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演员名利场沉浮:恍兮惚兮》 《恍兮惚兮》内容介绍 天生丽质的舞蹈演员尤灵灵不甘于贫贱的家境从小就立志一举成名出人头地。只有小学文化的她在歌舞团里要想成为台柱子一要靠自己扎实的功底二要靠自己妙丽的容貌和优美的身材,这两个先决条件她全具备,可是她却屡屡不得志。后来她做了团长的情妇之后才心想事成遐迩闻名。从此她在名利场中的竞争手段里又多了“权力”这根拐杖。但是这根拐杖并非永远让她得心应手,一场空前的文化浩劫粉碎了她的明星梦,让她受尽了压抑和屈辱。她创作的《胡旋舞》也随之被打入冷宫。在她心灰意冷时邂逅了时任省革委会副主任的李显光。这位贵人对她的赏识和爱慕给了她东山再起的希望,她委身于他并将自己的未来完全寄托在这个“大人物”身上。当她发觉吃青春饭不如走仕途可靠后便在李显光的帮助下调到了文化局。 尤灵灵的婚姻并不幸福,邬汉东是某中学教师,世故现实,与她的浪漫、虚荣格格不入。为在局里顺风顺水,她又向垂青她的局长方一坤投桃报李云行雨施。不料,正当她平步青云蒸蒸日上时,一盆珍贵君子兰的失窃险些暴露了他俩的暧昧关系。(..info好看的小说)祸不单行,李显光的垮台又把她的丑闻频频曝光,使她声名狼藉仕途搁浅。被她视为救世主的方一坤此时正值升迁,他权衡利弊抽刀断丝溜之大吉。这一连串的绯闻祸事引起邬汉东极大的羞辱与愤慨,他怒火中烧在一次争吵中用盐酸泼向妻子花容月貌的脸上…… 精神失常的尤灵灵终于获得了完全的自由和解脱,可她的家人却生活在最屈辱最痛苦的岁月里。那时她的朋友闵知识正跟随气功大师邢林涛弘扬飞虎功,便说服邬汉东请大师给尤灵灵治病。不意她从此迷上了气功变得精神更不正常了。邬汉东只好听从一位化缘尼姑的指点把妻子送到终南山一座庙里修行…… 法号妙灵的尤灵灵精神恢复正常后六根未尽五蕴未空心心念念依旧牵挂着俗间生活。她执意还俗后便在闵知识的帮助下卷入气功的热潮中成为当地红极一时的气功大师。视气功为事业的闵知识深信气功能把世人从各种身心的痛苦中解救出来,当他对贪财好色的邢林涛失去信任之后便把自己的理想寄托在笃信佛教的好朋友妙灵身上,并鼓动其他几位气友共同扶持妙灵使妙灵功声誉鹊起一发不可收…… 妙灵的弟子朱宝玉接任省气功协会会长之后,又把妙灵功法推向了极致。为发展壮大她的队伍,妙灵也和其他大师一样深居简出率领弟子到全国各地办班挣钱。朱宝玉利用各种媒体为师父做宣传使妙灵功在b市独树一帜以至于世人都把妙大师视为当代活神仙使她深居简出无法再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妙灵的迅速崛起引起同行们的妒嫉和非难,但因为她是省领导的保健医又建立了广泛的社会关系网,那些想搬倒她的气功师也只能蚍蜉撼树望洋兴叹。武术大师齐正光的精明、正骨大师吴定一的神术、易经大师缪先知的神算、出家人妙通法师的神通、乡村神婆巫秀的仙术……这些流传在民间的天师神人对只有几招儿雕虫小技的妙灵形成无形的威胁,她知道光靠吹牛和造势是不能天长日久的。于是便利用弟子王旗的权利和各种关系想在青屏山建立自己的气功苑逐渐走向实体化。暗中帮助她的人大主任方一坤的不幸病逝再次使她感到任何人都冰山难靠,她只能自立自强…… 郑副市长的夫人余英也是一位虔诚的气功迷,她利用丈夫的权力贷款搞了一个罗汉堂,想把全国各地的天师神人都荟萃到b市为大大小小的上层人物消灾去病从而为她的丈夫建立一个庞大的权力关系网。她怂恿妇联主任宋金荣想合伙开发青屏山,并拉拢朱宝玉与妙灵展开激烈的竞争。不意,郑副市长贪财好色锒铛入狱,他的儿子以儆效尤也被绳之以法。面对家庭的毁灭余英心灰意冷厌倦了尘缘带着自己残疾的儿子隐居五台山…… 妙灵邂逅已成大款的旧情人李显光,俩人攻守同盟成立了领先康寿公司共同开发青屏山。青屏山本来是省工会的地盘,方一坤的女婿刘跃进时任工会主席,他看在岳父的面子上本已将土地转租妙灵,岂料动工之后却因资金不足而被迫停工。了知内幕的朱宝玉大耍两面派,把李显光的真实情况透漏给了刘跃进,并让宋金荣趁机排挤妙灵夺取青屏山的开发权。为防止工程队闹事,刘跃进只得终止合同接纳了宋金荣。身为省妇联主任的宋金荣临界退休,她想趁在位时给自己赋闲之后开辟一处稳妥的财源,便鼓动一位港商在青屏山投资搞起了度假村…… 随着气功潮的日渐衰落,妙灵的命运再次跌入低谷。她的女儿丽娜一心想当气功大师却因为练功走火入魔而精神失常,她的弟弟伪气功师尤俊也因诈骗罪被公安局拘留。她的几位贴身弟子不约而同离开了她,只有善良的闵知识始终奉陪她苟延残喘……王旗企图策划师父冒充缪先知的弟子通过给省委书记预测未来请他帮妙灵力挽败局,然而权力对囊中羞涩的妙灵来说如今却成了银样蜡枪头。艰难之际泥牛入海的李显光突然出现在妙灵面前,原来在海南他竟被一场离奇复杂的桃花劫害得倾家荡产一无所有了…… ……一切前缘尽消尽散,恍兮惚兮中妙灵证得了一个道理:有情世界一切苦厄皆出自一个“贪”字,以出世之心干入世之事就是要戒除这个“贪”字,如此人心才得以和谐得以宽容得以博大――人生在世恍如白驹,名利得失等同浮云,面对前程舒卷自如,顺其自然乐天知命。这就是她今后秉持的摩诃波若菠萝蜜…… 《恍兮惚兮》一(1) 尤灵灵总说她属猴,算卦先生说属猴的人占四隔,一辈子犯驿马,变化多端东奔西走不着家;还说女人犯驿马四海为家不合群老来犯孤,还说她一生奔波劳碌情无定处居无定所虽近官利贵也是空自欢喜无依无靠。母亲不信,进县城又找了个大街上摆卦摊的瞎子算,才说女儿属羊,天刚亮的羊。乡下人忌讳说属羊,都说属羊人命苦,老年人也传说“十羊九不全”不是从小无靠就是中途丧偶。丁素云不看别人单看乡里乡亲那些属羊的,果然是六亲都不全,就想找个算卦的给破破――她是怕女儿将来难找婆家。 那瞎子姓邢,人们都叫他邢半仙儿。邢半仙儿掰着手指头儿子午卯酉地叨咕了几句,说,乙未年,木羊,沙中金,仰着脑袋想想又说,这丫头权柄印都占,声名远播;喷着唾沫星子念叨着,官旺克兄印旺坏财伤旺克夫坏母比旺争财争夫……翻着眼珠子叽哩咕噜了一会儿,叹口气说,只恐起落无常有始无终啊。接着吟唱道,一支花欲发,却值雨和风,云散多青黑,悉消福禄空。邢半仙儿唱罢使劲用手擤了擤鼻子便朝丁素云伸手要钱。 丁素云付给邢半仙儿两块钱时他倏地睁开眼睛冷笑着说:就给这么点儿?真正的天机我还没给你露呐,就看你心诚不诚啦。尤灵灵着实被他吓了一跳。她听说过装聋作哑的却没见过装瞎作盲的。她从母亲的胳肢窝里挤进去抬脸儿大声说:你还九华山小神仙儿呐,满口胡言乱语,小心我去公安局告你去!那个后来成为气功大师改名叫邢林涛的算卦先生见尤灵灵不是善茬儿,怕街上的人围过来看热闹惊动了警察,便小声说了句“修行人不计俗子过”,咽下了他还未说的“天机”,揣起丁素云给他的钱,指着尤灵灵对丁素云说,你这丫头赶明儿是个乱世佳人――丁素云埋怨女儿说,该问的还没问呢你就把先生的神儿吓跑了白给他两块钱。尤灵灵对着那个壮硕的背影耍了个鬼脸儿咯咯笑起来。 邢林涛――这男人睁开眼后留给尤灵灵的印象挺深。她奇怪,这么气派的一个大男人却不当兵不种田不做工靠这等封建迷信的骗人营生混饭吃,为什么? 那是工农兵吃香的时代,歌舞团团长每天上午俩小时训话讲的全是文艺为工农兵服务,排练的节目都是挥拳跺脚踏步喊口号那一套,演出也是下乡下厂下连队,厂区场院操场就是他们的大舞台。若不是她送票给邬汉东,他这个“臭老九”哪有欣赏她优美舞姿的眼福呢?不过人也难说,邬汉东不知怎么地忽然就抖起来了,当了造反派,深挖文艺战线黑老底儿,一下子就进驻到歌舞团革委会当了头儿。先前那个团长立马倒了霉,头戴纸糊的尖顶高帽儿被拽到大卡车上,胸前挂着一块大纸牌,纸牌上糊着大白纸,白纸上写着“走资派”三个大黑字,被两个红卫兵按着脑袋拧着胳膊当着成百上千人的面儿批了个狗血喷头,斗了个七窍流脓――就这样莫名其妙被“群专”后自缢死了。幸亏这个狗团长死了,要不尤灵灵那张“杀回马枪”的大字报非给自个儿惹下祸根不可。团员们都知道她是团长的心肝儿宝贝,哪晓得她有一肚子委屈呢?是他好色强行纠缠占有了她――那时她只不过是个小学员,能不能转正能不能出台团长一人说了算。是邬汉东启发她鼓励她写大字报,他说要不写大字报揭露这个真相,人家还以为她是“第三者”作风不正派呢,她非被团长老婆和大家伙儿的唾沫星子淹死不可。其实团长除好色外没有别的毛病,尤灵灵在大字报里说的是真话,她心里压根儿就没喜欢过他,他这个人成天咋咋呼呼吆五喝六生怕人家不晓得他是谁见了女人不管老少丑俊伸手就摸人家脸就拉人家手要末就搂腰捏肩拧**流氓透顶,他不修边幅满嘴的烟味儿葱蒜味儿浑身汗臭还爱抠脚丫子,他爱吃黄豆爱放屁爱睡觉还爱打呼噜……尤灵灵最忘不了的就是他对女人那副猴儿急样,死一般地要把她戳穿撕碎咬死,好象她是他抢来的核桃不把她砸开咬碎就会跑掉似的。 《恍兮惚兮》一(2) 尤灵灵刚满十八岁,她不明白邬汉东为什么要她讲这些细节,他让她咋写她就咋写。.info[]她也不晓得她的坦白每点每滴都会在邬汉东狭隘的心里凝聚成一片片浓郁的乌云。 尤灵灵自打和邬汉东结婚后就不愿再回顾往事。七十年代末开###大会时,组织上安排她上台发言,她声泪俱下,悲痛欲绝,不是为自己抱屈而是为纪念那个团长的好儿――她从前跳独舞,演白毛女、吴琼花都是他作的主,她的军功章也有他的一半儿啊。可团里人依旧对她不依不饶,骂她是小风车、两面派、破鞋头子。邬汉东知道了也骂她是大傻瓜,咬牙瞅着她那双桃子似的泪盈盈的黑眼睛说,你咋连是非曲直都不分了呢?你做人还有没有原则?骂她没立场没文化没头脑没见解,他们让你上台讲话你就上?他们设个圈套你就钻?不要脸,你还懂不懂女人的尊严? ……尤灵灵真的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她说的句句是真话呀,她是小学员是乡下人,她只能用美貌取悦于人,用舞技鹤立鸡群,用委曲求全换取她所需要的东西。她母亲就是因为美丽才嫁了两个男人才把三个儿女拉扯大的啊。 尤灵灵记事儿后每年都随母亲回胡家屯给姥姥姥爷上坟。那时才能见到生父胡瘸子。老胡家解放前因趁几十亩地土改时被划为富农。胡瘸子不好好给生产队干活儿就知道成天喝酒。成立人民公社时他酒精中毒三角脸像杨梅似地长满了红疙瘩,牙也掉光了。跟他姘居的冯寡妇也不敢再跳大神儿,脱了仙儿体跟一个江湖郎中私奔了。丁素云可怜他孤苦伶仃,总瞒着尤罗锅偷偷去会他。 尤灵灵记得那时的事。丁素云在姥爷姥姥那座土坟前跪下磕了几个头烧了一叠子黄纸点燃两根红烛供上一碟糖果一碟点心念叨了一回想念的话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又往坟旁的大榆树上拴了不少红布条子白麻纸花用铁锹撮一锹虚土往坟头儿拍了拍再添了个尖尖儿就牵着她的小手往胡瘸子家走。 尤灵灵歪着脑瓜子问母亲:咋还不回咱家呢?该给我爹做饭了。丁素云瞪了她一眼没吱声。小丫头咧开嘴巴哭起来,我不去胡瘸子家我回家给我爹贴大饼子去……丁素云骂了声“傻丫头”狠劲拽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胡瘸子家里走。 尤灵灵哪晓得眼前那几间老掉牙的土房子就是她下生的老家呢?拄着拐杖活象刺猬的胡瘸子绽开没牙的扁嘴酒气冲天地朝她娘儿俩笑着跌跌躞躞走到门前一棵老榆树下抄起拐杖“啪嚓”一声打落几枝嫩榆钱儿亲亲热热递给女儿让她吃,丁素云小声对她说,就坐院儿里吃吧――使个眼色就跟胡瘸子进屋去了。……从此尤灵灵便知道自己拥有胡瘸子和尤罗锅两个父亲。 《恍兮惚兮》一(3) 那年民政部门调查农村婚姻状况时有人反应丁素云重婚。(..info)民政部的干部通情达理考虑历史原因没咋地她,只征求她意见看跟谁离跟谁补办结婚证。丁素云在县民政局办公室里不打苯儿地说,跟胡瘸子离。胡瘸子气得把拐杖都撅折了,尤罗锅却喜出望外把印着大红喜字儿的结婚证举在头顶上绕处让乡亲们瞅。 秋收时节,城里下来学生帮社员拔麦子,各家都住了人就是不派老尤家。尤灵灵见邻里孩子们跟那些大学生们又说又笑又唱又跳地非常羡慕就问母亲,咱家咋不派大学生呢?丁素云红着脸说,你爹残废,队里照顾他哩。[..info超多好看小说]尤灵灵说,哄谁呢,撒腿就跑队长家里问。队长说,你问你妈去。队长老婆撇拉着嘴说,你家门风不好。尤灵灵回家学一遍,丁素云愣怔地瞅着女儿只说了一句话,胡瘸子是你亲爹呀?女儿糊涂了,丁素云把脸别过去又说,爱派不派,谁稀罕,我睡的是自个儿男人又没卖大炕。 其实谁是亲爹对尤灵灵并不重要,她只认供她吃穿上学的那个爹是爹――尤罗锅是贫下中农,歌舞团到公社招学员的重要条件之一就是“家庭成分必须是贫下中农”。 尤灵灵进团后才觉着尤罗锅儿算不上一棵大树。贫下中农能怎样呢?进了城就显得灰头土脑傻乎乎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团里那些演员都是城里人,个个挺腰拔气神彩奕奕。尤灵灵越发觉得尤罗锅像个太阳地里连个影儿都照不出来的小矮人了,她觉得这个爹太潲色。 邬汉东恋爱前曾盘问过她的家境。那个年代以贫为荣,在乎的是政治面貌和阶级成份。尤灵灵不敢再提胡瘸子只说尤罗锅的爷爷给地主扛过活他家穷得只有一间土坯房两亩薄瘠地是响当当的贫雇农。邬汉东无可挑剔,他家祖辈都是中医,成分是自由职业者,不如她家红――这才决定同她循序渐进。 邬汉东那个中医世家有文化有教养在他心里还是比贫下中农有品味。婚前他带着尤灵灵回过天津见父母。住在那座绿荫环庇的四合院大瓦房,尤灵灵头一回见到枣树柿子树核桃树,头一回见到调养有素六十开外脸皮还象煮熟后剥了皮的鸡蛋那么白白嫩嫩的老婆婆。她哪里知道那老太婆满脑子的孔孟之道,背地里提醒儿子说,好女不学艺你看她说话咬舌头一扭三道弯儿花枝招展妖里妖气活像狐狸精。邬汉东说,漂亮女孩儿出身好的少,灵灵二者兼备,我非她莫娶。 丁素云听女儿说老邬家的千般好后眼红心热就催他们赶紧把婚办。她怕夜长梦多变了卦,她没见过哪个男人是梁山伯,她觉得男人爱女人就象一口缸,啥玩意儿都能往心里装,哪有实心实意的呢?邬汉东不是个情种,他跟同龄人比还是比较现实的,他认为爱情只是一种由生理和心理混杂在一起的盲目的冲动,只靠爱情的婚姻以后是否幸福那就全看运气了。他对尤灵灵谈不上爱,只是喜欢。他在同学中属于貌不出众、政治条件一般、没有文体特长、不显山不露水的那种人。但他内心却很孤傲,自我感觉良好。他觉得尤灵灵能接受他是他的幸运,这得力于他在###初期的中庸思想――他没给任何人写过大字报也没参予过任何批斗活动;他既非保守派也非造反派,而是界于两派之间坐山观虎斗,时不时地抛出一张观点中庸的大字报还挺得人心。所以校革委会才把他派到歌舞团帮这个烂摊子“深挖狠批”。尤灵灵那时是歌舞团最有前途的舞蹈演员,也是最漂亮的女孩儿,他能把这样的女孩儿弄到手不也是男人的一种骄傲吗? 《恍兮惚兮》一(4) 邬汉东跟尤灵灵结婚时约法三章,一,不许再跟胡瘸子攀亲。二,不许再跟李显光来往。三,不许再跟别的男人交往。尤灵灵坐在师大化学系学生宿舍楼202室邬汉东的床上低着头跟他谈判。水葱绿的乔其纱连衣裙隐现出她身体的苗条与白皙,老人们说“男绵女锉日子好过”,她的皮肤却偏偏象缎子似的又绵又滑,丁素云常常摩挲着她的胳膊叹气说,这闺女细皮嫩肉的将来日子能好过吗?尤灵灵答应邬汉东就是为了将来日子好过。 邬汉东一本正经听完尤灵灵的话,说,你妈可真逗,我的分配还没定向,哪里谈得上结婚呢?窗外飞进来一只大马蜂,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尤灵灵最怕大马蜂,尤罗锅家的房檐下年年闹蜂子,尤灵灵谗蜂蜜去捅,惹下铺天盖地的蜂子涌进屋里蛰她,要不是母亲泼了一桶水,那满满一簸萁的黑马蜂非蛰死她不可――大马蜂嗡嗡叫着,气势汹汹绕着她的身子找机会。她左闪右躲不敢挥手去轰只好用目光去抢夺她与马蜂之间的安全距离。邬汉东视若无睹依旧喋喋不休着,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你也去过天津,这里虽是省城,怎能跟天津大城市比呢?邬汉东――大马蜂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向他冲去,尤灵灵惊叫了一声,他吓得张牙舞爪脑袋往后一仰“砰”地撞在墙上……尤灵灵“噗哧”一声笑起来――并非是她觉着好玩儿,这是对邬汉东不关心她的报应。邬汉东的两只手背全蜇肿了,很快就鼓起几个刚出炉的俄式面包。尤灵灵心里乐滋滋地给他拔掉两根蜂针,然后陪他去看校医。 尤灵灵根本不爱邬汉东,她图希他是大学生大城市人图希他父亲是中医。她讨厌他的居高临下和妄自尊大,他怎么不说说他身高只有一米六八?怎么不说说他腿短腰粗没脖子?大马蜂飞进来的时候,她突然想,你怎么不去蜇他?去,蛰蛰他,疼疼他,让他再了不起。就从这次起,尤灵灵发现自己的意念很灵验。她对邬汉东说,天津是比这儿好,可你回得去么?邬汉东满有把握地说,校革委会副主任是我好朋友,没问题。尤灵灵心里念叨着,不能让他回天津,不能让他回天津…… 谁想,邬汉东回家乡的希望真落空了。他朋友告诉他说,是因为他念小学二年级时在新华书店偷过一本小人书被载入学生档案这件事。这事关乎人的道德品质,他羞于向尤灵灵启齿,只说因为今年天津那边只有一个指标,他让给了一位女同学,他恐怕得去县里了。 这番话着实让尤灵灵大吃一惊,人真的能心想事成么?她把这些怪事讲给女友洪秀菲听,洪秀菲讥笑她说,你们乡下人咋这么迷信哪?这叫偶然的巧合嘛。尤灵灵固执地说,我的巧合咋这么多呢?小时候我梦见我姥儿被一只老鹰驮走了,不几天我姥就死了,我考歌舞团时梦见一只白孔雀落到我家门口,不几天就接到了录取通知……洪秀菲警告她说,你可不能宣传迷信思想啊?小心打你反革命。尤灵灵嘴上不说心里仍觉怪怪的,每次作梦第二天都要跟所发生的事对应,发现十有###应验,她就积累了一套解梦的经验,不敢跟别人说只供自己用。 《恍兮惚兮》一(5) 邬汉东留下待分配她心里便踏实了。她跟他交往虽觉着疙里疙瘩的不痛快,却又摆脱不了他的高学历好家境的诱惑。她曾经为转正把自己最宝贵的处女贞洁献给了那个死鬼团长,他却从未想娶她,女大当嫁,她希望找一个喜欢她又在乎她的男人搭建一个自己的家,邬汉东对两性关系的认真令她如获至宝,她觉得这样的男人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她一定要抓住他,绝不放弃这个机会,找找人,不管干啥也得把他留在省城。 历史有污点的邬汉东一筹莫展。他已经递过两份入党申请书,“服从组织分配”是思想觉悟高的表现,他不好意思再去找朋友说话。尤灵灵明白他的心思,浅浅地笑笑,这个读过16年书的人怎会这样死脑筋?她象翻连环画似地把自己的熟人关系普查了一遍,省、市革委会,工交财贸系统,文教卫生战线……几乎所有大口的**思想宣传队都请她编导排练过文艺节目,她认识的领导干部真不少,可唯独负责大学生毕业分配的部门没熟人。邬汉东绝望地说,看来我只能去乡下某个中学教书去了……你别急呀,天无绝人之路,我再想想办法――尤灵灵眨动着长长的睫毛,黑葡萄似的眸子里闪烁着稳操胜券的决心。邬汉东这才发现他低估了他的未婚妻。 尤灵灵是在参加工交系统文艺汇演的颁奖大会上认识省革委会副主任李显光的。李显光傲然挺立在几十盏聚光灯交相辉映的舞台前容光焕发。那是尤灵灵第一次获奖――她婷婷玉立地站在这位年轻英俊的首长面前等待着他向她颁发那张印制得千篇一律的奖状。获奖的女演员们一个个领完了奖状仙女般地飘然而去,唯独眼前这个白天鹅似的长着长颈子的小精灵攫住了李显光的眼神――这个姑娘苗条软款伶俐轻盈,神情姿态矫健妩媚,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朝气,令他目不转睛心动意牵。当他把奖状居高临下地递给她时,发现她眸子里流露出一股只有纯情少女才会有的感激与崇拜。他竟忍不住把她纤细柔软的小手放肆地握在他那温软的大手掌里久久地攥着全然不顾记者们在一闪一闪咔嚓咔嚓地抢镜头。首长李显光用那样一种亲匿的目光从她脸上一直抚摸下去……她脸红了,心跳得犹如咚咚的小鼓,她从他强悍的脸上读懂了那种语言,后来虽然他没再跟她联系,但这种烙印在她记忆里的语言却给了她信心和胆量――她相信,现在只有他才能帮助邬汉东。 在省革委会接待室里等候首长接见的尤灵灵坐在宽大的黑皮沙发上,无聊地一条条读着墙上张贴的**语录标语,镜框里镶嵌的那幅**诗词她读了几遍都读不下来。文化低,每逢需要文化时她就感到自卑。幸而她天生丽质楚楚动人,这才使她在外交中显得自信从容,从她进入歌舞团的那天起她就懂得了取悦于人也是女人立世的资本,离开使她展露才华眩耀美质的舞台后,她仍习惯于使她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像舞姿那样去掠夺人们的青睐。渐渐地,她从中悟出“男人需要女人的美丽远胜过需要她们的智慧”,为什么?她不明白,反正她自信她能让所有的男人一见钟情。而且她相信,越是优秀的男人越需要美丽。尤灵灵心中的所谓优秀男人就是有名气有地位的男人,这种男人不一定适合做丈夫却能满足漂亮女人的种种需求。她不明白,象她母亲那样标致的女人怎会一辈子跟那俩一瘸一驼一懒一残的男人周旋。母亲的婚姻一直使她感到耻辱,她曾暗暗发誓将来她一定要扶持自己的丈夫当官,当大官儿。 《恍兮惚兮》一(6) 尤灵灵?李显光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脱口呼出,热情而又得体地向她伸出那只厚绵绵的大手――找我有事吗?他扫一眼来来往往的人群,马上换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目光,严肃地问。尤灵灵感觉到了某种压力和约束,词不达意地说,我,毕业分配的事……她敏感地觉察出他俩之间的距离,开始不自信起来。她不晓得官场上的人物都是角色演员,他们天生就具备适应各种规定情景的表演才能。李显光端坐在皮沙发里奇怪地问,你不是演员吗?尤灵灵静了静心这才把她要说的事讲清楚――李显光不动声色地听完她的话后慎重地说了一番诸如“大学生应该响应党的号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这类冠冕堂皇的话,然后站起来说,你先回去吧,我了解一下情况再给你答复。(..info)他刚要转身时忽然又问,怎么跟你联系呢?……尤灵灵不知所云,她住在集体宿舍里,整座楼只有团长办公室和收发室两部电话,而且她住六楼,离收发室远得很。李显光善解人意地低声说,这样吧,三天后你给我打这个电话――说着,他找了一个火柴盒写下一个号码递给她。尤灵灵去接火柴盒时他猛地握住了她的手……她从政府院里出来时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他攥出的那几道红印还未完全消散。 三天后,邬汉东终于留在了b市具体哪个单位待通知。尤灵灵赶紧把这个消息打电话告诉李显光,她希望邬汉东能被分配到政府部门,李显光便约她去宾馆见面详谈。 那次见面他象法官审讯犯人一样把尤灵灵的身世问了个底儿朝天。尤灵灵面对首长只得实话实说。李显光听后出乎意料说了句,你怎么会认胡瘸子作生父呢?尤灵灵当时并不晓得这个富农成分的父亲会给她和周围人带来啥影响,只说了句,我怎能对组织撒谎呢?也因为这句实话使李显光越发地信任她喜欢她了。 后来教育局通知邬汉东去一所中学报到。邬汉东一想到自己站在讲台上三块豆腐高的模样心里就打醋。你再求求李主任让我去哪个厅局当个干部不行吗?尤灵灵颇感为难地说,我已经尽力了――咱不能得寸进尺啊?其实她心里也不愿意,李显光说了,邬汉东想去的地方都不需要学化学的,他去报社电台当记者政审不合格儿。邬汉东闹情绪迟迟不去接收单位报到,尤灵灵不得已只好再求李显光想办法。 这次李显光公开把她带到宾馆那个秘密房间里见面――尤灵灵虽然未婚却已明白就里。二十七八岁的李显光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见了如花似玉的尤灵灵就象脱笼的饿虎,恨不能一口将她吞下。他觉得尤灵灵跟邬汉东还没结婚,仗着自己的权力拥有这个美人理所当然―― 一阵男欢女爱的暴风骤雨过去后,李显光揽着她的腰俯在她耳边说,你以为我不想让我的小亲亲嫁个好男人吗?可他当干部不合格,是你那个富农亲爹影响了他呀……迟疑了一下又说,人家说他爱占小便宜道德品质不好,当老师也是将就哩――瞎说八道,尤灵灵一把推开他,是你吃他的醋了吧?李显光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呵呵乐着说,以后还不知道谁吃谁的醋哪… 《恍兮惚兮》 二(1) 屡屡获奖的尤灵灵在歌舞团这个名利场上很快便成为众矢之的了。团里的老人们都还记得尤灵灵向前团长“杀回马枪”的事儿,他们向新来的团长进谗言,说她隐瞒富农成份,认了个姓尤的贫农当父亲――他们谁也没见过尤罗锅,怀疑她根本就没有这个继父,还添油加醋说她如何在练功房里勾引团长深更半夜多次溜进人民剧场舞台后面裹在大幕布里偷情……新团长对这些话半信半疑,信的是无风不起浪――他觉得像尤灵灵这样漂亮的出色女演员人缘儿肯定不好作风也难免干净。 尤灵灵那天早上刚换好衣服从练功房里出来,办公室的小郑就通知她去会议室开会。新团长郑重其事地念了一段**语录后就把纪念《延安文艺座谈会》发表三十三周年文艺汇演的节目单向大家通报了一遍。尤灵灵和大家一样洗耳恭听。团长念完最后一张节目单后,拍了一下桌子巡视着众人说,就这样吧,抓紧时间排练――散会。尤灵灵吃惊地张了张嘴和她的编导们面面相觑――团长,我们的胡旋舞怎么被取消了呢?胡旋舞的编导老梁拦住团长问。团长含糊其词说,这是局里的决定,瞟了瞟尾在编导身后的尤灵灵,耸耸肩。胡旋舞是西北少数民族舞蹈,胡旋舞可不是“封资修”的玩艺儿,团长你看过么?老梁追随着团长慷慨激昂地申诉着。团长,尤灵灵是咱团的台柱子,没有她的节目怎么行呢?胡旋舞可是咱的压轴戏啊!导演也在一旁敲边鼓。团长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局领导比咱们觉悟高有水平,胡旋舞是不是封资修的玩艺儿得上面说了算,你们有意见去跟上面反映啊?团长一席话令大家心灰意冷有口难辩。 洪秀菲一直陪着尤灵灵唉声叹气。她因为声带息肉也没参加合唱队的排练。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那倒踢紫金冠、跳卧鱼、**燕的动作谁比得了呢?白练了,几年的心血都白费了,局领导真是瞎了狗眼啦……她一直在替尤灵灵抱屈。尤灵灵傲里傲气说,不跳不跳呗我乐得轻闲呢。她那时跟李显光频频幽会爱得死去活来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哪有心思为这事烦恼呢?她觉得有了李显光她就有胆量有机会,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团长算得了什么呢?就是局长也不过小爬虫一个。洪秀菲早就告诉过她有人背地里给她小鞋穿恨不能置她死地而后快。尤灵灵满不在乎――能置她死地的不就是权力吗?当年她能走红没有权力的宠爱行吗?纯粹的艺术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出名的。b市的风水全靠青屏山,而她的风水靠的是李显光。 邬汉东迟迟不跟尤灵灵结婚,他说,我要是到教育局报到咱俩就分手。尤灵灵不解地问,为啥呢?邬汉东说,配不上你啊?你那么出众能跟一个中学老师过一辈子么?尤灵灵说,我吃的是青春饭,干我们这行就像吹肥皂泡,让你出名就拼命吹,说灭就灭,身不由己,不如当老师稳定。她不明白邬汉东的意思,邬汉东做事喜欢拐弯抹角,他口口声声服从组织分配,却三番五次地指使她去求李显光帮忙;他一口一个“我不想当官”,却迫切要求入党;尤灵灵问过他,你不想当官儿还入的哪门子党呢?他挤着小眼睛说,你敢担保一辈子不犯错误吗?万一犯了错误,是党员的先党内警告后留党察看最严重的才开除党籍,党籍没了也比开除公职丢了饭碗儿强吧?若是白丁儿一个,上来就给你“开除公职”,你说哪个惨呢?尤灵灵心想,邬汉东呀邬汉东,我寻思你入党是求上进呢,原来是为自个儿找退路呐。她算是服了他了。邬汉东看出她的不屑,为自己辩解说,小人物更得学会步步为营保护自己呀,红尘中混谁是真人呢?尤灵灵忍不住讥笑他说,小市民――是驴就生不出马驹儿来。她觉得李显光比他强,不那么小算计。 《恍兮惚兮》 二(2) 丁素云命苦,苦命人一苦就苦一家子。她听说胡瘸子影响女儿的前途就跟胡瘸子断了线儿。老尤家这三个儿女就数尤灵灵有出息,全家人都指望她拉拽着进城过好日子呢。胡瘸子在队里受管制,###中没少挨批斗,索性好吃懒做当起了赖皮狗,靠丁素云偷偷接济他活着。丁素云不理他了,就又拣起了酒瓶子,成天喝得醉醺醺的,家里东西能卖的全卖光了次年冬天就冻死在胡家屯儿那间掀了顶棚的土屋里。他本家兄弟胡老二进城来找尤灵灵要她回去给她爹办丧事。尤灵灵就瞒着邬汉东从存款折上取了仅有的一百元塞给胡老二让他买口棺材埋了算了。邬汉东知道后气急败坏,地富反坏死了还闹腾啥呀?红卫兵没把胡家祖坟掘了就算不错的了。尤灵灵气乎乎说,我又没花你的钱,管他姓富姓贫他都是我亲爹呀?那时她每月工资三十五元,还要给丁素云寄十元。邬汉东为这一百元联想起许多,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想,乡下人是无底洞,胡瘸子死了还有尤罗锅尤罗锅死了还有丁素云,将来尤君和尤琴要是进了城没工作这家人的日子就不堪设想了还有乡下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进城来串门儿一家人连每月供应的白面大米都轮不上吃了……要是再蹦出哪个得病的要账鬼来就更惨啦……所以他婚前必须治住尤灵灵,让她学会夫唱妇随。他向尤灵灵摊牌说,我要是中学老师以后连房子都分不上,福利待遇也不行,你可得事先想好啊?尤灵灵信以为真,就把他的话告诉了李显光。她满以为自己跟邬汉东分手他会高兴会想方设法跟他那个大学同学的妻子离婚。岂料他却对她说,像你这样的条件还想找啥样的呢?臭老九闻着臭吃着可香啊?你应该尽快跟他结婚,这样咱俩再来往就方便了。尤灵灵探出他没有离婚的意思就改变了主意,花七尺布票给邬汉东买了件白衬衫送给他,邬汉东明白她的意思又拖了段时间才决定国庆节结婚。 尤灵灵和李显光的关系并不浪漫。她不懂得和男人窃窃私语地拍拖若即若离地矜持,她也不会花前月下鸿雁传书,她认为喜欢一个男人就是无偿地为他献身,这恰好与李显光需要妩媚的女人满足他的**不谋而合。置身官场的李显光明白,罗曼蒂克的情人是男人的定时炸弹,尤灵灵的轻率与现实正是一个隐蔽情人的基本素质。他的妻子虽然丑陋却有个老红军爸爸,尤灵灵在人民剧场演出时见过她。那女人只到李显光肩膀高,又黑又胖没脖子,笑起来比马哈鱼还难看。她曾经对他说,我很难相信你会跟那样的女人睡觉。李显光却自豪地说,我老婆她生在革命家庭,是劳动人民把她抚养大的,阶级觉悟很高噢。尤灵灵取笑他说,那你背叛她不就是背叛革命背叛劳动人民吗?李显光说,这咋是背叛呢?这叫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懂吗?尤灵灵说,那你对我也是这样吗?彼此彼此,你俩取长补短我的婚姻不就完美了吗?说完便哈哈大笑。 《恍兮惚兮》 二(3) 尤灵灵对李显光开初曾经有过那种忽忽若狂欲生欲死的感觉,但跟邬汉东结婚后尤其是生了国华丽娜两个孩子以后,她与他纠缠的心劲儿就渐渐松弛下来。(..info)她知道,这种关系如果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实惠保持下去会十分危险的。但她也从未产生过彻底放弃的念头,李显光可不是等闲人物,当年的大学生红卫兵里又有几个能噌噌爬上省级领导的高位呢?尤灵灵亲眼看见他的汽车进入宾馆大门时连警卫都不敢检查他的证件,她那张出入证还是他给的呢。凭借他那个位高权重的老岳父,说不定他将来还会到中央当大官呐。她哪里晓得李显光对自己的前程也是这样设想的,平心而论,权势带给他的自豪感、自信心和常人体会不到的优越感远远超过尤灵灵这个女人带给他的快乐。.info[]偷来的锣鼓敲不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也在权衡他跟这个众目睽睽的漂亮女人关系的利弊,也是在左掂量右寻思即便万无一失了还提着心吊胆的心态下同她赴约的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那个保守年代里,犯了男女关系错误比犯了政治路线错误更丢人更能断送一个人的前程……尤灵灵一结婚,他顿时如释重负就赶快悬崖勒马了。尤灵灵是那种耐不得寂寞的女人,无论她走到哪里都需要被人关注欣赏羡慕,她的美丽满足了她的心愿,只要一出家门,她立刻就会被四面八方聚射的目光托举得轻飘飘的了。李显光与她的疏淡并未泯灭她的自信,漂亮女人绝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的熟视无睹而失去自己的魅力。 歌舞团的男人们个个都象庙里的罗汉,看着神气活现的却没一个能当得了菩萨,唯有歌唱演员闵知识还值得尤灵灵尊重。闵知识是洪秀菲的丈夫,他待人实诚与世无争说话处事很有独到见解,他虽然无官无名,尤灵灵他们却都视他如兄长,有什么烦心事都愿跟他说说请他开导开导。那段时间尤灵灵很沉闷,每天上班无所事事除了给孩子喂奶就是在办公室里织毛衣聊闲天。闵知识怕她这样下去体型会变,葬送了她的艺术前程,就劝她去找局长谈谈请他们开开恩保留《胡旋舞》这个传统剧目。 尤灵灵不愿直接见上司,她怕自己文化浅薄说不到点儿上叫人笑话想来想去只得向李显光求助。占线占线占线……她楼上楼下不知跑了多少趟他那边还是占线――传达室的张师傅关切地问,你有急事吧?她点点头,忽然意识到打电话不方便,就决定明天亲自去找他面谈。 尤灵灵提前下班到托儿所接孩子路过菜市场买菜给孩子打牛奶回家点炉子做饭……邬汉东下班回来逗逗孩子撂下饭碗就躲进里屋看报纸。孩子脾胃差喝牛奶闹肚子总是哇哇地哭,尤灵灵手不拾闲地拾掇锅碗抹桌子扫地洗衣物唠唠叨叨对他说,你就不能看看孩子?孩子难道是我带来的么?你一天不看报纸就能憋死么?……邬汉东充耳不闻岿然不动。尤灵灵把衣服使劲儿往盆儿里一扔边去抱孩子边骂他说,真后悔找你这么个臭老九光吃饭不干活儿――邬汉东把报纸往床上一撂说,谁不干活儿啦?你们动胳膊动腿的人哪懂得高级劳动的辛苦?我要像你那样不读书不看报今天也不会是知识分子啦!尤灵灵抱着孩子在地上走,哭哭哭,望着那一堆脏衣服她再也没了耐心,干我们这行的干吗要结婚?干吗要当你们男人的老妈子?她把孩子往邬汉东怀里一塞又去吭哧吭哧洗衣服。哇哇哇……孩子哭得死去活来屙了邬汉东一身,气得他把孩子往水盆里一蹲指着尤灵灵骂,我真是昏了头找你这么个没头脑的老婆,还不是因为你臭美不给孩子喂奶才搞成这样吗?孩子被他俩的争吵吓坏了不敢再哭闹,尤灵灵把他从水盆儿里抱出来自个儿却忍不住呜呜哭起来…… 《恍兮惚兮》 二(4) 晚上睡觉前,尤灵灵忍不住把闵知识的话说出来向自个儿男人讨主意,邬汉东连连打着呵欠说,不演就不演呗啥大不了的事儿呢?都孩子妈了还瞎蹦?啥?瞧你这浑身的囊囊踹也不怕人笑话?尤灵灵捏捏自个儿肚皮上的肉有二寸厚了,无奈地说,干我们这行的就怕闲。她腾地从床上下来麻利地做了几个倒立劈八叉的动作给他看――她真的是皮肉松弛没的看了吗?她跳起来光着脚旋转了几圈儿定了个格儿,说,瞧见了吗?这才是真功夫。邬汉东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那算啥呢?四肢发达大脑简单罢了,我爷爷活着时老说红颜薄命,命好的人谁干你们这行呢?谄媚卖俏。尤灵灵伸手重重地朝他腿上打了一下,气愤地说,我命不好你娶我命就好么?自个儿吃屎还笑狗,你命好咋没当官呢?连个干部都当不上。邬汉东抚着痛处说,好好好,就算是臭鱼找烂虾行啦吧?又喃喃说,我不才起步嘛,好时候在后头呢……好饭不怕晚嘛……尤灵灵叹口气说,咱俩能一样吗?我们吃的是青春饭啊……邬汉东心想“你们是前程有量流星一瞬”但没敢说出口,只嘟囔了一句,万事生前定,半点不由人哪。尤灵灵说,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呢,我这次非争个高低不可。邬汉东似认真非认真地说,关于《胡旋舞》嘛我比你懂,是因为唐玄宗喜欢这个舞安禄山才投其所好专跳这个舞来迷惑他为的是搞“安史之变”嘛,这里有影射,懂不懂?你们要是触犯了哪个掌权人的神经这可是上纲上线儿的政治问题啊……他挤着小眼睛盯着妻子的脸继续说,搞文艺的要树立坚定的无产阶级立场,要有阶级觉悟,你为这个节目摇旗呐喊小心人家给你扣顶贩卖“封资修”大毒草的帽子吧,到那时,你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啊……尤灵灵无话可说了,艺术创作是意识形态是上层建筑,那些中老年舞蹈家们的不幸遭遇想起来就令人齿寒。 她不再跟邬汉东探讨这个问题,赶紧给孩子换完尿布喂过奶哄睡了才打着哈欠上了床。迷迷糊糊中邬汉东耗子似地钻进她被窝里胡乱朝她身上摸过来――她气呼呼地使劲推开他的手,滚一边儿去,没精神搭理你――邬汉东要强作,她倏地坐起来大声说,我都悃死啦,夜里你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子?邬汉东见她真动了怒,只得无奈地爽进自己被窝里看书去了…… 翌日上午,尤灵灵还是捺不住性子跑传达室给李显光打通了电话。俩人寒喧了几句李显光就跟她解释说,我刚开完“三干会”回来,还没顾上向常委会汇报哩――尤灵灵听出他嗓子嘶哑,知道他很忙不好意思打扰他,就心疼地说,工作是干不完的身体要紧。李显光知道她有事,开门见山说,有事你就说吧――尤灵灵期期艾艾说,我本想去办公室跟你面谈……她瞅瞅在一旁分发报纸信件的张师傅,小声说,有件事――这样吧,找个时间咱俩见见面好吧?李显光焦躁地说,我哪有时间呢?都快忙死了,下面的干部们都要向我反映情况,我一掌难敌八面风啊……尤灵灵说,你也真是的,给自己配个秘书不就行了么?李显光说,工农兵老干部才摆那个谱儿呢,象我这样的知识分子,咱不用说在中国了就是到国外也用不着配秘书,不是吹,咱给赫鲁晓夫当秘书都够格儿呕――尤灵灵喜欢爱说大话的男人,有大志才敢讲大话才有大作为嘛。后来练气功她才懂得所谓“大”是指人的能量、气场,一个人气量宏大才会心高言重,所谓运达气壮嘛。她欣赏李显刚的魄力和胆量,当然还有他的权高气盛。那些自轻自贱鼠目寸光胆小怕事的男人不可能有豪情壮志也绝说不出豪言壮语的。后来她成为气功大师不也是放眼全球满脑子大目标满嘴巴大话么?“大”才能压场,“大”才能治人,“大”才能一呼百应,“大”才有千军万马啊。 《恍兮惚兮》 二(5) 显光,不,李主任――尤灵灵更正了昔日的昵称,李显光曾提醒过她不要那些昵称说走嘴了可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那个年代生活作风问题足以葬送一个人的前程。.info[]尤灵灵三言两语就把该说的话全说了,她问李显光,有没有办法挽回?李显光埋怨她,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这点儿小事儿找你们局长谈谈不就得了吗?非要我这省级干部出面?小题大做,太小题大做了。尤灵灵想强调说这次是去北京调演,弄得好被文化部哪位首长看中了,兴许把她调到东方歌舞团或中国舞剧院呐,搞艺术的只有高屋建瓴才有机会成为名扬四海的艺术家呢,创作一出经典舞蹈那么容易么?哪一个动作不渗透着演员和编导的血汉啊……可她没说,这些李显光应该比她更明白,他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俩人沉默了一会儿,李显光扫一眼周围见没人了忽然笑着小声说,我从上海给你带来一块儿真丝头巾――你想我了吗? 尤灵灵会心地咧咧嘴说,我的事儿你真不管么?李显光几乎用耳语说,等见了面再答复你好吧?老地方……今天下午?尤灵灵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见一个干部模样的女人走进来对李显光说,李主任,有位基层来的干部找您汇报工作――李显光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又是那位方县长吧?让他等等――女干部下意识盯了尤灵灵一眼,嘟囔了一句,他们县灾情最重……再不采取措施就要饿死人了……李显光怔怔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他望着女干部逝去的背影说,财政没有钱我拿啥赈灾啊?回过头对尤灵灵说,行吗?尤灵灵点头说,嗯。(..info)忽听一个男人在走廊里嚷嚷,你们还有没有阶级感情?社员把树皮都扒光啦你们还让等等等等想活活饿死他们吗?……就听那女干部说,李主任正跟人谈话他马上就接见你――男人愤懑地说,这些年轻干部根本不知道我们基层干部的艰难,高高在上,官僚主义……李显光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迎出去―― 尤灵灵知趣地随后也离开了接待室,路经李显光的办公室时她无意瞥了那位方县长两眼,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身藏蓝色中山装,风尘仆仆的样子――要不是那位女干部从办公室走出来心怀叵测地打量她她还想跟李主任打个招呼哩,是那女人忌妒的眼神提醒了她: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年轻女人,你的国色天姿会给所有接近你的男人惹来麻烦的――她便只得在那女人锐利的目光下骄傲地跚跚离去。 《恍兮惚兮》三(1) 世事难料,让尤灵灵引以为荣的《胡旋舞》最终也没能补进那次汇演的节目单里。(..info好看的小说)团长得意地找她谈话说,尤灵灵同志,你以为是我整你么?胡旋舞是帝王将相欣赏的艺术,它跟无产阶级的文艺观背道而驰,你搬动再大的官儿他也不敢掖着脑袋独断专行啊?末了他暗示尤灵灵说,尤灵灵同志,你首先应该端正态度提高觉悟不要一意孤行哪…… 从此,尤灵灵就自暴自弃起来,对团里分配给她的排练任务不屑一顾,她觉得那些舞蹈都不能真正展现她的才华。她闹情绪请病假再也不愿登上那座心仪的大舞台――这位###中红透半边天的舞蹈艺术家从1976年,确切地说是从1975年就从省文艺界销声匿迹了。 李显光是尤灵灵的“贵人”,贵人也有帮倒忙的时候。贵人若是帮了倒忙无异于小人。尤灵灵说不清她跟李显光究竟是什么缘分。她那次在宾馆老地方同李显光“第二次握手”之后,李显光确实亲自给文化局长打过电话,坚持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方针是正确无疑的,但也要注意古为中用雅俗共赏嘛,比如《胡旋舞》这样具有少数民族特色的传统舞蹈为什么就不能参加汇演呢?对于古代文化要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嘛,培养造就一个舞蹈家不容易啊,应该珍惜像尤灵灵这样的人才嘛……文化局长后来把省领导的话向歌舞团团长演译为“胡旋舞可以不上,尤灵灵这样的压轴演员怎能不参加汇演呢?她是知名度很高的舞蹈家啊……”团长只好认真地把节目单看了一遍――《洗衣歌》,他用红铅笔圈了个圈儿旁边批注了几个字:尤灵灵领舞。(..info无弹窗广告) 尤灵灵是团里的台柱子,独舞中的姣姣者。“台柱子”大都有脾气,她大声对团长说,用不着你们抬举我!“啪”地将排练单拍在桌上摔门就走。当时洪秀菲也在场,她是支部委员,尤灵灵这么任性以后还想不想再上台了呢?――她急坏了,赶紧从团长办公室里追出来一把拽住尤灵灵说,不演就不演呗发那么大活儿干啥?你这样不计后果得罪领导将来有你好果子吃…… 她的话果然应验了。那次汇演结束后,艺校分给团里十几个舞蹈演员,团长没安排她当艺导,排练节目连通知都不通知她,全当团里没她这么个人――把她晾干儿了。先前她还坚持早上5点钟起床练功跟艺校来的那群小演员探讨民族舞蹈语汇,很热心地教他们一些基本动作,连她自己创作的舞蹈动作都抖落出来。后来有件事伤了她的心,从此她就再也不进练功房甚至连功也不练了――有天早上,她精神焕发地走进练功房,正在换衣服时忽然发现那些小演员们见了她躲躲闪闪不是低头就是扭脸儿好像她是瘟神似的。她很纳闷儿,就把一个跟她关系最好的小演员叫来探究竟。那女孩子挺有心眼儿畏畏葸葸地不肯讲真话。她练完功就去找洪秀菲。洪秀菲异乎寻常说,还用问吗?人家给你穿小鞋啦说你作风不好――尤灵灵顿时如雷贯耳动了动嘴皮没说话。###中她给那个死鬼团长杀回马枪写大字报暴露了他俩的丑事成为人们耻笑她攻击她的口实,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她恨自己犯傻恨邬汉东别有用心诱导她说真话败坏了她的名声。她想起李显光的叮嘱她的话:咱俩的关系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啊?丑事人人有,不露是高手,像我们这些生活在上层的人哪个不是人前说人话人后说鬼话的两面派、伪君子呢?李显光还是省一级领导呢,大学文化,外表沉稳得象座泰山,谁能相信他在宾馆那间密室里跟她在一起时的种种丑态呢?人啊人,活着的都是那张画皮,唯独她把这张画皮剥开了叫人看,真是自作自受啊…… 《恍兮惚兮》三(2) 尤灵灵哭过想过骂过,后悔已经没有用,她还得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活下去。渐渐地,她对人们的白眼耻笑讥讽就变得麻木了,她的心变得比胶皮还有弹性,流言蜚语再也无法刺激她。有回他去文联开会,吃饭间舞协会长非要挨着她坐对她动手动脚,开始她还忍着装傻,那家伙以为她允许了就得寸进尺把手伸向她的大腿根骚扰――尤灵灵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敬他说,谢谢你的爱抚,蓦地将酒泼向那个会长扬长而去――她听见舞协会长骂了一句“想立牌坊就别当婊子”,她听懂了,臭鱼找烂虾,坏了名声的女人必须比那些坏她的男人更坏才能立世――她那张好女人的画皮彻底蜕落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从此,尤灵灵离开了舞台,她把那套黑色练功服打了个包拎回家压在箱底儿了。李显光后来劝她说,艺术只有跟时代的倡导同流才不会被埋没。她才不信呢,艺术就是艺术,只要它能带给人美感和愉悦就该允许它亮相。她抱怨他自私胆小脑袋长在别人肩上,她说掌权者都是一群迎合时代的既得利益者是傻瓜混混根本不懂艺术。李显光说,你这么执拗任性再有才华也白搭。尤灵灵带着哭腔说,白搭就白搭!反正我也做不成好女人了,以后我也不会再见你! 她不愿在歌舞团呆下去再做鬼了,她想找一张适合自己的画皮披在身上重新做人――她把自己的苦恼讲给丈夫邬汉东听,他吸着烟两眼不移手中的报纸冷冰冰说,你大字不识几个瞎折腾啥呀?你以为调工作那么容易哪?她一把夺过报纸说,你看这玩意儿有啥用?连自个儿老婆的事儿都帮不了――他眼神儿里射出一道鄙夷的光说,你还用我帮吗?七仙女到政府院里卖卖俏,哪个贵人不愿当一回董永啊?邬汉东你王八蛋!尤灵灵勉强支撑的尊严终于坍塌了――她恨恨地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话说,告诉你邬汉东,我压根儿就没把你当男人看! 干吗不去找他?我要比坏我的男人更坏!她依偎在李显光肩膀上嗅着这个壮硕身体里散发的体香在宾馆那间密室里逼他拿起钢笔亲自给文化局长写了张条子:请局党委酌情考虑尤灵灵同志的工作安排问题――尤灵灵伸出尖尖的手指点着“安排”这两个字嗲声说,调动,改成“调动”嘛……她死活不愿再在原地踏步了。李显光亲亲她娇嫩的脸颊打着哈欠把那张纸条儿揉成团儿重新写了一张署上自己的大名和日期――不跟我说再见吗?分手时他依依不舍地捏着她的纤手问。随你便――尤灵灵吻着他的耳朵缩回手穿衣走了――跟一个没有结果的情人缱绻缠绵是最不明智的。她已不在乎她对邬汉东的违约,也没想过李显光给她裁制的这张画皮是否合身,会不会让她半人半鬼,她的智商使她在权力面前变成一团纯粹的泥。 七十年代女人风流就是“作风不好”,这口碑就像患了麻疯病的人人见人躲。尤灵灵为这个“病”碰过不少钉子也吃了不少苦头。 新上任的文化局局长竟是尤灵灵在李显光办公室门口见过的方一坤。这一巧合使她觉得这位上司与她有着某种特殊缘分,她感到很兴奋。尤灵灵兴奋时的模样分外迷人,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透着绝色的娇媚和灵性,使刚从基层提拔上来的方一坤目瞪口呆,世上真有貂婵、西施这样的美人啊……他扫一眼李显光的字条后,异常和蔼地对尤灵灵说,李主任是我的贵人啊,我马上让人事处去办―― 《恍兮惚兮》三(3) 尤灵灵?不就是歌舞团那个“大破鞋”吗?跟那个死了的谁谁睡过觉杀回马枪的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不光一个,多去啦,整个儿一枚糖衣炮弹,见了当官儿的就狂轰滥炸,万人可夫,要不咋能调局里当干部呢……尤灵灵人还未去局里报到流言就敲开了各处室的门,一大堆走板儿的诽谤使人们对这个女人视为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info[]为给她安排具体工作,一向平静的文化局大楼里顿时象抖绸子似地浮动起一层令人察觉不到的涟漪――打印室嫌她文化程度低,资料室怕她坐不住,机要室说她是党外人士,工会主席干脆就不要,我这儿可不是黄色工会啥鸟儿都往笼子里塞。……人事处长向方局长请示怎么办,方局长绷着脸儿说,她是演员,就去艺术处吧。人事处长摆手说,艺术处没编制啊。方局长不耐烦地扬扬头,那就去后勤处――这些情节尤灵灵无从知道,她接到人事处的调令通知她三天之内来报到后喜不自胜手舞足蹈。 歌舞团团长着意为尤灵灵开了一次欢送会。意想不到的是,尤灵灵在会上听到每个人评价她的话竟都是溢美之词――团长冠她以“我团建团以来最漂亮最优秀最杰出的也是最难得的舞蹈艺术家”,尤灵灵被感动得潸然泪下;有位一直同她明争暗斗格格不入的女演员居然称她为“我团德高望重的台柱子”,团长当着大伙的面儿对她说,我这个人是大老粗工作作风简单粗暴缺乏深入调查研究没有很好地给一位艺术家创造发挥艺术才华的机会,在此我向尤灵灵同志致歉……云云。一席话说得尤灵灵犹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辨不出是啥滋味了。 邬汉东听说李显光帮尤灵灵调到文化局当干部后心里很不舒服,虽然他对他俩的关系有疑无据表面不以为然,但对尤灵灵瞒着他同李显光见面却耿耿于怀疑窦丛生。那天尤灵灵报到回来兴致勃勃地向他述说自己的工作情况时,在院里伺弄君子兰的邬汉东挖苦她说,文化局也太不把李显光放在眼里了吧?一位堂堂的舞蹈家竟去搞什么分秋菜掏厕所修管道烧锅炉这些伺候人的工作,你不觉得掉价儿不觉得丢人?尤灵灵拿出毛活儿边织边说,这我就挺满足啦,哪有那么好的命你想调工作就有好位置等你呢?邬汉东阴阳怪气地说,我算是看明白啦,学历高不如脸盘儿靓,本事大不如根子硬啊……他们总不会让你去查电表、跑福利去吧?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李主任个台阶下吧?尤灵灵白他一眼没搭话,骂了句“小心眼儿”就去托儿所接孩子去了。 她边哄着孩子边想,路是人走出来的,她能进局里就已经上了一个新台阶,要不团里那帮人咋肯向她大献殷勤呢?事在人为嘛,她已从方局长笑意盈盈的目光中读出了某种“希望”。 晚上上床后,邬汉东在她身上独自尽兴后喘息着燃着了香烟心满意足地说,,哪个男人肯白给这么漂亮的女人效劳呢?她板起面孔说,你别把人想得都跟你似的,哪有像你这种往自个儿头上扣屎盆子的男人呢?邬汉东悠然自得地喷了口烟雾说,哼,再怎么说,酒瓶子攥在我手里,别人馋了也顶多闻闻味儿罢了,是不是? 那天夜里她躺在呼呼大睡的丈夫身边想着她跟李显光的关系。她今后就是局里的干部了,干部跟演员不一样,她必须重塑自己的形象甚至连装扮都得变的朴素无华。夜长梦多,她对他不能再有求必应,她已经攀上了新高度,不能让这个男人把她拽下来。有趣的是那天夜里她竟梦见方一坤站在她家院子里大叫“我要坏你”……醒来后她躺在枕头上笑着想,这土豹子得防着点儿,伤了热的地瓜烂得更快。 《恍兮惚兮》三(4) 七十年代,中学教师的待遇很差,没有宿舍没有奖金社会地位低年轻教师找对象都难。[..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少人纷纷改行离开了教育口。数理化本来是主科,理化实验室却兼作仪器库,老师只好在课堂上做演示,在黑板上推演实验过程。邬汉东很敬业自己花钱购置了一套实验设备,不顾尤灵灵的反对,硬把厨房腾出一半空间做他的实验室。他每天回家就象住旅店啥心也不操,除了看书看报就去鼓捣那些瓶瓶管管。他说他祖父他父亲都是这么过来的,老邬家的媳妇个个都是贤妻良母,老邬家的男人个个都是甩手掌柜,饭不做菜不买孩子不管吃完了把碗一推**自个儿的,家里吃喝拉撒睡穿用洗涮扫里里里外外全推给内当家去干。尤灵灵说,现在妇女能撑半边天,这家又不是我一人儿的,凭啥让我当牛马?邬汉东嘲讽她说,好好好,你去看书报我来干家务行不行?又说,我知道你要是嫁了李显光就没这些抱怨啦还不是看我是个教书匠没出息嘛。你不读书不看报就是干家务的料儿。有回孩子闹病尤灵灵组织局里干部们去郊区砍秋菜,回家累得腰酸腿疼忍不住就对邬汉东大发雷霆,指使他去挑水砸炭收拾屋子,邬汉东岿然不动,气得她把一摞碗全摔了以示抗议。有回她心平气和地跟邬汉东谈判,以后刷碗洗衣服收拾屋子归你管行不行?邬汉东把书本一推,说,行啊,你愿意让我象猪狗似地活着就行。谁象猪狗?你才是猪狗!我是猪狗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象这样互不相让的争吵已成家常便饭,尤灵灵觉得自己命不好脑子里一直闪着离婚的念头。她哪里知道邬汉东这套用磨拴驴的策略是想把她牢牢栓在家里让她没时间在外面搞社交,当然也就没机会跟哪个男人约会了。 尤灵灵在外面憋屈,回家也不舒坦。自小乡下出来的,累不怕,就怕心苦。李显光自从帮她调工作之后她就很少跟他联系了,她家里没电话,办公室接电话也不方便。每当她与邬汉东闹?扭之后,便不由自主地想念李显光,他浑厚的嗓音宏大的气度健硕的身躯都引起她无尽的思恋,同他在一起的那些欢乐的情景实在太美好了,她割舍不掉命运赐予她的这个男人。在她的感情没有新的寄托之前她也淡化不掉这段感情。 尤灵灵在后勤处没什么正经工作。查查电表,扣扣菜款,考考勤,跑跑腿什么的,迟到早退一会儿也没事儿,去去医院开点药,逛逛商场买点儿削价东西,一不误照顾孩子二不误张罗家事三不误编织毛活儿四不误描眉打扮,她活得轻松自在快快乐乐。洪秀菲每回去局里办事看见她都说,你的气色越来越好了,比在歌舞团时可滋润多了。 尤灵灵本能地发现她是文化局大楼里的花魁。那是她第一次在局里开“三八妇女节”茶话会,工会请方局长在会上讲几句话。还点名请几位文艺团体出来的女干部表演节目。有唱民歌的说快板儿的也有唱折子戏的,每个节目演完后,方局长都要热情地带头鼓掌。工会主席请他也给女同胞们表演一个节目,谁料他却把目光罩在尤灵灵脸上,说,咱们局里还有一位著名舞蹈家没亮相呢啊……工会主席赶忙用手指着尤灵灵大声说,现在,就请尤灵灵同志给大家表演一个舞蹈节目,大家鼓掌欢迎―― 在这种场合下做过演员的人一般很难按捺住自己的表现欲,尤灵灵也不例外。她矜持地笑了笑,故意避开方一坤的目光,谦虚地说,好久不练功了,胳膊腿儿硬得像擀面杖啦了,我看大家就饶了我吧?方一坤挥着手大声鼓励她说,来吧来吧,功底儿厚的人蹦两下就是艺术,大家说是不是啊?是……掌声和着鼓动声在会议室里回荡着――尤灵灵把齐腰长的大辫子往脑后一盘,落落大方地冲方局长嫣然一笑,她的笑容光彩照人――随后便袅袅娜娜地走到用桌子围起来的地中间…… 《恍兮惚兮》三(5) 尤灵灵象在舞台上表演,她力求每一个动作都表演得尽善尽美、楚楚动人――她把胡旋舞和现代舞的节奏揉杂到一起,即兴地创作出一组组耐人寻味的舞蹈语汇。她姿态轻捷,柔韧有度,乌黑的两条大辫子随着身体的迅速旋转飘然滑落更衬出她身材的颀秀纤柔――不难想象当她穿上古代华丽的霓裳沐浴在七彩射灯下时,该是一幅多么美妙神奇的迷人景象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观众中悄然增加了许多男同志。尤灵灵这个妖娆女人的全部魅力在那轻盈灵动的舞姿中展露无遗。当她轻飘飘落下脚跟停下舞步时,两腿弯弯微微喘了口气,向四面八方优雅地行了个礼,会议室里里外外顿时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尤灵灵觉得自己出汗了,好久不练功她真的开始落伍了。不过这只是业余表演,没必要为此担忧。回到座位上,她的目光无意中触到方局长脸上,方局长向她会心地点点头,那眼神火辣辣的叫她感到很熟悉。她不觉地莞尔一笑――方一坤不由自主站起来边鼓掌边问,这是印度舞吧?尤灵灵还未来得及坐下微笑着回答,不,这是胡旋舞。哦?这就是胡旋舞?方局长与艺术处处长碰了下眼神儿,那位处长点头说,这是尤灵灵同志的拿手舞蹈可惜有些争议……方局长若有所思地说,尤灵灵同志的功力真不错啊……后来尤灵灵回想方一坤当时的眼神竟跟李显光第一次给她颁奖时的眼神透露着同样的关爱与呵护,不过那时她对这种眼神很轻信,她相信那颗眸子里跳动的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灵魂,如今她却觉得那种眼神里跳动的火焰就像她在商场里发现一件时髦衣裳一样的感觉――揪心的占有欲。.info[]她知道那目光已把她深深切切印在他心里了。 不久后的一天,后勤处刘处长笑嘻嘻地对她说,你去方局长那儿把这张表请他审一下――她不客气地白他一眼说,我这儿正算电费呐。刘会兴眨巴眨巴眼睛笑了笑。尤灵灵觉着他的笑不对劲儿,慌忙低头瞅瞅以为自己哪道扣子系差了扣眼儿,抬头问,处长笑啥啊?刘会兴揉揉鼻头儿干咳了两声说,我听见喜鹊叫了――停停又一本正经说,先办这事儿去吧,顺便你跟方局长聊聊,把咱处的难处说一说让他来年多给咱批些办公经费。尤灵灵明白处长的意思,方局长那次在行政会上点名批评过后勤处玻璃碎了不及时换灯管儿坏了不给修厕所堵了不去通龙头漏水没人管……好像后勤处的人都白吃饭似的,把处长刘会兴臊得无地自容,回处里就大发牢骚眨着俩眼儿说他除非变成孙猴子才办得了不花钱又讨好的事说方局长是吃凉不管酸的唐僧装模作样啥本事没有就会给孙悟空念紧箍咒……尤灵灵边往局长办公室走边想,她初来乍到熟人少刘会兴向局长要钱不找别人怎么偏偏相中了她? 尤灵灵是名演员不遵礼法惯了,进领导办公室从来不打怵,她推门就进了方局长办公室――机要员小张正送文件,见她如此不懂规矩大模大样地闯进来,责怪地扫她一眼,还将目光盯到她脸上又滑到她那双白羊皮舞靴上,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尤灵灵并不在乎这种眼神儿,她用那种被人嫉妒羡慕的得意神情回报了她一瞥。 方一坤把机要员放在他面前的那一摞文件挨个儿浏览了一遍然后签过字抬起头才发现尤灵灵坐在他面前的沙发上。有事吗?他用眼神同她交流着。尤灵灵扬了扬手中的表,含笑说,您审审吧?起身把表递过去。方一坤连忙说,别“您您”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他深深地将目光从她脸上一直流淌下去浸润到她全身――她太熟悉这种情境了,不觉红了脸,慌乱地说,我们后勤处经费太少刘处长说――电话突然响了截断了她的话,方一坤拿起话筒,问了句“你哪位”――赶紧正襟危坐威严地跟对方说,我不是在会上说过了吗?压缩经费压缩经费,你们怎么搞的?报表我看过啦,超支部分不能批。他果断地挂掉电话后,俩眼盯着尤灵灵说,简直乱弹琴!有些人就是小团体主义不考虑大局――看看墙上的挂钟又说,我还有个会,灵灵你回去让老刘把明年的经费报表送来我看看……尤灵灵转身要走时听见他小声说,我怎么每次见你都像做梦似的呢? 《恍兮惚兮》三(6) 第二天上午刘会兴从局长办公室回来喜滋滋地对尤灵灵说,批啦批啦,这回咱就不发愁啦……原来是方局长把他报上去的经费一笔笔全批了,连他最担心的那笔给局里每个干部买一个台灯、一把皮椅的额外支出也批了。后勤处长这个位置要坐得稳,就得讨好所有的干部,就得年年给他们点儿小恩小惠。尤灵灵真是个活宝,秀色可餐,秀色可餐哪――刘会兴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得不高看这位美女部下一眼了。 有天刘会兴把尤灵灵叫到他的办公室说,方局长是咱的党委书记,我是党委常委,昨天开会时他问你是不是党员,我说不是他就让我动员你写入党申请书……尤灵灵从未想过要入党的事,她以为想当官的人才入党呢,局长这么关心她的政治生命,使她着实受宠若惊了一番。刘会兴又说,在局里工作不像在下面,政治上一定要立住脚才行,你去基层办事人家就都把你当领导看,不入党怎么行呢?局里的台阶要比歌舞团高啊,有方局长这样的后盾你可得努力呀…… 尤灵灵有种感觉,她注定逃不过方一坤这一劫。[..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发现在局里工作更要靠近领导,会说话会来事儿会搞人缘儿会看头儿们的眼色行事……这里的竞争不是角色和奖杯,是乌纱帽儿――股长管科员,科长管股长,处长管科长,局长管处长――象一个金字塔,一级管一级,上上下下界限分明,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像她这样的小白丁儿谁想踩就踩,没人把她当回事儿,连看车子的老太婆见人都会分三六九等。她从小就听母亲念叨,“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汉不就是为找个倚靠吗?情同此理,在单位跟头儿们搞好关系不也是为找座靠山吗?不过,常言说,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看来还得自己当官儿人前才气势。 尤灵灵开始动起了向上爬的心思。(..info无弹窗广告)她学着刘会兴的样子,每天早来晚走,抹桌扫地打开水,早餐总是多买几份儿跟同事们分享,对刘处长她也是逆来顺受让干啥就干啥,一副埋头苦干乖巧听话的样子。处长办公室里养着几盆君子兰,也不是什么好品种,她特意买了两瓶啤酒,隔三差五就用布子蘸啤酒搽搽叶子,处长见他的君子兰总是那麽油绿碧青的自然很高兴。有天他找尤灵灵个别谈话,又动员她写入党申请书。他说,提拔干部首先考虑党员,你要想进步就得赶紧入党啊! 尤灵灵跟邬汉东商量入党的事他却坚决反对,一个女人入哪门子党呢?还想当官儿咋的?多套一层枷锁多遭一份儿罪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嘛。尤灵灵说,我当官儿你脸上不也跟着沾光么?邬汉东阴郁地说,你懂啥?官场是最黑暗的地方,像你这副模样还不得叫人家一斤斤卖了么?尤灵灵说,还不知道谁卖谁哩。心想,我的事儿用不着你管。 邬汉东还真不大懂得行政机关的事儿,他只是怕妻子要求上进影响家庭生活。家中女人要强,男人就有种本能的危机感。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像尤灵灵这样文化低资历浅没背景的漂亮女人,想入党求上进除了贞操还能用什么当敲门砖呢?从前她跟他们团长的那段关系谅她年龄小,可后来跟李显光呢?她寻思他是傻子呢,人一着此道儿难改啊……这几年,他在中学里教书实在窝囊,教学有他分房子没他,教研室的人际关系也很紧张,组长和副组长各拢一把子人争名夺利。他只问业务不问人事哪派都不沾,可关键时刻谁都不替他说话,都把他不当一回事儿。小小的中学校,争来争去无非是想当先进想当组长主任校长……撑死是个科级,太没意思了。同事们都说他古怪,可业务上谁都得宾服他,他的处事原则就是“闲话莫听,闲事莫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其实他对自己的工作也很厌烦,中学那套化学教材他倒背如流连教案都不用写,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大材小用。粉碎“四人帮”以后,他不少同学调入大学,他也想挪挪窝儿。有次同学聚会,大家都觉得他老蹲在中学里实在是大材小用,说他好歹也是个高材生化学系的老师们都挺器重他,现任系副主任是他的同学周平,他说师大缺师资,关键看市教育局放不放人,现在中学老师都想往外跑,教育局硬压着,连市里领导写条子都白费……这些信息搅得邬汉东心猿意马,一天都不想再在中学干下去了,就开始留意给自己铺路子。他设计过自己的人生,他不是个有胆量有魄力放得开的人,经不起大起大落瞎折腾,他沿袭父辈人的生活模式选择一种兢兢业业默默无闻踏踏实实的人生观一心靠业务吃饭。男人搞业务当然就不能搞家务。他还指望尤灵灵给他当后勤部长呢,自然不愿让她要求进步啦。如今他有了调大学工作的打算,就更不能让妻子走仕途了。 《恍兮惚兮》四(1) 新年才过刘会兴就派尤灵灵去上海采购办公用具。他还亲自去民航售票处替她买好机票,叮嘱尤灵灵去财务处多借点儿现金以免路上拮据。 尤灵灵十分感激。机关干部出差是肥缺,有补助,开眼界,尤其是上海这样的大都市更令人响往――南京路上手表丝绸皮鞋不但品种比内地多价格也便宜,还有好多内地见不到的好东西。女同志初差哪个不逛街不买许多东西呢?她本想问问局里那些女同事们需要捎啥东西借此跟她们融洽一下关系,不料刘处长却特意叮嘱她这次出差要保密,他对本处的人谎说派她去北京。尤灵灵不禁有些纳闷儿,出差是工作干嘛这么诡诡秘秘的?刘会兴眨着眼睛说,大城市谁不想去啊?还开句玩笑说,谁让你这么漂亮呢? 尤灵灵登上机舱放好旅行包正要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忽然发现方一坤坐在她旁边――方局长?她说不出的惊讶和狐疑,怎么会这么巧?方一坤不动声色地笑着,一言未发。待她坐定之后才说,我也去上海。真巧――尤灵灵依然遏制不住心里的惊疑嘴巴张得像花瓣。我恰好去上海开个会――方一坤主动解释着,眉眼里掠过一瞥诡?的笑容。恰好?尤灵灵觉得好笑,他要不说这个“恰好”,也许真的是“恰好”哩,这么迫不及待地解释,怕是里边有文章吧?刘会兴呀刘会兴,你可真行啊……尤灵灵蓦地明白了他这个处长是怎么当上的了。她聪明地鄢然一笑,对方一坤说,真是太好了,咱俩正好搭个伴儿。 广播里吩咐旅客们系好安全带,尤灵灵发现方一坤却总也系不好,她伸手帮他把安全扣系上,笑嘻嘻说,过去我们演出常坐飞机。方一坤红着脸嗫呶说,我也会系,可这次不知怎么搞的……尤灵灵没搭茬儿,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起来。方一坤见她沉默不语,很没趣,也随便拿起一张报纸看起来。 尤灵灵听说方一坤跟女人在一起,只要有机会,他百分之百地要搞小动作,便有些警惕,眼睛虽盯着杂志,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翻腾着许多个“万一”――尽管李显光现在很少跟她联系了她也清楚他俩的缘分已经到头,可她心里还是不能一下子接受方一坤,她觉得方一坤的眼神和笑容里总有股**女性的邪劲儿,令人感觉不舒服。他是那种容易被坏女人勾引利用整饬的男人,她看不起这种男人。李显光不是这种人,他真诚磊落有品位比他强,长相也比他英俊,他算啥呢?李显光一个电话就支使得他溜溜转……可县官不如现管啊,刘处长若不派她出差她不也没辙么?方一坤是局里最大的贵人了,他既然这么惦记她她若不知好歹惹恼了他,今后的日子恐怕就不会好过了――这些当官的报复心都很重,还不处处给她小鞋穿吗?好不容易离开了歌舞团那个破地方她不能轻易又把这块儿宝地丢了啊……洪秀菲当年骂过她,你也太下贱啦,他弄你你就不会咬他踹他打他吗?你一身的功夫哪儿去了?就那么乖乖地让他糟蹋了?尤灵灵不理解洪秀菲怎会有这样想法?团长喜欢她才那样嘛,她一个乡下妞儿若没贵人扶持纵有三头六臂也难蹦鞑出啥名堂来――就是这些念头在一次次诱惑她说服着她。 你坐飞机害怕吗?方一坤突然从报纸上抬起头来瞅着她问。不怕,有啥怕的?那你胆儿可真够大的,我每次坐飞机都提心吊胆的。尤灵灵被方一坤平易近人的神态融化了,他俩便无拘无束地聊起来。 《恍兮惚兮》四(2) 航空小姐发快餐时她要了份西餐套盒,方一坤却爱吃中餐,她见中餐太素,就撕开一只炸鸡腿放入方一坤的餐盒里,您尝尝这个,挺嫩挺好吃的。方一坤也把一块儿甜点夹给她,女同志爱吃甜食――尤灵灵看见方一坤香喷喷嚼着鸡肉的样子,干脆把另半条鸡腿也放进他的餐盒里。方一坤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说,你对我真好……情不自禁地用腿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飞机在平稳地飞行,机舱里静静的,只有一丝丝细微的沙沙声响在耳边。航空小姐推着装满各种饮料的小车走过来,依次为旅客斟递饮料。尤灵灵的大辫子滑在胸前,她嫌碍事,抓住辫梢向后甩去,不意滑过方一坤的侧脸,他下意识闪了一下撞在邻座男人肩上。对不起,对不起,他和她同声发出一连串道歉,俩人不由地相视而笑。尤灵灵要了一杯热奶,方一坤也要了一杯热奶。要加糖吗?那里有方糖,方一坤指了指饮料车。尤灵灵说不要,怕发胖,说着抿嘴一笑。 喝着牛奶,方一坤来了话头,你这辫子留几年了?尤灵灵顽皮地说,快一辈子了。真有意思,你才多大呀?怎么就快一辈子啦?尤灵灵笑笑说,我们当演员的舞台就是人生一离开舞台就觉着自己老了……不老怎会给你们当采购员呐?人民公仆嘛,我当局长不也是为人民服务吗?大家彼此彼此,对吧?方一坤故作认真地笑着样子显得很随和。停停又说,当干部都得先从基层干起,慢慢往上提嘛,刘会兴是我提拔起来的,从前给我开过车,进步很快呕。.info[]我嘱咐他多关照关照你,女同志嘛,后勤处的工作是很繁杂的,慢慢来……尤灵灵想说谢谢局长的关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狐狸想吃鸡,给鸡撒把米作诱饵,难道鸡还要谢谢它吗?你想坏我我也坏给你看看。方一坤突然摸着她的辫子说,你这辫子盘头上是不是更好看些呢?尤灵灵把辫子撩到脑后,扭了扭盘成一个结,摘下两只钢丝卡子使劲儿?插在脑后转过脸冲着方一坤做了个亮相的动作妩媚一笑问,怎么样?方一坤轻轻拍着手,失态地笑着,好好,太好看了,既高雅又大方,就这样吧――咂着嘴巴端详着她又说,你的脖子真长啊,小时候你妈给你吃啥啦长得那么白净水灵……尤灵灵说,高粱米大碴子――她忽然发现有人在注意他们,赶紧猫下腰敛束了笑容不再往下说了。方一坤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又拿起报纸佯装看起来。 有点儿?了――尤灵灵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用手帕揩着泪水,她发现方一坤一直盯着她的颈子看,舞蹈演员的脖子是不是都象你这么又细又长呢?他低低地问。尤灵灵抬头摸摸自己的脖子,笑笑说,我是我们团里脖子最长的一个,他们都说我像傣族。又说,舞蹈演员总要三细三长才好看呢。哪三细哪三长呢?脖子细腰细腿细,脖子长腰长腿长。方一坤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尤灵灵的身体说,怪不得你这么迷人呢,原来奥妙在这儿啊?尤灵灵见他这么露骨,避开那双火辣辣的眼睛,沉下脸使劲往椅背上靠了靠――头上的发卡松开了,那条大辫子趁势滑落下来。 机舱里响起播音员的声音,飞机已在上海上空开始盘旋降落。方一坤小声叮嘱尤灵灵说,灵灵,虹桥机场有人来接我就说你是我的机要秘书陪我开会来了好吧?尤灵灵想起机要员小张那瞥怪兮兮的眼神儿,佯装不好意思地说,这样不大合适吧?再说,我还有采购任务呢――方一坤不由分说伸手拍拍她的手说,没关系的,采购好说,我会派人替你办好的,放心吧,跟我在一起一切都不用你操心……说完,冲她挑逗地挤了挤眼睛,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恍兮惚兮》四(3) 后来的情形就如尤灵灵预感的一样了。这年的七月一日,她光荣入了党;十二月一日,她直升为文化局艺术处副处长。方一坤本来打算直接提她当处长,又怕反响太大下面人不服――她从前连个小组长都不是一步跨上去当文艺处一把手未免有点太违反组织程序了。灵灵你先干着,处长的位置早晚是你的――他对尤灵灵私下里许愿说。果然不到半年,艺术处处长一退休尤灵灵名正言顺地就扶了正。局里上下为这事议论得沸反盈天,几种版本的说法纷至沓来。方一坤不听那个邪,一意孤行,又把刘会兴调到人事处当处长牢牢把住了人事大权,气得他的对立面七窍生烟。尤灵灵打心眼儿里服他了。从此她跟李显光连“想起来叨一口”的心思都淡了,一门心思投靠方一坤。 那是个能冻掉人下巴的腊月。清晨五点,文化局办公大楼的暖气就已经热如春潮了。星期天,尤灵灵对邬汉东谎称加班,早早就从家里走了。 她捂着大口罩匆匆走进文化局大楼一步两阶燕子似地跨上二楼用钥匙打开局长办公室的门幽灵般地飘进去――躲在门后的方一坤突然闪出来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腾空抱起来放到三人沙发上――机会难得,他早已饥渴难耐,不衫不履,手忙脚乱,忽忽欲狂――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怎么会这么疯狂无羁。尤灵灵却是清醒的,她拼命挣脱他的手,从沙发上跳起来去锁门――他太奋不顾身太肆无忌惮了简直是色胆包天!每逢他象一头猛兽不顾死活地在她身上发泄**时,他的粗鲁、贪婪和目中无人便呈露无遗。(..info)最让她不能理解和忍受的是,每次幽会时他的情绪就象一块烙铁,热得快也冷得快――满足过后即刻变得生硬冷酷扬长而去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每当尤灵灵回味这些场景时,心中涌起的决非缱绻难舍的依恋而是一种近乎憎恶的感觉――他需要她的**胜过需要她的感情,她只是他发些**的工具并未真正占踞他的心。 众目睽睽,他俩幽会的机会很少。方一坤公务缠身会多事杂;尤灵灵忙忙碌碌家务缠身,俩人只能伺机相约,以求一逞。所以方一坤每回见了尤灵灵都是如鱼得水直弄得七窍生烟精疲力竭。这回他没有及时离去,疲惫不堪歪躺在沙发上,让尤灵灵坐在他旁边,两眼望着天花板,用手抚弄着她的手指说,上面要调班子了,党委组织部已经考核过我……你能不能搬动李显光替我吹吹风?尤灵灵沉默不语。方一坤摇着她的手说,你是不是有难处啊?旋而又说,也是的,你俩级别相差那么大,纵使从前好过也长久不了,宾馆招待所有的是漂亮女人,他想找谁不行吗?喜新厌旧是必然的,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只有我,你跟他联系我不在乎,互相利用嘛,是不是啊?尤灵灵陡地甩掉他的手站起身说,我跟他的关系和你不一样――走到镜子前整理着头发说,我是个小处长人家是省领导递得进话去吗?方一坤说,你过去还小白钉儿哪他不也给我写过条子么?尤灵灵瞥他一眼说,此一时彼一时呀?她在故意吊他的胃口。方一坤许诺说,灵灵,我要是上去了你不也就跟着上去了么?我这人不听邪,谁是我的人我就敢提拔谁,不任人唯亲还任人唯仇咋的?尤灵灵点头说,那倒是,局里人都说你挺讲义气呢……我就试试吧……不过――她斜睨着方一坤,又说,你可不能再给我瞎造谣啊?――也不晓得他的电话改没改?方一坤望着她亭亭玉立的背影,欣然说,我有他的号码――立刻从沙发上起来去翻他的号码簿……尤灵灵记下了几个号,方一坤轻声笑着说,你可不许再上他的贼船啊?尤灵灵娇嗔地说,去你的――便要走,方一坤听听动静小声说,没人,你先走――站起来,拍拍自己略微鼓起的肚皮说,我的身材还不错,穿上西服还挺是样儿,啊?尤灵灵边戴口罩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方一坤从她身后搂了搂她亲昵地说,小蛮腰,有你这个绝代佳人我死也值啦啊! 《恍兮惚兮》四(4) 尤灵灵给李显光打了一个礼拜的电话也没人接。(..info无弹窗广告)有天她梦见开大会,李显光穿一身红色西服站在众人前面讲话,她挤过去招呼他他却变成了方一坤。她觉得这个梦不吉利,方一坤变李显光预示着他要提拔,是不是还预示着他俩的缘分也到头儿了呢?尤灵灵相信自己的梦是很灵验的,但她没告诉方一坤,她对他说,李显光大概出差了吧? 又一个礼拜天早上,尤灵灵跟邬汉东说她去公园锻炼身体,方一坤跟老婆说他在宾馆开会周末不休息,俩人约好去办公室见面。官职压身不自由,方一坤偷一次情千山万水,尤灵灵献一次身赴汤蹈火。谁料,清洁工孙大姐也偏偏选中了这个日子早上六点便跟儿子去办公室偷方一坤的君子兰。(..info无弹窗广告) 七十年代,和尚头君子兰被视为国宝,一盆上等君子兰能卖上万元。方一坤的那盆君子兰是他长春一位副省长老战友专门托人送来的。他倒不在乎这盆花的经济价值,之所以摆在办公室里,是为了煊耀他的关系。他哪有闲心伺弄花呢,就叮嘱办公室的马主任替他精心培育。马主任又将此活儿托付给清洁工孙大姐,叮嘱她要象爱护眼珠子似地呵护这盆花。 这盆君子兰油绿挺拔碧叶似塔年年冬季开花,火红的花冠像一轮太阳,谁见了都会流连忘返赞赏不已。方一坤听人讲谁养的花茂盛谁的运气就蒸蒸日上,他因此对马主任十分青睐,马主任对孙大姐也格外信任,给她配了一把办公室钥匙,让她专管局长办公室的卫生和杂事。 有天趁局长不在时马主任让孙大姐打开门,带来个君子兰行家来赏花。那人看看叶脉摸摸花瓣情不自禁地咋咋嘴说,好花!好花啊!捋着下巴瞅着马主任说,开个价儿吧?马主任哪敢随便卖局长的宠物呢,就笑笑说,我可不敢横刀夺爱啊――五千?六千?八千块,成交了?那个君子兰迷不知趣地仅自侃着价。马主任摇着头说,得得得你这人咋这么贪呢让你一饱眼福就不错啦还想得寸进尺咋的?就推他往外走,边走边又??说,这盆花是有来头儿的,你给多少钱我们局长都不会卖,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那人恋恋不舍地看着孙大姐锁上门,在门口站了会儿又丢下一句,老马我给你透个实底儿吧,这盆花儿值这个数儿――他举起肥厚的右手翻了翻。一万?!马主任还未答茬儿孙大姐倒吓懵了,情不自禁嚷出声。 啊呀呀一盆君子兰就是个万元户!回家她就跟儿子念叨个没完没了――孙大姐的儿子是炼铁厂的炉前工,那几年他家盖仓房,檩子椽子用的全是从厂里偷来的钢筋。无政府主义邪风使一些工人落下偷窃公物的毛病,不偷白不偷,白偷谁不偷?公家财物人人有份,你拿我偷才算公有――偷盆花儿那算得了啥呢?娘儿俩就核计好了趁礼拜天清早下夜老头儿出去吃早点白班儿老头儿还没来接班儿的空挡功夫,用那把“信任钥匙”扭开局长办公室门把那盆值钱的君子兰搬出来用自行车驮走。 可当他俩把门推开后,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眼――一组令人难以启齿的偷情镜头在光天化日之下展露无遗。这两个偷花贼反遭遇另一个“偷花贼”,娘儿俩一时竟呆若木鸡无所适从了。 正当方一坤发现敌情慌忙从尤灵灵身上爬下来拉裤链时,听见动静的下夜老汉也呼哧呼哧奔上楼来――干啥的?!一声巨吼把那四个人全堵在房间里。这三位不速之客看见尤灵灵来不及穿裤子只用衣服遮掩下身那副惊慌失措的狼狈样子异常尴尬。方一坤披着西服外衣已经恢复了常态,他一边用手胡捋着头发一边坐在写字台后面的皮椅上,镇定自若地对那几个人说,大礼拜天儿的,不在家休息,跑这儿来干啥?嗯?他用异常犀利的目光盯着那娘儿俩的眼睛――混迹官场几十年修炼有素的方一坤处变不惊,他知道那娘儿俩绝不是来捉奸的而是另有所图―― 《恍兮惚兮》四(5) 孙大姐浑身瘫软战战兢兢地把她跟儿子来偷君子兰的事儿竹筒倒豆儿般地全交代了。方一坤不假思索将计就计阴森森地笑着说,原来是我这盆花把你娘儿俩勾引来的啊……什么花不花的我方一坤从不在乎这类小玩意儿――这样吧,这盆君子兰就当困难补助我送你娘儿俩了,也省得有人惦记……那娘儿俩不约而同连声说,不敢不敢――方一坤朝那个下夜老头儿摆摆手说,你把这盆花搬下去,我不要啦!福兮祸兮?那仨人都吃不准原地愣怔着没动静。方一坤不耐烦地催促说,愣啥呀?闹着玩儿哪?快搬走啊?仨人才手忙脚乱你搬他扶地将那盆君子兰抬走了。下夜老头儿走在后面正要给局长关门时,方一坤大声数落他说,都说人老觉少,你倒好,大白天钻进俩大活人都看不见,警惕性也太差了吧?这叫渎职懂不懂?又咕噜一句,幸亏我和尤处长在这儿――加班儿――商量事儿――好?好?,下次注意啊?别叫我再碰上,一定要坚守岗位啊…… 这场虚惊过后,方一坤异常后怕,多少干部坏在男女关系上,前车之鉴他可不能步其后尘哪……尤灵灵边梳理发辫边埋怨说,我说不来了不来了你偏忍不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人家那六只眼睛都给咱录了相啦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谁信呢?方一坤色厉内荏地说,他们敢……我那盆儿君子兰值不少钱呐……尤灵灵嘟嘟囔囔说,你也真是的,那个清洁工都承认了是来偷花儿的你还――开除了她不就得了么?那么好的一盆和尚头就白白――唉……太可惜啦……送给了他娘儿俩,这不是助纣为虐吗?嘴一撇翻着眼白说,我朝你要你未必就舍得给呢……方一坤狠狠吸了几口香烟,他的脸阴沉得可怕,发火儿说,你给我住口!忍了忍,还不是你惹的?他把脚一跺,恶狠狠说,我要是堵不住他们的嘴我就不是方一坤! 尤灵灵梳完了辫子走到方一坤身旁恼??说,这事儿咋是我惹的呢?我那天梦见――她没敢说出梦见他变成李显光的事,改口说,我跟你的缘分尽了……方一坤正在低头琢磨事儿,听她这么说猛抬眼看见她那张含春嫩白的瓜子脸蛋儿和那双勾人魂魄的大眼睛便不由得缓和了情绪拉住她的手哄她说,咋不是你惹的呢?谁让我遇上你这么个狐狸精呢?嗯?你才是狐狸精哪!尤灵灵顺势倒入他的怀里撒开了娇……方一坤已没心思再跟她亲热,拍着她的脸蛋儿说,英雄难过美人儿关哪――尤灵灵扭扭身子说,怪你好色怪你好色嘛……方一坤长叹一口气说,我这辈子啥嗜好都拴不住我,就是――唉,看来以后我不能再养花儿啦,要不是这盆君子兰――他突然埋下脸去张嘴咬了尤灵灵的耳朵一口,疼得尤灵灵边叫边去咬他的耳朵――她才发现方一坤的耳朵又厚又大又软,脱口便说,男人就怕耳朵软贪财好色怕老婆――方一坤坐起来摸着自个儿的耳朵说,还真是,还真是哩……其实现在他内心深处已经开始憎恨这个诱惑他犯错误的女人了,在权力和女人面前他当然更钟情于前者。他这个放牛娃出身的大老粗哪有温莎公爵那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浪漫情怀呢?他把尤灵灵哄高兴了就轻轻推开她开始抽烟――他在仕途上之所以能够春风得意青云直上就是因为他每临大事有静气能够在最棘手的情况下平衡各种关系安抚住方方面面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他对尤灵灵说,其实,我在认识你之前每个礼拜天都要来办公室加班的,我爱人都习惯了……尤灵灵觉着自己该回家照顾孩子了,没领会他的话,心神不定地说,我回去了――突然,她胃里漾出一股酸水呛得她咳嗽起来――没吃早饭,她就怕饿。方一坤掐灭了香烟,把烟头儿死死摁进烟灰缸里头也不抬地说,走吧……这毕竟是场意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几个小爬虫我还是对付得了的,只要咱俩死不认账……尤灵灵点点头,找了一个干净杯子倒水漱了漱口。 《恍兮惚兮》四(6) 回家后她脑中还在寻思着这件事,即便这次他俩真的化险为夷了,方一坤恐怕也不敢再同她暧昧下去了,这种人不可能打攻坚战只能打地下游击战,一旦暴露目标马上就会转移。她担心的是他还肯不肯在她的政治舞台上充当贵人角色,至于情人不情人的她根本不在乎。可话又说回来担心也没用到哪座山就唱哪个歌吧。不过要是他俩的关系传出去他就不好再提携她了――那也没啥,再哄动的事也不过一时新鲜,自家的肉都剔不干净,谁还有工夫老去啃别人的骨头呢?再说,方一坤不定哪天调走了呢,他能恩断义绝嘛?尤灵灵心里有了底,只要方一坤垮不了谁敢动她一根毫毛?。 这天,马主任捧着一叠各处室送来的年终总结给方局长送去,他奇怪,局长今天咋没关门呢?他没敢贸然进去,站在门口敲敲门――方一坤正在沉思,蓦地抬起头来心烦意乱地说,请进。马主任愣了愣神儿,他发现首长的气色晦暗,抬头纹似乎多了几道,又瞥见烟灰缸里扔着四五个烟头儿,屋里也烟气冈冈的,就赶紧推开一扇小窗,正要说什么一扭身儿,发现放花的地方空落落的,连忙问,局长,那盆君子兰呢?叫我送人了――方一坤搭拉下眼皮答。马主任愕然望着一脸倦容的局长,小声多嘴说,一万块哪,您也真舍得……转而猜想一定是送给省里哪位领导了,传闻他要到宣传部当部长有可能进常委,那盆“和尚头”此刻准在哪个决定他升迁的大人物手里……他想起上礼拜六他带那位朋友来看花时还在呢嘛,莫非局长礼拜天派人把花搬走的吗?马主任从前是杂技团跑龙套的演员,折过二十多年跟头落下腰椎毛病才调到局里伺候领导,他这个人对上司事必周旋言必信从,只是这盆花破了他的例,让他忘了“难得糊涂”的古训叫起了真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离开局长办公室后他立刻亲自去调查。 礼拜日值班的传达室工友说,他跟下夜老汉交接班时看见孙大姐和一个小伙子用自行车把一盆花驮走了。他当时想问来着,被下夜老汉给拦住了,说,那是方局长给他们的――马主任惊讶地说,怎么会用自行车呢?又一想,人不可貌相,孙秀英大概有啥背景。他又问,你没问问方局长么?那工友支支吾吾说,我,没见,方局长……马主任觉得蹊跷掉头就去找孙秀英。 孙秀英把他领到楼梯下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小角屋里,关上门,鬼鬼祟祟说,没错儿,花儿是我拿家去了,是方局长亲自给的呀?咋的,他反悔啦?马主任说,倒也不是,可平白无故――说实话我也挺喜欢那盆花儿的……孙秀英忙说,局长要给我我敢说不要吗?马主任心想方一坤是不是有毛病啊?他死死盯着孙秀英的眼睛问,他啥时候通知你去搬花儿的呢?大礼拜天儿的――孙秀英看出他的疑心,顶他说,这事儿你咋不去问他呢?反正我问心无愧!马主任无言以对,只好悻悻而退,不过,孙秀英的态度却越发让他疑窦丛生。最令他不可思议的是,平日方局长跟部下从不搞礼尚往来这一套――他可以接收部下的礼物却从不还礼,除非那人是他的上级,那他为啥把那么贵重的东西白白送给一位没名没份其貌不扬老天拔地的清洁工呢?他这么想着就又踅回那个角屋里对孙秀英正言厉色说,我是办公室主任,局里的一草一木都归我管,这件事我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哼……这碗饭你就甭想再吃了……孙秀英顿时蔫儿了,她是马主任雇用的,已在局里干了多年,还指望马主任给她转正呢,虽说局长管主任,主任管自己,可她既不能隔着锅台上炕,也不能拆了锅台上炕――她权衡利弊,这件事要是实话实说,非但保不住饭碗恐怕连那盆花也保不住了――那盆花可值她十年的薪水啊……她咬定青山不松口,干脆三?其口了。马主任见她钳口结舌惺惺作态的样子,知道硬问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就想从局长那里找线索。人有时就这么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偏偏喜欢寻根问底搞个一清二白,是认真还是好奇抑或多管闲事?马主任自个儿也说不清楚。 《恍兮惚兮》四(7) 那天,他趁局长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闲当儿走进去,佯装关心地环视着房间的角落说,局长,您这屋里是不是有点儿太空旷太单调了呢?方一坤眼也不抬地应声说,你给我看风水啊?马主任笑嘻嘻说,是啊,我爷爷就会看风水,活着时他老跟我妈说,没事儿养两盆儿花儿瞧瞧――你想,我妈伺候一大家子人能没事儿吗?哪有闲心伺弄花儿呢?我爷不高兴了,就跟我爸叨咕,你知道我为啥让你媳妇儿养花儿么?家里当旺的地方养些厚叶儿的花草可以增添家宅的财气,还说,家宅叶绿花红人畜兴旺发财――方一坤听着新鲜,挪开报纸问,那你妈养了吗?马主任兴致勃勃说,嗨,也该我家破财,我妈要是听我爷的话我家的铺子还会倒吗?我爷也不至于吐血呀?方一坤撂下报纸抬起眼皮说,那你的家庭成分就不是市贫而是资本家喽?马主任点头说,那倒是那倒是要不**咋说坏事变好事好事变坏事呢?方一坤说,你的阶级烙印还挺深呐,唯心主义的东西挺多啊……马主任关上门小声说,现在粉碎四人帮啦这话我也敢说啦,你知道**生前老给他妈上坟么你听说过蒋介石派人想炸主席家的祖坟么你看过彭德怀老家那棵大榕树起死回生的报道了么……有些事儿不迷信不行,解释不通啊?方一坤摇摇脑袋说,我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你可别以讹传讹呀?咱们可是搞得意识形态上层建筑啊……马主任躬着腰说,我知道我知道咱哪儿说哪儿撂,啊……局长,要不要我派人给您再弄几盆花儿来?方一坤脱口便说,哪盆儿也赶不上我那盆儿君子兰呀!马主任斜睨着他小心翼翼地说,那我就想法儿搞一盆儿上等的和尚头来……我看孙秀英养花儿的手气不赖,还让她养……方一坤佯装没听见顺手拿起话筒拨了个号码,喂――马主任怔了怔知趣地赶紧溜出去。.info[] 又是一个礼拜天,马主任带着他那位君子兰朋友亲自去孙秀英家里要给她两千块买了那盆儿花。孙秀英不懂坎价儿,但她知道这个价儿太便宜了就抽抽架架说啥不卖。马主任给她做工作说,方局长不就是看你家生活困难想帮你一把么?你不趁这花儿长势旺相时卖了它万一以后死了不就鸡飞蛋打白瞎啦吗?孙秀英呛他说,你咋不说好话呢?方局长见我会养花儿才给我养的,他说这是国宝,我要这么卖了往后局长问起来我咋交代呀?正锵锵着,孙秀英的儿子下班儿回来了,见这两位缠着要买花儿,就给他妈使眼色说,这啥好玩艺呀?不就一盆儿花儿嘛,当官儿的认它是国宝,到咱老百姓手里还不抵个馒头哩,卖就卖了吧,不过至少得六千。孙秀英急了,你小子犯混了不是?方局长是在啥情况下给的咱花儿你忘啦?你把它卖了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万一――她没继续往下说,孙秀英在局里几年了,也明白了许多事情,她也知道方一坤忍痛割爱只是权宜之计是想堵她的嘴,说不定时过境迁他又会生出啥妖蛾子哪,这号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里有权谁奈何得了他呢?人世沧桑的深深浅浅她儿子哪里晓得呢?这小子瞪眼儿瞅着他妈楞七八坎地说,他还有脸找咱的后帐?他要是敢――我就把他的丑事捅出去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看谁治得了谁?马主任蓦地明白了,敢情他娘儿俩抓住了方一坤的把柄,就给朋友使了个眼色,摇头说,不卖就算啦――抬腿往外走。那倒爷儿不甘心,在后面直劲儿说,管他那些鸟事儿呢,咱赚把钱得了……马主任诡诡地小声说,算了算了,没看见这“和尚头”是朵是非花儿么? 《恍兮惚兮》五(1) 尤灵灵脸色惨白地从妇产科门诊手术室走出来,软软地坐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刚作过“人流”,她身子发软直冒虚汗。(..info好看的小说)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目光探照灯似地扫着她,她索性闭上了眼睛。 那位给她作人流的医生从她身旁经过,同情地说,我叫护士给你爱人打个电话来接你吧?你贫血,不该自个儿来――尤灵灵睁开眼苦笑着摇头说,他在外地工作,还没调回来。医生瞟她一眼说,我说呢,这么漂亮的爱人他能不管吗?尤灵灵无力再搭话咬着下唇笑了笑。那医生便进办公室给她端来一杯白开水――喝口水,要是还不好的话你就让护士叫我一声…… 这是方一坤给她带来的灾难,可是他却连她怀孕的事都不知道。自从那件突发的意外事件过去后他就再也没约她,甚至开会时俩人面对面坐着他都不多瞅她一眼,仿佛她从前的魅力已经荡然无存了似的,对他竟然连余震都消失了――先前她还能把这理解为他的防患之术,后来刘会兴让她找他去批报销单据时,那天办公室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他竟然也是那副不冷不热的关公嘴脸,好像他俩从未有过那种亲密无间体贴入微的关系似的,这就激起了尤灵灵的愤怒――她故意问他,你礼拜天还来这儿加班吗?他俩眼盯着桌上的单据冷冰冰说,这跟你有关系吗?她陡地火起来,你咋这么无情无义呢?他抬起死鱼一样的眼睛说,你应该懂得自重,现在是办公时间――她起身去取那叠单据时真想狠狠骂他一句,不意机要员小张进来送文件把她给挡了,方一坤像遇到救星似地连忙接过文件,她离开办公室时听见他对小张说,你把前天那份关于处理京剧团林西同志乱搞男女关系的处理意见材料拿来―― 尤灵灵窝火极了,她老想报复方一坤可又怕对自个儿不利,这股火儿她既不能跟别人讲更不能让邬汉东知道,没处发泄她就打孩子骂丈夫,情绪极不稳定。(..info好看的小说)她的怨恨来自于她的失宠和失落感,她不明白象方一坤这样的男人对待女人就像猎人对待野兽一样,他的快乐全在于追逐过程的紧张刺激和满足后的疲惫中,一旦猎物到手就会将她弃置一边然后再去寻找新的目标――尤灵灵不仅是已经到手的猎物而且是会给他带来危险的猎物,快刀斩乱麻是他最明智的选择――这样的男人会在乎哪个女人呢?他和李显光一样,只在乎他们自己。 尤灵灵软弱无力地朝医院门口慢慢走着,她不希望那个热心的医生再来多管闲事,这是她的**――偷来的锣鼓敲不得。可方一坤却不在乎,每次偷情他只顾酣畅却从来不计后果,他说,女人会对自己负责的。尤灵灵觉得自己现在很像一只被弃后流产的母狗,下身淌着血却不敢呻吟无处申诉。她骑着自行车来的还得骑着车回家,正推着车往院门口走时迎面遇见李显光的部下文艺处副处长王旗。前几天为邬汉东调动的事她给李显光打过几次电话都没人接,问总机也说“不清楚”。邬汉东一回家就唠叨学校里那些破烂事,什么纪律差啦不听讲啦教师没有尊严啦各方面待遇太低啦等等,好象他再不跳出那个火坑就没法活似的。贵人有这么重要吗?可是邬汉东几次去找教育局普教科科长谈人家都说这是局党委下的文件老三届大学生一律不放。他跟妻子商量想直接去找教育局长谈谈,尤灵灵说,既是局党委订的政策你找谁都白扯。邬汉东说,那咱去他家给他拎两瓶好酒一条好烟不行吗?尤灵灵笑他迂腐,说,这么容易就让他开口那不早决堤了么?我看他这个局长也甭想再当啦――得找个能让他跟班子交代得了的理由才成……李显光――她和丈夫同时想到了这个一直卡在邬汉东喉咙里的名字。他是不是还在位上?谁?尤灵灵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要是能替我说说话肯定放……尤灵灵瞥一眼丈夫,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尊严了,明明知道是根荆棘也要把它当作救命稻草。她鄙夷地笑笑说,我早就跟他没有联系了,谁知他现在还管不管文教口?其实她也想帮丈夫一把,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别的男人再荣耀那也不是她的丈夫――她清楚邬汉东教大学和教中学是两个档次。 《恍兮惚兮》五(2) 尤灵灵打起精神推着自行车朝王旗走去――王处长――她的声音亲切甜软。 王旗怔了怔停住脚步――啊?小尤啊?真巧啊?他从前审查过歌舞团的节目认识尤灵灵。你,身体不舒服?他打量着她略显吃惊地问。尤灵灵浅浅地说,没啥,感冒了……俩人寒喧了几句,尤灵灵就问,你,还在文艺处吗?她想问的是“李显光是不是出差了”却临时改了口。王旗神情复杂地说,哪里呀,我的去向还没定,在家听喝儿呢……怎么,你不知道上面改组的事?李显光出事了,我们这些老班底儿自然要――他,出事儿了?尤灵灵吃惊地打断他说,旋又觉得像他这样的人秋后算账时肯定要挨整,政治嘛,谁让他在###中一直是风口浪尖儿上的风云人物哪。王旗小声说,还不是###“打砸抢”那些事……他被定为“三种人”拘捕了……尤灵灵蓦地惊呆了,她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晃了晃――王旗赶紧问,是不是去看看医生?尤灵灵摇头说,早上化验没吃东西低血糖……勉强笑笑说了声“你忙吧”推起车子就走了…… 她没敢马上骑自行车,一直在街上走着――他完蛋了……她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悲哀与沮丧中――李显光英武的身影渐渐显现在她脑海里,你太爱出风头了,她默默地对那个影子说,后悔没把自己的梦告诉他,她是有预感的――两粒晶莹的泪珠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发现她依旧惦着他依旧无法做到无动于衷……那个团长倒霉时她还没有像现在感触这么深,这次她才真正认识到人的际遇也有春夏秋冬也会变化无常啊……即便执掌重权一不留神仍有无妄之灾――看来权力并不等于万事大吉啊! 又是一个礼拜天,马主任亲自去找孙秀英要给她两千块钱买走那盆君子兰。孙秀英自有肺肠死活就不卖,改口说,这是局长让她替他养着的,培育出君子兰苗儿好卖钱。马主任一听就知道她在编瞎话,堂堂一位大局长能在乎这俩小钱儿吗?孙秀英的儿子见此情景就劝母亲说,妈呀,咱老百姓布衣蔬食的只认钱,看在马主任不辞辛苦地三两趟地往这儿跑就卖给他吧,您从前不是老说马主任挺关照您的吗?又对马主任说,卖是卖,不过至少得这个数儿――他伸出右手翻了翻。孙秀英急忙拽一把儿子,丢了个眼色说,你这混犊子!方局长要是知道咱――忽然她心中升起个疑团――会不会是方一坤变卦了派马主任想赎回这盆花儿呢?那就痛快还给他算啦省得日后找麻烦,她就自以为是地对马主任说,若不是方局长他舍得给咱能让咱白捡这个洋落儿吗?他要是变卦啦那你就搬走吧,我们小户人家养着这么个国宝也怕日后生事惹祸啊……孙秀英的儿子急赤白赖地嚷嚷说,方局长是在啥情况下给咱的花你忘啦?万把块钱的东西白给你,老母猪上赛马场作梦去吧你!遂将破毛衣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拉着架势大声说,他当局长的要是敢反悔,咱当炉前工的就敢燎他腚!这架势也是做给马主任看的。马主任哪有花一万块钱买盆儿君子兰的雅兴呢?他只是想花小钱儿买下来给方局长送去或者标大价钱卖出去挣一笔外快总之他老觉得便宜了孙秀英心里有点儿不平衡――不过他这次又碰了一鼻子灰也就彻底死心了。 这天,尤灵灵把孩子送到托儿所后就去上班。刚走到楼门口,就见门前的宣传栏旁人头攒动交头接耳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紧走两步也好奇地凑过去――却被眼前的情景震呆了――宣传栏上张贴着十几张她跟李显光偷情的照片,虽然没有文字说明,害人者的用心却昭然若揭…… 《恍兮惚兮》五(3) 众目睽睽下的尤灵灵蓦地捂住脸慌不择路跌跌躞躞奔进楼门跑入自己的办公室――她脑中一片空白,耳旁只有一个声音――耻辱!幸好这种剧烈的打击对于她已非第一次,当她镇静后立即对自己说,是祸躲不过,这也是命该如此,硬着头皮顶着吧,反正她不能让唾沫星子把自个儿淹死! 那天也巧,后勤处的人都下去工作只剩她一人留守,她已无心工作,定定地坐在那里想,是谁这么缺德呢?是恨她还是恨他?这分明是知道李显光倒了霉才敢落井下石趁势整他和她!可她并没得罪谁呀?照片是从哪儿来的呢?她和李显光的私情只有洪秀菲知道,连邬汉东也只是猜疑……官场实在是太险恶了,他们竟敢――方一坤肯定也知道这件事了,他看见这些照片会怎样?这回他可找到脱词了――她是有前科的,即便孙秀英他们胆敢说出他俩的丑闻他也是受害者――她是个一贯以色谋私的糖衣炮弹……尤灵灵断定方一坤是绝对不会替她掩饰什么的,她简直气昏了头,反正是破罐子了她干吗还装淑雅?干脆就破摔吧――她猛地抬起头站起身旋风般冲到楼下拨开围观的人群疯狂地扑向宣传栏……可是,已经没用了,宣传栏上的照片已被马主任摘了个一干二净,他小声对她说是方局长让他这么做的……尤灵灵尴尬地望着天空,湛蓝的苍穹竟没留下一丝云痕。(..info无弹窗广告) 五年以后尤灵灵再见李显光时这件事才水落石出――原来是宾馆一个曾在###中被他批斗过的老经理暗中指使服务员给他的房间里安装了摄像头――趁他出事之机老经理就将这些照片寄给了他的妻子,于是李妻醋性大发失去理智一怒之下就干了这件蠢事。不意,她把尤灵灵搞臭的同时也给李显光增加了一条令人不齿的罪名――乱搞两性关系。这无异于雪上加霜,在世人心目中这比其它任何问题更能使人身败名裂。 局党委对尤灵灵的男女关系问题没有及时表态,全局上下都猜测这跟方一坤有关系。尤灵灵每天照样去上班,迎着众人鄙视和嘲笑的目光在处里安排工作、上下左右地打交道。 有天,她去向局长请示工作时,方一坤趁办公室里没人对她说,你俩是怎么搞的?一塌糊涂……太愚蠢啦……幸亏有我压着……尤灵灵听说他的升迁问题已尘埃落定,就等组织部门下文件了。她从方一坤说这番话的神态中再次证实了她对他薄幸的揣测是真的,她对他不抱任何希望了。 就在方一坤正式调组织部任部长之后不久,文化局办公楼里又爆出一桩丑闻:尤灵灵趁方局长礼拜天加班时勾引他被孙秀英母子逮了个正着……她为堵住他俩的嘴逼迫方局长把价值一万多元的君子兰送给她母子……又指使人去孙秀英家以两千元低价强行买走那盆君子兰,再以八千元转卖给了君子兰倒爷儿……尤灵灵独来独往,她哪里知道竟有这些胡编滥造的诽谤呢?还是礼拜天洪秀菲去看她时瞒着邬汉东悄悄告诉她的――一心想当艺术处处长的马主任终于趁方一坤调走之际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利用下夜老汉和孙秀英怕他报复的心理添油加醋,还极力敦促新局长召开党委会议处理尤灵灵的作风问题――这是人事处处长刘会兴趁尤灵灵去锅炉房打开水的机会透漏给她的,他把她当做老班底儿的人叮嘱她说,不管别人编排什么你就来它个咬定青山不松口――方部长就是咱的青山谅他们也不敢对你咋样儿…… 《恍兮惚兮》五(4) 马主任神气活现地在局门口那个张贴过尤灵灵丑闻照片的宣传栏上用粉笔重重地写了一条召开全局党委扩大会议的通知。.info[]还连夜拟定了一份雇用临时工的最新规定让打字员打印出来请新局长签字后分发给各处室――年逾五旬的孙秀英不符合新规定的年龄界限被自然淘汰出局。新局长在处理尤灵灵的问题之前着实调查了一番,他见过几次这位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女处长,经验告诉他,这样一位天生丽质难自弃的美女能够力排众忌被提拔重用,托举她的那个男人一定非同小可,更何况是方一坤呢?他意识到马主任在利用他整尤灵灵进而想到尤灵灵的位置……他不愿再赌这块儿大石头,官场上的棋局可不是随便下的啊……于是,这位新局长便把皮球一脚踢给了马主任―― 马主任态度诚恳地说,尤灵灵同志自调局里之后工作积极主动认真负责靠近组织进步很快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为她深感痛心……希望尤处长能够多做自我批评克服小资产阶级意识真正树立无产阶级世界观……他的话给大家定了基调,有几个马主任的心腹便接着发言,不过内容都是避重就轻态度也都温吞吞的,不象是批评,倒象是评定――新局长心知肚明,看来这些精英都不傻啊……只有刘会兴一反常态尖刻地说,尤灵灵同志的错误说明我们这些环节干部更要不断加强思想道德的修养,否则就有可能滑入资产阶级的泥坑……前车之鉴,我们人事处今后调人一定要把好干部素质关……思想作风一定要过得硬……会后,马主任向新局长反映说,大家建议党委应该给尤灵灵这样屡教不改的干部以行政处分――新局长往字台上慢慢敲着红蓝铅笔没有马上表态,只说了句“研究研究”――他暗地里给现任省委常委、组织部长的方一坤打了个电话,简单提了几句有关那盆君子兰的“谣言”,方一坤极不客气地冷笑说,你们也相信那些谣言吗?简直乱弹琴!尤灵灵同志是我的部下,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难道长得漂亮的女干部就不能单独向上级汇报工作了么?你们这些被党培养多年的领导干部竟然相信那些工人的话,思想觉悟哪里去了?还有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至于尤灵灵本人作风不太检点被大家抓了小辫儿――你们局里怎么解决处理跟我没关系嘛……他这一番强词夺理的话把新局长给堵了个哑口无言。 这件棘手的事令新局长头疼了几天,只好把刘会兴找来商量。刘会兴推心置腹地说,既然尤灵灵同志的口碑不太好那她再当处长也就没啥威信了吧……众望所归前车之鉴您还是应该舍车保帅是吧? 刘会兴得知局当委决定免去尤灵灵的艺术处长职务后,赶紧打电话约她去人事处谈谈。他给她出主意说,你赶紧写份儿辞职报告给自个儿留个余地吧…… 果然,局党委很快就批准了尤灵灵的辞呈并火速下文免去了她的处长职务――这个位置暂时空缺,马主任被调离办公室到杂技团任书记。 那段时光是尤灵灵的暗无天日。不过丢掉乌纱帽对她反而是一种解脱――她看出自己不适合在官场里混,干脆当个小干部反觉优哉游哉。局里那些女同胞们的忌恨情绪随着她的滑落顿时变成了幸灾乐祸然后随着她的敛容抑志又渐渐天高云淡了;男同事对她反生些许同情――作为男人,谁不喜欢象尤灵灵这样娇媚健美善解风情的女人呢?只不过碍于那些无形的紧箍咒谁也不敢沾腥罢了。 《恍兮惚兮》五(5) 尤灵灵变得向隅独处、暗然失色。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虽然那些一心向上的人见了她照旧热情、没话找话――这些情景她在歌舞团时就已经历过,那时她是真正地满不在乎,她色夺群芳艺高胆壮何况还有李显光……时过境迁,她已不再自信不再要强,听任那些视权力为人生价值标尺的人们去怎么待她,她已经麻木了。她曾想调出局里去哪个二级单位搞业务,又苦于无门路,就去人事处找刘会兴商量。 刘会兴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意思是,她也只能去歌舞团和艺校,可年龄大了文化又低眼下都讲学历恐怕想去人家也不愿接收。碍于情面,刘会兴当然不会说“你这种名声谁敢要啊”的话。尤灵灵自然想起方一坤,她问刘会兴说,你觉得方部长能帮我么?刘会兴摇头说,你咋还那么单纯呢?方一坤再帮你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他的话使她打消了去求方一坤的念头。 尤灵灵混迹于官场中虽不与人争权夺利却也受不了行政单位那种论资排辈阶级分明的特权风气,她的大散仙人生观在这种部门找不到知音更无法让别人理解和接受,新局长对她的评价是“自由散漫没有上进心消极不作为”,这是改革开放以后第一次评工资时他在评议会上的发言。尽管尤灵灵当时的工资较低,她还是被那些斗鸡眼儿似的干部们挤出了红榜。刘会兴安慰她说,一级才长几块钱哪?犯不上跟他们争……洪秀菲却埋怨她说,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好不容易涨一次工资你咋不找找方一坤呢?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啦你傻不傻呀…… 邬汉东很顺利就涨了一级,老三届本科大学生在改革开放初期是金牌儿,他得意地对尤灵灵说,谁敢跟我争哪?他们不是大专生就是工农兵学员,电灯泡儿敢跟太阳争吗?他的话更让尤灵灵懊悔不迭了,谁晓得会长工资啊?她要是还在歌舞团不也是老字辈儿的大拿么?看来她得想办法吃业务饭了,于是她就去找局长谈话。 反正她是不愿再在局里混下去了,得罪不得罪局长无所谓――她就仰脸儿对局长说,您不是对我有看法么?我是不安心本职工作不要强,因为我不适合搞管理,您还是把我调回歌舞团算啦呗?局长和颜悦色地说,小尤同志是不是在闹情绪呀?指标有限好多该涨的老同志都主动把指标让给了局里那些骨干们了,我不也没上去嘛……尤灵灵坚决地说,局长,我跟您不能比您不是还想往上走呢嘛,我这个无名小辈儿只想多挣几个钱拉扯孩子过日子――局长摇头说,你是国家干部觉悟咋这么低哪?小农意识太浓厚啦,都像你这样想还咋搞“四化”呀?尤灵灵顶撞他说,我文化低搞不了“四化”还是去跳我的舞去吧……局长摇了几下头说,你这个同志思想成问题啊!你别忘了自己还是党员啊?你以为跳舞就不需要提高觉悟了吗?跳舞也得为“四个现代化”服务嘛。尤灵灵坐在局长对面的沙发上架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说,那是编导的事儿我只管动胳膊动腿儿。局长意味深长地笑笑说,那好吧,我让人事处跟歌舞团商调商调――不过听说歌舞团是超编单位养着不少老演员艺校的毕业生都进不去啊…… 局长的话着实伤了尤灵灵的自尊心,从前她走红时他还不知在哪个公社当书记呐,这些人懂得啥叫艺术啊?下车伊始哇啦哇啦下议论,我是舞蹈家是艺术人才按政策就该归口搞业务,艺校的学生哪能跟我比呢?乱弹琴!她口中竟蹦出方一坤的口头禅,不禁想起了他――要不找他帮帮忙?旋而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文化系统谁不晓得她跟他那则君子兰段子?弄不好他会帮倒忙的,还是听天由命吧。洪秀菲向她透漏说,歌舞团要改制,自负盈亏,弄不好恐怕连工资都发不了啦,你就老老实实在局里呆着吧,这次不给你涨下次轮也轮到你了,别瞎倒腾了,人家想到局里都去不了呢。 《恍兮惚兮》五(6) 可自从她想调走之后心里就像长草似的越发地没心思工作了,她患了顽固的失眠症,连石英钟的滴答声她都受不了,一次吃十片安定脑神经依旧像被胶带紧绷绷缠缚着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大脑就象全天候影院,一幕幕回放着那些或光彩或耻辱的往事。她才三十岁,可她现在的状态却像五十岁,仿佛在闹更年期。局里像她这么大的干部都在学习,夜大职大电大函大管理学院……唯独她这样只有小学学历的人才安于现状。可她看见那些人晚来早走上着班还在复习功课的情景心里就嫉妒就发慌,他们还不是为评职称为提干嘛。眼瞅着她跟周围人的差距越来越大她越发后悔调局里了――人都想往高处走可高处不胜寒哪,当初她只觉得当干部比当演员强没想过自己有没有那个金刚钻――她把自己的实力寄予李显光和方一坤,可他俩无异于一座冰房子是见不得太阳的啊,如今艳阳高照这两座冰房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把她自己裸露在风霜雪剑中……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很无能,贵人的权力并未使她出人头第,就如把一粒死豆子埋入沃土里也生不出芽来一样――还是怪她自个儿没本事啊……她倚在床头上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咀嚼着那些红红黑黑起起落落的种种滋味。她听说方一坤不止她一个情人,在她之前的那个女人现在是政府招待办主任,她男人也托方一坤的福升任某局副局长――漂亮女人一定要有心计要会用自己的色来换取名利和地位,否则就会像她似的成为好色之徒的玩物或牺牲品。没有天生的贱命,是自己没头脑心太软…… 邬汉东只知道她辞去处长职务是为孩子。后来觉察妻子的情绪不大对头,才怀疑其中有故事。俩人在俩单位工作她不说他哪里知道真情呢?管他呢,一个女人有份儿工作就不错了啥官儿不官儿的,他干脆连问都懒得问了。尤灵灵不善理财,邬汉东掌管家中的经济大权。如今他俩素面相对,他不由自主又端起大丈夫的架子,限制她吸烟,不许她月月给她母亲寄钱,连她买双袜子、给孩子买包饼干都得他批准给钱才办得到。上班、回家,尤灵灵的精神承受着双重压抑,她的心就象浸过水的盐袋子总是沉甸甸的轻松不起来,她真想生出翅膀飞到天边哪个没人的小岛上一个人过活。 有天夜里她突然睡得很沉,迷迷糊糊就觉着自个儿的身体在空中飘起来,我会飞啦!她在梦中高兴地大叫,终于解放啦,她独自在夜空中飞呀飞,突然发现空中出现一个硕大的七彩气球,气球下挂着一只大船,船里坐着一群陌生男女,他们指着她大叫“就是她!就是她!”那只气球闻声便尾随她追过来――师父!师父!她听见许多人在喊,喊声震撼着苍穹,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醒来后她觉得很怪,那些陌生人怎么叫她师父呢?莫非她真改行了么?她把这个梦讲给邬汉东听,他轻蔑地笑着说,你该不是到哪个工厂当师傅去了吧?她生气地说,就你咒我,我又没犯啥错误,凭什么下放我到工厂去呢?话虽这样说,可她心里却??然不落底。 周末下午下班前传达室通知尤灵灵去领包裹单,她签过字发现是邬汉东的母亲给孙子孙女寄来的衣物。正要走时,刘会兴进来说,急什么?坐下跟张师傅喝两盅。她才看见张师傅的桌上已摆着几个小碟儿,煮黄豆炸花生米小黄瓜……都是些下酒的小菜。张师傅是新来的传达工,看上去也就四十来岁,一条腿残疾。他笑咪咪望着尤灵灵说,咱俩见过面儿――尤灵灵愣了下神儿一时想不起他来。张师傅笑道,你忘了?七0年在华北汇演时司仪报错了幕咱俩同台亮相那一幕啦?尤灵灵顿时“啊”了一声咯咯笑起来――原来他是京剧团那个有名的唱黑头的演员。她情不自禁坐下后,刘会兴就说,他也是个多灾多难的主儿啊,去年出车祸没了一条腿,我就把他安排这儿来了。张师傅打开一瓶老白干儿分别往茶缸、暖壶盖儿和唯一一个小酒杯里咕嘟咕嘟地斟――尤灵灵连忙说,我可不会喝酒,刘处长知道的。刘会兴把小酒杯放她面前开玩笑说,我咋能知道你的事呢?我又不是――他突然压低嗓门儿对她耳语说,前时我去方部长家吃饭他还问你来着呢……尤灵灵没搭茬儿,当官儿的说话真真假假多会逢场作戏,刘会兴见她不吱声赶紧又说,我还有件好事儿没告诉你呢―― 《恍兮惚兮》五(7) 仨人碰过杯慢慢喝着酒,尤灵灵只是沾沾唇,她等着刘会兴说那件好事呢,刘会兴却好像忘了似地只顾着津津有味地喝酒吃菜。张师傅还想着自个儿的身世,慨叹说,我这辈子命不好,也不道上辈子干了啥缺德事遭这个报应……老婆生孩子也没啦,儿子四六疯死啦,我又瘫巴啦,几家子的倒霉事咋都摊我一人儿身上了呢?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吧?随话便**一声哽咽。刘会兴举起盛酒的茶缸堵他的嘴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只要活着说不定遇着啥事呢病也罢祸也罢灾也罢摊上啦就得受着就得往开里想啊!他瞟一眼尤灵灵,对她说,来来来,酒暖入肚解千愁管它春夏与秋冬,干!尤灵灵会心地举起酒杯跟他碰了碰俩人一仰脖儿就都灌下去相视晃了晃手里的空杯子,高度白酒辣得尤灵灵直劲哈哈地嘬嘴,她从来没有这么豪放过也好久没有这么兴奋过。刘会兴百感交集地说,人活着不容易呀,我发现学做人比学业务更难哪……他看了尤灵灵一眼,尤灵灵觉着他的话好像都是冲她来的,心头一酸,背过脸去,刘会兴拿起酒瓶又给她斟满一杯,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你呀,就甭这山望着那山高啦,你忘了自个儿当初为啥往局里调啦?歌舞团也是个是非之地啊……这么说吧,除非你到一个没人烟的孤岛生活,凡有人的地方就有差别,差别就是矛盾嘛。说到这儿他又端起茶缸,瞄着张师傅说,来,喝……这回他没再干,用手背抹了下嘴说,我是军人出身,大老粗――他看着尤灵灵小声说,你知足吧,咱局长挺买方一坤的帐呢,告诉你个好消息,局里调整住房要给你一套两室一厅的楼房哩,你住着局里的宿舍,还想往哪儿调呢?尤灵灵不解地说,我跟他谈过啊?刘会兴立马说,是啊,要不我咋知道呢?他拜神给菩萨看呢,高就高在这儿啦…… 尤灵灵醉醺醺地被刘会兴送回了家。(..info)邬汉东为调工作的事请同学吃饭还没回来,她便倒头歪在床上睡着了。好久都没有这么香甜地睡觉了,她一直睡到邬汉东深夜回来把她推醒――怎么回事儿?邬汉东见她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一把将她拽起来,大发雷霆――托儿所阿姨带着俩孩子敲了半天门儿不开,只好把孩子搁邻居家了,扰得人家一直没敢睡觉等着……我看你准是又犯了病跟哪个野男人搞得不开心闹猫儿呢吧……边说他边胡乱翻着她的兜儿,发现了那张包裹单,遂又数落说,好毛病没学会,抽烟喝酒倒全沾上啦,连孩子换季的衣服都让我妈惦着,你还象个母亲吗?尤灵灵蓬首垢面衣衫不整地站在地上发着怔,突然笑着说,局里给我分房子啦――用手指着邬汉东说,你除了呲嗒我还有啥本事?大学生,老三届,到现在还住着歌舞团的房子,告诉你,文化局的房子一分下来我就把我妈接来看孩子!邬汉东被这个喜信儿镇住了,嗫呶地说,再分不也是旧房子么?教育局以后也要盖房子呢……我要是调到大学马上就有住房……俩孩子在邻居家睡得迷迷糊糊,见他俩吵吵就咧嘴哭开了,尤灵灵赶紧给孩子脱衣裳安顿他们睡觉。邬汉东在一旁抽着烟酸唧唧说,你以为我是睁眼瞎哪?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丑事我全清楚……尤灵灵说,你别没事儿找事啊?你放假了咋不管管孩子呢?孩子是我一人儿的吗?邬汉东歪着脑袋说,我管孩子?腾下功夫你去搞破鞋?美得你哪――尤灵灵把枕头往地下一摔,大声说,我受够了,你爱咋样就咋样吧!明天我就去开介绍信跟你离婚!俩孩子被吓得哭得更凶了,她扬手就打了国华一巴掌,孩子在炕上打起滚儿来放声嚎起来,房间隔音不好,邬汉东怕被邻居听见,赶紧抱起国华咬着牙小声说,你好自为之吧,早晚我得弄个水落石出的! 《恍兮惚兮》五(8) 果然,局里调整住房的方案很快就出台了,尤灵灵分到局宿舍楼二楼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六十平米――这个面积仅次于局长的七十八平米,她感到很欣慰。拿到钥匙后她便不再向局长提调动的事了。 有天她正统计秋菜,忽然接到洪秀菲的电话,她兴致勃勃地告诉她说,市里来了位气功大师,周日上午要在体育场作带功报告,她搞到几张票,问尤灵灵去不去?尤灵灵知道局里有几个女同志上班也在练气功,把局长煽惑得也开始在办公室里打坐,她问洪秀菲说,气功真有那么神吗?洪秀菲说,你没看报纸吗?这位气功大师把森林大火都扑灭了呢,还能改变酒的成分用意念给汽车加油打个电话就能治好癌症不开瓶盖儿就能取出药片儿……你要是见了他管保相信世上真有神仙哩,练他功的人好多都跟他一样成神仙了……尤灵灵听得心往神驰,她看科技报上也登着什么耳朵听字肚皮说话思维传感种种的奇人异事,各路神仙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世人多年被压抑的迷信思想一下子全抬头了,###时被破除的“四旧”又翻身了,人们公开谈论宗教成群结伙地去赶庙会烧香磕头请仙皈依……清明节局里好多人都请假去给亲人扫墓烧纸上供磕头……老辈儿的各种讲究卷土重来,议论起啥事都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灵灵小时候受母亲的影响本来就信命,好几次她发高烧抽风就是邻村一个大仙儿给画符治好的,邻村还有个祖传的接骨匠,听母亲说他很神,正骨接骨时先念咒语再喝下一瓶酒从嘴里吐出一串火龙来,这人要是不死胡瘸子被马车压折的腿就不至于残废了。(..info好看的小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尤灵灵对洪秀菲直言不讳地说,这种报告我指定去你就给我留两张票吧――两张?洪秀菲立马说,那不行我总共才三张除你还有老闵哪。尤灵灵说,我想让老邬也洗洗脑筋,这家伙啥啥不信,他说练气功的人都是疯子――洪秀菲想想说,那我再给你想想法子看能不能走个后门儿…… 尤灵灵搬进文化大院后决定把母亲从乡下接过来,邬汉东为俩孩子也表示同意,这样就可以节省幼儿园这笔开销了。邬汉东私下里向丁素云告状说,你女儿把官辞了,回家总跟我怄气,还学会了抽烟喝酒,我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丁素云吧哒吧哒抽着旱烟说,你们小两口儿的事儿该吵就吵该说就说我向着谁都不好是不是?女婿挣钱比女儿多她又是住闺女家不仗义啊……停停又说,灵灵从小要强不让份儿,小模样俊俏谁见了谁夸惯坏啦……她刚从乡下来,哪知道女儿的遭遇呢?她只晓得女儿当官比跳舞有出息,她还盼着灵灵日后能把尤琴、尤俊姐弟俩拉拽出来呢。邬汉东听岳母这样说,又小声咕噜了一句,哼,花瓶倒美呢只是个摆设像她这样没文化能在局里工作就不错了还闹腾啥呢…… 尤灵灵从洪秀菲手里拿回两张票,吃饭时就滔滔不绝讲开了气功大师的神通,丁素云也一个劲儿地插嘴,这些奇事她听得更多,像狐仙附体啦黄鼠狼闹妖儿啦雷劈狸猫啦冤魂报仇啦……邬汉东撇着嘴说,这都是物理现象属于人体科学,又说,都啥时代啦你们娘儿俩还信这玩意儿――尤灵灵手里扬着票嚷嚷说,爱信不信你要不去有的是人去!邬汉东说,我没工夫听那些骗子的歪理邪说。尤灵灵第二天就把票给了刘会兴。 《恍兮惚兮》五(9) 尤灵灵一大早就约洪秀菲往体育场赶。通往体育场的每条路上都是人潮如涌熙熙攘攘,好不容易挤进门里尤灵灵才发现能容万人的体育场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高音喇叭直劲喊着,同志们父老乡亲们,请大家不要再往场里挤啦,站在场外一样可以接受到大师的信息,有些患者不能亲临现场,只要他们心里想着大师的名号同样也能接受大师的信息和治疗的…… 那天尤灵灵她们离主席台太远,根本看不清大师的眉眼,只听见他的嗓音异常洪亮,底气很足。他讲气功的原理讲练功的益处还举了许多气功治病的实例,然后就当场给十几位患者诊病治病,成功率竟达百分之百,令人惊叹不已。尤灵灵当时就有个想法,我要是成为气功大师肯定也能轰动,她心目中的大师就应该是一位五官端正身轻体健声洪音亮气盖山河的神仙般的人物,这样的人才能吸引世人说服世人才有无穷的魅力――而她恰恰具有这种种的先天素质。洪秀菲也发现就在大师给全场人发功时,尤灵灵的反应比任何人都敏捷激烈,她浑身颤抖手舞足蹈每个动作都是那么复杂优美使她惊诧得忘了接功…… 回家的路上她就对她说,你练功太有天赋啦,你一定跟这位大师有缘。尤灵灵自己也觉得奇怪,当那位大师开始给大家发功时他的每一句话都使她像触电般不能自已,她觉得热血沸腾整个人都溶化在虚空中仿佛万物都已不存在了仿佛她真的跟天地已经合为一体……那种感觉使她空前地轻松自在,她真想永远沉浸在那个美妙的境界里。(..info无弹窗广告)洪秀菲鼓励她说,以后你就坚持练功吧,你一定能练出功能成为大师的。 尤灵灵决定拜那位大师为师,可是当她把自己的神秘感觉讲给邬汉东听后,回答她的竟是“胡闹!”他对她说,那些人都是江湖把式你了解他吗?那些人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骗了你你还得给人家数钱。可是尤灵灵还是跟着洪秀菲去宾馆拜师父,不料那大师不接待任何人竟销声匿迹了。这更增加了她对气功的神秘感,从此她便对气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有天,国华在院里跟一群孩子玩耍不小心用皮球打碎了机要员小张家的玻璃,小张跑出来气呼呼地嚷,谁打了我家的玻璃?孩子们指着国华说,他、他!小张鄙夷地骂一句,破鞋崽子,让你妈赔!别的孩子也跟着骂,你爸是大王八!你爸是大王八!国华一路哭着跑回家。邬汉东当时正在厨房里用盐酸给铝壶除水垢,尤灵灵正在卫生间洗衣服,听见国华向姥姥哭诉,就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过来问,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还没等国华开口,只听邬汉东怒吼一声,不许你给我再说!扬手就给儿子一嘴巴,指着尤灵灵骂道,你还有脸问呢,自己在外面干了不要脸的事,让儿子替你挨骂!丁素云把吓呆了的国华推进另间屋去,“嘭”地关上了门,劝邬汉东说,骂架的话你也当真?我女儿没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邬汉东冷笑一声,指着尤灵灵说,你问她去吧,没干亏心事,她能那么快入党当官吗?我早怀疑这里有文章!又说,她骗得了我,能骗得了文化局那几十双眼睛吗?你女儿天生就是个贱坯子!尤灵灵怒视着邬汉东一言不发,丁素云赶紧卷了一棵旱烟递给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才想起火上坐着粥锅,赶紧跑过去看――邬汉东趁机对尤灵灵说,你以为我是聋子的耳朵瞎子的眼睛吧?嗯?实话告诉你,我给洪秀菲去过电话,你干的那些丑事我了如指掌,我,我真为你无地自容! 《恍兮惚兮》五(10) 尤灵灵满不在乎地狠吸了几口旱烟卷儿,喷着烟雾把脸一扬说,她没告诉你歌舞团的人听说我又栽了跟头怎么拍手称快的?这回我连处长都不是了他们还想把我怎样呢?一群卑鄙的小人!他们只敢向我这条死狗扔石头敢动方一坤一手指头吗?邬汉东出乎意料地惊呆了,这一切竟是真的?尤灵灵索性说下去,这回我算是把人心看透了,李显光被打成“三种人”,连他老婆都落井下石,恨不能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他倒是被抓进去了,总不能因为那些照片儿把我也抓进去吧?这个蠢娘们儿,真是搬起石头砸自个的脚!邬汉###然大声狞笑起来,揪扯着自己的头发狂喊,没骂错!你给我死去,现在就去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这个骚娘儿们了! 尤灵灵镇定自若地梗着脖子,咬牙切齿一字一板地说,邬――汉――东,你别后悔,我本来就不想活了,现在我就死给你看!她一扭身冲进厨房就去找菜刀――丁素云正在切菜,见状赶紧把菜刀举起来,尤灵灵踮起脚尖儿去抢,娘儿俩扭作一团,邬汉东跟进来嚷嚷着,刀呢?刀呢?把刀给她!丁素云情急中“嗖”地将刀扔出窗外――刹那间,尤灵灵抄起铝壶朝邬汉东砸去――邬汉东一手捂着脸一手抓起窗台上放的浓盐酸瓶子揪掉胶皮塞就扑了过去……尤灵灵一偏脑袋,“啊”地惨叫一声,浓盐酸已经泼到她的颈子上顺着衣领淌下去――邬汉东顿时慌了,快用凉水冲洗!他大声喊叫着,丁素云已把抹布捂到女儿的脖子上…… 尤灵灵光着上身躁动不安地颠着脚尖在地上走来走去,她俩眼发直喋喋不休几天几宿不睡觉,邬汉东被她折磨得憔悴不堪。(..info无弹窗广告)[..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逼她吃镇静药,她却把药片扔到地上用脚踩,还把开水泼到邬汉东脸上尖声怪气地笑着嚷,泼你,泼你,我用盐酸把你洗得干干净净烧得漂漂亮亮将来嫁个好男人!边嚷边用手抓挠颈子上的疮疤,刚结痂的伤疤一次次被抓破,渗着血,露出红灿灿的嫩肉,她不晓得疼,忽而冲邬汉东呲牙咧嘴地怪笑,忽而又像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厉鬼,狂躁地揪扯着散乱的发辫,把茶杯摔碎,把床单撕破,把墙上的镜框砸烂,站在餐桌上疯狂地跳舞…… 邬汉东生怕别人知道妻子疯了,就和丁素云一起把她摁在地上往她嘴里灌安眠药,趁她睡觉的当儿剪掉了她的大辫子。尤灵灵醒来后闹得更欢,浑身冒着火气,拼命嘶喊着热呀热呀热呀,不是砸东西就是往床上泼水。有天,她趁邬汉东给她洗头的时候,一拳将他打了个趔趄,扯下他给她穿反了的衬衣,脱掉裤子,赤条条白光光颠颤着两个微微下垂的**困兽似地冲出家门像个不知羞耻的孩子在马路上跳起舞来……从此,她每天都要跑到街上在刺眼的阳光下在男人们淫猥的笑声和女人们愤然的叫骂声中重复表演着令她骄傲的胡旋舞。她像陀螺似地旋转着旋转着,冲着蓝天仰起那张曾被无数人赞叹过迷恋过忌羡过唾骂过的夭桃一样美丽的脸庞,扭动着杨柳一样纤柔婉致的腰肢,脖子上那条玉带似的乔其纱巾随风抖动着飘飞着――在这个疯子的下意识里,她不愿让任何人看见她颈子上那片难以磨灭的伤疤。 那是个星期天的上午,这个漂亮的女疯子把马路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吸引过来了――男人们很难掩饰目光里流露出来的贪淫,女人们却像自己被剥光了似地羞红了脸愤然唾骂。尤灵灵旁若无人地伸展开两只纤柔苗条的胳膊,两腿弯曲快速如风地千旋万转,轻盈飘摇,仿佛喷泉般有节奏地冲击荡漾着……她冲着太阳天真地笑着,冷艳地变换着种种舞姿,此刻的她已经进入摩诃波若波罗蜜的境界,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这是一种真正的大自在大自由的境界,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她把人类的真实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情不附物,物不随情,无畏真如。 《恍兮惚兮》五(11) 六岁的女儿丽娜和八岁的国华苦苦哀求妈妈回家,他们用小小的身躯遮挡住妈妈的下身,哭哭啼啼。尤灵灵犹入无人之境,用力推搡开幼小的儿女,像一个机器人似地不知疲倦地狂舞狂蹈她已完全失去了理性。国华管不住妈妈就捡石块儿瓦片儿朝那些看热闹的人掷去,还勇敢地向那些往母亲身上扔臭鸡蛋和烂柿子的男孩子们冲过去,踢他们咬他们跟他们厮滚在一起……他常常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 ――这个家完了,完了……自从尤灵灵住进精神病院以后邬汉东心中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铁板,虽然医生说妻子患的是心应性精神病能够根治,但他对自己的婚姻前景仍存顾虑,他怕孩子幼小的心灵蒙上阴影。那时的邬汉东还不到四十岁,他越发地孤僻了,脸色灰黄,垂头丧气,一下班就钻进家里看书做实验,跟谁都不愿打招呼,整个家全由丁素云去操持。 妻贤夫祸少,邬汉东的妻子疯了,为啥?还不是因为太漂亮招蜂惹蝶叫人家甩了精神受刺激了呗……邬汉东的同学和同志无不感慨,还是丑妻进家是个宝啊!说实话,当初邬汉东看上尤灵灵就是虚荣心在作怪,他喜欢她的靓丽,仰慕她的名气,哪里想到过日子需要的是脚踏实地吃苦耐劳安分守己呢?男人们只有在为妻所累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难怪老人们都说结婚是第二次投胎呢?虚荣心把邬汉东害苦啦,容貌名利都只是一个人的外包装,现在明白已经晚了,他只能忍气吞声去接受这个苦果了。使他安于现状的是,他发现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女人,你追求什么喜欢什么就按着这个标准去寻找,你得到你想要的就不要去想你所失去的,这山望着那山高你会永远不满足不快活;他也明白了,男同胞们那样热衷于争名夺利同样是为满足女人的虚荣心,尤灵灵跟他犯的是一样的错误,她仰慕他的学历才气却不满意他的社会地位。当初他追求她的时候,自我感觉太良好了,以为文化的差异和经济收入的差异能够使他一生自信能够栓牢对方的心能够让他在婚姻中永居高位,渐渐地,他才发现女人对男人的心理要求是那麽的感性浅薄和贪婪,漂亮女人尤其如此。男人能够喜新不厌旧,女人却做不到,她们一旦迷恋上某个男人就会见异思迁,就要想入非非地破旧立新。他认为,她其实并不爱李显光,更不会爱方一坤。.info[]她寻求的只是虚幻的完美,这种“完美”的梦幻只有当他们成为她的丈夫之后才会破灭。他相信,尤灵灵这样的女人只要她还漂亮对异性还有吸引力,她就会翘尾巴,就要惹是非。她把成功的男人当作自己成功的阶梯,向他们乞讨爱怜欣赏和抬举。他跟这样的女人共同生活,只采用物理手段是改变不了她的秉性的。人的秉性是由多元素的化学分子组成的,恒温下不易改变,只有不断加温才能逐渐发生化学反应变成某种化合物。他发现,成功的男人家庭也成功,成功的女人夫妻关系总是一团糟――因为成功的男人把妻子当作他的助手把家庭当作他的根据地,成功的女人却把丈夫视为拦路虎把家庭视为拖油瓶,她们喜欢更成功的男人,需要更成功的男人托举她们更成功。这就是女强人婚姻悲剧的根本原因。他如此这般地分析比较之后便理解了她原谅了她,后悔自己的冲动带给全家的耻辱与痛苦。 邬汉东以为尤灵灵从精神病院里出来就会成为一个正常人了――她的确变得安静了,一天到晚除了儿女跟丁素云也没话。她?女儿梳小辫儿,给儿子剪指甲,帮丁素云洗菜做饭,就是不愿出门。她不再打扮,不像从前能在镜子前叨哧半小时。那时家里每间房都挂着镜子,她的办公室门口也挂着一面大镜子,没事儿时她就站在镜子前欣赏修饰自己。平时她兜里也揣着一面小蛋镜,出门在外总忘不了掏出来照照。镜子使她自豪自恋为她增添着魅力也为她增添着烦恼。可现在,家里竟连一面镜子都没有了,她受伤后,邬汉东就把所有的镜子藏进菜窖里了,他怕镜子留住他的罪恶使她清醒以后永远不会饶恕他。有段时日,邬汉东夜深人静时常常思考他的婚姻,兴许经过这次磨难和打击后,尤灵灵会有自知之明会像那些贤妻良母似地蜗居家中相夫教子不再出风头不再这山望着那山高。 有天夜里他搂着尤灵灵柔软的身体说,你干吗托生这麽一具漂亮**呢?这是罪孽,你知道不?尤灵灵怔怔地望着他,突然干笑了一声,猛地用手推开他的胸脯坐起来,两手挠抓着受伤的脖子哭叫着说,我没有脖子了!我不漂亮了!我没有罪孽了……她瞪大眼睛拽住邬汉东的胳臂哀求着,你给我植皮!我要植皮!邬汉东蓦然发现,她的爱美之心竟是如此顽强,这次灾难并未使她的秉性化合!他欠起身子恶狠狠地说,你植什么皮?你是妖精,我就是要剥掉你的画皮,让你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个真正的人!尤灵灵轻快地跳到地上尖声笑起来,我是妖精,嘻嘻,我就是妖精,妖精长得比人漂亮,我要吃人,我要一个个吃光你们这些臭男人……她突然进入气功态,怪模怪样地扭动着身躯,婉若敦煌壁画里的飞天仙女,邬汉东奇怪,精神失常后的妻子竟然变得更妩媚更妖娆了,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经不住她的诱惑,跳到地上将她一把抱到床上…… 尤灵灵病退了,医生确诊她为精神分裂症。她又开始练气功,邬汉东听说气功能治精神病,便买了许多气功书让妻子参考。可是练了几个月尤灵灵依旧两眼发痴不爱说话,白天把自己反锁屋里呆坐,夜里成宿不睡觉一直打坐到天亮。邬汉东心里没底,就请教洪秀菲,洪秀菲说,像灵灵这种人都有特异功能,她就是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睡也没关系。邬汉东说,我是怕她走火入魔,本来就是个疯子……洪秀菲不以为然说,济公就是疯子,疯子说的话都是真话,这样吧,我给她找个师父你不就放心了吗? 《恍兮惚兮》六(1) 闵知识和洪秀菲都是歌舞团的合唱演员。当年他们唱过的《黄河颂》、《社会主义好》、《我们走在大路上》经常在广播里放送。用歌声鼓舞人们去为**而奋斗,曾是几代歌唱演员的骄傲。闵知识最初在军区文工团唱男高音。他唱的东北民歌敢跟郭颂妣美,团里都称他小郭颂。不意他的声带长了息肉,高音挑不上去,便只好去唱《打靶归来》、《哥俩好》这样的小合唱了。时任军区政治部主任的父亲闵光宗觉着儿子太可惜,父子俩一见面他就说,眼瞅着人家就要给你灌唱片了,眼瞅着总政文工团就要把你调北京了,你咋能让一块儿小小的息肉就打败了呢?父亲总认为天下事难不倒**员。儿子感到很委屈,声带好是天生的,声带息肉是无法逆转的。(..info)父亲不信,你咋这么不争气呢?当年攻打四平时,血流成河,尸体成堆,困难不比你的声带息肉大啊?他老是用他战争时期的打仗经验训导儿女,动不动就挥舞起胳臂滔滔不绝起来,我们攻打天津时……我们攻打柴沟堡时……我们……恨不能把他的勇敢坚强执着拼搏一股脑儿塞进儿女们心里,填鸭似地强制他们成才。闵知识对此很反感,他碍于父亲的尊严,总是淡淡地说,爸,我是演员不是军人,嗓子坏了再练也不顶用。闵光宗便认为老儿子不争气,不要强,是他家的变异。 闵知识的两个哥哥闵威武和闵铁军都是现役军人,他俩连续多年被评为“五好”战士入党提拔一路滔滔。(..info)拥军优属活动,部队派人敲锣打鼓举着大红条幅,捧着奖状和大红花围在闵家门口大造声势,乐得老两口合不拢嘴巴。姐姐闵慧也不甘落后,大学没毕业就被评为优秀党员。当军医后又被评为先进医务工作者。相形见绌,闵知识在父亲眼里更显得平庸无奇不求上进了。 闵知识从小就特性,好吃的好穿的全让给哥哥姐姐们,就连过年的压岁钱也都给了贪得无厌的二哥,母亲便老护着他觉得老儿子软弱好欺。可他认准的事却比谁都固执,初中没毕业就瞒着父亲考上军区文工团。父亲对男孩子搞文艺很反感,他希望儿子走仕途,他认为只有当官才是一个男人的成功,为此他从不去看儿子的演出,后来闵知识当了独唱演员成为团里的台柱子了父亲才对他的选择认可了。坏嗓子后他想转业到地方歌舞团,父亲又出面阻拦非要他到政府部门当干部,闵知识说,我天生就是个唱歌的料儿,当个合唱演员不也是革命的需要么?父亲不好公开反对只说是怕他的嗓子越唱越坏,闵知识说,我最讨厌顺着领导讲假话溜须拍马那一套。他对父亲的争强好胜很反感,虽不敢当面顶撞,背地里却总对母亲嘀咕,世上那么多人有几个当英雄作将军的?人家都没出息么?妈,别看你大字不识一个,我看你抚养我们兄弟几个伺弄这个家最有出息。母亲听了这番话很欣慰,不过她还是赞同老伴儿的观点,自怨自艾地说,你妈这算啥出息呢?没本事啊?成天围着锅台转,满脑子都是吃喝拉撒睡,你可不兴跟你妈学啊?叫人瞧不起。闵知识说,将军打仗还得粮草先行呢,你能甘居人下任劳任怨为他人做嫁衣裳不以伺候人为耻,这就比我爸高出一大截儿啦。母亲抹着眼角叹气说,谁认你这个理儿呢?连你爸都瞧不起我嫌我没出息呢。闵知识说,出息不出息不在社会对你认同不认同,一个人每天能做好一件事,一生能成就一件事,这就是有出息。我爸充其量也就出息了一半儿,那一半儿归功于你,人不能只工作不过活呀?是不是?父亲辩不过他就说,你就是甘居下游不上进,叫化子要饭也能找到理由呢――他把土地住房都让给别人啦呀?还挺高姿态的哩!你是诡辩无理搅三分哪。闵光宗并不知道,儿子的这些想法都是认真的,他就是这样看待人生的。 《恍兮惚兮》六(2) 不久,“###”开始了,文艺界批判“三名三高”,文工团的叫响演员都落了架,他也被打成“修正主义文艺黑线的急先锋”,挨批判写检查被搞得一蹶不振。闵光宗觉得不光彩,就赶紧让儿子复员到地方歌舞团了。 闵知识因祸得福,歌舞团说他根红苗正要把他结合进革委会,谁料他却请病假逃掉了。父亲逼他回去“三结合”,他执意不从,干吗非逼我去管人呢?我可不想装洋蒜。他躲在家里逍遥复逍遥,气得父亲拍桌子瞪眼睛骂他死狗扶不上墙。骂归骂,他依旧慢腾腾地一粒一粒吃他的炒黄豆还不住地放屁,父亲抄起黄豆碗冲窗口扔出去,闵知识笑嘻嘻地说,扔得好要不我该撑着了。闵光宗拿儿子没辙也只好听之任之。 那时候闵知识一进文化大院就头疼,大字报铺天盖地,今天揪这个明天斗那个,你揭老底他杀回马枪,人与人之间就像乌鸡眼似的刹那间就成了敌人,连舞蹈演员不吃肥肉需要减肥都成了资产阶级思想。.info[]各派战斗队层出不穷摇旗呐喊你争我夺都想占领山头……闵知识冷眼旁观,发现那些敢于在风口浪尖上折腾的战斗队的头头儿们许多都是打着捍卫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旗帜在为自己和自己的小宗派争权夺利。他们高喊“革命”口号,革的却只是别人的命,自己的私心秋毫未动。旁观者清,他从那些张牙舞爪不可一世臂戴红袖章身穿绿军装手轮武装带的风头健将们中间发现了真正的野心家、阴谋家和政治投机分子。人啊人,那时他就觉着人若失去了理性是多么的愚昧可怕啊。他相信“物极必反”的道理,预见那些沸反盈天的风云人物注定要受历史的惩罚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闵知识和洪秀菲都是合唱演员,洪秀菲因为父亲是旧职员也被列为改造对象,她觉得闵知识虽出身“革干”家庭却从不张狂,稳健老成,两个逍遥派便不谋而合。闵知识发现家里的家具很破旧了就学了一手木匠活和洪秀菲一道打了一套新家具给父母。母亲惊异地用手摸着那油光铮亮的大立柜连声夸好,父亲却不以为然,我是军人,四海为家,要这些坛坛罐罐干什么?你不搞革命却躲在家里发展手工业这是在搞“唯生产力论”嘛!闵知识对父亲的唱高调已经习惯了,他该干啥还干啥。很快他的木匠手艺就出了名,他便今天给这家打字台明天给那家打板凳,乐此不彼,优哉游哉。 八十年代以后歌舞团越发不景气了,电视、录相、娱乐场所取代了剧场舞台,演员们有的下海经商,有的去大酒店或夜总会陪舞唱歌,闵知识和洪秀菲两口子就守着每月那三百来块工资勤俭持家过日子。 有天洪秀菲煞有介事地告诉闵知识说,机构要改革了大锅饭吃不成了歌舞团要变成差额补贴单位了住房要卖给个人了公费医疗要取消了……闵知识不相信,女人大都听风就是雨,他就说,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哪能说没就没了呢?改革开放是要人们过好日子嘛,哪能让人要饭呢?搞竞争是要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嘛,然后带动全社会都富起来嘛,你急啥呀?他们喝稠的咱喝稀的他们吃海鲜咱们吃鸡蛋他们上月球咱们上黄山,芝麻开花节节高,不信你走着瞧!洪秀菲被他几句话就说的心宽了,她觉得别看丈夫不发达,可他有智慧沉得住气,不像有些人那样没章程瞎折腾可是没多久她就又哜歪开来,小尚在深圳发啦老黄成万元户啦大李卖书挣了好几万你猜猜红梅在夜总会唱一宿多少钱?是你一年的工资哪!闵知识慢条斯理地说,别老盯着人家得到的,你能像他们那样抛家舍业离乡背井把孩子耽误了把老人撂下了离婚**东漂西泊的吗?有所为必有所不为,有所得必有所失,钱又长不到肉上,有进就有出有来就有去,挣多少是个够呢?洪秀菲想想也是个理儿就又平衡了。果然,后来小尚从深圳回来闹离婚,他在外边养了个川妹子;老黄儿子得了白血病,他那些钱连骨髓移植都负担不起;大李卖违**他的店被查封了,罚的款比他挣得还多;红梅更惨,爱上一个小她十几岁的歌手,不料她刚跟丈夫离婚,小情人就不辞而别,几十万元被席卷一空。洪秀菲暗中想,闵知识真是三年早知道啊。 《恍兮惚兮》六(3) 八三年,洪秀菲患了肾病,住院花了四千多,团里只给报两千元医药费,家里不到一千元的存款全垫进去还不够。闵知识这下没辙了,工会不管,公款不借,洪秀菲就又紧张焦虑起来。闵慧知道了,就让弟妹到她那里看病按部队家属待遇免费治疗。闵知识安慰妻子说,你总是想不开,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洪秀菲呶呶地说,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这终究不是长法,咱还得自个儿想法子挣钱哪! 那当儿气功大师严新出山了。他曾来b市作带功报告。歌舞团的闲人们奔走相告,你要是见了大师准保相信这世上真有活神仙哪!你要是接通了大师的信息有病治病没病健身还能激发出特异功能哪,你也就成活神仙啦!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三块钱一张票闵知识托人买了两张就带着洪秀菲涌进人山人海的体育场。报告会的主持人是体委的头儿,他介绍完大师的简历后大师便开始介绍气功发展的简史。最让闵知识感奋的是大师的世界观竟与他的如出一辙――顺其自然,与世无争,安常守份,淡泊明志,无为无不为……他竟如雾海里找见了灯塔人群中找到了知音!放松――入静――恍恍惚惚……他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接受着大师的心理暗示,接受着大师发功时输出的信息……他的灵魂进入了无我境地,他的身体像杨柳一样轻轻摇摆着,他看见了火红的太阳,看见了青翠的芳草地,看见了蔚蓝的海洋……诺大的会场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打滚……都是身不由己,情不自禁――闵知识相信这是信息的力量,这是大师在用自己神秘的能量调解人们的不良情绪,给人们舒筋活血却灾治病。他跟所有的人一样被眼前神奇的景像征服了,他对大师不由地崇信无疑。他并不晓得,正是他的崇拜和信任才使大师的心理暗示在他身上产生奇迹的啊。外因是条件,内因是根本,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这就是意念的力量! 散场回家后,洪秀菲说大师讲话时我一直瞅着他啥感觉都没有啊?闵知识说,你怀疑大师的话你对大师心不诚心不诚则不灵嘛。洪秀菲噗嗤一声笑起来,闵知识问她笑啥?她捂着嘴说,我看你们咋都像魔障了似的呢?那说明大师的功力很强嘛!看来你跟气功没缘份。闵知识不无遗憾地说。不过洪秀菲并未坚持自己的怀疑,众人眼是秤嘛,大家都说气功神奇,这个练掉了胆结石那个练化了肿瘤瞎子重见光明哑巴开口说话不少人还能给人透视诊病,她也就相信了,怪只怪自己没有悟性反应迟钝。闵知识开导她说,“不信”就会跟大师的信息形成对抗场,你只有虚怀若谷深信不疑才能与大师的信息沟通,就像俩人谈恋爱一样心心相印息息相关才能出神入化和谐圆满嘛。洪秀菲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信则灵嘛,从此她再不敢对大师疑神疑鬼,也不敢再跟气友们置疑功法,只是跟着丈夫恍兮惚兮地专心练功,果然有了气感,渐渐便尝到了练气功的甜头,自觉腰不疼腿不肿身体好多了,便对气功治病越发有了信心。 闵知识虽未亲见媒体中对大师宣传的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种种神通,他却相信气功具有超人的法力,相信坚持练功不但可以养生健体益寿延年还可以使人达到禅境脉解心开披启智慧神通朗发成为真正的超人,万法维心造,他每天早上去公园练动功,晚上在家里打坐,从早到晚让自己的心空空如野像白痴一样没有任何意念,据说如此这般从有心化为无心,使心内空空洞洞、虚虚灵灵、无生灭火,如皓月当空,洁白无暇,日久必能积习纯熟、虚极静笃、心死神活。闵知识真心练功,世间一切事全不放心上,他买了许多气功书,发现所有功理功法无不是教人摒弃喧哗奢侈闹腾的生活回归自然进入一种无欲无求放松入静的修行境界中使体力恢复心灵净化疾病消除###开智,所有这一切都将取决于这个人所具备的坚苦卓绝持之以恒的毅力和信心。练功使他的生活充实起来,精神抖擞起来,使他变得自信自强健康乐观。他和气友们几乎天天在一起谈经论道交流经验切磋功法,大家觉得他悟性很高,自然而然他便成为他们的组织者和指导者。闵知识被众多气友们鼓励着感染着启发着,每天都处在那种恍兮惚兮的境界中不断聚集着自身的能量以期达到更高的层次。他的自发动功很强烈,出现了幻听幻视等幻觉;他自觉能看见别人头顶上的光环,红黄蓝黑灰……他还能够内视自己的五脏六腑,心肾肝脾胃;他用掌心就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种种病气……这一切神奇的现象促使他练功更勤奋更努力更执着。 《恍兮惚兮》六(4) 闵知识的人生充满了全新的内涵,洪秀菲见他如此刻苦便放弃练功主动承担全部家务支持他,憧憬着有朝一日丈夫能成为举世瞩目的气功大师。 气功本来就是红墙外的宗教,各门派气功几乎都以某一宗教作为精神支柱。闵知识的许多气友都是佛门居士,烧香拜佛、吃斋诵经、打禅七、作佛事,他也同他们一起谈经论道、传赠经书、出入寺庙、拜谒高师。一向清高孤僻的他,发现世上竟有那么多惜老怜贫、爱人以德的善人,这些人并非像他父亲那样享有高官厚禄、颐指气使、踌躇?志,他们大都是维持温饱的平民百姓。他佩服他们为人处事的温良恭俭让,佩服他们废寝忘食、持之以恒的练功精神。他常常被他们的舍己为人、博施济众、助人为乐、救死扶伤行为感动得热泪盈眶。从这些视气功为人生第一要义的人们那里,他重新感受到信仰的巨大凝聚力。他那颗因时代的变革而迷茫、困惑、彷徨、躁动不安的心灵从此找到了归宿。这使他情不自禁地便同他们一见如故、水乳交融、情同手足了。 闵光宗听说儿子迷恋气功,特意派人叫他回家训话――你练气功我不反对,许多首长也练嘛,有益于保健嘛,可你不能正事不干一天到晚恍恍惚惚啊?气功能当饭吃吗?气功能当事业去干吗?没事你为啥不去音乐学院进进修呢?文化上不去嗓子又不行,将来你喝西北风吗?改革开放闵光宗意识到权力的作用削弱了,干部子弟也得有学历有能力才能很好地生存发展,像闵知识这样散淡无为只能居于下层。 闵知识把几张刊登气功的科技报拿给父亲看,说,气功是人类最伟大的事业,要不咋能流传到今搞得这么轰轰烈烈呢?世界人口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少,练气功可以节约粮食,要是全世界的人都能辟谷,世界粮荒问题不就解决了吗?气功还能防病治病――闵光宗打断他说,扯蛋!气功又不是人造卫星,它要是那么神还轮得上你们去开发吗?闵知识说,练气功还能激发人的特异功能,森林大火不就是被气功大师扑灭的吗?印地安人集体念咒语能把大坝都毁灭掉,人有了特异功能还要人造卫星干什么?想上哪个星球就上哪个星球连原子弹的发射都能控制哩。一派胡言!闵光宗使劲摇着头吃惊地望着儿子,我看你是中邪了吧?从古到今我没听说过哪个练功练丹的人长生不老得道成仙的,你这不是造谣惑众么?要是特异功能这么神,人类还要科学做什么?都去练气功得了嘛!闵知识神秘兮兮地说,人家得道成仙能让世人知道吗?五台山、峨眉山、九华山上都有长生不老的隐士,只是世人找不到他们罢了。闵光宗说服不了儿子,就自言自语说,这世道真叫人看不懂了,连科技报都刊登封建迷信玩意儿…… 闵知识有个气友叫徐放,刚当上省档案馆副馆长后就得了焦虑症,头疼失眠胃纳不舒,练功时总是静不下心满脑子都是杂念――他的部下,老的冲他要房子要职称要待遇,这些人学历低素质差大事干不了小事干不好都是上班时看报纸喝茶水的老包袱;还有几位官太太,图希档案馆清闲,调来后长期请病假不上班工资一分不少奖金斤斤计较,搞得人心不平士气难振;那些小的也是头儿们打电话写条子塞进来的关系户,大锅饭,谁不图清闲哪?国企改革他们能进事业单位多保险哪,哪个想着干出成果给馆长脸上添光彩呢?上面要政绩下面要实惠,愁坏了徐馆长。他听了大师的气功报告后,觉着只有练功才能使他摆脱烦恼远离是非。他跟闵知识挺投缘儿,常请闵知识给他发功排病气,闵知识也常给他讲些宽心的道理,俩人关系便越来越密切。他们在公园练功时认识了一位市体校的武术教师齐正光,这老头儿从小就跟着他爷爷练功习武,神清体健童颜鹤发很有些道行,他笃信佛教,是个居士,家里珍藏不少线装经书。闵知识和老徐常去他家讨教功法。 《恍兮惚兮》六(5) 齐正光得知老徐的情况后就对他俩说,练功要先练心,百功德为先嘛。.info[]他亲笔挥毫给老徐写了一张条幅:大慈大悲在心中,人生道上路路通。老徐看着挺困惑,说,我对部下要是都心慈手软那还怎么执行规章制度呢?齐正光不答,只让他读《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还送给他俩每人一本,要他俩打坐时心中默念直念到似念非念入神入虚的境地,说这样日久自能开悟,便可通脉养生,修心无我,获得天人感应。 闵知识十分欣赏齐老师甘于淡泊的生活方式。面对浮世红尘他无欲无求自适自足心定神安,不像他父亲满腹牢骚满嘴是非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劳苦功高为革命立下了汗马功劳,职位待遇却不相应。(..info)这俩人年龄相仿世界观却迥然不同,齐正光开示他说,气功其实就是用世人能够接受的方法解释宗教,修练气功首先要正心,心是认知和记忆无数念头的所在,若想调伏你的心,你的思绪就必须向善,这需要毅力,所以,除练功外你在生活中要时时留意你的念头言语和行为,如果身语意走错了方向,你在气功上的修学就将徒劳无功。闵知识很快就把《心经》背诵下来,他一句句理解其中的内涵,明白了佛法的基本要点就是远离生命中对苦乐的恐惧和希求,般若无知无所不知,《心经》的宗旨就是劝人破迷开悟离苦得乐帮助世人回头是岸,无为是最终的价值,世人就像疯子般对待自己的生命,他们一生忙忙碌碌争争斗斗无非是想从名利中寻找快乐,他们无视随时降临的死亡会把这一切全部带走的事实,所有殚精竭虑的努力最多只换得短暂的欢乐,唯一能获得真正持久幸福的可靠方法就是虔诚地从内心深处向佛祈祷并通过练功实践修行,并遵行因果的自然法则和佛法僧三宝的不断加持永远得遇善知识持续不断向证悟成佛迈进,所以,不要无谓地虚耗光阴,世俗的愿望完全无益,就像一个追索彩虹尽头的孩子永远达不到目的一样。佛教的人生理念使闵知识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找到了崇高的依据,他觉得人一生用有限的生命去争无限的名利实在是不值得,那些在官场名利场中靠钻营靠不正当手段取得成就的人并没有真正的智慧,他们得到的和失去的相比永远是负数。闵知识视齐正光为修炼的楷模,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和老徐想拜他为师,齐正光却说他从不收徒,第一我不需要被人崇拜,第二我不喜欢标新立异,第三我不愿意前拥后呼。他说他酷爱自由和宁静,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闵知识从此天天修持《心经》,他常去齐老师家借书看,还从气友那里弄到许多介绍佛教的书籍,大都是学佛的基础知识或是法师们的开示录。闵知识就像在迷途中找到了路标似地沿着这些小册子指引的方向,又到庙里流通处买了几本佛经读起来。佛教经典浩如烟海,博大精深,是一套完整系统的哲学,闵知识觉得它对人性的认识是那么的客观、深刻、宽容,它对人生的感悟是那样的清醒、睿智、深刻,它的生死观是那样的超逸、客观、神奇,佛教彻底改变了他的世界观,般若波罗蜜渐渐进入他的受想行识中,他对世事沧桑生老病死的看法越发地淡漠、越发地理智与达观了。 是年夏天也就是农历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五台山下来一位法师到普济寺讲经,老徐约他一起去看看。 《恍兮惚兮》六(6) 坐在普济寺大殿里听经的除了那些老头儿老太太外大多是练气功的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闵知识进入气功态后扫一眼那些人,发现他们头顶上的气场都是灰蒙蒙的充满了疾病和忧怨。他从这七八百人中几乎没有找到一位富贵显达踌躇?志的人――用洪秀菲的话说,瞧瞧你们那些练功信佛的人哪有几个命好的呢?看来人只有命途多舛、穷困潦倒时才会想到庙里烧香求佛,才会把希望寄托在修来世或了脱生死上。 净坤法师曾是一位对佛学颇有造诣的知识分子,听说他是###以后才出家的,专门研修佛学理论。也许因为他在红尘中走过一程,对世间的烦恼对世人的愚痴理解感悟得更深的缘故,讲解佛经比那些从小就在红墙内与世隔绝的高僧来更现实更生动更有说服力。闵知识和老徐站在殿门口向里张望,净坤法师童颜鹤发慈眉善目端坐在释迦牟尼塑像前,身披大红金网格子的袈裟,戴着眼镜,手中捧着一本线装经书?――无始以来我们造了无量的恶业,消尽恶业的方法有四种,一是发起一个度化众生的无畏菩提心,可以消尽业障;二是证入无上大圆满的境界,证悟等净之实像,无有轮回涅磐取舍,可以消尽业障;三是具足四对治力,精勤修持佛法,可以忏净无始以来的业障;四是发愿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往生后可以消尽业障……他的嗓音沉稳洪亮,字字如矶,声声入耳。他说,佛教认为人有三世,前世今世和来世,人的穷通夭寿、疾病灾祸都是前世业力的果报。“业”分善恶两种,前世善业重的人今世就得善报,诸如儿孙满堂啦,富富有余啦,官运亨通啦,健康长寿啦;前世恶业重的人今世就得恶报,诸如断子绝孙啦,贫穷困苦啦,仕途蹇滞啦,残疾夭折啦。而人死后又会依据业力善恶的轻重轮回于六道中。修来世的人寄希望于死后托生一个好命,无论求官求财求名求利求妻求子都能心想事成。可是人生无论贵贱穷通都受七情六欲的役使,在爱欲恨离苦喜怒哀乐愁这些情绪中起伏跌宕,被折磨得痛苦不堪。因此,堕入六道轮回是无法真正脱离苦海的,大家想想,作了皇帝就没有烦恼了吗?做了富豪就没有烦恼了吗?做了名人就没有烦恼了吗?其实他们的烦恼更多,他们要想保权保钱保名就必须不断开拓,就势必要卷入各种矛盾是非中,他们的烦恼比老百姓更多更重。所以,修来世托生好命的想法还不是究竟法门,学佛修行的根本目的是###见性了脱生死……对于真正求解脱的人来说升起出离心是当务之急,我们一生中孜孜不倦的追求快乐幸福却品尝了一杯又一杯的苦酒,你想想,离开这个世间正见你怎么能获得幸福呢?你的人生也不可能有正确的方向!你如果长期这么思维八苦六苦三苦,你就会对轮回产生厌离心,就会体悟到为什么佛说“三界犹如火宅”,因为不管你身处哪一道都离不开苦呀,所以我们不应该继续在轮回里像无头蝇一样撞来撞去,你不愿意再轮回,出离心也就产生了,你对尘世的富贵安乐不会再抱有任何幻想,哪怕上至天人的福报都会弃之如履……闵知识听得津津有味,聚精会神。 散场后,居士们排成长长的队伍跟着净坤法师走殿唱经,他俩就出来了。老徐说,追求名利固然很苦可无名无利不也很苦吗?红尘中人生起出离心可实在不容易呀。闵知识说,苦不苦全在于个人的感觉,我这人现在连舞台都上不了了,要名没名要权没权活得不也挺快乐吗?老徐说,我管着几十号人我悟空了他们咋办?要房子要职称要福利待遇,我说四大皆空,他们不砸了我的办公室才怪哩!闵知识庆幸自己没听父亲的话去政府部门当官,他觉得只有佛教能带给他快乐和自信,佛教的道理沟通了所有听经的人,这些道理犹如三伏天的一泓清泉,他亲见那么多人挤在一起盘腿坐在那里两个小时竟没有一个人打瞌睡开小会或来回走动――这完全是信仰与崇拜激发出来的自律精神使然。 《恍兮惚兮》六(7) 下雨了,涌在寺门的人中不知谁说了一声“菩萨洒甘露呢”,人们顿时冲进雨里,闵知识下意识抬起头张大嘴,老徐也学着他抬起头张开嘴,让甘甜的雨露顺着嘴巴淌进心田去滋润自己干枯的灵魂。.info[]闵知识觉得那天的雨水分外甜分外香,他像喝了兴奋剂,浑身倍觉舒畅精神。若不是老徐说了声“咱们走吧,这雨越下越大了”,那天他俩就真成落汤鸡了。 回到家里,闵知识还在想着,净坤法师不知收不收弟子我要是皈依他就好了。有回他去看齐正光,就跟齐老师聊起信佛这件事,齐正光那天侃侃而谈,他说,净坤法师已经留在普济寺当住持了。闵知识说,为啥信佛的人尽是老人和倒霉的人呢?齐正光说,老头儿老太太们接受过佛文化,再说他们经见的事多,觉得人生有很多无奈的事,比如成败、婚姻、疾病、死亡等等,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一切佛教认为,如果你活得健康、成功、有名、富裕、家庭幸福,那是因为你过去所行的善报;如果你因为疾病、障碍、婚姻破裂或重重困境而受苦,那是你过去恶行的果报,所以,这世你就应该接受报应,积聚福德与智慧,这样,你就会活得坦然平静快乐,来世就能改变命运,老人们一听,一生的恩恩怨怨就了结了,对世事人生就更明白了,心情就平和了豁达了,这对养生延寿都有不可思议的帮助,所以老人们信信佛绝对有好处;至于那些命不好的人信佛也如此,他们接受了佛教的理念后对现实中的种种不如意和苦难就能理解忍耐了,如果他们能按照佛理去做人,一切都能顺其自然,他们就不但活得轻松乐观而且能够改变命运,获得前所未有的福报哩。.info[]当然,越是文化水平低、思想单纯的人对宗教越容易信仰、痴迷。他们这种信仰的基因是低层次的,只是为了趋吉避凶啊降妖却灾啊健身治病啊改变命运啊等等,还是世间法,这些弱势群体的主观能动性相对较差,他们亟盼借助外力使他们心想事成,幻想有种超自然的力量能够改变他们的不良境遇;而知识分子则不然,他们有思想有主见,不会因为一些小利而轻易接受某种新思想、新观念,只有当他们弄清楚了这种思想的来龙去脉,弄明白了它们的真正内涵,他们才会决定自己是否接受这种思想和观念。至于那些强者们,他们成功的素质中都具有强烈的自信魄力和勇气,他们惟我独尊不相信某种虚幻的力量能够主宰或改变他们的命运。他们坚信他们取得的成就都是靠自己的智慧、拼搏和奋发努力积累起来的,即使他们的事业跌入低谷遭遇挫折甚至一败涂地,也仍然认为是自己操作的失误而不会轻易归咎于命运。这种人一生都不愿屈服于命运,更不相信他的起落穷通都是命运的安排,他们执着地相信“我命在我不在天”,即使有时朦朦胧胧感觉到冥冥中似有什么力量在主宰自己的人生也会说,我敢与命运抗争!这种人敢于在自己的领域里冒险,敢于在风口浪尖上拼搏,敢于开创新局面做时代的风流人物,因此,他们的人生既有大起的机遇,也有大落的可能,甚至有灭顶之灾的风险。不过这些人经过一番打拼后尤其是并未如愿以偿,甚至灾厄重重祸患连连之后,他们的自信便开始动摇了,开始思考哲学问题,相信客观力量能够主宰主观意志,由此便由唯物变得唯心了,并开始相信命运的存在,他们的意识也会变得客观、谨慎、保守,做人做事也变得循规蹈矩起来。这种人一旦接触佛教会很快开悟,笃信不渝。不过佛教不主张人信命。它认为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有一则流传很久的小故事,有个孩子出生后他母亲找了个算命先生批八字说,这个孩子破财克妻一生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娶不上媳妇。果然如此,他从小好吃懒做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父亲死后酗酒赌博典房卖地,三十岁还没娶到媳妇。有天赶庙会,一位老和尚发现他在人群中东张西望,便叫他过去。老和尚问过他的情况后,说,人的命运是能够改变的,我现在就教给你一个方法。他拿出一张画着许多方格的纸说,你从今以后凡是做了好事就在格子里画个红圈儿,做了坏事就在格子里画个黑圈儿,三年以后再来见我。三年后这后生又来庙里,拎着一大篮瓜果梨桃,一见老和尚就立刻跪下磕头说,感谢师父的大恩大德!老和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让他起来说,不要谢我,要谢谢你自己嘛!原来,这后生自打老和尚点拨他后便每天往那张纸上的格子里画圈圈儿。开始时,总是红的少黑的多,他心想,我为什麽就不能让红的多黑的少呢?就有意识去做好事,帮人家修路、打井、盖房子、种地,照料孤寡老人,接济残疾人……不久那张纸上的红圈圈越来越多,媒人纷纷上门提亲,一年后他便成了家,两年后又生了儿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讲完了这些经历后他问老和尚说,师父,都说人的命天注定,您咋这么神通就能给我改变了呢?老和尚指着那张画满红圈圈的纸说,这就是答案嘛――齐正光讲起佛学理论来滔滔不绝,他自嘲地接着说,我从小只知练功不懂修行,喜争好斗不服输,清高自诩不合群,抗上疏下,吃过不少苦头。幸亏有贵人护佑才没沦为阶下囚,这个贵人就是净坤法师啊。闵知识问他说,您既然信佛为啥没发达起来呢?他回答说,我命不好啊?又说,我前世没积德,银行存的福德资粮不多,没给我托生个好命。闵知识没吱声,齐正光笑笑说,再说,要官有官要名有名,又能怎样呢?无非多做些美梦罢了,我觉得,生就的命运改不改并不重要,关键是要学会正确看待得与失成与败,一生中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让自己保持清心寡欲、随遇而安、顺乎自然的心态,如此一来也就无所谓命好命不好了,一生都会活得达观快乐,你说是不是啊? 闵知识学佛初始,还没达到与齐老师对话的层次,更没资本辩论,他只是默默地听着,回去后再深入地咀嚼思考。他给人发功治病时对人的生死寿夭深有感触。吃五谷杂粮的谁能一辈子不得病呢?**凡胎谁能免于一死呢?这是最大的痛苦和悲哀,人若能了脱生死、解脱轮回来世到西方极乐世界去才是究竟涅磐啊……佛教中的哲学思想引起他极大的兴趣,他读佛经越发专心致志、爱不释手了。 《恍兮惚兮》七(1) 那年团里开始评职称,只有四个指标。洪秀非领来两份申请表兴冲冲对闵知识说,这回该轮到咱俩了吧?按资历上次他们就该评二级演员了。俩人傻等着,结果被两个各方面都不如他们的青年演员给顶了。洪秀菲去找团长问,回答是,他俩是骨干,要调动青年演员的积极性嘛。一句话就把她堵了个大张嘴。过后人们议论纷纷,才知道人家给团长送过礼。咱这回呀也得先给团长锆锆油――洪秀菲边填表边说。闵知识说,能评则评评不上拉倒,犯不上去给人行贿。洪秀菲“啪”地把笔摔到桌子上,嚷嚷说,咱俩一非党员二非领导吃的就是业务饭,他们凭什么压我们?这回我就给他送礼评不上我就告他!闵知识说,你争啥呢?有你的走到天边都有你的,没你的走到锅边也没你的,省下精神头儿还是好好练功吧。洪秀菲说,你就知道练功练功,练来练去练成傻子啦,肉到嘴边儿都不知道张口,就知道忍让、退缩、回避,你这是对自己对家庭不负责任!闵知识也动了气,扔下笔说,你要是搞那些歪门邪道儿,这表你就给我退回去!洪秀菲瞪视着他怔仲了一下,和缓了语气说,你成天看佛书背心经的,说什么没有分别心啊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啊,可对我咋就原形毕露了呢?你不是说以前咱俩不顺只要好好修行就能改变,咱俩从前不顺就是因为不会做人,太清高死脑筋遇事好认死理儿,要是改了这些毛病不就顺了吗?闵知识沉吟了一下说,那样做人还有什么力度呢?不成一团泥了么?洪秀菲悄声说,做人要啥力度呢?你腰板儿挺得再直,没权没钱谁买你的帐呢?闵知识把表一推,我弃权。洪秀菲眼皮一撩,说,你跟我耍啥威风啊?我不是瞧不起你,咱应该有自知之明,你爸的乌纱扣不到你头上,咱小老百姓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有天晚上闵知识作了个梦,梦见他开着吉普车在公路上走,忽见一具尸体横在路上,血淋淋的,行不多远又见几只血肉模糊的断胳膊断腿,他便赶紧调转车头想去报案,突然醒来,想着这个梦的寓意,百思不得其解。年近腊月,团里照例搞福利,给他们分了一只羊。他用自行车驮回家磨好刀打算把肉剔下来留着过年吃。谁料他操着尖刀正要下手时,脑中忽地闪现一个意念:这是梦里那个被车轧死的人托生的!顿时对洪秀菲说,这肉不能吃,给我托梦啦,这是佛在点化我吃素呢。非要把那羊扔了。洪秀菲拗不过他,只得驮回娘家了。打那以后,闵知识就开始吃斋,先是两斋、六斋,后来便是八斋、十斋、具足斋,连葱蒜韭这些小荤都忌掉了。洪秀菲每天要做两样饭,闵知识专门买了只新锅不许她沾腥。气得洪秀菲直叨叨,你连饭都忌了不更干净了吗?闵知识有他自己的理论:矫枉必须过正,要想达到自由王国的境界必须先从必然王国过渡才行。洪秀菲没工夫搭理他,就说,你干脆出家得啦!闵知识说,你别急,等我修到连你改嫁都不在乎了我就去剃度。气得洪秀菲没话说。 每回过年,闵家都指着老儿子和老儿媳出头张罗。八十年代,人们还是习惯自己加工年饭,蒸馍炸糕炖肉煎鱼,家家忙得热火朝天。闵知识边做边发牢骚,瞧这鱼瞪眼瞅着咱呢,瞧这鸡正骂咱呢……洪秀菲说,你要做就做,别这么吓唬人。他又说,你以为这红烧肉就没怨气吗?每块儿肉里都带着这头猪的嗔恨信息哩,吃多了将来逆缘到了它们就会来讨债让你得病出车祸不得安生。洪秀菲把他推出厨房,你还让不让别人过年?他站在客厅里嘻嘻笑着说,人类就该受到报应,谁让他们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动物的痛苦之上呢?母亲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就说,畜牲知道啥呀?养它们就是为让人吃的嘛。闵知识认真地说,畜生?他们都是人变得啊!咱们吃肉是在吃自己的亲人啊!父亲听见楼下吵吵,下来说,你又在这里散布啥谬论哪?洪秀菲赶忙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告他的状。闵光宗听完后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踱着步,蓦地指着沙发对闵知识说,咱俩得认真谈谈了―― 《恍兮惚兮》七(2) 闵知识坚持自己的理论,说,千百年来碗里肉,冤深似海恨难平,欲知世上刀兵劫,但听屠门夜半声,爸,你看这“肉”字门里两个人,吃肉就是人吃人嘛。闵光宗说,牛羊猪马本来就是叫人吃的嘛,这叫一物降一物!闵知识说,爸,这世界是###的,不象咱们想象的那样简单,跟我一起练功的人有开了天目的,他就能看见这人的病是因为啥得的,也就是他造了啥业,有回我给一位外地来出差的人看病,我那位出了特异功能的气友就说,他是蛇肉吃多了。那人惊讶地说,你咋知道的呢?气友说,凡病都有因,是我看出来的。那人便说,他小时候父亲有风湿病,听说吃蛇肉能好,他母亲就让他去山里打蛇。有回他肚子饿了就拢了把火烤蛇肉吃,发现蛇肉很香,以后每逢给父亲打蛇他都要在外边拢火烧蛇肉吃。我那位气友就对他说,你以后把饭馆里的蛇买了放放生就好了。还有一个乡下来的病人肚子一疼就满地打滚儿,哪家医院都查不出病因,打止疼针也不管用。我那位气友用功眼一看就说,你是吃泥鳅吃多了。我笑了,谁没事吃那玩意儿呢?病人却张大嘴说,你真神啦,我打小就爱下河沟抓泥鳅吃。我当时也惊呆了,如果说吃蛇肉得腰腿疼病练功人都知道的话,肚子疼跟吃泥鳅有关这可并非一般人都能知道的啊!爸你说,这怎么解释? 闵光宗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不假思索地摇头说,那是蒙对了,你不能用偶然代替必然。洪秀菲也在厨房里大声吵吵说,您早该说说他了,我看他是走火入魔啦!闵知识不理她,继续对父亲说,众生是众缘和合而成,十二因缘经过演变而**。动物是有情众生,植物是无情众生,人生前若常吃哪种有情动物,来世就有可能变成那种动物。(..info好看的小说)但若只吃无情众生,比如米面蔬菜等等,就能助长法身慧命。他接着又给父亲讲“六道轮回”、“因果报应”这些佛教基本知识。老爷子哪里辩得过儿子呢?他文化本来就不高,又从未接触过佛教,只觉得儿子讲得振振有词头头是道,有些他还能够接受,有些纯属无稽之谈,比如六道轮回啦西方极乐世界啦,像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死活就是不信。他只认准一个理儿,你那套哲学就是让人去当和事佬儿去当叫花子去进火葬场!洪秀菲从厨房里跑出来对老公公诉苦说,他吃斋也不让我动荤,莹莹老是哭着要肉吃,他就吓唬孩子说,你吃肉将来头上会长犄角身上会长毛,吓得孩子一吃肉就吐,对了爸,还有件事忘了告诉您,团里又要评职称啦,他说他弃权――闵知识瞥她一眼说,评不评是咱自个儿的事,你跟爸说啥?洪秀菲说,上次评时他就不让我说,他说我俩的艺术资历都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结果泡了汤。闵光宗听完后,说,不让孩子吃肉怎么行?缺乏营养啊?又说,评职称是对你们的肯定嘛,只要条件够组织上早晚会考虑的嘛。洪秀菲对老爷子的话很不满意,科干局局长就是他从前的部下,只要他一个电话打过去,戴帽儿指标都能批下来,评上职称工资能涨两级还能享受知识分子待遇,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这回她说啥也得想办法评上,她就直截了当对老公公说,爸,听说科干局的李局长是政治部转业的――闵光宗仰着脸想想说,是李刚吧?洪秀菲赶忙点头说,是是,就是他!闵光宗沉下脸说,他了解我的脾气,违反原则的事我是从不干的。老爷子跟他儿子一样认死理儿,洪秀菲心里骂着“老马列,倔巴头”,闵知识埋怨她说,我爸啥时候为私事求过人呢?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他么?闵老夫人也凑过来叨叨说,儿女们都沾不上他的光,他只活他自个儿哩。早先老太太想去后勤部办的家属被服厂他就是拦着,结果后来那些家庭妇女都转了正现在都有退休金,老太太想起来就埋怨。他反倒吹胡子瞪眼说,你这辈子是冻着了还是饿着了?你得感谢我没让你累趴下。洪秀菲知道老爷子不会为他俩的事去求人,就煽惑他说,哼,上回没评上他就一直愤愤不平,自打信了佛,他才想开啦,四大皆空连我们娘儿俩都撂下了,还有啥想不开的呢?像这样下去,早晚会出家的。听话听音儿,闵光宗马上明白了儿媳的弦外之音,摸着下巴沉吟着没吱声。老太太胡里巴涂说,说出家就出家?哪那么容易!人看破红尘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呀。 《恍兮惚兮》七(3) 为了评职称,洪秀菲动员闵知识经常回团里报到,闵知识置若罔闻,他把全副精力投入练功、修行和读经书中,对评职称的事置之度外。农历二月十九观音成道日那天他皈依了净坤法师,法号叫如光。别看他不上班,每天活得却很充实,他认清了世间所有的追求都属虚幻,他不愿再为那些虚名浮利浪费时间,他对自己的闻、思、修具足信心,努力将自己的心与佛法相融合。 洪秀菲无法说服他,只得每天替他到团里点个卯儿。她一心惦着评职称的事,不敢不去团里混,植树搞卫生应付各种杂事她干得比谁都欢实。人在人情在,她怕有小人背地里给她穿小鞋掣她的肘。 闵知识见她不再练功,就说她对名利太执着。(..info好看的小说)她不高兴地说,我不像你那么惜命那么自私!你说我执着,你闲事不管只知修行不也是执着吗?闵知识说,你知道什么叫“无常”吗?人的生命掌握在“无常”手里,随时都可能消失,有人在睡梦中死去,有人在走路时死去,有人在酒宴中死去;有人死于车祸,有人死于疾病,有人死于游戏,有人死于战争,有人死于自然灾害;有人英年早逝,有人得享天年,生活中的任何情境都存在着无常都潜藏着死亡的因素都可能使生命完结,所以我们应该不断思维“无常”,因为了知一切事物的无常就是了知万法空性本质的关键,这样才会激励我们抓紧时间修行;诚然,佛法的修持和种种的善行也如梦幻般不真实,但是只有透过这些如幻的功德才能得到如幻的证悟之果,如果我们能够舍弃所有无谓的俗间活动专心练功修持,此生才能修成正果啊。.info[]洪秀菲对他的话似懂非懂,怄气说,我只知好好活着,干吗老想无常的事?我也不求修成啥正果,死了爱去哪儿去哪儿。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闵知识成宿成宿地打坐,搞什么子午流注,扰得她也跟着失眠,才四十岁的男人对性生活就不感兴趣了,一天到晚跟她没话说,简直就像活死人。有天夜里闵知识又在床上打坐,洪秀菲试着把脚伸进他的腿下,谁料他竟毫无感觉岿然不动,气得她一脚把他踹下地说,你成柳下跖啦?告诉你你再这样我就跟你离婚!闵知识揉着摔疼的身子说,看来我修行的最大魔障就是你啦――洪秀菲委屈地说,咱俩还是不是夫妻啦啊?都半拉月啦你连碰都不碰我一下……你忍忍――闵知识苦笑着说,等我学会双修功咱再干那事儿,我现在需要积攒能量上层次,一泄精就前功尽弃了啊……洪秀菲咬了咬牙,小声骂了句难听的话,悻悻地躺下了。从此,她变得焦躁不安、月经失调,无精打采,脸上起了许多红疙瘩,抹什么药膏都不顶事,很难看,医生说是植物神经紊乱。更令她担心的是,有天闵知识突然不吃饭了,他说,我的功力已上了新层次了,师父要我辟谷呢。洪秀菲问,你说谁呀?佛祖呗――他见她用疑惑的目光瞪视着他,又说,就是现代人讲的宇宙信息。洪秀菲讥讽他说,你这招儿真成功了咱就申请专利,这会给国家节省多少粮食啊!一天两天三天……闵知识一到吃饭时就打坐,平时只喝白开水。坚持了三天他就开始吃菜,每顿能吃二斤胡萝卜三斤西红柿,七天以后又要她去买花生米,说,只要不吃粮食就算辟谷。洪秀菲说,那我不练功也能做到,说是说她还是给他买了,闵知识每天就吃半斤水煮花生米。二十多天后,他因为不吃饭胃酸过多,不知那口水没喝好,有天突然肚子疼满头大汗,脸皮成了麻纸,吓得洪秀菲赶紧给闵慧打电话叫她快过来。闵慧怕他是急性胰腺炎或阑尾炎,又叫来救护车把他送医院。 《恍兮惚兮》七(4) 一番风险惊得四邻不安。(..info无弹窗广告)大家都说老闵练功出了偏差险些要了命。有些闻讯的气功迷们便不敢再轻易辟谷;那些反感气功的人们听说后就说,气功哪能随便练呢?弄不好就得进火葬场炼去了。 闵知识在医院里打吊针。老徐约一帮气友去看他,他说,我从小脾胃就弱,是不是有点儿操之过急啦?老徐摸着他的脉观察着他的气色说,养养就好了,其实你要再挺挺兴许就出功能了呐。看看点滴的速度又说,练出特异功能的人都有这个过程。气友们也说,你先好好养病,我们去普济寺给你烧烧香念念经请菩萨保佑你早日出功。(..info)他把这话讲给洪秀菲听,她说,你不要命啦?你要特异功能干啥?那能当饭吃?闵知识说,你这人咋这么俗气呢?我是为行善积德呀?特异功能给人们诊病比ct还准,动手术不用刀,用手胡噜胡噜就好了一点儿痛苦都没有,还能帮人们趋吉避凶,用处多去啦。那你不就成大仙儿了吗?洪秀菲说,闵知识说,大仙儿是附体,是靠残留信息控制人体产生的功能,特异功能才是本人真正的神通,才是正道。齐正光也来看他,教导他说,练功就是练功,不要追求什么功能,杂念多了就容易出偏。他还举了好多例子,说,省医院有位护士练出了功能,一年四季不穿衣服光着脚满世界跑,她每天都去动物园听老虎狮子说话,那些猛兽还真听她的,要它们趴下就趴下,要它们打滚儿就打滚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有天她突然把老虎笼子的不锈钢锁头给拧开了,吓得人们赶紧报警才避免了一场灾难,她家人管不了她,世人都认为她患了精神病,单位领导怕她再惹出啥乱子来就和她家人一起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练成这样你说玄不玄?闵知识说,练成精神病就会出功能,医生说人家是患听患视,那是因为他们听不懂看不见,人家把啥都撂下了,就说人家疯疯癫癫,在正常人眼里济公不就是个疯子吗?齐正光说,济公那是故意装疯卖傻,他要是按世俗的规矩去做就没法生存――父母让他娶妻生子社会让他追名逐利世人让他循规蹈矩,他这个活神仙一旦露峥嵘还不得被权贵们控制了被世人吃了吗?哪还有什么自由自在呢?有特异功能而不能自控那就跟疯子一样有啥用呢?真正对社会有贡献的特异功能大师都是很理性很正常的人。他停停又说,其实,特异功能大师的本事也是有限的,有的擅长预言,有的擅长治病,有的擅长遥感,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古今中外,还没听说有谁能利用特异功能统治国家、打败敌人、拯救人类、改变历史的,有记载的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雕虫小技罢了,就像变戏法儿耍杂技的,都成不了气候。人的能力有限能量也有限,不像科学科技发明是全人类都能掌握运用的客观规律,能对人类的方方面面产生重大影响。 齐正光的话给了闵知识很大启发,他后来练功就不再追求出功能了,他只希望通过练功修行能预防自己的身心疾病,能在扑朔迷离的红尘中活得明白、自在、快乐、睿智。 洪秀菲如愿以偿评上了二级演员。事前她瞒着闵知识偷偷给团长买了两条红塔山香烟和一瓶五粮液酒。这次指标少,团长答应下回一定给老闵解决,还让她转告闵知识理解他的苦衷,如今时髦“理解万岁”嘛。老闵对洪秀菲说,他压根儿就不想参与这种不公平的竞争,他说,团长要是因为两条烟一瓶酒就把指标赏给人那评职称还有啥价值?洪秀菲说,你要啥价值?能涨级能享受待遇就是价值! 《恍兮惚兮》七(5) 闵光宗听说儿子又落榜了,怀疑他是因为搞迷信活动影响了前途,便想给他调一个有事干的单位拴住他的心。.info[]这位老布尔什维克真没有想到气功和宗教对人的世界观会产生这么强大的影响力和渗透力。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只相信人定胜天,不相信牛鬼蛇神。不过他也没研究过多少唯物主义论著,跟那些烧香拜佛的老太太们一样,只是坚定信仰而已。他记得他家乡的父老乡亲们都很迷信,尤其那些妇女们,很敏感,动不动就烧香磕头供菩萨、招魂儿附体跳大神儿。女人胆子也比男人小,怕狼怕狗怕死人,聚一堆儿聊天儿不是讲她的怪梦就是讲那些鬼故事,听得人毛骨悚然。小时候他祖母和他母亲总吓唬他不让他去坟地里玩儿,不让他去淹死过人的水泡子里游泳。祖母说这些话时眼神总是阴森森的,好像她真见过啥吊死鬼屈死鬼似的,她说那些横死的鬼魂托生不了人就会找替身儿的。兴许他天上阳气重,阴的邪的都上不了身,有年全村闹瘟疫他家人都病倒了只有他啥事没有。还有一回他给东家放羊丢了一只怕挨打不敢回家,半夜三更钻进坟地里靠着一座大坟堆儿睡了一宿,也啥事没有,回家还跟祖母说呢,我咋没遇见鬼呢?祖母掰着玉米棒子说,我孙子将来是当大军官儿的,这种人鬼都怕。 不过有件怪事他一直搞不懂。那年他奶奶病危时他父亲不知从哪儿请来个大仙儿,闵光宗清楚记得那女人的模样:小个子瓦刀脸细眉长眼,大酱色儿的袄裤越发显得肤色苍青。[..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一进门就上炕,跟他妈要炕桌儿要旱烟要烧酒要笔墨还要黄表纸。他妈早就备下了,一一捧上来。大仙让把屋里看热闹的人都轰走就开始打呵欠淌鼻涕流眼泪,像大烟鬼似的,嘴巴都快咧到耳垂了。就听外面有个老太婆嚷,附上喽附上喽――只见那大仙儿俩眼一睁来了神儿,变了声调和口音不知跟谁在说,你们抽吧,来,就把卷好的旱烟卷儿在空中推让着,然后自个儿抽起来;接着又斟了一小盅酒说,喝吧,举着让了让,一口?进自己嘴里,撸撸嘴巴咋咋唇,在炕桌上叠了三张黄表纸,先用火柴燃着,两手接住飘落的纸灰,轻轻排放在桌上,仔细看了看,自言自语叨咕说,老太太的大限到啦?水米难进,二便不通,元气将尽,抬眼瞟了瞟站在炕边的家里人,又说,你说啥?大声点儿,啥?老太太造化大还有借阳寿的缘儿,怎么个借法呢?嗷嗷。她赶紧抽出一张黄表纸,把自己带来的朱砂碗里倒了些酒,用那只新毛笔搅化开,边点头嗯嗯着边往纸上点点画画,画满一张又一张,共画了五张,分别折好放一边,又把另外那三张折好的黄表纸一一燃着,如前看了看纸灰,吐口气说,得啦得啦,把长子叫到跟前,叮嘱说,这三道符三更出去到路口烧了,把纸灰放碗里兑白酒给老太太喝喽,这道贴在大门上。闵光宗家是雇农,扛长活的,只有两间土坯房,哪来的院儿呢?那就贴在家门上。还有一道用红布包好了揣进老太太怀里就得了。那时的人讲孝道,七十有个妈,八十有个家,这都是福气。宁可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愿让白发人先走。虽有“红白喜事”之说,还是“百善孝为先”嘛。刚把那大仙儿送走,闵光宗的本家叔爷也套上毛驴车从三十里外赶来了。这老头儿号称一掌金,能掐会算,问清楚老太太的生辰,看看日子,背着老太太嘱咐家人说,寿数到了,今晚子时你们都别走开,守着你妈让她心满意足地去西天,听了吗?闵光宗童言无忌说,才刚大仙儿说我奶造化大有借阳寿的缘嘞。小孩子知道啥?一边扇着去!叔爷把他推开又附在他爸耳朵上唧咕了一阵儿。 《恍兮惚兮》七(6) 是日子时,全家老小都挤在老太太那张炕上候着,装老衣裳也在旁边放着,闵光宗的母亲在地上端茶卷烟地伺候着众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突然他姑姑叫声“妈不行啦!”众人立时紧张起来。闵光宗是长孙,父亲一把将他拽过去,俩人扑通一声跪在老太太头前――闵光宗看见***胸脯一起一伏,脸色蜡黄。姑姑边哭边唤着“妈!”“妈!”有人忙喊“快端倒头饭来!”他妈刚把一碗小米饭放到老太太枕头旁,便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众人顿时慌了,父亲赶紧去掐母亲的人中,就听姑姑惊叫着,“咱妈醒啦!咱妈醒啦!”有人小声说,是不是老太太借媳妇儿的阳寿啦?闵光宗还没来得及看奶奶呢就见父亲忽地扑到奶奶身边伸手从奶奶怀里抓出个小红包儿一把塞进母亲怀中――混乱中只听母亲“嗷”了一声,苏醒过来了,姑姑却号啕大哭起来,众人也跟着大哭起来,闵光宗才知道奶奶已经咽了气。(..info) 这件事给闵光宗的印象太深了。因为这件事姑姑跟父亲闹翻了,她骂父亲不孝顺,不该把大仙儿给老太太的符拿出来给媳妇戴。父亲说,生死关头不救黑发人难道救白发人么?姑姑说,各是各的命,黄泉路上没老少!后来那个大仙儿又来村里,父亲就拉着姑姑去找她评理,大仙儿说,我给老太太画的是隐身符,那天夜里阎王派小鬼接老太太去西天,老太太戴着符它找不见人,为交差,小鬼就找老太太身边最近便的人当替身儿……幸亏家里人明白事理才救了儿媳一命。旁听的人就说,老而不死世为贼嘛,八十岁的人算高寿啦。(..info)父亲埋怨大仙儿说,你不该给老太太借家人的阳寿啊?大仙儿说,也怪我忘了嘱咐你们,当时赶快杀头畜生不就妥了么?又说,还是老太太命硬,克晚辈儿,你媳妇阴气重气血虚,伏不住,不找她替找谁替呢? 闵光宗那时对生生死死就挂上了一串问号。兴许真如奶奶生前说的他阳气重胆子大,闹鬼的事老找不到他头上,他也从不疑神疑鬼,要不怎敢率领战士们冲锋陷阵在死人堆里浴血奋战呢?奶奶借阳寿这件事他连老伴儿都没讲过,他怕传出去影响不好。五八年他在边防部队时,有位白团长酷爱打猎,每到周六夜里他就开着吉普车进山。有天夜里,他正驾着车往山里走,忽然发现一只野兔子在灯影里跳来蹦去地往前跑,他很兴奋,就一个劲儿地追。那兔子闹妖似的,车快了它也跑得快,车慢了它也跟着慢。白团长是有名的神枪手,他骂了声“***”,瞄准兔子“砰”地一枪就打中了。他高兴地跳下车捡起那只脑浆迸裂的兔子扔进后备箱继续开车走。谁料才开出几米,车身突然颠簸了一下,“砰”的一声,他栽倒在方向盘上就死了。第二天团里师里水漫金山似地就传开了说,白团长触怒了兔神被打死啦!时任参谋长的闵光宗立即召开会议压住了谣言,他对干部们说,哪里有兔神呢?我们在战场上杀死过那么多敌人从没见过什么鬼呀神的,难道说兔子比人还厉害吗?白团长是因为疏忽大意子弹没下膛手枪掖在腰间走火儿出的意外事故嘛……其实他心里也在打鼓:咋这么寸呢?他爱打猎,偏偏就让他死在这件事上,还是只小动物,莫非白团长就该这么了结生命?莫非是那小兔子故意来索命的?是他得罪过那只兔子还是阎王派来的小鬼?……这件偶然的事故让他浮想联翩,打那以后官兵们再不敢随便打猎了。他听白团长的部下说,那只兔子有三四斤重,他们把它埋了,谁敢吃呢?私下里他偶尔跟政委聊起这件事,谁料政委竟跟他说,人就怕贪心不足,小学课本里不是有则老大老二到太阳山拾金子的故事么?老大贪婪,拾起来没完,太阳回来了就被烧死了――这就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兔子不也是财么?这人哪,你爱啥啥克你,凡事不能太执着了,执着了就惹灾……闵光宗觉得政委的话很具哲理,心里那些迷信的猜疑便不攻自破了,回去就把它记在了自己的日记本上。这件事他倒跟老伴儿讲过,老伴儿认识白团长。她听后大吃一惊,心有余悸地说,你以后别老带着枪出去啊?野地里的兔子蛇刺猬黄皮子什么的都有灵性呢,打不得哟。闵光宗嘴上满不在乎说,得了吧,我连坏人都敢打还怕啥动物哪?老虎都不怕!心里却说,无故杀生的事最好别干。 《恍兮惚兮》七(7) 闵光宗对这些生活小事从不愿深想也没工夫去想。他说老伴儿,你们女人吃饱了没事干尽讲些莫须有的鬼话自欺欺人。 老伴儿说,天上有神仙世间有法律地下有阎王各管各的要不世界不定要出多少个希特勒呢。 闵光宗认为,男人立世要胆儿大,不能像女人,思前想后藏头缩尾的。 他仨儿子中最宠老二闵铁军。 老大稳重听话,老三难成气候,只有铁军有胆量,从小翻墙上树掏雀儿捅马蜂窝塞人家烟囱,院里孩子数他淘。 礼拜天他从部队回来,总看见铁军红着小眼淌着鼻涕土猴儿似的小手黑黑的衣服全是补丁。 来来来,爸看看你身上是不是又挂了花? 他喜欢男孩子爬摸滚打满不在乎的样子,铁军就撸起裤腿儿骄傲地让爸爸看他的伤疤。 孩儿他妈总说,你还夸他呢,我都不想要他了,养他一个比养仨还操心! 接着就告状,说他打了谁家的玻璃扎了谁谁的车带拔了谁家的玉米……非要闵光宗把他送幼儿园管教管教不可。 闵光宗说,幼儿园是儒教教育,女里女气,男孩儿要有个性嘛,我小时候谁管教啦? 成天在野外跑,打柴放猪捡土豆儿,野孩子才能成大器嘛! 后来闵铁军在军区大院里作得太甚,被人告到政治部,闵光宗才来个急刹车,把他送到乡下老家交给母亲去管教。 后来这个儿子出车祸死了,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教育方法有偏颇,胆大不可妄为啊,还得懂规矩有理性才行。 他便把希望寄托在大儿子闵威武身上。 他从小就很懂事,上学时年年当班干,不像铁军是靠武力拼斗去制服人,他是用仁义恩惠忍耐去征服人。 中学毕业参军后,他越发显得老成了,自己不谈恋爱,给他介绍对象也不挑剔由爹妈说了算――任春玲,祖上贫农父亲工人幼师毕业**员先进教师,就是模样差点,体格粗壮黑不溜秋,性格也有些泼辣,喜欢争强好胜。 老伴儿说,丑女旺夫美女惹祸,岂不知娶媳妇两类女人需挡驾:一是颜如玉,一是武则天。 漂亮女人惹事生非不易安分;要强女人嫉贤妒能贪得无厌,这也符合物极必反的规律。 闵光宗却认准任春玲精明强干,给儿子作了主,他说媳妇要强儿子省心。 闵威武军龄不长仕途顺畅,给了闵光宗很大安慰,他也不再相信“坏小子出菜” 这句话了。 可他对老儿子闵知识这种消极遁世的世界观是无法接受的。 他最瞧不起那种胆小懦弱庸庸碌碌不思进取的男人了,这种人即使很听话很老实很顺从很规矩他也不欣赏。 他说这是奴才料儿,成不了大器,充其量是个围着女人转的好丈夫。 男人就是男人,衡量一个男人的好坏咋能用女人的标准呢? 他觉得闵知识眼看就四十岁了,三十不立四十不发五十走死路,再这样浪荡下去他这辈子真的就废了。 于是他开始考虑帮他调工作,找找老部下,哪怕安排他当个股长呢,也能让他体悟体悟当头儿的那种自信自豪居高临下的感觉。 男人有了这种感觉自然就会对权力感兴趣自然就会为获得更大的权力去不断地塑造自己完善自己不断地扩大社交面不断地寻找机会……他要慢慢激发儿子的上进心和竞争意识培养他的尊严感与成就感。 男人立世要为自己谋取优越的社会地位,要有统治他人的野心。 老闵家的后代怎能甘居人下自轻自贱呢? 这太丢他的脸面了! 老伴儿向着儿子,总是说,十个手指头儿还不一般齐呢,皇上的儿子就非得作皇上不成? 照你的想法你那些部下就都该当司令、军长才算有出息? 我看不当官活得也挺好么。 闵光宗气乎乎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他不相信儿子血脉里会有平庸无能的素质。 《恍兮惚兮》七(8) 礼拜天闵知识照例去帮母亲干家务,拾掇那座小园子。果树该剪枝啦葡萄该上肥啦西红柿豆角吃不了该送谁送谁……居家过日子,总有干不完的活儿。闵慧从医院拿回来不少药瓶子等着母亲做柿子酱冬天吃,母亲还想晾干豆角西葫芦片儿腌蒜茄子酱黄瓜。那些毛手毛脚的警卫员想帮她干她还信不着,就觉着老儿子干活儿有耐心。闵光宗埋怨她说,老儿子就是你给耽误的。老伴儿说,你知足吧,没听老人们说吗?生个当皇上的贵子不如生个卖黄瓜的孝子,古戏不是也讲卖油郎独占花魁吗?闵光宗笑起来,哪儿跟哪儿啊?老伴儿一本正经说,一个理儿嘛,你们当官儿的哪有几个心疼老婆的呢?把我们都当成老妈子,哪如卖油郎对媳妇体贴实在呢?闵光宗说,我要真是个卖油郎,你这花魁不定嫁了谁哪,女人就是这山望着那山高,不知足,哼。话还没扯到正题儿上,老儿子就推车进院了。 闵知识从车筐里拎出个塑料袋,是他从商场里给父亲买的绿豆糕、豆瓣酱。闵光宗对豆制品情有独钟,在部队时,他每礼拜必得喝一次绿豆汤败败火,平时餐桌上必得有大葱和豆瓣酱。老伴儿接过袋子,瞥一眼老头子说,还是老儿子惦记着你吧?闵光宗不领情,说,我宁可不吃这玩意儿也不愿让我儿子不成玩意儿!闵知识心想,父亲又要磨他了,修行之路犹如磨刀,越磨越亮越磨越快。他便笑咪咪说,爸,天生我材必有用,要是没有不干小事儿的人,你们咋可能干大事儿呢?闵光宗说,瞧你那点儿出息!将门出虎子,小事儿是你该干的么?过来,我正等着找你谈话呢。 闵光宗开门见山说,听说你快修成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啦?闵知识知道是闵慧告了他的状,就说,那是练功经常出现的偏差,也是修行的必经之路,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闵光宗见儿子如此自信坦然,就板起面孔讲开了大道理――封建迷信唯心主义歪门邪道……一顶顶大帽子从他嘴里飞出来啪啪啪扣在闵知识脑袋上。 闵知识双手交叠置于丹田上,半闭着眼睛似听非听,心里却默念着心经。闵光宗那套干巴巴的车轱辘话终于说尽了,闵知识也收了功去给父亲倒水喝。爸,话多了伤身,你得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体啦,我感觉你的胃气太旺,肾水不足,当心糖尿病啊?闵光宗正要喝水,啪地一拍桌子吼道,我刚才那番话白说了吗?闵知识知道父亲很怕别人说他有病,笑嘻嘻地说,你看我没说错吧?就是肝火太旺嘛,以后我教你学气功吧? 闵光宗被儿子说得有些心慌意乱,他赋闲后患了失眠症,浑身燥热,最近又常出凉汗心区闷痛,自觉得了什么病,又讳疾忌医,一听儿子说“糖尿病”便拉着黑黄的长脸说,气功又不是霹雳舞刚发明哪?练气功要是能治病还要医院做什么?纯粹瞎扯淡!闵知识说,爸你瞧不起我没关系,人家老徐和齐老师他们可都是知识分子啊?严新大师还是中医学院高材生哪,哪个不比你我有见识?好多高层领导干部和高级知识分子都信气功,就你,花岗岩脑袋――闵光宗咕嘟咕嘟喝完了一杯白水,喘口气抹挲着嘴角说,知识分子和领导干部就不犯认识错误了吗?我们党几次路线错误不都是他们搞得嘛,你别人云亦云地随大流替人家鸣锣开道,将来叫人家抓了典型再后悔就晚啦。(..info)他指着老伴儿又说,前几年流行什么红茶菌喝凉水打鸡血,你问你妈,她那时全试过,饭都吃不饱还拉肚呢,个个成了小黄脸儿,后来咋样呢?一阵风,全刮没影儿啦,它要是能治病,现在人们大鱼大肉的咋就不喝红茶菌了呢?下火呀减肥呀排毒呀?你记住,时髦的玩意儿都长不了。闵知识说,这不奇怪,每个时期有每个时期的时髦,任何事物也跟人一样都有命运,比如服装啦发型啦家具啦,保健品也一样,当大家都认可某种保健品并在全社会流行时就会形成一种不可遏制的迷信潮流,现在做广告不就是在搞迷信活动吗?包括那些明星们,他们之所以能走红,不也是因为有人迷信有人捧嘛,现代人叫做“包装”、“人气旺”,一个时期人们迷信什么流行什么跟这个时期人们的生存状态和心理需要有关系,能迎和一个时期主流的东西必定能走俏,气功也如此,现在人们最怕得病、心情最浮躁,气功能使人健身静心淡泊明志坦然接受动荡的现实,人们当然会把它奉为至宝,对不对?闵光宗辩不过儿子,一时语塞。 闵光宗去了趟卫生间,闵知识再次进入气功态,见父亲出来就说,爸,你的前列腺有些肥大,尿不尽,膀胱肌肉也有些松弛。母亲端来一笸箩豆角,接话说,没错儿,你爸夜里老上厕所,扰得我醒好几回,裤衩也老是臊烘烘的。闵光宗有些不好意思,狠狠瞪了老伴儿一眼。闵知识边帮母亲摘豆角边说,这有啥呀?这是老年男人的多发病,跟我一起练气功的老干部都有这个病,练练就好了,不信你试试。病病病,一见你和闵慧三句话不离这个病字,没病也得叫你们咒病了――闵光宗不耐烦地说,谈点儿正事吧,我托人把你调出歌舞团去搞行政,省得你一天到晚吊儿郎当的不务正业,三十而立,你都快四十啦,也该定位了吧?闵知识感到意外,郑重其事对父亲说,我不去,你也别张罗,我没大学文凭,也没搞行政的业务专长,你让我去看传达室啊?闵光宗压着火儿说,当干部要啥大学文凭?好多老干部都是文盲出身,我不也是工农速成班出来的吗?叫你管人又不是管业务――闵知识摇着头说,不去,南枝北枝,各有各的活法,我在歌舞团是老人儿,不上班照样开工资,正好有时间练功修行,你现在就是给我个处长当我也不去! 闵光宗勃然动怒,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大声说,我问你,你练功修行究竟想干啥?嗯?闵知识怕跟父亲吵起来,苦笑了一下没吱声。不就是为了有个好体格好德性吗?闵光宗自答说,有了好体格好德性为啥?不就是为了建设“四个现代化”吗?和尚出家还得种地念经烧香守庙嘞,他们能白吃大伙儿的布施吗?老伴儿怕把他气坏了,就劝闵知识说,你爸怕你将来后悔,他也是为你好。闵光宗发了一通火又坐到沙发上说,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闵知识装作没听见,问母亲,做柿子酱的瓶子煮过了吗?母亲说,你去煮吧――闵知识在厨房边煮瓶子边想,咱俩已经无法沟通,你讲的完全是世间法,怎会理解出世间法的人生观呢?根本就是南辕北辙嘛! 《恍兮惚兮》八(1) 尤灵灵这次犯病表现很奇特,她不哭也不闹,除了睡觉就打坐,嘴里磨磨唧唧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丁素云悄悄对女婿说,她八成是在念经吧?邬汉东冷笑说,她若真念了经我就烧高香了。丁素云住女儿家总觉着理亏,不觉便对女婿格外看重,从不计较他对女儿的态度。 邬汉东学校里也有不少老师练气功,闲聊时他便把妻子的事讲了,有位年岁大的女老师说,气功练到要出功能的时候不少人会出偏,精神病院就有这样的病人。音乐教师小杜说,你爱人是不是附体啦?你还不如送她去哪个尼姑庙里住段日子,兴许就好了呢。那位老教师白了小杜一眼,你尽瞎出主意,她出了家留下一家老小叫邬老师咋整呢?邬汉东笑笑说,杜老师的话倒是给了我点儿启发,我看她是有点儿反常。 那时,气功热方兴未艾,各路大师蜂拥而起,不少新闻媒体也把他们吹得神乎其神。邬汉东是搞自然科学的,他看过一些宣传气功的资料,他家是祖传中医,老辈们都练过气功,对气功的健身、调神、静心、开智等医疗功效他是肯定的,可他对资料里那些类似于神话传说的内容就觉得过分了。尤灵灵的病煎熬着他,俩孩子虽有岳母照顾着,可他们从小接受这种混乱家庭环境的熏染,将来怎可能成长为精神健全的人呢?即便把尤灵灵再次送入精神病院,俩孩子照样会受影响。他不相信她会出什么功能,可送庙里也不失一个好法子,就说她出家了,名声也好听,兴许哪个法师会治愈她的病使她恢复正常呢,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他套丁素云的意思,她只唉声叹气,说女儿命不好。邬汉东就宽慰她说,庙里比医院强,又清静又不打电棍也不吃睡觉药。丁素云说,心病还得心药医,她既然与佛有缘就送她去吧。反正女婿是为她好也为成全这个家,怎么做她都没意见。 当初尤灵灵在局里被免职时,全文化系统一片哗然。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舞蹈演员靠出卖色相升为处长,这样的女人活该倒霉!正派人哪个不拍手称快呢?歌舞团的人们对尤灵灵调局里当干部很快提升处长早就议论纷纷恶语连连了,这下真是大快人心!朋友出了事,洪秀菲脸上也觉无光。那时,她正托尤灵灵帮她调到图书馆呢,这下全泡汤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为避嫌洪秀菲几乎不再跟尤灵灵来往。可她还是经常念叨她,好色的男人哪有好东西呢?你看方一坤,他要给灵灵压着,谁敢动她一根毫毛呢?他倒好,有了李显光这只替罪羊,一盆脏水全泼到灵灵头上了……闵知识说,方一坤的福报还没尽,他和尤灵灵的这一劫算躲过去了,可他若不珍惜剩下的福报重蹈覆辙继续造业,等福气尽了报应就都上身了――人哪,你想啥做啥冥冥中都有一本帐,别以为别人不知道就胡作非为,你就是不信佛老天爷也给你记着哪。洪秀菲说,你这叫阿q精神,人家方一坤现在红得发紫,坐电梯一路飙升啦。闵知识说了句“来日方长”就打坐去了。 尤灵灵住安康医院时洪秀菲去看过她一次。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尤玲玲刚睡醒,正痴眉愣目地坐在床沿上数自己的脚指头。尤灵灵,有人来看你来了――护士冲她喊。她好似聋一般无动于衷。洪秀菲走过去轻声唤着,灵灵灵灵,她这才抬起眼皮怔怔地望着她“倏”地从床上蹦到地上,扭腰摆胯摇动着胳膊说,该我上台了吧?边说边跳起舞来――口里唱着,胡璇女,胡璇女,心应铉,手应鼓,铉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篷舞……洪秀菲不由地回想起当年尤灵灵在舞台上曼妙的舞姿来,这是灵灵终身的情结,她不禁潸然泪下。当年尤灵灵若是不执着于这个舞蹈,听团长的话去排练那些政治色彩浓厚的舞蹈,她也不至于这么惨啊。往事不堪回首,尤灵灵在病房狭小的空间里旁若无人地旋转着旋转着,护士见状过来阻止她,尤灵灵一记耳光?过去,呵呵冷笑说,你算老几?你不是死了么?我就要跳就要跳!护士捂着脸生气地对洪秀菲说,你以后别来了,免得她再受刺激―― 《恍兮惚兮》八(2) 尤灵灵以后的情况洪秀菲就不清楚了,她是去文化局送报表时遇到邬汉东给尤灵灵报销药费俩人聊天后才知道的。有天她做了个梦,梦见尤灵灵独自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跳胡璇舞,她转转转竟象陀螺似的停不下来了,空中有个声音大声说,尤灵灵脱胎换骨啦……醒来后她百思不得其解,就问闵知识说,我咋做这么个怪梦呢?闵知识边按摩足三里边答说,脱胎换骨就是脱胎换骨呗――洪秀菲搡他一把,放屁!闵知识慢条斯理地说,你咋学会骂人了呢?洪秀菲冲动地说,惹急眼啦我还打你哪!说着就敦了闵知识一拳,谁知闵知识岿然不动,瞪了瞪她没说话,心想她这股邪火是哪儿来的呢?又该来例假了?他知道女人的情绪是按周期性变化的,其实男人也如此,心情好坏、脾气涨落也受生理环境的影响不断变化着。通过练功学习他明白了,冷热阴晴燥湿风雷雨雪无不影响着身体的内在环境,身体的阴阳五行盛衰也无不受着外界因素的影响而变化着,气功若练到知己知彼、随时俯仰、相辅相成、滋阴补阳的层次上,人还会得病吗?还会发无名火吗?世人一提“修养”总认为是思想意识方面的问题,气功把人的心理问题和生理问题有机地结合起来,是真正的修养,是全面的修养。(..info无弹窗广告)他就耐心地对妻子说,你真该坚持练练气功啦,这样能够推迟更年期还能平安渡过更年期。洪秀菲说,我离更年期还早着哪,你以为我不想练吗?我要真像你们成天恍恍惚惚的,这个家就该喝西北风啦!洪秀菲边说边忙着去给莹莹弄早饭吃。 闵知识在地下练完了动功,边洗脸边对妻子说,干啥不得豁出功夫付出代价呢?想健美就得流汗,想长寿就得节欲,家有三件事,先由紧得来,无为无不为嘛。洪秀菲说,你无为别人就得无不为,我看你干脆上街要饭去得了,又说,上街要饭也得为,不如趁早儿涅?了拉倒。 洪秀菲因为那起怪梦她当天就去了尤灵灵家,才晓得尤灵灵又犯了病。邬汉东把她锁在卧室里,怕她又跑出去跳舞。丁素云告诉洪秀菲说,汉东想送她出家哩。洪秀菲说,出啥家呀?他这不是往火坑里推她吗? 回家后,闵知识出去给人看病也刚回来。他买了四、五斤鲜姜,正在厨房里加工糖姜片,他听说气功大师都吃姜片补丹田气,就如法炮制。(..info好看的小说)洪秀菲把去看尤灵灵的事说了一遍,问他说,气功能不能治好精神病?闵知识说,气功调节神经系统最灵啦。洪秀菲说,那你就去给灵灵看看呗?她病前也练过气功呐,还是我把她引到这个道儿上的哩。闵知识说,她真该皈依佛门了,这样她就全解脱了。洪秀菲紧着问他,哎,咱先不说别的,你到底能不能给灵灵治治病?闵知识换下练功服说,佛能救她,你让她去庙里拜拜佛烧烧香呗?洪秀菲说,邬汉东想把她送终南山呢,他不知听哪个人点化的,说出家能治精神病。闵知识笑着瞥她一眼说,没那么简单啊!洪秀菲说,人家都说佛菩萨有求必应呢。闵知识从塑料袋里拿出几本书递给她,我一时说不清楚,你自己看看书就明白啦――洪秀菲把书往沙发上一撂,我没工夫看这些东西,你还是发发慈悲给灵灵看看吧!闵知识叹口气,盘腿坐在沙发上说,你把佛当成大仙儿了吧?许多人信佛都信歪啦,就知道烧香磕头上布施,那只是表明你崇拜佛敬仰佛并不代表你的功德,世人礼佛其实就跟咱们尊敬雷锋一样,光尊敬不行,得向雷锋学习,学习他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这样你才能成为活雷锋;信佛也一样,光拜光信只是跟佛结了个缘,你得好好向佛学习###见性了脱生死行善积德才行,更有些糊涂人不修自个儿就想着给佛烧香磕头祈求让佛菩萨保佑他们升官发财平安无事,那灵验吗?殊不知佛菩萨“有求必应”是有条件的,你必须持之以恒按佛的教导去修行去做人才能感应佛的神通,有的人业障深,骨子里就跟佛拧着,修行容易半途而废,他信佛只是为谋求功利,自然难应验啦;还有的人就是信佛的意念不诚,如果你不但心诚而且实修,那必定会有求必应的。洪秀菲问,啥叫业障呢?闵知识说,业障就是过去的坏习气形成的痼疾。洪秀菲说,灵灵屡犯男女关系错误,也是业障吧?闵知识想想说,这不能一概而论,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生活作风不好还有啥分析的呢?洪秀菲不屑地“哼”了一声。闵知识说,这你就是一般人的思维了――是非分明,非此即彼,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了,你想想,男女关系有那么简单吗?极左时代抹煞人性,俩人一好若不是单身又非夫妻,就说你不正派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谁还去想他俩为什么相好呢?是一时冲动还是好色贪欲?是生理需要还是权色交易?是互相**还是真心相爱?有的就是一锅烩啥都有。洪秀菲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愿不愿给灵灵治呢?闵知识不回答,依然沿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解铃还须系铃人,佛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佛不是救世主,每个人除了他自己,谁也救不了他――换句话说,佛既不能将人打入地狱,也不能将人带进天堂,佛对于世人只能给予引导和帮助而绝不可能代替,“佛”的含义就是“觉悟的人”,人人都可以觉悟,谁觉悟了谁就是佛……洪秀菲失望地问,佛既不能救人,人们还供奉它干吗呢?闵知识笑笑说,自救需要觉悟嘛,参佛供佛拜佛是表示自己对佛菩萨的崇拜和学佛修行的决心,这叫以智上求菩萨,用悲下救众生,加速自己的觉悟嘛。闵知识说完就把用白糖搓过的姜片摊在荜廉上端到阳台上去晾晒。洪秀菲在背后嘲笑他说,是不是吃了这玩意儿就能开天目出神通啦?闵知识说,你没听人家说“冬吃萝卜夏吃姜”吗?萝卜和姜都能补气,男人吃了没害处。洪秀菲讥讽他说,太上老君没给你托梦教你炼金丹吗?闵知识说,没到时候哪,说不定哪天我会遇到一位高人教我一步登天哪。 《恍兮惚兮》八(3) 说曹操曹操就到,气功大师邢林涛捧着北京某位首长的手谕和几位名人的题词突然降临到b市。b市电视新闻马上播出广告,某月某日邢林涛大师将在体育场作带功报告。关于邢林涛,b市气功界早有传闻,闵知识在书摊上买过他的传记,他订阅的气功报刊上也经常登载他的照片和有关研究飞虎功功理功法的论文。传记的文学色彩很浓,是一位名作家写的。凡是读过这本书的人都会被大师具有传奇色彩的童年和他与世隔绝、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吞冰卧雪、击山拔树的超人功夫所感动所震撼。更为神奇的是,他能改变火车的速度,能阻止汽车翻滚崖下,能把手伸进人的腹部抓肿瘤……作者说他心地善良、悲天悯人兼具济公的口碑和诸葛亮的智慧。那位作家很善于把极抽象的理论用极感性的语言表述出来,攫取人心,煽人泪下,令人读后对大师无限敬仰、崇拜和信任。 邢林涛的带功报告门票一抢而空。邢林涛来b市啦!邢大师的飞虎功能量大出功快!邢大师能使人起死回生返老还童……成千上万的人奔走相告充当着他的义务广告员,各种版本的传说纷纷出笼铺天盖地。为搞到几张门票,闵知识和徐放亲自去找省气功协会会长韩玉山,韩玉山被他俩的诚意所感动,从专门给领导干部留的票中匀出三张卖给他们,他俩送给齐正光一张,几个人便约好在体育场南门见面。 万人体育场里人潮如蚁。闵知识他们提前一个钟头就候在大门口为的是占一个离主席台近的地方。台子两旁挂着几丈长的红布条幅,两行粗壮的黄字格外醒目,写着:百川归海,修行作舟;万法一如,心诚则灵。闵知识环视一遍前来听报告的人们,发现市民、工人居多,其中老年人和妇女占多数,也有不少干部、知识分子和大学生,他几乎没有发现一位体面的政府官员。他问老徐,韩玉山不是给领导干部们留下不少票么?咋一个都不见呢?老徐悄声说,他们哪用得着来这里凑热闹啊?派家属来就不错啦,再说,哪个大师来b市不得先拜菩萨后拜仙呢?强龙压不倒地头蛇啊……齐正光说,他们露面儿不等于给大师做广告吗?得顾及影响啊?闵知识点点头慨叹地说,还是咱们老百姓自由啊!想到这里更觉得没听他父亲的话去文化局人事处办调动手续是对的,人为什么要去当官要去统治别人呢?做一件自己喜欢干的事,默默无闻过一生难道就是人生的败笔吗?那种不能坚持自己的信念、或者根本没有什么信念,只知一味出人头地哗众取宠在浮华队里浑浑噩噩洋洋自得的人生才是真正的败笔呢。 省气功协会会长韩玉山亲自主持报告会,他宣布了几位到会的离退休老干部和文化界名人。有这些德高望重贵人们的烘托与支持,邢大师在人们心中的威信陡然倍增。科技报的主编也在会上发了言,他对邢林涛评价很高,誉他为气功界的善人、神人、奇人,称他将给b市人民带来福音,带来新的健康和文明。 静场后,台前上来一位高大健壮的男子,身着月白色中式练功服,方面大耳、鼻挺嘴阔,梳着大背头更显得额宽颐满,跟传记封面的照片一模一样神采奕奕,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壮汉,一看便知是他的贴身弟子,也如他一般的身高马大。闵知识心想,气功大师的形象为什么都这么好呢?真跟神仙一样威严端庄。相由心生,这一定与他们多年坚持行善积德、修身养性有关。他看过很多有关天师神人的书,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信念崇高、意志坚定、不赶时髦、不入俗流,他们绝非等闲之辈,更非随波逐流、愚拙不明的市井小民。能与这样的大师结缘,闵知识感到非常幸运。 《恍兮惚兮》八(4) 高音喇叭里响起邢大师的声音,各位领导,各位同胞,今天我能在这里与大家结善缘非常荣幸!非常高兴!邢大师双手抱拳向台下做了一个深深的揖。(..info)黑压压的人群犹如狂风摇撼的海面即刻骚动起来,人群卷起一股巨浪不由自主地向主席台倾覆过去――安静!安静!请大家不要激动!气协会长韩玉山快速走到主席台上冲麦克风大声喊着,细弱尖锐的声音没有产生任何镇慑力,那股黑浪依旧不可遏制地朝台前涌动着,有人开始挣扎喊叫……邢林涛一把夺过麦克风,气定神安地说,请大家站好――保持一臂的距离――他的铜钟般的声音在体育场上空嗡嗡回荡着,涌动的人流顿时安静下来,人们开始自动拉开距离确定自己的位置。大师慢慢抬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图案,齐正光小声告诉他俩说,这是一个手印,他要发功了―― 现在,请大家在原地站好,两腿分开,与肩等宽,两手交叠,拇指按于劳宫**,放在小腹上,排空杂念,二目微闭……大师浑厚嘹亮的口令雪被似地覆压了所有人的浮躁,成千上万的人开始进入他所设置的恍兮惚兮状态中……太好啦,他欣慰地说,开始做带功报告―― 气功是什么呢?气功就是古代留传下来的导引术――导气令和,引体令柔,我们中华民族早在唐尧时期就运用气功强身健体祛患除病了,翻开道家经典、佛家贤传、国史野纪、医籍药篇,哪一页没记载过气功的妙术和神通呢?同志们,父老乡亲们,气功是我们的国宝,气功具有广###力,气功可以养生气功可以健体气功可以益寿气功可以防病气功可以消灾气功可以除患气功可以使人达到禅定境界,使人脉解心开,神通智发,气功可以开发人体的特异功能,使人类上天入地不再是神话……只要大家心诚志恒,艰苦修练,人人都能达到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练虚含道这四个层次,到那时大家就能具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这五种灵力,就能达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境界……这可不是我胡说八道,这是伟大的佛祖说的话,他之所以敢说这样的话,就是因为他练出神通了嘛……如果你双目失明,有人过来摸一下你的眼,立刻就能让你重见光明,这个给你光明的人难道不是唯我独尊吗……练气功首先要放松,从头到脚全身放松,放松,放松;要入静,入静,入静,闭上你的双眼,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消融,恍恍惚惚,恍恍惚惚,你轻轻飞入蔚蓝的天空,风在你耳边响,云在你身边飘,你看见一片绿油油的田野,田野里百花盛开,你闻到了阵阵清香……啊,好一片兰天,好一片绿野,你心旷神怡,气血通畅…… 闵知识跟着大师的声音很快便进入气功态,他的身体不由自主晃动起来,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控制着,晕晕乎乎地进入了无意识状态,他明白这是“气感”来了……几分钟后,他的自发动功就被激发出来了,手臂像弹簧一样颤动着,双肩、大腿、小腿都似乎没了知觉,他沉浸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愉悦的感觉之中,这种感觉既不受思想控制也不被意志支配、欲念干扰和情绪制约,无我无他,恍恍惚惚…… 闵知识飘啊飘啊,飘入一片蓝雾缭绕的林子间,他听见各种鸟儿在鸣叫,远远地,从深邃蔚蓝的天空中隐约飘来二胡、管弦、萨克斯演奏的悠扬乐曲……突然,他听见身后有人“哇哇”地号啕大哭起来,睁眼一看,原来是一位中年妇女出现了自发动功,只见她像婴儿那样无拘无束地咧嘴痛哭,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地旁若无人地尽情发泄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info好看的小说)闵知识静静观察着周围那些人,不少人在怪叫怪笑怪喊,着了魔一般地手舞足蹈着。有个中年男子满地打滚儿,浑身抽搐着,也有人疯一般撕扯自己的头发,还有人在默默地跳舞或静静地祈祷――这些平时被一层坚强的甲壳包裹禁锢的规规矩矩、斯斯文文的男人女人们,此刻竟如脱笼的鸟儿、破皮的浆果似地任情呈露着各自的真实,在大庭广众面前尽情地舞之蹈之哭之喊之做出各种自发的动作,宣泄着他们在人生旅途中因六根、六尘、十二因缘等等无明业障而来的诸多烦恼、失意和苦厄。 《恍兮惚兮》八(5) 老徐也在嘤嘤恸哭,不停地用手绢揩拭着鼻涕。齐正光盘腿坐在地上进入禅定状态。混乱的局面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邢大师才说,现在开始收功,请大家睁开眼睛,拍拍你的脑袋……拍拍你的肩膀……全场人跟着他的动作啪啪啪啪拼命拍打着自个儿的身体。 收功散场后,齐正光问闵知识他俩说,你们感觉飞虎功怎么样啊?徐放说,气场很强。闵知识吱唔着说,他的意念力好像比严新的强――又说,这是我的感觉,不一定对啊?齐正光说,邢林涛其实施用的是心理暗示术,他激发着人们的菩提,使众人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人们便不由自主地释放本能原形毕现了。老徐激动地说,我听过那么多次带功报告都无动于衷,只有这次感觉最好――他说他哭过之后,昔日拥塞在他胸中的许多烦恼、落魄、失意一股脑地全被驱散了,他感到心情舒畅精神焕发。他说,我发现哭居然也是一种愉悦的享受,怪不得女人比男人长寿呢,女人就爱哭。闵知识笑他说,那你以后就练哭功得啦。齐正光意味深长说,看来你俩跟邢林涛有缘啊……闵知识征询地问,齐老师。您说我们跟邢林涛学学飞虎功行不行?齐正光说,这还用问吗?你觉得哪家功法适合你就练哪家功法,这也看缘份嘛。 翌日清晨闵知识去公园晨练,大门口烘烘攘攘围着许多人。有两个人打着大红横幅标语,欢迎报名飞虎功学习班。条幅下摆着一张办公桌,四五个人坐在那里填表、收学费、发放学员卡。闵知识打听了一下,学费六十六元,地址在党校大礼堂,飞虎功六十八代传人邢林涛大师亲自授功传法。[..info超多好看小说] 报名的人很多,飞虎功协会的人说,一期只收二百个学员,保证每个学员毕业后都能给人发功治病。闵知识摸摸口袋,没带钱,自言自语说,要不明天吧?正要走开时,在旁边帮忙的一位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笑嘻嘻地对他说,那位师傅你过来――闵知识绕过簇拥的人群朝他走过去,边走边说,我没带钱,明天再报赶趟吧――中年男子说,这没关系,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难相逢,我看你是练严新气功的吧?闵知识怔了怔,跟他对视了一眼,说,你,能看出来?男人笑说,练过功的人气场不一样,你头顶冒的是白光――闵知识知道他也是有点功夫的人,就问他说,怎么,练过别的功就不能改练飞虎功吗?那人摇着头煞有介事地说,练到一定火候就该练高层次的功法啦……闵知识明白他的意思了,又问,你觉得邢林涛的功法比严新的强?那人神秘地点点头,邢大师是异人,明白吧?异人?闵知识重复了一句,那人解释说,异人就是具有特异功能的人,国外也称超人。闵知识点头说,那还用说?气功大师哪个不是异人啊?那人自我介绍说,我是省科技馆的,姓朱名宝玉,以前也练过几种功,都不如飞虎功出功快,我只跟邢大师练了一礼拜就能看见别人身上的气了。闵知识激动地说,这我相信,昨天听带功报告我就觉得邢大师的功力不一般啊……朱宝玉又说,徒弟遇高师难,师父遇高徒也难哪,是不是?一个好汉三个帮,邢大师刚出道,来b市弘扬飞虎功法还得靠弟子们帮忙啊?他扫一眼争着报名的人群说,别看报名的人那么多,真能辅佐飞虎功的弟子恐怕是凤毛麟角啊!正说着呢,就听有人喊,老闵――朱宝玉回头看了老徐一眼,小声问闵知识,他练过鹤翔庄,是吧?闵知识惊异地说,又让你猜着啦。朱宝玉自诩地说,我看见他头顶罩着一层淡淡的黄光,看来你二位功夫不浅啊!闵知识对朱宝玉油然而生敬意,拉过老徐说,他真神,一下子就能看出咱俩练啥功的。又有一拨人挤过来报名,朱宝玉赶紧去搭照。 老徐替闵知识交了学费,俩人报了名就进公园练功去了。老徐说,这人我以前见过,啥功都摸摸,啥功都不精,挺能咋呼的。闵知识说,那也未必是坏事,常说“学所有的知识做一件事”嘛,气功流派那么多,也得看缘分,徒弟找师傅更难啊。他想起朱宝玉的话。 《恍兮惚兮》九(1) 邢林涛中等身材,胖瘦适中,一身青灰色的中式练功服,青灰色圆口布鞋,白棉袜,挽着袖口,显得精神抖擞。他傲然挺立在党校礼堂中间临时搭建的木板台子上,五百位学员环绕在他脚下自动拉开间距,每个人的神情都是那样虔敬、专注,他的弟子们分散在各个方位准备作辅导。 邢林涛的开场白很简单,各位学员请记住,修炼飞虎功的必备素质是:慧命、善根、放下一切,这样才能心诚专一、持之以恒……这些在红尘中备受疾病、不幸、不公等各种不良境遇折磨而哀毁骨立、愁肠百结、身心疲惫的人们多么希望世间出现某位神人借助他们的神奇力量来帮助他们解除痛苦与烦恼,拯救他们离苦得乐早日脱离苦海啊。要知道人世间高山大树比起平原小草来毕竟是凤毛麟角啊!气功大师出山之后在世间展露的种种神通给了这些相信超自然力量的人们以信心。他们相信,只要他们真诚地崇拜大师、追随大师、与大师沟通信息、坚持练功,他们就会获得天庥,就能趋吉避凶、却病消灾、开启心智、改变命运;他们就能借助大师的能量开发功能、自救救人。气功填补了他们内心的空虚,改造了他们的心理风水,使他们精神振作灵魂有了一方净土。眼前这位邢大师早已被作家的妙笔塑为无所不能、大慈大悲的神仙了,就像那些被媒体美化、神化的权威显贵一样的至高无上。凡是看过他的传记的人们几乎都会不同程度地被他的功德所震撼所感化,仿佛世上真有了什么救世主似的。 引人入胜的广东弦乐伴着亲切悦耳的口令萦绕在每位学员的心间。他们跟着大师的动作不知不觉地沉浸在那种远离尘嚣、优雅恬静的天界中,体会着大师描述的那种无忧无虑、无挂无碍、远离颠倒梦想、轻松自在的感觉……闵知识非常迷恋这种忘我无尘、无欲无相的境界,这是一种超脱悟空的境界,他在这个庞大的群体功态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祥和温暖和热情。他跟着大师忽而下地狱悲天悯,忽而上天堂乐而忘忧返,恍恍惚惚,幽幽漫漫,一套功作下来,顿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仿佛身体中浸满了大师的能量,就像充过氢气的气球似的,自觉飘飘欲仙了。 很快闵知识和老徐就因为练功动作到位得气快体会深被朱宝玉推荐给邢林涛,让他俩成为飞虎功的骨干学员,帮助邢林涛办班、辅导,组织带领成百上千人每天早上在公园里练功。他们也曾动员过齐正光参加学习班,齐正光摇头笑笑说,我练百家功,搞武术的嘛只练武艺不求功能。老徐很遗憾,说,齐老师,不是我们见异思迁,我们好多学员改练飞虎功,一礼拜就能给人诊病治病了,这是有目共睹的,这个功法不需要加意念,只要接受过师父的信息,每天晚上作静功时,师父就会给你加持,长功极快。齐正光说,我也听过他的带功报告,他也该给我加持啊?可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老徐说,你有所知障嘛,心诚则灵――闵知识委婉地说,您从小练功,早就上了大师级啦,就像灌满水的瓶子哪还装得了酒啊?齐正光哈哈笑起来,你这不是损我呢吗?满招损,谦受益,是不是啊?闵知识蓦地怔住了,连忙笑着解释说,岂敢岂敢,我是说――老徐挥手打断他说,你就甭解释啦,齐老师是博采百家之长为我所用嘛。齐正光摆手说,哪里哪里,我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希望你们也能如此――不必专信某个功法某位大师,与江湖上的人打交道要先信人后信经啊…… 《恍兮惚兮》九(2) 邢林涛深入简出,每期学习班他只在开班那天亲自授课,余下便让弟子们自己在一起练,由朱宝玉带领闵知识他们负责辅导。邢林涛对弟子们说。他每天都要打坐要跟他的师父沟通信息,雷打不动,否则,他的功力就会退化,就没有能量再给弟子们加持。朱宝玉告诉大家说,师父的师父是个和尚在终南山隐居已经三百多岁了。弟子们很理解,师父的能量也是有限的也需要不断练功充实啊。每期学习班结束时都要举行毕业典礼,届时邢林涛亲自给优秀学员颁发荣誉证,还发给每人一枚飞虎功纪念章,朱宝玉在会上说,纪念章是大师亲自设计的,背面刻有大师亲自画的符,戴着它不但能时时与师父沟通信息还能使人逢凶化吉。当然,师父的纪念章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师父只收五块钱工本费。纪念章设计得很别致,圆型红底象征着太阳、团结、功德圆满,中间嵌一只金色的虎头,转圈刻着“嗡嘛尼巴得唛訇”六字真言,阳光下闪闪发光。邢林涛的这个信物比任何东西都宝贵,学员们深信只要胸前戴着它必能学功有成、消灾防患、遇难呈祥。关于这枚纪念章学员们提出许多问题,晚上睡觉能戴在背心上、乳罩上吗?供在佛堂里可以吗?不练飞虎功的人能戴吗?万一丢了怎么办?邢林涛像答记者问似地回答说,我的纪念章只能戴在外衣左上角磁场才强,我的纪念章是我师父加持过的不需要供奉,不练飞虎功和没参加飞虎功班的人戴也没用,如果丢失了那就预示你将有灾难它已经替你消了。大家一听这么神一传十十传百邢林涛竟接连办了十几期班学员多达三四千人赚了四十多万。 邢林涛这个江湖术士从前虽然只在穷乡僻壤间游荡,靠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挣几个小钱糊口,但他很识时务,嗅觉非常灵敏,气功方兴未艾时他就看出这招儿运作好了能出大名挣大钱,再看自个儿的八字正值财运,又去土地庙抽一灵签,签语说,久抱凌云志未舒,满腹奇才焖入壶,铁鸡难举力不胜,荷竿渭水钓游鱼,文王千里求贤士,灭纣兴周任意如,扬眉吐气袍穿锦,驷马高车拥道随。这实在是令他大喜过望。邢林涛从小失去父母亲人被一个老道收养住在一座破道观里,老道年事已高,只教他一些简易的卦术和一套道家养身治病功法就因为饥寒交迫撒手人寰了。三年自然灾害时一场洪水将那座道观刮了个一干二净,本来靠香火钱供养的邢林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得四处流浪靠给人占卜算卦挣钱谋生。生活的拮据使他念念不忘师父教他的养生功法,无论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他都坚持练功竟练得神清气爽体健身清颇有些仙风道骨了。如今正值气功方兴未艾之时,顺时听天,他便先声夺人,打出行善修福的旗号,摇身一变,通过过去算卦认识的熟人引荐跑到城里一展峥嵘。他明白一个人要想成气候必得藏器待时隐忍自重,一旦机会成熟风云际会就要屈蠖求伸冲入社会寻求贵人扶持帮助。他进城后先以无偿给人治病广结善缘赢得众人的信任,在这期间认识了科技馆的朱宝玉,他通过发功按摩治好了朱宝玉大学时代落下的腰肌劳损病根。由此朱宝玉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遂介绍他又先后给科技馆馆长和几位厅局级干部治好了各种各样的疾病――如此这般地缘引缘,他又结识了时任宣传部部长的方一坤,并治好了他的慢性前列腺炎和小肠疝气。邢林涛的大名不胫而走,他认准欲取姑与的道理,无论给谁看病均不收财礼,得益于他的人无不称他为活菩萨。他知道人们的口碑不如纸上的口碑长久牢靠,就着意让他的崇拜者们以各种形式留下美言,那些以书法见长的领导干部们便濡墨挥毫赠他以妙手回春之类字眼的条幅字画,那些以文章诗词见长的便将自己的感激之情按于笔下见诸报刊。邢林涛很在乎这些“证据”,走哪儿表哪儿使那些素昧平生的人顿生敬意匍匐麾下。一时间,飞虎功压倒了b市所有的气功,邢林涛这个名字很快就家喻户晓了。但他行踪诡秘,口风严谨,平时除了授功以外从不与弟子们过从甚密,也不亲自给人看病,据传,他是中央首长的保健医,不能随便给人看病怕身上沾染病气。他指定一个做过会计的老干部给他管财务,其他人一律不许过问。弟子们相信大师的钱都是用来弘扬功法的活动经费,没有人会计较得失猜忌妄想。 《恍兮惚兮》九(3) 闵知识他们不满足于吃大锅饭,总想从大师那里获得更多的加持指点想让大师给他们吃偏饭,就一门心思追随邢林涛帮他租场地侃价钱帮他招兵买马办班辅导卖书卖磁带。邢林涛看出他们的心思便让朱宝玉转告他们,择个吉日单独举行拜师仪式。 那天,闵知识和徐放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来到邢林涛下榻的省宾馆,发现从大门口一直到三楼走廊里全是人――坐着站着躺着还有用担架抬来轮椅推来的,不少都是郊区的农民。服务员抱怨说,这些人素质太差,随地吐痰扔烟头儿,搞得走廊里臭烘烘的。朱宝玉告诉他们说,天天都这样,这些人都是慕名而来的,就是想见见大师,让大师亲自给他们发发功得点儿信息。(..info无弹窗广告)闵知识小声问,大师接见他们吗?朱宝玉摇摇头说,先前接见过,后来人太多了他就不接见了,怕累坏了没法再办班了呀?徐放说,可不是咋的,大师也是阴阳肉身嘛。闵知识瞅瞅那帮满脸忧愁的病人,心中涌起一阵无奈的酸楚。他恨不得马上用自己从前的功力出手给他们排忧解难,可师父说过,练了飞虎功就不能再想别的功法,串了功就会出偏。他只好隐忍了自己的同情心。 朱宝玉带着他俩穿过人群来到303房间,人们以为要开门了,忽地一下子全都涌了过来。别挤别挤!排队排队!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大喊着。守在门口的几个中年男女小声议论着,邢大师真的在里面吗?有个女人说,咋不在呢?昨晚他进去我就两眼不眨地守在这里,到这会儿也没见出来。另一个女人问,他不吃饭吗?站在旁边的一个男人说,气功大师修到一定层次都要辟谷,几个月不吃不喝也没事儿。朱宝玉挤过去伸手正要敲门,忽听有人喊,大师在里面练功哩,不许任何人打扰!朱宝玉回头看看那人笑着问,是大师跟你这么说的吗?那人煞有介事地遮着嘴说,这是练功常识,你不懂――朱宝玉缩回手冲闵知识他俩望一眼,说,还真有比我都明白的人哪……那人又说,你们仨到后面排队去,别冒充啥人想加塞儿!其他人也跟着喊,排队去!排队去!机关干部更应该自觉……朱宝玉不屑地瞥他们一眼对闵知识他俩说,咋搞的,都下午啦,师父咋还练功?老徐说,是不是在躲人哪?朱宝玉神秘地用耳语说,咱师父是个怪人,起居饮食都跟常人不同,他练功从不定时,都是在受外界信息的支配才练――老徐吃惊地小声问,他是不是附体呀?朱宝玉摇摇头,搞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是佛道合一……正说着,侧面挤过来一个小个子男人,满脸的阴气,掐着手指头叨叨说,快啦快啦,师父马上就出来啦――人们立刻又紧张起来,前边那个妇女忍不住又对朱宝玉他们说,我们昨晚儿就来啦,在这儿守了一宿,今早大师只接见了二十六个,还是集体给他们发的功,你们要想见大师,请到后边排队去!朱宝玉他们几个碰了下眼神,这时就听见屋里有动静了,好像门把手扭动了一下,两个粗壮的男人突然从后面挤过来,野蛮地推搡着挡路的人,一直挤到最前头。朱宝玉说他俩,你们咋这么执着――话还没完其中一个就说,我俩是保卫科的!朱宝玉会心地笑笑没再说啥。后面的人嚷嚷着,保卫科的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啊?闵知识冲他俩说,大师还用你们保护?俩男人满不在乎地把着门,不屑一顾。朱宝玉捅捅他小声说,也许真是宾馆安排的呢?万一大师被人劫持了咋办? 《恍兮惚兮》九(4)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门锁响了一声,人们忽地又绷紧了弦儿蜂涌着朝前挤作一堆,排队排队!有人大喊着。挤坏啦!挤坏啦!女人们尖叫着,那位等了一宿的女同胞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不顾俩保卫人员的阻拦,用手死死抓牢门把手,生怕被谁拥到后面去。朱宝玉给闵知识他俩使了个眼色――门一开,仨人就被强大的人流推进屋去了。 阿弥陀佛――邢林涛犹如一尊佛像般端坐在宽大的黑皮沙发椅上,慈眉善目,双手合十,满屋里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合掌行礼齐声念着佛号。朱宝玉站在屋角望着挤进来的三十多个人,对那俩位保卫人员说,后生,关上门吧――话音未落就听走廊里有人哭喊起来,大师您不能只管他们不管我们哪,我们已经等您三四天啦啊……邢林涛闭上眼睛一言不发,俩后生推搡着继续往进挤的人们,门便“嘭”地一声关上了,也关上了走廊里的哭喊声。 有幸挤进屋里的信徒们顿时缓和了情绪。朱宝玉领着闵知识他俩挤到邢林涛面前,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向师父拜了拜介绍说,师父,这二位就是我向您推荐的优秀学员徐放和闵知识――邢林涛眯缝着俩眼瞟瞟他俩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一一同他俩握了握――这哪里是男人的手啊?肥厚绵软滋润细腻简直柔弱无骨,这分明是贵人的手啊……凡是同邢林涛握过手的人都有这种感觉,岂不知邢林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是靠众施主养大的啊!在大家闪现这个意念时,邢林涛已经开始进入了功态,二目微闭,俩手交叠放在丹田上,依如往日的端肃像座沉默的大山了。(..info) 众人心有灵犀即刻跟着摆出接气的姿势来。邢林涛几个贴身弟子这时也从另间房里走进来,分站在大师两旁。邢林涛接着便扬起手掌做了几个复杂动作开始发功,约有十分钟,然后便收了功,深深吐口气说,睁开眼睛吧,搓搓脸――他边说边做着示范动作……这回你们回去再练功很快就会见效的――停停有人壮着胆子问,师父,能不能给我们看看病?邢林涛没理会,他的一个弟子马上说,你们之所以生病就是因为业障太重,你们自个儿的业障咋能让大师替你们背呢?今天大师亲自给你们发功就是鞭策你们自个儿去练功自个儿给自个儿治病嘛。朱宝玉也跟着说,大师一会儿还要给其他人发功,多累呀,他给你们发一次功自个儿得练十天才补得上,你们够幸运的啦!一番话说得众人便不敢再提啥要求了。 如此这般邢林涛接连给十几拨男女发了功,然后才单独跟朱宝玉他们谈话,他说,飞虎功现在已深入到千家万户,在哈尔滨沈阳大连等几个大城市都建立了活动站,那几个活动站的负责人都是离休老干部,过去都在不同岗位担任过领导职务,具备组织能力、管理能力和协调各种关系化解各种矛盾的能力……他把目光移到朱宝玉和老徐闵知识他们身上,接着说,我们来b市弘扬功法,受到省市各级领导的肯定关怀与支持,在朱宝玉同志的帮助下,十几期学习班办得很成功。我打算以b市作为飞虎功的根据地,建立飞虎功总会,然后辐射到各大中城市建立分会,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呢,就是搞经济实体,靠办班挣钱养功不是长法儿,我打算搞公司,以商养功,钱滚钱嘛,这年月没钱办不了事儿啊,是不是?这就需要弟子们齐心协力一起干啦……他扫了那几个弟子一眼,又说,他们都是辞了工作一心一意跟我干的――我这人讲良心,当然不会亏待弟子们啦,除每月五百块工资外(不少了吧?比局长都高呕),将来还打算给大伙儿盖家属楼,配小车,以后要是办起了飞虎功学院,咱们的前景就更乐观喽……邢林涛踌躇满志地扫一眼大家,仿佛已经胜利在握似的。朱宝玉对邢林涛说,老干局葛局长已经答应把一楼腾出来让咱们入驻,大礼堂也无偿地供咱们使用。邢林涛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到老徐身上问,你是档案馆的头儿吧?老徐点点头,他又问,你都管啥案子哪?老徐与闵知识碰了下眼神儿,答说,案子的事归法院管我管全省的档案――邢林涛眨眨眼,迟疑了片刻才“噢”了一声,又说,管它啥案呢大小也算个首长是吧?老徐恭恭敬敬说,处级。邢林涛哈哈笑着说,处级管科级科级管股级股级管小组长反正比社长官儿大对不对?朱宝玉在一旁说,相当于县团级嘛――邢林涛吃惊地“哎呦”一声说,团长?不得了不得了――胡传魁也不过是个团长吧?我那时在乡下别说公社社长啦就是个小队长都敢掐巴我……这回让他们瞅瞅,我的弟子上至部长下至处长一笸罗一笸罗地撮,看谁还敢掐巴我!又对老徐说,那你可不要辞职呦,有个印把子办事好使哦。老徐忙说,平时我工作也不算忙,上着班就能练功,业余时间更没问题。好――邢林涛遂将目光投向闵知识,闵知识急忙说,我是大闲人,师父有这样的雄韬大略,我愿追随师父弘扬功法――邢林涛点着头说,好啊,听你的声音好亮啊,你是做啥的?闵知识说,唱歌的,年轻时,现在不唱啦――邢林涛想想说,那你教功行,嗓门儿大。仰着脸停停又说,我邢林涛招兵买马要的就是八仙过海,古人孟尝君想干大事还得网罗鸡鸣狗盗之徒哩,是不是?今天我就收你俩为贴身弟子啦。闵知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向大师磕了三个头,邢林涛念一声“阿弥佗佛”,慈蔼地摸着他的头嘟嘟囔囔念了几遍谁也听不懂的咒语。老徐正犹豫着也要下跪,邢林涛用手止住他说,免啦。老徐听大师如此说,就肃肃穆穆行了三个大礼。邢林清又一次合起双手,口中念念有词了一番,然后说,从今往后你俩就跟朱宝玉干吧,我打算让他担任飞虎功协会副会长。又说,飞虎功是我家祖传功法,已历八代,为继承这一功法,我家代代都有出家人,鹤翔庄才多久啊?他的传人还得唤我师父哩……你俩既学了飞虎功就不能再练其它功,飞虎功劲儿猛,跟其它功冲撞得厉害,弄不好会伤了身子……佛门讲万法归一嘛,这“一”是啥?就是一条心,一心一意嘛,这样气场才不乱,意念才专一,思维才清晰,一个老婆兴家两个老婆败家三个老婆灭家,一样嘛,女人多了必损寿,三心二意怎么行?说到这儿,他突然扬起右手作了个暂停的动作说,对不起,外面有位首长等我哪――话音未落,一位弟子已把门打开――闵知识他们连忙回头去看,果然走进来三个人,打头的那位五十多岁,西装革履白衬衫衬着红领带油头粉面虎颈熊身冷颜肃目不同凡响,邢林涛不慌不忙整衣甩袖做了个滑稽的戏剧动作,含笑迎过去――拜见邢大师――郑洪林副秘书长抢先冲邢林涛躬身低头作了个揖,邢林涛敛容抑志合掌眯眼念了声“阿弥佗佛”。朱宝玉他们赶紧退到后面,邢林涛沉着脸吩咐他们说,这里没事了――朱宝玉会心地低声说,师父,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邢林涛扬手挥了挥,朱宝玉就带着闵知识他们离开了。 《恍兮惚兮》十(1) 闵知识跟邢林涛约好了的,只要邬汉东同意,就把尤灵灵从安康医院接出来请他治疗。他闵知识觉得自己家里气场好,小客厅供着三世佛,都请普济寺的和尚开过光。他每天早上必要供三杯清水烧燃两根红烛烧三炷香还供着两盘水果。去过他家的气友们都说他家气场特别好,一进去就使人神清气爽,大家都愿意到他家打坐聚会,他也来者不拒、乐此不疲地做些素饭招待他们。洪秀菲虽然已不练功,但听丈夫常念叨气友们发生的奇闻异事常看报刊登载的怪力乱神故事,觉得丈夫若真能练出神通也不失为一种成功。她跟闵知识说过,人活着干啥都能混碗饭吃,你要真务了气功这一行能给人诊病治病预测未来不也是一条路吗?闵知识说,你也别指望我成啥气候,人生几十年,官财名色荣华富贵有个头儿吗?求这求那就是不知求安康,落下一身的病才慌啦悔啦明白啦,可一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直求到黄泉路上才罢休,我练功只求气血通畅、###见性、行善修福、积德祈天,绝不沾染功名利禄。(..info好看的小说)洪秀菲心想,他这样也好,没有私心杂念更容易成就,便一心一意地支持他。 闵知识拜邢林涛为师后自觉功力渐长,身上的小毛病都消失了,给人看病也越发地自信了――因为有大师的加持嘛。他跟气友们订做了小地毯,每天夜里能在地上打坐到早上五六点钟然后洗把脸就去了公园。气功使他生活在一个庞大的集体里,这个集体充满了祥和与关爱,大家聚在一起谈论的都是练功心得和体会。在这里,被名利之争、利害冲突扭曲的人性重新回归到真善美的空灵境界。这个被宗教意识控制着的群体笃信“天人合一”的生存理念,笃信“因果报应”的处世哲理,他们自修心地,克己为人,不与人竞,福力自优。他们相信随缘安分、心地善良自有天心庇荫,福至祸消。(..info无弹窗广告)他们摒拒现代人推崇的自恋、自我、性开放、随心所欲种种意识,他们认为人类只有节欲、自律、无我无为才能上格天心、万民福泽,源远流长。他们轻俗务重养生远离喧嚣浮躁的尘世躲在自己幻想的世外桃源里过着知足常乐顺其自然的生活。这种生活给这些灵魂被世间种种不平等现状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人们建造了一座理想乐园。 闵知识已经好久没有性生活了。过惯“礼拜六”的洪秀菲嘴上不说心里却非常恼火,动不动就对丈夫发脾气。闵知识明白这是生理与心理得不到满足的另一种发泄,就对她说,你知道吗?夫妻生活本来是为传宗接代的,有了孩子再想那事就是贪淫……其实咱们人不如动物,人家动物只在发情期才有**,可人呢,除了生理需要,受想行识都会产生**,如果放任自流就会纵欲,要知道世上没有纵欲的动物却只有纵欲的人。洪秀菲强词夺理说,我可没那个意思啊?谁喜得理你――她肾虚又患过肾炎,也忌讳性生活,乐不得身净神安呢,她只是怀疑丈夫对自己不感兴趣了是不是外面有人。有个女弟子叫周燕燕,是中医院的医生,人长得漂亮又是单身,她老爱跟闵知识探讨练功的事还总打电话,声音娇滴滴的让她心理不舒服。闵知识心里没鬼很坦然,洪秀菲就点拨他说,我就烦你们那个周燕燕,活像个妖精,你跟她老在一起练功小心被她吸干了血呀……闵知识恍然明白了妻子的心思,自嘲地解释说,你想哪儿去啦,人家是个大姑娘,条件又那么好,再咋也看不上我啊?洪秀菲醋兮兮说,她要是鬼迷心窍看是你咋办?闵知识笑着说,不可能!我就问你,她要是看是你咋办?洪秀菲不依不饶说。闵知识挠挠头皮呵呵乐了,说,你还真把我当回事儿了呢,我自个儿可从没有嫌弃你呀?洪秀菲说,那是看在莹莹的份儿上,现在的男人,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哼――闵知识说,你别以偏概全啊,我是那号人么?我为啥练功?不就是为有个好体格儿么?男人要想长寿就得节欲,矫枉必须过正,那就是禁欲,禁欲才能还精补脑――你没发现我现在气色红润了,眼睛也亮了,满头的杂毛变得黑油油的了么?我感到腰腿比从前都有劲儿,你还记得不,刚结婚那几年,我的脸都是青黑色儿,身子骨儿就像是被掏空了似的……洪秀菲说,那可不赖我啊,是你自己不知饥饱――闵知识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连忙打岔说,我若发了气,准能推你个大跟头!洪秀菲知道他这话是吹牛。练气功的人都喜欢把自己说得神乎其神,这叫给自己加持,来他家的气友们都如此,这个说“我通小周天了”,那个说“我通督脉了”,另一个说“我开天目了”“我被菩萨灌顶了”,练着练着便都以为自己真成神仙了,不是给这个测病,就是给那个发功,今天说这个头上发红光,明天说那个身上有黑气。洪秀菲撇拉着嘴角说,那么容易练成神仙,人类还发明原子弹干啥?都去练功得啦。 《恍兮惚兮》十(2) 有天洪秀菲下班回家,见自家楼门口横七竖八停着七、八辆自行车,就知道家里又来了人。她上楼进家发现屋里静悄悄的,原来一群人正在地上盘腿打坐。她数数共八个人,便蹑手蹑脚走到闵知识跟前俯在他耳边小声问,要不要在家里吃饭哪?闵知识小声答,熬锅稀饭吧。喝稀饭也得弄几个小菜吧?洪秀菲是个要面子的人,她不能给闵知识的朋友留下小气的印象,就拿了些零钱找了个大兜子出去了。 等她回来,这帮人已经收功。闵知识正手足无措地给气友们倒水喝。洪秀菲说,你也不把你的朋友介绍介绍?闵知识怔忡了一下赶紧挨排给她介绍说,这位是老朱,这位是老徐,这位是老沈,这位是老张,这位是周大夫……洪秀菲故意不瞅周燕燕,她太秀丽了,即使穿着运动衣还是那么苗条妩媚。闲聊时老徐问她,你不是北方人吧?周燕燕呢喃地说,我父亲是南京人母亲是苏州人……不过我一直在北方读书又分配在这里,也算半个北方人了吧?闵知识接话说,不像不像,北方的女人五大三粗糙皮硬肉哪比得上南方人灵透呢?朱宝玉眨着俩眼诡笑说,那可不见得,小洪嫂子不就挺灵透的么?说完便冲洪秀菲点点头。(..info好看的小说)洪秀菲表现出高姿态的样子说,你别恭维你嫂子啦,咱东北人哪能跟周大夫比呢?转而看看凳子不够,就说,你看家小,你们来了连个坐处都没有――闵知识赶忙去阳台上搬来两把折叠椅。洪秀菲尾随丈夫走到阳台上小声说,给人家熬稀饭哪成呢?我看他们都像是见过世面的人――闵知识也小声说,练功人只论功德功力可不论资排辈儿啊?他们就是因为当官儿大鱼大肉吃成高血压糖尿病的,要不咋能信气功呢?你熬锅小米粥弄几个素菜他们准爱吃。俩人正唧唧咕咕的当儿朱宝玉走过来,说,嫂子,甭麻烦甭麻烦,现在吃饭不成啥问题――说话就去打电话,扫一眼众人说,解决啦,王处长马上过来接咱们到外面吃去!他请客。闵知识怔了怔对洪秀菲说,那就别做啦?洪秀菲说,你们不吃我和孩子也得吃呀?朱宝玉挥动着手说,全带上全带上!不就多几双筷子嘛!闵知识说,不好不好,让人家王处长破费多不好啊,要不就在我家随便吃点吧?朱宝玉摆摆手,这么多人太麻烦啦,咱的观念得变变啦。再说,又不是王旗自己掏腰包,有的是人愿给他买单哪,不吃白不吃。闵知识向洪秀菲使了个眼色,洪秀菲说,我不能去,莹莹还得写作业呢。余守正嘟囔着,居士哪能下饭馆哪?朱宝玉听见了,说,你也太拘泥守旧了吧?居士又没受戒,三净肉、小荤都不忌嘛,和尚为了方便也吃肉边菜呢,西藏的喇嘛不吃肉吃啥呢?老徐调侃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佛法不离世间法嘛。一席话把众人都说得轻松了。 趁大家等车时,洪秀菲把闵知识叫一旁,悄声说,你认识这么多高人,干嘛不请他们给灵灵看看呢?非等你师父不成?闵知识白她一眼,我怕众人插手把气场搞乱了。洪秀菲不以为然地瞪他一眼,高声大嗓地问大伙儿,飞虎功治精神病灵吗?朱宝玉说,精神病是虚病,气功治虚病最灵。遂指着周燕燕又说,小周治精神病最拿手了――她练飞虎功出功最快,最先打通小周天,她是师父最得意的门生……周燕燕虚心地微笑说,师父还是最得意你嘛。朱宝玉向她使眼色说,你这人真没悟性,给你个好意念马上就顶回来了,练功的人不自信行吗?周燕燕脸红了,就问起洪秀菲尤灵灵的病情来。朱宝玉又挑毛病了,说,气功师给人治病还要先问病情吗?洪秀菲说,不问病情咋下手呢?这你就外行喽――朱宝玉站在地中央做出发功治病的动作说,气功师给人诊病治病就像中医号脉,只看阴阳虚实,讲究辨证施治,哪管什麽白血球高不高啊心电图正常不正常啊,看见哪儿有黑气你就伸手去抓――他做出老鹰抓小鸡似的姿势,一下成了对眼儿,逗得大家不禁都笑起来。周燕燕神情认真地说,我是医生,习惯从医学的角度分析病情,况且精神病是心脾两伤,化源不足,营阴亏虚,心神失养而致,医生最好能了解一些患者的心理致病因素才好。洪秀菲不容置疑说,她当然是受过强烈的精神刺激啦……周燕燕点头说,对啊,西医就叫做心因性精神病,因为她是有明显原因的嘛――她瞥着朱宝玉接着说,我体会气功治病不仅仅是透视、发功、抓病气,它必须调动患者的自我调整意识,心病还得心药医呀。洪秀菲服气地说,这话我信――白眼瞅着闵知识,你把气功吹得那么神乎我就不大信了。老徐说,他是想营造一种“信任场”嘛。洪秀菲没理会他的话,又问周燕燕说,周大夫,那你啥时候有空儿就给她治治吧,上有老下有小怪可怜的……周燕燕瞟瞟朱宝玉,犹疑着说,最好还是先请师父给她发发功――闵知识忙说,那就对啦,你俩都是女人,阴对阴同性相斥嘛,一阴一阳才是道嘛。洪秀菲斜眼瞅着他撇撇嘴。 《恍兮惚兮》十(3) 洪秀菲和莹莹在家里吃着生米饭槎的粥。莹莹奇怪地问,妈妈,气功大师也要吃饭吗?洪秀菲说,他们练成神仙就不吃饭啦。莹莹说,真有神仙吗?洪秀菲不耐烦地说,大家都说有就有,问这干啥?快吃饭吃完了好写作业去――她脑海里仍晃动着周燕燕的倩影,歌舞团哪个女演员都不如她美,她身上有那股男人喜欢的柔婉纤弱小鸟依人的媚丽,这使她不由地联想起动物世界,波斯猫、博美犬、金丝猴……它们跟自己的种群生活在同样的环境中,为什么那么超群呢?基因使然?胖胖妈妈说,气功大师都会偷东西,他们一想蛋糕蛋糕就来啦……莹莹还在自言自语着。洪秀菲仍然想着周燕燕的美,白玉般的鹅蛋脸乌亮如云的卷发细弯弯的眉毛脉脉含情的眼睛细巧挺秀的鼻子色泽红润的嘴唇贝壳似的亮齿细腻光滑的皮肤还有那纤纤玉手袅娜长身……真真是绝代佳人,身为演员的她对美丽的女人总能发掘出一些瑕疵,可周燕燕却让她无可挑剔――于是她放心了。她听说邢林涛是王老五,周燕燕这个才貌双全的大姑娘既是他的得意门生,下边的故事不编也想像得出来啊……她敷衍女儿说,那不叫偷东西,那叫搬运功,是特异功能――妈妈你咋不练呢?胖胖妈妈小弟妈妈好多同学的爸爸妈妈都练气功,小弟有天肚子疼,他爸一发功就好啦……那算啥呀,你爸比他爸厉害多啦,每天给好多好多人看病……洪秀菲突然有个念头,要是老闵跟着邢林涛闯出大名堂,天南地北,既行善又发财,全国各地都有弟子前拥后呼声势浩大那他们可就翻身啦啊――支持他往这方面发展吧,识时务者为俊杰,干啥不是干呢?莹莹又说,妈妈,小弟他妈今天下午给我们讲气功课,你去听吗?洪秀菲撇撇嘴说,咱家就有个气功大师,还用得着她教吗?莹莹噘起小嘴不高兴地说,你不是说我爸瞎折腾吗?洪秀菲尴尬地眨眨眼睛没说话,莹莹撂下碗筷就跑出去了。 洪秀菲给邬汉东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尤灵灵的近况,知道她出院后在家依旧呆若木鸡,每天只在床头打坐不吃不喝谁都不理把丁素云和他愁坏了,洪秀菲问,医生咋说?邬汉东答,没办法,西医说是抑郁症中医说是脏腑失衡肝气不足导致的神衰窍闭有可能是练气功出了蹩住了哪条经络。洪秀菲说,没师父指点可不行,我就怕出偏才不敢练了,老闵现在有了高师我才放心了呢――就把想让周燕燕给尤灵灵治病的话转达给他。邬汉东听后并没反对,不加可否地说,谢谢你们费心啦,他们要是真能治好灵灵的病那敢情好啦,只是――他没往下说,洪秀菲猜疑他问价钱,便说,他们给人看病从不收钱――邬汉东慌忙解释说,我不是怕这个,我……洪秀菲见他支支吾吾,不客气地问,那你怕啥呢?邬汉东不回答,洪秀菲又说,气功治病也看缘分呢,我看他们也只有七八成把握吧,不过你可得百分之百地信人家才行啊,半信半疑就不灵喽――邬汉东在电话那边嘿嘿笑了笑,洪秀菲又动员他一句说,有病乱投医嘛,世上的事哪能都说得清呢?试试吧啊? 撂下电话,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墙上镜框里那张她和尤灵灵前些年的合影,黑白照片被她自己上了色,俩人都盘着辫子头对头歪着脸笑得天真可爱――尤灵灵的相貌长得真是没挑儿,其实她本人比照片还艳丽,真是冰肌玉骨花容玉貌,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她又是出类拔萃的舞蹈演员,要不怎能老在男女关系上吃苦受累呢?真真是红颜薄命啊……她想起当年邬汉东追求尤灵灵时她曾提醒她说,你俩门不当户不对各方面差距太大将来恐怕合不来。她觉得邬汉东有股子大城市人的优越感,说话总想压人一头,加上知识分子的儒酸气,更显得有些不近人情。谁料尤灵灵却喜欢他文质彬彬聪明老成是个大学生――取长补短嘛,可邬汉东却伏不住漂亮女人,他只知道享受人家带给他的虚荣却不懂得为此要付出代价,一个中学老师无权无势没名没利连套房子都分不上回家还挺横端着“臭老九”的架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别说像尤灵灵这么漂亮的女人了就是换个黄脸婆儿也得跟他闹翻天。男人要想制服老婆,要么有身份地位要么有财产事业,没这些那你就靠边儿站吧,就自觉自愿退避三舍逆来顺受任劳任怨对老婆知痛着热呵护有加吧,否则你就像误入雷区说不定踩到哪根弦儿上“嘭”地一声就爆炸了。洪秀菲又想到自个儿的婚姻,老闵家虽然门槛高,闵知识和她却差不离都是普通演员,老闵生性心慈情善安分守己,对她和孩子关爱备至从不想入非非,这几年虽然闲散无聊,可他依旧烟酒不沾更不耍钱自堕,练气功后信了佛更变得与世无争无欲无求,这样的男人既不会给老婆施加压力也不会在外面鬼混,他俩倒也相安无事。洪秀菲知道,像邬汉东这样爱面子的男人是绝不肯放弃尤灵灵也决不会反省自个儿善待妻子的――应该跟他离婚――洪秀菲对着尤灵灵的照片自言自语说。可她这个样子怎么离呢?女人千万不能疯,疯了就彻底失去自我了。女人不管怎样都得做强者,守节的女强人能获得男人真诚的爱,不守节的女强人能把**她的男人送进地狱,不知灵灵对那些始乱终弃的男人是怎样的想法,她应该醒悟啊。 《恍兮惚兮》十(4) 邢林涛很快便在b市成立了飞虎功气功协会,他说这里山色秀美河流恬静是个风水宝地,要在b市建立根据地。(..info好看的小说)他择了个吉日,选定辰时在普济寺门口与诸弟子碰面带大家进庙到大雄宝殿举行收徒仪式。王旗有些犹豫,私下里对朱宝玉说,咱们是党员又都是干部,这么搞会不会――朱宝玉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这等事不可过分,我跟师父提提。所以,邢林涛进殿后只是亲自燃了一捆高香,朝佛祖和观世音菩萨等三世诸佛拜了拜,放进殿门口的大铜香炉里,然后让弟子们男先女后进殿磕头,他又送给每人一串菩提子手珠让弟子们站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下边,他高高在上地叉着腿大声对弟子们说,你们既然愿意跟着我弘扬功法咱们就齐心协力地干吧,气功是人体科学不是封建迷信,你们跟着我练功办班儿我也不会亏待诸位,现在大伙儿已经绑到一条船上了就有福同享有苦同当吧,有两条规矩你们必须遵守,那就是任何人给人看病都不准收礼收钱下饭馆儿也不行;还有,没经我批准谁也不许私自给人授功办班儿!后句话他说得很硬气,扫一眼大家,然后又说,我现在正式封余守正为大弟子,其他人挨排往下数――朱宝玉、王旗、沈刚、周燕燕、徐放、闵知识……接着又让余守正代表弟子们表态,余守正口拙,吭吭唧唧说了几句,大体意思就是,我们一定忠于飞虎功,为弘扬中华气功贡献力量。从此,这群人就像卫星围绕地球似地紧紧围绕在了师父身旁,他们心目中的邢林涛就是圣人就是神仙,师父的名望抬高了他们的身价,他们也为师父鼎力相助帮他添砖加瓦垒筑更高更大的舞台;他们深信师父传记里描写的那些神通,真人不露相,只要他们真心实意跟着师父干,必定能学功有成受益匪浅。[..info超多好看小说]共同的信仰和理想凝聚了飞虎功的团队精神,落地为兄弟,何用亲手足,大家以师父为核心,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时间,飞虎功便压倒了市里任何功法,成为众人瞩目的社会群众团体了。有人说,艺高人胆大;也有人说,胆大人艺高,两下相比邢林涛重其后,他行踪诡秘无论去哪儿事先都不跟弟子们透露,一段时间竟只身跑到北京混了个脸熟。他发现,越是位高权重的“贵人”,待人越宽融,防范心理越少,他厚着脸皮自吹自擂大胆地给他们诊病治病测事看风水,教他们习练飞虎功很快便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与好感。他轻装上阵节衣缩食无论看病授功从来不收钱,也不索要任何报酬。他师父曾经告诫他,财散人聚,若想广结善缘博得声誉就得拒财谢礼两袖清风,如此才能赢得人心,得人心者得天下嘛。他研究过那些声誉鹊起的气功大师,全都是先舍后得靠办气功班卖音像书刊挣钱。他摸准了世人的心理,你无偿地给他们看病他们就信,你收费他们就疑心你在骗钱,信则灵,这是气功和所有玄学给人看病的心理基础,舍此你就是再神的功力也产生不了奇迹。况且他对气功治病没有深入研究,只觉得师父教他的这套功法挺神秘,至于它究竟能治好什么病为什么能治愈这些病他就不清楚了。师父传授给他的托词就是“此人前世的业力太重,果报因缘成熟了谁也治不了”,靠着这道护身符他推脱了很多难治的病人,专给那些心因性病人看病,像长期因工作生活压力大情绪紧张睡眠不足失意失恋引起的神经衰弱头痛消化不良肝胆疾病等等,他几乎能做到手到病除,而这类病恰恰又是医生们棘手的慢性病和疑难杂症。他的成功使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极大的信心,他预感到以后他在这帮迷信他的弟子们的帮助下很快就能靠办气功班发大财。所以他必须想办法制服这些弟子让他们全心全意围着他转为他的事业效劳。于是,他不断地向那些达官贵人求字求画求手谕作为鸣锣开道的资本。又通过媒体一路滔滔地打造起飞虎功的神话。利用世人的盲从趋众和轻信,邢林涛这个天师神人就这么无中生有地被大家塑造出来了。随之而来的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名扬四海和荣华富贵,连他本人望着那如雪片般飞来的钞票都如梦境般不可思议。之后他便带着几位崇信他忠于他的弟子到全国各大城市周游,在那里他曾受到总统般万人夹道的隆重欢迎,每到一个城市他都受到规格很高的礼遇,住高级宾馆酒店,跟许多地方官员一起品尝山珍海味,借参神拜佛坐着他们的汽车让他们陪着到处观光游山玩水……闵知识后来回忆,邢林涛的崛起并非因为他本人有啥神通,他只是顺应时势、把握时机、先声夺人、云起龙骧而已。就像他求一位知名的书法家给他写的那副对联似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不过,邢林涛在顺应运势抓住机遇名声大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师父的那句“物极必反”的至理名言。他明白在知识经济时代,他的“宏伟事业”只是一座空中楼阁,一场风暴,它就会烟消云散。但是对于他这个曾经饥寒交迫的流浪汉来说,一生中哪怕有一天能举世瞩目、享受荣华富贵他都觉得不枉一世。他信命,他今天能够一登龙门声价十倍其实是命运使然。他三十八岁转到财印运,这十年大运如果求名就会坏财,如果求财就会坏名,把好名利双收这个舵挺难。诚然,他可以先求名后求财常说有名就有利嘛,可他有自知之明,无论从文化到功力他都无法同那些真正的气功大师们比,论能量他也就一二级,单靠风云际会贵人提携众擎抬举不是长久之计,早晚会被淘汰排挤下来,能人上面有能人嘛,用名去跟人家竞争那简直望尘莫及。还是把目标定在求财上比较现实可靠。他觉得b市的人较为朴实厚道,天高皇帝远,就决定在这里定居然后搞经济实体以应付未来的不测风云。他采取两条腿走路的方针,一手抓办班,一手抓经营,双管齐下。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他这位气功大师就偃旗息鼓弃道行商。他认准一条,有钱能使鬼推磨,一旦他在经济上成了气候,谁还能奈何得了他呢?他成立协会就是想网罗一些实力派人物为他日后在b市发展经济铺路子。他把弟子们划分为两类,一类为他的贴身弟子,一类为他的基础弟子。他打算让一部分弟子帮他去办班,让另部分懂经营的弟子去特区经商。他还笼络了一批面临改革的国企职工,这些改革初期的“难民”们把气功当作救命稻草,希望藉此使他门的身心得以解脱得以释怀得以安康。善良的羔羊是不会同老虎争山头的,他们安于草食、静观时代的弄潮儿去浮沉。邢林涛私下里向他们许愿说,将来我的公司壮大了,我会在全国各地成立子公司,届时你们都到我的公司来,帮我干一番大事业,只要一心一意跟着我你们就不会再有后顾之忧啦……神通广大的佛门弟子又具有如此的雄韬大略和慈悲心怀,难怪那些面临下岗的气功迷们对他信服得五体投地呢。邢林涛还发现他的气功队伍里那些离退休老干部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笃信气功能令他们延年益寿、返老还童,还能却病健身节省医疗费用。邢林涛行善积德的主张、顺其自然的理念、随遇而安的思想、不争不竞的观念,与他们这个年龄阶段人的失落心态不谋而合。邢林涛清楚这些老干部对世人的影响和左右远远胜过常人,他在同他们打交道时格外迎合那些偏激的正统观念,取得他们的好感和信任以使他们更好地为他发挥传声筒作用。 邢林涛在b市办过数次初级班后又开始办高级班,他不过是将一套功法分为两步去教以显示飞虎功的完备系统和神秘。闵知识天天跟着师父作辅导管理工作,兢兢业业认认真真。邢林涛发现这个弟子诚信可靠为人厚重对气功的功理功法有着比较全面、系统的了解与研究,就让他专门负责收集整理病例,以便日后出书用。师父的信任与器重使闵知识乐此不彼地随访每位学员的治病情况,整理编目。他觉得这样生活很充实很有价值,真正将气功作为孜孜以求的事业了。经过一番观察考验,邢林涛觉得闵知识不慕名利、潜心信佛、与世无争,比老徐、朱宝玉、王旗这几个人都可信赖,就有意给他出头露面的机会,在气功班上让他代替他授功讲课,在气功报告会上也着意提到他的名字――由此,闵知识便也随着师父名声远播。弟子们都认可。 《恍兮惚兮》十一(1) 闵知识受到师父的赏识重用练功更加刻苦执着了。他给人看病不求回报,发功时总说是师父在加持他,待人一视同仁无论城里乡下甚至一些外地人通过亲朋好友介绍来的患者他都有求必应。他的善举增强了患者对他的信任度,大家称他活菩萨,因此他治起病来分外得心应手,名气也越滚越大。歌舞团有个编剧老顾,女儿天生白痴,17岁了还不会叫爸妈,大小便都不懂脱裤子,见人便淌哈砬子咧开大嘴哈哈傻笑活像个大婴孩儿。老顾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两口子曾背着她走遍全国各大城市寻医访药都说是先天脑障无法治疗。他听说气功能治疑难杂症,就亲自登门拜访请闵知识给她女儿治治。闵知识说,等我请示请示我师父再说吧――老顾走后,洪秀菲就责怪他说,人家老顾这么信任你,你倒端起架子来啦?闵知识说,你瞎参呼啥呀?他女儿是孽障,要是不傻,指不定是啥妖魔鬼怪哪。洪秀菲说,我一见那闺女心就揪得慌,他家上辈子造了啥孽了呢?老顾两口子还不得让她给折磨死?闵知识听师父讲过先天残疾都是因为本人业重因缘成熟后的果报,连神仙都治不了。可他如实向师父讲述了傻丫头的病情后,邢林涛却不耐烦地说,你管她啥因果病哪,胆大人艺高,神鬼还怕恶人呢……往后不管是啥病,只要求到你你就大胆伸手,有师父在家给你发信息供应能量助你一臂之力,你怕啥呀? 闵知识回家便跟老顾约好了时间,老顾叹气说,这些年我为给她治病都快成叫花子了,你也甭有啥顾虑,死马就当活马医吧,治好治不好我都没说的。(..info)那傻闺女也耐不得寂寞,见一个清俊的男人来家里围着她转,乐坏了,一下子变得很乖让她怎样她就怎样配合得很好。闵知识便竭尽全力调动自己的能量向傻丫头的大脑发功直累得满头大汗。可傻丫头却痴痴地盯着他的动作嘿嘿怪笑,既不恍恍惚惚也没出现自发动功现象,还时不时地冲她妈作鬼脸儿,吱里哇啦地比比划划。闵知识见状只得对她妈说,你闺女意念不集中,**脉封闭得很严,我的气送不进去。老顾爱人说,这已经很不错啦,换了别人她哪这么老实站着让你发功呢?早跑啦。闵知识心想,气功治病不像打针吃药全凭意念起作用,这傻丫头哪懂得啥意念呢?我还是罢手吧。 回家后洪秀菲问他看得怎样,他就实话实说了。洪秀菲说,我看这闺女就是个孽障,她妈说她夜里睡觉直往她爸被窝儿里钻。闵知识白她一眼,心想这父女俩说不定前世哪辈子作过夫妻哪。 夜里打坐时,他恍惚看见师父坐在他对面说,飞虎功没有治不了的病,你不能给我丢脸啊?闵知识心里问,我能消得了她前世的业障吗?师父回答说,自作自受,哪个医生治病不都是治标难治本吗?解铃还待系铃人呐。说完,师父便坐着蒲团飞走了。 闵知识赶紧收了功推醒正在梦乡里的妻子把这件奇事告诉了她。洪秀菲揉着眼皮说,我寻思闹地震了呢,这有啥大惊小怪的呢?邢林涛不是许了愿要给你发信息嘛,你受了他的暗示,心里就总想着他,就出现幻觉了嘛。闵知识说,你倒会解释。洪秀菲像是受了鼓励,从枕头上爬起来,认真地又说,这不跟###时咱崇拜伟大领袖是一回事吗?你记得不,你第一天教我学自行车我把腿摔青啦第二天说啥也不学了那件事吗?你就让我念一百遍“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夜里我就梦见**亲切地向我招手,教导我说,你要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打那以后我又坚持学下去终于学会了嘛。闵知识思忖着说,“精神”是不是一种物质的东西呢?它能附在人的意识里跟着人走,还能进入别人的意识里在适当的时候通过别人的意识活动显现出来?闹神闹鬼是不是也是这些意识在作怪呢?洪秀菲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柴米油盐的小事我都研究不过来呢哪有闲功夫跟你琢磨这些玩意儿――倒头又睡了。 《恍兮惚兮》十一(2) 闵知识继续按时按点地给那傻闺女治病。(..info无弹窗广告)每天除了给她全身发功外,再给她脑门上加点外气,带功拍拍她的背,捶捶她的腿,给她留一桶信息水,一天三茶缸,一定要喝。 有天那个傻妞儿早饭油条吃多了,闵知识给她一发功就打嗝儿,拍她背时一块儿油条翻上来堵住了嗓子眼,“噗哧”一声喷了闵知识一脯子,粘里咕叽又酸又臭,那件白衬衫洗都洗不掉,气得洪秀菲连声叨叨,你欠她咋的,白给她治病不说还搭件衣裳?闵知识说,洗不出来就当抹布用吧。洪秀菲那时的雷锋情结还未消解,闵知识的克己为人使她很受感动,气友们到她家里采气都称闵知识为闵大师,夸他善根重,功德好,说他给人发功治病行善积德对老闵家老少三代都有好处,根旺苗壮善有善报嘛。想起这些损失件衣裳也就不算啥啦。 闵知识锲而不舍的精神终于使奇迹出现了。有天,他正给傻闺女发功,傻闺女突然摔倒在地痉挛起来,接着就哇哇吐了几口粘痰。老顾两口子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他摆摆手对傻闺女大声说,你长大啦,该懂事啦,赶快爬起来,你爸妈都等着你呢――奇怪,那傻闺女像是懂事了似的,果真就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她妈跟前清清楚楚叫了声“妈”。这一声呼唤如同天籁之音,老两口不约而同将女儿搂在怀里失声痛哭。闵知识回家兴奋地对妻子说,傻丫头会叫妈啦。洪秀菲半信半疑,后来老顾在院里领着傻闺女出来散步,谁让她叫妈她都叫,妈妈妈,一气儿叫去,叫得路人直发毛。她便讥讽丈夫说,这可真应了你师父的话了,治标难治本哪。 不久邢大师的奇迹又见诸报端了――傻闺女顾晓玲的照片也醒目地印在报纸上,文章标题是:神医邢林涛奇迹再现,白痴女恍然清醒,会叫妈了。闵知识抱着一大摞报纸四处散发,洪秀菲认真看过内容后,愤愤不平地对丈夫说,明明是你治好了傻丫头的病咋功劳成他的了哪?闵知识恳切地说,师父是通过我的意念给人治病的嘛功劳当然――洪秀菲说,你要是这样想那咱现在会唱歌还得归功于音乐老师是不是啊?闵知识无所谓地说,有心为善不为善,无心为恶不为罚,我练的是飞虎功,记者宣传师父有啥计较的?洪秀菲怒其不争地说,咱家都快成急诊室啦,像你这样的大善人一辈子也甭想成气侯!闵知识不急不徐地说,你又妇人之见啦,是不是?没师父哪有飞虎功呢?没飞虎功哪有我呢?水涨船高,师父的名气越大弟子的信誉才越高,名师出高徒嘛。扯淡!洪秀菲火儿了,还佛家不打妄语呢,驴粪蛋外面光,他就是借驴拉磨把你们弟子当牛马使唤!她扯过那张报纸,指点着那篇文章问,这纯粹是胡编乱造!闵知识真还没顾上读那篇文章哩,不理会地说,你又鸡蛋里挑骨头了,这不是为了宣传发展气功事业吗?洪秀菲指着那篇文章说,这是欺骗舆论――闵知识顺着她的指点仔细看那段内容,“我师父那天夜里子时发功,他在宾馆203房间里,傻丫头在家早就睡觉了。(..info无弹窗广告)听老顾说,他闺女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丫子在地上走,越走越快。她一米四几的个头,体重快140斤了,球似的,平时走路都呼呼地喘,那天竟像唱二人转似地绕开了场子,身子扭来扭去,脚步倒腾得有节有拍,扭着扭着就见她突然挠开了胸脯子,哇哇叫着便往墙上撞,撞得那个响啊,像要把墙撞塌似的。老顾和他老婆想上前去拦,两条腿就像捆住了绳子,说什么也迈不开步。足足闹腾了半个小时,忽见傻丫头“咳咳”地使劲儿吐出一口粘痰,又一口粘痰,额上冒着汗水,吱吱呜呜用手去扒自己的裤衩儿。她妈以为孩子要解手,拽起她就去卫生间,却发现她裤裆里湿??一滩血,吓坏了,赶忙垫上手纸,第二天一早就往邢大师住处跑。可不得了啦,丫丫流血了,流了一裤子血。邢大师正打坐,微微睁开眼指着沙发说,坐,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跟你讲。大师收了功,搓搓手,吐口气,说,你女儿是先天白痴,她是童子身,不该投胎转世,与其说是给她治病,不如说是给她开窍儿。我给她发功不是气冲病灶,是气冲闭窍儿,一天一个样,气量逐渐加大,最后爆破堡垒,如今,她的眼窍儿声窍儿痰窍儿都已被打开,昨晚又打开了经窍儿,你这个女同志咋不明白那是月经呢?我只让它来三天,不信你等着,她是女儿身嘛,往后找个乡下小伙子,还能生儿育女呐……闵知识越看越玄,这是谁给记者提供的素材呢?莫非――不,他怎能怀疑师父呢?这个意念太不应该了,即便师父这么说也肯定是有缘由的,作为弟子,他必须维护师父的形象。就对妻子说,我跟师父的信息是沟通的,我其实就是他的替身物理学叫导体,师父不断地给我输送能量,我给别人治病其实损伤的是师父的能量你明白吗?我每天给谁看病师父全知道,他暗中在帮我,他是无名英雄。洪秀菲夸张地摸摸他的额头,嗯,我还以为你发高烧了呢。闵知识撇开她的手继续说,邢大师是真正的天师神人哪,他出山是有使命的,有人说他骗钱,人家看病从来都不收钱,我给老顾女儿治病连口水都没喝他的,这叫骗吗?我非动员老顾给邢大师写本书不可,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横空出世――气功奇人邢林涛》……邢大师我是跟定了,反正团里也没事,你也别太固执了,许多老布尔什维克都信都练呢,早练总比晚练好……有位女教授,全世界都出名,人家练了一辈子气功,还出过书,到处讲学,经常在公园免费给人治病,听说还要在九华山买地盖房专门给全国各地患绝症的人治病哪,你说这样的人活一辈子多值实啊!洪秀菲说,你要混到这份儿上当然好啦,可我总觉着你跟着邢林涛不会有出头之日,他这人太鬼道太霸道太虚伪,不像是修行人。闵知识说,师父是以入世之心干出世之事,他是干大事业的,没有点儿韬略和霸气能在气功界站得住脚么?洪秀菲说,闵知识,我告诉你,人办事可得有个主心骨,你了解他吗?他啥出身?啥文化?啥职业?啥品德?闵知识不耐烦了,啥啥啥的,这都轮不着你怀疑,公安局是干啥的?安全局是干啥的?再说了,连省委书记市长副市长公安局长法院院长的门槛都快被他踢破了,那些首长不比你警惕性高?就你聪明,就你怕受骗?洪秀菲嘟囔道,我怕你跟错了人站错了队……俩口子斗嘴归斗嘴,洪秀菲见不少人练飞虎功都能给人诊病治病心里也就认可了,邢林涛要是没本事哪能搞得这么轰轰烈烈呢? 《恍兮惚兮》十一(3) 洪秀菲和闵知识找邬汉东商量给尤灵灵看病的事。邬汉东说,该找的大仙儿我都找过啦,黄仙儿狐仙儿狗仙儿蛇仙儿兔仙儿哈蟆仙儿,各路神仙都拜了,都供了,光五色纸大白纸就烧了好几令,灵灵不还傻呆呆的么?人家说她是天上来的,非得天仙儿才救得了她,地仙儿都不灵,气功能行吗?洪秀菲说,试试吧,又不花钱。老闵说,气功治病得靠缘分,有缘才有效果,兴许灵灵跟飞虎功有缘呢。邬汉东说,那就试试吧?不过她不愿动弹,让她去你家,搁自行车驮?她吃药吃得光想睡觉,两腿软得走不动道了。闵知识说,那我就请师父来你家吧。临走时邬汉东送他们到楼下才把憋了好半天的话告诉他俩说,灵灵以前那些事你们就别再提了,好吧?闵知识夫妇明白他的意思点头保证说,这你放心,她的事烂在肚里我们也不会乱说的。 闵知识骑车来到邢林涛住的大酒店。邢林涛先让他跟他一起盘腿打坐,然后说,这个女人的病不太好治啊……闵知识说,她是后天得的,为什么不好治呢?邢林涛煞有介事地说,她是附体,弄不好会惹麻烦的。闵知识没接触过大仙儿不太明白师父的话,看神情师父像是不愿意去,他就告辞了。出门时,看见朱宝玉从电梯里出来,说找师父有事。 宾馆门前不许停自行车,闵知识把车子扔在大门口出来开锁时才发现气门芯叫人拔了,心中不由地闪了个念头:这是师父在留他,马上折回去,一见师父就说,气门芯叫人拔了。邢林涛笑了笑往茶盘里抓了一把,说,这不在这呢嘛――又说,回去看看,车铃盖儿还在不在?闵知识赶忙奔到大门口,咦,怪了,车铃盖儿也没了,便明白师父在用神通耍弄他,遂又跑回房间去。邢林涛笑笑说,这叫意念致动,明白不?遂将铃盖儿扔给他,朱宝玉和他不由地张着嘴瞅着那个铃盖儿俩人信服地面面相觑。邢林涛瞟瞟他俩又说,没啥,开个玩笑,你俩陪我先去吃饭,下午两点二十分,我会搬来一辆黑色桑塔纳接咱们,然后就去尤灵灵家――走吧?闵知识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要是家里有电话,他会马上告诉洪秀菲,他真遇上神仙了。他想了想今天的日子、时辰,晚上回家赶紧记载下来,这细节提供给记者该有多么真实生动啊? 午饭过后,朱宝玉上班去了,留下闵知识陪师父打了会儿坐。邢大师说,你心乱,意念不专一。闵知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不咋的,老想着您怎么搬来那辆黑色桑塔纳呢――邢林涛看看手表说,还差三分钟,又说,打坐归打坐,心不能随境转――话音刚落,电话就响了。邢林涛说,车搬来啦――对着话筒说,我马上下去―― 闵知识跟着师父乘电梯下了楼,楼门口果然停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师父催他快上车。坐在车里,邢林涛神情异样地对司机说,油管漏了吧?司机连忙下去看,果不其然,正挠头呢,邢林涛又说,没关系,好了,上路吧――司机愕然望着他不知所措,闵知识说,师父说没事就没事了,走吧? 车子一直开到文化局家属院里。下车后,闵知识见师父正在堪察尤玲玲家住的楼房外观,摇摇头。啥意思?司机直劲儿问。闵知识递给他一支烟,岔开他的思路,询问说,这是哪儿的车?公家的……司机才说一半儿邢林涛就打断他俩问,她住几楼啊?闵知识忙答,四楼。邢林涛说,她应该住二楼。就扬扬手示意闵知识前头带路。司机也想看热闹,跟上了楼。 《恍兮惚兮》十一(4) 邬汉东开了门,放下手里拿的书,朝里屋床上躺着睡觉的尤灵灵喊了着,快起来,老闵他们来啦――丁素云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赶紧奔进屋里去扶女儿起来。 邬汉东从气色和派头一眼辨出邢林涛就是气功大师,恭恭敬敬地问,您就是赫赫有名的邢大师吧?闵知识点点头,邢林涛不动声色地进入那种无意识状态,旁若无人地摆了个姿势,像座大山似地站在地中央,做出一种奇怪的手印,口中念着谁也听不懂得咒语,然后绕着房间四周走了三圈,又推开厨房门厕所门感觉了感觉,随后问邬汉东说,你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邬汉东瞥着丁素云说,是没打扫干净吧?邢林涛没理他,自言自语说,咋有不少仙家信息呢?盯着邬汉东说,你家气场太混杂了,赤橙黄绿青蓝紫,啥色儿都有,仙儿气鬼儿气妖气神儿气,啥气都全。闵知识连连点头,会心地冲那司机使眼色。邬汉东把尤灵灵扶出来,指着邢林涛说,灵灵,大师来了,这回你该好了……邬汉东吃尽了尤灵灵疯闹的苦头,不敢再对她耍横,医生也曾嘱咐他要有爱心耐心和信心,虽说他对妻子真爱是爱不起来了,但为了孩子耐心哄着她还办得到。 闵知识见尤灵灵一如既往般整洁秀丽,只是面无表情眼神呆滞,心想她准是跟上了什么邪祟――这时丁素云端过来两杯茶水,她瞅瞅邢林涛突然说,咱俩好像在哪儿见过呀?邢林涛无暇翻腾自个儿的记忆,丁素云又说,你就是算命的邢瞎子吧?邢林涛仿佛没听见问尤灵灵说,你上坟时是不是没给孤魂野鬼烧纸啊?丁素云抢话说,我们娘儿俩哪晓得这些呀?邢林涛立马就说,那也不该踩人家的道儿啊?丁素云寻思着说,不踩他们的道儿我们咋进去呢?邢林涛不再问话,回头对闵知识说,拿碗清水来――丁素云不敢再叮问他赶紧去找碗。.info[] 闵知识接了满满一碗水双手捧着递给师父,邢林涛喝一大口,噗地向尤灵灵脸上喷去,尤灵灵仿佛早有心理准备似的岿然不动也不用手揩抹,邢林涛接着又一口一口地向她的身上腿上喷去然后从里间屋往外一路喷出门口……净完场便立即吩咐老闵赶紧把门窗关上。 闵知识目不转睛观察着师父的动静――邢林涛站在离尤灵灵一米远的地方进入功态,尤灵灵很乖的样子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邢林涛舞动着手臂从上到下给她发完了功,冷笑了一声,像对正常人似地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尤灵灵点点头。邢林涛立即对邬汉东说,给她穿好了衣裳咱们马上去宾馆――闵知识心里问号如烟,趁他们穿戴的当儿开口提醒师父说,快四点了……还去宾馆吗?邢林涛顶他说,她阴气太重必须以毒攻毒――又说,你之所以难出神通就是所知障太重,死牛一根筋,一切随缘方便自然会一通百通一知百晓。 邬汉东和闵知识陪着尤灵灵跟邢林涛老老实实上了车一路无话。到宾馆后尤灵灵竟然两眼放光猴子似地蹿下车形影不离地跟在邢林涛身后就往楼里走。 进房间后正值午后四点多钟,房间里仍然光线刺眼,邢林涛吩咐闵知识放下窗帘,让他们都到隔壁客厅里等候。闵知识有点迟疑不愿走开,想亲眼看看师父怎样给尤灵灵施法。邢林涛瞪他一眼斩钉截铁地说,让你出去你就出去,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恍兮惚兮》十一(5) 门关严后,闵知识和邬汉东及司机坐在客厅里耐心等候,谁都不作声希望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约摸五分钟后,传出尤灵灵咯咯的笑声,像是被人嗝肌的女孩子。邬汉东紧皱着眉头吸着烟在地上走来走去。闵知识向他解释说,师父在调动灵灵的自发动功呐――邬汉东似信非信地苦笑着。那司机好奇地问,你爱人得的是啥病呢?邬汉东白他一眼没答话。闵知识脑海里闪现出尤灵灵那副痴呆呆病西施的样子,师父会不会――他的心猛地抽悸了一下,耳边顿时响起一个不满的声音――你咋随便怀疑你的师父呢?他下意识摇摇头,目光打在前面的电视机上,不自觉地走过去打开来,让荧屏上的五光十色的画面和声音冲淡那种沉闷压抑的气氛。 又过了半小时后,门开了,邢林涛任达不拘地走进客厅,脸上呈露出那种无所不能目空一切的傲气。尤灵灵影子似地尾随在他身后粉面含春眸若泉水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好像比先前又鲜丽了许多――邬汉东用疑忌的目光盯视着他俩,像在寻找什么不祥之兆似的。 邢林涛夸大其词地对邬汉东说,你老婆是童子身她不该偷偷溜下山投胎为人她的病到哪儿都治不好只有练我的功才行,他边说边粗鲁地拽过尤灵灵的手摸了摸然后递进邬汉东手里,瞪着眼问,她的手现在是不是热乎乎的了?邬汉东好久没摸过妻子的手了,他醋兮兮地伸手感觉了一下,妻子柔若无骨的纤手果然暖绒融融的――邢林涛得意地自诩说,俊俏的女人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服得住的啊……他趁邬汉东没有反应过来时接着又说,你老婆是仙体很敏感我的气只要走到她的痒处她马上就咯咯地笑还能用手指出我的气在什么位置真不错是个气功大师的料儿照这样跟我配合下去她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了。邬汉东微微绽露一丝冷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谢”,尤灵灵忽然也跟着他说了一声“谢谢”,邢林涛兴奋地晃着脑袋说,你看你看开始说话啦!闵知识在一旁也附和着说,邬老师,咱们一定要信任邢大师要给自个儿好的意念才灵…… 告辞时尤灵灵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冲邢林涛行了个九十度鞠躬礼,还扬起手笑呵呵地说了声“再见――” 司机送他们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语说,别人说邢大师怎么神我还不信呢,今天算开了眼界,看来以后我也得学学飞虎功啦。闵知识立刻动员他说,晚学不如早学,那你每天早上七点以前去人民公园吧,我教你――邬汉东似有心事,坐在尤灵灵身边一言不发。闵知识对他说,灵灵从前练功没人指导出了偏,这回好啦,练功找师父也得看缘份,今天我在旁边观察,发现她跟邢大师挺有缘份的呢。尤灵灵像是累了,脑袋枕在邬汉东肩膀上打着盹儿,邬汉东好像很烦,边推她身子边说,坐好啊?叫人笑话――司机侧脸笑笑说,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啊? 快到文化大院时,闵知识又对邬汉东说,看来大师给灵灵治病很有把握,你就直接跟他约定时间吧。邬汉东犹豫着说,看灵灵的情况怎样再说吧,我没留他的电话。闵知识说,大师很少给人留电话也很少亲自给人看病,他今天能到你家又把灵灵接到宾馆,这真是很大的面子啊。邬汉东说,他没说啥时候再给灵灵看呀?闵知识笑起来,你真迂腐啊,人家已经暗示给你啦,还等大师来求你吗?邬汉东固执地说,我考虑考虑再说吧。司机到门口停下车后说,这有啥考虑的?要搁我,把媳妇撂那儿随便咋治咋治去,又不要钱,治好了拉倒。邬汉东不屑地沉下脸没搭话。那司机后来到公园跟闵知识学功时还说呢,那么漂亮的女人咋嫁了那么个死烂不青的木头疙瘩,白瞎啦…… 《恍兮惚兮》十一(6) 那天以后,尤灵灵变得心事重重。[..info超多好看小说]邬汉东试着问她,你在想什么哪?她不理他,邬汉东心怀叵测地又问,邢大师咋给你治的呢?尤灵灵尽自笑着依旧不理他。邬汉东就怂恿丁素云,灵灵自从见了邢大师后好像懂事了似的,您跟她唠唠,看她还愿不愿意再找邢大师治治?丁素云便又叨叨起来说,他就是那个算命的邢瞎子,我没认错――邬汉东说,你这不是揭人家老底儿么?丁素云说,他眼不瞎干吗装瞎呢?邬汉东说,这你还不明白?瞎子算命灵验又招人可怜,是不是?丁素云点头说,那倒是,都说眼瞎心不瞎嘛。 没等丁素云问尤灵灵呢,礼拜天闵知识就带着邢林涛来了。闵知识说,大师昨晚作了个梦,梦见一只白孔雀飞进他屋里落在他床头嗷呦嗷呦叫了三声就飞走了,醒来后师父赶紧打坐测测啥兆头,天上传来声音说,摆渡摆到岸,救人救到底――师父今早让我帮他解解这个梦,我用劳宫**这么一感应,灵灵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对师父说,白孔雀是不是尤灵灵?师父恍然大悟,说,看来这女人是有来头的,我得救她――就让我陪他来啦…… 丁素云瞟瞟女婿,邬汉东抽着烟,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打在别处,说,白孔雀我不信,我只觉得她有些反常,像是有啥心事似的。丁素云殷勤地拿烟倒水打量着邢林涛蓦地问,师父是东北人吧?邢林涛怔了一下,啊,是啊?丁素云紧忙说,我觉着你咋面熟面熟的呢?邢林涛的心思似乎完全放在尤灵灵的身上,对她的话没再反应。邬汉东白她一眼说,孩儿他姥姥买菜去吧――话音刚落国华、丽娜也凑过来看大师给妈妈治病。邬汉东冲他们摆手说,去去去,快出去玩去!闵知识也对俩孩子说,离远点儿小心病气甩到你俩身上――丁素云一听这话赶紧带着俩外孙就往外面走。 邢大师一边给尤灵灵发功一边观察她的反应――他让她坐她就坐,让她举手就举手,让她唱《社会主义好》就唱,唱得有板有眼几段歌词一句都不错……邢林涛就对闵知识说,正过来了。又问尤灵灵,你认得我吗?尤灵灵瞪大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辣盯着他嘻嘻笑着说,你是李显光――邢林涛摇摇头,那你就是方一坤――邢林涛又摇摇头,尤灵灵突然用手指着他说,你不是算卦的邢瞎子吗?邢林涛蓦地愣住了,旋即仰脸哈哈笑起来,问闵知识,她才刚说的那两个人是谁?尤灵灵忽然大声嚷,是我情人嘛!邬汉东厉声喝斥她说,闭嘴!臭不要脸的玩意儿!邢林涛瞥他一眼说,你把我的信息打断啦――你应该让她说嘛,她就是这么憋出病的……邬汉东动了动嘴皮,闵知识看出他要说什么,赶紧把他推到另间屋,小声劝他说,大师在给灵灵去心病,心病没了她才能恢复正常,你就暂时忍忍吧。邬汉东恶狠狠说,我宁可让她老这么傻乎乎的也不能让她再给我丢人! 果然,他们再看尤灵灵时她已不再回答邢林涛的任何问话了――邢林涛做了个收功动作,一甩手,无奈地说,完啦,前功尽弃啦――不满地盯着邬汉东,看来你俩的业缘还没消尽啊?说完,朝闵知识下意识挥了挥手俩人就要走。邬汉东气急败坏地说,大师别走,听我说,我忍啦啥都忍啦,就是忍不了她再这么疯下去……邢林涛没答理他,正要开门,丁素云闯进来,只听“咔嚓”一声响,就看见邢大师的草绿色军用胶鞋沿鞋帮裂开了一条三寸多长的大口子。他对闵知识说,不让咱走啊!回头对邬汉东说,去,把你家白酒拿一瓶来。丁素云说,没有啦,要不去小卖店买一瓶来?邢大师想想,说,本来我可以从楼下小卖部搬运一瓶上来,可那不好,那就犯戒了,看病会出偏。指指邬汉东又说,你出钱,让她去买,就要货架子上最顶层那瓶高粮白,吉林四平产的,两块八一瓶,对吧?丁素云惊得目瞪口呆,腿都迈不开步了,连邬汉东手里的钱都忘了接,就往卫生间里跑。邢林涛望着她的背影说,女人老了肾虚一紧张就憋不住尿。闵知识说,这点小毛病练练功就好了。 不一会儿,丁素云拎着一瓶高粮白回来了。邢大师用手掌往瓶底轻轻一拍,瓶盖儿便“砰”地跳起来,他把一瓶酒全喝进肚里,再次施发强功。功随气到,眼看着尤灵灵有了动静,她轻飘飘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张开双臂,陀罗似地旋转起来,先是慢慢地,后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从这屋旋到那屋,又旋回来,几次都差点儿碰着家具,慌得丁素云连忙要去扶,被邢大师用手一拦说,没事儿,碰不着,她旋她的,这叫高难度自发功。 尤灵灵的胡旋舞足足跳了半小时,令众人惊叹不已。仿佛时光倒流,尤灵灵以她神奇的舞姿把邬汉东和闵知识重又带回当年的情境中去了,她被压抑的**重新焕发出生命的异彩,使她在动感的旋律中变得像精灵一样美丽。闵知识忍不住小声对邢林涛说,瞧她有多陶醉跟当年在舞台上一样这哪像有病呢简直叫人无法相信…… 尤灵灵停下舞步后丁素云发现她浑身是汗,赶紧找来毛巾给她揩。邢林涛又给她发了一杯信息水让她喝了,丁素云便扶她进里屋睡觉去了。 邬汉东吸着香烟满腹狐疑地问邢林涛说,我看她的精神病还没去根儿,大师您能不能让她彻底变成正常人呢?邢林涛嘲讽地反诘说,啥叫正常啥叫不正常呢?人家看你还不正常哩,那天我关上门跟她说宇宙语她听得明明白白还跟我对话呐。闵知识说,我就觉着她有功能――邬汉东嗤地冷笑一声说,你们这些我都不信,她就是精神分裂症,她本来快好了,都是练气功练犯的。邢林涛沉下脸说,邬老师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也不是吃饱了撑的非给你老婆看病不可,你可以再送她进精神病院,不过我可告诉你,她的病不是医药能去根儿的,除非让她剃度出家―― 尤灵灵又开始了她的旋转生涯,每天早上5点钟就起来独自跑到公园的小广场里旋转。邬汉东陪不了她,他要上班,丁素云也无暇照顾她,她要管孩子们还要干家务活,再说了,她也追不上她。邢林涛不再给她治病,邬汉东问闵知识怎么办,他说,让她出家吧,出了家她就清醒啦。 那年暑假邬汉东便带着妻子去了终南山深处一座很小的尼姑庵里。奇怪的是当印天师父答应把尤灵灵留下后她竟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连声说,师父救救我师父救救我……从此,那座尼姑庵里便又多了个沙弥尼叫妙灵。 《恍兮惚兮》十二(1) 邢林涛带弟子去外地办班回来,朱宝玉照例拉着王旗找辆奥迪车一同去火车站接候。这次办班师父带着余守正、沈刚、闵知识三人。余守正是离休老干部,沈刚是民政局干部因患肾病一直休病假,闵知识只领一半工资闲着没事干――这几位弟子都能脱离俗事俗务全心全意帮师父弘扬功法。他们这次去的地方是东北一座近千万人口的大工业城市,余守正的妹夫在这儿担任市委书记,他从北京学了套功法,回去后坚持修炼,气管炎胃病失眠都治好了所以对气功事业十分支持。邢林涛他们一下车就受到市委领导的热情款待,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一路绿灯地办了十几次班发展了近三千名学员。[..info超多好看小说]各种媒体的记者们如蝇逐臭纷纷跟踪采访为他们造声势,这位被幻化为现代神仙的气功大师一路滔滔水到渠成地创造了几场数十万人参加的带功报告大会,其场面之大波澜壮阔真可谓“赖有明朝看潮在,万人空巷斗新妆”。邢林涛一时间被誉为“现世活菩萨”,求他授功结缘、治病求药的人如蚁如市如涌如潮,公安局不得不派警力日夜坚守在大师驻地周围以防不测。邢林涛有个结缘准则,他每到一地必先取得当地父母官的支持,老百姓的官本位意识根深蒂固,只要首脑们认可的事他们就奉若神明无条件接受。首脑们找他看病问事纯属个人行为不愿被人打扰,他就设法迎合他们的需要,经常换住处,行踪保密、深入简出。闵知识为此曾跟师父理论过,他觉得师父这种攀高结贵的做法有悖于佛法,众生应该一视同仁,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嘛,怎么可以重舟轻水呢?舟可以坏可以换,水却是永恒的啊,应该以民为本嘛。邢林涛不以为然,佛法不离世间法嘛,当官的都是有福报的贵人,善根重悟性高能量大,如你所说既是舟就能承载着老百姓渡到彼岸,咱先度他们不就带动起众生了吗?闵知识想想觉得师父的话也有道理就无言以对了。余守正背地里提醒他说,师父很自信,这也是他的功德啊,咱既跟着师父出来,就一切听师父的,没错儿。沈刚也说,师父并非凡人,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天意,天意岂可违啊?此后,闵知识再也不敢怀疑师父的任何决策了,他悟到师父成也罢败也罢均不受人力所为均是天意。 毫无疑问,邢林涛的带功报告和气功班都相当成功。奇迹在各种媒体不断爆出,只要接受过大师的信息出现自发动功或坚持练功的人,身患的病痛轻则不药自愈重则症状减轻。闵知识发现,那些素昧平生的人只要同邢林涛见过一面病就即刻好了一半,他无法解释这种现象,只认为是师父的神通所致,便更加深信飞虎功不同凡响了。 邢林涛给人授功看病依旧坚决不收钱。别人送的礼品他也都分送给弟子们。他说,财散人聚,这是永恒的道理,俗话说,若要人情好,施舍财与物嘛。他还教导弟子们说,给人看病是积功累德的善事,舍为功,肯舍才能得嘛,咱们办班收费和出售带功磁带、功理功法资料都是合理合法的,这是世间法,有成本管着的,是为飞虎功筹集资金将来办气功学院用,这叫善取善舍。弟子们虔诚地崇拜师父,认为师父的话句句是真理,对他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 闵知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每做一次带功报告收的门票钱和卖的磁带、图书款竟能塞满好几个大提包后来干脆用鱼皮袋子装,害得他们弟子三人晚上根本没功夫打坐,成宿成宿地整理和捆扎钞票。因为不能异地存款,他们只好找警察看守。 《恍兮惚兮》十二(2) 钞票意味着众生对飞虎功的信赖,钞票的积累象征着他们的成功,也使飞虎功每位弟子对自己的前途增强了信心,大家盼望着师父把事业做大,盼望着飞虎功有朝一日压倒所有功法遥遥领先,普及全国走向世界。(..info)邢林涛的弟子们抱着各自的心愿忠诚地追随着他,他们无不为自己能鞍前马后地孝敬师父跟随师父周游全国而自豪,他们因飞虎功而受世人尊敬崇拜信任羡慕,连他们自己都觉得高人一等好为人师了。 邢林涛这三位弟子各有千秋,闵知识一心向佛,他发现任何一门气功养生的理论无不来自佛法,佛法无边,佛法是大道、大智慧,人类若能依据佛法的哲学去认知宇宙认知自然认知生命,就会从根本上解决面临的种种危机和困惑,真正获得自我自在的快乐。他把弘扬飞虎功与弘扬佛教合二为一,把邢林涛幻化为菩萨的化身了。余守正这位离休老干部耿介、廉洁、公而忘私,他的人品与飞虎功的功法理念不谋而合,飞虎功坚定了他的做人理念,肯定了他的价值观,使他的信仰重获希望,他立志要在有生之年帮师父将这份善业搞下去,让人心变得像从前一样从善如流甘于奉献,让人间变得更加和谐更加美好。沈刚是个从部队转业到民政局的干部,他原本仕途有望婚姻美满,不意患上了慢性肾病不但错过升迁机会连娇妻也被人拐跑了。他开初修炼飞虎功只是为了根治自己的疾病,渐渐地,他的心胸也因为接受了宗教的理念而变得开阔起来,一扫从前的沮丧忧郁,肾功能竟奇迹般地变正常了。人生没有单行道,他认为气功事业很有前途,认为邢林涛是个有头脑有魄力具有开拓精神和能力的强者,只要攀着这棵大树他照样能够出人头地改变命运,兴许这就是上苍赐予他在新时代的机遇呢,所以,邢林涛去特区办公司的主意他最赞同,首当其冲要去南方给师父扛大梁。邢林涛却说,等条件成熟再说吧。 最难忘的是他们一行人离开那座城市时的感人场面了。 那天下着小雨,他们的汽车还未到,车站广场已是人山人海了。人们觉得能够再次目睹大师的风采就会再次接受他的加持沾染他的仙气,他们练功就能进步身体就会健康合家就能平安幸福。邢大师是活菩萨他的能量就像原子弹一样强大辐射到人体内能够杀死所有的癌细胞和病毒还能驱走邪魔鬼怪――人们争相传诵着这一佳话,当邢林涛的车子刚进广场,人们便群情激昂汹涌澎湃地蜂涌过去。维持秩序的警察不许大师下车,很怕发生意外。大师坐的丰田车被潮水般的人群簇拥着根本无法再前行。闵知识他们只得瞅空先下车帮着维持秩序。请大家都一排排站好!站好!沈刚像个军官似地指挥着众人一行行排好队,他大声喊着,我们保证大师能跟每个人握手――浩浩荡荡的队伍里有人吵起来,都想排到最前面接受大师最强烈的信息。闵知识扯开嗓子站在前面嚷嚷说,大师的能量是宇宙能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就是千里之外也照样能治病消灾――就这样,邢林涛在警察的层层保护下双手合十善气迎人地依次从每个人面前走过,闵知识他们跟在师父身后拎着一只大提包接受着人们馈赠的佛珠、水果、鲜花和保健品。狂热的气功迷们有的向大师行礼有的给大师磕头有的干脆长跪不起非求大师摸顶加持不可,更多的人则激动不已声泪俱下……有几位妇女当场兴奋得晕死过去被救护车送往医院…… 《恍兮惚兮》十二(3) 大师带给人们生的信心善的愿望美的憧憬,每个人似乎都能从大师慈祥的目光中攫取到某种神秘的能量,他们深信这种能量会给他们的命运赋予新的生机。这使闵知识不禁想起《释迦牟尼传》里描写佛祖普渡众生时的壮观情景。那一副副虔诚善良的面容深深烙印在他心里,每当回忆起这些场景他都会热泪盈眶。此时此刻他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弘扬气功更崇高更伟大的事业了。他觉得被众生需要被众生尊敬能帮助众生脱离苦海……这才是人生无上的尊严和价值。 朱宝玉他们去接邢林涛的消息连徐放他们都不知道,邢林涛一下火车就把深黑的墨镜戴上了,他们一直把大师送到宾馆安顿停当然后给师父接了风才离开。邢林涛叮嘱他们有关他回来的消息绝对保密因为他需要休整需要补充能量需要思考下一步的工作安排……这期间任何人都不许打扰他。 回到家的闵知识一进门就听洪秀菲叨叨开了,老爷子又给你找了个好单位让你到政府招待所搞政工那儿的福利好交际广经常接触上层领导进步快提拔也快上班不累又不耽误你练气功……闵知识边洗脸边说,我爸他就爱搞家长制那套他明明知道我这人不喜欢当官儿不愿坐办公室受管制就是一意孤行强人所难――洪秀菲说,哪家老人不希望儿女走上坡路呢?你有这么个关心你的好老子知足吧你! 闵知识洗完脸没顾上刷牙就给父亲打电话――爸,歌舞团不挺好的吗?每月二百块钱啥都不干多自在呀?您干吗非把我往火坑里推呢?闵光宗在电话那边一听就火儿了,嚷嚷说,人活着就图自在吗?二百块钱你就满足啦?你靠国家白养着不嫌丢脸吗?再说国家能老这么白养活你们吗?闵知识说,国家不养活我也能生存,您不知道我们在外面有多么风光……实在不行我就出家,有啥了不起的,不就一口饭嘛……反正气功这条道儿我是走定啦……闵光宗在那边不知骂他句啥惹得闵知识生气地把话筒啪地撂到座机上,歪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 洪秀菲直眉瞪眼瞅着他说,闵知识,我真看走眼啦!你从前不也挺要强挺上进的嘛,要不我能嫁你?现在机构改革谁不想挖门子找路子调个旱涝保收的肥单位呢?你可倒好,天上的馅饼往嘴里掉都不接,你这不成心跟家里人过不去吗?歌舞团靠得住吗?你没见那些台柱子都去夜总会当歌手舞女啥的啦,像咱这样的还不得饿死?闵知识去刷牙,故意将水龙头拧得大大的,让哗哗的流水声掩住洪秀菲的声音。洪秀菲急眼了,大声说,嗳嗳,水费要涨价你不知道么?她一个箭步奔过去把水龙头关了个死。哼,我早看出来啦邢林涛就会拿好话大话哄你们等他把钱挣够了拍拍**溜了你们还不定啥下场哪!闵知识扯过毛巾揩着嘴角说,你这破嘴逮啥说啥,我跟师父信息相通,你污蔑他就不怕他的护法惩罚你么?话未落音,洪秀菲就发现她拧水龙头的大拇指头肿起来,心想是不是刚才太用劲儿啦?可听丈夫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打开了小鼓,备不准真是邢林涛的护法在作祟哩,立马不敢再瞎说了。闵知识悄声笑着说,应验了吧?洪秀菲甩着手说,还不是你惹的?要不我能――你少吓唬我,是我拧水龙头用劲太猛啦。闵知识呵呵笑着说,用劲儿太猛也是师父在故意作弄你呐,我们跟师父在一起时,只要有个不好的意念师父就要惩罚我们不是让我们吃饭咬了舌头就是出门崴了脚脖子。他边说边捏着妻子的手指头按摩了一会儿“呸呸”往上吐了两口吐沫问,还疼么?洪秀菲望着消肿的大拇指惊讶地叫着,哎呀你还真神啦啊?一点儿也不疼啦――闵知识得意地说,你以为我们都在吹牛吗?以后说话别张口就来,抻着点儿,常言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话多不值钱――停停又说,人若管不好这张嘴,胡吃海喝、胡说八道,再大的福气也全溜掉啦,可别小看这张嘴,漏福在它,享福也在它啊!洪秀菲说,长着这张嘴不就是为吃为说吗?不吃不说还不把人饿死憋死?闵知识说,吃要有节说要有度;吃,要知道自己需要啥营养、该吃多少为好;说,要清楚自己需要说什么,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不说――一句话,无论吃还是说都要过过心做到心中有数儿,明白吧?洪秀菲撇撇嘴,那人活得累不累呀?她瞅着自个儿的大拇头,觉着一点儿都不疼了。闵知识接着说,你看现代人口业有多重,啥玩意儿都敢吃,啥脏话都敢说,不遭报应才怪哪。洪秀菲有点不耐烦地说,别扯那些没用的话啦,正经话我还没顾上说呢。闵知识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说啊说啊――洪秀菲接着说,歌舞团的房子要卖给个人啦先得交七八千呢,公费医疗也没啦今后看病门诊团里规定只给报两千住院封顶报五千其余都自费,还有水电取暖费啥的往后公家也不给补啦都得自个儿掏……说完又对改革发了一通牢骚,闵知识不太在意她的话,无关痛痒地说了句,天塌大家死地塌有矬子没关系。洪秀菲陡地气上来,你就一点儿不知愁吗?咱家――正要发作,莹莹下学回来进门就嚷,妈,给我十块钱买辅导材料!就往洪秀菲身上贴。闵知识说,你没看见爸爸吗?莹莹斜眼瞅着他叫了声,爸――又说,我怕一会儿写作业忘了要钱上回买校服我妈说没钱老师就没给我量尺寸过六一都没让我去公园。洪秀菲气呼呼说,有这样的老师吗?穷人家的孩子连进公园的权利都没有啦?嗯?我非告他们校长不可!我那天兜儿里真没钱离发工资还有一礼拜你又不在家我哪好意思问她奶奶要呐更没法儿向熟人张口怕叫人家笑话说你家过日子咋连三十块钱都拿不出来呀……闵知识心不在焉地拍着女儿的小手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后来不也解决了吗?莹莹立刻哭丧着小脸儿说,老师说没有校服以后就不许进校门儿我妈才着急啦――洪秀菲骂了句,现在的老师都是混蛋用手一拍桌子,那根大拇指头又疼起来,她咝咝吸着气望着闵知识说,你听见了吧?自打孩子上了学这没用的钱交得比学费都多一个孩子当五个孩子的养靠你练气功能养得活吗?闵知识说,你也太夸张了吧?我就不信咱俩每月五百块钱养活不了一个孩子?洪秀菲抱屈说,五百块钱,哼,连人家梅虹一管儿口红都买不了……梅虹是团里一位爱赶时髦的女演员,她丈夫下海发了财,她在团里便成为追求时尚的明星了,团里人抱怨自己穷时都愿拿她作比较。闵知识说,她那般奢侈是在自己找乐子是对她老公在外边讨小的变相报复是在消福,懂吗?洪秀菲斜睨了丈夫一眼,说,还是人家有嘛,我也想找乐子哪成吗?买包卫生巾都得砍砍价哩人家用的是垫无菌棉的我用的是垫塑料泡沫的差远啦……听说梅虹花钱养着个二十来岁的小白脸儿,常说“讨小的养老的”谁不喜欢鲜桃嫩枣儿呢?人家梅虹四十岁啦那脸蛋儿嫩得还像能挤出水儿似的所以嘛――闵知识被妻子的话说愣了,言为心声,原来她心里这么贪哪……他对妻子说,到哪座山就唱哪支歌吧,谁让你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呢?洪秀菲看看表,该做饭了,就撇下莹莹去厨房,莹莹大叫说,十块钱――洪秀菲不理她,继续叨叨说,人家梅虹现在酒店包月连壶开水都不做啦你没见她那双手呢白白嫩嫩镶着假指甲就跟小姑娘的手似的又细又软……闵知识听了妻子这番话心想,女人中年以后就得练气功学学佛,要不她总爱攀比总不平衡,常言道,人比人比死人,人与人的家境、智商、能力、机遇、身体、教育、世界观等等诸多先天后天条件都不一样,生存状况自然也会有差别,人家此生有权有钱混得舒心那是人家的造化,你眼儿红也罢生气也罢计较也罢都没用,莫不如潜心修行正视现实随遇而安为好,人有自知之明不易啊……外面有人敲门,莹莹说,准是生人要不咋不摁门铃呢?洪秀菲说,要饭的吧?现在要饭的都要到楼上来了――闵知识要去开门,莹莹拦住他说,尽假的,我们同学说,要饭的比咱们都有钱,还有要成万元户的呢哪。闵知识不听她的把门打开了,原来是换钢笔的,一只旧笔能换两只新笔。他想起自己还有几只没用的旧笔,正要去找,洪秀菲却走过来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说,你还没上够当啊?闵知识说,人家是以旧换新嘛――原来前天来过个换菜刀的也说一把换两把,闵知识见那新刀雪亮雪亮刀口锋利就换了两把,谁想才用几回就锈迹斑斑不锋利了,磨刀师傅说,这哪有钢呢?全是镀的,气得洪秀菲就跟他吵,好好的一把钢刀换成两个破铁片儿了谁不气呢?闵知识却无所谓地说,哄就哄了,这也是该着的,大概我前世欠过人家一把刀吧?洪秀菲又把这事提起来,闵知识笑嘻嘻说,吃一堑长一智,这也叫有失才有得嘛,看来我前世没欠这个人的笔。气得洪秀菲哭笑不得。 《恍兮惚兮》十二(4) 吃饭时,莹莹又想起她买校服和辅导材料的事,非让她妈马上拿钱不可。洪秀菲说,不是妈妈拿不起这点钱是想刹刹你们学校这种乱收费的不良风气!莹莹哀求地望着爸爸,闵知识说,你就别难为孩子啦,学校也是事业单位,跟咱歌舞团一样,上面光管工资,其它费用全靠自收自支,理解万岁嘛。洪秀菲又唠叨起来,说闵知识胳膊肘往外扭就会充好人,嫌他对家庭不负责任,埋怨他不上进不要强没本事不会借老子的光往上爬,抱怨邢林涛白用这帮弟子。闵知识打住她说,你这人境界咋越来越低了呢?我们在外边给人家看病有请吃饭的有给营养品的还有送金项链的,师父都不许接受,为的啥?就怕财坏印嘛,印就是名,要不人们为啥这么崇拜他呢?洪秀菲“啪”地把碗一?,说,这年头谁还谈啥境界?当老师当大夫的都爱钱,那些头儿们哪个是两袖清风?没见大街上的广告吗?一寸光阴一寸金,你不就活一辈子么?你就把自个儿的光阴这么白白奉献给邢林涛吗?往后你再给人看病你不要钱我要找机会我还得跟邢林涛理论理论朝他要报酬哪!闵知识这才明白,她这一腔的火儿是因为他出去办班没带回钱来,便心平气和地说,我跟师父出去办班完全是自愿的,师父能让我这样形影不离地跟着他受他点化学他功法这是我的福分也是我俩的缘份,我练功看病都是在给自个儿积功累德,我感到很荣幸从没觉得委屈过――停停又说,秀菲啊,这世上好多事是跟钱没关系的,比如爱情、亲情、友情,都不是用钱就能买来的。(..info好看的小说)钱在爱情中只是生存的需要,在亲情中只是互帮互助的资粮,在友情中只是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在这些人情中如果让钱占了主导地位那情就不真了就成了虚情假意,要知道,情其实是一种缘,这种缘不管有钱没钱它都存在。洪秀菲固执地说,反正我和莹莹跟邢林涛无缘,我们娘儿俩得靠钱活着。洪秀菲面临改革带来的种种困惑与经济压力,怨气满腹,见了丈夫恨不能一吐胸中块垒,给凯旋归来的闵知识当头一棒,这使他不由得疾首蹙额,郁郁寡欢。 到了晚上,闵知识照例看完晚间电视新闻开始到卧室打坐。他自打练功后就不再看电视剧,他认为练功人的受想行识都应该避免世间法的影响才能达到理想的境界。洪秀菲不管那套,她偏爱看那些小情趣的城市煽情片,尤其是琼瑶小说改编的爱情连续剧,她每部必看。她不但喜欢那类悲欢离合腾挪跌宕的剧情而且喜欢画面里的洋楼、别墅、豪华的装修、家具和女主人的各种服饰,羡慕人家的雍容华贵和闲情逸致。近日她又被一部描写婚姻问题的情节剧吸引住了,剧中女主人公因为丈夫有了外遇生活变得寂寞孤独和乏味……她现在也有同感,虽然她知道闵知识干的是善业相信他不会有外遇,可是一个人的心若是完全寄托在他的兴趣、爱好和事业上,这跟有外遇又有啥区别呢?闵知识成天长在飞虎功协会伺候邢林涛要不就东奔西走到处给人看病教功晚上也不睡觉成宿成宿地打坐大清早就骑车去公园领功辅导对她和这个家不闻不问她不跟未亡人一样么?洪秀菲曾幻想她公公能使丈夫回心转意,可老爷子的几次努力全失败了。她现在是对丈夫的选择已经毫无办法,她只能调整自己渐渐习惯这种全新的生活方式了。 《恍兮惚兮》十二(5) 看看表已快十二点了,她今晚想学学电视剧那位女主人的法子设个温柔之乡引君入瓮试试丈夫对她还有没有感情――便轻轻敲开卧室的门,说,你累了一路早点儿休息吧――闵知识竟毫无反应。她索性进去推推他说,累了这么多天也该歇歇啦,明天你不去公园吗?闵知识缓缓收了功,搓着脸说,早嘱咐过你人家练功时不要打扰就是不听,这样最容易出偏啦――洪秀菲娇嗔地说,人家不也是为你好嘛……边说边伸手去抚闵知识的脸,闵知识无动于衷木头人似地下了床浑身上下拍打着自个儿。洪秀菲暗自咬咬牙,把被褥铺好就去卫生间洗漱。 上床后闵知识微笑着说,你不是嫌我打呼噜愿意让我打坐吗?洪秀菲说,莹莹说我也打呼噜咱俩打平手谁也甭嫌谁――说着话就把衣裳全脱光了赤条条钻进被窝里,她打定主意今晚非要和丈夫长枕大被地睡一觉不可,也要像那位女主人公似地逼他尽尽男人的义务――哎,你咋还愣着啊?快躺下呀――她早就习惯直来直去了,又不是谈情说爱,不需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浪漫玩意儿,伸手就去捏丈夫的腿……闵知识触景生情心中也有些愧疚,就脱光了衣服同妻子无微不至地耳鬓厮磨起来……兴起之际,洪秀菲兴奋的喘息呻吟使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损阳夺气的信号,马上停止了动作善罢甘休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洪秀菲异常扫兴她不禁恼羞成怒一脚将他踹下床去……闵知识说了句“好没意思,你这是在用色身坏我的法身”便穿上睡衣抱起被子腾腾地奔进小客厅的沙发上躺下了。他无奈地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叹口气自言自语说了句“色乃杀身之剑哪”,起身穿好了衣裳又开始打坐。 自此,洪秀菲再不主动找闵知识了,她觉得没意思,权当闵知识给她壮胆儿吧。歌舞团机构改革人心慌乱,搞业务的都飞出去各显其能地淘金子去了,行政这块儿竞争上岗,洪秀菲虽有职称却不是行政编制,她托老爷子跟他那位厅长战友说句话,不意人家去了政协。眼见着团里跳舞的办起了交谊舞班健身舞班,搞器乐的办起了吉他班萨克斯班,她也想办班,可她是美声唱法不愿去教通俗歌曲,只好在家等着天上掉馅饼啦。她娘家父母都已去世公公婆婆生活还能自理,家务负担不重,无聊之极她就聚集了几个享受型的妇女去各家轮流打麻将在输输赢赢之间光阴也就偷偷溜走了反倒少了许多焦虑和压力。有回轮到自家聚,闵知识发现她们每人手边一沓子零钞就知道她们玩儿“荤”的了,不客气地说,你们这哪是玩儿啊?这叫聚众赌博懂不懂?洪秀菲摩挲着脸说,去去去,轮不到你管!闵知识背地里劝她几回都不行就吓唬她说要告派出所。洪秀菲干脆到外边去玩儿闵知识找都找不到。吃喝嫖赌在闵知识的脑海里那可是大逆不道的坏事,他劝妻子说,你一天到晚摆弄那些小方块儿不觉得浪费光阴吗?洪秀菲说,我又没让你养活,少管我的事儿。闵知识说,家里那么多佛书你连一本都不看,将来我可救不了你。洪秀菲说,这辈子咋活都得进火葬场,你练飞虎功就能长生不老?闵知识说,进火葬场的是人的色身,灵魂还得在六道里轮回,这世你不抓紧修炼让业力托着你,就是来世做人也得受苦噢。洪秀菲说,来世我才不做人哪!闵知识问她,那你做啥?我做大熊猫,做京巴狗也成――闵知识笑着说,那可就是六道轮回里的畜牲道喽。畜牲就畜牲吧,总比我这个守活寡的女人强吧?洪秀菲满脸的委屈斜?着闵知识,闵知识轻轻叹口气摇摇头没再作声。 《恍兮惚兮》十二(6) 自从尤灵灵出家后洪秀菲对邢林涛的飞虎功就更有成见了,她觉得闵知识他们治不好尤灵灵的病给她丢了大面子,每天都要挖苦闵知识几句。闵知识辩解说,大师说她是附体不能治只能度。洪秀菲说,这是借口,你们把气功吹得那么玄乎连癌症都治得了一个有缘由的精神病就难住了哄谁呢?谁不会找借口呢――给人家治不好就说这个是几世积累的因果病不好治那个是天上下来的不能治要不就是狐狸黄皮子变的没法治,反正谁也正实不了上下嘴皮一吧哒逮啥说啥呗,不是我瞧不起你,就你这老实巴交的性格,修练八辈子也成不了大师,你信不?闵知识说,我说你还是少造点儿口业吧,你没练过气功也没调查研究瞎说八道啥呀? 不过,妻子的话倒也打开了他的思路,他回想起师父的传记《横空出世》里记录了那么多有关他的神通和传奇故事,有则故事印象最深,就是有回一个九华山下来的法师扮作乞丐向他讨饭,他正煮面条吃,就用蓝花大碗给那“乞丐”满满盛了一碗,一回头碗就空了,他又给盛了一碗,还没回头就发现又空了,便觉着此人不凡,但他不露声色问那乞丐说,你咋吃那么快呢?乞丐却说,我还没动筷子就都跑你肚子里啦。话音未落他就觉着肚子鼓胀了起来,不服气地说,明明是你吃了嘛――那乞丐指着面前的一小碗醋说,你也别抵赖,把这碗醋喝了就一清二楚啦。(..info无弹窗广告)他仰脖儿喝下醋,不一会儿便“哇哇”吐起来――整整两大碗面条,后来他就拜那法师为师进山了。可闵知识他们跟他这么久师父却从不露锋芒也从未向他们面授机宜,这是为什么呢?在他的心目中,“首领”就应该是他赖以成功的那个领域中的佼佼者,是一座金字塔的顶级,闵知识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教导他要听师长的话,长大后又叮嘱他要听领导的话,为什么?父亲说,因为他们比群众觉悟高、能克己、肯奉献,综合素质好―― 父亲的话使闵知识从小就崇拜权威信任权威,即便邢林涛有许多令人生疑的地方他都不去深想,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嘛,师父总对他们说,神通是不能随便显露的,一是损功能二是会丧生,他说,世间法哪能容忍有神通的人存在呢?那岂不乱了套?我就是显露神通也不可能让你们知道啊,就看你们自个儿有没有悟性啦! 有回山区一个农民背着患了肺结核晚期的媳妇来求邢林涛给看看,邢林涛执意不看也不许闵知识他们上手,眼睁睁看着那农民一路号啕地回去了,他俩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第二天他俩都感冒了,便觉着有点儿奚跷。师父知道后说,你们身上本来就有病毒再给那个阴气重的女人看病一来看不好二来你们自己也容易染上肺结核啊……他俩才觉得自己悟性太差越发相信师父的话了。 有次,几个弟子在一起闲聊,大家无意中将心中的疑团泄露出来,朱宝玉振振有词地说,你们应该明白,作家写书笔下开花、无中生有也是一种手法嘛,各路气功竞争这么激烈,咱师父崛起得晚又没啥背景不润色润色能有感染力吗?虽说是桃李无言下自成蹊那可太慢啦就得只争朝夕呀这跟作广告是一个道理嘛是不是?俗话说“真人不露相”,这是咱师父修来的深沉,天机不可多泄更不可常泄,何况飞虎功方兴未艾,师父自然会谨言慎行、深藏不露以防不测啊…… 《恍兮惚兮》十二(7) 一席话便说得大家哑口无言了。(..info)徐放也曾经跟他说过,将来气功大师们都成了气候,必定要抢地盘争高下,拿啥抢?拿啥争?全靠能量和神通呢,谁能量大神通广谁赢,信不信?他还讲了几个小故事,说,某地有位大师生下来就睁着两只大眼睛会说话,接生婆大吃一惊就跟他父母说,这孩子是个妖精!他马上咒她一句,你出门就死!那女人拎着接生包赶紧往外走,果然出门摔了一跤就死了,后来大家都说这孩子是个妖精他爸也害怕了就把他从山上扔下去,你猜咋着?竟被一位老道结的鸟网子兜住啦,那老道把他抱回去养起来,后来他就跟着老道练气功,在乡下给人们治病,最近有人去看他他要请人家吃麦当劳,当地哪有啊?他就使用搬运功用手那么一捞――餐桌上就摆了四套麦当劳,后来他又想送给每人一个纪念品问大伙要啥大伙儿说要元气袋,他用天眼瞅瞅说,我们县里没这玩意儿,有人告诉他说西安有,他又用天眼去搜巡高兴地大叫找到啦找到啦,伸手那么一抓就抓来十几个……闵知识说,是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吧?不是不是!老徐连连摆着手大声说,是我弟弟亲口告诉我的,他说是他亲眼看见的,还说那大师能用手从病人肚子里掏出肿瘤再用手这么一抹就把伤口合住根本不用消毒打麻药,还说有回弟子们去他家聚会,顾不上做饭了,大师就问,你们想吃粤菜还是沪菜?弟子们都想吃川菜,大师闭着眼睛进入气功态,过一会儿又说,火锅咱就甭要啦,我看川辣王的麻婆豆腐、辣子鸡不错,边说边用手这么一搂,你猜怎么着,餐桌上果然出现他要的两盘儿菜,他又让弟子们点了几道,一一搬运过来…… 老徐讲得活灵活现,闵知识听得聚精会神,他不禁兴致勃勃说,何不请这位弟子带咱去拜见拜见这位大师呢?老徐摇头说,见也白见,一般情况下人家是不会给咱露真功夫的。闵知识也说,看来任何大师的真功夫都只是偶尔露峥嵘啊――老徐打断他说,露一次神通消耗的能量几年都补不过来呢。闵知识点点头。老徐又说,更奇的还在后头呢――大家要了八道菜,正等着师父说开吃呢,大师却说,吃前我再表演几个小节目吧。他让一位弟子把一张白纸塞进一只空信封里用胶水粘好,让另一位弟子想一句话,然后写在另外一张白纸上传给大家看,再将信封拆开看,那张白纸上竟清清楚楚写上了那句话连笔迹都一模一样,你说神不神?闵知识正要发话,他紧接着又说,大师问大伙儿,大家是不是都饿啦?弟子们都说不饿不饿,大师老婆在一旁说,快让大伙儿吃吧,待会儿都凉啦大师指着她的肚子说,就在你那里热热吧――话音才落,一桌子菜就不翼而飞了,只见师母用手捂着肚子难受地嚷嚷着,撑死我啦撑死我啦!大师哈哈笑着用手往空中绕了绕,让大伙儿再往桌上看,嘿,八盘菜一样不少地又按原来的样子摆上了…… 闵知识张着嘴简直听傻了,自言自语说,咱啥时候也能练到这层次呢?老徐说,人的根器不同,气功大师天生就有特异功能,人家本来应该到天上去修行,这世托生红尘是有使命的,就像咱师父,那都是下来度人的活菩萨啊! 闵知识听了这些传奇的故事对邢林涛便更加尊崇虔敬了,原来世上真有天师神人啊。他把这些传说讲给洪秀菲听了,洪秀菲扯扯嘴角说,人嘴两层皮舌头由自个儿你讲得再天花乱坠我没亲眼见就不信!闵知识叹口气,看来洪秀菲真是他这辈子修行道上的魔啊……旋而又想,莫不是菩萨派来考验他练功的诚心和定力的?正想着时,电话响了,是催洪秀菲去打麻将的,他就对妻子说,你别那么不着调儿,我练功对咱全家都有好处,我对师父不该产生任何怀疑和猜忌这样才能使自己的功力不断上升到新层次,尤灵灵得的是附体病,那些动物仙也是天上下来的,因为能量不够变不**就变成动物在深山老林里修炼,等修炼到一定层次就要附在人身上做善事积功德,功德圆满后它们才可以托生人或者再回天上去。洪秀菲讥笑着问,既然它们的能量比人还低咋人就治不了它们呢?闵知识说,它们虽是低级动物,但不受思维所缚能与天地感应不拘于形无所不知无所不在自然比人高一筹――所以,她只能靠修行自净了。洪秀菲已经没耐心再跟丈夫打嘴仗,说了句“你这都是西游记鬼才信呢”穿外衣就走,闵知识在她身后喏喏地说,《西游记》里的故事全是真的,人修练就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话未说完只听嘭地一声洪秀菲摔上门噔噔噔下楼了。 《恍兮惚兮》十三(1) 尤灵灵出家后闵知识心里总觉着有些歉疚,女人三十上有老下有小不是万不得已谁走这条路呢?尽管气友们都说出家好师父也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出家护佑全家七世,他一想起邬汉东那老老小小四口人心里就涌出一股酸楚。这个周末他买了些糕点水果去看丁素云和俩孩子,丁素云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向他诉苦说,灵灵自打出家后连个信儿都没有她真把红尘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么她躲清静去了这个家扔给我我伺候着三口人女婿还给我脸子看好像我生灵灵这么个疯丫头造了啥孽似地谁让你俩是冤家呢常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嘛…… 邬汉东下班回来了,拎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提包,龟裂的合成革已经破旧不堪,开线的拉锁在外搭拉着。他看见闵知识,客气地点点头,边放提包边说,都是参考书,如今老师这碗饭也不好吃啦,连我这本科生也得考试上岗……闵知识对知识分子有种本能的尊敬,他只读过初中,在音乐学院进修过一年。邬汉东边把外衣递给丁素云边问,还有烟吧?沏茶了吗?家里还有肉吗?闵知识连连摆手,我没那些嗜好,我现在吃素了。邬汉东燃着烟抽着,自嘲地笑着说,我可不行,离了烟神虚,离了肉身虚,离了茶胃虚――意味深长地问,邢大师是不是已经修到六根清净、坐怀不乱的地步啦?有关师父的话题闵知识不敢随便乱说,气功界百家争鸣挺复杂,已经有人在给师父造谣想拆飞虎功的台了――就装作没听见似地问,文化厅还给灵灵发工资吗?邬汉东说,按病休只发百分之六十。(..info) 俩人聊着家常话时,国华和尼娜也一先一后地下学回来了,国华浑身是土头发上沾着几根草棍儿书包带断了一根在腿边搭拉着,见了邬汉东溜溜地就往姥姥屋里走――邬汉东说,站住,闵叔叔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国华立马回头腼腆地说,闵叔叔好。邬汉东训斥他说,是不是又打架啦?国华理直气壮地说,谁打架啦?摔跤玩儿来着。丽娜一进门看见闵知识就噘着嘴说,还气功大师呢,我妈就是被你们――丽娜!邬汉东厉声喝住她,丽娜呜呜哭起来,丁素云把她揽进怀里抚着她的头发说,别哭别哭姥姥给你梳梳头――丽娜抽咽着说,你别动我的头发我就等我妈妈梳你梳的不好看!邬汉东闷头吸着烟,闵知识有些尴尬,不知该说啥,邬汉东掸掸烟灰对他说,孩子的话,别介意,我这个人一不会做丈夫二不会当爸爸跟家里人老是搞不好关系……闵知识感慨地说,都如此都如此,有家的人想坚持自我实在不容易啊……又解释说,精神病其实就是管理层出了问题,靠药是治不好的,我知道有的人治一辈子还是疯疯癫癫,要想恢复正常就得自己控制调理尽量避开不良信息的干扰让自个儿的身心经常处于放松入静的状态――邬汉东明白他的意思打断他说,我看对于精神病患者出家是最好的选择了――他指指孩子们低声说,母亲对他们影响太大了……闵知识点点头。邬汉东抽了几口烟,又问,老闵你说她要是好了不会一辈子当尼姑吧?闵知识不知所答地笑笑,邬汉东又问,邢大师没说啥么?闵知识摇头说,要不你去问问?他到北京给中央首长看病才回来――邬汉东苦艾艾地点点头。闵知识说,要不我带你去?邬汉东犹疑着没表态。 《恍兮惚兮》十三(2) 邢林涛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眯着眼听完邬汉东的话,对他身边的弟子说,你们愣着干啥呀?把咱们带来的核桃红枣给邬老师偿偿嘛。[..info超多好看小说]沈刚赶紧去拿。他又吩咐余守仁说,把我喝的西洋参菊杞茶泡一杯来。然后才对邬汉东说,你爱人命犯桃花,被蝴蝶仙儿附了体,她得替人家修炼病才能好啊……邬汉东将信将疑,苦笑了一下。邢林涛又说,你不信吧?可我告诉你,这是真的。我的元神到天上查过她的档案,她前世是朵牡丹花,你这人前世做过花匠,对她有恩,所以她就投胎嫁给了你,给你生下一儿一女报答你,夫妻是天缘嘛。邬汉东说,你不是说她是天上的白孔雀吗?邢林涛马上说,她从天上下凡已经好几世啦因为能量不足托生过花鸟蛇狐五百年才转世为人你看她的长相还看不出来么?凡人哪有那么漂亮的呢? 邬汉东刚要说话,沈刚把核桃和洗好的大红枣端了上来,又端上来一盘他从未见过的水果。(..info)邢林涛白了弟子一眼不高兴地说,以后师父说话时不要打断,转而又对邬汉东说,吃吧,这是有名的滩枣,这是新加坡的山竹,这叫红毛榉,这是美国提子泰国榴莲――很好吃,你尝尝。邢林涛的客气款待中透着些许强硬,沈刚在一旁说,师父让吃你就吃,他的话都有信息,吃了能给你治病――邬汉东不好意思吃别人的东西,听了这话只得拈了一颗提子放到嘴里。邢林涛沉着脸对沈刚说,这儿没你的事了――沈刚赶紧溜溜地躲开了。 隔一会儿余守仁送过来两杯洋参菊杞茶,邢林涛不高兴地说,这玩意儿这么贵你沏两杯干吗?我又没说要喝。余守仁躬着腰说,您不喝人家好意思喝吗?邢林涛朝他挥挥手端起一杯抿一口指着另一杯对邬汉东说,客气啥喝呀?邬汉东颇觉得受宠若惊,连忙端起杯子。(..info)闵知识始终坐在旁边陪着他俩,邢林涛对他视若无睹。闵知识暗示邬汉东说,你想问啥就问吧,师父很忙,能见师父一面不容易――邢林涛这时才略现悦色地指着那盘水果对闵知识说,你也吃吧――闵知识立马顺着师父手指处抓起一个山竹吃起来。 听见门响,邬汉东扭头去看,进来一位挺有派头的中年男子,邢林涛抬眼指着他说,他叫王旗,省委宣传部新闻处处长也是我的弟子。说这话时邬汉东发现他的眼神很自豪。王旗冲邬汉东笑着点点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邢林涛又指着一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秀美女子说,她叫周燕燕,中医院理疗科大夫是我弟子中最有灵性的一个,她以前是个病秧子,看不出来吧?周燕燕大方而不失腼腆地笑笑,轻声说,我上大学时就是个有名的病娘娘、药罐子,自打练了飞虎功,啥药都不吃了,啥病也没啦。边说边用两手搓搓自己的脸。邬汉东见她皮白肉嫩两眼晶亮腰肢软款的样子觉着她有点儿像尤灵灵,心中冷笑了一声――这女子日后必定有故事。王旗色迷迷笑着说,你瞧她那把小细腰还辟谷哪半拉月不吃饭光喝水居然能活着。周燕燕莞尔一笑,说,有师父保驾护航我怕啥呀?邢林涛皱着眉头说,气功的法力无边无际,它可以养生可以健体可以益寿还可以防病除患,修练到禅定境界自然会脉解心开披启智慧神通朗发……他知道邬汉东对气功不太感兴趣就戛然而止,问闵知识,朱宝玉咋还没来哪?通知他了吗?咱得抓紧时间研究啊?这么拖拖拉拉怎么成呢?闵知识起身去打电话的功夫,邬汉东自言自语说,如今各路气功大师争相出山门派丛生旌旗林立让人眼花缭乱也不知――邢林涛依旧皱着眉头说,随缘就功嘛,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对不对?周燕燕说,我们师父只谈飞虎功从不评论其他功法。说完跟王旗会心地笑了笑。王旗慢条斯理地说,凭我的观察和体验,大师们虽各怀绝技、各有师承,论健身治病还数飞虎功啊……说实话,想求大师看病的人多如牛毛,大师一个人哪有那么多工夫与能量呢?邬老师,大师能亲自给你爱人治病,这就是福分啊。余守正接话说,我患高血压多年啦,退休后一直练功,鹤翔庄慧莲功全练过都不如飞虎功降压快,现在头不闷啦眼不疼啦睡觉好啦啥毛病都没有啦。邬汉东见这位老前辈红光满面不禁问他,您多大年纪啦?余守仁答,快“古来休”啦。周燕燕呲他说,七十小弟弟,正当年嘛。闵知识打完电话凑过来说,别给自己老的意念,人这辈子成也意念败也意念意念决定人的心态言行乃至命运也必然会影响健康、寿命啦,对不对?余守正看看师父在闭目打坐,就说,咱也别在师父面前班门弄斧啦,老闵哪,你再催催老朱好吧?闵知识说,他说开完会马上就过来。邢林涛突然开口说,从前说“脱产干部”,现在叫“第二职业”,你们要是都这样脚踩两只船飞虎功协会非垮不可! 《恍兮惚兮》十三(3) 邬汉东想问问邢林涛有关尤灵灵的事,他听丁素云说邢林涛算卦很灵。[..info超多好看小说]刚要开口时,忽听窗外人声喧哗,大家便都挤到窗口去看。邢林涛说,你们都到其他房间里去,就说师父不在。余守仁问,您的书和录音磁带剩得不多啦,还卖吗?没待邢林涛回答,门外跑进两个保安,大师大师,楼外空场上全是人都要见您呢!王旗说,这么多人还不把大师给吞了?保安说,今晚省领导还要来开会――大家便都不约而同瞅着邢林涛,邢林涛双手合十闭着眼说,阿弥佗佛,这些人都是善良的老百姓,不救他们我于心不忍,王旗,你去告诉大家,我马上就去给大伙儿授功!又吩咐其他人,赶快去接几桶水,把那个塑料脸盆找出来。邬汉东觉得挺新奇,也想看个究竟,就留下来。 卫生间的水笼头一直哗哗淌着水。周燕燕把灌满水的白塑料桶一个个拎出来,共八个,每个都有二十斤重。邬汉东也过去帮她拎,跟着她把一桶桶水拎到客厅南面的大阳台上。 站在阳台上便看见宾馆广场黑压压一片人像炸了窝的蜂群嗡嗡嘤嘤乱乱哄哄潮水般向阳台这边涌过来。邬汉东瞧着这些狂热的人群,不禁想起当年在**广场**接见红卫兵的情景来。他那天裹在人海里就像坐了船被巨大的浪潮抛出去又卷回来,若不是解放军在拼命维持,不知会踩伤多少人。迷信,人们为什么总相信自身以外的力量?总会为群体崇拜的对象迷失自我?总要人为地创造出某个神圣心灵才有所归宿?人啊人……不知为什么,他突然为自己的这些念头感到虚妄,莫非他也禁不住诱惑开始相信冥冥之中真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吗?迷信是会传染的,它会在人们的夸张、想象和以讹传讹中把任何假相都变成真实。.info[]他学化学研究的是物质世界,他不理解,人的精神世界怎么可能脱离物质世界存在呢? 同志们,父老乡亲们――王旗站在阳台上,精瘦的身体里发出宏亮的声音,真正无所不能的,真正能把大家从疾病的痛苦中拯救出来的只能是我们的“飞虎功”……周燕燕拎着一个特大的录音机放到阳台的边墙上,录音机里即刻传出琵琶扬琴混为一体的民族乐器演奏的广东音乐,阳台下的人潮仿佛受了音乐的感染顿时风平浪静了。邬汉东看见前面几排人虔诚地把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其他人也跟着学,不少人像不倒翁似地开始摇晃起来。这时,邢林涛出现了。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武术服,这身白色中式对襟短褐灯笼裤牛鼻子鞋使他顿时增添了几分仙风道骨。他干练麻利地向台下做了个弧形揖,然后对准麦克风唱歌似地运足了气拉长声调一字一板地说,气功,是一门科学,气功,是一种文化,气功,是意念的能量,气功,是天人合一的纽带……老子说,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寓有物质,蕴有能量,载有信息,这就是气功……邬汉东小声问沈刚,你能听懂吗?沈刚闭着眼睛用手示意他不要讲话准备接收大师的信息。 发功开始了,邢林涛面向人群,双目微闭,两臂轻挥,口吐粗气,向众人发放外气。邬汉东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身体动作,发现这操作中既有太极拳式也有太极剑式和杂技武术式。报纸上说他能把现场的大气压升高到30个,邬汉东却任何感觉都没有。他把目光扫向台下的人们,发现那些人像木偶似地摇摆颤抖,姿态纷呈。他听见有人哇哇哭起来有人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他看见有人手舞足蹈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满地打滚……真是人有百态,百态俱呈,大千世界他从未见过如此离奇的场景,令他难以置信不可思议。这样过了大约半小时,忽听大师一声“停”,原来他已收了功。全场顿时像是短了路的电动工具,一下子便原形毕现鸦雀无声了。王旗走到大师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邢林涛立即退下台去。王旗代替他扯着嗓子喊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大家回去一定要加紧练功,我们从下周开始又要办第十期初级班,现在你们身上已经有了大师的信息,只要学会了飞虎功,坚持练下去,就能不断接收大师的能量,有病去病,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台下有人高声问,你们还卖带功磁带和书吗?王旗回头瞅瞅邢林涛,邢林涛扬扬手――“卖,卖!”王旗的话音未落,人群便如黑潮般涌向楼门口…… 《恍兮惚兮》十三(4) 邬汉东赶紧跟着王旗他们往房间里撤退。(..info无弹窗广告)会议室的门已被豁然破开,涌进来一群人。“大师”,“大师”,“大师”……呼拉拉把邢林涛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们狂呼乱叫兴奋异常,无数只手拼命地去抢大师的手,抢不到的就去拉大师的衣袖拽大师的衣襟,外层的人挤不到跟前就“噗通”“噗通”趴在地上对着大师叩响头。一位瘦小的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杂沓的大腿缝里钻进去,一把搂住了大师的小腿尖叫着,啊呀呀,我有救啦!我有救啦! 放开手!放开手!你们都出去!都出去!一声洪钟似的巨吼,闵知识奋力从拥挤的人群中跳到写字台上挥动着双臂大喊道,都到外面去!都到外面去――这时外面挤进来几个五大三粗的保安,连拉带拽地拖走了几个人。闵知识从字台上跳下来挤到邢林涛身旁张臂护着他往另间屋里走,抱着邢林涛小腿的女人死不撒手,也被拖着走。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师,给我一个护身符吧!发了疯的人们被他提醒了,呼拉一下又奔向阳台抢夺那八桶信息水,抢不到信息水的人就挤进大师的客房开始贪婪地“洗劫”――茶水被喝光了,茶杯被抢走了,台灯拖鞋枕巾床单被罩帽子衬衣手纸甚至邢林涛搭在卫生间里的毛巾背心裤衩儿、邬汉东刚才吃剩的果核儿、垃圾桶里的废纸都被席卷一空。 太不像话了,简直是帮土匪。服务员收拾狼狈不堪的房间时无不骂道。待人们揣着藏有大师信息能去病消灾的“战利品”呼啸而散后,邬汉东才发现邢林涛和王旗闵知识他们都不在了,只剩下余守仁和沈刚在收拾残局。邬汉东边帮他们拾掇那些七歪八倒的桌椅茶几边说,神经病,惜命狂,真叫人――沈刚揩着汗水打断他说,你这么说不怕造口业?那些玩意儿虽不值钱,却都有师父的信息,回家供起来能治病消灾呢。(..info好看的小说)邬汉东摇头冷笑着,推开窗子,房间里的污浊汗臭让他透不过气来。沈刚见他不说话,又说,对大师的话理解也要信,不理解也要信,大师在功能态下讲的话都很超前,现代人是听不懂的……余守仁慢悠悠地唧咕着,人家比咱有悟性,我跟大师这么长时间,还从没拿过大师任何东西哩――边说边两眼四处搜寻,竟从茶几下面的地毯上拈起一撮湿乎乎的茶叶放进一只塑料袋里,煞有介事地问邬汉东,你要吗?这是大师喝过的茶叶――邬汉东嘲笑着摇摇头。临走时他奇怪地问沈刚,邢大师他们几点回来?沈刚正要答话,余守仁接过去说,这些人都等着吃唐生肉呢,师父哪还敢再露面呢? 邬汉东来到走廊里,听见有人在喊,邢大师!邢大师!一个农民模样的壮汉手里举着一沓子钱,谁告诉我邢大师在哪儿,这一千块钱就归谁!邬汉东走到他身边恶作剧地小声说,他在公安局里。那壮汉疑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信任地摇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走开了继续喊叫起来……邬汉东望着他摇摇恍恍的背影,不禁想起尤灵灵――邢林涛怎能治好她的病呢?他只能让全世界的正常人都变成疯子。两年前,邬汉东感受过邢林涛天师神人的威力之后第二天就主动去找闵知识想请邢林涛再给妻子治治。他寻思,邢林涛纵然是骗子,他也只能骗得了几个人还能骗得了那么多人吗?他对媒体的宣传一向重视也很信任。大师没治好妻子的病会不会真像闵知识他们说的那样是因为他心不诚的缘故呢?闵知识说,气功治病不同于其它,患者必须主动积极地去理解去认识去追求才行,气感的降临和却病健身离开了人的主动意念上的接收和心灵感应是根本办不到的,尤灵灵已经失去了主动意识,再高明的大师恐怕也难治愈她的病了。邬汉东点着脑袋说,这我知道,气功本来就是通过心理暗示治病的嘛。又问,你相信他说灵灵是天上来的那套话吗?闵知识表情认真地说,师父说的有道理,气功所面对的只能是普通人哪。你凭啥就说它有道理呢?邬汉东上来了那股较真劲儿。闵知识耐心地解释说,我虽然无法考证,可我师父是有特异功能的人哪,世界上有许多东西目前科学都无法考证,但你不能不承认它们的存在。邬汉东小声咕囔了一句,这是自欺欺人。闵知识安慰他说,你千万别悲观,我再帮你想想别的法子。他说他认识一位老武术师,兴许他能帮上忙。 《恍兮惚兮》十三(5) 星期天闵知识跟齐正光联系好便带邬汉东去见他。一路上俩人骑着自行车边走边聊。邬汉东对歌舞团的人很反感,唯独对闵知识比较信任,觉得他与世无争平和善良诚实可靠。 俩人来到市体委家属院里,可巧遇到齐正光去买茶叶回来,仨人便一同上了楼。齐正光说,我住六楼。望着邬汉东笑了笑,幽默地又说,一楼住老汉,二楼住圪旦(领导),三楼四楼住骨干,五楼六楼扯球蛋。说完大家都被他逗笑了,停停他又补充说,不过我还算是骨干吧,是我主动从三楼换到六楼的,为图清静。 齐正光用钥匙开门时邬汉东好奇地问,就您老一个人?是啊,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这多利索?闵知识笑着对邬汉东说,齐老师是独身主义者。邬汉东感慨万端十分羡慕地说,您太明智啦不成家照样可以立业嘛。他扫一眼房子的格局,大小跟他家差不多,也是五六十平米的老式建筑,只不过没人打扫显得灰蒙蒙的,墙上到处挂着练功用的刀剑棍鞭,地上也堆着哑铃拉力器之类的健身器械,活像进了一个体育仓库。 落座后齐正光连忙去厨房洗杯子,说,我这窝儿一般人呆不住,三个字:脏乱差,我平时也很少在家呆不是在公园就是在体育馆要么就在课堂回来也不过取取东西睡睡觉而已。邬汉东颇感兴趣地望着墙上挂的那张大大的太极图,问闵知识说,这是道教的吧?闵知识点点头。齐正光边给他俩沏茶边说,我这人啥都不信啥都信点儿不信不行迷信也不行――他瞥一眼闵知识,又说,我一辈子搞武术,当然要研究玄学和宗教啦,对于他们的某些哲学理论我是信同的,比如因果报应、物极必反、天人合一、无为无不为等等,但我不信神鬼宿命那一套,我相信意念的力量,一念之差能入天堂也能下地狱,命运就是意念引导的行为轨迹嘛。邬汉东笑着问,那您对命运中的“意外”怎么解释呢?闵知识接话说,那也是先有意念然后才会去感应意外的嘛。齐正光点头说,对啊,意外的结果也是由意念引导的行为产生的嘛。邬汉东觉得自己对这些问题没有深入研究过怕露怯就朝贴墙那一排用砖头砌成的书架走过去,书架里挤满了马恩列斯、武术健身、佛道儒基督###还有不少中西医学书,几乎全是过去的旧版书,便相信闵知识夸他博古通今满腹经纶绝非虚传,心中不由得对这位老先生肃然起敬。再问他年龄已近七旬却见他童颜鹤发精神矍铄举止敏健声洪嗓亮,便对他又添十二分的信任,世间真有这等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人物啊。 聊了会儿闲话,齐正光就开门见山地对邬汉东说,我听小闵谈过你爱人的病情,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精神病患者很难接受气功师的心理暗示,她自己的意识都成一团乱麻啦她还怎么能够放松入静呢?闵知识想说什么被齐正光用手制止了,他接着说,气功大师不一定都是高功夫师就像科研所所长不一定都是科学家一样,真人不露相嘛,慢慢你们就会清楚的……他挥挥手,喝茶喝茶,这茶是我从武夷山带回来的,清明前采的茅尖儿,你看有多绿呀?他冲闵知识笑着说,不怕你不高兴,我一直认为练气功是个人的健身活动就像打太极拳、踢毛毽一样,用不着大张旗鼓地去宣传去普及甚至大造声势搞什么群众运动――不是吹牛,我十岁就跟着外公练气功,因为小时候老闹病,我外公是中医,活了一百零八岁,他不主张给小孩儿喝中药而是让我通过练气功调节阴阳五行使我的五脏六腑和平共处……说实话,利用最流行的信仰是保证一个骗局成功的最好方法,这并不需要太高的智商甚至也不需要多深的资历,它的基础就是群体无意识,如果我贪图名利马上出山当气功大师恐怕比邢林涛更胜一筹吧?他望着闵知识又说,气功并不神秘也并非那么玄呼,怎么会冒出那么多流派那么多种类来?这不能不叫人怀疑有人是想通过气功谋取私利,有人干脆就是骗子!邬汉东与闵知识不觉碰了下眼神,齐正光突然盯着邬汉东的脸说,你胃里不舒服,是吧?邬汉东定顿了一下,揉着胃部说,这几天是有些难受。.info[]齐正光把手对准他的腹部晃几圈问,不难受了吧?邬汉东感觉了感觉说,是好了――闵知识立即说,齐老师真是手到病除啊。齐正光哈哈大笑说,比你差远啦,瞅着邬汉东说,他就是不敢张扬太拘谨保守要不也成大师级人物啦!闵知识揉揉鼻子说,我就没想过当啥大师,我这人能力低啥时候都唱不了主角……齐正光说,是啊,唱主角的不一定都有真功夫,真人不露相嘛,刘备就不如诸葛亮嘛――他莫名其妙地望着邬汉东问,我说得不对吗?邬汉东连连说,对对。齐正光突然问他,胃还疼吗?邬汉东说,不疼了。齐正光一本正经说,你原来就不疼嘛,是我的话让你产生痛感的,后来又是我的话和动作让你消除痛感的――原因就是你对我先入为主的盲目崇拜和信任,这我得感谢小闵你呀?他意味深长地冲闵知识作了个鬼脸,随后又指着邬汉东的右腿说,扭着啦?邬汉东马上点头说,昨天跟化学组的老师赛篮球时扭了一下。齐正光用手给他捏了捏,问,还疼吗?邬汉东犹疑不定地望着他笑着说,疼――齐正光又换了只手顺着足三里往下面的几个**位使劲点按了几分钟,又说,――这回不疼了吧?邬汉东感觉了一下才说,我也说不清疼不疼了。闵知识看出齐老师是在故意搞乱邬汉东的意念,不由地笑起来。齐正光坐回原位板着脸继续对邬汉东说,首先,你的右腿扭伤是事实,而我两次给你按摩都是带着功的,但因为你不信任我了,所以没用意念与我的能量接通,就像电线断路了,电灯能着吗?邬汉东恍然大悟,举着大拇指说,高!高!这回我明白气功治病是怎么一回事了。闵知识说,这就叫信则灵嘛。齐正光喝了一口茶水接着说,传统气功讲究心神并练、性命双修,所谓“性命利乐正”嘛,就是说,气功对性情、生命要有利有乐有正,关键还是一个“正”字,说白了就是要积功德,要讲究心、性、行的修养,不能损人利己、贪图名利……古代儒家重品德,道家重道德,佛家重功德,气功是一种集儒道佛于一体的健身方法,既要重品德修养也要重道德规范还要重功德积累,修练气功者只有在这全方位齐头并进才可不断积累能量,才能修成正果,这也是我为什么怀疑某些气功大师是冒牌货的原因――他望着邬汉东停停又说,你爱人的病一般气功师是很难治好的,依我看,只要她生活还能自理,不如去一个远离尘嚣的清静寺庙里苦修一段时日,避开任何不良信息的刺激,稳定一段时日,定有奇效――他刚讲到这里,忽然门铃响起,他起身去开门,邬汉东听见一位妇女的声音响在门口,阿弥陀佛,家里有客人吧?齐正光连忙说,师父你好,无妨无妨,请进请进―― 《恍兮惚兮》十三(6) 随声走进一位面皮白净身着浅灰色僧服清清爽爽的尼姑,她敛容垂目,凝神屏气,看样子有五十来岁了。(..info好看的小说)齐正光介绍说,果清师父,在九华山修行,回来探亲的――他掇了把椅子,揩了揩请她坐下,指着闵知识介绍说,这位是同道朋友;又指着邬汉东说,这位是邬老师。邬汉东从未接触过僧人,有些不知所措。闵知识小声说,灵灵就是这样的……遂问那尼姑说,师父修啥法门哪?果清平静地答说,净土宗观音法门。邬汉东好奇地问,师父出家很久了吧?果清答说,不长,十年。邬汉东又问,从前您是做什么的?齐正光岔过他的问话,说,我在中学当老师时教过她,后来她当了医生,你们猜猜她有多大年纪啦?没等回答果清自己就说,我已经五十九岁啦。邬汉东惊讶地说,真看不出啊?邬汉东刨根问底说,四十九岁――那您为啥出家呢?齐正光向他使眼色说,果清师父可是遭受过重创的人哪――他朝她点点头,示意让她自己讲。.info[] 原来,十年前果清师父当校长时唯一的儿子莫名其妙地被杀害了,尸体抛进郊外水塘里,恰逢一场大雨把作案现场全破坏了公安人员一时破不了案。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使他爷爷奶奶相继猝死父亲也突发脑梗变成了植物人。果清师父经不住这多重灾难的沉重打击精神崩溃了。校领导把她送入精神病院,可她只要意识一将清醒,眼前立刻就会浮现那些可怕的情景重又犯病。齐正光闻讯后马上从山里请来个懂医术的老法师去精神病院给她治病,老法师给她念经做过法事后留下一盘磁带叮嘱护士每天给她播放两小时就走了,齐正光问他他就说,这位施主是佛门中人,你应该送她去庙里修行才能救她啊……齐正光后来就送她去了九华山。(..info好看的小说) 闵知识问,那位法师留的是啥磁带呢?果清师父说,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齐正光洗了几个苹果分让大家吃。果清摆手说,我过午不食。齐正光看出邬汉东和闵知识急于想知道她的病是如何治好的,就对果清说,师父说说你的病是咋好的吧――果清回忆着说,半路出家的比丘尼一般难脱俗间烦恼看破红尘是很不容易的啊……刚进庙时,师父天天陪我打坐,等我神经稳定后就教我念心经,一字一句地给我讲解――我对佛教的认识与接受就是从心经开始的,后来她就让我每天念七十二遍,念不够遍数不许我下点儿还特意派一个小尼姑监督我直到我念得神定心安照见五蕴皆空忘却一切苦厄之后她才允许我上大殿跟她们一块儿诵早晚课……我的病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渐渐好了……邬汉东疑惑地问,就光念《心经》吗?果清答说,对啊,后来我才悟到,师父是在强迫我把“菠萝蜜”这粒智慧种子植入我的心田,也就是佛家说的进入“阿赖耶识”,在我心里潜移默化开启智慧。停停又说,从前我所学到的只是知识没有智慧,佛经教给人的是能与日月同辉放之四海皆准的大智慧,藉此大智慧我们才能真正会做人,才能把人生的路走正走好。齐正光说,讲得好――他看出邬汉东似信非信的神情,就替果清解释说,念经就好像教婴儿喊“妈妈”一样,这个意念开始只是代号,可是深入人心之后它就渐渐变为一个系统概念,只要提起“妈妈”,人们立刻就会联想起一套有关母亲的内容,内心就会充满了敬仰思念报答的感情……任何一个意念,只要长久反复地出现在人的脑海中都会深入人的灵魂支配人的行为左右人的命运当然也会影响人的身体……闵知识若有所思地说,是啊,善念会使人变得平和、宽容、忍让,恶念会使人变得自私、冷酷、残忍,为啥同样是人有的像天使有的却像恶魔?就是意念在作怪,如果善念融入人的灵魂,这个人就是菩萨;如果恶念融入人的灵魂,这个人就是魔鬼,意念就像种子一样能够根深蒂固,所以说,菩萨之善坚如磐石,魔鬼之恶顽似花岗,可见我们修持意念是多么重要啊…… 果清法师告辞时闵知识布施给她十块钱,果清执意不要,闵知识双手合十说,拜托师父替我放生吧――果清才勉强收下。待她走后闵知识才对齐正光说,尤灵灵也出家了在终南山――邬汉东点点头,齐正光瞅着他说,那你就放心吧。闵知识又对他说,你看今天咱们来的多巧,这是菩萨派果清师父来说服你的,怕你干扰灵灵修行,这回你该放心了吧?邬汉东感慨地说,出家好是好,我就怕她以后不会还俗了啊……齐正光与闵知识对了下眼神说,我看她清醒以后会还俗的,剃度出家并不等于就是佛门的人啊…… 《恍兮惚兮》十四(1) 两年以后,尤灵灵突然从终南山回来了,邬汉东面前的妻子经过七百三十个日日夜夜的苦修生活已变得善气盈盈静如处子行住坐卧举手投足都是那般从容安然――她真的脱胎换骨了。 两年与世隔绝的修持生活,尤灵灵记忆里的痛苦经历已如春雪般消融在流逝的岁月里。她正常了,正常得像个妻子母亲女儿了。这个美丽女人在俗界的突然再现,就像一阵清风掠过水面,勾起熟人对她的许多成见,可是很快大家就发现这个尤灵灵已经不是那个尤灵灵,她美得深沉幽静端庄厚重,他们对她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尤灵灵对丁素云说,妈,我叫妙灵了。对邬汉东说,汉东,以后就叫我妙灵吧。妙灵走出家门不再关注自己的仪表会不会引人注目,也不再为攫掠别人的目光搔首弄姿。她敛容抑志心如止水目光里含着冷冷的陌生。邬汉东说,妙灵就妙灵吧,只要你好好过日子就行。.info[]他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信心。 刚还俗的妙灵一如从前般吃斋念佛打坐练功,她看不惯丁素云的一分钱掰两半花的节俭,看不惯邬汉东对孩子们的严苛,看不惯孩子们在饭桌上的贪吃相……她说,你们活得太糊涂太执着太贪婪,她主张生活要顺其自然。终南山翠峦迭嶂、清幽寂寥。妙灵修行的庙宇虽然香火不旺却是真正的与世隔绝。印天师父给她讲解万物从无到有从有到无、“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启迪她学会怎样把心安在腔子里不要追逐外境。教她念《心经》,教她在打坐时“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师父说,待此六根、六尘都除尽了,再身处凡尘便能站稳脚跟如如不动――这就是成就的根基。这种方法在佛教里称作“调心”也叫“练心”。(..info好看的小说)她在师父的耐心度化下,渐渐忘却往事变得心空如洞、杂念不起、烦恼不生了。远离家乡超脱红尘吃斋念佛端坐静心,慢慢地,她的整个身心都得到清净调理,意识和知觉便慢慢恢复了正常。恢复正常的妙灵犹如蜕了皮的青蛇,变得鲜活快乐。她的心对外界又有了感知。万物在她眼里重新焕发了光彩变得亲切有情,连咬破她鞋子的老鼠她都觉得可爱……不久,昔日红尘中经历过的种种情景便一幕幕从她的记忆库里喷涌出来,思念欢爱眷恋痛苦……种种情感肆无忌惮地又来啃噬搅扰她的心,使她从无忧无虑的空灵境界中重新堕入烦恼的深渊……她被尘缘牵引着,脚步便在庄严的殿堂门前停止了――她割舍不掉儿女母亲还有那位说不清爱与恨的丈夫。有天,她独自在禅堂里胡思乱想,印天师父进来便斥责她说,朽木不可雕也,你六根未尽七情难绝,还能修成吗?妙灵抑抑恤恤地说,师父,我有家室之累啊,牵肠挂肚做不到心无挂碍啊……师父望着禅堂东墙的条幅念道“无我无人观自在,非空非色见如来”,你佛缘难续贪恋红尘必然如此,想你昔日经受种种情缘之苦心高命薄自甘堕落若不改邪归正回头是岸日后仍然凶多吉少水深火热……叹口气又说,矫枉必须过正,可正直仍会斜曲啊,更何况波罗蜜还未在你的阿来耶识中形成舍利子,你的六根仍会诱惑你走向迷惘生出无尽烦恼啊。妙灵说,师父,我是不是因为命苦才如此坎坷呢?师父摇摇头,说,佛家只讲修行不信宿命,你的坎坷是因为六根受六尘之境掌控,心生迷惑,不明白诸法如幻的道理,生出分别之心,导致有所贪爱,你在红尘中满足我爱便生欢喜,夺我所爱便生嗔怒,丧我所爱便生悲哀,享我所爱便生快乐,违我所爱便生憎恶,顺我所爱便生**,有了**导致索取,人人索取导致争斗……旁观世人既爱一切尘境则必多方设法谋取,于是纷纷攘攘,搅得心乱如麻,风波叠起,喜怒哀乐忧愁恨诸多烦恼派生出来,更有人为达到谋取目的,不惜扭曲人格,出卖良心,奔走钻营,阿谀谄媚,甚至坑蒙拐骗不择手段造下重重业力,殊不知索取的越多业力越大,那个包袱还得自己背着,一直背到来生逆缘成熟果报来临罹患种种病苦灾难……妙灵听完师父的话叹口气说,我自知慧命不深,无法摆脱尘缘,还得回到俗间去受苦,就求师父给我指出一条明路吧?师父说,你这双腿既然没有真正迈进庄严的庙堂,也没有真正向无上神明跪拜,就说明你业障深重,此生此世难以消除习染之心,就回到俗间承受磨难去吧,受苦即消苦,待你的宿业消尽之后,你便会自悟自度的。 《恍兮惚兮》十四(2) 妙灵听说终南山有一位老道姑身怀绝技精通医术就想方设法找到她并拜她为师,她想为自己还俗某条生路,就跟她学练气功治病和把脉开方。(..info无弹窗广告)妙灵悟性好,除《易经》太深奥学不懂外,利用玄学治病那几套她都弄得来。印天师父发现后摇头说,你果真没有佛缘啊……在她决定还俗下山那天夜里,师父在客堂问她说,红尘有什么留恋的?妙灵说,我就是放不下,今生今世大概没有出家的缘吧?师父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凡夫之心留也无用,看来红尘的诸多痛苦还没有苦到你的肌肤你的血液你的骨髓啊!第二天早上,师父送给她一本《心经》,说,佛经浩如烟海,我只留给你这部经望你念念不忘。她在封底提笔写道:似狂非狂做仙姑,乱世佳人命何如。妙灵归心似箭无暇深究此话寓意,只晓得这是师父对她的抱怨。 妙灵回家后牢记师父教给她的健忘术,对先前那些痛苦的往事不再回忆,也不询问这两年的家长里短是是非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人生似水流,逝者如斯夫,她学会了活在今天。丁素云对女婿说,灵灵咋变得没心没肺了呢?她好像把以前的事全忘啦。邬汉东说,变了好啊,人还是傻乎乎活着好啊……修行后的妻子仿佛新妇一样不计前嫌地尽着一个女人的责任,无怨无悔,轻松自在,这使他的小肚鸡肠工于心计相形见绌。他发现,人要想真正活得快乐就得学会放下一切,可人活着又不可能放下一切,即便只为自己活着。邬汉东觉得昔日的尤灵灵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与他共同生活的是妙灵。想不到健忘术竟有这么神奇的疗效,它能隔断一个人与外界千丝万缕的尘缘,使人的神经处于自我闭关状态从而得到调整和修复。 妙灵顽强地坚持着她的作息时间,早晚必须打坐,上下午都要练功,她相信打坐和练功能开启她的心智开发她的神通,印天法师给了她重入俗世的勇气,《心经》的醺陶使她能够置生死于度外了,她的精神已入“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境界。那位神秘的老道姑传授给她的医术和巫术增加了她重入俗世的信心,她怎能安于妇道像邬汉东希望的那样日复一日地围着锅台转呢?很快她就开始尝试自己的本领,先治好了母亲的寒腿病、国华的头疼和莉娜的泻肚。邬汉东对妻子的医术似信非信,不过他觉得世上有许多事情是搞不清的,对这类事他只相信结果。他有严重的颈椎病,常常头晕,也想让妻子试试――于是妙灵天天给他发功按摩,开始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妙灵耐心地说,你的意念总在抵触我的信息,心不诚则不灵。邬汉东说,你治好了我的心才能诚啊?妙灵解释说,你的所知障太重了,任何大师都治不了你的病。邬汉东没法子,只得依照妙灵教给她的方法放松入静排空心里的所有意念,三天之后他的颈椎就消炎了,一礼拜后所有不适症状竟都消失了。邬汉东惊喜地对妻子说,你没有白出家,就凭这两下子还有你当过尼姑的经历,你现在出山肯定有人信……现在想吃气功这碗饭的大有人在,你先闯出名气,我一个同学在特区开气功诊所将来――妙灵平静地说,一切随缘,看我的造化吧。 闵知识听说尤灵灵回来了,心中一块儿石头才算落了地。邢林涛支招儿让邬汉东把尤灵灵送庙里出家他心里总感到愧疚,据说终南山里高人多,尤灵灵天生敏感又是精神病她会不会得道开悟呢?闵知识曾认识一位五台山下来的游僧,他能从人的名字中看出这个人的长相性格命运甚至连人家哪颗牙歪都知道。有回他和几个气友与那游僧切磋功法,他扫一眼在座的人突然指着一位气友说,你犯桃花被个年轻女人缠住啦你若不赶快离开此地会有血光之灾啊!那气友脸红了,闵知识他们面面相觑地瞅着他,他在众目睽睽下只得坦白承认了。但他因为孩子生病没按游僧的点化离开本地,结果被那情人的老公堵在家里捅了两刀。据那游僧说,佛教圣地的深山里有许多闭关的僧人和隐士,谁也不晓得他们的年龄,其中不少都是身怀绝技的高僧贤士,因为他们常年与世隔绝不被俗事拖累、俗物污染,不受俗情搅扰、俗世束缚,所以都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他的师父就已经三百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一个健步能蹿到树上去,每天只靠泉水野果生存……气友们都相信那些气场好的深山老林里确实藏龙卧虎,拜见这些高人跟随他们修练绝秘法门、祛病健体、开慧增智,修得三关通畅、异于常人、广施普渡、愿行天下便成为大家梦寐以求的心愿。 《恍兮惚兮》十四(3) 这天,闵知识清早在公园带气友们练完功后就对徐放和朱宝玉简单说了说妙灵从终南山还俗回来的事。.info[]那两位对出家人很感兴趣,他们不由地回想起那位游僧的话来,觉得妙灵隐居山林两年一定修得不同凡响,便决定一同前去拜访。 他们敲门时妙灵正在家里练功,丁素云不敢去开门,只在门口喊了声“等等”就躲进屋里抽旱烟去了。妙灵叮嘱过全家人,我练功时谁也不行打扰。闵知识他们只好在外面等候。 妙灵慢慢收了功,对丁素云说,开门看看是谁?自个儿却在卧室里按摩热身。忽听闵知识的声音,她便出来迎。.info[]闵知识见她蓄着寸发红光满面的样子愣怔了片刻双手合十作了个揖,恭恭敬敬唤了声“师父”――妙灵不好意思笑着说,我已经还俗了就叫我妙灵吧。印天师父说,尤灵灵这个名字载负着太多的逆缘,就让它跟你的记忆一起随葬吧。妙大师――徐放和朱宝玉异口同声唤着,妙灵安顿他们坐下后闵知识就问起她在终南山的生活,徐放和朱宝玉对出家生活也很感兴趣,妙灵侃侃而谈,最使她得意的是拜老道姑为师获得真传的事,几个人听得津津有味。丁素云也趁机夸奖女儿说,往后我们全家人有病都不用上医院啦灵灵啥病都能治哪!妙灵白母亲一眼说,妈,你以后说话有点儿影,我不就治过你的腰疼病和孩他爸的颈椎病吗?吹啥吹哪?又叮咛说,以后叫我妙灵。丁素云噢噢地答应着回她自个儿小屋去了。朱宝玉瞥瞥闵知识他俩,精明地问妙灵说,你是擅长疑难杂症呢还是常规疾病?妙灵回答说,师父都教给了我,至于我能不能治好那是另码事。徐放问她说,也像中医那样好脉抓药吗?妙灵点头说,对,不过师父告诉我说用她的方法治病草药只是幌子就像给人注射葡萄糖却说是消炎药一样――几个人听后不约而同会心地笑起来。朱宝玉马上又说,这是一种障眼法,不过现在完全没必要了,你可以利用气功达到治病目的嘛。妙灵想想说,世人还是相信医药,当年邢林涛给我发功治病我爱人就不相信嘛。闵知识这时说,可不可以把气功和吃药结合起来呢?徐放赶紧反对说,气功就是气功,咱师父最不主张吃药了,是药三分毒啊。朱宝玉也说,药这玩意不能随便吃,有风险,咱又没有处方权……遂又提醒妙灵说,没处方权吃死人要偿命的,不像气功――再说,经济时代讲效益,办气功班来钱又快又正当――他歪脸瞅瞅闵知识他俩诡鹬地笑着说,――还容易,我看只要胆子大敢吹牛是个人就能当气功大师,对不对?徐放说,这也是命。妙灵笑着说,那就看我的命啦…… 那天妙灵答应朱宝玉给他几个关系户看看病,朱宝玉心急,想当天下午就请妙灵去,妙灵说,我过午不看病。闵知识替她解释说,午后阴气重,佛家讲究过午不食――妙灵说,跟这没关系,我师父过午不练功不加持。朱宝玉点点头说,那就明天上午吧。又问,用接吗?没等妙灵答话闵知识就说,咋不接呢?信则灵,她现在才出山没名气,不摆谱儿谁信呢? 妙灵始自今日就这样在朱宝玉他们的怂恿引导下一个个一家家给人看病开方抓药,她先后治愈了几例慢性病,又治好了医生诊断为中早期的肿瘤病人,由是声誉鹊起,她家墙上的锦旗栉次鳞比,邬汉东最欣赏的是“灵光司大德,妙手转乾坤”这一幅,他给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正面墙上。 《恍兮惚兮》十四(4) 妙灵会治病的消息很快就在文化大院里传开了――终南山下来一位活神仙叫妙灵给人诊病一瞅即准一抹即消一方即好比市里哪个大师都灵……种种玄而又玄的传说缘起于她给文物店经理古前的老婆看病―― 文物店经理古前跟妙灵住一个单元二楼,他妻子患了一种怪病,子宫里长了个大瘤子一连做过三次手术仍止不住地长。他学考古搞文物接触过玄学,心里便疑神疑鬼怀疑是自己常年接触古董引来什么妖魔鬼怪害妻子生了病,就千方百计去找民间那些有名的巫医神汉给妻子诊治。大仙儿们对她的病说法不一,有说她前世吃了啥动物有说她前世伐过啥树木有说她前世虐待过啥畜生,不管说啥他都点头,只要他们能治好他妻子的病就行。可他该花的钱都花了该烧的纸都烧了该拜的神都拜了该用的偏方都给妻子用了那瘤子不但丝毫没消反倒越长越大了。这使他心灰意冷再不信什么天师神人。 有天他随便跟店里那些练气功的部下闲聊时说,我老婆不生孩子光长瘤子是不是有啥说道啊?其中有位外号向大仙儿的女店员据传开了天目能看出点儿啥来,就眯缝着眼睛说,你家得罪土豆神啦――大伙儿笑她说,你别瞎白话啦,哪来的土豆神呢?向大仙儿圆睁俩眼说,对天发誓,你看哪,土豆神就在古经理爱人肚子里藏着哪!有位店员也在一旁附和说,可不是嘛,啥玩意儿没有神哪?就咱店里收购的这些文物都有神,物归物主嘛,那个“主”就是神嘛。又指着古前说,古经理不就是咱店里的神吗?咱敢得罪他么?明白了吧?大伙儿哈哈笑起来,对对,是这个理儿。向大仙儿见众人服了接着又讲了个故事。她说,古经理的爷爷解放前趁几亩地,全靠种土豆儿做粉条儿养活一家人。那土豆儿让老爷子经营的个个都有西瓜大,乐得全家人直蹦高儿。有年老爷子为保住这碗饭就请人画了张土豆神像挂在他家正屋里供着,咱学生物都知道马铃薯退化的道理是不是?可人家老古家的土豆儿不但不退化反倒越长越多越长越大了呢。向大仙儿俩眼瞪得溜圆,仿佛她在解说电影似的,转而叹口气,又说,谁曾想到了古经理父亲手上就变了――他觉着种土豆儿来钱慢挣钱少就改种了大烟。你想,种鸦片能不造业吗?后来他家叔伯二兄弟就是抽大烟膏死的,不信你们问古经理――古经理眨眼想想说,这我就记不得了。向大仙儿赶紧说,人一辈子记不得的事儿忒多啦,都让你记着那还不得累死?古经理认真地说,不过我爷爷是独苗儿一个啊?向大仙儿说,这是你太爷在外跟一个寡妇生的儿子。古经理没否定,鼓励她说,你就往下讲吧――向大仙儿兴致勃勃说,你们不要随便打断我,要不我的灵感就没啦啊――种大烟这不是绝了老古家土豆神的后了吗?向大仙儿瞥了古前一眼,那土豆神当然要报复你们绝你们老古家的后啦呀?众店员无不恍然开悟,“是啊是啊”地点着头。古前笑着说,小向你说错啦,我父亲一直在南京开古董店,解放后才改行当了售货员,要不我咋学了考古专业了呢?向大仙儿将眼皮一撩,撇撇嘴说,你没问问他老人家咋去的南京哪来的钱开古董店吗?古前憨厚地说,我还真没问过这些事哩,###中我家被抄时我才晓得父亲原来还趁些家底儿呢。向大仙儿一拍巴掌说,这不结了吗?我还没往下说呢就被你打断啦――又问他说,你家###中挺惨的,是吧?古前点着头,是啊,我父亲上吊死啦。向大仙儿甩着右手跺着脚说,你看看,你看看,这报应有多大呀!种大烟就是造业嘛……有人问,那肚里老长瘤子是咋回事啊?向大仙儿神气活现地说,我不是说了吗?那土豆神在他老婆肚里兴妖作怪呢嘛。古前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问她,我老婆的瘤子还能不能治呢?向大仙儿寻思着说,让我问问师父――嘴里念叨着咒语,停停说,我师父说,能治是能治,只是缘份未到还得等等。 《恍兮惚兮》十四(5) 八十年代气功是最流行的宗教,向大仙儿讲的这类故事传得很快,人们也很容易相信。丁素云在院里乘凉时就听几个老太太七嘴八舌议论着,随后她又讲给妙灵听。妙灵不以为然说,说那些前世的因果谁信呢?能给人家治好病才是真本事。丁素云忙问,你能治好她的病吗?邬汉东在一旁插话说,手术刀都治不了的病她发功就治得了?还真成神仙了呢。妙灵反诘他说,手术刀啥病都治得了吗?人若受报应治好了这儿那儿还得出毛病。邬汉东讪笑着说,那你就去试试啊?妙灵高扬声调说,那得看缘分啦! 有天她买菜回来,在门口恰逢古前搀扶妻子从汽车里下来。她赶紧跑到前面去开楼门,那女人突然肚子疼起来弯腰蹲在地上。古前发现汽车已开走了,焦急万分地说,这咋办?刚才在医院检查时还好好的咋一回家就不行了呢?妙灵知道她俩的缘份到了,就厉声纠正他说,不许说“不行”的话!连忙上前帮他扶起病人一步步搀上楼去送进他家。[..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古前十分感动,俩人自然便聊起他妻子的病况来。古前听说妙灵刚从终南山修行回来,就毫不避讳地将向大仙儿那番话讲给她听。妙灵听完笑笑说,古经理若不见外,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古前给她倒杯水,连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爱听。妙灵就讲起来。 你爱人前世原本是无锡湖畔一位员外的女儿,十八岁她踏青时遇到一位穷书生正拿着一枚玉坠叫卖。她见那书生挺可怜的就想帮帮他的忙要出高价把玉坠买下来。母亲怕是假货坚决不让女儿买,那书生说,他父母双亡,家里只有这一值钱的东西能供他继续读书。小姐一听这话即刻拔下发髻上别着的一枚金凤簪子把那个玉坠换了过来。那时代金首饰可以直接当钱用――刚讲到这里,古前的妻子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说,我从小就是戴着一个玉坠来着,又对丈夫说,你忘了吗?结婚时我不还戴着呢吗?###时“破四旧”我怕被红卫兵发现才摘下来,结果不晓得弄哪儿去了找不着啦……古前莫名惊诧地说,奇怪,我不知为什么也喜欢带凤凰图案的东西,你看我家这些东西,暖瓶啦茶壶啦沙发巾啦床单啦还有墙上挂的工艺品都有凤凰――妙灵含笑望着那一只只“凤凰”,正要说下去,却见古前突然站起来从古董架子上取下一尊玉雕捧给她看,说,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你看,上面也雕着凤凰。妙灵笑着说,这就对上了――继续讲述说,后来那位小姐得了相思病,郎中说只要给她找了婆家结了婚就好了。小姐却非那一面之交的穷书生不嫁。那时交通不便利通讯也不发达,他父母到哪儿去找那个年轻人呢?小姐便病卧在床患了失语症再也不会说话了。不久,有位游方道士路过这里,专门给人看奇病,家人就请他给小姐看。那道士给开了个偏方,让等她家养的母八哥下蛋时宰了它连它肚里的卵带它的肉一起炖了给小姐吃。家人依方做了,小姐的病果然好了,但却种下了祸根――那就是大姐你现在的病――妙灵瞅着古前爱人说。古前敦厚地说,人不能顾前不顾后啊,为治自己的病不惜残害其它生灵,怎不受报应呢?这故事有道理,她吃了八哥肚里的蛋所以不生孩子所以长瘤子,我呢,大概前世就是那位穷书生吧?因我欠她一份情,所以现在床上床下地伺候她――什么呀,他妻子不好意思地白他一眼。古前没觉出自己的话有啥不妥当处,仅自又说,小向的话似乎也有些贴边儿,可土豆神不应该让你替我赎罪吧?他妻子说,前世的事谁知道呢?再说啦吃五谷杂粮的谁没个病呢?古前忽然神秘地问妙灵说,既然你能查出前世的因果就说明你有神通那你肯定也会治病吧?妙灵迟疑了片刻,心想,时之既至就该顺水放舟,便说,你们是积善之家,那我就试试吧――古前立即表态说,没关系,我从小接触古董,对传统文化很感兴趣,你看我家那些书就知道了――我相信世界是###的,有许多事物人类并不清楚也不愿舍弃社会认可的知识和文化去深入研究那些困扰人类生活的神秘领域……妙灵似听非听不答话伸手按住病人的脉膊闭眼静默了几分钟果断地说,去庙里请几本经书念念吧――古前马上去找笔和纸,都请哪些?妙灵答,先请《地藏经》、《梁皇宝忏》和《楞严经》吧,每天念七遍,回向法界众生,再念四十九遍“那摩药师琉璃光如来”然后吃药――有几个字古前写不来就让妙灵亲自写。妙灵见古前的字工整有体,不好意思笑笑说,我没啥文化字不好见笑啦啊?古前语带谦恭地说,我听说高功夫师写的字也是药啊?妙灵眼角一弯现出久违的妩媚,谦虚地说,我可不是什么大师啊?古前还想问啥,刚张嘴,他老婆突然嚷嚷起来,你咋不给大师倒水呢?妙灵眨眨眼睛明白自己该告辞了,就叮嘱古前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买几只八哥放生吧。古前为难地问,到哪儿买呀?妙灵说,花鸟市场啊?古前又问,放哪儿啊?妙灵想想说,还是放公园比较保险。说完便回家了。 《恍兮惚兮》十四(6) 没多久的一天晚上,古前突然来找妙灵,邬汉东一开门他就向他行了个礼,太谢谢啦邬老师,多亏你爱人指点迷津,我爱人肚子里的瘤子不见啦!邬汉东瞅瞅妙灵,指着她对古前说,你跟她说去吧――转身就回里屋看书去了。丁素云正在厨房里拾掇碗筷,闻声也跑了出来看。丽娜兴奋地嚷嚷着,我妈真神哪!我妈―被邬汉东断然喝住,你嚷啥嚷?快去写作业!国华正要出来看,听父亲的话音不高兴,便慌忙缩回阳台去了。 这边,古前异常感激地向妙灵诉说着带他妻子去医院检查大夫们发现瘤子消失了如何惊诧的情景。妙灵也为自己能治好这么奇怪的病而暗自高兴。不过她未敢贪天之功为己有,只是平静地说,你们能深入经藏,真心忏悔,感格天地,这是大姐的善根重啊!她嘱咐古前一定持之以恒把那几部经念下去,这样才能彻底地消除恶因增长善缘去病增寿。 古前一走丁素云就赶紧问妙灵,他咋不给你钱呢?就这么甩着两手大摇大摆地走了吗?邬汉东出来看电视,阴阳怪气地说,她不才出道吗?一要钱不就成骗子了吗?丁素云自言自语说,也是的,常说这世上有两难,一难割自个儿的肉,二难掏自个儿的钱,白看治不好不说啥,花钱治不好就是骗,邢瞎子当年才出道时不也是白给人看病算命么?妙灵说,人心换人心,我给人家看好了病人家能不感谢么?行善修福不求自获,人不能鼠目寸光啊?邬汉东觉得妻子是变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还挺在理儿,就议论起红得发紫的邢林涛来,他奇怪地问妙灵说,你们咋都叫他邢瞎子呢?妙灵瞅瞅母亲说,他本来就是邢瞎子嘛,他那时走村串屯儿地给人看病算卦,我常看见他――又对丁素云说,妈你忘啦他给我批八字那回事啦?丁素云说,哪能忘了呢,他那时俩眼老是一翻一翻的,光露着眼白儿,吓人着呐……妙灵继续说,我早就知道他是装瞎,大跃进那时搞破除迷信,有回他到咱村儿来,听说公社干部正调查他吓得尥蹶子就往高粱地儿跑,我和丫儿她们正在里面玩藏猫猫儿呢,一回头,看见他大睁着俩眼呼哧呼哧喘着气冲我俩使劲摆手不让我们作声……丁素云笑着说,还有这事哪?你不说,我上哪儿知道去?大伙儿还挺可怜他哪。邬汉东怪笑了一声,说,怪不得他能摇旗呐喊呢敢情过去就会耍阴谋搞云山雾罩这些把戏啊?连连摇着头说,不得了不得了,这是个欺世盗名的大手笔啊!丁素云不太明白他的话,就忙自个儿的去了。妙灵满不在乎说,这也是全身之策嘛,要不他还不叫人整死?再说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嘛。邬汉东点着头说,好好,我倒想看看你这场戏怎么演――妙灵一本正经说,好戏还在后头呢,不知你是爱看喜剧呢还是悲剧呢?邬汉东无关痛痒地说,当然是喜剧啦,有毛病的人才爱看悲剧呐。 《恍兮惚兮》十五(1) 邢林涛相中了广东那块宝地,他觉得那里比内地开放经济发达富人多传统文化底蕴深民淳俗厚,很容易接受带有宗教色彩的气功文化。 邢林涛懂得阴阳五行四柱八字五运六气,他心知人生难得五福临门十全十美,有人虽长寿而没有福气,有人虽富贵而寿夭命短,有人富足却不康宁,有人清贫却很悠闲,有人贫贱而得善终,有人富贵却遭横死……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现代人大多贪得无厌追求人生完美,富贵者求安康,贫贱者求富贵,他把飞虎功与宗教的因果观、三世论结合起来,打造出一套弥补人生五福缺陷的功理功法说服世人“人一生只有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才是幸福美满的,一分开就不妙了,五福中最重要的是好德,修练气功就能培养人仁善宽厚宁静的福相,以此敦厚纯洁的好德随时布施行善广积阴德就可培植其它四福获得圆满的人生” ,这种理念满足了被旧时代公有制培养改造的那代人的精神需要,使他们寻觅到在新时代支撑和坚持那些旧理念的巨大力量。 (..info好看的小说)邢林涛率领弟子在深圳、湛江、惠州、东莞这些人口密集的城市里都办过班,建立了飞虎功协会分会,仅两年时间,他就由一个乡间算命先生摇身变成了腰缠百万的富翁了。 与从前不同的是,现在没人再说他搞迷信骗钱财了,众口皆碑,他成了白给人治病的“华陀扁鹊” ,气功治病不担当任何风险,周瑜打黄盖,治好治坏这都是患者自己夙业的因果,没人怀疑大师的功力,也没人怀疑办气功班这种挣钱方式有什么不对头。 某种理论一旦被人们接受变为支配他们命运的理念,这种理论就会使人迷信,陷入迷信状态的人很容易受蒙蔽受控制。 成功后的邢林涛为给自己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后来就很少在世人面前露面了,他跟几位贴身弟子说,师父之所以深入简出恬退求安是因为师父也是**凡胎,如今世人把师父抬举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了,这使师父常怀恐怖畏有忧患,师父如今富如井泉又有群贤辅助,不可贪得无厌只有随运从时存性养真知足无妄才能保身全名源远流长啊……弟子们听了师父这番肺腑之言十分感动,便不再依赖师父的功力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地担当起协会的各项工作。 邢林涛从此便不再轻易出面给人发功治病了也不轻易接见任何人连气功报告都不作了。 他一度住在广州深圳珠海等大城市,开着奔驰住着星级大酒店穿着高档西服过着大款儿一样的豪华生活。 他不许弟子们探听他的私生活,他威胁他们说,你们谁要是怀疑诋毁师父师父马上就会知道,别忘了师父是给你们灌过顶授过功的,你们身上有师父的信息,凡是不利于师父的意念都会使这些信息变成毒素使你们生病甚至出祸,一旦发生这种事别说师父啦就是阿弥陀佛也救不了你们啊……奇怪的是邢林涛的话很快就被证实了,有回,闵知识他们在协会里议论师父说他既是修行人为什么不愿给人看病为什么不去深山老林里修行却在大城市享福? 云云。 朱宝玉马上提醒大伙儿说,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师父的叮嘱啦? 小心师父的信息惩罚你们哪――话音刚落闵知识就觉得肚子难受,徐放也觉得头痛,周燕燕说她全身麻酥酥的像通了电流……朱宝玉马上说,你看看怎么样师父不是吓唬大家吧? 师父是天上下来拯救人类的高人咱们怎能随便怀疑他呢? 师父前世积攒的福报很大他今世享享福有啥不可以的? 咱们今世好好练功积功累德来世也能当气功大师也能享受荣华富贵嘛是不是? 有了这次的应验后弟子们不但不敢公开议论就连怀疑师父的念头都不敢起了。 邢林涛来自江湖,他靠弟子们的“崇拜、忠义” 支撑他的王国。 他打着佛门传人的旗号把“飞虎功” 当作红墙外的宗教,每次报告会上他都要说,节欲是宗教修行的根本,去除贪嗔痴怨憎会六根清静###见性……一切病苦都来自于贪,贪吃贪睡贪色贪名贪利……唯有吃苦才是真正的享福,痛苦是消业享福是消福……他要求弟子们自律自爱自讨苦吃,他说,我买豪宅买豪华汽车住星级酒店请客送礼都是为发展功法所做的无奈之举是为立足世间的方便法门……修行的境界高低不在于你是否食美味穿华服坐轿车而在于你的心和你的意念……只要心无挂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纵使有享受奢侈高档生活的福报也仍然是一种高层次的修行态这也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的理念深得人心,信仰“飞虎功” 的人比###时的红卫兵还虔诚还狂热还执着,邢林涛俨然已变成“飞虎功” 的一块金字招牌被束之高阁显得越发的神秘莫测了,弟子们听说他出入中南海就像自个儿家一样,甚至传说某某中央首长之所以延寿就是他的功劳,他还取得了国防科工委、中科院、卫生部的红皮聘书和荣誉证书……这一切使他头衔盖顶华光照头,被世人视为“国宝” ,“国宝” 不同于神仙,他既需要权力的保护也需要金钱的供养,弟子们无论到哪里办班儿收学费卖资料,挣得的钱毫厘不爽地全数交给师父,全国几十个分会竟没有发生过一起贪污学费资料费的事件,弟子们延续着他们那个时代养成的廉洁奉公安贫乐道精神,视金钱为粪土。 邢林涛这个“国宝” 后来全靠弟子们和气功迷们供养着滋润着托举着拥戴着。 《恍兮惚兮》十五(2) 闵知识为飞虎功放弃了父亲为他铺就的理想前程,死心塌地跟师父弘扬功法,邢林涛十分欣赏他的忠心,曾私下里向他许愿说,你对师父这么忠心耿耿师父也不会亏待你的,现在咱们还不富裕,等我的公司赚了钱师父一定好好报答你让你一辈子不愁吃穿……闵知识听后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对师父说,弟子跟随师父不是为得到师父什么回报,弟子是想跟师父一起替天行道度人开悟。他相信邢林涛挣钱是为普及功法建立飞虎功学院用,他梦想有一天他会成为这所学院的教授,到那时他的亲人肯定会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跟妻子说,飞虎功不但能使人强身健体而且能净化人的灵魂我下半生就投靠师父了。闵知识认定了飞虎功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他鞍前马后地伺候师父就是在体现自身的价值。[..info超多好看小说]邢林涛在南方注册了一家经贸公司需要一位总经理,王旗去不了,他是飞虎功根据地的台柱子,邢林涛全凭他打通关节扩大影响呢,况且他仕途正旺邢林涛也盼着他的弟子官越坐越大权越掌越多嘞。朱宝玉也是行政干部,他一心觑虚着省气功协会会长那个宝座,邢林涛当然希望他的弟子当会长,那样飞虎功就能称霸天下了。徐放是处级干部,心眼儿多爱琢磨事,跟其他功法的弟子们接触多,好议论是非,邢林涛对他有些防范。闵知识虽然老实厚道管理能力社交能力却不及他人。只有沈刚还算满意,他当过秘书和办公室主任,笔头子嘴头子都好使,他坚信师父的事业有前途便辞职跟了邢林涛。(..info无弹窗广告)邢林涛在财务和人事方面绝对专权自行其是,他不允许任何弟子过问他的财务收支情况,他带哪个弟子出去办事也不许他人干涉,更不许弟子们互传有关师父的信息,他把师徒关系搞得很神秘。 有天,邢林涛忽然对他的贴身弟子们宣布,沈刚任他的经贸公司总经理闵知识任副总经理胡蕊任总会计师。胡蕊是个离了婚的年轻女人,她自称师父治好了她的妇科病还诱发她出现了透视功能,这女人在飞虎功圈子里鹤立鸡群颐指气使。每次她去酒店找邢林涛商量事都得一两个钟头才出来,弟子们便怀疑她在故意勾引师父,对她颇有微词。朱宝玉对此满不在乎,替师父打掩护说,人有五种需要,第一是生理需要,第二是安全需要,第三是爱的需要,第四是尊重的需要,第五是自我实现的需要,生理需要和安全需要都是低层次的,只有低层次的需要得到满足之后,人的意识才会产生高层次的需要,明白吗?徐放听后咕囔说,师父若真跟胡蕊关系暧昧那可太不如法了,佛陀教诲我们说,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师父若不守戒,功力必定锐减……闵知识说,男女单独在一起不一定就有啥事,胡蕊只是想吃偏饭罢了,咱别把人往歪里想。不知谁把弟子们的怀疑传给了邢林涛,他当着所有弟子的面比比划划大声叫嚷说,你们的悟性太差啦,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我做的事都是如法的,不许任何人诽谤干涉!否则――他说的“否则”犹如在弟子们心里埋下一枚定时炸弹,大家深信只要他们违背了师父的意愿随时都会受到惩罚。 邢林涛决定派沈刚胡蕊闵知识三人去南方经营公司贸易。闵知识回家跟洪秀菲一商量她立马就同意了。洪秀菲高兴地说,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啊,去南方白吃白住每月还给五百块,上哪儿找这种好事儿呢?要不我也去吧?闵知识说,公司搞好了你再去也不迟,那时咱就到南方安家。邢林涛在他心里就是活神仙,闵知识觉得师父在南方有实力有名气这块儿蛋糕肯定能做好做大。改革开放以后,北方人向往南方就像非洲人向往纽约一样,对那块热土充满了幻想与希望,南方风景秀丽经济发达机会繁多是个淘金的聚宝盆――洪秀菲一想到丈夫的高升和南迁就欣喜若狂,闵知识和她终于扬眉吐气了。 《恍兮惚兮》十五(3)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经商和修行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两码事。.info[]邢林涛办公司是为了钱生钱利滚利给自个儿创造经济效益;闵知识他们却一心想把公司办成一个奉公守法的模范企业。他不清楚师父的初衷,以为师父是想通过公司的经营活动进一步扩大飞虎功的影响呢――观念与现实的冲突使他那一段日子过得很无奈很苦闷。加之管理层之间的矛盾更使他感到举步维艰,陡然增加了许多烦恼。 胡蕊一到南方就如挣脱了笼子的鸟儿,全然忘了修行的本分,上窜下跳,请客送礼,网罗了一群社会关系。主管出纳的叶小林背地里对闵知识和沈刚说,胡总每月要报销两万元公关费,这样挥霍,公司不得被她搞垮么?沈刚便让闵知识向邢林涛汇报这个情况。邢林涛听后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训斥他说,我就是怕你们搞不来这套玩意儿才派她去的嘛,搞公关也是修行嘛,你以为白吃饭光练功就叫修行吗?小胡接一单生意能赚几百万,你们行吗?此话传到胡蕊耳里她便更大胆儿了,一天的打的费就报八百元,饭费烟酒礼品费更不计其数,沈刚就吃不住了,开始卡她,每月只给她报销两千元。邢林涛也怀疑胡蕊虚报帐目贪污钱款,就召她回去训话,胡蕊回来后便开始对叶小林施行报复。有次她让叶小林从银行取五万元现金说要去外地洽谈生意,那天借口有事回不来让叶小林先把钱锁进保险柜里。第二天早上叶小林发现保险柜被撬,五万元不翼而飞,胡蕊便一口咬定此事与叶小林有关,大吵大嚷说,不是她自己偷的就是里应外合干的,马上逼着沈刚报警。沈刚看出她的醉翁之意就先给邢林涛打了个电话。叶小林的父亲是南方一位资深的老干部,社会关系很广泛,邢林涛有些棘手,就派余守仁飞往南方调查处理此事。余守仁秉承师父的旨意,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做调解,说师父对每个弟子都非常信任,不在乎这几万块钱,让胡蕊做帐冲了就算了。胡蕊冷笑说,五万块钱是飞虎功弟子们挣的,他邢林涛凭啥说抹就抹了呢?非要闹个水落石出不可。余守仁没办法就带她飞回去请示邢林涛,胡蕊一见邢林涛便又哭又闹,非让他把叶小林辞掉不可。叶小林是经贸大学毕业的,也是为跟着邢林涛弘扬功法才辞去公职帮他下海办公司的,邢林涛当然舍不得失去这样难得的人才,只好亲自去南方解决这个问题。 沈刚与叶小林的关系不错,他不相信她会贪污盗窃公司的钱,可碍于胡蕊的面子又不便直说,就向师父建议成立公关部叫她担任主任。闵知识觉得叶小林单纯正直斗不过胡蕊,就劝她忍气吞声另谋高就算了。可是叶小林却坚决不去非要邢林涛报案不可。余守仁怕把事闹大了,就找个理由把她和沈刚、闵知识请到饭馆里做工作。他向众人泄露天机说,你们知道不,姓胡的是咱师父的钱匣子?她前夫跟师父合伙儿在国外注册了一家公司还帮师父取得了?卡……闵知识不解地问,干吗要去国外注册公司呢?余守仁说,这就是师父的高瞻远瞩喽……飞虎功在全国普及只能救九亿人,师父的抱负是全人类……师父说过将来要带着咱们去国外办班呢……以后还要请外语教师教咱学外语呐…… 此事总算被余守仁“以大局利益为重”压下去了。有天胡蕊非缠着邢林涛陪她去海边游泳,邢林涛怕弟子们多心就带大家一起去了。游完泳胡蕊又要玩汽艇,余守仁血压高不敢去,胡蕊不知天高地厚地撒娇说,有师父亲自保驾护航你还怕啥呀?硬将他拽上了汽艇。 《恍兮惚兮》十五(4) 汽艇乘风破浪开得飞快,连闵知识都觉得胆战心惊。余守仁脸色灰白突然抓住他的手说,不行,不行,老闵,我的心脏……话未说完就瘫倒在他身上。闵知识大叫“老余!老余!”胡蕊却拍着手冲邢林涛喊着,快看快看!余大哥吓昏了头啦!沈刚也发现老余不对劲儿,连忙喊,快靠岸!快靠岸! 汽艇开到一座栈桥后,胡蕊还说老余在装相。闵知识跳上岸就要打电话叫救护车,被胡蕊大声拦住说,师父在场怎么能送医院呢?邢林涛也冲他们瞪眼睛嚷,都愣着干啥快给他发功呀?!胡蕊看看手表,埋怨说,还不到半拉钟头呢――便拉着邢林涛又上了汽艇下海玩儿去了。 酒店里留下沈刚和闵知识他俩又是人工呼吸又是发功按摩,手忙脚乱了半个钟头,余守仁还是没醒过来…… 邢林涛和胡蕊回来后发现余守仁死了,先是把沈刚和闵知识臭骂一顿,笨蛋!心梗你们知道不?点几个**就过来啦,咋能让他死了呢?又把胡蕊狠狠骂一通,说老余是被她克死的,喝令她马上滚回b市去,并郑重叮嘱在场的人说,老余是猝死的,他犯病时我不在场。(..info无弹窗广告)让沈刚立即去给他和胡蕊买当天的飞机票,随后又解释说,我早就发现他头上有黑气,本想给他看看,没等腾出工夫来人就没了,这真是阎王叫你三更死保你活不到五更头……看来老余他是命该如此啊!他吩咐沈刚他们怎样安排丧事,又让他们通知朱宝玉、徐放他们也赶来治丧,然后就跟胡蕊匆匆飞走了。 余守仁的眷属从外地赶来奔丧。朱宝玉、徐放他们带着二十多个自愿参加吊唁的弟子们也如期赶来了。沈刚他们依照师父的吩咐将灵堂布置得十分隆重。余守仁的老伴儿哭哭啼啼说,这是命中注定呀,我让他带药他说跟师父在一起死不了,谁曾想偏偏他犯病师父不在跟前呢?余守仁的儿子说,我爸是突发性心梗,就是师父在身边也没办法啊。朱宝玉说,这话不对,要是师父在身边他根本就犯不了病。闵知识心里万分悲痛,可是一想起师父的话便觉得余守仁的死是必然的,就连他不带救心丸都是一种不祥之兆,所以他一直保持沉默。沈刚对师父的态度很不满意,还天师神人哪,简直是草菅人命!老余是飞虎功员老,这么对待他往后还不道咋对待咱哪!闵知识替师父辩解说,兴许是余师兄的大限已到了吧? 邢林涛听说余守仁的家属已经到了即刻又乘飞机飞回来,懊悔不迭说,若知道老余身体不好,我就不会派他来南方了,他心脏不好咋不说呢?余守仁的女儿说,他以为您也在南方呢吧?邢林涛红着眼圈对余老夫人说,老余跟我这么多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气功事业流了不少汗,连命都搭进去了,我没能救他问心有愧啊!说完便泣不成声地跪下了,吓得余家人赶紧将他搀扶起来,异口同声说,我们绝不会埋怨邢大师的,生死有命,这都是该着的啊…… 依沈刚之意应该给余老夫人一笔抚恤金,他从公司账上取出五万元要给余家人。邢林涛勃然大怒,指着他骂道,你真是个大混蛋!假公济私!我拨给公司的钱就不是飞虎功协会的了么?别忘了这可是几万弟子们的血汗钱哪,没征得他们的同意谁敢动呢?先付他两千往后再说! 沈刚让闵知识把钱送给余老夫人,余老夫人执意不要,泪光莹莹地说,我们老余是离休干部,有丧葬费,也给我发抚恤金,哪好意思再让师父破费呢?沈刚在一旁忍不住说,余师兄为飞虎功立下了汗马功劳,这点钱算得了什么呢?师父给你你就拿着嘛,将来我们公司发达了,师父还会想着你们的――余老夫人一听此话,立刻拽着儿女扑通扑通扑通一起跪下给邢林涛磕头,余老夫人泣嘘着说,多亏老余跟大师练功,要不哪能这样不遭罪地就走了呢?你说这世上谁能长生不老呢?死前不遭罪这不也是福吗?老余挨了一辈子累受了一辈子穷,也就是跟着大师您走南闯北地享了几年福啊……扫一眼儿女又说,大师您放心,老余伺候不了您还有儿女呢,今儿个就让他俩拜您为师爷啦!不由分说,就让俩孩子再次给邢林涛跪拜认师――邢林涛顿了顿,端着大师的架子说,你爸生活十分节俭不喜张扬,为人谦虚谨慎,最让我欣赏啦……他的离去是飞虎功最大的损失啊……朱宝玉见师父身子有些摇恍,赶紧上前扶住他说,师父节哀,悲痛过度易伤元气……师父您不是还得去北京给中央首长看病呢吗?邢林涛停停嘘口气扫视着众人又说,老余的在天之灵是不是跟他生前一样希望丧事从简呢?余家人瞟瞟余老夫人,余老夫人连声说,是是是,就依大师的话从简吧,我没意见!邢林涛点头叹道,难得老余有你这样顾大局明事理的老伴儿啊……追悼会就不要对外声张了吧?我择个吉日陪大家一起去庙里给他超度亡灵送他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修行好不好啊?众人都说,好,好…… 《恍兮惚兮》十五(5) 请法师超度完后,邢林涛就带着朱宝玉他们回北方了。临行前他发觉沈刚情绪不对头,就把他找来训斥了一通说,余守仁是自愿跟我的,他是国家干部死了有人管,比我强,我的钱可不是财政拨款哪,你咋能像老公家那样大手大脚呢?我不允许任何人假借我的名义要买人心搞啥小山头儿! 闵知识心里总觉得师父节俭得有些过分,他就挑头儿让大家又凑了两千元交给了余守仁的家属算是大伙儿的一点儿心意。余来夫人十分感激,说,老余活着前儿就总叨咕说练功的人心都善……沈刚怨艾地嘟囔说,那可不一定,人心莫测,咱给师父挣了那么多钱,他――闵知识立即打断他的话,说,沈总你就别造口业啦,师父自有师父的打算,咱又不是他肚里的虫,瞎嘞嘞啥呢?沈刚忍不住冒火儿说,他哪像修行人呢?纯粹是个――他想骂他大滑头,一想师父的话怕被他感应到就打住了,闵知识劝他说,咱看人不能一时一事兴许师父心情不好考虑不周都是人嘛咱作弟子的就担待些吧。话音儿刚落就接到师父打来的长途电话,大家立刻鸦雀无声了。(..info无弹窗广告)邢林涛在电话里冷不丁问闵知识说,我是不是对不起你们啊?闵知识瞥着沈刚说,是我们对不起您嘛――邢林涛马上又说,那沈刚为啥对我耿耿于怀呢?闵知识迟疑了一下说,没没没有啊?师父您多心了……邢林涛大声说,我听见他在说我的坏话!他这个人就喜欢一意孤行,叶小林那五万元不明不白地没啦他就像没事儿人似的,他还想不想干啦?闵知识正要辩解,就听那边“啪”地挂断了话筒。沈刚在一旁冷冷地笑着,闵知识望着他摇摇头。他干脆痛快淋漓地发起牢骚来,大声说,他就是把咱弟子当摇钱树,你看咱抛家舍业地跟着他连公职都不要啦,他才给咱五百元生活费,这还不说,老余呢?拿过他一文钱吗?就说人家境界高修得好死了能去极乐世界也不能两千块钱就把一条命打发啦吧?简直连条小狗都不如!闵知识心有余悸地说,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咱这可是自找的啊师父又没强迫咱练飞虎功,是不是?沈刚已经刹不住车了,棱起眉毛索性把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了――哼,他当初给咱许愿不就是诱咱上钩吗?啥练功就得吃苦吃苦才能消业消业才有福报,他自个儿咋不检点呢?他跟那个狐狸精成天在外面鬼混就不怕报应么?他给那个狐狸精大把大把地花钱一点儿都不心疼……闵知识说,谁该花谁的钱这都是前世的债业,兴许他前世歉胡蕊的呢……沈刚说,就你信他那套鬼话,我可不欠他的!我――闵知识按住他肩膀笑笑说,那他若欠你的早晚都得还此生不还来世还你往长远里想嘛。沈刚梗着脖子冷笑了一声,说,我今生就得让他还――我为他把那么好的工作辞了不就是看中了他的人格了么?没想到他竟是个伪君子!停停又说,老闵,我看他给咱许的那些愿不是龟毛兔角就是一张画饼,像咱这样跟他非亲非故的一旦他远走高飞另起炉灶可就把咱坑苦喽,你我可不能愚忠轻信不知进退呀? 闵知识看出沈刚对师父已有了二心,便不再劝他,怕大家把关系搞砸了。有天公司里只剩下他和沈刚时,沈刚突然神秘兮兮地对他说,你知道邢林涛为啥把钱转到胡蕊大哥的账上吗――闵知识怔怔地望着他――是因为他钱来得太快太容易,钱来得太快太容易都不是正道儿,再说世界上的财富是属于众生所有的,你把众生的钱都集中到自个儿手里吃喝玩乐不干正事儿,众生能容你护你服你么?常说因果报应毫厘不爽,他早晚会出事儿…… 闵知识不像沈刚那么敏感多虑,他也不愿好事,可听了这番话也不勉忧心忡忡思绪紊乱,就像地震前出现了什么不祥征兆似的,有些惶惶然而不可终日了。是啊,物极必反,师父若是走过了头,飞虎功不就身败名裂土崩瓦解了吗?不过,他觉得沈刚有点儿夸大其词杯弓蛇影,世上的事只要一掺入人际纠纷是非就难理清了。他就对沈刚说,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经商两年,沈刚带着闵知识、叶小林背水一战,为公司倒卖过橡胶化肥钢材水泥,赚了不少钱。闵知识只管物流,其它业务他一概不知也不问全归沈刚和叶小林管。年底清帐后沈刚跟他商量说,咱给师父做生意一不吃回扣二不要提成,这样挨累受苦也该犒劳犒劳咱吧?闵知识说,这些师父会想到的?――沈刚不以为然说,你咋那么信他呢?他可不是刚出山时的邢大师啦,男人有钱就变坏越是有钱越爱钱,将来他和胡蕊要是把钱卷跑了,咱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么?闵知识板起面孔说,咱帮师父做生意又不是为得啥好处,公司是协会的,咱每月都领工资,人可不能太贪了呀?沈刚生气了,比比划划说,谁贪都比不上他贪哪!弟子们给他创造了多少价值,他又回报弟子们多少呢?你别傻啦――又说,咱不管他跟胡蕊、周燕燕那些蝇营狗苟的破事,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咱就来点儿实惠的,给每人先发两千元奖金吧……闵知识惊讶地说,咱哪能瞒着师父这么干呢?沈刚一拍桌子发火儿说,你咋还执迷不悟哪?他都在国外办了绿卡啦,随时都可能跑掉,咱这两年给他赚了好几百万,就是发两万元奖金也不多呀?你不想要可以拿去布施嘛,总比都被他占有了强啊?闵知识毕竟是副手,拗不过他,他也不愿向师父打小报告,就默默依了沈刚,把发给他的两千元奖金存了银行。 《恍兮惚兮》十六(1) 元旦前,沈刚忽然带叶小林去苏州要债,把公司的帐目公章全交给了闵知识。闵知识以为他俩很快就会回来,没曾想这一去竟是永久的告别。邢林涛闻讯后带着胡蕊迅速赶来查帐,发现公司账上三百万元已被转走――此事被公安局经侦处查证后,才知道他俩已携三百万巨款辗转逃往国外了。 邢林涛坐在沈刚的老板椅上哈哈哈仰天长笑,胡蕊却气急败坏使劲踢着沈刚的大班台疯婆子一般地破口大骂。她埋怨邢林涛对弟子过分信任,说沈刚当初咔嚓她的公关费就别有用心――沈刚叶小林老娘叫你俩吃得进吐不出咽死你俩王八蛋!她无奈地跳脚骂娘。 邢林涛决定关闭他的公司,他把公司帐上剩余的钱全部交给了胡蕊。胡蕊眉飞色舞地向他邀功说,邢大师,你咋谢承我呢?要不是我有远见,沈刚这一杵子你还不得成了穷光蛋?邢林涛说,咱俩谁跟谁呀?他叮嘱闵知识说,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说来这也是我邢林涛命中一劫啊,你回去千万不要再对别人讲啦啊……记住了吗?闵知识使劲点着头,趁机把那两千元奖金如数还给师父――邢林涛轻飘飘说,你也不富裕,就拿着吧?闵知识实心实意地说,这钱我拿着心疼――邢林涛抖着那二十张百元钞票,得意地对胡蕊说,看见啦吗?我邢林涛还是有人缘儿的……又对闵知识说,为这事师父本该奖励你,本该给你十倍的奖金,可那样一来我就没法在弟子们面前树你“飞虎功卫士”标兵啦,财是祸水,练功者戒贪,弟子中像你这样出于污泥而不染忠诚无私的人真个是越来越少啦。(..info无弹窗广告)他把公司营业执照上沈刚的名字改成闵知识之后就带着胡蕊乘飞机走了。 升任总经理的闵知识怀着报效飞虎功的宏愿乘火车回到b市。接连发生了余守正之死、沈刚外逃这两件大事后,他心里便像只浸过水的盐袋子再也轻松不起来了。他同齐正光聊天时曾听他讲过,男人一生要处理好两件事,一是财二是色,财乃刀刃之蜜色乃剑锋之饴,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毁于财和色上啊……回想这番话,他不知该用来谴责师父呢还是师兄呢?头脑乱糟糟的,只能用《心经》里那句“无无明以无无明尽”和无是无非无有分别心来化雨春风聊作自慰了。 有回打坐时,他看见“飞虎功”那面红缎子地绣着金字的大锦旗被一群小孩子扯成了碎条子飘在空中……他不敢跟任何人讲,心里却有种日暮途穷的失落感。小胜以智,大胜以德;智陋小损,德败大亡――虽是古训却也是大道啊……闵知识不敢对师父的作为产生任何怀疑,师父出山传功是有使命的,他的任何决策都是符合天意的。这样一想他就释然开怀无忧无怨了。 时隔不久,太原分会又传来一个恼人的消息,过年前几个负责人把办班挣得的十四万元全分给帮忙的弟子们了,说是补助和奖金;济南还有两个弟子竟敢打着飞虎功的旗号冒充师父到南方办班挣钱……邢林涛知道这些事后大动肝火,连声叹息“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他把总会的贴身弟子召集一起说,你们不要以讹传讹,是我准许太原分会给那些积极分子发补助和奖金的,至于济南那俩弟子办班的事,他们也事先跟我打过招呼的,而且他俩把办班挣的钱已经如数转到总会账上了,是不是?他瞅着胡蕊说,胡蕊大言不惭地说,是,我去银行查过了总共十八万――邢林涛接着说,鉴于这两位弟子的忠诚老实,我决定每人奖励他们两万元。 《恍兮惚兮》十六(2) 邢林涛借口沈刚外逃造成资金匮乏难于周转公司暂时停业整顿。(..info)那些日子债主拥门,闵知识应接不暇穷于应付,只好躲到父母家避难。有天胡蕊突然飞往南方也不跟闵知识打招呼就把公司的房子家具存货全卖了撤回b市。闵知识心生狐疑想问个究竟,胡蕊却突然请他吃饭,向他解释说,公司的钱就是师父的钱,师父的钱就是协会的钱,协会的钱就是大家的钱,既然师父让撤就听从他的安排吧,公司倒闭了咱俩也有责任,咱就啥话都别说了……那天她还举杯向他敬酒,推心置腹地说,闵大哥,说句心里话,只有你才是师父最可靠的弟子,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啊…… 闵知识哪里晓得他第二天去飞虎功协会看望师父时,宾馆服务员却说房间已经退了。.info[]他借了个电话给师父打手机,关机,他问熟悉邢林涛的人,都说不清楚。他又给科技馆朱宝玉打电话,对方说朱宝玉出差了。他去档案馆找徐放,人家说他家人作手术请事假已经好些天没上班。闵知识觉得周燕燕应该知情,给她打电话医院的人不耐烦地说,她死啦……闵知识惊诧地问,怎么会?对方传来的却是“嘟嘟”的盲音。闵知识转念一想,这人准跟周燕燕不对付忌恨她才这么诅咒她。最后,他只好给王旗打。王旗哼哼哈哈地跟他寒暄了几句,缓声慢调地说,师父一向行踪诡秘,连你都不晓得他在哪里我咋能知道呢?闵知识口拙,一时语塞,木纳着说了一句,那我再问问别人吧?就把电话挂了。问谁呢?邢林涛一向神神秘秘,除他这几位贴身弟子从不跟其他人过从甚密。(..info无弹窗广告) 闵知识回到家中,洪秀菲从菜市场买回来许多新鲜菜,进门就嚷嚷,快来接,都把我累死啦!闵知识快步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说,别老说“死死”的,这个字不吉利――洪秀菲把皮鞋踢掉换上拖鞋,说,谁说话老这么抠字眼儿啊?你就是一辈子不说“死”不也得死吗?闵知识把菜拎进厨房埋怨说,一下子买这么多,吃不了都得扔――洪秀菲拉开冰箱门说,你看看,都空啦。接着又诉苦说,你不在前儿我尽凑活啦……闵知识恢谐地说,好好,受苦是积福嘛,这不我一回来就有口福享了吗?洪秀菲斜?他一眼,去你的,跟着你这么个在家和尚能享啥口福呢?闵知识呵呵乐着说,跟着我你一不得病二能长寿――洪秀菲叉开话头就唠叨开了,团里开办少年音乐班请我去教乐理每月多挣二百五……闵知识笑起来,咋不给二百六呢?洪秀菲自嘲地说,二百五就二百五吧,这年月二百五才能发财呐,没听说要钱不要脸么,让我叫他爸爸爸不就发了吗?又说,团里搞改革呢,说要跟歌剧团广播艺术团合并,咱这些老人就更没人要喽,干等着叫人家踢退吧,以后你就甭想评职称啦……“房改”也开始啦,先交五千块,这破房子老公家啥也不管啦,跑电漏水厕所堵都得自个儿掏钱修,家家还得安电表装煤气,老公家真把咱净身出户啦……莹莹的数学老师水平太差,我把她转到附小啦,上重点学校先交三千块钱赞助费,我托人说情只收咱两千五……我弟他们厂要倒闭啦,每人分了几十条毛毯让他们自个儿卖,我还买了一条呐,多好的纯毛毛毯才卖七百块,“老三届”咋这么倒霉呢?啥都让他赶上啦,他从兵团回来就不该去工厂接我爸班,现在大翻过儿啦不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那时啦,一切都向钱看啦,怪都怪咱没长后眼啊……我表弟人家就明白,这不承包当厂长啦,又买轿车又盖楼房深圳海南转了个遍还去了趟日本哪,自个儿给自个儿定工资年薪好几万还不算奖金,唉,啥时候都是当官儿的吃香,老百姓闹红眼病都够不着瞳仁儿呕……闵知识边做饭边听着,等她说累了才发表见解说,你们女人就是遇事沉不住气,改革是千家万户的大事儿,你看到的都是暂时现象,色即空空即色,别把那些得失看得那么严重――洪秀菲打断他说,你爸查出糖尿病啦啊……马上又说,人家怕啥呢?省军级干部,百分之百报销,还有个当大夫的女儿守着,小病能大养没病能疗养出门有车住院单间儿咱老百姓上哪儿比呢?不过嘛,还是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洪秀菲脸上张挂着无限的不满,若不是莹莹倒开水不小心摔了暖水瓶,她还打不住呢。 《恍兮惚兮》十六(3) 吃饭时,闵知识不由得提起邢林涛来,师父去哪儿了呢?咋连王旗都不知道呢?洪秀菲恼火地说,邢林涛准出事啦!闵知识望着她说,你可不能瞎说啊?让师父听见了可就――洪秀菲说,周燕燕跳楼你不知道么?闵知识惊愕地摇摇头。洪秀菲接着说,她练飞虎功出偏疯啦,有回我去公园练嗓子碰见老徐打太极拳呢挺奇怪就问他咋不组织人练飞虎功啦?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又问他周燕燕的事,他只说练功练偏啦就再不理我了,看样子像是发生了啥大事儿似的…… 闵知识心里贮满了忧患与不安,种种由猜测生发出的分析判断更使他的忧患雪上加霜,夜深人静时他竟无法放松入空地打坐,无明烦恼犹如小蛇顽强地在他心中攀爬噬咬。 翌日,他趁洪秀菲不在家时又给徐放家里打了个电话。老徐开始遮遮掩掩地说,邢林涛的事你该比我清楚吧?闵知识一本正经说,你们咋都这么说呢?我又不是师父肚里的蛔虫。老徐讥讽他说,你不是飞虎功卫士吗?闵知识恍然明白了,委屈地说,你们都别讽刺我了……又问老徐,胡蕊和周燕燕也不在吗?老徐轻蔑地说,都消失啦――停停又说,你的消息也太闭塞了吧?闵知识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忙追问道,怎么啦?老徐重重地叹了口气,小声说,周燕燕跳楼自杀啦――为啥呀?详情我也不清楚只听朱宝玉说她精神出了毛病……闵知识揣测地说,是走火入魔了吧?老徐未加可否,反问他说,沈刚真卷走了公司三百万带着小蜜外逃啦?闵知识蓦地怔住了,欲说又止,老徐便说,你就甭再替他们藏着掖着啦,弟子们都传开了――闵知识只好说,他跟叶小林去苏州要债就没回来,别的事儿人家也不让我掺呼,都是师父委托胡蕊办的……老徐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地“嗤”了一声,说,这么大的事儿还想瞒得住?邢林涛竟打妄语说叶小林贪污了五万元被胡蕊发现后沈刚包庇她他就把他俩都开了――又问,你没听说邢林涛把钱都转到胡蕊她哥帐上的事儿吗?闵知识说,我真不清楚――老徐冷笑着说,他们在国外合伙儿搞了一家大公司跑啦把咱们全蒙啦……闵知识似信非信地说,怎么会这样……我听沈刚念叨过,可没信……老徐忽然改换了声口自嘲地说,邢林涛去哪儿跟咱们有何相干呢?他又不是神仙圣人,**凡胎,七情六欲、名闻利养――他去香港去加拿大去美国哪怕上月球呢,那是他的自由,人家钱挣足啦风光够啦远走高飞啦,咱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爬虫想拦也拦不住啊……谁让咱不是大师是弟子哪?还是人家胡蕊有本事啊,那女人是个人物儿,站得高看得远有心计,咱图他啥呢?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停停忽然问闵知识,老闵,你回来后打算干啥呢?闵知识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他真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哩,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沉重,他简直象是在作梦,可老徐的话却掷地有声绝非戏言。(..info好看的小说) 撂了电话后,他心潮翻涌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当初他选中邢林涛做师父是觉得他有正知见,虽然邢林涛文化不高但闵知识从书上得知印度许多大成就者中就有屠夫和猎人,他们从事的都是杀生职业,生前不仅受到世人的诽谤更没有得到社会的尊崇,只是在他们圆寂后人们才了解了他们的成就,这些人都是具有法相的善知识,如果世人能够出离分别心用法眼去观想对待他们就不会远离他们误解他们鄙视他们了,回想邢林涛曾经说过的话――你们应该认清世俗的价值是什么,放下所有对财富衣食的思虑,不再自私自利不再占他人的便宜,努力将自己的心清洗干净练功修道,不断累积福德和智慧,念念不忘去帮助一切众生离苦得乐安康幸福,这才是我们人类生命的唯一有价值的目标……我们活在人心错乱的时代,人们所做的所说的很少跟他们真正所想的一致,人事快速变迁,生命恍如白驹,这使我们无法依赖任何人和任何事物,我们必须学会自救,飞虎功交给你们的是处世###,它交给你们怎样自强自立与自尊……闵知识对邢林涛的谆谆教诲信服无比,依止这样一位师父他觉得是他此生最幸运的一件事,他甘愿放弃俗务挣脱亲朋好友的无尽纷扰全心全意追循师父成就功法。哪曾想师父虽享盛名却不能守志奉道断欲无求,以至枉功劳形前功尽弃,殊不知名乃虚声德为实体,名从德生也赖德存啊……闵知识怎能相信呼啦啦一座大厦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坍塌了吗?真应了佛经里讲的万物均为无中生有有中生无可谓世事无常啊……可是无论怎样他仍然觉得邢林涛的崛起是负有某种使命的,虽然他想不明白也说不明白。气功本来就是流传于民间游离于世俗功名利禄之外的一种文化嘛,它存在于出世与入世之间,属于三教九流文化,常说,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流风水四流批五流丹青六流相七僧八道九琴棋,弘扬和传播气功不靠邢林涛这种人靠谁呢?他劝告自个儿说,闵知识呀闵知识,你应该去除我执出离分别心,虽然师父的行为不如法,但兴许这也是他度化众生的善巧方便呢,我们议论他攻击他不就是因为他背弃我们出国定居了吗?如果我们心生嗔恨就说明我们跟随师父目的不纯,所以我一定要护持自心专精自守不被人言所动人云亦云…… 《恍兮惚兮》十六(4) 有天早晨闵知识从公园练功回来兴致勃勃地就跟洪秀菲讲开了尤灵灵给人治病妙手回春的种种传说。洪秀菲拖着地阴阳怪气地说,你才知道啊?你们去南方办公司前儿人家就大显身手啦,邢林涛一倒她就成妙大师啦,你得刮目相看啦……闵知识白她一眼说,嗳,我听你的口气不对劲儿呀?你俩不是好朋友吗?洪秀菲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插,喘着气说,人家病好啦当大师啦用不着咱啦――闵知识说,别那么小心眼儿,咱抽空去看看她也跟她学两招儿。洪秀菲正要洗拖布,马上直起腰来说,给她溜须呀?我可没那么贱!闵知识暗自思忖,都说终南山尽出高人很有灵气,尤灵灵果然得了真传,她得精神病兴许就是附体现象呢,给人看病还不是小菜一碟儿?他了解妻子的脾性,哪个女人只要比她有本事她心里就犯堵就不平衡。闵知识急于想见妙灵,邢林涛的失踪、飞虎功的垮台使他心里异常苦闷,他想跟妙灵聊聊,她从清净界还俗归来,一定能理解他的苦衷,兴许他俩还能合作为气功事业干些啥呢。 洪秀菲说是说,到了还是陪闵知识去看妙灵了。她对这位还俗回来的神医女友的好奇心不亚于闵知识。 妙灵正在家里给古前介绍来的一位女患者看病,顾不上招待他俩,邬汉东还未下班回来,丁素云便过去陪他们唠嗑儿。(..info)灵灵现在可是犁杖换了拖拉机大不一样啦,我寻思怕不是让哪位大师给换了魂儿?闵知识没心思听老太太瞎叨叨,他专注地观察妙灵怎样用劳宫**给人诊病用剑指给人的**位发功用咒语给人开方……她还教给那个女人念六字真言,叮嘱她说,每天早上念四十九遍再服药。 送走那位病人,妙灵洗过手后才过来跟他们说话。闵知识问了问她还俗以后的情形,洪秀菲听了说,早知你修得这么好还学了一身本事,我跟你出家好了。闵知识说,人和人的根器不同,不许你乱说不让你吃肉,就这两条戒律你就做不到。洪秀菲轻飘飘地说,忍着呗。闵知识说,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修行可是一辈子的事啊!妙灵忽然问他,邢林涛做什么呢?他和洪秀菲碰了下眼神儿,没等开口洪秀菲就抢先说,他可把我们老闵坑苦喽……接着便把她从外边听到的有关邢林涛的传说讲述了一遍。闵知识碍于面子一言不发,妙灵一边听着一边进入气功态――忽然打断她的话说,秀菲呀,你是不是经常肚子疼啊?洪秀菲点着头说,可不咋的啊?月子地里落下的毛病,老闵在时经常给我按摩,现在不疼啦,我们老闵治病也可灵验呢……闵知识被她夸得有些面赦,不好意思说,我本来功底浅内气不足能量储备得不多加上去南方做生意心不净身上感染了不少浊气,她这个人又挺倔,总好跟我抗气……妙灵笑笑没搭话继续对洪秀菲说,你得注意啦我查你肾和子宫都冒凉气有毛病了以后注意别累着别着凉常吃着六味地黄丸平时买些当归黄精苟杞熬汤喝喝……闵知识瞥着妻子说,她的病都是心病,老是忧心忡忡能不伤身么?洪秀菲急赤白脸说,妙灵你不知道这几年啥啥都变啦啥啥都要钱咱存折上只有三位数以后的日子咋过呀?妙灵不作声,闵知识笑着说,好像就咱家面临这个问题似的,人家妙灵这不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么?又说,一个人的心地清静才能没有病痛,像你这样举心动念攀缘五尘境界都是在造病因。妙灵微微点着头,又问,秀菲信佛吗?洪秀菲说,啥叫信啥叫不信呢?像邢林涛那样打着菩萨的名义招摇撞骗贪财好色,谁信呢?不满地瞪一眼闵知识,又说,我只信真佛,假冒伪劣的一概不信!妙灵微笑着说,我到现在都没见过真佛呐。闵知识说,是啊,**凡胎哪个是真佛呢?都在修嘛――又说,其实众生都是佛,###见性即成佛,对不对?洪秀菲撇撇嘴说,邢林涛不是说他就是真佛吗?还说天上天下惟我独尊呐。妙灵说,你也可以说你是佛啊?洪秀菲“啊”了一声拍拍胸脯说,我是佛?摇摇头,不敢当――怪不得会出那么多骗子哪,敢情谁都敢称“佛”啊!妙灵抿嘴笑笑说,佛菩萨能现各种身,度各种人,像那些高僧大德啦英明领袖啦英雄模范啦还有科学家医学家教育家啦,凡是对人类和社会有贡献的人都是佛菩萨要末就是阿罗汉的现身,我们都应该礼赞他们崇拜他们向他们学习啊……闵知识捅捅洪秀菲说,你瞧人家灵灵学得多好――洪秀菲赶紧纠正他说,叫妙灵妙大师――闵知识连忙改口说,妙大师――妙灵摆手说,叫啥妙大师啊?是你把我领进这个门槛儿的我还得管你叫师父哩。闵知识连忙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你现在已经青出于蓝啦……又问妙灵,你对邢林涛怎么看?妙灵若有所思地说,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人世间的事我们肉眼看到的只是皮毛,他也是应运而生应运而息吧?娑婆世界,人欲横流,诱惑多多,即便是修行有成的人也难免迷离正道堕入歧途啊!旋又掉开话题对洪秀菲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快到更年期啦,各种病都会找上身来,人到中年烦事多,你应该读读《心经》念念《大悲咒》了……闵知识说,灵灵――妙灵纠正他说,叫妙灵。闵知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名字只是个代号――妙灵反驳他说,还是个练功人哪,名字怎么只是人的代号呢?我叫你“茅房”是什么感觉?闻其香名还是臭名?万法唯心造,古人在造字组词时已经给它们注入了褒贬善恶的不同意念,后人只要一见到某个词,马上就会产生相应的意念甚至图像,随人的受想行识去决定自己的态度,古人正名验身就是因为这个肉身所作的一切都在这个名字里,这个名字就是你的容貌就是你的经历就是你的身份就是你的价值……她的能言善辩侃侃而谈令闵知识刮目相看颇感震惊,他觉得自己的佛学水平不行,便对她说,好好我记住啦以后就叫你妙灵,停停又建议说,你这样一对一地给人看病啥时候才是个头儿呢?莫不如竖起旗号收徒办班让更多的人都能自觉用佛法自救救人那多殊胜啊?妙灵自信地说,机缘未到怎可贸然出山?桃李无言,下自成蹊,我可不想重蹈邢林涛的覆辙啊…… 《恍兮惚兮》十六(5) 告辞出来后,洪秀菲抱怨说,人咋一有点儿本事就六亲不认了呢?她根本没把咱俩放在眼里。(..info无弹窗广告)闵知识说,你别那么敏感,人家的发心是利益他人希望解除他人的病苦,让那么多人情缠缚着还走得出家门么?修行不分先后,你看她进步得多快呀――洪秀菲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你这人干不成大事儿,老象个小人物,你看妙灵,不管她功夫咋样就那趾高气扬的架势就能把人震乎住,你不是说信则灵吗?你谦虚人家就不信你,就得自吹自擂大言不惭……闵知识恳切地解释说,那是长不了的,不信你试试?又说,不要以为我练了几年气功就可以当大师啦,人家妙灵是真正潜心修过行,排尽了身上的浊气病气,现在――洪秀菲忌妒地打断他说,现在咋的啦?你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啊,是不是又想跟着她去骗钱哪?她是啥人你自个儿不知道?闵知识叹口气无奈地说,你别看我练功这么久,我总感觉收获甚微,就是因为找不到高人指点哪……我们给人发放外气治病就像给人输血一样,自个儿的血液不干净咋能治好人家的病呢?所以练气功必须德为先,德高才能艺精,贪得心分别心那么重意念就不干净不但不能给人治病还会给人添病啊……秀菲,修行人不见世间过,我要是像你那样满眼的是是非非,意识就进入了魔境,还怎么练功呢?洪秀菲哪能理解他的话呢,气呼呼地说,练功练功,你连做人的尊严都练没啦,你就不能想想这个家想想咱们的女儿,就不能琢磨点儿有用的吗? 邢林涛给弟子们画的那张宏伟蓝图曾坚定了闵知识跟着师父修行的信念。如今树倒猢狲散,那张蓝图早成了天方夜谭了。面对体制改革的纷纭世事,闵知识四大皆空的精神境界被洪秀菲搅得面目全非。有天早上她练完嗓子从公园里出来,恰碰上文化厅人事处处长刘会兴。刘不熟悉洪秀菲,洪秀菲过去却常听尤灵灵提起他,知道他俩关系不错,他能有今天的地位也是沾了尤灵灵的光。洪秀菲就主动上前同他打招呼。 洪秀菲?刘处长雾着俩眼眨了眨,忽然叫出了她的名字,满脸堆笑亲热地说,想起来啦想起来啦你爱人叫――他用手拍拍冒油的脑门儿张口结舌说不上来。洪秀菲心想,闵知识算啥人物呢?脱口而出――闵知识。刘会兴眸子一亮,哦哈,小闵啊?闵光宗的儿子,对吧?###时闵光宗当过文教口的军管会主任他当然记得,忽然压低嗓门做着气功抓病的动作神秘地问,听说他去南方干这个发大财啦?洪秀菲面露窘态地说,谁这么瞎说八道啊?他像个发财的料儿么?刘会兴诡鹬地笑着说,黄金有价气无价嘛,如今靠气功发财的人不少啊?瞟瞟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又小声说,现在街上要饭的都扎领带充大款儿呢,有钱光荣没钱耻辱――现在发财就是主旋律嘛,不论白猫黑猫啦……洪秀菲没心思跟他搭搁,敛住笑容问了件正事,说,刘处长,像我家老闵这样办了辞职的人还能不能再办回原单位呢?刘会兴打着哈哈说,他不是挺红的吗?现在有本事点儿的谁还愿意给老公家干呢?洪秀菲尴尬地红着脸说,此一时彼一时,我怕万一将来有个啥闪失连退休金都没有他还不得喝西北风吗?刘会兴瞥她一眼,板起面孔说,你想得很现实呀,可当初――为啥不办停薪留职呢?洪秀菲不好当他面儿发牢骚,只得说,当初谁能看那么远呢?还以为下海很容易呢……刘会兴燃着一根烟吸着,正要说啥,斜刺里冒出个女人,高音大嗓地问,哎,小刘,你爱人去医院检查了没有哇?我跟ct室梁主任打好招呼啦,明天上午就去吧!啊?刘会兴躬着腰跟她拉呱了几句说了几声“谢谢”,待那女人走后转脸对洪秀菲说,不认识吗?吴厅长的夫人刘玉花,省妇联主任。洪秀菲说,不认识,现在当官的三年一轮五年一换高高在上也不联系群众我们这些小人物上哪儿认识他们哪?刘会兴似听非听看看手表说,呦嗬,快七点啦?匆忙又说,老闵的事我跟领导汇报一下,厅里还保留着他们这些人的编制哪――以后办事别那么冲动,凡事悠着点儿,看准了,事缓则圆嘛――压低嗓音又说,现在的事儿说不准,一会儿一个变化,可不敢胡来呦?这一席贴心肺的话说得洪秀菲心里暖融融的,她心思一转忽然问他说,刘处长,你爱人得的是啥病啊?刘会兴说,还没确诊哪,就你们妇科那些毛病――洪秀菲说,我们妇科尽疑难杂症,又问他说,有个叫妙灵的尼姑看病挺神的你知道么?刘会兴懵懂地说,好像听人说过,怎么,她能治妇科病?洪秀菲小声说,她啥病都能治――又说,你知道她是谁吗?就是尤灵灵呀……刘会兴吃惊地望着她说,前天去组织部开会听王旗他们议论过,原来是她呀?点着头自言自语说,有空我去看看她…… 《恍兮惚兮》十七(1) 翌日早晨,洪秀菲逼着闵知识陪她去医院做b超――妙灵的话使她疑神疑鬼坐卧不宁。 医生看过超声波报告单后问洪秀菲说,你小腹经常疼吧?洪秀菲答说,嗯,例假也不正常。医生说,子宫肌瘤――洪秀菲还未等医生说完就紧张地问,良性恶性的?闵知识在一旁插话说,一般都是良性的。医生白他一眼说,得作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洪秀菲心慌意乱地说,管它良性恶性作了手术不就结了吗?医生刚要说啥,闵知识马上对妻子说,走走走,咱回家商量商量再说――俩人就走出来。 洪秀菲为作检查早上没吃东西,让医生一惊一吓突然感觉头晕,闵知识就扶她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洪秀菲有气无力地对丈夫说,她可真神啦……她真有透视功能啦……我子宫里真长瘤子啦啊……闵知识明白“她”是指妙灵,沮丧地说,我现在希望她没有特异功能才好哪――洪秀菲愁眉苦脸有气无力地说,老闵哪,你练了那么多年气功就不能救救我吗?我可不愿开膛哪……闵知识说,我给你发功恐怕不灵,主要是――咱俩太熟悉啦……洪秀菲疑疑惑惑说,也不知妙灵能不能救我?闵知识安慰她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她既然能查出来肯定就治得了,我问问她吧。 洪秀菲饿得心慌想吃东西,闵知识便去食品店给她买面包。他刚走,洪秀菲就看见刘会兴搀着一位中年妇女正往妇科门诊走,那女人很憔悴,看上去比刘会兴老许多,不用猜准是他老婆――刘处长,洪秀菲率先打了声招呼。哎呦怎么这么巧,咱俩又碰一堆儿了?刘会兴朝她招招手。洪秀菲离开座椅主动迎上前去关切地问,你爱人检查了吗?没啥事儿吧?没啥没啥,就是卵巢上长了块儿息肉――刘会兴眨眨眼紧忙说,一听就是在哄他老婆呢。又向他老婆介绍说,我同事老闵的爱人。转而问,你也――看病来啦?洪秀菲心头一动,就说,别提啦,我跟老闵前天去看妙灵谁想她瞟了我一眼立马就说,你子宫上有东西,吓得我赶紧来检查――刘会兴急忙问,真有吗?洪秀菲哭丧着脸点头说,把我腿都吓软啦,有这么大个肌瘤。她用手比划着。真这么神?刘会兴疑惑地说,那你没让她给你治治吗?洪秀菲小声说,还没顾上呢。刘会兴也压低声音说,常说好的不应坏的应,就怕这个……洪秀菲神兮兮说,怕听坏的那不是自个儿哄自个儿么?她要不说等恶变了才发现可就晚了啊……一般人她还不接待呢,她只给知根知底或者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看,而且还得提前预约……刘会兴的老婆坚持不住了催他说,老刘,有话你俩到单位说去成吗?刘会兴只好对洪秀菲说,你跟尤灵灵说说,问问她能不能治我爱人的病?那我们先走啦啊?回头又说,你知道我办公室的电话么?洪秀菲说,不还是老号儿吗?刘会兴嗯嗯着就走了。 待闵知识买面包回来后,洪秀菲已经不饿了,喜形于色地说,你说怪不怪我又遇见刘会兴啦,这是缘分说不准你的问题真有戏啦!闵知识把面包递给她说,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像咱这样一无权二无关系的小人物遇事就得听天命啦――把面包塞给妻子,快吃吧。洪秀菲用唱歌的声调哼哼唧唧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回就看妙灵肯不肯出力啦…… 妙灵比ct还灵,妙灵妙手回春,妙灵修练成活神仙了……这些话从洪秀菲口里说出来没人不信,洪秀菲逢人便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哪个大师也不信就信妙灵……她这样说是有事实根据的,妙灵只给她发功按摩了三次吃了一个疗程的草药她便觉着小肚子不再胀痛了,一周后她去医院复查,子宫壁竟干干净净的了那个吓人的肌瘤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位b超医生非常惊讶,洪秀菲逗她说,上回你准看走眼了吧?那大夫盯着上次的检查报告不高兴地说,除非你的名字是假的。奇迹一经这位大夫说出口,人们便更确信无疑了。闵知识自然高兴异常,见谁跟谁说妙灵比邢林涛功力高,于是,传闻中又加进一句说,连闵大师都把妙灵佩服得五体投地呢……是呀,人家闵大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啥样神仙没见过呀?他老婆有病都找妙大师看哪,人家能看走眼吗? 《恍兮惚兮》十七(2) 省医院院长听说后特意请妙灵面试身手。他们虽是搞医学的,但对社会上大肆流传的有关人体特异功能现象也不能视若无睹也想获得眼见为实的第一手资料。当他们把妙灵的诊断与b超和ct的诊断对照发现结果基本吻合之后,只得承认她的功能比其他大师都更接近真实准确稳定。院长跟妙灵说,吃五谷杂粮的哪有不生病的呢?像你这样白给人诊病发功很快就会损功伤身前功尽弃了,所以,我们想请你担任保健所的保健医生你看行吗?妙灵实事求是地答说,师父教给我秘术和加持我能量是为度众生的,我不愿专门为特权阶层服务。她答应只作保健所的顾问。这件事传出去便又给妙灵戴上一道耀眼的光环――妙灵已被聘为领导干部的保健医了…… 自此,省医院保健所门前就不得消停了,每天上午如蚁如蜂地挤满了人,吵吵着要见妙大师要请妙大师给他们诊病……不答应就静坐,妙灵给保健所的干部们治完病必得戴上墨镜口罩围上头巾化妆成病人才得从通往太平间的后门脱身。(..info好看的小说) 先前医护人员都没在意,以为是气功迷们想拜见师父,几天后发现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乡下人干脆在门廊里打地铺要打攻坚战了,保健所的负责人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了连忙去向院长秉告。院长亲临现场对那伙儿人说,妙大师是我们请的顾问,只给局级以上领导干部看病,她又不是神仙,哪有那么多能量面向全社会呢……他的话激起众人的强烈不满,人们大声吵吵着,妙大师是佛门人,佛家主张众生平等,没有分别心,你们凭啥把她垄断呢?不知谁嚷了声“大师准在保健病房呢――”急不可耐的人群便丢下院长呼啦啦潮水般涌入病房――院长怕把事态搞大了不好收拾,赶紧对保健所所长说,快,快让妙大师出来跟他们见面吧――保卫科长小声说,妙大师现在正给老干部们查病呢……院长说,让她那边先停停嘛!保卫科长转身跑进病房冲那群人喊话说,请大家先到门口等等,今天我保证让妙大师跟诸位见面――遂去找妙灵,趁机让她从头到脚给他查了个遍。(..info好看的小说)妙灵边查边说,你很喜欢吃狗肉?保卫科长说,是啊?妙灵说,有次你回老家想吃狗肉就把你家那条看门狗亲手宰了炖吃了是吧?保卫科长说,那是条没用的老狗,不宰它也活不了多久啦。妙灵说,可你知道它的来历吗?保卫科长说,咋不知道呢?它是我家黑狗和老孙家的黄狗配的崽儿嘛――妙灵鼻子里“嗤”了一声。保卫科长紧张地说,我晓得你又要给我讲因果报应的老故事了,在我的记忆里,我爷爷我父亲还有我奶奶我母亲都是勤勤恳恳的善良人,连炕上的老鼠都不敢打,他们都信因果报应,可他们善良了几辈子还是那么穷还是那么苦还是得了不治之症没钱医治痛苦地死掉了,这是为啥呢?妙灵盘腿跏坐在沙发上,闭着眼说,吃苦是消业,行善是积福,善有善报,天不违意,你今天之所以能在这里当科长,并非你比别人文化高德性好,那是你祖辈累世积德加持你的善根使你获得的福报啊!保卫科长连声称“是是”,妙灵睁开眼睛又说,其他问题不用我说,佛经上已讲得很明白,你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肝脏里有一块囊肿,应该去掉,否则孽缘成熟,果报就来了。保卫科长夸张地捂着肝区说,我说这儿咋老觉着硌得慌呢?又问,别的地方没事吧?妙灵说,想让我再说几样病吗?科长连忙摆手说,不不,我只是问问,防微杜渐嘛。马上又问,大师你能给我治治么?妙灵说,你先作b超查清楚了再说。保卫科长这才说,大师,我们院长说请您见见外面那帮人呢,要不他们老这么堵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啊? 《恍兮惚兮》十七(3) 妙灵镇定自若地走出保健所的大门,她婷婷玉立在高高的台阶上,秀丽的面庞透着超凡脱俗的自信威严和神秘。各种各样的男男女女涌塞过来,争先恐后地推挤着恨不得象苍蝇一样叮落在大师身上脸上腿上脚上。阿弥佗佛――妙灵的声音婉若金钟般清脆洪亮。她从来没有当着这么多的人大声讲过话,也从未发现自己的音色会如此圆柔宏阔――那些看热闹的人群受了感染,不少人也都融入这个庞大的群体中自动拉开肩矩准备接受大师强身健体治病救人的超人能量。 人们默默地站着等待着,每张脸上她更加自信沉着了,阿弥佗佛――众人的呼声礼炮般轰响起来,妙灵虔诚地双手合十向台下深深鞠了三个躬,沉寂的人群激动起来,四面八方压过来一片嘈杂……妙灵看见三五成群的人流有从医院门里跑出来的有从大街上赶过来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层层围拢过来看热闹。妙灵被这种场面感动得忘了形,气壮山河地说,现在请你们都退后一米保持一臂距离,放松――入静――等待我给大家发功治病――人们被她的话慑服了,急速开始后退自动拉开肩矩……妙灵趁机朝那位保卫科长招招手俯身吩咐他说,我发完功你就告诉他们说,我不能单独给大家看病,谁想看病跟你这儿报名我明天早上六点去人民公园集体组场发功――保卫科长谦恭地点头答应着,妙灵又说,你也退到阶下准备接功去吧,今天的场态不错,只要你一心想着我在给你发功治病接受了我的信息你肝上的囊肿就能缩小甚至消失,这就看你的造化啦。 妙灵带功对大家说,……气功养生万法归一,根本法则就是讲究自然……人存在于天地之间,与自然界息息相关,“息息”就是“气”……我现在还没有条件办班授功,既然大家信任我,我今天就临时给大家组场带功导引大家能够很快进入玄妙之门……大家全身放松,身松――形松――古松――思维松――意念松――视野松……我们身居尘下三界,上有父母高堂,下有妻夫儿女,外有亲朋好友领导同事,我们只要活着就要考虑衣食住行就要对亲人对社会尽职尽责就要实现自我价值,可是我们在内要受亲情的缠缚牵累在外要受世人的算计盘剥,我们的人生充满了困难风险,我们每个人都活得很累很辛苦很无奈,而最令我们感到痛苦和无奈的是我们身体的障碍,岁月无情,它会不知不觉把我们的身体摧残得面目全非……妙灵的思维渐渐进入空境,场子里的人们鸦雀无声,妙灵跨出马裆步,平伸两掌宛若托着一个大气球似的轻轻往上举着举着――突然左右一晃,台下的人群便如一条大船遇到了风浪情不自禁地摇摆晃动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妙灵随之变换自己的手印,人群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前仰后合、捶胸顿足、翩翩起舞,千姿百态,就像中邪了一般。妙灵继续比比划划着,突然间,左边有人嚎啕大哭起来,右边有人疯狂大笑,一时间怪声百响怪态百出……妙灵的容光焕发秀目炯炯,她暂时停止了动作,满意地望着失控的人群。这样折腾了二十分钟后,她对着人群将一只手往上托起另只手划了个三百六十五度的大圈然后往下轻轻一按,说,现在收功――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妙灵开始念咒语,等所有人都平静下来后,便让大家搓搓手擦擦脸拍拍身子。一切就绪后,妙灵对大家说,今天我给大家带功是想通过这种形式使你们暂时迷失本性忘乎所以不由自主地出现自发动功……带功的上乘境界叫“心领神会”,当你们自身无主宰时就会将外动转入内动,于清静之中体察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你们现在是不是感觉身心清爽了许多啊?台下爆出一声巨响:是――妙灵很振奋,又说,你们身上的疾病痛楚是不是感觉减轻了许多啊?是――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回答,妙灵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俨然摆出大师的气派继续说……练功就像做人一样,贵在“身内之天地有主宰”,真正的修炼人是不靠师父的,希望大家不要盲目崇拜任何大师神人,要靠自己的努力、刻苦和思考去体会,去开悟……妙灵这番教功讲道引起众人的信任和钦服,大家不约而同鼓起掌来,掌声吸引了更多的人朝这个群体聚拢过来。妙灵担心这样的场面延续下去会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和干涉,就果断地对大家说,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吧―― 《恍兮惚兮》十七(4) 散场后妙灵赶紧就往保健所门里走,不意她竟被蜂拥过来的人群层层围住,大师你啥时办班呢?大师你给我们留个电话号码行吗?大师求您现在就给我父亲看看病吧?大师,大师,大师……妙灵不敢正视那一双双虔诚渴望的眼睛,她和颜悦色地对他们说,刚才我已经给你们所有的人都发了功治了病,你们先回去看看效果,如果感觉有效就说明跟我有缘,我每天早上六点就去人民公园练功,咱们在那里再见好吧?那位保卫科长也挤入人群替她解围说,大家都回去吧,保健所还有许多老干部在等大师看病哪――人群这才慢慢散去。(..info无弹窗广告) 妙灵转身进门时迎面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在冲她点头,她觉着面熟面熟,谁呢――那男人已经率先向她招呼说,妙师父你好啊?朱宝玉?妙灵随口唤道,朱宝玉朝她合掌作揖说,刚才我听了您的带功报告很成功啊?妙灵沉静地答说,你过奖啦,我只是临时给他们带功组场满足一下他们的心愿而已。朱宝玉又要说啥一位医生挡在他面前对妙灵十分客气地说,妙老师,保健病房有几位老干部他们常年住院也查不出什麽太大的毛病,您去给他们查查,行吧?妙灵毫不犹豫地答说,客随主便――不过我今天上午只能查两位……正要再与朱宝玉说话时,朱宝玉却隔着那医生对她说,您忙您的吧咱们后会有期! 妙灵跟着那医生无声无息地踏着红地毯七拐八弯走进一间整洁明亮的病房里。她下意识用手理理头发,沉沉气。只听那医生对患者家属说,妙老师来了―― 倚床躺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医生介绍说,这是王老。老人慈眉善目,谦和地笑着冲妙灵点点头。医生又说,王老,您哪里不舒服就跟妙老师说吧,我还有别的病人先走啦――医生走后王老就?里?唆地对妙灵说,我身体起小就弱在延安时就是个病秧子现在老了病就更多了常年住在医院里连孙子都见不着……妙灵不与她对话,伸手摸着她的脉,用天目朝她身体各个器官扫瞄了一遍又作了个大日如来的手印捕捉她身上的气场,欲说不说地瞥了王老的家属一眼――老太太看出她有顾虑,就鼓励她说,没关系,你尽管直说,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不在乎啦――妙灵端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不紧不慢地说,您,其实也没啥大毛病,只不过年轻时得过肺结核,已经钙化啦,胆囊也摘除啦,子宫有些萎缩,心肌缺血,小腿静脉有些曲张,背部有一片牛皮癣常年痒痒……王老惊诧地张大嘴巴睁着浑浊的眼睛,不停地点着头,末了对陪床的亲戚说,真准真准我一辈子不迷信今天我算服啦呀……又问妙灵说,大师,您看我今年死不了吧?妙灵攥着她枯槁的手,笑着说,像您这样怜孤恤寡、捐资助学的老干部活一百岁没问题。老人惊异地从床上坐起来颤巍巍地用手指着她说,你神啦神啦连我收养孤儿捐款助学的事儿都晓得?妙灵说,不是我晓得是您的善举给您头上罩了一层七彩光环哪,因果报应毫厘不爽啊……王老听了这话病痛顿消精神焕发,不住嘴地说,这话我信这话我信,###中那些整我打我的人后来不都遭报应啦吗?我###后我的儿女都上了大学出了国……妙灵说,那些人整您打您是您前世整过他们打过他们今世他们来讨债帮您消了前世的业所以您才――王老坐直身子摆手打断她说,迷信迷信封建迷信!他们既然是来讨债怎么还遭报应蹲监狱得癌症呢?恶有恶报善有善报都是今世的事哪里有啥前世来世呢?停停对她亲属说,冰箱里有水果,洗洗给大师吃嘛――妙灵微笑着听老太太讲,道不同不与之谋。王老接着说,整人打人就是品质不好,抢劫杀人的人难道是因为被害者前世欠过他们的钱和命吗?那还要法律监狱干什么?他们给被害人消了业应该表扬是不是?这简直是强盗的逻辑嘛!妙灵耐心地解释说,法律审判他们也是替他们消业么,否则冤冤相报何时了呢?王老忽然问,我听我奶奶说这些人死后都要下地狱的他们怎会转世再托生人呢?妙灵说,并非所有人死后都会马上托生人的,佛家讲六道轮回嘛,人与人的缘分不知是哪几世的呢,我今天能给您看病也是因为咱俩有缘嘛――妙灵对佛法学得并不透彻深入,她只是听师父口传心授一些哲理而已,她怕老太太再穷追究底,便说,好啦现在请您重新躺下,全身放松,排空心中一切杂念――她坐在沙发上进入功态,用意念开始给老人调整五行之气。 《恍兮惚兮》十七(5) 十分钟后,妙灵感觉有股黑气从王老胸中逸出便马上封了她的**做出收功的动作。王老也睁开眼睛体会着自身的感觉高兴地说,您刚才给我发功时我感觉浑身凉飕飕的,现在心脏不慌啦看东西也清亮啦肚子开始咕咕叫啦……妙灵欣慰地吐口气,王老忽然又问,你学的是佛家功还是道家功?家属笑着说,您也懂得气功呀?王老孩子似的自豪地说,你以为我们过去搞革命就啥都不懂吗?小时候我身体不好,我爷爷还把我送进尼姑庵里住过两年呢……妙灵接过家属洗净的苹果放在茶几上,说,佛道一家我都学过――王老接着说,去年有位崂山来的道士给我看过病,跟你说得差不多,他给我发功,又开了些草药,那阵子感觉挺好,可后来就又不好过了。妙灵刚想说“那是因为您的业障还未消尽”马上压下去笑着说,您吃西药挂吊瓶是不是就不犯病了呢?王老摇头答,哪能呐,照样犯啦,要不我咋老跟这里打交道呢?妙灵眨眨眼睛说,有个人年轻时好欺负小孩子他年老体弱后那些长大了的小孩子就来找他报仇,恰好遇到一个强者拔刀相助把那些孩子都赶跑了,可是等他离开后,那些孩子回来报复他了――那可咋办呢?王老孩子似地问。妙灵说,办法只有两个,一是让那个强者经常护卫在他身边,就像您经常住院一样――老人咧嘴笑起来,可我也没治好啊?是啊,老虎还有打盹儿的时候呢――妙灵接着说,再就是,了解清楚老人被打的原因,说服他主动向那些年轻人赔礼道歉、真心忏悔请他们海涵宽恕以德报怨――老人连忙说,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可行!家属在一旁插嘴说,归根结底还得靠医院啊。妙灵瞄她一眼便不再往下说了。王老顿了顿,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皮钱夹抽出两张五十元钞票说,一点儿小意思……妙灵站起来合掌行礼说,阿弥陀佛,您的心意我替菩萨领啦。家属也说,这是他们佛门的规矩行善积德不能要钱――妙灵心里笑了一声挺直了腰板便往外走。王老感动得连声说,活雷锋,活雷锋啊…… 来到走廊里时,那家属忽然拦住妙灵说,大师,我这胃炎老犯,您有法子根治吗?妙灵扫她一眼冷冷地说,归根结底还得靠医院嘛。那家属尴尬地笑笑说,你不晓得,我姑姑那老太太好跟风,没准性,我是怕她――我明白啦,妙灵打断她,那家属只好怏怏地回病房去了。路经医护台,带妙灵见王老的那位医生迎过来说,您再给一病室的一位患者看看行吗?妙灵看看手表说,开午饭了吧?那医生说,您就简单给他测测病吧――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医生说,我这咽炎已经好几年啦不知大师您能不能帮我去根儿?妙灵不假思索说,你这人烟瘾大一天至少抽两盒――医生承认说,没错儿,不抽烟心里就难受。妙灵又说,有人抽烟就没事儿。医生立马说,是啊,我也常纳闷儿,有人天天抱着酒瓶子,啥病也没有,有人一辈子烟酒不沾却得癌症,你说怪不怪?妙灵不接话,尽自又说,你以后不要吃公鸡肉少抽烟少说话一天至少喝三杯白盐水。那医生转转眼珠说,看来我是吃小公鸡吃的啊……妙灵没作声,那医生忽然笑着问,您是搞文艺的吧?妙灵没理他。那医生自讨没趣地说,您的身材和动作都像搞舞蹈的我给歌舞团的演员作过体检舞蹈演员的身材就是跟常人不一样特美妙……妙灵显出一副宠辱不惊的神态,正要说话,电梯到了,也不知上了几楼,医生跟医护台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妙灵径直走进一病室。 《恍兮惚兮》十七(6) 一个富态的老妇人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见有人来,慌忙掏出手绢揩眼泪。医生上前低声问,方老在吗?老妇人把手一扬,没好气地说,里面挺尸呐――医生愣了愣,回头瞥妙灵一眼,指着小客厅的沙发说,您先坐下等等――边说边走进里间屋去。老妇人气呼呼唠叨说,辛辛苦苦伺候了一辈子也不落好儿,这也不对那也没味儿――目光忽然打在妙灵脸上意味深长地停了几秒,拉下脸鼻孔里鄙夷地“哼”了一声,说,我家不雇保姆――抬高嗓门儿冲屋里嚷,你不就多嫌我吗?你这把老骨头还想把风流带进棺材里咋的?那医生正好出来了,笑着向老妇人介绍说,人家不是保姆,是特意请来给方老看病的大师。老妇人定定神儿,强挤出一丝笑容满腹狐疑地说,我咋瞅着她像是电视里哪个明星呢?妙灵绷着脸说。我不是明星我是个出家人。尼姑?老妇人奇怪地重又打量她一眼,像要从那张婉丽的脸上捕捉到什么迹象似地,说,他这病都是自个儿作的,老毛病不改没个好儿!医生会心的笑着,妙灵心头敏感地一颤,是他? 方一坤戴着老花镜正倚在钢丝床栏上悠闲地看报纸。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妙灵心里吃惊地一跳,果然是方一坤。方一坤身穿蓝条棉绒布病号服,冷峻的神情中透着威严与自信。他摘下花镜一下子没有认出妙灵来,只随便说了声“师父来啦”?就去换眼镜。医生对妙灵说,你们聊着,我去去就来――随声走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妙灵和方一坤两个人。妙灵坐在皮椅上望着方一坤慢腾腾下床的动作,默默感慨着岁月的无情和色身的脆弱。方一坤若非官职在身不就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头子吗?他身体的所有器官都发生了病变,衰老退化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啊,真真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啊……方一坤戴上近视镜后,端容正坐在妙灵对面的沙发上,刚一抬眼便蓦地怔住了,怎么――是你?他动作快捷地赶紧去关门,你也练气功?也成大师啦?待他在沙发上重新坐定之后,再次端详着妙灵,亲切地说,还是你年轻啊,笑了笑,还像从前那么漂亮那么……妙灵冷漠地坐着听着,她的心已经跟这个人的心离得很遥远,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同日而语了,她更不愿让自己的神识随着他的意念往回走。此时此刻她的心空空的,方一坤沙哑的声音就像隔着布吹气球似地无法张开她的记忆。灵灵,他忽然热切地唤道,试图激起曾令他欢愉的那种甜蜜情愫。妙灵心如古井闭上眼睛进入气功态。方一坤面对这副铁石心肠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你不认识我了么?变啦,你的心变硬啦,难道你真的把咱俩的爱情全忘记了吗?妙灵安如磐石地做着手印,默默地开始从头到脚给方一坤诊病。 人的五藏各俱五行,心主火,肝主木,胃主土,肺主金,妙灵娓娓叙述着方一坤的病情,你现在是肾水不足肝胆枯竭心肌无力胃纳不佳……方一坤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神里却转着别的念头。妙灵垂下眼帘继续说,请你随着我的意念走――你的病主要是由于肾水不足引起的各脏器功能紊乱……方一坤回过神儿来点头说,你对中医还挺有研究啊?我就是一直在补肾哪,部下送我的都是甲鱼鹿鞭海龙龟血什么的,鹿场每年都给我一些鹿茸鹿筋鹿胆让我泡酒喝,我都补怕啦,一听就反胃,前些时头晕淌鼻血,大夫说我是虚不受补,你看我也快久病成医了吧?妙灵说,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气补――今天我只粗略说说你的病根儿,我希望你能配合用药修练气功,净心守志,断欲无求,去除烦恼――方一坤打断她说,那我干脆去做和尚得啦。妙灵说,你不听就算啦。方一坤见她要走的样子,连忙说,我听我听,大师的话哪敢不听呢?主要是从前那个尤灵灵留给我的印象太深啦,这叫角色错位,对不对?妙灵冷脸寒情地说,我不是你记忆里的尤灵灵,我不认识你,我叫妙灵。方主任,现在给您做心电图可以吗?墙上一只小喇叭里传来护士的声音。好吧好吧――方一坤不耐烦地说,我心脏又没毛病,邢大师曾说我是六十岁的人二十岁的心脏,有些病就是他们瞎检查给检查出来的。问妙灵说,你认识邢大师吗?妙灵反问他说,他给你看过病?方一坤说,他做过我的保健医,后来不知哪儿去了,我还练过他的飞虎功哪。还要往下说时,一位护士推着装着诊疗仪的小铁车走进来。方一坤不客气地说,以后进来先敲门!那护士意味深长地瞥了妙灵一眼。这时,那位医生也回来了,兴致勃勃问妙灵说,给方老看完了吧?方一坤不高兴地说,以后不要叫我方老方老的,我有那么老吗?跟病人也不要用那个“完”字,不好听,你说“看过啦”、“看好啦”不行吗?年轻人就是不懂事――他边发火边往床上躺去。妙灵心里冷笑了一声,对医生说,他没啥大病,只是需要大养静养。医生说,哦,知道了,妙灵说,那我就走啦――方一坤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说,她还没给我发功呢啊?医生瞟瞟妙灵,妙灵拉着脸说,今天场不好,我哪天再来吧。医生惊愕地望着她说,这样好不好,你给方――主任留个电话号码,他需要你来发功时也好联系?妙灵毫不开面儿地说,我没电话。医生向她使眼色,她又说,我又不是气功大师,也不想当谁的保健医。方一坤气急败坏地说,把她家地址记下来我派人给她安电话!妙灵了解他的脾气,一意孤行顺我者昌,忍了忍,只好接过医生递过来的圆珠笔,在一张心电图结果报告单背面写下家里的电话号码。 《恍兮惚兮》十八(1) 妙灵的自信勇敢和锋芒毕露征服了所有求助于她的人们,她的美丽端庄和矫健的体貌更凭添一种难以言曰的信任度,她在给人发功治病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便成为众口皆碑的气功大师了。.info[]随着世人对这位“尼姑神医”广施普渡的不断传奇演绎,很快她便成为人们心目中能助人驱凶避邪、化险为夷,甚至能让人起死回生具有奇功异能的天师神人了,大家见了她竟如见了观世音菩萨似地对她诚惶诚恐顶礼膜拜无限敬仰。 朱宝玉一直关注着气功界的动态,妙灵的崛起重又燃起他对气功的期望与热情,他找到闵知识,兴致勃勃地说,我发现妙灵功比飞虎功出功快能量强它教人摄取天地精华之气打开接通自然的营养之道更能调身治病激发人的潜在功能……闵知识说,其实哪家功法都一样,只要放松入静炼气入神修得三关畅通都能祛病健身开发自身体感功能。朱宝玉说,大师跟大师可不一样啊?我在公园感受过妙灵的气场实在太强烈啦尤其她――怎么说呢?简直像仙女下凡,声音也那么清脆响亮悦耳动听――她天生就是气功大师的料儿,老天爷让她遭受磨难就是逼她出家修炼然后赋予她拯救众生的使命……老闵,你说咱不拜她为师拜谁呢?再说她既然已经出山就需要弟子们大力抬举帮忙形成气候,一个好汉三个帮嘛,常说先到为君后到为臣,咱可别等人家发展壮大起来啦才去拜师啊?你说是不是?闵知识点头说,这倒也是,不过,徒弟找师父三年师父找徒弟也得三年,全看缘分啦。朱宝玉急不可耐地说,你把我的话转告她,累德积善白日升天不可岿然独存,高高在上孤行己见终究难成气候,只有相机行事通权达变登堂入室大张旗鼓兵多将广才能一呼百应独占鳌头平步青云啊……纵观当前方兴未艾的气功形势,分析那些崭露头角的气功大师能够迅速崛起摇旗呐喊煊赫一时的原因,闵知识也觉得妙灵的条件已成熟,尤其她的容貌体态气质性格和心态无不具备一个标准气功大师的条件,他认识许多练功有成的大师级人物,发现他们之所以没能蔚成气候除了机缘以外跟他们本人的条件不足很有关系。如今妙灵已经被众人接受、崇拜、有口皆碑,她完全可以应运而生自成气象了。 妙灵听了闵知识他们的话后很受鼓舞,每天早上到公园去接她的功的人越来越多,被她治好病的人反馈回来的信息使她越来越有信心,她感到自己的能量场也越来越强,后来她根本用不着再给人开中药只需用劳宫**和剑指往病人身上发发气就行了,她对人们说,我开药方只是一种障眼法,不信你们试试,同样的药别人开的就不行,其实我瞅你们一眼拍你们一下甚至骂你们一句都是在给你们治病啊……有回一位来接功的女大学生突然在公园被马蜂蜇了手,眼看着手背肿成了面包,人们都鼓动她让妙大师给看看,妙灵二话没说,“呸呸”就往她手背上吐了两口吐沫,过了几秒钟女大学生惊奇地大叫,你们看你们看我的手背不肿啦一点儿也不疼啦!亲眼目睹这一场景的人们无不惊羡妙大师的神奇功力,后来连妙灵每天必经的小路都聚满了人――据说妙大师的目光具有极强的杀毒作用凡是被她看过的人们身体里的病毒和肿瘤马上就能消掉。不过让妙灵象邢林涛那样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地干她还是有点顾虑的――我学的是一种不能外传的秘功,我每天在公园里教给大家的只是我自个儿编的健身操,通过这些健身动作加持他们,这怎么能搞成正儿八经的气功事业呢?别叫人家说我是骗子……闵知识劝导她说,教人健身修行积德行善,为人治病祛灾解除痛苦,这都是菩萨道是善举,谁会说你是骗子呢?当初邢林涛不就是靠着那点儿雕虫小技大造声势折腾起来的吗?可惜他善自为谋重财轻德葬送了前程……你与他怎能相提并论呢? 《恍兮惚兮》十八(2) 妙灵动心了,她从小就不是个自甘寂寞的人,在乡下她是村里最漂亮的丫头,踢毽子跳皮筋抓拐子跳房房,哪项游戏都她拔尖儿,赢不了她就逼人家继续跟她玩儿直到她占了上风为止。最奇怪的是藏猫猫,不管对方怎么藏藏哪里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孩子们就给她起外号叫三只眼。有回队里的黄牛丢了一只队长派人到处找都没找到就让孩子们帮着找,孩子们说,你们干吗不去找“三只眼”哪她肯定能找着!队长去找妙灵,她闭着眼睛想想说,就在东大壕里哪你们快去吧要不它就淹死啦!队长听后带着众人立马赶到东大壕,那只黄牛果然还在壕沟里的泥水里挣扎呢……队长惊异地说,这丫头是不是长着千里眼哪?后来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她叫“千里眼”了,谁家丢了东西都来找她,丁素云听人说眼功用多了会瞎就不让女儿再给人看了,幸亏她拦得早,五八年大跃进时乡下那些巫婆神汉都挨整了,妙灵后来被招进歌舞团也不敢再提“三只眼”和“千里眼”的事了,可大家都说她很灵透,不但舞蹈基本功比别人强而且对导演的每个示范动作领会得都很快模仿得也非常到位,若不是###耽误了她的青春改变了她的命运,她一定会成为当代舞蹈家的;是的,她在哪个单位默默无闻过呢?如果不是李显光出了事,她的仕途不也会畅通无阻吗?如今的她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自信都自尊都自强,她不需要依附于任何权势任何人,他们都需要她信任她――人活着的价值就是被人需要,权利、名气带给人的自信只是流星一瞬,不如一种被人需要的技能更能支撑那片属于自己的蓝天,何况这是一种只有少数人才能掌握的特殊技能呢?妙灵的精神变得空前的舒畅自由活泼,她宛若登上了另外一个大舞台,这个舞台的主角只有她一个人,每天她都必须精神饱满热情洋溢地向那些崇拜她需要她的“观众”表演精湛的技艺。.info[]她又焕发了青春,她注意节食用心保养随时观照着自己的形象,她要向世人全方位地展现自己的魅力――这也是从前那个尤灵灵梦寐以求的愿望。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就把闵知识的话跟邬汉东讲了。邬汉东是知识分子,又好琢磨事儿,她想听听他的意见。邬汉东吸着烟,沉默不语。妙灵还俗归来判若两人,他以为今后会有一个安然无恙的家了,孩子们也会有一位成熟稳健的母亲了,他认为家庭主妇绝不能爱出风头,太要强太聪明太贪婪的女人不会给丈夫创造一个安逸温馨的生活环境,她必定要对丈夫不断施高压,就像一个不甘落后的驭车手一样,搞得生活紧张颠簸不得安宁甚至家破人伤。妙灵每天烧香拜佛早念经晚打坐他都不反对,她吃斋茹素对他不感兴趣他也无所谓,清心寡欲会使人敛容抑志安常守份,这正是他对她求之不得的呢。可他万没有想到她的心并未修静修空,她在终南山学得的那点医术和她出家修得的功能再次把她装扮成梦幻似的人物,使她声誉鹊起、风光再现。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女人那样守家待业平平常常地过日子呢?难道他命中注定就是她的未亡人吗?不!他是个男人,他不能容忍她再像从前那样抛头露面招风惹蝶,气功大师是三教九流,像她这么漂亮的女人混入这种行道不就像逃出牢笼的鸟儿还能再飞回来么?不能放她出去,不能让孩子们再次失去母爱,他也不能再忍受她的亮丽在众目睽睽下光彩照人使她成为大众情人……不管他的意念是出于爱还是自私,反正他再也不能忍受别人崇拜她她欣赏――他掐灭香烟仰面朝天地躺在枕头上,两眼望着天花板,郑重其事地说,我不是反对你设坛出山,我乡下有个姨姨解放前听说就做过大仙儿,我妈说她看病测事都很灵,不说解放后给她戴上“坏分子”的帽子挨整的事儿,就说她那家子人吧,不但没一个成器的,五、六个儿女全有病,还有两个傻子一个疯子,她本人晚年孤苦伶仃,要不是我妈接济她,真不知啥下场呢。妙灵说,她不当大仙儿一家人就会好了吗?各是各的命,再说她正赶上破除迷信的时代……我又不是大仙儿,我修的是正道,治病救人弘扬佛法利人利己,没听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如今这年月靠啥都能谋生,师父既然教我这一手儿为啥我不干呢?邬汉东说,邢林涛搞那么红火结果咋样?我父亲老说一个人吃多少饭干多大事挣多少钱出多大名享多少福都是有定数的,超过了定数就转福为祸了,人要有自知之明,清楚你自个儿的精力能力体力智慧和德行等等素质究竟能享受多大福报,好高骛远就成了自讨苦吃喽对不对?妙灵说,我考虑的不是我自个儿的福报大小,是因为人们需要我出山,你知道我每天面对着成百上千个病人心里有多急吗?我就是三头六臂也治不过来呀?再说我就是神仙也不敢保证治好的病不再犯哪?还得靠他们自个儿去修炼,修得于心无求了断烦恼清静无为自知天意了那病根自然也就断除了,这才是拯救世人的###啊……我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既然闵知识他们有心扶持我帮我搭建一个面向社会的大舞台,我又有一身的功夫,干吗不勇敢地上去表演表演呢?我倒要让世人看看我妙灵能撑多大的天!表演?邬汉东讪笑了两声,你以为那个舞台好上吗?你以为你真是神仙吗?你以为所有人都信你吗?我告诉你,只要你一出山问题就来了烦恼就多啦,你以为一句“信则灵”就万事大吉了吗?你搞带功报告要有人给你鸣锣开道,你办气功班要有人鞍前马后地伺候你,你要搞关系懂人情会管理……你将面临诽谤嫉妒排挤诬陷盘剥种种磨难,千人千面万人万相,跟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你以为那么简单容易么?我就怕你有开场没下场啊……妙灵皱皱眉头说,不是我小瞧你们知识分子,事儿还没干呢就想出一大堆难题儿吓唬人,干啥事儿那么容易呢?怀胎十月一朝分娩生出个啥玩艺儿自个儿事先能知道么?不知道也得怀啊……生龙腾云生凤栽树生下个小狗叭拿绳儿牵着走――人就得上哪座山唱哪支歌啦,想那么多,活都没法儿活还搞啥事业呐!邬汉东说不过她,把头一扭闷声闷气地说了声,那你就好自为之吧――合眼睡去了。妙灵望着酣然入睡的丈夫心里想,你不就是想让我围着你和这个家转吗?我曾经是位出色的舞蹈演员,因为我的漂亮风光你才追求我,别的男人也是因为我年轻美貌才诱惑我……那时,我自以为我的魅力是永恒的,不晓得岁月的残酷无情,以为手里抓住的宝贝会永远属于我……可是这个世界什么才是我的呢?出家以后我才明白只有这颗心才真正属于我,我命在我不在天,人生在世贵在身内之天地有主宰,自己能够把握住自己的心,努力使心净化完善,修行人参禅念经都是在调伏自个儿的心,靠自己的刻苦修炼和思考###见性了脱烦恼,盲目崇拜任何身外之人身外之物都会迷失本性……我既然皈依了佛门就要以佛陀为榜样――佛陀生起菩提心舍弃所有自私的念头只为他人的福祉着想,他在三大劫及数百次的转世里不断累积善业,以坚定的决心和无尽的才智竭尽所能地帮助众生……她想起印天师父的教导,如果你不断发愿利益他人,真心帮助众生离苦得乐,实现愿望的能力自会显现,就像水往山下流一般自然……四十岁,我不但会渐渐变老变丑,变得像路边的小草一样无人怜爱任人践踏,有一天我还会死,我的肉身会变成灰烬随风消失得无影无踪……时不我待,机不可失,我还犹豫啥呢?如今,能够支撑我自信自尊的只有“妙灵”这个法号和师父赋予我的医术与神通,它们使我脱胎换骨使我能够在俗间活得理直气壮昂首挺立,犹如从前我在舞台上一样潇洒自豪…… 《恍兮惚兮》十八(3) 那天晚上妙灵失眠了,她只好通宵打坐,脑海中不断翻腾着思绪纷乱的浪花――有病乱投医,这是备受病苦折磨的世人普遍的心理。佛说世间有八万四千种疾病,她并不晓得自己究竟能治好哪些病。佛家、道家都信因果报应,都认为病灾是孽债上门。只不过佛家对债主采用的是劝说度化的慈悲方法,道家采用的却是忌恶如仇驱赶###的暴力手段。她道行不深,诊病用道家功法,治病却用佛家方法。她相信疾病是邪祟所致,佛经咒语都是超度法门,不会给她招灾惹祸……给人治病她心里其实也没底,她在终南山只跟师父学了点儿皮毛,加上坐禅练出的一些感知和不甚稳定的神通,再加上她从生活中获得的医学知识和经验,况且她师父也并不承认自己是华佗再世扁鹊现身的神医,师父说,不要信那些古书上满纸涂鸦的传说,天下没有百治百愈妙手回春的神医,现在医院不比古代医术高明技术发达吗?照样有治不好的病照样会死人,所以,世人才幻想什么菩萨转世神仙下凡呢,这都是因为贪生怕死所致。生老病死是万物发展的规律,**凡胎无一幸免啊,你切记不可哗众取宠沽名钓誉啊……师父知她还俗之后曾再次叮嘱她说,世间阴险险在人心不足梦幻多多,师父教你这些雕虫小技只可用来谋生不可用作济世救人,你功力浅薄定力不足尘缘未了,只恐救人不成反害己身哪……又说,佛法不离世间法,你还俗后不要贪图大善大德,因为你没有那么大的福报,你只是一芥近官利贵的女人,对你而言,大富大贵犹如海市蜃楼啊…… 妙灵对师父的话并非深信不疑,师父从小躲在深山老林几十年不入凡尘不见世面摄身持戒诵经修行,虽练得持定开慧五眼六通却不为人所知不为人所用这又有何意义呢?既然说佛法不离世间法,她回到红尘中就该以世间法观察世情决定进退以求一逞。如今,她给人看病出手不凡,初战告捷,已成风云际会,若按师父所言只像现在这样小打小闹下去她这辈子也甭想再成气候。在她内心深处积郁日久的依然是她对世人怀有的某种报复心理和征服欲,她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像邢林涛那样倾国倾城凌驾于万人之上被世人千拥万护顶礼膜拜――邬汉东没说错,她的血液里确实有种不安分的元素,她天生不遵礼法无所畏惧我行我素。邬汉东曾经骂她没教养,现在又说她“天生就是个乱世疯子”。 闵知识一扫积压心头已久的阴霾仿佛见到了灿烂的阳光,他和朱宝玉重振旗鼓摩拳擦掌要把妙灵扶上气功大师的宝座。他俩联络飞虎功的弟子和气友们,向他们宣传妙灵的神功奇能,凡找妙灵看病的人必先通过他们预约才行,他俩还分头收集整理那些典型病例并让患者自己谈心得体会为日后出书做准备, 闵知识每天都要亲自带领十几个病人去妙灵家,实在动不了的病人就请她到家里或医院去看。丁素云也跟着他们瞎忙活常常误了做饭。邬汉东见状牢骚满腹,你把那么多病人弄到家里来这个家还要不要啦?你天天这么白给人看病真成再世济公了,小心哪天治死一个叫公安局说你黑医抓起来的吧……儿子国华也说,妈,人家背地里都管你叫妙大仙儿,说你专搞封建迷信骗钱――妙灵不睬邬汉东,只对儿子说,他们爱咋说咋说,妈不给人看病不也照样挨过骂吗?你记住,一个人的存在就对别人是个妨碍,即使你不认识他们,只要你活得比他们滋润风光他们就会嫉妒你挤兑你。邬汉东看见那些陌生人坐在他家里就来气,对闵知识也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自从闵知识帮妙灵往家里招人看病之后,每月电话费都得上百元,气得他恨不得把电话线拔了。最让他生气的是水费,来看病的人每人都拎着两个五公斤的塑料桶,有个郊区的农民竟开着一辆小四轮,装了二十几个大塑料桶,恨不能把他家一辈子喝的水都让妙灵发功变成信息水――听着自来水像溪水似地哗哗流淌,看着水表一圈一圈地疯转,别说邬汉东,就连丁素云和国华都直翻白眼。终于有一天,邬汉东忍不了了,趁妙灵接闵知识的电话时一把夺过话筒不客气地厉声说,闵大师,既然你想积功德为啥不在你家开门诊呢?妙灵“啪”地压断了线说,这是我的家!邬汉东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孩子们大嚷说,你天天招一群病人来就不怕孩子们感染上病气?妙灵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懂吗?邬汉东说,我不懂你那些歪理学说,我有权维护我的私生活!俩孩子正在写作业,国华扯着嗓子冲他俩嚷:吵吵吵,你们就知道吵,烦死人啦!丽娜也嫌烦,噘着嘴用手捂住了耳朵。妙灵口气缓和下来,说,孩子们大了,咱也甭吵,你拿个本子记上帐,我花你多少钱将来还你,你也甭狗眼看人低,我早晚能给你挣出个大哥大来。邬汉东很怕影响孩子们的学习,白了她一眼,就去看他的书。丁素云在一旁唠叨说,进庙烧香还得上布施哪给人看病伤身劳神不要钱咋行呢?妙灵不高兴地说,妈,你懂啥呀?你当这是在乡下哪?人家来求我看的都是大医院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我要钱得百分之百保证给人家治好才行,要知道医院治不好人家说是自己得的病没法治;我要治不好,人家会说我是骗钱的黑医巫医,我又不是走江湖的郎中,打一枪换一个地儿,我得先闯开名声挣够了口碑才站得住脚哇,名利名利利随名来有名才有利嘛,哪能只看眼前不顾长远呢?丁素云眨眨眼睛,小声叹道,说得也是――邬汉东拿着书从屋里出来接话说,干这行就是踩钢登梯子――太玄乎儿,邢林涛那小子有主意,见好就收挣够钱就跑啦,风云人物早晚都惹事儿,前车之鉴你不可不记取啊……点着烟抽着又说,我看你还不如教教健美操减肥操什么的,现代女人都性化啦,恨不得一夜变西施哩,我看这些行当挺有前途的。妙灵长出一口气说,你们都别障我的道啦,再忍忍吧,等我出山后就好了,行啦不早啦,我还得打坐呢。 《恍兮惚兮》十八(4) 有天一大早洪秀菲就来找妙灵,风风火火地开门见山说,这个忙你可得帮我呀?妙灵不解地瞥她一眼,她才压压气说,我去找刘会兴啦,他答应把老闵的档案从人才交流中心弄回歌舞团,这下子我们老闵不就有饭吃啦吗?妙灵问,刘会兴管这个?洪秀菲惊讶地说,他升人事处长你不知道?妙灵说,我早就不关心这些事了――洪秀菲一副吃凉不管酸的样子说,废话少说,我今天求你是给他爱人看病――妙灵问,啥病?洪秀菲说,闹不清,说是妇科病――她故意没把真实病情亮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妙灵垂下眼帘脱口而出,她得了卵巢癌。洪秀菲异常惊讶地大叫说,你可不能瞎说啊?刘会兴说是卵巢息肉――妙灵会心地笑笑说,那就请她来吧?洪秀菲拽住妙灵的手说,都下不了地啦!还是劳驾你亲自去一趟吧?正说着电话响了,妙灵去接,是闵知识打来的。他说,今天我把病人都集中到我家啦,八点以前你就过来吧――妙灵瞅瞅洪秀菲抱歉地说,给你俩添乱了――又问说,老闵不知道你来吧?洪秀菲转了下眼珠子说,知道他能让我这么干嘛?君子远庖厨臭名声我担着,事办成了我不也沾光吗?丁素云在一旁听着,羡慕地插嘴说,瞧瞧人家两口子,相帮相扶的,这才叫夫妻嘛。妙灵跟闵知识约好十点到,她先去刘会兴家。 刘会兴住在厅里给干部们新盖的宿舍里,离文化大院不远,妙灵跟着洪秀菲俩人边走边唠。洪秀菲说,你甭听老闵的给人看病该收钱就收钱时间就是生命甭管看好看不好你给他花工夫了就得要报酬你说对不对?……他的命值钱你的命就不值钱么?再说啦又不是你上赶着找他们――现在哪有白吃的果子啊?咱团里有点儿本事的不都在外面猛捞外快呢吗?你不在这两年真有暴发的有把儿女送国外的有在特区买别墅的有开酒店的有包二奶的,看着真让人眼红……改革开放才几年哪,眼见着人和人的生活档次就拉开啦,咱都成贫下中农啦……就说老闵他家吧,我每回去都觉着低气,他大哥正师级干部就不用说啦他二哥下海做生意啦开着奥迪拿着大哥大搂着艺校的小美人儿介天泡在娱乐城里他姐也评上了副教授人家部队工资都比地方高莹莹她爷爷现在就快三千啦你说咱上哪儿比去呢?不是我嫌贫爱富,现在老公家啥啥都不管咱啦将来饭碗儿都保不住啦谁不着急心慌呢?就咱团里退下来的有的老演员天天赌还不是想挣点儿钱么?听他们说有钱人一夜输几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人家怕啥?大不了押手机押汽车押房子,咱趁啥呀?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把自个儿押上去都没人要呢,给这号款爷儿看病你还不狠狠宰狗的一刀?妙灵平心静气地说,人生在世有钱没钱能否享福都是个人心性造成的,天只不过因材施教因势利导而已,自知自修才是造就人生吉凶祸福的关键,靠宰人发财除非世人都是傻子,你宰人家人家不会宰你么?宰来宰去谁也甭想占便宜,其实人能挣多少钱享多大福不是从谋略来,小胜以谋大胜以德嘛,还得靠积德仁义啊……洪秀菲撇撇嘴说,你那套理论只在庙里行得通,那些三两年就戳起来的大款儿哪个不是靠宰银行发的?银行的钱还不是大伙儿的钱?哪个不搞三国志?还积德呢,吃喝嫖赌贿,不也这帮人干的么?妙灵瞅她一眼说,你就看今天…… 《恍兮惚兮》十八(5) ――说着话,不觉已到了刘会兴的家。(..info无弹窗广告)叫开门,洪秀菲抢先一步挤到前面对刘会兴说,为请大师我昨夜都没睡好觉呃。刘会兴笑着说,领情领情,一定重谢。边说边向妙灵迎过去故意惊诧地说,怎么,是你?瞟着洪秀菲又说,你嘴好严哪?边说边要跟妙灵握手,妙灵做个合手礼说,阿弥陀佛。刘会兴也跟着作了个揖念了声阿弥陀佛,洪秀菲眨着眼讥讽他说,你高高在上不走群众路线连大名鼎鼎的“尼姑神医”是谁都不知道哇?刘会兴说,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从来不信这些――前几年流行飞虎功时,我就订过制度,上班时间不许练气功,还批评过几个为练气功影响工作的干部扣过他们的奖金,所以,有关这类事情他们听说了也不会告诉我呀?洪秀菲说,人家是怕你不信,没听说信才灵嘛。.info[] 进屋坐下,刘会兴问了问妙灵出家那几年的情况,原来邬汉东为给她办病退向组织隐瞒了她出家这件事,刘会兴一直以为她在精神病院里。他对妙灵说,只要病好了去哪儿都一样――又笑着对洪秀菲说,我要早知道终南山能修成大师我也跟灵灵去了,当这个官实在没意思。洪秀菲说,那就让给我们老闵当――忍不住又扯起闵知识的事来,妙灵摆手打住说,先看病吧,一会儿你俩再聊,还有人等我呢…… 她进入功态便给刘会兴的妻子号脉,然后说,不打紧,卵巢长了块息肉。又问,你是不是喜欢吃毛蛋哪?刘会兴插嘴说,家传的,就爱吃那玩意儿。又埋怨妻子说,我说那东西埋汰不让你吃,非说大补,你看看,怎么样?再补补?他妻子有气无力地说,我父母吃了一辈子毛蛋都没事儿。妙灵说,人和人的福报不一样啊,我看见你卵巢里全是小毛蛋啦……刘会兴恭维地说,你真神啦!又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厅里养鸡场搞承包,我安排我侄子当了厂长,他经常给我家送鸡蛋,听说他婶儿爱吃毛蛋,春天孵小鸡时就专门派人送些没破壳儿的蛋来……他妻子嫌他话多,使眼白止住他,说,大师,我这病能治好么?洪秀菲赶忙说,大师边说话就边给你调理呢。刘会兴睨她一眼问,老闵不是治病也很灵吗?洪秀菲故作谦虚地说,他哪敢在妙大师面前班门弄斧呕?妙灵聚精会神用右掌劳宫**在病人小腹部位虚晃了几晃,问,感觉好些了吧?病人看着她男人点点头。刘会兴连忙离开原地说,看我做啥?我又不是大夫,你就实话实说嘛。病人犹犹豫豫说,好像比刚才好受些了,觉着这里面热乎乎的。洪秀菲说,这就对啦,你跟着大师的感觉走嘛。病人不好意思说,哪儿难受久了好了也觉着难受……妙灵和蔼地说,要学会把病放下,你吃毛蛋等于杀生,杀生损寿知道不?你应该真心忏悔――扭头望着刘会兴说,不管你信啥主义,只要你们信我就得按照我的治病原则去做。刘会兴点头说,你说吧,我信你了。妙灵接着说,放放生吧,你不常有应酬吗?就把饭馆里要宰的鱼买下来放公园的湖里,再去庙里请一本《梁皇宝忏》一本《地藏王菩萨本愿经》,――你若有兴趣,请一本《楞严经》读读,她的病因你就明白啦。刘会兴问,怎么念?妙灵答说,前两本每天念七遍,病人念不了家人替她念。病人问,那我还吃医院的药?妙灵说,随缘。洪秀菲瞥了妙灵一眼说,邢林涛教弟子给人看病一律不许再吃药。妙灵说,那是为了突出气功治病的疗效怕混了。她示意洪秀菲别再多嘴,站起来向刘会兴告辞说,就这样?三天以后你再带她去查查然后给我个信儿――洪秀菲忍不住提醒妙灵说,不开药?妙灵白她一眼说,她的病用不着吃药我心里有数儿。 《恍兮惚兮》十八(6) 送到楼下,刘会兴小声说,我家属过去不信这些也从未接触过你们这种人,慢慢来吧。妙灵说,你替她念也行,念完了回向她说,愿以此功德,回向我爱人,消除夙现业,疾病早痊愈,就行。刘会兴学着重复了几遍。洪秀菲笑着说,刘处,怎么样?这回服了吧?刘会兴点头笑着说,眼见为实嘛,老闵的事我已经给厅里打报告啦,等批复下来我就叫人给办。洪秀菲一听情不自禁向他鞠了一躬,高兴地说,大恩不言谢,等将来――妙灵打断他俩说,我先走啦――洪秀菲无所适从地眨眨眼,刘会兴对妙灵说,有啥事就来电话,别不好意思…… 妙灵跟着洪秀菲一同往她家走。一路上,洪秀菲兴奋地议论着刘会兴这个人怎么会做人怎么会办事。妙灵嫌她叨叨的烦,就说她,你是不是快到更年期啦?话咋这么多呢?洪秀菲一听就恼了,这话闵知识也说过,是不是他俩背后议论过她?她发现闵知识对妙灵越来越钦佩,越来越崇拜,三句话不离妙灵,他俩会不会发展成――咋不会呢?一个人改了名字就能改了心吗?妙灵是有前科的,她才不在乎男女之间那点儿事呢,况且她跟邬汉东早就貌合神离,她又正当年,人一着此道儿难改啊……她就沉下脸气冲冲地顶撞她说,我话多可没伤人,不叫的狗才咬人呐!妙灵装作没听见抬眼望着别处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已经不习惯随便议论他人了――人与人之间的许多矛盾都是因为说话引起的,在终南山时比丘尼之间也常常因为说话不当造**际关系紧张不合,印天师父就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开示说,女人修行首先要修这张嘴,吃饭、说话一不小心就造业,造物主给我们这张嘴一是为活命二是为结缘,修行人就是要广结善缘,与人相处相聚相逢说话不能随心所欲,要先想后说,想想你的话对人家有没有伤害有没有后患,要有后顾之忧嘛,就像拿着一杆枪没目标地乱打乱放那还不惹事儿?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巴不要人云亦云,背后议论人更要不得,芸芸众生我们真正了解谁理解谁呢?我们对自己又了解多少呢?我们待人接物就那么投人心思教人满意么?还是抓紧时间修你自己吧,时时留意自己的念头、言语和行为是否完善,只专注在自己的缺点上转化它们,用信心和慈爱来替换恶念,不断发愿利益他人,训心使其向善,修得自心无所攀缘,在慈悲的无比悦乐中觅得精神上的宁谧……妙灵念念不忘师父的教诲,让自己的身心口都与出世间法相应,不察他人过只修自己心,守口如瓶莫妄言,守意如城莫妄念。 在闵知识家等待妙灵的是朱宝玉和王旗。洪秀菲同他们一打招呼妙灵就看出他们的关系很近便。闵知识给大家介绍过之后,就对妙灵说,他俩都是小毛病,你给他们调理调理就行啦――妙灵冷着脸说,不就是颈椎病和肩周炎吗?都是练功人自个儿还调理不了吗?仨人被说得面红耳赤。还是朱宝玉话快,笑着说,自个儿的刀削不了自个儿的把儿嘛,是不是?没见大夫们得了病还得请别人给看呢――王旗也说,大师是在怀疑我们心不诚吧?我们都是请假来求您的从早上八点等到现在……他下意识看看手表。妙灵抻着劲儿对闵知识说,我只治医院诊断不清和治不好的病,这些小病一律不接。闵知识无奈地扫俩师兄一眼,说,那咱就跟大师聊聊吧?大家见一次挺不容易的――朱宝玉他俩只得客随主便。闵知识让他们先聊着,把洪秀菲叫到一旁,吩咐她去做饭。几个人都说“不吃不吃”,洪秀菲尖着嗓子说,是不是嫌我家的饭菜没油水呀?朱宝玉笑着说,你看我俩(指着王旗)像是缺油水儿的吗?王旗拍着溜圆的肚子说,像不像怀胎仨月的准妈妈?大家都哑然失笑。朱宝玉说,妙大师,你可太苗条啦,你若发明一套减肥功法准能轰动。妙灵说,胖人都是吃出来的业,少吃点儿就消业啦嘛。洪秀菲说,是胖人,喝口凉水都长肉。闵知识说,哪的话?你让他俩不吃饭光喝水看他俩再长肉――那都官场职业病。朱宝玉点着头说,这话说到点子上喽,这浑身的肉都是多吃多占造的业呀?王旗拍拍肚子说,没法子,搞社交去应酬全靠吃喝呢,现在的姑娘搞对象还要看小伙子肯不肯带她下饭馆、下啥样的饭馆作为爱她有多深的标准呢――大概是中国人饿怕了吧?洪秀菲说,你别说,男人四十岁以后还得有点儿肚子,要不站到舞台上都没人高看你一眼更甭说走在大街上啦――不满地瞅着丈夫说,是不是老闵?闵知识作出一副可怜相说,没法子呦吃啥都不长肉谁让咱天生就是贱骨头呢?朱宝玉见妙灵不做声,就说,大师您能不能帮我俩减减肥呀?妙灵答说,要我帮你们就只能拿刀一片片剌啦――又说,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却不是为了吃饭,只要你俩不把吃饭当乐趣那就胖不了,万法唯心造嘛……王旗说,妙师父觉悟就是比我们高啊!洪秀菲说,那敢情,你们还没听她――妙灵打断她说,学道有先后,你们都是我师父啊……朱宝玉说,哪里哪里我们都想拜您为师呐。他的话正中妙灵的下怀,几个人便在一起商量开弘扬妙灵功法的大事来。 《恍兮惚兮》十九(1) 那天在闵知识家几个人聊得还挺投缘。妙灵觉得朱宝玉和王旗虽是追求仕途之人,却未失善根,又有气功根基,交游广泛,头脑灵活,知识渊博,关键时刻还能与上层人物攀缘。 几年的出家生活更使她看清了人缘的重要,纵使生活在人迹罕见的深山老林里,也得靠人活人哪,养庙靠施主搞气功也得靠施主,首先要让世人信,通过办气功班招纳一批批弟子让他们给众人治病教功滚雪球似地使自己的队伍不断发展壮大。 她明白,弱者虽善却撑不起大旗。 当自己刚出山还处于弱势地位时,不找几棵大树遮阳、不靠几座高山挡风那怎么行呢? 她在庙里打坐时,曾思考过自己从前失败的原因――当年,她靠着李显光完全能够闯出去,编一出时尚的经典舞蹈一炮打红然后调入北京,水涨船高,现在她不也是中国的舞蹈家了吗? 她干吗那么傻偏偏迷上了胡旋舞跟时代对着干呢? 后来调局里走仕途,方一坤就是一座金桥,可那时的她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有无妄的虚荣心,执着于我相,执着于**,把大好年华消磨在肉身短暂的快乐中。 出家后有次她们去山后的芳清池里洗澡,众尼洗完很快就回去了,只有她还在流连忘返对着湖水中的影像孤芳自赏着。 因为她是蓄发修行尼,平时盘着高高的发髻,而且庙里没有镜子也不许带镜子,师父说,照镜子会令人执着我相迷失我性,修行就是要修到无我相。 妙灵天生丽质难自弃,望着倒影里满头飘逸的秀发和丽容妙姿,她发现清苦的修行生活不但没使她枯萎,反而比从前更凭添许多典雅鲜艳。 在她的下意识里,美貌就是她的生命,从她懂事起,她就明白,美貌会给她带来宠爱带来羡慕带来呵护带来崇拜带来追随带来帮助,而妒嫉也像影子一样折射着她的魅力,一个女人没人妒忌才是真正的悲哀呢! 妙灵并不晓得她的种种意念是瞒不过印天师父那双慧眼的,师父静悄悄地望着她在她身后说,阿弥陀佛,恋色障道,你还没有出离三界啊,我今天带你们洗澡就是考验你们是否能够克己治心、专精自守,观一切色如镜中像,观一切行如水中泡,妙灵你心弦浮动不能静止一境,师父无法度你啊! 慢藏诲盗,冶容诲淫,你明白这个世间法吗? 妙灵慌忙转过身来,稽首躬听。 师父接着说,你不能断欲去爱悟无为法却又不谙世间法,师父怕你重蹈覆辙再误歧途啊……妙灵脸红了,师父望着蓝幽幽清澈如镜的湖水说,你在尘世曾经的爱都是梦幻泡影都是你的美貌激发男人的淫心而对你的侮辱。 夫妻是缘,千里姻缘一线牵,“一线” 就是前世种的因就是业力就是债务,前世谁欠谁的这世一定会来相聚讨债的,谁也躲不过逃不掉的,夫妻善缘恶缘不由人择,此生逃脱延续来世,莫不如念经修行转恶缘为善缘了却这段姻缘……妙灵沉默不语。 师父问她说,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妙灵点点头。 师父捡起一块石子投入湖中,水溅镜破,物是影非,她重重叹口气说,人心似影,影现性迷,至于你今后的命运还有前世的因缘我在此就不必多说了,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一切你以后自会明白的……世事沧桑,李显光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如今竟似烟云般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了。 当年那一幕幕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儿女情长竟真成为记忆中的梦幻了。 方一坤虽然还未退出历史舞台却也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了。 娑婆世界光阴荏苒,名闻利养空忙一场,世俗恩爱终会分手,利物度生但见弥陀。 妙灵学会坐禅之后心定神安,悟得了很多道理,她既然不能与红尘了断,又视红尘为水月镜花,便只好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了。 她下山后,耳朵里听到的都是钱钱钱,只有那些病入膏肓的人才会追求命命命。 大款们视钱如命,妄想以钱买命;穷人们没钱医病只得听天由命。 她医病传功不是也能踏出一条行善积德的修行之路吗? 她决定接受闵知识他们的建议,把她从山上学会的功法、医术传入俗间利益众生。 她在跟闵知识、朱宝玉和王旗他们聊天中又听到许多信息。 闵知识告诉她说,文艺界好多人都下海了,有开饭馆的有卖猪蹄子小笼包子冰棍糖葫芦的,还有到夜总会卖唱陪舞的。 有两个年轻漂亮的女演员索性给大款当了“二奶” ,跟着人家走南闯北揽风光。 有一个跳舞的青年男演员娶了个香港的老富婆,去香港定居了,听说那富婆比他妈还大两岁,最近要回来接他父母也去香港哩。 现在漂亮姑娘非老外不嫁漂亮媳妇不安正室非要做大款的情人,穷人娶不上媳妇大款儿妻妾成群,乱套喽,全乱套喽,现在哪还有“乱搞男女关系” 这一说呢? 哪还有“生活作风问题” 呢? 走哪儿哪儿有家,没听说吗,男人没“戏戏” ,活着没意义;女人没“把子” ,活着像傻子(戏戏、把子均指情人)。 国门开了家门也开了,真格是笑贫不笑娼了……朱宝玉说,时势造英雄,浮世红尘,信仰危机,咱们竖起杏林大旗,一是说法,二是治病,三是练功,三管齐下,三足鼎立,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的。 《恍兮惚兮》十九(2) 那天晚上妙灵和朱宝玉他们刚走洪秀菲就接到刘会兴一个电话,他说,妙大师说我老婆得的是息肉可大夫说是癌瘤呀?洪秀菲立马驳他说,我还没来得及跟你汇报哪,今天早上我去找妙灵,她一听说给你爱人看病马上就说是卵巢癌,是我不让她乱说的,怕你老婆――刘会兴恍然大悟,感动万分地说,是嘛,这还真得感谢你哪,我一直瞒着她怕她精神垮下去……停停又慨叹说,灵灵真修好了,她搞这个行当没问题…… 就这么定了。.info[]妙灵几乎每天都去闵知识家给人看病。开初洪秀菲嘀嘀咕咕,背地里跟闵知识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无非是疑神疑鬼不愿意自己的男人老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女友咋的?亲姊妹亲兄弟还有争夫夺妻的事呢,何况妙灵比她漂亮又比她有本事。她对她有一种本能的嫉妒与防范。闵知识笑她胡思乱想,出过家的妙灵,宛若脱胎换骨了,素容素装,话少语迟,一天到晚不苟言笑,方一坤后来请过她好几次她都没再见他。洪秀菲也留心观察过妙灵,觉得她净心守志再不像从前那样搔首弄姿尽显风流了。老闵的为人她很清楚,也很信任,只是她克制不住好与人争好与人比的天性。来她家找妙灵看病的人都明白进庙烧香看病付钱的道理,妙灵虽然不收钱,他们也都要买些“供品”带过来,水果糕点罐头营养品,妙灵一件不拿,全都留给她家。洪秀菲曾想把这些东西卖给小卖部,被闵知识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这财你也敢发?洪秀菲理直气壮说,就顶她的房租和水费啦。闵知识生气地说,别人都巴不得让大师去他家呢,你以为大师去谁家都行吗?她来咱家是因为咱家的场好风水好,还给咱积了德呢,你倒好竟跟大师计较开房钱水钱啦,大师给咱去病增寿你给钱吗?洪秀菲一听这话便不吱声了,她虽搞不懂气功是咋回子事,却对那些传来传去的神话深信不疑,她每天亲眼目睹妙灵耍几下把式伸几下手发发功吹吹气就使那些愁眉苦脸的人笑逐颜开了,便更信这世上有些事的确是人类搞不懂或起码现在没搞懂的。妙灵也跟他们说,咱养条小狗咬了人偷了肉还得打它呢,这么大的宇宙难道就没有管束人类的比人更高级的生命么?要是人类连法律都约束不了的时候这个高级生命体就会惩罚人类了,其实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神仙或老天爷。老天爷给人类创造了地球让人类好好过日子,人类却贪心不足千方百计破坏地球的生态平衡,能不遭天谴么?自然灾害就是天谴啊……我们杀生坑人干尽不如法的坏事,能不遭报应么?疾病就是报应啊……我们出山给世人治病不光是要拯救世人的生命更重要的是传达菩萨的旨意教世人了知天意天人合一向佛菩萨学习###见性远离生命中对苦乐的恐惧和希求以无所执之心行善透过善行集聚福德与智慧……那段时间洪秀菲每天早早便起床拾掇屋子备好早点等待闵知识从公园练功回来吃。她希望丈夫跟着妙灵学两手,来家看病的那些人对妙灵和闵知识的尊敬与崇拜使她倍感自豪,只要有机会她就滔滔不绝地给他们讲妙灵的奇迹就像当年评劳模讲自个儿的先进事迹一样地兴奋骄傲。 闵知识把从前“飞虎功”学员里那些素质好的人组织起来拜妙灵为师,妙灵成熟的风韵敏锐的感觉巧嘴如簧的口才以及奇特的医术和丰富的佛学知识很快就征服了这些笃信玄学的气功迷们。她自己又创造了几套不同的功法传给这些弟子,告诉他们只要潜心修习这套功法就会像她一样出神通。闵知识又给她选配了一套民乐融入她的口令,合成之后定制了一套录音磁带发给大家,试试效果,连那些从没接触过气功的人都出现了自发动功。洪秀菲望着满屋东倒西歪如颠似狂的人惊讶地说,真神了,问妙灵,你是不是往口令里发功啦?妙灵含笑不答。闵知识说,你别那么少见多怪的,大师还用专门发功吗?她平时说话就带着信息呢。洪秀菲兴奋地说,那我可太荣幸啦!闵知识又说,你不懂,像妙大师这样的高功夫师已达到意到功到的境界,一句话一个意念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有着高出常人几倍的能量呐。洪秀菲煞有介事地嘘了一声对妙灵说,这么厉害呀?怪不得大家都怕你呢,以后我可不敢得罪你了――妙灵微笑着说,从善如流的人怎么会怕我呢?妙灵教给弟子们怎样给人诊病治病,她让弟子给人治病时一定要先请师父就是心中观想她的形象,这样就能得到她的加持,她告诉弟子们,三世诸佛都是她的师父,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只要念叨她的名字就会得到她的师父们的护佑和帮助。 《恍兮惚兮》十九(3) 丁素云见妙灵搞起事来很高兴。她还有一对跟妙灵同母异父的儿女在老家乡下,儿子尤俊相貌堂堂就是没正形,念到初中毕业就辍学回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油头粉面就懂得往闺女媳妇堆儿里钻,惹出许多风流事。女儿尤琴排行老二,三十来岁还没找到婆家,相貌丑还爱挑剔,丁素云明白女儿的心思,她是在跟她姐比想找个城里人。尤罗锅死后,他本家兄弟们总找由子欺负她娘儿几个,妯娌们事儿更多,非说尤罗锅住的是他爹的房子,要撵他们走。丁素云出一家进一家跟尤罗锅没登记,大家都知道她跟前夫胡瘸子一直明来暗往,一女岂可事二夫?尤家人当然不待见她啦。丁素云伺候胡瘸子也是一场空。他还没咽气,他本家侄子就占了他的房和地哪还有她的寸土寸瓦呢?亏得她有个城里扎根的闺女……她盘算着把这姐弟俩也接进城里弄个城市户口。如今妙灵搞起了气功,往后就让尤俊跟着她学学,给人看病就是不要钱也能混顿吃喝吧?混好了再娶个媳妇儿她就省心了。尤琴虽说模样差点儿干家务活却是一把手,当个保姆干个下手活儿也能混碗饭吃,有机会找个岁数大点儿的老光棍儿,老男人娶媳妇找的就是老妈子,往后尤琴不就有靠了么?丁素云不信“长生不老”的话,人生百年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有吃有穿平平安安就行了。这样想着她就跟妙灵商量。妙灵体谅母亲的苦楚,就说,来来吧,不过先得跟国华他爸商量商量。 邬汉东当然不愿让他俩来啦,不到五十平米的房间里容纳七口人烦不烦哪?他还怎么备课孩子们还怎么学习?当初找对象时他考虑过尤灵灵是乡下人这个不利因素,可若非这个因素众目睽睽的她也不会嫁给他呀?他是在权衡过软硬件的利弊之后才决定娶她的。如今妻子眼瞅着要在另一个领域里声誉鹊起风光再现了,他对此虽持观望态度,内心却抵御不住众望所归的气功形势,觉得妻子如果真能借气功创出一条路来搞个什么实体干干前景也不错。眼下他若能与她同甘共苦不但能消弥他俩的宿怨还能填平俩人因文化和职业造成的鸿沟,思前想后他便答应妙灵同意让内弟内妹进城。 那天碰巧是星期天,妙灵早上练功回来吃了口烧饼正要去闵知识家尤琴和尤俊就扛着行李兴冲冲地来了。尤俊进门把一大捆土烘烘的行李往当地一撂敞着衣扣气喘吁吁就跟迎上来的丁素云嚷嚷,渴死啦渴死啦快给我舀瓢凉水来!丁素云小跑着赶进厨房――妙灵拉着脸说,这点儿东西就把你累成这样儿?自个儿到厨房整水去!话音未落丁素云已颠颠儿地端着一杯白开水过来了。尤俊揩着酸汗推开她的手说,我不喝开水你不知道么?尤琴立马接过那杯水说,我喝――尤俊跨进厨房端出一瓢凉水咕嘟咕嘟灌了个够抬手往嘴上一抹把水舀子塞给母亲指着地上的行李卷儿说,老尤家的家当全在这儿了,你点点看?说着就要解绳子,妙灵听出他在挖苦母亲,剜他一眼说,你也别解啦一会儿叫个卖破烂儿的上来――停停又说,你姐夫是城里人最怕虱子,你俩歇歇就去澡堂子洗洗澡,我给你们找几件儿旧衣裳换上――边说边掏出十块钱递给尤琴。 邬汉东给学生补课回来见状只蜻蜓点水地打了个招呼就躲进里屋看书去了。俩孩子认生,对土里土气的姨姨舅舅没感觉。妙灵本想把他们的行李卖了转念又指使尤俊先放到阳台上。他俩洗完澡回来丁素云便张罗着做饭。妙灵给闵知识打了个电话让他们等等,指使邬汉东说,去买一斤猪肉三斤切面来,咱吃炸酱面。邬汉东说,吃啥炸酱面哪,包饺子吧――丁素云说,怪麻烦的,不如下点儿面条儿省事儿。邬汉东笑着说,好吃不如饺子嘛。妙灵瞥他一眼说,送行的饺子迎亲的面就吃炸酱面。邬汉东只好拎着兜子下楼了。 《恍兮惚兮》十九(4) 尤俊他姐俩才住了两天,邬汉东就受不了了。.info[]他晚上要看书,国华丽娜要学习,尤俊吃过晚饭就开电视,专看武打片,声音调得老大,就爱听打斗时嚎嚎的喊叫声,高兴时四仰八叉倒在沙发上哈哈笑,直看到主持人说“拜拜”才打地铺睡觉。俩孩子做作业再也无法专心致志,听到热闹处便忍不住跑出去搂两眼。邬汉东一条烟能抽半拉月,尤俊不到一礼拜就造完了,气得邬汉东干脆把烟带学校了。尤俊只得卷母亲的旱烟抽,一天到晚叼着旱烟卷儿家里熏得乌烟瘴气,加上汗酸味儿臭脚丫子味儿熏得丽娜捂鼻子嚷,呛死啦呛死啦!邬汉东哪里看得惯尤俊这种没教养的野里野气的作派呢?起先还忍着,等着让妙灵去得罪人。可妙灵怕弟弟妹妹多心也怕惹母亲伤心,全当不理会,终于有天丽娜发现尤俊把奶奶寄来的爆盐炒花生全吃光了大闹起来,邬汉东才勃然大怒,把脸一摔对妙灵说,这家不能呆了!妙灵说,摊上了,你让我咋办?邬汉东说,这家户主姓邬――妙灵说,你娶我就是来还债的。(..info好看的小说)邬汉东咽口唾沫,说,怪我瞎了眼。妙灵说,卖啥都别卖后悔药,有能耐你帮他俩找个事儿啊?邬汉东瞪了瞪眼,你不是挺得人缘儿的吗?方一坤还在位儿上你求他去呀?妙灵狠狠地回了他一眼,说,他俩够不着,端端盘子扫扫地还差不离儿。她后悔把给方一坤看病的事告诉他了,幸亏方一坤没再纠缠她。丁素云也趁机对妙灵说,你托托熟人给他俩找个活儿干不就妥了吗?妙灵说,找,找,我不一直在找呢吗?让尤俊去当拆迁工搬运工登板车儿他干得了么?尤俊喝着茶水发话说,我体格不好干不动,要找你就给我二姐找,我就跟你干气功啦。妙灵瞪眼瞅着他说,你以为是人就能当气功大师吗?尤俊说,那不咋的,你们不就比比划划忽悠人么?信则灵,谁不会瞎蒙啊?气得妙灵半天说不出话来。 闵知识请人把“妙灵功法”打印出来,订成小册子,无偿地分发给公园里跟他一起练功的人们。洪秀菲埋怨说,有这精力和时间你自己不能办班儿挣钱吗?你在家修炼得不比她出家差,从前给邢林涛抬轿子还没抬够咋的?闵知识说,抬轿子的要是非要坐轿子,别说没人抬举你,就是把你抬起来了你也坐不起,坐上去了没准儿半路就叫人家把你给推翻了呢。洪秀菲说,我看气功这轿子谁都能坐,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儿。闵知识说,艺高人胆儿大,我才修炼了几年?人得有自知之明哪。洪秀菲抬杠说,那有啥呀?吹吹牛编编故事吓唬吓唬人,哼,邢林涛不就这么哄起来的吗?像你这么叫真儿的人还能折腾起来?你这人,天生就是当奴才的命。闵知识被激怒了说,诸葛亮不比刘备有本事吗?他咋不让刘备给他当军师哪?大米白面各是各的做法,谁也替换不了谁!这是天意,你明白吗?洪秀菲辩不过他.想想也是,有真本事的人未必当得了一把手,不过她一想起自个儿的丈夫要给妙灵当弟子心里便觉得掉价,酸溜溜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反正抬她也不能白干哪…… 方一坤身患多种慢性疾病中西医双管齐下效果却并不明显。他早就听说气功治疗慢性病很见效,也请邢林涛试过练过一段时间飞虎功,不知是精神作用还是功法作用,那段时日他的精神状态和体力都有明显好转。后来因为人事升迁的事闹得心里不痛快,再练功时便心乱如麻无法放松入静了接着就犯了失眠症焦虑症,医生检查说他植物神经紊乱,随之心肝肾肺各种毛病便都浮出水面了。妙灵的出现使他分外惊奇,他这个人健忘,尤其对于女人。除了跟他表妹那场没有结果的初恋外,后来同他有染的女人他都很难再动心。随着地位的不断高升,攀附他的女人如过江之鲫,被他瞧上眼的虽寥寥无几却也如出一辙地是奔他的权力来的,真正爱他喜欢他的女人简直是凤毛麟角。临驾于万人之上的他啥样女人没见过呢?只是他顾及影响不愿招惹是非罢了,否则,投桃送李攀高结贵的女人会像苍蝇般围着他转――这也是他瞧不起女人的一个原因。不过尤灵灵留给他的印象还算深刻,像她这样婷婷玉立貌美夺人的女人实在是寥若星辰哪。这个女人只要往他眼前一站,他便立刻脸热心跳六神无主不由地回想起从前他俩偷情时那种忽忽欲狂颠鸾倒凤的情景来。他不关心尤灵灵是怎么会突然变成妙灵的,他只想着她还肯不肯再对他投其所好让他为所欲为。他想趁自己住院赋闲期间多见见妙灵,他觉得这个女人的出现会给他带来好运。他研究过女人,女人并非都是祸水,有的女人近官利贵帮夫益子,妙灵不就在仕途上曾经通过李显光帮过她一把么?他对主治医生说,自从上次那位妙大师给我看过一回后,我就能睡觉了能吃饭了心也不那么跳了,你是不是请她再来配合一下你们的治疗呢?那医生立刻便同妙灵联系。妙灵借口气功治疗不许吃药婉言拒绝。医生只得如实转告。方一坤的自尊心受到了损伤,大为光火地说,她这个人就是我行我素!发现医生奇怪地望着他,缓和了口气又说,那我就暂时停药嘛,又不是要死的病。医生只好亲自去妙灵家请她出诊。 《恍兮惚兮》十九(5) 三天后妙灵早上带弟子们练完功便去保健所给方一坤看病。(..info好看的小说)方一坤毕恭毕敬威颜肃目态度很虔诚,妙灵给他发功时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自发动功现象,足足使他手舞足蹈哭哭笑笑了半拉钟头。妙灵下死劲地给他排尽胸腔里的郁气,教他练了几遍自己的功法。方一坤觉着意念和动作都与飞虎功不一样,忍不住问,妙大师你这是哪家功法呢?妙灵答说,佛佛道道儒儒都有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方一坤说,这个功法好啊,好就好在哪个朝代都不过时。妙灵不苟言笑说,那是你们搞政治的理解,我师父说,让世人升起出离心慈悲心和菩提心是很难的,佛不度无缘之人,这套功法虽不伦不类却是引领世人步入净土的方便法门,佛道儒修行的宗旨虽然不同,但修的都是人的心身意,心身意修成正果自然就会富贵寿了。她嘱咐方一坤说,你保证天天练半小时,身体肯定会强健起来,疗效自然也就巩固了。方一坤感激地说,一定一定,你今后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吧――边说边让妙灵记下他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号码。忽然又问,你爱人还在中学教书呢吧?妙灵站起身说,我看他也只适合干这行。方一坤诡鹬地垂下松弛的大眼皮说,当好老师也不容易,以后老师待遇会越来越高,不错嘛……像他那样有头脑有能力又有学历的人上面很需要呕……妙灵无动于衷地说,那我就走了―― 刚走到门口时迎脸进来一个高个子男人――方一坤马上向他介绍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多次的妙大师啊……又对妙灵说,陈秘书长――陈援朝眼睛一亮,“啊”了一声,连忙作了个合掌揖,含笑说,久仰久仰,妙大师果真不同凡俗啊……方一坤一本正经说,人家出过家,是个真正的修行人呐。陈援朝连忙敛起笑容又向妙灵鞠一躬,说,请大师多多包涵。方一坤便滔滔不绝地讲起妙灵给他看病的奇迹来。其中有许多都是别人的传闻,还有些是有关邢林涛的神话。妙灵明白他在有意抬举她,便也听之任之不予反驳。人威言重,陈援朝洗耳恭听,之后谦恭地求妙灵说,大师若有时间不妨给我也查查?仨人便退进病房里分别坐下。妙灵立刻说,你心动过速夜里老觉心肌缺血。陈援朝惊讶地退后半步说,太对啦!我今天刚做过心电图正想查查别的哪……偷眼瞄瞄方一坤,小声问,大师,我没太大妨碍吧?妙灵明白他的心思,说,没有,把心放宽些把权看轻些把事儿想开些安安稳稳睡几宿大觉就啥毛病都没喽。.info[]陈援朝暗自点着头对方一坤说,大师说的没错儿,我就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啊……方一坤绷着脸说,年轻人有点儿压力是好事儿嘛――陈援朝意味深长地瞟着方一坤说,方老,我还年轻么?方一坤会心地说,――你的安排就等“人大”举拳头了,还有啥不放心的?陈援朝揉揉鼻子笑了,又问妙灵,大师您看我――别的方面还好吧?妙灵心中感觉了感觉说,你能有今天的福报说明你前世善根挺重不过今生你若不惜福等你的福报尽了老年可就受苦了……方一坤颇感兴趣地坐在沙发上竖耳静听,妙灵故意拿话给他听说,人一生能坐多大官享多少福都是有定数的,能力若不及权力身体若不胜福气那就成富屋贫人了,说人贪心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不知道自个儿能担多大责任能吃几碗饭,就像一个赶大车的伏不住生骒子马似的那还不出事儿么?陈援朝点头说,此话在理――妙灵继续说下去,一切祸福都是宿世因缘所感召的,若能了悟到万境都是空的假的,那么对于事业上的成败及个人的名利得失自然就会毫无兴致了,也就没有病苦烦恼无明了……想想看人在离开这个世界时声誉财富及亲朋至爱那样能跟随自个儿去呢?就是皇帝古墓中的殉葬品不也都被后人占有了么?跟随自个儿的只有一生中所造的善恶业啊……方一坤和陈援朝默默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妙灵问陈援朝说,你还喝蛇血吗?陈援朝愣怔了一下支支吾吾不知怎么答才好。妙灵说,以后可不能再喝啦,蛇肉也不要吃――方一坤不知就里地慌忙问,我也喝过呀?每回吃火锅他们都要蛇肉,服务员就抓条活蛇当着大伙儿的面儿剖杀把血滴到酒盅里给大伙儿喝。妙灵冷笑说,人心就是狠哪,动物也是喜生怕死的啊?没听见宰猪时猪的惨叫声么?没看见杀羊宰牛时牛羊都掉泪么?人吃它们的肉时它们痛苦的神识会随着血肉进入人的身体里,待逆缘成熟后就会使人得病生灾……陈援朝和方一坤面面相觑,方一坤说,你说的这些有科学依据么?妙灵说,中医号脉有科学依据么?你们看得见经络么?可中医能治好不少慢性病却是真的吧?陈援朝插话说,中草药是有科学依据的――方一坤正儿八经说,你们搞气功没错儿不过凡事可不能搞过头儿啊……迷信的玩意千万不能到处宣传哪,历史的教训值得注意啊?停停又说,要说出家人不吃肉是为培养慈悲的佛心,俗间人不吃肉是为心脑血管的健康,这我信。妙灵听其言便没再多说什么,师父曾嘱她随缘说法,对那些佛缘未到的人多说无益啊…… 妙灵告辞后,陈援朝脱口而出说,妙大师不愧是高人哪!他心里明白,他妻子几次大出血大概都跟他喝蛇血有关系。方一坤郑重其事地说,我想请她作保健医怎样?陈援朝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可以,我看她的功夫要比那个姓邢的强多啦。方一坤沉着脸说,以后不要再提他―― 妙灵给省领导当保健医的消息传播得比她自己知道得还快。她不可能再一对一地给谁看病了。闵知识劝她说,该办班了,我跟大伙儿商量商量就在公园打出横幅开办妙灵功学习班吧?又出主意说,以后你就不要轻易再出面给人看病啦,让弟子们看,真人不可轻易露相,越神秘人们才越相信……妙灵觉得时机已到,她的名气足可以使她一呼百应,又有弟子们的抬举,她决定出山了。 《恍兮惚兮》二十(1) 闵知识马上找到朱宝玉部署成立妙灵功协会的事,只要这个戏台子一搭起来自会有观众。朱宝玉说,这事还得到省气功协会备案,全国各地气功师来作报告来办班都得取得协会的认证才行。为名正言顺,他让闵知识陪妙灵到科技馆测试测试,看看她的能量上了几级,有哪些稳定功能。不料闵知识把这话向妙灵一说,妙灵立刻就火了,他们有啥资格审查我呢?想查让他们查我师父去!闵知识见她执意不肯就搬出朱宝玉给妙灵做工作。朱宝玉笑咪咪对妙灵说,师父,出世间法终归脱离不了世间法,咱们毕竟不是神仙啊?妙灵想想也对就跟朱宝玉去了。 妙灵身轻如燕娇美似妍,看她练“妙灵功“犹如欣赏一出绝妙的舞蹈,如此的魅力定能引起轰动效应。她给几个人用眼功透视内脏经验证都很准确。会长最看好的还有妙灵终南山修练的那段经历,他说每个气功大师都有一段不平凡的经历否则他们无法脱离世俗的藩篱特立独行修出成果的,他还说气功大师出山无一不是带着行善使命而来绝非凡夫俗子无中生有就能崛起……妙灵觉得韩玉山会长对气功的理解很深刻,她背地里对闵知识说,韩会长是个有水平的伯乐,他是我出山遇到的第一个贵人,我们以后不能亏待他啊……朱宝玉说,既然韩会长这关已经过了下一步就要造舆论造声势了,要让世人相信妙大师就是活神仙就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转世,找个写小说的文笔好想象力丰富的给师父写本传记……他要下力量包装包装妙灵了。 妙灵终于明白她给省领导当保健医传闻的由来了。有天晚上,方一坤突然给她家里打了个电话,呵呵笑着说,以前我还怀疑你是假冒伪劣呢,没曾想你还真修成正果了呢。妙灵冷冰冰说,您好些了吧?一定要坚持练功巩固疗效。方一坤依旧笑嘻嘻说,灵灵,我就不相信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么?我这个人很重感情,其实我――妙灵“啪”地撂下话筒,她现在的身分是妙灵大师,凡是有求于她的人无不对她毕恭毕敬,她不容许别人以这样不尊重的口吻跟她说话,不管他是什么身分和多高地位。她也不容许任何人跟她开玩笑,她在庙里养成了冷颜肃目的神态,印天师父说,未语先笑就是执著我相。她还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都是因为口业。非礼勿言,非用勿语,此为修行人开口之戒。不意,她正要打坐时方一坤的电话又顽强地打将来,他这次正颜厉色地开门见山说,我出院啦,打算请你作我的保健师,可以吧?妙灵沉吟着说,我已成立妙灵功协会恐怕只能兼职了……方一坤悻悻地说,其实想给我们当保健师的大师多的是,都比你道行深,若不是看在――妙灵立刻呛他说,――那您就找他们去吧!方一坤一时语塞,顿了顿,叹气说,唉,你呀你,还是这么任性妄为,你咋不明白我的心思呢?人活在社会这个大集体里哪能那么随心所欲呢?你若这么不识抬举可就……妙灵明白他下面的话意,正要拿几句难听的话?他,邬汉东从屋里走出来问,你一回来就电话不断,又是那位?妙灵下意识把话筒压了没回答。邬汉东闪闪眼睛在她面前踱了两步意味深长地说,别又犯老毛病啊……妙灵佯装没听见,走进母亲房间里。 尤琴在一家小饭馆里打工,晚上就住在那里。尤俊跟着妙灵在公园练了几天功认识了几个女学员,也不知跟哪个粘上了经常不回家住。妙灵训过他几回,要他少跟那些女弟子搭搁注意自个儿的形象。尤俊却满不在乎地说,你这辈子要想成功全靠男人我当然全靠女人啦,她们崇拜我喜欢我我也得回报她们吧?妙灵说,你别臭不要脸啦,她们相信你也是因为你是我兄弟,你以为你会做做动作就成大师了么?尤俊妄自尊大地拍拍胸脯说,姐你别门缝里瞧人,我尤俊现在照样也能给人看病照样也称得起大师,不信咱照量照量!邬汉东看不惯尤俊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背后埋怨妙灵说,我早就说过冒牌儿的气功大师谁都能当,只要有人信他他看病就灵,你看尤俊这不打着你的旗号开始招摇撞骗了么?他要是胆子大脸皮厚又能吹,说不定还真能折腾一阵子呢。妙灵说,可他却折腾不了一辈子。邬汉东说,谁能折腾一辈子呢?还不是各领风骚三五年么?人一生有这三五年的风光也就知足啦……妙灵说,我下半辈子就搞气功了,这也是菩萨可怜我给我的一碗饭吧?邬汉东讥讽她说,就你们这种搞法――我看也长不了,什么这功那功这派那派的越搞越离谱儿越搞越玄乎都快搞成气功大革命啦,小心物极必反哪……妙灵说,那我就风光三五年吧―― 《恍兮惚兮》二十(2) 丁素云坐在床上摆牌玩。妙灵说,妈你咋还不睡觉啊?捱到她身边,又算卦呢?妈你这法儿准不准?丁素云边洗牌边说,心诚才准哪――妙灵搓搓手说,那我算一卦――拿过牌来洗三遍,丁素云煞有介事地摆摆抽抽,望着剩下的三张底牌,食指点着老k说,你交贵人运啦,又点着一张q说,还是个大贵人呐……跟你以前有瓜葛?用偷眼??妙灵,然后去看第三张牌黑桃a,摇着头吸着气说,咋贵人里有小人哪?遂收起纸牌,连唱带说着,名利要想有哇全仗贵人扶啊……妙灵心下默认嘴上却说,哪来的贵人呢?邬汉东神不知鬼不觉地踅进来一直瞅着,讪笑着问,丽她姥儿,您啥时候学会这招儿的呢?丁素云得意地笑着说,灵她姥儿就靠这招儿吃饭哩要不她姥爷没了俺娘儿几个不得喝西北风去么?妙灵说,那我以前咋没发现呢?丁素云耷拉着眼皮说,以前我敢么?土改时你姥儿就叫人管制过说她搞啥迷信活动差点儿打成一贯道呐。邬汉东笑着说,**是大菩萨啥样牛鬼蛇神都怕他被他###得伏伏贴贴的。丁素云说,这话没错儿。妙灵酸唧唧说,那我就是牛鬼蛇神喽?邬汉东说,你寻思呢,时势能造英雄也能造鬼神嘛。丁素云接着前面的话题讨好女婿说,要说贵人哪,你才是咱家的大贵人呢。邬汉东用眼翻瞪着妙灵喜滋滋说,贵人不贵人你说了算么?得人家认可才行啊……国华写完作业伸着懒腰过来问,咋还不吃饭哪?我都快饿死啦!丁素云连忙堵他说,不兴说“死”呀“死”的。邬汉东说,要是说“死”就死的话还要阎王干啥?妙灵瞪他一眼说,这叫开口戒,又说,丽娜咋还不回来?都快七点啦。正说着就听见丽娜笃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 丽娜进门就兴奋地喊,妈我去太清宫啦!把书包往姥姥怀里一襦就站在地当央打了个把式。邬汉东说,少去那些地方,神神道道的像什么样子!妙灵和着面说,现在社会这么乱,她能去那些清静地方是她的福分。国华插嘴说,听说太清宫的沈道长九十多岁拎两桶水一跳就跳到房上啦。瞎说――八道!邬汉东粗鲁地训斥他说。丽娜表情神秘地小声对国华说,今天我见沈道长啦,他答应收我们做俗家弟子教我们气功和武术……国华羡慕地说,你咋不叫上我呢?吃饭时,邬汉东继续训斥丽娜说,那些迷信玩意儿不是你们应该学的,老头儿老太太们看破红尘学学还行,你们可不许跟风胡来呀?丽娜犟嘴说,体育老师还教我们练气功呢,他说,气功能开发人的智能提高人的智商。侧脸又对她哥小声说,练好了考试作弊就不成问题啦……俩孩子吃吃地笑起来。邬汉东不满地对妙灵说,听见啦吧?都跟你们学的。又对俩孩子说,你们以为气功是现代人新发明的玩意儿么?它要是那么神人类早就不要数理化不要科学技术啦。妙灵见他话不投机,就说,你也别那么绝对,气功是生命科学它跟你说的科学技术两码事儿,得啦得啦先吃饭!丽娜听母亲如此说,得了理,嘴里念叨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诸恶莫做众善奉行……她是在故意跟爸爸对抗。邬汉东气呼呼地说,你就跟着学吧,将来,哼,一事无成。又对妙灵说,这都是老庄的虚无思想――丽娜压他说,才不是老庄呢是老子。邬汉东说,你懂啥?老庄就是老子和庄子。继续对妙灵说,啥叫无为无不为?你既然啥事都不想干啦还能干啥呢?啥叫有为有不为?干一不干二嘛,人干一件事要想干好就应该专心致志全力以赴嘛,当然有不为啦?这些理论都是在玩儿文字游戏,太偏激,是懒汉庸人的哲学,对青少年没好处。妙灵似懂非懂地对女儿说,别耽误学习就行。 《恍兮惚兮》二十(3) 朱宝玉包装抬举过邢林涛,他明白并非随便一个练功人就能称得起气功大师的,只不过现在气功界不规范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给有些投机分子创造了发财机会。(..info无弹窗广告)他见过太多的气功师,有的清奇俊秀,有的淳厚质扑,有的慈眉善目,有的英气勃发,有的精明干练,他们穿着练功服往众人面前一亮相就让人觉着有股大气凛然泰山压顶的气势。但是这些并不能够证明他们有多高级别的功夫和多高明的神通。可世人又懂得多少呢?他们太相信媒体的宣传和外界的传闻。朱宝玉是学哲学的,他从邢林涛的崛起中更加相信崇拜对人具有神奇的心理暗示作用,崇拜也是接受一个气功大师的心理基础。一位气功大师的成功与否就在于人们对他崇拜程度的高低深浅。信则灵――气功大师的弟子们能否产生自发功能否接受他的暗示性动作和语言对自身起到较好的疗效关键就在于崇拜而且这种崇拜越盲目越空洞越奏效。朱宝玉发现爱情和迷信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妙就妙在都是精神在讲话。精神是何物?老子说,精神就是恍兮惚兮。气功大师就是在长期的恍兮惚兮状态下使自己的精神力量逐渐强大起来的。气功已超越现代医学,它是另一种境界,是由自我心理治疗进而超越生理现象达到强身健体效果的。“恍兮惚兮”就是它存在的价值,“恍兮惚兮”就是它的神秘性。朱宝玉进而又悟到,“恍兮惚兮”是个无限量,诱导人进入恍兮惚兮状态就如酒醉麻醉精神病意识思维都不由己了,于是身心就失去了防线,失去了防线的国土,美军能占领德军也可以占领――这就取决于气功大师的暗示方法了。(..info)朱宝玉认为,测试气功师的能量级别就是测试他“恍兮惚兮”的能量级,也就是测试他的信仰级。信仰他的人越多就证明他的能量级越大。信仰靠什么?好酒也怕巷子深啊,信仰光靠他本身的素质是难以速成的,还要靠夸饰的宣传狂妄的张扬和蒙蔽的手段。人生苦短,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只要妙灵打响了,水涨船高他朱宝玉不也水到渠成了么…… 妙灵开办的第一期气功班就是朱宝玉亲自张罗的。八米长的红布条幅在公园门口铺张拉开,醒目地写着大大的白字――菩提妙灵功法第九代传人学习班。学费定为六十元,磁带和其他资料总共十元。当天报名人数就已超过三百人,而他们租的小礼堂只能容纳二百来人,朱宝玉赶紧换了个场地才解围。 到秋天,妙灵已办了三次班,弟子达到两千来人,纯收入十万元。初告大捷名噪一时,她选定闵知识、朱宝玉、徐放、王旗为她的贴身弟子,闵知识分管财务,其他人负责办班、辅导和联络。妙灵牢记师父的教诲“财坏名”,在一次碰头会上对弟子们说,咱们协会的钱是取之于功用之于功谁也不得随便挪用。她私下里告诉闵知识,按理说,我应该给你们发点辛苦费,可那样一来我们办班不就跟做生意没有区别了吗?容易助长大家的贪心,损坏你们的功德,等将来咱们搞大了,我不会亏待弟子们的。闵知识非常赞同师父的想法,财能成事也能害人,飞虎功的末路不就是经验教训么?弟子们向师父表态说,我们跟随师父是想学些真功夫,师父没朝我们要学费就便宜了我们了,我们哪能向师父要报酬呢?不过朱宝玉私下里提醒妙灵说,弟子们为办好每期气功班废寝忘食耽误工作奔波劳累,适当给点儿报酬也是应该的,财散人聚嘛。妙灵心想你们都是自愿跟随我干的,妙灵功的台子刚刚搭起来大戏还在后头呢,如果现在就给你们发报酬以后就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你们不就成了给我打工的员工了么?搞气功又不是搞公司啊…… 《恍兮惚兮》二十(4) 妙灵功普及开后妙灵就不再轻易给人看病了,公园里也看不见她带功的俏丽身影了――正式成为大师的她身价倍增,她深入简出只在办班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出现。这一切全是朱宝玉精心策划的,他对几位贴身弟子们说,师父现在应该隐身了,咱们应该告诉大家,凡是妙大师的弟子练功时只要一想起她立即就会得到她的加持和保佑,她的名字已经成为妙灵功法的灵魂了……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师父变得越神秘越好,这也是金字塔效益啊…… 偶尔露峥嵘的妙灵又找回久违了的明星感觉了。她梳着齐耳乌黑的短发,颈子上系着一条白丝巾,穿一身银灰色的中式对襟装,这是她自己设计的。服装表述着一个人的追求和文化底蕴,妙灵不能太妖艳太漂亮了,她应该装扮得像女神,美而不媚丽而不妖,因为现在她已不再是为男人存在,她是大师,她不需要取悦于任何人。妙灵并非在表演,这是一个人修行之后的外化示现。弟子们并非知道她颈子上那块丝巾掩饰着她为消业而付出的惨痛代价――她已不再因为颈子上的伤疤而憎恨邬汉东,她悟到这是报应。 妙灵站在大礼堂的舞台上,自信沉着气定神安嗓音嘹亮地向台下几百位学员讲解着佛教道教的健身理念,讲解着妙灵功法一着一式代表的寓意和强身健体的道理。她那红润的面颊、莹洁的皮肤、苗条的身段、优雅的举止对那些渴望健康渴望健美的人们无不具有异乎寻常的震慑力和感染力,使妙灵功法产生了令人不可思议的说服力和神奇的暗示功效。(..info好看的小说)美是无声的牧师,更何况这种富于宗教寓意的灵魂的美,更易使人顶礼膜拜。妙灵轻而易举地便征服了这些对气功寄予厚望的人们,她成功了,也是朱宝玉他们的成功。千百万人崇拜她敬重她信任她需要她把她当做活菩萨,连她自己都像是在梦幻中遨游。b市多家媒体的记者们蜂拥而至,“妙灵大师”和“妙灵功法”很快便成为这些媒体的热门话题。为摆脱记者们的追踪,她就把他们都打发到朱宝玉和闵知识那里去。 朱宝玉一鼓作气要把妙灵推上更高的舞台,便鼓动省气功协会会长韩玉山帮妙灵举办大型带功报告会。韩玉山为慎重起见亲自给一位对气功界熟悉的女记者罗?打电话,让她通过采访妙灵摸摸她的底儿。 几天后,晚报上就刊载出一篇长篇通讯《神秘莫测的当代女济公妙灵大师》,署名是韩玉山和罗?。这篇报道写得很到位,罗?把她知道的气功保健知识全部纳入了妙灵功法里,她选的病案实例也很神奇,看过这篇文章的人无不被妙灵在终南山刻苦修行的事迹和她还俗度人治病救人的精神所感动。先信人后信经,罗?迎和了世人的心理,她也利用世人对她和韩会长的信任把妙灵功法奉若至宝推向**。 随着捧场人的规格越来越高,妙灵功犹如钱塘潮,气势磅礴铺天盖地一浪更比一浪高。一些气功迷们到处打探妙大师的行踪热切盼望能得到她亲自加持。有回传闻她去了机场,几百个男女老少提前一小时就赶到郊外几十里的飞机场等候,候车室的大厅里挤得满满的,警卫员以为出了啥大事赶紧向上级汇报,机场负责人只好亲自出面给他们做工作,动员他们到外面等候以免影响机场的正常工作。那天恰是暑天最热的季节,已近午时还不见妙大师的身影,五六百人顶着似火骄阳坐在机场停车场里,直到有人接到汉显pp机里的信息说“妙大师在机场纯属谣言”,人们才不欢而散。 《恍兮惚兮》二十(5) 妙灵已不能再出头露面了,她真正地被众人神化了。人们知道她每天早上五点晚上九点开始打坐,便都涌到她家的大院里接气,扰得大院里的邻居怨声载道。妙灵便让弟子们放出风来说她不在家里住如果谁想接她的气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公园里的小广场去练功,到时她会通过遥感功能给每个人加持的。令她感到吃惊的是,有天早上丽娜发高烧,她没顾得上打坐,闵知识从公园里练功回来后向她汇报说,今天弟子们的感觉特别强烈几百号人都不同程度出现了自发动功,有人还看见了观世音菩萨的瑞相哩……妙灵煞有介事地说,那当然啦,今天我特意加了几个手印。她暗自思忖,信仰的力量竟是这般强大,印天师父曾说过,人的眼耳鼻舌身意所感觉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人就是在这种不真实中去受想行识的,而人的五官五蕴又受着五运六气的影响,所以对世界的认识和理解就更不真实了,人的命运就是在这种种的不真实中形成了,所以要想改变命运就要悟空,不受五官五蕴五运六气的左右。当一个人的意识处于空境时才能清醒开慧,她教弟子们练功就是教他们悟空然后用佛家至善的理念去加持他们使他们暂时忘却世间的种种烦恼通过练功使那些美好的意念对自己的身心进行暗示从而疏通经络除病去痛强身健体。想起师父的这些话妙灵便不再为自己打妄语而自责了,特定的谎言其实也是一种善巧方便啊。 妙灵功名气搞大后朱宝玉便在科技馆弄了一间大房子作为妙灵功协会的总部办公室,他担任办公室主任让闵知识担任副主任,凡是与妙灵有关的事情都由闵知识他俩商量处理。经妙灵批准协会买了一台小型摄像机录放机照相器材等物品。 有天朱宝玉把几个贴身弟子集中到协会看录像。录像带推入放像机里,二十英寸的电视屏幕上重现妙灵作带功报告和弟子们现场治病的画面。朱宝玉看着妙灵说,师父您的表演太到位啦――妙灵立刻反驳他说,我可不是在表演哪?朱宝玉笑嘻嘻说,是本色?不过我听说本色演员不如角色演员功力高,会表演才是一个好演员的真本事,对不对?妙灵没理他,专心注视着频幕,镜头渐渐推向她,全场鸦雀无声,她金属般的声音响彻整个体育场,清亮流啭,字正腔圆,很有感染力,连王旗他们都被吸引得屏气敛声了――什么是社会文明的标志呢?是人类生存能力的强弱,是人类健康状态的优劣……人类为了改善自己的生活状态,总是渴望拥有更多的金钱财富,为此,便在各个领域里拚命工作刻苦学习承受着来自各方面的种种压力和苦恼……可是大家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对生命缺乏理智的认识,我们就会为追求金钱利令智昏地摧残生命,如此这般我们挣的便不是养命钱而是买命钱了……什么才是我们人类拥有的宝藏呢?是我们身体的健康!是我们人格的健全!健康是生命真正的春天!健康是社会最大的财富!健康是人生的无价之宝!……什么叫“天人合一”呢?就是把现代高科技的物力、器械力、药力和每个人的心力、意念力、德力合为一体,通过意识的自控、自悟、自调,改变我们**的素质和灵魂的素质。这样不但能使我们每个人健身壮体,而且能使我们益寿延年、长命百岁……妙灵功法是集佛道儒为一体的综合性的###全方位功法,它是当今气功流派中最全面最完整最科学最安全的综合养生法。妙灵功法既有佛家的开悟养生、静态养生,又有道家的自然养生、无为养生,还有儒家的内求养生、动态养生。它能激发人体的潜能,开启第六感知,是人类不断进化的金色纽带……妙灵功法就是要我们具有正意识正知见,我们知道,人的意识有正意识和负意识,正意识使人身体健康、人格健全、安常处顺、品行端正;负意识使人身患疾病、人格缺陷、处事颠妄、行为不轨……我们修练妙灵功法就是通过修心经常进行自我意识的调控用正意识去压倒负意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以正压邪使自己的精神状态正常良好,从而使自己的身体状况健康强壮……妙灵功并不是高不可攀的,修炼妙灵功就是要培养自己高大的光辉形象。其实我们每个人身体周围都有一个光环,就是所谓生物场。如果一个人自信坚强,这个光环就高大明亮;如果一个人自卑懦弱,这个光环就矮小灰暗。所以,我们修炼妙灵功就是要培养自己高大的光辉形象,有了高大的光辉形象就能战胜邪恶,战胜疾病,战胜困难……人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妙灵功就是在帮我们与命运抗争与疾病抗争与死亡抗争……请大家记住孔子这句话,我命在我不在天!请大家跟我大声说一遍,我、命、在、我、不、在、天――好,现在请大家进入待功状态……接下来的画面就是妙气沉丹田灵运气发功传授信息的镜头……王旗伸了伸懒腰斜睨着妙灵说,师父这张嘴可真厉害呀!徐放说,声音也很有震慑力。朱宝玉说,这就是的本色。闵知识小声对妙灵说,你一登上舞台就才华横溢一发不可收啊……妙灵微笑着说,照本宣科谁不会呢?又问朱宝玉说,这盘录像带能复制么?朱宝玉说,这得您修改之后再复制嘛。王旗瞟着朱宝玉说,原来高人在这里呀?朱宝玉连忙摆手叫道,岂敢!岂敢!这都是师父的本意,我只是个小爬虫而已。王旗呵呵笑起来,二师兄可真有悟性啊!妙灵略有愠色地说,这叫啥话?妙灵功是大家的事业,谁是谁的小爬虫呢?朱宝玉瞥了王旗一眼未敢吱声。老徐在一旁问,咋没拍师父讲功理功法那段儿呢?闵知识答,老朱原稿上有来着,叫我给删啦,这部分应该放在气功班里讲――朱宝玉说,大场面讲大道理,小场面讲小道理嘛。王旗似有所悟地抬高嗓音说,这个思路是对的呀?大家若是宏观上不信微观上能信吗?首先要高屋建瓴以理服人,让人家接受咱的功法,对吧?徐放点点头,是是,要不他们买了录像带就不参加气功班啦…… 看完带子,妙灵对闵知识说,快晌午啦,你去找辆车咱大伙儿出去吃顿饭吧。王旗看看手表说,我有车,马上就到。老徐说,你们行政部门就是比我们事业单位强。王旗自嘲地说,我不也是抓部长的空儿吗?他出国考察去啦。朱宝玉“呲呲”地咧咧嘴说,啥时候能轮到咱处级干部出国考考察呢?王旗斜眼瞅他说,你上去不就轮到了吗?朱宝玉说,那么容易就轮不到我喽――妙灵突然说,你俩谈的不如法,名闻利养放不下,练功只作镜中花。闵知识锁好卷柜说,咱们下楼吧―― 坐进部长的越野车里,朱宝玉问妙灵说,师父咱啥时候能买车呢?王旗说,那还不容易么?司机问,去哪儿啊?朱宝玉答,去鼎华吧?那儿吃饭舒服。闵知识望望妙灵,妙灵闷闷地说,找家兰州拉面馆吧?众人便都未敢作声。 那是一家门脸不大的中低档面馆,只有六张桌子两个服务员。大家默默跟着师父分别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妙灵扫一眼饭馆的装修说,这儿不挺好的吗?干净又清静,遂对服务员说,先来壶免费茶水,每人来碗素面,配两碟小咸菜―― 喝着茶,朱宝玉说,师父叫咱吃功德餐呢。王旗咧咧嘴。徐放说,素食胜于八珍嘛。闵知识纠正他说,蔬食――徐放没理会,妙灵面无表情地说,吃饭是为活着为做事儿,哪里能为吃饭而吃饭呢?朱宝玉知道师父在说自己,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是觉得师父劳苦功高应该享受享受……妙灵说,要说劳苦功高你们也有份哪?我也该犒劳犒劳你们哪?可是咱们的事业才开始,还在积累阶段,往后的路还长着哪,一定要艰苦朴素嘛――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等服务员下去她接着又说,人怕出名猪怕壮,隔墙有耳窗外有人……咱可得吸取飞虎功的教训呀!大家各自埋头吸流吸流吃着面不吱声。妙灵把自个儿的面条拨闵知识碗里一大筷子,她饭量小每回大伙儿聚餐她都如此。闵知识吃了半截儿抬起头说,气功是传统文化,无论哪个门派都带有宗教色彩都主张简素节制,俭以养德嘛,要不气功咋这么得人心呢?咱们帮师父传功授法自己不以身作则怎么行呢?王旗和朱宝玉意味深长地碰了下眼神,徐放突然对服务员嚷,来头紫皮蒜――妙灵急忙摆手止住,臭死啦臭死啦,以后谁也不准吃大蒜――葱蒜都是小荤蒙人心智吃不得。徐放只得作罢。 《恍兮惚兮》二十一(1) 有天晚上电视新闻播放齐正光在全省武术锦标赛中荣获老年男子组冠军领奖的镜头。徐放兴奋地喊他爱人赶快来看。田芬感慨地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老头儿可不是等闲之辈啊!田芬是电视台编导,曾给齐正光作过专题节目。她边择豆角便笑着对徐放说,你应该跟齐老师学学武术,将来老了兴许也得个冠亚军当当。徐放不以为然说,武术执着于肉身的技巧和能量不去修身养性,容易激发人争斗的残忍心。田芬说,任何事都有利有弊,你们成天练气功不也容易变得消极无为不务正业么?徐放说,此言差矣,边说边给齐正光家里拨了个电话号码,只听齐正光在那边电话里说,嘿,这只是小儿科,有啥祝贺的?我又不是跟人家拼拚杀杀打赢的,武术表演谁高谁低还不是裁判一句话吗?又实实在在说,评委都是我的学生――明白了吧?我还得谢谢你夫人呐。问徐放说,听说你又改练妙灵功啦?徐放说,从前飞虎功的弟子们差不多都皈依妙灵功了――我觉得这套功法不错嘛。齐正光停停说,你就是耐不得寂寞喜欢大场面……不过我对妙灵这位大师倒挺感兴趣的,听小闵说她在终南山修炼过,报纸上对她的功夫评价很高呕……我对这些出山的大师都想拜见拜见哦――徐放说,妙大师现在专心闭关修炼轻易不见人,不过我师父肯定愿意跟您这样有成就的名人结缘,我给您问问好吧? 翌日清晨在公园练完功弟子们开碰头会时徐放就把齐正光想见师父的事儿说了。朱宝玉满有把握地说,这没问题,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齐正光现在也出大名啦。闵知识担忧地说,齐老师是个知识渊博很有独到见解的人,他这人喜欢挑剔,万一他对师父有啥成见影响就大啦……王旗说,这样人还是少见或不见为好。又对朱宝玉说,他有个侄子是高院副院长……闵知识随口嘟囔说,管他啥院长不院长呢咱又不犯法。朱宝玉说,那可说不准,当年余英状告邢林涛时你不还说过,咱要是法院有人就妥啦,你忘啦?闵知识分辩说,我那时在南方,这里发生的事儿不太清楚,也是那么随便说说……朱宝玉揶揄他说,话是随便乱说的么?你忘了师父让咱们修“开口戒”吗?闵知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说,那你跟师父说去吧……瞥了瞥王旗和徐放,尴尬地挠挠头。王旗大咧咧拍拍他肩膀笑着说,无所谓嘛,谁让现在权大于法呢?朝中有官好办事儿,让师父见见吧―― 朱宝玉和闵知识把齐正光这个人向妙灵介绍了一遍。妙灵说,我打算闭关一个月你们不是不知道,今天需要见这个明天需要见那个我还练不练功啦?你们是不是把我当作你们自个儿的公关小姐啦?嗯?俩弟子便都不敢再说啥了。直待一个月后师父出关了,徐放又提起这件事,大伙儿便推举王旗去跟师父说。妙灵这才说,你们现在脸儿比师父都大啦,想让我见神见鬼见狼见虎我都得见是不是?王旗毕恭毕敬地哈着腰说,师父分别心不要那么重嘛,江湖之人日月入怀四海为家嘛……妙灵功也是普渡众生的一个方便法门啊。其实妙灵也愿结交名流贤士,这些人一以当十一言九鼎,争取他们的信任对她的事业大有裨益啊……她只是不愿让弟子们控制她左右她把她当傀儡。 这次聚会是由王旗张罗的,他早就听说过齐正光这个人,也想结识结识。他怕妙灵又搞节俭那一套怠慢了人家,就提出他做东。钱花多少只要开票儿他就能想法儿让下面企业给报销。 《恍兮惚兮》二十一(2) 王旗找车先让闵知识把齐正光接到仙人洞酒店然后他再亲自去接妙灵。(..info)酒店老板从前也是邢林涛的弟子跟王旗很熟,不过他分不清佛家与道家的区别,酒店墙上既有八仙过海的工笔画,又有六法界诸菩萨的画像,雅间里还有财神、土地爷、抱子娘娘等民神的风俗画。闵知识边看边说,这是哪跟哪啊?齐正光笑着说,这才叫真正的仙人洞呢,看来这家酒店的老板很有远见卓识啊……闵知识眨眨眼睛没作声。 俩人走进订好的雅间里坐下,徐放已经先到了,说,老朱还要接一位高人就是中医院的吴定一大夫。齐正光说,这人我认识。闵知识和徐放就聊起吴定一的接骨奇闻来。原来徐放的老岳母前年出车祸大腿粉碎性骨折就是请他接好的,据说他的接骨技术是祖传的,他家世代信佛,他给人接骨时不用任何器械只需往患处喷酒然后用手摩挲口中念诵咒语就行。徐放的老岳母已经八十多岁了痊愈后竟连拐杖都扔了。 客人到齐之后,王旗便将齐正光和吴定一分别介绍给妙灵。酒店老板过来对他说,王处,我给您订了一桌菜您看还需不需要再加几道啊?喝酒吗?王旗边看菜单边点头说,嗯,这几样菜还行,都是我师父爱吃的――瞧着齐正光和吴定一又说,你二位各点一道喜欢吃的菜吧?吴定一摆手说,我吃素,肉边儿菜也没关系。齐正光接过菜单看看说,我要道毛血旺吧?吃辣的禁骂的――吴定一笑着说,怪不得一辈子你都没叫骂倒呢?齐正光呵呵笑着说,人要想干啥事不禁受刺激能行么?挨骂的好人都是不甘寂寞想干事儿的人对不对啊?他用心地瞅瞅妙灵。 王旗要了一壶铁观音,他数数人头儿遗憾地说,八仙过海可惜今天少一仙――朱宝玉说,此言差矣,今天在座的只有三仙,咱们四人陪三仙,这叫三星高照四平八稳,这不就齐(七)了吗?一番话说笑了满桌人,王旗瞪了瞪眼睛说,还是二师兄的脑子转得快啊。吴定一想起什么来对齐正光说,哪个时代兴哪个数都有讲究,咱那个时代“五”最吃香,五星红旗五好战士五个统一……朱宝玉说,还有五朵金花狼牙山五壮士――齐正光说,五福临门嘛,那时候还时兴大红颜色,红墙红宝书红五类红卫兵――朱宝玉又说,红色娘子军红旗谱红岩红灯记。徐放说,红色避邪嘛。王旗说,所以那时候牛鬼蛇神妖魔鬼怪都不敢乱动。闵知识说,那不也是迷信吗?正说着话时,服务员就陆续把菜送过来,念着菜名,龙须菜、水晶宫、牛魔王、鲤鱼精、哪吒鸡、小鬼筋……齐正光撸着下巴说,妙大师今天是要让咱降妖驱魔来了吧?天神才敢吃这些菜呢――妙灵这才微笑着开口说,在座的各位不都是天神么?王旗说,这家生意火着呢,都说吃了仙人洞的菜能避邪去病呢。朱宝玉问齐吴二人说,二位老师要啥酒啊?妙灵扫一眼大伙儿,说,今天不喝酒,还是老规矩,只要我在场谁也不许喝酒。 开席后,妙灵一直沉默不语。吴定一挨着她坐,和言悦色地问她说,妙大师,我看过几篇介绍您的文章,宝玉送我的那本传记也看过啦,我以前练过鹤翔庄,不过我觉得您的功法挺全面符合现代人的需要我也想抽空好好跟您学学……妙灵含笑说,鹤翔庄有年头啦,出功慢,现代人讲效率,啥都要求快,我师父传给我的这套功法既能快速诊病又能快速治病还不容易出偏……齐正光埋头吃菜留意听着,吴定一又说,前时文化厅有位患者的爱人说您治好了他老婆的肿瘤病,我请教一下,您是利用自己的功能还是用佛家咒语去治疗的呢?妙灵含糊其辞地答说,都有。[..info超多好看小说]闵知识在一旁说,吴老师家世代信佛教――妙灵这才说,我是用功能疏通病人的经络然后请我师父加持再用咒语超度病人的冤家债主……哦哦――吴定一点点头。齐正光小声说,还是通过各种暗示起的作用……闵知识问吴定一说,您刚才说的那位患者是不是刘会兴的爱人哪?吴定一点头说,正是她。又对妙灵说,那天我去保健所给一位省领导会诊也听他介绍您看得出来他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啊……妙灵知道“他”就是方一坤,只笑了笑没作声。齐正光说,对气功越不了解的人自发动功越快治病效果也越明显。王旗发现师父的脸色不太好就大声说,吃菜吃菜一会儿都凉啦!朱宝玉扯转话题问齐正光说,听老徐说您最近又获冠军啦?大家便都兴致勃勃同齐正光聊起了武术。徐放生怕冷落了吴定一,殷勤地给他夹菜斟茶,夸他说,吴大夫,您不愧是神医啊!我岳母现在走路噌噌的一点儿看不出腿断过我爱人逢人便夸甭提有多感谢您啦……吴定一幽默地说,那是你岳母造化大,经我手的也有不少倒霉蛋哪?没让你们遇上算万幸――妙灵见他如此实在,心中便有几分好感。徐放发现师父对他俩的交谈感兴趣,就又问他说,您对各派气功有何看法呢?吴定一放下筷子,思忖着说,这个问题嘛不好一言以蔽之,其实儒道佛各派功法虽各有千秋但无一不是利用人的意识自我调控以达到调和气血平衡阴阳健身治病的目的的,如果非要分出高低好坏来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朱宝玉突然插过来说,不过气功大师与气功大师可就不一样喽,能量级的差别可大哟?他下意识瞄瞄妙灵,吴定一也瞅瞅妙灵,会心地笑着说,那当然啦,每个人的性别、根基、气质、德行、文化都有差别的嘛――朱宝玉紧接着说,最主要的是能量场和神通大小的差别对不对?徐放说,吴大夫说的也对呀?朱宝玉瞥他一眼说,可他没提特异功能呀?缺了这一条谁不能当气功大师呢?妙灵皱皱眉头。王旗他们被这边的辩论吸引过来,也插话说,咱师父的特异功能可是经过仪器严格检验过的,用透视功能给人诊病b超ct都验证过百分之百准确――我听省医院杨院长说,他从没见过透视功能这么准确到位的呢,方一坤到处夸你呢,都传到上面去啦……闵知识放下筷子专心听着众人的议论,小声问齐正光说,齐老师,您说气功大师是不是都必须有特异功能啊?齐正光半认真地笑着说,按理说是应该有的,气功大师必须具有较高的禅定功夫,这种功夫有前生渐修证得的也有今生顿悟开慧获得的,不过真正具有五眼六通的人不多也不容易见到,你想想,世间怎能让这类高人存在呢?他用目光扫扫妙灵说,这个问题妙大师最清楚……闵知识看了看妙灵,她好像对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意思,他就替师父说,所以真人才不露相嘛,我师父教功从来都反对追求什么神通,她也就是在弘扬功法和给人看病时偶而示现一下罢了。王旗说,使用神通很伤元气,那需要多少能量啊?齐正光说,是啊,我见过的气功大师都这么说――他意味深长地瞥了闵知识一眼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吃起来。吴定一用餐巾纸揩揩嘴说,我就反对把气功搞得那么高深莫测,有些魔通鬼通的人就是利用这种迷信心理骗财骗色愚惑世人的。众人听他言词有些犀利,便都默不作声了。这时服务员推门进来说,哪位是妙大师?目光落到妙灵脸上――外面有几个人非要见您呐。朱宝玉扬扬手说,我们这儿哪有什么大师呢?他们找错地儿了――王旗对那服务员说,赶快关上门,别影响我们吃饭!服务员连退带说“对不起”,关门走了。齐正光说,想不到你们的功法已经这么深入人心了。王旗说,我还担心再闹大了有人干预哩。吴定一说,你寻思咋的,树大招风啊……朱宝玉瞅着妙灵说,那是必然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嘛,所以我才建议师父带弟子们去外地走走啊,人挪活树挪死嘛……王旗怕外面的人真找上门来,就用筷子点着菜说,大家吃菜呀?光顾着唠嗑啦…… 《恍兮惚兮》二十一(3) 大家分手时,闵知识和朱宝玉陪妙灵坐王旗找来的公车,徐放和王旗打的送吴定一和齐正光。车上,朱宝玉对闵知识说,咱师父真该买辆车了是吧?常说“没车人前矮半截儿”嘛。闵知识瞅瞅他没作声。妙灵两眼望着车前方说,那是世间法……以后再说吧。闵知识自言自语说,刚才吴定一好像有啥话没说出来――妙灵说,我知道他想说啥――无非是些闲言碎语呗,大不了是流言蜚语。闵知识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他听洪秀菲说,有人传言妙灵是修行千年的狐狸精变的,还说终南山是狐仙的修炼场,说她得精神病是玉皇大帝在惩罚她给她消业嫌她贪恋红尘为还情债耽误了修行……朱宝玉说,赶快筹备去外地办班儿吧还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呀?闵知识宽慰师父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啊……妙灵说,这我知道。 朱宝玉把本市近年来发现的特异功能现象汇集在一起编了一个栏目《当代奇人轶事》给科技报主编老丁送去。老丁翻了几页放一边儿说,你们科普处眼睛怎么老盯在这些神神道道的怪事儿上呢?这可不符合时代精神啊?朱宝玉说,现在这些可是热门儿话题呀?你没看见现在练气功的有多少?信宗教的有多少?你们办报也得关注社会动向嘛……丁主编说,改革开放需要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以科学治国嘛,你宣扬这些玩意不是逆潮流而动吗?朱宝玉争辩说,现在气功热就是时代潮流,几乎家家练人人练连中央首长都在练我们搞科普工作的能装聋作哑吗?老丁用手指点着他,摇头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我也不是一概反对练气功,我家里人也练,觉都不睡,我是反对把气功吹得那么玄呼――前天有位大学生跑我这儿说他已经两个月没吃一粒米了就靠食气活着,想让记者采写他说他的成功对于面临粮荒的人类具有不可估量的意义……我说,你要想当名人就去街上撞倒一个老太太然后把她送进医院别用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欺骗舆论……我们还接到一位读者来信说她非常痛恨气功原因是她大学刚毕业的儿子由于迷恋气功冬天不穿外衣跑到雪地里去接“师父”的信息活活冻死了……朱宝玉说,那是她儿子走火入魔了,极个别的现象,老丁你得看全局嘛,你说吃肉是不是好事?那咋还有人吃出高血压动脉硬化呢?人和人的素质不一样么,大学生还有学疯学死的呐,是不是?你总不能就此说吃肉学习都是坏事儿吧?老丁摆着手说,不一样不一样,我是学生物的,对于人类来说,精神控制比任何武力都厉害,气功是一种精神胜利法,当一个人被媒体不断地吹捧宣传使他成为人们心中崇拜的偶像之后,这个人就会变**们心中的神,神的精神感召力是难以想象的,它能控制自我改变自我成为规范自我的楷模和动力,当它受到世世代代人们的顶礼膜拜之后,它对人的控制改造规范的力量就更不可思议了,当然,前提是你必须接受它崇拜它信仰它然后才会对你产生奇迹……我发现每个气功大师都在想方设法神化自我都想当精神领袖,可他们自身没有那么大的功德和威望,就借助宗教和民神的精神力量去说服影响他们的信徒们从而调动起人们对他们的崇拜和信仰意识,如果他们的初衷只是教人们修行健身的话倒也无可非议,就怕――老朱咱们都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政治上还是敏感点儿为好啊……朱宝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过老丁你这样说打击面是不是太广了啊?老丁说,我是担忧啊……我们邻居的孩子才十岁,练了一年飞虎功就说自己出了功会看病了,他父母也到处吹嘘给这孩子拉病人在他家居然开起门诊来啦,有回我母亲犯了心脏病我爱人非要请那孩子来看看结果差点儿要了我妈的命……朱宝玉讪笑着说,那是因为你不信――老丁说,救护车把我妈送医院打了一针强心剂就过来啦――朱宝玉依旧笑着说,那是因为你信――丁主编来了气,把朱宝玉的稿子往他怀里一塞说,去去去,我没功夫跟你胡搅蛮缠。朱宝玉嬉皮笑脸地说,主编大人何必如此较真儿呢?文章也该随时俯仰嘛――我这篇东西就当花边新闻给上了得啦,它碍不了您的前途。老丁无奈地嘟囔说,我对气功的宣传一向是实事求是的,你看老韩练了几年功不也照样得了绝症了吗?朱宝玉正要走,被这话怔住了,问,哪个老韩?还有哪个?韩玉山呗?丁主编无心再与他搭隔埋头去审稿子。朱宝玉借题说一句,人生就是一眨眼儿的工夫不识时务就会落伍拘泥守旧哪吃得开啊……临走又说,练功人得病就是在给他消业――老丁抬眼瞅着他的背影说,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哪,怪不得人们这么信你们呐。 《恍兮惚兮》二十一(4) 朱宝玉刚迈进科普办公室就听资料员小刘说,韩玉山得肺癌啦……他正要搭话,电话铃响起来――他顺手抓起听筒,是王旗。这时小刘要出去,冲他说,主任,我去会议室练功去,今天初一好日子待会儿打字室送来材料就撂我桌上得啦啊?朱宝玉嘟囔说,练功练得啥都不顾啦――王旗在电话里问,你说谁呢?说部下。王旗说,都一样,我们这儿开着会还有人打坐哪,又说,我想想还是不要去宾馆好,邢林涛在那儿住过,风水不好,我觉得军区招待所不错,又安全又僻静还方便。朱宝玉说,我跟那儿不熟,那儿的客房能包月吗?王旗说,我跟所长的儿子关系不错,没问题。朱宝玉赶紧说,那你就联系吧?我跟师父说一声,她想住多久都行,是吧?王旗答说,没问题,明天是礼拜六,省委副秘书长陈援朝想见师父,你就请师父早点儿过来吧―― 妙灵让朱宝玉他们找地方主要是想躲清静。(..info无弹窗广告)她家的住址已经不可能再保密,从早到晚电话不断,一接就问个没完,登门拜访求医问药的更是络绎不绝,开始邬汉东还撒谎说大师不在家里住,后来他发现电话铃一响俩孩子就竖着耳朵听作业老是写到很晚,他下班回家就干脆把电话线给拔了。为这事妙灵老跟他生气,尤其作带功报告和办班那些日子,朱宝玉他们有许多事情需要请示她。邬汉东郑重其事地跟她说,我不反对你去当大师,可你心里要有一杆秤――别人的事永远是别人的,只有这个家和孩子才真正是你自个儿的!岂料人们都晓得她是佛门出过家的比丘尼,应该以善为本来者不拒,便连电话都不打了像进寺庙似地直接找上家门来。(..info)那些媒体的记者们更像苍蝇似地跟着她问这问那拍照摄像如影随形地搜集着有关她的素材,弄得她成天谨小慎微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叫人贻笑大方。有些记者更讨厌,非要亲眼看看她有何特异功能不可,还要她说出她给人治病的科学原理来。对于这些心怀叵测的记者,妙灵真的是又惧又恨无可奈何。她并未修成正果更无深厚的禅定功夫,她跟印天师父学的那些经文咒语为什么能治病连她自己都不晓得更无法用科学去解释。她跟道姑学的把脉下药功夫也很浅薄,道姑师父说她道行不深未敢教她更深湛的医术,尤其那些以毒攻毒的峻厉药石对她更是讳莫如深。她掌握的药方都是些补补泄泻调经活络吃不死人的东西。师父说,对那些死马当做活马医的病人你只管大胆给药说不定就会出奇迹――这就看你的命运了。的确如此,她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给人看病会越来越灵,有许多陌生人拎着礼物来谢她竟说是因为听过她的录音报告或者看过她的照片病就痊愈的……她真的那么神吗?夜深人静她常常有种莫名的恐慌。邬汉东曾敲打她说,给人看病不同别的你可得慎之又慎啊!弟子中朱宝玉是个明白人,他私下里对她说,师父,你心里应该明白,你已经不再是妙灵,你是人们心中的活菩萨是他们的大救星,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对他们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和神奇的魔力,所以,你不能再像凡人那样生活了,你应该脱离凡尘远离世俗到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保存和积聚世人赋予你的神秘性,这样你才能永立不败之地真正取得成功……朱宝玉的肺腑之言使她深受启迪倍觉感动,千百万人对她的崇拜依赖和信任已使她从凡夫俗子中脱颖而出,让她产生一种空前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她以悲天悯人的善心善举拯救着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她并未想到这一切都只是特定时代一次造神运动杜撰出来的一则神话。她被那种崇高而又伟大的理想感动得身不由己了。她的精神已从必然王国跃入自由王国的境界。高高在上的她活在自己幻想的境界里,无畏、放松、随心所欲,就像当年她精神失常以后那样任性狂妄。因为她知道,现在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人们都会用另一种思维去理解接受,谁让她是一个不同凡响的能与天地沟通的神仙呢? 《恍兮惚兮》二十一(5) 王旗和朱宝玉订好房间后就亲自去接妙灵把她安顿在军区招待所附楼26号套间里住下。安所长听说大师来了亲自过来关照,直劲儿抱怨说招待所的条件不好让大师受委屈啦。 王旗陪安所长离开后,妙灵再次叮嘱朱宝玉说,你们一定要替我保密,我来这里是为闭关修炼不是给什么人治病来的。又问朱宝玉,在哪儿吃饭?朱宝玉说,王旗就是跟安所长给您订饭去了――妙灵说,你不晓得我吃全素吗?去给我买一箱子方便面去。朱宝玉说,方便面?老吃那玩意儿可不行。妙灵说,我又不是享清福来了,食堂的菜太油腻我吃不下。朱宝玉喜眉笑眼说,干脆我也住在这儿伺候您算啦,我的素菜很地道嘞。妙灵绷着脸说,不需要。朱宝玉见师父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只好收敛了笑容说,听王旗说省委陈秘书长想见您――妙灵岔过他的话说,你去给我买些洗漱用品来,一般的就行不要高档的。掏出钱夹递给他。朱宝玉犹疑了片刻,他不太懂女人的用品,但见妙灵冷然肃穆不敢不从就溜溜地出去了。妙灵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朱宝玉眨眼工夫就跟王旗前后脚回来了,埋怨说,服务员说啦啥都不用买安所长让每天发一套。王旗说,吃素的问题也解决了,专门派人给做――蓦地问妙灵说,师父,您带僧服了吗?妙灵说,我又不作带功报告穿啥僧服呢?王旗说,有几位省头儿想见你――朱宝玉明白王旗的意思接话说,服装也是广告嘛――妙灵驳斥他说,真人不露相,我靠的不是包装!王旗笑着说,师父穿上僧服就像佛国里下来的仙女越发地神秘莫测了。妙灵白他一眼说,你还没听见人家骂我是穿袈裟讨布施的骗子呢。王旗和朱宝玉会心地碰了一下眼神,朱宝玉又说,师父用不着想那么多,经书说观音菩萨为度化人还示现过乞丐、盗贼、娼妓哩,您以比丘尼现身世人不也是弘扬妙灵功法的一种善巧方便吗? 妙灵回家取僧服时恰见尤俊正坐在丁素云床上聊天。妙灵没好气地问他说,这些日子咋没见你的影儿呢?尤俊怨气冲天地说,你一不露面儿那些人就不听我的啦也没人找我看病啦……丁素云拍他一下说,不行这么跟大师说话。尤俊梗梗脖子说,她就是国家主席我也是她兄弟呀?妙灵恨恨地说,你别登高上脸啊?我是我你是你,你不好好练功人家谁信你呢?又小声说,这是城里不是乡下你少给我扯那些下三烂的事儿……丁素云戳儿子一手指头儿问,你在外边又闯祸啦?尤俊烦躁地大声说,你们少管我的事儿!妙灵瞅瞅母亲,忍了忍,就去找衣服。 进门看见邬汉东头冲里躺在床上故意不理她,上前推了推,说,哎,你把我的僧衣搁哪儿啦?邬汉东哼哼了两声没答话。妙灵觉着不对劲儿,俯身摸摸他脑门儿,挺烫,气急地说,你发烧啦?吃药了吗?咱家啥药没有哇?这么大人还要我伺候吗?找着僧衣出门时叮嘱母亲说,汉东可能感冒啦,回头您倒杯白开水,给他吃两片感冒通。丁素云眨巴着眼皮嘟囔说,你去把药找出来,我不认得。尤俊还在生他姐的气,在一旁悻悻地说,姐夫有你这位大师还用吃药吗?妙灵说,我没工夫伺候他,边去找药边抱怨说,哼,女人干点儿事真难,换了你们男人我们还不得像老妈子一样扶伺着?丁素云给儿子使了个眼色说,你不是想跟你姐借钱吗?妙灵把药递给母亲,说,按说明吃药――瞧着尤俊问,借钱干啥?尤俊没好气地说,做生意呗干啥?妙灵斜棱着他说,你能做生意?尤俊扯开调门儿说,我不做生意吃啥?你又不给我发?。妙灵蓦地明白了,他是在问她要钱呢。没等她答话,尤俊马上又说,别人跟着你白干是想从你这儿沾沾灵气学点儿真功夫,人家都有工资啊?我呢?我给人看病你又不准收钱,你让我喝西北风去?妙灵讥讽他说,你才练了几天功就想吃这碗饭啦?我不也是靠办班儿挣点钱吗?别人白干我给你开工资那算咋回事儿呢?你回家吃饭不就得了么?尤俊说,我可不愿再看他的酸脸子――用嘴努努大卧室。丁素云故意问妙灵说,大伙儿不都归你管么?你说啥谁敢不听呢?那也不行!妙灵坚决地说,现在妙灵功协会已经是大家的了,我们挣的钱要取之于法用之于法,这件事以后再说!边说边从提包里掏出一把零钞数了数大概七八十元丢给了尤俊便往外走。丁素云随后叹口气说,要么你也像你二姐一样找个饭馆打工去得啦。尤俊冷笑说,你看我像端盘子剥大葱添煤扫地抹桌子的么?弟子们说我头顶上都练出五彩光啦,再有两彩就功德圆满啦,到那时――哼,你以为就我姐能当大师吗? 《恍兮惚兮》二十二(1) 军区招待所很清静,妙灵在这里吃斋茹素打坐练功静修禅定功夫。礼拜天她正要回家时接到王旗的电话,说他马上要带几位省头儿过来。妙灵明白他的用意,换上僧服打坐静候。好久没给人治病了,前段时间忙于作报告、授功讲课、应付记者的采访,搅得她意念驳杂心绪紊乱,回家本欲调整又被家务纠缠一刻不得消停。还是弟子们想得周到啊……她心中不禁默念起《心经》来,翻涌的思绪立刻如风卷残云般寂然无痕了使她进入一种无量妙境――能空所空皆空,湛然寂静……恍兮惚兮中她觉得眼前出现一团蓝光,她知道是她的师父下来给她加持来了……冥冥中她听见师父声音清脆地说,妙灵弟子,清净戒律是一切功德宝藏的根源,清净不清净的根本都是你的心,如果你的心能够知足少欲如同虚空中皎洁的月亮一样明净自在庄严,你今生来世一切愿望都能如意圆满,就像面前生长一棵如意宝树一样,只要向它祈祷就可以随心所欲……接着她听见师父清悠地唱着,清净戒律者,今世获胜乐,诸天洒鲜花,来世生净土……如烟如雾飘然而去。这时妙灵便觉得有股热热的能量渐渐从足底生出向上不断提升弥漫到她全身,她顿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仿佛身体里充满了清气鼓动着她要给人发功治病――她的信心变得更坚定了。 门没锁,王旗轻轻敲敲门没应声他以为师父不在就带着客人走进去――妙灵在床上正襟危坐两眼微闭手中捻着大串儿佛珠正一字一板地念诵六字大明咒。他未敢惊动师父指着沙发皮椅请首长们坐,安所长悄声说,我带领导先到小客厅休息一下好吧?王旗点点头。妙灵无我无他纹丝不动地继续念经,又念了七遍《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和三十六遍《大悲咒》才慢慢睁开双眼,对王旗说,你们来啦?散开腿下了地。王旗恭敬地对师父说,首长都在小客厅里等您哪――妙灵态度冷淡地说,我不也在等他们么?在我眼里众生不分高低贵贱都一视同仁――你叫他们过来吧。 安所长和王旗陪着两个男人走进来。妙灵已经敛容抑志端坐在床上,她一眼便认出是陈援朝和刘会兴。王旗抢先一步给妙灵介绍他俩,妙灵挥手打断他说,――请诸位坐下吧。王旗懵懂地怔了怔,陈援朝冲他笑着说,我跟大师见过面――刘会兴也笑着说,我跟大师的缘分可长啦――他从安所长手中接过几个保健礼品盒摞到妙灵面前,躬着腰说,早该给您还愿来了就是没机会……妙灵客气地说,这你就见外了吧?我还需要吃这些东西吗?刘会兴说,这是规矩嘛,小意思。安所长说,你们聊着我去准备午饭――陈援朝赶紧说,我请客!多弄几个好菜――妙灵吩咐王旗说,把它们送给安所长吧。安所长推搡着说,不中不中,孝敬大师的东西我们哪敢随便要呢?王旗边让他把东西拿走边说,这你就没悟性啦,我们都巴不得要大师的东西呢,这也是你的福气啊……安所长这才把东西收下拿走了。刘会兴瞥瞥陈援朝和王旗笑咪咪看着对灵说,实在对不起我们打扰您练功啦……妙灵面无表情地说,事来事应,事去则空,不住此岸,不留彼岸……陈援朝默想着,说,高,高,这句话挺适合我的。扫一眼刘会兴和王旗,又说,上回大师就让我把心放宽些把权看轻些把事想开些说只要我安安稳稳睡几天大觉啥病就都好啦……官场上若能如此咱不就活得潇洒自在了吗?刘会兴和王旗连连点头,停了一会儿,王旗便说,师父,陈秘书长有些事想请教您――随后冲刘会兴招了下手,说,我俩出去谈点儿事,你们先唠着――就关门走了。 《恍兮惚兮》二十二(2) 陈援朝像个孩子似地说,妙大师,我再也不喝蛇血啦,那天赴宴我看见酒店笼子里关着十几只野鸽子我都买下来放生啦……妙灵赞许地说,慈悲心肠必有福报,须知造福在天立命在人,本立而后道生,你若能力行善事广积阴德,则一生没有求不到的事。陈援朝红着脸说,妙大师我想要个孩子不知行不行啊?妙灵定了定睛说,――你爱人子宫已经切除还如何要孩子呢?陈援朝惊异地说,您看出来啦?接着就说,我姐从农村给我定了个孩子,还没生哪说是b超检查是个男孩儿――妙灵说,这家人超生怕罚款想拿孩子挣钱是吧?陈援朝说,大概是吧?我们当然不会白要人家的孩子的,可是――妙灵立即打断他说,可是你并不十分想要毕竟不是你的亲骨肉嘛……陈援朝惊呆了大张着嘴巴望着妙灵,妙灵接着说下去,你是政府官员,高级干部,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做不得啊……陈援朝点点头,妙灵停停又说,你此生无子是你爷爷的生命场太强啦,一家人的生命能量均匀平衡才会源远流长若有一个出类拔萃占据的能量太大必然压制了他人与后代这就是老辈所谓的“克”,如果命中没有硬要强求那么求到的果子也是苦涩不堪的。(..info无弹窗广告)陈援朝低声说,这是我爱人给我出的主意……妙灵冷笑了一声说,她以为让你找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最好是女大学生给你生个后代然后给她一笔钱让她永远别再打扰你的生活是吧?陈援朝垂头颔首,沉默良久才说,大师您觉得这样可行吗?妙灵眯起眼睛说,周瑜打黄盖有啥不行呢?陈援朝抬眼疑惑地瞅着妙灵,嗫呶地说,我,我知道如果我这样做了我爱人一定很痛苦她其实是违心的……有人给我物色过这样的女孩儿,我却一直犹豫,这太违背我一向恪守的道德准则了,我心里这道关坎儿一直迈不过去……妙灵微笑地看着他说,你这样想就对了,你今生的福报是你累世修来的功德,你有上上的善根……我想告诉你,命中有的终须有命中无的莫强求,强求不来的,那样做将会增上你的贪心使你一生沉浸在不净行中而难以自拔,最后得到的苦果却要多生累劫去承受。(..info)陈援朝大大吐了口浊气说,大师的话坚定了我的理念,如果我抱养一个行吗?妙灵不假思索地说,被抱养的孩子都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不管他们将来怎样,你救人一命的功德是不可泯没的这不亚于你放生的慈悲啊……陈援朝又深深吐了口气,轻松地动了动身子,突然问,大师您看方一坤的身体无妨吧?妙灵无关痛痒地说,只要不发生意外就没关系。陈援朝说,他心脏不太好。妙灵说,是因为肾亏,肾水不养肝,肝功能不强心脏自然供血不足。她明白,这些“大人物”有病都藏着掖着不愿让外人知道。差不多时王旗拎着几瓶矿泉水进来说,安所长请客――又对陈援朝说,陈秘书长是不是还得一会儿呀?刘会兴也跟进来瞧着陈援朝说,看得差不多了吧?陈援朝神秘地说,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啦!对妙灵说,谢谢大师的指教――指着刘会兴,老刘该你啦――王旗站起来对陈援朝说,不是吹牛吧?又小声问刘会兴,需要回避吗?刘会兴大咧咧靠在沙发上摆手说,坐下坐下,我没啥**――? 妙灵知道刘会兴也没啥问的看的,就直截了当说,你该戒酒戒烟啦啊……刘会兴说,你是知道的,我这都是伺候领导落下的毛病呀?妙灵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看着他说,你已经做病啦,肺火旺肝郁不舒心焦气躁毒气郁于体表皮肤奇痒难忍……大家征询地一齐望着刘会兴,只见他一拍大腿站起来嚷道,哎呀呀,你让我说啥好哪?简直啦!他双手抱拳对着妙灵连连作揖,说,我要不是怕你们笑话就脱裤子让你们见识见识――我这两条大腿外侧全是牛皮癣痒得我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啥药都吃过啥法儿都试过就是除不了根儿呢你说咋整啊?活折磨人儿。王旗咂着嘴说,师父,你又放出一颗卫星啦!陈援朝同情地望着刘会兴说,瞧你满面红光膀大腰圆的你若不说谁相信呢?牛皮?是难治啊……刘会兴挠着裤腿又跟妙灵说,上回您去我家给我爱人看病我怕干扰您没敢叫您给我看这回您得彻底给我治治呀?妙灵说,这得你自个儿练功调理才奏效,我先给你开张方子吃吃,都是些化痰止咳舒肝利胆通窍解毒的草药。王旗在一旁敲边鼓说,我师父从来都这么实实在在,该咋治就咋治……别以为她开的都是药店里卖的草药呢,这是仙药,加了信息的――刘会兴说,这我明白,你忘啦我也练过飞虎功哩。转而问妙灵说,练过飞虎功是不是就不能再练其它功啦?不等妙灵回答王旗就抢着说,哪来的奇谈怪论?我不也练过飞虎功吗?那都是邢林涛的招数,他有多大功力能抵制别的功法?妙灵说,不要因人废功嘛,你若感觉飞虎功好还可以继续练嘛,其实练哪家功也是缘分,你觉得哪家功法好就练哪家的嘛。又对刘会兴说,你以后若改练妙灵功就不用再吃药了……刘会兴立马对王旗说,王处长,我就拜你为师改练妙灵功啦!王旗指指妙灵说,大师在上我岂敢收你为徒呢?妙灵瞥着王旗说,他只是个护法,想学功免费来我气功班吧。刘会兴连忙说,舍不得花钱就买不了真货,进庙烧香还得布施嘛。陈援朝在一旁说,我就是太忙静不下心来,要不非练妙灵功不可。 《恍兮惚兮》二十二(3) 吃过饭送走几位不速之客后,安所长跟妙灵说,你看看,陈秘书长非要买单,我说妙大师在我这儿都是免单的哪能收您的钱呢?他却说,我能跟大师比吗?又说,妙大师了不得,是个难得的人才,你们一定要好好照料她保护她啊……妙灵欣慰地说,他愿意布施你就收着吧,真心布施一文钱足以消千劫罪一斗米也能种无涯福啊……王旗也要回去了,妙灵郑重其事叮嘱他说,值此一回下不为例啊?王旗笑嘻嘻地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嘛,师父莫非不希望弟子进步吗?妙灵嗔怪地说,你就知道你进步,幸亏我今天状态还算好。.info[]王旗说,我这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师父今天简直是华佗再世了就怕陈援朝他们以后离不开你喽?妙灵话里有话地说,是离不开你了吧?王旗转着眼珠子说,师父,人在江湖上清高不得帮啊?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哪――他见妙灵不作声,凑近前去又说,师父您是女人,不是我瞧不起女人,因为女人的角色是围着一个家转的,当她的事业与家庭发生冲突的时候,她往往为家庭牺牲自己的事业,这就叫因小失大,所以,女人干事容易局限于眼前利益不去考虑怎样把事做大做久。.info[]停停继续说,师父,我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活神仙呢?即便有,世人也不能容他呀?您千万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否则……他见妙灵脸色下沉便戛然把话打住了。 王旗临走前的那番话说得妙灵心里直犯堵。剩下她一个人时她不禁想起印天师父的话来,古往今来,世间多少事有开场没下场啊,开场虽难但不如有个好下场难,你还俗后凡事不可随心所欲,开场之前定先想到下场再做定夺……可她决定出山时却把师父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她觉得这是命,事到如今她只能被众人推着往前走了,她已经没有了退路。令她苦恼的是,她的惶惑与不安只能闷在肚子里,她对未来的恐惧与困惑更不能透漏给任何人。她必须让弟子们对她充满了信任和信心,为此,她在人前必须事事逞能――尽显一个大师的神通与智慧。遗憾的是她并非神仙,尽管她笃信禅定能使她聚集能量产生特异功能出现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宿命通他心通等种种神通,可真正具足这些神通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啊,即便出了神通,要想稳定长久也得不断修炼修得大定大慧出现大光明直到“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境地,这对她来说真真是痴人说梦望尘莫及啊。妙灵最感苦恼的是还俗后再难修心。有功无德易落邪门,有德无功修不上去,修德就是修心,佛门修心最著名的经典是《波若菠萝蜜多心经》,修炼者只有修的再无分别心能够照见五蕴皆空才能度一切苦厄。妙灵身在江湖不能持戒,终日营营谈何清净无为,更难了断烦恼。王旗的话击中了她的隐忧,人工虽巧天机有数,一旦败北如何下场?她琢磨着几个贴身弟子,闵知识有些愚忠缺少心计,朱宝玉和徐放叫她看不透,王旗是个场面人物头脑清晰左右逢源,她将来的归宿恐怕还要他来把舵才行啊…… 又一个星期天,妙灵通知弟子们到军招她的房间里开一个碰头会筹划一下到外地办班的问题。朱宝玉已跟太原、沈阳、广州、深圳这些大城市飞虎功协会的老班底挂上钩,依靠他们给妙灵组织带功报告会开办气功班。至于石家庄、郑州、安阳这些中原城市,儒道佛传统文化意识根深蒂固,只要宣传得力取得当地领导的信任支持是很容易轰动起来的。谁跟师父去呢?弟子们当然都想跟着师父到外面闯闯,只是不少人客观条件不容许被工作家务身体条件制约着脱不开身而已。妙灵并不需要带多少人,朱宝玉他们给她推荐的人她一个也没要,她只想带闵知识王旗和朱宝玉徐放这几个弟子去――核心人物一定要少而精,她算了一笔账,如果他们一行出去一个月去四个城市的话,没有四万元是下不来的,她必须就地取材开源节流,这样才有发展余地。 《恍兮惚兮》二十二(4) 一个月?王旗犹豫着对妙灵说,师父用不着带那么多人,有老朱跟着走遍天下都不怕――朱宝玉说,我是跟定了师父啦,到外地只要打开了局面自会有好多新弟子帮忙的,然后成立分会选几个有能力的头头儿负责咱不就有了新地盘儿了吗?妙灵揶揄他说,说你胖你还喘上来了,趟开路子那么简单吗?要做好多工作呢。朱宝玉满怀信心地说,咱也是借东风嘛,若没有全国气功风起云涌的大好形势咱想轰动也轰动不起来呀?妙灵叮问王旗说,看来你是脱不开身啦?王旗叹口气说,我恐怕得陪头儿下去搞调研――妙灵说,名闻利养还是放不下啊……那就自修自行、自净自心、自度自戒吧……她又问徐放说,你呢?徐放迟疑了片刻,说,如果师父没有更合适的人选那我就想办法去吧……闵知识问妙灵说,是不是还得再物色两个人?妙灵不回答,一字一板地说,万事开头难啊,世人只看见成功的鲜花和掌声却看不见创业的艰辛和风险,假如我现在有自个儿的培训基地有自个儿的气功产业,想跟我走的人恐怕推都推不开哩……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老板们都愿意提拔重用跟他一起创业的人,这些人肯跟他同甘共苦嘛……王旗倏地涨红了脸,朱宝玉赶紧替他解围说,师父,并非谁都能干个体,您的弟子也得有几个当官儿掌权的呀?咱的眼光不能老在气功界兜圈子啊?是不是呀?妙灵不理他尽自问闵知识说,弟子中有没有肯为我无私奉献肝脑涂地的?闵知识扫一眼王旗,期期艾艾地答说,朱丽和韩登路早跟我说过……他俩一心一意想跟着师父搞气功……妙灵问,多大年纪?干啥的?人品咋样?可靠吗?朱宝玉笑着说,搞搞外调?妙灵瞪眼瞅着他说,你寻思咋的,我的骨干队伍里不容许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闵知识挠挠头皮说,我觉得他俩还行,都信佛――妙灵说,真信假信?庙里还有打着信佛的幌子骗钱的呢。朱宝玉半开玩笑说,师父不是教导我们众生平等没有分别心吗?妙灵说,那是出世间法,是对修行人说的;干俗事就得用世间法,没有分别心怎么行呢?闵知识说,朱丽是政府招待办的干部,共青团员,韩登路是电视机厂的销售科科长,**员――妙灵未加可否地点点头说,我打算凡脱产跟我干的人每月发五百块酬金。弟子们面面相觑都没表态。妙灵遂吩咐徐放说,采购些当地的土特产带着,当官儿不打送礼的人嘛。闵知识主动说,资料和录音磁带我张罗,印刷厂已经答应年底算帐。朱宝玉说,用不着带那么多,需要多少在当地就解决了嘛。王旗开口说,我给你们弄几份介绍信带着,政府的介绍信比什么都管用。妙灵这才正眼瞅着他,说,家里的事你负责,一定带大伙儿坚持练功治病,后方一定得巩固啊…… 妙灵见弟子们齐心协力心里便落了底。散会后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却不料被安所长堵住了。 安所长听说妙灵要走着急地找王旗说,这几天我一直想见大师听服务员说她成天躲在房间里打坐练功连吃饭都要她们送就没敢打扰她我真有麻烦事想请教她你说咋办哪?王旗说,你这人也太老实啦,她白吃白住你想见见她还能拒绝吗?安所长说,妙大师可不是一般人哪,你想想我们未经请示能随便见司令员吗?王旗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小声说,这好办,我让司机晚点儿来接她不就妥了吗?安所长顿时转忧为喜。 《恍兮惚兮》二十二(5) 妙灵允许安所长进来后说,我正说让弟子们去跟您告辞呢。安所长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说,王处长已经告诉我了――妙灵指着沙发说,您请坐。转身又说,来您这儿闭关后我才恢复了能量,这也是咱们的缘份哪,您这个人善根很重,会有好报的。安所长双手合十虔敬地说,托菩萨的福托大师的福谢谢大师的吉言。妙灵盘腿坐在床上和蔼地问,您有事找我?安所长把手放下说,不敢不敢是来求您――叹口气接着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师您看我吧,妻贤子贵混到团级满不错啦就是有个兄弟叫我不省心哪……妙灵闭上眼睛进入功态,慢声慢语说,他有病啊……安所长震动了一下说,是啊,大师您这么远就看出来啦?我家在四川农村,我还有俩姐姐都出嫁了,我父母盼着他高中毕业考上大学不就省心啦吗――哪想他迷恋上一个女同学,俩人前年都考上了西南大学,我跟我爱人省吃俭用决心供他上到底,嗨,谁想那女娃竟出国定居了,这下我弟就受不了了,害了相思病,觉睡不着饭吃不下啥也学不进去了,为此事我回老家劝他继续读下去,哪里劝得动啊?我父亲打他骂他都没用后来竟变得疯疯癫癫了……我母亲经不起打击前年去世了,去年我帮家里盖了套新房,这疯子蹿到房顶就把瓦全揭了还抡起镐头把房顶刨了个烂七八糟,正赶上雨季,漏得没法修也没法住又把我爸气倒了,我找了四川最好的中医给他抓了几十副中药花了几千快,嘿,每回熬药一不留神这疯子就往药罐里扔牛粪撒沙土有回竟把敌敌畏倒进去了,拦也拦不住。.info[]没法子我就找了几个本家亲戚把他五花大绑捆起来关进布草房里,可我父亲安全啦他却作开啦――给你闹绝食像个溺死鬼似地紧闭嘴巴粒米不吃滴水不进,你说我们哪忍心看着他活活饿死呀,父亲就让我把他放出来,真是见了鬼啦,他跑得比黄鼠狼还快,谁也逮不住他了……妙灵说,他现在在家里呀?安所长说,是在家里,我弄了一套手拷子脚镣子让我爸拷着他哩,可这终不是长久地法儿啊,大师您说咋办呢? 妙灵捕捉着自己的直觉问,你家是不是得捕杀过黄鼠狼啊?安所长一拍手掌说,真叫您又说着啦!这次我回家我父亲就给我讲了件事,他也找了个神汉说我弟跟这事儿有关系,不过这是我祖父在世时的事――安所长便从头到尾讲述起这个离奇的故事。 有年安所长的祖父家里翻盖房子,他父亲挖墙基时跑出来一对白色的黄鼠狼。他觉得好玩儿马上去追,一只跑得快另一只被他用铁锹扣住了,他一看是只母的,就把它关在兔笼子里养起来了。谁料这只黄鼠狼疯一般在笼子里跑来跑去一点儿东西都不吃还一个劲儿撞脑袋,祖母就劝他把它放了,说大概是闹发情期呐。果然,有天夜里我父亲去院里解手,听见吱吱的叫声,借着月光一看原来是那只公的回来了正在笼子外边转磨磨呐,他抡起一只大笸箩一下子就把它扣住了,也关进笼子里。祖父劝他说,这玩意儿不能养,弄不好会惹灾。他家邻居老爷子好打猎,听说这儿事后就过来看究竟,惊异地说:这是狐鼠狼,是狐狸和黄鼠狼配的,你们咋敢养活这玩意儿呢?宰了吃了把皮子卖了还能赚点钱哩!他祖父说,你稀罕你拿走我家不吃野味儿。那老爷子乐颠颠儿就把两只狐鼠狼抓回家了。第二天他家炖了一锅黄鼠狼肉还送过一碗表示感谢呢,可安家人听了祖父的话谁也没敢吃都喂狗了。没过三天那老爷子家就出事了,先是全家闹痢疾,第三天头上老爷子去解手一头栽进茅坑里溺死了。安所长的祖父觉得奚跷不愿再住这里第二年就搬了家…… 《恍兮惚兮》二十二(6) 妙灵听后就说,你弟弟就是那只黄皮子托生的,那玩意儿会修行,通天地,你爹扒了它的窝你弟就扒你爹的房,你爹让邻家吃了人家的肉人家就让你弟得精神病折磨你爹一辈子……因果报应毫厘不爽,有现世报来世报还有报在子孙啊……安所长说,那神汉也是这么讲的,就是我父亲不信,我猜想他是怕把我弟得病的责任推到他头上吧?妙灵说,这些因果渊源就不必去追究它了,你去庙里请一本地藏经和观音经让你父亲念,每天念七遍,然后回向你弟弟让他们只要有机会就放生。(..info)安所长犯愁地说,我爸固执得很,他说医院那么多精神病都是吃黄鼠狼了么?大师还有其它方法吗?妙灵摇头说,解铃还系系铃人,不念经不放生那就让你弟折腾他去吧直到给他消了此业为止。安所长无奈地叹口气,想想又问,找个大仙儿看看行吗?妙灵说,那得看它是啥仙儿啦,看它能不能吓跑那只黄鼠狼――即便能吓跑也是暂时的,法力消了债住迟早还得找上门来比先前折腾得更厉害。望着安所长又说,那都是外道不是究竟法不能助人了业的――安所长一脸绝望心灰意冷地走了。王旗来送妙灵,进门就说,安所长有啥烦心事啊他好像不太高兴?妙灵边收拾东西边发牢骚说,用正道劝人勤修戒定慧去除贪嗔痴就是难啊,难怪有人说“畜生好度人难度愿度畜生不度人”呢,人都喜欢外求,要不那些大仙儿生意旺哪,动不动就说“不要紧,我给你破破吧”,敬敬香烧烧纸画画符,故弄玄虚地折腾一阵就像一发烧就给吃退烧药也不管啥原因只要退烧就行,结果病反倒越来越重……王旗见师父有些烦躁就轻描淡写地宽慰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劝师父别那么太认真。 坐到汽车里妙灵忍不住又想起她曾问师父,现在正值气功热,您为何不出山去俗间给人治病呢?师父答,好多同修也劝我出山行道挣些钱财养庙,可我思忖再三便知难而退了……妙灵说,像您这样有禅定功夫能用神通给人治病的高僧尼还有啥难处呢?师父答,弘法利生本也是师父的愿望,利用神通教化众生有立竿见影之效,能令众生增加信仰之心,收事半功倍之效,这也是善巧方便之法门,可是众生多喜外求不肯内修,定会依赖我的神通为他们消灾却病改变命运,徒让我为他们背负许多宿债替他们去消累世的业障,这不单单有损我苦修几十年的菩萨道且使他们舍本逐末不能去除妄想贪执越发胆大妄为地继续造业,我岂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了吗?凡人行事不可只看行为必须看它的流弊,不可只看现在必须看事情的结果,若现行似善而其结果足以害人则似善而实非善;若现行虽不善而其结果有益于大众,则虽非善而是善……她悟到她之所以如此被世人崇拜敬仰其根源就在于世人的贪生怕死和对神通的依赖心理,而她的心理压力也来自于世人的贪心不足。看来修行人以神通度人的理想是与俗间人的愚昧贪求格格不入的,对她而言,仅靠师父教她的那些雕虫小技是满足不了世人的。朱宝玉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她必须学会江湖术士那套以假乱真的把戏,否则她迟早会被世人抛弃的。妙灵感到很无奈,那句“以出世之心干入世之事”的想法只是一种自勉的格言而已,实践起来是何其不容易啊…… 《恍兮惚兮》二十三(1) 妙灵不知道,尤俊在外给人看病公开要钱,有的病人说,妙大师给人看病从来不要钱哪?他就对人家振振有词地说,我发功损气抓病伤身还占了我的工夫不给钱你的病好得了吗?舍得舍得有舍才能得嘛。大家都知道他是妙灵的兄弟谁也不敢得罪他,有些贪心的弟子也跟他学打着妙灵功的幌子偷偷挣钱。 妙灵听说这些事后就告诉闵知识他们说,谁再给人看病收钱就开除他。闵知识说,他暗地里看病收钱你开除他有啥用呢?朱宝玉说,这好办,咱就告诉大家说,你们谁收钱师父全知道,不惩罚你只是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否则以后师父不但不再加持你还会收了你的功……让他们把钱自动退还患者不就行了吗?,闵知识赞同地说,这条儿厉害。徐放说,那他们信吗?朱宝玉自信地说,敢不信吗?啥是信仰的力量呢?他们如法去做,果然奏效,妙灵功的信誉无形中便又增强了几分。 有回记者采访妙灵,妙灵借此机会说,看一个气功师是神还是魔关键就看他给人治病收不收钱,如果他要钱,为满足贪心他必然会故弄玄虚迷惑众人,所以,越是自吹自擂玄而又玄的“大师”越不可信。妙灵哪里知道他们这些策略对尤俊简直是对狼念经,丝毫不起作用。弟子们便议论纷纷。直到有天有个女人找上门来妙灵才晓得尤俊背着她干了些什么。 这女人叫李雅芹,四十来岁,人高马大嗓粗声洪烫着流行的蘑菇头说起话来浑身哆嗦活像一只母狮子。她说她是飞虎功弟子练成了纯阳体连老公都不要了开设了一家诊所专治男女下半身的阴病。可是自从尤俊练妙灵功给女人看妇科病之后就抢了她的生意。女人们见他唇红齿白英武彪悍又能说会道的就都涌到他门下也不管他功力如何治得好治不好;男人们听说他是妙大师的兄弟得了肾炎阳萎前列腺炎也都五马六羊地找他看,他要的钱多他们也乐意。害得她只好关了门诊坐吃山空。为报复尤俊她就假扮病人去找他说自己腰疼,谁料尤俊竟说她是月子地里中了风他哪里知道她从来没有开怀过这不纯属胡说八道吗?他给她发功抓病气她连星点儿感觉都没有他竟要了她二十块还说她块儿头大耗费他的能量多……妙灵听她罗里罗嗦地讲完后反问她说,你既是练功之人又会看病而且知道他蒙人为啥还要去上当呢?李雅芹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妙灵看出这里有猫腻儿,索性问她说,你找我究竟想干啥呢?李雅芹狠狠心肠咬牙说,就是想让大师您管管他别让他在外面弄虚作假招摇惑众骗人钱财**女性啦。妙灵冷笑一声,说,以你定论早该报告公安局将他绳之以法啦?李雅芹说,这是早晚的事儿!丁素云在一旁听得头皮起炸,插嘴说,让他把钱退还你得啦你可千万不能报告公安局呀?李雅芹冲她翻翻眼皮儿说,大妈您小瞧我啦,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哪会因这点儿小钱就毁了一个年轻人的前程呢?瞟着妙灵又说,我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咋也得顾及妙大师的影响啊?妙灵怀疑这女人在故意挑衅就将计就计说,你如果确有证据你就去告他,这种人不配练我的功!李雅芹顿时没词儿了,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就麻烦大师您就把这话转告他吧……转身便往门口走,回头又说,妙大师您也甭紧张,江湖上混饭吃总得给自个儿留条后路吧?您也甭吹自己就比邢林涛强,气功究竟咋回事咱姐儿俩心里都明白,真格是高功夫师还用靠办班儿挣钱么?其实尤俊想得比你开胆子也比你大,若有人给他搭个戏台子,他准唱得比你精彩,信不信?这年头儿谁还耍真把式念真经呢?会唱几句小调儿就敢当歌星,都他妈想捞一把……打开门回头又丢一句,尤俊这小子是个人物儿啊? 《恍兮惚兮》二十三(2) 妙灵真揣不透李雅芹葫芦里卖的是啥药。尤俊那天晚上回来后丁素云就把李雅芹告状的事告诉了他。吃过饭,妙灵背着俩孩子生气地对他说,我让你跟我练气功是想提高你的素质进城做个正经人你倒好在外面偷鸡摸狗骗人钱财丢尽了我的脸――尤俊摆出一副大师的神态叼着烟卷儿理直气壮地说,我干啥坏事儿了我?你咋就那么相信李雅芹的话呢?那**居心不良想勾引我一瞅没人儿就动手动脚,我嫌她恶心老躲着她,这不,她还送我两条云烟一瓶大曲酒……丁素云立时抒展了眉头小声问,她是不是看上你了呀?妙灵白她一眼说,人家在抓他的把柄要挟他想臭妙灵功法呢。尤俊满脸得意地说,瞧她那个?相还想要挟我?她是求我跟她一块儿开诊所儿,明白啦吧?喷了一串烟圈儿,假惺惺又说,你想我能干吗?咱妙灵功看病能收钱么?她就给我来这手儿啦……丁素云嘟囔说,还真有这等上赶着倒贴不要脸的女人哩。妙灵鄙夷地哼了一声,说,原来她是看中了你这个骗才想狼狈为奸呐。尤俊不乐意地吐口吐沫说,那也是你培养的呀?你给人看病有执照吗?有科学依据吗?你不也是当了几天尼姑就冒充大师瞎猫碰死耗子给人治好了病让人们连吹带唬地捧起来的么?糊弄谁呢?妙灵气急败坏地嚷道,你个吃里爬外不知好歹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尤俊把烟头儿扔地下踩了踩,说,滚就滚,你以为就你能称得起大师?就你能出去办班儿大把大把地挣票子?咱走着瞧!他“嘭”地把门一摔走了。 尤俊这席话真把妙灵快气疯了,丁素云不知所措地连声骂着,这小兔崽子这小混犊子……妙灵咬着嘴唇不让自己说出难听的话来,她和尤俊是同母异父姐弟,她怕说出过头话让母亲伤心。 丁素云给女儿倒了杯开水端过来,小声说,你弟打小就不省心爱干些出格儿的事儿,不如让他做个小买卖保险。让谁做小买卖啊?尤琴突然开门进来了,接话说。丁素云迅速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没理会,依旧大大咧咧对妙灵说,姐,我也想自个儿做买卖不想在馆子里干了……丁素云问,为啥?尤琴抱屈地说,成天挨老板骂不是嫌我端菜慢就是嫌我不会说话连我这身肉他都嫌碍事儿骂我不如猪,该他骂么?每月就那百八十块钱,有啥奔头儿?妙灵气不打一处来,拉着脸问她,做买卖那么容易么?尤琴凑到她姐身边说,跟你学气功不行吗?又说,我有初中文凭,学过赤脚医生。妙灵望着她那没心没肺的样子说,都想夺我的饭碗是吧?尤琴不谙事故地又说,尤俊才练了几天功就敢给人看病啦我就学不会?人家说他大把大把挣钱搞了好几个女人呢。丁素云气呼呼说,他妈到现在连他一个子儿都没见过呢,这小王八犊子!妙灵瞥了尤琴一眼,尤琴跟她除了鼻子笔挺外哪儿都不像,小眼睛,大包牙,矮胖的身材,还想当气功师呢――旋又想起李雅芹来,别看那女人长得蠢,却有一股子霸气,脸皮厚敢闯荡,心直口快,直心是道场嘛,这种人拿得起放得下,一旦闻法信受倒也是近水楼台能成点儿事的料儿。尤琴可不行,笨嘴拙舌还爱耍小聪明,也就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女人罢了……她就对妹妹说,你老实打你的工得啦,往后姐帮你找个对象成个家这辈子就啥啥不愁啦。尤琴听姐如此说也就不再坚持,踅进母亲房先睡觉去了。 《恍兮惚兮》二十三(3) 丁素云遂又?唣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两个小祖宗真让**心!妙灵心烦意乱地说,你能操啥心哪?我要没这点儿本事儿他俩也不敢这么折腾――以后有机会给她找个婆家,城里打工的小伙儿有的是。丁素云叹气说,朝中有人好作官嘛,他俩不靠你靠谁呢?娘儿俩正说着,来电话了。 是闵知识打来的。他说他已跟朱莉和韩云路谈了,他俩没意见,愿跟师父到外地办班儿。妙灵问了问资料和录音磁带的事,闵知识说,老朱支走两万,说付音像出版社的押金――妙灵叮嘱说,财务支出这块儿你可得给我把严点儿啊?闵知识答应着,又说,师父,求您给秀菲发发功吧?妙灵问,她又咋的啦?还是老毛病,这回腰疼得厉害――妙灵不高兴地说,你给她治治不就得了嘛。闵知识说,她哪信我呀?点着名儿要请大师您给治呢。妙灵没法儿只得答应了。 撂下电话,她喝着水,不觉想起前几回学员们反映说发现买的索尼磁带是假货的事来,她问过朱宝玉,朱宝玉眼睛睁得老大说,我可是按正版索尼价给音像社付的款哪?妙灵说,那你去查查,是不是他们做了手脚?朱宝玉查后汇报说,可能是下边有人偷梁换柱,他们也说不清楚――这事便不了了之了。妙灵本想搞个水落石出,又怕弟子们同她生分对她有看法,师父既然信不过弟子,谁还愿意再给她卖命呢?再说弟子们都是不计报酬地白给她干,搞点儿猫腻儿就搞点猫腻儿吧,只要不碍大局,她就睁只眼闭只眼得啦。这些话她没跟任何人讲过,钱字当头,谁不把它当好东西呢? 洪秀菲听见妙灵来了,病怏怏地从床上爬起来,边理着睡衣边对她诉苦,吃了不少副中药都没止了疼,腰就跟断了似的,我也不知造了什么孽。闵知识在一边陪着说,成天坐着打麻将谁时间长了都受不了。我不是为这个家挣钱呢吗?我手气好,回回赢,哪像你呀,尽白伺候人。闵知识白了妻子一眼就去给妙灵倒水喝。妙灵佯装没听见,问她说,莹莹呢?洪秀菲说,学画画儿去啦――又说,象我俩这样没出息的父母孩子就得学个一技之长要不将来还不得要饭去么?闵知识不高兴地呛她说,没那么严重。洪秀菲说,往后大锅饭没啦还不得靠本事嘛――妙灵说,老闵现在给人治病比我名气都大啊!洪秀菲撇拉着嘴说,名气又不顶饭吃――妙灵见她话不投机,便不再搭茬儿,对闵知识说,给你家菩萨烧炷香――烧完香对闵知识说,你家佛堂得清理清理,咋把财神跟菩萨供一起了呐?闵知识瞅着洪秀菲说,你看看――洪秀菲说,我看啥呀?供菩萨打麻将回回输所有我才请财神爷供上――妙灵说,菩萨出世财神入世两道法门互相冲突要不你咋腰疼呐?洪秀菲神经兮兮地说,真这样吗?那就啥也别供啦!妙灵说,菩萨保佑你们全家安康,没听人说“富贵人家灾祸多”吗?安康就是福啊!洪秀菲说,我以为大庙里的菩萨才显灵呢,我家的瓷像也会灵验?妙灵说,菩萨无处不在――闵知识也说,心诚则灵嘛。 说了会儿话妙灵就进入功态给洪秀菲诊病发功。十分钟后她问洪秀菲说,不疼了吧?洪秀菲扭了扭腰说,还真不像刚才那么疼了。闵知识说,不疼就说不疼了呗作啥比较呢?洪秀菲锵锵说,就是不如刚才疼了嘛――闵知识小声说了句,真没悟性。妙灵对洪秀菲说,最好跟老闵练练功,再去庙里作作忏悔就好了。洪秀菲自诩地说,不是吹牛,他还是跟我学练飞虎功的呢,那咱我都有自发动功了哪。闵知识说,哼,你要坚持练下去比我都强啦。洪秀菲顺杆儿往上爬地说,我干啥不比你强呢?就是吃面捎带两瓣蒜都比你强――妙灵开了张药方子递给她,认真叮嘱说:俩猪蹄四个鸽蛋,二十粒黄豆,煮一块儿,一天两次,连吃三天,记住了吗?洪秀菲嘴里重复着点点头。她见妙灵洗完手要走的样子,忽然殷勤地说,再坐一会儿嘛,咱姐俩还没顾上唠嗑哪――闵知识说,师父今天是忙里偷闲来给你看病,你要珍惜师父的时间啊?洪秀菲说,没关系,就是大师也得认朋友嘛,支使闵知识说,你去买点儿菜,今天我非留大师吃顿炸酱面不可――妙灵说,我还有事儿呢。有啥事?你现在又不轻易露面想见你比进中南海都难,先坐下喝口水――咋的,连我家水都不敢喝啦?你可别像邢林涛似的一发达了就不知道自个儿是谁啦……闵知识瞪她一眼又用手在嘴上比划着示意她说话过过脑子。她的腰显然好多啦,有点忘乎所以地兴奋。妙灵听她这一席话只好答应多坐一会儿但坚决不吃饭。 《恍兮惚兮》二十三(4) 闵知识趁机问了些有关他们出去办班的事情,洪秀菲在一旁摸摸自己的腰说,你看现在还热乎乎的哪,问妙灵说,哎,刚才我听你口中念念有词的,是咒语吧? 妙灵说,谁知道呢? 功法一上身就不由我了,随口曲子自来腔,谁知道是咒语还是经文? 过后我也忘了。 洪秀菲拍着手说,灵灵你真神了真神了――闵知识纠正她说,叫大师――嗯,妙大师,你说老闵光闷头傻练咋不来神儿呢? 妙灵看看闵知识,闵知识说,我咋不来神儿呢? 我师父就是神啊? 妙灵明白洪秀菲的心思,她是在帮闵知识讨艺呢。 洪秀菲一向这样有的说说没的道道,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妙灵问,李显光,你还记得吧? 妙灵倏地沉下脸来――闵知识连忙把话题差过去说,师父我得提醒他们别忘了带身份证是吧? 妙灵觉得洪秀菲故意想用往事诋毁她使她矮她半截儿似的,她自从出家以后就不愿再回忆往事,过去一切譬如朝露死,人心必须修得就像大海一样,不留一片云不停一张帆,如此才能湛然常寂容得天地万物。 [..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在终南山尼姑庵里的必修之课就是无住生心,也即心不随境转。 师父说她只有息心才能息灾,教她“忘字心头绕,前缘尽勾销” ,教她时过境迁全放下,不着于相,动而无所动,见而未曾见,闻而未曾闻,知而未曾知,行而未曾行,去而未曾去,住而未曾住,喜而未曾喜……师父说,如此这般才能不论境遇皆得自在。 [..info超多好看小说]妙灵发觉洪秀菲一提李显光的名字自己就心动了,看来置身红尘真正修得无住生心是多么不易啊! 她还是六尘为了六根未净五蕴未空哪。 为了表示她的大度,她泰然自若地问洪秀菲说,他怎么了? 洪秀菲两眼放光羡慕地说,他可今非昔比啦。 妙灵不以为然说,去国务院当总理了? 当总理算啥? 莹莹爷爷战友的儿子在国务院当部长都下海了呢――告诉你吧,李显光发大财啦……少说也趁几千万哪――闵知识揶谕她说,你是他的会计咋的? 妙灵戏虐地说,他那样人是吃肉的龙虎豹,在山称王下了山也难吃素啊……闵知识说洪秀菲,你没事儿提他干吗? 人家又不给你一分钱。 洪秀菲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住,滔滔不绝地接着说,能人儿就是能人儿,他从老闵他大哥闵威武那儿承包了部队的电缆工程,一把就赚了几百万。 前天闵威武让闵知识给他治腰疼,他请老闵在香格里拉吃了顿饭还送他哥一瓶五粮液,值三四百块钱哪……闵知识慌乱地连忙解释说,那是请我哥让我去作陪――妙灵心想,闵知识违背了“妙灵功” 的规矩,给人看病哪能吃饭收礼呢? 她给弟子讲功时一再强调给人治病收财礼会损功法损功法就毁了气场毁了气场就请不来师父请不来师父看病就不灵验还会招致对方的病气……闵知识给弟子们带功也口口声声讲功德,他这样人前一面鼓人后一面锣怎么行呢? 洪秀菲看出妙灵脸上愠怒的表情觉知说漏了嘴,忙打掩护说,我们老闵一直吃素连茶水都不喝请他吃饭那算白请……又抿嘴一笑说,李显光听说你当了气功大师说啥不信,还问老闵她还那么漂亮吗? 我们老闵说――妙灵耳朵烧起来,只觉得一股热气涌上面颊,洪秀菲装作不在意,继续真真假假地往下说,看样子他对你还真――闵知识打断她说,你? ? 这些没用的干啥? 洪秀菲执意说,咋没用呢? 他俩不是――妙灵下意识用手扭了扭颈子上的小纱巾,那段岁月真是不堪回首……可是,那段埋藏在心底的情愫却像炽热的岩浆一样在她胸中涌动起来――她憎恨自己的记忆,原来她的心并没有全死啊――息心即息灾,印天师父的声音訇然响起,她从沙发上突然站起来,恼恨地对洪秀菲说,请你不要再提他――又对闵知识说声“不用送” ,独自走出门外打了一辆的士回家了。 《恍兮惚兮》二十三(5) 尤琴的呼噜声从母亲房间里传出来,丁素云正在沙发里吸旱烟,浓重难闻的烟草味合着尤琴球鞋里散发出来的酸臭味使妙灵一进门就连声打了几个嚏喷。妈你少抽点儿烟行不行?她大声对丁素云发着无明火,这家都让你们造成啥啦?要不华他爸不愿回来呢――丁素云发现女儿不高兴知趣地把尤琴那双草绿色的军用球鞋放门口了。妙灵意识到了什么,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跳到床上两腿一盘就打起坐来―― 记忆的火山爆发了。火红的岩浆青黑的浓烟裹着碎石灰尘铺天盖地喷涌出来几乎毁掉她闭关积攒的全部功力。勤修戒、定、慧,去除贪、嗔、痴……那曾是一个比丘尼的座右铭,如今她扮演的是红尘中一个风韵犹存的气功大师,她弘扬佛法传授气功治病救人,她在众生眼里是个清心寡欲高不可攀的女神,他们哪里晓得她在劝世人了脱烦恼六根清净时自己却被六尘缠绕不得超脱呢?李显光――他的经历也够惨的,摘了乌纱帽丢了公职又蹲过几年监狱,这对一个知识分子来说不缔是天塌地陷!要说人脆弱,一个米粒都能咽死;要说人皮实,鼓打千锤都不破……妙灵不由地又想起当年李显光的千搬好来,不过她对那一幕幕男欢女爱的甜蜜情景却不再感兴趣,她对他的评价是稳健和有魄力,在她的弟子中没有一个男人能像当年他那样使她感到安全踏实可以依赖。她心里清楚,自己虽然能遏制对**的执着却不能放下万缘跳出三界了。她虽嘴上对洪秀菲说,我见他干啥?门神老了都不抓鬼了呢,他跟我还有啥关系?她的话也就是口里摆菜谱吧,其实心里却动了想见他的心思――广结善缘更何况他俩曾经有过一段缘呢…… 朱宝玉听说韩玉山患了胰腺癌就盯上了省气功协会会长这个职务,虽非肥缺又是虚职但毕竟是处级待遇,“科升处”在科技馆这样的单位是不太容易的,馆长才是处级嘛一正俩副总共才三个位置轮到他不知猴年马月呢。气协会长是个很有弹性的跳板,关键是你会不会用这个权。朱宝玉不是科技馆的老人,他是从中学调进来的,很快就能升到正科级挺幸运的。身为科普处主任总得有点政绩吧?改革开放,经济效益就算大政绩,从1986年到1989年三年间光办气功班这一项他就给馆里挣了十多万。可他万万没想到馆长是个老正统,跟不上形势,提拔干部依旧论资排辈把考勤、听话、爱搞卫生这些奴性化的条件当作考察干部的标准,像他这样常在外面搞社交办实事的人却被列入只可使用不可重用的另类。此外,他是靠学历调进来的所谓“掺沙子”干部,上无靠山下无根基,馆长越发把他当作小菜一碟儿瞧不上眼了。那几年他扶持邢林涛,有人背地里就说他不好好上班成天跟气功大师捞外快。后来邢大师跑了,关于他的微词就更是满城风雨了,说啥的都有,不过他心理素质好,别人爱咋议论咋议论,全当耳旁风。评议党员干部时,有人在会上旁敲侧击说,作为党员干部成天领着人练功看病算不算不务正业啊?朱宝玉当着大伙的面就说,那你把奖金退回来呀?你们务正业咋没给馆里挣回一分钱呢?那时他就想过韩玉山这把交椅,他觉得让谁坐都不如让他坐最合适。如今他一心想把妙灵扶起来,他要给她拍一部能赚钱、社会效益又好的电视剧――前些年他接触过的气功师素质差毛病多,不是撒谎撂屁吹牛说大话就是偷鸡摸狗诈财骗物的搞邪门歪道的,江湖中人啥人没有哇?回顾逝去的那些日月,他们这些弟子太忠诚太轻信太幼稚了。他们曾把邢林涛当作神一样地崇拜,当作领袖一样地信任,无私无欲地跟着他开报告会、办气功班……为把这项事业发展壮大,好些弟子抱着美好的愿望抛家舍业地跟着他到全国各地弘扬功法,到头来却都是黄粱一梦。朱宝玉不愿谈起这些,他和闵知识不同,他对邢林涛那套开始就不真地相信,他只是想借气功这股东风开辟一方能创业绩挣外快的金盆而已。他觉得闵知识和徐放他们都太执着轻信,沈刚才是智勇双全的能人,唯有他才是这场子虚乌有事业的受益者。正当朱宝玉对月兴叹一筹莫展之际,妙灵这位具有传奇色彩和精湛医术的妩媚女子从天而降了,这使他大喜过望,下决心要包装她抬举她把她推到方兴未艾的气功舞台上大干一场,然后再帮她搞一个真正的经济实体,这样他就可以在商品经济的大潮中游刃有余一路滔滔地干下去了。他琢磨过妙灵身边的几个弟子,闵知识一心修行向善,王旗一心攀登仕路,徐放一心益寿延年,只有他朱宝玉才真正为妙灵功的未来前途着想,才具备狡兔三窟的雄韬大略。妙灵是块好材地,她文化不高思想简单表里如一。这块原始玉料需要一位能工巧匠去耐心打磨雕琢才可成大器。当然他必须取得她的信任让她离不开他才能不断地开导启发指点她,使她按图索骥照着他策划的宏伟蓝图去架构发展未来的大业。他考虑妙灵若在本市办班恐怕挣不了多少钱,去外地他又不愿肥水流入外人田,还怕鸡飞蛋打被更有远见的人把这块上好的玉料劫走。琢磨来琢磨去他便建议她在b市搞个原始根据地先扎下根来,再帮她搞一块儿收入稳定的经济实体……不就一劳永逸了吗?从长计议,像他这样四十多岁的男人提拔得再快也不可能升至厅级了,在科技馆当一辈子处长又能得到多少油水呢?真不如借网打鱼实实惠惠当个款爷儿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为好。眼下还有件当务之急就是他必须争到那个省气功协会会长的职务。韩玉山虽无实权,但全国各地的气功师们只要踏上b市这块土地就得先给他磕头。这老先生太不会做官,成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翻杂志,好多大师根本不跟他打招呼就在市里招兵买马办班行医,要不他朱宝玉咋能越权掌控那些江湖术士向他们征收管理费搞创收呢?他设想过自己当上气协会长后的情景――五湖四海、十方丛林的天师神人们纷纷邀请他去名山大川游览观光请他住星级酒店吃山珍海味送他珠宝玉器名人字画……那些省级干部们的风光得意也不过如此吧?他对馆里的人事情况了如指掌,韩玉山已经奄奄一息,还有两位副处长想与他争雄,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离开科技馆,他得请妙灵帮他一把把方一坤搬出来给他说句话――如此这般此事就十拿九稳了。这样妙灵功在b市就会长久立于不败之地了。 这样筹算着,朱宝玉就去找妙灵。妙灵听说韩玉山将不久人世的消息后,也觉得是个机会,就同意这次不带他出去了。 《恍兮惚兮》二十四(1) 科普处的工作有忙有闲,朱宝玉他们刚搞完一次青少年科技发明赛,可以喘口气了,他便又琢磨起协会的事来。(..info)有天上午,几位妙灵功弟子练完功跑到协会来打听师父的近况。朱宝玉告诉他们说,你们通知一下其他弟子师父每周五早上六点钟照旧给弟子们发功加持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吆?一位弟子说,听说师父的弟弟让他辅导的弟子们每天早上六点都必须接受他的信息说是不这样的话他们的病就不会除根儿……朱宝玉说,嗷?还有这事儿?另一位弟子说,尤俊说他家祖传的气功叫宝相功是道家功法传男不传女他姐的妙灵功法是自个儿瞎编的――朱宝玉警惕地瞪大眼睛叮问说,他真这样说了吗?那弟子点点头,我敢打妄语么?朱宝玉又问,他还在西城公园里作辅导呢吗?弟子答,是,他天天都去。朱宝玉捏着手骨节忍了忍没说话。一位弟子小声嘟囔说,他这样搞下去对师父的影响太不好了…… 当初朱宝玉就劝妙灵不要让自个儿的家人参予协会的工作,像尤俊这样的农村二溜子充当气功师他能不给你胡来吗?弟子们走后,朱宝玉越寻思越觉着问题严重,妙灵功法弘扬开后本来就有人给妙灵造谣,记者罗?就问过他,有人去气功研究会咨询过说佛家道家都没听说过什么妙灵功法是不是她自个儿瞎编的?朱宝玉说,任何功法起初不都是某人创编流传下来的么?考察一种功法主要是看它的功理功效,就像看画你不要问是谁画的应该看看这幅画画得怎样是不是?全国涌现那么多气功流派你们都考证过它的出身吗?说的罗?哑口无言。(..info)尤俊身份不同,他的话若传出去对妙灵功法伤害很大,他不能袖手不管。 回到办公室后,他马上就给尤俊打传呼叫他立刻来协会一趟。 尤俊问,你啥事儿这么急呀?朱宝玉说,你姐捎话给你。尤俊不耐烦地说,我寻啥火烧猴儿**的事儿呢你电话里说不行吗?不行!朱宝玉强硬地顶他一句。尤俊知道朱宝玉的能量,转转眼珠儿不言声了。朱宝玉说,师父打算给他的贴身弟子们发酬金――让我确定名额,条件是对师父忠心耿耿的对妙灵功法深信不疑的练功刻苦带功辅导不辞辛苦的,你来帮我定夺定夺?尤俊挠挠头皮吭吭唧唧说,我姐的贴身弟子都她自个儿选的不就那么几个么?咋又搞出这么多条条框框了呢?朱宝玉说,不知谁向她打小报告说有人污蔑妙灵功法是瞎编的――他目不转睛盯着尤俊的脸观察他的表情,尤俊两眼望着别处说,谁这么缺德呢……朱宝玉单刀直入说,是不是你说的你家祖传功法是宝相功?未等尤俊回答随即毫不客气地问,你这么说不是在诋毁你姐想拆她的台吗?尤俊抽紧脸上的肌肉蹙动着浓黑的眉毛说,谁他妈胡说八道给我造谣我哪能干那事儿呢?朱宝玉压抑着心底的愤怒定睛瞅着他说,你姐能有今天很不容易,她现在还没有在全国气功界站住脚,那些气功大师也在明争暗斗,咱们都应该维护你姐的名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明白这个道理不?尤俊在椅子上外来扭去言不由衷地说,那是啦,我啥啥不是靠她吗?朱宝玉见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屑地“呲”了一声,说,明白就好,又说,并非是个人就能当气功大师的啊?尤俊傲声傲气地说,那不见得,人和人的悟性灵气都不一样,我姐也就那点儿能水儿啦,她还能折腾到哪去?朱宝玉讥刺他说,你是不是真以为你出了功能啦?尤俊张着眼拍拍胸脯说,你可以调查去嘛,每天找我看病的人推都推不开――这就是证明嘛……朱宝玉问,你懂得气功治病的原理么?尤俊突然坐正身子说,信则灵嘛!朱宝玉轻蔑地笑着问,信谁呢?信你吗?尤俊一下子翻了脸,尖声怪腔地说,朱宝玉,你有啥资格说我呢?充其量你不过是我姐一个小爬虫――说完他就站起来大模大样地摔门走了。无赖!小人!――朱宝玉心里骂着,宁跟君子打顿架不跟小人说句话,看你怎样下场……这样想着,隐隐的忧患意识还是禁不住从心底涌现出来,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啊…… 《恍兮惚兮》二十四(2) 王旗来电话问,师父啥时候回来呀?朱宝玉说,下礼拜吧?又把尤俊的事跟他讲了讲。王旗无关痛痒地说,小农意识,既得利益者嘛,你跟他生啥气呀?让他姐回来收拾他不就得啦嘛。朱宝玉说,我担心他会坏了咱们的大事啊……王旗鄙夷地说,一只小虾米还能翻得起大浪咋的?你多虑啦。然后说,方一坤打电话问师父的情况呢,这老家伙好像迷上咱师父啦,直劲儿夸她治病怎么灵验哩,真有点儿一日不见如三秋的感觉,有意思……朱宝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怪笑来,说,这不挺正常么?面对师父无法征服的娇艳和无懈可击的魅力,哪个男人不被诱惑得丢魂落魄么?他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男人嘛。王旗开玩笑说,那咱俩也不例外喽?朱宝玉嘿嘿笑着说,咱俩具足净戒心正则吉不能同日而语呀。王旗言归正传说,方一坤想让师父偃旗息鼓当他的专职保健医,可师父至今没给他答复,弄得我两头儿为难。朱宝玉说,他这不等于把咱师父买断了么?给多少钱?师父是来度众生的不是给他们保命的,再说啦,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他方一坤眼瞅着就要下台啦,谁去专门伺候他呢?师父肯定不干。王旗为难地说,那我咋给方老做工作呀?朱宝玉宽慰他说,你先闷着等师父回来咱再想办法―― 王旗跟朱宝玉私交一直不错。当年他跟随邢林涛学气功是因为患了胃溃疡和神经衰弱。在众多被邢林涛唬得五迷三道的弟子中他发现朱宝玉才是个真正有悟性的人。他俩其实都不是个练功的料儿,用佛教的话说就是所知障重,凡事都有自己的见解决不人云亦云。他俩对邢林涛表面上也很尊重也给他帮了不少忙,但背地里俩人在一起谈论起气功来却都认为是时势造英雄,邢林涛只不过是个不学无术胆大妄为的狂徒罢了,这种风云人物弄好了也能异军突起,弄不好就会粉身碎骨。俩人不谋而合对邢林涛便始终保持一定的心理距离。练气功要静要空要持之以恒,王旗哪条都不沾,他是社交型人物,围着他转的大都是基层干部,这些大大小小的头儿们需要他敲边鼓,他也需要他们的支持。他口口声声信佛,颈子上还戴着一枚玉观音,手腕儿上套一串菩提子玛尼珠。朱宝玉嘲笑他说,信佛要修心,像你这样攀援多多烦恼多多**多多,也不过是个假佛子而已。王旗说他真信,他说,佛法是哲学,佛法博大精深,学一辈子修一辈子也未必能达到佛祖那个崇高境界。朱宝玉不见外地说,你也别唱高调,咱俩都是党员你见过哪个修到党章要求的崇高境界呢?信仰的目标就像金字塔的尖顶谁也爬不上去,那是神话,其实你拜邢林涛为师进庙烧香布施无非是想求师父给你治病求佛祖保佑你升官发财趋吉避凶对吧?王旗眨眼笑笑没反驳。 邢林涛封王旗为贴身弟子,是因为在他刚出山时王旗帮过他大忙,党政军公检法工交财贸文教卫各大口的头儿们几乎都是王旗介绍给他认识的,这些头儿们为邢林涛鸣锣开道提供了不少方便,用气功的理论去解释那就是长官意志的能量场很大,它能控制一个单位一个系统一个领域甚至一方百姓一个国家的意志。王旗欣赏邢林涛的不尊礼法,欣赏他能言善辩胆量过人敢把孔子说成是唐朝人敢把自己说成是龙太子转世。人们都说他有特异功能,文工团那个编剧写的那本《横空出世》上把他吹得神乎其神,说他会遁术,会搬运,能上天查王母娘娘的花名册,能入地让阎罗王改变思维。王旗并不相信那些鬼话,古今中外都有这种虚拟的神人,他只承认邢林涛是个能人而已。后来歌舞团编剧的那个傻女儿不是也死了么?最叫王旗难堪的是邢林涛给他的顶头上司方一坤母亲治冠心病时竟叫老太太吃两个礼拜的白水熬冬瓜,生把一个87岁的老太太折腾得皮包骨活活饿死了。亏得方一坤素质高,叮嘱家人谁也不许对外提起这件事,还宽慰王旗说,气功是国宝,我支持气功,咱老太太寿数到了这不能怪大师,就是医院也有治不好的病也会死人嘛……方一坤是从气功杂志上看到一篇《邢大师让省委书记的女儿笑了》这篇报道后才让王旗请他给母亲治病的。不过,上回调整班子王旗没上去,他怀疑跟邢林涛外逃有关。春节他去给方一坤拜年时想探个究竟,不料方一坤口风很紧,闭口不提工作事,王旗心中总是个谜。 《恍兮惚兮》二十四(3) 王旗苦思冥想,他为邢林涛摇旗呐喊了几年非但没沾他什么光反跟他落了许多不是:省委书记的女儿照样不会笑,法院陈院长的儿子依然酗酒,省报社周社长的神经炎经常发作,连床都下不了了……当初邢林涛给人家打保票说能根治结果打了弟子们的嘴巴让弟子们替他受责。[..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些头儿们都是官场修练有素的人,他们当面从不对他抱怨什么,只是部里那几个处长和干事背地里说三道四,嘲笑他“大风天往坟头上添土白费劲儿”“老公公背儿媳过河费力不讨好”……说也怪,省委秦书记,法院陈院长,报社周社长,还有他的顶头上司方一坤对气功仍然深信不疑。只要他有机会同他们联系接触,他们准要悄悄问,你那儿有没有高人哪?还想让他帮他们找高人消灾去病。 王旗为了将功补过,便让朱宝玉帮他物色各方高人,亲自检验觉得确有功力不是骗子,然后再征求头儿们的意见预约见面……官场生活枯燥乏味,人们互相防范少有真情,这些江湖术士、法师道长、气功大师们一般都是不遵礼法、谈吐放浪、见多识广的“另类”,他们是用另一种思维看世界用另一种方式求生存的,这就很让那些循规蹈矩的头儿们好奇。大家坐一块儿天南地北地胡侃一气,谈论些稀奇古怪子虚乌有的话题,颇觉着新鲜有趣,也算往那未老先衰的心田里注入了几许生气。王旗发现,中年以上的人几乎都有过不可理喻的人生经历,也听说过某些神秘莫测的现象,这些经历和现象常常动摇人对唯物论的信仰,使人觉得生活中的阴差阳错、动静决策都受某种神秘力量左右似的,人们似乎生活在一个神鬼世界里,随时随地都会被它们捉弄、侵扰、控制。这些头儿们平时不宣扬,可一到了同高人在一起的场合马上就有了共同语言,讲怪梦讲预感讲奇遇……好像他们比小人物更唯心。(..info无弹窗广告)因此王旗得出一个结论,这些威仪如山的大人物一旦发现自己的意志无法左右客观规律时便很容易信神信鬼,希图依靠某种神秘力量助他们一臂之力。有了这种潜意识,那些“高人”降服他们便易如反掌了。 有人问过王旗,你真信神和鬼吗?王旗哈哈大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旋而又说,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心里却说,我连红尘的东西都搞不懂呢,哪有功夫去研究考证神鬼世界呢?他老婆有时说梦里见着鬼了,他就骂她神经病。他觉得神鬼都是心造的,所谓疑神疑鬼嘛。人身体有病虚弱时就容易撞邪,说不准那也是他自身的邪。不过王旗相信特异功能能够感应别人的思维掌控他人的心思感知未来把握命运。他跟那些高人之所以能够结缘,也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学点儿红尘以外的真功夫,朱宝玉给他提供了这样的机会,他也能够通过给他们提供吃住交通种种方便,接近他们――当然这些事都不用他掏银子,基层那些头儿们就都替他解决了。 朱宝玉跟王旗不同的是他爱看书爱琢磨事儿,闲暇时他还喜欢研究易学。那几年张延生、邵伟华弘扬易经的时候,他也帮几位易经大师在市里办过班,从他们那儿掏换回不少古书,对天干地支阴阳五行八卦六十四卦河图洛书这些知识基本了解。不过他发现这些经典实在太深奥了,非一般人所能通晓。民间还有什么奇门遁甲、大六壬、铁板神术、风水堪舆、紫薇斗数……这些古代流传下来的玄学神术实在太丰富了他也只能翻一翻,浏览浏览而已。他发现了一种现象,那就是凡精通这些玄学术数的人大都过着闲云野鹤与世无争淡泊无为在家出家的生活。因为这些学问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对于那些追求世间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的才子们来说哪有闲情逸致研读这类三教九流的文化呢?纵有“大家”深入此中继承遗产,也多因为这些“大家”命途蹇滞务此聊以自慰而已。所以,朱宝玉料定自己不是吃这碗饭的,无需花费太多工夫流连此间。不过作为科普处负责人他觉得全面认识一下中国古代这些流传已久的民俗文化还是很有必要的,原来人的意念、经历、命运、寿夭、六亲关系通过五官、掌纹、卦象也能略知一二啊?他觉得很有趣,就跟着几位外地来的“高人”学了点儿皮毛,凭着手纹的四大线六个丘、面部的三大停、体态的行住坐卧透露的信息,给人家看看说说增加点儿情趣,作为茶余饭后他的一个保留节目。社交场合,打哈哈的话多,谁都想讨个口彩,他就信口雌黄说这个要走桃花运那个要升官发财,哄得大伙儿心花怒放,弄个好人缘儿。 《恍兮惚兮》二十四(4) 朱宝玉接触这类知识多了,便很信命。(..info)有位易经大师叫缪先知,在南方一带颇有名气。朱宝玉到广州出差打听到他就特意去拜访。缪大师说,生辰八字就是一个人的生命密码,是命运的全息库,它的天干地支和大运流年的组合变化能把你的父母状况、身体素质、智商高低、学业好坏、婚姻状况、事业成败、经济贫富、儿女优劣一一反映出来。他把一本本资料拿给他看,里面有些当代伟人的的八字,当场作了分析,令朱宝玉惊诧不已心服口服。缪大师通晓古今中外天文地理,给朱宝玉讲肯尼迪为什么被暗杀李嘉诚为什么能成亿万富翁戴安娜为什么能当王妃……原来他们命中早带着这类信息呐。缪大师说,要是再结合这个人的血型、星座、面相手相、阴阳宅、以及他的信仰等等资料去看,那就更准确翔实了。朱宝玉当然不会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就让缪大师全方位看了看他的命运。(..info好看的小说)他记得最清的是他四十岁以后财运旺还有几年偏财运,而且偏财占在四正星上是从宗教、女人那里得来的。后来他进一步细问深究,缪大师就不作答了,说,我又不是神仙,告诉你概貌你自个儿去把握吧。 缪大师的话果然应验了,这几年他尽跟气功接触,由气功进而接触了宗教,至于女人,肯定就是妙灵啦。闵知识刚把妙灵领到办公室见他时,他眼前一亮――好一个标致秀丽气度不凡的女子!他从未见过这样从头到脚都充满了诱惑力的女子。加上妙灵那副鹦鹉舌头画眉嘴,他顿时联想起妙大师的话――这就是能给他带来偏财的女人!他明白气功的奥秘,他不在意妙灵在气功方面有多深的造诣和功能,他相信,眼前这个成熟、迷人的女人的能量足以使世人目不转睛心率加速心悦诚服。当时他方寸大乱,倒开水烫了手碰翻了一盆仙人掌扎得他满手是刺呲牙咧嘴了一上午……送她走时弹簧门竟把他的脑门儿碰出一个大青包。狐狸精――这是民间老百姓对一个能够乱世的妖媚女子的贬称。朱宝玉听缪先知说过,如今的世道财坏印,牛鬼蛇神妖魔鬼怪都来寻找自己的道场和坛城,天神也会下凡显灵拯救世间迷途堕落的人们,他们会以各种大师的面目出现。妙灵是妖怪还是天神呢?他曾找一个自称开了天目的人看看,那人煞有介事地说,此人头顶罩着五层光环,像是菩萨的化身至少也是位罗汉啊……朱宝玉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人似信非信,可他还是身不由己地又找了几位查看,都说此人不凡,于是他认定这位奇女子将是帮他改变一穷二白命运的贵人,感到无比的兴奋与欣慰。不过,他在女色面前还是能够把定自己的。色乃杀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他牢记《西游记》里的这句警言。相信自己决不会被**障道甚至葬身在石榴裙下。 朱宝玉曾想过辞去公职跟着邢林涛下海淘金,他相信时势造英雄,古今中外哪位成就大事的精英不是时势加本事一跃而起的吗?只有那些平庸之辈才会在大浪面前畏首畏尾等待观望让机会擦肩而过。人生百年并非都能赶上能够表现自己实现自己价值的机会啊!人干吗非得四平八稳安康无虞地熬日子?活一把搏一把拼一把打造一个灿烂的人生哪怕是流星一瞬呢也不枉作一回男人……可他思前想后还是没有把握,便征求缪大师的意见。缪先知说,你相信世上真有济公那样的活神仙么?朱宝玉犹犹豫豫地说,大概有吧?只是我没遇见过――缪先知说,我也一样没见过,我见过的高人他们的神通都是有限的,文学作品塑造的神人只不过是把众多高人的神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罢了,所谓典型化了,中国人喜欢典型人物,有神通就神得不得了,就像孙悟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所以中国人习惯于造神。就拿我搞易经来说吧,一旦出了名人们就把我当成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仙了,其实我也只不过把一个人命运的概貌算得准些罢了,可是世人却要求我说得越细越好,比如他干啥工作啊他的妻子长啥样啊他挣多少钱啊他能当多大官儿啊……当然这些对我来说并不难,可我若那样给他们算起来不得累死么?那些走江湖的先生更不可能一一回答你的问题了,有的功力达不到也算不出这么细致的内容,只好用许多模棱两可的套话来搪塞,诸如“父在母先亡”之类,为赚钱也得绞尽脑汁在语言上作文章啊……朱宝玉说,吃这碗饭也怪不容易的。缪先知说,那当然,世人是很贪心的呀,恨不得让你把以后的事给他断个一清二楚,恨不得使他把该承受的灾难全消掉让自己荣华富贵儿孙满堂尽享五福,搞气功也一样,哪位大师能满足世人对神通的好奇和贪欲呢?又有哪位大师能让哪个大人物长命百岁呢?不可能的,增寿改命不是一道符一个招儿一句咒语就能实现的,那得自个儿修炼哪!所以,你想靠气功发大财成大事恐怕难哪……有句话说得好,世人有两难,一是割自己的肉难,一是掏自己的钱难,你没想想气功大师为什么到处办班儿总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呢?江湖这碗饭不好吃呀…… 《恍兮惚兮》二十四(5) 朱宝玉觉得缪大师讲得有道理,现在回想起来他没像沈刚他们那样为邢林涛奉献自己的前途实在太英明啦。如今他也不愿像闵知识他们那样为妙灵功无私奉献。助人、奉献都要有一定的实力,哪位大师肯用那些一名不名毫无用处的人做自个儿的贴身弟子呢?人首先要站稳自己的脚跟儿就像一座碉堡,自己制高坚固了才能给战士提供打胜仗的方便条件。 这次妙灵带弟子到外地办班,印制资料的事都是他和闵知识张罗的。闵知识不像徐放那么精明,联系印刷厂和音像社包括侃价吃回扣他一概不过问,只收产品和付钱,就像上次一样他因为吃回扣音像社又用一些假冒伪劣磁带掺入正品索尼带里糊弄他们。.info[]尽管闵知识提醒他要把把磁带关,他却认为上万盘磁**几盘次品是正常现象。师父办一次班就能挣几万,他挣一二百块小钱算啥呢?心安理得。当年他跟着邢林涛干就有点儿犯傻了,这些人口说不爱钱不贪财可一旦财源滚滚来时就把钱看得比眼珠子都重要了,啥师徒情意啥有福同享全都抛至脑后,殊不知离了这些弟子离了这些气功迷你再有天大的本事也白扯。朱宝玉觉得他在给妙灵帮忙中捞些实惠心里踏实,免得她今后食言坑了自己。 邬汉东自从当上理化教研室主任后课时就少了。他只要把每学期的教学计划作作,听听课,开开会,检查检查教案,宏观指导指导就行了,闲暇时就捉摸着搞专利,借来许多化工方面的书把目光定位在研究阻燃材料方面。.info[]他发明了一种阻燃涂料,这种涂料能够隔绝火焰用途十分广泛。妙灵不在他不便回家住就在仪器室搭了张床过起了优哉游哉的单身生活。同事们都知道他妻子是气功大师,大家便猜疑议论他是否在闹离婚。 有回书记找他谈话问起他的家事,邬汉东含糊其辞说,没啥,家里人太多,休息不好。书记知道吴老师很敬业自尊心又强,便没再多问。邬汉东性格自闭,相处很久的同事也摸不准他的心思,那几年为提高中学教师的待遇工资不断地涨,他也评上了高级职称,教育局正在给骨干教师盖公寓,学校答应分给他一套三居室住宅,九十多平米……诸多喜讯他一桩也没告诉过妙灵,他一心想往高等学府里调。他家族中的男人大多是高级知识分子,在他眼里中学老师也就是个教书匠,家有三斗米不当孩子王。妙灵根本不懂男人的心思,她只知道膨胀自己的野心。 邬汉东每礼拜日回家看看孩子,换换衣服,改善改善伙食。妙灵给他来电话无非是问问“孩子咋样啦我妈没犯病吧尤琴还在饭馆打工吗……”没有一句是问他的。邬汉东只是机械地“嗯嗯”着,他说什么呢?这一切都不在他心里,连对妙灵他都像啃着一根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对她所作的一切如同隔岸观火。 国庆节那天大学同学聚会,有位师大化学系当主任的老同学怂恿他调大学教实验课。这正中邬汉东的下怀,他口头上说考虑考虑,第二天就给那位老同学打电话表态说,试试吧――老同学说,你抓紧时间运作吧这个指标我给你留着。邬汉东精通业务能给领导出菜,了解他的老同学当然求之不得。 可那时许多在中学教书的老三届大学生都蠢蠢欲动想进高校,市教育局为稳定师资队伍采取紧急措施将人事冻结了。邬汉东去找校长自然碰了个软钉子,校长说,调大学当然比中学强,人往高处走嘛,可教育局这关就怕你过不了啊?邬汉东一听这话,头皮都凉了,像他这样的书呆子遇上人事真格是一筹莫展了。 《恍兮惚兮》二十四(6) 礼拜天回到家里,丽娜从冰箱里拎出半塑料袋蛋糕晃悠着对他说,爸,我给你留着生日蛋糕呐――丁素云嘟囔了一句,孩子过生日都不回来……国华正听英语,见他爸回来了,赶紧拔下耳机进跑出来驳姥姥一句,谁像你成天没事儿就掂着今天吃棕子明天吃饺子的,我爸是知识分子。(..info好看的小说)丁素云不乐意了,把手里的抹布往脸盆里一扔,硬声硬气地说,小兔崽子,你妈不在要不是姥姥守着你们这个家还像个家么?邬汉东向儿子使了个眼神儿国华便不敢再言语了。邬汉东明白,丁素云这话是撂给他听的,其实妙灵平时在家也不管孩子,吃喝拉睡都老太太照料着,她大概又是嫌他没给钱了,就从皮夹里掏出一百块钱说,妈您先花着,下礼拜发了饷再给您……丁素云边接钱边说,这办班儿也不道办到啥前儿啊……丽娜撒娇讨乖地拿出一块槽子糕直往邬汉东嘴里塞,爸你尝尝嘛可甜哪――邬汉东有点儿心酸,孩子们过生日从未买过大蛋糕,不禁又埋怨起妙灵来,对丁素云说,人家现在是菩萨是济公普渡众生呐……又说,办班儿挣那么多钱也不知道想干啥……正这时,电话响起来,邬汉东推开女儿的手去接,又是找妙灵的。他一进家已经接过三个这样的电话了,便不耐烦地说,她不在――“啪”地撂下了话筒。(..info好看的小说)丁素云问女婿吃啥饭,国华抢先说,红烧肉大米饭!小眼睛翻着姥姥又说,一礼拜都不吃肉……丁素云把手掌向他一伸说,拿钱来,我又不挣买肉的钱。邬汉东大大方方从皮夹里拈出一张拾元票递进国华手里说,给你姥――丽娜大声说,要瘦的啊?丁素云换着鞋在门口说,肥的香――丽娜说,那我就不吃我妈让我减肥哪。国华扮着鬼脸儿说,你就那品种越减越肥――丽娜叫声“爸――你看国华――”邬汉东把女儿搂在怀里捏捏她的胳膊说,你不是说练功就能减肥么?咋不见瘦呢?丽娜说,我妈的功不行,我现在跟我舅练呢。邬汉东不以为然说,他也出道儿啦?嘿嘿笑了一声说,如今的人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了啊?又对丽娜说,你可不能跟他学邪魔歪道啊? 国华长得像妙灵,同学都叫他英俊少年。丽娜有点儿随邬汉东,身短肉厚,亏得五官还有点儿像妙灵,才不失些许秀气。父母遗传也很怪,漂亮妈妈不一定就生出漂亮女儿。丽娜本来就忌?哥哥挺拔的身材,听他讥讽一句就受不了了,劈劈啪啪放了一串连珠炮,直炸得国华哑口无言才罢休,又昂着小脸儿对邬汉东信誓旦旦地说,今天吃完了红烧肉我保证就辟谷,一个月不吃饭,我就不信我变不成我妈那样苗条。 邬汉东正跟俩孩子说话,门铃响了,他以为丁素云回来了,就去开门――却见门口站着四五个人,还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问,是妙大师家吧?邬汉东怔了怔,丽娜赶紧跑过来说,是啊,你们找我妈看病是吧?邬汉东瞪她说,你妈不在你不知道哇?丽娜仿佛没听见似地热情地说,你们进来吧――来人说,她啥时回来啊?丽哪说,那可说不准儿,我妈去外地啦,又说,你们要是远路来的等不及我就给你们看吧……那几个人互相碰了下眼神儿就忽鲁鲁都进来了。 邬汉东把女儿堵在门口小声问,你会看吗?尽胡闹!丽娜使劲儿点着头说,我天天练功打坐早就出功了,我老舅经常让我给别人看病,说我一身清气给人看病最灵――说完就从他掖下钻进屋去招呼那几个人去了。 《恍兮惚兮》二十四(7) 邬汉东无奈地踱进另间屋里,关上门问国华说,丽娜真能治病?国华摘下一侧耳机诡秘地笑着说,我也会哩。邬汉东说,这是欺骗明白不?国华放下耳机站起来说,不信我给你发发功试试看?邬汉东摆摆手说,得啦我全明白……我也会,不信――国华坐下小声说,丽娜又不要钱他们乐不得让她看哩,看不好全当耍呗。丽娜说,我老舅起先给人看病也不要钱,要不咋有那么多人追随他呢?邬汉东小声说,他早晚会露馅儿的。他知道这些问题并非一两句就能说明白的,摆了摆手就跟丽哪走出去了。 丽哪指挥那几位患者站在地中央,煞有介事地说,两眼微闭……两腿分开……全身放松……她自己也好像处于气功态的样子挥动着两手,一会儿向前推一会儿向后拉然后从头到脚地依次对那几个人作着发功动作,嘴里还嘟嘟囔囔发出奇怪的响声,俨然像个小巫婆。那些大男人大女人们宛若树桩子般乖乖地任她摆布着、调理着,恍兮惚兮地摇摆着……她发现父亲站在一旁观看,便对他说,躲远点儿,小心病气跑你身上――旁边一位陪同的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对邬汉东小声比划着说,你把大拇指压在劳宫**上病气就进不来了。邬汉东笑笑学着她作着手势没吱声。那女人又小声对他说,我是妙大师的弟子这几位病人都是我的亲戚从外地慕名而来的……这时丽娜对那个患病的孩子说,你不要睁眼乱看意念不集中我的气咋能发进去呢?那个###岁的孩子说,我想撒尿――丽娜生气地说,那你刚才咋不去呢?白给你发气啦!那几位大人也不约而同把眼睁开看,丽娜噘着嘴说,你们意念这么不专一我不白为你们消耗能量吗?那几位患者马上又闭上眼睛,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说,只要你能治好我们的病我保证月月给你发保健费。陪同的妇女向邬汉东介绍说,他是化工厂工会主席。此时男孩儿也回来了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如前闭上眼睛。丽娜又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愈发用力地推着眼前的空气,两只小手在空中微微颤抖着……突然,一个女人尖利地怪声大叫跌倒地上全身缩做一团抽搐起来,她身旁的男人赶紧去抱她,陪同的女人慌忙说,别管她让她抽去吧这是在释放病气呐!那男人赶紧撒开手又将两眼闭上了。这时其他人也相继出现了自发动功,有扭的有舞的还有一个小伙子哇哇嚎哭就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丽娜的手快速舞动着,嘴里像在念叨咒语,邬汉东一句也听不懂。大约二十分钟后,丽娜把手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使劲往下一按大声说,收――功……睁开眼搓搓脸拍拍身子……好啦,现在你们会感到浑身发热,这是我的能量在给你们治病,你们刚才表现不错都出现了自发动功,这说明你们跟妙灵功有缘有缘就能根治你们的病希望你们每天早上六点到人民公园继续接受发功治疗……陪同的妇女问她的亲戚说,感觉怎样?好些了吧?那几位患者七嘴八舌说,我感觉有股凉风吹进我的大脑现在一点儿也不头昏啦……我的胆囊也不疼啦……你看我的腿现在能下蹲啦……陪同女人又问那男孩儿说,你还发烧吗?男孩儿傻乎乎问,有体温计吗?丽娜说,还用啥体温计呢?过去摸摸那男孩儿额头说,来,我给你灌灌顶――边说边用两只小手死死钳住男孩儿的头骨用力摁了摁,喘着气说,好了吧?又对那些钦服得五体投地的大人自豪地说,知不知道啥叫灌顶?再不灌顶他就没治啦了。男孩儿的父亲在一旁连忙说,谢谢大师――丽娜使劲甩着手上的病气又对那男孩儿说,这回热退了吧?男孩儿慌忙说,退了,又对他父亲说,不信你摸摸……不少了吧?男孩儿父亲伸手摸摸儿子的额头说,好像比来时退了……陪同妇女白他一眼说,退就说退了自信点儿!然后对丽娜说,大师,给他们一人发一通信息水带回去和好吧?丽娜见他们都带着大塑料桶,就说,那就去厨房接水去吧―― 哗哗的清水像山泉一样流淌着,小厨房里只能容下两个人,邬汉东和丁素云在那里帮他们一桶一桶灌水,丽娜对着那些水桶伸出剑指又像打拳又像跳舞,胡乱舞扎了舞扎就把那些普通白水变成了信息水,累得满头是汗,做了个收功动作说,好啦――陪同妇女对丽娜说,我例假不正常除你妈的信息水我啥水都不喝现在很正常啦。丽娜圆睁两眼说,我妈的信息水是神水,比我的还厉害哩,知道不?临走时,那男孩儿的父亲掏出十块钱放到茶几上对邬汉东说,给小大师补补身子――邬汉东忙推辞说,她妈不许她收钱――丽娜说,我要收钱我早发啦。陪同妇女边推着那些人往外走边说,一点儿小意思别嫌少就行―― 待家里安静后,丁素云的红烧肉已经炖好了,米饭也?熟了,她对丽娜嘟囔着说,你姨和你舅咋不回来呢?是不是打电话找找啊……邬汉东不理她问丽娜说,那男孩儿得的啥病啊?丽娜说,他爸说是白血病。白血病?医院都治不好你能治好?那是血癌知道不?丽娜自以为是地说,医院能治好他找我妈干啥?丁素云兑了一盆热水让丽娜洗手,说,给多少钱都值,咱的身子骨也是肉长的嘛――瞧着餐桌上扔着的十块钱说,白给他们看呢这帮人也忒小气啦……丽娜冲姥姥眨眨眼小声叮嘱说,别告诉我吗啊?往后我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开诊所挣钱去。国华边盛饭边说,就是,我要有你那本事现在就不上学啦!咋不懂呢?邬汉东大声说,胡闹!你们真以为人体能发放外气?那些人都是心理作用――国华说,能量强的人就是能发放外气,我看过一本专门研究人体特异功能的书是美国人写的就说有的人的意念都能杀死树上的鸟儿,能量强大的气功师,他们的意念当然也能杀灭人身体里的病菌啦――邬汉东摇头说,真那样还要医院干啥?都去练功得了。丽娜说,练功的人给自个儿好的意念也能防病治病。邬汉东指着丽娜说,你真随了你妈啦――扫着国华继续说,你俩都给我好好学习不许跟你妈瞎掺呼,耽误了前途是一辈子的事。丽娜边往手背上涂甘油边说,啥叫前途呀?我妈就没有前途吗?邬汉东瞥一眼丁素云小声说,走着瞧…… 《恍兮惚兮》 二十五(1) 妙灵把目光盯在了中小城市上,她最后带弟子去了一个小县城清县。她听朱宝玉说,清县这几年乡镇企业搞得不错是利税大户,科普教育方面也是典范,全县四十多万人口只要有十分之一的人信妙灵功就能获得百万元收入。县长夫人乔娥从前是邢林涛的弟子,是个一呼百应有号召力的女人而且为人厚道善良信仰佛教。闵知识认识这个女人,乔娥见了他也非常亲热,就像见了师父一样。她很信任闵知识,闵知识把妙灵的情况介绍给她后她马上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妙灵听说她腿疼就单独给她授功,当时她就出现了自发动功满地打滚儿腿疼病立即不翼而飞。身任妇联主任的乔娥把县政府各口儿的头头都领来拜见妙灵动员他们参加气功班。(..info)妙灵对他们有求必应,有病的治病没病的聊天,她发现小地方的官儿们也跟方一坤他们一样对名利地位穷追不舍,所患疾病也多是情志不舒所致,气功医治甚见疗效。闵知识给一位患了顽固性牛皮癣的县政协主席发功,教他一套平肝补肾的方法,治了两次病情就好转了。朱丽竟把一位副县长夫人腹中一块枣核大的胆结石给打掉了。韩登路治好了公安局长的小肠疝气。妙灵的名气在这小小的县城里顿时大振,连妙灵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闵知识每到一地都喜欢观察此地的风土人情、生活习惯和生存理念,他觉得这些因素都与人们的健康状况和多发性疾病有关,同时也决定着人们能否接受气功这种保健方法当然也决定着气功的治愈率和成功率。齐正光曾经对他说过,气功大师要想更上一层楼使自己的功力和治愈率不断提高,必须走气功与医学相结合的路子,不能靠碰运气靠偶然,沾沾自喜于一得之功一孔之见。有回他跟乔娥去给一位老红军看病,闲聊时他就说,我发现你们清县人杰地灵啊?乔娥骄傲地说,你知道这是为啥吗?闵知识蓦地愣住了,笑着说,我又不是搞方志的,我哪知道你们县里的事呢?乔娥告诉他说,早先清县北面有座大庙叫普贤寺,有百十来位僧人在那里修行,香火旺着呢,方圆几百里的人家家家烧香拜佛,所以我们清县素有“善人之方”的美称,就是现在家家也都供着观音菩萨呢。你别小看我们这个穷地方,出过二百多位大人物嘞,我说的都是省级以上的啊,还有不少作家画家书法家,现在省里人大政协统战部的头头儿好几位都是清县老家呢。闵知识对官不官的不感兴趣,他打断乔娥问,普贤寺里有高僧吗? 乔娥惋惜地说,庙早没有了,文化大革命和尚们走的走还俗的还俗,红卫兵们把庙里的宝贝全都抄走了,后来民工们盖房子就把庙拆了。闵知识愤愤地骂了句“造孽”,遗憾地连声叹气。他给看病的那位老红军说,极左那阵儿谁晓得有今天哪?再说那时你不紧跟形势能进步吗?又对乔娥说,你男人那昝不也是县一中的红卫兵头头儿吗?乔娥不好意思了连忙解释说,是啊,不过我家老爷子信佛,早就警告过他不许去砸庙更不许拿庙里的一针一线,要不他也成“三种人”啦哪还有县长让他当呢?闵知识很相信报应,点头说,这我相信,文革中我知道的那些砸庙斗和尚的后来都没好结果。乔娥说,是呀是呀,当年砸庙的那些人我知道的就死了###个啦不是车祸就是癌症还有一个被雷劈死的一个游泳淹死的一个欠账叫人捅死的。那老红军叹口气说,你说的那个赌棍是我小舅子呀,他抢了人家方丈的金袈裟卖给了倒古董的盖了一套大院子置了七八间瓦房,刚搬进去没几天他爹就查出了肺瘤,后来他儿子又得了白血病,他就疑心是那个袈裟做的怪,那几年他倒羊毛赚了些钱从五台山请来个法师给他家做法事?? 《恍兮惚兮》 二十五(2) ―闵知识打断他说,这种人也信佛?乔娥说,嗨,他敢不信吗?报应来了他不信也得信,凡是做过亏心事的人遇到倒霉事比谁都鬼大,比谁都怕报应。[..info超多好看小说]闵知识悟到清县这个地方民风纯朴、宗教意识浓厚、人们的善根重,所以他们在这儿办班治病才会如此灵验。 有天晚上县长做东请大伙儿吃饭,事前妙灵召集小韩、朱丽还有闵知识开了个碰头会,她没通知另外两个离休老干部,那俩人正在县政府给人看病。她吩咐小韩和朱丽设法了解一些县长和县其他领导们的情况以作谈资,她说,这些人对气功不太了解,以为你们都有特异功能都是天上来的外星人呢,说不定问些啥怪问题呢,咱得防备着点儿才不至于露怯。闵知识看出妙灵的名气越大她的精神压力也越大,恨不能自己真的得道成仙了呢,所以他没阻拦小韩他们去搜集情报。屋里只剩下他和妙灵的时候妙灵沉着脸叮嘱他说,以后当着外人的面儿你别老用大道理咽我,那么叫真儿干吗?闵知识谦和地微笑着,她又说,入乡随俗,咱就投其所好,遇事识点眼色,听了吗?闵知识“嗯”了一声正要走。妙灵朝他一摆手沉吟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说,青屏山那块地批下来后我恐怕就不能再出来办班了,挣大钱的机会当然也就没有了,咱这次出来我是想给大家挣一套房子的钱,你们跟我这么久鞍前马后地抬举我扶持我我不能让大家伤心哪,以前我向你们许过诺,我不会食言的。(..info)停了停她接着说,你说这事业搞大了好多事就不由人了,刚出道时我真的是想普渡众生来着,可越搞越觉着众生难渡啊,有几个愿意修自己呢?都盼望天上下来一个神仙能给他治病能让他长命百岁、心想事成,今儿个拜这个为师明儿个拜那个为主,这儿出个大仙儿去看看那出个高僧去瞧瞧,搞不懂自个儿的病是咋得的更辨不清那些高人是真是假就像没头的苍蝇哪儿腥落哪儿乱花钱,所以,我就不再可怜他们,反正他们的钱你不挣别人也得挣,与其让别人骗了去不如让我去办气功苑把那些天师神人都聚拢到我门下给众生干点儿好事呢,你说是不是?闵知识诧异地瞥师父一眼,妙灵还从来没有这么开诚布公地跟他讲过自己的想法呢,看来她是真的要改弦易辙了。他正不知道该怎样表态呢,妙灵突然问,你愿意跟我一起搞气功苑吗?闵知识慌乱地犹疑了一下,说,搞气功我当然愿意不过经商―妙灵看着他说,你也不是个经商的料儿啊?将来我还想搞个气功诊所你就负责这块儿工作不挺好吗?闵知识点点头说,这还行我愿意给人治病。不过那时可就不能白给人看了啊?咱改承包制你们的工资都得跟经济效益挂钩喽。妙灵越说越具体了仿佛明天就会实现似的,闵知识离开她后脑子里仍在转悠着师父的话,他猜测,师父如此下决心要翻然改图大概跟李雅芹他们败坏她的名声有关,妙灵其实是个脆弱的女人,凭她的能力她已经驾驭不了这么大的摊子了,气功大师办班挣了钱还得回报社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妙灵也不能总这样走江湖终究得有个根据地才行,妙灵功盛极一时是跟朱宝玉他们的炒作分不开的,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终究会昙花一现的,与其花自飘零莫如见好就收,也不失一种明智的选择。晚上赴宴前闵知识心里说,你们今天吹得天塌下来我也全当一道风景。 《恍兮惚兮》 二十五(3) 那天的晚宴是在县城新盖的大酒店里举行的,土洋结合十分丰盛。乔娥的老公田广元率领县委县政府一大帮科级以上干部都出席了。大家都想一睹妙大师的风采跟她坐坐聊聊沾沾灵气接接信息以求仕途通达财源广进益寿延年。妙灵事先声明他们不喝酒,田县长说无酒不成席果酒啤酒总得喝吧?妙灵有些为难瞅瞅闵知识,闵知识只得替师父解围说,田县长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田县长颇感兴趣地说,好啊,闵大师请讲吧?闵知识就说,佛祖问弟子说羊、女人、酒你要哪样呢?弟子心里想,要羊杀生要女人犯淫就答说,要酒吧。佛祖说,你要了酒那两样就全都有了。所以佛教第一要戒酒。田县长自言自语诠释说,对呀,人一喝酒就动荤就想女人可不就是羊和女人都有了吗?小韩故作惊喜地大声说,田县长真有悟性啊。田广元哈哈笑着说,这是三岁孩子的智商,算不得什么。望着妙灵又说,我们今天就尊重大师的信仰一律以茶代酒啦。闵知识又说,严格讲我们连肉也不该动啊。妙灵白了他一眼嫌他不识时务,小韩看出师父的意思赶紧说,今天例外,一不是斋日二要随缘,老闵吃全素就让他吃肉边菜吧。 县委办公室主任老杜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一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干部说,《西游记》里有句话说,色乃杀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我看应该改成“酒乃杀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才对。田县长立即说,还是年轻人有悟性啊。扫一眼全体又说,我们许多干部犯错误不少都是坏在酒上了啊。[..info超多好看小说]面向全体又强调说,今天大师给我们开了悟,大家一定记住这句话,酒乃杀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啊。 基层的干部没酒吃饭便觉不热闹,以茶代酒干多少杯都不醉当然也提不起兴致,亏得乔娥会周旋,她以妇联主任的身份对大家说,妙大师难得来咱清县一回向咱传授妙灵功法给咱们带来了福音,大家借此机会可以向大师提出各种问题比方怎样练功啦怎样保健啦怎样发功治病啦等等,妙大师是出过家见过世面的人,她功底深能量大素质好,咱们能遇见这样的高功夫师说实话也是咱们修来的福气呀。干部们见她这样说便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起来,乔娥又说,一个一个的来,杜主任说,田县长先来吧?田广元也不谦让就向妙灵凑过去。妙灵说,让我的弟子给你测测吧,就给小韩他们丢了个眼色。小韩立刻开始运气然后将右掌心对准田广元的身体慢慢往下移,约莫五分钟的样子,停下来说,您的血压偏高心肌轻度缺血睡眠不沉脾脏吸收不好大便干燥饮食无味,乔娥说,都对。田县长气沉丹田一言不发,他练过飞虎功,有点道行。妙灵见小韩说的尽是一般中年干部都有的毛病,就点拨他说,你再往深里查查―朱丽把手摁在右下腹,小韩即刻便说,您器质上的病主要是胆囊炎。田广元顿时吐了口气,点着头说,太正确了,你刚才说的我那些毛病全是胆囊炎引起的。妙灵说,不要紧,你只要喝我一礼拜信息水就能好。 田广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乔娥便说,杜主任来吧?老杜望望大伙儿笑着问,那我就当仁不让啦?田县长说,谁来都一样。老杜往妙灵面前一站妙灵就说,杜主任,你的血脂血糖可都超标了啊?老杜满不在乎地说,糖尿病多年啦。妙灵对朱丽说,你给他查查肾。朱丽便走过去把目光对准老杜的腰部,几秒钟后她说,我看见他肾里有一个囊肿。妙灵满意地点点头。老杜惊讶地大声冲大家说,咱今天真遇见活神仙啦啊。妙灵说,你这人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啦,明天我让弟子们给你发发功你再参加气功班自己练练很快就消失了。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干部站起来冲乔娥说,乔主任我先看行不?谁都行啊。老杜向妙灵介绍说,县委的文书小张。 《恍兮惚兮》 二十五(4) 小张站在妙灵面前笑着问,没病也能试试吧?又向老杜诡鹬地挤挤眼。妙灵看了朱丽一眼,一摆头说,你就给他发发功吧。小张内行地作出一副标准的接功姿势,朱丽便开始运气。她用导引法顺着小张的任脉督脉发功,小张却纹丝不动。妙灵看出他在用意念抵抗着朱丽通过发功给他的心理暗示不让自己进入那种恍恍惚惚的状态。朱丽也感觉到了,她收功后就对师父说,他在用意念顶我。小张似笑非笑地问,你有没有发子改变我的意念呢?小韩不高兴地说,信则灵,你不信就说明你跟气功无缘。小张眨着眼睛依旧笑着说,我不信你,你的气若能发进我的身体里那才证明你们的气的确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物质力量呢。又回头对老杜说,我自己练功时也会出现他们给你发功时的那种现象。妙灵知道遇上明白人了,就沉着地对闵知识说,你查查他的心脏。闵知识进入气功态将掌心对准小张的前胸后背测测说,他的心脏没啥大毛病只是有点心律不齐。妙灵绷着面孔说,他心脏的血管先天就十分脆弱,弄不好就是心梗。闵知识较真地说,我看他是神经性的,只要经常打打坐问题不是很大。朱丽瞟他一眼突然对小张说,我怎么感觉你母亲的子宫有问题呢?小张怔了怔惊愕地说,我妈宫颈癌……众人见状都撂下筷子竖耳伸颈地注意听着。闵知识这才明白自己又犯了老毛病不该驳师父的面子。这时妙灵走到小张面前用眼功看看他然后说,你秉东方之灵气有学历有文才有能力很有前途,但你记住师父一句话,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小张连忙点着头说谢谢师父的教诲。田广元呵呵笑着说,我们小张是县委第三梯队的主力队员,省报上经常登他的文章嘞。 那天晚宴上在座的所有干部都让妙灵他们看了一遍,凭着小韩他们收集的情报还有他们自己测病的功力及妙灵的面相学技能,每个人都被他们说得心服口服,大家不断发出惊诧的赞叹。最神奇的是那位文书小张,第二天他就因为心肌缺血住进了县医院,他妻子对妙灵前恩万谢抹着眼泪说,若不是大师提醒小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脏会出问题。闵知识疑疑惑惑地背着妙灵对朱丽说,小张的心脏病肯定是神经性的,他准是受了师父的暗示才发病的。朱丽没有把握地说,心理暗示能让人发病?那说明咱师父的功夫很高啊?闵知识不这样认为,他说,不是师父的功夫很高而是师父的名气增加了她那番话的杀伤力使敏感的小张胡思乱想发了病,他的病肯定是神经性的。朱丽不愿探讨这么深奥的问题就说,那个小张也太自以为是了还想让我出丑呢若不是师父震住了他真让他得逞了呐。闵知识见话不投机本来不想再说什么,可他还是不由自主说了一句,人家小张的态度是对的,他不人云亦云盲目轻信,人家要亲口常常梨子的滋味然后再决定自己的取舍。朱丽提醒他说,闵老师,咱既是师父的弟子就应该时时维护师父的名声,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顶撞师父,也太伤她的面子啦。不过这次妙灵并未生闵知识的气,小张发病使他的较真反衬出她的高明了,但她趁大家在一起吃午饭时还是挖苦了闵知识一句说,小张要是听了你的话咱就得被清县扫地出门喽。闵知识知趣地说,要不我咋永远是你的弟子呢? 《恍兮惚兮》 二十五(5) 妙灵功法在清县一炮打响,来县城参加气功班的人数已超过五万人次,乔娥和杜主任亲自帮他们印制资料和录音磁带。田县长说,办气功班对全县人民的身体健康大有益处,是件大好事,妙大师给清县的老百姓家家培养一位气功师,我们清县人民的健康素质一定会大大提高。他在宣传工作会议上发言还强调说,我们要大力支持气功事业,只有把人民的体质搞好了,大家干四化才能有劲头。为表示自己对清县人民的诚意,妙灵把学费由二百元降为一百元,这使田县长越发感动,不但让杜主任免掉妙灵他们的食宿交通等费用,县委礼堂也不许收场租费,连印刷厂的印刷费都打折优惠了百分之三十。(..info) 空前的成功也给妙灵他们带来沉重的负担。县招待所天天挤满了来自各乡的农民等着妙灵给他们发功治病。担架、小四轮、马车、毛驴车赶集似地一辆挨一辆地停在院子里。病轻的人或蹲或站都在院儿里等,那些卧床不起的病人干脆就都躺在招待所的走廊里想让大师先给他们看。妙灵顾不上跟闵知识他们去办班,只得待学习班结业时她才匆匆露一面。后来妙灵只给那些病重的人单独发功治病,能走能动的她就采取集体发功的办法应付他们。她事先让他们每人准备一个五千毫升的大塑料桶,治完病后就把他们灌好的水集中起来发信息水。那些日子县土产门市部光塑料桶就销了几万个,门市部经理干脆把货寄放在招待所里。妙灵告诉那些农民们说,我的信息水就是给你们治病的甘露,你们哪里有病它就变成治那种病的良药,所以你们一定要边想着它能治好你们的病边喝而且每次只喝一杯不要多喝小心药劲太大喝坏了。有人想多买几个桶让师父给发一年的信息水带走,妙灵不让,她说,一桶就是一个疗程,等你们喝完后集中到招待所来,我用意念给招待所的自来水发功,就是第二个疗程的药。有大师这样的承诺病人便都安心地回家去了。招待所所长听说这件事后就请求妙灵把所里的自来水都发了功变成信息水。妙灵说,我给你们的自来水发的是保健水,喝了可以预防传染病可以健身美容。这话传出去后,招待所的干部职工天天上班拎着塑料桶下班拎着信息水,那年春季果真没有一个人患感冒和其它传染病的。奇迹不胫而走,县委县政府的干部们天天来招待所打水,早晨上班前就先把贴着自己名字的桶排上了队,以至于害得招待所的人都打不上自家的水,所长不敢得罪他们只得请示杜主任,杜主任让他写个大牌子“非招待所人员不得入内”挂在大门口,不顶用,他只好把招待所的大门锁上只留小门再派个治安人员把守着,这才堵住了大宗人流,对那些走后门的他也只好装聋作哑了。为感谢县领导对妙灵功的支持,离开县城之前妙灵特意拜访了各位县领导,给他们每人送了两瓶茅台两条好烟,更重要的是给他们家里的自来水都发了功,留下永久的纪念。 妙灵做这一切都很真诚,她在刚出道时给人发的第一杯信息水就治好了那人的腹泻,她相信那杯水里的确注满了她的能量抑或还有一些神秘的物质。随着她给人发功治病越来越灵验她就越发觉得自己身体里确实有着凡人所没有的神通,她见过的几位自称“开了天目”的人都说她是天上来的是来拯救迷茫的世人的甚至有人说她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她给人们授功讲道发功治病都是真诚的,她相信她在替天行道,所以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随心所欲的,冥冥中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控制她左右她。 《恍兮惚兮》 二十五(6) 妙灵他们离开清县的时候田广元特意举行了一次欢送宴会,还从当地一家工艺美术厂买来四尊岫玉观音菩萨雕像送给他们作纪念。县里派了一辆新买的巡洋舰吉普车乔娥亲自跟车送他们。闲聊时妙灵听乔娥提起过一位大仙想去看看。 他们往那大仙家走时可巧路过普贤寺遗址。乔娥指着北面山坳里几处残垣破屋说,那不就是我们县里的普贤寺吗?到了跟前又指着一株参天古木说,那就是最早建庙的老和尚亲手栽种的菩提树。闵知识见说立即对着那株亭亭如盖的菩提树肃然躬身顶礼膜拜起来,佛祖就是在这菩提树下静修开悟的。妙灵瞟他一眼对弟子们说,跟着我绕树走九圈吧。她听印天师父说过九是最大的数九九归一嘛。(..info无弹窗广告)妙灵走在前面双手合十半闭着眼睛嘴里轻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其他人也如她这般亦步亦趋地念着佛号。乔娥对妙大师的虔诚无比感动,不由自主也跟在他们后面绕起圈来。离开这片废墟之前妙灵站在山坡上望着尽收眼底的县城慨叹道,这座庙如果不毁掉你们清县一定是全省的聚宝盆啦。乔娥信誓旦旦地说,我早想好啦,等我们妇联搞“三产”赚了钱,我一定先把普贤寺盖起来。闵知识说,那你就积大德啦,修桥补路建庙这都是流芳百代的善事啊。妙灵不禁想起青屏山那块风水宝地来,庙是僧家的经济实体,有庙就有家有家就有僧有僧就有财,她回去后必须抓紧气功苑地事了,她不愿再这样奔波漂泊了,她要给自己建座庙。 一行人走下山来,不是有机质野鸡从草丛里飞起落下,朱丽撵着那一群群沙半鸡跑着,高兴得像个孩子,突然她惊叫了一声“蛇,蛇”,大家顺着她的手指看见一条钢管粗的青蛇蜿蜒蹿逃。闵知识情不自禁地说,看来这山还真有灵气呢。妙灵说,这个季节能看见蛇是有说道的。小韩说,他们也是来这儿修行的吧?司机说,这里蛇多着哪经常蹿到公路上有时就盘在路中间你不下车撵它它就赖着不走。妙灵说,蛇有灵性不像那野兔野鸡的,你们可千万别伤它们哪,又问乔娥说,咱去见的这个大仙儿她顶的是蛇仙还是别的啥仙呢?乔娥笑着说,我问过她,那还是头几年她刚出道时我代表妇联去破除迷信找她谈的话,她说是她精神失常后看见有个胖和尚拄着龙头拐杖对她说,我是玉皇大帝从天宫派下凡来给人看病去灾的,你以后必须听我的指挥,她说我不会看病我也没文化,那和尚说,我教你你就听我的吧。后来每当她给人看病时只要一烧香那和尚就出现了,她说话的声音立刻就变成了他的声音他教她咋办就咋办,后来人们都说她灵验一传十十传百她家香火就越来越旺了。闵知识说,这种人都有精神病,那和尚是她精神失常状态下的幻听幻视,后来她精神病虽然暂时好了,但只要一烧香她的精神又回到幻听幻视的状态那和尚当然又会出现啦,她给人看病都是在精神暂时失常的状态下完成的,之所以灵验这里不排除她的第六感觉或者直觉的作用当然还有她给病人的心理暗示作用。朱丽说,我听人说精神病人差不多都有特异功能。闵知识笑着摇头说,哪有那么多特异功能呢,人在无意识状态下感觉到的事物是比正常人也就是有理性的人敏感无序,所以不排除他们会出现某些预测功能或其它异常现象但那绝不是特异功能。妙灵冷笑了一声,闵知识知道师父不愿听他这番话就不再发表议论。乔娥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试验了几回她挺灵验。妙灵讥讽闵知识说,中国人体特异功能研究所咋没请你去呢?闵知识低声说,反正我没见过百分之百灵验的否则这世界还不乱了套?妙灵制止他说,乱套不乱套跟你有啥关系呢?弟子们看出师父有些愠怒了便都钻进车里不敢再说话。 《恍兮惚兮》 二十五(7) 汽车行驶到一座铁桥时恰遇一辆丰田面包和一辆小四轮相撞,几个人正把受伤的人往另辆车上抬,司机对乔娥说,早几分钟过来这车祸就是咱的啦。小韩忙说,早几分钟这车祸就不会发生啦,没看见咱车上坐着什么人吗?妙灵故作谦虚地说,啥人都不是,是那条青花蛇救了咱。朱丽说,要不是您在那条青花蛇还不会出来呢。闵知识说,咱不是刚拜过普贤庙的遗址吗?是菩萨保佑咱们哪。司机也说,那块地方就是灵每年我老婆都去拜几回呐。妙灵笑着说,那我们都是托你和你爱人的福啦。乔娥说,大师可别这么抬举他我们都是托您的福哇。说着话便过了桥,又走了几分钟便到了巫秀秀家的大宅门前。 下车时乔娥提醒大家说,巫秀秀要是连抽两根烟你们就该掏钱啦,要不她到关键处就不往下说了。闵知识问,仙家不是不要钱吗?妙灵说,不要钱她吃啥?乔娥说,刚出道时听说不让要要了头疼。闵知识不以为然说,那是因为她没有名气。妙灵说,就你明白,又问,给多少合适呢?乔娥说,随缘,想给多少给多少。司机插话说,你把钱往她炕桌上一撂她立马掐烟这你就给对了。你要舍不得掏或给得太少她就光抽烟不说话了。妙灵说,心诚则灵嘛。她看见闵知识和小韩正在议论这院子有多大时又说,她这儿香火就是旺啊要不咋盖得起这么宽敞的大院儿呢?乔娥说,这还是上届一位老县长给盖的呢,巫秀秀治好了他老伴儿的风湿病。 朱漆大门虚掩着,乔娥推开门,几条狗就汪汪叫起来。一个老汉咳嗽着迎出来。乔娥小声说这是秀秀的爹巫老汉。妙灵热情地唤了声巫师傅。老汉疑惑地揉眼瞅着,突然认出了乔娥,连忙大声朝屋里喊,秀秀看谁来啦? 妙灵赶紧小声叮嘱乔娥说,别说我是气功大师就说我们是省城来的。朱丽数着那一排青砖瓦房说,八间正房四间偏房她家几口人哪?话音才落应声出来一位小个子中年妇女,见了乔娥笑逐颜开地拉住她的手问寒问暖。朱丽忍不住小声说了句“她浑身都是病气啊”。乔娥如约介绍过这一行人,巫秀瞄一眼妙灵说,她是头儿吧?妙灵说,我们都是同志哪有什么头儿呢?巫秀机灵地笑着说,他们都怕你我看得出来呢。妙灵心想这女人的眼睛是很厉害的。 巫秀坐坛的地方是两间正房,外间供着三世佛,后面墙上贴着几个牌位写着黄仙、白仙,案桌上摆满了各样供品,朱丽小声问闵知识那牌位是啥意思?闵知识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黄鼠狼和白蛇。乔娥对妙灵说,大师若想问事看病就先在这儿敬香烧三张黄表纸磕三个响头就可以进去了。 妙灵做完这些程序就独自进里间屋去了,弟子们都自觉地守在门口等候。小韩嘲讽地说,见个黄鼠狼比见咱师父都难。朱丽嘘了一声小声说,人家供着菩萨呢你可不许瞎说呀?闵知识说,那都是幌子连那牌位也是吓唬人的,又问朱丽,你想当大仙儿吗?朱丽说,大仙儿是谁想当就当的吗?小韩凑过来说,我想当,有吃有喝有钱还有人给盖房多好啊。老姜说,“四清”时我们在乡下也见过一个附体的男大仙儿,也是胡说八道的,其实就是神经病,我找他谈话问他为啥装神弄鬼地骗人,他说他发高烧迷迷糊糊就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他面前说,你以后帮我给人看病吧,他说我不会呀,老太太就说我咋说你就咋做,恰好那天他姐来看他,他就说他姐月经不正常,抓了把烟叶让他姐回家熬水喝,果然好了名声就传开了,后来只要有人找他看病那老太太准出现,说这人哪哪儿有病给他抓啥药等等,我问他你不怕治死人吗?他说治不死他抓的药不是小米就是绿豆吃不死人,也怪,有的病他治不了有的病他还真治好了,应验的人就成了回头客,不但经常找他供养他还给他做宣传带着亲戚朋友们来,那阵子公社卫生院都没啥人去了。我那时负责抓思想工作没法子就找了几位基干民兵,他们就用皮带抽那个大仙儿,抽得他满地打滚,嗨,抽那么几次他就好了,再不闹妖了,社员们就说是民兵阳气重把仙儿吓跑了。朱丽问,你信他吗?老姜说,我那时不信。老路说,那时谁敢信这玩意儿哪?有老毛头儿在那儿镇着哪个牛鬼蛇神敢兴妖作怪呢?朱丽说,是不是真有附体的事呢?老路说,反正我见过听说过的大仙儿都得过精神方面的重病。老姜也说,他们说的那些现象你没法考证都他一人说的,你想想精神不正常的人要不一言不发要不胡言乱语都有幻听幻视的现象,他们说的话你能相信吗?小韩还惦记着想当大仙儿的事,就对闵知识说,你说说咋能帮我成大仙儿呢?闵知识笑笑说,你还真想吃这碗饭咋地?朱丽也敲边鼓说,快讲讲,让咱也学一招儿嘛。闵知识说,你给自己一个意念:我要顶仙儿了,再用红纸写副对联,上联是:承蒙玉帝保佑,下联是:敬请众仙降临。横批是:积德行善,然后你把自己关起来俩月别见人,每天只吃一顿饭,让自己处于虚弱状态,直到恍恍惚惚时你就会产生幻觉了,或者能看见什么怪人怪物或者能听见什么声音这时你就快成仙啦。老姜说,神经啦。朱丽恐惧地说,要是真疯了咋整?闵知识继续说,这时你就得让家人去请一位已出道的大仙儿来接引你出道了,你得管她叫师父将来你就得跟她学习怎样烧香拜佛请仙做法看病测事画符抓药等等一系列技术喽。小韩说,这也得有师傅。老路说,怪不得大仙的路数都差不多呢原来也是一脉相承啊。朱丽说,你们先听他讲嘛。闵知识接着说,师父来后再写副对联,内容就是诚心接引神仙降临的意思吧,然后烧香摆供,七碗八盘子可得折腾几天嘞,等到师父认为差不多时就开始让那些仙儿们报堂口了,就是报名的意思,这也是只有师父才看得到听得见的。老姜小声嘟囔说,师父就是个神经病,她把自己的幻听幻觉又传给了徒弟,真是一辈儿骗一辈儿。闵知识又说,师父说黄仙儿她就往红纸上写下这个名儿,说白仙儿就写白仙儿,有的能写十几个名字呢,写完后再选一位堂主就是领班儿吧?然后分工,这个仙家负责侦察那个仙家负责测事还有负责治病消灾的,反正师父脑子里想啥就安排啥,一切就绪后你就可以出道啦,当然师父还得带你几天,有的师父还让你供养她呢,她会经常来看你帮你排忧解难。小韩听得出了神儿,问道,那大仙儿是不是真能看见什么鬼呀神呀的呢?老姜说,看见啥呀她也就是信口胡诌呗。朱丽说,兴许真有啥残留信息呢,我听着毛骨悚然的。闵知识说,说来说去都是一种猜想,医学解释说,这是一种精神现象,有说是直觉反应的,也有说是第六感觉的,反正人的大脑神经是挺神秘的,科学家只注重研究它的生理和病理现象,精神神经现象还远远没有研究透呢,大仙儿其实就是巫,他们有的事能预测,这可能是特异功能,有的病能治好,恐怕是心理暗示,也都跟精神有关巫秀和妙灵盘腿对坐,俩人隔着一张小桌。巫秀连连打了几个呵欠边喝酒边抽?操着男人的,你也喝吧抽吧―妙灵赶紧把预备好的十块钱顺手撂到桌面上,巫秀瞥了一眼说,有啥事就问仙家吧?妙灵脱口便说,你问问仙家看看我的婚姻怎样?巫秀燃着三张黄表纸,分别将纸灰摆在桌面上观察着,咂巴着嘴皮儿说,哎呀呀你婚上犯孤辰寡宿吆,接着尖声唱道,夫妻缘尽兮视同秦越,南鸟北朝兮婚姻败盟,骨肉西东兮空帷独守。妙灵虽不十分懂那些文绉绉的词语却明白意思,不动声色地又问,我女儿身体咋样?巫秀掐掐手指头惊诧地叫道,这丫头是城隍庙里的童子转世哪,她师父马上就要收她回去喽,摆着手说,没救啦没救啦!遂又唱道,家运颓败兮有死亡之患,人口凋零兮有哭泣之哀,凡事不顺兮有始无终。妙灵心里顿时像吃了草似地说不出地难受,放下腿来慌不择言地哀求说,仙家慈悲救救我女儿帮我破破吧!边说边从包里又掏出十元钱放在巫秀手边。巫秀冷笑一声说,我可是救你一条命啊?妙灵连忙打开提包又抽出几张十元钞票递给她,巫秀看也不看地撂到桌上说,城里人认钱不认命,常言说,送钱不送命,财散人来聚,要得家平安,破财能免灾,舍不得家财救不了人嘛,你财来得太容易了,又没修下享福的造化,不破财必有大灾哪。妙灵苦笑着说,仙家说得极是,又问,那我得破多少财才能救得了我女儿呢?巫秀不言语,打开朱砂盒子,又抽出三张黄表纸,拈起一管小楷毛笔,口里念叨着请师父的咒语,悉心聆听着鹦鹉学舌似地边念叨边往纸上点点画画直到三张纸全画满了符,才说,你女儿原形毕露,我没法给她换替身啦,你把这三张符带回去,一道压在她枕头下,一道用红布包上给她缝在背心左胸上,一道夜里子时烧成灰让她就白开水喝了。妙灵还想问问自己的前途,巫秀却不再搭理她,扭脸儿问她父亲说,还有人问事吗?叫他们快进来,瞅着妙灵说,一到午时仙家就走啦。妙灵知趣地收起那三道符只好下炕走人,悻悻地想,这大仙儿比她这气功大师还牛气嘞,老天爷为啥不让她附体呢? 巫秀的老父亲黑着脸躬着腰推门问闵知识他们,哪个还请仙儿?妙灵走过来,拉着脸说,走吧走吧时候不早啦快赶路吧!众人便不敢吱声,跟着师父上了路。 妙灵一路无话,闵知识猜想她测得不好,便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人有千算天有一算,算来算去到头慨叹,所以人算不如天算,只要修得好啥病呀灾呀就全找不到咱头上喽,是不是这个理儿?乔娥在一旁笑着,瞥妙灵一眼说,你也别太把巫秀的话当真,我品过,她说的尽是眼面前的事儿,事后也并不都能应验,听听就得啦。老姜说,全当听着玩儿呢,自己的事儿自己心里最清楚,她不过是瞎猜疑罢了。老常摇头说,嗯呦,眼前的事儿也是事儿呕,那也得加点小心哪。小韩白他一眼说,你们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哪,咱师父啥不明白自个儿啥灾不能破呢?众人恍然,异口同声说,就是嘛,咱师父是谁呀?乔娥笑眯眯说,巫秀修的是邪道,妙大师修的是正道,她俩没法比呀?妙灵在一旁闭目养神未言声。 《恍兮惚兮》 二十六(1) 丁素云的哮喘病已经发展成肺心病了,尤琴满腹牢骚地对妙灵说,咱妈病成这样啦你和尤俊都治不好还叫啥气功大师呢?我死也不信你俩。妙灵不在家时尤琴没钱送母亲进医院,邬汉东扔下二百块钱让她找诊所给老太太输液维持。 妙灵给丁素云发过功,见她脸色仍旧青紫呼吸紧促,就对尤琴说,妈的业力太重得慢慢消。尤琴说,你开车送妈上医院不中吗?妙灵说,我治不好医院也白搭。尤琴似信非信地嘟囔说,我听说气功只能治虚病不能治实病。妙灵懒得跟她多解释,又让诊所医生继续给丁素云输液打针。尤琴以为妙灵舍不得给母亲花钱呢,又嘟嘟个没完,我看你和尤俊都掉进钱眼儿里去啦妈白养你俩这么大……妙灵顾不上理她,只忙着给李显光和朱宝玉这些人打电话,她哪里知道家中更麻烦的事情还没露头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丽娜下学后没回家,她的班主任老师反倒来了。一见妙灵就告状说,丽娜经常逃学到校后见人就说你头顶冒黑气有病有灾你身上跟着鬼要出车祸搞得人心慌慌,说她不听讲不做作业自习课上给这个看手相给那个看面相要不就发功给同学治病,老师找她谈话警告她这样下去会耽误学习影响考高中,她却满不在乎说我有特异功能用不着你操心到时准能考上全市最好的学校。又说最近发现她精神不太正常了上课自言自语干扰得老师没法讲课还唱些莫名其妙的歌曲搅得课堂无法正常教学……妙灵问她,凭你的经验这类孩子咋教育好呢?老师苦笑着说,你问精神病医生去吧我也不清楚。 妙灵看着那老师留下的电话号码心里实在恼火,就问丁素云这事邬汉东是否知道?丁素云说,她爸知道也不管说管不了都是跟你学的有其母必有其女。(..info好看的小说)妙灵大为光火,女儿不是他的吗?马上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家。 邬汉东俨然已是甩手掌柜,电话里不冷不热地说,丽娜练功走火入魔干我屁事?她有个三长两短也是你害的叫我回去有啥用?你不五眼六通吗?你不妙手回春吗?咋现在就没尿了呢?妙灵想起巫秀的话,邬汉东果然跟她离心离德了,她出去办班这么久他居然不想她不愿回来见她。她又想起国华的话,这样的男人没有外遇才怪嘞。不过他也太明目张胆了,竟连昔日的虚情假意都不做了,他如此不仁别怪她这般无义,哼,走着瞧吧―她对着电话恨恨地说,邬汉东,孩子你可以不管,这个家你也可以不要,你今天若不回来明天我就上法院! 摔掉话筒后她坐在沙发上怒气未平丁素云就又絮叨起来。尤俊个把月都不露面了,把我攒的三百块钱全要走开诊所去了。妙灵不耐烦地说,你不会不给他吗?丁素云说,不给行吗?他说我姐有钱你不会朝我姐要吗?还说你发财发老啦。妙灵恼火说,他的话你也信?我挣钱再多也是大伙儿的能随便说给谁就给谁吗?又说,他开啥诊所?准是又搞了女人了。尤琴从厨房里出来说,我听说李雅芹跳大神儿叫公安局抓了是尤俊用钱把她赎出来的呢。 妙灵知道李雅芹狗急跳墙跟那个叫桂花的大仙儿学巫术治病的事,这俩人素质也太差了,竟敢在城里跳大神儿,不是找着挨收拾吗?活该!她烦躁地摆摆手说,以后少跟我提他。停停又问尤琴,你跟那小瓦匠的关系咋样啦?尤琴说,还那样,他在工地摔折了腿住医院呢。丁素云接话说,她把俩月的薪水都给那冤家付了药费啦,我还没见过这样倒贴找婆家的呢。尤琴没好气地说,他没父没母没兄没弟的受了伤包工头只给两千元医药费能够吗?妙灵说,你可真实在。尤琴瞥着丁素云说,我不像有些人成天阿弥陀佛不离嘴儿遇事光打自个儿的小算盘儿。丁素云不满地说,我念阿弥陀佛也得先活自个儿呀?你啥时见我用你姐的钱去做自个儿的功德呢?慢说菜钱可丁可卯地花就是香火钱也没朝你姐要过一个子儿哪不信你问她。尤琴气呼呼说,我姐她趁几百万给过我一个子儿吗?我用自个儿的钱行善积德谁也管不着!妙灵见这娘儿俩都冲她撂话,不高兴地说,你们也不想想和尚敢不敢随便动用功德箱里的钱?说这些话你俩不怕造业吗?尤琴小声嘟囔说,赶明儿我也当气功大师绕处挣钱去。妙灵狠狠瞪了她一眼。 《恍兮惚兮》 二十六(2) 说着话的功夫接连来了好几个电话,师父,我打坐时看见天上的大佛啦;师父,我给人看病自己就病这是咋回事呀?师父我能看见别人头顶上的七彩光啦!……妙灵耐着性子一一给弟子们讲解着,心里却想着自己的事。后来又接到徐放的电话,说他爱人已跟电视台联系好马上就给他们拍专题片,奥然摄影罗?编辑田芬导演,准备下周就采景进入拍摄场地开机。妙灵问,得花多少钱哪?徐放说,预算没多少,都自己人,给点儿材料费和劳务费就行。妙灵说,那好,这事你跟闵知识商量去吧。紧接着就是王旗的电话,告诉她说方一坤病重住院,请她再去给他发发功。妙灵说,他病重有医生我瞎掺和啥呀? 王旗说,有病乱投医嘛。妙灵说,他们这种人业力大,治不好不但伤我的功力还会败坏妙灵功的名声,最好别沾。王旗低三下四地求她说,师父权当帮我的忙吧―妙灵明白他的意思,说,那我就死马当活马医啦。转而问他,青屏山那块儿地的事有眉目了吗?他答说,这事李显光一直在盯着,得问他才知道。妙灵不高兴地说,你就知道往上爬。王旗声音带笑地说,这不也是为师父您嘛。 妙灵跟王旗约定好去看方一坤的时间就撂了电话给李显光打。李显光说,这事我比你更急,你不在的这些天我该答对的都已答对了,每人一瓶五粮液两条中华烟,头儿们也都表了态,说没啥问题了,就等着资金到位招标开工啦,可不知咋回事儿,省妇联主任宋金荣又插了一杠子,这事就又搁浅下来。妙灵说,宋金荣?她要地干啥?李显光说,搞三产开辟财源嘛,我听说朱宝玉也跟她在里面搁捣,还以气协名义写了份报告给卫生厅,我猜想准是宋金荣给他许了啥好处了,要不他咋**又扭向那边了呢?妙灵埋怨他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当初他要干股你就应该答应嘛。又说,别看气协是个虚设的组织,不了解的人就以为它是啥权力机构呢。李显光说,没常识的人才会那样认为呢,他是你的贴身弟子,给了他别人不计较吗?妙灵想想说,除了老徐,别人都不会计较的,老闵给他都不要。李显光说,我真佩服你们这帮人的江湖义气。妙灵说,你小瞧我们啦,练气功的人德为先,最忌讳的就是贪财好色―就像你这样的。说完,俩人便都笑起来。李显光说,我要是贪财好色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狼狈啦。妙灵戏弄地说,你要狼狈我们就背狼啦。李显光接着前面的话题说,我就讨厌朱宝玉这样的投机分子。妙灵说,你还是那么嫉恶如仇,他这个人就是有点儿自私,要说能力比我哪个弟子都强,他帮过我很多忙,我让他沾点儿光不也是吃小亏占大便宜吗?对吧?李显光说,你还是这么感情用事,他帮你是想捞好处,这种人最不讲义气,你得防着点儿。妙灵自信地说,你放心,小泥鳅翻不起大浪来,宋金荣算老几?加上她男人也敌不过方一坤。李显光酸唧唧说,那当然啦。又说,明天咱俩坐坐?我给你接风?妙灵说,明天不行。李显光扫兴地说,第一个给你接风的应该是我。妙灵说,你不是我的弟子。李显光不高兴地说,弟子弟子,你眼里除了那些老弱病残的弟子就没有别的了吗?妙灵顿了顿,不容置疑地说,这话没错儿,没有他们就没有我啊! 《恍兮惚兮》 二十六(3) 妙灵走进省医院的大门,有人立刻认出了她,哎呀妙大师!呼啦啦的人群顿时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妙灵向众人解释说,我不是妙大师我是她的妹妹―拨开人群就往高干病房走。人群中忽然闪过两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是尤俊和李雅芹。一股怒气陡地涌上心头,小人,她刚要撤身过去,李雅芹的目光已朝她扫过来,她急中生智,喊了一声“尤俊”就昂脸迎他俩走过去。 尤俊满脸是伤憔悴得不**样儿,嘴唇肿得说不了话。李雅芹皮笑肉不笑地揶揄妙灵说,妙大师敢情也来医院看病哪?妙灵懒得理她,只对尤俊说,你就作吧哪天作死了拉倒。又数落他说,姐哪点儿对不住你,嗯?你再这样作是要受报应的!尤俊垂着脑袋不作声。李雅芹不知深浅地说,指不定谁受报应呢!妙灵怒声说,轮不到你放屁!一边儿扇着去!李雅芹顿时耍开了泼,扯开嗓子骂道,你放屁!放你娘的狗屁!又对围观的人群说,你们瞧瞧,这就是你们崇拜的妙大师!妙灵镇定地怒视着她说,李雅芹,你听着,从今天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各行各的方便,若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啦!说完拨开人群便走。李雅芹在人圈里跳脚骂着,你个**,你试试?!老娘等着你!抡着胳膊疯一般喝散人群,转脸又骂尤俊,熊包混蛋王八蛋,直骂得口吐白沫昏天黑地。 妙灵三步并作一步急匆匆跨进高干病房,两个门卫赶紧拦住跟踪的人群,她听见人们在后面喊着,妙大师!妙大师!她头也不回地只管走着,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省级干部隔离病房的玻璃门。(..info)一面硕大的镜子里映照出一位天生丽质的女人,她气定神安、风度翩翩。妙灵无暇顾影自怜,她自觉到医护台登记,然后被护士们怪异的目光直送进方一坤的病室门里。近官利贵是她与生俱有的命运,利弊福祸也由此而生。“万象有而非有”,她心里赶紧念一声阿弥陀佛,悟到这又是师父在加持她。 王旗?她走进方一坤病室的小客厅一眼就看见了他。王旗随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合掌做个揖恭恭敬敬地说,师父。他正审阅一份文件,小声告诉妙灵说,刚查完房,急性肾衰。随后就带妙灵进了里间屋。 方老,王旗趋近床边亲切地小声唤道,方一坤睁开眼有气无力地从枕头上欠了欠头。王旗上前一步躬着腰几乎用耳语说,方老,妙大师来看您了。方一坤从被子里伸出手朝妙灵招了招。妙灵会意地走过去,只听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声音却不明白他的意思。一位护士走进来要给他输液,他冲她坚决地挥了挥手,护士只得退出去。妙灵扫一眼王旗,对方一坤说,方老,咱们开始吧?王旗冲她摇摇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对方一坤说,方老,我已照您的意思写好了,您签个名儿就行了。方一坤两眼怔怔地盯着那个本子和那只笔,仿佛不明白王旗的话似的。王旗把腰弯成九十度恳求地说,您不是答应常委会上―方一坤混浊的眸子里突然闪出两个亮点,右手颤抖着接过王旗递给他的笔―王旗指着歪歪扭扭的“方一坤”三个字如获至宝地对妙灵说,这我心里就有底儿了。忽又指着那字体问她,你看像吗?妙灵讪笑着说,我知道吗?我又不是他的秘书。王旗笑笑便把笔和本子塞入提包,返身双手握住方一坤苍白无力的手掌万分感激地说,谢谢方主任,您千万保重身体啊!我们都盼着您早日康复呢。方一坤眸子里莹莹烁烁,似乎有些感动,喉咙里“唔哦”地响了两声。妙灵不觉心生怜悯。 《恍兮惚兮》 二十六(4) 王旗抬头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对她说,我还有个会,不能奉陪了。说完便告辞匆匆走了。 王旗刚走出门口,方一坤就从床上坐起来,气喘吁吁说,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妙灵惊愕地望着他问,你―心发苦?方一坤虚弱地摆摆手说,我想去天堂,马上就去天堂!颤抖的嗓音里透着绝望与悲哀。 妙灵不知所措了,只好安慰他说,你又没得绝症哪能去天堂呢。方一坤歇斯底里说,天上天下惟我独尊,我与天地共存亡! 妙灵以为他这是身体过度虚弱引起的神经失调,就暗示他说,你身体里有股黑气在蹿动,现在我开始发功帮你把它排出去,你愿意跟着我的意念走吗?方一坤沮丧地说,我下不了床啊?妙灵说,你躺下吧,闭上眼睛,舌抵上颚,全身放松,放松,把你的意念排空排空……然后她脱掉外衣,两掌向上,手指做出佛印状,对着方一坤的身体划着圈,从头开始慢慢划着直划到腰部,便觉一股阴冷的气流向她冲袭过来,她把那股气流抓在手里不断击碎驱散甩掉,嘴里念着咒语,渐渐进入另一种境界―她的脑海中升腾起一层烟雾,使她的意识忽而朦胧忽而清晰,她看见一群衣冠楚楚的男人围聚在方一坤身旁争先恐后地向他伸手索要着什么,忽然一阵狂风袭来,把那群男人席卷到天边又飘来一群女人将方一坤撕扯成碎片而去…… 妙灵收了功睁眼望去,只见床上的方一坤死人似地已经呼呼睡着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近前一步仔细观察着他的变化,发现他气色晦暗嘴唇青黑鼻孔泛白,凭她的经验这是病入膏肓的表象。权乃伤气之鞭,色乃杀身之剑,她清楚方一坤的病是心劳房劳所致,心血不足肾水枯竭,她就是有天大的功力也于事无补了。 待方一坤睡醒后,妙灵走到他床边,轻声说,你把身子翻过去,然后将掌心对着他的腰部说,现在我给你补补肾气―过了三分钟又问他,有感觉吗?方一坤连声说,有有,灵灵,你的功力好大啊,搞得我这里热烘烘的。妙灵不动声色地收了功,让他翻过身来睁开眼睛搓搓脸搓搓手。方一坤点头说着,好轻松好轻松,这腰马上就不疼了。妙灵叮嘱他说,注意别着凉,坚持卧床休息,内衣内裤换身红的,红主火,暖你的肾。方一坤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瞅着她意味深长地说,灵灵,人群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啊……你记住,长得漂亮不如活得漂亮……妙灵不加可否地望着他,他又说,你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活得比我潇洒自在啊……他见妙灵穿上外衣要走的样子,顿时拉下脸说,你就这样糊弄我吗?是不是看我不行啦?实话告诉你,我且不死呢,我是不想参与他们的权力斗争罢了。歇歇又说,你干吗这么着急走呢?你不能陪陪我吗?妙灵望着他无动于衷地说,你不要大意,我才刚给你测了测,你真的病得不轻,得好好休息。这时,一位护士走进来问她,您就是妙大师吧?妙灵点头说,我是,怎么啦?那护士说,外面来了好多人等着见您哪。妙灵说,知道了,又说,你先出去吧,我还没给方主任看完呢。 待那护士走后,她才对方一坤说,你看,还有好多病人等我哪。方一坤神情黯然地说,你也让我这么失望,你也以为我不行了没用了是不是?妙灵正要解释,电话突然响了,方一坤伸手去接,妙灵便冲他扬扬手趁机走出去。 《恍兮惚兮》 二十六(5) 方一坤元气大伤已经脱相俨然凶多吉少了―妙灵离开医院后脑子里仍然想着他那形销骨立的样子。她忽然悟到,方一坤此生之所以能成为贵人是他前世修来的福荫,可今世他并不明白享受高官厚禄若不继续修持就会消福,福尽祸来,损寿折福,不是进医院就是进法院。两院纳鬼,群阴剥阳,消尽能量,倍受煎熬。可是这些曾经的强者虽居高位却未必都有悟性。找她看病的有些离休干部虽鹤发冉冉行动颤颤重病缠身却仍汲汲于权势角逐、名利争竞,殊不知他们的疾病多跟他们的争强好胜、多忧过虑有关,有些人至死也不醒悟。方一坤患的是阴病,或许别人不晓得他的病因,而她却一清二楚,这叫因果病。只要他肯忏悔肯改邪归正扶正却邪让体内阴阳渐趋平衡,仍能恢复健康寿终正寝。妙灵觉得现在跟他说这些都已经晚了,他的不良意识已经进入阿赖耶识将随他造的业在六道里轮回,一旦业力成熟必将遭受果报。 妙灵从医院后门出去甩掉了那些虔诚的信徒打的来到妙灵功协会与几位贴身弟子们碰面。 弟子们跟师父在一起总是毕恭毕敬不敢越雷池一步。妙灵已经习惯了这种居高临下的氛围,她对弟子忽而异常亲热问寒问暖循循善诱,忽而吹毛求疵小题大做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和弟子们在一起谈论的都是气功界的新闻和种种轶事。弟子们个个善气迎人,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在他们的心目中师父就是菩萨,他们把师父视为自己的精神支柱,他们需要她敬爱她畏惧她,被她身上那股无形的媚力吸引着,像磁石吸引铁钉地球吸引卫星一样紧紧围绕在她身旁形成一支无坚不摧的队伍。他们相信妙灵是天上来的是赋于特殊使命的,她的功法能使他们气定神安地拘泥守旧故步自封不被改革开放的大潮颠簸迷离,她能带领他们在这新旧交替的动荡年代另辟一条安贫乐道、与世无争的蹊径。师父的观念和功法使他们变得自信坚强超然物外,他们在这人性解放、信仰危机、心灵无所依托的时代自愿恪守旧时代的道德规范和处世理念,他们自律修德、从善如流、超脱物欲的桎?,挣开七情的困扰,用自己的善念和善举去实现自己的价值,净化自己的心灵。 妙灵被这支庞大的生命群体崇拜追随着,也在不知不觉中净化着自己的灵魂,神圣着自己的形象。而她的自我也在无限地膨胀。她发现自己是那么地与众不同、神秘莫测,似乎她真的能与天地同流能隐恶扬善解人倒悬似的,千百万人需要她,她被千百万人塑造成为一个上天入地神通广大的神仙了。她从他们对她深挚的崇拜与信仰中获得一种家庭与社会所不能带给她的温暖与慰藉、自信与尊严。她深深依赖着这条靠神秘力量维系的情感纽带,她的队伍越壮大她对这支队伍的依赖性就越强烈越怕失去它―她清楚,天外有天,能人上面有能人,那些斐声中外的气功大师们早已用自己的种种神通通过媒体打造出一片神话境界,她这个仅靠出家那点经历和师父传授的那些小法术的后来人要想长久占据大雅之堂非得不断地刷新纪录创造神话不可,要知道世人的想象力是无限的,他们对于神通的贪欲也是没有止境的,为此,妙灵不得不把她自己编的健身操吹嘘成药师观音显圣布法授她延寿妙灵功让她以此弘扬佛法、普渡众生的鬼话。她不认为这是在打妄语,她认为这是为了加强信任度必须的方便法门,信则灵嘛。 《恍兮惚兮》 二十六(6) 记得她在终南山向师父请教如何开发特异功能时师父说,修行人是不会追求出神通的,并告诫她说,佛祖是不会允许有高功夫和五眼六通的人久居尘世的,更不会将这些神通轻易授予谁,除非是那些负有使命的人;即便这类人也不允许他们随便显露和使用自己的神通,他们也只是为了弘扬正道偶尔露峥嵘而已。(..info无弹窗广告)所以,妙灵对媒体吹嘘和社会传闻中那些有关特异功能的奇闻轶事一概持怀疑态度,她对弟子们对她的吹捧便越发心安理得了。世人都喜欢假的她又何必那么认真呢? 起初,妙灵对那种众星捧月的礼遇并不习惯,这使她感到名不符实、力不从心。师父说过,虚名浮利不是福报而是病种祸秧。弟子们哪里晓得她内心深处的惶恐不安呢?她的名气越大心里越虚对其他气功大师的忌妒越强烈―b市每来一位大师她都要让朱宝玉“引见引见”,名为交流经验实则探听人家的实力,窥其不足贬其优势,然后挑动弟子们去暗中搅场、散布流言,处处设置障碍,使他们难在本市落脚。这些招儿虽有点损,可非如此妙灵功法就有可能被取而代之,她这个大师就有被赶下气功舞台的危险。(..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一心理危机感她的弟子们似乎比她更严重,多数情形的“保卫战”都是他们自发的,他们种种的瓦解招数连她都始料未及。有回山东来了位“治癌大师”,传说他会念消癌咒,十分灵验。这人带来十几位弟子,个个形彪体魁气宇轩昂令人望而生畏。这大师只作报告不办班,每治一个病人就收一千元,说是王母娘娘钦定的供奉天神的香火钱。妙灵让闵知识他们去探虚实,回来都说的确很灵。妙灵听大家议论时就说,他若是这么神还会有你们的眼福吗?早成国宝上了吉尼斯纪录啦。又说,阿兰德龙来中国见一面门票就三百块还买不到,人们就是这么贱,你看门票要是十块钱或者干脆不要钱还有没有人想见他。还说,花三百块见他和不花钱见他感觉肯定不一样,花钱越多印象越深对不对?朱宝玉见师父如此说就没敢贸然让媒体给他们做宣传。徐放想了个高招儿,带着他的夫人田芬以电视台的名义请那位大师吃饭。为验证大师的功力,他专门请来几个正在医院住院治疗身患癌症的农民亲临现场请大师当场治疗,结果一个也没治好。第二天这位“治癌大师”就自动消失了。可是他的影响却并未随着人的消失而消失,气功界的人便传来“妙灵嫉贤妒能硬把治癌大师排挤走了”的闲话。为雪师父的耻辱,弟子们经过百般调查才弄清,原来那个所谓的治癌大师在报告会上治愈的病人都是他的同伙儿花钱雇来的乞丐。妙灵便授意朱宝玉写了一篇文章《治癌大师与乞丐》发表在晚报上揭露真相,有关她的谣言才渐渐平息下去。 当然,也有同行攻击妙灵,说妙灵功法是健身操说她没有神通全凭她的美女效应是假冒伪劣气功大师……对这些流言蜚语妙灵从来都是一笑了之、不予理睬,让她的弟子们替她抢白挡驾。他们会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人不真,我师父才不会轻易将自己的神通贩卖给红尘中的凡夫俗子们去纵容他们造业呢。有人问她的弟子说,你师父教过你们什么神通呢?弟子们会答,妙灵功法是“世间法”不需要神通,“世间法”是蒙昧法,就是让世人浑浑沌沌瞎猫碰死耗子般地活着,世人若都清醒了明白了他们还怎么活下去呢?老天爷就是要把每个人的灵魂禁锢在一具有形的躯壳里让它随着这具躯壳的生老病死俯仰荣枯感受世间的磨砺去承受因果报应,除非这个灵魂成就了善根慧命能够###见性、广种福田最后了脱了生死轮回,才能彻底摆脱这具带给它无限痛苦的肉身到西方极乐世界去尽享大自在大自由的生活。妙灵的弟子不但用这套理论说服别人,他们也坚定地相信这就是他们信仰的终极目的。妙灵明白,时势造英雄,她能在短短几年间拔地而起拢住这么多弟子并非仅仅是她本人有多么大的能耐,她也是借势而为,就像当年李显光一跃荣登省级官位一样地叫人不可理喻。不过,她和她的弟子们也深信,她能在亿万人中崛起决非偶然, 她在这个时代是有使命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她经历的那许多磨难都是抬举她荣登大师宝座的阶梯。但她也担心,一旦时过境迁人们识破了气功的奥秘认清了气功治病的短暂性与局限性对气功的热情减退了麻木了疲劳了后,她该怎样收场该以何种身份面世呢?李显光的大起大落就是对她的启示。从前她经历过听说过鸡血疗法、甩手疗法、凉水疗法、红茶菌疗法,当时也都被吹得神乎其神搞得沸沸扬扬,记得文化局有位资深的女处长就是因为注射鸡血患病死的,还有一位延安老干部每天要喝四公斤凉水甩手一千遍不照样患癌症死去了吗?那些有形的东西都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更何况像气功这样无形的治疗方法呢?世人对于生的渴望使他们不断地发掘和创造“神话”,如果有人传说蚯蚓能治疗高血压的话,人们肯定会掘地三尺把地球上所有的蚯蚓挖尽吃光。世人也常常把生的希望寄托在某种超自然的力量上,不断地寻找和制造“神仙”,喜欢以讹传讹,把某人描绘得神乎其神,直到发现他的神通有限不能满足人们的好奇心为止,然后将目标又转向另外的“神人”身上继续着他们的梦想和失望。这些不理智的“狂热”和“崇拜”其实是一种病态的精神现象,就像恋人们受到性荷尔蒙的激励变得盲目与疯狂一样,都是经不起现实考验的。可是群体的疯狂就像瘟疫似地一旦流行起来便如洪水泛滥般一发不可收,届时,理智的力量就像婴儿面对疯狗似的只能坐以待毙。可是,时过境迁人们清醒后回味这一切却又令人啼笑皆非难以理喻。大喇嘛不信佛,妙灵从邢林涛的经历中渐渐明白他为什么要搞经济实体的原因了。 《恍兮惚兮》 二十六(7) 气功界占山为王、互不服气的竞争现象也令妙灵担忧。各派弟子们为维护自己师父的利益而互相诋毁攻旰搞得很没意思。印天师父曾对她说,人的烦恼根源之一就是个“争”字,争名争利争权争福最后还要争命,修行人若不去掉这个“争”字跟同修者你长我短你高我低,如何能入静又如何能得道呢?师父说,所谓净土就是无争的地方,你们皈依佛门的第一关就是要克服争心培养舍心,这是修行最难最难的啊!可是红尘中若按照师父这套理论去做,妙灵功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每位大师在传自己的功法时无不教导弟子们要去除竞争心要顺其自然,可哪位大师不希望世间只有他那套功法最高最好最得人心呢?妙灵吃不准师父这套理论的可行性和产生的后果,她觉得“与世无争”的心理支点就是甘居人后随遇而安,可那样做的结果她也就不是气功大师了,她当然做不到。 弟子们告诉妙灵说,她不在家时李雅芹趁机在市里办了好几期班,她居然教弟子们用焚香烧纸请师父加持的方法给人治病,一时间搞得很红火,许多病人干脆不去医院都去找李雅芹培养的“二大仙儿”驱鬼捉妖。朱宝玉和老徐曾冒充病人探试过,他们先问你姓名然后焚香烧纸请天上的师父查花名册看看你前世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转世的,然后将你的生辰病症写在纸上烧掉,他们从纸灰里就能看出答案和药方。老徐说他们开的药都是常见的植物,什么柏树叶子榆树钱儿干辣椒茄秧子西瓜籽儿冬瓜皮,都是从《偏方大全》里抄来的,吃不死人还有一些药性。.info[]李雅芹开始不许弟子们收钱,只可以留些供品,说是等治好一百个病人功德圆满之后师父才允许他们收钱而且不能乱收。妙灵听后冷笑说,这不都是大仙儿那套规则吗?李雅芹比那位“治癌大师”可高明多了,那位是信不信由你骗完就走,这位是放长线儿钓大鱼。她问老徐说,李雅芹不收钱那她靠啥维持协会的活动、靠啥生活呢?老徐说,失之桑榆得之东隅。妙灵不懂古文,皱着眉头说,你别给我转文,把话说明白些。老徐笑笑说,他的弟子跟我说,你的病要想彻底治好就得坚持修炼我师父的宝相功,然后就向我兜售李雅芹找人编的书和录音磁带还有请“师父”用的“宝镜”、“宝扇”、黄裱纸、香烛香火之类的东西,那一把就让我花了百十来块钱,我算了算那些东西也就值二十块钱吧。妙灵点着头说,高,高,真是东边不亮西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哪。她又问,我听说李雅芹被公安局传唤过,那是怎么回事?老徐说,这事老朱最清楚,他请罗?去公安局调查采访过还在报上登了一篇报道呢―妙灵打断他说,老朱惯搞这种两面派勾当。老徐忙分辩说,师父这就冤枉他了,罗?那篇文章可把宝相功批了个狗血喷头,尤俊纠集了几个弟子要跟罗?公开辩论还想召开记者招待会让省气协给他们平反呢,罗?没理他们,尤俊就对她大打出手,被公安局拘留了几天,出来后罗?又找了几个人把他狠揍了一顿。妙灵忽然想起在医院碰见尤俊和李雅芹的事,问道,就是最近发生的事吗?老徐点点头。妙灵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个罗?,下手也够狠的。 弟子们又汇报说,最近罗汉堂请来一位五台山得道的尼姑叫妙通,说是神得很。妙灵问,你们见过吗?老徐说,那是余英专门为市里的头儿们请的,一般人见不上。妙灵一听就觉得这尼姑跟她有缘分,要不咋叫妙通呢?她俩合起来不就是“灵通”吗?她情不自禁说,真正的高人是不会轻易下山的,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位妙通法师到底有多神通呢。可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立马说,五台山真正有道行的人俗人哪见得着呢?别说余英了,就是中央首长想见都未必就见得着呢。 《恍兮惚兮》 二十六(8) 也许是因为有印天师父比着,妙灵对那些被人们传说的“高人”都持否定态度。(..info)她受师父的影响,相信真正的高人是不会下山化缘讲经游说的。大音稀声,大道无道,高人就该像她师父那样恬淡无为,不汲汲于雕虫小技,不以神通取悦世人求取名利的。可是,她又很想知道那些流行于世的“高人”都是采用哪些招术瞒天过海沽名钓誉的。她觉得气功大师打擂台比的就是精气神和他们的招术,前者是魅力后者是信力,二者缺一不可。妙灵下山之前就想以气功为业,她觉得自己的条件比邢林涛强得多。他算什么高人呢?她想不通一个乡下靠算卦为生的无业游民怎么会跻身气功大师行列里来呢?她问过师父,那些出山的气功大师都是“真人”吗?师父回答说,所谓真人那都是远离尘世乾坤独步的圣洁之人,他们断绝尘缘,卸去乔装,去除妄执之念,勤勉好修,慎守己心,这种人岂能长久还俗入世呢?他们与俗人格格不入,除非他们亦真亦假半人半仙像济公那样子装疯卖傻,世人才肯接受他供养他。妙灵后来在气功界走过一程之后才真正悟出师父那番话的真谛。至于这个妙通,既是余英请来的师父恐怕就不是等闲之辈,她心里还真有点放不下哩,她问弟子,这尼姑给人看病要钱不?小韩说,这些僧人下山一般都是来化缘的,哪能不要钱呢?朱丽说,要钱还算啥行善呢?闵知识说,出家人嘛,要不他们怎么生活呢?老徐瞥一眼妙灵说,他们用神通治病比咱们强,不损害身体,咱们老得排除病气,田芬就说我满脸病气,睡觉都不愿挨着我―老姜说,我和几个气友去五台山,有个法师看见我们用气功给人治病就说,你们不怕遭报应吗?我说,我们又不收钱。他说,任何疾病都是因果报应,佛家是不主张给人治病的。我说,佛家不是慈悲为怀吗?法师说,是呀,可佛家是度人修行劝他们了脱生死的,解决的是根本问题,治病是医生的事,再说,医生是要收钱的,财是养命之源嘛,让病人舍财保命医生就不会遭报应。我说,我们行善积德反倒造业了吗?他说,施主自悟老僧不好多议。老路说,那位老法师的话有道理,进庙烧香还得布施嘛,得了病让他又痛苦又破财不就给他消业了吗?闵知识见妙灵不表态,就对大伙儿说,发功治病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事,不像医生开药,钱收少了显得咱不值钱,收多了又显得咱贪心,再说,万一出啥事再叫有关部门扣个非法行医的帽子就麻烦了。朱丽说,我知道的气功治病都不收钱顶多随缘,要不人家放着正经医院不去干吗找你呢?除非你有啥绝招儿能治啥疑难杂症什么的。闵知识说,那也得先闯出牌子才行。妙灵抬起头摆了下手说,谁爱收钱不收钱,我还是那句话,妙灵功看病一律不许收钱,以前不收现在不收将来也不收,谁收谁遭报应!弟子们便不敢再议论。妙灵告诉弟子们,她带闵知识他们到几个大城市办过班后发现妙灵功法最受离退休干部和中年知识分子欢迎,他们已在那几个城市成立了分会,由他们评选出来的优秀学员担任辅导员负责组织带领当地所有学员练功传功活动。她鼓励大家说,只要大家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众人拾柴火焰高,咱们大伙儿的前途就会蒸蒸日上。散会后,小韩和朱丽想请教师父几个问题,妙灵沉着脸说,我师父来了我要跟她对话,就闭眼开始打坐。弟子们见她心情烦躁便都悄悄退去了。 妙灵心想,哪个气功大师给人看病不是打着行善积德的幌子?不是靠着人们对这位大师的敬仰和崇拜才获得成功的?若收钱,人家就认为你搞气功目的不纯图名图利,你的威信就打了折扣,你治病的疗效就不高,你就不可能成功。所以,世人都把气功大师看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医生看不好病他们就认为是自己的病不好治,气功大师看不好病他们就说你功力不行甚至会说你是欺世盗名,你若收了他的钱,那就更遭了,准会到有关部门告你利用气功骗钱不可。所以,她下山时师父就嘱咐她一定不能要钱。妙灵从前给人看病从不收钱,她只靠办班收学费和卖相关的气功资料挣钱,她也不许弟子们要钱。弟子们发现外地不少气功大师开办诊所赚钱心里很不平衡曾经跟她说,人生病都是因果报应,他们自己造的业应该自己去承受业力造成的痛苦,这样才能消业,才能真正帮他们脱离苦厄,咱们给他们无偿地治病不是违背了替天行道的宗旨了吗?还说,人类大部分疾病是因果病,像瘟疫这样的流行病也是对人类所造共业的报应,疾病是对人类贪欲的惩罚,跟疾病同样痛苦的就是让他们破财,这对他们有好处,起码可以节制他们的各种贪欲,教给他们以中庸之道作为生存的准则,所以咱们无偿地给众生治病是违背天意的。妙灵曾经动摇过,也想随缘收取报酬,她跟闵知识商量,闵知识坚决反对,他说,搞气功是替天行道,如果咱们想挣钱你就干脆去经商。她又向朱宝玉透露自己的心思,朱宝玉也认为利用气功治病挣钱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对她说,咱们给人看病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通过给他们治病起到传播妙灵功法的作用,并非帮他们逃避业力的惩罚。只要他们坚持修炼妙灵功,自然会去节制贪欲从善如流的,从统筹的角度看,咱办气功班收学费卖资料让他们花钱对他们来说不也是一种惩罚吗?把看病的钱挪到这儿来让他们去承受,帮他们破财免灾也是替天行道嘛,对不对?妙灵觉得他的话挺有道理,后来就因地制宜在学费和资料费上做文章。为维护她的威望与声誉保持和增加她的神秘感,朱宝玉还建议她不要再轻易出手给人看病。为不影响孩子们的学习,她平时也很少回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