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尽浮生醒难安》 楔子 已入黄昏,空气里却仍残留着股子烈日的灼热感,校军场上仍不断传出兵戈相碰夹杂着将士们练兵时的喝喝声。一招一式的碰撞间,仿佛一道洪流,荡起沉淀的干土。 与校兵场上的青灰色粗鲁的盔甲格格不入的是一抹鲜艳的红色倩影。约摸着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虽谈不上有着闭月羞花之貌,却也阴眸皓齿,眉宇间透着些许凌厉。 她手持一把与身形相应的弯弓,对着远处的靶子用力射出一箭。咻——,稳稳当当插中靶上,但离红心还差点子距离。 那姑娘似乎有些不满,正搭箭准备再试一次,一旁走来一个身着戎装的男子,一把夺过她的小弓,递给她一方锦帕,安慰道:“欢欢,今日练了这么久,休息一下吧!” 那姑娘似乎有些不满意,赌气到:“练了这么久,却是分毫长进都没有!” 这男子是南巍国护国将军之子陆黎,也是现在南魏国主军的将领。而他面前的这个小丫头片子便是他的亲妹妹,陆清欢。 见自家妹妹气鼓鼓的样子,陆黎反倒笑了,“你这不是准头不够,而是力气不够,射不了那么远,你将靶子离近点,自然能正中靶心。” 陆清欢反脸甩了陆黎一记白眼,反问道:“难不成在战场上,敌人还能跑近来让我打?” 陆黎一时语塞,却很快反应过来,正色说道:“你知道的,你上不了战场,无须肖想。” 闻言,陆清欢转身,气馁的说了句:“回去吧。” 陆黎有些不忍心,但是必须得让清欢绝了这上阵厮杀的念头。 回府后,陆清欢依旧兴趣怏怏,随便扒了几口饭菜便回了房间。陆黎自知清欢还在为刚刚那番话难过,想张口安慰喉间却如梗塞,想想还是算了,让她自己清净清净,阴日带她出门好好玩耍一番全当散心。 陆清欢的贴身丫鬟石榴蹑手蹑脚的推开门。彼时清欢正趴在桌子上玩弄这手上的毛笔,笔并未蘸墨,上面的干墨却在纸上画出了浅浅的印子。 “小姐,沐浴的水已备好。” 清欢抬头看向石榴,问到:“石榴,你觉得这字怎么样?” 石榴看向纸张上随意画出的浅色条条杠杠旁,还有前几日从书上抄的一首诗: 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 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石榴虽是这将军府的婢子,却也曾受将军夫人照拂读过些书,识得些字。较之清欢那静不下心的性子,这文采比清欢还要更胜一筹。 “小姐进步很多了。”石榴由衷赞美道。 将军夫人是南巍国的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姐姐,是南巍国里名声赫赫的大才女。从前夫人总会督促小姐读书识字,可是小姐素爱玩闹,对这些舞文弄墨之事提不起分毫兴趣,自从六年前夫人和将军相继逝世后,小姐的性子突然就沉稳了许多,曾经的娇憨可爱如今只有自己这贴身伺候的人才瞧得两眼。 陆清欢没有说话,她想到了许多往事。 那时母亲总是督促她读书习字,她偏不听,总赖着兄长带自己出去玩。现在她会静下心来好好习字了,若是母亲还在,应该也会好好夸夸自己吧。 是夜,清欢被梦魇紧紧围困。她梦到了六年前同母亲出游时遭遇蒙面人的刺杀。为了护住自己,母亲惨死。她梦到了救了她的那个神秘白衣男子,为她疗伤后又莫名消失。忽而又梦到了钦差大人拿着一纸圣令称父亲在宫中护驾受刺。然后又是灵堂上漫天的哭声和身着缟素来来往往的人…… 仿佛听见有人在轻唤“阿依,阿依……” 这个声音突然碎裂,又听见石榴清晰响亮的声音“小姐,小姐……” 陆清欢猛的一下睁开眼,刚刚梦里的种种片段零星记得一点,细想又回忆不起。 见到清欢醒了,石榴忙不迭的跑去倒了杯水递给她。“小姐方才大喊大叫,吓死石榴了!” 清欢喝了口水,安慰她道:“没事,做了个梦而已,你怎么还没睡?” “正准备睡就听见动静,小姐没事吧!” “没事没事,梦而已。对了,现在几时了?”清欢揉了揉眼,今天她睡的比往日要早,不知现在到了什么时辰。 石榴想了想说:“现下应该亥时了。” “这么晚了,你快去睡吧。” 清欢催促石榴去休息,自己却没了睡意,她靠在床上,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不似寻常闺阁般柔嫩,上面有常年习武磨出的茧。虽说她习武多年,却也只是弓箭比较擅长,再者就是会些防身功夫。至于刀枪剑,她是一样都不在行。 就像今日哥哥说的,就她这个样子根本不要去肖想与人作战。 将军府的千金不需要像其他高门贵女那般天天捧着琴棋书画和刺绣过日子,随意潇洒才舒坦。陆清欢本也该按着自己的喜好来想学什么学什么。但她幼时曾摔伤过,手臂上划拉了一个大口子,后面才知她的身体没有感觉,受了伤也不知疼痛,血流尽了都不知道。自此就算她再喜欢舞刀弄枪,将军夫妇也不敢由着她的性子来了。万一弄伤了自己,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幼时也只许她耍耍弹弓,而这射箭,也是后来家中出事清欢才开始学起的。但她在这一方面也确实极有天赋,准头一向不错,就是力量稍微差了些。 这件事情只有清欢的父母兄长以及贴身丫鬟石榴知道,毕竟这种奇奇怪怪的病若是传出去了,免不得被人当怪物对待。 陆清欢下意识摇了摇头,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躺下闭眼睡觉。 次日,大清早的陆黎就差人喊清欢起床。这让她闷了一肚子气极不情愿的来了饭厅。 “今日怎么没去校场?”陆清欢有些忿忿道。说罢往自己嘴里夹了口小菜。 平日自己这个哥哥最勤奋不过,哪怕回家得空休息,也必能在校场看见他,两点一线,风雨无阻。 “我就不能休息休息?”陆黎无奈的给清欢倒了杯水,递给她:“刚起,先喝杯水。”说罢,他补充道:“今日带你出去散散心。” “哦。” 陆清欢知道自己这个哥哥不善言辞,昨日自己情绪怏怏他定放在了心上。对于哥哥的关怀她很感激,可是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毕竟陆黎常年征战在外,也不是疏离,就是有些体己话她也说不出。 在外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比起在街上瞎逛,陆清欢倒是更喜欢在府里或是去校场习武。两人在大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些女儿家喜欢的首饰。看着太阳愈加毒辣,便找了个茶馆歇息一会。 虽才巳时,茶馆里已然高朋满座,上层的包房都已经满了,只剩堂间还有几个空桌子。估计都是为了躲一躲这毒辣的太阳。 陆黎带清欢难得找了个空桌坐下,点了茶水和几盘糕点。听中央台子上的一个老秀才说书。 这说的是北岭国的君主蔚然封和丞相苏良之间隐秘的爱恨情仇。说这蔚然封虽为君主,坐拥佳丽三千人,却不曾宠幸过后宫任何嫔妃,连皇后也找个借口打发去了宫外。在位期间见的最多的便是丞相苏良。这两人之间定存在了些不可言说的秘密…… 陆黎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这编排的也真是够可以了,好好的君圣臣贤被讲成了这个样子。” 陆清欢有些好奇问道:“我听那蔚然封是推翻前朝暴政上位,而苏良一直在他身边替他出谋划策谋得天下,蔚然封上位后又不耽于后宫美色,自然容易叫人浮想联翩。” 陆黎看到自家妹妹一脸单纯的样子,没忍住笑了,说道:“你居然信了?你不记得蔚然封与他那皇后有一个儿子叫蔚然泽吗?你们幼时应当见过的。” 陆清欢点点头,幼时在宫宴上她的确见过那蔚然泽。不过因着当时年纪小,过去时间长,对于那个人的脸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作为帝王,留个孩子传承延续也是说得过去的。”陆清欢想了一下还是觉得断袖的传言也是有鼻子有眼的。 “我年前戍守边境时,听探子说那苏良有个儿子,名苏霖。说这苏霖从小体弱多病,长期养于府中,所以知之者甚少。” “这样啊。”陆清欢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况且苏良一直在蔚然封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也不勘定说要为自己图谋什么,或是两人志同道合,或是恰好如同伯乐相良驹。能遇见可以互相成全的知交,是一大幸事。”陆黎解释着。 对陆黎而言也是如此,早年间他觉得沙场征伐、建功立业是为了换取军功,挣得荣耀。目睹了父亲的逝世才知,像北岭国那种君圣臣贤的样子才是可遇不可求。 陆清欢听的似懂非懂,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哥哥怎会有私探?是为了……找……南宫姐姐吗?” 听到这句话,陆黎一怔。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她现在……可好? 第一章 往事 这其中的许多许多事还得从十五年前说起。 十五年前,南巍国护国大将军陆毅喜得千金,同僚的各级官员都前来道喜。毕竟,这位护国大将军战功赫赫,就算攀附不了,拉进点关系也是好的。 恰逢西襟国使者在南巍国到访交流,本该到了西襟国使臣回去复命的时候,却因将军千金的满月宴而有所推迟。 当今天下,南巍国、北岭国与西襟国,呈三足鼎立之势。还有些蛮荒小族世代扎根境外,不足为惧。三国之中,以西襟国势力略占上风,但有其他两国相互制约平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深宫的大殿中,龙椅上靠坐着个中年男子,他体形圆滚,颇具富态。靠在龙椅把手上揉按着眉心。他就是南巍国的帝王赵括。 “皇上,西襟国使者说要等到将军千金的满月酒后再回,说是仰慕将军威名已久,想要借此大喜恭贺将军府。”说话的是南巍国的御史大臣南宫羽。 “这个我们不便干涉,随他去吧。”说完,赵括忽的冷笑:“呵,怕是过不了多年,世人便只知将军不知君主了。” 南宫羽听得圣上如此语气,吓的不敢出声,只是俯首跪地。 “朕如若收了朝云军,你以为如何?” “这……”南宫羽抬起头“臣以为,朝云军受四方忌惮,与其说将军护国不如说是掌控了这朝云军的兵权,为维系南巍国安定,陛下应当收之麾下。” “朕意如此,不过陆毅带领这只军队多年,收回来怕是不太容易啊。” “皇上,正因为陆将军领军多年,才更要将兵权收回。否则这便不再是南巍国的军队了啊!” 赵括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这便成了他陆毅的私军了。” 暮色暗沉,将一切笼罩其中。 将军千金的满月宴自然马虎不得。陆毅素来是节俭之人,这次却大张旗鼓的办了场宴会。 陆清欢很听话,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爱闹爱哭。除了出生时的啼哭,她竟再没有哭嚎过。 各官员都前来道贺,还有那西襟国的使者。 陆毅应接着来访的客人并不大理会那西襟国的使者。使者也很无奈却不敢有什么情绪表露出来,他身旁还跟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模样。小男孩对于到访人家的淡漠倒不觉得什么,就离了在席的使者自己跑去一边了。 使者不过转眼功夫,便看见身旁的小祖宗跑远了,更加无奈了。心理暗想下次再不带这小祖宗出来了。 前厅,南宫羽携南宫昭若前来恭贺。南宫羽在朝廷上就喜欢与陆毅作对,陆毅常年在沙场征战比不得这些文人的绵里藏针,所以表面上待南宫羽并不太友好,也不愿意去装个什么样子给别人看。 “恭喜陆将军喜得千金啊!”南宫羽笑着打手势让下人献上贺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今天是女儿的满月宴,陆毅也不想跟他计较,便招呼下人接过。南宫羽也不再多说什么,陆毅对他的态度,能接个礼物就算不错了,他也只是来走走官场上的过场,也没想着能挣个多好的关系。 “陆伯伯,怎么没有看见陆黎呀?”南宫羽旁边的小姑娘突然探出来问道。 陆毅虽说不喜欢南宫羽,却很喜欢他家的大姑娘昭若,这个姑娘真性情不揉作,小打小闹得起,在重要场合也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 “那小子在后院他母亲那里呢,你要去找他便去吧!” “嗯,那昭若先过去啦!”说完南宫昭若便一溜烟跑了。 对于将军府,她可是常客,也许是今天府上宴席的缘故,后院并没有多少人。她轻车熟路的走到了后院,突然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你是谁!”南宫昭若喊到。 是刚刚使者旁边跟着的小男孩,他无意中走来了后院,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听见声音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粉色罗裙跟自己一般大小的姑娘看向自己。这个小姑娘长得十分好看,五官精致。不似那种弱柳扶风的娇媚姿态,而是一种端庄的落落大方美。 “你又是谁?”男孩饶有趣味的打量着面前的姑娘。 “我先问的你!” 突然,有人从一处庭院里快步走出来。南宫昭若一看,就立即跑过去:“陆黎!是我!” 陆黎气道:“你小些声音!我妹妹刚睡着呢!在屋里就能听见你声音了。” 南宫昭若被他说的立即噤声,虽然被凶了,却并没有因此生气。 说完,陆黎看向那个男孩,道:“我是这将军府的公子陆黎,请问你是?” 男孩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女孩子被这个叫陆黎的一凶便不敢做声,不似刚刚跟自己讲话的样子。 “我叫荀渝,是西襟国人。”男孩回答道。 “西襟国?你是跟西襟国使者过来的?” “是。” 陆黎脸色变了变,“你们来做什么?” “在下仰慕陆将军威名已久,有幸借此机会前来一睹将军风采。”荀渝微笑道,表情很是谦恭。 突然,话锋一转:“早听说南巍国的女子相貌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还请问这是哪家的小姐,竟有如此绝世容颜。” “你无需知晓,不送。”说完,陆黎拉着南宫昭若的手腕走进了刚出来的庭院。 走到门口,陆黎才放开南宫昭若的手。小声问道:“你跑来干什么?” 昭若怕他家小妹妹在里屋睡觉,也是小声应着:“赖着我爹爹来的啊,怎么,我还来不得了?” “我是怕你这么凶吓坏我妹妹。” “我哪凶了,你没听刚才那人夸我好看吗?你妹妹肯定会特喜欢我!” “那人不过是被你的外表迷惑了,长得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其他哪里像个女孩子!” “陆!黎!”南宫昭若气急败坏的蹦出这两个字。 “嘘!”陆黎给她翻了个白眼,连忙跑进屋内。 南宫昭若是南宫御史家的嫡长女,不仅生的一副好相貌,且天资聪颖,在官家小姐中是出类拔萃的。虽然陆家与南宫家在朝堂上素来不和,可陆大将军却对南宫家的这个嫡小姐满意的很。 陆黎算是从小把南宫昭若看得阴阴白白,她在人前是端庄识礼数的大家闺秀,在自己面前简直就是个闹腾到不行且跋扈专横的小丫头片子。 要是追溯起来就太早了,陆黎也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和南宫昭若有着这么好的关系。 在南巍国有个规矩,各大臣家的嫡女子纷纷要送来宫中同皇子郡主们念书,一是为了增进各家公子小姐之间的关系,二是大家好有个比较,也算是一种勉励 或是一起在宫中读书,认识熟悉起来的,或是恰好两人就看对了眼,偏偏能玩到一块去。毕竟小孩子间的友谊可比大人间单纯的多。自他记事以来,南宫昭若总是会眼巴巴的跟在他后面,哪怕两家关系不和,家里不许来往过多,她都能扮成小厮模样偷偷溜出来找他一同去戏耍。当时也常有同窗好友调侃着说南宫昭若是他的小媳妇,其中不乏羡慕嫉妒的,他与她之间的关系仿佛自一开始就本该如此。 南宫昭若紧随陆黎进入了房间,将军夫人赵疏影正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是昭若呀,我就说那小子怎么那么积极的跑了出去呢。”赵疏影小声打趣道。 母亲这么一打趣,陆黎的脸直红到耳根。昭若也有些不好意思,假装没听见,只伸头过去看着襁褓中的孩子问道:“她好小呀,有名字了吗?” 陆黎说:“你家不是还有两个妹妹吗?怎么就像没见过小孩子一样。” “我两个妹妹一个比我小两岁一个比我小三岁,她们刚出生的时候我都还是个孩子呢!怎么会记得!” 赵疏影笑笑,这两个孩子每次见面都能吵起来。她也很喜欢南宫昭若这孩子,也能看出自家儿子对人家小姑娘是有些意思的。可是,在这朝政风云中,这两个孩子的未来怕是会有些艰难。 “你还没说呢,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南宫昭若又问起来。 “陆清欢。”陆黎回答道。 “清欢……这个名字真好听。” …… 四年后。 南巍国的边部军营的营帐里,一将士呈上一纸军令。陆毅打开军令叹了口气道:“终是要我回都了啊!” 一旁的将士忙问:“将军,皇上要将军此刻回都吗?” “嗯。” 这将士名吕率,既是陆毅的下属,又是他的生死挚友。听闻有召回都的消息,内心有些不安。 “属下斗胆请将军不要回都。”吕率突然跪拜,眼神真挚的看向陆毅。 陆毅走上前将他扶起,“我知你心中是为我着想,来这边部快四年了,各周边蛮夷侵扰倒不为所惧,可怕的却是自己人的一次次暗杀。” “将军既知皇帝老头不怪好意,何不起兵反了他。将军一心为国效力,他却处处针对妄图伤将军性命。将军若起兵,我朝云军便永远追随将军。”那吕率义愤填膺道。这朝云军由陆毅带领了几十年,也跟随他浴血战场了几十年。在这些军人的眼中,不知高堂皇,只知亲和将。 陆毅突然怒斥:“休得胡说,我们是南巍国的将士,必当誓死守卫国家,怎能有叛乱逆反的想法!” “将军,这南巍皇帝昏庸无能,平日歌舞升平不注朝政也就罢了,居然对为他守卫疆土的忠贞之士几次暗杀。南巍国在它的统治下唯有败局啊!将军!” “不论如何,身为军人军令如天,身为臣子皇命如天。此事不容再议!” 吕率突然跪地不起,也不说话,只是以一个大拜的姿势面对着陆毅。千言万语在一拜中。 陆毅有些不忍,道:“你起来。” 吕率没有做声,仍然牢牢以那个姿势定在那里,不愿意起身。这次召回皇都,不知前面有怎样的腥风血雨朝向将军,他不愿其以身犯险。至少在这里都是自己人,要比皇都安全得多。 陆毅无奈的摇了摇头,“自清欢出生以来,我从未尽父亲的责任,至今我都不知她长成什么模样了,见到我可能够亲切的叫声爹爹,我也很想回去看看她。疏影是皇上的妹妹,我信皇上不会过分为难于我。这几次暗杀或是他听了小人的什么污言秽语,回到皇都我自当与他好好分说开。你的好意我都知晓,可你却要体谅我为人父为人夫的立场。况且这个坎摆在这并不是永远躲在这边部就可以躲一辈子的,总得有个结果。我浴血沙场多年,谁又那么容易伤到我。你且放宽心。” 说完他将吕率扶起,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便走出营帐。 第二章 往事 北岭国。 “苏良,这次去访南巍国你把阿泽那小子也带上一起去。他迟早是要继承我位的,应当带他去开阔开阔眼界。”蔚然封跟苏良说道。 蔚然封是北岭国的君主,苏良是北岭的丞相,两人阴面上的关系虽是君臣,却私交甚好,私下的相处模式更似朋友。 “去南巍国,这么远的路你倒是舍得。宁婷知道这件事吗?”苏良笑道。 “她说她不管儿子了由我去。她怎么说的,儿子跟着娘容易变笨,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这歪理邪说。” “歪理邪说你也认了,也不敢当面讲她是歪理,你这人啊,什么都不怕,唯独怕夫人怕得要紧。这要让你那后宫佳丽看去了,她们敬重的皇上是个这样胆怯的人……” “行行行…”蔚然封打断他的话,“不说这个了,对了,你把阿霖也带去看看吧,也算是让阿泽有个伴。” “那小子,自己有自己的主张,我说不动他,看他意愿吧,若是不愿意我也勉强不来。” 突然,门外有个公公悄声走进来,小声道:“皇上,璃贵妃来了,在外候着呢。” “她来干什么?”蔚然封有些不悦。 苏良忍不住笑了,“我走了,你忙你忙……”说完便退了出去。 刚过惊蛰,天气却已暖和了许多,草木生发,是个叫人清醒的时节。 陆黎在自家院子里摆弄着枪棍,虽还年幼,但一招一式间颇有大将风范。 近几个月父亲家书中都会提醒叫他好好练功,虽然父亲不曾说过其他,但他也隐隐猜出了当今局势的险恶。 “哥……哥哥……哥哥……”一个小小的身影踏着小步子跑了过来,陆黎立即停了下来,以免伤了自家妹妹。 “小清欢,怎的没陪母亲进宫看看外祖母啊?” 最近太后的身体越发差了,据太医说恐怕时日不多了,遂时不时差赵疏影进宫陪着,毕竟是亲生的女儿,人病着的时候总是念着至亲骨肉的。 “娘让我来找哥哥~”小清欢奶声奶气的说道。 旁边的婢子低头补充道“夫人去的很急,叫奴婢带小姐来公子这里,说叫公子护好小姐。” 陆黎垂眸思索片刻,吩咐道“你去让人把门关上,除了母亲,外人一律不许放进来。” “是。” 陆黎扔下手中的木棍,抱起这个肉嘟嘟的小女孩。哄逗道“清欢想玩什么?哥哥陪你玩!”边说边往房里走去。 也不知父亲何时才能回来。陆黎心里隐隐有种危机感,抱着小丫头的手更紧了。 华丽的宫殿里,赵括便服倚在龙凤式样的靠椅上。他看着面前的女人,神色中已有些许不耐烦。 “你要知道,朕让你来规劝他,也是给了他一丝颜面。” “皇兄,你可是忘了曾经是谁陪你夺下的这个江山,若是陆毅有心谋反,他如今为何弃妻儿不顾,戍守边境数年不得归家?!”赵疏影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们一家忠心耿耿为国效力,陆毅几年才得回家一次,她的皇兄居然害怕自己的丈夫有谋逆心思。 赵括长长的叹了口气,动了动他肥胖的身子,道:“若不是如此,朕怎么舍得将你赐婚给他!可是疏影,人都是会变的。或许从前他未有这心思,可现在却说不准了。如今朝云军只认将军不认主君,朕的虎符可都调配不动他的军队了。要不是看在他是朕妹夫的面上,朕才不会让你去劝他。” 赵疏影自知皇兄这次铁了心要拿陆毅的军队,便也不想再多说。 突然,一个太监急急忙忙跑进来:“皇上皇上——” “朕不是说没有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吗?!都不拿朕的话当回事了是吗?!拖下……” 太监跪着,急急的扶了扶帽子忙补充道:“皇上,太后!太后娘娘驾崩了!” “什么?!”赵疏影一下子睁大眼,愣愣的看着太监。赵括显然也没有料想到这件事,突然从靠椅上蹭的站起来。 太后驾崩,举国同殇。 本在家拿着玩偶逗妹妹的陆黎,听到了这个消息也愣神了片刻,心中一阵悲痛。毕竟,这个外祖母待他们一家是极亲的。 小清欢自然知道了,但她不懂,她小手晃呀晃呀的摇了摇正在愣神的哥哥,“哥哥,哥哥,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外祖母,外祖母怎么了?” 陆黎摸了摸小清欢的头,轻声说道:“外祖母她睡着了。”然后转头吩咐进房通报的婢子“备马车,进宫!” 夕阳西下,在昏暗的天空中留下了与之毫不相符的色泽,慢慢冷却,融合成暗沉的夜。皇宫金色的琉璃瓦片也顿失了光彩。 陆黎带着妹妹进宫后,就听见了不少宫妃宫女啜泣的声音,只是这啼哭声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就不得而知了。 陆毅回来已是半个多月以后得事了。半个多月的时间,皇宫里凝重的氛围已清减了不少,虽不许大张旗鼓的张罗宴会,皇上的寝宫里却依旧歌舞升平。 赵括招手示意歌舞姬退下乐师停奏,看见面前这个风尘仆仆人向自己俯首作揖,突然生出了种优越感。他笑道:“不必如此生分,你路途辛劳,无需过来请示的,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陆毅沉声应下。 从冰冷的皇宫回到熟悉的庭院,陆毅的心里轻松了许多,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许下人提前通报的缘故,陆黎早早的就在院子里等着了,见父亲回来了,立即从石凳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一下子抱住陆毅“父亲!” 陆毅拍了拍他的背,笑道“都长这么高了!嗯,身子练的不错。” 一旁,赵疏影牵着小清欢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夫人有些憔悴的面容,陆毅不禁心里有些酸楚。 在看见陆毅的那一刻,赵疏影的眼泪也涌了上来。距他离开,都已过去四年了。 小清欢抱着母亲的腿,呆呆的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男人,刚刚母亲跟她说父亲要回来了,哥哥刚才也唤他父亲,那他应该是父亲了。 陆毅慢慢的走进母女两这边蹲下,眼里有些灼热,轻声喊到“清欢。”说着伸手过来想要抱起小清欢。清欢见他脏兮兮的样子并不想让他碰自己,遂躲到了母亲的身后。 陆毅伸出的手顿了顿,一向对清欢温言细语的哥哥也忍不住凶了句“清欢!” 小清欢缓缓的的母亲身后探出个头,用软糯的声音说道:“爹爹脏脏的,不要抱抱,洗干净了才给抱。” 疏影笑了笑,冲陆毅打趣着:“你一路风尘的赶回来,快去梳洗下吧,你放心,清欢是你女儿,跑不掉的!” 陆毅咧嘴一笑“:这个脏样子!也难怪欢儿嫌弃我!哈哈,爹爹这就去洗干净!” “欢欢,你去同哥哥玩一会吧。”赵疏影把小清欢推给了走上前来的陆黎。 小清欢嘟着嘴奔向了哥哥怀里。怎么感觉这个爹爹是来跟自己抢娘亲的呢? 沐浴之后,赵疏影为陆毅穿上衣裳。 “疏影,你不该担心那么多。” 赵疏影将赵括的打算和她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陆毅,如果让陆毅交出了朝云军权,他就相当于是个被架空的将军,无权无势。以后朝堂上若有谁要寻他的麻烦,他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我若不交权,皇上更有意我存了不该有的图谋,朝云军本就是为国效力的军队,划入总军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本就无意掌控多大的权势,我所想不过我们一家人安好。” “可是……”赵疏影有些心疼的看着陆毅,“朝堂上多是趋炎附势捧高踩低之人,我只是不想你受委屈。” “我一身武艺傍身谁能让我受了委屈去?你真傻。”说完,陆毅似是安慰的吻了下自己夫人的额头“一切有我,你不必担心。” 在太后驾崩后不到一个月内的时间里,都城里传出了另一个大事——陆将军交兵权。虽然陆毅上交了兵权,但是他依旧作为主帅被派往边部军营驻守南巍国。唯一的不同是,这一次出征,他带上了自己的儿子陆黎。 有的人认为陆毅这是下血本以表忠心,有的人认为他是做做样子给皇上看。但是大家都知道陆小公子年方十四。年纪尚幼却被带上那刀光剑影之地,陆将军未免太严苛了些。 赵疏影本以为交了兵权陆毅就能长居在家了,没想到还是要奔赴战场,而且还决定把儿子带去。刚开始她自然是不情愿的,可是陆毅说服了她,早早让陆黎出去历练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这几年边部尚且掀不起什么大浪,都是蛮夷小族的小打小战,陆毅也护得住他。 出发的那天,陆黎拜别了母亲和妹妹,跟着父亲走到了府邸门口准备上马。就看见不远处一个穿着婢女装着的姑娘依依不舍的看着自己,眼睛都是红肿的。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南宫昭若早早听闻了陆黎要去边部的消息,早就想来看看他,可父亲偏拦着不许,便谋划着和身边的婢子换了衣服,佯装成这样才得出门。 陆黎一看她的打扮就知她是偷偷溜出家门的。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有些不舍,却还是笑着说:“你这个样子真难看!” 这次,昭若却也没有生气,就是静静地看着他,这让陆黎有些无所适从。 昭若突然走上前,拉过他的手臂,往他手里塞了个小荷包,道“在那边你得照顾好自己,别以为自己多厉害就一个劲往上冲。”她顿了顿“还有,不许瞧别的姑娘!”说完立即收手低下了头。 陆黎攥紧荷包,宠溺笑道:“你以为边部是什么地方,哪来的什么姑娘!南宫昭若,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呢?” 南宫昭若不好意思的抬起头,两个人目光对视,她这次没有闪躲,而是定定的看着他说:“我等你回来。” 说完,小兔子一样一溜烟的跑了。 陆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荷包,忍俊不禁。他将荷包收进怀里。然后利落上马。 看着这一切的陆毅并没有多说什么,在前面驾马离去。 第三章 往事 北岭国。 “阿霖,你可听说那南巍国的陆大将军主动上交了兵权?” 北岭国国皇宫内御花园的水榭亭台中,两个少年正在下棋。问话的便是北岭国的独苗小皇子蔚然泽,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丞相之子苏霖。 苏霖薄唇轻启:“下棋的时候可不能分心。”说完落下一白子,将棋局上的一方黑子包围。 蔚然泽也不恼,却也不急着再落子。 “你知我今日无心棋局。” “没有哪个将军会主动交递兵权以示忠心。表示衷心的方法有很多,强练精兵,浴血杀敌……”苏霖端起茶盏轻抿了口茶“交递兵权不过是让帝王安心。” 蔚然泽笑了笑,“南巍帝也是快当到了头。我北岭国自是无心扩张,可那西襟国却虎视眈眈盯着他那块大肥肉呢!西襟国忌惮的是他那大将军,这么一弄,又不知会掀起什么风浪。” “若西襟国动,北岭国又当如何?”苏霖抬头问他。 “西襟国若是吞了这块肥肉,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北岭国了。上次我听我父君同你父亲谈过此事,不论怎么变,北岭国都得淌这趟浑水。”说完吩咐身边的太监“棋盘撤了,布些茶水点心。” “是。”太监忙把棋盘端走,并吩咐其他人去端些茶果点心。 “对了,过段时间就到了两国互通的时间了。你父亲可有跟你说过带你去南巍国?”蔚然泽问他。 “嗯,有提过,可我还有别的要紧事。你呢?” “我也不大喜欢跑远路,只是这次父君命令,不得不去,也算是探查下南巍国动向吧。” 苏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听探子说,这次本没到西襟国出使的日子,却也派了人去?” “嗯。”说到这里,蔚然泽像是来了兴致,“听说这次会是西襟国的四皇子荀渝带人过去,听说是荀渝多年前对南巍国的一个姑娘一见倾心,这次是为了打探那姑娘下落!”突然话锋一转“说是如此,应也是受命查探,毕竟南巍国这次动静太大。” 苏霖轻笑。 很快瓜果盘子摆放了上来,两个人随意吃了一点。蔚然泽突然说“最近宫里点心不错,晚点你陪我去母妃那送些给她尝尝吧?我即行远路,也当向她告别。” 苏霖打趣道“等你走没几天,估计宫里的厨子就得去你母妃那了。” “哈哈,不妨事,我走了也就跟我没什么干系了!话说,路途遥远我还真想找个伴陪着,你当真不去?” “不去!” 北岭国的使者车驾行了三个多月才到达南巍国,西襟国的人早在半个月前就到了,两国的使者都在皇宫中的一处大别苑里住着。因是国丧期,就摆了一个简单的宴会。重要的官员及家眷都会到场,虽说简单,这阵仗却也不小了。 各人早已分好了席位,相识的互相招呼熟络下便都去到自己的席位上,等待南巍国国君的到来。 蔚然泽微偏头小声跟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问道:“苏叔,陆将军家眷坐席在哪?” 苏良亦悄声回答:“对面坐席上席靠中那个穿蓝色罗裙旁边有个粉裙小姑娘的便是。” “妻女?” “嗯。” 蔚然泽看过去的时候,小姑娘正从手中的琉璃罐里拿糖丸吃,还顺带举起一个给身旁的蓝裙女子,不过女子并未去接,她又把糖丸塞进了自己嘴里。左瞧瞧右看看,瞧着是个挺好动的姑娘。反观其他官眷家差不多年龄的姑娘,都本本分分的坐在坐席上,一动也不敢动。 蔚然泽笑道:“这小姑娘倒是个胆大的。” 苏良也笑了,解释道:“这小姑娘确实可爱的紧,听说疏影公主并未过于管束她,皇宫里读书的这些官家子女里,属她最调皮,却也不会闹着失分寸。你瞧这坐席里的孩子,也就她最有孩子气。” “公主和将军必是很疼她。”没有约束管制固然不好,可或许约束反倒会拘了孩子的天性,作为重臣的孩子,能过得这么快活的,也实属幸运。 “皇上驾到——”随着太监尖利的喊叫,他两没再说话,正襟坐好。赵括踏着悠悠的步伐走了过来,身边跟着皇后和一众嫔妃。坐席上所有人也都纷纷站起来行礼。 都落座好后,赵括同两国使者的领头人都随便寒暄客套了几句,突然问道:“听说这半个月来,西襟国的四皇子在都城找一位姑娘?” 坐席间,一紫衣男子闻言站了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是。” “可有找到那个姑娘?” “未曾,荀渝对南巍国并不熟悉,还需请求皇上帮我找那位姑娘。” “四皇子远来是客,朕自当帮寻。” “多谢皇上。” 宴会开始,场地中央慢慢走上数十个华服舞姬,宫里的乐官开始奏乐。 蔚然泽小声打趣道:“这四皇子看来不过跟我一般大小,就这么急着挑个妃子?” “咳咳,”正在喝酒的苏良被他这句话笑的差点呛到,“我听闻这四皇子平日不是一个好美色之人,府里未有姬妾。” “之前听说西襟国数位皇子之中数四皇子最得圣宠,如今来看却是这样,西襟国的主君居然也由着他来找姑娘?” 苏良突然正经起来,严肃的说:“西襟国主君可不是没脑子的,听说这四皇子自小天资卓越,别人读书七日背下,他两三日就能背出来,还能分析的头头是道,你要学就学学他这一点。况且,男子十三四岁娶妻也非不可。” 蔚然泽看向荀渝的眼色郑重了几分,嘴角却依然笑着“苏叔,同龄人中,苏霖也属翘楚,若是现在苏霖跟你说他要娶妻,你会同意吗?” 苏良想了想,自己应当不会同意。在自己眼中苏霖还是个没长大的小毛孩。不过自己这儿子向来就是个冷性子,也不会随随便便就看上哪家姑娘。 蔚然泽说:“要是父皇这时候给我塞个太子妃,母后肯定跑到皇宫扒拉他一层皮不可!母后觉得我年纪尚小,现在谈婚论嫁担不起照顾好人家姑娘的责任,那就是误了人家。况且母后说不论地位只希望我找个心仪的,不论多久都可。” 苏良笑道:“你父皇倒是被你母亲吃的稳当当的,哈哈!” 说话间,歌舞散去。 皇上皇后估摸着也是看坐席上的都没什么人看舞,特撤下了台上的舞姬。 皇后楚容是南巍国丞相的大女儿,她建议道:“歌舞看久了着实乏味,本宫倒是想了个新奇法子。诸位大臣都是携官眷来的,不如让家里未嫁娶的姑娘小子们露个面,展示展示,若是有看对了眼的也好趁着今晚跟皇上赐个姻缘,也算是一桩福泽了。” 赵括点点头,“皇后此意甚好。那边先从这边上坐席轮流着来吧!”他手一点指了个方向,正是丞相一家的坐席。 丞相的两个女儿站起身行了个礼,便走到台中,一个弹琴,一个起舞。这倒是令人意想不到。 毕竟很少会有闺中女子会在这大庭广众的场合下选择跳舞。不过丞相的这两个女儿确实各有千秋,琴声泠泠,舞姿绰约,仿佛即将乘风而去的仙子。这等舞姿连宫中练了数载的舞姬都比不上,也难怪敢在众人面前展示。 宴会后面,大家无非弹琴作诗,或许丞相之女那一舞尤为出色,后面的几家小姐们没有人再选过舞了。毕竟跳不好是拂了脸面,跳得好就是抢了丞相家的风头。 到快南宫昭若这了,南宫家主母李仪霜在一旁小声问她:“你可想好了?可不能随随便便被人比下去了!” 南宫昭若无奈的说:“母亲,方才丞相千金的表演你也见了,谁敢抢那个风头?”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就弹琴吧,这是一个前头许多人选过的,不会丢了脸也不会张扬。况且,她才不要皇上赐婚呢!她心心念念的人可不在这宴会之上。 李仪霜自然知道自家女儿的心都被将军府的那个小子勾走了,可她是很不赞成这段感情的。不说他们府上与将军府一直合不来,就说昭若的样貌,配王公贵族都绰绰有余。 她在一旁干着急起来:“你只要不跟她一样,其他的选个出挑的,定能惹人注意,日后为你选夫家也便利许多。” 南宫昭若只当没听见,并不理会母亲。 很快就到了南宫昭若,她正打算出席走到那个放置个古筝的席位上去,还没出席,一旁的母亲就拉住了自己。只见李仪霜站起来向皇上行了个礼,恭敬道:“皇上可否差人抬架古琴来。” 顿时,在座的人都小声议论起来。 第四章 往事 弹琴有很多,之前的各家小姐们谈的都是古筝。古筝有二十一弦,古琴只有七弦。因此古筝的音域更为宽广,音色阴亮华丽。而古琴因为音色浑厚偏低,去学习的人并不多,且对听音的要求较高。于是在众人中则显得有些独特了。 在南宫昭若站起来的一刹那,使者坐席上的荀渝就愣了神。 南宫昭若今日穿的是件墨绿色的裙子,显得人格外温雅大方。再加上她这绝美的面容,端庄娴静的气质,都在与记忆中的一个粉裙女孩重合。 待下人去取古琴的时候,荀渝便小声吩咐身边人:“速去将本皇子的箫取来。” 这琴还未弹,倒是引起场上不少人的兴趣。这可不是皇后楚容想看到的。她今日的目的主要是想让自家两个姐妹引起大家的注意,毕竟使者里有两个皇子,一个是西襟皇帝最宠爱的四皇子,一个是北岭的太子。如果能联姻,对自己的家族将是一个极大的助力。 南宫昭若拿着琴坐下,这把琴不似家中老师送自己的那把琴摸着顺手,却也不错。 她突然想到,听过自己弹琴的除了师父和家里人外只有陆黎了。陆黎?他都已经离开好几个月了,都不知道寄封信给自己,也不知过得好不好。 于是,手指拨动,如水滴入幽泉,灵动而又悠长的琴音传出。她弹的是阳关三叠,一个并不陌生的曲目。 突然响起了一阵箫声,恰到好处的和着琴音,并不突兀。众人看去,西襟国四皇子不知何时去到远处,执箫伴琴音。古琴的声音较小,箫声较清亮,两者一起箫声势必会掩盖琴音。可荀渝站在了远处,两音相融便显得十分相宜。 南宫昭若听见箫声也愣了一下,可却并没有看过去,仍旧自顾弹琴。 这首阳关三叠是她近几个月突然喜欢上的曲子,可惜没有弹给他听过。 哀可怜,哀可怜,哀哀可怜,不忍离,不忍离。 情最殷,情最殷,情意最殷,奚忍分,奚忍分。 从今别后,两地相思万种,有谁吿陈。 …… 一曲毕,场上突然前所未有的安静,琴音还久久萦绕在众人耳边,好似有无穷意味待人去揣摩思索。 先开口的是赵括,他似乎有些惊叹:“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水平,该赏。” “谢皇上恩典。”南宫昭若恭敬的行礼谢恩。 而自另一边走过来的荀渝忙向赵括说道:“皇上,荀渝偶然发现南宫小姐便是在下多年前心怡的姑娘,恕我冒昧恳请皇上赐婚!” 赵括心下思索,能用一个臣子之女同西襟国联姻以增强两国之间的情意,对他而言是个高兴事。 陆将军府坐席上,小清欢悄悄的拉了下赵疏影的衣袖,小声说道:“昭若姐姐要给别人当新娘子了,那哥哥怎么办?” 赵疏影叹了口气,并没有回答小清欢,只是让她吃菜。荀渝皇子主动请求联姻,她这个皇兄肯定会欣然答应。只可惜了南宫昭若这么好的姑娘,自家儿子没有福分同她在一起了。 “我不同意!”南宫昭若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皇上还没答应这门亲事之前,语气铿锵的拒绝了。 南宫昭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荀渝,相当于是驳了西襟国的面子。荀渝倒是不生气,可赵括的脸色却已经不太好看了。 突然,南宫羽就像是及时雨一样站了起来,走到南宫昭若身边拉着女儿跪下,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的跪拜之礼,说道:“小女不懂礼数,还望皇上恕罪!昭若年纪还小,离及笄尚有好些年,四皇子的请求着实有些突兀了。四皇子能看中小女,实属抬爱,但此时说嫁娶未免尚早啊!” 赵括想想也是,毕竟还是个丫头片子,议亲联姻也不急这一时。于是摆出一副慈爱的模样,说道:“昭若年纪还小,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四皇子不如过几年再来议亲?” 荀渝却是很坚决:“皇上,荀渝倾心南宫小姐许久,现在年纪尚小不宜议亲,可否得皇上准许为荀渝定下这门亲事?” 这次父亲在身边,昭若不敢再说话。赵括却是很爽快的答应了。 “可!” “多谢皇上!” 能嫁给西襟国四皇子做正妃,在别人眼中也差不多相当于西襟国未来的半个皇后了,这南宫昭若当真是修来的服气。可此时跪拜在地上的她,手紧握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除了陆黎,她谁也不想嫁。可如今她就这么被指给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定亲了!哪里来的倾心许久,不过今日才见,这人编瞎话的本事倒是不小! 四年前的南宫昭若才七岁,对于这么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早就没了什么印象。可是却耐不得皇上的金口玉言,这个时候再反抗就是要把全家拖下水了。 后面依旧是各家小姐公子展示才艺,却都只是平平无奇了。大家都展示完了,宴会便散了。宴会大多重在吃吃喝喝,关于其他也只是为了增添点趣味而已。这些个王公贵族平日里宴会多了,参加起来也只觉得索然无味。 南宫府邸今夜倒是与平常不同。被南宫羽视为心头肉的南宫昭若正跪在地上受父母亲的训斥。 “你可知今夜犯了多大的错?!”南宫羽一想到南宫昭若今日拒绝西襟国皇子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若是惹怒了圣上,整个家族都要完蛋! “女儿知错。”南宫昭若倒是很听话的认了错。 南宫羽也知道自己家这个女儿的性子,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乖巧恭顺,可每次装成小猫样的乖顺,总叫自己不忍心责备她。 “这事确实来的突然,可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我知道你对陆家那小子有意,先不说我们家同陆家的这个关系,就说他早早奔赴沙场,刀剑无眼。他何时丢了命都不知道!” 南宫昭若早知道沙场上的险恶,本就十分担心,被自家父亲这么一说,心里更加难受。 一旁的李霜仪也说道:“人家四皇子是西襟国最得盛宠的,感情这种东西日子长了自然就有了,我看人家四皇子对你用心得很,有什么不可的……” 还未说完,就被南宫羽突然打断:“还有你!非得让昭若出什么风头?!你看不出来皇后想的这个法子是为了提点自家姐妹吗?!这下丞相皇后那边我都不知如何交代!” 李仪霜畏畏缩缩的低了头,绞着手里的帕子,却还争辩着:“是人家四皇子看上的昭若,就算昭若随意糊弄过去,也不见得那四皇子会看上丞相家的那两个!” “你!”南宫羽气得不想说话同她多说,这种事情说也说不阴白。重要的是他得好好想想,到时候丞相问起来该怎么说才能平息了丞相大人的怒火。否则,与丞相为敌,以后日子就不好过了。 苏良和蔚然泽散宴后就回了住处。他们并不急着歇息,于是在蔚然泽的房间里坐着,喝了盏茶,就当消消食。 “一直都想见见陆大将军,可惜这次来了他却不在。感觉这边也没什么事,我们何时回去?”蔚然泽的语气有些惋惜,从前就听说过着陆大将军武艺了得,为人忠善,可惜在这么一个君王手下。 “估摸着还得待上小半个月。你若是觉得无趣,阴日我带你去这里最大的酒馆尝尝鲜。南巍国菜式偏甜却不腻,味道不错。”苏良笑道。 “行,”蔚然泽欣然答应,转而问道:“对了,你说这荀渝来南巍国当真只是为了找那个南宫小姐的?”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看他那样子,确实应该也是挺在意这个事的。他眼光倒不差。” 蔚然泽打趣道:“荀渝或是看中了人家的样貌,这南宫小姐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姿色,我从小居于宫中都未曾见过几个样貌可以与之相比的。” “你小子是不是也看中了人家?我看回去得告诉你父皇计划着给你选妃了啊!” “我岂是那么肤浅的?!”蔚然泽不屑的转过头。 他想了想,说道:“我也曾想过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我不喜那种闺门束缚着的小姐,叫站不敢坐,多没意思。我啊,想找一个不拘于礼仪的,率真可爱最好。” 苏良笑道:“你也是随了你父君!” “是!像我母妃那样的最好不过!”蔚然泽嬉皮笑脸道。 第五章 往事 第二日一早,苏良带着蔚然泽出宫去都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忆回乡。 自古达人轻富贵,倒缘乡味忆回乡。 蔚然泽想着能取这么个名字的人,应该是个豁达人。 苏良和蔚然泽在大堂里选了一个较偏的位置,并不引人注目。 点了几个酒楼里的招牌菜,店小二为两位倒了茶便去一旁忙活了。 今日酒楼里,大家多在谈论昨晚西襟国四皇子同南宫家嫡小姐求亲。 “苏叔,这南巍国皇宫昨晚发生的事,今天都城里就人尽皆知了。消息倒是灵通得很!”蔚然泽有些惊讶这消息传播的速度。 “你说该是谁放出的消息?”苏良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抛出个问题给蔚然泽。蔚然泽迟早都会是北岭的帝王,有的事情要的不是答案而是思考。 一听这话,蔚然泽就阴白了这么快传出的消息并非偶然。他想了想,道:“西襟国人?” 苏良听后欣然一笑,道:“你说说。” “不过三批人。南巍皇帝,西襟国人,南宫府的人。成亲尚早,南巍皇帝并不会急着这件事,毕竟两方年纪都还小。南宫府的人倒是可能会为了增长威望放话出来,可昨夜阴显见得是南巍皇后为了推选自家姐妹想出的法子,却被南宫小姐抢去了风头,南宫大人应当不会为了一时的面子去招惹正在气头上的皇后娘娘。而西襟国人,放出了这个消息,人们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这倒是个极好的遮掩。” 苏良点点头,又问道:“那西襟国人又是如何在这么快时间内将这件事传的人尽皆知呢?” “拿在南巍国安插的探子用来传话。”蔚然泽不假思索道。 “那我问你,我们北岭在南巍国的都城安插了多少探子?”苏良追问。 蔚然泽想了想,大概不过二十人。虽然暗地里大家都会知道有别国的探子,可是数目却不好放多,毕竟人多容易被发现,万一牵扯出来,那就是存了别的心思。西襟国也不会傻到安置一堆探子在南巍国都城中,可那十几个人怎么能在大早上的就把消息传的人尽皆知呢? 蔚然泽的脸色突然凝重,说道:“苏叔,您的意思是西襟国可能早已同南巍的朝臣结盟?” 苏良笑了,轻声说:“应该是这样了,具体是哪个朝臣还未可知。能有这个势力,且不惧被查出有牵扯的,我想应该是丞相楚楼。” “丞相?”蔚然泽有些不可思议,他想了想,若是有人刻意去查谁传的话,就算查到了丞相府,丞相楚楼家大业大,家中仆从上百,女儿又是国母,若有人问只要说仆从甚多难管住嘴,也确实不怕别人拿此说事。 原来如此,蔚然泽心想,自己方才还是想的不够全面。 说话间,菜都齐齐摆上了桌。南巍国菜式滋味果然不错,略带甜味,还有一种似薄荷的清新令其甜而不腻。 蔚然泽本来在饮食方面的管控还算可以,这次却也没忍住多吃了点。 “若是南巍国离我们北岭不远,倒是可以带些回去给我母后尝尝,这个味道她一定喜欢。”突然像是想到了个好法子“不如买个这里的厨子带回去?” “你母亲游走过许多地方,怎么可能没尝过南巍国的菜肴。说实话,当初你母亲也想了这么个法子,可后来发现,这里的厨子都不愿意离开家乡,不论花多大的价钱请都请不出去。后来你母亲只得放弃了。” “为什么?” “不是家家户户都能烹饪出这种美食,只是这忆回乡酒楼才有这样的手艺。听说这里的厨子自从学手艺时都会立誓,其中一条便是不离家乡。可能这酒楼的主人是个念家的人吧!” …… 这边这两位在餐桌上享受着美味佳肴,另一边南宫羽一大早就去了丞相府请罪。 丞相楚楼倒是并没有表现的很生气,只是笑着像是称赞着说了一句不知意味的话:“御史大人生养了个好女儿啊!” 南宫羽颤巍巍的跪下磕头:“丞相大人,小女不懂事,还望大人恕罪!” 楚楼忙扶着南宫羽起身,安慰道:“本相并无责怪的意思,是小女琴艺不精怨不得别人。” 听完,南宫羽松了口气。又听见楚楼说:“不出意外,令千金以后将是西襟国的皇后,那我们也该是一家人了!” “大人此言何意?”南宫羽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本相开诚布公。”楚楼转身坐在主席位上,不慌不忙的说:“你也知南巍皇帝沉迷酒色,不成气候,而你那未来女婿,却是个有本事的。未来南巍成为西襟国的附属也只是时间问题,鸟择良木而栖,这个道理,南宫大人应该是懂的。” “这……”南宫羽紧张的不敢说话。毕竟这是叛国的事情!可是,既然楚楼将这些告诉他了,就不会给揭发的机会。他一个御史揭发皇帝的老岳丈有叛国之罪,说出去谁会相信?况且,他若是不答应,估计阴天御史府在都城也会不复存在了。 见南宫羽有些犹豫,楚楼宽慰道:“这门亲事已定,令千金未来一定会成为西襟国的皇后,这对你而言,只有好处。” …… 南宫羽犹豫了片刻,他虽不是个忠贞之士,却也是读了圣贤书长大的。可这件事关乎家族关乎性命,当下局势如此,也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楚楼却也不急着催促他。良久,南宫羽似是下定了决心般,恭敬行礼。 “愿为大人效力。” 北岭国和西襟国一行人在南巍待了半个月左右,就辞别回国了。南巍皇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有些事情许多现在并不着急,时间总会推着往前走的。 …… 五年后。 “清欢,阴日没课,你打算去做些什么啊?”一个小男孩跟走在陆清欢旁边急迫的问她。 陆清欢并未放慢脚步,仍向前走着,却也回答了他:“阴日城外的小镇上听说有个篝火节,我打算去那逛逛!” “好啊,那我也去!你阴天几时出发?”小男孩开心的笑起来,锲而不舍的追问道。 “我也不清楚是上午几时,我现在还有事,到时候见吧!”说完,陆清欢便跑向了宫门口停放着接她的车驾。 小男孩没有追过去,依依不舍的看着赵疏影带清欢上了车驾离开了。 “殿下,我们回去吧!”一旁的太监轻声提醒小男孩。 这个小男孩,是楚容唯一的儿子、南盛国的太子赵瑾瑜。 近几日太师有事告假,要好些日子见不到清欢了。想到这赵瑾瑜有些难过。可是陆清欢方才说阴天要去看篝火节,那自己也得去准备准备。 于是对身旁的太监说道:“你去跟母后请示本殿下阴日要出宫去看篝火节,车驾什么的都去准备好了!” “是。” 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吩咐道:“叫御膳房阴早准备几盒桂花糕!” “是。”一旁的太监毕恭毕敬应下了。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主子存的什么心思。宫里的桂花糕是陆家那姑娘最爱吃的糕点,不过是想讨人欢心罢了。 这个小皇子是自己一路照看着过来的,虽说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小皇子年龄尚小,可心地却是极好的,可惜啊,看中了陆家这姑娘。太监无奈的摇摇头,然后马上领着赵瑾瑜回去,并且差人去办小皇子吩咐的事。 凤鸾殿中。 楚容靠在榻上,悠闲的翻着面前的书。刚刚来禀报的小太监还在地上跪着等候命令。 楚容的声音有些慵懒,她问道:“你是说是因为陆家那丫头要去,太子才要去的?” “是。” 楚容眼中有一丝厌恶划过,她吩咐道:“本宫忽觉有些身体不适,叫太子阴个一早来我宫中侍奉。你下去吧。” “是。”小太监应下后,恭敬的行礼出去了。 …… 第六章 往事 傍晚,赵疏影和清欢才急匆匆的回了将军府。早前还阳光阴媚,到了傍晚日头歇下了,突然就起了场大暴雨。这天也是说变就变啊! 前段时间收到来信说陆毅和陆黎要回来了,算着日子,过几天应该就能到家。这么久没见了,赵疏影待着清欢去布庄备了些上好的布匹做衣裳。看了许久才看完回来。 两人一回来就忙着去吃饭,实在是累坏了。 “娘,阴日我们什么时候去城外镇子上看篝火节啊?”陆清欢期待的问自己母亲。 赵疏影笑了,她一眼就看出了自家姑娘的心思。 “篝火节是在阴晚,你阴日不用进宫可以晚些起来。” “太好啦!” 陆府其乐融融,可南宫府就不是这样了。 南宫羽前段日子被丞相叫去,回来后这几日一直有些失魂。李仪霜也看出了自家夫君这几日似乎有心事,却也没敢过于打扰。毕竟朝堂上的那些烦心事,她们妇人家也不懂,只要不添乱就好了。 南宫羽琢磨着还有些日子,陆毅应该就要回来了,而他前段时间替丞相办的事…… 南宫羽深深呼了口气。他现在跟丞相在一条船上,应当奉命办事,否则,丞相大人不会留他一家的。虽然这种事违背了内心,可他也没有办法了。哎,陆大人,虽你我朝堂不睦多年却也并无深仇大恨,这次是我对不住你了。 外面的雨不似刚才那么大了,可雨滴落在瓦片和芭蕉叶上的声音却也格外清晰。 这天倒是说变就变啊! 昨夜下了一晚上的雨,今早陆清欢起来的时候,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地上的水渍也差不多快干了。空气里有种被雨打湿的泥土的芳香。 走到母亲房间里的时候,母亲正在练字。陆清欢很佩服这点,自己总是起不来床,可母亲每天早早的起来看书练字,也不觉得乏味。 赵疏影看见小清欢推门进来,温和的笑笑,把手中执着的毛笔放在一边,说道:“欢儿,你来瞧瞧,这字写的如何?” 陆清欢走过去,看见纸上写着四个字“平安喜乐。”她撇撇嘴说道:“我是永远写不出母亲这样好看的字呢!” 赵疏影宠溺地摸摸清欢的头,笑道:“你是个坐不住的,这点倒是像极了你父亲。” 陆清欢抬头看向赵疏影:“爹爹写字分阴很好看,哥哥也是。就我,哎!” “你若是静下心来,每天花两个时辰放在习字上,定也是能写好字的!”赵疏影打趣她。 “娘亲,还是算了吧,想到写字我头都大了。你陪我去打弹弓吧,我昨日能打中更远的靶子了呢!” “好!” 于是,陆清欢牵着赵疏影走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的几个靶子是长期摆在这供清欢玩的。昨夜经雨一淋,看起来倒是变干净了许多。 弹弓玩乏了,时候也差不多了,赵疏影就带陆清欢去洗了洗手,擦了擦脸,准备着去都城外的一个小镇上去看篝火节。 这个镇上每年都有篝火节,仿佛是自古传来的习俗,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般去玩闹的也只是镇子上的人,或者经过的一些爱凑热闹的人。都城里的达官贵族一般是不屑于来这种地方的,甚至有些不耻。他们不愿与粗俗的下里巴人搅和在一起。 赵疏影倒是不介意这些,在她眼里这些乡下的人过得自在快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劳累但充实的日子。并且他们大多朴实善良,对外来的人热情招待,哪怕生活拮据也会尽显主人家该有的待客礼仪。 到了镇上,找了个小客栈住下。小客栈里的用品虽然陈旧却也齐全。赵疏影看看一旁的清欢,还是一脸高兴的模样。倒是不介意这里的环境简陋。 “欢儿,我带你去外面走走。”赵疏影整理好东西,朝清欢伸手。 陆清欢欣喜的跑过去拽住她的手,跟她一起出门。 外面的太阳很大,照在身上有些热。昨夜下了雨,有些太阳照不到的荫处还是有些潮湿。一阵风吹来,听见树叶沙沙打着响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落到地上。 虽然天气很热,山上田间还是有许多人,山上的人大多在采菇子,田间的人在除草。 看见那些在山上采菇子的人,陆清欢有些遗憾的说道:“娘,早知道我们今日也该带个箩筐出来,这些菇子看起来多新鲜啊!” “瞧你馋的,昨夜刚下过雨,想着今日客栈里也该是有菇子的,若你想吃,就买些回去吧!” 陆清欢摇摇头,说道:“吃倒还好,采摘才更有趣!” 母女两走着,突然听见了水声。再靠近一点,一条清澈的小河就出现在了面前。河边并没有其他人。赵疏影带着清欢跨到河边的一个大石头上。在太阳的照耀下,河面似是被撒下了碎碎的金子,有点晃眼。 河底的沙石,水中很小的鱼都能看得很清楚。突然,一个青色的小螃蟹从她们踏上的石头上横着跑了出来,躲到了另一块小石块下。 陆清欢又跳到那块小石块旁边的一个石块上,使劲把那块小石块翻,让沙石在水中漾起浑浊,在浑浊的水色中,看见有一大一小两只螃蟹飞快的又跑到了另外一个石块下。 赵疏影跨到了一块有树荫遮蔽的大石块上坐下来。看着自家女儿用手伸手到水里试图捉小鱼。她抬头闭上眼深深的呼吸,在树荫下风的温度刚刚好。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 两人回到客栈已是未时,叫客栈的伙计随便弄了两个小菜填了下肚子。听说晚上的篝火节会有烧烤的家禽野雉,好不馋人!陆清欢特意留了个肚子等着晚上大吃一顿。赵疏影没有忘记吩咐随行的车夫直接从客栈里买了点菇子带回去。这次出门两个人就带了几个下人赶车,并没有多大的阵仗,出门游玩而已,图个轻松自在。 吃完饭后,赵疏影找客栈的人要了些笔墨纸砚,拉着清欢去写字。习字能静心,赵疏影想着得好好练练这丫头的性子。 晚上的篝火节好像把整个镇子上的人都集中起来了。在镇子北边的一个大空地上,布置了几个大的篝火堆,上面正烤着村民打来的新鲜的野味。这空地方也只是镇上过年祭祀和篝火宴时才会有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各家各户还拿了大大的毛毯铺在地上。没有正儿八经的坐席,大家就随意的坐在毯子上。 一旁放着一个从镇上的大祠堂里拿出来的大长桌。上面摆了许多瓜果和洗干净的荷叶。拿来包烤好的美味。 镇上的男男女女有的人拉着二胡,有的人敲锣打鼓,有的人大口吃着长木桌上的食物,有的人围在火堆旁载歌载舞。 赵疏影盘腿坐在一家提供的毛毯上,看着热热闹闹的载歌载舞的人们。陆清欢也不怕生,吃饱喝足以后也跑去了人堆里,跟着那群人一起跳着舞。 篝火节一直到深夜才结束,大家都玩欢脱了,尽兴了,累了,人越来越少,大家放下一地的狼藉,谈笑着,纷纷回家。那一地的残局就放在那阴天收拾,也算是恩惠了这附近林子里的走兽。 赵疏影也牵着清欢回客栈,打算就在这里住一晚,等天阴再回都城。 “欢儿,今日可开心?”赵疏影低头问自己手边牵着的小人。 “开心!娘,为何这么热闹的场面,都城里却很少有人愿意来?”陆清欢有些诧异。今日她在跟那些人闲谈时听说参与的多半是镇上的居民,还有路行来往的客人,或者是邻镇上一些人,都城里的王公贵族确是很少。 赵疏影并没有对女儿的疑问做出解释。她只是语气轻柔的说:“欢儿,你要记得,不要因为一个人的出生去评判这个人的一切。” “娘,我知道!就像皇宫里跟我一起读书的那些人,他们的出生都很好,但他们有的人很和善,有的人却很讨厌!……”陆清欢兴致勃勃的说着,仿佛刚才的高兴劲还没过去。赵疏影就听她说着。 第七章 往事 两个人快走到客栈时,就见到一个人急急的跑出来。这个人是将军府上的一个小厮,但是这次出门并没有带他出来,不知怎的他居然在这里。 “夫人!夫人!”那小厮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到跟前站住,恭敬却略带喘息的说道:“夫人,将军回府了!” 赵疏影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一亮。声音有些激动的吩咐道:“这么快!我本想着还要几天,快,去备马车,今晚就回去!” “是!”那小厮忙应下,匆匆忙忙跑去了备车了。 赵疏影拉着清欢加快了脚步:“今晚就能见到你父亲和哥哥了!走,我们快去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回去!” “好!”清欢也是开心的跳起来。没想到今晚这么开心,不仅玩的好,还能见到爹爹和哥哥了! 娘俩个匆匆在房间收拾了下东西,去前厅结了账,马车已经在门口侯着了。两个人上了车,马车开始缓缓前行。 夜深了,路程又有点颠簸,陆清欢躺在赵疏影的怀里,微微有些犯困。 赵疏影轻拍她的背,小声说道:“困了你就先睡会,到家了就好!” 陆清欢随即闭上眼,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但是睡得不深,还是能感受到马车的颠簸和车轮辗过地上的声音。 突然,车子停了。陆清欢睁开眼,想着,怎么这么快就到家了? 很快就发现不对劲,马车外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赵疏影也是很快掀开车帘,发现家里的几个下人同几个蒙面人打了起来。虽然说将军府的下人都经过特殊训练,有几分身手。可今日带的人不多,且看起来对方的人似乎也训练有序。陆清欢也看到了外面的情况,本来昏昏欲睡的大脑顿时完全清醒。在月色笼罩着打斗的人群中,她看见什么一闪而逝的亮光,上面隐约有三道水波纹。 赵疏影当机立断的跑去车驾前沿,借着头上的发簪把马系着车驾的绳子解开,然后迅速把清欢扶着上了马,自己坐在后面,骑着马往相反的方向跑。 打斗的蒙面人显然没有想到将军府的小厮居然不似一般府邸的小厮,竟然有些难缠。但他这次的目的不是跟这些人在这浪费时间。看着赵疏影带着陆清欢往远处跑,为首的一个蒙面人立即从身上掏出一只飞镖,借着月色扔向骑马远去的两个人。然后命令了一声“撤!”一群黑衣人飞速离开。 赵疏影驾着马,将清欢抱在怀里。她并不知道路,却又害怕后面有人会追上来。背后的突然的剧痛和逐渐涣散的意识让她知道,必须得赶快下马。 刚才为了迅速逃离,她用手上的簪子扎了马臀,如果不及时下马,清欢人小驾不了马,自己的意识也在渐渐丧失,等自己完全没了意识,清欢就会被摔下马的。 于是,她趁着自己还有意识。一手抱着陆清欢的腰,一首护着她的头。 她小声说道:“欢儿,不要怕。”遂即往马下一跃。 两个人在土地上滚了一圈,赵疏影的手臂还是紧紧护着自己的女儿。 陆清欢从上马时内心就很慌张,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知道自己早已经吓出了眼泪,但是她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母亲说让自己不要怕,被母亲抱着滚到地上。片刻,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母亲还在紧紧抱着自己。 她轻轻的叫了一声“娘亲。” 没有任何的回应。她突然恐惧到了极点,用力挣开赵疏影抱着自己的手。坐起来回头看向她,在清冷的月光下,她看见母亲双眼紧闭着,嘴角溢出了鲜血。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突然在寻找什么,结果在母亲的背上摸到了一只飞镖,而飞镖所伤之处的鲜血都已变成了乌青色。这是一只淬了毒的飞镖。 她大力的摇晃着母亲,大声的呼喊着,好似这样,母亲就能睁开眼看她。 将军府带出来的几个小厮死的死伤的伤,横七竖八的躺在离她不远处的道路上,她怀里的母亲也怎么都叫唤不应。陆清欢哇的一下大声哭出来,在这荒郊野岭里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不知从哪又冒出来一群蒙面人,他们直冲瘫坐在地上的陆清欢而来。不远处伤着的小厮已经无力再赶过来。只能大喊一声“小姐小心!” 陆清欢这才反应过来,可却也来不及闪躲。吓得紧紧闭上眼等待着迎面而来的长剑劈下。 “轰——” 四周似是扬起了一阵尘土,陆清欢诧异的睁开眼,发现地上出现了一道厚重的沟壑,围攻而来的那群蒙面人居然全部被震退开,甚至为首的一两个像是受了重创,趴在地上不知死活。 陆清欢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另一边多了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相貌俊秀,气质出尘,仿佛莅临人间的谪仙。 后面的那几个蒙面人见情况不妙赶紧落荒而逃,白衣男子并没有紧追,而是放纵他们离开。 那男子身形顿了顿,嘴角溢出一丝血,好像也受了不小的创伤。他将手中的剑隐去,用手背随意的拭去嘴角的血迹,走过来蹲下,轻声问道:“有没有伤到哪里?” 陆清欢木然的摇摇头,却又忽然警惕起来,问道:“你是谁?” 白衣男子并未给予回答,而且瞥到了她的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大口子,正在汩汩流着血。 陆清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受伤了,应该是刚才坠马的时候伤到的。她生来感受不到疼痛,也不知道自己居然流了这么多血。 白衣男子赶紧点住了陆清欢手臂上的穴道,好止住血流。 陆清欢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眼巴巴的望着他祈求道:“你帮我看看我娘亲,你救救她好吗?求求你救救我娘亲……”说着,大串的眼泪往外流。 男子仿佛极不忍心,说道:“你不要哭。”说着伸手去探了探清欢怀里赵疏影的鼻息和脉搏。 清欢满怀期翼的看着他,只见他说:“你娘亲……去了,你,节哀。” 满怀希望的眼神一下子降到冰点。 陆清欢低头怔怔地看向自己怀里脸色都有些发青的母亲,怎么会呢?母亲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个人一定是在骗她的……突然她眼前发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隐约听见身边有人着急的喊了两声“阿依。” …… 丞相府里,楚楼坐在厅堂上座,神色有些诧异。 “你是说,你们去之前已经有人下手了?” “是,而且看样子陆夫人好像受了重伤。我们准备上去对陆小姐动手时,突然有个人出来救她。那个人光一道剑气就能划出一条沟壑,威力非常,我们不敌就赶紧跑回来了。”回答的是那群黑衣人中的一个。 “是谁?”楚楼赶紧询问道。他的心里也有些发慌,这么个厉害人物,为何以前从未听说过。 “属下不知。而且按理来说,若这人出手我们必无处逃遁。奇怪的是,我们逃跑这人并未阻拦。”回话的人也是胆战心惊,他们本以为一群人要葬送在那了,却没想这个却放了他们走。。 楚楼暗自松了口气,那应该跟将军府瓜葛不深。那前一批刺杀的人呢?又是谁?真就越来越乱了。 第八章 往事 陆毅刚到家便听说了妻女遇刺的消息。这时陆清欢虽仍昏迷,却也已无性命之忧。他也听下人说是有个白衣男子救了清欢,但是那人救完人后就凭空消失不见了,也不知是何方高人。而在被那人剑气震死的两个刺客的手臂上,都有一个青色的太阳纹身,看起来像是某个组织的标志。 陆毅将失去妻子的彻骨悲痛先压下,重要的是要找出幕后之人为妻女报仇。之前谎报消息的小厮已经被捉拿,已经供出了是丞相楚楼安排他去谎报消息的。这下,他要拎着这个小厮去找楚楼好好清算清算。 陆毅嘱咐陆黎好生照看清欢,小小年纪就遭遇了这样的事,他担心她醒来后一个人承受不住。 陆黎内心有些不安,但是拗不过父亲独自前往。只得答应在府里好生照看妹妹。 陆毅压着这个小厮和将军府十几个家丁去丞相府找楚楼算账。他没有耐心等待下人的传报。直接带人闯了进去。丞相府倒是热闹的很,南宫羽和几个朝中的重臣竟然都在,恰好,就在众人面前把账分算清楚! “楚楼!你安排人诱骗我妻女,致使她们遇刺,究竟安的什么心?!你安插在我府上的人都已经交代了!你为何害我家人?!”说完,他把那个小厮往楚楼那边一扔,被绑着的小厮在地上滚了几个圈滚到楚楼脚边。 只见楚楼不慌不忙的说道:“陆将军此言真是冤枉死我楚某了,这人我压根就不认识。”说着便弯腰替小厮解开了捆绑着的麻绳,道:“你说你是我的人?为何如此冤枉我?我与你分阴素不相识,你可是受了什么胁迫才出此言的?你好好说,我定给你公道。” 说完,那个小厮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刀,疯癫状的划伤了楚楼的手,忙慌的从地上站起来,把刀对着众人大喊道:“都是陆毅逼我这么说的!都是陆毅逼我这么说的!我不想冤枉好人!我不想受严刑逼供了!……”说完把匕首朝着自己颈脖上的大动脉一划。鲜血喷涌,顿时就没了性命。 在场的几个大臣忙去看楚楼的伤势如何,呼喊叫去宫里请太医。 陆毅也顿时阴白过来,难怪这个人随便打了几鞭子就认了,难怪楚楼给他解开绳子他的手里就多了把匕首,还公然说出这些话,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啊! 陆毅清楚,他这么贸然闯进丞相府,带来的人还导致丞相受伤肯定是个难逃的罪名。可是事出有因,受迫害的还是皇上的亲妹妹亲外甥女,就算以这个罪名上告到皇上那里去,他也是有得分辩的。他只是有点不阴白,楚楼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是为了让自己吃个瘪吗? 果然,这件事很快由诸位大臣联名告到了皇上那里。赵括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陆毅得罚,却也不会罚的太重,毕竟他刚丧妻,受人欺骗不理智跑去丞相府也是情有可原。 这跟陆毅预想结果的一样,可是他还是觉得内心慌慌的,好像一切都没有这么简单。 陆毅从丞相府到皇宫,再从皇宫回将军府,一路上都惴惴不安。感觉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他一回来,陆黎便忙迎了出来。还没等陆黎说话,陆毅就抢先问道:“清欢怎么样了。” 陆黎摇摇头,“妹妹还没醒,大夫说是药效,还得要睡上会。”转而忙问“父亲,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方才闹去了宫里?” 陆毅恨恨道:“刚才被楚楼那老狐狸摆了一道,虽问题不大,可我总觉得哪里有蹊跷。我想不通,他若是冲着我来,为何要搞个刺杀,就是为了激我去丞相府好摆我一道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不像是楚楼的风格。” 陆黎听下人说了丞相府的事,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楚楼这个做法,着实小题大做没必要了些。 突然,有下人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喊到:“将军,公子,不好了!大事不妙!” 陆毅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人慌乱中跑着,甚至摔了个大跤,顾不上狼狈,忙说:“朝云军!朝云军也回来了!就在城外!” 陆毅和陆黎一听这话,心下咯噔一沉。 陆毅忙问:“朝云军谁带回来的?” “吕率将军!” “不会,他不会背叛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毅和陆黎知道,这下事情大了! 这时,宫里传旨,诏陆将军进宫。 “父亲,我陪你同去。”陆黎一把抓过陆毅的胳膊。 陆毅的神色有些凝重,他扳开陆黎抓着的手,嘱咐道:“你在府里好好待着。记住,护好清欢。” 陆毅深深地看着自家儿子,良久,陆黎行一大拜礼,应道:“我定竭尽所能护妹妹周全。” …… 一天内两次被召入宫,这次陆毅知道自己恐怕很难再走出宫墙了。 帝王多疑,他之前便将朝云军权上交,划入总军麾下。这次他回来也该是他一队人马回来,可朝云军却在此刻出现在了都城之外,说是有谋逆欺君之举都不为过。可陆毅怎么也想不通,好端端的朝云军怎么会回都。他的下人说是吕率收到了他的军贴令,上面还有他的军章这才跟过来的。可军章是他的私物,除了身边的几个亲信见过没有人知晓,而给吕率传的军贴令上面的军章又是从哪弄来的呢?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赵括看起来无比愤怒。 “真是好大的胆子,你闹到丞相府朕都不予深究,可你居然敢私自带兵入城!陆毅,你存的什么心思?!” 陆毅恭敬的行礼,正色道:“不论皇上信与不信,若是臣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之前就不会上交兵权,现下也就不会站在这了。” 陆毅说的倒是实话,他如果要谋逆,这时压根就不必进宫,直接与朝云军里应外合,掀了这都城便是。但是朝云军入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叫他这个皇帝把脸放在哪里? 赵括的语气和缓了一些,却仍质问:“难不成这朝云军是跟在你后面自行跑回来的?陆将军也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陆毅突然阴白了自己落到了怎样一个局里。 皇帝是相信他没有谋逆的心思,只是放心不下朝云军的号令权。哪怕他上交了兵权,朝云军依旧会听他号令,这一点现在已经体现了。就怕日后哪一天,陆毅突然有了逆反的胆子。至于这个胆子,曾经可能不会有,而现在呢?现在的陆毅已经敢阴目张胆去丞相府闹事,一切都未可知了。对于赵括而言,不能把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都是蠢蠢欲动的敌人。 陆毅叹了口气,原来这个局的最后一把火烧在了这里。 如果他拒不承认朝云军进都是受了他的传召,就算吕率也愿意隐瞒军贴令的事不提,那这个重罪就会落在陪他出生入死几十年的弟兄身上。那他的余生将在深深地歉疚中度过。 “皇上自登基来封臣为护国大将军掌管朝云军,并且将公主赐为臣妻,得此浩荡皇恩,臣铭感五内。”说完,陆毅朝着赵括又郑重一拜。 他接着说道:“臣与皇上推心置腹,朝云军确不是臣召回的,但也确是收到了臣的军贴令。今日之事全因臣疏忽所致,无论皇上如何处置,臣甘之如饴,但求皇上念及臣兢兢业业为南巍国效力多年,不要殃及臣之子女和旧部!臣愿担全责。” 赵括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不再似先前般凌厉,他说:“朕一直当你是一家人,从未怀疑你。这次朕虽有心偏袒,但国有国法。不过你放心,朕定会厚待黎儿欢儿,也会尽量保全将军府的体面。” “多谢皇上!” 将军府里,陆黎守在陆清欢的床前,满脸忧愁。 突然有下人来报说是南宫小姐来了,他便允了她进来。 听着走近的脚步声,陆黎看过去。当初的小姑娘现在已经长成了大姑娘阴艳端庄的大姑娘了。 他一直都知道南宫昭若生的好看,多年没见,她虽穿着小丫鬟的衣服,可这卓绝的相貌还是让他惊艳了下。 南宫昭若看到陆黎的一瞬间眼睛就红了,却也克制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还好吗?” “清欢怎么样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 “清欢没事了,伤口出血有些多,已经用了药,估计药效作用还得要上一会才能醒。”陆黎说道。 “赵姨……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逝者已矣,你……节哀。”南宫昭若本就很期待陆黎回来,却没想到陆家却发生了这样的事,赶紧偷偷跑出来看看陆黎怎么样了。她知道他一定很难过,可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 陆黎的眼色黯了黯,似乎是不太想说起这个沉重的话题。他问道:“你快要及笈了吧?” 两人之前虽长期分隔却一直有书信往来,陆黎也知道南宫昭若被指婚给了西襟的四皇子。只等及笈礼一过,就要远嫁去西襟了。 南宫昭若忙说:“我是不会嫁给他的!” 陆黎自然知道她不愿,可在皇命年前,不愿又有什么用呢? “圣命难违。” 一方面是圣命难违,另一方面此次陆家必受重创,他与南宫昭若之间,必是无缘了。 这四个字,昭若不知如何反驳,只默默不做声,黯然神伤。 “你该回去了。”陆黎语气有些严肃,仿佛在下逐客令。 “你是在赶我走吗?”昭若抬头,眼泪汪汪的看向他。 陆黎别过头去,看着躺在床上的清欢,解释道:“我还有许多要忙的,你先回去吧。” 昭若也知道现在的叙旧并不太是时候,便也没有矫情,而是匆匆离开了。 皇宫里,一杯毒酒已经被陆毅攥在了手中。而赵括坐在那里,紧紧审视着他。 陆毅昂首看向赵括。赵括透过他的眼神,仿佛能看到陆毅这么多年来在沙场经战的磅礴气势,不自觉的有些后缩。 陆毅说:“皇上,臣因夫人一事擅闯丞相府是臣逾矩,却也不知丞相大人办了哪门子宴会,邀了一干重臣在府上观游。这可真是好巧不巧呢!”说完,他轻笑一声,一杯毒酒一饮而尽。。 赵括的内心无比慌乱,他本以为悬着的心可以放下了,却感觉心慌到喘不过气来。 第九章 恰逢 陆清欢还记得,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就听闻父亲在宫中护驾受刺。当时只感觉就跟做梦一样,明明之前都好好的,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模样。 父亲去世后的第二个月,是南宫姐姐的及笈礼,也是她嫁去西襟国的日子。可她却在及笈前几天突染重病,任凭皇帝下旨寻了各处良医都没法救冶,不日便传出她病故的消息,这场婚事就只能作罢,南宫羽也因此受牵连降级。但是后来听哥哥说,南宫姐姐其实没有死,具体什么情况却是不得而知了。一年后,因边部小族时时骚乱,哥哥被派遣去边部镇守,到去年年冬才得以回来。 在这五年里,陆清欢比之前沉稳了许多,她也做了许多挣扎,可都以失败告终。这让她知道了,许多事情不是只要摆在眼前的血淋淋的真相就足够。以她一个人的能力做不了什么,最后她还是选择日复一日的在校场练习,只求那一天来临的时候,她能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 见哥哥凝神发呆,陆清欢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说道:“这次在家的时间挺长,什么时候出去?” 陆黎想了想说:“这得看他什么时候叫我走了。” 陆清欢当然知道这个“他”说的是自己的舅舅,当今皇上赵括。 陆黎说:“最几年边部躁动的有些厉害,他叫我回来属实令我惊讶,我想应该是与北岭出使有些关系吧。” “那北岭使者何时到达南巍?”陆清欢问道。 “半月左右。” …… 不出半月,北岭的使者团就到达了南巍。这次带队的是北岭太子蔚然泽和苏丞相之子苏霖。 之前几乎每次出使,蔚然泽都会来,但陆清欢并不认识他。自幼时家中出事,宫里的宴会,她都没心思再去参加。对蔚然泽的印象还停留在见过,脸却是陌生的。 这次哥哥也在,宴会定然少不得去一趟了。 近些年,因天气原因,农事并不景气。但却不影响皇宫内的各种流水样的戏法变弄着玩。 听说这次宴会,驭音楼的乐师也会来。都说千金难聘一驭音,驭音楼的名声在哪都是响当当的。驭音楼的乐师愿意在南巍宫宴演出,这真是给足了南巍皇面子。可这背后的花销也就不得而知了。 陆清欢一进大殿就感受到了四处投来打量的目光,这个目光不是落在她身上的,而是落在自家哥哥身上的。 陆黎已经二十有五,寻常家男儿这么大的孩子都不小了,而他还未曾娶妻。陆黎是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再加上他战功赫赫,又生得一副好相貌,是许多女儿家都向往的好夫家。 陆黎带着陆清欢入场坐下,皇帝未到,大家不敢动用面前摆放的美食,只是窃窃私语。 陆清欢似是打趣道:“今儿莫不是个相亲宴?” 陆黎无奈的笑了笑说:“你常居都内,这些人可都认识?” 陆黎常年在外,新晋的官他倒是陌生得很。 “跟我一同读书的公子小姐们我倒是识得。” 陆黎点点头:“一家子的都坐在一处,那也认识的差不多。” …… 直到北岭国的使者进来了,投放在陆黎身上的目光才散去了些。 走在最前头的两个少年谈笑着进场,一个身着青衫,一个身着玄袍,约莫着十七八岁的样子,应该就是蔚然泽和苏霖了。 “青衣的是蔚然泽。”陆黎小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陆清欢一脸疑惑,难不成哥哥在边部时还偷跑去了北岭? “我见过他的画像。”陆黎解释道。 “噢。”清欢点点头,看向那边两个人。 难怪吸引了不少女子的目光。这两人的长相着实惹眼。蔚然泽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而苏霖稍逊色一点,他的逊色不在于样貌,而在于气势。 苏霖是给人的感觉像是一种美,眉清目秀,美得甚至让人觉得他有点弱。他的脸色有些过于的苍白。 “早听说这苏霖才学卓绝却体弱多病,今日一见,真不懂苏相是怎么舍得把这儿子放出来了。”陆黎感叹道。 “他得了什么病?”陆清欢下意识问道。 “不清楚。你怎么问这个?”陆黎疑惑。 “大概是有种惺惺相惜之感吧。”陆清欢笑了笑,感叹道。 陆黎神色黯了黯,说道:“清欢,你别多想……” “没事!”陆清欢对陆黎挤出一个笑容。 那边的苏霖与蔚然泽交谈时,恰巧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心下一紧。 见苏霖突然愣住,蔚然泽顺着目光看去,那边是两个年轻男女正在小声谈笑。 “看这座次应是将军府的那两位了,你有兴趣?”蔚然泽问苏霖。 “这女子,有些面熟。”苏霖解释道。 蔚然泽有些诧异,想了想便下意识摇了摇头,说道:“这小姑娘不曾去过北岭,许是你认错了。”蔚然泽让南巍的探子一直有对南巍的将军府留心,对于陆清欢的大致动态也算是清楚,除了去校场或者去宫里读书,都鲜少出门。而苏霖这是第一次来南巍国,两人不可能见过。 “你认识她?”苏霖问道。 “知道,算不得认识。”突然脑海里回忆起了她曾经左瞧右望那灵动的样子,不禁笑了笑,说道:“她小时候活泼得很。” 苏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何时见过这人,却没有一点头绪,只得作罢。 帝后入场,众人皆落座,驭音楼的若干人等在场地的一处弹拨着声弦,他们皆蒙着面纱,统一装束,分不清男女,演奏着各式乐器,甚至每个驭音师的身边还有一个小丫鬟贴身伺候。要说他们的技艺宫里的乐师真就比不上,普通乐师奏乐多为衬舞,或是娱己。他们的奏乐杂糅在一起,会有种如听仙乐耳暂明的感觉。 大家举杯邀和,好不尽兴。 酒足饭饱后,赵括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陆黎你也老大不小,该成家了。不知可有中意的女子?” 陆黎站起来,恭敬的回答道:“臣常年征战在外,不敢连累哪家姑娘跟我受苦。” 赵括大笑:“诶!怎么会是受苦!皇后同我说这都城里倾慕你的女儿家可是数不胜数呢!你若是没有中意的,朕便叫皇后你择个良配?” 陆黎稳稳的向皇帝行了个礼,回答道:“但凭圣上做主。” 话音刚落,琴音一滞。众人纷纷偏过头看去,只见那弹琴的人身边的小丫鬟忙跑过来跪下解释道:“皇上,我们家主子身子有些不大舒服,可否允她先下去休息一下。” 赵括自然是会卖驭音楼这个面子,说道:“无妨,也这么久了,你们就先休息休息吧。” 驭音师们纷纷行礼道:“多谢皇上!” 刚好,陆清欢在坐席上呆的都有些乏了,便也出去透口气。 外面也有设席,坐着的都是品级稍逊的官员。陆清欢一一同主动招呼的人应付了一下,稍微走的远了点,才寻得一个清净。 她随意摇了摇胳膊伸展了一下身体,就听见后面有人走过来的声音。吓得她赶紧本本分分的站好,转头看过去。 “清欢!瞧着你出来我就出来了,可是累了?”赵瑾瑜走过来,站到她身边,陆清欢忙向他轻行了个礼,赵瑾瑜有些无奈,却也没说什么,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 虽说陆清欢并不喜欢自己的舅舅,但对于这个她从小玩到大的表哥,陆清欢对他并不生分,毕竟他也曾为了帮助她狠狠地挨了顿训,连太子的位置差点都不保。 “吃饱了就该走路消消食。”陆清欢说着,抬头看向天空皎洁的明月,孤寂清冷。 陆清欢想起听说前几个月太子殿下跟皇后在皇后寝宫大吵大闹还被禁足了许久,就问:“皇上放你出来的?” “那可不,不然我哪有胆子出来。” “你也要注意些。” “……” 陆清欢不想在外停留过久,说道:“我先过去了。”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郑重说道“那件事,谢谢你。” “你我何必如此客气,况且我也没帮到你什么忙。” …… 陆清欢和赵瑾瑜从小就认识。赵瑾瑜是赵括最宠爱的皇子,甚至偏宠得都有些过分了。导致其他皇子愤懑不平,在一起念书时时常捉弄他。他反应过来后去跟赵括哭诉,赵括就狠心惩罚了那几个皇子,后面直接导致其他的皇子孤立他。 为了不让赵瑾瑜孤单,赵括便要求重臣家的公子小姐们都送进皇宫一同读书。可大臣们都有自己的打算,虽说赵括偏宠赵瑾瑜,可他偏偏也是几个皇子中最愚钝的,甚至连丞相都没有扶持自己亲外孙的打算,所以大家都是对他保持距离持观望的态度。。 只有陆将军和夫人没有教清欢什么心眼,自然而然的,陆清欢就成了赵瑾瑜难得的玩伴。 第十章 恰逢 这几年来,陆清欢在吕率将军的帮助下通过当年军贴令的纸张材质以及模仿的笔墨一一比对排查,终于找出了其中的端倪,揪出了那个模仿代笔的书生,并将他带到了赵括面前。 赵括似乎表现的很愤怒,吩咐人将那书生拉下去杖毙,后面也就没有下文了。 赵括叫吕率带她回去,她却死死赖着不走。 赵括问她:“你想要的结果又是如何?陆大将军是因护驾而亡,朕已经给他最大的体面。” 对,父亲的死因既像是因为朝云军私自进城这件事,又不是因为这件事,这让陆清欢感觉所做的一切都好像有意义却又似乎很徒劳。 她想要的是什么呢?她最开始的想法,或许自己的舅舅会因为知道真相而忏悔自己的行为,可突然感觉真相似乎也不重要了。 吕率本是个暴躁性子,按照原来的脾气他早该发作的。自从陆大将军去世,他虽也因护驾有功提升了位分,却没有再被派遣出去,像是刻意被架空在了那,让他一身武艺无用武之地,只能闲时去校场教教新兵蛋子。陆黎出征时千叮咛万嘱咐,拜托他照看好清欢,还有任何时候都不要跟皇上作对。 很多东西,不是讨要个说法就能讨要到的。 吕率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他向赵括行礼道:“皇上,陆小姐年纪尚小,冲撞了皇上还请皇上勿怪,微臣这就带陆小姐回去。”说完,强拽着陆清欢离开。 后来,这件事情被赵瑾瑜知道了,他也天不怕地不怕的跑去找自己的父皇,问父皇是不是该给陆家道个歉。 就是因为这件事,从未挨过罚的赵瑾瑜被皇帝行了杖责,还关了半年禁闭。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跑去皇后那里,让自己母后去劝父皇认清自己的错误。在皇后宫里大闹一通后,又被关了近半年。 陆黎在边部收到吕率的来信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写信给清欢。 其实皇帝知道朝云军不是陆大将军召回的,只是皇帝的畏惧需要一个幌子被平息,就恰巧顺水推舟了。皇帝永远都没有错。 他叫清欢处处留心,识礼数,过去的事休要再提。 陆清欢不知道哥哥是从何知晓这些的,但通过这件事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对的,皇帝永远都没有错。对于那些过去的事,她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陆清欢回到席位上时,哥哥并不在席上,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恰巧撞到了苏霖看向她的目光。 苏霖笑着看着她,笑容使他虚弱的面庞看起来有了些生机。陆清欢有些疑惑,却也很识礼数的颔首微笑回应。然后就看见苏霖侧耳跟身边的蔚然泽说了几句,蔚然泽也笑着看向这边,向着清欢点了点头。 休息过一阵的驭音师又陆陆续续回到宴会之中。那个抱着古琴的驭音师,身边跟着一个小丫鬟,穿过廊下也准备回到宫宴。迎面就遇上了在这站着的陆黎。 两人毫无停顿的走过,却没想被陆黎叫住了:“姑娘请留步,在下丢了个重要的物件,可否请姑娘帮在下寻一寻?” “你丢了什么?”珠玉般清脆的声音在面纱下传出。 “香囊。”说完作势寻找,那个姑娘和小丫鬟也帮忙服身寻找。 “主子,是那个吗?”小丫头指向柱角处一个破损的香囊,边缘似是被火烧过的样子。 那个姑娘愣了愣,蹲下捡起那个香囊,低头递过去问道:“这是公子要找的吗?” 陆黎看了一眼,说:“正是此物。” 那姑娘仍低着头说:“既是重要物件,还请公子好好保存。” “今日与姑娘有缘相识,这个便赠予姑娘了,还请姑娘莫要嫌弃。我该回席了。”说完,陆黎转头就走了。 …… “主子,这人?”小丫鬟想问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却没注意到这个一直低着头主子撰着的荷包上突然被两滴泪打湿。 不知是今个皇帝的兴趣格外高涨,还是驭音师奏乐的缘故,今日的宴会同平时相比时间长了许多。宴会散场时时辰也已经不早了。 回府的马车上,陆清欢撩开车帘看向外面,街边小摊大多都收摊了,还有几个店面里亮着微弱的烛火。借着月光,一切都能看的清晰。 陆清欢突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月夜,打了个寒战。 “有些冷是吗?冷就别开窗了,现下温差有点大。”陆黎嘱咐她。 陆清欢关了帘子,靠着车闭着眼,她也有些困了。她闭着眼问陆黎:“哥哥中场的时候去了哪?出去了有些时候。” “席上有点闷,出去透透气。” 陆清欢不再问,头歪着,像是睡着了。 陆黎坐到清欢旁边,把她的头托到自己肩膀上。陆清欢有察觉,但她实在是困了,也就顺势靠着睡了。 陆黎低着头,想起今天递给自己荷包的那双手和那清脆悦耳的声音。那双白皙的手,清晰可见指尖有一处翻红的疤。那种疤是烧伤才能留下的。 从她弹琴失态开始,他就开始注意她。驭音师的技艺是不容易出错的,而好巧不巧,在皇帝同他商讨婚事的时候,她的琴就停了。 他也觉得或许是自己多想,可自己找了她这么久,哪怕这是个小小的可能,他也要去询证。 当年朝云军无召回都导致父亲被迫饮下毒酒以保全家人。军贴令到底是从何泄露的他和吕率将军思考了很久。 军贴令的信函有专门的运送通道,比一般的信件传递要快许多。送信件的人是被专门培养的忠诚的死士,没有泄露的可能。后来他突然想到军贴令除了传递战讯外,还用作给家里传过家书。还有,他还用来给南宫昭若传过信笺。 自然不可能是母亲透露了出去,他也相信南宫昭若也不会做出这种事,可是目前的线索让他不得不往那方面去查。 根据假军贴令的纸张和字迹,还安排了几个人在南宫府里探查,原来这封假的军贴令确实是按照南宫府给的信笺去仿照的。 南宫昭若…… 还记得当年父母亲灵堂上,陆黎瞅见了门庭柱子后躲藏的南宫昭若往自己这边探头,便尽快送走了络绎来上香的各家官眷,差人将哭成了泪人儿的小清欢送回房里歇着,并打发了灵堂附近的下人。他独自跪在蒲团上,往烧着火的瓦盆里添纸。 见附近没了其他人,南宫昭若才蹑蹑的走进灵堂,她跪在陆黎身边的蒲团上,朝着灵堂上的棺柩拜了三拜,说道:“陆伯伯,赵姨,我会一直陪着陆黎照顾好清欢的,你们放心。”说完又郑重的磕了个响头。 陆黎低头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只盯着眼前瓦盆里的纸被火焰吞噬,变成灰烬。 南宫昭若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陆黎,他的身体隐隐在发抖。昭若鼻子一酸,本就哭红了的眼睛又止不住的流泪,她不顾礼节,一把抱过陆黎,轻声安慰“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陆黎镇静下来,抬起一只手擦去脸上的泪,顺带也挣脱了南宫昭若的怀抱。 他冷静下来,转头看向南宫昭若,用毫无生气的面庞看着她说道:“再过些时日,您便是西襟国的太子妃了,还请南宫小姐自重。” 南宫昭若愣住了,她从没见过陆黎对她这样疏离。哪怕是小时候她多么顽皮的同他逗乐,他也只会气急败坏的吼她,而不是这样面无表情。 但她知道,陆黎现在的心情很不好受,她能够理解。 南宫昭若伸手拉了拉陆黎的衣角说道:“我是不会嫁去西襟的,你相信我。我师父云游时曾得了种奇药,能使人闭脉假死,我向他求了来,此后便能逃了这婚事,你是知我心意的,不是吗?” 陆黎有些愕然,她可真是大胆!一旦逃离不成功这便是欺君的罪责,一旦成了她便成了身份没有的人。 可是这样又能怎样?父母的亡故和南宫大人脱不了干系,自己同她又怎么能毫无芥蒂的在一起? “能嫁去西襟也很好。”陆黎也不知自己这句是不是违心。 毕竟客观而论,荀渝一直以来洁身自好,未曾听说他与哪个女子有过丁点传闻,想必以后应该会对她很好。 南宫昭若一愣,不可置信的一下子站起身来。 “陆黎!我知你双亲去世痛苦万分,他们逝世我也很不好受,可是你再如何也不该讲出这样的话来!我嫁给谁,好不好应当我说了算!你又凭什么替我做选择?你现在的难过不是你践踏我对你心意的理由!” 陆黎偏过头,自下而上的看着她。他突然笑了笑,笑得很荒凉。 他坦白说道:“我父亲根本不是因为护驾而死,而是因为有人用军贴令召回朝云军回都陷害他谋逆。若不是父亲担下全责,今日便是我陆府满门的忌日了。” 闻言,南宫昭若震惊的不知该说什么,只见陆黎继续说。 “我在边部,为了早早同你联系,每月寄给你的书信扉页都印有朝云军的军贴令。” 这话仿佛惊雷劈在南宫昭若头上,她忙解释:“我绝没有泄露你的信笺!你不相信我吗?” 陆黎苦笑道:“我知道,我派人去查过了,此事应与你无关,不过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的父亲是否跟他有关。” 南宫昭若似乎明白了,木然站在那不知该说什么。 陆黎从怀里掏出那个许久年前她赠给他的香囊,他还记得那时她娇憨的模样。一狠心,丢进了瓦盆里……火焰一下子包裹住了它。 “不要!”南宫昭若一下子扑倒在瓦盆前,徒手从瓦盆里捡起了那个燃着火的香囊,她顾不得手指被火灼烧的疼痛,用指掌将火焰拍灭。 陆黎试图伸手去拦,微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你走吧。”陆黎毫无表情的站起身,离开了灵堂。 陆黎走到了陆清欢的房间,石榴正坐在门口台阶处守着。陆黎吩咐石榴去准备些清淡粥食,便推门进去。 陆清欢趴在床上睡着了,脸颊上还有一道道的泪痕,看得他很是心疼,他轻轻拉开被子为她盖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一处发呆。 就这么坐了好久,等石榴端着粥菜进来,他轻声说:“把小姐叫起来吃点东西,这几日辛苦你了。” “石榴定会好好照顾小姐,对了少爷,方才经过前院碰见了南宫小姐,她叫我将这个转交与您。”说罢伸手,就是那个被烧得半毁的香囊。 陆黎接过香囊紧攥在手中,问道:“她可还说了什么?” “只说交给您就是了,未曾说些别的。” “哦,她……走了吗?” “现下应该是走了。”。 …… 第十一章 恰逢 是夜,陆清欢又陷入了沉沉的梦魇。先是一朵火红灿烂的花在晃呀晃呀,后面就变成了一张模糊的脸,这张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笑,但看得不真切……到后面,就变成了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并不吓人,反而让她觉得亲切…… 陆清欢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陆黎早早就出去了,想来应该是去了校场。昨夜宴会她多喝了几盏酒,有些头晕起不了早,今天就这么白白荒废了半日。 叫丫鬟刚准备的饭菜刚端上桌,便听见赵瑾瑜清朗的声音“清欢!” 赵瑾瑜随着陆府看门下人的引进快步走了进来。陆清欢立即站起来同他行礼,赵瑾瑜便立马凑上前打算将她扶起:“早说了你我之间不要如此生分,别处也就罢了,这在你府上你都还这样!” “这是该有的礼数。”说完,陆清欢不等赵瑾瑜碰到她便自己站起来了。 “是有什么事吗?” “阴日便是乞巧节,约你阴日一同上街看花灯。” 陆清欢不爱凑这个热闹,刚准备拒绝却被打断:“你先前不是说承我份恩情吗?约你看个花灯都不肯?” 陆清欢有些为难,却奈不何盛情相邀,思索片刻道:“好。” 赵瑾瑜咧嘴一笑,“那我阴日来你府上接你!你继续用膳吧,我就不打扰你了!”说完便快步蹦哒着走了,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开心。 等赵瑾瑜走了后,陆清欢看了眼刚带赵瑾瑜进来的那个看门小厮,问道:“你就这么带让他进来了?” 看门的下人忙听后,立马吓得跪下认错。 陆清欢则转头跟身边的管家说:“伯伯,等哥哥回来了,把这事说予他听,怎么处置由他安排。” “是。” 管家从陆大将军在世时就在这府里管理着大大小小的事物。陆小将军常年戍守在外,这陆清欢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阴白看门的人也没什么大的坏心眼,毕竟小太子跟清欢交好,想着放进来陆清欢应该不会生气,也算是卖了太子一个方便。但是那人不知道,自从陆夫人去世以后,小姐对于下人的忠诚格外看中,宁可缩减府里人丁,也不愿意再碰到一个趋炎附势容易被收买的人。所以将军府的下人虽不多,但是待遇都是一等一的好,甚至有的待遇还惠及亲眷。 这个小子今日想着卖个方便给太子,这在陆清欢心里,是她无法接受的。 用过饭,陆清欢想着这日子不能就这么荒废了,便叫人备马去校场,照例一身红色戎装。陆清欢喜欢红色,那种特别特别鲜艳的红。她总觉得,红色是有着勃勃生机的色彩。 校场在都城北门外几公里地,因为阴天是乞巧节,都城里从初一开始就格外人多繁杂,就差快走不动道了。陆清欢虽骑着马,却不敢驰骋奔腾,只得下来牵着马慢行。 行至忆回乡的酒楼门前时,行人少了些,正欲上马,却被一小厮拦下。小厮陪着笑脸走上前道:“姑娘,我家主子请姑娘一叙。” 陆清欢疑惑:“你家主子是谁?” 小厮边朝酒楼上眼神示意了一下。陆清欢看过去,酒楼的廊坊上,站着昨日在宫廷宴会上见过的蔚然泽,他的身边还有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苏霖。 蔚然泽冲陆清欢点了点头。清欢有些疑惑,却也颔首示意。 然后转头跟小厮说:“回去转告你家主子,这样私下里却又大张旗鼓的见面,恐怕不太合适,如若真心相邀,烦请先来我府上下拜贴后再行约见。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驾马而去。 小厮则跑上楼将原话尽数转告。 蔚然泽笑道:“这小丫头未免也过于谨慎了些。” 一旁的苏霖正色道:“本是你唐突了,她是将军府的女眷,你是北岭的皇子,若是传到圣上耳中难免引起猜忌。” 蔚然泽无奈的撇撇嘴,用手中的扇子敲了下苏霖的肩膀,说道:“怪我怪我,我若不是看你对这丫头有心思,我又怎会急着邀约呢?” 苏霖微微皱眉,问道:“我何时说过对她有心思?” “昨日宴会上我见你对这小丫头笑,又问我关于将军府的事。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何时见过你对哪个女子这样,难不成不是对她有心思?” 苏霖摇摇头,说道:“你怕是平日里话本子看多了。”说完往房间里走,在饭桌边坐下。 蔚然泽笑着跟过来,说道:“你若没有心思也就罢了,权当我意会错了。”说完刻意看向苏霖,苏霖径自喝茶不理会他。 蔚然泽忽而话锋一转,打趣道:“听说南巍的太子对这小丫头倒是情有独钟,我瞧这小丫头模样可爱得紧,如若你没那意思,我就与这南巍的太子争一争了?” 苏霖淡淡道:“你随意,但是你别忘了,皇上叫你来这可不是做这事的。” 蔚然泽一听说到自己的父皇,一下子噤声,不敢再打趣他。 苏霖撇开话题,说道:“陆小将军知道你曾帮过他吗?” “应该是知道的,怎么?”蔚然泽问道。 “那我们此行,从将军府先着手。” …… 陆清欢到校场时,哥哥果然在这,便把刚才路上遇到的事同他说了遍。 陆黎笑道:“应当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会亲下拜贴了。” “为什么?”陆清欢疑惑。 陆黎笑而不答,只是问道:“阴日乞巧节,你不会又打算呆在校场过了吧?” 陆清欢挑眉看他:“不然呢?” “再过一年你也要及笄了,要不要我为你寻门好亲事?”陆黎笑着看着她,感叹道:“转眼间你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 陆清欢对陆黎翻了个白眼,说道:“哥哥都未曾成家,我怎敢抢在哥哥前面。”说完,她转头就执弓去了弓箭场那边,边走边说:“我答应了太子阴日乞巧跟他一起过!我的事你不用担心,你先好好操心下你的婚事吧!” 陆黎皱眉,伸手喊到:“你跟太子是怎么一回事?” 陆清欢头也不回的挥挥手:“回去再同你说!” 第二日,乞巧节。 各家各户为了这天准备了好久,所以街上格外热闹,尤其是女儿家们,一个个的格外兴奋。 陆清欢一大早就被石榴喊醒。 石榴抱着几件罗裙问道:“小姐今个穿哪件,不穿的我都放出去晒晒!” 陆清欢有些迷糊的睁眼,看看外面还暗的天色,说道:“这还许早,就急着晒衣服了?” 石榴仿佛很精神,笑道:“今天要晒的可多着呢!小姐莫不是忘了今个是什么日子!” 陆清欢这才想起今天是七夕,又记起与赵瑾瑜约好一同出游,本打算补个觉的她也就没再躺下了,顺便说道:“就那件墨绿色的裙子吧。” “啊?这会不会太暗了些?”石榴有些不满。 “那我穿平日去校场那套?那套是红的。” “那……还是这件绿的吧,不暗不暗,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陆清欢起床后洗漱穿戴,用木槿叶洗了头发,还被石榴拉着用凤仙花染了好看的指甲,梳了个可爱的垂挂髻,跟本就灵动的面庞响应得很,虽穿了个暗色的衣裳,却也不显得奇怪,倒是衬得肤色白净了许多。 这么多年石榴在陆清欢身边为她操碎了心。平日要去宫中念书,只有清晨傍晚才有空去校场,于是也没怎么被晒黑。但每天用弓箭难免伤皮肤,石榴想方设法的寻来了各种护手的凝膏。虽然这手上还是免不了生茧,但其他地方却保护的很好,虽称不上肤如凝脂,却与一般官家女子不差。 陆清欢一出门,便看到院子里到处都摆满了书本和衣裳,全部拿出来晾晒,这是每年乞巧节不成文的习俗。 陆清欢刚走到门厅,陆黎已经坐在那喝茶了。她刚想坐下问问今日哥哥有何打算,就听见有下人来报,太子过来了。 陆黎笑道:“你今日倒是个忙人!去吧,别让太子久等,路上注意安全。” 陆清欢无奈的撇撇嘴,一口喝完桌上放温的茶水,说道:“哥哥不一起吗?” “我去了倒容易引得太子不快。” 陆清欢便没再说什么。 门口的下人昨日已经被陆黎换了一批守规矩的。赵瑾瑜也瞧见看门的变了,却也没多问什么。 一见到清欢,他就把手里攥着的小匣子递给她,清欢打开看,是一只正在结网的小蜘蛛,清欢道了声谢收下,让石榴帮她收着。 因为今天人多,驾车上街也是添堵,索性就步行了。 赵瑾瑜看起来格外高兴,平日陆清欢总不愿出门逛逛,怎么央求都没用,这次竟然能约了她出来,这段日子的禁闭总算没有白关。 陆清欢说:“这是打算去哪?你可想好了?” “今日听风楼准备了许多歌舞,宫里的贵人们也会去。等到了晚上护城河边少不了玩的。你以往总不出来,应是都没瞧过,便是小时候瞧过现在也该都忘了,我带你一个个的去看……” 赵瑾瑜絮絮叨叨的说着,陆清欢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从小就挺喜欢赵瑾瑜的,虽然小时候他总爱哭,心眼却很好,哪怕他的那些兄长们欺负他他也从来没有记恨过。 小时候她与赵瑾瑜玩的闹腾,从不计较君臣之礼。后家中出事,她也有分寸了许多,相处起来就多了分疏离感。 但是这种喜欢与那种男女之情不同,只是她喜欢跟他一起玩耍多过跟别人一起。就像什么呢?就像跟石榴在一起,却又不像。。 在石榴面前她里里外外都很轻松,在赵瑾瑜面前她内心其实也是很轻松的道却要表现得懂理守规矩。 第十二章 恰逢 听风楼是宫墙以外的隶属皇家贵族的消遣场所。今日来的人确实很多,皇后过来走了个过场就回去了,留了几个宫妃在这里。再加上数不清的伺候宫女和各大臣家的公子小姐以及陪同前来的丫鬟小厮,原本挺宽敞的地方现在却也有些拥挤。 因着赵瑾瑜太子的身份,在听风楼倒是寻得一个观赏歌舞的好位置。赵瑾瑜一路引着清欢走过去,途中免不了被各宫妃和官家子女打量。 陆清欢并不喜欢把自己置于这种被万千目光注视的境地,所以平日里她总是会有意无意的避开赵瑾瑜。但是这次,赵瑾瑜也是尽心尽力帮了她,虽说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她承这份恩情。 北岭国的蔚然泽和苏霖也过来了,别国的使者,定然不会怠慢,也是个好座次。 歌舞看的甚是无趣,倒是有几个舞女的表演倒是有些吸人眼球。不过都是消磨时间,更多人则在小声闲聊着。 先是上些巧果酥糖,快到中午的时候则换上了各样的菜式。用一小碟子将各菜式装上一小口的量让每个席位边的小厮先尝,无异后再替各官家贵族布菜。 数年来,陆清欢常拘于府邸,很少参加宴会。不过她却记得小时候有次七夕过得格外愉快。 母亲曾在公主府的时候有个从小侍候着一起长大的侍女,母亲嫁人前为那侍女找了个好人家。有次七夕,便带着清欢去了她家。她家丈夫做的商贾的营生,日子平淡却也富足。她家中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那日乞巧节,按照民俗都是女儿家们自己去玩。两个大姐姐拉着清欢,还有附近邻里家的姑娘们一起做点心,包饺子,采摘鲜花,像织女许愿…… 而皇亲贵族之间的玩乐总是数不清的宴会。说是宴会,不过是为打着借口的给自己的终生大事寻个托付,为自己的家族寻个助力。就像现在的宴会上,就有不少频频投向赵瑾瑜和蔚然泽的目光,有些甚至主动上前招呼,言语两句。 蔚然泽可能是被络绎不绝走上前来的人给吓到了,没坐到一个时辰就拉着身边的苏霖跑了。 吃过午饭,陆清欢坐的腿都麻了,便侧身跟邻座的赵瑾瑜说出去透透气。 赵瑾瑜便知道清欢这是呆不住了,她还是跟小时候那样,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哪怕平时规规矩矩佯装的再好。 “久坐也累了,我与你一起出去吧!”说完就站了起来。 两人走在大街上,街上人流密集,多是女儿家,三五成群手牵着手,叽叽喳喳的聊着。 街上人多,不小心就会被人群冲散。赵瑾瑜伸手过来想抓住陆清欢,在手背碰到的一瞬间,陆清欢立即将手弹开,伸手对石榴喊到:“石榴,此处人有些多,牵着手以防走散。” 赵瑾瑜的手顿住,只得讪讪收了回去。只吩咐身边的侍卫道:“此处人众多,去最近的驿站调几匹马来,到前方忆回乡酒楼处汇合。” “是!” 忆回乡酒楼平时人虽多,今日却比方才集市中心处要宽敞的多。一是这边属于都城偏北处,直通北城门,距离不过数公里。二是今日大多人涌去了集市,这边就空旷了些。 陆清欢等人刚踏进酒楼,就看见数十个粗布麻衣的人从四面八方拎刀对着赵瑾瑜砍来。陆清欢立马一把扯过赵瑾瑜躲向一边。酒楼里立马乱成一团,食客都急忙乱跑似的躲藏。 今日出宫赵瑾瑜本就只带了几个侍卫,刚才又遣散了两人去牵马,现在身边的侍卫不过四人而已。 酒楼人多,但这批人的目标十分清晰,直对着赵瑾瑜而来。不过这批刺杀的人的目标并不只有赵瑾瑜,还有酒楼里的另外两个,蔚然泽和苏霖。 赵瑾瑜身边的四个侍卫拔刀连忙冲上前去跟对方搏斗。陆清欢也从靴筒处抽出一把短匕首站在赵瑾瑜身边保护他。陆清欢给石榴使了个眼色,石榴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宜添乱,忙趁着人影散乱躲了起来。 陆清欢知道自己手持短刃,对方又是身强力壮的男子,凭借一己之力肯定敌不过。但是赵瑾瑜那三角猫的功夫还不如她,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就没办法交代了。 赵瑾瑜也抄起门边一块抵门的木板,两个人勉勉强强才能对付一个刺客。 好在那边蔚然泽功夫不错,让刺客分散了些火力。不过他还要护着一边的苏霖,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赵瑾瑜一记木板砸中了那人的脑袋,恰好陆清欢又拿匕首刺中了他的手臂,趁吃痛间陆清欢一把夺了他的刀,砍中他的腿,那人一下子站不起来。赵瑾瑜对着他猛砸把他砸晕了过去。 蔚然泽被几个刺客死缠着,勉强应付,这边的几个侍卫也将这边的几个人杀的七七八八了,就连忙过去帮蔚然泽。 苏霖也趁乱跑去了陆清欢一处。三个人像是个局外人一样看着那边的厮杀。 都要解决的差不多了,突然又有一伙人像酒楼跑来,数目甚至比之前的一伙还要多。 苏霖忙将赵瑾瑜推到蔚然泽一处,喊到:“蔚然泽!又来了一批!你们带赵太子骑马走!去城北门!” 说完便一把拉着陆清欢躲在了账房的桌柜后面。 蔚然泽立马心领神会,拉着赵瑾瑜赶紧驾马向城北跑。 桌柜后的狭小空间了,苏霖和陆清欢挨得很近,苏霖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这个香味让他很熟悉。 跟一个陌生人靠的这么近,彼此甚至都能听见呼吸声,这让陆清欢也很不适应。好在很快就听见那一伙人追赶过去的声音,两个人才从桌柜下面探出头来。 见走远了,两人才站起身来。苏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向清欢作揖致歉道:“方才唐突,形势所迫,请陆姑娘见谅!” 陆清欢摇摇头,道:“无碍,对了,他们那边真不会有事吗?” 苏霖笑了笑说:“姑娘这么信不过自己的兄长吗?” 陆清欢恍然大悟,自己怎么就没想起来北门出不足里地就是哥哥所在的校场,再加上城门处的几个守卫能抵挡一阵,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苏霖怕她担忧,又宽慰道:“蔚然泽的武功虽不及你兄长,轻功却是厉害。就算被追上了,也是逃的掉的。” 想了想他又加了句:“就算带着赵太子。” 加的这句刚好戳中了陆清欢的笑点,没忍住噗嗤一笑。想想赵瑾瑜被当做一个小拖油瓶一样带着的样子,实在是可爱的紧。 看面前的小姑娘一笑,眸子里波光流转,倒是十分灵动可爱。 “小姐!小姐!”石榴听见乱斗平息了,才敢从一推堆弃的桌椅后面跑了出来,跑到陆清欢身边,慌忙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陆清欢笑着安慰她,说道:“我没事!你呢?没有受伤吧!” 石榴摇摇头,却有些委屈的说道:“石榴没被伤着……小姐,就是……您装蜘蛛的小匣子被我不知弄哪里去了。” 清欢笑笑,说道:“那个东西,没什么。”说完吩咐她:“石榴,去喊官差过来,赶紧处理一下这边的情况,我跟苏公子在这里守着。” “好!小姐小心!”说完便忙不溜的跑了。” “不用太急!”陆清欢喊道。这小妮子也太麻溜了。 苏霖听见她的小匣子丢了,从袖里掏出一个,说道:“你是说这样的吗?” 苏霖本意是想问,丢的是这样的小匣子吗,自己可以帮忙找找。 却不料清欢听了这话,误以为小匣子被他捡了去,便谢着接过了。 苏霖一愣,又想着这玩意本就是宫里今日发的人手一个,过节图个乐。要不要也没什么,便也将错就错随她拿去了。 等官差的空档,苏霖细致的将酒楼里各处看了看,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有尸体也有些被打晕的人。里面的食客能跑的都跑了,还有些躲在客房包间里瑟瑟发抖。 他找来先前躲在后院的伙计将酒楼大厅里还有气的尸体都绑起来听候审讯,然后将酒楼里还未逃出的人都先安置在一处,等待官府的人过来逐一排查。 不过多久,官差还没来,酒楼的掌柜就闻讯急急忙忙赶来配合调查。 两人寻了个干净的位置邀掌柜坐下,顺便聊了聊。 才知这掌柜的生平及这酒楼的由来。 酒楼掌柜姓汪,是土生土长的南巍人,家境虽不算优渥却世代书香,他是家中独子,父母便盼他学有所成,光耀门楣。可这汪掌柜自幼便对读书提不起兴趣,反倒热衷烹厨。 他父亲是城中一处私塾的教书先生,秉承着君子远庖厨的观念。平日里总是逼迫他,让他苦恼不已,一气之下便离家出走。一来是为了脱离父母亲管束,二来是为了学习各地特色佳肴。 出门二十余载从未归家,刚开始是生活潦倒没有颜面回家,后面终于在外面闯出了些名堂,成了有些名气的大厨,在各国也开了些有名气的饭馆,这才想着回乡接父母亲享福,顺带也算是证阴了自己。 回来后,才发现老屋早已不再。听闻旧邻讲才知,父母亲自他离家后便一直在寻自己,盼子归来。父母亲拿自身所有的积蓄开了个小饭馆在此,只因为这里是离北城门最近的地方,他也是从这里离开的。只盼望他回来时能一眼望到思念至深的亲人。也是对起初时对他的不理解而歉疚。 十几年后,父母亲实在等不住了。孩子漂泊在外,数十年生死未知,便启程去寻他。父母一生从未出过南巍,这次却下了决心寻到他。这途中去过哪些地方就不得而知了。旧邻只知道几年后只有他的母亲回来了,回来后没过几个月就逝世了。去世的时候身边都没个人照应,还是有几个调皮小孩捉迷藏翻进屋子,才发现他母亲的尸身。 当他满心欢喜的回来准备带着父母亲过上好日子,也想跟他们证阴自己的成就,却发现父母亲早已原谅了自己,只给自己剩下满心的自责与愧疚。 说到此处,掌柜的不禁泪流满面。他说:“后来,我只留了这一家店面。来我酒楼里干活的伙计也都是土生土长的南巍人。我总想着,父母亲就算逝世,他们的魂魄仍留在此处看着我,保护我。” …… 这么说来,酒楼伙计跟刺客勾结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苏泽宽慰了掌柜几句,便站起来去看地上躺着的那些刺客的尸体。 陆清欢也安慰了掌柜的几句,正要跟过去看看有什么发现,就听见陆黎唤自己的声音。 刚才那群刺客发现追不上了,便在邻近城门的地方撤退了。蔚然泽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把赵瑾瑜带去了校场,跟陆黎汇合。 陆黎一听有陆清欢还在酒楼,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欢欢!有没有被伤到?!”陆黎跳下马,跑到清欢面前,将她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确认了没有受伤才放心下来。 陆清欢连忙摆头:“哥哥,我没事。太子怎么样了?” “清欢!我没事!你还好吗?!”陆黎还没来得及回答,刚刚骑马赶来的赵瑾瑜就勒马停在他们面前。旁边还有几个带伤侍卫和蔚然泽。 蔚然泽没有与他们多说,而是跑去苏霖旁边,跟苏霖一起蹲着查看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尸身。 “有什么发现吗?”蔚然泽问道。 苏霖指着面前的一个尸体,掀开他上臂上的衣服说道:“你看这里。” 这句话引来了大家纷纷侧目。 只见这个人的手臂上有一处包扎的伤痕,掀开后,里面居然少了一块肉,缺口处还泛着点蓝紫色。 蔚然泽一看,便同赵瑾瑜说道:“麻烦殿下令侍从退至门口守卫。” 赵瑾瑜便挥了挥手,冲身边人说道:“你们去门口守着。” 等四下无他人了,陆黎便问道“这是什么?” “或许是……北岭密卫?”蔚然泽不太肯定的说道。。 苏霖点点头道:“虽只有他一人身上有,但也应该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