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读书十六年,竟是鬼神世界》 1、疯叫花 大乾王朝。 六月十八,皇道吉日。 正是迎着万寿节,京城之内一片喜庆祥和,出了永定门却尽是愁云惨淡。 三月以来,北五省滴水不降。 河洛大旱,尤以雒南为重。 真可谓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雒南县,城隍庙外。 热风刮过大道两边光秃秃的树杈子,卷起一层层糙实的尘土,吹向地上乌泱泱一群人。 此刻,他们正安静而有序地跪在庙门外,默契地磕着头。 一块块隆起的肩胛骨就像层层叠叠的山峰,抬起头来时,一个个深陷的眼窝里都是一对对灰蒙蒙的眼珠子。 只有间或一轮,才能看出不是泥像。 这些人不止脸上少肉,就连身上也只是罩着一层饥饿的青黄色的薄皮。 磕满了,许过愿,又用枯枝一样的手指扒拉开黄土,将三支土灰香笔直地插在地上。这才肯站起身来,佝偻着身子,踉踉跄跄地离开。 鬼神若是有灵,绝应满足如此虔诚的祈愿者。 但这世间又哪来的鬼神呢? 方平穿着短衫,摇着纸扇,看着这群瘦骨嶙峋的愚民,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此刻,他正站在庙旁的树荫下,这也是唯一一棵还有头有脸的大树了。 它若不是生在了城隍庙旁,别说树叶,就连树皮都得叫人薅干净了。 毕竟,树皮与麦糠、麦秆、谷草和着骨渣碾细了,既能填饱肚子,又无太多隐患。 方平又瞥了眼不远处的田埂边,几个皮包骨头的汉子正摸着浑圆的大肚皮晒着太阳。 那观音土虽能充饥,但等到泥性发胀之时,难免腹破肠摧的可怕下场。 触目所及,无一不是只在书中才讲过的画面,真正的饿殍遍野...... 宁做盛世犬,不做乱世人啊! 方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花子身上。 他要比其他人都健康得多,只是脸上有些菜色。此刻正拿石头不停磨着一根骨头,又将磨出的骨粉贪婪地抖进嘴里。 方平眉头一皱,这花子给他一种极其不适的感觉。 这家伙......绝非善茬。 天色已是不早,方平即刻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他脚力虽快,可那花子却紧随其后。 城郊本就是人烟稀少,再加上连月旱灾,百姓都快饿死了,就更没有力气像方平这样出来闲逛了。 黄沙大路上,就只有方平和花子一前一后二人。 自己这是被盯上了! 方平回过头去,那花子就冲着他憨笑。披头散发的,看上去古怪而吓人。 夕阳西下,天色有些发昏了。 方平赶紧加快脚步,可那花子也跟的极紧,二人的距离也是越拉越近。 早知道就该穿着方巾阔服出门的,对方晓得自己是个秀才,或许就会绝了某些不该有的心思。要不是怕热...... 脚步声停了,方平猛然感觉身后有东西,那只脏兮兮的手已经搭在了他肩头。 背后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阁下有何贵干?” 方平没有回头。 书上说,江南一带有拍花子的,只待人一回头,立马就得中招。 那花子不及开口,不远处便传来一声势如雷霆的爆喝。 “狗东西,爪子往哪放!” 方平悬着一颗心瞬间放了下来。 太好了,阿正来了! 阿正正是他的随从,比他长个十来岁,看外表像是个普通杂役,可却是正宗的练家子。皂衣下那一身结实的腱子肉,都是实打实的。 这也是方平他爹打小安排的,他出生时不知哪来的野书生,给他算命说是坎坷多难,得有人常在他身边替身挡灾。所以自出生之时,阿正就成了方平的伴读,唤作书童,写作保镖。 “好胆小贼,还不快把爪子放下来,不想要了不成?” 阿正几个箭步就到了方平身前,一下捉住那花子的手,轻轻一攘,对方一个趔趄便撞在了旁边光秃秃的树干上。 “公子,没事吧?” 方平微微点了点头,“阿正,你来的正好。” 阿正手按在腰间木棍上,横眉看向花子道:“鬼鬼祟祟跟着我家公子,想干啥?” 花子也知说不好得挨顿打,便摆着两只黑黢黢的脏手道:“公子莫误会!莫误会!” “公子也是你配叫的?这是你秀才老爷!”阿正扬了扬手中的枣木短棍。 “是,秀才老爷当面,小的眼瞎了......”花子弯腰鞠了个躬。 秀才,虽然只是最低级的士大夫,但在古代也是特权阶级啊! 方平轻轻咳了声,瞟了眼阿正。 这厮哪里都好,就是那欺软怕硬的奴性,自己从小到大都教了他多少遍,还是怎么也改不掉。 按照电视剧里演的,这么高调的下人基本都活不到第二集。 阿正会意,也不再强调方平的身份,只是用短棍轻轻敲着手心,等着对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就要送他去见官,告他意图绑票。 叫花子花着脸苦哈哈地作了好几个揖,见二人仍是不肯饶过,竟一下子挺直了腰杆,扬眉吐气道: “要讲真话,这些本不该你听的,你非得要听,那是自寻死路,怪不得谁了。” 阿正一听这话,愣了一下,立即是怒火上头,提棍就要揍这花子,却被方平叫住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花子瞧了眼方平,哼了一声道:“我流落至此,那是要渡我的劫。眼下我的劫要过了,你的难却刚刚来。” “不用跟我打谜语,我向来是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方平不忿道,“若真有鬼神,又怎么会对这般景象坐视不理?” “这是他们该有的劫啊......” “狗屁的劫!” 花子一下愣住了,旋即发出了呵呵呵的怪笑,然后又拍着手道:“有意思,有意思!” 他看向方平,目光一下子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仿佛发现了什么珍宝一般。 “是你,就是你,果真是你!” 先是嘀咕了几句,接着又发疯似的指着方平鼻子道:“你很快就该有一场大难了,家破人亡,只在顷刻间......” “难你娘个头!” “家破人亡?今天老子非打得你没命不可!” 阿正听了这话,比方平还急还气,直接操起短棍去捅那花子的肚皮,将他掀翻在地,又闷头敲了几大棍子,一下子打得他头破血流,鼻青脸肿。 却不想那花子竟然越笑越欢。 “打得好!打得好!再尽力些!” 阿正一愣,长这么大,他还真没听过这样奇怪的要求。 他看了眼方平,怀疑是遇到疯子了。 “算了,不必和他一般见识。”方平摆了摆手。 阿正骂骂咧咧地停了手,临走又补了两脚,吐了口唾沫。 “这世道,什么人都有!” 二人刚转身要走,又听见身后传来了花子的笑声,这次却像是很远地方传来的回音一般。 “你助我渡劫,我也赠你四个字——遇羊则退!” “还敢哔哔赖赖的!” 阿正伺候方平这么久,也耳濡目染学会了一些时兴的词,据说这都是文化人才会用的。 他转过身,想给那家伙再加几棒子,却悚然发现身后竟是空荡荡一片!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消失了! “公子,不,不见了!”阿正神色恍惚地咽了口唾沫。 方平嘴角一抽,转过身看去,眼下暮色四合,但大道周围是一望无际,哪里有藏身的地方? 刚刚那疯花子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不可能,也不科学啊! 难不成真是什么山精鬼怪? 想到这里,方平果断打住。这十六年来,他每一天都是清醒的,都只是听人说过些荒野怪事,却从未亲眼见过。 大乾王朝虽如迟暮落日一般昏沉,但也很是写实。 没有武侠,更不该有灵异,这是妥妥的历史本才对! 2、千里饿殍图 方平躺在自家后花园山亭的太师椅上,月色照在小池中,漾着片片银鳞,凉风习习,他的心情却是颇为不平静。 闭上眼,白日所见种种历历在目,久久难以忘怀。 当然,那疯花子的事,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了。 “难怪父亲大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强行开仓赈灾了......” 方平的生身父亲方廉,正是大乾王朝河洛省监察御史。从五品,品级不高,但权利却是不小。 尤其北方大旱,方廉又领钦差之衔,一时风头无两。 “唉,一味清正廉洁,太平盛世的为官之道都不是如此,更何况如今......”方平一想到方廉那刚正不阿的身影,就忍不住叹气。 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十六年了!自重生以来,他便清晰地记得往世今生发生过的一切。 虽然他也弄不清楚,究竟是自己成了方平,还是方平成了自己。 但方廉这十六年来的舐犊之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伪。 月光下澈,照在方平白皙的手指上,他正抚弄着掌中那块神秘的双鱼玉佩。 这玉佩整体是一副太极图的模样,上面刻画着一阴一阳两条衔尾鱼,不知用什么玉石雕琢而成。 “玉佩啊玉佩,你伴我而来,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 方平将无瑕的双鱼佩举过头顶,阴阳鱼映着月光散发着古朴的味道。 方平仔细观察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任何异样来。 难不成真是一块普通的玉佩而已? 那前世的自己怎么会触玉而来,今生的自己又怎么会衔玉而生? 他这些年也做过不少实验,什么火烧水淹甚至刀劈,可都奈何不了这玉佩分毫。 上辈子,他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二十一世纪。 在一次参观博物馆时,意外遭遇了地震。 玻璃窗被震碎后,双鱼玉佩宛若有灵一般向它飞扑而来...... 伴随着一阵恍惚,等他再睁开眼,已是再世为人,成了襁褓中的婴儿! “这孩儿竟是衔玉而生,实在不凡啊,老爷!” “......我倒是希望他平平安安就好,哪怕平凡一生也是无妨!” “那不若,就给他取名叫做方平吧!” ...... 凭借再世为人的经验,方平很慎稳地选择了先观察清楚再行动。 这个世界和前一世大体相似,但很多细节却都不同。 他所在的大乾王朝,应该是前世明清的混合体。历史虽然不同,但文化传统却相差不多。方平七岁时不小心背了首“举头望明月”,便将私塾先生惊得手指打颤、口不能言。 本以为凭借自己“满腹经纶”,可以舒舒服服做个文抄公,搞个宰辅当当。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什么的......谁知,这大乾王朝也不流行诗词歌赋,兴的是八股取士! 这不是埋没人才吗! 方平正想作诗一首,借古讽今,针砭时弊,没想有人动作更快。 “夕惕朝乾”四个字,直接换了个满门抄斩。 方平当夜就将写好的诗稿烧成了青灰...... 文字大狱紧了好几年,等到他十一岁时参加童子试,也没敢再轻易作诗。 自己又没有什么外挂金手指,就没必要为了出名搁这玩命了。 好不容易考中秀才,眨眼已经二八年纪了。 若不是母亲几年前病故后,父亲一直忙于政务,也该给他娶亲成家了。 亲虽然还没结,但也已经定下来,是同县杜家的小姐。 据说是贤良淑德,反正方平是一面也没得见过。 所幸的是,这里不流行裹小脚。 “当今天子昏聩,奸臣当道,这朝堂也不好混啊!难道我就要这样平平凡凡地过完这一生吗.......”方平嘟哝着,摸着玉佩上的鱼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公子!” “公子,醒醒!” “公子,老爷回府了!” 方平感觉有人在轻轻地摇晃自己的胳膊,一睁开眼,便看到一张剑眉星目的脸。 “阿正......”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整了整衣衫,问道:“几时了?” “丑时初了!”阿正提着橘色的灯笼道。 “这么晚......”方平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来到方府内厅,遥见一身紫色官袍飞鹤补子的高大身影,枣红面色,黑髯满腮,一对星目望来时不怒自威。 “阿爹......” 方平对着太师椅方向作了个揖,方廉此刻正端坐上方喝着茶水。 “嗯......”方廉轻轻放下茶碗,和声道,“平儿来了......你今天出门了?” 方平瞥了眼身后的阿正,不等他回答,又听见方廉自顾道: “流年不利,乡郊更是危险......都要成家的人了,行事还如此武断......” 方平再拜道:“阿爹说的是!” 方廉摇了摇头,虽是低声训斥,但脸上却都是关切之色。 “阿爹,”方平兀自坐了下来,皱着眉头问道,“河洛其余十五县的灾情如何?” 方廉又摇了摇头,这次却是满面愁苦。 “唉......白天你在南郊也看到了。县城之中的百姓尚有救济可领,每日至少还得一顿稀粥。乡郊的农户便只能啃树皮、吃白泥,形如枯槁......我雒南是河洛第一大县,尚且如此,更何况其它?” 方平的嘴唇抖了抖:“这么说,阿爹将十五县的粮仓都开了?” 方廉淡然地点了点头。 私自开仓放粮,哪怕是为了赈灾救民,那也是重罪! 倘若帝王清明,或许还能逃过责罚,可当今这天子......唉,说他昏庸那都是抬举了! “雒南开仓之后,秦世禄就找人参了我一笔。这次巡查事毕,我也该回京述职了。” 秦世禄,河洛巡抚,二品大员,河洛巨贪! 这一次河洛大旱受灾如此严重,一半是天灾,一半是人祸! 各地赈灾捐资及朝廷拨发款项,都流进了这些贪官污吏的口袋里。他们一个个赚得盆满钵翻,哪里顾得上百姓死活! “秦世禄胆大包天,侵吞赈灾款,搞得天怒人怨。据说还用金玉打造了一棵五谷丰登之树,要献给皇上贺寿......” 当初方廉与同僚谈及此事时,方平正在旁听抄账,自然清楚地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方廉以钦差之权在各地放粮后,进京述职就是为了告御状!他要揭发秦世禄以及他背后更大靠山的真面目。 “阿爹,这天下皆黑,岂我独白啊!”方平眉头紧锁道,心中满是忧虑。 单是一个秦世禄,就已经够难缠的了!他不吝重金,收买了河洛省上上下下八成的官员,可谓沆瀣一气,几乎无懈可击。 更不必提他背后的靠山。方平隐隐得知,那人应该是当朝四大宰辅之一,权势熏天! 方廉孤身一人,这么一去,岂不是鸡蛋碰石头? “平儿,你害怕?”方廉笑着问道。 “孩儿不怕,孩儿只是担心阿爹......” 方廉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神色,轻轻拍了拍方平的肩膀。 “平儿,你已经长大了。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成家立业了。” 继而,方廉又指了指书桌:“况且,爹这次也并非毫无准备。” 方平见着书桌上那长轴画卷时,眼角不禁暴跳。 该不会是...... 方廉将画卷打开了些许,平铺在桌上——果真是那副画! “《千里饿殍图》!” 仅是看了一角,方平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人间地狱。 “只要皇上见到这幅画,一切就会水落石出。那些欺君罔上之人,再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这血淋淋的现实。” “这是爹特意请来吴门丹青妙手所绘,相信一定能够感动皇上。” 方平朝画卷题字看去,果真是那四个字的落款,号称天下四大画师之一的吴门画工。 “这幅画,确实很好,只是......”方平嘴角抽搐着。 皇帝过万寿节,人家献的都是奇珍异宝,你偏要送上这么一副地狱绘图...... 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文物百官都献礼添彩,您这不是给皇帝添堵吗......前一秒,皇帝还在乐呵风调雨顺,我大乾盛世啊!下一秒,您直接啪啪打他的脸。 况且,即便真的引起了朝廷的重视,他还能落得个好? “阿爹啊,您就不能晚几日上奏吗......至少等过了万寿节......”方平一脸难色道。 方廉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方平。 知父莫如子。 方平也没有再多说,他爹那性子他最清楚。 就是亲儿子犯了罪都能大义灭亲的存在,为了心中的公道正义,豁出条老命算不得什么。毕竟时间就是生命,他早一天让朝廷看到这累累白骨的“盛世景象”,河洛的老百姓就能早一日得救。 当然,这也不过是方廉的想法。他在进行一场豪赌,一场堵上自己的官运、性命乃至于整个方家未来的豪赌。 方廉收起画卷,让下人装好了。 “差不多了,我也该上路了。” “啊,这么着急走?” 方廉点了点头:“这事早一日披露出来,百姓就能早一日得救。天道昭昭,吾道不孤......” 方平这才明白,方廉这是临行前特意来见自己一面。 方廉站在门口,背影虽有些单薄,但又是那么的高大,就连满天星辰都显得渺小了。 “爹......”方平想要挽留,但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方廉背着手走了两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停住了,转过头来淡淡道: “平儿,若是爹这一去不回,你当如何?” “我,我会沿着父亲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方廉笑了,笑得眉头都皱了:“痴儿,如果爹回不来了。你就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方平一愣,这是他未曾设想过的回答。 ...... 六月廿五,为期七日的万寿节即将落下帷幕。 期间,整个京城是穷极华丽,灯烛光辉,有如白昼。彩棚夹道,幡旌飘扬,歌舞欢腾。黄童白发,率士胪欢,绝域遐方。 宫内更是金碧相辉,锦绮相错,华灯宝烛,霏雾氤氲,歌舞升平,云霞万色。 王公大臣所献之礼,前朝古玩、当朝奇珍、翰墨书画、匠师杰作,虽天南地北,千途万路,终荟萃宫阙。 大者如丈高千金挂绿荔枝古树,多者如万平万幅寿字图,不一而足。 最为尊贵者,莫过于河洛巡抚秦世禄所献“五谷丰登”,是以五尺高的东海珊瑚缀以各色金玉宝石打造而成,见者无不瞠目。 更有言:河洛之地,灾情已去,百姓感念天恩,各地商贾特献上宝树一棵。 帝心大悦。 以秦世禄治灾有功,多有嘉奖。 朝会将歇,忽有一人疾出跪奏,如泣如诉。 待其献上《千里饿殍图》,满朝文武,无不色变。 秦世禄党羽反诬河洛监察御史方廉欺君罔上,私开粮仓,目无法纪。 帝颜微变。 即下令彻查此事,司理院监察使张介受及都察院右都御史张询,共同受理此案。 河洛监察御史方平,因嫌入大狱候审! 3、黄庭 “公子,这是老爷留给你的。” 方廉刚离开,管家方伯便托着个锦盒走了过来。 方伯满头灰发,快六十岁了,就只有阿正这么一个儿子。他打小就跟着方廉,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照顾方平的时间更甚于亲爹。 方平接过锦盒,便关切地让方伯快去歇息。 他坐在书房中,平时他爹坐的那把梨花椅上。从窗户望向外边,偌大的府邸格外冷清。 里面会是什么? 方平小心地打开了锦盒,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本书,一本泛黄的、有些破烂的古册。 方平笑着摇了摇头。 这果然是他爹的作风。自小到大,方廉就一直教育他,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只有颜如玉,多读书将来才能有出息...... 可怜他闭门苦读了十几年,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亲爹去冒险。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方平苦笑一声,随意地翻开了这本古册。 “上清紫霞虚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散化五形变万神......” “咦,这是......” 方平眼前一亮,翻了好几遍,确定这就是他前世所知的《黄庭经》!只是无从分辨内容细节是否和前世的经文一模一样。 大乾王朝盛行八股,佛道典籍都被朝廷统藏,严格控制,流入民间的甚少。这还是方平在大乾第一次看到道经。 他万没想到,父亲如此郑重地留给他的,竟然是这样一本《黄庭经》的古抄本。 “大道荡荡心勿烦,吾言毕矣勿妄传......” 翻到最后一页,不禁想起了关于它的一些传说——“内景黄庭为不死之道”“日诵黄庭三五遍,不得道来也成真。” “难不成真靠勤奋读书,就能得道成仙么,呵呵。”方平一直认为大乾对此类经书典籍的控制是可笑的。 锦盒里还有一封信,方平拿起来一看,却是笔墨未干。 “方平吾儿,见信如面。此事说来荒谬,却绝非戏言......吾儿慎之,勿忘常携于身,时时念诵。” 洋洋洒洒千字小作文,信中尽述了这本《黄庭经》的来历。 原来,方廉年轻之时,有一同窗挚友一并进京赶考。而那人落榜之后,心灰意冷,便邀方廉一并寻仙问道。方廉心怀报国之志,不愿同往,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再见之时,时隔多年,当年书生已是仙风道骨,俨然修道有成。对方感念二人当年情义,便赠与方廉这本经书,希望方廉时时诵读,能够早日悟道成仙...... “说实话,挺扯的。”方平皱着眉头。 以他老爹天天“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性格,竟然会相信这个? 这经书不看也罢! 方平将经书扔在书桌上,顿了一会儿,又默默地捡了起来。 “也罢,就让我来读读看,其中到底有何门道。” “老君闲居作七言,解说身形及诸神,上有黄庭下关元,前有幽阙后命门......” 这本《黄庭经》分“外景”、“内景”两个部分。 外景说的是吐纳呼吸的养生之术,“象龟引气至灵根,呼吸庐间入丹田”,诸如此类,按照其指示进行锻炼并不困难。 而内景却都言“存思”之法,这东西虚无缥缈,且文字晦涩难懂,方平只读了两遍便弃了,转而继续研究外景经。 方平一边闭目默诵经文内容,一边按照外景经文指引进行呼吸吐纳,只觉得身体舒畅、心神安定,不知不觉坐在梨花椅上便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朦朦胧胧的,耳边似乎仍旧响着《黄庭经》的经文,好像有一个小人坐在耳边一直诵读一般。 方平睡得十分安定沉稳,嘴角却在不知不觉地蠕动着。随着经文一遍遍的诵读,他胸口那块沉寂已久的阴阳玉佩也有了一丝变化。 夜深人静,一缕缕稀微薄的白气从月色中分离出来,缓缓地飘至方平身旁,随后便被吸入了阴阳玉佩之中。 随着白气的吸入,阴阳玉佩也开始一闪一闪变得亮莹莹的。 如此直到天明,方才停止,阴阳玉佩收敛了光芒,又变得平平无奇。 “公子不好啦!不好啦!” 一大清早,整个方府就被这阵喧闹声给吵醒了。 家丁就大嚷着慌张地从前堂跑进后院。 “站住,大清早的嚷什么!” 阿正一把将家丁搂住,“什么事,直接说。” “我靠,不早说!” “公子,不好了!” ...... 方平猛地睁开眼,从梨花椅上醒了过来。 “自己怎么在这儿睡着了,看来是昨晚读书太用功了。” 他迅速站了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都是劲儿。 阿正推开房门,没有人影,只见方平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看来公子又自律了一晚。”阿正投去了钦佩的眼神,不愧是公子。 方平跨到院中,捧起铜缸里的清水洗了把脸。 阿正则静静地候在一边。 偌大一个方府,却是没有半个使唤丫头。 自然不是因为穷。 方廉为官清廉,家中本该一穷二白。奈何方平外祖父是西南巨贾,单是他娘亲的陪嫁嫁妆就撑起一个钟鸣鼎食之家。 “少年气盛,戒之在色。” 为了让方平能够健康成长,用功念书,自娘亲过世后,他老爹便遣散了府中所有适龄的女仆,只余下少许家丁男仆和老妈子。 虽然没享受到多少万恶的封建社会的福利,但他脑子里毕竟装着二十一世纪的思想,骨子里还真接受不了那种拉屎都要丫鬟擦屁股的无微不至的伺候。 “怎么了?” “公子,咋家仆人跟隔壁姓羊的干起来了!”阿正一脸着急道。 “不早说!” “不是,公子你之前说的,什么事都要等你洗完脸再讲......” “快走,去看看情况。” 方平带着阿正火急火燎就往城南赶去。 早些年,方廉用娘子的嫁妆购置了一些田产。今年北方大旱,田地里自然也就颗粒无收了。管家就让仆人将田地改了圈,养着些牛羊,只需喂干草即可,再旱也不怕没饲料。 荒年里偷鸡摸狗的人多了,方家一直是那几个仆从在管理,却未曾丢失过半只牲口。下人们都说这是百姓感念方青天的恩德,便是饿死也不会盗他家东西。 还没到旱田,遥遥就见一群人围着,人堆里传出叫骂声。 “来,让一让了!” “你谁啊?” “咋的,刚吃饱两天饭,就忘了谁施的米了?” “哟,方管家!” “大家让一让,方家来人了!” 吃瓜群众让开条道来。这些生活在县城里的人明显要比乡郊的幸福多了。雒南县是最早开仓放粮的,县城里的老百姓大多都领到了救济。 但县中仓粮其实是战备所用,这也是秦世禄等人唯一不敢染指的。但发过第一波后,也只能维持六七日,后续就得等朝廷赈济了。 “方伯,怎么一回事?”方平皱着眉头道,方伯比他们更早到,应该清楚情况。 人围中,穿着皂色衣的是方家仆人,素色衣的是羊家仆人。此刻两人都是鼻青脸肿,身上挂着彩,可想刚刚是干过一仗了。 方伯低声道:“公子,我看是这羊家的人寻隙滋事......阿四说是,羊家放的牛,进了我家田,吃了我家饲料。阿四与对方理论了几句,也不知是谁先动手的,最后从口角变成了斗殴。” 方平点了点头,瞧了眼那素衣的仆人,脸上虽然挂了彩,但还是难掩眼中嚣张之色。 “是谁指使你的?”方平直接质问道。 素衣仆人看了眼方平,阴阳怪气道:“方公子说的什么,小人听不懂......畜生不小心吃了贵府的东西,要死要活都任处置......” 他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又嘀咕道:“谁不知方家老爷是大官,在雒南县可以一手遮天,就连府衙里的老爷,也得听他吩咐......” 4、负心未必读书人 方平的脸沉了下来,对方这是有备而来啊! 不等他吩咐,阿正已经冲了上去,一把揪住了素衣仆人的衣领。 “你个狗腿子胡诌些什么!” “救命啊,杀人了!”素衣仆人立马尖声叫道。 方平冷笑着:“这青天白日的,大伙儿眼睛都雪亮着,前因后果到了公堂之上,自有分说。” 他不打算跟这厮继续纠缠下去了,让阿正直接带着这家伙去衙门。 方平拱了拱手,环顾四周道:“在场各位父老乡亲,有明白此事的,能否麻烦一起到衙门去,做个证。” 围观众人私语了一阵,便有两三个举手,愿意跟着去作证。 “方老爷开仓赈灾,于我等有如再生父母,我们怎能让某些没良心的人,污蔑抹黑方家!” “是啊,我亲眼看见,是羊家人先动手的!” “啊对对对!那羊倌纵牛行凶,还强词夺理,实在是可恶啊!” “可不是嘛......羊家以前祖上还是方家的仆从呢,这摇身一变发了财,就干起这等背主忘义的勾当来!” 方平看着大家都站在自己这边,欣慰地笑了。 再看那素衣仆人,眼神之中已有了几分慌张。 “衙门就不必去了吧......谁不知道,方家老爷比县太爷还大,那谁不知道他站在哪边......” “如果你说的是实话,也没什么好心虚的,除非你是别有目的!” 方平话音刚落,忽听见外边传来大声的吆喝。 “难道方家仗着自家有个御史老爷,就可以为所欲为、随便打人了吗?” “兄弟们,方家欺负人,咋们也不怕他!” 方平顿感不妙,一旁的观众也散开了好多,便见得十来个素衣仆从,都拎着短木棍,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看一个个的模样,哪里是下人,分明就是打手! “你们想干嘛!还有没有王法?”方伯指着这群羊府的打手质问道,皱巴巴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着。 “王法?你方家死到临头了!” 领头的打手恶狠狠丢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一挥手,十来个如狼似虎的仆从便一拥而上。 周围的观众急忙躲远,也有人跑去县城里报官,但却是远水解不了近火了! 对方人多势众,反观方家这边,除了那个被打得满头是包的仆从外,就只有管家方伯和阿正两人。 “公子,他们人多,你先走,我顶得住。” 阿正抛下这句话,已冲了上去,迎着两个打手,一拳撩翻一个。 若论单打独斗,这些人自然没一个是他对手,但他们本就是为了伤人而来,自然不会讲什么江湖规矩。 这些个打手各个操着短木棍,一拥而上,从四面八方向阿正打去。 阿正虽然练过,但也不能以一敌十。 眼见有人要去追方平,他伸手去捉那人,也露了破绽,瞬间后背、大腿挨了好几棍。 “公子,快走!”方伯一把拉起方平。 “我不能走!” 眼见对方不容分说便动手打人,方平便知今日这事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我要留下来帮忙。” 方平心中虽有些紧张,但神色却格外镇定。 他虽然只是一介书生,但也不能丢下阿正遭受毒打独自逃跑。 “公子,你必须得走,你可不能出事!”方伯急得都快哭起来了。 二人拉扯间,一个打手已冲了过来。 “小心啊!” 远处观察的百姓不敢上前帮忙,只能大声提醒。 眼见打手一棍子敲响方伯的脑袋,有的人提前捂住了眼睛。 这打手膘肥马壮的,棍子有手臂粗细,打在这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头上,岂不是直接头破血流、一命呜呼? “羊家真狠呐!” “可不是,这方公子还不跑,是不是吓傻了!” “毕竟是个贵公子,文弱书生,没见过这种野蛮场面,也不奇怪......” 方平能够清晰地听见不远处人群的议论声,而此刻,那个打手的动作在他眼里就像慢放镜头一般。 他自然不会任凭这棍子打在方伯头上,本能地伸出手去阻挡。 没想过自己到底行不行,毕竟他也只是个闭门读了十几年书的书生而已,可他的血仍未冷......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未必读书人。 对方手臂粗细的棍子释放出一股震荡,方平的手掌有些发麻,但却稳稳地接住了。 对方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小,或者说,是他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 不及多想,他已按照所设想的那样,夺过了棍子,然后恨恨地挥了回去。 “啪”的一声闷响,打手的脸直接肿了,鲜血从头上淌下,牙齿也顺势飞出去丈远。 肥大的身影倒了下去。 方平微微一呆。这就是羊家派来的打手,这么弱? 方伯直接愣住了。 公子......这么强的吗? 周围的一干吃瓜群众目瞪口呆、失声无言,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四个字。 方平方公子,不是......读书人么? 怎么,这年头,读书人都这么猛的吗? 这一棍直接让方平找到了状态,原来揍人是如此简单的事。 紧接着,他便挥舞着这根大棒,对这些远道而来的打手进行了亲切而诚挚的问候。 剩余的打手全部冲了上来,仍旧无法碰到方平的衣角。他的身形灵活得就像是一只泥鳅,每一棍落下,就会有一个打手倒下。 一棍子下去,要么打折胳膊要么打断腿,不然就是直接重击腹部或者后背。方平刻意避开了要害,真打死人,事情可就大了。 眨眼间,地上已躺了十来个打手,都在呻吟痛呼。 围殴阿正的三个打手见状,对视一眼,直接扔了棍棒,抱头鼠窜而去。 方平“啪嗒”一声丢了棍子,拍了拍手。 这是他第一次打架,没想到自己身手这么好,难道真是传说中的练武奇才? 脸上挂了彩的阿正看着方平,一时之间都呆了。 “原来公子......竟是位武林高手!” 阿正的眼中瞬间充满了崇拜的火星。 “好!” “好样的!” “打得好,就该打这群臭不要脸的狗腿子!” 吃瓜群众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方伯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拉着方平上下看了又看,心有余悸道:“公子,你没事吧......以后可不敢这样冒险啊!” 阿正也凑了过来,却被方伯在脑袋上削了一巴掌。 “没用的小子,叫你好好练武,你看看,关键时刻!是你保护公子,还是公子保护你?” 阿正脸上火辣辣的,闷不做声地低下了头。 方平两手各拍了拍阿正和方伯的肩膀:“大家都没事就好!” 他低头看向地上躺着的一群人,哼道:“羊家欺人太甚,这次我一定要恨恨地告他一状......” 方平话音刚落,便听见外边传来吆喝声—— “让开、让开!” “是谁在此闹事,不想活了?” “哟,是方公子啊!” 一群姗姗来迟的衙役,倒是将前倨后恭演得淋漓尽致。 方平看了眼捕头,默默点了点头,这家伙眼力劲儿倒是不错。 方伯见衙门来人了,赶紧上前报告了情况,有这么多人证在场,羊家想赖也赖不掉了。 “羊家派这群打手来,意图杀人,而且是当众行凶,蔑视大乾法律,性质十分恶劣!” 捕头看着满地的伤员,嘴角一抽,心道这羊家的打手的都躺了一地,你们三还都安然无恙,到底谁才该被害啊......不过方家权势非同一般,可不是他小小捕头都能得罪的,他也不多过问。 “真是大胆包天!” 捕头表现得很气愤,招了招手,令衙役将地上的打手都绑了拿走,又对方平谄媚笑道: “那么,也请方公子,跟我们也走一趟吧。” “自然要去。”方平冷声道,“在下不但要去,还要状告羊家指使打手蓄意杀人,而且是光天化日、聚众行凶,蔑视大乾法律!此事在场的老百姓都可以作证。” “是是是。”捕头应和着,心中暗道,这读书人,真是巧舌如簧啊。且由你说,反正该烦恼的人是县太爷不是自己。 5、冤案 雒南县令宋国英,是一位酷吏,主张严刑峻法,法令苛刻,动不动就会对堂下之人施予刑罚。但此人却很会做官,几乎未曾得罪过任何上级或同僚。 一路上,方平已拟好了状词腹稿。此事发生时在场这么多证人,羊家绝对无可抵赖。只是令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羊家这么做的原因,为何会有如此狂悖之举。 是料定能够吃得下他们?还是另有企图?亦或者那羊财主当真是羊肉吃多羊癫疯发作啦?羊......忽地,他想起了昨天的事,那个满口黄牙的疯叫花。 遇羊则退......难不成指的是这个?但自己没退,好像也没出什么大事啊...... 不及多想,已到衙门了,方平也收敛了心思,阔步走进公堂。 堂下两边都站满了衙役,宋国英一脸正气地坐在堂上,师爷也立在一旁,看样子是等候已久了。 方平一来到堂前,宋国英的一双鹰眼便一直盯着他,见他神色淡然,一路闲庭信步、东张西望,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中,不禁大动肝火。 凤凰都要落难了,小鸡崽子有什么好嘚瑟的。 “啪!” 宋国英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敲桌案:“堂下何人,到了公堂之上为何不跪?” 跪? 方平瞥了眼宋国英,这厮又不是不认识自己。这是闹哪出?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看来这老虎刚下山,猴子就忍不住要跳出来了。 这位远近闻名酷吏在他爹跟前可是鞍前马后的,俨然一个狗腿子。怎么,这么快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方平拱手作揖,不卑不亢道:“在下方平,不才也是秀才,见过县令大人。” 他故意表明身份,就是告诉所有人,我是个秀才,可以见官不跪! 宋国英“哼”了一声,看着堂下众人,就只有方平站着,心道先让你嚣张一时,后面看我如何炮制你。 “方秀才,你既身为读书人,为何知法犯法,聚众斗殴?” 见宋国英一来就倒打一耙,方平心中不禁有了一丝警惕。他这是在故意为难自己。 “禀县官大人,乃是羊府招徕了一群打手,意图行凶杀人,在下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 紧接着,方平便将拟好的状词和盘托出,说的自是有理有据,换个县官都可以直接提审被告来宣判了。 宋国英眉头一皱,这方平嘴巴滑溜得很,偏偏又有功名在身,无罪不能上刑,这案子还真不好办...... 这时,他目光落在堂下的方家仆人身上,计上心头,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无论如何,聚众打斗就是不对,既伤风化,又损王法。如此下去,我雒南何以长治?” “来人,先将堂下这仆人押下去,打个二十大板!” 仆人? 方平眼皮一跳,但见衙役上前来,就要拖走地上的阿正,心中大为恼火,质问道:“大人为何不罚羊家的施暴之人,却来惩戒我们这些受害者?如此处事,何以服众人悠悠之口!” “如何行事,用不着你来教我。”宋国英冷笑着,打不了主人,我还打不了狗吗! “你!” 方平忍着胸中怒火,拂袖道:“宋县令,你今日如此荒唐行事、昏庸武断,就不怕我如实禀告到都察院么?河洛可不只我爹一个御史!” 他本以为这样可以让宋国英忌惮三分,毕竟这厮以往都是软趴趴的,可谁知这一回宋国英竟跟吃了大力丸一样硬起来了。 “啪!” “大胆方平,竟敢咆哮公堂!区区一个秀才就能藐视王权国法?莫以为你爹是监察御史,本官就不敢罚你了? 正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官治下,无论谁触犯律法都是严惩不贷,没有丝毫情面可讲。来人,将这厮一并拉下去,打十个板子。” 方平眼睛一眯,顿时明白,宋国英是故意激怒自己,以便借机惩戒。只打十个板子,恐怕还是有所忌惮,但为了自己的面子又得给出一点颜色瞧瞧。 两个衙役徐徐上前来,跪在地上的阿正急忙磕头道:“县官老爷,我家公子是秀才,你打了他也麻烦。真要打的话,就多打我十个板子!” “你们以为这是菜市场吗,还讨价还价!” 宋国英更觉生气,又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 “阿正,不要求这种昏官。”方平拉住阿正,心中暗自思索。 宋国英屡屡针对他,恐怕早已和羊财主勾结在了一起,只是不知道他们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这案子是告不成了,若要全身而退...... 方平瞥了眼左右衙役,以他如今的身手,如果要带着阿正突围逃出去,恐怕不太容易。而且,一旦他逃了,那就彻底中了对方的奸计,到时候真就是有理说不清了。 难道真要束手就擒吗? “速速将他拿下!” 宋国英见这些衙役站在二人旁边却迟迟不动手,又厉声催促道。 这些衙役都是人精儿,深知方家的势力,不愿得罪人。正所谓铁打的门第,流水的县令。官场波澜诡谲,上一任县令不就是被方廉雷厉风行地拉下马的吗!他们这些小人物,何苦去干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更为重要的是,方廉的德行,河洛民间都称之为方青天,深得民心。这些衙役家里都有父母妻儿,灾荒初发之时,县衙也没多给二两米,还是靠方家的救济才撑过来。他们感念方家恩德,干起事来也是“力不从心”了。 此时县令再催,他们就不得不动了。 “方公子,对不住了。” 两个衙役说着便要扣人,这时,捕头却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一路来到高台上。 “你要干嘛!” 宋国英被吓了一跳。 “老爷......” 捕头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宋国英顿时脸色大变。 “来人,将方平主仆二人扣下,暂时拘押外牢。” 方平脸色一变:“在下何罪之有!难道仗义执言,也能招致牢狱之灾!” 宋国英已站了起来,“现在你涉嫌谋杀,必须关押候审。”刚说完,人已走进后堂,可见他真的很着急。 捕头好心解释道:“方公子,羊财主暴毙了!” 暴毙?死得好啊!方平心中一喜,又眉头一皱,觉得大不对劲,怎么偏偏这时候暴毙? “怎么会暴毙?” 捕头偷偷观察着方平的神色,继续道:“是被人毒死的,就在今日上午!我奉命去传召羊财主,亲眼所见,他一起身,七窍流血就死了!” 此事实在是蹊跷。 直觉告诉他,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宋国英已经靠不住了,看来只能去请那一位了。 “捕头大人,我要交代一下事情。”方平拱手道。 捕头点了点头,对方平仍旧十分客气。宋国英上任前,他已做了二十多年的捕头。 方伯一直候在堂外,见得堂上的形势一波三折,神色十分忧虑。 “公子,这......” “方伯,不要担心。”方平凑近了低声道,“你速回府中取书房桌上信件,去洛东请那一位......” 听完后,方伯郑重地点了点头,火速离开了衙门。 “请吧,方公子。”捕头做了个手势。 方平此刻只是嫌犯,衙门不敢给他上刑具,客客气气地将他领到了外仓。 一路的衙役狱卒都很客气,这间牢房也是外仓最上等的,正南朝向,地板不像里间那么阴暗潮湿,就连干稻草都是新铺的。 “就请方公子在此暂住一晚,有什么需求,尽管招呼我们。”捕头早跟牢头打了招呼,表明了方平的身份。 这狱中的差役包括牢头,家中之人大多受过方家的恩惠,对他自然是十分客气和善,竟让他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6、修行 夜里,牢中格外凄冷寂静。 这两日各种事情接踵而至,令人猝不及防,如今身处牢狱之中,方平反而能够冷静下来思考。 他盘坐在草堆上,仔细琢磨着羊家这件事。羊家下人故意找事,把他引去郊区田间,又埋伏一群打手来围殴他......这是上午发生的事。等他们被带到衙门,也不过才间隔一个多时辰,羊财主竟然就被人毒死了? 打手肯定是羊财主派来的,他家与羊家其实并没什么深仇大怨,不过这羊财主小肚鸡肠,对一件事一直十分介怀。 他家虽然财大气粗,在整个河洛省是数一数二的大户,累三代之资其家底之丰厚难以想象,但在雒南县却有件令羊家如鲠在喉的黑料,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方家是诗礼簪缨之家,而羊财主祖父辈最初也不过是方家的管事罢了。因其有功,方平的高祖放了他自由之身。 后来方平祖父殿试考中了探花做了大官,羊财主祖父借着方家名头做起了买卖,很快就积攒了一笔可观的财富。到了羊财主父亲这一代,更是将生意做到了京城,羊家也摇身一变成了河洛省有头有脸的大户。 只是到了羊财主这一代为富不仁,自此,方家也不再与羊家交往。 “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个,似乎也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方平细细思索着,又想到今年的一件事,恍然间有些明悟。 年初恰逢河洛大旱,洛邑、雒南等地的粮商却悄悄囤积了粮食,打算做高价格,狠狠发一笔国难财。 他父亲方廉正领了皇命,身负钦差大臣之权,知晓此事后,便威逼他们低价放粮。由此使得城中灾情不至于太过严重。 然而,此举自然也得罪了河洛各大粮商。方平替父亲记录账簿之时,记得那羊财主就在其中,而且还占了各地的大头。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难怪那厮会有如此疯狂之举。” 方平猜想羊财主是拿他爹方廉没办法,便想要在他身上泄愤。只是万万没想到,竟连十多个打手都没能奈何得了自己。 “只是,他也不可能为了栽赃陷害自己,就服毒自杀吧?” 想到后来羊财主的暴毙,方平怎么都觉得无比异常。 实在是他死得太快太蹊跷了,几乎是在自己要到县衙告状的同一时间,他就突然中毒死了。 羊财主的背后,绝对还有一只黑手在推波助澜。他或许只是被利用,而今则成了一枚弃子。 “想用弃卒来拖我下水么......真以为自己是一无所知的纯良书生么。” 方平这十几年来,虽说都在闭门读书,在外界声名不显,却绝非江湖小白。 自十岁之后,父亲方廉便有意无意地让他了解一些朝堂之事,某些觉悟和意识他还是有的。 由朝堂这条线索推断,他立刻想到了一个十分可疑的人。只是如今敌在暗处,还无法确定。 “也罢,多想也是无益,只能见机行事了。” 横竖也是睡不着,方平便开始念诵起《黄庭经》来。身为一个读书人,首要就是得有副好记性,这外景经读过两遍,他便已牢记于心了。 念着念着,他又进入了昨晚那种空灵旷达的状态之中。浑身轻飘飘的,心神安宁,不知不觉已用上了外景经所记载的呼吸吐纳之法。 不知过了多久,方平觉得胸口开始发烫,越来越热,睁眼一看,竟是那块阴阳玉佩在发光! 他大吃一惊,阴阳玉佩一闪一闪的,隐隐散发着红光,还好此时狱中寂静无人,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 方平赶紧将阴阳玉佩捂住,触及之时只觉一阵温润。 阴阳玉佩一直都是块冷玉,此刻却能发光发热,实在是不可思议。 他停止念诵经文后,阴阳玉佩也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难道是和这经文有关?” 方平决定试验一下。 他又念诵了两遍经文,并没有什么异常。又像之前那样盘坐好,吐纳呼吸,念诵经文。 手中的玉佩慢慢开始发热...... 原来如此! 方平继续吐纳念诵,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天啊,他看见了什么! 阴暗的牢房中,一缕缕“湿润”的黑气正飘向自己,不对,是阴阳玉佩。 “是阴气和死气!” 这个念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牢狱,常年不见天日,时有囚徒死于非命,阴气和死气自是郁积无数! “阴阳玉佩竟能吸收阴气和死气?” 此刻,阴阳玉佩的状态就像是在充电一般,而这里的死气和阴气就是它的电源。 分神间,这个过程又中断了。 “看来要聚精会神才行。” 顷刻间,方平欣喜不已,伴随了他这么多年的阴阳玉佩,终于显现出非比寻常的地方了。 死气和阴气是对人体有害的,但阴阳玉佩或许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可以利用这些有害的气息。 “难怪!” 方平想起自己昨晚开始诵读黄庭经后,就觉得身体舒畅,第二日打架时实力大增,极可能就是阴阳玉佩的功劳。 想到此节,方平便用衣物掩盖住玉佩,继续打坐吐纳诵经。 随着他念诵的次数增多,对经文字里行间的意思似乎也隐隐有了某种理解,只是还未捅破那一层蒙昧的窗户纸。 念诵次数越多,念诵的速度也就越快,吸收牢中的阴气和死气也就越多越快。 方平沉浸在其中,不知不觉已到了天明。 一夜未眠,他却一点儿也不感到疲累,反而神采奕奕,感觉体内的精力更加充沛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修行?” 方平心中一惊。“动以化精”四个字立马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只是,前世常听说的,都是以动修行,自己这般枯坐也能成事? 他不禁又有些怀疑。 修行这事,没有明师引导,自己胡乱来,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但方平这么多年来,都没见过一个,去哪里找会修行的人? 算了,就慢慢摸索着来吧,小心谨慎一些,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7、衙门 到了正午,衙役来提人,宋国英又要升堂了。 这一回,宋国英却是满脸冷漠,一来便厉声道:“大胆方平,你可知罪!” 见方平不回话,一旁的师爷解释道: “方平,有人状告你买凶杀人。”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方平眉头一皱,又要给自己泼脏水? 师爷一挥手道:“抬上来!” 两个衙役荷着一副担架而来,放下后掀开白布,一股腥臭扑鼻而来。 方平捏着鼻子,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两个衙役也有些受不了,赶紧盖上了白布。 “这是谁?” 虽然是无头尸体,但看那肥硕的体型,方平已猜出了七分。 “羊财主。” 果真是他,不过,他不是被毒死的吗? “大胆方平,枉你身为读书人,竟因一点邻里嫌隙,便买凶杀人。毒死羊财主后,为了泄愤还令人毁尸灭迹,并灭口羊家二十余无辜下人......心地之歹毒,手段之残忍,真是人神共愤!” “你唆使何人所为,还不速速招来!” 宋国英连敲两下惊堂木,两边的衙役们一并跺起了木棍。 “威武......” 听师爷念完诉状,方平也是颇为震惊。 对方这下手真够歹毒的,一个羊财主不够,还连带了二十多个无辜之人。 他理了理思路,镇定自若地开口:“此事发生之时,我身处县衙监狱之中,如何能够唆使他人?” “未必不是你提前安排好的!”宋国英一口咬定道。 果然是针对自己而来。 方平不怒反笑:“原告是谁,请出来与我对质一番,自然能够水落石出。还是说,根本就没有原告,只是某些人想要栽赃嫁祸?” “大胆方平!你要一个死人如何与你对质......” “这么说,是大人先入为主喽?呵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宋国英眉头一跳:“小小秀才,狂得没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屡次挑衅本官,来人,给我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两个衙役站了出来,就在这时,衙门外传来一声轻喝: “宋大人好大的官威呐!” 一个身着白衣的文士背着手款步走了进来。 “你是谁,胆敢擅闯公堂?也给我拿下打个二十大板!”师爷声色俱厉地吆喝道。 衙役气势汹汹地上前,白衣文士直接亮出了一块牌子。 “三法司衙门监察使!” 师爷接过骨牌,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当今大乾王朝的三法司,是由刑部、都察院和司理院组成。刑部掌刑罚,都察院主监察,司理院则负责审理刑狱案件,级别更高于刑部。因其所在大理寺,通常也以大理寺称之。 三法司衙门,乃是先帝特设,专门用以奇案大案的审理。哪怕是王公贵族,也不愿意沾上半点。 宋国英急忙起身相迎,躬身作揖道:“下官见过监察使大人!” 监察使张介受笑道:“宋大人为何前倨后恭?怎么,二十大板不打了?” 宋国英弓着身子拱手道:“大人说笑了!下官刚刚不知大人身份,出言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 张介受也不是为了找他麻烦而来,扶起宋国英道: “宋大人,方平的案子很清楚很明白,我也已经暗中探访过了。羊家派人围殴方平主仆在先,方平被关入牢中后,羊财主才被人毒死...... 羊家横行乡里、为富不仁,未必不是得罪了强人贼寇遭至报复。宋大人凭什么就断定,此案是方平所为?” 宋国英心中咯噔一下,脑门直冒冷汗。 这位监察使明显是为方平撑腰来了,可是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过三法司衙门监察使,他真是得罪不起。 “是,既然大人已经查明了真相,自当按照律法判处。”宋国英点头哈腰道。 方伯和阿正都守在县衙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听到这句话后都松了口气。 方伯收到方平的指示后,回家取了信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洛东。 张大人得知情况后也是毫不迟疑,连夜启程,赶回来后甚至还有时间去调查羊府的情况。 方平与张介受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以往每一年春节,方平都能在家见到这位张叔叔。 “既然无罪,理应当即释放。”张介受抚须道。 “是是是。” 张介受要人,宋国英不敢不给,就算那位怪罪,也是神仙斗法,与自己无关。 宋国英回到位置上,正要拍板断案,衙门外却又是变故突生—— “抚台大人到!” 宋国英急忙轻放下惊堂木,起身去迎。 真是念曹操曹操到,真来了! 河洛省巡抚秦世禄!果真是他! 谜底浮出水面,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果真就是这个秦世禄。 而原因,不难猜想。他父亲方廉与秦世禄本就是政敌,更何况这次河洛大灾之中,秦世禄贪赃枉法、媚上欺下,是方廉要检举的头号对象。 秦世禄出手对付自己,合情合理! “呵,张大人也在啊!” 身着绯袍胸缀锦鸡的秦世禄笑呵呵走了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时均是不屑一顾,最后落到张介受身上,皮笑肉不笑道。 张介受没想到秦世禄来得这么快,看来这回事情没这么简单了。 不过,他一定会尽力而为,以报答方大人当年知遇之恩。 秦世禄身为河洛巡抚,乃是从二品大员,而他这个三法司监察使虽只有五品,但却有察查弹劾之权,自不必惧怕对方。 “呵呵,秦大人来得不是更巧。”张介受皮笑肉不笑道。 “本官听闻雒南县发生了命案......那羊财主在洛邑也是有头有脸之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好,那便请吧!” 于是,就这样,张介受、秦世禄一左一右,夹着宋国英开始重新审理这桩恶性谋杀案。 说是审理,其实更像是张介受和秦世禄二人的公堂对决。 他们身后站着的,是截然相反的两方朝堂势力。 最终,张介受还是输了半筹。 秦世禄一方无法证明此事是方平所为,而张介受也拿不出证据来洗清方平唆使他人的嫌疑。最终只能再拘押方平几日,待到证据确凿后继续审理。 张介受对于这个结果是非常不满意的,但形势比人强,在人家地盘上,调查案情都束手束脚的。 次日,秦世禄便带人前往羊府调查这桩离奇惨案。 当他顺利找到羊财主的密室时,望着满屋子的金碧辉煌时,也不由得暗中感叹。本以为自己已是富甲天下了,没想到还有人比他更有钱!想他自做官以来二十多年,拼死拼活地贪污腐败,所积攒的财富也还不到这里的三分之一。 当然,由于这些财物是重要的物证,秦世禄便立马下令让人封箱严管,又派人去调劲旅前来押解回洛城存放。 望着这一箱箱真金白银,秦世禄不由得在心底暗自感谢自己那早死的妹夫胡平。若不是他给自己拖梦,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些。对了,得抽时间去城隍庙给他上柱香! 至于方平这小子,等张介受那厮一走,自己就押到洛邑去,到时候还不是任凭自己处置。 他倒是不怕张介受,只是言官的嘴,害人的鬼。万一张介受那厮咬住不肯松口,再到京城里去参自己一本,怕是要给王大人添堵了。 给上司添麻烦,这不是为官之道啊! 秦世禄坐在羊府大厅里盘算着,忽有侍从来报,听了消息后,他不经仰天大笑。 “真是天助我也!” 原来,京城那边对方廉的处置已经下来了,王大人特意提前派人来告知。 三司会审,方廉这回是死定了。 至于张介受,想必也很快就要调回京城了。 “来人,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贴身侍从低首问道。 “替我去方府一趟!” 秦世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8、消息 方府。 阿正回来后,就在院子里团团转,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爹,公子如今还被拘在牢中,我们必须想办法救他出来。” 方伯愁眉苦脸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就连张大人都束手无策,可该如何是好啊......” “实在不行......” 阿正要将“劫狱”二字正要说出口,忽听见门外传来吆喝: “二位想要让方公子走出大牢也不难......” 方伯见这人面生,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家府邸?来人,把他给我叉出去!” 奇怪的是,方府几个小厮只在门外张望,却不敢进来。 “在下乃是抚台大人近侍,奉命前来探望二位。” “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方伯脸色一变,冷声道,“我们与秦巡抚素无交集,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哎,方老伯勿急,能否借一步说话?此事关系到方公子的生死。”贴身侍从低声道。 方伯本不想与这等人多说半句话,但涉及到公子的安危,他也不得不谨慎了,倒要看看秦世禄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三人在旁厅没说一会儿,下人们便听见瓷器摔破的声音。 阿正听到侍从的话后,暴怒之下直接操起茶杯就砸了过去。 “滚出去!” 方伯见儿子操起了板凳,赶紧拦了下来,又转过脸对着那侍从和颜道:“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会考虑的。” 侍从瞥了眼方正,阴恻恻笑道:“小小少年,多听听老人家的告诫,也能少挨些毒打。” 说罢,便扬长而去。 阿正怒目圆睁道:“爹,难道你真的打算这么做?” 方伯看着满脸怒气的阿正,心中既心酸又无奈。 他自小教育儿子要正直勇敢、誓死不屈,儿子确确实实做到了。 可此时此刻,他多希望阿正是个贪生怕死的怂包,至少这样,自己也能昧着良心去做事了。 “阿正......那一年,若不是老爷收留我们父子俩,我们早就饿死街头了。忘恩负义的事情,爹又怎么能做......” “那爹为什么答应......” “谁说我答应他了?”方伯看向儿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阿正,爹只是从他的话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救出公子。” “什么!”方正目光灼灼。 方伯的眼中笼上了一层灰色的悲凉:“阿正,按照那人的意思,秦世禄是不会放过公子的。如果要救公子,只能先让案子结了,这样他就没有借口对公子动手了。” “结案?”阿正先是一阵迷惑,继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有了一丝决绝。 “爹,如果孩儿这条命,能够换回公子的话,孩儿绝不吝啬。” “好,真是我的好大儿!”方伯拍着阿正的背,不禁老泪纵横。 ...... “嘤嘤嘤......” 正午时分,牢房深处又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听来应该是个女子,而且年纪不大,不知是犯了什么罪? 又到了送饭时间,这回是牢头亲自来的。 “方公子,这年生动乱,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要说里边那妇人,老头说起来都脸红......” “方公子可听过‘犬嬲’案?” 方平摇了摇头,他平日里也不怎么出门闲逛。 这古代人的生活无聊的发指,大部分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难不成去看人种田?所以对市井之中的事,他关注的也不多。 牢头便将犬嬲案娓娓道来,方平也是听得面红耳赤。 大体意思就是:有个商贾常客于外,经岁不归,他家养了条大白狗。他的妻子闺中寂寞难耐,便和这畜生产生了超越人伦的交流。狗便习以为常了。某日,她的丈夫回来睡在床上,白狗竟然窜上床,咬死了商贾...... “官府拷打她时,她还拒不认罪。前任老爷急中生智,令人将狗牵来。那狗见了妇人,便径直跑去撕碎她的衣物,在身后作出那动作......”牢头说着还老不正经地用手势比划着,其中种种细节讲的是活灵活现,就不便一一道出了。 “这无耻妇人本该被幽闭凌迟,前任老爷又是灵机一动,让衙役不时领她游街示众,百姓都来围观,便有不少交钱看......” 啧啧,玩得真野!神特么的灵机一动,那个前任县令敛财无度,自己老爹一上任就把他给撸下去了。 “前任老爷下台后,这妇人便一直关押在牢中,现任老爷忙于灾情,也无暇顾及此女。” 方平摇了摇头,料想这牢中一年过去,再年轻美貌的少妇,恐怕也成了肮脏污秽的骷髅。 但正是自作孽不可活,这异类之交,实在是过于刷新他的三观。 二人正聊着,忽有狱卒进来,对牢头耳语了几句。 牢头听后对方平拱手笑道:“恭喜方公子,即刻便能出去了。” “这么快?”方平也是颇为意外。 秦世禄居然就这么轻易放过自己了?还是张世叔抓住了他什么把柄了?不过被关在牢中两日,他也没闲着,暗中用阴阳玉佩将牢中的阴气、死气吸了个干净。是以此时的牢房都不再那么阴冷了。 出了牢门,方平便见方伯带着马车候在外边儿。 “公子!”方伯神色间闪过一丝哀戚,抬头却又迅速收敛起来。 “方伯辛苦了!”方平作揖道。 “公子平安就好。”方伯躬身道,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接着,便让方平跨过火盆再上马车,还特意选了大红色的帘子,可以辟邪。 颠簸了一路,掀开帘子方平这才发现并不是回府的路。 “方伯,这是......” “公子,张大人要见你一面。” “哦,是该当面好好地谢谢他。” 方平心道,他这回能够从狱中顺利脱身,张世叔肯定出了不少力。 张大人约他相见的地方,却是在县郊的官道上。 张介受立在马车前,看样子是要远行了。 方平下了马车,便向他问好。 “方平多谢张世叔出手相助!” 张介受也没拿姿态,一把将方平扶起,直接道:“方贤侄,令尊当年恩情不敢忘,既然你已安然无恙,我也该启程回京了。” “世叔为何如此着急!”方平拱手道,“小子还未备酒酬谢......” 张介受挥手道:“来不及了!贤侄,山雨欲来风满楼。令尊在万寿节上献画,震惊朝野。皇上虽未明言,但显有不悦之色。若非肃亲王仗义执言,恐怕......现今已被,皇上仍是要三司会审......” 方平一个趔趄道:“请世叔详说!” “这是令尊托人带回来的信件。”张介受从袖中取出信封交到方平手中,又道,“贤侄放心,张大人为民请命,乃是我辈楷模。我这次急着回去,就是要助张大人一臂之力。” 话落,张介受便对方平、方伯道了声“保重”,兀自上了马车,奔走而去。 “方平吾儿,若见此家书,为父恐已身陷囹圄之中......” 方平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在颠簸中读着家书,心中更是沉重。 原来,方廉上朝之前,便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倘若皇上真是昏聩不堪,他便舍身成仁。只是放心不下独子,便提前写下这封家书,要方平勿要替他奔走,早早启程前往蜀州投奔外祖父。 回到府中,见下人已在收拾打包行李,方平不禁怒中从来。 “方伯,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方伯点了点头,看上去有些憔悴。 “好,好得很,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把我当成什么人?” 方廉走之前,就已经跟方伯交代好了,万一他有不测,就立刻带着公子到蜀州去避难。 方伯从张大人那里得知京城的消息后,更坚定了卷铺盖跑路的想法。 见方平怒不可遏,方伯只能解释道:“是老爷不让说的......” “啪”的一声,方平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我已经及冠!” 大乾王朝的男子二十岁行及冠礼,也意味着可以成家立业了。 方伯深深叹了口气,并没有回答。 方平靠在木椅上,沉下气来。 望着来来去去的下人,忽地想起了什么,急忙向方伯问道:“阿正呢?” 方伯的身体颤了一下,仍不言语。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向方平,他又着急地问了一遍:“阿正在哪里?” 方伯仍不肯回答,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方平便朝大堂里喊道:“阿正、阿正,你在哪里?” 方伯“扑通”跪倒在地上,声泪俱下道:“公子,别喊了,阿正已经不在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平浑身一软,难道说阿正他...... 听方伯说完,方正陷入了沉思。 阿正为了救他,在公堂上揽过了全部罪状。有人站出来认罪,张大人又在一旁监察,秦世禄想公报私仇也没任何借口了。 阿正,已被秦世禄押往洛城关押。毕竟这羊家灭门案,已经达到了刑部审察的标准。 “公子,算了。秦世禄一直想整死我们,如今老爷都出事了,我们更不可能斗得过他......”方伯绝望地说道。 “斗不过?难道斗不过就不斗了吗!”方平怒道,“方伯,阿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听到这句话,方伯再也绷不住了,趴在地上大哭道: “公子难道以为我不心痛吗!没有谁比我更难过,但阿正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公子的命,那是值得的——” “因为公子你的命,比阿正的更金贵啊!” 9、鹦鹉 方平愣住了,他觉得方伯说得对,但又觉得不对。 奴为主死,奴之荣也。 可阿正,根本不是他的奴,自小至大,亲如手足啊! 此刻,方平冷静了下来。 如今能够拿主意的,只有他了。 “方伯,你起来。”方平扶起颤颤巍巍的方伯,思索片刻后道,“阿正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来。秦世禄想法设法对付我家,一定是有目的的。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 “这大乾王朝十官九贪,还剩一个无所作为。贪官能够为了钱害人性命,也能为了钱活人性命。” “方伯,你即刻将府上所有财物整理出来,所有地契、金银等一路换成宣化号的银票。” 宣化号是京城的大钱庄,背后有亲王坐镇,其银票放之大乾任何州县都是通用。 方伯见方平沉着的样子,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老爷,一下子便有了主心骨。 “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就不信这百万两砸下去,他秦世禄还不肯放人。”方平咬牙切齿道。 方伯宽慰地点了点头,公子说得没错!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衙门自古就是如此:大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公子愿意舍弃方家万金去救一个仆人。方伯在心中暗自感叹,阿正你小子值了,公子对得起你。 继而他又担忧道:“公子,自古民不与官斗。这秦世禄狼子野心,恐怕不光是惦记我方家的资产......” 方平挥了挥手,冷声道:“他是猛禽野兽,我也不是坐以待毙的羊羔。若是逼急了......” 他犹记得方廉说过,方家还有一门远亲,是他的姨母,远嫁京城贵胄。若是走投无路之时,可去求她。 方伯弯腰道了声“是”,便收敛了情绪,下去吩咐仆人了。 方伯心道:自己一直把公子当作孩子来看,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公子自小便不是常人可比! 七岁作诗,十一岁时便和阿正一起去洛城做了笔净入几万两的“小买卖”,十三岁便能替老爷管账,略施手段就能让府中收入翻三番......若非老爷刻意遮掩,公子的神童之名早就响彻整个河洛了! 如今方家的大船即将倾覆,也唯有公子有希望力挽狂澜。他这个老仆,也便按照公子指示行事,是死是活不必多问! 待到天黑之时,府中的家当大体已经清点完毕。各类软硬财产加起来少说也有百万两,最后便是眼前这座府邸了...... “公子,咋家府邸是否......”方伯疑惑问道。 若是要跑路蜀州,这方家祖宅留着也是无用。可如今这情况,公子恐怕是不会去蜀州的。 “这是我家祖宅,自然是不卖的。就算全空着,它也是姓方。” 方伯点了点头,心道公子真的是长大了,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 方家变卖家产之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方廉在京城下狱的消息并未传开,雒南县百姓也都还不知方家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有人说是受羊家命案的牵连,也有人说是方大人高升方家要迁入京城了。 对此,方家并未作出任何回应,只是找来洛城的宣化号分局,直接将府上所有财物都兑了银票,又出了所有田产,并在雒南县乡郊各地放粮三日,接济乡野百姓。 “明日天一亮咋们就出发,方伯早些歇息。”方平说着,便让方伯退下了。 方家资产变卖之后,共计得银百万余。这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若是寻常朝廷大员,在不贪腐的情况下,自然也不可能有如此丰硕的家底。 方平娘亲早逝之时,方家资产也不过二十万两,其中大部分都是陪嫁之物。由此也可见得,他那素昧蒙面的外公是何等的富庶。 方平这些年除闭门读书之外,最主要的就是暗中指示阿正经营了一些买卖。由于方廉的掣肘,虽只能小打小闹,但也积攒了一副好身家。 不过,倘若不扯方家的大旗,钱自然不会这么好挣。 但有些事情往往就是别人不但比你会做生意,家底还比你丰厚,权势还比你盛大。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随随便便动动手指,就能摘到果子了。 “唉!” 想到父亲和阿正的事,他躺在床上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握着双鱼阴阳玉佩,感受着上面温润,心中暗道: “这玉佩果真不是凡物,只可惜觉醒得太晚。” 经过狱中两夜的试验,方平已经确定,阴阳玉佩能够吸收外界的气息来提升他的体质。长久下去,或许还能带来更为神奇的蜕变。 只是,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我真有修行者那种上天入地的异能,秦世禄能如何,皇帝老儿又能如何?唉......” 当他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时,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的弱小。 想到此处,方平又在床上开始打坐念经,借助阴阳玉佩进行吐纳修行,只是府中的阴气要比牢狱之中稀薄太多,修行起来是事倍功半。 到了半夜,方平便靠在床上睡了过去。 正迷迷糊糊间,耳边忽听得一阵轻柔的少女音: “和哥儿别睡了,和哥儿......” 和哥儿,是他的小名,只有娘亲在世才这样叫。 方平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挥了挥手,呓语道:“唔,别闹,你是谁......” “和哥儿,着火了,快起、快起......” 那声音渐渐消失不见,方平感觉胸口一闷,猛地惊坐而起。 夜风从窗户吹了进来,出汗过后浑身凉飕飕的。 府中下人俱已赏银遣散,刚刚是谁在叫自己?做梦么? 方平顿了顿,正准备坐下,忽然听见内厅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似是鸟叫。 他这才想起,那只鹦鹉有好多日不曾喂食了。 当初,方平娘妻还在时,养了一只鹦鹉,非常聪明,讨人喜欢。 她常常亲自喂食。 当时方平才四五岁,问娘亲养鸟干什么? 娘亲常常开玩笑说:“给你作媳妇啊。” 有时鹦鹉没食吃了,娘亲就喊方平说:“还不拿吃的给鹦鹉?要饿煞你媳妇了!” 家里人也都拿这话来取笑方平。 当时方平人虽小,心却不小,逗鸟时常腹诽道:这鹦鹉怎么做老婆,莫非还能变成美女? 踱步来到内厅,果真是那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在鸣叫,声音十分清脆动听。 它见方平过去了,便张开翅膀,似乎是在打招呼。 方平见它食盒里还有小米,便将手指伸进笼子里要逗弄它。 没成想这一向温顺的鹦鹉不知为何暴起恨恨地啄了它一下。 方平赶紧收回手指,纳闷道:“你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咬人?” 鹦鹉似乎是听懂了一般,扑着翅膀,嘴里还“振振有词”。只是方平怎么也听不懂鸟语。 “快走、快走!相公、快走!” 鹦鹉憋了半天,竟然吐出这么些字来。 方平愣住了。 虽然这只聪明的鹦鹉平日也学过不少人话,但“相公”二字却从未听它说过。 或许是平日耳濡目染,偶然学会的吧? 方平也没多想,正要转身回房,停滞了一会儿,又转身回来。 他打开了鸟笼的门,鹦鹉一下子飞了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最终落在庭中的小树枝头。 方平有些失落道:“你是想走了吗,也是......我们都走了,将你关在笼中,岂不是只能等死。去吧,去找个好人家,还是飞回山林中......你自由了!” 可他刚转身,鹦鹉就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落在它的肩头。 方平心中一暖,想是这鹦鹉通灵,竟然还会恋主。 “你去吧,留着我们也照顾不了你。你蹲在我肩上,可千万别拉屎......” 鹦鹉急促地“唧”了一声,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方平一笑,旋即又听它叫道:“快走、快走!” 嗯?这下子,方平也起了疑心。 它为什么一直重复“快走”? 10、道人 这时,方平耳朵一动,听见外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利用阴阳玉佩修行之后,他的五感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听样子,至少得有十来人。 方平心中一惊。 这大半夜的,不是贼人还能是什么! 别说此时府中仆从护卫都已遣散,就是还在遇到强人恐怕也不是对手。 此前河洛附近贼寇摄于方廉威望德行,都不敢前来叨扰,怎么他临行前就特来问候了? 方平第一个怀疑的,这是有人指使所为。而那人是谁,自是不言而喻。谁最想自己死呢? “看来,秦世禄是真不打算让我活着离开雒南县。” 肩上的鹦鹉很机灵地闭上了嘴,稳稳抓住了方平的衣肩。 方平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中,迅速将被子盖好,制造自己卧在其上的假象,随后又打开旁边的窗户,从侧面躲到了大床底下。 鹦鹉不肯离开,但却跟个大活人一样,一声不吭的。 没过一会儿,脚步声便从内厅传到了卧室中。 凶狠的脚步声,让地板砖都微微颤动,方平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唰唰”两声,却是钢刀划破棉絮的声响。 “嬢嬢的,小崽子溜了!” 那黑衣人就站在窗户边,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床底下的方平。 “快追,应该没跑远!” 这几个人显然不是为了劫财,就是为了灭口! 夜黑风高杀人夜...... 直到这几个人的脚步声远去,方平才松了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鹦鹉的小脑袋,夸赞道:“小家伙,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我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刚放松下来,忽地又想到了什么,方平猛地一惊: “不好,方伯!” 方平迅速往后院去,但管事房里已经空了。 阖府上下一片漆黑,唯有大厅亮着灯,人影攒动。 方平悄悄摸进去,躲在树荫下,便听见里边儿的人声。 “老大,小的跑了,只抓到个老的。” “......” “废物!连个书生都抓不住。” “不是,老大,那小子在我们进去前就跑路了。” “废话!还不赶紧追。” “我已经派李四他们去了。” “这个老的怎么办?”其中一个黑衣人一手握着明晃晃的钢刀,另一只手指着地上的方伯问道。 方伯的双手被反绑着,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 黑衣老大揭开了方伯口中的破布,恶狠狠道:“小老儿,只要你说出你家公子下落,我就放了你。” 方伯在睡梦中被这群匪人绑来,念及这群匪人的身份,自己万是没有活路了。只是一直担心公子也被他们抓住。 此刻听见公子机智,提前逃跑了,不禁宽了心,凛然不惧道: “要杀便杀!秦世禄想要杀人灭口,老头不怕!” “胡说,才不是秦大人派我们来的。” “蠢货!” 黑衣老大一个接着一个大比兜扇在黑衣小弟脑袋上,“笨猪、笨猪!” “你这不是不打自招,老子要教你多少次才能学会?真是比猪还笨!” “嘿嘿,老大,没事,这老头横竖都是死,不怕他说漏嘴。”黑衣小弟委屈地摸着后脑勺,都怪这老头,等会一定要多砍他几刀,不给他痛快。 “那还等什么,动手!”黑衣老大故意高声嚷道。 那笨比小弟钢刀举了起来,眼看就要落在方伯身上,大厅外就传来一阵呼啸声,一阵青色的旋风席卷而来,顿时刮得这十来个黑衣贼寇眼花缭乱。 “何方妖孽?” 那黑衣老大挥刀狂砍,却根本碰不到对方。 方平来不及惊讶鹦鹉的速度,眼前的混乱是个极好的机会,他必须把握住。 他趁机迅速从阴暗中冲出,撞翻了那个笨贼,抢过他的钢刀,“唰唰唰”几刀出去,片刻间已砍伤了七八个黑衣人。 “嗯?你小子果然没走远。” 看着冲向自己的方平,黑衣老大咧嘴一笑,“倒是有点本事,不过......” “还差得远!” “哐当”一声,方平的钢刀与黑衣老大的钢刀相碰,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虎口都隐隐有些开裂。 黑衣老大另一只手则握成拳头向他打来。 方平伸手去接,岂知那拳影如风,黑衣老大的手拐了个弯,去捉他的手腕。 方平向后一退,抽刀斩向黑衣老大的腰部。他若是要擒拿自己,就必定会被这一刀砍中。 岂知钢刀砍在对方身上,竟如纸刀一般,只是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刀的问题,是对方的身体有诡异! “就这点本事,还想救人。” 黑衣老大在他手臂上啄了两下,方平顿觉双手发酸,即便有浑身力气也使不出来了,钢刀也落在了地上。 显然是中了对方一种极其高明的点穴功夫。 两个未受伤的黑衣人上前将方平拿住,又听见那笨比小弟又吹捧道:“老大威武,铁布衫天下无敌。” “老子跟你讲过多少次......”又是一个大比兜,“不要暴露老子的信息,猪脑袋都比你聪明!” “你要不是老子妹夫,老子早把你砍了。滚去里面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啊是是是......”笨比小弟点头哈腰道,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之色,朝着方家后院走去。 鹦鹉见方平被擒,便停止在空中打旋,落下来去啄黑衣老大。 那黑衣老大绝对是个武林高手,刀背一舞,直接将鹦鹉拍飞到地上,彩色羽毛飘荡在空中。 “孽畜,老子见你修行不易,放你一马。还不知死活,这是你自找的。” “小鸟......” 方平一动,两个黑衣人就用力地将他往下压。 “小东西值钱,老东西一文不值。带着也是累赘!” 黑衣老大说着,钢刀一甩,眼看要落在方伯头上。 忽地,一道青光凭空一闪,将他的钢刀弹开。 黑衣老大本能地向后一躲,身后的八仙桌直接被剑气劈成两半。 他身手敏捷,躲得过这致命一击,其余十一个黑衣人就没这么快的反应了。 尤其是那几个被方平砍伤的,捂着伤口也感受不到疼痛了。 因为他们的脑袋都搬了家。 青光如游丝般闪过,最终回到庭中青衣道人背后的剑匣中。 “啊,你是......” 黑衣老大目光惊惶,退、退、退,疾退数步。 “哐当”一声,十一颗人头同时落地,却是半点鲜血都未流出。 方平倒吸一口冷气,好快的飞剑!难道是传说中的修行者? 之前在他左右的两颗人头落地后已停止了滚动,方平这才看清,两个脑袋都睁大了眼睛,死不瞑目,黑布巾落下,露出了一张扭曲干瘪的面庞,就像是被抽干了生命精气骷髅一般。 “你们的精血,确实要比凡人滋补许多。只可惜,还差了点意思。” 吸人精血?看来不是什么好人啊!方平心中一怔。 青衣道人抬头,泛着青光的脸看向了黑衣老大,邪气凛然道:“想必你的,能让我的宝剑满足了。” “你,你究竟是何方高人,我乃是白莲......” 黑衣老大话未说完,一颗人头已离开了肩膀,径直飞入青衣道士手中。 夜色之下,青衣道人立在庭中,肉眼可见的一缕缕黑气从那颗人头的七窍里冒出,被青衣道人吸入鼻孔中。 随后,那颗人头迅速干瘪枯萎了下去。 虽然这诡异的道人,有意无意地救了他们的性命,可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像是什么好人! 黑衣老大的人头飞走后,那具身体却并未倒下。 一缕白烟从他断裂的脖子中飞了出来,在空中演变成一朵莲花。 “大胆狂徒,竟敢杀害我白莲教徒,是没把我徐诵放在眼里?” 白莲教?徐诵? 怎么这么耳熟! 对了,不就是之前那个在青州造反,然后被镇压了的白莲教徐鸿儒吗! 人们都说徐鸿儒是当朝第一妖道,如今看来,果真是有些法力啊! “小辈,在我面前也敢耍宝。” 青衣道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背后青光一闪,直接将那朵莲花一分为二,渐渐消失在空中。 11、斗法 电光火石间,青衣道人秒杀包括黑衣老大在内的十二个黑衣杀手。 方平也趁此机会替方伯解开了绳索,正打算偷偷溜走,那青衣道人眨眼间已堵在了大门口。 方伯神色一动,当即跪拜道: “小人谢过仙长救命之恩!” 方平眉头一皱,只觉得这诡异的道人浑身邪气,根本不可能是什么修仙之人,倒像是个魔头。 “还算有些眼力劲儿。”青衣道人颇为受用地点了点头,看向方平时却露出了不悦之色,“怎么,我救你一命,连声谢谢都不会?” 方平有些反感地低下头,拱了拱手道:“在下谢过道长......” 这青衣道人,不知为何,一出现就让他感到十分的厌恶。 “这不是谢人的态度。”青衣道人背着手,趾高气扬道。 方伯扯了扯方平的袖子,低声道:“公子,公子快下来,这位可不是良善......” 他早看出面前这位不是凶神便是恶煞,虽只有一人,却比那十二个恶贼更为可怖。 倘若磕头奉承便能活命,即便是跪拜一千次一万次也值得。 然而,方平并不想给他下跪。 “这位仙长乃是得道高人,岂会拘泥于俗礼。”方平作揖道。 “哈哈哈!”青衣道人仰天大笑,“说得好!” 青衣道人笑着笑着,脑袋“咕咚”一下,竟然从脖子上滚了下来! 他用手将脑袋托在腰间,面目狰狞道:“只可惜,我不是什么得道高人......” “你,你果真是鬼!” 方伯一个趔趄,差点被吓晕过去。 “鬼?这就是鬼?!” 之前的一些奇异景象,都可以解释成妖术障眼法,可眼前这飘在空中还能说话的人头...... 自从阴阳玉佩显示出异常以来,方平就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了。如今亲眼见到鬼怪,方才确信世上真的有鬼。同样的,世上也该有仙...... 方伯一把拉起呆愣的方平,拔腿就往外边跑去。 那青衣道人似乎是胸有成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飘着,任凭二人逃出了方府,一路跑到荒郊野外。 二人一鬼离去之后,方府庭中忽飞来一群白鸽,托起奄奄一息的鹦鹉,便向天边飞去。 “方伯,这世上一开始就有鬼?”方平一边跑一边问道。 他觉得很是奇怪,既然有鬼,为何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到过? “公子,老头小时候就和你说过了,这世上有鬼。只是多数时候,人心比狐鬼更可怕。” 方平点了点头,一路奔袭,已是精疲力竭,可猛鬼在后面穷追不舍,看样子就像是猫戏老鼠一般。 “方伯,你先跑吧,我来对付这个恶鬼。”方平不打算跑了。他的胸口发烫,莫名觉得很愤怒。 “哎哟,我的公子,你拿什么对付这杀人不眨眼的鬼东西。”方伯一脸苦涩道。 二人一停下,鬼道人已追了上来,飘飘然落在他们身前。 “怎么不跑了?”他阴恻恻说着,又用手将头放在脖子上,一扭就装了回去。 方平摆了摆手,喘着粗气道:“不跑了,你要杀要剐随便来吧。我年轻力壮,你要吸就吸我的精气,放了这老伯。” 他心道无论自己结局如何,好歹也别连累方伯。 这时,方伯也挺身护道:“这位鬼大爷,老头知道你要吸人精气,那就吸我的吧......这位公子的父亲乃是当朝御史,你若是害死了他,恐怕会惹麻烦上身。” 鬼道人听了这番话,便“哈哈哈”笑道:“什么狗屁御史,就是皇帝老儿在这里,我也不怕!谁说我要从你们中挑一个了,我全都要!” 话落,鬼道人青色的手掌凌空一抓,阴气之中爆发出一股吸力,直接将二人拉扯过去。 危急关头,方伯张口一喷,舌尖鲜血如雨花一般溅射出去,点点滴滴洒在鬼道人身上。 这血雨对鬼道人而言,却如硫酸一般可怕,落在他身上便发出一抹青烟。鬼道人受击,他的妖法也顿时失效。 方伯见此有效,心中暗喜。他想起听人说过,再厉害的鬼怪也怕人的舌尖血,情急之下便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公子,快走!” 他忍着剧痛咕哝道,又是用力一下,口中浓墨一般的血浆喷了鬼道人一脸。 鬼道人发出“哇哇”的惨叫。 他本想着猫捉老鼠一般戏谑二人,却没想到被雁啄了眼。怒极之下,背后的青剑出鞘,直接从方伯背后穿体而过。 方伯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伸出手道:“公子,快,快跑......” 方平瞬间红了眼,胸口仿佛有一块燃烧的炭,让他浑身血液都燃烧了起来。 “方伯!” 青剑犹如嗜血的怪物一般,一眨眼功夫就将方伯吸成了一具干尸。 目睹方伯惨死,方平目眦欲裂,低头念道:“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哈哈哈,就凭你?”鬼道人桀桀笑道,“下一个死的就该是你了。” 青剑扬起,飞刺而来。 方平并没有逃走,就像是吓坏了一般呆呆地立在原地。 阴阳玉佩中一股炙热的气息不断传入他的身体,愤怒让他身上的血液开始沸腾,他只想将眼前的恶鬼撕碎! “叮!” 就在他要被刺到之时,变故再生。 两点白光拦空截住青剑,将它击飞回去。 “哦?”鬼道人收回青剑,但见虚空中缓缓浮现一个身影。 此人头戴斗笠,身着短衫短裤,脚踏草鞋,手中持着一柄鱼叉,看模样似乎是个渔夫。 “哪来的小鬼,敢在道爷面前造次。”鬼道人拿捏道。 “鬼道人,这位便是新上任的土地尊神。今晚定叫你伏法。” 这渔夫竟然是土地神?方平的心平静了一些,朝着说话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持着竹杖而来。 “是他!” 正是那一日对他穷追不舍的那个疯花子! 叫花子冲他一笑,露出黢黑的牙齿道:“小公子,我可骗你了?” 方平无言,回忆起他那日的句句疯话,才知都是意有所指,只是为时晚矣,心中很不是滋味。 “哼,臭乞丐,又是你!” 鬼道人与他不是第一次交手,颇为不屑道,“就凭你和这个半吊子灵鬼也想拿我?” 叫花子挥了挥竹杖道:“自然不是......你们作恶多端,我们已下报地府,很快便会派阴兵阴将来拿你。” 鬼道人听后,脸色愈显幽青,暗道他虽然不惧一般的阴差鬼卒,但若真是请来了阴神鬼将,他目前恐怕还不是对手。 “小子,算你命大。”鬼道人撂下这句话,手掐法诀,徐徐背过身去。 忽地,身后的剑匣青光大作,竟有七道青绿的剑光一并飞出,袭向叫花子与渔夫。 “果然是个卑鄙鬼。” 叫花子并不意外,手中竹杖挥舞,竟能与飞剑抗衡。渔夫虽然只是庄稼把式,但鱼叉挥舞起来,也能以一挡三。 七道剑光不断袭向一人一鬼,叫花子大喊道:“小公子,快离开,快离开!” 三道身影飘在半空中,伴随着不断飞舞的青光、白光,打斗之声不绝于耳,战场也在不断挪移。 12、匹夫之怒 方平跪在方伯身边,颤抖着手,替他合上了眼。 方伯从小照顾他,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如今为了救他惨死恶鬼手中,阿正也是为了救他身陷囹圄,日后他有何面目去见阿正? 方平心中充满了悲痛,还有无尽的愤怒。他痛恨造化弄人,更痛恨自己的无能。 “要报仇,就凭你?” 鬼道人嘲弄的语气尤在耳畔,方平握紧了拳头,望向半空中的绿光,发誓一定要让这个恶鬼付出代价。 “舌尖血可以伤鬼......” 方平想到方伯用舌尖血喷伤鬼道人的事,愤然起身,追到打斗的三人脚底下,伺机而动。 “你怎么还不走?”叫花子发现了张望的方平,喊话道,“这妖道法力高强,我们两也顶不住,你还不快走!” 这鬼道人在河洛游荡期间不知吸了多少阴魂吃了多少野鬼,实力已是今非昔比,不是那么好对付了。 思忖间,剑光自头顶掠过,叫花子头一低,手中竹杖扔了出去,在空中化作一条大青蟒,游弋间已张口吞下五柄飞剑。 鬼道人冷哼一声,待第六柄青剑飞入青蟒口中时,稳立在低空中捻诀念咒。 但见青蟒腹中六点青芒大作,似是要破体而出。 叫花子同在念咒捏诀,额间不一会儿便大汗淋漓,双手也越抖越厉害,眼见已是不支。 一人一鬼,这是在斗法! 渔夫土地神也不讲什么武德了,飞身而起,一叉子戳向鬼道人。 岂知那鬼道人在如此情况下,竟还有余力,另一只手一挥,自袖中放出一道黑影,却是数张狰狞鬼脸组成的怨灵。 土地神与这怨灵纠缠间,却不敢将这缕怨灵直接打杀了,否则其中阴魂就只能魂飞魄散,有损他的神祗功德。 “这鬼中八仙,在河洛一带搜集吞噬阴魂,竟炼制如此阴毒的东西......时日再久,恐怕阳间无人可制......” 土地神正思忖着,却没注意到正不断靠近鬼道人的方平。 “天底下,难道就只准鬼吃人,就不许人吃鬼?!” 方平恶狠狠地盯着鬼道人,阴阳玉佩输给他的气息,让他一个飞扑竟然直接跳了四尺多高,从背后锁住了鬼道人的脖子。 鬼道人虽然是恶鬼,却已修出凝练的阴身。此时正与人斗法,自然无法幻化躲避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更何况,土地神他都不怕,又怎么会将一个凡人放在眼里? “你杀了方伯,我要你血债血偿!” 方平掐住鬼道人的脖颈,张口咬了下去,一股阴寒的气息灌入他的口中。 “不要!” 土地神大喝道:“你承受不住恶鬼凶秽之气,会死的!” 然而方平此刻心中只有报仇的愤怒,根本顾不得其它,猛力下去,牙已咬进了鬼道人的肉中。 嘴如含冰,寒气透骨,可方平如何也不肯松口。 “自寻死路!” 鬼道人并未将他震开,而是尽力释放自己体内的阴煞凶气。 便是寻常鬼物的阴气,都能害死一个气血充沛的凡人,更何况自己还是鬼中八仙,直逼摄魂阴神的绝世厉鬼。 这小子要吸阴气,就让他吸个够! 然而,数息过去,鬼道人却发现了异常。 脖间的伤口似乎撕裂得更为严重了,体内的阴煞之气正源源不断地外泄!再这样下去,他的阴气精元会大损失! 这小子有古怪! 鬼道人立马切断煞气流转,却发现体内的极阴之气已不受控制地从那个地方,向外流去! “自古只有鬼吃人,从未听过人吃鬼的事......” 鬼道人惊愕之余,用手向后猛地顶去,“放手,滚开!” 他阴身凝实,这一肘之力足有百斤,直接打得方平胸中气血翻涌,淤血逆行。 但方平如何肯放手?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他真的能够吸食这恶鬼的精气! 入口的一缕缕凉气无比冰寒,仅这片刻间,方平肚子已鼓胀起来,腹中尽是寒冰一般,冻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放手,你这个人畜!” 鬼道人接连几记肘击,打得方平口中的鲜血和寒气一并冒出,可他就是——不、松、手! 鬼道人体内的阴气已损失了三分之一,道行大减,再这样下去,方平未必会被阴气撑死,自己就先要被吸干了! 自他出生到遁入鬼道二百余年间,还当真是未曾见过如此诡异的人族。 “你忒娘的真是个怪物!” 鬼道人忍不住爆了粗口,张口吐出第八柄飞剑,这柄飞剑通体火红,乃是他的本命阴兵! “阴鬼之身,竟能凝练纯阳之物?” 叫花子的压力减少,便能张口说话了。 来不及惊叹,这柄通体火红的小剑已向他刺来,虽如筷子一般大小,可威力却不容小觑。 叫花子也张口喷出一阵烟雾,便听得“噼里啪啦”的一声脆响。 那条巨大的青蟒已在空中肢解,落到叫花子手中又变回了半截残破的竹杖。 蟒蛇腹中六柄飞剑飞回鬼道人背后剑匣中,他就要召那通体火红的飞剑回来,却听见叫花子唤道: “用舌尖血吐那柄红剑!” 鬼道人大惊失色,这通体火红的飞剑是万不能受损的! 方平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他找到了新目标! 怀着对鬼道人的滔天之恨,他咬破自己的舌尖,对准那飞来的红色小剑就是一顿血雨输出! 红色小剑只沾了几滴舌尖血,却瞬间失了灵性一般,变得黯淡无光。 “不!” 鬼道人一声惊呼,召回红色小剑,可惜为时已晚。他这本命法剑尚未祭炼成功,如今已被凡人之血污染,再无任何用处了! 鬼道人气急败坏,立马腾出手来,直接将身后的方平一把抓起,就要摘下他的脑袋,叫花子和土地神又联手杀到身前,逼他不得不回防。 土地神用鱼篓收了那缕怨灵,这才能来助阵,手中钢叉舞作一阵旋风,鬼道人只能拔出青剑抵挡。 叫花子则从另一边攻击,想从他手中救出方平。 鬼道人痛恨方平吸走了他的阴气,害得他数十年苦修付诸东流;更严重的是他的本命飞剑被人血所污已成废品,自此便断绝了修成鬼仙的希望。 “不将你剥皮拆骨,吞噬三魂七魄,不足以消除我心头之恨!”鬼道人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可他想要带走方平已是不能。一人一神将他紧紧缠住,如今本命阴兵已失,再加上阴气大损,便是想要全身而退都是困难! 无奈之下,他只好放弃方平,但也绝对不能让他活着。 鬼道人青剑荡开钢叉,便将方平抛了出去。叫花子要去接人,鬼道人顺势一掌,已将红色小剑打入方平心口!殷红的血液瞬间浸透了方平的白衣。 谁也没注意到,一直被方平吊在脖子下的阴阳玉佩,在接触到他的心头血之后,慢慢变得通红,宛若刚出炉的烙铁一般,尔后竟直接化作一道光辉,融入了他的身体中。 鬼道人手捏法诀,望向一神一人,恶毒道:“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话落,便化作一团青烟消失在空中。 土地神接住昏过去的方平落在地上,一道法光打出,替方平止住了血。 而他的身体也是若隐若现,似乎随时都会消失一般。这是他刚刚继承此地的土地神祗,未受香火供奉,方才消耗了一番,灵力便不足以维持阴身。 叫花子拜道:“多谢神官相助。” 渔夫打扮的土地神收起钢叉,摆手道:“道长不必言谢。此乃分内之事。只是叫那鬼道逃脱了,实在可惜。” “唉,鬼八仙中最难缠的妖道又岂是这么好收服的。”叫花子叹了口气,看了眼奄奄一息的方平,又道,“不过好歹破了他的本命阴兵,已不足为惧了。” 叫花子叹了口气,一并上来查探方平的情况。 “他先前吸入了那么多阴气,又挨了鬼道人数掌,最为致命的还是最后一下......恐怕是活不成了。” 叫花子扯开方平的衣裳,但见他胸口、背后全是淤伤,这就是所谓的“鬼打青”,人间药物是治不好的。 而在心口部位,更是有一个发黑的窟窿,那柄暗红色的小剑完全没入其中。土地神虽然用法力替他延缓了伤势,也不过是多拖个一时半会儿而已。 方平的身体此刻冷的跟千年寒冰似的,即便是叫花子有道气护身,触及之时也觉得阴气透骨。 “唉,是命中如此,还是未能躲过这一劫吗!可惜,实在是可惜!” 叫花子看向眼神逐渐涣散的方平,摇头道:“本从你的身上看到了一丝偷天换日的希望,没想到还是尘归尘、土归土......难道,命数当真不可逆?” “唉,也罢!” 叫花子垂首道:“事已至此,我便送你去投个好人家,也算是偿还你的恩情了。” 他又看了眼一旁变成干尸的老伯,心道你小子好歹也能投胎,像这老伯死于鬼道人的剑下,三魂七魄都被吸干了,就连鬼都做不成了。 土地神手一指,在地上造了个墓地,没有棺椁,只能将方伯的尸体直接埋进去。 像这种三魂七魄都没了的躯壳,倘若不处理的话,就容易被孤魂野鬼上身,惹出麻烦来。 埋葬了方伯,叫花子便和土地神找了个破庙一起等着方平落气,好将他也安葬了吗,然后再由土地神领他去城隍庙入幽。 可是,等了足足一刻钟,方平虽是气若游丝,可那一口气却始终不能落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土地神要去处理鱼篓中的怨灵,便先行告辞了。 “等这位小公子落气后,再带他的魂魄来土地庙吧!” 叫花子点了点头,这样的情况他也是头一回遇到啊! 若是换做常人,伤成这样,都该死十回了。 可方平为何会如此坚挺!?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都快亮了。 土地神又来了一趟,见方平还是如此,一人一神只是相对无言。 方平还吊着这一口气,他们总不能直接把人家给弄死吧? “对了!”土地神忽地道,“看他这个情况,非比寻常,或许还真能救得回来。” 叫花子嘴角一抽,心道这身体都成这样了,活过来还不如死了直接投胎痛快。 不过看方平这样子,应该还是不甘心就此身死转世。 “可到雒南县城南去请鬼医王兰,或许他有办法。”土地神指示道。 叫花子也听过鬼医之名,只不过那鬼医半人半鬼,亦正亦邪,他们之间并未有过交集。 “姑且一试吧!” 叫花子要起身去找鬼医,只好将命悬一线的方平留在破庙中。这天色将亮,方平一身阴气可见不得阳光,否则非爆体而亡不可。 他怕方平的身体被豺狼野兽伤害,便将庙中一具久置不用的空棺取来,将方平放了进去,合了三分之二的棺盖。 然后又替他画了驱邪避鬼的符咒,免得遭受孤魂野鬼的侵扰。 如此操作,叫花子才放心下来,当即启程去寻鬼医王兰。 13、死后而生 寅时中,平旦,日月之交。 本如坠冰窟的方平,忽地觉得脚底有一点火热,慢慢地便蔓延到了全身。 他好像要死了......但在这冰与火的煎熬中,他做了一个梦...... “恒先之初,迥同太虚......天地既分,谁传道之......赫赫诸神,森森群巫。皇天后土,人神共舞......仙道莽莽,人道渺渺,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耳边不断传来古老而神秘的传唱声,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熟悉。紧接着是—— “呼吸庐间入丹田,玉池清水灌灵根,审能修之可长存,黄庭中人衣朱衣......” 这是他时常诵读的黄庭经! 方平猛地睁开眼,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而在脚下,则是一方不断旋转着的巨大的太极图! “这是哪里?我死了吗?” 方平有些摸不着头脑,隐约记得自己被鬼道人一剑刺入心口,然后就昏了过去,性命全靠只有一口气吊着。 传说人死后会去往阴曹地府,难道这里就是...... 可他向四周打量,怎么也觉得不太像。 走来走去,偌大的混沌空间中也只有他一人。 “咦?这是......” 忽见前方混沌迷雾中散发着红光,他走进一看,但见半空中悬浮着一柄筷子大小、通体火红的小剑,这不是插在自己心口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方平好奇地伸出手,还未碰到那团红光,小剑便剧烈颤动起来,主动飞入他手中。 与此同时,一股信息也浮现。 “火龙剑?” “回道人?” 方平大骇。 那鬼道人的打扮与传说中的那位纯阳仙人一模一样,就连法宝也是无二!难不成二者之间当真有什么关联? 不待他多想,小剑身上的红光便被一股脑剥离出去,向着上方的混沌深处飞去,剑身变得黯淡无光,失去了神采。 与此同时,混沌空间中剧烈震荡起来。 方平惊惶四顾,赫然发现八道巨大的黑影从混沌空间的八方升起,虽高逾百丈,却无从分辨究竟是何物。 一道神光自空中降落,照在方平的灵台之上。 “分阴阳,定死生,两仪阴阳珮!” 他的神识正是在阴阳玉佩之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方平这才明白,想要真正开启阴阳玉佩,必须要以宿主的死气为引,死气转化为生气,方能显灵。 难怪无论之前如何尝试,都没有任何效果,原来是因为没死过! 而这回被鬼道人一剑诛心,濒死之际体内产生死气,阴阳玉佩才真正激活,与他融为一体。 望着漂浮在周围的一缕缕黑气,与狱中所见的一模一样,正是他吸入体内的阴气和死气。更有一部分呈现淡淡的绿色,其中包含凶煞暴戾之意,应该就是自鬼道人身上吸来的阴气。 “死气萦绕,肯定不是好事。”方平不禁皱起了眉头。 阴阳玉佩此前就展现出了吸收阴气、死气的能力,似乎还能转化这些负面之物,滋养提升他的体质。 如今他重伤濒死,无人能助,唯有自救。 方平决定尝试一番,或许阴阳玉佩能带给他惊喜。 他盘坐在巨大的太极图上,闭目会神,念诵起了黄庭经文来。 随着经文念诵,黑气便开始绕着他的身体打转,一圈又一圈,其中一部分漆黑的气体已慢慢转出了白丝......白丝越来越多,黑气竟然都转化为了某种洁白、充满生机的气息! 一缕缕白气灌入方平体内,使得他的神识愈发清明,身体传来的疼痛也在减少,白气在治愈他的肉身! 感受到这一点,方平更加用心地念经,直到混沌空间中所有的黑气都被转化为了白气。 原本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整个混沌空间变得清爽明丽起来。 “原来只要默诵黄庭,就能将死气转化为......生气!” 方平颇为激动,这应该就是之前吸收死气、提升体质的原理吧!这种洁白而充满生机的气息,他简单就称之为生气了。 “如此说来,只要我不断地吸收死气、阴气,并将其转化为生气,就能不断获得提升......” 方平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一条可行的修炼之路! 回想起几日来的一幕幕: 羊财主、秦世禄、黑衣杀手、鬼道人,一个比一个可恶。 河洛百姓、他爹、阿正、方伯,一个比一个可怜。 而自己如此狼狈凄惨...... 一切不都是由于实力不足吗! 如果拥有碾压一切的实力,又有何苦! “早知是个鬼神纵横、群魔乱舞的世界,我还读什么书!” “二十年、二十年......终于来了,如今也还不算晚!” 方平心中燃起了一股希望之火,借助阴阳玉佩不断修炼,他很快就能拥有足够的实力。 复仇、守护、报恩...... 阴阳玉佩虽能帮助他修行,但却不能用以对敌。要是能有像鬼道人那样的飞剑...... 念头一顿,混沌空间中的生气瞬间飞腾起来,将火龙小剑缠绕着托至空中。 随着大量生气涌入剑身之中,火龙小剑再度绽放出耀眼的光辉来,而这光度更胜之前! 这一刻,方平竟与火龙小剑产生了奇妙的联系,意念一动,剑已到了掌中。 心有灵犀,如驱臂使! 他用手指一弹,火龙剑便发出铮铮剑鸣,仿佛摇尾乞怜的小狗一般。 方平笑了。 他的舌尖血毁了鬼道人这件阴兵,却没想到阴阳玉佩竟能将其重新炼化! “早晚有一天,我会用这把火龙剑,亲手做掉你。” 想到鬼道人那轻蔑的青面,方平暗自发誓。 意念一动,神识已回到了肉身之中。如今阴阳玉佩融入了他的体内,而他也只需要聚精会神,神识就能进入玉佩之中。 方平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但积郁在体内的阴气都消失不见了。 可是周围却一片漆黑...... “靠,谁把我放棺材里的!” 方平一伸脚直接将棺材板给踢飞了。 他自己也感到了不可思议:“我的力气变得这么大了?” 看来阴阳珮融入他体内之后,他的体质又提升了。 “难道是他们以为我死了?” 看着这荒废的破庙,方平暗自猜想着。 昏迷之前,他依稀记得是叫花子和土地神把自己救下来的。 不过这时已近天明了,他从棺材里跳了出来,活动了下筋骨,又撩起衣衫来看。 昨晚被鬼打的淤伤都消失了,包括胸口那致命一击,黑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是生气修复了所有的伤势。” “不行,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想起昨晚方府中满地死尸,天亮被人发现,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方平必须在衙门介入之前,先搞清楚这些黑衣人的身份来历,能搜集到证据就更好了。 破庙外是一片荒郊,人迹罕至。 昨晚打斗的田野里,多出了一座新坟,应该是叫花子所为。 他确实不是凡人,但一开始就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方平也无法得知。 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方平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陌生人。 方平心情沉重地靠近了这座新坟。 他在这座无名墓前磕了三个响头,发誓一定会替方伯报仇,并带回阿正。 方平连夜赶回了方府,此刻府中虽是遍地死尸,却还没有惊动官府。方平找到黑衣老大的无头尸体,从他身上搜索出了刻有“洛邑抚台秦府掌事”字样的铜牌。 “果真是秦世禄派来的人......” 不出意料,这些黑衣人是秦世禄派来杀人灭口的,白日里公堂上明的不行,就夜里派人来暗的,看来真是非要将自己置之死地才肯罢休。 不过,后来那个鬼道人又是何人所派?方平却倍感困惑,若说只是路过也未免太过蹊跷。 他出生到如今二十年,还未曾见过半个鬼怪,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厉害的恶鬼? 思索着,方平已来到自己的房间,意念一动,通体火红的小剑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这是阴阳珮一个很实用的功能,随身的储物空间。 屋内一片漆黑,但方平的眼睛却能借助微弱的月光看清眼前的景物,这应该也是阴阳珮带来的体质提升。 他来到床边的一块石砖上,用火龙小剑去撬,很轻松就将石砖撬了起来。 取出藏在砖下洞内的小布包,里面便是换好的一大叠银票。方平将小剑和银票一并收入阴阳珮中,又将石砖还原后,迅速离开了方府。 另一头,叫花子马不停蹄地赶回破庙之中,却发现方平不见了! 鬼医王兰出差去了没能请到,这一来回怎么躺在棺材里的人也能丢了。 他请来土地神一问,结果一人一神都懵了。 “不是你带走他了吗?” “我还以为是你!” “您赶紧查看下,是谁把他带走了。” “好。” 土地神虽然是新上任的,但作为一名合格的土地,周围的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神识。 “咦,奇怪,好像是他自己走的?” “不对,怎么这气息出了庙,就消失了?怪哉,怪哉!” 叫花子看着惊疑不定的土地神,不禁开始怀疑,这新上任的土地神的业务能力。 “除非他离开了雒南县,那就不是小神的管辖范围了。”土地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叫花子叹了口气,心道好歹那小子命大没死,只能自己慢慢去找他了。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小子大难不死,或许将来对他也是一番造化。 14、缢鬼 次日,听到方府被查封的消息,方平也不意外。 他在暗中观察,亲眼看着衙役给他家大门贴上了封条,心中非常不是滋味,握紧了拳头,暗自发誓自己一定会拿回失去的一切,让陷害他家的人加倍奉还。 雒南县距河洛首府洛城相去不远,方平徒步走了两日,这天晚上便到了洛城外。 他一路低调行事,不敢拿出银票去换钱,只能先找个地方歇脚。 两日以来,他滴水未进、颗米未食,却一点也不感到饥饿。只要他盘坐念诵经文修行,阴阳珮就能吸收一些外界的气息,对他身体进行能量补充。只是这些普通地点的气息十分稀薄,阴阳珮吸收的效率太低了。 “听说了吗,姜府最近又闹鬼了,那个姓陶的书生逞强进去,给里边儿的鬼奶奶吓得疯疯癫癫的......” “我就说,这姜府的鬼也不可怕,只要咋们不进去,它们也不会出来吃人......比起官差来,可差远了。” “嘘,噤声、噤声!” 听着路上两个书生的谈论,方平顿时有了主意,就去这个姜府落脚。 如果没鬼,便可以借宿。 倘若有鬼,那就更好了!想必这些闹鬼的地点,阴气一定是十分充足。方平有种直觉,只要阴阳珮吸收足够多的阴气,一定会给他的身体带来质的变化。 如此想着,方平便打听了这个姜府的位置,直冲冲而去。 走进破败的姜府院落,荒草没膝,枯叶满地。 不时有冷风吹来,竹影乱摇犹如鬼舞一般,老鸦发出一声声粗哑的鸣叫,忽悠振翅飞起,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方平觉得有些阴冷,但转念一想,最好就是有鬼。 可这府中再怎么可怕,也不可能恶过之前的鬼道人。就连鬼道人都差点被他吸干了,其他鬼怪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男鬼,就直接火龙剑招呼;要是女鬼......还指不定谁叫救命。 “一切妖魔鬼怪,都是纸老虎。” 方平的脑中回荡着前世听过的这句话,一股红色的思潮席卷而来,他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就变了。 “唯物主义,就是最强的武器。” 推开一间尘封已久的卧室木门,烟尘伴在夕阳照射下飞舞着,淡淡的霉味扑鼻而来。放眼望去,梳妆台、贵妃榻、拔步床,一应俱全,这是一女子的闺房。 里面的陈设都有些年头了,却都是出奇的干净。 方平心中有数,轻轻走了进去,四处看了看,并未见着活人的痕迹,只有背阴的墙上,挂着一副画。 上边是个穿着紫色褙子的佳人,身姿窈窕,只可惜头上也盖着紫色纱巾,无法看清其面目。 “请问有人在吗......” “如果没人的话,在下就要借宿一晚了。” 屋子里沉默了半晌。 “多谢了!” 方平在院中的小池边洗干净了脸,回到屋中心安理得地在贵妃榻上坐了下来,上面干干净净的,连灰尘都没半点儿。 他思考着该如何营救阿正,想着想着一阵睡意朦胧,便靠在榻上小憩起来。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月上柳梢。 一阵晚风吹来,木门“咯吱”一声便开了。 方平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眼睛睁开一条缝,便见得一个披红戴绿的侍女跨过门槛走了进来,默默地将包着衣物的包袱放到了椅子上,又将梳妆镜匣和梳妆盒子,一样一样地摆放在案头上,随后便离去了。 “果真有诡异......”方平心中暗道,既然这女鬼对他视若无睹,那他也不动声色,看看对方玩什么鬼把戏。 不多时,便见一个窈窕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那一身紫衣十分惹眼...... 她打开了梳妆盒子和镜匣,对着镜子缓缓地梳妆,一会儿梳理发髻,一会儿插戴头簪,又对着镜子前后左右仔细打量自己的身影。 方平假装睡着了,不敢轻易挪动身体,从他的角度也仅能看见她姣好的背影,不能窥见眉目。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那个侍女又来了,端了盆水让这紫衣鬼小姐净面。 洗完之后,侍女又捧上手巾,等她擦拭完了,又把洗脸水端走了。 这时,紫衣鬼小姐又用紫纱巾盖住了脸,起身解开包袱,取出里边儿的披肩,光灿灿的全是新缝制的,直接披在身上。又掩掩衣衿,提提衣领,挽结束扎十分周到,似乎是要打扮好了出门一般。 她完全无视方平,方平自然也是敌不动我不动。 谁知她梳妆完后,竟取出一条长长的带子挂到了粱上,并挽了个扣子。 方平不禁一惊。 又见她从容自若地站到绣凳上,抬起两只脚跟,伸长了脖子放进扣子里...... “哐当”一声踢翻了绣凳,就把自己悬在了绳子上。 这是要上吊吓人? 方平心中已有了计较,暗道:这女鬼吓人的手段也不怎么高明啊!就让你在那儿吊着,我假装没看见,睡我的大觉,看你尴尬不尴尬。 又过了一会儿,吊在半空中的紫衣女鬼故意转了一圈,见方平仍旧不理会她,又发出“呜呜呃呃”阴森低沉的鬼哭声。 方平不起身,那女鬼便一直这样怪叫。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起身会一会这女鬼!” 方平睁开了眼,站起身来,藏在袖中的火龙剑蓄势待发......实在不行的话,他还可以用牙齿和嘴巴......吸取对方的阴气,就像对付鬼道人一样。 做足了准备,方平缓缓靠近上吊的女鬼。 一股淡淡的幽香......方平微微摇头,暗中告诫自己这可能是女鬼的迷魂香,绝对不能胡思乱想。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女鬼的脚...... 一阵阴风吹来,紫衣女鬼猛地旋转过来,紫纱巾的盖头也被掀了起来。 披头散发,面目苍白,两条竖眉下的眼睛突出,血红的舌头伸在嘴外面两寸多长...... “呃......我死的真惨!” 方平向后退了两步,拍着胸口道:“我去,吓我一大跳。” 但他的样子,却并没有女鬼想象中那么惊恐。 按照以往的经验,之前被她吓过的人,最轻的都是屁股尿流地逃出去,哪里有这么风轻云淡的?这人嘴里说着害怕,可哪有半点害怕的模样? 这回真把女鬼给难住了,她做鬼的时间不算太长,与生人接触也不多,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 “呃......我死的真惨!” 女鬼又重复了一遍哭嚎声。 “嗯,确实挺惨的。”方平反倒有些同情她了。 果然,只要你不怕鬼,那么尴尬的就是鬼了。 这时他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有个扎着两只小鬏鬏的昆仑奴,遇到上门吓人的女鬼时,直接一巴掌盖了过去......因为在他的信仰中,根本就没有鬼,所以也就不怕鬼了。 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思路。 正思忖着,又是一阵阴风吹来,等方平再抬头时,只剩下那截空荡荡的带子了,女鬼竟然不辞而别了! “唉!长夜漫漫呐!” 方平突然觉得这女鬼还挺好玩的,看向墙壁上,挂着的那副画果然只剩下一片背景了,里面的紫衣女子肯定就是刚刚那个女鬼了。 “鬼小姐,你不回来了吗?” “不来的话,我就真的困了哦!” 方平朝外边儿喊了两声,见无人回应,便躺在贵妃榻上,开始数星星,等着那女鬼回来继续吓唬自己。 渐渐已到了子夜时分,实在困倦难耐,方平的眼皮子也缓缓合上了。 15、噩梦 这一睡便有些昏昏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起初是在池塘边捉青蛙,然后又到了湖边钓鱼。只是钩甩下去许久都不见动静,方平正不耐烦时,便见水面“咕咙咙”冒起了泡泡。 他一提竹竿,只觉得分外沉重,便两只手一起用力...... “哗啦”一声,却见扯起来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一蓬头发! 方平吓了一大跳,正要扔竿,却见那蓬乱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煞白的脸,两颗红通通的眼珠子恶狠狠地盯着他。 但这张面孔,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阿、阿正?” 阿正一张嘴,鲜血就汩汩往下流。 “是你吗,阿正!你怎么了,阿正!” “方平,我死得好惨......” 阿正死了? 方平愣住了,阿正怎么会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可能,绝不可能!” 阿正眼中流出两行血泪,面容变得狰狞而扭曲:“方平,我恨你!是你害死了我!” 山清水秀的湖泊瞬间变成了血池,蔚蓝的天空也在刹那间成了血染的红色,无数冤魂恶鬼从血水中爬出,就要爬上方平所在的小舟。 “如果真的是阿正......又怎么会直呼我的名字?你这个骗子!” 方平仰天大啸道,待那些恶鬼跳出水面要来捉他时,他直接一拳打了出去,将那骷髅架子打得稀巴烂。 周围的一切,都在幻灭,就像破碎的玻璃一样...... 突然觉得腰间一痛,低头一看,一把通红的匕首正插在自己身后,阿正站在他后边发出了诡谲的笑容。 “啊!” 方平猛地睁开眼,浑身大汗淋漓。 忽地觉得脸边有一只冰凉的手,先是摸了摸他的下巴,紧接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是那女鬼! 方平正要起身,肚子却被踹了一脚,一下子从贵妃榻上滚了下去。 耳边也响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抬头看去,只见贵妃榻另一头站了两个女子。 一个浑身紫衣,正是此前那个女鬼,仍旧披着盖头,看不到样子,却是在掩口而笑。 另一个则穿着淡青色的长袍,容颜俏丽绝俗,有倾国之色,尤其那对水灵的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方平。目光如波光潋滟的盈盈秋水,不经意间释放的如丝媚色便能勾人魂魄。 方平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暗中提醒自己清醒点。 显然是上吊女鬼找了个同伴来祸害自己了! 别看这些女鬼各个倾国倾城,其本质都是红粉骷髅,一旦被迷惑,身体就会被掏空...... “莫非是自己十六年不近女色,所以才会这么大反应?” 方平定了定神,爬起身来,怒斥道:“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踢我!” 俗话说,人怕鬼三分,鬼惧人三丈。只要人的中气够足,就是鬼神也要绕道而行。 那美貌女鬼显然没被方平吓到,眉毛一弯,眼睛眨啊眨的就笑了起来。 这一下,方平的脑袋完全清空了,就剩下“狐狸精”三个字,双眼也迷蒙起来。 就在他不能自持之时,胸口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心神也稳固起来。 “差点就被这女鬼迷住了。” 方平暗感庆幸,那女鬼却发出了“咦”的一声。 “小谢说得不错,你当真是与以往那些人不同。” 原来那紫衣女鬼名叫做小谢。 美貌女鬼用那双美目打量起方平来,荡笑道:“长夜漫漫,公子一人来此,岂不寂寞......” 得,这女鬼又要对自己使用美人,不对,是美鬼计了! “一点也不寂寞,我还小,不懂得你这些花花道道。” “不懂没关系,姐姐可以慢慢教你,保管你欲仙欲死......”说着,漂亮女鬼便伸手来拉方平的袖子。 方平扯了扯衣衫,一本正经道:“我是读书人......你们两个小鬼不要太过放肆。” 那美貌女鬼继续笑道:“读书人我们遇得多了......不是有位唤作柳泉的先生说过吗,这书生与女鬼乃是天生一对。” 柳泉先生......这女鬼来真的,真要和自己上演一出倩女幽魂? 女鬼瞥了眼方平,继续勾搭道:“读书人都是假正经的,倘若肯与我俩姐妹风流快活一晚,又有谁知晓?公子就莫要矜持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方平狂抛媚眼。 方平“哼”了一声道:“本公子冰清玉洁,岂是你们两个女鬼能够染指的?死了这条心吧!” 只要他不主动给机会,这两个女鬼就没法加害于他了。什么倾城美色,都是脂粉毒药罢了。 漂亮女鬼脸色一变,指着方平骂道:“你这书生,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我如何炮制你!” 方平别过头不理会她,漂亮女鬼拉着紫衣女鬼飘然而去,临走时一拂袖,一阵阴风吹来,直接将房间的门窗都关住了。 “糟糕!” 方平急忙起身前去查探,这门窗都锁得死死的。不管是他用力踹门还是用火龙剑去刺,都没能造成丁点破坏。 “一定是那女鬼的妖法!” 方平心中又惊又怒,暗道这女鬼的妖法比自己想象中更为高超,想起她囚禁自己的原因,竟是因为自己不肯答应与她欢好,便觉得好气又好笑。 此时已到了丑时,方平出不了门,索性直接躺回了贵妃榻上,料想只要等到天亮时,这女鬼的妖法自然会失效,到时候自己就可以重获自由了。 他还要去打探消息,想办法救出阿正,可没工夫跟这两个女鬼在这里胡闹。 躺在贵妃榻上思绪万千,他又开始琢磨刚刚那两个女鬼。 紫衣的女鬼胆子小,说不定是个胆小的吊死鬼;另一个漂亮女鬼似乎有些放荡,估计是个好色鬼。 这两个女鬼也不像什么穷凶极恶之辈,所以方平才没有急于出手攻击她们。 人分善恶,鬼也一样,有好有坏。 这样想着,方平便又睡了过去。 可是刚刚合眼,那两个女鬼便又出现了,不知是哪一只,用很细的东西在挑拨他的鼻孔,奇痒难耐,惹得他打了个大喷嚏,这时候又听到暗处有隐隐的笑声。 方平不想理会这两个缠人的女鬼,一声不吭地背过身去。 没一会,黑暗中,又隐隐看到那漂亮女鬼用纸条拈成了个小细条,交给了紫衣女鬼,又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是在示意,随后就消失不见了。 紫衣女鬼似乎不太愿意继续捉弄人,可又不好违背。只见她的行动姿态如同水鸟一般,踮着脚尖一步步悄悄靠近。 没等她动手,方平骤然起身,大呵了一声! 紫衣女鬼吓了一大跳,连蹦带颠地跑了,只是她是灵体,一下子就穿过了房门。 “果真是个胆小鬼!” 方平暗自感到好笑,只听说鬼吓人的,人吓鬼还真是不常见。 再次睡下,却又被女鬼用小纸棒拨弄耳朵。 他一动身,对方又消失不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只女鬼在捉弄他。 如此下来,一晚上都不曾消停过,弄得方平苦不堪言。 16、戏鬼 快要天亮时,那女鬼又来了,此时夜气已消,鬼的力量也会有所衰减。 还来! 方平是一肚子火,决心要给她一点颜色瞧瞧。 一只冰凉的手缓缓摸着他的大腿,然后渐渐往上...... 过分了啊! 就在对方即将摸到他的敏感地区时,方平猛地伸出手,一下子捉住了那只冰凉的手,起身一扑,直接将女鬼从背后抱住。 “你这浪荡书生!” 是漂亮女鬼!她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羞愤。 “快放手!” “不可能!” 方平得意道:“你不是喜欢捉弄我吗,你不是要炮制我吗?这回知道,谁才是老大了吧!” “你放不放手!” “不放!” 漂亮女鬼咬牙道:“这是你自找的!” 紧接着,便释放自己身上的汹涌鬼气。 她可不是一般的女鬼,而是修炼有成的灵鬼,实力足以庇护一方幽魂。 她生性不坏,死后得高人指点,想要积攒功德修成鬼仙,更不敢轻易害人。 以往闯入此地之人,大多都被她和小谢吓跑了。 这回遇到个胆大的书生,她便想要调戏一番,倒没有真要和对方交合的意思。 女鬼与男子相交,阴气势必会对后者产生害处,轻则亏损精元,重则阳气衰竭而死。 虽然女鬼可以通过吸收对方的阳气快速修炼,但如此却会累积业障,早晚引来灾劫。 灵鬼鬼气之盛,轻易便能使一个成年男子重伤。 然而,漂亮女鬼释放出了鼎盛的阴气,方平却是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漂亮女鬼疑惑不已。 方平露出了一脸享受的表情,阴阳珮直接将女鬼身上的阴气全部吸入,还向他发出了意犹未尽的信号。 他真想直接咬住漂亮女鬼,将她体内的阴气吸干,但这样做显然是不道德的。 他与对方并无什么深仇大怨,吸干对方的阴气会导致她鬼命不保的。 “你,怎么......怎么可能!” 漂亮女鬼反应过来了,抱着自己的书生,竟然能够吞噬她的阴气! “小谢,快,快来帮帮我!” 紫衣女鬼潜伏到了方平身后,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并不会害人,想了半天,只能伸出手去捂住方平的眼睛。 “你蒙他眼睛有什么用,敲他脑袋啊!” 漂亮女鬼叫喊着,又在方平怀里扭来扭去。 她虽是女鬼,但却凝聚出了阴身实体,除去寒冷如冰之外,与活人并无多大差异。 方平此刻怀抱美人,这美人又动来动去,便伸出手想去控住,却不知摸到了哪里,反正十分柔软就是了。 一股幽香传来,使得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一抬头,漂亮女鬼更羞愤。 “不要脸!” 她啐了一口,一脚踩了下去,疼得方平直呲牙。 他又怕那叫小谢的紫衣女鬼当真敲自己后脑勺,只好松开手,才转过头去,怀中的漂亮女鬼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方平又想捉住小谢,好逼迫漂亮女鬼就范,可小谢却很是聪明,方平刚伸出手,她的身形就飘散了。 一回头的空,小谢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盖着紫盖头,却用手掩着嘴笑着。 “秋容姐,你等等我呀......”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秋容姐在男人手上吃亏! 转瞬飘出了大门,方平去碰门窗,仍旧闭得紧紧的。 只是经此一回,那名叫秋容的漂亮女鬼也长了记性,知道方平不是这么好欺负的,便没再来骚扰他了。 如此,方平倒是能够勉强睡个好觉了。 这一困便到了日晒三竿的时辰,日光透过窗户纸照射进来,方平起身打了个哈欠,轻易便推开了房门。 回首看去,在屏风后的阴处,墙上那幅画仍旧挂着,只是上面的紫衣佳人的动作却发生了变化,她在捂着嘴窃笑呢...... 方平摇了摇头,想起昨晚荒唐的一幕,不禁莞尔一笑。 这女鬼调戏人不成,反被自己戏弄了一番! 从姜府出门后,方平直奔洛邑主城而去。 洛邑是河洛省城,更是千年古都,也曾在其他朝代做过国都。 大乾立国两千多年,期间虽经历过数不清的分合更迭,但无论谁人称霸称王,最终都会以大乾为国号。 只因大乾,象征着国之大统,亦有传说是上古时期大乾仙朝的延续。 如今的大乾王朝,其统治者乃是三百年前号称“一只破碗打天下”的洪武大帝一脉。 洪武大帝推翻了黄金家族的残暴统治,建立了新的王朝,仍以大乾为国号。 只是洪武王朝经历了三百多年的沧桑,也难免暮气十足,已有摇摇欲坠之势。 其外,东北一带的黑水人已逆势崛起,建国大满。其君雄图大略,其军兵强马壮,其民骁勇嗜杀,时时侵扰北疆,终成朝廷心腹大患。 其内,洪武王朝自今上祖辈世宗“万寿皇帝”之始,便已开始腐败。 万寿皇帝被民间称作丹鼎帝王,沉迷修仙,笃信方士,并任其为国师。 据说这位国师修炼有成,历侍五代君王,寿高百岁。 方平起初还认为这不过是民间奇谈,此时想来方才明悟。 “那国师祸乱朝纲,百年不死,必定是个妖人。” 妖人当道,这是亡国的征兆啊!他父亲方廉因河洛赈灾之事被皇帝问罪,其中是否有这妖人国师在兴风作浪,也未可知。 如此想着,已到了洛邑东门前。城门前虽有士兵值守,却并未对行人严加审查方平便大大方方地进入了城中,先去看了方氏商行,不出意外已被查封了。 方家虽根植于雒南县,但在洛邑也有置办产业。 没办法与商行的人联系上,方平只能去往附近的酒楼,打探一些消息。 自十多年前的文字大狱以后,大乾王朝的读书人便不敢再堂而皇之地聚众议论时政,只能在瓦肆勾栏间借着酒性胡诌几句。 方平进去屁股还没坐热,便听楼上有人喝道:“皇天无眼,百姓罹难!” 嗬,光天化日,好大胆! “上无道,任妖师祸朝纲,用奸佞乱天下......” 尽是满嘴酒气的狂言,方平摇了摇头,正准备换个地方,却听到“方大人”三个字,便转了方向往楼上而去。 想不到,这洛城也有他老爹的粉丝。 17、酒狂 酒楼第二层已围满了人,大多是一些白衣书生,但都衣冠不整,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浓厚的酒气。 方平一闻便知道,这是高浓度的大曲烧酒。 穿越之初,他就想过提炼高度白酒来卖,结果发现这个时空的人早就能制蒸馏酒了。 黄金家族统治大乾之时,蒸馏酒已普及,并迅速风靡大江南北。 到了如今洪武王朝统治之下,酿酒在民间已蔚然成风。 从皇宫里的金茎露、太禧白、长春白等名品,再到民间名酒更层出不穷,稍微有头有脸的士大夫,都喜欢“开局造酒”。 仅洛邑一地便有三十三种自制美酒。 这酒楼柜前挂着的牌子,其上的酒水名目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大乾人的饮酒量十分惊人。 万寿帝王时期,仅河洛省一地,每年造酒曲的原料,就要消耗一百万石小麦。 这些酒曲倘若再用来酿酒,那更要再用掉一千万石米。 而洪武建国之初,太祖收复辽东之战,也不过动用了一百二十万石军粮。造这些酒,足够他老人家打十场仗。 所以说,烧的根本不是酒,而是粮食,是人命。 这些都是方平从方廉早期的文书中看得的,《劝上罢酒疏》使方廉名声大振,成为了“清流”中的佼佼者,更获得了河洛御史一职。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奏章上的建议都不知被抛到哪个旮旯角落去了。 洛邑的酒坊,一个月就要消耗六十万石高粱。 天下承平的年月里,多少粮食就这样“喝”掉。 这一年席卷北方五省的大旱灾,造成至少一千万人的死亡。 而“造酒业”也成了重要的“凶手”。 在饥荒最严重时,大量的粮食却都被酒坊收走。 包括之前羊财主囤积的大量粮食,也都是打算卖给酒坊。 京城里的老爷们,看不见外边的遍地尸骨,造酒牵扯到了他们的“饭银”,所以迟迟不肯禁酒,以至于灾情愈演愈烈…… 方平目睹了这场人吃人的悲剧,然而事实上,除去三分之一的天灾外,剩下的全是人祸。 贪污腐败,结党营私,比比皆是。 大乾洪武王朝,已经从内到外,全部烂透了。 众人包围之中,有一狂生直接坐在桌子上,看他长相倒是人模人样的,此刻却是酡颜怒发,手捧着一坛子酒,仰起头“哗啦啦”往脸上倒,更像是在洗澡。 “啪嗒”一声摔了酒坛,狂生怒斥道:“方大人为民请命,却落得锒铛入狱的下场,莫非京城的天官老爷是闭着眼睛办的不成!” 天官老爷,是民间对皇帝的别称。 看来他爹入狱的消息已经传开来了,或许借助仕林的呼声,还能让他全身而退。 方廉作为清流,背后最大的势力就是这群读书人...... “依我看,京城的官,总要比地方官好做!大门一关,尽管歌舞升平,哪管它外边洪水滔天!” “是极、是极!那群蠹虫只知道捞银子,哪里干过半件人事!” “好不容易咋们出了个敢为老百姓说话的好官,就要被他们害死了!” 这些白衣书生,趁着酒性,三言两语,群情激愤,一开始还只是骂那些当官的,后来不知是谁开的头,就骂到了皇家。 骂得最有意思的,还得是坐在桌子上那狂生。 “洪武朝历代,便无常人。 太祖好藏人首级,惠帝喜摸瞎鱼。 太宗叔夺侄位,仁宗嗜吃如命,宣宗更是斗得一手好蟋蟀…… 英宗自不必说,古往今来叫门天子独此一份。 武宗狎妓也就罢了,还好龙阳,纵欲无度,何其荒唐! 至世宗万寿帝王,更开历朝之先,引妖人入宫,遗祸子孙。 穆宗为后宫殚精竭虑,死而后已。神宗毁天下书院,破败国运。光宗恶疾缠身,必是妖人作祟。 熹宗更是鲁班在世,工部尚书理应让贤...... 大乾百载之祸,累至今日。内有妖人当朝,奸佞结党,外有强寇扣关,恶贼侵扰,我大乾灭亡之期不远矣!” 洋洋洒洒百字小作文,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方平也愣住了,这是,喷子成精了啊! 他轻轻咳了一声,弱弱地问了一句:“今上如何?” 狂生看了眼方平,摇了摇头,神色悲悯,只说了两个字。 “可怜。” 帝王可怜! “刘生,此做何解啊!” 一个两鬓斑白的老生问道,看他的服饰,应该是个老秀才。 那姓刘的狂生眯眼笑道:“当年修缮内宫,石头太大卡在城门口运不进去,天子气极,下旨重打石头六十棍......” 话一出,大伙都被逗笑了,却只有一个书生讷讷问道: “呃,打六十棍又如何?” 这种宫廷秘闻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大伙也只是图个乐子,非要较真可就没意思了。 狂生瞥了眼满脸憨厚的书生,又听旁人道,“朱生,你听着就好,不要多问。” “原来是他啊......” 有人小声嘀咕着,原来这朱生是洛城出名的憨直书生,性情豪放却生性迟钝,时常被人捉弄。 有一回,这朱生喝醉了酒,和人打赌到庙里去背判官的塑像...... 没想到这厮不但真敢去背,而且还背着走了一个来回。 狂生似乎并不认识朱生,笑了笑,盯着他道:“这位老兄可相信前世,今生?” 方平心中咯噔一下,目光灼灼地看向狂生,但见他拿着筷子,摇头晃脑道: “人都有前世今生,你今生木楞迟钝,只因上辈子的本性残余……” “上辈子?刘生,你且说说,朱生上辈子是个啥啊!”周围的人起哄道。 狂生用筷子敲了敲桌子:“都已写在名儿中……” 众人哈哈大笑,唯独朱生仍是一脸懵懂。 “朱生,他是在讽你是头猪啊,哈哈哈!” “不不不,我看啦,猪都比他要机灵些……” 木楞的朱生摇了摇头,脸上并没有生气的神色,只是淡淡道:“是猪……又如何?” “你看,这不上辈子的尾巴还没拔干净,所以人就聪明不起来。” 狂生说完,周围的人便开始起哄,借着酒兴轻狂起来,都去掀朱生的衣物,要看看他后面是不是真有尾巴。 朱生这才恼怒起来,骂了句“胡说八道”转身便要离开。 “无趣……无趣……” 狂生一本正经道:“这生死轮回之事,确实不是虚言……” “怎么,刘生,你还亲眼见过不成?你是天上的天官,还是地下的阎王!” 狂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敲着筷子唱道: “道可道,云山雾绕! 名可名,六欲七情! 前生随心随性, 今生追求清净。 六道轮回天命, 阎王都说我的命硬……” 这歌词虽然通俗易懂,但刘生的曲调却别有一番阴间的风情,让人听后觉着缥缈无定。 一曲唱罢,大家都静了下来,朱生杵在楼梯口,也不走了。 刘生拿起第二坛酒,又洗了把脸,接着侃道: “上辈子如何,自有天定啊!想我几世以来,做猪做狗做牛做马做小蛇,前生好不容易当了回人。您猜怎么着,竟然做了个没把儿的宦官!” 大家伙都笑了起来,狂生能拿自己开涮,是个豁达之人。 “做了宦官也就罢了,您猜又怎么着?那一晚伺候老佛爷(大乾朝自万寿之后也是如此称呼太后)吃饭,脚底下没站稳,一大碗热汤都扣在了老佛爷脑袋上了。 烫的老佛爷是满地打滚。嘿,那叫一个美,那叫一个歹,那叫一个地道!不等我多看两眼,一路子就拖到了午门外......眼睛一睁,可就又是一世了!” 众人只当是笑话,各个笑得前仰后合直跺脚,二楼的木地板都在颤动。 这姓刘的狂生有点意思啊,可以结交一番! 方平刚准备起身,忽听得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一人惊呼道: “扯呼,锦衣卫来了!” 18、跳河 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有先斩后奏之权。 诏狱凶猛,上至官员下到百姓无不闻风丧胆。 洛邑本设有锦衣卫的千户所,像刘狂生这种聚众诽谤朝廷、侮辱皇帝的,可以说是逮住一个砍一个,严重些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锦衣卫”三个字,直接让二楼众人瞬间醒了酒。听着楼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便知道这回来的锦衣卫不少,看来是要办大案了。 众人手足无措,有的急忙往楼下跑去,有的直接往楼下跳,还有的双手抱头蹲在原地......但这些都逃不出锦衣卫的搜罗,大批的飞鱼服已经包围了酒楼的三面,只有北边那条宽大的护城河没办法把守。 但这护城河又深又急,两岸高台都有丈余,落下去若无人相助是必死无疑。 混乱之中,刘狂生竟是正襟危坐,独自饮酒。 这厮不怕死的吗? 方平不知道这群锦衣卫是为了他而来,还是秦世禄派来抓自己的,但自己绝对不能被他们抓住。 打开酒楼面北的窗户,看着底下那条宽大的护城河,方平正准备跳下去,却听狂生淡淡道: “他们是来抓我的,你跑什么!” “洛邑的护城河深不见底,水性再好,也是有去无回。” “你不怕死?”方平好奇道。 “死有何惧!”狂生慷慨道,“不过是眼睛一睁一闭,又是一世过去。我也是阎王殿里的常客了,死了就像回家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直接站到了桌子上。 方平只觉得他可能有点不太正常。 这时,数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已经来到了二楼,为首的高额头大胡子千户吼道:“全部抱头蹲下,否则格杀勿论!” “嗯?你还想溜?” 众人蹲下之时,朱生偷偷往楼梯口挪步,却被千户一眼识破,一把将他拎起,扔了出去。 方平和刘生眼前一黑,只见一道人影向着他们砸来。 二人赶紧低头躲开,朱生毫不意外地就从打开的窗户掉了出去。 “啊!” “噗通!” “千户大人神力!” “别拍马屁,还不赶紧叫岸边弟兄去捞人。” 千户黑着脸看向唯一站着的二人,掠过刘狂生,目光落在方平身上时,不禁眉头一皱。 “你,是你......” 糟糕,被认出来了! 方平暗道果真是秦世禄派来的人,否则怎么会认出自己来。 本不想跳河的,但现下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纵身欲跃,却被狂生给拉住了。 “兄台,干嘛要寻死,都说了,他们要抓的人是我,和你们无关!你......” 方平看了眼狂生,暗道这厮也还算有良知,他现在这么淡定,可能是还不知锦衣卫的厉害。 “好死不如赖活着,跳河可能会死,但落到他们手上,你就生不如死了。” 方平说着,直接使出浑身力气,一把将狂生拉了过来,二人一起跳了下去。 “哐当”一声,二人同时落入了水中。 冰冷的河水咕隆隆往鼻子耳朵里灌,方平依稀听得耳边有人在说些什么...... “你嬢嬢的,老子不会水......咕咕咕......没想到这一世居然是被淹死的......我不要做水鬼啊!” 狂生在墨绿色的水中挣扎着,四肢很快就垂了下去。 方平憋着口气,这才明白他刚刚手舞足蹈不是激动,而是呛水了。 他游过去一把拖住狂生,伸出手堵住了他的嘴,让他保持冷静,可又不敢浮出水面。 借助阴阳玉佩进行了一段时间的修行后,他的体质得到了极大的提升,预估在水下憋气憋个半刻钟不是问题。 他倒是可以继续潜泳下去......但刘狂生肯定要先被淹死了。 眼看他憋得青筋暴起,满脸通红,就在这时,方平感觉似乎踩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该不会是大蛇吧? 方平瞬间头皮发麻,低头一看,只见无数只黑色的鱼正向他们窜来。这些鱼仅有巴掌大小,但数量实在是庞大,渐渐托起了他们的身体,飞快地在河中游动起来。 更为奇特的是,他吸入了这些黑鱼吐出的泡泡,里面竟然都有空气。 方平还未反应过来,黑鱼组成的水车已将他和昏迷不醒的刘狂生带进了一条地下暗河。 黑漆漆的河道中,前方有个一直发亮的光点,这群黑鱼就追着光点一直往前狂奔。 很快,他们又出了暗河,但听见耳边流水声潺潺,渐渐已经看清头上的天空,猛地浮出水面,下面的黑鱼群已经消失不见。 方平吸了一大口空气,又把刘狂生从水底拉了出来。 四周青山绿水,芳草萋萋,似乎是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之中。 而在几步外的岸边草地上,同样躺着个人,正是之前落水的朱生! 他应该也是被黑鱼群带来这里的?不对! 方平瞥见他胸口的一块绿色玉石,猛地想起水中看见的那个光点。 “难不成,是他?!” “咳咳......这是哪?” 朱生突然睁开了眼,一脸迷茫地坐了起来。 “哎,你怎么也在这!” 方平尴尬一笑,朱生瞥见地上躺着的刘狂生,赶紧凑了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方才松了口气。 “他应该是呛水了,如何救醒他?” “你倒是好心,他之前取笑你,你当真是一点也不记恨?” 方平心中暗自想到,真不知这人是大度还是木讷。 朱生摇头道:“人命关天,他之前虽然取笑过我,但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方平点点头,使出海姆立克手法按压了几下,刘狂生猛地一咳嗽,喷出好多污秽之物来。 朱生就凑在跟前,躲闪不及,便被喷了一身。 他仍未有丝毫的生气,见刘狂生活过来了,便自顾到河边清洗。 “大难不死,时运啊!”朱生洗好走了过来,感叹道。 刘狂生醒了过来,露出了比吃屎还难看的神情。 他看了看朱生,又看了看方平,忿忿不平道:“为何,拉我下水!” 方平还没开口,有人比他更激动。 “哎,若不是这位兄台出手相助,阁下早就深陷囹圄之中了......非但不知言谢,你还恶言相向,真是......” 刘狂生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与你何干!” “你这狂生......真是半点礼义廉耻都没有,朱某都看不下去了!” “与你何干!” “你......枉为读书人!” “与你何干!” “......” 二人吵嘴期间,方平也在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这山谷虽然十分原始,但并非与世隔绝,想要找到一条出路并不困难。 等到二人都累了,方平才开口说话:“大家这次死里逃生,赶紧各回各家去吧。” 刘狂生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抬起头仔细看了眼方平,皱着眉头,并不说话。 朱生“哦”了一声,恍然作揖道:“在下朱尔旦,敢问兄台大名?” 朱尔旦,怎么这么耳熟? 方平暗自琢磨着,随口回道:“方平......平安。” “原来是平安兄!”朱尔旦笑道,“咋们这次患难与共,真是缘分不浅......” 这厮想干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方平看了眼朱尔旦胸前的那块绿莹莹的玉石,总觉得此人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唉,人家压根儿不想与你结交,你就省省吧!”刘狂生插嘴道。 朱尔旦觉着这刘狂生实在是狂悖无礼,咄咄逼人,忍无可忍,想要回怼过去,可想了半天,脸都憋得通红,仍旧搜罗不出什么厉害的词来。 “与你何干!” 忽地想起这四个字,便声色俱厉地吐了出来。 刘狂生呵呵干笑了两下,不再回他,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平,看得他有些发毛。 19、鬼事 任凭谁被这样的目光盯上,也会觉得不舒服。 方平重重地咳了两下:“有何贵干?” 刘狂生“啧啧啧”叹了三下,自顾道:“我这双眼睛,看透了太多人,可像你这么古怪的,还是头一回见到。” 方平脸色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听刘狂生继续道:“每个人都有前世今生,背后会跟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可为何你身后却什么也没有?之前还没怎么注意,如今仔细一看,你这人着实怪得很呐!” 你才古怪好吗! 但细想起他所说的话...... “你真能看到人的前世,今生?”方平一本正经地问道。 刘狂生神色凝重,过了一会儿才哈哈大笑,露出满口大黄牙。 “逗你玩的,什么前世今生,谁能没影子,若是没影子,岂不是成了鬼?” 方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个疯叫花。 也不知这刘狂生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什么异能,趁着天没黑赶紧从这里出去才是正道。 三人沿着溪边一直往下走,到谷口之时已是日暮西山。 这里应该是洛邑郊外一处山野,刚走出去,朱尔旦便一惊一乍道:“呜呼,夫人还在家等我,来不及了!” 他主动留下自家地址,又邀请方平日后来他家作客,便匆匆作别而去。 一路上,刘狂生诡异地一言不发,默默跟在身后,让方平总有种如芒在背的不适感。 方平转过身去,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竖子,瞅一路了,还没看够?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咋们有缘再见了。” 刘狂生很明显感受到了方平释放的善意,急忙收敛起探究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怪人!” 方平瞧着刘狂生远去的背影,这才转身往南郊姜府方向而去。 摸着湿漉漉的衣服,方平不禁有些无语。 唉,这叫什么事,消息没打探到,还弄得一身湿...... 闻了闻衣袖,一股酸臭味,真是令人作呕。 回到姜府后洗个澡?岂不是给了那两个女鬼可趁之机。 由于姜府时常闹鬼,周围的邻居都搬走了。偌大的宅院更显得凄凉,一到夜间,便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鬼哭之声。 依旧是走后门回到后院,穿过比人还高的杂草堆,方平便闻到了一股香味,抬头看去,荒废破旧的后厨中竟飘出缕缕炊烟。 “咕噜!”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 自阴阳珮觉醒之后,方平已有两日未曾进食,之前一直没感觉到饥饿,其实是吸入的阴气为他提供了供给。 此刻闻到这饭菜的烟火味,不禁食指大动。 推开柴门一看,厨中唯一桌一椅一汤一饭而已...... 一大碗白米饭,上面配着些野菜,一陶盆清水汤,底下浸着一条小鱼。 菜色一言难尽...... 方平嘴角一抽,也不知道是哪只女鬼做的。鬼应该是不需要吃饭的吧?难道是给自己准备的?厨艺虽然难以恭维,至少应该没有下毒吧? 正捉摸不定时,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几声。 “咳咳......不知是哪位女鬼姐姐准备的饭菜?”方平咽了口唾沫。 “那我就不客气啦!” 他端起饭碗,很快就吃得干干净净的,就连汤里的小鱼骨头都没剩下。 方平摸了摸充实的肚子,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嘴。 啊呸,一股臭味儿,跟抹布似的。 “嘻嘻......”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俏皮的调笑。 “公子,这饭里都下了砒霜、鹤顶红,你好大胆子,问也不问就敢下肚。” 方平悠然地看了看四周,听声音应该是那披着紫盖头的女鬼。 这女鬼比起那漂亮女鬼来,要本分一些,倒不是那么难对付的。 “我与鬼小姐无冤无仇,想必不会下此毒手。” 他又违心地说道,“这顿饭,确实是不错......” 女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沉默了片刻,幽幽的声音方才飘来: “让公子见笑了,小女子生时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昨晚多有得罪,便想为公子做一顿饭赔罪。这粗茶淡饭,想必也是......难以下咽。” “不会,不会!” 她这么客气,反倒给方平整不会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单身都四十多年了,哪里遇到过这样的阵仗。 这女鬼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咳咳,鬼小姐一饭之恩,在下铭感在心,真是不知如何报答。” “报答就不必了......只盼公子你早些离开......” 女鬼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秋容姐的意思......” 秋容,那个漂亮女鬼么? “她怎么不自己来见我跟我说?” 想起昨晚的一幕,方平好笑道。 女鬼缄默。 “她不敢来了?” “捉弄了我一晚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鬼小姐这样。” 方平叹了口气道: “不管是做人还是做鬼,出来混都讲一个理字。是她无理在先,怪不得我。” “可是,这里明明是......小女子的闺房。” 说到后面,已是声如蚊讷。 方平厚着脸皮道:“这是阳宅,外面写着‘姜府’两个大字呢,难不成你生时是姜府的人?” 女鬼并未听出方平在套她的话,急忙解释道:“自然不是,小女子是死后才到此处来的。” “对了,既然如此,就不能说这里是你家,那我借宿一下,也不算冒犯啦!” “好像......挺有道理的。” 女鬼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丝委屈。 方平呵呵一笑,这女鬼果然是突破口,便继续套她的话。 原来,这女鬼名为阮小谢,真是一个吊死鬼。至于一个妙龄少女为何会吊死闺中,她却不肯说了。 而那个名为秋容的漂亮女鬼,要比小谢早死很多年,道行也更深一些。 这两个女鬼结伴在姜府中徘徊,不肯去地狱中往生,便是因为生时死的冤枉,心中郁结未消,怨气太深。 只是她们生时不是歹人,因此死后也并未伤天害理。 方平心道如此才算合理。若是真像前世鬼片中所演的那般,厉鬼见人就杀,那被杀之人不也是怨气深重,会变成厉鬼吗?到时两个厉鬼相见,岂不尴尬? 不过他又想起鬼道人那个恶鬼,似乎就是滥杀无辜的怨种,便向小谢打听起鬼的事来。 “人死之后,阴魂是个灰影,等到死透了,便成了白衫儿。这些大多都要去城隍庙报到,再往阴司投胎。但也有徘徊阴阳两界不肯往生者,年生久了,便成了黑影......” “比黑影更厉害的,还有红衣厉鬼和一种青色的鬼怪,它们大多死性邪恶,喜好吞噬鬼类......” “因此鬼类大多都不同居,不去地狱往生,便独自游荡在人间。白天要躲着日光,还得小心道士和尚,避免被捉去炼化......夜间能自由活动了,又得提防其他厉害的鬼怪,免得被抓去吃了......” 听着小谢忧心忡忡地述说,方平也是眉头紧皱,叹息道: “看来不仅做人难,就连做鬼也是不易啊。” “那可不是!”小谢颇为激动道,“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所以秋容姐和我都只能躲在这姜府中,还能稍微安生一些。” 方平点点头,又问道:“对了,那秋容,为何要躲着我?” 小谢并未意识到,在和方平交流间,她已经不知不觉现了形,此刻就站在方平旁边。 “还不是因为公子你吸了她的阴气,叫她元气大伤。这阴气呐,是鬼赖以存在的根本,若是阴气散尽,就连鬼也做不成了。” “这么说,越厉害的鬼,阴气也就越重?” 想起手段超凡的鬼道人,那货又是什么层次,至少得是厉鬼甚至青鬼了吧? 小谢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秋容是什么,厉鬼吗?” 小谢摇了摇头。 “厉鬼祸害无辜之人,沾染了一身怨气。秋容姐自做鬼以来并未祸害过任何人,她说她是......” “啊公子,你做什么!” 方平突然伸手去掀她的紫盖头,吓得小谢疾步后退,发出一声惊呼。 方平搓了搓,讪讪一笑。 “嘿嘿,不好意思,好奇,好奇而已!” 小谢:...... 沉默了一阵,她幽幽开口道:“公子,小女子十八岁时便自缢而死了,容貌十分可怖,公子当真要看么?” 吊死鬼......据说死相都十分可怕啊...... 方平犹豫了,挠了挠头。 “果真,秋容姐说得不错,世间男子大多是负心之人......” 啊喂,干嘛一下子这么幽怨可怜啊,不过就是突然不想掀你的盖头了而已啊!别搞得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啊! ......算了,不就是吊死鬼吗,上辈子鬼片里什么场面没见过! 方平的手猛地一伸,一扯,一抖...... 20、冤屈 呈现在方平眼前的鬼脸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甚至还不如那天晚上那么吓人。 除去过于苍白的脸色,像小金鱼一样突出的大眼睛,以及那条吐出来足有三寸长的血红舌头之外,小谢的面容还是很清秀的,底子不差,生前应该也是个娇娥。 小谢背过身去,有些扭捏道:“公子,吓到你了。” “不会,不会!”方平摆了摆手,指着舌头问道,“你这样子是故意变幻出来的,还是......” 小谢捂着脸羞道:“小女子做鬼不久,境界不够,还未能如秋容姐一般随心所欲地变化,所以只能以死时的面容示人......” 原来如此,难怪小谢总是用这紫色纱巾遮住脸庞,原来不是矜持,真是不方便见人啊。 方平想着,摩挲着手中的纱巾,只觉得软玉温香,不禁有些意动。 “公子......” “嗯?” 小谢捂着脸道:“你摘下了小女子的面纱,可要负责哦!” 噗! 方平手一抖:“负责,负什么责?” 莫非是那种?不行啊,人鬼殊途啊,物种隔离啊! 小谢娇羞解释道:“公子莫误会......妾身生前是遭人陷害,自缢而亡,因此心中怀恨,不得往生。” 妾身?连称谓都变了!来真的啊!该不会是要赖上自己了吧? “陷害妾身之人,将妾身上吊时的缢绳带走并施了法,使妾身进不得幽冥,也就没法在阎王爷面前告状......” 听完小谢的阐述,方平对她产生了一丝同情。 这女鬼生时也是个可怜人儿啊!十多年前,她本是洛邑阮家的小姐,一天夜里小偷进她家盗窃,被逮住后扭送官府交给典史。 不料那狗官收受贿赂,冤枉她与小偷通奸,要把阮家小姐押到公堂上,让法医检验。从小到大就没出过几次家门的小谢哪里受得了如此羞辱,当天晚上便上吊自杀以证清白。 “不久之后,我爹娘也相继死去,我想去找那贼人索命,便躲在他身边日日夜夜吓唬他......” 想起小谢吓人的手段,方平只能用“可爱”两个字来形容。就连他这样天性纯良的宅男都吓不到,更何况那种恶贯满盈的江洋大盗。 “后来那贼人就请了个恶僧来作法,取走了妾身的缢绳。只有烧掉那条缢绳,并折断上吊时的房梁,妾身才能自由往生......” 呼,吓我一跳! 方平深深出了口气,原来这负责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负责啊。 不过为何心底略有些失望呢?莫非是自己压抑了几十年的洪荒之力就要抑制不住了?不可能,绝不可能。 大仇未报,还有阿正和老爹等着自己拯救,怎么能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东西,更何况还是人与鬼之间! 方平在心底狠狠地甩了自己两个大耳瓜子。 虽然做鬼的事,他真的是一窍不通,但阴间应该也没有掀了盖头就要替她伸冤报仇的说法吧? 不过,正好可以利用下这个单纯的女鬼,让她给自己打工! 片刻间,方平心中已有了计较。 “小谢姑娘,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只是,在下目前还有两件十分要紧的事要去做,没办法立刻替你伸张正义。” 小谢一愣,没想到此事方公子竟会一口答应下来。她与方公子虽然相识不过两日,但却是她遇到过对她最好的人了。 感动之余,小谢的大金鱼眼睛忍不住冒出了两团白雾,就像水蒸气一样。 啊这,鬼也会哭吗? 方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多单纯的一个女鬼啊,自己还想着利用她,好像有点太卑鄙了...... “公子,不好意思,妾身失态了,请公子将纱巾还来吧,否则妾身真不敢直视公子。” 小谢低着头伸手要道。 方平将紫纱巾递给了她,等她重新披好,才开口道: “小谢姑娘,你的冤屈我一定会替你洗刷,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就不必妾身、妾身的了,我听着怪不习惯的。” 谁知他随意的一句话,小谢却一下子僵住了,须臾幽怨道: “果然,公子是嫌弃妾身,不愿妾身相伴么......” 她低着头,又是一副随时都会哭出声来的模样。 方平急忙摆手解释道:“小谢姑娘别误会,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小谢抢白道:“公子掀了妾身的盖头,妾身便是公子的鬼了。在往生投胎之前,都会尽心尽力地服侍公子,倘若公子觉得妾身丑陋,妾身也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公子了......” 听着这不容置疑的语气,方平暗道完了,真是被这女鬼给赖上了。 又费了一番口舌,才让她明白,自己只是不喜欢“妾身”这个称呼方式而已。 “好,只要公子不嫌弃,妾......小女子就以我自称了!” 小谢乖巧而娇羞地立在方平旁边,一副小媳妇儿的模样,如不是个女鬼,还真是一件美事啊......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我要休息了,小谢姑娘......你也自己去玩吧!” 此刻,方平心中有些纠结,这女鬼如此天真善良,她那事还真得替她谋划谋划了。 “好的,公子稍等,妾......我替你收拾一下屋子,这几日秋容姐都不在府上,公子可以安心休息了。等她回来,我再和她说公子是个好人,叫她不再叨扰你。” 说着,小谢便飘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见阴风大作,已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又飘回后厨中,将柴火放进灶肚中,打了一桶水来,这是要烧水? “麻烦公子替我点个火。我道行不够,不能生火。” “好!” 方平接过小谢递来的火石,不小心摸到了她的手指,虽是冰凉,但仍不失柔软滑腻,像是某种软玉。 小谢却一点也不在意,等方平擦燃火石后,将引火柴点燃便丢进灶肚里,坐在灶便静静地加柴烧火。 方平看了眼火石,嗯,这不是自己包袱里的吗? 灶肚中燃起了微弱的火焰,映着小谢一声紫服,她却一点也不畏惧火光。 忽地,她撩起紫色纱巾,努力地收回舌头,吹出一口阴气来。 这阴气席卷如风,使得灶肚中的火焰一下子旺盛起来,不一会儿便烧得锅中冒出阵阵白烟。 “公子,你先去房中歇息吧,一会儿水烧好了,公子正好可以沐浴更衣,这衣裳几日未换,都是味儿......” 听着小谢的调侃,方平也有些不好意思,嗯了一声,红着脸来到了房间里。 还是昨晚住下的屋子,但里面已经焕然一新。 “难怪之前就一尘不染,这女鬼吹一口气,阴风便能打扫干净了,干活实在是爽利。” 他坐在梨花椅上,暗自想着。 不对,小谢如果怕火,之前是怎么做饭的! 他瞥了眼柴门中的紫色身影,笑了笑,这三十多岁的女鬼也还有少女的小心思啊! 21、红线 舒舒服服地洗过热水澡,方平换了衣裳便躺在千工床上休息。 当然,沐浴是他一人在水桶里完成的。 小谢贴心地施法替他洗干净了衣裳,此刻正飘到树杈上替他晾干。 她举手投足间窈窕轻盈,身姿绰约,叫人心神荡漾。 “公子在看......什么......” 等她飘到身前时,方平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我看外边儿的月亮挺圆的。”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不敢直视眼前一身紫衣的小谢。 小谢窃笑了一声,静静地坐在一旁的贵妃榻上,不再言语。 屋子里的气氛尴尬了那么一会儿,方平轻声咳道。 “小谢姑娘,你就这么坐着?” “是呀。”她轻声应道。 “你在这里,我怎么睡觉?”方平有些不好意思道。 “这有什么!”小谢笑道,“公子昨晚不也睡得好好的......” “那是你不在!” “公子如何得知!” 小谢暗自想到,公子这么大人了睡觉还流涎呢...... 方平无言,望着月光下澈,照在小谢的紫衣上,隐隐显出那窈窕的身姿,便觉得大腿上蚂蚁在爬一样。 他侧身起来,走到贵妃榻另一头,一屁股坐了下去,静静地盯着小谢看。 小谢淡淡笑道:“这才亥时,公子便不睡了么......” 方平顿了顿,使劲咽了口唾沫,红着脸道:“坐对佳人,如何能够入眠。”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小谢,小谢却一点也没回避,掩口道: “长夜也够难打发的了,不如我们来玩点好玩的吧!” 方平的脸更红了:“什,什么好玩的......” 小谢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对红绳来,套在指间。 “我们来翻线花吧!” “线花?”方平兴趣顿减,喃喃道,“那还不如打扑克......” “打什么?”小谢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就来翻花绳吧。” 两人促膝盘坐,小谢叉开手指,方平便翻弄起来。 小小玩艺儿却是变幻无穷。 方平原本还以为凭借前世经验,翻出的花样足够让对方惊叹,可没想到小谢却是技高一筹。 越到后面,花样越多,方平已经招架不住了。 小谢见他不知该如何动作了,一边翘起手指提示一边说道:“我生前闺中无聊之时,就经常变着花样翻红线。没想到公子也精通此道呢。” 等下一轮方平又接不住了,她就一边笑着教他,一边用眼神示意,愈变愈奇,愈奇愈妙。 方平也感受到了这闺中的乐趣,玩性盖过了心中的旖旎。 直到最后一轮,解线之时方平不小心弄错了顺序,二人的手掌便被红线牢牢地缠在了一起。 轻轻挣扎了两下,二人的手掌却是十指相扣在了一块儿。 感受着小谢手心的冰凉,方平心跳加速,转移话题道:“你这花绳当真是闺中绝技啊......” 小谢感受着方平掌心的温热,垂首低声道:“这没什么,只是两根线,也能织成任何花纹图案,不过一般人不细心揣摩罢了。” 屋中气氛旖旎,一人一鬼四目相对,尽是无言。 握了半天,眼见方平的手掌都勒出了痕迹,小谢才吹了口气,将绳结打开。 此时夜色深了,方平也露出了一丝疲态。 小谢低头道:“我是阴间的人,是不睡觉的。公子你去歇息吧。我小时候懂点按摩术,愿意奉献小技,帮您做个美梦。” 说着,她便推着方平回到床上,让他躺下后,就开始给他按摩。 方平感受着那只冰凉的小手在自己身上轻揉慢搓,从头到脚都被按摩了一遍。 小谢细手所过之处,方平只觉得骨肉松缓,像醉了似的,懒洋洋的。 接着小谢又轻握拳头细细地捶擂了一遍,方平更觉得如同被棉絮团儿敲打一样,浑身舒畅,妙不可言。 擂到腰间之时,他已经闭目合眼,懒懒地要睡了。 等到大腿,人便已沉沉进入梦乡。 可这按摩虽然舒服极了,可方平仍旧做了噩梦。 而且与昨晚是同样的噩梦。 阿正又留着血泪要找他了...... “阿正!” 方平猛地惊坐而起,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轰隆”一身,狂风将房门吹开,一道银白的电光闪过,看样子是快要下暴雨了! 小谢已不见了踪影,方平站起身来,正要去关门,却见一个身影飘了进来,他还以为是小谢,可到眼前之时,才看清是张明媚而冷厉的脸。 “你,你怎么在这里!” 方平被突然出现的女鬼秋容吓了一跳,不是说她几夜后才会回来吗! 秋容瞪着他没好气道:“这是我家,是我该问问你,怎么还赖着不走了!” “什么你家,外边高匾大篆刻着‘姜府别院’四个大字!” 听到“姜府”二字,秋容的脸拉得更长了。 “你现在立刻滚出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语气冰冷,似乎周围的空气都降低了几度。 可方平还偏偏不吃这一套,干嘛,做鬼就可以豪横了吗!青鬼他都干过,他骄傲了吗? 他理都不带理对方的,直接转身躺回了床上。 秋容气得鬼火直冒,闪现到床前,一把抓向方平,想将他扔出去。 方平早有防备,一手拦住她的袭击,另一只手便向她的肚子捶去。既然你不讲道理,也别怪我不客气了。 自从棺材里苏醒过后来,他的身手就比之前灵活了许多,这应该都是他吸收鬼道人的阴气之后,阴阳珮带来的提升作用。 结合小谢所说,按照他的理解,阴气也是能量的一种,只是活人无法使用而已。但阴阳珮却拥有“采补”的功能,能够将阴阳二气都转化为生命本源的精华。 可方平这一拳打在秋容肚子上感觉就跟打在铁板上一样,疼得他直抽抽。 秋容面无表情,一手将他拎起,直接丢了出去。 方平撞在房门上,背后火辣辣的疼。 不等他反应,又是一脚向他面门踢来。 “打人不打脸,你这是一点面子不给是吧!” 方平一个翻滚躲了过去,暗自惊叹于这漂亮女鬼的防御,莫非这就是灵鬼的厉害? 小谢说灵鬼和厉鬼是同一级别的,都拥有远超凡人的力量,即便是人中的武林高手,也不是它们的对手。 “公子,你没事吧!” 这时,院子外传来了小谢着急的声音。 方平应声看去,只见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子里点着烛光,映出小谢的身影。 “你把她怎么了?” 看这样子,小谢是被关起来了! 同是女鬼,她的法力远不及眼前的漂亮女鬼,肯定是被她施法给困住了。 “哼,你不提这事还好,一说起来,更让人愤恨!” 秋容眉头紧皱道:“你个浪荡书生,趁我不在,欺骗我那天真纯良的小妹,还想骗她私奔?” “哪有私奔?”方平嘟囔道。 “没有私奔,那就是有欺骗了!”秋容竖着眉毛道,“天下男人没一个好的,小谢,我叫你看清楚这人的真面目。” 秋容的眼中闪过一丝粉色的光芒,嘴角勾勒出一抹妩媚的笑容。 方平整个人一怔,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天边的雷声也越来越远似的。 他看见秋容的红唇轻启,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却听不清楚,那一句话直接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你接近小谢的目的是什么。” 唔,是,我是...... 方平刚要开口,却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传来,让他瞬间从蒙昧的状态中醒来。 是阴阳珮! 方平能够看见空气中跌宕的波纹,貌似是“真言”回荡的痕迹。 “目的,什么目的?” 方平一愣。 秋容也是一愣。 真言术,对一个凡人,竟然失效了? 22、真言 这不可能! 区区一介凡人,怎么可能抵御得了自己的真言术! 这可不是一般的鬼迷心窍,而是正宗的茅山道术,是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宝术! 实际上,无论是人还是鬼,都是能够施展法术的,只是大家所调用的能量不同而已。 可是,她的真言术,怎么偏偏就失效了? 秋容不可思议地看着方平,他刚刚确实是有短暂的失神,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难道是自己昨晚被他吸走了一部分阴气导致的? 不对,这书生身上肯定有什么古怪的东西。 秋容很快做出了判断,又对他施展了一次真言术。 “说出你的真实目的。” 很明显,还是无效,从对方那看弱智一般的眼神不难知道结果。 秋容彻底怒了。 既然法术不行,那就先让他遭受一番皮肉之苦,看他还不从实招来! 她踢脚便踹。 “你干嘛!” 方平被一脚踢出了门,这女鬼下手没轻没重的,根本不像是闹着玩。 “我是给小谢面子,才......” “你来真的!” 挨了秋容几下,方平只觉得浑身酸痛,也来了气,决心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他意念一动,火龙剑已到了手中,径直向秋容刺去。 秋容没想到方平还随身藏着匕首,她的灵鬼阴身自然是不惧寻常的神兵利器,除非...... “嗯,你这是开了光的法器?” 秋容并没有闪躲,被方平划到了胳膊。 她的素衣本就是阴气所聚,无形无质,此刻却被划破了。 她坚不可摧的阴身更是无穷无尽的阴气凝练而成,此时也被开了一道口子,一缕缕浓稠的阴气化作水滴落到地上...... “小谢你看看,寻常书生怎会随身带着法器,这是冲着我俩来的!” 秋容吃了亏,赶紧飘身拉开距离,期间还没忘了挑拨离间。 “公子,这......” 小谢虽然被困在房中,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外边发生的一切。 尽管她愿意相信方平,但也不禁产生了疑惑。 哪个正常书生,会随身带着一把法器! “我说是捡来的,你信吗......” 方平有些无奈,这真是他,不对,是阴阳珮拣来的啊! 不过没想到,被转化后的火龙剑,不但可以对付活人,也能对付死人,真是一刀两用了。 “公子小心!” 小谢的声音刚落,棍影已到了方平身前,他急忙舞剑去挡,但那力量之大,直接震得他手腕一麻,火龙剑脱手而出,飞了出去。 秋容以伞为棍,抵在方平喉咙前,似乎稍微一用力,便能将他戳死。 但她还是收住了,并不是真想要方平的性命。 “啪”地点了方平胸口一下,将他别开,秋容厉色道: “快点滚出去,以后别再来这里。” 方平脸色一红,打不过这女鬼不丢人,但他却不能让小谢误会了。 想了一会儿,他一本正经道:“秋容姑娘,在下之前只是路过此地想要借宿而已,其后种种都是误会......” “闭嘴,不许再提。” 秋容冷冷道。 一想起昨晚被他抱着轻薄,秋容就觉得浑身发麻。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方平点了点头,神色坚定道:“小谢姑娘的事,我已经全部知道了。我答应了要替她主持公道,所以,在这件事做好之前,我还会再来登门拜访的。” “你!” 秋容想破口大骂,但无奈对方确实找了个好理由,只能压下这口气,转念又道:“我这妹子沉冤已有十余年,就凭你这白口书生,如何帮她脱离苦海!” 是时候亮出自己的身份了。 方平整了整衣冠,郑重道:“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应该相信我爹。” “你爹?”秋容觉着有些好笑,耐着性子问道,“你这死乞白赖的书生,你爹又是谁?” “方廉。” 方平的语气郑重而庄严。 “方廉是谁......”秋容的笑容凝住了,郑重地看向方平,“哪个方廉?” “河洛还能有几个方廉!” “莫非是河洛御史方青天!” 见秋容神色惊诧,方平点点头,没曾想老爹名字可以通吃阴阳两界。 “难怪,你身上有种种异象,原来并非凡夫俗子......” 河洛御史方廉在民间被称作方青天,功德深厚,寻常鬼怪都难以近其左右,其福气更可荫庇子孙。 秋容轻咬朱唇,眉目间又带着一丝惊疑:“可,可是,方大人如此正直磊落的君子,怎会有个......这般猥琐的儿子......” 方平头上飘过三条黑线,谁猥琐了,我这风度翩翩的模样,你竟然说我猥琐? “倘若你真是方大人之子,怎么会出现在此处?”自方平搬出方廉之名后,秋容的语气就已经缓和了许多。 “唉,一言难尽啊......” 接着,方平便将自己这几日来的遭遇简要说了,当然事关阴阳珮的环节统统略过了。 秋容听着听着,也收起了纸伞来,不时眉头微蹙,似是同感不平与愤怒。 “如此说来,你确实就是方大人的公子方平?” “如假包换!” 方平昂首挺胸道,可谁知秋容重重叹了口气。 “唉,方大人如此人物,谁知子嗣后代却是个无用之辈。” 方平:...... 秋容皱着眉头看着方平,又徐徐道:“昨日我出门夜巡,已收到消息,京城特派都察院右都御史张询张大人前来河洛取证,又让锦衣卫高手负责随行护卫......你若有冤情证物,可向张大人呈上,或能助令尊一臂之力。” 张询?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对了,不就是老爹常说的那个铁面无私张御史吗!这位张大人负责的是都察院,也就是专门稽查官员违法乱纪的。 他刚正不阿,若是得知此间种种曲折,一定会仗义执言的! 方平急忙问道:“那这位张大人,现在何处?” 秋容抱着胳膊道:“这位张大人乃是微服私访,行迹隐秘,就连河洛抚台恐怕也不知道他已到了。” 是,自然不能叫秦世禄得知了! 方平暗道,这秦世禄狡猾多端,魑魅手段层出不穷,若被他得知,恐怕张询张大人的调查就不会这么顺利了。 “但世上不是有一句话叫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最难欺瞒的就是鬼神,鬼神的消息也是最灵通的。” 秋容有些得意地说道。 方平知道她这是在拿捏自己,此事事关紧急,他也没必要继续和这女鬼怄气,便放低身段,作揖道: “秋容姐,之前种种都是在下的不对,多有冒犯,要如何处置,此事过后悉听尊便。但此事实在是重要,还望秋容姐勿要卖关子了。” 秋容哼了一声,嘀咕道:“谁是你秋容姐......” “起来吧,公是公,私是私。方大人的为人,即便我们这些做鬼的,也钦佩得很。唉,别误会,我这可不是在帮你!” 秋容傲娇地说道。 方平笑呵呵应承下来,又听她继续道: “你且跟我走,张大人今晚刚好在洛邑落脚,明日便要启程前往雒南县探访了。” “如何去......啊喂!” 方平只感觉一阵浅蓝色的旋风将自己裹挟在其中,紧接着整个人就飞上了天,距地约有四五丈高,竟如鸟儿一般快速地飞驰而去。 “公子,秋荣姐......” 遥遥听得小谢的呼唤,方平低头去瞧,耳边又响起了秋容的声音。 “别胡乱动,我这驭风术可学得不精,还从未载过人。你若是乱动掉了下去,可别怪我。” “啊这......”方平心一紧,手便本能地向四周抓去。 “啊......别乱抓啊你!”声音中带着一丝羞怒。 方平这才明白,这阵旋风应该是秋容的身体所化。 他渐渐镇定下来,耳畔风声呼呼作响,不过十来米的高度倒还不是太过可怖。 “我那妹子生时可怜,死后也未经人事,天性纯良。方公子若真是对她有意,自可......” “啊,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清楚!”方平说着又不小心捏了一把。 浅蓝的旋风不知为何多了一丝霞色...... 23、张询 “张大人,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一间普普通通的茅舍中,一身黑衣的汉子对着油灯旁满头灰发的紫衣老者说道。 年逾五十的张询,头上的白发可比花甲。此刻,他正眯着眼仔细看着书册上的内容,似乎在琢磨着什么,直到黑衣汉子提醒第二遍时,方才回过来神来。 “哦,千户大人,你先休息吧。这夜间随便派两个卫哨就行了,怎能劳烦尊驾。” “大人客气了,职责所在,不敢马虎。”黑衣汉子抱拳道,举手投足间,衣袍下结实鼓荡的肌肉无不彰显着他的实力。 张大人只比他高两个级别,但大乾王朝自前朝开始便有重文轻武的传统,即便是六七品的文官,也能骑在四五品的武官头上作威作福。 稍微不满意,就是一句“你个赳赳武夫”这样羞辱性的话语。文官的差都不好当,许多有志之士,宁愿去辽东直面敌寇的刀枪。 但这位张询张大人是个例外,这一路上,他都十分尊重自己,这让左彪很是感动。 他虽不会言辞,但却用实际行动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 就像张询所说,他一个千户,根本没必要亲自护卫值守。 左彪看着张询沧桑的背影,心中暗道,如能多几个张大人这样的好官,朝廷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个局面,圣上也不会如此孤立无助而寄情酒色。 只是,好官似乎也很难生存下去了,就像这次方大人的事......方大人分明是冤枉的,怎么还是将他下了大狱? 一定是朝中那些奸佞,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国师,蛊惑了圣上! 左彪立在一旁暗自寻思着,忽地感受到了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正在靠拢。 他耳朵一动,手已按在腰间。 “大人小心。” 话落,左彪人已冲出茅舍,两个毛贼而已! 方平骑在秋容身上,落地时又被她故意摔了个跟头,刚刚整理好衣冠,便见茅舍中冲出一个黑影来。 “何方妖孽,速速退去。” 这声音势如雷霆,怎么有些耳熟? 不待方平反应,便见得一道明晃晃的向自己袭来。 “哐当”一声,秋容的纸伞将其击落,方平这才看清竟是把钢刀。 “这人是谁,怎么一来就要人命?” “嗯?” 外边漆黑一片,左彪听见方平说话,有些惊疑地问道:“来者是人是鬼!” 他虽不是修道之人,但自幼感觉便较为灵敏,再加上积年累月办案没少见诡异之事,久而久之便能分辨妖气和人气了。 刚刚那股浓厚的阴气,让他误以为眼前两个都是鬼怪,一出手就是必杀,却没想到其中一个竟是人。 秋容忌惮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料想这一定是张大人的护卫,只是此人十分奇特,虽非修道之人,一身正气却足以令鬼神辟易。 被秋容用纸伞捅了下,方平才反应过来,急忙开口道: “这位大人,在下有要事求见张询张大人。” 左彪神色凝重,眯着眼想将一人一鬼看个清楚,可是夜色太浓,根本无从分辨,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腰间的柳叶刀。 “在下求见张大人!” 方平心道这人莫非是个聋子,便又提高了一级音量。 “退!” 左彪只回了一个字。 虽看不清对方容貌,但他身上那股浓重的阴气,便可知不是什么良善。 他年轻时处理过的好几桩案子,罪犯都是这样阴气浓重的妖人。 更何况,此子还与一个女鬼为伴! 只待他们上前半步,左彪便要挥刀将他们斩成两半。 “看来这关只能硬闯过去了。”秋容也没打算多说,直接变出了纸伞,她对这些朝廷鹰犬的印象一向不好。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屋内传来了一个稳重的声音: “左大人,让他们进来吧。” 左彪虎视眈眈地望着一人一鬼,迟疑道:“可是大人,他们不是人。” “不管是人还是鬼,登门来访都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正气凛然的声音自屋内传出。 左彪对着屋内拱手,道了声“是”,便侧身让开门来。 “你进去吧,我在外边儿等你。”秋容抱着纸伞说道。 方平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到得屋门前,仔细瞅了眼对方的面貌。 左彪也看了眼方平。 四目相对,齐齐一愣,不约而同地指着对方道: “是你!” 左彪不是别人,正是那一日带队到酒楼中抓人的锦衣卫千户! 方平怕他直接把自己拿下,赶紧溜进了屋子里。 昏黄的灯光中,紫衣老翁正在秉烛夜读,一卷卷书册,正是河洛各地的历年账簿。 张询合上书,转过身来,肃然问道:“来者何人,找老夫所为何事?” 方平作揖道:“后生方平,见过张大人!” “方平......”张询眉色一动,“是方御史的公子方平么?” “正是。” 张询“啪”的一声敲了下桌子,“好大胆子,还敢来见本官。” 抬眉瞟去,但见张询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方平心道莫非他也被秦世禄收买了? 方平微微挪动脚步,只等他下一句吩咐左千户,自己便立马跑路。 沉默了片刻,张询白须抖动,低声道:“说吧,你有什么冤屈。” 方平心中一喜,张询果然不是秦世禄的人,虽然不知道他和自己老爹关系如何,但至少他是中立的。 “大人,后生冤呐......” 接着,方平便声泪俱下地将自己近来所遭受的冤枉,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出来。 张询听后,又是一阵沉默。 须臾,他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你所说的的这些,可有证据?” 方平思索了片刻,缓缓取出了那片刻有秦家字样的铜牌。 “嗯?”张询看了眼铜牌,眉头紧皱,手指敲着桌子,面露难色,“可就难办了......” “大人......难道怕了?” 张询瞪了他一眼,并未回话,气氛一时之间有些焦灼。 须臾,张询摆了摆手道: “快天亮了,你回去吧......你说的这些,我会去一一核查,倘若是真的,必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方平拱了拱手,又神色焦急道:“那家父的事......” 张询叹了口气,似是在喃喃自语:“方大人仗义执言,揭穿了这天下升平的假象,可圣上真不知道么......你可曾想过,秦世禄这等人的所作所为,老夫就不知道吗?其他朝臣就不知道么?但为何无人敢告他们的状?” 方平眉角一跳,天下乌鸦一般黑啊!下面贪污腐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全部烂了个通透。 大乾朝,果真已到了这般地步了吗? 而他爹下狱......果真是昏君的意思吗......若是如此,那谁还能救得了自己老爹? “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一路所见所闻如实上报天听。令尊虽身陷囹圄,然兹事体大,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个结果的。” “那得到何时?” 张询瞥了方平一眼,起身背了过去:“今年秋时之前。” 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方平心中一定,短时间内,他老爹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那他在狱中,可还好......”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张询直接打断了他,又低声提示道,“三司衙门的牢房并不苦寒。” “左大人,请他出去吧。” 左千户应身而入,做了个手势。 “请!” 方平也知他是仁至义尽了,便不再纠缠,拱手作揖辞谢。 24、杜家 左千户目送方平与女鬼离开,却并未多问半句。 无论方平是什么身份,他更愿意相信张大人的判断。 方平有些落寞地走在路上,秋容静静地跟在他身后,里边的对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心中难免对方平产生了一丝同情。 即便是显宦之子,落魄之时不也和她们一样凄惨么。 “你......还好吧?”沉默了半晌,秋容还是没忍住开口关心道。 方平微微点头,他并不是悲怆,而是在回想这一连串的事情,隐隐抓到了什么跟脚,转念间却又渺无踪迹了。 自己一定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看向秋容,心中暗道自己要是跟她会法术就好了,也不至于处处求人。 秋容眉头微蹙,有些生涩地安慰道:“你,你也别太难过......那张大人不也说了,方大人暂且不会有性命之忧么,再过一段时间,或许就能沉冤得雪了......” 方平摇了摇头,他担心的并不是老爹,而是阿正。 秦世禄将阿正抓走已有数日,他在大牢中的日子肯定很不好过,自己必须赶快把他给捞出来。 张询那样的人,肯定不会收他的银子。所以他随身携带的银票根本就没敢拿出来,否则绝对会被扫地出门。 如果贿赂秦世禄呢?或许还有一丝转机吧! 但这事却不能由自己出面,否则...... 他正琢磨着,秋容已化作了旋风,又将他托在其中,淡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程可别乱动了,等你两条腿走到天都亮了,姑奶奶可等不起。” 方平也没心思再和她玩闹,便放松身体,任由她将自己卷起,很快就回到了姜府。 这时已近天亮,秋容将他平稳地放到地上,有些疲惫道:“天快亮了,我要去休息了。” 鬼自然是不会累的,但夜尽之时,阴气消减,自然也会影响到她的状态。 方平抱拳道:“今晚真是多谢秋容姑娘了。” “哎,大可不必,我这可不是帮你,若不是为了我家妹子......” “小谢姑娘她......”方平左顾右盼,院中的灯火都已熄灭了。 秋容嘴角微微一抿道,“她做鬼不久,境界太低,受不住日夜交替的阳气,到了寅时就得回到画中。” 方平点了点头,又听见她道:“我那妹子命苦,遇到你想必是命数,望你好生待她,切莫辜负......” 话音到了后边儿,已是越来越微渺。 方平一转身,秋容已不见了踪影。 一打开房门,壁画上的紫衣美人便动了起来,着急的声音传出:“方公子,秋容姐没把你怎么样吧?” 方平也没心思跟她玩笑,简略说了情况,叫她安心,便上了床,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似乎去了一个古怪的地方,无边无际的空间里弥散着青色的烟雾,不远处还有一排排红彤彤的灯笼。 等到烟雾散开一些,他才依稀看清那是一座高大深邃的城楼,只是墙体发青,而且透露着一股阴森冷清的气息,城楼四丈高的地方还有一块匾额,上面银钩铁画刻着三个篆书大字...... 方平眯着眼使劲瞅,也只能看得模模糊糊的。 就在他不知不觉,越走越近之时,突然有一道巨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还往前走,不要命啦!”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已是日光入窗而来,脑瓜子嗡嗡的,疼得很。 梦中的奇怪场景他已记不清,但最后那道声音却觉得分外耳熟。 只是到底是谁,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方平到厨房取了两个昨晚吃剩的馒头,填饱了肚子,又和小谢打了招呼,便继续出门去打探消息。 不过这一次,他不敢再抛头露面了,而是弄花脸、穿起脏衣服化成了流民。 这年头流民并不少,不易引起注意。 洛邑中却是意外的平静。 昨天事发的酒楼照常开张,似乎锦衣卫从来没来过一样。 他蹲在酒馆外半上午,才得知昨日三人落水后,锦衣卫便没再继续抓人,什么都没说就撤走了,十分不符合鹰犬一贯的作风。 “或许是那位左千户的意思。”方平心中暗道,在这里蹲了一上午也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看来还是得冒险去找人打听打听洛邑监狱里的情况。 就在方平即将起身离开之时,忽听得门口有人道: “听说了吗,杜员外家小姐生了怪病,正重金寻医呢!” “嗐,这杜家把洛邑大大小小的医馆都跑了个遍儿,就连还乡的刘御医都束手无策,还能怎么地,我看呐,那杜小姐是命薄......” “什么命薄,据说是那杜员外得罪了人,给人下了咒。” “真的假的?” “这不,杜员外也请了巫医来瞧,只是对方做了法,也不见什么效果......” 杜员外......杜家小姐...... 方平忽地想起一件事来,他那门亲事好像就在洛邑吧,好像对方也是姓杜? 待到那几个儒生出门来,他便上前扒拉问道:“是哪个杜小姐?” “哎哟,哪来的臭要饭的!” “吓老子一跳!” 有个书生作势要打人,又被同行劝住了。 “何必和一个花子一般见识。” “还能有几个杜家,自然就是洛邑最富的那个杜家了。” 果真是他! 一道灵感闪过他的脑中。 他虽然与那所谓的未婚妻素昧蒙面,但听她得了怪病,自己怎么也得去瞧瞧。最主要的是,看看能不能用杜员外的名义,救阿正出来! 方平回到姜府别院,穿戴整齐后,用碎银雇了辆马车,一路驾到杜家门口。 无须多言,车夫很熟路,杜员外家的大宅院是闻名洛邑。 掀开帘子一看,方平也不得不感叹一句“门庭豪华”。他方家祖宅和这儿比起来真就是破茅屋了。 如此看来,杜员外是真的很有钱。 “这位公子,是要找谁?” 门口的皂衣家丁见方平打扮得衣冠楚楚,也不敢怠慢,毕竟杜家老爷最看重读书人,小姐生病前府门前也常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方平客气道:“在下自雒南而来,特来拜访杜员外。” “可有约函?” “可有名帖?” “都没有啊......”家丁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色,“老爷近日没心思接见闲杂人等,公子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方平笑着上前,不动声色地从袖中递上去一块碎银。 “还请通报一声。” 家丁接过碎银,和另一人对视一眼,笑道:“那公子稍候,小的去去就来。” “对了,公子姓甚名谁呢?” 方平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姓方的故人,你告诉你家老爷,他自然知道。” “好的,好的!” 家丁点头哈腰就向府中跑去,当真是无钱寸步难行啊! 25、怪病 “老爷正烦着呢,哪来的泼皮又想吃白食......” 杜府大堂上,管家正骂骂咧咧的,打算让家丁赶走外边那人。 “雒南县的方姓故人......” 杜员外眼下正沉浸在忧烦之中,忽地想起了什么,道了声“且慢”,沉吟了一会儿又向家丁问道:“是不是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应该是白面如玉,长得颇为俊俏?” 家丁心道那人白是白,可哪里算得上俊俏,还没自己帅呢! “是,确实是个白面公子哥。” 杜员外微微颔首,又过了一会儿才道:“请他到旁厅吧。” 见家丁疾步要走,他又对一旁的管家道: “管家你去。” 管家心中一怔,心道来的莫不是什么尊贵人物,否则老爷怎么会让自己亲自去迎接? 是以,方平见到管家之时,这管家便是一脸喜色,那感觉就跟前世五星级酒店前台一样。 管家一路将他带到旁厅,便识趣地退下了。 只见坐在上方富贵牡丹图前的,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想必就是杜员外了。 “后生方平,见过杜......伯伯!”方平拱手作揖道。 杜员外并未起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上次见到方平他还只有十一二岁,这一晃眼又是四五年过去了,方平也长成了个俊俏公子哥。 若是翠儿相安无事,方家也没出这么多岔子,或许二人还能结下一段佳缘。 “若是要来我这里讨要好处,老夫可就爱莫能助了。”杜员外冷漠道。 方平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对方不给他好脸色,他也不必委曲求全。 “杜伯伯,不要误会!” “我方家虽然陷入了困境,但我相信所有难处都能迎刃而解。” 倒还是有几分读书人的骨气! “我这次是为了令爱而来......” 杜员外脸色一变,看了眼方平,徐徐道:“难道,你不知我女儿生病了么,怎么,如此你还想与她......” 他对方平的印象瞬间掉了一个档次,只以为这是个攀炎附势的小人。 “你们的婚约早已作废。”杜员外声色俱厉道。 方平摇了摇头,一脸淡然,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婚约,没了也好,倒是省去一件麻烦事了。 反正他也没见过这位杜家小姐,若是哪天真要结婚在一起,倒还有些怪诞。 “杜员外误会了,在下并非为了此事而来。” “那你是几个意思!”杜员外眉头一挑,有些生气。 方平只说了一个字—— 病! “在下是听说杜小姐得了怪病,特此前来探望一番。” 杜员外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徐徐道:“你倒还有几分良心。只是说句不好听的,当下你都自身难保了,竟还有心思来照管我家......” 他见外边并没有听墙根的,便轻声道:“抚台一直在找你,你可知道,还敢出来抛头露面。” 这杜员外倒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方平笑了笑,坦然道:“未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秦世禄得意不了多久的,人贱自有天收。” “倒是有你爹几分气度......”杜员外说着,又沉下脸道,“只是,你与小女的婚约既已作废,再来探望,似乎不太合适了。你还是离去罢。” 方平不慌不忙道:“杜小姐这病,在下或许能治。” “就你?”杜员外都忍不住笑了,“不是我说,你方家四代都是读书人,什么时候也懂得岐黄之术了?” 方平微微摇首道:“小姐患的应该不是什么沉痾顽疾,或是中了巫邪压胜之法,人间汤药自然无法治愈。” 杜员外定定看着方平,须臾才郑重开口重道:“你当真能看?” “好,姑且让你一试。” 杜员外心中暗道,等会自己就在旁边盯着,这小子即便是心怀不轨,也不可能干些什么坏事。又或许,他当真有办法呢?唉,自己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方平跟着杜员外来到杜家小姐的闺房中,便见得一粉衫女子卧在床榻之上,却是面色如纸,状若死人。 这杜家小姐长得倒是端庄,观其眉目或许真是个贤良淑德,只是,如今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 他愿意来探望杜小姐,也只是为了让杜员外欠他一份人情。 见方平来到床边,就要伸出手去,杜员外急忙拉住他问道:“你这作甚?” “杜伯伯不要紧张,我只是替小姐把脉而已。” “把脉?”杜员外脸色一沉,似乎有些纠结,但细细一想,女儿如今这模样,即便是国色天香,那也是个垂死之人,晦气缠身。 方平将手指放在杜小姐的手腕处,只觉一阵冰凉。闭门读书十余年,闲极无聊之时,他也涉猎了一些医书杂学,给府上下人看过病,寻常把脉观象的本事还是有的。 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杜小姐的脉搏和常人无差,但却一直昏迷不醒,几乎就是个植物人。 或许可以用阴阳珮吸走她体内一部分阴气?这也是方平目前唯一能做到的。 按照中医理论,阴气重就会百病丛生,反之阳气足则身体康泰。 方平尝试了一下,却发现阴阳珮根本无法从她体内吸出一丝一毫的阴气来。 奇怪! 这时,方平突然想起外景经文上所记载的“出气”之法,默诵心经内容,一股热气自腹部而起,传至指间,又注入了杜小姐体内。 这缕如游丝一般的,正是方平体内的精气。 “没想到第一次出气就成功了!”方平也是大感意外,之前一直都在吸收外气,这还是他第一次将内气外放传来。 更为奇妙的是,这缕精气眨眼间已在杜小姐体内周游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方平指间。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这缕精气带回的信息。 杜小姐的体内,竟然是空的! 这个空,是指杜小姐体内既没有活人的阳气,也没有死人身上的阴气。这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很是奇特...... 杜员外见他摸着自家闺女的手不放,便轻轻咳嗽提醒道:“方大夫,情况怎么样啊?” 方平也未注意到杜员外对自己的讽称,将杜小姐的手放回被子里,皱起了眉头: “杜伯伯,杜小姐好好地怎么会丢了魂魄?” 听到这话,杜员外心中咯噔一下,还真叫人言中了! 他双腿发颤,有些站立不稳,巍巍地坐到了梨花椅上。 方平一见他这反应,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黄庭杂谈中记载,人体若是不阴不阳,称之为中阴身,也就是魂魄离开了肉体所导致的状态。 “方公子,你可有办法能救小女!”杜员外激动地握着方平的手,满脸急色。 方平虽然误打误撞猜对了病因,但他可不会什么“招魂”的法子,便问杜员外这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数月之前,洛邑来了个独眼的行脚僧。他在集市上化缘,抓住一个人便能知道别人家里的秘事。大家都感到惊异,说这人是神仙,还传说他能够掌握人的生死祸福。 独眼僧丝毫没有出家人的样子,经常捉住人就点名索要财物,几十百千,谁也不敢拒绝。 前几日,独眼鬙找上了杜员外,一开口就是一千两黄金。杜员外觉得此人是想钱想疯了,但也忌惮他的高明法术,便与他讨价还价。 “我当时心道十两八两打发一下也就罢了,千金是万万不可能的。早知如此,当初就是一万金,我也愿意给他了......”杜员外以袖掩面,他就杜小姐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无比疼爱。 当时,独眼僧厉声道:“必须一千两黄金,少一两也不行!” 杜员外也是大为生气,何曾见过这样无理之人,便下令让家丁将他驱逐出去。 独眼僧似笑非笑道:“你可不要后悔,不要后悔!” 回想起独眼僧当时阴恻恻的怪笑,杜员外仍觉得胆战心惊。 独眼僧走后不久,在屋里绣花的杜小姐忽然觉得双脚麻木,逐渐扩展到大腿,又逐渐扩展到腰腹,很快便昏沉沉地跌倒在地,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杜员外知道这是独眼恶僧在作怪,便派人去找他,可那独眼僧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张纸条。 说着,杜员外颤颤巍巍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条,方平接过摊开一看,只见红色的朱砂写着“不要后悔”四个扭曲的大字。 26、斗鬼 “真丑!” 这字外歪歪扭扭,跟虫子在爬一样,比起自己三岁刚握笔时写的还差劲。 “啊?” 杜员外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平挥了挥手,“没什么。” 他心中暗道,这不就是典型的借术欺人嘛,这独眼恶僧未必是什么真和尚,估计是个操弄邪法的术士。 只是要对付这样的人,方平也没什么经验。 “若是能找到这和尚,给他胖揍一顿,估计就什么都招了。” 术士唯一的弱点就是肉身,所以独眼僧施法后,很果断地就溜了。 但是,他和杜员外并无什么深仇大恨,对杜小姐下如此毒咒,纯粹是为了钱。 方平料想,此人一定还会回来,否则杜小姐当真死了,他岂不是一无所获? “杜伯伯,小姐昏迷有几日了?” 杜员外掐指一算,叹道:“已有六日。” 方平心中暗惊,他听过一个说法:这人死之后都讲究头七,意思是第七天便会还魂。不小心弄丢魂魄的人也是如此,若还不还魂,那就真的死了。 或许,今晚,那独眼僧便会回来! 方平很相信自己的推断,越想越激动,便和杜员外商量了一番,担保自己一定替他找回杜小姐的魂魄,杜员外方才肯让他在这里过夜。 当然,方平并未进入杜小姐的闺房,只是躲在丫鬟住的侧间,守着房门和院子。 他是人就得过门而入。 方平手握火龙剑,端坐在黑暗之中,左右各盛满了整桶的黑狗血。根据常识,黑狗血可破邪法,不知真假,姑且一试。 不知不觉已到了一更天,方平眼帘低垂,刚磕了下头,便听到外边花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方平打起精神一看,见一个三尺小人扛着一杆大幡就从狗洞钻了进来,站起来后身体突然变长,变得和常人一般高大,身上穿的是蓝底红褂子的福寿衣。在它身后,同样跟着个小人,却是个女子,怀中捧着哭丧棒,身上穿的是粉袄大红褂子的福寿衣。 这两个东西脸上扑着厚厚一层白粉,腮上又涂着两个大红点,眼圈漆黑如墨,看起来格外诡异。 它们挪步向着房内飘去,招魂幡和哭丧棒一晃一晃的...... 方平嘴角一抽,这独眼恶僧整出的阴间活儿,总能叫人眼前一黑...... 待到两个鬼东西要打开房门,方平直接舀起一盆黑狗血,往前用力一泼。 “哗啦”一声,黑狗血淋得它们满头满脸都是。 方平一跃而起,对准那个公的猛地一刺,但却觉着对方飘飘忽忽的,似乎没有击中。 “不应该啊,这火龙剑都能伤到秋容那样的高级鬼怪,难不成这些比她还厉害?” 他用脚一踢,已将对方踢到了一边,一动不动了。 另一只鬼怪已缩小了身形,跑到院子里,就想钻进狗洞逃跑。 方平跳了过去,火龙剑对准它后半截身体一砍,那小人直接就断成了两截,却只见到一滩清水流出。 他借着夜色仔细一瞧,原来是个纸人,已被他拦腰砍断了! 回首去看另一个,也是个纸人。 “魑魅手段,仅此而已吗!”方平有些不屑,见纸面上附着的黑狗血,心道这东西还当真有用。 “呜啊”一声,又一个怪物跳过院墙闯了进来。这东西样貌更为狰狞,足有九尺之高,张牙舞爪便袭向方平。 方平可不敢硬接它那锋利的鬼爪,急忙躲开,想要去取黑狗血破掉妖法。 这鬼怪却挡在侧间门前,方平忽左忽右,怪物便跟着他左右摇晃。 “这东西看起来似乎不太聪明啊!”方平暗自想着,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 鬼怪果真被分散了注意力,方平趁机偷袭,直接将它砍成两截,都在地上蠕动着,似乎是要还原。 方平怕它再起来,将它的上半身踢开,这高大的身躯却意外的轻盈。 走进侧间,直接舀了一盆黑狗血淋上去,“滋啦啦”响了一会儿,便显出了原形。却是一个土偶人,已一分为二了。 方平环顾四周,觉着那恶僧必在附近,否则怎么能立马又派出邪祟来作怪? 只是敌在暗处,他又不敢离开院中。 “以不变应万变,且看你还有什么手段。”方平握紧火龙剑,屏气凝息。 自阴阳珮觉醒后,他身手也越来越灵活,虽未真正学过武术,但反应速度和力量都远大于常人。 “哞哞!” 这次是牛一般的喘息声,只见院子后门被顶得哐哐作响,就连院墙都震得不住摇晃。 看来这回来的是大东西!方平疾步来到门后,靠在墙边,猛地打开门闩。 先是一阵黄烟,紧接着,就是一个秃顶髡发、浑身青黑的大鬼弯腰探了进来。 方平看着这高高凸起的山字头,这玩意儿怎么长得有些像传说中阴间的夜叉鬼?不管了,先刺它一下再说! 这秃脑袋送到跟前,方平直接一剑刺了过去。 大鬼疼得龇牙咧嘴,口中不住喷出黄烟,身体已从门中钻了进来。待到他站直,竟和屋檐一样高。 昏暗的月光下,只见它的面孔黑得像煤块,眼睛里还闪烁着黄光,上身赤裸着,两脚也没穿鞋,手里却拿着弓,腰间插着箭。 方平正在惊异间,大鬼已拉弓放箭射了过来。 火龙剑还插在它的头顶上,方平手无寸铁,急忙绕到柱子后面躲避。 “砰砰砰!”柱子连中三箭,这每一支箭都足有两指粗细,钉在柱子上抖动着发出声响。 方平顺势拔下一支,直接当做武器来使。 大鬼极其恼怒,又拔出另一边的佩刀,挥舞如风,向方平用力劈来。 方平像猿猴一样灵活敏捷地躲避着,大鬼一刀砍在院中的石头上,石头立刻断成两段。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方平神色一紧,被大鬼逼到了墙角,只能一个飞扑,从他双腿之间钻了过去。 在此期间,他又将箭头狠狠地扎向了大鬼的胯下。 大鬼发出“哞哞”一声痛呼,两侧的赤发根根竖起,有如钢针一般。 他的吼声如雷鸣一般,转身举刀又剁了下去。 方平又伏倒身子钻入了它的胯下,这回大鬼的刀落下直接砍断了它的裙袍。 这时,方平已到了侧间,就要用黑狗血泼他,却见一样巨物向自己袭来,却是大鬼搬起院中的山石砸来。 方平急忙避开,山石撞入,一下子就砸断了房梁,眼看侧间就要倒塌,方平赶紧跳出。 大鬼已候在外边,一把将方平抓住,在空中晃了好几下,顺势就投了出去。 方平一头栽进院里的大水缸中,迅速爬起身来,那大鬼的手掌已按在杜小姐闺房的门上。 方平此刻虽然狼狈不堪,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微笑。 大鬼一推开房门,但听见“哗啦”一声,一大盆黑狗血当头浇下,直浇得它头冒黄烟,两颗灯泡一样的眼睛也一闪一闪的,似是能量不足一般。 大鬼僵立在门前,方平急忙上前,正是趁你病要你命! 他一脚冲着大鬼踹去,将他踢翻到院中,仍是一动不动。 方平眉头一皱,奇怪的是这大鬼却不显出原形,难道真是阴间夜叉不成? 他拔出了插在大鬼山字头上的火龙剑,但见一阵黄色烟雾“噗噗”喷出,味道奇臭无比。 方平以手掩鼻,连忙后退,等到黄烟散尽,只见大鬼原本所在的地方,呆坐着只浑身红毛的小猴子,一手盖在头上,一手捂在腹下,两处都在流血,身上披戴的弓箭和佩刀都散落在地上。 方平一靠近,它便龇牙咧嘴,发出“呀呀”的怪叫声。 刚刚的大鬼,原型竟然是这么个小畜生? 27、山魈 侧间塌房这么大动静,自然引来了杜府的人。 杜员外在家丁护卫下,提着灯笼疾步赶来,冲进屋里见小女无恙,这才出来查看外边的情况。 方平大致说了自己斗鬼的过程,那纸人和泥偶还躺在地上,自是无可争辩的。至于看到那只红毛小猴子,杜员外更是一惊。 “这小猴子我哪能不认识,不就是之前时时趴在独眼恶僧肩上那只!” 说着,他便上前试探性地踢了猴子一脚。 红毛猴不知是受了伤还是被黑狗血破了法,没办法逃窜,只能龇牙咧嘴发出怪叫来恐吓人。 “小畜生!” 杜员外见了它便来气,当即吩咐家丁将这畜生抓去宰了以泄心头之恨。 方平却拦下了他:“这红毛猴不是凡物,已成了精,又能变形作妖,想必独眼僧不会置之不理。我们不如来一个引蛇出洞。” 杜员外点了点头,心道还是读书人的心思重啊。 “一切便都听凭方贤侄吩咐了。” 这小子确实有些本事,能够对付这些魑魅魍魉...... 杜员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方平,没有继续再问,只是对他的态度已恭敬了许多,又拣选了几个得力的手下,让他们供方平差遣。 这时代,但凭有点地位权势,谁不养几个家丁看门护院。 下人们收拾好了侧间,又将红毛猴关在浸润了黑狗血的笼子里,众人这才散去。 方平躺下便睡着了,说来也是奇怪,这一晚却没有继续做噩梦,一觉到了大天亮。 白日里对方是不敢作祟的,方平便打算回姜府一趟,找秋容打听打听情况。 按小谢所说,秋容这境界的鬼怪也算是凤毛麟角了,她做鬼时间长,见多识广,或许清楚其中门道。 离开杜府之时,听得几个家丁在抱怨,说什么大清早就有乞丐来踢门,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对方赶走,真是晦气!方平也没怎么在意。 他提着木笼,带着红毛猴一路回到姜府别院,便在院中呼唤秋容的名字,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叫都没有回应,这才想起大白天鬼怪是没办法现形的。 “你在外边儿鬼叫什么,扰了姑奶奶的清梦!” 秋容的声音不知从院中何处传来,可现在分明是大中午的。 方平一惊:“你怎么白天也能出现?” 慵懒的声音继续传出,对方似乎在伸懒腰一般。 “谁告诉你,大白天我就不能出来了?到了灵鬼这一层,早就不怕日光了,只是不喜阳气而已!” 方平点了点头,心道原来如此啊。 小谢无法现形是因为她的境界太低,秋容果真是个厉害的鬼怪。 “秋容姐,我是想请教请教你,这东西是什么?” 说着,方平便拎起地上的木笼。 “哎呀,你从哪里弄来这么个鬼东西!” 秋容的声音有些惊讶。 “怎么,这东西很奇特吗?” 见对方不回答,方平又将昨晚府中发生之事说了一遍。 “杜员外确实是个好人,值得信赖。你若能帮他救回女儿,说不定他真能帮到你。” 得到秋容的肯定,方平笑了:“我就说吧,这是个好办法。” 不一会儿,却听见秋容有些古怪道: “只是你救杜小姐,不会是别有用意吧......毕竟人家也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呢!” 方平都未听出这番话背后的深意,急忙解释道:“婚约早就作废了......再说了,我与那杜小姐素昧蒙面,也没什么感情基础,这种人生大事,哪能闹着玩。” “是啊,是啊,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哎,不对,你还没告诉我,这东西到底是个啥!” 意识到话题越扯越远,方平赶紧纠正回来。 然而,秋容却有些怪怪的,沉默了一会儿又毫无由头地问道: “那杜小姐生得很漂亮吧?” “漂亮”二字说出口,方平才意识到不对,自己哪能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夸奖另外一个女人啊,哪怕两个女人跟自己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前世为人也没什么恋爱经验,这方面倒不是很敏感,但他的救生意识却不弱,腆着脸皮笑道: “漂亮是漂亮,只可惜,比起秋容姐你来,还差了不少。” 本来有些愠怒的秋容,听到这峰回路转的话,一时之间竟有些失神。 这些甜言蜜语她在生前便听过不少,只是做鬼多年,却未有第二个人对她说过。 本以为这番话至少能哄得对方开心一下的,却没想到直接给对方整沉默了。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就算作了女鬼也一样吗? “这东西名为鬼面火猴,是山魈的一种,天性通灵,能行鬼魅之事。” 秋容话题一转,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讲起笼中的鬼物来。 方平也不敢多问刚刚到底怎么了,皱着眉头看向龇牙咧嘴的笼中之物,那张猴子脸确实有点像恶鬼。 山魈的事,他听过不少,这东西经常拌作鬼怪来吓唬捉弄人,更有甚者还会害人性命。 “如此说来,这东西也是作恶多端,罪该万死啊。”方平敲了敲笼子,心道等引出那恶僧后,也将这鬼物一并处理掉好了。 正想着,却听见秋容一声冷笑:“什么罪该万死......哪有什么天性邪恶的鬼物,不过都是为人所迫罢了。” “什么......” “山魈这东西本来是不会害人的。它居住在深山之中,若不是有人闯入它的地盘,它又怎么会吓唬捉弄人?那不过是为了赶跑对方罢了。” “那山魈害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方平指了指笼中之物,昨晚这东西不就差点杀了自己么! 秋容叹道: “世人都说鬼怪会害人,可鬼怪哪有人心可怕。就如这只鬼面火猴,也不过是被术士捉来下了咒,炼成了鬼物替他作恶罢了......我数十年之所见种种,皆莫如是。” 方平一怔,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啊。 “如此说来,这火猴也只是被人利用而已......若能破除掉控制它的邪法,是否......” 秋容否决道: “断不可能!操控火猴的术士手段十分毒辣,这火猴本是活物,被他设法祭炼之后,已成了半死半活的怪物。即便破除对方邪法,它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方平也叹了口气,这人要是作起恶来,比毒蛇猛兽还更为可怕。 叹气过后,他又回到了主题上。 “秋容姐,说句实话,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正直美丽且法力高强的女鬼。还希望你能仗义出手相助,替大家铲除这么个祸害。” 秋容似笑非笑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得了吧,你这油嘴滑舌的书生。这件事我若是毫不知情,自然与我无关。也罢,今晚就同你去会一会这邪门歪道,也算是积攒一分阴德了。” “那真是太好了,有秋容姐相助,此事就十拿九稳了。”方平心中一定。 “别高兴得太早,我可不一定斗得过那术士。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情况不对,我会直接逃跑的。” 方平嘴角一抽,心道你怎么这么实在,不要面子的吗? 也罢,多这么个强力助手,总归是好的。况且从独眼恶僧昨晚的手段来看,想必也不是什么特别邪门厉害的主。 自己带着杜府一群血气方刚的家丁,准备好海量的黑狗血,再加上秋容暗中相助,就不信斗不过那恶僧。 28、撞煞 天黑之后,众人提前埋伏好,方平又将装着鬼面火猴的木笼放在院中,一直等到子时才有了动静。 草丛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众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棍棒钢叉。只待方平一声令下,便要冲出去围殴妖物。 莫非是故技重施? “哗啦啦”钻出草丛的,却是一只浑身漆黑的野猫。 众人都松了口气,原来是只畜生。 黑猫机敏地朝四周瞧了瞧,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笼子边嗅了嗅,便围着笼子打转。 木笼里的鬼面火猴发出“呀呀”怪叫,似是在警告又像是害怕。 方平正准备扔石头将这黑猫赶走,却见它抬起爪子去挠木笼。 众人都在心中笑话它不自量力,可下一幕,却是惊呆了所有人。 黑猫的爪子竟然直接撕破了木笼,抓向里边儿的火猴,火猴窜来窜去想要躲闪,却被对方一爪子按住,又衔在了口中。 黑猫咬着体型是它数倍的火猴,却是一副举重若轻的模样,轻轻跳上围墙,下一刻便要跳下离开。 “这也是只妖物!” 方平这才反应过来,已有家丁按捺不住,掷出了一只钢叉,“唰”的一声钉在墙上。 黑猫受了惊吓,咬着火猴便奔逃而去。 “快追!” 不待方平吩咐,家丁已是一拥而上。 方平也想跟着去,忽地觉得事不对劲,莫非是调虎离山之计?当即稳住了脚步,藏在暗处继续观察。 不一会儿,果见一道黑影自大开的后门走进来。 方平定晴一看,果真是个独眼僧,脸上写满了恶毒之意。 独眼僧径直走向杜小姐的闺房,方平却是按兵不动,只待他伸手推门,淋他满头黑狗血,破了他的妖法,才好收拾他。 眼看独眼僧的手已放在门上,却又停住了,冷笑了一声。 “不必躲了,出来一见吧。我倒要看看,是谁坏了我的好事。” 方平咽了口唾沫,不知是对方真发现了自己,还是在故布疑阵。 独眼僧指了指上方,一脸傲然道:“黑狗血对付一般的邪祟有用,哪能用来对付我这种高功!” “狗屁的高功,就你这种也配!” 方平一时激动跳了出来,破口大骂道。 独眼僧瞥了瞥眼前的白衣书生,嘴角微微上扬道:“我说是何方高人,原来不过是个臭老九。” 方平暗道自己还是不够沉稳,不过细细一想,暗算始终是小道,还是得正面碰一碰才知道对方底细。 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不对,他只有一个眼睛,而自己还有秋容坐镇,怕他作甚! 方平一时间底气更足,心道等会破了他的妖法,就贴身胖揍他一顿,看他这一把年纪的模样,肯定是拳怕少壮了。 独眼僧阴鸷地盯着方平,自袖中取出一块青布,朝空中一撒,那青布竟然变成一抹青灰浓烟,飞速向方平袭来。 方平知道这是鬼魅之术,但既有秋容在后,又有阴阳珮护体,自是浑身不惧。 待到青灰浓烟将他围住,其间便有个青面獠牙的骷髅鬼,伸爪要来掐他。 “控鬼之术?” 秋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烟自方平衣衫上冒出,与这股青灰浓烟纠缠在一起。 素衣的秋容一伞打散了这只骷髅鬼,青灰浓烟也消散在空中。 方平解下脖子上的青布,这邪法若是用在常人身上,恐怕此时已将其活活勒死了。 “果然是背后有鬼。” 独眼僧并不惊讶,定定看着一声素衣的秋容,阴恻恻笑道: “这位鬼修同道,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此处是我先到一步,还请道友莫要多事。” 原来,他是将秋容当作了和他一样摄人魂魄来修行的邪修恶鬼。 虽然一个是人,一个是鬼,但修的都是鬼道。鬼道不易,根本没必要互相残杀。而按照道上的规矩,也就论个先来后到。 “谁和你是同道。”秋容竖起眉毛道,“你这恶僧满身罪孽,邪气冲天,一看就知害人无数。难道就不怕天谴?” 独眼僧脸皮是真的厚,不以为耻,反而啧啧道:“修行不易,古往今来,多少成道者脚底下不是白骨累累,一道功成万骨枯......鬼界凶残,阁下身为鬼中佼佼者,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知又吃过多少人的魂魄,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秋容不再继续和他交流,拿起纸伞便向他打去。 独眼僧颇为得意地笑了笑,抬手从袖中变出一只大坛子来。 这坛子似乎是个暗器,径直飞向秋容。 秋容的纸伞贯注着她的法力,比寻常刀剑棍棒更加坚不可摧,一下子就敲碎了坛子。 岂知坛中冒出一阵红烟,又听见“哇哇”一阵哭声。 方平浑身汗毛竖起,脑中回荡着指甲刮玻璃的声音,神魂都有些颤栗,直到阴阳珮发出一阵暖意,这才让他从这种魔怔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红烟散尽,一个人畜无害的红衫女童正瞪大了眼盯着秋容。 秋容皱眉道:“好重的怨气!” 独眼僧阴森森道:“冤有头债有主。娃娃,谁破了你的坛子,就找谁去。” 红衫女童应声发出一阵怪笑,笑着笑着,那颗脑袋就落了下来,然后径直飞向秋容。 秋容抬伞便打,女童的脑袋却十分灵活,转着方向想要咬她的脖子。 秋容不敢大意,这分明是独眼僧炼出的厉鬼。同样是鬼,它也能吸食自己的阴气。 而且,鬼,也是会死的...... 眼见秋容与独眼僧放出的女童鬼缠斗不休,方平已悄悄摸到了独眼僧跟前,猛地一拳打去,就要给对方添彩。 然而,这拳头到了他身上,独眼僧竟化作了一道虚影,身体已挪出去好几步。 独眼僧回首诡谲一笑,方平便追上去要打。 僧人再挪移,方平便继续追去。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离开了杜府,到了外边的树林里。 独眼僧已不见了踪影,方平暗道不妙,转身欲走,却发现四周瞬间浓烟滚滚、白雾弥漫,已拦住了去路! 惊惶之际,耳边却又响起了一阵诡异的唢呐声,时而喜庆,时而悲怆,似是有人出嫁,又似是有人出丧。 方平头皮发麻,扭头看去。 身后浓雾之中徐徐浮现两排身着大红袍的迎亲队,高高举着红色的大纸幡,各个戴着血红色大高帽,又有披巾覆面,看不清是人是鬼。队伍最后边还抬着口红得发亮的大花嫁,高高耸起的轿头顶盖和坟头似的。 好熟悉的画面! 方平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前世的记忆,似乎是在某部电影中看到过。 再转回来看,身前不出意外,是一行送丧队。 清一色的孝服,披麻戴蓑,高高举着哭丧棒,抬着口大黑棺。最过分的是,最前头几个面色惨白的小鬼还边走边跳边撒纸...... 迎亲、送丧的都在敲锣打鼓吹唢呐,身前白纸花,身后红绣球,身前撒白纸,身后丢红钱...... 好像这东西叫作“红白撞煞”? 方平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阴阳珮也跟失灵了一样毫无反应。 原来电影里是真的,世上真有这种可怕的邪术...... 下一刻,红白两支队伍已交融到一块儿,大黑棺材撞倒了方平,正好将他装了进去,棺盖立马合上,黑棺送进了大红轿子中。 音乐声停下了,红白两支队伍也静止了下来。 须臾,这群红衣白衣的小鬼便围着中间的棺轿打圈跳舞,撒下红白两色的纸钱,似乎是在进行某种特别的仪式。 随后,似乎是礼成了,抬棺抬轿的八个小鬼一并疾步向前奔去。而方平被困在狭窄密闭的棺材里,周围一片漆黑,任凭他如何敲打都没有丝毫反应。 回想起电影里的情节,方平意识到,这群小鬼是要抬自己去水葬??? 29、单纯子 “砰”的一声闷响,应该是棺材整个沉入水里了。 随着棺中的空气越来越浑浊,以及外边传来的汩汩水声,方平的心情更糟糕了。 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死! 他必须自救,不能等着别人来救他。 方平想要伸脚去踹棺材板,可根本就弯不了腿。一弓起来,膝盖就会被棺材板死死地抵住。 怎么办! 怎么办! 自己就要被活活淹死了! 被困在漆黑的棺材里水葬是种什么体验? 窒息感、孤独感、恐惧感...... 方平使劲地踹着、喘着,狠狠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可却丝毫不起作用。 阴阳玉佩! 他捂着胸口,试图让阴阳玉佩感受到他的绝境,能够显灵让他脱困。 可是但无论他用什么方式,都无法获得一点回应。 阴阳珮,就跟失灵了一样。 方平甚至有些怀疑,它是假的。 随着死亡的黑暗越来越逼近,方平的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绝望正在占据他的大脑。 或许从来没有过什么阴阳玉佩,也没有什么穿越重生,这一切都不过是他被埋在地底时死前的幻想罢了? 他觉得浑身发重,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一样,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脑袋发昏,想要睡过去。 要是睡着了,估计就会变成鬼了吧?会变成什么鬼,水鬼还是怨鬼? 不行,自己怎么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死了! 方平脑中一阵刺痛,就像是脑花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似的,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要是死了变成鬼了,谁去救阿正,谁去救他爹?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自心底燃起,耳边却忽地响起“唰唰”的声音,像是硬纸被撕碎了。 一道火光自黑暗的裂隙中传出,方平握紧了拳头,猛地向棺材板砸去。 “哎哟!” 紧接着是“噗通”一声,似乎有人落水了。 水猛地灌进方平的耳朵、鼻子里,刺激得他赶紧坐起身来。 棺材不见了,束缚都消失了,自己竟然是在一汪浅浅的池子中。 身后突然又站起来个人,方平条件反射挥出一拳,却被对方挡住了。 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 “喂,公子,看清楚了再动手啊!我可不是什么坏人。” 叫花子用手捂着自己一边脸,刚刚被方平突如其来的一拳给打青了一块。 “是你!” 方平大惊,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疯叫花。 “对啊,是我、是我!要不是我,你早被人用魇术镇杀了。”叫花说着揉了揉脸。 方平抱以歉意的眼神道:“实在对不住,刚刚......” “这是哪儿?” 方平从池中站起,扭头向四周看去。 还淹到膝盖的水池里还飘着些破碎的白纸,以及两个竹架,分明就是刚刚的棺材和轿子。而岸边则摆着一堆红白相间的纸人,便是刚刚的迎亲和送丧的队伍了。 就是这些纸人纸棺,还有这浅浅的池水,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叫花指着纸人后边简陋的法坛道:“刚刚有人在此作法,请了阴间的红白双煞来索你的命。只可惜对方实力不足,所以只能把你送到这里。” 方平知道自己是中了独眼僧的邪法,只是没想到叫花子也会出现在这里。他之前就救过自己一次,这回竟又救了他一次。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方平躬身要拜,叫花子却急忙拦住了他。 “使不得,使不得!” 方平还以为他在客气,又道:“多亏了您,三番两次救在下的性命,大恩大德,请受我一拜!” 说着,又要拜他,却被叫花拉住了手,拜不下去。 叫花一脸苦涩道:“公子,你的命贵,我不敢受你这一拜,否则日后还得交霉运。” “还有这种事?”方平一脸诧异。 叫花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就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公子,你真是个贵人。虽然我看不清你的命数,但一定是贵不可言。否则之前被鬼道人打成那样都没死,如今遇上红白煞鬼也平安无事......这一定是冥冥之中自有运势护佑。” 方平细细一想,自己被鬼道人打成重伤昏了过去,醒来时好像是在棺材里,莫非...... “没错,就是我干的。” 叫花子笑着,露出了满口黄牙。 “当时我听土地神说,那鬼医可以治好你,便打算去请他,但鬼医没见到,折返回来后,又见不到你了。我又去问土地神,竟也不知你的踪迹,这倒是奇了。” 方平心想这叫花也是个奇人,颇有些手段,看起来也不是个坏人。最初鬼鬼祟祟跟踪自己之时,还叫阿正打了人家一顿,实在有些愧疚。 不待道歉,他突然想起,秋容还在杜府和那恶鬼相斗,也不知情况如何,不行,自己必须赶快回去。 “敢问足下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今日还有要事,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我啊?这名字,好久不曾用了......以前是叫单纯子,现在也居无定所。”叫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单纯子?怎么像个道士的名字?”方平喃喃道。 “以前确实是个道士,现在,也不知还算不算。”叫花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或许有点本事的人,自然都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吧。 方平暗中想着,拱手道:“单纯子道长,改日再见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岂知这名为单纯子的叫花竟一点也不懂事,还跟在他身后,嚷道: “公子,也不必改日了,就今日吧,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 “不是,我今天是真的有事......刚刚你也看见了,我差点被人作法害死,我这是要抓那个妖僧。” “对付秃驴啊,算我一个。”单纯子兴奋道。 “不是,这也没你什么事啊!” “除魔卫道,我辈本分。” “不是,你跟着我,真的不合适啊......” 看着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不放的单纯子,方平既无奈又无语。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这是要去找女鬼,怕你这不知真假的道士和她见了面打起来? 方平停住了脚步,他要比单纯子高出好大一截。 “道长如有心思一起对付那妖僧,改日咋们再一起商议可好?今日是真的不方便......” “没事,你不必跟我客气,咋们都是男的,有啥不方便的。”单纯子紧紧地盯着方平,那眼神就像财主守着金银一样,看得方平瘆得慌。 方平干脆不走了,摊手道:“道长想问什么,直接说就好,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单纯子嘿嘿一笑,便要拉方平坐下聊天,就在这时,林中却传来了一阵缥缈的女音。 “书生,你在这里吗?” 糟了,是秋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单纯子听到这声音,也是眼睛一眯,抓着方平的袖子道: “别怕,不过是个女鬼而已,我能对付得了她。” “就是这女鬼一直缠着你吗?” 说着,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跟竹棍。 方平不敢出声,只盼秋容不要找到此处来。 可眨眼间,一身素衣的秋容便从林中飘了出来。 她看着二人,确定方平没事后,目光便定在了单纯子身上。 单纯子同样定定看着眼前的女鬼。 气氛有些紧张,一阵凉风吹来,林中树叶哗啦作响。 方平嘴角一抽道:“你们别动手,先听我说——” 话没说完,秋容已飘到了面前。 万一他们打起来...... 方平正准备劝架,谁知单纯子却是笑道: “乔姑娘,好久不见!” 秋容淡淡一笑道:“道长,好久不见!” 原来,你们认识?自己不是白紧张了。 秋容和单纯子都笑了,开始叙旧,站在中间的方平却尴尬了。 原来,秋容在几年前便与单纯子见过了,当时还一起合作过。这道士与女鬼之间也并非是一见面就要你死我活的,人分善恶,鬼自然也有正邪之分。 秋容这种是境界高深的灵鬼,修的是阴灵之气,从未杀生,自然也未沾染丝毫的业障,甚至比许多道士都要“干净”。 “就说之前和我一起救你那个土地神,他受封之前也是个灵鬼。还有许多修道之人,修不成上道,转修下道,炼成阴神鬼仙,难不成也要铲除消灭他们?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无论阳间道还是阴间路,只要积德行善,那都是正道。有的人修行道法,却做伤天害理之事,炼制鬼怪荼毒世人,又怎能说是鬼怪作祟......” 方平想不到单纯子这邋遢叫花子的模样,竟然如此人间清醒!之前真是小瞧他了。 “小公子,你这种偏颇的想法不可取啊!”单纯子煞有介事地教训道。 方平干笑了两声,也不想再解释。 这一人一鬼相安无事就好!更何况,有单纯子相助,再对付那独眼恶僧就更有胜算了。 30、黑兽 这个世界有鬼也有神,有妖魔还有修士。 单纯子一路热心普及知识,也让方平对这个世界的修行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俗世的道门修士一般走的都是“动以化精、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四大步。 而在俗世之上,还有更为神秘的灵境,这些灵境一般都坐落在各名山大川之中,灵气浓郁,修法不一,但都有统一的境界划分。 “动以化精者,肉体凡胎也;炼精化气者,引气筑基也;炼气有成,气海结丹,乃入人仙之境,逍遥快活,命不由天......” 单纯子一边讲一边盯着方平看,见他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心道这小子莫非当真是对这些一点都不了解,这可就怪了! 原来,他救下方平之时,便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浓厚的阴气,细细探查之下便知他大概已入了引气之境。可上次见到方平之时还浑然一介凡胎,这才几日不见,怎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 “是谁引你入门的?”单纯子说着,眼睛一眯,话题一转。 “入什么门?”方平挠了挠头,一脸疑惑。 单纯子一把抓住方平的手,郑重道:“你浑身都是阴气,这可不是什么正道路子。” 方平面不改色,心中却在暗道,莫非是玉佩带来的异象,被他发现了? 他之前倒也没想过会这么快遇到真正的修士,因此也未曾考虑过玉佩可能暴露之事。 “或许是这几日在姜府和牢狱之中,不知不觉吸入了太多的阴气。”方平挠头道。 “小公子,你若再不肯说实话,到时候出了事,勿谓言之不预也!” 方平见单纯子如此郑重,心想莫非自己的修行当真存在什么问题?毕竟他是盲人摸象式的自习,真有隐患自己也全然不知。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之时,一直沉默的秋容却突然开口道:“谁还没有自己的秘密,道长,你着相了。” 单纯子一愣,思索了片刻,旋即变脸笑道:“也是,也是!” “既然公子已有了师承,合该与我无缘,又何必强求呢!”单纯子说着一脸失落地摇了摇头。 “不过,这阴交阴会的法子,虽然修行进展迅速,但也是后患无穷。稍有不慎,就会坠入魔道,万劫不复,不得不慎重啊!” 方平虽然听不太懂单纯子这些术语,但也可以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真诚,感激地点了点头。 按照他的意思,自己吸收阴气这样的修行方式,是“阴交阴会”,也就是说应该是一种旁门外道,虽然可以速成,但也很容易走火入魔。 方平还想继续打听一些修行的事情,可是单纯子却如何也不敢再说了。 他不肯说,方平也不再继续纠缠,目光落在一旁的秋容身上,心道有机会得找她讨教一二。 飘在最前面的秋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瞪了方平一眼。 方平只好讪讪一笑。 莫非这女鬼还会读心术不成? 等回到杜府上,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好些个痛苦呻吟的家丁,各个身上都是鲜血淋漓,像是被什么猛兽抓伤的。 正焦头烂额的杜员外见方平归来,就像见到救星一般,跑了过来,一脸焦急道:“方公子,你看看,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这群家丁去追那只大黑猫,哪知到了林子里,大黑猫一口吞下火猴,身体一胀到了丈长,俨然一只漆黑的大猛虎。家丁们惊慌失措,逃窜间被黑虎追击,能负伤回来已是命好,还有好几人命丧虎口。 “那黑虎嘴巴一张,便能吞下一人,实在是恐怖、恐怖!”家丁回忆起那场景,仍是惊魂未定,抖如筛糠。 单纯子见到家丁脸上发黑的伤痕,只说了两个字:“尸毒。” “什么?尸毒?”这可把众人吓了一大跳。 杜员外这才注意到打扮的和叫花子一模一样的单纯子。不等他开口询问,一旁的管家便惊呼道:“怎么是你!” 单纯子看了眼管家,淡淡道:“我早说过,府上邪祟只有我才能除去,你还不信我。” 方平这才想起,管家说过,清晨时有个乞丐登门被他撵走了,好巧不巧就是单纯子。 杜员外看了眼方平,低声问道:“这位是?” 不待方平开口,单纯子便主动道:“贫道单纯子。” 杜员外见他一副叫花子打扮,不禁有些怀疑:“敢问道长从何而来?” 单纯子也不在意对方的轻视,淡定地道出两个字来:“崂山。” 杜员外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欠身道:“原来是崂山的道长,杜子腾这厢有礼了!” 不错,这崂山道士在大乾民间的名声可是相当响亮,只因他们多法力高强且喜行走民间,惩恶扬善。 单纯子报上崂山名号,杜员外便不疑有他,只因从来有人敢冒充县太爷锦衣卫,却无人敢假扮崂山道士。 这“崂山”二字仿佛有魔力一般,之前有一癞头不信邪,顶着道士之名招摇撞骗,刚说出这二字,便一动不动了,旁人一推,他“噗通”一声倒在地上,竟是不知为何一命呜呼了。 “还请道长救救我这些可怜的家丁!”杜员外说着要拜倒,却被单纯子稳稳扶住。 单纯子摆了摆手道:“我是方外之人,不讲这些俗礼。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帮你......” 话没说完,便听见院子中传来一声怪叫,紧接着,躺在地上的一个家丁竟暴起而立。 “三狗子,你咋了?”管家正纳闷,那家丁却突然向他扑了过去,只见他双目通红,张口便要啃管家的老脸。 “这是变狗了!”单纯子应声而动,上前对着那家丁额头一点,一张黄符已贴了上去。家丁便直直倒下去一动不动了。 众人都惊叹单纯子法术高超,方平却注意到符纸上用的是墨笔,并非朱砂。 杜员外竖起大拇指,正要夸上几句,场上却又是变故再生。 地上躺着的七八个家丁竟齐齐发出怪叫,额头先是冒出一股黑气,紧接着纷纷翻身暴起。 “我靠!全变了!”方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这七八个中邪的家丁,便如同七八只丧尸一般,猛地向周围的人扑去,张嘴就咬。 方平力气大,一拳干翻了一个,但对方全然不知疼痛,立马又翻身起来继续攻击他。 “啊!”管家发出一声痛呼,已被一个家丁扑倒在地上。 方平疾步上前,想要将家丁拉开,可他却死死咬着管家的脖子不放。 望着他的后脑勺,方平灵机一动,一掌打在对方后颈上。没想到这一下还真有效果,直接将这发狂的家丁打晕了过去。 将家丁别开,一看管家,脖子上已是鲜血淋漓,两行牙印下还冒着淡淡的黑气。 “这能传染?” 方平一下子想起前世看过的丧尸片,这该不会是生化模式吧? 思索间,一个身影向着方平身后扑来,眼看就要咬到他的肩膀,却被一把伞塞住了嘴,紧接着一张黄符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别发呆。” 秋容低声说着,以她的境界,即便在常人面前现形,也让人无法看出端倪来。众人只以为她是和单纯子一起的修士。 方平转过身来,场上局面已控制住了。所有异变的家丁都被贴上了黄符,静静地躺在地上。 “道长,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杜员外惊恐地问道。 单纯子神色凝重:“是黑兽,快去取糯米和烈酒来。” 杜员外不敢怠慢,急忙让其他下人取来糯米。 “糯米去尸毒吗......”方平对这个操作有些眼熟。 单纯子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又道:“若是寻常尸毒,用糯米便足矣。但他们是为黑兽种毒,非比寻常。” 他又对众人吩咐道:“刚刚被这些家丁咬伤抓伤之人,现在立马用糯米和烈酒混合敷在伤口上。” 方才慌乱间,也有不少下人被抓伤咬伤,此刻听得单纯子的话,哪敢迟疑,各个急忙照做。 但听得一声声痛呼,只见这些人的伤口一接触到糯米和烈酒,便冒出一阵阵黑烟来。 等到黑烟散尽,伤口里的污血就都成了红色。 “这就没大碍了。”单纯子点了点头。 “那这些人怎么办?”杜员外指着地上贴着黄符的家丁问道,家丁的命也是命啊。 “你放心,我会救他们的。但在此之前,必须找到那只黑兽。” “道长说的是那只大黑猫?” “不错!” 单纯子解释道:“那可不是一般的猫精,乃是猫中的异数,天生的邪物。” 原来,这黑猫天生便比其他猫类更有灵性。而这黑兽,更是生于阴年阴月阴时的至阴之猫。想必是那独眼恶僧,将这至阴之猫攫来后,以邪法炼制成了黑兽。 “这黑兽又有何讲究?”方平也产生了好奇心。 单纯子道:“当初我下山之时,便在山林中遇到过这样一只黑兽。当时我在树上睡觉,却听得下方传来一阵阵厚重的脚步声,低头一看,却是一只斑斓大虫。只见它虎口中衔着一只死鹿头,自己却不吃,而是用爪子挖了个大洞,将鹿头埋了进去,掩好后便走了。” 31、金雕 这古怪的行为自然引起了单纯子的好奇,趁着老虎离去后,他下树挖开洞取出鹿头,仔细观察后发现并无异常。这时,林中又传来声响,想必是老虎折返了。 单纯子已来不及将鹿头重新掩埋,顺手扔到了一旁的草丛里,随意填了土,又跳回树上。 而这次,斑斓大虫却是领着一只黑色的大猫来了。这黑色大猫虽比寻常要大上许多,但也仅有老虎的三分之一不到,浑身黑猫长有几寸。 老虎走在前面,像是请来一位尊贵的客人。到了洞口,黑兽蹲在一边,用凶猛的目光注视着老虎。老虎则用爪子往洞中一探,却发现鹿头没有了。它急忙刨开泥土,仍不见鹿头,竟浑身战抖地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黑兽因为受骗而狂怒起来,便用爪子猛击了一下老虎的前额。那老虎竟立即倒地毙命,黑兽也径自离去。 单纯子诧异不已,下树查探,却发现这老虎浑身的精魄都已不在,方知那平平无奇的长毛黑兽,竟是种不知名的精怪,所以体格不大,却能驱使猛虎巨兽。 “而今日这只黑兽,却比我当初所遇者,更为凶厉可怖。” 单纯子皱着眉头道,“当初那只黑兽,或是误打误撞成了气候,并无害人之心;而今日这只,为恶人所驱使,害人无数,更以人之血肉魂魄为食,尖牙利齿满盈尸毒,实难对付。” “道长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在下有的,绝不吝啬!”杜员外拍着胸口道。 众人都以为单纯子卖难是为了索要好处,却不想他开口道的是:“杜员外若是能找来一只猛禽,对付起这只黑兽来,就更有把握了。” 杜员外一听,颇感意外,竟是自己俗了,单纯子道长还真是人如其名啊! “猛禽......不知金雕可否?” 他想起自己那喜好斗鸡走马的外甥,前段时间便送过一只金雕来,那玩意儿十分威武,展翅便能有六尺,只是桀骜不驯,便一直锁在铁笼中喂养。 “金雕?真是天意。”单纯子大喜,众人便一起去看那金雕。 到了杜家后院另一处,便见空荡荡的房间里摆着一口大铁笼,漆黑之中放出两道金光来。 单纯子一见这眼神,便知这是金雕中的极品。 “真是个好宝贝!” 掀开黑布,单纯子仔细打量着耸立在铁笼中的金雕,浑身尖羽宛若钢刃一般,在日光映射下,隐隐流转着一层金辉。 单纯子在看金雕,金雕同样也在看他。 只是金雕昂着头,鹰眼中充满了桀骜之色。 须臾,金雕歪了歪头。 单纯子让人打开铁笼,杜员外却尴尬地笑道:“道长,你可得小心了,这金雕凶猛异常,平日里便是喂食的下人接近,也会被它扑翅恐吓,稍有不慎还会被啄得血流不止。” 下人似乎是心有余悸,打开铁笼门之后,立马躲到一边儿去了。 单纯子点了点头,直接打开了铁门。 金雕徐徐走了出来,众人不禁都分开一条路来。 方平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猛禽,单看这金雕站立在地上,已近四尺,可想其展翅翱翔之时会是何等雄伟壮观。 不知不觉,金雕已走出了房间,到了院中。 在日光完全的照射下,金雕宛若浑身贴着金片一般,光彩夺目。 它猛地扇了扇翅膀,院子里便刮起一阵小旋风来,吹得一旁的柳树飘摇、繁花四散。 单纯子却丝毫不怕金雕飞走,任凭它活动。 展翅的瞬间,点点金光闪烁,流光溢彩。金雕一飞冲天,在空中欢快地打了两个旋儿。 它盘旋在院子上空时,底下便阴了下来,当真是遮天蔽日啊! “雕儿,来,来!”单纯子对着空中招了招手。 金雕又盘旋了两圈,仰飞到高处,这才俯冲下来。 快要接近单纯子时却一个转弯,直冲着人群而去。 众人猝不及防,还以为这畜生要暴起伤人。单纯子也是颇为意外,正准备出手降服,却见金雕猛地刹车,停在人前,一双鹰眼正盯着一个人。 方平也是颇感惊吓,这硕大的鸟头突然就伸了过来,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金雕又靠近了两步,几乎要依偎进方平的怀里。 众人都惊呆了,这...... “这,我和你不熟吧?”方平嘴角一抽。 金雕似乎听懂了他的疑问,昂起头张嘴便叫唤起来。 “咿啊咿啊咿啊!” 啊这,这咿咿呀呀的叫声,怎么听都像是卖萌撒娇的小鸡崽啊。这么雄伟一只金雕,怎么叫声是这个样子的? 金雕凶悍的眼神,一下子让人感觉智慧了起来。 “咿咿呀呀哦哦哦!” 这次发出声音的,是单纯子。 单纯子似乎在和金雕交流。 “道长,您,您还会鸟语?”杜员外有些意外。 “什么鸟语!”单纯子白了他一眼,“万物皆有灵,我这是在用它的方式和它交流。” “是是是!”杜员外竖起了大拇指,心道要是自己会这鸟语,估计早就收服这只金雕了。 不过看样子,这金雕似乎更喜欢方平这小子?虽说这小子确实要比单纯子道长更好看些,但也不应该啊......他记得不错的话,这只金雕是雄鸟吧! 单纯子对着金雕咿咿呀呀了半天,都流出汗来了,可金雕愣是鸟都不鸟它,就小鸟依人地靠在方平身边。 单纯子擦了把汗,叹了口气道:“也罢,也罢,既然和我无缘分,也强求不得。不过你这小子......气运还真是好。” 后半句话,就有些酸溜溜了。 “哈哈,道长,如今金雕也认主了,对付那只黑兽,想必是十拿九稳了吧!”杜员外打了个哈哈,提醒道。 单纯子点点头,取出一根长长的黑毛来。 “这是我刚刚从家丁身上找到的,应该就是黑兽身上的毛发。” 他又吩咐人取来盛有清水的铜盆,将毛发包裹在黄符之中,烧成灰烬,丢到水中。 灰烬入水瞬间,便生异象。 盆中清水映射出一处地方,周围是森森树木,茂密的藤条半掩着一口漆黑的山洞。 “可有人识得,这是何地?” 众人一起围上来看,忽有一下人道:“这,好像是西郊的弃母窟!” “弃母窟......那地方不是闹鬼么......” 有的人脸色大变,实在是这地方凶名在外。 早些年,河洛也经常大旱,再加上朝廷沉重的苛捐杂税,许多人家都吃不饱饭。家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丧失劳动力成了累赘。于是乎,朝廷开始推行一种名为“瓦罐坟”的残酷丧葬方式。 朝廷宣传称年老的老人会压制孩子的运气,孩子的生活将会充满苦难。因此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将这些年老无用之人“还仓”。 当老人到达六十岁还没死,他的家人就会把他放到瓦罐状的砖石坟墓中,每天来喂一次饭,同时也加一块砖。 等到三百多日天后,坟墓就会完全被砖石封上。老人在里面再也无法出来,家人也不必去送饭。丧葬仪式彻底完成,老人会在里面被饿死。 这种丧葬模式骇人听闻,但朝廷却默许地方推行下去,以减轻家庭负担从而保证社会运转。 方平记得方廉上任之时,便已承书上一任巡抚,在河洛之地废止了这种丧葬之法。 洛城西郊的弃母窟曾是一处集中的瓦罐坟,废弃之后不久就开始闹鬼了。 “闹鬼就对了。鬼怪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单纯子更加肯定,那作恶之人就藏在这西郊的弃母窟中。 32、恶僧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只由单纯子、方平、秋容两人一鬼前往弃母窟。 这一带荒无人烟,林间干枯的树枝宛若鬼爪,即便是大白天也是阴气森森的。 弃母窟外边耷拉着茂密的树藤,一拨开树藤便感觉一阵阴风袭来,使人不寒而栗。 方平走在最前面,第一个跨进洞口,眼前一黑,忽见黑暗深处亮起点点鬼火。 他身怀阴阳玉佩,身后又有一鬼一道,自是浑然不惧地往前走去。 下一刻,阴风更盛,夹杂着一阵惨叫传来。 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洞中飘过。 “别怕,障眼法而已。” 听着单纯子肯定的声音,方平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这时漆黑的山洞已走过大半,方平耳边听得汩汩的水声,觉得身后不自在,扭过头去,差点就亲到秋容的脸。 秋容红着脸地别开,蹙眉低声道:“你做甚,怎么突然停下!” 方平讪讪一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转过头来,继续往前。 这时,黑暗中飘来一个魁梧的身影,像是之前见过的夜叉恶鬼,手中还举着一支钢叉,正向着他刺来。 “是障眼法!”方平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踏去。 才走出半步,便被拉住了。 单纯子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看路,该转弯了。” 方平吃痛,重新睁眼一瞧,哪还有什么夜叉恶鬼,前面是一方峭壁,上面竖着一根根尖锐的石锥,自己刚刚再往前走,可就要被刺上了。 “障眼法不能伤人,但陷阱可以。” “要不,你走前面吧!”方平嘀咕道。 “不行。” 单纯子一口拒绝,又推了他一把。 方平无奈,只能继续上前排雷。 洞中后半截却没有陷阱,也没有障眼法了。走到洞里,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口巨大的洞窟,仿佛一座天然豪宅。 这里就是真正的弃母窟了。 石窟上方五六丈高处有一道裂隙,日光透下,依稀可以看清洞中摆设的石鼎瓦罐,像是处炼丹制药的场所。 那独眼僧是个邪修,搞这些歪门邪道也不足为奇。方平想着,随手揭开一口石炉,迎面是一股腥臭无比的味道。 “什么味儿?” 他扇了扇,正要盖上,单纯子却凑上前来,用竹棍沾了沾,皱着眉头道: “这是紫河车和红铅。” “红铅是什么?”方平倒是听说过前者。 “咳咳......”单纯子轻轻咳了一声,看了眼秋容。 秋容的语气十分的愤懑。 “这独眼僧真是丧尽天良,竟然干出这样的勾当。” “想来之前那只怨气深重的婴灵,便是这样炼出来的。” 原来,这些紫河车都是新鲜的,其中更有甚者都已成型,大概是五六个月的样子。 可想而知独眼僧为了炼制婴灵,不知祸害了多少无辜妇孺。 “该杀!” 方平得知这些紫河车的来历后,也是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吐出这两个字来。 单纯子接着查探其他容器,无一良善,不是养蛊炼丹便是其它各门邪法。 洞窟底部是一条深沟,其下更是白骨累累,堆积如山。 秋容鼻子嗅了嗅开口道:“这些都是老人的骨骸。” 单纯子点了点头:“难怪,那黑兽想必就是吞噬这些尸骨修炼成精的。” 方平不禁一寒。 可想而知,那些孝子们将家中老者送到这里来,就连送饭添砖的功夫都省下来。只需将老者往窟中一扔,只会有恶鬼妖兽将其吃个干净。 “看来那恶僧并不在洞中。” 两人一鬼逛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方平提议道:“这和尚恶贯满盈又狡猾多端,不知是否就藏在附近。不如一把火将此处烧了,来一招引蛇出洞。” “好,烧了好,这地方我看着就恶心。”秋容蹙眉道。 单纯子也点了点头:“这里面的东西确实都是邪物,不管那恶僧是否还会回来,一把火烧干净了,一了百了。” 说着,他的目光也在仔细探查着周围,感受到角落里一丝细微的气息波动,单纯子的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 话落,方平便取出火石打火,这洞中干燥异常,又有许多枯萎的藤条,真是一点就着。 眼看着火星落地,顷刻间就蔓延开,将洞窟角落烧了起来。 这火势越来越大,方平、秋容正要出洞去,洞中却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席卷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寒气息,径直扑向火堆。 火堆被这阴气一浇,瞬间就熄了火。 单纯子突然大喝道:“狐狸尾巴忍不住漏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能藏多久!” 他手中的竹竿甩飞出去,打在半空上,竟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隐隐还有乍现的火光。 “尔等,欺人太甚!”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凭空响起,吓了方平一跳。 秋容道出“隐身术”三个字,也向着半空中抓去。 那阵阴风在洞中盘旋躲闪,忽地吹过方平身边,向着洞外而去。 秋容与单纯子二话不说紧跟着追了出去。 方平也反应过来了,那恶僧是用了隐身术在洞中隐匿身形,只不过他们要放火烧洞,这才将他激了出来。 弃母窟外,阴森森的树荫下,独眼恶僧显了真形,瞧他的样子有些狼狈,肥胖的脸蛋上烟熏火燎的,仅剩的独眼发出阴鸷的目光,盯着两人一鬼。 他冷哼了一声道:“一个乞丐一个书生一个女鬼......我看你们是都活得不耐烦了。” “好好好,我这就送你们往生极乐。” 独眼恶僧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一道黑烟从他袖中飞出,落在地上便化作了一只斗大的长毛黑虎,龇牙咧嘴,满目凶光,气势慑人。 “这是那只黑兽?也没多大啊!”单纯子有些鄙夷道。 “去!” 独眼恶僧一招手,黑虎便第一个向着单纯子扑去。 单纯子虽是修道之人,一身武力却不弱,只身一人对付寻常南山猛虎都没问题。 黑虎一爪子盖过去,单纯子侧身一闪,竹竿敲在它的额头上。 黑虎发出一声咆哮,扭头又要咬人,单纯子一脚踢在它的腹部,这一脚之力似乎是有特殊的加持,竟然将黑虎直接给蹿了出去三四尺。 单纯子摸着下巴得意道:“就这点本事?” 独眼恶僧一言不发,默默念咒,随之,黑虎身上黑气弥散,身形竟如吹气球一般暴涨,顷刻间已成了一座肉山,宛若一只成年大象。 “如此,还满意吗,桀桀桀。” 巨大化的黑虎一巴掌呼过去,单纯子哪还敢贴身肉搏,急忙跳到丈外的树林中。黑虎眼中闪烁着血光,尖牙上流着不明的黑色液体,发出凶厉的喘息声,对单纯子穷追不舍,似乎不将他吃到肚子里不会善罢甘休。 单纯子狼狈逃窜间,对着方平喊道:“还不快快召来,我,我快顶不住了......” “不是你之前说,看你表演就好的嘛......”方平嘟囔着,但眼下要对付这只变异黑兽,非得借助大自然的规律不可。 正是世间万物,相生相克。 方平将手指放在口中,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咿哦咿哦咿哦!” 停在高处蓄势待发的金雕收到信号,立马飞上高空,无需方平指挥,金雕一双鹰眼已锁定了底下的黑兽。 黑兽的体格虽比它要大数倍,然而金雕身为猛禽之中的王者,对这些走兽本就有天生的血脉压制。 这黑兽本体乃是一只黑猫,本能地对金雕感到畏惧,听到对方的啼鸣之声,便不再追逐单纯子,而是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半空中,严阵以待。 金雕怒啼声中,猛地飞扑而下,爪子犹如铁钩一般抓向黑兽的头顶。偌大的黑兽只能摇头躲避,爪子落在它的背后,落了漫天的黑毛,又在它背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已是血肉模糊。 黑兽发出一声闷吼,缩了缩脖子,弓起背来,一根根钢针似的黑毛炸起,却是只有三分愤怒,七分都是胆怯。 见此情状,独眼僧不禁冷汗连连,独目眼珠转个不停。 金雕出现的瞬间,他已生出不妙之感。这修士斗法也讲究生克造化,但他之前接连被方平、单纯子破了几次法,自身也受到了邪法反噬,受伤不浅。 本想凭借黑兽将两人一鬼在此拿下,可如今金雕将黑兽克得死死的,再这样下去,黑兽早晚要被打回原形。那他也将无路可逃。 “鹰能抓猫,猫也能扑鹰,况且你还是老虎,怕它作甚!给我上!” 独眼僧决定孤注一掷,只见他从腰间取出一只葫芦,将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便见他整只手臂猛地抽搐起来,仿佛葫芦中有吃人的怪物一样。 片刻间,原本肥头大耳的独眼僧已瘦了六成,脸色也变得煞白。 “不好,是血祭!” 单纯子话音刚落,便听黑兽发出一声咆哮,一道黑烟从它的头顶直冲而出,袭向金雕。 金雕避之不及,被打个正着,发出一声哀鸣,落在枝头,晃着脑袋,不住张嘴,十分难受的模样。 这黑烟在树林里弥散,带着阴风将吹得树枝哗啦啦作响。烟雾之中,林间出现了道道黑影。 33、伥鬼 几十道黑影各个都有人那么高,在黑影中以各种诡异的姿势向他们徐徐靠近着。 方平冷汗竖了起来,这些黑影让他想到了末世电影里经常出现的丧尸,难怪觉得它们诡异地姿势如此眼熟。 黑烟弥散,几十道黑影露出了真实面目,却是几十个早已死去的恶鬼。它们浑身漆黑且干瘪,或缺胳膊少腿,或掉下巴歪头,看上去就像是野狗啃食过的骷髅一般。 “这是什么鬼?” 方平惊呼着,几十对空荡荡的眼洞也齐刷刷向他望来。 “是伥鬼!” 单纯子握着竹棍,皱眉道:“想不到竟会有这么多伥鬼!” 正所谓为虎作伥。伥鬼便是那些被老虎吃掉而变成其仆役的鬼魂。黑兽能召出如此之多的伥鬼,可见其食人无数,令人震怖。 黑兽又是一声嚎叫,仿佛在下达命令一般。 原本慢吞吞走着的伥鬼,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一个个暴起向着两人一鬼扑来。 方平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一手,也没带兵刃,躲过两个伥鬼的攻击,眼看单纯子和秋容都忙着对付纠缠的伥鬼,便从阴阳玉佩中取出了火龙剑来。 这时,一个看起来约莫有六十来岁的老伥鬼伸出鬼爪向着他的脖子掐来。 方平冷哼一声,真以为自己是吃素的不成? 他把火龙小剑握在手中,直接当作匕首使,一刀下去就断了老伥鬼的手臂,却不见流血,只有一阵黑气涌出。断臂落地,立马化作了尘灰。 老伥鬼却是不知疼痛,张开满口尖牙就要咬人。方平也不再客气,一刀下去,这回直接斩下那颗干枯鬼头,又一脚将无头鬼身踢开。 干掉一个伥鬼,又有好几个伥鬼接踵而至。几十个伥鬼如潮水一般将他们围在其中。 方平根本无暇顾及被斩杀之后的伥鬼身上传来的那一缕淡薄的阴气,因为这些伥鬼根本无法消灭! 即便是斩下它们的头颅,或者拦腰切断,那些溢出的黑气也很快就能使它们的鬼身复原。 方平看向单纯子和秋容一边,也是同样的情形。看来,寻常的方法根本无法对付这些伥鬼。 如此下去,他们非得被耗得精疲力竭不可。 “道长,想想办法!”方平摆脱了两个伥鬼的纠缠,对着单纯子喊道。 “小子,伥鬼的实力与宿主相当。那只黑兽几乎要修炼成妖了,这些为虎作伥的恶鬼不比寻常......我暂时没想到克制的法子,你就别留手了,有招赶紧出招吧!” 方平一愣,怎么觉得单纯子这话不对劲啊!这家伙,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拿这些伥鬼没辙? 可是,别说他还没有完全掌握阴阳玉佩的使用方法,就是真的能用,他也不能轻易使出来。这世道艰难,万一被歹人给惦记上了...... 最近的经历让方平不得不更为谨慎。 “唉,我能有什么办法啊!”方平叹了口气,转而看向秋容。 秋容身为灵鬼,虽比这些伥鬼级别更高,但她本就不擅打斗,更何况这些伥鬼又是驱之不散的存在。 就是灵鬼,也是需要灵力支撑的。 “我要你们三个,死无葬身之地!” 片刻间,独眼僧原本肥胖的身体已是皮包骨头,脸颊凹陷,那只独眼更显得阴鸷。 他手掐莫名法诀,那口葫芦被黑气托着悬在半空中,更有无尽的黑气从葫芦口飞出。 “天法鬼,地法鬼!” 独眼僧嘶哑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单纯子眉头一挑,惊道:“请鬼法......你、你是阴山传承!” “什么阴山?”方平一愣,只见独眼僧斜眼道:“你知道得太晚了!” 他继续用乌鸦一般的嗓音念道:“五方五鬼,真形正影,听吾号令,急来显身!” “嗷”的一声哀嚎,不远处的黑兽庞大的身体中抽离出一股浓厚的黑气,窜来笼住了独眼僧浑身上下。失去了黑气的黑兽瞬间又变回了黑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那只干枯的手掌下面突然出现了一只漆黑的爪子,扣住他的手掌,翻转间,独眼僧已成了浑身冒着黑气的恶鬼。 “好强的煞气!”秋容第一个感受到来者的恶意,这是来自地狱之中的猛鬼。 见这情形,方平也大概明白了,这是鬼上身的法子,但单纯子与秋容都如此慎重,可见这独眼僧请来的东西非同一般。 黑影闪烁,直冲向单纯子,双方过了三招不到,单纯子便被打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树干上。 “咳咳......”单纯子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骂骂咧咧道,“看来不拿出点真本事是不行了!” 只见他将平平无奇的竹棍往土地一插,双手掐印摆诀,口中迅速念起咒文: “天有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惊。天覆地载,万物初生。” “起”字一落,干枯的竹棍散发出一阵碧绿的光芒,眨眼间竟是枯木逢春。 方平也能感受到,周围突然出现的盎然生气。 他低头一看,地面竟瞬间冒出了一片片绿光,仔细看是某种植物的嫩芽。 “这就是单纯子的法术吗?” 可是,仅凭这些植物,难道就能对付得了来自地狱的恶鬼? 片刻,绿芽已长到三尺高,成了粗壮的藤条,缠向恶鬼附身的独眼僧。 独眼僧似乎对这些绿色藤条有些忌惮,闪身躲避,身旁的藤条却是越来越多,越缠越密。 而这一片林间空地,已长满了绿色藤条,那几十个伥鬼就没有这么好的身手了,被这些藤条牢牢地捆绑束缚着,动弹不得。 秋容和方平这才得以摆脱伥鬼的纠缠。 方平松了口气,暗想单纯子的手段原来如此高明,他早就可以降服这些伥鬼,却故意藏拙,不知是为了试探自己,还是另有目的。 若非独眼僧请来地狱恶鬼,导致形势突变,他恐怕还不会使出真本事来。 不过这召唤植物的法术,竟也有这等妙用,至少用来清小兵是极佳的。 控制住了场上的伥鬼们,单纯子打算使出全力来对付独眼僧。 独眼僧暴露出阴山传承之后,单纯子就不得不慎重了。这阴山派乃是邪魔外道,早在百年前就已除名,想不到竟还有后人传承。 单纯子的双手不停掐诀,藤条植物也对独眼僧发起了更为迅猛的攻击。绿色藤条碰到独眼僧身上的黑气,发出“滋啦”的响声。 眼看着无数根藤条如蟒蛇一般将独眼僧的身体缠上了,他浑身的黑气却如钢刀一般炸裂开来,将藤条植物切成了一段段。 黑气散尽,方平也才看清独眼僧此刻的模样,只见他龇牙咧嘴,目露凶光,身上披着一张黑白相间的虎皮,脑袋也变成了虎头,双手成了虎爪,活脱脱是一个“虎鬼”。 “原来,他是和那只黑兽合体了。”方平恍然大悟道。 “不是合体这么简单的事,这是一种十分可怕的禁法。想不到竟然会是阴山派传承......”秋容若有所思道。 单纯子继续操控新生的藤条与独眼僧变成的虎鬼相斗,藤条植物生生不息,不断攻向对方,而虎鬼凭借锋利的爪子,也能撕碎这些结实粗壮的藤蔓。 双方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胜负,斗法仍在持续中。 方平见秋容似乎也知道那“阴山派”的事,一边观战一边打听道:“秋容姐,阴山派,是个什么东西?” “阴山......不是什么东西。”秋容紧紧盯着斗法的二人,又解释道,“据我所知,阴山派本是道门的旁支,后来却堕入了魔道。其门人虽为活人,却都修行鬼道,行事凶横毒辣,因此遭至正道围剿,百年前就已灭门......” 方平点了点头,难怪秋容会知晓,原来这阴山派弟子修行都在和鬼打交道。 “阴山弟子为了修炼邪法,经常残害无辜之人,许多鬼怪也被迫成为他们的奴仆,替他们干些伤天害理之事......” 难怪,单纯子识破了独眼僧的身份,立马就开了大招,原来阴山派弟子在修行圈子里就是过街老鼠啊。 34、搜魂 思忖着,另一边已分出高低来。 终究是邪不胜正,藤蔓控制住虎鬼的空隙,一道绿光飞插而去,如若一把利剑一般贯穿了对方的腹部。定睛一看,竟是那只平平无奇的竹棍。 腹部是修行者的丹田所在,无论正邪,一身法力都汇聚于此,万一有损,轻则功力散尽,重则身死道消。 果不其然,虎鬼中招后,气势瞬间萎靡,身上的黑气也开始溃散,四周的藤蔓将他完全缠绕在其中,只留出上面一颗虎头。 随着黑气散尽,场上的伥鬼也消失不见,独眼僧的虎头也慢慢变了回来。他垂头丧气道:“我输了,你杀了我。” 独眼僧流窜各地,作恶多年,万没想到会遇上单纯子这样的高手。 单纯子结手印解除了法术,场上的藤蔓迅速缩回了地底,独眼僧一下子跌落在地上。 “是谁传你阴山法的?” 单纯子一招手,竹棍已回到他手中。独眼僧腹部虽是滴血未流,然而修行者最为重要的丹田已被毁去,也不怕他继续作妖。 “什么阴山阳山的,我不知道。”独眼僧趴在地上,虚弱地摇了摇头。 单纯子眼睛一眯,笑道:“好,你不愿说,我自己看。” 方平看了单纯子一眼,从他身上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冷漠。 “你、你要做什么!”独眼僧一脸惊恐。 单纯子的手掌按在他秃头上的瞬间,独眼僧整张脸都抽搐起来,紧接着就是双眼翻白、口吐白沫。 “你是、正、道之人,怎么、也会、搜魂术......” 独眼僧颤颤巍巍道。 单纯子却是眉头一皱,自顾道:“怎么可能,真不是阴山弟子?” “不,我不可能认错,你刚刚用的分明就是阴山法。” 单纯子坚定地看向独眼僧,掌冒微光,就要第二次按在独眼僧的头上。 “道长,你要来第二次,他的魂魄可就散了。”秋容出手制止了他。 单纯子脸上露出了方平从未见过的恨意:“阴山弟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这些邪魔外道作恶无数,确实罪该万死,但不是现在。”秋容对方平使眼色道,“你还不快来问问,你要找的人。” 方平并不知道,单纯子刚刚那一掌再按下去,单纯子轻则变成白痴,重则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那时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恶僧,洛邑杜家小姐的魂儿,是不是你勾走的!”方平正色道。 独眼僧抬起头,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的余光瞥了眼方平,不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方平点了点头,又看向单纯子道:“道长,他身体状况如何?” “嗯?” “我的意思是,如果揍他丫的一顿,应该不会有事吧?”方平低声问道。 单纯子“呵呵”笑了,点了点头。 “随便打,打死算我的,保管给你救回来。” 方平将手指捏的咔咔作响,一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架势。 “汝母,早看你不爽了,现在还敢这么嚣张!” 方平试探性地给了独眼僧一拳,就对着那个独眼,一下子给他打紫了。 独眼僧“哎哟”一声,嘴巴却没放下:“小兔崽子,你最好打死僧爷,否则早晚一天,扒你的皮点天灯!” “还敢嚣张!”方平“呵”的一声,一顿拳打脚踢犹如暴风骤雨一般落在独眼僧身上,真是打得他亲娘都不认得了。 “且慢!” 眼看独眼僧奄奄一息了,单纯子便取出一道黄符,施了咒贴在了他身上,吊住了他的一口气。 “可以继续了。” 单纯子摊手示意。 方平心中暗道单纯子这厮也是面厚心黑,自己揍人都揍累了,他还觉得不够。 独眼僧弥留之际听到这句话,真是垂死病中惊坐起,抖擞摆手道:“别打了,别打了,我招,我全部都招了!” 他本以为被打死就可以魂魄离体,变成恶鬼活出第二世,谁知这道士竟然直接贴了张镇魂符在他头上,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真是歹毒无比! “早点说不就好了?非得讨一顿打。”方平拍了拍手,嘀咕道。 “你凑过来,我只告诉你。” 方平眉头一皱,心道这家伙该不会要耍什么诡计吧? “放心,他已废了,又贴了符,绝对不会有事。”单纯子看出了方平的忧虑,抱着手臂一脸自信道。 方平点了点头,但仍旧保持着一丝警惕,徐徐靠近独眼僧。 “过来......再近些.......对......她的魂魄放在......” 独眼僧的独眼中露出一丝狡黠之色。 经过他的观察,这两人一鬼之中,这个最弱的凡人便是突破口。那道士废了他的丹田,又用镇魂符镇住了他的魂魄,却不知阴山法之中还有一门施魇夺舍的禁术,乃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门。 “在哪儿,你倒是说啊!”方平表面上催促着,却暗自堤防着对方搞什么魑魅手段。 只听见“嘘”的一声,独眼僧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便一动不动了。 方平见这模样,伸出手轻轻一碰,独眼僧竟然扑通一下,完全倒在了地上。 “啊......这怎么了?”方平一脸惊讶地看向单纯子。 单纯子急忙上前,查探了一番,皱眉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就死了?” “死了?”方平心中咯噔一下,这家伙怎么说无就无,还偏偏是刚刚,怎么都像是碰瓷的! 单纯子看向方平,疑色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方平摊了摊手。 秋容轻咳一声道:“道长,我知道这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但此事绝对与方公子无关。” “道长刚刚的搜魂术不可能平白无故失灵,其中或许有什么蹊跷......” 经秋容这么一提醒,单纯子也清明了几分,暗道自己这是关心则乱,向方平投去歉意的眼神: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 “没事......”方平摆了摆手,又问道,“只是我很好奇,道长和那阴山派,到底有什么瓜葛,为何......” 单纯子叹了口气,徐徐道:“百年前,阴山邪道被正一道盟符箓三山联手剿灭。然,阴山传承并未从此断绝。二十多年前,我崂山有一位不世奇才,不知为何误入魔道,修了阴山邪法,引邪魔上山,延祸师门......” 说着,单纯子的眼中露出一丝愤恨之色。 单纯子虽未明说,方平也大概懂了,那为祸师门之人,应该是他的同门,而崂山自那场意外之后,宫观俱毁,形同灭门。 方平依稀记得,崂山派最鼎盛的时期,应该是在大乾王朝万寿帝君当政之时。彼时的崂山创派祖师海岳山人入京觐见,被敕封为“护国天师左赞教主紫阳真人”,崂山派名扬天下。 这一段因为涉及朝堂时政,所以要了解也不难。而最令人感受费解的是,一向崇尚道教的万寿帝君,为何会在晚年改信佛门?众人都说这当朝国师乃是妖人,若是寻常,怎能活个百来岁? “二十多年前,崂山派确实因天雷起了一场大火,将山上的道观都烧了个精光......想不到其中还有如此隐情。”方平感叹着,之前一直不信鬼神,觉得诡异之处如今便是豁然开朗。 一切诡异,只因世间本就有鬼神。 “我已查探过,确实只余下这具空壳,神魂已不知去向。”单纯子指着独眼僧的尸体,有些失望道。 他本想借助独眼僧找到阴山一脉的踪迹,如此才能揪出当年的同门败类。 只可惜,阴山法脉诡谲异常,稍有不慎,便让独眼僧魂魄脱身而去了。 方平踢了踢独眼僧的尸体,颇为无奈道:“道长,现在可怎么办。” 杜小姐的魂魄没找到,这独眼僧也莫名其妙就挂了,难不成折腾了一番要无功而返?杜员外不跟他急眼才怪! “埋了。” 方平嘴角一抽:“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杜小姐......” 单纯子的心思显然不在此,沉吟道:“我在此地替她招魂,倘若还招不来,就真的没法了。” 紧接着,单纯子拿起竹棍,便开始了原地做法,并无任何准备。 35、酒虫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失魂者杜氏玉翠,速速前来!奉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番咒语过后,单纯子将竹棍插在地上,似乎是为了与大地通灵一般。 一道一闪而过的幽光自竹棍向四周散发而去,正好验证了他的想法。 “你能看见我的法光。”单纯子很肯定地说道。 “什么法光?”方平旋即反应过来,挠着头道,“哦,不是大家都能看见的吗?” 单纯子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知道方平不会告诉他,便没再吭声。 须臾,插在地上的竹棍轻轻颤动,指向了一个方向。 循着方向望去,竹棍指向的正是独眼僧的干瘪的尸体所在。 方平嘴角一抽,嘀咕道:“道长,你这作法是否草率了点......似乎不太靠谱啊。” 单纯子拿起竹棍轻轻敲了敲方平的脑袋,傲娇道:“不要怀疑我,你自己去瞧瞧他的尸体,必有蹊跷。” “哦?”方平突然想起来,按照修行者的习惯,或许身上还真藏着一些宝贝。 自己竟然忘了摸尸。 他倒是没什么忌讳的,直接就跑了过去,蹲下身便在尸体上摸索了起来。 “对,仔细搜,尤其是一些隐秘的地方。”单纯子在一旁指挥道。 方平将尸体上上下下都搜了个遍,可这恶僧出奇的穷困,身上竟然没有任何东西,这就奇怪了。 方平蹲在他的尸体旁,目光上下掠过,忽地注意到了独眼僧的脑袋。 干瘪发黑的头上,只有那只长满了肉瘿的左眼依旧丰满。这只瞎掉的左眼,或许另有门道! 方平忍着恶心,用力地扒开了他的左眼,只见层层肉瘿之中,镶嵌着一颗墨绿色的珠子! 果然如此! 独眼僧将宝贝藏在了自己的瞎眼之中! 方平将墨绿色的珠子抠了出来,触手只觉得无比冰凉。这时,他的内心深处传来了一丝一闪而过的颤动。 单纯子“咦”的一声,凑上前来,惊疑道:“这好像是储物珠?” 方平并未犹豫,直接将储物珠交给了单纯子。这东西再好,他打不开也是枉然。 单纯子摩挲着珠子,点头道:“果真是储物珠。” 紧接着,他向着独眼僧的尸体一指,便见一滴黑血从独眼僧的额头飞了出来,浸入珠子之中。 单纯子默念了一阵咒语,随后点指叫了个“破”字。 墨绿色的珠子散发出一阵绿光,绿光下射到地面,放出了一堆东西来。 方平猜测,单纯子应该是用独眼僧的精血破开了储物珠,这才能取出其中的物品。 好几只木偶和泥像,有些上面贴着黄符,有些缠着黑线,还有些出现了道道裂隙。 方平一眼就认出,这些木偶和泥像,就是之前独眼僧用来对付自己的东西。 “一堆邪物,要来也是无用,等会一把火烧了。”单纯子嗤之以鼻道。 方平应了一声,转看向其他东西。 除去符纸之类的做法道具外,就只有一个红布包裹着的人像和一口黑色小坛子最为显眼。 方平揭开了那块红布,其下是个女子模样的铜像,上下凹凸有致,但却是面目模糊。 方平摸了摸,触手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就跟在摸活人一般。 这让他吓了一跳。 单纯子笑道:“你可别再乱摸了,你要找之人就在眼前。” 听到这话,方平猛地看向铜像,这才明白,原来杜小姐的魂魄,就被困在铜像之中。 “还请道长出手相助!”方平拱手道。 即便找到了杜小姐的魂魄,他没法让她还魂,此事还得靠单纯子这样的专业户。 “这是自然。”单纯子点点头,又吩咐道,“杜小姐的魂魄虚弱,见不得天光,快将红布盖上,带回杜府,我再替她还魂。” 方平立马照做。杜员外这事有了结果,他的心也定了下来。 遇到单纯子这个高人倒是意外之喜,倘若他能帮自己,救出阿正和他爹就更有把握了。 “道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方平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向他求助。 单纯子摆了摆手,坚定道:“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别说那事非我所能为,就是做得到我也不敢行那欺天之举。” 见方平有些失落,单纯子又开口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正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你气运蓬勃,遇事尽可逢凶化吉。” 说着,他走到了最后那口黑色坛子之前。坛口贴着黄符纸,似乎封印着什么东西。 “道长小心!”秋容提醒道,因为这坛子与之前独眼僧用来装厉鬼凶灵的十分相似。 单纯子摆了摆手,他并未感受到其中的煞气,相反,坛中充盈着灵气,似乎是一样宝物。 扯开符纸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竟让两人一鬼都有些晕眩。 独眼僧如此郑重存放的,竟然是一坛酒?自然是不可能的。 单纯子将手伸进坛中,摸出来一团散发着珍珠一般白光的东西,仔细看,像是条肥胖的蚕宝宝。 “难道是传说中的酒虫?” “什么酒虫?” 说话间,单纯子手上的蚕宝宝突然动了起来,只见它肥胖的身子飞起一跃,凌空抱成一团,宛若一枚发光的汤圆。 它的速度极快,电光火石间,竟然趁着方平开口说话的空隙,钻入了他的喉咙! “咕咚”一声,方平直接将它咽了下去。 这可让他急的不行:“这是什么东西,有毒无毒,怎么会钻进我的肚子里?” 单纯子也是目瞪口呆,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方平:“看来你的气运还真不是一般的强,就连酒虫这种天生的奇物,都愿主动寄生于你体内。” “不是,道长,这东西在我肚子里,不会要了我的命吧?”方平一想到那蚕宝宝从他的喉咙钻进他的肚子里,就觉得有些反胃。 “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单纯子摇着头解释起来。 原来这酒虫是俗世修行者梦寐以求的一种宝物,它虽是活物,却属于蛊虫的一种,不过是益蛊,对宿主并无任何害处。 唯一需要的就是供给它大量的酒水,因此才被称作酒虫。而酒虫带来的好处,堪称逆天。 俗世之中,灵气稀薄,而酒虫在饮酒之后,分泌出的液体却富含修行者所需的灵气,可以勉强称作“灵液”。这种灵液一滴就当得上修行者数年苦修。 “难怪独眼和尚这邪修也能修行,原来是有这酒虫打底。” 方平恍然,这酒虫虽然恶心了点,但对他是有害无益,也就可以接受了。 “既然如此,那恶僧为何不自己吞噬酒虫?”方平好奇道。 单纯子一脸无奈道:“你还真以为这天生的灵物,是谁都能享用的吗?非福缘深厚之辈,根本无法祭炼酒虫。那独眼和尚坏事做绝,自然得不到酒虫的认可......倒是你小子不知几辈子积攒的福气......” 36、玉翠 说到后面,方平都感受到了一股酸意。 看来自己是截了单纯子的胡了,这酒虫既然是件宝贝,单纯子也不可能这么大方拱手相送。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酒虫竟然主动认他为主,钻入了他的体内。 “时也命也!”单纯子叹了口气,拍了拍方平的肩膀道,“好好利用这酒虫,你身负大机缘,将来或许我还得靠你......” “替我挡灾”四个字却是没说出口了。 方平这单纯子也算是一方高人,结交一番自是好事,便乐呵呵地应了下来,又向单纯子请教了一些酒虫的注意事项,确定不会对自己有害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那枚储物珠理所应当也归于单纯子所得。 两人一鬼将林中收拾了一番,毁去了独眼僧做法用的木偶泥像,又将他的尸体烧了个干净。 单纯子还热心地替他做法超度,最后又站在高处把他的骨灰撒向四周,说是独眼僧罪孽深重,如此才能赎罪...... “差点忘了!” 单纯子瞥见地面上黑猫的尸体,蹲下身,用力地从猫嘴里拔出了两颗尖牙,晃了晃道: “这东西,能治那些人的狗病。” 原来,解铃还须系铃人。杜府的家丁们被猫怪咬伤抓伤,就必须用猫怪的牙齿磨成粉磨做引子才能治好。 回到杜府,杜员外是一脸焦急。方平将铜像抱到杜小姐的闺房中,单纯子先将猫牙拿去给众人解毒,又到房中作法替杜小姐还魂。 期间很是顺利,一步到位。 作法完毕后,杜小姐并未马上醒来。单纯子说是要调养片刻,杜员外似乎有些不放心,说要设宴招待他们,让明日再离开。 单纯子似乎是心念着阴山派的事,让方平留下,独自一人就要离去。 临行前,方平忽想起一件很是重要的事来,取出火龙小剑,开口问道:“道长,是否知道,这把小剑的主人到底是谁?” 单纯子见到火龙小剑并不意外:“他的东西果然落在了你手中,看来你背后的高人,并没告诉你啊......” “啊?嗯,是。” 看来单纯子一直以为自己背后还有高人相助,方平也不知如何解释,便随口应承下来。 “这法剑的主人,曾是成化年间最出名的道士。”说到此处,单纯子便不再继续。 “你不比去寻他,即便寻到了,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好好修行,等吧,不是冤家不聚头,早晚还要做过一场。” 方平知道单纯子就喜欢神叨叨的,他不想说的,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成化年间最出名的道士?这倒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道长,你往哪里去,我们又何时能够再见?” 单纯子已走出门外,眨眼间,却是缩地成寸一般,身影已到了两丈外。 “你往你该去的地方去,有缘,自会再见!” 渺渺的声音传来,人已去得远了。 方平摇摇头,一边想着成化道士,一边折返府中。 “醒来,小姐醒了!” 丫鬟惊喜的声音传来,杜员外惊坐而起,急匆匆跑进了闺房之中。 “闺女啊,你可总算醒了,担心死你爹我了!” 方平立在门外,听着杜员外喜极而泣的声音,不禁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不行,自己必须加快脚步,后面进京还要时间,不能耽搁下去了。 杜员外出来后,找到方平便要拜谢。 方平自然不敢受他一拜,将他扶住,直截了当地问道:“伯伯之前说过的话,还作数否?” 杜员外脸色一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公子若是要我的家财,我都不吝惜。只是令堂之事,我实在无能为力啊!” 杜员外还以为方平要他帮忙搭救方廉!他便是富可敌国的沈万千,也干涉不了这朝堂之争啊。 “谁说是那事了。” “那是?” 方平便将阿正的事告知了他。 杜员外听后是愁眉紧锁,紧接着开口道:“家父之事,我是有心无力,此事定不负所托。只是......那秦世禄有心拘人,恐怕不会轻易相与。” “伯伯不必担心。”方平借着张询的名头,给杜员外吃了颗定心丸。 只是也不知道张询调查得怎么样了,但时间可不等人。就算不能直接花钱捞出阿正,方平也要保证他在狱中的安全,正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自己不能出面,所以才要借杜员外之手。 “这是一万两银票供杜伯伯周转所用,我想明日去狱中探望一下阿正。” 杜员外并未接过银票,包揽道:“方公子放心,探监这事容易。我明日一大早便去找洛邑典吏。” “那便拜托杜伯伯了!”方平拱手道。 “方公子言重了......”杜员外又笑道,“方公子救下小女性命,玉翠说还未当面谢过你呢!” 杜玉翠,正是杜小姐的芳名。杜员外之前为了招魂,将名字告知了他们,但此刻再提起,又有一层深意了。 不过,方平对这事的态度很是随意,与那杜小姐也只见过两次而已。 傍晚,杜府席上,大病初愈的杜玉翠打扮得十分端庄,就要给方平斟酒道谢。方平笑呵呵地迎过,还没说话,就感觉腰间一痛,原来是被坐在旁边的秋容狠狠地掐了一下。 秋容穿着十分素雅,之前又是和单道士一起出现救出杜小姐的,杜员外自然也不好多问她的身份。但也隐隐猜到,这女子与方平关系不浅。 此番他让杜小姐出来见他们一面,也未尝没有让杜小姐死心的意思。 之前方家与杜家的婚约自然不能作数了。杜员外是个很精明的商人,在得知方廉落难的瞬间,立马就断绝了两家关系,并吞并了方家在洛邑的一处产业。 可是,他女儿玉翠却是个相当固执的女子,此前未曾见过方平,便已将自己当作了方家的儿媳。得知父亲毁约后,更是气得两日滴水滴米未进。 直到杜员外虚与委蛇,说等方家结果出来再看,这才糊弄过去。后来,杜员外便遇到了独眼僧,害得杜小姐成了植物人。 “公子,这位姐姐是谁呀?”杜玉翠用方巾掩着嘴,轻轻地问道。 她双颊微红,吐气如兰,这大病初愈的模样,就像是林黛玉一般。 不待方平开口,秋容冷笑道:“杜小姐,我叫秋容,和方公子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二字却咬得极重,那样子就像是在宣示自己的主权一般。 杜玉翠一改之前的柔弱,目露精光笑道:“公子的朋友就是玉翠的朋友,毕竟公子不仅是玉翠的救命恩人,更是玉翠的未婚......” “玉翠,远来是客。这位秋容姑娘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该敬她一杯!”杜员外打断了他。 杜玉翠脸上闪过一丝伤感,端起酒杯道:“玉翠敬你。” 说完便一饮而尽。 席间二女针锋相对,方平夹在其中,好生难受。 好不容易下了桌,秋容将他拉到院中,气愤道:“果真天下男子无一好人。别忘了,你答应小谢的事,要是敢做负心人,我定不会饶了你。” 方平无奈地耸了耸肩:“你想多了,我可没这意思。现在只想早点救出阿正,然后就去京城。” “最好如此。”秋容哼了一声,便消失在了院中。 “你去哪儿?” “回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那我怎么办?” “你自己长着两条腿,不会走吗?” 这灵鬼来去如风,方平摇了摇头,她不肯在留在杜府中歇息,也只能由她去了。 方平回到杜员外安排的客房中,或许白日太累了,只打坐了片刻,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灯一灭躺下便睡了过去。 37、秘法 朦朦胧胧中,方平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桀桀桀,想不到你这小子竟然身怀重宝......老子这回真是交了大运!” 方平眉头一皱,这阴鸷的笑声,好像是独眼恶僧? 一睁眼,果见独眼恶僧立在一片白雾之中。 这里是玉佩内的世界,可独眼僧怎么能够进得来? 不待他开口,独眼僧又嘚瑟道:“怎么,很好奇么?” “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哈哈哈......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得以施展禁术躲入你的体内。” “你小子乖乖交出肉身,供我吞噬灵魂,我便不折磨你,给个痛快......我会好好继承你的一切!” 看着自说自话的独眼恶僧,方平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智障。 方平大概知道为何单纯子会完全感受不到独眼僧的魂魄了,不是他的禁术有多高明,而是由于阴阳玉佩的作用! 阴阳玉佩似乎带有某种遮蔽的功能,所以之前单纯子一直无法将他看明白。 独眼僧的修为尚不如单纯子,怎么可能破解得了阴阳珮。除非,这是玉佩有意放他进来的。 阴阳珮能够吸收转化阴气,而鬼魂的阴身也是由阴气构成的。从这个层面来说,方平或许可以直接将独眼僧的鬼魂炼化了! “还不快过来受死!” 独眼恶僧怒斥道。 他身为控幽期的邪修,即便舍弃肉身成了阴鬼,那也拥有足以匹敌灵鬼的神魂。 这小子虽身负重宝,然而修为境界太低,想必神魂都不稳固,在自己强大的灵魄之前便如虫豸般渺小。 独眼僧气随意动,阴气凝练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抓向方平,是要将他的神魂摄来一口吞噬掉。 方平便如吓傻了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引得独眼僧暗笑他是窝囊废。 只离一寸,那只巨大的阴手却稳稳地停住了。 独眼僧瞪大了眼,甚至已是青筋暴起,却仍难进分毫。 “知道么......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到这里来。” 方平渐渐发现,自己可以操控玉佩中的一些东西,比如眼前独眼僧的鬼魂。 一个念头,独眼僧化出的巨手寸寸分解化作了缕缕阴气。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绝不可能!” 独眼僧眼中只剩下惊愕以及恐惧。 “一定是那件宝物!” “一只虫豸拥有了它都能与我抗衡......” 贪婪渐渐取代了他眼中的惊惧。 方平摇了摇头,都说人为财死,独眼僧此时此刻竟还在惦记着阴阳珮。 真以为可以随意拿捏自己么? 方平也不再继续跟他废话,念头一起,空间中瞬间就充盈着强烈的毁灭之意。 独眼僧当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可怕的气息,但仍旧试图顽抗。 他将浑身的阴气凝聚在掌间,然而不等他出手,他的阴身已开始分解。 “不!” 独眼僧试图阻止,但阴气溃散的速度却是一泻千里,从脚开始,须臾就到了腹部。 独眼僧不甘心地向着方平抓去,伸出的另一只手同脑袋一起在瞬间瓦解。 一切归于虚无,只余下缕缕漆黑的阴气飘散在空中。 方平松了口气,这一次是有惊无险。 原来自己在阴阳玉佩之中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他不禁想到了鬼道人,如果引他进入玉佩之中,自己是否也能将他分解掉? 这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想法,但也存在着巨大的风险。阴阳玉佩是他赖以修行的根本,倘若不能消灭掉进入其中的异类,自己就可能会失去一切。 “看来以后还是得再小心一些。” 反思完毕,方平望向了空中的缕缕黑气,便盘坐下来开始默诵黄庭,试图借助这些阴气来修行。 可这一回却和以往都不相同,这些来自于独眼僧的阴气似乎带有某些不知名的东西,方平在吸收转化之时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这是怨气?还有怒气?” 方平渐渐分辨出了阴气之中夹杂着的负面因素,怨恨、愤怒的情绪涌入他的脑中,并且愈发强烈。 他赶紧停止了修行,缓缓平复自己的心境。 在那些负面情绪之中,隐藏着一段特殊的信息。 斑驳的记忆碎片中,是一个诵经的小沙弥。他正跪在地上,用身体紧紧护着一尊小木佛,无论周围的人如何拳脚相向,他都没有松手。在他的身后,是冒着黑烟的寺庙...... 渐渐地,小沙弥变成了大和尚。当他再次遇到欺辱妇孺的恶人时,大和尚挺身而出,又遭到了一顿痛殴。被救下的女子非但没有感谢他,反而冤枉他是贼人。 被官府拿入狱中,问斩前的一个雷雨夜,和尚的信念彻底崩塌。佛若有眼,为何世间皆是污浊?和尚愤怒地将拳头大小的小木佛砸在地上,开裂的木佛中蹦出了一枚幽绿色的珠子...... 临刑前凭空失踪的和尚,在大乾王朝层出不穷的悬案之中微不足道,很快就被人所忘记了。只有牢房中留下的那只眼珠子,才能证明他存在过。 从此,世上多了个坏事做尽的独眼僧。 身临其境地感知了独眼僧的经历,方平感慨万千。 “世上果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人......不过既然选择了作恶,也是罪有应得了。” “咦,这是?” 在读完独眼僧残留的记忆之后,方平发现又多出了一段信息。 “是他的法术?” “阴山秘法......” 木佛中的那粒幽绿色的珠子就是储物珠,独眼僧便是从中得到了阴山派的传承,不过这些阴山秘法却是残缺的。 方平大概浏览了一遍,发现这阴山派的法门根本就是阴气!而活人是无法直接使用阴气的,因此阴山法的修行者就只能通过勾魂炼鬼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来提升实力。 “阴山法本无罪,只是他们的修行方式不对。” 方平得出了这个结论。倘若阴山法尽是害人之术,他自然不敢学习使用。但他只要借助阴阳珮吸收转化阴气,同样也可以驱使阴山法门,却不需要借助魂魄作为灵介了。 阴山秘法是以记忆片段的形式存在于方平脑中的,读过一遍后便能一直记住。 带着负面因素的阴气已被他渡尽,一股疲倦感也涌了上来,方平真准备退出玉佩空间,却意外地发现阴气散尽之后暴露出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团小红光,他凑近了一瞧,红光之中却是个拳头大小抱成团的婴孩,仔细观摩,不像是人,倒更像是猴子。 这猴婴的灵团,肯定是独眼僧带来的,但为何会隐藏在独眼僧的灵魂深处? 这时,方平突然想起之前的事来。 “独眼僧吞噬了黑兽,而黑兽此前,貌似掠走了鬼面火猴,莫非......” 他望向红光中的灵婴,越看越觉得与那鬼面火猴气息相通。 可黑兽灵体被独眼僧以阴山秘法吞噬之后,都已魂飞魄散,为何这只鬼面火猴还能留下一丝灵蕴? 方平大感惊异。 难不成这鬼面火猴的实力更甚于黑兽?自是不能,但无论如何,这东西既然能够留下一丝灵蕴,也足以说明其来历不凡,或许还有一番缘法在其中。 方平福至心灵,并未试着去渡化这一缕灵蕴,确定它在玉佩世界中并无其他害处,也便任由它暂住下来,且看日后如何。 如此折腾下来,已是精疲力竭,方平退出玉佩空间,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38、役鬼 “方公子,好消息!” 大清早,杜员外一见到方平,便一脸喜气地凑了过来。 “这太好了!” 听完杜员外的话,方平一下子来了精神。 原来,杜员外派人去向洛邑司狱打听,这才得知监察院盯上了河洛抚台。监察院都是所谓的“清流”,个个穷得铃铛响,谁都敢咬上一口,而且咬住了就不会轻易松口。 方平知道,一定是自己递给张询的那面铜牌起了作用。他爹便属于清流之一,与张询算是同党。 大乾朝官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祸不及妻儿。秦世禄对方家动手,其实已经触犯了这个底线。监察院背后这一派若是连方廉的家人都保不住,那在大乾朝的名声便臭了。将来的读书人,谁还敢替他们铮谏? 所以,当初找到张询,方平就知道他一定会出手相助。果不其然,在张询的压力之下,秦世禄不得不退让一步。羊家之事成了悬案,阿正也因此得以开脱,只需有人保释,便可离开大狱。 于是,由杜员外牵头,方平混在随从之中,一起到洛邑大狱中接人。 花了一百两保释金,杜员外便从司狱处将人捞了出来。 阿正在狱中待了不到七日,却是形容枯槁,满身血渍,可想而知这些日子遭受了多少折磨虐待。 “你、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里......”他的左眼已满是血痂,眯着的右眼接触到强光后,忽然醒了过来。 “小兄弟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一个随从低声道。 尽管刚走出大狱,方平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跑到阿正身前,握着他的手道:“阿正,别怕,是我。” 阿正的手抖了一下,模模糊糊的视线中缓缓出现了那张熟悉的脸。 “公子!你快走,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的声音也一下子有力起来。 但也仅是这一下,便又昏了过去。 “方公子,这位兄弟太虚弱了,耽搁不得!”随从提醒道。 “赶快回府中,请大夫来医治一番。” 方平轻轻点了点头。 随从将他抬上马车,不多时便回到了杜府。 杜员外为了报答方平的恩情,倒是十分殷勤,早就备好了一切。差人将阿正背到客房中,便让大夫替他验伤上药。 又脏又臭的囚服一脱下来,便露出了一条条狰狞的伤疤。 有些是鞭打的,有些则是不知名的刑具。 方正眉头紧皱,攥紧了拳头。 秦世禄你这老匹夫,早晚要你血债血偿! 但在此之前,先得让阿正好起来。 “大夫,情况怎么样?” 大夫摇了摇头。 方平心中一惊,却又听大夫说道:“没什么大碍......小伙子身子骨结实,调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过来。要是换做其他人,怕是早死在里边儿了......” “呼!”悬着的一口气总算是落下了,方平谢过了大夫,便与杜员外商量,打算让阿正在他府上将养十天半个月的,毕竟整个洛邑也就这里最安全了。 杜员外想也没想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事情到此,本是十分顺利,却不料天黑之后,又生变故。 昏迷了一整天的阿正突然醒来了,却是双目赤红,神色凶厉。 照顾他的丫鬟被吓了一跳。 “你、你还好么?” “呃啊”一声怪叫,阿正一把将丫鬟推倒在地,翻身起床就冲着屋外跑去。 值守的下人被吓了一大跳,却根本拦不住他。 阿正力气本就极大,此刻便如一头发狂的公牛一般,不顾一切地往杜府外冲去。 “不好了,方公子!” 下人急忙前来禀报,但阿正早已不见了踪影。 “怎么会这样!” 方平大感又惊又怕,阿正怎么跟中邪了一样? 杜员外已派出下人去找了,方平也是焦急不已,这大晚上的,人会跑哪儿去?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秋容,便打算去请她相助。 方平不带喘气地一路狂奔,从杜府一路跑回姜府也仅花费了半个时辰。 推开后院大门,他便扯着嗓子喊道:“秋容,秋容姐!” 这时一道倩丽的紫影首先出现,是小谢。 “公子,你回来了!” “公子的事办成了吗?” 方平来不及和小谢解释,握着她冰凉的手掌,左顾右盼道:“秋容呢,她哪里去了?” 小谢有些失落地低了低头,却并未置气,压下了自己心底的小心思,暗道公子如此着急一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秋容姐出门去了。” “唉,怎么偏偏就这时候不在!” 方平急得直跺脚,“小谢姑娘,我现下有件极其要紧的事,后面再和你细说。” 他转身欲走,却被小谢拉住了。 小谢将一枚精致的陶埙递到了他的手上。 “公子,你要找秋容姐,吹响这陶埙即可。” 这陶埙是秋容留给小谢的联络工具,由于小谢实力微弱,秋容怕自己出门之时,她遇到其他恶鬼或道士,于是就留下了这东西。 方平点了点头,用力地吹响了陶埙。 不多时,便见一阵旋风吹来,一道粉色的身影徐徐出现在庭院中。 秋容已换了一身衣裳,看上去更为粉嫩,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可方平却无心欣赏了。 “负心汉,怎么是你!” 秋容看清了吹埙之人,不由得眉头一蹙。 方平没工夫和她斗嘴,直截道:“秋容姐,我这回是有急事相求!” 秋容见他这副模样,也收起了打趣的心思,一脸正经地问道:“怎么了?” 方平将阿正疯狂奔逃的事快速告诉了她,秋容听后眉头一皱道:“听你这样说,似乎是有脏东西上了他的身。” “脏东西?”方平一愣,旋即想起阿正似乎是在天黑后才突然发了疯癫病。 可那脏东西为什么要上阿正的身,又是何时沾染上的,背后是否还有其他阴谋? 方平来不及多想,只想快点找到阿正,确保他的安全。 “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你不是一直好奇,灵鬼究竟是什么吗,姑奶奶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话落,秋容默念了一声咒语,一道法光自她的手掌心钻进地下。 不一会儿,便见庭院中阴风阵阵,院中已多处一道道黄、灰、白三色的身影。 “灰影、白衫子、黄页鬼!” 正是鬼魂中最常见的三种。 这些鬼魂虽然是最低级的,但胜在数量众多,乃是探听消息、跑腿送信、寻人觅物的最佳选择,正所谓鬼神难欺,有土地的地方,这些鬼怪皆可到达。 “拜见姑奶奶!” 众鬼齐齐对着秋容一拜,阴气森森,鬼音阵阵,院中气温都降低了几度。 方平细细看去,这里至少有上百只鬼,他大感惊异,没想到秋容竟然有这么大的号召力。看来之前真是小觑她了,单纯子说得不错,这灵鬼之境已是鬼中的佼佼者,非比寻常。 “大家不必多礼!” 秋容对着众鬼一招手,吩咐道:“劳烦各位,替我去寻一人。” “此人被恶鬼上了身,你们若是见了行为怪诞之人,呼叫他的名字便可!” 众鬼齐齐点头:“姑奶奶放心,找人正是我们的强项。” 说完,这百来头鬼便一个个钻进地里不见了。 方平回过神来,秋容却少有和气地安慰道:“你也别太着急,这些小鬼放出去,应该很快就会有下落了。” 方平点了点头,好奇地问道:“这些鬼都管你叫作姑奶奶,怎么,你很大么?” 秋容挺了挺胸道:“这是自然。” 这时,小谢也飘了过来,补充道:“公子别看秋容姐美丽娇柔,却不知她是这方圆数十里地的地保呢!” “自洛邑上任的土地爷神秘失踪后,城隍爷也不怎么管事,就全靠秋容姐管着南郊这一块儿,我们这些新生的鬼才不受那些老鬼、恶鬼的欺辱。” 听小谢说完,方平也是大感诧异,没想到秋容的派头这么大,竟然是这南郊阴间的地头蛇。不过更令他感到诧异的是,小谢说,洛邑的上一任土地爷是神秘失踪的? “这土地爷不是下面指派的地祇么,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就没了音讯?” 秋容颇有深意地看了方平一眼,摇了摇头道:“那件事很玄乎,至今大家也都没搞清楚,你可别多事。” 其中的告诫之意十分浓厚,这更让方平感到好奇,默默记下了这茬。 没过多久,院中便升起一道黄烟,一只黄页鬼从地下跳了出来,吆喝道:“找着了!姑奶奶,我找着你要的人了!” “在哪里!” 方平惊喜地看向了它。 黄页鬼忌惮地望着方平,秋容招了招手道:“不必害怕,这位公子是自己人。” 黄页鬼拜道:“姑奶奶,请随我来。” 39、城隍 洛邑为洛水所环绕,洛水之中多水草,常有人落水而亡,成了溺鬼,必须找到替身才能投胎转世。 此刻,夜色正浓,岸边静静躺着一具面色惨白的尸体。 方平脸上的喜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咯噔一下。 “不是他、不是他......” 但事实就是如此的凄惨,阿正落水淹死了,魂魄都不知去了何方,只留下空荡荡的尸体。 “好好一个人,怎么会跳河!”方平又悲又怒,满腹怨气却是无处发泄。 秋容沉着脸,也没料到一个大活人竟会突遭不测。 “请此地河鬼出来一见!” 她指尖灵光一闪,朝着水中而去。 河水翻涌之中,一个三尺高的东西爬了出来。 它长得极其瘦小,像猴子一样的身体遍布着腥臭的黏液,四肢却又像是青蛙,背后背着口漆黑的大龟壳。 最为奇特的是这东西的脑袋,头顶凹陷像个碟子,里面装着一捧清水,四周是火红色的头发。 “你找我干什么!”它圆圆的眼睛散发着微光,像鸟喙一样的尖尖嘴巴一张一合,却是一副公鸭嗓。 河鬼,与一般的水鬼不同,乃是类似于土地的存在,算是一方水域的司吏。大乾王朝的三江五湖才有水神,其余水域都是由河鬼之类的负责管理。 “你家大人在哪里?” 秋容蹙眉问道。 原来来的不是河鬼本鬼,而是它的子嗣。 小河鬼竖起青蛙一样的蹼指道:“昨夜便出水了。” 秋容暗道竟这么蹊跷,便继续问道:“小河鬼,姐姐问你,这个人好好地怎么会淹死在河里?” 小河鬼看起来不大,但却已活了五六十年了。 “跟我可没有关系。我正在河底数水草,谁知这个人就这样‘噗通’一下跳了下来......” 一边说着,它又做出青蛙跳跃的模样。 “那你怎么不救他?”方平此刻怒火攻心,问出了这个极其不理智的问题。 小河鬼望了方平一眼,嘟囔着嘴巴道:“我本来是要救他的,可他身上有东西,我不敢过去......” “那东西,长得什么模样?”秋容急忙问道。 小河鬼比划道:“嘴巴这么大,眼睛这么大,很可怕!” “那怪物就这样趴在他背后,一直压着、一直压着......” 果然,是那鬼怪死了阿正! “怪物哪里去了?”方平此刻只想把那东西碎尸万段。 小河鬼用蹼指捂着嘴,小声道:“后边儿来了两个泥鬼,用锁链绑了它们,一并带走了......” 说到泥鬼,秋容恍然大悟。 是洛邑的城隍庙! 这阴曹地府用的是阴卒鬼差,而中阴界的城隍庙就只能造泥鬼来差遣了。这泥鬼乃是泥塑的鬼身,再灌入鬼魂,如此一来,即便法力不足,也可行走阴阳,替城隍办事了。 洛邑城隍庙的偏殿便塑了八个这样的泥鬼。 “一定是城隍差泥鬼拘走了阿正的魂魄,我们现在赶过去,说清楚情况,或许还来得及!”秋容急声道。 方平点了点头,秋容拉起他,化作一道旋风向着洛邑城隍庙而去。 城隍者,保地方之平安也。 土地与城隍在大乾各地信众不一,同为地祇,却隐隐有相竞之势。而洛邑自土地庙没落之后,城隍庙便垄断了民间的香火。河洛之地拜城隍的仪式搞得极其盛大,更甚于天公诞这等大节。 而这几年来,河洛屡发大旱,且一年更比一年艰难。然而,城隍庙的祭祀活动却未曾断绝过。 年初二月时城隍诞,场面极其丰隆,时任钦差的方御史目睹此情此景,直接下令封了城隍庙,断其香火,免伤民脂民膏。 然而,老百姓却并不领情,反而颇有怨言,这也是方御史在民间唯一的黑点。 此刻正是深夜,城隍庙中空无一人,唯有静静燃烧着的香烛。 城隍庙在阳间不过一座小小的庙宇,真正的城隍庙位于阴阳之间的中阴界,非鬼魅及法力高强者阴神出窍不可抵达。 “公子,我带你下中阴界,但却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倘若过了,就会折损你的寿元。” 秋容作为灵鬼,自有办法帮方平灵魂出窍。但这活人进入中阴界,灵魂难免会受到阴气侵蚀。若是得道之人,以术法护体自可无碍。 方平摇了摇头道:“我正好有一法门,姑且试一试。” 这“通幽走阴”之术,正是来自于独眼僧的阴山秘法,乃是最为基础的法门。 人体内有阴阳二气,平时均是阳气多于阴气。而走阴之法便是让体内的阴气盖过阳气,如此便可将肉身暂时化作阴身,得以出入阴界。 阴阳玉佩中搜集的阴气尚且还存在一部分,方平运行通幽之法,身体渐渐为阴气所覆盖。 秋容不禁“咦”的一声,前一刻方平还是个大活人,眨眼间就与鬼魅无二了。 “你这遮掩气息之法,实在是高明。”秋容啧啧道。 方平也没多解释,望向城隍像,一脸慎重道:“秋容姐,我们走吧!” 秋容点点头,拉起方平的手,化作一阵旋风钻进了地下。 方平眼前出现了眩目的黑光,下坠过程中又觉得身体越来越重,就快要受不住的时候,周围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周围弥漫着白色的雾气,无处不在的阴气形成阵阵阴风气流。 “好浓郁的阴气,这就是中阴界么!”方平的身体非但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如鱼得水般自在。 他能感受到体内阴阳玉佩的颤动,这种颤动也让他的身体止不住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秋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一股奇异的温度传来。 她怎么会有体温? 方平愣了一下,才想起此刻自己也是阴间的“鬼”,阴身本就没有温度,或许是这个原因,所以才能感受到秋容的体温吧! “是不是有些不舒服?”秋容轻声问道,并渡给他一丝丝灵力,以帮助他克服阴间的压迫。 方平此刻心无杂念,握紧了秋容的手,却只想着快点去找城隍,要回阿正的魂魄。 越过重重白雾,他们很快就到了一座巍峨的宫殿前。这宫殿和地上那座城隍庙一模一样,但却要比之大了数倍。 “这城隍庙是根据阳间的香火来的,香火越旺,宫殿的规模也就越大。” 秋容解释着,领他到了大门前,却见深红色的宫门紧闭,旁边架着两只大皮鼓。 “遭了,今夜城隍不坐堂。” 原来,这城隍作为阴间的公职,也有轮休日。 “不坐堂?”方平觉得太不对劲了。 “城隍不在,小鬼怎么还会出来勾魂!” 秋容解释道:“这庙中泥鬼轮流干活,勾来的魂魄都积压到一起再行处理......” “可阿正等不了!” 方平说着直接拿起了旁边的木棒,对着皮鼓“咚咚咚”敲了起来。 40、判官 阴间与阳间一般,都有击鼓鸣冤的说法,不过在阴间击鼓之后,却要受灵魂拷打之刑。 秋容来不及阻止,便见城隍庙大门洞开,自两边涌出许多泥鬼化作的阴卒。 这些阴卒浑身上下都是流淌着的泥浆,根本看不清楚其面目,身上穿着由阴气织造而成的公服。 众鬼卒之首,是个拿着大叉子的泥鬼,要比其它都更为高大,它双目宛若珠宝一般望向二人,开口呵斥道: “来者何人,为何事击鼓?” 方平觉得这泥鬼头子眼熟,旋即想起,这不正是城隍庙旁殿八只泥鬼塑像之一么,是洛邑城隍的得力助手之一。 “大人,小民方平有冤要申!”方平拱手拜道。 泥鬼头子二话不说,招了招手,两个泥鬼阴卒上前来便要将他扣下。 方平暗感不解,却也没打算束手就擒,正欲偏身躲开,却听见秋容叫道:“且慢!” 众鬼纷纷看向秋容,只见她对着泥鬼头子笑呵呵道:“林大人,这小子不懂规矩,还望见谅啊!” “原来是秋容妹子,我道是谁带他来的。”泥鬼头子眨眼间已出现在秋容身前,伸手就要摸她的手。看样子,两鬼是旧识了。 秋容向后退了半步,泥鬼头子脸色一僵:“他不懂事,妹子你不该不知道吧,敲一下这城隍庙的鼓,就得挨上一记打魂鞭。” 这打魂鞭每一下,都是痛及灵魂的酷刑。寻常人的魂魄挨个三四下,也就变得痴痴呆呆了。挨上十下,就得魂飞魄散了。 方平刚刚一口气敲了十几次,真是要命啊! 秋容并不慌张,徐徐从袖间取出了一张符纸递到了泥鬼头子手上,“这小子身子骨弱,挨不得鞭子。实在是有急事要见城隍爷,还请林大哥行个方便。” 泥鬼头子瞥了眼票据,顿时双眼放光。 “茅山华阳洞的功德钞,妹子大手笔!” 这茅山派分南北二宗。南茅山华阳洞有一位高人修成了鬼仙,并在地府领了职,当了阴间世界的印造阴钞库大总管。 自此华阳洞的功德钞就成了阴间的硬通货,尤其是如今下面也不太平,通货膨胀之下,这华阳洞的功德钞就更显可贵了。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秋容一拿出功德钞,泥鬼头子立马就改了口,让左右泥鬼阴卒退下,自己要亲自进去禀报当班的。 没想到这阴间官场的作风也这么腐败!方平从洞开的庙门望向里边儿,却只能看见层层的白雾。 “城隍爷不在,八成是他跟前的判官在当差的,等会见着了,你先不要开口,可别再莽撞了。”秋容小声叮嘱道。 方平点了点头,借着这空隙便问道:“你刚刚给他的是什么东西,怎么一下子叫它改了口。” 秋容白眼道:“你还好意思说。那功德钞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这回就给折了......” “功德钞?是钱么,等我回去给你烧几万两纸元宝赔偿。”方平有些不好意思道。 “啊呸,那些元宝纸钞有什么用......” 原来,阴间所用的货币,与阳间大为不同。 因果、功德、人情,这是阴间最有价值的三样东西。 秋容那张功德钞有华阳洞的高人亲手抄写的经文,对于鬼怪来说携带于身便可消灾解难,更可借助其上的功德之力进行修行。 “如此说来,那倒是我欠了你个大人情了。日后如有需要,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方平掷地有声道。 秋容摆了摆手:“谁要你赴汤蹈火。若不是为了小谢妹子......罢了,不说这些,它来了。” 泥鬼头子飘来,对着二人道:“请跟我来。”便在前方带路。 方平跟在秋容身后,穿过层层白雾,不知不觉就到了一处阴暗的空间中。 泥鬼头子已不见了踪影,白雾飘散过去,便见上方的案台上坐着一个清瘦的官吏,正拿着笔在低头批改公文。 他身穿绘着蝠纹的黄袍,留着八字须,蜂目鼠吻,印堂狭窄,看上去就有一种奸猾的感觉。 方平摇了摇头,在心底提醒自己不能以貌取鬼,这位判官便是城隍庙中仅次于城隍爷的存在。 自己要求他办事,万不能得罪了。 “堂下何人呐......” 秋容客客气气道:“胡大人,姜氏有事相求。” 原来这位判官姓胡。 “哦,原来是南郊的姜氏。你这些年做了不少好事,积了不少阴德,城隍爷也时常在本官面前提起你的名字呐!” 胡判官摸着山羊胡笑道,笑容却有些猥琐。 “大人过誉了。”秋容不卑不亢道。 胡判官看向方平,问道:“他又是何人?” 秋容给他使了个眼色,方平才开口道:“小民方平,见过胡大人。” “嗯......”胡判官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了什么一般,手猛地一抖,笔都掉在了地上。 “你、你说你叫什么?方平?是不是雒南县那个方平?” 见胡判官这么吃惊,方平也觉得奇怪,自己这么出名的吗? 秋容脸色一沉,忽地也想起了什么,暗道不好,自己怎么把这出给忘了。 “回大人,小民确实是雒南人士。” “你爹......是不是河洛监察御史方廉!”胡判官的声音竟有些发抖。 方平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激动,轻轻点了点头。 秋容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这胡判官莫非是要难为他,若是如此,自己等会抓着他就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谁知,下一刻,胡判官直接蹦到了方平身前,一双瘦骨嶙峋的老手就抓住了方平的手,激动道:“贤侄,胡叔叔总算是见到你了!” 方平一愣。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一门亲戚的? “我生前名叫做胡平,与你爹方廉为同窗好友,二十多年前一起赴京赶考,却是时运不济,水路上遇到盗贼落水而死,你爹托人将我的尸首送回了洛邑......后来我参加蒿里山泰山府君的考试,没想到竟考中了阴间的小吏,被派回洛邑随在城隍爷跟前做事,直至如今......” 胡判官将往事和盘托出,方平虽听的是将信将疑,却又想他骗自己似乎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一人一鬼本就没有瓜葛,若是现编的谎话也不能这么齐全。 “你爹临走前便嘱托过我,你若是到了洛邑,让我好生照顾一番......今日可算是见着你了,近来可还好么?” 方平见胡判官一脸关切的模样,也不再多疑,径直拜道:“胡叔叔,小侄确有要事相求!” 听方平讲完阿正之事,胡判官背着手踱着步,一脸难为道:“贤侄啊,这事情难办!” “实不相瞒,这事情正是城隍爷的意思。” 方平一听就着急了,急忙追问道:“此话怎讲?” 胡判官瞥了眼秋容,轻轻咳了一声。 方平忙道:“胡叔叔,这位秋容姑娘乃是我的至交好友,多亏了她我才能脱离虎口......” “原来如此......”胡判官摸着山羊胡颇有深意地看了秋容一眼,又打趣道,“呵呵,贤侄真是艳福不浅。” 秋容礼貌性地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方平也无心纠结这个,继续追问起这件事的内幕来。 41、地牢 “贤侄可知道,你爹年初二月阻拦过一次城隍祭典......” 方平点了点头:“确有此事,怎么......” 胡判官叹道:“就是这件事,得罪了城隍爷。” 方平心中一沉。 还真是大活人砸庙子,得罪鬼了。 “这断神香火,如杀人父母。”胡判官忧心忡忡道,“城隍爷一直在找机会报复你爹,只是他之前有官运在身,奈何不得。” 听到这话,方平更感着急。 他爹有官身时,鬼神辟易,可如今他爹貌似已经丢了官了,那岂不是...... “不过你暂且放心,这城隍爷也管的着洛邑的事。” 胡判官接着道:“他的意思本是要拿你来出气,让泥鬼去捉你,可不知为何没找着你的人。” 方平点了点头,暗自想到或许是阴阳玉佩的缘故,所以之前单纯子和雒南的土地神都算不清他的踪迹。 “这下便只能拿了你家仆人来出一口恶气。” 胡判官这话一出,方平顿时火冒三丈。 “岂有此理!” “这城隍爷乃是一地阴司之神主,怎么能够如此公报私仇!” “小声点,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胡判官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继续爆料道,“城隍夫人有一条恶犬,最喜捉弄活人。你家仆人便是被那只恶犬上了身,缠得跳了河断送了性命,如此一来,城隍爷便睁只眼闭只眼,好让泥鬼将他的魂魄拘来拷打折磨......” “你到哪里去!” 胡判官见方平怒气冲冲就往外边跑,赶紧将他拉住。 方平怒目圆睁道:“那城隍在哪里,我要去找他讲讲道理。” 看他那眼神,怕不是讲道理,而是要杀鬼一般。 胡判官“哎哟”一声道:“贤侄呐,你真是不要命了!” “那城隍爷抓住你家仆人也是为了得知你的下落,你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也合该你时运通达,今晚前来是遇到了我,否则早被城隍爷给拘走了!” 方平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用希冀的目光看向胡判官:“胡叔,我要怎样才能救出阿正?” 胡判官愁眉紧锁道:“人死不能复生。他如今就被拘在地牢中,由城隍座下的泥鬼将军看守,便是我也没法啊......” “可他是死于非命,而且是被害死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冤枉事!”方平握紧了拳头激动道。 “死于非命又如何?俗话说阎王叫你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方平,听叔一句劝,有多远跑多远。只要离开了洛邑,他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胡判官拍了拍方平的肩膀,又叹了口气道:“城隍爷还不知我跟你爹这一层关系,否则我也要跟着倒霉了。” 方平内心激荡不已,秋容也默默地拽了拽他的衣袖,提醒他不要冲动。 “胡叔放心,我一定不会连累您。” 方平作了个揖,平静道:“但能否让我见他一面。” 见胡判官露出为难的神色,方平又道:“若是不行也就罢了,胡叔对我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唉,贤侄说的哪里话!没有你爹当初仗义相助,我如今还是河中枯骨。” 胡判官斟酌道:“要见上一面,倒是不难......但贤侄切忌不可胡来!否则......” 方平闻言大喜,拱手再拜:“谢过胡叔!” 胡判官捻着胡须,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在胡判官的安排下,方平和秋容一起潜入了中阴界的地牢中,这里相当于魂魄的中转站。 人死之后,城隍便会让泥鬼将人的魂魄拘来,关入地牢中留取候审。等到城隍爷审过后,打上阴间的印记,并发给路引,再交由地府的阴差押送到阴曹。入了鬼门关,才能够成为“鬼”。 方平从阴山秘法中看到过这些信息,因此才急着要在阿正的灵魂被打上烙印前将他救出来,值此空隙才能让他还魂重生。 一下到地牢中,便见得森森阴气郁郁成林,幽怨啜泣之声不绝于耳。地牢大门上雕着狴犴纹饰,门前摆着一把宽大的空椅。 那里原本就坐着守门的泥鬼大将,如今是被胡判官请去喝酒了,只留下值守的泥鬼小卒。 方平拿着胡判官的手令正要上前去,却被秋容给拉住了。 “方公子,你可想清楚了?”她左顾右盼,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在了方平耳畔,“那胡判官可不是善茬,他当真是你爹的旧识么?” 方平知道秋容是不信任胡判官,毕竟一照面就如此殷勤,言行确实有些可疑。 “谁说我信过他了?” 他要见阿正,而胡判官愿意帮他,不管有什么目的,这都是目前最好的途径。 秋容点点头道:“看来你还没糊涂。” 方平上前出示了手信,阴卒立马就开门放他们进去。 可见这胡判官在城隍司的地位确实不低。 这地牢与阳间的相似,墙壁都是灰色的岩石,又以黑色的铁栅栏圈住一个个岩洞,里边儿的魂魄或戴着枷锁镣铐,或被铁索牢牢地束缚着。 这些魂魄与生前无异,但神色却极为落寞,或披头散发,或满身污秽,颜色都有些发灰,看上去虚无缥缈,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方平知道,这是由于他们刚刚离开肉身,未满七日,既做不了鬼,也还未从死亡的蒙昧中脱离出来,因阴气不足故显羸弱。 方平走在狭窄的通道里寻找着阿正的影儿,其中一间格外特别。 里面关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披头散发,而在她一旁还用铁索绑着一只长毛大白狗。 方平猛地想起之前在雒南县牢中听过的故事,莫非是那女人和狗? 没时间细细探查,他继续往前,走到地牢尽头,才发现了阴暗的地洞里锁着的灰影儿。 他身上阴冷阴冷的,挂着些水草,衣服上的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阿正!” 方平冲着他激动地喊着,可他根本就没有反应。 秋容拉了拉他的衣袖道:“眼下他魂魄还未凝聚,意识混沌,你是叫不醒他的。” 方平见他这副模样,显然是落水死后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心酸。 “你的命真苦!” 叹了一声,方平取出了火龙剑,对着铁栅栏“哐哐”就是两下。 秋容急忙阻止,但为时已晚,那火龙剑不仅在阳间削铁如泥,到了阴间也是无二。 铁栅栏被他劈开,方平阔步进入其中,想要一把扶住阿正的魂魄,触手是一阵刺骨的冷冰,宛若一阵冷雾一般。 “怎么会这样?” 秋容叹道:“生死之事不由人。你破开铁栅栏已惹了大麻烦,我们还是速速离去吧。” 方平看着神色涣散的阿正,眉头紧皱,沉默了半晌,似乎做出了决定,神色再度坚毅起来。 “你要做什么!” 在秋容的惊呼声中,方平手中的火龙剑已经劈断了扣住阿正的铁索。 “你,你要劫狱?”秋容的脸更白了。 方平默默点了点头,看向秋容道:“秋容姑娘,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和你无关,你快点离开吧!” 说完,他便将阿正轻飘飘的魂魄背起,由于他也是阴身,自然可以接触到灵体。 秋容望着一脸决然的方平,一些早已尘封的往事不由得涌了上来。 唉,要是当初那个人,有你这样的担当,该有多好! 她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你这样是带不走他的。” 说完,秋容抓住方平的手,默念了句咒语,三道身影齐齐消失在地牢中。 下一刻,他们已回到了地面。 “秋容,你......” 方平没想到,秋容竟然会帮他劫狱,这可是大罪啊! 秋容摆了摆手,蹙眉道:“你以为我脱得了干系么?也罢,遇上你这样的人,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霉运!” 话虽这样说着,她还是主动帮方平将阿正的魂魄引回了洛水岸边。 阿正的尸体还在此处,她要给阿正还魂! 42、斩鬼 默念了一通咒语,秋容手向着阿正的尸体一指,阿正轻飘飘的魂魄便如一阵灰烟钻进了身体中。 阿正的身体也有了一丝生气,可也是仅此而已。 方平回忆着阴山秘法的记载,还魂是最基础的术法,根本没有难度。只要死者魂魄俱全,基本都能够让他死而复生。 但此刻秋容施完了法,阿正却没有任何动静。 方平借助阴阳玉佩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阿正的气息并无多大变化。 “难道是我的法子不对,不可能啊......”秋容都自我怀疑起来了。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灵鬼,可以说是鬼中的佼佼者,不可能连还魂这等小事都做不好! “让我试试吧。” 方平也上前去,按照阴山法门操纵了一番,但阿正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试了一遍不行,就来第二遍、第三遍,直到第四遍、第五遍....... 秋容拦下了近乎魔怔的方平,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莫非是......” 她伸手一抓,再度将阿正的魂魄吸了出来,指尖灵光闪现点在阿正的魂魄上。 “城隍司做了手脚,他的魂魄被提前做了记号!” 但城隍不做堂,按照流程,只有他审过之后才能打上阴间的印记,怎么会如此特殊的对待阿正? 秋容嗅到了一股阴谋的气息。 只是会是谁在做局?城隍爷还是胡判官? 她拿捏不定。 方平通读过阴山秘法后,对于魂魄之说也不再是一问三不知的小白。 他明白魂魄被打上印记意味着什么——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阴司都能凭借这个印记找到你。 而这意味着,你只能前往阴间轮回转世,无法再返阳重生。 除非有大能替你抹去印记,而这样的存在,方平别说认识,就连听都没听过。 “地府的阎王、四大判官这些鬼神或许能够办到,只是......这根本不可能!”秋容面露苦涩道。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时,地下传来一阵轰隆之声,地面裂开了一道大缝,十几道蓝光钻了出来,落地化作十几个泥鬼,为首的正是龇牙咧嘴的泥鬼大将。 “大胆方平,竟敢捣毁地牢、私放阴魂,你已触犯了阴司大律,可知罪否!” 这泥鬼大将一身修为已到了灵鬼之境,更有阴司所配的甲胄武器,战力非同凡响。 他这一声怒斥,身后的十几个泥鬼小卒便跟着吼了起来,各个扬着手中的钢叉,这场面不怎么严肃威武,倒是有些群魔乱舞的意味。 方平没想到城隍司来得这么快,正想开口让秋容先走,对方却抢白道:“你先走,我来对付这些泥鬼。若是他们拿了你,你就没命了。” 秋容变出纸伞,正要准备战斗,方平却开口道:“秋容姐,你对我情深义重,我不会忘记。事是我惹的,与你无关。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说着,方平握住了她的手。 秋容微微一愣,又听见泥鬼大将道: “好大胆子,你们还想拒捕不成?触犯了阴司律法,打你们下十八层地狱!” 泥鬼大将吆喝着,铁叉一挥,已有两个泥鬼小卒冲了上来。 这些泥鬼高低也不过相当于真气境的老鬼而已,一身阴力比起他来更是小巫见大巫。更何况阴阳玉佩本就是这些邪魅的克星。 秋容回过神来,正要动手,方平却比她速度更快。 只见这道身影矫若游龙,迎着两个泥鬼的铁叉一个滑铲,已将两把铁叉抢了过来,两脚将两个泥鬼直接踢飞,“咕咚”一声同时掉进了河里。 “大、大胆!你竟然敢对阴差出手?” 泥鬼大将也被暴起的方平吓了一跳,这人的力量怎么会这么大? 这些泥鬼小卒虽是不堪,但对付寻常凶魂厉魄都是绰绰有余了。 “阴差?我看你们不像是阴差,倒像是恶鬼。既然是恶鬼,今日我就要斩鬼!”方平手执钢叉,正气凛然道。 “你们一起上!” 令下,十几个泥鬼统统舞着叉子冲了上来。 此刻的方平是满腹怒火无处发泄,这些泥巴捏的小鬼也要来拿捏他? 方平虽未习武,但在阴阳玉佩作用下,这些日子里的修行已大幅提升了他的身体素质,正是一力降十会,舞着钢叉将这些小鬼一个个挑翻在地。 人中阳气盛者,都可压制寻常鬼魅。方平一身灵力堪比真气境,比之寻常灵鬼都不遑多让,对付这些小鬼自然不在话下。 他钢叉刺去,阴气泄露,这些泥鬼的身体便裂成了碎渣。 泥鬼大将见满地碎渣,气得哇哇大叫。 这些泥鬼的鬼魂尚在,还能再度复活,但它们的阴身却都被毁了。须知这些阴身都是以宝贵的阴泥捏塑而成,颇为耗费灵力。 这些小卒都毁了,它这大将也就做不成了。 “小子,等我把你捉住,定要剥皮拆骨!” 泥鬼大将举着钢叉飞身向着方平刺来。 他体型高大,力大无比,方平不敢硬接,侧身躲避,手中钢叉也回刺过去。 泥鬼大将单手将刺来的钢叉稳稳接住,紧握在手中,无论方平怎么用力都寸进不得。 “小子,就这点本事么?” 泥鬼大将还不忘嘲讽一句。 可下一秒,脸色立马扭曲起来。 “哎哟!” 他的下阴挨了狠狠的一脚。 “原来鬼也怕撩阴腿。”方平暗自想着,动作却没停下,弃了钢叉,火龙剑已握在手中。 这泥鬼大将有盔甲护体,寻常阴兵根本奈何不得,但火龙剑就不一定了。 趁着泥鬼大将分神的契机,他用火龙剑猛地刺向对方胸口。 泥鬼大将疏于防范,或者说是根本就没想过要防备。 它身上的盔甲是地府工匠打造的精品,凡人的神兵利器根本就不可能...... “滋啦”一声,泥鬼大将身上的盔甲出现了一道裂痕。 它的脸上出现了无比惊讶的神色:“怎么可能......” 火龙剑发出一道火红的光芒,泥鬼大将感觉自己体内的阴气在瞬间被抽干了,胸前的裂痕呈蛛网状蔓延开来。 “咔”的一声,泥鬼大将陶俑一般的身体直接碎成了无数片落了一地。 与此同时,方平感觉阴阳玉佩中又多出了一股力量,以及一块记忆残片! 方平疑惑地看了眼火龙剑,似乎发现了什么规律。 不及多想,周围的鬼卒就发出阵阵惊恐地嘶吼钻入了地缝里,随后地面又恢复了原样,只留下满地的泥浆和破陶片。 望着满地狼藉,秋容叹气道:“这下可真是遭了......” 她也没想到,方平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够将泥鬼大将打得魂飞魄散,虽然凭借的是那把火红的匕首。 杀阴差,可是彻地的大罪。 不过好在如今阴间也是一片混乱,这城隍司的泥鬼大将只能算是阴司下的籍外小吏,不在编制之中。 只要能糊过城隍司的嘴,也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秋容正要开口与方平说这事,却没想到一阵青烟缭绕、蓝光闪烁间,胡判官已到了。 他一见着这场景,脸上表情就跟死了爹妈一般。 “哎哟喂,方公子,你这可是闯下大祸了!” 方平收回了火龙剑,盯着胡判官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胡叔是来拿我的么?” 他估摸胡判官的实力与那泥鬼大将相差不大,倒不是很担心。 胡判官哭丧着脸道:“你个没良心的,这不是害我么!” 他这么一骂,方平反而松了口气。 “胡叔,我对不住你。但为什么,阿正的魂魄会被提前打了印记!” 胡判官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上前看了眼阿正的尸体:“竟是如此......” 他看向方平一脸无奈道:“这是城隍爷亲自拿的人,此事我也不知晓啊......” 方平定定地看着胡判官,不再继续言语。 43、投胎 鸡鸣时分,天便已露出了鱼肚白。 此刻阴气渐淡,胡判官开口告诫道:“时辰不早了,城隍司今日不会再来拿人。但明晚城隍爷回堂,谁都保不住你!” 方平嗯了一声,又听胡判官道:“事已至此,他只能去阴间投胎了。” “投胎?” 方平看向阿正的尸体,不禁问道:“胡叔,难道真的没有办法让阿正复活吗?” 胡判官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你救他却是在害他,本来他还有投胎转世的机会。如今你带他越狱,已触犯了阴司律法,若是被城隍司报到阴间去,便要经受无穷无尽的折磨,直到灵魂磨灭......” 方平听得心中一惊,看了眼秋容,见她点了点头,便确定胡判官所言非虚。 “为今之计,只能赶在日出前送他去阴间投胎,如此一来,城隍司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胡判官身为城隍司的判官,在阴间自然也是有些关系的。 他见方平犹豫不决,便开口道:“你尽快做决定吧,过了今日,想要投胎都是不能了。” 秋容也碰了碰方平的膀子,柔声劝道:“公子,他说的不错。阿正投胎转世,至少还有得活,若是被打入地狱当中,那真是生不如死......” 方平思虑再三,终于还是下了决心。 他跪在阿正的尸体前,磕了三个头。 “阿正,我对不起你。” 人有三魂七魄,散而不聚,聚则成鬼。 胡判官手上射出一道法光,阿正的魂魄便离体浮在了半空。 “醒来!” 再一招手,阿正魂魄的层层虚影叠在了一起,阴气凝聚之下,让他彻底做了鬼。 “公子!” 睁眼的瞬间,阿正就看见了方平。 “公子,我怎么会在这里?” 阿正一回头,看见了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阴气凝成的手,恍然大悟,有些失落道:“我想起来了,我是已经......死了吗?” 看着阿正这副模样,方平感到一阵愧疚,低声道:“阿正,你告诉我,是谁将你害死的!” “公子,我不想死啊公子......”阿正飘到方平身旁哭了起来。 这鬼哭乃是做鬼后极其正常之事。 “阿正,告诉我,是谁害死你的!”方平又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办法让阿正复活,但他一定要让害他的人血债血偿。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一个血盆大口的怪物在背后追我,然后我就掉进了河里......” “血盆大口的怪物?模样是不是像条恶犬?” 阿正想了想,又哭道:“是了,公子,似乎就是条硕大的恶狗,双目放光,似乎一口就要把我吃掉......我落到了水里,它还不肯放过我,又下水来缠我、咬我......” 方平心中一定,确认胡判官没有骗他,阿正真是被城隍夫人养的狗所害。 只因他爹断绝过城隍庙的香火祭祀,身为地祇的城隍便如此公报私仇、暗害人命...... 方平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腔的怒火。 这时天更亮了一些,胡判官上前道:“来不及了,再不带他下去,就要错过时辰了。这天一白,鬼门关就要关门了。” 方平点了点头,摸了摸阿正的头,低声道:“阿正不怕,胡叔会送你去投胎转世的。今生欠你的,等来世我都加倍还给你。” 说完,他便朝胡判官拱手道:“胡叔,一切拜托了,请给阿正选个好人家。” 胡判官点了点头:“你放心。” 他一招手,便将阿正的鬼魂收入了袖中。 “你也赶紧离开洛邑。今晚城隍一定会带人来拿你。你本事就算再大,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这城隍庙香火越旺,城隍爷的实力也就越强。而且这城隍庙沟通阴阳两界,乃是城隍与阴司的联络点。须知城隍之下还有地府,就算你有通天的本领能够打败城隍爷,地府里的数以亿计的阴兵鬼将你焉能抵挡得住?” 听着胡判官这一番语重心长的告诫,方平记在心中,又问道:“那胡叔你怎么办?” 胡判官捻着胡须道:“我在城隍跟前侍奉了这么多年,此事只要我赖下,他也不会把我怎样......” “胡叔恩德,方平永记于心!” 胡判官摆了摆手:“快去吧,你爹这段因果我也算是偿还了。” 方平对着他遥遥一拜,便见胡判官化作一道青烟钻进了地下。 方平与秋容立刻掘土筑坟安葬了阿正的尸体,为了掩人耳目,也未替他立碑。 事了之后,方平坐在坟前,只觉身心俱疲。 “想不到这人世不公,阴司更是灰暗。天日在哪里!”他感慨道。 秋容也坐了下来,靠在他身边,柔声道:“公子,世道本就艰难。你还是趁早离开洛邑吧。” 方平“嗯”了一声,又有些担心道:“秋容姐,你要不和我一起走?” 秋容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坚定神色,不由得一阵心颤。 当初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只是,在约定好的晚上,他却没有来,迎接她的只有冰冷的竹笼和湖水。 须臾,秋容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方公子,我不会有事的。城隍司那些拿我没办法......我生在姜府,也死在姜府,已在这里待了几十年了,又能去哪里?” 方平愣了一会儿,想起了便问道:“对了,秋容姐,你是怎么死的?” 鬼魅都是视死如生。生前的死法和死因,对于鬼魅来说是极其重要的秘密。 方平并不知道这个忌讳,只是出于好奇地问了出来。毕竟小谢已经告诉了他自己是为人诬陷后上吊自尽。 他感觉秋容身上也有故事,时不时都能感受到她淡淡的哀伤。 秋容却没有生气。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方平也有了一丝好感。只是她还不打算让方平知道自己的秘密。 “以后吧......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秋容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你离开前会回姜府来吧,记得和小谢说一声。她做鬼不久,没办法跟着你到处奔波。” “我知道你身怀大气运,将来或许真能够帮小谢洗刷冤屈,那样她就能投胎转世了。” “你觉得世道不公,我也这样认为.......如果有能力的话,就试图去改变它吧!” 话落,秋容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了。 “如果有能力的话,就去改变它......” 方平念叨着秋容最后一句话,满是尘埃的心底突然生出了一抹希望。 是啊,世道维艰,暗无天日,既然如此,自己有机会有能力,怎么就不能去改变它? 如果没有阴阳玉佩,或许方平就连选择的机会都不会有,更别提反抗二字。 如今他已经有了改变自己命运的资本。 阴阳玉佩,蕴含着巨大的契机! “天道恒定,那就让我来做这个变数!” 方平握紧了拳头。 但在此之前,他要着手去干一件大事。 “城隍庙沟通阴阳两界,更是城隍爷力量的来源......” 听到这句话时,方平心底便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此刻心中的意念更是一发不可收,必须的,干它丫的! 44、阴间 这一日天明后,城隍庙的庙祝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庙门正准备上例香。 可眼前的场景却吓得他一个趔趄。 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又掐了掐自己的老脸,确定不在做梦后,一声嚎叫惊醒了周围的百姓。 城隍庙被人砸了! “天杀的,是哪个龟儿子干的好事!” “他怎么敢、怎么连城隍爷的像都敢砸!” “必须揪出这个人,烧死他给城隍爷赔罪!” 众人三言两语激烈地叫骂着。 原本庄严肃穆的城隍庙此刻简直就是修罗场。 庙里的珐彩塑像就没一尊还是好的! 旁殿的泥鬼各个缺胳膊少腿,还有拦腰被砍断的,可见施暴者力气很是不小。 最惨还是城隍爷和城隍夫人的塑像。 城隍爷的像被五马分尸,夫人的像被掏心掏肺,就连她抱着的那只长毛狮子犬也被砸的稀巴烂了。 两尊主神像周围的一切贡品、香炉统统都被打翻在地......破坏的真是干干净净,就差一把火将这里烧了。 经过一番清理之后,众人才发现,损伤最轻的是城隍爷边上的判官像,只是被截取了几根胡须,掉了一层彩漆。 活人自是没有多想。 这事在阳间只是一桩奇案,在阴间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世上从来只有鬼神惩人之事,活人不敬鬼神已是大过,哪里听过损毁神像这样的滔天罪行! 城隍爷震怒,接连拍板,直接拍断了中阴界城隍司主座前的案台。 “呀呀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城隍爷直冒鬼火,脑袋上阵阵青焰。他虽为地祇阴神,其本质也不过是一具较为强大的鬼魅而已。 “老爷息怒,当务之急,还是要速将那方平捉拿归案!”一旁的主簿弓腰谏言道。 “传令,泥鬼部所有鬼卒一并出动,本尊要亲自去捉人!” 主簿闻言身体一震,又听城隍爷问道:“胡判官何在?” 主簿急忙上前笑道:“回禀老爷,小的不知胡判官去向......胡判官此前......似乎那恶人进入地牢,用就是胡判官的手谕......” “嗯?他敢!” 城隍一怒,口中“呼——”地吹出一阵阴风,底下的鬼卒瞬间被吹得站立不稳。 “此事若是真的,本尊要他连鬼都做不成!” ...... 暗沉沉又泛着点点绿光的天空中乌云密布,从这片名为“幽冥”的天空中骤骤然落下的是一条条雾状光线,虽然很纤细,但对阴间之物却是极为致命的危害,鬼魅称之为“阳霰”。 即便拥有百年修为的老鬼也不得不撑起冥伞来遮蔽阴间这场特殊的雨。 在这场急雨中,有一辆通体漆黑的纸马轩辕,如龙般穿过镶嵌着蠕动的人骨的崇山峻岭,又飞快地掠过水若镜平的血色湖面却未曾荡起一丝波纹。 纸车凭空行驶在阴山阴水间,最终停在了一座高耸的城门前。 城楼空阔如宇、古意苍茫,四角飞檐的楼阁上挂着绿油油的灯笼,最前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闪烁着三个骇人的血锈般的大字—— 鬼门关! 关前两旁排列着十八个罚恶小鬼,一个个花颜色绿,张牙舞爪,姿态各异,活灵活现。 关侧古树荫蔽,雀鸦呱噪,月后幽冥之上一轮凉月数点寒星,给人一种阴森恐怖之感。 胡判官从纸车上跃下,便听见一声呵斥: “来者何人?” 循声望去,一个头呈山字形的绿色披发小鬼叉腰问道,阴司鬼气森森的铠甲穿在它身上却有种沐猴而冠的感觉。 这是阴间的夜叉小鬼,等级不高。但俗话说小鬼难缠,还是得给它三分面子。 胡判官上前谄媚道:“这位鬼大哥,我乃是洛邑城隍司的判官,有要事求见崔判官。” 小鬼伸出爪子来,若有所指道:“可有信物?” 胡判官知道他要的不是信物,而是好处,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了几个纸元宝递了过去,低声道: “事出紧急,还请鬼大哥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小鬼掂了掂手中的黄白之物,便不动神色地放人入了关。 鬼门关后第二站便是这黄泉路。黄泉路是一条悬浮在阴间半空中平坦的驰道,约有七丈宽。 其下黄云缭绕,而在云雾之下便是沸腾不止的九泉黄汤。据说黄汤之下便是阴间的最深处,地之极渊。在九大泉域间的孤岛上仍生活着一些鬼怪妖魔,并组成了一个黄泉鬼国。 驶出万里长的黄泉路,便见漆黑的阴间大地上坐落着一块巨大的平整方形墨色石台,远远看去像是一块砚台,凑近了却是一座巍峨的大山。这就是著名的望乡台了。 望向台左边,又有一条静静流淌的阴河,这是发源自黄泉的忘川。静谧的忘川河畔,满是殷红如血的彼岸花,煞是美艳。 河畔花丛之中,立着丈高的三生石,络绎不绝的鬼魂正排队跪拜这块神石。 忘川继续向前奔涌,河畔是连绵起伏的阴山,恶狗岭和金鸡山都坐落在此处。这两个地方鬼迹罕至,时有阴间恶鬼妖魔出没,害人亡魂。 胡判官便停在了此处,再往前便是野鬼村、迷魂殿,鬼多眼杂,就不方便做事了。 山林之中,四下无鬼,胡判官便将阿正的鬼魂放了出来。 阿正从袖中出来,见四下是漆黑阴冷的深山老林子,不禁感到一阵恐惧。 “胡判官,这是哪里?到阴曹地府了吗?” 胡判官笑道:“阴曹地府还远着,我有一事要问你。” 阿正眉头一皱,觉得不太对劲,但又不敢得罪了他,便恭敬道:“胡判官请说,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胡判官点了点头,捻着山羊胡道:“你是方公子的贴身随从,可知你家老爷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他?” 阿正摇头道:“不晓得。” 他愈发觉得这胡判官不怀好意,目光瞥向四周,思索着万一不对劲就立马开跑。 胡判官脸一沉道:“比如经书、丹药一类的东西......哦,我这是替方公子问的。” 你这骗鬼呢!不过,他要经书、丹药做什么? 阿正低着头道:“不晓得,您可以去问问公子。我一个下人,哪里会知道这些......哎哟!” 肩膀一阵吃痛,阿正一抬头,便见着一张阴沉可怕的脸。 胡判官尖锐的指甲刺进了他的肩头,恶狠狠道:“小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你肯老实交代,我即刻送你去投个好胎。否则,定叫你灰飞烟灭。” 果然,这老东西不是好鬼! 阿正心底一惊,哭道: “大人,小的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既然如此,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胡判官说着,指尖一用力,竟活生生将阿正的一条胳膊扯了下来。 虽是做了鬼,但魂魄被撕裂的剧痛却不减分毫,阿正几乎昏死过去。 “还不肯老实交代,我就把你的胳膊大腿一条条扯下来,再打入十八层地狱,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胡判官眯着眼狞笑道。 不行,自己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在这儿! 阿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把胡判官的真面目告诉给公子听。 老爷临行前,确实将一件东西交给了他爹,而那件东西已经交给了公子。胡判官这个恶鬼为了得到那样东西,一定会加害公子! “大人,我说,我说!” 阿正假意服软道。 “这就对了,好好说就对了。”胡判官拍着阿正的肩膀,将断臂给他接了回去,只吹了口气便恢复了原状。 阿正观察着四周,开口道:“大人要找的经书是什么样子,总得告知小人,小人才清楚啊!” 胡判官瞥了他一眼,背着手踱了两步才道:“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是本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道经......要紧的是另一样东西,一枚赤红色的丹药。” “丹药?那能有什么用处?”阿正好奇地追问道。 胡判官回过神来,阴恻恻笑道:“那丹药活人吃了无益,只对鬼魂有用。所以那东西对你家公子来说便是毒药,我也是为了他好......” 阿正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忽地指向胡判官身后道:“那、那是什么......” 45、血盆 他声音发颤,浑身上下也在颤抖,看样子是见着了极为可怕的景象。 然而,胡判官丝毫不为所动:“小子,少耍滑头,你这伎俩还想唬住我?” 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林中传来阵阵犬吠之声,那叫声越来越大,越听越毛骨悚然。 胡判官眉毛一挑,暗道不好,这是碰上野狗出林了。 不过这些野狗对付寻常鬼魂还行,他这种级别的灵鬼是丝毫不惧的。 胡判官转过身去,便见林间无数道发光的眼睛正盯着他们,伴随着恐怖的犬吠声,一群群目光凶横、满嘴钢牙的恶犬围了上来。它们皮毛如钢丝一般坚硬,长满尖牙的狗嘴里还流淌着黏糊糊的腥臭血丝。 这恶狗岭满岭内皆是残肢破体,污血淋淋,能全身过恶狗岭的亡魂寥寥无几。 胡判官却是浑然不惧这些阴间恶犬,放声道:“我乃中阴界城隍司判官,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这些恶犬虽然凶恶,却从不敢对阴差下口。 胡判官本以为这一句话便能喝退这些无礼的畜生,不想这群恶犬不退反进,将他们围在中央狂吠起来。 胡判官额角流出一丝冷汗,看向阿正道:“你是不是吃过狗肉?” 阿正惊恐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这群恶狗的眼神是要将他撕成粉碎。 俗话说“闻得狗肉香,神仙也跳墙”。寻常人家逢着荒年,为了活下去,别说狗肉,就是米肉也吃! 阿正生在方家,自然不会去吃米肉,但狗肉驴肉却被方平小时候撺掇着吃过。 眼看着群狗越逼越近,胡判官急忙道:“小子,快点告诉我,东西到底在哪里,我便带你离开此处。否则这群恶狗非将你咬得魂飞魄散不可!” 这群恶狗张着血盆大口汪汪叫着,嘴里留着口水,眼睛都泛红了。 阿正灵机一动急忙道:“我知道了,东西在秦世禄那里,之前公子被他关押进牢里。你要的东西,肯定都落在他手上了。” “你说谁?”胡判官整个人都愣住了。 “秦世禄,河洛巡抚秦世禄!”阿正叫道。 “呵呵......”胡判官的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你说别人倒还好,偏偏讲他......你知不知道,秦世禄——是我的姐丈!” 阿正一愣,联想起往来的一切,只觉背后有一张巨大的阴谋之网正在收拢。秦世禄陷害公子,胡判官又想发设法接近公子...... 胡判官侧开了身,恶犬瞬间扑了上来。阿正拔腿就跑,胡判官悬在半空中,戏谑地看着他被这群噬人的恶狗追着撕咬。 阿正没命地往前狂奔,身后一片“汪汪汪”恶狠狠的咆哮声,他根本不敢回头。 可鬼也是有极限的,他这一阵狂奔消耗了太多的阴气,阴气不足,速度就慢了下来。 他不想死在这里,必须得把消息带回去给公子。 可大地总是折磨可怜人,他被山上的石头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跑在最前面的一只恶犬迅速扑了上来,一口咬在他的大腿上...... 完了,死定了! 阿正心底升起一阵绝望,痛苦地闭上了眼。 就在此刻,轰隆一声巨响。 整座恶狗岭都震荡了起来,地动山摇间,落石滚滚,草木尽折。青灰色的幽冥天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影,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站在那里便形若一座巍峨的山峦。恶狗岭和它比起来就像是一座小土堆。 见着这道身影,胡判官瞬间头皮发麻,林中的恶犬也各个夹起了尾巴,缩着身子用血红色的眼睛惊恐地盯着空中。 “轰隆”又是一阵巨响。 天空突然黑了,不对,头顶上的,竟是一座山? “嗷嗷嗷......” 原本凶狠无比的恶犬发出阵阵低沉的哀嚎,撒丫子向四周逃去。 胡判官同样是万分惊恐地迅速抽身向后退去。 没想到这一回竟然赶上了这桩大恐怖! 阿正万万没想到,阴间世界竟还有从天而降的大山!他连滚带爬地向前逃去。 “轰”的一声,胡判官刚飞出大山覆盖的范围,便被黑山落地时的冲击波给震飞了,撞得皮青脸肿的。他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靠在山石后大口喘着粗气,用惊恐的余光望向空中—— 那座黑山片刻抬了起来,落到了远处的另一座山头上。而先前他们所在的山林,已被夷为了平地。 此刻那道身影已经走远,胡判官才能看清楚,那所谓的黑色大山,其实是那漆黑巨人的脚掌罢了! “阴间三灾之一,真是可怕!” 尽管巨人已经走远,胡判官仍是心有余悸。这也是他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等大恐怖。 遥望野狗岭,被踩得山川破碎,可想而知那漆黑巨人到底是阴间何等可怖的恶鬼,就连阴间的至高存在都无法将其渡化。 胡判官望向眼前成了一片废墟的山林,暗道那小子被一脚踩成了齑粉,倒是便宜了。 几番试探下来,那小子都不肯说实话,胡判官暗道一声罢了,还是去找正主吧! 此地不宜久留,胡判官飞身离开了野狗岭,却没注意到,阿正原本所在的地面上多了一条裂隙,而裂隙之下便是轰隆翻腾的水流。 巨人的一脚间接让野狗岭下的阴川暗河显露了出来,而阿正在那一脚之下便恰好掉进了这条裂缝之中。 正是地无绝鬼之路。 阿正掉进冰冷的阴川暗河当中,被汹涌澎湃的激流席卷着冲到了下游,刺骨的寒流让他晕了过去,等他醒来之时,赫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血水当中。 污秽而黏稠的黑血散发出阵阵刺鼻的腥臭。 阿正一闻到这气味,便“哇哇”吐出一缕缕阴气来。 血池中的其他恶鬼各个争先恐后地扒拉着彼此,他被不知哪个王八蛋按了一下,整个鬼都浸入了血水当中,直接臭晕了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仍是如此。 阿正不知被熏死过去多少回,直到他失去了嗅觉一般,对这恶心的黏糊糊的血水免疫了,才能安心地观察四周。 这是一片浩瀚的血池,一眼望不到边界。而在血池上边则漂着密密麻麻的白骨,但这些白骨都是活的。还有一些长相狰狞丑陋的恶鬼,也在这血池中浸泡着。 他试图摆脱血水,却发现这血水如浓胶一般牢牢地将他的身体束缚着,即便是扯断了胳膊大腿,他仍旧无法摆脱这汪血水。 “这是哪里?” 周围的恶鬼都浑浑噩噩地望向了他,似乎对他这个新来的很是好奇。 在血水中不知漂了多久,阿正终于遇到了一个会说话的骷髅老鬼。 “这是血盆苦界。” “那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老鬼似乎是听见了特别好笑的话,笑的下巴都掉了,浸到血水里捞了半天才捞起来。 “自血盆苦界出现以来,就没有谁都能够离开这里......我在这儿已待了三百多年......” “等到哪一天你放弃了活着,就会变成和我们一样的枯骨,直到意识磨灭,化作血水......” “啊!”阿正发出了一声惨叫。 三百年? 这无休无止的折磨何时是个头,还不如直接死了干脆! 但他又想起自己必须要回去的理由,他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他既然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 血盆苦界中并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终年都是血红的湖水,青冥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下起了雨来。 “咕咚、咕咚”落在水中。 阿正自血水中抬起头看去,只见空中血水之中,混着密密麻麻的黑点,却是一个个亡魂! 原来自己是这样来到这里的,空中的血水将他们冲到了此处,如此来看,出口也一定在空中!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挣脱身下的血水,更别说到天上去了。 骷髅老鬼一开始还会跟他闲聊几句,突然有一日,老鬼的骷髅头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要死了,真的。”老鬼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 老鬼的手指向下方,整个骷髅架子瞬间灰飞烟灭。 阿正猛地一怔,下面?老鬼的意思莫非是,出口在下面? 阿正努力地向池底游去。这血池浩瀚无边,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找到了一样东西,是一口血红的棺材。 推开棺盖,便见里边儿静静地躺着一柄血红的弯刀。 原来,老鬼指给他的不是什么出口,而是这把弯刀...... 阿正的心一下凉了。 血盆苦界的时间虽远快于其他地方,但身处其中的阿正却无法察觉。 棺材中存放着老鬼的秘密,然而却没有离开血盆苦界的方法。 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阿正慢慢忘记了一切,包括他的姓名和身份......他或许也会像老鬼一样慢慢变成骷髅,最后灰飞烟灭。 然而这一日,血盆里的血水格外汹涌,天边渐渐涌现出一层血潮灌入血盆中。 血潮之中有无数面目狰狞的恶鬼,它们为吞噬血池中的亡魂而来。 这些恶鬼正准备把这具干瘪的骷髅撕成两半,刹那间,骷髅背后的弯刀亮了起来...... 血潮之中,一具骷髅持着弯刀,将无数恶鬼斩于刀下。随着他斩杀的恶鬼数量增加,那柄弯刀也红得愈加鲜艳,他骷髅的身体缓缓长出了血肉。 “有趣!”血潮之上,一个穿着血红色法袍的秃头僧人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骷髅将身边所有恶鬼都已斩杀殆尽,待到秃头僧人身前之时,那柄往无不利的弯刀却被秃头僧人拂手间收入了掌中。 “你既继承了杀僧的传承,便是与我有缘,合该入我座下!” 秃头僧人再拂掌,直接将骷髅收入了袖中,踏着血浪消失在血盆苦界中。 46、问罪 “城隍老爷驾到!” “大胆方平,还不出来束手就擒!” 姜府外已被城隍司的泥鬼围的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少说也有上百只。 众鬼簇拥着一尊身着华服的高大灵鬼,正是洛邑的城隍老爷。 此刻祂须发怒张,胸中正燃着熊熊的怒火。 那名为方平的凡人,对他大不敬也就罢了,竟敢出手斩杀城隍司的泥鬼,更让祂震怒的是,那凡人居然砸了祂的神庙! “塞宁木!” 祂当了这么多年的地祇,第一次忍不住爆了粗口。 不将那贼子抓来千刀万剐下油锅炸上几千遍,难消祂心头之恨! 然而,那贼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如人间蒸发一般,不着任何痕迹。 须知,这人生在世,但凡双足踏过地面,一定会留下足迹。都说鬼神难欺,城隍掌管一方水土,怎么可能不知他的去向? 但偏偏地,方平就是突然没了踪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帮他隐瞒。根据主簿的禀报,最为可疑的就是这姜府的灵鬼! 若是平常,城隍爷也得给这灵鬼姜氏三分薄面,毕竟她的背景靠山大的吓人。 但此刻,城隍早已失了智,只想着要揪出方平这个贼子来。 “秋容姐......” 姜府后院,小谢听得外边如打雷一般的呵斥声,身体不禁颤抖起来。 她境界太低,根本无法抵挡城隍的灵威。 秋容皱了皱眉头,没想到城隍爷来的这么快,所幸方平大清早就走了,此刻想必已出了洛邑地界,城隍爷来了无凭无据也拿她没法。 秋容在小谢肩头轻轻拍了拍,一股灵力导入她的体内,帮她缓解压力,柔声道:“你回画中,我去看看。” “秋容姐,你小心。” 小谢关切地道了一声,飞身进入了画中。 秋容意念一动,出现在了院外。 看见眼前的大阵仗,秋容却是不动声色道:“城隍老爷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哼!姜氏,本尊命你速速交出罪人方平,否则就同罪并罚!” 秋容笑道:“小女不知老爷说的是谁,小女也未曾见过此人。” “嗯?”城隍闷哼一声,怒道,“姜氏,本尊敬你身后那位三分,可不是怕了你!那罪人方平竟敢捣毁本尊的神庙,亵渎神灵,当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秋容听到这番话,心中也是颇感震惊,暗道应该就是自己离开那会儿,天还未亮,方平竟然大着胆子,跑去砸了城隍庙? 但祸已经闯下,多想也是无益,秋容只能继续否认道:“城隍老爷,此人此前确实到过此处,但眼下已不知到何处去了......他闯下天大的祸事,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城隍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指着秋容道:“若不是你们多加包庇,他怎能敌得过我座下的泥鬼?即便他不在这里,本尊也要拘你回去问罪!” “来人,进去搜!” 城隍一声令下,数十只泥鬼便一拥而上,冲进了姜府之中。 只是搜查了一阵,却是空手而归。 “老爷,看来是有细作通风报信,让那罪人提前跑了......”主簿在城隍耳边若有所指道。 城隍点了点头,如今这城隍司就只有胡判官不在场,奸细是谁不言而喻了。 “回去再收拾他。” 城隍打定了主意,看向秋容厉声道:“将这厮也拿下,带回去细细审问。” 几个泥鬼应声上前,用手中钢叉要拿人,只见秋容手一挥,顿时将这几只泥鬼都打飞出去。 城隍怒道:“大胆姜氏,难道你还敢违抗阴司律法不可?” “阴司律法?”秋容不屑道,“阴司律法难不成是你说了算?试问小女子违背了哪一条?” “你勾结罪人破坏神庙,还敢说无罪?” “可有证据?” “你、你!” 秋容嘴角上扬道:“无凭无据,就敢来拿人,我定要将此事报奏给二仙奶奶,叫她好好看看,你这城隍有多么目无法纪。” 提到“二仙奶奶”四字,城隍脸上也不禁一阵青一阵白的。 这二仙奶奶乃是天下坤道之祖,修成了鬼仙正宗,如今在地府更是身居要职。 “你别以为仗着她老人家的名号,就可以为所欲为......”城隍思忖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要拿下她。 姜氏与那一位的关系或许并没有那么深厚,若只是一面之缘,自己也没什么好畏惧的。更何况却是对方违法乱纪在先。 城隍想着,大喝一声,伸手向着秋容抓去。 他的修为境界远高于秋容,再加上人间香火的供奉,一身灵力深不可测。 城隍灵力化作的巨掌向着秋容盖来,秋容运起浑身灵力想要阻挡,却是有如螳臂当车。 那只灵力的巨掌只被阻缓了片刻,便又势如破竹地压制而来。 秋容暗感惊惶,心道莫非是自己命中合该有此一劫?只是方平跑得远了,这城隍没有实证也不能拿她如何。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灵鬼,一只都是积德行善,福缘深厚,即便是城隍也不可能擅杀这样一只福鬼,否则一定会惹上莫大的因果业力。 “不自量力!真以为本尊不敢拿你?” 城隍的灵力巨掌将秋容的阴身捏住,只要加把劲儿,几乎就能将她的阴身捏碎。 秋容被对方擒住,却一点也不慌,笑道:“你有本事,就真杀了我。” “你以为本尊不敢?” 城隍的巨掌一用力,秋容的脸色便更加惨白,一缕缕阴气散溢出去。 这一下是元气大伤了。 城隍稍微松了点劲儿,真捏死了她倒是会惹上麻烦。 “等带回城隍司,看本尊如何炮制你!”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个泥鬼道:“老爷,这幅画有古怪!” 秋容脸色大变,只见一个泥鬼双手高高举着一幅卷轴,正是小谢寄身的画像! “嗯?”城隍惊疑不定道,“竟然还藏着只小鬼!” 他一招手,那卷轴便飞入他的手中,轻轻一抖,便将其中的小谢给抖了出来。 小谢落在地上摔了一跤,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外边儿,她无助地坐在地上,举目四望,只见一个个泥鬼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而最大的那尊更是须发尽张,浑身散发着一股莫大的威严。 “城隍?” 小谢回过神来,却见被困在巨掌中之鬼,不由得惊呼:“秋容姐!” 城隍见了小谢,不由得一怔,心道这女子相貌倒是端庄雅丽,正好自己身边还缺个侍奉丫鬟。 他二话不说,抬手便抓向小谢,却不想被他困住的秋容大叫道:“城隍老爷,她是无辜的,你放了她,我跟你走!” “还想与本尊讨价还价?”城隍看出了秋容与这小女鬼关系匪浅,桀桀笑道,“今晚本尊要把你们两个都带走!” 说着,他另一只手凭空抓向小谢。 “小谢快跑!” 小谢只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正不断地将她拉扯过去,想跑也跑不了。 “哈哈哈,两个女鬼对本尊不敬,该当何罪!” 就在城隍得意之时,落在地上的卷轴却发出了一阵白光。 “嗯?” 白光自画上冲出,一下子将城隍的灵力巨手冲散,秋容得以脱身,迅速飞过去将小谢抢了过来。 二女落在姜府门口,城隍及众鬼卒惊疑不定之际,但见那道白光之中走出一个人形,却是个女子的形象。 “宋城隍,且给本君一个面子,莫要为难这二女。” 城隍惊退数步,根本看不清白光之中的女子,却感觉到了一股弥天的威压,似乎对方一个念头便能将他诛杀。 这是真正的大能! 城隍没有多问,他已猜到这一位的身份了,立马垂首拜道:“拜见紫虚元君,下官谨遵法谕。” 白光之中的人并未回答,而是转过去看了眼秋容和小谢,沉默了片刻便消失不见。 卷轴归于平静,又落回了秋容手中。 秋容神色复杂。 当年那个人没有骗自己!他送给自己的这幅画,真是紫虚元君的手迹,而且还藏着她老人家的一缕神识! 可怖的气息彻底消失了,城隍才敢抬起头来。 他看了眼秋容和小谢,目中露出不甘之色。 “老爷,怎么办?” 主簿凑过去紧张地问道,结果就挨了结结实实一个大嘴巴子。 城隍转过身拂袖而去,一众泥鬼也赶紧跟着离开。 危机算是解除了! 小谢满腹疑问,刚要开口,却见夜色之中,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跑了回来...... 47、鬼八仙 “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看清了夜色中的来人,秋容和小谢都不觉一惊。 这城隍前脚刚走,方平就自个跑了回来。 “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出事,所以才......” 秋容打量着四周,确保城隍司已走了个干净,这才摸着胸口道:“你要早来一会儿,就叫它们抓个现成了。” 说着,便将刚刚的事简要讲给他听。 方平听后皱眉道:“秋容姐,既然如此,不若你们和我一起走......那洛邑城隍想必不会就此罢休。” 秋容点了点头,拉起小谢的手道:“你若是有心,就带小谢妹子走吧!” 方才那城隍见了小谢便是两眼放光,可见其心思不纯。倘若长久下去,说不得酿出什么祸端来。 “秋容姐,我哪儿也不去。”小谢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道。 秋容姐对她是如姊如母,情谊非同寻常,如今她有难,自己怎能一走了之? 秋容指了指画卷,肃然道:“之前不让你走,是因为你实力低微,无所寄托。如今形势危急,你继续留在姜府,只会给我增添麻烦。” “这卷轴是二仙奶奶亲手所绘,也是一件宝物,你将魂体寄在其中,便是白日也不惧了......如此一来,你便能常伴方公子左右了。” “秋容姐......”小谢正想说话,秋容却拉了方平到一旁,低声道,“方公子,小谢妹子天性纯真,涉世不深。那城隍眉目不善,似是对她生了歹意。这回你若是不带她走,恐再无相见之期了。” 方平点了点头,定定地看着秋容道:“那秋容姐你怎么打算的,因为我得罪了城隍......” 秋容抿嘴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承蒙二仙奶奶庇佑,那城隍暂时不敢对我动手。等你们走后,我也会换个地方避避风头。” 方平点了点头。 无论是武力还是阅历,秋容都在他之上,况且他也没有更好的安排,只能依从她所说的。 “不,我不会走的!” 听到秋容的安排,小谢很是抗拒。 虽然她之前也一直想跟着方公子,可绝对不是在这种时候。 方平也不知该怎么跟她讲,秋容便将她拉到一旁,说了好一会儿,便见她红着眼回来,低头微微啜泣着,一声不吭地飞进了画里。 “马上就要天亮了,你将画卷放在包袱中,赶紧启程吧!”秋容一招手,将画卷纳入手中,又递给方平。 “秋容姐,等我爹的事办好,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方平的话没说完,就被对方给打断了。 秋容有些落寞地笑道:“约定就不必了,世间相约总是无期......” “快去罢!” 话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方平忽想起什么,对着夜空喊道:“秋容姐,刚刚忘记问了,日后我怎么找你!” 声音飘荡在空阔的院子里,许久之后才传回一道轻轻的回应: “小谢之前送你那只海螺,吹响它我就能知道......” 方平这才想起来,伸手从怀中摸出海螺小号,擦拭了一下,郑重地放进了阴阳玉佩之中。 阴阳玉佩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方平对它的了解和掌握程度都还不够,不敢贸然将小谢寄身的画卷放入其中。 他背着画卷踏上旅途,心中修炼的想法更为坚定。只要有实力,他就能改变很多事了。 另一头,城隍怒气冲冲地回到中阴界,这一次是赔了泥鬼还丢了脸。堂堂城隍,一地之主,竟然连个女鬼都制服不了?这要是传出去,以后他这城隍还怎么当? 不行,必须找回这个场子,哪怕对方有紫虚元君撑腰也不行! 城隍越想越气,直接将案台的惊堂木给摔了出去,正好砸中主簿的鬼头,那山字形的额头立马肿起来一个大寿桃。 “真是气煞本尊!” 主簿脑袋疼得要命,却是敢怒不敢言,点头哈腰凑上前去:“老爷,胡判官回来了。” “他还敢回来?在哪里!” 城隍瞪大了眼睛,又黑又硬的眉毛宛若钢针一般竖起。 主簿心中暗道,这一回这胡判官必死无疑,等他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这判官之位不就轮到他来坐了吗? 主簿正美滋滋地想着,脑门却又挨了城隍一巴掌。 他回过神来,怔道:“老爷,胡判官现下正在林中,说是不敢来见老爷。” “不敢?本尊看他是胆大包天......”城隍怒极反笑。 “泥鬼部听令,随本尊上去!” 城隍庙外阴森森的树林里刮起一阵阴风来,这透骨阴风宛若刮骨的钢刀,若是活人在场,非活生生冻死不可。 胡判官稳稳立在林中,阴鸷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伴随着缭绕的青烟与闪烁的蓝光,城隍带着泥鬼部众鬼卒出现在树林中。 城隍一见了胡判官便呵斥道: “好胆!” “还不速速跪下认罪!” 他已料定这胡判官与罪人方平勾结,按照阴司律令,也该罚入十八层地狱受刑! 胡判官鼠目四顾,拱手拜道:“老爷,属下知罪,还请老爷饶命!” 城隍“哼”了一口冷气,厉声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今日不扒你的皮,本尊就不必做这城隍了。” “来啊,将胡平拿下!” “得令!” 主簿喜不自禁,带着两个泥鬼就往前去,只念着拿下了胡平,自己就能当上判官了。 可他没高兴两息,便觉得眼前一黑,低头看,脑袋已离了肩膀。 “怎么回事?” 林中突然涌出阵阵黑雾,七道黑影若隐若现。 分明大家都是鬼,可林中这七道身影却比鬼更加诡异。 城隍第一时间感到了不对劲,林中这七道诡异的气息是怎么回事,其中最强的一缕甚至令他都感到了一丝忌惮。 “老爷,小心......” 主簿话没说完,脑袋已被黑雾侵蚀化作了虚无。 黑雾之中,露出张极其丑陋的面孔。 “胡平,你竟敢勾结恶鬼来对付本尊?” 城隍是惊愕不已,却没想过要逃。 开玩笑,他可是地府敕封的阴神,河洛一省城隍之首,遇到几个猛鬼恶鬼还要逃窜,日后的面子往哪儿搁? 胡判官凭借林中的七道黑影,有恃无恐地笑道:“老爷,不是我要对付您,是您不肯放过我。” 城隍微微颔首,以阴神法眼打量林中的七道黑影,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看穿林中这道黑雾。 他刹那间明白,胡平这是有备而来,故意引他离开城隍庙。 若是在城隍庙或者中阴界,有着香火之力的加持,他可调动一方水土,自是无可匹敌。 城隍二话不说,转身欲走,却惊愕地发现,后路已被断绝。 转身过去,身后已不再是城隍庙,而是一片蒙蒙的黑雾。 泥鬼们各个面露惊恐,不知何时,他们已置身黑雾之中。 城隍知道已无退路,只能正面迎敌,便对林中喝道: “到底是何方神圣,敢不敢出来一见?” “哈哈,宋城隍,别来无恙?” 粗犷的声音响起,一个身高九尺,头大如斗的壮汉走了出来。 只见他满面虬髯,眉目狰狞,脸色隐隐发青,脖间挂着一串白念珠,额上还戴着个金箍环,看样子倒像个行者,但浑身又都是凶煞之气。 “是你!” 城隍一眼就认出了这家伙,正是地府通缉令上的恶鬼! “铁拐朱七!”城隍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之色,“你既然到了,另六个也该在跟前了!” 朱七闷声道:“兄弟们,城隍老爷有请!” 黑雾中,六道身影自六个方向分别显现出来,已将城隍及众鬼卒围在了中间。 芭蕉扇、云阳板、渔鼓、法剑、洞箫、花篮...... “鬼中八仙,怎么还缺了一位?” 不错,黑雾中的七道身影,正是肆虐凡间的鬼中八仙! 这七人生前就是作恶多端的江南大盗,单个名字拎出来都能夜止儿啼。斩首身死后,七人化作厉鬼,号为“鬼中八仙”,游荡在阴阳两界,愈发伤天害理。 此次河洛大旱,七鬼为了躲避地府阴神鬼将追捕,又在河洛吞噬亡魂修行,给洛邑城隍司添了很多麻烦。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河洛省须死人多少,收录亡魂多少,生死簿上都已注明。这七只恶鬼吞噬了太多的亡魂,导致城隍都没法凑够数交到地府去。 此前这七只恶鬼见了他都是绕道而行,可这一回却如此反常。城隍不禁暗中提高了几分警惕。 “不急不急,我们很快就会去找她。”朱七目露凶光道。 48、弑神 城隍看着七鬼,心道自己与他们并无仇怨,真要打起来也落不得好。但在一众鬼卒面前,又不能落了自己的威严。 于是他便尽量用商量的口气道:“七位都是阴司有名有姓的。只要你们现在离开洛邑,本尊就当没看见,否则的话......” “否则又如何?”朱七不屑地笑道。 城隍顿了顿,想要动手,但还是忍了口气。他暗道胡判官肯定是给他们什么好处,他们才肯帮他来对付自己。 他一转话题,对着胡判官骂道:“胡平,你许了他们什么好处?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判官,又能拿得出什么来?” 这话的意思便是说给七鬼听的。 七鬼并不言语,只听胡平拱手道:“老爷,他们七位是不请自来,为的是向老爷借一样东西,只要老爷肯借给他们,他们自然也就走了。” “借东西?” 城隍沉默了片刻,望了眼众小鬼,心道若不是顾忌你们,本尊才不会向这些恶鬼屈服。 “要借什么东西?” 胡判官看向大头恶鬼钟七,后者鼻子出了口大气,露出憨厚的笑容:“我这帮兄弟说,想借城隍爷的——项上人头一用!” “你、你们!”城隍爆退几步,勃然大怒道,“真是好胆,莫非以为本尊真怕了你们不成!” 城隍确定这七头恶鬼就是为了对付他而来,既然如此,也不必再想着全身而退了。 “众鬼卒听令,御敌!” 城隍刚下令,七道黑影已扑了上来。 这些泥鬼对付寻常凡人尚可,一遇到这些鬼中恶匪,便如泥牛入海一般,任凭拿捏。 那朱七最为凶残,斗大的脑袋上血盆大口一张,捉住一个泥鬼便往嘴里塞,活脱脱将泥鬼魂魄尽数吞噬。 而另外六个恶鬼也非等闲,各展鬼魅伎俩,眨眼间,数百泥鬼已去了三成。 城隍大急,这泥鬼可是他统治洛邑的根基。有城隍庙在,这七只恶鬼既不敢也不可能杀他,但这些泥鬼若是被它们吞噬殆尽,那日后自己岂不成了光杆元帅? 城隍出手,想要抢回几只泥鬼,朱七便领着另外两只恶鬼来对付他。 城隍的境界毕竟高于七鬼,然而它们鬼多势众,加之术法诡谲,手段毒辣,倒也能与城隍周旋一阵子。 若是寻常,城隍只需沟通城隍庙,便能借助方圆水土之力镇压这些恶鬼。 城隍之所以强大,其根源便是这水土之力。正是一方水土一方人,这水土之力生养万物,涵盖万象,无可匹敌。 只是现下,这诡秘的黑雾隔绝了他与城隍庙的联系,而城隍庙之前被罪人方平捣毁,也极大损伤了他的元气。 不对! 想到此处,城隍看了眼胡平,猛地一惊。 先是方平捣毁城隍庙,随后胡平便带着恶鬼上门......怎么感觉有一股浓厚的阴谋气息? 可惜此时醒悟,为时已晚! 城隍看向四周,一众泥鬼已被吞噬殆尽,只余下遍地的泥屑土渣。 而吞噬了众泥鬼的鬼八仙,气势更为强盛......不对,城隍观察后发现,七鬼之中那道人打扮的青面鬼只是抱臂立在原地冷冷看着。 “他这模样,对应的是八仙中的回道人......他的气息如此衰弱,莫非是之前受了伤?” 城隍一边与朱七等人打斗,一边思索着脱身之法。 解决了泥鬼们,除去鬼道人之外的六鬼都凑了上来,一并出手围攻城隍。 尽管城隍境界高出一大阶,却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这鬼道人受了伤,便是突破口。” 如此想着,城隍闪身而去,灵力凝聚成鬼爪抓向鬼道人。 面对城隍突如其来的一击,鬼道人却是不动声色,就像完全没意识到一般。 待城隍的灵力鬼爪到他身前三寸之时,鬼道人方才抬起头,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 “柿子要挑软的捏,但你却选错了个!” 鬼道人最先来到雒南县,便结识了胡判官。他替胡判官杀人灭口,而胡判官则默许他在雒南县吞噬魂魄修行。 直到那一回,他遇到了那个姓方的小子,又被雒南新任的土地神和那该死的叫花子联手打伤。姓方的小子甚至毁了他的本命法剑,致使他道行大减,无妄修成鬼仙。 而他六个兄弟知晓后,便同他一起来到河洛,本是为了找那小子报仇,可却算不准对方的位置。恰好,胡判官又找上了他,并且附上了一单大买卖...... 鬼道人盯着他的眼神让城隍发毛,就在他的灵力鬼爪按下去的瞬间,鬼道人身上射出一道青光来。 是一柄飞剑! 鬼八仙中的回道人,果然炼成了飞剑! 青冥飞剑威力巨大,一下子破开了他的灵力鬼爪。但城隍对他势在必得,因为鬼道人一出手,他就真切地感知到了对方的情况。 鬼道人确确实实受了伤,一身阴力远不及其他六鬼。 而他之所以能够破开自己的鬼爪,一则是他自身灵力受损,二则是这飞剑的威力确实不容小觑。 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城隍也不再顾虑,一身灵力尽数释放,在他身后显化出地祇虚像,这虚像正是城隍庙中供奉的存在。 只是此刻,地祇虚像却根本无法沟通到任何一丝的大地水土之力。 鬼道人见城隍全力以赴,也不敢托大,立即掐起剑诀,操控青冥飞剑。 而城隍身后的六鬼俱都到了鬼道人身后,将自己一身阴力灌入鬼道人体内。 青冥飞剑爆射出三丈剑芒,自高处重重落下,斩向城隍的地祇虚像。 虚像双手合十入白刃,双方僵持不下,正是在比拼灵力。 随着七鬼协力,青冥色的剑芒愈来愈盛,将城隍虚像越压越低。 城隍知道如此下去,自己非败不可,只能孤注一掷了! 他默念口诀,只见一方小小的金印自他额头飞出,刹那间一股神圣的气息笼罩了他整个法身。 “城隍法印?”六鬼略微一顿。 若是寻常,这城隍祭出法印,他们早就逃得远远的了,否则定会被金印调动的大地之力镇杀,然而此刻,他们却是丝毫不惧。 城隍也没想太多,只想着借助金印加持,突破黑雾逃回中阴界,于是加紧法咒,将金印的力量催发到极致。 金印散发着刺目的金光,就在这一刻,只听见“滋啦”一声脆响。 这道清脆的裂隙声,仿佛自城隍心底而起,惊得他瞠目结舌。 金印,居然裂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令城隍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地府赐发的城隍金印,以冥界往生石打造的法宝,竟然会因为他过度使用而开裂! “轰”的一声,金印炸了! 粉碎的金印溅了城隍一身。 城隍只觉得浑身力量正在退去,与大地冥冥之中的联系也正在衰弱,这令他感到万分惊恐,因为这意味着他正跌落神位! 六鬼同样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呆了,唯独鬼道人一脸淡然。 城隍受金印反噬,已不需他们出手,顷刻间便会灵力尽失。 “尔等,焉敢弑神!” 六鬼并无回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此刻的城隍似乎终于明白了一切,指着不远处的胡判官,神色复杂道:“胡平,是你,这一切,都是你!” 胡判官阴恻恻地笑了笑,以袖掩口道:“老爷猜得不错。” “这金印,正是在下做的手脚,还正是多亏了夫人......” “你,她!” 城隍正欲破口大骂,却感到体内阴气乱窜,胀痛几欲炸裂。 他不敢再言语,只能暗自运用术法平息调和体内的灵力。 而胡判官此刻更是得意地走了过来,摸着八字胡露出阴险的笑容道:“老爷啊,事到如今,胡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当初羊家阖府上下几十口,正是这位道兄灭的门。”胡平说着指了指身后的鬼道人,又继续道,“还有,还有,夫人的狗也是我放的,只是没想到方平那小子,竟然真砸了老爷的庙,真是罪过。” “这城隍庙一毁,不仅老爷你的实力大打折扣,而且与地府也断了联系。如此一来,他们也根本追查不到这件事的真相了,到时候我会告诉他们,老爷你是如何因公殉职的......” 城隍的眼睛瞪得极大。 原本他还寄希望于地府,觉得胡平不敢让这些恶鬼将他杀害,否则地府追查上来,这杀害地府阴神的重罪,他们可担当不起!可谁知,胡平这贼子,早已计划好了一切! “胡平,我要掐死你!” 城隍越想越气,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掐向胡平,可这一下子,体内的阴气再也压制不住,胡乱蹿动,一下子冲出了他的阴身。 “啊!”城隍发出了一声惨叫,阴气眨眼间已泄得干干净净,他此刻的实力还不如一个普通的恶鬼。 城隍无力地趴在地上,早已失去了之前的神采。 胡平不屑地笑了笑,低身道:“老爷,你就安心去吧。夫人,我会好好照顾的!” “你、你!” 城隍终于没说出第三个字来,直接叫他给活生生气死了! 只是人死为鬼,鬼死了就会化作聻。只是这聻却不是这么好变的,自地府成立以来,也没出现过几只。 胡判官转过身,向着鬼道人的方向拱手道:“道兄,这城隍虽死,灵体犹在,也是大补之物。道兄应该用的着!” 鬼道人点了点头,他之所以答应替胡平对付洛邑的城隍,却不单是为了这个。 他手掐法诀操控飞剑将城隍的灵体吸收得干干净净,又看向胡平道:“胡判官,等你做了城隍,可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胡判官点头道:“这是自然!道兄与我合作了这么多回,胡平哪一次食言过?” 鬼道人点了点头,便与另外六鬼齐齐消失在原地。 待到黑雾散去,树林中便只余下满地的泥渣。 一声惊雷落下,城隍庙被拼装回去的城隍神像应声炸裂成了粉碎。 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无论是林中的泥渣,还是这里留下的打斗痕迹,都会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49、黑店 离开姜府后,方平背着包袱和画卷上路,在洛邑雇了辆马车,便向着京城方向奔袭而去。 这一路走了足有小半个月,期间方平便一直打坐修行,体内灵气大涨,尤其是腹部丹田,已充满了灵气。 结合阴山秘法及黄庭经所记载的信息,方平推断自己是到瓶颈了。 这方世界对于修行境界的划分很是模糊,黄庭经所记的是一回事,阴山秘法却是另一回事,至于单纯子所说的道门正宗修法又有所不同。 阴山秘法乃是鬼修之道,而方平按照黄庭经修行,虽能借助阴阳珮转化阴气为灵气,但大体走的还是黄庭之道。 而他目前的情况,大体相当于黄庭之道中的“真气境”。 这真气境其实也就比凡人要强大一些,修士引灵气入体不断淬炼肉身,以达到“筑基”的标准,更可以借助功法将灵气转化为灵力。而有了灵力,也就能使用术法了。 黄庭经中真气境对应的练气之法,分为“感、引、养、行”四步。 感气是凡人迈入修行者行列的第一步,若是产生不了气感,无法感知到外界的气息,即便身怀通天法典也根本无法修行。 而在人体之中有着一道虚无缥缈的“玄关”,便是修行的限制。那些没有前世夙惠的凡人,若无人替他们传薪给予道火,根本无法打开玄关产生气感。 因此才说,修行之事虚无缥缈,最重天分和机缘。 方平沉下心来细细琢磨着,方才明白单纯子为何坚定地认为他背后有高人,否则他如何能够突破人体玄关产生气感! 可究竟是阴阳玉佩的功劳,还是其他原因,方平也无从探究了。 修行者感应到天地间存在的灵气后,以功法引灵气入体并进行温养,包括神魂及肉身二者。 这些都是练气前期需要不断重复的事。养气到一定阶段,便可以在丹田开辟气海,有了气海才能大量存储灵气,继而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灵力。 由此修行者的综合实力又提升了一个档次,就可以算作练气的中期了。 在此之后,修行者仍需不断温养神魂体魄,并运行灵气游走周身经络,不断将灵气转化为精气和灵力,疏通经络,为人体成为鼎炉打基础。 而当气海中的灵气充盈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在气海中转化为液体,这也是进入下一阶段筑基境的标志。 这一日,马车到了一座荒凉的小集镇前,车夫说是去打壶水,可这一去半个时辰,仍未归来。 方平暗感不妙,掀开布帘一看,外边儿是枯藤老树昏鸦,残败的门坊上字迹模糊,已看不清集镇的名字。 “看来突破的契机,就在此处。”方平福至心临,起身下车,从容向集镇中走去。 一路上尽是枯草铺道,断壁残垣。裹尸的草席下露出数只发黑的脚掌,一看就是染了恶疾而死。 方平鼻子动了动,闻着路上的腐肉味,径直向着集镇中心走去。 那是一座简陋的酒铺,此时却是人头攒动。 七八个斜眉横眼的酒客同时望了过来,见方平这白面公子,数目相对,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地方,好久没来过这么白嫩的公子哥了...... 方平只觉得这客栈中充盈着浓厚的阴煞之气,想必是害了不少人。 这年头,在这种荒郊野外开客栈、酒铺的,十个有九个都不正经。挂的是羊头,卖的就未必是狗肉了。 方平一进门,便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扭着屁股迎了过来。这妇人打扮也是浪荡,穿着绿纱衫儿,系着鲜红绢裙,脸上搽着胭脂铅粉,鬓边还插着几只野花。 “客官,快进来做。本家有好酒好肉,要点心时,好大馒头。” 说着,她一挺腰,露出若隐若现的大片雪白。 也不知这馒头正经不正经......只怕是有命看,没命吃。 方平脸一红,低着头不言语,落在妇人眼中又是一番计较。 他拣了处坐下,随便点了碗牛肉面,四下打量寻找着车夫的踪迹。见得酒铺前头的厨子将一勺不明的骨肉丢了进去炸,待到捞起来时,打了三两块进碗里。 一碗简简单单的牛肉面就这样端了上来,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周围几个酒客都盯着这一桌,却迟迟不见方平动筷子,不由得有些心急。 这时那妇人走了上来,谄媚笑道:“小官人,怎么不吃?” 方平见她那有意无意间露出的雪白,指了指陶碗道:“酒家,你这肉是羊肉的,是狗肉的,还是其它什么肉?” 妇人深深看了眼方平,嘻嘻笑道:“客官说笑了,这清平世界,荡荡乾坤,哪来的其它肉,这是牛骨头罢了。” 谈话间,旁边的酒客吹起了口哨,颇有节奏,却是黑店的接头话:“这小子不肯吃,不如直接弄死他。” “是,这小子就一个人,干脆点按倒算了......”另一个酒客也吹哨回应道。 妇人给了二人一个眼色,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这小子可不是常人。 方平虽听不懂这口哨声,但早知道这群人是串通好了,这是家宰客的黑店。 “客官,这牛肉面冷了,可就不好吃了。客官吃饱了,若是要加餐,可跟我到后厨去......”妇人媚眼如丝道。 方平点了点头,举起筷子却又放了下来,敲了敲桌子道:“好菜怎能没有好酒。” “好,客官稍等。” 妇人叉腰吩咐了堂倌上酒,自己却笑着寻思道:这小子心思不纯,实力叵测,等会酒水面食下肚,蒙汗药力发作了,自己再好好拿捏一番。看他细皮嫩肉的,倒是可以先用再吃。 不一会儿便上了一壶酒,妇人亲自替他斟了一杯,笑道:“小官人,酒来了。” 说着便将酒杯递到方平面前。 方平知道这酒水有问题,接过时又触到妇人的手指,心头猛地一抖。 这老板娘不对劲啊! 便在这时,伴随着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又一个落魄的书生走进了酒铺。 他身着深青色的粗布麻袍,背着竹编的书箱。他虽是眉眼清秀,肤色却偏黝黑,显然也是长期跋涉在外的游子。他的神色显得羞涩而怯懦,一副唯唯喏喏的读书人模样,看起来就很好欺负。 那几个酒客更感高兴,这才刚来了大肥羊,又送上门一只灰兔。 风尘仆仆的书生举目四顾,心中只感阵阵凉意,直到看见角落里坐着的方平,这才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个伴儿不是。 书生顶着酒客恶狠狠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来到方平这一桌,放下书箱就坐了下来。 方平抬头看了眼书生,只觉得有些眼熟,却也不认识他。 书生看向方平,抬手抱拳道:“这位兄台,在下宁......” “喂!你是打尖还是住店?”妇人不耐烦地打断了这姓宁的书生。 书生见这老板娘打扮得虽然艳丽,但却掩不住眉目间的凶厉之气,不由得小声道:“酒家你好,我要两个白馒头。” 妇人一撩绿纱衫儿,露出两条大白膊子:“白馒头没有,只有肉馒头,要是不要?” 书生见这老板娘一副吃人的样子,哪还敢多嘴,赶紧点了点头。 老板娘吩咐了堂倌上了一碟馒头,却也没有离去,而是候在旁桌。 看她这样子,是吃定他们了。 方平心中暗自想着,而那书生似乎是一路饿了太久,拿起那蒸得微黄的馒头便往嘴里塞,还客气地指着碟子唔唔道:“别客气......你也吃......” 50、诛妖 兀这书生那么虎,怎么活到今天的? 方平见他吃的那么香,实在是不忍心打断。 这时,一个屠夫扛着一只毛乎乎的大火腿走了进来,“砰”的一声丢在了前厨的案板上。 书生见了这一幕,不禁觉得一阵反胃,因为那条大火腿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畜生的。 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肉馒头,书生直接一口呕了出来。 这馒头馅内有几根毛,微微卷曲,越看越觉得像是出自那条烤的焦黄的大火腿。 “这,这是米肉?”书生惊恐地大叫道。 旁边的几个酒客已围了过来,目光中露出凶狠之意。 妇人叉腰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休想出得这店。” 说着,她一挥手,周围的酒客就冲上前来,要将二人拿住。 方平心想这群人终于憋不住动手了,他体内灵力充沛,身手远超一般的习武高手,浑然不惧这些贼人。 正是一力降十会,他接连打出几拳,每一下都盯着要害。片刻间,七八个贼人都趴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了。 妇人拍手道:“果真是高手,还得老娘亲自动手。” 她脱去了绿纱衫儿,解下了红绢裙子,露出白花花的赤膊,便向着方平而来。 方平不敢小觑,眼前一花,那妇人的手掌已捉向他的脖子,抬手别开,妇人的脚又向他的下面踢来。 接连几招,都是阴毒无比。方平并未练过武打架子,长久下去必落下风,只能速战速决。 方平暗运灵力,一拳向着妇人胸口打去。 妇人双手回挡,却不想这白面书生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一下子被打飞出去,撞倒了柜台,惊起满地的烟尘。 这老板娘平日就是最厉害的汉子都降不住,却没曾想今日会败给一个白面书生。 周遭黑店的伙计都作鱼鸟散,不敢继续待在店里。 书生瞪大了眼,本以为今日要被黑店宰了,却没想过眼前这位白衣书生,竟然还是位武林高手! 书生正要开口恭维几句,却见尘埃中飞出一道身影,那原本丰满艳丽的老板娘,下身竟长出八条漆黑长毛的蜘蛛腿。 “妖怪啊!” 书生一声惊叫。 方平皱眉看着眼前的蜘蛛精,皱起了眉头。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妖怪。之前所见也不过都是鬼魅,不过既然有鬼魅,出现妖精也很正常了。 那老板娘正是蜘蛛精所化,此刻现出原形来,便是要将这两个书生都生吞了才肯罢休。 书生见方平如此淡定,暗道他武功这么高,应该是有把握对付这蜘蛛精吧? 可念头刚起,便见蜘蛛精向着他们飞扑过来,方平抄起长椅丢了过去,随后拿上桌上的包袱和卷轴就往门外跑去。 “喂,你等等我啊!” 书生猝不及防,没想到方平会拔腿就跑,赶紧跟着往门外跑去。只是八条腿的蜘蛛精速度要比他们快太多,眨眼间就跳到门口拦住了去路。 直立起来足有丈高的蜘蛛精,上半身虽还是人形,但却披着漆黑的蛛皮,头上的六对眼睛放出摄人的精光。 “一个也别想逃!”蜘蛛精口中发出嘶鸣声,裂出八瓣肉膜来。 它张口吐出大片白色的蛛丝,方平赶紧抓着书生往台柱后面躲去。只听见阵阵“滋滋”的腐蚀声,探头看,这蛛丝果真有毒,已将碰着的木头都烧出了浅浅的坑洼。 “兄台,你快出手对付它啊!”书生用满怀希望的眼神望向方平。 “对付它?你怎么不去!” 方平很是无语,自己要是有把握,还需要这样东躲xz的? 以他目前的实力,对付一些鬼魅贼人是游刃有余了,可妖怪这东西,还真是无从下手。 阴阳珮只对带有阴气的东西具有一定克制作用,这蜘蛛精修行靠的应该不是阴气吧?否则玉佩刚刚怎么全然没有反应。 眼看蜘蛛精冲了过来,方平只能往后厨跑去。书生紧随其后,二人进入后厨,便见得一副可怕的景象。 后厨的墙壁上绷着几张人皮,而梁上则吊着五七条人腿。一旁的大炉子上,饶把火、不羡羊、和骨烂分锅盛放着。地上的三张剥皮凳上的血迹还新鲜得很。 方平见着地上那只绑着麻绳的手掌,才确认车夫已被他们害了。 尽管早已料到这是家宰客的黑店,但亲眼见得这后堂的景象,也使得方平内心一阵翻江倒海。 他突然想起方廉说的一番话来:若是太平盛世,人就还是人;可到了饥荒战乱的时代,人就不是人了。 而对于妖魔而言,人一直都是两脚羊吗! 蜘蛛精伪装成黑店老板娘,不知谋害了多少无辜之人。 目睹这一幕惨景,方平心中升起了熊熊的怒火。这蜘蛛精该死! 伴随着这股升腾的怒气,他气海中的灵气迅速升温,很快便翻腾犹如熔岩一般。 蜘蛛精两条腿刚伸进来,方平便猛地抄起案台上的屠刀掷出,这一下直接切断了蜘蛛精一足,“砰”的一声钉在了墙壁上。 黏糊糊的灰色液体溅射出来,蜘蛛精发出一声惨叫,身子迅速缩了进来,用怨毒的目光盯着方平:“你敢伤我,等抓住了你,我要把你一寸寸咬碎......” 方平不回答,继续抄起案台上的菜刀投掷。他速度虽快,可蜘蛛精的反应更快。 它瞬移一般窜到了梁上,找准时机就向着底下扑去。 可方平速度也极快,身法又灵活,闪转腾挪间蜘蛛精根本碰不着他的衣角。 它的复眼看向另一个书生,一下有了主意,放弃了正面进攻,反向那懦弱的书生爬去。 书生大惊,想要逃走却摔了一跤,蜘蛛精凌空落下,锋利的螯肢眼看就要将书生的身体洞穿。 便在此刻,它猛地感觉下腹一阵剧痛,低头看,但见一根烧红的铁棍已嵌入了它的纺织器口,一股丝线烧焦的味道瞬间弥散开来。 “吼!”蜘蛛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它本想着逼迫方平出来,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趁机偷袭。 惹着腹部的剧痛,蜘蛛精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四足落地,纺织器中喷出大量蛛丝。这些蛛丝虽没有毒性,却能将对方牢牢困住。 密密麻麻的白色蛛丝刹那间就将方平给裹了起来,令他动弹不得。 蜘蛛精露出残忍的笑容,低下头便要啃食掉方平的脑袋。 就在它接近的瞬间,一柄火红的匕首从方平额心飞射出来,宛若一枚炙热的子弹,瞬间洞穿了蜘蛛精的脑袋。 蜘蛛精抬起的螯肢定在了半空中,须臾,偌大的躯体“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呼,好险! 方平暗感庆幸,若非形势紧急,他还真不想以身试险。这额心飞剑正是他提前藏在阴阳珮中的火龙小剑。 此时他已经可以用灵力来操控火龙小剑了,只是需要极近距离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 这蜘蛛精看来境界并不高,所以才会疏忽大意间被他一剑击杀。 “还愣着作甚,将那小剑取来,替我割断这些蛛丝!”方平见那书生还在一旁发愣,无奈地叫道。 “哦,好好好!”书生这才回过神来,他刚刚还想着方平死了,自己也死定了,结果眨眼间那蜘蛛精竟就倒下了? 书生根本不知道方平是如何降服这只妖精的,但总归保住了性命。 方平自蛛丝中脱身而出,又拿着火龙小剑小心翼翼地靠近蜘蛛精,然后将它整颗脑袋都隔了下来,以防止复活。 补刀的必要性就不比多言了,只是蜘蛛精的脑袋落地滚了两圈,竟落出一颗深绿色的珠子来。 “这是......妖丹?” 方平捡起这颗充满妖气的绿珠,想起阴山秘法中所记录的信息,确定这东西就是蜘蛛精的妖丹。 这禽兽之类的修行,与人类截然不同。 所为通灵为怪,开智为精,生珠为妖。 精怪在体内结出了妖丹,才能真正称之为妖。 这蜘蛛精在黑店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的精魂,结出妖丹也不足为奇了。 方平将这枚绿色的妖丹收入阴阳珮之中,环顾四周,心道此地不宜久留。 只是临走之时,他又放了把火,将这邪恶的地方付诸一炬。 回到镇口,方平才知道自己大意了,马车连马带车都不见了! 这下只能走路去下一个集镇了! 而在他身后,那书生则默默地跟随着。 经历了刚刚这番,书生说什么也不敢一个人继续浪了。 51、走火 “我说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方平十分无语。 他走,书生跟着他走;他停,书生也跟着停下来。 “我去京城。” “好巧不巧,我也是往京城去。” 方平:...... “你也去赶考?” 方平心道这书生最多是个秀才,哪里能参加秋闱,多半是去凑热闹的。 这年头,人脉大于学问。京城这地方又是卧虎藏龙,倘若拜在哪位达官显贵门下,自此便可飞黄腾达了。于是乎,每三年一次的京城秋闱,就多了许多趋炎附势之徒。 不曾想到,书生竟摇头道:“不是赶考,只是去收账......” “收账?”方平又看了他一眼,心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路上不叫妖精吃了都算福大命大,真到了京城拿什么去收账? “对了,公子,还未请教名姓呢!”书生客气地拜道。 方平也没在意,随口道:“我姓方。” 书生虔诚地再拜道,“在下宁采臣,谢过方公子刚刚救命大恩。” 宁什么?什么采臣? “你是宁采臣!?” 方平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书生,难怪觉得他眼熟,这不就是自己前世记忆里那个兰若寺的弱气书生吗! 宁采臣不知道为何自己一报上姓名,方公子的态度就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难不成自己很有名么?不至于吧,他不过是浙江金华一个小小的书生,就连秀才都考不上,能有什么名气? 宁采臣暗嘲自己自作多情,也没继续追问,因为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你去过兰若寺吗?”方平很好奇,这个宁采臣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 “什么兰若寺?” 方平见宁采臣一脸懵,暗道莫非此时的宁采臣还没遇到聂小倩? “没什么,以后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荒废寺庙,走远点就是了。” 宁采臣听得这话,心中却是困惑不已。只是出于内心对方平的敬重,顺从地点了点头。 确定这书生就是传说中的亡灵骑士,方平也想着能不能通过他碰上燕赤霞,便决定和他一起赶路。 二人结伴走了一阵,天快亮时便找了个地方歇脚。 一坐下来,方平便开始入定修行,神识瞬间进入阴阳玉佩之中。由于提前吩咐了宁采臣,所以宁采臣也不会来打扰他。 与蜘蛛精一战后,方平的气海仍是翻涌不息,他感觉距离突破就只差临门一脚了。 他默诵黄庭经文,一股奇特的酥麻的感自丹田而起,很快传遍全身,浑身上下宛若有无数蚂蚁在爬一般。 他的神识发出一声脆响,宛若瓷器裂开一般。 睁开“眼”,他看见了无数奔腾翻涌的气流,正是他的丹田! 方平凝神屏息,知道这是内视成功了! 黄庭经中最为重要的就是内观存思之道,这道成了,也就意味着他能开始行气的修行。 他先观自己体内五脏庙,一个个如悬挂的古式钟磐,光芒四射,五色分明。肝为青色,心为红色,脾为黄色,肺为白色,肾为黑色。这也是筑基之时的五大基础属性,寻常修士只要在气海中炼得其中一色,便可成功筑下自己所修的道。 回到丹田之上,望着其中不断翻滚着的炙热灵气,方平不禁陷入了沉思。 如若按照黄庭经的思路,感气、引气算是练气的初期,养气则是练气中期,最后气行周天便到了后期。然而,他目前的状况却与黄庭经所载并不完全相符。 他并未开辟出气海,可丹田之中的灵气量却已达到了中期的标准。而利用灵气淬炼五脏庙,已是后期的步骤了。 “或许是阴阳玉佩的缘故。” 方平只能找到这个合理的解释了。 “之所以不能突破,或许是丹田的灵气还不够。” 望着阴阳玉佩中散发幽绿色光芒的妖丹,方平决定要将它炼化。 他默运法诀开始炼化妖丹,幽绿色的妖气源源不断地从妖丹中散发出来,随之溢出的还有丝丝的黑气,其中尽是怨毒的气息。 方平眉头一皱,知道这黑气便是蜘蛛精杀孽所积攒的怨气。 按阴山秘法中所说,吞噬妖丹修行是一条捷径,不过却极容易修成邪魔外道。所谓的人妖、人魔便是这么来的。 不待他多想,丹田却如久旱逢甘霖一般贪婪地将绿色的妖气和黑气的怨气一并吞噬得干干净净。而他原本洁白的神魂之中此刻也多了一丝丝的黑线。 这些黑线带着极重的业力,吞噬妖丹之力的同时,也会继承妖丹主人原本的业障。而这些业障堆积到一定程度,便极易使修行者误入魔道,或遭来祸害。 “如果能将这些黑线炼化掉......”方平念头一起,忽地想起阴山秘法中还真有这么一门炼神之法。 焚身法,便是借欲火焚烧己身神魂,进而不断淬炼,使其愈加强健。而神魂愈强,则筑基后的实力就能越强。 阴山派施展术法的根基都在于神魂上,因此阴山修士对自身神魂的修行极其看重,这就是所谓的先命后性之道。 “焚身法既能淬炼神魂,应该也可以将这些杂质去除掉吧......” 抱着尝试的念头,借着如今火热的丹田气,方平直接施展开了焚身法。 不一会儿便见丹田穴底燃起一撮冰蓝色的火焰。这火焰起初令他浑身温暖,而在火焰淬炼下,神识中的黑色杂质也在不断消失,他的神魂之力也随之不断地壮大。 倘若能一直淬炼下去,或许他就能在真气境淬炼出堪比筑基期的神魂。 方平之前进入中阴界便发现,在地下世界之中,神魂越强所能发挥的实力也就越大。他和洛邑城隍结下了不解之仇,可想而知后面他还会遇到更多的魑魅魍魉,这也使得他修行变强的决心更为坚定。 如此一想,方平又给丹田气加了把火。 不一会儿,他体内的丹田却是越烧越旺,他的神识也感到丝丝不适,这时恍然警觉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过了头。丹田火太大,对神魂来说就不是淬炼,而是直接焚化了。 方平暗感心悸,想要停下。可这无名火自欲念而生,从丹田烧起,根本无法熄灭。 失控了! 方平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热,神识也开始变得混沌起来。他知道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再这样下去定会神魂俱灭。可问题是他根本没法阻止丹田中熊熊燃烧的无名火。 就在这时,宁采臣发现了方平的异样。 因为他从来没听说过有谁修行是这样的! 此刻方平的肉身便如烧红的烙铁一般,一股股炙热的气流从他的身上喷射出来。 宁采臣接连叫了两声,见方平仍旧一动不动,便打算过去将他推醒。 可触摸到的瞬间,宁采臣就缩回了手,太烫了! 这哪里还是人! 宁采臣不敢上手,暗道了声抱歉,抬起脚便蹿了过去...... 方平身子一斜,一股巨力将宁采臣弹飞出去。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阴阳玉佩也射出一道柔和的华光,让他的神识恢复了一丝清明。 方平赶紧运行黄庭经中的止念之法,平复自己的心境。经文环绕间,只听得耳边“咔嚓”一声脆响,他干枯的丹田之上裂开了一道缝隙。随后丹田之中破裂之声不断,整座丹田就像要粉碎了一般。 方平心惊不已,心道莫非是身体出现了什么大问题。 下一刻,无数的灵气从缝隙间涌出,瞬间填满了他的丹田,而原本的丹田此刻也成了一片灵气海洋。 浑身上下每一条经络都传来一股无比的舒爽感,便如初生的婴儿一般,方平打了个激灵。 “气海开辟成功了!” 方平心中一定,慢慢调整体内的气息。 气海成功开辟,也就意味着他正式迈入了练气中期,不再需要借助阴阳珮便可自行引气修炼了。 只是这突破的过程着实凶险,若无阴阳玉佩,他绝对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单纯子说的不错,这修行之事还真不能自己胡乱摸索着来。难怪说天下间绝大多数的修士都得有师傅引领才能走得远。 回顾这一次惊险的修行过程,方平总结出一个道理来:贪是原罪!如果在净化了黑气之后,自己便停下来,也就不会走火入魔了。 修行之事真得讲个循序渐进,贪功冒进只会给自己遭来灭身的祸端。 正寻思着,耳边传来了宁采臣弱弱的声音。 “方公子,你没事吧?” 他似乎是才从不远处的土坑中爬起来,灰头土脸地问道。 这一回还多亏了他,若不是他及时打断了自己,后果不堪设想。 方平感激地看了宁采臣一眼,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背后黑不溜秋的脚印。 52、故友 正式进入练气中期,方平的身体也发生明显的变化。 他目前气海之中的灵力总量足以媲美后期的修士。而练气中期修士的灵力已超越了江湖上绝顶高手的内力总量,气力、速度、反应也提高了数倍。 最为关键的是,他的眼力和耳力又增强了。敏锐的感官以及神秘的第六感神识警觉心,都能够使他在战斗中料敌先机。当然这个前提是对方的境界没他高。 不过按照单纯子所说,如今的人间似乎是末法时代,修行者寥寥无几。寻常的贼寇自然不足挂齿,若是再遇上蜘蛛精那样的妖怪,方平也有把握能够将其斩杀于剑下。 只是火龙剑还是太小,用起来太不顺手了。 方平大致糊弄了一番宁采臣,便和他一起赶路。这小子虽然是一介凡夫俗子,可脚力实在是了得,走起路来是健步如飞,让方平都有些怀疑,这家伙究竟是不是练过神足经之类的功法。 等到了下一处集镇,方平本想再找辆马车,却发现这集镇比上一个还惨,竟是发生了瘟疫。镇上之人十不存一,唯一的一辆牛车,还被用去拉尸体了。 二人自然也没有进去凑热闹。方平到了炼气期,寻常疾病已无法对他产生妨害。只是宁采臣终归是肉体凡胎,若是染了病可就死定了。况且,此地距京畿也不远了。 几日后,他们翻过一座山,终于赶在天黑前到了京城地界。 荒郊野岭之下是一座山村,而在村口却有一家客栈灯火通明。 “方公子,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会有店?该不会有鬼吧......”经历了蜘蛛精之事,宁采臣的胆子似乎又小了不少。 “有鬼?有鬼才最好。”方平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这实力提升了,一路上却没再遇到几个妖魔鬼怪,倒让他有些手痒难耐。 方平拉着宁采臣便向着客栈而去,可还未进门,一阵熟悉的拌嘴声便传入过来。 “朱兄真是无趣,要是我有这如花美眷,又何必来受这风尘仆仆的罪?” “刘兄要逍遥,可在下却是个俗人,只想着考取功名,才对得起娘亲和娘子......” 这欠揍的语气以及憨厚的话语,该不会是...... 方平和宁采臣踏进客栈大门的瞬间,两道目光也同时投射了过来。 “又有人来了!” 刘一伯还坐在那里喝着酒,朱尔旦已经起身来迎了。 客栈里只有几盏灯笼,夜色朦胧之下,朱尔旦凑近了才看清来者,不由得大惊道: “是、是方兄?” 方平点了点头,没想到还会在这里遇到这对冤家。 不过细细一想,朱尔旦本就有功名在身,进京赶考似乎也是寻常。不过那神神叨叨的刘一伯跟着来凑什么热闹? 宁采臣弱弱道:“方大哥,你和他们认识啊?” 朱尔旦这才注意到躲在一旁的宁采臣,热情道:“快快进来!” 他将二人邀至桌前,宁采臣看着吊儿郎当的刘一伯,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心道这人怎么如此无礼。 刘一伯满身酒气,抬起惺忪的眉目看了眼宁采臣,不由得一愣,接着便自顾道了两声“有趣”。 方平之前也不知道这货是真有点东西还是装神弄鬼,此刻再遇上,高低得试他一试。 他运起一丝灵力在掌间,轻轻地拍了拍刘一伯的肩头: “刘兄,许久不见啊!” 打招呼的同时,灵力注入他的体内,只要刘一伯有丝毫异样,便说明他也是个修士! 刘一伯转过头,一脸迷糊地看着方平,疑惑地问道:“你、你是谁?” 嗯?竟然毫无反应?真是个凡人? 方平皱了皱眉头,不待他解释,一旁的朱尔旦便替他说道:“刘兄,我看你是真的喝多了。这位方兄,不就是之前跟我们一起......落水那位......” “嗯?哦,是你!”刘一伯似乎一下子想了起来,眉头紧皱道,“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确定这货不是什么隐藏的修士,方平也没必要继续跟他磨叽下去。转身想要找店家开房,刚要开口又被朱尔旦给拉住了。 “方兄,你们也是想找地方落脚吧。可惜,店家刚刚就说客满了......” 近日来都是进京赶考的学子,这客栈是山村里唯一的一家,客满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这山村离县城还有几十里路,再赶路就得到天明了。 算了,凑合着歇息一下吧,这大厅里也是可以的。 方平刚刚打定主意,便见一个穿着麻衣挂着白布的老翁从后堂走了出来。 “唔,又来客了?不好意思啊客官,小店客满了,没办法招待......” “不碍事,我们就在大堂里歇息一下即可......” 方平话没说完,便听见刘一伯嚎道:“老汉,你不实诚!现下分明还有地方空着,怎么就说满了?” 老翁脸上露出难为的神色,但却没有反驳,可见刘一伯也不是完全在乱说话。 朱尔旦开口问道:“店家,若还有空地,能否行个方便?” “这,这确实是还有一处空地,只是......” 刘一伯摆手道:“既然有地方,怎么不给我们住,怕我们给不起钱么?” 他指了指方平道:“看见没,这位公子可非等闲。买下你这家破店的资耗对他来说都和毛毛雨似的......” 他话没说完,嘴巴里便被塞了一个馒头。 方平满头黑线,这人是真的欠! 但既然有地方住,自然好过睡大堂。 他从袖子里取出了半粒碎银,递给了老翁。 老翁接过碎银,借着昏暗的灯光瞧了又瞧,最终却还到了方平手中。 “不瞒诸位公子,这空地儿正是后边儿的杂物房,之前是一直空着。但这两日家里出了坏事,老汉那刚过门的儿媳稀里糊涂送了命,儿子到县城去买棺材了,她的尸体便暂时停在这屋子里......” 原来是停尸房,难怪老翁吞吞吐吐不敢言语。 朱尔旦听了不禁摇了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尸体固然不可怕,但进京赶考出行都讲究个吉利。若是跟尸体睡一个房里,那不是沾染了满身的晦气? 宁采臣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平日里他独自一人跋山涉水,睡在荒山老林子或新坟古墓边都是寻常。 而对方平来说,没鬼他还没兴趣,若是有鬼才是最好的。只是他也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实力,而且和人家刚过世的儿媳睡一个房里,似乎不太礼貌吧? 只有刘一伯听后激动地拍板道:“有地方睡就不错了,挑什么!” “店家,就带我们去那儿,我们只歇息一晚就走。” 我们,谁要和你一起去啊! 朱尔旦刚在心底吐槽了一句,便见老翁狐疑地看了眼刘一伯,又带着告诫的语气道:“四位公子,莫怪老汉没提醒你们,我这儿媳可不是病死的......” “不是病死的?什么意思?”朱尔旦眉头一皱。 老翁叹了口气,将事情简要告诉了四人。 原来,他这儿媳竟是被山魈掳掠时因为反抗而被活活咬死。民间认为,这种横死之人,怨气最为深重,极易化作厉鬼作恶。 因此,老翁才不敢让生人接近那间屋子。 横死的,化作厉鬼?有意思!方平一下子来了兴趣。 可刘一伯比他更为激动:“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更得住一住了!” “正是天地有正气,我辈读书人身上都有浩然正气,正好可以帮店家你镇一镇邪。” “这......” 宁采臣还在犹豫,方平已经点头同意了。 老翁的说法引起了他的注意,方平只觉得他这儿媳肯定没这么简单,但想去一探究竟。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请老伯你带路吧!”刘一伯笑嘻嘻道。 老翁无奈道:“既然各位都不忌讳,那就跟老汉来吧......” “喂,你们!” 朱尔旦是根本不想去住停尸房,可三人都跟着去了,他看了看大堂,又看了看三人离去的身影,还是咬咬牙跟了过去。 53、夜谈 跟着老翁走进停尸房,只见桌案上点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摇曳,明灭不定。后边的土炕上撑着顶帐子,充当了临时的灵床。帐下用葛布盖着一人,定是老翁的儿媳了。 四人进门来便觉得阴气森森的,又见老翁在油灯上点了三支青香,一边插进香灰炉里一边念叨道:“儿媳啊,这四位客人要借地方歇息一晚......公公给你敬香了,切莫惊吓四位客人。” 宁采臣和朱尔旦听了这话,更觉得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又看他们的住处,是在小里间里的大通铺。 刘一伯这厮心大如斗,再加上喝得二麻二麻的,倒在铺上就打起呼来。 “四位就在这里歇息吧,有事就叫老汉。” 老翁说完,便关门退了出去。 隔着薄薄的纸墙,外边儿就是老翁儿媳的尸体,他怎么睡得着的! 宁采臣将书匣放在地上,便和朱尔旦一起缩在角落里。再看方平,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此时夜色已深,宁采臣一路奔波,困乏得不行,头一歪正要睡过去,忽听见“嘎吱”一声响,吓得他浑身一个哆嗦,睡意全无了。 侧首看去,与朱尔旦四目相对,同样无眠的两人便聊了起来。 “朱兄,你也睡不着啊......”宁采臣低着头小声道。 朱尔旦点了点头,很是无奈道:“早知如此,我们还不如睡在大堂里。” “都怪这狂生自作主张......”说着,他又轻轻踢了刘一伯一脚,只是这厮睡得跟死猪似的,根本没有反应。 “夜深露重......怪吓人的。”宁采臣瞥了眼外间的灵床。 “别怕,这里有四个人......”朱尔旦话没说完,便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叫。 方平在假寐之中修行,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睁开眼一看,只见刘一伯的手正握在朱尔旦的脚踝上。 朱尔旦迅速将脚抽了出来,啐了刘一伯两口,又听宁采臣道:“既然大家都睡不着,不如说说话,等会天就亮了。” 朱尔旦默契地点了点头,方平倒是没所谓。 一开始二人还在聊些经史子集,但不知是谁先歪的楼,慢慢地话题就变成了人生经历。 这里间也只有案台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气氛烘托得十分到位。 宁采臣说自己出来收账也有好些年了。说是收账,其实还是为了躲避债主。他本是一家珍宝斋的账房,可在斋主跑路之后,债主就都找上了他。 为了避祸,他只能风餐露宿四海为家了。人在逆旅,日子自然不好过,但也体验到了世间的各种人情冷暖。 方平听他讲了好一阵,也没听到想听的,便开口问道:“你出来这么久了,就没遇到过什么怪事么?” “怪事?”宁采臣眉头一皱,沉思了片刻,“哦”的一声道,“就是前几日,我进了一家黑店......那美艳的老板娘竟然瞬间变成了一只这么大的蜘蛛精!” 说着,他还用双手比划起来。 方平却很是无语,看来现在的宁采臣还真是个小白啊。 朱尔旦却听得目瞪口呆:“真的假的......” “如假包换!”宁采臣煞有介事地指着方平道,“那蜘蛛精就是被方公子......发现的。” 宁采臣想起方平之前的嘱咐,急忙改了口。 朱尔旦点了点头:“这世道本就不太平,二位结伴上路也是胆大运好。除去山贼土匪外,还可能遇上山精鬼怪......” “朱兄也遇到过鬼神之事?”方平试探性地问道。 朱尔旦笑了笑,坦率道:“不瞒各位。有一回我在郊外的破庙避雨,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见一个大胡子宗师让我背他出去......我心想也不是多大事,况且还是做梦,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可等我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竟已到了家里,而家中也多了尊神像......我定睛一看,不正是梦里那个大胡子宗师吗! 后来我又做了个梦,梦里大胡子宗师请我吃酒,我和他谈论起八股时策来,更是获益匪浅。喝醉之后,我又睡了过去,梦中只觉得肚子有点疼...... 睁开眼来,见大胡子端坐在床前,已经剖开了我的肚子,正掏出我的肠子来,一根一根地理着......我本以为他要杀我,没想到他却说这是在给我抽肠换心。做完,他便起身走了。” 朱尔旦说着,似乎是怕众人不信,便解开衣带露出腹部来。 “真的,真的有疤痕!” 宁采臣指着他肚子上那条淡淡的长长的红线,惊呼道。 朱尔旦又说自此后他便文思大进,读过的文章都能过目不忘,先是考中了秀才,去年秋天科考时又中了头名举人,今年便要进京参加秋闱了。 “他替我换了颗慧心,可我就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实在是遗憾......”朱尔旦感慨道。 方平没想到朱尔旦会把这么隐秘的事,就这样随随便便拿了出来说,还真是换了心没换脑啊! 不过那大胡子宗师的身份,他也大概猜到是谁了。 “朱兄,那位大胡子宗师要是知道你这么坦诚,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呃......”朱尔旦挠了挠头道,“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他没说可以讲,也没说不可以讲......” 好吧,你有神罩着,怎么样都行。 “朱兄,我早和你说了,换心不换脑没用的。”刘一伯不知何时醒了,贱兮兮地讽刺道。 朱尔旦选择性地无视了他。这一路刘一伯缠着他不放,如影随形,一路冷嘲热讽。他一开始还气得要命,后面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方平也是好奇,刘一伯这货到底图个什么,贱的要命,到处作死。 之前听他说自己在阴间轮回转世的事,方平隐隐觉得这厮并没有这么简单,可偏偏他又只是一具肉体凡胎。 似乎是感受到了方平的疑惑,刘一伯抬起头,对着方平憨厚一笑,露出了满口的黄牙。 “我看方兄也不是凡俗,不如说些趣事来听听。” “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罢了。” 方平说着,便闭目不言了。 “不聊也罢。”刘一伯伸了个懒腰,目光望向外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想不想去瞧瞧这女尸。” “瞧这女尸......作甚!”宁采臣有些忐忑。 “不行!”朱尔旦一口否决了他。 刘一伯看向方平,嘿嘿笑道:“方兄,我看你应该有意。不若你我二人,上去探究一番。” 方平瞥了他一眼,知道这货又要作死了,似乎不把自己玩死不肯罢休。 不过他确实对这女尸的死因感兴趣。 山魈害人......山魈,方平不禁想到了之前那只红毛火猴,它的灵蕴此刻还寄托在阴阳玉佩中。 刘一伯见方平没有一口否决,立刻起身向着外间而去。 “方大哥,这样不合礼法吧......”宁采臣拉了拉方平的袖子。 方平皱了皱眉头,总觉得他蛮受的。 “小宁,还是去看个清楚吧,若没事就可以安心休息了。” 宁采臣弱弱地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了方平身后。 “哎,你们怎么都去了......”朱尔旦很是无奈,心中虽也十分好奇,却不想违背礼法。 三人围在灵床左右,刘一伯胆子最大,伸手就掀开了灵床上的葛布。 宁采臣立马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又透过指缝窥探过去。 只见女尸面呈淡金色,额上扎着生丝绸子,样貌倒还比较端正,就是脖子上留着两个狰狞的血洞,证明她确实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 刘一伯伸出手要揭开她的寿衣领子,却被方平给止住了。 方平将葛布给盖了回去,这具女尸身上没有阴气,可知魂魄早已离体,不可能化作鬼魅来作恶了。 再看下去,就真的不礼貌了。 54、尸变 三人回到里间,宁采臣拍了拍胸口道:“这下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 刘一伯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躺在铺上不再言语,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此刻天已将明,大家也都放松了警惕。 宁采臣和朱尔旦很快也睡了过去,方平虽然也想休息一下,可心中隐隐觉得那具女尸不太对劲。 回想起她脖子上的两个狰狞的血洞,方平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 鸡叫了第一声,另外三人都睡熟了,方平仍在盘坐修行。 这时,他忽地听见灵床上嚓嚓有声响,睁眼一看,只见一道身影在账中立了起来。 我靠,还真闹鬼了? 方平只是微微一惊,轻轻推了推左边的宁采臣和右边的朱尔旦,可二人都睡得死猪一般,怎么也叫不醒。 这时,女尸已经摸到里间来了。 方平将火龙小剑握在手中,暗中警惕着女尸的一举一动,只待她过来就准备给她来个三刀六洞的。 女尸十分僵硬地俯下身来,嘴巴对着最外边的刘一伯吸了口气,便见几缕热气从刘一伯的鼻尖冒出,被女尸吸入口中,而刘一伯的脸色也随之黯淡了许多。 “这女尸在吸人的阳气。” 方平用力掐了掐宁采臣的胳膊,可根本叫不醒他。 人失去一部分阳气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方平却不能确定这女尸接下来会做什么。 女尸照着刘一伯的脸连吸了三下,这时,梦中的刘一伯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一样,翻了个身,继续打着呼噜。 女尸吸不到他了,便转向下一个,同样对着朱尔旦吸了三口气。 方平见朱尔旦脸色转白,暗道情况不妙,猛地跳起,照着女尸的后背一脚踹去。 他进入了练气中期,一身力量之大足以碾压猛虎,然而这一脚下去,却觉得如同踢在钢板上一般,整条腿都震麻了。 女尸向后退了几步,黑洞洞的双目中射出一道精光,口中喷出一抹寒气,猛地向着方平扑去,一双钢刀似的铁臂向着他的胸口插来。 方平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尸妖还是鬼魅,但单纯比拼力量肯定是敌不过了。 他偏身一闪,女尸的双手插在案台上,直接将其打得分崩离析。 方平趁机给了躺着的三人一人一巴掌。 宁采臣最先醒过来,还没搞清楚情况,便见得一张铁青的脸向着他袭来。 “啊!鬼、鬼!” 宁采臣坐在地上往后退缩着,女尸的双手插在地板上,抬起头露出一对尖锐的獠牙,口中还喷着冰冷的白气。 女尸一口咬下去,直接钉住了宁采臣布袍的下摆,而那对尖牙距离他的小兄弟还不到三寸。 宁采臣差点吓晕过去,感觉有人从他胳肢窝下往上一抄,紧接着便在地上将他往后拖去。 屁股虽然磨得火辣辣的疼,但总算是远离了这可怕的女尸。 “快跑!” 宁采臣抬起头,见方平摆手招呼道。 那女尸“咻”的一声从地上仰身起来,一跳就追到了屋外。 “这是,僵尸?” 方平恍然大悟,这蹦蹦跳跳的行走方式,不就是传说中的僵尸吗! “救命啊,有鬼、有鬼!” 宁采臣一边扯着腿狂奔一边就扯着嗓子大叫起来。 可奇怪的是,人满为患的客栈竟然没有一个人被惊醒。 二人绕到客栈门口,但见里边儿仍旧点着灯,重重敲了几下门仍旧没人应。 女僵尸一挺已扑了上来,方平推开宁采臣,与女尸撞了个满怀。 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方平一只手牢牢地抵住女僵尸的脖子,让她无法咬到自己,另一只手握紧了火龙小剑,暗运灵力,就不信戳不穿她! 对着女僵尸胸口“哐哐哐”来了几下,那声音便和打铁一样,但总归是刺破了她的坚硬的皮肉,在她身上开了几个洞。 洞里流淌出一股股腥臭的脓液,女僵尸却浑然不知疼痛,丝毫不受影响,张口向着方平喷出一阵白气。 这白气极其寒冷,一下喷在方平脸上,顿时让他浑身冰冷,使不出力气来。 女僵尸双手向前使劲,直接将他“壁咚”到了墙上,腥臭的嘴巴缓缓靠近他的脖子,尖锐的獠牙眼看就要刺破他的皮肤。 被僵尸咬了,也会变成僵尸吧? “方大哥!”宁采臣一声惊呼,眼看着方平就要命丧女僵尸口下,奇怪的是,女僵尸竟跟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就这样停住了。 “方大哥,你没事吧?” 宁采臣缓缓凑了过去,岂知那女僵尸突然转身暴起,向着他扑来。 “闭气,快闭气!” 方平开口叫道。 就在刚刚万分危急的时刻,他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也不知能否行得通。但事出紧急只能冒险一试,结果没想到还真有效。 女僵尸当真是凭借气息来锁定猎物的,只要他们屏住呼吸,女僵尸就找不到他们了。 宁采臣赶紧用手捂住鼻子嘴巴,果然,女僵尸瞬间就失去了目标,停滞了一会儿,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嗅着。 方平一边捂着口鼻,一边冲他比划了个跑路的姿势。 宁采臣捏着鼻子,用手指了指客栈后面的方向,意思是朱尔旦他俩怎么办。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他们。 方平也是无奈,这僵尸实在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只能等到天亮后再回来了。 宁采臣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打算离开,可一转身,却陡然见得身后一道黑影,顿时吓得他一声惊呼。 “鬼啊!” 女僵尸一下子锁定了他的气息,猛地向他跳去。 “你们在做什么?” 刘一伯挠着头一脸无辜地望着二人。 方平心道这家伙怎么神出鬼没的,而且每一次出现几乎都是来坑人的! 宁采臣赶紧捂住了口鼻。 女僵尸此刻就在刘一伯身后,他却浑然不觉,仍旧自顾道:“睡得好好的,你们怎么半夜就不见人了,我还以为你们是起来夜尿,可也没有两个人同时去的道理......” “你指我干嘛?” 刘一伯见宁采臣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的,感到十分不解。 “滴答滴答!” 几滴黏糊糊的液体滴到地上,刘一伯这才意识到身后有人。 他嘴角一抽,徐徐转过头去,那张铁青的露着獠牙的僵尸脸和他几乎贴到了一起。 “咕隆”咽了口唾沫,刘一伯直接晕倒在地上。 眼看女僵尸俯身就要咬他,方平不能见死不救,一个滑铲冲了过去,拽住刘一伯往后一拉,女僵尸直接扑了个空。 方平将刘一伯扛在肩上,奇怪的是这家伙分外的轻,但也没多想便和宁采臣一起奔逃。 月下,两人在前方没命地奔逃,身后则紧跟着个一蹦一跳的女僵尸。 在荒郊野岭狂奔了一阵,身后渐渐没了动静,方平回过头去,这才发现不仅女僵尸没了,宁采臣也没了。 因为宁采臣的脚力一直很不错,所以方平一路狂奔也没担心他跟不上。 “莫非是刚刚的岔路口......”方平回忆起方才跑过的地方,山路中有个岔路口,宁采臣或许是跑到另一头去了。 那女僵尸莫非是追宁采臣去了?无量天尊,若是如此,那宁采臣就是十死无生了。 方平正寻思着要不要回去找他,忽听见林中一阵树叶晃动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身影直接蹦了出来。 女僵尸! 方平拔腿就跑,这下好了,宁采臣是安全了,他就得受罪了。 不过马上天就要亮了,他就不信这女僵尸连日光都不怕。 方平继续狂奔着,肩上的刘一伯也被颠醒了过来。 一眼看见身后一蹦一跳、张牙舞爪的女僵尸,刘一伯差点又吓晕了过去。 前方又到了岔路口,方平正想往左跑,却听见刘一伯道:“不能往左,左边是悬崖,往右去,这条路我熟!” 方平暗道这货不至于连自己都坑,便向着右边跑去。 那女僵尸也是越跳越远,指甲好几下差点戳到刘一伯的大腿,给他吓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方平忍着恶心没把这货丢下去,又在这迷宫一般的树林中绕了不知几圈,天边终于射出了一缕晨光。 林中的白雾渐渐散去,回头看那女僵尸的身体在林间缝隙的光线照射下散发出阵阵白烟。 方平心中一喜,这僵尸果然还是怕阳光的,只要跑出树林,这威胁自然也就解除了。 但这女僵尸却并未意识到日光的危害,仍旧坚持不懈地向着他们追来。 继续追吧,等会一出了树林,准叫你形神俱灭。 方平心想着,脚下却敢没停。 “往前,对,往前,前方就是树林的出口了!”刘一伯激动地叫道。 方平跳了起来,闯过一片茂密的枝叶...... 耳边风声猎猎,眼前无限光明。可为何觉得脚下空荡荡的?低头一看,方平直接骂娘。 这哪是什么阳关大道,这是鬼门关的大道吧! 跌落悬崖的瞬间,刘一伯的身体在阳光照射下,如白烟一般消散了...... 坑货啊,大坑货! ......另一边,跑错路的宁采臣回过神来,也迷失在了一片树林中。 当他走出树林之时,意外地发现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庙宇......想起方平说过的话,他不禁眉头一挑。 55、二青 方平从没想过,一个堂堂的练气期修士,竟然会被一只僵尸追着跑。 更加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竟然会被一个人坑了一次又一次。 一脚踩空掉下了百丈悬崖,所幸的是挂在了崖壁的松树上,否则真得摔成肉泥。 此时已是正午,日光从高处照射下来,但崖间仍弥漫着白雾,出了三步便不能视物。 方平虽有灵力护体,但也摔出了内伤。抬头望,上方云雾缭绕,要从此爬上去难度太高了,还是到崖底去吧。 借助崖壁上的山石树木,方平很快就到了崖底。 这里同样是一片葱茏茂密的树林,他找了处山石盘坐下来修行,运行灵力修复体内的伤势。 昨晚女僵尸吐出的那口白气,本积郁在他丹田之中,封锁了他的灵气运转,但被日光一照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正在调息中,忽听得杂乱的草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睁眼一看,只见林间窜过一道丈长的身影。 方平心道这深山老林有精怪也不足为奇,刚刚过去的,像是条长虫? 他暗中提高警惕,却仍在盘坐调息,只等那暗中窥伺的东西主动出击。 禽兽成了精怪,无非就是多些蛮力剧毒智慧之类的,难有其它手段,便是人类中的武林高手也能对付得了,遑论修行者。 不多时,那多番暗中窥探的精怪果真是忍不住了,自山林间缓缓爬了出来,原来是条两丈多长,碗口粗的大青蛇。 它伏在地上,却不像是要攻击人的模样在,只是围着山石打转。 方平知道这东西听得懂人话,便开口呵斥道:“大胆青蛇,意欲何为!” 青蛇抬起头,吐着殷红的信子,蛇目上的两个红点像眉毛似的摆成了八字形,看上去像是疑惑的神情。 “咳咳......你想干什么?” 青蛇的脑袋在空中晃了晃,一双小小的蛇眼仔细端详着方平,忽地将头探了过去。 方平吓了一跳,还以为青蛇是要攻击他,火龙剑都握在了手中,却见青蛇垂首,口中吐出一样东西来。 “这是来......献宝?” 方平感受到了对方的善意,伸手接了过来,是一枚断裂的竹片。 “似乎是竹编的残片......”方平看向青蛇,大概猜出了它的心思。 “还有其他人吗?” “你带我去!” 青蛇非常人性化地点了点头,便在前方引路。 它硕大的身躯在草木茂盛的林间开出一条路来,不多时便到了山谷的小溪边,溪水发源自谷中一座寒气森森的深潭,溪边又有一座小山丘,丘下有一个深邃的山洞。 青蛇回头看了眼方平,吐了吐蛇信子,似乎是在叫他跟上。 这山洞或许就是青蛇的巢穴了,不知它将自己带到这里来做什么,难不成是在玩请君入瓮的把戏? 方平皱了皱眉,还是走进了山洞之中。 洞中十分温暖,整座山洞呈葫芦型,越往里走就越宽阔。洞腹顶部有一个大窟窿,日光照射进来,高台上的一具白骨格外显眼。 方平走上前去,见白骨身旁还有一副竹编的背匣,便知这就是青蛇带自己前来的目的。 看着白骨的色泽,死去至少已有数十年了,可那竹编的背匣却还未完全腐烂。 这时,青蛇发出嘶鸣之声,透出一股淡淡的哀伤之情。 “你带我来这里,是要我做什么......” 方平料想青蛇与这白骨定然有故。 青蛇徐徐上前,用猩红的信子舔舐了一下白骨,又将头低到了地下,头顶两个微微凸起的肉包拱了拱泥土。 “你是要我,将他的尸骨安葬了?”方平有些诧异道。 青蛇点了点头,小小的蛇目中透露出无限的希冀。 方平万没想到,这条青蛇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很是怀疑这青蛇蛇皮之下是不是藏着人类的灵魂。 “好。” 方平点了点头,蹲下身,轻轻地碰了碰这具晶莹的尸骨。 碰到白骨的瞬间,一些细微的粉末飘散开来,与此同时,一段斑驳的记忆浮现在方平的意识中。 东郡有个人,以耍蛇为生。他曾驯养着两条蛇,都是青色的,大的便叫作大青,小的叫作二青。 二青的前额上长有红点,尤其聪明驯服,指挥它盘旋表演无不如意。因此,蛇人对它的宠爱,远超其它蛇。 过了一年,大青死了。 耍蛇人想要再找一条来,可却一直都找不到。 直到有一天,他寄宿在山里的一所寺院。天明时却发现一直待到竹箱里的二青不见了。 耍蛇人只觉得肝肠寸断,因为二青不仅是他谋生的工具,更成了他最心爱的伙伴。 耍蛇人懊悔的要死,他走遍山寺的每一个角落,一声一声的呼喊,仍不见二青蛛丝马迹。 蛇人懊恼得要死,明处暗处搜寻呼叫,始终连个影子也没见到。 先前到了草木丰盛的地方,他都会把蛇放出去,让它们自由自在一番,玩够了她们就会自己回来。 耍蛇人坐在石头上,坐在林地里,坐在弯曲的河流旁边,有时,也坐在桥上,坐在图画深处,希望她们回来时,总能找到自己。 他一直坐着等待着,直到太阳升起很高,直到自己内心充满了绝望,才怏怏不乐地离开。 出门刚走了几步,蛇人忽然听见杂乱的草丛中,传米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停下脚步惊愕地一看,是二青回来了。 蛇人非常高兴,像得了无价之宝似的。 他知道,二青不会抛弃他。 虽然旁人很难理解这种人与蛇之间的感情,但耍蛇人待她便如自己的亲人一般。 自此后,耍蛇人便带着二青一起四处表演,直到二青越来越胖,胖到随便的缠绕便能压断耍蛇人的骨头。 二青不再适合表演了。 耍蛇人不得不将它放走。 这天,耍蛇人来到京畿的山谷中,他拿出最好的食物喂二青,向它祝福一番后便把它放了。 二青走了,一会儿却又回来了,蜿蜒在他的周边,嘴里吱吱作响。 他以为她是回来和我告别,就又对她说,走吧,二青,走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小小篓子不能久居,山川谷地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走吧,你早晚能够修成神龙。 二青与耍蛇人缠绵了许久,最终才肯离去。就像绿色的溪流一样,滑过草地,漫过石滩,而后越来越远,最终注入山谷中的渊潭。 耍蛇人长长地松了口气。 自此后,他再也不耍蛇了。 他有时也会站在山谷上望一望底下,隔着层层云雾,怀想和大青、二青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直到那一天,他遇到了恶贼,奔逃之下不小心跌落了山谷...... 这具白骨就是耍蛇人,而这条庞大的青蛇便是当年的二青。只是二青修炼成了精,而耍蛇人却已成了白骨。 二青没办法安葬他,只能将他的尸体带到洞穴当中,直到多年过去化成了白骨。 方平也被这股淡淡的哀伤所感染,他的魂魄早已不在,但不知为何能够残留下这么一段记忆,或许是执念...... 洁白的尸骨之下,一缕绿色冒了出来。 这嫩苗挺着绿莹莹的叶片,就长在白骨之下。 方平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生命波动,用手轻轻碰了碰嫩苗,刹那间,嫩苗化作一道绿光飞入他的体内。 与此同时,阴阳玉佩中也多出了一株嫩绿色的草苗! 56、寒潭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平诧异地观摩着阴阳玉佩中的绿苗,虽不知这到底是何物,但其中尽是勃勃的生气,料想不是坏事。 “或许那耍蛇人的白骨的异样,便是由于这株灵草。” 方平暗自猜想着,回顾眼前的青蛇,见它目光之中尽是期待,便找来一些石块,在高台上筑了一座石坟。 石坟落成之时,方平似乎听到了一声虚无缥缈的太息,转过头去,只见青蛇神色复杂,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泪光。 这青蛇怕是真的快修炼成妖了! 这时,青蛇上前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方平的大腿,又一摇一摇地向外边晃动着。 “你是让我,跟你走?”方平有些疑惑道。 青蛇点了点头,便在前方带路。 方平知道这青蛇的智慧与寻常人类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便跟着它又离开了山洞,穿越一片丛林,到了那口寒潭边。 一靠近寒潭便觉得气温骤降,潭中寒气飘在水面上,根本无法看清远处的情况。 青蛇身如急流,涌入寒潭之中,溅起点点水花。 须臾,潭面“咕咕”冒着水泡,青蛇探出头来,张嘴吐出一块闪闪发光的东西。 “这是给我的?” 方平捡起来一看,却是块五彩斑斓的鳞片,约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的跟刀子似的。 “嗯?” 方平陡然发现鳞片中还流转着一丝特殊的灵力,如此看来,这鳞片的主人定是非凡的存在,或是一条蛟龙? “蛇兄,这鳞片从何而来,能否带我下去看看?” 方平好奇地打量着寒潭道。 青蛇点了点头,竖起尾巴卷住方平的身体,便带着他一起进入水中。 潭水更是冰寒刺骨,方平暗中运转灵气护体,也有些经受不住。 青蛇带着他下潜了约有十丈多,仍见不到底,俯视下方仍是漆黑的深渊,而在深渊之中,他隐约感受到了一股磅礴的灵气。只是想要继续往下潜却是极其困难了。 “没想到这口寒潭竟然会如此之深,难道是通到幽冥去了?” 他体内的灵气快速消耗着,身体也慢慢变得僵硬。再继续潜下去了,身体就会遭至不可逆转的伤害。 而青蛇的身体也同样在微微发颤,从它体内传来一股恐惧。 扯了扯青蛇的尾巴,示意它将自己带回水面。 不一会儿,青蛇带着他破水而出,方平瞬间就觉得轻松了百倍。 那深渊之中有如此浩瀚的灵气,可见是真的存在着大机缘。 “难怪青蛇会带我来,原来如此。” 方平大概明白了,当年它不过是被耍蛇人放生的一条普通青蛇,为何能够修炼成精,原来就是这方寒潭得到了机缘。 只是它想要再进一步,所以才寄希望能够进入深渊之中。 不过以他和青蛇目前的实力,都还无法到达。 “通灵为怪,开智为精。你既已通灵,也已开智,我便传授你吐气之法。你只须按照此法吞服阴气,早晚有一日能够凝气生珠,到时将这鳞片炼成你的逆鳞,更能化骨幻形......” 方平说着,伸出手来,青蛇温顺地低下头,缓缓靠了过来。 他抚着青蛇的脑袋,掌中冒出一抹灵光,便将阴山秘法中的吐纳之术传给了青蛇。 他所修的黄庭之道是道家正统,只适合人体修行,而阴山秘法本就脱胎于异类,因此无论妖魔鬼怪,均可借之修行。 而禽兽比之人类而言,修行几乎没有门槛,只要它们能够活到一定岁数,天然便能开窍,再沾染日月精华进而开智通灵。 这青蛇便已到了精怪的尽头,即便方平今日不传授它呼吸之法,再过个五十百来年,它也能通过吞服日月精华而生出妖丹成为小妖。 方平不过是加速了它的修行进程,也算是结下一段善缘。这青蛇本质不坏,这些年来未曾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因此身上干干净净,未沾染半点业障。 青蛇感受着脑中多出的秘法,感激地点着脑袋,对着方平磕头表示感谢。 方平点了点头,又将绚烂的鳞片捧在手中,对青蛇道:“这鳞片对我无用,而对你来说,却是一番机缘。等你结出妖丹后,再慢慢揣摩这鳞片,或许还能更进一步。” 青蛇不懂得客气,点了点头便将鳞片含住吞了下去。 它似乎是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了储物空间,可以将一些东西吞下去再吐出来。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他跌落山谷已过去了半日,不知道其他人情况如何。 青蛇点点头,又感激地爬到潭边,趴在地上,温顺地看了方平一眼,意思是让他骑上来。 方平知道这青蛇脑筋很直,只是它的身体只有碗口粗细,他根本没法坐上去啊。 “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些,我才能骑上去啊!” 方平尴尬地挠了挠头。 青蛇也明白了方平的意思,有些愧疚地吐了吐信子,便在前方开道,将方平一路送出了山谷。 方平对着青蛇挥了挥手,又叮嘱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当然还得回来,那寒潭之中可还有一份大大的机缘。 “你也记住,千万不要伤人,好好修炼,等我回来带你一起下去。” 青蛇发出一声嘶鸣,方平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一个娇柔的“好”字,只是揉了揉耳朵,也没细究便迅速离开了林子。 等他沿着山路回到昨晚的客栈中,这才发现整座客栈都被官府给控制了。 方平找周围人一打听,才知道客栈出了人命所以被查封了。 “小声点,你不知道,据说是昨晚有四个书生去投宿,被店家谋害了,两个书生当场暴毙,还有两个离奇失踪!” “两个书生,暴毙?” 方平感到一阵惊惧,怎么会是两个!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一起睡在里间,他和宁采臣跑了出来。朱尔旦和刘一伯都被女僵尸吸了气留在里面。可后来刘一伯不是跑了出来吗,怎么会是两个! 方平觉得事情大不对劲,如果刘一伯早就死在里面了,那后面自己见到的是谁? 莫非,是他的鬼魂? 方平这么一想,倒是不觉得惊讶了。 据说,人刚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死了,会认为自己还活着。如果刘一伯被女僵尸吸气那会儿就死了,那后来跑出来的,应该就是他的鬼魂了。 只是他自己尚且还不知,是故还坑了他一把! 如果方平的猜想是正确的...... 方平对他倒没多少同情,毕竟大家相交也不深,只是他死了都要坑人,这真的让人很是无语...... 不过这一切,都要亲眼看一看才能确定。 因为这案件太过蹊跷,似乎是涉及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因此官府将客栈控制住之后,也没敢乱动里面的尸体,立刻上报给了专门处理这类案件的部门,等待来人勘察。 而方平决定,趁着官方来人之前,今晚就摸进客栈取回自己的物品,再一探究竟。 57、燕赤霞 夜色渐深,值守的官差也靠在墙边打起了盹。 方平悄悄地摸进了客栈后的杂物房里,里边儿还保留着昨晚的模样,唯独不见了尸体。方平寻了一阵,都没找到自己的包袱和卷轴。 卷轴不打开,寄身其中的小谢也脱不了身。 他又潜入了客栈之中,里边儿已被清了场,大堂里用白布盖着两具尸体。 值守的官差都在外边儿,方平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掀开了白布,首先见得一张干瘪的脸,但从样貌衣着依稀可以辨认这就是朱尔旦。 再打开另一个来看,果然是刘一伯! 昨晚他还真是撞见鬼了。 不过女僵尸起初吸了他们几口气,二人看起来都还挺正常的,谁知他们一走,竟然就成了干尸。 “这样来看,僵尸果真要比女鬼可怕得多。” 方平想着,手指按在他们身上,发现二人体内空空如也,已被吸成了空壳。 他觉得十分蹊跷,正打算进一步查探,却听到潜入的窗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这么巧,还有人来! 方平赶紧运起阴山秘法中的隐身法诀,收敛气息,融入黑暗之中。 不一会儿,果见窗口出爬进来个人影,缩手缩脚地来到了大堂中间,蹲在两具尸体边捣鼓起来。 方平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这人即便不是凶手,也肯定是帮凶,不知他对着二人的尸体在做些什么事,或许是要毁尸灭迹? 正想着,客栈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电光火石间,大门被推开,几个拿着火把的锦衣人走了进来。他们都戴着清一色的圆兜帽,神色肃然,开门就直冲两具尸体而来,应该就是那些专门负责处理奇案的人员。 而此刻,黑影整个人便如大老鼠一般趴在房梁上,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下方。 “果然是做贼的。” 方平暗中想着,又听来人道: “老大,这两具尸体都是异常死亡,身上精血都被吸干了。” “检查一下他们身上有没有其他伤......” 其中一个正要蹲下,忽听得头上“哐当”一声脆响,抬头一看,便见着趴在梁上的黑影。 他被吓了一大跳。 “哗啦”底下的五个人齐刷刷拔出佩刀来。 黑影瞅了瞅方平所在的方向,刚刚就是那里扔来了一颗石子。 “想不到还藏着个术士......” 黑影念叨的同时,手上也没停下,挥手打去一道符纸,那符纸一靠近便突然爆炸起火。 方平没想到,这黑影竟然也是个修士,而且出手如此犀利。 他要躲过这道符纸,便发出了脚步声。 兜帽老大虽然看不见他,然而听力却极为灵敏,耳朵一动,腰间的暗器已经出手,左手扔向方平,右手投向房梁。 “显形!” 房梁上的黑影灵活地翻身躲过一枚枚暗器,指着方平叫了一声。 一股白色的气体中,方平的身形缓缓显现出来,隐身术被破了! 听到这声音,兜帽老大神色一动。 “捉拿妖人!” 他喝了一声,四个手下同时向着方平攻来。 方平很是无语,你们怎么不去对付上面那个? 这四个人都是习武有成的武者,身手远超凡人,但也仅此而已。 未入修行者之列,差距实在是太大。 方平很快躲过四人的围攻,跳窗向外奔去。 “勿追!” 兜帽老大制止了四个手下,望着梁上的黑影,满脸恭敬地躬身拱手道:“夜行司南直隶副指挥使王谋见过燕老前辈!” 那黑影略微有些惊讶道:“你怎么认得我?” 王谋恳切道:“指挥使大人早将燕老前辈的画像传遍了夜行司,只要是夜行司的干部,就没有不知道老前辈的。” 黑影捂着额头上稀疏的发量,有些头疼道:“那小子,还真是......” “指挥使大人吩咐了,只要见到老前辈,就告诉您,小古想念您想念得紧,若前辈得空,请回夜行司坐一坐。” “行了,我知道了。”黑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了,夜行司最近情况如何?” 王谋叹了口气道:“不瞒老前辈,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了。圣上受国师迷惑,隐隐已有要裁撤之意......若是老前辈能回去坐镇,那国师也不敢如此放肆......” “好了,不必说了。”黑影打断道,“我还有事要办,这案子你们不必跟了,你们对付不了那东西。” 说完,黑影便“咻”的一声从窗户飞了出去。 “唉!” 王谋沉沉地叹了口气。 一个手下有些吞吐地问道:“老、老大,刚刚那位难道就是......” 王谋点了点头。 四个手下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我们居然见到他了!” “天下第一剑!” “曾经震慑关东广西二十六省的最强除妖师!” “燕赤霞燕老前辈!” 另一头,方平自客栈中逃出后,发现并无人来追捕,便找地方躲藏起来,打算静观其变。 他料定那黑影便是恶人,那些官府的人肯定是对付不他的。就凭刚刚那一手符咒起火的本事,方平便断定此人的修为不在他之下。 正仔细观察着客栈之中,却迟迟听不见动静,正犹豫要不要凑近了瞧瞧看,忽地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方平心中咯噔一下,猛地转过身,火龙剑向着身后刺去,却被对方稳稳接住。 眼前是个虬髯大汉,剑眉冲天,目若流星,发际线很高,扎着个道士髻,看年纪少说也有四十多了。 此刻,虬髯道士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指间夹着通红的火龙小剑。 “小兄弟,你怎么胡乱刺人。” 方平惊疑不定道:“你,你是刚刚梁上之人?” “不错......”长相粗犷的道士上下打量着方平道,“我看你文质彬彬的,居然是个术士,奇怪的是却看不透你是哪门哪派的......” 说着,他就松开了手指。 方平感觉对方并无恶意,有些尴尬地收回了火龙剑。 道士爽朗笑道:“看来是误会一场。” 他见着方平衣冠楚楚、相貌堂堂,身上又有一股正气,心中不禁就多了一丝好感。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那两个死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方平心想这道士居然不是坏人,本领又十分高强,或许能够帮到自己,便将事情大概告诉给了他听。 道士听得微微点头,又道:“你那两个同伴,俱是被女僵尸所杀,而且,这具女僵尸背后的操控者非同一般。我已追了它一路了......” 这大胡子道士,居然是猎妖师!方平之前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没想到还真有猎妖师的存在。 不过细细想想也正常,之前他一直不相信这世界有鬼神,所以自然也都认为那些所谓的猎妖师都是江湖骗子了。 “咳咳......我方才以为你是害死他们的恶人,所以才会......否则你怎么鬼鬼祟祟。” 大胡子道士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低声道:“我只是不想遇见刚刚那些人,所以才......便宜行事。” “哦,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通缉犯吧?”方平有些惊愕道,还夸张向后退了半步。 大胡子道士愣了一下,扯着胡子大笑道:“哈哈,没错,我就是通缉犯。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捉妖。” 方平正有此意,见大胡子是个豪爽之人,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到哪里去?” 大胡子道士从兜里掏出个罗盘,放在地面上,手掐法诀一指。 罗盘转动起来,最终指向了西边。 “走吧,西方有妖气。” 大胡子道士说着收起了罗盘,一步跨出去,已走出好远距离。 “咦,这大胡子,好高明的步法!” 方平颇感诧异,赶紧加紧脚步跟上,看来这大胡子是个高手啊! 二人一前一后赶了一刻钟的路,直到大胡子停下来,方平才追上。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 大胡子目光慎重地望向前方迷雾蒙蒙的树林,随口道:“我姓燕,字赤霞。” 燕,燕赤霞?! 58、诡树林 方平遇到宁采臣之时,就想到了燕赤霞。 作为聊斋书中的战力天花板之一,在这方世界中的燕赤霞的境界也绝对不会低。而且他身兼佛道两家术法,一生无败绩,乃是真正的妖魔克星。 方平收起内心的惊异,来不及说话,便见他神色凝重道:“这前方的树林好重的妖氛,其中不知有多少妖魔聚集......小子,你还是在这里等我罢。” 方平也感受到了树林中的诡异气息,其中既有阴气,也有他从未遇到过的负面气息,或许就是所谓的妖气了。 “燕道长放心,自保之力我还是有的。” 燕赤霞也没多说,点了点头,大步迈进树林之中。 这林中弥漫着浓浓的白雾,人只要走出两步便不见了踪影,眼睛自然完全无用了。 燕赤霞靠着罗盘指引,缓慢而有序地前进着,突然,他停了下来,只见罗盘上的铜针转个不停,方向飘忽不定。 他将罗盘收回袖中,自腰间剑袋中取出一柄古朴的木剑,打量道:“这把剑,名为炁鸣伏妖,你带在身上。” 燕赤霞背后还有个竹藤编成的剑匣,而他随身携带的剑袋显然也不是寻常。 方平没有推辞,道了声谢,便接过了剑袋。他将灵力注入三尺长的木剑当中,木剑便微微颤动起来。 “难怪叫做炁鸣!” 燕赤霞微微颔首道:“这剑材料似木非木,只要有灵力注入,亦能锋利无比......” “来了,当心脚下!” 伴随着燕赤霞的叫喊,白雾弥漫的树林中突然传出窸窸窣窣声音,地面上无数条毒蛇似的树藤唰唰向着他们飞来。 燕赤霞自剑匣中调出一柄利剑,向下砍了出去,登时将三条伸来的树藤砍断。与此同时又有数条树藤自后方袭来,燕赤霞翻身向后挥剑,树藤被剑光斩断齐刷刷落在地上,随即收缩枯萎。而树藤另半截断面却又立刻愈合,继续卷了过去。 如此一来,这树藤便是斩之不绝了。不管燕赤霞如何砍杀,这些毒蛇一般的树藤都不会停下,而且数量越来越多,体格越来越粗,不停地扭曲蠕动着向它们扑来。 眼见密密麻麻的树藤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不断挤压而来,就连头顶上也快要被盖住,燕赤霞手掐法诀,手中的利剑顿时绽放出璀璨的法光来。 “不来点真格的是不行了......神剑无形,剑化万千!” 燕赤霞一声大喝,挥舞着利剑,形成一圈剑花,每一道剑花绽放出一抹剑光,登时便有无数道剑光飞射出去,每一道剑光斩断了一节树藤后又继续向前飞斩。 顷刻间,便见空中断藤乱飞,数不胜数的藤条还未落地就化作了枯枝,这树藤大阵顷刻间已被他这一招所化解。 “你伸来几只手,我便斩断几只,若只敢躲在暗处,不如早点放人,我们也不必打了!”燕赤霞提着利剑,冲着雾气深处喊道。 方平也知道出手袭击他们的妖魔就在林中,而且依照刚刚的树藤来看,绝对和那只千年树妖有关系。 莫非这林子之外,真是传说中的兰若寺? “燕大侠,这树妖或有千年的道行......”方平警惕地看着四周,低声道。 燕赤霞点了点头,一边警惕也一边低声回道:“眼力倒是不错。这花草树木本就活得长久,有的百年成精,有的千年成怪,但都不及这只树妖厉害......” 而厉害的唯一原因,就是它吃了人! 妖怪修行的捷径就是吃人,这既是本能,也是妖魔道。 只是妖怪一旦吃了人,就会沾染上因果孽障,早晚会被天地人神清算。 正是作恶多端自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燕赤霞走遍三山五岳,对此深信不疑。 他定目观察着四周。 可除去被他剑气斩断的满地枯藤之外,再无其他异象发生。 莫非那树妖是知难而退了?方平这样想着,却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他知道那树妖有多卑鄙狡猾。 又过了一会儿,林中仍旧没有动静,燕赤霞这才取出罗盘,继续勘探情况。 这时罗盘又恢复了正常,他便继续在前方引路。 方平借机问道:“对了,燕大侠,你知道兰若寺吗?” “兰惹寺?” 燕赤霞皱了皱眉头:“这名字好古怪,兰若既是佛寺,哪里的寺庙会以兰若来作寺名......怎么,这兰若寺很出名?” 这个燕赤霞真的没去过兰若寺......方平尴尬道:“一点也不出名,只是突然想起一段往事,所以才有此一问。” “哦。”燕赤霞漫不经心地回了声,忽然停下来道,“不对劲,不对劲,这个地方,我们刚刚来过。” 方平也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只是四下都是一片白雾,就连周围的树木植被都看不清楚,根本无从分辨方位。 为了验证这一点,他蹲下身插了段树枝在土里。二人继续往前又走了一会儿,分明是往前走的,可没过一会儿便见到了刚刚插土里的那段树枝。 而继续往前,方平就更加肯定了,因为地上全是枯萎的断树藤。 “鬼打墙?” 方平一下子想了起来,之前他被独眼僧设计,也是陷入了鬼打墙,然后还中了红白煞。 “是妖打墙!” 燕赤霞挑眉道:“这树妖确实有些本事,不过本事不大。” 话落,燕赤霞突然伸手抓向方平的手,贴身耳语道:“妖魔就在附近,且看我用这炁鸣伏妖剑破了他的法。” 说着,他拍了拍方平手中的剑袋,突然喝道:“浩天正气,日月齐光,出!” 猝不及防间,剑袋中的木剑散发出一阵法光,瞬息间就飞了出去。 “啊!” 只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怪异的惨叫,这声音听得便让人觉得浑身发毛,却是个不阴不阳的古怪声调。 “妖魔哪里逃!” 燕赤霞突然发难,一剑击中了树妖藏匿的真身,方平隐约见得半空中浮现出一道幻影。 燕赤霞正要乘胜追击,那道幻影已消失了。 与此同时,空中“哗啦啦”落下许多水点儿,方平只觉得雨水带着一股腥臭味,伸手抹了抹脸,却见一手的红。 “血雨?” 方平抬头望去,惊异地发现,空中居然下起了血雨来! 59、破寺 从天而降的腥臭血雨淋得二人措手不及,抬头望去,树林上方妖云蔽日,也不知这血雨是从何而来。 不过这血雨落下之后,也打散了林中的雾气,隐约已能看清不远处的景物。 燕赤霞讷讷道:“这场血雨想必也是树妖在作妖,咋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方平点了点头,在树林里就是树妖的主场。燕赤霞刚刚出其不意的一击伤到了树妖的本体,可如果等到它卷土重来可就不妙了。 燕赤霞以罗盘为引,这次没有树妖作怪,很快便走出了迷雾重重的树林。 回首望去,被白雾包裹着的树林连成一片,高处竟是黑漆漆一大片。 “好大一棵树!” 方平颇为诧异。方才他身处其中还未意识到,如今走出了树林,方才看个清楚,这树林之中竟有棵巨大无比的古树,枝蔓垂盈,无数须条落地生根,就和榕树一般独木成林了。 燕赤霞望着那参天蔽日的大树冠,神色凝重道:“这棵大槐树至少有上千年岁月了,那树妖便是借此托身。” “怎么,这棵大槐树不是树妖的本体么?” 燕赤霞的说法倒是出乎方平的意料。 燕赤霞笑道:“世间精怪,各有不同。这树妖素来都是本体之中孕育出妖魄,有的是恶鬼托身于树精之中,得以修炼成形。既是妖,也算是鬼。” 方平这才明白,细细一想也是此理。那虎豹蛇虫成了精,单靠肉身便能活动。而植物却迥然,其本身就是固定在一个地方,即便成了精怪,也不能移动方位的。 他一边想一边跟着燕赤霞继续前行,直到见着一块破损的石碑。 燕赤霞拨开上面的枯藤,却见石碑上半截的文字已被抹去,只留下最后一个“寺”字。 石碑之后,便是座破损的佛寺。 “还真有座庙......” 燕赤霞回过头来,却见方平一脸惊异。 “道长,变了!” “嗯?” 燕赤霞再转回去,第一眼见着的破庙竟然成了灯火辉煌的殿宇。 “是幻象吗?” 方平本是眼睁睁地盯着前方,不知为何眼前一阵恍惚,只是眨眼的间隙,破庙就变了样。 燕赤霞手掐法诀,在眼前一抹,只见他双目闪烁着金光。然而,即便是开了法眼,他也无法看出任何破绽来。 但按照常理,这荒郊野外怎么可能有如此灯火辉煌的殿宇,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妖精作怪。 “不怕它,且进去瞧瞧。”燕赤霞说着,便阔步走向殿宇前。 这时,便听见里边儿传来一阵素雅的琴瑟之音,隐约还夹杂着女子的轻笑。 燕赤霞和方平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半身的薄雾,四周都是古香古色的物件和摆设,最中间还有一口水池,池中有莲花灯,还有几个在水中嬉戏的古装美女。 这几个美女都只穿着肚兜,见来了两个男子,却视若无睹一般继续在鸳鸯戏水。 池边又有几个身着长袖白裙的宫装女子飘过。 燕赤霞鼻子一抽,低声道:“好重的妖气。” 他举目四望,大堂中除去这些“风尘女鬼”外,并没有其它妖物。 “来玩呀,嘻嘻嘻!” 一个妆容素雅的白衣女鬼从燕赤霞和方平身边飘过,留下银铃般的笑声。 不知为何,听到这充满魅惑性的声音,方平脑中想起的是前世听过的一个笑话。 快来玩啊小帅哥......投下一枚硬币,看我不骑死你......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妈妈的妈妈叫奶奶...... 方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燕赤霞用怪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这样子也不像是被迷惑了,他笑什么? 这时,那白衣女鬼又飘了过来,伸出手想摸一摸方平的脸。 不过,她却没想到自己的手会被方平稳稳地捉住。 白衣女鬼笑道:“咯咯,公子,你真坏......” 方平也笑着道:“更坏的还在后面。” 白衣女鬼如一阵烟般从方平手中飘了出去,又飘到了燕赤霞身边:“大胡子,一起来啊。” “玩这么花的?” 燕赤霞眯着眼笑道,等那女鬼伸手过来的瞬间,他猛地出手,抓住女鬼的胳膊,直接就是一个过肩摔! “啪”的一声,白色的身影直接被他重重地摔倒墙上。 瞬间,原本貌美如花的女子,竟然成了一具白骨骷髅。燕赤霞“唰”的扔出去一枚符纸,直接将女鬼打爆,片片碎纸在空中飞舞。 而其他的美女也瞬间脱去了皮囊,成了脸色惨白的骷髅,张牙舞爪向着二人扑来。 方平也拔出炁鸣剑,斩向飞来的两个女鬼。 这些女鬼的本事不高,也就只能迷惑迷惑凡夫俗子,就连方平它们都迷惑不了。 灵力贯入木剑之中,木剑散发出一阵光辉,方平对着两个女鬼刺出,炸裂成了片片碎纸。 而燕赤霞更是连剑都不拔,一拳一个女鬼,顷刻间已将厅中的女鬼都打成了粉碎的纸屑。 这时,厅中的灯火也瞬间熄灭,原本辉煌的室内一下子变得残破起来,这是显出原形了! 破旧的长纱飘荡着,地上尽是落叶,借着月光看去,四面墙上的壁画中的飞天美女瞬间也化成了骷髅头。 “哐当”一声,一样东西从上方的黑暗深处飞了下来落在地上。 是一具散发着黑气的尸体,看来是已被妖魔吸干了! 燕赤霞皱眉道:“小心,来者不善。” 方平握紧了木剑,分外警惕起来,黑暗的四周随处都可能出现攻击。 只是,地上的尸体,为何有些眼熟?那黑气之下的衣衫,怎么有点像是宁采臣的蓝色麻布袍? 不待方平多想,他的警惕心陡然升起,身体挪开的瞬间,地下“砰”的一声冒出一节锋利无比的肉锥来! 方平根本来不及细看这节巨大的肉锥,又接连躲开地面上冒出的一节节三尺高的尖锥! 燕赤霞同样也是如此,他手掐法诀,一道法光打了回去,地上的肉锥缩了回去,黑暗深处,无数肉锥涌动着。这时,方平猜看清,这肉锥竟是某种肉质的树藤凝结而成! 树妖来了! 方平又瞥了眼地上的干尸,突然看见墙角散落的竹背箱,心中咯噔一下。 这人,真是宁采臣?就这样稀里糊涂死了? 刚刚那些女鬼之中,没有聂小倩吧? 这走向怎么跟他看过的完全不一样啊...... 60、树妖 浓浓黑雾之中传来一阵阴森的笑声,这不男不女的笑声中又夹杂着无数小鬼“吱吱喳喳”的叫声。 黑雾弥散开来,只见无数通体惨白的小鬼匍匐在地上,宛若一条条条恶犬,一个穿着锁金缕滚边花纹的高冠黑褛肥婆踩在小鬼身上,正阴恻恻地望着他们。 紫色的嘴唇,血红的长甲,干瘪的皮肤,一开口嗓音也是忽男忽女,竟和方平前世记忆中的树妖姥姥一模一样。 “桀桀桀,捉妖师的灵定然十分鲜美......” 燕赤霞不屑道:“千年老树妖,想吃了我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落,他便持着手中宝剑飞了过去。 这不对啊,燕道长你好好的法术不用,跟树妖近身肉搏做什么? 方平不禁泛起了疑问,但又想燕赤霞本领高强又经验丰富,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有个鬼的道理啊! 只见树妖姥姥随手一挥,地上的落叶形成了一面盾牌,无形的气劲又将燕赤霞的身形定在了半空中。 不应该啊,燕赤霞的战力这么拉? 下一刻,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疑惑,燕赤霞手中的宝剑散发出一阵光辉,破开了树妖姥姥的束缚,直挺挺地向着前方刺去。 树妖姥姥不紧不慢地挥着爪子,无数鲜红的肉质树藤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燕赤霞挥舞着手中宝剑将这些藤蔓一一斩断,但树藤却是连绵不绝,好似永无休止一般。 树妖姥姥桀桀笑道:“捉妖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这里是本座的洞宫......” 伴随着这忽男忽女的怪音,周围的环境也在缓缓变幻,方平这时才看清四面八方尽然都被树藤枝蔓所缠绕着。原来,这些盘根错节的枝蔓就是树妖姥姥藏于此处的腥秽长舌和爪牙。 在数不尽的树藤之中,一条巨大的长舌般的猩红肉藤犹如毒蟒一般向着燕赤霞袭来。 肉藤上的血脉清晰可见,散发着一股浓厚的腥臭。 肉藤毒蟒来回摇摆着,越摇越快,使人眼花缭乱。突然“嗖”的一声,肉藤裂开,露出两排密集的尖牙。其中又有四五条猩红的细小肉藤,猛地向外射出,缠住了燕赤霞的宝剑。 与此同时,裂开的肉藤中露出了一张可怖的鬼脸。 燕赤霞看着这张鬼脸,额上流下几滴冷汗来,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心悸。 鬼脸扭曲化作一团黑雾钻入了燕赤霞的口鼻中,他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便见无数的树藤如尖针骨刺一般从他的身体里冒了出来! 燕赤霞瞬间就成了刺猬,浑身淌血,虚弱地看向方平:“快、快走......” 下一刻,便没了声息。 树妖姥姥用手指一勾,便见一缕白气从燕赤霞的体内冒了出来,被她吸入鼻中。 燕赤霞居然败了,就这样死了?! 方平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见树妖姥姥冲着他怪笑道:“现在轮到你了!” 面对着无数自地面暴胀而出向他袭来的树藤,方平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这不是真的!燕赤霞不可能这么弱......或许,这是幻觉! 念头一出,眼前的一切瞬间天旋地转,自破旧宫殿的墙壁开始扭曲模糊起来。 而树妖姥姥召唤出的树藤也在靠近方平的瞬间化作扭曲的烟雾消弭。 树妖姥姥尖叫道:“不、不可能,你你怎么能识破......” 话未说完,庞大的妖躯就化作了一团青气连同周围的一切一并虚化! 方平只觉头疼欲裂,闭上眼再睁开,周围已完全变了样。 黑夜变成了白天,而自己正身处一座破庙之中,四周全是枯草,一派荒凉的景象。 “又是幻境么......”方平仔细观察着破庙内的一切,这时墙上的壁画吸引了他的目光。 “啊,这、这是......” 令他惊讶无比的是,壁画上的内容,正是刚刚发生的一切......一个书生一个道士穿过迷雾重重的树林来到一座灯火辉煌的宫宇前。画面一转就是道士被树妖撕碎,而书生正疲于奔命。 “这壁画竟然会动!” 下一刻,活灵活现的彩绘统统消失殆尽,画面中只剩下满地的白骨和枯槁。宫宇成了破庙,庙后一株高大的槐树上停着数不清的老鸦。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陷入了幻境中? 方平擦了擦眼,又运起黄庭道法,想要凭借灵力感应周围。只是他尚未开启法眼,根本无从观测周围的虚实。 然而,仅仅灵力加持下的阴阳珮都毫无反应,根本无从分辨这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妄。 这时,他在墙角发现了一堆尸骨。 而在骷髅手骨间还留着一块羊皮,上面写着一行行文字。 “大乾显圣二年,余至弃寺潜修,不问岁月。同年得一株槐,手植于寺后......道终不成,天路绝断。寺后大槐亭亭若盖,然吾命休矣,呜呼哀哉!” 方平扫了一眼,大概明白了意思,就是有个来自燕地的书生,在百年前来到这里潜修,可是最终也未能修炼成功,病死在此...... 等等,燕地书生,还有那颗大槐树...... 方平觉得这些东西都是意有所指,蹲下身细细查探尸骨周围,又发现了在石台底下被枯草掩盖着的竹匣。只是他碰到竹匣的瞬间,它便化作了齑粉。 燕地书生,大槐树......方平突然抬起头望向那面奇特的壁画。 壁画又动了! 画面之中,正是一个背着竹匣的书生从北方出发,来到了一座破庙之中歇息...... 短短几息内,壁画变幻流转,方平看完之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燕赤霞,刚刚他遇到的是假的!所谓的燕赤霞,不过是那燕地书生死前的黄粱一梦罢了! 如此一想,一个更大的疑问顿时冒了出来: 如果那只是个梦,自己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是假的吧? 这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方平的手腕,骷髅突然动了起来,两只手骨抓着他的手臂不放。这暴起伤人的骷髅吓了他一跳。 方平怎么用力也甩不开来,便用手猛地将骷髅头给摘了下来,朝着壁画扔去...... 一股炫目的白光从壁画中射出,方平眼前一花又晕了过去。 ...... “公子,醒醒啊,公子!” 耳边传来熟悉而亲切的声音,方平一睁开眼,见着的是熟悉的梨花木家具摆设,这里是他家的书房? “公子,你怎么睡着了......” 方平循声望去,心中又是咯噔一下。 “阿正?你是阿正!” 阿正挠了挠头,一脸疑惑道:“公子,是我啊,你这是怎么了?” 方平惊疑不定,盯着阿正的脸开口问道:“阿正,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我们干过的一件秘密事儿么......” 阿正脸上浮出一抹尴尬的笑容:“公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只说你还记不记得?” “这是自然。”阿正左顾右盼,确定无人后便以手掩口,低声道,“公子,我们一起去偷看隔壁王寡妇洗澡的事儿,我可谁也没说过......” 方平点了点头。当时阿正已有十七八岁,便怂恿着他一起去。方平人小鬼大,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不过实在是无聊,所以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方平坐了下来,望着阿正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刚刚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 “嗯、嗯。”阿正默默应答着。 “我梦见爹出了事,家里遭了贼,方伯被人害了,就连你最后也丢了性命......” 阿正安慰道:“公子,别想太多。不过是一个梦而已,现在醒来了,一切不都好了吗......你看看,我正不好好的吗,老爷也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 61、庙在树中 “是啊,大家都好好的。”方平觉得自己似乎是遗忘了什么,梦里的内容慢慢模糊起来,过去的记忆宛如退潮一般消失。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公子,做梦总是这样。”阿正劝道。 这时,下人来通报,该吃晚饭了。 方平和阿正一起来到后堂,遥遥便见得方廉穿着便服坐在那儿,方伯也候在一边。他总是这样,让他坐下一起吃饭总是不肯。 “平儿,来了,快坐下进食。”方廉用筷子指着桌上的饭菜,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情。 不知为何,方平的眼睛有些湿润,分明就是很平常的事情,为什么会感到一丝淡淡的哀伤呢? “哎,爹。” 方平坐了下来,拿起筷子,看着正慢条斯理夹菜的方廉,还有一旁闭目养神的方伯和阿正,他心底的哀伤越来越浓。 “平儿,你怎么不吃?”方廉用白布擦了擦嘴,长长的黑须摆动着。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方平摇了摇头,夹起桌上的菜肴吃了几口,却是味同嚼蜡一般,吃不出任何滋味。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恍恍惚惚间有些头晕目眩。 “公子,你怎么了?”阿正赶紧过来将他扶住。 方平眼中的阿正出现了重影,他微微晃了晃脑袋,左手摸向自己腰间,碰到了一样东西。 这个袋子,怎么会系在自己腰间? “公子,这皮囊袋哪来的,还是收拣起来吧!” 阿正说着便伸手来接皮囊袋,忽然格的一声响,皮囊变得有两个竹筐那么大,恍惚间伸出了一只毛绒绒的手臂,一巴掌将阿正给扇飞出去。 方平抬眼看去,阿正已变了模样,成了一个穿着红色衣衫的母夜叉,头上插着银质梳形首饰,驼背弯腰、老态龙钟,正趴在地上努力撑起来。 母夜叉张开猩红的嘴,露出满口獠牙和猩红的长舌,面目狰狞,似择人而噬一般,向着他飞扑而来。 皮囊中那只毛乎乎的大手又向外探了一寸,一把捉住了母夜叉,在其惊恐地咆哮中将它拖入了皮囊里,随之寂静无声。 “痴儿,还不醒来!” 方平脑袋里嗡的一声响,眼前的方廉、方伯以及屋子都化成阵阵黑烟消散了。 烟雾散尽之后,一滴清水落在他额头上,这才恢复了清明。 电光火石间,脑袋里闪过刚刚经历的片段,幻境一个套着一个,根本让人无从分辨真实和虚妄。 “还不算太糟......倘若继续梦下去,那就真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耳边传来燕赤霞的声音,只见他手中持着一口葫芦,又往嘴里灌了一口。 方平皱了皱眉,发现自己被树藤从上到下捆绑得严严实实的,正吊在巨大的槐树树冠之下。 “你真的是燕赤霞?”方平仍有些恍惚。 燕赤霞点了点头,忽然一口酒喷在了他脸上。 “哈哈,这下醒了吗?” 方平翻了个白眼,但还多亏了他,否则自己就真要迷失在无边无际的幻境之中了。 燕赤霞拔出剑轻轻一挥,便斩断了他身上的藤蔓。 方平重获自由,擦干了脸上的酒水。 放眼望去,他们正身处密林深处,头上便是那株参天蔽日的大槐树,此刻高高的树冠上正闪烁着点点蓝色的鬼火。 “道长,我是什么时候被迷住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燕赤霞“哼”了两声道:“咋们看见那截断碑起,就已经入了幻境。那场血雨,也没这么简单......” 如此说来,他是被树藤抓到这个地方来的...... “不只你一个。” 燕赤霞指了指上方。 这时,方平才注意到那些被树藤裹得密不透风的茧状“果实”。 燕赤霞跳上去斩断了一颗果实,树藤散开,露出了一具森森的白骨。 “这样的果子,上边儿还挂着成千上百个......”燕赤霞冷笑道。 可想而知,这千年树妖害死了多少人。每一个被它害死之人的尸骨都成了一颗颗果子。 这时,方平突然想起宁采臣来,之前在幻境中看到他已经死了。那晚走散之后,他或许早就到这儿来了。 “道长,我那个同伴,或许就在这里。” 燕赤霞点了点头,跳到槐树粗壮的树枝上,手捏法诀发出一道灵光。 这灵光之中裹着一道符咒,须臾便飘至一颗果子附近贴了上去。 “果然在这里!” 燕赤霞纵身一跃,用剑气将果子切下,便见一个白衣书生落了出来。 他将书生接了下来,放在地上,看清他相貌的瞬间,不由得发出“咦”的一声。 这书生好眼熟! “怎么了?”方平关切地看向宁采臣,却发现他已经没了气。 燕赤霞没再继续细想,他活了这么久,见过的人太多了,或许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书生吧。 “你这同伴魂魄尽失,怕是活不成了。” 见燕赤霞如此说,方平心中也是一凉。 他又在附近仔细搜寻了一番,这家伙的行囊却是不见了。之前在客栈里他便没有找到自己的包袱和卷轴,便怀疑是被宁采臣给拿走了。 “他的魂魄是不是被树妖攫走了?” 燕赤霞点了点头:“这树妖攫取人的精气魂魄,所以才能生长得如此可怖。” 方平望着这遮天蔽日的大槐树,不禁想起幻境之中所见的那座破庙,以及庙中古怪的壁画。 “燕道长,你见到过一座破庙么?” “破庙?”燕赤霞一愣,旋即皱着眉头道,“出了林子你就不见了踪影,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方平将第一个幻境中所见悉数告知了他,燕赤霞听后若有所思,随后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树妖施法乃是放大人内心的恐惧,你所见的或许真的存在。” “那座古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着,燕赤霞纵身一跃,手搓一道法光打向树冠深处,被光明短暂照亮之时,方平也看清了密密麻麻的巨大树冠之中,竟然有一面黯红色的石墙! 原来,寺在树中! “难怪、难怪,我一直以为寺在地上,却没想到那千年槐树暴胀之后,竟然将整座古寺都托了起来!” 方平不由得感叹道,这样的景象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燕赤霞又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大概也猜到了这树妖的藏身之所在。” 树妖的本体在此无法挪动,而它的元神离体后却较为虚弱,因此只能躲在本体覆盖的范围内作恶。 “照你所说,它的幻术是十分高明,咋们进入这树中古庙内,还得分外当心!” 燕赤霞提醒着,挥剑一斩,剑气已将缠绕不休的无数藤蔓切开一个口子,正好可以由此进入古庙之中。 方平点了点头,借助槐树的藤蔓攀越,也爬到洞口处,跟了进去。 62、画壁 折了枯枝点了火把,方平和燕赤霞徐徐步入庙中,庙中的荒废的景象与方平之前在幻境中所见的如出一辙,只是头上尽是阴暗的树荫,根本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道长,小心!” 眼见燕赤霞就要推开庙门,方平不由得想起了幻境中的经历。 燕赤霞微微颔首,“咯吱”一声门开了。 破庙中并没有什么莺歌燕舞,有的只是荒草和枯槁,断壁残垣以及破损的佛像。 方平抬头看那佛像,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感。 佛像的脸部已是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见嘴角挂着一抹诡谲的笑容。 刹那间,他感觉佛像的嘴角似乎又上扬了一些...... “别看!” 燕赤霞一声提醒,方平瞬间回过神来。 “佛像都能迷惑人心......当心些,不要又陷入幻境中。” 方平点点头,这时,他看见了两边的壁画,不由得一阵惊讶。 因为这壁画和幻境中所见的一模一样,都绘着飞天的美人儿。 “道长,壁画动了!” 眨眼间,壁画上的美轮美奂的飞天弹着琵琶的手指动了动,正冲着他媚笑。 燕赤霞走上前去,突然取下腰间的葫芦,吃了口酒对着壁画喷了下去。 酒水溅射下,壁画中的飞天美人儿便如日光下的鲜花一般瞬间枯萎了,鲜艳的色彩发黄发灰,最终变成了黢黑的骷髅。 “这面墙大有玄机。” 燕赤霞神色凝重,默念法诀,指尖灵光闪烁点在墙上,便见壁画中的层层云雾被驱散,显出一片灯火辉煌的宫宇来。 方平惊道:“就是这地方,和我你幻境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灯火辉煌的宫宇外,一个背着竹匣的书生走了进去。推开门,他看见的是阵阵白雾和薄纱中飞舞的仙女,一时间为之神迷。 殿门被轻轻合上,壁画也再度被烟雾弥盖,最终恢复了灰蒙蒙一片。 燕赤霞伸出手摸了摸墙壁,目光如炬道:“这面墙是活的。你之前所见的幻境也是因它而生......那书生应该也被困在里面了。” “墙是活的?”方平讶然道,“难不成这墙壁也能成妖作怪?” 燕赤霞摇头道:“这可不是一面普通的墙,所谓一沙一世界,这壁画正是一个须弥世界的入口。” 方平听后大感震撼,想不到这鬼神世界也有异次元啊。 “待会儿我会元神出窍进入画中世界,设法将那书生带出。你在外边儿护好我的本体,若有情况,就打开我的剑袋对准壁画念诵咒令——风火神兵如律令,法咒显圣灵,记住了吗?” 方平点了点头,便见燕赤霞盘坐在地上,先用炁鸣伏妖剑划破了手指,随后念诵了四句偈语,便静止不动了。 他手中的炁鸣剑微微颤动,下一刻便带着一抹灵光飞向了那面墙壁,壁上出现一道光晕,将整柄剑吞入其中。 与此同时,壁画上的迷雾渐渐散开,画上那片辉煌宫宇前也多出了一个虬髯道士来。 方平蹲在墙壁前,就跟看电影似的,里面的情景栩栩如生。 燕赤霞踹开宫宇大门就开打,手搓掌心雷,一招一个女鬼。这情景似曾相识,只是将那些女鬼杀了个干净,却不见树妖姥姥现身。 燕赤霞一把抓起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宁采臣,大声喊道:“后生,还不醒来!” 可接连叫了好几下,宁采臣却是毫无反应。 燕赤霞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宁采臣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却是通红。 宁采臣暴起,用手掐住了燕赤霞的脖子。 这一刻,他哪里还是什么书生,已成了个披着人皮的夜叉。 燕赤霞念了声“波若波罗密”,眼前的宁采臣慢慢变成了一缕青烟。 辉煌的宫宇也消失不见了,燕赤霞此刻正身处一片雾气森森的树林中。 燕赤霞眉头一挑道:“还在装神弄鬼,再不出来,我撕了这画界。” 伴随着一阵诡异的笑声,林间的夜空变成了一片血红,一把血红的伞向着燕赤霞飞了过来。 燕赤霞神色一变,翻身躲过红伞,这一朵又成了十二朵,犹如飞轮一般向他袭来。 燕赤霞飞身躲开这一朵朵红伞的袭击,却见十三多红伞连成了一列,每一朵红伞下都有个身穿大红袍胸戴大白花的青面鬼娃。 这每一只鬼娃都是厉鬼级的存在,能够驾驭这十三凶灵血煞伞的,至少也得是鬼王级别的存在! 燕赤霞眉头一皱,迟疑了片刻,立马以手中的炁鸣木剑发出剑光斩向这些鬼娃。 红伞下的鬼娃一个个纵身翻阅躲避他的攻击,盘旋间似在布阵,将燕赤霞围在了最里边儿。 这时,空中又落下一柄巨大的红伞,在这红伞顶上垂下无数条红丝缎带,似是新婚布置一般,一双玉足落在其上。 燕赤霞不由得大惊。 但见伞上来者是个浑身黑纱头戴金冠的貌美少妇,其形貌之艳丽已不似人间所有,使人只看一眼便生出无限憧憬,即便是女子见了她的眉目也会被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她的身姿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轻轻落坐在红伞之上,居高临下,宛若一位女王般俯视着下方。 燕赤霞一瞬间便认出了这位故人,只是多年不见,她仍旧是那么的妖艳,不过也是,妖怪是不会老的。 “美凤......”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心底,只是到了口中,却变成了“九尾狐......” 一身黑纱的九尾狐的嘴角扬起的一丝弧度很快就收敛了起来,傲气道:“燕赤霞,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老了没......” 二人相谈,似是阔别已久的老友! 燕赤霞微微抬起了头,可老脸却露出了一丝红光,羞涩地转过了头去,声音有些惊惶道: “九尾狐......鬼王、九尾狐......” 九尾狐笑道:“怎么啦,看都不敢看我?” 燕赤霞这才转了回来,持剑对着她。 “头还抬得起来,还不算太老。” 林中不禁充满了一丝暧昧。 燕赤霞不禁回想起了曾经......就在他双眼迷离之时,燕赤霞抬了抬手中的木剑,突然大喝一声道:“正气!” 九尾狐不屑道:“正气?当今世上邪魔当道,哪里还有什么正气。” 燕赤霞盯着九尾狐道:“想不到多年过去,你竟然修成了鬼王。” 听到此句,九尾狐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哀怨之色。 “燕赤霞,这一切......还不是拜你所赐。” 燕赤霞长长叹了口气,开口道:“九尾狐,前尘过往已成往事,你既已如此,又何必继续作恶......” 他还未说完,便被九尾狐怒气冲冲地打断了。 “怎么,你七十年前灭了我一次,今天还要来第二次?” 燕赤霞正气凛然道:“若你执迷不悟,那也休怪我剑下无情了。” “哈哈哈!好一个剑下无情......燕赤霞,你又何曾有情过!” ...... 壁画外,正仔细观看着这一幕的方平,不由得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燕赤霞和这九尾狐鬼王,有故事啊! 63、燕生 那是百来年前的事了。 彼时的燕赤霞还是个白面书生,进京赶考那日正巧路过此地。 这日清晨走到半山腰,便遇到个少女,披着红斗篷,容貌秀丽,身后还跟着个侍女,正踏着早晨的露水赶路,鞋袜都沾湿了。 燕生一直瞧着少女,对方即将走远时,回过头来冲着她嫣然一笑,便不见了踪影。 燕生望着少女消失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 走了一天的路,到了晚上,才找到一座荒废很久的寺庙。 燕生年轻气盛不惧鬼神,正要进入寺中,却见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他不由得大惊,仔细一看,正是早晨遇见的少女! 燕生心中狂喜,只觉得二人果真有缘分,已顾忌不得少女为何在这荒废的寺庙之中出没。 少女见了他,似是害羞,掩着脸转身折返。 燕生将驴拴在门前,打算进去看个究竟。 进入庙门,只见断壁残垣,石阶上铺着层绿毯一样的细草。 燕生正在犹豫,便见一个衣帽整洁的白发老翁走了出来,向他询问从何所来。燕生一一应答,又听老翁说是流落此地暂时安顿家小,燕生才知那少女就是老翁的女公子。 老翁说着,又请燕生进庙中,以山茶当酒待他。 这殿后又有个院子,石子路非常干净,屋内帷幔床帐都是香气袭人。 燕生于老翁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已到了鸡鸣之时。老翁说要歇息,又暗示燕生该离去了。 燕生却心念着白日所见的红衣少女,便壮着胆子向老翁打听少女。 老翁听了直摇头,正要回绝,却听见里屋传来女子的娇声细语。燕生兴起,起身掀开门帘,果见那红衣少女,打扮华美,手捻着腰带,亭亭玉立。 少女见燕生闯入,却并不惊慌,只是背过身去,留下一道倩丽的背影。 燕生暗道,莫非这就是郎有情、妾有意? 正待上前去,却感觉肩膀给人重重拍了一下,又听见一苍老的声音道: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书生,当心脚下路啊!” 听这声音不像是老翁,可屋内又哪来的第二个老头? 燕生纳闷着低头一瞧,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这脚下哪是什么闺阁,俨然是黑黢黢的深渊。 再向四周看去,什么内宅、外院统统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两座荒草坟堆,而他自己则是半只脚悬在了崖边。 燕生哪里还不晓得,自己这是被鬼迷了眼,赶紧收回脚步,回头望去却是个打扮邋遢的道人。 “多谢大师相救。”燕生鞠躬拜道。 邋遢道人摆了摆手,并未说话。 这时,坟堆后突然蹿出一道红影儿,燕生眼睛一花,邋遢道人已出现在数丈外,又听见“嘤嘤”两声,似乎是婴儿号哭。 邋遢道人手中已多了只红毛狐狸,被他捉住了双腿,倒溜提着。 “以妖法蛊惑你的,便是这只红毛狐狸。” 燕生定睛一看,只见这狐狸通体毛发红如火焰,便是在夜色中也如燃烧的焰火一般。 “大师捉住这狐精,打算如何处置?” 燕生望着赤狐,赤狐也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 “这是你与它之间的因果。它要谋害之人也是你不是我。如何处置,应该问你自己才对。” “这......” 燕生没想到邋遢道人竟然会将处置权交给自己。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大师能够放了它......” 邋遢道人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叹道:“真是前世冤孽今生偿......你这苦主既愿意,贫道也无话可说。” 说着,邋遢道人便放开了赤狐,又呵斥道:“狐妖,念你修行不易,放你一马,万不敢再生害人之心,否则化形之时你必遭劫。” 赤狐人性化地点了点头,对着邋遢道人一拜,又转而望向燕生。 这时燕生方才发现,这赤狐竟是有三条尾巴。 三条尾巴有如火把一般晃动,一时之间竟让燕生有些失神。恍惚中,赤狐仿佛变成了那红衣少女。 “谢谢公子大恩,来日必将报答。” 待到赤狐不见许久,燕生这才回过神来。 与邋遢道人一路为伴,听他讲述才知那赤狐是早已修炼成精的异种,却是为了渡人劫,所以才魅惑他来此赴死。 不过也是过了多年,燕赤霞方才明白自己与赤狐之间的因果竟是宿世恩怨。 邋遢道人与他一路相随,言语间透露出对他的欣赏之意,又接连夸他根骨不凡,希望他能跟着自己修道。 彼时的燕生一心只想考取功名,对于佛道之事本就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婉拒了邋遢道人的好意。 邋遢道人也未勉强,只叫他遇到事时到京城东郊的朝天观来寻他。 燕生点点头,继续前往京城赶考。 他饱读诗书,又有才气,这一年果真不负众望,拿下进士甲等,殿试时被钦点为探花。 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三甲游街只是免不了得的。可惜,燕生年轻天真,毫无防人之心,夜宿青楼之时被人陷害,卷入了命案当中。 燕生差点被革查功名,所幸有人出面相保,风波这才暂时平息。 而这场命案,也让他正式卷入到了非人的世界中......回到冷清的客馆当晚,他便遇到了一只前来索命的猫妖。燕生虽会些武艺,却架不住猫妖的妖法,危急时刻,一席红衣出现在他身前...... 燕生因此又与赤狐结缘。一人一狐相伴,终于查清了青楼一案的真相。然而,学府大人却要他三缄其口,只因那真凶是一名权势熏天的衙内...... 做了几年的通判,燕生发现朝堂的腐朽和黑暗,绝非自己一人之力便可扭转,他渐渐对朝廷彻底失去了信心。 而在此期间,赤狐一直陪伴着他。直到那件事情的发生,彻底地改变了燕生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他和赤狐之间的关系。 或许当初只是一个误会,然而其中的是非曲直已不重要。 燕赤霞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燕生,而九尾狐鬼王也不再是那只天真无邪的赤狐。 “燕赤霞,是你负我在先。”九尾狐鬼王脸上露出怨恨之色。 燕赤霞脸上的愧疚一闪而过,皱着眉头道:“是我负了你。但这却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 “哈哈哈......你和那个老道士不是口口声声说,那些人是我害死的吗,那我就害给你们看!”九尾狐鬼王似笑非笑道。 燕赤霞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妖就是妖,本性难改。” 听到这话,九尾狐鬼王更是火冒三丈。 眼前的燕赤霞,已丝毫都没有当年白面书生的影子了,完完全全变成了那个迂腐老道士的模样。 “你逆天而行,这些年害死不知多少无辜之人,真是罪孽深重......” 燕赤霞找了她好久,更多时候希望永远也找不到她。因为找到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消灭她。 赤狐,她已经完全入魔了。 燕赤霞微微摇头,除去心中的杂念,神色坚定道:“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了。” “替天行道?哈哈哈!”九尾狐放肆地笑道,“燕赤霞,这里是我的地盘,一切都得依照我的规矩。你当年闯入这画界,还是我替你脱得身。如今没了我,你还有这个本事?” “大可一试。” 燕赤霞握紧了炁鸣剑,正气凛然道。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九尾狐话音一落,赫然见得她身后飘起九条黑色的绦带向着燕赤霞袭来。 等燕赤霞解开这些绦带,九尾狐早已不见了踪影,而周围的环境也随之发生了巨变...... 64、破壁 画壁内的一举一动都被方平清晰地看在眼里,想不到燕赤霞这浓眉大眼的老道也曾有过这么一段难分难解的情感纠葛。 伴随着就九尾狐的消失,画壁中的形势突变。迷雾重重的空间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怪物。它通体高有丈许,身子像是人,但脑袋却是豺狼。 怪物鼻尖喷着热气,双目赤红张牙舞爪向着燕赤霞扑来。 它每向前一步,都踩得地板一震,巨爪挥来,燕赤霞以木剑抵挡,直接被一巴掌扇飞出去。 燕赤霞却丝毫也不惊,借力在空中一个翻滚,手中的令咒已经打出。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几记掌心雷接连拍在巨尸身上,炸出一阵火光。 这掌心雷历来便是妖魔的克星,却不知为何却只能打得巨尸身体一晃。 “看来得来点狠的。”燕赤霞知道这巨尸怪是幻境之中演化出来的虚像,但若是置之不理,却能够伤及他的元神。 但他元神进入画境之中,并未带上剑匣,却不知是大意还是疏忽了。 这剑匣不在身边,他的战斗力也是大打折扣,但要对付这只巨尸怪,他还是有把握的。 只见燕赤霞趁着巨尸挥爪攻击的空隙,一个翻身踩着他的爪子跳至巨尸头上,默念法诀,随后手中的木剑猛地贯入巨尸头顶。 巨尸怪张口吐出一阵白烟,燕赤霞翻身跳到它的后方,便听见“噼里啪啦”一阵响,巨尸怪的身体“轰”的一声炸裂成了无数碎渣。 而巨尸炸开的瞬间,一道白衫儿也飘了出来,正是宁采臣的魂魄! 燕赤霞飞身将宁采臣的魂魄抓住,落地之后查看了一番,确定没有受损才开口道:“九尾狐,我知道你在,还有什么手段尽可使出。” 燕赤霞一招手,将炁鸣木剑唤回手中,仰首望着空中吼道。 九尾狐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燕赤霞,你的身手倒是还没老......只不过画界已经封闭了,任凭你本事通天,也出不去了!” “我要将你永生永世困死在这里,哈哈哈......” 燕赤霞抬头望向四周,果真已感受不到来时的裂隙了。 画壁外,九尾狐的声音落下,墙上的画面立刻隐没了,方平上前急忙拍了拍墙壁,却是毫无反应。 “燕道长,你能听见吗?” “燕道长?” “你该不会真被这九尾狐困在里面出不来了吧?” 方平东拍两下,西敲两下,画壁仍是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皮囊中传来: “快打开我的剑袋。” 方平拍了拍脑袋,这才想起燕赤霞留下的剑袋。 他将剑袋一打开,便觉得有一股奇异的气流奔涌而出,画壁开始是微微颤动,接着便剧烈晃动起来。 “唰”的一声,一道光线破壁而出,飞入剑袋之中,正是之前的炁鸣伏妖剑! 与此同时,燕赤霞坐在地上的肉身也睁开了眼。 “燕道长,怎么样?”方平急忙问道。 燕赤霞点了点头,指了指剑袋道:“书生的魂魄,就在袋子里。” 说着,他便起身接过剑袋,伸手从中抓出一团白光,放进了宁采臣体内。 宁采臣也渐渐有了生气,算是活过来了。 但事情却还没有完,这破庙中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木窗都在剧烈晃动。 燕赤霞抬头望向那面恢复如初的画壁,皱着眉头道:“千年狐妖修成了鬼王,想不到当年的画壁也被她掌控了......” 方平没有多言,只看燕赤霞如何处理这段恩怨。 燕赤霞“铿”的一声从剑匣中取出一柄金光闪闪的宝剑来,这把宝剑上下都透露着一股灵气,绝对是件法宝。 “继续放任下去,势必会害死更多的人。” 燕赤霞说着,拔剑斩向画壁。 画壁裂开了一道口子,原本破旧的墙壁之上突然出现了一张狰狞的哭脸,但见它哭诉道: “燕赤霞,你好狠的心!” 燕赤霞侧目道:“这是你自找的,我已劝过你回头是岸。” “好,既然你不念旧情,那我也不必再留手。” “给我死吧!” 伴随着哭脸毒辣的嘶吼,破庙上下突然冒出许多只触手来,这些带刺的触手都有三尺粗细,锋利且灵活,和之前树妖的舌头一模一样。 燕赤霞一手抓起方平,一手抓起昏迷不醒的宁采臣,疾步迈出古庙。无数条粗壮的树藤向着他们追来,燕赤霞手指一挥,剑匣中无数把利剑出鞘,有的破开树藤的缠绕,有的则飞至宁采臣和方平身下,将他们托起。 无数道金光飞剑冲出了树藤大阵的包围圈,三人御剑飞行在半空之中。 方平回首望去,但见巨大的槐树犹如发狂一般蠕动着巨大的根须,挥舞着粗壮的藤条,向着他们追来。 燕赤霞一边操控飞剑阻挡,一边对方平道:“这树妖挪不了窝,只要出了林子就安全了。” 话音刚落,便见槐树头上的夜空中凝聚的一团墨云间闪出一道电龙,三人飞行在林间半空,周围环境电闪雷鸣的。 方平大喜道:“这是雷击,这老树妖死定了。” 凡世间生灵,修成妖怪,势必要渡过这雷劫,也是妖修最难过的一关。 燕赤霞望着那不断闪烁的雷电,却皱眉道:“这雷电的气息满是妖氛,只怕没这么简单......” 话音刚落,林中便刮起了一阵狂风,吹得一柄柄飞剑晃动,方平险些站立不稳跌落下去,幸好燕赤霞飞过来扶了他一把。 “我知道了,这是树妖召唤的暴风雨!” 燕赤霞一声惊呼,方平更是讶然。 “这树妖居然能够呼风唤雨?得是多强大的境界!” 燕赤霞没有回答他,若有所思道:“树妖和画壁并非同一物,但九尾狐既能操控树妖之躯,想必二者之间存在着某种特别的联系。” 这时,一道巨大的树藤向着二人扫来。 “当心!” 燕赤霞将方平推开,自己却被树藤打了个正着。 树藤将燕赤霞整个人打飞了出去,落进无数的树藤堆里,荡起了一阵烟尘。 “燕道长!” 方平有些担心,可脚下的飞剑仍在不停地往前飞行,很快就飞出了林子的范围。 飞剑将他和宁采臣放在地上,就又向着林中飞去。 如此看来,燕赤霞应该没事! 果不其然,黑雾弥漫的林中传出一团金光,但见燕赤霞脚下踏着剑匣,周身被金光闪闪的飞剑围绕,这些飞剑剑头相并,排列为圆圈形状,形成了一团锋利无比的剑阵,将周围袭来的树藤一一斩碎。 不一会儿,这团金光便冲出了树林,来到了方平身边。 燕赤霞落地,将剑匣背回背上,无数道金光宝剑遁入剑匣之中。 “燕道长,没事吧?” 燕赤霞摇了摇头,回首望去,黑雾弥漫的树林渐渐恢复了平静,而头上的暴风雨却“哗啦啦”下了起来。 “赶紧找个地方避雨吧!” 燕赤霞没有留念,扛起地上的宁采臣转身便走。 方平点了点头,赶紧跟上。 65、进京 救回宁采臣,方平便和燕赤霞找了个山洞躲雨。 二人围坐在篝火前沉默不语。 燕赤霞心事重重的样子,无论方平问什么,他都不愿回答。 过了一会儿,宁采臣终于醒来了。 “这是哪儿?” 方平讲了好半天,宁采臣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么说......小倩是假的,世上并无小倩?” 宁采臣说他在“幻境”中见到了聂小倩,并与之产生了一段特别的情感。 “你所见到的女鬼是真的,但她却不叫聂小倩。”一直沉默的燕赤霞突然开口道。 他果然知道真相。 “前辈,那她是谁?” 面对宁采臣着急的追问,燕赤霞不紧不慢地将脸凑了过去,几乎贴在了宁采臣眼前。 “你还记得我吗?” 宁采臣向后退了两步,眼睛轱辘转动着,看着浓眉大眼的燕赤霞,徐徐开口道:“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了。” 燕赤霞微微点了点头,并未继续说下去,叹了口气吟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怜越老越多情。” 话落,他手指一调,便将一副卷轴从剑匣中抽出。 方平眼前一亮,这卷轴......还好不是自己那副。 卷轴在半空中展开,露出上面的画来。 斑驳的画纸上,是一个白面书生和一个薄纱女子。 宁采臣见着画中女子便情不自禁地叫道:“小倩......” 燕赤霞指着画中的书生道:“你仔细瞧瞧,这是谁?” 方平向画中的书生望去,再看向宁采臣,只觉得惊奇不已。 “宁采臣,这画上的人是、是你?” 燕赤霞点了点头,太息道:“七十多年前,此地有妖魔作怪,专摄新婚妇女。这女子名叫莫愁,便被这妖魔所害,沦为孤魂野鬼。后来这书生误打误撞结识了莫愁......” 听燕赤霞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方平恍然大悟,为何燕赤霞在庙中画壁看见宁采臣便决定进入画界救他,原来二人却是旧识! 宁采臣正是七十年前的书生转世。当年书生为了救莫愁脱离苦海,舍身进入画界之中,彼时燕赤霞还太年轻,功力不足以打败操控画界的妖魔,导致宁采臣最终丧生画中,魂魄投胎转世。 咦,如此说来......方平看了眼浓须黑眉的燕赤霞,他算来竟已有近百岁了?不过他修道有成,驻颜有术似乎也不奇怪了。 而燕赤霞言谈间隐去了他当年逃出画界的原因,结合此前画壁中所见,方平大概也能猜到定和那九尾狐有关。 “她若不是小倩,难道她所说的都是在骗我?”宁采臣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有些痛苦地问道。 燕赤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莫愁是她,小倩也是她。画界因心而起,那是你魂魄最深处的记忆。” “道长,小倩她被妖怪困住了,请你帮帮她,帮她脱离苦海,能够轮回转世。” 燕赤霞点了点头:“这段宿世怨侣的恩怨早就该了结了,等到天明,我就带你槐树底下挖出她的尸骨,替她超度。” 无需宁采臣多言,燕赤霞似乎早就知晓了一切。 这时雨也停了,三人围着篝火默默无言。 方平向宁采臣招了招手,耳语问道:“之前在客栈,你是不是把我的包袱和卷轴都带走了?” 宁采臣想了想,一脸愧疚地低声道:“好像是,不过连同我的书箱,都落在树林外边了......” 原来当时,树藤从地上将他缠入了林中,他随身背着的书箱也就都掉在了半路上。 方平脸色一黑,还没开口说话,便听见宁采臣抱歉道:“方公子,我陪你去找,一定能找回来。” “现在就走吧,天一亮我还赶着要进京。”方平点了点头,看了眼燕赤霞,又道,“燕前辈,我们去去便回。” 燕赤霞用木棍挑着火苗,随口道:“如今已经天明,在林子范围外,树妖奈何不得你们,切记千万不要进入树林之中。” 方平道了声谢,转身欲走,又听见燕赤霞道:“相逢是缘,这柄木剑送给你留个纪念。如若需要帮助,可持此剑至京城东郊的朝天观。” 说着,一柄木剑就扔了过来,方平本以为是那柄炁鸣伏妖剑,但却不是,只是一柄尺长的小木剑,剑身上刻满了复杂的纹饰。 燕赤霞是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方平对他长长作了个揖,又问道:“燕前辈会回京城去吗?” 燕赤霞摇了摇头,又笑了笑道:“谁知呢,或许哪天心情一好,我就去了。咋们有缘再见吧!” 宁采臣却是不明所以,又听燕赤霞对他道: “等会他找到东西,你就在林子外等我,我带你去寻莫愁的骨灰坛。” 等宁采臣带着方平来到那晚的林子外,果真在石堆旁找到了书箱。 宁采臣打开书箱,取出里边儿的包袱和卷轴,方平检查了一番,并没有问题。 他现在自然不能打开卷轴来,但外面除了有些湿润外,并无其他痕迹,想必也没被动过。 取回了卷轴和包袱,方平对宁采臣道:“宁兄,我还有要事,耽搁了这一阵,得赶紧了。” 宁采臣有些讶然道:“方大哥,就等一会儿,我替小倩取回尸骨,便和你一起进京啊!” 方平摇了摇头,如果和宁采臣一起进京,还会引出许多麻烦来。毕竟他目前的身份仍旧见不得光。 和宁采臣道了别,方平赶了一段路,确定四周无人,这才打开卷轴来。 一声紫衣的小谢飘了出来,在画中她根本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觉过去了许久。 方平与她简单聊了两句,眼见天色明了起来,又让她赶紧回到画中。 ...... 这京城乃是无比繁华之地,方平自东直门进入外城,一路所见正与清明上河图中的景象一般,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两旁是各色铺子摊位,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街上的行人更是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来,让一让、让一让!” 伴随着一声洪亮的吆喝,街头抬出了一顶红纱帘大木轿。 “这是谁家如此气派?” “哎哟,你看清楚,这哪是什么良家,是那怡香楼的花床!” 大街上的行人,店铺的货郎、柜家都停下了手中的伙计,立在大街两边看起了热闹。 方平也好奇地放眼望去,仔细一瞧,不由得大惊。 这哪是什么红纱帘大轿,原来是张木床! 此刻,这木床正由八个皂衣小厮抬着,急匆匆地赶着路。 而在木床上隐隐约约还能见着具苗条的身姿,露出大半身的雪白,胸口挂着条粉肚兜,腰间系着条三色绦花裙,裙下则坐着个赤身的汉子,却是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这,这是马上风了!” “幸好那个男人不是我!” 身旁两个汉子的谈论声很快就被谩骂声盖了过去。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围着这床轿不停地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只是那床上的女子毫不在意这些骂街泼妇,正襟危坐之上,还能展开还击。 “叫什么叫,恁娘唤春呐?” “臭婆娘,你个烂皮货,死不要脸!” “干吗,不服上来啊!” “想看不会回去看你老娘啊!你老娘有的我都有!” 这......京城人都玩这么开放的吗?还有这是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方平不明所以,但大感震撼。 待到床抬近了,床上那女子的样貌也看得清楚,隐隐约约和记忆中的“曼玉”重合......确实是风情万种,就是这泼妇骂街、舌战群妇的风采太过泼辣了。 “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种有伤风化的事,真是不要碧莲!” “哎,不收钱让你们看已经是便宜你们了,还这么叽叽歪歪的......” 床上女子话音刚落,巷子里冲出两个人影来,一下子撞到了抬轿的小厮。 这木床本就极沉,这么一撞直接就翻了,“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66、恶霸 木床落地处距离方平所在不过丈许,床上的荡娃被这么一颠,下方即刻已消了插件,两条雪白的大腿一抬,便这么堂而皇之地站了起来。 “哇!” 四遭的男子们一览无限的风光,又听得有人道: “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能撞见这大好风光,真是一饱眼福了......” “是啊是啊,这怡香楼的小玉果真是远近闻名的刺挠啊......她给我们看的比我娘子还多的多!” 说着,这位书生打扮的兄台急忙抬手去擦鼻间的热流。 原来这荡娃的花名叫做“小玉”...... “唉,真是有伤风化!” 一位玉树临风、衣着华丽的公子哥摇着扇子叹道。 方平觉得此人也十分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切,虚伪,你就说你看不看吧!”那流鼻血的书生不屑道。 公子哥摇首不语,这时只听床上的小玉又骂道:“哪来的臭乞丐,敢冲撞老娘!” 她又看向地上躺着的小厮,压低了声音道:“你还不赶快起来!我给你加钱。” 若是平常一听到加钱,小厮绝对会立马起身来,可这一回他是怎么也挺不起腰杆,想必是刚刚给那乞丐给一下撞坏了。 “你姥姥的,没用的东西。” 小玉见小厮挣扎着起不来身,啐了一口,正要下床去,毕竟僵在这儿丢人现眼也不是办法。刚刚那一抖已然叫她脱了身,便打算自己先行离去,不必管床上那家伙死活,后事自有怡香楼的鸨母会负责料理。 便在这时,听得巷子口一声爆喝:“臭叫花,哪里走!”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夭寿,是袁霸天,快跑!” 这群吃瓜群众一见到巷子口的黑衣虬髯壮汉,撒腿便跑。推车的推车、关门的关门,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神色。 场上唯独二人还未挪动步子,一个便是不明所以的方平,还有个则是刚刚那位衣着富丽堂皇的公子哥。 “你怎么不走?”公子哥发现了方平,不禁有些纳闷。 “为什么要走?” 公子哥挡住嘴低声道:“这人名为袁霸天,乃是京城四大恶霸之首,是最蛮横不讲理的一个,发起疯来六亲不认,就连路过的蚂蚁都会被他捏成两半!” “这么残忍?”方平皱了皱眉头。 “是极!” “可你不也没走?”方平反问道。 公子哥低低笑了两声,暗道有趣:“等会他若是发飙,你就赶紧撤。” 方平点了点头。 这时,地上那个衣衫褴褛、满身烂疮的乞丐听到这声音,一下子惊坐而起。 方平看的清楚,刚刚他不是自己撞过来的,而是被人当作货物一般扔过来的,撞翻了小厮后自己也瘫倒在地上。而他那个同伴早就撂下他自己跑路了。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乞丐大声嚷着,在地上爬着。 一身黑衣的袁霸天两步跳了过来,魁梧的体格站在那里好似一只黑瞎子。 他抬起脚冲着乞丐的后背就是咔咔几下,换做一只老牛估计都会被他这几脚踹得粉身碎骨。 “老子最讨厌叫花子了,晦气!” “老子长这么大,还没人敢伸手向我讨钱!” “老子今天赌输了就是因为你这叫花子在门口守着!” 袁霸天一边动脚狂踹,口中却是不停歇地骂着。 那乞丐被他这么几下踢得口吐鲜血,气息却是不乱,不停告饶:“不关我的事,放过我吧......别打我的背,要打就打我的头!” “奇也!” 方平和那公子哥都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这袁霸天固然力大无穷,但这乞丐也不是等闲,挨了这么几下换做常人早就一命呜呼了,他这抗揍能力也算是一绝了! 袁霸天接连蹿了几脚,最后一下直接将乞丐给踢得飞了起来,撞向那红纱木床。 正要下床来的小玉见着扑向自己的乞丐,急忙闪身躲开,口中咒骂道:“要死死远点,别连累老娘。” 说着,她正打算开溜,却听见袁霸天呵斥道:“慢着!” 小玉知道这袁霸天是最难伺候的主儿,但也不敢怠慢,若是得罪了他,就算是鸨母都保不住她。 “袁老大,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还赶着回怡香楼接客,嘿嘿......”小玉讪讪一笑,掩饰着她的畏惧。 袁霸天伸手拦住了小玉的去路,看着风情万种、衣着露骨的小玉,他一下子来了恶趣味。 小玉知道这袁霸天一向玩得变态,在她们业内是出了名的煞星,之前就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妹妹被他给玩死了。 这厮真的是禽兽中的禽兽,披着人皮的恶鬼。 “我要你......” 小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还是被袁霸天给看上了,谁都救不了她了。 她完了,只希望不要太痛苦。 “和这个乞丐演一出戏。” “和这个乞丐,演戏?” 小玉睁开了眼,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袁霸天什么时候改了性子,喜欢上听戏了? 袁霸天一把抓起乞丐,恶狠狠道:“别怪老子没给你机会,今日,在这里,你想对这个女人干嘛就干嘛。” “啊......不要啊......”乞丐看了眼如花似玉的小玉,眼前的渴求一闪而逝,继而全是胆怯自卑。 “你不要,老子就弄死你。”袁霸天说着,直接将乞丐扔到了木床上,又抓起那昏迷不醒的马上风,直接扔到了街角。 “快点!” 袁霸天一声爆喝。 小玉香肩一抖,赶紧爬回了床,看着眼前畏畏缩缩、蓬头垢面、满身恶臭的乞丐,她实在是下不去嘴啊...... “哈哈哈,你这条母犬,和这条公犬,是绝配。快,快配种!” 袁霸天肆无忌惮地狂笑着,神色扭曲而病态。 “不要啊......”乞丐低声絮叨着摇着头。 小玉的眉头都拧成了麻花鞭。 她虽然不挑食,但也不是什么客都接的。 这怡香楼虽然走的是大众化路线,但来光顾的至少也是有钱的主儿,像乞丐这种又脏又臭又恶心的,小玉是真的做噩梦都不敢想。 “死就死吧!” 小玉闭上了眼,正要对着乞丐亲下去,便在这时,“咻”的一声,一样东西从一旁飞了过来,正好砸在袁霸天的后脑勺上。 袁霸天猛地转过身来,又见一道黑影飞来,“啪”的一声在他脸上绽开。 他鼻子一抽,一股腥臭味令他作呕。 “哪个王八蛋扔的臭鸡蛋!不要命了?” 袁霸天虎目四顾,一下子就锁定了二人,毕竟现在街道上就只剩下这两个人了。 他先看了眼那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只觉得有些面熟,又看了眼他旁边的方平,不禁骂道:“又是个叫花子,老子最讨厌的了!” 原来,方平这一路风尘仆仆,白衣也成了灰衣,看上去确实像是难民。 “你们两个,谁干的?” 方平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那公子哥睁大了眼,好不要脸地指着自己道:“是他,他干的!” 袁霸天充满杀气的眼神投了过来,方平暗中打量着对方,心中估摸着对方的实力。 “臭叫花,去死吧!” 袁霸天身影一动,沙包大的拳头便向着方平冲了过来。 这时,方平急忙闪身后退,他才不要被这公子哥当枪使。 “跟我没干系,你看他手上,还捏着鸡蛋。” 方平举起双手道。 “哇,真没义气!”公子哥很失望地摇了摇头,却是供认不讳了。 袁霸天转而看向他,须发尽张道:“你们竟敢耍我!不管你是谁家的公子,我今天都要把你打成屎!” “这么暴力的吗?”那公子哥却是有恃无恐,十分夸张地将手指伸进嘴里,十分刻意地摆出了害怕的模样。 袁霸天的拳头离他仅有三寸,却骤然停了下来。 公子哥手中举着一块金牌。 袁霸天看了之后,露出了惊愕之色。 “你是李侍郎的公子......” 公子哥收起了金牌,抱臂于胸前道:“你不是要把我打成屎吗,怎么不动手了?” 袁霸天嘴角一抽,一脸尴尬道:“误会、误会!” 原来,这公子哥是高官之子。这袁霸天再横,也不敢跟官府对着干。 “哼,误会。我看你刚刚横的很嘛,怎么样,要不进六扇门详细聊聊?” “误会、误会!”袁霸天一边说着,一边压低声音道,“李公子,大家都是替王大人办事的,都是自己人,都是误会......” “什么王大人李大人,我要是和你这种十恶不赦的恶人是一伙的,就该被五雷轰顶!” 公子哥用手指着天。 刹那间,“哐当”一声,一道晴天霹雳落下,将街角的粗转的树干劈成了两半。 公子哥咽了口唾沫,有些无语道:“不是吧,你要劈也劈准点,对着这个大恶人啊!” 话音刚落,又见一道白光闪现。 方平眼前一花,只觉一股磅礴的能量在眼前闪过。 焦糊的味道传来。 睁开眼一看,那公子哥已被劈成了浑身漆黑的焦炭! “我靠,李公子,真被雷劈了!”袁霸天不禁大喝道。 “出大事了。” 袁霸天转身就跑。 小玉也是担心不已,毕竟这公子哥出现阻止了袁霸天继续作恶,也算是救了她一次。 可没想到这样一个好人居然会遭雷劈,老天真是无眼啊! 乞丐胆小地滚下床躲在一边,不敢上前去。 方平扇了扇空气中的焦糊味,这李公子是做了什么孽,遭了活世报? 咦,不对! 在李公子焦黑的身躯之中,隐隐显现出一道金光来。 微弱的声音从他焦黑的脸上传出: “我......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嘶! 方平倒吸一口凉气,这都没死?真是妖孽不成! 67、乞丐 下一刻,浑身焦黑的李公子便晕了过去。 方平上前扶住了这位李公子,在他腰间摸出那块金牌来,只见上面写着“城南礼部李左侍郎府”。 这不是朝廷所发,而是自己用金子熔铸的一块腰牌,想必是为了表明自己身份特意制造。 这公子哥果真是李左侍郎之子! 方平眼前一亮,若是结交一番,或许就能借此探听到朝堂的消息了。他本要去找京城那位姨母相助的,只是却不知具体地址,茫茫京城,便如大海捞针一般。 如此想着,方平又对那乞丐招呼道:“喂,你过来。” 叫了两声,乞丐方才意识到是在叫他,抬起头看了眼方平,见他虽比自己好一些,但大抵是丐帮中的净衣,便徐徐走了过去。 “知不知道李府怎么走?” 乞丐点了点头,这是要饭的业内必修,更何况那城南李侍郎乐善好施,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施粥,这城内乞丐就没有不知道的李府位置的。 “好,我们一起将李公子送回去。” “啊这......” 见乞丐有些迟疑,方平又道:“这李公子乃是大富之家,咋们把人送过去,少不了好处。” 乞丐嘴角一抽,似有忌惮:“这好处还是你自个儿消受吧......” 见乞丐软的不吃,方平哼哼了两下又威胁道:“李公子受伤,和你也脱不了干系。你还敢推脱,真出了事你也别想跑。” “不要啊、不要啊,我送就是了!” 哼,还真是个贱种。 方平让乞丐背起李公子,二人一路向着城南李府赶去。 不得不说,这乞丐的力气倒是不小,背着这么个大活人都是健步如飞,走了几里路还不带喘气的。 “力气不错嘛!” 想起之前他挨打的皮实劲儿,方平不由得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练家子。但若是真有三两下,也不至于沦为乞丐了吧? 他伸出手戳了戳乞丐的腰,乞丐浑身一抖,转过头来,眼神古怪: “小哥,你想干嘛......我,我可不好这口。” “去你的!” 方平脸一黑,解释道:“我看你根骨清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怎么会沦落为乞丐?” 其实,这完全是忽悠他的。方平刚刚那一下只不过是探测乞丐身上是否有灵力,根本看不出来他的根骨。 乞丐有些难过:“唉,都是命啊。有人生来是皇帝,有人就只能做乞丐,像我这种就是乞丐命......” 方平觉得乞丐太悲观了,于是劝解道:“就不能不做乞丐么?” “不做乞丐做什么?”他一脸迷茫。 方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身力气,去从军当兵,早晚能混个将军;就算是去做个家丁护院,也比当要饭好吧?” 他却不以为然道:“我就是皮糙肉厚罢了,如果我都能当兵,那我另外一个兄弟必须当将军了。” “另外一个兄弟?” “是,我这点力气比起我那兄弟来,可就差得远了,有机会一定带你去认识认识。大家都是要饭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嘿嘿......” 敢情乞丐把自己也当成同伙了!方平嘴角一抽,却没有跟他多争辩。他凑了过去,低声道:“听没听过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乞丐眼前一亮,方平还以为他悟了,万万没想到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叫人大跌眼镜。 “王侯将相有没有种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肯定有的。” 方平跟着他的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这货裤裆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包,确实是异常雄伟!如果说常人的是小坡,那他这个就是泰山! 他确实没见过这么巨大的,啊呸,自己关注这个干嘛! 这时,乞丐有些得意地笑呵呵道:“所以大家都管我叫大种乞丐!” 说起这大种时,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自信。 “那个大种啊......”方平就不信这人半点咸鱼翻身的想法都没有。 “做乞丐也能干大事,我看你身怀大器,将来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来。” 大种憨憨一笑:“谢谢你,从来没有人这么看得起我。” 一见有起色,方平接着鼓励道:“想我大乾朝开国帝王,曾经也是你的同行......” “真的假的?”听方平讲述着太祖一只破碗打天下的传奇故事,大种乞丐一脸惊愕。 “怎么样,还想不想做乞丐了?”方平暗中想着,只要是人就会有欲望,哪怕是乞丐。 大种乞丐贱贱地笑道:“我不要做大种乞丐了......” 方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终于有点上进心了,没白费自己一番口舌。 “我要做皇帝乞丐,乞丐中的皇帝!” 靠夭,真是没救了! 方平彻底服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他也不再继续和这货废话,等他们走到城南李府时,天色已经黑了。 “哪来的叫花子,快滚开!” 李府门口的两个守卫不耐烦地剁了剁手中的长棍。 大种给这么一喝,腿登时就软了,浑身使不上劲,一下子跪在地上,李公子被他这么一摔,却是摔醒了,发出声闷哼。 “咋们还是赶紧走吧......”大种乞丐说着就打算开溜,却被方平给拉住了。 开什么玩笑,自己辛辛苦苦地送这李公子到家,怎么能够空手而归? 这时,李公子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摇了摇脑袋,有些虚弱地冲着门房喊道:“还不快过来!” “好像是......公子?” “哎哟,公子,你咋弄成这样了!” 两个门房丢了长棍便迎了上来。 李公子指了指方平二人,“这两位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敢怠慢!” “是、是,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安排妥当。” 一个门房扶着李公子颤颤巍巍进了府邸,另一个门房则留了下来。 方平本以为他会招待自己,却没想到这门房随手打发道:“去后门领两个面饼,以后来领粥,报上我的名号,给你们多添两碗。” 还真是打发叫花子了! 方平拂了拂左右衣袖,轻咳一声道:“在下是进京赶考的秀才,和李公子是朋友。” 门房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方平,眼见他虽然风尘仆仆,衣着肮脏,然气度非凡,一表人才,心中捉摸不定。 “李公子嘱咐你要好生招待我们,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吗?” 听到方平颇为愤恨的语气,门房一下子醒过了神,脸上堆满了笑容道: “这位小爷,快快请进!”门房说着,已在前方哈腰引路。 “嗯。”方平微微颔首,心道跟这些下人还真不能客气。 大种乞丐往后缩着,方平心中一横,非得带他体验一番贵族生活,看他还想不想做乞丐。 “一起进去,不然没你好果子吃。”方平咬着牙低声道。 大种乞丐摇了摇头:“你去就好,咋们冒充......” 他话没说出来,就被方平在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门房转过身来,投来奇怪的目光。 “小爷,这叫花子,就不必跟着了吧?” 方平镇定自若地解释道:“他虽然是个叫花子,但也是你家公子的朋友。怎么,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 门房低下了头,谄媚笑道。 他心想少爷平时就喜欢结交一些稀奇古怪之人,和乞丐成为朋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方平和大种乞丐一起到了旁厅,门房前去通报了,说是李公子洗漱好了就来见他们。 在此期间,大种乞丐是坐立难安,而方平则打量着四周的布局摆设,暗道不愧是京城,不愧是侍郎府邸。 这李左侍郎,虽是左侍郎,却手握实权的要员。据方平所知,自数年前礼部尚书告病后,朝廷便一直让左右两位侍郎负责礼部事宜。 礼部所辖,除五礼之仪制及学校贡举之法外,还有近些年来新增的铸印、四夷事宜。而与四夷通商,自然是肥缺中的肥缺。 君王日渐昏聩,朝廷对于官员从商之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因此,李侍郎这京城李家坐拥这得天独厚的优势,很快就成了京城四大富贾之一。 只不过,李家的产业却是交给了李侍郎的养子负责,这也算是给朝廷法制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68、侍郎 “刚刚多谢两位相助,哈哈哈......” 旁厅中,重整衣冠的李公子正和方平谈笑风生,但实际上,二人目前为止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姓。 这李公子确实是个怪人,但这种豁达和不羁却让方平很是欣赏。 “对了,还没请教......” “胡桂德,河洛人士。” 方平早就编好了。他既要借助这李公子探听消息,又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如此。 “原来是胡公子!”李公子拱手抱拳示意,又哈哈笑道,“我名字唤作梦龙。” “梦龙?” 方平嘴角一抽:“李公子该不会是令慈梦龙而生吧?” “咦,你怎么知道......之前我就和你一见如故,果真,咋们是心有灵犀啊!”李梦龙摇着头感叹道。 方平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也只能违心应承。 二人坐了下来,便开始谈天话地。 这李梦龙果真是个怪人,他不喜功名利禄,反而对于各种杂书杂学极为了解。各种坊间怪谈、奇人异事,道来真是如数家珍。 方平本是应和而已,渐渐地也来了兴趣。 “这京城之中最为神秘的就是那夜巡司,据说专门处理狐鬼之事......” “李兄可曾见过鬼神?” 李梦龙摇了摇头,满脸憧憬道:“我一生下来,我家就来了个道士,说我是煞星命,鬼神辟易,要到二十岁这年才能转运......我以前经常去那些闹鬼的地儿,可连半个影儿都没见着。” 方平点了点头,心道当年那个老道士十之八九是来骗吃骗喝的,否则这李梦龙都这么大了,李侍郎一家不也好好的吗。 不过,看李梦龙这模样,似乎见不着鬼是什么烦恼事一样。 “那老道士倒是有一件事说准了。”李梦龙摸着下巴道,“今天刚好是我二十岁的生辰,没想到居然给雷劈了。” “这么邪乎?”方平也有些诧异,他这么一说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梦龙点了点头,思索道:“我也没干过什么坏事,怎么就会遭雷劈呢?你当时在场,你说说,那道雷是不是劈错了?” “或许......是吧?”方平微微摇首,这都哪跟哪。 气氛也烘托到位了,是时候了。 方平突然开口道:“李公子......” “桂德兄叫我梦龙就可以了。”李梦龙说着,伸手亲昵地拍了拍方平的肩膀。 “梦龙兄......”方平低声道,“对朝堂中事可有所了解?” “略知一二。”看样子,李梦龙对朝堂的事是不大感兴趣的。不过他身为李侍郎的独子,消息方面肯定要比常人更为灵通。 方平以手掩口道:“梦龙兄,知不知方御史?” “哪个方御史?怎么那么耳熟......莫非是监察司方......”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外边儿一声轻咳,一个和蔼的声音在门外唤道:“修远、修远!” “修远?”方平惊愕地看向李梦龙,这厅里只有他们二人,显然不是在叫自己。 李梦龙以手掩口道:“梦龙是我的小名,我的大名是李修远。” 李修远?方平只觉得分外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这时,一个慈眉善目的素衣中年人走了进来,目光中透露着丝丝慈意。 “修远,我听管家说你又搞得灰头土脸的,都是而立之年了,能不能稳重一些......”虽是责备的话,可他语气之中的关切更甚。 李梦龙笑道:“爹,这个不提也罢。” 他就是礼部左侍郎李茂春? 方平暗中观察着李茂春,这时李茂春也注意到了一旁的方平,只看了一眼,便问道:“修远,这位是?” “爹,他是我的朋友胡公子。” “李老爷您好,在下胡桂德。” 李茂春“嗯”了一声,心中暗道这胡公子虽然穿着朴素,但眉目间却有股非凡的气度,倒不似是庸才。 “胡公子是哪里人?” “在下洛邑人士。” 李茂春“嗯”了一声,又随口问了几句,觉得方平谈吐自如,便打算邀他一并用晚膳。 “修远,这也是你的朋友?” 李茂春注意到缩在地上的大种乞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方平看了眼李梦龙,但见他上前把住了李茂春的肩膀,快速耳语道:“爹,此事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刚刚我在街上被雷劈了,是这个乞丐把我给背回来的,可以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李茂春对于这个放浪形骸的独子已是见怪不怪,渐渐也有些喜欢这种亲昵的方式。 “儿砸,爹不反对你交朋友,但也要结交一些有用之人......” 他清了清嗓子,堂而皇之道:“既然是我儿的恩人,自然要好生款待。” 李茂春瞧了眼大种,吩咐道:“来人,带这位......去洗漱一番,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大种乞丐。 方平也知道,要让大种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是不可能的。这李茂春也是个善人,想必不会亏待大种,也就由他去了。 两个家丁上来给大种引路,大种却有些局促,瑟瑟地看了方平一眼。 李梦龙挥了挥手:“去吧。” 大种被两个家丁拉了下去,李梦龙则引方平到了膳厅,此时八仙桌上已摆满了各色菜肴。 “方公子,请落座!”李茂春招呼道。 方平客气回了两句,便坐了下来。这时,他才发现这桌上清一色十八道菜竟然全都是素菜。 李梦龙见他发愣,便低声解释道:“家父信佛,所以餐餐茹素......先随便吃点,等会咋们再开小灶。” 方平点了点头,吃饭不是目的,他的意图是探听情报啊。 只是面对李茂春,他却不敢贸然开口,生怕引起他的警觉。 随便夹了几筷子,方平正寻思着如何打开话题,不想李梦龙却主动问道:“爹,朝廷把河洛御史案定下来了吗?” “你向来对朝堂的事不甚关心,今日怎么......” 李茂春有意无意看了眼方平,似乎已经猜到了一切。 “哦,没有。我是今天在街上听老百姓都在讨论,说那方御史是个好官,唉......” 李茂春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道:“方御史确实是个好官,唉,可惜了。” “李大人,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判?”方平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了。 李茂春声色俱厉地看了过来:“我就知道,来者不善。” 方平起身,拱手道:“实不相瞒,方御史有恩于在下,特此上京来为的就是此事。” “一介书生,连温饱都成问题,又能如何?”李茂春颇为不屑,又接着道,“看在你和修远是朋友的情况下,别怪老夫没提醒你,这里面的水浑得很,不管你是他什么人,明哲保身是最好的选择。” 见李茂春如此严肃,李梦龙不禁觉得他对方平有些太不客气了。 “爹,胡公子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李梦龙劝道,“爹你就和我们说一说,这方御史到底如何?” 李茂春少见发怒,但这一回确实是没法淡定了。 他指着李梦龙告诫道:“修远,你整日游手好闲,爹也就不说你了。但有些人是不能结交的,那是会要命的!” 李梦龙也来了气,将筷子往桌上一摔,怒道:“不就是三两句话的事吗,你不肯说也罢!” “你、你!” 李茂春的脸瞬间红成了个灯笼,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道: “孽障,真是孽障!” 方平也没想到李梦龙和李茂春父子会闹得这么不愉快,正要开口调解,打算告退,却听见屋外传来一声儒雅随和的叫唤: “干爹,莫生气!” 69、家宴 应声走进来的是个一身青缎华服的玉面公子,模样倒是周正,只是方平看了一眼就有种说不出的反感。 “文聪,你回来了!”李茂春语气这才缓和了几分。 此人正是李茂春那个养子周文聪,要比李梦龙大个四五岁。李家名下的产业都由这周文聪负责打理,可见李茂春对其是无比的信任。 周文聪上前替李茂春轻抚后背顺气,又弯腰低声道:“干爹,梦龙还小,不懂事,不必跟他置气。” “还小?”李茂春大动肝火,“都而立之年的人了!” 他转向李梦龙道:“你能不能像你文聪一样懂点事,成天就知道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厮混。你要是能有文聪一半成事,老夫都不至于这么来气!” 李梦龙听了这话,眉毛顿时竖了起来,横了周文聪一眼,尚未来得及开口,已被周文聪抢过了话头。 “修远,不是兄长说你,爹也一把年纪了,你就不能省点心吗。”周文聪苦口婆心劝着,又瞥了眼方平,不屑道,“像这种人结交了能有什么用处?改日我带你去见见京城的公子们,那才有意思......” “我家的家事,跟你这个外人有什么干系?”李梦龙指着他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别忘了,你始终是姓周的,不姓李!” “放肆!” 李茂春重重地拍在桌上。 “老夫还没死!李家还轮不到你个孽障说话!” 李梦龙无比憋屈,但和李茂春又说不清楚。他一直都觉得周文聪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李梦龙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 “爹,你这是引狼入室,看着吧,早晚你会后悔的。” “滚出去!”李茂春见他越说越过分,忍不住咆哮道。 “胡公子,我们走。” 李梦龙说着,拉了拉方平的袖子。 方平纵观事情发展,这亲儿子与干儿子之间的争执,虽然客观上来说,确实是李梦龙不对在先,但方平就是看周文聪不爽。 那家伙,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只红酒鸭...... 周文聪眼见二人迈了出去,嘴角不禁勾起了一丝弧度。 “干爹,消消气!” 他递过去一杯茶。 李茂春叹了口气,颇为郁闷地摆了摆手:“不喝了,喝不下。” 周文聪急忙开口道:“干爹,这是岭南的大红袍。我知道干爹爱喝茶,这回特意从江南带来的。” “既然如此,那我怎么也得品一品了。”李茂春露出了一丝笑容,端起青花瓷杯抿了一口,闭上眼仔细品了品,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是好茶。怎么样,如萍接回来安顿好了么?” 周文聪笑道:“自然,干爹放心,如萍表妹正和干娘叙话。” “嗯,这一次下江南辛苦你了。”李茂春拍了拍周文聪的手,“你下去休息吧。” 周文聪躬身道了声“是”,眼中的怨怼之色一闪而逝。 另一边,李梦龙带着方平来到了后花园,一路上都在跟他倒苦水。 原来,李梦龙出生后不久,他的奶娘就带着孩子来到了李府。周文聪的父亲早逝,心善的李茂春见她们孤儿寡母的可怜,便收了周文聪作义子。这一来二去十几年,周文聪也长大成人,渐渐地展露出了经商方面的天分,便被李茂春培养成了李家生意明面上的总掌柜。 方平听完之后,却感到疑点重重。首先最难理解的就是,李茂春为什么会在自己有儿子的情况下,还要收周文聪作义子?古代只要沾上了一声“爹”,就能分到一部分家产,这无疑是在给自己亲儿子挖坑。难道仅仅是因为心善?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无论如何,看周文聪刚刚那样子,方平也知道他不是盏省油的灯。 “胡兄,不是我处处针对周文聪,实在是这厮居心不良,表面纯良,心里焉坏。” 方平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周文聪有点问题。” “是吧!”李梦龙见方平如此支持自己,更是越说越起劲了。 “大概是我六七岁的时候,和周文聪一起到后花园抓蝴蝶,结果糊涂地就掉到了池塘里,差点淹死!事后周文聪还在我爹面前演戏,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照看不力,跪了一晚上。” “还有一回,是他十五岁时,居然就敢拿钱贿赂其他公子哥,被我爹发现后,他又开始演戏博取同情......” 听李梦龙例举着周文聪从小到大的言行,方平也坐定了心中的想法,周文聪就是个面白心黑的家伙。 “唉,越说我是越生气!”李梦龙怒目道,“我有预感,我们李家早晚要被这个周文聪祸害没。” “梦龙兄,正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些事情,你可曾说给令尊听过?” “怎么没说过,可他就是不信,还说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气煞人也!” “既然如此......” 方平正寻思着,又有个家丁跑了过来,急匆匆道: “公子,不好了,那,那个叫花子不见了。” “什么叫花子......那是我的救命恩人!”李梦龙猛地起身,“怎么会不见了?” 家丁低声道:“小的也不知,就是上菜一眨眼的功夫,房里就不见人了。” 李梦龙看了眼方平:“咋们去找找?” 方平虽和大种乞丐也是初次见面,但也不能把人带进府里就不闻不问了,于是也点了点头。 二人在家丁引领下来到了后院客房,这是专门为大种准备的,桌上摆放着各种荤菜,屏风后的水桶也还冒着热气。 李家确实没有亏待大种,就是不知道这家伙一声不吭跑哪儿去了。 方平观察着四周,正在迟疑之际,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狗吠声。 他心生一股不妙之感,走到门口向着后院看去,果见一道黑影趴在狗窝旁狼吞虎咽着。 “胡兄,这......”李梦龙嘴角一抽,摇头道,“说实话,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有个性的。” 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方平健步走了过去,一把将大种扒拉起来。 这时大种嘴角还沾着几粒金黄的馊饭和菜梗。 “滋啦”一声,他伸出舌头沿着嘴角舔了一圈,将唇角的渣滓舔得干干净净的。 “大种,你在干嘛!” 大种见到方平,目光躲闪道:“我刚刚看见这里有吃的,这大家伙也不吃也是浪费......” “汪汪汪!” 一旁的狼狗狂吠着,似乎是在控诉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抢走了它的晚饭。 “屋里有酒有肉,你不吃,跑来跟狗抢饭吃?”方平一脸无语。 大种却满脸畏惧摆手道:“房间里的饭菜,我不敢吃!” “喂,是不是有人难为你了?”李梦龙还以为是下人说了什么。 大种摇头道:“公子府上人对我很好,关键是......我吃剩菜剩饭习惯了,大鱼大肉反而下不去口。” “靠,还真是没救了。”方平用手抚额,彻底失去了语言。 李梦龙招了招手,对方平低声道:“我以前听道士说过,这每个人都有骨。善人有善骨,所以乐善好施。恶人有恶骨,所以无恶不作,不干坏事就浑身难受。穷人有穷骨,懒人有懒骨,所以都一辈子潦倒落魄......我看这大种兄弟,十之八九是身怀贱骨......” 李梦龙这话听起来像是骂人的,方平却深以为然,二人齐齐看向这大种乞丐,该不会真是有贱骨,所以才这么贱吧! 70、暴毙 李梦龙说拔了大种的贱骨,或许就能改了他的贱命。 方平觉得很惊奇:“这人的骨头拔出来,还能活命?” 李梦龙道:“按照我看过的一本古书上所记,贱骨是多出的一节骨头,以秒法去之无碍。” 说着,二人便齐齐看向地上的大种。 大种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却感受到了一股寒意,不禁起身来,靠在墙角,瑟瑟发抖道:“你们要干嘛......大不了以后我再也不抢狗食了......” “哼哼哼......” 李梦龙步步逼近,正要开口说话,一个下人突然跑了过来,满脸惊慌道: “少爷不好了,老爷他......” “怎么了?”李梦龙眉头一皱,他和李茂春发生争吵才过去一会儿。 “老爷他快不行了!” “什么?” 方平比李梦龙更为诧异,怎么偏偏这么巧合?一股熟悉的阴谋的味道扑鼻而来。 李梦龙二话不说,拔腿便向着大厅而去。 穿过大厅进入主卧,便听见阵阵哭声,为首的是个一身紫衣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长得乖巧可人,此刻脸上挂着两行泪珠,更显得楚楚动人。 “表哥!” 那女子一见了李梦龙,便扑了过来,嘤嘤啜泣道:“表哥,姨丈他......” 李梦龙一把将她推开,径直走向床边。 女子险些跌倒,还好方平及时扶了一把。 她脸边闪过一丝红霞,低下头委身行了个礼表示感谢。 方平也顾不得与她搭讪,向屏风后的床榻看去,只见原本还好好的李茂春,此刻竟直挺挺趟在床上,气若游丝。 李梦龙跪在床边,伸手握住李茂春的手,一声声叫喊着“爹、爹”。 终于,李茂春眼皮一动,睁开眼看了眼李梦龙,老手将他握得紧紧的。 “儿......走......” 众人模模糊糊只听清这两个字。 “爹,你说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是谁害你的!” 李梦龙神色焦急。 听到这话,李茂春瞪大了眼,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溅得满纱帐都是。 “爹!” 李梦龙将李茂春接住,然而这一下,他已彻底断了气。 有人设计陷害! 这是方平的第一反应,然而不等他开口说话,堂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为首的正是刚刚那个周文聪,他身后又跟着一群拿着长棍的家丁护院。 还有个提箱的大夫,拨开众人径直向着内房走去。 大家都知道这是救命的大夫,没人敢耽搁。 “义父!”周文聪大喝了一声,脸上虽是伤痛,却难掩眼角的窃喜。 这周文聪有鬼! 方平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可周文聪却来了招先发制人。 “把这个外人给我拿下!” 他指着方平怒道。 无需多言,他是要拿自己顶包。方平也不傻,猜到了对方的套路。但仅凭这些家丁护院,绝不可能将他拿下。 只是倘若自己还手,又会让周文聪尽力抹黑。 “你们要干什么!” 李梦龙红着眼冲着周文聪吼道。 周文聪满脸激愤道:“梦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任性!” “这事情我看和这两个外人脱不了干系。” 见众下人跃跃欲试,李梦龙又吼道: “我说不准!我爹人还没走,你周文聪就急着要当家了是吗?” 就在二人争执之时,大夫突然站起来,大吼了一声:“肃静!” 大家都闭上了嘴。 这大夫李梦龙和周文聪都认识,乃是京城有名的退休御医。 李梦龙急忙问道:“赵先生,怎么样,我爹他......” 赵大夫摇了摇头,淡淡道:“准备后事吧。” 李梦龙一听这话,彻底急了,跺了两脚,一把抓住赵大夫的衣领。 “怎么会这样,我爹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他力气倒是不小,赵大夫挣脱不得,被他挤得面红耳赤,急忙叫道:“放开我,你这是作甚!” 方平见李梦龙心急之下有些乱来,赶忙上前,将他的手掰开,沉声道:“梦龙兄,此时你务必要冷静,问清楚其中情况!有的病,非人间药石可治。” 赵大夫脱了身,勃然怒道:“竖子如此无礼!” 听了方平的话,他又冷笑道:“这京城就没有我治不好的病,我说李老爷是回天乏术,就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李梦龙一听这话,忍不住想要动手打他,又被方平拉住。 方平看了眼赵大夫,沉声道:“大夫,不知道李老爷是害了什么急病?” 赵大夫摇了摇头,冷冷道:“什么病都不是。李老爷气血枯槁,精气消弭,乃是油尽灯枯而去。” “你胡说,我爹这才六十多岁,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一瞬间就......” 方平上前去,伸手摸了摸李茂春的脉搏,灵力贯入他体内,瞬间就完成了探测。 这大夫说的没错,李茂春的身体状况确实是油尽灯枯,也就是精血枯竭的自然死亡。可正如李梦龙所说,一个活人好好的,怎么会在瞬间老死? 除非,是有人施予了外力。 这让方平一下子就想到了精鬼作怪。有的女鬼汲取人的精气,瞬间就能将一个壮年男子吸干,更何况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 方平四下张望,但却未察觉到丝毫异样。 屋里很干净,根本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残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周文聪身上。 周文聪被他盯着看有些不自在,又叫道:“无论如何,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在事情查清楚之前都不能离开。” 说着,他便下令让众家丁护院封锁府邸。 就在这时,李梦龙突然起身,口中喃喃道:“我知道有人能够救我爹,如果是他,一定可以救我爹的!” 李梦龙此刻的状态有些癫狂,方平不禁有些担忧,轻声问道:“梦龙兄,你说的是谁?” 李梦龙并未回答,而是对方平道:“你帮我照看好我爹,我去去便回!” 说着,李梦龙便一溜烟儿往外面跑去。 没人敢拦他,周文聪也根本没有询问的心思,自顾道:“这个时刻,还在胡闹。” 周文聪站了出来,朗声吩咐道:“此事事发突然,我已差人去告了官府,衙门很快就派人来。我义父乃是朝廷命官,谁敢暗中谋害他,朝廷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在衙门来人前,府上任何人都不准离开。” 说话间,他有意无意看向方平和大种乞丐,阖府上下,他们二人是最有嫌疑的了! 方平没在乎周文聪的威胁暗示,他只是在想两件事。 第一是,周文聪究竟是有备而来,还是临时起意......让自己做替罪羊么? 第二是,李梦龙说要去请的高人究竟是谁,若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莫非也是个修士? 他的思索落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忧心忡忡。 大种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道:“这回是完了,竟碰上这种事,连小命都要不保了......” 方平正要骂他两句,又不是你干的你怕啥!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不祥的叫喊声: “不好了,老夫人出事了!” 方平心中咯噔一下,与周文聪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怀疑。 无论凶手是谁,这事情是越闹越大了。 71、度化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这两个来历不明之人,一来就出了这档子事......” 听着下人们的议论,周文聪的嘴角轻微地扬了起来。 方平心道此事若是周文聪所为,那他的心也太黑了,竟然连自己的义父母都不放过。 李夫人本在佛堂诵经,忽然晕倒,下人查探之时,她已是气息全无,情况也和李茂春一样,相容安详,似是衰老而死。 此时,众人已将李氏夫妇二人的遗体并列放在大堂中,只待官府派人前来查验。 只是官府之人还没到,倒是李梦龙先回来了。 此刻,他身后还跟着个身着红黄相间色袈裟的和尚。 “是大觉寺的圣僧元空法师!” 大觉寺,正是京城地位最高的佛寺,据说当朝国师也曾在大觉寺修行过,其底蕴之深,无可言说。 元空法师长得平平无奇,唯独脑门特别的高。 方平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练了什么邪功,正思忖间,元空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并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方平不禁打心底感到一阵寒意,似乎自己已被完全看透了一般。 这时李梦龙才注意到大厅上躺着的是两个人,急忙跑上前去一看,没想到自己出去这一会儿,他娘也跟爹一样了! 李梦龙再也忍不住,跪在他们身边哭嚎起来。 哭了一会儿,李梦龙止住了,跪在地上对着元空哀求道: “大师,您说过,我有难时可以去找你,如今我爹娘不知遭了什么祸害,您能否大发慈悲,救他们一命!” 元空点了点头,上前来围着李氏夫妇走了一圈。 周文聪知道这元空法师身份非同一般,而且身怀异能,他今日倘若真将李茂春夫妇救过来,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不过回想起给他药物之人的保证,他又稍稍有些安心。 “这东西,乃是阴间的,只要吃下去,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而且查无可查......” 希望那家伙没有夸夸其谈...... 接下来,元空的话彻底让他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李施主夫妇乐善好施,与我佛有缘。他们这是寿终尽寝,去往西天极乐享福,免受了这红尘碌碌之罪苦......” 方平本还以为这元空有何高论,结果就这? 方平露出了不屑的神色,就这还圣僧? “放屁!” 李梦龙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原本对元空客客气气的,便是指望他能够救回自己爹娘。他拼了命地跑去请了他来,难道就是要听他说这些糊弄人的废话? “梦龙,怎可如此无礼!”周文聪立刻出言教训,得意地看了眼元空。 这元空法师可是当朝的红人,据说帝王笃信空门,时常请这元空法师前去讲道。可见他是有几分本事的。 因此元空法师今日被李修远请来,着实是吓了周文聪一大跳。 但元空法师却像没听见李梦龙刚刚的粗鄙之语一般,面对怒目圆睁、气血上涌的李梦龙,他摇了摇头,开口念道: “善男信女听吾言,此念三世因果歌。因果报应非小可,佛言真语莫看轻。今生做官为何因,三世黄金汝佛身。穿绸穿缎为何因,前世施衣济僧人。有食有穿为何因,前世衣食施贫人。无食无穿为何因。 前世不肯舍分文......” 元空这梵音一出,场上众人不知不觉便着了道,各个露出痴迷的神色,似是沉溺在了讲经的意境之中。 原本激动不已的李梦龙,也渐渐平息下来,隐隐有了开悟之色。 就连一向无解的大种,似乎也听懂了高僧的妙论,趴在地上连连点头。 方平一个激灵,这才从经文中醒转过来,心中不由得大骇。 这哪是什么得道高僧,分明就是妖人! 这经文哪是渡人的,更像是迷魂咒! 他向元空看去,但见老和尚双目紧闭,手中佛珠捻动,口口念念有词。 一股奇异的波动自他身上泛起,向着周围所有人扩散而去,正是这未知灵力加持下的经文,才让场上众人都陷入了沉迷状态。 这时,元空突然睁开了眼,望向方平,微微点头笑道:“难怪、难怪,倒是有能人在。” 他这一住口,众人才从奇妙的境地中醒转过来。 最为惊怕的却是周文聪,他做贼心虚,回想起刚刚自己莫名沉浸在经文之中,竟对自己所做之事有了一丝忏悔之意,甚至还想着等会向元空法师主动坦白! 实在是太可怕了,这是妖僧啊! 周文聪第一次见识到这些空门术士的厉害,不由得一阵后怕。 后面他若是再念经,自己必须捂住耳朵或离得远远的,否则着了道都不知。 他心念着此事,然而元空的关注点却不在他身上。 元空来到李梦龙身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又念道: “笑当哭,哭里笑,七情六果少不了。遁入黄尘二十载,今朝张眼重新来。褪去昨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方平不知道元空在做什么,但隐隐感觉他对李梦龙做的不是什么好事。 原本以为他是为了李茂春夫妇而来,但此刻所见,方平已猜到了几分。 这和尚是冲着李修远来的,他似乎是要将他度化在此! 随着元空口中不断念出的偈语,李梦龙的眼神也变得浑浑噩噩起来。而周围的人却如静止了一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且慢!” 一片寂静中,方平出言打断了元空的施法。 元空眉头一皱,颇有些惊讶道:“小施主,你虽有些本领,但不过是左道罢了。为何要干扰老衲施行大道?” 方平惊讶地发现,场上众人间,只有他和元空能够自如,其他人则如静止一般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妖法? 方平不由得大惊,这种程度,即便是燕赤霞,恐怕也做不到吧? 但方平知道自己不能露了怯,这元空正邪不明,但他却不能任其所为。 “敢问大师,何为大道?” 元空双手合十道:“天人轮回。小李施主与我佛有缘,降生之日百年注定他命中有此一劫,亦只有经此一劫,他方才能够开悟入道。而老衲今日,便是特来度他。” 方平觉得有些好笑,继续逼问道:“敢问大师如何知道梦龙兄命中有此一劫,又是谁决定的?梦龙兄他自己可愿入你空门?” 元空并未回话,只是耷拉的眼皮缓缓抬起,郑重地扫了方平一眼。沉默了片刻,方才出声道: “阿弥陀佛,前世修来今世受,今生修积后世身。若人不信因果报,后世堕落无人身!” 话音刚落,元空高高的额头便射出一道金光,向着方平照来! 这突然发难打得方平措手不及,正要闪身躲过之时,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只是这金光照射在身上,并没有什么异样。 “咦?” 这一回,却是轮到元空惊讶了。 “你、你居然没有前世今生?” 元空似乎看见了什么极为奇特之事,就连一贯的虚饰言辞都抛诸脑后了。 72、何为慈悲 方平对空门煞是没有好感。尤其是这方世界的僧侣,好多是满脑肥肠、假公济私,稍有些本事的却总是见死不救,美其名曰命中注定。 自元空高大额头上射出的金光,并未起到任何作用。 方平哼了一声,又问道:“敢问大师,可看出了什么?” 元空有些尴尬,不信邪地又施展了一次法眼。 高大的额头上再度射出一道金光,方平也大概猜出他这应该就是佛道修行中的天眼之类的,拥有一些透视、遥感之类的异能,却不能直接造成伤害,因此也放了心。 他心道元空第一次就未能照出他的因果来,第二次难不成还行?于是,方平便堂而皇之地站在那里,任凭这道金光照射。 这一次,元空竭尽全力地施展天眼,想要透过方平的现身看清楚他的前世......只是眼前茫茫一片,好不容易捉到了一点机缘,就在元空即将拨开迷雾看清之际,一道刺目的法光犹如千万根尖针一般向着他的双目扎来。 “啊”的一声惨叫,元空的天眼顿时闭合起来,额头流出了一抹鲜血。 如此异变,让方平也吓了一大跳,心道明明是他要看自己的,自己什么都没做,他这样子怎么反倒像是受了伤? 这也让方平好奇,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元空摆了摆手,双手合十,神色黯然道:“阁下身负大机缘,老衲修行还不到家,强行窥探天机引得反噬,实在是惭愧。” 说着,他伸手一点,额头上的法光便消失了,更为古怪的是,他那高大凸起的额头在刹那间便缩了下去。 方平不明觉厉,暗道自己因阴阳玉佩而重生,或许是这件宝物在替自己遮蔽天机。而这老和尚的修行确实不够,因此无法看透自己。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老和尚的修为远高于自己。毕竟就刚刚这出“隔岸观花”的本事,就连燕赤霞都施展不得。 “大师乃是得道高僧,本事通天,在下佩服。只是这佛门渡人都讲究个缘法。大师口口声声说梦龙兄与我佛有缘,却不知此是否是梦龙兄本愿?” 方平知道老和尚刚刚施法开度他不成,但要硬碰硬自己肯定不是对手,于是便试图和他讲理。 他有预感这李梦龙非同一般,因此就连老和尚这种高手,都要亲自出面来渡他。 元空“阿弥陀佛”了一声,徐徐道:“小李施主乃生来便具慧根,乃是我佛门高人转世投生,特来应劫。老衲今日渡他入门,也是应我佛心意。” 荒谬! 方平不禁在心底暗骂道,你又不是如来老儿,你怎知道他的心意? “这样吧,大师,咋们打个赌。你让梦龙兄醒来,倘若他愿意跟你走,我自无话可说。若他并不情愿,我想大师还是不要强求为好。” 方平这番话,正合了元空的心意。 此前方平身上的种种异象,让元空不禁思索他背后是否另有高人庇佑,因此不敢轻举妄动。他虽奈何不得方平,但要渡化李梦龙却是手到擒来。 毕竟,他确确实实就是他佛门高人舍利子转生,不皈依我佛,难道还去修道? “善!” 元空说着,伸出手在李梦龙后脑勺上敲了两下,唤道:“醒来、醒来!” 方平不知道这老和尚是不是又作弊了,但只要李梦龙心智清明,相信一定不会选择跟他走的。 老和尚话音刚落,李梦龙的眼神就恢复了清明。 然而,他的眼神却变得有些陌生,环顾了四周一圈,那样子就像是第一天来到李府一般。 糟糕,这老和尚肯定是动手脚了! 方平心中暗道不妙。 “梦龙兄,你......” 李梦龙看了眼方平,微微颔首,继而走到父母尸首前,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便起身对着老和尚作揖行礼。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和尚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宣过佛号,接着便道:“看来你已开悟,记起前世今生来。” 李梦龙面露祥和,似是一位得道老僧。 “世间种种,皆如梦幻泡影。空不亦色,色不亦空......今日承蒙师傅开化,我才能在这茫茫尘世中醒来......” 师傅都叫上了,这不完了! 方平心中一凉,只当是老和尚耍了手段,便向李梦龙叫道:“怎么,你是要就此出家了吗?” 他指着李茂春夫妇的尸体道:“你爹娘尸骨未寒,你这人子就打算这样一走了之?” “你莫要忘了,你爹娘死得可是不明不白,背后恶人你也还未揪出,就打算这样撒手不管了?” “梦龙兄,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听到方平一连串的指责,李梦龙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就消失不见,只剩下冷漠。 “正是命中注定有次劫,他们合该如此。人间走这一趟,下辈子一个做皇帝一个当皇后。” “狗屁!” 听到李梦龙的话,方平再也忍不住了。 “今生都过不好,来世有谁知道?李梦龙、李修远,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失了志!” “你有父有母,他们非要想办法弄得你只能出家。这就是佛门的慈悲吗?” “渡人先渡己,你连自己的家事都没解决,拍拍屁股就要走人,这是什么修行?” 不知道是不是方平的痛骂起了效果,李梦龙双目中渐渐有了些色彩。 老和尚见状不妙,赶紧诵了一句佛号,将方平打断。 “阿弥陀佛!” “施主着相甚深......” “深你姥姥!”方平贴脸输出,怒怼道,“李茂春夫妇一辈子积德行善,为你佛门寺庙捐资无数,可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这就是所谓的善有善报?你佛门的慈悲报应,难道就是见死不救?” 他又指着一动不动的周文聪道:“此豺狼披人皮,狼子野心,也没见你佛惩戒恶人!” “你说四大皆空,那为何还要执着成佛,执着出家修行?难道这不是一种执念,是不是一种贪欲?” 元空呆了。 “你、你!” 元空情绪激动之余,却不知该如何分说。 他是德高望重的大慈大悲圣僧,从来只要他教化别人的,何曾有人敢如此质问他? 关键是,方平言谈虽然粗鲁无礼,但却有理有据......不对,都是歪理邪说,那是他不懂我佛的因果报应、三生轮回。 元空发愣之际,方平已到了李梦龙身边,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就是一个大比兜呼了过去。 “李梦龙,你醒醒吧!” 响亮的巴掌声。 这一巴掌极重,李梦龙的脸颊迅速红了起来。 即便是方平都没注意到,在他这一巴掌打出去的同时,他体内的灵力也有一丝注入了李梦龙体内。 李梦龙抬起头来,双目赤红。 倏忽间,方平似乎听见他身上响起了了一阵龙吟之声! 73、降龙 伴随着龙吟声,一条金色的龙影从李梦龙身上冲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遁入他的体内。 如此异象,就连元空老和尚都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自古以来,只有两种人与龙沾边。 一则是帝王命格,便会有真龙护体。 只是自上古人王陨落后,历代帝王均为天子,这真龙护体便也不存在了。有的也不过是王朝气运所凝聚而成的龙气,绝不能生成今日这番异象。 第二种,则是与佛门有关。佛门中西天护法天龙八部之中便有诸佛与金龙相关。尤其是那十八罗汉之一的降龙罗汉。 元空想到此节,更加坚信李梦龙非凡的身份。他或许不是佛门大能转世,而是西天降世的菩萨罗汉! 金龙异象陡生,方平被震撼之余,又想起李梦龙所说的梦龙而生,心道他莫非真是神佛转生? 也正是如此,他才会被元空看中,想方设法要渡他入门。 李梦龙徐徐睁开眼来,这一次不同于之前的迷惘。 元空惊愕地发现,他已经不再受自己的经文影响了。 李梦龙往前走了一步,元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 李梦龙笑道:“大师,你不是要渡我入佛门吗,还待什么?” “善哉!” 元空微微松了口气,心道无论如何,他没有与自己反目就是好事。 料想他便是觉醒了前世夙慧,今生要想重修也得再入佛门才行。自己好心来渡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梦龙兄,你想清楚了吗,你真的要抛下一切不管不顾,遁入空门?”方平出声提醒道。 他感觉此刻的李梦龙很不一样,之前的他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此刻则像是融入了某些东西。 他既是李梦龙,又不完全是他。 李梦龙转过头来,淡淡看了眼方平,微笑道: “胡兄弟,我已经彻底悟了。这就是我的命,即便今日不成,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他的言语中透露着丝丝无奈,甚至绝望。 方平不明白,他们到底指的是谁。 “那你爹娘......” 李梦龙叹了口气:“我命由天不由我。他们受不住我的气运,注定有此一劫,怨不得旁人。” “可,可是有人暗中谋害,难道也是他们的命数?” 李梦龙摇了摇头,叹气道:“胡兄弟,你还不明白。这一切都是天数,它不过是假借人手送他们一程。” 方平无法理解李梦龙此刻的开悟。 前一刻还哭天抢地,下一刻竟然就能放下一切痛苦仇恨。 李梦龙双手合十,向老和尚问道:“请师傅赐法号。” “嗯?”老和尚有些惊疑道,“可你还未剃发易服,正式出家......” “我已心如止水,那些不过都是形式罢了。” “好,那我便先给你赐法号。”老和尚心道后面再让他剃发受惩不迟。 “按照辈分,你当是道字辈......便叫你道济罢!” “道济!” 方平惊了,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又见老和尚不知从何处取出蓝色僧衣,只轻轻一扔出去,便已披在李梦龙身上。 道济! 方平终于知道为何觉得李修远这个名字耳熟了,原来竟是他! 万没想到,道济居然会出现在这方世界中,也就是说,他便是那降龙罗汉转世之身! “道济,我们该走了。”老和尚双目微闭,双手合十低语道。 李梦龙点了点头,下一刻,二人已挪步到了府邸门口。 “梦龙兄......” 方平眼见二人缩地成寸便要离开,伸出手试图挽留。 你这一走,这烂摊子可怎么办! 李梦龙蓦然回首,半边脸哭半边脸笑的,只唱道: “看一看,笑一笑。看见人皮到处走,笑呐太吠叫人声。你说他是鬼,我说我是人。到头来没了本窍脱了魂。如此牛神蛇鬼世事难为......” 歌声渺渺中,人已不见了踪影。 方平却听出了话外音。 李梦龙不想成佛,可他又不得不成佛。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本就是罗汉转世,这是他唯一的路。 西天无论如何也要渡我入门,既让我成佛,我便成佛。只是从今往后,却不守那戒律清规。吃酒喝肉潇洒自在,这也是为何道济最后成了济癫,这都是对佛门无声的反抗啊。 方平回过神来,不由得叫苦不迭,你倒是一走了之来的痛快,眼下这档子事可把自己给坑了。 老和尚离去后,法术便失效了,院中众人也恢复如初。 但听见一声惊呼,几个下人忙不迭躲闪开,火光映照得堂中的木雕华图烨烨生辉。 方平放眼望去,也不由得一惊。 李茂春夫妇的尸首竟然不知为何燃烧了起来! 只是那金色的火焰颇为诡异,只是在焚烧着他们的尸首,于外界毫无影响,就连他们身上的衣物都是丝毫无损。 众人惊异间,李茂春夫妇的尸体已被金色火焰烧了个干净,正是灰飞烟灭了! 场上众人想法各异,唯独周文聪心中一喜。 他也不知这异火缘何而起,但却替他解决了隐患。李茂春夫妇的尸首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当真是查无可查! 恰逢此刻,府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飞鱼服鱼贯而入。 锦衣卫! 众人心中一寒。 周文聪赶紧上前,对着这群锦衣卫的头头躬身行礼叫了声“大人”,又耳语了几句。 锦衣卫头头点了点头,指了指方平和大种道:“将这二人带回去,严加审查。” 因为李茂春身份特殊,所以他的死也直接引来了锦衣卫的调查。 “完了、完了!”大种惊慌失措地叫着,想要起身逃跑,直接被两个锦衣卫上前,一把扣住押着跪在地上。 方平看了眼周文聪,又看了眼锦衣卫头头,正想着是否要反抗,忽听见那小头目说的话,便让他按下了心思。 “此二人涉嫌谋害朝廷命官,当押入天牢监禁,待案情查明后处置。” 大乾王朝有个不成为的规矩,凡是锦衣卫负责的案件,都是直达天听,也就是由皇帝御前断案。 只是当今皇帝隐居后宫不问朝政,自然也不可能出面来断案了。 方平任凭锦衣卫小旗将自己扣下,却是另有打算。 只要能够进入狱中,自己或许就能见到爹了! 他爹应该也是被关押在天牢之中! 见方平和大种乞丐被押走,周文聪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两个替死鬼,活该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了今日来。 周文聪又安置了一番府中事宜,这时才注意到李梦龙那小子不知何时不见了。 周文聪心道这小子始终是个隐患,也得想办法将他除了。 现下,李茂春夫妇都已身死,李梦龙又下落不明,整个李府上下便由周文聪说了算数。 再加上他本就掌管着李家产业,值此时刻,府邸上下心底都门清儿,这李府恐怕很快就要改姓了! 周文聪望着如花似玉的干表妹如萍,心中不禁起了歹意。 干表妹干表妹啊,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咋今晚说什么也得将你变成亲亲的妹子。 傍晚时分,如萍回客房刚歇下,周文聪房里便溜进来个黑影。 周文聪看清了来人面目,倒是一点不惊。 “王二哥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黑影哼哼了一声又道:“事情倒是办的挺利索。” 周文聪邪魅笑道:“两个老东西一死,这李家上下可就全归我了......” 说着,他又眉头一皱道,“只是那个小东西还......” “哎,不碍事。”黑影摆手道,“这件事交给我和袁大哥去办,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的。” “那就有劳大哥、二哥了!” 周文聪说着,很识趣地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递了过去。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74、鬼上身 “三弟实在是客气。” 黑影人桀桀笑了两声,露出了一双阴险的三角眼,此人正是京城四大恶霸之一,与袁霸天齐名的恶棍王化成。 谁能想到,正直廉洁李侍郎的义子,周氏商行的话事人竟然早就和四大恶霸暗中勾结在了一起。 王化成从袖中取出一物,贼笑着放在周文聪掌中。 “王二哥,这是?” “嘿嘿嘿,此物名为‘吾爱一条柴’,乃是西域高僧所配妙方。想必三弟是用得着了。” “嘿嘿,知我者二哥也!” 周文聪贱贱地笑着,立刻将这包药粉收入囊中,心想着一会儿便可一试了! “时间不早,我也不耽误三弟的好事了。” 王化成说着,便先行告辞了。 另一头,方平和大种二人被锦衣卫一路押送关进了天牢中。 看样子,他二人又被当作了替罪羔羊。 不过,方平却并不慌张。这天牢中的怨气更甚于一般的监狱,对他来说更是修行的好地方。 不过近来他的修行已到了瓶颈,即便吸入再多的阴气,也无法突破到下一个境界。 练气后期,下一步就该要筑基了。 可方平并不懂得筑基之道。黄庭古经与阴山秘法中所载都模糊不全,他只能自行摸索。 因上一次贪功冒进而走火入魔,使得方平如今修炼之时分外小心。 见方平一进来就坐在地上闭目养神,大种是怎么也淡定不下来,急得像只大蚂蚁似的围着墙壁转。 “哎呀,小爷,你怎么还有心情坐在这里?” “不急。”方平淡淡扫了他一眼。 “不急?咋们人头都快落地了,能不急吗!”大种丧着脸哭号着。 “急也没用,等。” “等?等什么?等死吗!” 方平没有理会大种,这货哭了一会儿就趴在地上睡了过去。 方平自然不是坐以待毙,他等的是......天黑。 很快,日光西移,天色昏暝,月上柳梢。 方平自袖中取出藏好的卷轴,摊开的瞬间,便飞出一缕紫烟。 紫烟之中,小谢显出窈窕的身形来。 “公子!” 小谢已有好长时间未曾见到方平,目光之中难免有些神动。 方平与她闲絮了几句,便打算让她替自己去办一件事。 周文聪防得住活人的耳目,却瞒不过天地间的神鬼。方平怀疑李家的惨案便是周文聪所为,打算让小谢替他去探听一番消息。 小谢身为鬼魂,来去自如,自可在周文聪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探听消息。 小谢点了点头:“公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她虽不如秋容一般能够独当一面,威震四方,但这点小事还是能替公子做的。 方平又叮嘱了她一番,让她务必小心,那周文聪身边或许也有奇人异士,叫她若是被发现要立刻逃走。 小谢答应下来,便化作一缕紫烟自窗户铁栏间隙溜了出去。 她按照方平的指示来到了李府,见阖府上下挂白,便知是在给李老爷夫妇做法事。 只是她飘到后院府中时,却见廊上一素衣妇女,正趴在门外窥视。 小谢暗道这老妈子或也不是好人,沿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房中有个公子正在灯下捣鼓着什么。 小谢一时之间只觉得无比奇怪,这老妇为何要偷窥那房中的青衣公子? 却见那青衣公子自怀中取出一包粉末,徐徐导入了酒壶当中。 小谢这才明白,那公子是不怀好意在干坏事! 又看那房外的妇女,似是有些犹豫,但终究没有进入房内指出青衣公子的坏心思。 “那青衣的应该就是周文聪了......” 小谢暗中想着,又见他端起下了药的水碗,徐徐走到帘后的床边,而床上正卧着个美貌的女子。 即便是小谢涉世不深,也知道周文聪这厮是要干坏事了。 床上的女子刚刚醒来,周文聪便端着碗走了过去。 “如萍,你总算是醒了。” “表......表哥?”这名为如萍的姑娘左顾右盼,随后问道,“梦龙表哥哪里去了?” 周文聪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之色,和声和气道:“他跟着个和尚跑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如今干爹干娘都不在了,你可千万不能再有事......否则,表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交代。” 如萍听了这话,一时之间也有些感动。 她想起自己刚丧了爹娘,才来到姨丈姨母家不到半日,二老便相继离去,真怀疑自己就是个不祥之人。 而这时,周文聪也趁机贴上前去说了些贴己安慰的话,让如萍更为感动。 “如萍,这药汤是大夫为你准备的,你身子弱,赶紧趁热喝下去吧。” 说着,周文聪便将水碗递了过去。 如萍不疑有他,接过水碗就要喝下。 门外的中年妇人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小谢自然不能坐视如萍上当,便猛地敲了一下门外。 如萍受到惊吓,水碗没拿稳,一下子翻在地毯上,洒了一地。 “谁?” 周文聪眉头一皱,心道哪个不长眼的来坏他好事。 他起身来到房外,却不见半个人影,心中纳闷不已,却又着急办好事,刚要关门,便有一阵凉风吹了进来。 “兴许是野猫惊了门,表妹别怕,表哥会一只守着你的。” 如萍眼中闪过一抹紫色,默默点了点头。 周文聪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的汤水,又贼心不死道:“表妹,这碗洒了,我给你倒点水吧。” 他转过身去,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包粉末,倒了一些在水杯里。 周文聪转身笑道:“表妹,请用......” 如萍接过水杯,刚送到唇边,她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弧度。 周文聪万万没想到,如萍竟会直接将这杯酒水泼在自己脸上。 他避之不及,被泼个正着,怫然起身: “表妹,你干嘛!” 如萍一下子从床上起身来,冷冷道:“周文聪,不要再继续惺惺作态了。” “表妹,你什么意思?”周文聪皱起了眉头。 如萍哼哼道:“你刚刚给我喝的是什么东西!” 周文聪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会知道! “表妹,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若是不想喝也就罢了。” 周文聪叹了口气。 若非方平早就告诉了她周文聪是个衣冠禽兽,或许小谢还真就相信了他。 没错,此刻,小谢已附身在如萍身上。虽说鬼上身会伤害到宿主,但小谢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否则如萍肯定会被周文聪欺辱。 眼见周文聪还不肯就范,小谢知道得给他来点狠的了。 “啪”的一声,小谢操控着如萍的身体直接给了周文聪一巴掌。 “周文聪,害死姨丈姨母的人,是不是你!” 周文聪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厉色,沉默了片刻,旋即冷笑着。 “是啊,没错,是我。” “看来你都知道了。” 下一刻,周文聪直接伸出手狠狠地掐在了如萍的脖子上,只见他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谦谦君子的模样。 “我本来是打算让你做周家少奶奶的,既然你如此不识趣,那就去地下陪他们吧!” 周文聪看似文绉绉的一个人,此刻双手却如铁钳一般将如萍的脖子紧紧箍住。 如萍喘不过气来,小谢只能从她的体内飞出,然后操控着一旁的烛台猛地砸向周文聪的后脑勺。 周文聪根本没想过,房内还有个女鬼,一下子便被砸晕了过去。 如萍也是双眼一番,背过了气去。 小谢眼见事情闹成这样,知道周文聪醒来后肯定不会放过如萍,便又钻入她的体内,操控着她的身体离开了李府。 小谢知道,如果要洗清方公子的嫌疑,就必须让如萍这个人证来指证周文聪。 75、王府 夜半时分,一缕紫烟飘入天牢之中。 小谢安置好如萍,便立刻回到了方平身边,又将自己所见所为悉数告知他。 方平听后点了点头,他所料不错,周文聪果真是幕后黑手,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心狠手辣。有了如萍这个人证来指证周文聪的罪行,官府便能介入调查了...... 可是不等他多说,外边儿又响起了脚步声。小谢赶紧化作紫烟钻入方平袖中。 来者是三个锦衣卫,端着两碗饭,上面又是鸡腿又是青菜的,相对来说已是十分丰厚了。 大种乞丐也恰时醒了过来,一见着丰厚的饭菜,登时两眼冒光,趴在地上就打算进食。 “哇,早知道这里的伙食这么好,就是住一辈子也心甘情愿啊。” 他一边说着垃圾话,一边伸手抓起鸡腿往嘴里塞,咬了满口的肥腻,露出满意的神色。 “有毒。”方平淡淡道。 大种乞丐额头冒出了三个问号,神色惊疑不定,似乎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咽下去,但要吐出来又太过不舍......只是万一真的有毒,可就没命了。 大种思虑再三,还是吐了出来。 这时,他的嘴巴很快肿了起来,舌尖微微有些发麻。 “真......真的有毒!” “哐当”一声,陶碗落在地上,饭菜倒了一地。 大种乞丐咽了口唾沫,忽然一抽,就跪在地上开始口吐白沫。 方平不及上前查看,牢门已被打开,两个锦衣卫黑着脸立在门前,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方平眉头一皱道:“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 一个锦衣卫哼哼道:“既然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想自己体面,那就我们来帮你体面。” 方平明白,他们这是要杀人灭口。 这两个锦衣卫若是对付普通人自然是游刃有余,但方平却丝毫不惧。他们真要乱来,大不了冲杀出去。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不明白?”两个锦衣卫对视了一眼,同时道,“不明白就下去找阎王爷问个清楚吧!” 话落,二人便冲上前来,一个要将方平拿住,另一个则从背后掏出麻绳来。 眼看着麻绳就要勒到脖子上,方平陡然发力,直接将拿住自己的锦衣卫劈晕过去。 另一个拿着绳子的锦衣卫刚刚反应过来,也两眼一黑,晕倒在地上。 这两个锦衣卫刚倒下,天牢中便响起了尖锐的哨声。接着便听见铁叶子摩擦的声音,一批全副武装的士兵堵在了天牢门外。 与此同时,又一批锦衣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从牢房间的巷道钻了进来,将方平团团围住。 方平暗道是自己小觑了,不愧是京城的天字一号牢房,防守果然严密。 他目前的境界就好比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只是战斗技巧稍弱,能否冲出重围尚未可知。 “大胆狂徒,竟敢试图越狱。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锦衣卫头目喊了一声,一众手下亮出手中明晃晃的绣春刀回应。 方平正打算动手,忽听见一声威严的大喝: “住手!” 只见披着黑袍的八字胡拨开人群走上前来,方平不由得一愣,因为此人正是左彪! 左彪一眼就认出了方平,却没有半点惊讶。 “你为何在狱中闹事?” 方平知道左彪算是半个好人,便开口道:“大人,并非我闹事,而是这两个锦衣卫要毒杀我们。” “嗯。”左彪沉吟了一声,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国有国法,这也不是你殴打官差的理由。” “那当如何,坐以待毙吗?”方平冷笑着反问道。 左彪点了点头,突然身形一动,出手拿向方平。 方平怎会束手就擒,反手抵抗起来。左彪虽然是个高手,但方平也不是如今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书生了! “咦?”左彪发出一声惊呼,自是因为方平猛然增长的实力。 自上次洛邑一别,也不过月余,这小子竟然就拥有了这么深厚的功力?左彪自然不知道方平身上的并非内力而是灵力。 不交手便觉得自己还行,可这一照面过了几招,方平便清楚地认识到了他和左彪之间的差距。 “果然,即便灵力再丰厚,如果没有战斗技巧,也是白给。” 下一刻,左彪已将他的双手扣住,在他耳边低语道:“不要反抗,我是来帮你的。” 方平心中惊疑不定,但还是决定相信他一次。 然后,左彪在他后脑勺轻轻一敲,他便晕了过去。 眼见左彪几招将方平制服,锦衣卫们刚要上前拍马屁,又见左彪冷着脸道:“这个人我要押走单独审讯。” 锦衣卫们都有些迟疑,左彪只是千户,虽说职责特殊,但似乎也没有擅动天牢囚犯的权利。 “大人,这,似乎不太合规矩吧?”那负责看管天牢的锦衣卫头目吞吞吐吐道。 左彪没有废话,直接亮出了一块牌子。 那天牢头目看了,眼珠子咕噜转动,低着头不再言语。 左彪将人带出天牢,外边儿就有马车接应,拉着方平一路向东,待到一座豪华的府邸前方才停下。 抬头望去,但见府邸门前挂着“肃王府”三个烫金大字的牌匾。 ...... 方平悠悠醒来,见的是一派古香古色的厢房,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己不是在牢中吗?对了,是左千户...... “公子,你醒啦?” 迎面是个貌美的侍女,穿着极为不俗,他差点以为这是谁家的小姐。 “这、这是哪里?” 方平揉着后脑勺问道。 左彪下手真狠,现在都还隐隐作痛。 侍女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盈盈一福,开口道:“公子稍等,我去通报夫人。” 说着,便出门去了。 方平观察着四周,心道莫非是左彪将自己打晕后,便带到此处来了。 不及多想,便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但见一个身材窈窕、穿着端庄的少妇走了进来。 “和哥儿,你可算是醒了。” 方平听见这熟悉的叫法,心中不禁一动,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妇,只觉得分外眼熟,却是记不清楚了。 许是见了他脸上的疑惑,少妇笑道:“怎么,和哥儿不记得我了?” “你,你是?”方平确实记不清她是谁了,只觉得有些亲切,可要想起来却是模模糊糊的。 少妇一笑,更是眉眼如花。 “和哥儿小时候,我还抱过呢,这一眨眼都长成白净小伙子了......” 方平猛地一怔,记忆中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渐渐清晰,并与眼前的少妇重合。 “你是小姨娘!” 不错,眼前这风姿绰约的少妇,正是方平生身母亲最小的妹子,在方平五岁那年便远嫁了京城王公贵子,从此便未曾回过雒南。 少妇点了点头道:“和哥儿算是想起我来了。” “姨娘,这,这是哪里?”方平起身向小姨娘施了个礼。 “和哥儿别怕,这里是肃王府,没人敢来拿你。” 肃王府? 方平一惊,这里竟然是肃王府! 肃王的名声,即便是乡野村夫都听过,那是被誉为“仁王”的存在,乃是当朝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想不到,远嫁的姨娘竟然是嫁到了肃王府中! 方平心中不由得大喜,如果有肃王出面,那他爹的事,岂不是就有着落了! 76、查案 “还请小姨娘引荐肃王殿下!” 方平躬身拜道。 他小姨娘虽非肃王的正妃,却是最得宠的那个。自正妃去世之后,已隐隐有得位之势。 “不急。还有一人你该见见,好好地向她道谢。”小姨娘笑道。 方平想了想,却不知道自己还认识谁。 小姨娘笑道:“王爷有位郡主,封号为东城......” 她这么一说,方平这才明白,这东城郡主名义上还算是他的表妹,不过却是高攀了。毕竟这东城郡主乃是嫡母所生,非寻常所能比拟。 “你爹爹的事情,便是肃王爷一直在其中斡旋。东城也出了不少力呢。”小姨娘解释道。 方平眼前一亮,突然想起此前在洛邑那位张大人所言,他爹被收押在三司衙门之中,案子一直悬而不决,原来是有肃王在保他! 可他旋即又感到了更深的可怕。即便是肃王出面都无法让他爹全身而退,那对面到底是有多大的势力! 在河洛时他需要面对的仅仅是一手遮天的河洛御史秦世禄,但到了京城,便陷入了更深的权利漩涡之中,其背后说不定还涉及到了最高的——皇权! 方平听过一种坊间传闻,说皇帝无后,有意立肃王为皇太弟! 种种思虑一闪而逝,方平收起了忧思,语气如常道:“是该见见,当面谢谢她。” 小姨娘又叮嘱了几句,说这东城郡主生性好强,让他莫要奇怪。 小姨娘离开后,方平坐下饮了杯茶水,眉头紧锁却怎么也舒展不开来了。 他爹的这案子牵扯实在是太广,而他看似什么也做不了。 摆在眼前最为要紧的还有李府的事,他是脱身了,可那大种乞丐还在狱中。 想到此处,方平不由得一惊。 左彪......竟然是肃王的人! 思索间,外边儿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轻咳。 方平抬头望去,但见一个身着玉白绸衫的公子立在房门前,婀娜苗条,洒脱飘逸。其身形好似柔弱无骨,曼妙多姿,纤腰娉婷更是不盈一握。 方平不由得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这东城郡主是女扮男装! 他赶忙起身,低头微拜:“草民方平见过东城郡主!” 那身影并未回话,一直走到他身前,立在三寸前便一动不动了。 方平弓着腰低着头,只觉一股摄人的幽香扑入鼻中,却久久不见对方发话。 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抬头窥探了一眼。 这下子,正和东城郡主的眼神撞个正着。 她的双眸黑白分明,灵亮慧黠,炯炯有神。盈盈水瞳不带丝毫泥尘气,偏偏又是妩媚而多情。 她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笑意盈盈。不单艳丽不可方物,还自有一番说不尽的娇媚可爱,时而又显出一派纯洁妍丽,透着一股子贵气,让人感到丝丝的威严。 方平一时之间有些看呆了,却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只是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忽感觉脑袋给人敲了一下,又听见威严中带着娇甜的声音道:“怎么这样看人,实在是不够礼貌。” 这语气,似乎是大熟人一般。 方平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失态了,拱手解释道:“郡主原谅,在下只是觉得有些相熟......” “嘻嘻......”东城郡主浅笑了一声,接着道,“你是不是对每一个妹妹都这样说?” “那你倒是想想,咋们在哪里见过?” 她这一说,方平还真就认认真真地回忆了起来,可思来想去,也想不起二人有过任何交集。 东城郡主就这样静静地等着他思考,虽然最终也未能得出她想要的结果。 看来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东城郡主心中悠悠一叹,却并未点醒方平,而是转移话题道:“你是姨娘的亲内侄,咋们也不必客气。按理说,我还该叫你一声表哥呢!” “不敢当!”方平急忙拱手。 “真无趣......”东城郡主嘀咕了一句,又道,“等会我爹会见你,到时候你可别乱说话,他那人霸道得很。” 东城郡主这般提醒,倒是让方平有些惊愕。 咋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但他也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闷声点头。 东城郡主又道:“方叔叔的案子,我已经争取过了,只是其中所涉甚广,唉,若是寻常倒是好了。” “肃王和郡主能替家父主持公道,在下感激涕零。” 东城郡主瞥了方平一眼,摆手道:“客气话就不必说了,你去见他吧,他在旁厅等你。” 方平点了点头,东城郡主便吩咐侍女将他带到旁厅去。 刚到厅口,便见得一身常服坐在上位的中年男子,黑发黑须,虽然衣着素雅,却是霸气侧露、贵气逼人。 “来了。”他饮了口茶水,淡淡道了一句。 方平心道这肃王也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不可能没点架子,便拜道:“草民方平,见过肃王殿下!” 肃王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又请他入座。 方平也没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下来。这倒是让肃王有些意外,只道这小子是真不懂礼数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来京所为何事?”肃王淡淡地问道。 方平直言道:“救父。” “呵呵......”肃王淡淡笑道,“如何救父?” 方平沉默不语。 肃王将茶杯轻轻一磕,吐出两个字来。 “胡闹。” “你爹早就给你安排好了后路,你不乖乖地到蜀中去避难,跑来京城蹚浑水,就不怕淹死么!” 方平不卑不亢道:“义之所在,有死无生。” 肃王沉默了片刻,旋即道:“好个义之所在!本王没有看错人,你方家父子都是忠义之士。” 方平见打开了话题,便开始吹彩虹屁道:“草民远在河洛,也听过肃王的贤德之名,今日一见,才知外人知之不多。” “哦?” “肃王岂止是贤德,简直就是包元履德、至圣至明!” 肃王愣了,没想到这看似憨厚的书生竟然如此大胆! 这两个词都是用来形容帝王者也! 方平竟敢用在自己身上。 肃王没有生气,反而是笑了。 这些年来,他广纳门客,凡是有些本事的奇人异士,就没几个是正常性子。 但只要他们愿意为自己做事,肃王自然也能礼贤下士。 只是这方平不过一介书生,就连自身都能保,想必是没什么能力了。 而肃王之所以将他救出,自然不是为了所谓的“亲情”。不过是他一个小妾的远亲罢了,能有什么情谊? “本王且问你,李侍郎府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见肃王终于开口到了正事上,方平也是心中一定。 果然是为了李府的事而来! 方平此前就设想过,如果要揭露周文聪,就只能靠更为显贵的权势,如今的肃王就是极好的助力。 方平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所知之事道出。 肃王听后表面是沉默不语,心中却是一喜。 这朝堂并非是一家独大。 自先帝病逝后,先有四大辅臣组成阁老派弄权,其中又以那王镔为首。这阁老派成员几乎占了朝堂官吏一半以上。 肃王好不容易拉起勋贵派,能与阁老派分庭抗礼,却发现朝堂背后真正的控制者竟然是那百岁不死的妖人国师。 只是他皇兄笃信妖僧,根本就不理朝政时局。而那妖人国师也乐得见朝堂两家纷争,以此好操控平衡。 但无论是阁老派还是勋贵派,都想要将对方先彻底打散,再集合力量对付妖人国师,重振大乾朝纲。 肃王虽然身居高位,但却是事无巨细,都能了然于胸。 方平所说的那个周文聪,早就被他的情报网络在其中了。这周文聪之所以会得到李侍郎这个中间派的器重,便是因为他的生身父亲,不是旁人,正是那位王镔王大人早年与嫂子私通所产的私生子! 肃王的目光落在方平身上,似乎是一下子发现了这小小的书生的大作用。 这将是一枚极好的棋子。 一时之间,他的态度也亲昵了起来。 “我教你一件事,可敢去办?” 方平心道来事了,点头道:“但凭王爷吩咐。” “去查,把这个周文聪查清楚,李侍郎是朝廷干将,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了。” 肃王又补充道:“我会派人协助你......办好这件事,你爹的事也就有希望了!” 见方平有些疑惑,肃王又耐心地解释道:“方御史廉洁为民,是个好官。只是这些年来得罪了朝中不少要员,尤其是以王镔为首的阁老集团。他们一直咬着不肯放人,本王也无可奈何。” “但只要此事揭露出来,王镔投鼠忌器,便一定会向我们妥协。” 方平心中颇为激动,终于见到一丝救出他爹的曙光了,只是却不明白王镔为何会投鼠忌器。 “本王告诉你一个秘密。” 肃王笑着低声道:“那周文聪不是旁人,正是王镔的私生子!” 方平心中大惊。 万没想到那心狠手辣的周文聪,竟然会是当朝阁老王镔的私生子!没想到李侍郎家的案子,居然会牵扯到他爹的案子。 方平瞬间就明白了,肃王为何要将他救出来,原来是为了让自己替他去搜集证据对付王镔!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利用了,可除此之外,他并无其他任何路子。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方平郑重地点了点头:“王爷放心,在下一定将案子查的清清楚楚。” 77、郡主 肃王派给方平的助手不是别人,正是左彪左千户。 这左彪为人方正不阿、嫉恶如仇,从不结党营私。虽有能力,却一直被阁老派打压,始终无法升迁。而肃王则是深明大义,将其说服为其效力。 毕竟比起阁老派和国师来,肃王也算是代表了正直的一方。 方平一见面就谢过了他的救命之恩,他知道若非左彪及时通报,肃王也不可能知道他在天牢中。 左彪摆了摆手,板着脸道:“此乃我分内之事,你不必如此。这桩案子要怎么查,你说个章程,我照着办。” 方平心想这家伙还真是有些死脑筋,不懂得人情世故,难怪在官场难混了。 “左大人不必着急,这人证已经有了,还需要再找到物证......” “那就赶紧去找物证!”左千户急不可耐道。 “物证......” 物证自然就是周文聪下的毒,可是李茂春夫妇都已被那把阴火烧得尸骨无存了,即便找到物证也不能证明他们就是中了此毒而死。 除非周文聪自己亲口承认,否则还真定不了他的罪。 方平看了眼左彪,问道:“左大人,你见多识广,可知什么毒药能够让人魂飞魄散,却丝毫不露痕迹的?” 左千户想了想,摇了摇头:“未曾听过。” 他虽然着手处理的都是刑部的事,也遇到过一些奇闻异案,却没见过这么古怪的死法。 大活人被吸干了精血,然后自燃成灰烬。 “倒有点像是妖孽作祟。” “或许真是妖孽也说不定......”方平嘀咕道。 “对了,左大人,和我一起入狱的那个家伙,能否将他也带出来?” 方平突然想起了大种乞丐,如果自己不拉他一把,那他可能真得死在天牢中。 左千户点了点头,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个叫花子的死活并没有人在意,从牢中把他捞出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大乾刑部早就有花钱消灾找替死鬼的传统,更何况此事本就与那乞丐无关。 “左大人,咋们现在就走吧?”方平挑了挑眉道。 左千户点了点头,二人正要出门去,转身却迎着个白衣身影。 “下官拜见东城郡主!” 左千户躬身行礼道。 她怎么又来了? 方平皱起了眉头,却见东城郡主脸上闪过一丝狡黠之色,摆手让左千户起了身,笑嘻嘻道:“听说你们要去查案......” 方平和左千户不禁对视了一眼,隐隐都觉得有些不妙。 “是。”左千户低着头道。 “我和你们一起去。” “啊?”方平和左千户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郡主这是......” 左千户低头看了眼方平,示之以目,意思是让方平劝她别跟着添乱。 可方平跟这无亲无故的表妹也是半点不熟啊,谁知她怎么会想要跟着一起查案。 “郡主,这查案过程中多有不便,郡主身体金贵,跟着我们不大合适吧......”方平想了想委婉道。 东城郡主直接贴了过来,逼得方平步步后退。 “郡主......” 方平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就会被一介女子壁咚。 左千户识趣地低下了头,对这古灵精怪的郡主早有眼见,也见怪不怪了。 东城郡主见方平脸上的一丝慌张之色,浅笑道:“你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么怕我?” 怕你?方平心中暗道,如果不是有旁人在,岂容你这么放肆。 他轻咳了一声道:“郡主,王爷交代我们务必低调行事。若是郡主和我们一起,恐怕太过招摇。” 面对这个借口,东城郡主想也没想便道:“无碍,我扮成男儿,无人认得。” “这......” “别这、那的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办案。不信你可以问问左大人,论起身手、经验,我恐怕不会输给你个小白脸。” 东城郡主撇嘴道。 方平倒吸一口凉气,这东城郡主的性子还真是与众不同,在大乾王朝来看,确实是有点儿离经叛道了。 方平不想与她继续争执,便看着左千户问道:“不知左大人意下如何?” 左千户虽然是个老实人,但也明白方平这是在踢皮球。 东城郡主见方平同意了,便抢过话头,冲着左千户笑眯眯道:“只要你不介意,左大人想必也不会有任何意见,是吧,做大人?” 左千户见东城郡主那笑里藏刀的神色,暗道这小主是真难伺候,不过好在她所言确实不假,这已经不是东城郡主第一次胡闹。 左千户点了点头道:“既然郡主执意如此,那就先请示王爷......” “不必请示了。”东城郡主摆了摆手道,“我爹出门前已经放过话了。” 方平和左千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若王爷点了头,郡主你又你怎么会跑来跟我们瞎掰扯。 三人一路出了王府,便直奔天牢而去。 东城郡主乔装打扮了一番,又故意抹黑了脸,这才盖住了那股子贵气。 左千户出示了腰牌,天牢守卫便拱手放行。 可三人刚到囚室前,便闻到了一股酒味。 方平暗道不妙,急忙上前去,便见大种乞丐昏睡在地上,嘴角还吐着白沫子。 左千户急忙令人打开牢门,上前蹲下查探了一番,神色郑重道:“好快的手脚。” 他又提起一旁的酒罐,闻了闻里面的酒水味道,便断定酒中有毒。 方平也不能让大种乞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在牢中,他本不是证人,但这下子却真有用了。 “毒酒刚下毒不久,还有得救!” 左千户说着,便掐住了大种乞丐的人中,接着便以右手在他腹部量了几下,随后轻轻一掌拍在他的中腹。 “噗”的一声,大种乞丐嘴巴里喷出更多的白沫来。 左千户接着便以掌力在他身上游走,逼出他体内的毒酒。 方平感受着左千户身上散发出的阳刚之气,如此近距离才明白他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这武林高手的内力,与灵力截然不同,乃是来自于自身的力量,而非吸收自外界的灵力。 这自发的内力都是打熬气血转化而来,虽然量少,但其精纯程度却是不可言语。 方平料想左千户这个武道巅峰的境界,或许只能媲美于筑基初期。然而筑基高手倘若不备,近战情况下都极有可能命丧于他手下。因为左千户的战斗经验和格斗技巧,远非筑基期修士可比。修士最大的优势在于对灵力变幻无穷的运用方式。 于此说来,修行者只要不能筑基,便无法使用真正的符咒、术法等,远不是武道修行者的对手。 在左千户内力的作用下,大种乞丐缓缓睁开眼,猛地起身吐出一大滩白沫子脏水来。 牢中瞬间被一股恶臭弥漫。 方平和东城郡主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大种乞丐嘴里叫道:“别杀我、别杀我!” 78、大力乞丐 “是谁要杀你?”左千户将大种乞丐按在地上,沉声道,“赶紧起来了。” 大种乞丐摸了摸自己的脸,欣喜道:“我没死?” 他很快注意到了牢里的方平,激动地起身叫道:“大兄弟,你也太不讲义气了,自己一个人跑路,把我留在这里,差点被那些官差整死!” 原来,方平被带走没多久,就有几个穿着黑色公服的官差进来,要请大种乞丐吃豪华套餐。大种嘀咕着这莫名其妙的盛宴莫非就是断头饭,怎么也不肯进食。 “那两个官差火了,就拿这坛酒水直接往我嘴里灌,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左千户追问道:“可看清来者的模样了?” 大种摇了摇头道:“只记得穿着黑色公服,他们都躲在暗处,我看不清楚。” 左千户深知这牢狱中的黑暗,明白此事已经没法继续查下去了。不过好在他们来得及时,这乞丐才没被灭口。 这时大种又扯着方平的袖子,低声问道:“大兄弟,你是来救我的吗,你可得带我出去啊,不然我就死定了。那些人一次不行,指不定还会来第二次。” “第二次......” 方平念叨着,脑中突然有了个主意。 这本就不是什么正常世界,干嘛要用正常的思路来查案? 之前小谢就替他探知了重要的情报,若以鬼神之力来调查人世冤案,则可事半功倍! 方平上前,对左千户耳语了几句。 左千户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确定这法子可行?” 王爷让他给这位方公子打下手,可见对其也是颇为信赖,左千户自然要恪尽职守,听凭他的吩咐。 方平这主意倒是取巧,就是还需要一个有身份的旁听者才行。否则即便他们逼迫周文聪说出了实情,也无人可以佐证。 “喂,你们嘀咕什么呢!” 东城郡主见二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讲悄悄话,好奇不已,不知不觉就扒拉到了方平身后,靠在了他的耳朵旁边。 方平感受着东城郡主口中吹出的冷气,一股淡淡的馨香扑鼻而来,他心中暗道这郡主是真的不拘小节还是有意勾搭自己? 无论哪种,他都吃不消啊。 方平退了半步,将大种乞丐也拉了过来,四人围在一块儿,这才将自己的主意和盘托出。 “好主意啊!”东城郡主听后拍手叫道,“这公证人我来找,只要这计划能行得通,我敢保证周文聪那小子人头落地,早就听说这人阴险狡诈,这回还治不了他了......” 方平点点头,看来这东城郡主确实是不爱红装爱武装的主。但没办法,谁让人家有个好爹,方平偏偏还不敢得罪。 没错,方平的主意,就是要扮鬼吓唬周文聪。 他打算假扮阴曹地府,把周文聪抓来审判,让他自己认罪伏法。其中细节还需要进一步商榷设计。 四人出了天牢,大种乞丐便对方平道:“大兄弟,咋们要对付那个周文聪,他身边又有好些恶霸,要不我再去找个兄弟帮忙?” 东城郡主一听笑了,指着左千户的背影道:“大乞丐,你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这位是谁?有他在,哪里还需要找什么帮手。” 大种乞丐看了眼左千户背后从不离身的五把刀,咽了口唾沫道:“这位大人一看就厉害得紧,但打架这种事还不是越多越好。” 左千户停了下来,转过身道:“你说这人有什么本事?” 他看向方平和东城郡主,解释道:“有时候卑职不适合直接出手,以免打草惊蛇。” 方平心道也是如此。这左千户武力太高,一出手就是血雨腥风,而且那招牌的五把刀从不离身,实在是太过扎眼。 “大种,你说的那人,可是有什么特异之处?” 方平暗道,大隐隐于市,莫非大种的乞丐朋友也是个武林高手? 大种挠了挠头道:“说他有什么大本事,倒也不是,就是力气大了些。” 这时,方平忽地想起初次见面时,大种似乎就跟他提到过。 “那你带我们去瞧瞧,他力气究竟有多大。” 三人便跟着大种一起到了郊外的破庙,可大种叫了好几声,都不见人影。 “或许他是出门要饭去了,咋们等等先。”大种说着就坐在地上。 方平放眼望去,这残破的庙宇之中,唯独大殿前的一口古钟扣在地上,这钟足有一个可盛两石的大水瓮那样大,钟身上和地下却留着清清楚楚的用手抓过的新痕迹。 方平很是惊疑,走进古钟仔细打量起来,便见种底有个缺口,里面藏着一只可装八升左右的小竹筐,筐里不知有什么东西。 他直起身抓着钟耳,奋力一提,古钟微微晃动起来。 大种乞丐讶然道:“想不到你的力气这么大!” 方平双手并用,但即便是使出浑身力气,也只能将古钟提起来一寸。 灵力对他的身体虽然有改造精益,但所提升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他估摸着这口铜钟至少得十几个人才能抬得起来。 左千户也走到近前,伸出手拍了拍铜钟,震起一片灰尘。只见他单手扣在钟头,用力一提,便将铜钟抓举起来,“嗡”的一声落在一旁。 大种已经看呆了,长大了嘴巴道:“大人,大人好大的力气!” 左千户望着铜钟下篮筐里的米粮蔬菜,向大种确认道:“这是你那位朋友放置在此的吗?” 大种点了点头,不待他回话,便听见屋外传来了一声爆喝:“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家干嘛?”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身形高大、蓬头垢面的乞丐,虎背熊腰地立在庙门口,双目中放着精光。 大种乞丐急忙跑上前道:“大用,是我啊,我是大种!” “大种?”名为大用的乞丐一愣,旋即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你怎么带这些人来这里了!” 大种乞丐还没介绍,方平便上前道:“这位兄弟,我们是大种的朋友,这回是特意来拜访你的......” 说着,他便将来意简要说明了。 这大用乞丐看起来很凶悍,实际上性子却很好,一听说大种乞丐被人陷害差点死了,便坚定地说要替他报仇。 左千户指着铜钟道:“小兄弟,我看你年级也不大,又一把子力气,怎么会沦落为乞丐呢?” 大用乞丐叹了口气道:“我吃得多,没人愿意雇我做工。” 左千户点了点头又道:“怎么不去投军?” 大用乞丐听到“投军”二字,露出了少有的愤懑。 “那些当官的只会欺压百姓,我才不要替他们卖命。” 这话一出,大种乞丐心中暗道,这里两个都是大官儿,大用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东城郡主问道:“也不见得都是坏的,难不成就没有好官了吗?” 大用乞丐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我遇到的都不是什么好种。我也试过去参军,可还要入门银子,我可拿不出钱来。” 左千户点了点头,这才是大乾的真实。别说其他,就是卖身与军王家,也需要银子作引,否则即便是身怀绝学的武林高手,也入不了军营大门。 “你有这把力气,不为国效力可惜了。” 左千户拍了拍大用乞丐的肩膀。 大用笑道:“我这点力气比起大人来差远了。” 方平心中暗道,这左千户几乎已经是人间绝顶的武力了,你要是能跟他看齐,那还得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当官的?” 大用指了指左千户身后的五把佩刀道:“环首雁翎刀,大人能配五把,可不是位大人物。” 左千户暗道,这乞丐绝非等闲,不经起了招揽的心思。 “怎么样,要不要跟着我们一起干?” “这件事吗......为我兄弟报仇,那必须的。我平生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坏种子。” 大用说着又拍了拍胸口道:“我叫吴大用,各位叫我大用就行。承蒙大家看得起,后面要怎么做,尽管吩咐。” 79、装神弄鬼 吴大用倒是个爽快人,重情重义,愿意为了大种出头。 这下子人手差不多也够了,只要等东城郡主请的佐证到位,就可以上演一出阴间审判了。 为了避嫌,左千户只能躲在幕后,而东城郡主请来之人,也让方平有些意外,却是他的老熟人,曾在洛邑指点他的那位张询张御史! 见了张询,方平难免要问候一番,心中暗道原来这张询也是肃王党,难怪当初会帮自己一把,还在这层关系在背后。 张询现在三法司办事,为官素来公正不阿,若是问他与方廉相关的任何事宜,他都避而不谈,只说自己此次受郡主邀来,只是为了做个证人。 若是其它法官,自然没有功夫陪他们胡闹,断然不可能同意扮鬼审案这种伎俩,然张询终究不是外人,东城郡主的面子他还是得卖的。 更何况,这背后或许还有肃王的示意。 接下来就只需要提前布置好现场各处细节,再将周文聪引来即可。 而引出周文聪的办法,方平已想好了。这次不但要把他引来,还要把他的同伙也一网打尽。 他写了个纸条,天色一黑,便让小谢替他送去周文聪的卧房。 小谢藏在画中时,就连左千户也丝毫感受不到,更遑论旁人。方平也没打算告知他们小谢的存在,毕竟解释起来太过麻烦了。 他给众人分配了各自的任务,独自一人来到庙外打开画卷,将小谢放出,吩咐了她事情。 小谢点了点头,化作一阵紫雾卷起那张纸条就飞走了。 回到庙中,众人都已准备就绪,原本残破的庙宇已经被布置成了阎罗殿的模样。东城郡主本来自告奋勇要扮演阎罗王,方平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这娘娘腔一开口就露馅了。 在大家的反对之下,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扮演起白无常来。吴大用来扮演黑无常,大种则要客串个冤死鬼,这样才能取信于人。至于阎罗王,思来想去没人适合,方平想到个主意,那就干脆不要这个角儿了! “阎罗不在,判官断案。” 判官这个角儿,他还是能撑起来的。 一切准备就绪,就只等鱼儿上钩了。 另一头,周文聪醒来后便烦恼不已,如萍不见了!下人说,她是自己走出去的,但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必须让她永远闭上嘴才行。 周文聪暗中联络了王化成,让他帮自己把事情处理干净。可这回倒是怪了,王化成手下那么多人,遍布京城各行各业,愣是没找着半根头发丝儿。 真是怪了,大活人还能躲到地下不成! 周文聪正要发火,却见夜风中吹来一片东西,真是怪了,那纸条就像是长了眼似的径直向着他飞来。 周文聪起身接下纸条,打开一看,不禁脸色大变,向着外边瞧了瞧,并没有半个人影。 纸条上写着如萍的下落,却没有署名。 周文聪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设局诓他,但他没有选择,总要去看看才知道是敌是友。细细一想,倘若是敌人,完全可以把如萍直接交给官府,那样自己就毁了。 但对方却挟持如萍,或许只是为了讹诈自己一笔......好哇,黑吃黑吃到自己头上来了。 周文聪咬着牙,心中暗道,还是保险起见,便唤来心腹,让他去通知王化成。 接着,他便带了十几个干练的打手,按纸条中所说的南郊树林而去。 这大晚上的,几个打手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握着钢刀,走在虫声凄凄、寥无人烟的树林中,阴风一吹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少爷,这地方不大对劲啊!”一个打手有些畏惧道。 周文聪白了他一眼,恶狠狠道:“怕什么,对方故意挑这地方,就是为了吓唬咋们。你们要是怕,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打手们都知道,这要是半路回去,说好的赏钱可就没了。 出来混,无非就是为了钱。 周文聪又道:“待会不管是人是鬼,你们先上刀子招呼,怕它作甚。回去了,赏钱翻倍。” 这话一出,大伙儿顿时就来了气,在林子里吼道:“周少爷说得好,是人是鬼,先给它一刀子,看它怕不怕。” 周文聪点了点头,心道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下一刻,一个打手突然大叫道:“什么东西飘过去了!” “啊?” “哪里?” “在你后面!” “啊!” 顿时,十几人就乱成了一团,火把到处乱挥,刀子哐当作响。 周文聪眉头一皱,大喝道:“别乱!” “是谁在装神弄鬼!” 他刚刚也确实看见了一缕飘来飘去的黑影,人的话应该没有这么快的速度。难不成真的是鬼? 他捏着胸口的符咒,心道万一真有厉鬼,就只能用这道符咒了。 不过还好,那黑影在周围虚晃了半天,也就消失了。 众人松了口气,周文聪让他们继续前进,可继续往林子里没走几步,他便见到了一具悬挂着的黑影。 回过头一看,打手们离他都有三四步远了。 “你们干嘛?” 周文聪疑惑不解道。 “周,周大少,你这钱,兄弟们恐怕无福消受了......” “娘哎,鬼呀!” 打手们尖叫着作鸟兽散。 周文聪咽了口唾沫,觉得背后阴风阵阵。 他缓缓转过头去,只见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他。 “表哥,我死得好惨!” “啊!” 周文聪被吓了一大跳,因为这张脸是如萍的,但也仅剩一颗脑袋了,底下全部没了,滴滴答答流着血。 “表、表妹......” 周文聪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两条腿颤颤巍巍地,站都站不稳了,哪里还能想起要用胸口的符咒。 这如萍一张嘴,就流出满口的鲜血来。 “表哥,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周文聪连忙摆手道:“没有,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如萍凄惨地笑着,眼睛鼻子嘴巴全部流出血来:“跟我去地府,找阎王爷解释吧!” “不、不要啊!” 话音刚落,周文聪便觉得肩膀上一沉,双腿似乎被什么拉住了,低头一看,但见两双鬼手从地下伸出来,将他往地下拉扯着。 他想要挣脱却是不能,如萍那张鬼脸离他越来越近,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将他的脑袋吞了下去。 周文聪眼前一黑,已吓昏过去。 方平从林中走出来,看着眼前的周文聪,心道这家伙也是做贼心虚,才会被小谢的鬼打眼迷住。哪里来的什么小鬼缠身,抓住他双腿的不过是荆棘丛罢了! 但确定他已经昏了过去,方平赶紧上前,取出几根银针,便在他身上几个穴位扎了下去。 这是阴山秘法中的一门邪术,可以将活人的感官暂时封闭,让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如此,他才会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方平敢设下这个局,也是因为有这阴山秘法中的秘术作为依托。 给周文聪施完了针,方平便招呼黑无常出来接人。 吴大用假扮的黑无常拿起粗大的锁链扣住周文聪的双手,便将他往庙里拖去...... 80、判官断案 还没拖到“阎罗殿”门口,周文聪就醒了过来。 “啊,这是哪里?” 周文聪惊恐地发现周围阴风阵阵,而自己正被铁索锁着双脚拖在地上。 “你忒娘的是谁!” 周文聪见着手持锁链的黑影,心道这厮竟敢这样对自己,等脱困了非得打他个半死不活。 那道黑影应声转过身来,只见它青面獠牙,头戴黑帽,身穿黑衣,表情狰狞凶恶,怒目而视,肤色黑青。 “你、你是......” 周文聪就像腊月天给人从头浇了盆凉水似的,心底凉透了。 这模样不正是传说中的黑无常吗!黑白无常是专门接引拘拿死者阴魂的,难怪手里拿着勾魂锁!不对,他又没死,怎么会被黑无常拿魂? 周文聪心中闪过万千念头,惊疑不定地问道:“敢问,可是黑无常大人当面?” 方平早就跟吴大用说好了,只管拖拽他到阎罗殿中,途中决不能与他说半个字,否则就可能会被看出底细来。 于是,周文聪就只听见黑无常哼了口气,转过来侧面瞅了他一眼,就一声不吭继续将他拖行起来。 要说他这么大个活人,这黑无常拖起来却是犹如纸糊的一般......是无常力气太大,不对,还是自己真的死了,都说魂魄的重量是很轻的。 人最大的恐惧,就是自己吓唬自己。 方平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让周文聪自己先乱了阵脚,否则以他的狡诈奸猾,未必能够骗得过他。 这时,周文聪赫然发现,他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不管是被拖行在地上还是猛地掐自己的身体,都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下子,周文聪是确信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回想起刚刚在树林中遇到如萍的吊死鬼,周文聪确信自己是被她害死了。忽又想起如萍所说的,要他去阎罗殿前认罪。周文聪这才明白,黑无常或是要带自己去见阎王。 周文聪知道自己生平干了不少坏事,这些能够瞒得过人眼,却不骗不了鬼神。要真到了地狱,自己肯定免不了受那地狱煎熬之苦。此刻他的内心是充满了懊悔和畏惧。 但他也知道坏事干尽,决计不能幸免,只有不去阎罗殿才能逃过审判惩戒。 周文聪想了想向黑无常谄媚道:“无常大人,这是要去阎罗殿不是?” “您听我说,我也认识不少道上的朋友,他们都是给阴司的大人们办事的,我看这是不是误会了啊?” 见黑无常毫无反应,周文聪又道:“无常大人,在下平日里都是敬神拜佛,乐善好施,不知犯了什么罪过,遭至如此待遇?” “对了!我记得刚刚是有个厉鬼害我,我是冤枉的,还请无常大人深明大义、为我做主啊!” “只要大人肯为我伸冤,小的愿意还阳后替大人塑金身立供奉,但有指示,万死不辞啊!” 吴大用听着周文聪接连不断飚出的垃圾话,不禁怒从中来,心道这人真是可恶至极,“死了”还不肯说实话,还想着要欺神弄鬼。 他本想开口训斥他几句,甚至揍他一顿,但又怕坏事,强行忍了下来,继续一言不发地拖行着。 终于到了阎罗殿门口,吴大用甩了甩铁链,冷声道:“到了。” 周文聪一个激灵,抬头望去,但见一片幽绿之下,古风古色的衙门口挂着“阎罗殿”三个字。 他吓得双腿发软,接连后退摇首摆手道:“不,我不要进去!” 吴大用哪里由得他,拉起铁链将他拽了过来,连人带着链条一并拎起,阔步走进这阎罗殿,一把扔在地上。 周文聪抬眼望去,只见宽阔黢黑的大殿之上,有一人端坐正中。他一身黑袍,脸色也是黢黑,根本分辨不清样貌,看起来不太像是阎王爷。大殿内,文武官吏乖立两旁,长得个顶个的丑,最为显眼的就是一身白衣的鬼吏,想想也知道这肯定就是传说中的白无常了。 而此时大殿之下还跪着一个人,佝偻成一个球,蜷缩在地上。那人锁链缠身,蓬头垢面,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这时黑无常将他押在一边儿,周文聪也只能静默地看着场上。 最上边的黑袍看了看手中的判决书,厉声吩咐道:“此等恶人,生前作恶多端,死后还试图欺瞒鬼神,罪不容赦,先拖下去用狗头铡切开,看看他的心是黑是白!” “遵命,判官!” 周文聪这才知道,上边那黑脸人不是阎王爷,而是阎王跟前的判官。俗话说,阎罗好见,小鬼难缠,这判官未必就比阎罗王来得轻巧。 眼见两个小鬼一左一右,架着那人胳膊,哼哼唧唧,一路小跑奔进一阵白烟中。周文聪不禁咽了口唾沫,暗道该不会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吧?只是做了鬼,再挨这些酷刑不知道会不会痛。 “砰”的一声,惊堂木敲响,将周文聪回过神来。只见两个小鬼拖着半截身体走了上来,正是刚刚被审判那个家伙,此时他已被拦腰斩断,上半身鲜血淋漓,拖出一条血红的路子来。 “惨啊、我好惨啊!” 半截身体哭嚎着,周文聪不禁浑身打起寒战来。 最上方的判官点了点头,又指着半截身体道:“再放进最热的油锅里,炸个七七四十九日!随后打入刀山地狱、寒冰地狱、拔舌地狱......待一切罪刑判过,再入无间道,永世不得超生!” 周文聪感觉裤裆里湿润了,伸手一摸,果不其然。 鬼也会尿的吗? 半截身体已经被拖了下去。 这时,左右小鬼又像衙门升堂一样“呀呀呀”地叫了起来,一并用钢叉敲击地面,发出可怕的声响。 等到小鬼安静下来,判官威严的声音才传来:“来者何人!” 黑无常拱手道:“禀告判官大人,周文聪已带到。” “嗯。” 判官似乎是瞧了他一眼,周文聪就见他又拍了惊堂木。 “周文聪,你可知罪!” 周文聪尿过之后,反而镇定了下来。 “大人,小的不知何罪之有?” 他跪在地上,心道只要自己咬定不认罪,他就奈何不得我。 “砰!” “周文聪,你莫以为苍天无眼?抬头三尺有神明,你生平所做恶事,尽数记录在这判官簿上,赖得了吗!” 周文聪见判官手持那本漆黑的簿子,不禁心头一震,暗道莫非他真的什么都知晓? 可周文聪仍旧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硬着头皮道:“还望大人明示,小的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还在嘴硬,先拿下去拔舌!” 判官一声断喝,黑无常便扣住了周文聪,两个小鬼扛来一把夸张的大剪刀。 黑无常单手握住剪刀,另外两个小鬼便要上前来伸手捉出他的舌头。 眼见事情如此发展,躲在幕后的张询也坐不住了,几乎就要起身拦下方平的胡作非为。说周文聪有罪,这一切都是需要证据的,哪能这样胡来,还未定罪就滥用私刑。 左千户却拦下了张询,低声道:“张大人放心,只是吓唬他而已。” 果然,还在滴血的剪刀刚刚张开,周文聪便绷不住了,大叫道:“我招、我全都招!” 扮成判官的方平和扮作白无常的东城郡主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这小子还是没沉住气啊! 81、三法司衙门 就在周文聪即将招认之时,殿外却响起了一声大喝。 “周兄,不要上当!” 周文聪听到这声音,心中顿时有了底气,是王化成! 一群人走近了庙中,为首的正是王化成,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周文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也是京城的四大富贾之一。 不过三十多岁,却是事业有成,但也有传言说他是凭借魑魅之术才攫取了如此之多的财富。传闻之一就是这王化成会操弄小鬼狐女害人,凡是他的对手都死得不明不白,以至于如此京城之中他已无敌手。 这阎罗殿的布置本就是虚张声势的障眼法,外人一撞破,也就唬不住人了。 “王兄,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王化成哼了哼,将手里的一把小旗子扔在地上,不屑道:“雕虫小技而已。周兄,你再仔细瞧瞧。” 周文聪这时抬眼去看,哪里还有什么阎罗殿、冤魂怨鬼,只不过是座破庙罢了,两旁的小鬼原来都是纸糊泥塑的,只有判官、无常几个是真人,却都是人扮的而已。 却不知为何,刚刚他竟会以为自己真是到了地府阴司。 见着地上的小旗子,他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对方设的障眼法。 周文聪虽然不懂术法,但王化成却是行家,也从他那里知晓了几分。 至于王化成为何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就得问问周文聪胸口的护身符了。 方平尴尬地咳了一声,这障眼法阵确实是他以阴山秘法所布置的,只是火候还不够,只能是当局者迷。 他也没想到周文聪这厮也留了后手,而恰好他这个同谋竟然也懂得术法。 不过根本原因还是他境界太低,倘若像当初独眼僧那种程度,纸人都能给活人送走,法阵自然不可能这么容易被破开。唉!只有突破到筑基境,才能真正发挥阴山秘法的威力啊! 方平在心底叹了口气。 戏演到这里,是真的演不下去了。 王化成威胁道:“你们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私设公堂、滥用私刑!” 接着,他又对手下人吩咐道:“把这些人拿下,送去见官!” 吴大用扮作的黑无常扯下帽子,挡在最前方,两个打手冲上来就被他一把给挡了回去,看他是轻轻一推,两个壮硕的大汉都倒在了地上。 好大力气! 王化成心中暗道,眉头紧皱,挥手让几个打手拔刀一起上。 眼看场上就要打起来,公堂后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呵斥: “够了!” 张询黑着脸缓缓从幕后走出,他任凭方平胡闹,那是看在肃王的面子上,可这下倒是好,案子没查成,还牵扯出了一堆麻烦。 “我道是谁,原来是张询张大人!” 开口的却是王化成身边的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他是刑部主事,官级只有六品,但却是阁老派的喉舌。 今天的事要是传到阁老耳中,阁老再让门生门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他张询多年来经营的公正人设可就毁于一旦了。 也正是因此,张询才会更感生气。 那刑部主事贱贱道:“素闻张大人刚正不阿,这些年破了好多奇案、冤案,今日一见,断案手法果真是别具一格啊!” “这哪是断案,我看就是瞎胡闹。”王化成有恃无恐地嘀咕道。 “确实是瞎胡闹。”张询点了点头。 “听见没,张大人都说了,你们就是瞎胡闹,咋们公堂上见吧!”王化成嘚瑟道。 “带走、带走!”刑部主事刚开口,就听见堂上有个清脆的声音喝道: “我看谁敢!” “谁这么放肆!”刑部主事的鼠目扫过场上,落在那白无常身上,发觉这娘娘腔身材颇为标志,心中暗道等会擒下得想法子好好伺弄一番。 “放肆的是,狗东西!”白无常大骂道。 “好、好大胆!”刑部主事露出尖牙指着白无常道,“来人,先把这个娘娘腔拿下!” “你才大胆!” 方平站了出来,知道这时候只能扯虎皮了。 “你知道这位是谁么?” 刑部主事瞥了眼一脸漆黑的方平,心道张询这老匹夫站在这里我都不怕,这小白脸能有多厉害? 东城郡主没有说话,直接从腰间掏出一样东西,就朝刑部主事丢了过去,别说,还挺准,一下子砸在他脸上,打得鼻青脸肿的。 刑部主事哎哟一声,正要发怒,旁人却捡起那东西道:“大人,是......” “是什么是,没看见我都受伤了吗,这人胆敢殴打朝廷命官,把他给我抓......” 话没说完,另一只眼瞥见那面闪闪的金牌,看清楚上边的几个字,刑部主事不禁咽了口唾沫,赶紧闭了嘴。 背时啊,怎么偏偏遇上了这主! 他道是谁敢用东西砸他,原来是东城郡主。这东城郡主是皇帝的亲侄女,皇帝对她是宠爱备加,十岁就封了郡主,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胆大包天。 刑部主事也没想到,堂堂东城郡主,竟然会跟着这群人一起瞎胡闹。不过细细一想却是心中一惊,如此说来,这群人威逼周文聪说出真相,背后或许也有肃王的意思...... 思来想去,这东城郡主都不是他一个刑部主事得罪得起的。 刑部主事低下了头,拱手道:“下官见过郡主!” 这刑部主事虽是王化成请来的,可他却不怕这东城郡主,嘀咕道:“郡主怎么了,郡主就可以枉法了吗!” “谁枉法了!”东城郡主盯着这王化成,心道看这厮长相就不似人子。 张询知道,不能在这么闹下去了,便开口道:“郡主,此事到此为止了。案情究竟如何,只能到公堂之上一一对质了!” “可这......” 东城郡主还想多说,却被方平拉住了。 “东城,没事,我们还有底牌未出。” 以东城郡主的性子,本是谁也拉不住的,可这一下却不知为何听了方平的话,就消停了下来,像个小媳妇似的点了点头。 “还不给我兄弟解开!告你们滥用私刑!”王化成赶紧上前,从吴大用手中抢过铁索,三两下就扯开了。 方平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这王化成也是个高手啊。 王化成附在周文聪耳边道:“周兄弟,你没乱说什么吧?” 周文聪这下子心底是百感交集,咬牙低声道:“什么也没说......我不会放过这几个家伙的。” 王化成点点头道:“等会上了公堂,你什么也别讲,就一口咬定他们设局害你。” 周文聪道了声“明白”。 这一大伙人一并到了三法司衙门的公堂上。 原来,王化成是有备而来,这刑部主事都是小头,真正的大人物早就候在公堂上了。 到了这儿,即便是东城郡主,也不敢肆意妄为了。 因为这三法司衙门上坐着的三位,都是和张询齐平的二品大员,分别代表着刑部、大理寺和监察司。而其背后的势力,或有肃王一边的,也有阁老一边的,更有甚者还有国师的人。 方平见着这一批人,不禁心中一动,这么大阵势,难道是为了他们而来? 82、指证 三法司会审,这是大乾王朝最高级别的待遇! 即便是他爹方廉的案子也不过如此。 方平皱起眉头,暗道这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区区一个周文聪,怎么会...... 他又看了眼东城郡主,见她也是一脸茫然,心中一怔,暗道莫非他们都被算计了? 这三法司坐堂会审已经开始,众人立在左右两边,张询入座,穿着四品补子的京判宣读了公文,却是周文聪状告方平(胡桂德)等人谋财害命,害死李侍郎夫妇,又私设公堂迫害周文聪。 而被告一方除去方平、吴大用、大种三个平民外,还有锦衣卫千户左彪,竟然也被牵扯在了其中。 左彪是为谁办事,但凡朝中之人,无人不晓。如此看来,这大阵势正是针对肃王而来。 东城郡主作为皇亲,自然不在此案牵涉范围内,但对方的意思已很明显,是要给肃王一派一个狠狠的警告。 所幸方平的真实身份还未暴露,状纸上所宣读的仍是胡桂德三字,否则再与方廉案联系,恐怕事情就更复杂了。 堂上刑部二品大员的主判依法询问了周文聪一方,王化成代他供辞,严肃陈列了己方的冤屈。 主判又问被告一方,左千户却立在一旁闭目养神一言不发,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一般。按照状纸上的说辞,罪名若是落实了,左千户也得人头不保。 吴大用和大种自然是指望不上的了,方平只能站出来道:“大人请勿听信他们一面之词!” 接着,方平便将李侍郎家所发生案子的蹊跷之处尽数道出,其料那主判却是丝毫都没听进去,敲着惊堂木大喝道: “一派胡言!尔等串通武人左彪枉法逃监,还想杀人灭口,实在是罪不容赦!却不知悔改,还在此饶舌!来人,先将这厮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方平脸上一黑,明白这刑部主判是坏人啊,他们或许是将自己当成了肃王的人,所以要杀鸡儆猴。若他真是个白面书生,这五十大板下来,还能有活命? 方平不动声色,他就不信这里没有肃王的人。 果不其然,次座的监察司大员道:“主判大人如此行事未免太过武断。依我看来,此人的供辞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主判接过话头道:“如此离奇之事,焉能取信?” 监察司大员看向方平道:“胡桂德,你方才所说可有证据?这公堂之上,可不能信口开河啊!” 方平想了想,还是决定赌一把。 “禀大人,草民所说,确有人证。” 这话一出,满堂寂然。 周文聪更是额冒冷汗,人证,莫非是...... 不错,正是李府表小姐如萍! 方平被他们带走之时,就放出了小谢,让她将如萍带来。 等到如萍来到公堂上,周文聪更是忐忑不已,双腿也开始发抖,被王化成踢了一脚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民女如萍拜见各位大人!” 如萍知道小谢是鬼,可这些天来,她见过了比鬼还可怕的东西,那就是人心! 周文聪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她感到了世间最大的恶。为了能够替姨夫姨母伸张正义,她选择了相信小谢的话。 这次来到三法司衙门,就是为了指证周文聪。 “那日,周文聪这人面兽心的畜生,在酒中对我下药,意图......” 如萍讲到周文聪后来所承认的下毒害死李侍郎夫妇的事,周文聪便绷不住了,大喝道: “你胡说八道!” 他说着便要去打如萍,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心底顿时就明白了几分。 王化成也大感无奈,心道这厮还真是蠢货,若不是老头子有吩咐,他早就...... “放肆!” 堂上的监察司大员拍板道:“公堂之上,岂容你猖狂!” 话音一落,一旁的两个衙役便上前将周文聪扣下,让他动弹不得。 方平一观察,这才发现这堂上的衙役都是练家子,水平虽然还比不上自己,但也放在市井中可都是高手了。 王化成急忙拱手解释道:“大人息怒,只是这女子信口雌黄、颠倒是非,污蔑周公子残害爹娘,周公子情急之下才会如此!” 他瞥了眼堂上最左边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员,又道:“大人们殷鉴。此女乃是李侍郎夫妇的侄女,其孤父去世不久,她守孝刚毕,便被周公子接来京城。且人刚至,李府便发生了如此惨案,其所言未必足信......或是与外人勾结,也未可知!” “你,你乱说什么!”如萍激动地看向周文聪道,“周文聪,你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你之前敢对我承认是你下毒害死了姨父姨母,如今怎么就不敢认了?” “他们对你这么好,你却和这个人勾结下毒害死他们,你真不是人!” “周文聪,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就不怕姨父姨母的鬼魂来找你索命吗!” 如萍眯着眼,话音刚落,公堂上竟然吹进来一阵阴风,这阴风好生大,听起来好似还夹杂着阵阵哭嚎。 周文聪一下子慌了神,神情有些恍惚,王化成见状不妙,赶紧上前不动声色地按在他的肩膀上,一股力量灌入周文聪体内,让他顿时镇静下来。 “放肆,明镜高悬,鬼神辟易!” 左千户睁开眼大喝一声,目似闪电,阴风瞬间了止住了。 公堂上几位大人似乎也没料到,这三法司衙门竟然会被邪气冲撞,看来此案中的冤情着实不轻。可这三人虽然身居高位,却是各为一端,来此目的各不相同,明争暗斗不断,非为断案伸冤而来。 底下各人虽都是小角色,但此案背后却牵扯到了朝堂上最大两位大佬的争斗。 三人低声商讨了一阵,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仅凭人言不足为信,又问是否有证物可以佐证,否则就只能悬而不决,继续调查了。 方平没想到,即便是如此,肃王的人也压不下对方,可过了这一回,如萍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这周文聪王化成一方一定会想发设法害死这个重要的人证。 他思虑再三,正打算要开口之时,堂上的主判已拍案定了性。 “经本官与两位大人商议,此案当中的是非曲折太多,你两方各执一词,且都有嫌疑,且一并押下,待到后面取证后再审!” 拖下去,对方平这边没有好处。他们是底牌尽出,而周文聪王化成的底细,方平却知之甚少。 方平看向周文聪,见他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便知是他那生父王大人在幕后保他了。难怪,难怪! 若周文聪只是个普通富翁,岂能让堂堂刑部主判都特意为他而来,并且言辞多有偏向。 “大人,此案......”方平正欲发话,却听见公堂外传来一阵鼓声。 众人齐齐望了过去,还有变数! 83、庚娘 “何人在堂外击鼓,叉出去!” 刑部主判直接拍桌道。 监察司大员笑道:“主判大人既不知是何人,怎么就斥退了,莫非其中......” 刑部主事脸一黑,心道这监察司的就是烦人,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扣帽子,有事无事先参一本。 刑部主事确实是为周文聪来站台的,但他也不能乱了官场的规矩,授人口实。 那一贯沉默的第三位大员开口道:“不如且带上来看看。” 这时,方平才听清,这位大员的嗓音特别的尖......莫非是个太监? 是了,这刑部主事和监察司大员都是穿着官服,只有他身着青袍的同时还披着黑色大氅,看样子是身体发虚。 衙役将堂外击鼓之人带来,众人赫然一惊。 这公堂击鼓为的乃是鸣冤,而来者却是身披黑袍,将浑身上下罩得严严实实的。 “堂下何人,还不速速去了衣罩,以真面目示人!”主判呵斥道。 一双洁白如玉的手掌自黑袍中伸出,缓缓摘下兜帽,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张清丽的脸庞。 竟是个女子! 众人间都感到惊异,尤其是王化成,眼睛直勾勾盯着女子,也顾不得其它了,开口便道: “庚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为夫不是说了能处理好此事吗,你怎么还特来替我击鼓鸣冤?” 原来,这女子是王化成的内人。 方平叹了口气,心道可惜了,王化成这么个恶人,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妻子。 可这庚娘击鼓当真是为王化成鸣冤? 方平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庚娘深深地看了一眼王化成,嘴角勾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堂上刑部主事心道这庚娘乃是王化成的内人,而王化成又是王大人的子侄,之前又给了他不少孝敬,这都是自己人啊。 他拍了拍板子道:“胡闹,这公堂之上怎能随意进出。王化成,管好你的内人。” 王化成拱手道:“是!” 心中却想着白花花的银子没有打水漂,刑部主事是在给他台阶下。 他拉了拉庚娘,低声道:“庚娘,你先回去,此事我自有把握。” 庚娘却不为所动,忽地不知哪来一股巨力,将他的手别开,向堂上欺身行礼道: “各位大人明鉴。小女子此番击鼓确有原由,是为王化成而来,但却不是鸣冤,而是告状!” “告状?” 这会儿大家都蒙了,这又是闹哪出? 王化成却是脸色大变,黑着脸压低声音道:“庚娘,不要瞎胡闹,你不想活了不成......” 庚娘完全没有理会王化成的威胁,而是直言道: “王化成,京城四大恶霸之一,这些年来作恶多端,人神共愤。小女子特来检举,望各位大人严惩恶徒。” 说着,她便自袖中取出一沓本子,衙役接过呈到了堂上。 刑部主事只是翻了几页,便是脸色大变。 这头一本就是王化成贿赂京中各大官员的用账记录!这本子若是递到监察司去,不知多少人要官位不保了! 大乾王朝虽然早已腐败不堪,但党争却从未停下。今日这公堂之上,倘若只有刑部主事一员,自可一手遮天。但监察司乃至于旁边这位黄公公,更是皇帝陛下所派,刑部主事哪里还能坐得住。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脖子上的冷汗,却见监察司大员正目光灼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刑部主事心中暗道不妙,这狗鼻子就是灵,这么快就嗅到了味。 监察司大员翻了翻另外几本,上面详细记录着王化成这些年来贪赃枉法所干的勾当,有的是账本还有的是通讯记录。 单是其中任何一桩查实了,这王化成也得落个扒皮实草的结局。而其背后,更是牵连到了当朝最大的阁老王宰辅! 王化成,正是王宰辅的亲内侄,其所作所为都是得到了王宰辅的默许。而他这些年来在京中所攫取的巨额财富,至少有四分之三是孝敬到了王家。 监察司大员也没料到,肃王让他来做个公证人,竟然会牵连出这么大事来。李侍郎的案子和这比起来,真是不足为道了。 但他却没有继续翻查这些账本,只跟刑部主事对了个眼,彼此就明白了,这东西不是他们在这里能够断的,只需要交给背后真正的大人物,让他们来做决断才行! 这肃王党与阁老党相争已有十多年,期间各有进退,但却始终没有出现压倒性的形势。无非就是彼此之间都有默契,无论是谁一家独大,最终都会遭至皇帝的猜疑,进而全军覆没。 因此,二党之间都保持着默契,过招不断,却是点到为止。 譬如这一次,肃王即便拿到了王阁老贪污的证据,最多也就是逼王阁老妥协让步,以便让肃王获得利益,仅此而已,根本不可能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厮杀。 刑部主事和监察司大员都心照不宣,故而默契地搁置下了这些触目惊心的铁证。 刑部主事开口道:“堂下女子,你是何人?” 庚娘并不明白其中关节,心中还道王化成这回死定了,不等她回答,王化成便抢过道: “禀大人,庚娘乃是在下贱内!” 刑部主事点了点头道:“王氏庚娘,且不论你这些记录是否为真,按照大乾律法,妻子状告丈夫者,要监禁三年,你可确定还要上告!” 这话谁听不明白,赤果果就是要袒护王化成。 东城郡主愤慨道:“赵主事,这庚娘所呈之物究竟是何,王化成又犯了什么罪,你不审查,反而威逼庚娘撤诉,是何理由?莫非以为本郡主是聋子哑巴不成?” 刑部主事却不怕这黄毛丫头,直言不讳道:“本官这是按照大乾律法行事,郡主若是不服,自可禀告圣上。王化成之案,自会秉承刑部决断。至于王庚娘,她触犯大乾律法,无论如何也逃脱不得罪罚。” 东城郡主见邢部主事丝毫不给她面子,就要发飙,却被一旁的监察司大员警告道:“郡主,王爷说了此事不可任性胡来。” 东城郡主自然认识这位监察司大员,正是监察司的副使,正二品最高级的都察御史! 他如此一说,东城郡主便明白,这事已经到了她爹肃王才有资格接触的层次,饶是她如何胡闹,也不来事了。 见堂上官官相护,庚娘不怒反笑。 “大胆王庚娘,竟敢嘲笑公堂,大不敬!来人啊,拖下去先打三十大板!” 刑部主事刚发完令,便听见庚娘道: “谁说这王化成是我的夫君!” “我原名尤珍,父亲是青州太守尤之慎!” 庚娘说着又自袖中取出一沓文书来,赫然证明了她所言不假,她真是官宦之女。 见此一幕,王化成不由得大惊,指着庚娘道:“你,原来是!” 庚娘笑道:“不错,王化成,没想到吧,庚娘便是金尤氏,金尤氏就是庚娘!” “可,你怎么会......”王化成万万无法理解,金尤氏虽美,却和庚娘长得完全不一样,怎么会是同一人? 只是他的疑问还未道出,堂上三位大人已同时起身喝道: “够了,今日堂审到此为止,堂上所有人都暂先拘押,等候提审!” 似乎是牵扯到了极其重要的东西,三方势力同时叫停了这场离奇的案子。 84、王化成的真面目 “为何要叫停,有什么是公堂之上也不能说的吗?” 伴随着威严的声音,肃王走进了三法司衙门。 堂上三位大员急忙起身参拜,堂下众人也齐齐应声。 东城郡主展颜一笑,跑到肃王身边叫了声“父王”....... 王化成和周文聪齐齐一怔,对视一眼,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肃王来了,这案子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王化成和周文聪心知肚明,大家这些年来干下的好事,算起来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禀告肃王殿下,此案牵扯太广,只有等查证之后才能......” “呵,人证物证俱在,还要查什么?”肃王眉头一皱,一脸不悦道,“莫非是要去跟王阁老汇报了,你才会断案?” “下官不敢!” 刑部主事低下了头,诚惶诚恐道。 见肃王到来,形势逆转,庚娘急忙拜道:“肃王殿下,民女有冤!” 肃王挥了挥手道:“好,本王今日就亲自坐堂,倒要看看你们是如何断案的。” 说着,肃王便在众人恭迎下,走上堂前坐在了最中间。 有了这尊大神坐镇,刑部主事哪里还敢偏袒半分,今日之事他已尽力,结果如何王阁老也怪罪不得他了。 “民女尤珍,有何冤情,尽可道来!” 庚娘跪在地上嘤嘤啜泣,道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王化成,根本就不是王化成! 庚娘原名叫做尤珍,乃是青州尤太守的女儿。尤太守乃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尤家乃是青州最大的地主,权势熏天。只可惜尤太守却没有儿子继承家业,只招了一个女婿名为金大用。 这金大用也是中州旧官宦人家的子弟,生性良善纯孝,深得尤太守器重。 尤珍与金大用的夫妻俩感情也很深。二人在一次前往京城途中,在青州水路上偶遇了一对行商的夫妻。其中那男子名为王十八,自告奋勇替他们金大用夫妻做向导。 彼时尤珍便觉得那王十八目光之中有邪色,告诫丈夫不要与他同船。金大用向来相信娘子,便点头打算次日便找借口与王十八夫妻分别。 可到了第二天,王十八殷勤地雇了条大船,又帮着金家搬运行李,忙忙碌碌,非常周到。金大用便不忍拒绝他的好意,又想到他还带着少妇,不该有什么问题。 少妇与尤珍住在一起,看上去也很温顺和气,不像是恶人。尤珍却并未因此放松警惕,暗中观察着王十八的一举一动。 王十八坐在船头上,同船家亲近地说着话,好像是早就认识的亲朋好友。 不多时,太阳落山了,辽阔的水面一望无际,分不清东西南北。 尤珍看到四周荒凉险恶,心中很是疑惑奇怪,暗道这似乎不是正常的水道。正想去找丈夫提个醒,船却已经陡然停了下来。 在这一大片芦苇荡中,四周的芦苇比人还高,尤珍摸黑来到船头,便见得王十八和金大用正在船头望风景。 尤珍正要开口呼唤丈夫,却不料金大用突然一个趔趄一头栽进了水里。 尤珍吓得三魂跑了七魄,想要大叫救命,却不知怎么也叫不出来,浑身发软瘫在角落里。金大用的随从见了要呼喊,却被那船家用篙一下打落水中。 尤珍躲在后面看的分明,哪里还不明白,这金大用乃是要谋财害命。 二人落水已有一刻钟,王十八这才惺惺作态地叫起救命来。 此时尤珍身体才恢复如初,颤颤巍巍回到舱室内,满脑子都是空白。 她又担心王十八也会来取她性命,可细细一想,或许他别有所图。 果不其然,王十八来了,他请尤珍去舢板上,见着两具尸体,正是金大用和随从。 尤珍一下子失了神,趴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 王十八趁机安慰尤珍,手却不怎么老实。 尤珍一下子明白,王十八想的是什么。 她本想直接投水自尽,随夫殉情,但她终究出生官宦之家,性子要强,心道不能让夫君如此冤死,便想着要替夫报仇。 于是她对王十八示弱,说自己丈夫死了,自己不敢回家,不知该怎么办。 王十八果真图谋不轨,见此大喜,让尤珍跟他到京城去,保她不愁吃喝。 尤珍便道你有家室,她不能做小。 王十八拍板让她放心,说那妇人不过是他路上救下的妓女,下了船就打发走,今生今世只爱她尤珍一个人。 安葬了金大用后,王十八一路殷勤地伺候庚娘。 到了晚上,王十八就拉住庚娘求欢,庚娘假托来了月信,王十八就到少妇那里睡了。 天将初更,只听王十八夫妇吵了起来,也不知什么原因,只听到女的说:“你办这种事,怕雷霆会劈碎你的头!” 王十八就打那女人,女的喊起来:“死了算了!实在不愿给杀人贼当老婆!” 王十八吼叫着把女人拖出船舱,只听到咕咚一声,接着就听到喊妇人落水了。 王十八果真是心狠手辣,尤珍惊惧不已,心中暗自谋划着复仇之事。 又过了两日,王十八便要同尤珍先洞房。尤珍只得戏说要喝酒助兴。王十八取来酒水,与尤珍对饮。他却没想到尤珍是天生的好酒量,她没喝醉,王十八先喝的迷迷糊糊,倒在了地上。 尤珍试探了一番,知道时机已到,取出匕首便扎向王十八的心口,要替丈夫报仇。 可谁知,这一匕首下去,王十八胸口只是见了点滴鲜血,便见一团白气飞出,化作一朵白莲花消散。 王十八猛地醒来,抢过了匕首,将尤珍按在地上,打骂了一番就要对她施暴。 可俗话说得好,神仙难骑打滚驴。无论王十八如何施虐,尤珍都不肯就范,王十八被逼无奈,只好先将她关在舱室内,徐徐图之。 尤珍自知报仇无望,活下去只会失贞于仇人,从舱内窗户跳了出去,投入了水泊中...... “小女被水流不知带到了何处,被水边渔民所救,随后找到江湖奇医施以易容之术,化名庚娘,来到了王十八身边搜集证据,为的就是今日!” 这故事太过传奇,全场寂然,在场众人听完之后无不瞠目结舌。 方平却觉得其中还有隐情,这整容易容之事,似乎有点不对劲。 庚娘却没有因此停下,继续揭露着王化成的真实面目。 “我并非庚娘,而王化成也不是王化成!” 原来,这王化成乃是王阁老的亲侄子,却是从小到大都未曾见过。后来王化成进京考取功名的路上,便遇上了王十八。 王十八与王化成长相竟有几分相似,了解了事情来龙去脉后,不禁恶向胆边生,在荒无人烟的郊外杀死了王化成,夺取了他的信物,摇身一变,成了进京赶考的王阁老子侄! 讲到此处,众人都不禁发出了惊疑之声。 方平却想到,那王阁老手眼通天,果真不知此事? “王化成,我还是叫你王十八吧!” 王化成的脸已成了惨白色,他突然大叫道:“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明,我就是王十八!你这故事说出去,谁会信,谁会信!” 庚娘笑道:“要证据很简单,大人可让人扒开他的胸口,当年那道刀疤便是铁证!” 王化成眼睛扫过堂上,却见众人都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刑部主事开口道:“王化成,为了证明她所言非虚,就脱开衣裳,自证清白吧!” “好!” 王化成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刚解开扣子,突然暴起伸手拿向庚娘。 庚娘一下子被他掐住了脖子,就像是个弱女子一般。 “放肆!” 诸位大人发出一声厉喝。 王化成掐着庚娘的脖子道:“你们胆敢上前一步,我就掐死她!” 85、姩姩 若庚娘只是个普通人,王化成这番挟持自然起不到什么作用。可她毕竟是青州尤太守的独女,尤之慎这个三朝元老虽已逝世,可谁都不想背上害死他独女的恶名。 王化成扣着庚娘的脖子缓缓到了三法司衙门外。 以肃王为首的众人在衙役簇拥下一并跟了出去。 方平知道,若是左千户出手,一定能够拿下王化成,可不知为何,左千户从头到尾都未曾想过动手,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庚娘,似乎有所忌惮。 这时,方平袖中的画卷一动,是小谢。 这是极其罕见的现象,小谢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格外的激动。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根本不敢将画卷取出放她出来。 压下画卷的悸动,他听得刑部主事警告道: “王化成......王十八,你可莫要自误,如此可是罪加一等了!” 王十八自然清楚,自己身份暴露,王阁老不可能再继续用他了,以那厮的性格,一定会杀人灭口,所以他才会选择暴起挟持庚娘作为人质,以图脱身。 “周文聪,你一直跟这假冒的王化成厮混在一起,莫非他做的这些恶事,你也有份?”方平突然开口问道。 周文聪心道这王化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被自家婆娘给摆了一道,这回是在家难逃了。 他赶紧开口撇清关系。 “我,和他只是泛泛之交,利益关系而已。” “哦,是吗?”方平笑道。 王十八听了却是破口大骂:“好你个周文聪,翻脸不认人是吧!我告诉你,我做的这些事,一大半都是受你......” 这话未说完,王十八就像是被施了魔咒一般收住了声,只见他满脸惊愕,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大叫了两声,竟然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这样子就像是给人施法控制了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是在场众人都始料未及的,衙役赶紧上前拿下了王十八,庚娘得以脱困了,却是一脸沉闷。 “将此人押下去,严加看管!” 至于周文聪,同样也被关押了起来,毕竟他与王化成本是同伙,庚娘提供的证据中,也有部分涉及到了与周文聪之间的买卖。 即便李侍郎案非周文聪所为,单是以前干的那些勾当,也足以判重刑了。 一切尘埃落定,肃王和颜悦色地让监察司御史对庚娘进行了一番慰问,便带着东城郡主、方平一并回到王府。 肃王设宴,亲自招待了方平,夸赞他年轻有为,颇有乃父之风,等来年科考尽可放手一搏。 方平自然明白,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更遑论是肃王这么一根大树。 只要他稍微努点力,那么今后就是平步青云节节高了。 只是,做官终非他所愿。心系父亲之事,方平也借着敬酒的功夫一个劲儿探听肃王的口风。 可肃王却装起了糊涂,避而不谈,只让他放心,说什么一切圣上自有公断。 这府上毕竟还有肃王一些门客在,方平也不好摆在明面上多问,只能闷闷不乐地饮酒。 等到酒宴散后,方平醉醺醺地回到客房中,却发现屋里多出个人影。 屋子里漆黑一片,但那股子特别的馨香一下子就让方平的酒意醒了三分。 是东城郡主。 方平吓了一大跳,二人虽是亲戚,却并没有沾亲带故的。 这东城郡主堂堂贵胄之女,怎么能钻到自己客房里来? 方平轻轻咳嗽一声,低声嘀咕着“莫非是自己走错了地方”,转身要走,却听见黑暗中的东城一声窃笑。 “怎么这么胆小,见了我就要走?” 方平刚刚被肃王一阵糊弄,心底正有些气愤,听他女儿如此说,也顾不得旁它,壮着胆子道:“怎么,郡主有何见教?” 东城幽幽道:“见教是没有,只是你白日里不是叫我东城么,怎么又生疏了?” 方平听她这话,心中暗道莫非她当真是对自己有点特别的意思,否则这又算怎么一回事? 若要说是她在算计自己,貌似自己又没什么好值得她算计的。 方平索性进屋坐了下来,叹气道:“你想怎么样,只管说吧!” 东城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幽幽道:“和哥儿,当真不记得姩姩了吗?” 姩姩? 方平正要摇头,突然,脑中冒出了一段记忆来。 那时候,他只有七岁,身后总是跟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叫着他哥哥,让他等等姩姩...... “是你!” 方平想起来了,原来,东城郡主就是儿时那个小跟屁虫!只是不知为何,这段记忆十分模糊,差点被他彻底忘记...... “和哥哥,你终于记起我了!” 东城郡主展颜一笑,黑暗中的眼眶泛起了泪花。 只是没等二人说上几句话,院子外边传来了脚步声。 东城郡主赶紧噤声。 “方公子,您歇息了么?” 是侍女的声音。 方平应声道:“躺下了。” “公子可曾见过郡主殿下?” 方平和东城对视了一眼,只觉得她两枚黑溜溜的眼睛格外明亮。 “宴后便没见到了。” “好,公子好生歇息!” 侍女问完便走了。 确认侍女走远了,东城郡主才敢开口说话:“和哥儿,你还记得我就好,我们明天再聊!” 说完,她就一溜烟儿钻出了房间。 方平摸了摸头,不及多想,桌上的画卷猛地抖动起来。 他赶紧上前去,解开画卷,便见紫烟中显现出小谢的身形来。 她嘟着嘴,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怎么了?” 方平知道她这是被自己晾了一整天,心里憋着气,安慰了一番,小谢才肯跟他说话。 可这一说,就说出了个让方平无比惊愕的消息。 白日里,小谢之所以这么躁动,正是因为那王十八假冒的王化成。 小谢一靠近王化成,便是怨气冲天,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何。 “或许那王十八,和当年害死我那人有关!” 小谢当年被采花贼入室行窃之时,蒙冤而死,死后上吊的绳子又被恶人取走,导致她永世不得超生。 方平答应过要替她寻得解脱,如今恰好有了线索,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只不过如今王化成在牢中,只能先调查清楚他的背景,知道他到底和那年小谢的案子有没有关联,接下去才能找到小谢的吊绳。 “小谢,你放心,明日一大早,我便去请肃王授权,让我去调查这王十八,一定会把当年的事情搞清楚。” 得到了方平的许诺,小谢也安心了许多,乖巧地点了点头,便服饰方平上床要替他按摩。 方平此刻躺在床上,却是如何也觉得心中不安,便拉着小谢的手,让她替自己到肃王处去窥探一番,瞧一瞧这肃王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回想起宴席上肃王的态度,方平总觉得,肃王对他爹这案子,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上心,或者还有其他隐情在其中! 人心难测,但鬼目却难瞒。就让小谢去瞧一瞧,肃王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86、棋逢对手 “刚刚去哪里了?” 肃王府内厅中,肃王板着脸问道。 东城郡主随口道:“闲着无趣,在后花园散步呢。” 肃王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摆了摆手道:“天色不早了,回房歇息吧。” 东城郡主想起临别时,方平所说的话,不禁开口问道:“爹,方叔叔的案子......” 肃王白了她一眼:“这些不是你该过问的。” 东城郡主哼了一声,嘀咕道:“说话不算话。爹你答应了要救人,难不成要出尔反尔?” 肃王阴沉着脸没有回话,下一刻却又突然笑道:“姩姩,爹怎么会骗你。只是这朝堂之中,也非我的一言堂。王镔老匹夫处处与我掣肘为难。这方廉案本是小事,但这却不单是王镔老匹夫的主意。” 肃王也只有东城这么一个女儿,再无其他子嗣,自幼便将她当做儿子一般培养。朝堂之中的许多事情都会细细讲给她听,而东城郡主除去小性子外,还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这些年来也替肃王办下不少事情,因此才能如此得宠。 听他这么一说,东城郡主顷刻间便明白了。 “爹的意思是,这里面还有陛下的意思?” 肃王点了点头,拍了拍东城的肩膀道:“若非我膝下无子,恐怕陛下也不会容我至此。姩姩,咋们这日子看似是高高在上,实际上却是如履薄冰。” “陛下被国师蛊惑这几年,圣心愈发难测了......就连我也不知道,他哪一天会突然对我们发难。” “爹......” 肃王叹了口气,“去歇息吧,天塌了有爹顶着。” 东城郡主感动地点了点头,乖乖回去了房间。 可她刚走没多久,管家便来到了肃王跟前。 “去查一查,那个方平的底细,今天晚上,东城是不是跟他私下见面了。” 管家道了声是,正要出门,又听见肃王冷冷道。 “若他真对姩姩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就让他从世上消失吧。” 管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人们都道肃王是个贤王、仁王,却不知他到底有多狠,手段有多厉害。 那小子确实千不该万不该招惹郡主殿下,那可是王爷的掌上明珠,心头肉! 躲在暗处的小谢听得二人的对话,不禁心头一震,赶紧飘回客房,将此事说给了方平听。 方平听后也是惊疑不定,但有了前车之鉴,也不敢大意,收了画卷便翻窗离开了王府。 就在他走后不久,便有几个黑衣人悄悄摸了进去,只是掀开被子却扑了个空。 次日,肃王府便来了位不速之客。 王镔王阁老亲自登门拜访肃王。 二人在后院设下棋局要手谈一把,下了一刻钟,黑白两色杀得是难分难解。 “王阁老果真是老谋深算,运筹帷幄!” “肃王殿下也是步步为营,暗藏玄机!” “妙手!” “阁老谦逊了。” 二人一番交锋,王阁老撒了棋子,坦言道:“王爷,这里也没有外人,咋们就别打谜语了。” “阁老请直言。” 王镔点了点头道:“周文聪是我的小儿子,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没了。” 肃王点了点头,就知道王镔今日是为了要人而来。 他沉吟道:“这事情闹得这么大,民怨沸腾,又牵涉到了青州尤之慎的旧事,不给出个交代怕是不行。” 王镔是有备而来,直言道:“王十八当初说过,可以替老夫去死,今日就是他报恩之时。” 肃王心道王镔这老匹夫果真是心狠手辣,义子说丢就丢。 没错,这王十八冒充王化成之事,顶多就骗骗常人,他们这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哪里骗得过? 王镔之所以留着王十八在身边,不过是借他之手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而那王十八的身份也没有那么简单,正是白莲教妖人徐鸿儒的亲传弟子! 这王镔与徐鸿儒暗中勾结已久,也正是因此他才能没被国师所制。须知那百岁老国师修为高深,朝中有不少人都投在他门下,每月座下讲经,半数朝臣都跟着去了。 不过皇帝已多年不上朝,但是没有多大影响。 王镔拿王十八来顶罪,恐怕是已经和徐鸿儒商量好了。这王十八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代表着王镔一方愿意向他服软。 肃王收起棋子,笑吟吟道:“内阁如今有四位,李侍郎之死我也不好跟底下人交代。这样吧,孙阁老年纪也大了,该退了,我看周尚书就不错,可以顶上。” 这是在伸手要位子! 如今真正执掌大乾王朝的政务的,便是这内阁四人! 原本只有一人是肃王一方,如今肃王借题发挥,要将孙阁老换下,如此一来,变成了势均力敌之势。 王镔沉默了片刻,他是早有心理准备,可没想到肃王这么直接。不过他始终是阁老之首,只要他不退下,即便四人中三人都是肃王一方又如何? 王镔点了点头,心道周文聪那小王八犊子回去后非得叫来一顿抽,真是混账,尽给老子添堵。 “这些都是小事。” 王镔收起怒气,呵呵一笑道。 肃王倒是觉得奇怪:“王阁老还有其它事?” 王镔点了点头,低声道:“如今朝堂之中,你我二党平分秋色,只有那国师是高高在上。” 肃王微微颔首,这王镔所言丝毫不差,他们最大的敌人就是那老国师! 只是老国师实力、势力都实在是太强,即便是双方联手也不见得能够与之匹敌。 是以这些年来,肃王动了多少次心思,也不敢轻举妄动。随着对国师的深入调查了解,反而让他觉得更为惊惧。 “是徐教主的意思?”肃王皱眉问道。 徐鸿儒是白莲教教主,他的师尊在百年前曾和国师争过道,惨败于他手下,失去了性命。 徐鸿儒逃到青州发展白莲教,只等实力壮大后一定是要给他师尊报仇的,这一点肃王很清楚。 王镔点头道:“徐教主确有此意,不过若能除去此害,我大乾朝廷才能重振天日。” 他见肃王忧心忡忡,又道:“徐教主如今境界大进,更是算出不日便是那老妖百年一次的功返逆转之期,是他最虚弱之时,只要你请出朝天观那一位,我们双方联手,一定可以将这毒瘤除去。” 功返逆转! 肃王眉头一挑,显然是上了心。 他自己未曾修行过,但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那国师活了这么久,靠的是修炼某种邪法,而这邪法要维持下去,每隔一段时间便需要散功重修。 徐鸿儒若真能算准国师的散功之日,他与朝天观那位高人联手,或许真能将国师这老妖孽铲除,届时...... 不过,肃王也清楚,兹事体大,不敢轻易答允。 “王大人还是先将令公子带回去好生管教一番罢,其余之事,容后再议!” 王镔笑着允诺,起身告辞,心中暗道,老狐狸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87、知天易,逆天,难 方平逃出王府后,又躲了三日。这时,周文聪和王化成的案子也同时有了结果。 王化成罪大恶极,被判明日午时菜市场斩首。而周文聪,则是查无实证,无罪释放!李侍郎家的血案分明是他所为,可却是王化成替他顶罪。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方平哪里还不清楚,这一定是肃王同王镔之间妥协的结果。周文聪是王镔的私生子,因此才被王镔保了下来。 方平无比的失望,感觉自己又一次被人利用了。可如今,他还能相信谁? 如果只是他自己,又如何对付得了权势熏天的王镔? 方平躲在破庙中,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悄地走了进来。 是庚娘。 方平没想到她居然会找到这里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方平有气无力地问道。 庚娘穿着一席红袍,整个人都罩在其中,此时已入秋,北方天寒。 “你与我是一样的人,所以我来找你了。” 过了一会儿,庚娘才幽幽道。 “一样的人?”方平自嘲道,“是啊,如果说是无用之人的话。” 庚娘摇首道:“方公子,你我皆是含冤之人。” 方平心中一怔,瞬间警惕起来,他一直都以假名示人,庚娘是如何得知的? “方公子不必惊惧,我没有任何恶意。” 方平看着她脸上若有如无的笑意,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不是坏人,但找到我又有什么用处呢。我连自家的事都无能为力,更没办法帮到你了。” 庚娘用坚定的目光盯着方平,一字一顿道:“我从你身上看到了特别的东西,我相信你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特别的东西? 方平看向庚娘,她那双眼睛如此深邃,仿佛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他。不知不觉地,他竟然有些沉溺在其中,直到心头一疼,方才回过神来。 但见庚娘的双目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宛如蛇瞳一般。她不是人! 方平向后退了数步,惊疑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庚娘愣了一下才悠悠道:“公子果非常人,那庚娘也就不再继续隐瞒了。公子且看!” 话落,庚娘身形一动,方平便见得一条龙形虚影自她背后冒出,细细看去,那龙影却是有龙形而无龙角龙爪,是为蛟龙也! 这是蛟龙成精化成了人形? 方平第一次见到如此高级的妖怪,不禁有些失神。 庚娘收回异象,徐徐道:“还望公子周知,庚娘其实早就死了,而现在的庚娘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原来,王化成说的不错。 当初的尤珍早就死了,而这具庚娘的身体,则是来自于旁人,难怪王化成当时会大呼不可思议,口口声声说庚娘和尤珍长相截然不同。 而庚娘也是来自一具死去的尸体。 当初尤珍被王十八所害,尸沉水底,却意外遇到了水底的蛟龙精魄,于是,一人一龙合为一体,成就了半人半妖的古怪存在。 尤珍的灵魂与蛟龙的精魄合为一体,占据了庚娘的身体,是以她复活之后,才说自己既非尤珍也不是庚娘了。 话到此处,仍旧有一个巨大的疑问。 “你,为什么要帮她!” 方平不相信天底下有无缘无故的爱恨。 蛟龙是妖,即便只剩下精魄,也不会莫名其妙选择帮助一个凡间女子。 庚娘没有直接回答,转过身去,叹了口气问道:“你相信命吗?” “命?” 方平皱了皱眉。 命,说是不存在,可根本没有人都逃脱它的主宰,正所谓天意难违。 “没错,我帮她,就是因为我不信命!” 庚娘说着,信手一挥,庙宇中便浮现出一副投影来。 画面中,是一对农民夫妇。这一年天气大旱收成不好,连井水都干枯了。夫妇二人只好到湖边去打水。不过湖里的水也快要干涸了,变成了四面都是悬崖的湖泊,要攀下去才能弄到水。 农夫来到崖边放下草绳,小心翼翼地滑下悬崖。不料草绳被磨断,不幸跌了下去。 农夫摔死了,孩子也不慎掉下了悬崖。 只留下农妇一人在崖边失声痛哭,一滴血泪流下来,掉进了湖底的泉眼,泉眼之下的蛟龙精魄刹那间睁开了眼。 “这就是庚娘和金大用的第一世!” 原来,庚娘是在施法,让方平看到他们的前世记忆。 紧接着,画面一转,第二世金大用是一个书生,庚娘为了供丈夫读书,白天在市集上做买卖,晚上还要做饭伺候丈夫。 金大用头悬梁锥刺股勤奋读书,夫妻二人虽然贫苦,但却恩爱有加生活幸福。他们在湖边一起看日出看日落,日子过的清贫而幸福。 睁眼的蛟龙看到他们两个今生又在一起了,很是高兴,希望他们能够同偕白首共度今生。 金大用也没有辜负妻子的付出,终于中上了状元。庚娘兴高采烈地迎接大用,就在二人相拥庆祝之时,突然刮起了一场大风,偏偏只把金大用一人吹进了湖中。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不管你多么努力,也敌不过上天的一次玩笑。 蛟龙想要出手搭救,可念头一起,刹那间便是电闪雷鸣,这是老天爷的警告! 庚娘在湖边痛哭,又一滴血泪流了下来。蛟龙的精魄复苏得更加完整,可愈是如此,它愈能感受到庚娘的无助和愤怒。 老天爷已经拆散他们两世了,到底是要闹哪样! 而这两滴血泪,也让蛟龙和庚娘就此捆绑在了一起。这第三世,毫无意外又出现了意外。 金大用被王十八坑杀,尤珍也落水而亡。 “三世啊,三生三世,老天仍旧在捉弄他们!” 站在方平跟前的庚娘怒斥道:“我就不信,人力不能改变天意!” 所以,蛟龙选择了出手,它将自己的精魄与尤珍的灵魂合为一体,用自己仅存的一丝灵魅来成全她,让她成了不死不灭的半龙人! 当初尤珍掉入湖底时,蛟龙便问过她,是否想再生并为夫报仇,如果想要重生就得人龙合一,而一旦合一,那么她就不再是她。 尤珍为了报仇,选择了和蛟龙精魄合体,从此后,她便获得了新生。 这个新的灵魂,融合了尤珍与蛟龙的部分记忆,在夺舍了无名女尸的尸体后,便成了如今的庚娘。 听完她的讲述,方平觉得不可思议之余,却也在想,这世上是否一切都自有天定,那自己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自己的重生也是注定的么? 这时庚娘的声音打断了他。 “方公子,我在你身上看到的,就是希望。” “希望?” 庚娘点点头道:“知天易,逆天,难!” 方平奇道:“你怎么就肯定,我能够逆天?” 庚娘摇首道:“说不清,但就是直觉,我依稀能够看到芸芸众生的轨迹,可在你身上,却什么也看不到。” 方平心中一定,这样的话,是第二次听到! 他不禁想起了死在路边客栈的狂客刘一伯,他们都说看不清楚自己的命运轨迹,或许,这一切都是由于阴阳玉佩的功用! 对了,阴阳玉佩,自己还有阴阳玉佩! 方平心绪起伏不定,看向庚娘道:“你来找我,要我如何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我们。”庚娘肯定道,“我想要杀死王化成,而你需要王化成来揭露他们的阴谋。” “呵呵,王化成马上就要被斩首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想做什么?”方平奇怪地问道。 庚娘定定看着方平问道:“难道公子以为,王化成、王十八,真的这么容易就能死了?” 说着,庚娘取出了一沓文书递了过来。 方平翻了几页,这是记录着王十八的生平大小事情,确实是罄竹难书,这家伙从小到大就没干过好事!七岁害死同胞兄弟,十二岁杀死亲生父母,真是无恶不作! 翻到其中两点时,方平眼前一亮。 十五岁时,王十八因为盗窃被捕罚入重狱,与狱中恶人斗殴被打死了,可第二日却莫名其妙地复活。 十八岁时,他在洛邑入一大户内行窃,意图对闺中小姐图谋不轨,引出了“通奸案”...... 是他,原来他真的就是当年害死小谢的凶手! 这二十多年过去,算算年纪,还真是丝毫不差! 这下子,方平已能确定,王化成,不,王十八便是害死小谢的凶手! 而庚娘接下来的话,更让方平惊愕不已。 “十五岁那年,王十八遇到了白莲教的徐鸿儒,被他收为了弟子,自此便一直修炼邪术。” “而这一次斩首,王十八也有邪法能够死而复生!” 88、官官相护 所谓眼见为实。 庚娘说再多,也只有方平亲眼见到了他才能相信。 而在此之前,他还打算去做一件事。 周文聪的案子不能就这么了了,他要广而告之。方平找到了吴大用和大种,三人一合计,决定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来揭露真相。 他们找了一家印刷馆,将方平提前写好的“新闻”刻出模板,印了数万分小传单。印刷馆老板看了内容便吓得要报官,方平直接花钱买下了这家印刷馆,如此一来这事便和他人无关了。 天一亮,吴大用和大种联系而来的丐帮弟子便将这数以万份的小传单发散到了整个京城。 起初京城的人们还将信将疑,可随着传单发了几日,就有好几个人走上街头开始痛斥周文聪经营的商行干过的缺德事。其中种种更比纸面上的更加狠毒可怖。 民情一下子被点燃了,被周文聪所害之人纷纷走上街头,聚众来到应天府击鼓鸣冤,请求大官主持公道,拘拿周文聪问罪。 刚刚回到府邸的周文聪听到这个消息,却是不以为然。 他是王镔的私生子,老东西小时候待他不好,老了膝下无子,就他这么一个,真是千依百顺,任其为所欲为。 肃王亲自出马,都没能搬倒自己,这群刁民又算得了什么? 周文聪想着便又回到床上去是睡大觉了。 直到中午时,周府的大门被敲开,一群官差冷着脸来拿人。 “什么意思,王镔王大人已经说了,我是冤枉的,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那官差收了金银贴身道:“周公子莫急,只是请您去做一场戏而已。” “做戏?本公子可没那闲工夫。”周文聪不屑道。 官差笑道:“周公子,那些刁民闹得厉害,不然不好交代。” 周文聪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道:“带路吧,陪你们去演一出。” 官差护着周文聪一路到了衙门,应天府尹也是王镔旗下走狗,自然不可能为难周文聪这位公子哥。 他板着脸例行了公事,又让百姓去写诉状,可这些老百姓大多不识得几个字,如何写得出来。 而其他书生又有谁敢胡乱下笔?这府尹的师爷在背后已经放了话,谁不要命尽管跟着刁民一起闹。 就在老百姓们干瞪眼的时候,潜藏在人群中的方平站了出来。 “原来是你个刁民在带头闹事!来人,给我拿下!” 师爷一挥手,就让衙役下来拿人。 他确实是不认识方平,但这书生造反就是十年也做不成的,老百姓哪里懂得这么多。 “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一来就要抓人,果真是官官相护不成!”方平怒目圆睁,据理力争。 “哼,有什么话,公堂上去说,你纠结民众闹事,冲撞公堂,扰乱京畿治安,罪大恶极,还敢在此饶舌!” “是你!” 周文聪一下子认出了人群中的方平,立马明白了,这些日子就是方平在暗中诋毁他。 “大人,此人乃是罪人之子!” 方平心下一沉,肃王这是把自己彻底给卖了! 眼看着衙役下来捉人,一旁的吴大用正准备动手,却听见人群中有人喊道: “且慢、且慢!” 这声音十分耳熟,却见人群中走出个身穿蓝色破布袍,手拿破蒲扇的长发和尚。 “李修远!” 方平一下子认了出来,正是消失了许久的李家公子! 如果有他的指证,周文聪就无可抵赖了。 李修远看了眼方平点了点头。 人群中也有人认出了李修远,嘀嘀咕咕道:这是李家公子啊! 周文聪见着底下衣着怪异的李修远,神色巨变,他不是疯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决定先发制人,拱手对着堂上道:“府尹大人,家弟李修远神志有些恍惚,风言风语的,大人莫要见怪。” 府尹自然明白其中三昧,点了点头,不等他开口,却见李修远摇了摇扇子瘪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说着,他那蒲扇对着周文聪一扇,周文聪眼前一阵恍惚,旋即开口大叫道: “我有罪!” 众人目瞪口呆,这是闹哪出? 紧接着,周文聪便如倒珠子一般,将自己这些年来干过的坏事尽数道出。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这是良心发现了不成? 而随着周文聪的讲述,整个公堂都安静了下来,公堂外的民众围的水泄不通,一个个都屏神凝息,这么刺激的自曝实在是罕见啊。 一刻钟过去,周文聪仍在疯狂自曝,反应过来的府尹想要叫停,急忙示意师爷。 师爷心道这周文聪是中了什么邪,再这样倒下去,恐怕把府尹都得抖出来。 “周公子?”师爷拉了拉周文聪的袖子,发现他毫无反应,只能上前捂住他的嘴巴,又对衙役道,“将那妖僧拉出去,竟然敢在公堂上使邪法。” 衙役对视一眼,却见李修远摇着蒲扇笑道:“你的一双眼青白分明,为什么假装瞎子?” “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说着,他也不反抗,任凭衙役将他拿下。 府尹见周文聪仍旧一副中邪的模样,嘴巴里不停叨念着自己有罪。他心中暗道,要是周文聪真有个三长两短,王大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可如今这架势,已不是他所能招架的了。 府尹急忙示意衙役将周文聪带到堂后,这时,底下的一干民众也是群情激奋了。 “府尹大人,周文聪都认罪了,为什么不判他的罪!” “是啊,府尹大人,周文聪罪大恶极,应该处死他!” “都说官官相护,今天算是刀划屁股开了眼!” ...... 众人骂骂咧咧间,不知是谁突然扔出了个臭鸡蛋,一下子砸在了府尹脸上。 府尹顿时大怒,可不等他开口,又有无数的豆腐、烂菜扔到了公堂之上,到了后面甚至还有人扔石头,一下子砸在了公堂前的牌匾上,那块刻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的牌匾,哐当一声落了下来,砸在了师爷的腿上。 师爷哎哟一声,在地上惨嚎起来。 “大家冲进去,捉住周文聪,送他去见圣上,请圣上判他的罪!” 府尹眼见事态已经失控,急忙叫道:“快,来人,护送我和周公子离开!” 衙役眼见百姓已成乱民,赶紧缩了回来,护住二人向着堂后撤退。 吴大用一马当先,一把扯开拦在众人身前的木栅栏,便带着一群人向着府尹追去。 府尹吓个半死,便对衙役下令:“拦住这群乱民,拔刀、拔刀!” 衙役惊慌之下,也只能听从他的命令,顿时拔出了明晃晃的钢刀。 这钢刀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自然就是一面倒。 几个冲在前面的百姓被钢刀砍在身上,顿时鲜血淋漓,飚得到处都是。 乱了!彻底乱了! 眼见府尹下令对百姓开刀,方平也是无比愤怒,上前抢下一个衙役的钢刀,向着场上衙役而去,先得缴了他们的械。 吴大用见状,只能回护百姓,无法继续追击府尹。 二人一并作战,不到一会儿便将几十个衙役的武器尽数斩落在地。 期间老百姓也被砍伤了十几人,此刻正躺在地上哀嚎。 方平顾不得这么多,和吴大用一起向着衙门外追去。 远远仍旧见着府尹等人的身影,这么大动静,几乎已经和造反等同。 想不多时,京卫就会来镇场子了! 周文聪此刻已经从控制中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刚刚是中了妖法,对李修远是痛恨不已,此刻上了马车,便让人将李修远绑住挂在马车后面拖行。 他回身看着后方穷追不舍的方平二人,狂笑道:“来追我啊,蠢猪!想抓我,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他低头又看了看木头似的李修远,嘲讽地笑道:“李修远,你要是不回来,老子就饶你一命。既然你要回来送死,老子就成全你!” 他话音刚落,却发现李修远真成了木头! 不知何时,被马车拖行的李修远竟然成了一具木偶! 妖术!又是妖术! 周文聪瞪大了眼睛,就在此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上突然“嗡”的响起了一声雷鸣。 89、死而复生 雷声二震,周文聪已是手脚发软,浑身冰冷,他觉着这天雷就是冲着他而来的一般,惊慌失措地叫道:“停车、快停车!” 车夫不解地看向周文聪,只见他宛如发疯了一般抢下了缰绳,使劲一勒,整个人就被颠到了地上,额头都磕破了流出鲜血来。 只是周文聪毫不知痛一般,爬起来踉踉跄跄就向前方逃去,就跟身后有索命恶鬼一般。 “疯了,这周公子是真的疯了!”车夫喊道。 周文聪跑到了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躲到了一尊石狮子后边儿,口中大叫道:“不要劈我、不要劈我!” 他似乎听见了天上有人在对他宣判。 方平和吴大用追了上来,一干百姓也在四周围观。 想起之前李修远所说的话,方平不由得抬头望了天。 在那片突然出现的氤氲之中,蕴含着一股神秘的威怒之力,仅仅是窥探一眼,他便觉得眼睛快要裂开一般。 天威不可犯,这是天道雷罚! 方平心中瞬间泛起了念头,赶忙收回心思,望向周文聪处。 “哐当”一声,电光宛若一把利剑劈落,将石狮子斩去大半个身子。 周文聪逃过一劫,却是被余波炸得浑身漆黑,细细一看身上皮肤还渗出了不少血渍。 他像只大老鼠一样疯狂逃窜着,然而,天上的雷电并未停歇,而是酝酿起了第二波。 这一回,周文聪似乎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站起了身来,抬手指着天上又笑又骂: “哈哈哈哈!老天爷,你要我的命,尽管拿走,老子不怕!” “行善作恶,一切都是你定下的,如今却又惺惺作态,演给世人看!” “我不怕、不怕!” 周文聪大喝道。 电光耀目,所有人都同时捂住了双眼,等到视力恢复之时,场上哪还有什么周文聪,他原本站着的地方,多了一团黑色的灰烬! 一个大活人,被天雷直接打成了死灰,就连魂魄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一刻,周文聪所有的罪孽都已消除了。 不知为何,方平心中却升起了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不管是好人还是恶人,在天道之下终究都只是蝼蚁。谁会在意一只蚂蚁是好是坏,或许只是引起了天道的注意,便会被他一指头摁死,仅此而已。 善恶生前便有定数,却偏要在世人眼前惺惺作态...... 方平的内心颇不平静。 此刻,沉寂已久的阴阳玉佩突然有了反应。 空气中一缕残存的能量,那是天雷的气息! 阴阳玉佩悄无声息地将一丝即将消散的雷炁吸了进去,并在方平的丹田中留下了一缕念头。 神秘而充满威严。 不及方平多想,他此刻得赶紧跑路。 周文聪被雷劈死了,很快京卫就会赶来,留在这里只会惹火烧身。 可想而知,得知儿子死讯的王镔会有多么愤怒。 方平和吴大用刚跑出不远,便遇到了浑身黑袍的庚娘。 庚娘对天雷十分忌惮,因此刚刚只敢在远处观察。她要带方平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有他们都想见的人。 ...... 与此同时,在京城东门菜市口,凶犯王化成也被五花大绑,跪在行刑台上,等候处决。 执刑的是个白发老翁,但却是刑部最资深的老刽子手了。 他执刀数十年,非大奸大恶之徒不杀,就连当年名震大江南北、恶贯满盈的七大盗贼也都是相继死在他的刀下。 他刀法之快,堪称一绝。斩人手法奇特,斩人首级不见血,受刑者丧命时几乎没有任何痛苦。 许多时候,一刀下去,犯人的脑袋便骨碌一声掉下来,滚到数步之外,一边在地上打着转,嘴里还大声称赞道:“好快的刀!” 周遭百姓无人不知其刀法,每逢其斩人,围观者无数。 今日亦是如此。 他将斩杀之人,乃是罪状罄竹难书的恶人王化成。 王化成在京中恶名太甚,身为四大恶霸之一,早已是闹得民怨沸腾。只是他背景深厚,官府一直都不予理睬。如今他罪发落网,百姓无不拍手叫好,直言老天有眼。 然而王化成跪在刑台上,却是丝毫不惧,似乎砍头只是寻常事一般。 老翁皱了皱眉头,这些年来他也见到过淡定的犯人,但大多数都是抱着十八年后老子还是条好汉的心态,包括之前恶贯满盈的七大盗皆是如此。 可王化成上了断头台依旧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气焰,那感觉就像是掉了脑袋也不会死一般。 “袁老,等会儿给他来记恨的,看他还嚣张不嚣张!” 一旁的差人也看不下去了,恶狠狠地比划道。 袁德泰点了点头,这些年来他未曾错杀过任何一人,从来都是刀起头落、干净利落,绝不会故意磨磨蹭蹭给犯人平添苦痛。 “时辰已到!” “斩立决!” 行刑官乃是监察司的,对王化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了裁决令。 袁德泰取出金刀,喷上一口白酒,正是手起刀落,王化成的眼睛还在眨动着,嘴角的笑容还未收敛上,人头已经落在了地上,滚了两圈。 无头尸体倒在地上,却不见一丝鲜血流出。 围观群众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王化成,就这样死了? 官差们收了尸体,又清洗了现场。当天夜里,便按照上级要求,由两个差人带着王化成的尸体一并到郊外埋葬。 两个差人也是选的胆子大的,否则不敢夜里干这事。 他们挖好了坑,其中一个差人正打算回身抛尸,却感觉有人摸了下自己的大腿。 “别闹!”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同伴,可抬头一看,同伴正在坑的另一边,一脸惊恐。 差人徐徐回过身去,便见得一具无头尸体正抓着自己的大腿。 “鬼啊!” 两个差人吓得不轻,拔腿想跑,却被无头尸体一手抓住一个,将两人脑袋一碰,二人便晕了过去,被扔进了土坑了。 无头尸体又摸索着捡起了地上的脑袋,轻轻安在自己脖子上,下一刻,他的胸腔内冒出一团白气,紧接着,断处便开始缝合,最后只剩下一道黑色的疤痕,虽然狰狞,但却像是愈合了许久的模样。 王化成就这样死而复生了! 若非亲眼所见,方平决计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邪术! 一旁的庚娘提醒道:“方公子,我们再不出手,人可就跑了!” 方平点了点头,她所言不错,无论王化成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如今必须将他抓住,才能问出小谢的事情来。 二人自林后同时跃出,扑向王化成! 90、魂飞魄散 王化成万万没想到,他复活的秘密竟然会被人知道,否则怎会有人来蹲他? 或许也只是个巧合,但不管怎样,只要灭了口就不会留下任何破绽了。 他刚刚装好的脑袋一转,便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你们!” 王化成咬牙切齿道,“还真是冤家路窄!” 话音刚落,便见他双手发力向着二人拍去。 方平接了他一掌,向后退了几步,他知道王化成是个高手,可没想到他的功力竟然如此之深。 王化成更为诧异,他十几岁便跟着教主习武,教主说过普天之下在武道上能胜过他之人屈指可数,但这方平不是一介书生么,怎会有如此好的身手? 二人互相忌惮之时,庚娘出手了。 她是超凡的存在,一出手便携着雷霆之威,三两下就拿下了王化成。 王化成如何能够想到,与他朝日相处的庚娘竟然是这样一位大高手。但此刻他也明白,这绝对不是庚娘,而是被什么妖孽上了身! 庚娘卸了王化成的胳膊及双腿,让他根本无法反抗,又对方平道:“方公子,你先问。” 方平走了过来,俯视着王化成道:“告诉我,十几年前,洛邑阮家的案子,是不是你犯下的?” “什么阮家的案子?”王化成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方平点点头:“要装蒜是吧,好!” 他直接给了王化成几个大嘴巴子,打得他鲜血直流,看他还装不装。 “别、别再打了!” 王化成头已经肿的跟头猪似的。 这倒让二人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四大恶霸之一的王化成居然这么嘴软,才打几下就招了? 方平也不是虐待狂,既然他肯说实话,也就停下了手。 “你老实说,我就不再对你动手。” 王化成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心中暗道,等自己师傅来了,把你们两个抓起来炼成傀儡,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敢瞪我!”方平又踹了他几脚。 王化成低下头,咕哝道:“当年那是个误会......” “是不是误会,你跟她解释!” 说着,方平取出了卷轴,直接放出了里面的小谢。 小谢一见着王化成,身上顿时直冒鬼火,变成了吊死鬼的可怕模样。 王化成瞬间记起了这张脸来,这是他出道时犯下的第一桩命案。 小谢没有说任何话,伸出长长的鬼爪,只是掐住了王化成的脖子,将他拎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王化成由于双脚已被卸掉,就连蹬腿都办不到,无比痛苦,脸很快涨成了猪肝色。 眼看着他就要落气,方平急忙上前制止。 王化成落在地上喘着粗气,口中吐出白沫,又听见方平问道:“当年小谢上吊自杀后,你怕她变成鬼来找你报仇,就取走了她上吊的吊绳,东西在哪里!” “吊绳......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王化成惊恐地大叫道。 眼见方平就要离开,面目狰狞的小谢即将扑上来,那模样像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一般,王化成急忙道:“袁霸天,是袁霸天取走了吊绳。因为他在修炼邪术!” 方平心中一动,袁霸天! 他对小谢道:“冤有头债有主,他这条命不是我们的。” 小谢点了点头,这么多年过去,她对王化成的恨意早就淡薄了许多,如今已经得知了吊绳的下落,自然也没必要非得索了他的性命。 这王化成生时作恶多端,死后也肯定会化成厉鬼,除非让他魂飞魄散,否则一定会回来作恶。 王化成眼见小谢跟着方平离开了,心中松了口气。 他看向庚娘,磕头拜道:“庚娘,我错了!”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求求你,放我一马!” “我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放过你?” 庚娘摘下黑色袍帽,不屑地笑了笑:“当时你何曾放过我们!” 她徐徐走上前去,伸出手掐住了王华成的脖子。 王化成只觉得她纤细的手臂,竟如铁钳一般,将他的脖子牢牢地卡住。 “我就是......死了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王化成痛苦地叫道。 “你们杀了我,我师父,不会放过你们的!” 然而,庚娘根本就不管这么多。 她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将王化成彻底杀死。 这也是她选择变成半人半妖的目的。 庚娘没有多废话,手一用力,便将王化成的脖子捏断了。 紧接着,王化成身上便飘出一缕白烟来,那便是他的魂魄。 这缕白烟正要往天上飞去,却被庚娘截住,一挥手用妖力彻底摧毁。 如此一来,王化成是鬼也做不成了。 只要等到他体内的魂魄彻底消散,此人便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了,不会有鬼魂,更不会有来世。 这是最凶残的灭杀方式,就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但这一切也是王化成罪有应得,毕竟他这些年来害死的无辜之人,加起来恐怕都有三位数之多。 实在是血债累累。 王化成一死,庚娘整个人就像是空了一般。 如今周文聪和王化成都已经死了,恶人终有恶报,也算是告了一段落,接下去就剩袁霸天一人了。 不过,庚娘对于袁霸天的事,并没有太多兴趣,与方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她便要自行离去了,至于去何方,她也不肯明说。 只是道,若是有缘,日后一定会相见。到时候她会对方平有所请求,希望他不要拒绝。 至于王化成的尸首,庚娘打算让他曝尸荒野,被财狼野兽吞噬尸体。 二人走后不久,这林中就咻的一声窜出一道黑影来。 这黑影通体深蓝色,像是个道士,但脸色却是铁青。 他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脸色露出诡谲的笑容,手掌一挥,射出一道青光,王化成的尸体竟然就不见了。 望向方平远去的方向,道士脸色充满了怨毒之色。 不是冤家不聚头,方平,这一回你死定了! 另一头,方平离开树林后,在返回京城路上,又遇到了李修远。 不,此时应该叫他济癫更合适。 济癫正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喝酒,手上还拿着条狗腿子。 这味太浓了,就是济公无疑! 济癫看见方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终于来了!” 91、通幽 “我已恭候你多时了。” 方平看向邋里邋遢的济公,暗中猜想着他究竟是什么境界。 按照他前世的记忆,济公是降龙罗汉转世,那就应该是仙人,在这聊斋为主的世界,可以说是超模的存在了。 似乎是看出了方平的疑惑,济公从大石头上跳下,拍着方平的肩膀,亲切道:“兄弟,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真的变成一具傀儡了。” 接着,他便将事情讲给了方平听。 原来,他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也即是所谓的天上。 “也有人称其为仙界,但实际上那只是仙界之下的一个地方。” “上回那一道天雷劈开了我的天灵盖,让我的夙慧醒了过来......” 而那日的和尚便是要引他再入佛门,但济癫来到人间,便是因为他不赞成上界的佛法。 “佛要修的是自己的心,而非上天注定的命。” 济癫想要逆天改命,他与师尊一位佛门大能定下了赌约,只要他能够以他的方式改变三个人的命运,便让他重返上界,并且恢复自由。 “九世乞丐、九世野鸡还有九世恶人,只要这三个人开悟了,我也就得道了。” “如今我已经找到了九世野鸡,只可惜她冥顽不灵,后来我又找到了九世乞丐,可惜他......” 方平还道九世乞丐是谁,却不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那大种乞丐。 “我摸过他的骨,说来你可能不信,九代之前,他竟是帝王命格......只是堂堂帝王,为何会沦为九世乞丐,也就不得而知了。” 几日前,在公堂闹事后,大种乞丐便躲了起来,生怕被官府找到。所幸官府也并未将他这个小喽啰放在心上,并未对他展开通缉。 这一天他在郊外讨饭吃,恰好有个大户家里闹狐祟,主人生了重病。求神、画符,办法都用尽了,仍然不见效。 大种走到这家府门前时,管家便请他进去做客,却是想利用他来对付那狐狸精。 原来这狐狸精是只荡狐,专门吸收男子的精气。那主人就是年迈体衰,因此招架不住。 其他人都知道被狐狸精缠上了,不把人榨干是不会罢休,谁真肯替老爷去死? 管家一见着门口讨食的大种心中便有了主意,真是送上门来的救星啊。 让人招待大种吃了饱饭,又让人引他到狐狸精所在的偏房中。 大种一进门,便见着个美貌的女子玉体横陈地躺在榻上。 他第一反应是走错地方了,转身就要逃走,却没想到那女子竟然已经贴了上来。 大种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羞涩之余,却不想那女子极为主动。 没几下,大种就忍不住了,开始化被动为主动。 可那巨物一取出来,便吓得狐女颜色大变。 这大种的名字却不是浪得虚名。古有嫪毐可以其转动车轮,大种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但撑起花瓶却是寻常事。 这一下子,狐女惊喊疼痛,吱吱乱叫,忽地像老鹰脱钩一样从窗子里逃走了。 大种还向窗外哀求她再回来,却早已无影无踪了。 这一回下来,就连管家都意想不到,他这无心之举,真给找来了一员伏狐猛将。 狐女一走,主人翁瞬间神清气爽,感念大种的神勇,又设宴好好招待了他一顿。 待到大种酒足饭饱离开之时,却碰见了个不速之客。 原来那狐女不是野来的,却是袁霸天所使的邪术,为的就是害死这财主,好侵吞他的家产。 狐女与他说了,袁霸天便上门来找到了大种乞丐,他不敢直接对财主怎地,但一个叫花子却是可以予取予夺。 袁霸天只用了一拳,便将大种乞丐给打得吐血三升。 待他爬着回到破庙中,已是一命呜呼。 而袁霸天却并未就此放过他,还对他的魂魄施了邪法,以让他无法超生转世。 济癫找上方平,就是为了和他一起去救回大种的魂魄。 “如果九世乞丐魂飞魄散了,我也没法证道回到天上。” 方平点了点头,大种乞丐曾经帮过他,如果可以,自己也理应帮他一把。更何况要对付的人是袁霸天,而小谢的吊绳也在他手上。 按照济癫所说,他来到人间后,法力尽失,只有筑基期的修为,而法宝如意蒲扇一天也只能使用三次。 “为什么是我,我又能帮你什么。” 尽管方平已经有心相助,可他仍旧感到困惑。 济癫为什么要找上自己,按理说他的能力并不突出。 “直觉!” “我开悟后第一眼见到你,就感觉到了你身上非同寻常的气息。” 济癫的话看似随意,但他的眼神却极为坚定。 “好,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一些事情,我自然可以帮你。”方平想了想道。 “你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不会瞒你。” “我想知道,关于上界的事,还有,这世上的修行者,你又知道多少。” 方平问出了他一直以来最大的疑惑。 起初遇上单纯子,可他并不肯直接告诉他。 而济癫同样是修行者,而且还是大能转世,知道的一定比单纯子还要更多。 可谁知,济癫所言,却只有上界的消息。对于这个被他们称作苦界的世界,他也只知道这个地方灵气稀薄,修行相当困难,百千年才能出一个飞升者。 而可能在某些名山大川之中,隐藏着一些洞天福地,那里或许会有潜伏的修行者。 最后,济癫又劝道:“如今俗世浑浊,正道不显,因此那些修士为了避开三灾,都找了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修行。我看你也入了修行之门,不如放下俗世的恩恩怨怨,也闭关修行,等到世上的因果清洗干净了,想必会有一番新的机会。” 方平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暗道,若是如此,那他就得放下这一切仇恨、恩怨,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即便修成了仙人又如何? 这不是他的道之所在。 他无法像李修远成为济癫一样,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家。 在内心之中,方平对于济癫这种行为是否定的。 他是大能转世,所以无情么,可以轻易地割舍生身父母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可方平做不到,他良心这一关过不去。 “要我如何帮你?” 想要了解的东西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方平回归正题问道。 济癫看了看天,此时月亮已经挂在了天边,他开口道:“我们一起下一躺地府,去找回大种的魂魄。我想,袁霸天一定是将他的魂魄卖给地下的某个人了。” 下地府! 方平心中一怔,阴山秘法之中确实有一本通幽之术,即便是炼气期的修士,也能通过这门秘术阴神出窍前往地府。 他之前以阴身前往中阴界,可毕竟不是真正的阴间。 根据秋容所说,阴间世界的危险可要比中阴界大上不知多少倍,倘若去了遭遇了什么不测,就极有可能永远地留在那里。 不过这一回,有济癫与他同行,方平倒是没这么担心了。 92、鬼门关 人活着的世界,是阳间。 人死后去往的世界,就是阴间。 万物负阴而抱阳。 阴间世界之大,丝毫不亚于阳世,而这里的阴间更是诸天万界的终点,无论是妖魔神佛精怪,万灵死后都会来到阴间世界。 济癫说,除去混沌界外,无论是上界还是人间,都由无数个一阳一阴组成完整的世界。 阴间的第一站是土地庙或城隍庙,但实际上,土地庙或城隍庙都只是建立在中阴界,那是阴阳相交的地方,即便是活人也能够通过某些特殊的手段自由来返。 但阴间却截然不同,这里是真正的死亡的世界,到处都弥散着阴气和死气。即便是修士要前往阴间,也只能通过偷渡的方式,而且一旦耽搁时间过长,就可能被阴气死气侵蚀,从而使灵体转化为死灵,也就再也回不到肉身之中了。 方平有阴阳玉佩护体,自然不必担心这一点,相反,阴阳玉佩到了阴间世界之中,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快感,疯狂地吸收着阴间浓郁的阴气帮助他修行。 之前在中阴界他就发现了这一点,如此看来,这阴阳玉佩或许真是来自于阴间世界? 不及多想,济癫拉着他在阴气凝结成的白雾中飞速飘行着,不一会儿便见着了漆黑一片上连着幽冥天,下接着无尽冥土。 这磅礴大势却是阴间的一座巨大山脉,这山脉一眼望不到头,东西纵横,绵延无边。 济癫说这座桃止山是撑起整个幽冥天的八大冥柱之一,也是冥国的天然屏障。 即便是大神通者,也无法逾越桃止山进入冥国,只能老老实实地从山口通过。 而唯一的山口处,则屹立着一座高大沧桑的城楼,方平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关! 他并不陌生,因为这地方他曾在梦中无数次见到过。 之前的那些噩梦,经常都会出现这个地方。 如今置身于鬼门关前,方平却莫名感到了一阵熟悉和亲切。 “在阴间历史上,桃止山位于阴间极东,号为东阴第一山。东方鬼帝郁垒和神荼都曾在此山之中修行,而他们万年前失踪后,东阴鬼国也随之荒废了。” 在济癫的指引下,方平看向鬼门关处,在古老沧桑的高大的城楼左右,分别立着两尊巨大的石像,其左身着青铜战甲,面容威严,姿态神武,手执长长的战戟;其右一袭黑色战袍,神情显得闲自适,两手并无神兵或利器,只是探出一掌,轻抚着坐立在他身旁巨大白虎。 这两尊石像被黑色的氤氲遮蔽,时隐时现,唯独其间的鬼门关上亮着青色的光点,那是一只只阴司的灯笼。 鬼门关是进入鬼国的必经关卡。无论是谁来到这里都必须接受检查,看看是否持有鬼国通行证——路引。 走近了一看,城门前立着各种各样的鬼怪,有牛头马面的,也有无头多头的,还有夜叉罗刹,细细算来至少有一十八种不同的鬼怪。 济癫悄声道:“这十八种鬼怪,是鬼门关十八鬼王麾下的小鬼,十八鬼王也本是东阴鬼国的干将,只是自东方鬼帝失踪后,这十八鬼王也是各奔东西了。” 方平点了点头,只见鬼门关前排着长队,那些白衫、灰影都是刚死不久的亡魂,只有接受鬼门关小鬼的检查后,才能通过鬼门关,也只有进入鬼门关后,才能从亡魂变成真正的鬼。 通行证路引济癫早就准备好了,他手上金光一闪,便将一道黄符递给了方平。 方平拿起一看,只见这张长三尺、宽二尺的黄纸上印有“为酆都天子阎罗大帝发给路引”和“天下人必备此引,方能到丰都地府转世升天”,上面还盖有“阎王爷”、“城隍爷”、“酆都县太爷”三枚印章。 凡是人死后,即烧掉它,亡魂就拿着它到鬼门关,经查验无讹后,方能入关。 阴山秘法之中也有赝造路引的法子,只是方平此前也没有进入阴间的必要,便一直未曾使用过。 二人拿着路引跟着排队,门口小鬼盘查之时,方平心中还有些紧张,可那牛头小鬼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让他赶紧进去。 看来,不单是阳间,这阴间的吏治也腐败得很。 这鬼门关城楼共有三重,且一重比一重高,上了第一道梯坎,便是座无常殿。内塑无常、无常娘娘和保山大王三尊塑像。 黑白无常是阴间捉拿亡魂的差头,旧时便有许多无常的故事流传。而保山大王,则是专管山间猛兽,保护人畜安全的山神。 方平看了眼黑白无常的高大塑像,只觉得那塑像活灵活现的,泥目似乎一直盯着自己。他心中有异,加快了脚步,快速走了出去。 上了第二道梯坎,这里有一座“阴曹地府”的门亭,右侧外树一碑,隶书“此冥府也”四个大字。 进门两侧塑十八形象狰狞怪异、栩栩如生的鬼王,让人觉得阴森恐怖。 这十八尊鬼王,正和外边那些小鬼的模样相仿,便是济癫所说的,最初掌管鬼门关的十八尊鬼王。 根据济癫所说,这鬼王境界,大概相当于修士的元婴境,已是鬼类之中凤毛麟角的存在。就拿之前的城隍来说,也不过是一尊阴神罢了,距离鬼王差了两个大阶。 刚死之人的魂魄是灰影或白衫,二者的区别方平也不太明白。但这一级别的阴魂刚刚通冥,寻常武者凭借杀气阳刚之气都可将其镇杀,丝毫不足为虑。 这通冥阴魂入了鬼门关,又不肯往生者,长此以往便成了黑影,也就是老鬼,自然是年岁越大,力量越强了。 而灵鬼,又高于老鬼,是懂得修行之法的鬼怪了。它们吸取阴气进行修行,使魂魄更加凝练,其中法门无数,有正有邪,不一而足。依靠害人吸取活人精魄的便是厉鬼,而秋容那种则是依靠功德来修行的善鬼。 灵鬼修成阴神,也就是阴间的小神,在冥道中挂了印记,已经可以担任城隍或者其它阴司职位。 阴神再往上,那就成了阴间的仙,也就是所谓的鬼仙。这也是多数鬼魂追求的最高的境界。一旦成了鬼仙,也跳出了六道轮回,得到了逍遥自在。 鬼仙再往上,才是鬼王。譬如十殿阎罗王,也就是鬼王而已。 如此可见,这桃止山东方鬼帝座下的十八鬼王足以同阎罗殿的十王相提并论,并且数量上几乎多出一倍。 可想而知,当年东阴鬼国极盛之时,是多么气派。 只可惜,一切都是过眼云烟,曾经的冥土五大鬼国之一,如今却成了阴间的看门狗。 来到第三道梯坎上,前方是一条悬空的山道,山道两旁黄雾缭绕,一靠近这里便觉得浑身发热。 “这底下,就是黄泉了。” “这条路,就是传说中的黄泉路!” 济癫向方平介绍着,迈步跨了上去。 93、越岭翻山 黄泉路,宽约丈许,由泥砖石板砌成,悬在沸腾的黄汤地狱之上。 即便是走在黄泉路上,也能感受到黄汤极高的温度。但恰恰相反,这并不是高温而是极寒。但极寒与极热之间互相转化,因此常使人的感觉出现错误。 方平跟着济癫走在黄泉路上,前后都弥散着黄烟,出了十步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黄泉路漫漫,要走出去也需要一段时间。 由于无聊,方平又向他打听黄泉的事。 所谓上穷碧落下黄泉,黄泉作为阴间最出名的地方,其实却只是九泉之一。 “九泉虽名为泉,其实却是源自深不见底的极渊的九道阴池。” 所谓天有极高,三十六重,地有极深,七十二道。 黄泉路下的极渊便是阴间的最深处,据说生活着阴间世界最为可怕的怪物,便是神佛都不敢轻易涉身其中。 极渊之中阴气凝练成流,形成了一条冥河,在四周灌注出九大泉眼,包括著名的忘川也是源自九大泉眼。 “九泉之下的极渊曾是三界的流放之地之一,可自阴间大变以后,就有一群妖魔鬼怪来到九泉之间落脚,渐渐形成了如今的九大鬼域,其中尤以黄泉域的鬼王最强,统率着整个黄泉鬼国,号称黄泉九狱大帝。” 济癫说着,他身为上界之人,对阴间的情况却很是了解。如今的黄泉鬼国已经是阴间的第二大势力了。 这一路来的信息,已经刷新了方平的认知。 原来,阴间不只有阴曹地府,还有数不清的大小势力,这根本就是一个丝毫不亚于人间、天上的完整世界,拥有着一套完整的大道体系。 要进入黄泉鬼国最快的方式就是直接从黄泉路上跳下去,但运气不好的话,就可能落到黄汤之中,直接被煮成烂骨,就连魂魄都要被蒸发。否则就只能沿着忘川一直向上走,才能来到起点九泉域。 说着说着,黄泉路上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起初还不大,可渐渐地却是越刮越凶猛了。 济癫叫了一声“不好”,原来阴间世界天气多变,若是被阴风裹挟,就可能将魂魄吹入黄汤甚至极渊之中,那就万劫不复了。 他赶紧拉起方平,施展开令咒,便缩地成寸,迅速地走出了黄泉路。 济癫看着裂开了一道的蒲扇,愁眉苦脸道:“只剩下两次施法机会了,真是背时!” 他刚刚是借助如意蒲扇施展的令咒,因此也废去了一次使用机会。 出了黄泉路,就见到一块巨大而平整的方形墨色石台。说是石台,更像是一座桌山,拔地而起足有百丈高,在黄泉路上时看的漆黑的崖壁上有许多小黑点,此时凑近了,方平才看清,这些小黑点,原来都是一个个阴魂。 这些白衫子和灰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台上爬去,底下则站着一些负责押送的鬼吏阴差。 在山顶平台上,有一团氤氲,这些阴魂爬上去就能望见自己生前的场景,看见自己的后人,因此也被称作望乡台。 一过望乡台,便彻底与前世割裂,从此再无牵连了。 方平看着这些攀附在崖壁上的阴魂,不禁觉得有些可怜。 济癫拉着他,一把就飞过了望乡台,那些阴差鬼吏丝毫没有过问。毕竟这阴间太大,来来往往许多存在都是它们得罪不起的。 它们负责收罗阴魂,便是要将它们带去酆都城,那里为十殿阎罗掌管,也是鬼国京都。 但除去酆都城外,阴间还有诸如枉死城、铁围城、沃燋城、赤燹城、火宅、潘冢山、罪苦城、离市、泰山冥府、森罗鬼城、黑绳城、轮回殿、罗孚山、鬼界堡等大大小小数十个势力。 其背后或是鬼王阎罗坐镇,或是阴间鬼修聚集之所,都非等闲。倘若招惹了一二,被其打得魂飞魄散,它们这些小鬼可就冤枉至极了。 这阴间的规则,却是要比人世更为残酷,正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再往前去就是野狗岭和金鸡山了,这两处地方都不太平。” “对了,你生平吃过狗肉吗?” 济癫突然问道。 方平摇了摇头,还在思考着阴间复杂的格局,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统治天界的是天帝,那阴间世界却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鬼王或者鬼帝统治么...... “和尚我吃了不少狗肉,不敢从野狗岭过。”济癫无奈道,“等会我就藏在你袖子里,你带我赶紧过去。” 说着,济癫闭目念咒,身体不断缩小,最终变成了枣核大小。 这缩小的术法却并未耗费法力,因为这阴魂是精神之物,本就可大可小,只是需要一定法门罢了。 方平点了点头,将济癫放进袖中,便向着前方的野狗岭而去。 这野狗岭是座不大的山坡,但一靠近就能听见一阵阵的犬吠声,叫人听得毛骨悚然。 方平爬上山坡,便见得一群群恶狗,各个目光凶横,满嘴钢牙,皮毛像钢丝一般坚硬。 这些恶狗的鬼魂各式各样,但可看出生前都是死于非命,不是被毒死,就是被虐死,要不就是给人扒皮放血炖了狗肉。死后也保持着生前可怖的模样,方平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十分反胃,急忙侧过头去。 野狗岭两边都是黑漆漆的树林,散发着阵阵阴森之气,只有中间有一条狭窄的山路。 所有阴魂都必须翻过恶狗岭,才能到下一站。 前方也有鬼差带着一路十来个阴魂,那些恶犬就围在路两边,对着他们一阵嗅,似乎是嗅到了一些阴魂身上的特殊气息,一扑而上,将这些阴魂拖了下去,一众死狗一拥而上,疯狂啃噬这些生前害死过狗的阴魂。 有的被咬断腿,有的被扯断脚,有的断了臂,总之场面惨不可睹。恶狗岭遍岭都是残肢断体,污血淋淋,能全身过恶狗岭者寥寥无几。 当然,这些冥犬不会对阴差下口。 方平咽了口唾沫,暗中回想,自己生前真没吃过狗肉。 至少这辈子是没吃过! 当他走上前去时,一条脑袋裂成两半的冤狗凑了上来,对着他的脚就是一阵狂嗅,一边嗅还一边滴着哈喇子。 方平心中一紧,暗道不会被它发现吧? 若是被发现,自己也不能束手就擒,直接拿出火龙小剑跟这些恶犬拼了! 所幸,那条狗闻了又闻,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这恶狗岭,最终是有惊无险地渡过了。 恶狗岭一过,就到了金鸡山。分两道岭,笔直的山峰需要一点一点爬过去,形象的比喻,就要从鸡背爬到鸡冠。 一入金鸡山,便见一群一群的公鸡迎面而来,铁嘴和秃鹫的嘴有过之无不及。这些金鸡是毫不讲理,抓的众阴魂皮开肉绽,深入五脏六腑,场面更甚恶狗岭,不堪入目。 毕竟谁生前没吃过鸡肉? “别怕,把这个拿好。” 济癫从兜里抓出一把东西来,竟然是一把谷子。 “待会见了铁公鸡你就撒谷子,它们就不会啄你了。” 方平点了点头,和济癫一起往金鸡山的山头爬去,可在路上却听到一阵鸡鸣,抬头一望,只见一群群巨大的公鸡凌空而下,那铁嘴像秃鹫的嘴一样,尖锐泛着黑光。 又听一声惨叫,离方平不远的一个鬼魂,突然被一只公鸡捣瞎了双眼,这鬼魂双手紧抓着岩石,不敢腾出手去捂眼睛,他的双眼很快就只剩下两个黑洞了。 然而,那只铁公鸡还在不停的捣他的眼,他没有视力后更无处可躲,终究,他不忍剧痛,松开双手去抚摸伤口,一瞬间,他的整个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从高耸的山峰直坠而下。 方平才发现,这些铁公鸡真是可恶,先是用双翅猛扇,让人无法睁开双眼,然后趁机用锐利的爪子,把人抓的皮开肉绽,甚至深入五脏六腑,时不时就会抓出一些心肝来。 伴随着一阵一阵震耳欲聋的惨叫声,一个又一个的残躯凌空而落。 方平按照济癫所说的,见到那铁公鸡来啄自己之时,就将手中的谷子撒了出去。 谷子出手的瞬间,便觉得身体一轻,那铁公鸡竟然将自己抓在了脚下,一下子飞过了金鸡山,丢到了一处平台上。 94、野鬼村 从这平台向下望去,下方光景却是好生热闹。 台下山村一片灯火辉煌,细看村子里人山人海,彩旗飘飘,好似在举行什么聚会,真是热闹非凡。 难不成这是阴间的集市? 方平不禁想起了传说中的鬼市。 济癫指着这副热闹非凡的画面道:“你且看的这些灯红酒绿,实际上都是幻化而成,所谓相由心生。鬼魂死后向往阳间的生活,便在这里演化了出来。” 这里就是阴间的第五站——野鬼村。 所谓孤魂野鬼,都是在此落脚。这野鬼村倒是有点类似鬼魂的新手村。过了恶狗岭和金鸡山后,许多冤魂都肢体不全,无法直接前往酆都城。等那些被热闹迷惑的健全灵体到来,趁机下手,找到新的肢体换到自己的身上好继续前往阴曹地府。 而一些罪孽深重的怨鬼恶鬼,知道自己前往酆都城没有好下场,便选择在野鬼村附近逗留。随着阴间秩序的破裂,酆都城也无力约束愈发混乱的阴司,因而时至今日,野鬼村已成了阴间世界中鱼龙混杂的一处地方。 虽然其地位无法与酆都城、枉死城等大势力相提并论,但这里却是最为自由的区域。 他们本可以绕过野鬼村直接到下一处地方去,而济癫却选择了进入野鬼村中。只因为他要去找一老鬼,只要找到它,方才能够得知大种冤魂的下落。 “这野鬼村最热闹之时,当属战乱年代。多事之秋,人死不能还乡,或是无人收尸,成为了孤魂野鬼者,多数都安置在这里。那时候的野鬼村到处都是孤魂野鬼,白天嘈杂,夜里热闹也不消退......” 方平点了点头,如今大乾王朝已有生乱的迹象,想必这野鬼村也会越来越热闹了。 二人走在野鬼村的街道上,这里铺路的都是黄土砖,两旁林立着木屋商铺,倒是有点清明上河图的味道。 商铺两边都挂着白灯笼,灯光明亮,叫卖的商铺及摊位货郎贩卖着各式各样的物品,有吃的有玩的,不一而足,若非济癫有言在先,方平当真怀疑自己是回到了人间哪一处街市。 不过这是地下的街市了。 街上人潮涌动,这是细细看就会发现这些人走路都是后脚跟不着地的,这也是鬼魂独特的行走方式。这些逛街的鬼魂从虚无中走出,又向着虚无走去。 这时,方平转身一看,却不知怎么和济癫走散了。 左右都是陌生的面孔,一道道虚幻的声音,一张张冰冷的死人脸。 方平不敢声张,本还有些惊恐,旋即想起自己如今也是阴魂,大家都是同类,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索性领略起这鬼市的风光来。 这时,一个冒着热气的面铺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知怎地,望着那热气腾腾的面铺,方平就觉得自己饿了。 真是奇怪,做了鬼也会饥饿的吗? 他正感到奇怪,不知不觉地已坐下来了。 那店家热情地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来。 方平心道,这阴间的面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且尝一尝再说! 如此作想,他拿起筷子便要夹下去,肩膀却叫人拍了拍。 “小子,你确定要食这面?” 是个面黑眼白的老头,长相极为丑陋,叫人看了便心生厌恶。 方平觉得这老头很恶心,但却在他手上见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如意蒲扇! 是济癫的如意蒲扇无疑! 他立马起身,一把拽住老头的肩头,厉声问道:“你把和尚怎么了?” 老头笑了笑,露出残缺的大黄牙:“小子别担心,这是和尚借给我的。” 说着,他轻摇蒲扇,只是一下,却掀起一阵阴风,将面铺周围的白色雾气都吹散了。 这时,方平才看清这所谓面铺的真实模样。 这面摊上摆着的一口口铁锅,里面炖着的绍子肉竟然是一颗颗发黑的人体零件:耳朵、眼珠子、手指......而面铺老板还举着菜刀在案板上剁肉,摆着血淋淋的一只长毛脚掌,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方平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似的,再看周围,所有的店铺、摊位都变了。 卖花的卖的是人手,卖珍珠的是眼珠子,卖衣服的是新鲜的人皮...... 而在这些摊位后面,还有一具具被迷惑的健全灵魂,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任凭这些恶鬼宰割。前面的鬼魂已经少了部件,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哀号,各个血肉模糊,撕心裂肺。 “乱花渐欲迷人眼啊,少年。” 老头拍了拍方平的肩膀,使得他眼前一花,晃眼间热闹的街市全然消失不见,已置身在一片坟场中。 这里像是一处乱葬岗,而在坟岗边的竹林后,还有一座茅草屋。 咽了口唾沫,方平道了声谢,又问道:“老先生,这是哪里?” 老头看着方平,猥琐地笑道:“小子,你胆子真是大啊,竟然敢消受野鬼村的东西。” “若是吃了会如何?便会和刚刚那些人一样吗?”方平暗感庆幸,否则这一趟回去就得缺胳膊少腿了。 这时,方平又想起济癫来,赶紧追问道:“老先生,和尚哪里去了?” 老头扇了扇蒲扇,徐徐道:“他救人去了,让你在这里等他。” “救人?” 方平暗道这济癫真是不够意思,把自己丢在野鬼村里,自己一个人就溜了。 不过老头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感惊愕。 “和尚跟我也是老朋友了,想不到这一次他居然愿意为了一个凡人,把蒲扇借给我......只可惜,他的罗汉金身不复,想在黑罗刹手中要人,是难上加难了。” 罗汉金身?黑罗刹? 方平一下子明白了,大种是被黑罗刹抓去了,济癫自己去救人,却是不连累自己。 毕竟那黑罗刹有多厉害,方平也可以从前世记忆中窥见一二。按照这个世界具体的定位,那至少也是鬼王级别的存在! 鬼王级别,相当于人类的元婴之后,仅有筑基期修为的济癫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黑罗刹无恶不作,是阴间最坏的邪神之一。想要从它手中捞人,根本就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方平急忙追问道。 老头露出得逞的笑容,奸诈道:“想知道真相,就用有价值的东西来换。” 原来这老头也是个奸商,济癫的扇子之所以在他这里,就是作为了抵押,他才肯说出大种魂魄的下落。 方平眉头一皱,探听道:“老先生想必不是寻常,能否明言身份?” 老头一听这话,得意洋洋道:“小子眼力劲儿不错,比那臭和尚会说话。” “老头实话和你说,我本名为陈王神。只要你能付出代价,我什么样的情报都可以告诉你。” 陈王神? 方平一下子想起来了。 太平要卷记载:南中有妖鬼,号日陈王神,面黑眼白,形容丑陋,祈祷有验。人多恶之。陈霸先刻木作形,自敬事之。及受梁禅,尊神为帝。 这陈王神可不是等闲,乃是人间帝王曾经祭祀过的鬼神,如此级别,境界至少也得同是鬼王以上了! 方平万万没想到,这一不留神,就遇到了一位鬼王! 一位鬼王已可支撑起一方势力。 方平回想起往来所见所遇,豁然明白,这陈王神或许就是野鬼村幕后的大佬! 95、黑罗刹 “可是鬼王前辈当面!”方平急忙抱拳行礼。 陈王神的老脸一黑,旋即冷哼道:“眼力劲儿倒是不错,竟能看出老朽的境界。实话与你说,你身上有件宝贝,老朽很有兴趣,只要你肯忍痛割爱,老朽便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宝贝? 方平心中一凛,莫非这老鬼王看中的是自己的阴阳玉佩? 对于他来说,这鬼王已是极高的境界,看出阴阳玉佩不足为奇。 陈王神见方平沉默不语,便指着他的身体道: “你身上那把火红色的小剑,老朽若没看错的话,并非你所有之物吧!” 他要的不是阴阳玉佩? 火红色小剑,莫非说的是火龙小剑? 方平意念一动,已从玉佩空间中取出了火龙小剑。 “鬼王前辈说的是这个?”方平将火龙小剑双手奉上。 陈王神堂堂鬼王,对于目前的方平来说已是超凡脱俗的境界了。他看上了自己身上的宝贝,却没有强取豪夺,而是以交易的形式,或许是受制于某种规则,也或许是其他不知名的原因。 火龙小剑对方平来说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之物,如果真能用它换得一位鬼王前辈的相助,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陈王神接过火龙小剑,放在手心里仔细打量了一番,点头道:“是,就是这股气息。” “斡旋造化,借骨重生,好高明的手段!” 陈王神的语气中露出了浓浓的惊叹之意。 方平虽然不知道这普普通通的火龙小剑之中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但火龙剑在阴阳玉佩中被他重新祭炼过一次,早就和鬼道人脱离了关系。 如今能够让陈王神一尊鬼王也惊叹不已的,莫非阴阳玉佩的等阶还在鬼王之上,是以陈王神也未看出丝毫端倪来? 果不其然,陈王神捧着小剑对方平客客气气道:“小友当真肯割爱于我?” 这口气,是彻底不端架子了。 方平微微点头道:“只要前辈肯出手相助,这柄器物就当是件薄礼。” “好!一言为定!” 陈王神惊喜地叫道,接着又小声嘀咕道,“那说好了,这东西给我了,你可不准再要回去。即便是你家师长索要,我也不会归还了。” 看他这模样,哪里是什么阴间鬼王,更像是骗小孩糖果吃的老东西。 方平有些苦笑不得,但却听出了他话语之中浓浓的忌惮,不露声色间压下自己的愕然,这下子他彻底明白了。 陈王神之所以对他如此忌惮,正是因为这老家伙自诩算无遗策,事事多疑。 由于阴阳玉佩带来的异数,遮蔽了自己的机缘,让陈王神根本看不透自己。因而,他误以为自己身后站着手眼通天的大能,因此才会如此客气。 正是,强行脑补,最为致命啊! 不过这下子,方平也彻底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阴阳玉佩或许真是件通天彻地的至宝,并非他一开始想象的普通法宝。 既然陈王神都如此认为,他自然也是顺杆子爬了。 “前辈放心,这样的器物,对于我师父来说只是寻常。” 陈王神颔首,张口就将火龙小剑吞了下去,随后打了个饱嗝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小子,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咋们走吧!” 陈王神一把搭在方平肩膀上,方平但觉脚下一轻,已是飞在了幽冥天之下。 陈王神一边拉着他飞行,一边介绍道:“和尚去了铁围城,那是平等王的地盘,铁围城之中也有许多鬼王,此城内俱是要犯,城墙是用生铁铸的,牢不可破......” 方平这才明白,这阴间阎罗殿的十大阎罗,却不是常年住在阎罗殿中,而是有着各自的地盘。 比如平等王便执掌着铁围城这方势力,其麾下又有许多鬼王。铁围城关押着阴间重犯,那黑罗刹也是在铁围城附近的冥土活动,自己建了座骷髅山作为根据地。 谈话间,但见前方青冥之中传来一阵哀嚎。 陈王神带着他落在地上,便能看到一座拔地而起的山丘,在平坦的冥土之上显得十分突兀。 山丘约有四五丈高,整体呈现泥色,像是座泥土堆。但凑近了一看,才发现这泥土堆上尽是狰狞的人头人骨。 这数不清的万人尸骨,大多都还保留着完整的皮肉,却被一层泥浆裹挟着,任凭它们如何挣扎哀嚎都脱身不得。 方平隔得远远的,都感受到了一股冲天的怨气。 陈王神道:“这是黑罗刹堆的尸骨笼,他将这些魂魄拘押在其中,使其不得超生,产生无尽怨气供其修炼。” “如此丧尽天良,难道阴司就不管吗!”方平感到不可思议。 难不成地府律法、阴曹规则都是摆设吗! 陈王神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露出黄牙不屑道:“哼,阴曹地府,那些鬼神只知道欺压凡人,哪里会跟这些恶鬼妖魔真的拼命。” 他叹了口气道:“这阴间的道,早就支离破碎了......” “自从阴天子巡阳后,阴间便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了。” 方平并不明白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混乱的模样。他也无暇听陈王神述说以前的事情 因为这时,整个大地都震荡了起来。 一尊巨大的黑影在冥雾中走来,高达三丈,青面獠牙,头长着一对弯角,下巴左右还长着两张斗大的鬼脸,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作成的念珠。 他就是邪神黑罗刹! 而在黑罗刹的手中还有一根粗粗的铁链,铁链拖行在地上,其上还锁着两个人,一个是满身烂疮的大种乞丐,还有一个,竟然是济癫! “这么看来,黑罗刹是丝毫不给西天面子啊!”陈王神见此一幕,幸灾乐祸地笑道。 黑罗刹将二人拖行到了万人堆前,抖了抖铁链,便听见济癫骂骂咧咧道: “黑罗刹,抖你木琴个大头,老子好声好气跟你说,你柴米油盐不进是吧?” “等老子搬的救兵到了,打得你亲妈都不认识!” 黑罗刹“啪”的一声甩了下铁链,用锁链狠狠地抽在济癫身上,将他打得口吐鲜血。 他吐出一口阴气道:“臭和尚,你金身不在,如今修为十不存一,还敢口出狂言。” “别说你如今这副模样,就是全盛之时,我也不放在眼里。” “想要从我手中救人,除非你去请释迦牟尼来!” “黑罗刹,你是真特么的狂!” 济癫倒立在地上,伸出左手对着他竖了个中指。 这是某一次看方平做过的姿势,就被他给学会了。 “废话少说,进去吧你!” 黑罗刹说着,将铁链一抖,便把济癫和大种和尚同时捏在了手中,向着万人堆投去。 96、三生石 那万人堆上的阴泥极其粘稠,一旦沾上零星半点,便难以挣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王神悍然出手,遥遥一挥,便将两道身影摄了过来。 黑罗刹大感诧异,口中喷出白气,低头看见了陈王神,先是一惊,接着就骂道: “野鬼村的老鬼,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何来砸我的场子!” 同为一方鬼王,黑罗刹一眼便认出了陈王神。只是这老鬼素来悭吝,阴缘极差,怎么会平白无故来砸他的场子?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陈王神嘿嘿一笑,露出黄牙道:“黑罗刹,给我一个面子,把这两个人的魂魄交给我。” 黑罗刹先是一愣,接着哈哈笑道:“老鬼,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就是平等王当面,也得给我三分面子。你说交给你就交给你,以后我在阴间还怎么混?” 陈王神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道:“黑罗刹,这两个人对你来说无足轻重......” “放你妈的臭屁!”黑罗刹打断了他,指着济癫骂道,“你当我不知道他是谁么!他虽然没了罗汉金身,但也是西天的人。” 陈王神眼睛一眯,神色肃然道:“你这么说,就是逼我用强了。” 黑罗刹一脚踏出,整个冥土都震了一下。 “尽管试试,真当你行了不是?” 话落,黑罗刹一脚塌了下来。 那只巨大的脚板,足有丈长,好似一艘大船,通体青黑色,脚指甲长的和钢刀一般。 这一脚下来,绝对可以将他们都踩扁了。 陈王神伸出左手,凌空一抓,便见得地面升起无数的漆黑树枝,他将方平一拍,打飞出去数丈,这时黑罗刹的巨脚已经落下。 “轰”的一声,整个冥土随之一震。 方平在地上滚了两圈,陡然间见陈王神所在之处已被巨脚踏实。 黑罗刹笑道:“螂臂挡车,不自量力!鬼王和鬼王之间,是不一样的!” 这陈王神虽是鬼王,一直以来却只替鬼占卜测算,并未真正出手过,因此谁也不知道他真正的实力。 黑罗刹刚刚还有所忧虑,可现在一看,这陈王神当真是不堪一击。也不知这阴间还有没有比他更弱的鬼王了! 念头刚起,忽然感觉脚下一沉,竟有无数密密麻麻的树根从冥土之中爬出,将黑罗刹的脚掌死死地缠住,让他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陈王神的身影出现在万人堆旁边,将如意蒲扇丢给了济癫。 济癫接过蒲扇,顿时挣脱了黑罗刹的束缚。 “谢了,老鬼!” 说完,他便拿起蒲扇对准万人堆用力一挥。 “黑罗刹去死吧!” 济癫这一扇,直接破开了万人堆,其中被束缚的无数怨灵顿时破壳而出。 黑罗刹顿时怒不可遏,这万人堆是他修炼的根本,可是搜集了数百年才得以集齐这么多的怨灵。 这些可不是寻常,而是拥有着各种各样的命格,因此才能发挥出万人堆最大的效果。 可济癫这一扇,直接就让他数百年的辛苦化为飞灰。 黑罗刹如何不怒,如何不恨。 “我要你的命!” 他庞大的身躯如山一般向着他们压下,轰然发出一声巨响。 然而,济癫又是一扇,已将众人都转移到了远处。 方平依旧能够听到黑罗刹的怒吼声,只是周围青烟白雾弥漫,让人无法看清方位。 济癫对陈王神道:“老鬼,这回真是谢谢你了......” “哎!”陈王神摆了摆手,“要谢就谢你带来这位朋友吧,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出手帮你。” 济癫看向方平,虽然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够让抠门到家的陈王神出手,但这或许也就是所谓的变数。 难怪自己的夙惠让自己一定要带上这个书生,或许他也有一番造化在其中。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走一步了。”陈王神说完,便消失在了白雾之中。 方平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大种乞丐,向济癫问道:“他这是......” “没事,只是昏过去了而已。”济癫摆了摆手,“等回到肉身之中,他就能恢复......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才让那老鬼出手的......” 方平笑了笑没有回话。 济癫也没有多问,看了看四周道:“既然来的都来了,不如我们再去一个地方。” 他是不打算立马返回阳间了。 “去哪里?”方平倒是对这神秘的阴间世界也产生了兴趣,潜意识告诉他,这里有许多秘密,或许能够揭开阴阳玉佩的谜团。 “忘川三生河畔!” ...... 从枉死城往前不远处,便有一条血黄色的大河,静静流淌着。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虫蛇满布,腥风扑面。 它名为忘川,也被称作奈河。 忘川河畔种满了火红色的彼岸花,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济癫说,这彼岸花说是地藏王所植,而地藏王在阴间的地位仅次于阴天子。尤其是在阴天子阳巡后,这地藏王更是隐隐有统一阴间之势。 方平惊愕地想到,这地藏王分明是佛门势力,如此说来,佛门的手已经伸入阴间了么。按理说,阴间也是三界之一,若是被佛门掌控,那该是多么可怕之事。 在忘川河中的沙洲上,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呈褐红、朱红、玄黄、土黄等色,十分斑斓。 那便是他们要找的三生石了。 相传女娲在补天之后,开始用泥造人,每造一人,取一粒沙作计,终而成一硕石,女娲将其立于西天灵河畔。 此石因其始于天地初开,受日月精华,灵性渐通。不知过了几载春秋,只听天际一声巨响,一石直插云霄,顶于天洞,似有破天而出之意。 女娲放眼望去,大惊失色,只见此石吸收日月精华以后,头重脚轻,直立不倒,大可顶天,长相奇幻,竟生出两条神纹,将石隔成三段,纵有吞噬天、地、人三界之意。 女娲急施魄灵符,将石封住,心想自造人后,独缺姻缘轮回神位,便封它为三生石,赐它法力三生诀,将其三段命名为前世、今生、来世,并在其身添上一笔姻缘线,从今生一直延续到来世。 为了更好的约束其魔性,女娲思虑再三,最终将其放于忘川河边,掌管三世姻缘轮回。 只要能到得了三生石旁,抚摸三生石,便能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甚至可以唤醒前世的记忆。 济癫就是要想要借助三生石唤醒大种乞丐的记忆,如此一来,便可以省下不少事了! 97、九世乞丐 要到三生石前,必须先渡过这忘川。 忘川之水,寻常灵体沾染上便会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入其中,无法脱身。 以济癫和方平目前的实力,自然也是不敢轻易涉足其中的。 等了一会儿,终于在白雾之中飘来一艘独木舟。 这独木舟上划桨的远看是个披着蓑衣的老头,凑近一看,却见斗笠之下,竟是张木刻的脸,但这木头人的五官又能动来动去,似乎是某种木头成了精。 济癫告诉方平,这是类似纸人的玩意儿,其背后是阴间的大佬在操控着。 冥河之上,唯有这摆渡者能够来去自如,而他们实际上都是由一位大能操控着。只要有灵体来到阴间忘川前,需要摆渡之时,摆渡者就会出现。 “那代价是什么呢......” “竟然没有......” “或许摆渡就是他的修行。” 方平不由得想起了地藏,所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位摆渡者演化出无数的渡船,或许走的是与地藏一般的道路。 他和济癫一并跳上渡船,独木舟往下一沉,那木头人点了点头,发出嘶哑的声音问道: “三位往哪里去......” 济癫指了指三生石所在的沙洲。 木头人没有回话,默默摇起了桨来。 济癫悄声道:“往三生石去的不少,只是问出了前世今生又能如何,即便想了起来,也不过平添苦痛罢了。” 他看向方平道:“我只是好奇,你的前世究竟会是怎么样的......” 方平没有回话,望向三生石的方向,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三生石真的能够照出他的过去么,他来自另一个世界,是否那里也归于这阴间呢? 方平偷偷观察了下识海中的阴阳玉佩,并未有任何异常。 等到他们来到沙洲边,济癫扛着大种乞丐纵身一跃,便跳到了岸上,此时抬头望去,庞大的三生石像是座小丘似的,约有三四丈高,通体五颜六色,散发着幽光。 “先照看他的!” 济癫对着大种乞丐的天灵盖一拍,揪出一撮灰色的灵气,轻轻放到了三生石边。 这缕浊气被三生石吸收,五颜六色的石头上缓缓浮现出一轮光晕,在光晕之中,出现了一副画面,正是大种的前世。 “是乞丐!” “还是乞丐!” 大种一世世的过往不断往前追溯,前面八辈子竟然都是乞丐! 难怪,他会被称作九世乞丐。可这么贱的命格,却也是极其罕见。除非他得罪了阴间阎罗,被人故意坑害。可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九世都是乞丐。 “阎罗虽然掌管着生死轮回,却也不是随意断案的。须知这一切自有因果定数在其中。阎罗王也只能顺势而为,倘若他刻意让大种九世行乞,其中的因果业力,即便是阎罗也承受不起。” 济癫一边观看一边解释着。 “除非......这一切都是生死簿上注定的,那他一定是在九世之前,被吸干了几辈子的气运!” 三生石上回放的前八世,都是一片灰蒙蒙的光晕,这说明大种的前八世命格确实是十分低贱。 可当九世前出现时,灰蒙蒙的三生石瞬间成了紫金色,隐隐还能听见龙吟虎啸之声。 济癫和方平同时大惊,齐齐看向幕中。 只见画面中的大种乞丐身着黄袍,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满面威严...... “九五之尊命格!” 济癫不由得大惊,接着便是眉头紧皱。 但见画面之中的这位皇帝,隐居在后宫之中,二十多年不上朝理政。 方平已经猜到这是谁了,只是万万没想到,当年的真龙天子,竟然会接着转世当了八辈子的乞丐。 “其中一定是生了异变,否则命格能做皇帝的人,绝不可能下辈子成了乞丐。” 果不其然,画面一转,但见一片荒郊野岭之中,立着一座古刹。 下一刻,电闪雷鸣,便听得一声鸡鸣。 一只通体金色的怪鸡高高飞起,又有一只通体幽蓝的硕大蜈蚣向它扑去。 济癫惊呼道:“竟是千年蜈蚣精!” 那蜈蚣精的身体有三块门板那么宽,长长的身体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足钩,看上去就让人不寒而栗。 而那只金色公鸡虽然奇特,体格却只是比寻常公鸡大上两倍,和蜈蚣精比起来就差得远了。 电闪雷鸣中,蜈蚣精挨了一道雷,然而这道雷却未能将它劈死,只是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裂隙,叫它负了重伤。 而金色公鸡则趁此机会,化作一道金光飞远了。 蜈蚣精宛若地龙一般蛰伏在山间,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丛林中。 济癫看着蜈蚣精爬去的山势,恍然大悟道: “这只千年蜈蚣精是要吸取龙脉之气,借以合魂!” 吸取龙脉之气的千年蜈蚣精? 方平似有所悟,下一刻便见画面之中,一僧一道来到宫廷之中,而那位修道的皇帝则对二人十分器重...... 后来,僧人就成了大乾的国师,而那道人则被封赏在京畿东郊的朝天观修行! 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这千年蜈蚣精,就是方平想到的那一只,吞噬一国气运,控制满朝文武。 他便是自万寿一朝而起。 只是方平难以想象,大种乞丐这烂人在九世之前,居然就是大乾朝的万寿皇帝!当真是天意弄人啊! 千年蜈蚣精吸干了万寿皇帝的气运,导致他接下来几世,一世比一世倒霉。但毕竟有大乾国运镇压,所以还不至于投胎成为猪狗禽兽,可却是做了八世的乞丐...... 看到此处,方平了然的同时,又产生了一个更大的疑问。 “这蜈蚣精分明是妖孽,如此霍乱人间,阴司也不管的么!” 济癫摇了摇头道:“这一切自有天数。就连九部雷神亲自出马都没劈死这孽障,可见是注定要它霍乱人间,带来一场浩劫了......” 三生石的画面消失了。 随着济癫掐诀施法,三生石上的一缕彩光缓缓进入了大种乞丐的脑袋中。 济癫道:“这份记忆我已经还给他了,等他醒来或许就能够想起自己到底是谁。” 他看了看幽冥天,又看向方平道:“时间不多了,马上就要天亮了。你也看看自己的前世吧!” “放松灵台,取你一缕神识即可!” 济癫说着,便挥手抽出了方平的一缕神识,轻薄如烟的气飘入三生石之中...... 这时,方平感觉心口变得火热,一直没反应的阴阳玉佩竟然开始发出炙热的能量,如一个小太阳一般。 与此同时,平和的三生石也出现了异常的反应,同样也散发出强烈的光芒,让二人睁不开眼。 济癫大吃一惊,拉着方平赶紧撤,手中的如意蒲扇丢出,将三人载住,直接往幽冥天飞去...... 九幽冥土深处,一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莲台之上闭目讲经的僧人喃喃道: 终于回来了么...... 98、雨夜重生 大种乞丐的九世身,竟然就是大乾王朝的万寿帝君,难怪黑罗刹要搜集他的魂魄了。 济癫带着方平回到阳间之时,正好赶上天亮。若是错过了时辰,他们的阴魂就会被炙热的阳光照得灰飞烟灭了。 回到破庙中,大种乞丐已经恢复了意识,当他醒来后,很大可能就能记起自己的真实身份,不会再继续做乞丐了。 剩下的九世恶人和九世野鸡,济癫也都找到了,只要再渡化这两人,他就能重塑金身,回归上界。 但方平却没有办法继续和他一起了,因为他父亲方廉的案子结果已经出来了。 秋后处斩! 这一刻,方平是彻底失去了希望。 肃王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他,为了换取自己的利益,用他父亲作为棋子,如今便是要牺牲掉这一枚棋子。 方平愤怒不已,可愤怒却丝毫无法改变这一结果。 想起肃王虚伪的面容,想起父亲悲苦的神情,方平只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 他独自一人走在荒郊野外,天边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点点滴滴打在他身上。 方平此刻是多么痛恨自己的无能! 为什么总是要把希望放在别人的身上! 为什么就不能靠自己做成一回事,明明自己拥有着阴阳玉佩这个大外挂! 他痛苦地站在雨中,任凭雨水冲刷着自己,内心充满了无尽的悔意......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拉了拉他的肩膀。 方平回头一看,衣衫褴褛的吴大用正打着一把破伞,奇怪地问道:“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拉起方平便往破庙中而去。 破庙里生着一堆篝火,从雨中脱身,方平这才感到一阵严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吴大用拿出一块臭抹布递给了方平,让他擦擦脸,又开口道: “公子,你怎么在外边儿淋雨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难事......你若是当我是朋友,不妨跟我讲一讲。” “这话啊,憋在心里,最难受了。” 方平看了眼吴大用,见他虽然满脸污秽,一身邋遢,却要比那些光鲜亮丽之人好上不知多少倍。 他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没什么,没事,就是有些事情想不太明白。” 吴大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默默地走到一旁,举起那口笨重的大铁钟,从底下取出一只篮子,里面放着半边烤熟的烧鸡。 他将烧鸡放在篝火上烤了烤,很快就香飘满屋了。 吴大用叹了口气道:“公子,这世上让人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就像是之前那位方青天的案子,人人都说他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可你看看,还不是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按我说啊,如今这世道,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那肃王爷倒是仁义,上奏昏君,让他免了方家的连坐之罪,一切罪过只由方老爷一人承担......” 说到此处,吴大用突然听见一阵暴怒的骂声。 “那肃王算什么好人,假仁假义罢了!” 吴大用一愣,旋即问道:“公子与肃王有过节?” 方平眼中冒着怒火,咬得牙齿咯咯作响道:“岂止是过节,他这个假好人、伪君子,杀人不见血!” 吴大用呆呆地没有说话,就连手中的烧鸡传出焦糊味儿才反应过来。 “大用,承蒙你看得起我,我实话和你说,我本名不叫作胡桂德。” “我就是你说的那位方大人之子,方平!” “什么,你就是方......公子?” 吴大用大惊失色。 方平点了点头,接着便将自己隐瞒身份以及在肃王府所知的一切尽数讲给了吴大用听。 吴大用听过后,也是义愤填膺,愤懑不已。 “想不到那肃王,竟然是这般为人,当真是可耻!” “枉我之前还一直将他视作贤王,老百姓们都被他的假仁假义所欺骗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当官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吴大用啐了一口道。 方平看着吴大用,脑袋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秋后行刑之人是那金刀袁德泰,也就是之前执刀斩下王化成人头的老者。 他是出了名的快刀手,也是京城最有名的刽子手。 王化成可以枭首重生,为什么方廉就不行? 只要能够找到断首重生的方法,再让袁德泰暗中相助,不就能让他爹死而复生了吗? 方平越想越激动,看了眼吴大用,觉得他是个耿直老实人,便问他愿不愿助自己一臂之力。 吴大用拱手道:“我虽是个叫花子,却素来敬佩忠义之人。方大人为了黎民百姓,不惜牺牲自己,若能救下他,大用愿意舍身成仁。” “好!”方平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用兄弟,从今之后,你就是我的兄弟!” 正所谓患难见真情,在他最落魄之时还愿意出手相助的,那才是真正值得结交的朋友。 “方公子,我们要怎么做?” 方平摆了摆手:“别叫我公子了,直接叫我名字吧!” 吴大用客气道:“您是方大人的公子,我平生最敬佩的就是方大人这样的人,叫您一声公子也不为过。” 方平点了点头道:“大用兄弟,我们得先找到这位金刀袁先生。你路子广,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吴大用笑道:“这你可就问对人了,这位金刀袁老先生,虽然是个刽子手,却也是个值得敬佩之人。” “这些年来,死在他刀头之下的恶人,少说也有八九百个,他这一口金刀,从未误杀过一个好人,只可惜,唉!” 方平道:“那你便带我去,我们今晚就去拜访他!” 吴大用应承下来,二人便冒着大雨从破庙来到了外城。这外城的城门口虽然都有宵禁,但却可以从狗洞偷偷摸摸爬进去。 二人来到了三坊七巷中,吴大用在前方敲门。 过了一会儿,便听见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爹,有人敲门。” “谁?” 袁德泰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却透着一股威严。 吴大用不敢装神弄鬼,赶紧回道:“袁先生,有位贵客特来拜访您。”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又传来声音道:“这三更半夜的,又是磅礴大雨,不知哪来的贵客拜访我袁某人......我看还是明日再来吧!” 吴大用哪还能等,这雨实在吓得太大,道了声“请恕我无礼”之后,便用力一推,将别好的木门几欲推倒。 袁德泰大吃一惊,心道莫非是强人,握紧了手中金刀,怒喝道:“再敢无礼,休怪老朽刀下不留情了!” 吴大用却是俨然不惧道:“袁老,我们冒着雨来求见您,可不是什么恶人。” 过了一会儿,“嘎吱”一声,门开了。 袁德泰披着外衣立在门口,手扶着腰间的金刀,打量了一眼吴大用和方平,眉头一皱道:“你们到底是何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不待吴大用开口,方平便直接道:“袁老,可认识河洛监察御史方廉?” 这话一出,袁德泰顿时神色大变。 99、后续概要(本书切了) 袁德泰为方平的忠义所感,决心要助他一臂之力。却不想袁家很快就闹起了怪事来。吴大用与袁德泰女儿暗生情愫,然而袁德泰女儿所开的包子铺怪事频频发生,江南八贼之一的貌美的玉残花混入他家想要借机复仇,最终被袁德泰所斩。斩下玉残花人头当夜,鬼八仙归位,袁德泰与方平及吴大用与鬼八仙斗法,袁德泰请金刀祖师上身,不想因金刀蒙尘,无法发挥最大威力,袁德泰被打成重伤,方平与吴大用不敌八大猛鬼,也与袁德泰一起被押上断头台。 就在此危急时刻,京城朝天观道长出手相救,鬼八仙忌惮其实力,给他面子,暂时不为难方平与吴大用,袁德泰与鬼八仙因果注定,决心收吴大用为徒,让吴大用替他传承金刀一派,并要吴大用斩下他的人头,如此便可凑足千人之数,使金刀开光,成为一件灵器。吴大用下不去手,最终袁德泰自刎而死,金刀顿时光芒大作。鬼八仙惊讶之余,只见地面裂开缝隙,五色神光之中,阴将开道,阴兵抬着大红轿,上面坐着一身红衣的鬼王钟馗! 鬼八仙大惊失色,想要逃走,却被钟馗直接定住。原来,钟馗是为了接袁德泰而来。这是袁德泰必经之劫难,如今劫数已过,他该入地府述职了。方平见到钟馗后大惊之余,便向其诉说城隍司之冤屈。岂料钟馗竟然置之不理,方平又质问他为何不直接收了八个恶鬼,钟馗仍不回答。鬼王威压之下,即便境界最高的朝天观道长都支撑不住。钟馗“哼”了一声后便离去,鬼八仙如负释重(鬼八仙乃是地藏王重要的棋子,即便是钟馗也不敢妄动),惊走而去,鬼道人扬言不日便会来取方平性命,吴大用说自己有金刀在手,若是这妖道孤身来犯绝不畏惧。方平感谢朝天观道长救命之恩,道长却让他日后遇到狐狸勿要赶尽杀绝,说完便消失不见,方平记在心中。 东城郡主告知消息,方廉行刑之日及法场所在。方平提前买通了绿林好手,却在当天被放了鸽子,好在东城郡主提前安排了人手。方平和一干人等准备半路劫法场,埋伏在荒废的山庄之中,却遇到了另一群扮鬼的忠义之士,其中更有好友宁采臣及昆仑派弟子知秋一叶!方平误以为对方也是为了救方廉而来,两波人马一并准备劫狱,这一夜间,却遇到了袭击的食尸巨鬼,宁采臣与众人失散。众人合力将其击败。劫狱之时,方平才发现,被押去斩首的队伍中,只有兵部尚书傅大人等人,并没有方廉!知秋一叶和吴大用合力仍不敌左千户,而东城郡主派来的人竟然都是卧底,协助左千户拿下了一干反贼。方平对东城郡主恨之入骨,众人就要被押走之时,忽听得山庄外梵音阵阵,国师慈航普度驾临!知秋一叶见到慈航普度尊荣后大惊失色,说此人与五台山方丈一模一样! 慈航普度以度化之名,想要带走众人,然而其索命梵音却未能影像方平和知秋一叶,二人合力破了慈航普度妖法,并与之相斗。方平的火龙剑破了慈航普度的金身一角,又逢天狗食月,慈航普度丹鼎之气大泄,裹挟了傅大人等朝中大臣而去。方平通过左千户得知,许多大人都要去慈航寺听国师讲经,那里便是妖魔老巢。方平怀疑方廉也在那里,便同众人一起前往慈航寺。在慈航寺中,众人发现了满朝文武三分之二的官员,竟然都已被慈航普度吃空身体,并以小蜈蚣控制之。慈航普度现身,众人与之激斗,然而却不敌法力高深的慈航普度。危急关头,宁采臣带着燕赤霞赶来,燕赤霞与知秋一叶合力,破去慈航普度法身。然而慈航普度吞云境的大妖,吞噬了大部分国运,显出巨大的原型后,重伤了燕赤霞和知秋一叶。慈航普度欲吞噬剩下的朝中大臣,便可晋升合魂境,成为一代妖王。危机关头,阴阳珮压制了慈航普度的妖光,燕赤霞和知秋一叶舍身进入慈航普度体内,破坏其妖丹,将其打得四分五裂。其料慈航普度体内的血神子发作,让其再度复活,就要一足要碾死众人,危急关头,方平以阴阳珮燃烧夙慧为代价,开启前世记忆,祭出仙光,直接将其打得神形俱灭。 此战过后,燕赤霞伤了根本,命不久矣,而知秋一叶也是命悬一线,临死前将昆仑派之事告知方平,他在方平身上看到了希望,希望他能够替自己传承昆仑派。方平这才得知灵界之事,幽泉血魔出世,毁灭各大灵界,再过数十年灵崩溃便是末日浩劫。 燕赤霞也将一身道法传承于方平,方平接过知秋一叶的昆仑信物,目送好友宁采臣与傅清风私奔而去,他与吴大用则一起返回京城,继续寻找父亲的下落。 方平回到京城,怒气冲冲去找东城郡主问罪,对方却是避而不见。纠缠之下,肃王才交出一具棺材,里面竟是尸首分离的方廉。(方廉并未死在鬼神手中,反而是命丧人心算计之内) 方平悲痛绝望,发了半日呆,由吴大用替他料理方廉后事。 夜间,张询前来拜访,暗示方平,方廉之死乃是注定之事,因为他过于正直廉洁在朝中得罪了太多人,无论是阁老党还是勋贵,都对其十分厌恶。言语间又透露出方廉似乎知道肃王的什么大秘密。 然而,这些朝堂间的勾心斗角,方平都已不感兴趣,他对大乾朝廷失望至极,只想扶棺返乡。 不久之后,张询病死。 正所谓,人间正道是沧桑。 国师死后,朝堂格局大变,肃王为首的勋贵党渐渐压过了阁老党,而皇帝也越来越衰弱,想必大行之日不远了。 方平回到雒南县,安葬了父亲方廉,夜间做起噩梦,梦见父亲正在阴司受苦。他到洛邑找到秋容和小谢,想要到城隍司问一问,随后见到了被关在城隍司中受苦的父亲鬼魂,这才明白,一切都是由于父亲年轻时所获得的“赤珠”所致! 方平大怒,向城隍检举胡判官,反倒被诬陷。 方平一怒之下直接砸了城隍庙。夜间,城隍带着泥鬼前来捉拿方平,却被他和吴大用一一打跑。城隍将此事告到了阎王处,代行阎王竟是方廉生时仇人李伯言。然而李伯言受制于阴间法则,并未能公报私仇,但方平蔑视幽冥律法,需要治罪。 方平被带到幽冥之中,经历了一番惩戒拷打,险些丧命。随后为了救出方廉的鬼魂,他在阴间策划了一次大暴动......被阴间大能镇压之后,方平被打入无间地狱。秋容为了救他跳入了往生池中,小谢更是魂飞魄散,只能寄身于阴阳珮中维持一点灵光。一番奇遇之后,终于从幽冥中脱险,因此认识到了阴间的混乱无序。大劫的气息随处可感。 回到阳间后,方平决心要报复阴司,又为了躲避阴司追杀,前往方府取出了父亲的遗物,得《黄庭经》一卷、赤丹一颗。 方平躲进画壁世界中苦修数十年,外界光阴不过数载,境界大进之后方才走出画壁世界。 而此时,虽只有数年光阴,人间也是大变。 东北外族扣关,大乾王朝危在旦夕。 国内又有各地农民起义,大乾王朝一时间战乱不断。 乱世来临,方平回到自家宅院,意外发现竟被狐族所占...... 方平游走各地,见乱世之景,想起燕赤霞和知秋一叶的嘱托,慢慢从厌世情绪中走出,不禁燃起一颗侠义之心,想要济世救人。 重临兰若寺,他遇到了十方和尚,以及同慈航普度长得一模一样的白云禅师。 历史似乎是一个轮回。宁采臣之后,兰若寺又有了一个同聂小倩长得一模一样的女鬼。方平为了探究其根源,和他们一起对付阴间老怪黑山老妖,却发现黑山老妖的靠山,竟然是阴间的大佬......地狱无门,但人间有路。 随后,方平遇到了和秋容长得一模一样的侠女,以及来自蜀山的一群弟子...... 由此,方平踏上了守护苍生的修真之旅,与灵界众弟子合力抵抗幽泉血魔灭世。 打败幽泉血魔之后,方平实力也得到了巨大的提升,然而,当他有能力重返阴间之时,却发现父亲方廉的鬼魂并不在地狱之中,他欲灭杀鬼八仙,却被地狱大能阻拦......而这一切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牵涉到了三界的大劫难,地藏王直言,以他目前的境界,根本没有资格知晓。 为了寻找父亲,也为了探寻真相,方平毅然追随白眉祖师的脚步,踏上了前往地仙界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