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之执手天下》 第一章 细雨中,执明亲率大军在城门外。 “吱呀”一声,城门从里面打开。 慕容黎一身红衣,他清贵出尘,不疾不徐地城里走了出来。 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遥遥相望。 曾经,他们有多甜蜜,此刻就有多悲哀。 所谓的情深不寿,为你负尽天下人不过是执明给慕容黎的黄粱一梦。 他们两个,早已离了心。 再也无法回头。 慕容黎抬头看着执明,执明也低头看着慕容黎。 两人对视了半晌,忽然都笑了。 慕容黎一步一步地走向执明。 迎着冷入骨髓的细雨,慕容黎抬眸看向执明,“王上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何?” 执明道,“慕容国主不清楚吗?” 慕容国主? 好一个慕容国主。 这个称呼自从子煜死后,一直被执明挂在嘴边。 当初的【阿离】,现在的慕容国主。 每叫一次,慕容黎的心就被伤一分。 那种疼痛,也是说不出来的。 慕容黎心里思绪万千,面上却波澜不惊,“王上当真要与瑶光为敌?” 执明道,“子煜死了,太傅也死了。本王想要的,唯有天下。现在慕容国主成了挡路的绊脚石。本王自然,不会手软。” 慕容黎面无表情地看着执明,“所以,王上想杀了阿离?” 执明眼眸微动,“慕容国主,瑶光使臣之事,骆卿受伤。若不骆卿舍身护本王,本王早就死了。本王自然是得讨个公道。” 慕容黎道,“王上不信我吗?” 执明冷笑道,“信如何?不信又如何?这天下,总归是你我二人之一。” 慕容黎心里一派凄苦。 他们怎么就变成这样? 他的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这个想法惊世骇俗,若是说出来,恐怕他自己也会被吓到。 慕容黎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王上,真的回不去了吗?” 执明冷笑道,“本*你时,太傅因你而死,子煜因你而死。慕容国主,本王如今变成这副样子,全部都是因为你。” 慕容黎心道,“其实他们也不是不能挽回的,曾经王上很痴迷他的长相。现在应该也没有变。若是现在两国相斗,仲堃仪的计划就会成功。想来王上此番来,就是因为仲堃仪差人挑拨的。若是自己再不作为的话,天权与瑶光,就真的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见慕容黎不说话,执明面无表情地看着慕容黎,“慕容国主,都这个时候了,您还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慕容黎忽然抬眸看了执明一眼,“我有话跟王上讲。” 执明面无表情道,“慕容国主,本王已经与你,无话可说。” 慕容黎笑道,“王上是不想与我说话,还是不敢与我说话?” 执明问道,“慕容国主究竟想说什么?” 慕容黎脸色苍白,还是若无其事地道,“王上且下马。” 执明满脸疑惑地下了马,他挑起慕容黎的下巴,道,“慕容国主是想打什么哑谜?” 慕容黎身子一晃,竟似要摔倒。 电光火石之间,执明将慕容黎拥入怀中。 执明心道,“执明啊执明,你怎么就栽在慕容黎手里呢?你明明是来攻打瑶光的,却这般将慕容黎揽入怀中,一国之君的颜面何在?执明啊执明,你真是昏了头了,若是慕容黎只是个长相一般的男子,你可还会如此?” 执明摇晃了脑袋,抱紧慕容黎腰侧的手却从来没有放松过。 他暗自想道,“既然抱都抱了,那就多抱一会也无妨,反正这天下人,又有谁敢笑话本王?不过是一段时间没见,阿离瘦了很多,若是以后……呸呸呸,你是来攻打瑶光的,哪里来的以后?”执明转念一想,暗自道,“若是瑶光就此归了天权,阿离这般相貌,死了当真可惜了。若是将他囚禁在天权……好像也无不妥。” 慕容黎看着执明一脸痴迷地看着自己,心里暗自得意执明还能再次被自己所迷惑。 两人沉默了半晌,还是慕容黎先开口打破了平静,“王上,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执明问道,“什么交易?” 慕容黎道,“王上只要今日歇在瑶光一日,自然就知道是什么交易了。” 执明神情古怪地看着慕容黎,温香软玉入怀,令他有些心荡神驰,他不禁暗自想着,“若是阿离不想要这天下该多好?” 慕容黎见执明没有说话,再次说了一遍。 执明问道,“本王为何要答应你?” 慕容黎看着执明的眼睛,“王上,咱们有着多年的交情,是该做个了断了。再说,两国相斗,死的可是咱们两国的子民,王上不想有个两全其美的计策吗?” 执明笑道,“慕容国主心有九窍。若是本王今日歇在瑶光,明日真的退兵。这般瓜田李下,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咱们之间的关系?” 慕容黎道,“那么王上是不愿今夜歇在瑶光?” 执明别有深意地看着瑶光城楼上埋伏的弓箭手,问道,“那么阿离会要了本王的性命吗?” 慕容黎道,“不会。” 执明唇角微勾,“好,那本王今夜留宿瑶光即可。有劳慕容国主盛情款待了。” 第二章 原本慕容黎以为若是自己劝不了执明,会以身殉国。是以,他在城楼上安排了三百弓箭手,用以反击天权士兵。 却没想到,事情朝着他自己也无法预料的方向走去。 昔日在天权,对于他的皮相,执明一直无法抗拒。 当初他们离心,仅仅只是沐浴后对镜梳头,就让执明暂时放下芥蒂答应与他七日之约。 是以,慕容黎的心里有了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 瑶光。王城 执明在沐浴更衣后,换了一声黑衣束腰长袍。 他凤眸微眯,心中将今日之事略略过了一遍,也没任何头绪。此时此刻,他竟完全无法猜出慕容黎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方夜道,“我家王上邀请执明国主去寝宫喝茶谈心。” 执明推开门,道,“有劳方统领带路了。” 方夜微微颔首。 执明跟随方夜,径直往慕容黎的寝宫走去。此时羽琼已开,沿途都是雪*红交织的美景。 待执明走到慕容黎的寝宫外,方夜自觉地低头离开。 执明遥遥地看着不远处的慕容黎,心跳漏拍了片刻。 慕容黎一袭艳红束腰的长裙,他跪坐在席子上,眉目清冷。 执明看了慕容黎半晌,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慕容国主,你找本王究竟有何事?” 慕容黎道,“我想跟王上做个交易。” 执明冷笑,“本王竟不知慕容国主又想打什么算盘?” 慕容黎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道,“是不是现在在王上心中,我做什么,都是算计?” 执明见不得慕容黎这般样子,有些不自在地低头,“慕容国主步步为营,精于算计。曾经的中垣四国,如今只剩下天权一国罢了。” 慕容黎对镜轻轻叹息了一声,“王上,是不是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了?” 执明神色微动,勉强笑道,“如今咱们两国相斗,总会决出胜负。本王因着昔年与你的情义,只能在此劝你,不必遗憾。” 慕容黎唇角微勾,“王上当真要与瑶光为敌?” “是。” 慕容黎雪白的手掌握上了执明的手,“王上对我,也没有半点恋慕?没有一丝不舍?” 执明任由慕容黎握紧手,沉默了片刻才道,“是。” 慕容黎垂眸看向执明,“王上会杀了阿离吗?” 烛火下,两人忽然都沉默了下来。 这般的场景,这个人,这个神情。执明的心跳加快,一时间竟有些心猿意马。 忽然很想亲亲面前这个出尘脱俗的男人。 执明神情古怪,道,“慕容国主,你方才说要与本王做交易,本王愿意听听。” 慕容黎笑道,“今夜星辰曼妙,咱们共饮一盏如何?” 那抹浅浅的笑容,如昙花盛开,出尘脱俗,端端让人不敢亵渎。 即便与慕容黎相处多年, 执明还是被这般的美色所惑,有些看呆。 他略略收回视线,端起茶盏道,“良辰美景,以茶代酒,也算风雅。” 第三章 慕容黎笑道,“今夜星辰曼妙,咱们共饮一盏如何?” 那抹浅浅的笑容,如昙花盛开,出尘脱俗,端端让人不敢亵渎。 即便与慕容黎相处多年, 执明还是被这般的美色所惑,有些看呆。 他略略收回视线,端起茶盏道,“良辰美景,以茶代酒,也算风雅。” 见执明将茶饮下,慕容黎低眉浅笑,“咱们也算相识一场,当年王上待我,一直很好。在天权王宫的这些时光,阿离一辈子都忘不了。” 执明有些不自然地将脸转向一边,“慕容国主,有些事,记得也挺好。能忘记,也不错。” 慕容黎将执明的手握紧,“王上,若是阿离不想忘记呢?” 执明呆呆地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有些结结巴巴地道,“阿离……”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执明眼神微动,“慕容国主,本王是天权的王,实在不能,不能……” 慕容黎的唇轻轻地吻上了执明的手背,如羽毛刮过。 执明如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两人四目相对。 执明神情古怪,脸颊隐隐地有些晕红。 慕容黎道,“王上,这个茶里有毒。” 执明只觉身上有些发热,看着慕容黎此时的神情,那股热意更甚。“什么毒?” 慕容黎端坐在执明对面,云淡风轻地道,“合欢散。” 一滴汗从执明的额头滴落,“慕容黎,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慕容黎笑着喝了一口茶,“自然是,咱们男人都想做的事情。” 执明此时竟连笑容也很勉强,“慕容国主,你到底想要怎样?” 慕容黎的眼中有着笑意,“王上这么些年,后宫空虚。难道王上不想尝一尝这鱼水之欢床笫之乐吗?” 执明怒道,“本王若是想,自然可以三妻四妾,就不劳慕容国主费心了。” 慕容黎单手搭住执明的肩膀,“只要王上退兵回去,阿离就将自己交给你。” 执明恼怒地亲上慕容黎的唇,“慕容国主竟然为了瑶光,连自己也能出卖吗?” 慕容黎任由执明亲吻着,半晌才喘息道,“这个买卖对王上而言很划算。若是王上今日真的攻打了瑶光,两国相争,苦的可是天下百姓。” 执明将慕容黎粗鲁地抱上了床,双手麻利地撕扯着慕容黎的衣服,“慕容国主当真这般饥不择,食,若是今日攻打瑶光的是毓骁,你也会如此?” 慕容黎道,“不会。” 执明的眼中有了炽热的光芒,“本王不信。” 慕容黎道,“毓骁与你,是不同的。” “此药只能催情,却不伤身。现在,王上这般作态,是同意了这个交易?” 执明的牙齿用力地咬上慕容黎的肩膀,含糊不清道,“慕容黎,你真是,让人恶心!” 慕容黎微笑道,“王上嘴里说着我恶心,身体却很诚实。” (一辆被和谐的车悄咪咪溜过) 第四章 第二日的时候,慕容黎只觉全身酸痛,如被车碾过一般。 执明抱着慕容黎的腰,似笑非笑地玩着慕容黎的青丝,“早啊,慕容国主。” 慕容黎眼神有些黯然,但还是任由执明抱着,他的嗓音略略有些沙哑,“王上与我的交易已经完成,该是启程回天权了。” 执明不怒反笑,“慕容国主当真好算计,这就要赶本王走了?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咱们之间,好歹有过一场露水情缘,你就这般急吼吼地赶我走?” 慕容黎垂眸道,“不过一场交易罢了,王上莫要太放在心上。我是个男人,不需要王上负责的。” 执明冷笑道,“也对哦,咱们不过是交易罢了。不过慕容国主昨晚的滋味当真不错,本王也不算亏。” 慕容黎云淡风轻道,“可我觉得挺亏。以后若是天权有难,王上也可以出卖自己的身体。我当真想尝一尝睡王上的滋味。” 执明道,“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慕容国主,以后本王若是大婚,欢迎慕容国主来天权做客。” 慕容黎被子下的手握紧了,“王上不怕我来抢亲?” 执明挑起了慕容黎的下巴,“难道慕容国主想要抢本王的王后,让本王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慕容黎面无表情地道,“不早了,王上该走了。我还有点累,就不送王上了。” 执明问道,“慕容国主,你对我,当真没有一点点真心?” 慕容黎道,“既然王上认为我所做的,都是算计,又何必如此多问?” 执明眼波微动,“慕容国主,本王身边的人,都死了。只是可叹,本王竟对你……错付了一腔真心。以后,本王再也不会这么傻了。” 慕容黎抬头看向执明的眼睛,“王上,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放下一切芥蒂,还能把酒言欢。就像当初一样,对吗?” 执明眼神黯然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若真有那么一日,就好了。慕容黎,你也莫要演戏了,昨日的交易本王会遵守的。就算是为了天权,本王也该退兵的。” 执明正欲转身离开,手臂却被人握紧了。 他惊讶地回头,却见慕容黎专注而又认真地看着执明,“王上,你当真不信我了吗?” 执明被慕容黎眼中的情意所迷惑,忽然问道,“慕容国主当真没有事情隐瞒我?” 慕容黎眼神黯然地松开了执明的手。 “好了,不用再说了。”执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慕容黎在床上沉默了半晌,终究没有将他心里的那个人留下来。 后来方夜告诉慕容黎,“王上当真料事如神,天权王果真退兵回了天权。” 慕容黎头也不抬,面无表情地看着奏折。 执明,入了他的眼,也入了他的心。 成了他心中,再也割舍不掉的存在。 他可以负尽天下人,却独独割舍不掉执明。 原本因着六壬传说,慕容黎一直搜寻八柄奇剑,想要得到这天下。 得到天下的代价,就是放弃与执明多年的情义,才能钧天一统,四海升平。 慕容黎早已无心,是执明给了他一颗心,他又怎能亲手将他放弃呢? 可是眼下的局面,就算他放弃所有的脸面,去求执明,他也未必相信了。 他们两个,隔着天权与瑶光,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若不是仲堃仪,他们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吧。 “仲堃仪……”慕容黎云淡风轻地握着杯子。 “咔嚓”一声,手中的杯子硬生生地碎成了两半。 方夜急道,“王上,你受伤了,手上都是血。” 慕容黎面无表情地道,“无妨无妨,不过是一点小伤罢了。” 方夜急忙道,“宣医丞,快宣医丞。” 慕容黎道,“如此小伤,何必要叫医丞呢?” “就算是小伤,若是感染了就不好了。”方夜接着道,“王上,当真这般在意天权国主吗?” 慕容黎默然不语,半晌才道,“我不想失去他,一点也不想。” 执明回到天权后,一心扑在朝政上,专心治国。 他原本以为,那日过后,与慕容黎将不再见面。 结果没有多久,慕容黎竟与瑶光使臣方夜一起来到天权,美其名曰两国友好互动。 执明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想再见慕容黎,但是对方是瑶光国的国主,两国还曾签订了百世盟约。 对方既然来,他也只能令人备好酒宴,以国主之礼迎接慕容黎。 当执明看到慕容黎一身红衣,云淡风轻地走向他时。 他就会想起那夜的疯狂。 若不是情势身份不允许,执明真想就这样将他再次压在身下。 慕容黎朝执明行了一个礼,“王上,许久不见。” 执明笑得咬牙切齿,碍于有旁人在,怕被人传出两国不合的谣言。他只能装得一脸淡然,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 执明也回了一个礼,道,“慕容国主,有什么事派属下来说就是了,何必亲自前来呢?慕容国主大老远跑来,想必累极了吧。本王特意在天权备了酒席,专程给你接风洗尘。” 慕容黎低眸浅笑,轻声在执明耳边笑道,“王上假笑的样子真的很丑。” 执明笑得面容扭曲,轻声道,“慕容国主,你究竟是为何而来?” 慕容黎失笑,“天权风光极美,本王特意前来看看。王上,莫非你不欢迎?” 执明道,“你作为一国之君,怎能如此任性?” 慕容黎的眼眸似含着一波秋水,一闪一闪地,“两国国主之间,本该多相互走动,此事关乎两国邦交,又怎能算得上任性呢?” 第五章 执明磨了磨牙,笑道,“慕容国主这边请,酒宴已经备好。” 慕容黎看了执明一眼,忽然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执明的手,“咱们两国互为盟友,且有百世盟约,王上莫要太过客气。” 慕容黎竟当着众目睽睽之下,牵起了执明的手,往城内走去。 骆珉哑然一惊,这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又变得这般亲密了? 执明顿时蒙了,松手也不是,牵着也不是。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棋室,是自己牵起慕容黎的手,带他去看向煦台的风光。 并将向煦台赠给了慕容黎。 当年的向煦台还不叫向煦台,叫夕照台。 慕容黎当时告诉他,“夕照之后就是暗夜,不如就改成向煦台吧。” 所以就有了向煦台这个名字。 慕容黎也因此在向煦台住了三年。 他心道,“好歹慕容黎也是一国之君,也许他是想让大家以为,权瑶两国君主,关系密切吧。倒也无甚要紧。” 执明看着慕容黎清俊出尘的侧颜,他暗自握紧了慕容黎的手,往天权王城走去。 就让他,再自私一回吧。 天权的宴席盛重而华贵,衣香鬓影,美酒佳肴。 执明看着这热闹非凡的酒宴,心中不免愁苦。他借故酒醉,匆匆离席。 慕容黎看着执明离去的身影,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的王上经历了太多,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执明真心的笑脸了。 他失去了太多,再也不能像过去那般没心没肺地冲着他笑了。 慕容黎有些黯然神伤地喝着酒,也借故离了席。 两位王上先后都离席了,众大臣有些面面相觑。 慕容黎在宫里熟稔地走着,天权王宫的布置一点也没变,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他匆匆走到向煦台时,果然看到一身黑衣的执明,半躺半靠在椅子上,孤独地饮着酒。 慕容黎走了过去,问道,“王上怎地一个人在这里?” 执明抬眸看向慕容黎,“本王不喜热闹,是以就出来了。慕容国主怎地也出来了?” 慕容黎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盖在执明的身上,“王上,起风了,仔细自己的身子。” 执明握住慕容黎的手,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慕容国主,你究竟是为什么而来?” 艳红的披风落在了地上。 慕容黎有些不自在地坐在执明的腿上,他只感到执明的下巴贴在他的脖颈处,菱角分明的脸颊挨着他雪白的颈项。 慕容黎欲推开执明,可是如何也推不开,呼吸间都是执明那灼热滚烫的酒香。 他抗拒道,“王上,你喝醉了。” 执明似笑非笑地看着慕容黎,“本王没有喝醉,本王清醒得很。慕容国主,更亲密的事情咱们都做过了,本王回国以来一直在回味那夜。结果你偏就送上门来了,慕容国主,这算不算传说中的心有灵犀?” 慕容黎脸颊有些微红,“只要王上肯,王上随时都可以三宫六院,你又何必……” 执明轻叹道,“那些庸脂俗粉又怎能跟慕容国主比呢?不过慕容国主可真是放、荡,竟然为了瑶光,上了我的床榻。” 慕容黎面无表情道,“他日天权有难,若是王上肯,阿离也想尝一尝王上的滋味。” 执明不怒反笑,“你做梦。” 慕容黎垂眸不语。 执明接着道,“慕容国主,你到底是为的什么来天权?” 慕容黎道,“玩啊。”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慕容黎低眸浅笑,“玩够了自然会离开。” 执明咬牙切齿道,“玩弄人的感情很好玩吗?你想跟我好就跟我好,想离开就离开。当初利用天权,对我虚情假意的是你,离开天权说要投靠遖宿的也是你。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你一颗棋子对不对?” 慕容黎转过脸去,“王上从来都不是我的棋子啊,只是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了。” 执明不耐烦地亲住慕容黎的唇,他将慕容黎压在桌旁,不管不顾地亲了起来。 半晌之后,执明平复了呼吸道,“你应该明白我对你的心思,慕容黎,不要再挑战本王的底线!” 慕容黎认真而又专注地看着执明,“王上为什么信骆珉不信我呢?” 执明眼波微动,“他可以为我而死,但你能吗?” 慕容黎笑了,“王上怎么知道我不能?” 执明眉头紧蹙,别过脸去,“慕容黎,你究竟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事到如今,你又有什么资格指望本王还能向过去一样信任你?从亡国到立郡,从立郡到立国,慕容国主周旋于各个男人之间。先前还为了瑶光,爬上本王的床榻,当真是淫、荡得很。唯有本王可笑,竟还是傻傻得中了你的计策。” 慕容黎有些恼怒,他努力地平复了一下怒火,“嗯,也对,在王上的眼中,阿离跟娼馆中出来卖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不是。”执明伸手搭住慕容黎的肩膀。 慕容黎面无表情道,“毓骁如兄长,我和他,清清白白,却不知道王上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执明搭住慕容黎的手,硬生生地收了回来,“他对你的那种心思,你以为本王当真看不出来?也不知道慕容国主跟他做了多少交易,竟让他对你这般死心塌地。” 慕容黎气的全身发抖,扬手扇了执明一巴掌。 执明的脸颊被打的通红,他随意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吐沫,“方才还问我,为什么信骆珉不信你,这么快就生气了?” 慕容黎伸手抚摸着执明肿胀的脸颊,“疼吗?” 执明被慕容黎专注的神情看呆,他有些恼怒自己这个时候竟还被慕容黎迷惑,冷笑道,“慕容国主,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慕容黎问道,“王上为何总拿自己跟毓骁做比较,你和他,不一样啊。” 执明一把将慕容黎压制在桌子上,笑着道,“那本王跟毓骁,谁更像一颗合格的棋子。” 慕容黎冷不防被执明凑近的俊颜吓到,急忙伸手去推,“毓骁如兄长,王上如挚友。” 执明轻吻过慕容黎的耳垂,“可你有见过上过床的挚友吗?” 慕容黎眼波微动,“那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王上切莫放在心上。” 第六章 执明问道,“那你挚友在床上的技术合不合格?” 慕容黎道,“不合格,甚至还有些糟糕。若让我睡你,肯定比王上表现得更好。” 执明邪魅狷狂地眯了眯凤眸,“既然上次没有表现好,那本王再试一次,这回定能让慕容国主满意。” 慕容黎知道即便自己现在想逃也逃不了。 况且上次与执明比武,他不甚伤了执明。如今,他不想也不愿在执明的面前抽出燕支。 是以他故作镇定道,“无妨无妨,左右我的身边也没有男宠伺候,那就让王上委屈一下,当男宠来伺候我也无妨。” 执明将慕容黎压制在桌子上,“撕拉”一声撕开了慕容黎的衣服,“到这个时候还在嘴硬,本王这就好好让慕容国主尝一尝男人的滋味。” 慕容黎笑道,“那阿离就试试看王上的技术跟妓馆的男宠区别大不大。” 执明恶狠狠地亲上了慕容黎的唇,这已经不算在亲了,这简直是啃了。 两人唇舌相接,呼吸越发急促。 半晌,执明才道,“妓馆的男宠是需要花钱的,而本王不需要花钱。慕容国主,只要你有需要,本王定会好好满足你的。” 慕容黎似笑非笑地舔了舔唇,“妓馆的可是要被我上的,王上难道想要被我……” 执明的手勾起了慕容黎的下巴,面容有些狰狞,“慕容国主到底勾搭了多少人,竟连妓馆都去过?” 慕容黎看着执明的眼睛,“阿离国破家亡,一心四处奔波,哪有机会……嗯……” 【————和谐——————】 第二日 小胖连催了三次,执明才起身。 昨夜太过疯狂,整个房间一片凌乱即便是染过熏香,都盖不住那股浓浓的情、欲味道。 执明用丝滑的薄被小心地将慕容黎*的肩头盖住。 既然是他的人,定不能凭白让旁人看了去。 就算是太监也不行!! 慕容黎睡得极香,乖乖巧巧地蜷缩在一个角落,弱小且无助。 执明支着脑袋,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邪佞。 他看着慕容黎的睡颜,心中不由暗自感叹,“若是阿离不想要这个天下,该多好。可是,没有如果了。” 对慕容黎来说,所谓的清白并不重要,若是能让执明重新信任他,给便给了。 只要执明想要,那他给他也无甚关系。 早年,他也曾听闻,将士征战他国。他们久而未见女子,战友之间,也会相互间做那档子事。 他和执明,历经生死,当初也算是过命之交,给他就给他了。 而且,这么多年,执明后宫始终空无一人。而他又离他这般近,是以有了那种冲动,实属正常。 可是,他心里也明白,他与执明之间误会重重,远不是甚么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的。 慕容黎强撑起身子,想要下床,双腿一软,显些摔倒在地上。 即便与执明发生了那种关系,慕容黎还是不后悔自己来了天权。 一点也不后悔。 “方夜。” 方夜行礼道,“王上有何事?” 慕容黎垂眸道,“去给我准备一些避孕的药。” 方夜显然受到了惊吓,他睁大双眼,“王上,避孕?你要避孕?你和执明国主……” 慕容黎道,“如你所想,我们的确已经这般。虽说男子不易怀孕,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方夜问道,“难道王上不想和执明国主有个孩子?” “不想。” 方夜不解地问道,“王上,避孕之药极损身子,若是一直喝下去,您以后再想要孩子,可就难了。” 慕容黎道,“知道了。” 方夜接着道,“既然王上不想与他有孩子,又何必……” 慕容黎叹息道,“终归我欠执明的太多太多,若是因此能让他打消芥蒂,也好。可是,我们万万不可有孩子。” 方夜问道,“为何?” 慕容黎道,“如今仲堃仪在暗处虎视眈眈,权瑶之间危如累卵,再不能有其他嫌隙了。” 方夜蹙眉道,“对您而言,那执明国主当真只是挚友吗?” 慕容黎面无表情道,“你想说什么?” 方夜道,“仲堃仪多次针对执明国主,无非是认为他是您的软肋,想要让您出错。可那执明国主已然跟王上生了嫌隙,长此以往,恐怕不妥。” 慕容黎道,“说下去。” 方夜继续道,“王上若想角逐天下,心无旁骛地去治理瑶光,又如何能有软肋呢?” 慕容黎道,“道理本王都知道,可是作为我自己而言,本王不能杀了他。若是他死了,哪怕让我做整个中垣的霸主,我也不愿。” 与执明相处真没意思,只要是见面,执明的每句话都带刺,左一句【慕容国主】,又一句【好算计】之类的。 若他真想算计他,早在当初威将军叛乱时就将执明交出去,又哪来需要现在才来算计。 可是执明似乎完全不懂这个道理,字字都是伤。 慕容黎恨不得将执明拍死。 真想把执明按到在床上,好好地【教育】【教育】他。 看他还敢不敢说那些混账话来气他。 同为挚友,老是他被压也真真没有面子,以后一定要压回来。 又一次跟执明不欢而散后,慕容黎决定与方夜一起去街上逛逛。 哦,你要问他为什么不叫上执明一起? 是这样的,执明他是这样说的,“本王忙于政务,恐怕无法与慕容国主一同街上玩乐。” 不对不对,他记得执明还说了一句更刻薄的话,“慕容国主是闲的没事情做了吗?怎么还待在天权?” 哦,他当时也回了他一句,“我与王上之间的关系,既是家事,也是国事。” 执明当时还有些生气,“慕容国主工于心计,又不知在算计什么了?” 慕容黎道,“我在算计你啊,不知道王上肯不肯给我?” 执明脸一阵红一阵白,“休想!” 执明这个家伙,自从子煜死后,嘴一天比一天利,就像吃刀子了一般。 习惯了以后,他就很想将执明怼得七窍生烟。 那也是相当有趣的。 咳咳,他也承认自己有些变、态的恶趣味。 天权的王城热闹非凡,四处都是各式各样的商贩。 其实他也很喜欢天权,这里商铺林立,百姓安居乐业。 慕容黎在一家茶馆里喝茶。 茶馆里有一个说书先生,正在那里绘声绘色地讲着权瑶两国的王上当年一起杀威将军。 一时间满堂喝彩。 慕容黎不禁暗自遗憾,若是执明在就好了。 方夜道,“公子,咱们回去吧。” 慕容黎看了那边说得声情并茂的说书先生,道,“也不急回去,且再走走吧。” 慕容黎既这么说,方夜也不好说旁的话。 出了茶馆后,慕容黎与方夜又逛了一圈天权的王城。 忽然,慕容黎看到一个白衣男子,在热闹非凡的街市,遗世而独立。 遥遥地看着他。 那人眼神似隔了千山万水,深情且又深邃,“阿离。” 来人正是毓骁。 看着那人长得神似执明的脸,慕容黎一时间有些恍惚,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是遖宿的君王,按理说该是有很多政务要料理,以他的身份,最是不该来天权。 可是他却来了,这般地不顾自身安危,就这般出现,着实不知有何目的。 毓骁眼神缥缈地看着慕容黎,“阿离,我是带你走的。” 慕容黎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吧。” 两人寻了茶楼,在一个雅室坐下。 氤氲的水汽袅袅地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两人沉默了半晌,还是毓骁先开的口,“阿离,本王此次来天权,是有事跟你商量。” 慕容黎面无表情道,“这声【阿离】未免亲密了些,恐会被旁人听了误会。如今咱们都是君王了,你还是因着礼数,唤我【慕容国主】吧。” 毓骁叹息地喝了一口茶,“果然,阿离还是恨着我的,才这般冷漠。” 慕容黎道,“我俗事缠身,若是毓骁国主没有旁的事情,这便告辞了。” 毓骁看着慕容黎的眼睛道,“难道阿离不想要这天下吗?” 慕容黎起身推开了窗,外头说书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顺着空气中的冷香传入耳中。 毓骁也不恼慕容黎不说话,继续说道,“执明国主,已然跟过往大不相同,这不中用的棋子,阿离是不是该弃了?” 慕容黎面沉如水,“毓骁国主是想让阿离与遖宿合作,灭了天权?” 毓骁笑道,“有何不可?” 慕容黎神情淡漠地看着毓骁,“你千里迢迢来到天权,就是想和我说这些?” 毓骁叹息道,“阿离,本王对你的心思,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不懂?” 慕容黎道,“毓骁国主,本王与天权有着百世盟约,不宜挑起战争。” 毓骁面带微笑地看着慕容黎,“对你而言,究竟是不想攻打天权,还是舍不得那执明国主?” 慕容黎看着毓骁的眼睛,“中垣之事,外邦还是莫要插手。” 毓骁心神激荡,想要去牵慕容黎的手,却扑了个空,神情有些落寞。 “阿离,只要你肯,本王可以帮你夺这天权,让你成为中垣霸主。” 慕容黎道,“看来此事是谈不拢了,毓骁国主若想喝茶,可以继续喝。阿离还有要事去办,告辞了。” 正当慕容黎转身之际,电光火石之间,毓骁忽然问道,“阿离究竟想要什么?” 慕容黎并不答话,转身离开。 天权。王宫 执明埋首,认真地批阅奏折。 忽然,烛光一闪,有个黑衣男子跪在地上,“王上。” 执明头也不抬,继续批阅奏折,“何事?” 黑衣男子道,“慕容国主今日出去见了一个人。” 执明批奏折的手一顿,“甚么人?” 黑衣男子道,“毓骁国主。” 执明神情冷漠,凤眸微眯,“可看清楚了吗?” 虽是暮春,黑衣男子感觉到一股寒意,“看清楚了,毓骁国主虽然身着平民衣服,但属下还是认出了他。” “很好。”执明勾唇一笑,森冷的寒意更甚。“那他们谈了什么,你可有听清楚?” 黑衣男子道,“慕容国主武功高强,属下不敢靠的太近。他们上了茶楼雅间,约莫谈了半个时辰,才一前一后出来。” 执明面无表情道,“很好,下去吧。” “是。” “慕容黎!”执明眼神冷冽,手中的茶盏被他硬生生地捏碎。 执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手抖得厉害。 执明心道,“毓骁这龟孙子,好端端地来天权干嘛?论才华,本王以前不思进取,好像是不如他。论人品,虽然本王人品很好,但是这些日子对阿离说话重了些。自然,阿离看不到我的人品了。而那个叫毓骁的家伙,以前我就看他不顺眼了,一口一个【阿离】。若是阿离,被他的甜言蜜语蛊惑,被他拐跑了怎么办?” 执明拿起一本《金刚经》来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越看越是平静不下来,“本王的阿离,只能是我的,谁也别想跟我争。要不本王派人将毓骁做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反正他是遖宿国的王上,莫名奇妙跑到天权,就算是死了,也是活该。” 执明暗自摇了摇头,“若是本王当真派人杀了毓骁,可若是阿离知道了这件事情,不得更生气了?本王又该如何向阿离解释?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阿离,本王才不想毓骁横插一杠。” 执明越想越乱,恼怒地将手里的《金刚经》几下撕了,骂道,“看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让毓骁滚回遖宿!”他撕完之后,还不解气,张嘴面无表情地咬上经书的碎片。 “死毓骁,臭毓骁,竟然跟老子争男人,本王咬死你,本王咬死你!” 执明心里安慰自己,“阿离愿意被本王睡,可见他的心里也并不是那般讨厌本王。只要本王再努力一些……”他暗自摇了摇头,“不过,先前阿离在遖宿,与毓骁,瓜田李下,豺狼虎豹,恐怕……” 执明心里一凉,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绿。 “阿离谪仙之资,倾世之颜,能文能武,他琴棋书画样样俱全。本王,本王画得一手好丹青,本王武功也不差,虽然智谋跟阿离差了一点点。可是,我可以努力的嘛。那个毓骁,他能有我真心吗?他能……” 执明一下子觉得自己委屈了,“阿离,你不要喜欢毓骁好不好?有我陪着你,不好吗?虽然毓骁比我年轻,比我懂事,比我会疼人。可咱们已经有夫夫之实了,你要对我负责的。” “本王堂堂天权的一国之君,第一次都给你了,你却心里还有别的男人。不成,本王这就去杀了毓骁。” 执明抽出星铭剑,脑袋轰得一热,恨不得将毓骁碎尸万段。 这时,小胖颤抖地进来,“王上,毓骁国主来天权了。” 执明冷笑,“他?他来做什么?” 小胖“扑通”一声跪下,“遖宿使臣已经递交了文书,王上且看。” “你念给本王听。” 小胖委屈巴巴地看着执明,“奴才不敢。” 执明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星铭剑,“叫你念你就念。” 小胖只觉全身发冷,颤抖地拿起国书,将国书的内容念了一遍。 国书的内容,无非是,遖宿王毓骁想欣赏天权风光,特来天权赏玩几日。 执明道,“欣赏个屁。” 小胖提醒道,“王上,文雅一点。” 执明面无表情道,“本王与毓骁,谁比较好看?” 小胖道,“自然是毓骁国主。” 执明咬着牙笑了,露出森冷的牙齿。 小胖连忙改口,“好看是形容女孩子的,咱们王上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十个毓骁国主也比不上。” 执明唇角微勾,“好吧,你下去吧。” “毓骁都已经来了天权,还假模假样地写什么国书,呸……真是虚伪。阿离,阿离怎么会看上这样的男人呢?” 执明转念一想,“阿离来了,毓骁也来了。我可得想想办法,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在一起。本王的阿离,只能属于我一人!!” 向煦台 慕容黎用罢晚膳后,拿着古泠箫吹奏了起来。 萧声袅袅,带着淡淡的愁绪。 其实有一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可以半年不见毓骁,都不会去想念他,可他只是半天不见执明,竟已经开始思念他了。 第七章 他可以半年不见毓骁,都不会去想念他,可他只是半天不见执明,竟已经开始思念他了。 也不知道王上现在在干什么呢? 我该不该去找他呢? 用什么理由去找他呢? 王上会不会还像过往一样,一口一个【慕容国主】呢? 其实只要能见到他,哪怕是跟他吵架,也是挺有乐趣的。 慕容黎放下古泠箫,不禁暗自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执明竟能这般影响到他了。 他叹息一声,倚靠在窗前。 正在这个时候,执明推门进来。 黑衣墨发,只是额间的那撮紫毛高高束起。 他面容沉稳,举手投足尽显上位者的气魄。 慕容黎敛了心神,眼波微动,“王上不请自来,所谓何事?” 执明自顾自地坐在案几旁,沏了一杯茶来喝,“本王在宫里逛得无聊了,刚好路过向煦台,特意来此向慕容国主讨杯茶喝。慕容国主不至于这般小气,连杯茶也舍不得给本王喝吧。” 慕容黎道,“可是茶已经冷了,不好喝了。” 执明愣了一下,一口气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冷茶解渴,本王甚是喜欢。” 慕容黎有些无奈地看着执明,“要不阿离重新给王上烹茶如何?” 执明道,“本王现在也不想喝茶。慕容国主,本王想与你一起喝酒,好好地畅饮一番,不知慕容国主同意不?” 慕容黎失笑,“却之不恭。” 执明道,“慕容国主可别答应得这么爽快,本王喝酒的地方可不是寻常的地方。” 慕容黎疑道,“什么稀罕地方?总不会是在天上吧。” 执明指了指上面,“是啊,也跟天上差不多。” 向煦台。屋顶 漫天的繁星如一块华美的幕布。 两个人,一壶酒,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慕容黎问道,“王上怎么想到在这个地方饮酒呢?” 执明仰头看着漫天繁星,“本王曾经说过,要建高台摘天上的月亮给慕容国主。如今,咱们高台饮酒,倒也风雅。” 慕容黎心头一痛,面上却波澜不惊,“过往的一切,你都……还记得?” 执明一骨碌坐了起来,他看着慕容黎的眼睛,“一直记得,从不敢忘。” 慕容黎有些略略不适应地别过脸去,“王上这话说大了吧,曾经你也说过,会为阿离负尽天下人,可是你终究还是忘记了你说过的话。” 执明愣了片刻,才道,“可是当初的那个执明,早就已经死了,是你亲自杀了他。那日的七日之约,你亲自用燕支,杀了过去的那个执明。伤口尤在呢?真的很疼很疼” 慕容黎失神道,“是我,对不住你。” 执明偏头看着慕容黎的眼睛,心里一阵烦躁,他一把拽过慕容黎,竟乎凶狠地吻上了慕容黎的唇。 如此这般吻了半晌。 执明看着慕容黎水光潋滟,略有些红肿的唇,道,“本王想要的,不是你这声对不起!” 慕容黎眼神略略还有些迷离,“那王上究竟想要什么?” 执明面无表情地看着慕容黎,“本王不想再跟你打什么哑谜,也不想跟你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游戏。慕容黎,本王心悦你,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慕容黎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拒绝的话在嘴边徘徊了许久,终究还是不忍说出口。 他问道,“王上是酒后胡言,还是真的就这般想的?” 执明道,“嗯,本王从未这般清醒过。慕容国主信吗?” 慕容黎的头脑一片空白,心里惊涛骇浪。 他眼波微动,“王上这般说话,与平日大不相同,是在算计什么吗?” 执明的眼神有些黯然,“原来,慕容国主竟以为,本王说的话是在算计?” 慕容黎状似云淡风轻道,“容我想想,王上的意思是,想娶我为后?” 执明微微颔首,“有何不可?你虽为男子,但本王偏生看上了你,想要将你留在身边。” 慕容黎笑道,“王上若娶个男子,会被天下人笑话。” 执明挑起慕容黎的下巴,“本王身居高位,天下人又有谁敢真的笑话本王?咱们既然已然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你的未来就该由我来掌控。” 慕容黎道,“可我,不想被人掌控我的未来。” 执明气极反笑,“慕容国主,最好的猎户往往就喜欢不好抓的猎物,而那猎物越是挣扎,也就越是有趣。你说是不是?” 慕容黎勾唇一笑,“王上若是有这番无聊的心思,还不如放在料理朝政上。” 执明一把搂住慕容黎的肩膀,“你就非要与我作对?慕容国主,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吗?” 慕容黎任由执明搂住他的肩膀,“王上想让我说什么好听的话?” 执明眼神有些黯然,“例如说【你的心里只有我】之类的。” 慕容黎道,“这是不可能的。” 执明了然地耸耸肩,“也对,慕容国主心怀天下,又如何能为本王停留呢?也是本王蠢,想听句假话也不能。” 慕容黎道,“王上,一直在我心里。” 执明愣了一下,偏头深吻住慕容黎的唇。 两人唇舌交缠,吻得分外激烈。 半晌,执明才道,“慕容国主,事到如今,你就真的不能承认你爱我吗?” 慕容黎心口一疼道,“我……” 执明眼神闪烁,“算了,别说了。” 慕容黎道,“王上……” 执明低头苦笑,“我唤你【慕容国主】,你却还是叫我【王上】。慕容黎,这又是何缘故?” 慕容黎握紧了执明的手,“王上永远是阿离的王上。曾经王上待我的好,阿离永远感念在心,永不敢忘。” 执明看着慕容黎,仰头喝了好大一口酒,有晶莹的液体顺着他好看的脖颈淌落。 慕容黎连忙劝道,“王上莫要喝这么急,仔细伤了身子。” 执明低头去看慕容黎的眼睛,眼中带着些许的酒意。 忽然他一把紧紧地抱住了慕容黎,“慕容国主,本王也有自己的骄傲,若你心里没有本王,明日你就离开天权吧。离开这里,远远地走吧。若你还是出现在本王的面前,本王不确定会对你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就算你走了,本王也会把你抓回来,铁链锁着。那样,你就只能看我一个人,只跟我一个人好。 什么毓骁,佐奕,他们有什么好的?哪有本王待你好? 我的人,只能让我欺负。 只要本王够努力,他日你与本王有了孩子,你总不会再离开了吧。 就算是把你囚禁起来,本王也要留住你。 “什么?” 第八章 执明把下巴凑在慕容黎的颈窝处,“慕容黎,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时间久了,本王总会忘了你的。”忘?不存在的。 慕容黎眼神复杂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王宫,“王上,若我心里有你呢?” 执明眼中闪现着灼热的光芒,如雨后的星星一般,他生怕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你、你说什么?” 慕容黎整个人依偎在执明怀里,“若我心里有你,你又待如何?” 执明眼神炽热地看着慕容黎,“那,咱们成亲吧。慕容国主的未来,就由本王负责!本王虽不是十全十美之人,但是本王会尽自己所能,好好地守护你!” 慕容黎失笑道,“哪能这么着急啊,王上怕我跑了吗?” 执明一本正经道,“怕。” 慕容黎揉了揉执明的脑袋,“王上能等我几年吗?等我将瑶光治理好,在无后顾之忧地和你在一起。” 执明道,“好。我可以等!咱们击掌为誓,慕容国主可不能骗我。” 两个手掌在空气中拍打在了一起。 慕容黎低眉浅笑,“总觉得今晚是在做梦,反倒有些不真实了。” 执明眼波微动,“【慕容国主】这称呼叫着怪拗口的,以后本王还是叫你阿离吧。” “嗯。” “阿离。” “嗯。” “阿离。” “干嘛?” “没事,只是叫叫你。”本王怕你觉得咱们之间没有隔阂了,就这样离开了。 “王上在想些什么?” “阿离,今夜,本王可以留下来了吗?” 慕容黎:“……” 执明的唇半贴在慕容黎的唇上,“你不说话,本王就当你默认了。” 在慕容黎的惊呼之下,执明一把抱起了慕容黎,飞身略下了向煦台。 慕容黎呼吸急促,任由执明这般抱着他。 他看着执明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觉得: 若是就这样抱一辈子,该多好。 执明急吼吼地抱着慕容黎,飞身往寝宫略去。 【一辆车悄咪咪飘过】 第九章 执明下了朝,便去御书房批阅奏折。 偌大的房间,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执明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凤目中略略有些疲倦。 就在这个时候,小胖从门外走来,“王上,骆大人来了。” 执明凤目微眯,“让他进来吧。” “是。” 过了片刻,骆珉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道,“参见王上。” “起来吧。” “是。” 执明淡淡地看了骆珉一眼,“骆卿此来所谓何事?” 骆珉往前走了几步,行走至执明的跟前,“微臣想知道王上现在对慕容国主是何打算?” 他抬头不动声色地看着执明,如今的执明,金冠束发,黑衣墨发。执明还是那个执明,人也还是那个人,但整个人的气质跟过往完全不同。 就这样说罢,虽然执明一句话也不说,但他气场强大,无端让人有了几分的敬畏。 如今的执明,早已褪去了过往的稚嫩,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上位者的威压和贵气。 他已然成了一个真正的王者,再也无法让人轻慢。 “放肆。” 执明说这两个字地时候,表情是淡淡的,声音是低沉好听的,甚至没有任何的发怒的迹象。 可是,他的眼神深沉而又复杂,让人看不清他内心的波澜。 当初的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终究是变了。 骆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上,微臣……逾举了。” 执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桌子上的奏折,“嗯。你是觉得这几天本王与慕容国主的关系越发亲厚,让你有些看不太懂了吧。” 骆珉跪直了身子,“嗯,微臣只是想问,王上还想不想要天下呢?” 执明云淡风轻地道,“自然是想要。本王若是与瑶光正面对战,难免会被人钻了空子。本王想要的,是兵不血刃夺下这天下。” 骆珉道,“可是那慕容国主千里迢迢亲自来到天权,我想他对王上是真心的。” 执明“啪”地一声将奏折合上,“地上凉,骆卿起来吧。” “慕容黎对本王地心意,本王自然清楚。他心里有我是真的,舍不下瑶光,也是真的。” 骆珉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可是王上,慕容国主计谋无双,若是知道您想要瑶光,定然不会如此轻易罢休的。” 执明面无表情道,“本王比任何人都清楚,情爱会让人失了本心。想必阿离若是动了情,也会如此。” 骆珉道,“微臣祝王上心想事成,算无遗漏。” 执明眼眸微眯,“仲堃仪最近好吗?心情如何?” 骆珉身子一抖,虽然执明只是这般看着他,但他还是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他握紧了手心,硬着头皮道,“先生身体好的很,只是目前暂无其他动静,许是有些退却了。” 执明淡淡一笑,“无妨无妨,他越是硬朗,本王越是开心。骆珉,你先下去吧,本王有些头疼。” 骆珉被执明看得心里一阵发毛,他沉默了半晌才道,“王上实乃明君,微臣愿为良臣,为王上分忧解难。” 骆珉恭敬地退了几步,朝执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 “所以你也从不后悔,背叛你先生?” 骆珉垂眸微笑,“未曾后悔。” 执明静静地看着骆珉离去的身影,眼眸微动。 或许,只有夺了瑶光,阿离就再也不能离开本王了。 阿离的心里眼里,只能有本王。 本王会不惜任何代价,让他真正爱上我! 午后,毓骁与使臣浩浩荡荡来了天权。 天权王执明亲自出门迎接。 短短几日,竟有两国君王来了天权, 一时间天权朝臣议论纷纷。 晚上的接风宴,热闹而隆重。 酒宴上,众大臣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慕容黎自然也参与了酒宴,他一身红衣似火,眉目清冷。 他有着绝世的容颜,遗世而独立。 执明只是淡淡地看了慕容黎一眼,便觉得烦躁不已。 恨不得将他藏在自己的寝宫,不让任何人瞧见。 他的阿离,只能是他一个人的,谁也不得跟他争! 偏生这个时候,毓骁举杯遥遥地向慕容黎点头示意。 慕容黎面无表情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们是在,眉目传情? 执明顿时觉得自己的帽子有些绿。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毓骁的跟前,凤目微眯,“毓骁国主,本王今日特别开心,要不咱们畅饮几杯,就当是切磋一下咯。” “甚好,天权王会是一个好对手。” 执明吩咐下人道,“来人,拿大碗来,本王要好好跟毓骁国主切磋。” 毓骁道,“天权的风景甚美,本王很是喜欢,料想天权国主也很喜欢罢。” 执明露齿一笑,脸上的寒意越甚,“再美的风景,可惜也不属于你。” 毓骁道,“是吗?” 执明不动声色地看了毓骁一眼,“本王的东西,宁可砸了,也不想让外人肖想。你说是吗?毓骁国主。” 毓骁正欲回答,一群侍从拿着雪白莹润的大碗放在桌子上。 第十章 执明亲自将大碗满上酒,道,“毓骁国主,本王先干为敬了。” 说罢,他仰着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透明的酒顺着执明的脖颈滚落,执明随意地用手背擦了擦。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毓骁,“毓骁国主,该你了。” 遖宿向来善酒,民风开放。 是以三杯两盏淡酒下去,毓骁脸不红气不喘。 反倒是执明有些吃不消了。 他毕竟未曾这般喝过快酒,且连菜都未曾吃过一口。 几碗酒下去,他只觉胃里一阵火辣辣的。 但今日的执明已非当日凡事都显露在脸上的执明,尽管有些吃不消,他还是咬牙将碗里的酒干了。 等到喝第八碗酒的时候,执明已然面红耳赤,就连站也站不稳了。 毓骁面带微笑地看着执明,“天权王没事吧,本王这一碗可是干了,就等你了。” 电光火石之间,慕容黎劈手夺过执明手中的酒,笑道,“毓骁国主可真是海量,要不我替王上饮这碗酒如何?” 毓骁面色不愉,“本王与天权国主之事,阿离何必插手呢?” “本王与王上互为盟国,毓骁国主也看出来了,王上已然喝醉,何必步步紧逼呢?” 说罢,慕容黎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执明软绵绵地趴在慕容黎的怀里,慵懒地打了一个酒嗝,“没醉、没醉……” 毓骁冷笑道,“阿离身为一国之君,却称呼他国之君为【王上】,是否不合礼数?” 慕容黎道,“本王早已习惯了这般叫。毓骁国主,这里毕竟是天权国土,莫要太过放肆。” 毓骁面无表情地喝了一碗酒,“阿离,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当初所做的错事吗?” 慕容黎道,“当初拜毓骁国主所赐,瑶光血流成河。本王曾经说过,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毓骁伸出手来,“阿离,我……对不住你。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慕容黎面无表情道,“其实你从未信过我。” 他半抱半扶起执明,转身离开。 毓骁怔怔地看着慕容黎离去的背影,心道,“阿离,若是我后悔了呢?你可会原谅我?” 第十一章 慕容黎将执明放置在柔软的床榻上。 床上的执明满脸通红,睡眼惺忪,“没醉……喝酒……” 慕容黎帮执明妥帖地擦拭着额间的汗水,“今日喝这么多酒做什么?真是的。” 都说酒后吐真言,趁着执明现在还能说话,慕容黎忽然想问他一些问题。 这些问题,在执明清醒的时候,可能他都不会去问。 自从子煜死了之后,执明就好像完完全全地变了一个人。 当初的那个赤子之心一片赤诚待他的执明,终究还是变了。 变得冷漠,变得深不可测,也变得遥不可及。 只有现在醉酒后的执明,慕容黎才觉得他们是可以靠近的。 慕容黎轻声问道,“王上,你信我吗?” 执明醉眼迷蒙,雾蒙蒙的双眼难得有了几分迷糊,“信。” 这声音虽轻,但慕容黎还是听得分明。 慕容黎的脸颊难得有了一分笑意,他唇角微勾,笑容中甚至透着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甜蜜。 能从执明口中听到这个字,哪怕是假的,他也是开心的。 慕容黎大着胆子问道,“子煜如何?” “朋友。” “那毓骁呢?” “讨厌。” “……我呢?” “我的。” 慕容黎:“……” 还未等慕容黎反应过来,却见执明懒洋洋地下了床,穿搭好了衣服。 慕容黎心里暗道,“难道方才王上并没有喝醉?” 执明看也不看慕容黎,绕过慕容黎,推开了门,往外头走去。 慕容黎默默地跟在执明的身后。 却见执明悠哉悠哉地走到向煦台的水榭旁。那里有一个秋千,四周都栽满了羽琼花。 执明坐在秋千上,一下一下荡着秋千。 慕容黎生怕他摔了,走到执明的跟前,“王上,夜寒露重的,早些回去休息罢。” 他连连说了两遍,执明也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荡着秋千。 他低垂着脑袋,眼眸黯淡无光,一丝星子也无。 落寞至极,也哀伤至极。 这些日子,执明从未在慕容黎面前展露过如此的神情。 子煜死后,他总是说话刻薄,不留任何余地。 以至于让人以为,他的王上很坚强, 可以承受一切的伤害与背叛。 曾经的执明,不过是个连长命锁都没戴过,丝毫不会武功,整日斗鸡走狗的天权王执明。 如今的执明,清寒冰冷,让人望而生畏。 料理国事,仅仅有条。 但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他受了太多的伤害。 可能都忘了怎么笑了。 清冷的月光将执明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慕容离叹息了一声,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温柔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执明头也不抬,眼眸深处都是悲伤与寂寥。 喝醉酒了的他竟然这般的寡言少语,满是哀伤,一点都不像当日的阳光少年郎。 慕容黎暗自握起了拳头。 长廊处的宫灯忽明忽暗,有巡夜的宫女从旁边快速的走过。 秋千上的执明,一语不发。 如同深秋的寒露,无声的悲伤着。 漫天星空璀璨,四周花海锦簇,美不胜收。 可是慕容黎却无法欣赏这美景。 他只想陪伴着秋千上那一位孤寂酒醉的人。 执明…… 枢居 仲堃仪极为仔细地擦拭那几遍孟章的牌位,点燃了三支香。 他的眼神极为温柔,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他叹息了一声,轻声道,“吾王孟章……” 仲堃仪眼眸低垂,极力掩饰着眉眼深处的忧伤。 “先生。” 门从外头被人打开。 “何事?” “骆师兄的来信。”沈玉中规中矩的将一封信递给了仲堃仪。 仲堃仪接过信,凝神看了一遍,眉眼闪过些许的寒意。 “啪”一声,他将信一把拍在了桌子上。“这么容易就和好了?慕容黎,你当真是好手段!” 沈玉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仲堃仪心里千回百转,暗自思忖着自己哪一步棋走错了。 沉默了半晌,仲堃仪敛去了锋芒,斯条慢理地喝了一口茶,“即便两人真的和好了。两人曾离了心,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慕容黎就哪怕就算说到天上去,执明也不会信了。” 沈玉道,“先生已有了妙计?” “那是自然。”仲堃仪眼波微动,眼眸深处隐隐有些期待,“不过,我也期待慕容黎该如何化解我的局。” 我要让那慕容黎,死于挚友之手! 慕容黎…… 仲堃仪眼眸微眯,轻轻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沈玉走后,仲堃仪独自一人饮茶。 一人,一木碑,一烛火。 唉……王上走后,公孙走后。 真是……孤寂啊。 如今支撑下他活下去的动力,只剩仇恨。 而他的心里,只有恨,没有爱! 天权王宫 执明醒后,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烦躁不堪的揉了揉太阳穴。 看外头天色还早,还没到早朝时间。 执明发了会子呆,正欲起床更衣。 却见慕容黎推门而入。 他一身艳红的衣服,媚而不俗。 艳红华美的衣服映衬着慕容黎清冷如水的脸颊,形容姣好,体态绢之。 美得让人心醉。 惑人的慕容黎。 倾国倾城的慕容黎。 当年的他,只要得到他的一丝笑容,哪怕付出任何代价也是甘之如饴。 往事历历在目,从不敢忘。 可如今,君已经非昨日之君。 而阿离,还是那时之阿离。 只是那时的他,一直误会他的阿离是想要以琴棋书画为主,谪仙之资,飘逸淡然。 可如今想来,当真是错得离谱。 究竟是谁误了谁呢? 让执明一时间有些恍惚。 慕容黎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有口精致的雕花翡翠大碗。 碗里的醒酒汤正冒着袅袅的烟雾。 他走到执明的跟前,将托盘放到一旁的案几上。 执明收回方才过于灼热的视线,“昨夜是阿离送我回来的吗?” 慕容黎点了点头。 执明只记得跟毓骁拼酒,后面的事情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忘记了一些不该忘记的事情。 他试探地看了慕容黎一眼,“本王昨夜没有失礼于人前吧?” 慕容黎眼波微动。 他端起碗,用汤匙搅了搅醒酒汤,“未曾。这个醒酒汤还热着,王上喝一点吧。” 执明道,“本王又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喝这个。” 慕容黎对着碗口吹了吹,“王上可是怕烫?” 执明挠了挠脑袋,“不是……” 慕容黎接着道,“王上可是怕苦?我方才尝过,一点也不苦。” “这是阿离亲手熬的?” 慕容黎没有回答,反问道,“王上可是怕阿离给你下毒?是以这般推脱?” “也不是。” 慕容黎喝了一口醒酒汤,笑道,“王上,这回你该相信没有毒了吧。” 执明忽然接过慕容黎手中的碗,一饮而尽。 有褐色的液体顺着执明的嘴脸滑落,他随意地擦了擦。 “下次不会了。” “什么?” 慕容黎一时反应不过来,有些不解。 “本王不该逞能,与人拼酒。还要让阿离来熬醒酒汤,本王真是……真是不该。” 慕容黎握紧了执明的手。 执明惊讶地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忽然都同时收回了视线。 “不早了,王上该起来上早朝了。” “嗯。” 第十二章 天权多山,且正值暮春,正是烟雨蒙蒙的好光景。 绵绵细雨洒落在嫩绿的树梢上,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眼帘处,青山绿水一派神仙般的美景。 一辆马车,在天权的山道处疾驰而过。 马蹄声过去,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 莫澜掀开帘子,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致,他不由地内心暗自感慨万千。 莫澜虽为郡侯,却生性闲散,好音律。 他主动上奏表,请求游历海外,领略各地风俗。带些稀罕玩意儿献给执明。 执明知他生性不喜政事,且执明身为一国之君,只能关在王城,无法自由自在。 因为自己得不到,所以他就希望自己的好友能随心所欲。 是以,执明准了莫澜所请。 莫澜进宫的时候,天空下着绵绵细雨。 他撑着一柄油纸伞,进了宫。 细雨无声地染湿了油纸伞,连带着整个天权王宫都是雾蒙蒙的。 “烦劳进去通禀一下,本侯要见王上。” 小胖倾身颔首,“莫郡侯车马劳顿,路上辛苦了。” 莫澜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他等了约莫半刻钟,门从里面被打开,执明身边的一位贴身太监笑嘻嘻地道,“莫郡侯进来吧,王上有请。” 莫澜随人一起进去。 门轻声被人关上。 莫澜一步一步走向执明,多年未见好友,眼眶竟有些酸涩。 他扑通一声跪下,“罪臣莫澜,拜见王上。” “起来吧。” 执明不动声色地将莫澜打量了一下,一身蓝白相接的袍子,头戴金冠,面容依旧,只是身形清减了些许。 莫澜起身,眼眶有些红,“微臣周游海外,竟不知天权遭逢巨变,微臣有愧。” “回来就好。你在路上应该听说了一些吧。” 执明凤眸微动,眼神如同莫澜在海外见过的波斯猫一般,危险而又高贵。他金冠束发,额间的紫发亦被高高束起,再也不见昔日稚*样。 如今的执明,气场强大,尊贵优雅,与往日大不相同。 若不是从小一起长大,莫澜定会认为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被人夺舍了。 “嗯,微臣在海外听说天权有变,急忙赶来。海外信息塞通,是以微臣现在才回到天权。” 执明随意地喝了一口茶,“海外的人是如何评价天权这番变故的?” 莫澜不敢随意说话,生怕说错一句,引得帝王之怒。 现在的执明,高不可攀,深不可测。 令人望而生畏。 莫澜道,“听说,威将军他,有了不臣之心。索性王上与慕容一起共患难,剿乱匪,灭开阳。” 执明神色微眯,“莫澜还漏了说一些事吧?” 莫澜“扑通”一声跪下,身体微微颤抖,“王上恕罪。” 执明斯条慢理地理了理衣袖,“太傅死了,子煜也死了。也对,你没见过子煜,不过应该有听说过他。他是琉璃国王子,后来成了天权的将军。他亦是因本王而死的。你不敢跟本王说这些,是怕惹恼本王吧。” 莫澜低伏在地上,“微臣怕挑起王上一些不开心的回忆,毕竟逝者已矣。” 执明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罢了。若是没有他们,又哪来的如今的我呢?” 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地说话,莫澜的心就越痛。 他不禁暗自感慨,以前的执明,任性妄为,潇洒自在。 而现在,气度凌然,全身上下透着王者的贵气,还有令人疏离的气质。 果真是,变了很多啊。 莫澜低着头道,“许久未见,王上变了很多。” 执明眼波微动,“人哪有不变的呢?地上凉,你起来吧。” 莫澜这才起身,站了起来。 “他,还好吗?” “如今他亦是君王了,能不好吗?”执明的声音透着些许的孤寂与冷漠。“他卧薪尝胆多年,终于得偿所愿,本王该是为他开心的。” “王上……你其实,心里不甚开心对吧……” “也没有。从亡国到立郡,从立郡到立国。当年的他对我究竟是利用,还是真心,早已一目了然。” 这般云淡风轻的话,竟然是出自执明之口。 莫澜心口微疼,他组织了许久语句,终究化为一声叹息,“可是,听闻他亲自来了天权,想来对王上……是真心的?” “是真心还是忌惮,本王此时竟已经分不清楚了。” “王上……” “你累了,早点回去休息罢。” “是……微臣告退。” 第十三章 莫澜走后不久,偌大的房间沉寂了许久。 “王上,莫大人送了很多外邦的琉璃钻石玛瑙珠宝给您,您要不要看看?” 是小胖的声音。 执明若有所思地抬眸,“入库吧。” 小胖正欲转身离开,却只听得执明自言自语道,“总会变凉的。” 小胖只觉得有些寒冷,他瑟缩了一下。 他推开门,细雨夹杂着些许的凉风,一股脑地往身上钻。 他暗自想道,“可不是凉了吗?一下子变天了,可冻死我了。” 王上怎地还穿得这么单薄,许是要多备些衣物吧。 向煦台 执明不开心。 慕容黎心里很明白。 那夜执明酒醉,在秋千上落寞的神情,让慕容黎再一次想靠近。 可是执明早就变了,当年那个丰神俊朗,说会为他负尽天下人的那个他。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可是再也看不到他真心的笑容了。 “你想要什么,告诉本王,本王通通给你拿来。” “若我想要天上的月亮呢?” “那本王命人在宫里建个高台。” “阿离,你笑笑嘛,本王见你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阿离,你到底想要什么?” “既然咱们已经发生了不该发生之事,你的未来就该由我来掌控。” 慕容黎放下古泠箫,心里感慨万千。 到底是意难平。 算算时间,执明也该来了。 慕容黎将瓷瓶里的药丸倒了一颗出来,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这些日子,执明夜夜留宿向煦台,要的比较频繁,他可不能有不必要的变故。 “阿离……” 执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王上,你来了?” 慕容黎不动声色地将瓷瓶放在一旁的软垫中。 “处理好政务本王就来了,本王想你可是想念得紧。”执明一把抱住慕容黎的腰,尖尖的下巴挨在慕容黎的颈窝处,双手开始不规矩地上下其手。“阿离,你想我吗?” “想。” 慕容黎清冷如水的脸颊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这般清丽脱俗的笑容,如夜色下,微微颤抖的百合。 执明一时觉得自己有些烦躁不堪,他挑起慕容黎的下巴,近乎粗鲁地深吻了下去。 如此这般亲了半晌,慕容黎觉得自己的舌根有些酸麻,双腿微微发软。 执明将慕容黎一把抱在怀里,往床上走去。 “王上夜里似乎总有这么多时间?” 执明冷眸微眯,“本王后宫空虚,自然空出来的时间便多一些。阿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去了,本王自然要多花些功夫与阿离好好的探讨探讨技术。” 慕容黎的面色依旧镇定,“王上夜夜如此,小心精、尽人亡。” 若是一夜两夜也就罢了,可是夜夜如此,慕容黎隐隐地有些吃不消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执明不耐烦地去解慕容黎的衣带,嫌自己解得慢,便干脆上手就撕。 “撕拉”一声,有布帛破裂的声音。 慕容黎眼眸微微挑起,“你若这般死了,天权可就是我的啦。呦,这么着急。若是待会不行,就让我来好好地尝一尝王上的滋味。想必也是非常美妙的。” 执明将慕容黎地双手用腰带捆住,“那阿离可得坚持得久一些,不要那么容易晕倒了。” 慕容黎唇角微勾,双眸闪烁着妖孽的光彩,邪魅狷狂,“王上,你信不信?我也能将你干晕。” 执明见慕容黎笑了,心头更加烦躁,“慕容黎,到了现在你还嘴硬?就不能说一些让本王满意的话吗?非要这么倔强?你若稍稍服软,本王考虑手下留情。” “王上不是最想要与阿离这样吗?现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是不是我求饶了,今夜你就不歇在向煦台了?” 慕容黎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执明高高鼓起的下、身。 “不会。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第十四章 天权。典客署 毓骁眉头紧锁。 也不知道阿离现在在干嘛? 曾经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导致瑶光国血流成河,以至于与慕容黎许下死生不再相见的诺言。 曾经,他们患难与共。 可是,如今他要如何挽回阿离的心呢? 人只有一个一辈子。 若是就此错过。 他会遗憾一辈子的。 一旁的长史见自家王上不甚开心的样子。 几度欲言又止。 终于,长史深吸一口气,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说了,“王上可是在思念那慕容国主。” 毓骁没有说话。 长史接着道,“王上心系慕容国主。可是那慕容国主又当真值得您这般?” “长史有话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长史豁出去了,一本正经的看着毓骁。 “王上可知,当日天权国主攻打瑶光,为何突然退兵?” 毓骁喝了口茶,用眼神示意长史继续说下去。 “听细作说,当日天权王在摇光歇了一夜,第二日就同意退兵了。” “竟有此事?” 早先他已听说过此事,是以毓骁的眼神并无半分惊讶。 “这件事过后,坊间纷纷传言说慕容国主以身救国。” “放肆,阿离不是这样的人!长史可莫要胡言。” 毓骁手里的杯子,扔了出去。 雪白的杯子落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长史一骨碌跪了下去,“王上恕罪,微臣还听说……” “什么?” “咱们住典客署,而慕容国主却住向煦台。” “这有何不妥吗?” 长史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天权王宫里的太监说,天权王夜夜留宿向煦台。” 毓骁眼眸微眯,“这等事情你怎么查出来的?想必是那执明有意放出这等消息。” 长史看了一眼地上的雪白的杯子碎片,“若是他们睡在一处,王上相信他们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 毓骁拳头紧握,并不言语。 “那慕容国主来遖宿的时候,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竟让两国国主因他的行踪而攻打天璇,如今竟与那天权王……关系匪浅。王上竟对他如此念念不忘,是否值得?” 毓骁勉强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双手握拳。 “别说了!” 长史看了毓骁一眼生怕自己惹了龙颜大怒,小心翼翼地道,“臣也是怕王上以后会后悔。” “知道了,下去吧。” “是。” 长史走后,毓骁来回踱步,神情严肃。 思忖了半晌,他决定去找慕容黎问个明白。 若是真如长史所言,一切都是真的。 定是阿离有苦衷,他愿意全力以赴的帮他。 让他得偿所愿。 又一日, 毓骁以【有事相商】为由,差人去递了拜帖。 早上的帖子直到午后才有了回音。 “我家主人说,你看了便知。” 庚辰面容冷酷地将慕容黎的回信亲手送到了毓骁手中。 “那,他……可还说了些什么?”毓骁问。 “没有了。”庚辰酷酷地答道。 他抱拳告辞,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 毓骁焦急地打开信纸。 上面有一行娟秀有力的字【黄昏聚仙楼一聚】。 是慕容黎的字迹。 有些事情也的确不合适去天权王宫讲。 一晃已到了黄昏,残阳如血。 “你来了。” 慕容黎坐到毓骁的对面,两人临窗而坐。 这是个雅间,隔绝了外头的纷纷扰扰。 茶博士恭敬地给两人沏了茶,说了几句好听的话,便行礼离开了。 雅间内一下子静了很多,只余淡淡茶香。 毓骁喝了口茶,天权特有的茶叶,清冽好喝,齿颊留香。 可是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看着慕容黎沉静如水的面颊,毓骁几次欲言又止。 毓骁不说话,慕容黎也不说话。 雅间寂寂无声,一时有些尴尬。 半晌,毓骁深吸一口气,才道,“阿离来天权到底有何目的?” 慕容黎不答,继续品着茶。 “阿离,你和执明只是挚友?” 慕容黎手中的茶一抖,杯子里的茶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 “阿离,就算你当他是挚友,可是执明对你的心思你真的看不懂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慕容黎放下茶杯,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毓骁试探地问道,“我听了一些传言,是与你有关。坊间传闻,你跟执明,你们……阿离,你跟执明到底有没有?” “执明,是不是逼迫了你,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 “阿离,只要你告诉我,我……我一定会为你保密的。” 听到这里,慕容黎薄唇紧抿,眼波微动,“然后呢?” 毓骁不经意抬眸看着慕容黎的眼眸,他连忙垂眸,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阿离,你就跟我走吧。我会保护你的,没有人再可以欺负你。” “如果你愿意,咱们可以一起灭了天权,让你做这天下共主,再无后顾之忧。” “就当是……弥补以前我所做的事情。” 慕容黎弯眸一笑。 这一笑,倾国倾城。 毓骁的眼眸睁大了,有些看呆。 慕容黎道,“没有勉强。” 毓骁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什么?” 慕容黎道,“执明他,从来,没有勉强过我。” “所以你是心甘情愿地与他……与他……”毓骁的嗓音拔尖了一些,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放低了声音,“你当他,真的只是知己之情?” “这是我的事情。”慕容黎答。 毓骁沉默了半晌,终于问出了心中一直想着的问题,“那我呢?阿离,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慕容黎清冽的声音低沉好听,“兄长。” 毓骁的心口有些疼痛,他眼神黯然,“原来,只是兄长啊。” “嗯。” “阿离,只要你能幸福,我、我祝福你。若你不开心的时候,你一定记得来找我。” “毓骁国主对阿离的心意,阿离明白。若是细论辈分的话,你还得叫我声叔叔呢。” 毓骁:“……” 慕容黎重新沏了杯茶,雾气腾腾,带来些许茶香。 夕阳西下,天际间一片血红。 “阿离,你为什么要跟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知难而退吗?” 毓骁沉默了半晌,他依旧面容平静,只是微微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此刻复杂的心绪,他补了一句,“阿离,你真残忍。” 慕容黎不答话,在杯沿处吹了吹,抿了口茶。 “阿离,你明知道,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思。”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慕容黎提醒道。 毓骁道,“阿离,你以前对我的好。咱们之间的一切,难道只是因为,我是你……侄子?” “你这刨根问底的样子,真的有点像他。” 毓骁脸色一白,试探地问道,“谁?” 慕容黎没有回答,转身欲走。 “世人都知,天权王是你的软肋,可是他知道吗?哪怕你做得再多,他会多看你一眼吗?” 毓骁双拳紧握,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续,“阿离,只有我,我才是真心对你的。” “执明他,早就变了。你明不明白?” 慕容黎有些愣神,他眼波微动,“毓骁,我是你叔叔。” “我知道。” “礼不可废。” “我知道。” 慕容黎补了一句,“以后若我成亲,别忘了随礼。” 毓骁:“……” 天权。王宫 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飞入了天权的书房。 黑衣人抱拳,“王上。” 执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奏折,“何事?” 黑衣人恭敬地跪了下去,“慕容国主于傍晚时分与遖宿国主一前一后进了聚仙楼。” “可有带随从?”执明面容沉稳,只是凤目微微眯起。 “没有。”黑衣人感觉到遍体身寒。 “他们谈了什么?”执明问。 “慕容国主武功高强,属下怕暴露行踪,不敢靠近。是以,并没有听清他们谈话内容。” “嗯,你是对的。”执明赞许地点了点头,“他们谈了多久。” “一个时辰。” “嗯,知道了。”执明道。 “慕容国主与毓骁国主走得这么近,恐怕不妥吧。”黑衣人战战兢兢地道。 执明眼眸一利,“无事。你下去吧。” “是。” 黑衣人走后,执明走到案几旁,沉默了半晌。 用桌子上的宣纸,画了一幅画。 白色的纸,黑色的墨水。 他画得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画完。 寥寥几笔,极尽神韵。 不是慕容黎又是谁呢? 执明修长有力地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画。 画中的慕容黎,正在对镜梳发,眉目清冷,出尘脱俗。 执明眼神复杂地看着画中人。 画中的人,即便画得再好,也不是他。 执明握紧了画。 不发一语。 慕容黎回到向煦台的时候,天已然黑了,四周都点着晕黄的宫灯。 宫灯一闪一闪的,如同渴睡人的眼,点缀在漆黑的夜里。 慕容黎才在案几旁坐下不久,小胖在门外说道,“慕容国主,王上差奴才带你去个地方。” 原本这个时辰,该是执明往日来向煦台的时辰。 可是今日,似乎与以往不太一样。 “劳烦稍等一下。” “好的。但请快些,莫让王上久等。”门外的人迟疑了一下,恭敬地答道。 慕容黎从瓷瓶里倒出一颗药,也没就水,就这样咽了下去。 他收好瓷瓶,推开门。 清冷的夜风吹动着飘动的帷幔,带来些许凉意。 慕容黎问道,“王上在哪里?” 小胖道,“慕容国主去了就知道了。” 第十五章 慕容黎问道,“王上在哪里?” 小胖道,“慕容国主去了就知道了。” 慕容黎跟随小胖走在灯火阑珊的天权王城。 四周都开满了粉白交织的羽琼花,漫天的星空如一块华美的幕布。 前面的路越走越偏僻,四处都是岔路。 不同的岔路,分别是不同的方向。 也意味着路的终点不同。 “王上今日与平常有何不同?”慕容黎问。 “并无不同。”小胖答。 如此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慕容黎只看到了阴森森的【天牢】。 小胖手执令牌,一路上倒也通行无阻。 慕容黎心下疑惑,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两人走到天牢的最深处,只见两侧烛火下,站着一个临风玉树之人,不是执明又能是谁呢? “退下吧。”执明对着一旁的小胖说。 “是。”小胖躬身行了一个礼,退下了。 慕容黎看着执明,执明看着慕容黎。 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 沉默了片刻,还是慕容黎先开的口,“王上此番差人把我带到这里,因何如此?” “这里是天权犯人的刑堂。很多犯人就是在此地受刑招认。无论再嘴硬的犯人,都熬不过这里的刑罚。”执明随手从墙壁上扯下一条漆黑的鞭子,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 “所以王上想要对阿离用刑?”慕容黎问,他抬眸看向墙壁上挂着林林种种的东西。有暗黑的铁链、染着血迹的木架、还有生锈的烙铁……一旁还摆着一案几,案几上有手铐、各种刀具……从大到小整齐地排列着。 案几旁有一条老虎凳,还放着好几个篓子。 由于隔得太远,慕容黎并未看清篓子里放着什么东西。 执明单手挑起慕容黎的下巴,半真半假地道,“即便本王有心如此,又如何下得了手呢。” 慕容黎沉默不语,思绪万千。 “咱们玩个新的花样?”执明问。 “王上想做什么?”慕容黎凝望着执明,眉头微微蹙起。 “阿离就不怕,本王会做些让你接受不了的事情?” “阿离相信王上。” 慕容黎看着执明,执明转过脸去,从篓子里拿出一条黄鳝。 “阿离知道吗?黄鳝最喜欢钻洞了,若是让它钻其他的洞,该是什么滋味呢?”执明手中的黄鳝似乎不满意自己被人这样高高举起,扭着身子试图挣扎。 慕容黎身体一寒,看着近在咫尺的黄鳝,心里有些不舒服。 “阿离怕了?”执明问道。“篓子里还有很多呢,阿离想不想……” 慕容黎第一次用这种神情看着执明,那表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对了还有苗疆的毒蛇,已经被本王差手下拔了毒牙。也最爱钻洞,阿离可以选一样。” “王上若是喜欢,自己为什么不试一试?”慕容黎似笑非笑地看着执明。 执明晃动了手中不停挣扎的黄鳝,问,“阿离怕吗?” “怕。可我知道,王上不会这样对我。”慕容黎一瞬不瞬地看着执明的眼睛,“若是王上真会这样对我就好了。那我,就会恨你了吧。” “唉……真没意思。”执明随手将黄鳝放回了篓子里,“阿离,有时候我真的想毁了你。可是我却总是下不了手,这是什么缘故呢?” 夜风轻柔地吹拂着慕容黎艳红色的裙摆,“这里的黄鳝,还有蛇,真的是王上准备的吗?” “不是,这些养在这里是专门审问一些犯人的。”执明答道。 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了。 执明忽然问道,“聚仙楼好玩吗?” 慕容黎眼波微动,“好玩啊。王上若是想去,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执明袖中的拳头握紧了,他将慕容黎抵在墙边上,扣住他的后脑勺,深吻了下去。 第十六章 执明袖中的拳头握紧了,他将慕容黎抵在墙边上,扣住他的后脑勺,深吻了下去。 两人深吻了半晌,牵扯出一道银丝。吻到舌根发麻,才堪堪结束了这场热吻。 “不早了,回去吧。”执明道。 “王上不想在这里?”慕容黎问道,眼眸深处闪过妖邪的光芒。 执明伸出胳膊,搭在墙壁上。 两人挨得极近,偏头就能亲到对方。 前面是执明温热的怀抱,身后是阴冷可怖的墙壁。 慕容黎被困在两者之间,无所遁逃。 “在这里,你不怕?”执明的眼眸尽是玩味。“这里有蛇,有黄鳝,还有一屋子的刑具。” “难道王上不想在这里?” “想啊。可是阿离,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本王认为,你是忍受不了的,还是回向煦台比较好。” 慕容黎眼波微动,流转间带着些许的狡黠,“不如,咱们再做一次交易,怎么样?” 执明心口一紧,“什么交易?” 慕容黎轻声在执明的耳畔处低语道,“王上不是最想看到曾经的阿离吗?阿离也想看到曾经的王上。咱们恢复从前的样子一天,我就同意与你在这里,好不好?” 执明挑起慕容黎的下巴,“你凭什么认为本王会答应?你又凭什么认为,本王经历了这么多,还能变成从前的样子?” 慕容黎抬眸看着执明的眼睛,“你试试,一定可以的。” 执明冷笑,“变成从前的样子,然后再掏出一颗心任你践踏?慕容黎,你真狠。” 慕容黎一瞬不瞬地看着执明,似要将他看透,“这只是个交易,若是王上不想,可以不用同意。” “简直荒唐!荒唐透顶!” 着着慕容黎这般的神情,执明烦躁不已。他一把拽过慕容黎,将他搂入怀中。 “撕拉”一声,有衣服破裂的声音。 慕容黎抬眸看向执明,“王上是同意了这场交易?” “那本王倒要看看明日阿离起不起得来。” 执明近乎凶狠地吻住慕容黎的唇,他“撕拉”一声,扯下一大片衣物。 四目相对间,执明问道,“阿离不怕?” “不怕,王上定不会伤害我的。” “阿离为何这么笃定?”执明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我就是相信。”两个人的身子再次挨在一起。 “万一,你信错了呢?” 慕容黎没有答话,只是主动地牵起执明的手来解自己的腰带。 第十七章 骆府 晕黄的烛火下,一只雪白的鸽子“扑凌凌”地飞到案几上。 窗外的帷幔微微晃动,吹来些许凉风。 骆珉看着鸽子,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鸽子顺滑的羽毛,斯条慢理地取下被密封在管子里的密信。 他展开信,认真地端详着上头的内容。 骆珉看得极为仔细,生怕漏过一个字。 信中写道: 计划可徐徐展开。 不过就这么寥寥数字,骆珉却看得极为认真。 他轻叹一口气,将泛黄的信纸付之一炬。 信纸被烛火点燃,渐渐地化成了灰烬,升腾起淡淡的青烟。 骆珉面无表情地支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思忖着什么。 半晌,他才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 昨夜太过疯狂,以至于慕容黎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堪堪下了床。 执明很是不明白,慕容黎为什么要提这个可笑至极的交易。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天权的王城未变,而他们,所隔之事甚多,又如何自欺欺人地变成过去的样子呢? 可是,既然答应了这个交易,就当是演一出好戏吧。 出身帝王家,最擅长的,可不就是演戏吗? 既然阿离想演,不妨就陪他演上一演。 是虚妄也罢,是妄念也罢, 可笑的他,自然要可笑继续做一场可笑的梦。 慕容黎身穿过往的那套白衣束腰红裙。 他站在落英缤纷的桃花树下,眉目如画,衣袂飘飘,恍若仙人。 执明已经许久未曾见过慕容黎穿这身衣服了,此番见到,又仿佛回到旧日的梦中。 往事随风而逝,他与他,似乎都没变。 又似乎都变了个彻底。 “阿离怎么看都是一幅画。”执明由衷道。 慕容黎微微颔首,开始在凉亭里煮着茶。 “阿离,你想要什么,告诉本王,本王统统给你拿来。”执明道。 “我若想要天上的月亮呢?” “那……本王就命人在宫里建个高台。” 慕容黎煮茶的手微微一顿,“王上……” 执明眼波微动,“阿离,你笑笑嘛。本王见你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慕容黎:“……” 执明问道,“怎么样,本王演的像不像?” “没想到,当年的话,王上都还记得。”慕容黎沏了两杯茶。 执明随手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过去之事,从不敢忘。若是真的能回到过去,那该有多好。” “王上,只要你肯,总能回到过去的。”慕容黎道。 “回不去了。你曾说过,要我等你几年。可是,你又如何能真的放下瑶光?我又如何能真的放下天权呢?若能彻底放下,你就不是你,我也不是我了。” “阿离,咱们之间,没有误会。本王知道阿离上次说【心里有我】是真的,可是阿离放不下瑶光,也是真的。咱们都是君王了,很多事情,已经无法以自己的喜好去做。” 慕容黎道,“王上答应过我,要恢复过往的样子一天呢。怎么这么快,你就不想演了?” “阿离,你何苦自欺欺人?” “王上身为一国之君,不能食言啊。” “好。” 第十八章 两人说着过往说过的情话, 不过一般是执明说,慕容黎听。 有时候执明的三两句话,只能换得慕容黎的半句话。 以前也是这样,执明在慕容黎面前非常聒噪,心里眼里都是慕容黎,他的三句话里有两句【阿离】。 反倒是慕容黎,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以前,执明的三句话能换得慕容黎的一句话,他就已经很开心了。 更遑论,后来的慕容黎一颗心被执明渐渐地捂暖,终于会笑了。 只是很久以后的执明,却渐渐地不会笑了。 两人渐行渐远。 两人重复过往的相处模式,一时间少了算计,倒也其乐融融。 慕容黎以前一直希望执明上进,不再混吃等死。 可真的这一天到来了,他却希望执明回到过往,那时的他,懵懂却快乐。 不会让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远到,虽然近在咫尺,却如何也抓不到了。 夕阳的余晖,如血般映照在向煦台的屋檐上。 两人这才惊觉,这一天,竟这么快就过去了。 执明提议道,“阿离,一起用晚膳吧。” “好。” 后来,两人月下畅饮,倒也痛快。 仿佛忘记了过往的隔阂与立场,只是一对身在富贵人家的情侣。 酒过三巡,执明的脸上染了几分酒意,“阿离,你是不是要回瑶光了?” “明日就走。” “也对,瑶光国事繁忙,你在天权也呆了一段时间了,是该回去处理落下的政务了。”执明仰头喝了一杯酒。 “王上,仔细身子。”慕容黎劝道。 “嗯。” “我会很快来看你的。”慕容黎道。 “是啊,天权与瑶光这么近。阿离想过来,自然很快能过来。” “王上想听什么曲子,我可以吹给你听。” “越人歌。” “好。” 月色朦胧下,有萧声呜咽,婉转缠绵。 美人在侧,美得让人心醉。 可惜,又要走了。 执明痴痴地看着吹箫的慕容黎,眼眸都是依恋。 慕容黎终究没有走成。 原计划是午后离开天权,可是执明忽然就中了毒,昏迷不醒。 听小胖说,执明如平日一般用膳,却忽然呕血不止。 若非发现得及时,只怕早就见了先王。 莫澜得知消息,匆忙赶到天权王宫。 王宫里也算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变化。 “王上如何了?”莫澜问。 “有人在膳食里下了毒,还好发现得及时。”慕容黎面无表情地握紧了执明冰凉的手。 “怎会如此,宫里膳食层层把关,王上怎么会中毒呢?” “天权王宫可能有对方的细作。” “啊?阿离,这可怎么办呢?敌暗我明,防不胜防啊。”莫澜的眼睛都有些红了。 “昔日威将军叛乱,王上处置了不少人。或许在那时,有人浑水摸鱼,在王城里安插了不少细作。”慕容黎面上波澜不惊,斯条慢理地给执明掖好被子。 “阿离,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没有。可我知道,幕后黑手,一定是他。” “谁?” “仲堃仪。” 眼下无论如何都不是离开的时候,慕容黎只得继续留在天权。 慕容黎继续留在执明的寝宫,坐在他的身前。 床榻上的执明,依旧昏迷不醒。 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在眼睑处落下淡淡的阴影。 慕容黎终于鼓起勇气,他俯下身,在执明冰凉的唇畔下落下一吻。 这一吻,如羽毛一般,浅浅的。 屋内有黑影闪过,慕容黎眼波微动。 来人是方夜。 “王上……”方夜行礼道。 “何事?” “咱们出宫太久,国内有一大堆事务等着您,您该回去了。”方夜垂手道。 “我不能走。”慕容黎道。 “王上……是为了执明国主?” “不止如此。”慕容黎斯条慢理地给执明掖好被子,继续道,“本王与毓骁国主先后来了天权,王上忽然就中毒了。若他再被人挑拨,我与王上,只怕又生嫌隙。” “这可如何是好?” “我得留在天权。”慕容黎的声音很轻,却非常坚定,“天权与瑶光不能再有间隙了。天权攻打瑶光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可是国主,若是执明国主不再信你,您又该如何?”方夜道,“您总是在考虑执明国主的感受,却忘了自己。子煜将军死后,执明国主屡次言语冒犯,一点也不似从前体贴周到。您却一步步退让,亲自前往天权不说,还将开阳让于天权。即便如此,执明国主还是不信你。您对他这般好,真的值得吗?” “值得的。”慕容黎眼眸坚定,“从未有过后悔。” “国主,您就真的不想要这天下吗?”方夜问。 慕容黎看了一眼尚在沉睡的执明,“以前我以为天下才是我的宿命,可是后来,失去的又岂是一点点。执明一片赤诚待我,如今我与他却都失了本心。人之际遇当真可笑。若是得了天下失了他,这天下不要也罢。” “国主,若是执明国主不信你呢?” “这可能是老天的惩罚吧,他信我时,我却在利用他。现如今,钧天只剩天权与瑶光,即便他心里信我,只怕也不敢再信了吧。” 慕容黎忽然想起那夜执明酒醉后的那句【信】,唇角微勾。 方夜垂眸颔首道,“此次执明国主中毒,有何对策吗?” “看着吧,一切都只是开始。他恨毒了我,自然不会这般轻易收手。”慕容黎眼神一转,看向方夜,“此次你且回瑶光一趟,协助萧然处理瑶光事务,我许你便宜行事之权。这里有我便好。” 方夜的眉头微蹙,“显然,已有细作渗透进了天权,这里实在太危险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也不是我一个人啊。”慕容黎接着道,“王上在啊。” “啊?” “方夜,你这就起身回瑶光,断断不能让他人有可趁之机。” “是,属下领命。” 枢居 “先生,骆师兄的来信。”沈玉恭恭敬敬地将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密信交给了仲堃仪。 信是刚从竹管里取出来的,略略有些褶皱。 仲堃仪斯条慢理地将信纸展开,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信纸,唇角略略勾起。 “天权王中毒?骆珉此番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仲堃仪将看完的信折叠好,放进碳火盆中。 火舌一下子将泛黄的信纸重重包围,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先生是想毒死天权王?”沈玉问。 “天权王若是死了,于我有何好处?慕容黎一向喜欢谋算人心,可他又岂会知道,就是这种人心才是最难谋算的。上一秒可以恩爱,下一秒就能冷酷无情。这世事无常,人力难为。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先生,那您看来慕容黎对天权王是什么情谊?”沈玉问。 “患难之交,生死之情。” “他们的感情这么好啊?那先生为什么处处针对天权王呢?”沈玉还是不解。 “这世间有一万种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罚。可是对慕容黎而言,最大的惩罚不过就是死于挚友之手。”仲堃仪脸颊带着微笑,可是眼中却透着冰凉的狠意。“我要让他尝尝,一番真心被人踩在脚底下,拼命去挽回,可是对方根本当他是一颗棋子。这当真是美妙至极。” “天权王真的会杀慕容黎吗?”沈玉问。 “会的,只是时机未到罢了。”仲堃仪又补充了一句,“这世间再暖的一颗心也会变冷的,你明白吗?” “先生,我不懂。”沈玉垂眸。 “还好你不懂。” 仲堃仪铺好宣纸,正欲写字。 沈玉在一旁磨墨。 仲堃仪沉思了半晌,方才定了定神,在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他写完之后,沈玉拿过信纸,将它折叠好。 沈玉问道,“先生认为,假如真的有一天天权王要杀慕容黎,慕容黎会还手吗?” 仲堃仪勾唇笑道,“无论他还不还手。这一生一世,他都会痛苦不堪。” “先生真是高明至极,学生顿悟。” 沈玉走后,仲堃仪眼神温柔地看着那木碑,“吾王孟章,微臣真的有些想您了。” 他叹息了一声,只觉孤寂入骨。 缠缠绵绵的寒意,冷入骨髓。 他是这般的孤寂,却又这般的无奈。 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报仇。 吾王孟章,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就让我为您脚踏这累累白骨,欣赏这万里江河。纵然被后世唾骂,我也绝不后悔!” “其实我谋算半生,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个一无所有之人。” 天权。向煦台 听闻天权王执明中毒,毓骁还专门去找了慕容黎。 他面色凝重,行色匆匆。 “阿离,天权王如何了?”毓骁问道。 “已无大碍。” “这就好。阿离,我要回遖宿了。我离家太久,是该回去了。”毓骁道。 “嗯。” “阿离,你知不知道何人敢对一国之君下毒呢?” “我已猜到是谁,自会解决此事。”慕容黎道。 毓骁心念一动,他沉默了半晌,才道,“阿离,离开天权吧。我不希望你有危险。” “我不走。” “你本是谪仙之人,何必卷入那些争端?只要你肯,自然可以整日琴棋书画为主。这不是你想要的日子吗?” “阿离,你就笃定天权王会信你吗?” “若是他怀疑这个毒是你下的?你又当如何?” 第十九章 “若是他怀疑这个毒是你下的?你又当如何?” 慕容黎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我不拿尚未可知的事情,让自己凭白忧心。如今,王上中毒,我自然是要帮上一帮。” “值得吗?”毓骁问。 “什么?” “天权国主,真的值得你这样为他?” “值得的。” “原本以为阿离你是个无心之人,却没想到……果真是世事难料,就连我也看不透阿离了。”毓骁苦笑。 “如果凡事都用值得与不值得来计较的话,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阿离。” “嗯。” “若你有难事,只管来遖宿找我。我……总会保护你的。还有……” “什么。” “小叔叔。” “嗯。” 毓骁眼中的爱意,那么炽热,那么卑微。 可是慕容黎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心里只有执明。 给不了他任何的回应。 毓骁满眼依恋地看着慕容黎,道,“你从来都不会这般在乎我,原来我早就输的那么彻底。我却一直在痴心妄想,居然一直在希望你能回头,多看我一眼,看来也是奢望了。阿离的心果然是石头做的。” “过去的事情,都不重要了。”慕容黎看着毓骁。 “阿离,我甚是怀念与你在遖宿的时光,树下,我舞剑,你吹箫。可是过去的,终究只是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嗯。” “阿离,你有没有,对我有过一点点的爱慕?”毓骁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只有兄弟之情,并无他念。” “阿离,谢谢你,没有骗我。”毓骁失笑道。 他冲慕容黎行了一个礼,“毓骁多谢小叔叔的指教,告辞了。” 慕容黎看了眼毓骁,也朝着他恭恭敬敬地回了一个礼。 天权。执明寝宫 执明觉得自己好像沉睡了很久,梦里光怪陆离,皆是过往破碎的回忆。 零零落落的,参差斑驳。 在梦里,他还是以前的那个混吃等死的天权王,整日地想逗阿离笑。 可是阿离总是冷冰冰的,别说是笑了,就连话语都没有少得很。 然后,他还是没能留住阿离,眼睁睁地看着他去了遖宿。 执明悠悠转醒,身体倦得很,脑袋一抽一抽得疼。 梦中的一切,不过是当初的回忆。 如此真实。 执明揉了揉疼得发涨的太阳穴,一骨碌坐了起来。 小胖欢快地跑了过来,“王上醒了?谢天谢地。” 执明只觉自己的脑袋更疼了,他连连咳了几声,含糊不清地道,“阿离呢?” 小胖答道,“他在向煦台呢。王上你可不知道,这几日,您昏迷不醒,慕容国主可担心坏了,整日整夜得失魂落魄的。” 执明眼波微动,“当真如此?” 小胖欢快地点了点头,“是啊是啊。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喜欢你啊。” 执明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呆愣了片刻,他眼波微动,瞬时面无表情道,“你又为何跟我说这等浑话?” “小的知道王上喜欢慕容国主,自然在意这些。” “你又如何看得出来?”执明问道。 第二十章 “小的知道王上喜欢慕容国主,自然在意这些。” “你又如何看得出来?”执明问道。 “王上待慕容国主与他人是不一样的啊。虽然小的知道王上惯爱口是心非,可是您的眼神骗不了小的。您可能自己不清楚,您看慕容国主的眼神,那么专注深邃。你们夜夜同塌而眠……”小胖笑得有些羞涩,“王上,您这样可不妥。” “有何不妥?”执明揉了揉眉心,还是觉得脑袋一阵阵疼,如针扎般,细腻绵长。 “王上你们还不是夫夫呢。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万一慕容国主肚子大了,这可如何是好?小的知道你们是真心相爱,既然相爱,为何不成亲呢?”小胖略微羞涩地笑了。 执明揉着眉心,不知道在思忖着什么。 两人沉默了半晌,执明才问,“小胖,你方才说,阿离喜欢本王,对吗?” “嗯。慕容国主那么高冷的一个人,跟谁都是带着淡淡的距离,可是独独对王上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他从来不拒绝王上亲昵的举动。比如说……”小胖挠了挠脑袋,继续道,“王上当着众人的面牵他的手,他毫不拒绝。王上与他一起看奏折的时候,都挨在一起了。现在中垣也只剩权瑶了,你们真不打算成亲啊?” 执明眼神黯然,“本王,留不住他。” “怎会如此?容我想想,若是王上怀了慕容国主的孩子,还怕留不住他吗?” “放肆!” “哦。”小胖一骨碌跪了下去,他暗自觉得自己要完了,他簇着眉头,可怜兮兮地加了一句,“王上,小的知罪,不要杀小的。” 执明叹了一口气,“地上凉,起来吧。” “哦。”小胖磕磕绊绊地起来,“小的知道王上思念慕容国主了,小的这就去把他叫来。” 小胖起身,正欲往外头走去。 “站住。”执明凤目微眯。 “哦。”小胖只觉遍体身寒,“王上还有何事?” “你又是怎么知道本王思念阿……他呢?” 小胖道,“王上每句话都不离慕容国主,可见思念之深。俗话说【烈女怕缠郎】,王上何不像以前一样,脸皮厚些?” 执明眼神复杂,没有半点星光,“够了。” 小胖被执明这森冷的目光吓到,“王上恕罪。” “嗯,退下吧。” “是。” 小胖走后,执明看着黄澄澄的铜镜中映出自己朦胧的轮廓,心里思绪万千。 小轩窗,有凉风吹动着层层叠叠的帷幔。 约莫在床上坐了半盏茶的功夫,执明准备唤侍从更衣。 却听“吱呀”一声,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身红衣,眉目清冷,不是慕容黎又能是谁呢? 慕容黎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身姿摇曳地从门外走了进来,“王上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执明收回过于痴迷的眼神,看向别处,“本王无事了,阿离莫要担心。” 慕容黎用汤匙舀起一勺药,吹了吹,“你我之间,不必客套。来,喝药。” 执明张嘴,享受着美人喂药。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直到碗里的药都见了底,慕容黎才将碗放下,给执明掖好被子。 “阿离可查出下毒之人是谁?” 慕容黎眼神微动,“下毒的那几个人,都已经处死了。是仲堃仪的细作,渗透进了天权王宫。” “仲堃仪?”执明的眉头微蹙。 “嗯。他大约想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让咱们自相残杀。”慕容黎坐在执明的床前,看着执明的眼睛。 “哦,原来如此。” “王上。” “嗯。” “你信我吗?”慕容黎问。 “信。” “王上为何笃定?” “本王也不知道,可本王就是相信。”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的视线忽然又撞到一处,他们相视一笑。 “若是阿离有心要你的命呢?”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慕容黎并未回答,只是唇角微勾,笑靥如花。 执明痴迷地看着慕容黎,“阿离……” “嗯。” “本王的毒已然解了,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了?” 慕容黎愣了片刻。 忽然的沉默,让两人都觉有些尴尬。 执明唇角微勾,荡漾着些许的笑意,“也对,阿离心系瑶光,自然得回自己的家了。” “王上,别笑了。”慕容黎道,“你笑得时候,眼神却没有任何光彩。” “是吗?” “嗯。若我得空了,阿离总会来天权看王上的。” 执明褥子里的手,悄然握紧,“阿离开心就好。” 慕容黎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的执明,情不自禁地道,“左右瑶光并没有大事,王上又余毒未清,我在天权多呆几日好不好?” “几日?”执明咀嚼着这两个字,“也好。反正向煦台空着也是空着,阿离时常来住也是好的。” “嗯。” 慕容黎看着还有些病殃殃的执明,道,“王上想听我吹箫吗?” “想啊。” “那王上想要听什么曲子?” 执明看着慕容黎的眼睛,“越人歌。” 慕容黎手执玉箫,吹奏了起来。 萧声呜咽,婉转凄美。 执明斜靠在床上,支着脑袋,眼神炽热而痴迷。 半晌之后,箫声渐歇。 执明只觉心头一烦躁,他拉住慕容黎的手把他往怀里带。 慕容黎一时没有防备,被执明拽上了床。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地亲了起来。 执明温热的长舌,轻车熟路地挑开了慕容黎洁白的齿贝,恣意地搅弄翻滚,贪婪的吮吸着慕容黎的津液。 两人如此这般亲了半晌。 执明将慕容黎压于身下,“当真非走不可?” 慕容黎呼吸有些急促,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才道,“我离国已经有一段时日,瑶光已经堆压大批奏折,实在无暇分!身。” 执明看着被压于身下的慕容黎一本正经地说着话,他有些失笑,揉了揉慕容黎如墨般的发丝。 他紧紧地搂住了慕容黎的腰,额间挨着额间,“咱们在天权这么频繁,阿离会不会怀了本王的孩子?” 慕容黎身子一僵,“王上若是想要孩子,自然可以三宫六院。” 执明脸颊挨着慕容黎的脸颊,上下摩挲。 “阿离希望本王三宫六院?” 慕容黎的心口酸涩,他的脸颊略略有些苍白,“王上是一国之君,以后还会有更多人与你这般。你若娶别人,我也娶别人。” 执明唇角微勾,“这话听着有些酸。阿离,你是本王的,你只能属于本王一个人。百年之后,本王与你同榻为穴好不好?” 慕容黎答道,“王上,我也是男人,所以更加明白,男人的誓言是最靠不住的。” 执明沉默了下来,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慕容黎,“阿离不信?” 慕容黎没有回答。 执明道,“阿离,本王倒是忘了,阿离也是一国之君了。阿离是瑶光国的王上,却不是本王一人的阿离。” 慕容黎道,“不争永久,只夺朝夕。” 执明顺势搂住了慕容黎,深吻了下去,“既然只有朝夕,那本王要好好地与阿离在床上讨教讨教了。且让阿离看看本王有没有进步。” 慕容黎失笑,他猛地锤了执明几下,“别闹,王上余毒未清,还虚着呢。” “余毒未清么?无妨无妨……” 执明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邪笑,邪魅狷狂。 慕容黎一时看呆,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执明胡乱地解了衣裳,深吻了下去。 骆珉被叫进宫的时候,已近黄昏。 今日天气不怎么好,雾蒙蒙的,没什么阳光。 在太监的引路下,骆珉走到执明的书房。 才走到门口,就听到“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 骆珉不禁扶额,看来里面那位正心情不好着呢。 他正犹豫该不该进去,却听到执明中气十足的声音,“慕容国主,你这么做不怕寒了本王的心吗?” 听到这个声音,骆珉精神一振,果断决定先不进去,免得殃及池鱼。 “听旁人说,你总跟毓骁国主私下密谈,本王忍了。可是这回你在本王的饭菜里下了毒,以至于本王中毒呕血。慕容黎,你是不是想要本王的命?”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慕容黎似乎说话了,不过他的声音很轻,朦朦胧胧的,骆珉听不分明。 “慕容国主,请回你的瑶光国去,天权不欢迎你。” 两人似乎都沉默了,沉默了半晌,慕容黎说话了。 这回骆珉凑近了倾听,才听到慕容黎那沉稳好听的话。 “王上竟要赶我走?” 执明道,“昔日慕容国主在天权王宫,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本王统统都给了你。后来,本王帮你攻天璇,打遖宿,你方才有了今日广阔的领土。无论是为君为友,本王都不曾亏欠于你。本王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去了,本王对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现在慕容国主也想要我的命吗?” “执明,你真是够了!你刚愎自用,偏听偏信。早晚有一天,天权会亡在你手里。” 骆珉心道,“也就只有王上,能让慕容黎这般生气了。慕容黎聪明一世,终究还是栽在王上手里。” 执明道,“天权亡在谁手里,跟慕容国主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这声音,真够阴阳怪气的。 慕容黎道,“王上,咱们都好好冷静冷静吧。” 执明道,“慕容国主,咱们从未真正的比试比试呢,上次中途被人打断,导致本王输给了你。这回,本王一定全力以赴。” 慕容黎没有说话。 执明接着冷言冷语,“慕容国主,本王的耐心可是有限的。为了瑶光,你有什么狠不下心的?” 慕容黎清冷的声音传来,“王上当*了心要与瑶光为敌?” 执明道,“慕容国主都要本王的命了,本王自然不会再手软。” 片刻之后,传来“乒乒乓乓”打斗的声音。 骆珉扶额,真打上了? 如此“乒乒乓乓”打了半晌,也未听得谁输谁赢,骆珉听得直打哈欠。 两人似乎打累了,都在“呼呼”喘气。 “骆珉呢?骆珉怎么还不来?”执明大声吼道。 此时无论如何都不是继续偷听的时机,骆珉只好果断地离开。 确定门外没人了。 执明与慕容黎相视一笑。 执明问道,“本王方才演得如何?” “有些浮夸。” “那阿离认为,骆珉会信吗?” 慕容黎看了门外一眼,“无论他信不信,只要此事被仲堃仪知道就可以了。” 执明眼波微动,“阿离谋划人心的本事,本王自愧不如。好在本王不是你的对手,否则……” “其实,王上生性聪慧,即便真成了阿离的对手,阿离也未必能胜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