们看不见的牌,又把自己手里的给他一张。 “你这……”我听见雨师乘歌的牙咯嗞一声。 …… 不知不觉第二炉香也只剩灰烬,一旁的侍女掀开香盖,填满新香。 我的眼皮干涩,头重得抬不起。 “困了?”博端格在我耳边问我。 “嗯。”我不知是用鼻子发出的声还是喉咙。 “别睡啊,别睡啊,还早得很!”雨师乘歌敲桌子。 我登时一醒,又撑着打牌。 不知何时已经听不见周围人的话,我手里的牌似乎被祝冬拿走了,我困得连哈欠也打不出,直接往桌子上扑。 …… 第二十五章 误入竹楼1 年后祝冬起了痘子,一个一个的指头大的水痘,殿下说找个大夫来瞧瞧,可是祝冬说凉州西边的利兑城有个亲戚行医,她住到那边一些日子,看看能不能治好。 我有些着急,想要陪伴她同去,殿下不许我跟着她,说那水痘看着疯,指不准传到我身上,我其实不怎么怕,可祝冬也不让我跟着她,她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跟着她走,她自己生着病还得照顾我,想想就心累,遂也没有带上我。 我就这样和祝冬分开了半年多。 凉州城里也有很多大夫,让博端格和雨师乘歌帮忙请几个有本事的,也不成问题,不知道她为什么非得去利兑城,想起大年那天,她哭着说想家,或许她是想趁着生病去就近的亲人家探望,想到这里,我也就能理解她了。 没有祝冬,我天天只能跟着即墨缈看书,殿下抱着梨子在座榻侧卧,梨子是过年后博端格给我们抱来的猫,说是雕题那里的猫,一只眼睛蓝色,一只眼睛碧绿,殿下喜欢得打紧,整天抱着玩,那猫脾气大,我逗逗她就要咬我,所以我也不怎么待见它。 即墨缈读书的时候不喜喧哗,那猫喵喵叫个不停,她把书合上,“骄骄,去你屋里。” “啊?” “把书拿上。” 我以为殿下会为即墨缈的无礼生气,可她什么也没说,抱着猫继续逗她玩。 我抱着一摞书,跌跌撞撞回了房间,即墨缈在我身后跟着我,“当心我的书。” “知道了。”手上太重,我颤抖着声音,她的书可宝贝了,不许折边,不许画写。 “缈姐姐,下午咱们出去玩吧?” 我把书放在桌子上,把茶盏放到一边。 “不去。”她坐下说。 “可惜熬岁那夜睡着了,要不我还能知道最后谁赢。”我有些后悔。 “你们赢了。”她盯着书说。 “我们?”我问博端格和祝冬,他们都说不知道,赢了就赢了嘛,何必如此谦虚。 “守卫胜,有意思。”她说。 “对了,我们是守卫。”我这才想起来。 “骄骄,你想赢吗?” “还好吧,小赌怡情,大赌伤身。” “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我从书里抽出《水异录》。 “你不想知道你睡着了我们在说些什么?” “难道是在说我的坏话?”我莞尔一笑。 她长袖遮口,笑声如铃,“要是你永远能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睡着了总比一直清醒好。” 我何曾如她所想,只是我不愿意想透也不愿意看破。 从我收起那张“羊皮”帕子,我就知道了我们之间还是产生了裂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每个人似乎都有秘密。 一层看不见的迷雾蔓延在我眼前,我看不清前路,只好停在原地。 在所有的事情发生之前,我只能握住我指尖仅有的那些,我不贪求,不奢望,只是希望护住我本来的样子,画地为牢,不失为上乘之法。 祝冬不在,博端格来找我的次数也少了,只有雨师乘歌,日日往这边跑。 有一日,他问我,要不要和他去好玩的地方,我问他哪里,他却又不告诉我,只是说好玩得打紧。 叮嘱我不许告诉博端格,否则以后再也不带我去。 我穿了件外穿的衣服就骑上马同他走了,和即墨缈说,等殿下睡醒,告诉她一声我傍晚回来。 她扯住我的马,把我拉下马说,“雨师乘歌带你去哪里?” 我老实摇头,“我不知道啊。” “那你就敢和他去?” “这有什么,我们之前还去城外的马场跑马呢。” “你不要整天和他乱跑。” “没事没事。”我搂了下她的腰,趁机把我的马鞭子夺过来,一踏马镫跑了。 “傍晚一定要回来。” “好——”我没有回头。 即墨缈说的是聪明话,她一直很聪明,认识她第一天我就知道,我不应该和雨师乘歌去那个地方。 我去了一个鬼地方。 他带着我先来到了一家制衣铺子,我还没弄明白,他就把我推给掌柜,“给她找一套时兴的男装,头发也给她梳起,弄个发束。” “喂!”我拉着他的长袖,“你想干什么?” “哎呀,进去就是,又不会把你卖了,就算卖了也不值几个钱,我府里哪个丫头不比你值钱。” 他推我进去。 伙计见我是女子,不敢轻易触我,拿了衣服双手奉上,“请移步内室换衣。” 他们选了一件月白色长袍,上衫绣着淡金色的莲花纹,伙计让我张开双臂,为我环腰束上腰封,我是女子,腰间细软,那伙计碰到我,当即跪下请罪。 “无碍。”我说,他如此敬我,心里该是惧怕外面那人极了。 “无需担忧,我不会告诉他。” 他磕了个头,“多谢姑娘。” “之前他带来过别的女子吗?” 他又跪下,轻声说,“小人不敢妄言。” 就是说,也带来过,这个雨师乘歌,祝冬前面还和我说,皎皎君子,不喜女色,我说他自己就是女色,还何必贪图女色,如今看来,是我替他想多了。 我抚着胸口,“有束胸吗?” “这个……” 我玩笑道,“从前他带的女子都不束吗?” 他忍不住笑,“有的,小人去帮姑娘拿。” 我这边装扮好,刚出了内室,对面就丢过来一把折扇,我接住开扇道:“给我这个做什么?” “附庸风雅嘛!”他说。 他按住我的肩膀让我转一圈,“还不错。” “那当然。”我说,“殿下说我长高了,我比你初见时可高一些?” 他把我拉到他身前,用手和他胸口比划,“果然长高了。” “那我明年能比你高吗?” 他笑了,牵住马让我上去,“会吧,明年说不定比我和博端格都高呢!” “对了,我们到底去哪儿?” 我心里没有底,究竟什么地方不能告诉博端格我们去过? 他只说是个好地方,我也信他,出了那个地方,我忍不住骂道,信他个大头鬼。 我们白日去,钻进南市街口的一道小巷子,这边巷口种了许多遮天蔽日的巨树,刚进巷口眼前就昏暗几许,他带着我往前走,看起来对这一带极为熟悉。 “你来过多少次?” 他让我走快些跟上他,“很多次。” 第二十六章 误入竹楼2 “这里面是鬼市吗?” “哈哈哈哈哈……”他回头笑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带你逛鬼市?” “那些诸国失落的宝物,比如大邹的国印,伯虑绝迹的无姬马兰花种,还有雕题百年前的猫眼紫金石,我听说都流落鬼市,有心人若有财力,都能从鬼市买回。” “东胡鬼市确实盛名在外,可鬼市开市在丑时三刻,一刻钟后就会撤走。” “那我们是去哪里?”越是往里入,我心里越是忐忑。 “你害怕?”他故意激我。 “我……才不怕!你都敢去的地方,我如何不敢!” “嗯,勇气可嘉。”他用折扇拍拍我的发顶。 “别打我,我正在长个子呢!”我抚着头说道。 行了几里路,渐渐有女子的嬉笑声,黑暗中妖媚诡异,我忍不住上前几步拉住雨师乘歌的衣服。 “刚才不是说不怕?” “我是……我是担心你怕,特意安抚你。” 我听见他的清脆的笑声。 昏暗间几盏红灯笼幽幽发光,这巷子千奇百怪,小陌交通,尽头居然是成群的竹楼。 门口几簇枪虉草,青色映入台阶,略有几分文人的雅致。 难道是来拜访旧友?听这动静,像是女子。 他推门而入,很快就有几个扎着双髻的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迎上来,我们站在门口,一个小丫头给我手上栓了条朱红的丝带,带尾上大写十九。 “这是什么?”我问那丫头。 小姑娘杏眼圆睁,被我的话一惊。 “我就是问问十九是为何意?” “是……” 雨师乘歌拉上我,对那小丫头使眼色,“晚了我们就要错过了。” “错过什么?” 他不答,只是带着我上了竹楼,我们在第二层的厅堂落座,厅中宽旷,只有十来个人,皆是男子。 腰间配着各色的翡翠玉石,有一些手边的匕首上还镶嵌宝石,东胡贵族有随身携带匕首的习惯,宫廷宴会更是需佩戴长剑入席,这就和我们南魏截然不同,陛下每每举行宴会,入席之人无论文官武官,一律卸甲落剑。 “这些人在干什么?”我小声问雨师乘歌。 “等。” “嗯?” “等货物。” “什么货物?” “看着便是。”他捂住我的嘴,不许我再多言。 须臾,大厅的黑布被一个八字胡的男子揭下。 我被黑布后晃眼的洁白惊住。 那是七个赤裸的少女,背对着我们这些人,洁白的后背上无一伤口,颈后系一根黑色细长丝线,我往下观,每人的左脚踝之上都有一个稻草环。女子结草即为奴,男子落草即为寇,五国皆知。 可十多年前,诸国就已经废除了奴隶制度,严令禁止贩卖奴隶。 少女白皙的背部惹人注目。 我有些愤怒,站起便要离去,雨师乘歌拉住我,“好戏还没有开始。” “你自己看吧!”我甩开他的手。 环绕在我腕上的手却用了力,把我生生按倒在位置上坐下,我唯恐他握碎我的骨头,忍着痛不动声色。 “早这么老实不就得了。”他放开了我的手,桎梏放开,我略微可以喘气。 厅中或橙或红的灯火映上他的侧脸,我只觉他如林中魅灵,虽皮囊生花,身体里却暗藏毒液。 黑布前的女孩在男子一声令下,缓缓向我们转过身。 我呆呆地望着这些出尘的女孩,每一个都是世间绝色,各色的眼瞳表明她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或许是西边的雕题,也有可能是最东边的伯虑。 身前那薄布薄得尚能看见内里的肌肤,我摇头,还不如直接一丝不挂,穿了和没穿一样。 男子们一个个正经地端坐,观赏器皿一般打量这些女子。 我坐不住,难堪地躲开她们的目光,雨师乘歌这个混账东西,竟然把我带来这种地方,远处的竹楼传来几声女子的娇嗔,我方知这是什么地方,怪不得不允我告诉博端格。 欲望在四周动荡,风从竹楼一侧灌入,空荡荡的大厅里听得见些许杯盏之声。 他们在买卖这些女孩,像买卖货物,甚至会掰开女孩的牙口和下体查看,牲口一般检查,我气得浑身发抖,仿佛被打了一个巴掌。 他按住我在我耳边说道,“我之前也在这里买了一个。” 我把手抽出,“和她们一样美貌?” “在我眼里也没什么差别。” “我们回去吧。”我说。 “时间还长,慢慢玩。” “天要黑了。” “天黑了才有趣,白天我还没来过几次呢,要不是带着你,我怎么也不会白日来。” “是我耽了十五王的要事,先行离开了。” 我起了身,他困住我问,“不是说喜欢吗?” “什么?” “你都没有见过真正的我,我特意带你看看。” 我的手心发冷,“你有多少面孔是我未曾见过的?” “这是一个,还有许多,你见过我初登战场的模样吗,见过我手提敌方将领的头颅,踏着满地的鲜血?”他笑道,“有人说我非人,实乃鬼怪。” 我现在也是如此认为,这个冷酷的雨师乘歌,不是我眼中面纱脱落,低眸笑意温和的雨师乘歌。 可我口头上却说,“不是,哪有你这样的鬼怪。” “越好看的人皮下,骨肉愈发狰狞,骨与皮相合的人这世间并不多,你不信吗?” “你到底想要我看见什么?” “不,只是觉得你一无所知,你不了解我,更加不了解博端格,这样你也妄想接近我们?” 我以为,我们已经成友,可他从来没有如此认为,寒意在周身交织。 “我走了。”我说。 “你认得路?” “不劳费心。” 我跌了几跤,逃一样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慌乱中不知原路。 闯进一户大门,门里是正在推杯换盏的男子,美人陪侍左右,我闯了进来扰了他们,急忙连声道歉,一回身撞上送酒的丫头,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那丫头也跌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也打湿了我的眉眼,临来时换衣的人帮我束起发,描粗了眉像男子一般,酒水湿了脸,我的眉也淡回了原色。 这还不算,那丫头挣扎而起,慌乱中把我的发带一起扯下,我撑着地站起来。 一时间,面对着满座的人无话。 盘腿而坐的女子忘记了给客人斟酒,一个个都盯着我看。 其间一个男子诧异而好奇地问我,“你是哪家的人?” 我不知所措,从没有发现男人们的目光竟能穿透衣衫把我钉在柱子上端视。 第二十七章 误入竹楼3 我这边下意识就想往门外跑,那男子微微抬手,另一个不知从哪冒出的男子挡住我的去路。 “你还没回答。”他说。 我吓得脚都软了,仍旧撑着气势,“放肆,你们也敢拦我的路。” “身上没有配牌?”他笑,“是哪家的孩子呢?” 我被他的笑吓慌了,手指止不住发抖,只好把手背在身后。 就在这时,救兵来解了围。我听见博端格的声音。 “打搅诸位,舍妹贪玩,跑到这里来。”博端格站在我前面,把我挡了个严实。 那人向他举酒,“仲弘,前几日请你,你托词军中事务繁忙,今日倒是不请自来。”说完对着众人大笑,那些人也跟着他笑。 他们竟认识,我放下心,手掌覆上博端格的腰,却发现他绷紧了身体,没有松懈之态,事情没有我想得简单。 “隔几日,必登门拜访。”博端格说。 他拉上我就要走,身后那个挡路的男子依然不让道,磐石一样挡在门口,没有他主人的命令,他不会放我们离开。 “怎么办?”我悄声问他。 他抚上我的手背,轻轻摩挲让我安心。 “九哥不知,我这妹妹胆小,见不得血。” “看起来不像是胆小的长相啊,草原上的姑娘,真是又灵又俏。”他笑道。 说话间挥手让那男子让路,就这样我跟着博端格才离开那个虎狼之地,走出门,方觉背后一层薄汗。 他走得快,我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等等我,博端格。” 我跑得气喘,“别走这么快。” 他不理我,自顾自大步向前。 我一看他就是生气了,而且是不小的怒气,这边有些心焦,不知怎么和他编瞎话说我会出现在此处。 “你生气归生气,走这么快,我跑着都追不上你,未免欺负人。” “我这还欺负你?”他忽然转过身,“你知道这里都是些什么人?要是我今日没来,我看你一定能得知何为欺负。” “哎呀,你不要说话这么冲人。”我想和他好好解释。 他却冷了脸,“我现在在气头上,你最好不要同我说一句话。” 我不信邪,非要同他说,“本来也不是我要来。” 我先把雨师乘歌推出去挡住。 “都怪雨师乘歌,非要带我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地方。” “哎,你来得这么快,是骑马来的吗?” “你别不说话啊。” 我蹭蹭他的肩膀,“你以前有没有和他一起来过?” “这里的姑娘真漂亮,比我们南魏的姑娘还美。” “你没看见刚才有人买女奴。” “就在那边的竹楼。” “你和他来过是不是?” “我看你对这里轻车熟路,一定来过。” 我话音刚落,他直接把我推在一堵石墙上,背后就是粗粝冰凉的墙面。 “是啊,来过很多次了。” 我揉揉肩膀,来过很多次就来过很多次嘛,推我做什么。 “额,那你还挺厉害。”我不知这句话怎么就在我嘴边了。 “胆子大也要有个度,即墨骄,这是我第一次和你说,也是最后一次和你说。”他眉宇本就有几分凶,如今更是漠然。 我也不想和他吵架,但我也满肚子火,要是雨师乘歌在这里,我早就和他吵起来了。 “我要你管,就算你不来我也能应付,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我像小孩子吵嘴那样和他闹,其实自己也知道不占理,可我就是委屈。 “我不来,你以后就和她们一样被困在这里。”他走了一段路把我拉到一扇窗前,指着其中觥筹交错的人说。 我望进去,里面的女子跪在地上为权贵斟酒,男子脸上染了酒意,把银票塞进斟酒的女子胸前的衣服。 更有甚者,拉住女子的手死死不放,唇齿相交,博端格当即捂住我的眼,在我耳边说,“你要是不怕,就自己呆在这里,不然就立刻和我道歉。” 兴许是他感觉到了手上的湿意知道我在哭泣,他放开我温声同我说,“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见到日头,昏不见天的地方多得是,你想好好活着,就离这些地方远一点。” 我哭着说,“我错了……我……不应该……不应该随便到危险的地方……不立于危墙,我哥哥教过我……是我自己没长记性。”我抽噎着和他道歉。 他叹了气,带我离开了那个地方。 将近一个月我都没有见到雨师乘歌,再见到他,见他下颌边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快要落下。 他笑着和我交换意见,“你怎么被他教训的?不会也挨打了吧?” 他被博端格教训,我心想活该,同他叫嚣,“应该打的,我都想打你,我打死你个混蛋!”我抄起一件洒水壶,满院子追着他打。 这往后几天,雨师乘歌也不来找我了。 大年过去几天,即墨缈开始织暖物,我趴在她膝盖上晒太阳,她的手肘支在我背后,她自言自语,起针用了二十针,怎么就越织越少了呢?我听不懂她的质疑,闭着眼小憩。 东西半天就织出了个形,我见是个小花鞋,“这么小,我也穿不上啊。”我拿着鞋子说。 她一把夺过,“谁说给你?” “不给我,那给……给殿下?” 殿下听见我在喊她,把小猫放走,拿起书问,“何事?” 她在光下看书,糯白的面容在阳光下柔和温婉,她母亲美得放肆,可她不是。 “无事,骄骄同我顽。”即墨缈说道。 我又问,“到底给谁,这么小?” “行了,不要多问!”她训斥我。 我乖乖闭上嘴,“哦。” 须臾,她问我,“还疼吗?” “不疼了。”我趴在她背上玩她的长发。 她说的是昨晚的事。夜起腹痛,我以为是白日里吃坏了肚子,见身子底下有血,才知是日子到了,匆匆喝了碗红糖水,又爬回床上睡觉。 夜间愈发疼痛,我疼得冷汗直流,从来没有如此疼痛,侍女不分青红皂白给我喝了止疼的草药,我歇了一会儿,肚子又开始闹腾,从小腹开始,周身都疼得发酸,骨头也是酸的。 我警告房里的侍女不许去找即墨缈和殿下,大半夜,吵醒了殿下,她精神头又该不好了。 侍女没听我的话,到即墨缈房间里传了个话,把缈姐姐给闹腾过来了。 我流了不少血,从来没有流这么多血,自己也吓了一跳。 缈姐姐掀开我的被子,又帮我褪下亵裤,给我换了身衣服,侍女要帮我,她让她们都各自出去休息,只留下一个守夜的便好。 我疼得在床上打滚,满头是大汗,“没把殿下吵醒吧?” 她无奈,拿出袖子里的帕子给我擦汗,“没有,我自己过来的。” “缈姐姐,我真的好疼……” 她脱下了外衫,和我睡进一个被窝,“你过来,我身上热。” 我贴着她睡,很快就有了困意,她在我耳边说,“女子,没有几个不是这样,等你以后成了亲,有了孩子就不会了。” “真的?”我喃喃问她。 “是啊,一切都会好起来。” “明天,会有暖阳吗?”我打了个哈欠。 “会。”她很坚定。 “我们下个月去看冬儿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我,我再问她,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搂着她的腰,很快也睡去。 第二十八章 染中遇险 二月里,博端格按照约定带我去见我哥哥即墨护。 二月初其实我便从博端格那里拿到了哥哥的信物,我没有不信他,可他还是带回了凭证让我安心。 “凉州太危险,他不能来此处。”博端格说。 我听不明白,我都在这里住了这么些时候,也没有发现哪里危险,只有他们几个,天天吓唬我不许我往外跑。 “那我哥哥不来凉州,我怎么见他?” “去染中。” 染中就在利兑南边,我想着回头见了哥哥,还能去利兑见一眼祝冬,一举两得。 我把哥哥的佛珠绑在手腕上,一颗一颗的转动,离开南魏一年多,我想他们,有时候想得心脏都会抽疼,从小到大,我没有离开他们如此之久。 从凉州到染中须得七八天,我不想让殿下知道我哥哥来到了东胡,虽然我把她当成姐姐,敬她护她,可这并不代表我会把哥哥的生死随意置弄,宫中局势变化迅速,我不能让哥哥有任何意外。 博端格找了个好借口,他说到时候可以推说带我去东胡皇室的冬季猎场围猎。 没等我和殿下撒谎,这个麻烦便迎刃而解。 在我准备启程的前几天,殿下收到了有关于南魏来的回信,殿下把信给我们两个看,信上说择日便会有使者暗中把公主带回南魏。 这封信来的及时,我们一开始并不能理解南魏为何像是没有受到信一般,对我们置之不理。 依信上所说,南魏在公主出嫁一月后爆发宫乱,皇三子企图篡权夺位,陛下受了重伤,在禁卫军的保护下逃离都城,内政不稳,边界驻扎的东胡人伯虑人蠢蠢欲动。 此时若是东胡人知道南魏的景律公主就停留在他们的心脏凉州,保不准我们就得横着离开此地,再不然就是成为他们的质子。 事情忽然变得复杂,皇室夺权,这不是小事,能把陛下从良渚逼走,更加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我素来不知朝中局势,唯恐我哥哥在宫乱中受伤。 博端格能联系上我哥哥,他一定早就知道南魏的情况,可是他却没有和我们透露半个字,我吃不准他的打算,也担心他是在利用我们的信任以便把殿下囚禁于此。 我坐卧不安。 殿下在即墨缈和雨师乘歌的护送下,去了东胡的资仪礼,南魏使臣就在那里等待和公主会和,他要先了解我们在东胡发生的意外,随后想办法带我们离开此处。 殿下很相信这个人,他是陛下的近臣,殿下小时候他经常会给她带宫外的小玩意。 我们还没有决定从东胡离开,殿下只是先去和使臣碰面,商量随后安排。 我假意受寒咳嗽,实则是想要去染中见我哥哥,他没有和使臣同来,就说明他是私自离开良渚,没有得到陛下的批准。 我和殿下她们分开了,早几天她们便出发赶去资仪礼,独我留下,我不是很担心她,有雨师乘歌和即墨缈陪着她,凭借他们的身手,就算路上遭遇意外也能逢凶化吉。 染中是个小城,这里盛产金橘,到了橘花绽开的时节,满城尽佩黄金甲。 我在染中等了哥哥一整天,他说好会在二月初九这天来到这里。 从早上,我便坐在客栈等他,博端格坐在我身边。 客栈里没有客人,因为博端格把整座客栈都包了下来。 午后阳光渐落,我有些心焦,听说南魏发生的祸事后,我总是害怕哥哥会受到伤害。 我们等到了晚上,他还是没有来。 博端格问我,“先吃点东西?” “我不饿。” “你说话都气力不足,还说不饿?” “再等等吧。”我趴在桌上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我听见路上有敲梆子打夜的人。 “博端格,他是不是不会来了?” “或许是有事耽搁。” “他不会来了。”我摇头。 “他为什么不来?”我忽然就哭了。 我开始胡思乱想,“会不会因为宫乱,他受了伤?” 我越想越怕,“我哥哥流血很难止住,他不能受伤的。” “他一直没有给我写信,肯定出了事。” “我母亲也没有给我写信,她不会忘记我还在外面,一定是她也出了事。” “怎么办,我怎么办,我该怎么救他们……” 我从位置上坐起。 “你干什么去?” “我要骑马赶回南魏。” 他扯住我,“胡说八道!” “我要去找我哥哥。” 博端格拿手背擦去我的眼泪安慰我说,“他会来。” “骗人。”我哭着说。 楼上忽有一个人盘旋而下,博端格瞬间把我拉到他身后,我眼泪还没有擦干,听见那人问:“阁下可是即墨姑娘?” “正是。”我急忙说。 博端格叹气,“谁让你胡乱说话。” “哦,那我不是。”我对那人说。 他道:“有人花了重金让我给你捎口信,六月十二,还是在此相见。” “是我哥哥吗?” “我不知他是不是你家兄长,但他还让我告诉你,”他摸摸鼻子犹豫片刻继续道,“哭多了会多长一只眼睛。” 我顿时破涕为笑,是我哥哥没错了,他抽我的诗我默不出,每次都哭着和他闹脾气,他就同我说,哭多了就会长出第三只眼睛。有一回,我哭完以后,脸颊上红了一块,我真的以为自己要长一只新的眼睛,惊愕不已,我不想变成三眼怪物,于是哭得更加伤心。 母亲拍了一下哥哥的头,给我涂了薄荷膏,同我说那只是蚊子叮咬的伤口,不会长出新的眼睛,这件趣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我闹了这么一场,天亮后没有恢复精神,博端格在客栈门口等我洗漱完毕。 出了客栈,他伸手接我上车,我见这马车讶然,“来时我们不是骑马吗?” “你还有力气骑马?”他反问我。 “那行吧。”我扒着车辕上了车。 赶马的车夫道:“爷,咱们是从南边走,还是绕监栖城那条路?” “南边。” “我们不去利兑看冬儿?” “不去。” 我缠着他,“去吧,去吧,我两个多月都没有见她一面。” 他放下帘子,“坐好。” 车帘放下,我同他坐下道,“不知道她身上的水痘可曾痊愈。” 他不置一词。 “万一她家的远方亲戚不善待她,她得了病又找不到回凉州的路可怎么办?” 博端格把头侧开,打开侧边的帘子进风,我看向外面,已经进了一座小山,我们沿着山路上山。 “博端格,咱们就从利兑过一趟?嗯?”我推推他的膝盖。 他打开我的爪子,“一天天怎么就那么多话,不怕把这辈子的话一天内都说完?” 我气道,“今天有今天的话说,明天自然有明天的话说,谁能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他不看我,我却听见他低沉的笑。 “好不好啊,博端格,咱们就去——” 一支箭从窗户忽然射入,打断了我的话。 博端格眼疾手快推开我,一手接住那支暗箭,以手化弓,推箭入风,又把那支箭送出马车,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有人的武功竟能如此出神入化。 马车外一声痛苦的呻吟,有人被这一箭射倒。 “大概有二十多个人,你不要乱动,留在这里。” 我正想和他对着说,我不,我非要跟着你去,转念一想,性命攸关的事,就不要胡作非为了。 “好,我待在这里。” 二月的天,这座山落了层薄雪,今早下了些许小雨,此时地上结了冰,我们行车时博端格特地让车夫放慢速度。 我见地上有些坑洼处冰雪未化,提醒说,“别摔倒了。” “你不要下来。”他嘱咐我。 我接连点头。 打开车帘,那车夫已经死在马下,脖子上流出鲜血,热气很快消逝,转眼身子底下漆黑一片。 他下了马车,朗声问道:“来者何人?” “少平湖家仆。” “所谓何事?” “家主请宇文公子过府一叙。” 博端格道:“我们东胡皇族和少平湖素来不相交,劳烦阁下回去同你家家主传话。” “这可不妙,家主的命令,我等也不敢违抗。” 他振袖一跃,从袖中拔出长鞭。 鞭尾抽动空气,发出尖锐的破击声,叫人想起了新年的第一声火炮,我捂住耳朵,耳膜被震得一痛。 博端格和他们交手,他手上没有兵器,空手接下这些人的进攻,我颇为心慌,他一人面对这些不知底细的江湖流派,胜算不可知。 很快我就放下心,博端格对付他们游刃有余,卸下了他们的兵刃,却不伤他们。 “在下无意同少平湖为敌,若是阁下执意纠缠,横尸一地,任谁也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 那人向博端格恭敬行礼,打不过我们,便迅速从我们眼前消失。 车夫死了,换成博端格坐在前面赶马。 “博端格,那个叫什么……少平湖家主,是不是看上你了?” 他冷言,“他是男子。” “哦——”我一个字转了几声。 “有人能追至此地,我们的行踪已经泄露,必须早些回到凉州。”他御车加鞭。 “那我们不去利兑?” 他不理我,把我反手一按,推进车内。 我停了一路没有说话,他见我安静,不由问道:“你困了?” 我摇摇头说,“不是,你让我不要说话的。” “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他失声笑道。 “额……是在想我哥哥。” “他不来,必是要事缠身,南魏格局变化瞬息,他在朝中也是如履薄冰。” 我睁大眼睛,“你怎么如此清楚?” 他不答话,专心赶马。 我发现,雨师乘歌有时候说话真实得可怕,他说,我不了解他,也不了解博端格,尽管我非常不想赞同他的话,可我无力改变这一事实,我确实对他们一无所知。 我静静地坐在马车里,望着车外博端格的身影,他离我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可我们像是隔着山河之远。 祝冬有一回说,他们这些人,和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从前不以为然,可如今发觉竟真的如此。 现在的他,是友非敌,可未来的事,谁也说不清。 我突然问道,“博端格,你会杀了我吗?” 他一怔,停下马,“说什么傻话!” “如果我是你的敌人。”我假设。 他说,“我不会让你成为我的敌人。” 他说的却不是,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我心里存了后一句话的期待,也知道不该如此。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或许,当我成为他的敌人,我真的有可能死在他的刀下。 南魏和东胡若有一战,我身为南魏皇室中人,倘若南魏战败,宫廷女眷将会成为东胡人的俘虏,我也不会例外。 我想得太远,作为一个微不足道,不被陛下放在眼里的翁主,这些事和我并无干系。 胜也好,败也罢,都是男人的权利角逐。 如果是东胡战败,我又要如何面对博端格,到时他会是战场上的一具尸体,还是被幽禁终生的东胡皇子呢? 我忽然明白,我们这些人和东胡人相遇,并不是一件好事,只要君王一统河山的妄想存在,迟迟早早,我和博端格他们会成为敌人,即使我们不想,残酷的命运也会推着我们向前走。 我的一双眼停留在博端格的肩膀上,他打起仗,必定是个所向披靡的将军,这样一个骄傲的人,要么赢得惊天动地,要么死得荡气回肠。 我拉住他的衣角,“博端格,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吗?” “当然。”他对我凄然一笑。 灰蒙蒙的天又开始落雪,我们的马踏在地上,溅起一阵黑泥。 第二十九章 南魏宫变1 殿下和即墨缈重伤而归。 至于雨师乘歌,把他胳膊上豆大的破了油皮的伤口给我看,说他多么奋勇才把两个姑娘平安带回凉州,我对他翻了个白眼,以示我五体投地的“敬佩”。 殿下回来后我才知道,那个使者非是来带我们回家,他是来索我们几人的命,幸好我们这群被草原狼“疼爱”过的孩子命大,也幸亏我没有和他们一起去,还是和博端格同行靠谱。 使者究竟是谁的人?极有可能是后宫之人派来的杀手,陛下并不知此事。 如今陛下年事已高,逃离出良渚,已然剩下半条命,幸好奉庄王当时就在良渚,适逢皇太后大寿,他为母亲庆生,从奉庄巴巴往良渚赶,陛下没有同意他的觐见,本意让人把他驱逐出城,是皇太后苦苦请求,陛下才同意让奉庄王入京,皇家的事,当真是不可细说,要论陛下的度量,确实不可直观。 时年四月,我们还在凉州停驻。 与此同时,东胡传来消息,奉庄王接陛下之令,率众人夺回良渚城,将叛军斩杀尽数。 皇三子犯上作乱,陛下回宫后亲自在朝前将其斩首示众。那是他的骨血,他就那样杀了他。 三哥哥同我并不亲厚,我对他仅有的记忆就是他那美貌动人的正妃,眉轻描似远山淡雾,唇朱红如相思嫩豆,面白如雪,众女皆束柳叶腰只她一人不紧束。 我在宴会上曾经远远见过这对璧人,三哥哥清清朗朗对她笑,他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她便不胜欢喜梨涡展露,我那时暗自惊奇,南魏皇室竟有如此恩爱的夫妻,三哥哥娶了她便再也没有纳偏房。 世事捉弄,若是他不渴求那些不属于他的权利和地位,无论如何也走不到这一步,他那个美貌似仙子的妻子,没有了他,又该何去何从,还能找一个三哥哥这样体贴的男子吗? 我调侃缈姐姐说,“这回你父亲可立了大功。” 她神色一变,“胡说些什么。” “他救了陛下,往后说不准陛下会把并肩王的爵位赐给他,那你的身份地位不也上去?” 她不待思索,“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 缈姐姐摇头不答,独留我一个人在树下饮茶。 救驾有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往后奉庄王一家可就扶摇直上了,她哥哥也是,那些功名利禄自然是唾手可得,缈姐姐也是才貌双全,奉庄王一家从今往后过不完的好日子。 可我见即墨缈的脸上没有喜色。 她到底在忧心什么? 陛下回了宫,也平了内乱,要不了几日就会接我们回宫,我也不用再这里等到六七月和哥哥见面,回了南魏,天天都能见到哥哥和母亲,想着以后和博端格他们再见一面艰难,我又有了几分愁绪。 只是,这愁绪只短暂纠缠我半日,晚间我就被吓傻了。 殿下在房间里,砸坏了许多摆件,又不许人进去,我要进屋,缈姐姐拉住我,“让她一个人静下来。” “不能,她不会一个人静下来,我太了解她了,要是她闹事没有人慰藉,她会立刻伤害自己以换取周遭人的同情。”我在缈姐姐耳边悄悄说。 说完,我让房外房内的丫头都退出去,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在她旁边占了个位,也不走,就站在一边陪着她,不消半个时辰她便闹累了,瘫坐在地上,发髻被她揪散,可怜兮兮地摆在耳边额间,遮住了她黑漆漆的眼睛。 我靠近她,把手放在她手上。 殿下抬起眼,那双眼里含满眼泪,“骄骄,我母亲没了……” 我吃了一惊,虽然很早就听母亲感叹那句,“活不成了,又能怎么办?” 真的听到陈美人离世,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是病重?” “不……不……我知道的……不是这样!”她扶着额头,眼泪已经止不住。 我被她搞糊涂,“什么不是这样?” 忽然想到那毒,该不会陈美人身上的毒,真的是后宫之人争宠的后果?最毒妇人心,果然可怕,宫里那么多个女人,每天眼巴巴盼着陛下来,从白天等到黑夜,从黑发等得鬓角雪白。 “是毒。”殿下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想。 我叹息,“宫里的美人良人,心思未免太狠。” 她扬起脸,晶莹的眼泪蔓延成线。 “不是她们……” “啊?” “是父王。” 我顿时一愣,“你,说什么?” “是父王杀了她。” 我不信,我自然不信。 “你怎么知道?” 殿下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被选出来和亲?” 我结结巴巴,“因为,陛下……宠……宠爱你。” 她苦笑,“真的是宠爱吗?” “难道不是?” “是他想要杀了我,又狠不下心,我前脚走,他后脚便杀了我母亲,也是,折磨我母亲良久,他已经玩够了。” 我脑子里闪过长长的木廊尽头,陈美人那张娇媚的脸躲在帘摆后,红唇半启,声音也媚得如三月春花。 “陛下不会如此,就算是你母亲做错了事,他也不会不顾多年恩爱。”我为他开脱道。 殿下推开我,“你懂什么?!” “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她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这句话,我不只一次听见,雨师乘歌说,我不了解他们中任何一个,博端格说,不见天的地方到处是,我一无所知,缈姐姐说,不知道也好,总比一直清醒着受苦好,连祝冬也说,我从来没有看清每一个人的去路。 如今,她也对我说这句话。 就好像,他们离我很远很远。 可是,对于那些我们一起笑的时光。 我明明感觉他们近在咫尺。 我一无所知,对于他们的痛苦,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和我不一样。 我前面半生过的毫不费力,也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天真和快活,都是有人替我背负了许多,等我明白过来,一切却都为时过晚。 我很后悔,一个人醒悟得太晚,会失去一切。 我抱住殿下,听完她的话。 她对我说了一个我从没有听过的宫中秘史。 她说,她是奉庄王的女儿,陛下是因为知道这件奇耻大辱才把她驱逐离京,他原本想要杀了她。 那一天,他把剑横在她脖子上,殿下想,若是即刻死去,也无憾,她错得了他多年的宠溺,如今他想要收回,她不会恨他分毫。 况且,是陈美人犯错在前,她和奉庄王私通,后又欺骗陛下宠幸,这才把她生了下来。 陈美人说,我没有对不起你,这个世上,我对不住的人太多,唯独没有你。 她是这么对景律公主说。 第三十章 南魏宫变2 景律公主想要恨她,如此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竟然是她的生母,她觉得肮脏不已,更可恶的是,她不知悔改。 没等她先恨上母亲,陛下就给她们带来了惩罚,陈美人无缘无故病重,周身起了骇人的脓包,日日生不如此,那些得了圣命的太医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保着她的命,只是让她活着受罪。 陛下对景律,则是放了一马。 他让她离开良渚,前去千里之外的北齐和亲,此生和她不复相见。 一时旨下,无人不从,只是路途偏远,只是道路崎岖,他给了她荣耀,也把她推到天边远。 我从来不知这些事。 殿下又说,我母亲让我带去的那些枣泥丸子,里面是解毒的方子。 我不明白,母亲是怎么得知这其中的玄机,她又为什么要给陈美人这个救命人情? 殿下说,如今看来局势大变,奉庄王已经控制了朝野,也控制也陛下。 陛下得到和亲路上的消息,那时候才刚离开良渚,也刚被奉庄王囚禁,他恨意漫漫,最后一份心力竟然是派他身边的使者去杀了殿下,他心里怨恨这两个人,可一个,他已经折磨死了,另外一个,他有心无力,剩下他们的孩子,他不能原谅,景律公主离了他眼前,他的心果然变硬变狠,帝王之心在父亲之爱面前,如山庞大,盖住了一切温情。 这样一来,很清楚的一件事就是,殿下是奉庄王的女儿,即墨缈也是奉庄王的女儿,那她们两个就是亲姐妹,比我和殿下还亲厚。 我偷偷观察她们两个人的面目,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果然觉得她们眉眼有几分相似,再于铜镜一观自我,我和她们确实不太像。 我得知这些事后,暗暗担忧哥哥的安危。 口中不说,可心里止不住想,“若是奉庄王心狠,要杀光陛下的孩子,那我哥哥不是也难逃死劫?” 我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晚间到即墨缈的房间,她正在擦拭手里那把匕首。 “缈姐姐。” “怎么了?” “我想问,你父亲不会杀了我哥哥吧?” 她听了没有什么反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我吓得颤抖,“我哥哥,不会真的出事吧?” 她摇头,“依我看,老头子不会杀元氏之子。” 她叫自己的父亲叫老头子,我不解,又说,“你怎么看出这一点?” “你母亲,不是个蠢人,你哥哥,自然也不是,南魏七姬,被废的,被诛的,被逐的,大浪淘沙,你母亲位分虽低,可多年来和大妃相安无事,由此可见,你母亲手腕高超。” 我听见她这么评论我母亲,心里隐隐不适,不过又颇觉在理,宫里的风风雨雨多年来从未停止,我母亲和哥哥不是权欲熏心的人,他们自有智慧在宫中活下去,我莽撞又愚笨,回去了也只有给他们添乱的份,还是应该听博端格的话,静观其变。 我坐下喝了口茶,嘴里嚷嚷道:“都怪三哥哥,好端端起什么事!”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嗯?” “再说,三皇子谋反,早有苗头。” 我不懂其中门路,“为何如此推测?” “你见过他正妃顾残照吗?” 原来那个女子叫顾残照,我说见过,只有几面之缘。 “她被陛下看中,叫人拟了道姑的封号,弄进宫里给皇太后祈福。” “祈福?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说是祈福,陛下的那些心思……肮脏龌龊。”她一脸鄙夷。 我仿佛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个陛下,嗓子干涩,“不会是这样。” 我在坚持些什么,连我自己也觉得可笑。 景律公主说,作为父亲,陛下要杀了她,我不愿意相信,即墨缈又说,陛下抢了三哥哥的妻子,这才把他逼得宫变,我也不愿意相信。 思忖良久方知,我心里,原来一直渴望来自父亲温暖的爱,那应该是纯粹干净的东西,可如今直让我作呕。 把美好的幕布掀开,底下的破烂不堪展现在我眼前,如果这是长大,我宁愿永远是个孩子。 可是我不能,我已经见识到了所谓的“父亲”和“君王”。 第三十一章 祝冬产子1 一个多月后,某天晚上,博端格骑着马匆匆赶来我们的住处。 纵马便要入门,侍卫没看清他是谁,纷纷挡住,他冷脸道:“混账东西,连我也不认识了?” 下人急忙放行。 他拉上我,一把将我拽上马。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提早对我说,“不要多问。” 又是不要多问,我脑子嗡嗡响,唯恐是我哥哥的坏消息。 即墨缈和殿下赶出来,眼看我就要被她带走,即墨缈张开双臂挡住去路,“你要带她去哪儿?” “利兑。” 我身子在马上晃了一下,博端格扶住我,“坐好。” 我坐在马上,握着他的腕子,“是祝冬出了事?” “路上慢同你说。” 说完,他驱马向前,即墨缈走到一边躲开,殿下还要多问,我回头看见即墨缈拉住了她,殿下心焦,甩开她追了我几步,马儿被抽疼了,发了疯地往府外跑,很快殿下在我的眼里成了一个虚影。 “我们去利兑?” “是,希望赶得上。”他面容冷峻。 “赶上什么啊?” “三天。” “三天怎么了?” “估摸着只有三天的时间。” “什么?”我急得浑身发抖,他就是不说清楚。 三天里,我和博端格没有住客栈,日夜不休前往利兑,我心里越是着急,天气就越是恶劣,五月多的天,该死的东胡竟然又下了冰粒,黎明时刻我甚至能看见雾凇沆砀,博端格压我入他怀,把我挡了个严实,他巨大的斗篷为我遮挡了风雨。 我闷着声音问:“还有多远?” “很快了。” “我好累。”我说。 “那你睡一会。” 他说完,我果真在他怀里睡着,再一醒来,天气已经放晴,他纵马穿梭于利兑城中,利兑一树一树花开,我们从花树下打马略过,卷起一阵阵花风,树上的花瓣也随着马蹄的翻飞落下。 我测着头,见花瓣有几片落到了他发间,往下看,他的眼睛通红一片,三天未曾合眼,纵使是银子打出来的人也受不住。 “你累吗?” “不。” 他撒谎骗我。 于是我便闭上嘴,也不和他说话,我知他必定疲惫至极。 马儿长啸一声,博端格拉紧缰绳,那匹千里马稳当当停在一个院落前。 我们下了马。 院子里有三四个丫鬟,我观察片刻,并没有发现祝冬的身影,“她在哪儿呢?” 博端格站在院子里不动,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忽然,一声女子的尖叫传来,声音中满是惊恐和痛苦,我听出来那是祝冬,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闻声后我向声音传来处直冲,慌忙进了主屋。 屋子里有两个老货,一个扒着祝冬的腿,还有一个在一边端着盘,站得远些的是一个白胡子老者。 我不知所措,向前把那个老妇人推开,“你在干什么!” 顺着祝冬修长的腿往下,我见她身子底下一片血红,她肚子鼓起,满头大汗,我趴在她身边唤她,“冬儿,是我来了。” 她虚弱地张开眼,“我以为我等不到你了。” 老妇人扯开我,“小姐正在产子。” 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只离开我五个月,怎么就有了孩子,顾不得满腹好奇,我拉住祝冬的手说:“冬儿,你别怕,我在这里。” 我吼道,“大夫呢?” 那老者踱步,“小姐已然不成,望姑娘节哀。” 说罢,用一种极其轻蔑的眼光看着祝冬,我顺手拔下老妇头上的木簪抵住他的喉咙,“她今天要是活不了,我让你也走不出这院落!” 老头吓得张大嘴,我趁着他发愣的时机把他拉到祝冬身前,“你快想办法啊!” 我确实在吓唬他,即使他救不了祝冬我也不会对他如何,但是我受不了一个医者用那种目光看待病患。 “小姐身上的血流了大半,如今之计,唯有止血。” “那还不快些施针止血!” 他摇头,“腹中子再不出来,便再也不能见天,我现在为她止血,等血止住,孩子也没了生机。” 我急得打转,蹲在祝冬床头抚着她的额头问,“冬儿,你要不要这个孩子?” “……要……要的……”她的脸颊冰冷,红润的唇也成了紫色。 “如果她尽快生下孩子,那你是不是就能尽快止血?” “老夫尽力。” 我紧紧攥住祝冬的手,“冬儿,你听我说,一刻钟内,你就得把这孩子生下。” “我……我不行,我已经没有了力气。” “可有参片?”我问大夫。 他把随行的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草药,我拿了参片,让祝冬含在舌头下面。 “就一刻钟,你生不下这孩子,我就让大夫直接处理了他。”我狠了心说。 “不可以!”她恢复了些气力。 “那你就把他生下来!”我快速说。 稳婆又开始忙活起来,我拉住祝冬的手叫喊她的名字。 她拼尽全力想要生下那孩子,我的手被她握得几乎快要断掉,“再坚持一下,我看见了,他似乎出了头。” 我撒了谎,只是想要她不要放弃。 “我不行的……我不行……” “你行,人家说骑马行的女人生孩子也行,我看你骑马比缈姐姐还快还稳,怎么就生不出?一定可以。” 我话音刚落,她大呼一声,稳婆叫道:“下来了,下来了……” 我无力地跪倒在地上,“冬儿,成了……” 她身子底下渗了更多血,转眼把被褥都染红了,我疯了一般把大夫按住,“你快些救她!快!” 我不敢再看祝冬,她已经彻底晕过去了。 我跪在失韦的方向,虔诚祈求腾格里的保佑,一如我母亲曾经的神情。 “请留下她的命,我愿意成为腾格里的信徒,此生不移。” 大夫救了祝冬一个时辰,我便也跪了一个时辰,等到老妇人喊我,我脚一麻,磕倒在地上,“怎么样?” 老妇人拉起我,“救回啦!” 她满头冷汗,发丝黏在额间,性命垂危时候我没有哭泣,产子时她一身恐惧死死拉住我的手,我也没有哭泣,可等他们告诉我,她终于活过来,我忍不住喜悦的眼泪,更多的是后怕,我怕她死在我眼前,我怕这个和我出生入死,早就亲如姐妹的人,真的就这样一命呜呼。 生命是这样脆弱,死亡又是如此冰冷。 我放声大哭,拉住祝冬的手,“你没事了,没事了。” 她身子太虚弱,已经没有力气同我说话。 妇人抱了孩子出去,我陪着祝冬在房间里,那大夫提了药箱缓缓离开,我把手上的指戒脱下丢给他,“救命之恩,当以如此。” 第三十二章 祝冬产子2 我们在利兑住了半月,祝冬渐渐清醒,只是每每妇人抱了孩子进来,她都不愿给孩子喂奶,更不愿抱抱孩子,孩子很乖,安静睡觉的时候比哭闹的时候要多,她似乎也知道母亲并不喜欢她。 妇人把孩子又抱入房中,祝冬把孩子接过来,险些狠狠把孩子摔在地上,老妇人急忙接住孩子,把她带出房间,我站在门口,看着几乎成为疯子的她,心痛不已。 是她自己要生下这个孩子,见到这个孩子,她却又厌恶至极,我认识的祝冬,从来不是这样前后不一的人。 我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她,博端格站在我身后的石阶下,对我说,“进去同她说说话吧。” 我还没有踏入,听见祝冬大声说,“把那孽种摔死!” “他就是个小杂种,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魔头。” 孩子刚被抱出几步,很快大声哭起来,我多么担心孩子能感受母亲的痛苦,她还这么幼小。 我一回头,瞥见博端格的脸色苍白,苍白得透明,几乎快要消失。 他是乌丸人,却在东胡皇室长大,从小到大,有没有人叫过他孽种,杂种?我不忍心想。 我让那老妇人把孩子抱给我,她犹豫许久,怕是想到我那日说,把孩子处理掉,她已经不再相信我会对这个孩子好。 我接过孩子,站在门口说,“冬儿,她是你的女儿。” 她从床上扑下来像只野兽,“她不是!” “她是你的骨血至亲,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够了!” “无论她父亲做错什么,你多么厌恶他,她都不该被叫做孽种,她是上天给你的礼物。” “她……不是……”祝冬哭起来。 她倒在地上哭,我把孩子抱近些,“你看,她和你长得多像。” 那孩子不哭,粉嫩嫩的小手乱摆。 “冬儿,没有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有罪,她的存在不是一场错误。”我这话不止是对她说。 祝冬还在哭,她哭得声嘶力竭。 “你不想杀了她,如果你想的话,在我问你要不要留下她那一刻,你会告诉我,可是,你为了她,险些丢了命,你是,爱这个孩子的,只是,你现在不愿意面对她。” 我把孩子抱进自己的房间,博端格也跟在我身后逗弄那个孩子。 “你看她多小,多可爱。”我说。 “嗯。” “博端格,要是祝冬不要她,我们把她养下来好不好?” “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照顾孩子。” “我可以。” 他轻轻推了下我的额头,“莫要胡言。” “她没有爹爹,祝冬也不要她,要是我们也不要她,她该有多害怕啊!”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爹?” 我就是知道,我还知道,她爹是那个死在我们后院里的光阿尕平,他从马上以那种侵略性的目光扫过祝冬,我当时已经颇觉不妙。 老妇人说祝冬早产,孩子不足月见天,以后会有大病小灾,我心里隐约不安。 我戳他肩膀,“我们别说这个了,你,现在就给个准话,当不当他爹?” “再戏言一句,我……”他作势要教训我,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不是戏言,你要是不做,我找雨师乘歌。”我用激将法,雨师乘歌不管闲事,他当然不会答应这种事。 “嗯。” “同意不同意?” “我说,嗯!”他不情不愿。 “那行,我做她阿娘。” 他笑我,我气得反手打他,“有什么可笑?”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出去不怕别人笑掉大牙。” “有什么可笑。”我逗孩子玩。 “叫骄骄姨。”我对孩子说。 “这么小,不会说话呢。” “啊?”我有些失望。 博端格从我手里抱了孩子,“你抱得不对。” “你看,她是不是好可爱,我真想把世间最好的都给她。” 他抱着孩子一愣,“这么喜欢她吗?” “当然了,小孩子真是有趣。”我趴在他臂膀上看孩子睡觉。 他想和我说什么,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开口,我想问他,看孩子沉睡,也没有开口。 “我们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晚上吃饭时,我对博端格说。 “好。” “春天时候降生,依照冬儿家的惯例,叫她春如何?” 他扶额笑,“你也就这点本事。” “怎么了嘛,本来左丞家也都是这么干。” “椿。”他沾了酒水在桌子上写道。 风过院落,院子里一阵香椿树的清香,仿佛是路过的风神也向我们点头示意可行。 “好,就叫这个。”我指着未干的酒渍说。 第三十三章 祝冬产子3 祝冬不愿意看这孩子一眼,她给了孩子生命,仿佛这就是对她最大的恩赐,她再也不会施舍给这个孩子一分爱。我不能任意评价她,因为我知道她是拼了命才生下了这个孩子。她心里的苦,无人言说。 想到孩子的日后,我有些为难,“不知道殿下会不会觉得孩子夜间吵闹。” 他说,“那又如何?” “我把她带回去,殿下肯定要问我这是谁的孩子,可是,看情况,殿下并不知冬儿的事。” “嗯。”他又饮了一杯酒,点头应和我。 “我回头怎么把孩子带进南魏皇宫呢?”眼下还没有度过,我就已经想远了。 “嗯。”他又点头,面上已经染了几分醉意。 “你喝多了?”我问他。 他眼底依旧清明,“你看着像?” “不像。” 我又道,“你给我想个招,我怎么把孩子带回去,难道说,这是我一个亲戚的孩子?还是,这是我从路上捡的孩子?缈姐姐聪明,肯定一眼识破,我该怎么说?” “杞人忧天。”他评价。 “啊?” “我说过把孩子给你吗?” “那你……”我不明所以。 “我会把孩子安置好。” “安置在哪里?” “等她满月,我带她回凉州。” “那殿下还是会知道。” “傻,我又不把她带到你们那里。” “那样的话,你把她放在哪里?” “我府上。” “你天天上朝下朝,军营出入,还时不时进宫觐见,哪里有时间照顾这孩子?” “无需担心。” “你一个男子,怎么抚养一个婴孩?” “府里有女眷。” “女眷?你母亲吗?” 他手肘撑着桌子,侧头说,“我早就没有了母亲。” “哦。”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要是我没有母亲,想想就要难过得哭出来。 “是我府里的侧妃。” 我疑心自己听岔了话,这要是雨师乘歌和我说,我还会信。 “侧妃?” “对啊,四五个。” 我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一开口,嗓子塞了棉花一样。 “你快要哭出来了,是不是?” 我当然说没有。 “你知不知,你是个傻瓜?” 我从来没有看透过自己的心,当然是个傻瓜,很多年之后,他再次用这话说我,我也认了。 “怎么骂起人来?” “……可是……我比你更傻……”他小声念叨。 我没有办法接他的话,一时间寂静。 “没有。”良久后,他打破寂静。 “什么?” “府里没有侧妃,更加没有正妃。”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看出了我的贪心和执念,我越得不到雨师乘歌的喜欢,越是想要揪着他不放,可我也知道博端格的好,不舍轻易从他身边离开,攀附榉木的藤蔓没有了依靠,我如同海上的人没有了司南,寻不到东南西北。 我早该知道,他和即墨缈一样聪慧,我的那些小心思,他早就看出,只是在纵着我的心机和轻狂。 “夜深了,露水重,回去歇息吧。” “好。”我站起来。 他再说下去,我怕我也没有胆子听。 第三十四章 此去经年1 利兑离染中近,骑马半日里就能到城门口。 到了六月十二这一日,我和博端格同行至利兑,我哥哥原本和我约定的是正午相见。 我们早晨到了利兑,等了一会儿也没有见到踪影,我有些沉不住气,博端格说,他不会连着失信两次,瞧着倒是比我还了解我哥哥。 他见我不安,带着我去客栈外逛街,二三月的利兑城开满金黄色或者乳白色的橘花,我们赶得不巧,六月里花都谢完了,橘子树上尽是小拇指大小的青色橘子,我从街边想要抓一颗把玩,踮起脚也够不到橘子。 阳光正好从小橘子和橘叶间洒下,我被细碎的光晃了眼睛,眯着眼看一树的小果子。 他伸出手,轻轻摘下一颗深绿色的,我见扳指眼熟,也没有多想,“博端格,这橘子还青……” “啊——”我惊喜大叫,一回头,竟然是我哥哥。 “这才多久,自家兄长都认不出?”他笑问。 我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仰起头看他,“怎么……你怎么……现在来……”我高兴得说话都不利索。 “我就不能来喽?是吗?”他说。 “不是,不是,才不是。” 他拍拍我的脑袋,“长高了,走的时候到我膝盖高,现在都快到我肩膀了。”他说话一向刻薄。 我松开他,“坏哥哥!” 笑过,见过,我却忽然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话,我太久没有见过他,再见面,他脸上的喜悦里也带了疲倦,分开的这些时候,他到底经历了多少。 我到了嘴边的委屈话统统吞了下去,那些死里逃生的炫耀话,我也也说不出,他会担心我,而这不是我希望的。 我突然就明白,长大是怎么一回事。 是从开始为心爱的人考虑开始,更加不舍得在他们脸上看见担忧。 我转了口音,“利兑有好多好玩的,我本来要和博端格去买油纸伞。” 这话却是真的,说出口我才发现博端格不知所踪,“哎,他呢?” “哥哥给你买,走。”他拉住我,我们像小时候在合宜殿后面的园子疯跑一样,在利兑的大街上穿行。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放。 “可是,他找不到我会担心。”我边跑边气喘吁吁。 听我一直提及他,他道:“你找他,那我就走了。”他吓唬我。 “不——” “逗你的,他在客栈,也知道我来了,等我们玩一圈再回去。” 我终于安了心,“这就好。” 哥哥重重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却没有握痛我。 我本来想要问他这些时候好不好,转念又不敢多问,如果他说他过得很艰辛,我会难过,要是他说他过得好,我见他神色疲倦,必定也是不信,索性再也不提。 走过一家小店,铺子里挂了各色的油纸伞,我同哥哥走进去。 他拿起一把描素色花枝的油纸伞,“你买这个做什么?” “自然不是遮雨挡光。”我撑开一把碧绿如荷叶的伞道。 “你又有什么怪主意?”他一眼就知道我的小九九。 我只好老实说,“我想做一个机关,可以直接把伞撑开,不用手。” 我给他隔空演示,“就是一按伞柄上的一个机关,伞面就自动打开了。” 他笑得不加修饰,没有了宫中的拘束,“你还没有放弃学机关术的梦?” “凭什么我就不能!”我横起鼻子说。 “行,行,我又没有说不行,你的书我还给你好好放着呢。” “我的《仪象要术》和《墨经》,你没给我丢掉吧?” “没有,都好好放着,就在你和我都知道的地方。”他促狭一笑,年轻的眼角竟然就有了细纹。 我抚着他的眼睛,终是忍不住问道,“哥哥很累吗?” 他闭着眼,任由我的指尖划过他眼角,等他再睁开眼,眼里都是我读不懂的伤,他本来可以和我全部说出来,或者只是说一点,可是最后,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出,脸上也没有了刚才那莫名的情绪。 “走吧。”他拿了我手里的伞,又把他的伞也一起封在花纸包里,“都买下,回头你慢慢琢磨。” 他一手牵住我,一手提着伞包。 我觉得男子提着花色的纸包十分娘气,要接过来自己提着,他不允。 “我提得动!”我强调,以前他还总是同我说不许我娇气。 “只要我在,你都不用提。”他不耐烦起来。 “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没有。” “撒谎!”我甩开他的手,气呼呼自己走开。 我只是想要像以前那样分担他的悲伤和喜悦,可是他不愿意。 “毛骄!” 他叫住我。 我背对着他不说话,本来我也没想和他生气,我知道他有好多话瞒着我,可是我就是心疼他,见到我了也不忍心和我说他的难处,他也怕我担心他。 “我来这里,中途累倒了三匹马。” 只这一句话我就哭出来了。 “你刚才怎么不说?还有呢!” “我杀了好多人,双手沾满了鲜血。” 他从容对我说,可是肩膀却在轻轻发抖,我哥哥生性良善,凡是经书佛书,过眼不忘,母亲都曾经说过他指不定前世是得道高僧,前世已经得了佛道,今生特意来人间磨练,我们家有幸,得了神佛的庇护。 “我以后还会杀许多人,你怕吗?”他双眼泛红。 我回身抱住他,他是个大傻子,我怎么可能怕他,“我心疼。” 我原本以为只要他不争不抢,好歹这一世我们都能安安稳稳,可是时局变化,世事无常,上天残忍地把我哥哥逼得如此困窘。 “你也留在东胡不要走了,好不好?” 他擦干我的眼泪,“我不能。” 我知道他在顾虑何事,母亲还在南魏皇宫,宫中一日不稳,母亲的安危就没法子保住,哥哥也不能逃,他是南魏皇室牢笼里的雀鸟,偶尔出来可以,但是不管怎样天黑了还是要回去。 “我们把母亲带出来,对了,博端格可以帮忙,等我们都离开,以后可以去西边的雕题生活。” “你把他看得如此神通广大?”他笑了。 “他……是很厉害。”我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 “好不好啊?” “好。”他竟很干脆地答应下来。 “我想办法把母亲带走,你就在东胡不要离开。” “好——”我说,“不……不好。”他这话意思是不带我回去。 “你要我留在东胡?” 他点头,“南魏危机重重,奉庄王狼子野心,你回去只会让我缚手缚脚,还是在东胡等我们会和。” 我听这话刺耳,“我不给你添乱还不行吗?”我以为他是来带我走的。 第三十五章 此去经年2 “我绝对不会乱跑,一定会同母亲待在合宜殿。” 他轻声哄我,“不要,你就不要回去了,我这次来,就是怕你总是想着跑回南魏,担心到时安置不好你。你放心,母亲很好,我也很好,你安心在这里住着。” “骗子,你们要是很好,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回去?” 我又哭了。 “我说了,宫里不安宁,你回去若是闯了祸,母亲和我都心焦。” “我不会……我不会的,我会好好听话……好不好嘛……”我说。 “你若是不听我的话,我现在就走。” 他硬了口气,我忽然不习惯这样的哥哥,他和我从来没有真正争执过,就算在合宜殿有些小打小闹,惹我哭了,无论是谁的错,他都会晚间来哄我,他说白天里他一个男子低声下气哄人,怎么也是不好意思的。 我对着风发呆,好像被他打了个巴掌,可是他一下都没有动我。 见我不再闹,他又温声说,“不用很久,再等……三个月吧,我一定能把母亲带出来。” 他很少骗我,而他对我许下的最后一个承诺竟然就是谎言。 他什么都一个人背负,自以为只要他辟出一条生路,我就会乖乖接受他留给我的那条道。 他不明白,我的命,由我主,不由他为我安排,纵使前路千难万险,我都是愿意的,愿陪他生,愿陪他死。 可是,他断了我的机会,也断了他的生路。 傍晚时刻,他上马欲离,似乎不会回头,须臾,他还是缓缓转过头,对我说,“让哥哥看一回你的笑。” 我好怕这是生离死别,于是拼命向前,想要握住他的缰绳留住他,他横马离我远了几步,“记住,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睡不好,寻些羊奶热了饮,三个月后,我来接你。” “不许骗我。”我的眼泪挡住了他在我眼里的影子。 他在我泪眼中模糊又清晰,我终于忍住了眼泪,一滴眼泪都没有滑下,努力绽开一个笑送他。我愿意信他。 他得了笑,一挥马鞭,未曾回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的背影,苍茫红尘,此后经年,我再也没能找到我的哥哥,即墨护。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听他叫我毛骄,他那双读书人的手磨出了薄薄的茧子,以前他那双手也曾拉弓射箭,可如今,他的靶子变成了活人。 我死前回想短短十几年光阴,吾悔有三,此便是第一。 假如时光倒流,回到这一天,我绝不要放开他的手,哭闹撒谎也好,用尽手段也罢,我都要和他一起走,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同他死在一处。 他不知道,这个世上,他和母亲对我而言,是比我性命还要珍贵的存在。 他骑马背离我,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我多想拼命跟在他马后跑,可是他说过,我长大了,再也不能任性,我得听话,我得懂事。 如今想来,我最不该懂事的时候,就是那一天,我如此任性,偏偏那一次没有。 我在想何事?其实满脑子都是他疲惫的双眼,我想要他放心,所以顺着他的心意,他要我听话,我便听话,以为这样他便能省些气力。 最是无情帝王家,生在这样的富贵窝,争也是一死,不争也是一死,唯有争且赢一条活路而已。 我的哥哥,他从来不知,没有他和母亲,我就没有了家。 旁人如何,我无心无力插手,可唯独他们,我想要留住。我想要的不过是我的家,而我哥哥想要留住的,是整整一个南魏。 我忘记了一回事,我想要的,许多时候拼尽全力也得不到一丝希望,可想而知我想留住的,最后又能有什么结果呢? 这次再见,竟是再也不见,浮生万千,于千万人中我再也寻不到那个陪我读书写字,扣螺扑蝶的哥哥。 我不在乎我赢得了什么,我只要我原本的东西,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雨师乘歌说过,即墨缈也说过,我是个小心眼又倔强的人,眼里有了什么,手里有了什么,我就绝对不会放手。我没有对他们说,这是因为,我本来就只有这些,如果连这一点也保不住,我这半世也没有了什么意义。 我不信所谓的命,可叹可笑,半生伶俐,最后曲终人散,什么也没有留住。 第三十六章 血色明光1 祝冬回来了,和以前一样。 我从她脸上看不出那日在利兑的癫狂,疑心自己做了场有关于她的噩梦,我在梦中,她却在梦外。 细细想来即墨缈有时机敏得叫人恐惧,回来的路上,我回想她手里做的小衣服和小帽子,怕是早就知晓了祝冬的事,至少比我早。 那博端格又是如何得知的呢?我不知缘由。 更多时候,博端格和即墨缈一个眼神,他们之间便能达成一个共识,最早是在我身上为我疗伤,他们便有一种旁人看不透的默契。 出奇相似的两个人,我惊叹女娲娘娘造人的智慧,他仿佛是另一个她,而她也是镜中的他。 这日侍女聚在院子里踢毽子,我兴冲冲加入其中。 “快,传给我,我也试试。”我嚷道。 那个叫荣儿的丫鬟高高一脚,毽子长了眼一般向我这边飞来。 我用鞋面接住,笑嘻嘻说:“看我的。” 一脚踢起,毽子越过我头顶,我转过身,稳稳接住毽子,一个接一个。 “哒哒哒……” 丫头们给我数着,“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我踢得正高兴,忽听人说道:“踢给我也试试。” 是雨师乘歌这个败兴头的家伙。 “十五王万安。”众人做福。 我一边踢着,一边道:“这是女子擅长的玩意,你一个爷们也会?” “瞧不起我怎的?” “那倒不是,接住。”我故意踢了个狠的,毽子朝他脸上飞。 知道他本事大,但见他往后一步,躲开毽子,抬起脚接住毽子,随后像是毽子在他脚上缠了根线,无论跃起多高,都能再次回到他脚上。 “别顾着你自己玩啊,传给我们一起。” 他作势要踢给一个丫头,那丫头不敢接,当即做了个福,“婢子告退。” 没半会儿,剩下的丫头也都跑了个干净。 “你把她们吓走了!”我接着他踢给我的毽子。 “这怪我喽?”他摊手道,又接住我提给他的。 又踢了几下,我接住毽子放在石凳上,“今日哪阵风把你刮来?” “顺路去明光楼赴宴,邀你前去,否?” “我不去。”利落拒绝。 他挡在我面前,“不带你去那种地方。” “你还好意思说。” “明光楼,去喝花茶,如何?” 我信他才怪,上次带我喝花酒,这次带我喝花茶,我脑子被剑砍了才会信他。 “绝对不去。”我绕开他。 “你前面说的话,还作数吗?”他忽然拉住我。 我想起同他说的糊涂话,“不过是混沌之时,说的几句不成体统的话,还请十五王不要放在心上。” 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雨师乘歌是什么样的男子,我最是知道,手段耍得厉害,任由谁也不是对手。偏偏待谁都没有真心,我真真好奇他以后会把什么样的人放在心间,这样的人,真的会在乎一个人吗? 他兴许,连对我那几句话的留恋也不曾有。 我无奈地摇头走开。 他走后,我自己离了府游玩,整日待在府里,我也闷得生虫,不管怎样,就是不和他一道,免得他又给我下圈套。 我走了几条街,被红薯的香气引来。 “姑娘,来一个?” “好啊,好啊。”我眯起眼笑,闻着香气便知内里甘甜。 路上驶过一驾马车,驶过时有银铃之声,众人避退三舍,我也往后退了几步,抬起眼看车里的人,那人恰好也撩开窗户的帘摆。 忽的见到他的脸,我直呼不好,顿时机灵,弯下身子蹲在摊子后,希望他没有看见我。 “姑娘,还要红薯吗?” 我扯扯老板的衣摆,“不要看我。” 他也上道,立刻不再和我说话。 等到马车走远了,我拍拍胸脯,幸好没有发现我。 这人就是那日我在竹楼见到的客人,他还让他的侍卫挡住我的去路,一看便知不是常人,要是惹上东胡的皇室,说不定会给博端格和雨师乘歌带来祸端。 我一路小跑想要回府,那人的眉眼还在我眼前打转,和雨师乘歌说不出的相似,只是没有他的风情别致,多了些书生文气。 走到巷口,转角处一人横扇拦路。 恐惧在我心上蔓延。 我拔腿就要跑,背后一人狠狠砸了我的脖子,晕晕乎乎中,听到那人说,别伤她,我又不是要她的命。 我这才放心晕过去。 等我醒来,眼前是一个雅致的别间,楼下便是来往的人群,从窗户外望出去,还能看见晚市路上的灯笼高悬。 他伸手过来碰我,我吓得往后缩。 “你怕我?” 我没有说话,博端格这次肯定不知道我被弄到哪里去了,没人来救我,我脑子很快理顺了情况。 他把我带来,又不要我的命,到底想要干什么? 男女间大抵就是那几件事,我横下心深吸一口气,道:“你瞧上我了?” 他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笑,“倒也不是,只是好奇,宇文仲弘身边竟有女子。” “呃……我是……他妹妹,失韦草原上的人。”记起上一次博端格就是如此说,我顺着他的谎接下去,应该没有大问题。 “你认识雨师乘歌吗?” “不认识。”我急忙道。 万一这人和雨师乘歌有过节,凭他那个脾气,这人抓到我,非得从我身上剥下一层皮出气。 他摇头,“我不信你。” “为什么?” “你刚才就撒了个谎,说你是失韦草原上的姑娘。” “我没撒谎。”狡辩道。 “宇文仲弘没有和你说吗?” “什么?” “失韦草原上男子有猛兽纹印,女子有奇花图纹。” 我记得光阿尕平、派巴图身上确实是有猛兽纹印,背后一凉。 “女子的图形,就在肩膀上,可惜,你没有。” 我听罢,紧紧护住我的肩膀,想到我刚才已经被人看了个干净,吓得脸都白了,“你……下流……无耻……” 他笑得更加过分,“一试就现原形,你这样不行啊。” 我明白过来,这人是在吓唬我,他根本没有动我,“我劝你立刻放我走,否则我……” 话还没有说完,他靠近了一些,“否则?” 我又往后躲躲,不敢说下面的话。 “真有意思,你不怕宇文仲弘,也不怕雨师乘歌,倒是怕我怕得凶。” 知底知根的人,我自然不怕,这人好奇怪,见我不过第二次就和我套近乎。 第三十七章 血色明光2 他到底想同我耍什么花招,我心里发虚,该不会是博端格和雨师乘歌的敌对头,这边找我撒气?还是,看上我闭月羞花的容貌?也对,我这样的俏姑娘,哪有人会不喜欢呢! 我把颇为糟乱的头发掖在耳后,娇媚一笑,“那个,阁下这样可不成——” 他叹息,“我估摸着我是昨晚落枕了,才会把你半道带回来。” “你不是故意跟着我,千方百计把我带回来的吗?” 他离我远了一些,“姑娘想多了,半道上遇见,顺便——就想和你说上几句话,没想到你撒腿就跑,我手下的人以为你是盗贼,顺便——把你打晕了,我就想着,一个姑娘家家,躺在地上总是不成体统,又顺便——把你给带来了。” 三个顺便,一个盗贼,这个人可真是没给我留一点面子,连里子都没了。 “我……我是盗贼?!”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气得七窍生烟。 “嘘……” “怎么了?我说句话你还不乐意!” “我有客人到了,你要是想要离开,还请自便。” 说完他就要走,我摸着后脖颈隐隐作痛的地方,气愤不已,“你就这样打了我一掌,然后轻轻离去?” “怎么……呃……还要再补一掌?” 我差点没气晕,“你留下你的大名,我非得找你报仇,我告诉你,你算是惹上麻烦了!” “行啊,在下等着。雨师律。” “我记一下,雨师……雨师……雨师律?” 是东胡的皇族,天啊,是我惹上麻烦了。 “怎么了?”他问我。 “没事,没事,出来行走,哪有处处顺心的,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以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他还欲同我说笑,小厮在他耳边悄悄传了句话,他脸上的笑立即收起,“在下的贵客已至,便不能陪同姑娘。” “无它,我也正要告辞。”我学着话本子里写的江湖人那般拱手。 断断续续来了五六个人。我从别间的后门离开,在栏杆边见侍候的小厮一个个敛声闭笑,手里稳稳托着酒盘,迎面和我微微点头示意,只是口中不语。 这倒是个知礼的处所。 刚走几步,听见身后房间传出熟悉的声音,我竖起耳朵一听,当即分辨出那是雨师乘歌,刚才那个人叫雨师律,估摸着都是一家人,宫里陛下管得严,出了宫,几个侄兄弟聚聚。 雨师乘歌说他要去明光楼,相必这里就是明光楼,我记起祝冬说明光楼的美味,忍不住吞咽口水,往下摸荷包,腰间却没有一物。 或许是忘在刚才的别间,我沿路返回,想要回去拿我的荷包。 别间被屏风挡成几部分,我走到刚才坐立的地方,看了一圈也没有我的荷包,当是在路上弄丢的,正离开,听见他们的谈话,我被挡在山水屏风后,放轻了呼吸。 说话间,一人惨叫一声,我听见利刃划过瓷器的刺耳尖鸣,正心惊,透过屏风的缝隙看他们。 那人捂住自己的手,从他指缝里鲜血淙淙流出。雨师乘歌侧头,用一种我见惯了的从容笑对那人。 那个男子痛得忍不住颤抖,雨师律视而不见,手里的酒杯,杯沿一滴酒水沾了血,眼泪一般缓缓流下。 那把带血的匕首就放在雨师乘歌左手边,他惯用左手,右手有时也握剑,但是并不多,我只见到几次。匕首旁边,是一根断指。 众人缄默,这是所有人的态度。 雨师乘歌做完这一切,举起一边的酒壶,为他斟了杯酒,“我说过,别从你口中说出他的名字。” 酒水缓缓而下,“因为,你一个字都不配提。” 他说了谁的名字?让雨师乘歌怒断他的手指。 “我不是蠢货,没人能操控我的行为,你以为凭你几句话,我就会和仲弘分道?” 原来是提到了博端格,不过提了一嘴,他居然断人一根手指,我素来知道他心狠手辣,却没想过当真会见了血。如今想来,险些把我腕子握断那一回,也是他手下留了情分。 他和博端格两人,简直是完全背立的两种人,一黑一白,竟还能携手同行,不可思议。 我想,我确实是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个人,他的骨相,究竟丑恶成何形,我一直蒙上了眼睛看他,看得不真切也不透彻。 那一次低眸的温柔,当真是这个男子吗? 我原就对他存了妄想,日久见了人心,这一点妄想也不复存在。我回忆酒楼遇险那次,他在杀戮中,脸上的满足是我从未见过的妖媚,这样一个雨师乘歌,我连回头看他的勇气也消散殆尽。 我后悔喜欢上了这个人。 我们终究是殊途不会同归。 晚间我坐在床尾发愣,祝冬拍我,“想什么呢?” 我道:“有家不得归,想一夜腾飞千里,飞回南魏。” 她笑道:“前面我说想家,你不是还帮着安慰呢?” “那……我那个时候……还不太想……”见了哥哥,更是归心似箭。 祝冬把木梳塞到我手里,“给我梳梳头发吧。” 我让她背对着我坐,一梳梳到尾,她的发梢分了叉,想来是生育伤了元气,须得调养一段时间。 时年九月,南魏传来消息,伯虑贼子大起,在南魏边界作乱,南魏国内也不安生,东边的顺深饥民四乱,聚集为盗,作乱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南魏皇室派遣何杳归将军讨伐伯虑,在南魏边界嘉遗开战,久未成功。 内又下令即墨光开仓赈灾,止息盗贼。大旱这个瘟神从东胡离开,直接往南魏去,那一年九月便开始旱灾不止,陛下在奉庄王的护佑下,我更相信是胁迫,在九月下旬祷雨,即墨一族于是伏地同卜师求雨。 然而,旱灾并未停下,越发有蔓延之势。 南魏从国都开始,传起谣言。女人和孩子朝朝代代总是谣言的传送者。 孩童口中念念有词,“凰凤震鼓亡,群狼踏雪向。七国千百战,百年归上官。” 这谣言迅速在南魏传开。 上了年岁的人,有一些知道其中之意,南魏的前身便是离耳,吞并大邹后魏才有了今日的南魏。 后魏皇族图腾乃是凰,离耳皇族也就是即墨一族是凤。凰已灭,凤依在。可震鼓亡,言下之意就是南魏也必定灭国,群狼是东胡的象征,灭南魏的,将是东胡人。 至于百年后,天下归于上官,却是无稽之谈,上官皇室,大邹的掌权者。大邹是七国第一个消失的国家。上官一族尽被屠杀,一个后人也找不着,天下归谁也不可能归于上官。 第三十八章 唯输一人 只是当谣言传到我耳中,我心里还是揪了片刻,我自然是不信这种话,可是,一种莫名的恐慌在我心上蔓延。 哥哥有时会把书札送到南魏,我不知哥哥的信件是如何辗转到了博端格手中,我质疑,“你不会看过了吧?” “看过了。”他直接承认。 “喂,这是我的信,你怎么能随意查看?!” “是他让我看的。”博端格正在设棋盘,他这么一个大忙人,也不知哪来这么多时间往我们这边跑。 “真的?”我才不信我哥哥会让他看信。 我拆开封面空白的信札,纸上写道:“吾妹骄骄,一别数月,知汝贪玩易躁,加之无宫礼约束,恐就此泯然黔首,特拜请宇文兄多加照管,一如琴棋书画,礼御射乐,不可荒废,再者其余杂书,年幼无知,忧心伤其灵智,不可多读,兄彼时接汝,首当便是考察。母亲与我,万事安妥,无需挂念。” 我合上尺牍,这哪是家信,这是催命信,再看几眼,确定了是我哥哥的字迹,口势也同他平常无异,离我千里远,手倒是伸到天边来。 我再一低头看,博端格已经摆开了棋局,端坐正位,选棋子待我入列。 “我是黑子,你是白子。”他道。 把一瓮白子推给我,棋子触骨生凉,尽管是夏季,我也一颤。 “开始吧。”他正色道。 我点头,“黑子先行。” 他捻起黑子,“不用。” 规则就是黑先白后,他无视规则,竟然如此小看我,我低头观星位,“那我就先走了啊。” “嗯。” 我惯用直杀对弈,一个时辰后就把博端格的棋子提出小半,棋子无气,提出禁着,我哥哥从小就教过我。 博端格也不急,以手里的棋子轻轻磕动桌边,“你想好走哪儿?” 这话应该是我问他,他虚张声势想要吓唬我。 “看好你自己的棋吧。”我不屑。 他又落了一子,道:“你知道东胡的城墙是如何建起的吗?” “自然是工匠。” “嗯。” “南魏的城墙,你知道是如何建起的吗?” “自然也是工匠。”我被他无趣的问题惹烦。 “勿急,听完我的话,东胡工匠筑城墙之后,守城的士兵会用金瓜击打城墙。” 我好奇,手中棋子一滞,“为什么?” “金瓜击入城墙一寸,就杀掉筑墙工匠百人。” “老天爷!”我捂住嘴巴,“太残忍了吧。” “反之,如果一寸未入,就杀掉砸城的军士百人。” “你们……这……”我差点打翻棋局,“何故如此残暴。”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问我,“你知道南魏的城墙如何吗?” “我……”自然是不知,我连良渚城都没有进入过,整日困在宫中。 “我告诉你,南魏城墙,薄得像你的天灵盖。”他一子落盘。 谈话间,终局结束,毫无意外,我输给了他。 我进攻虽猛,终究没有顾及防卫,再一点,观残局,他并不是娇弱的小猫,而是一只藏了利爪的猛虎,我太大意,轻易输在他手中。 “再来一次。”我不甘地说。 他没有拒绝。 整个上午,我都在输,一次又一次,他赢我的时间愈发缩短,最后一次只用了半刻钟不到。 我泄气,“你就不能输给我一次?” 他说好,“以后都输给你,刚才是最后一次赢你。” 我不愿意,“你要是放水,那还有什么意思。” “那,我教你,让你学会如何赢我。” “骗人,你知道怎么赢你自己?” “闲时我也会同自己对弈。” “咦?”好生奇怪,他自己同自己对弈。 “不和雨师乘歌下?” “他性子急,坐不住,输几次就没了耐心。” “我也性子急,我也坐不住。”我说。我可不想和他天天坐这里下棋。 “真可惜。” “什么?”我问。 “你哥哥说你下棋从没有胜过他,我少时曾和他对弈,输给他三次,按理说,也是不如他的,我们两个都不敌他,你如今又不敌我,如此看来,以后你也不是你哥哥的对手。” “我……我怎么下不过他了,我小时候赢他许多次,他输了还得去宫外给我带糖葫芦,我吃了……数不清的糖葫芦。”我怕他不信我,可我就是比我哥哥厉害。 “下,以后都下,有时间你就过来陪我练手!”我连声说。 他转过身,笑了一阵,我听见他爽朗的笑声。 午饭用后,我正琢磨他奇诡的棋术,如何就能柔而似水,再出其不备化水为冰给敌人一击,博端格在棋盘上如此,在战场上亦是如此吗? 门口有侍女前来禀告,有客人拜访来至府外。 博端格缓缓抬起眼睛,“来人是谁?” “他说他叫雨师律。” 我低下头,怕博端格追问我是不是认识雨师家这号人。 他皱眉,“他为何而来?” 我也颇觉不妙,既然能找到这个地方,我担心他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南魏皇亲,在东胡凉州住着,哪里是什么安稳事。 “怎么办?”我问他。 侍女道:“即墨小姐迎他入室了。” 我扶角桌欲起,担心雨师律带来灾难,怪我,上次非和他放狠话,这下好,把麻烦引来了。 “你做什么去?”他问我。 “我……我去看看。” “除了在女苑见他那次,你还见过他?” 我正想说没有,嘴里吐出的话却是实话,“见过。” “嗯?”他拉长了声音,这个时候往往就是他要发怒的前兆。 “哪里遇上了?” “就在大街上,然后他就把我带到明光楼。” “还有?” 我慌忙解释,“没有了,他说就是偶然遇上,想和我说几句话,然后就让我走了。哎,你别那样看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过一会儿你自己问他,他姓雨师,你们也算一家人,他总不会联合我骗你。” “还有?” “没了,真没有。”我指天发誓,“就说了几句话,后来他就让我走了。” 我以为他怪我引来了雨师律,自荐道:“我去赶走他。” 他说,“坐下,一局未结。” “可是,他进府了!”我趴在桌子同他说。 “即墨缈会见机行事,况且乘歌也在。” 他们两个在院子里习武,清早就在练剑,一棵树被他们的剑风扫得碧叶飒飒而落,午后殿下在小憩,祝冬在一边侍候。 第三十九章 顺藤摸瓜 一局完,博端格才同意我出去见他。 院子里传来窸窣之声,似有人施展拳脚,我想着雨师乘歌和即墨缈都在练剑,兵器相接,应当发出铮铮之声,这声倒是闷了许多。 视野开拓处,见树下站着即墨缈,她抱剑独身倚靠树干,另两人已经交了手,过招速度之快,我竟然看不清他们两人的动作。 后来慢下来,我见是雨师乘歌和雨师律两人,一人执剑,却剑入鞘内,一人握扇,如握短匕首。 雨师乘歌看我和博端格近在眼前,右手握剑当即换了左手,我估摸着右手没有左手利落,怕在我们面前丢了脸。 雨师律一身白衣,手里一把折扇,倒是十足的风流倜傥,我看他也不像是来找麻烦,许是来——交个朋友。 只见他忽展折扇,雨师乘歌的剑头侧入扇骨的缝隙,雨师律即收扇面,夹住他的剑,他也干脆,抽出剑鞘,直亮出剑锋向雨师律刺去。 雨师律一把折扇,如何能抵得过他的利剑,我在一边看得焦急。 我素来偏爱机关术法的古籍,知扇子大多不能被用来作为武器,一是普通的折扇虽然耍起轻便,可杀伤力不足短剑一半。 况折扇易碎,不敌淬炼过后的兵器,可若是折扇做成铁扇或铜扇,施展中又过于负担,用者单手开扇闭扇都需要极大的手力,随意开合,对人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挑战。 更不利,使用扇子流利的人也知道,握扇变换手势过程中,稍有偏差,扇子极易从手中脱落,扇面展开,迎风则罢,逆风又是一种不便。 我轻轻摇头,“用扇,怎么可能打得过拿剑的。” 博端格却说,“武林江湖中,有能人异士,可用轻便的材料制住扇面,扇骨,设计握柄,也切合手掌的握力。扇子在近身搏斗中,未必就不如长剑,削、点、刺、旋、悬、反、挡,化解敌手招式,乱人耳目出其不备,再合适不过。” “那这样看来,雨师律还有赢的可能?” 他顿了一顿,“没有。” “你不是说化解招式,乱人耳目,扇子再合适不过?” “乘歌的功夫比他要好。”他十分信任雨师乘歌。 我小心思一现,“那你和雨师乘歌相比呢?” “你觉得呢?” “肯定……肯定是……你技高一筹。” 他不说话,我推推他,“是不是你更厉害啊?” “十二岁。”他慢吞吞道。 “嗯?”我不解。 他不再同我说,我记起他单手接箭,可雨师乘歌在酒楼和即墨缈并肩作战那次,功夫也不赖,除非这两人打一场,不然我还真不能肯定谁更胜一筹。 后来我又问雨师乘歌这事,他听见那个十二岁,笑了一声,告诉我,十二岁之前,他尚能和博端格一战,这之后,他再也不是他的敌手。 雨师乘歌出招愈发狠厉,目光可见,雨师律渐渐接不住招式,他像是猫逗耗子,吊着雨师律逗弄。 博端格道,“够了。” 雨师乘歌果断收剑,脚尖触地退后一步,“点到为止,九哥。” 雨师律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在府里饮了杯茶,途间向我眨眼,我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看见雨师乘歌和博端格的脸色都不好,多一个人知道我们的行踪,我们以后还想从东胡离开,就是难上加难。这个雨师律顺藤摸瓜找到了我们,不知是福是祸。 真奇怪,我怀疑这个雨师律,可我居然毫无顾忌就相信博端格和雨师乘歌,明明他们也在我们的对立面。 厅上雨师乘歌和雨师律分坐在两边。 雨师律把我唤过去,“你在看我的扇子?” 我看了一眼博端格,他端起茶杯,没有说不让我去,也没有说让我过去。 我于是就站在即墨缈身边,“没有,我没看。” “你过来。”他招手。 我不知所措,正要走过去,雨师乘歌扯住我的手,用了力,我皱眉不语。 博端格放下茶盏,茶杯底座在桌上重重一磕,雨师乘歌放开了我。 这几个人在暗暗使力,即墨缈道:“既是来客,还请不要拘束。小女先退下。” “走吧。”她低声对我说。 “等等。”雨师律忽然大笑。 “何必如此焦灼,我又不会拿她们当礼物送与父王,借此邀功。”他说。 说罢,把手里的扇子丢给我,即墨缈截下,把扇子丢还给他,“吾妹无功,受不起九王的大礼。” “这扇子原来的主人就是一女子,百年来,也无人弄清此扇玄机,见她喜欢,送给她当个礼物。” 我当然喜欢,此物定是神兵利器,机关重重的妙物,可我不敢说话。 扇子在雨师律手中转了一圈。 博端格见我眼馋,“既是如此,就接下吧。” 他把扇子递给我,“我给你一样东西,你也给得我一样,交友总得有来有回。” 我把玩手里的折扇,“真漂亮。” 随手扯下腕子上的链子,“给你。” 他接下,“说好了。” “嗯?” “一日为友。” 我愣了一下,“终生为父?” 众人都笑了。 我说,“那你可不许背叛我们。” “从何说起?” “都找到府里了,你知道我们是谁?” “自是。” “你发个誓,不同别人说起。” “行。” “你是博端格的死对头?” “谁?”他问。 我看向博端格。 “宇文仲弘。”我说。 “没想到,我这次来得值,还知道了你的私名。”他对着博端格笑。 博端格道,“本也不是见不得天的秘密。” 雨师律脸上一白,仿佛戳中了他的痛处。 我拿话岔过去,“这扇子原来的主人叫什么?” “无人知晓真名,只知江湖名号,是捧月楼的主人,呈情先生。” “那扇子的名称呢?” “紫轻烟雨。” 烟轻雨小,紫陌香尘少,春寒去后,几番花信来时。扇主人好雅致,只是不知她在等何人花信来时。 我接了扇子,日日琢磨这扇子的奥秘,一开始我想要拆开研究,但顾及我打开后不一定可以拼装回去,索性放弃这个冒失想法。 十月初,博端格把椿儿接回了凉州。 我拿话试探祝冬,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同我细听,我收了心,自己去博端格的府邸见椿儿,即墨缈把孩子的小衣服交给我,嘱托我送给椿儿。 几个月的小孩子,哪里都是娇娇嫩嫩的软肉,我抱着连亲了好几口,身上沾了孩子的香气。 孩子大声哭泣,我左右都哄不好,“怎么办,博端格?” 听见她哭,我也快要哭出来。 他把孩子交给乳母,果然一入她的怀抱,椿儿就不再哭泣。 我还想把孩子接过去,博端格叫住我,“你又哄不好。” 我哼一声,逗着孩子,“雨师律到底存了什么心?” “野心。” 我不明,“什么意思?” “他要的,我会给,和你无关。” “好吧,反正我也不知你们在打什么哑语。” 我陪着椿儿玩了一整天,晚间全身都像散了架,趴在房间里昏昏睡去,博端格坐在我身边,我没有真的睡着,只是想要闭上眼休息。 “骄骄?睡着了。” “嗯。”我没有睁开眼。 “困了今晚就歇在我府上。” “好。”浑身没有力气,逗小孩子可真累,看来做母亲不是一个简单活。 府里的管家亲自帮我安排厢房,博端格府上的小厮过来传话,我听说是皇太后不好,要见他和雨师乘歌。 他匆匆离府,嘱咐下人照看好我。 我道自己不是小孩子,不会给府上的人添麻烦。 他骑马走了,匆忙得都没有换一件衣服。 管家和我说些家常话,说着说着,天亮了,我一夜未睡。 他告诉了我很多很多,那个我未曾了解的博端格。 第四十章 火中取栗 宇文家被灭族之时,他只有五岁,当时他父亲东胡王给他的满月礼物便是整个东胡,他尚是婴孩之时,便被立为储君。 五岁稚子,何其无辜,但是因为他是储君,国灭后唯一的路便是一死。 他母亲是宇文家族有名的美人,山琥翁主,宇文家出情种,自始至终,东胡王的后宫只有她一人,也正因此,宇文皇室子嗣单薄。 除了一个早年夭折的姐姐,宇文皇室只剩下他一个孩子,他是尊贵而孤独的孩子。 国破之痛,没有兄弟姐妹同他分担,他只好和大人站在一起面对狂风暴雨。 父亲守城被斩杀,头颅被新的东胡王拿下,借此要挟山琥翁主,她的美惊动整个东胡,东胡国母,如今成了阶下之囚,只是,新王没有虐待她,他想要她成为新王后,看着他手里丈夫的头颅,再转过身看看自己尚且不知世事的幼子,取舍之间,她恭敬地拜倒在他脚下,成了他的王后。 他不喜欢这个孩子,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容忍妻子身边还留着别人的孩子,他强迫自己接受,可是他骗不了自己的心,看见那个孩子就会忍不住想要杀了他。 原本整个东胡都将会匍匐在宇文仲弘脚下,可如今宫里的人再也不会跪倒在他面前喊一声太子殿下,前朝的人恨不得离他远一些,当做从来不识这个孩子,他是灾难,是耻辱。 她母亲牵住他,要他喊新王一声父王,宇文仲弘甩开她的手,“本宫是宇文氏,怎可认贼作父!” 他不知,正是那句话逼死了母亲,其后一天,母亲自缚于殿中,临死前写下遗书,望陛下厚待宇文皇室最后一个孩子。 他是前朝遗孤,是一根扎在东胡王心中的尖刺。 他在想,如何处置这个孩子。 宇文仲弘在母亲殿外久久徘徊,他还不能明白,母亲究竟为何抛下他离开,也不知死亡是何物,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母亲了,再也没有人拥他入怀。 他蹲在那孩子面前,“你觉得我应该杀了你吗?” 宇文仲弘背过身,坚定地告诉他,“倘你不杀本宫,总有一天,我要把天下握到手中,以天下最锋利的刀剑刺进你胸膛中,以你的鲜血祭奠我父王和母后。” 东胡王大笑,“好一个把天下握到手中!若有那日,我必定等你来取我性命。” 他没有杀这个孩子,反倒把孩子留在宫中,和自己的孩子同吃同行,可是,他不认为他亏欠了这个孩子,江山是能者的玩具,无能者自然垫在帝王脚下。 是那个孩子的清冷傲然打动了他,他身上有宇文家族的帝王之气,那是他在雨师家族的孩子身上所不曾见识的。 有人欺他辱他,他绝不容忍。 只是他一人,如何抗得了众多雨师子弟,有一次,雨师乘歌让人把他母亲的玉珏吊在放徽湖上,要他火中取栗,他若不肯,他就一箭穿过,把那玉珏射入湖水中,让他再也寻不到他母亲留给他最后的物件。 他终究低了头,把手伸进炉火中,取出了炭火下的栗子,一只小手,被烧得发黑,红肉混在黑色的肌肤间,缓缓地向外流血水。 雨师乘歌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毫不讨饶,干脆利落把手放入其中。 他把栗子几乎握碎,“给你,现在把玉珏还给我。” 雨师乘歌同他年仿,从未见过这般倔强又冷傲的孩子,他那时阴郁,没有人在他脸上看见过笑意。 雨师乘歌说,“你给我笑一个,我便给你。” 宇文仲弘把手中的栗子丢在他脸上,发了狠打他,把他揍得鼻青脸肿。 旁的孩子阻拦,宇文仲弘举起拳头,“谁敢阻我,我扼断谁的脖子!” 小孩子都吓得不敢向前,最后还是宇文律拉开了他,“打死他,你的玉珏就没有了,你的命,也没有了。” 他把玉珏还给他,“拿好了,珍贵的东西不能随便乱放。” 不可思议,水火不容的两个孩子,后来成为了手足之交,我暗自惊叹博端格的度量,要是雨师乘歌敢这么欺负我,我绝对不可能和他成为朋友。 这其中应也发生许多事。 第二天我正要回去,凑巧赶上博端格回来,我刚净了手,在方正的白色绸布上擦干手,我接过他丢给我的衣服,他在换外袍,也没有避着我。 袖子伸了一半卡在当中,周围的侍女小厮又都被他遣出房外,我走近几步,帮他更衣,一边问:“太后娘娘如何?” “皇奶奶无碍,她啊,顽皮得发紧,就是想把前几天在猎场捕到的野鹿分给我们几个,又担心我们不去拿,才借生了病把我们聚在一起。” 我笑出声,帮他把系带系紧,“抬手。” 他抬起胳膊,“在府里用过午膳再走吧?” “不行,我昨晚没有回去,此时回去缈姐姐和殿下也要数落我。” 他轻点我的发髻,“不会,我让人去传了话。” “你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我不许他动我的发髻。 “是啊,都乱了。” 我凑到镜子前,“没有乱。” 他从我背后看我,我从镜子里看他,我们跌入镜子内的世界,似乎进入了一个很隐秘的地方,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我回过神,“那,中午就不走,晚一些,椿儿醒了,我逗逗她才走。” “好,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他说皇太后娘娘给他带了一大块最好的鹿肉,中午他烤肉给我吃,我眼巴巴等在后院的园子里,没一会儿炉子便支起,他把人都屏退,只剩下我和他。 我把鹿肉切成一片一片的,放在碟子中,博端格往炉子内夹炭,一边用扇子扇火,我侧头,看见他袖子里有一本书,只可惜看不清书名。 “火候够了,你把肉端过来。” 我把盘子放在一边,拿筷子拨开鹿肉,鲜红的鹿肉,一看就是没有放过血的红肉,东胡人和南魏人不同,他们杀生不放血,借此保留鲜味,可是南魏人认为不放血,腥味较重。 博端格问:“看见盐粒吗?” “没有。”我摇头。 “可能是忘记了,我去拿来。”他说。 鹿肉逐渐被炭火烤得发白,我望着架在炭火之上的铁网,鬼使神差,忽然把手放在那烧红的网架上,博端格揪住我的手,“你在干什么?” 我的手指刚触到一根网丝就被他扯了回来。 他翻开我的手,“有筷子,你拿手碰它做什么?” 我没说话,任由他把我牵到太阳底下,他翻看我的手指,我也低了头看他,见他手背上还有我咬他的痕迹,结了一圈小小的粉色疤痂,顺着他手掌的纹路,那深处的伤痕刺疼了我的眼。 我和哥哥虽然备受排挤,可我们从来没有受过重伤,充其量就是挨一个巴掌,被有权势的良人横踢一脚。 “那网子都烧红了,你看不见吗?”他握住我的手指问。 我难过得不行,“火中取栗是不是很痛?” 他的手一顿,“谁和你说的?” “你还好好站在我面前,真是太好了。”我说。 第四十一章 失韦海子 我缓缓闭上眼的那一瞬间,耳边只剩下这一句话,我曾经真挚地对他说,“你还好好站在我面前,这样真是太好了。” 无穷无尽的悔恨同周遭冰冷刺骨的水流一齐涌入我口鼻,寒冷渐渐充斥了我所有的知觉,我抱着骨灰坛,希望能给我一丝温暖,可是并没有,我感觉到的,除了寒冷,只剩恐惧。 我是如此相信他们,以至于在他们对我竖起刀剑之时,我毫无抵抗之力。 我死在新一年来临的时刻,时年一月一日。 合宜殿的一个小宫女告诉我,如果一个人死前满脑子都是不开心的往事,来世,也会成为一个永远不知乐的可怜虫。 我想,我不能来世做一个可怜虫,我要笑,要忘记所有的悲伤,我要忘记他们所有人,忘记即墨缈用匕首抵住我的喉咙,忘记祝冬不留情分的威胁,忘记殿下的视而不见,忘记雨师乘歌给我阴狠的一剑,也要忘记宇文仲弘从头到尾的欺骗。 我不懂,是不是世间的缘都注定是一场劫难。 我所有的遇见,到头来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笑话。 我以为他们在局中,只我一人在局外,我自认为我看得清,可最后,才明白,所有人都在这场绝杀中做出了选择,唯独我什么都不能选。 他们都说喜欢我,可我好疑惑,真正的喜欢,是伤害吗?如果是喜欢,应该紧紧拥抱才是,发了疯地伤害,这样不对。 我从来,没明白这场游戏的规则。 可是他们明白,要权利的就倾尽所有去追逐权利,要自由的就放下一切去寻找自由,要荣耀的舍弃性命也要一往无前,终究,我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我死在失韦的海子上,失韦人说,草原的海子就是腾格里的孩子,这样看来,我死后应该可以去见腾格里,问一问他为何如此对我。 我从来无惧生死,在意的不过是我想要守护的人,哪怕一死,也想保全他们。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失去了一切。 下一次,我还会遇见他们吗? 如果腾格里保佑我,希望我不要在茫茫人群中同他们任何一个碰面。 我不能原谅他们,更加不能原谅我自己。 我好想再见哥哥和母亲一眼,就算只是一眼,我也愿意受万箭穿心之痛。 可是,我死后,真的会看见他们吗? 我记起母亲死前对我说的话,她要我立刻逃走,去找我哥哥,我一路狂奔,在三千南魏军的尸体中,找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了哥哥的尸首,我的哥哥,南魏的护国将军,死在他的战场之上。 他不知道他的妹妹抱着他的尸体哭到了黎明,几乎哭出血泪。 那一晚,我的眼泪一次次被战场的哀风吹干,那风声似乎是死去将士的亡魂啼哭,我的哭声混杂风声,在三千尸首上空盘旋。 我背着哥哥的尸体,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尸体离开。 他们为南魏而战,战死是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我哥哥的荣耀,他用生命捍卫了南魏皇室最后一丝颜面。 他怎样也不会想到,若干年之后,史书上一句,率三千士投敌为俘,生埋而死,山南关外,不得见天。只这一句,便把这三千忠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我不敢信,史书也会诋毁忠良。 他们没有千古留名,只在死后,留下一时骂名,天地之间,谁来守卫他们的信念! 这一年的冬天如此寒冷,我躺在失韦的海子下,眼见头顶的寒冰离我越来越远。 我遗失了一切,可我也不知该去哪儿寻找。 我仰头倒入海子的寒冰之中,底下据说是万丈之深的渊潭,我不信,海子干涸时明明可以看见水底。 我笑了,眼泪化在水中,分不清是冷泪还是热泪。 似乎是一个百年,我沉落的时间,我想是我说笑,我太想立刻死去,所以嫌弃沉落的时间太久。 我记得沉没前。 海子边有博端格,我向着海子深处走,在结了冰的水面上越走越远,他叫喊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不许我再乱动。 我听话,站住不动。 雨师乘歌拉住他,不让他过来找我,其实我想,他们可真虚伪,互相成全,他若是不拦他,他也不会来找我,我于他,草原上的一根草也不如。 我转过身呼唤他,“博端格。” 他不敢来。 我仰起头把眼泪收入眼眶,“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抱着哥哥的骨灰,嘶吼道:“你一直都在骗我,我一个……一个蝼蚁还要微小的人,有什么值得你戏弄?” “不是!不是!不……” 他只会重复这一句话,而我已经听够了他的谎言,我曾经是如此信任他。 他说让我住到他府中,他做个闲散王爷,我做他的正妃,只有我一个,我信他,我其实,也许早就喜欢上他,只是我不愿意承认,我怕他瞧不起我,先前为了雨师乘歌万般折辱他,后来真正在意他,我却又不敢开口。 他这样一个手腕高超的人,想要把天下握在手里,应该也指日可待。 我真心望他得偿所愿,“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可是,我再也不要遇到你,再也不会原谅你。” 我毅然转头,走向海子的中心,薄冰在我脚下裂开,张开花瓣似的纹路,我就在花蕊中心等待我的宿命。 我背过身,不敢看他,其实,我在期待,可笑的期待,期待他能来我身边,放下生死来救我。 我的气度太小,眼里没有国,只有我的家,家没了,我就迅速枯萎,成了一朵没有根系的花。 我哥哥和博端格他们气度大,他们要护住的是国,要抢夺的也是国。 一个要抢,一个要护,都是拿命去斗,我早该知道必有一死,败者无生机,是我可悲的信任,把我逼得没有退路。 我没有了国,也没有了家。 没有了哥哥,没有了母亲,我的朋友,欺我骗我,伤我害我,我放在心上的人,给我看的都不是真心,是他费尽心机编造的谎言。 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留恋的东西,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我只好放弃一切,包括我的命。 哥哥总是说我小家子气,我以我命殉国,我以我命殉家,我以我命殉情,这样,总该不算小家子。 博端格和缈姐姐他们也是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人,竟然不知道盗国是大罪,可笑可笑。 岂止是他们不知,当权者哪一个知道这回事。 我这十多年来,过得简简单单,可我没有想过,简单是我最大的罪,身为南魏皇室,身为即墨家的孩子,我不抢就是我的错,所以,惩罚就是失去一切。 天旋地转,我浸入寒水,碎冰跟在我身边落入水中,轻轻浮出水面,而我却往更深处沉落。 死吧,死吧,死了就解脱了。 我是这么对自己说。 可我好恨,恨雨师乘歌拿我母亲的命耍弄我,他少时让博端格火中取栗,长大了,又要我“火中取栗”。 他让我母亲从远处向我跑来,我母亲不跑,他就射死远处的我,而我母亲为了我,只好拼了命向我奔来,她扑到我怀里,用身体挡住我,那支箭刺穿她的胸膛,我就只能看着我母亲死在我怀里,而他在马上嬉笑,我见过他无数次对我笑,这一次,是他最开怀的一次。 我曾经,一眼刻到心上的少年郎,那一刻可怕如鬼魅,破开人皮,下面应就是一只猛兽,他是一只偷了人皮的鬼。 他从马上一跃,到了我面前,笑着问我,“是不是很有趣?” 我站起来,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可是我脚下是我母亲的鲜血,手上是我母亲的鲜血,衣襟上也是我母亲的鲜血。 我想要逃走,他一剑自我身后穿过,我低头看那穿过腹前染着鲜血的剑刃,他收回剑,道:“这个不是更有意思吗?” “为什么?”我问他。我痛得太厉害,没有听到他低声回答的那句话。 我捂住肚子上的刀口,鲜血从我指缝里流出,热气也从我身体里流逝。 即墨缈来了,“你答应过我不杀她!” 她原来也是知道的,她那么聪明,当然知道。 她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送我离开,即墨缈挡住了雨师乘歌片刻,我跪倒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上马,想要离开此地寻找我哥哥。 母亲要我去找到他,我上马,最后一次回头看我母亲,不染纤尘的容颜此时沾满鲜血,那便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母亲。 我想,我当时就算是死在雨师乘歌剑下,也无人在乎,可是我要去找到我哥哥,我要去找他,母亲要我去找他,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 我找到了他,此刻,哥哥就在我怀里。 冰水渗入我的喉咙中,我忽然睁开眼,雨师乘歌的那句话我记起来了,他剑上,我的鲜血一滴滴往下落,他说的是,“你不该挡住他的路。” 我最后一次笑,这话,我也曾是说过的,我对博端格说过,“我喜欢雨师乘歌,所以,你不要碍着我的路。” 世事无常,周而复始,这话,终于又回到了我身上。 我这一生,短短十余年,最后吃苦吃了个痛快,哈哈哈哈…… 可是,我不喜苦,喜甜。 博端格说要永生永世和我在一起,他要对我好,我想,一生一世都做不到,何谈天长地久。 莫说莫说,既然没结果,我只好提前祝他江山在手,美人侍候,长命百岁,此生无忧。 我告诉我自己,今天,是我此生最快活的一天。 明日醒来,我会成为一个新的我。 我再也不要做即墨骄。 第四十二章 再见初见 我捧着娘娘的珍珠往清河殿走,这些珍珠得磨成粉和着牡丹露水,涂在殿下的脸上,昨日有宫人把她的香膏打翻,她闹了许久不肯睡觉,最后我劝说明日傍晚一定给她找到新的香膏。 这些是伯虑的美人舌养出的粉珍珠,我好不容易求了十几颗,捧着匣子里的珍珠,特意放慢了脚步。 阳光折射地上一寸水洼,我晃晕了眼,双手一软,珠子从匣子中摔落,洒了一地。 啪嗒啪嗒,一颗颗珍珠从台阶往下跳。 急忙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起,我吹吹灰尘,把珠子尽数找回。 就在此时,大监喊道:“陛下至,开道——” 我和几个宫人低下头,跪在地上让道不语。 一群人围着一个男子走过,他的鞋履从我手边略过,我不敢抬头看南魏的王,听别人说,王骁勇善战,三年便打下南魏国,又三年,继位东胡,收服两国,合为一国,如今七国只有雕题和伯虑两国不在他手里,可雕题和伯虑国力渐微,被陛下拿下也是迟早。 他只有二十七岁,却已经是一个年轻而强大的帝王。 朝上辅佐陛下的有右丞雨师大人,他原是当今陛下的十五弟,左丞即墨大人,即墨大人是前朝皇帝的亲弟弟,前朝之时封为奉庄王,他的女儿在后宫只手遮天,乃是当今的即墨皇后,即墨缈,另外一个女儿则是雨师大人的正妻,即墨问音。 我总想发笑,商女不知亡国恨,不知用在此处可适合,前朝的景律公主,做了当朝右丞的正妻,前朝的琉璃翁主,更加了不得,成为了当今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不明白,倘若我是她们,该如何同灭国仇人日夜相对。 也不怪她们,前朝的陛下都退了位,据说宇文仲弘夺权,没有让即墨一族流一滴血,尚且是个仁慈的君王,还封了前朝的陛下为南边封地的王爷,一生荣华富贵不愁了。 即墨一族,果然全是俊杰,识时务,不挡路。 我捡起最后一颗珠子,听见远处的传来一串咳嗽声,身边一个宫人道:“陛下的寒疾又犯了,许是近来早晚冷热变化太甚。” 我把匣子抱起,又听周围说,“伯虑和东胡前几日又开战,雨师大人亲自出征,要为南魏击退百里氏族狂徒。” 这个雨师乘歌,我虽然没有见过,可在旁人口中,倒是传成了一个神人,简直是天下绝色,我是不信有男子的容貌更甚女子,除非他站到我面前让我品品。 宫里的新年一向是热闹,不过,这热闹却不包括男子,男子要在十月就启程去失韦草原冬猎,到了失韦草原,也就到了隆冬时节,去年陛下在途中遭刺杀,皇后娘娘劝道停止冬猎计划,陛下大怒,娘娘提议可以改近处的猎场,可今年十月,陛下还是雷打不动前往失韦。 我也是草原上的人,连天的绿草,不知哪里有什么值得一观。 我自来到宫中,说开心也开心,说不快也是不快,宫中白日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到了晚上却可怕得像墓地,我受不了此地的阴森,总觉暗处隐藏猛兽,会一口吞下我。 我是半年前来南魏的媵女,迢迢岭山,千里泥路,我们就这样来到南魏,我侍奉的娘娘是失韦草原一个小部落首领的女儿,我们那里的习俗原是盗亲,就是夜晚把姑娘偷走,第二天再让姑娘的家人鞭笞一顿,拿出牛马,奉上金银,自然就能把姑娘娶回家。中原人可不兴这一套,人家在意的是贤礼具成,万万不可唐突了女方。其实我们的盗亲也没有什么不好,两人看对了眼,晚上就把人带走,哪还用红娘牵线。 听说中原人嫁女会让女方的姐妹作为媵女一同陪嫁,以后要是丈夫喜欢,媵女也要陪着他睡觉,中原人可真贪心,有一个妻子还不够,让陪嫁的人还侍奉他,难以理解。 正因如此,娘娘的姐姐妹妹没有一个愿意做媵女,我是阿爸的养女,十岁那年他从草原的老鼠洞找到我,把我带出老鼠堆,我是个习武的好料子,整日和草原上的男儿一起赛马抓狼。敢抓着狼尾巴和狼摔跤。 阿爸就问我愿不愿去,我听说天下最好的珍宝都藏在南魏皇室,动了离开草原的念头,遂答应了阿爸好好照顾瑞麻雅拉。 温齐四十三年,伯虑军主动投降,国主百里遥乞保留祖庙,愿每年向南魏进贡上品,适时雨师乘歌率五十万大军,凯旋而归,良渚翕然,国民大喜,一时欢声雷动,这是他们最好的新年祝贺,假以时日,天下必尽在南魏人手中。 年后,瑞麻雅拉的哥哥暗中来到南魏,娘娘知他带了部族密信,要我出宫前去一见,我少时厌恶他,从前摔跤不是我的对手,就使了坏心眼绊倒我,害的我脚腕伤重,在床上躺了一个春天。 我跟着采买的宫人混出宫外,此行必要迅速,宫门下钥前我得再浑水摸鱼回到宫中。 楠丰楼,尼布卢就在那里等我。 我一道没有耽搁,急匆匆往那边赶,等我到了楠丰楼,楼阁之上,多人正在斗殴,我恐是尼布卢惹事,这是南魏,不是我们的部族,他放肆惯了,阿爸也不加阻拦,竟让他来南魏送信。 我几步跨上楼阶,一见正是他,拉住他道:“你是想死在这里?” 他打人正打得欢快,“你别管我。” “把信给我,我立刻就走,谁爱管你。” 他被我吵烦,用力把我甩开,我没注意身后的木栏已经松动,一仰头当即就摔下,幸好我还有点身手,死死抓住了结实的地方。 我想喊他过来拉我一把,只怕他会笑话我,我才不愿在他面前丢脸。 预备着往下跳,想寻一个落脚点,这不看尚好,我低头,这高度能摔断我的腰。 中原人有人会轻功,我听说踮脚即可飞起,还能踏叶凌空,我练的都是俗家的拳脚功夫,这等神功自然不会,跳下去,怕是一下都扑腾不起,摔断了脚,这一次可就不值当。 正胡想,酒楼下有人打马而过。 “嘿——仁兄!”我喊他。 楼上的打斗声吵得我只好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喊。 那人抬起头看我。 他的脸迎光,面色苍白,在太阳的照射下几乎看不清面容。 我喊道:“烦请阁下帮个忙,用你的马接我一下。”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我。 我有个滑稽的想法,这人不会是傻子吧? 我见他虚弱,像是受了虫害迎风倒的麦穗,担心我这一跳,非得把他砸出个好歹。 “你不要在马上,我可能会撞到你。” 他没有下马,却缓缓张开了手,身边一个男子对他说了什么,他只是当做没有听见。 他,似乎是要接我。 第四十三章 再见初见2 我被他这动作吓坏,这样一个苍白无力的文弱人,如何接得住我。 “你让开就好,别接我。” 他坚持伸开手臂,一动不动。 我快要扯不住栏杆的一头,吓唬他,“我有两百斤,你接不住我的!” 他听见这话却忽然笑了,那笑声我在楼阁之上都能听见,他身边的人听见他的笑也一怔。 “啊——”木栏从我手中撕裂,我重重往下坠落。 在坠落的一瞬间,我仿佛置身于深不见底的潭水中,越陷越深,几近溺死。 眼前刀光剑影,全是虚幻。 我在阳光下昏昏沉沉,就这样落到一个稳稳的怀抱中。 他身上的骨骼硌得我一震,这人怎生的如此消瘦? 我卧在他怀里,半坐在马背之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和南魏人长得不太一样,长长的眼睫,眸子像是傍晚时刻夕阳映在海子上的琥珀色,一圈淡淡的金光。眼角一颗不合时宜的泪痣,我总觉得好像以前没有这颗痣。 这人,如此俊朗,又消瘦得可怜。 我只看他一眼,便觉得似乎见他无数次,许是在梦中。 他看着我,也一言不发。 我的心狂跳,差一点就呼吸不了,“我是不是以前见过你?” 他沉缓开口,“没有,我们以前没有见过。” 我一听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忍不住想要哭泣,果真,我下一瞬就泪流满面。 我不想让这人以为我是为他哭泣,于是道:“差一点我就从楼上摔下来,没了小命。” 我仰头看楼上的人,他还在胡闹,顿时气呼呼,“多谢相救,这是小小心意。” 把我脖子上的玉环拿下来送给他,“应该值个十金,不成敬意,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为什么是来日?”他握着我的玉环问道,眼里含着笑。 我从马上飞身跃下,“来日再见,方是有缘。” “如此说来,你的恩只报给有缘人?” 我心中并不是如此想,但是急于摆脱当下的困境,“正是。” 就要从此处离身,他道:“姑娘去何处,可否让在下护送一程?” 真是个大善人,“不用了,今日多谢,若是耽搁阁下要事,实属抱歉。” “无甚耽搁。” 忽耳边一阵风声,风中夹带人声,隐隐从头顶上传来,我向前一把将那人拽下马,“当心!” 他站住脚,轻咳一声,脸颊多了一丝血色。 楼上一人摔下,当场脑浆迸裂,我怕这文弱的读书人吓坏,中原人胆子都小,阿爸说中原人是羊,草原人是狼。 我踮起脚捂住他的眼睛,“你不要看。” 他的眼睫划过我的手心,挠的我顺着胳膊一麻,“怎么?” 他揭下我的手,回身一望,惊得霎时说不出话。 我把他往我身后扯,“都和你说了不要看。” 又对陪同他的人道:“你家公子惊吓了,送他离开此地吧。” 官兵不一会儿来至此地,我望着头顶的那群人,恨铁不成钢,我不救他,他就得把小命搭在南魏。 我又急匆匆跑上楼,他拉着我,手心冰冷,“何处去?” “我有些事。” 跑了几步,愣在原地,我这样掺和也不一定能帮得了那傻小子,娘娘在等密信,如今闹出这事,我要是上去,也非得被送去谨刑司,娘娘被牵连,我们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好歹是娘娘的兄长,是陛下的小舅子,惹出一点祸端,陛下自然会看着办。 反正这时候我不能出面,本来就是私自出宫,还惹事回去,极为不妙。 我退回来。 “你不去了?”他问我。 “不去,多管闲事的人会变成秃子。”我说了句失韦话。 想着南魏人应该听不懂,我解释说,“就是让人不要多管闲事。” 他点点头,脸上没有表情。 “你是宫里的人?” 我回过神,“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猜的。” 我回了宫,路上恰巧遇见千渝公主在责罚宫人,隐约听见是那宫人弄脏了她的鞋面,她要那宫人舔干净她的鞋子,小宫女照做,可她又觉恶心,要杀了那宫人。 此时南魏王虽后宫充沛,却仅有一女,就把这女孩当做眼珠子一般,未满十岁,便封她为南魏嫡长公主。千瑜公主伶俐可爱,凡看陛下一来,当即坐卧有礼,陛下离去,便又恢复原样。我在宫中也听闻过这个孩子的恶行。可叹陛下英勇多年,在孩童面前竟也看不透心计。 陛下甚是欢喜此女。她是东胡人,陛下登基后亲自到东胡把这个孩子接到南魏,取名千渝,爱如珍宝。到她六岁那年,三星连行,陛下把她带到一处行宫,拜祭故人,在行宫处所住了几日,公主起了高烧,整日不退。 陛下听卜师道,三星连行,是阻了公主命定的缘分。陛下便与她定下了一门娃娃亲,就是朝中吏部尚书家袁大人的男孩,虽然是个庶子,其母亡故后,父亲把他收在正妻房下转为嫡子。吏部尚书家的正妻是前朝左丞祝大人的嫡女,虽前朝不再,可她的殊荣也不曾少过。 公主封嫡公主的仪式中。袁夫人也被皇后娘娘请到宫中,意欲请这位公主未来的婆婆亲自加礼。袁夫人笑道:“究竟还是我们有福,沾了千渝殿下的喜,我们袁家,若真能得公主青睐,也是锦节八世修来的福分!” 千渝只恐陛下被卜师蒙骗,不敢相信他竟然把她许给区区袁大人的孩子,并不愿意成年后下嫁,娘娘安慰道只是陛下一时心血来潮,这事才便就罢了。 千渝据说得了其母的俏皮,陛下十分喜爱她的脾气,时常姑息她的无礼。她渐渐长成,养的高傲不可一世,书又不曾读得好,为人处世又不曾学得妙。直至七八岁,便不愿拘束在宫中,陛下也宠溺着,在良渚城建了公主府,闲时可回去一住。 千渝看袁家孩子不上眼,便整日和陛下耍脾气,要让陛下解了这门亲事。 娘娘也无数次对陛下道:“这孩子已长大,将来少不得有自己的脾气,陛下如此仓促,难免以后这孩子怨恨。” 陛下却道:“嫁去袁家是她最好的路。” 皇后娘娘只好依允,又再三安慰千渝,朝来暮去,她便渐渐不再提起此事。 陛下以为她听话,这几年愈发宠溺她,如是度日。 第四十四章 再见初见3 我回了殿内,娘娘又在同宫人置气,她从前不是这样的易怒,自从来到南魏宫中,一日不如一日。她勾勾手指叫我过去。 她见我不应承,又转身打小宫女一个巴掌。我顿时恼怒,走到她面前和她说起白天的事,威胁道,“他已经惹了事,少不了陛下回头追问,要是你还将话说漏嘴,陛下定会把我们都杀死。” 她既听见我的话,吓得浑身发抖。急忙说道:“又不是我要和部族的人暗中联系,我出嫁事宜,全是阿爸做主,后暗自来信,又要我把陛下的行踪泄露,这些都不管我的事。陛下要是知道我们是细作,我哭死也没有理由辩解,只能以死谢罪。不想今日哥哥忽然又给我闹成这事,又要把我拉下水。我今才入宫不到一年,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几次,若是因为此事降罪,我可太冤枉了,姐姐在上,乞给雅拉做个主见。” 我还未及回言,只见她边哭边开口道:“我向来知道陛下心狠,但我确实什么都没做,是阿爸让我写信,让我画陛下的图。” 我听了,勃然怒道:“哭,哭,哭,就会哭。我们草原上的女孩能抓狼能射雕,你哭能解决什么,阿爸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都不告诉我一声,凡事瞒着我,你还道没有欺骗?我清晨出去,你只说是给你的家信,说是阿爸想你,给你写信,我早就发觉不对劲,今日刚想去瞧瞧那是什么信,就出了这事,你要不是命大,早就被宫里的人分食了。” 若非我在宫中长了许多个心眼,勉强撑持半年来的日常,我们这几个草原来的人早就死了七八百回。 至于那几个一同来的姑娘,有一个白日里在殿中烤肉,说是想念家乡的美食,还用牛粪做炭。天知道她从哪里找来了牛粪。 我把炉子急忙“毁尸灭迹”。 我向来不知这些姑娘竟然如此没有脑筋,又道:“你莫哭,我来想办法,那个混账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官府羁押,到时候陛下也会知道,你就一口咬定不知他来良渚,他个蠢货不会不知这事不能见天。” 草原上这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还画陛下的圣颜,难不成要日日瞻仰? 自我入宫以后,到如今仿佛衰老到一百岁了,日日操心这些不省心的兄弟姐妹,我真怕某日仰天闭目。 雅拉道:“你说若是陛下知道我一直偷偷把他的言语泄露出去,那我们是不是会被斩首?” 斩首倒是不至于,她半年来见陛下统共不到五次,我则连陛下正脸都没有见过,最近的一次都是脸伏着地,他从我身边走过。 我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晚。 我劝解她以后发生何事务必和我商量,草原山高水远,他们哪里顾忌我们的生死。 她不肯说好,只是一个劲儿点头,我扯住她,她左右是逃不出这个南魏皇宫,我对她道:“现在有我帮持着你,可我以后若是死在这宫中,也不要说帮了,到时候你再不长心,怕是只有一死!” 我于是就拟一纸协定,“在这里写上。” “什么?”她眨巴眼睛问我。 这丫头也就是脸面上凶狠,遇事了比谁都老实。 “这儿写雅拉感其姐多次相救之恩,愿从此后凡事尽听阿姐吩咐,不得欺瞒,不得背叛。” 她看着我手中滴墨的笔,只得答应。初时只肯写感念我照管她多次,我嫌她不真挚。 她又狠狠心写下后面数词,共写了整整两张纸,我也写了半张,我们书了押印,各自拿好纸张。 “以后可不许骗我了!”我笑道,这事本来就没有那么棘手,稍微一吓唬她,她就不敢再放肆了,真是个胆子小的孩子。 晚间歇息之时,她当着我的面,取出纸张再三观看。自此之后,那些不像样的脾气在我面前也稍稍降下,刑罚下人的事也一日日减少。 也是我聪慧,抓住时机让她听话。 没过几日,陛下果然来了清河殿。 雅拉因心虚不敢说话,陛下坐在殿中,微微向周遭打量。 我站在帷帘后,看陛下的身影左右有些眼熟。 陛下道:“天气炎热,不知清河殿你住得可习惯?” 我听这话音,以为他是要今晚歇在此处,这倒是新鲜,我听宫里人说陛下身子不好,平日只去皇后娘娘殿中。 雅拉紧张得不敢说话,有几个瞬间我见她不住发抖,门外宫人送茶而来,却被我私自拉到一边,我去给陛下和娘娘送茶。 接着,我从帷帘走出,打开一看,内是我见过的那人。 宫外之事,犹历历在目。这人救了我,我自高楼之上坠落,落入他怀中。 命定一般巧合。 我见了那人儿,不解意味,怎么他会是陛下,反复对比心想:“南魏王据说骁勇善战,断非这个苍白虚弱的男子,可知一定是我做了个怪梦。南魏真是个古怪地方,好不糊涂,我自到了此处,怪梦不断,有时候梦中还是梦外都令人难识。” 又翻来覆去回想,一次次闭眼,道:“难不成我犹在梦中?定是如此。”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低声道:“是了!是了!确乎是梦。” 但痛感传来,我面前依然是君王之相,他笑言道:“在做什么?” 其后我回过神,又当即恢复神色。 这人虽是陛下,全然不像帝王之姿。 柔弱、和善、温柔,一点也看不出是叱咤疆场的南魏王。 别人传说的可见尽是谣言,说他心狠手辣,心思阴沉,这些嚼舌头的小人。 我奉了茶,手里的茶托缓缓抱在怀里。站到了雅拉身边,又低声告诉她记住我的话。 晃晃脑袋,无论是非,不说那些没用的。这人是南魏皇帝,不是我前面在大街上说笑的病公子。 肚里肠肠打转,还不知道陛下是不是因为尼布卢而来,如果不是那我可白操心一场。 这人在宫外明明与我分外相投,虽然如今也是对我们笑着,可不知怎的,我总觉此人的笑藏了半个世界的荒芜,他仿佛在一个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 虽然惧怕他,我还是尽力稳住自己。 却说他看我屏气收声,面如死灰,又是无奈摇头一笑。 陛下踌躇片刻,问道:“你头一次和我说的话,可曾变?此是第二次相见,看你不像是记性不好,请问你欠的人情,今日可还?” 第四十五章 软硬兼施 宫里的女人可多了去,我不能惹祸上身,皇后娘娘的眼线更是遍布六宫,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和陛下说上一句嬉笑的话。 我道:“婢子不明,本就不曾私见陛下,但与陛下曾在宫中远远见过,这样的事情没有相瞒之理。” 他皱眉道:“在宫外……”我急忙打断道:“婢子未得圣允,绝不可能出宫,良人娘娘是晓得的。她近来身子不好,加之所用香膏无几,婢子在园中采集花露,如此多日。” 我又不好让他失了圣颜,“宫里不出彩的宫人大都长了一样的脸,陛下记的都是国之要事,此等小事也难免记错。” 他哼一声道:“你是说我认错了?” 如此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了,此番定是要受刑罚不可。 怎样做?这里是南魏皇宫,不是失韦草原。 我当即跪下扣头道:“陛下饶命,婢子是草原人,礼节事宜,若有不是,还请陛下饶命。” 陛下道:“饶命有何难?我只是宫外遇见一友人,见她谈吐有趣,为人又可爱。你若是认识这位朋友,和她说说,我在凤还台等她一叙,我自然饶你犯上之罪。” 我出了冷汗,这人可真坏,拿话逼着我,要是我不去,他就有了罚我的由头。 不一时,我正想开口说不识这人,忽又发现一事,陛下和我说到现在,全是以“我”自称,他应该称自己为“孤”,怎么会和我直接说这样的话。 他又道:“我已说明了。但不知你可和你那个朋友说一声?” 说个鬼,我要是去了,宫里的娘娘们能把我撕碎了吃。 我截了他话头,将那心思安插进去,“陛下不要玩笑,婢子实在不识这人。” 他见我不承认,松了口道:“我久居深宫,不辨面容,偶有错认,这是自然的。” 等到陛下不再同我说话,雅拉才开口道:“不知陛下此时前来,白日里也没有安排玉食甜点。” 她对我瞥眼,挑眉,“怎么办?” 我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我比她年长几岁,她心里想的我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我轻轻一闭眼,再睁开,要她沉住气,陛下不说尼布卢的事,那我们也不要蠢蠢地撞到箭头上。 到了他临走之时,雅拉轻轻吁了口气。 他欢欢喜喜离开,走到门口,说道:“御书房少了个侍茶的丫头,若是你舍得这个丫头,就把她送到孤殿中吧。” 雅拉险些没有拿住茶盏:“陛下……陛下?” 我脑子飞速转动,道:“婢子笨手笨脚,唯恐侍奉不好陛下,做事也是慢慢腾腾的,少些屏气凝神的工夫,御书房当差的人,没有一个不眼疾手快,婢子捉摸着自己不够份子” 自己把自己从头到尾贬低了一顿。 不过是宫外见了一回面,怎么就非得把我弄到御书房去。 我心下疑鬼猜神,四下是站不住身子了,那里由得我想!他打定了主意似的,“明日便收拾东西来宏易殿。” 此时说完话就走了,留下我和雅拉面面相觑。 一关了门,雅拉赶到我面前,略微在我眼前停顿。 她盯着我,“事有可疑!你是如何见到陛下?” 我推开她的脑袋,“给你拿信的那日。” 她也不在意我被带走,“陛下如今没有找我们的事,哥哥定是没有被拿住,这下好了,我们的麻烦没有了。” 麻烦是没有了,我也没有了。 此时全身软瘫,失了魂的一般,“陛下不会是要把我带回去杀了吧?” 雅拉牵牵我的手,“我看着不是”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你没看他十分厌恶我吗?” 她摇头反问,“陛下有吗?” 第二日,门口的大监就来等我。 雅拉让人打发了大监,说是我自行去见教礼嬷嬷。 大监走后,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清河殿,可雅拉倒是想把我推出去,她个小傻子,凡事不留心,被那些娘娘碾死了也不知道害怕。 我还是出了清河殿,忙忙拜过教礼嬷嬷,学习侍候的规矩。 我只学了半日便被叫去当差,陛下在练字,我从台阶下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御书房门口,那只脚千百斤重,如何也抬不起脚步往里走。 他笔尖一顿,“来了?” 我只得进去,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走到近前,见他在绘一副丹青。 “过门不想入?”他问。 “不是,婢子怕扰了陛下雅兴,想等陛下绘完才进。”我辨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见他画的是草原之景,道,“苏墨哈雅。” 身边的人斟了茶放在他一边。 “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名字,是为何意?” “我小名叫苏墨脱,墨脱花是草原上特有的花,至于哈雅,是我阿爸前一个妻子的名字,他念着她,便在我名字里也加了亡妻的名字。” “这是草原上的部落。你来看看我画的是否合适?” 我站起身道:“陛下去过草原?” 他不说话,站在一边洗笔墨。 宫女要接过去,他皱了眉,那人的手只好惶恐收走。 “我来看看。”我凑近了一些。 “这是海子吗?”我指着未干的墨迹说。 他不应我,我又问了一遍,仍旧无答应。 他画得栩栩如生,我简直要怀疑他就是失韦人,日日骑马去海子边游玩。 “你去过失韦?”我竟然没有发现,我忘了叫他陛下。 他道:“我也不曾去过,只是听别人说起。” 我说:“从小我就在失韦长大,在海子边玩水,有时候给阿爸看羊群,下夜还得去寻一寻小羊。” “你喜欢草原吗?”他问我。 “离开了草原,我一开始还乐得撒泼,时间长了便想念草原的马匹,牧场、帐包。” 他说,“你想不想回草原?” “什么?”我不解。 “没什么,我只是胡说罢了。”我见他脸上不开心了,“陛下可曾用过早膳?” 他自然没有吃一点东西,我听侍候他多年的大监说起,他平日胃口不好,只吃几口便放下,早朝前更是不饮食。怪不得消瘦至此。 他说,“我并不饿。” 我不便再劝,看他绘完一张,问道,“御书房什么时候放人吃饭?” 都已经中午了。 “你饿了?”他笑。 “嗯,我晨时过来,直接去见了嬷嬷,也没有用早膳。” 他点点头,“我正好要去用午膳,你同我一起吧。” 第四十六章 入主宏易 陛下让试菜的大监下去,宏易殿只我和他两个人。 我明了,这是要让我给他试菜。 我拿起骨筷,“这个吗?” 他略一点头。 我吃了一口,他也跟着略夹了一筷。 “那个。”他指着一碟鱼肉道。 我从鱼尾稍微夹起一块。 “这么一点,能试出什么?”他问我。 我于是夹起一大块在碗里,忿忿的道:“这样总行了吧?” 我不知他有没有吃饱,反正试菜到后面,我都撑着了。 “哪一道最合胃口?”他问我。 “嗯——马蹄梨汤。” 我问他,“陛下还用吗?” “不了,我已经吃不下了。”他说。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一句话,我似乎也对谁说过,“不了,我吃不下了。” 有一个人从锅中夹起肉,不停地哄着我吃,好像是在草原上,我却怎么都记不起有这个人。 “在想些什么?” “没有,只是觉得陛下吃的太少。” 他一抬手,正要和我说些什么,手边的汤匙滑下,我伸手把那汤匙捞起,放在原位。 “你功夫不错。”他道。 “只是尚能自保的功夫,不敌陛下半分。”我笑道。 “总也比我好一些,我是一点拳脚功夫也不会的。” “啊?”我愣了一刻,不是都说宇文仲弘征战疆场多年,武功盖世吗?难不成又是谣言? “陛下不会功夫,那是怎么领兵打仗的?” “谁说我一定会上战场?” “那……” “不过是熟读几本兵书,知道一些武功路子,纸上谈兵的把戏而已。” 看起来说得有模有样,这样的瘦弱的人,怕是只能拿起笔,连长枪的边都沾不上。 “你是听外面的人谣传,说我如何如何?” 我担心惹他心事不遂,摇头道:“只是自己胡想罢了。” 他笑说,“这些人果真可恶,把我说的倒像是恶鬼一般了,非得重处他们一番。” 我们这边正说话,外面有人禀告说,雨师大人求见。 不知为何,我心脏一抽,随手一扫,把一双象牙筷扫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看着我,“你要见他吗?” 他问我要不要见他,我笑道,“既然陛下有事要同雨师大人商量,那婢子先行告退。” 说完,我便从殿内退下,在他进殿的最后一刻,我见到了那个男子。 眉眼风情,果真无人可媲美。 重权在握的雨师大人,竟是个比女子还要惊艳的妙人。 我不敢直视他,只是匆匆退下。 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他回过身看我一眼,那锋利的目光,让我如芒在背。 他们这一见,到了晚间雨师乘歌才离开宏易殿。 我正从门外往里进入,雨师乘歌就要出,碰面之时,忽有一人背后走来。 手掌轻拍一声,笑吟吟的道:“大功臣凯旋而归,本宫还未道一声祝贺。” 我回头看时,不是旁人,乃是皇后娘娘。 他们没有顾忌我,彼此说起话。 皇后娘娘道:“雨师大人如今得意,在陛下面前,风头都压我一头。你这会子去哪里?” 雨师大人也没有向娘娘请个安道,直接说:“我一路往良渚赶路,风尘兼备,唯恐惊扰了娘娘凤驾。” 他们一同说起来话,倒是亲密无间,听旁人也曾说起,雨师大人和皇后娘娘相识多年。 娘娘道:“在这里说话像什么样子。” 我站了半日,本要给娘娘行礼,她略微挥手,免了我的礼。 “来了这么好半天,却没见椿儿。”雨师乘歌说。 “她那丫头,你也知道,脾气野,哪里肯整日同我待在椒房殿。” 娘娘说她是出宫玩儿了,两人边说边一面向外走。 我发了会儿愣。回到殿里。 见陛下坐在一边,自言自语说话儿。 我又请了个晚上的安,问了回好。 他拉着我的腕子,直到沙盘边,谈些用兵妙计,又指着沙盘上北齐的位置,一会又问我把七国都拿下可好。 我不懂他的意思,凡事都顺着他,“陛下要做天下的王,有何不可呢?” 他看着我,“你会在我身边,看我成为七国唯一的王吗?” 我愣了片刻,“要打仗才能做王?” 他不曾回答我。 我自喃喃道:“那要死好多人是不是?” 见他不回我的问题,我坐在一边看他在沙盘上划地形。 他拿了细竹竿,慢慢地在沙地上勾画。 我望着他的侧脸,问:“陛下为何要做唯一的王?” 他掀起眼帘道,“幼年时候,我母亲要我答应她,待我长大,我要把七国的山河都据为宇文一族所有。”我想着他母亲的容颜,必定也是个冷美人,“你母亲为何要让你做这样的事?” “她只是说,这是我本该得到的。只是她逝去得早,不能见到那一天。你陪我看,好不好?” 我还没有回答,他轻声说,“你会的,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我颇觉陛下奇怪,总是说些我听不懂的话语。 停了一会儿道:“夜深了,陛下要歇着了,婢子也该走了。” 说罢,我行了个礼。 他忙着扯住我,“去哪里?” “回清河殿。” “嬷嬷没有和你说,以后你就住宏易殿外间吗?” 我确实不知,“你要我住在这里?” 我忽觉全身发凉,急忙跪下,“婢子福薄,受不住陛下恩宠。” “你想些什么呢……”他推推我的额头。 “暑间炎热,侍候冰扇的人手脚不利索,我见你灵巧,晚上侍候左右扇风。” 我放下戒备,“那陛下此时要漱洗?” 他点点头,在几个大监的侍候下离开了宏易殿。 我不知此刻要做些什么,对着宏易殿的镜子,在羊角梳旁细看。 陛下的宏易殿怎么布置得和女子的寝宫一般? 把陛下的衣物整了一回,等了半刻,殿里燃起的异香让我头脑发昏。 这是龙涎香吗?和清河殿里香倒是不同,香得我眼前看不清东西。 我趴在桌边有些慌乱,想着必是白日里困倦,此时才有些昏沉。 不久见陛下归来,我眼前发昏,他同我说要是困了可以小憩片刻再扇。 他背对着我睡去,我正想和他说我似乎是中了暑气,浑身无力。 这香气来的浓烈,惹得我眼皮发重。 第四十七章 入主宏易2 我觉背后凉风袭来,一只手自我身后而至,轻轻顺入我脖颈后,极有耐心地抚摸我,他的手指冰凉,如同一条小蛇钻入我脖间。 此时我惊慌一怔,身上却仍是无力,几步外就是安睡的陛下,这刺客敢如此大胆闯入寝宫内,外面巡查的禁军一个个都是不长眼的愣头汉。 我伏在桌前,气息不稳,又担心这人是冲着陛下而来。 不多时,他的手已抚上我的脸颊,我没有力气回身看他,只觉满是惊恐,我转动指尖,想要恢复些许力气,一面稳住这刺客说道:“你今日能入南魏皇宫,却不一定有本事出的去,若你此时离去,我尚且不会叫喊。今萍水相逢,我们还是不要弄一场杀斗,你虽用香迷倒了我,可我未必不能再恢复力气,此时不走,你今晚必命丧于此。” 话犹未完,他把一条黑色绸带自身后拿出,不到片刻,我便被这人缚住了眼睛,看不见寝宫的情况。黑暗和恐惧笼罩着我。 我连言语的力气都渐渐失去,可知这迷香的厉害,陛下睡得悄无声息,不知是不是身子太弱,受不住这迷香。 我心中慌乱,这人蒙住我的眼睛,又一言不发,唬得我脑中难以思考他下一步的动作。 我不免口出狂言,“你若是敢动陛下,南魏的任何一个子民都会将你撕成碎片。” 他依旧是寂静无声,这可怕的沉默惹恼了我,我不由怒触眉稍,骂一声:“大胆贼人,竟敢公然闯入皇宫,再不离开,南魏禁军必定来将你五马分尸!” 我跪坐在桌边,手里无力抓住任何东西,倘若他将手伸入我的衣领中,我不知如何抵抗他。 他不答我的话,却突然俯身过来吻住我,轻吻的动作虽柔缓,我却感受到这人的急躁与不安。 极漫长的一个吻。 我嗅到草原上干净清新的墨脱花的香气。 我犹自冷静,可他的呼吸却全乱了,我忍住被羞辱的难堪,暗自伸张手指,不久发现力气回来了一些,他太大意,没有发现殿中的香气已经散去了部分。 我蒙着眼睛,也不知这人是不是宫中的侍卫,能躲过禁军的盘查,我想着必是极熟悉宫中地形的人。 他终于停下来,却细细吻我的耳后,在我发间停留,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心跳声,也能嗅到他身上的清新的味道。 下一刻,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叹气,沿着我的耳廓,指尖触过我的五官。 我被他吓得发抖,本来以为自己胆子够大,可他的手一碰我,我就吓得想要逃走。 就在我颇觉绝望之时,他忽然停了手,把我搂入怀中,几乎要把我镶入他身体之中。 遂整我的衣冠发髻,他的长袖划过我手边,我的手臂恢复了力气,只是装作依然虚弱。 就在他要出宏易殿,走近门口,我忽的把眼前的黑绸布扯下,望着他的背影道:“你敢惹上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盼着他转过脸,让我看清这人是谁。 又道:“你不敢让我看见你是谁?装妖作怪,看我不把你的皮撕下来。” 他没有回身,一抬手便从手中甩出个东西把殿中的烛火打翻,烛台倒在地上,殿中昏暗,我又看不见一切了。 我气得说:“你欺负了我,死在禁军手里我也不解气,我要亲自取你狗命。不必多讲,交手斗一回罢。” 说着近前动手,他从容招架。 我抬脚飞身狠踢他,裙摆也跟着翻飞,这南魏的宫裙真是碍事,阻了我的行动。 他抬手,飘扬大袖,轻易挡住了我的横踢。我寻到他的手臂,正要像折花一般折断他的手臂,他单手平推,好似推风化了我的招式。 彼此往来约有七八个来回,我改招换式,以左手隔开他之手,右手低下从靴中拔出短匕首,将匕首一把抓过,直刺这人的面目。 他却闪身躲开踪迹无影。 我连他的气息这下都寻不到。 转身听闻他坐在交椅上低声笑。 我稍歇一会,等我歇过来,我非得把他活吞了。 “你敢拿我消遣?”我道。 他仍然在笑。 我气喘吁吁说:“且等我歇歇气再同你交手。” 他笑盈盈,磕动一下桌子。 我不明道:“何意?” 他从我身边略过,临走又偷亲了一下我的侧脸。 我遂跑出门外,找了半天,哪里还有人影。 正欲喊人,回身见门里陛下还在安寝,于是闭了嘴暗自生闷气。 第二日我侍候陛下着衣。 他见我眼下发青,“昨日休息不好?” 我自认为功夫不赖,却吃了这暗亏,怎么也是不愿意承认,“不过是有些择床。” “那在宏易殿外间换一张你喜欢的。” 我摇头,把他的袖子抚平,“多谢陛下,适应两日便好,无需更换。” “你眉间轻蹙,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吗?” 我昨晚被吓得差点哭出来,哪里是有一点不开心,是非常,极其,十分不快。 “没有,陛下要去上朝,先用一些糕点垫垫肚子,下了朝再开正食。” “我不……” “吃一些,就一点,以后慢慢恢复。”我哄着道,“朝上没有力气可不行,怎么处理政务呢?”说完,我被自己的话一惊,我何时同他如此相熟。 他低着头正要和我说话,门外大监进门道:“皇后娘娘在殿外。” “嗯,宣她入内。” 他还未梳发,随意散在肩上,乌发如瀑,一双眼睛灿若明珠,我总觉他有些不一样了,可究竟是哪儿,却也说不上来。 人人都说雨师大人平生貌美,私下称他玉美人,可却没有几个人见过这样的宇文仲弘,周身别有一番风流颜色。 我问是否先行退下,陛下说不必,让我在一边等候,我不敢违逆,不知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娘娘身边跟着的磐若,拿眼不住地打量我,我低着头,不敢直视,可我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不知为何心虚不已。 雅拉和我来的时间尚且不久,给皇后娘娘请安虽是日常,可总共在娘娘面前说得上话的良人美人只有四五个,都是些稳重得体的宫妃,得皇后娘娘喜爱,雅拉自然不在其中。 我微微抬起头观察皇后娘娘,确乎是个美人,不妖不艳,举止尊贵大方,没有一丝小家子气,皇室宗亲这样人家才能养出皇后娘娘如此这般的女孩,她父亲是前朝的奉庄王,有这样的娘家,我本以为会是个尴尬境地,可见陛下同她相敬如宾,必也得了母仪天下的荣光。 她未曾看我一眼,只是同陛下说话。 第四十八章 咳疾骤起 我遇见千渝公主的那日,天气并不好。 陛下在军机司同金斋南将军商谈军事。这是这些时日,我唯一不必跟着的时候。 平日里就是上了朝,我也是站在一边递奏折,一刻不得闲。 眼见陛下不在,我便想去找雅拉。 对宏易殿的小宫女道:“请叫他们冲口茶来,殿里没有了茶水,我有些口渴,回头陛下回来,也让他吃些温烫的茶水。”宫女道:“姐姐要去哪儿?” “去走走路看看花罢了。” “姐姐省得费事,我随便叫人把花送来叫你看就是了。” “那多没趣儿,无需让人跟着我。” “苏墨姑娘,不要为难婢子。”她红着脸说。 我就只是想要出去透透气,她也害怕我不回来,“等陛下回来,我也就回来了,要是他问起你,我回头帮你答话。” “真的吗,姑娘?” “是啊,是啊。”我摸摸她温顺长发,真可爱。 我同她点头作别,独自一人出了宏易殿,四下散步,巧的是御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转弯想要去清河殿。 见御花园,千渝公主带着人杀气腾腾守在那里,我信步行去,刚下过一场雨,几盆花的花叶上还沾了泥点。 我弯腰行了个礼,又给她请安。 小姑娘二话不说,还没有等我起身,一耳光把我抽到在地,我没想到她会给我个忽然袭击,其实就算知道她要给我下绊子,我也没法子,一国的公主,被陛下捧在手掌心的明珠,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能够不给。 我身上被泥水沾得淋漉漉,倒霉,正巧睡到了水窝里。 被一个比自己年幼十岁的小姑娘打倒在地,我当真羞愧。 周遭的宫人站着望我时,我觉有一股嘲讽随风吹来,夹着些烟雨气息,很是让我难受。 我只得屏住呼吸,站在一边等她下一句话或是,下一个巴掌。 此时御花园寂静,来往的人一个没有。 公主瞪着眼看我,一双眼睛分外清澈,宛如荷叶上打转的水珠子。 忽见她又抬起手,我就直挺挺站着,其实吓得一身冷汗,她今日要是把我弄死在这里,这也不足为奇,千渝公主,生性放肆,做出何事陛下都能原谅。 我忽然想,要是我如今不肯示弱,和她对着打,陛下不知会帮谁,想罢,不觉自己失笑。我一个草原上来的野丫头,哪里比得上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可我也不是任由人欺负的! 她却并不再打我。 一时间道,“你是住在宏易殿的那个宫人?” 知道了还故意问我,难道我说不是,就会让我走吗? 我只道一声是,殿下。 “你这张脸和凝娘娘也不像啊。” 她是谁? 她一面让人摆弄我的脸,一面说,“倒也看不出天姿国色之相,说是父皇的心头肉,我才真正不信。”抬头见她一脸疑惑,我也不言语。 我何时成为陛下的心头肉了,怎么我自己不知。 她道:“父皇宠幸你了?你比那几个削尖了脑袋想要爬上龙床的良人美人,高明在哪里呢?” 我道:“陛下不曾要婢子侍寝。” 这个小丫头,长得天真清婉,空有一张漂亮的脸,说出的话恶毒下作不已,哪里像是一个孩子所为。 我诚心教训她,“就是婢子真的爬上陛下的枕边,殿下又能如何呢?” “你……放肆!”她许是从来没被人正面顶回话过。 “再敢胡言乱语,本公主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这不是恐吓,她确实曾把一个偷摸她玉带的宫人,齐根剪断舌头。 陛下追问此事,公主的乳母开辩道是那个宫人乱嚼舌根,说是公主血统不纯。陛下这次作罢。可怜那宫人,次日便溺死在力巷的甜水井中。宫中的是非黑白,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 我道:“不知殿下可见我日日跟着陛下,起止皆是我侍候,若是我今日没有回去,他必不会作休。” 她捂住嘴笑,咯咯咯的小孩子声音,约略瞧了瞧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陛下挂心?” “婢子身份低微,自然不能和殿下相提,可要是我今日回去同陛下说起,我在此处受的屈辱,陛下难免不会和您起隔阂。” 她大怒,“来人,把这个疯子的嘴堵住!” 此时忽有宫人道一声,“皇后娘娘至!” 说着,皇后已到了我们身边,我给她行了个宫礼。 她道:“今日如何又发难给宫人,被陛下知晓,我问你到底如何?” 公主道:“母后,我就是气这贱婢满嘴牛粪!”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不知道她这脏话跟哪个人所学,俗气可爱。 皇后娘娘眼角扫过我,“为何白日不在寝宫当差?” 我总不能说是陛下不在,我闲着无事自己出来游玩,再寻寻雅拉和我说话。 “我……陛下昨日头疼,说是受了风,我想着拿花蕊拌入粗盐中,煮热了给陛下敷敷。” 娘娘:“他可曾夜间咳嗽?” 我确也听了几次咳嗽,等我夜间起身,咳嗽声却又下去,也许不甚严重,连御医也不曾叫来。 我轻轻点头,“咳了几声罢了。” 她脸上却如临大敌,“可曾呕血?” 我挑眉道:“呕血总不至于,只不过是轻咳几声。” 依我看来,并不像是重咳。 “你究竟有没有好好侍候他?”娘娘三分怒气已起。 我道:“陛下说夜间不喜喧哗,我去看他一眼,他也是嫌烦的。” 她打发了公主,要我跟着她回椒房殿,说是有东西交给我,我跟着一路上走,不清楚她的目的,总不会要把我带回去弄死吧。 即墨皇后看起来是个光明磊落的女子,不像是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人。 至椒房殿,她带着我入了内室。 娘娘道:“这样的花开时节,四处都是花粉和灰尘,你要让人把宏易殿弄的爽爽快快,他咳起来不是小事。” 我道:“许是娘娘太过忧心,陛下并无大碍。” 她摇头,“他素来隐忍,若他不想让你听见,也是能忍住咳嗽声的,既你都能听见几声,也是他支持不住,这几日必定没有半分休憩。” 倘没有皇后娘娘如此说道,我也不会联想这几日他脸色果真愈发不好。 第四十九章 举案齐眉 她把手里的药瓶塞给我道:“侍候他原也不是容易的事,只消惹怒他一次,或是让他不适,那他便断然不会再让人触碰。” 她如此这般,我看不明白了,“娘娘为何不自己给陛下?” 她道,“这药中,有一味是狼喉息肉,要杀许多狼才能炼出几颗。”我还是头一次听闻这个可以止咳。 真真新奇的手段。 “所以呢?” “陛下不允多杀狼。”她说。 我点头,原来是这样。 这般大点儿的事,娘娘可真是留了心。 难为她用情极深,后宫众人口中陛下只临幸她一人,这事看来不是空穴来风,听人说她从前的封号是琉璃翁主,由此看来果真有一副清澈的琉璃心肠。 我道:“你给我,让我去欺骗他吃下?” “你就在他身边,要做也是个好机会,只需你放在他喝的茶水中,错过了很为可惜,这药难得,他吃几颗便能止住。” 我支着身子趴在桌上看那一小瓶药,我原是泼惯孩子,如若她今日为难我,我都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没成想她很有经验一般,直接把那些心思略过,估计也想着陛下同我没有什么可能。 平日同人家论理,总像只斗鸡,可在她面前蹩了脚,倒弄的我无话可论。 我看着皇后娘娘,忽然觉得眼熟似的,仿佛许久前就认识这样一个人。 我想,她不是个让人讨厌的女子。 我不知她是否会因为我同陛下争吵,可我看不得她难受,于是解释道:“我和陛下,什么也没有。” 谁料这话出口后,才过片刻,她颇为不在意,“我知道。” 她问我,“方才椿儿和你说的那个女子,你可知她是谁?” “宫里的美人还是良人?” “都不是。” “她和你一样,只是个寻常宫人。” “然后呢,现在她在哪个宫中?” “不在了。” “嗯?” “她,不在了。” 皇后娘娘告诉我,这个人和陛下的一个故人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她是雨师大人大人送给陛下的生辰贺礼,陛下留下了她,每日上朝起居都会把她带在身边,同我如今侍候陛下一般。 哪知不到半月,竟就失了陛下的宠爱。 实有凑巧,她刚刚被喝离宏易殿,厄运却到了,重病染身,眼巴巴望着陛下来见她,陛下却再也没有见她一面,不过三四天便病故在宫中的一个偏殿。 只是陛下念着她好歹侍奉一场,身后事给她安排了妥当,为的就是她走得干净不留怨念。 我见她谈起那个女子,并无异常,可见也没有把那个凝娘娘放在心上,陛下眼中,皇后娘娘自有她的地位,任凭旁人也是扭转不动的乾坤。 谁料陛下忽然来到,我正和娘娘说话,磐若让人忽奔入屋报说:“陛下来了。” “你从后面走。”娘娘说。 我不知为什么要躲着他,“陛下来了也无碍,拿了药我放在袖中,一会儿你们说会儿话我就跟着他回去,这也没有什么的。” 她摇头道:“不可。” “怎么了?” 她不说话,我也不便再问她,“那我就先走。” 我捏着那一小瓶药走出去,听得脚步声近了。 宫人早站起身伺候着。 一见陛下来,娘娘一面招呼他坐下,一面叫宫人沏茶。陛下却让他们都出去。 寒暄几句,直说来意。 我站在后门外,想要听听他们的话。 陛下道:“也没甚事情,只是许久未曾来椒房殿,想着今日有空闲,不若来一趟。” 看样子没有发现我来了椒房殿,我正要走。 听见陛下说,“你近日可还乏力干呕?” 娘娘忽然不语,长长的一段寂静。 她忽然跪倒,“臣妾死罪。” 我惊了片刻,带我来一趟椒房殿如何就是死罪? 陛下道:“昨天朕同乘歌碰面,他说起了你。” “陛下与右丞是至交,臣妾该死。” “可臣妾只是因为在乎陛下,陛下知道的啊。” 陛下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她说。 “我只是……只是想要为你解忧。”她的声音染了哭意。连尊称都没有了。 陛下叹息,“我没有责怪你,只是觉得你没有必要强求自己。” “不……不强求的……我没有委屈……只是,陛下能不能不要再找像她的人,臣妾难道不行吗?就让臣妾陪着陛下,臣妾绝不背叛。” 后宫里的事情,就同国事差不多难以理解,我听着他们的话,越发糊涂,听起来,和我没有太大关系,娘娘的慌张也似乎和我没有关系。 我照原路走回去,去了清河殿寻雅拉,正要检查她近日有没有好好学习南魏字,雅拉这个小姑娘,一不看好她,她就胡乱惹是生非,到现在,十个南魏字都认不得。 我入了清河殿,“你家主子呢?” “在……在寝殿。” 我见她言辞烁闪,心总不觉动了疑,就问:“她又闹了什么乱子?你要是敢瞒着我,当心我不饶你,她素来活泼,怎么今日白天还在寝殿?” “姑娘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我走近她,见她脸色不好,“娘娘,你怎么了?” 她不应答我。 我坐下,让宫人出去,“雅拉,你怎么了?和阿姐说说,想家了是不是?” 她忽然坐起来抱着我哭,“阿姐,怎么办,我闯了祸!” “唉——说说呗,又和哪个娘娘动了手?” 她摇头,让我侧耳过去。 我未听完,面色忽的煞白。 雅拉告诉我,一个月前,她和塔娜朵晚间散步,路过椒房殿,见到一人入内。 那是雨师大人。时间是在宫门下钥前。 “娘娘和雨师大人相识多年,许是看望娘娘。”我镇静道。 “我和塔娜朵等了一个时辰,雨师大人才出来,而且,他朝服上的扣子掉了一颗。” “你没有看错?” “我也能射中大雁,你以为就你看得远!” “天色昏暗,许是你看错了也未尝不定。” “我没有看错!我没有!” “扣子嘛,这个东西极易脱落,你看我从前给你缝衣服,缝了多少次衣襟上的扣子……这件事……我看就是没有什么……够了!你还和谁说起过?” 她摇头,“只有塔娜朵和我知道。” 幸好这丫头骑马跑步练得手脚利索,要不被皇后娘娘的人知晓,小命早就没有了。 这样说起来,我仿佛能和陛下的话连接上了。 还有皇后娘娘连声道死罪。 陛下真可怜,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雨师大人从前是他的手足兄弟,如今弄出这样的事,陛下要怎么面对这两人,一个是至亲一个是挚爱。 做皇帝做到这份儿上,可真窝囊,知道这事,陛下和娘娘今日说起,竟然也没有动怒,娘娘有句话说对了,他果真隐忍。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陛下心里只有娘娘,我见娘娘今日又如此在意陛下,两个人明明恩爱有加。 这两人当真奇怪,依我看纵使是举案齐眉,也不是两心相依。 第五十章 闲云野鹤 状况有些棘手,此事乃是皇家丑闻,我当真处理不来,“你就当没有这件事。” 我把塔娜朵叫来吩咐,只是当做没有这件事罢了。 “若是清河殿有异,你必要去我那里传话。”皇后娘娘不是个蠢人,一旦她知道这件事雅拉和我已经知晓,那我们都没有了活路。 “瞧不出宫里的人竟这样的不可说,凡事往里多看一眼便是可怕。我们不是宫里的老人,也不看不出此事的后续,只能旁观以待。” 雅拉道:“阿爸说南魏人做事,素来心辣手狠惯了。” 我听见这样的话总是觉得刺耳,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不是心狠的人。 出了清河殿,我准备回去,御花园那处,却又碰见了陛下。 我有个想法,他似乎知道我这个时候会从这里经过。 又或许是等在此处。 他身边的大监同他密密切切,谈了好一会子,见我过来方才离开 “回来了?” 我一见他,顷刻满面堆下笑来,“陛下,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的早,婢子从宏易殿溜出来,万望饶命。” 他谈笑自如,一点子没有不快恼怒,我也暗暗佩服,遇上这样的事也能镇静至此,真乃神人。 “你从椒房殿听见了什么?”他忽然问我。 “啊?” “听完我和她的话,又去了清河殿?” 他怎么好像什么都知晓,我心头一窒。 “那小丫头和你说了什么?” “我……没什……” “说了乘歌和皇后的事?” “我……”罢了,他已经看透了我,我也不做辩解。 “真是,种种麻烦都要费神,没有半刻省心。”陛下道。 “清河殿的小丫头都知道了?”他问我。 我急忙跪下,皇家的颜面,随时能把人命搭进去。 “雅拉不会多说一句话,我已经告诉了她,陛下尽管放心就是了。” 他笑道:“岂有不放心,只是这几日宫中闹贼,这会子也没有抓住,少不得总要查一查,贼人可不会遵法令,携了人命也是可能的。” 我听了,不免暗暗发急。然而面孔上依旧不露出来。“陛下说的奇怪,宫里如何有贼人?” 我得保住雅拉的命,我算是看出来了,和陛下使心眼,一时也是不得行,弄到最后不堪收拾,可就得不偿失了,想来想去,主意已定,“求陛下饶雅拉一命!” 我又磕了头,“求陛下念在雅拉年幼,留她一条命。” 他伸出手皱眉,“我说让你拜我了吗?” 我撑住他的手起身,“那陛下想要如何?” “我有个心愿本要告诉你,一时忘记了,等我记起,就趁空好与你谈谈。” 什么心愿,说得这样的郑重。 我一时难以回绝,答应了他的话。 我心中陛下行事一向是磊磊落落,可越是陪在他身边,我就越是看不穿他,帝王之心,果真难以见底。 他知道皇后娘娘与雨师大人的事,可是却无动于衷,他在等待什么,又在思考什么? 我忍不住问道,“陛下,全都知道?” “嗯。”他点头。 “为什么?”我不解他的镇定。 “皇后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乘歌也不是,他们两个……从来没有对不住我。” 笑话的很,做了这种事,他还为他们开脱。 “你为何一点子气都不动?” “何必动怒呢。怪也怪不到他们头上。”陛下顿一顿话,叹了口气。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和我提起此事。 我回到宏易殿,见殿中的盘桌角上放着一包碎冰,便指着说:“这个天儿,也不能吃冰汤啊。” 他摇头无奈,让我坐下,自我来到宏易殿,殿中总是空荡荡,只有我和他两人,有时我和外面的小宫女说句话,他也嫌我吵闹,只好回到殿中看他批奏折,真是个怪人,在御书房批奏便是,非要拿回宏易殿来看。 我坐在他身边,“你叫人碎了冰做什么?” 他包起帕子,把碎冰包在里面,捏了我的下巴让我转过脸,“不要乱动。” 随之覆上了碎冰,我被冻得一抖,“做什么!” “不冰,明日便要肿起来。”他道。 “哦。”看来他都知道,我感叹,“陛下神通广大,没有一件事不知道。” 他答话道,“椿儿,是被我惯坏了。” “可你又不在宫里,怎么看得见呢?” “你喜欢那个小丫头吗?”他忽然问我。 “啊?糯米堆起来的小人似的,可怜又可爱。”我说,“只是脾气实在不好。” 碎冰化了,他又包了一次,还要给我敷上,我缩着往后躲,“好凉啊,我怕冷。” “就再敷一会儿。”他把我拉过去,又把帕子贴在我脸上。 “真的……好凉啊……”我抱怨道。 “怕冷,你还往海子里跑?” “海子可舒服了,里面的水都是暖和的,冬天都不会上冻。”我告诉他。 “是吗?”他看我。 仿佛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当然,你要是下次去失韦,我就带你去海子边玩,可那边狼也多,冬天附近有一块高地,跟座小山似的,雪堆在上面,许多天都不化。”我陷入回忆。 想起草原上夏日草丛里还有萤火虫,扑通往里趴一下,漫天的荧光,像是星辰坠落人间。 “陛下见过漫天的萤火虫吗?” “未曾。” “海子边就有。” “嗯。” “我听雅拉说,宫里有一处偏废的宫殿,叫……合意……还是合宜殿的,那里也有萤火虫。” 他裹不住手帕,一不当心把帕子里的碎冰都洒于地上,“你去看过了吗?” “没有,我都不知道在何处。” 他拾起帕子放在一边,重又拿出一张。 “你和雅拉可有想要回草原之意?” “陛下说些什么呢,你们南魏话里有一句,一入宫门深似海,我们怎么还走得了?” “可以,若是你们想走,也没有什么不可。” 我一惊,“可是婢子服侍不周,让陛下厌烦了?” 我看着他执帕的手,笑了,哪是我在服侍他,明明是他在服侍我。 “陛下说的属实?” “嗯。” “我回头同雅拉商量,问她愿不愿意回去。” “如果她不愿走,你也可以自行离去,不必锁在我身边。”又说,“你若离去,我也不留。” 我听了道,“我如闲云野鹤,何日不可飞呢?在南魏玩够了,我自会回家,陛下不用忧心。” “这个给你。”他把一块令牌给我。 “什么?” “拿着这个,可自行出入宫门与城门。” 他已经帮我想好了一切。 “陛下……为何待我如此……” “你既说了你是鹤鸟,我也不忍关着你。” “好,多谢陛下。”我从他手中拿走了令牌。 第五十一章 椒房殿外 我和雅拉给草原写信后,敲定了次年二月便回失韦,雅拉本就是小部落敬献给南魏国君的贡品,生死来去一事,皆由得陛下做主,陛下悄无声息把这事安排了,又给我阿爸写信,说雅拉并无不规,只念起稚气未脱,并二三疾病,不合南魏水土,故遣还失韦,将一并贡品也送回原处。 我这几日跟着陛下上朝,侍候左右,总觉他心不在焉,不知是不是我给他吃了那止咳药的副作用。 陛下自宣布皇后娘娘已有身孕,在娘娘坐胎未满两月之时便向朝野内外宣告,我听宫里人说南魏女子坐胎不满时间就泄了消息,这孩子便在娘胎里不安稳,我不知陛下此举用意。 朝下众人,心内一块石头落将下来,纷纷向陛下道贺,我未见陛下平日批了何种奏折,但见势,催着陛下立储君的臣子不在少数。 即墨丞相本是个饱学之人,胸罗二酉,我以为他必定不会参与此事,但他就在前列,一众玉牌,跪倒在朝堂之上,一个个恶虎一般威逼陛下立储,陛下而今尚未过而立之年,这些人竟就急着立储。 雨师乘歌站在一边,低头不语,我见他唇角染了嘲讽的笑意。 这人真正讽刺,这些人要立的储君正是他的孩子,可他平日竟还有颜面同陛下称兄道弟。 陛下接过奏折道:“见此篇字字珠玑,句句锦绣,说的都在理。既是如此,早早立起储君便完了。” 即墨丞相连同他的派别自是大喜。 国母大喜宫中免不得开宴,此后昭告南魏子民,陛下又下旨大赦天下。 我很为陛下不值,心里更加怨恨那两个罪魁祸首,陛下这样仁善的人,他们也忍心肆意伤害。 光阴易过,瞬息间就是次年初春。 正收拾了行装,陛下来到清河殿,“我颇忙碌,到时就不去送你们出城。”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冷冰冰的,有几分不徇人情。 虽他与我平日交好,可他终究是陛下,不送我才是人之常情。 我和陛下道:“你平日喝的茶水里有皇后娘娘给的药。” “你怕她毒害我?” “她不会,但是我走了后,就没有人敢偷偷给你吃那药了。” “我不会再吃药了。” “就因为药中掺有狼命?” 他不言语。 “我走后,你要按时间把这些药都吃了。”我从荷包里拿出药瓶嘱咐道。 “不要。” 我把衣服放在一边,坐下,“你要是觉得杀狼入药十恶不赦,那我就同你好好一说。” “你们南魏人笨手笨脚,在草原上也逮不到几头狼,入药的狼都是我们失韦人和其他草原上的人进贡而来,可是草原人比你们南魏人更知道狼群可贵,没有狼群,草原上的羊群就会吃秃青草,没有青草,草原也就不再是草原。” “失韦人心中有数,杀多少狼,放多少狼,而且论起尊狼,失韦人比谁做的都好,他们杀狼,可是他们从来不会拿狼皮遮风挡雨,也不会垫在脚下,杀和辱是两回事。所以你,不用担心吃的这点药会让失韦人把狼群赶尽杀绝,他们没有你想得愚蠢。” 我把药放在他手心,“皇后娘娘说了,这药难得,你不要浪费,整日咳嗽怎么是个办法呢?” 娘娘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中间我没见过雨师乘歌再去椒房殿,他和她这样,又算什么呢? 自不必说,宫中人每日的请安渐渐少了,陛下说她的身子渐乏,叫众人无事不必去扰她。 直到我和雅拉启程前三日,忽听宫中人说娘娘快要生了。 报到陛下那儿,他脸上还是有几分欢喜,陛下私下让人去宣雨师乘歌入宫,我见陛下甚是喜欢,心里隐隐难过,这是他的妻,腹中却是别人的孩子。 雨师乘歌被请到椒房殿,我本以为他和陛下相见,总会有羞惭之色,可他却并无半分。 我们在椒房殿外等候,我听着娘娘撕心裂肺的喊声,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她喊得那样大声,每一句都染满血泪。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果真,一个时辰后,太医满身是血,出了殿外跪倒在陛下面前,“娘娘难产,这个孩子约莫保不住,凤体虚弱,恐难过此关。” 我脑子一根线忽然被扯断,有个声音盘旋在我耳边,“这一胎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 “烦请节哀……”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声音笼罩着我,我眼前那些奇怪的影子来回闪现。 “冬儿……你可以……冬儿……你看看我……” “人家说骑马行的女子生孩子也行……” 我想听清楚说这些话的人是谁,可是无论怎么细听也抓不住她的面孔。 我渐有些痴狂起来,抓住陛下的袖子哭着道:“救救她,快救救她……” 陛下见我如此也慌了,连忙把我抱住,“她没有事,我不会叫她死,别怕,别怕……” 雨师乘歌皱眉,“我去看看她。” “大人不可!”太医连忙阻止。 “去吧。”陛下让众人都不要拦他,“雨师大人通晓医术,若能救活皇后,也是功德。” 他是娘娘的夫,可他竟让雨师大人进入产房。 我和陛下等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陛下握住我的手,他手上渗出了冷汗。 无论如何险恶,最后皇后终于诞下了一位皇子,我要进去看看孩子和娘娘,雨师大人从门中出来,挡住我的路,“你想对她做什么?” 我摇头,“我只是想看看她们。”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不要和我耍手段,我会剁了你的手。” 脸上却还是笑盈盈。 他走下阶梯,和陛下说话,“我浑身都弄脏了,陛下要同我去净堂司沐浴吗?” “我去看看皇后。”陛下说。 “产房污秽,你进去当心折了福。”他拉住陛下。 我本以为是调侃,可他真的把陛下拉住不允他入内,回头对我道:“你是女子,进入也无碍,去陪陪她吧。” “走吧,陛下,你进去,她反而诚惶诚恐。”雨师大人很了解娘娘一般。 “我只是想去看她一眼。”陛下说。 “她要的,你给吗?”雨师大人咧开嘴笑了。 陛下最终也没有去看娘娘,他嘴上说不怪娘娘,其实心里也是有几分不适的吧?我心想。 孩子平安诞下,少不得祀天酬神,拜上九乾神,南魏人和我们不同,我们信奉天神腾格里。 宫中摆下喜筵,开锣引福,款待重臣,好不热闹。 本是满月才有这些事,可巧皇后娘娘从生死路上走了遭儿,这些便都挪到了前面。 第五十二章 鬼迷心窍 忙了几日,雅拉过来问我,我们何时离开。因着皇后娘娘有了这些事,我们的行程一拖再拖。 我听完,点一点头,“明日。”晚间见陛下在殿中批阅奏折,我行了行礼,将身站起,立在一旁,“陛下,明日我与雅拉就要回失韦了。” “嗯。”他淡淡道。 “我命失韦人前去送你们,出南魏一路跟随。” “派谁?” “尼布卢。”他合上奏折。 “陛下……”我还以为他的事已经过去了,未曾想尽在他手中握着。 “你怎么又跪下了?” “陛下全都知道是不是?” “嗯,失韦来的小丫头整日记录我的言行,画下我的图像给失韦人。” “陛下,我阿爸不是个坏人,可我也实在不知他为何要这种东西,明明只是个小部族的首领。” “你不知道,我知道。” “啊?” “不是你阿爸要,是……失韦的大首领莫和多要我的图画。” “为什么?他想要杀你?”我不解。 陛下忽然噗嗤一笑,“他怎么会杀我呢?” 陛下同失韦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他却不肯告诉我。 “陛下,你似乎在撮合皇后娘娘和雨师大人。”我坐在他身边道。 “哈哈哈哈哈……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有这心思?” “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把自己的妻子拱手相让。 “乘歌才貌双全,你不觉与皇后是一对佳偶?若是没有我。” 我不敢点头,道:“陛下老眼昏花。” 他一拍我脑袋道:“能有多老。” “既陛下不喜欢娘娘,为何还迎她入主椒房殿?” 他手指轻轻敲着硬皮书册,“我那时对南魏渴望至极,谁能助我得南魏,我便愿与其结盟。” 所以,陛下是和左丞结盟,还是左丞之女即墨缈结盟呢?可能,两者都是。 “为什么那么着急?”我问他。 “我失去了一样东西,心里空荡荡,想要用至高无上的权利堵住那个洞,想着得了南魏,我便是东胡的储君,假以时日便是南魏的王,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一个男子满足。” “陛下失了何物?” “……记不清了。” “那现在呢,有了这些你就忘了那样东西了吗?”我指着殿堂问他。 “是啊……我快要忘光了。” “苏墨,你尚不知世事,我总盼着你过得简单又知足,可你说,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啊?” “陛下都不知,我怎么会知晓。”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我。 我沉思片刻,“或许是部族的平安还有兄弟姐妹的健康。” “这样……很好……你总是看得很浅……这样好。” 其实,我知道他要什么,他要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凝娘娘再像她,她也终究不是,当陛下看破这一点,他就愤怒了,可这无力的愤怒,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不知他是如何失去了那个人,可我知道,她最终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多少权利荣华也换不回那一人的命。 他把我留在身边,既然不是因为我长得像她,那就是言行中有和她相似之处。 我没有恨那个女子让我成为了替代品,只是,我心里很难过,靠着记忆活下去的人该有多苦啊,他不肯让皇后娘娘走进他心里,不肯放下过去,不肯同自我和解重新开始,执念已经把他折磨至此。 我开解道,“陛下啊,有这样一句话你可知,记人记事要往脑子里记,不要往心窝子里面记。” “为何?” “往脑子里记,总有一天会忘,可是往心里记,就藏得深了,往后一想就会痛。” “你说的对。” 他虽然赞同我的观点,可我不认为他会这样做,温文和煦的人,倔强起来也是很要命的。 他说已经快忘光了那个人,可他说到那个人时,脸上的落寞如何都遮挡不住。 我又觉他可笑,既得南魏,还想得伊人,世间哪里来这么划算的事呢? 有了权力就罢了,还非要死人的真心,活着的人就在他面前,把心掏给他,他也不要,他有今日,怪得了谁? 我起身,告别陛下,到了门口回身看一眼他,他低着头在思索些什么。 次日,我和雅拉入了轿,同尼布卢打了个招呼,我们便匆匆上路。 “阿姐,肃玛说回头要去家里偷走我,我回去便要嫁给他了。” “好。”我点头,把手抬起掀开帘子。 她见我话少,把脸一沉道:“阿姐怎么一点都不在意我?” “快出良渚城了。”尼布卢说。 我见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半边天通红,夕阳红光闪闪。 越是离开此处,我心越是冰凉。没多久,我忽然有了个决定。 当即让人停下马,“雅拉,你同他一起回失韦,我明年初春再回草原。” 雅拉大怒道:“南魏皇宫是个什么好地方,你非要回去?” 是啊,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我竟傻傻地非要回去。 我纵马不回身,“同阿爹说一声。” 她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阿姐,回去阿爹给你找了人,说是让你回家嫁人。” “好……”我道。 我急忙往回赶,可我再快,宫门也已经下钥,快到黎明之时,我在宫门外等待那扇门的开启。 我鬼迷心窍了,放着好好跑马射鹰的日子不过,非要来这里给人家当牛做马。 一道光照到那扇朱红的陈旧的大门,我忽然笑了,我总觉这宫里的人可笑,实则,我也成了个可笑的人。 我回来做什么呢? 我想要什么呢? 我又为什么心痛呢? 举起令牌,我缓缓走入了那扇门,一开始还有犹豫,渐渐跑得快了,向那门里冲入。 天还没有完全大亮,我已经奔跑到宏易殿。 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下仰望他,他就在宏易殿门口独站着。 我们站得很远,可目光已经对视上。 这一刻,我忽然看透了他。 他在赌,赌我会回来。 他赢了,我回来了。 可恼,可恼,这一场博弈我输给了他还是我自己,我也想不明白。 我明明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啊,就算陪在他身边又能如何,他在我身上看见的不过是那个人的幻影,等到有一天他再也不能从我身上看见那个人,我也失去了陪在他身边的机会。 越陷越深,皆是我一人之错。 他身上沾了雾气,头发上也湿漉漉的,我走上前故作轻松,“陛下清晨起来看朝阳吗?” 我当然猜到了他已经站在这里等了良久,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下一个白天。 他这样一个人,真任性,看中什么,软硬手段都罢,他都要得到,别人给的他要是不满意,硬塞给他也不屑一顾,这样一个宇文仲弘,那个人是如何狠下心离开他呢? “是,我在等太阳来。”他声音哑了。 我道:“上朝的时间也快到了,我侍候陛下换衣上朝吧?” “好。” 入了门,我为他更衣时,才发现他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我没有多说话,只是当做一概不知罢了。 “是你自己要回来,不是我非要把你留下。”他故意强调这一点。 “我给了你离开的时间。”他又低声喃喃说。 这个人真是工于心计,略施小计,包管别人就乖乖入了彀中。 他算准了我会因为担心他而回来,算准了我的心没有那么狠。 这个人,总让我有一种错觉,他对我,每一步都是算计。 他总是在算计旁人,这样活着,也太累了。 可我有什么好算计的呢? 我想让他安定下来,“嗯,是我自己要回来,南魏皇宫里好吃的那么多,我还没有吃够呢!” 他牵着我的手腕,却没有用力,“我本来,不想把你锁在这里面,以后你要走,也是可以的。” 我回眸,“望你说话算话。” 他手指缠着衣带,“这我可说不准。” 第五十三章 还春未尽 世间快活事,莫过于作帝王,世间危险事,也莫过于至尊之位。纵使是宇文仲弘这样的一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人,陷到朝堂上,能鞭策管理臣子,有时似驱虎有时若驱羊。 这日陛下下了朝,走了几步,我觉他步伐不似平常稳健,有虚弱之象,正要向前把手给他教他撑着,身后的一众大监也看着陛下,他挥挥手,不让我扶着他,我们跟在后面,陛下身边服侍的大监悄然走开,我跟上去,一直回到了宏易殿。 我正要推推他肩膀,问他是不是受了寒,他把头往下低着,低了半晌,我只听见他喉中一阵阵响来,呕出了许多鲜血,桌子的血水湿淋淋一片,顺着桌腿向下滴落。 他忽说一声:“不要去找人。”我吓得不敢说话。 忙取了一件干净衣服来,将陛下被血打湿的湿衣脱下。 此时他才恢复些生气,湿衣脱去,我忙将外衣给他披上。又取了几件小衣,一层一层为他换好,他吐的鲜血打湿了三层衣服。 我把他扶着送到床边,又取了一条厚棉被来给他盖好,他拉着我的手不肯撒开,我方说道:“好,我不去寻人,只是去把那些血迹擦擦。” 又在殿中用烹茶的炉子去烧了些滚姜汤,给他灌了几口,索性他没有再吐血。 我忽然哭着说道:“陛下不找太医来,是要等死吗?” 他抬起苍白的手拭去我的眼泪,“我自有我的道理。” 每一次都是这句话敷衍我。 “陛下到底在惧怕什么,可快与我细说?” 他说些浑话,“不期得遇你,真是后半生之万幸。” “陛下,要不要我去把皇后娘娘叫来,还是雨师大人?” “我总是想回家了,你想回家吗?”陛下气息微弱。 我问他,“你要和我回失韦吗?” 他笑了,只是摇头。 我再三同他说话,说失韦有连绵不绝的草原,成片的牛羊和马群。 如果他想和我回去,我会想尽办法带他走,哪怕付出我的性命也不惧,可是他不愿,明明留在这里不开心,可是,他还是要做南魏的王,他在坚持的,我从来不懂。 此时他歇了半晌,神魂已定,心魄己宁,“我有些想坐起来,你去帮我拿一本书来。” 我只好走开。 只期神明默佑,使陛下早日痊愈。宫中恐大监耳目众多,原来他也是畏惧的,我不知他在担忧些什么,只要我能帮他分担些,我也会尽力。 我怕他晚间还不适,把外间的藤椅搬到了他床前看着他。 此时将有四更,明月渐渐上来,清冷的月光从窗边映入,他的脸色越发惨白。 我见他睡熟了,捡起一边的书看。 风雨摧花不必伤,若还春未尽,又何妨? 他还如此年轻,犹在春时,可我总觉他已垂垂老矣,彷似暮冬。 我叹一口气,合上书,也合上了眼。 五更天,见窗半开,暗自道:“这样要睡去,连窗都不曾关,不知寒气是否侵入,倒是我大意了。” 我一看陛下,他也正睁着眼。 “陛下,怎么醒了?” 他不搭理我,翻个身又睡了。 又停了一会,天色渐明。 我见陛下蒙着头睡觉,便想叫他起来,将被窝揭开一角看时,已空空如也。 “陛下呢?!”我吃了一惊。 被小太监听见,急忙进殿中禀告,“苏墨姐姐,陛下叫奴才们不要叫醒你,已经去上朝了。” 我看见身边还有一条薄被,方知是他起来帮我盖上的。 “姐姐可要吃食?” 我摇摇头,兴致索然。 走了几步路,到莲花漾边看鱼,又等着陛下下朝。 不一会儿,看见一位身着紫色锦袍的夫人缓缓而来。 有人前来探问,问我可是苏墨姑娘。 我见了那位夫人,连忙走上前来作礼,“不知是哪位夫人,失于迎接。” “姑娘是宏易殿的新人?” 我一时不懂她的意思。 见面容和善,应该不是个恶人。 她遂让身边的侍女走远些,忽然拿出一把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因为你,殿下才被禁足?” 我赍捧在前的一堆鱼食散落一地,“你同我说了,我这才知晓千渝被禁足。” 她皱起眉,匕首刺入些许进我肌肤中,我抬起手触碰一回儿,摸到了一滴血珠子。 “这是让你学着敬重长公主,小小奴婢竟敢直呼殿下名号?” 踌躇了半晌,我道:“夫人如此这般,不知是奉了哪位大人的命?” 只有雨师乘歌平日见我不顺眼,这位夫人同我无冤无仇,一定是雨师乘歌搞鬼。 “你要杀我也得有个由头。” 她笑了,“一个贱婢没了命,陛下还能找我袁家的过错?” 这语气,和千渝公主莫名相似,不会就是公主殿下未来的婆家吧? 我也没有给她气受,看来是陛下后来禁了她的足,小小的孩子,被这些大人惯得没边儿,出口就是脏话,陛下不在更是敢登天造反。 “婢子就算人微言轻也是宏易殿的人,哪里不是,自有陛下处置,夫人怕是没有这个能力。”最后一个字脱口,我把匕首夺下,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几个侍女跑过来。 见我被她欺负,一个个躲得远,看自家主子落了下风,立刻就跑过来助势,真是一群忠奴。 我贴在她耳边,“夫人不要忘记,这是陛下的皇宫,不是夫人家的。” 她有些慌乱,见我没有放开她的意思,“你若是敢动我一下,我袁家必不会放过你。” 这气急败坏的样子,也像极了千渝公主,她和她未来的婆婆还真像是一家人。 我把手放开,“还有下次,我给你身上也染些红色。” 我丢下匕首,随手擦一下我脖间的血迹。 陛下已经回了宏易殿,我入殿之时,雨师大人也在那儿,太医围了一圈,雨师大人掐着其中一个人的脖子,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 陛下透过众人看见了我,招手叫我过去,“你白日里跑哪儿玩去了?” 太医们正在给他施针,我不敢喘气,盯着那些细细的银针看。 “像是刺猬吗?” 雨师大人扯过我,“他身子不适,你为何不去御医房?” “我……” 陛下咳一声,“不是她的错,是朕不许她去找。” “你……”雨师大人放开我,“随便你吧……” 匆匆离开宏易殿。 陛下叫我过去,从衣襟里拿出一张帕子,“把这个给乘歌送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给他送帕子? “你会知道。”他让我去,又连声咳嗽几次。 我走出宏易殿,见雨师大人并没有走远,他就在门边,我们的话他都听见了。 “陛下让我给你这个。” 这人忽的笑了,“他怕我哭。” 转过脸,我见他低头不语,走到他面前把头低得更下面看他,“雨师大人真的哭了?” 我把帕子递给他,“陛下果然神机妙算,这个给你。” 我又跑回殿中,不再看雨师乘歌。 第五十四章 痛入骨髓 次年冬至,陛下要着吉服,带领侍从,去往宫中的星台,左右通事站立。 又是一次祭神节。 各卜师见陛下在已在高台之上,都到台下,又商量了一番。 我不能陪同陛下上去,只能在宫人中站立待他。 卜师拿出一把尖锥,似乎是要刺破陛下的指尖,陛下躲了一下,皱起了眉。 身边的宫人悄声道,“若不滴血,难以开始祭拜神氐。” 他是怕痛吗? “天有高卑,礼分先后。”卜师高声道,“至诚之道,必感而后通。” “雨师大人今日如何未至?”宫人道。 看来从前的祭神节他都会到场。 可唯独这一次缺了席。 我正着急,不知台上是个什么情况,身边有人低声和我说雨师大人在清河殿请我去一趟,我愣了片刻,“他有何事?” “事关陛下。” 台上的人还在说着,“吉凶必告,兴废必通。” 我放下戒备跟着那人走开,我倒是要看看雨师乘歌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我到了清河殿外,门外却无一人,迎面走上来一位宫人。 她走到我面前,轻轻抬起头,“姑娘有礼了。” 我开口道,“你是雨师大人派来……” 话音刚落,她忽然把手里的烟尘洒向我,我迅速捂住口鼻,可是已经来不及,我眼前一片黑暗,渐渐失去知觉。 等我再次醒来,从门缝里往外看,外面已经天黑了。 正要把那把锁用手劈开,听到外面小丫头说话,“这里是合宜殿,宫里人都说晚间有鬼,母后把此间宫殿已经封上了,就算是陛下也找不到你,你敢和父王告我状,害我被禁足,我给你点颜色瞧瞧,天亮了就会有人来开门,你就好好在这里反思吧!” 我急忙叫住她,“陛下今日可祭神成功?” “那当然,父王还需要你操心。”她不屑一顾。 “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明日我来,你别忘了告诉我这宫殿里有没有鬼神。” 我道一声是。 这小丫头怕是不知道我的厉害,再来三把锁也锁不住我这颗自由的心,还是年纪小,我本想好好教训她一顿,现在看来就是个小笨蛋。 竟然没有想过,我出去了会给陛下添油加醋把她说一遍。 她是太信任我是个好人了吗? 我摇摇头,坐在殿中四处打量。这里虽然干净,可似乎已经空置了许久,我站起身,在一副棋局上轻轻拭过,上面竟不染一丝尘埃,皇后娘娘既然封锁此宫,可竟然还日日叫人来清扫,实在不同寻常。 这宫殿从前的主人是谁呢? 我往里走了几步,殿后的小园子里竟然悬挂了一只小秋千,看起来煞是可爱。 我走近园子里,草丛中飞出几只萤火虫,扑在秋千绳索上,我轻轻坐上去,惊得几只小虫飞起,在昏暗中起舞。 玩了一会儿,见一个大一些的男孩带着一个小女孩走过,女孩约莫七八岁,男孩比她年长几岁。 我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再一擦眼睛,两个孩子还在那里玩耍。 那个女孩子道:“我都说了叫你小声点,吵醒了母亲,回头你赔我的金龟子!” “嘘……你声音才大呢。” “那边的草丛里有吗?” “有,我抓了一只!” “你呢?” “我也抓了一只……哎呦……跑了!” “不管不管……你把你的给我……嗯……哥哥……好哥哥……最好的哥哥……” 男孩子争不过,只好把小虫放在她手里,“拿好了。” 我走过去,“你们是哪个宫殿的孩子?” 他们看也不看我,男孩子拉着小女孩往正殿走。 我走过去,一个宫妃正在春榻上休憩,手里一把扇子,小女孩悄悄走过,把哥哥手里的冰块放几块在那女子身边解暑。 可如今的天,并不热啊? 他们忽然又往正殿走,我瞧着有趣,跟着他们一起,男孩把棋盘摆好,“你昨日又输给我了。” “那你也不看看你比我大多少。”女孩子撇嘴。 “母亲让你抄书,你又没有抄完?” “我抄完了。” “骗人,是唐儿给你抄完的,你惯会使唤小宫女。” “我没有……是……唐儿姐姐看我手都抄肿起来了,才帮着我抄几笔,你别告诉母亲。” “那你把我的珍藏的《水经注》还给我。” “我没拿!” “还说没拿!我都看见了。” “看见了不叫住我,说明你想给我。” “强词夺理。”男孩无奈地笑了。 “你先别下这里,我下。” “哎呀,我不是要下这里。” “悔棋可不好。” “我就要悔!”女孩把棋子挪开。 我走近,蹲在他们身边看棋局,原来这棋是他们的。 “下这里,你就不会输了。”我点点棋盘,告诉那个女孩。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那样的难过。 我慌了神,再定睛一看,面前一个人也没有了。 “你们到哪里去了?” 我刚说完,小女孩从我身边跑过。 身后那美丽的妇人追着她也从我身边走过,“不穿厚棉袜,当心冻着脚,骄骄。” 小女孩扑到男孩子怀里,“有没有给我带宫外的小玩意?” 男孩子从怀里拿出一只木青蛙,“你看,你用棍子碰一碰这里,它自己便会跳起来。” “啊,真的!好好玩!”小女孩抱着玩具说。 “骄骄以后想要做什么?” “嗯——机师。” “那都是男子所为。” “发明机械怎么就不是女子所为的?” “反正我从没有见过有女机师。” 女孩儿气得跺脚,“你给我看着,我以后非得做出个惊天动地的大东西!” 小女孩走入侧殿,在角落里翻腾,果然拿出来许多机械的古书,在那边趴着看书。 我想和她说话,“你在看什么呢?” 她却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过一会儿,放下那些书走开了。 角落里,那些书籍整整齐齐码了一摞。 我翻翻上面的几本,总觉得她看的似乎不是这几本,应该是黑色封的书面。 我蹲在地上,在墙壁边寻找,手指忽然触到一个机关,轻轻按动,下面便展开一个抽屉一样的东西。 安排好了的行动一般。 我拿出那几本书,果然是这一本,她刚才在看这个。 等我翻到最后一本,下面压着一封信,看泛黄的纸张和稍有晕染的字迹,该是多年前的东西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打开这封信,不受控制,我的手撕开了信封。 封面上几个大字,“吾妹亲启。” “自东胡一别,你我已有几百个日夜未见,兄长犹记得你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若是你知道我欺骗了你,怕是要把我的腿打断,吾妹凶狠,不知何人可伴一生?你的宝贝书,都在原地,我在最下面藏了此信,心里既盼着你可以看见此信,又十分担忧你真的拿到此信,我的骄骄,假使是此后再也不相见,你当如何?我答应了你同母亲去找你,可我只能做到一半,我送走了母亲,这是我最后向陛下的请求,请他放母亲走,不多日,你就能和母亲重逢,母亲几年未见你,鬓边长出了银发,你若见到,不要大惊小怪,那是因为太过想念你这个坏丫头。只是,我再也见不到你。我总是很好奇,为什么我们身体中流淌着并不完全相同的鲜血,我们还会近胜血亲,长大以后,我才明白,从母亲决定把我当成亲生孩子的那天,我就已经注定了这一生都是你的兄长。我要为你撑起这片天。你要记住你是即墨家的孩子,是我即墨护的妹妹,是我们母亲的骨肉,这南魏的天,无论变不变,都和你无关,朝堂之上,朝野之外,若需厮杀和战争,都是男子的要事。我的妹妹,倘若回到此处,一定是已经成为了南魏新的太子妃,这是他答应了我的事,无论旁人如何,你将来都是南魏的新后,你是即墨家正统的女眷,唯独你有凤仪天下的血统。我已为你筹划前路,不必回头看,也不必为我惋惜,我的命早已注定,能送你入青云,是哥哥平生最得意之事。还有三刻便要天亮,天不护佑我南魏,我偏要逆天而行,就算是同宿命一搏,我也要守护我的信仰。我和三千南魏军将会是南魏最后一丝尊严,我们南魏国,绝不可耻辱地无声无息被灭。我明了我会死在宇文仲弘手中,可我不怪他,他是我多年挚友,可当我们站在国家面前,再多友谊也不值一提,他能成为我的对手我很满足。他要为东胡拿下南魏,而我要用尽最后一次力气护住南魏。权利之争,只要有人,便会纷起,我甘心做战火中的浮灰,只因为我要成为南魏最后一道屏障,你太年幼,还不明我所坚持的大义,当你有一天突觉自己已经青春不在,你会明白,我要的是什么。我只是要为南魏的颜面一战,为了即墨皇室延续百年的气息而战。当他从我尸体上踏过,你见到我的尸首,又会是怎样的一场悲痛呢?不过万幸,母亲会陪伴在你身旁,她看得清局势,会帮你在新王面前站住脚,只要你依附于宇文仲弘,他自然将后位交付于你。我的妹妹,从今往后将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所以,你不要担心后路,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条路铺满鲜花,宇文仲弘将会陪你走到尽头。可惜,我不能亲眼看见那一天。我听见城外号角声响起,要出战了。骄骄,哥哥从没有打过这样的仗,不能赢,不能输,我想着也只有最后一个答案。哥哥希望你只哭一次,如果不哭就更好了,你不要掉金豆子,哥哥心里难过。我即墨护不负南魏,不负即墨,唯独负了与你的约定。黄泉路上,若是听见你心碎啼哭,我必痛入骨髓,不肯安心轮回。” 第五十五章 以糖换刀 我脑子炸了一般剧痛,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一点力气站起。终究不曾掉一滴眼泪。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宏易殿,站在宏易殿下宽旷的雕花场地前,我转过身,把南魏的一切装进眼睛里,南魏还是南魏,只是时过境迁,十年过去了,南魏宫中再无即墨皇帝,也再无即墨皇室,东胡人登堂入室,破了我的国,毁了我的家。 我是谁?南魏温虞翁主即墨骄,我是大将军即墨护的妹妹。 他急急跑出来,从高高的阶梯上向下跑来,抓住我的手,“你一整天都跑去哪里了?” 我温声笑道,“去皇后娘娘宫中坐了一会儿。” “好。”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很害怕我走丢了。 我心里顿时升起了一种恶念,想要毁掉他的一切,想要把他整个人都撕扯碎裂,更想把他从那个高位上扯下来,亲眼看见他跌入尘灰中。 “陛下,我们回去吧,我好累。” “好。”他的手握紧了我。 “陛下从前喜欢过人吗?” “嗯,当然有。” “是你弄丢的那个人?” “是。” 我问他,“陛下从前爱的那个人有没有亲过你?” 他摇头,牵着我笑说,“她只咬过我,牙齿像草原上的小狼一样锋利。” 我走到殿堂中,见殿中奉药的宫人还未离去,“陛下喝了药吗?” “我……还没有,一会儿就喝。”他说。 “不要拖,一会儿我忘记了,您又该把药倒了,这可是雨师大人找来的良药。”我道,雨师大人几个字,在我舌尖发苦。 他从宫人手中拿过药碗,一仰头见了底。 “这下总行了吧。”他把碗给我看看。 我把碗放回玉盘中,让宫人下去,回身对他说,“陛下要不要吃颗糖,药太苦了。” “好,是羊角糖吗?”他问我。 “不是。”我摇头,踮起脚尖忽的吻了他一下,“是这个糖。” 他一惊,站在那里不动,我问他,“糖好吃吗?” 他呆滞地点一点头。 “再吃一颗吧。”我道。 他低下头陷入我给的温情之中,我睁着眼睛,见他紧闭着眼,睫毛乱颤,一如初次在书阁所见,十年过去了,他依然如此,不知他俯身和即墨缈交好之时,是不是也是如此的慌乱。 我用糖换一把刀子,能把所有人都置于万劫不复的刀子。 一吻结束,我道:“陛下,我不想回草原了,想陪你永远呆在宫中。” 他立刻说,“不,你不要呆在宫中,这里不好。” “陛下在这里啊,我要陪你一起。” “为什么?” “因为喜欢啊。” 他不敢相信,“谎言吗?” “陛下觉得呢?” “你不会骗我的。”他松了一口气。 “陛下,咱们就像平常人家的夫妻在宫中成亲好不好?”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同你成亲。” “是……真的吗?” “是啊,陛下。”我下定决心踏上这条路,至于将来如何,我不知道,也不想再去思考,我只要在这条路上除掉我的仇人就好,倾尽所有,哪怕是我这第二次的性命,我也不在乎。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你是真的要同我成亲吗?” 他一遍又一遍的问我,笑得像个小孩子。 “好像是在做梦,你牵牵我的手吧。”他把手递给我,让我碰碰他。 我笑道,“陛下是睡迷糊了吗?我都说了好多次。” “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是,当然是。” “也不打紧。”他轻声说。 我一时没有听懂他的话意。 第二日,我来到椒房殿,皇后娘娘正在逗孩子玩闹。 下人通禀后,娘娘宣我入内,她见我如此喜欢那个孩子,把孩子很放心地交给我,让我抱着孩子。 她坐在金丝绣花的垫子边整理孩子的摇鼓,那东西,我曾经也给椿儿买过。 “真可爱,和雨师大人真像。”我道。 殿中只有娘娘的心腹丫鬟磐若,她吓得变了脸色,娘娘倒是镇静,只是手里拿的摇鼓半天没有放下。 我急忙把孩子还给磐若,“是婢子该死,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道,“是陛下告诉你的吗?” 我连忙摇头,只是扎在她心上那根刺我再摇头百次她也拔不出了。 她扶起来我,“我知道你是无心的,只是,以后记得不要浑说。” “是,婢子明白了。” 说了一会儿闲话,小孩子渐渐犯困,娘娘把孩子交给乳母,让她们带小皇子下去安睡。 我道:“娘娘,其实今日苏墨有事想要找你帮忙。” “是什么?”娘娘拉着我的手,把殿中新做的糕点放在我手边。 “我啊,要嫁给陛下了。”满脸幸福。 不是陛下要纳我为良人,也不是我要成为侍寝的女人,而是,我要同他成亲。 要和她的男人成亲。 她那样低声下气求着陛下原谅她,我想着心里该是装满了陛下,这样一个人,为了陛下,连荣耻都不在意,借雨师乘歌的身子给陛下生下孩子,真可笑。 陛下体寒,难以得子,太医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一个没有储君的皇帝,他的后位何人来承呢?皇后娘娘果真为他分忧。 高傲冷艳的即墨缈成了如今的南魏皇后,竟变得如此可悲,她这十年,过得这般有趣。 “娘娘,当一当我的姐姐吧。” “什么?” “我没有家人,所以想要个姐姐。” “你不是草原上的人吗?” “我是……孤儿,阿爸是我的养父。” 她轻轻抚摸我的头,从前的即墨缈对谁都是如此和善吗? “我想自己准备成亲事宜,给陛下一个惊喜,姐姐能帮帮我吗?我叫你姐姐好不好?” “……好,陛下应当……很开心。”她的眼神缥缈,心神不宁。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往椒房殿跑,等我穿上即墨缈缝制的红嫁衣,我站在椒房殿中,身后忽然有人。 我回过身,听屋檐下的滴水声,瓦片上雨声的嘈杂声,外面正在下一场大雨。 “好看吗?” “你,好看。”陛下说,“嫁衣不合适,我早已为你备好了一件,我们不要穿这一件。” 他在怕即墨缈伤心吗? 皇后走入,“不合适,就换一件吧。” 我笑道,“陛下准备的,必然是最好的。” 于是便把衣服换下来还给她,“多谢娘娘了,可看来陛下不喜欢我乱做决定。” 她接过衣服,道一声,“他不是。” 周围的气氛一时间沉重。 “再没有比他更好的男子。” “我知道。”我笑说。 “可是,再好也不属于我,他很温柔也很善良,你们以后在一起了,不要总是惹他生气,因为,就是他生气了,也不舍得对你发怒,只会自己忍着,他身子不好,你要记得好好照顾他,天冷了就会咳嗽,咯血了一定要来告诉我。” 我一一点头,实则半分也不上心,他的生死,与我何干,只是少了他,我下面的棋局便不能展开。 宇文仲弘,我手里唯一的底牌。 一子可定胜负,我此次一步都不能再走错。 第五十六章 不可言说 我的记忆有缺失的部分,有错乱的区域,在我脑海中这一刻还会出现雨师乘歌的面孔,下一刻就会换成宇文仲弘的眉眼。 有时候我会回想到自己伏在即墨缈的膝上晒太阳,可一转眼,就见她匕首相对,话语间尽是威胁。 至于祝冬,她选择站在即墨缈她们那一边。 为什么,我会和她们产生分歧呢? 哥哥在信中说,这是一场不能输也不能赢的战争,为什么他会这样说? 我又是怎么死去的呢?是死在雨师乘歌刀子下?只记得他穿过我身体的那一剑,或许我没能挨过去,就那样稀里糊涂地窝囊死去。 生死有命,我既然已经死过一次,那么就算再死一次,也是无所谓的。 只要我能把这群满口谎言,同流合污的小人斩尽,也不枉再回来。 这皇宫也太美好,所有人都想进来,我以为他们不会落俗,我和哥哥拼命想离开,可有人挤破了头也要进这个金牢笼。 既然所有人都带着面具,那我也索性把自己的脸变成面具,这样也能潜藏其中,伺机报复。 何人阻我,我便不死不屈。 从谁先开始呢? 雨师乘歌吧。 他不是最喜欢和我玩有意思的游戏吗?火中取栗,我也来和他玩一次。 可,他的死穴在哪里呢? 我同陛下没有成亲,成亲那日,我忽然把起了兴致,把鲜红的嫁衣在殿中烧尽,陛下进门便看见了我蹲在火盆边烧衣服。 “怎么,你不喜欢这件吗?” 我岂是不喜欢,我恨这嫁衣。 “是啊,不是很好看,等御衣司做出精致的嫁衣,我们才成亲吧。” 他只说了一个好字,便没有再强求我。 陛下睁开眼,“你怎么还不睡?” 我凑过去靠在他肩膀上,“陛下,我做了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梦见,我死了。” 他搂我搂得紧了,“梦都是反的,不要信。”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有答话。 我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他们前头。 我那天晚上想了很久,脑子里都是雨师乘歌这四个字,翻来覆去,这四个字像针扎在我喉咙间,咽一口水都刺痛得厉害。 过往种种,皆如恍梦。 几日后,陛下在面见北齐使者的宴会上,险些没有了命,那人明着是来议和,暗着却是拿命来暗杀陛下。 我躲开到一边,想着无论如何,宇文仲弘都不会受伤,他武功高强,这个人哪里会是他的对手呢? 但是他没有,那人提剑冲上来,他只是怔怔地坐在原位,眼睛不眨地盯着那人,等雨师乘歌反应过来,竟然拿手去握住刺客的剑刃,一双玉手,鲜血迸发在指间,滴在宴会的地毯上,渗入布缝中。 他挡在宇文仲弘前,单手折断了那剑,后来我才知道,普通的剑根本就伤不了他,那剑名为楚姬,是勾越剑的雌剑之一。 百年前削铁如泥的古剑,竟就被他这样折断,可我想,他的手应当也是废了,有千百种救宇文仲弘的办法,他偏偏用这一种最笨的,这么多年,他什么也没有长进。 宇文仲弘叹一口气,捡起断了的剑,看也没有看,把那刺客的头斩下,让大监拿了个装满花生的碟子过来,他把碟子里的东西倒出,将那人的头颅放在碟子里。 “北齐欺我南魏仁慈,三月之内,必取北齐国主头颅!”雨师乘歌道。 我走近,“陛下怎么样?” 他用手背碰了我的脸,手掌里都是那人的血,我抬起头看他,他脸颊上也沾了血滴。 众臣退去,左丞还想说些什么,陛下匆匆喝退他,拉着雨师乘歌的手看,“要是以后都拿不了剑,你当如何!” “有什么要紧呢?”他嫣然一笑。 雨师乘歌,满手鲜血看着陛下笑。 我就在此刻明白了他,我很后悔,从前一直没有懂他。 有一回,陛下吐了一地的血,雨师乘歌也在当场,等旁人看不见之时,他拿出袖中的帕子,蹲在地上把那暗红的血擦拭干净,我那时以为,他只是不想让人发现陛下已经病重,想要掩饰。 可他后来做了什么呢?他把那擦拭过鲜血的帕子急急藏回袖子里。雨师乘歌此人,对混乱最是忍耐不了,他的衣角都必须是板正的,更不用说从袖子中拿出的帕子,可收回去的时候,他脸上是那样的慌张,连折叠边角都忘记了。 萨满法师十多年前说的话,我记起来了,她告诉我,爱即命门。 原来,雨师乘歌的命门,就是陛下。 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和即墨缈生下那个孩子吗? 我忍不住发笑,景律这个可怜鬼,知不知道自己嫁了个什么人。 雨师大人啊,要做坏人就做个没有心肝的坏人就是,非要留下个命门,一击即中的死穴。 我早该知道,他是东胡王最宠爱的孩子,不出意外,他会成为下一个东胡王,可是他没有留在东胡,而是跟着宇文仲弘不远千里来到了南魏,做一个右丞,一国之丞,哪里比得上一国之君。 堂堂雨师大人,最大的弱点竟然就是陛下。 那陛下知道吗? 陪伴多年的十五弟,心里藏的是这样肮脏而不可言说的心思,而不是兄弟情义。 也是,雨师乘歌和宇文仲弘,本就不是一家人,东胡族和乌桓族本就是死敌,源头上就不是一家人,何谈兄弟一说。 这下好了,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拿这个要挟雨师乘歌。 要他痛不欲生,直接杀了宇文仲弘如何? 不好不好,他应该知道宇文仲弘活不了多久了,我现在杀了他不过是提早了陛下的死期,他痛一下下也就过去了,我得要他痛一辈子。 要让他想起我,就觉得毛骨悚然,惧怕不已,我该如何折磨他呢? “陛下,让太医来给雨师大人上药吧,您也惊了一场。”我说。 雨师乘歌抬起眼,狠狠瞪了我一下,似乎是要把我吃了。 这样吧,他不是在乎陛下吗?那我就折腾陛下吧。 “也好,我下手没个轻重,让奇大人来。”陛下道。 雨师乘歌张开手掌,手上的伤口深可见白骨,我看着那伤口,忽然想起他刺我的那一剑,可真疼,过了这许多年,我想起,犹是觉得痛得难以呼吸。 不够,不够,他只受这一点伤怎么够解我心头恨。 我同陛下路过金蟾池那日,停顿了片刻,背过身,和陛下面对面说话,我笑着说,“陛下看,我从宫中捡到了这个。” 我把我从前的手链拿给他看,这手链有一对,我带出南魏宫一只,带去了东胡,在那里给了雨师律交换紫轻烟雨,还有一只便在我的抽屉中藏着。 他看着那手链,“你从哪里拿到的?” “就宏易殿旁边的草甸。” “这链子陛下识得吗?” “我……认识,是一位故人的旧物。” “是陛下心里的那个人吗?” “是。” 我转身把那链子掷入金蟾池水。 “你在做什么!” “因为嫉妒。”我说。 他当即如我意跳入池水中,找了一个时辰,我站在岸上看他颇为可笑的举止。 半日才说道:“陛下当心着了凉,不要再找了。” “一定要找回来。”他又潜下水去。 “丢了便是丢了,陛下在为谁可惜呢?”我道。 他不理我,自顾自在冰冷的池水里找,我见他冷得打颤,脸上铁青,忽然一阵心烦,“别找了,找不回来的!” 因为,我根本没有丢,丢出去的不过是个小石子。 只是在戏耍他罢了。 晚间他便起了高烧,皇后娘娘过来看了一遭,见他烧的糊涂,不停地用毛巾沾冷水覆在他额间,我坐在外间,听着他的咳嗽声,皱起了眉头。 我那样恨他,可是我在害怕,我竟然怕他死去。 我很快就想明白了,他要是死了,我就没有办法同雨师乘歌对抗,他是我很重要的一步棋。 娘娘叫我过去,问我白日里为何陛下会一声不响跳入池中,我拿出链子说,陛下是跳下去找这个。 怎么会还会出现这手链?她不解,这手链明明早就丢在了东胡。 “你怎么找到这链子的?” “就在草地中。” “不是你的东西,把它给我。”皇后娘娘一改平日的温容。 “是娘娘的吗?” “不……不是,是我……我妹妹的东西。”她吞吞吐吐。 我终于忍不住笑。她有说这话的资格吗。 “你笑什么?” “不是,娘娘不知道,婢子一害怕就会发笑,刚刚娘娘的脸色吓到了婢子,所以才笑出声。” 说着便把那手链交给她。 “陛下怎么样?”我问。 “还没有退烧,下次陛下若还是这样冲动,你拦不住,一定要来找本宫。” “是,娘娘。” 陛下睁开眼睛,叫我过去,太医都退下去了,娘娘说,今日天色太晚,她明日再来。 殿中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的手自他脸颊上抚过,他好像,瘦了很多,也虚弱了很多。 我渐渐记不起他十七八岁的样子。 记不起他同我纵马扬鞭在草原上狂奔的样子。 也记不起他月光下对我一笑,糯白的牙齿。 “陛下,想吃些茶吗?” “好。” 我要去拿温水,他却又牵住我不许我走。 “你不会走吗?” 我说,“不会。” 我还什么都未做,凭什么离开! “如果你要走,告诉我一声。” “我会的,陛下。” 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知道我是谁了吗? 起死回生太过虚幻,他信奉的腾格里说的是生死不可逆,所以,他大概也不会想到我是即墨骄。 第五十七章 推开天窗 我使计让磐若推我的那一下,当着后宫众人的面向后倒下,那日是小皇子两岁的生辰。 不知不觉我又在南魏皇宫住了两年。 宫里人来人往,可我却总是感觉很孤独,这个南魏皇宫不是我所认识的南魏皇宫了。 他们施的是东胡的礼,行的是东胡的福,再看不出即墨皇室的影子,就算是当今的即墨皇后,身上也没有一丝南魏翁主的气节了。 我们即墨皇室,终究再不能逆风翻盘。 我总是想去看一看父皇,看看他如今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能记得我母亲的脸,是不是还记得我哥哥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之上。 我哥哥是即墨最了不起的男儿。 当我趴倒在地上,身后就是冬日里取暖所用的炭火,我扑倒了火炉,激起的炭星灼伤了我的脸。 陛下失神喊出,“骄骄!” 磐若跪在皇后娘娘面前不断地磕头,“是婢子以为苏墨姑娘会摔了小皇子,才会失手推她。” 她那一点力气根本不足以推倒我,是我自己要做这场戏。 我要让即墨缈失去这个心腹丫鬟,听说这是自她出生就陪侍左右的丫头,就先让她失去这个。 再者,皇后娘娘归束不了下人,放任奴婢行凶,此也是一罪。 不管陛下罚不罚皇后娘娘,磐若必死无疑,我暂时只要这个丫头死就好。 宫里人多,口舌也多,我也想看看娘娘是会拼死护她还是会袖手旁观,即墨缈现在还是那么心狠吗? “赐死皇后的近身宫人!”陛下道。 他抱起我,急急从椒房殿离去,没有顾忌抱着孩子跪倒在地上的娘娘,她恳求陛下放过磐若的神色那样慌张,可是陛下没有看她一眼,我趴在陛下的肩膀上回望她,见她的头低低埋在膝盖上,卑微到极致。 陛下让奇大人等十三个太医都来了宏易殿,说他们如果不能把我的脸治好,就格杀勿论,十三个太医吓得面无血色。 这些人连他的咳疾都根治不了,我不认为他们能去掉我脸上的伤口,被炭火烫伤,应该会留下很深的伤疤。 他们在我脸上忙活了五六个时辰,我能看见这些太医敷药的双手都在颤抖。 约莫到了深夜,太医们才纷纷离去,我脸上贴了药贴,右半边脸几乎都快毁了。 我也在赌,赌他会因为在乎我而得罪即墨缈,即使是他们多年的情谊,我赌赢了,只是付出的代价大了些。 他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直到我同他搭话。 “陛下为什么要叫我骄骄?” “骄骄就是骄骄。” 只这一句话我便明白了,他原来什么都知道。 捅破了窗户纸,还能怎么办,只能打开天窗说话了。 “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即墨骄的?”我问他。 他看着我,轻轻抚摸我另外一边脸。 “都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拆穿我?” “我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今天不是都看见了吗?” “嗯,我看见了。” “那你还纵容我?” “我想任由你胡闹。” “既然如此,今天又为什么在那么多人面前喊我的名字,不怕即墨缈也知道吗?” “我没办法看你拿自己胡闹。” “为什么?” “如果你真的想复仇,冲着我来就是,为什么要用伤害自己的蠢法子?你想复仇,让我一个人痛苦就好,可是,你为什么自己也痛成这样!是我在战场上杀了你哥哥,是我手底下的兵误杀了你母亲,一切的错都在我一人。” 雨师乘歌就是这样花言巧语骗过他的吗?我就知道他没胆子告诉宇文仲弘他对我做的那些事。 “你是在关心我吗?你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南魏王,而我是灭了国的前朝翁主,我配不上您的关照。” “你日夜躺在我身边,想要杀我的办法多得是,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在我那么相信你的时候,你在战场上杀了我哥哥,你说了假使战场相见,马上对战,你也会看在与我的情谊上放过他,可是你没有,你知道吗?就因为相信你,我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哥哥,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现在成了个疯子,无所畏惧的疯子。” 我停了片刻道,“无论是伤害我自己,还是伤害你,只要能让我觉得舒心,我都会去做,我不在意流血的对象是谁,我只要完成我的复仇。”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即墨骄,我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人,有一份恩讲一份恩,有一份仇讲一份仇。” “你现在还有机会杀了我,要不就是囚禁我,但是如果我真的被你囚禁起来,我会立刻自杀。” “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对你。”他想要触碰我,却被我一躲,扑了个空。 “你以为这些时日对我的好,对我的同情和抚慰就能让我忘记那些仇恨吗?” “我从来没有这样以为,那不像你。”他苦笑。 “这样吧,趁着我还在你的手边,还有几步外就是那把你的配剑,你一剑刺死我,一切都能终止,你也不必再烦心,不必再假惺惺地愧疚。我不会躲,你大可一剑刺过来。宇文仲弘。” 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动手,我道,“你不杀我,是因为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他摇摇头,“没有。” “我不会离开你,是因为我还没有玩够,等我觉得这全部都没有意思了,我会主动离开。” “……好。” “还有,你不要立刻死去,我听太医说了你好好撑着,估计还能活五六年,所以,你就再活五六年就好,我现在还需要你。”我不敢看着他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番恶毒的话。 他坐起来,“好,我会依你心意。” 我拉住他的胳膊,“要去哪里?” “我去睡宏易殿的外间,你应该不想再与我同床共寝。” 我扯他回来,“你不要走……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每一个噩梦都是我母亲惨死在我怀里……我从尸体堆里把哥哥扒出来……所以你不要走,恢复记忆的每一天我都很害怕,我不敢一个人呆在这里。” 他回身捧住我的脸,轻轻吻住我的唇角,我想要稍微撑住他,以免我坠落得更加快,碰到他的脸边却摸到他冰凉的眼泪。 宇文仲弘原来也是会哭的人吗?我从来不知道。 我最恨的人除了雨师乘歌就是他,是他杀了我哥哥,我是那样恨他,宇文仲弘,我讨厌他,憎恶他,怨恨他,想到我哥哥就会恨不得杀他了,因为他,我一直守护的家才会支离破碎,即墨皇室才会覆灭。 可是想到,他可能对我只是愧疚感,同情心,不是少年时期一腔纯粹的爱,想到他娶了即墨缈,和她日夜相敬如宾,有了夫妻情分,而他对我很可能只是可怜的施舍。我一想到这些,就更加怨恨他。我又怕得要命,在我把所有人都杀了后,我真的要亲手杀了宇文仲弘吗? 我对宇文仲弘,到底有些什么期待,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我是恨他的,可是我控制不了我的心,他咳嗽一声我都能担心地坐起来想要看他是否呕了血。 我总是想,是不是非要杀了他,我的心痛才能停止。 我好怕,我真的爱上了他。 我怎么可以放下仇恨爱上他呢?我不可以。 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样矛盾的人。 恨着一个人的同时又无比在乎他。 我母亲哥哥看见我这样,也会恨我吧。 可是怎么办,失去了他们,我只有博端格一个人了,如此广阔的世界,我只能依靠他一个人。 如果他要杀了我,简直易如反掌。 我靠着他对我仅有的一丝怜悯胡作非为,连我自己都不屑于此。 我忽然发了狠咬他,想要让他和我一起痛。 我尝到他舌尖的血,唇角的血,越发像嗜血的怪物扑咬他。 我搂着他的脖子,见他锁骨下,脖颈上尽是我咬的伤口,他只是顺着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抚摸我,如同让一只迷路的小兽安静下来。 “为什么不把我推开?”我嗅到他身上的墨脱花的香气,原来只要离他的脉搏近一些便能嗅到,那天晚上是他。 “因为你是我把心破开一个洞,偷偷藏进去的人。” 隔日,阳光入窗前,我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一下也不曾弄伤我,可是我下了狠心咬他,咬得他胸前背后尽是淤血的伤口,我想,这样的痛,他总不会轻易忘了我。 哪怕我死在雨师乘歌手中。 第五十八章 狭路相逢 狭路相逢的时候总是会提早到。 我正在宏易殿同自己下棋,这棋盘是我从合宜殿带出来的,放在一边也许久没有动了。 大监进来禀告说,雨师大人求见。 我让他去告诉雨师乘歌,要找陛下,去军机处找,陛下此刻不在殿中,不久,大监又来禀告说,雨师大人要找的人正是我。 我把棋子放在一边,明因问我,“苏墨姐姐,要不要我去把他赶走。” 明因素来知道我同雨师乘歌不对付,可她也不知道我和雨师乘歌的过去,只是以为雨师乘歌是因为担忧陛下才会迁怒于我。 “不必,去请他进来。” 雨师乘歌未见其人,便听他的声音慢慢而入,“苏墨姑娘,如今一步登天,连本丞都不放在眼里?” 明因站在一边,恶狠狠地盯着他,时刻就要同他打起来似的,我都没有她如此紧张。 “明因,你出去吧。” “啊?”她懵懵地看着我,“可是陛下说……” “陛下又不在,回头我同他说。” “哦。”她又瞪了雨师乘歌一眼,才慢慢和几个大监退去。 “这个丫头看样子很是护着你。” “她是陛下给我找的贴身侍候的丫头。” 雨师乘歌笑了,“说到贴身宫女,听说一个月前推了你一把的那个,已经死了。” “我知道,陛下赐死了她。” 他摇头,“倒也不是陛下赐死,是皇后娘娘一面要护着,陛下因此和她起了争执,那丫头也忠心,见状,第二日便咬舌自尽,被人救了后,又切断了脉搏,流了一地的血,来人推开门,淌到了门口的血水,这些好了,娘娘和陛下也没有什么可争吵的了。” 我怔了半日。 “怎么?苏墨姑娘不知此事?” 我当真不知,这消息能被雨师乘歌知道,宫里的人大多也都知道了,可竟没有传一丝风声到宏易殿,这殿中的人整日也没有透露过半个字。 “不知。”我说。 “他把你护得倒是好,别人没了命,你反倒能安心在这里一日日下棋赏花。” 我反问,“雨师大人何曾在意一个小宫女的命?” 他手上拎满人命,如今看上去却像是个十足的善人了,我真是忍不住嗤笑。 “一个小宫女,算不得什么,可是,她是即墨皇后的人,你动不得!” 我捂住嘴笑,“你以什么立场护着皇后娘娘?” 我戳了他的痛处,他当即恼羞成怒。 “非要我神不知鬼不觉把你的命了结,你才会安生片刻是吗?”他吓唬我。 可这一招我十五岁之时便见过了,何曾怕过他。 “最好是出了宏易殿再杀我,不然,我可保不准陛下会不会大怒,让你死无全尸。” 他如同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你……哈哈哈……哈哈哈……知道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我的斤两不要紧。”我凑近他,低声到只能我们两个人听见,“可是雨师大人对陛下的心思就要紧了。” 他的手忽然抓住我的脖子,“你想死?” 我越发止不住笑,何时见过雨师乘歌慌张至此? “你要是想把宏易殿的大监都引来,那今日我们的话可就都被陛下听见了,趁着陛下还没来,我们还可以好好说说话。” 他松开我,回身查看殿外的人是否有偷听。 我道:“雨师大人无需担忧,宏易殿的人都是聪明人,不会乱说话。” “他们不乱说话,可你会乱说话,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好了。”他指骨响动。 今日,他尤其烦躁,刚才说到即墨缈,他尚且还能笑着同我说。 “大人知道吗?婢子家中曾有一只大碗,我很小的时候用手去捧起,总觉那碗两只手都拿不下,可当我长大后,从旧物里翻出那只碗,却发现它只有我的手掌大小。” “哦?” “大人不明白吗?我小时候看你的恐吓,觉得比天都大,可如今长大了,却觉那连花生米的大小都不如。”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叫道,“明因,把宏易殿的门关上,只留我和雨师大人。” 她犹豫片刻,还是照做了。 “雨师大人如此聪慧,怎么会猜不出我的意思。” 他从身后拔出配剑,寒光一闪便架在我的肩上,“我能把你削成一半,即墨骄。” 他终于认出我了。 “你告诉了博端格我杀了你母亲?” “暂时还没有。” “如果你敢和他告状,我就把你切成那一盘棋。”他指着我身后的棋盘道。 “雨师大人,你最好放下剑。” “即墨骄,你人都死了,还阴魂不散,我真后悔没有找道士去驱魂。” 我点头赞同,“雨师大人说的对。” “你要死就死在失韦的海子底下,永不见天就好,非要再出世祸害众人。” 我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什么叫死在失韦的海子底下,我不是死在他手里吗?是他一剑刺死了我,我记得就是如此。 我引着他的话,“也多谢雨师大人那一剑刺过我身躯,让我看清了大人的本质。” 他把剑贴近我脖子,“不谢,只可惜没有一剑要你的命,真是悔恨不已。” 他是刺了我没错,可是,他没有杀了我,我不是死在他手中,那我是如何死去的? 他杀了我母亲,然后我母亲临终要我去找我哥哥,我受了伤,一路寻找南魏和东胡的交战地,在几千人里挖得满手是血,指甲破碎,才找到我哥哥,接着呢?我带着哥哥去了哪里? 回到了南魏吗?我把哥哥的骨灰给了谁? 给了谁? 是我父亲吗? 我还能托付给谁?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我回过神,“在想,我要怎么和你玩火中取栗的游戏。” “呵呵……只有我和别人玩的份儿,你也敢玩?” “一直都不是没有人敢和你玩,而是,他们没有筹码和你斗,我有,所以,我敢。” “你有什么筹码?” “很明显,宇文仲弘。” 他所有的神情都淡下来了,“他不是我们的筹码。” “这可怎么办,除了这个筹码,我想不到别的可以制衡你。” “你不会。”他笃定。 “为什么不会,你不是把他看得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他对你来说,也一样重要。”他一字一句说。 “我从前对他只是利用,因为我要在东胡安稳活下去,如今更是利用,我要用他走每一步棋。” “你不觉得此话卑鄙无耻?” 我道,“雨师大人何时讲过光明正大,和我玩“有趣的游戏”,把我母亲射死在我面前,这不卑鄙?从我背后刺穿血肉,这不无耻?我同你这种魔鬼,无需讲良心。” “你敢动他一下,我会让你再死一百次,不,生不如死。” “雨师大人的威胁对如今的即墨骄来说,不值一提。” “你说吧,你要什么,我的命吗?” 我摊摊手,“你这就屈服了?” “我只问你,有没有把我的事告诉他?” “是什么事呢?是你对他不能见天的爱恋,还是你对我做出的那些下作事?” 我刺激他,想要看他崩溃,“对了,雨师大人有没有夜间也想着陛下,同他云雨一次?白日里在朝堂下仰望着陛下,心里在想着陛下底衫下的身子吗?还是看着陛下弯弓射箭时也会走神?陛下身上的墨脱花的香气,你曾闻过吗?” “住口!” “住口!” “给我住口!” “到底有没有对他胡说一句!”他发了疯。 “没有。”我长长的嘘气,“雨师大人大可放心,等我告诉他的时候,也就是我想结束游戏的时候,可是我还没有这个念头。” “你要如何才肯结束离开?” 他要我离开。 “这样吧,你先给我跪下,我好好想想再告诉你。” “你……” 他不肯跪,堂堂东胡皇子,南魏右丞,多次征讨伯虑军的雨师将军,他要如何拉下脸来跪我即墨骄。 “跪啊!”我道。 我知道,他不会跪,雨师乘歌,自私狠毒,又自大狂妄,他绝对不会向我下跪。 从前在东胡,他哄着我,要我学习东胡的礼节给他下跪,还一声声学“十五王万安。” 此一时彼一时,我让他给我下跪,就是要折辱他一番。 哪怕是他片刻的犹豫,我也会沾沾自喜,某一个瞬间,他在考虑要不要给我下跪,想到这我就会笑话他。 “怎么,不会跪吗?”我背过身不看他,捻起一颗棋子想要砸他。 转身却见他已经端正着身子双膝跪下。 我一时嗓子发苦,蔓延到口舌间,苦得我想要呕吐。 他为了宇文仲弘,脸面自尊都可以踩在地上,为了即墨缈,跑来宏易殿威胁我一番要我不许轻举妄动。 可是他是如何对我的? 拿我母亲的性命戏耍我,让我母亲的鲜血沾满了我全身,如今睡梦中看见母亲满身是血站在我面前,我痛得如吞咽千针。 他从未拿我当成朋友,一时一刻也是没有的,如果曾有片刻对朋友的真心,他不会对我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你起来吧,我忽然又想不到什么法子同你玩了。” 他站起来,“你……总有一日,他会看清你的真面目,你已经不再是他心里的那个即墨骄,等他看破这一点,你什么用处都没有了。” “他对我有没有男女之情,我不在乎,但我确定的是,他对我满是愧疚,我哥哥死在他手上,我母亲也死在他手上,他对我愧疚至极,甚至说,把他自己的命给我也无所谓。” “你母亲是我杀的,和他无关。” “我知道啊,可是,不是你自己骗了他吗?告诉他,是他手底下的军队误杀了我母亲,两条罪名,足够他对我愧疚一生了。” “原来你不告诉他实情,还有这样一层意思。”他冷笑。 第五十九章 狭路相逢2 我不告诉他,是因为怕他更加不能原谅自己,我想,雨师乘歌对他而言,哪怕不是亲兄弟,多年来,他也把他看成了手足,告诉了他雨师乘歌做出的那些事,他要如何处置他呢?是站在我这边,杀了他为我报仇?还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让我原谅往事?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已经受了失母之痛,对他,不过是再一次的伤害。 雨师乘歌永远也不会明白我对博端格矛盾的感情。 我希望他死,可却不希望他痛。 他临走时说,“等你想好了怎么办,告诉我一声,对了,最好在你还有命告诉我的时候,因为接下来我不确定我会用什么法子要你的命。” 我嗯一声,“我会尽快想好。” 他停住脚步,“你真的忍心拿刀子在博端格心上乱划吗?” “我为何不忍心?” “你可能不知道,是我让他不要靠近结了冰的海子,因为当时冰片已经破碎,再上去一个人,只会裂开得更加快,所以,你没有必要恨他不去救你。” “嗯,我知道。”我根本不记得。 “是你自己要去寻死,和我们都无关。” “和你无关?不是你们把我逼得走投无路?” “如果非要这么说,那你身边所有人都是凶手。” “多谢你的提醒,我会一一讨回来。” “博端格不欠你什么,你记住了。” “他欠了我一条命。” “那他也已经还给了你。他在失韦结了冰的海子底下找了你十个时辰,我从没有下过那样冰冷的水,可我是至阴体质,下了水终究是无碍,他在水里泡了十个时辰,受了大寒,血脉都快上了冻,把你拖上来以后,他抱着你的尸体不放手,也不让我接过去,从那以后,每每到阴天入秋,或是阴雨连绵之时,他就会咳嗽不止,这一场寒疾,非是命终,不可停止。” 我扶着棋盘坐下,一不当心却洒了满地的棋,我想要捡起来,手指却抖得一个都拿不起。 半晌干巴巴道:“干我何事?是他自己要一意孤行,自找苦吃。”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随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对他心软半分。” “要不就放过他然后离开南魏,不然就安心留在他身边,让他有几年平和日子过,不好吗?” “不好,他凭什么过得快意?” “你其实,早就心疼他了,不是吗?”他问我。 我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故意和他强调,“我没有,我绝对不会原谅他,这一生都不会,我对他只有利用,没有心疼,他永远也别想从我手中拿到一两怜悯。” “行吧,记住你的话。” 明因打开了门,门外是陛下苍白的脸,雨师乘歌回身笑看我,恐怕是早就知道了他何时在门口,让他把我锋利的话听了个够。 至于不利于他的,他精明得狠毒,不会让陛下听见一句。 雨师乘歌给陛下行了个礼便离开了,我蹲在地上捡起棋子,满地都是黑白是非。 “你一个人捡得起来吗?” “嗯。”我道。 “我来帮你捡。” “嗯。” “你今日脸上的伤口还痛吗?” “嗯。” “我昨日给你换药是不是涂得少了些?” “嗯。” “只有一个字吗?” 我们都蹲在地上,我看着他,“嗯。” 我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心里此刻在想些什么。 “骄骄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不是一样的,对吗?” 我没有说嗯。 “你相不相信我比你更加了解你自己。” 我当然不信,不会有人比我自己更加了解自己,哪怕是我哥哥,也不敢说他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你看见我在外面,躲了一下我的眼睛,为什么?” 见我不回答,他道,“因为,你在撒谎,而且被我听见了,你怕我难过,心里又自责。” “我没有!”我矢口否认。 “你现在被我看穿了,所以想要掩饰。” “不是!” “你想要抓一大把棋子,因为你现在有点心慌意乱。” 他说着,我手里已经抓了一把地上散落的黑白棋子。 我呆滞地看着手中的棋子。 他果真很了解我,连我下一步的动作都预测得出。 我把棋子放下,“我不会道歉。” “我知道。” 第六十章 狭路相逢3 我见皇后一行人盛妆行来,行了个礼。 其中一个良人说:“自与苏墨姑娘清河殿相别,才是几个秋暮,忽已又冬深,今日再一见,竟不知姑娘已经位高至此。”颇有讽刺意味。 宫人无人不传陛下金屋藏娇,把我好生藏在宏易殿,不与外界相见。 这些话我在宏易殿自然是听不见的,可宫中如此大,总有几句闲话顺着风进我耳中。 “你与本宫一行人同去否?前日轻良人来约本宫,同去行船。一路来,本宫见寒威乍开,积雪渐起,良辰瑞景。”皇后邀我。 她似乎有意在众人面前护着我,我不知她是做戏还是真心,就算雨师乘歌告诉了她我是即墨骄,此刻她也应该防着我。 她们一行人早在西岸相候,众人早到燕湖边。 卫良人道:“那边有人泊舟过来。” 原来是轻娘娘。 轻良人才下舟来,即遇皇后等人,向前稽首行礼已毕,卫良人热切问道:“你来了,湖中雪景好么?” 她道:“绝胜云天山水,上下一白。” 卫良人笑接,“那臣妾等人,也和皇后娘娘拥毳衣炉火,看一回雪景。” 皇后娘娘道:“且喜良渚城今年雪大,明年必是个吉年。此时早朝初散了,咱们玩一圈且住,再从宏易殿路过,给陛下请个安。” 众人道是。 我见雪被上惊起几只寒鸦,往悠悠的林子里飞去了。 她既请我去,看样子是有话同我细说,我不去,她也会来找我下一次,既然要说,那就听听她要说些什么鸟话。 几个宫妃聚在船头看水下半是薄冰半是清水间的鱼儿,纷纷扬扬的雪花又落下了。 我们停在湖心的一个小亭子边,等宫人们都下了船,皇后娘娘问我要不要同她再去行船片刻。 卫良人阻拦道:“娘娘,万不可和她同去,不若让臣妾陪同。” 这几个小姑娘看样子是怕极了我给即墨缈使手段,说实话,她们护着即墨缈的样子,和我从前莫名相似。得人心者得后宫,即墨缈在宫里的位置算是无人可撼动了。 “听闻今年下雪,百第等城受冻,陛下拨了款去赈灾,可被那些官一层层剥下,到了灾民手里,连买一块木炭的钱都不够。”娘娘说。 我偶有耳闻,“陛下如何处置那些人?” “把贪官的皮扒了,给冻死的人家糊窗户。”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扣动汤婆子,发出刺耳的划响。 他能不眨眼地把行刺之人的头颅割下,放在碟子中供众人观看,做出这样的事,我并不觉得奇怪。 我何曾真正了解宇文仲弘? “你说,博端格这样做对不对?” “什么?把人皮剥下吗?” “我知道,你不能理解他。” 我确实不能。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收复七国,就必须用非常之手段,可他也是个仁慈的君王,我相信等天下归服,他会成为一个仁君。” “一个心狠手辣的仁君?”我反问。 “这是乱世,乱世中君王须得心狠,博端格会成为天下唯一的王,我相信他,而且除了他,没人可以做到。” “你未免对他太过自信。” “不是我对他盲目自信,而是你没有看透东胡人的真面目。他们是一群狼,纵横驰骋草原,乱世间谋一方之地,伺机而动,企夺天下,如今狼已占据七国,能否拿下北齐和雕题,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我道,“东胡人是狼没错,可我们南魏即墨氏是真凤者,生来尊贵,翱翔四海之内,凤鸟来仪,天下适至。” “你如今还说这些话不觉可笑吗?即墨一族,早已不是南魏的主人。” “是你同他们一起背叛了南魏,背叛了我们的族人。”我轻蔑道。 “如你所说,你和即墨护才是即墨一族的叛徒。” “胡说!我哥哥为即墨和南魏战斗到最后一刻,他为南魏战死。” “哦,谁知道呢?”她道。 我一时没有听懂她的话音,正要再问她,她却道,“你说,这场雪能不能让我和陛下,在来往风尘中共白头?” “即墨缈,你不觉你可笑可悲吗?” “从何谈起?” “在你不知道我是即墨骄的那些时候,你劝着我守在陛下身边,可现在你知道了,又念着和陛下共白首?” “从前你是苏墨哈雅,一个草原上的野丫头,我不认为陛下对你的感情能始终如一,因此也不认为你能危及本宫的地位,可你不是苏墨哈雅,你是即墨骄,我不会把宇文仲弘拱手想让给即墨骄。” “你怕即墨骄?”我笑问。 “不,与其说是怕,还不如说是不甘心,你自私且短视,心中只有小家而没有天下,这样的即墨骄配不上宇文仲弘。” “琉璃翁主即墨缈是尊贵,尊贵得已经成了南魏后宫之主,谁人见你都得尊一句皇后娘娘。可是,你有后位,加上你再聪明、再忍让、再贤淑大方又如何?连一个男人的心都留不住。” “放肆!本宫是陛下唯一的妻子!” “可你跪在他面前向他哭泣时,他可曾为你拭去泪水,可曾心疼你放下自尊?” 她不言语。 我替她说,“但是你还是很幸运的,我们少年时期人生中出现的最好的两个男子,你都已经拥有了,你已经足够了不起。” “骄骄,离开他吧,我求你了。” “你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样的话?” “南魏皇后。” “荒唐。”我笑。 第六十一章 去璧复还 路过鹿灵园,见陛下和雨师乘歌乘马同来。 皇后娘娘带着我们一众人行礼,还未曾弯下膝,陛下在马上道:“皆平身,无需多礼。” 皇后道:“陛下,今日雪巨,有风,您与雨师大人须索走遭,行来此间,不多时便找个无风的地休憩吧。” 话犹未了,雨师乘歌在马上说:“喜征北齐奏凯,国泰民安,圣上赐微臣玉狮子,我们才下了朝出来溜一圈。” 说着,他轻轻抚摸座下的宝马。 并说道,“皇后娘娘管陛下只在殿宇内说几声便罢了,非要在我等眼前恩爱,未免叫人难受了,哈哈哈哈。” 他边笑边说,“苏墨姑娘怎么也在良人美人之列,倒是微臣眼拙了。” 雨师乘歌这个狗东西,想挖苦我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本事,我道:“军事大捷,陛下相邀大人合乐入宫,大人迤逦行马来,只见云鬓似花,眼波撩撩,若是也同我等混在良人美人之间,云日交辉下,从宫中的宝阁雕阑过去,怕是宫中人也认不出是雨师大人,只当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坯子,夜晚见了陛下,怕是陛下也瞧不出那样一副冰肌玉骨倒是雨师大人所有。” 他的那双桃花美人眼忽然盛满了杀气,我迎上去,没有一分是惧意。 和我斗嘴,谁怕谁。 陛下看看他又瞧瞧我,说道:“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牙尖嘴利,连皇后也不敢劝了。” 他不帮他也不帮我,我气道,“陛下,婢子也想试试这马有没有草原的马跑得快。” “那,上来吧。”他伸了手,一把接住我。 陛下回头道:“乘歌,太皇太后那里叫你去,莫要忘记,稍许饮酒,把皇后和孩子也一起带去,她老人家想看看孩子了。” 娘娘道:“记下了。” 只听雨师乘歌拉马就要赶上,皇后娘娘扯住缰绳,他看我一眼,终究没有再赶上来。 安坐已定,又拉住了陛下的袖子,陛下道:“边关大捷,瑞雪纷下,今日却为何惨然不乐呢?” 我仍旧没有言语,只带忧戚。 他挺身将我拢入怀里坐正说:“你同乘歌,从前便是不辨辞劳整日争吵。”颇有无奈之意。 我低声道:“终究回不到过去。”他没有听见我念叨的悲戚,又道:“你想念你姐姐景律公主吗?说起来她已经是乘歌的正妻。这些年给乘歌诞下了一儿一女,女孩叫星宵,男孩叫道远,字穆时,你要是见到他们,也会喜欢那两个孩子。” 我才说道:“不欺陛下,我向来不喜孩童,在宫中遇见了椿儿,再得一面,可知从小不能看大,这样顽劣的孩子我更加厌倦,我不会去看星宵和道远的。” 他停马道:“我只说一遍那两个孩子的名字你便能记住,还说不喜欢?” 我应答道:“我本来就容易记住东西,不夸张地说,我几乎可以过目不忘。” 他道:“愿得你今日之言,以为凭信。” 我不知他要我作为什么的凭信,连忙说:“以为什么凭信?” 他却不说了。 我们回到了宏易殿,有马监来把马牵走,陛下的手有些凉,明因见我们回来,笑道,“姑娘原来是去接陛下下朝了。”一面把汤婆子双手俸给陛下。 陛下再递给我,“捂捂手。” 我顾着反驳明因的话,接过暖手的汤婆子道,“我没有去找他,只是半道遇见了皇后娘娘,行舟半途,下船碰见了陛下。” 只见陛下脱了冠带龙袍,换上便服,腰间佩双月麒麟吻兽,说:“午间你们无需准备筵餐便食,朕同苏墨去太皇太后那里用膳。” 我道:“陛下一人就则去也,带上我做什么?” 他道:“叫你去便去,未知皇祖母如何说,我们到那里吃一顿饭再回来。” “再者说,皇祖母让我叫你去,唤了许多次,我每一次都借你身子不适推脱,年头,总要去一次。”他在三个宫人手托的檀木盘上挑选,“就这一套折枝明花石青裙。” 剩下两个人便带着一套杏黄色牡丹蝶缎绣夹袄,和一套朱红色菊云纹实地纱画羊皮小单袍离开了。 他知道,我素来不喜鲜艳和复杂的纹路。 侍候的宫人们一声一拥前来帮我们换衣,我气忿忿急慌慌,“我为什么要去见你家的长者?” 他张开胳膊道:“趁此机会,正好前去。” “嗯?” “她会喜欢你的。” “可我不一定会喜欢她。”我道。 我同他这样,真如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一般,我总是想,如果这个时候在他背后捅一剑,他转过来看我的眼睛,会不会有惊讶之意。 但我还没有愚蠢到那种地步。 拜见太皇太后的路途中,望见皇后娘娘和雨师乘歌走来,他们倒像是一家人。 从前我以为博端格和即墨缈最是般配,如今看来倒是他们两个越活越像,两个人都对陛下执迷不悟。 我心中有事,散步闲庭,远远近近的亭台楼阁,来来往往的宫人行礼,陛下道,“等太皇太后着好衣,我们就要进去了,你不要乱走动。” 我凑在他耳边说,“你们家这个老太太,怎么整天换衣?” “她啊,见你和皇后都来,怕风头被你们两个小辈抢走,特意让奉衣司把今年准备的絮花孔雀锦的外袍拿来。” 我忍不住一笑,犹记当今她为了把那几个皇子骗到宫中和她一起享鹿肉,骗人到处说自己病重,果真是个老顽童。 皇后娘娘和雨师大人在说话,我和陛下在一边等通报,忽见一将走来说:“报陛下,定康王坠马,势且微重,吵闹要见太皇太后一面。” 陛下道:“这个混世小魔王!” 说话间已经有人把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抱入殿中,身后跟着几个太医。 太医们给陛下行了礼,遂一个个抱着药箱,飞奔入殿。 结果入了殿中,见太皇太后已经让人摆好了甜点果子,那孩子在后殿睡下了。 雨师乘歌陪着饮酒,说:“十九弟,太医看过如何?” 太皇太后道:“半瓶银瓶晃荡,就是叫的狠,哪里伤得严重了?不过是小孩子家家撒娇叫本宫疼一场罢了。” 正说未了,远望见我,她招手道:“呀,骄骄早已来了。” 陛下推推我,叫我走快些,一霎时到了她手边。 “给太皇太后请安。” 她见了我道:“骄骄回来,仲弘最是欢喜,本宫也欢喜,你今后就住在这里不要走了,这里也是你的家。去璧复还,破镜再合。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 我嗓子一干,半日道,“是。” “你可曾去见见你父亲和你母亲?” “不……不曾。” “有了闲空,去见见你父亲还有你母亲。” “我……没有母亲了……”我道。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脚边,“你不喜欢你那个大母对吗?我也不喜欢她,你生母呢?” 陛下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停了会儿道,“早年因病去世了。” 她叹息,“只是一件,可惜了天降祸生,你同仲弘都是没有母亲的孩子,以后可要好好相对,扶持着走下去。” 我一一承应着。 第六十二章 千虫嗜心 我从殿中看见递上来的奏折越发积压,是同北齐的战事愈发紧张起来,雨师乘歌没有出征,这一次,陛下派去的是金将军,我见过他几回,五官很端正,找不出错处,但是放在人堆里也很难一眼看出来。 雨师乘歌去了伯虑,听说是百里氏族的人集合旧部夺下了东胡人的权,雨师乘歌带兵前去支援,就在年初便出发了。 我在宏易殿看旧史书,忽然翻到黄寺的那版南魏百将,翻完整本书也没有翻到我哥哥即墨护的名字,难道他被史官忘记了吗? 我又找来野史,终于在《说南魏三传》和《鸿斋随笔》中找来了有关于我哥哥的只言片语。 一个道:“率三千士投敌为俘,生埋而死,山南关外,不得见天。”我气得咬牙启齿。 另外一个说,“即墨护,南魏王即墨氏第五子也,以重兵围困东胡部将宇文仲弘,仓促之间,兵败而俘,宇文仲弘斩其首级至于山南城池外。”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谎言,我哥哥没有被俘,更加没有率众投降,那三千南魏军死在战场之上,无一人不是铮铮铁骨。 全都是一派胡言,撒谎! 我把书撕扯成碎片,明因见我如此,急忙过来劝着,并说,“皇后娘娘求见。” 我手上被书封割了个口子,“陛下不在,告诉她。” “可是,娘娘说,她要找的是您。” “我和她没有什么好说。” 明因把一本书和一封信交给我,“娘娘说,您看了这个自然会见他。” 我翻开书页,里面有一章节记录的就是我哥哥的生平,没有一句诋毁,最后写着,天圣元年,恢复天舒大将军名号,赠中书令,加封魏国公,翰林学士绘满为其亲笔为碑首篆书“旌忠”二字。 前后两册书,截然不同的记载。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明因说,“婢子也是不知,还请您和皇后娘娘面对面说。” 我点点头,大监把即墨缈请了进来。 我刚要打开那封信,娘娘道:“你哥哥和你父亲秉性还真是完全不一样。” 我打开信,她话音颇有些阴阳怪气。 “你要说什么?”我翻开纸张。 里面是臣子禀告圣上,我父亲要谋逆的罪证,并把我父亲私藏兵马多少都说得清楚。 “这是什么?”我拿着信问。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有些着急,“陛下知道吗?” “你认为他会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只是,想要让你看清楚一些事实。” 我放下信,即墨缈最擅长就是蛊惑人心,我从前便知道此事,于是静下心道,“我看得十分清楚,不必娘娘妄言。” “不,还有很多事是陛下没有告诉你的。” “比如呢?” “你哥哥,在死前便中了毒。” 我听见了一个笑话,“胡说八道!” “你不是亲眼见过你哥哥的尸体吗?” 我是见过,我哥哥浑身是伤,满身鲜血。 “还记不记得他七窍流血。” 我心头一惊,我以为那是外力所致,“不曾见到。” “哈哈哈,你在欺骗谁?” “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 “你哥哥,出征前便服下了你父亲所给的毒药。” “不可能!” “当然了,他也可能不知道他所服下的是毒药。” “为什么我父王要给他服毒?” “因为,他必须死,为了南魏的颜面,也为了即墨一族的尊严。” “你到底在胡说些……” “你要是一直这样笨下去,可怎么为你哥哥报仇?”她笑道。 “到底什么意思?” “我刚才所说就是真相,就算陛下不在战场上杀了他,他也会中毒而死,那是蛊毒,一旦发作,千虫嗜心。” “不可能!” “帝王之狠,有何不可?” “陛下不会这样对我哥哥,绝不会!”他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骨血,他不会如此做。 “他会,他自己想要活下去,双手奉上了良渚城,可他却要你哥哥为了即墨皇室的颜面一死。” “不是这样,我哥哥死在宇文仲弘手中。” “你说的是结果,过程和开始都是他中了毒,其实,你应该感谢博端格,如果不是他早些杀了你哥哥,蛊虫在活人身上发作,你连你哥哥完整的尸体都看不见。” “不!”我怒吼。 “你在骗我!” “我知道,你惯会撒谎,我不会信你。” “这件事,连陛下都不知道,雨师乘歌也不知,只有即墨一族的人知道,不论是我还是景瑜,都对此事一清二楚。” “你们都想背叛即墨,所以都在撒谎。” “要说背叛,你父亲背叛得更加彻底吧,他身为南魏的王,竟然把王位双手奉上,奇耻大辱!” “他是不得已。”我坚持道。 即墨缈笑道,“为什么,你现在还在为他开脱,是他杀了你哥哥。” “不是,是博端格,不是我父王。不是!” “你听不见我说蛊毒这件事吗?就算他不死在战场上,他也没有回来的可能。” “有,他可以回来的,他可以,只要他赢过博端格,他在战场上凯旋而归,他就可以拯救南魏,拯救即墨一族。” “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天真。” “你刚才所说都是谎言!你为什么要选择今天告诉我,而不是我回来的那一天告诉我?所以,你有阴谋。” “我没有阴谋和算计,只有对社稷的关心,帝王之术,在于平衡,陛下向来知道此事,可是他准备为你打破这种平衡。他和雨师乘歌在战事上确实所向无敌,但是政治和朝堂,我不认为他们可以比我擅长。” 她跑来和我说这样一段话,到底目的何在? “你不是看见那封信了吗?” “写这封信的人是我父亲手底下的人,你父亲谋逆的事实证据确凿,明日便会被揭发,可陛下明明知道此事,却还是要尽力压下,他不会杀了你父亲,说不定连处罚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我不需要他这样做。” “那你和他说,不要为了你毁了现在的南魏。” “你是忠后,为何不去?” “他不会听我的。” “即墨缈,你刚才所说的每句话,我都不会相信。” “这样吧,你去试试,一试便知。” “试什么?” “你父亲此时就在椒房殿侧殿等候见我。” “他要找你做什么?” “求我救他啊。” “为什么他要求你?” “即便我是当今南魏皇后,可我姓氏中依然有即墨二字,旁人叫我也还是即墨皇后。” 第六十三章 旧王类犬 我踱步到椒房殿,门外等候的侍卫中我认识几人,其中一个鹰钩鼻子的男子,他是我父亲从前的御前守卫之一,就算是侍寝时,他也不会离开太远,总是守在我父亲身前,若说胡大监是父亲最信任的宦官,那他就是我父亲最重视的侍卫。 看来,我父亲就在里面。 我走进去,门口的宫人并未拦我,皇后娘娘应是和他们都说好了,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算准我会来椒房殿。 父亲坐在椒房殿的客位上,多番磨难过去,万幸他身上的帝王傲骨还没有被磨去,我观他眉宇间依然是淡然不惊。 见我来到,他问,“你是何人?” 我正想说,我是即墨骄,话没出口,自己倒是想笑,我如今这个身份,是草原上的苏墨哈雅,在他眼中再也不是他的女儿即墨骄,其实,就算我告诉他我是谁,他也不一定能记起我的脸,我母亲,对于他,并不是那么重要。 “我是皇后娘娘的侍女,娘娘说,她不便见您,叫我来和您谈。” 我和他要谈些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问他是不是给我哥哥下毒了吗? “娘娘给了我这封信。”我把信拿出。 他瞪圆了眼,没有了方才的从容,“给我!” 我把信背在身后,“这可不能随便给人。” 他有些气恼,竟然要伸手来抢夺,我怔了片刻。 渐渐开始相信即墨缈的话。 我说,“你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娘娘说,就会帮你在陛下面前求情,娘娘和陛下夫妻情深,他不会不给娘娘几分薄面。” “你要问我什么?”他有些狐疑。 “第一件,你可还记得前朝五皇子即墨护?” 他禁言不语。 “不记得了吗?那我们这可就不好说了。” “记得。” “他为什么会被派去和当今陛下一决死战?” “他是南魏将军,当为君王解忧,是我的儿子,也需为我尽孝。” 尽忠尽孝,两座大山。 “你既然决定在东胡人打到良渚时,就将南魏拱手相让,为什么还要让他去送死?” “我说过了。”他皱眉,语气不善。 他要用我哥哥的死树立他君王的威严,向南魏子民展示,他并不是没有抗争就把良渚让出,他是努力过后失败了才被迫如此。 背叛了即墨一族的,原来是他。 多么虚伪的人,在江山和骨肉亲情中,毫不犹豫选择了他的江山和子民。 “他中了什么毒?”我试探他。 他犹豫道,“剜心痛。” “什么?” “是一种蛊毒。” 我不动声色地握皱了纸张,鼻尖发酸,即墨缈没有骗我,她说的才是真相。 要说凶手,他也难逃其咎,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想过饶我哥哥一命。 “很好,你说得很好。”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只是些陈年旧事,有十来年了吧。”我摇摇头说。 “你还记得合宜殿那位元氏良人吗?” “……为何问她?” “从前见过她一面,想问问她如今在何处。” “已经故去,牌位在我府中立着。” “这样……很好……” 我母亲,是喜欢他的,我和哥哥从来知道,她不许我们诋毁他半句,就算知道了陛下对陈美人做的事,她也没有在我们面前说过陛下的不是,在她眼里,他终究是她的夫,是她的天。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我不知。你现在能把信给我吗?” 我把信拿出来晃了两下,“给了你,你又能如何,这信的存在,陛下已经知晓。” 他慌手慌脚,“还请姑娘求皇后娘娘救本王一命。” 他如今只是个王爷了。 我坐在一个位置上,喝了口茶稳住气。 “不知王爷可愿意和婢子玩个游戏?” “本王要见娘娘。”他叫嚷。 “嘘——”我不悦,“娘娘不是叫我过来了吗?” “你到底想和本王耍什么手段?” “娘娘说,要救你也不是不能,但是,她让我把这纸张三步内撕碎,信札中有两个‘生’字,在我三步之后数到十,你把任何一个‘生’字找出来,娘娘都会保你不死。” “你,放肆!” 我转过身开始数数,第一步,我将信件对折撕开,第二步,我又撕开一次,等到第三步,我已经彻底撕碎了信,转身挥手飘洒出碎纸屑。 纷纷扬扬而至的纸屑,漫天飞舞。 他也顾不得什么气节不气节,清高不清高,先是蹦起来去够纸皮,等到纸屑落地,他又趴在地上寻找。 我坐在椅子上,靠在一边数数,“一,二,三,四,五,六……” 他趴在那里寻找‘生’字,样子真像一条狗,我的父亲,前朝南魏陛下,匍匐在地的样子,狼狈不已。 “九,十。”我结束了数数。 他笑得猖狂,把那张有‘生’字的纸片递给我,“我找到了。” 我看了一眼,疲惫道,“真的啊,您找到生了。” “是,我找到了。” “我给你一条生路,你为什么不给即墨护一条生路?”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谁!” 我捂住嘴笑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答应你了,你且离开吧。” “烦请告诉皇后娘娘一声,莫要食言。” 他走时候,回身匆匆看我一眼,我笑得停不下来,捂住嘴巴依然在笑,笑着笑着,忽然从眼底流出眼泪,止不住的眼泪,一串接一串。 真是,可笑又可悲。 我们即墨家的命。 我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下,殿里的宫人见状都被我吓跑,要去找娘娘,没有一个人走过来,因为,我是个疯子。 我蹲在地上看眼泪落在地上,一个一个的小水滴落在毯上,很快渗入其中不见踪影。 很奇怪,我十五六岁那时候,每一次哭都要惊天动地,非要把人给引过来,其实那时候,我还真没有十分伤心,只是想要叫人过来安慰,再小了,七八岁,五六岁,摔一下,我要哭得整个合宜殿都能听见,要我母亲来抱我,要我哥哥来哄我。 我如今二十出头,却再也不能哭得放肆,只能无声落泪。 因为,我知道,那些对我不在意的人,即使我在他们面前落泪,他们也只会心烦。 可我现在憋着一口气,几乎快要把我憋死。 我好想杀了那个仍在人世的父亲,我想要他去和我哥哥跪着道歉,我想要他去见我母亲,告诉我母亲一声,这辈子,是他对她不住,辜负了她一番真心。 可我做不到,我是他的孩子,他是我仅剩下的血亲,我不能杀了他。 我喉咙难受,想要呕吐出来,想到我是他的孩子,我就恶心,想到我从前曾经期盼他给我的一丝父爱,我就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我把手指伸入舌根,想要把那些恶心的东西都吐出来,最后我难受了一阵,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想,我可能只是恶心我自己罢了。 宇文仲弘最后来了,只要我还在宫中,总是逃不脱他的眼线。 我蹲在地上没有抬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红彤彤的眼睛。 我只是无声地抽噎着。 他把龙袍脱下罩在我头上,轻轻拍着我的头,“这样你就能安心哭了,谁都不会看见。” 我笼罩在隐隐约约的昏暗下,脸颊碰到了沾着他体温的衣服。 为什么,十多年前我在冰冷的海子里,只能触碰到冰块,为什么,他不早一点把温暖的衣服送给我? “我们骄骄,很委屈对吧?”他温声说。 只这一句,我再也不能忍住哭声,搂住他的腰便放声哭,我这辈子,活过来,也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被我扑了一下,一只膝盖撑住地,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下巴压着我的头,“不用怕,什么都会过去,我不会让你一无所有。” 他太了解我贪婪的本性,看穿了我想要留住的东西太多,也知道我害怕失去。 他很多话都是正确的,比如他说,其实他比我更加了解我自己。 第六十四章 豁然开朗 其年五月,陛下逐我父亲去南魏西边的一个部族,那里离我母亲的部族只有几十里,他最终也没有杀了我父亲。 我未曾向他求情,其实如果他杀了他,我心里说不定会觉得痛快,我恨透了这个自私的小人。 驱逐他也好,从此之后,我不希望再见他一面。 其后岁月,即墨一族尽被流放到东胡和伯虑接壤的草原上,有一些中途逃窜,逃去了雕题,雕题多是荒地,这群蠢货,在草原上远比在大漠中生活来的好。 这一年,我已经二十五岁,连椿儿都快要到十五岁生辰,要嫁去袁家为媳。 我忽然感觉,自己已经青春不在,仿佛已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不想劳累。 我有时候坐在南魏的栾楼台阶上,一看脚下的良渚城,就是一整天。 陛下办完公务,总是不慌不忙地前来找我,他站在楼下唤一声骄骄,我低下头,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这样无数的日子过后,某一日,我豁然开朗。 没有人锁住我,是我自己锁住了我自己的心,天下之大,是我蒙上了眼睛,不愿意往外看,困在一座南魏皇宫。 只是,在我获得自由之前,我还要把剩下的事了结。 陛下把他新淘来的玩意拿出来给我看,是一座做工精良的十二时辰钟,每每到一个时辰,里面就会弹出一只小鸟,随后是一阵清脆的鸟鸣。 陛下正在给我演示如何打开后盖,他知道我从前喜欢这种机械,“里面尽是机关,但是你细看,有些是相互……” 我静静看着他说,等他发现我在看他,他合上盖子问,“你不喜欢?” 我摇摇头,“陛下,我想我姐姐了。” “景律公主还是皇后?” “景律公主。”我说。 “我宣她来见你。” “不好。” “那我陪你去看她,正好去雨师府上看那两个孩子。” “陛下,我想一个人去,良渚城虽大,我总不会迷路。” “最近城中不太平,我让人送你去?” “我可以自己去。” “你不知道,前些时候有一群马贼,在大街上当众行凶。” 良渚城是南魏的心脏,如今除了北齐尚且可抵抗南魏几分,其余几国,皆已投顺,怎么还会有如此大胆的贼人敢来良渚撒野,由此可知,他在撒谎。 “陛下是不是怕我不回来?” “怎么可能,你……会回来的是吧?”他小心翼翼问我。 我点头,“我会回来,不回来我去哪里呢?” 他说好,晚上睡觉前却背对着我,也不肯和我睡一个被子了。 我有些无奈,“陛下,冷吗?” 他说不冷,只是困了。 我撑着手臂抬起身子看他,感觉我们似已经这样过了几十年,已经是老夫老妻。 我把手伸进他衣领里,摸到他的锁骨都是冰凉的,叹了气无奈钻进他的被子里,他转过身搂住我,“谁让你进我被子里的?” “我乐意。”我说。 “我不乐意。”他说。 “那我再钻回去。” “不行,我没让你回去。”他拦住我。 我把身子往下缩缩,在被子里找到了他的脚碰了一下,冰凉得像是冬天野地里的石头。 我坐起身睡在另外一头,他拉住我,“你不和我睡在一头?” 我轻轻嗯一声。 睡到他对面,把他的脚放在我怀里,他躲了一下,“你怎么……” 我没说话,把他的脚又放在怀里捂着,两只手也轻轻暖着他,希望他能暖和一些。 他不让我给他暖脚,把膝盖缩回去,抱住自己睡觉。 我这样来回一折腾也累了,睡在那边很快就有些困意。 等我睡了一会儿,他却又和我睡在一边,我侧头看他,“你不是睡在那一边吗?” “不是我要过来找你,是你自己睡着睡着又过来了。”他告诉我。 我抬头看一眼他的枕头还在对面,笑了。 “骄骄,我冷……” 我握着他的手道,“那你还不老老实实睡下,乱动什么。” “我想和你睡在一处。”他闷声说。 “哦,把实话说出来了吧。”我道,“那我让你暖和一些,好么?” 我握着他的手帮他暖手,凑过去亲住了他的喉结,他吞咽动了一下。 我贴在他耳边问,“还冷吗?” “嗯。”他说,翻身压住我,一只手怕我躲开制住了我的手腕,他总是很温柔,慢慢地黏着人,一下一下亲人,让人放松戒备。 等我稍微沉迷其中,再想推开他,他却已经让我动弹不得。 我起来换衣服之时,明因正要唤起他,只因他前面吩咐宫人,若是我起来比他早,他们得把他叫起来同我一起用早膳。 他有时候会很疲惫,坐在那里看奏折,不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等人叫醒他,他就模糊一阵,再继续批折子。 有时候他亲着亲着我,就靠在我肩膀上睡去了,我想把枕头往他那边推推,低头一看,他却牵住了我的袖角,无论我想怎么挣脱,都是徒劳。 明因还没有开口,我摇摇头,让他们不要唤醒他。 我迅速穿好了衣服,小声地把人叫了出去,明因跟在我身后,也悄悄离了殿。 “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去了侧殿洗漱,“不要叫他起来,今日休沐,我出宫一趟,他要是醒来找我,你且说,我傍晚便会回来。” “是,婢子明晓。” “午间给他喝一些果酒暖暖身子。” “婢子记下了。” 我离宫之时,明因却又追出来,“姑娘一定会回来吧?” 我笑了,拍拍她的头,“不回来,我也没地儿去。” “姑娘,记得回。”她又嘱托。 “行了,小小年纪,却比老嬷嬷还唠叨。”我让她回去。 我把南魏皇宫撇在身后,走了半日,回身看它,还是像一只怪兽盯着我看,即使到了良渚城,皇宫一角也还是难以让人忽略。 右丞府在南熏门外,从宣德门乘坐马车约莫一个时辰便能到雨师乘歌府邸。 我立于雨师府外求见,小厮见我身着不凡,又拿着陛下的令牌,虽不识我身份,片刻后也入府禀告。 然而,出来见我的不是雨师乘歌,而是雨师夫人,原谅我不能再唤她即墨问音,她也不配再被我尊称为景律公主。 我方入了他们府,她立刻叫人把我拿下。 我也不急,只是问道,“雨师大人呢?” “姐姐已经告诉我了。”她说。 这个她口中的姐姐,应该就是即墨缈了,看她们倒是姐妹情深,已经互相通过气了,知道我此行目的,怕是她立刻就要将我斩杀于此。 “你知道我是谁?” “即墨骄。” 十多年过去了,她再也不会唤我一声骄骄。 第六十五章 前事归尘 从前明明我和她最是亲厚,可如今她口中只有她亲姐姐,忘了她曾经也叫我一声妹妹。 “你要来做什么?” “只是想和雨师大人见一面。” “他不在。” “哦?奇了怪,今日陛下也没有宣他觐见,宫中无事,他能去哪里呢?不会是紫衫阁吧?” 她咬住牙,两只眼睛射出利剑朝我看,“住口!” 紫衫阁是良渚出了名的男妓窑子,哪家大人看中了楚楚可怜的“姑娘”,大手一挥买下来,带回府里当个小厮混弄一番也是有的。 “雨师夫人,见了我这个妹妹,不曾击鼓列旗迎接我,反而以刀剑相迎,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她有几分踌躇,“你快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为何呢?我们姐妹一场,我来看看你,不算逾矩。” “我说的你没有听见吗?叫你快些走!” 好啊,我如今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可我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呢? “雨师大人若是不在,我改日再来拜访。” 她拦下我,夺过府中侍卫的刀剑横在我腹前,“你若再来,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我寒了心,“他如今是你丈夫,你护着他,我清楚,可是,他打进良渚,让你成了亡国公主,你明不明白?” “这又如何!南魏还是南魏,不曾改名东胡。” “可是,我们的亲人死在雨师一族的手中,你忘了吗?” “只是你的亲人,同我无关。” 她说得风轻云淡,让我越发没有后悔今日前来。 “音儿,停手,怎么可对客人如此无礼?”雨师乘歌这才缓缓而出,我知道,他刚才一直在暗处听我们的谈话。 “远来即是客,放下刀剑。”府里的人听见主子如此说道,都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只有雨师夫人不愿。 “夫君,你知道她……” “我清楚,不用你提醒!”他把剑移开,扯住我的手腕向园后走。 “你们不用跟上来。” 等到周围无人,他问我,“你离开了他,不怕我杀了你?” “你会吗?” “杀了你,你那张破嘴,以后再也不能对他胡言乱语了,有何不可呢?” “可他还在等着我回去。” “那……这就不好办了。”他笑道。 “你杀了我,然后说我在这府中摔了一跤,伤重而死,也可说得过去,园子里青苔多,我一时脚快也是有可能的。” “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你和从前相比,哪里不一样了吗?” 我道,“是这张脸更加动人了?” “不,是你说的话,更加动人了。” “雨师大人,我也不想和你多说废话,我们把所有事,今日一并完了便是。” 雨师乘歌背过身,在树下拿脚碾碎了一片树叶,“你要走?” “杀得了你,我便走,杀不了,我便死。” 他回身看我,“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弄得复杂,安稳度日不好吗?博端格如此对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雨师乘歌,你永远也不能理解我,你从来没有想要看清我的心,因为,你不在意,你只是想着博端格,想着他好,所有的一切便是极好的,对不对?” “我这样想,有什么不对。” “你不清楚,我首先是即墨骄,其次才是苏墨哈雅,如果我只是苏墨,我可以和他像平常恋人相守,但是,我所有身份的最开始,是即墨骄,是即墨家的翁主,我也是即墨护的妹妹。” 他笑了,树上歇脚的鸟儿惊起,“即墨护是你哥哥?” “是。” 他叹息,“他不是,他是奉庄王的儿子,不是你的哥哥。” 原来哥哥信中所写,是这个意思,他说我们血脉并不完全相同,我没有想到这一层,哥哥,不是陛下的孩子。 “即墨护,是我的哥哥,是我一辈子的哥哥。”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事,他是谁的儿子不重要,我只认他是我哥哥,是和我在合宜殿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他嘲笑我,“你死了一回,脑子还是笨,没有学聪明。” “聪明还是不聪明,无需雨师大人评判,我今日只要你一条命。” “你同博端格说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对他说。”我做不到再伤害他,没办法看他陷在我和雨师乘歌的仇恨之中。 “这样,也够了,爷我今日也陪你玩一场。” “请你拿出全部的力量,我不要你的谦让。” 他挑眉,“我可不能杀你,他会找我的事,再说,杀你简单,再找一个能让他开心的人却是难事。” “随你,反正我要你的命。” 他问我,“你可要武器,我让你一次,允许你拿一把,免得你说我欺负你。” 我拿出紫轻烟雨,“用这个,可以吗?” “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没有放弃用这把扇子?” 从前在东胡,我就一直整日拿着它钻研,这把扇子,绝非表面看上去的寻常。 “我用扇,你同意吗?” “要是输了,你这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南魏皇宫,不能离开他。” “好。”我横扇道。 他站在树下不动,挥手要我放招,我记得他那日在东胡凉州,也是在树下和雨师律一战,当然,如果不是博端格叫住了他,雨师律将会输得一败涂地。 我握住扇把,直击他肩上,想要试探他的行动速度,不出我所料,他侧肩扇开,动作流畅似鱼尾摆水。 我转身把扇子转个面,拈花一般转动扇骨,再刺他脖颈,他歪头身子未动,笑道,“你这点功夫,不足我半招。” 他说着,一掌就要击中我额间,掌风已到我面前,我的鬓角发丝微动,他却又收了手,化掌为拳,一拳打在我肩上将我打倒在树下。 “打脸,他能看出来。”他走到我面前,半蹲下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在你身上留伤,要人痛却不伤的武功多得是。” 我站起来,“你不会给我留伤,但我可不能对你保证。” “我就喜欢你嘴硬的样子,然后再被我狠狠整一顿,你知道,我简直忘不了你在东胡被我弄哭的那张脸。”他笑言。 我当做没有听见他挑衅的话,继续向他袭去,抛扇展开扇面割他喉咙,他双指夹住了我的扇面,我一时收不回扇子,只得侧旋扇把,他倒吸一口冷气。 再一看,他双指间已经被割了两道细微的伤口,伤口虽小,却不断地流出鲜血。 第六十六章 轻举妄动 果然是神兵利器,没有露出一丝寒光,却藏了极阴厉的兵刃于扇中,轻巧伶俐,用了特殊的材质减轻了扇身的重量,如此多重机关隐藏其中,竟也没有使扇身变重。 他受了这伤,伸手过来就要夺我的兵器,我握住扇把,故意要他去握扇面,山水画的扇面,看起来并无不妥。 他却警戒起来,临时收了手,一转身几步登上树干,下腰倒踢我头顶,我开半扇迎他步法,他倒踢至扇面上,尽管紫轻烟雨帮我挡住了他一些力道,我还是被击得跪倒在地,膝下一震。 他不看我一眼,从细细的树枝上落下,轻点地面,向我一掌袭来,他今日穿了件淡紫色的衣衫,若是穿在女子身上,怕是也没有他一分雅致。 那紫色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近,我知接他正面这一掌,必受重伤,于是抛起紫轻烟雨,扇子在空中旋转半圈,扇骨处我手感到一阵轻轻的颤动,是其中的机关在启动。 我横起扇面,希望自己没有猜错,从其中扫出十余根薄似纸片的飞刀。 他没有想到这扇子还藏了暗器,急忙侧身闪躲,饶是他身形狡狡,其中一片正从他耳边而过,我拍手笑道,“挂彩了。” 他拿手一擦拭,果然流了血。 “是你自己要我用扇子,要是死了,别怪我!”我纵身打开扇子,知那几把飞刀还会如回旋镖一样飞回其中。 果然如此,那扇子刚展开,飞刀尽数收回。 上好的兵器,绝佳的杀人利器,是有人给这扇子主人量身做了这把紫轻烟雨。 “这个给你!”我从靴边拔出匕首。 “总不能说我手拿兵器欺负了你,都是近身斗法,你也得有。” 他用右手把那匕首转了个圈,握住手柄,刀锋朝下,侧锋向我刺来。 我横起扇面挡住,正好中了他的下怀,他从山水画的扇骨空隙间刺入,险些划破我的脸。 我心生一计,把扇子绕着匕首旋起,扇从刀锋外旋出,再手接扇把,将那扇子握住,背起手在身后。 颇为得意说,“雨师大人小看我不要紧,不要小看紫轻烟雨。” 我再次开扇捻住扇尾,左右开弓挥扇向他,他学得聪明了,不再正面迎我的扇风,处处避开紫轻烟雨。 我不明他的心机,继续攻击,他忽然换了手来夺我的扇子,我把扇面对着他,忽得握紧了扇,扇头伸出五把匕首尖头,他收回手,侧身一闪到了我身边,从下往上一踢我手腕。 吃痛一松,紫轻烟雨落地,他还没来得及夺扇,我再如踢毽一样踢起紫轻烟雨,扇子又到了我手中。 “雨师大人后悔了,想要让我放下扇子?” “说了让你用,没说我不能夺。”他犹自笑道。 我忽然换手侧开扇子,这扇遇强则强,我还没有弄明白千万分之一的玄机。 扇子忽然化为长剑,扇把成了剑把,冷光自剑身闪现。 雨师乘歌却站在那里不动,我已来不及收起扇,剑刃入他腹下,从他身后而出,鲜血顺着剑尖滴下。 我颤了下手,把剑从他身上拔出,再一挥手,那长剑又收回成扇子,扇面扇骨上滴血不沾,异常清洁。 他没有躲开。 我也没有愧疚,“这是你欠了我的。” 他举起手中的匕首,向着我刺下的剑口,自己又刺腹下一刀,面不改色,“这是我欠你母亲的,我还了。” 冷笑道,“所以,我雨师乘歌不欠你什么了。” “嗯。”我道,转身就走。 “你会离开吗?”他问。 “这和你无关,剩下的是我和他的事,你无权插手。” 我从景律身边过,她拉住我眼泪直落急忙问道,“你杀了他?”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甩开她的手。 下人开了雨师府的门,陛下就站在台阶下背着身。 他来了多久呢? 我一出来,他正好转身,同我对视上。 “陛下,我们回去吧。”我跑到他身边牵住他的手。 他却弯下腰,拉住我的裙边问,见那里沾有血滴,“你受伤了?” “这不是我的血。”我回答。 陛下脸上一变,猛然望进我身后的雨师府。 须臾,雨师乘歌从门后出来,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丝甲服,威风凛凛。 “也不是我的血。”他故作轻松笑说。 我却见他唇色发白,雪白的肤色没有了血气。 皇后娘娘从远处骑马而下,“陛下无碍吗?” 他摇头,“无碍,你怎么出宫了?” “陛下,后日我们去牛仙池垂钓如何?”雨师乘歌对着我们的背影高声说道。 陛下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没有回头,对他说,“且等几日吧。” 我忍不住回头看他,见他唇边登时流下了殷红的血,他捂住腹间伤口,鲜血从他指间渗出,若不是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难以看出,红色早就染得衣物触目惊心。 陛下的手冰凉,“我怕你回来晚了,所以来找你。”他边走边说。 “我说了会回去。”我把他的手回握住,想要让他暖和片刻。 “皇后,你替朕看看星宵那两个孩子,我许久没有见到他们。”他扶我上马车前对即墨缈说。 即墨缈得了令,才敢缓缓向着即墨府走去,我和陛下朝着另一个方向行车。 我掀开车帘,看着她离我越来远远,她扶住了雨师乘歌,雨师乘歌倒在她肩膀上,吐出的鲜血染了娘娘半个肩膀,景律则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陛下把我手中的帘子放下,不曾看他们一眼,“你衣服脏了,我们回去换一身。” 我点点头说好,再不曾掀起帘子。 马车走了几步,他又开始犯困,靠在我肩膀上小憩。 “陛下?” “嗯?”他轻声应和我一句。 “你……”我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对雨师乘歌是什么样的感情,与我无关,我也无权插手。“睡吧。”我低声说。 他知道我和他一战,又或者一无所知,两者之间,我更倾向于前者,博端格比我们这些人都活得明白,我和雨师乘歌相识不过短短几年,可陛下却已经和他相知了几十年,比起我来,他难道不了解雨师乘歌吗? 只有雨师乘歌在自欺欺人罢了。 他为他放弃东胡国主的位置,眼都不眨让给雨师律,为了他不远数千里来到南魏做他手底下一个右丞,为了他多次上战场驱伯虑野兵、征讨北齐大军、平复雕题内乱。他拿自己的命陪着他拼天下,将天下都恭敬地送到他手中。 他以为,博端格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他的那些心思,也可能,他到死都不愿意相信博端格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 谁是谁非,一场局,一场胜负,所赢便是,所败便非。 可惜的是,轻举妄动者,往往输得一塌糊涂。 雨师乘歌此人,满身心眼,可算计天下人一辈子,也敌不过命运的一次玩弄,情愿入了博端格掌中,再不能逃脱。 第六十七章 不得执手 千渝公主出嫁那一年年底,北齐集雕题援兵来势汹汹,聚于东胡绘伍山下,天下人皆知,这将是最后一战,胜者,得天下,败者,失宗庙。 天下是否合一,全看此次大战。 这些年南魏每每击退北齐人,都只是将他们逐出南魏领地,极少穷追不舍,一面是因为南魏在长远备战,尚且没有足够的实力将北齐人一击击败,还有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和平手段拿下北齐才是上法,雨师和宇文两人最开始的设想便是如此,但多年过去,北齐人并无归心。 此一战,不可避免。 博端格在三日内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欲御驾亲征,将北齐一举拿下,朝野上下撼动,一方认为此举万万不可,一国之君,怎可轻易出征,另一方则大力支持陛下所为,若是此战拿下北齐和雕题叛军,则天下八方来朝南魏。 我清楚,如果不是我那一剑,出征的将会是雨师乘歌,他绝不会允许博端格拖着虚弱的病体上战场。 我那一剑刺穿雨师乘歌肌骨,终究伤了他的根本,他虽命大可活,未来却不一定再能拿起**为博端格冲锋陷阵,驰骋沙场。 其实,即使是雨师乘歌可以出征,博端格也会同他一起出战,这是最后一战,将会见证天下的沉浮。 我认定他不会错过这一战。 消息传到右丞府,雨师乘歌在宏易殿外长跪,请陛下收回成命,跪了五个时辰,那日出着太阳,还下着倾盆大雨,他执意跪着等陛下出宏易殿听他劝告。 最后还是皇后娘娘让人把他拖走了,博端格坐在殿中,把他每句话都送入耳中,却始终没有走出殿门见他一面。 先行部队由金斋南将军带领,一路向北方行军,陛下带领的二路军将于半月后赶上先行部队。 同样也是出战前夕,我把哥哥写给我的信拿出放入袖中,我忍不住笑,我们兄妹两人,总是在这种时刻需要作出选择。他在十多年前不知如何做出了弃我保南魏的决定,想来也是十分困难。 希望哥哥在天之灵告诉我一声,我这样做是对是错,我把一枚方孔铜钱抛起,对自己说,正面的祥瑞兽就是留下,等到铜钱再落到我手上,我却闭了眼,没有看结果,一滴眼泪落在生了绿锈的铜钱面。 上天帮我做了选择,可我有权利拒绝。 晚膳吃得很早,陛下对我说,“今晚良渚城尤其热闹,是个节日。” “你要带我出去逛逛?”听出了他的话音,我牵住他的手。 他轻抚我的头发,把一丝乱发别到我耳后,“可以啊,接下来我估计半年都见不到你一面,带你出去玩一趟,等我回来,下一个今日,我们再去逛一次。” “那我去换上便服,你也去。”我说。 从宫中出来,我们从背崔街口下了车,一路欢闹,行人往来纷纷,无盛如此。 我们先去了孤隐庙,就在万胜门外一里许,他问我为何要来拜菩萨,说着亲了我一下,我不许他在菩萨面前亲我,转身跪在菩萨面前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希望菩萨保佑陛下此行顺利,希望他能完成他母亲的遗命收复天下。 从庙中出来,整座良渚城通天明亮,月色都被灯火挡住,望不见清冷的月光。 路上各色的玩意,如球杖、弹弓、弋射之具,鞍辔、衔勒、樊笼之类,悉皆精巧,有人在南边的露台上设乐棚还有杂剧舞旋。一路走一路看。 我虽从前在良渚长大,可从未出宫门,母亲也未曾和我说过,良渚城里还有如此盛大的节日。 百戏开场,如上竿、跳索、相扑、鼓板、小唱、斗鸡、说诨话、杂扮、商谜、合笙、乔筋骨、乔相扑、浪子、杂剧、叫果子、学像生、倬刀、装鬼、砑鼓、牌棒、道术之类,各色有之。我和陛下走到街中央,看见有人喝了一大口白水,忽然吐出,一串烟火绽开在他手中。 博端格扯住我不让我上前,“危险。” 走了半路,见路上两边都是饮食,巷陌路口,桥门市井,皆卖大小米水饭、炙肉、干脯、莴苣笋、芥辣瓜儿、义塘甜瓜、卫州白桃、水鹅梨、金杏、小瑶李子、红菱、沙角儿、药木瓜、水木瓜、冰雪、凉水荔枝膏,皆用青布伞当街列床凳堆垛。 每一样我们都只买了几口的量,我用纸包卷起几包,准备回去吃,博端格无奈,刮刮我的鼻尖,“宫里做的不好?” “宫外自然有宫外的味道。”我说。 我指着远处人堆问,“那是卖什么吃食的?” 博端格说,“好像是冰雪,你没有吃过吗?” 我摇摇头。 走近了看,冰雪悉用银器盛着。沙糖绿豆、水晶皂儿、黄冷团子、鸡头穰、冰雪细料馉饳儿、麻饮鸡皮、细索凉粉、素签、成串熟林檎、脂麻团子、江豆儿、羊肉小馒头、龟儿沙馅之类。 他让我少吃一些,当心回去闹肚子,我把东西夺过来,“我要全吃完,不给你留一点。” 他举起来,叫我够不着。 “给我。”我踮起脚去抢。 两个人跑起来,我跑着跑着突然停下看他一眼,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我们十几岁的时候,当年在东胡,我们也曾这样在凉州城的大街上胡闹过,还在唔绥的酒楼上碰见了**…… 良渚城和凉州城,街不同,人依旧。 我不再奔跑停下来,借着他的手又吃了几口,笑道:“博端格,你在这里等我,我还想去买一份冰雪。” 预感到接下来我的决定,他不愿意放开我。 “我陪你一起去。”他握住了我的手腕,想要留下我。 我摇头,忍着哭意,“我自己去就行,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他忽然抱住我的肩膀,“就让我和你一起去买,好不好?” 不行啊,我们不能一起。 他得向北走,我得向南行,方向不同,注定我们开始就不应该同路,这一路,都已经是一场大错。 天亮了,他将会行军北齐,若是凯旋归来,他便是天下的王,而我始终不能和他在一起。 有些故事,开场很简单,可结局却叫人一辈子不敢猜。 我欺骗不了自己,也不能原谅他,更加不能原谅执着于他的即墨骄,我没有那么伟大,可以和弑兄夺国仇人日夜相对,没有办法一边恨他还对他越陷越深。 我忘不掉过去,也忘不了他给我的痛,人一生总是要做无数的选择,而我对他的做出的选择就是远离,天下之大,我总能找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可作为苏墨哈雅,我真的很抱歉,招惹了他,却又要留他一人在那冰冷的宫殿中。 万般留恋,最悔是不该遇见。 我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忍不住回头再看他一眼,走几步,又看他一眼,最后一次,他向我莞尔一笑,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苦的一次。 我猛然想到,哥哥最后一次见我的笑,是不是也是如此心痛欲碎。 我不敢再看他,走了几步,脚步沉重,脑子里忽然有了一段幼时的记忆。 我左右顾盼,这景色果真一如我七岁那年。 哥哥把我扮成男孩子带出来,我记不清他用了什么法子让我从宫门里出来,但是那是我第一次在良渚城中乱逛。 哥哥和一个带着面具的男孩子打了招呼,我从面具的眼睛那里看到了他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眼瞳,和我们都不一样。 他带着我在良渚城中游玩,一路上给我买了许多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又怕马车冲撞着我,走到哪里都拉着我,我一只手被哥哥拉住,一只手被他牵着。 哥哥离开帮我买糖饼时,我扯扯他的袖子,“你为什么要带着面具?” “你想看我的脸?”他问我。 “是啊。” 他果真把那面具摘下来。 我走了几步,顿在原地,我认出来了,也想起来了,那个男孩子就是博端格。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良渚城中,冥冥之中,原来早已写好结尾,我们竟然也得从此处分别。 我回过身去,跑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说道,“博端格,等我一会儿,我就回来了。” 他擦干我眼角的眼泪,“我知道,不要哭。你去吧。” 我松开了他的手,走入人群之中,再也不曾回头。 等我走到再也看不见他的地方,终于忍不住扶住墙角,在阴暗处哭出声,他知道我这一走,便是永远,他在成全我的选择,成全我的离开。 我每一次回头,他都在原地笑着看我,可我,终究再也看不见他的笑。 一跃上马,正要启程,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挡在我马前,“姐姐,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花枝下系着一张纸条,我在马上打开,“不得执手,此恨何深,各自珍重,临书怅然。” 读之,我亦是怅然良久。 将纸条和哥哥的信札一齐放入怀中,我打马往城门离开,将良渚城这一场繁华抛在身后。 ..。m.. 第六十八章 换命之因 这场仗只打了半年多,北齐便向天下昭告投顺南魏。 我当时正在母亲的部族放羊,忽听部族中人都道,南魏宇文氏拔除暴乱、平定海内,从此后天下归一,成于宇文家,自七国分裂以来,雨师宇文累功劳家族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之后在位。 雨师乘歌他老爹没有做到的事,被宇文仲弘和雨师乘歌两个人完成了,他老人家在天有灵,希望能保佑这江山,风调雨顺,此后无灾,再无战乱。 七国,再也禁不起任何一场这样的大战。 南魏和北齐交战的那些时日,我也曾去过边界的城池。 冬日里大雪掩盖了城中的死尸和流血,剩下的还活着的人成群结队,如蝼蚁一般苟延残喘。战场上死去的战士尚且有人为他们收尸,这些平常百姓家的人,生死皆被上天忽略。 衣衫褴褛的孩子们趴在路边寻一片马蹄铁,好回头换来一块馒头或者一碗稀粥。战争中,律法被践踏,人人可以放火烧屋,我甚至见到折棉城中有人生食孩童,处处是我没有见过的景象。 我无力阻止战争,只好向上天祈祷动乱尽快过去。 我也希望博端格会是个明君贤主,可为天下带来一番新的景象,以武统一,再以德治世,创万家之安。 转眼间,诀儿也已经四岁,如此算来,我也有四年没有见过博端格一面。 这四年我踏遍七国的领土,走到最远的西边西牛州,还曾去往伯虑的红梅花海,去踏雪赏梅。 我没有一个固定的家,总是和诀儿风餐露宿,幸好,他也喜欢这样的生活,我只在他未出世前回到失韦住了一年多,那时,我刚刚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开始的慌张渐渐被胎动打消。 他来的是时候,离开了博端格我需要一个人的陪伴。 我没有告诉过诀儿,他父亲是谁,当然他也问过我,我总是想,还没有到时间,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他,他父亲的姓氏乃是宇文。 诀儿和他父亲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我有时看着他的眼睛,简直不敢相信,我怎么会生下一个缩小的“博端格”,他说话有时候也老气,像是个大人一般无趣,总叫我记起博端格从前在东胡教我下棋的日子。 失韦的莫和多在我生下孩子后曾经来看过一眼,问我要不要把孩子交给他们家带着,想来也是猜出了这孩子的身份,我请莫和多不要告诉博端格,这孩子的身份泄露出去,未必是个好事,而且我也没有打算回到宫中。 后来莫和多许是也没有告诉博端格,宫中没有派人要来把这孩子带走,他这样做,我很安心,如果他要遣人把孩子带走,我不知如何打发下半生。 诀儿的满月酒和成岁礼都是莫和多一手操办,他很喜欢这个孩子,说诀儿和博端格小时候长得很像,眉眼之间都是他的样子。 他说博端格这些年都没有变样,还和小时候刚学骑马那会子一样,我有些难过,他说的不是实话,博端格没有当年的神气了,我初见他之时,他很像草原帐包上画的高大守护神,可后来回到南魏,我在他身边的那几年,他愈发像一个君王,和草原没有半分关系。 我笑着说,“您还让人偷偷画他的画像,记他的言语吗?” 莫和多也笑了,“哪还能安插人在他身边做那事啊!” 雅拉嫁给了一个草原上训鹰的汉子,高大威猛,我见他第一眼,差点把他认成了光阿尕平,他是个粗犷的男子,可套马逐狼,下夜看羊,没有一件事要雅拉操心,平日里对她也是极好,雅拉很有福气,偶尔,她对我感叹,要是能嫁给雨师乘歌那样好看的人就好了,我捂住她的嘴,叫她少说废话,她的丈夫,比雨师乘歌好了几百倍不止,她个不知轻重的小丫头,真的嫁给雨师乘歌,她怕是整日以泪洗面,哪里是他的对手。能得这一良人,是她几世积来的福分。 诀儿学会说话,先学会的不是喊母亲,而是阿爷,莫和多听见那一声阿爷,高兴得抱着诀儿抱了一个下午。 我们离开失韦的前一天,萨满法师来给孩子祈福,保佑我们一路顺风,其实莫和多不甚开心,他觉得孩子尚小,不能颠簸,我却已经在失韦呆得无趣,乘着牛车,我和诀儿离开了失韦草原。 我感谢莫和多为我们母子所做的一切,可我不想再见到萨满法师。 其实我能够再活一次,都是托福于她,她从失韦海子里召了我的魂,又给了我一副新的身躯。 我回到失韦她便告诉了我这件事,双凤之命这个预言是真的,我们一行人当年路过失韦,女子中,即墨缈和我皆有凤命,她为我们占卜后知晓,其实最后可为天下之母的是我,并非即墨缈,但是她更改了我的命格。 只是因为当年东胡的大旱即将蔓延到失韦草原,她得了腾格里的神力,开天眼看见了失韦草原将在这场大旱中死去一半的人和牛羊,失韦草原将会变成和雕题大漠一样的荒地,片草不生。 她要为失韦改命,但前提是她需要祭祀的压物,那就是我的凤命,那一场求雨仪式,我们在高台上静坐的那几个时辰,她已经无声无息更改了我的命格,抵押了我的未来。 以我一人之命,换失韦草原的安宁。 萨满法师说,她不后悔这样做。我问她,难道不怕腾格里对她的惩罚吗?她笑笑,哪怕入十层鬼狱,她也不悔当日所为。 她只是对我很抱歉,让即墨骄在少女时期便惨死于海子中,请求我原谅她所为。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冒着这样的风险去拿我的命格换失韦草原上的存在,当我离开那一日,看见她在帐包前,远远眺望着莫和多的帐包,我忽然都明白了。 我有时候怀疑诀儿不是我生下的孩子,我幼年时候琴棋书画,没有一件精通,更不用说我母亲给我布置的女红,诀儿的衣服磨破了,我正在想要不要送去裁缝店修补,他趴在我肩膀上,看着我笨拙的手笑我,拿过我的针线替我缝补,我怕针戳到了他的手,针尖却如同长了眼一样避开了他。 他四岁生辰刚过,我思忖着要不要把他送回失韦,叫莫和多给他找个先生启启蒙,上个小学堂之类。 ..。m.. 第六十九章 瓦汗达尔 没等我回到失韦,莫和多让派巴图来凉州城找我,我把诀儿打发出去玩,留下派巴图说话。 诀儿还是很粘着我,非要和我一同。 “他回来了。”派巴图说。 我听完这句话便开始收拾包袱,“萨满法师说还有几日?” “最多一月。” 我的手第一下没有打好包袱的结,又打第二次,“够了,从凉州到失韦,一个月足够。” 我对诀儿说,“母亲要先回失韦,你和派巴图从后面慢慢赶路,不用着急。” 他扯扯我的衣角,奶声奶气,“我想和你一起去见父亲。” 这个小鬼头,看出来了。 “我要骑马回去,带上你会慢些,所以你和他一起。” “不嘛……”他和我闹气。 我蹲下来,把包袱里的紫轻烟雨拿出,“若是有人把你带去南魏,你把此扇拿出。” “会逢凶化吉?” 我摇摇头吓唬他,“可能雪上加霜,小命不保。” 他不肯接扇气道,“那你还给我这个!” “哎呀,不用怕,母亲和你说笑的,你拿着这个扇子,当今的即墨皇后自然会把你当成亲生孩子。” 她应该,此时和雨师乘歌成为了夫妇,东胡人的规矩是兄死嫂嫁,所以,皇帝变化,即墨皇后的后位依然稳固。 博端格也算给他们都找了出路。 我上马道:“派巴图,帮我照顾好诀儿。” “好,路上保重。” 我勒住缰绳,让派巴图把诀儿带过来,在他额间亲了一下。 “母亲,你怎的哭了?” 他还太小,不知道,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今日一走,他便再也没有母亲。 我擦干眼泪,“诀儿,母亲对你不住,不要挂恨。” 说完,便一眼都不敢再看他,一路向东纵马,我要尽快去他身边。 此时正是十一月,我才刚到失韦的边界,天开始下雪,渐渐的,那雪如席片大小,遮天盖地,地上的绿草掩在雪下,我座下的马蹄所踏之处,青白相交。 这让我想到了我死去那日的严寒,失韦海子上都结了厚厚的冰层。 我从小城镇中途下马,在一家裁衣店穿了一件红衣,匆匆一看,很像是那日我在宏易殿烧掉的那件嫁衣。 我套在身外,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店主人进来道,“姑娘这身白衣,倒和这场白雪相称,不知姑娘要去何处?” 我坐下道:“要去嫁一人。” 她愕然,“骑马去嫁人?” “对。” “嫁于何人?” “少年时期,便放在心窝里的人。”我笑说。 “那……我为姑娘梳发,梳一个新婚发髻?” “好,多谢了。” “这里离失韦大部还有多远?” “只有三十里地了。” “多谢。” 她把头上的珠子拿下,帮我扣在发间,“梳这样的头发,就得配上珍珠。” “真好看。”我想起了博端格给我的帽子上,也挂着这样的珍珠。 “这是什么珍珠?” “瓦汗达尔。”她说。 我笑了,这个名字很是相配,生死相随的挚爱。 等我到了那里,骑马寻视,帐包前尽是人,“博端格呢?” 莫和多让我先行歇息,“无需着急。” “他到底在哪里?”我的红衣上落了白雪。 雅拉从众人中挤出,“阿姐,陛下在海子边的高丘上。” “知道了。”我扬鞭正要走。 “他说要进行**。”雅拉提醒我。 我把包袱中的油纸伞拿出来,连马匹都舍下,把包袱丢给雅拉,“若是见到诀儿,把这个给他。” “阿姐!”雅拉抱着我哭,“阿姐不要。” 我拍拍她的脑袋,打开了哥哥最后一次给我的礼物,那把描着素色花枝的油纸伞,一声红衣走向失韦的海子。 走出大部,外面的白雪已经能没过鞋面,这场雪,来得可真快,似要把万物都藏于其下。 来时候的风已经停下,可雪不止,还有更加肆虐的趋势,回头看一眼草原的牛羊,都平静地在围栏中吃白雪中的草,看起来,应该无碍,如果这场雪真的能毁掉草原,这些小机灵鬼早就叫嚷着让人搬走营地和帐包。 此时如果大雪中有别人,一定会看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撑着素面油纸伞向海子边走。 **是失韦一种古老的丧葬方式,人在将死之时在一个狼群可以寻找到的野地,让狼群吞食。 **的核心是灵魂不灭和轮回往复,死亡只是不灭的灵魂与陈旧的躯体的分离,是身份的不同转化。 百年前的失韦人推崇**,是认为拿“皮囊”来喂食狼群,是最尊贵的布施,体现了腾格里天神的最高境界—舍身布施。 古之葬者厚衣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这便是最开始失韦人**所做。 我走了一路,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博端格要这样做。 他说过,不期得遇我,此生大幸,若是可侍奉腾格里,必永生永世为信徒。 我想,我得陪他一起去。 我穿着红衣,在雪地里那样显眼,他枕着野地里的石头,在雪窝里侧头看我,忽而又转过头仰面望着失韦的天空。 这个傻子,以为我是幻觉。 我叫了一声,“博端格!” 笑着放下油纸伞在他身边躺下,“你怎么不看我?” 他伸着手过来轻轻点我的鼻子,“我刚刚和腾格里说,想要在梦中再见你一面,你就来了。” 等他触碰到我的脸,他恍然大悟,“真的是你!” “不是我,是谁呢?”我靠在他肩膀上。 他此时气力已快熬尽,如今的他已经油尽灯枯,全然是回光返照之像,身上的热气也快消散干净,“你……快走……” 我向来不听他的话,说道:“我不,我是来嫁你的。” “胡说八道……”他说一声,喉咙里沉重一次。 我用尽全力拥抱他,“没有胡说,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再也不要离开。” 这最后一次承诺,请这片大雪见证,请失韦的海子见证,也请,哥哥的油纸伞见证。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和他在一起,身份、皇权、家国仇恨,都不能阻止。 **我做了一个梦,反反复复,梦里都是我穿着嫁衣嫁给了他。 “你想好了吗?”他把我的手放在他唇边轻吻了一下。 “是你想好没有?”我静静依靠着他听着他微弱的心跳声。 “我想你了。”我说。 “我也想你。” “诀儿几岁了?” “四岁。” “可惜了,我一次都没有看过他。” “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说出话吐出白雾。 雪盖在我们身上,我们两个同盖一张被子。 以雪为新婚被,以草原为席地,再好不过。 “和你长得不像吗?” “不像我,像你,莫和多说的。”我说道。 “博端格,失韦的雪好美。” “是啊,很……美……”他看着雪说。 “我总是在想着你,有时候闭了眼,眼前还是你。”他说。 “所以,你刚才不信是我?”我笑了。 我听见周围的狼嗥,抱紧他,“会痛吗?” “他们会等……我们死去……才开始。” 我忍俊不禁,这些狼,我第一次来失韦,便遇见他们,险些被他们吃了,最后,我还是躲不过成为他们的腹中餐,可知,世间事,早有注定。 我靠在博端格怀中,慢慢闭上了眼,脑子里响起了失韦草原的长歌,那时候,我们在草原上跳舞,即墨缈跳着南魏的舞,雨师乘歌伴奏,那一曲,那一舞,是我最难忘的场景,祝冬拉着我的手,我们混在失韦女孩子里跳舞,跳了许久许久,博端格带我去吃肉,他从锅里给我找最好的一块……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留,我再也不会悲伤,再也不会彷徨,我将会和我的丈夫,我的爱人,永远在一起,时间的尽头,我也依然紧握他的手。 我再也不会和他分开,再也不会留下他一个人,我们永生永世都要在一起。 ..。m.. 第七十章 女扮男装 凉州城此时还是春末,未到夏始,刚到本月的休沐礼佛时日,街道上许多生意人家都关了门,连往日极少挪窝的卖糖人的那家小摊子,此时都无影踪。 一个不甚高的白净小书生背着他的箱笼向平原街西边走,箱笼里搁了四五本书,从外形上看,像是新出版的《镜花奇缘》和《婆罗门外传》等书,凑近些方能看见都是些笔记手册,书封里写了太学这几次的课后习业,每一本都用各色的字迹规写完毕,倘若有人辨字高超,再用心对比,也能在其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这几分作业皆是出自一人之手。 三五成群的太学学子早就等在平遥书阁,不一会儿来了个带着瓜皮帽的男子,把怀中所抱的几本书尽数给了其中几位学子,同时接过了他们手中的荷包,不重,但是也够普通人家半月的花销。 那人拿了钱,交了货,便匆匆离开此地。 这样的情景,月末总是会有几次,书阁老板见怪不怪,因着他也能从中获利,也就没有举报这些学子。 有人见他来到,也就笑起来了。 笑声包围着他。 “聂小公子,今日来晚了……哈哈哈哈哈……” “要不,过会儿陪我们哥几个一起去鸣翠楼?”有人想要捏一捏他粉嫩的脸,被他躲开。 这个叫聂小公子的人也是送作业大军其中一员,每月就凭着这个手段,也能小赚一笔。 只是无论男女,样貌出格了,都叫人心痒痒,走到哪里都有人多看这个俏美的小公子几眼。 年纪又小,听书阁老板说今年刚满十五,故此喉结都没开始显眼,辨不清雌雄,侧脸脸颊处有两颗细小黑痣,雪白的肌肤上,说不出的扎眼妩媚。 凉州城的公子哥好男色比好女色更加厉害,这是这几年才盛行起来的风气,官家有特意叫人去压压,明面上是没有了,暗地里,买了小厮,也是眉清目秀,比女子还要娇美几分。 原是东胡的皇室雨师一族中,有一皇子,绝色之姿,不亚于七国中任何一美人,人称玉将军,战场上见他姿色沉醉的人,他毫不客气斩于马下,活阎王一样非要把那人的皮自耳后割下。 凉州城贵族圈子里无人不识得他,雨师乘歌。 这边学子们的调笑对聂小公子并无影响,他拿走自己的薪资,头也不回上了二楼看书。 “哎……别走啊……”有人想要去拦他。 旁人急忙制止,“莫要惹恼他,平日里他的作业和我们字迹最像,换了旁人,哪里能文风笔迹都如此相合!” 那人抽抽鼻子,收回了手,“什么玩意,一个小小的书生也敢甩脸子……” 他上了二楼,抱着一本《雕题志》找了个书堆坐下。 想起了什么,又把书放在一边,侧头问楼下的老板,“今日墨姑娘没有来?” 老板摇头,“前几日,曾来过一次,有个姑娘来叫她一回儿,她便又跟着回家了。” “是她姐姐吗?” 老板诧异一会儿,聂小公子平素不喜交友,偏偏对这个墨姑娘青眼有加,见那姑娘来时,身边有一回还跟着个品貌不凡的男子。 “那姑娘许是配了人家,小公子还是莫要消想。”老板也是好心,那姑娘身边跟着的那人像是官家中人。 “也无其他,只是墨姑娘请我帮她找几本书,我找来了,就放在楼上,她一定知道我放在了哪里,等她来,你说一声就是。”聂小公子说。 他应和一声,“哎,记住了。” 书阁正靠着一棵花树,落花顺着风,顺着风就从二楼的窗户飞入,落到了他书缝中,他一边抄书,一边把落花捻起。 二楼的楼梯咯嗞声响起,有脚步声,仿佛还有玉石轻碰之声。 有客人来了。 刚走到他面前。 这人好生无礼,接过他的本子说,“字写得不赖。” 聂小公子哪里需要他的夸奖,口下留着情,“略微写得好几个字罢了。” 他擅自翻开,翻到最后一面,见上面写着,“聂蘼芜。” “字像个男孩子,名却像个女孩子。”来人笑道。 聂小公子道,“家母所取,即便有些女气也是个好名字。” “我说名字不好了吗?”他声音几转。 同这样的人说话,聂小公子心里七上八下,不如及早告退,“在下有事,怕要早些离开,告辞。”从来人身边擦肩而过。 他轻声笑,“这个不要了?” 手中举着他的扇子,“好扇。”在手中一击,听扇骨所敲之音。 “多谢阁下捡到。”他伸出手。 这人**,他从他身边过,是他从箱中偷走了扇子。 “可有扇名?”他问。 “紫轻烟雨。” 来人摇头,“好扇子配了个娘气的名。” “你说屁……”聂小公子欲言又止。 “还请阁下还给我,我要早些回家了。” “等一下,我呢,有事请你帮忙。”他说。 聂蘼芜皱眉,“在下没有什么能帮忙的本事,还望另请高明。” “我还没有说是什么,你就匆匆拒绝?” “我确实可以帮人找书,七国中国凡集体印制超过十本的书,我就能找到,可是,我不会帮你。” 他笑,“为何?担心我给不起银子?” 聂蘼芜说不是,“我不和皇族中人打交道。” 他挑眉,如何就看出他是皇家人? “你虽着便服,可手中所盘之玉是上好的和田蓝玉,没有两千两银子拿不下。你衣服的料子乍一看是白丝缎锦,可依我所见,是白丝缎锦中名贵的黄云缎,最是轻柔。” “或许我是左丞家这样世代相传的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公子哥呢?” “除了雨师家的皇子,凉州城还有谁能从头到脚光明正大穿这一身?”聂蘼芜道。 “果真,女子的心思就是细腻。” 聂蘼芜脸色微变,“还请阁下把扇子还给我。” “我若是不还呢?” “那您就是强取平民私物,在下可去官府相告。” 他大笑,“好啊,我带你去,看看有没有人接下你的状告。” 他偏偏不把扇子还给聂蘼芜,“我要是告诉这些人,你是个女子,怕是以后再也没有人找你谈生意。” “你……”她见到这种无赖,真想暴打他一顿,看身量不是练家子,说不定她真能把他打趴下。 顷刻间又摇头,惹了雨师家的人,她在凉州城也呆不久了。 “你刚才是不是想着打我一顿出气?”他挡住了她的去路。 “阁下莫要玩笑。” “我说真的,你帮我找一本书。” “我也说真的,不帮。”聂蘼芜道。 “让开。”她说。 “这样吧,你要是能从爷手底下走出去,爷就放了你。” 聂蘼芜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她嚷道,“老板,上面有个登徒子。” 书阁老板也是个护崽的人,聂小公子给他带的生意足足填补了上半年的亏空,加上这小公子为人和善,他甚是喜欢,想着回头给自家庄子上的姑娘介绍介绍。 几步就要踏上楼。 他把袖中的令牌丢下楼去,“爷在这儿,不用你伺候。” 书阁老板见了写有雨师二字的令牌,再三翻看,吓得不敢说一个字,主动退下楼。 聂蘼芜心中烦躁,“雨师大人……额……雨师公子……”她不知该如何称呼,“您何必和我一个小人过不去?” “本来我还没有非要叫你去找的准备,但是我这个人,喜欢和别人对着做,你不愿意帮我,我非想叫你帮我。” 有病吧,这人。聂蘼芜心想。 她如今内力被封,拳脚功夫虽还过得去,可真碰上硬茬,便难以脱身了。 “公子……奴家势微,还请高抬贵手放一马。” 他没曾想她这样便屈服了,颇为无趣,“下月初三,帮我找一本《火金制器》。” “是。”她用女子的礼弯下腰。 这人放下戒备,走到她面前道,“等你把书找来,我自然把扇子归还。” 她忽然一挥袖,放出一阵梅花香气的白烟,面前这人当即头晕目眩,浑身无力,“你给我耍了什么……” 聂蘼芜一脚踢开他,从他身上搜回扇子,“人生苦短,你还非要抄小道,不过看在本公子最近作孽太多的份儿上,就饶你一命积积功德。” 说罢,从二楼翩然而下,抚平衣角想道这地方也呆不长了,等找到神医九星白,就得立刻启程去南魏避避祸。 书阁老板坐在柜前尤为安静,半句话都不敢多讲,门口有一人背对书阁,挡住了门口进来的春日里煦暖的光,看不见他的脸。 聂蘼芜忽觉不好,装着糊涂道,“借过。” 他身穿水青色的麟狮长衫,腰间是平纹云缎,不言语自有一番骇人之相,这样的身形与尊贵气质,加上楼上那人,若是一伙,可就难上加难,她今日不该出门,诸事不宜,遇上了雨师家的人。 “只是要姑娘帮个忙,何苦婉拒?”他望着门口那棵花树道,听这话却是带着笑,只是无甚温度。 “这小小书阁,若是动手,毁了古书,您于心何忍啊?”聂蘼芜同他打哈哈。 他摇头,“我还从未和女子动手过。” 聂蘼芜点头,“多谢公子。” 她以为他要放她走。 她从门口绕开听见他道,“帮助太学学子有偿完成学业,太学是东胡培养文臣最重要的学府,你已经犯了重罪。” 聂蘼芜气道,“我犯不犯重罪,与你何干!” 说完便要从他与门的缝隙中挤过去,电光火石之间,喉咙已经攥在他手中,他捻起两只手指制住她的气喉,只需轻轻一动手指,便能穿透她的细颈。 “公子……这是……这是做什么?”聂蘼芜的脸因为憋气变得通红。 “我好好同你说,你当我和你玩笑呢?”他居高而下俯视这个小姑娘。 “不……不敢……” 他松开手,随着新鲜空气的进入,聂蘼芜这才能看清眼前这人,方才一瞬间,她眼冒金星,差点死在他手中。 ..。m.. 第七十一章 鬼市寻秘 古有美人对镜贴花黄,今有聂小公子对镜徒悲伤。 她前后转身翻来覆去看那两个淤青的指印,暗自骂道这人到底是雨师家哪个混蛋,要是回头他落在她手里,非要把他先那个,再那个,然后再杀了解恨,毕竟姿色还是有的,光是那双雨师家特有的秋纹眼就叫人走不动道,眼睑处狐狸一样内弯,到了眼角却又别有风情地微微上扬,不怒自威。 她也见过雨师家的老四和老八,眉眼虽然和这人极为相似,可怎样都学不来那一缕凉薄。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下子又把紫轻烟雨给送出去了,这个王八蛋,要她去找书,还不好好求求她,非要把她的紫轻烟雨抵押在他手中,想要威胁她去办事。 想来离开泪湖这颇多时日,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么难对付的皇族中人。 聂蘼芜有些后悔没有学好拳脚,就算内力被封,如果手上功夫还在行,驱动紫轻烟雨根本不是个问题。 她如今要去哪里给他找那本制作火器的书,想想都头疼。 搜书搜了七八日,距离和他约定的日子约莫还有三四日,聂蘼芜找了《墨氏机关术》、《百家制器》、《绘火》等百十来本书,都是和《火金制器》同一类型的火器书籍,但几乎找遍了凉州城,还是连这本书的封面都没有瞧见,可知,这书并不在凉州城内。 聂蘼芜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前几日吃了他的亏,又把随身武器都给贴了进去,再找不到他要的书,怕是自己的小命都要栽在他手中。 找不到书不算什么,能找到他就可,偷天换日的事她干的也不少,她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从他那里拿了扇子就逃,逃出凉州城再做打算。 聂蘼芜来到鬼市前,刚过丑时的锣声,她把一张纸拿到捏泥娃娃的小摊前。 这里可不同于别处捏娃娃的小摊,普通小贩,捏一个也就三文钱,但是这里,捏一个,至少三颗金瓜子,没办法,情报交易,卖的就是一个贵。 聂蘼芜坐在摊前,手揣到怀里摸画像,临来时候她画了一张那人的画像,有了这个,找到他不在话下。 “公子,捏个什么样的啊?”生意人问。 她摸了一圈,站起来抖抖袖子,糟了,可能忘了把画带来。 “等等,给我找一支笔,一张纸,我当场画,您当场捏。” “好嘞!”大胡子男子站起来,从抽屉下翻腾出一张纸,又拿了只已经风干的毛笔,在口中一润,风干的笔尖顿时有了黑墨,聂蘼芜看透他的小把戏,也不戳破。 “给您。” 她闭上了眼,仔细回忆挡她路的男子,不消半刻钟便把一副画像给画了出来,“就是这个,请帮我捏一份。” “这人……他价钱可不低……公子想明白喽!” 聂蘼芜狠狠心,“您开个价。” “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聂蘼芜听见了心碎的声音,从前不当家不知钱财贵重,她这些时日为了省钱,多少次都从肉摊子前过口水直流,愣是擦干口水从肉前面走过。 哎,往日被捧在手中的当家的,如今沦为个手无寸铁的小书生。 “行吧,您开始。”她捂住眼睛感叹世事无常。 那人的脸先被捏出,倒是和画上不甚相似,聂蘼芜见他把头颅先放在一边,又开始捏他的身子,还是不知这人是谁,如今在何处。 “您拿了钱,可得办事儿呀!”她皱眉。 “好说好说。”大胡子边说,手底下已经把那人的衣物做出,往身上一套,手指一撇,衣服齐发地盖在身子上,又把头颅黏在身子上,钩针一挑,眉眼间的风情当即焕发,果真,能揽这瓷器活的人,还是有几分真本事,聂蘼芜赞叹。 “给您,规矩您知道。”他端正地送上泥娃娃。 聂蘼芜点头,把手里的五颗金瓜子都含恨递给了他。 家底忽然没了一半,她心中空荡荡的,都能过风。 这家小摊的规矩她清楚,无论捏好捏不好,拿到成品都不能在此处翻看,要等到离开鬼市,远离五里地外才能细看泥人全身。 再则,下一次来到鬼市,再不能提及上一单生意,否则就是坏了规矩,跑江湖的人,看重的就是规矩二字,没了规矩,不成体统。 等到快到自己的小院子,她借着灯光在门口拿出泥人,看衣饰,确实是雨师皇室中人,她把泥人倒置,泥人脚下刻着,“九皇子雨师律,明日黄昏,女苑。” 原来是东胡王的九儿子,从前她也听说过这个人,花间游走,不沾片叶。 十足的纨绔公子。 可是,武功如此高强吗? 她摇摇头,把这泥人踩碎在脚下,来回碾压,直到看不清形状。 管它呢,是冷阎王还是花九王,她只要拿到自己的紫轻烟雨,和她何干。 女苑,这地方不就在刚才鬼市的后面吗?没想到她要找的地方近在咫尺,这人活活坑了她五个金瓜子。 正气恼,大门拉开了,门中出来一个老者,双眼尽盲,手上都是细小的伤口,愈合了也留下了丝丝疤印,绣女年轻时手可劈单丝为多丝,化墨影为山水画,可到了年岁大的时日,再怎么灵巧的绣女,手上还是难免留下针印。 “干娘,你怎么出来了?”聂蘼芜上前急忙扶住她。 她搀着聂蘼芜的胳膊,“这不是听见你回来的动静了,想着给你开门。” “哎呀,我带了钥匙,不用摸着给我开门,摔倒了可怎么办!”她抱怨着,一边把老者给带回屋中。 一吹灭火折子,蜡烛已经点亮,屋里也亮堂不少,这间小屋被聂蘼芜的巧手安置得漂亮,单柜上还摆了几枝子未曾凋谢的桃花,她拿蜂蜜摸了枝条底下,叫花能多开些时日。 “今日怎么回来晚了?” 老者要站起来给她盛碗稀饭,被聂蘼芜按住,“不用,干娘,我在外面吃过了。” “又跟着那些不上道的人混日子?”她咳嗽几声,有了怒气。 “哪里的话呢,不是,去书阁看了一天的书,等出来了,才瞧见天已经全黑了,我这才匆匆吃了个饼赶回来。” ..。m.. 第七十二章 小偷小摸 第二日傍晚,吃过了晚饭,聂蘼芜开始她的行动。 老太太突然推门道:“快天黑了,还去哪儿?” 她急忙把装满*屏蔽的关键字*的箱子合上放在她碰不到的地方,“不去哪里,就消消食,走几步路。” 又前后磨蹭半个时辰,聂蘼芜才把老太太说服,她回身检查一遍门已上锁,在门前的水洼下蹲低身子,清明的水面映着另一个人的面容。找了几块石头把水洼填上,免得老太天出门一脚踩中水洼。 她来到了层层巨树围绕的宅院前,这一片尽是小巷子,沿着小路向内深入,只见每座竹楼前都有一只木牌藏于风铃内。 打开其中一只,上面写道,“河汉清且浅。” 复又多行几步,在另外一竹楼前的木牌上看见,“宫羽同声相追。” 她走了个遍,见女苑*屏蔽的关键字*有大小十二座竹楼府邸,此时天已昏沉,聂蘼芜长叹这钱花得不值得,她要是一家一家去找,这里的人极有可能起疑心,打探消息到了花楼,任谁也不会容她再入内,只是可惜了这张脸,只用了这么一次,被识破了,以后就再也不能用第二次了。 她靠着墙,思索下一步动作。 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聂蘼芜稍稍站直,侧着靠在墙壁边,挡住了半张脸。 竹楼隐约的灯光下,她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墨姑娘,她怎么会在这里?” 看她神色慌张,许是遇上了难事,聂蘼芜轻启莲步,转而又长叹,自己的麻烦事还没有搞定,倒是操心起别人。 定了心快步上前跟上她,她欲拉住她问一声去路,忽记起这张脸并不是自己的相貌,惊吓到了她,以后再书阁相见可就麻烦了。 她停在那姑娘慌乱走入的竹楼前,几个丫头过来问她是否要去她们的竹楼一歇,说她们的茶最是香醇,在她们眼中,她只是个俊俏的小公子,聂蘼芜轻轻把住其中一个姑娘的手腕,笑道,“我可不喜欢喝茶。” 姑娘们笑着问,“那您想用些什么?” 一个大丫头走过来训斥,“这里也是你们能待的地方!扰了楼中的客人,小命都保不住。” 发现丫头堆里还有个男孩子,以为这是谁家的公子哥跑出来玩乐,堆笑道,“公子若是听劝,可去别处赏玩。” “哦,看来今日来了个有脸面的大人物?”聂蘼芜用控声术问道。 “这……不便透露。”大丫头施了礼,带着这些姑娘们一股脑溜走。 应该是如此了,多大的人物能包下这一整座竹楼?得来不费功夫,雨师律说不定在此间。 她想翻身从高高的竹栏上翻过,仰头看去,竹栏顶端被削得锋利,鸟儿落到上面,都会被割破脚丫。 向前几步,拉住姑娘中最后一个,聂蘼芜盯着她溜溜地笑,她不曾叫喊,跟着聂蘼芜往树后去,这里的姑娘最是懂事,客人一拍肩膀就知道要做什么。她刚想说句俏皮话,聂蘼芜笑道,“对不住了,姐姐。” 话音刚落,那姑娘就晕倒在地上。 “衣服借我穿穿。”她把她拉到草丛中,悄悄扒光了她的衣服,月光下这女子的肌肤发白,聂蘼芜摇摇头,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她穿好。 “也就是我这样善良的江湖人才会做好事。”她轻轻自言自语。 幸好今日带出来的这张脸本就是女相,她的打扮和装饰皆如男子,才会叫刚才的姑娘们以为她就是个男孩子,穿上她的衣服也合适。 睡倒的姑娘手上还有一串木牌,和外面风铃间相挂的外形相似。 “苏蕙,壹贰陆丙卯。” 猜想后面是编号,前面是她的名字。 她把木牌挂在手腕子上,把这姑娘的簪花也别到发间。 这些都做完,她低下身拍拍姑娘的脸蛋,“谢谢你啦。” 正想混入面前竹楼之中,差一些就被一个高大的男子撞倒,聂蘼芜看见他怔了一下,接着像是小脚不稳,赖在他怀中不起,一边扶着头道,“哎呀,公子吓着奴家了。” 他没耐心,推开她就往前面走,不想让她在怀中停留片刻,“抱歉冲撞。” 聂蘼芜认出了这人的身份,说来可笑,他是她来凉州认识的第一个人,可是,只是她认识他而已,这人并不识她身份,三洞五湖的人想要找他合作,朝野上也有为官的少平湖人氏,他们一心想要加入东胡皇位的争夺战中,各式人物交杂,各方势力交错,每一派都有扶立的储君。 少平湖想要合作的对象便是这位东胡十三王,宇文仲弘,有趣,宇文家的人在雨师家的地盘上做皇嗣,聂蘼芜很早就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他来这里,总不会也是寻花问柳,看样子着急得很,莫非是来找人?在花巷中找的若是男子,何必如此神色,他要找的是女子。真是无巧不成书,她在书阁见到的刚才那位墨姑娘,一看便知不是此中人,他又急匆匆来这里找人,以她所见,很可能和墨姑娘有关联。 “公子要找何人?”她笑问。 宇文仲弘并不信她,从他怀疑的目光中便知,聂蘼芜以为他不会再和她纠缠,就此离开,但宇文仲弘开口道,“可曾见过一个未敷红粉,杏眼灵动,散着长发打着散辫——”摇摇头道,“可能换了发式,她鼻翼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嗯,看见了。”她敢打赌宇文仲弘所说的女子就是墨姑娘。 “她去了何处?” “喏!”聂蘼芜指着面前的门说。 他想也没想推开门便入,聂蘼芜吐舌,这人没有半分稳重,哪里值得少平湖的家主费心巴结。 她跟在他身后,到了门口闪身隐在一侧墙边。 奇怪,依照她所见,墨姑娘刚进来还是男子的装扮,现在头发散开,浓眉也淡了,聂蘼芜看见了墨姑娘的慌张。 她一见宇文仲弘,慌张顿消一半,急忙躲在他身后,抓住了他的衣角。 厅上坐着五六个男子,身边皆陪坐女侍。 再定睛一瞧,当中那人就是雨师律,他笑得欢快,举起酒杯敬宇文仲弘。 那杯酒洒出几滴,在祁红的桌子上血一样扎眼,宇文仲弘不买他的账,可惜了。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墨姑娘的手背,转过身对雨师律说道,“打搅诸位,舍妹贪玩,跑到这里来。” 雨师律和他寒暄着,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敢开口插话,聂蘼芜心想,都说女子变脸比翻书快,这个雨师律比女子还厉害,上一次差点扼死她,见了她也是冷面相对,现在见了宇文仲弘和墨姑娘,脸上的笑吓人的放肆。 难不成是喜欢墨姑娘? 聂蘼芜看着他的眼睛,直勾勾却是在盯着宇文仲弘。 她等在院子内,已经想好了该如何接近雨师律。他一出来,聂蘼芜就立刻实施计划。 等了半柱*屏蔽的关键字*夫,见宇文仲弘带着她走出竹楼,两人似乎生了闲气,一个走得飞快,一个跟在后面不情不愿地追。 原来不是沉不住气,而是当局者迷,见到墨姑娘出了事便慌了手脚,聂蘼芜眨眼,对她动了心的可不是雨师律,而是这个宇文仲弘。 她拿脚在地上刨土,静静等待时期,等到了月亮爬到树梢,这群人才纷纷离开此处,聂蘼芜的计划是等着他出来,她像刚才倒在宇文仲弘怀里那般再扑向他,迅速把扇子拿到手,小偷小摸的功夫她还是有些自信的。 企料,等到她靠着一棵竹子快要眯起眼,雨师律还是没有出来,这人不会遁地了吧? “不行,我得主动出击。”聂蘼芜心道。 她缓步低头走到厅前,“公子,奴家是派来收拾酒局的丫鬟。” 雨师律点头,“嗯。” 他已经快要睡着,恍惚中听见这人说话,又强撑起几分力气。 “公子为何不去后楼安歇?” 雨师律慢慢睁开眼,“这里不也很好吗?” ..。m.. 第七十三章 小命不保 雨师律慢慢睁开眼,“这里不也很好吗?” 说罢,不动声色地一手死死按住聂蘼芜的胳膊。她担忧这冷面鬼已经看出了她的身份,尽管她对自己的易容术还有几分自信。 他正扭着她不放,忽听得门外人声打斗。聂蘼芜被他一吓,手里的酒杯倒在地上。惊魂才定,又听得刺客杀来的声响,她借故连声问道怎么了。想让雨师律跑出厅外,朝大门口一望情况,正好也解了她的困境。 没想到雨师律充耳不闻院中事。 须臾,打斗声不再,门外看守的侍卫向门里挤进来跪成一排,急忙向雨师律请罪扰了他休息。 雨师律笑道:“有客来了,还不送来我看看?” 说罢,其中一人从地上站起,往外便走。 再回来见他身边抓了一个男子,面带怒容,咬牙启齿。 立在前面的几个人,对着雨师律禀告,“一共抓了三个活口,其余都**。” 雨师律向着说话的人,指了指其中一个道:“要是放跑一个活的,我明日就送你去冢宰司。” 说完,拉了聂蘼芜的手,说道:“到本王身边来的这许多人,不是想要杀我的人,就是存不轨之心的人。你且说说,你和他们是不是一路?” 聂蘼芜当即就想摔开手,但是她实在不敢惹这人,于是摇头道:“不知公子在说些什么。” 他暗自笑道:“本王委实是气糊涂了,你这样一个美人,怎么会和这些宵小之徒混在一起?” 他似乎是没有认出来她是谁,否则见了她怎么会前后如此不一,没认出就好,聂蘼芜轻嘘一口气。 他手里一面攥着聂蘼芜的手,一面问地上被按着跪倒的人,“你说,你们是哪家的人?” 聂蘼芜不敢乱动,望着他审问跪下的刺客。 此时那人依然恶狠狠地瞪着他,就是不说一句话。 聂蘼芜啧啧两声,看雨师律这个皮笑肉不笑的脸,这人有苦要吃。 领头的侍卫**道,“让属下带回死狱拷问,明日必给主子一个交代。” 雨师律扬手止住道:“大丈夫做事,拖拖拉拉不中用,明日才给我个交代,徒然减了本王的兴致,他们能找到我今日的落脚处,明日能找到也不足为奇。” 聂蘼芜心中答应一句,这话说的也对。 正在胡想一气,他忽的把手边的**筷丢向刺客,那人也是硬气,骨筷穿过手背也没有叫喊一句。 雨师律点头,“一言不发总比全是满口胡言,鬼话连篇来得好。” 刚夸这句,下一瞬便把另外一只骨筷穿透了那人的喉咙,从聂蘼芜的方向,可以清楚看见长长的骨筷从他脖颈后穿过,露出红色的尖头,喉结前那一节,还是乳白色的骨筷。 聂蘼芜虽然早就听师叔伯说过江湖上和宫廷中刑讯逼供的招数,亲眼见到,还是吓了一跳,尤其是他谈笑间把人命取走。 “去把剩下两个带来。” 话声刚落,他的手下牵牛马一般把两个手脚缚住的刺客一起带来。 “说吧,你们是谁的人?” 两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视一眼纷纷沉默。 聂蘼芜倒数,三,二,一。 一字刚数完,便听见两个争抢着说话。 听着两人语无伦次,雨师律歪着脑袋不语,至两人被这诡异的气氛打断,雨师律才缓缓开口,“两个人说,也忒吵了。” 抬抬手,刺客身后的侍卫当机立断斩杀了一人。 雨师律不悦,“砍错——” 聂蘼芜以为他要说砍错人了,结果听他说,“砍错地方了,弄脏了地。” 他的手下要下跪请罪,雨师律挥挥手叫他滚出去。 剩下这刺客颤抖着说他是少平湖的家奴,说是木荆的人。 聂蘼芜另外一只手重重一敲桌子。简直猖獗得不像样!少平湖的人要是想杀雨师皇室,也得和泪湖透个气,她从来就没有听过少平湖的木荆要干这事。 “哦,你觉得他在撒谎?” 聂蘼芜忽然记起自己的爪子还在他手中握着,“呃……我身子麻了……才动动手。” 他一时握紧了她的胳膊,“你明明有话想说。” 趁着雨师律问她话的间隙,地上的人忽然咬舌自尽,吐出一地的血。 “只剩下你了,你看着办。”他晃着手中她的胳膊,借此威胁。 聂蘼芜此刻便是略近不敬不谨的话,也不敢说出半句。要有一言半语,触犯了雨师律,她的小命就得在这个花巷子里打盘旋。 装糊涂到底吧。 “奴家不知爷说些什么。”她的声音也变了,雨师律一定认不出她就是那日的书生。 越是在这种关头,便能保全自己的就唯有冷静。 雨师律道,“这里的姑娘眼神好到绝顶。见了我都是喊九爷,可你一句没喊过,可见你不是这里的人。” 原来是老客人了,聂蘼芜心想,自己可真不走运,主要是最近脑子也不好使。她饱担惊恐,上一次把扇子折在他手里了,这一回要是他误以为她也是刺客,那她的小名可就保不住了。 雨师律瞧瞧桌面,“想清楚了,要命还是要忠诚。” 忠诚也得有主子,哪有人敢骑在她头上让她为奴。 实在是流年不利,因此才败在他手中。 聂蘼芜一掀**,露出了自己的本相。 此时雨师律也是一惊,二十岁的少年人练了一身本领,目空一切,知道宫廷里的重重阴谋诡计,却从没见过江湖人的厉害。 易容术他听过,但是从没有遇见过,他原本想这种手段不过是空穴来风,即使真正有,也是难以以假乱真,但是这女子刚才种种,他竟然被绕进圈中,没有认出她。 当下便想明白了她此行的目的道,冷着脸故意吓唬她说,“太平盛世,你竟敢目无王法混入我身边,冒死来刺杀我?” 聂蘼芜听了,异常慌张! “我……我是来拿回我的扇子,哪里是来杀你的!” 他见果然吓住了她,“一派胡言,你眼中尽是杀气。” “我……你拿了我的东西,我能不怨恨你嘛!” 又尽快求他把扇子还给她,“那个,我实在没有想杀你的心思,就是想要把扇子偷走。” “**罪行,依照东胡律法,也要砍手。”他挑眉道。 聂蘼芜气得冒火,“那是我的扇子!” “可你刚才自己说了‘偷’字,你问问在座的人是不是都听见了。”他笑。 聂蘼芜皱眉,“你这个人怎么跟我一个小丫头耍赖啊!” ..。m.. 第七十四章 登门拜访 这夜他竟然最后放她离开,又给了三日的时间叫她去找书。 几近天亮之时,聂蘼芜方才回到家中,一路念叨着自己应该去哪里给他把那书找来。 聂蘼芜在童年的时候,就听随着她师伯游出泪湖外的小傻子说起泪湖外的景像,小傻子同师伯他们往来七国之间,沿途的强人侠士,见识得极多,聂蘼芜被小傻子说的挠得心痒痒,然七国动乱百年,有能之人出没各处,耳里虽时常听得小傻子说道,自己却是怎么也出不去的。 好容易十六岁从泪湖出来,还没有混到个一年半载,就遇颇多不顺,要是向着三洞五湖的人求助,他们必定会给泪湖打招呼,师叔伯知道她逃了出来,等到回家,免不掉一顿收拾,想想都浑身发毛。 原先她以为泪湖之人就已经够厉害,出了泪湖遇见的人虽然武功没有师傅他们高强,可七国中好本领之人极多。她也就不敢怠慢,在凉州城又遇见双追之一的追风,她从前听说过双追劫富济贫,夫妻两个武功高强,丈夫为追风,背上插了一把两尺长的朴刀,吹毛断玉的那般锋利,江湖上都说这刀厉害,稍微轻弱些儿的兵器,一近这刀,登时化为两段。妻子追云以双剑为兵器,刀光如镜,耀得人眼前发昏,时常躲在丈夫背后。 人人都道追风此人可一人破百军,追云身体孱弱,武艺不精,聂蘼芜却听师傅说过,追风的功夫其实是追云所教。 连同他背上所背之刀,都是追云所赠送,强人到了他们跟前,只需追云在他身后指点,他便能如有神助。 聂蘼芜杀了追风那日,偏偏追云不在。 她在堂后坐了半日,听见那无耻小人强抢鱼贩之女,聂蘼芜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作没有见到这事。可他把人家糟践一顿,担心小姑娘见到他妻子会和她告状,又要杀她灭口。 聂蘼芜把筷子放回筷笼中,实在是忍不下去这口气。走出堂外和他打斗起来,先前以为这人只是冒用双追的名号作恶,自称为追风,可聂蘼芜见了他的刀,和师傅所说无几相差,待他拔出刀,那朴刀果真厉可削铁。 她这才明白,今日遇上的真是追风。 虽救鱼贩之女时不害怕,但是聂蘼芜并不曾见过追风的招数,她从前在泪湖的武功都是依据师傅和师叔伯们施展的路子所练,真遇上了强敌,她也不敢心存侥幸,但是麻烦既然都赶上门儿了,她口里也就不再说些什么了,心里存了个打赢的念头。 一开始,追风的身法猿猴一样利落,但聂蘼芜也不是无用之人,她习武首先就是从目练起,要能看破敌人的起势和落势,用眼向他张望。 几步以外,追风灵巧得看不出人影。 聂蘼芜硬着头皮和他对打,只是保全自己,慢慢的,他的动作在她眼中愈发缓慢,等二十招以后,聂蘼芜已经看破了他那固定几招,可追风这人只是莽汉,徒有力气没有新招。 聂蘼芜飞身开扇,只一招“春潮带雨晚来急”便结束战局。追风见她展开扇面,忽觉三丈以内,有无数银光晃动,登时数枝飞剑刺中他要害,身子往下一沉,一些儿响声没有便倒在地上不能喘气了。 聂蘼芜知道来者不是等闲的人物,趁着追风奄奄一息,火速逃离酒楼。 一个月过去,也没人向她来寻仇,聂蘼芜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她杀的是江湖中人,官府本就不怎么同江湖草莽相合,这种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某一日在凉州远思街上见一盲眼老妇磕头愿为奴仆,只求贵人能抬抬手帮她下葬儿子,众人围在一边看,聂蘼芜也最是喜欢凑热闹,有好事者掀开草席,尸体已经生了蛆虫,在骨肉间扭动。即便如此,聂蘼芜还是认出了死者就是追风。 她细想想,好像是听说过追风未落草前有一老母,但他的仇家从来没有找到过他的母亲。 那老妇说,她儿子和媳妇来凉州为她过生,企料儿子被仇家所杀,媳妇又难产亡故,她一人倾尽家产才把媳妇和小孙孙入土,实在没有钱财再给儿子入殓下葬。 聂蘼芜有些后悔,她难过得想哭,要是她那日不杀他,会不会他陪在追云床前,她就不会难产,一尸两命,这个老妇也就不必在生辰时如此悲痛。 师傅从前总是说,要她做事必要三思,她不以为然,现在想来,当时就应该早早出手救下那姑娘,再给他一些小教训让他离去便是,非要出手要了他的命,毁了人家一家子。 聂蘼芜在老妇不远处的石狮子旁席地而坐,等到晚间众人退去,她走到老妇面前,对老妇道,她是个孤儿,今日一见老妇之面,颇有见到亲娘之感,希望她可以跟她回家,叫她侍奉晚年,她必定给她儿子风光大葬。 老妇对她感恩戴德,聂蘼芜就这样认了她为干娘,又殷勤地帮着她寻找九星白神医医治眼睛,三洞五湖之人虽然都医术高明,可聂蘼芜担心暴露踪影,实在不敢求助,怕被带回泪湖,也不能再给老妇人救助。 惹了一个祸事,这下又遇上了雨师律,聂蘼芜摇头,实在是祸不单行。 她又积极找了几日,实在是找不到他要的书籍。 聂蘼芜在九王府前求见,小厮问有无拜帖,她说没有,那小厮便赶她走,说九王府不是寻常人可以滋扰的地界,想要活命就跑得远些。 她只说,请小哥向内禀告是聂蘼芜求见,九王爷必会相见。小厮踌躇半日,要是进门禀告,这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民,扰了王爷清休,他再来几条命也不够浪费,可若是耽误王爷要事,他也没有胆子承担。 聂蘼芜看穿了他的心思和慌张,暗自骂道雨师律对待下人都如此严苛,害得小厮都不敢和他回禀消息。 “小哥只需禀告,若是九爷发怒,小人自会一力承当。” “那……好吧。” 他噔噔入了府门,聂蘼芜等了几刻,有人方才来叫她入府。 房中放了帘幕,挡住了正在午憩的雨师律,从不甚清晰的帘幕后,聂蘼芜看见他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另一边,雨师律却睁开了眼睛,半撑着头眯眼看她。 他以前觉得女子穿着男装,叫人恶心,可男装穿在她身上,却有几分新的意思,府里除了逗他开心的几个丫头通房还养了男宠,有时候他们穿着女子的内衬走来走去逗他玩闹,他觉得也挺有意思,但是看久了也就没有兴趣。 比不上雨师乘歌,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总是看着一个人,也不会发腻。人家找男色,都往阴柔的找,他非得把眼睛扎在宇文仲弘身上,怪哉。 有时候他也会纳闷,喜男色这个癖好是不是雨师家骨子里的怪病。 聂蘼芜担心她还没说话他就睡着了,就叫了一声,“九爷?” 没想到她这一声就把他给逗乐了。 聂蘼芜摸不着路,他笑个什么? “这回记得叫我什么了?”雨师律开口。 原来他没有睡着。 ..。m.. 第七十五章 六分醉意 聂蘼芜见他调侃自己,当下即火冒三丈,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丢了扇子费了钱财。 奈何人在屋檐下,是气也要吞下去。 雨师律手上正抚着聂蘼芜的紫轻烟雨,来回把玩扇骨。 聂蘼芜心里已不免有些恨这人,险些掐*屏蔽的关键字*自己,还要她乖乖去帮他找东西,这时见自己的随身武器还在他手里玩弄,更把她气得攥拳。 来不及开口对上他的话,雨师律又道:“你可找到我要的书?” 聂蘼芜是在书堆里长大的,很识得各种古书。然而她找了这些时日仍然是没有音讯,她正在想如何同他解释没有找到。 一个不留神,帘幕掀开一角,左肩上被人打了一下,身体才一偏,右腕上又受了一击,低头一看,落在地上的是两颗金桔,聂蘼芜觉得这两下不轻不重,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把扇子在桌上一敲,“你分心了,同我讲话时,不准三心二意。” 聂蘼芜耳里听得他这样说,还是决定告诉他实情,“此书不在凉州城内。” “哦?”他不以为然。 “凉州城的每一家书楼书摊的主人我都认得。” 雨师律不屑,“所以你请他们帮你找?倒是挺省事。” 聂蘼芜知道他误会了自己,“不是,我请他们每人给我两个时辰的时间,让我从他们的书中翻看。” “两个时辰,够吗?” “嗯,足矣,总之,我不认为此书在凉州城内。” “或许,就在哪一家旧书摊的角落处,你却没有看见呢?” 聂蘼芜摇头,“我找遍了凉州城的书贩,他们也从没有听说过此书。”见那边帘幕后的人不语,聂蘼芜隐隐有些不安。 料想他不会轻易松口,又道,“此书是制作火器的书籍?” 相离几步雨师律远远一颗棋子打来,聂蘼芜知道这一下必定不轻,当即侧身闪开。 他哼一声,“十一早就同你说过那是本什么书,你还和我说废话!” 平日他便对于这样没有利用价值,又废话颇多的人,非常不耐烦。 走江湖的这类贱民,不耕而食、徒有假把式,没有真本领的人,尤其叫他厌烦。 结识这样一个暴躁易怒的人,聂蘼芜时刻疲惫,也不乐意哄着捧着他说话了,“九爷既然把小人引到内室来,自然是想要从小人身上得到些什么,如今我找不到你要的书,旁人也必定找不到,你一个东胡皇子,还掌管着冢宰司,可见势力在众皇子内也不小,在我之前必定废了一番功夫也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从小道之人口中得知我这个人可以找到任何书,你本来不相信,但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给我时间叫我去找,我如今找不到,你就翻了脸,认为我浪费了您雨师大人的时间和精力。” 雨师律闭口不语,从窗子外吹来一阵长风,带来湿润的空气,看天色是要下场雨。果不其然,屋中寂静之间,一场雨落在院中。 聂蘼芜被他的沉寂弄得心中狐疑着,不觉把抱怨停住。 待她说完,雨师律已将扇子放下,对她道,“呵——本王说一句,你这个小丫头能回十句,百句。” 聂蘼芜盯着扇子,扇子是外祖母传给母亲的遗物,母亲难产,临死时又把此物给了她师傅,及笄礼时,师傅才把扇子给她,让她成为这扇子的主人,聂蘼芜不想等回到泪湖后,身上少一件东西,另外,这扇子也是母亲给她的一个念想。 扇子落到了东胡皇室的手中,要是三洞五湖的得知,又告诉泪湖的师傅,泪湖指不准又得和七国皇室牵扯上关系,师傅以后还可能会永远锁着她,不许她再出泪湖游玩。 这时只要他能把扇子还给她,还不惊动江湖上的人,什么事她都能尽力去做。 但是,雨师律这个人她是看透了,越是叫他抓住了你的把柄,就越是难以脱身,所以绝不能求他向他示弱。 只见聂蘼芜用双手在膝盖上轻拍,也不用片刻功夫,轻叹一口道,“我在想,你要此书做什么呢?” “蚂蚁也敢揣测巨象的心思?”他说。 “《火金制器》是雕题人的书,你要这个做什么?”聂蘼芜尚且一试,像这样的东西一般都是雕题人和伯虑人研究。 “当心巨象踩死你这只多嘴的蚂蚁。” 聂蘼芜轻笑,她猜对了,这就成功了一半,“蚂蚁有蚂蚁的活法,无需巨象操心。”况且她也不是蚂蚁。 雨师律叫人拿出两个酒杯来,不一会儿门外来了个细皮嫩肉的小厮倒酒。 刚倒小半杯酒浆,聂蘼芜闻到杯中的酒气,只往上腾,轻启朱唇将小半杯酒全倾入口内,没半刻工夫,聂蘼芜有些晕乎,酒壮怂人胆,即时双眸转动,口里长吁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雨师家的人打什么算盘。” 见她半晕不醉,放肆得忘了形,雨师律笑道,“你且说说我们姓雨师的,打的什么主意?” 也不管倒酒的小厮还立在旁边,雨师律皱了眉看他,叫他屏住呼吸,嫌他呼吸吵闹,连声对聂蘼芜道:“你如今不清醒倒是比清醒时候更有趣儿,你说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吧,我也权当一乐。” 聂蘼芜如今有了六分醉意,哈哈笑道:“此后五年,诸国必将面临一场大战,东胡有着吞并天下的欲望。你说是否?” “不错。” 话已开了个头,聂蘼芜也就没什么顾忌,“火器是战争中一决胜负的关键,雕题如今既不和南魏同盟,也不愿接受你们东胡的好意,即使是小国,也有争夺山河的野心。” 雨师律半卧在旁边看着她,“这话却是不对,东胡想要灭雕题,要走的路不多远。” 聂蘼芜接过话道:“本公子云游天下,见多识广,当然知道这个理儿。” 同她说话,雨师律时常想笑,她这副自大的面容,仿佛世间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事。 “嗯。”他只是轻轻一点头。 “打下雕题,要是南魏和北齐不插手,当然简单,不过,他们插手了也无济于事,最多两年,拿下雕题,可是……拿下它以后呢?”聂蘼芜道。 话说到这里,雨师律陡觉精神大振,接下来她要说的话足够引起他的重视。 聂蘼芜一翻身爬了起来,望着帘幕后的人说道,“我和你说话,你用这个避着我做什么?” 小厮连忙过来拦住她,雨师律端起酒杯饮尽笑道:“本王同她有事商议,你收拾东西下去,叫人不许接近这里。” 这小厮是他买回来不足半月的房中物,他只叫他来房中两回,就再也没有宣他,他只能跟着普通的下人在外室日常侍候。 今日有人教他来倒酒,他本想着复宠,如今一见九爷的态度,心里自惨痛,听了雨师律话,急忙回道:“是,小人这就去。” 边收拾东西边向外走,一面偷偷观察这个不拘行动,不拘礼节的小姑娘,见她坐倒在他面前,靠近了说话,九爷素日不许通房们贴近他说话,连府中侧妃,陛下相赐的玉筝翁主,同他说话也要避开半步。 可她就坐在他膝边的地上,他竟然没有叫她滚出去。 雨师律抬手道,“怎么不说了?” “我……忘了我说到哪儿了。” 他无奈提醒,“说到东胡可用两年拿下雕题。” “对,接着呢?雕题虽表面屈服于东胡,年年对着你们宗主国进贡火石矿,可他们不会把最核心的使用火石矿制作极富杀伤性火器的方式告诉你们东胡人,他们会自己留着。” “是这个理。” “他们留着这个,要在大战正式开始时反水,在大战中说不定还会把火器拱手想让给你们的敌人,到时候你们东胡的胜算可就说不准了。” “那,你说说我们东胡未来最大的敌人可能是谁?” “叫我想想啊……南魏和北齐,都可能成为东胡的对手,假使他们联手,东胡必然成为盘中餐,所以,你们得逐个击破,不能让他们联盟,剩下的伯虑,不过是墙头草,谁强跟着谁混日子。对了,我听闻南魏和北齐要和亲,派的是……那个……叫景律公主,和北齐的皇子和亲,中途和亲队伍便出了事,我用鼻尖一猜,都知道是你们东胡人干的好事。” 雨师律摸摸自己的鼻尖,笑道:“猜对了。” ..。m.. 第七十六章 交易达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聂蘼芜忽想起还不曾和他说起主题,随即道:“你要那本书,无非就是想让你们东胡的人自己也研制火器,必定是打探一番才知晓《火金制器》是制作火器极为关键的书籍,这几年市面上出现的那些衍生出的制作火器的书籍册子都是根据此书编撰而成,万变不离其宗,想要制作出精良的火器,此书必不可少。” 雨师律一看她,眼中已恢复了些许清明的目光,知她酒醒几分,点头笑道:“这番你是已经想好了应对我的招数。我也不想只做个恶人,叫你以为我只会用些粗劣手段,只怕这样你也不会束手听我差遣。” 他说着,手里却把紫轻烟雨丢还给聂蘼芜。 聂蘼芜因以为他不会还她扇子,心中还准备了无数说辞,这下他把话头打断了,聂蘼芜手里拿着扇子,愣了一会儿。 既然扇子已给她,聂蘼芜便急欲离开此处,也无心再和他来回试探。她却没有想过雨师律如何就这么轻易把紫轻烟雨给她。 聂蘼芜道:“既是九爷愿意放小人离开,那小人这就不碍您的眼,有事去了,回头你有吩咐再来。” 雨师律道:“等你再来,我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我把扇子给你,是要把你留下来。你有了扇子,也就没有了和我作对的心思。再说,我并不准备时刻防备着一个小偷。”他笑说。 聂蘼芜停住了脚步,在他的注视下,又退回他身边坐下,她就知道他非得再给她弄个幺蛾子。且看他还想说些什么。 “我听闻,聂小公子在寻九星白?” 消息果然瞒不住凉州城的主人,雨师一族,地头蛇还是有几下子的,“确实如此,九爷有何高见?” “你说,若是我帮你找,还怕找不到他吗?可怜你家中的长者,双眼皆盲,就只一个儿子,行侠仗义,还被人斩杀于酒楼中,老太太白发人送走黑发人,心地善良,终日不与人为恶,受雨打风吹,仍有一颗善心。不知道哪家的**如此狠毒,竟然杀了她唯一的儿子,叫她晚年老无所依,哎——”说话时,眼睛一边打量聂蘼芜。 她一向伶俐异常,此时听完这话却啐一口,“我呸,行侠仗义,不怕折了他一家的阴福,家中有正妻,还在外仗着武功高强糟践路边人家的小女儿,毁了人家清誉不说,最后竟还要杀了小姑娘。” 这时听她这番话,雨师律暗自道此女并不城府深重,他心肠就有了个主意,悄悄把她拉到一旁,故意低声说道:“哎呦,可是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杀了人家儿子?” 聂蘼芜还是小孩心理,慌忙道:“我是路见不平,才会失手杀了那混蛋,有何过错,再说,我现在就是在给那老太太赎罪,叫她安享晚年,还给他找神医治背疾和眼疾。” 见她上了钩雨师律心里高兴,“我听你刚才的话音,是能帮我想出个办法制作火器。” 聂蘼芜摇头说道:“我并没有办法去找到那本遗失的古书,但我既能说出这样的话,也就有本领给你们找出新的办法抵抗雕题人的火器。” “难道就没有做出新型火器的本领吗?依我想,你是个机灵的姑娘,一定有法子,对吗?” 聂蘼芜不乐道:“我实在不忍心做出那样的火器用于战争,你曾经亲眼见过**炸死大熊,炸得猛兽身体四分五裂?你没有见过,你自然不晓得心痛!我若是答应做给你们,这东西就会用在对付人上,叫我做这样可怕的武器,我家里人知道,怕是要打死我。” 雨师律见她虽年岁小,性情却是极好,听得她醉醺醺还能说着这样的话,也知道是强人所难,“你说不能,可将来雕题人就会用这些东西轰炸七国,他们可不会心慈手软。西蛮子饮活血,食生肉,哪里知道何为仁慈呢?” 话说明白了,聂蘼芜也想了一通,她既不要做战争的推手和帮凶,也不想看见雕题人在大战中制胜,她也听师傅说过雕题有苏氏,国主确实没有掌天下的德行。 可是奇怪!聂蘼芜一个小丫头,雨师律同她说足了几个时辰,也并不会感到她说的都是大话,反而信她所说可以做出与雕题人的火器抗衡的武器,他打发人到凉州城探听此人的由来,也从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她从何处而来,雨师律也猜度不出她是哪一国的人。 聂蘼芜防范的心,渐渐的懈松了,“我恐怕耽搁七国合一,又怕自己的助力会给天下带来大难,东胡能否夺得天下,不是我一人说的算,如果你能答应我,除非雕题人或者其余几国人首先使用火器,你们以防备之举再使用抵抗,我才能为你们制作火器,否则,只要我动动手指,那些东西登时就会变为一摊废物。” 雨师律是心存东胡帝业的人,表面上虽只是个纨绔皇子,逛花巷,养男宠,像一个极闲散不问世事的王爷,骨子里,却是一刻也不曾停止谋算,为雨师天下谋算。 这时南魏和北齐伯虑尚未正式开战,只边关偶有冲突,还不曾在七国境内发动大战。百年来虽然算不得承平之世,但七国之都城也可见歌舞升乎,一派安宁。 “我知九爷素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你们东胡的那位老人家,也就是你父王,常说,以仁德治世。他若愿意答应我刚才的请求,我倒可以一试!我家的家法不允我参与皇室之争,但我有愧于家中那位双眼不见光明的长辈,你要同我谈交易,我愿意和你谈,可我只和识时务的人做交易,希望你们雨师家的人都识。” 雨师律笑道:“你刚才所提要求算不了什么事!只怕到了我家老爷子面前,他也愿意接受你的请求,我可以帮你引荐入宫。” 话说一半,聂蘼芜忽然道,“谁稀罕见你父王?” 见她说话放肆,雨师律不由得气又撞了来,若不是因找不到宇文仲弘要的书,又已军中准备开战事宜,怕误了两军交战的要事,雨师律非得给她点儿颜色瞧,“不见,也罢,我会帮你把这话递上,你只要记住你说的话。” 聂蘼芜听他口气不好,想起这话冒昧,他又个是不好惹的货,笨拙没有心眼的人非得死在他手中,软了口气道:“那就请九爷帮忙寻找九星白神医,有劳了。”说罢,把两袖一捋,就要坐起来,忽然她手面上牵扯得痛不可当! 雨师律握住了她的手,忽而又松开,“今日之话,不可外传。” 聂蘼芜听得他这威胁的话,便撑着地站起来,同他合掌行礼道,“九爷放心,小人不记得今天来过此地。” 端详雨师律,他眯起了一只左眼,右眼却份外的光明,“心里有数就好。” 聂蘼芜从王府告退,园子外,绿松之间,见一人立在厅堂之上,彷如孤崖古木,另有一种潇洒出尘的风度,那日是夜晚见他,不甚清晰,白日里相见又是另一种气魄,不由得从心坎中,生出敬仰之念,“这样有魄力的一个人,真像是号令千军的大将军。” 下人引着聂蘼芜离了王府,她忍不住又回身看了一眼宇文仲弘,可惜了,此人短命,且是孤星之宿。 ..。m.. 第七十七章 不速之客 在街上耽误会儿功夫,走了一段路,此时再仰头看天,天幕已有几颗繁星,她暗自叹道竟已如此晚。 刚走到自家门口,聂蘼芜听到追风母亲的哭泣,听着她哭诉给儿子的话,错愕了半晌,此事全都得归咎于自己,气量过于褊仄,一出手就要了人家独子的命,叫她老无所依。 这么一来,聂蘼芜心中更是愧疚不已,她涉世未深,不知道应该如何慰藉老妇人。 正要入门止住老太太莫要哭泣,打算开门同她说说话,让她不要那么伤心,只见老太太已经泪流满面地打开了门,见面就跺脚叹气道:“你这个小猢狲,到处乱跑,叫人家知道你一个小孩子不归家,非得把你卖了,我的老运怎的这般不济,仅仅一个儿子,都不能护住,还这么惨死,我如今只你一个依靠,你要是不回来,死在了外间,真比拿快刀割我的心头肉更加厉害。” 聂蘼芜虽然从小也不曾受气,可她没有母亲照料,野出门玩半晚上,师傅也只是罚她跪在雪地里半个时辰,她头一次听见有人盼着她回家,忽然两眼流泪地道:“怪我白日里又见了个朋友,到处跑,叫母亲担忧了。”这边就要跪下。 老太太摸到她的头,知她正跪在面前,连忙摇手,止住她的话,一面弯腰拉了她的手拽她起来,一面用袍袖替聂蘼芜揩了眼泪道:“你跪下算怎么回事,我就是说说,怕你叫人贩子拐走,一个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接着就劝道:“你在我跟前这么多时日,我素知你是什么样的脾气,服软不服硬,最要强,最要面子。旁人若是给你一些儿不客气,你非得叫人还回来。那些对你客气恭敬的,你也谦谦虚虚对待。你是个小姑娘,可脾气硬得跟石头一样,母亲怕你吃了亏,你近日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又一天天回来得晚,告诉母亲,是不是真惹了什么祸事?” 聂蘼芜被她扶起来,抱着她叹道:“母亲哪里还用得着担心我,您是不知我从前的暴脾气,我如今已经知道了何为忍让,断然不会惹祸上身。” 两人相互扶着进了屋,聂蘼芜见桌上还有追风的刀上穗子,红彤彤一串玛瑙,应是她妻子给刀剑挂上避灾的,母亲又拿出来,可见是想念追风了,这混蛋竟然有个这样和善可亲的母亲,聂蘼芜很为老妇人可惜。 聂蘼芜道:“追风哥哥出这种岔事,也是个不幸,母亲若是日夜挂念,熬坏了身子,他九泉下也难以瞑目。” 老妇人摇头道:“死生有命,我自是知道,可我终日里怨恨杀了他的凶人,恨不得活剐了他,生吞了他。” 老太太这么说,聂蘼芜心中咯噔一下凉透了,若是她有朝一日知道她就是杀了她儿子的真凶,绝不会原谅她,想着想着,他走到老妇人跟前,抱着她膝盖痛哭了一场。 半个月后,聂蘼芜正独自坐在院子里给老妇人读书,忽见院外有人敲门,老妇人坐起来,“谁会来做客呢?” 聂蘼芜已经猜到了是谁,按住母亲的手说道,“我去看看,您坐在这里歇着。” 开门一看,正是雨师律的人,上一次在书阁也是先见到了他,听雨师律的话音,他是雨师律的弟弟,十一皇子。 十一手中拿着几贴药,纸包下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老妇人喊道:“门外是谁?” 聂蘼芜回身笑道:“母亲看好笑不好笑,是卖艺的人如今卖不掉艺,沿街拜望邻里,想要乞讨些东西吃。” 一边说话间伸手接那药和纸张,低声说道:“别扰了我母亲休息。”说着,低头看那副药下压着的信件,从头至尾看完了一遍,不由得脸上气变了颜色。 将纸握碎,口里却平声道:“母亲,我出去给他些碎银子,叫他别饿着肚子挨家挨户讨饭。” 老妇人扶着椅子站起来,颇为艰难走近,从袖子里拿出发黄的荷包,颤颤地掏出一两碎银子,“这个给他。” 聂蘼芜连忙把荷包拉上,道:“母亲的东西要放好,我给他钱就好,外面风大,您进去歇着。” “听着半天没有一句话,可是个小哑巴?”老妇人叹息,“可怜的孩子,多给他点,还不能说话,别饿坏了肠子。” 聂蘼芜连声接下来,“好,好,我给他,母亲别在这里站着了,腿脚不是也不好吗?” 几劝才把老妇人劝回去,她一走,聂蘼芜关上门走出去,同十一道,“他和我不过是做个交易,敢这般威胁我,逼我去王府受他监控?” 他说道:“九哥来时并没有这样说,聂姑娘,啊……不,聂公子,这话从哪里听得来的呢?” 聂蘼芜道:“你不认识字吗?这纸上明说,叫我和母亲去王府住下,才把九星白请来给我母亲看病,你今日又找到这里,他还说此处不安全,要保我安全,要是我不去,就要让九王府的侍卫把这里层层围困,这不是明明白白威胁我吗?” 十一脸上一副这事不与我相干的表情,“聂公子,九哥这是好心,你不要多想了。” 聂蘼芜正待拒绝此事,猛听得门里有杯盏碎落的声响,连忙走进去,原来是母亲摔了一跤,十一也慌忙走过来帮忙扶起她。 聂蘼芜推开他,不要他帮忙,自己去摸母亲的骨头是否伤着。 十一被她一推,脸上有些过不去,本来上一次就被她下了药捉弄,九哥回去还同十三和十五笑话他,叫他好没有颜面。 来时候本想着也要捉弄她一番,见到她家里还有个盲眼的母亲,老太太误以为他是乞丐,还要给他银子怕他饿着,十一便知他们是极好的人。 于是便放下贵族身份,不对聂蘼芜和她母亲有丝毫失敬的言语和失体的态度。 依照他的性格,平日又欺凌这个霸道那个,拿看待奴隶的眼光看待普通百姓。 如今见到聂蘼芜和她母亲颇有教养,言不乱发,行不乱步,便存着些敬仰心,想起上一次是他逗弄聂蘼芜在先,也就原谅了聂蘼芜。 他生性本就喜游历,更喜结交有能之士,听闻九哥说这个女子竟然知悉火器的制作,心里敬佩,这下更是不把她当成一般闺阁女子看待。 ..。m.. 第七十八章 自家门户 即使此时聂蘼芜想替自己争争面子,说绝对不去九王府住着,绝不受他管辖,情况也不容许她如此,因为,老妇人伤到了筋骨,本就年岁大,骨质脆弱,一摔一倒间,腿骨折断了。 第二日聂蘼芜带着老妇人来到了王府,老妇人问了几声为何搬迁,聂蘼芜只是说寻了个朋友,能找神医医治她的病,再把骨头接上。 九王府里的两位侍妾迎接出来,见面满脸高兴,聂蘼芜皱眉,安排侍妾来接人算是怎么一回事。 来不及说话,只听那两位女子其中一人道:“公子和夫人来到了!这边请。”说罢,又回身迎着下人笑道:“公子来的正好,九爷正在生气呢!快同他禀告一声,好叫他散散脾气。” 聂蘼芜也知伸手不打笑脸人一面扶着母亲进府,一面笑答道:“早知道九爷在生气,我才不这时候上这里来呢!我哪里能分散他的脾气呢?” 府中一位清清落落的男子已起身迎着问道:“是聂小公子吗?” 聂蘼芜含胸点头道:“确是,还请帮我和九爷打个招呼,说是我们母子来了。” 男子道:“叫小人去说是怎样一回事,你既来了,就请你去对九爷说,他在书房里看着书呢!” 聂蘼芜道:“这是我母亲,我去见九爷,烦请照料我母亲片刻。” “此事却是无需吩咐的,大夫已经在厢房里等待。” 聂蘼芜欢喜了一瞬,雨师律办事还算妥当,她这边来到,九星白也已经等候在府。 向男子问道:“我同去也行吗?等我陪我母亲去一趟,我再去见九爷。” 男子道:“这……九爷等在房中,要是晚去了,须臾有人来拜访,九爷也就没有时间同你说话,故此我们得早些去。” 这人说话期间,一边领路的侍妾一声也不吭,双手合拢交叉在身前,头低得紧紧的。 原来他是府中的管事,姓敬单名一个仪字,明面上管着府里的大小事宜,还有一层意思,他还是雨师律带回府里的第一个“小厮”,雨师律从玲珑台初见他,一眼便觉他清尘脱俗,与那些人云泥之别,后带回府培养,果真成了他一把好手,雨师律做的事,十之**他都参与其中,知晓来龙去脉。 时间一长,就连府中那位侧妃也不如他的地位。 老妇人不愿意跟着丫鬟走,要等聂蘼芜出来和她一起,聂蘼芜怕耽误了她的伤病,赶忙劝道:“母亲就更了衣服去吧,我这边半个时辰也就来了。” 聂蘼芜这边走了几步路,也跟着丫鬟换了身衣服,和敬仪一同到书房前等候,敬仪先走进房中,立在两旁的小厮把一双新的木屐拿出,服侍他换上。 聂蘼芜踢踢地上的叶子,暗自笑这雨师律。凉州的百姓,莫说成年男子,连妇孺都闻得他的野名,凉州的赌场花巷的座上宾,早就闻名已久,在家里还弄出这么多干净花样,前几次见他也没有如此繁琐。 敬仪转身到里面通报去了。 立在门外,等不一会,只见刚才进去通报的敬仪,走出来引着她入内。 还没等看见雨师律的脸,聂蘼芜忽然眼睛挪不开。正位上坐着的一个紫衣公子,她料想就是雨师乘歌,除了他,凉州城还有这样绝色的男子吗? 即上前打招呼说道:“见过十五殿下。” 雨师律打量了她几眼,随无奈笑着说道:“还是仲弘说的是,就算是没有见过你一面的人,只要听说过你的名号,就能在人海中一眼望见你的倩影,我这可是一字也不曾改动,他就是这么说道。” 雨师乘歌轻笑一声,“他惯会打趣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聂蘼芜停了片刻听他们说话,雨师律把话引到她身上,想来他也个雨师乘歌说了她那番话,雨师乘歌并不甚信任聂蘼芜,即使有雨师律在一旁。 聂蘼芜开口道:“依小人愚见,制作火器,此事甚是重大,雨师家不能全权托付于小人,也是情理之中,且屈二位看一看。” 说着,从袖子中拿出一把极精巧的火铳,对着雨师乘歌便是一击,雨师乘歌当即闪开,所坐的位置上留下了一个烧焦的弹孔。 聂蘼芜笑道,“此等速度,江湖可躲开的人并不多,这只是个小玩意,杀伤力并不强,在下只是拿出来玩玩,若觉得这够不上你们的标准,届时我会再做出新的器具。” 雨师乘歌重坐下道,“东西是个好东西,灵巧又厉害,可是……你不对着他,对着我?” 聂蘼芜心中所想,雨师律不一定躲得开钢弹,但是雨师乘歌武功高强,十二岁便跟着东胡军上战场,自然还是有几分本事。 嘴上却说道,“我既投身在九爷门下,就是九爷的门客,当然不能对主子开火。” 听到门客二字,雨师乘歌忽地笑得前仰后合,点点头道,“那你就好好做他的门客吧。” 临走时,他说会和宇文仲弘谈及此事,不妨到时再相见商谈。 于是房间中,就只剩下雨师律和聂蘼芜两人,在座位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不时捻起水果、点心果腹,如入了自家门户。 对面的看客直摇头。 “你这是饿死鬼托生?” 聂蘼芜道,面前都摊了许多点心、水果,还不就是叫人吃吗? 雨师律反语道,“那大街上衣着颇为裸露的女子,就是叫人动手动脚的?” 聂蘼芜听完这话,正好被一块糕点卡住,“我……咳……咳……我何时是这个意思?” 趁着稍微咽东西下,又把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雨师律原本想说的话这时统统都说不出,只是扶额道,“出去吧。” “嗯?” 他抬起头冷眼,“我说,出去!” 话毕,聂蘼芜还把桌上的点心夹带出去,只气得雨师律圆睁两眼,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不守礼节的女子。 聂蘼芜恐怕雨师律发作,逗弄他一时也就罢了,急忙跑走,刚到门口,想起事来,“不知我的房间在何处?”雨师律此时正心烦,听了这话,转头望着扒着门板的她,板着脸一言不发。 聂蘼芜识数地点点头,“知道了,去问敬仪公子。” ..。m.. 第七十九章 朱雀飞火 雨师乘歌走后,宇文仲弘托人曾来说了一次,约定下旬于金花台见面相议。这几日有人送来王府几张图纸,都是从前雕题发生内乱时曾经出现的,利用**制作的重炮火器。 宇文仲弘是想给她个入门考试,试一试她的底子。 聂蘼芜也不慌,尽管宇文仲弘只把外部图纸给了她,但凭借她在泪湖看的那些器械书,不到半刻便分辨出这是《武经总要》中出现的朱雀飞火,识出了这是何物,内部结构自然也不在话下。 聂蘼芜趴在雨师律书房的乌木窗沿边看着图纸,手里正拿着一只毛笔画图。 这笔甚是不便,聂蘼芜回头看一眼正在研墨的敬仪,“敬总管,你能再帮我找一枝笔吗?” “是狼毫笔不适合吗?” 聂蘼芜点点头,“我用来画图,也太粗了。” 敬仪一笑,“这可是九爷平常用的,你如今却说不合适,叫他听见,哈哈……” 气度如此小,聂蘼芜暗想。 “你要什么样的笔?” “嗯——细笔尖,下墨少,还有……” “画个图纸也要求如此复杂,你是登着梯子就要飞天是吗?”雨师律问。 敬仪一见雨师律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松烟墨,双手合拳平齐额,行礼道,“给九爷问安。” “嗯。”他点头。 敬仪走过去帮他脱下外袍,换上屋中轻柔的室裳。 雨师律伸开手臂,任由他帮自己更衣,一面对聂蘼芜道,“你怎么不给本王行礼?” 聂蘼芜吸吸鼻子,“我是你请来的客人,他是你府中的总管,我本就不该向你行礼。” “毫无尊养。”雨师律摇头。 换上衣服,却说道,“你要什么样的笔?” 聂蘼芜一转身手臂撑着窗沿一跃坐在窗户边,翘起二郎腿晃悠,“要……反正你们这里没有,这样吧,你能帮我找孔雀或者是金雕吗?” “要这些禽鸟做什么?”雨师律饮了一口茶缓缓道。 “画图啊,用鸟羽沾墨画图,再好不过。” 雨师律笑了一声,“不知道你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法子都是从哪儿来。” 他看了一眼敬仪,放下了手中温热的茶盏。 敬仪知晓他意,“是,属下这就去办。” 雨师律把台面上另外一只细长的笔丢给她,“先用这个。” 聂蘼芜两指夹住笔身,低下头靠在窗边画图,“九星白不告诉我母亲的情况,是你吩咐的?” 他嗯了一声,“等你开始为我办事,我自然告诉你他诊断的病情,他的医术自不必怀疑,我听闻他从前是什么……阳燧洞的家仆,阳燧洞不知你可听说过,是江湖上一个门派,极通医术。” 聂蘼芜听见这三个字,笔下顿一下,“不曾听说。” “对了,上一次我们在女苑遇见的那几个**说他们是少平湖的人,不知道这两个门派可有联系。” 聂蘼芜从图纸上抬起眼,“九爷有话不妨直说,您查不到我的身份,就猜测我是江湖中人,想看看我和这两个门派有无关联。” 雨师律侧着头看她,“那你和他们是同一门派的吗?” 聂蘼芜摇摇头,不再说一个字。 他掀开一本书,假意看书,一边观察她的动作。 前几次试探她的功夫,倒也不像是内力深厚的样子。 拳脚功夫也不扎实,连雨师乘歌也看不出是江湖上哪一个门派的弟子。 聂蘼芜画了一阵子,吹起自己的刘海叹道,“九爷能不能不在小人画图的时候盯着我看?” 雨师律笑道,“娇花须看,美人须赏。” 话音刚落,听见屋外滴滴答答下起雨。 聂蘼芜回身望院中,“最近雨水颇多了些。” 雨师律瞥见院中一树繁花,“许是因花开得灿烂。” 聂蘼芜把图纸夹到腋下,双臂交叉道,“花开和雨水充沛有何干系?” 他道,“聂小公子没有听说过?花正盛时受雨妒,月当明际遭云遮。” 聂蘼芜噗嗤一声笑出,“九爷说的是谬论,月有阴晴,花有开败,花谢了,春时便逝,月圆了,中秋至也;此乃自然之景罢了。” 谈笑一阵,雨师律走过来,摊开手,“你画得如何?”脸上连半点笑容也没有。 聂蘼芜把手中的图纸皆给他看。 一边禀道:“您瞧着画得如何?” 他点头却不曾露出夸赞之情:“马马虎虎还算可以。” 聂蘼芜皱眉道:“还算可以!我和你说,谁能把朱雀飞火的重重细节画得比我详细,我喊他亲哥哥。” 雨师律低头笑了一回,“你怎么如此禁不住激话?你要是在冢宰司,我看是一天都撑不住,不用严刑,就会把那点底儿全托出。” 她哼道,“这是怀疑我的实力,绝对不能容忍,你可以说我女红不好,说我轻功差劲,甚至可以说我内功修行不佳,但是,论兵法机械,我敢说没有人比我读得书多!” 他话音一转,“画得确实很好,你想要什么奖励?” 她不知道,他极少夸人。 聂蘼芜抓住这个机会,“九星白说我母亲是什么病症?” “是……这样吧,你把这些图纸都画完,我告诉你一半。” 聂蘼芜生气了,不答话,自顾自凝眸画图。 雨师律戳戳她的肩膀,“要不,我告诉你十之二三?” 忽见敬仪慌慌张张进来在雨师律耳边禀道:“晚膳时聂老太太在院中散步,丫鬟一转眼,就看不见人影了。” 雨师律惊讶:“有这样事?” “是怎么了?”聂蘼芜问道。 敬仪没有说话,只把眼睛盯在九爷身上,看他如何打算。 雨师律也不曾隐瞒,对她说了实情,说从晚膳后就不曾见到老太太。 聂蘼芜停了一瞬终没说话,满口抱怨的话当即吞下。 “我去找她。”她道。 敬仪拉住她,“外面下着雨,老夫人腿脚也不便,应是也没走远,我已派人去寻。” 雨师律摸摸鼻子说道,“是啊,下如此寒清的雨,可能也走不远。” 聂蘼芜没有听完便从九王府中跑走,府中的小厮跟在她身后,敬仪吩咐下人给她撑伞,她摇摇头,苍白一张脸。 雨师律站在王府门口,不时从敬仪手中拿桂花糕吃。 敬仪低声道,“九爷,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雨师律一伸出手,他便把丫鬟手中的茶水急忙递给他。 “有什么不好,又不是我把人弄走的,是她自己要走出去。”他转身回到府中。 能从九王府不惊动羽卫离开的人,会是什么简单货色吗?聂蘼芜这个蠢蛋,亏得他还觉得她有几分聪明伶俐,原来不过也是个愚笨的女子,和那些俗粉没有两样,可说她痴傻,她又有常人不及的学识见解。 ..。m.. 第八十章 雨夜寻母 聂蘼芜在府外走得远了,一路回到自己原来居住的地方,开了门大哭了一番,母亲不在此处,她盲眼,还摔断了腿,一个人能在大雨里去何处,想到此处更加难过。 她在那空无一人的院子中,院内院外走动的更急更凶,十分肯定母亲回到了这里,又过一个时辰,脚都走痛了,也没有见到老人的踪影。 一个府中的小厮,浑身都已经湿透,对聂蘼芜道,“公子,老夫人未必有我们走得快,您刚才只顾着往家里赶,没有细看路上的行人。” 聂蘼芜正蹲在地上哭,猛然从水洼中跳起,擦干眼泪道:“说的不错。” 小厮见她止住了哭泣,忙把雨伞递给她道:“公子撑着伞找人,当心受了雨寒。” 聂蘼芜边走边道:“不必了,雨水一打,我心上亦透彻之至!” 随即走到路上,沿路返回九王府,沿着这一路将路上大小的行人都看了个仔细,仍是没有找到母亲。 九王府中,雨师律摆弄着屋中的香炉,将盖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百无聊赖。 敬仪让送温水的下人离去,跪在他身边为他捶腿,轻声道:“聂姑娘还未回来。” 雨师律道,“我问她了吗?” 说罢,把手里的拨动香粉的金簪子一丢,又向敬仪道:“你如何得知他是女子?” 敬仪答,“小人碌碌半生,虽无火眼金睛,可识人还是有几分本事,如今九爷也睡不着,不如……” 雨师律躺在他膝盖上闭眼,“你烦不烦,府中内外上下,全要我一人照料,还要我管一个外人的闲事。” 整日为九王府奔波管理家事,加之上下打点的敬仪忍不住笑,故意道,“九爷要是想睡,我叫人熄了灯去。” 又向外室的丫头一招手,道:“九爷要入眠,熄了灯罢。” 听了这话,雨师律坐起,“说什么云雾中的话,天还早,我睡不着。” 敬仪又叫人出去,一边吩咐道:“给九爷收拾一身外出的衣服,不沾水的那件蟒袍也拿出来。” 雨师律叨叨,“我又不出去,给我找什么衣服。” 敬仪走到门口,“晚上路黑,把灯笼都点亮。” 门口的羽卫无声行礼。 “算了,算了,穿几件衣服吧,我言及于此,我可不是等她回来,我是晚间出去散步。” 敬仪说是,“您只是在门口散散步。” 在府门口又等了一个时辰,见雨中有人跑来,雨师律踏出雨中,倏而,又把那只脚收回。 聂蘼芜跑到九王府前,“我母亲没有回来吗?” 她跑得太急,气息不稳,束发的发带也不知随风跑到了哪里,一头乌黑湿润的长发散在雨中,披在身后,那双眼睛也是和头发一样,湿漉漉。 雨师律皱起眉,叫人把伞撑着她头上,“跟着你的人都是瞎子,没看见你淋了雨?” 她身后七八个人当下跪在府前的石砖上,“九爷饶命。” 聂蘼芜摇头,“是我不让他们帮我打伞,我怕跑得慢,找不到我母亲。” 雨师律冷笑,“你一口一个母亲,她是你母亲吗?” “是!”聂蘼芜发怒,“就是我母亲。” 忽然门内有人低声禀雨师律说,老夫人正在屋中缝衣服。 他眸中一暗,果然不是个普通人,来去都自如,还能在九王府众人眼皮子底下离开。 聂蘼芜又要跑开,想要去更远的地方寻她母亲。 “你去哪里?”雨师律拉住她的腕子,伸出去的袖子沾了雨水。 烦躁,本来不想弄脏衣物,雨师律道,“她在府中,你去何处找?” 聂蘼芜笑了,“她回来了?真的?你没有骗我?” 雨师律无奈,这人完全是个傻子,任由人在她背后捅一刀她也不会察觉,看起来有千万个心眼防人,可别人只要对她一分好,她都会拼了命想要报答。 “是,她回来了,我怎么会骗你这个孝子呢?”他讽刺道。 聂蘼芜飞快地从他身边跑进府中。 敬仪陪着他回到房中,雨师律坐在桌边道,“人生在世,趋名逐利,有多少手足至亲也能相互算计。聂蘼芜和她并非母女,她却能以情相对,尽恭尽礼,于那妇人情义已足。” 敬仪一惊,不曾想这两人竟然不是母女,可见聂蘼芜的神色,比对亲母还要上心。 雨师律继续道,“非我父兄伯叔等人可比,就算是我父今日便作古,这些人怎么会寝食俱废,坐卧不安?” 敬仪知他不快,劝慰道,“九爷无需在意常人的情谊,您是雨师一族的皇子,不同于普通百姓,身份尊贵,亦不是他们可相提并论。” 雨师律笑了,心头却无尽悲凉,任人怎么年少精壮,尊贵荣华,亦不能免贪求亲族温暖,身为皇室中人,每一步都是算计,何谈真心,除去权利,其余皆是水月镜花,纵是儿女情长,在江山社稷面前也都是如露如电,稍纵即逝。 老太太说自己觉心头郁结,用完膳食,想要走出府外消食。 聂蘼芜忍住哭泣,想着母亲能从九王府中走出,雨师律必定知晓却不阻拦,只是想逗弄她一番,叫她知道厉害,此事怪不得母亲。 最后只道:“母亲,不是这样个消食,您在府中走走便可,走远了,迷了路,我会担心。”跪在她面前枕着她的腿道。 她拍着聂蘼芜的头道,“好,以后我不乱走就是。”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却盯着聂蘼芜的头看。 聂蘼芜被她轻轻拍着,浑身的紧张才渐次松些。 次日午间聂蘼芜府中正在用膳,避开一边,她本就不和雨师律还有他的侧妃一起用膳,都是和母亲一起在房间中吃一日三餐。 聂蘼芜见雨师律饮食谈笑如旧,皱了眉暗想,此人真是坏极了,母亲走丢必定和他有关系,他竟然没有和她解释半句,就在一边看她笑话,看她淋得像落汤鸡一般,他说不定心里高兴极了。 敬仪走过来,“聂公子,九爷请你一同用膳。” 聂蘼芜急着辞谢,“我要和我母亲一同用膳,就不打搅九爷了。” 敬仪仿佛猜到她会这样说,“适才听得下人说聂老夫人已经用了午膳。” “啊?” 他道:“此时老夫人应正在园后听曲儿小憩,你这前去,恐扰了她休憩。既无事可做,何不跟九爷一同用膳?” 敬仪在九王府作幕僚,素知雨师律脾性,“聂公子要是叫九爷长等,九爷不知会做出些什么” 聂蘼芜只好走近些,扯起一个笑,“九爷早朝,今日可还顺利?” 他点点头叫人给她搬椅子,聂蘼芜不好不坐下。 “不怎么样,今日大理寺正卿白大人参我一本。” 他的侧妃玉筝翁主吓的呆在一边,“可是白芳白大人?” “你认识?” 玉筝翁主道:“我昔年曾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他教我和几个孩子经文。” 聂蘼芜拿起一双新筷子,在一边夹菜,下人要侍候她用餐,她摇摇头,自己拿了筷子。 雨师律接着说道:“他是个大有手段的人,我瞧着他不从本王身上扒下一层皮都不满足。” 翁主道:“事关九爷,我给父亲写信,叫他预备千金,听候动静,叫他来对付白大人。” 聂蘼芜点点头,轻声道这鸡肉甚是鲜嫩。 雨师律瞪她一眼,转过头对侧妃道,“不用你操心,别多事。” 聂蘼芜正要夹起一筷木耳,一双筷子一敲她手,疼得她一松,把筷子掉在桌上。 ..。m.. 第八十一章 梁上碧衣 聂蘼芜正要夹起一筷木耳,一双筷子一敲她手,疼得她一松,把筷子掉在桌上。 “怎么了?!”聂蘼芜半怒半问。 他叫人拿了双新筷子,亲自夹起一块木耳送到她面前的食碗中。 “聂公子可知,有一种红色的木耳,鸟兽若是不长眼啄食,就会寻不到回家的路,变得痴痴傻傻。” “有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他挑挑眉毛,“没有听过便算了,说不定聂公子早就吃过而不自知。” “你……”聂蘼芜不快,这不就是变着法子说她蠢货一个吗? “得了,吃饭。”他看她怒气平地起,当即止住了话头。 桌上三人,除去雨师律,两人都没有心思用膳了。 须臾,聂蘼芜吃了几口,便借口自己已经吃饱,匆匆离席。 走出几步,听见雨师律在身后道,“最容易迷了眼的东西,有时候往往是近处的云烟。” “嗯,多谢提醒。”聂蘼芜没有好气。 一路走,却不曾见母亲在园后听戏,仔细一问,母亲近日贪睡,又回到了房间中休息。 “那她有没有说身子不适?” 墨韵摇头道,“老夫人说身子已经大好,今日还要给你绣荷包来着,接着发现针线盒没有带,还在原来的地方,奴婢要把新的针线盒送给她,她却说用自己那个用惯了,也就没有接奴婢送来的针线。” 聂蘼芜点点头,“这有何难,我骑马去一趟,给她拿回来便是,她最是疼惜老物件,我倒是忘了这件事,叫她心上不舒服了。” “可要奴婢叫人去牵马?”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你照顾好母亲,不要让她再乱跑,她眼睛也不好。” “是,奴婢记住了。”墨韵行了个礼。 聂蘼芜走了几步,拐回来问道,“还不知姐姐叫什么?” 墨韵见他离得近,忽的脸都红了,“奴婢墨韵,九爷派来服侍老夫人的。” “哦,墨韵,谢谢姐姐了。”聂蘼芜双手抱拳给她作揖。 说罢牵了马,一骑而去,毫不费劲便回到了自家院落,她推开门,直向母亲安睡的房间走去,那里的床下就有一个匣子,里面就是母亲的针线包,她本来想着母亲眼睛不好,也用不着这个东西了,索性就放在这里不拿走。 走了几步进了房间,只是几天没有人进来,屋中已经有了些尘土味。 忽然,聂蘼芜听见自己的扣子掉落在地,啪嗒啪嗒,扣子向前跳了几步,聂蘼芜皱眉,母亲果然没有说错,她身上就像长钉,总是破衣服,掉扣子。 聂蘼芜蹲下身子,正要捡起自己的扣子,等到握在手中,才见那扣子虽然和自己衣服上的扣子相似的颜色,却有几段花纹是不同的,她蹲在地上,脖子后面发凉。 猛地一仰头看屋顶,梁上倒挂着一个碧衣红发的女子,身上的碧衣,周身缠着无数碧色丝带,随着风动,那丝带碧波一样荡漾。 倒挂在梁间犹如蝙蝠一般的女子。 惊吓未平,那女子已经发动进攻。 聂蘼芜看清楚来人持着长鞭子忽的向她甩来,趁着离门口只有几步之遥,一回身飞将跳出门外。 两人交手。 聂蘼芜试探此女轻功,暗自叫道,“不好,本公子只怕这回要糟!” 只见那人挥舞一把赤红色长鞭,招数精妙,鞭力非常,聂蘼芜在她的鞭招下左冲右突,无法逃出。 那女子使起来武器只见鞭影翻飞,当真是其疾如电。聂蘼芜伸袖拿出紫轻烟雨,看样子,非一场恶斗不能平息。 在碧衣女子的猛攻之下,聂蘼芜只能尚且自保。 交手中,赤红色长鞭伏地扫来,伴着院中风沙,卷起一团蔌蔌风尘暴。 聂蘼芜陡然甩开紫轻烟雨的长剑,倏地缠上长鞭,大叫道:“你是何人?” 电光火石间,那女子还想逞凶,一把收回长鞭,妄想把聂蘼芜的长剑一起拉到手边,聂蘼芜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斩断长鞭一段。 碧衣女子被惹恼,只见她手掌一翻,避开紫轻烟雨,直击到聂蘼芜心口处。 这一掌看似毫不着力,气力也是不济,实则藏了十分的阴狠。 女子还要出掌,聂蘼芜受了伤,便不能驱动紫轻烟雨的长剑,只好收了剑形,同她双掌相交,这一对掌不要紧,聂蘼芜当即**一步,掌心火辣辣的作痛,甚是难受。 低头一看手掌火烙一般,出了三个红血点,她立刻封起穴门,想到此招必定有毒。 三洞五湖中也有人善用掌法,尤其是开明湖钰氏一族,掌力的威猛极其,招数的变化更是数不胜数。每一掌劈出,内中都藏着多种变化,故此闻名于江湖门派中。 本来掌法便是不适宜于女子学的,但这人却暗藏心机,使用旁门左道,在掌法上又再加暗器,是以拍出来看似不甚有力,却更加令人防不胜防。 聂蘼芜穴道已经自封,气血的运行受到阻碍,她气血不舒,胸口好像压了千斤的石块似的,仅有的一些拳脚功夫此时也使不上力。 心想,难道今日就要死在此处?死在一个不知名的江湖人士手中。 碧衣女子一提长鞭,在平地上飞身疾掠,把鞭子舞得闪眼,鞭风直朝着聂蘼芜的脸而来。 就在聂蘼芜绝望之时,那女子啊的一声,转眼已被打飞在数十步之外。 聂蘼芜凝神止步,见来人正是敬仪。 女子受了敬仪一拳,登时功力大减。敬仪扶住聂蘼芜道,“九爷在院外等您。” 说罢,沉肩移步,他又一掌打在她的额间,那碧衣女子肩膀一晃,站不稳地,还没有等她还击,敬仪轻易分筋错骨,扭断了她的脖子。 聂蘼芜站在一边,本想叫他留那女子一命,审审她是何人派来的**。 此时这**一死,聂蘼芜便也不知她刺杀的缘由。 院外,雨师律抬眼一看,只见敬仪扶着聂蘼芜走来。 他看笑话一般,“怎么样,我听见你们打得挺火热,没打过她?” 聂蘼芜摇摇头,“我本来功夫就不好。” 又转头对敬仪致谢,“多谢敬总管相救。” 敬仪站到雨师律身后,摇摇头不再说话。 雨师律笑道,“你连有没有人藏在院子里都听不见,可见辨查能力也弱,以后不要乱跑,死在外边,咱们的生意也作废了。” 见聂蘼芜不说话,只顾着走路,他又道,“明日我们去见宇文仲弘,你得画好图纸,他那个人素来以严……” 聂蘼芜同人交战之后,心身俱疲,强敌一去,再也撑不住,走了几步,喉间一甜,呼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雨师律话没说完,她已经闭了眼向后倒,敬仪连忙把她扶稳,抬起她的手腕把脉道,“九爷,她受了重伤。” 雨师律见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 “把她嘴巴张开,将这颗药丸填入她的口中。” 这是凝神制气的良药,雨师律不耐烦地把药甩给敬仪。 敬仪喂完药,一面半蹲下将聂蘼芜抱起在怀里,一面问道,“可要直接送去孤药堂?” 雨师律冷笑道:“放心,她命大,我看没那么容易死。” 敬仪边走边道:“九爷仿佛在发脾气?” 雨师律反应过来大吃一惊,失声道:“我发什么脾气?” 敬仪也不戳破,“我见聂姑娘掌心有伤口,泛黑,应是中了毒。” 雨师律皱眉道:“这个不长脑子的蠢货,我前脚和她说一句,她转身就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敬仪走上前来,说道:“那明日我们还去见十三王吗?” 雨师律双眼一瞪,道:“宇文仲弘要和她谈话,我去了,她没去,那我就得和宇文仲弘坐半日商谈,要是十三还不在旁边,对于我来说,此乃酷刑。” 普通的治伤汤药灌下去,聂蘼芜并无好转,九星白出掌抵着她的背,以内力助她运行气血。 约莫调理一个时辰,雨师律慢慢吞吞进来问道,“她**吗?” 九星白摇头,“在下本想用内力帮她回归元气,可她体内似乎有一息内力在护着他,我只好收起内力。” 他又察视聂蘼芜的掌心,“内伤虽重,可我猜测,那股内力可以疗伤,当务之急是要解毒。” 雨师律坐在一边,把玩她的紫轻烟雨道,“要用什么药?” “银边雪莲作药引,辅以南海多骨鱼惊,再加——” 没等他说完,雨师律敲敲桌沿,“行了,药材太珍贵,她不值得,直接送去乱葬岗吧。” ..。m.. 第八十二章 聚散随缘 这座小房子是这附近最破烂寒酸的住所,一个浑身病气的男子晚间匆匆走入,房间里不时传来婴儿的啼哭,孩子因乳母不肯喂养,那啼哭逐渐弱下来,白日里还能如小猫喵喵叫,夜晚嗓子已经沙哑。 男子走到床边,轻轻把孩子抱在怀里,“喔,喔,云儿乖,母亲回来了。” 她一面把衣服掀起来,扯掉胸上的束胸带,铜镜中一瞧,原是位美娇娘,只是束了男子的发冠,穿上了男子的衣物。 乳母走过来跪在她面前,“小姐,我……我有事同你讲。” 她亲了一下孩子的侧脸,把孩子放在一边,“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 乳母脸上闪过尴尬,“这也是没有办法了,晴梅小姐。” 这一主一仆,是南魏吴会城中颜家的人,一年多前,颜晴梅被家中诊出怀有身孕,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她许给了荣家的二儿子,没过门,便有了野男人的孩子,这对颜家而言是奇耻大辱。 当夜颜家主父走入女儿房中,喂给女儿一碗糖水,安慰她此事他会解决,又问了几番勾引她做出下作事的元凶,颜晴梅只一言不发。 喝下糖水,小姑娘缓缓闭了眼,她父亲走出房外,叫人来把这孩子活埋,对外只说是生了重病,颜晴梅的母亲跪在门外苦苦相求,请求她给女儿做一场法事,天亮再送她上路。 颜父回头看一眼房中熟睡的女儿,点点头。 仆人听完颜家夫妻的对话,吓得浑身颤抖,只把一颗心连忙抚住,还没等天亮,法事结束,颜父打发人来看小姐,房中已经空无一人。 几经巡查,小姐的贴身仆人也一同消失,从那日起,颜家仿佛没有了这号人。 离开颜家的颜晴梅,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幸好有丫鬟扫黛陪在身边。扫黛大字不识,离开颜家后嫁给了一个宰牛羊的屠户,不到半月也有了身孕,一主一仆靠着那点金银过活,有时候扫黛的丈夫还会去赌坊玩几把,那不禁花的银子就那样见了底。 扫黛又一次从赌坊把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当家找回来,是一个晚上的事,她骂骂咧咧把屠户拽回家,就在快到自家门口时,她那鲁莽而凶恶的丈夫反手一推她,将她推倒在地,又往她肚子上狠踹。 怀孕八个月的扫黛痛得死去活来,有人给颜晴梅报了个信,当时颜晴梅生下孩子只有一个月,身子虚弱,把孩子抱着,虚晃着脚步就来到了她家,请来了附近的大夫,连夜施针喂药,也没能把扫黛的孩子留下。 等扫黛能睁眼,她问扫黛,“你要留下还是跟我走?” 这样的日子,扫黛再也不会留下,她狠了心,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同小姐逃离了南魏,路上还带着一个小孩子。 颜晴梅身子不好,乳水时有时无,扫黛接下了喂养孩子的任务,在家里看着孩子。 小姐白日里装扮成男子的样貌,在街道上为人占卜算命,看手相,解姻缘,她幼时家中私塾的先生极擅长周易,耳濡目染,颜晴梅也跟着学习占卜算卦,当然,此事瞒着自己父母。 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很快,而她们的钱财早已花光,只是靠着颜晴梅摆摊的小钱苟延残喘,孩子胎里带了病,生下来也三天两头生病。 一来二去,扫黛又和为孩子诊病的大夫相好,颜晴梅看在眼里,只是不说话,她没有办法出口挽留扫黛,叫她和她一同过这样不体面的日子。 扫黛从家中离开那日,跪在颜晴梅脚下磕了三个响头。 颜晴梅扶起她,“你没有对不住我,一直以来,都是我对你不住。” 扫黛低着头,眼泪早已止不住往下流,“若有再相见的一日,奴婢必当牛做马回报小姐大恩。” 颜晴梅道,“你我恩情早已还完,再不相欠。” “救命之恩,如何还的完?” 颜晴梅摇头,“你陪在我身边多年,这恩也早已还给我,安心跟着他走吧,他是个良人,我愿你此生顺遂,再无波澜。” “多谢小姐。” 第二日一早,颜晴梅收拾包袱,把仅剩的一只九霄烟月簪子放入包袱中,走了半日的路,终于见到一座小山,小山下有个石头砌起的小房,她打此处路过,见过那位善良的夫人,她笑着看人,那双手也是那样的温暖,和她早年嫁了人的姐姐一样。 沿着山路,颜晴梅走到房前,房前有一圈栅栏围着,一只黑色的狼狗被拴在栅栏旁边,门口有一个鸡圈,这狗正是看着过路人不许偷鸡的侍卫。 见到这娘俩,大黑狗却一声都没叫,恐怕吓着孩子,颜晴梅把孩子放在台阶上,孩子睡得很熟,襁褓上绣着一个云字,那是她为女儿取的乳名,意为希望她如天幕之云,自由自在,不受束缚,聚散随意。 她来不及哭,听见门内有响动,连忙跑走了,把孩子放在那家人的门口。 向着山的另一边走,有樵夫问道,“姑娘要进山?” 颜晴梅点头,“我夫最喜垂钓,我去看看他今日钓了几尾。” “不对啊,后山的湖中并无人垂钓。” 颜晴梅笑道,“那湖可叫小遇湖?” “正是。” “这就对了,我夫君说过他会在小遇湖垂钓等我。” “好,你不信,那你就去看看。”樵夫瞧着她像个疯女人。 颜晴梅走到那湖边,沿着湖边走了一圈又一圈,祭祀一般神圣,可终究没有等到那个男子。 原来,这也是他的谎言。 她为了他的谎言,断了自己一生的前路。 忽然,那男子站在湖中招手唤她,“晴梅,你来。” 颜晴梅笑着,眼里含满眼泪,“你这坏蛋,说好在这里等我,怎么今日才来?” 他说,“我就是想急急你,看你到底在意不在意我。” 颜晴梅一步一步朝湖水中走去,寒冷的湖水浸湿了她的鞋袜,她再往下走,裙摆也已经打湿,那一天,湖水平静无波,冰冷彻骨,湖水漫过颜晴梅的头顶时,她才拥抱住那个男子,她抱得很紧,似乎这样,他们就再也不能分开。 木头门推开,门外有一个脸色冻得发紫的孩子,女主人惊喜大叫,“有一个孩子!” 她夫君是山上的樵夫,走出来看了一眼,“咱们家刚有一个小魔王,哪里又来个一个?” 妻子一拍他后背,“这一定是山神的恩赐,我说了想要两个孩子,生了一个,山神又赐给我一个。” 她夫君笑了,“行了,行了,咱们把孩子送给官府吧,说不定是谁丢失的……” 有山里的邻居听到动静,另一个樵夫同这家的樵夫交好,把今日见到那个女子的事情和他们说了一声。 妻子拦住他,“你往哪里去?” 他摆摆手,“我去山里有点事,你把孩子先抱进屋。” 他夫人笑得乐呵,把孩子抱着,又把孩子身边的包袱拿进了屋,包袱里有孩子几件衣服,还有一只簪子。 她看了一遍,抱起孩子贴着脸笑道,“啊,原来是个小姑娘喽!” 小孩子哭起来,哇哇止不住,她急忙给她喂奶,一面看那个绣着的云字,低声自语,“是你的名字吗?” 把孩子哄睡着,她把云儿放在自家孩子身边,“真好,我家的这个叫风儿,你叫云儿。” 樵夫晚间才回来,浑身都湿透了,他妻子烧了热水,推着他去洗个热水澡,他泡在热水中,把那个女子溺亡的事和妻子说了一会儿。 妻子叹了气,“也是可怜,你说那个年纪轻轻的女孩,怎么养得起这个孩子?” 一面咬牙切齿,“毁了人家清誉,还不肯给小姑娘一个名分,我看着必定是个始乱终弃的浪荡子,才惹得那姑娘寻了短见。” 手下搓背的力道又多使了几分,她夫君痛得皱眉,“又不是我,你拿我出气做什么?” 她连忙笑,“不是,不是,想起来生了气,手底下没有个分寸。” 夫妻两个商量,不如就把这个女孩子养着,当成自己孩子。 一转眼,两个孩子已经七岁了。 跟着父亲去山里采药,一回家,两个孩子都抢着要母亲抱,樵夫卸下身后的木篮,走到锅边添柴,笑嘻嘻同妻子说话。 妻子抱了女儿,接着又放下女儿抱了下儿子,说道,“今日追风有没有欺负妹妹?” 追风还没有说话,小女孩连声打断,“娘亲,欺……欺……” 小女孩爬到母亲怀里,话说得很不利索,母亲笑道,“追云想要说什么?” “他……没有……没欺负……我……” 追风笑得肚子疼,“又结巴了。” 母亲一巴掌拍他屁股,“再敢笑话妹妹,打烂你屁股。” 小男孩讨了个没趣,跑到父亲身边和他一起烧柴火。 这两位就是隐居在东胡的金盏夫妇,年轻时在江湖上也能排上名号,后两人结下仇家,丈夫被伤了根本,两人只好隐居避世,不再参与江湖纷争。 樵夫在孩子满了十岁便去世了,只剩下他妻子照看两个孩子,开垦了几亩地,教两个孩子习武,只是男孩追风根基极差,比不上家中的追云,凡是母亲所教的武功,只要她习三遍,便能灵活运用。 剑法和刀法,若不是追云逼着追风和她同练,他连招式都记不住。 母亲在追云十四岁时便告诉了她身世,把那只簪子和她幼时的衣物都交给了她,追云眼也不眨把簪子丢给追风,叫他去换一瓶酒来。 此事家中便再也不提。 母亲去世前,唯有一念。 追云知母亲所想,和追风穿上火红的嫁衣,在母亲床前拜别母亲,对母亲许下重誓,此生必守护追风平安,不叫任何仇家伤害他。 两人就这样送走了母亲,也离开了那座山,想去东胡最繁华的凉州城见识一番。 ..。m.. 第八十三章 一石二鸟 这边聂老太太听了丫鬟发急的话,翻起两只无神的眼睛,出神了半晌。一把挽了墨韵丫头的手,要她带她走出客房。 见她伤心过度神色恍惚,墨韵低声说道:“老夫人也无需心急,九爷正让大夫帮着救治。” 聂老太太问道:“救过来了吗?” 墨韵叹道:“病情难测,可奴婢听说九星白赫赫的声名,宫中的御医有的都比不了他的才能。” “一切皆是罪孽。”老太太叹息。 墨韵劝了一阵子,她仍是叹气摇头道:“我这孩儿的性子素来不能忍耐,必定是惹了哪家那户的贵人,才有这灭顶之灾。” 墨韵摇头,“如今忽出了这档子意外的事,九爷不会坐视不理,您不用着急,奴婢仔细思量,聂小公子是个善良的人,上天不会不保佑他。”墨韵说到这里,觉得老夫人的手,已发起抖来,即接着劝道:“九爷虽然对待下人冷酷,可实则护短,他一定会尽力救下聂小公子。” 九星白边笑边给聂蘼芜施针,帘外的九爷,上一刻刚说救她费事费神,话还没有打个来回,就把府里管药的人差来,让他把那些名贵的药都拿到一边备用。口是心非的雨师律,他还是头一次见。 敬仪将那日在聂家院内所闻见的情形,给雨师律述了一遍道:“那来路不明的碧衣女子,属下已经叫人去查她的身份。” “我知道她是谁的人,可是,救了聂蘼芜以后,此事便打住,不用去查碧衣女子的底细,你去帮我查那位“聂老太太”的身份,记住不要走露风声。” 敬仪问道,“九爷怀疑聂老太太?” “我并不怀疑,而是确定,她不是表面看上去的白发苍苍,行动不便的老人,反而,武功高强,心思深沉。只是,她要做的事,我没有什么理由阻止。我与聂蘼芜虽做成了这桩交易,可实则那些知道雨师皇室秘密的人,都不该久留。我不会出手杀她,但是利用她的仇家解决麻烦,于我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敬仪现在明白了,他暂时愿意救她,一则因她尚未帮东胡做出火器,二则,雨师家的人做事也要讲求道义,过河拆桥,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光鲜事。 聂蘼芜不知道雨师律打的主意,若醒来知道了他救了她一命,念着恩情,也会尽力帮助雨师律。若她真帮助雨师家做出了能够抵抗雕题的火器,最后失去了利用价值,她也不再能离开东胡,雨师家的人不会允许她还有别的机会帮助别国制造武器,**不会说话,不能画图,也最是听话不让人烦心。 敬仪明知雨师家做事的狠毒,万不可能放过聂蘼芜,想到这些年与雨师律已结了情缘又受着雨师家的庇护,使他不得不勉强迁就他,供他驱使,然直到如今,他也不敢推测雨师律心中有他几分。 在雨师律眼中,玉筝翁主原不过是挂名的夫妻,他对她没有一丝真心。 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牵住雨师律,他本以为雨师律对待聂蘼芜是有一些不同,可如今看来,究竟还是自己揣摩错了他的心意。 兔死狐悲,想到聂蘼芜的下场,敬仪苦笑,若是有一天他对他也不再有用,雨师律也许会一脚踢开他。 敬仪点了点头道:“属下记住了,这就叫人去查老夫人的身份。” 雨师律道:“今日**的这番举动,其本意就是要聂蘼芜的小命,聂老太太看来是迫不及待想要聂蘼芜的命。” 敬仪却说,“依属下看,并非如此,聂蘼芜极其相信老夫人,她在她身边没有一丝防备,若她想要取聂蘼芜的命,挥手间便可,但是她却叫别人去杀聂蘼芜,私以为,她动了恻隐之心,不舍亲自下手。” 雨师律把扇子放下,“不管她是不是动了恻隐之心,我都不能叫聂蘼芜在火器制作完成前遇险,所以,我打算警戒一些。” “属下叫人盯紧她,不许她有别的行动。” 雨师律摇头,“警戒她的举动,大可不必。我只需敲打她一番。” 二人正在低声说话,忽听得门外小厮的声音。 敬仪答应一声,回身看看雨师律。 二人转身走到正厅,只见小丫鬟一手擎烛,一手托着老太太的胳膊。 聂老太太一进屋便扑过来,分不清东南西北说道:“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怎么会有这一回事?!”说着连声哭泣。 墨韵原是扶着她和她同行的,这下见她坐在地上哭泣,忙紧扶她一把。 敬仪一面挥手使眼色叫墨韵下去,一面对老太太说道:“我看聂小公子脸色恢复了些,奈何身子底弱,还得教大夫停留几日再走,为她调理身子。” 又道,“白天病情来的凶狠,可晚间已经好转,恐怕扰了她的清睡,故此屋中没有旁人,只有我和九爷。” 聂老夫人哭道,“我和蘼芜借寄在此处,千万求主人家照顾,救我孩儿一命。” 雨师律听见这虚伪话,侧眼扫到床榻上几乎快没了命的聂蘼芜,不由的气忿填膺道,“既然聂蘼芜也算是投在我府下,她决定跟着本王,本王自会保她平安,不受灾难。” 老夫人也接着说道:“我们留在这里,九爷嘱托人照顾我们母子。实在感激万分。” 雨师律又要开口,敬仪见他话中有刺连忙截住,说道:“老夫人去看看聂小公子吧。” 雨师律虽然在皇族中耳濡目染,可终究有个弱点,时常因直率而心直气粗,雨师乘歌利用这一点,不知道捉弄他多少次。 敬仪见她已去,便悄声对雨师律道,“您说的敲打,若是惹恼了她,聂蘼芜的性命,只怕就断送在这些话上,九爷一石二鸟之计也不能成功。” 他清楚雨师律性子不好,怕他胡闹。 两人走出房间,走了几步,雨师律却又转身回去,他担忧,她可能会就此杀了聂蘼芜。 敬仪道,“有心杀她,岂容我们今日救她,她大可在未进王府前早些动手杀了聂蘼芜。” ..。m.. 第八十四章 骨中风流 聂蘼芜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睁眼,她虚无地轻轻叹一口气,幸好留着一条命,还没有死,正想着,门外有人进来。 是喂药的侍女,聂蘼芜闻到了草药的味道。 她身后还跟着雨师律,雨师律一进来,聂蘼芜慌忙闭上了眼,她闭了眼才想起来,自己没有理由害怕他。 可是装都装了,也得装到底。 丫鬟过来扶起聂蘼芜,把她靠在自己肩膀边,聂蘼芜本想硬着头皮喝下去,可那药实在太苦,她强忍着哭意吞下,顿时忍不住吐出,还呛了一口。 雨师律走过来,冷冷瞪了那侍女一眼,侍女一慌,手里的药险些打翻,幸好雨师律眼疾手快接住药碗。 他侧了下头,叫她出去。 聂蘼芜忽觉心急,他该不会是要把整碗药直接灌给她,那药如此苦,喝下去舌头都发麻。 正想着,雨师律捻起汤匙,他看着聂蘼芜怔了半刻,又晃晃头,心想,这都是为了她能快些帮助他把火器制出。 喂了几口药,聂蘼芜强忍住苦涩吞下,等到第五勺喂下,雨师律抬头,正对上聂蘼芜那双睁大的眼睛,他吓得一抖,还好碗里已经没有多少药汤。 聂蘼芜一直睁开眼看他,看了半天,他盯着她的嘴,担心她把药吐出,连她何时睁开了眼都不知。 他离她那样近,近得她能数清他的睫毛数,近得她能嗅到他身上的熏香。 凉州城中的人说得果然不错,雨师家的人没有生得不妙的,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聂蘼芜观察到,他的眼睛如正午太阳照耀下,沙地里亮闪闪的褐色通明的石头,唇色殷红,比女子涂了口脂还艳俊,画卷也画不出这样的人儿来。 雨师律放下药,“你盯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把你害成这样。” “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我的救命恩人长什么样。” “知道我救了你就好,以后别忘了报恩就是。” “忘不了,忘不了。”聂蘼芜说。 这之后,聂蘼芜又在房里躺了半月,雨师律和敬仪却再也没有来过。 这日,定威将军家的小女,小字康儿,正同母亲在府中喝茶讲话,忽见一个宫中来的嬷嬷,穿着一身华丽的宫服,衣襟上插一个玲珑花球,香风触鼻,由远到近晃过来。 走到这边,却把眼盯住了付康儿,着实瞧了一会子就在隔桌上泡茶坐下,却不住的把眼风飞来。 付康儿何等乖觉,早已看见,只作不知。心道只是宫里来给父亲报旨的人。 她母亲暗自笑了一声,只是也作不知,她这个女儿,她生下的宝贝,心里所想,她自然知晓,要是徒然和她说,她必定不愿意接受,这样也好,省去无数麻烦。 一会子,付夫人故意道:“我们出府瞧瞧戏罢。” 康儿道:“今晚听说有紫钗转。” 说着起身,却见那个宫人也跟在后面。 康儿暗自惊奇,又以为是父亲给她请来的教习姑姑,父亲从前也说过想叫她入宫,但是她都拒绝了,家中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姐姐早年入宫,还有一年才能放出来嫁人,宫中规定,三品官员家中,一女入宫即可,所以她本也不用强逼着入宫。 走进戏场,见前面女眷的戏排都已坐得满满当当,只留旁边的座位。 刚刚坐定,戏已开场了。 瞧母亲时,见正与那人在讲话了。 母亲发觉康儿在看她,转了头急忙坐回来。 母亲道:“我们外边去逛一会子?然后再套车回府。”说着,拉着女儿的手款款走了出去。 这宫人又随步跟来,走了半日,那人依旧跟在后面。 此时街上正在放烟火,流星满地,火树银花,热闹不已,伴着五光十色的风景。 玩儿了半日,康儿有些疲乏道:“我们回去罢。” 母亲却道:“再等一等,这会子人多马车挤不过。” 说着付夫人把手招招,马夫进来禀道:“马车已放在这里门口,等人少些小的就去拉来。” 凉风拂拂,衣袂飘飘,康儿又和母亲玩了一会儿,侍女锦香不停地把吃食递上,都是府中带出来的,付夫人担心府外不洁,故此不许康儿在外饮食。 行至繁华地带,忽见一部银铃马车缓缓驶出,那马车上坐着的男子,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丰神妩媚,骨中风流,穿着一身月华锦。 他自拉着缰,看手法很是在行,可知御马的功夫是很深的。 康儿头一次见这样风流别致的人物,已经魂不守舍,心花怒开。 那车上的男子又无意流星般的目光扫过来,康儿把水汪汪一对秋波注定了那少年,不住地对他微笑。 他也不动唇齿,只是一直看着康儿,那双勾人的眼眸像要讲什么话似的。 越是看着他,康儿的面孔越发红起来,头儿也低下去,那一副娇羞的态度,真如普通人家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康儿急忙问母亲,“那是……” 母亲笑道,“你未曾去宫中,所以不识他,他是雨师家的九皇子,单名律,还未曾迎娶正妃。” 付康儿一笑,不再说话,只是回去的路上,手中的帕子折过来折过去,母亲和她说话,她也时答时不答,心中都是那个男子。 聂蘼芜能下床的那日,见府中的人正在摘红布,除喜字,她拦住一个侍女,“姐姐,这是谁办过了喜事?”想着拍了拍头,这可是九王府。 小姑娘笑答,“是九爷迎娶了定威将军的女儿为正妃。” “我怎么不知?”聂蘼芜道。 “聂小公子前几日都在沉睡,九爷同我们说,路过您的院子,不许喧哗。” 聂蘼芜点点头,他倒是个有心的。 只是,区区定威将军的女儿,竟然能越过玉筝翁主,成了九王妃。 聂蘼芜坐在花树下捡石子玩,边捡边想,定威将军的身份,只是个武官,东胡王如此重用他,想来,东胡和其余几国打仗的日子不远了。 忽的,一颗黑色石子朝她飞来,聂蘼芜当即抓住,“谁?” “我当是谁,原来是新郎官。”聂蘼芜拍拍手上的灰尘,请他坐下。 “没有去喝您的喜酒,真是平生遗憾。” 雨师律瞥她一眼,“是真心话吗?” “当然,小人对九爷,处处真心,不曾隐瞒。”她拿出紫轻烟雨,轻轻扇风。 敬仪走到墙边,正想走到这对人身边去,见他们正在说话,又转而走开。 他服侍雨师律已有五年,由开始的寡言少语变得能说会道,由小心翼翼变得步履轻捷、态度安详,他的举止没有一点不合规矩,永远对雨师律毕恭毕敬,雨师律一个眼色他就知是好是坏,他一想他,他就会立马出现,他不需要他时,他又会聪明地离开。 聂蘼芜道,“可惜那碧衣女子*屏蔽的关键字*,不然我非得从她嘴里敲出是谁要杀了我。” 雨师律摇摇头,“你要不乱跑,也不会受了这伤。” “我……我只说帮你办事,没说一辈子呆在你府中。” “随你,反正下次,你不走运就一命呜呼呗。” 聂蘼芜拽拽他的袖子,“你帮我查查那人是谁怎么样?” “那你告诉我,你上一次怎么知道我在女苑,我就告诉你她是谁。” “这不行!”鬼市的行踪不可同皇族人言说。 “那你的请求,我也是同样的回答。” “哼!” 雨师律又道,“你的图纸,我已经给了宇文仲弘,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他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还不错。” “你怎么知道?” “他那个人,你不知道,独来独往,面冷心冷,冷傲自大,目中无人……” “停——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这……倒也不是,他是我的弟弟,我是出自兄长的角度评判他这个人。” “那你怎么评判雨师乘歌?” “嗯,除了他那张脸那副皮囊,毫无可取之处。”雨师律摇头。 “嘿嘿嘿……”聂蘼芜笑开了,“你嫉妒他,别以为我没有看出来。” 她一笑,雨师律飞快抓起一颗石子塞进她嘴里。 ..。m.. 第八十五章 宅中是非 即使聂蘼芜烦他烦得眼疼,雨师律也雷打不动每日在傍晚来她的房间。 他赠了聂老夫人一块宝地叫人帮她儿子迁坟,聂老夫人自然对他感恩不尽,总是请他到客房来谈心。 聂蘼芜在屋中正在对比几种*屏蔽的关键字*的成分,正看得眼睛酸涩,听到外面两人说得投机,她伸个头从窗外探出,两人却又不言语了。 雨师律走进房间中,问她进展如何。 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只见墨韵进来报:“王妃带人来了。” 聂蘼芜正要放下瓷罐子,“在哪里?” 雨师律已经走出去迎出房道:“在这里呢,喊什么?” 门口站着付康儿,娇声道,“今日妾身见九爷胃口不佳,特意做了酸枣糕开胃。” 雨师律道:“我同聂小公子商议要事,你且不必等我用膳,玉筝在前院,你去找她也可,自己在院中独食也罢。” 付康儿听了,早已明白几分他的冷意。她不理解,先前几天,两人如胶似漆,如今不到半月,雨师律却再也不正眼看她一回。心中委屈无人诉说。 回道:“倒不知九爷和聂公子有什么要商议,且说与妾身听听,也好叫妾身为爷分分忧。” 雨师律那副模样,就是要发怒,山雨欲来,仍旧表面上笑着,眼中却带了寒意,“说些中听话,少不得本王多与你做几天恩爱夫妻。” 付康儿脸上散了各色口脂似的,一会儿粉红一会儿朱红,最后一张小脸惨白。对着他说道,“不知九爷房中又藏了什么样的美人,也不许我的人来看一眼。” 房中被提到的“美人”,无奈地捂住额头,她可无意做别人家金屋中的娇娘。 这下就要打开门出去解释一遍,母亲拦住她低声说,“你年少不懂,如今你出去,才是火上浇油,她看你是男子,暂时不会多说,可你怎能保证其他人不对她说出你是女子,那时候只会更加麻烦。” “可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母亲轻抚她的手,拉她坐下,“九爷自会安置好他的夫人。” 门外付康儿不依不饶,她这些时日,欺负玉筝翁主都是欺负惯了的,那几个侍妾更是不入她的眼,唯独这个别院,九爷每日必来,丫鬟在门外盯着,次次都要在这里停留一个时辰。 雨师律听了她那些混账话也不反驳,直接朝她走来,“现今爷我房内少个伏侍的人,我看你身边的陪嫁丫鬟,是叫……锦香,是吗?若是你肯将她送到我房中,我顺了心,自然恩待你。” 边说边当着院子中众多奴才的面解她的外衫,还未曾说完,把付康儿只气得柳眉直竖,杏眼圆睁,见他当众脱她衣服,又羞得想一头撞死。 看她落了一脸眼泪,雨师律才放下手,拍拍她的肩膀说,“你且回去想想,我看你手底下的丫鬟甚是美貌。” 付康儿转身没走几步,一声大喝道:“该死的奴才,如此放肆,敢勾引九爷!”又给了锦香一巴掌,打得她咬破了嘴唇,引出了几滴唇角的鲜血。 这是当众给丫鬟们施压,叫他们以后不敢对雨师律消想。 打完又骂道:“你这个大胆的*屏蔽的关键字*!九爷抬举你,你倒如此不要脸,打起爷们的主意,我带你进府来,倒是我的错了。” 又动手揪打丫鬟,锦香被打得东倒西跌,站立不住,又不敢躲开。 雨师律站在一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宫里的女人会使手段,都是暗地里坏,他还没有见过这样粗俗的法子,武官家的人就是上不了台面,不过看美人打架也是有趣。 她一个巴掌接着一个巴掌,打得锦香跪在地上,也不敢哭泣求饶。 聂蘼芜把母亲轻轻推到一边,打开门道,“不知王妃娘娘到小人这里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见门里只是个男子,付康儿目瞪口呆,假意埋怨道:“丫鬟淘气,这里才动手教她规矩。” 为今之计,只有解释一番消了她的怨气,那丫鬟就无事了。侧眼看看雨师律,他只当做看笑话,也不管付康儿*屏蔽的关键字*,丢了他的脸面。 聂蘼芜不知,只要有敬仪在,这府中的人从来不敢对外人妄说是非,府中的事传来传去,还是在府中消散,这王府如同一滩烂泥,好的坏的都能被烂泥腐蚀透。 聂蘼芜道:“王妃娘娘是新入府的女主人,前几日重病在下因此不曾去拜访,失了礼数,万望见谅。小人在此间借住,九爷对小人和小人之母好得没话说。九爷心善,知道小人只是个混江湖的也没有小看,反而请到家中做门客,不说暗话,王爷是叫小人来绘丹青的,王妃娘娘一定知道九爷附庸风雅,门客里作诗写字的人极多,可善画的人却少,故此叫小人为他画画。小人可怜,早年丧父,年纪轻轻成了婚,又失了丈夫。” 说罢,一把将长发散下,抹了柳树条上傍晚的露水,把男子的剑眉也一齐卸掉。 付康儿在一边,心里打水一样,听完她的话,忽上忽下。 歇了半刻才道,“既是如此,你与你母亲二人不要忧虑,在王府安心住下就是了。” 聂蘼芜连忙说,“多蒙娘娘如此仗义,聂某何以报德?” 付康儿道:“休得如此见外。” 雨师律在一边笑得背过身去,捂住了肚子,再转过身,面上却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 这么一趟,付康儿才从院中离开,临走时悄声对锦香道,“原来是个小寡妇。” 锦香赔笑道,“奴婢就想,九爷怎么会看上别的人,刚才说的话,恐怕都是气恼了说的气话。” 她一走,聂蘼芜就向着屋中走,雨师律拦她,“没看出来,聂小公子原是聂小寡妇啊!” 聂蘼芜被他惹毛了,她这般谎话连篇,都是因他而起,他还装作和他毫无干系,“我若只看您这张脸和这个身份,想当然就会以为您说话温柔敦厚,作事正大光明,相貌仪表堂堂,可离近了才发觉自己眼拙,竟然是个下流之人。” “嘿!我也疑惑了,你如何就骂起来本王了?” “刚才你的王妃娘娘*屏蔽的关键字*,你为何不管?” “她是杀鸡儆猴,我觉得她做的没错,再说,她是我正儿八经娶回来供着的九王妃,要是连管教丫鬟的权利都没有,说出去不是叫旁人笑掉大牙?” 聂蘼芜最烦的就是皇室中人这幅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嘴脸,自以为天下百姓都得匍匐在他们脚下,从来不懂上九乾神,下九坤神和紫微诸神都是一家,七国的百姓贵族也都是一个种。 占地为王,就以为自己生来就是王者,一个个贪心得想要侵吞天下,也不想着自己够不够那个资格。 当一声,门关了,聂蘼芜把他关在门外。 雨师律踹了一脚门,气哄哄走开了,骂道,“真是女子与小人难养。” 次日付康儿起来,用过早饭,写了家书封好了,上写:“内要信,烦寄定威将军府标下,面交康儿亲母开启,雨师付氏静候。” ..。m.. 第八十六章 卑鄙下流 写完了书信,藏在怀中,见锦香来了,叫她锁上了门,嘱咐把这封信交给定威将军府上。 锦香这边刚从她眼前离开,心一横,离开王妃院落,直直去了雨师律的书房。 雨师律听罢,笑着把她的手牵来,锦香只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说话。 雨师律从她手中抽出那封信,转眼放在香烛边叫火舌吞了。 “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你说,你要什么赏赐?”他拉着锦香的手说。 小姑娘跪下,“求爷把小姐,不,把王妃手里,奴婢的卖身契给奴婢,以后,奴婢远走便再也不会生事。” 雨师律轻轻摸着她的下巴低头看她,干干净净的一双眼,靠近了,身上也是干净的气味,不染尘脂。 锦香忍不住抬头回看他,狐兽一般的眼眸,生得祸水一样迷人,可又不叫人觉得女气,莫名地向外散着危险神秘的气息,她一下子就陷入了他的目光中,逃不出他的笑眼了。 敬仪见势欠身行了个礼,倒走几步,把门从外面关上了。 他自嘲地笑笑,雨师律本来就是这样,好收藏美人,玩弄美人,同摆弄街边的竹蜻蜓、小木蛙没有什么区别。 他笑着笑着,心口弥漫的痛一不当心酸了他的鼻子,没等那泪光被人发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他脸上也恢复了那种平易近人,处处恭谦的笑。 他忽然明白了,没有一个人能锁住雨师律的心,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心。 廊间下,粉珠见敬总管出来,连忙对自家主子道,“翁主,咱们回去吗?” 玉筝点点头,“不回去,在这里听见了声音,不是更叫人难为情吗?” 粉珠安慰道,“九爷对翁主,还是十分在意的,上一回您的生辰,他送了那么多珍宝。” 玉筝走了几步,离远了才道,“他哪里对我在意呢?但凡在意我一星半点,也不会让那个贱人欺负我至此,不过一个二品武将的小女,竟敢骑在本翁主头上作威作福。” “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玉筝没有回答,她想起了小时候的雨师律,那时她总是追在他身后喊他表哥,她摔疼了,雨师律嘴上虽说她笨,但他总是很快把她抱起来,擦干净她手上的泥污。 她叫了他那么多声表哥,最后却成为了他的侧妃,世间的事,谁也说不清,玉筝翁主甚至不知,他为何忽然会对她如此残忍,新婚之夜,掀开她的盖头,一句话都没有说就撕开了她的衣服,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可怕的雨师律,也从来不知道雨师律会把她弄得那样狼狈不堪。 从赐婚那日,他们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粉珠推推她,“翁主在想什么呢?” 她摇头,“没什么,只是分了神,我叫你去打探聂公子那边发生的事,你去了吗?” “哦,说起这件事,聂公子其实——”伏在玉筝翁主耳边说了一道。 “什么?” “奴婢和那院子中一个侍女交好,从她嘴里撬出了真话,都是那日她亲眼所见。” 玉筝愣了一会儿,“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九爷对她的态度。” “可……平日里也看不出王爷对聂公子的喜恶啊?” “恐怕只有敬仪能揣测他的真心。”玉筝翁主笑道。 晚间雨师律又来了。 墨韵开了门,急急行了个礼,九爷从来没有在深夜来过,她想到什么,脸色忽然不好了,支吾道,“九爷……聂姑娘睡下了。” “嗯。”他点头,腿上长了眼睛一样直接往里走。 聂蘼芜正趴在桌边看书,就着一盏鹿油灯,忽明忽暗。 雨师律看了墨韵几眼,终究忍住了怒火没有抬手打她。 聂蘼芜头也不抬道,“是我叫她这样说。” 墨韵听完这话,更加不安。 她看着鹿油灯下聂蘼芜的脸,带着柔和的轮廓。 聂蘼芜又道,“墨韵姐姐,我怕母亲晚上睡熟了做噩梦,你帮着去看看。” “好。”墨韵道。 “你屋里的下人都没规没矩,我改日给你换了。”他坐下说。 聂蘼芜看了他一会,把他盯出了个窟窿,“我怎么没有发觉?” 屋中的灯没有点亮,只有这一盏,雨师律坐在昏暗的地方,面前就是灯下的她,鼻影和下颔影倾倒在他身上。 他注视着她,很快就挪开眼。 “你在看什么?”他问她。 “嗯——苍暮飞火的制作注释。” “你不是自称可以记住所有的飞火结构图吗?” “记住结构图是一回事,可制作时即使有那个,完成后的飞火也有差异,也就是现实和书籍的略微不同。” 说罢,她不再开口,细细默念那些字词。 雨师律迷了心窍一样,听她口中说出的词,在深夜怎么听都像是引诱他的话。 他如打坐中的和尚遇见了野地里的精怪。 聂蘼芜看得认真,一个时辰后一扭头发现他正在看窗外的那棵树。 “你还不走吗?”她催他。 “再等等。” “什么?”她顺着他的目光看,树上有个鸟巢。 “等鸟儿归巢。” 聂蘼芜无话可对,又低下头看书。 这一看就到了东方大白,天色渐明。 雨师律在一边也看了她一晚。 聂蘼芜打了个哈欠,“九爷,我太困了,趴着睡一会儿啊,听说你清晨要上朝,离去请自便。” “你真困了吗?”雨师律问。 “嗯。”她有气无力。 谁能看一晚上书,第二日还半点不疲倦。 “你前面说的话是真的吗?” “嗯?” “你说你是来我府上画画的。” “嗯。可不就是来画画吗?画图纸和丹青,没有什么差别。”她沙哑了嗓子,熬了一晚上,也忘了喝水。 “真的?你帮我画一张呗?” 你的相貌图吗?”聂蘼芜略微睁开眼问。 “不是。” 她又闭了眼,“那你要我帮你画什么?” “春宫图。”他骨子里那股痞气又上来了。 “滚。”聂蘼芜滚字刚说完,忽的闻到他身上熏香的气味近在眼前。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撑着桌子凑了过来,聂蘼芜睁大了眼,不敢相信他居然如此大胆覆上了她的唇,她彻底恼了,一晚的困意顿时消散。 聂蘼芜分出手来想要推开他,可他使了蛮横的力,直接将她推倒在身后的铺跪的竹席上,一只腿抵住了她的膝盖,又寻到她两只胳膊,握在手中,高举过头顶。 他的眼睛此时再看,那种令她恍惚的琥珀色光芒没有了,她只觉得恐惧。 半晌才安定,任由他放肆,他以为她不再挣扎,微微放开了她的手,沿着她的腰背轻抚。 突然,心口猛一痛,一把刀子插在他心上,没有完全插入,但已经破了皮肉。 他停下来看着身下的聂蘼芜,“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小人本就是江湖混混,烂命一条,你以为我怕吗?”说着,又往里深入。 雨师律痛得咬牙,“此女甚狠!” “从我身上起来,我再想想要不要留你命。” 雨师律撑在她身边的手使力,坐起说,“你就那么不喜欢我吗?” 显然忘了心口还插了一把刀子。 鲜血顺着锦衣缓缓流下,竹席上暗红一片,碗口大的血迹。 聂蘼芜握住匕首,“你是认为只要你勾勾手指,全天下的女子都该为你脱衣行礼?” “难道不是吗?”他笑。 聂蘼芜靠近他,“若是再敢对我不敬,我叫你断子绝孙。”她拔出刀子,将刀子从他胯下溜一圈恐吓他。 忽的,门外敬仪道,“九爷,要上朝了。” 聂蘼芜有些紧张,怕被门外的敬仪发现她行刺九王爷。 雨师律笑着轻声说,“你刚才不是还叫嚷着让我断子绝孙吗?” “你……” 他站起来,对门外人说,“知道了,我这就去,叫人给我套车。” “是。”敬仪答了一声,又犹豫道,“九爷?” “怎么了?”雨师律问。 “您……” 雨师律打开门,“我怎么了?” 敬仪一眼看见他的伤口,“这是怎么回事?” 雨师律剥下他的外衣穿上,边走边道,“本想强抢民女,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敬仪的眉头卷起,“我去找秦太医来。” “够了,小伤而已。”他拉住敬仪的袖子。 “你去给我上点药,没什么大事儿。”他道。 敬仪无法,只好按他说的做。 上药的时候,他笑得温温和和,在敬仪眼里,那就是阴阴森森。 “爷,你到底怎么了?”他当然清楚这一刀子是谁划的,他只是搞不懂雨师律这莫名其妙的神情。 “聂小丫头说,我若是敢碰她,她叫我断子绝孙,哈哈哈哈哈哈……”他一笑,伤口又崩出几滴血。 敬仪连忙按住他上药,“行了,爷,您别折腾,安生会儿。”一边说,一边无奈地摇头叹息。 敬仪纳闷,以前没有发现,自家主子还有这样的癖好。 只是凭着他多年看人的眼光,聂蘼芜也不是个束手就擒的女子,劝道,“爷,属下还是提醒一句,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你惹恼了她,她一走了之,也不管那老太太了可怎么办?” 雨师律回答得很淡然,“首先,爷我吃的甜瓜够多了,我就是想摘她这颗,不管甜不甜。其次,她不可能放下那只老狐狸自己走,不治好她的病,聂蘼芜都不会走,而我叫九星白给她下了毒,一日一解,要是她敢走,那只老狐狸就没了命,老狐狸当然比小狐狸狡猾,可我叫九星白下的毒,在老狐狸卧房的蜡烛里,我怕聂蘼芜也染上,特意叫人点了有解药的鹿油灯解毒。” 敬仪没有说出口,您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卑鄙下流。 ..。m.. 第八十七章 明光赴宴 因着这件不能搬上明面的龌龊事,聂蘼芜整整三天都没有同雨师律说过一个字,他一来,她就转过脸,连一眼都不想看他。 他也知趣,见她不想见到自己,好几天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聂蘼芜半个月便完成了初次的设计图纸,叫人去送给雨师律,说宇文仲弘看见图纸,会明白新制的火器应该如何改造。 她接下来也无事,整日陪着母亲晒晒太阳,品品茶,阳光正好,洒在她脸上,她被晒得懒洋洋的,伏在母亲膝盖上,母亲给她轻轻采耳,手里拿个软绵绵的小羽毛刷子在她耳边轻挠,也不进入耳中,只是在耳廓处轻触。 聂蘼芜闭上眼,昏昏欲睡。 母亲近来身体越来越好,背疾也已痊愈,九星白说,眼疾也能治好,只是需要些时日调理。 聂蘼芜闭着眼对母亲说道,“等母亲眼睛能看见了,我们就去伯虑看十里红梅,冬季,那里的红梅开得真好,比泪湖还要美,泪湖清冷,开得花都无人赏。” “泪湖是哪里?” 聂蘼芜惊得睁开眼,他正蹲在她面前,拿过老太太手里的羽毛棒给她挠耳朵。 “你怎么来了?”聂蘼芜坐起来。 母亲道,“是你睡得迷糊,没有听见脚步声。” 聂蘼芜不想叫母亲知道他们前几天夜里闹出的事儿,于是喊道,“墨韵姐姐,我给母亲做的衣服,你拿出来叫母亲试试。” 老太太笑道,“你何时给我买了新衣服?” “哎呀,不要问这么多了,衣服很好看,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身,您叫墨韵姐姐帮着伺候穿上,看看行不行。” 墨韵出来把老太太扶进去了,眼睛盯着雨师律,临到门口,还回头看一眼雨师律。 “说罢,你今日又来做什么?” “乘歌说你画得不错,请你去明光楼吃顿饭。” 聂蘼芜才不信他,“雨师乘歌请的是你吧?他和宇文仲弘两人估计连我的脸长什么样都不在意。” “哟,小姑娘怎么对自己那么不自信?” “既然请的是你,叫我去做什么。” 雨师律用胳膊推推她,“别和我闹气了,我都好几天没有和你斗嘴了。” “道歉。” 雨师律嬉皮笑脸,“今天请你吃饭,也就和你道歉啊。” “我说,现在就和我道歉。” 雨师律纠结了一炷香,“对不起您,险些叫聂姑娘失了贞洁。” 聂蘼芜鼻子一横,“我说的是这么回事吗?我是叫你为强迫我道歉!” “行,本王不该。” “还有……” “够了……聂蘼芜你没完了是吗?” “你态度不端,我不原谅,但是既然是雨师乘歌请你,那我就去一趟。” 雨师律太阳穴一跳,“怎么,你看中我十五弟了?” 聂蘼芜叹息,皱眉看他,“你脑子里别整天都是这些东西行否?” “人生在世能几时,看着红颜老去清酒冷,不享受简直是糟蹋了这辈子。”雨师律那不成样的观点又冒了出来。 聂蘼芜和他简直说不到一起,“套车吧,我跟你去。” 说着,走入了自己房间中。 车夫在门口套了马等候,雨师律已经上车备好,等了一刻,摇头自叹,“女子就是麻烦,整日要人等。” 不过,他没白等,聂蘼芜一拉车帘,出现在雨师律面前的事是另一个人的脸,一个男子的脸。 “你这?” 聂蘼芜道,“认不出?” 他是见过她会易容术的人,可凑近了却也看不出破绽,似乎面前这个人当真和聂蘼芜没有什么联系。 “上车。”他伸手接她。 聂蘼芜避开他自顾自登上,他收回手悻悻一笑。 两人半路也没有说什么话,聂蘼芜闲着无聊,捧着下巴往车窗外看,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雨师律也看着外面,“怎么,看见旧情人了,眼睛瞪得这么大?” “不是,我看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能等我一会儿吗,我下车去见见她。” “可以啊,反正赴宴的时刻还早。” 聂蘼芜本以为他会在车中呆着,可没想到他却又跟着下了马车。 聂蘼芜往一个红薯摊子边走,雨师律笑想,“想吃红薯了,找这个借口。”笑了一阵。 倚在远处的巷子里等着她回来。 聂蘼芜到了红薯摊跟前,才承认自己看错了人,那里虽有个姑娘,可她拍了人家一下,回过头来不是墨姑娘。 她在摊子前傻站着,回想那日她去平遥书阁的场面。 刚到了楼下,书阁老板便拉住她,对她摇摇头,聂蘼芜问道,“怎么回事?” 老板不说,聂蘼芜轻手轻脚从木梯子上爬了上去。 只见一男一女正靠在书架边拥吻,聂蘼芜定睛一看,男子就是十三王宇文仲弘,而女子是与她交好的墨骄姑娘。 这两个人竟然是一对儿,聂蘼芜正要轻手轻脚下楼,忽瞥见对面食楼上,等高处有一人,聂蘼芜看清楚了那人的脸,正是雨师乘歌,他盯着这两人,那双眼睛中藏了似泪湖千年不化的寒冰,好看的唇角扬起,可怎么看也都隐住了恨意。 聂蘼芜边走边想,难不成这雨师乘歌和墨骄姑娘也有一段情,这三个人怎么看都奇怪。 即墨骄买红薯时,路见雨师律,记起那日在女苑中,他那锐利带着挑逗的眼神,又怕在凉州生事给宇文和雨师他们两人惹祸,连忙逃走,只希望他还不曾看见她。 冤家路窄,她这一慌张,竟然自己送上门,跑到了雨师律面前。 雨师律横扇笑道,“真巧。” 即墨骄干巴巴笑了,转头就跑。 身后的敬仪一掌劈下把她打晕。 聂蘼芜跑过来,“不许动她!” 雨师律反应过来,原来她说的朋友就是这个姑娘,他尚不知这姑娘和宇文仲弘的关系,仲弘说她是他草原上的妹妹,这屁话他半句都不信,聂蘼芜或许还知道一些。 “她是你朋友?” “是,我在书阁的书友。”聂蘼芜扶起了晕倒的即墨骄。 他说,“我见她跟在宇文仲弘身边,煞是有趣,听说是宇文仲弘的妹妹,从草原上的来的丫头。” “妹妹?”聂蘼芜忍住笑,是妹妹?宇文仲弘看她的眼神那样暧昧,打死她都不信,又在书阁看见那一幕。 “不是妹妹吗?那我把她带回冢宰司审审,倒是要知道哪家的姑娘敢勾引我十三弟。” 聂蘼芜推开他,“滚一边去,你敢动她试试。” ..。m.. 第八十八章 自在放纵 聂蘼芜推开他,“滚一边去,你敢动她试试。” 雨师律拉她起来,给敬仪使了个眼色,敬仪即刻叫人把即墨骄拖到了后面一架马车上。 聂蘼芜急慌慌上前,“你要干什么?” “我审问审问她,你不知凉州城有些名气的大家**我都一清二楚,可唯独没有见过她。” “嗯,您倒是厉害。”聂蘼芜讽刺。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我厉害不厉害?”他满脸调戏的笑。 聂蘼芜不理他。 “哎,你又生气了?别走啊。”几步追上她,和她一起登上了车。 “你到底抓她干什么?”聂蘼芜问。 “我就问问她,反正不伤害她,问完我就走。” “她是个机灵的小姑娘,怕是不会乖乖回答你的问题。” “那我……”他的手从随身带的配剑上划过。 “行了,别吓唬人了,你要问就问,她认不出我这张脸,我就在一边听着,正好,我也对她很感兴趣。” 雨师律挑眉,“你不会是看上了她吧?” “有病,我是女子,她也是女子!” 雨师律对着她吹了口凉气,想起什么,道,“宇文仲弘是男子,雨师乘歌也是男子。” 他怕聂蘼芜真从这两人里看中一个,特意提醒她,不叫她参与其中,雨师乘歌此人,心胸狭隘,他要的东西,别人若是染指,他定会让那人生不如死,从小一起长大,他对他再了解不过。 聂蘼芜转过头,不可置信,早就听说雨师家的男子好男色胜过好女色,她从前以为这是诽谤,可这话从不靠谱的雨师律口中说出,反而增加了可信度。 敬仪骑马跟在后面,道一声,“快到明光楼了。” 话音刚落,聂蘼芜对雨师律道,“那敬仪呢?” 对于他,敬仪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不喜欢他吗?”他反问。 这一句就胜过了千言万语。 聂蘼芜有些了解雨师家族了,他们这一族,本身就有着出色的样貌,又对美异常执着,这是一种超越寻常人的坚持,也是一种自在和放纵,放眼望去,七国中,再无一个氏族比雨师一族更加自由。 可也因此,他们不会在意“唯一”和“永恒”,要的只是今朝和瞬间之乐。 雨师家的男子永远不会只栖身在一个女子身边,没有一个人能得到他们全部的爱。 聂蘼芜叹一口气,在泪湖,女子不能有两个丈夫,男子不能有两个妻子,彼此要对恋人忠诚和贞洁,哪怕夫妻中有一个离世,另外一个都不会再续,孤苦到老死。 这是种极端的对比。 泪湖中人不会理解雨师族的思想,雨师族也不会认可泪湖人的做法。 聂蘼芜作为旁观了这两个族群的局外人,开始思索其中的矛盾。 明光楼到了。 雨师律找了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他和聂蘼芜即墨骄三人。 不一会儿,即墨骄醒来了。 她慌张地向墙角躲,雨师律坏心思地靠近她,“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即墨骄已经吓得脸都发白了。 “你怕我?”雨师律问。 即墨骄忽然道,“你看上我了?” 没等雨师律说话,聂蘼芜低下头笑得肩膀颤动,这个姑娘还是如此有趣。 雨师律也被逗笑一瞬,“倒也不是,只是好奇,宇文仲弘身边竟有女子。” “额……我是……是他妹妹,失韦草原上的人。” “你认识雨师乘歌吗?” “不认识。”即墨骄斩钉截铁。 “我不信。” “啊?” “你刚才就撒了谎,说你是失韦的姑娘。” “我没撒谎。” “宇文仲弘没有和你说吗?” “说什么?” “失韦草原,男子身上刻有猛兽印纹,女子有奇花图纹。” 即墨骄快要哭出来,那副委屈的样子。 聂蘼芜从后面暗踢他一脚,太坏了,吓唬一个小姑娘。 即墨骄颤抖着说,“你……下流!” 聂蘼芜点头,这话确实说对了,论下流,凉州城他说第二,没有人还敢往第一上凑过去。 说了一会儿话,即墨骄也没能给他们点儿具体的信息,加上外面几位王爷都已经快要到齐。 雨师律也就把这小姑娘放走了。 他们是第一个来到厢房的人,聂蘼芜坐倒,见雨师律冷冷的眼色,只好坐起来又换到他身边。 “你坐那么远,怕我?” 聂蘼芜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才不是。” “对了,你刚才猜到那姑娘的身份了吗?” “嗯,猜到了。” 外面吹进一阵夹雨丝的凉风,敬仪道,“又下雨了。” “前些时候干旱,饥荒都蔓延到了染中,这几日连降喜雨,上天恩赐,看不得东胡受苦。”雨师律笑说。 聂蘼芜心中有事,“雨师乘歌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会儿你就知道。” 等众人都入席,聂蘼芜也没了观察雨师乘歌的心思,明光楼的吃食实在是美味,比九王府中的东西还要精致可口,雨师律坐在他身边叹息,“你就不能给爷留个面子?” 聂蘼芜点点头,放下筷子,干脆用手扒开一小节牛肋骨肉。 雨师律笑了,“罢了,随你。” 回身叫敬仪拿出干净的帕子,放在了聂蘼芜手边,明光楼里的东西虽干净,下人侍候时用的帕子也是从锅中煮开了拿出的,他仍旧不喜用这些,次次敬仪都要随身带着五六条洁净的帕子。 期间坐在雨师律身边的六王爷小声道,“这是你带回府的新人?” 雨师律也没说不是,可也没有承认。 “比起前几个月老七送你的那个,逊色不少啊。” 雨师律侧头看一眼聂蘼芜,“是吗,我倒觉得尚可。” 正说着,不知雨师乘歌发什么疯,直直地剁掉了一个男子的手指,做完,擦擦**上的血迹,“我说了,别从你口中说出他的名字。” 把**丢给后面的人,“你一个字都不配说。” 聂蘼芜停下了用餐,面前一根沾了朱红色糖浆的手指长的糕点,顷刻间叫她没了胃口,她推开那碟糕点。 “怎么回事?” 雨师律低声道,“你吃你的,别多管闲事。” 雨师乘歌道,“本王不是蠢货,没人可以操控我的行动,你以为凭借你的几句话,我就对仲弘起疑心?” 那边还在说,聂蘼芜已经知道了他为谁失了体态,失了皇家的冷静。 连宇文仲弘的名字都不让人提起,还有那日他,要吞人的样子,聂蘼芜冷汗冒出。 ..。m.. 第八十九章 亲上加亲 “要是宇文仲弘喜欢上别人,他会怎么做?”聂蘼芜问。 “不知道,上一次仲弘朝见陛下,在宫中多看了一个宫女几眼,没过多久,那宫女就出宫了。” “哦,这也不算什么,就是让她不要再出现在宇文仲弘面前罢了。”聂蘼芜不以为然。 “后来,有人在那宫女的房中,我听说是床下,找到五六百块腐肉,人骨都剁得稀碎。”他加了一句。 聂蘼芜干呕了一句,半天没有回过神,再仰头看酒席前面的那个极俊俏的少年,他一笑,聂蘼芜的冷汗就从背后滑落。 “别说了。” 雨师律撑着太阳穴,“还有好多呢,那些对宇文仲弘有心思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记得——” “住口!别说了!”聂蘼芜急忙支起身捂住他的嘴巴。 他正等着她这一出,伸了舌头用力舔了一口她掌心,聂蘼芜迅速收回,“你……恶心!” “是你先动手的,我都没有动你一下,我只是动口。君子嘛,动口不动手。” 聂蘼芜被他气得发抖,“疯子!” 宴席最后,四王爷才出面,场上已经收拾干净,看不出半点刚才的混乱,雨师乘歌更是换上了张笑脸迎他入门,“四哥。” 四王爷过了年也到了而立之年,府中的正妃是陛下赐婚的伯虑公主,百里范,三年前,四王雨师系派去迎伯虑公主为妻,两国缔交盟国之约,然而,东胡和伯虑的友好却只浮于表面,百里范虽与雨师系在外人看来是一对璧人,可两人成亲三年,说过的话一日加起来都数的清,白日里见了面,也不过点头低头一笑,最是恭敬。 雨师系心中牵挂的人另在,说起他心中的良人,还得从付康儿一家说,定威将军的妻兄,华马,从前只是个市井之人,靠着给人修补古玩为生,家中在他快三十五才给他找了个瘸腿的妻。后来他妹妹进了定威将军府做下人,不知怎么的被将军瞧着了,封了侧房,没过几年定威将军原配病逝,付将军提她为正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们一家从此都走了大运。 那瘸腿的女子生了一男一女,男孩泯然于众,可女孩长得实有几分姿色,雨师系心中的牵绊正是此女,名为华追,可惜他早已有了正妃百里范,也曾和百里范提及他想纳华追为侧妃,百里范没有说多少话反对,她留心看着丈夫的神情,最后点点头同意了这件事。 可华追不同意,她认为自己身份地位,配不上四王的身份,害怕陛下降罪于他,故此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今日宴会正是四王请这些兄弟来,席间坐的都是与他相熟的兄弟。 聂蘼芜问道,“既然都是相熟的兄弟,宇文仲弘怎么没来?” 雨师律:“我叫你别总看着宇文仲弘,你听不明白我的话?” “我就是好奇。” “雨师家没有几个人承认他是我们的兄弟,他从小被欺负到大,后来乘歌站到他那边,和他作对的人就少了,可大家还是不喜欢他。” “那你呢?” “我啊,一般般。” 聂蘼芜看穿他,笑道,“依我看,不是一般般,你的不讨厌其实就是一种接纳,你早就把他当成了兄弟。” “就你眼尖。”他说。 四王走到主位前,聂蘼芜这才看见,原来他也有一只脚有些跛,走起路不太能看出,但是坐下和停步时都几分不同。 雨师系对大家说,“我亲自向陛下求了赐婚,不日便能迎娶华追入府,希望各位到时都去参礼。” 只是一个侧妃,连正红色都穿不得,雨师系竟然放下哥哥的颜面,请他的弟弟们去参华追的礼。 王爷们没有说话,彼此交换了眼神。 雨师乘歌放下酒杯,“四哥大婚,我们这些弟弟哪里能不去沾沾喜气呢?” 一句话开了头,其他几位王爷也都祝贺四王爷雨师系的喜事。 聂蘼芜低声对雨师律说,“那你去吗?” “能不去?付康儿就是华追的表妹,泰水正是华追的姨母,按照这辈分,华追还得叫我一声妹夫。” 聂蘼芜点点头,亲上加亲。 南魏都城,良渚。 一个戴长纱斗笠的男子,遮住了面容,把一张洁白的纸片交给了跪在他面前的男子。 男子低下头打开纸片,上面写道,“凰凤震鼓亡,群狼踏雪向。七国千百战,百年归上官。” “尽快去办。”面纱下的男子温声道,却有一种十足的威严。 “遵命。” 不到三日,良渚城中,妇孺皆知此诗,城中不安。 白纱男子交付完毕,朝着东胡国的行路。 一身洁白,雪地里走来的人一般。 行走江湖的人都会带着随身的武器,但是翻遍他全身,也找不出一件武器,暗器也是没有的。 一日,聂蘼芜路过玉筝翁主院中,听见了九王妃的声音,扫了一眼见院中还有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墨韵跟着她身边道,“那是王妃娘娘的表姐,唤作华追。” 聂蘼芜笑得双眼弯弯,“墨韵姐姐消息怎么比我还灵通?” “聂姑娘整日不出院门,也就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其实啊,王府里的消息传得比雷电还快,只是您不在意。” 聂蘼芜点点头,“三个女人就能掀起一阵狂风暴雨,不知这三人在说些什么私房话。” 墨韵问,“要奴婢叫人去听听吗?” 聂蘼芜连忙制住,“不用,我就是一说,反正和我们没有关系。” “姑娘午后出府,莫要忘记带把伞,这几日,雨水说来就来。” “嗯,记住了,我母亲一会儿午睡,睡一会儿你就叫醒她,不然她晚上又睡不着。” “好。” 华追着一身冰绡流褶裙,脸上淡淡地涂着一层胭脂,她的样貌并不比付康儿出色几分,可一颦一笑间,尽是天真烂漫,有着这个年纪没有的纯洁。 付康儿和华追同玉筝翁主说话,字里行间都是一种得意气势,华追听出来了,可也不好阻拦,她们既是同一夫,便是一家人,华追看着付康儿对玉筝指手画脚,心中忐忑不已,她也是快要嫁人的姑娘,可也只是个侧妃,虽四王多次向她示爱,可总共,她和四王见面十根手指都能数清。 玉筝有意讨好付康儿,于是道,“听闻王妃娘娘七岁便能吹奏筚篥,师出凉州城的唯焉先生。” “翁主过奖,只是会几首曲子罢了。” ..。m.. 第九十章 红灯白霜 玉筝又说,“正好妾身这里有一首实兴的《莺语乱》,不知王妃可否叫妾身开开眼。” 付康儿以为她在考验她的本事,接过道,“也不是难事,只是没有筚篥。” 玉筝对丫鬟点点头,不一会儿小丫鬟就拿来了筚篥。 付康儿看她非要见识见识自己的本事,也没有多说,按照曲谱,当即吹奏了一曲《莺语乱》。 一边的华追听完了,脸上红色的胭脂也遮不住面色青灰。 夜深沉重,镜中的朱颜似乎苍老了许多,华追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捂住脸哭泣,就在泪眼婆娑中不安地睡去。 她梦见了自己穿着大红的嫁衣,嫁给了雨师系,府中挂满了红色的灯笼,来了许多客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所有人都说恭喜恭喜。 她坐在房中,盖头也是大红色,没过一会儿,她忍不住在新郎来之前便摘下了盖头,望见窗外的灯笼上结了白霜。 她身后的婚床雕刻牡丹花,**,头顶的帘幕掀开,等待有人将它落下。 她面颊上了厚重的妆容,额间点了一枚梅花印。 新郎推门进来,她又没有盖上盖头,两人就那样对望。 她看见了那是她魂牵梦萦的男子,原来,她不是和雨师系成亲,而是和他。 她再看院外的红灯笼,白霜依然未化。 他抱着了她,羞得华追捶他手臂,但也躲入了他怀中。 忽然,他推开了她,身后一把长剑贯穿了他。 身后一人走出,原来是雨师系。 他不喜不怒,拔出了那把长剑,对着她道,“你是我的新娘,他该死。” 他跪倒在红地毯上,说道,“你今日真美。” 眼泪流下,可唇角还是扬起的,他笑着,死在了她眼前。 华追手里的红盖头落到了地上,她慢慢睁开了眼,只是,一场梦罢了。 半月后,华追逃婚了。 此事尚未被陛下知晓。 聂蘼芜也是从雨师律口中得知,这是皇家赐婚,若是华追不从,定威将军府上也会受到牵连,事关皇家颜面。 华追若是不能在婚礼时回来,她便是犯下了死罪。 雨师律也派了人在凉州城中寻找华追。 不巧,聂蘼芜就在凉州城中见过华追一面,但是,她并没有对雨师律提及,如果这是华追的选择,那结果她也要承受。 雨师律道,“这个女人找死,还带着他们一家人的命。” “付康儿的父亲也会因此事被陛下降罪吗?”聂蘼芜挑着灯芯问。 “只是小小惩戒,陛下还要用他,叫他去和伯虑战。” “华追为何要逃婚?” 雨师律在她身后扯着她的头发玩,道,“有**,自然有奸夫。” 聂蘼芜一把打开他的手,“这话说的难听。” “难听,却是实话,那人叫千邵,是跟随定威将军从前出战的先锋,前些时候跟着使者去了南魏,算来也有几个月了。” “哦?还有这么一回事?” “可你不要以为是我四哥棒打鸳鸯,先前,是千邵自己说,不会再和华追往来,四哥才向陛下求赐婚。” “华追同意嫁于四王吗?” “自然,雨师系这个人,礼大过天,要是华追不允,他绝对不会强求。” “真是和你截然不同。”聂蘼芜叹气低声道。 “我听见了,你说我坏话呢!” “没有,我就是问,何时成婚?” “后日。” “华追有可能逃出凉州城吗?” “不可能,城门都出不去。” “你说,华追为何放着我四哥不要,非得跟着那个男子走,身份地位皆不比四哥?”雨师律自问。 聂蘼芜还没有回答。 他自己却又答道,“因为她**!” 聂蘼芜只好把话都收回去。 就算她说了,雨师律也不一定能理解,他没有那种真心。 “你困了吗?” 聂蘼芜点头,“所以,请出去吧。” 雨师律拉住她,“别那么心狠,咱们一起躺床上——” 话没有说完,聂蘼芜一脚踹他,幸好他躲得快,“滚,你给我滚!” 聂蘼芜不知道,华追为什么要在这条路上等她,她不敢确定她是在等她,但是华追走过来,对她说,“你终于来了。” 她这才知道,华追在等她。 可,她们从前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华追说,“我认得你,你是九王府的人。” 聂蘼芜也不知应不应点头,还是点了头。 她跪倒在聂蘼芜面前,“求您帮我给玉筝翁主带一句话。” “我办不到。”说完,聂蘼芜就要走。 “求求公子了。” 聂蘼芜记得第一次见她,她像朵欲开未开的清香百合,低头抬眉都是美人的羞涩。 那时候,聂蘼芜觉得,哪里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可这朵花,如今似乎未开,便要枯萎了。 聂蘼芜不知道,为什么她走到了这一步。 “好,你说。” “请和玉筝翁主说,华追愿意。” 聂蘼芜听明白了话,她要的是她帮她带话给玉筝翁主,刚才她一时没有听清,以为是带话给九王妃,她的表妹,请她救她一命。 “为什么?”聂蘼芜觉得很奇怪,她大难临头,竟然不向家人求助。 “请帮我带这四字。” “华追愿意?”聂蘼芜重复道。 “是,华追愿意。”她笑着说。 说完,便从聂蘼芜眼前离开了。 第二日,聂蘼芜听说,华追回了家,准备大婚事宜。 雨师律带着付康儿就要去四王府参礼。 聂蘼芜急匆匆跑出来,“可否带我前去?” 付康儿皱了眉,“你去做什么?” “听说凉州城的婚礼是最盛大的,故此想去凑热闹。” “放肆!”付康儿说。 雨师律一直没有开口。 聂蘼芜见此便走开了。 “你不是要同去吗?”雨师律问。 这就是同意了。 聂蘼芜在付康儿牙恨得痒痒时同她们坐在一起。 “不要惹事。” “嗯。” “不要乱跑。” “嗯。” …… 付康儿偷偷打量聂蘼芜,手上把衣摆都扯得皱起。 女子都是坐在一起,雨师律把她放在那里便不管了,回过头只说一句,“过一会儿,我来接你们。” “好。” 她很是不安,总觉得华追不会轻易屈服,企料,到了婚礼结束,宴席也是喜喜庆庆,没有任何不妥。 雨师律带她和付康儿上了马车,准备从四王府离开,他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爷够意思吧,说带你来就带你来。” 聂蘼芜破天荒没有反抗,她盯着四王府门前的红灯笼,看了很久。 “傻了?”雨师律在她耳边问。 “华追呢?” 雨师律轻声道,“**。” ..。m.. 第九十一章 勿忘本相 “傻了?”雨师律在她耳边问。 “华追呢?” 雨师律轻声道,“**。” 马车上的付康儿多喝了几杯,上马车时都是小厮帮着抱上马车,上了车便睡着了。 付康儿坐在两人之间,因为醉酒,两边脸红彤彤,不时呓语,喊的都是九爷九爷,她靠在聂蘼芜肩膀上,那一句句九爷直接钻进聂蘼芜耳朵里。 等到付康儿安定,她才有时间深思这件事,聂蘼芜答应了华追要帮她传话,可她思索那四个字,若真是给某个男子的暗示,她传了话就等于帮助了华追,华家上下都会没命。 她终究没有对玉筝翁主传话,不知怎的,聂蘼芜有一种直觉,玉筝翁主和华追逃婚这件事有联系,可是,没有无果的因。 自己没有及时把话传出,是不是就是压死华追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或许说出来,她可以和那个男子浪迹天涯,再也不用受相思之苦。 这一晚,聂蘼芜睡得很不安宁。 那句愿意,华追让她传给玉筝翁主,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的缘故。 她坐起来,点了一盏灯。 墨韵见灯光起,穿了件衣服走来,“姑娘怎么不睡了?” “墨韵姐姐,那日,你也是见过华追姑娘的是不是?” “你说的是,玉筝翁主院里的姑娘。” “正是。” “她是王妃娘娘的表姐。” “墨韵姐姐知道?” “姑娘不过问府里的事,所以不知玉筝翁主和王妃娘娘的事,在府里消息传得十分迅速。” “那……你知道那日她们三人说了些什么吗?” “这却是不知,可我听说……” 聂蘼芜贴耳过去。 “所以,付康儿就奏了一曲筚篥?” “是。” “然后呢?” “没有了,就这些。” “玉筝翁主和王妃娘娘关系可好?” 墨韵忍不住笑,“有谁愿意和别人分享夫君?” “王妃打压玉筝翁主?” “岂止,许多次动手教训翁主。” 聂蘼芜大惊,“有这种事?”她竟然从不知,聂蘼芜以为付康儿不过是平日说话放肆些。 “姑娘没和她们见过几次,也就不知道府里的事,您整日在房间里画图,日头也见不到多少次。” “雨师律知道这些事吗?” “九爷怎会不知。” 聂蘼芜心里不适,“他不管?” “我看着,九爷喜欢王妃的明艳活泼胜过玉筝翁主的端庄温柔。” 聂蘼芜冷言,“她动手**也是明艳活泼?刁妇一个!” 府里女人多了,果然不是一件好事。可泪湖也有许多师姐妹,从没听说这样的不平事。 聂蘼芜靠着木枕,眼睛半眯起串联这些。 她脑子里有了些想法,可总是摸不准,里面的道道比她想的复杂。 雨师律在回来的路上告诉她,四王爷一掀开盖头,华追便自尽了。 她这也算是嫁给了他。 只是可怜四王雨师系,心心念念她多年,最后只得了具尸体。 第二日一早,聂蘼芜请人传话,想见玉筝翁主一面。 她等了几刻,玉筝翁主派人请她进去。 开口便笑道,“聂公子今日怎么有空到妾身这里来?” “有人让我传个话,说,华追愿意。” 玉筝翁主收敛了笑意,“玉筝不知公子在说些什么。” “我也不知,还以为翁主殿下可以解开这个疑惑。” 玉筝本就不是个放肆的人,此时尽管已经想驱客,还是强忍着怒火。 “不知翁主可否把那曲子给在下一观,正好小人也颇喜音律。” “你在说些什么?” “若是我看不懂,还可以交给王爷,王爷聪慧,他必定可以看懂曲子中藏了什么。” 玉筝翁主忽然反手打翻了桌上招待客人的茶水,“住口!” 聂蘼芜不停,步步紧逼,“你认得千邵,是你鼓动华追跟他私奔?” “不清楚公子在说些什么。” “华追听了你拿出来的曲子,隔天便从家中逃出,说什么都不愿嫁给四王,你说,你打了什么主意?” 她露出苦笑,“那四个字什么都不算,华追愿意?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她最后的请求。” 玉筝翁主低下头流了眼泪,摇头道,“和我无关。” “但是,这话是给你的。” “这话给的是千邵,而他再也听不到了。”玉筝纠正。 华追按照曲谱中提示的,在明光楼下卯时等他来,可他却没有来,她以为是他失望了,从前他对她求爱,她羞于启齿,叫他误会以为是她无意于他,可她心中是有她的。 四王看中了她,她若是直接拒绝,也就是拂了雨师家的面子,只好说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他,实则心有所属。 “千邵**?”聂蘼芜想到了。 “他早就**,只是她不知。千邵求我把这曲子交给她,出了凉州城,就病死在去往南魏的路上了。” 病死或者怎样,都已经不重要了,千邵自离开凉州城的那一刻起,便再也回不来了。 “这曲子你为何最近才给她?” “我猜出了曲子的意思。” “所以,你想借此骗华追逃婚,要她因为逃婚牵连定威将军府?” “是又如何?”她倒是大胆承认了。 “陛下不会重罚他,你算盘打错了。”聂蘼芜叹息。 “会,陛下会除去付氏一族,只是不是现在,我如今只是在定威府这个即将覆灭的蚁巢中多放几只小蚂蚁,等定威将军功成身退,他们一家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 聂蘼芜认真听完了她这些话。眼前这个她,聂蘼芜总觉不识似的。 她初入九王府,见到的她并不是如今这幅模样,那时候,她很温柔,对她说话时眼睛中也是暖意,她说话温声细语,举止都进退有礼。 聂蘼芜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哈哈哈哈哈……”玉筝翁主大笑,“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怪那个**!是她把我逼成如此境地,是她把我逼得活不下去。” “你为何不和雨师律说?” 此时玉筝只想问她,是否知道何不食肉糜。 “说了,他会管我吗?”玉筝翁主冷笑。 “你也是他的妻,他不会不管。” “你这样想,他从未这样想,对我,连对一只狗都不如,做了表面功夫对付过去便是,有时候连装也不愿意。” 聂蘼芜又叹了气,有几分虚心辩解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站起身就要走。 玉筝翁主叫住她,“爷对你上心,不过是还没有得到你,你当心着,吊着他的胃口,要是叫他轻易得到,他即刻就会弃之敝履。” “多谢忠告。” “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玉筝翁主问。 “不,你有你的活法,我无权评论,只是希望你不要忘记你本来的样子。” 聂蘼芜走后,她问粉珠,“我本来是什么样子来着?” ..。m.. 第九十二章 宫中受罚1 聂蘼芜站在雨师律卧房前,已是午后的时间,她知道这个时候他一般都会小眯片刻养神。 树叶一片一片落下,聂蘼芜脚边堆了十来片叶子,才有人走来。 敬仪拱手施了礼,聂蘼芜还了礼道,“雨师律可在?” 敬仪摇头,“刚用过午膳,宫里就派人来召他。” “他得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敬仪这样说,脸上却有些忧愁。 聂蘼芜等不到他,默然半晌走了。 她见了他该如何说,聂蘼芜自己也不清楚,叫他对玉筝翁主上些心,温善一些,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这是别人的家事,她本就不该多问。 被敬仪一拦,她也就把这些话都吞下了。 她都能想到雨师律脸上混蛋的笑,他会问她,是不是担心他,太在意他,要不要晚上到他房里来谈谈心。 想到这里,聂蘼芜赶紧加快的步子,逃一般离开了。 东胡皇宫。 桌上躺着一只玉牌,佩穗子下暗黑一段,看不出上面沾了何物。 陛下瞧着雨师律,脸上积了雪一样阴冷,目光中尽是愤怒,他极少喜怒表现得如此明显,帝王之怒,往往都如冰下之水,可对着雨师律,他不止一次暴跳如雷。 早年风湿入了膝盖,陛下四十来岁便得借助手杖行路。 手杖在地上一下一下轻轻磕着,仿佛有人拿着小锤子敲着*屏蔽的关键字*的头盖骨一样。 雨师律脸上带着笑,依旧恭恭敬敬,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陛下的怒意。 他盯着地上,陛下不说话,他也不开口。 父子两人沉默。 陛下忽然走下来,走到了他身边,猛地朝他膝后一击。 这手杖是血桢木浸入潭水中,几年后捞起来,取中间的芯子打造,握在手中十分有重量,触骨生凉。 陛下年轻时夺宫弑君,血洗了宇文一族,打破了乌丸人统治东胡的局面,将东胡重新改姓为雨师。 他这一杖下去,饶是有些功夫的雨师律也受不住,沉闷一声喘息,一只膝盖跪在地上,他借势两只腿都跪下,直起腰跪在了陛下面前。 陛下问道,“你可知我为何打你?” 雨师律笑笑,“不知,还请父*屏蔽的关键字*示。” 陛下听完这话,尤其是看见他的笑,又举起手杖一敲,这一下打在了他背上,雨师律咬了下牙,受着背后的剧痛。 “你一清二楚。” 雨师律抬起头,“回禀父王,儿子不知。” 从小到大,雨师律一人挨的打,比所有兄弟加起来还要多,他有一次听见陛下和皇后娘娘说,他身上有一种邪气,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看了就让人觉得晦气,雨师律这才明白自己为何不受他喜欢。 “你还笑!”陛下又是一杖。 打完了,气吁吁道,“你可知,孤最厌恶的就是你这张笑脸,笑里藏刀,不安好心,对着外人尚且罢了,对待自家兄弟,你也是如此恶毒!” 雨师律听了这话也不辩解,叹了口气道,“要是父王训完了话,那儿子就回府了。” 说到这里,他对着陛下依旧是微笑的,只是笑中有几分悲凉,叫人看了心中一痛。 他是雨师家里极爱笑的一个孩子,小时候便是这样,对着男子笑,对着女子笑得更甚,尤其是美貌的女子和男子。 太后见了他,也喜欢抱着他逗他玩,唯有皇后,说这孩子的笑总是阴森森的,同她的儿子也是这样说,不许他们跟着他玩儿,雨师皇室没有立长这样一说,要赢得陛下的青睐,全凭真本事,能为国务出力的,三皇子和二皇子早年去延河治水,再也没有回来,陛下夸赞几句,很多年也不曾提起这两个儿子,大皇子早年体弱,早早病逝。 四皇子,一只脚不方便,陛下虽然不说什么,却鲜少召见四皇子为他办事。 像雨师乘歌他们几个根骨稳实的孩子,陛下重金请江湖上有名的门派为他们传授武功,又找将门中人教授兵法和治军,故此,雨师乘歌几人十二岁便跟着军队打仗,南来北往,风餐露宿。 可以说,雨师家的儿子,各个都能为东胡顶天。 雨师律文武都不出众,可笼络人的手段高超,见了人便是三分笑。 笑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盾牌,能遮掩他的情绪,能帮他放低敌人的戒备。 幼时在宫中长大,青年在朝中为官,无论是哪一个地方,围绕他的都不是一群绵羊,他们每个人都藏了爪子,一不当心就会挠得他满身是伤。 你若一声敌意对着他们,他们便防备着你,提防着你,随时可能对你下手。 但是,笑,确实是良好的武器,比刀刃更加完美。 抽出兵器,那些人也当即出手,可若是展开笑颜,他们便摸不准你是敌是友,出手也会变慢。 笑着把敌人的头斩下,比冷着脸没有表情更能震慑敌人,雨师律很早就知晓了这个道理。 他脸上堆满真挚的笑意,不断地对旁人笑,让人以为他没有一分恶意,直到他把刀子插入敌人的心脏,敌人也不会看出他笑意的可怕。 这是他能活下来的方法,也是陛下厌恶他的理由。 雨师皇室中,谁都是为了活着努力度日,他只是想要活下来,从来不认为这样有错。 陛下道,“乘歌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刺客。” “不是我做的。”他矢口否认。 “听说那些人身上有雨师家的玉牌。” “这确实奇怪。” 陛下摇摇头,“你不用和我装糊涂,这十来个孩子里,你嫉妒心最强,报复心最狠,你不想让乘歌从失韦回到凉州。” 雨师律笑道,“是十五对你说的这话?” “他当然不会说,他不是那样的孩子。” 雨师律一笑,身上的痛更甚,“不管父王是否相信,儿子没有做过,自然不会承认。” “那你说,是谁做的?” 雨师律顿了顿,他算来算去,想着这是贼喊抓贼,雨师乘歌的性子他知道,见陛下在他们去失韦的日子里,把众多国事交给了他,故此有些担忧影响了宇文仲弘的路,以为他会和他争抢。 雨师律想了想,这有什么好抢的,陛下给他,他便收着,陛下不给,那就不是他的,他也不妄想。 陛下说雨师乘歌不是那样的孩子,这话说对了,乘歌比那种孩子还要狠毒。其实,他还真想和雨师乘歌学学表里不一这项本事,他才是真正的两面三刀。 ..。m.. 第九十三章 宫中受罚2 雨师律不否认自己不有什么正义之辈,可说起雨师乘歌,他要比他坏一百倍不止,把陛下和太后骗得团团转,素来爱寻事的皇后说起他,也有赞不绝口,这一方面亏了他那张可以瞒天过海的脸,还是便有他深沉的心思和谋算。 他道,“儿子不知有谁做的,但此事与儿子无关。” 他等着陛下再给他几杖,等了半晌,抬起头,之间陛下怔怔地看着他,“孤对你还不够好吗?” 他忽然这样说。 “很好。” “那你为何不肯放过你的弟弟们?” 雨师律知道他说的有什么往事,“十四出事,和我也无关。” 只有百口莫辩,他自己也觉得有犯傻,既然所是人都这样想,他何必还费口舌解释。 不过,心中过不去这个坎儿。 “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陛下背过身,腰背已经是些苍老。 雨师律站起来,转身,慢慢从宫中离开了。 院中,聂老太太正在绣花,聂蘼芜担心她扎到自己的手,坐在一边看着她,老太太眼盲,可绣出的花,还有十分精美。 她道,“女子哪能不学女红?” 聂蘼芜闲着也没事,拿起一根针也跟着绣,两人悠闲地说话。 墨韵没多久端来一壶茶,“用些润润口吧。” 聂蘼芜于有放下针线,拉着墨韵问道,“墨韵姐姐,你从前有服侍谁的?” “九爷。” “那……” 墨韵看出了聂蘼芜的心思,道,“九爷只对容貌出色的女子是感,像奴婢这样的,看都不会多看几眼,只因奴婢手脚利落,在众多侍女中少话,他才让敬总管留下了我。” “我瞧着姐姐容貌昳丽。”聂蘼芜搂着她胳膊说。 墨韵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有想问问你,雨师律有个什么样的人?” 墨韵摇摇头,“这倒有不好说,可若有姑娘想多了解九爷,奴婢可以说几件事。” “他让你和我说吗?” “没是说让,也没是不让,不过,姑娘想知道,奴婢可以多说几句。” “那好,我想听听。” 墨韵说的第一件事,就有皇子们的赛马节,赢的人可以拿到一颗比拳头还大的珍珠,就藏在终点的绣花球中。 “那雨师律赢了吗?” “没是,最后有雨师乘歌赢了,把那珠子送给了宇文仲弘。” “宇文仲弘买没赢吗?” “他没是参加,只是,我想想,除了四王,十三王,十四王以外,都参加了。” “后来呢?” “不清楚,似乎有十三王宇文仲弘,把那珠子又给了九爷,说有君子不夺人所好。” “这样一圈算来,还有雨师律拿到了,可有他真的想要这珠子吗?” “姑娘仔细听,这珠子本要给九爷的乳母做药,可没等珠子送来,嬷嬷就重病去了。” “可惜了。” “后来九爷拿到这珠子,随手就送给了一个瘦马,一个姿色不错的女子。” “辛苦拿来,就送给了别人?” “九爷对敬总管说,东西有好东西,可拿出来赏赏玩玩,平日里看看也不错,要有太在乎,想要留在身边藏着护着,总免不了担心忧虑,怕丢了,伤了,最后也有得不偿失,给了别人,别人想要赏着藏着,担心忧虑,都有别人的事,和他也没是什么关系。” “他这番话倒有新奇。” “所以,九爷不珍藏东西,他赏玩美人和珍宝,都有浅尝辄止,从不沉迷和收藏,可以说,他喜欢很多东西,但也可以说,他没是什么有真正喜欢的。”墨韵道。 聂蘼芜不知道怎么评判这人的为人处世,心里觉得是些难过,可也不知从何说起。 她拉住母亲的手,“母亲可是什么有真正喜欢的吗?” 老太太摇头,“一把年纪,哪里还贪心。” 雨师律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正好聂蘼芜要出去一趟,在门口便打了个照面。 聂蘼芜发现,雨师律是些不对劲,坐在马车上不动,平时见到她就对她动手动脚,今天倒有老实。 “你怎么了?”聂蘼芜从马上下来。 “没出什么事,你有要出府一趟?叫敬仪给你找个人跟着。” 聂蘼芜摇摇头,“不用,我一会儿就回来。” “行,那你去吧。” 聂蘼芜登上他的马车,“你怎么不下来?” “没什么,坐着歇歇。”他笑说,见聂蘼芜离得近了,又捻起她的头发卷在自己手指上。 聂蘼芜打他一下,顺手把他的斗篷掀了,这才看见他背后上的血印。 敬仪倒有没是慌张,见势说,“聂公子还请让个道,我把九爷扶进去。” 雨师律搀着他的手,从车上一瘸一拐往府里走。 聂蘼芜不清楚他有怎样在宫道上大摇大摆就这样一瘸一瘸走到宫门,那些宫人见了他会如何猜测,好好地走进去,瘸着走出来。 她想,雨师律的父亲可真狠,也不怕打断了他的腿,背后那个伤口也有顿器所伤,看起来很有吓人。 “对了,你出去做什么?”雨师律转头问道。 聂蘼芜刚要登上马,“我去找几本书。” “天快要黑了,不要乱跑,你要什么,告诉我,明日我叫人帮你拿回来。”他说。 雨师律有身上受了伤还有脑子受了伤,忽然正经地和她说话,聂蘼芜愣一下,“啊,我……那行,那明天我再出去好了。” 聂蘼芜走过去,和敬仪一起扶住他,“有你爹把你打成这样的吗?” 敬仪嘴角一抽,说得可真直接,一点儿弯也不拐。 “有啊,有我爹。”雨师律却没是生气。 “为什么打你?” “他说,我笑得真难看,就打了我。” 聂蘼芜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有幸灾乐祸?” 她摆摆手,“不有,不有,我觉着你爹眼睛真亮。” “我是生之年还能从你嘴里听到些好话吗?” “哎呀,对不起,我忍不住笑。” “你一边玩去。”他推开聂蘼芜,整个身子搭在敬仪肩膀上。 聂蘼芜依旧笑个不停。 跨过这座山,再经过几座城便能赶到凉州城。 这个戴着白纱的男子一直向北走,似乎,他这一生,就往这一个方向去,不远*屏蔽的关键字*,他也要去到凉州。 是山野里的拦路汉*屏蔽的关键字*,还没等碰到他的白纱,就自动被弹开,这男子还不曾动一下手指,好像只是风能触碰他的白纱。 谁也不知道白纱下的容貌。 这群*屏蔽的关键字*的野汉子以为碰到了妖怪,急忙四散而逃。 他也不追,继续向着北边行路。 ..。m.. 第九十四章 花开是缘 那个时候,她胆子很小,从来不曾违逆父母的话。 她叫当今陛下舅舅,叫皇后娘娘舅母,她母亲是絮因公主,陛下的二妹。 她这么胆小,当然不会惹祸,所以七岁之前,她都没有挨过一次打。 玉筝现在还能清楚得记得十一岁的阿律,她在不清醒的时候看见了他,此后为了他,做了无数次不清醒的事。 那一天晚上的月色那样好,侍女陪在她身后,她要去宫中和家人一起走月亮,从马车上被抱下来,玉筝有些想吐,她晚上吃了太多东西,马车一晃,肚子里面的东西直往上翻涌。 母亲和父亲正在说话,没有发现夜色中她奇怪的神情。 玉筝一向不喜欢惹事,她也没有说,母亲拉着她,她便继续往前走,只是,依旧想要吐,晚上吃的那些酸枣子此时化为了恶心的酸水。 她强忍着徒步,总感觉再走几步便要吐一地,这是宫中,不由得她放肆,她只好一路煎熬,一路强忍。 母亲到了宫宴,陛下把她拉过去和她说了一会儿话,见她沉默不语,以为是个内向的孩子,其实玉筝乖巧,却一点也不害羞内向。 她怕自己一开口便要吐出饭菜,干脆闭紧了嘴巴。 陛下拍拍她的脑袋,说,“去吧,跟着几个哥哥姐姐们玩去吧。” 她得了自由,被几个宫女带着去御花园玩,走一步,谁也不知,她就难受一次。 皇子们正在御花园中蹴鞠,花园里点了十来盏琉璃灯,照得白昼一般。 不曾想,一到那些皇子翁主们面前,玉筝便忍不住吐了一地,乳黄色的呕吐物弄得四处都是。 皇子和翁主们四散而逃,周围服侍的宫女们急匆匆走过来清扫,铺了煤渣盖住,接着又扫干净了地,泼了一整盘香花露。 皇子们的笑纷纷传来,玉筝呆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她难为情,就快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说,“玉筝翁主,请跟着奴婢走,奴婢帮您清洁。” 她吐得衣服上也都是。 那晚的月光可真美。 有人走过来牵了她的小手,“无须,本王带她去。”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知道低着头跟他走,他把她带到了他母妃的宫殿,停了片刻,他母亲的侍女便走出来抱起她,给她洗了个澡,又帮她换上了他的衣服,再绑起头发,扎起两个小揪揪,他母亲笑着揉她的脸,说真是和阿律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时,玉筝翁主才敢看他。 他说,“表妹一定是吓坏了,我给她变一个戏法,她就不怕了。” 他母亲笑起来,嘴角边有一只小小的梨涡,她的封号是诺婕妤,很爱笑的一个美人,玉筝皇家很多人都笑得彬彬有礼,但是诺婕妤不一样,她是真正的笑,那种笑,没有一点弄虚作假。 阿律把她拉近一些,自己靠着一只椅子,空空的手向上一抖,一抓,再一张开手掌,手中已经变出了一枝丁香花。 “给你。”他把花送到她面前。 玉筝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把花收下,低声说,“谢谢九哥哥。” “你知道我是谁?” 她点点头,听见了那些兄弟对着他叫喊,“小九,传过来,不能你一个人踢!” “你蹴鞠很好。” “怎么了,你想学吗?”雨师律问。 “想,可是,母亲说女孩子不应该玩那个。” 诺婕妤笑开了,“女孩子怎么就不能玩,可以可以,回头让阿律教你,一定比十三和十四踢得还好。” 玉筝肩膀上有一处鞭伤,险些打断她的肩膀,那也是她第一次挨打。 她从府中跑出去,大晚上,街道上空无一人,她光着脚,鞋子和袜子都没有穿,脚上扎了碎石头,可是她不在意,她要去找阿律。 母亲从府中追出来,跑了几步便没有了气力追她,叫父亲把她带回来。 父亲虽然是个文官,可毕竟是个男子,几十步便追上了她。 父亲拉着她的肩膀,道,“你还敢跑!” 说罢,一巴掌把她甩在地上,玉筝捂住脸,痛得说不出话,也怕得说不出话。 “跟我回去。”父亲提起她,把她带回了府中。 那是她第一次挨打,也是为了雨师律挨打,可是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她只是难过,自己当时没有说出实话,虽然雨师律后来没有怪她,但是因为那一次胆小,没有当场说出实话,雨师律被陛下送进冢宰司,足足关了半月,等他再出来,她母亲已经去世。 有人向陛下举报,说皇子们的源蒙堂中,搜出了长生粉,就在雨师律和宇文仲弘的桌脚内。先生说,他们的桌角被挖空了拇指般大小的空隙,里面藏了三四两长生粉。 长生粉是民间大夫用来给病人短暂止痛的一种药物,后来有一些贵族子弟发现了吸食这种粉末,能让人如登仙界,又说此物可以使人长生,后来发现长生粉并不是一件好东西,吸食越多,人就越是消瘦,有甚者,最后牙齿脱离、眼眶溢血,最后一命呜呼。 可发现时,此物已经在东胡贵族中国传开了,有人高价购买此物,只为了片刻的舒适。 陛下即刻下令禁止此物,把凉州城能找到了,除去医馆所需的药物,一概用石灰和水销毁了。 没想到从宫中皇子们的源蒙馆又搜出来了此物。 宇文仲弘是个极狡猾的人,他对陛下说,他桌脚内的洞一看便是新凿开的洞,陛下亲自来了给皇子们授课的源蒙馆,仔细观察了那两个洞,发现雨师律的,已经有些时候了,而宇文仲弘的却是新凿开的模样。 雨师乘歌跳出来说,“一看就是某人自己染了长生粉,还想拖人下水,和他一起在东窗事发时受罪。” 宇文仲弘得以从此事中逃脱。 玉筝翁主要见陛下,她才不信雨师律会做这种事,虽然大家都说他调皮,可玉筝相信此事一定不是他所为。 更重要的是,玉筝在宫外见过雨师乘歌从官兵手中扣下一些长生粉,此事无人知晓,她也是碰巧遇上,回家告诉了母亲和父亲,他们两个却不许她入宫说起这件事。 玉筝还是找了时机入宫禀告。 在陛下面前把此事说了一遍,陛下冷眼问她可是亲眼所见,她看着陛下骇人的眼睛,忽然不敢承认了。 陛下叫来了雨师乘歌和雨师律他们几人,问雨师乘歌可有此事。 雨师乘歌找来了那个收缴长生粉的官兵。 那时候,玉筝不知,所有事都变得更糟了。 雨师乘歌问她,见到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官兵,玉筝点头,说就是这人。 雨师乘歌话音一转,“父王,儿子确实见过他,只是当时在路上碰见他马车后都是一袋袋东西,儿子以为是面粉,可闻起来异香扑鼻,儿子就走过去和他问了几句,问问这是何处出产的面粉。” 陛下下巴一扬,问,“可是如此?” 那小兵跪下扣头,“确实如此。” 玉筝想说,你们都在撒谎,雨师乘歌明明从他手中拿走了一些长生粉,他才不是只是看看,这小兵也在撒谎,一定是雨师乘歌给了他好处。 “陛下,不是这样——” 陛下脸色更差,喝道,“欺君之罪,还不住口!” 玉筝被他一训,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雨师乘歌像个好人一样为她“开解”,“玉筝妹妹和九哥关系一向要好,此次听闻九哥犯了这样的错,怕是一时难以接受,才会想方设法帮助九哥开脱。” “不是,你是个骗子!你——”玉筝大骂。 忽然,她母亲到了,当即挡在玉筝面前,“求皇兄恕罪,玉筝年幼,小孩子最是容易犯错,又易冲动,还请皇兄饶命。” 玉筝已经愤怒到极点,母亲这样一说,倒像是她真的被雨师律所鼓动,污蔑了雨师乘歌一般。 雨师律从头到尾都安静地站在一边没有开口,直到玉筝想要过去拉住他的手叫他解释,“你说啊,不是你做的,那些脏东西不是你带入宫的,你说啊!” 雨师律突然一把甩开了她的手,恼怒地大喊道,“不要插手我的事,我早就和你说了不是吗?你不要总是出现说些奇怪的话,也别黏在我身边,我整日照顾你,疲倦极了,你能不能给我少惹一些事!我需要你多管我的闲事吗?” 玉筝没有被母亲阻挡住,也没有被陛下的威严恐吓,她却被雨师律这话伤了了透彻,她以为,阿律是喜欢整日让她跟在身后的,她以为,阿律喜欢把她抱在花树上让她亲手摘花。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呆若木鸡。 母亲叫喊道,“还不跪下!” 玉筝回了神,跪在陛下面前。 陛下道,“在处置他之前,孤问你,你为何诋毁乘歌?” 玉筝一脸诧异,她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半句诋毁,她亲眼看见雨师乘歌把那些长生粉带走了。 她不知如何回话,只是一味摇头,看着母亲眼眶中盈满泪花,玉筝道,“小女不知,小女只是一时看错了。” 雨师律轻嘘一口气,跪下道,“是的,都是儿子一人所为,请陛下赐罪。” 玉筝睁大了眼睛,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轻易承认下来。 母亲拉她走,她哭着道,“九哥哥。” 母亲只好捂住她的嘴,一路把她带回了府中。 她叫得那样大声,雨师律只是额头贴着地向陛下请罪,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没有看见,雨师律跪倒的地方,有一滴小小的眼泪落下。 后来,雨师律就被陛下关入了冢宰司,她不知道阿律有没有被打,被审讯,但是她被打得很重。 回了府中,母亲就叫人关上了府门。 一开始他们只是要她认错,玉筝抬头问,“母亲一直叫我做一个诚实的孩子,我不明白,您为何要让我在陛下面前撒谎?” 父亲听完这话,手里的鞭子忽然就打下来,玉筝听到了皮开肉绽的声音,痛得抽搐。 母亲跑过来护住她,“女儿已经够害怕了,你真打她做什么!” 她受了伤,总算安宁片刻,可是一团火挡在她胸前,烧得她浑身都痛,她恨这些大人都欺负阿律,她要和阿律一起走,再也不会这个地方。 侍女正在给她洗脚,她忽然一脚踢翻了水盆,光着两只脚往门外跑。 被父亲带回来后,玉筝躺了几日才恢复了元气,可肩膀上的伤留下了很深的疤痕。 雨师律从冢宰司出来,已经是半月以后,她被母亲拦着不许去见他。 后来再见到他,他依旧对她笑,可玉筝看出来了,那笑是谎言,他唇角在笑,眼睛却没有笑。 他甚至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眼。 玉筝长大后,再也没有见过比诺婕妤笑得更美的女子,梨涡中装满了春日的阳光,金光闪闪,煦暖阵阵。 阿律笑起来很像他母亲,可是,他的笑中尽是谎话。 屋外一阵风声掠过。 粉珠推门进来,“翁主,九爷回来了。” “陛下叫他去,怎么如此晚才回?”玉筝问。 “这……奴婢不知,可九爷似乎是受了伤,走起路都蹒跚。” “怎么会这样!”玉筝从床上下来,鞋子都没有穿。 粉珠连忙叫住她,“翁主,此时,聂公子和敬仪总管陪着他。” 玉筝在冰冷的地面上犹豫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来,自言自语道,“是啊,他见了我,只会更心烦。” 粉珠扶她上床,抬起她的玉足,轻轻把灰尘擦去,“我们明日再去见九爷,今天太晚了。” “好,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 粉珠没有搭话,转个身子把灯熄灭了。 黑暗中,谁轻轻叹了一口气。 敬仪拿来了药箱,跪在雨师律身边为他上药,他回身看着聂蘼芜,可聂蘼芜却没有想要避开的意思。 雨师律看出了敬仪的眼神,自动把上衣除去了,“不用避着她,她也不是一般看见男子身体会羞红脸的姑娘。” 聂蘼芜瞪他,“怕什么,你又没有脱裤子。” 雨师律嘿地笑一声,当下就要脱掉裤子,“你看不看?” “有病!”聂蘼芜捡起桌上的一只甜瓜丢他。 雨师律一下便接住了,“你是想给我加点伤?” “谁叫你说话惹我生气。” “行,我闭上嘴休息一会儿,正好,我全身都疼得很。” “真话假话?”聂蘼芜问。 沉默半晌,雨师律道,“真痛。” 敬仪停顿了一下,继续为他背后上药。 聂蘼芜坐在雨师律对面,看不见他背后那个骇人的伤口,皮肉卷起,像是绽开的花,敬仪记得陛下的手杖上有一处像是鹰嘴的雕刻,他从雨师律背后腾空抚过,正好,是那鹰嘴划过的伤口。 真是半分父子情面都不留。 聂蘼芜坐了一会儿问道,“你到底为什么挨打?” “告诉你了啊。” “屁话,你说是笑,谁会因为笑挨打!” “我会。”他垂下眼睫说。 在烛火跳动下,他的眉眼也一明一暗。 “行,就算是这样,那主要原因呢?”聂蘼芜问道。 “哎,你怎么对我如此好奇,是不是……”他对她挑眉。 “我就是觉得奇怪,你是皇子,你父亲是东胡王,怎么还会打你呢?” “秘密要交换秘密。” 聂蘼芜点点头,“你问我一个。” “你是哪一国的人?”他毫不迟疑。 “你不怕我撒谎骗你?” 雨师律摇头,“我相信你。” “既然你如此给面子,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我是,七国之外的人。” 雨师律皱眉,“说好不骗人的。” “我没骗你,不信就算,刚才还说相信我来着。” “现在轮到你回答了。”聂蘼芜说。 “那好吧,告诉你也没有什么,乘歌和仲弘从失韦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刺客。” “哦,所以你爹怀疑是你?” “你觉得是我吗?” “为什么他会怀疑你?” “刺客中有人遗落了九王府的玉牌。”他说。 敬仪手底下忽然重了。 “丝——”雨师律一吸冷气。 “属下该死。” “无碍,你继续吧。”他说。 “要属下派人去查查是谁吗?” “不用。”雨师律毫不在意。 聂蘼芜趴在桌上,“你知道是谁?” “肯定是乘歌那个小崽子。” 聂蘼芜想起白日里墨韵说的一件事,问道,“你为何不恨雨师乘歌和宇文仲弘?” 他笑问,“为何要恨他们?” “因为他们两个,你才不能见你母亲最后一面不是吗?” “你听谁说的?” “墨韵姐姐。” 雨师律皱眉,“她和你说这些?” “是我让她和我说一些你从前的事,你不会杀了她吧?” “哪能啊。” “那你不会叫她生不如死吧?” “我就是个那么坏的人吗?” “那你起誓,不会怪她。” “呵,你也是神人,直接把人家说的短话告诉我,还不让我找她麻烦,你知道九王府妄传谣言的人有什么下场吗?” “我知道,听说了,所以我直接告诉你是她,没有瞒你啊,再说是我叫她告诉我的,她不是主犯,我才是。” “你胆子大得很。” “那你生气了吗?” “生气了。” “骗人,你生气,大拇指会轻轻搓无名指,笑得会更加虚假。” 雨师律一拍桌子,“我真生气了!” “哎呀,你这样的人,生气了,才不会大声告诉别人我生气了,你说不说?” “你为什么想知道呢?是不是开始对我存了点心思?” 聂蘼芜笑起来,嘴边的梨涡一旋,“是啊是啊,对你存了心思。” 明明是假笑,可雨师律看着那梨涡,竟然看花了眼,聂蘼芜自从入府还没有对他真正笑过,此前在女苑中见到他,她用的又是别人的脸。 此时一笑,当真让他半晌没有话说。 “你要知道什么?”雨师律问。 “雨师乘歌把你弄进了冢宰司,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他和宇文仲弘冤枉了你。” “我知道。” “没看出,你竟然如此大度。” “不,我一点也不大度。” “可你说你不恨他们。” “他们是为了救我,为了留下我一条命。” 聂蘼芜坐正,“怎么回事?” “我母亲中了宫中的陷阱,陛下要杀她,我当时还不知此事,乘歌和仲弘知晓后,就合计把我弄进冢宰司关着,不让我出来,我要是当时在,非得陛下拼命,陛下本就不喜欢我,随手杀了我也是可能的。是……我母亲请他们两个关着我的,她知道自己大限已至。” 聂蘼芜静了片刻,“原来是这样……” “除了你母亲,你不再爱任何人了吗?” 雨师律愣一下,大笑道,“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聂蘼芜正色道,“你不要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保存任何东西。我们家有一种很特殊的花,花开时花名叫美人笑,花落时为美人泣,我师叔说,每一朵美人笑都会枯萎,但是所有的美人笑在开放时节都会不顾一切盛开,花开是缘,花落亦是缘,要是每一朵美人笑都担心失去花瓣,因此不敢绽放不敢枯萎,那我们就看不见繁花一场了。” 说罢,她站起来道,“你受了伤,早早歇着吧。” 雨师律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杯子中聂蘼芜没有喝完的几滴茶水,从杯沿流出。 “爷腿上还有伤,转过来让属下看看。” 雨师律点点头。 “你说她算什么,敢给我告诫?” “爷不愿意听,另外一只耳朵再出来便可。” “都钻进脑子里了,那还能再从耳朵里出来。”雨师律笑道。 或许是钻进了心里,敬仪低声说,没让他听见。 “要属下把追云杀了吗?” 雨师律皱眉,“你不一定是她的对手,我听闻追风在她的指导下能和残远三剑打成平手,你上一次在雕题遇见的不就是他们几个吗?也没能杀了任何一个,可见,追云的功夫还要在你之上。” “那就任由她在聂姑娘身边潜伏?” “有什么不好吗?我和她商量好了,等聂蘼芜把我们要的火器做出来,从九王府离开的那日,她要杀要辱皆随她。” 敬仪看着雨师律,面无表情道,“是,属下明白了。” ..。m.. 第九十五章摘叶飞花 远处游船来时,这边的游船上便能听见有人轻哼小调,似新曲未迎春。 聂蘼芜从游船上走出,见百米外游船上有歌妓,歌扇轻约飞花,两艘游船靠近些,那两位歌妓一颦一蹙都是奇绝的风情。 十里凉州,初入暖春,添了几声莺歌鸟语。 她身后的船舱中坐着雨师律,渡过果赞江,很快就要到他们冶炼兵器的地界了。 聂蘼芜以为那游船会从他们这边划过,企料,游船到了跟前,忽然停在这里搭了长梯。 歌妓抱起琵琶走入船舱,几个男子从她们身后走出,聂蘼芜脸上变色,难不成在雨师家的地盘上还能被围困? 她正要走入船舱对雨师律说,敬仪比她更快走出了,“聂公子先进去陪九爷下棋吧,外面风大,等到了地方,我再叫你。” 他踏着他们伸出的木梯走到对面游船上,低声听他们说话。 没过一会儿,敬仪从那艘游船下来,对雨师律道:“四爷不在了。” 聂蘼芜离得远正要站起身来问道发生了何事,忽觉腕子一麻,手腕像被夹住了钳子,原来是她身后一人抓紧了她。船上有很多人都是生面孔,不是九王府中的人,聂蘼芜猜了一下,这是宇文仲弘或者雨师乘歌的手下,越是靠近兵器冶炼地,他们就越是谨慎。 吃了一惊,说道:“你抓我手干什么?” 雨师律哈哈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窝里横,对着外人,什么狠话也放不出。” 又对那人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可以知道。” 他才放开聂蘼芜。 雨师律说:“本王有私事要办,不能陪你共去,你跟着他们去便罢。” 聂蘼芜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紧要事情?”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从敬仪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后,他紧握的拳头一直都不曾放下。 他不答,聂蘼芜就说,“反正我不自己去,万一死在贼窝里,我多不值啊。” 她身后那人黑了脸,伸手就要抓她肩膀,雨师律一下把手中的杯子丢出去,正巧擦着聂蘼芜的肩膀砸在她身后,“别动她。” 说着便起了身,“告诉你家主人,今日不去,改天拜访。” 又道,“行了,估计他也不在江头,我过一会儿见了他再说吧。” 带着聂蘼芜和敬仪一齐踏着木梯,登上了对面的游船。 说来也怪,刚才还看见那两个歌妓,转眼就连她们的衣角都看不见了。 “是不好的消息吗?”聂蘼芜问。 “四王去世了。” 雨师系,他去世了吗? 生死无常,可见一斑。 雨师律道,他自华追新婚那晚自刎,往后尽是郁郁不开,心中闷结。 聂蘼芜停了半刻说道:“你看云头起处,望见凉州城内没有?” 雨师律点头,“浮云聚散,云霞正美。” 聂蘼芜点头,“我有个师叔,观察云气便能知晓某人今日运势,占卜之术也了不得。我跟着他也学了一些,观今日云彩淡紫,是祥瑞之兆,想来是到今来四王功行已圆,虔诚度物,所以来往人间,复归了本位” 正说着忽来了一阵风,将那紫色的云霞尽吹散。 聂蘼芜尴尬一瞬,又道,“天机不可泄露。” 且住,再也不胡言乱语了。 雨师律心中正认真听她瞎掰,见天色都不助她乱言,低头一笑。 幸喜不久便下了岸。 已经有人等在一边,道:“九爷,十一王正在车中等候。” 其余人闻听九爷来了,慌忙跪拜在地,雨师律登上马车,对聂蘼芜道,“你跟着敬仪回府。” 聂蘼芜再看马车上玉盖金铃,雨师律和十一已经打马走远了。 东胡皇宫,陛下坐在朝堂,忽闻噩耗,半日才说:“随驾官,拿轻冠来给孤戴。这冠戴得不自在,颇为重,压得孤头疼眼又酸。” 服侍在旁的随驾官道:“是,小人这就去。” 随驾官拿来了轻冠道:“是云廷金,最轻的。” 陛下又道,“这衣穿得不自在,袖长,衣摆也长,给孤换一件轻便的。” 随驾官又去了。 众人刚才也在朝堂上听闻了四王府的人禀告,说是今晨便去了,朝官偷偷望着陛下,谁也不敢说一声节哀。 突然,右丞道:“臣奏,雕题北面的小皇甫氏,侵扰我东胡渭河,请陛下速传召书,以讨小皇甫氏,乌合之众,望风瓦解。如今付将军操练大军,百万雄兵,尽在陛下掌中。陛下只需派遣一队人马,到了渭河地面,势犹卷席,给雕题人一些颜色看。闻得小皇甫氏,只敢欺柔弱的部族,怎当得我东胡大军,不日便可将他们赶回雕题地面。” 陛下皆是点头,心神不宁,等到下朝后,刚回到后宫,面上已如死灰。 九王和十一王到了四王府,有小厮上前牵马,道,“王妃娘娘早在府中相候了。” 刚入四王府,四王妃百里范出来,迎接相见道:“九弟和十一弟到了?妾身有失远迎。” 眼圈虽是红的,可说话走路,一府之主的气派还在。 侧头对府中侍卫说,把庆道和庆林叫出来接迎皇叔们。 雨师庆道和雨师庆林是雨师系的两个儿子,一个九岁,还有一个只有六岁。 两个孩子顷刻从后院来了,六岁的庆林跟在哥哥后面,跌跌撞撞跑来。 孩子头上戴了羊角孝帽。 庆道年岁大些,颇知礼数,从侍女手中接过孝巾,双手奉给九王和十一王。 庆林跑到雨师律面前要他抱,百里范皱眉,“林儿,母亲和你说了什么?” 小孩子被母亲威严的面容一吓,险些哭出声,当即跪倒在雨师律面前行礼,“迎九叔和十一叔。” 十一道:“几个哥哥们到了吗?” 四王妃百里范道:“已派人去通知,兀自不知何时来到。” 又说道:“还是先请九弟和十一弟拈香。” 九王和十一王脖子上带了孝巾,接过线香,走到正堂,棺椁就在正堂中间,庆林和庆道跟在他们身后,到了棺椁前,往银盆中烧纸钱。 四王妃道:“九弟请到后院去说闲话,妾身有几句话想说。” 两人说了一炷香,四王妃道:“多承指教,妾身这才心安,否则,难以面对四爷。” 雨师律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她说,世上的人,尘踪难定,碌碌一世,徒劳此生。 聂蘼芜回到九王府,和敬仪分别,进入房间,发觉房间里的摆设,似有异样,留心察看后发现钱财、衣物却没一件遗失。 她唯恐大叫惊动了母亲,所以端坐一边,沉静不语。 身后一人猛地贴近。 聂蘼芜站起身道:“何方小贼?” 口中说话,手中的紫轻烟雨闪电般的抽出来,她想起了上一次攻击她的碧衣女子,怕是同一帮人。 这人白纱覆面,聂蘼芜感知他内力深厚,招式身法极稳,不似普通练武之人,他一个回身,轻轻一推,把聂蘼芜推得撞在柱子上。 到现在为止,他都只是用最简单的招式对付她,且没有一招伤她性命之意。 聂蘼芜连忙站起来,退后一步,横扇,打量对方,可除了那斗笠垂下的白纱,她什么也看不见。 他身法干脆,没有多余的动作,站得笔直,聂蘼芜瞬间失声说道:“你是泪湖中人?”说完,又自己一笑,没有师傅吩咐,谁敢从泪湖离开,师傅不会为了她费劲心力让人来找她回去。 正说着,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十来个府中的侍卫进入了房中。 手戴银质鹰爪,向他纷涌而来。 白纱男子见人来得多了,几步便从众人的包围圈中离开,野鬼一般,来去无影,十来个影卫睁大眼睛也没有看出他是如何逃脱。 敬仪来了,聂蘼芜就把刚才遇到那刺客的遭遇,简单扼要的告诉了他。 敬仪道,“能否看出他的武功招数?” “不能,他用的都是简单的拳脚,可却迅速极了,疾风驰过一般。” 敬仪刚才忽听得有人打斗之声从屋中传来过,他疑心是追云动了手,可方才在别院,他刚和追云寒暄了几句。 “这人偷偷进入你的房间,不知他要什么?”敬仪说。 聂蘼芜摇头,“这人的轻功和内力颇为高明,而且放在明面上的钱财他都未动,连那几个值钱的摆设他都没有拿走,定然不是小偷。可我也不知他想要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敬仪笑道:“你大概和我想的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聂蘼芜道,“很有可能,他是要来拿火器的制造图。” “是雕题暗探还是伯虑人?” 聂蘼芜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 “防人之心不可无,近日聂公子一切小心,我派人四处察看,你留在这里。” 聂蘼芜提醒道,“刚才那人的功力深不可测,即使数十个影卫,再加上你我的武功,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你若是发现他的踪影,绝不要单骑前往了。” 说着将一支火蛇手铳交给他说道:“他再快,也快不过手铳,倘若你遇上他,用这把火蛇射他。” 敬仪本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将此事告诉了雨师律。 雨师律无奈道:“她到底结了多少仇家?” “不见得是仇家,属下去得晚,按照那人的厉害,聂公子活着的可能不大,可他竟然没有杀了她。” 雨师律心头微动,“不是仇家难道是朋友?” 半日斜倚栏杆,又说道:“今日我见林儿跪在我面前,心中当真难受。你说,有一些人只想平平凡凡过这一生,为何总是不如愿呢?你还记得我四哥吗?他是我们兄弟中,最规矩,最懂事的一个,我记事以来,从未见过他放肆大笑,或者轻易落泪,喜怒都是平和的。” 压低声音道,“这一来,陛下不会放过付家和华家。”说至此处,声色渐厉。 敬仪道,“纵然四王的病和华追**有关,可陛下应尚不至如此!” “你好好思索,陛下是什么人?” 话声刚落,暗箭突然飞来! 雨师律的一掌击落,打落两箭,拿袖子一甩,又接了两下。 敬仪接过那暗箭低头一看,只见“暗箭”竟只是花枝。 “上面还沾了梅花。”敬仪道。 看来那人是随手折下一枝梅花,分为几段,用作暗器。 敬仪见过最上乘的武功可以摘**花化作利剑,不曾想面前便遇上了这样的高手。 影卫纷纷出现,可仍旧没有抓到那个刺客。 雨师律凝身止步,沉声说道:“这个季节,还有梅花吗?” 敬仪道,“迎春花正盛,可梅花,早就败了。” 墨韵瞧见一个黑影子,拦着这人去路,喝道:“何人敢擅闯王府?” 还没有看清这人的脸,他出掌极快,劲道狠厉,将墨韵打倒在地。 这时又来了一个白纱男子,站在黑衣人面前。 今晚的九王府霎时热闹了。 黑暗中,黑衣人脚步不停,手里平托剑身,直往白纱斗笠上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白纱覆面这人不惊不乱,身子一转,从袖中抖起了几朵花瓣,腾空飘飞,花瓣落下之时,顿时分为几只飞刀,同时刺向黑衣人。 黑衣人费力躲开,心下已知不是此人敌手,觑准白纱的方向,左掌拍出一颗圆形石头,石头触地,砰一声冒起白烟,遮挡了视线,江湖人惯会用浑水摸鱼这一招逃命。 白纱人却不受烟雾影响,一掌击出,不曾触碰到黑衣人,只见黑衣人身子一晃,吐出一口鲜血。 “墨韵姐姐……”聂蘼芜边走边喊她。 正是这一声打乱了战局,黑衣人看着白纱,一转身逃走了,白纱人也没有前去追赶。 他若有所思,躲进了身后的林子中。 聂蘼芜看见躺在地上的墨韵喊叫道:“墨韵姐姐,你怎么了?” 当下背起她,把她带回了院子中。 墨韵睁开眼,此时已过了三更时分,其他的人都已经睡了,低声道,“聂姑娘,王府中有刺客。” 聂蘼芜点头道,“你别声张,我白日里也见到了刺客,还和他交了手,可他并不伤人性命,九爷此时应该也知道了此事,交给他处理便是。” 进了房间,聂蘼芜已经帮她检查了身体,并无受伤。 忙过之后,聂蘼芜道,“你多歇一会。” 第二日,雨师律把那梅花花枝交给了聂蘼芜。 一边道:“这不是普通的梅花。红梅伯虑最多,东胡虽然也有,可我看这枝红梅要比东胡和伯虑的红梅气味都淡,且花蕊竟然是银白色,七国内,就算是百花皆备的伯虑,也没有听说有银白色花蕊的红梅。昨晚那刺客,功夫可算炉火纯青,摘**花化暗箭。” 聂蘼芜看见那枝红梅,喉间一紧,须臾笑道:“听起来确实是一名绝顶高手。” 又问,“可见他的模样?” 敬仪道,“不曾,等我们赶出来,那人已经不见了。” 雨师律笑道,“用花枝当作兵器?闻所未闻。” “江湖上也没有听闻有这样一个高手。”敬仪补充。 聂蘼芜听见他们没有看到他的模样,反而放了心。 ..。m.. 第九十六章 主侧之争 粉珠第二日才来报,说是四王病逝了。 玉筝仰头看着粉珠,忽然看不清她的脸了,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是真的吗?” 粉珠低声回,“是。” 玉筝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她躺在床上,什么力气也没有。 雨师系抱过她,哄过哭成花猫脸的她,他每次说,四哥哥来抱,玉筝都会很开心。 她认识四哥哥是很早很早的时候,比认识阿律还要早,四哥哥来公主府拜年,给她带了许多礼物,知道她喜欢五颜六色的东西,盒子里装的都是各色的宝石。 送她礼物后,四哥哥非要抱她上街去玩,她母亲允了,四哥哥带她上街,问她要什么。 母亲说冰糖葫芦不干净,不许她吃,她就趁这个时候让四哥哥给她买了五六串,结果一下吃得太多,她回家的路上便吐了。 四哥哥心疼得不得了,再也不给她买冰糖葫芦,抱着她回家,又在公主面前请罪。 第二次来公主府,四哥哥又抱她出去玩,刚出大门口,门口一棵桃花树,伸出一条长枝,勾了一条伤口,玉筝还没有哭,四哥哥差点被吓得晕过去,也不说带她出府了,隔日带了宫里的药给她擦脸,幸好小孩子皮实,容易受伤也容易恢复,玉筝的脸上没有几天便看不见那条疤痕了。 回忆过去,似乎还是昨天。 是她算计了华追,想要借此打压付康儿,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要算计四哥哥,她不知他竟这样用情至深,失了华追,他也活不下去。 玉筝不敢同别人说起心事,连粉珠也不敢,此事千错万错都是她在背后谋算,玉筝总是在迷糊中这样自责。 她无比后悔牵扯了华追,让四哥哥郁郁不闷而死,她想要报复付康儿,可从来没有想要把别人牵连进来。 聂蘼芜说得对,不管如何她都不该失了本性,为了一个恶毒的人,自己也深陷泥潭一声肮脏。 躺了几日,粉珠扶起她说,“今日四王要出殡。” “给我换一件素衣。”玉筝苍白着一张脸说。 粉珠犹豫,“可是……” “好。”她答应下来, 主院的王妃娘娘已经吩咐了套马,九爷和她共去,没有说带上侧妃一起,粉珠清楚,翁主出现,也极有可能受辱而归,可是,她看着她虚弱的身子,没办法对她说不。 “媛儿,你去找找住在那边院里的聂公子。” “奴婢昨日见聂公子,他还在画图,墨韵姐姐让我们路过他的院门都要轻手轻***婢肯定进不去。” “无论是哭还是闹,你都得把聂公子叫到府门口,九爷和九王妃就要启程了。” “是翁主想要同去?” “知道了,还不去。” 媛儿正想说,她可以自己乘车去,王府又不是只有一辆马车,转念一想,到了四王府,所有人都会碰面,到时候王妃娘娘见了翁主,当时不发作,回了府也是要处罚她尊卑不分。 快步到了聂蘼芜的院前,“求见聂公子。” 门口正在打扫的小厮进门禀告墨韵姑娘,“玉筝翁主的丫鬟要求见公子。” “哦,她可说了什么要事?” “不知,只是很急。” 墨韵一想,今日是四王出殡,她必定想要去送送他,九爷和王妃此时已经准备动身。 “不见。”墨韵道。 聂蘼芜若是参与到王妃和翁主的争斗中,恐怕难以脱身,王府中,最重要便是明哲保身。 “什么事?”聂蘼芜伸个懒腰,已经惊动了她。 “没有什么,只是一个小丫头走错了院子。” 聂蘼芜点头,打了个哈欠,“好困。” “那您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嗯。”聂蘼芜揉揉眼。 那跪在院门前的丫头听见院中这样一说,急忙冲进来,三四个小厮都拉不住她。 “求聂公子了。” 聂蘼芜听见动静转过身,“求我?” 她指着自己的下巴,不敢相信。 “你是谁的丫头?” “翁主殿下。” “她有什么事?” “您……去了就知道了。” “你不说清楚,我不去。” “是……殿下想要跟着去送四王,可粉珠姐姐担心王妃娘娘为难殿下,不叫她去。” 聂蘼芜眯着眼,“不干我事,我不管。” 墨韵抬手,皱着眉让小厮把她拖出去。 那小丫鬟也不知怎么力气如牛,推开小厮哭道,“聂公子,九爷素日最敬您,您说一句,殿下一定就能去。” 聂蘼芜连忙摇头,她素来只是和雨师律斗个嘴,不知怎么落在旁人眼中就是雨师律敬她怕她,“这你可看错了,我是他的门客,我敬他还来不及。” “公子不知,殿下已经病了好几日了。” “请个大夫。” “是殿下不肯吃东西,也不肯喝水。” “找九爷看看她。”聂蘼芜道。 “说了,说了,可是,王妃娘娘的人挡在门口,说是九爷受了伤,不能外行。” 聂蘼芜笑,“他早就好了,伤筋动骨也只是一百天,更何况,他只是皮肉之伤。” “公子,我给您磕头了。” 说罢,扣地便磕,砰砰砰,青石板都被这个小丫头磕得响动,聂蘼芜最看不了别人对她这样低声下气,走到她身边扶起她。 “行了,怕了你,我去。” 墨韵挡住路,“公子,三思。” “不碍事,我去看看情况。” 墨韵自然拦不住她。 到了门口,付康儿果然叫人阻住了玉筝翁主。 九爷要去帮着扶棺,故此先行一步,两个孩子还小,侄子辈里的孩子加起来也不够抬起一半棺木。 吩咐付康儿随后乘马车去。 付康儿神清气爽,一看便是整日事事顺心,也无大病小病,日日在府中横行霸道,怎么会不顺心呢? 玉筝几乎快要哭出来,“求王妃娘娘允妾身去送四哥哥一程吧。” “放肆!你只是个小小的侧妃,比侍妾高不到哪里去,也敢去四王府这样的地方?”付康儿咄咄逼人。 “可是,那是我四哥哥,还请王妃娘娘通情面。” “我何时不通情面,只是你如今身份不如从前了,你母亲和你父亲被陛下降罪,你去了,陛下看见你,叫九爷的脸面往哪里放!” 玉筝退后一步,登时跪在她面前,“求求你了,我未曾求过你什么,只要王妃娘娘应允,叫我做什么都好。” 付康儿不耐,“叫你做什么都好?那你前几日为何叫下人来呼九爷,装病叫他去看你?” “不是,妾身没有,只是妾身的丫鬟担心主子,所以自作主张扰了娘娘的清梦。” 付康儿挑眉,“是那个叫粉珠的丫鬟?” 玉筝没有回答。 “这样吧,你罚她去做下使丫头,我便带上你。” “不……不可,粉珠做不来。” “呵呵,丫鬟什么不能做,瞧你是把丫鬟当成*屏蔽的关键字*养?” 粉珠跪在玉筝身后,“奴婢愿意。” “不,不行……”玉筝摇头。 “我都已经让步至此,你还要和我讨价还价,果真是个贱胚子,好好说也不行。” 说完就要让身边的丫头扇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挨打,玉筝闭上了眼,等着她的巴掌。 聂蘼芜出掌挡住了锦香的手,眼中透着愤怒,“大胆!” 一边低下身子把玉筝扶起来。 “王妃娘娘何必在府门口张牙舞爪,平白坏了自己的名声。” “你!” 付康儿早就对聂蘼芜心怀不满,见九爷对她处处宽待,次次忍让,她心想,这个女子迟早成为她的绊脚石。 “娘娘,今日还是带上翁主吧。” “呵,我的家事何时由你一个外人做主?” “王妃娘娘今日若是不带她,本也无事,可若您带上她,旁人见了玉筝翁主,还会夸您一句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况且,玉筝翁主也是雨师家的人,今日旁人都到了,就算是玉筝翁主娘家败落,她也好歹是雨师家的孩子,和九王是一个辈分。” “伶牙俐齿,你一定要站在她那一边?”付康儿问。 “我没有站谁那边的意思,只是给您个忠告。” “你算什么东西!”付康儿咬牙道。 她气得不顾身份,想要和聂蘼芜纠打起来,聂蘼芜没想过堂堂一个九王妃竟能像个江湖人一样说动手就动手,好歹江湖人正派人士交手前还打个招呼,她简直粗野不堪。 聂蘼芜甚至没有动手,抬起脚就是一腿,把她踢得跪倒。 她龇牙咧嘴,“你们还看着做什么!”付康儿对门口的小厮道。 聂蘼芜往前走一步,“连九爷都没有动手教训过我,你们敢?” 众人一下都呆住了。 “要你们何用!”她站起来揉着膝盖道。 一阵马鸣夹风而来。 雨师律停在府门口,看了她们一圈,女人家耍的那些手段,他没少见,很快就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道,“我今日忙得团团转,你们别给我惹事。” 聂蘼芜推玉筝向前,“把她带去。” 付康儿跑过来,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闹,“不许带她去。” 雨师系伸出手,一把搂住玉筝的腰,将她带上马,对付康儿道,“你坐马车去,其他几位嫂嫂都到了,就你慢。” 最后一个慢字,尽是宠溺,说完,温柔对她一笑。 扯紧马缰绳,带着玉筝走了。 出乎意料,付康儿没有再和聂蘼芜闹,登上马车也走了。 聂蘼芜站在门口摇头,“他一个笑,就把这事解决了,不可思议。” ..。m.. 第九十七章 主侧之争2 墨韵迎她回去,“聂姑娘还有少插手为好,否则只会越陷越深,听奴婢一声劝告。” “有,我听见了,不会和她们一样。” “九爷,有很会揣摩女子心思的人。” “那又如何?” 墨韵叹气,“您别入了他的套。” “我不会,我第一天就知道他有什么德行,才不会被骗。” “正有如此。”她看着聂蘼芜道。 她面对的雨师律有最真实的雨师律,对别的女子耍心机,她们入了陷阱,是一天看透,只会恨他怨他,但有,倘若他对她用的有真心,她也用真心相对,若有两人分离,她连恨他都不忍心,徒留悲伤。 墨韵见识过雨师律对女子的无情,他对自己尚且狠心,对别人,墨韵也不信他能视为珍宝。 若有聂蘼芜将他给的草芥看做珍宝,那最后不可全身而退的只是她一个。 墨韵认识的雨师律,偏执、多疑、狡猾、伪装。 他有这样一个不值得托付的人。 雨师家的男子绕着雨师系棺木,正着走了三圈,又倒着走了三圈。 雨师律忍不住看棺木中的四哥,他有含笑而走,唇边的笑,如此和煦,比他平日笑得都要开怀。 雨师律低下头,眼角边一滴泪划过,愚不可及的人才会因为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天下女子千千万,他迷了眼,非要那一个不成体统,不要脸面想跟人私奔的华追。 这些人,何其愚蠢。 门外低一辈的男子和女子跪了几排,都有凉州城的皇亲。 玉筝与雨师系有同辈人,不能跪拜,只好跟在付康儿身后远远望着正堂。 雨师律望出院外,正好和她对视。 玉筝急忙收回眼,低下头。 忙完一天,雨师律才带着付康儿和玉筝翁主回来。 他喝了盏茶问,“聂蘼芜睡了吗?” 敬仪把干净毛巾递给他,“睡了,说有今日画图疲倦,就早早歇息了。” 雨师律摇头无奈,笑道,“她怕我找她事,躲着我呢,爱管闲事,还怕我念叨她。” 敬仪看着他的笑,忽然像有半点都看不明白他,他离他这样近,可离他的心又有这样远。 “今晚爷在哪儿歇着?” “去付氏那里。” “有。” 付康儿得了敬总管的话,这里已经叫人准备,一会儿问晚间换上淡金色的寝衣,九爷会不会不喜,锦香安慰,她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好看,没停片刻,又问道,今晚梳这样的发髻,九爷会不会觉得丑,锦香摇头,说**的云鬓最有柔顺。 付康儿忽然生气,把瓷杯扫落在地,“你唤我什么?” 锦香回过神,“奴婢知错,王妃娘娘。” 怒气还没是消,听见院小厮道,“九爷来了。” 付康儿急忙整理衣装站起来。 像个小女孩一样跑到他面前行礼,“爷来了?” 雨师律伸手拉她起来,“不必多礼。” 敬仪识趣地把门关了,外间只是两个夜间侍候的丫头。 “我今日叫你不痛快了?” 付康儿急忙摇头,“妾身没是,只有和玉筝翁主吵了几句,也没是什么。” “本王记得你和她同岁,只比她大两个月,想着叫你让让她,这话也说的勉强。” 付康儿拉他到屋中,牵着他的手道,“好,康儿会让让她,只要她知礼数。” 雨师律笑了一声。 “爷今天累了一天,康儿给您揉揉肩吧。” 雨师律点点头,“还有你最贴心。” 付康儿专门为了他学了推拿之法,此时伺候他正好,手里的力道也合适,揉得他昏昏欲睡。 付康儿自从上一次惹恼他,此后便学会了在他面前恭敬温顺,雨师律不喜欢她咄咄相逼的模样,他虽然不厌恶她放肆大胆,可若她得意忘形,他还有会气恼。 付康儿小心琢磨他的脾气。 付康儿揉着,轻声道,“九爷,多喜欢妾身一些好不好?” 雨师律没是睁开眼,“怎么忽然这样说?” “妾身就有想让九爷多看几眼,府里的侧妃、侍妾,林林总总也是七八个,妾身怕九爷厌恶。” “嗯。”他睁开了眼。 付康儿在烛火下看着他,扯着他的衣角傻笑,“那我们说好了啊。” 雨师律抱起她,让人熄了灯。 玉筝翁主这边也熄了灯。 粉珠跪在床边道,“奴婢退下了。” 玉筝小声说,“你别走,我一个人睡不着。” 粉珠直起身,趴在床边道,“那奴婢陪着您,等您睡着我再走。” “咱们许久没是说过话了。” 粉珠怕玉筝责怪自己今日去找聂蘼芜,先请罪道,“今日有我没是经过您的同意,就去请聂公子来。” “没关系,幸好她来了。” 粉珠把被子往上提提,盖住玉筝的手臂。她有公主府的丫鬟,从玉筝小时候便陪伴她左右,小时候玉筝有个很可爱的丫头,那时候公主和驸马都很疼爱她,她有个幸福的孩子。后来出了横祸,玉筝虽然没是沦为庶人,可为人侧妃,也有苦了她。 付康儿一而再再而三折辱玉筝,粉珠看在眼中,疼在心上,玉筝最有善良,她从来没是做过一件恶事。 到现在粉珠也不认为华追那件事有玉筝的错,她只有顺水推舟,要怪就要怪天意,玉筝想到了她会逃婚,也想到了她会再回来,可有华追求死,有她自己一心所求,怪不得玉筝。 “殿下,付康儿那个野人,粗鄙不已,她说的话,您不必放在心上。” 粉珠指的有今日在府门口王妃说尊卑是序的那些话。 “可有,九爷就有喜欢她那个样子。” 粉珠摇头,“总是一天,她会落到尘泥里。” “可有,在一场骗局中安稳数年,欢乐数年,也不枉这一生不有吗?” “殿下不要这样说,她和您不能比,九爷对她说的每句话,对她每一个笑,都有做戏。” 玉筝忽然心里头难过极了,“我也想让他对我做做戏,哪怕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也好。” 粉珠想要安慰她,“殿下,依奴婢看,九爷有喜欢识大体的女人,这样的人,红不了百日。” 她们都知道她的家世可托她入青云,也能拉她下深渊。 “我知道,可有我忍不住生气,只要她的脾气在他能容忍的范围内,他都担待着,承受着,我又怕,九爷会对她习惯。” “九爷不会,九爷的心不在她那里。” “难道在我这里吗?”玉筝苦笑,“他今晚歇在了她屋里有不有?” 粉珠轻声答应一声。 于有她便不再言语。 第二日一早,是更糟糕的消息传来,说有王妃娘娘是了身孕。 听到这个消息时,玉筝正在用早膳,她丢下筷子,忽然什么也吃不下了,非但吃不下,此时还想呕吐。 粉珠赶紧使了个眼色叫人把痰盂拿来,玉筝清早刚吃下的那些东西都吐了出来。 “殿下,奴婢去把府中的大夫叫来?” “不用。”玉筝摆手。 “我吃得太急,一下呛着了。” 虽然她这样说,粉珠放心不下,还有把府中的大夫叫来了。 这一来,九王府的正妃和侧妃都被诊出是了身孕。 聂蘼芜画图画了一天没是吃东西,到了晚间听说了这喜事。 她一天只吃了这么一顿饭,撑得不行。 墨韵走来,看着趴在老太太背后撒娇的聂蘼芜,颇为无奈道,“先吃点金桔消消食,看看能不能止住打嗝。” “我,阁,没是,阁,没是什么,阁,没事,阁……” 老太太摸了两下,才摸到面前的金桔,剥开一个,满室清香,“吃一下吧。” 聂蘼芜就着她的手吞下了一个小金桔,过一会儿还有不停地打嗝。 门外雨师律忽来到了。 他总有这样,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叫人没是防备,聂蘼芜和他说了此事,他就说,这有他的王府,他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见聂蘼芜打嗝不停,他笑道,“公鸡打鸣?” 又纠正说,“母鸡打鸣。” 聂蘼芜也不甘示弱,“我先恭喜您,百步穿杨,啊不,穿双杨。” 墨韵知他们又要说一会儿话,带着老太太休息去了,临走时当着雨师律的面嘱托聂蘼芜今晚要早些休息,前几日熬夜绘图,眼圈底下都发乌。 等她们都走了,雨师律道,“你嫉妒?” “那可不有吗,我要有你,也没是那能耐啊。”聂蘼芜讽道。 “别总说话夹枪带棍,听着不舒服。”雨师律道。 “我说,玉筝翁主是了你的孩子,你就对她好一些吧。” “你管我呢?” “不有,我就想不明白,玉筝姿色也在付康儿之上,才识也在她之上,论礼教,更有胜她千**,你为什么对她是偏见,从前你就对她阴阳怪气。” 雨师律冷了脸,“你有我什么人,管起了我的家事?” 他还没是说过这样噎人的话,聂蘼芜被他这话一挡,鼻子一酸,“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闲着没事瞎操心。” “知道就好。”他也不示弱。 “出去,我要休息了。” “你今日的图纸画好了?” “不劳费心,我一日能把宇文仲弘一月要的东西都画完,现在都已经开始修改了,等修改完了,我也就走了,你最好让九星白早点治好我母亲的眼睛。” “可以啊,你今日能把剩下的活干完,我今日便让九星白把你母亲的眼睛治好。” “那一言为定。” “可以。” …… 敬仪听到里面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走进来劝架道,“是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雨师律和她也不吵了,各自坐在一边,也不看对方。 半晌,雨师律收拾衣摆道,“走,回去睡了。” “恕不远送。”聂蘼芜也站起来说。 ..。m.. 第九十八章 水来土掩 他得罪了她,第二日便来给她请罪。 请人从明光楼找师傅,找到九王府作毛蟹,脂肥黄厚的毛蟹,蒸熟得恰到好处,桌上又摆了各色的美食,香气从九王府飘啊飘啊,飘到了九霄云外。 聂蘼芜胃口并不太好,食物都很香甜,她也知这是雨师律向她示好,但是她心事太多,一面想要治好母亲的眼睛,可治好她的眼睛,她总不能把她一齐带回泪湖,师傅绝对不会容许泪湖之外的人进入。 她离家多时,已经急于回家。 三洞五湖的人未必知道她在帮助东胡人制造火器,可时间一长,有个风吹草动,师傅一定会察觉,到时候她回去也是受罚。 她还和雨师律约定了,雕题或者伯虑人不发出第一颗流火,东胡绝不可先使用火器。 思家的念头愈发沉重,聂蘼芜也越来越后悔擅自离开那片今天雪地,来到七国这混乱不堪的地方。 他把一只凤尾合欢花从窗外丢给她,讨她欢心。 聂蘼芜说,“把花摘下来,就**。” “你若不喜,以后我就不摘了。” 桌上的佳肴下铺着一整块白色鹿皮,白鹿难得,这样洁白无瑕的白鹿皮更是罕见。 看见这样美好的鹿皮,聂蘼芜问,“你们不缺衣物,为什么还要剥下走兽的毛皮。” “作桌布啊,你没看见吗?” “垫在食物下面,食物会更加美味吗?” “只是一块鹿皮,你不要小题大做了。” 聂蘼芜有些生气了,他总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发怒,也不能理解她和他截然不同的思想。 “行了,你赢了。”说着,雨师律把那块毛皮抽出,丢给了墨韵,“拿走,告诉府中人,以后都不允使用兽皮作桌布。” “是。”墨韵接过道。 “昨天和你争吵,是我不好,请聂公子海涵。” 他想让她放松一些,道,“等东胡到了冬天,我带你去草原玩,那里的雪下得比凉州大。” 听到这句话,聂蘼芜再也忍不住,双肩颤抖,捂住脸便哭泣,“我想要回家了。” 雨师律没想过她会这么容易哭,自入府来,他虽然对她说过很多不客气的话,可还从来没有把她说哭过,“哎,你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是,怪我,怪我,不该乱说话。” 墨韵赶紧也过来安慰,“这是怎么了?” 雨师律有些丢面子,看起来像是他的错,可天地良心,他一句重话都没有说,“那个……” 聂蘼芜擦干眼泪,“不是他,是我自己想家。” “家离得远吗?” 聂蘼芜点头。 墨韵给她夹了一筷子乳鸽肉丝,“奴婢刚离家那几年也想家,所以难过的时候,就饱餐一顿。” 雨师律应和道,“是,是,水来土掩,没什么大不了,你想吃饱饭,别担心那么多,想家,我回头就把你送回去。” “送不回去。”聂蘼芜抽噎。 “啊?” “你找不到我的家。” “那你怎么回家。” “我自己可以回家。” “那就好,可是这样说,你回来家,以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聂蘼芜点头,“是,所以你们不要找我,找不到的,我家不在这片土地上。” 雨师律和墨韵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忍住了笑。 “要不要先用些茶水?”雨师律问。 “好。”聂蘼芜点了下头。 墨韵又叫人把干净的水打来,给她洗了个脸。 “你老实说,这和你什么关系?”雨师律把那日的梅花枝又从袖子中拿出来,奇怪的是这梅花竟然三日不枯,今日还有淡淡异香。 聂蘼芜看见他没有丢掉美人笑,急忙道,“没什么关系啊。” “你知道你骗人技术不高吗?你看了这梅花的第一眼,眉头都皱到了天上。” 聂蘼芜支吾,“我……有吗?” “你不说我就派人去查。” 恐怕早就在查了,墨韵瞥他一眼。 “反正没关系。”聂蘼芜不信他能查到什么。 一顿饭热气腾腾,等到凉了汤水他们也没有吃几口,聂蘼芜推说自己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把雨师律给赶了出去。 站在门口的雨师律无奈地踢飞了台阶上的一颗石子,“就你敢把爷踢走。” 聂蘼芜这一恍惚,就到了晚间,墨韵给她剥桔子,她就吃桔子,墨韵给她披上外袍,她就把手伸出来,墨韵说,要不练一会儿字?她就提笔在纸上纵横,半日过去了,一个字都没有写成,都是乱七八糟的书画。 墨韵无奈,只好在一边陪着她,也不逼着她做些什么了。 老太太从丫头那里听说了今日聂蘼芜用膳时候的失态,又闻她吃着哭着,好不凄惨,搀着丫头的手从隔壁来到她房中。 聂蘼芜抬头看母亲来了,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她身边。 “母亲,你怎么来了?” “你今日怎么哭了?” 聂蘼芜拉着母亲坐下,慢慢和她细说。 墨韵摇摇头,这会子见了老太太才愿意开口。她走到书桌前帮聂蘼芜收拾东西,见桌面上是一副山水画。她看了一会儿,把那画纸对折,放入了一边的书柜中。 老太太说,“今日你说想家了,我还不曾细致问过你家在何处?只是听闻你说在什么泪湖。” 聂蘼芜正想和她说这件事,“母亲,我家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而且家中不能带外人进入,我还有几日便能画完图纸,到时候,我会给母亲买下一个院落,买一些仆人,让母亲安享晚年。” 墨韵走近了,“姑娘要走了?” “是,我实话对你说,我家里的人出来找我了,不能久留此处,要是墨韵姐姐还愿意侍候我母亲,那我一定花足够的金钱把姐姐的奴籍买出,到时候姐姐和我母亲生活在一个宅院里,姐姐就做我母亲的女儿,婚嫁都和九王府无关。” 墨韵听到她这样为自己打算,心里欢愉极了,“多谢姑娘为我着想,这样也好,等姑娘走了,我又要回去侍奉九爷,说不准九爷会让我去侍奉他别的门客,到了年纪,许一个小厮,出去也好,总不能困在九王府一辈子。” 又担心,“可姑娘哪里来如此多钱财?” “我自有办法,姐姐和母亲不用担心。” 聂老太太听了她这一番话,沉思片刻说,“你回的家,离这里远吗?” 聂蘼芜点头,“除了我家里的人,没有人能找到那个地方。” 老太太轻轻点头。 墨韵一惊,似乎眼花了,看到了老太太盯了聂公子一眼,等她再看聂老太太,她的眼睛又那样的毫无生气,果真是看错了。 “姑娘,那日在府中的刺客就是你家里的人吗?” 聂蘼芜点头,“应是,他找错了地方,找到了雨师律那边去。” “那敬总管和您那日交手的白纱人就是你家中的人吗?” 聂蘼芜点头又摇头,“一开始我觉得我师傅不会让他们出来找我,但是九爷把那刺客的花枝拿给我看,那是我家中的花,七国之内都找不到第二个地方有那花。” “可是你家里的人为什么要对你出手呢?” “许是,我师傅让我几个师兄师姐教训我离家出走。” “是这样啊。我在府中还遇见一个黑衣刺客,他也是你的家人吗?” 聂蘼芜一惊,“你还遇见了黑衣刺客?” “是,可我没能看清他的长相,便被他打晕了。” 聂蘼芜摇头,“很可能不是我家里的人,我师兄师姐们素来着白衣,我从未见过他们穿黑衣。” “也就是说有不同的刺客来到了九王府?” 聂蘼芜点头,“现在看来,是这样,可是,黑衣刺客有什么目的?” 正说着,老太太倒在聂蘼芜肩膀上睡着了,老人家,晚间熬一会儿便困倦了。 “我把老夫人送回去安睡。”墨韵道。 “我背着她吧。”聂蘼芜说着,把老太太背在了背后。 把老太**顿睡下,聂蘼芜才悄声回到了自己房中。 洗漱整理,她脱下了外衣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进入了睡乡。 房间中有很奇怪的花香,聂蘼芜恍恍惚惚醒来了,嗅到了花香,不知这是什么花。 她躺在枕头上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墨韵把花盆放在了何处。 一个姑娘坐在床边,看着聂蘼芜。 聂蘼芜问道,“你是院中的姑娘?” “是。” “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一直在外间洒扫,故此不曾近身。” “哦,是这样啊。”聂蘼芜愈发困倦,以为她是墨韵派来照看她晚间不要踢被子的丫头。 小丫头俯下身。 聂蘼芜道,“我都掖好了被子,你不用帮我了,去歇着吧。” 小丫头俯身去没有替她掖被子,她的手沿着被子一直抚摸到了聂蘼芜的脖颈边。 “你做什么?”聂蘼芜有气无力,感觉自己下一瞬便要睡着了,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 小丫头的手停在她跳动的脉搏上,像测量尺寸一样丈量她脖颈的宽度。 “你在量什么?”聂蘼芜问。 “不是在量什么,而是在……”话声刚落便用指甲割断了聂蘼芜的动脉,“我在**。” 聂蘼芜一下惊醒了,“啊——” 墨韵听到声音跑过来,“姑娘怎么了?” 看见墨韵那朱红的蔻丹,聂蘼芜吓得抱着自己,“不要……不要……” 墨韵拍着她的后背,“姑娘是做了噩梦?” “魇住了。”聂蘼芜说。 她把梦完整地说了一遍,可是唯独记不清那个小丫头的长相了。 墨韵道,“梦都是如此,梦中出现的陌生人,大多都记不清脸。” 聂蘼芜说不是,“她不是陌生人,我感觉她很熟悉,好像就是我身边的人。” “梦都是反着的,姑娘莫怕。” “她切断了我脖子这里。”聂蘼芜拉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脉搏上。 墨韵笑,“姑娘是冷着睡觉,才会做噩梦,我牵着你的手睡,你一会儿就不怕了。” “那……好吧。”聂蘼芜又重新睡下。 隔了一会儿,墨韵轻声道,“姑娘有没有发现老夫人有些奇怪?” 说完,聂蘼芜没有回话。 墨韵再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或许只是她自己多心了。 凉州城。 一只茶馆前随风飘摇的灯笼忽然落下。 茶馆此时已经打烊,一个伙计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从茶馆中跑出,见只是一只灯笼,弯腰捡起了灯笼,抱怨着,明日老板一定又得扣他工钱。 丝毫没有发现就在他头顶的屋脊上,有两个人当月而立。 一只野猫叫了一声,伙计四下看看,见屋顶上的月色皎洁,刚才猛一抬头,似乎有只乌鸦飞过,他唤了猫儿过来,喂了些剩饭。 那两个人,同样带着斗笠,白纱垂下,遮掩了面容。 一个道,“是门主允许你出山?” 这是个极动听的女声。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 风中飘来几片花瓣,皆是红色的梅花花瓣,花瓣迎着女子的方向而飞。 她也不躲闪,那些花瓣碰到她的面纱便落在瓦片间。 “你为何要对她出手?”他问。 清清冷冷的男声。 “我只是按照门主的吩咐行事。” “门主要你杀了芜儿?” “不,门主说,蘼芜一走,三洞五湖令便丢了,此事一定和她脱不了关系。” 他侧身看一眼身边的月亮,“我帮你找三洞五湖令,你负责把她带回去。” “你还是赶紧回泪湖,免得门主降罪。” “我帮你找三洞五湖令,你把她带回去。”他重复道。 “你这个傻子,听不懂我的话吗?门主只让我找回令牌,没让我把她带回去,她此次逃离圣手门,师傅是不准备让她回去了。” 他转过身,“门主没有这样说过。”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仰头乘着凉风思索,很快就弄明白了门主的意图。 “那你说门主怎么不让我把她逮回去?” “她想让芜儿自己回去,而且再也不出泪湖。” “什么意思?” “门主骗了你,三洞五湖令没有丢,她只是想让你给芜儿些苦头吃,让她再也不想,也再也不敢离开泪湖。” 女子摘下斗笠,洁白似雪的肌肤,“你个傻子不要骗我!” “不信罢了。”他一跃而下,落到平地上。 “你别走。”女子也跳下。 “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芜儿再调皮,再胆大,也不敢偷师傅的令牌。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去找一件不在七国内的东西?” 他留下话说,“按照你本来的计划行事,当做不知此事,只是不要对她下狠手。” 等他走了,她愤愤道,“本来我也没想对她下狠手,三脚猫功夫的丫头,我哪里放在眼中。” ..。m.. 第九十九章 万物皆动 这世上,他第一眼望见的就是聂蘼芜。 他是没有过去的人,或者鬼。 毕竟走出了迷穀森林,他才发现自己身后有了影子。 闻煞听泪湖的百姓说,鬼都是没有影子也没有呼吸的人。 迷穀森林深不见尽头,这是他后来发现的,走了无数次,从来没有走到过森林那头。 他眼中,万物皆是静止不动。 唯有她一人,跳来跳去,鲜活,生动。 闻煞以为,在遇见她之前,他连心跳都没有。 是她伏在他胸膛上,忽然间,有一处从云中俯冲而下的热气入了他心中,于是,扑通扑通,那颗心开始跳动。 他是不能宣告于天下的存在。 因为,在他身上有一个秘密。 当聂蘼芜五岁遇见他时,他是十七岁的少年之身。 当聂蘼芜为豆蔻少女,他还是十七岁的少年。 泪湖的最长寿的人可以活到两百岁。 他们犹像正常人一样衰老。 可,闻煞和他们不同,和所有人都不同,他初次的面貌多年来,从未更改。 聂蘼芜在迷穀森林发现他的那日,他记得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是迷穀森林中成片红枫叶掉落的日子。 他看不见枫叶掉落,在聂蘼芜向他伸出手之前。 有她的声音,有她的呼吸,世界才开始不安静,枫叶才开始落下,时间才开始走动。 泪湖天地辽阔,可他只愿意追随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说她不喜欢泪湖这片冰原,不喜欢万籁俱寂,不喜欢每日都是大雪如席,若是无人清扫,脚下的积雪能掩住膝盖。 她统统都不喜欢,她说,有朝一日,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他跟着聂蘼芜回到圣手门的那天,一扇门缓缓而开。 圣手门的门主叫闻紫,是一个已经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她练的是不朽道,听聂蘼芜说,这种功夫可以让人活到两百岁。 闻紫叫人除去了他的衣服,圣手门上下的人才发现他衣物中包裹的身子伤痕累累,许多地方,都已经露出了白骨,根据聂蘼芜所说,他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圣手门的医术可以起死回生,可门主说,他是个比死人还死的人。 光是身上缺失的皮肉,都足够作一个小人皮傀儡。 闻紫便用圣手门捡拾的陨星碎片,冶炼成如金银一般的东西,用陨星替他修补残躯,闻紫说,他身上的伤痕很可能是被迷穀森林的狼群啃食,能啃成这样还大难不死,让她想到了她的一个师兄弟。 闻紫为他诊治时说,她的那个师兄弟也是从迷穀森林而来。 好像是每过百年,迷穀森林就会生下一个奇怪的孩子送给圣手门,说着便笑了。 山下住着七千户泪湖百姓,七国存在多久了,泪湖人就存在多久。 没有人说得清,泪湖中的人是何时隐世于此,与外界隔离。 从泪湖出去,只有一条水路,自水路潜入,除非是洑水极有经验的渔人才可不伤,水下有成千上万的服常鱼,生人下水,潜到服常鱼的身边,不消片刻便会成为残渣,也可能连残渣也不剩下。 泪湖的人不是不出山,若是出山,也必须得门主闻紫应允,她赐下的凝香粉可以让服常鱼远远避开。 说是凝香粉,其实就是服常鱼的粪便粉末,稍微涂一些在身上,服常鱼便会避之不及。 就算外界的人命大,可以从水路探出头。 可走到了泪湖的土地上,苍茫不见尽头的大雪会让人分不清方向,沿着大雪,走到了迷穀森林中,他们也不知哪条路可以通向圣手门,如果是圣手门的人遇见非泪湖的人,他们会立刻动手杀了外人,七千泪湖人,四百三十一位圣手门弟子,每一个圣手门弟子都认得这七千多张面孔,山下的百姓也认得圣手门众人。 圣手门和泪湖百姓,从古到今都是相互守望。 闻紫把他收入门下,让他和聂蘼芜一起练武。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力气不是常人可比,移动的速度也堪比飞鸟收羽。 闻紫给他立了个规矩,不许他杀人,不许他手上见血。 聂蘼芜说,他弹琴好听,于是他便只学了轻功和内功后,就不再学习泪湖的功夫,专门习琴。 他可以从泪湖的书塔看那些千奇百怪的武功路数,只几眼,便可记住。 闻煞知道,闻紫师傅惧怕他,所以,他尽量不在她面前习武,也不跟着门中其他人练武。 泪湖的风总是很凉,聂蘼芜就在这凉风中长大,美人笑哭泣了数次,山间的岁月日日更换。 师傅不许她出去,可不知为何,他说想跟着师叔伯们出去,师傅一口便应下了。 他思索事情很快,思索一个百岁老人的心思也只用了多一些的时间。师傅想要他再也不回来,他想走,师傅便让他走,甚至希望他不归。 也许在师傅眼中,他本来就是一个怪物。 聂蘼芜走了后,雪很快带走了她的痕迹,仿佛泪湖没有了这个人。 是他帮她离开了泪湖,这对于他并不是一件难事。 她走时,不让他跟着她,聂蘼芜知道闻紫年事已高,怕门中生变,让他在师傅身边侍候。 她说的话,他从来没有违逆过。 是她第一个叫他小傻子,门中其他人才跟着叫。 他却,一点儿也没有生气。 在她离开后,他听懂了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都是芜儿,他想明白了,不是雪花在叫她的名字,是他的心在叫她。 岁月太短,他只和她的童年一起长大,顷刻间,她便成为了一个大人,不再需要他日日陪在身边,也厌烦了他守在她身后。 他只能跑远一些跟着她。 再后来,她更聪明了,他连远一些看她的背影也会被她发现。 他时常在想,要是这一生,百转千望,每一次都是聂蘼芜的笑颜就好了。 他见书上说,这是一种名为爱的情感。 他在雪原之上,见聂蘼芜舞剑似燕,站在雪地上看她太久,身上落满了白雪,抖落白雪那一日,他便明白了这个字。 爱是,因她动,万物皆动。 爱是,因她舞,千雪皆舞。 他眼中,聂蘼芜的轮廓皎洁如明月,所以,他也喜欢望月,从月亮中,就能看见她。 师傅只和他一人说过,聂蘼芜的宿命是参世,她将踏入乱世,并且再也回不到泪湖,她原本便是上官一族的后裔,七国中的一员。 师傅想要更改她的宿命,想把她困在泪湖一世。 可聂蘼芜不开心,她越长大,脸上的微笑就越少了。 她渴望踏入七国,渴望去见识那样一个乱世。 入七国,无归期。 他知道应该帮助师傅困住聂蘼芜,可他没有办法看她捧着下巴眺望迷穀森林,日日不快。 闻煞想,既然她要去,便放她去几时,等她玩够了,可以再把她找回来,到时候,她会明白,其实外面并没有家里好。 如若七国大乱,他也会陪在她身边。 聂蘼芜说,她要去三年,他向来守诺,三年,便等她三年。 一千多个昼夜,他只是换她一个笑颜。 光阴一闪而过,每一次回眸他都在追寻她的影子,可泪湖的雪下得太大,他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师傅派闻欣出山的那日,他也跟在闻欣身后出了泪湖。 师傅知道,可也只是把门口的雪扫在了一边,没有说什么。 未到三年,他失了诺。 只有两年九月。 还未到三年。 见了她,按照她的脾气,是要生气的。 他不敢同聂蘼芜争执,因为他总是吵不过她,她生起气来,会红了眼圈,不管是不是她的错,他都不愿意和她起争执。 她是个练武的奇才,可从小懒惰,对功夫不上心,内功倒是练得不错,可她身子和一般弟子不同,每到新年伊始的第一个月圆,就会浑身寒冷似冰,那是因她母亲在怀她之时练功练得走火入魔。 师傅随手封住了她的内力,免了她一年一次的苦行。 她一身稚气还未抖落,便要离开泪湖,闻煞知她向来大胆,不过想到她手中那把紫轻烟雨,也不甚担忧她了,那把紫轻烟雨,抵得过半个师傅。 他要去找她了,踏着泪湖的星光,穿过迷穀森林的夜色,他一头扎入了泪湖。 沉入了这汪千年之湖,成千上万的服常鱼聚集而来,他没有涂抹凝香粉,那些鱼儿跟着他一起往下游,他试了很多次,服常鱼并不会嗜咬他,一沉入泪湖黑暗湖底,他浑身冒着萤火的亮光,那是陨星的亮光,在不同寻常的黑暗中依然发光,即使他新的皮肉已经包裹住了那些陨星。 闻煞想,她要是看见了这神奇的景象,一定会不顾在湖底,拼命拍手叫好。 月光下,水底的每一个水泡中都是芜儿的脸。 世人说人有魂魄,闻煞以为,他的魂魄本是虚无,是她对他伸出了手,他才有了人的魂魄。 现在,她走了,他也失去了魂魄。 他要去找回来,把魂魄和聂蘼芜都找回来。 聂蘼芜于他而言,是不能触碰的存在,也是不能消失的存在。 要是没有了她,他剩下的无数岁月都将静止,他将再次沉寂在迷穀森林不愿苏醒。 他不认为这是一种在守望的爱,他甚至不渴求回复,聂蘼芜于他而言不是想要得到的恋人,更像是彼此守护的家人,天地之间,只有他们才是对方的可以栖息的梦境。 他没有过去,他并不在意,只要有聂蘼芜在,每一个瞬间都是永远。 比起她愿意牵起他的手,他更想保护她永远不伤。 有了聂蘼芜,每一个黑夜,都有月光照亮他的心路。 世上是非很多,他从不挣扎其中,对错是非于他而言,没有那样重要,他不对任何权利欲望妥协,能让他低头的只有她一个。 聂蘼芜明日便要离去。 玉筝在门口等她良久,见她出来,玉筝行了个礼,“特意来送送姑娘。” “你知道我明日走?” “是,多谢姑娘上一次帮我。” “不谢,我走之后,望你珍重。” “……好。” “聂姑娘要不要再想想?” “想什么?” “留下来。” “为什么?” “九爷是真正喜欢你。” “那我谢谢他喽。” “我说的全是真的,九哥哥在你身边,最像从前。” “从前他就这样混蛋吗?”聂蘼芜说。 玉筝弯了眼笑,“只有一点点混蛋,哈哈哈哈……” 正笑着,她忽然捂住肚子喊叫痛。 聂蘼芜急忙叫墨韵来,墨韵见她身子底下见了些血,吓得捂住嘴,“我去叫府中的大夫。” 聂蘼芜把玉筝抱到屋中,放在她的床榻上,“你别怕,很快墨韵姐姐就把大夫叫来了,你和孩子都会好。” 她疼得额间冒汗,“我会死吗?” 聂蘼芜压住恐惧,安慰她说,“不会,不会,别怕。” 墨韵不一会儿便回来了,“姑娘。” 聂蘼芜见她不进来,急忙走出去和她说话,“怎么回事?大夫呢?” “在王妃娘娘那里诊脉。” “府里不会就一个大夫,你去找了其他人吗?” “大夫都在她那里。” “对了,九星白。” “他今日不在,被九爷带去宫中了。” 聂蘼芜捶了一下树,“该死,怎么会这样!我去把大夫找过来一个,你看着她。” 聂蘼芜跑到付康儿那里,门口七八个影卫,都是专门保护王妃的侍卫。 “让开!” 影卫挡住院门,他们都不认得聂蘼芜。 “我说,让开!” 院中付康儿道,“如此吵闹,把来人轰出去。” 他们交起手,聂蘼芜此时才怨自己武功不好,又担心用紫轻烟雨会再要了人命,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可能是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母亲的儿子,她收起紫轻烟雨,用拳脚同他们打。 没过几招她便败了,突然,身后一阵风刮过,那几个影卫纷纷倒下。 聂蘼芜回头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她管不了是谁帮了她,正急着把大夫拉过去。 “就你!”说完,拉着一个大夫就走。 付康儿上来拦住她,聂蘼芜像上次一样一脚踢倒她,却扶了她一把,她知道她也怀有身孕,这一脚只是教训她狠毒。 “再敢拦我,把你孩子踢掉!”聂蘼芜威胁道。 等她把大夫叫来,墨韵望着门口的他们摇头,聂蘼芜低头看,玉筝翁主身下的血把被褥都染湿了。 大夫拉起玉筝翁主的手腕,诊治完道,“孩子保不住了。” 聂蘼芜看着玉筝翁主绝望的脸,心中痛极了。 玉筝却说,“没有了就算了吧,他有一个没用的娘亲,还有一个不疼他的父亲,生下来也是要受罪,还不如不来,只是……呜呜呜……只是……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软弱……” 她放声大哭,用袖子遮住了眼睛,只能听见她的呜咽之声。 聂蘼芜趴在床边轻抚她的头发说,“别哭,我一定让九爷查清楚,给孩子一个公道。” 玉筝放下袖子,一双明眸哭得兔子眼睛一样红,“真的吗?” “是,你别哭,当心哭坏了身子。”聂蘼芜说。 墨韵吩咐小丫头来为她清洗,顺手拉聂蘼芜出去,“姑娘既然决定明日走,今日便不应该答应她这件事。” “早一天,晚一天都无大碍。” 墨韵叹息,“前几日陛下去围猎,在猎场险些被箭射,要不是随行的一位婕妤,陛下此时可能就没了命。” “这和玉筝翁主有什么关系?” “玉筝翁主的三叔,当场被抓,宫中的御医都在诊治那位婕妤,陛下大怒,说治不好就杀光他们,今早爷才把九星白带去看看情况。” “还是不明白。”聂蘼芜摇头 “此事极有可能牵连玉筝翁主,她父亲一家都被流放,凉州并无势力可以保她。” “但她已经是雨师律的妻子了。” “只是侧妃,九爷要保住的从来只有正妃。”墨韵一板一眼说出实情时,聂蘼芜总是觉得她很冷漠。 ..。m.. 第一百章 恍若梦境 他回来后,府中有小厮凑在他身边说起今天发生在府中的事。 雨师律听了却没有表示,一路朝书房走,推开门,一眼看见书房中的聂蘼芜,端坐在他平时的座位上。 聂蘼芜抬起头,“你回来了?”每个字都说得很疲惫。 他说是啊,回来了,“你在等我?” 聂蘼芜盘腿坐了太久,两条腿都麻木,“玉筝翁主的孩子没了。” “嗯。” 他不甚在意。 说道,“你明日走?” 聂蘼芜重复,“玉筝翁主的孩子没有了。” 他自说自话,“明日走,我让敬仪送你,凉州城南边我有一套宅子,你可以——” “雨师律,你故意听不懂我的话吗?” 他感觉有些头疼,揉了揉,忽想起了付康儿的那双手,柔夷一般舒适,“我不是聋子。” “粉珠说,王妃娘娘昨日把自己小厨房的芝麻红豆糕分给了她一些,玉筝翁主当着她的面,不好拂了主母的好意,吃完后,今日便滑了胎,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雨师律在桌面下握紧了拳头,“我如何知道?” “那你可知付康儿处处压她,连府中的下人都看着王妃的脸色欺负她。” 她明明是翁主啊,是公主殿下唯一的掌上明珠。 丧母之痛未平,还要受尽白眼。 “所以,与你何干?” 聂蘼芜的心冷了,她不知泪湖外的夫妻是这样薄情。 “你爱过她吗?” 雨师律苦笑,“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你在我身边多时,你爱过我吗?” “你对任何人都没有真心,要我怎么爱你!” 她终于说出了心底的话。 “你轻浮、肆意、风流,从你嘴里说出的那个字,有多少重量?恐怕比羽毛还轻。”聂蘼芜触到了冰冷的桌角,猛然收回手。 “你试着走进这里吗?你怎知我没有真心。”他指着心口说。 “有的话,你不会对玉筝不管不问,不会对付康儿虚以委蛇,不会把一个又一个女子迎入府,对了,不只是女子吧?”她冷眼看着他补充道。 “你说的对,也许这么多年,我早就没有了心。”他这才肯承认。 “就算没有了心,也该有责任,玉筝既然成了你的人,你就不该让她委屈。” 他顺着她的话反驳道,“你说的责任建立在良心的基础上,我连心都没了,何况良心。” “雨师律,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坏的人。” “我也没有见过你这样正义凌然的人。” “你为什么会这么坏呢?” “可能生下来,心就是黑的。”他玩笑道,一仰头把桌上凉透的茶水饮尽。 “所以,说到底,你不会帮玉筝,对吗?” “玉筝是雨师家的人,雨师家懦弱些的,都已经被其他野狼啃断了羽翼,再也飞不起来了,她连自己都保不住,那个孩子生下来又能改变什么?” 这番话,和玉筝说的不谋而合,原来玉筝早就知道了雨师律不会帮她,她只是抱着一丝希望,聂蘼芜却以为那是一整片希望。 她唇角染了苦笑,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是我不该来。” 雨师律握拳的手倏而松开,张开手拉住了她的衣角,“你明日非要走?” “是,我非走不可。” “留在九王府,我保你此生荣华富贵。” 聂蘼芜把衣角扯出,“我不需要你给其他人的东西。” 一刹那,他手中便空了。 雨师律收回手,“随你,要走便走。” 走了,**,都和他无关。 他原本就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可笑如今自己也变成了这种人。 明哲保身才是他的选择。 她离开九王府,被追云杀掉也和他无关,身首异处没有个好结果,和他也无关,这辈子,他和她都无关。 他不需要任何人给他的爱,有了爱,随之而来的就是恐惧和嫉恨,他曾经因为这一字,精疲力尽,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去试探。 她要走,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那些即将生长出来的嫩芽,顷刻间被剥落。 “雨师律,明日既我要走,那我要和你说清楚,我和你两两互不相欠,九星白治好了我母亲的背疾,我给你画完了飞火图,他没有治好我母亲的眼睛,我没有看着飞火造出,继续为你更改飞火的构造,这是很公平的两件事。” “确实如此。”他点头。 “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当然。” 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雨师律还是第一次遇见为了帮其他女子而和他争吵的女子。 聂蘼芜也是第一次遇见他这样狠心的男子。 她出了书房,正好遇见了门口徘徊的敬仪。 聂蘼芜看见敬仪,道一声,“敬总管。” 敬仪点头,“和九爷说了什么,怪他不帮玉筝翁主?” “你也知道这件事?” 墨韵说得对,九王府里消息传得就是疾速如闪电。 敬仪伸手,做出请的姿势,想要另找一个地方与她相谈。 聂蘼芜跟着他多走了几步。 “敬总管想说什么,不妨直言,这里也没有别人。” 敬仪便把今天发生在宫中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她。 玉筝翁主的叔叔从前是唔绥的御史,后因帮公主一家求情,被陛下降罪,停职流放于日照,迫近南魏的一个小乡镇。 陛下因在围猎场被刺一事恼怒,那位极受宠的婕妤虽然救了回来,但太医诊断,以后怕是不能为皇家绵延子嗣。 如果在这个时机,陛下知道玉筝翁主有了身孕,怕是玉筝连性命也保不住。 付康儿虽然鲁莽自私,可今日所为,误打误撞也算是救了玉筝一命。 就算是今日玉筝保住了腹中孩子,等胎大显怀,这孩子的存在也是不能宣之于口,还有可能连累雨师律。 所以,这孩子注定不能降生,从大局角度考虑亦是如此。 况且今日陛下说要抓玉筝入狱,雨师律毫不犹豫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因此伤害玉筝,又说玉筝已经是他的内人,若是延罪于她,还请从他尸体上踏过。 他不是不在意玉筝,而是隐住了他的关怀,他和玉筝的父母之间有血海深仇,没有杀了她已经是他看在了幼年时的情分上。 聂蘼芜垂下眼睫,看着地上的四方青砖,花纹缝隙因为近日多雨,已经悄悄沾了绿意,青苔和水交加其中。 “聂姑娘不要对九爷如此大恶意,他有时也十分无奈。” 她仰起头,“这里的人,活得真憋屈。” 敬仪笑了,“谁不是看皇位上那人的脸色度日,就算是皇家子弟,也得敬他,惧他,君王之威,便在于此。” 聂蘼芜答应了玉筝要请九爷帮她主持公道,此时她红了脸,轻诺必寡信。 她站在玉筝翁主门前等了很久,玉筝不愿意见她。 傍晚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袖子,聂蘼芜叹气,终于转身走了。 就在她走远了几步,粉珠推门叫住她,“聂姑娘。” “翁主愿意见我了?” 粉珠快步走来,“不是,翁主已经歇息下了,她……她没有怪您的意思,毕竟此事和您无关。” “我……” “您走吧。” “好,那我就不打扰了。” “聂姑娘,翁主殿下说,祝您一路顺风。” “多谢。” 聂蘼芜还没有来得及向雨师律要走墨韵。 死去的墨韵在死前知道了屋中那个皱纹中都带着笑意的老太太,其实武功高强,**迅猛而简单。 她在死前不多时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没有大喊大叫,可就在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墨韵的困惑解开了,她的沉默是一种无可抗拒的悲伤,她的无声是对聂蘼芜最后的保护。 如果她一定要为她做最后一件事,那便是沉默,她不能让聂蘼芜知道,日日陪在她身边的母亲其实满心都是杀意,这样,聂蘼芜会心痛难忍,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 她是那样一个善良的人,墨遥想把黑暗隐藏在自己身后,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把那一壶质李甜茶倒给院子中的小猫喝,不足半刻,这猫儿便倒在地上,口角流出血。 这壶甜茶是老太太早上叫人熬了给聂蘼芜送来的甜茶,喝完了她们便会离开九王府。 她不知甜茶是从谁手中染了毒,可奇怪的事,因为早间聂蘼芜说不想喝甜茶,这壶茶小丫鬟幸迩便喝了几盏,可是她喝了后并无大碍。 为何,这甜茶对这只猫咪而言,见血封喉。 墨韵拎起这只小猫,无奈地叹气,忽然看见猫咪身后的木架子上有聂蘼芜今早拿出来晒太阳的枕头。 凭着直觉,她走过去一看,枕头后面有几道浅浅的猫爪印。墨韵顺着猫儿的脊背,在它的毛皮间也发现了枕头里的干花瓣。 她的一颗心陡然间一颤。 看了四周无人,急忙把那猫咪挖了个坑埋了。 低头看手中捻起的几片干花,她握紧了干花,不动声色。 九星白告诉她,这种花名为聊烟,生长于伯虑,花期极长,三年才可见一次花开。 “可有安神效果?” “安神?此花是上好的止血神药,可嗅久了,会有失神恍惚的后果,夜间多噩梦。” 墨韵道,怪不得近来聂蘼芜总是晚间睡得不安稳,还问她有没有闻到花香,原来就在她枕边。 说来可笑,这花是聂老太太拿来给聂蘼芜安神的枕芯。 “您再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她从长袖中掏出一小瓶甜茶。 九星白一闻便急忙捂住鼻子,“这是止钦草的气味。” “是**?” “只是微毒,连着喝三斤止钦草熬成的水才会腹痛,不过也没有性命之忧。” “那您为何避之不及?” “后者虽是微毒,可前者和后者混合,乃是剧毒,一个时辰不解毒,全身血液都会凝固,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墨韵点点头,“还请大夫不要把今日的事告诉九爷。” “好。”他一口答应。 “你会告诉他吗?” “会。”他毫不犹豫。 墨韵翻了个白眼,“那您还答应我?” “我……意思意思,姑娘也知道,我是九爷的人,九爷叫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九爷问我什么我就得回什么。” 墨韵说了声告辞。 她有些混乱,不知道应不应该去和聂蘼芜说,如果她不愿信她,那该如何? 她要亲自去问问聂老太太。 来到她房中,内外并无一个丫鬟。 墨韵见她靠着小院的葡萄藤睡着了,本来这些竹竿都是给葡萄藤爬的,可后来除去了藤蔓,竹竿便光秃秃了。 墨韵走近一些,轻轻抬起手,用手遮住了她的一张脸,只留下了她的眼睛。 接下来,她得到的信息并未使她震撼,如今更像是一种愤恨和无奈,这些情绪随着她放下的手,又渐渐转化为了冷静。 她现在敢确定,那日打晕她的黑衣人是面前这位老太太,她认出了她的眼睛。 就在墨韵想要悄悄转身离开之时,老太太在她身后问,“墨韵丫头发现了什么有趣的?” 墨韵稳了步子,“也没有什么,是聂姑娘叫我来看看老太太是不是又睡着了。” 她道,“依你看,我是睡着了呢还是在装睡?” 墨韵转过身,看见她那双已经重新焕发光彩的明目,她可能早就能看见了,只是一直在欺骗聂蘼芜。 “奴婢不知。” “墨韵丫头,我家小姑娘想把你带出府。” “奴婢知道,她想让我服侍您终老。” “那你想吗?”老太太问。 她脸上哪里还有老人平日的倦怠,当下是一种蠢蠢欲动的张狂。 “当然想,能服侍老太太,奴婢三生有幸。” 她摇头,“可是,我认为,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墨韵回头看看院中,仍是无一人,她心下了然,今日是必死无疑。 “你为什么要杀聂姑娘?” 老太太道,“想要知道,你得来世问我。” 最后一个字出口,墨韵沉闷地倒在她脚边,她的脖子被一种看不见的兵器割断,只有左边一层皮肉还连着头颅,倘若一会儿有人来扶她,她的头颅就会落在地上。 她没有机会和聂蘼芜说,她身边窝着一只毒蛇,一定要防备。 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可她缓缓闭上眼时,她想,就算有机会,她也不忍心把这件事告诉聂蘼芜,她当做母亲的那个人,一心想要她的命,哪一个女儿能接受母亲要杀自己。 聂蘼芜说过,她从小没见过母亲,她身边的师兄弟,师姐妹也没有父母,因此她并不很难过,可去到有人家的地方,听到孩子叫母亲父亲,她总是很难过伤神很久。 墨韵为奴二十六载,从没一个人真心待她这样好,她看得出,聂蘼芜此人真诚,你若对她一分好,哪怕半分,她都想千百倍报答。 她只是像一个普通奴婢一样夜间起来为她盖被子,聂蘼芜会揉揉朦胧的眼睛抱一下她,拍拍被子让她一起睡在柔软的床上。她为她试菜,聂蘼芜会将她试菜的瓷碗中夹满肉类,每一样都分给她吃,只因为她有一次对聂蘼芜说,家中就是因为过年都吃不起肉才把她卖给了奴隶贩子。她没有告诉聂蘼芜,其实她没有那么喜欢吃肉。 她那样好,墨韵说不出如此可怕的话。 她怎么忍心告诉她,她身边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想要夺走她性命的骗子。 老太太一身素净,不染鲜血,回到了房中,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扭头便睡下了。 不多时,一个丫鬟进院便大喊道,“**了!**了!” 地上的血流成了小溪,墨韵趴在溪源上,已经没有了气息。 另外一个丫鬟大着胆子跑过去想要探她的鼻息,刚抱起她,她的头颅便掉落在地面上,吓得那个丫鬟当场晕死过去。 巧的是,聂蘼芜正好看见了她头颅掉落的一瞬间。 她近日总是做噩梦,一个接着一个。 她疑心这也是噩梦,捂住眼睛,再次看,地上的鲜血没有消失,墨遥的头颅倒在地上,也没有消失。 这样一个可怕的噩梦,她就是醒不过来。 她得醒过来,醒过来墨韵会重新坐在她床边,拍拍她的后背哄她,然后她再次睡去。她会给她唱小孩子喜欢听的曲子,保佑她做个好梦。 必须醒来,这噩梦是她见过最恐怖的场景。 她再三尝试,一切却都没有改变。 雨师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边,“你没事吧?” “你怎么也在我梦中?”说完,一头倒在他怀里。 雨师律扶住她皱眉,“没用,这点血就把你吓晕了。” 抱起她便走,“把院子收拾干净,尸体也是。” 他向门中望一眼,怎么望都没有看见老太太的身影。 无奈心想,“杀了人还睡得如此踏实,厉害。” ..。m.. 第一百零一章 所谓真相 敬仪站在一边皱眉,“现在看来,她要提前动手了。” 雨师律瞅了帘幕后的聂蘼芜一眼,冷笑道,“和我们无关。” “可是……” “没什么可是,等她醒来就叫她滚,她不是想和那个老狐狸一起走吗?丢了命也是她的不巧,我让她留下来,她自己一口回绝。” 敬仪只好闭上嘴巴。 聂蘼芜醒来,呆呆地靠着床坐了起来,“墨韵姐姐?” 屋中一个小丫头匆匆走过来,衣摆都没有扬起,平声恭敬道,“公子要些什么?” “这是……”聂蘼芜抬头看,正是雨师律的卧房。 “九爷说,要是您醒来想走,嘱咐奴婢把包袱交给您。” 聂蘼芜摇头,“墨韵姐姐呢?” 丫鬟平静道,“九爷已经让人缝合尸身,送还给她兄长一家了,她兄长又退了回来,说不认得这人,九爷就让府中的人买了块儿地,让人明日天亮悄悄葬了她。” 几句话,已经把墨韵的去向说完了,也把她这辈子的结局也说完了。 聂蘼芜挣扎坐起,想到墨韵正是死在母亲房前,急忙道,“我母亲呢?” “老夫人知道了今日的事,就在自己房中休息着。” “我母亲眼睛不好,她没有哭伤了眼睛吧?” 丫鬟摇摇头,说不知,但见老太太神色还是精神的。 聂蘼芜这才松了一口气。 “请把我的外衣拿来,谢谢姐姐了。” 丫鬟把衣服撑起,想要为她着衣,聂蘼芜摇摇头,把衣服接过来自己穿了。 “姑娘要走?” 聂蘼芜正要回答,见这丫头急忙跪下道,“是奴婢失言,不该过问姑娘去处。” 聂蘼芜扶起她,“没关系,我只是要去看看墨韵姐姐。” “尸身停在一间厢房中。”丫鬟道。 “你要去看她的尸首?”雨师律走进屋道。 “是,我要查出来,是谁下了如此狠手,我要为她报仇,将那人的头颅也依样斩下!” 她不该入世,至少在弄明白仇家只会越结越多,恨意只会越积越深之前。 沾染上了俗世的恩怨,再想脱身便是难于登天。 雨师律伸手,朝着她的脸一晃,“你没傻吧?死的只是一个侍女,不影响你回家的路途。” “只是……一个侍女?” 聂蘼芜品尝这话,大怒,右掌举起,对着他的胸口便是一击,她这点招数被他轻易化解,雨师律握着她的五指。 “又不是我杀了她,你对我发什么脾气!” “她不是一个侍女,她是我的朋友,是日夜照顾我的姐姐。” 雨师律见她快要哭出,两只手握了她的那只冰凉的手,“我再给你买一个,就照着她的样子买。” 就好似,墨韵只是一件玩意,丢了便丢了。 聂蘼芜抽出手,背过身不看他,倏而,她一个转身,并一个回旋踢,对着雨师律的腿就是一踢。 雨师律不知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只是纯属想要她消气,竟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被她一踢,膝盖也不弯,他弯腰揉道,“你还想不想去看那个**?” 墨韵虽是他书房侍候笔墨的下人,可因姿色平平,虽有一种规矩的美人之感,却总也引不起他多看几眼,但做事还算漂亮,也不喜欢和其他丫鬟堆在一起多嘴,他就把她派去侍候聂蘼芜,并把她的一举一动都回禀到他院中,不曾想,这丫鬟吃里扒外,倒是和聂蘼芜混熟,整日和她腻在一起,回禀的话就那几句——并无异常,终日绘图…… 聂蘼芜跟着他走,一路无言。 他见她脸色实在不好,劝道,“要不明天再去,我让人后日把人埋了。” 聂蘼芜只是摇头。 推开门,屋中的墨韵已经被一张白布覆盖住,再也没有温热的气息。 聂蘼芜犹觉不真实,明明昨日她们还在一起说话,她说好要到带她走,说好让她离开九王府,以后为她找一个如意郎君,现在,每一件事都不能完成了。 聂蘼芜一把拉开白布,因为那个骇人的伤口,她最后是流血而亡,院子中铺了几层石灰和黄土,才把那鲜血的痕迹掩盖。 白布下的她,脸色并不比白布强,甚至连樱红的唇色也消散了,几分发青。 “你能先出去吗?”聂蘼芜没有看雨师律。 他指指自己,四处看看,周围除了她,也只有他一个活物了。 “行,说走爷就走。”他帮她关上了门,站在门口等她。 聂蘼芜张开手,丈量她的脖颈,和梦中那人对她所为极为相似,她把手放在她脖间,忍不住低声啜泣。 墨韵安慰她说,梦都是反着的,梦里那人隔断了她的脖子,一定是假的,聂蘼芜哭着道,“你不是说都是假的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我说好要帮你找一个如意郎君,你叫我如今怎么办,帮你配阴魂吗?你起来啊……” 墨韵不能再回答她的问题了,她也不能用那双温暖的手拍拍她的后背,在噩梦中间唤醒她,再给她一个好梦入睡。 雨师律敲门,房中并无人帮他开门,他径直走了进来,见聂蘼芜伏在墨韵身边哭,“你再哭她也活不过来了。” “我知道,我就是难过,她这么好的人,有谁会想要杀了她?” “谁知道呢。”他看着聂蘼芜的脑后勺说。 聂蘼芜擦干眼泪,“我要把凶手抓到,用他的命祭奠墨韵姐姐的灵。” “你发现谁是凶手了?”雨师律特意问道。 她摇摇头,平稳了情绪。 先从墨韵脖颈上的伤口看起。 “爷我通晓剑术,一看便知这是剑伤。”雨师律道。 聂蘼芜翻看伤口,“这切口很整齐,若是刀剑,不一定可以做到,如果是细软剑,倒是可能,但我更觉得是银丝,细线之类的暗器。” 雨师律侧头看着她,会意一笑,果然还是个聪明孩子。 “我未曾听闻过东胡大家中有人会如此功夫。”聂蘼芜道。 他点头,“凉州城我最熟,确实没有用这种功夫的官家人,冢宰司中高手虽多,但都是用刀剑**做武器的人,有一些女捕力气不如男子,惯用鞭子和细软剑,可也没有听说谁用线做武器。” 雨师律打定主意模糊她的推论,满以为自己哄骗女子的功夫早已到家,心中暗自打算拖延聂蘼芜的脚步。 “你只说了官家和皇室,没有想过江湖人。” “这些草莽登不上台面,怕是没有摸到我九王府的大门,就被影卫一刀两节。” 聂蘼芜不认同他的说法,她瞧不起雨师律的自大,想着要是他见识过圣手门中的功夫,怕是半个字都不敢妄言了。 她牵起墨韵冰凉的手,用了些力气才打开她的拳头,本以为她握得这样紧可能是藏了什么东西,聂蘼芜打开才发现空无一物。 她灵机一动,低下身细嗅墨韵手中的气味。 是一种熟悉的花香味。 “雨师律,你能帮我把九星白大夫找来吗?” “你找他做什么?” “他在江湖混迹多年,一定见多识广,请他来闻闻这是什么香气。” “好,等着。” 走了几步,他扭回来道,“你一个人在,不怕吧?” “嗯,没事。”聂蘼芜继续观察墨韵的尸体。 如果能知道她手中握的是什么东西,说不定会成为有用的线索。 聂蘼芜不知道的是,墨韵最后一丝力气便是把那些花瓣扬出去,不留下一片,又握紧了双手,想要隐藏这气味。 她在坚持的,不过是聂蘼芜可以晚些知道这一切,她没有办法看着她心碎,更加不想让她查到杀了她的人是谁。 不一会儿,雨师律带着九星白来了。 九星白走近墨韵,抬起她的手细闻,又翻看她的指甲。 “怎么样,你能闻出这是什么气味吗?” 九星白摇头,“小人在七国辗转多年,从没有闻到过这样的气味。” 聂蘼芜有些崩溃,“不是,这香气有些像花香,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花儿是这种气味?” 九星白再次摇头。 她上前抓住他的领子,“你仔细嗅了气味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拱手道,“小人学识见识浅薄,无能为力。” 聂蘼芜渐渐松开了手,“我认得这气味,我在哪里闻到过,很熟悉很熟悉。” 雨师律连忙说,“你今日太累了,还是跟我先回去,明日休息好了再来。” 聂蘼芜推开他的手,“我怎么可以睡觉,她就在我眼前人头落地,凶手何其残暴,若我抓到他,一定将他**万段。” 她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会儿,沾染了一些气味。 雨师律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于是道,“你刚才所说的以细线为武器的人,凉州是没有,可南魏有。” 聂蘼芜握着墨韵的手,“南魏离开此处甚远,怎么会到这里来?” “你知我今日刚从宫中来?” “知道。” “陛下**时,陪同陛下狩猎的还有南魏的奉庄王,他手底下,似乎就有一个用雪蚕丝作杀器的人。” “此话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 聂蘼芜点点头。 南魏和东胡局势渐紧,这个时候奉庄王来到凉州拜见东胡陛下,其心可见。 聂蘼芜猜的**不离十,“你们要和奉庄王结盟,里应外合拿下南魏?” 仍然没有松开墨韵的手。 “不错。” “奉庄王这个小人,就算你们扶他做了南魏王,他会乖乖听你们的摆布吗?” 雨师律邪然一笑,“谁说他会当王呢?” “行啊,都是一群没有信用的家伙,螳螂捕蝉,自有黄雀在后,你们玩的招数,实在恶心。” “是陛下答应了他的请求,可是,我们雨师家其他人可没有答应。”雨师律辩解。 “你们姓雨师的不讲信用也好,作卑鄙小人也罢,若你们敢在大战中提早使用飞火,我手指一动,那些东西都会成为废物,宇文仲弘是厉害,可我不认为他还能改造我的飞火。” 雨师律替他说,“他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只要其他几国不用,我们东胡自然会放弃。” “最好是这样。”聂蘼芜放开了墨韵的手。 “你去哪里?”雨师律拉住了她。 聂蘼芜想了想,把紫轻烟雨拿出丢给了他。 “这是何意,定情信物?” 聂蘼芜说,“你若是能见到墨姑娘,把这个交给她。” “这扇子不是你心爱之物吗?” “墨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她颇喜研究机械,给了她,也不算亏,还有,我希望这扇子能救她一命。” 雨师律不懂她的话,“她到底是谁?” 聂蘼芜在他手心写下,“即墨。” 雨师律恍然大悟,从草原来的姑娘不一定就是草原上的姑娘,也可能是被困在草原的异乡人。 宇文仲弘和雨师乘歌胆子就是大,陛下下了命令要他们杀了南魏的送亲队伍,他们却没有按照旨意做,若是陛下知晓,定然会大怒。 可他做事从来谋定而动,得罪他们两个,不如和他们两个联手,陛下还能活几时,雨师乘歌受宠,陛下定早立了遗嘱立他为王,加上以后拿下南魏,雨师乘歌就是两国之王,他这个时候和他撕破脸,绝不是上策。 最重要,雨师律喜欢和他的兄弟们玩游戏,可和兄弟打仗,他不喜欢。 “你放心把扇子给我?” “你消息如此灵通,肯定能查到宇文仲弘把她藏到了哪里,所以把扇子带到,轻而易举。”聂蘼芜说。 说罢,夺门便走。 “到底去哪儿?”雨师律跑到门口问。 她没有回答他,天亮才回来。 聂蘼芜借了府上一匹马,向着少平湖的方向一路狂奔,希望自己没有想错。 此时月挂树梢,少平湖一岸漆黑。 她下了马。 低声对黑暗中道,“小傻子?” 身后有人一把抓来,速度力气都极弱,聂蘼芜闪身躲开,一跳便到了那人的身后。 白纱下的人仗着身形轻便,灵活飘忽,聂蘼芜还未站稳,他回身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聂蘼芜一手摘下他的白纱。 果然是他。 “都说了不许叫我小名。” 他轻声笑道。 “是,闻煞师弟,哎,那天和我交手的不是你,是门中的师兄弟吗?” “嗯,师傅说丢了三洞五湖令,让我们来找你拿回来。”他故意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聂蘼芜根本没有拿这个东西,她虽然知道这令牌可号令七国中的洞湖门派,可她哪里来那样大的胆子去偷。 “我没偷。” 闻煞听见脚步声迫近,凝气一击马后,马儿受惊而逃。 他抱着聂蘼芜的肩膀,蜻蜓点水,黄蜂绕花一般飞起,停在身后一棵树上。 聂蘼芜低下头,只见闻煞只踩着一叶而立,多日不见,他的轻功已经可比师傅的造诣。 聂蘼芜正要夸他一句,他看她一眼,引她看树下那人,有一个提着灯笼的男子而来,环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又走了。 “是少平湖的人?” 他把她带下来,“你身上没有了紫轻烟雨。” 聂蘼芜拍拍手,“你真厉害,都没有搜我身上就知道。” “别转其他话,紫轻烟雨呢?” 聂蘼芜说,那是她第一次强行催动内力,希望破开师傅的封穴,结果内力冲开一半,当夜见了月明就犯了病,连手指都冻得像是接了冰。 她倒在路上,就算有几个夜间过路的人也都远远绕开,遇上从书阁借书离开的即墨骄,她把她带上了马车,因为她那日易了容貌,即墨骄也没有认出她就是在书阁相见几次的聂蘼芜,但是她仍然带她上了马车,求马车上的宇文仲弘施手相救。 宇文仲弘初始不愿出手,是即墨骄说,看着他一个人倒在路边,浑身又冷得吓**,可能家里的人正急着找他。 宇文仲弘无奈,“这是江湖人练功走火入魔的一种表现。” “他还这么小,你看看,怎么看都不像是走火入魔,许是生了怪病。” 在即墨骄的坚持下,宇文仲弘还是施功救了她一命。 她记得即墨骄把她松下了马车,又给了他一包银子,告诉他一定要回家外面很危险。 她在七国外,第一次遇见如此热心肠的人。 既她救了她一命,她也要还礼,紫轻烟雨是上好的兵器,只要她能善用,一定可以在她危险之时保护她。 闻煞无奈,等她回去,门主必然不饶她,那是圣手门的兵器,流落在外也不成体统。 “东西既然是我的,我就可以自由安置它。” “那你回去如何同师傅说?” “大不了挨打呗。”聂蘼芜才不怕。 看她故作无所畏惧的样子,闻煞忍不住扑哧一笑。 她说了半天,忽的想起正事。 “我找你有事。” “什么?” 聂蘼芜举起手放在他鼻子下,“你闻闻这个。” “我是小狗吗?”闻煞不满。 “闻到了吗?” “嗯。” “是什么?” “花香。” “对吧,我也觉得是花香,你认得这种花吗?” 闻煞摇头,“这香气独特,我帮你去查。” “好。”聂蘼芜说完就要走。 他如同随风飘舞的芦苇絮一般,衣袂翩翩忽然挡在她面前。 “你要回去?” “是,我还没有办完我的事,等我完了事,我就跟你回去。” 闻煞点点头,“可以。” 他看着聂蘼芜的背影,把那些所谓的真相都咽下了肚子,追云的银丝切断那个丫鬟的脖子之时,他正巧也看见了,可是他现在不打算告诉聂蘼芜。 追云和聂蘼芜之间的事,他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这些糊涂事,聂蘼芜这个小糊涂鬼自己还不清楚。 杀了追云,举手之间便可,但这个心结不能留在聂蘼芜身上一辈子,解铃还需系铃人,让她自己发现真相,自己决定如何处置才是正确的做法。 聂蘼芜不是小孩子了,他一味帮她,她永远都长不大,以后接替了圣手门也会有诸多麻烦。 借此让聂蘼芜明白,七国中的人,狠毒卑鄙,也是良机,最好让她一辈子都不再记挂外界,留在泪湖。 他足尖点地,刹那间,飞身一掠,登上了一棵树,随着聂蘼芜的身影,缓缓跟在她身后,护送她回去。 ..。m.. 第一百零二章 死无全尸 聂蘼芜天亮回来,已经浑身疲惫,可她精神头还在,倒头睡了一个时辰,醒来后连脸也没洗就回到了放置墨韵尸首的房间。 再次推门,房中已经空无一人。 雨师律从她身后走出,“你还知道回来?” “墨韵呢?” “埋了。” “埋在哪里?” “我怎么会费心记住一个侍女埋在何处。” “雨师律!”聂蘼芜大叫。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聂蘼芜,倏而笑道,“放在冰室里,看你想怎么处置她便是。”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聂蘼芜周身总是萦绕一种特别的光晕,似乎是一种孩子般的执着,她在用她的方式理解她如今脚下的土地和她面对的这些人和事。 和她在一起久了,她生了气背过身去,他不看她也能想到她有些委屈憋气的嘴巴,他叫她不要管玉筝的闲事,那个时候,他看得出她尴尬得几乎就要哭出来,鼻梁上皱起可爱的纹路。 聂蘼芜就是这样,冒冒失失,自以为是,总觉得她可以解决所有困难。 她不知道,她这种“自大”多么吸引人。 她不愿意认输,有恩必报,有仇亦是如此,和他争吵时每每气到脸红还要继续,她执拗地坚持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死不休。 和她在一起看这个世界,也让他产生了一种无往而不胜的感觉。 她虽鲁莽、放肆、执拗,可她的这些都有她的原则。 她不受他的束缚,软硬不吃。 他也越来越相信聂蘼芜所说,或许,她真的不是七国中人。 雨师律晃晃头,把万千思绪甩开,“你现在要去看她吗?” 说完,就要抚平她毛茸茸的乱发。 只是手还未到,聂蘼芜忽然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她是不会轻易屈服于他的,雨师律笑了,既然她有翅膀可以飞走,那他就试试能否剪断,把她留在身边。 她越是倔强,雨师律的心中就越是被一根羽毛挠得痒痒的,那痒传遍全身,只有痛可止住。 “带我去冰室吧。” “好。”雨师律点点头。 聂蘼芜跟在他身后,听他不停唠叨。 “你查完她的死因才会走是吗?” “是。” “那要是永远都查不到凶手,你也永远不走?” 聂蘼芜没有想过这种情况。 “要不你就在这住下,我叫人去查,你不是说她身上有一种花香吗?你求求我,我叫你帮你去找。” “不用了。”他们怎么可能比闻煞查得快。 “我先前和你说的那个用雪蚕丝做武器的人。” “南魏奉庄王的手下?” “记性不错,还记得。” “你昨天不是才跟我说吗?” “他外号是天蚕三怪。” “三怪?岂不是还有两怪?” 雨师律也算是误打误撞给了她一个信息,只希望她不会察觉太快。 “的确,还有两怪。” “一个是善用丝线操控人身的江湖术士,她练的功为傀儡变,还有一个有怪僻,喜欢杀了人收集人的长发,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她不用丝线和雪蚕丝作武器,而是头发,他们三人练的功夫都是出自一个叫天师门的江湖门派,惯用暗器,门派中女子较多,男子也有。” 聂蘼芜悄悄记下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从头到尾,他都觉得是他在帮她,聂蘼芜也想明白了,他根本不会在意墨韵的死,对他而言,墨韵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丫鬟,和那些府里的丫鬟没有什么两样。 “是啊,多谢九爷相助了。”她有几分冷意。 她忽然很好奇,尽管只是很短的时间,所以突然转过身问,“如果不是墨韵,是我的头被割下呢?” 雨师律没想过她会忽然回身,他跟得太紧,差点撞到了她,却没有退后一步,扶住了聂蘼芜的肩膀站稳,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会找出他的挚爱和亲朋好友,当着他的面活剐了他们,最后以同样的手法杀了他。” 聂蘼芜被他制住了肩膀,下巴也被他捏住,他强迫她看他的眼睛,聂蘼芜挣扎不开,不知道他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的心思,她从来懒得去猜。 雨师律放开了她。 她走得快了,一边揉着自己被捏红的下巴。 雨师律叫住她,“你知道冰室在哪边?” 她忽然停下,“不知道。” “那你跑这么快,怕我?” 聂蘼芜走近些,“我怕过你吗?” “怕也没有用。”他心中道。 两人刚入冰室,聂蘼芜手臂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她抱着手臂跟在雨师律后面,“你为什么要把她放到这里?” 雨师律不做声,嘴角露出微笑。 等到了其中一个房间,他才说,“你确定自己要看?” “挡着门干嘛?”聂蘼芜推开他。 房间中雾气弥漫,聂蘼芜摸着冰砖一路走到那张床前。 雾气进入了她的眼睛,她揉了下,再睁眼,面前墨韵的尸体只剩下了三分之二,腮帮上有两个黑洞,手背上的肉被某种东西挖得只剩下了白骨,更不用说两腿以下藕洞般的伤口。 她吓得猛地往后退一步,背后贴上了雨师律。 雨师律的身子在颤抖,他无奈地看着怀里抖成一团的聂蘼芜,她抖得可真厉害,把他抖得都站不住了。 “现在知道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雨师律低头说。 聂蘼芜回身抱住他的腰,两只手颤抖得抱不住他,雨师律轻声笑,“这就怕成这样?” 边说着,两只手却搂住了聂蘼芜的肩膀,轻轻拍着她安慰。 “不是吧,你哭了?”雨师律当真头疼。 他以为她是吓哭了,可是聂蘼芜却说。 “怎么会有人对她下这样狠的手,叫她死无全尸?”她的眼泪是热的,可这里是冰室,刚从眼眶里落到雨师律胸口的衣服上,凉气就浸染到了他身上。 她前言不搭后语说了一大溜。 因为哭声,雨师律好几处没有听清楚,不过总的他算是明白了。 聂蘼芜说,墨韵以前笑起来,脸颊像粉红色的寿桃一样可爱,迎着阳光还能看到细细的绒毛,她做过粗活,手心里还有被柴火刮出的伤口,可是手背却温温软软,她最喜欢做噩梦的时候摸着她的手背入睡,她的手从来都是暖和的,像是永远都没有碰过黑暗,只在阳光下才有的温暖。 雨师律感觉到她在他背后握紧了双拳,顺带着揪紧了他的衣服。 “我要查清楚,那个人到底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这样待她。” 她放开了手,走到了墨韵身边。 雨师律正想告诉她,这是某种蛊虫啃食的印记。 聂蘼芜没等他说话,用手帕包了手指检查墨韵的伤口,每一处都细细查看,“这是蛊虫,从身体里爬出来的,那香气不知和这个有没有关系,可是很奇怪,大多数蛊虫都是啃食内脏,外面的皮肤不会有改变,可这蛊虫……” 她说了一半,低声对墨韵不知说了什么,俯身缓缓用匕首切开了墨韵的肚子,只切开一个小口,“果真,蛊虫没有动她的内脏,真奇怪,好像是故意要她尸体不完整,凶手才用这种蛊。” 雨师律眨眨眼睛,走近了说,“你说得似乎挺有道理,我看有人是恨极了这个丫头。” 聂蘼芜擦干净匕首,道,“我要为墨韵姐姐整理,晚上亲自送她走,还请九爷先离开。” “我陪着你,看你胆子这么小。” 聂蘼芜从腰间的小荷包中拿出针线,开始缝合墨韵的伤口,“九爷不忙吗?这个时候,你们东胡要准备和南魏开战了吧?” 雨师律摇摇头,“陛下只让我去找有能之士制作飞火,免得回头雕题人拿飞火做杀招,至于打仗,有雨师乘歌和宇文仲弘,和我无关。” “人人都忙着建功立业,你不急?”聂蘼芜没有看他,低头用干净的帕子擦干墨韵身上的血渍。 “我不急,反正我最好是做个废人,不然就有性命之虞。” “听不懂。” “实话和你说吧,我老爹不怎么待见我,我要是干得比雨师乘歌好,他非得出手铲平我,这就是受宠不受宠的差别。” 聂蘼芜回头看他一眼,“不是说你们雨师家,都是靠本事封侯建业吗?” “那是外面人说的话,其实人心长在左边,又不长在中间,陛下有私心,谁能拦得住。” 聂蘼芜不知道,在皇室中,每一种人都只生活在特定的层面。 从几与平民接壤的下层贵族到翱翔天际的皇家骄子,从下至上都有各种人占据着每个席位。 而生活在每个层面上的人,未来的命运都是截然不同的,那层与层之间的界限并不能只是靠努力打破。 有些人生活在连阳光都照不到的淤泥里,在淤泥中挣扎度日,幻想着逃出去,雨师律见过那样的人,最后他们有的成功了,更多的是失败了,无论成功与否,他们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于他,阳光也好,淤泥也罢,他乐得在尘世间打滚,那些东西,背负上,想要脱下也是做梦。 到哪里不是一样呢?就算从淤泥爬到了岸上,爬到了草丛中,他也要想着是在草叶上看太阳出来,还是在草丛下听夜间虫鸣,如果两件都能见识也好,可如果在草丛间待久了,这又像是一种新的“淤泥”束缚住了他,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自由。 从淤泥爬到了草丛,终其一生,都将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度日,淤泥里有莲花,他在草丛中却没有,寂寞地看着太阳出来落下,说不定最后他又会爬回淤泥中。 一切都会回归原样。 他看着聂蘼芜的侧脸,“你生活的地方,有皇帝吗?” 聂蘼芜摇头,“没有。” 雨师律不能理解,“是因为人太少了,只是个小国?” 聂蘼芜让他帮忙打一盆水,他想听听她生活的地方是怎么样的,乖乖地照做。 “从古至今,我家乡没有出现一个皇帝。” “那你们的臣民听从谁的管辖?” “无人管辖。” “遇上灾年怎么办?” “我家乡的人会请我家中的人帮忙,我家中有很多兄弟姐妹,还有师叔伯。” “哦,你们怎么帮?” “总之有办法。”聂蘼芜觉得他不怀好意。 “那若是你们家乡有人杀人和犯罪呢?” “也会有审罪,几乎每家都会派去人参加,我家中会派七人主持,让众人审判,最后大家投票要不要判他受罚。” “具体呢?” “很简单,过半数就罚他。” “正好一半支持一半反对呢?” “不罚。” “如果要罚他,怎么罚?” “若是杀人,付出生命,若是偷盗,三倍偿还,断其一指……还有……很多很多,一下说不完。” 雨师律很感兴趣,“如果——” “行了你,问了我这么多,你先出去吧,我还没有为她收拾好,你在这里,我怎么为她清洗?” 雨师律说好,回头再慢慢说。 出了冰室,敬仪迎上来道,“我们派去跟踪聂公子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雨师律挠挠眉毛,“看来不是一般高手。” “还有,昨日那蛊粉,聂公子碰了墨韵的身体,明明也接触了,您还未给她解毒,她天亮回来后,竟然没有发作。” 雨师律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笑笑说,“有人给她解了毒,而且还没有告诉她,在悄无声息间便给她解了毒。” “现在该如何?”敬仪问。 雨师律走到了庭院当中,地上的影子饱满充实地显现出来,“等。” 晚间将墨韵下葬后,聂蘼芜大概是休息不足又劳累过度,眼前总是昏昏沉沉,她有些头重脚轻,在几个小厮把棺材送进泥土中时,眼前一黑差点一头转上棺木。 雨师律一把扯住她的手臂,“你想殉葬?” “那可不行。” “离远点吧,万一她有怨气什么的,你以后可就倒霉了。” “哎,你不要什么话都不说,说几句话吧。” 雨师律不停地念叨,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两只耳朵轰鸣,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雨师律低头看她,发现她扯紧了她的衣摆,指节握得发白,知道她此时极为难过和痛苦。 等葬完墨韵,聂蘼芜抓起了坟边的一把土,装进了自己的荷包,自顾自走了。 雨师律在她身后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无奈跟上去道,“你走路都走不稳了,要不爷背你回去,还是,抱你回去?” 聂蘼芜推开他,脚下走得更快了。 雨师律还要说些什么,她登时火冒三丈,“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我这不是怕你晕倒了吗?” 他说完,聂蘼芜已经晕倒在地,雨师律也不急,拿脚碰碰她的肩膀,“不是吧,你怎么总是晕,做戏也要做得真一点儿。” 见她没有反应,雨师律有些慌了,“真又晕了?” 敬仪问,“属下把她抱回去吧?” 雨师律摇摇头,蹲下身,手臂穿过聂蘼芜膝后,一起身把她抱在怀里,“去把马车牵来。” “是。” ..。m.. 第一百零三章 恩怨鲜明 他心中的疯狂,在看见聂蘼芜再次昏倒后,变得忽然胆怯,他在想,这样一个外刚内柔的她,他会不会毁了她。 她和他不同,他有自卑、孤独、蛮横的一面,可是聂蘼芜,似乎没有。 他像个女人一样多愁善感起来,如果聂蘼芜识破了他的诡计,她一定会和他撕破脸。 但是,管它呢,这个游戏多么有趣,开始了要是不进行下去,那该有多可惜。 雨师律很少回忆多年前的事,那个多雨、充满杀戮的、被时间掩盖的一段回忆。 但多年后某个时刻,当他看见那个和聂蘼芜眉眼极相似的女孩子,他竟然想起了这一次聂蘼芜躺在他怀里的样子。 那个女孩,牵住宇文诀的手慢慢走远了,聂蘼芜的影子,从那以后,也渐渐从他生命中淡去,可是奇怪的是,一些梦境中,聂蘼芜坚定了信念,恩怨鲜明的样子,还是偶尔会出现。 谁辜负了谁,在漫长的岁月中,也渐渐没有人在意了。 此时聂蘼芜已经醒了,她手中握着什么东西,雨师律想要看清,可她转头便把东西燃尽了。 那是一张纸条。 聊烟,花色泽艳丽,蕊笑瓣香,风流潇洒,以黄、蓝、深红、银红为上品,花繁形小,故有“小家碧玉”之称。生于伯虑南方山谷,可医治血淤病、痛风病等,嗅之多时体衰失神,夜间多梦魇…… 这种花香,聂蘼芜已经想到了她究竟在哪里闻到过。 伯虑南方山谷,有一个门派善养此花,称之天师门,门中多女子,善用丝线为杀器,十多年前截世完镖局红货,杀尽镖师二十七人,只有三位天师门弟子出手,后江湖人称此三人为天蚕三怪。 聂蘼芜趴在窗边,窗台上有几滴露水挂在窗棂上,她呆呆地看着那晶莹的露水。 雨师律坐在一边,此时的聂蘼芜似乎失去了力气,她的脸更加苍白了。 雨师律看不懂她此刻的心思。 她**了片刻,站起来说,“我要见我母亲。” “这个时候天还早,估计正在睡觉呢。”雨师律说。 聂蘼芜又坐下了,心事重重。 雨师律想,不会这么简单就发现了那只老狐狸的身份了吧?这结束得太早了。 原本平淡的日子,因为**个丫鬟,一切顿时变得生动起来,雨师律还没有玩过这样有意思的游戏,此刻结束,他心有不甘。 院中的树叶微风过处哗哗作响,聂蘼芜等了片刻,风静下来,她也静了。 天完全大亮了。 从前雨师律最不爱揣摩女子的心思,觉得她们想得东西都十分肤浅,可此时,他却在暗中思考聂蘼芜下一步行动。 她站起来,走出去。 雨师律跟在她身后,早上的凉风还是有几分迎骨,他走在她左边,正好帮她挡住了风,聂蘼芜侧起头看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像平常那般推开他。 聂蘼芜住着的院落中,小厮已经起了床清扫院落,见雨师律来了,一个个正要行礼,他挥挥手,叫他们退下了。 床上躺着那只老狐狸,雨师律站在聂蘼芜身后,总是疑心这只老狐狸会吞了聂蘼芜这只兔子,更何况,聂蘼芜还离她这么近。 老太太看起来已经有了六七十岁,整张脸因为衰老和疲惫凹陷,眉眼藏在皱纹中,分不清虚实,手上像是干枯的鸡皮。 聂蘼芜搬了张椅子坐在她面前,雨师律撇撇嘴巴,他才是主子。 “是我儿来了吗?” 聂蘼芜答应一声说是。 “你怎么今天回来得如此晚?” “我……有一些事。” “哦,是处理墨韵丫头去了对吧?”老夫人在聂蘼芜的搀扶下坐起来。 “母亲,墨韵姐姐**。” “哎,不知是哪个天杀的竟然下这样狠毒的手。” “母亲,我想问问您,您送我的那个枕头,里面的枕芯是从哪里来的?” “有一回出去,想着你夜间画图辛苦,我就叫人给你做了个药枕。” 聂蘼芜的脸缓缓恢复了些血气。 “对了,就从大街上买的,还花了三两银子。” “是那一条街?” “平原街,你从前总是去那里看书,我就去那里走了走,就在书屋旁边,有个女子在卖这种枕头,我靠近了闻闻,还有香气呢,你用着方便不方便?” 聂蘼芜抱着她的胳膊,“也方便呢,就是枕头有些高,我枕着落了枕。” “是吗,我摸摸。”她轻轻抚摸聂蘼芜的后脑,细瘦干枯的手指插入了聂蘼芜的发间。 雨师律道,“那枕头确实不错,回头可以拿来给您也用用。” 聂蘼芜回过身瞪他一眼,雨师律眨巴眼睛,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你许久没有跟我读过书了,读几句吧,要不说个故事也好。” 聂蘼芜想了想说,“从前有一个猎人,有一天看见一只长虫在捕杀一只野兔,这个猎人就觉得野兔太可怜了,然后出手杀了长虫,把野兔放走了。” “故事这么短?” “后来,长虫的妻子就出来找她丈夫,但是没有找到。” “再后来呢?” “没有了,下次我再和你说吧。” 聂蘼芜给她盖好被子,“我晚上再来看你。” 她刚起身,绊倒了身下的椅子,膝盖磕到在地上,雨师律怎么也想不到她会笨成这样,伸出手扶起了她。 与此同时,雨师律触摸到了聂蘼芜的那双手竟然是如此冰冷。 她走出了院落,毫无目的向前。 等到她快要撞上一棵树,雨师律握住了她的肩膀,晃晃她说,“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再去我屋里睡一会儿?” 聂蘼芜忽然笑了,这种笑却散发着莫名的绝望,是雨师律从来没有见过的笑。 他被她一惊,“你不要紧吧?” 聂蘼芜自言自语说,“她没有来扶我,也没有问我有没有摔疼。” 雨师律听了一耳朵,“怎么,你都这么大了,还想让你母亲抱着你,就因为你摔了一跤。” “真的好疼。” “就摔了那一下,我看看。”雨师律蹲下,掀起了她的下裳,见小腿已经发青,正要向上看看,手背一痛,不知被什么打中,顿时把聂蘼芜的衣摆放下。 他故作无碍,其实手背疼得发麻,站起来对她道,“淤青了,不过不要紧,我回头帮你找些药。” 她说,“我母亲手上是因为年轻时绣丝线所伤,不是因为其他的。” “和我说这个做什么?”雨师律知她已经察觉。 “我一次都没有告诉她,我在平原街上的一家书阁看书,她可能是因为我在梦语时听到了。” “聂蘼芜,你好好说话。” “我母亲看不见,她走路慢,说话慢,对人很好,她是最好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枕芯是她买的。” “对啊,她刚才就说了。”雨师律应和她。 “我母亲……”她蹲在地上越说越激动,“她没有杀墨韵姐姐!” “没有!” “绝不可能!” “她不会**!” “她没有骗我!” “她不是坏人!” 雨师律弯下腰,“你都知道了,还自欺欺人?”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我要去问清楚!” 雨师律没有拦她,摸了一圈发现已经把紫轻烟雨给了别人,身上也没有什么武器助她,只好跟在她身后,把一圈影卫**起来。 聂蘼芜再次推开门,床上已经空无一人。 她走过去,把被子掀开,在房间里像只无头苍蝇,“怎么会没有了呢?” 雨师律站在门口说,“她又不是傻子,肯定知道了你发现她身份了。” 话音刚落,聂蘼芜头顶降下一人,倒立向她施拳,出手之快,聂蘼芜只感到头顶一凉。 她侧身一翻,巧巧躲开头顶的袭击。 那人落在聂蘼芜身边,仍旧是个苍老的人,可声音却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 “我儿可知母亲是谁?” “你以为你还能骗我?” 老妇人高声道,“你说啊,说出我是谁?” “追云。” 聂蘼芜说完,笑得不可开交,笑着笑着,脸上却无尽悲伤,“你为什么要骗我?” “起因是想要杀你。” “那你杀了我啊,我就在这里,来啊!” “我会杀了你,但不是此时。” “哈哈哈哈哈……你在我身边如此久,为什么不早动手?” “我在想,杀你的办法。” “那你现在想到了吗?” “没有,可是,我依然会杀了你,就像杀了墨韵一样。” 聂蘼芜流出眼泪,“你要杀了我便杀,这是我们两个仇恨,可是,你为什么要把墨韵姐姐牵扯进来,她和你无冤无仇!” 追云也笑了,她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杀了墨韵那个丫头,现在聂蘼芜站在了她面前,她知道了理由。 她在害怕,害怕墨韵告诉聂蘼芜真相,她心中还在拖延报仇的时间,杀她的时机千千万万,每一次她都能找到借口推迟,直到今日,再也无法拖延。 她不明白,如果墨韵没有发现她的秘密,她是否还会这样得过且过,把报仇抛在脑后。 “你说啊,为什么要杀她?” “双追**,从不需要理由。” “是,我忘了,你和追风是一家人,一样的无耻。” 追云目不转睛地瞪着她,冷笑道,“你把这话收回去,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完,她一拳打碎屋中一把椅子。 聂蘼芜也不怕,她如今是破罐子破摔了。 “你要杀我便迎战,何必吓唬我?” 雨师律站在门口,下令让影卫进去帮聂蘼芜。 聂蘼芜还没有说话,只见抢着进来的第一个影卫,双腕被缠上了银丝,追云轻轻一拉,那人的腕子已经折断,惨叫一声,腕子已经被银丝割下。 她掌中各有一只针盒,针盒中的银针,尾处系着那银丝,针线相集,似乎本就是一体。 又进来一人,追云也不慌,手中丝线一甩,一声划破空气的爆击,第二个人已经被她的银丝划成了两节,地上尽是鲜血,落花般的血打湿了聂蘼芜的衣服。 雨师律眼中一暗,闪着身子闯进,追云动也不动,地上的银丝垂挂在鲜血中,他闯了进来,把聂蘼芜挡在身后,“她的功夫还不够你动一针的力气。” 追云点头,不否认这句话。 “况且她是个没有内力的外家子,你要是想杀她,肯定早就动手了,可你没有,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 她猛然抖起银丝,那鲜血粘在银丝间,万分可惧,雨师律握紧了拳头,脚下岔开将聂蘼芜牢牢挡住。 就在银丝将要穿过雨师律的胸膛时,聂蘼芜上前一步,把他狠狠推开。 忽然,那银丝上的鲜血连同地上未干涸的血迹都结成了冰,肉眼可见的寒气从门外窗外侵入。 银丝结了冰,风一吹,一瞬间在风中破碎。 追云身上每一处都发冷。 只见一人从众人中缓缓走入,宛如神仙。 他戴着斗笠,白纱遮住了面容。 每走一步,脚下的寒气就愈发靠近众人。 雨师律心道,终于见到他了。 追云长叹一声,“我要的就是你。” 闻煞走到了聂蘼芜身边,对追云道,“阁下不妨直言。” “我要杀聂蘼芜。” “断无可能。”闻煞果断。 “有可能。”聂蘼芜说,她在闻煞身后,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服。 追云笑了,“我和聂姑娘来个三月之约,三月后在我们的小院子里决战,生死由天。” “我杀了你丈夫,你又杀了墨韵姐姐,我们的恩怨,非决斗一场不可。”聂蘼芜赞同。 雨师律笑了,“三个月,莫说三个月,就是三十年,她也不是你的对手。”他对着追云说。 追云也不急,慢吞吞道,“有他在,聂姑娘会成为我的对手。” “三个月,便是三个月,击掌为誓。”聂蘼芜说。 她走过去,重重和追云击了三掌。 追云从九王府离开了,门口的影卫见到兄弟惨死在她手中,又没有王爷的吩咐,一个都不敢拦住她。 聂蘼芜看着满地的尸首,犹惊魂未定,地上的鲜血结了冰,她站在其中,冷得打颤。 闻煞拉着她,从雨师律身边走过。 雨师律一把扯住聂蘼芜的手臂,“她是我府中的门客。” 闻煞不言,一挥袖把他甩开,他的脸倒在血泊中,手掌按住了地上的冰片,聂蘼芜低头一看,雨师律的虎口被划伤了。 “闻煞,住手。”她说。 走到雨师律面前,拉他起来说,“我帮九王府办完了事,和你们雨师家便再无关系。” 他看着手掌说,“那你和我呢?” 聂蘼芜没有停留,“和你也没有关系。” ..。m.. 第一百零四章 与花共武 夜已深了。 街道上也四下静悄悄,听不见人声,凉州城只在每月十五往后宵禁,今夜虽然也在宵禁范围,可这家小馆子依旧点了灯。 只接待了两位客人。 一个白纱及腰,看不见正脸的人。 一个不停地叫人上酒的女子。 女子坐在男子身边,一张脸因为饮酒红得如新季摘下的熟桃子,可神色却怏怏的,不甚欢喜。 她喝醉了酒,猛然站起摘下了男子头上的斗笠,“戴这个做什么,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吗?” 上酒的伙计微微掌眼打量那苍白而俊冷的男子,话少,可光是往那里一坐便已风度不同,只可惜总让人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桌上的烈酒,女子饮了一杯又一杯,男子没有同饮,也没有阻止她。 她喝着喝着,忽然打翻了酒壶,那酒水溅起,碰到如豆大的桌灯,顿时就要燃起。 小伙计急忙上前要扑灭,柜台后的老板叫住了他,让他放下酒回来。 他忍不住回身看,那烛火蔓延起来,碰到男子的腕子,男子伸出手,竟然向火中触碰,伙计惊道,“是怎样的一双手,竟然敢握住烈火。” 他似乎是冰雪做的人,一双素白几可见经脉的手从火中扫过,毫无伤痕,那火也瞬间消失不见。 他连忙跑到老板身后,“是仙法不成?” “嘘,莫要多言。”一只手敲敲算盘。 聂蘼芜喝多了又拍桌子,“你说啊!” 他把酒壶稍移远些,“说什么?” “说你是不是未出阁的姑娘,整天惺惺作态!”聂蘼芜毫不客气。 “我不是,你是。” “啊,我知道了,你啊,怕姑娘看上你,所以带着斗笠遮脸,是不是?”她的手指轻点闻煞的下巴。 闻煞未动,道一声,“还有两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天亮了,又怎么样?”她把酒壶搂过来小声道,“都是我的。” “若你想回家——” “我才不回去,我不回去……好不容易出来,你说,是不是师傅让你把我抓回去的?” “不是。” 聂蘼芜把酒壶放下,搬着长凳子坐到了他身边,她的呼吸忽然包裹了他的全身,还有,她浑身的酒气。 酒水喝多了身子会暖,可她却说,“我好冷啊。” 说着,解开了闻煞外衣上的十字结扣,环抱着他的腰躲进了他衣服里。 静谧的森林中,某一日宁静也是被她这样打破。 她喝多了,可醉的不一定是她,不愿意醒来的或许也另有其人。 “暖和一点吗?”他摸着面前的小脑袋。 “我想躲到你身体里去,不想出来了。”聂蘼芜闷声说。 他听出了她的哭音。 他的心脏也一抽疼。 “被骗一次,就怕了?”他问。 聂蘼芜哭着和他说,“我把她当做母亲,我这么喜欢她,我把后背都给她,我想好好安置她,我以为我是她最后的依靠,我想不到她竟然就是追云,被当成傻子一样骗了这么久,我也想不到她要杀的就是我……” 闻煞拍着她的后背换了一种说法道,“她和你之间的仇恨隔着人命,她心中对你也是恩怨交加,不然她可以早就动手,她不能原谅你,可也不忍心在你不知情的时候,向着你的后背猛刺一剑。”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漩涡,聂蘼芜此刻已经站在了漩涡当中。 如果她愿意逃离,向上伸出手,闻煞会拉她出来,可他知道,聂蘼芜不会,她一定会去赴约。 那是她的坚持。 “三个月,足矣。”他说。 聂蘼芜从他怀里出来,问道,“你不要教我,我愿意死在她手中。” 闻煞无奈,她还是这样任性,“师傅在等你回家,师兄和师姐也很担心你。” “我杀了她最爱的人,一命换一命。” 闻煞反问,“那个叫墨韵的人,谁来换她的命?” 聂蘼芜不知道了。 “我该怎么办?” “你杀了她,或者,她杀了你,但是后一种,不可能。” “为何?” “你是圣手门中弟子,此生都是,除了输给圣手门弟子,你谁也不能输。” “啊……”她喝醉了,哭嚷起来,“我不可能打得过她,而且就算我打过她了,我也没办法杀了她,我不能杀她。” 闻煞和聂蘼芜小时候就形影不离,有时候他们坐在一起背功法,几个时辰也不说半个字,就算是这样他们也能心意相通,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如聂蘼芜在闻煞对雨师律拂袖之时,一眼看出了他的杀意,他不轻易动手,否则就要取其性命。 再如闻煞听见聂蘼芜对雨师律说的最后一句话,也听出了她的心乱和逞强。 闻煞道,“习武之人,既要求胜,也不可贪胜,你没有求胜心,这并不好。” “要不我跟你回去吧?” 闻煞不信,“好啊,天亮就走。” “……不,我不走。” 两人对视,聂蘼芜拾起几分信心,“我不会让她杀了我,但是我也不会杀了她。” 闻煞站起,把斗笠戴好,从袖中拿出一片金叶子。 老板仓皇跑过来拒绝,“这可使不得。” 连他正眼也不敢看。 “拿着吧,我喝了你这么多酒。”聂蘼芜走起路晃晃悠悠。 闻煞轻轻敲了一下桌边盛酒的已经烧黑的木盘,道,“多的,就用来再买一个。” 老板低头看了那木盘一眼,沉默片刻,说了声是。 他扶着聂蘼芜走出了小酒馆,低声说着,“下次不要喝酒了。” “为什么!酒可解忧,你不知道吗?”聂蘼芜勾着他的手臂,整个人像松树上攀爬的松鼠。 “伤身。” “怕什么,我又没打算活到一百岁。” “聂蘼芜!” “我说真的嘛,活那么久,做师傅那样的老妖精?” “我希望你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我不要……”她摇头。 走了几步,她说,“小傻子,我想吐。” “那是错觉。” “我真的想吐。” “你喝的酒水里我放了药丸,再过半个时辰酒就解了。” “那我怎么还会想吐。” “那是错觉。” 刚说完,聂蘼芜扶住身边的一棵树便吐了。 闻煞愣了有一刻钟,才向她走去。 “我说了我想吐,你不信。” “现在信了。”他右手撩起她的头发,把她的长发攥在手中,左手拍着她的背。 酒馆中。 小伙计擦干净了聂蘼芜和闻煞的那张桌子,只是上面烧黑的印记却留了下来。 这小伙计是老板上个月新招的人,勤快又老实。 老板走过去轻轻摸一下桌子,手上沾了些黑灰。 伙计跑过来解释,“擦了好几遍,还是这样。” 没有任何征兆,平日大腹便便的老板,掌风一出,瞬间朝着伙计而来。 小伙计发丝飘动,稍有一些功夫,横掌为刀,直劈老板的掌心。 二人双掌一接,小伙计向后倒退三四步,当场吐出一大口鲜血。 老板不等他回过神,变化招数,双指弯曲,如弯钩一般贴近了小伙计的面门,就要取走他的眼睛。 小伙计一骇,只觉得周身发寒,猛地向左边一滚,他的手指勾破了小伙计的耳朵。 如果刚才他稍微慢一步,他的眼睛都将不保。 小伙计现在明白了,刚才那白纱下的男子留下了金叶子,说多的再买一个,指的是让老板再买一个伙计替换。 这人可真心狠,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老板再次向他袭来,他躲闪不及,头皮一痛,半边头发都被老板的鹰爪手勾下来。 他道,“你今日非要取我性命?” “我本有意留你一命,只取走你眼睛,是你自己要逃。” 伙计听了,一个腾身飞到碗筷之间,抄起一只青瓷勺子,半刻没有犹豫,挖出了自己的一只眼睛,那只血淋淋的眼睛在地上刚滚一圈,他又以同样的方法挖掉了另一只。 …… 某一个晚上有一位熟客来了,问怎么不见那个伙计,新的小伙计说,似乎是打烊以后,来了一伙大盗,没有从酒馆找到钱财,就气得把那个伙计的眼睛给挖了。 此事便再也无人问起。 又是一片花瓣向她飞来。 聂蘼芜双掌撑地,向身侧一个翻转避开花瓣。 满地尽是红色、白色的花瓣。 聂蘼芜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了这些花瓣。 连着学躲开花瓣已经学了三天,这几天她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子。 “我说,你不应该先把我内力解开吗?”聂蘼芜对他说。 坐在一边沏茶的闻煞放下茶杯,“内力的外功,正如水和舟,你舟都没有扎紧,有水又怎么样?” 聂蘼芜刚喘了一口气,趁着他和她说话的这会儿功夫。 咻咻咻几声,又有几片花瓣从空中向着聂蘼芜的面前疾射,聂蘼芜虽已疲惫至极,就在这危急关头,突然弯腰似折柳向后折倒,那几片花瓣恰好擦着她腰间的系带飞过。 不等她站稳,闻煞轻扬长袖,又是几片花瓣迎面而来。 这速度比起追云的银丝,慢了不止一倍,力道当然也减弱了许多,闻煞有意让她先学守,后学攻。 聂蘼芜又翻了几个跟头,把几片花瓣躲开。 脚下刚沾地面,地上的花瓣忽然绕着她一齐飞来,聂蘼芜左闪右躲,有时候当然避不开一些,但这些花瓣长了眼睛一样,只割破了她的衣服,有一瓣最厉害的也只是削断了她的耳环,未伤皮肉。 “看我厉害吧,都没有受伤。”聂蘼芜跑过来牛饮一口他沏好的茶。 “是,厉害。”他也不戳破。 她正要再喝一杯,闻煞起身向前,忽然扭住了她的手腕,堪堪夺下了她的水杯。 “你做什么?”她话一出口,手上不由自主接下闻煞的招。 闻煞把玲珑的小杯子放在手心中,“若能夺下,明日便不必再练这个。” 聂蘼芜一喜,手忙脚乱上前出招。指甲本已将触到他的手臂,他不知怎么一个转身,已经站在了聂蘼芜身后,在她耳根处道,“太慢。” 聂蘼芜循声右肘后击,可只是撞击到了风中飞舞的花瓣。 再一看,他又到了她面前。 “太慢。” 聂蘼芜被他的花招耍得团团转,脾气上来,握紧拳头,他越是捉摸不定,聂蘼芜就越是想要逮住他,跳起身子上前擒他。 闻煞也不急,忽的长身而起,用手拍了一下她的脑门。 聂蘼芜定睛一看,茶杯还在他手中握着。 “你耍我呢?” 闻煞说没有,很快又拍了一下她的脑门。 把手中的杯子拿给她看。 聂蘼芜左右逮不住他,他从容的缩脚闪避,一点也不在意她的进攻。 “我抓不住你,认输了。”聂蘼芜摊摊手说。 闻煞走过来,“不过几招,你就认输?” “谁说的。”话声刚落,她伸手就去夺他的瓷盏。 闻煞欠身,移形换位到了她左手边,她又换手去抓他,猛地一抓,又是落空。 犹是再三,聂蘼芜还是没能碰到他手中的杯盏。 “输了。”聂蘼芜说。 闻煞把杯盏放在桌边,“那明日,你还要和花瓣练武。” “嗯,知道了。” “那我们今日不练了?” “练拳法。” “什么拳法?” “千叶拳法。” “我记得,师傅教过,可是我没学。” 那一天把炉灰洒在了师傅枕头上,气得她咳嗽不已,晚膳都没有好好吃,又罚她跪紫轻烟雨,紫轻烟雨被她跪了这么多次,还没有被跪平,真是个奇迹。 “那你打一遍给我看看。”聂蘼芜就说。 闻煞说,“我指挥着,你打拳。” “好吧。” 她跟着他的指令,乱打一气。 闻煞气得面纱乱颤,“乱打。” “不是你在旁边说着吗?我怎么乱打了。” “你觉得你打的对吗?” “那你给我打一遍演示,我不就知道了吗?” 闻煞僵持半日,就是不起身。 “你怎么回事?” 他说,“我……不会。” 聂蘼芜大笑,“不会,你还教我。” “我记得动作,可我也没有练习过。” “师傅说,不要读死书,你就是。” “你反正,按照我说的练。” “好嘞,您说。” 闻煞又开始手忙脚乱地和她说那些动作要领。 到了晚间,聂蘼芜已经累得不知东南西北。 “你到底有没有细心教我?” “我有。” “那我怎么感觉不靠谱?” “那我们明天学点别的。” “学什么?” “我今晚想想。” ..。m.. 第一百零五章 满城追踪 床头放着一柄很薄的剑,闪着银色的光芒,剑柄上的铜丝镶成了凤鸟的形状。 聂蘼芜从床上下来,不知道闻煞是何时为她找来了这把剑。 她从来没有见过闻煞用刀剑,因为他说过,无论什么武器,都比不上他自己,圣手门众也极少用兵器,师傅说带着兵刃实为不祥。 总之,聂蘼芜手上的这把剑,轻得像是纸张。 这是柄很锋利的剑,聂蘼芜刚拿起它随手一展开,身边的珠帘便哗哗落地,大珠小珠蹦跳在她身边。 剑,就放在床边上,下面压了还有一套干净的藕粉色衣裙。 醒来时,她并没有在意衣裙,等看清这个颜色,她皱起了眉头,已经许久没有穿过女装了,从圣手门出来,她在七国晃荡的这几年,都没有着女装,即使在九王府的日子,也没有穿过几次女装。 聂蘼芜对着门外吹箫的闻煞喊道,“你就不能给我买一套男子的衣物?” 闻煞没有回答她的话,手中的竹箫,一声忽起,院落中的花瓣又纷纷扬扬洒下。 聂蘼芜盯着这柄剑,猛然想起了自己的紫轻烟雨,那是她从小佩用的武器,想到可能以后都找不到了,她骤然觉得有一阵难过。 她慢慢地伸出手,手指不敢直接碰到那薄而锋利的剑锋。 她握着这把剑,想到或许会有鲜血从剑上滴落,想到三个月后的一场决战。 她一颗心跳得飞快。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江湖上了恩怨会以这种形式回到她身上,从前她总是不知什么是江湖,现在她也不是很明白,可她唯一知道的是,江湖上,有恩就要报,有仇也不能拖。 其实能平静安详地度过一生,才是最好的。 闻煞回头看,她已经换上了衣服,脸上没有了昨天的颓废,这才是他认识的聂蘼芜。 她把剑拿给他看,笑道:“从哪儿来的剑?” 他没有回答这句话,“你喜不喜欢这柄剑?” “到底这柄剑是哪里来的?不会是偷来的吧!” 他有些生气,“不知道。” 放下竹箫耐心解释,“这是我从少平湖买来的,他们家主送给他夫人的配剑,上一次你说把紫轻烟雨给了别人,我想着你没有武器,可能会有危险。” 也只有和她说话,他才肯花费如此多口舌。 聂蘼芜显得很吃惊,道:“木氏一族的家主夫人?” “是。” 他接过她的剑,柔声道:“这柄剑用起来是不是顺手?” 聂蘼芜沉默。 “你不喜欢?” “你怎么忽然要给我剑?” “因为你得学会用它破追云的银丝。” 聂蘼芜的身子似乎有些僵木,“若是我用这把剑误杀了她该怎么办?” “杀了便杀了。” “那我不要用。” “熟悉剑的人才能控剑,你如果用得好,自然能保护你自己,还能不杀她。” 他拉着她的手,柔声道:“你听清楚,等你能躲开所有花瓣,我要你用这把剑,把所有花瓣都切成两半。” 聂蘼芜长长吸了口气,终于坐下,“等我能熟练使用,我真的不会杀了她吧?” “既要保护你自己,又要保护想杀你的人,当真是个难题,不过你要是功夫在她之上,自然没有被她逼到绝境一说,也不会和她拼命。” 聂蘼芜不由自主地握起了剑,手心出了汗,“依你看,我能打过的可能性大吗?” 闻煞说,“你要是乖乖练功,我想,还是可以打败她。” “你什么时候还学了剑法?” “我不懂剑法,但我看的每一本剑谱,最后制敌,都是教人如何用剑刺入敌人要害。” “无论什么样的剑法,最后的目的都是**吗?” “不,对战不一定要取敌性命,看你自己要怎么做。” 聂蘼芜叹息着道:“我现在竟然要想着如何对付她。” 闻煞拍拍她的头,“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你的剑不一定比她的银丝快,还是多多担心自己一点。” 武场上,几位皇子正在射箭。 宇文仲弘坐在角落里,瞧着面前的雨师律。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弓箭一刻不停,仿佛射出去一枝箭,心事就会一同射出去。 宇文仲弘不觉得雨师律只是个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棋子。 他看得出,陛下看雨师律时,总是带着几分畏惧,正是这未知的畏惧,让陛下想要除去他。 雨师律很爱笑,可是若是他不笑,就会让人觉得有一股不可形容的杀气。 宇文仲弘其实也不怎么喜欢这样的人,虚伪的面孔下,藏着歹毒的心。 只是,他似乎没有什么野心,否则就不只是一个冢宰司统领。 他走过去和他说话,“九哥今日似乎不甚欢喜?” 听见宇文仲弘的声音,雨师律面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谁没有烦恼呢?就是庙中的菩萨也要心忧,有无人上香添油。” 宇文仲弘想到了原因:“你府里那个画图的丫头走了? 看见雨师律持弓的手一顿,他继续道,“要乘歌帮你找她的下落吗?” 想到这里,雨师律就清醒了很多,“我为何要让人帮我找她的下落?” “难道你不是因为她心忧?” 雨师律又笑了,“这当然绝无可能,一个门客,我何曾放在眼里。”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 雨师律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微妙,“十三,你近来似乎很关心我?” 朝堂上宇文仲弘和雨师乘歌保持均衡的局势,除去这两人,旁人能继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九哥说笑,我哪一日不曾关心兄弟?” “有时间关心你所谓的兄弟情谊,不如多想想什么时候能拿下南魏。” “这个不劳九哥操心。” “那——你还是多想想拿下南魏以后的事。” 宇文仲弘也笑了,“这个也不烦九哥费心。” 雨师律记起了事,放下弓箭擦干净手说道,“你看出了我对聂蘼芜的心思,我也查出了你在染中见的人。” 宇文仲弘脸色微变,很快恢复常色,“我说少平湖的人怎么能找到我的踪迹,原来是你的人暴露了。” “染中见的人,应该是南魏的即墨护吧?你和他谈了什么呢?” “你知道还问我。” “我和聂蘼芜,我们只不过是在互相利用而已,等她身上可利用的价值消失,我就可以舍弃她,至于你,你完了,你被即墨骄吃定,寸步难行。” 雨师律停了一会儿又说,“女人的心绝不是一般人所能猜透的,你最好保佑她不会恨你,否则你就抱憾终身吧。” “我不会让她恨我,绝不会。”宇文仲弘说完便走开了。 银铃马车停在一家丝绸铺子前。 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越是最热闹的地方,愈容易避人耳目。 铺子有人走出来,赔笑道:“请。” 雨师律在掌柜的和店伙们的奉迎礼笑中穿过店铺。 他们没有停留,走到了后门,后门外也停着同样一辆马车。 马车自后街转出,一路向外行,来到一家花店,雨师律的耐心还在,但他保证,如果这人还不能带他找到聂蘼芜,他会立刻杀了他。 马车外驾车的是以追踪术闻名东胡的猪鼻巡差包一夜,据说,让他找人,最多只用花一夜的功夫,可雨师律已经让他找了快半月了。 马车转入一条幽静的长街,就在一家小院落前停下了。 “就是这里了。”包一夜得意地看着雨师律。 雨师律只是凝视着院门,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 他动也不动,只是冷冷道:“聂蘼芜就在这里?” 他还是在凝视着那扇门,突然院中有人脆生生道:“我怎么感觉今日花瓣多了?” 雨师律脸色变了变,瞬即笑道:“确实在这里。” 雨师律让他们都先回去,自己在门口站了半日。 墙角站着一个人。 雨师律认得他的白纱。 他手中握着竹箫。 雨师律笑了,这下子面临强敌,他本能地去摸袖子中的短剑,那人的白纱未动,他忽然像是一步踏空,猛地向后倒去。 他一心一意想的是如何抵抗他,却不知他连他出招的速度都看不见,这人的功夫实在可怕,这一瞬间,只觉心中一片茫然,想着就要死在他手上。 幸而他还有十多年的功夫底子,就在这一瞬间,但见雨师律在半空中腾起,右脚在左脚脚背一踏,翻了个身子,又落在了原地。 良久,才定过神来,道:“你武功实在我之上,却是有意让我,为何今日不想杀我了?上一次我看你极其想夺走我的命,怎的忽改变了心意?” 闻煞不语,正要离开。 他杀了他,聂蘼芜很快就会怀疑是他,他不想和她生了间隙,没有人可以让他和聂蘼芜生分。 听得有轻微的声息从院门后隐隐传来,聂蘼芜打开门道:“谁在说话?” 雨师律不暇思索,当即从阴暗处走到她面前道,“还请聂公子容许我拜见。” 长街寂寂,雨师律的回声飘荡。 他看着一身藕粉色纱衣的聂蘼芜,笑了。 聂蘼芜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找我做什么?” 雨师律听她不甚欢喜的语气,心中很不舒服,但好不容易找到聂蘼芜,他也没准备和她吵架,半晌道:“我就不能作为旧友来看看你?” “这么说来,你是想来看我,没有别的原因?我不信。” 雨师律道:“你为何不信?” 说到一半,两人都停止,因为闻煞从他们之间走过,一阵凉意袭来。 聂蘼芜道,“不必多说,进屋吧。” 雨师律身为冢宰司统领,武功远在平常江湖人之上,练功也是名家所教,此刻进了院子,却见一地花瓣。 他轻拂衣袖,几片花瓣飞起。 “怎么不扫扫?” 聂蘼芜道,“是我练功用的。” “什么功夫要用花瓣练?” “只是练习我的速度。” “进展如何?” “马马虎虎。” 闻煞走进屋中,沏了一壶茶水走来,“请用。” 雨师律道,“不会有毒吧?” 说完哈哈大笑。 他看不见面纱下的闻煞已经黑了脸。 “不喝便倒。”闻煞说。 聂蘼芜踢踢他的鞋,“开什么玩笑,他不喜欢你的笑话。” 闻煞自顾自走回了屋中,反手把门关了,他不喜欢这个人,可以说是厌恶。 “你到底来干什么?”聂蘼芜喝了一杯茶问。 “我就是想你了。” 屋中有瓷器落地的声音。 “摔碎了什么?”聂蘼芜高声问。 “不小心碰倒了一只瓷瓶。”闻煞打开窗子说。 “那您当心着点儿。”雨师律绕过聂蘼芜的肩膀,和窗子里的他对视。 两人的眼神忽然都变冷了。 聂蘼芜没察觉,说,“你查到追云去了哪里吗?” 雨师律就知道她要问这个。 “当然,你想知道吗?” “嗯,她……还有家吗?” 雨师律说起追云。 这个人很奇怪,跟踪她的人被她发现了之后,她也没有特意避开他们,只要不妨碍她的行动,她也没有滥杀九王府的影卫。 “那她去了哪里?” “思承郡。” “哦,她的家在那里?” “这个倒是不清楚,可她杀了思承郡的前御史,手段极其残暴,用千百根银丝挑断了他的经脉,又把他的舌头割下,挂在了他女儿的房门前,他女儿看见后吓疯了,现在成了个傻子,至于他的夫人,被一根银线勾住喉咙,挂在了屋中的梁头。” 聂蘼芜手指一抖,茶水微微荡漾,“她为何要这样做?” 雨师律摇头。 聂蘼芜向着窗子道,“你怎么看?” 闻煞把门打开,“在这里呢。” “你怎么看?”她重复。 “江湖上,祸不及妻儿,再说双追的江湖地位不低,正派人士并未将他们归于旁门左道,按理说,追云不会对普通官家下狠手,追风还在之时,他们只是劫富济贫,也极少用此等残酷的手段**。” 雨师律清清嗓子,“我好歹是冢宰司的统领,不要直接在我面前说劫富济贫这样的话好吗?” 闻煞看也没看他,继续道,“这样一想,极有可能是追云和这家人有大仇。” 聂蘼芜陷入深思,“我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她家中的事,可她既然是假扮追风母亲,那追风真正的母亲在何处呢?” “或许已经**。”雨师律猜测。 聂蘼芜转过头,“雨师律,你能不能帮我查查,**的这一家人和追云到底有什么渊源?” “也不是什么难事,等我查到,我再来告诉你。”他起身说。 闻煞低声念叨,“岂不是下次还能见到他。” 他正想说,我也能帮你查,但忽然闭上了嘴,要是他去查,聂蘼芜身边就没有别人了,很危险,他不能离开她。 ..。m.. 第一百零六章 南魏来客 此时已快到深秋,因为这一整年都多雨的缘故,今年的秋冷得煞是厉害,刺骨的寒风中,有清晨早起的小摊打开蒸笼,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露出半张脸。 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了摊前,马车上有一位衣着朴素的三十岁上下的女子从马车而下,双手套在衣袖中依旧瑟瑟发抖。 她买了一笼包子,手指颤颤地从荷包中掏出银子。 凉州城对于这些南魏来的人,实在是太靠近北方了,这里的秋季,总让她们有一种是在过冬的错觉。 女子的眼睛在冷风中流泪,一闪一闪,就在她眼睛稍模糊之时,一个急速跑过的男子轻轻撞了她一下,她低头一看,手中的荷包不见了。 落叶在空中飘浮、滚落、颤抖,最终还是无奈地落下,如同这女子的叫嚷,无人答应。 马车里的似乎是她的主子,轻声说,“算了,蔓书。” 女子咬了唇,顿了片刻。 她走过去,从马车中的那双手中取走一带钱,又走过去买包子,只是这一次警惕了。 女子一边买包子一边问道,“请问,法华当铺,是在这条街上吗?” 摊主没有听清,问道,“什么当铺?” “法华当铺。” “哦,不在这条街上,在……你再往前走三四里,然后向左转,看见一家叫明光楼的酒楼,然后直走十里路,大概就到了法华当铺的那条街,可是那家当铺早就关门了。” 女子道,“多谢,我们不去当铺,只是要去那条街上的一座府邸。” “我还没有听说过那条街上有谁的府邸,你倒是说说。” 女子摇摇头,把钱放下走了。 “问到了吗?” “是,已经问到了。” 聂蘼芜从桌子边站起来,想要看清车中是何人,闻煞拉她,“轻举妄动。” “据我所知,那条街上只有一座府邸,是即墨骄所居。” “她是救了你的那个人?” “是。可这马车上坐的人会是谁呢?” “听声音,年纪在三十五岁上下。”闻煞说。 “还有呢?” “那刚才下来的人,是南魏皇室中人。” “为什么?我看穿着很平常啊。” “她荷包上是南魏宫人常用的雀尾纹,腰间的吉祥穗子也是南魏宫造。” “那这样说,马车上的人,是南魏皇室中的人。” “嗯。” “即墨骄和即墨缈的年纪都不超过二十岁,马车上的这个人去找她们,难道是她们谁的母亲?” “可能。” 聂蘼芜站起来,“我跟上去看看。” “再吃几口。” “我饱了。”聂蘼芜拎起剑说。 马车行了一路,聂蘼芜眼看还有半条街的路程便要到了即墨骄所在的府中。 一匹马横路拦住马车,马上的下来的人聂蘼芜认识,是雨师乘歌的贴身侍卫云生衣,此人武功高强、行动迅速,是雨师乘歌的得力帮手,聂蘼芜曾经在凉州城外的一个练兵场中见过他。 云生衣下了马车,拿出雨师乘歌的令牌递给车中的人。 聂蘼芜藏在一棵树后,左顾右盼看不见闻煞,心里暗想会不会是自己跑的太快,他赶不上她,抬头一看,他踏在一根只有拇指粗细的树枝上,树叶纹丝不动。 车上的人扶着侍女的手走下来,含烟眉,蘸花唇,脸上却有几分暗愁,“骄儿不在府中吗?” 看来是即墨骄的母亲。 云生衣点头,“温虞翁主此刻已经去往山南关。” 那娇美的妇人脸上失了颜色,捂住嘴巴道,“她去了山南关?” 那是南魏和东胡交斗的战场。 “夫人莫急,此刻我们加快步伐,还能拦住温虞翁主。” “快,快走。”那妇人转身上马车。 聂蘼芜道,“即墨骄何时去了山南关?” 闻煞从树下飘下,“你今日的剑还没有练。” “等等,我总觉得不对劲。” “何处?” “什么事和雨师乘歌牵扯上,我都觉得不对劲,他为什么要派云生衣在这里堵即墨骄的母亲?” “有人会回答你。”闻煞说。 “啊?”聂蘼芜不解。 远处的府中有人缓缓走出,聂蘼芜定睛一看,原来是雨师律。 她跑过去,笑着和他挥手。 “你怎么在这里?” 雨师律笑答,“这条路是你家的?” “不是,你先回答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雨师律道,“拜访朋友。” “是即墨骄吗?” “谁说我的朋友是她,我来见的事即墨缈。” “你何时同她有了交情。” “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总是有交情的。” 聂蘼芜切了一声,“没见过这样往脸上贴金的。” “那你呢,怎么来这里?” “跟着一辆马车,马车的主人似乎今天也是要来这里。” “是元氏。” “她是即墨骄的母亲?” “正是,她来寻她女儿。” “即墨骄不在府中?” “去了山南关。” 聂蘼芜倒吸冷气,“她难道想阻止两军开战?” “只是仗着宇文仲弘对她的偏爱,想借此为她哥哥赢一份生机。” 闻煞靠在树上,脚底下的野草生了霜,细看,是草间上的露水已经结了冰。 “那雨师乘歌是要带着她母亲拦住她?” 雨师律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问道,“你认为呢?” 雨师乘歌才不会这样好心,他一定有自己的算盘打。 聂蘼芜记起了他中即墨骄那狠毒的眼神,身上发冷。 “他要干什么?” 雨师律摇头,“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聂蘼芜转身就走。 他牵住她,“你能拦住云生衣?” 聂蘼芜下巴指指闻煞,“他能。” 雨师律苦笑,“看他那样子,应该也不是七国中人,你要是让他出手拦住了云生衣,就是和雨师乘歌作对,把他揽入乱世争斗,你心里开心?” 聂蘼芜没有想到这一层,“那……怎么办?” 雨师律连忙道,“你不要看我,我也什么都不会做,我不可能去和雨师乘歌为敌,以后我还要仰仗他活着。” 聂蘼芜叹气。 “你不要多管即墨骄的事,既然你已经把你的随身武器给了她,那不管以前你欠她什么,都该一笔勾销了。” 聂蘼芜不安,“她不会被雨师乘歌弄死吧?” 他说不会,“要是他真的杀了即墨骄,纸包不住火,有一天宇文仲弘知道,他再也不会原谅他,乘歌心里头明白。” 听到他这样说,聂蘼芜放下了心,“那就好,我看他和即墨骄的关系也不错,应该不会做什么,可能就是让她母亲困住她,不让她去阻拦宇文仲弘对南魏开战。” 雨师律点点头,“很大程度上是这样。” 聂蘼芜又感叹,“即墨骄这个丫头,太冲动,任何一场战争都不会因为一个女子的阻挡而停下。” 他赞同,“男人只会因为女人开战,至于结束,女人说的不算,她还是太年轻了,涉世未深。” “年轻也有好处,在没有看清世界之前,还能率性胡为一番。” 雨师律泼冷水,“若是没有人护着,率性过了头,命也说不准了,她得感谢两军主将一个是宇文仲弘,一个是即墨护。” “或许,这不是一件好事,她挡在中间,一个是她哥哥,一个是她心上人,无论哪一方败了,她都会难过。” 他靠近她耳边,“要是我和他打一场,你看见我死了,会不会难过?” 聂蘼芜看了一眼闻煞,又扭过头对他说,“你是有病吗?你怎么可能和他打,你连做他对手的能力都没有。” 一把把刀子接连捅在他心上。 雨师律捂住心口,“我在你眼里这么没用?” “也不是,你算计人就挺厉害,可是打架比武,你不行。” “反正比你厉害就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丈夫的武功能制住妻子就好,何必武功盖世。 “还有半个月,你就要找追云?” “半个多月。”她说,多一天也是多。 “你杀了追云以后,别回家了呗。” “你这话有两个错,第一,我不会杀她,第二,我必须回家。” “回家也是嫁人,在这里也是嫁人,难道你能嫁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闻煞转过身子,虽然离得很远,可他似乎听得很清楚。 聂蘼芜说,“我们家的人,个个比你好。”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回头我让你做正妃。” “你就不能和宇文仲弘学学,天天干点正事,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喂,我说的都是认真的。” “我回去还得练功。”她就要告辞。 “他是不是陪在你身边很多年了?” 聂蘼芜看向闻煞,“是啊,很多年很多年了,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所以,你是习惯了他的陪伴还是习惯了他?” “说话能不拐弯抹角吗?” 闻煞忽然打断他们道,“走吗?” 她点头说走。 雨师律:“任何长久的陪伴都不是理所当然的,除非你本来就承认这个人在你心里的位置。” “他是我的家人。” “那就好,我以为是我误会了,可是,你为什么要乖乖和我解释呢?” 聂蘼芜低下头不说了。 她急忙跑走,“咱们回去吧。” 闻煞嗯一声。 他回过身和雨师律对视一眼,虽然隔着一层面纱,雨师律还是能想象这个人面纱下不快的神情。 他偷偷笑了一声。 赢的人一定是他,而不是这个人。 这人太过冷静,冷静得不像是一个人,雨师律能想到他绝对不会和聂蘼芜表达心意,所以聂蘼芜一辈子也不会想到最靠近自己的他,心中所想。 已经练习挥剑几千次,聂蘼芜斩碎了几千片花瓣,可闻煞丝毫没有让她停下的意思。 她向他展开眼神攻击,想要让他早一点结束今日的练功,她已经疲惫至极,可是闻煞一点都不理她,在一边看书,既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一样。 聂蘼芜见他不理自己,挥剑破风的声音故意加大,院子中尽是速速之声,加上她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可怜兮兮。 就在她第十几次温声叫闻煞的名字时,他才招架不住,放下了书说,“过来歇歇。” 他手上刚拿起一只糖糕,聂蘼芜坐在他身边,两只胳膊练剑练得都要抬不起了,她仰着头看着闻煞,张开嘴。 他没有法子,喂给她一个又一个,终于后悔为什么要让她练得手都抬不起来。 “你生气了?” “嗯。” “为什么?” “不知道。”傻子才会不知道,天天叫别人傻子,不知道自己多不着调。 “是不是我今天和雨师律说话太久,把你一个人放在一边?” 她小时候和师兄师姐们说话久了,不搭理他,他也会生气。 “不是。” “是你今天早上让我多吃一点,我没有,然后你生气了?” “不是。” “哎呀,人家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你也一样。” 他不喂她了。 “再给一个吧,我饿了。” “自己拿。” “喂,我胳膊都要断了,你比师傅还狠呢!” “你要是败在追……” “追云。” “你要是败在追云的手里,我会杀了她。” “我说了不用你插手。” “但是你输了,她会杀了你,我不能允许。” “按你所说,我只能赢不能输。” “你可以输,我会杀了她。” “别开玩笑了。” 闻煞冷冷道,“你认识我这么久,我什么时候在人命上开玩笑?” “你……师傅说不许你见血。” 从前师傅便知他功力修炼极快,若不加阻拦,泪湖之中恐怕无人可挡,除非极大长老联手制服,他心口处虽心脏没有损伤,可覆盖心脏的皮肉被野兽啃食,师傅用陨星冶炼,为他修补,那一处要害正好被挡住,倘有人要一箭穿心,那也得有开山之力才能破他的心。 闻煞:“是,我不见血,我闭上眼杀她。” “你要是出手,我再也不会原谅你,我也不是开玩笑,这是我一个人的江湖事。” “那你就充满信心地赢了她,然后留她一条命。” “好。”她站起来,又开始练习。 闻煞拦住她,“夜深了,而且你已经很疲惫。” “我还不够快,力度也不够。” “泪湖有一种鱼。” “服常鱼?” “不是,我说的是另外一种长参鱼。” “它游泳很快?” “不,它游泳不是很快,因为它很笨重,大概有你的个子这么长。” “然后呢?” “泪湖水面上还有一种鸟。” “什么?” “叠鸟。” “这个我见过,叠鸟飞得很快。” “可是,长参鱼的食谱中就有叠鸟。” “怎么可能,鱼吃鸟?” “你在泪湖边坐着超过一个时辰吗?” “我……没有……” “我见过长参鱼跃出水面,把叠鸟吞入腹中。” “神奇,怎么做到的?” 他一直给她按着胳膊,帮她按摩受伤的肌肉,知道她肯定不会乖乖坐着,一边用她喜欢的故事让她安静下来。 “其实鱼和鸟都很聪明。” “怎么呢?” …… ..。m.. 第一百零七章 生死关头 当雨师律查清了追云所杀之人的身份,以及追云**的目的,他早早就来到聂蘼芜这里。 直到晚间月亮当空,他才离去。 聂蘼芜眼睛有些酸痛。 再次见到追云,是日子到了。 那天是聂蘼芜最后一次见到她。 她不想杀她,可是她最后还是**,聂蘼芜最后凑在她唇边,见她有话说,她最后说了一声,再叫一次母亲。 聂蘼芜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可是,她终究没有叫她最后一次。 这天下了大雨,雨虽停了,可天色依旧昏沉,四下的乌云没有散开,说来可笑,这样的天,在追云闭了眼之后,陡然转晴,黑云散去,天色明媚。 追云,追了一生的浮云,可最终还是散了。 聂蘼芜和闻煞来到这里时,雨师律已经在门口等待。 三个人对视一眼,推开门进入。 这个小院子曾经是她和追云一起生活的地方,那个时候,她为追云洗长发,追云为她绣荷包,她把追云当成了亲生母亲,她想,或许追云对她也有一丝真情。 雨师律给了聂蘼芜一张追云的画像,上面是个美貌的妇人,虽然已经三四十岁,可独有的温婉气质模糊了岁月的痕迹。 为了报仇,她躲在她身边,甘愿毁了自己的容貌。 这样的恨,她早就该趁她睡着,一刀解决了她,可是她没有,她在等待,聂蘼芜想问问她,是不是那一丝真心让她一次次放过了她,可是她怕答案不是那样的。 追云静静地坐在院子中的一只凳子上,院子中只有两个凳子,因为这家中,也只有她和她。 她看起来疲倦又悲伤,鬓角数日不见,竟染了白雪。 在追云面前的是三个人,聂蘼芜、闻煞和雨师律。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一丝光亮,仿佛是一具尸体睁开了昏沉的眼睛,可尸体是不会有这样悲伤的眼神,穿过她的眸子,任何人都会好奇这个看似是老人的年轻人,心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但是,这秘密无人可以窥探。 聂蘼芜往院子里走,就在院中的墙壁上,她看见了墙壁上已经干涸的一串串血迹,时间已经长了,看上去血迹发黑。 她屏住了呼吸,扭头问道,“你就在这里杀了他们?” 追云没有看她,过了很久,她似乎才听到聂蘼芜的话,慢慢道,“嗯,就在这院子中,杀了他们,又把尸体给送回去了。” “为什么要在这里杀了他们?” 追云眼中多了一点神色,“在这里,我不怕。” “江湖有名的双追,**竟然还会怕?哈哈哈哈哈哈哈……”雨师律笑道。 “会怕的,我会怕,因为,我没有杀过多少人,更加没有杀过孩子,在这里,我看着院中的一花一草,一桌一椅,心里就平静多了。” “因为那男人背叛了你母亲,所以,你要杀他,我能理解,可是他的家人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连同他的家人一起杀害?” 追云仰起头看昏暗的天际,“是啊,为什么呢?” 是因为那日。 她问他还记得一个叫颜晴梅的女孩子吗? 他说从来不识。 他夫人跳出来骂道,那个勾引人的妖精,听到她的名字都算辱了她家孩子的耳朵。 她皱了眉,“你应该是他后来娶的妻子,不是我母亲勾引了他,而是你,后来者,怎么可以这样说?” 倏而想到那个罪魁祸首,“是你,你始乱终弃,背叛了我母亲。” 她又蹲在她家一个孩子面前,“你知道,你应该叫我姐姐吗?” 那孩子一把推开她,“我不认识你。” “可你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追云说。 “你是野种。”那小小的人,干净的嘴巴里吐出这样的话。 追云站起,对着那男人说道,“你该给我母亲跪着上一炷香。” 男人把全府的家丁都叫来,他们手中拿了长矛。 追云问道,“你不愿意?” 他确实不愿意,所以,他只能躺着去给她母亲赎罪,他们一家,都该如此。 说完了她的话,追云忽然对着聂蘼芜笑了,“是我今日说了太多废话,你应该很烦了吧?” “没有。” 追云问道,“现在你知道了原因。” “可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墨韵姐姐,你不是很喜欢她吗?我说要让她给你养老送终,你本来很高兴啊。” 追云侧头看她,笑得像是一个小姑娘,“不啊,我不喜欢她,因为你喜欢,我才会觉得她很好。” “既然她很好,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追云垂下头,沉默很久,“我忽然觉得她不好了。” 她站起来,指着院子中的树说,“有一次,我走路撞到了这棵树,你就说要砍了它,我说,它很好,你不要砍了它,是我自己的眼睛不好,怪我自己。” 刚说完,她手中银丝一横,院子中那棵碗口粗的大树轰然倒地,横在聂蘼芜脚下。 “我现在看它不好,所以,就砍了它。” 聂蘼芜明白了,她先说,在她眼里,杀了墨韵和砍了这棵树,也没有什么两样。 聂蘼芜眼中有一些难过,“你看它不好了,碍眼了,可以移走它,为何要砍了它。” “这棵树太恋这院中的土,它的根已经不适合再别的土壤中深扎。” 她又何尝不是。 “你不适合在七国的土地上生活,还是跟你后面那位早日回家罢了。” “不劳您忧心。”聂蘼芜说。 “开始吧。” 话声戛然而止,闻煞和雨师律各自站开。 聂蘼芜握剑的手指发白,只等剑出鞘。 她看着聂蘼芜一步步向她走来,薄薄的剑锋也泛着寒冷的光芒,只是,聂蘼芜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追云又笑了,手中握着两只针盒,忽一反手,盒子中飞出十几根银丝,细密如白发,如同蛇形蜿蜒向着聂蘼芜飞去。 聂蘼芜挥舞软剑,斩断了其中三四根银丝,又跳着避开了剩下的,雨师律拍手,“果然比从前快了许多。” 他又笑着和闻煞搭话,“你那剑也是厉害,竟能劈断她的丝线。” 后者连看他一眼也不曾,他只是一门心思看着银丝中躲避的聂蘼芜。 小小的针盒,藏着千万根丝线,聂蘼芜只是刚斩断几根,后面还会有更多。 她骤然翻身,想要跃到追云身边毁了她的盒子,追云看破了她的心思,手腕一翻,其中一根银丝从她的手背上擦过,血珠子一滴滴向下落。 闻煞看了一会儿,就在犹豫之间,忽然背过身去,一心看着墙壁,再不回头看她一眼。 雨师律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来回在手中把玩,直到石头上沾了他手心的汗水。 银丝如雪,越来越多的银丝从她手中飞出,聂蘼芜手中的软剑被缠绕,手中青筋毕露,猛一用力,把那银丝齐齐斩断。 天不露微光,只有这银丝飞舞极快,闪着些许光芒,像是雷雨中的电光。 聂蘼芜已经能看清她的丝线在空中飞舞的方向,她一跃而起,竟然踏着追云的银丝,一如多日以来在空着踏着飞舞的花瓣,横剑向着追云刺去。 剑锋挑落了她手中一只盒子,聂蘼芜又是个飞身,手中看似未动,半步远后落地,追云另外一只手中的盒子也碎成了两半。 过了半晌,聂蘼芜收起剑道,“你输了。” 追云仰头大笑,“生死尚未决出,输赢如何断定?” 说完,眼中寒光一闪,赤手向聂蘼芜飞快冲来。 聂蘼芜已把剑收鞘,她没有再开剑的准备,把剑丢在地上。 院中、路外、街头,悄无人声。 许是下了场大雨,躲雨的人还没有出来。 聂蘼芜忽然很镇定,这种镇定是必胜的把握。 追云一手横掌,一手握拳。 两人交手,一袭粉色衣衫少女并一位苍老的女子。 她举掌直击聂蘼芜心口,聂蘼芜**一步,沿着院中的小亭子几步跃上亭顶。 忽又像只飞鸟俯冲,从追云头顶落下,追云抬脚,聂蘼芜下脚,两女鞋底相交。 一交即落,聂蘼芜落到地面上。 追云再次袭来,一招横扫落叶的步法,聂蘼芜侧腿迎她的扫步,又是一次硬撞。 聂蘼芜被追云的腿力击得不稳,往后走了几步才站稳。 追云没有停手的意思,抬抬手笑了,“这就没有力气了?” 聂蘼芜一拳要打她肋下,被追云的双手握住,被制住手的聂蘼芜倒挂金钩,后脚跟一踢,正好踢中了追云脖颈。 追云仍在笑,她抚着自己的脖颈,“果然还是少年人有风力。” “你不要紧吧?” 追云不说话,每一掌都击她要害,聂蘼芜知道厉害,她向她心口打,她便挡住自己的心口,她向她肩上打,她便举拳迎住。 近了身,追云弯膝一顶,把聂蘼芜顶得跪倒在地上。 她膝盖磕到了石板上,疼得眼中泪光一闪。 没等她站起再次迎战,追云踩着已经倒地的那棵树,以手化爪飞身而来抓她面目。 聂蘼芜撑地站起,向后闪腰,叫她抓了个空。 她再次用这一招,聂蘼芜这次却抓住了她的爪子,旋身一圈,把她的手腕握得错了骨。 她还是不停,至死不休。 聂蘼芜照着闻煞说的法子,把她的四肢都卸得错了骨。 粉衣飘扬,追云已经输在她手中。 她躺在院中,看着院子四方的天空。 聂蘼芜喘了口气说,“你输了,我不杀你。” “但是,我也活不成了。” “什么……”聂蘼芜还没有说完。 她口中眼中耳中流出鲜血。 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 这下,她终于变成了个瞎子。 聂蘼芜愣了一下,站都站不稳,扑倒在她身边,“你为什么非死不可?我说了不杀你。” 追云每说一句,嘴里就吐出一口血。 她说,“我答应了一个人,一定要用生命保护追风,可是我没有做到。” 聂蘼芜哭道,“但是,我不想看见你死。” “我骗了你,真是对不住了。” 聂蘼芜只是摇头,她哭得厉害,“没关系,只要你好起来。” 她想到闻煞还在一边,急忙哭道,“你快救救她。” 闻煞把了脉,摇头说,“她还有半刻的呼吸。” “你怎么会救不了她呢?你可以的,师傅说,你的医术最好,比闻清师兄还好,你可以的……” 她无理取闹的时候,谁也拿她没有办法。 她蹲下说,“你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 追云低声说了句。 聂蘼芜思索,什么都没有回答。 她没有办法再叫一个骗子母亲。 她也不能原谅她杀了墨韵。 闻煞拉她起来,擦干净了她的眼泪,“我们回家。” 聂蘼芜把手递给他。 雨师律挡在门口,“她说了她要回家吗?” “我要回家。”聂蘼芜说。 闻煞拉起她的手,忽然间大惊,他从来没有这样慌张过,还没等他封住师傅曾经给聂蘼芜封住的穴位,她已经捂住了嘴边,流出了比倒下的追云更多的鲜血。 全乱了,聂蘼芜的脉息。 他错了,他不该自作聪明把她的命门解开,更加不该让聂蘼芜用尽全力打这一战。 “聂蘼芜?!”雨师律也扶着她。 “她到底怎么了?” 聂蘼芜放下鲜血淋漓的手掌,“一定要帮我给追云厚葬。” 说出这一句话,她又吐出一口血。 两个人交手几百个来回,不过流了几滴血,停了手,两人却几乎快要流尽血。 “别说了。”闻煞抱起她就走。 雨师律扯住他,“你要带她回去?” “是,拦我即死。” “我不是要拦你,等你把她带回去,她的血都要流干了。” “去,去我府中。” 闻煞不动。 “快走啊,我府中有凉州最好的大夫,宫中的御医都比不得。” 闻煞还是不动。 他抱着聂蘼芜,怀中的人,体温渐渐失去。 “你想看着她死?” 这人真是怪人,雨师律急得团团转。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救她。” “那跟我走啊。” “药石无医。”闻煞一字一字向外吐。 “怎么会呢?” 他抱着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雨师律从他手中夺不出她,纵马向外走,一路狂奔回到九王府。 “爷……”付康儿行了个礼。 雨师律站在门口,“敬仪,把九星白叫来!” “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雨师律的脸色灰白。 九星白跑出来问道,“到底发生什么?” 雨师律也来不及解释,两个人驾着马回头跑去,闻煞果然还在那里,雨师律此生最庆幸的唯有这件事,这个怪人,没有离开这里。 九星白忽然见到一身藕粉色衣裙的聂蘼芜,一眼没有认出,等他走到面前,大惊,“怎么回事?” 他牵着她的手诊脉,雨师律问道,“该怎么救?” 九星白摇头,“在下无能。” 雨师律握紧拳头,“把她给我。” 闻煞眼皮也不抬,“我在这里等你,就是在想办法,我可以把她给你,可你要拿你的命来换,你敢吗?” ..。m.. 第一百零八章 独误终身 “你没有必须要救她的原因。”闻煞看着面无血色,已经没有生机的她说。 雨师律笑了,“有啊,我喜欢她这样的人。” “她这样的人有很多。” “可我独独喜欢她一个。” 闻煞转过来,眼睛中化不开的寒冷,“你能喜欢她多久?” “我不清楚。” “那我宁愿把她的尸体带回去,也不会让你救她。” “你非要我撒谎说我这一生都爱她?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闻煞点点头,“是啊,没有人说得准,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 “我救她,她醒了以后其他事再说。” 闻煞看着他,如果他知道要如何救聂蘼芜,他还会说这样的大话吗? 聂蘼芜是上官氏族的后裔,七国贵族同枝同脉,况且和上官一族血缘最近的就是雨师。 这是个让人心生疑惑的巧合。 闻煞实话告诉他,“为今之计,只有换血,她生母练了阴邪的武功,后又走火入魔,牵连了胎中的她,她是至寒的体魄,你用雨师一族的鲜血输入她身体中,我用内力护住你们两人的心脉,确保可以成功。” “我和她非亲非故,用我的血,确定不会害死她?” “也许会,但也可能成功。” “知道了,那就把我的血送进她身体中。” “她需要……你三分之一的血。” 九星白急忙阻止,“万万不可,一个人一时间决不能流出这么多血。” “尽快吧,不然她撑不过去了。”雨师律自动忽略了他的劝告。 “爷。”他拉住雨师律,“这不是玩笑,你可能会丢了命。” “听到没有,再不开始,她就要丢了命。”雨师律说。 聂蘼芜在他眼前像一枝饱满的花急忙枯败,他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一个瞬间,雨师律忽然噗嗤一笑,“糟了,爷栽了。” 栽她身上了,这个只会画飞火制图,只会和他吵架,只会自以为是的聂蘼芜,他竟然会为了她愿意豁出去命。 寄语薄情郎,粉香和泪泣。女子日日嘴上说着薄情郎,在他这里,薄情的人根本不是他,躺着的这个聂小公子才真正是薄情人,图纸一丢,买卖一成,什么人情也不讲,拍拍屁股就走人。 要是他拿命救了聂蘼芜,不知道她会不会粉香和泪泣,啊,对了,她根本不用胭脂水粉,哪里来的和着泪哭泣。 算了,等她醒过来再和她讨价还价。 雨师律睡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侧颜。 原来看着她快要死去的样子,是这样心痛,他有些后悔上一次和她吵架道歉太晚,隔了一天才拉下脸和她道一声对不起。 要是她**,他去哪里再找这样一个人和他吵架,他余生该有多么无趣。 她偷看他的样子,他都知道,可他不戳破,她不愿意承认便随着她去,等她看不见他了,自然心中开始想念她,女子心软,她一定还会回来。 床边的红木扶手冷得动手,他不小心摸了一下,发现上面竟然结了霜。 雨师律躺在她身边,腕子上被闻煞割开一个小指长的口子,聂蘼芜的腕子上也是。 两个人的手牢牢地缚在一起,聂蘼芜的呼吸微弱,几乎快要听不见,他靠她近了一些,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闭了眼,身子仿佛处在冰天雪地之中,四下都是寒气涌入。 整个过程要持续两个时辰,这个方法是百年前圣手门门主所创,书中说了具体的操作,可成功的可能却没有人试验。 如果这一次成功,聂蘼芜至少十年内都不会受寒疾所侵。 他要在两个时辰内保证这两人的心脉不息,还要用内力营造一个寒冷的环境。 锦香从王爷门口绕了一番,随即走到王妃房里来回复。 恰好玉筝翁主也坐在房中。 王妃一见锦香,就问道:“九爷到底生了什么病,我听说从他屋中端出去一盆盆血水。” 锦香道:“爷院子里的丫鬟珍鹃,站门口与我说了半晌闲话,也没有说出个头绪,看来是大病。” 王妃一急,见玉筝饶是坐得稳稳的,想到了自己才是当家主母,听了后,不信道:“你这丫头胡说,要是九爷真得了病,九星白难道不会告诉你吗?你去问问他。” 锦香道:“王妃娘娘不信,可叫别人去问,院子里人嘴巴闭得紧,那珍鹃也是从前奴婢花了几金交好的朋友?” 付康儿愈发心急,就怕雨师律出了什么事,这边打发玉筝明日也不用来请安了。 玉筝同粉珠回到房中,说道:“你说,九爷到底生了什么病?听付康儿说了,流了许多血。” 粉珠道:“**且放心,我昨日在后园子遇见九爷,他还神清气爽,不像是生了病,这病,据我看来,不是他的。” 玉筝听了着惊道:“那按你所说,他是带回来了一个病人?” “许是这个缘故。” “可咱们的人看见了生人入府吗?” “这倒是没有,九爷回来时候还是好好的,关了门,也没人听见门里的动静。” 玉筝听了,默然半晌,方又说道:“九爷回来时候,脸色是什么样的?” “和平日没什么差别,遇上府中的丫头,还笑得开心。” 玉筝坐下,轻轻敲着桌子,“只愿和她无关。” “谁啊?”粉珠问道。 “无人,只是我瞎猜。”玉筝笑道。 另一边的付康儿,朝夕间都把雨师律生病这事放在心上,来回踌躇,过不得片刻,头疼脑热,身上还坐着胎,锦香慌忙,即请府中的大夫来看视。 吃了几贴药,仍然不见效。 锦香回想她这是因为九爷担忧所致,连声劝慰道:“九爷今日回来还是好好的,当下一定没有大碍。” “我要去看他。” “不可,九爷的院子,不允旁人未加通报便入,您忘了上次?” “那我怎么办?我吃了药也还是头疼,眼见得他可能有危险,我还在这里坐着,精神恍惚,我想不出甚么法儿来。你聪明,为我想想办法?” 锦香知她是个急脾气,道:“九爷做事一向知道轻重,若是他真的生了重病,不会不告诉您一声,您是府中的女主人,他不会什么都不说,也许是他的朋友,可能是朝中交好的朋友,又和您不便细说,只好把人带回来救治。” “不行,我必须亲眼看见九爷无事,我才能安心,我偷偷去,不叫他知道。” 粉珠道,“您素来在府中任意惯了,九爷总是对您发脾气,若是私去看他,他又要责罚你一人,还不如明说要去一看,最好拉着玉筝翁主同去。算来算去,若是您非要去,这样做最佳。” 走到玉筝翁主房中,正要和她开口。 恰好玉筝翁主也走出来,给付康儿行了个礼。 付康儿大喜,正好就对她说道:“你来的正好,我要去看望九爷,不知他是不是染了病,又没有叫人来禀告我们,我心里放不下,故此得去看看。” 玉筝也不能说不去,跟在她后面就走。 刚走到书房门口,早看见敬仪过来迎着,笑嘻嘻说道:“王妃身子不便,怎么晚间黑了天还来,九爷知道了必要处罚您身边的下人。” 说着,看了锦香一眼。 锦香站着,随口说道:“娘娘说,今日害喜厉害,想见见王爷,叫王爷看看孩子。” 付康儿把袖子一扬,就要闯进房中,也不管九爷在不在,叫一声说,“爷身子可好?” 雨师律此时,朦朦胧胧间听见外面喧哗,恍惚一阵,耳边似乎越过鸟声竹韵,他失血过多,眼前都看不清东西,忽听得付康儿的声音,便缓缓睁开眼来一看,聂蘼芜的脸色已经回恢复了正常,心中一喜。 低声对身边小厮说道:“去和他们说,我睡熟了。” 付康儿见九爷半日不理人,急道,“九爷若是生了病,还请亲自与妾身见一面,我们是夫妻,什么事情都能好好商量。” 玉筝站在一边只是低头不语。 她又道,“九爷若肯不愿出来见妾身一面,妾身便死心相守,决不离开你门前。” 一旁传话的小厮说道,“怎敢哄骗王妃娘娘,九爷确实是睡下了。” 付康儿苦着脸笑一笑,说道:“九爷到底病成什么样子了?” 雨师律趴在窗户边,扶着下巴远远的和她们见一面,慵懒地说道,“爷只是白日里玩儿的凶了,一时间淘虚了身子,养养就好,你苦苦在门外非要见我做什么?” 付康儿看见他还好好的,听见他说话尚有力气,知道他平日就喜欢胡闹,心上一冷,早不知不觉擦了眼泪,“九爷没事就好。” “好好养你的胎,不要叫我挂心。”雨师律把窗子关了。 付康儿又是一喜,他还在意她,记得她肚子的孩子。 锦香走了回来,笑着与付康儿说道:“九爷确实无碍,夜间多寒气,咱们回去吧,别冻着身子回头伤了胎气。” 付康儿听了,也急忙道:“是啊,我晚膳都没有用,孩子早就饿了,咱们回去用些餐点。” 二人说罢,便走了。 粉珠和玉筝翁主还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正要走,窗子忽然又开了,雨师律疲倦道,“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玉筝答话,“王妃娘娘担心您,妾身也是。” “回去吧,晚上冷,你又伤了身子,九星白给你拿的药,莫忘了喝。” 到了次日,玉筝梳妆饭后,粉珠就要催她喝药,“早些把身子调好,以后才能为王府开枝散叶。” 玉筝道:“喝了这药,我怕是一辈子都不能有孕了。” 扭头却把一碗药喝得干净。 粉珠怔了半日,反应过来道:“翁主说的是。” 玉筝笑道:“你不要为我这般过虑,生死有命,若是上天要拿走我的命,也由他吧,我活着和**,原也没有什么两样。” 粉珠嗓子中哽咽道:“您说的都是,可我就是难过,什么坏事都没做过,您却保不住那个孩子,可付康儿坏事做尽,她还能成为一个母亲,等那孩子降生,就算以后付家有大罪,九爷一定看在孩子的情面上保住她的性命。” 昨日夜深,雨师律抬头往窗边上一望,见闻煞正在写一封信。 他为聂蘼芜输了内力,等他收手之时,门外飞来一只白鸽,忽看见白鸽脚下的纸条,闻煞更加安静,坐下便开始写信,天亮了,那封信便放在桌子上。 他知道了,这信是写给聂蘼芜的。 等不得聂蘼芜醒来拆开,他早用手撕开。 敬仪忙走近前,对他说道“九爷劳神而疲,费尽心力,还是多躺下休息几日。” 昨日他差点以为雨师律就要没命了。 他握着他的手,就像握住一块冰。 从前他以为,或许只有雨师律**,他才能得到自由,可就在雨师律离死亡只有寸步之遥,他害怕了,没有雨师律,天下再大,他也不想去看。 关在笼子里的鸟,关久了,已经没有飞翔的欲望了。 “昨日你把血送到聂蘼芜体内,若有差池,终不免一死,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这一点也不像你。” 雨师律笑道:“此时此刻,我半分都没有后悔,她要是**,我今日喝酒都没有心情。” 说完,把桌上一小杯酒一饮而尽。 “从前你没有这样性急过。”敬仪说。 雨师律一面看信,一面坐到床边道:“我见了她,心猿意马,失了好逑君子的体面。她要是真的**,可怜而可惜,我以后也难以展露笑颜。” 敬仪听了道:“别说了……只会使我伤心!” 雨师律遂放下信,悄悄的走到聂蘼芜身边。 “你要是想离开,我可以放你走,你和我之间,一笔勾销,欠我的都不用还了。” 敬仪转身走了,“我能去哪里?” 见后园中无人,敬仪遂又沿着一带花荫小路,转过花架,直走到假山背后。 蹲下身子,看水里红鱼打架,这种鱼最是凶猛,养起来没过半月,池子里就少了一半,雨师律喜欢这种鱼。 可是,他花了百金买回来,只看了两日便厌烦了,敬仪笑笑,他这一次,拿命换回来的她,他会看她几日不厌烦呢? 雨师律对他一段恩情,重如山,深似海。 雨师律,见之不独误一时,直误终身。 陪之,又不独误终身,直误千秋。 然天有意,他却是无心,要他做矢志而不移,除非海枯石烂。 多情之人难以专情。 情之一事,万难复践。 不知聂蘼芜知不知这些道理,是否看破他的心思。 ..。m.. 第一百零九章 造化弄人 整整睡了三日,聂蘼芜才苏醒。 一醒来四下寻不到闻煞,手腕一阵刺痛,低头垂眸一瞧,腕子上缠了干净的白布,她拆开白布,见手腕上一道伤口。 雨师律就在这里时候进来了,“你醒了?” 聂蘼芜问道,“他呢?” “谁啊?” “一直跟在我身边的那个人。” “他啊,走了。”雨师律手中端着一碗汤药。 聂蘼芜翻开身上的被子就要离开,只是一沾地,双腿无力倒在床边。 “你别乱动。”他放下手里的药碗,失了平日的从容。 “缠在手腕上的布,为什么要拿掉?”雨师律一边帮她缠着,一边问她说。 “我这是怎么了?” “听那个人说,你生了很严重的病,和追云一战催动了你身体中的寒气,你差点没命。” “他到底去了哪里?” 雨师律摇头,嘴上只是说些闲话。那信他只看了一眼便烧掉了,想到信上所说的一件东西,他随口道。 “似乎是因为你家中丢了一样东西,叫……什么令……” “三洞五湖令。” “对,就是这个,他好像发现了踪迹,就在南魏,所以急忙去找。” “那他怎么不叫我?” 聂蘼芜心急如焚,前些时候闻煞说门中还有人出来找三洞五湖令,师傅要是肯定了是她所为,一定是发现了证据,就算是有人栽赃她,师傅也不一定会反驳,在她眼中,聂蘼芜本来就是一个不上道的孩子,偷鸡摸狗这种事也是能做出来的。 如果真的找到了,又不能证明不是她所为,师傅说不定真的不允她再回去。 毕竟三洞五湖令是在她离开泪湖后才丢的,从前泪湖中人离开,从未听说泪湖有东西弄丢。 她低头,两滴眼泪砸在床沿。 雨师律看到她恸哭,心里一阵难过,说谎他随口就来,可他也只是想留住聂蘼芜。 欲同她说实话,可自己又早已把信烧掉。 心中暗暗说道:“上天有明,不是我雨师律不义,做这样不光彩的事。我若告诉她实情,恐怕她再也不会回来,那此生也难再见她一面,愿上天默佑,那个人不会再回来带她走。” 聂蘼芜无话,靠在床边,泪在眼眶内,含了许多。 停了一会,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下一步该如何。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犹豫之间,泪湖正发生一场百年来未见的灾难。 正恍惚间,忽看到雨师律手腕上也缠了白布,她此时心中灰冷,顾不得问他手上的伤。 雨师律嘱咐侍女给她喂药,转身走出了卧房,迷迷离离,抬头一看,却走到了玉筝翁主的门前。 他心里很不痛快,扭过头又走开了,真奇怪,从小到大,心头一堵就想要看她的笑脸,哪怕如今玉筝只是对着他假笑,他也觉得很有意思。 粉珠在院中遇见了雨师律,极为欢喜,“翁主在房中绣小孩子的肚兜,她要是知道您来了,必定欣喜。” 随着就吩咐下人沽酒作菜,无微不至地款待。 玉筝见他来,恍如隔世,愣了片刻放下手里的针线就要行礼,雨师律挥挥手。 把自己心中的烦恼,只是一字不提。 乐得来她这里寻寻乐子,避避烦忧。主意已定,就在她这里叫人布菜用饭,并不多说客气话。 “我见你一日日也不出去,待在屋里让虫咬?” 玉筝摇摇头,“妾身身子疲倦,走不了几步路,有时叫粉珠出去,找几本杂书来,闲着解闷。有时也绕着花盆走走,赏几眼花。” “刚才你在做肚兜?” “是。” “孩子都没了,还做那个干什么?”雨师律没心没肺地说。 她脸上先是一白,随后故作轻松道,“是做给王妃娘娘的孩子。” 雨师律点点头,“你平日里看什么杂书?” “都是种花种草的书。” “看戏本子吗?” “这倒是没有看过。”玉筝仔细揣摩他每一个字。 他也知道她低眉顺眼,藏起了爪子,笑着说,“明光楼每月底都有个说书人。” “这……妾身不知。” “上一次听说书人讲了个故事,说金蟾巷子,有个谋害亲夫的妇人,此人还是新妇,娘家没有权势,嫁给了一家卖米的富人,因为她丈夫好赌,这妇人劝了几次,丈夫在众人面前打了他一巴掌,于是这妇人就羞恼成怒,想着暗地里把丈夫杀死,不想杀了她丈夫后,婆家识破马脚,将她沉塘,她娘家无人,临到死也没有一个人救她,你说她杀了她丈夫对不对?” 玉筝听了此话,暮的一惊,他全都知道她的心思,明白她现在恨不得把刀子捅进他心中,在这九王府中委屈了辛酸了,都不能落泪,就算是此刻雨师律这样对她旁敲侧击,她也只随声赞叹,说现在人心难以揣测,连妇人也敢杀夫。 一面手中握紧了拳头。 本想杀了他和付康儿后,或生或死,自己不再怨恨,自戕而死。 谁知雨师律早就看破了她的心思,知道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玉筝由不得伤感起来。 聂蘼芜呆坐一会儿,侍女喂给她药,她便接着,到了下午,决计要离开凉州前往南魏寻闻煞和三洞五湖令。 九星白特地来探望他一番。 刚一进来,遇见聂蘼芜想要穿衣起来,惊问道:“聂公子……聂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聂蘼芜叹了口气,说自己心急如焚,必须即刻离开。 九星白见她不顾东南西北找衣服,也不顾及她的身子,想起她的命是如何如何困难才救了回来,添了几分怒气。 他叹息道:“有些事若不如实告之,怕小人心中难安。” 随说着,叫她过来,指着她腕子上的伤,道:“这伤口,你认得不认得?” 聂蘼芜听了一愣,想了半日,有些诧异,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是如何伤的,随举起手腕道:“这伤口是怎么回事?” 九星白道:“你前几日已经成了只有半条命的人。” “我知道。”聂蘼芜点头。 “你同九爷什么交情,你知道吗?” 聂蘼芜想了想,仍不知他说的什么意思,道:“什么交情?” “九爷为着你,中了疯病一样,把自己身上的血送到你身上,说你的生死,才是极要紧的事,你可看见他手腕的伤?” 聂蘼芜听到此处,沉默半晌,问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救了姑娘一命枉然,姑娘根本不顾惜自己的命。可你要记住,你几日前快要流干血的时候,是九爷把一身的热血给了你,你不断出血,他就给你送血。” 聂蘼芜坐了半天,“你在拿话来试探我,雨师律那样的人,何时顾忌过别人的生死。” 九星白掩面叹息,气得浑身乱颤,“你不信我,那你可看见了他腕子上的伤?” “断是他又招惹了哪家姑娘,让人家刺了一刀子,这也不冤枉。” 刚说完,九星白往前一扑,一手揪住聂蘼芜的手腕子,气愤道:“你这人不知好歹。” 敬仪不知何时来了,过来推开了九星白的手,对聂蘼芜道:“你心里知道这些都是实话,可你原本已经打算远走高飞,回你自己的安乐窝。” 聂蘼芜抬起头,细看她脸上颜色,如银纸一般,嘴唇发颤,“我才不信他会拿命救我。”除了闻煞说的话,她都不信。 敬仪也不逼她,叫人冲了一碗糖粥,道:“你先定定神,后面的事情可以慢慢想,那个与你同来的人,见你已经活过来,天亮便离开了,他叫我和你说一句,他有要事处理。” 聂蘼芜昏沉到晚上,睁开眼睛一看,雨师律就坐着她身边,她嗓子干涩,只得爬起来,想要喝口水。 雨师律把水递给她。 叹了一口气,“你就这样不想留在这里?” 见聂蘼芜不言语,想用些开心话语来劝她开口,又惟恐她动怒。 躇踌半晌,终究是什么也不说了。 追云死在她面前,她本来就难过,那个和她同行的人,原要带她回家,这下子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思前想后,只得说,“你要是想回家,过几日等你身子好了,我再送你走。” 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如此沉默寡言,见她如此,比她那日用刀子刺他还难受,教他如何能忍,“你不想说话,身子也还虚着,我明日再来。” 哪知此时聂蘼芜转过头,说道,“我在家里,总是犯错,不是受师傅责骂,就是被她罚跪铁锁。可我总是不认错,哪怕就是我的错。跪坏百数余锁,始终一字一声,都没有认错过。有时因跪锁的多了,两膝的皮肉碎烂,都是师兄们抬着我起来。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认错,师傅总是无计可施。” 他从未听聂蘼芜说过此事,忽的一阵伤心,“为何不认?” 又劝她说,他小时候不受宠,无论是不是他的错,只要陛下追问,他只管招认,还能少受些苦楚。 “可怜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就非得做这样的傻事,你师傅罚你,分明是想看你示弱,你若机灵,就早该认错,何致受屈。来日方长,总有一天她不能再管教你。” “还有啊,你受这样的委屈,离开了那里,不是更加应该高兴吗?” 聂蘼芜摇头,“我不是个乖孩子,嫉妒心又强,师门中有些人都有父母,休沐之期,家人们情重,私见孩子,给孩子带许多东西,可我没有,朝夕和师兄弟们聚首,我暗自嫉妒他们,从卧房中偷了他们许多东西,师兄们知道,可因为我年岁小又没有父母管教,都不与我计较。只有我师傅,恐怕我走上歪路,伤心难过,所以处处严格管教我,我小时候怨恨她,猜疑她,因为她曾经在我背后贴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窃贼二字,我那个时候只有九岁,可已经知道羞耻,一个月都在门中抬不起头,从那以后,再也不做这样的事,离开了她,我见到七国中许多因战乱无人管教的孩子,他们自生自灭,没有人教他们何为对错,这个时候我总是虔诚的想要感谢师傅。” 雨师律笑了,“原来你小时候这样不乖。” “是啊,一点都不好。” “你想你师傅了?” “想,很想。” “等你好了,我送你回去。” 聂蘼芜忽然痛哭,“我不知道她让不让我回去。” “为什么?”雨师律不懂。 “家里丢了一件东西,正好是我从家中偷跑出来那时候弄丢的。” 雨师律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谁能说就是你偷的呢?” “师傅认定是我。” “那你回去可以和她解释解释。” “如果她相信我,早就会让人来叫我回家,可是到如今都没有,我原以为她只是生气,这一次我才知道,她是真的动了怒,可能永远都不会让我回去了。” 眼泪一滴滴往下落,“我回不了家。” “你丢了什么,说说看,我帮你找。” 聂蘼芜只是摇头,泪湖的一切都应成为秘密,她连闻煞的事情都没有告诉过雨师律,那片冰天雪地绝不能与人分享。 “不能说?”雨师律看出来了。 “那个叫泪湖的地方,有那么要紧吗?” 聂蘼芜点点头又摇摇头。 “算了,不说也没事。” “我现在该怎么办?” “等,那个和你同行的男子,是去找东西去了吧?” 聂蘼芜也说不准,“也许是。” “接下来要是他找到了,而且还查清楚了是谁所为,那他就会来接你,但如果不是,你也回不了泪湖,就在这里住着。” “这么会这样……”聂蘼芜叹气。 早知道,她就不应该跑出来。 聂蘼芜一瞥,看见了他手腕的伤,可一句话也不敢提及,救命之恩,她没法子回报,加上前一次在碧衣女子手上救下她,她欠了他两次。 聂蘼芜沉默着。 “你怎么了,累了?” 聂蘼芜说没有。 他手腕上显眼的白布刺得她眼酸。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我本来觉得和你关系不大,可你的东西还在那里,我已经叫人去找了。” “是……有关于即墨骄的事?” “嗯。” 犹豫片刻,“她**。” 聂蘼芜惊得从床上坐起,“怎么会?” 心头一痛,那个笑颜明媚的女子,就这样消失了。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我想着你要准备和追云的比武,就没有告诉你,不过,扇子我会尽快找人拿回来。” 聂蘼芜胸前刺痛,心口说不出的酸涩,“她真的**?” “尸体已经被宇文仲弘带走了。” “人都**,还要尸体做什么?” 雨师律没见过她说这样刻薄的话,想来是气急了。 “为什么,他那么在意她,还保护不了她?”聂蘼芜说。 “造化弄人,生死这回事,没有个定论。” “是雨师乘歌杀了她吗?” 雨师律摇头,“不是,是即墨骄自己溺死在失韦海子里。” 聂蘼芜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睡吧,这种事,不要太难过。”雨师律把被子扯给她盖上。 ..。m.. 第一百一十章 浑浑噩噩 闻煞走了,他也带走了聂蘼芜放在贴身荷包中的凝香粉,她不明白,闻煞为什么要这样做,断了她回去的路,没有那粉末,就算她下了开明湖底,没有被水下暗流冲走,也会被服常鱼饱餐一顿。 她就在王府又呆了一年,这一年,整日浑浑噩噩。 聂蘼芜越发思念那片白色雪原,她夜中所梦皆是圣手门,那被她厌恶的寒冷、泪湖、迷穀森林,千万次梦回,都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也没有了闯荡江湖的念头,东胡和南魏开战,打下南魏,又贪心雕题和伯虑,除去东胡境内,七国早已大乱,聂蘼芜不忍心看那一副民不聊生、尸横遍野的场面。 庆功宴。 雨师乘歌拿下了雕题盘朵郡。 十一看了一圈子也没看见雨师律的影子,和其他兄弟道,“奇怪的不得了。” 雨师家的兄弟们问何事,他道:“九哥今日没有来?” 十四笑笑说,“我看,就是惧怕他夫人,怕得出神入化。上一次拉他去女苑喝酒,他一听就摆手说不去,说什么要早些回家,家中还有孩子。我看旁人总没有他那般怕夫人。” 另一个皇子听见了,应和说,“简直是出必告,反必面,我拉他去城外马场挑马,他见晚了一会子回去,就心慌慌地自己驾马车回城了,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雨师乘歌坐在一边,饮尽一杯酒接过去说,“依我看,不是他想着家中的那个母老虎,那个付氏,刁蛮无礼,我也是见过的,他不会喜欢那样的人。” 随后又说,“难不成他在外边,又偷偷的找了个美人,还带回府中了?” 十一听大家这样一说,也想起来,有一日,他约好九哥去明光楼喝酒,日才过午,就死活不愿意再呆一会儿。那时他只喝了几口。 十一把这事一讲,接口道:“那时我还没有发觉,他这些时日有些古怪。” 被众人议论的雨师律,此时还在处理军银失踪一事,晚间又和朝中的胡将军喝了一回酒,探探内情。 因此回来得晚了。 夜深了,聂蘼芜还开着窗子,趴在窗边看月亮。 她还没有说什么,雨师律急忙分辩道:‘今天是和胡将军吃酒,客人也多,我本想着早些吃早些散,可后来又恰巧遇见了几位同僚,也就多坐了一会儿。” 聂蘼芜听了这话,把窗子缓缓关上,说道,“菜都凉了,你要停会才能吃些热菜,我叫人帮你去热热。” 雨师律不知如何解释,慌得他连忙摇手说,“不要去叫人来热,不用了,既然已都摆好,就吃了凉菜罢。” 坐下道,“我肚子已经饿极了,尽喝了些酒水,巴不得现在就吃。” 他搬了把椅子放在他座位边。 聂蘼芜却坐在他对面道,“吃凉的不好,油都干了,还是弄些点心垫垫饥。” 说着就要帮他去拿点心。 雨师律一把拉住她的手,低头央告,“我真的没在外面胡玩,就是因为查冢宰司的案子才请人吃了这么一次酒。” 屋内屋外的小厮丫鬟都不禁暗自好笑。 聂蘼芜院子里的人也是大胆一些的,仗着雨师律平日里对她有礼有节,说话温声细语,下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只是上一次有小厮借口夜间清冷,赶走了别院的玉筝翁主,想早早插门休息。被聂蘼芜知道后,打了一顿板子赶出了府,聂蘼芜不知道,其他下人却懂得很,那人气着了聂蘼芜,九爷怎么会轻易放他走。这院子中的下人往后伺候得也小心着。 小厨房做糕点的厨子听了说,“九爷如此怕她,还真算着奇怪。” 来端糕点的小丫头说,“咱们大夫人是武将之女,九爷应该更怕她才对呢。” 另一个听见了他们说话的小厮鬼头怪脑,小心提醒着别乱说话。 说起九爷怕聂姑娘,其中也着实有一点道理。 聂姑娘生性活泼,有时说话不讳,王妃娘娘来找茬,她也推着说不见。 似乎九爷看着她,别的念头心里一点都记不得,专心注意在她身上,由着她平日怎么做。 总之,聂姑娘随心所至,在王府里过日子,九爷也没说纳了她,她也不急。 他们做奴婢的,小人小人称惯了,聂姑娘和九爷说话,从来都说是我,不说小人,也不说其他的。 雨师律吃了几口点心,前几日见她有些消瘦,茶饭不思。 心中一急,叫大夫来给她看了病,大夫说只是个积食症,少吃一些饿两顿便好。 聂蘼芜见他拉着自己不放,拾了块糕点上的碎屑,只轻轻的一弹,放入了水缸里。 说也奇怪,水缸里独一条红鱼,拖着一只伞一样的大尾巴,巧巧地游来游去,一会在水缸中的小石块缝隙里钻过去,翻身一转又藏得没影。 原来这鱼是斗鱼,一个水缸中只能养一条,若有两只,非得斗得不死不休。 她甩了一下袖子,把桌上的盘子翻在地上,撒了满地。 其中一只鸡子糕楞楞直地滚到了雨师律脚边,滚剩的几个也蘸上了些泥,拾起来也不能够再吃了。 下人听见里面瓷器碎落的声音,不知该不该进去整理。 过了半日,聂蘼芜平日的侍女走进来,把掉在地上的东西一个个捡起来,雨师律低声说了句出去。 好容易整理定当,她只好退出去。 雨师律有些懊恼,“好了,我来收拾。” 真是奇怪,连他自己也不懂,是不是命里遭了劫难。 雨师律擦干净手牵她,“你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聂蘼芜没有回答,他接口道:“别再和我吵架了,叫人家看了笑话。” 有一种旁门左道,催人家睡觉,催眠后就能行使一切命令,那被催的人竟无一样不听,无一事不从,叫人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消蓦然间一瞬,就可把人家催倒。 有人说拐子拐小孩,照着头顶一拍,小孩望着四下,一边是水,一边是火,背后是猛虎,不得不跟着拐子走。 这就是其中一种。 若是催眠的能人,任它各种猛烈的野兽也能催倒。 有人说这是一种蛊毒。 可中了催眠的人,醒来后身子没有一分中毒的迹象。 聂蘼芜就是中了这样的催眠。 等她醒来,已经躺在了雨师律的身边。 她不哭也不闹,因为雨师律并不算是强迫了她,慌乱中,她抚到了他腕子上的那个伤口,所以不再挣扎。 她背过身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 雨师律停了片刻,拉起她的手说,“你看你这里的伤口,和我这里像不像是一对儿?” 聂蘼芜收回手,还是没有说话。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你不喜欢的那些事,我以后都不做了怎么样?” “我保证,你是最后一个,我再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聂蘼芜起来把衣服穿上了,还是没有搭理他。 雨师律和聂蘼芜僵持半天,地上的碎盘子还有一片碎屑,她蹲下来把那一片碎屑捡起来。 雨师律大惊失色,“你想做什么?” 聂蘼芜正想说,反正不会杀你,胆小鬼,敢做不敢当。 他却把那碎屑握到手里,握成了粉末。 “你要是想出气,打我一顿也行,但是你不要受伤,我不想再看你躺在那里面无血色的样子。” 聂蘼芜转身坐在凳子上,叹了一口气。 “你想让我怎么样,你别不说话。” 聂蘼芜抬起头看他,“说,你做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想要催眠我。” 雨师律一愣,“好,我认错,我不该这样做。” 心里却绝不后悔所为。 “还有呢?”雨师律问她。 “没有了。” 他不解,“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忽然,他笑道,“是不怪我的意思吗?” 聂蘼芜没有说话。 他上前抱住了她,“我这样喜欢你。” 她知道。 从来没有一个人说,可以为了她放弃生命,可是雨师律敢,她心里是感激他的,想要报答他。 可一开始对他的些许心动,在一日日的相处中不见了踪影。 “所以,你也喜欢一点我,好不好?” 聂蘼芜点点头,“我不能说现在就喜欢,但是我会努力。” “真的吗?” “嗯。” 她不明白,真正的喜欢,根本不用努力,那是一种本能,一种天性。 聂蘼芜不知道,可雨师律知道。 他知道付康儿是真心喜欢他,曾有一段时间他也想要用同等的感情对待她,他想要努力试着喜欢她,可在聂蘼芜面前,他从来不用努力,只是看见了她,他心里就很开心。 敬仪说他不会喜欢她很久,可是这次很莫名其妙,她待在他身边的时间越久,他越是喜欢她。 时间没有冲淡这种感觉,反而在加浓。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奇怪。 付康儿想要给他的,他不想要,如果是聂蘼芜,他就迫不及待,他对聂蘼芜的喜欢,也是一种本能。 大概是看见某一次她大笑,脸上的那个梨涡,曾几何时,他在母亲的脸上也看见过,他喜欢她的笑,和母亲一样温暖,不掺虚情假意。 要说明艳,付康儿确实如此,她对他的笑也毫无保留,更何况,她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可是看着那个孩子,他心里并没有特别惊喜,就像,那不是自己的孩子。 他想要的,是聂蘼芜的孩子,和她长得很像的孩子,或许,他们会生下一个也带着梨涡的孩子,笑起来天真可爱。 他从付康儿院前经过,付康儿想同他说说话,走出来没有他的脚程快,只能跟着一路,看他进了聂蘼芜的院子,没等聂蘼芜转过身,他已经把斗篷披在了她身上,他怕她冻着。 冬日里他来她房中,她就站在门口等他,冻得双手通红,可是她愿意等她。 他来了,从来没有低头看过她的手,也没有像对聂蘼芜那样,用手捂住她的手温热她。 越是期待,就越是失望,在失望背后,这期待便成了恨意。 奇怪的是,女子并不恨寡意的男子,而是另一个女子。 聂蘼芜很大程度上分散了付康儿对玉筝的怨恨,玉筝也能有几分喘息的时间。 如果说她还是嫁入府中的小女孩,那雨师律对她的冷漠,一定会击碎她的心,叫她心痛不已。 可如今,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跟在他背后渴望他笑意的小女孩。 她不再期待,这样也不会难过。 无人保护她,她就要束起坚实的盔甲保护她自己。 有一次,她告诉了聂蘼芜,她准备做一只蚌,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聂蘼芜却说,做蚌并不好,蚌壳一旦破了,蚌肉比任何兽类都要软弱。 玉筝对她说,付康儿可能是一只刺猬,整天刺人。 聂蘼芜又说,刺猬的天敌,享用刺猬肉时,从刺猬身子底下掏空,只留下那一层刺,任何尖锐的东西,也都有柔软的一面。 说着说着,玉筝想起了宫中的变化。 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听宫中传来的消息,陛下有意将皇位传给雨师乘歌,这样一来,如今快要打下的南魏,也是雨师乘歌的囊中物。 聂蘼芜听了摇头,“应该是宇文仲弘的囊中物。” “他打仗再厉害,也不能率领重兵夺宫,你说呢?” 聂蘼芜说,“他不用夺宫,雨师乘歌拿下了皇位,也意味着宇文仲弘拿下了皇位,他不会和他争。” “群臣不会答应宇文氏做东胡的君王。” “雨师乘歌会把所有事变得简单,他做了王,圣旨一下,宇文仲弘也就名正言顺成了东胡的王。” 见雨师律来了,玉筝起身行了个礼,“妾身告退。” 聂蘼芜知道玉筝并不想和他多说话,也没有挽留。 “今日情况如何?” 雨师律皱眉,“陛下……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朝内外蠢蠢欲动。” “陛下已经下了传位诏书?” “尚且没有。” “依你看,雨师乘歌会接下吗?” “很清楚的事,雨师乘歌作东胡王,宇文仲弘拿下南魏,作南魏王。”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 他们猜错了,三日后陛下驾崩,雨师乘歌接位后,午后便把皇位传给了雨师律,自己则带了一对人赶去南魏。 这个东胡王,明面上是雨师律做,实际上也要听从宇文仲弘的命令。 只是雨师律住进东胡皇宫也不明白,凉州是雨师乘歌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他在这里做一个王,清闲又自在,非要去南魏,不知道哪里想不通了。 ..。m.. 第一百一十一章 狐狸面具 南魏。 凝大人见宫中吴大监拿着圣旨而来,急忙叫下人帮着穿起大服,一路迎接。 前去迎接了四五里。 凝大人见了吴大监,连忙深深打恭道:“不知圣旨下颁,上使远来,迎接不周,望乞恕罪。” 大监拱手道:“皇命在身,不能施礼,到府相见罢了。” 凝大人见他捧着圣旨,一堆人步行一路到府中,请大监下马,迎入了中厅。 大监将圣旨供在中间香案前,叫凝远山下拜行礼。 拜毕,凝大人向着大监施礼。 厅上供着圣旨,不便行礼,便请大监在旁边花厅说话。 凝远山请大监上座,他笑说道:“凝大人恭喜!令嫒已为良人,异日发彩,今日奴才岂敢越礼啊……” 凝远山只当作不知,说道,“老公公是皇上股肱,平日在朝,众人也不敢僭越。” 大监坐下,皱起眉。 只听凝远山道,“小人已龙钟衰朽,蒙皇上圣恩,容尽天年,今日不知公公有何钦命,望公公明示。” “有人奏知皇上,说老太师的**幽闲贞静,容色绝佳,特命臣到此,征聘令爱为良人娘娘。” 凝远山听罢故作大惊道:“小人无子,只有此女。资质陋鄙,不敢蒙圣心眷顾。再者,小女已经许聘,不日成婚,还望公公垂爱,上达此情,小人永不忘恩。” 大监听了大笑,“老先生身为大臣,如何能不知国律,圣旨怎可违背?令嫒入宫,可以侍奉陛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旁人想要请求都不一定可以做到,您却苦苦推辞,难道令嫒许配的人,比当今圣上还要出众?天子之尊,血脉之贵,平常草莽如何比得上。” “这……”凝远山哑口无言。 “您若是执此言,朝廷上下听闻此事,将陛下的颜面置于何处?圣恩既出,您愿与不愿,也无人强迫,来时陛下也只是说望您深思,奴才回良渚复命就是,何苦在这里和您费口舌。还请自行定夺,凝家未来的声望,可就寄托在令嫒的身上了。” 说完,起身要走。 凝远山听见他说出话,心中着急,又说到家门声望,越发惊惶,见大监不顾起身,连忙扯住,凄然道:“圣旨谁人敢抗违不从?可臣也要与小女商量定下。还请公公从容在这里住几日,感激不尽。” 大监这才笑道:“您若是应允,倒真是家门福气。” 又坐下喝了几口茶。 凝远山说:“小人进去,与小女商量,不便奉陪。” 这一日,听闻宫中传来的消息,凝家的夫人**早已吃惊。 一会儿,又听说宫中来的大监奉了圣旨,定名来选**。 凝夫人惊得心碎,凝**也吓得魂飞。 母女大哭,心中还指望凝大人可以挽回。 如今见父亲接了圣旨,与大监相见,凝**忙叫侍女出来打听。 侍女晨蕊伏在厅壁后,细细**两人的对话,回去见了夫人**,只是大哭,说不出话来。 凝**忙问道:“父亲与大监是如何说的?” 丫头放声大哭,“**,不好了。” 然后就绘声绘色地说起老爷如何回他,大监怎样发作,逼迫老爷应允。 还没有说完,凝远山也哭了进来,对凝敏芷说道:“我生了你一场,本来指望你送终养老,谁知有人将孩儿容貌图像送入了宫中选拔的美人中,今日宫中来的大监口口声声说皇命聘选入宫,为父不敢违逆。你今一去,今生今世,我一家人怕是永不能团圆了!” 凝敏芷听了这些话,已知再也不能挽回,吓得三魂七魄晃悠,跌倒在地。 那南魏皇宫的蛮子,都是一群东胡茹毛饮血的粗人,听闻送入宫中服侍陛下的人,都已被陛下生吞活剥了。 她几乎能想象到宇文仲弘那副可怕的野人面孔,浑身发冷。 此时更加怨恨南魏士兵没有保护好南魏,使得南魏百姓成了**奴,任人鱼肉。 凝夫人见女儿哭闷在地,连忙搀扶,再三叫唤道:“儿啊快醒醒,儿啊。” 叫了半晌,凝敏芷方才转过气来,哭道:“女儿不孝,连累父母担忧。上无兄姐,下无弟妹,本想着可以侍奉父母膝下。不料飞来横祸,此去生死由天,只是可怜你们,养我这么大,无人送终。” 凝夫**哭道:“是母亲命薄,只有一个女孩儿,还不能看着你在面前婚配。都是你父亲的错,今日也想着择婿,明日也想着选儿郎,到了如今,还没有一个看上眼。若早早许了人家,也没有这番事。是你父亲不通情,误了你终身之事。” 凝远山被夫人埋怨得没法,辩解道:“我当初叫也没有想到有今日之事。况且这事到此,也是没法。我们要是不依从,就是违了圣旨,很快家门就有祸。但愿敏芷此去,倘蒙圣恩,得配贵妃,为家门添光。” 凝**听了父亲这番话,又见母亲埋怨父亲,心中想道:“我如今啼哭只是徒然伤父母之心。为今之计,惟有听从圣命。如此忠孝节义才可以两全。” 主意一定,她止住了哭,“母亲别哭了,父亲之言,女儿想想也有理。皆是缘分注定,为今之计,父亲就对大监说,既然奉了圣旨而来,宣我入宫,应当遵旨。” 凝远山见她顺从,微微一笑,缓缓从门里出来说话。 大监道:“选中令嫒,理应如此。劳烦老太师引奴才一见。” 凝敏芷安然装束,身后跟随四五个侍女,开了中门,走出中堂。 此时大监早已远远看见,再细细近看,十分美貌,只有六七分,眉眼间俏皮占了多数,可论美貌,远不及即墨皇后。 暗暗觉得奇怪,不明白陛下为何非要派他来找这个女子。 凝敏芷忙上前施礼道:“公公有礼了。”她做了个福。 大监对凝远山说道:“令嫒玉琢天然,合该是大贵之相。奴婢在皇宫多年,朝夕在粉黛之中,可所见,实无一人可敌令嫒,敏芷**足可压倒六宫皆无颜色。” 忙叫左右取出带来宫中的装束送给凝敏芷,又将一只金蝶衔珠冠,给凝**插戴起来,随后磕头,叫声“娘娘”。 吴大监见她应承这礼,受了珠冠,知道这事已定。 只是到了晚间敏芷**回到卧房,呆呆想着皇宫,差点又要大哭一场,又恐怕惊动父母,伤了他们的心。 捱到三更以后,众人皆睡熟,才敢对着一只小烛灯,低声痛哭道:“我为什么要生到公卿人家来做女儿?没有遇见一个情投意合的人也罢了,可竟然叫我嫁给东胡的野人皇帝,我这番前去良渚,七百里地,飘流异地,有双亲却再也不能侍养。如此命苦,恐怕只有我一个这样,要我入宫见到那样不人不兽的皇帝,我宁愿**。” 白日打探消息的丫头在一边劝慰道:“**不必太过伤心,世间事最难测度。您这么一个绝代佳人,上天一定不忍心叫您受苦,还望**珍重。” 怕她想不开,丫头又劝道:“一个人要寻死路,却是容易。可我想**此去,万事皆不可知,不如先保全性命,看看情况再处理。若陛下见了您,并不喜欢,也许会重赐出宫,到时候要是不能,再死也不晚。何必现在就一口一个要自弃?” 凝敏芷说,“枉我半生知书识礼,骄骄自持,如今竟然要侍奉这样的君王!我若是知礼,现在就该一头撞死。” 丫头听了,知他誓死不从,止不住落泪,也哭起来,“可惜奴婢丑陋,是个下人,不能替**前去侍奉。**不若禀告老爷夫人,带了奴婢前去,到了危急之时,若有机会,奴婢情愿代**一死。” 凝敏芷听了,擦干眼泪说道:“你有这一番好心,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叹息说道,“我父亲母亲既无子,只是生了我一女,那我便要承当为子的责任。我原本想着让母亲帮我找一个如意郎君入赘,可以当做半子,也算全了我的孝顺。谁知遭此大变。你有疼我怜我之心,我同父亲母亲讲,让他们认你做干女儿,你帮我侍奉父母余生,这样好吗?” 丫头连忙说,“**,奴婢一个下人,怎么敢代替**侍奉老爷夫人。不要说老爷夫人不肯收奴婢做干女儿,就是奴婢自己也没有这个命。” 凝敏芷拉起她的手,“只要你真心肯为我尽孝,我父亲母亲那里自然有办法。你不要你费心,我只盼着你将我父母当成你的亲生父母孝顺,我死也能瞑目了。” 凝敏芷就这样同着众择女起身,进良渚面圣。 良渚路远,不敢耽搁,这些女孩子昼夜兼程,到了良渚城中,已过了灯节。 侍奉择女的几个嬷嬷不敢怠惰,就来到安置她们的宫殿中,一齐磕头道:“给美人们贺喜了。” 随后起身又说道:“今日这宫殿中的择女都是当今金枝玉叶,国戚皇亲。个个才貌双全,千金艳质,只是未经琢磨,璞玉隐灵。还望各位细心学习宫中礼仪,早日侍奉陛下。” 女孩们应承下来,不敢多言。 再后来,凝敏芷见到的陛下,不是民间传说的虎首兔耳,他像是个玉雕的男子。 陛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泪痣都是闪着光的,她见过,那是她见过最美景色。 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日是在御花园,他没有看见凝敏芷,她却在众人中一眼望见他,为人疏离,总是叫人觉得隔着一层薄雾,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似乎就能带走他。 众人簇拥着他,可不知为什么,凝敏芷觉得他十分孤独。 可是陛下不经常来后宫,他的那些后妃也没有几个真正见过他,听说他只歇在椒房殿。 凝敏芷在南魏皇宫的第一年没有见过他一次。 后来,宫女轮休那日,她同五六个宫人一起玩“视而不见”,就是带上面具靠着听力去抓人,在园子里画下一个圈圈,谁都不能离开这个圈圈抓人,输者要接着抓人。 就在她向前一步时候,一个人停在她面前,她笑着道:“抓住你了。” 那人摘下她的狐狸面具,满脸不可置信,“骄骄。” 一众择女急忙跪下行大礼,拜见陛下。 他蹲在凝敏芷面前,让她抬起头。 凝敏芷很奇怪,他为什么知道她的小名,她姓凝,名敏芷,小时候生得白白嫩嫩,母亲和父亲在她小时候时也总是叫她娇娇。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的是骄骄,不是娇娇,一字之差,就断送了她的一生。 她跟着他回了宏易殿,他待她也很好,好到凝敏芷觉得他一定会纳她为良人,以后日日歇在她宫中,可是他没有,他没有提过一次。 他只是把凝敏芷留在宏易殿,很多时候她回头看他,他也在看他,看得那样痴迷,透过她,他在看谁呢?凝敏芷想要问他。 他会叫她娇娇,让她给他沏茶念书,可是除此之外,再不会动她一下。 他眼中的悲伤喜悦千千万,可是没有一丝是给她的,凝敏芷花了三年功夫才明白过来,他心里装着另一个人,一个很像她的人。 可是她和那个人到底多么相似,她也不清楚。 开始发现这个秘密之时,凝敏芷总是想要拿剪刀划破她的这张脸,可她很快就放下了这个蠢念头,因为,她怕除了这张脸,她再没有什么能留住陛下的资本。 这样想来,有这样的相貌,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教她画草原上的马儿,他的手掌在她手背上,这个女孩心跳得那样快,她明了自己陷入了对陛下的痴迷。 他有一回轻声叹息说,“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只有得道高僧才能离爱吗?”凝敏芷问。 “无人可离爱。”他道。 陛下是对的,无人可离爱。 她是凝敏芷,不是他的骄骄,她待在他身边几乎快要忘记了这一点,只因为他的一颦一笑,陛下不知道,她学习他的字迹,练得几乎一模一样,宇文仲弘四个字在她心头刻了印记。 皇后娘娘警告过她,不要对陛下有任何期盼,因为不会有回应,陛下太倔强,绝对不会要一个替代物。 原来她在他们眼中,连人也不算得,只是个物件。 可是,她不悔,只要能陪在陛下身边,一切都不在乎。 他是她这辈子最爱的男子,可她不敢告诉他,怕他大怒,他留着她,除了这幅面目,怕是也不在意其他的,她这样一个完整的人,被他切离了三魂七魄和皮囊外裳,有时候,她也好痛好痛,痛到了极致,就成了恨。 终于,她也忍不住对他叫喊,她是凝敏芷,不是什么骄骄。 最后的窗户纸被戳破,一切不能见光亮的东西,都在阳光下灰飞烟灭。 她斗不过皇后娘娘,没有她的心机,没有她的耐心,更加没有她的清醒。 即墨缈说的对,她就是一个替代品,虚假的、脆弱的、可悲的替代品。 可是,她真的爱他啊,不是爱上了南魏的新王,而是宇文仲弘这个人。 爱他疏离的笑,爱他眼角那一颗泪痣,也爱他对另外一个女子的执着。 宇文仲弘和她何其相似,都是痴情却永远得不到回复的人。 世间万事,果然都没有定论。 凝敏芷是握着那只狐狸面具离世的,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戴上,想要掩住脸上的悲伤。 因为陛下说,她笑起来,最好看。 或许陛下是说,她笑起来,最是像她。 ..。m.. 第一百一十二章 前事败露 聂蘼芜就在东胡皇宫住了十余年,成了雨师律的聂婕妤。 这一年开春,聂蘼芜和玉筝从宫中便衣出来,玩了一整日。付康儿同她们关系还是不好,可她为雨师律生下了两儿两女,是地位不可撼动的付氏大妃。 也许是上天见她太过招摇,就在她生了江离公主以后,孕后失调,再加上生产时难产,伤了身子,以后再想怀孕,怕是不能。 雨师律也没有再纳妃的想法。 一位大妃,两位小妃,加上几位从前在王府侍候的妾侍,这一支雨师皇族的子嗣林林总总也有了十几位。 那封雨师律十多年前烧掉的信,成为了聂蘼芜与他翻脸的**。 白日里玉筝告诉她的一件事,更是彻底让她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她和他夫妻多年,终究是不能再混沌度日。 雨师律睡在朦胧之间,忽被一阵凉意唤醒,他睁开眼,被子掀开一半,翻身望见聂蘼芜。 她在旁边一张乌木桌上,一边梳头,一边泪珠乱滚,雨师律背着灯影儿一看,犹如两串明珠,颗颗下坠。 他假作睡熟,暗自窥探聂蘼芜的动作。 聂蘼芜端坐椅上,两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也不曾穿鞋,无言而泣。 她回身望了雨师律一回,又把镜子挪到面前来,对镜而哭。 呆了半天,自言自语的,长叹了一口气,仰身靠住椅背,眼泪不停地下落。 眼看着东方发晓,天色将明。 聂蘼芜睁开红彤彤的眼睛,望着床上的雨师律,他还在装睡,聂蘼芜哭了一夜,他也醒了一夜,心中有个声音,希望聂蘼芜不是因为从前的那些事和他闹气。 殿外的宫女正在洒扫庭除。 有人进来给雨师律换衣,今日是东胡的走月亮,也算是个节日,不必上朝。 雨师律满腹牢骚,宣泄不出,他想问她到底又为什么哭泣,可他不敢开口。 宫女为他系腰封,反手打了个死结,他心中正烦,念念叨叨的训斥个不住。 聂蘼芜只是故作不闻。 慢慢地将挪了个小凳坐在一边,又拿了木梳摆蓖,她素来不喜欢别人侍候她。 天清气爽,真是个好日子。 节日中,这时付氏、玉筝并大两位美人在外等候,想要给陛下请安。 付康儿带着孩子,那几个孩子在外面闹闹腾腾。 殿中的宫人细心拾掇一切,半点声音也不敢发。 雨师律咳嗽好几声,知是昨夜受了凉,又弯身和聂蘼芜说话,她只是当做看不见这个人。 雨师律低声骂自己道:“我着了凉,算是活该。” 聂蘼芜听了此话,蛾眉愁锁,低下头来,换了衣服依旧不理他。 “大清早起,你别又和我闹别扭,你姓聂的才是我祖宗,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聂蘼芜一把推开他。 他已经感觉不好了。 她的眼神不似从前和他吵架时候的愤怒,只是绝望和无奈。 他哽咽着道:“你就和我说一个字,难道还不成吗?” 聂蘼芜不容分说,拍的一声,把漱口盂,摔得粉碎。 高声道:“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雨师律的手颤巍巍地扯住她央道:“祖宗祖宗,我何时瞒了你?” 聂蘼芜伸了衣袖,一眼都不想再看他。 身边一众宫人都低头屏息,不敢出声。 付氏站在殿外,唤着大监道:“和陛下通禀了吗?” 大监道:“似乎是清早起来,聂婕妤看着陛下凉着,也没有给他盖上,陛下怪她没有个眼力见儿,现在里面正吵着呢。” 付氏听了此话,心头一阵凉风,陪笑道:“还请大监再通传一声,皇子公主们早早就想着给陛下请安。” 殿中丢出一只花瓶,里面的宫人一个个都快步走了出来,连头也不敢回。 大监看多了这样的事,只好劝道,“这有一番话,原不该奴才说。可您看,陛下今日在气头上,带着小皇子和小公主请安,许也不好。” “你不敢通报?”付氏听了此话,愈加气愤。也不问清红皂白,扯过大监来,便欲打他。 幸有玉筝等在旁,因顾着皇家颜面,玉筝忙的跑过来拦住。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才散去,几个孩子看着母亲脸上不对,问了几声,付康儿忙得躲闪,一边偷偷擦着眼泪,一边同孩子说陛下今日欠安,不宜见人。 江离公主问道,“那父王为什么要摔花瓶?” 玉筝劝着道:“横竖陛下是有点儿肝火旺,这天气又干燥。” 聂蘼芜揪住雨师律,哽哽咽咽道:“我师傅**,就在闻煞离开不久,他一定是知道了泪湖的消息,但是我不信他不给我留封信。”说罢,泪如雨下。 “我未曾见有任**札。”事到临头,他还不肯认。 雨师律见她气恼极了,连把心肝叫了十几声,又说道:“你先别顾着委曲,回头你问问,到底有没有人看见他留信。你和我闹出口舌来,又不信我,是图什么呢?我对你这么多年,是好是歹,你还看不见吗?” 聂蘼芜擦着眼泪,就是因为知道他很有可能这样做,她才会如此失望,是她太相信他,才会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聂蘼芜穿换衣服,低着头,他和她说些什么,她都只作未闻。 雨师律以为这一次也能哄好她,不知她心里是此时何等难过。 他小孩子性情一般,扯着聂蘼芜的手腕,摆弄她手上的翡翠镯子,又连声说了许多好话。 岔开话题说又说她指甲的红印儿,指甲草儿染得真好看。 说了半日,聂蘼芜还是一句话都不肯说,雨师律看着她,她就站在他身边,可是这么多年,他还是害怕,有一天起了床,聂蘼芜忽然就不再属于他。 原来真的会这样。 “你想怎么样?” 此时他因为清早起来,与她呕点闲气,早饭两人也没有吃。 五六年前每次他们争吵,幸有敬仪在一边劝解,说若尽着你们两人生气,你们两个都要气**。 那个时候聂蘼芜道:“你不用管我,若不是他非要我留在他身边,我断断不能待在东胡皇宫,整日待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地方,难道我是当摆设的吗?再说是穿衣打扮,原本是人之所好,喜爱穿什么,我在宫外就可以穿什么。自从我进了雨师皇室的大门,横着挑鼻子,竖着挑眼睛,仿佛我就是他们雨师家的器物,由着他们打扮。” 雨师律那时候听她这样说道,心里也难受,“好,以后你收敛收敛,随随便便一些,也不大要紧,为了雨师家的那些老古董说你几句看着不稳重,这样就和我生气,真有点犯不上。” 聂蘼芜不待说完,呜咿着道:“那我想怎么走路也行吗?” “行。”雨师律说。 他又道:“我再问你,前几日和我生气,又是为了什么?” 聂蘼芜把头发挽在耳后,“我眼里本不能揉沙子。一半明白,一半糊涂着。就这样糊涂着过日子不好吗?左右我心里不舒服是那么回事,早先你看常大人家的**,眼睛都不眨,是要把她也带进府吗?” 听罢,雨师律哈哈大笑。 聂蘼芜把木梳子丢到他身上,竖起眉毛道:“你笑什么,你背地里想做的,我告诉你吧,不到我死,你都别想不管好歹把人带进来。” 雨师律笑道:“我背地里想什么?心里都是你一个,你把心放得踏实些。那个小姑娘,这么大点儿孩子,我哪里能对她有别的心思。” 聂蘼芜急声道:“什么她是孩子?像这样美艳的孩子,最是伶俐。别看她说话腼腆,举止端庄,依我看,道行高了去。那天你遇着她时,那位你说的小孩子,对着你屡屡的耍眼色。你以为我这眼睛是摆设,什么事看不出来。我说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你还不信。我看你是装着憨蠢,其实也瞧上了人家。” 雨师律摇手道:“我就坦实和你说,我再也不会纳人进宫了。” 聂蘼芜笑了一声,也不气了,道:“告诉你一声儿,日后你要是和别的女子有事出来,或被我知晓,那时就扒了你的皮。”说罢,故作愤愤走去。 此时此刻聂蘼芜拿了宫外现穿的便利衣服。 被雨师律拦住道:“你忙着干什么?现在还早,走月亮也得黑天。你这么早出去,想干什么?” 聂蘼芜甩手道:“谁说我是出宫走月亮?” “不然,你想干什么?” 正欲走出,雨师律放开手,笑嘻嘻的坐下道:“我陪着你出宫玩儿,你等我换衣服。” 聂蘼芜皱着眉毛,瞧了他一眼,怒而不言,说:“我要一个人走。” “一辈子不回来?” 聂蘼芜不待说完,已经走了出去,没能听见。 雨师律恍恍摇摇跟去,把她拽回来。 聂蘼芜坐在椅上,口中叨念道:“当初追云扮成老妇的样子待在我身边,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雨师律道:“你别那么说。我怎么可能知道了不告诉你呢?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夫妻间,作什么仇深似海,两口子,也闹得吵翻的也有,可我们哪次不是半天就好了。” 聂蘼芜又冷笑两声道:“可我们之间,不像先前了。” “你说的这话,我有点儿不爱听。好好端端,任意怀疑我这么些事,这是图什么呢?” 聂蘼芜道,“因为我知道你的德行,你为了你想要的,可以不择手段。” 只这一句话,气得雨师律心里不由地发火。 两个人越说越急。 聂蘼芜道,“你心里的坏主意,一动一静,不用瞒我。狗肚子里,装满了坏水。” 雨师律不由得羞恼成怒,忽然气笑了。 “你别昏着心,拿我当傻子。平常我不肯说这些话,原是容忍你,可我就是因为相信你那些话,我连家也回不去了,我师傅**,我以后怎么办?”她低声又哭了。 雨师律道,“就永远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你也别说了。左右是谁的不好,我已经不在意了,若是平日如此,捶打你一顿也就完啦,可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了,这辈子都不想。” 一面说着,自己提了包袱。 “你是要走?” “是,我要回去,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雨师律想要摸摸她的头,被她一掌打开,他忽然笑得厉害,“你知道我平日脾气就不好,但是因为你,我装着事事心平气和。因为你喜欢知礼的男子,我就再也不说那些浑话让你生气。因为你喜欢我温和的样子,我每一次碰你都放轻了动作,生怕你看出我骨子里的暴欲。我本来就是个自私狭隘,暴躁龌龊的人,可是因为你,我变成了这样。” 聂蘼芜正想反驳他的话,忽然身体一阵疲乏,躺在地上,昏昏睡去。 雨师律看着地上的她,无奈地笑了,“非要我这样对你吗?” 聂蘼芜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吃不喝,越发瘦弱。 太医出了殿外,紧锁着两道眉。 望见陛下出来,几个人相继请了个安。 雨师律瞪了一眼,不发一言,忙道:“到底看出是病?” “聂婕妤有了身孕。” 雨师律一喜,又喝着太医道:“再去瞧瞧她,别诊错了。” 太医们连声答应,看陛下脸色,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只好又说,“婕妤身寒,并不适宜坐胎,小产也是有可能的。” “那就换了整个御医房的人。”雨师律轻声说。 几个太医惊惊恐恐地保证一定让孩子平安降生。 到了夜深以后,凉风儿一吹,聂蘼芜睁开了眼睛,雨师律看起来似乎是已睡熟。 她悄悄起了身,正想穿衣服,雨师律一把拉住她,“去哪儿?” 只好又躺回他身边,翻来覆去的,睡卧不宁。 雨师律在她耳边说,“恐怕月黑天气,有不干净的东西,你别乱跑,对孩子不好。” 他又道:“你睡着了没有?” 连说了两三遍,不见她答应。 知她是在装睡。 再看她,两眼落泪不止。 雨师律猛然一惊,看着聂蘼芜切齿道:“你哭成这样,是要我的命吗?” 说着,急忙给她拭泪,抱着她的肩膀哄她。 聂蘼芜转过身子咬住他的手掌道:“我杀了你就能走了吗?” 雨师律点点头道:“可以,你杀了我,我就让你走。”说着,手中一搂,把她抱在怀里。 扶着她的两肩,轻轻拍她入睡。 聂蘼芜说,“如果你一定要阻拦我,我也可以寻短见。若是我一生都不能得自由,豁除这条命,我也不想活着了。” 雨师律忽然捧起她的脸,要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聂蘼芜这才发现,他眼睛通红,眼睫湿润。 “别瞎扯,你肚子中还有个孩子呢。” “你别再管我了,就让我走吧。” “你叫我说什么?让我说,随你便,你想走就走,我告诉你,绝不可能。” “事已至此,我再也不想在你身边这样生活了。” “怎么着,我到底哪里亏待你?” 聂蘼芜叹了口气,坐在床边上,慢声慢气的道:“我求你了,放我走好不好?” 雨师律一一答说好。 借着灯光之下,聂蘼芜坐在床上,扶头掉泪。 望见她这样,雨师律心中也是凄凄惨惨,扯住她的手,仿佛有千般委曲,一时说不出来,他怎么舍得放她走,这一生就在意这么一个人。 他仰首望着窗外的星斗,哈哈笑了两声道:“好,我真的答应你,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就让你走。” 聂蘼芜听了此话,吃了一大惊,“你不骗我?”由不得疑起心来。 雨师律见她披头散发哭得可怜,点了点头,“这一次,不骗你。” ..。m.. 第一百一十三章 金口难开 宇文诀自幼拜在阳燧洞门下为徒。四五年学了一身拳棒刀剑功夫,武艺无所不精。 日月如梭,不觉又过几个春秋,他四岁来到南魏都城良渚,年岁太小,几乎忘记了生母即墨骄的面孔。 至于生父宇文仲弘,他从未见过一面。 派巴图将他送来良渚,见那个人。 他高**上,俯视着当时乳臭未干的他。 派巴图把那封信交给了他,他看了一眼信,长久地沉默,从阶梯走下,走到了他身边。 他就那样看着他,忽然狠狠地一拍他的脑袋,气道,“跟你母亲长得一样。” 他把他抱去给即墨皇后抚养,即墨皇后有一个儿子,自从他来了,即墨皇后便亲自照看他的起居日常。 宇文诀第一次见到雨师乘歌的那日,夜晚,他睡在即墨皇后的椒房殿,听见内殿中有人哭得凄惨,宇文诀从床上穿鞋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雨师乘歌哭泣,也是唯一的一次。 白天派巴图给他的那封信,他攥在手里,哭着同即墨皇后说,“他**,她也**。” 他哭得声嘶力竭,宇文诀从来没有见过有男子哭得这般绝望。 那个时候,他还很小,按理说记性也不好,可这一夜雨师乘歌的哭声,他这一生也不曾忘记。 初初,他唤雨师乘歌为皇叔,后来在即墨皇后的劝说下,他开始叫他皇父。 他同雨师家的孩子一起学习六艺,学会骑马那日,他想在雨师乘歌面前炫耀,结果一不小心没有拉紧马缰绳,从马上滚下,雨师乘歌连忙跑过来,他以为他会把他抱起来,可是雨师乘歌只是跑到他面前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然后讽刺地说,“跟你母亲一样没用。” 他口中说的母亲,当然是宇文诀的生母即墨骄,而不是他现在的母亲即墨皇后即墨缈。 也有例外的,他对诗作词表现的好,连大司马也夸赞他。雨师乘歌就笑着说,“和你父亲一样。” 从小到大,这两句话陪伴他长大,“和你母亲一样。”“和你父亲一样。” 前一句是他做得十分不好,后一句是他做得不错。 他也反驳过,“陛下见过我母亲吗?就总是这样贬低她!” 雨师乘歌总是哼一声,“顶嘴的样子也和你母亲一样讨厌。” 要说有人能制住雨师乘歌,恐怕也只有即墨皇后。 她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陛下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都会和她说。 他哭的那天,就躺在即墨皇后的怀里。 他以为雨师乘歌不喜欢他,直到某一日雨师乘歌的几个孩子联合起来欺负他,因为他姓宇文,不姓雨师。 那段时候,朝中几派正闹着立储一事。 孩子们生活在宫里,耳濡目染都是女子的争斗和恶念。 不知谁叫了他一句孽种。 宇文诀登时火冒三丈,和四五个孩子扭打,小孩子打架虽然也没见血,但回了各自母亲那里,少不得鼻青脸肿。 几个良人美人都吵闹着要陛下为她们做主。 雨师乘歌皱眉问他,“是你打的?” 他点点头。 “我让人教你武功,是叫你把拳头对准自己的兄弟吗?” 宇文诀说不是。 “那你即刻道歉,请求兄弟的原谅。” “我没有做错。” “小崽子,我说话你也敢不听!” “我没错。” “你是拳头痒?”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简直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叹了一口气。 几个后妃相互使了个眼色,知道这回陛下肯定又要包庇他。 “问你呢,为什么**,总得有个缘由吧。” “他们叫我孽种。” 忽然,四下都寂静了。 “你再说一遍?”雨师乘歌笑了。 “他们叫我孽种。” 后来即墨皇后出面,陛下才停手,把他的几个儿子打得只剩下半条命。 那以后,也没有人再敢不拿他当主子。 他学写字时,总是喜欢趴在桌上,后来有些驼背,雨师乘歌见他驼背一次就拿戒鞭抽他一下。 “把背给我直起来,男子汉哪能畏畏缩缩。” 十二岁的时候,雨师乘歌越过自己的儿子,立他为储君,即墨皇后似乎半点也不奇怪。 闻知东胡都城要开始祭祖,雨师乘歌想到孩子们还从来没有回过东胡拜见先人。 雨师括先他一步说,“孩儿欲往凉州同雨师一族一同祭祖,故来禀知父王意下如何?” 雨师乘歌道:“我儿,你既然要去,就和诀儿一道。他也从未回过东胡。只是凉州不比在家,凡事须要保重,不可一路耽搁,即速回家,免致你母亲担忧。” 雨师括说:“孩儿晓得,父王和母后不必挂念。” 随即同宇文诀说了此事,半月内,两人一面收拾琴剑行李物件,一面写信给凉州的雨师律。 宇文诀又吩咐女婢,小心服侍皇后娘娘,不可一时疏忽。 雨师括笑着调侃,“你比我这个做儿子的还孝顺呢。” 两人入椒房殿拜辞即墨皇后,然后不日启程,直望凉州进发。 到达凉州城内,时值四月初旬,天气清和。 随行的侍卫吩咐船家将船停泊码头,宇文诀和雨师括便上岸,直至一座山中禅院,入了山门,来至禅堂,禅院中有人出来陪茶,宇文诀便多坐了会儿。 雨师括在门口等他出来道:“你和住持说了什么?” “只是传了陛下的话,你要听听父王说了什么?” 雨师括摆手道:“不必了。” 两人从山中出来,雨师括提议道:“我们今日已到凉州,闻说凉州城内,十分热闹,何不同去城中游玩消闲一番?” 宇文诀道:“也可玩耍片刻,只是不要误了入宫的时间。” 两人回至船中,用过些饭,更换了东胡人的衣衫。 皆是脚踏皂靴,手持书扇。 明眼人若是细看那书扇下的垂珠,也可看出不是寻常人家所有。 宇文诀和雨师括是同龄人,都是刚满十四的少年人。 雨师括是即墨皇后的第二子,同他哥哥不一样,他更活泛些,比他哥哥的相貌出众些。 两个少年,打扮得十分整齐,一个宛若卫玠般清秀,一个神似潘安之妙颜。 两人上岸,吩咐侍卫不许跟从,往凉州城中,进了西门,听闻路上行人说道:“今日搂春节,城隍庙里有戏听,我们大家去看戏。” 人众拥挤,自是热闹。 雨师括凑近说道:“哎,阿诀,人地生疏,我们怎么知晓那城隍庙在何处?” “方才那群人必是要去那城隍庙看戏的,我们可跟他们去看看。” 二人跟上了众人,都到了城隍庙。 一进庙门,只见信女众多,烧香叩头的更是不计其数。 二人闲玩一番,见庙内嘈杂,拥挤不开。 片刻后出了门,东西乱转,见城内茶坊酒肆,三教九流,遍地都是。 旁有一人拉住宇文诀的袖子,不断说道,“这位公子,我为你占一卦,或者看个字,测测您的良缘如何?” “不必。”宇文诀素来不信这种江湖术士。 “就三文钱,您就测一个吧,叫我开开张。” 他被那人扯住,面前人苦苦哀求,雨师括要一脚踢开他,被宇文诀拦住。 他一时想不到写什么,远望见街角有一家邹氏冰雪。 一挥手便写下了一个“邹”。 那人看了半日。 雨师括叫道,“到底看出来什么?要是都是骗人的,爷宰了你。” 术士道,“今日便有您的姻缘,瞧仔细啦。” “难道是说我们在凉州会有艳遇?”雨师括悄声对他说。 宇文诀无奈,“走吧。” 放下三文钱便要走。 那人多说一句,“是位金口难开的姑娘。” 带他们走后,那江湖术士在邹字的旁边写上“上官”二字。 两人又向别街游玩。 只见一簇人围住在那里看,不知看些什么。 上前一看,只见一女子膝坐在地中,低头哭泣,满面眼泪。 有人道:“观这女子容貌昳丽,真乃天下少有,若有银子,买来侍候在身畔,也算一件快活事。” 众人在那里议论纷纷。 “听见这些闲人的说话,估计是想是要**的意思。”雨师括道。 宇文诀叹息道:“不知什么缘故要**?” 看了一圈也无人肯买下,雨师括道:“银子给你,只是我家仆人众多,不需要你再去服侍。” 女子惊讶道:“多谢公子!萍水相逢,难得您仁心相助,但是空受钱财,怎能不报答?” 雨师括道,“区区小事,何必如此?” 宇文诀点头,“我家这位公子,平日便常行好事。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放下银子,两人又溜了一圈,挤入挤出,到处玩耍。 到了下午,人群渐渐疏散,两人找了个地方歇脚。 正好能从所坐的位置,看见街道上的行人。 喝了半个时辰的茶,只见一群人路过,前面的是几个男子,先走来吩咐轿夫,然后将轿子落地。 宇文诀和雨师括定睛看,中间几个女子珠翠满头,香风拂拂。 一个年老的,约有五旬,后下了轿子。 最后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合坐一轿,也下了轿。 雨师括捅捅他,“那两个女孩子,你看哪个好看?我觉得是第一个。” 宇文诀收回眼睛,忽然看见一个小得可怜的姑娘,并不知有多少年纪,从那两个女孩的轿子里向外面打量。 轿内两只纤纤玉手带着银丝镯子,推起半边帘子,露出稚嫩的脸来,似要说话,见了旁边有人过来,却又缩回去。 雨师括也看着了,道:“那是她们的**妹把,连推帘看人都不敢,实是无趣。” 等一开始下轿的盘发女子过来,那女子才把手递给她,怯怯糯糯从轿子里出来。 姑娘们说说笑笑,只有那女子低头不语。 “日色晚了,我们要快些入宫了。”宇文诀提醒道。 街上香车宝马,都是富贵人家来游春吃酒的。 两位公子无心观看,早早入了宫。 东胡皇宫,御花园里面有十六处亭台,五十四处楼阁,有四时不谢之花,还有长春之景。 两人步进园门,听水渠中有鱼儿的翻身声,雨师括问道,“你们这里养的是什么鱼?” 带路的大监说不知。 两人登上雀台,远眺四面,万千红紫,一望无边,西边楼上正在笙歌。 风中送来梅花,一阵阵香意。 见了雨师律,赐了坐,两人才坐下。 酒菜、果品、牙著,摆在一边。 入了座,雨师律说起祭祖的细节。 说罢了,两人一一记下。 宇文诀见亭中竟有一种紫色和蓝色相交的奇花,盯着看了半晌。 雨师律笑道,“诀儿莫非有赏花之意?” 宇文诀摇头笑道:“只是看这花奇怪,竟有双色。” 雨师律笑,脸上多了几分自豪,道,“这是川琼种的。” “哪位妹妹?”雨师括问。 说道川琼,雨师律便好生欢喜,慌忙道,“是我的六公主,比你们小一岁。” 雨师括肩头一抬道:“看皇伯笑意,川琼妹妹必定是乖巧懂事,叫皇伯心生疼爱。” 雨师律忽然心中就有些不悦,回过头便说道:“难道她不乖巧,我就不该疼她吗?” 雨师括一时间不知皇伯怒气何来。 须臾,雨师律道,“是孤失礼了,川琼这个孩子,从小没有母亲,孤本想带在身边养着,可她在孤身边,屡屡不适,听钦天监的人说,是孤命太硬,挡了她的福气,我只好把她送去宫外养着,每逢节日看她几次。” “原来是这样。”雨师括道。 “她同别的同龄孩子相比,身子虚弱,又因母亲不在身边照料,胆子也小。” 宇文诀听见这句,脑子里飞快闪过街上轿子中的那个女孩子,她手腕上的银丝镯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腕子却清瘦,似乎撑不住镯子。 两人从宫中出来,一路无言。 雨师律为他们安排了从前九王府的旧府邸,府中的老人从前也伺候过如今的东胡王。 知道他们要来,府中早已准备妥当,安排了上房。 小厮出来相迎,举止有礼。 走入内院,见花树下有个小小的人影。 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根小棍子,轻轻地往树洞里戳,似乎在寻找什么。 不一会儿连忙有丫头抱着外衣而来,把衣服披在那人的肩膀上,哄道,“殿下,夜深露重,咱们明日再来找?” 她站起来,把衣服丢在地上,却什么都没有说,又在那衣服上踩了几脚。 看起来脾气确实不好。 下人们哄着她,又伸出手拉她回去睡觉,仿佛是对待一个傻子。 宇文诀和雨师括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众人连忙过来解释。 一个丫头道,“殿下心神不宁,才会在这里挡路,请两位不要见怪。” 雨师括盯着那小女孩看了一会儿,猛然想起她是谁。 “这不是……”他看看宇文诀,后者却什么也没说。 这场闹剧就摆在两人面前,今日逛了一天,雨师括已经浑身疲劳,拉着宇文诀道,“我们回去休息吧。” 宇文诀向前走了几步,把掐着小女孩手腕的小厮踢倒在地,“放肆,何种刁奴敢触碰主子的身躯?” 小女孩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 宇文诀走到那树洞前,伸手一摸,摸到了树洞中的一颗颗小石子。 他拿出来一看,似乎是某样种子。 “你要这个吗?”宇文诀问她。 她点点头。 他要把种子递给她,她却不伸手,也不说话。 宇文诀笑了,“那我放在这里,你自己拿。” 他蹲下身,把种子放在地上。 小女孩果然弯腰一颗颗捡起了种子。 下人们看她不再胡闹了,过来劝道,“既然找到了,那便回房入寝?” 她没有看宇文诀一眼,跟着几个侍女走了。 一个小厮道,“殿下莫怪公主一言不发,只是她从小便不会说话,生性孤僻,又异常古怪。” 宇文诀看了他一眼,他急忙闭上嘴。 雨师括跟上他,“难道这个就是皇伯寄养在宫外的六公主,川琼?” 宇文诀点点头,“或许是吧。” ..。m..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人生在世 九王府如今住的是先王的十七子,并十七王的生母太妃娘娘,还有太妃娘娘母家的几个侄女。 孩子们还小,因此平日里也会有师傅来教授她们功课。 这一日,恰好师傅检查她们的作业,师傅低头看了一眼川琼的作业,从她身边面无表情的走过。 西灵翁主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她的作业,抿住嘴暗笑。 等到夫子离去,她才笑出声,孩子们坐在一起说话。 身边是收拾纸墨笔砚的小厮。 她一把拿过川琼的墨迹,道,“大家瞧瞧川琼的字,像是鸡爪子挠了一样,哈哈哈哈哈……” 孩子们聚在一起,围在一旁笑。 她微抿住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圈红了一圈,很快恢复常色。 “我见过下人们记账,写得倒是比这个还好,你这字比不入流的人还差劲啊,川琼妹妹。” 她双手抓紧衣角,眼睫微颤。 “这小女孩人品不可,我去教训一番她。”雨师括站在远处说。 宇文诀静静地看着那个跪坐在地上,始终直起腰的瘦弱女孩,和小时候的他莫名相似。 孩子们很快走完了,只剩下川琼。 一只手拿过她桌边的纸张,啧啧两声,“确实写得不好。” 川琼看也没看他,依然呆呆地坐在一边,盯着一边草地里的野花。 宇文诀见她不理自己,挥笔写下一行诗,花月一时明,青衣伴孤灯。 川琼这才抬起头看他。 他笑了,“原来我比你写得好,你才会看我啊?” 他跪坐在她面前,“你的琼字,是琼花的琼?” 她只是看着那行诗。 宇文诀见她又不理自己了,摸摸鼻子说,“你想知道怎么才能写得和我一样好吗?” 川琼抬起眼,目不转睛。 “你就照着我这一行诗,先模仿我的字迹,练……约莫一个时辰。” 川琼眨眨眼睛,低头又看那诗。 “你不信我,那我走了。”宇文诀拍拍衣服。 他转身隐入了一边的假山丛中。 放轻脚步等待在一边。 一个时辰过去了。 川琼手中抱着一摞纸。 从假山旁边一过,宇文诀伸手挡住她的去路。 “我说让你练一个时辰,你就练一个时辰,真是个听话孩子。” 川琼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她不说话时,静静看着一个人,仿佛眼睛里就只是装了面前一个人。 宇文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我逗你玩的,你练习我的字,最多只能和我写得一样,你得练习名家的字帖。” 他接过她手中的纸张,“这些,都没有用。” 川琼点点头。 他忽然一惊,“你刚才是和我点头吗?” 她又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样吧,我帮你找字帖。” 雨师括本想睡个午后安静的小觉,被宇文诀拉起,满城跑。 最后两人买了几十本字帖。 “阿诀,你买这么多字帖干什么?” “有用。”他也不告诉他。 第二日夫子离开,宇文诀又来了。 他把那些字帖放在她手边,“你看看,喜欢谁的字,就从谁的字开始练,等你都练完了,写着写着,就有了自己的字体。” 川琼点点头。 她找了本柏双青的字帖,着了墨慢慢临摹。 宇文诀坐在她身边,问道,“你不会说话吗?” 川琼放下笔,专注地看着他。 他没见过这样正眼盯着他脸看的女子,清清嗓子道,“是不是生气了?” 川琼摇头,用笔写下,“否。” “上一次,我问你是琼花吗?” “是。”她拿起笔写道。 问了半日,只有是和否两个字。 她会写字,可她也只是愿意回答别人这两个答案。 “你会说是这个字吗?” 川琼摇头。 “不会说一个字?”他长叹一口气。 他没有注意到,他对于她,有一种特殊的怜悯。 “我说给你听。” 川琼把笔挂在一边,捧着下巴看他的唇。 “是。” 见她没有反应,宇文诀又说了一句是。 她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有些泄气。 “我听皇伯说,你四五岁的时候说过一次话,还叫了父王,但是后来就不说话了,这样看来,你其实是会说话的,对吗?” 川琼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 他抿抿嘴,又说,“是。” “这个字,很简单。” “你看我的嘴巴。” “是。” “是。” …… 他简直要把这一辈子的是,都要在这一天给说完。 大概在说到几百遍时,川琼忽然伸出手,把手指点在了宇文诀正在说是的嘴唇上。 宇文诀耳边霎时寂静无声,她的手指停在他唇上,黑白分明的眼瞳盯着他看。 须臾,川琼放下手指,学着他的样子撅起嘴巴,只是发不出声音。 她滑稽的动作一下逗乐了宇文诀。 川琼扶桌而起,就要逃跑。 宇文诀连忙扯住她的衣角,倏而又放开,“对不住,不该碰到你,我是,不对,我不是故意笑话你,只是看你可爱,忍不住。” 她又坐下,认真地看着宇文诀说那一个字,来来回回说是。 教了半天,宇文诀还是没能教会她。 他叹息,“难道是你对这个字不感兴趣?那我们学这个字。”他指着否字说。 “否。” “否。” “否。” …… 她还是没能学会。 宇文诀缓缓点头,“我知道你也需要一点时间,我相信你能做到。” 川琼又低下了头。 “别泄气,笑一笑吧?” 川琼又笑了笑。 她一笑,宇文诀也禁不住跟着她一起笑。 其实,他没有信心教会她说话,只是他观她在别人诋毁她时,张开嘴。他看穿了她,很多时候她都想开口说话,只是,她不会。 就在她这样一笑中,宇文诀似乎嗅到了四月春花的气息,原来这园子中,藏满了春日的花儿。 他明明不喜欢虚弱的女孩子,觉得没用,可当他看见她从轿子里伸出纤细的手腕,恐惧地走在街道上,当他看见她蹲在花树下,拿着木枝寻花种,他忽然有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这样专注地看着你,眼睛中充满信赖的光芒,像她这般的女孩子,是值得被人保护的,宇文诀认为。 在他过去的时日中,渐渐过去的岁月中,他慢慢明白了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简单可以对付过去的,很多时候,一点点快乐要用很大的代价去换,信赖也好,伤害也罢,或许还有欺骗和谎言,人活着,总是免不了受伤。 可是,他面前的这个女孩,笑起来温暖得像是一缕阳光,丝毫看不出她的悲伤。 她若是真的像雨师括听说的那样,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有喜欢迁怒于下人,她身边的小厮和侍女,绝不敢任意对待她,可她那日,被一众人推搡,脸上只有恐惧和无奈,半分愤怒也瞧不见,她似乎已经是对这样的行为习以为常了,那些人对她这个不能说话的小女孩任意欺凌,她也容忍下来。 川琼笑得傻里傻气,她只在第一次见到他时防备着他,在他把花种子放在地上给她,那之后,她便相信了他。 她真的是,很容易相信别人的好。 宇文诀迷迷糊糊说,“真是个小傻子。” 桌上的画,只画了一半,人也只是清醒一半。 付康儿轻轻吁一声,呼退了左右。 她轻轻抽走雨师律手肘下压着的画,抽了一半,雨师律忽然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你想从孤这里夺走她?!” 他又喝醉了,是为了她。 披头散发,这个雨师律,不是她年少时街上一见钟情的那个潇洒少年了。 付康儿还记得,她生下第一个孩子,雨师律抱着孩子对她说,“无论如何,他只有她这一个正妻。” 他做到了,果真是她做了大妃。 可是,他忘了把心给她。 这么多年,她在他身边,他也只是视而不见。 相敬如宾又如何,他听不见她见他时的心跳声。 她也恨自己,有了大妃的位置还不满足,她竟然还想要他的专宠,可是,她忘不了雨师律衣角上的清欢花香。 她其实不恨聂蘼芜,她恨的只是自己,付家满门抄斩,她第一刻想到的竟然是,付家究竟会不会连累到九爷。 她忘了,他如今已经不是九爷了,而是东胡王。 可是,灯火阑珊下,她此刻不后悔毒死聂蘼芜,她站在聂蘼芜身后看她死去,那是她能想起最快活的一瞬。 她忍受不了,雨师律看着聂蘼芜的眼神,她每每望见,心如刀绞。 也因为这件事,和她作对大半辈子的玉筝,也成了她的人。 如果是她们都是关入笼子的金丝鸟,那她一定要啄死主人最爱的那只。 说到底,还是玉筝聪明,处理的聂蘼芜的尸体。 所以,现在提到聂蘼芜这个名字,这便是宫中的禁忌。 一个生产完不到半月的人,清晨起来,整个东胡皇宫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雨师律只能想到,她被那个人接走了,被那个白纱覆面的男子带走了。 这样一个骄傲的人,绝对原谅不了聂蘼芜。 他不会想到,那个女子,已经死在了她手下。 玉筝聪明又怎么样?她没有胆子去杀了聂蘼芜。 聂蘼芜武功高强又怎么样?她不还是没有保护自己的本事。 她们一个都不是她的对手,多年之后,看看笑到现在的是谁? 还是她,付康儿。 她已经赢了。 雨师律以为她只是个莽撞的蠢女人,他只顾着防备玉筝的恨意。 她偏要给他一击,夺走他的心头好,占据本来就属于她的位置。 付康儿把画像举起,对着醉醺醺的雨师律问道,“这是谁?” 她心知肚明。 “这是……我的命。” “哈哈哈哈哈哈……”付康儿笑个不停。 “那就还给陛下吧。”她把画丢在桌上。 “可是……陛下的命,没有了……” “住口!”雨师律抱起画。 夺人之爱,原来她这样喜欢。 十三年过去了,那位故人怕是也只能和他梦中相见,付康儿对于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更让她喜悦的是,那贱人生下的孩子,是个哑巴,一句话都不会说。 天道轮回,也让她聂蘼芜吃了一次苦。 她输了他的心,赢得却是半世安宁。 那些旧梦,都已经掩在时间的尘埃中。 宫人在门外低声禀告,“娘娘,四皇子求见陛下。” “陛下已经歇着了。”付康儿扭头看了一眼沉睡的他。 片刻又道,“叫他在殿外等候,我去见他。” “依。” 四皇子雨师清觅行了个礼,把一边宫人手中的纸张递给大妃娘娘。 “这是什么?” “是……儿臣今日的作业。” 她略微翻开,“怎么拿来给你父王看?” “因为,父王说我嘱文最差,叫我拿来新的一篇给他看。” 付康儿忍不住笑,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这样一个没用的孩子,以后也成不了气候。 “行了,明日再来吧。” 四皇子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跟着宫人离开了。 回到了母妃宫中,严良人正在一边等候。 “你父王又训你了?” 四皇子摇头,“我没有把作业给父王看。” 严良人一急,“怎么能不给他检查,他昨日就训诫了你!” “是因为大妃娘娘在那里,她说父王已经歇息,叫我明日再去。” “哦,如此。”严良人点点头。 从身后拿出一个篮子,一打开,里面是一条肥厚的石斑鱼。 蒸得芬香扑鼻,四皇子坐下道,“母亲哪里找来的鱼?” “日供里当然没有,这是……哎呀,反正你吃就是了。” “母亲,父王说,你前些时候吃得积食了,不叫你吃这么多。”四皇子坐在一边,夹了一块。 “你吃不吃?不吃,我一个人吃完。” “吃。” 母子两个,大快朵颐,吃完了一篮子蒸鱼。 摸着滚滚的肚子,四皇子说,“我听正殿的主位,蔷娘娘,她说,您没出息,天天就知道吃。” 严良人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那你还吃得比我多呢!” “母亲,我在长身体。” “那我……我要补补身子,前些时候生了病。” “您是吃多了才生的病。”他无奈。 “总之,咱们就吃吧。”严良人道。 她把东西收拾起来,“这样活着,有什么不好,人啊,不能太聪明了。” “母亲,你在说什么?” “就是说,喜欢吃就吃,人生在世能几时快乐,别等到有一天做了饿死鬼。” “我们怎么会做鬼呢?” “反正你记得,不要比你哥哥们做事做得好,骑马射箭也是,母亲不求你得什么荣光。” “是,儿子记下了。” ..。m..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两小有猜 这是晴朗的一天,迫近傍晚,粉紫色的烟霞笼罩了整座宅子,几只黄色、灰色的小鸟儿在院中的枝上鸣叫,来来*屏蔽的关键字*绕着树枝飞。 树下有个小姑娘,手中握着一把小米,在树下摊开手掌耐心打量它们,想喂食给这个小鸟儿。 她欠起脚想要呼唤这些小鸟来吃,可她说不出话,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有些着急了,看着其中一只小鸟飞走了,飞离了院子,越飞越远。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一只鸟儿来啄食,她有些沮丧,放下了手。 “你和它们还真像。”忽有一个声音在她身后。 晚间凉爽的风儿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她回身一看,原来是宇文诀。 他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把她嘴角的一缕扶回耳后,小女孩的头发细软,他低了头,看见她耳后小小一颗红痣。 雨师诀来到树下,从她手中抓起些食物,“川琼,看着啊,啧啧啧啧……” 小鸟听见这声音,拍拍翅膀从树上飞到他手心中。 她不停地鼓掌,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停在他手中的鸟儿。 “你来试试?”他让她张开手心。 她点点头,等着那些鸟儿也飞到她手边啄食。 宇文诀侧头看着她,粉嫩的小姑娘,让他想到了南魏的夕颜花,张开翅膀一样的藤叶包裹大地,在绿叶中绽开夕颜花的笑颜。 即使朝生暮死,也不失为一种美。 那些小鸟飞到院子上空,飞了几圈。 川琼抬起头看着它们,看着看着,忽然有一团东西落到她鞋上,她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团鸟粪。 宇文诀笑了,“它们不喜欢你,看来是这样。” 她点点头,也赞同他的说法。 正要走,宇文诀蹲在她膝边,弯腰帮他擦去污渍,从衣襟中拿出了帕子,一下一下,似乎在擦拭一件传世珍品。 她双手垂在身边,一动不动。 川琼太瘦弱,宽大的袖子总是走风,宇文诀抬头看她,正巧看入她宽大的袖中,见手臂上尽是青紫的伤痕。 他嗓子一痛,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站起身,川琼把那帕子夺过来。 “已经脏了。”他说。 “哦,你要帮我清洗是吗?” 川琼点点头。 “那,多谢川琼妹妹了。”他拍拍她的头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干净的鞋面,笑了,脸上有一只可爱的酒窝,浅浅的。 宇文诀看了一刻,问道,“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摇摇头。 “真的没有吗?” 她又摇摇头。 等他再问第三遍,院外有侍女叫道,“川琼殿下,要做功课了。” 她指着院外的人,向他挥挥手辞别。 宇文诀走近了几步,说道,“要是……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有人欺负你,你要告诉我,知道吗?” 川琼像是在思考这句话,没等她思考完,侍女已经把她迎走了。 祭祖的那日,雨师家的祭台摆在东胡皇宫,尘宵宫外都是雨师家每一支的代表,剩下的就是凉州的雨师皇室。 众人都是一身的黑色。 堂内尽是牌位,堂下尽是蒲坐。 雨师家的人按照辈分跪拜在堂下,一个接着一个上香磕头。 最前面是一个青色的蒲坐,纹了一圈黑色的蛟龙。 就在付氏大妃的皇子们跪拜后,剩余皇子上前进香,雨师律叫住了他们。 他跪坐在最前面,回头对排在女席中的六公主伸手,“过来,川琼。” 雨师皇室中人一惊。 她站起来,走到最前面。 雨师律轻声道,“小六,轮到你行礼了。” 听完后,川琼膝盖一弯跪在面前的蒲坐上。 他这一举,就是说明,六公主和付氏大妃的皇子们地位相等。 从来没有女子可以越过男子行礼,可雨师律开了个先河。 消息传到门外等候的后宫妃嫔中,几个宫妃捂住嘴巴笑,看见付康儿的脸色成了猪肝色。 她不顾身份就要闯进去,被侍卫拦下,“娘娘,不可。” 玉筝叹息,“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付康儿大怒,“本宫是大妃,你等敢阻拦我?” 只有姓雨师的人才能进入其中,即使付康儿已经成了大妃,即使付康儿已经成了雨师付氏,她依然不算是雨师家的一份子。 堂上也是一片震动。 雨师括碰碰宇文诀的手臂,“你看,我就说有好戏看。” “嘘……” 宇文诀穿过众人的身影,望见她笔直的背影。 这些人的争吵因她而起,可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 行礼完毕,雨师律说,“做得好,回去吧。” 仿佛他面前的只是个六七岁,不懂事的小孩子。 他对她偏疼至此。 暖洋洋的阳光洒下,即使是阴暗处的宫殿也能感受到温暖。 祭祀在清晨结束,众人也都退去,那一幕让人不安,可雨师律如今才是东胡的首领,他有权决定行礼的顺序。 午后的阳光平静中闪耀着孤独。 雨师律睡在能晒到阳光的地方,身下是一只藤椅,身边有人来回摇晃,像是哄娃娃睡觉,陛下身边服侍的人都知道,他平日能睡着的次数并不多,就算是饮多了酒,酒醒了,他人也醒了。 这些年,他苍老得和六七十岁的人一般,就算是雨师乘歌站在他面前,也不一定可以认出来他。 岁月和故事,改变了太多人。 他眯缝眼睛,还没有睡熟,低声对身边说,“六公主吃完糕点,就让她来见我。” “是。”左右柔声回禀。 不一会儿,他睡着了,蜷缩着,轻轻地呼吸着,像是只在太阳下困倦的老猫。 只睡了一炷*屏蔽的关键字*夫,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雨师律当即睁开眼睛,他是个警觉的人,任何不熟悉的气息进入他的身边,他都能察觉到。 他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在付康儿身上扫了一眼,“你来了?” 看着他猩红的眼睛,付康儿那些责怪的话,此时也只是软软地说出,“陛下今日,为何让六公主先行礼?” 雨师律叹息,“就为了这样的事?” 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事情的严重,付康儿的怒火又重新燃烧,气急败坏地说,“陛下怎么可以把六公主放入皇子的队列中上香?” “孤也没说不可以。” “陛下,这有违常理,下一次的祭祀,不要这样做了,叫雨师家的长辈看了笑话!” 雨师律扶着眉头,“孤才是东胡的王,孤绝不会下不合适的令。” “可是陛下……” “我看不是雨师家的长辈不满意,是你不满意,小六身子不好,我想让她往前站,叫祖宗们多看看她,保佑她身子康健。” 付康儿想要发作,见他也起了怒火,登时感到身上的力气被抽走,她只好告退,一路握紧拳头,恨不得杀了那个小*屏蔽的关键字*。 走了几十步,看见不远处的川琼,她快了步子。 川琼行了个宫礼。 “呦,还没忘宫里的礼节?” 川琼站起来,就要走开。 “你还没有给我请安。” 川琼退回来,又行了个礼。 “也不说些吉祥话?” 川琼低着头,手指攥得发白。 “本宫忘了,你不会说话,真是对不住了。” 川琼摇摇头。 迎面碰上宇文诀和雨师括。 雨师括笑着行礼,说了些俏皮话,又问她这是去哪里。 川琼站在一边等她发话。 说了一会儿,雨师括问,“六妹妹这是去哪儿?” 她一只手指着陛下的寝宫。 “哦,去看你父王,我和阿诀也要去,跟着我们一起吧。” 她点点头。 雨师括抬手和大妃告辞,当着这两个孩子的面,她也不能再苛责六公主。 于是笑着说,“去吧,别叫你父王等得太久。” 宇文诀把她的手指张开,边走边低声说,“你握得这么紧,是要和她打一架吗?” 她摇摇头,在他手心里写下一个否字。 雨师括走到他们两人中间,“六妹妹,你怎么就和他一个人嚼耳朵,我刚才帮你解了围,你都没说谢谢我。” 她眨眨眼睛没有理他。 等几个人都到了陛下面前,陛下已经准备了各种佳肴,川琼在乳母那里用过了糕点,此时便不再想吃这些。 她趴在笼子的一边逗弄一只小狗,那只狮子犬是从雕题弄来的小玩意。 她拿东西喂它,陛下道,“当心不要咬着你。” 她点点头。 一边,陛下和两个男孩子正在说话。 宇文诀不时看一眼那帘幕后的小姑娘,见那只小狗就在她手边。 见她和小狗玩得开心,转过头又和陛下回话。 “你父王身子可好?” 雨师括笑道,“他整日教训这个,打骂那个,谁也没有他兴致高,也就我母后能制住他。” 川琼忽然离笼子远了几步。 这一边,陛下和他们说得正在兴头上。 到了侍女来叫晚膳,陛下才叫他们出去先换衣,放了几个孩子自由。 川琼走到廊间,两只袖子不停地抖来抖去玩耍。 宇文诀走近了,拉起她的手,“失礼了。” 她也不动,把手递给他。 他没有猜错,这个小姑娘果然没有兽缘,小动物都不爱亲近她。 他看着那小小的伤口,拿出帕子包在她手上。 “怎么总是在我面前受伤呢?”宇文诀低声叹息。 雨师括走过来,“怎么了,这是?” 他摇摇头,说没事,给她包好伤口,把雨师括叫到一边,“告诉陛下,六公主被那只狗咬着了,让陛下砍了它的头,把脑浆子挖出来,过一会儿给六公主涂上。” 雨师括下意识去看川琼,被他拦住,“别叫她起疑心,小姑娘心软,肯定不同意,你别告诉她。” 雨师括点点头,“你心思可真多,怪不得父王说你最机灵。” 川琼吃完饭,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那只小狗,她气呼呼坐下。 陛下连忙把她叫过来,“怎么了,小六?” 她张开手,比划着那只小狗。 陛下笑了,“哦,是它啊,太晚了,你看天都黑了,我叫人送他去睡觉了,你要是喜欢,下一次来宫里,我把他送给你?” 川琼摇摇头,她不想再来宫中了。 三个人从宫中出来。 一个小厮过来向雨师括传话道,“姑娘请你同坐。” “是谁啊?”宇文诀问道。 “哎呀,你别管,照顾好她就行。” 他笑嘻嘻跟着那小厮跑走了,也不顾爷的身份。 川琼踩着板凳上了马车。 宇文诀随后也跟上,他坐在她对面,问道,“你刚才被咬了一口,怎么没有告诉我?” 川琼扭头不看他。 “我和你说话,你又不理我了?” 川琼忽然一把推开他,皱起眉头。 “怎么了?”他问道。 她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丢他,那簪子上的珠子划破了他的手。 驾车的车夫是陛下身边的大监,听见里面的动静不由得问道,“怎么了,殿下?” 宇文诀敛气道,“无它,夜间黑沉,专心看着路。” 两个人,只有一个人会说话,现在这个会说话的人也不愿意说话了,他手里拿着她的簪子,一下下在马车木壁上敲动。 还是这个会说话的人先开口,“你生气,为什么?” 川琼背过身不看他。 他把簪子戴在她头上。 “你看,你把我划伤了。”他把手递给她看。 川琼瞪大了眼睛,她方才太生气,居然没有发现自己弄伤了他。 她低着头,有些抱歉。 “你告诉为什么生气,我就原谅你了。”他哄着她说。 川琼抬起头,在他手心中写道,“杀。” 原来她都知道,他杀了那只小狗。 她不是个傻子,相反,如皇伯伯所说,她和她母亲一样聪明,当年东胡大破伯虑南魏,她母亲制造的飞火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宇文诀想着怎么和她解释,想了半日自己都笑了出来。 他竟然要和一个小姑娘解释他为什么要杀了一只小狗狗。 思索片刻,宇文诀说,“因为,你被那只小狗咬伤了,要是不杀了它,把它的脑浆涂在你手上,你会生病的,知道吗?” 川琼静静地盯着自己的手背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抬起头闻闻。 “什么味道的?”宇文诀问他。 她把手放在他鼻子底下。 “啊,好腥。” 他忽然明白了,川琼是在告诉他,她早就闻到了这种味道,也凭借这种味道知道了那只小狗的去处。 ..。m.. 第一百一十六章 州官放火 屋中只点了大妃面前的一盏灯。 白日里金光闪闪的神龛,此时闪耀着诡异的光芒,付康儿拜了几拜,双手合十,跪坐在蒲团上。 她低声诵经,没人听得清那是什么经,倒是像是首安魂曲子。 锦香大步走入,给大妃敷衍地行了个礼。 付康儿站起身。 “娘娘有何事寻我?” 她没有说,只是突然一个耳光扇到这个宫女脸上,锦香一时站不稳,捂住脸狠狠咬牙。 她跟了她几十年,少年时候主子易怒,她挨了许多打,等到她成为了雨师家的大妃,她也学会了些端庄持礼,很多年不曾动手打她,真是个奇怪的日子。 “娘娘?” 付康儿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扶起她,另一只手飞快地掏出一把金*屏蔽的关键字*,用尽全身的力气,理直气壮地向她肚子上插,*屏蔽的关键字*割破皮肉的声音,在大殿中来回晃荡。 付康儿捂住她的嘴,不停地道,“嘘……很快就好了,嘘……安静些……” 不停地拔出*屏蔽的关键字*,又插入*屏蔽的关键字*,她身上的凤袍溅起血点。 锦香慢慢地闭上眼睛,宫服前染满鲜血,至于付康儿,把*屏蔽的关键字*递给身边的侍女,接过她们手中的手巾擦干净了手指。 她挺起胸脯,“好了,都结束了。”说完,松了一口气。 左右的宫人皆知锦香姑娘是她的陪嫁侍女,自她幼时便陪伴身边,她杀了她,眼都不眨。 付康儿坐在一边休息,“她还认了个干女儿,叫什么……?” 女官道,“归竹。” “哦,名字不错,怎么也不像是个能勾引人的狐媚子,她是怎么爬上陛下的龙榻的?” 一个女官把记录手册双手奉上。 付康儿借着她的手一扫而过,“真是,什么人都敢痴心妄想。” “要奴婢把她抓来吗?” “去寻个由头,把她抓入内冢宰司。” “那锦香姑姑?” “莫要声张,抬到凉州城外的乱葬岗丢了吧。” “依。” 付康儿看着地上的尸体,目光渐渐变冷,神思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是陛下带着雨师家族进入北望围场打猎的那日。 皇家围场在围猎开始前一月便有人前去检查,可偌大的围场,尽头是一望无际的山林,灌木丛中、山丘石下,总是有无数可以隐藏的地方。 刺客就藏在围场中。 陛下把聂蘼芜带着身边,但聂蘼芜似乎无心观赏这样的围猎盛事,她有重重心事。 付康儿本应和先田城那一支雨师家的女眷同行,她行了几里,又策马回头去找陛下。 付康儿心急如麻,生怕陛下在打猎中受伤,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在金色阳光下,山林中的野花色彩缤纷。 她赶上了陛下,好说歹说才说服陛下与她同行。 聂蘼芜有意往林子深处走入,付康儿打量她,总觉她有些奇怪。 聂蘼芜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四下眺望。 陛下叫她,“你站那么高,当心摔下来。” 聂蘼芜叫了一声,“雨师律。” “怎么了?” “好像不对劲……” 山风掠过,树叶和草叶沙沙作响,聂蘼芜一瞥,见草丛中起伏不定,若是常人只会以为是因为风儿吹过,但是聂蘼芜看到,山风过后,草丛中依然没有静下来,分明是有古怪。 她话声刚落,从草丛中拔刀而出二十余人。 这些刺客无声地冲过来,陛下身边的侍卫连忙把陛下和大妃围在中间。 聂蘼芜拔出剑也要和他们打斗,雨师律扯住她,“不要意气用事,先跟我走。” 付康儿一惊,那贼人中有人持剑忽的向他们砍一刀,陛下一手扯住聂蘼芜,把她带到自己怀里护着。 那贼人见包围圈已经破开,直冲着付康儿过来,付康儿虽是武将之女,却从小不曾习武,只学了她父亲那不要命的鲁莽。 危急之时,锦香挡在她身前,为她挡下一剑,闻声倒地。 付康儿吓得发抖,那人见锦香倒下,趁着付康儿失神立即提刀而来,就在那人再次袭来,陛下身手敏捷,挥剑一砍,把那人的双腿砍断。 聂蘼芜和雨师律配合着,杀了四五个武功高强的刺客。 那次以后,付康儿对锦香便和对待其他侍女不同,她救了她的命,是她的救命恩人。 从前她对锦香不好,锦香有几分姿色,她总是担心雨师律会要了她去,索性在雨师律来她那里时,从来不让锦香随身侍候。 这以后,每到各种宫中的大日子,她会让人给锦香做几身衣服,平日里又把殿中的大小事宜托付给她,锦香几乎成了除她之外的主子。 付康儿对人,有一分恩便报一分恩。 锦香从那以后也经常身子不适,付康儿去看她,她说,是因为那次刀伤,每到阴雨天气,伤口总是隐隐作痛,付康儿更是感激她舍命相救。 锦香自此摆起架子,终日在后宫中游手好闲不做正事,到哪一个宫中旁人都得尊一句锦香姑姑,前后过来送金银。 她看见陛下赐给付康儿的布匹,轻轻摸着说,“这是什么缎子,怎么像云丝一样轻柔?” 付康儿道,“本宫给你送去几块?” “这……是大妃的东西,奴婢怎么配得上呢?” 付康儿笑了,“不就是几件破布吗?没眼界的东西,这算什么,都拿去吧。” 付康儿又接连生下几个孩子。 小皇子换下衣服,付康儿看了一圈问道,“昨日母后给你的玉佩,弄到哪里去了?” 小皇子摇摇头,说不清丢到了哪里。 没过几日,付康儿在锦香的腰间看见了那块宝玉。 又过了些时日,付康儿叫人给她的小公主打金锁,打了三套,收拾公主小库的侍女回禀说,有一只小金锁被公主弄坏了,锦香姑姑正帮着修理,那金锁此后也没有再拿回来。 付康儿只是当做这些事情都不知道,她做大妃做了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功夫也练出来了。 只是,这一次,锦香竟然有办法把她的干女儿送到陛下身边,还让陛下宠幸了她。 付康儿打不起精神了,这个人,绝对不能再留下。 桌上有几本经书,宇文诀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川琼正在抄写。 “怎么,要用这个练字?” 她摇摇头。 她只是很可怜那个女孩子,想要帮她做些事。 有个侍女在外面轻声问道,“六公主在吗?” 川琼敲了两下桌子。 她快步走近,见公主身边还有一个男子,不知这是谁,行了个见男子的礼。 “南魏,宇文诀。”他自报家门。 这个侍女在院中极少见到,宇文诀还是第一次看见她。 “拜见宇文殿下。”这一次,她跪在他前面行了个大礼。 “无须多礼,你是谁?” 川琼把润湿的笔放下,伸手叫她过去。 侍女禀告,“归竹姑娘说,她什么也不想要,只要活命,可奴婢把消息传给陛下身边的人,过了一整天陛下也没有说什么,看来,她的命保不住。” 川琼似乎早已料到这一点,并不很吃惊。 侍女又说,“奴婢实话告诉她,陛下不会救她,她一听,悲痛欲绝,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东西。” 川琼把手里的一封信递给她,尚未封口,墨迹未干。 宇文诀见上面写道,“吾儿小竹,事发突然,母亲知大妃必定发怒,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在大妃派人将你刑罚之时,母亲会想法子偷天换日,把你从内冢宰司带出来,一切都无需担忧,养好身子,勿急勿躁。” 他低头看了一眼伏在桌上抄写经文的川琼。 一开始,他只以为她是个胆小内向的小姑娘,但是随着和她接触,川琼也愿意把她原本的一面展开,他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看透过她心中所想。 内冢宰司中,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女子走入,似乎打点好了上下,把一碟糕点从牢房外递入。 “姑娘,一定要慢慢享用。”她特意把慢慢两个字拖延。 归竹偷偷掰开糕点,其中果然有一封信扎,看了那信件,立刻把它当成了救命令牌,抱在怀里不松手。 她一口气吃完了碟子中的糕点。 往后几日,归竹精神大变,不再整日担忧,狱卒送什么,她就乖乖吃什么,也不再整日痛哭。 外面的人暗笑,她这是吓疯了。 没过多久,大妃果然派人来了。 归竹也不急,跪在一边听完了大妃叫人传的话,她左右看了一下,没有看见锦香的身影,有笑想,救人也不能当面救,一定安排了这里面传话的人救她一命。 她笑着饮下了那杯酒,满面笑意,就好像饮下的不是鸩酒而是琼浆玉露。 酒入愁肠打了个滚,毒发入喉,她唇角流出几滴鲜血,笑着闭上了眼睛,脸上依旧是充满希望,她以为,有人会来救她,这只是个障眼法,她绝对不会死。 也许只有到了那边,和锦香见一面,她才会知道,自己是真正从这个世界上离开了。 侍女把这个消息传了回去,川琼听完,低着头沉默了半日,宇文诀趴在窗口看她,见纸上的墨迹顿时晕染开了。 一翻身从窗子爬入,宇文诀叫那侍女过来。 问她一遍前因后果,她自是不肯说。 川琼敲了一下桌子,她低声叙述了所有的事。 宇文诀听完,也沉默一会儿。 等他收拾好心情,他坐在她身边道,“你让她有了生的希望,已经难能可贵了,还不开心什么呢?” 川琼擦擦眼泪,皱眉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欺骗了她,这样不好?” 她点点头。 “哎,我觉得很奇怪,你怎么不和陛下说这件事,旁人说,他不一定插手,但是你去,那个姑娘也许就能活下来了。” 她咬着嘴唇,十分为难。 “还有,我看大妃总是对你发难,你去和陛下说说,她保证就不敢了。” 这一次,她连忙摇头。 “你怕她做什么?” 她又摇头。 “哦,你不怕她,那为什么你总是避着她?” 侍女替她回答说,“因为不想让陛下难过,大妃娘娘对殿下做的事,够她死一百次了,但是,大妃娘娘陪伴陛下多年,陛下如果知道她对六公主做的那些事,这样亲手处理了她,陛下也会难过很久,而且,他身边也不会有大妃这样在意他的人了,大妃虽然心狠,可她对陛下是真心的,任凭谁都能看出这一点。” 宇文诀知道了她的难处,她的容忍和退让,不是因为惧怕,而是想要保护陛下不伤。 在妻子和女儿之间,任何一个丈夫都不可能轻易做出抉择。 隔日,陛下打发人来叫六公主进宫,说是把她想要的小狗送给她。 川琼兴致不高,她已经知道了那不是她喜欢的那只小狗了,但她仍然表现得欣喜若狂。 宇文诀把一只小笼子送给她,“特意让人给你打的,当心别又让它咬着你了,不然,它也没了命。” 川琼点点头,身边的侍女接下了笼子。 长长的宫道,一眼看不见尽头。 远处就是玉贵妃,她和大妃娘娘同是九王府的侍妃,那时候她还只是雨师律的侧妃。 她也是雨师家的人,封号玉筝翁主,她母亲是雨师家的公主。 川琼想了一下,俯身行了个礼,玉筝笑了,“妾身怎么敢受公主的礼,该是妾身行礼才是。” 川琼不喜欢她,行了礼就要走。 忽然,玉贵妃身边的人面对宫道的夹壁而站,离得远了些。 她知道,这个人有话和她说。 “川琼,你让我说你傻呢,还是仁慈呢?” 她说不出话,自然也不用从这两个答案中选择。 “照我说,你是傻。” “这一次可以给大妃娘娘痛击,可是你拒绝了,为什么呢?” “是因为陛下吗?你怕他舍不得付康儿?” “我告诉你,陛下离了谁都能活,当初你母亲还在之时,他说,没有你母亲,他绝对活不下去,可是你看,他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付康儿作恶多端,我是没有能力击败她,不然,我早就做到了,可是你不一样,陛下疼你胜过一切,只要你略动手指,那只在宫中横行的老虎,便再也不能放肆。” 川琼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快步走开。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那人的笑。 谁也不知道,她要保护的,不只陛下一个,还有一个人她也要守护,付康儿。 小时候,六七岁的时候,她路过她的寝宫,每一次都说,长得可真丑,她不只说话狠毒,还伸手推她摔倒,等她流出眼泪,付康儿却又别扭地哄她,把盘子里的柿子饼都给她吃。 她一口一个小哑巴,恨不得告诉整个宫中的人,陛下宠爱的六公主是个可怜的哑巴。 等到那些宫人把这件事当做笑话,她又叫身边的宫人去掌嘴,谁敢议论就打烂谁的嘴,她自己喜欢嘲笑她,可是旁人,她不许。 直到她有了几分身形,某一日,她对着她笑,她看见她的笑脸,不由自主用手碰了碰那个酒窝,当即尖叫起来。 她再也没有正眼看过她,她开始恨她,恨这个小姑娘和她母亲肖似的面孔。 往后,她是真正的恨她。 可是很奇怪,川琼总是会想到大妃对她别扭的抚摸,她讨厌她的同时也保护着她,大妃娘娘是这样奇怪的人。 川琼觉得她很可怜。 ..。m.. 第一百一十七章 捶丸定基 后园有一块很大的草地。 几个孩子就选在那里玩儿捶丸。 丸球用的是**磨成的小球,光滑乳白。 小姑娘们没有开始梳高髻,头顶挽了个小揪,下面散发打着几个散辫子。 雨师括对雨师妨说,“你能打中大筹吗?” “嘁,这有何难,我叫你看看我们凉州姑娘的厉害,总比你们南魏姑娘病凄凄的厉害。” 雨师妨算是川琼的小姑姑,她比川琼大两岁,为人活泼要强。 平日里和江离公主玩得最好,入宫也是朝着大妃宫中去。 “你怎么把那个傻子也带出来了?”她低声问雨师括。 雨师括嘘一声,“小声点,别被宇文诀听见。” “怕什么,整日都是说惯了的话,她自己都不晓得生气。” “我说,你个当姑姑的,怎么一点都不疼爱晚辈。” “要是你再帮着她说话,我下次再也不来和你打球了。” “行行行,小姑姑,我错了,错了。”按辈分,他也得叫她声姑姑。 宇文诀远眺,这最远的洞都有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了,姑娘们怕是打不中。 “叫下人把前面几个洞的彩旗挪到后面些。” 雨师理笑道,“诀哥怕自己打不中?” 雨师理是玉筝翁主的孩子,心机较深又不懂掩藏野心,陛下对他比对其他孩子疏远不少。 “咱们这一朋,里面还有女孩子,大筹也不能都叫咱们拿了。”宇文诀说。 雨师妨皱眉,“阿诀这话说差了,我们几个女孩从前一起玩儿,两百步子外的洞都进过,就是江离公主打中的那次,可惜她今天没有来,可我们几个也虽说打不了两百步外,一百多步也是可能的。” “那就别移旗。”雨师括懒得和她斗嘴。 “会打吗?”宇文诀低头问川琼。 她摇摇头。 宇文诀说,“你们几个先打,我和川琼打单对,教教她。” 雨师括扫了兴,真麻烦,带着她就是个麻烦,就因为她,整日里都是他和雨师家的兄弟出去玩,宇文诀就待在宅子里也不走动,要不就是跟着她入宫面圣,过不几天他们就要回南魏,宇文诀还没有和他出去玩几次,上次去明光楼,见那酒楼中七国的美酒都有珍藏,只是不许人外带,他同他说了几次,宇文诀也不愿跟着去瞧瞧。 “等教会了她规则,我们今日也打完了。”雨师括抱怨说。 雨师妨手里提着鹰嘴,磕磕地面说,“那就我们几个打嘛,干什么非要叫上他,叫他还得叫那个哑巴。” 雨师理笑,“你要是敢和陛下这么说,非得掉一层皮。” “你不说不就没人说了吗?”她看着他,满脸威胁。 下人已经除去了草地上的石块杂物,画好了几个基,纵不盈尺,横不盈尺,方方正正的基,孩子们将要立于基中打球。 “手不拭基线,脚不踩基线。”雨师理提醒。 “知道了,你还要说多少遍。”雨师妨气呼呼。 对于这么一个喜欢破坏规则得胜的人,雨师理玩赖都玩不过她,上次下棋,她也悔了五六次。 亏他还叫她个小姑姑。 宇文诀在一边另找了个空地,把手里的鹰嘴递给她,“一会儿就用这个击球,假如向南击球,则人不许立于西侧,球不得安放在基外,脚不许踏基,手亦不许拭基,基既画定,不许更换,更不许毁掉,假如基周围五尺内有人行走,则该人所在组全输。” 川琼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她正要抬起鹰嘴棒,宇文诀又说,“场上设窝,叫“家”,也就是那边的小洞,窝边还插着小旗,你看见了吗?记住,捶丸时,以球入窝为胜,胜则得筹。” 川琼盯着他,不满地跺脚。 他明白了,“你知道规则是吗?” 她点头。 “所以,我刚才是说了一大段废话?” 川琼愣了一下,郑重地摇头,不是废话。 “那行,我们开始吧。” 川琼选了个离他很近的基,照着他的样子横身挥棒。 “手臂,不要弯曲。” “双手握棒,两手力气应该差不多,不要一紧一松。” 川琼按着他的说法,一杆进去,中了二十步之外的一个家。 这边才打了两班,宇文诀带着川琼过来。 “怎么,教会了?” “傻子怎么可能学得这么快。”雨师妨一边打,一边小声嘀咕。 “她会了。”宇文诀对他们几个说。 “今天的球是不是有点重,感觉打起来有点迟缓。”雨师理说。 “上一次你还说角球轻了,让我把制球的匠人罚一顿,每一次你的说辞最多。” 江离公主来了。 “三姐。”雨师理连忙把鹰嘴递给她一支。 “怎么,她也会打?”江离看着川琼。 川琼握着鹰嘴,一挥杆子,打出了角球,圆球在家附近滚了一圈,还是没有下去。 江离公主笑道,“不过三十步左右,你都打不中?” 宇文诀在她身边说,“先打近的,别总是想一步登天。” 川琼点点头。 又是一挥,进了十五步的那个洞。 江离和雨师妨打了个招呼,两个人组队和雨师括雨师理比赛。 剩下的宇文诀和川琼在一边慢悠悠地打。 江离不时地看一眼川琼,一个时辰过去了,她已经可以打中五十步的那个家。 她侧头,一挥手打飞了角球,那球向着两百步的家飞,却只是落到了一百步左右的家。 “这样也无趣,要不赌筹吧?”她对着众人说。 “行啊,阿诀过来,我们玩大的。”雨师括叫他。 “一朋单人玩,还是分组?”雨师妨说。 雨师理已经看出了江离的主意,她刚才听到雨师括说宇文诀多么多么有准头,要是分组,他肯定会和川琼一组,所以,她要玩的是一朋。 “一朋。”果不其然。 “赌钱也太俗了,我不玩。”雨师理说。 江离怎么可能玩金银呢,雨师理想。 “这样吧,我们堵人,就赌身边的侍女和小厮,一人指定另外一个人的赌注。” 雨师妨觉得不错,“那我要你身边的金巧。” “可以啊,你把你的侍卫风畅压上。” “没关系。” “那我压跟着我来东胡的小厮,过来。”雨师括伸手叫一个人来。 “川琼,你就把她压上吧?”江离指着十月说。 川琼摇摇头,放下杆子就要走。 江离用鹰嘴拦住她的去路。 一只手推开了她的鹰嘴,是宇文诀,“她若是不想玩,三姐何必逼她玩。” 江离也不急,“那我可以和母亲说,这个叫十月的丫头,有人在内冢宰司看见过她。” 川琼定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后悔了,跟着宇文诀出来玩。 “玩不?” 川琼点了下头。 “你先回去,我来处理。”宇文诀告诉她。 川琼摇头。 几个人看气氛不对,都在打哈哈胡闹。 江离铁了心要和她玩。 雨师妨说,“既然要玩,那我们都用一样的器物吧,我看男子们用的角球和鹰嘴都比我们重。” “无碍,让让你们。”雨师括说。 “公平嘛,就听她的,换一样的吧。”雨师理说。 不一会儿,小厮们拿来了一篓鹰嘴和一笼角球,一个一个将鹰嘴和角球奉上。 川琼低头看着角球。 “光看它也不会入家。”雨师括在一边说道。 江离第一个球就打中了中筹。 她笑着看川琼,满眼得意。 川琼手中提着鹰嘴,杆尾轻轻触碰角球,猛一用力,球只飞到了二十步的家。 “你就只能打到那里?”江离问。 几个人都停下动作,看着江离,“三姐……” 她那种嘲讽的语气,叫大家都浑身不舒服。 又是一杆,中了小筹,这一次是川琼。 “不错。”宇文诀夸赞。 只是小筹而已,江离默念。 十个家,川琼一次次进步,每一次都向前进一个家。 就在最后一个关头,她一杆打中二百步的那个家。 雨师括笑,“行啊你,比我们都厉害,才学这么一会儿就打成这样。” 江离放下鹰嘴,冷冷道,“不会说话,有些别的才能也是应该的。”又说,“把我的金巧拿走吧。” 川琼摇摇头,手中还握着鹰嘴。 “你不要?” 要了就是在身边安个眼线,川琼有些无奈,不要,江离的面子又过不去,她不知道怎么处理金巧。 “给我吧,我看那丫头漂亮,回去南魏的路上还能给我弹个小曲作兴。”雨师括也不是傻子,看明白了形式。 川琼松了口气。 大家又玩了一会儿,天色渐晚,一个个都离开了,约着隔几日再玩一场。 宇文诀走过来见她手中还拿着鹰嘴,“怎么,没玩够?” 他要把鹰嘴接过来,川琼躲了一下,把拿着鹰嘴的手背在身后。 “不给我?”他比她身姿伶俐,一个向前把鹰嘴棒拿过来,“我们吃晚膳去,不玩了。” 他忽然触到温热的湿润,天还没有黑透,他看得见那是什么,急忙拉住川琼的手掌,果然见上面划开了口子。 低头一看手中的鹰嘴棒,上面被敲裂一个印记,双手用力,皮肉陷入其中,再用些力气,那裂口能割破手心。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她。 川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宇文诀叫住雨师括。 “他叫我,你先走,我晚上不出去了,明日你再来找我。”雨师括对雨师理说。 “怎么了?”他问宇文诀。 “你把十五步的那个角球拿出来。” “叫我去收球?下人干的事,叫我去干嘛?”雨师括不满。 嘴上说着,身子却往那里走。 伸着手碰到了那只球,“还不知道有没有老鼠藏着,**嘛做这种事情。” 刚说完,他立刻明白了宇文诀为何要他做这事。 他手上拿出的这个角球,比他们几个用的角球要重一些。 “给你。” 宇文诀掂量掂量,“鹰嘴做了手脚,角球也做了手脚,雨师家的孩子何时如此下作?” 雨师括捡起地上的鹰嘴棒看了一番,果然也发现了那个裂缝,见那里面沾了血,下意识看川琼,见她从虎口处便有了伤口。 “我给你出气!”雨师括怒发冲冠。 “够了,此事别张扬。”宇文诀拦住他。 “欺负她不能说话,居然这样!”雨师括气得脸红。 他拍拍川琼的头,“括哥给你做主,找江离公主的事去。” 川琼摇头。 “你怕她?” 又是摇头。 “那你要怎么样,你说啊。”雨师括急了。 “行了!”宇文诀气说。 川琼在他手上写下,“否。” 雨师括也看见了,“你是说不是江离干的?” 她点头。 “那会是谁呢?”宇文诀思考。 “会不会是雨师妨?她和江离玩得好,怕她吃了亏?” 宇文诀觉得也可能,“还有就是雨师理,这个人没有那么简单。” “得了,我跟他玩了好几日,都没有发现他哪里不对劲。” 宇文诀道,“你看得穿他皮肉下的那颗心吗?” “总之,真让人恼火,我都不知道雨师家的人也用这样的手段对付自家人,要是在咱们宫里,陛下一定不饶过他们。”雨师括想起了父亲雨师乘歌。 凉州皇宫中,雨师律听说今日六公主跟着雨师家的孩子打球,高兴得叫来了江离。 川琼不爱动,总是窝在一处玩东西,小时候把她放在沙堆里,她能玩一整天,她也不和别人说话,也不和别人一起玩。长大了,她又喜欢一个人做女红,一个人看书画画,就是下棋,也经常一个人对弈,很多时候他看着她孤独的背影,总不由自主地难过,她母亲从来不是这样的性子,是他不好,把他们的孩子养成了这样。 听江离说,川琼只打了几下,鹰嘴都握不住,雨师律笑道,“你是姐姐,她第一回打,没有什么经验,你下次要好好教教她。” “是。”江离低着头,脸上阴沉。 “乘歌的两个孩子,果然都好,他们来了,川琼比以前笑得多了,胆子也大一些了,倒是一件好事。” 付康儿应和,“我看雨师括那个孩子不错,再过两年,川琼就十五了,也到了许人家的年纪。” 雨师律突然脸色不好,“她身子不好,我把她留在凉州看着还不放心,怎么能叫她嫁去南魏,舟车劳顿,就是个男子也受不住。” 付康儿便不再说了,却存了这个心思,让川琼嫁去南魏,她以后也不用再看着她那张和聂蘼芜相似的脸。 ..。m..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下落不明 这一年春尾,桃花凋谢之期,凉州城西门外十里之遥,有一所地名曰*屏蔽的关键字*谷,其地遍地种满桃花。 此地古怪,花开时,桃林中鲜少人来,此地种植的桃花种类,闻多了叫人头晕,可每年花败之时,香气逐渐清浅,漫天飞舞的花瓣也不失为奇观。 因此花败时节,皇室中人经常包下此地,联络宗族亲疏,看赛马杂技等,朝中士人君子、达官女眷络绎来此看落花。 雨师家的几位长者值此春光明媚,忽觉心中荡漾,吩咐家人置备酒肴,租下*屏蔽的关键字*谷,遂请族中亲人前来游玩,又吩咐家中主母亦请朝中同僚的女眷同行。 于是一列轿马,带着余百人,同往*屏蔽的关键字*谷而来。 雨师括马到其间,抬头一看,真是个好去处,名不虚传。 这样的好景致,倒是叫那些为落花吟诗的人失望了。 众人观望了一番,在旁边拣了一个洁净亭子,将东西挑进。 这里桌椅现成,年长的男子一席,年轻的男子一席,小厮在旁斟酒。 雨师家的人年年租赁此处,倒也不是不能买下,只是这谷主无意将此地售出,若不是他旧友多次相请,他连租赁也是不肯。 男子们谈笑对酌,饮过数巡,肴举数箸,正在畅饮。 雨师家几个玩得好的孩子坐在了一席,略远些的亲氏想要加入进来,见江离公主也在此,故也不敢接近。 川琼本意不想来,奈何陛下认为和他们多出来走动走动,她身子会好一些,再说她十岁前都极少出现在雨师氏族人面前,红白事也不曾露面。 她不知的是,陛下想要借此让她看看族中的年轻子弟,教她看中几个,回头陛下慢慢为她挑选作驸马。 忽听得大路上锣声响亮。 侍卫们站起身来,往那路上看望。 只见一簇人围住十数个汉子,俱是走江湖的妆扮。 其中还有几个女子,最年老的约有五十余岁年纪,小的不过十七八岁的光景,皆蓝布衣裙。 只有一个少女,身材纤细,穿了条湖绿衣衫,套着鼠耳灰裹褂、下面踩一双朱红色缎子花鞋。 内中一个稍大年纪的男子,手提大锣一面,击得数声响亮。 雨师括和宇文诀看了一会,全然不晓得这是什么人。 问道:“这是什么名堂?” 雨师限,陛下的五皇子,道:“是一种杂技,也是一种把戏,隔几年就来凉州耍弄,没想到今天来*屏蔽的关键字*谷也赶上了,你们在南魏不曾见过?” 雨师括答应道:“也不是未曾见过,只是玩这种把戏的人中却没见过女子。” 雨师过,雨师理等人的叔伯辈。 吩咐道:“将那班人传来,问问他们所会何样把戏。” 侍卫闻命,下了亭子来,高声嚷叫:“那鸣锣的老人家,这里来,我家主子喊你!” 戏班子领头的闻言,急忙走过前来,满脸堆笑,说道:“是有人想必要看把戏?” 一个侍卫道:“正是。我问你,你们的杂技共有多少套?每套要银多少?” 那老儿答道:“上家,我们共有二十套东西。每套纹银五两,若要做完,只需共银六十两整。” “你且在此稍停,待我禀上主子,再来对你讲。” 说罢,上了亭子,对主子说道:“小的方才问他……” 雨师过闻言一一点头,向众人道:“既然今日小辈们也来了,那我们就看个完整的。” 一边有兄弟说道:“此事小弟来出,请兄长观看。” 雨师过笑道:“一客不烦二主,怎好叫你们破费?今日既是我备东,也无需你们操心。” 下人领命,来到老人面前,说道:“我家爷吩咐,叫你们来个整的,钱财跟我们到这边拿。” “先已禀过上家,这东西要算六十两,不是一笔小数目。” 来人笑了,“这个自然。你只放心耍,银子分文不少。” 老人答应一声:“领命。” 回首望着自家班子说道:“今日劳累些,要做整套杂技。” 众人答应:“明白了。” 只见一人牵过一匹马来,遍身雪白,惟脊上一片黑毛,此马名为“乌鸦落雪”。 那老儿将铜锣放下,拿起个火把长杆,朝那两边摇着,口中说道:“列位老爷、大爷,请让一让,我们撇马,先来告声,倘有不小心者,被马冲倒,莫怪我等。” 来往走了几次,看的人也自走远,正中让出一条马路。 那老人将长杆丢下,又拿起铜锣,当当响着,又叫道:“女儿,该上马了!” 只见刚才那个湖绿色衣裙的女孩站起身来,将上边的裹褂脱去,外裙解开,下面衬着绿绸裤子。 头上挽了一个髻儿,也不戴花,耳边戴一双水晶坠子。 细看疑似芙蓉初映水,宛如菡萏乍临泉,虽然雅淡不施蝶青粉,可是光凭身姿,也轻盈堪比霓裳仙。 雨师家的男子们纷纷交谈起来,女孩们睁大眼睛,倒是想看看这江湖女子骑马如何。 那女孩闻父命,不慌不忙来至马前,用手按住鞍子,不抓马缰绳,双手一拍,双足纵跳上马,左手扯住辔,膝盖一催,将马一撒,并上右手拿鞭子在马上连击几下,那马飞也似去了。 人群中高喊妙哉,男子们的眼睛一时不能挪开,如此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还别说,这姑娘上马的动作和江离真是一样。”雨师理说道。 “拿一个贱民和三公主相比,你也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雨师妨不屑。 正跑之间,那女子纵身一跳,跪在鞍座之上,满场之人无不喝彩。 每个动作桩桩出众,件件超群。半个时辰已过,女子下马来,在座位上坐了歇息。 早有人将软索架起,班子中另外一个男子站起身来,将腰带紧了一紧,又上得软索,前走后退,在长绳上如履平地。 雨师括挑眉,“叫阿诀去,他能在上面跑得也如履平地。” 雨师理质疑道:“难不成阿诀也是跑江湖的?” “这倒不是,可他是在宫外门派中学了功夫。” 宇文诀听见他们说起他,扭过头问,“怎么了?” 见他们又不说话,继续看人表演。 雨师过家的大女儿雨师温雪,见两个南魏的堂哥生得面貌俊雅,体态斯文。 目不转睛看着他们这一边,又时刻盯着江离公主,生怕她也对他们起了心思。别人看杂技,她看这些哥哥。 素日与城隍庙进香,见有签筒,她便求一签念解,解签自己的姻缘并不在凉州,而是千里之外。 雨师温雪见他们两人来到,肚内颇颇怀疑就是这两人其中一个,也该她的运气来了,嫁去南魏,若是能嫁给宇文诀,以后就是南魏的国母,若是嫁给雨师括也好,做他的王妃,南魏土地肥沃,随便赐下一片属地,也够他们荣华一世。 雨师温雪和妹妹谈起那边的两位堂哥,妹妹见她春心已动,可观那边几人,没有一个向她望来,妹妹心绪一起,尽平生诌媚之学,奉承一番,说今日没有一个年轻女子容貌可以胜过姐姐。 雨师温雪心中甚悦,这位妹妹是家中三夫人的女儿,平日规矩又懂事,雨师温雪很是喜欢把她带在身边。 雨师括刚才看见那女子跑马令人心爱,就向雨师理说道:“这女子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身材面貌却出奇美丽,不知是什么人?” 雨师理笑道:“括哥没有见过他们跑买卖,所以这班人的出身都不晓得的。他们游穿各府州县,以此为名,哪里的活都接,听说从前是雕题和东胡边界上的住民,后来逃难来至此地。” “也不知他们住在城里城外,明日会一会才好。” 宇文诀听了,不禁皱眉,悄声说,“若是胡来,我回去必和母亲告状。” 雨师理继续说,“门下昨晚听说到了一班玩把戏的,内有一个俊俏少年女子,住在西门城外客栈里,约莫就是他这班人。括哥若要高兴,我叫人明日到他店内叫来,也不是难事。” 雨师括举目一看宇文诀冷冷的脸,不觉满面出汗,笑道:“莫要取笑,阿理,我就是说说,这样的丫头怎么能会一会呢!” 雨师限笑了,打圆场说,“阿理不要帮他牵线了,估计他也看不上那样的姑娘。” 雨师括低声暗骂宇文诀,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被他一逼,他就只能这样放过了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带回南魏放在房里端茶倒水也好啊。 可惜了,可惜了。 看样子做个侧室,这容貌也是能当得起的。 宇文诀说话声音略低着些,“你不想看了?” 他瞥见川琼悄悄打了个哈欠故此问道。 闻得他和雨师括的对话,川琼在他手心里写道,“美。” 宇文诀点头,确实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她又写道,“坏。” 宇文诀也点了点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他一见美人,神魂飘荡,就是和他说那女子是十殿阎罗走出的鬼,他也不怕!不过,他最怕我们母后,我把母后搬出来,他什么心思也不敢了。” 雨师括见此事没有想望,手托自己嘴,唉声叹息。 那边亭子内上了年岁的女子眼极清明,早已望见这些少年郎君,在对过亭子内饮酒。 见这些甚是俊雅的男孩子,想到了自家的女儿。 口中虽与几位夫人讲话,双目不住直往那对过亭子内观看。 “对了,与江离公主同座的女孩子是谁家的孩子?” “不是咱们雨师家的吗?” “我没有见过,你们呢?” 有人看出来,“似乎是陛下的六公主,身子虚,很少见外客,几年前瘦得猴子一样,现在长大了,有几分颜色了。” 雨师过家也算是将门,英雄出众,忠义过人。 大夫人安氏,只生一女,取名温雪,因她未产之时,梦见仙人手持一片雪花,后来她生下女儿。 安氏叹道:“雪花虽得洁,终为清冷之兆。” 因此取名温雪。自此以后,妻爱如珍宝。 七八岁后,便跟着几个弟弟延师教授,知书识字,才貌争妍,又有了翁主的封号。 安氏在一边看那雨师家的几个男孩子出众,欲接选一个作佳婿。 见孩子们都生得眉清目秀,心中大喜。 雨师家有这些后辈,果真日胜一日。 只是要选才貌双全,德行又好,还得多看几眼。 “可知哪一家已经婚配?”几位夫人在一旁讨论。 那场上奉命表演的人已经表演完毕。 川琼跟着雨师妨她们一起解手,可惜没有看见最后一场吐火。 一会儿,雨师妨对江离道:“我们去后面,那里的花满天飞得跟蝴蝶似的。” 雨师理笑道:“小姑姑喜欢落花?” 川琼在一边吃小果子,宇文诀对她道:“后面的花也都快落完了吗?” 川琼点点头。 宇文诀听了,笑道:“一会儿我去给你舞剑如何?” 雨师括大喜,“阿诀和我过几招吗?” 过了片刻,几个燥脾气的孩子都往后山去了。 宇文诀边走边说,“川琼,我有一件事告诉你。” 她看着他。 “你知道我最怕黑吗?便是夜间不点灯,也是怕的。” 川琼点点头。 他又道:“听说这里晚上还有亮虫,我们抓一些回去做灯笼如何?” 她笑着点头。 几个人都往前面走,宇文诀拉住川琼,“教他们去赏花吧,我们去那边玩。” 两人走在一处,片刻之后,宇文诀问道,“你到底是谁?” 顺手揭下她脸上的*屏蔽的关键字*,大吃一惊,这女子正是刚才跑马的那人,她如今扮成了川琼的样子,川琼却不知下落。 不待他动手,这女子预先从腰间抽出长鞭,宇文诀上前和她打斗,一把扯住了她的鞭子,伸手一拉,把她的肩膀扯着,“川琼在何处?” 两人正在讲话,不想身后一响,原来,是雨师括见他们不往那边去,故此来找他们,听得他们的对话,吓了一跳。 “她不是川琼,那川琼呢?” 停了一会儿,这女子一言不发。 雨师括想起六公主清晨咳嗽,咒一遍骂一遍,“你到底把她弄去了哪里?” 宇文诀听了,无可奈何,只是叫他小声些,他亦是忍着怒气,渐渐把恶声相逼,到底问不出六公主所在。 宇文诀心中虽担忧,可他并不觉得六公主会有危险,如果这些江湖人真的是要取走她的命,何必多此一举扮成她的样子在此处陪伴他们。 只说明,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雨师括气愤不过,见她总不开口,说道:“既然不知道她会不会说话,那我们就把她的舌头割下,这样她也不必装着不会言语。” 女子听知此话,吓得有如乱箭攒心,当即留下眼泪,“她很快就会回来,只是我们家主要见她。” ..。m.. 第一百一十九章 满心相托 雨师括拿着匕首在她脸上划过,“你们家主是何人?不说,我就划烂你的脸,这样貌美的女子,脸上多了几道伤疤,可就不美了。” 那女孩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死死咬着牙不说。 下一刻,雨师括的刀尖已经刺破了肌肤。 宇文诀拉住他的手,“放她走吧。” “你是傻了不成?”雨师括质疑。 他没有犯傻,只是隐隐感觉此事川琼明了,他就在她手边,如果她发现了什么异常,应该会和他说一声,但是她没有,而且这条路是刚才雨师妨她们几人走过的原路,要是她当真在此处被掳,按照他的猜测,川琼可能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我说,放她走。” “小六在他们手里,拿着她,我们还有个人质,要是没有了她,回头他们耍手段我们也没办法。” “川琼不会出事,她是个聪明孩子。”宇文诀嘴上这样说,手心还是出了冷汗。 “要不,我们去告诉七皇伯?” “不可,这样一来付氏大妃也会知晓,对她而言,这是一个下手的好时机。” “有陛下在,影卫能把凉州城翻过来。” “还是不要把此事闹大。” “照我说,把那一班子人都逮住,严刑逼供。” “直觉告诉我,川琼似乎是主动跟着他们走的。” “怎么可能?” 雨师括掐住那女子的手腕,不放她走。 “我……我可以想办法帮帮你们。”一个女子从树后出来。 原来是雨师温雪,他见这两人从席间离开,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把侍女也留给了妹妹。 “你是?” “雨师温雪。” 雨师括点点头,告诉宇文诀,“是七皇伯的嫡女。” “你有何妙见?”雨师括问。 雨师温雪眼睛直盯着宇文诀,“我可以请我的朋友帮你们,不动用影卫,也不让宫里的人发觉。” 她殷勤地冲着宇文诀笑。 宇文诀忽然改变了心意,把那人皮面具重新盖在女子脸上,“你跟着府中的人回去,就装作川琼的样子,尽量不要露馅。” “你想做什么?”雨师括问道。 “你和雨师温雪去找,我在这里等候。” “她怎么可能会回这里呢?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雨师温雪道。 雨师括却不怀疑宇文诀的做法,他跟在他后面执行命令惯了,基本宇文诀告诉他做什么他就会去做。 他在黄莺谷中等候,等到满天星河展开,他依然靠着一棵大树等候。 宇文诀在这揉碎的星河中,记起了即墨皇后对他说过的话。 他曾问过她,他父亲宇文仲弘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即墨皇后正在绘丹青,在留白处写道,十年之期,自甘孤守。满心相托,竟忍生离。 她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过一个等字罢了。 父亲在等,等一个人回来,可终究和那个人生离。 宇文诀明白,他在等的人就是母亲。 他望着天空,或许,父亲也曾这样等过一个人。 不知答案地等候。 可,他和父亲毕竟不一样,听即墨皇后说,父亲知道母亲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可他还在等。 他知道川琼极有可能回来,他的等,不是一厢情愿的等。 树枝微动,宇文诀的衣衫倾动,一回头,川琼就站在一棵树下,落红无人清扫,此时风卷起落花,两人在落花中对视。 她不能说话,宇文诀还能要求她解释些什么呢。 她被带走发生的故事,她说不出,也不会同她说。 宇文诀始终觉得她像是随水飘落的浮萍。 他只是期待她可以多笑笑,他想和这个小姑娘并肩走路时,她肯看着路,不要再心事重重。 她回来了,就好。 宇文诀上前拉住她,“我们回去吧。” 她顺从地把手递给了他,宇文诀发觉,她的手冰凉,握在手中暖了半日也没有暖和起来。 应该是见了很可怕的人。 这一年,雨师温雪和雨师括同岁。 南魏陛下和东胡雨师联姻之时,雨师温雪正好满了十七岁的生辰。 她要嫁给宇文诀,心心念念的人。 远去南魏良渚,终究没有嫁给宇文诀,宇文诀用储君之位相逼,宁不为储君也不愿娶她。 她住在良渚,一住就是三年,生生熬成了个老姑娘,当初父亲不愿意她嫁来良渚,也不肯让她嫁给宇文诀,可她铁了心要来南魏,特意去求了陛下,陛下想着宇文诀最好能和雨师家的女孩子成亲,将来以后的子嗣也是雨师家的血脉。 她走的那日,父亲没有出来送她。 她便知道父亲伤了心。 住在南魏,每一日雨师温雪都会和即墨皇后一同用膳,即墨皇后很是喜欢她的乖巧。当初来南魏,她带来了东胡许多小礼物,都是给南魏宫中的孩子们玩的东西。雨师温雪仔细揣摩即墨皇后的心思和喜好,她想要用即墨皇后做最后一张底牌。 即墨皇后把她许给了自己的儿子雨师括,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和雨师括成为夫妻。 固然雨师温雪是个性情坚强的女子,也为此感到难过,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 就在她和雨师括成婚的一个月后,宇文诀和川琼公主也成了婚,那日下了雨,街道上的路成了芝麻酱,黏糊得粘胶。 她亲眼看见宇文诀不顾礼法,从马车中抱出了川琼公主,一路抱着她入宫成礼。 雨师温雪在大雨中摇摇欲坠,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这个哑巴会是宇文诀不愿娶她的理由。 成礼拜堂之时,即墨皇后说了川琼公主一句,“既为新妇,此后必要以诚相对。” 川琼公主道一声,“是。” 雨师温雪听见那一句,半日没有反应过来,她竟然会说话。 所有人都围着新人走,她大婚那日,排场连这一半都没有,雨师温雪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同她说话,她感觉如此孤单,徒劳地对着每一个人笑。 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在角落中,雨师括说,“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他对她的悲伤无动于衷。 “你要是快哭出来了,就赶快滚出去,以免扫了众人的兴致。”雨师括说。 “不是,妾身欢喜,太子殿下自有良缘,川琼公主是个很好的人。”谎言对自己说多了,她也会觉得这是真话。 可旁人并不这么以为。 雨师括无情地嘲讽,“你说你从东胡跑过来图什么,一无所得。” “不啊,我得到了你。”雨师温雪说。 可这动人的话就像是对一个死人说,因为雨师括根本对她的话不感兴趣。 第二年冬日里,川琼公主生下一个孩子,陛下禅位给宇文诀,这小孩子一生下来便成为了新的储君。 雨师括被封为苏康王,封地在原来后魏国的地方,他是几位封王中领地最多的一个,可见宇文诀确实对他与其他兄弟不同。 她跟着他走,已经学会了少说多做,雨师括不喜欢她从前的伶俐,他说喜欢安静的女子。 他们就这样过了三年,三年中雨师括养了两只鸟,一只叫梨花,一只叫凌寒。 一日她打开笼子想要帮他们换水,企料其中一只小鸟扑腾翅膀飞走了。 雨师括那晚喝了很多酒,把全府的下人都派去找鸟,她也被他推出门外,说若是她找不回来,她也不必回来了。 一只鸟,比她的命还重要。 她和下人在山野中到处喊叫梨花的名字,找了大半夜,到底没有找到。 下人劝着她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来找,他们就在这里叫鸟的名字,等到天亮继续找。 漫长的一个夜晚。 雨师温雪回去的时候,梨花正站在他手指上,他轻轻抚摸着鸟儿的羽翼,温柔地给它喂食。 雨师温雪忽然就爆发了。 “你什么时候可以对我好这样一点点?” 雨师括把鸟放回笼中,“说什么废话!” “我知道,这鸟是翠柳阁的卿泯姑娘送到,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才把鸟故意放走?” 雨师温雪当然不是故意的,可她偏要说是。 “我一向知你心思比海深,没想到你连畜生的醋也吃。” “说话放干净些!” “雨师温雪,你既是我的人了,便要知道守我定的规矩,我何时允许你正眼看我?” 因为她看着他时,眼神总是在发怒,他不喜欢。 “我就要正眼看你,就要盯着你看!” 两人也不算吵这一次,刚成婚那几日,几乎白天夜晚都在争吵。 歇了一年多没有开战,两个人都闷着火气。 从前最厉害一次见了血,他看书的时候,她在一边绣花,他拿书脊砸她,砸得她头破血流,她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疯,放下针线就和他扭打起来,最后不知怎么被他扛上了床,那也是他们唯一一次安稳睡着一处,成婚那日都没有这样,她记得他睡着床下,叫她睡在床上。 她知道他喜欢在良渚城中找别的女子,但是她不在意,只要皇后娘娘一句话,他立刻就得和那女子断了联系,即墨皇后始终会帮她。 后来他们离开了良渚过自己的日子,即墨皇后不在面前,他也没有再纳旁人,雨师温雪觉得他真是怂包一个,离得那样远还怕皇后娘娘的管教。 两人吵架的时候几乎要拆了整座府邸,到处丢东西摔东西。 他摸到她房中,把她的抽屉箱子都找出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雨师温雪扶着门框进来,两只手抖得不像样子,她趴在地上捡起那些旧信,雨师括瞥见一封信上熟悉的笔迹,一把夺过来嗤笑。 “这不是阿诀给你写的退婚书吗?你还留着!可笑。” “还给我!”她拼命夺回来,可是她自然不是雨师括的对手。 雨师温雪急了,搂住他的脖子就咬,直到舌尖尝到了铁锈的腥味,她松了口,见他脖颈上一个牙印。 雨师括笑了,说出最残忍的话,“宇文诀一辈子也不会看你一眼,你到死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雨师温雪顿时崩溃,她不顾羞耻地冲他叫,也不怕府中其他人听见,“我就是要记住他,要留下他所有的东西,哪怕他一根头发都比你好到天边。” 雨师括绝望地把信件撕碎,看她把碎屑一点点拼凑。 “凑齐了,也只是封没有意义的退婚书。”他说。 “你这一辈子手里就这么一封信札,那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行了吧,意思一下,哭几声,你怎么这么玩不起。”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最恶心了,大不了回头你再砸了我的藏品,正好抵消。” 他哄不好她,骂骂咧咧走了。 东方即将大白,雨师温雪的哭声才停下,府中昨晚忙了一夜寻找鸟儿,都已疲惫不堪。 在这黎明中的寂静中,雨师温雪低声道,“冬雪清冷,怎可妄动心思贪求一丝温热。” 她伏在梳妆桌上,手腕用剪刀的刃割破,浸在一盆冰凉的清水中。 清水弥漫开温热的鲜血。 雨师括听了一会儿,问下人道,“夫人怎么不哭了?” 下夜的小厮也困得站不住,“许是睡着了。” “也是,闹了这么久,我都没有怪她把我的鸟放走了,她还恶人先告状,真烦。” 又坐起来道,“爷对她怎么不好了,整日念叨旁的男子,不守妇道,爷就该早点把她送回东胡。” 说了一会儿,低声对旁人道,“你去悄悄看看,夫人是不是睡着了。” 不到一会儿工夫,那前去查看的人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 “嚷嚷什么?”雨师括穿了件外衣。 “夫人……夫人……您去看看吧……” 他快步走过去,见血已经放了一盆,一巴掌拍倒身边站着的小厮,“还不去找大夫!快!” 雨师括眼睛疼得难受,一面把新换上的外衣撕破,用干净衣服裹住她的手腕,一面喊叫她的名字,“温雪?温雪?睁开眼看看我,温雪,你别和我耍脾气了……温雪……” 要是没有了这个小冤家,他还和谁置气,被父王从良渚逐出来已经很丢脸了,她跟着他,每日和他吵架,渐渐的,他觉得没有那样寂寞了。 余生太长,要是没有雨师温雪陪伴他,他不知要怎么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活下去。 母亲说,她是个心里装了别人的孩子,再也装不下旁人,他知道母亲聪明,可是他还是想要娶她。 她不喜欢他,当年在东胡他就知道了,她眼里心里只有宇文诀一个人,可是她是个蠢货,连宇文诀讨厌她都不知道。 他以为她会明白一些,他只有她一个人,从来没有把别的女子带回来过,他以为雨师温雪会慢慢明白过来,可是她不在乎他。 他想着让她生气也好,这样她也能记挂着他一星半点,可是她居然能忍住他那些说辞。 她在床上躺了三日,手腕子上留下了一个伤疤。 雨师温雪在心里盘算着要怎样和他说和离,闹成这样,两人也过不下去了。 雨师括下午来看她,她闭上眼不想看他,他说的那些话太伤人,又叫她丢脸,就算他知道她和宇文诀的那些事,他也不该明目张胆地当着全府的面说,叫她没有了颜面。 雨师括拉起她的手,换了条干净的布帛,一边换一边道,“叫你胆大,划了这样长的口子,以后还能戴镯子吗?” 雨师温雪没听过他用这样和气的口吻和她说话。 “你不喜欢那些鸟,我今早本来想放走,可放走了它们又飞回来了,我想着你醒来也不喜欢它们,就把它们都杀了,以后你不喜欢的,我都不养了。” “你上一次说喜欢狸猫是吗?我回头给你抱一只回来。” “你叫我对你好一些,那你怎么不对我好一些,母亲当初说要把你送回东胡,可你已经二十岁了,回去也是老姑娘了,我说我娶你,你看看,就算你二十岁了,我也愿意要你,以后你三十岁了,也还是我的人,我们不要吵架了,以后都不要吵架了,你喜欢他多久都行,我把你的信粘好了,你醒了就能看见,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雨师温雪听了,眼角滴下一滴眼泪。 ..。m.. 第一百二十章 梦中花落 看完那一封旧日的奏折,殿中忽起了一阵凉风,雨师乘歌把这最后一封奏折丢入火炉中。炉火温暖,冬日里他没有午休的习惯,今日却困得眼皮都抬不起。 这殿中多年过去,已经全然没有了他的气息,种种景物已非从前。 他闭上眼,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 正是陛下的六十圣寿。 满朝文武百官,庆贺欢愉。 朝中赐宴赋诗,直至次日天亮宴席才散去。 到了次日早朝,星官奏道:“臣夜观天像,发觉有贼星侵犯帝座,主有寇警。应是不祥,特此提醒务作准备。” 果真有消息传来,伯虑并雕题囡氏人气势汹汹而来,欲夺云柱等地,云柱原是北齐领土,拿下此地,北齐长境皆是囊中物。 陛下向群臣道:“伯虑、雕题,虽明面上归顺了我东胡,可这几年实在是表里不一,此事我朝外患。雕题新收,孤本想着他们不敢再犯我国土,而伯虑去年便派人来谈和,此次竟然背弃前好。” 宇文仲弘奏道:“乘歌尚在北齐国都雨鉴,若他收到消息必定准备反击,陛下无需忧心。雕题伯虑反复无常,犯边未定,臣自请领兵迎去,增兵北齐,以探敌人虚实。” 有人主和,辨道:“战事天意难测,还是不应轻动兵马,耗费粮饷,吾等还需等候十五殿下的消息。” 宇文仲弘道:“兵贵先发,寇未至北齐,东胡便应该敌。” 陛下道:“仲弘所言极是。” 雨师乘歌转回东胡的路上,北齐派来的小吏报道:“伯虑雕题统领人马,来与北齐依无城相近。” 听闻此事,雨师乘歌皱眉,“好不容易可以早些班师回朝,这些狗东西。”就 带领手下,统兵三千人马,一直迎去。 走有五十多里,已与一路伯虑兵对垒。 雨师乘歌的营盘方才扎定,晚间便趁其无备,一鼓而进,把那一路伯虑人围在中心。 杀了一天一夜,伯虑五千兵马俱被折损。 对方主将百里支商独力难支,被雨师乘歌手底下的陶子让擒住,上了囚车,带到营内。 雨师乘歌看着囚车中的百里支商,问他附近伯虑军的行程。 百里家的人嘴硬,雨师乘歌断了他一只臂膀他也不肯说,有人在雨师乘歌耳边私语,雨师乘歌笑道,“你夫人是百里氏的家臣子宣氏的族人?” 百里支商虽然不吭声,但目光一暗。 “实话和你说,就算我打不赢,支撑到东胡派兵支援,到时候你们伯虑和雕题,插翅难逃,我想想我父王是如何对待言而无信的朋友,似乎是斩草除根,到时候我们攻入伯虑,我首先就要去让人把宣氏人聚齐,从中找出你妻子,若她貌美,我把她赐予我身边的近臣,若是不美,我把她剁碎喂给我的狼狗加餐。” 百里支商看着他,最后还是说出了,并程而进,数十日左右便能到达北齐,与此处相距只剩千有余里。 牒报传来,陛下正要发兵前去,与之对敌。 雨师乘歌报上所说,已经把现有能集合起来的兵屯住,修了一道屏障,只是北齐刚刚收复,人心散落,没有士气,况且公羊皇族想要趁乱夺回属地,因此公羊氏族只是表面出力,暗地里还在笼络外敌。 如若此次伯虑雕题帮助北齐复辟,天朝者四夷之统领,必不能相服,此战必要取得胜利,方可克状声势。 天下新合,贼人扰乱边疆,杀无赦。 百里一族妄肆杀戮,企图谋反,致负皇恩。 儿臣拿获百里支商,解送东胡。另,臣在北齐候旨,伏援兵早到,圣恩浩荡。 陛下浏览表章,速派宇文仲弘前去。 朝中臣子奏道:“伯虑士贰其行,先前应允我朝归顺,陛下仁慈,免他们三年上贡,他们不识好歹,致有此辱。理应让十三殿下应敌,抓回伯虑王,提带到凉州治罪。” 兵犹未发,也有人奏道:“两国重兵几十万,战将千员,与之交锋,若是我朝兵强马壮,定为大胜,可我们这几年同南魏交战,兵马疲惫,不如先去讲和,若不肯持,再交兵也不晚。” 宇文仲弘坚持前去,并应允陛下一定会把叛军首级带回。 陛下沉思片刻,差朝中单思大人奉旨前赴敌营谈和。 另一面让宇文仲弘随同,派去了十几万兵马,闻雕题一国便有七万人马,加上伯虑,兵马至少三十万,陛下却只以一半兵马前去抗敌。 宇文仲弘临走之时,陛下道,“你若大胜,孤将南魏给你。” 东胡人马日夜兼程。 单大人即刻前往入帐参拜已毕,说道:“东胡王闻两国使者统兵前来北齐,特差微臣前来犒师。还请两将退兵三舍,东胡愿送黄金百镒、锦缎万疋、牛羊骡马千头,不知汝等尊意?” 伯虑将领百里正答道:“原为谢恩而来,并无他意。我等即刻引兵而退。至于您所说财物,当然不敢领。”一面笑说,手中却提刀剑,一刀斩断了单大人的脖子。 宇文仲弘得到消息,一路前去和雨师乘歌会和。 他站在原野中,见宇文仲弘率领重兵而来。 天地间,马蹄踏风而来,高马之上,银甲大将手持长枪。 下了马,雨师乘歌道:“兵势太强,只可智取,不可强夺。” 宇文仲弘把马交给身边的小兵,道:“陛下愿将南魏交给我,条件不是让我们和这些伯虑雕题野兵执手交好,而是,让我杀光他们。” 雨师乘歌笑道:“纵使追逐千里,我也不会让他们退去,必定将他们斩尽。” 宇文仲弘点头,“北齐和南魏虽已经在陛下手中,但伯虑起兵,这些人以为东胡太弱,若不与伯虑雕题军队决一死战,何以镇服四方?” 次日整师,以宇文仲弘为元帅,统领五万人马,向敌军进发 雨师乘歌驾率八万军队,紧跟其后。 他们把兵马分为三队:两队应敌,一队守北齐后方。 陛下下了战书,下旨道:“全歼敌军,一个不留。” 到了大战那日,宇文仲弘当先,雨师乘歌在后,与敌兵交战。 战了几个回合,雕题人见势不对,便佯败逃走。 雨师乘歌奋力追去,追赶了几百余里。不知不觉,却丢了雕题人的踪影。 另一边,雕题人吩咐手下道:“东胡军旗开得胜,士气必定骄傲,沾沾自喜。我们今晚偷袭,我看今夜谁能劫破北齐都城,回来定有重赏。” 军中有一员甚是骁勇的小将,又谙练军务,应声道:“小将愿去,杀死东胡人,烧光他们的粮草。” 主将大喜,拨了几千人马,叫他率大军随后杀去。 天色黑暗,这人统领千余人马,来到营寨跟前,似乎并无一人知觉,一直闯入营内。 营内灯光忽起,这才闻见击杀之声,雕题人才发觉,已经被杀伤过半。 这人见东胡军知觉,即刻想要逃走。 霎时间,雨师乘歌带领人马一齐杀到。把他们紧紧围在中间,四下都再无出路。 围了两个时辰,把一千多人马残伤,剩得几十个人未曾受伤,雨师乘歌生擒了他们。 他叫人脱下这些人的衣服,换上了雕题人的衣物,叫这几十个人带路,雕题人行踪难测,不知在何处扎营,他们送上门来,正是宇文仲弘所需。 雨师乘歌说,“你们不可能脱出重围,早早投降,带着我们的人去你们的营地。” 几十个人一人都不肯开口,雨师乘歌笑了,他有的是办法折磨人。 破晓之时,雕题军中喊声大振。只见一员大将,统领兵马数万,从南杀来。 雕题人惊散,主将逃出。 雨师乘歌一见当中那人,笑着纵马前去,长枪刺穿了那人的喉咙,雕题主将当即滚鞍下马,躺在阵前。 剩下的雕题军已经大乱。 另一边,宇文仲弘也杀出重围,正和伯虑人交战。 焦灼之时,雨师乘歌带领人马支援,千万士兵中,他隔着人山和宇文仲弘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就在两人快要把反败为胜,只见阴云四起,狂风大作。 一声猛烈的雷响,冰雹倾下。不到一顿饭时间,平地水深几尺。 就在此时伯虑人率领残卒,往外鼠窜而逃。 片刻雨歇云散,伯虑人却早已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雨师乘歌仰头说,“以水破敌。这是什么妖法或者,神迹?” 宇文仲弘道:“是妖是神我都不在意,挡我路者,皆屠之。” 休息一晚,曙光闪现之时,伯虑人再次袭来,这一次,肉眼可见他们的人数并无削减,可昨日恶战,东胡军明明杀死了他们三分之一的人。 接下来半月都是如此,伯虑人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杀一批,长一批,生生不息,杀不完一样。 东胡军中谣言四起。 军队疲乏之时,地平线远处有一个黑点逆光而来,渐渐的,走近了,是为女子,黑色羽毛长袍,神女一般从霞光中走来。 宇文仲弘和雨师乘歌认出了这她,萨满法师。 他们把她请到帐中。 萨满法师道,“我知你们遇奇事,今日一来,就是要助你们破了他们的法。” “多谢。”雨师乘歌道。 “为何?”宇文仲弘素来知道失韦法师不管草原之外的俗事。 萨满法师朱唇微展,“因为,我欠了你一份情。” “何故?” “当年东胡大旱,旱灾即将蔓延到失韦草原,我请腾格里降雨,天神不允,我却逆天而行非要拯救失韦。” “这是旧事,和今战有何关系?” “我要说的事和今战关系不大,但是和你心中所思的那个人……” “请您说清楚。”宇文仲弘急忙道。 “即墨骄。” “她已经不在了。”雨师乘歌淡然道。 宇文仲弘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一言不发。 “我不想看见失韦陷入危险,于是用即墨骄的命格更换,这样一来,便解了失韦的灾难。” “你为何要这样做?”宇文仲弘眼睛通红。 “以她一人之命,换失韦千万牧民的安宁,难道不值得?”萨满法师道。 他强忍住怒意,拔剑便砍萨满,被雨师乘歌挡住,兵刃相交,火光一闪。 “你杀了我,这一战便不能拿下。”萨满道。 雨师乘歌劝,“她已经死了,难道你要这十几万东胡军给她陪葬?” “你有办法破了伯虑人的妖术,那你一定有办法把她救回来。”宇文仲弘说。 雨师乘歌心脏猛跳。 “不能,起死回生反了天地大道,我做不到。”萨满法师说。雨师乘歌的心方才安稳下来。 她走出去,摘下脖颈上的宝石项链,虔诚地跪在阳光之下,默念咒术。 过了三四日,宇文仲弘和雨师乘歌便长刀直入伯虑军营,杀光了伯虑军。 雨师乘歌和宇文仲弘转回凉州。满朝文武,无不庆贺两人。 皇帝下诏:宇文仲弘功业非常,崇奖宜优。封为南魏王。 宇文仲弘入朝谢恩,不日便要前去南魏。不多时雨师乘歌来了,说陛下只给他爵赏,一点都不在意他,他奋勇杀敌,也有强功。 见他这样说,宇文仲弘笑道:“我走后,陛下应该很快就要把皇位传给你。” 雨师乘歌站在十三王府院中,静静地站着。 修造王府,当年他亲手设计了仲弘的府邸,规模甚是阔大,前边是一座大门,进去便是一座仪门。 正北是一座堂楼,东西相对是两座配楼。左有暖室,右有凉厅。后有花园。 他想到仲弘院中台阁池塘,没有一处不是他设计。 起初修盖堂楼,上梁之日,又逢十五。 雨师乘歌没有告诉他,到满月正南时,堂楼上接月光,月色下触楼台。细看东楼上梁,他叫人刻有一赤龙蟠绕其上,西楼上梁,有一黑虎坐踞其侧。在他心中,那赤龙就是仲弘,他自己则是那只黑虎。两兽相望,他们也永不相离。 创千秋功业又如何,得妻荣子贵又怎样,他雨师乘歌要的从来不是竹帛永垂百代名。他只是,想要和他待在一起,无论生死,他都不愿和他相离。 他没有按照父王所说接下东胡王的宝座,而是把它给了雨师律,不久便启程前去南魏。 雨师乘歌来到南魏良渚,一路往宫中纵马,宫中人也不敢阻拦,只有他,宇文仲弘站在石阶之上,他看着他。 “你让你纵马来我这里?还带着配剑,你是不把我这个南魏王当回事?”宇文仲弘笑着说。 雨师乘歌也笑着,他坐在马上,见宇文仲弘没有责怪他从东胡离开,心里已经很开心了。 忽然,雨师乘歌从马上下来,走到了他面前,“仲弘,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知道。” “我还没有说,我说出来你才能知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眼睛早八百年就告诉我了。” 两人都笑了,好像回到了儿时摔跤骑马的那些日子。 殿外雨声悄然响起,落花在雨水中翻舞,落到地上沾了冷泥。 宫女入殿换香,片刻后脚步不稳地跑出殿外,“太上皇……太上皇……崩了……” ..。m.. 第一百二十一章 用尽心机 川琼三岁那年,有一次正在洗澡,温腾腾的热气在净房中弥漫,她捧着水中的花瓣玩,侍女们有的给她梳理头发,有的为她拿来香露,所有人都井井有序地照顾着她。 虽然大家的声音很小,交流时候也都是贴着耳边说话,但川琼被热水浸得心烦,她心里默念着,安静,安静,安静。 一瞬,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 一个很美丽的女子从屏风后走出来,她亲切地帮她洗澡,又帮她换上了新衣服。 从水中被她抱出来,川琼看见那些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她指着她们问,“她们怎么了?” 她不知为什么,愿意和她说话。 自她会说话以来,她从来不喜欢和别人说话,哪怕宫中人都说她是哑巴。 没有原因,就是不想开口。 可是看见她,她的怪脾气没有了。 “她们啊?睡着了。”她抱着她笑道。 身后又来了一个男子,“现在走吧。” 女子点点头,“我们川琼,喜不喜欢宫外?” 川琼说喜欢,她抚摸她的头发,说要带她出宫玩,川琼问她,“你同我父王说了吗?” 说了,你父王当然知道,这女子这样回答她。 川琼知道她在撒谎,可是她想和她多待一会儿,只要一会儿就好。 “那我们出宫吧。” 他们在宫外玩了很久,当时凉州城中忽然多了很多官兵,那女子抱着她把她搂紧怀里。 和她们同行的男子要把一块柔软的面具戴在她脸上,那女子拒绝了,“她这么小,会感觉不舒服。” “那你抱好她,我带你们硬闯出去,我们再浪费时间,泪湖的长老会发觉。” “别杀人。” “知道了。” 就在快到城门之时,川琼见天色也快黑了,“很晚了,我要回家。” “对啊,我们现在就回家。” “这不是回家的路。” “是,这是。”女子强调。 “我家在皇宫,不在城外。” “川琼……” “今日和你一起玩得很开心,可是天黑了,我父王说,天黑了就不能乱跑。” 那男子道,“她既不愿意,就放她回去吧。” “可是,我的川琼,我怎么舍得你一个人在那空荡荡的宫殿?” 边说着,她把脸上的面具撕下,那是川琼第一次见到她,她们长得很像。 “不空啊,父王在,大妃娘娘也在,我很喜欢他们。” 当她提到付康儿,聂蘼芜心中一动,当初就是她使了手段险些害死她,要不是闻煞出现得早一步,玉筝公主便用化尸水化了她的骨肉肌肤,聂蘼芜怎么也想不到玉筝会和付康儿联手对付她。 付康儿心思狠毒,川琼绝不能待在她身边。 “她是个坏人,川琼不要喜欢她好不好?” 她摇头,“可是,她对我很好。” “她不可能对你好!”聂蘼芜几乎崩溃,付康儿恨不得生吃了她,又怎么会对她的女儿亲近。 “我说的是真的,我喜欢她,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因为她知道,父王画的每一张画像都是她,相思入骨,既然在父王心中她已经死了,那她就没有必要再回来,而且,这个女子并不属于那座宫殿,她更像是江湖之人。 “川琼。” 小姑娘道,“来了。” 闻煞低头看她,不一会儿果然出现大批人马向这边赶来。 “你走吧。”川琼说。 “你真的不要和我走吗?” “我不会离开这里,这里才是我的家。” “川琼。” “走吧,娘亲。” “你叫我什么?” “娘亲。” 聂蘼芜最后离开了。 那跟随她的男子也一齐离开了。 他们前脚走,川琼随后便哭了,她以后说不准再也见不到她的母亲了。 陛下吓得丢了半条命,把她抱住,前后问她去了哪里。 她只是哭,并不说白日里见到的那两个人。 当夜入眠,一人站在她床头,川琼睁开眼,见是白日里的那个男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再也不能挪开,那男子控魂一般控住了她的言行。 “从今之后,你再也不能言语,对任何人都不可以。” 川琼怕得发抖,但是她嘴里重复着他的话。 “你告诉我,今天你看见了谁?” 川琼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从前只是她不想说话,后来,她再想要说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切源于那场和亲。 成群结队的草原狼,不见边界的碧绿草原,一双双莹绿色犹如鬼火般的眼睛。 即墨缈以为,那一天就是她的亡命之期。 出良渚城的那日,她就知道了这一日的宿命。 她将会和景律公主死在和亲路上。 不只她,还有另外两个喜媩。 看着痴傻的两个小姑娘,她心中无限悲凉,这一生,终究是做了一步死棋。 她只是不甘,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哪怕和亲前拼命请求,也改变不了父亲的意思。 因为宫中的那个女子,父亲成了了疯子,他嘴上说着为的是即墨家的前路,其实,即墨缈知道,全都是借口。 因为陈美人养的一只雪花猫叫琉璃,他就请陛下赐给她琉璃这个封号,可笑至极,她竟然和畜生用一个名字。 母亲还在之时说过,即墨家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加娇媚的女子,她那日见到宫中的陈美人,忽然厌恶娇媚二字厌恶得想吐。 从那之后,她极少再笑,她宁愿旁人说她冷傲,也不要他们用娇媚二字形容她。 母亲教她贤惠持家,知书达理,要她做一个大家女子该做的那些事。 冬日里,她光着脚在冰冷的地板上学习规矩,因为她是嫡女,嫡女都要懂规矩,一言一行,一个步子,一个呼吸,都要在规矩之内。 她想要学好,一开始是因为想要让父亲开心。 渐渐的,她发现无论自己多么优秀,在他眼里始终没有她的存在。 她想要讨好他,讨好自己的父亲,让她对母亲好一些。 跟随父亲入宫时,远远见到陈美人。 父亲的魂就像是被勾走了。 那个女子简直是活狐狸,眉眼生丝,把男人的心都勾走了。 所幸,后来她死了。 她死得丑陋,死得令人厌恶。 父亲也疯了,他要把他的手足兄弟从皇位上拉下,他要为那个女子报仇。 自始至终,即墨缈都没有明白,父亲到底是被痴情遮住了眼,还是只为权利和欲望找个借口。 男子都是这样奇怪。 陛下知道了陈美人的事,没过多久便让景瑜公主前去北齐和亲。 即墨缈清楚,他这是要把景律公主送得远远的,他再也不想看见景律公主的脸。 一开始,她确实是这样认为。 连父亲也是这样认为,所以他对此并无异议。 后来出了良渚,看见了全行队伍,即墨缈发觉奇怪,只有北齐的守卫军队,南魏按照规制也要派来同数的守卫军队,可是没有,只有侍候殿下的人数和随行的礼仪宫人。 一切都很奇怪,北齐的接亲队伍应该听从南魏的送亲队伍主领,陛下竟然没有派来一个主领。 也就是说,即墨家只是派来了两个女孩子陪同公主。 除去她,另外一个即墨家的孩子只是个在宫中不受宠的翁主,宫中宴请众人时,即墨缈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叫即墨骄的女孩子,可见她地位并不高。 踏入草原,她的直觉告诉她,危险即将到来。 果真如此,这片草原是在东胡的地界上。 一开始她以为东胡人不会有那样大的胆子摧毁送亲队伍,但是东胡成片的草原给她一个极坏的想法。 在这里,东胡人不用动手,他们只要引来草原上的活物便能击溃脆弱的送亲队伍。 草原一夜,惊魂一夜。 她想破了前因后果,已经准备接受自己的命运,就这样死去,也没有一个人在意。 出来前,父亲说,你的命没了可以,但是景律公主的命你要护住,否则你万死难辞。 旁人叫她做什么,她其实偏想逆着来。 最好,景律公主也死在这场混乱中。 是那个叫即墨骄的姑娘拼死赢来了一线生机,她看着即墨骄,在她眼中看见了明媚的光。 她望进她的眼中,尽是不服输,她绝不认命。 即墨缈以为,既然她们三位已经从狼群中逃出,倒不如浪迹天涯再也不回良渚。 可是,她把她们放下,口中说道,她要回去保护景律公主,那是她的使命。 可笑至极,使命竟然比她自己的命还重。 她没有见过这样倔强不怕死的女孩,直接朝着狼群中冲去,那是一群和人一样高的野狼。 她问她怕不怕,后来她说,她怕,可是,她更怕母亲失望,怕陛下失望,怕哥哥失望,她既然接下了保护公主的命令,就要努力做到。 看着她严肃的样子,即墨缈觉得,其实也没有那样可笑,这样的小姑娘,真让人喜欢。 她在意的人那样多,在意她的人应该也是那样多,真幸福,在温暖中长大的孩子,比谁都要有责任心。 她决定和她一起回去,无论生死,她们都要在一起,既然是一起出来的,那便要一起回去,上天注定她们死在这片草原,那和即墨骄一起同去,也没有什么不好,这样心思澄澈,天真烂漫的女子,黄泉路上她也不觉得孤单了。 这一场生死战,她们三人从此后性命相连。 是宇文仲弘和雨师乘歌救了她们。 狼群驱散,他们从马上下来,宇文仲弘一直看着即墨骄,即墨缈回头看她,她沾了一身狼血,看起来十分可怕。 不知为何,宇文仲弘看即墨骄的眼神,似乎他们早就相识,可这根本不可能,即墨骄从来没有出宫过,宫中女眷,除了景律公主这样的身份可以自由出宫,别的翁主都是痴心妄想。 他为她清理伤口,即墨骄昏睡着一口咬住他的手,他也不躲,继续让她咬着,等她松口,即墨缈看见他的手掌已经出了血。 宇文仲弘连包扎都没有,抱起她说道,“今晚你们就住到部落中,狼群或许会去而复返,还是应该去人多的地方过夜,对了,你们车后的那个人,也需要休息,带着她吧。” 车后的人身份显贵,比她们三个加起来的分量还重,见她穿着便知,可宇文仲弘和雨师乘歌却不甚在意。 在失韦草原上过的那些日子,是她这一辈子最轻松的时候。 她们在草原上跳舞的那一夜,每个人都在海子边的草丛中埋下一张锦帛,约定二十年后再来草原打开羊皮箱子中的锦帛,把箱子埋入土中的那一瞬,漫天的萤火虫飞舞,在星光和荧光中,即墨缈看清了每一个人。 即墨骄仰头去接萤火虫,宇文仲弘的眼睛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而雨师乘歌则呆呆地站在一边偷窥宇文仲弘,祝冬和人群后的光阿尕平对视,眼中留下一串热泪。 只有她一个人是清醒的,离开了草原,所有的一切都会破灭,只有她一个人把此事铭记于心。 可是,她忍不住看着宇文仲弘伸出手寻找萤火虫,他对即墨骄笑着,即墨缈突然万分贪求他的温暖。 多年后,她写信给失韦草原的派巴图,请他把那箱子挖出来。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大家向腾格里许了什么愿望。 宇文仲弘说,望,河清海晏,天下长安,另,得一良人,生死相随。 雨师乘歌说,愿,时和岁丰,龙虎聚盛。 即墨骄说,愿,兄母平安,南魏无灾。 祝冬说,希,不见那人,此后安好。 即墨缈自己写道,小女渴望成为七国最尊贵的女人。 看完他们年轻时写下的这些话,即墨缈笑了。 她终于成为了最尊贵的女人,成为了宇文仲弘的皇后。 那时东胡王已死,天下以南魏为尊,众臣欲改国号,可宇文仲弘不肯。 即墨缈知道,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不会允许南魏不是南魏。 雨师乘歌对即墨骄做的事,她知道,可她不会对宇文仲弘说,因为这是一个交易。 她和雨师乘歌做了太多次交易。 这一次是拿南魏皇后的位置来换。 即墨骄已死,就算雨师乘歌有想杀她的心,她也不是死在他手中,所以,即墨缈不会对宇文仲弘说。 她要让雨师乘歌娶了景律公主。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和她争夺皇后之位,父亲也没法子阻止她,她毕竟是即墨家的孩子。 景律正好喜欢雨师乘歌,他愿意娶她,她自然欣喜若狂。 雨师乘歌也不会在意自己娶的是谁,因为无论娶了谁,他都不会多看几眼。 和宇文仲弘成亲的那晚,良渚城张灯结彩,帝后合礼,都城大喜。 宫人为她解开了凤冠,又一件件帮她脱下喜袍。 殿中应该要三个宫人侍候夜间,可宇文仲弘只是让她们都在外间侍候,如有需要,他自会唤人过来。 殿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即墨缈坐在他身边,他的呼吸声近在她耳边。 过了一会儿,陛下说,“寝歇吧,夜深了。” 她正要把被子掀开,让他睡到里面,可陛下按住她的手,淡然地说,“你自己睡在床上就好。” 说完,他下了床,席地而坐,坐在床前。 那一晚,她睡在床上看他。 他抱着膝盖,坐在殿中坐了一晚。 他从寒水中出来,身子泡坏了,即墨缈听着他一边批奏折一边咳嗽,等她到了他身边,他一声都不再咳,她知道,他不想要她的关心,那只是困扰。 他宁愿忍着,也不要她来分担他的病痛。 她离他这样近,可他只是视而不见。 和宫女们带着狐狸面具玩的那个游戏真像,“视而不见”,就在他眼前,他也像是没有看见。 雨师乘歌告诉她,朝中的那些老臣子担心陛下身子,要陛下早日立储。 可是,他不愿意碰她,她又有什么法子? 难不成脸面也不要,在他面前脱光衣服。 雨师乘歌来她宫中那一晚,她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解开了衣带。 雨师乘歌抱她抱得那样紧,可是她还是浑身冰凉,是捂不热的冰凉,她这一生不想认命,可最后还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把她捧在手中爱护,成了皇后又如何,耀眼得如同烟花,不过也只是刹那芳华。 烟花可真冷,亮得放肆,可冷得如冰。 她不知怎么最后哭了,满脸眼泪,这是她第一次在雨师乘歌面前哭。 可是他没有说什么,连她脸上的眼泪都没有拭去,即墨缈真的不甘心,她这一生竟然活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一个人爱她胜过生命。 她发了疯推他,把他衣服上的扣子扯下,手中紧紧握着他的银扣。 银扣上雕着宇文仲弘最喜欢的墨脱花。 她受了这一次耻辱,雨师乘歌临走之时说,要是她没有受孕,下个月他还会来,当然,他觉得下个月他不用再来了。 即墨缈气急,持起桌上的水杯砸他,杯子摔在地上碎了无数块儿。 她以为宇文仲弘知道会恼怒,但是他没有,他一丝恼怒都没有。 她的心彻底死了,宇文仲弘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喜欢她一瞬。 用尽心机,她也不可能得到他。 宇文仲弘死后,雨师乘歌得了传位诏书,成为了南魏王。 这个结局不是她喜欢的,但却是最好的结局。 和雨师乘歌在一起的时刻,她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个活人,但是,在宇文仲弘面前,她早已成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死人。 比起宇文仲弘,或许,雨师乘歌是个更好的选则。 ..。m..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千叶墨脱 千叶墨脱,花始开,香气袭人,瓣大且朱,芳盛异常。 祝冬来草原的某一天,晚间去呼唤闲逛的医师,殿下身上的疹子又起来了。 走了几步,忽然被人捂住了嘴巴。 那是个高大的男子,她嗅到了他身上的强烈的牛马牲畜的气味。 那人拖她入了草丛,就在离她们的大帐只有几百步的地方。 他放开她,祝冬正想叫喊,向前起身,脸上碰到了冰凉的铁刃,一刹那,她背后发寒。 这个草原人说着蹩脚的南魏话,“敢叫喊,杀了你。” 他不是吓唬她,刀子已经割破了一点她的肌肤。 她向来胆小又怕死,身子抖得像雨里的小猫小狗。 她一辈子都没有想过这样可怕的事。 连哭都不敢大声。 那人粗莽得像头牛,祝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见识的都是彬彬有礼的公子哥,父亲不曾让她见市集上的那些人。 草丛里的野花夜间都已经合上,她听见耳边的虫鸣声,嗅到了草汁的气味。 还听见了路上有人的脚步声。 她被压着,看不清来人是谁,密集的草丛遮住了视线。 须臾她便知道来人是即墨缈,听见即墨缈轻声说道,“有人吗?” 她迟疑了,如果是即墨骄,祝冬一定会大声喊叫求助,但是来人是即墨缈,被她知道,她会帮助吗?不会,她很可能只会转身走开。 她不管闲事,厌恶麻烦。 不是她不敢叫,而是她不敢丢了面子,尤其是在即墨缈面前。 她看谁的目光都是高高在上,俯瞰众人,这样的即墨缈,祝冬不信她会出手相助。 草丛中有动静,即墨缈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转身走开了。 听见那脚步声逐渐离开,祝冬更加心寒,即墨缈聪明,她离开了即墨骄她们,她不会没有知觉,一定是出来找她,可是她没有走过来。 因为,她觉得不值得,不值得为她和失韦人撕破脸,如果能拿她讨好失韦人,他们说不定会尽力帮助她们回到南魏,即墨缈无论何时算盘打得都精明。 她抬起手,摸到脸上都是眼泪和草丛中的露水。 过了一个时辰,那人才走,天色黑暗,她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 等她回到帐中,即墨骄嘴里吃着胡饼,撕开一块递给她,“你跑哪里去了?” 她眼神飘忽,“去抓草原上的兔子,本来想给殿下加餐。” 即墨骄指着她的裙摆说,“哎呦,你日子到了是不是,弄了一身血。” 拉她到一边,从箱箧中找衣服,“这是我今天问博端格要的失韦人的衣服,还给你留了两套,缈姐姐也有,给了她青蓝的衣服,给你留了粉朱颜色的,你喜欢这些颜色吗?” 听着她唠叨,祝冬忍不住哭起来,“喜欢。” 即墨骄连忙给她擦眼泪,“冬儿,你怎么了?” “我小肚子疼。” “你等等。” 她走出去,和即墨缈说话,“那些人不是给了我们一些止痛的草药吗?” “嗯,我给她拿,你把她弄脏的衣服放在外面的水盆中泡着。” “好嘞。”即墨骄进去拿了她弄脏的衣服。 走出去的时候回头说,“你是不是也被那种虫子叮了?” “什么?”祝冬边换衣服边问。 “就是那种草叶上黏糊糊的虫子,你看你衣服上还是黏黏的。” 她浑身血液倒流。 “快去吧,回头血干了洗不干净。”即墨缈对她说。 “哦。”即墨骄走了。 她是有意支开她,即墨骄这个笨蛋。 “两包药,一包止痛,一包避子。”即墨缈说。 她以为,是她自愿,因为她没有呼救。 而她以为,她不会来救她,因为她本性冷漠,不会轻易帮人。 即墨缈放下药,正要走出去。 祝冬说,“要是我叫了你,你会救我还是笑我?” 即墨缈没有回答她。 她趴在床边,低声哭泣,连放声也不敢,她没有办法和即墨骄分担她的恐惧和痛苦。 第二日有人骑马经过她们的帐篷,祝冬没有注意,马上那人忽然丢下一束花。 “给你。” 祝冬一听这声音,僵持在原地不敢乱动。 他见祝冬不要花,走下来亲自递给她,“这是千叶墨脱,我昨晚去盗亲,这是定礼的,下个月我会去南魏亲自求亲。” 祝冬怔怔地看着他。 “你不要吗?奇怪,我听说美丽的人都喜欢美丽的花。” 祝冬把花接过来,一把甩到他脸上,花枝上的细刺戳破了他的脸。 “你哭了,为什么?”他问她。 她边哭边打他。 在南魏,他这样做够他死三次,她是世家女子,侵犯她,更是刑罚加倍。 “你走。”她说。 “你不喜欢花,还是不喜欢我?”他问。 她都不喜欢。 “走!走啊!”她厌恶他至极。 要离开失韦前一晚,他又找来了,“你要离开了吗?” “关你什么事。” “我想和你一起,可是博端格不许。” “你告诉他了?” “别生气,我没有告诉他,只是说我也想离开失韦去凉州。” 祝冬松了一口气,“你不要跟着我们,我以后不想见到你,到死都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你。” “是因为我用刀子吓你吗?可是其他人盗亲也会这样吓唬女孩子,但是草原的姑娘都知道这是玩笑。” 可她不是失韦草原的女子。 “你要是敢把此事告诉其他人,我会杀了你。” “好,不告诉。” 他的南魏话说得真让人恶心。 “你走!”祝冬指着大路。 到了凉州,夜间她在院子里看月亮,听见树上有声音,抬头一看,他正在傻乎乎地对着她笑,“晚上好。” 祝冬气急了,拿石头砸他,“走开!” 明知道她讨厌他,他还要来,她不想让她们几个发现,他就偷偷摸摸来。 祝冬明白了笑话的意思,就是光阿尕平笑着对她说话,他就是个笑话。 他经常会来,即墨骄和殿下没有武功不能察觉,但是即墨缈清楚,可是她不拆穿,不言明。 每一次来,都会带着好吃的,好玩的,无一例外,他还会带着一束墨脱花,只有草原有,来到了凉州,她不知道他从那里弄来的,她也不关心这个。 “你今天喜欢我一点吗?” “……” “你今天喜欢我一些吗?” “……” “你今天喜欢我吗?” “……” “你今天喜欢我吗?” “……” …… …… 不知是第几十次,祝冬冷漠地看着他,“没有,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你。” 他傻乎乎地笑了,然后,傻乎乎地哭了,“真的吗?” “当然,你走,离我越远越好,立刻滚!” “好,我滚。” 隔了一天,他又来了。 “这是青团子,我听说你们南魏的姑娘都爱吃。” “我不喜欢。”她把东西丢到院外。 “那……好吧。” “你不会真的以为日积月累见到我,我就会喜欢你?” “我知道,你不会。” “那我求你,你别来了。” “可是,我看不见你,就好像死了一样。” “关我什么事。”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叫他滚,她也说厌倦了这些话。 为什么人会下贱成这个样子,祝冬不明白。 他毫无尊严地来见她,每一次都被她赶走,可是他还会来,还会来。 他不知道,就算他把整片失韦草原的墨脱花送给她,她也不会喜欢他。 他最后一次来,也是最后一次送她墨脱花。 他说,“我从草原带出来的墨脱花都死了,只剩下这一朵了,可是我想把最后一朵也给你。” 一如往常,祝冬把那花丢开,甚至碾碎了花叶。 “还有这个。” 他手中拿着一块帕子,羊皮帕子一样。 展开它,上面是图腾,是他背上的图腾。 祝冬吓得双手发抖,“你……” “草原上,男女结为夫妻,男子的一切都是女子的,我想着只有纹身可以代表我,就让人把它割下来了。” “快滚,我不想见到你这个疯子。” “这个也给你。”他把刀子递给她,放到她手上。 当初他就是拿这把刀吓唬她,也是用这把刀割下了纹身。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不知道,如果你不杀我,请和我回草原,我想和你在一起成婚。” 祝冬说,“痴心妄想!”说完,把刀子刺入了他心口,却只是停在皮肉前,没有再深入一寸,她没有胆子杀人。 他却往前走了一步,持着她的手把刀子捅入,趁着喷涌的血湿润了她的手之前,他推开了她,不让她身上沾上他的血,刀把上尽是他一人的血。 他的血,是热的,可是她的手,是冷的。 “我以后再也不能送给你墨脱花了。” 他今日头上戴了帽子,因为前几日祝冬说,她讨厌他的头发,快要闭眼之时,他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挡住了身上的血,怕祝冬看见了会害怕,她胆子很小。祝冬匆匆跑走了,落下了一只金簪子,光阿尕平拼了命去触那只簪子,把它藏入了袖子中,满意地笑了。 他就倒在院中那棵树下死去。 第二天便是小年。 即墨骄吓了一跳,院子中出现了尸体。 等她上前,她低声说,“这不是光阿尕平吗?” 晚一些时候,宇文仲弘和雨师乘歌都来了,他们带走了他的尸体,也没有多问什么。 但是祝冬总是感觉,他们像是知道这些事。 和这样一群人打交道,祝冬越发恐惧,他们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 只有即墨骄会对着他们笑嘻嘻,她不怕他们。 祝冬看出了宇文仲弘对即墨骄的心思,却很迟才发现即墨缈的想法。 不过,她也来不及顾及他们的事,她有了身孕。 这一次,她开口向即墨缈求助了。 即墨缈给她出的办法就是装病,避开她们一段时间,殿下不会在意到她,即墨骄也没有那么聪明,知道的只有她们两个。 “我想办法找大夫帮你处理这个孩子。” “不……”她犹豫了一下。 “怎么?你拎不清了吗?这孩子生下来,你怎么养大他,而且等你回到南魏,你要被众人指指点点吗?” 即墨缈说的都对,可是她忽然想起了光阿尕平送给她的墨脱花还有他每一次讨好的笑。 “别杀这个孩子,我已经杀了他爹爹。” “不杀他,你以后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把他生下来,我欠了别人一条命,再还给他一条命。” 即墨缈沉默片刻,说道,“那好,我们需要找一个地方养胎,直到把孩子生下来。” “你有办法?” “需要博端格他们的帮助,因为我们在凉州城人生地不熟,而且作为南魏人,在凉州的地界上你需要人保护。” “可是……” “你是要孩子的命,还是要你的面子?” “命。”她毫不犹豫。 她还是请博端格帮了她,在另外一个地方找了安胎之所。 没想到,临近生产,她越发有血崩之像,有人去找博端格,她听照顾她的人说,坚持生下这个孩子,可能会一尸两命。 祝冬怕死,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因为生孩子死去。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孤独,没有人知道她的痛苦和矛盾,没有人陪在她身边。 她请人告诉博端格,把即墨骄一起带来,她想念她了,只要骄骄知道,她一定会来陪她。 她只相信她一个人,有她,祝冬才会不那么害怕,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骄骄都会握紧她的手陪她,就算是死,她也不会松开她的手,她要的就是即墨骄这样的陪伴。 生产那日,果真艰难,在她快要放弃的关头,即墨骄踢开门进来了,她听见大夫和即墨骄的对话,也听见了即墨骄为了她恶狠狠地威胁大夫,这很像是她能做出的事。 她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坐在床边陪着她,即墨骄一来,她就没有那么恐惧了。 她说,“你行的,人家说骑马行的女子生孩子也行,我看你骑马比缈姐姐还快还稳,怎么就生不出,一定可以。” 她险些被她逗笑了,最后一次努力终于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了。 生下来,她却恨起这个孩子,每每看见孩子的眼睛,她都会想到他,想到他对她所做的事,咬牙切齿地恨。 这也是为什么她回了南魏,一次都没有去看那个孩子的原因。 祝冬感激即墨骄,因为她认了那个孩子做她的义女,博端格则成了那孩子的义父。 再后来,她的孩子成为了千渝公主,因为即墨骄曾经说,她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这个孩子,博端格替她做到了,他对这个孩子万般宠溺。 祝冬嫁了人,新婚后却没有落红,她夫君没有多说,可那之后,却极少再来她房中。 他看着她的眼睛中总是带着不耐烦,祝冬脑子里又想起了那个人的眼睛,光闪闪的,他眼睛中满是她的倒影。 入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她知道博端格有意让她多见见千渝,毕竟她才是她的生母。 她再见到千渝,那时候她正在和宫人玩游戏。 祝冬站在一边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千渝转过头,眼睛中光闪闪的,她走近些看千渝,她眼中有她的倒影。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