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来仪,梨花未凉》 一 卷一 竹马青梅 “郎骑竹马来, 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 两小无嫌猜。” ―― 小小的木屋里,是女子被逗得忍俊不禁时发出的笑声。如银铃微微碰撞,发出阵阵轻响,叫人听得心里一阵舒畅。 温瑜不觉被吸引住,抬眸看她。 彼时,他才发觉,当初那个为了一串糖葫芦便与他争得面红耳赤的女娃,如今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 三千青丝弃了珠花流苏,只用一根简易的木簪轻轻挽起。扬唇大笑时,不施粉黛就白嫩如玉的瓜子脸上,一双顾盼生辉,流盼生光的杏眸弯成月牙状,颊间也泛起的两个梨涡,显得愈发娇俏可人。 “阿笙。”他不自觉的轻唤她。 “嗯?”她疑惑的看向他。 “做我的世子妃如何?” 《凤凰来仪,梨花未凉》一 卷一 竹马青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一 壹 正月十五的夜,总是格外热闹。 凤阳城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白月,不止有繁星锦簇,更有不计其数的各式孔明灯萦绕其旁。 这是北凤国一年一度的花灯节。 繁华的玉露街上,人潮拥挤,一同出游的人稍不注意就会走散。 “女…公子!公子等等小的啊。”一名瘦弱的小厮面露急色,努力想挤出人群,却被来往的行人一次次带回人海中。 离小厮不远的前方,一名衣着华贵的翩翩公子闻得小厮的话,停住脚步,回头,对小厮轻轻一笑。 明眸皓齿,双眸美的格外出尘,来往的女子,未出阁的出阁的见了,皆双颊绯红。 那清秀男子却不予理会,转过头来,便继续向离净湖走去。 那河岸的荷花灯最是精美绝伦,她好不容易溜出来,一定要去买几盏放放。 “公子!”见前方的人影已经越走越远,阳春愈发急了,赶紧挤出人群,追了上去。 她就不该放任女公子胡来,跟着她擅自出府。女公子这样跳脱的性子,最容易跑丢,到时女君一定会打断她的腿。 好一会儿,阳春才追到了离净湖,眸光一扫,果然,卖荷花灯的摊位旁,正站着那清秀男子。 松了一口气,阳春走了过去,道:“公子,你可不可以不要走那么快,小的跟不上。” “谁叫你平日吃那么少,瘦瘦弱弱的,风一吹就倒了。”君挽笙一边把玩着手中精致的荷花灯,一边淡淡的说道。 一旁的摊主听了,又看了一眼瘦弱的阳春,忍不住笑了。 阳春瞬间羞红了脸,站在一旁不开口了。 挽笙选了一盏灯,付了银子。抬手捏了捏阳春白嫩的小脸,颇有几分纨绔公子的模样,道:“走,陪本公子放灯去。” 话落,挽笙已然又抬脚朝河边专门放灯的梯子走去。 阳春摸了摸被挽笙捏过的脸,认命的跟上她的步伐。 点燃的荷花灯很是好看,挽笙摸了摸荷花灯的花瓣,轻轻一笑,蹲下身子,将荷花灯放入水中,看着它渐渐飘远。 起身,她又打算再去买一盏带回家,顺便也买一盏孔明灯玩玩。却不想抬手间,袖口飘落出一条白色手帕,她一愣,想抬手去捡,却被身后的阳春拦住。 “公子,危险,我们不会水。”阳春拉住君挽笙的袖子。 挽笙难为的皱了皱眉,“可那是傅母给我的。” 阳春听了,知道女公子很在意奶娘送的东西,于是道:“公子在这里等我,右边水浅,手帕顺着水流也该往那里飘,我去捡。” “我跟你一起吧。”挽笙道。 阳春刚想说不用了,挽笙又说:“我站在旁边看着你,我不放心。” 于是阳春只好点了点头。 因为离玉露街远一些,右侧的人很少。 挽笙和阳春很容易就到了阶梯下,阳春又向下走了几格,见手帕慢悠悠的飘过来,抬手就捡了起来。 衣角沾了点水,但无伤大雅,阳春拧干手帕准备上去,转身的时候,却不经意瞥见水里躺着一个人。 是个男子,这里人少灯也不大亮。看不清男子面容,却见他浑身湿透,后背靠着墙,下半身坐在水里。似乎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如果不到这下面,再往右看,阳春压根发现不了这个男人。 不过她并不想多管闲事,毕竟女公子还在这,要是连累到女公子,可就麻烦了,于是她赶紧走上去,将手帕递给挽笙,道:“公子,我们…走吧。” 挽笙觉得阳春神色有些不对,接过手帕,顺便问道:“你方才在看什么?” “奴,奴婢没看什么。”阳春不会撒谎,有些扭捏的回道。 挽笙皱了皱眉,知晓阳春这丫头定有事瞒着她,于是拂开阳春,向下走去。 “公子!” 挽笙恍若未闻,到了阶梯下面,就看见水里奄奄一息的男子,于是回头瞪了阳春一眼。 她自幼跟着师父学医,耳濡目染之下,就算不想多管闲事,她也做不到真的见死不救。这男子分明身受重伤,若真一直泡在这水里,一月的夜那么冷,绝对要被冻死。 她上前,鞋子没入水里。这水是真凉,她暗自道。 伸手探了探男子的额头,一片滚烫,又捏住他的手腕,想要把脉,此时男子却动了动,似乎想要挣脱开。 “不想死就别动。”挽笙淡淡开口,手捏住他的脉搏,只觉得很微弱。 要不是遇见她,估计真要死这里了。 也不知道男子听见没,但是他似乎本就没什么力气挣扎,于是没怎么动了。 这里不适合查看伤势,还是先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于是她扭头,不满的看了阳春一眼,示意她赶紧过来帮忙。 阳春有些委屈,还有点犹豫,但是在挽笙凶狠的目光下,还是会意的上前,两人合力将男子抬上了岸。 上岸后,挽笙捶了捶肩,道:“真重啊。” 阳春不语,安静的站在一旁。 挽笙见她这小媳妇模样,有些想笑,但是忍住了,道:“好啦,本公子下次不凶你了,别生气了。” “奴婢不敢。”阳春依旧低着头。 挽笙见她如此,凑近了些,放软语气:“乖啦,别生气了。” 阳春这才抬头看她一眼,解释道:“女公子,奴婢不生气。奴婢只是怕女公子因为奴婢见死不救讨厌奴婢。” “怎么会呢,其实你也是为我好,我知道的。”挽笙赶紧摸摸阳春的头,以示安慰。 “好啦,赶紧帮忙把他带到酒楼吧。” “是,女公子。” 一 贰 次日,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男子纤长羽睫上,他睫毛轻颤几下,睁开了眼。 入目的便是床边少女好奇打探的目光。 少女约摸十三岁左右,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只用一根碧玉玲珑簪简单挽起,坠下几络银丝串珠流苏。尚还有些稚气未脱的面容上抹了层淡淡的梨花胭脂,还带着丝丝沁人心脾的梨花香气。 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格外动人,鼻梁比一般的女子高一些,却恰巧是个完美的弧度,反倒显出几分英气。樱花色的唇瓣微微嘟起,唇珠若隐若现,很是娇俏可人。 这日后倒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不过…他似乎并不认识? 男子眸色骤然一冷,伸手便捏住了少女的脖子。 挽笙明显被男子这番动作搞得措不及防,伸手用力扒着男子捏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咳咳…喂!你,你放开我,我救了你!” 男子淡淡的看着不停挣扎的挽笙,心下暗自思量,她…似乎不会武功?莫非,她真不是昨天那伙人? 捏在挽笙脖子上的手渐渐放松,男子盯着挽笙看了几秒,才松开了手。 脖子上的手一松开,挽笙赶紧起身,不过片刻,已经离床很远了。 随后又见面前男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气愤道:“你这人怎么如此忘恩负义!我救了你,你却要掐死我?” 男子看了挽笙一眼,还未回答,门就被推开。 是阳春。 她手里还端着一碗药,见此情景,便开口问道:“怎么了女公子?” 她刚刚在外面就听到屋里吵闹。 “还不是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挽笙一手捂着自己脖子,一手指着床上的男子。 阳春先是看见挽笙脖子上的红印,视线又顺着挽笙所指,才看见床上已经醒过来的男子,仿佛猜到发生了什么。 于是她将汤药置于一旁的木桌上。又转身对着床上的男子,道:“这位公子,昨日在离净湖偶然发现你昏倒在水里,我家女公子好心捞你起来,才救了你一命。不知公子方才所举是何意?” 闻言,男子眸中很快闪过几抹不易察觉的神色,面上泛起温润的笑,道:“实在惭愧,昨日被奸人所害,落得一身狼狈。今日刚刚睁开眼,便还以为是昨日的那伙恶人。才伤了女公子。还望女公子能原谅在下的唐突。” 话音入耳,挽笙倒是被气笑了,如今面前真诚道歉的人,当真是方才掐了她脖子还一脸云淡风轻的男子吗?这分明是天差地别好吗? 不过,她一个女子,出门在外,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也只得原谅他了,于是正色道:“如你所言,既是无意之举,我也不多计较。你身上的外伤我已叫人换了药,湿衣服也有人替你换了。只是这内伤,还需多加调养,方能痊愈。” 闻言,男子又露出温润的笑,道:“在此多谢女公子救命之恩,待来日在下伤好,定然登门拜访。” “登门拜访就不必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看她一眼,回道:“方小七。”顿了顿,又问:“女公子呢?” “君…”挽笙本想回答,却发现阳春偷偷拽了自己衣角,会意,她道:“咳,做好事不留名。你不必在意,既然你已经醒了,我们也就告辞了。” 那名唤方小七的男子也未多做挽留,只点了点头,便目送两人离开。 户部尚书府―― “三…三娘…”门口还在打哈欠的侍卫看见挽笙回来,正开口要行礼,却被挽笙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嘘――”挽笙将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们安静,然后才道:“别让我阿父知道我昨夜离府了,否则,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侍卫为难得对视一眼,抬头又见挽笙凌厉的目光,只好认怂的点头。 “这还差不多。”挽笙满意的勾了勾唇角,抬脚准备进府。 却不想身后传来的一道深沉男声,让挽笙顿了脚,“让谁吃不了兜着走啊?” 话音刚落,门口的侍卫和阳春都赶紧行礼,“家主。” 挽笙只得暗自叫苦,换上一副笑脸,才转身,蹦蹦哒哒的跳到来人面前,挽住他的手,“阿父~您今日怎么这样早就回府了,我这刚想出街为您买些雪梨熬汤,听说您最近嗓子不太好呢。” 来人大约四十来岁,面目刚毅,虽历经岁月仍旧容光焕发,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身上穿着朝服,似乎刚下早朝。 挽笙的话,他自然不信,却顺着挽笙的话反问:“是吗?雪梨呢?” 挽笙笑脸一僵,继续牵强的扯谎,“啊哈哈…这不是还没出街吗…” “是吗,那为何要往府内走?” “这,因为忘了拿钱袋,您看我这脑袋…”挽笙扯着笑脸,机灵的为自己一次次圆谎。 可尚书大人显然不愿意与挽笙多费口舌,眉目一冷,道:“行了!给我去梨园跪着。” 语毕,拂袖离开。 “阿父!”望着君蓦然扬长而去的背影,挽笙心里叫苦不迭。 都怪那方小七,若不是他,她一定在阿父上早朝前就能回来,哪能正好赶上阿父下早朝呢。 君蓦然离开后,阳春才敢站起来,只觉得有些双腿发软。 家主如今罚小姐去梨园跪着,叫女君知道,问了缘由,自己只怕也少不了一顿罚。 “春春。”挽笙拉着阳春的衣袖,一脸欲哭无泪。 阳春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女公子,咱们还是先去梨园吧。” 于是两人步行到了梨园,挽笙虽然不大情愿,却很自然的跪了下去。 她从小到大犯的错多了去了,罚过的跪数也数不清了,早已习惯了。 别说偷逃出去,她六岁时还打过三王爷的女儿明月郡主呢。那三王爷也不曾怪罪,只是回家后被母亲罚了三天不吃饭,那才是要命的,差点就给饿死了。 “阳春,这地板着实硬啊,阿父都一个多月没罚我跪了,如今再跪,倒是不大习惯诶。” “女公子,忍忍就好了。”阳春站在一旁,小声道:“我们下次还是别偷溜出去了,毕竟您也快十四岁了,到了议亲的年岁。” “未出阁的女子本来就不应当多出门,何况您还是晚上,夜不归宿的,可是会坏了名声。” 一 叁 “阳春,你是怕我嫁不出去吗?”挽笙从衣袖里拿出昨夜买的糕点,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一边递给阳春,“喏。” 阳春接了糕点,继续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凭着女公子的家世样貌,想要什么样的郎君没有。奴婢只是觉得,女公子毕竟到了议亲的年岁,本就…唔……” 挽笙摇了摇头,直起身子,将一块梨花糕塞进阳春的嘴里,“行啦,我自有分寸,不必多言。” “咳咳。”阳春将糕点咽下喉咙,差点没被噎死,顺了顺胸口,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挽笙,果真不开口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 午间的骄阳早已升上云层,炙热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倾洒下来,落到凤阳城的各个角落。 “阳春,你说,阿父为何还不唤人叫我起来啊,”挽笙抬袖擦了擦额间的汗珠,“是否是已经忘了我啊。” “女公子,奴婢…不知。” “唉,也不知今日吴婆婆又做了些什么好吃的。”挽笙咽了咽口水,觉得有些饿了。 “女公子,您别说了,奴婢都要被您说饿了。” “那不如…我们偷偷去厨房拿点吃的,反正阿父又没派人守着我,理应不会发现的。。” “女公子,还是算了吧,若是家主发现了,只怕又要多跪几个时辰。”阳春连忙出言制止,她可没那个胆子。 挽笙刚想继续诱惑阳春答应,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便见一位女子走近她们。 女子上着青绿色的翠烟衫,下搭散花绿草水雾百褶裙,肩披绿色薄烟纱。 面若桃花,肤若凝脂,气如幽兰。特别是清丽面容上,右眼角的一颗泪痣,显得其楚楚动人。 她含笑走来,步伐轻缓,微启唇:“媆媆。” 看到君瑶,挽笙也很是开心,唤道:“阿姊!” 阳春见君瑶来,轻轻俯身行礼。 君瑶对阳春笑了笑,又走进了些,蹲下身子,她身后的幽兰也随即放下手里的托盘,才对挽笙福了福身。 君瑶的嘴角永远都微微上扬着,她一边将托盘里的番茄丸子汤盛入玉碗里,一边缓缓开口:“可是又背着阿父偷溜出去了。” “阿姊,昨日是花灯节,阿母一直闭门不出,阿父又忙于政事,怎么还不许我自己出街了。”挽笙嘟了嘟嘴,有些不满,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碗番茄丸子汤。 “媆媆,你也到了议亲的年岁,不要再如此任性了。”君瑶笑着把碗递给挽笙,刮了刮挽笙的鼻尖,“小馋猫,快吃吧。” “阿姊待我最好了。”挽笙接过碗,便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 “幽兰,给阳春姑娘也盛一碗吧。”君瑶吩咐道。 “是,女公子。” “多谢二娘子。”阳春连忙道谢。 “不必多礼。”君瑶笑着回应。 君瑶一直在一旁看着挽笙吃完,时不时与挽笙说几句话,笑着摸摸挽笙的头。 正当幽兰收拾碗筷时,周管家来了梨园。 见院子里这副情景,也已经见怪不怪,只笑了笑,唤到:“二娘子,三娘子。” 周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了,因为女君一直闭门不出,府内大小事宜都是由他掌管。 多年来,也一直将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所以平日阿父也对其很是敬重。 君瑶点头,淡淡回礼:“周管家。” 倒是挽笙见了他,着急忙慌的站起来,因为跪得久,腿脚发麻,险些站不稳,君瑶赶紧扶了她一把。 挽笙对君瑶笑了一下,然后便道:“老周,阿父可是想起我了?” 对于挽笙的称呼,周远山早就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笑着回道:“是,家主让我带你去书房一趟。” 挽笙微微蹲下身捶了捶自己酸痛的小腿,问:“啊?去书房做什么?” “过几日是家主的生辰,想来是有事与三娘子说吧。”周管家回道。 “…那我岂不是又要与那帮纨绔子弟见面了,”回想起前几年阿父寿辰,她那些不愉快的经历,挽笙只觉得头大:“老周,不如这次叫阿姊招待那些家伙吧,我不适合啊。” 闻言,周管家看了君瑶一眼,恭敬的笑笑:“那些公子多少与三娘子你熟络些。再者,二娘子喜静,怎么能劳烦二娘子呢。” 君瑶闻言,怔了怔,她知道,周管家不明说,是给她面子。 碧绿轻纱下的手捏紧了些,君瑶对周管家笑了笑,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落,快步离开了。 幽兰也赶紧低头跟上。 留下脸色也不大好的周管家和有些不明所以的挽笙。 “老周,阿姊这是怎么了?” “这…三娘子年纪小,不懂,但下次莫要再当着二娘子的面提这些事了。” “为何?阿姊也讨厌那些无趣的公子吗?”挽笙不解。 周管家也不便多言,只道:“嫡庶有别,三娘子日后便明白了,先去书房吧。别让家主久等了。” 嫡庶有别…… 挽笙后知后觉,怪不得阿姊那样懂事,每每有宫宴或其它大些的场面,阿父总不带上阿姊。 从前她不在意,因为平日在府内,她觉得阿姊与她是一般无二的。不过阿姊不如她那样调皮,爱闯祸罢了。 如今想来,也不过是从前自己不大注意,才未发现这明显的区别。 只怕方才的话会伤了阿姊的心。 “女公子?”阳春见挽笙发愣,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回神,挽笙看了一眼周管家,点头道:“走吧。” 一 肆 书房―― 挽笙推开轻巧的木门,便看见了那抹蓝色的身影,唤道:“阿父。” “媆媆。”君蓦然闻声回头,放下手里的书卷,才淡淡的看了挽笙一眼,问:“可知错了?” “阿父,女儿最喜欢花灯了,往年花灯节您还会送我几盏,可昨日提也不提,我才想了法子与阳春偷逃出去看花灯的。”挽笙很是委屈回答。 君蓦然却是愣了一秒,最近朝堂上动luan不安,流言四起。皆说前朝陆氏余孽未消,并且于朝堂蛰伏已久。 不久后定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他是朝廷重臣,如今一门心思扑在这上面,自然忘了花灯的事。 轻叹一声,他抬手摸了摸挽笙的头:“媆媆,为父近日有些忙,才忘了。可你夜不归宿终归是不对的。你想要买什么告诉周管家,他一定选最好的给你,别偷溜出去了,好吗?” 挽笙一听,突然就觉得被他的话刺到,眼眶一红,往后退了两步,道:“阿父总说自己忙,许久都不陪我。最好的?阿父以为什么是最好的?阿娘从不管我,用膳也只在自己的院内。” “阿姊和阿兄都有阿娘,柳姨娘会为阿姊夹菜,做新衣,编发髻,阿姊生辰的时候柳姨娘会做番茄丸子汤。那是我最想喝的番茄丸子汤。” “可我的阿娘呢?她为何不喜欢我?因为我调皮吗?可是从未有人教过我,我喜欢阿姊,也羡慕阿姊。她有阿娘,可我的阿娘,从不陪我,如今阿父也不陪我。还罚我的跪,究竟为什么?” 她也不知怎么了,从她出生开始便是如此,她明明就习惯了,明明也不在乎的,今日却那么委屈,那样声嘶力竭的质问。 是那久违的番茄丸子汤吗,她其实只喝过一次。是阿姊生辰柳姨娘做给阿姊的,柳姨娘也亲手为她盛了一碗。可后来无论她找吴婆婆做了多少次,也不是那个味道。 今天那碗汤,她一口就尝出来了,不是吴婆婆做的,是柳姨娘做的。要甜上许多,原来吴婆婆做的不是少了酱油多了醋,只是,没加过糖,没有那么甜。 吴婆婆的手艺比柳姨娘好上太多,可她偏偏就喜欢柳姨娘做的那一碗。 那汤里全是她对阿姊的宠溺和疼爱,连糖都要多放些,那样叫人羡慕。 脸上划过温热的水珠,她抬手擦去,吸了吸鼻子,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看着君蓦然:“既然不喜欢,那阿娘又为何要生我?既然阿父也没空管我,又何必将我留到今日?早早扔在外面岂不是更好?” 噼里啪啦一顿数落后,她胡乱抹掉了脸上的泪珠,转身跑出了书房。 屋内的君蓦然却手足无措的顿在原地,只觉得气血上涌,揉了揉额角,他扶着桌子坐下。 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又松开,他勾唇自嘲的笑了笑,竟也笑出了眼泪。 她为何要生你啊,我又为何要留你啊。她给你取名挽笙,挽笙!是云笙的笙啊,她生你是为了报复我,我呢,我留你是在自取其辱吗?还是自欺欺人呢… 十七年,君蓦然,你用尽手段也得不到她。你就是个废物! 桌上的书连着茶杯被他全部掀翻在地,滚烫的茶水晕开了书上的字迹,茶杯碎裂,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门外的周远山和阳春皆是一愣,方才女公子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跑了出去,如今家主还在摔东西。 家主一向疼爱女公子,今日这样的景象他们从没见过。 两人都愣了神,最后还是周远山率先开口:“阳春,你出去找找三娘子,千万别让她出了什么事。家主这里交给我就好。” “是。”阳春点了点头,抬脚出了院子。 一路上拉着许多婆子婢女问,才隐约猜出挽笙的去处。 是芳华苑。 到了芳菲苑,阳春四处查看,才发现假山里似乎有一片白色的衣角。 她连忙走过去,就看见正抱着膝盖哭得泣不成声的挽笙,和蹲在挽笙旁边一言不发的白雪。 阳春也没见过这样的挽笙,只得着急的看了一眼白雪,“白雪阿姊,这可怎么办?” 白雪摇了摇头,秀眉微蹙,问:“我来芳菲苑练剑,就遇见女公子了,她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女公子去书房与家主谈话后,就这样了。”阳春回道。 闻言,白雪也不多言,安静的蹲在一旁,陪着挽笙,阳春见此,也没再说话。 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渐晚。北凤国四季分明,一月很冷,经常下雪。 此时外面也正吹着凉风,冷得令人发颤。 挽笙早已没哭了,盯着面前那块石头看了许久,也不曾眨眼。 白雪不知第几次看了看外面黯淡的天空,终于开口:“女公子,咱们回挽华苑吧。” 挽笙抬了抬眸,目光总算移开了那块石头,点了点头。 阳春赶紧搀扶着她起身。 见阳春一脸担心的看着她,挽笙轻扯唇角,道:“别担心,我没事。” 三人这才踏着月色,一路回了挽华苑。 一 伍 自那日后,挽笙便再也没有和君蓦然说过话,倒也不是还怪他,只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君蓦然寿辰前一日,挽笙才告知周管家要带着白雪一同出街为阿父买寿礼。周管家自然是答应了,青天白日的,又有白雪这样武艺高强的人陪伴左右,不会出什么事的。况且白雪做事,向来叫人放心。 至于阳春,被女君罚了禁足,大概是因为花灯节陪着女公子偷溜出去的事。 挽笙没有去找莫阑珊说什么,她现在并不想见她。 不过她告诉阳春回来时会带一串糖葫芦给她。阳春最喜欢吃这个。 几日不曾来过,玉露街却繁华依旧。虽不像花灯节的时候那样人潮拥挤,但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也显出几分热闹。 “雪雪,你可知道哪里有新奇的玩意?年年送阿父那些名贵的字画书本,也挺无趣的。”挽笙扭头,问安静跟在后面的白雪。 白雪顿住步子,想了想,才道:“西巷里似乎开了家手工店,女公子不妨去那看看。” “那走吧。” 两人朝着西巷走去,不多时便看见一家名叫玉露手工的店。 牌匾尚且闪闪发亮,一尘不染,的确是新开的。 脚刚刚踏进正堂,便有一位七岁左右小姑娘上前,道:“二位阿姊想买什么?” 挽笙觉得面前眉目清秀的小孩子甚是可爱,笑着问:“你们店里都有些什么?” “有平日里用得到的木制首饰盒,也有雕好的小人,小有名气的画家也挂画在我们这卖。”小姑娘详细的介绍着,从身侧的木桌上拿了一块黄花梨,道:“不过多数人到我们这来都是买材料自己做,这都是还没雕琢过的木头。” “自己做?”挽笙饶有兴趣的拿过她手里黄花梨,问:“那,若是不会雕呢?” “可以学啊,只学一种,很简单的。” “要学多长时间呢?” “阿姊想雕何种物什?”小姑娘问。 挽笙想了想,道:“雕…雕人吧!” “雕一个人大约要花两个时辰。”小姑娘回道。 “那我要块紫檀木,麻烦你帮我叫找位师傅来教导一二,我今日便要雕好。” 小姑娘于是蹦蹦跳跳的去柜子里寻了块样板,便带着挽笙和白雪朝里面走去:“阿姊这边请。” 进了内屋,小姑娘将木头放在桌上,跟一位师傅说了几句,便出去了。 挽笙看着桌上大大小小的刻刀,有些好奇的把玩着。 旁边的师傅走上前来,挽笙礼貌的对他笑了笑。 “女公子,若是雕人,先要……” 师傅教,挽笙便耐心听着,想着大致要刻的样子,手中的刻刀也时不时跟着划动。 白雪靠在旁边的墙上,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挽笙和一旁的木匠。 两个时辰后―― “女公子,该回府了。”白雪看挽笙手中的木块已雕得差不多了,便出声提醒。 挽笙见窗外天色的确暗了,对木匠师傅道了谢,买了几把刻刀,想回家再细细雕琢一番。 手中的紫檀木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看得出上面是两个人,君蓦然和挽笙。 旁边有一片空白,挽笙抬手摸了摸,想雕一树梨花。 出了铺子,街上行人已不如来时的多,没有节日,晚上人就很少。 挽笙看了看四周,幸好还有卖糖葫芦的。 “老板!” 那小贩闻声抬头,问:“女公子要买糖葫芦?” “嗯,给我拿一串吧。”挽笙说着,便示意白雪拿钱袋。 耳边却偏偏响起突兀的声音:“老板,这两串糖葫芦我都要了。” 小贩笑了笑,道:“公子,就剩一串了。” “她不是还没给钱吗?”男子说着,便率先拿了银子递给小贩。 那小贩一时也不知该接不该接,手僵在空中。 挽笙不满的瞪了身边的男子一眼,想说什么,却发现这男子格外面熟。 “方小七?” 那男子过了几秒才发现这是在喊自己,看向挽笙,“是你?” 挽笙还未作答,一位约摸六岁的女娃又跑了过来。 长得倒是挺精致,眼睛水汪汪的,有点肉肉的婴儿肥,挺可爱的。 小女娃拽了拽方小七的袖子,“阿兄,为何还没好?阿离想吃。” 男子闻言,俊逸的容颜露出温和的笑,蹲下捏了捏女娃的脸:“阿兄正在给你买。” 复而起身,看了挽笙一眼,“那便给我拿一串吧。” 小贩连忙应好,递了糖葫芦给面前的小女娃。 “阿兄,阿离要两串!”女娃看着剩下的那红润有光泽的糖葫芦,嘟了嘟嘴。 挽笙垂眸看她一眼,勾了勾唇,转身便要走。 “你是谁,凭什么跟我抢东西。”女娃不满冲她吼了一句。 一 陆 挽笙并不想与她多言,从小贩手上接过糖葫芦便转身要走。 面前的小女娃却突然撞了过来,像是刻意而为,那串色泽鲜艳,有着淡淡香甜味道的糖葫芦就这样摔在地上。 外层的红糖摔碎了个粉碎,里面的山楂流出红艳的汁水… 在场众人皆愣了一秒。 挽笙差点没忍住抬手揍她,向来都是她任性妄为,鲜少遇见…不对,压根没遇见比她更任性的人,今日这女娃倒叫她开了眼界。 方小七皱了皱眉,蹲下身,对女娃说:“阿离,今日出门前你可有答应哥哥要听话?” 女娃却不言语,只别开头,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挽笙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自己的糖葫芦掉了,这孩子不但不道歉,还摆出这幅姿态来? 偏偏方小七似乎很溺爱这孩子,揉了揉她的头,便对挽笙说:“抱歉啊,我赔女公子些银钱吧。” “钱?我缺钱?我若愿意,这玉露街我都能买下半条,我要的是糖葫芦,你叫她赔给我,反正还没吃。”挽笙从不是什么通情达理之人,既然这女娃敢扔,就得赔。 本来已经别过头去的女娃听见这句话,又瞪大眼睛回过了头,惊讶于挽笙会和她计较。 若是往日,那些人都会让着她的。 方小七似乎也不曾想到挽笙会如此说,道:“阿离毕竟还小,改日我赔女公子十串糖葫芦可好?” 他平日护短,就算是阿离的不对,他也会帮着阿离,可面前的女娘曾救过他一命,到底是该尊重几分。何况平日也的确不曾有人和挽笙一般,会与阿离计较,一来知道他护短,二来,因着他的家世也不敢造次。 “白雪,抢过来。”挽笙也不继续与方小七说话,这家伙明显偏袒着这孩子,尽管所言皆算有礼,可对这孩子根本舍不得用半分重语气 那又何必多言,她自己动手就是。 白雪微微点头,快速抬手去拿女娃手上的糖葫芦。方小七护短,她白雪亦是。 见白雪出手,方小七眼神一凛,用手背挡开了白雪的手。 那一挡带着几分力道,白雪措不及防的往后退了两步。 白雪皱眉看他一眼,抬掌向他劈去,方小七只侧身一躲,并未出招。 察觉到他身上有些武功,白雪下手便更狠厉些,几步绕至他身后,想提住他的后领。 可还未触及时,方小七已经转身,朝她左肩又是一拍,白雪被拍出几步之远。 几次落空,让她动了杀意,拔出腰间的佩剑,刀剑在傍晚更为瞩目,周遭的行人纷纷躲开老远,唯恐祸及己身。 一剑横劈过去,方小七只一个下腰又躲过了,旋转之间还抬脚踢掉了白雪腰间的剑鞘。 二人便在街上打得不可开交。 这场面叫挽笙和温思离都看得愣了。 白雪自小练武,是君蓦然从青城寺特意接回来给挽笙做护卫的。从小到大,挽笙都没见过谁能打得过白雪。 当然,一旁的温思离也是这样想的,起码她没见过打得过自家阿兄的。 小贩看到此情此景,并不想惹火上身,赶紧抱住自己的草靶子离开了。 一刻钟后,这场打斗由白雪摔到一边的水果摊上告终。 方小七从一旁的屋顶跳下来,想拉白雪一把,伸出的手却因她快要踹过来的一脚收回来了。 方小七摊了摊手,“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是你自己用力过猛没站稳。” 白雪没说话,冷着脸站起来,对挽笙说:“女公子,我打不过他。” 挽笙看着白雪摔下来就已经怒火中烧,又听着这话,对方小七的不爽更加溢于言表,“我早就知道这家伙忘恩负义,如今还对女娘出手,果真不是好东西。” “你以后千万别再叫我遇到受伤什么的,不然我对着你扎几针,你最后的几口气都没了。”挽笙咬牙切齿的说完,又不爽看了温思离一眼,才转身离开。 白雪赶紧抬脚跟上,心下想着是否最近疏于练剑,决定回芳菲苑多练练。 见两人离开,温思离才握着糖葫芦跑到方小七跟前,抱住他的大腿,“阿兄。” “没事了阿离,吃吧。”方小七摸了摸她的头,目光却望着挽笙离开的地方。 上次她似乎说她姓君?能买下半条玉露街的君姓人家,便只有户部尚书了。 恰好明日是那户部尚书的寿辰,阿父也说了让他随着前去,那他不妨去看看,顺道谢了她的救命之恩。 一 柒 二月初二,黎明的霞光渐渐显出紫蓝青绿诸色,初升的太阳透露出第一道光芒。天空是皎洁无比的蔚蓝,只有几片薄纱似的轻云在空中悠悠晃着。 户部尚书府已来了许多宾客,挽笙起得比往年稍晚。 丫鬟正在为她梳妆,似乎昨夜并未睡好,挽笙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不过摸了些脂粉后看起来也不算憔悴,本就精致的面容被描摹上粉色的胭脂,显得大气婉约,又带着少女独有的活力。 待梳妆完毕,挽笙便拿着一个绣着金丝的木盒出了屋子。 阳春白雪早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出来,阳春便赶紧接过她手中的木盒,“女公子,咱们赶紧走吧,已来了许多人了。” 挽笙点了点头,带着二人出了挽华苑。 因为已经有些晚,挽笙便没有去门口迎客,直接去了正厅。 到的时候挽笙到有些诧异,差点忘了行礼,只因那主座之上,除了阿父,还有…她那许久未曾谋面的阿母。 是许久未曾谋面了,不过她的阿母,似乎仍旧年轻貌美,疏远淡漠。 挽笙低下头,福了福身,“阿父。” “媆媆来了。”君蓦然像是也早将前几日的不快一扫而空,对挽笙慈爱的笑了笑。 他今日似乎很心情不错,时不时看向一旁的莫阑珊。 他本以为自己有多难过有多恨她,可成想一见到她,仍开心得忘乎所以。 挽笙只淡淡的看了莫阑珊一眼,那句“阿母”始终哽在喉咙,她干脆不唤,对着君蓦然笑了笑,“女儿祝阿父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这是女儿用紫檀木亲手做得礼物,望阿父喜欢。”挽笙说着,身边的丫鬟已经将木盒放在木托上献了上去,盒子被打开,君蓦然隐约看出那是雕好的三个人。 大概是,君蓦然,挽笙,和,莫阑珊吧。 君蓦然笑意更甚,无论挽笙送什么他都是喜欢的,今年的似乎更为用心,看着这木雕,他格外欢喜。 莫阑珊倒是并不在意,淡淡扫了一眼,一言不发。 挽笙也不知为何昨夜又花了几个时辰将那本该是一树梨花的地方换成了莫阑珊,大概心底仍怀有希望,不过她已不在乎莫阑珊何种态度。 莫阑珊今日如此淡漠,她亦是。 “媆媆的礼物,为父甚是喜欢,赶紧入座吧。”君蓦然挥了挥手,下人赶紧将礼物收了起来。 挽笙点了点头,退到了次座。 刚刚落座,便听外面传来一声通报:“三王爷,明月郡主驾到!” 话音一落,君蓦然笑容一僵,脸色沉了下去。 他侧过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莫阑珊一眼。 莫阑珊却只垂着眸,并不动容。 直到那一袭玄衣的中年男子走进正厅,莫阑珊才抬了头。 三王爷,云笙。 他也抬眸看着莫阑珊,两道视线对撞,是经年不见的思念。 君蓦然脸色更为难看,却起身,“微臣参见三王爷,明月郡主。” “不必多礼。”云笙这才将目光移到君蓦然身上。 君蓦然继续坐下,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王爷上座!” “不必,”云笙挥手示意下人离开,随意坐在了一旁的空桌上,道:“今日是尚书四十岁生宴,我不过前来祝贺,尚书何须如此客气。 “王爷说的是,那便随意些,我也不与王爷多礼。”君蓦然冷着脸说道。” “君伯父,这是南阳王府的一点心意。”云玥说着,身后的侍从便抬进来不少珍奇。 “微臣谢过郡主。” 云玥只轻颔首,便落座在了云笙旁边。 宴会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云玥的吸引,十四岁少女生的格外美貌。穿着一袭蓝色渐变百褶裙,头上的珍珠发饰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眼角贴了几颗钻,是时下最新潮的妆面,更整个人显得绚丽夺目,像一颗沧海明珠。 挽笙也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小时候自己还跟她打过架,那时候的明月郡主可是个跋扈的小丫头,如今看起来却是一派大方得体的样子。 云玥察觉到挽笙的目光,也回看了过去。 见盯着自己的人,竟是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而且那女子衣着华贵,容貌出众,特别是那双杏眸,很熟悉,是…君挽笙?小时候把自己推下水那个小丫头? 云玥眸光冷了冷,面上却仍旧没什么变化。她长这么大,最丢脸的事就是没打过君挽笙,还被她笙推下水,且阿父还不追究此事,至今想起来都叫人生恼。 所幸知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不然她根本没脸出门,堂堂圣上亲封的明月郡主,竟遭一个尚书之女推下了水,还没能还手。 一 捌 似乎感觉到云玥眼中的冷意,挽笙移开了眼,撇撇嘴,暗自腹诽:这么小气?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放在心上。 挽笙一边吃着面前的水果点心,一边看着面前陆续送礼的众人。 那些贺词无不是愿阿父绵延益寿的,倒让挽笙觉得阿父年纪大了许多。 但若是单单一看,君蓦然却比同龄人年轻许多,而且眉目硬朗,棱角分明,年轻时也定算得上十里八乡的美男子。 可挽笙一直觉得阿母不大喜欢阿父,若是喜欢,又怎么可能日日对阿父闭门不见。 虽说阿父已到了不惑之年,但身居高位,享有无尽荣华。想做阿父妾室的女子多着呢,阿母却从不过问。 今日能来阿父寿辰,都让她觉得讶异,往年莫阑珊一直是称病,从不出席。 挽笙正百无聊赖的吃着阳春为她剥好的荔枝,门外却又传来太监尖锐的嗓音。 “镇北王爷,温世子到!” 众人自然同刚才一样起身行礼,不过比方才对三王爷更为尊重。 镇北王是北凤国唯一的异姓王爷,是当年跟随着皇帝打下北疆的功臣,登基之后皇帝便立即封温瀛为镇北王。赏黄金千两,赐良宅五座,身份与其他王爷一般无二。 但皇帝对镇北王的格外器重,还是令其比三王爷云笙这样手无实权又无封号的闲散王爷更为尊贵。 “不必多礼,蓦然兄的寿辰,各位尽兴就好。”说话的便是镇北王。 皮肤黝黑,却生的剑眉星目,英气十足。哪怕多年不上沙场,但日日在练兵场带新兵,手上的老茧也只增不减,行为举止皆不拘小节,看起来颇有大将之风。 镇北王一向与户部尚书君蓦然交好,来他得寿辰自然更不会摆架子,众人心中有数,便齐齐坐下,各自闲聊。 此次镇北王来并不稀奇,令他们心生好奇的是他那从不露面的嫡长子――温瑜,居然会露面。 众人细细打量着镇北王身后的男子。 年纪已有十七,肤色生的比他父亲白上许多。一双少见的瑞凤眼,原本下垂的眼睛,却偏偏在眼尾上扬,似温润似妖冶。鼻梁高挺俊秀,唇瓣薄而精致。 这幅颠倒众生的容颜倒更像他那秦安城第一美人的母亲。美而出尘,不染淤泥。 在场的女子皆看痴了,久久不能回神。 连云玥都不由得多看一眼,小声询问一旁的云笙,“父王,这便是温瑜?” 云笙点了点头,不语。 挽笙却因这熟悉的面容有些发懵,这不是…? 偏偏温瑜早就看到了挽笙,对着挽笙温润一笑,引得一旁的千金小姐们都瞪着挽笙。 “瀛兄,这便是你那长子温瑜?”见好友来,君蓦然不得不把冷着的脸收敛些。 “是啊,”温瀛在离主座最近的另一个次座坐下,指了指坐在他旁桌上的温瑜,“这小子平日吃得少,长得细皮嫩肉的,都不像我生的。” 挽笙闻言,差点没笑喷,这十七的年纪,不细皮嫩肉,非要你这黝黑的肤色才好看吗。 温瑜却只无奈道:“父王怎的总爱数落儿臣,生的白些竟也叫父王拿出来说。” “怎么的,男子家,本就应是我这般肤色才好,上阵杀敌,风吹日晒的,哪能养就你这样的皮肤?”温瀛不以为然,继续吹胡子瞪眼的说着。 “好了,孩子还小,说什么上阵杀敌,我倒觉得这孩子生的格外俊俏,挺好。”君蓦然心里虽还是介怀于莫阑珊的所作所为,却还撑着挤出一丝笑来。 他是错了,她和云笙的感情,比他想的要坚固。十七年已过,融不掉的冰,就随她吧。 “君叔叔说得有理,”温瑜更是回以温和浅笑,目光看着一旁的挽笙:“此次我来,并非单独为君叔叔祝寿,另有一事相谢。” “何事?” “数日前的花灯节,我出府游玩,却遭刺客埋伏,受了伤。”温瑜温和无害的笑着,目光慢慢移到挽笙身上:“是令爱心地善良,予以援手,才救了我一命。” 话落,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此次来,便是要谢三娘子的救命之恩。” 挽笙听了,忍不住的想翻白眼,得了吧,救命之恩,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掐她脖子,完了见面还让那小丫头摔了她的糖葫芦,打伤了她的贴身护卫。 这样的感谢,她君挽笙受不起。 “方公子此言差矣,”挽笙不客气的开口,“哪里用得着谢?您肯对我有几分敬重我便谢天谢地了。” 温瀛一听,便觉得不对,问自家儿子:“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挽儿称你为方公子?又如此讲话?” 温瑜还未作答,挽笙便抢先开口:“温叔叔,这不简单。我救了他一命,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杀了我,后来又骗我他叫方小七。昨日遇见,还带着小丫头摔了我的糖葫芦,和我的护卫打了一架。” 挽笙所言不假,可听着却变了味,不知哪里不对。 温瑜一时竟无从反驳。 “媆媆!怎么说话的?”君蓦然不悦的示意挽笙别再讲话,他看温瑜第一眼便觉得这孩子不是这样的人。 这其中定有误会,依着挽笙那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刚刚那话多半也参了些假。 “阿父,女儿所言不假,不如你问方公子,是否如此。”挽笙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昨日吃了亏,今日她还不能在温叔叔面前讨回来?反正温叔叔对她一向疼爱,她自然要“恃宠而骄”些。 “温瑜,你说,到底如何?”温瀛脸色也黑了大半,毕竟挽笙这话,不摆着他那儿子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嘛,丢人。 “父王,三娘子所言虽不假,但言辞间也惹人误会了。”温瑜倒不急着与挽笙争辩,只不紧不慢的解释:“我醒来的确对三娘子有些无礼,但并非有意,只是把她当做了前日的刺客。” “误会解开便向三娘子道了歉,昨日街上偶遇,阿离非与三娘子争糖葫芦,小孩子脾性,撞掉了三娘子的糖葫芦。” “我原说赔三娘子些银钱,或改日送十串糖葫芦赔罪,却不想她的护卫要抢阿离手上的糖葫芦,我这才出手护着阿离,不慎伤了那位女娘。” 这一顿解释下来,温瀛的脸色才好看了不少,倒是君蓦然叹了气,“媆媆,为父说了,女子家不要动不动便叫人出手,何况思离还年幼,你与她争什么?” 一 玖 “她是故意撞掉我的糖葫芦的,小孩子便能由着她任性吗?”挽笙不服气地顶嘴。 君蓦然正想教育他几句,温瀛却道:“媆媆说得对,我那小女从小便娇纵惯了,瑜儿又爱惯着她,有人打压下她的威风才是好的。” 温瑜又是一笑,道:“我这次来便是给三娘子赔罪,之前多有得罪。” 温瑜身后的人适时的端上托盘,里面赫然是红润透亮的糖葫芦,足足有十串。 挽笙身后的阳春,看得眼睛都亮了。 这应当是凤阳城醉香楼里的师傅做的,别的地方可做不出这样色泽动人的糖葫芦来。 “这是我答应三娘子的十串糖葫芦,”温瑜抬手指了指托盘上的十串糖葫芦,“另外,日后三娘子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也可遣人来寻我。” “谁稀罕啊。”挽笙不悦的瞪了一眼糖葫芦,阳春却笑着上前接住了。 还不忘夸一句,“温世子果然是知恩图报之人。” 挽笙真想在阳春脑袋上敲几下,几串糖葫芦便收买了,她还没让他道歉难堪呢。 “君叔叔,我与令爱有些话想单独说,不知允否?”温瑜也不恼挽笙的无礼,甚至越发觉得这女子有趣。 君蓦然闻言,抬眸看了温瑜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道:“去吧,小心些。” 温瑜这便起身,走向挽笙。 “谁要跟你单独说话啊?”挽笙一脸不快。 却被一脸微笑的温瑜暗暗拽着袖子拉走了。 在场的千金看向挽笙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敌意,不对,是很多分。 毕竟温瑜生的俊美,看起来是有礼的翩翩公子,又身份尊贵,是北凤国不可多得的好郎君,谁若嫁给他,定是修了几世的好福气。 女眷们离主座有些距离,并不知二人方才说了什么,只知道温瑜拽着挽笙的袖子走了,这得多暧昧。 两家长辈本就交好,如今他们又如此行径,想来结为夫妻定然也算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被拽着离开的挽笙若是知道这些想法,只怕会被气笑。 与温瑜,她还真没什么欢喜。 后花园―― “喂,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啊?”挽笙骂骂咧咧的挣脱开温瑜拽她袖子的手。 虽然没有牵手,但被男子拽袖子她也是第一次好吗。 四下无人,温瑜竟一步步逼近她,直至将她抵到了墙角,又伸一只手摁在了她耳边的墙上,防止她跑。 “喂,你别离我这么近…”挽笙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 “三娘子不必紧张,”温瑜玩味的看着她,瑞凤眼微微眯起,令挽笙有些毛骨悚然,“你救了本世子的性命,我要如何报答你呢?” 挽笙赶紧笑笑,想说算了大哥不必报答了。 温瑜看她不再张牙舞爪得嚷嚷,又想逗逗她,“不如,以身相许吧?” 话音入耳,挽笙瞪大眼看着他,越发觉得这人不是好东西,“不…不必了,我还未及笄呢,世子殿下可别开这种玩笑。” 他低头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小女娘——很漂亮。 看得挽笙有些面红耳赤了,才退开几步,抬眼看了看天色,他还有事要办,于是又露出人前那人畜无害的笑,道:“三娘子,下次见。” 话落,他便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挽笙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暗自咂舌。 几次相处下来,她已经确定,这家伙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明明就是一腹黑男。 “媆媆。”熟悉温柔的女声自耳畔传来,吓得挽笙赶紧回了头。 “阿姊…你,你怎么在这?”挽笙一回头便看见君瑶就在自己身后,目光幽幽的看着自己。 “媆媆,方才那人是谁?”君瑶状似无意的问,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啊,”挽笙想起刚刚那一幕,实在容易惹人误会,该死的温瑜,“我与他并不熟。” “那方才为何靠的这样近,”君瑶难得这样八卦,神色也与平时不一样,“你还未出阁,不该与他靠的那样近才是。” “好,阿姊,我下次不会了。”挽笙局促的点点头。 “嗯。”君瑶温柔的牵起她的手,“走吧媆媆,我送你去正厅。” 一 拾 正厅—— 见挽笙独自回来,温瀛放下手中的酒杯,问:“挽笙,阿瑜呢?” 君蓦然亦是看向她。 “他将我领至后花园,没说几句便离开了。”挽笙道。 君蓦然闻言并未有所动作,只看了温瀛一眼。 温瀛好似猜到温瑜去做什么了,嘟囔几句:“这小子,怎么能扔下挽笙独自走了,待我回去,定好好收拾他。” 其实温瑜最近本来就挺忙,不久前伤他那伙人最近似乎仍有动作,颇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势态。而其目的便是取温瑜性命,而温瑜并未有任何仇家,若不为谋利,只为取命,倒有些说不过去。 这君家的生宴,温瀛并不强求他来。他今日本自愿前来,便只是想知道挽笙是否是君家的人。若是,他理应前来,毕竟两家交好,日后必会碰面,他提早谢了救命之恩便省去日后诸多麻烦。 而方才既然已经谢了,便要找个借口离开,刚来就直接走不合规矩。于是借着与挽笙单独聊的借口,再悄悄离开,便也无甚怪罪了。 “无妨,瑜儿若是有事忙,便随他去罢。”君蓦然摆摆手,也叫温瀛无需客气。 温瀛性子直,也没什么好客气,只是温瑜这样离开的确有些不妥:“蓦然兄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君蓦然也不再多提,两人又闲聊起来。 这生宴倒是热闹,众人三三两两聊着,台上的舞女也尽力的表演着。 挽笙回到自己的位子,却发现只有白雪一人,便问:“阳春呢?” “回女公子,她说那糖葫芦放这会生灰,先带回挽华苑了。”白雪微微俯身,恭敬的回答。 挽笙嘴角抽了抽,这死丫头,明显是忍不住,躲回去偷吃了。 也没再说什么,挽笙又看了一眼莫阑珊,她为何一直看着云玥那桌?嗯…不对,她看的是三王爷。 挽笙直觉这眼神不对,又说不清为何不对,有些恶寒。 便收回目光,看着台上的舞女。 舞女穿着红色的舞衣,戴着红色薄面纱,衣袖很长,下摆挂着金色的铃铛。在台上跳动时叮当作响,铃声悦耳动听。和着风舞动衣袖,婀娜的身姿被红色轻纱萦绕其中。 她舞姿极美,下腰抛袖时微微露出肚脐胜雪的肌肤。虽带着面纱,但笑时微弯的眸子,也足以让人觉得她美艳无双。 挽笙没见过跳得这般好看的人,一时竟对跳舞来了兴趣,看得认真。 舞女的每个动作都极为有力,午间的阳光照着她,身上已出了细细的汗珠。挽笙不经意间似乎看见她颈间有一片竹叶渐渐显露出来,但很快又被薄纱遮住。 挽笙好奇,这样妖媚的女子,为何为在颈间纹一片竹叶,但也并未多想,仍旧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的人跳舞。 一曲终。 女子微微俯身,对着台下一笑,目光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垂着眸子步履平缓的退下了舞台。 台下已有不少世家子弟让下人去打听这舞女的来历,挽笙也侧过头,让白雪一会儿请她一见。 白雪于是转身退下,去侧面的厢房寻那位舞女了,而挽笙则看着台上唱戏的角儿,等白雪的消息。 没一会儿,白雪便回来了,“女公子,那位姑娘说,请您到左厢房去,她在那院子里等您。” 挽笙放下手中的樱桃,点了点头,问:“那不是还有许多戏班子的人吗?不是吵闹?” “回女公子,下面的人给那位姑娘单独分配的院子,只有她一人。” “看来她跟旁的舞女却有不同,”挽笙起身,“我去跟阿父说一声,你陪我去那边找她玩玩吧,反正这曲儿也听的没意思。” “是,女公子。” 挽笙从一侧离席,走到君蓦然身旁,道:“阿父,我想去别的地玩会儿,就先下去啦。” “这才坐了一会儿,你又要到哪去胡闹?” “不胡闹,只是这曲我都听过好多回了,觉得无趣了。”挽笙说着,也不顾君蓦然接下来的话,拉着白雪的手就蹦跶着走开了。 君蓦然早就习以为常,摇了摇头:“媆媆这幅性子,真是叫我头疼,这都到了议亲的年岁,我还想着让她安安静静坐着,露露面,到时候有人上门提亲我为她挑个顺心的,她这小孩子脾气,旁人哪敢娶回家去。” 温瀛一听,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我就喜欢她这性子,率性洒脱,有趣得紧,看不上她的那才是没眼光。” “这话可别叫她听见了,”君蓦然被温瀛的话逗笑了,毕竟嘴上说着不喜挽笙,但到底是自己最宠的女儿,听着旁人夸,自然开心,“不然她又得骄傲了,到时候自由发展下去,更任性了可怎么得了。” “这事简单,我家阿离不就是任性吗,被她阿兄给惯的无法无天,但这样也好,从来没人能欺负了去。若是你不嫌弃,我让我家那小子八抬大轿给挽笙娶进门,他惯会宠人。”温瀛道。 这倒叫君蓦然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他这好友,一向是这样性直,想到什么也不多斟酌便脱口而出,若是旁人君蓦然倒是会认真回复,但是看温瀛这样子,成不成也不会伤了他们之前和气,便道:“那也得看两个孩子的意思。” 便掠过了这个话题,继续饮酒。 但君蓦然心底倒确有几分思量,温瑜那孩子样貌家世甚至于才华都是极为优秀的,再者,他也怕挽笙从小娇惯着长大,以后到了婆家吃了苦头会受不了。 而如果是温家,温瀛没有继室,媆媆过去了便是唯一的女主人,便不用担心受婆婆的气。温瑜又是独子,没有什么哥哥嫂嫂需要让着,家里的关系简单,没有深宅大院的勾心斗角。 他与温瀛又如此交好,温瀛的儿子,品行更不会差,若是温瑜更随他父亲那副死心眼,说不定连妾室都不会娶。 真是越想越满意…君蓦然只觉得女婿的最佳人选已经定下。 一 拾壹 左厢房。 “三娘子。”那舞女已经摘下了面纱,容貌的确美艳,但眉眼间却又有些贵气,哪怕化了妖娆的妆面也掩不掉的贵气。 她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挽笙微微颔首,开口道:“你学了多久的舞了?” “回三娘子,已有十年了。”舞女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未有什么正式的名字,戏班里的人捡我回来后,叫我云儿。” 闻言,挽笙略微思索,道:“我觉得你舞跳的极好,不若留在府上,教我跳舞吧。” 陆芸眼眸微动,很快又恢复平静:“三娘子若有此兴致,民女不敢推辞。” 挽笙满意一笑,道:“那你便留下来,宴会结束后,我叫人给你分一处院子,工钱上的要求,你去找周管家谈谈就好。” “是,多谢三娘子。”陆芸俯身作揖。 挽笙只觉得这女子的行为举止不像平常的娼妓,果然是美人吗,连行礼都那么优雅。 “三娘子,您怎么在这,武家的小公子和谢家的小公子正在候客厅等您呢。”周远山从院门外进来,便看见挽笙正与一舞女交谈。 “老周,你来得正好,”挽笙转身看向他,抬手指了指陆芸,道:“我留她在府中教我跳舞,你替我安排着些。。” 周远山只看了一眼陆芸,觉得女公子这是三分热度又上来了,但他反正也阻止不了,索性直接应下:“交给我就好,三娘子快去候客厅吧。” 挽笙点点头,领着白雪出了院门,嘴里还嘀咕着:“上次和他们打马球将他们摔得鼻青脸肿,现在还来找我,果然不长记性啊,你说是吧,白雪?” “女公子说的是。”白雪自然表示认同。 一路到了候客厅,穿着紫衣的谢安和穿着红衣武厉轩正蹲在地上斗蛐蛐,看见挽笙,二人才起身。 两人年纪与挽笙相仿,却因着男孩子长得慢一些,谢安甚至没有挽笙高,武厉轩倒是已经比挽笙高一些了。 “小安安,又长漂亮了嘛。”挽笙不客气的抬手捏住谢安白嫩的脸。 谢安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白嫩的脸变得红润了些,也不知是被捏的还是羞的,开口仍是有些稚嫩的童音:“三娘子,我阿父说,让我来找你玩。” 挽笙只觉得谢安很好逗,凑近些问他:“那玩什么呢?” 谢安又退后几步:“不,不知道。” “玩马球啊!”身侧的红衣少年猛地一拍桌子:“喂,小笙儿,我现在可是马球高手。” 挽笙看向他,扯扯嘴角,露出的笑意多少有几分轻蔑:“谁是小笙儿,手下败将,上次输给我还哭了呢。” “那!那是因为我那时候,还不会,如今可不会输给你了。”提到去年往事,武厉轩也觉得丢人,上次输了马球,他回家可苦练了一年,为的就是今年再与挽笙一战,找回颜面来。 挽笙不以为意的点头敷衍他,她自然知道这小子肯定是有备而来才敢找她再打一次马球,她许久都没玩那东西了,说不定还真不如现在的武厉轩呢,所以她可不打算和他一较高下。 “我们去桃园里逛逛吧,我见那的桃花似乎快要开了。”挽笙又看向谢安。 “啊?”武厉轩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他早就准备要和挽笙打马球了啊,“可是……” “喂,”挽笙皱眉,不满道:“我可是小女娘,你怎么能让我和你打马球呢,多不雅啊。” 武厉轩哑口无言,这家伙,欺负他的时候可不像个小女娘。 “厉轩阿兄,我们陪三娘子去桃园吧。”谢安也附和道。 武厉轩:“……” 桃园—— “诶,这里的花居然都开了,果然是我们君府的地理位置好啊,”挽笙兴致勃勃的捏住一支桃花仔细瞧了瞧,又望向更深处的茂密桃林,道:“都开了不少了诶。” 云玥带着一群女眷进来时,恰好便看到这样一副景象:身着粉衣的小女娘白皙的手里握着粉嫩的桃花,整个人置身桃色花海之中,娇美的面容上扬着甜甜的笑,像极了桃花仙子,美得叫人心神一窒。 挽笙今日的装束太配这桃园了,让满身珍珠穿着深蓝色锦衣,宛若人鱼公主的云玥都落了下风。 云玥不免皱眉,觉得冤家路窄,她很少与人结怨,唯一讨厌的便是挽笙。除了幼时与她几句争吵,便被她给推下水去这事之外,也因为母亲曾说过,君家三娘子的生母并不是什么好货色。 再者,即便她并不爱与人攀争美貌,但无论到哪,她都是最为耀眼的那个。而如今却觉得自己的风头快被挽笙压过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让她生出几分不悦来。 于是一向有礼的她,竟开口讽刺道:“君三娘子独自和两位公子来桃园闲逛,真是好雅兴。” 挽笙闻言,只觉得来者不善,换平时她恐怕会立刻驳回去。只是又想到小时候推她下水后,向来不管她的阿母却几天没让她吃饭,就觉得头疼,还是避开这麻烦的好。 于是并未回应,转身往桃林深处走去。谢安赶紧跟上挽笙,白雪冷冷看了云玥一眼,也跟了上去。 武厉轩倒是留在原地,皱眉看了云玥一会儿,道:“郡主也好雅兴,到别人家赏花,话还不少。” 话落,他也大步离开。 云玥愣住,身侧的一众女娘也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劝慰。 一 拾贰 其实话刚说出口,云玥就有些后悔了,那言辞多少有些刻薄,顺便还得罪了谢家和武家的公子。 谢家倒也罢了,谢安的父亲是太医院的院使,虽也是高官,却不干前朝政权。只是武家,武厉轩的父亲是都察院御史,与朝中许多重臣都有联系,且他母亲又是车骑大将军的嫡女,武厉轩的身份在凤城的官宦子弟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尊贵。 但云玥没料到,武厉轩跟她说话时,竟如此不留颜面。 一时间她既懊恼又觉得颜面尽失,若只轮位份,无论是武厉轩还是君挽笙,这种官宦家的子弟都是没资格在她一个郡主面前如此放肆的。可偏偏,她的父王只是个空名王爷,她只得了个尊贵身份,并无封地也并无实权。 若不是她自己生得一副好容貌,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得太后喜爱,哪能有如今的地位。 到底是华丽的空壳子,比不上君家、武家的位高权重。云玥的手一紧,扶着她的丫鬟疼得差点叫出来,知道自家郡主的脾气,于是只敢苦着脸忍住。 “郡主何必与那种没教养的丫头一般见识,”一旁穿着鹅黄色水仙裙的女子摇了摇手中的团扇,笑着道:“武家的小公子也是,没什么分寸,郡主宽心些,莫与他们计较。。”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云玥连忙收敛了自己面上的不悦,手上的劲也松了,也笑道:“昭月说的是,本郡主也没想到轻飘飘的一句话竟惹恼了君三娘子。” 她没有再提武厉轩,她并不想和武家生出什么嫌隙来。 “不过,前些日子,”穿着鹅黄色水仙裙女子又摇着扇子开口了,“倒还听我阿父说,想让武家的公子和我家阿妹见见,没想到,武公子竟是和君三娘子交情匪浅。” 闻言,云玥心下思索一会儿,才开口:“不过是寿宴上的普通交谈罢了,哪称得上交情匪浅呢。” 话落,后面的一众女眷都心下明了,这话是说给她们听的。丞相家有意与武家结交,今日桃园里看到的一切,便不得声张,若是凤城里传了武家公子和君三娘子的谣言,那么嚼舌根子的,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柳昭月满意的朝云玥笑笑,走到一旁的石桌旁,道:“不如我们就在这坐下闲谈会儿吧,郡主。” “也好。”云玥上前,一旁的丫鬟赶紧将准备好的软垫放在石椅上。 待云玥落座后,柳昭月坐在了她身旁,一旁的女眷也纷纷落座。 此时众人才听见,这桃园里似乎有琴声。 “谁在弹琴啊。”柳昭月开口,抬眼看了看四周却没见到人影。 一旁的几个丫鬟赶紧去四处找了找,就见到桃林后的泉水旁有一青衣女子在抚琴。 君瑶看见来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平日里桃园是没什么人来的,今日阿父的生宴,她没有出席,便到这来练琴。 “你们是何人?”一旁的幽兰问道。 几个丫鬟却没回应,只又跑回柳昭月那边回话。 “是其他女眷吗?那就请过来一同游玩吧。”云玥也弹得一手好琴,自然知道这琴声非凡,不过从未在平日的贵女聚会中听见,一时不免好奇。 “是,郡主。”丫鬟领命回去请了君瑶。 君瑶这才知道是郡主和柳家二娘子请她过去,真是歪打正着,她没想到自己被父亲放在后宅里,还能有幸与这些贵女一见。 于是让幽兰收好琴,二人起身去了云玥面前。 看见君瑶的装束时,云玥更有几分好奇了,这女子生得倒是不错,衣裳首饰看起来也是上等,却面生得很。 “不知是哪家的女公子,我竟从未见过。”云玥问。 “回郡主,臣女是君尚书的女儿。”君瑶俯身作答。 礼节也很到位,气质也很不错,是君家的女公子? 柳昭月挑眉,她一向只听说过君家那刁蛮任性的君挽笙,倒不晓得她还有这样端庄的一位阿姊。 “你是君挽笙的阿姊?”云玥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倒是有趣,一个庶女却被养出这样的贵气来,就是柳相那殷实的家底,庶女也没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回郡主,是。”君瑶不卑不亢的回应,并未因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贵家小姐就露怯。 除了云玥,其他女眷都未听过君瑶的名声。 “君二娘子的琴弹得不错。”云玥温柔的笑笑,“叫什么名字?” “回郡主,臣女单名一个‘瑶’字。” “不若君二娘子今日陪我们一起在这桃园闲谈两句吧。”云玥淡淡道,“坐到我身边吧。” 君瑶抬眸,见云玥一脸和善,便也没推辞,上前落座。 柳昭月一时不知道云玥打得什么算盘,和君挽笙不对付,竟愿意和她阿姊交好。不过她知道云玥不是蠢人,应有她的谋算,便也对君瑶笑了笑。 另一边。 武厉轩凑到挽笙身边,笑嘻嘻道:“小笙儿,我们去哪啊。” “被人扰了清静,觉得这桃园也没了趣。”挽笙如实回道,转身看了武厉轩一眼,突然抬脚踢了他腰间的剑鞘,顺势拔出了白雪手中的剑。 “不若你陪我练练剑?”话落,抬手便向劈向武厉轩身侧。 武厉轩利落的躲开,并不为她的冒犯生气,抽出腰间的佩剑,挡下了她接下来的几招,“没想到小笙儿还会舞剑。” 一 拾叁 “我有什么不会的。”挽笙说着,便又抬起剑尖向他一挑。 武厉轩手中的剑鞘一转,便挡开了。 武厉轩的剑术不错,是他外祖教的,而挽笙只偶尔在芳菲苑和白雪学了几招,并不能上台面。 但武厉轩本想剑不出鞘陪她打,又考虑到她那好强的性子,会以为自己看不起她。想赢她一回,可这比剑不像马球,他怕会伤了她,于是只作防守,并不出招。 刀光剑影之中,挽笙容色冷清,招式简单,却剑剑带着不小的力道,武厉轩看出她是在发泄,好像不止因为云玥的那句挑衅,他也懒得去猜具体为何,只笑着接下她的招式。 一刻钟后,挽笙便觉得有些累了,收了剑,扔给了一边的白雪,直接坐在了地上,摆了摆手,“不行,今日的衣裳太繁重,不适合与你比试。” 武厉轩收回剑,在她身边坐下,“那等小笙儿下次换了利落的衣服,我教你。” 挽笙奇怪的看他一眼,“怎么总叫我小笙儿,明明只比我大一岁吧。” “那也算得上是阿兄吧。”武厉轩得意的笑。 “那你上次打马球输给我还哭?”挽笙又提起去年的事。 武厉轩扶额,“都说了那是小时候,能不能别提了,我现在长大了不行么?都已比你高了。” “噗嗤。”看着他耳根子露出羞赧的红色,挽笙有些忍俊不禁。 “三娘子,喝水吗?”一旁的谢安乖巧的递出一个水袋。 挽笙正打算接下,夸他懂事,就被一旁的武厉轩夺过,“啊呀,小安安真懂事。” 话落,他仰头便是豪饮。 君挽笙:“……” 刚刚才有的一点点好感真是荡然无存呢。 谢安也愣住了,武厉轩却从衣袋里拿出个梨递给挽笙,“喏,我懒得啃。” 挽笙黑着脸接过,要不是口渴她才不要呢。 武厉轩满不在乎的将水袋还给愣住的谢安,还冲谢安笑了笑。 突然想到什么,挽笙咽下嘴里的梨,道:“谢安,你叫我挽笙阿姊吧,总三娘子三娘子的叫,我听着奇怪。” “挽…挽笙阿姊,吗?”谢安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怎么如此腼腆啊,”挽笙忍不住发笑,“倒叫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谢安看她一眼,道:“阿父,阿父说,要懂礼节的。” “既如此,你阿父怎会允许你和我结交啊,我可是出了名的不懂礼节噢。” “没有!”谢安赶紧摆手,“挽笙阿姊人很好的,我十岁在猎场受伤,是你帮我包扎的呢,而且挽笙阿姊的医术也很好呢,是我阿娘最喜欢的徒弟了。” “阿娘说,挽笙阿姊是个很聪慧很善良的人呢。” 挽笙听着这话突然觉得心情舒坦,“师父真的这样说吗?” 谢安点点头。 “那平日里她总板着个脸说我笨,”挽笙道,“女人心,海底针啊。” 她这话逗笑了武厉轩,武厉轩侧过头看她,忽然觉得二人靠的还真的有些近。 近看君挽笙,还真是…漂亮极了。 他们幼时就相识,但那时候不记事,去年他马球输给挽笙,还摔了个鼻青脸肿,才对她有了印象。且这一年里,日日都记着她,记着要赢过她。 如今他刚满了十五,谢安才刚满十三,没记错的话,君挽笙下个月就要过生辰了,那也满十四了。 虽说男子像他这样的年岁,还不急着婚嫁,可他的许多朋友,都有心仪的姑娘了,连花楼都逛过几次。 并且,十四岁的女子,便可议亲了。也不知为何自己突然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但他,似乎有些不愿意挽笙议亲。 这性格跳脱活泼的小女娘,若是成亲后,变成他堂姊那副模样……可就真是太叫人烦躁了。 武厉轩记得自己从前常和堂姊一起玩,堂姊他两岁,虽是他叔父的一个庶女,很活泼爱笑,可自她去年成亲后,便很少看见了,听说嫁给了一位有钱的富商。上次家宴遇见,却不见往日灵动,整个人看起来很阴郁。 不陪他斗蛐蛐,更不再和他上树摘果子,好似变了一个人,处置下人的手法十分狠厉,完全不似他从前的堂姊。 他真怕此时身旁这个任性活泼的小女娘,会变成那副模样。那他就又少了一个有趣的玩伴。 几人就在桃林里坐着歇息,偶尔闲聊几句,等到阳春来寻他们时,已过了两三个时辰了。 “女公子,待会还有晚宴,不若让奴婢重新为你梳洗一番吧。”阳春道。 挽笙抬起手,阳春赶紧扶她起来,顺势抚去她衣裙上的尘土。 武厉轩立刻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那我和小安安就先去宴会了。” 挽笙望了一眼远处快要下山的太阳,冲二人点了点头。 “挽笙阿姊,待会见。”谢安冲挽笙笑笑,一下午的相处,他对挽笙更亲近了。 几人分道而去。 一 拾肆 夜间有些闷热,挽笙换了更清凉的轻纱,重新描了妆。 再到晚宴时,大家都已落座了。没看见莫阑珊,大概又回去歇息了,于是她给阿父行了礼,便入了自己的座。 四周点了篝火,将宴会厅照得灯火通明。 挽笙托着腮,磕着瓜子望着台上的表演发呆。 直到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奏乐的声音,“圣上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挽笙捏着瓜子的手一激灵,没听错的话,是圣上来了? 众人立刻起身,君蓦然也从主座上下来,等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闯入众人视线,挽笙随着众人一道行礼:“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君爱卿今日生诞,朕备了些礼来相送,”云宸上前扶了君蓦然一把,温和的笑着:“朕今日处理完政务才来,有些晚了。” “圣上来了,便是微臣莫大的荣幸啊。”君蓦然再次作揖道谢。 “爱卿不必客气,”云宸侧身看向一旁的皇贵妃,道:“玖儿早就缠着朕带她来见你了。” 君蓦然看向云宸身侧的华服女子,道:“臣多谢贵妃娘娘记挂。” 穿着金色华服的女子面容姣好,一身的雍容华贵,此刻朝君蓦然撇了撇嘴,嗔怪道:“可阿兄却不记挂我,这么久连封信都不给我写。” 君蓦然看她一眼,只低下头,没回话。 云宸侧身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君爱卿每日为朝堂之事操劳,怎有空和你这小妮子闲聊。” 君蓦然侧开身,下人早已重新换了主座上的位置,他领着两位上了主座,便坐在了挽笙旁边的空位上。 路过挽笙身旁时,贵妃还侧过头朝她笑了笑,挽笙用嘴型喊了声“姑母”,贵妃冲她眨眼回应。 君蓦然如此位高权重,除了他尚书的身份,更是因为他的嫡亲妹妹,是当今的贵妃,入宫六年,一直得帝王恩宠。 君玖本就生得貌美,又被云宸养得极好,二十三岁的年纪,皮肤比十几岁的小姑娘还要白嫩细滑,性格也如同从前在君府一样,古灵精怪。 说起来,挽笙这刁蛮的性子也有不少君玖的功劳,因为莫阑珊根本没怎么管过挽笙,君蓦然一个男子又忙于朝堂,所以在君玖入宫前,挽笙大半的时间是跟着君玖一起生活。 什么男扮女装,偷溜出府,那都是君玖玩剩下的,就连青楼那烟柳之地,君玖都逛过许多次,这是挽笙至今没敢效仿的。 入宫后两人才少了联系,可君玖说她可是拿挽笙当亲闺女看的,挽笙还哼哼道,她如此得宠,过两年真有了自己的亲闺女,只怕还不知道把挽笙忘哪了。 偏偏造化弄人,君玖这六年来,从未有过孩子,两年前怀过一个,太医说她那时身子羸弱,不适宜怀孕,便劝说着打掉了。 云宸却从不在乎这些,只抱着君玖上上下下温柔的亲了个遍,将她揽在怀里,温声说着:“娇娇儿不急,养好身子,咱们来日方长,朕爱的是娇娇儿,可不是什么孩子。” “朕会宠着娇娇儿一辈子,让娇娇儿做寡人一辈子的小丫头,才不想要娇娇儿被烦人的小孩子闹腾成了老妈子。”他眉目温柔,在君玖面前从来不像个杀伐果决的帝王。 哄着她喝下了堕胎药,之后的几日,除了上朝,不分昼夜的陪在她身侧。 君玖向往自由,若不是为了家族,她断然不愿意入宫门,参与进那些勾心斗角阴谋算计中去,可遇到云宸后,她便甘愿做被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在他身后做个贤妻良母。 只因为她得到了这时世间最美好的郎君,有着俊秀的眉目,有着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还给了她独一无二的宠爱。 所以她也不在乎有没有孩子,她相信云宸,也愿意做他一辈子的小丫头。 再次落座后,歌舞照常,挽笙看向自己的姑母,又看见亲自为姑母剥橘子的姑父,只觉得这圣上真是奇怪的圣上。她读过史书,知道很多皇帝,更知道面前温柔和善的云宸,曾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不仅谋略过人,更是打得一手好仗,因为前朝皇帝昏庸无能,他领兵起义。不过七个月,连夺十三城,直取凤城,这一路上的血甚至能填满整个离净湖。 以最强硬的手段稳住政权后,又大赦天下,颁布新政,之后亲自带兵平定北疆,得胜归来后并不怕在乎什么功高盖主,立刻封了温瀛为王爷,顺带赏赐了许多功臣。 政权稳固后,便立了一位皇后,可不过一年,那皇后就因恶疾而死,除了封后大典时,并未有人近距离见过皇后的真容,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 可自那之后,无论大臣如何进谏,云宸坚持为皇后守丧三年。三年后,才为了朝堂政务,往后宫里添了不少前朝权贵的女儿。但一直雨露均沾,仿佛就连这女子的身份值得他去几次,宠到什么程度,他都精心算计过一样,从未偏爱过任何一位后妃。这些年朝臣们也总说国不可一日无后,可在这事他态度坚决,甚至斩杀了几位臣子,自此无人敢提立后之事。 直到他三十岁那年,十七岁的君玖入宫,彼时君蓦然还只是个正五品的官员,君玖的家世也不值得他如何上心,偏偏他一眼看中了她。 一 拾伍 后来更是被君玖的古灵精怪的性子感染,他一扫阴郁,再没提过先皇后一句。他宠君玖,宠到整个后宫前朝都看不下去,朝臣纷纷进谏。 他这才幡然醒悟,似乎怕会害了君玖,才收敛些,偶尔也去其他后妃宫中坐坐,他本就才能出众,是难得的明君,见他知道收敛,朝臣们再是不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挽笙只是奇怪,圣上如此宠爱姑母,为何迟迟不愿立她为后。姑母说,她不在乎那后位,只要圣上爱着她就好。 她没提过,云宸自己倒是说过一次,那天是先皇后的祭日,他喝了些酒,抱着君玖,道:“娇娇儿,不要离开朕好不好?” “娇娇儿怎么舍得离开圣上呢。”君玖抬手安抚着他。 他眼神好像清明一瞬,随即又昏沉些,将怀中的君玖抱得更紧,声音却多了几分清醒:“娇娇儿,朕不想立后。朕曾经答应过先后,此生只有她一位妻子。” “除了后位,朕什么都能给你。” 君玖不在意,成为贵妃就是意料之外的事,她从没奢望过要成为皇后。反正没有皇后,在后宫中,她仍是位份最高的。 她柔声安慰:“娇娇儿知道,君无戏言。娇娇儿只愿能一直陪在圣上身边。” 此事便就此翻篇,君玖果真没提过一句立后的事。 他对她恩宠如初,六年来不曾有过一丝厌倦。 看着主座上吃着云宸亲手剥的橘子的君玖,挽笙不愿多想,只要姑母过得好,她便开心。 坐到有些犯困,挽笙便打算回挽华苑,见她起身,君玖连忙招了招手。 挽笙于是只好上前,朝皇帝和君玖行了个礼。君玖让人从身后拿出个礼盒,挽笙正要谢恩,被君玖拉起,“好侄女,跟本宫客气什么。这盒子里是上次南阳国送来的礼物,本宫挑了几对白玉镯子送与你。” 挽笙还是打算谢恩,却被君玖死死拉住:“媆媆,都说了别这样客气。你看你阿父方才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显得本宫是个外人一般。” 说着,她捏着衣角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挽笙嘴角抽了抽,对自己这戏精姑母有些无语,强笑着道:“没有啊姑母,怎么会拿您当外人呢,臣女只是觉得,在皇帝姑父面前要守规矩些才好。” 云宸闻言,朝挽笙看了一眼,也许是爱屋及乌,他笑着道:“不必多礼,姑父又不跟你计较这些。” “谢皇帝姑父。”挽笙连忙笑着回道。 皇帝对她点点头,又专注的剥了橘子放到君玖的唇边。 君玖张唇吃下,又继续对挽笙说:“媆媆,本宫近些日子好生无聊啊。宫里的后妃都忙着养孩子,聚在一起也都在比孩子,本宫与他们都没了什么话题可聊。” 挽笙心下道:不比孩子难道与你争宠吗,那可不是自取其辱,却笑着宽慰:“孩子有什么好,我幼时就烦得不行不是吗。” “媆媆才不烦,”君玖抬手揉揉她头,道:“本宫这些日子可是想死你了,日后有空,你也来宫里看看本宫。” 想到皇宫那繁多的规矩,挽笙恨不得直接拒绝她,却又看出的君玖眼中的落寞,她记得,姑母从前并不喜欢小孩子。 可是如今在宫中,不能逛花楼花天酒地,不能游山玩水,除了和皇帝姑父在一起,便是和一堆后妃聚在一起,生活的确少了诸多乐趣,想要个孩子陪着,倒也正常。 思索半晌,挽笙回道:“姑母,媆媆有空就来。” “好,你若困了,便先下去歇息吧。”君玖看出她本就有些倦意,也不再留她。 挽笙当然还是规矩的向云宸行了礼才离开。 挽笙走后,君玖就撤了笑意,靠在云宸肩上,也没说话。 “娇娇儿又怎么啦。”皇帝停下手中剥橘子的动作,身旁的太监连忙拿湿热毛巾擦干净了他的手。 君玖贴近他些,也不说话,只盯着他,下座的人都没敢抬头看他们。 云宸侧眸看向她,明灭灯火下看得见她脸上描着华贵美艳的妆容,肌肤胜雪,他心神一动,俯身吻住她,嘴里含糊不清:“娇娇儿……” 片刻后松开,君玖面颊绯红,“讨厌,这底下这么多人呢,又得说我惯会勾引你了。” “他们可没敢看,”云宸忍不住发笑,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道:“何况娇娇儿,的确,惯会勾引朕,每次都叫朕,不能自持。” 君玖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抬手轻锤他,“本宫要回宫休息了,不听你胡说了。” 于是她真的起身就走,云宸轻笑,起身跟住她,拉住她的手腕,在她回身站不稳之时,将她拦腰抱起,走出了君府。 众人行拜礼,送二人离开。 一 拾陆 挽华苑。 被丫鬟伺候着洗漱好的挽笙此刻只穿着中衣,倚在床头,她打了个哈欠,将手中的话本子随意扔在地上。 往床里靠了靠,她唤道:“阳春。” 半晌没有回应,她拧了眉,这死丫头又跑哪去了,拔高了音调:“阳春!熄灯啊。” 还是没有回应。 挽笙不耐的起身,正准备再次开口时,却见纱帘外有人站着,隐约看出是黑色的长袍,那身形分明是个男子。 困意一下子褪去大半,挽笙不由觉得心慌,她刚刚唤了这么半晌,阳春都没回应,莫不是已被这人杀掉了? 可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今日的宴席中还有皇帝在,就敢进她这主家小姐的屋子?她自问除了平日里爱玩一些,也没得罪什么人啊,如何能招来刺客? 眼下情形危急,她并不敢轻举妄动,却也想不出任何法子,莫非就在这等死吗? 脑子里思绪有些混乱,她只捏紧被子,根本想不出法子来,若是大声呼救,只怕会被立马杀人灭口,若是按兵不动,那人也可能不会留她活口,若是…… “君三娘子,冒犯了。”帘外的人似乎察觉到她已经发现了自己。 挽笙觉得这声音耳熟,试探道:“方…小七?温瑜?” “是我。” “你疯了?大晚上到我的房内来?”挽笙一时气急,亏她刚刚担惊受怕这么些时候,竟是不请自来的温瑜,“我和你还没熟络到如此地步吧?” 她知道温叔叔为人正直,不知道怎么有这样一个没有分寸的儿子。 “君三娘子放心,丫鬟被我支开了,并无人看见我。”温瑜道。 挽笙一愣,更按耐不住胸腔中的怒火,道:“那我才该担心吧。比起名声,我更在意性命。” 她起身下了床,隔着帘子道:“你对她们用的药?” “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君三娘子再宽恕在下一次。”回答时,他气息有些不稳。 本想继续发作的挽笙也察觉他的异样,“你受伤了?” 温瑜还未回应,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和温瑜立时噤声。 见屋内灯还亮着,那人敲了敲房门,开口:“三娘子,您这里可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 挽笙看了纱帘后的温瑜一眼,到底没有出卖他,斟酌一会儿,道:“什么奇怪的人?我要就寝了,你们这么多人吵什么吵。” 门外的人一愣,赶紧致歉:“属下方才巡查时见有人窜到了这附近,担心三娘子安危,才来问询,打扰了三娘子休息,实在抱歉。” “行了,你下去吧,我这没什么奇怪的人。”挽笙又道。 了解挽笙的脾性,门外的人到底没敢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便退下。 等人走远,挽笙才道:“温世子好大的脸面,今日来家父的生宴不辞而别,到了晚上才做贼一般的进了我的屋子。” “怎么?做客人委屈您了,您还是喜欢偷偷摸摸的做贼?我如何担得起世子殿下的一句‘在下’,不知晓的人还以为你多懂礼节呢。” 一番奚落,却没有得到回应。 挽笙抬眼去看轻纱后的温瑜,却只见那黑影静静靠在她的木阁处,她出声唤道:“温瑜?方小七?” 那人依旧不动。 挽笙只觉得火大,想到他受了伤,又怕他死在自己的屋里,晦气不说,到时候她不仅名声不保,指不定还会摊上什么罪名。 于是赶紧出了内阁,看见温瑜正闭着眼一动不动,她走近,抬手去探他的鼻息,果真命大,还活着。 于是又去扯开他胸前的衣服,想查看他的伤势,可才刚刚触及,就摸到一片温热。 她收回手,一片血红,让她觉得心惊,屋内点着熏香,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加之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她方才只粗略一看,并未觉得有多骇人。 可自己穿的是白色的中衣,刚刚一触及他,白色的袖口便被染红一大片,可想而知他的伤势有多重。 一 拾柒 将袖子向上提了提,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她的药箱,或许是没力气把温瑜抬到床上,也或许有点嫌弃他这一身血腥,挽笙只把他扯到地上躺好。 反正她的屋子干净得很,不至于让他伤口感染。 扒开他的衣服,便看见他胸口处的血窟窿,血迹已经在伤口周围凝固了,可伤口中央还渗着殷殷鲜血。 擦了一把额间的汗,真是考验人啊,她虽然跟着师傅学医,可是实打实的用上的,也不过是诊断个风寒,为人包扎个小伤口。 她是尚书的嫡长女,哪里有人真的敢让她看诊的。 学的医术,用到如此重伤之上的,恐怕也只有温瑜一人了。他也是信她,这样的伤口,她也只在书上看过如何处理,完全没有实践过。 一次两次,皆是用在温瑜身上了,倒是替师父考验了她的功课。 调整好自己的呼吸,挽笙从药箱里找出麻沸散,照着记忆里医书上的步骤,为他处理伤口。 胸膛上的伤口,手臂上的伤口,腿上的伤口,甚至于脸上的擦伤都一一为他处理好。 一切忙完,外面仍是一片漆黑,还是深夜。她原本的倦意被他赶去大半。 知道他用了麻沸散,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但是到了后半夜恐怕会起高热,她还得照料着,索性也不上床去休息了。 全当好人做到底,拿了干净棉被搭在他身上,自己靠在旁边的软椅上小憩。 不出所料,后半夜被他吵醒,挽笙抬手摸他的额头,一片滚烫,他神志不清,只发出难受的喘息。 挽笙倒了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阳春到现在也没回来,也不知温瑜给支哪去了,到底是阿父的生宴,她不想失了名声,给阿父招来非议,也没有去唤任何人。 只得将茶水放在一旁的火炉旁烤了一会儿,勉强温热后,拿了退烧的药丸给温瑜服下。 幸好这是花茶,她只泡了几片花瓣在里头,不然若是茶水坏了药性,又是一番白折腾。 照料着温瑜烧退,她是真的又倦又困,昨日为了刻木雕本就没怎么休息,今日本来早早就要休息,却被这家伙害得一夜没睡得好觉。 挽笙看着屋外的天都快亮了,实在熬不住,趴在桌上睡去了。 也不知这一觉睡到了几时,挽笙醒得时候,是阳春在敲门:“女公子,该起床了,您怎么锁着门呐。” 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挽笙问道:“你昨日哪去了?” “奴婢…”阳春支吾着,昨日小姐休息得早,她又听闻她弟弟生了病,便跑去见她弟弟了,原以为挽笙早休息了,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算了算了,你退下吧,我昨日玩累了,再休息会儿。”挽笙道,她才睡了几个时辰呐,还是困得要死。 门外的阳春于是退下。 挽笙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果然看见温瑜还在那杵着,不过已经醒了。 揉了揉眼,她问:“你怎么样?” 瞧见她这幅模样,温瑜一时忍俊不禁,竟没有回话。 意识到自己现在只穿着里衣,顶着黑眼圈头发还乱糟糟的,哪有什么美人形象,挽笙先是有些羞赧,下一秒就成了恼怒。 “笑什么笑,还不是因为你。”挽笙有些恼火的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你昨日那样子可比我狼狈多了。” 起身,挽笙觉得困得险些站不稳,也不顾及有温瑜在,她走进内阁,上床盖好被子,背对着温瑜:“你自己休息吧,我再睡会儿。” 温瑜见她毫不客气的样子,道:“也亏得我是君子。” “亏得本小姐心善才是,不然昨日就丢你自生自灭。”挽笙回道。 温瑜勾唇一笑,只觉得身上的伤口也不那么疼了,只是他一时的确也站不起来。又考虑到挽笙昨日为了照顾他定然没睡成好觉,一时竟也舍不得扰她清梦,乖乖的坐在地毯上,盖着那薄薄的棉被。 在脑袋里梳理昨日发生的事。 一 拾捌 他昨日离开君府后,就去调查上次在离净湖行刺他的人。那伙人行迹诡异,他这几月都未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于是只能犯险,让他的人在埋伏在暗处,几位侍从扮作友人,与自己在竹林里饮酒弹琴,做出一副大意的样子。 本来觉得这招不一定会有用,毕竟若是旁人,被行刺后应更为谨慎,绝做不出如他一般的行为来。 可那伙贼人的确嚣张,似乎明知道是陷阱还是来了。而且人马众多,比上次在离净湖行刺他的人,多了三倍不止,他埋伏在暗处的人虽然武功不错,却也节节败退。 他哪里是在查案,完全成了把自己往死路上领,一路奔逃,趁着夜色他换了夜行衣,却还是被那伙人发现,因为侍从都在竹林被缠住了。他只得一人对上十多人,虽然最终还是杀出了血路,却也伤的不浅。 并且,这次他仍旧没有从这伙贼人身上搜查到什么线索。 为了避免再次被人追杀,他又躲进了君府,可是这一身重伤加上血迹,太容易被认作刺客,他也不想打草惊蛇,给君府惹来祸端。 于是躲进了挽笙的院子,他料想她定不会见死不救。就像上次在离净湖,她都敢将不相识且还受了重伤的他带回去诊治。 也不知为何,像他那样谨慎的人,却敢把自己的命堵在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小女娘身上。 想着,他抬手摸了摸身上缠着的纱布,唇角不自觉上扬,这丫头,包扎得还挺好看。 只是脑袋还有些发昏,他干脆也闭上眼小憩了会儿。 一直到了午间,阳春再次来敲门,二人才醒了过来。 挽笙伸了个懒腰,冲着门外道:“好了,你去准备洗漱的热水吧,等会儿只你一人进来就好。” 阳春应下,转身去叫人打水。 挽笙从内阁走出来,看着正仍靠在木阁旁的温瑜,问:“温世子打算什么时候走?” 温瑜一只腿蜷起,另一只受了伤的打直了放在一旁,一副大爷做派,虽然重伤未愈,气势倒是丝毫不减:“本世子觉得疼得很,动弹不得。” 看看!昨日受伤时还挺客气,今日稍微有了力气,就又摆世子架子,过河拆桥的男人! 挽笙愤懑的抿了抿唇,安慰自己:这家伙还是个重伤患者,莫和他计较! 看挽笙气鼓鼓的样子,温瑜觉得她可爱得紧,又换了更温和的口气:“君三娘子的恩情,本世子没齿难忘。” “别没齿了,”挽笙一脸不耐的坐到了软椅上,道:“别再给我找麻烦就好。” “女公子,您在跟谁说话?”阳春的声音适时响起。 挽笙上前打开了门。 待阳春看到她身后的地上坐着个男子时,神色一变,手中的木盆差点摔在地上。 挽笙立马扶住阳春手里的木盆,小声道:“不想让我名声扫地,就别大吵大嚷。” 拉着阳春进了屋子,合上门,看着还呆愣在一旁的阳春,道:“好了,我跟他没什么,只是又救了他一命。” 此话一出,阳春才意识到,这地上躺的,竟然是温世子! 若是上次不知他的身份,阳春还能大着胆子训他两句,可现在知道这人是世子,她可没敢多说什么,只放下木盆,结结巴巴的道:“温,温世子好。” “不必客气。”温瑜冲她一笑。 挽笙懒得搭理温瑜,道:“我要梳洗更衣,你躺在这,我怎么更衣。” 闻言,温瑜仍旧不怪她无礼,毕竟是自己先闯了人家闺阁小姐的屋子,只转过身,脸贴着木阁,道:“本世子闭着眼,什么也看不见。” “女公子,这…”阳春还是觉得一个外男在挽笙的闺阁里,她不便换衣服。 “无妨,他要是看了,我戳瞎他的眼就是。”挽笙道,不过嘴上说说,以温叔叔的为人,温瑜也不至于是个要窥她换衣的小人。 她拉着阳春进了内阁,换下了染了血渍的衣服,又洗了脸漱了口,换上了紫金色的外衣,阳春为她描了淡妆。 她肤色本就白皙,这一套紫金色的华裙配上她淡雅干净的妆面,又头上插了几根金簪,衬得她更加娇贵可人。 待再次出了内阁,看到温瑜还贴着墙闭着眼,挽笙不由得发笑,道:“好了,温世子还是起来吧,我遣人去请王爷来接你。” 温瑜转过头,睁开眼,正要说话,却愣住了。这丫头,属实生得一副绝色倾城的容貌,细细打扮,便美得如此动魄惊心吗,这姿容,比她那将皇帝迷得神魂颠倒的姑姑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怎么?温世子喜欢我这地毯,不愿起来了?” 一 拾玖 闻言,温瑜回过神来,勾了勾唇,扶着一旁的木阁,踉踉跄跄站了起来。他的伤势挺重,换了旁人,只怕是躺几天也动弹不得。 挽笙不得不承认,他只是看起来细皮嫩肉,身子骨并不比那些日日操练的士卒弱。 挽笙上下打量他一番,觉得他现在的状态还不错,才侧身对阳春道:“阳春,你去把院子里的丫鬟嬷嬷都支开,我好带他出去。” 阳春点点头,即便是自己府上的人,也不能让她们知道温世子昨夜与女公子共处一室。不然传出去,温世子只是被调侃几句风流,而待字闺中的女公子,却要惹来诸多非议。 待阳春离开半晌,院子里归于平静,挽笙才走近温瑜一些,扶住他:“走吧。” 温软的手带着栀子花的清香触及他包裹着白纱的臂膀,他身子一僵,道:“你不怕被人看见?” “人都走了,我扶着你会快一些,”挽笙道,“到了客房,你便在那歇息,自有王府的人来接你。” 语毕,她搀着他往外走,嘴里碎碎念着些医嘱:“你这伤需得好好将养,前几月落水受得风寒只怕还未褪全,昨夜又遭了那么多皮肉之苦。回王府后记得好好清洗一番,之后再上药……” 她说话时目光顾着前路,温瑜的眼却落在她身上。看着那颗顶着华贵金簪的脑袋时不时晃动,竟觉出几分乖巧。 挽笙的院子在君府最好的位置,四通八达,有几条小路,离客房也很近。但因着温瑜这一身的伤,也不得不走得慢了些。 一路绕开人多的地方,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最近的客房。 挽笙凑过去看了看,仅有几个洒扫庭除的丫鬟在里面,于是使唤了过来,叫她们帮扶着安置好温瑜。 觉得事情办妥,挽笙也松了口气,语气都轻快起来:“世子殿下,且在这好好休息,王府的人一会儿就会来接您了。” 语毕,她便转身往外走。 温瑜看她那如释重负的样子,忍不住笑,这丫头对自己的嫌弃是一点都不掩饰。 一出客房,挽笙便看见阳春在门口侯着。 这么一番折腾,倒没了困意,挽笙于是道:“阳春,你吩咐人到左厢房请云儿到我院子里来。” “是,女公子。”阳春顺手遣了个丫鬟去了去左厢房,便上前搀着挽笙回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挽笙都认认真真的跟着陆芸学跳舞,竟也没嫌苦累,惹得君瑶都来打趣她——“我从前教你练琴时,你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学个舞,竟是扭到脚伤到腰也不怕了?” 兴许是花灯节与阿父争吵后,也兴许是阿父寿辰她见到了那终日闭门不出的阿母,她突然觉得也没那么大执念了,也不整日闹腾了,让君蓦然欣慰她终于有个小女娘的沉稳样子了。 直到两个月后,王将军府上递了帖子,说是王大娘子邀她去柏溪镇踏春,她才有了出门的心思。 挽笙原本纳闷,自己向来不与王将军府的女眷亲近,怎么她踏春会邀上自己。直到旁边的奶娘提醒她:“这王将军府乃是武公子的外祖家,他不是一向与女公子有些交情吗?” “您是说,”挽笙看向吴嬷嬷,“武厉轩?” “是啊。”吴嬷嬷帮挽笙整理着发髻,一边应道。 “傅母,您的身子近来可好些了?”挽笙转过身子,握住吴嬷嬷的手。 吴嬷嬷是挽笙的奶娘,自小就陪在她身边,只是去年患了腿疾,让父亲送去医馆休养了,可她毕竟膝下无子,离了君府,便是孤苦一人了。 于是等她休养了半年,直到病已经好了,挽笙又央着父亲将她接了回来,留在院子里,也无需做什么活计,只帮着打点吩咐些小事。 “谢女公子关怀,已经好多了。”吴嬷嬷拍了拍挽笙的手背,笑着撇开她耳边的碎发:“这次老奴回来,突然觉得女公子,长大了。” “是吗?”挽笙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两圈,笑道:“是了,如今比傅母还要高一些了。” 吴嬷嬷笑着点头,道:“是了,个子也高些了。性子也沉稳些,从前跟着四娘子的时候,才是日日闹得老奴头疼。” “四娘子”指的是君玖,从前她为出嫁时,府里便人人称呼她“四娘子”,如今成了贵妃,也没改掉这称呼。 挽笙没接话,顿了顿,才道:“嬷嬷腿脚好些了,不如这次陪我一同去柏溪镇吧。” “好。”吴嬷嬷应下。 一 贰拾 待到与王家娘子约定的日子,天气却是灰蒙蒙的,不如前几日晴朗,但好在没下雨,挽笙还是梳妆了一番,出了府。 偏偏府门口停了三辆马车,倒叫挽笙有些不明所以了,正要问问是怎么回事。 便看见那红木金鼎的马车旁站的人走向她,“小笙儿!” 那人一如上次相见时,穿着华贵的红衣,长发用红锻束成利落的坠马髻,张扬的颜色衬出少年的意气。 此时那浓密的剑眉正冲她一挑,道:“怎么样?本公子亲自来接你,惊不惊喜?” “用不着,我自己的轿子坐惯了。”挽笙看他一眼,无奈的笑道:“我还说,上次明月郡主说了那样的话。你如今知道避嫌,约我出游,都懂得让将军府递的帖子,却没想你直接等在了君府门口。” 闻言,少年好看的眉毛一拧,有了几分不悦:“你搭理她做什么,无非是妇人间的风言风语。” “何况你我二人,行的端坐得正,我表姐约你出来玩,我顺路接你一同前去罢了。” 挽笙点点头,却没应他的话,看向了另一辆黑檀木制的马车,倒是眼生,虽不那么张扬,却也看得出是名贵的材质。 抬手一指,“你还带了两辆?” 武厉轩摇摇头,“我还以为是你们家另有女眷要出府呢。” 那就奇了怪了,既不是武厉轩带来的,自己也不认得,怎么停在君府门口。 想着,却见那黑玉帘子被撩开,下来一人。 “好久不见。” 温瑜今日难得不是一袭黑袍,而是着了一身雪白直襟长袍,腰上束了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形状看似粗糙却古朴沉郁。还未及冠的少年,那一头乌发只用银色的丝带随意绑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与银丝带交织在一起,显出几分轻盈。 挽笙第一次见他穿黑色以外的衣裳,心中感叹到:不愧是秦安城第一美人的儿子,这眉目何其俊秀。 完全没继承到温叔叔一点粗犷之气,这白衣一穿,温润的书生气便有了,更显得比之前要年轻几岁,这才像十七的少年。 “见过温世子。” 直到身侧的武厉轩朝温瑜行礼,挽笙才回过神,赶紧朝他福了福身。 温瑜倒是对她的表现满意得紧,唇角忍不住上扬:“本世子伤已好差不多了,今日特来感谢三娘子。” 说着,他目光瞥向一旁的武厉轩,“听闻今日你要和武公子、王娘子去柏溪镇踏春。既然来都来了,本世子就与你们一同前去吧。” 这话根本没给人拒绝的机会,挽笙看向武厉轩。 自刚刚温瑜从马车上下来,武厉轩就对他莫名的不爽,也没觉出个什么由头来,偏偏论起身份,他也不可拒绝温瑜,只得道:“小孩子家的踏春,温世子若不嫌弃,自然可以一同去。” 闻言,温瑜一挑眉,不紧不慢道:“本世子也是小孩子。” “噗…”挽笙忍俊不禁,也不顾两人看过来的目光,自顾自上了自己的马车,道:“两位自便,我有马车。” 武厉轩看了看自己精心准备的豪华马车,叹了口气,翻身上了马。 温瑜身后的小厮也牵了他的马到跟前。 于是两个少年并肩骑着马,走在马车前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挽笙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放下手里的糕点,撩开车窗帘子,或许是天气不好,今日出门的人不多,空气却是清新得很。 许久没出府,如今出了府,不管是什么天气,挽笙都觉得心情舒畅。 一 贰拾壹 柏溪镇。 挽笙一行人到的时候,王家娘子已经在林子里搭起了帐篷,正吩咐着人筑秋千。 “阿姊!”武厉轩一看见站在人群中的蓝色身影,便跑上前,拍了她的肩膀。 那女子回过头,对武厉轩宠溺的笑笑:“阿轩。” 挽笙便知道这就是武厉轩的表姊,王将军府的嫡长女——王玉宁。 华美的蓝色水仙裙上挂了几络白色的珍珠,紫色的腰带上绣了精美的白色荷花。她眉目间和武厉轩有几分相似,很漂亮的眉目,下半张脸生的普通些,是圆润的鼻头和不出众的月牙唇,这样一张脸周身的气度与武厉轩的张扬不同,大气中更带了几分凌厉。 王将军是骠骑大将军的嫡次子,武厉轩阿母的亲弟弟。自幼跟着王老将军行军打仗,立下不少功劳,为人却是出名的风流。府上姬妾成群,膝下儿女众多。 王玉宁的母亲育有两子两女,大儿子并无才用,只在朝中谋了个六品的闲职。小儿子倒是满腹经纶,是京城有名的少年才子,只可惜十四岁便因病早夭。 王夫人自此也一病不起,王将军又长年在外征战,王将军府一大堆的美妾便开始争权夺财的。全靠王玉宁这个嫡长女凭着雷霆手段,把这一大家子的姬妾治的服服帖帖。 王将军最喜爱的也是他的嫡长女王玉宁,身份高便不必言说,更是个有手段有头脑有才华的,若是个男子,这王将军府的衣钵便一定由她来继承了。 十八岁了,若不是要送进宫中的做皇妃的,那这年岁在京城贵女里便也是为数不多的大了。挽笙只前些日子听说,王将军并不舍得她出嫁,要为她招赘婿,要在几月后设定亲宴来着。 王玉宁用手帕擦了擦武厉轩额间的汗珠,注意到挽笙打量她的目光,才漫不经心的抬起眼看了过去。 生了一张极好的面容,打扮得倒是素净——一身银白色的长裙,只用白玉簪子挽了简单的发髻,便有绝色之姿。这样一看,倒不像那传闻中娇宠长大的不懂礼数女娘,怪不得阿轩对她另眼相看。 挽笙察觉到她的打量,便朝她见了礼:“王大娘子。” “君三娘子。”她也收回探究的目光,轻轻一笑,转而看向了挽笙身旁的温瑜,“这是?” 虽说阿轩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俊俏郎君,王玉宁也不得不说,此刻站在挽笙身旁的男子,要更甚几分。 两人都生的一副好容貌,又着同色的衣服,站在一起,确叫人觉出几分天造地设的般配来。 意识到王玉宁从未见过温瑜,甚至还未见礼,武厉轩赶紧回道:“阿姊,这是温世子。” 王玉宁的瞳孔轻颤,也没想到来人是这样的身份,很快恢复平静,换了恭敬的神色,落落大方的行礼:“臣女见过温世子。” “不必多礼,只当本世子是君三娘子的玩伴,与你们一同游玩罢了。”温瑜淡淡的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的挽笙,勾了勾唇角。 “是。”王玉宁复而抬头,目光复杂的看了挽笙一眼。 她这个表弟,怕是为自己寻了个强大的情敌。 一 贰拾贰 周遭的几位女眷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上前给温瑜见礼。 挽笙也懒得凑这热闹,识趣的远离了这边的人群。 那红衣少年便拿了新奇的小玩意凑到她跟前:“小笙儿,你看,这个好玩不好玩?” 挽笙笑笑,接过他手中的彩色的石陀螺,问:“你上哪弄得?” 另一边。 温瑜被小女娘们团团围住,他只得露出不失礼貌的笑,目光却透过人群看向坐在秋千旁的挽笙和武厉轩。 旁边的小女娘见到他,便如饿狼扑食一般一拥而上,偏她坐得远远的。 他特意去她府上接她,又陪着她到柏溪镇来踏春,她竟一点不顾他,将他扔在一边,自己和小郎君快活去了,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女娘! 见他脸色难看,身后的侍卫——凌烨,赶紧挡在了他面前,道:“不好意思啊,各位女公子,我们世子有一隐疾。” 凌烨一本正经的解释:“若是许多人围着他,他会呼吸不畅,甚至晕倒。” “可严重了,若是世子出了什么事,各位都脱不了干系的啊。”他笑得客客气气,面前的小女娘们却不敢再挤着上前。 温瑜朝她们微微一笑,转身离开时目光幽幽的看了凌烨一眼。 其他的侍从扶着腰间的佩刀,挡在了温瑜面前,看着这渗人的架势,也没有不识趣的小女娘挤上去了,只是时不时看向温瑜,露出自以为甜美温婉的笑容。 殊不知这男子的温文尔雅都是装出来的,哪里会喜欢什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他看到那边的挽笙和武厉轩仍旧在旁若无人的谈笑,丝毫没注意到他的靠近。 直到他黑着脸站在她身边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见他,还觉得有些奇怪——他怎么从女人堆里逃出来的?等看到一旁的带刀侍卫,她顿悟。 她朝他一笑,打趣道:“跟着我来赴宴也不算亏吧温世子?这里这么多漂亮的小女娘,可有你喜欢的?” “君三娘子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女娘,说起这些来一点也不害臊,莫不是心仪于我,吃味了?” 挽笙没想到他竟倒打一耙,一时间没想好辩驳的话。 “温世子多虑了,小笙儿她不喜欢你这样的。”一旁的武厉轩倒是替她开了口。 闻言,温瑜眯起眼看向武厉轩,唇角勾起,目光却凉了几分,“哦?不喜欢本世子这样的?那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 见二人要就此讨论起来,挽笙一把捂住了武厉轩的嘴,一边笑着,一边咬牙切齿的小声对他说:“你胡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意识到自己这样肆意讨论闺阁小姐喜欢什么,是很失礼的,武厉轩赶紧闭了嘴,只睁大眼无辜的看着他。 温瑜见二人举止亲密,莫名觉得心中郁结,他到哪里不是被小娘子们捧着,何尝有厚着脸跟来,还被小女娘忽视的时候。 “温世子。”王玉宁带着丫鬟走近三人,笑着看了挽笙和武厉轩一眼,又对温瑜福了福身,道:“臣女已命人摆好了陋宴,世子殿下一路车马劳顿,不妨先用些吃食。” 温瑜点点头,“有劳王娘子了。” 王玉宁微微颔首,又朝一旁的武厉轩一眼:“阿轩,你带君三娘子入座。” 一 贰拾叁 王将军府的确富庶,随便办个踏春的山林宴,便备上了许多山珍海味。 这规格,不比正经的宴席差,还有一些挽笙未曾见过的胡瓜,想来是王将军在外征战时带回来的特殊吃食,平日里也不多见。 北凤国的男女之防并不严,但是女眷们和男子仍旧是分席而坐,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武厉轩叫人给挽笙安排了最好的位置,就在王玉宁的位子旁边。 王玉宁是主家,仍忙着四处打点,挽笙和其他人也不熟,便朝身侧站着的白雪问:“傅母那边可有送吃食去?” “回女公子,阳春正去送呢。” “我也没料到今日有这么多人,我以为只有王家、武家的几位娘子呢。”挽笙道,“倒是委屈傅母了。” “女公子不必介怀,”白雪为挽笙倒了茶水,“吴嬷嬷说她许久未曾出府散心了,不是在医馆喝药,就是在府中休养着。” “如今女公子带她出来赴宴,她已很开心了,哪里有下人和主人一起用膳的。” 挽笙蹙了蹙眉,道:“可是,我从未将傅母当作下人,在府内不是都叫她和我一同用膳的吗。” “这不是君府,女公子出门在外,也要考虑到王家的面子,莫坏了别家的规矩。”白雪道。 挽笙正是考虑到这是大宴席,连那些算得上“主子”的庶子庶女们都无缘此宴,她怎么能叫她的奶娘上桌用膳,那就不是什么“待下人亲和”了,只怕会被传成“不懂礼数不懂规矩”,更会拂了王家的面子。 她拿起筷子默默吃起来,耳边是几位女眷们的议论声。 “早前就听闻温世子是俊俏的翩翩公子,却没想能好看到这样的地步!” “可不是,这样的样貌,又有这样的家世,也不比武家的小公子差啊。” “温世子看起来是个儒雅温和的性子,方才我朝他行礼时,他还对我笑呢。即便武家的小公子也生的好看,可那脾气,哪家的娘子敢轻易与他搭话。” “武家的小公子做事一向只顺自己心意,就是漂亮的小女娘他也不给面子的,就是瞧着他欢喜,也没人敢凑上去招惹他的啊。”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真没分寸,这是王家娘子的宴席,你们怎么敢议论起武家小公子来了。”一位橙衣女子皱着眉呵斥了自家妹妹,“闺中的女娘,怎么如那市井妇人一般多嘴,平日在家里被惯的没了规矩,是也不是?” “阿姊,我不过是瞧着那温世子实在是生的太惊为天人了,才多嘴了一两句嘛。”她身旁的小女娘扯着她的袖子撒娇。 王玉宁此时也安置好了客人,便回了主座,至此,那些议论声也渐渐平息。 王玉宁端起桌上的酒樽,道:“各位妹妹们,这是我特地命人准备的果酒,不醉人的,大家尝尝。” 说完,她便一饮而尽,又笑着开口:“过两个月,便是我和阿濯定亲的日子,到时各位妹妹还要来捧场才是。” “玉宁。”从屏风后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便看见一位穿着深绿色的锦衣的公子走向了王玉宁。 在座的女眷们一时又炸了,议论纷纷。 挽笙也好奇的问身侧的白雪:“雪雪,你可知,那位公子是谁?” “奴婢不知。”白雪如实回道。 挽笙只好悄悄听旁边女眷的议论声。 “天呐,不愧是王大娘子,就算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寻得如此好的夫婿。那便是徐淮公子吧。” “对,是今年的探花郎。王大娘子果然深藏不露,此前许多朝臣都有意择徐公子为婿,没听见王家一点风声,如今一有风声,既然是已经定下了。” “怪不得邀我们来踏春,原是为了介绍她的未婚夫婿。这徐公子刚被圣上赐了京州通判一职,前途不可限量啊。” …… 挽笙大致听了个明白,她离王玉宁的位子近,很容易看清了她身侧站着的徐清濯。 那男子着一身深绿锦衣,一头长发用墨绿的发冠束起,身量高挑,却肤色苍白,一股子羸弱清瘦的气质,一双桃花眼,眼下微微泛红,鼻梁高挺,薄唇粉嫩。 有这样一张脸的人,好似该出现在小倌馆之中。这样的一张脸,美则美矣,却并不是他出众的地方,让人过目难忘的是他那清而不雅,妖而不媚的气质。 徐淮,字清濯,祖籍是江南的一个书香世家,幼年父母早亡,家道中落,他便四处流落,靠着亲戚救济过日。历经十年寒窗苦读,在二十五这一年考中今科的探花郎,前阵子圣上刚赐了他京州通判一职。 虽只是正六品的官职,却是实实在在留在了最富庶的凤阳城啊。 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婿,谁也没想会做了王大娘子的上门女婿。本都以为这探花郎会和那柳相嫡次女柳昭月在一起,毕竟论年纪论才貌,柳二娘子都比王大娘子要强。对于文官而言,柳丞相府也比王将军府要更有利才是。 一 贰拾肆 主座上,两人相视而笑,旁边的侍女便斟了一杯果子酒,恭恭敬敬的递到了徐清濯手上。 徐清濯接过,道:“清濯在此,敬各位娘子一杯,还望两月后的定亲宴,各位娘子能大驾光临。” 话落,他也是一饮而尽。 下面的人纷纷笑着贺喜,王玉宁脸上不免有了一丝红晕,颇有些娇羞的送徐清濯到了屏风的另一侧,男席。 挽笙一边饮着果子酒,一边感慨道:“没想到看起来如此凌厉的王大娘子,也有小女儿的一面。” “女子见了喜欢的郎君,不都是如此吗?”身后的阳春回道,她刚送完给吴嬷嬷的吃食,又回了挽笙身边,“何况那徐家公子生的一副好面貌,又是今科的探花郎,这样好的亲事,王大娘子自然欢喜。” 挽笙点点头,不得不说,王大娘子虽手段凌厉,家世显赫,才貌却并不出众,眉眼的漂亮也不过如此,即便盛装打扮,站在徐清濯身侧时,也稍有逊色。 宴席上,大家一面议论着王玉宁和徐清濯的婚事,一面吃着席。 不多时,宴席便也散了。 王大娘子命人搭设了帐篷,挽笙接了吴嬷嬷,一道去了一处帐篷午休。 挽笙醒的时候,阳春告诉她,武厉轩命人送了一套骑装给她,说是下午去山上游玩,她那一身白袍恐怕不方便。 挽笙打量着面前精美的红色骑装,觉得这颜色张扬,可毕竟她的白衣的确不便行动,便还是决定换上。 吴嬷嬷笑了笑,一面帮她换上骑装,一面问:“女公子,觉得那武小公子如何?” “是个直爽的人,待我也很好。”她回答时并未多想,便脱口而出。 吴嬷嬷抬头看挽笙一眼,小姑娘穿着干练的红色短袍,容色艳丽,颇为夺目,面上的笑意纯粹。 看来,女公子对武小公子并未有旁的心思啊,自小养的娇贵,也未曾见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情爱之事,女公子是还没开窍的。生了一张姿容绝色脸,却是小孩子的心性。 挽笙看了看帐内,却未见阳春的身影,便唤了声:“阳春?白雪?” 白雪从帐外走来,她眉头紧锁,回道:“女公子,阳春也不知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上吐下泻的,身上还起了疹子。” 闻言,挽笙皱了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可有寻医师瞧过?” “已有半个时辰了,我方才已遣人去请医师了,此时还未过来。”白雪道,或许那医师是嫌阳春是个丫鬟,并未放在心上吧,过了许久也不见人来。 “带我去看看。” “是,女公子。” 王家准备的帐篷都很宽敞,但是下人们是许多住在一处的,只是阳春因着身体不适,被单独分到了一处小帐篷里。 挽笙到的时候,阳春已是吐的面色苍白。 看见挽笙来了,小丫鬟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女公子,呜呜呜……阳春是不是要死了。您别离我太近了,万一染上了。” 挽笙没搭理她,只上前仔细看了看她身上的疹子,又把了她的脉,问道:“你午间都吃了些什么?” “奴婢,奴婢吃了些粥菜,喝了一点果子酒。”阳春红着眼,可怜巴巴的看着挽笙。 “还有呢?”挽笙回想着这些吃食,她记得这些东西,她也吃了,都无大碍。 “还有…还有一些糕点。” “什么糕点?” “奴婢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只是觉得味道很好。”阳春道。 “白雪,将她吃剩的糕点端来。” “是,女公子。”白雪从一侧的矮桌上端了一碟点心到挽笙面前,还剩了几个。 挽笙拿起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白雪,拿银针给我。” 银针一刺,并未见有什么变化,挽笙拿起一块来,尝了一口,道:“是桃花。” 挽笙松了口气,道:“不会死,你这是桃花藓。” 末了,又吩咐道:“白雪,你去找武厉轩,叫他拿些止痒的膏药,还要一些辛夷和藿香,熬成汤药,送到这来。” “女公子对奴婢可真好,呜呜呜…”阳春一脸崇拜的看着挽笙。 逗得挽笙不住的笑,看着她有些水肿的脸,道:“你如今这个样子,脸上红红肿肿的,真想给你画下来。” 等照顾好阳春这边吃药,挽笙便领着白雪出了帐篷,道:“白雪,傅母腿脚不便,阳春又染了桃花藓,你留在这看顾好她们。” “女公子,您一人上山,不大安全。”白雪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我和武厉轩一道,他既邀我同游,自然会照顾我些,你就放心吧。” 白雪仍有顾虑,道:“可是…他们毕竟是外人,奴婢怎么放心将您的安危交给一个外府的人。” 话落,便见那红衣少年带着一众小厮到了他们面前,“姑娘还请放心,我在这,自不会让你家女公子有什么危险。” 白雪不语,只固执的看着挽笙。 挽笙安抚的朝她一笑,“雪雪,你听话,好好照顾着傅母和阳春,我没事的。” 一 贰拾伍 挽笙和武厉轩同行到了临时搭设的宴厅中,众人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她很容易便注意到那独自立于人群中的男子。 他也换掉了白袍,换上了和往日一样的黑袍,气质便截然不同了。冷着脸时叫人生出几分惧意,旁边的女娘们虽然时不时会看向他,却没有人敢上前。 他也早早注意到了挽笙,应该说,不只是他,整个宴厅的人都注意到了她和武厉轩。 毕竟整个宴厅,仅有他们二人穿着如此张扬的红衣。 她虽年纪尚小,仍有几分幼态,但生的身姿高挑,鼻梁挺拔,是很美艳的长相。不得不说,比起素衣白衫,她更适合色彩明艳的装扮,打扮的越艳丽,她越美得让人过目难忘,因为她撑得起来。 午宴时虽也有人觉得她姿容生的倾城,但在一众穿的花花绿绿的女娘中,她的确不那么惹眼,如今这番打扮,倒是让周遭的女娘一下都失了颜色。 武厉轩侧身看她,道:“小笙儿,你穿红色真好看。” 挽笙不语,她一向知道自己漂亮,但从没穿过这样的颜色出现在众人面前,如今被大家看猴似的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当众人都看着她与武厉轩时,那黑衣少年便直直朝她走来,挡住了旁人的目光。 她的视角里,大半被他占去,便看不见周围的烦人目光,耳边也只听得温瑜的声音,只见他喉结滚动:“你是只孔雀吗?踏个春罢了,何须打扮得如此艳丽。” 挽笙被他莫名其妙的质问弄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自己也不愿意这样引人注目,但好歹自己几次救过他性命,他做什么这么大恶意,这样评价她的穿衣打扮? 秀眉一拧,她不客气的叉腰:“干你何事?你日日黑衣白袍的,寡淡得很,便见不得旁人穿的比你漂亮了?” 温瑜也皱着眉看她,半天没回话,他也觉得自己这番脾气发的没道理,他做事一向有礼,却总在她面前失礼。 场面僵持着,谁也没说话,直到王玉宁和徐清濯一道来了宴厅,二人上前朝温瑜行了礼,便要领着众人一道爬山。 温瑜这才大步流星的离开,没看她一眼。 因着是爬山游玩,温瑜不便再带着那么多侍从,便只让凌烨跟着。 武厉轩也仅叫了两位小厮跟在他和挽笙后面。 她与武厉轩并肩走着,她的体力要比寻常的女娘好一些,但行至半山腰时,还是有些气喘吁吁,倒是武厉轩一直不觉得累,一直朝她说着话。 挽笙停住,摆了摆手:“不行,我有些口渴了,歇息会儿吧。” 武厉轩这才意识到,许多女娘早在前面的亭子歇下了,只有他傻乎乎带着挽笙一路爬,没注意挽笙有些累了。 他从小厮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梨,递给挽笙,又笑了笑,道:“好,那你在此处歇息着,旁边有一山泉,那的泉水最是甘甜,我去为你打些来。” 挽笙接过梨,朝他点了点头:“多谢。” 便留下两个小厮看顾她,只身打水去了。 挽笙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块上,啃着梨。 天却下起了雨,雨势来得急,不多时便很大了。一小厮忙为她撑起伞,但到底在山上,这雨来的这样猛,挽笙几乎看不清林间的东西。 又见武厉轩迟迟未归,虽说他是男子,但山间路滑,她也有些担心,便吩咐道:“我瞧这雨势太大,恐他不慎跌落泉中,你不若带着伞去寻一寻你家公子。” 一小厮连忙领了命,匆匆往山泉那处走。他也担心得紧,毕竟他家公子是武家唯一的嫡子,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就是赔上性命也平息不了家主和女君的怒火啊。 便仅留了一位小厮留在挽笙身边撑着伞。 雨势一直不曾减小,即便撑着伞,那雨点迎着山间的风,也不少落到了挽笙的身上,一身红衣都变成了深红色。挽笙觉得有些发冷,抬眼一看,却见旁边那小厮已然浑身湿透了。 留下的这小厮不如去寻武厉轩那位高大壮实,仅仅负责帮忙提着些干粮水果,拿些物什。 挽笙瞧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生的瘦瘦小小的,此刻站在寒风里,身躯都在发颤了,那低着不说话的怯生生的模样,还与谢安有几分相似。 思及此,挽笙生出几分不忍来。他本是与谢安同样的年纪,一个是家世清贵的公子,娇贵养在宅院里,一个是出身微寒的家仆,冷得发抖都要在雨里为她撑着伞。 这一幕才叫挽笙突然明了,什么是人各有命,又突然明白了阿姊的不易。 她于是准备叫小厮离自己近些,两人一起打伞,也不至于叫他如此寒苦。 话未出口,便见雨里两个黑乎乎的高大身影朝她跑来。 一 贰拾陆 “君三娘子。”待走得近些,凌烨恭恭敬敬的唤了声,算是打了招呼。 挽笙点头,只见温瑜蹙着眉,自顾自的接过凌烨手里的披风,系在了她身上。 她还没道谢,温瑜便先开了口:“你不是与那武厉轩一道吗?怎么,他丢下你跑了,叫你一个人在这淋雨?” 他本来歇在亭下,见雨势一大,又不见她的踪影,心里就有了几分担忧,便上山亲自寻她。 幸好她穿的明艳,在灰蒙蒙的雨中,一眼就瞧见那石块上的身影。 “你这人,真不会说话。”挽笙只觉得他今日一整天都莫名其妙,自上次分别,再见时他就总说些叫她不快的话来激她,平白惹她生厌。 温瑜没搭理她,将她从石块上抱下来站定,拉着她的袖子,道:“走吧,我带你下山。” “可是武厉轩还在山上呢,我叫人去寻他,还没回来呢。” “他一个大男人,下个雨就能死在山上吗?”温瑜冷着脸回道。 这话叫挽笙噎住了,腹诽今日真是见识到了表面温润的温世子有多毒舌,这嘴是一点不饶人。 于是不再吭声,反正她也冷得很,早点下山抱着汤婆子暖暖手也好。 温瑜撑着伞,与她一道走着。凌烨便不客气的蹭了小厮的伞,那小厮也不敢吭声,只与凌烨一同跟在挽笙和温瑜后面走着。 一路上温瑜都没再开口,挽笙觉得他今日心情不大好,也不说什么,乖乖跟在他身侧。 突然间,却听见“咔吱—咔吱——”的声音,温瑜顿住脚步,侧过头看了看山顶方向,并未有异样。 于是他抬脚刚准备继续走,就听得一声:“少君!小心!” 随即被一掌拍在背上,他急忙拉着挽笙入怀,二人一同被拍飞。 他再侧眸时,便见巨大的石块一块块从山上滚下,而刚刚拍开他的凌烨已不见踪影。 可他无暇顾及,只低头道:“抱紧我,别乱动。”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抱着她躲开了众多滚落的石块。 石块源源不断的砸下来,雨势大,他身上拖着挽笙,看不清,也难以完美的施展轻功。 不多时便被砸中,跌落时又被石块接二连三砸中,他只得护住挽笙的脑袋,二人沿着山坡一路滚了下去。 挽笙见石块砸下来时便有些慌神,只抱紧了温瑜,头也没敢抬,后滚下山坡后与温瑜二人双双被摔晕了。 温瑜醒的时候,觉得身上又沉又痛,他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便见少女紧紧抱住他的身子,哪怕已是昏迷的状态,抓在他身上的手仍旧没有松开。 他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没死,幸好。 于是推了推身上的人,拍了拍她的脸,才终于让她睁开了眼。 挽笙觉得浑身散架一般的疼,赶紧从温瑜身上爬下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就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红色华衣已被刮得破破烂烂。 再看温瑜,也没好到哪去,披头散发的,脸上糊了不少泥,还有几道明显的擦伤,她也不知怎么,竟然没忍住笑了出来:“太倒霉了。” 瞧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温瑜也没那么紧张了,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问她:“摔傻了?” “没有,”挽笙摇了摇头,虽知是他救了自己,可是还是忍不住发问:“为何每次我遇见你,总没好事。” 温瑜想反驳她,但是仔细一想,确有其事,第一次见面,他受伤醒来便对她动了杀意;第二次见面,与她的侍女打了一架;第三次,在她父亲的生宴上吵嘴;第四次,又重伤进了她的闺房;第五次…嗯,还能遇上天灾。 他摸了摸鼻子,笑出声来:“大抵与你有些孽缘在。” 挽笙点点头,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仅有一点光亮,他们是掉进了一个山洞。 温瑜身上穿了软甲,却还是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擦伤,他扶着泥壁站起来,抬头看了那透光的地方,道:“我们是落入了一个农户做的陷阱里,那石块太大,不能完全落入,只堪堪盖住了洞口,我们才得以保全了性命。” “那我们头上,岂不是一块巨石?”挽笙吃惊的抬头看去,“那,我们根本无从自救了。” 温瑜点点头,神情变得严肃,道:“凭你我二人,想爬出这个泥坑都够呛,要推开石块更是难上加难。” 也不知道凌烨如今怎么样了。他和挽笙如今到底滚落到了什么地方,又昏睡了多久,王家可有派人来寻他们。 一 贰拾柒 挽笙耷拉着脑袋,没再吭声,摸了摸衣裳内的口袋,还有一只她啃了一半的梨,竟然没被压碎。 她觉得口渴,便拿出来,啃了两口,好甜!好解渴! 正打算再啃一口,就见温瑜正定定的看着她,握着梨的手一顿,她朝他讪讪一笑,伸出手:“不若你也啃一口?” “不必,你吃吧。”温瑜只是看她坐在那啃默默啃梨的样子有趣,并没想吃她的梨。 “哎呀,没事,你吃这一半,我没动过,很甜的。”挽笙走近他,把梨递到了他面前。 反正他二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是没什么本事自救了,但是温瑜武功高强,跟着他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呢。 若是他渴死了,她才是只能在这乖乖等死了。 温瑜摇了摇头,“不知道王家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你就这一点存粮,自己留着吃吧。” 话刚说完,他嘴里就被塞进了梨,他愣住,没动。 那红衣少女正朝他笑着:“何必如此矫情呢,你若渴死了,我多吃一口梨,又能比你多活几个时辰。” 他看着她,啃下了一口,慢慢嚼碎后咽下,道:“我带了水,渴不死。” 说着,他从腰间取下一个水袋,在她眼前晃了晃:“喏。” “哦,行吧。”挽笙自知没趣的收回自己的梨,啃完了剩下几口。 “不过,还是要多谢君三娘子的好意。”温瑜拔开木塞,饮了一大口,又递给挽笙。 这个时候,也没好再嫌男女授受不亲,挽笙接过,也畅快的饮了一大口,然后惊喜的看着他:“这是果子酒!” 他点点头,将水壶塞好,系回腰间,“我们一时半会出不去,只能等人来找我们了。兴许那农户来看陷阱时能发现我们,也兴许下了大雨,又有岩石掉落,他几日也不会上来查看。” “也只能在此处坐以待毙了。”挽笙又坐回角落。 温瑜坐在她身旁,道:“嗯,保存体力,等人来找我们。” 挽笙没再说话,温瑜便一直盯着她。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挽笙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有一个法子,不过,”他顿了顿,“于礼不合。” “什么理?不合?”挽笙一脸疑惑。 “你的衣服是红色,很惹眼,所有人都知道你穿的红衣,我若……”他话未说完,便见挽笙紧紧抱住双臂,朝旁边挪了挪。 “你…”她面露难色,知道他说的有理,可孤男寡女被困于此处,她怎么敢把衣服脱了。 见她犹豫不决,他轻笑,道:“不是让你全部脱掉,只是取一点衣角。如今都性命难保了…我对你能有什么非分之想?” 挽笙咬了咬唇,半晌,一咬牙一闭眼:“你…撕…撕吧!” 只听“哗啦”一声,是上好的蜀锦被撕裂的声音,挽笙再睁眼时,温瑜手里正握着一长条红色的蜀锦。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衣,只是短了点,还好。 温瑜起身,抬手将那条红色蜀锦扔出了洞口,只留了一点垂挂下来。 他拍了拍手,坐回原位,闭目养神:“好啦,等着吧。” “嗯。”挽笙应声,拢了拢身上的黑色披风。 温瑜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若非在人前还要端着几分温润有礼的样子,他并不爱与人交谈。 也不知多久没有说话,温瑜再睁眼时,洞口处仅泻下一点月光,洞里几乎一片漆黑,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走动的声响。 他觉得夜间有些凉,开口唤了声:“君三娘子。” 没有回应。 “君三娘子?” 还是一片静悄悄的。 他蹙眉,“君挽笙!” 依旧很安静,他有些心慌,朝旁边摸索,她还在。 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手上摸到的体温也不太正常。 他不会医术,平日随身带着府医,但也能察觉到她发了高热。晃了晃她,他又喊了一声:“君挽笙!醒醒。” 只听得她发出嘤咛声,嘴里喃喃道:“傅母,媆媆冷…好冷…” 他身子一僵,连忙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随后摸了摸腰间,拿出打火石,生了火,勉强照亮了洞内。 洞底铺满了枯草,但是下了雨,全是湿润的,点不燃火,他在洞内找了半天,勉强找到几根没打湿的枯枝,徒手掰断,生起了火堆。 枯枝上的倒刺划破了他指尖的皮肤,他皱着眉拔掉了嵌入肉中的刺。 “傅母…媆媆好冷…”耳边又传来挽笙的嘤咛。 他上前,将她拦腰抱起,坐在了火堆旁。 怀里的人嘴里仍旧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他没听懂,但火光下,她原本娇美的面容此刻通红,整个人都发着烫。 他不禁想起几年前的晚上,阿父领兵出征,他和阿离独自在府中,阿离发了高热,小小的人儿也是这样浑身滚烫面色通红。那是母亲临终前嘱托他一定要照顾好的妹妹,他当时慌得手足无措,宁愿自己病死也不愿阿离受一点病痛,只要阿离没事,想要什么他都给她,再任性他也宠着。 他守在阿离身侧两天两夜,喂药,换毛巾,喂药,换毛巾…… 幸好,幸好,终于守到她醒了过来。 如今躺在他怀里的,不是阿离,他从未和旁的女娘如此亲近过,可是他不厌烦与她的接触。 一 贰拾捌 “阿娘…为什么不要媆媆…”怀里的女娘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媆媆哪里不好…媆媆改…” 温瑜僵住,回想起阿离高热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问:“阿娘,为什么不要阿离…” 他当时心疼得紧,他也想问,阿娘怎么就不要阿瑜了,怎么就舍得将他和妹妹扔在这世上。 他听着挽笙的话,心中发紧,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头埋进她的肩颈:“没事,你不会有事的。” “阿娘,别不要媆媆…”她小声抽泣着。 他离开她的肩颈,小声的问:“什么软软?阮阮嘛?” 她却不再说话,将头埋进他的胸膛,沉沉睡去。 他掰过她的头,见她嘴唇干裂,只得给她喂了点果子酒。 然后又抱着她,她不再那么冷了。 他一夜未眠,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知道她渐渐好转了,算是熬过一劫。 天亮的时候,火堆已经灭了,温瑜知道她已经退了高热,才闭着眼小憩。 挽笙动了动,想侧身,这床怎么不如平日软了?她愤愤然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处泥坑中,她忘了,她和温瑜一起落入了这个坑里。 等等…温瑜?她这才惊觉,她现在被他抱在怀里? 她赶紧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到了另一边。 温瑜睁眼,眼神疲倦的看着她。 见他眼下一片乌青,挽笙却想不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试探的问:“你?昨天没睡觉?抱着我做什么?” “欠你两条命,”温瑜打了个哈欠,“昨夜还了你一条。” “什…什么还了我一条?”挽笙震惊的瞪大眼,“我们昨天干什么了?” 温瑜先对她的反应感到疑惑,愣在那,过了几秒,才嗤笑出声:“你是不是蠢?你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我能对你干什么。不过是你昨夜发了高热,嚷嚷着冷,我怕你死在我面前,才把外袍给你穿,抱了你一晚上。” 闻言,挽笙半信半疑的看了看身上,是裹了好几件,于是扯下他的外袍,扔给他,“多谢了。” 他接住,起身懒洋洋的穿上外袍,随口问了一句:“你和你阿母,关系不好吗?” 他记得上次在她阿父的生宴上,他是见到了她的阿母莫氏的,她昨夜为什么说什么“阿母别不要阮阮了”之类的话。 听到他的问话,挽笙眼神黯了下去,正当温瑜打算让她不想说就别说时,她居然开口了:“我和阿母,虽然住在一个府里,却很少见面。” 温瑜理解的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原来有的人,即便生母活着,也得不到母爱啊。他竟稍稍有些心疼她,这比自己还要惨吧,毕竟自己的阿母,生前那么疼自己,每每想起,总是那样温婉慈爱的模样。 正静默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呼喊声:“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您能听见吗?” “小笙儿!小笙儿!” 二人眼睛一亮,挽笙急忙站起来,回道:“我们在这!” “公子,您看,那是红色的蜀锦!” “那是我给她送的衣裳!”武厉轩急忙跑过去,捡起那一块蜀锦。 “武厉轩!我们在里面!”挽笙着急的大喊,生怕外面的人注意不到他们。 “小笙儿,是你吗?”武厉轩趴在洞口,他听见了声音,却因洞口太小,看不见里面的状况,“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受伤没有?” “我没事!你快救我出去!” “好,我马上救你。”武厉轩急忙起身,喊了家仆一道来挪开石块。 将洞口变大些了,那上面便扔下一根绳子,武厉轩正准备顺着绳子下去接挽笙上来。 就被家仆拦住了:“公子,让我们去吧。” “滚开!”武厉轩瞪着那家仆,他一向脾气火爆,最烦人拦着他,更别说是现在这个时候了。他明明答应好要照顾她,却叫她一个人掉到了这里,待了一夜,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这边还争执着,挽笙早就被温瑜搂着腰顺着那绳子上来了,他轻功了得,只要洞口足以让两个人通过,他借着一点绳子的力,就能飞上来。 见二人落地,武厉轩先是一愣,才急匆匆到了挽笙面前,见她发簪凌乱,衣服破破烂烂,手上还有划伤,忙将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怎么样?疼不疼?” 挽笙摇了摇头,白雪赶紧走到她身边,“女公子,我带您去擦药。” “嗯。”挽笙点点头,朝温瑜告退后就跟白雪走了。 武厉轩这才目光复杂的看了温瑜一眼,他也没好到哪去,脸上都被擦出了血,武厉轩也朝他草草的行了告退礼,朝挽笙那边追去。 嘴里还吩咐着家仆:“管好你们的嘴,要是叫我在外面听见君三娘子的风言风语,我让你们一辈子开不了口!” “是,是,公子。”家仆们连连称是。 一 贰拾玖 “女公子,您忍着些。”白雪帮挽笙上着药,“我早说让奴婢跟着您前去,那武公子带的人顶什么用,叫您受了这么多伤。” 挽笙刚刚沐浴完,清洗了伤口,药膏抹在身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还是开口道:“怪不得他,是天灾,也怨我倒霉。” 白雪面露不悦,擦完了药,收起了药膏,“可他明明说要照顾好您。” 挽笙理了理身上的衣服,道:“给温世子那边送些药去。” “是,女公子。”白雪点了点头,出了帐篷。 武厉轩一见着白雪,忙问:“姑娘,你们家女公子如何了?” 即便很不耐烦,白雪还是回复他:“已上完药了。” 话落,便端着药膏去了温瑜的帐篷。 挽笙此刻也从帐篷里走出来,看见那红衣少年低着头站在门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勾了勾唇,道:“武厉轩,都说了不要紧,也不怪你。你去打水可有受伤?” 武厉轩摇了摇头,道:“只是突然下大了雨,我有些辨不清方向,所以回来晚了,就没寻见你的踪迹了。” 他说着,挽笙却注意到他的手上染了血,想起应该刚刚他和家仆一起挪开那块巨石时划伤了手,叹了口气,挽笙道:“你随我进来。” 她转身又进了帐篷,武厉轩跟在她身后。 她拉着他坐到床沿,用湿布擦干他手心的血渍,又给他涂上了膏药,然后用纱布仔仔细细的包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紧不慢问了句:“伤了手也不知道上药?” “小笙儿,”武厉轩还是觉得愧疚,“我发誓不会再有下次了,不会再让你身处险境了。” “好。”她笑着应下,“我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 武厉轩又抬眼盯着她,只道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 挽笙闭着眼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醒的时候,君府那边已派了人来接她,差人给武厉轩和温瑜告辞后,她便和白雪一行人回了府。 …… 两年后。 挽笙前不久办完了及笄礼,便一直被关在府中。君蓦然说如今朝堂局势动荡,外面的世道也乱着,她待在府里要安全些。 可是挽笙哪熬得住,在家关了快一个月,她实在闲得慌,便叫人偷偷递了信给温瑜。 镇北王府。 “少君,是三娘子递的信。” 温瑜刚平定了邻城的一场小的叛乱,身上战甲还没卸掉,正想喝一杯清茶,便见凌烨拿着信递到他手边。 放下茶杯,温瑜笑着打开那封信,看完,问道:“什么时候花灯节?” “回少君,是明日。” “好。”温瑜放下手中的信,笑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北凤国近两年来本就有些动荡,一向英明的圣上又在近半年内,做了不少糊涂的决定。 惹得朝臣不满,怨声载道,民间便起了不少叛乱。 也因此,温瑜参与了许多平定战事,才十九岁,可如今朝堂之上,温瑜的地位不可谓不高。圣上器重他,封他为明威左将军,是百年来,这片国土上最年轻的将领。即便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温瀛,也是三十多岁时随圣上一同推翻前朝,又四处征战,才被赐了将军一职。 “对了,你将这红玉簪送到三娘子那,告诉她明日我去接她。”温瑜从衣袋里拿出一个木盒子,递给凌烨。 “是,少君。”凌烨拿着盒子退出了屋子。 立马有小厮进了屋子,替温瑜卸下战甲,准备好洗浴用具。 一 叁拾 又是一年的正月十五,不过卯时,温瑜便到了君府。 “阿瑜,坐下吃杯茶吧。”君蓦然道。 温瑜朝君蓦然笑了笑,便坐在次座喝了一口茶,道:“伯父,我来接阿笙去逛灯会。” 君蓦然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花灯节,近几日为朝堂之事他忙得焦头烂额,差点又忘了。想到几年前挽笙因为花灯节和他吵架那次,他就有些不安,道:“我差点又忘了此事,也好,她近日正吵着要出去玩,可如今凤阳城不算太平,有你陪着她,我也放心些。” 温瑜点点头,道:“伯父放心,我会保证阿笙的安全。” 君蓦然侧身看了身后的周远山一眼,周远山便立刻吩咐人去请挽笙。 君蓦然于是继续道:“嗯,听说你近日又打了胜仗,借此机会也好好放松一下。” “是了,我这个月不在京城,这朝堂之上可有什么变动?”温瑜轻抿了一口茶,对君蓦然笑得温润。他虽人不在京城,但是仍有时时关注着朝堂上的动向,不过,百官们的心思百转千回,光靠探子,还真不好得到最准的消息。 周远山见二人要聊正事,便领着屋内的所有下人离开了。 “圣上半年前南巡带回来的那个所谓的名门贵女,如今已经住在了凤鸣宫,圣上的意思,不日便要立她为后,”君蓦然眉目间尽是疲倦之色,他倒不是怕有人抢了君玖在后宫中的宠。这帝王给的恩宠本就变化无常,他也从不指望靠着君玖的恩宠做什么专权的外戚。所以这些年与君玖联系甚少,更未曾恃宠而骄,“可那女子的身世,稍有心的人去查探,便知道不过是个青楼歌姬。这自然惹得朝臣不满。” “纷纷谏言那女子不堪为后,甚至从前那些看不惯贵妃娘娘的,如今甚至愿意立贵妃娘娘为后。”君蓦然揉了揉太阳穴,道:“可贵妃娘娘膝下无子,也难以服众,大皇子的生母娴妃,五皇子的生母淑妃,她们的母家也不安生。圣上雷霆大怒,又用了先皇后去世时的手段,赐死了几位朝臣。但这次,却让那些谏官们态度更加坚决,纷纷要以死明志。” “那位江南女子,”温瑜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玉戒,“听说圣上这几年赐死的后妃,都与她有关,连德妃也因她而死。” “是啊,可怜德妃膝下的三公主,不过三岁,就没了生母。羌王当年真心臣服于圣上,才将自己最小的女儿裕禾公主送来和亲,圣上也是因着她的身份,敬着她。如今却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叫她死在了这凤阳城内。” “嗯,虽说消息传回羌族,说的是病死,可羌王知道自己女儿一向身体康健。嫁过来五年,便早逝,心中愤懑,联合边境几族,多次来犯。我和羌族的几位王子,都在战场上兵刃相见多次了。”温瑜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也与圣上相处多次,知道他是有勇有谋的君王,如今这些作为,让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君蓦然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家主,女公子来了。”门外的周远山提醒到。 君蓦然看了温瑜一眼,道:“去吧。” 温瑜起身,朝君蓦然安抚一笑:“那晚辈就先告辞了,伯父也不必太过忧心,凡事总有解决的法子。” 语毕,他离开了屋子。 屋外天色渐晚,晚霞渐渐染红了天空。 温瑜一出来,便见挽笙穿着淡紫色的流金长裙蹲在花坛旁,拨弄着花枝。 他嘴角含笑,走到她身后,用食指轻轻敲了敲她头上的木簪,“阿笙。” 挽笙回头,用手扶正了自己的木簪,“温瑜,你可算来了,我在家都要闷死了。” “走吧,陪你去集市逛逛。” 一 叁拾壹 虽说近几年朝堂动荡,四处都有兵乱,但凤阳城毕竟是天子脚下的地盘,不比其他都城混乱,到了花灯节,还是有许多商贩出来摆摊。 只是出府的世家公子、贵女们少了,但是挽笙身边跟着个明威左将军,安全得很,连女扮男装都不必了。 她和阳春在摊贩前走走停停,选着喜欢的玩意。 “阳春阳春!你瞧这个娃娃,像不像你?”挽笙拿起一个丑丑的人偶,转过头想在阳春眼前晃一晃。 只看见一张红蓝相间的鬼面出现在她眼前,吓得手里的人偶差点没拿稳,就见那鬼面被移开,露出一张白净幼态的脸,阳春笑得没了眼,“女公子好胆小!” 挽笙被她逗乐,放下人偶,道:“死丫头!给你惯的没了边,还敢笑我胆小了!” 阳春也不畏惧,仍旧笑着,还朝摊贩给了银钱,“我要买下来,拿回去给白雪姐姐瞧瞧。” 挽笙不服气的又拿起那丑人偶,“我也买回去,把这个和你一样丑的人偶送给白雪。” 温瑜见她们二人打闹的开心,只笑着没说话,凌烨忙上去帮挽笙付了钱。 另一边,明华宫—— “云景川。”君玖坐在殿内的玉阶上,看着那抹背对着自己的明黄色身影,只觉得如此近,又如此远。 那黄袍男子并未转身,嗓音淡漠:“你有什么话就说,朕今日听你说完。” “怎么?着急回凤鸣宫见那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吗?”君玖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向他。 闻言,云宸回头,冷冷的看着面前君玖,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君玖,她即将成为朕的皇后,你怎么敢这样称呼她?” 君玖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在过去九年里,对她呵护备至的男人,让她甘愿将自己囚于深宫之中的男人,变成了如今这幅冷漠的样子。 她疯了似的笑着,滚烫的眼泪落出眼眶,砸在云宸的手背上,云宸收回了手,又移开眼,不敢再看她。 她一向是没规矩的,就算是做贵妃的时候,也是被他宠的无法无天,她毫不畏惧的扬起下巴,看向他:“那个毒妇?她也配母仪天下吗?!云景川,你我已经半年没见了,如今一见面,你就要为了她掐死我?” “君玖,朕已经告诫过你了,不许这样说她。你是聋了吗?” “我亲眼看见她杀了五公主,那个不足一岁的婴孩被她抛进水池,活活溺死!可你呢,你不仅不安慰五公主的生母程氏,还以她‘看顾公主不利’,赐死了她。”君玖痛心疾首的看着云宸,似乎不相信他做的出如此愚蠢的决定,“还有德妃,文美人…你自登基以来就是百姓称颂的明君,可这半年来,你为那青楼歌姬做了多少错事?你以为程家会放过你吗?你以为羌王会放过你吗?你以为那些被她害死的后妃的母家不会迁怒于你吗?” “够了!”云宸脸色一沉,薄唇一张一合,字字冷血,“五公主是失足落水,与皇后无关,悦嫔看管不利,害死皇嗣,该死。至于那些后妃,都是犯了宫规,同样罪有应得。朕是天子,如何有他们迁怒于朕的说法!” “你糊涂!”君玖不敢置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面前的男人冷漠的让她害怕,这不是她认识的人,却像极了其他后妃口中的他。原来,他真的是这样的人,“五公主是你的亲生女儿!虎毒不食子,你怎么能!怎么能为了一个毒妇,让她枉死!” 云宸看向君玖的眼神冷漠,一字一顿:“朕说了,不许叫她毒妇,娇娇儿,是朕未来的皇后。” 那句“娇娇儿”撞进君玖的耳朵,震得她浑身发抖,她声音颤抖着:“你叫她,什么?” 云宸蹙眉,没有回答。 君玖上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双臂,“云宸,你他娘的叫她什么?!” 云宸还没开口,女人带着嘲讽的声音就传进屋内:“贵妃娘娘可别动怒,我叫陆瑾卿,娇娇儿是我的乳名,怎么了?贵妃娘娘听着耳熟吗?” 面前的女人穿着华贵的衣裙,画着浓妆,却掩盖不住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她看起来已经上了年岁。君玖不明白,云宸怎么会喜欢她,一个心思歹毒又上了年岁的青楼歌姬,品味可真是独特。 她一出现,云宸就一把推开了君玖。 一 叁拾贰 君玖跌坐在地上,这是她认识云宸以来,他对她下过最重的手,眼泪不争气的流出眼眶。 陆瑾卿上前,蹲在她身边,长长的指甲划过君玖明艳的脸庞,笑着开口:“呵,这么好看的脸,哭起来真是我见犹怜,本宫的心都被你融化了。” “我呸!滚开!”君玖一把打开她的手,“一个下贱的歌姬,也配自称本宫!” 陆瑾卿被她这么一挥,也摔在了地上,云宸上前想扶住她,却被她嫌恶的推开。 她拿出手帕不急不慢擦了擦手,眉目间已经有了妒恨的神色,冷笑着开口:“呵,不过生了一张与本宫当年相似的脸,才爬上云宸的床,怎么?当了九年的替身,还好意思自诩清高?” 君玖怔在原地,身体不停的发颤,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努力把前后的一切连在一起,却得出一个让她害怕到不敢接受的结论,她痛苦的捂住耳朵,不停地摇头,“不…不可能…我是君玖…不是你的替身…” 陆瑾卿满意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发疯,站起身,居高临下:“既然疯了,那就赐死吧。” 君玖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死死盯着云宸,“云景川,你告诉我,不是的,我不是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的替身!我不是!” 那个男人移开眼,淡淡回了句:“朕宠你,因为你像她。” 君玖却不死心,“那你他娘的看着我说!我们在一起九年,你敢说这九年里你没有一刻爱的是我!是我君玖!” “没有,朕从始至终,爱的都是娇娇儿。”云宸看着她,用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淡漠疏离。 君玖失了声,呆坐在原地,那个曾让她觉得甜蜜的爱称,现在每次听见都恶心的反胃。 “云宸,本宫说,赐死她。”陆瑾卿不满云宸与君玖过多的废话,她恨极了这张和从前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随你处置。”云宸没有多看君玖一眼,走出了明华宫。 陆瑾卿收敛了眉目间的笑意,冷着脸,道:“那就给贵妃娘娘,备上鸠酒吧。” 一旁的宫女即刻着手去办了。 明华宫内的人都散了,只留君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看着屋顶。 “可笑…”她喃喃自语,那张明艳秀美脸上满是泪痕,但是那个男人不会再来哄她了。 她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真是被云宸养废了呢,她知道世间男子薄情,更知道帝王薄情,她不轻易动心。 可是自她十七岁遇见这个男人,他就处处迁就她,送她最名贵的首饰,给她最明目张胆的偏爱,对她无微不至,九年来都没变过。 她如何能不动心呢,即使到现在这个时候,她多希望自己恨云宸啊,可是她早就被他这些年来的宠爱迷得失了神智。她恨不起来,恨不起来他,她想杀了他,可她又舍不得,她命该如此,就要死在这深宫中了。不甘心…呵,面对如此薄情寡义的男人,不甘心有什么用呢。 鸠酒送来的时候,她就觉得快要解脱了,这场噩梦该醒了,她毫不犹豫的喝下。就算是她懦弱吧,至少生命的最后,她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和那个始终对她温柔的,年轻帝王。 明华宫外,云宸抬眼望着满天的孔明灯,神色疲倦:“今天是花灯节。” 旁边的太监不敢搭话,心里也对这个男人发怵,这个男人对自己宠爱了九年的女人都能轻易处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花灯有什么可看的。”陆瑾卿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 云宸侧眼看她,也觉得陌生,不知道是不习惯站在身侧的不是那个灵动爱笑君玖,还是不习惯陆瑾卿如今这幅模样。 他觉得心烦,便转身打算回崇德殿。 “站住。”陆瑾卿开口。 云宸果真不动了,但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云宸,你舍不得了?”陆瑾卿眉眼又染上了妒恨的神色,“我不过赐死一个后妃,你就给我甩脸子。” 云宸压下心中的烦躁,过了很久,才转身看向陆瑾卿,道:“我没有。” 陆瑾卿红唇微勾,轻飘飘的说了句:“那就赐她满门抄斩吧。” 云宸愣住,突然上前将她狠狠禁锢在怀里,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没放手:“娇娇儿,是我错了,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好吗?” 陆瑾卿挣扎着推开他,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直接扇得他偏了身子,响亮的巴掌声让在场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即便是深得圣宠的贵妃娘娘,九年里都没敢对圣上动过手啊。 一 叁拾叁 陆瑾卿却满意的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冷笑着开口:“云宸,我怎么了?你觉得我歹毒吗?哈哈哈哈哈…论歹毒,我比得过你吗?杀人满门这种事,你最擅长啊。我变成现在这幅鬼样子,不都是拜你所赐吗?你以为我稀罕那个皇后之位吗?我只是没有办法,我就是要看你痛苦,你痛苦,我便痛快。” 云宸抬手擦干唇角的血渍,抬眼看着面前的女人,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最是可怕,像地狱里的罗刹。 “怎么?想杀了我?”陆瑾卿挑衅的笑着。 云宸深呼吸一口,最终只是开口:“我今日乏了,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解气的话,就早点休息吧。” “可我想杀的人还没杀尽呢,”陆瑾卿笑得开怀,“比如你。” 云宸没说话。 “好了,暂时拿你没办法。”陆瑾卿露出俏皮的神色,“既然是节日,那你就再送我一份礼物吧,我保证,你答应的话,在封后大典之前,我都不会再找你麻烦。” 云宸抬眸看她一眼,疲倦的问:“什么礼物?” “赐死君家满门啊。”她笑着说。 云宸蹙眉,很久很久,才问:“一定要这样吗?” “要不然…”陆瑾卿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你觉得娴妃死呢,还是淑妃?或者你最不喜欢你哪个儿子啊?” 她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让旁边的宫女太监都胆战心惊,头埋得更低了。 云宸也终于黑了脸,看向她的眼里是压不住的怒气。 “别生气了。”陆瑾卿不再笑,“我就想君玖满门抄斩。不动你的儿子。” “依你。”云宸抛出这样一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明华宫。 “圣上英明。”陆瑾卿在他身后扬声喊了句,声音轻快。 …… 玉露街——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温瑜正陪着挽笙在河边放灯。 几个黑衣人到凌烨身边说了些话,凌烨慌了神色,遣散他们后,立刻到了温瑜面前:“少君,我有要事相告。” 温瑜不耐烦的瞪他一眼,挽笙却笑着道:“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温瑜这才起身到凌烨面前,“说吧。” 凌烨却拉着他走到了更远一点的角落,温瑜皱着眉:“做什么离这么远?” 凌烨看挽笙没注意这边,才面色凝重的附在温瑜耳边说了些话。 等他说完,温瑜手中的兔子灯直接掉落在了地上,他难以置信:“什么?为什么之前毫无征兆?” 挽笙听到他这边的动静,疑惑的回头:“怎么了你们?” 温瑜咽了口口水,神色沉重,最后只是说:“没事。”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告诉挽笙这个消息,现在皇帝的人说不定还在找挽笙,因为君府子嗣稀薄,只有她这么唯一一个嫡女,很容易就会注意到挽笙没在君府。 温瑜也不知道君府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更不敢带挽笙回去查看,为今之计,只能先护住挽笙。 他吩咐凌烨去报信,自己则走到挽笙面前:“阿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啊,你的灯还没放呢。”挽笙指了指掉在地上的兔子灯。 温瑜将兔子灯捡起,草率的扔进河里,便拉着挽笙要走。 “诶你做什么,还没许愿呢。哪有你这样放灯的。”挽笙嚷嚷着。 温瑜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阳春:“阳春,你刚刚买的面具呢?” 阳春也被他这般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的,拿出面具,答道:“回…回世子殿下,在这呢。” “给我。”他说着,从阳春手里夺过,立刻给挽笙戴上了。 阳春懵了,挽笙更懵,“我不要,这个好丑。” 温瑜皱着眉,很认真的说:“不行,戴上。” 又想到挽笙一向逆反心理很严重,于是又说:“你听话,你戴上,我回家帮你揍阿离。” 挽笙本来还觉得他莫名其妙,挺有病的,结果听见可以揍温思离,突然就开心了,“好啊好啊。” 温瑜:“……” 一 叁拾肆 “阳春,你去附近的摊子再买五个同样的面具。”他说着,拿出一锭金子递给阳春,“跑快点,我和阿笙在前面的巷口等你。” 阳春接过那锭金子,被抢了面具的愤恨一下就没了,笑得眉眼弯弯,兴奋的跑去买面具。 温瑜则带着挽笙一路跑到了巷口,那里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温瑜拉着她上了马车,心下才安定些。 “你怎么坐这么简陋的马车?”挽笙打量着马车内的装潢,实在不符合温世子的一向讲究的性格。 “体验生活。”他随口答道。 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挽笙没再多问,拿出买的丑人偶戳了戳,捏了捏。 兴许是金子很诱人,阳春跑的飞快,马上就到了巷口,只看见一辆简易的马车,她不相信温瑜会坐这样的车,但是四周就再没什么人了,只好上前:“女公子?世子殿下?” “上车。”车内传来男子清润又沉稳的嗓音,是温瑜无疑。 阳春于是也上了车。 温瑜接过她手里的面具,自己戴上,又道:“阳春,你也戴上,剩下的你先收好,一会儿有其他人来。” 阳春听话的点点头,金主面前,哪有拒绝的道理。 外面的车夫扬鞭,马车便开始行进。 “去哪啊?” “去了就知道了。” 三人在一座山前下了马车,温瑜正给钱打发马夫。 他转过身的时候,挽笙就紧紧站在他身后,“温瑜,这里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来这里做什么啊?” 阳春也觉得四周静悄悄的,又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怪吓人的。 “别怕,我在。”温瑜牵起挽笙的手,温热的大手将她的手掌完全包裹。 黑夜里,挽笙看不清温瑜的表情,但是突然觉得莫名的心安,“嗯。” 阳春:“……” 不多时,又驶来了一辆马车,点着灯火,照亮了三人。 挽笙好奇的看向那辆马车,就见下来三人——凌烨,武厉轩,还有谢安。 她高兴的抽出温瑜握住的手,蹦跳着上前:“武厉轩,小安安!你们怎么来啦?” 两人却面色凝重得很,武厉轩紧张的看着挽笙,问:“小笙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谢安也一脸担心的看着挽笙。 温瑜蹙眉,看向凌烨,沉声问:“不是让你请武家的府兵去她府上查看情况吗?不是让你请院使大人去面圣吗?你怎么办事的?” 凌烨正想解释,谢安也听见了他的话,上前行礼后,道:“世子殿下,武兄已经派人去了,我也告知了阿父,只是我和武兄实在担心挽笙阿姊,便来了。” 挽笙这边被武厉轩一顿话问的不明所以,没注意到旁边人的谈话,只说:“有温瑜呢,逛个花灯节能有什么事。” “不是,我是说……”武厉轩着急的开口。 “武厉轩!”温瑜见他要说漏嘴,立刻喊了他的名字。 武厉轩这才回神,看向温瑜,行了礼:“世子殿下。” “嗯,既然都来了,也好。”温瑜道,“从这座山翻过去,再过几座山,没有城防,五日后,我们就能抵达秦安城。” “五日?”挽笙扭头看他,“我还没跟阿父商量呢,叫我阿母知道,可不得打死我。” 温瑜看着她,好半天,温柔的说道:“我已与令堂说了,会照顾好你的。” 末了,他又说:“我带你们去秦安城,我外祖家做客。就当是散心了,这些日子,凤阳城不太平,你们也没怎么出门玩。” 挽笙还想拒绝,就听谢安道:“既然世子殿下相邀,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武厉轩点点头,“是啊,世子殿下盛情难却,我也想去看看秦安城闻名天下的景秀山川。” 一 叁拾伍 挽笙见几人意趣十足,也不好扫兴,反正回家也是待着,索性一道去吧,“那我也去。” “阳春,面具给他们。”温瑜道。 阳春听话的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 马车开走后,几人点着火把,上了山。 温瑜从前走过这条路,虽然不大熟,但还是领着几人走到了半山腰。 天已经全黑了,这座山离集市很远,勉强能看见天上有几盏孔明灯,但是不多,若是在玉露街,一定一抬头满天都是孔明灯。 半山腰处有一间木屋,虽然小,也算个落脚的地方,皇帝的人今天肯定找不到他们,所以明天再继续赶路也不迟。 温瑜带着几人进了木屋,看了看几人的火把已经所剩无几了,便道:“凌烨,你去拾些柴火。” 木屋内很多灰尘,几人都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对着满屋的灰尘束手无策。 温瑜想了想,道:“武厉轩,你去打些水。” 就这么莫名其妙被吩咐了,武厉轩有些不爽,但是看着满屋的灰,便乖乖出去打水了。 等他打完水回来,温瑜直接拿了刚刚在集市上买的几条手绢,递给几人:“用这个擦一下,干净些我们今晚也好休息。” 说着,他已经拿着手绢擦了起来,其他几人也只好照做,他没给挽笙递手绢,他说就四条,于是挽笙尴尬的站在原地,看着几人打扫屋子。 世子殿下、武公子和谢公子亲自擦地板,这放在凤阳城的贵女圈可以做许久的谈资了,说出去别人肯定不信,觉得她在吹牛。 凌烨捡完柴火,温瑜立刻就有了第五条手绢,扔给凌烨,凌烨赶紧帮着收拾。 挽笙:“???” 屋子小,也就半个时辰,就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我这辈子第一次擦地。”武厉轩扔掉手绢,转了转手腕。 谢安附议:“我也是。” 温瑜坐在火堆旁:“坐下休息吧,出来玩,总要亲力亲为才有意思嘛。” 挽笙坐在几人中间,有些闷闷不乐,她不觉得好玩,爬山很累,这屋子待着也不舒服。 武厉轩见状,立刻跟她搭话:“小笙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挽笙抬手烤着碳火,漫不经心的回答:“嗯。” “从前有个男子,他和他阿兄一起睡觉。有蚊虫咬他,他不开心,他阿兄就说,把灯灭掉,蚊虫就看不见他们了。男子照做了,然后有萤火虫飞进了他们屋子,你猜怎么着?” 谢安配合的问:“怎么着?” “那个男子就哭着说,‘阿兄,不好了,蚊虫提着灯笼来找我们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讲着,自己就笑了起来。 挽笙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但是看武厉轩认真讲冷笑话的样子,觉得好笑,便也笑起来。 武厉轩见这个笑话还不够,不死心的继续跟她讲,“还有还有……” 他讲,凌烨觉得他的笑话尴尬,嘴角抽搐,阳春听得直打瞌睡,谢安却极其配合,一直喝彩。 小小的木屋里,是女子被逗得忍俊不禁时发出的笑声。如银铃微微碰撞,发出阵阵轻响,叫人听得心里一阵舒畅。 温瑜不觉被吸引住,抬眸看她。 彼时,他才发觉,当初那个为了一串糖葫芦便与他争得面红耳赤的女娃,如今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 三千青丝弃了珠花流苏,只用一根简易的木簪轻轻挽起。扬唇大笑时,不施粉黛就白嫩如玉的瓜子脸上,一双顾盼生辉,流盼生光的杏眸弯成月牙状,颊间也泛起的两个梨涡,显得愈发娇俏可人。 “阿笙。”他不自觉的轻唤她。 “嗯?”她疑惑的看向他。 “做我的世子妃如何?” 二 叁拾陆 整个木屋顿时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瑜身上。 挽笙歪头看他,很是不解:“你说什么?” 温瑜突然回神,移开眼,道:“没什么,都早些歇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木屋有分了两片区域,下面一片大一些,上三个台阶就是小一片的。 武厉轩的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拉着谢安,睡到了温瑜身边。 挽笙和阳春睡在上屋的内角,其余四人都挤在下屋。 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挽笙靠在阳春身上,没有睡着,她总觉得温瑜今夜有些反常:“春春,我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女公子,”阳春揽住挽笙的肩膀,想说她也觉得心慌,但话到嘴边却成了安慰:“大抵是我们许久未曾在外过夜了,这屋子又太简陋,女公子不习惯罢了。” 此言一出,挽笙更觉得不安,对啊,她刚刚只顾着与许久未见的朋友会面了,有些开心,没去想这些细节,如今一想,哪哪都不对。 温瑜如果要带她出来玩,为什么要走这么偏僻的路,这一切就好像没有什么安排,突然发生,养尊处优的温世子居然和几个世家子弟挤在这样的木屋里…… 他们一定有事瞒着他,挽笙很想问,但是又觉得夜深了,外面的几人都睡了,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决定明早再问。 …… 次日清晨。 没有君府松软的床,挽笙一觉醒来,觉得腰酸背痛的,阳春正帮她捏着肩,她看向下屋,几人正生火烤着野味。 见她醒了,温瑜上前递给她一个竹筒,“这里面的泉水已经热过了,你润润嗓吧。” “嗯。”挽笙接过,喝了一口,又递给阳春,“你也喝些。” “这里没有别的面食,凌烨晨间去打了几只兔子,已经烤熟了,你吃一些吗?”温瑜从凌烨手里拿过一只烤熟的兔子。 “早上吃这样的肉,太腻了,”挽笙说着,坐在了台阶上,“我尝一点吧。” 温瑜靠着她坐下,把兔子肉撕成小块,喂给她。 武厉轩和谢安都看向二人,武厉轩眼神一动不动。 谢安倒是很快收回目光,朝武厉轩说了一句:“厉轩阿兄,你的肉烤焦了。” 说完便提着自己的兔子,笑着喊了声阳春:“阳春姑娘,我这只兔子已经烤好了,你若不嫌弃,我便分你一半吧。” “多谢公子。” “温瑜,”挽笙吃了几口,便朝温瑜摇摇头,虽然兔肉肥美,可这山间没有佐料,吃起来还带着膻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们几个不会做饭,委屈你先饿着,”温瑜没看她,啃起她吃剩的兔子,“等再往前走一段路,应该会有农户,到时候就有好吃的了。” “不是这个,”挽笙皱眉,“你看着我,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匆忙的带我去秦安城?” “想给你一个惊喜。” “哪来的这么草率的惊喜?” “你不是说想出府散散心吗,凤阳城最近不太平,你阿父已告知你了。”他看向她,扯了扯嘴角,“我便带你去秦安城,去看看那里的风景。还叫上了几位与你自幼相识的朋友,你有什么不信我的。” “真的?”挽笙半信半疑的看着他。 “真的。”他点头,又啃起兔子。 挽笙撇撇嘴,没再说话,等几位用完早饭,一行人便又接着赶路。 五日后。 二 叁拾柒 秦安城姜府—— 温瑜早先就叫人走官道传了信给姜晟,所以几人到的时候,他就在里面接待。 “外祖。”温瑜一进去就看见姜晟坐在待客厅里等着他们。 “瑜儿啊,好,又长高了。”姜晟笑着拍拍他的肩,他对这个外孙喜爱至极。 姜家是秦安城里有名的富贵人家,但与君家,武家,谢家是天壤之别,门第算不上显赫。当年天下大乱时,他们家为了求人庇佑,便将女儿许给了一个草寇将军。 那位正是温瀛,温瀛觉得自己娶到秦安城第一美人,自然喜不自胜,对她宠爱有加。而姜家也没想到,当时一个起兵造反的草寇,后来真的推翻了前朝,被新帝封为了异姓王爷。 作为姜素的母家,他们姜府自然也越加显贵,后来姜素难产而死,留下一儿一女。温瀛并未续弦,温瑜就成了他的独子。温瑜争气,不似那些贵族纨绔,未及弱冠,便打了多次胜仗,被封为明威左将军,姜家凭着这层关系,无论做官还是通商,都得人三分薄面。 “姜老爷。”挽笙一行人也朝他告礼。 姜晟看他们一眼,和善的笑笑:“都是瑜儿的朋友吧,连着赶了几日路,肯定都有些乏了。我已命人准备好了客房,你们先下去休息。午膳时我再让人来叫你们。” “多谢姜老爷了。”几人道谢后,便跟着下人去了客房。 姜晟则拉着温瑜说话。 “刚刚那个姑娘,是君三娘子吧?”姜晟问。 “是。” “瑜儿啊,”姜晟失笑,认真的说:“我知道君三娘子也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娘子,可今时不同往日。贵妃娘娘谋害未来新后,圣上可是下令赐死君家满门啊。君三娘子如今是朝廷逃犯,你带着她出逃,便是私藏逃犯,也是死罪。” “外祖,我不会让她死,也不会牵连姜家。” “外祖知道你对她有几分情意,你阿父也一向和君尚书交好。你若执意护着她,外祖也不会赶她走,藏个小女娘罢了,圣上一时也查不到秦安城来。只是你想清楚了,要冒着这样的风险护着她?” 温瑜看着姜晟,认真道:“外祖,我想娶她做我新妇。” 此话一出,气得姜晟拍了桌子:“住口!真是没了分寸,你要藏着她,养在身边做个侍妾便也罢了,她如今是戴罪之身,如何做得你的新妇!” “我不会一直藏着她。”温瑜不顾姜晟的反对,继续说:“阿父与君伯父交好,我和阿笙自幼相识,都是朝臣皆知的事。我只需让阿父拟一份定亲书,就说我和阿笙早就定亲了,未来得及设宴罢了。到时,她既是我的未婚妻,便不受君府的牵连,不是戴罪之身。” 姜晟拧着眉,道:“那做个侧妃便罢了,谈何正妻?” “阿笙心性单纯,为人良善仗义,她多次救我性命,那日花灯节,我带她出府,答应过君伯父一定好好照顾她。君家现在出了如此变故,我们不可落井下石。何况,若说是早前订的亲,以君家的家世,君伯父和我阿父的关系,怎么可能订的是侧妃之位?” “可如今君家大势已去,你还愿认她做你的侧妃,对她也是天大的恩情。这世人如何会说你落井下石?” “外祖,自我阿母离世,我阿父不曾续弦,甚至未曾纳过一个侍妾,您对他这点最是满意。如今到了我身上,您却教我三妻四妾,侧妃的名头您也说得出口。” “罢了罢了。我本也管不住你。”姜晟摆摆手,“你自己拿主意吧。” “好,外祖,那孙儿就先下去休息了。”温瑜朝他告礼。 二 叁拾捌 挽笙在姜府这些日子,温瑜常带着她们一行人在秦安城四处游玩,吃遍了美食,看尽了风土人情。 十多天过去,挽笙始终没有收到君府寄来的信,不正常,太不正常了,她离家这么多时日,阿父不可能不担心她,不可能不与她通信…… 这天温瑜恰好从城西买了点心送她。 “温瑜,我想回凤阳城了。”她说。 温瑜将点心放在桌上,坐在她身旁,眼神复杂的看了她很久。 “温瑜?”她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目光坚定的看着她,“阿笙,你可愿做我的世子妃?” 闻言,挽笙皱眉,她不讨厌温瑜,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温瑜,这两年里,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大多是自在的,开心的。但这种开心,和武厉轩在一起时有,和谢安在一起时有,和阳春白雪在一起时也有。 她已经十五岁了,迟早要嫁人的,嫁给他好像是不错,他了解她的喜好,也对她很好。 抬眼,就见温瑜还满眼希冀的看着自己,挽笙不自在的别开头:“温瑜,嫁给你,总要我阿父阿母同意吧。哪有越过父母,直接问我的道理。” 见她这样说,温瑜觉得她是答应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我更在意你的想法。” “那也不行。” “你阿父已经将你交给我了。我们就在秦安城成婚。” “你说什么?!”挽笙惊得站起身来,“你将我骗到秦安城来,说要娶我便要娶我,我们庚贴都没换。” “你放心,三书六礼,十里红妆,我一样都不会少你。” “我不嫁。” “阿笙,听话,嫁给我,我带你回凤阳城。” “我说了我不嫁,你还能把我捆在这不成?我今日就出城,回凤阳城。” 温瑜一时失笑,只道:“你出不了姜府。” 挽笙难以置信他会将她软禁在这,“你疯了吗?我要见武厉轩,我要见谢安!” “他们家中有事,已经先回去了。”他不紧不慢的说完,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阿笙,等我们成亲,我带你回凤阳城。” 挽笙甩开他的手,一巴掌毫不客气的扇在了他脸上,她气得不轻:“我要回家,我不要嫁给你。” 她力道不小,一巴掌下去,他脸上便是五个手指印。 温瑜脸色并不好看,深吸一口气,他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明日有人来为你量身做嫁衣。”便离去。 见他离开,挽笙还觉得不解气。将桌上的点心扫落在地,屋内大大小小的陈设被她砸了一地。 阳春原本愣在原地,瞧见挽笙砸东西,才上前拉住她,“女公子,别砸了,小心伤着您的手。” “阳春,我要回家。”挽笙不知为何,心里委屈得很,就快要掉下泪来,“阿父肯定很担心我。” 阳春安抚的拍着挽笙的背,“女公子,我们与世子认识这么久,他不是坏人,是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你我离家时,一切都好好的,能有什么事。”挽笙回她,心下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阳春见她发火,没敢回话。 …… 次日。 挽笙想了一夜,实在不愿坐以待毙,等到来为她做嫁衣的人来时。 她听话的量了身,却对送来的布匹怎么都不满意。 那几位布庄的娘子面色为难:“娘子,这都是最好的料子了,就是宫里的娘娘也不是人人都用的上这样的料子啊。” “我姑母就是宫里的贵妃娘娘,我什么料子没见过,你们敢拿这样的货色打发我?真当我好欺负?”她不依不饶。 那几位娘子面面相觑,一位娘子开口:“如今哪还有什么贵……” “好,你不喜欢,就换一批料子。”清润的男声打断了布庄娘子的话。 温瑜走了进来,眼神冰凉的扫过那位多嘴的娘子。吓得那人直接跪在地上,不敢再开口。 “都下去吧。”他道。 “是,是…”另外两位娘子拖着地上的娘子便走。 温瑜这才看向挽笙:“想要什么料子?” 挽笙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笑着开口:“温瑜,我昨日不该打你。我想和阳春上街逛逛,你别把我关在府里好不好?” 温瑜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整得措手不及,愣了一会儿神,见她又摇了摇他的胳膊,没忍住笑,道:“好,我陪你去。” 听他这样说,挽笙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却很快恢复正常,至少能出府了。她松开他的胳膊,拉开与他的距离:“好。” 二 叁拾玖 月裳阁。 这里是秦安城最大的布庄,也是举国闻名的连锁布庄,在北凤国各地都有分店。 挽笙心不在焉的摸着手里的料子,对跟在自己身侧的温瑜很是不耐。 琢磨半天,她突然道:“温瑜,我想吃城西的点心。” “好,我命人去买。”他一口应下。 “我要你亲自买。”她又说。 温瑜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却还是温润一笑:“好。你在这乖乖等我。” 他大步流星的走出布庄,却留下了一众侍卫。 挽笙在布庄里转了几圈,那群侍卫就一直跟着她。 挽笙忍不住发火,叫他们滚远一些。他们到底不敢惹挽笙这位未来的世子妃生气,不再上前,却将布庄围了个水泄不通。 挽笙无计可施,只得叫了布庄的掌事娘子说话。 挽笙拉着掌事娘子,悄悄说:“娘子,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那掌事娘子一看挽笙便知她身份不凡,但如今的处境似乎是被人监视了起来。这样的人于自己而言,是烫手山芋,不敢帮又怕得罪,脸上堆起一贯和气的笑:“女公子有什么忙,若妾身能帮,自然不会推拒。” “我想请您替我往凤阳城的君府传些话。”挽笙说着,朝旁边的阳春使了眼色。 阳春赶紧拿出一锭银子塞给掌事娘子。 掌事娘子没推拒,仍笑着:“女公子客气了,不知您说的是哪个君府?” “君蓦然,君尚书府上。”挽笙道。 掌事娘子眼珠一转,快速打量了挽笙一番,忙把银子递还给阳春,“妾身不知女公子是何身份,与君府有何关系。但这个忙,妾身的确帮不了。” 挽笙以为是钱不够,从怀里拿出一根红玉簪子,便往掌事娘子的手里塞:“还请娘子帮帮我。” 掌事娘子自然认得出那是上好的红玉簪子,叹了口气:“女公子,并非妾身不愿,只是那君府如今出了变故。恐怕不太好找到君府的人。” “变故?什么变故?”挽笙着急的问。 “阿笙,料子选好了吗?”温瑜拎着点心进了月裳阁。 见他回来,挽笙连忙冲上去问:“温瑜,我家是不是出事了?” 温瑜一眼就看见了掌事娘子手上握着的红玉簪子,只觉得刺眼,脸色不好看。再看向挽笙时,语气又温和起来:“阿笙,你先别急,回府,我告诉你。” 挽笙咬了咬牙,道:“好。” 她走出铺子,上了门口的马车。温瑜拿了一锭金子递给掌事娘子:“还请娘子,将这簪子还给我。” 掌事娘子不知他身份,却知道他肯定位高权重,哪敢接他的金子,连忙把簪子递给温瑜:“公子,是那位姑娘非要递给我的。” 温瑜没说话,将金子放在桌上,拿着簪子就出了店铺。 姜府。 两人面对面坐着,挽笙看温瑜迟迟不开口,只喝茶,有些不耐:“我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笙,”温瑜放下茶杯,知道她迟早会知道真相,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沉重:“宫里的消息,说是贵妃娘娘谋害未来新后,已经被赐死了。” “什么?”挽笙惊骇的瞪大眼,死了…姑母,怎么可能,“不,不可能,我上次见姑母,姑父还和她在御花园里吃着点心。姑父还赐了我好多珠钗。” “阿笙,别叫他姑父了。我所言非虚,贵妃娘娘…已经薨了。”温瑜听着她说的话,心中不是滋味,挽笙叫他一声姑父,他却要赐她君家满门抄斩。 挽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但震惊之余,又觉得事情一定远不止于此,她反握住温瑜的手,迫切的追问:“那,你怎么不让我去吊唁姑母?我阿父阿母如今又怎么样了?可有受了牵连?” 温瑜垂下眼,“圣上…赐了君家满门抄斩。” 挽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毫无前兆,她脑子乱成一片,松开他的手,牵强的扯出一抹笑来:“你…在说什么啊?是不是没睡醒…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阿笙,我…”温瑜知道她心中悲痛,不知该说什么,去看旁边的阳春,却见小姑娘也已经吓哭了,呆愣在原地,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二 肆拾 挽笙摇摇头,眼里的泪却还没落下,她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温瑜,你别骗我了。” 见温瑜不回话,挽笙站起来去拉他,却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温瑜立马上前扶她,却被她紧紧拽住衣袖:“温瑜,我嫁你,我嫁你,你快别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了,好不好?” 温瑜皱着眉,抿紧了唇,他顺势也坐在了地上,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道:“阿笙,你还有我。” 挽笙却突然像是知道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一样,放声大哭起来,眼泪一滴滴落出眼眶。 这一刻,她身上所有的棱角都褪去,不再像那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只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哭的温瑜心脏发紧。 他将她紧紧揽入怀里,“别怕,我在。” 她哭的声嘶力竭,声音颤抖的问他:“温瑜…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说不立后,他明明说爱姑母,他为什么要食言,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姑母,为什么要害死我的阿父…” 见她如此,温瑜心里也难受得紧,安抚的拍着她的背。 直到她哭的昏厥过去,温瑜将她抱上床,转身就见阳春哭的泪眼婆娑,也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吩咐下人去请府医。才扶着阳春坐下,道:“阳春姑娘,事已至此,哭也无济于事。” 阳春一向是个没主意的,此时呆愣愣坐在温瑜面前,直落泪。 她是君府的家生子,自小就跟在挽笙身边,即便父母去得早,她也没受过什么委屈,挽笙总像对妹妹一样对她。她日子过得很好,她以为自己能一辈子跟在挽笙身边,偷偷懒,做个小米虫,什么也不操心。却没想到君家会造此变故,她脑子里也乱成一片,她不知道如今该怎么办,不知道女公子今后该怎么办。 “阳春姑娘,君府那边,我父王已过求情了,武家,谢家也都出了力,可圣意已决,我们也改变不了。”温瑜也不指望阳春能有什么主意,只是把自己所想全部告诉了她,“为今之计,想要保全你家女公子的性命,便是让她嫁给我。这样她成了我的新妇,便不是君家的人。圣上也不会为了杀她,与我父王撕破脸。” 听及此,阳春回过神,吸了吸鼻子,起身,跪在温瑜面前,行了三次叩首礼,“世子殿下,如此重恩,阳春替女公子,谢过您了。” 她知道她们如今处境艰难,她是奴仆,不会被赐死,却也逃不了发卖的命运,而女公子,离了温瑜,便是活路也没有了。 温瑜扶起她,又深深看了床上的挽笙一眼,道:“你家女公子,也曾救过我三次。她不欠我什么。只是成婚前,我不能让她回凤阳城,你知道该怎么做。” “世子殿下放心,奴婢会劝女公子的。”阳春道。 温瑜点点头,没再多说。府医为挽笙开了安神的药,温瑜喂她喝下,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自君府一事后,凤阳城已经大乱。前几日,武家被牵连进叛乱一案中,武厉轩的父亲已经被革职查办。那未来新后,用了太医院的药,身体不适,致使谢安一家也被收押至司圜。所以二人才匆匆赶回了凤阳城。 “少君,凤阳城内如今乱的很,圣上有心召您回京。”凌烨道。 温瑜用木棍逗弄着笼中的鹦鹉,漫不经心的开口:“阿烨,你说,我若是帮他,是不是会落得一个奸臣的名头。” “少君…” “呵,云景川将对他忠心耿耿的大臣杀了个精光,留些不顶用的佞臣和墙头草,真的蠢得让我怀疑宫里的那位还是不是他。” 他很小就进了军营,又得父亲教导,一向对国对君都是一片赤诚之心。如果不是君家一事,他大概也不会怀疑云宸是否算个明君。当局者迷,他也看不清如今的局势了。 二 肆拾壹 “媆媆……” “媆媆……” 挽笙听见熟悉的呼唤声,她回过头,便看见吴嬷嬷正为她梳着发,她连忙握住嬷嬷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旁边走来一个锦袍男子,他也叫她“媆媆。” 他手上拿着竹蜻蜓,笑得宠溺:“媆媆,你看,阿兄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阿兄…”挽笙先是一愣,随即便露出欣喜的笑:“阿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高大的男子没有回话,笑着看向门口,青衣女子提着食盒,道:“媆媆,快来,阿姊给你带了番茄丸子汤。” “阿姊。”挽笙亲热的跑向她。 “媆媆,别跑那么快。”是莫阑珊的声音。 “阿母,您…” “媆媆,阿母好想你。”莫阑珊牵着君蓦然的手,朝她笑着。 只是挽笙还没来得及开心,就看见原本明亮的屋子突然暗了下来,面前的人一个个都变得面容扭曲,身上浸出血来,眼睛里流出的也是殷红色的血… 挽笙吓得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人痛苦的嘶吼。 “啊——”一声惊呼。 挽笙睁开眼,便见阳春正担忧的看着她。她惊魂未定,紧紧抓住了阳春的手,阳春吃痛,却没松开,而是用另一只手安抚的拍着她,“女公子,没事的…” 挽笙喘着粗气,确定眼前没有那些血肉模糊的人脸,才慢慢松开了手。 阳春见她安静下来,不像是要闹,便匆匆跑出屋子,再回来时,便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 她用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觉得不烫了,便递到挽笙嘴边:“女公子,这是府医开的安神的药,您喝一些吧。” 挽笙没说话,有些呆滞,阳春喂,她便一口一口喝下,只是没喝几口,眼泪就“吧嗒吧嗒”的掉下来。 阳春慌了神,连忙将药碗搁在床边的矮桌上,给挽笙擦泪。 后来阳春说什么,挽笙都一言不发,只顾着落泪,也不肯吃东西。 阳春只能急得去找温瑜,却听说他不在姜府。 接下来两日,挽笙不吃不喝,晕过去几次,府医给她灌了药,又勉强醒来。 温瑜再回来时,便看见阳春候在姜府门口。 “世子,女公子已经两日未曾进食了。奴婢说什么她也不听,求您去看看吧。”一见到温瑜,阳春便抽抽噎噎的跪在地上哭诉。 温瑜本就是忙着去处理些朝堂政事,匆匆处理完又快马回了姜府,原本不好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留下一句“起来。”便去了挽笙的院落。 从前明艳灵动小女娘此刻窝在床上,一言不发,那双好看的眼睛变得木讷空洞。不过两日没见,她整个人都失了神采,枯瘦许多,看得温瑜心头一紧,拂袖便摔碎了桌上的瓷瓶,巨大的声响吓得屋内伺候的下人跪了一地。 “我不过离开两日,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伏在地上的人没一个敢吭声,只发着抖。 偏偏床上那人不为所动,好像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她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见她这幅样子,温瑜眉头皱的更深,看着跪了一屋子的下人,怒火中烧:“都滚出去!” 下人们立刻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温瑜闭上眼,缓和了心情,才走近她,端起矮桌上的米粥,温度正好,他将勺子递到她唇边,她却抿紧了唇,也不说话。 温瑜耐着性子哄她:“阿笙,你听话,吃一点。” 她却像个木雕一样,动也不动。 温瑜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见她如此,即刻就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口,叩住她的后脑勺,贴上她的唇,又用舌头顶开她的唇齿。 挽笙一惊,伸手去推他,可两日没进食,她哪有什么力气,只能由着那温热的米粥流入自己口中。 一口喂完,他又要故技重施,挽笙连忙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温瑜见她终于有了些反应,才开口:“君挽笙,你这是什么意思?绝食吗?你阿父阿母还被关押在司圜里,我好不容易有机会保全你的性命,你却要如此作践吗?” 挽笙睫毛却颤了颤,答非所问:“温瑜,我姑母不会害人,她不屑。” “我信你。如今你是君家唯一有希望活下去的人,却摆出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想叫谁可怜你,来为你洗清冤屈吗?” 他的话很重,字字句句砸在她心上,她红了眼,却没出口辩驳。 见她听进去了,温瑜缓和了语气,又道:“谋害新后一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想来不该连累君家受如此重刑的,只要你好好活着,就有机会为君家翻案。” 他说的道理挽笙也想的明白,只是这一切发生的突然,叫她一时乱了心神,不知如何面对。她没想过要绝食寻死,可潜意识里只想着逃避,似乎把自己窝在床上,不吃不喝,她就不必面对这一切。 屋内静默良久,她才突然解释道:“温瑜,我不是寻死,我只是没有胃口。” “可不吃饭,拖垮了身子,君家怎么办?”他端起碗,递给她。 “我知道了。”挽笙接过,小口吃了起来。 温瑜没再打扰她,叫阳春伺候在她身边,便回了自己院子。 “少君。” “说吧。” “凤阳城那边的探子说,君家二娘子如今也下落不明。” “查到去哪了吗?安全吗?” “君大公子当时拼死护着她出逃,她似乎跟三娘子请的一位舞娘一同逃了,还没查到下落。” 听到“拼死”二字,温瑜就知道情况不容乐观,便问:“君大公子如何了?” “回少君,君大公子,被当场斩杀了,连着他的生母柳氏,都没活下来。”凌烨道。 温瑜与他并无什么交情,只是挽笙叫他一声阿兄,如今他死了,只怕会惹得挽笙伤心许久。 他几日没好好休息,也有了倦意,朝凌烨抬了抬手,遣他出去:“你去告诉阿笙,她阿姊已经逃出来了。我查到下落,便接过来与她团聚。” 二 肆拾贰 南阳王府。 重重叠叠的蓝紫色幔帐间弥漫着香料的味道,云笙坐在桌旁,觉得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层层垂着的幔帐被风吹起,便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动作轻缓的熄掉了香炉。又用手绢掩住鼻子,等屋内的香料味被风吹了个干净,才走到藏阁里翻找。 书卷落了一地,云笙的神智也慢慢清醒起来,他认出那翻找的人正是云玥。 他正想开口询问,却见她欣喜的转过身,手里握着半块虎符。 云笙眉心一跳,便唤住她:“玥儿,不可胡闹!你动虎符做什么?” 听见云笙的质问,云玥也不慌张,手里握着那半块虎符,慢悠悠回道:“父王,如今叔父已经失了民心,您何苦再做他的走狗?我拿虎符,自然是有用处的。” 听见她的回话,云笙也猜出七七八八,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娇生惯养长大女儿,居然生了谋逆之心,他皱着眉呵斥:“玥儿!他是我亲弟弟,是你的亲叔父。” 云玥冷笑:“呵,那是你这样以为的。他对你还不如一个外姓人,什么权利都不肯放给你,白叫我挨了那些权臣子弟的白眼,受了他们的气。何况叔父如今忠奸不分,失了民心,惹得群臣不满,天下大乱,这皇位他也坐不了多久了。” 云笙虽恢复了神智,身体却仍旧发软,那香料被人动了手脚。 他强撑着站起来,却摔在了地上,他面色涨红,努力爬向云玥,“你糊涂!我们与圣上是骨肉至亲,他若是被夺了位,你以为我们就有活头吗?你怎么能助纣为虐,帮着那些奸臣去害你的叔父!” “父王,陆惊澜答应过我,他若能复辟前朝,便许我权势地位,滔天富贵。”云玥不为所动,“我这不是助纣为虐,您不关心朝政,我却知道,我的好叔父,如今为了个女人,搅得举国上下不得安宁。” “北凤国如今内忧外患,他估计也只做得了二十来年的短命皇帝,我只不过做了个选择,这叫,”云玥唇角微勾,一字一顿:“大,义,灭,亲。” 她说完,正抬脚准备离开屋子,云笙却死死拽住了她的裙摆。 她皱眉,蹲下身,将他额前散乱的碎发撩到耳后,“父王,我听说您,也曾与君夫人有过一段情。怪不得当初我被君挽笙欺辱,您也不为我出头。” 她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件事,却让云笙瞳孔一颤。 “君夫人对您,想来也是用情至深。”云玥轻轻一笑,也没表现出任何气恼,继续道:“否则,怎么生个女儿,都要取个挽笙的名字呢。可惜啊,可惜。” “可惜她对您一片痴心,叔父却逼着您娶了我母妃。让你们这对有情人,只能对面不识。”她露出惋惜的神色,“君夫人过几日就要问斩了。您在家好好养着身子,到时候也好去见她最后一面。” 闻言,云笙捏着她裙摆的手一紧,“她怎么了?” 云玥见他着急的样子,嗤笑出声:“我母妃去年病重,也未曾见您如此上心!” 她起身,声音冷淡下来:“父王,叔父为了那个女人,赐死了贵妃娘娘,一并赐了君家满门抄斩。” 云笙怔在原地,松开了捏住云玥裙摆的手。 “我母妃尽心服侍您多年,您却对她冷眼相待。”云玥的声音发狠,她心中对云笙是有怨气的,“君夫人对您痴心一片,您却只能亲眼看着她嫁给别人,又眼睁睁见着她去死。” “您是个懦夫,爱不了妻女,救不了心悦之人。可我不是,我不会被叔父压着一辈子,不会对他言听计从。您就等着看,等我做了新朝的皇妃,怎么处置那些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 话落,她带着半块虎符离开了南阳王府。 云笙躺在地上,哭了笑,笑了哭,云玥说的没错,他是个懦夫。他从来都是,他自小就不如弟弟聪明,弟弟有勇有谋,做了将军,养活了他们一家。 后来又做了皇帝,让他这样的草包当了王爷,他不怪云宸只让他做个并无实权的王爷,他本没什么才能,和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比,有这样的地位和富贵,他已经对弟弟感激不尽了。 他对云宸唯命是从,为了帮助弟弟的稳固政权,弃了自己的爱人,娶了云玥的母妃,对弟弟一片忠心,他以为自己这样叫做知恩图报。 可事实,他根本就是懦夫,爱不了妻女,救不了心悦之人…… 他的知恩图报,却要旁人去承受苦果。他再也不愿自欺欺人了,他本就自私怯懦,唯独对莫阑珊,他想勇敢一次,就算真正站出去的不是他,就算对不起他的亲弟弟,他也想再帮莫阑珊一把。如果,如果他这次的成全,能换得莫阑珊有一丝生还的可能,他心里也好受些。 二 肆拾叁 此时的秦安城,一派喜气洋洋,红色的绒毯铺满了整条大街。姜府内挂满了大红灯笼,城内有名望的人家都参加了这场婚宴,就是街边看热闹的百姓都纷纷得了喜糖。 众人聚在街上围观着这场声势浩大的婚仪,赞叹姜府的阔气。 “听说是姜老爷的外孙,当朝的世子殿下娶亲呢,我活了几十年,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盛大的婚宴。” “世子殿下怎么跑到我们秦安城这个小地方来娶亲?娶得是我们城内的姑娘吗?” “这就难说了,我们哪猜得透贵人们的心思,那姑娘的来历不清楚,但应当不是本地人,她出嫁的宅邸,都是几日前才买下来的哩。” …… 挽笙听着外面锣鼓升天的喜乐,只觉得刺耳,捏紧了手中的喜帕。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出嫁的,一切都这样匆匆。没有定亲,没有换庚贴,没有父母送嫁。即便温瑜还是为她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婚宴,准备了丰厚的聘礼,但可笑的是,连她的出嫁的宅邸,以及嫁妆,他也一并准备了,她只用出个人就是了。 马车外的喜悦和热闹都与她无关,这场婚宴也不过是她如今翻盘的唯一底牌罢了。她的家人此时都被还关在司圜里,等着问斩,她哪里有心思成亲。 “吉时到——”礼生喜气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进了姜府。她一路顺着礼生的意思走流程,说跪就跪,说叩首就叩首,礼仪周全得很。 温瑜今日穿了一拢红衣,玄纹云袖,他身姿挺拔,气质卓然,又生了一副昳丽的容貌。 来往的宾客无不赞叹他是少年英才,容貌绝佳。 即便这场婚宴只是保住挽笙性命的权宜之计,他也觉得心情愉悦,唇角微扬,抬眼去看那面上挂着红绿珠帘的挽笙。 她只垂着眸,眼观鼻,鼻观心,温瑜一眼就瞧出她的心不在焉。考虑到她如今的境况,便告诉礼生,省去许多繁杂的礼节,早早将她送入了婚房,自己则在婚宴上招呼宾客。 等周围都安静下来,挽笙才发现自己已经入了婚房。 也没管那喜婆对她嘱咐了什么,反正她一句也没记住,遣散了屋内所有人。 她只招来阳春,附在她耳畔说了几句。 阳春惊诧的睁大眼,慌慌张张的想要拒绝,“女公子,这样不妥…” “阳春,温瑜不会让我回去亲自查案的,他说的好听,一定会将我继续软禁于此。”挽笙打断她,用了不容拒绝的口吻:“可我还想见阿父阿母一面,我不想被关在这等着别人替我翻案。” “可您今天已经嫁给世子了……”阳春为难的苦着脸。 “权宜之计罢了,现在宾客众多,防守不严,正是我逃出去的好时机。”话落,也不管阳春再说什么,她脱去了一身繁重的喜服,让阳春代替她穿上,自己则换上丫鬟的衣裳,取下手腕上的金镯子,头上的凤钗,放入怀里,悄悄溜了出去。 阳春望着挽笙潇洒离开的背影,坐在婚房内,紧张的不行,不知道等会怎么和温瑜解释,她一边祈祷着挽笙平安,一边祈祷着温瑜不会大发雷霆。 二 肆拾肆 姜府此刻热闹的很,她穿着丫鬟的衣裳,在夜色里并不起眼,很容易就溜出了府。 走出一段距离,长街上便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这里的确不如凤阳城热闹。只有白日里她出嫁时有人潮拥挤,到了晚上,连夜市也没有。 她握着阳春的通关文牒,到了城门口。 那守城的官兵正悄悄喝着喜酒,见她来了,将酒罐藏在身后,不耐的吼了句:“喂!哪里的丫头,不懂规矩,不知道酉时就不许出城了吗?” 挽笙瞧他是坐在那休息的,其余的几位都是在一旁站岗,便知他是领头的。于是从怀里拿出金镯子,凑上前朝他一笑:“还望官军通融一二,我家女公子突发恶疾,定要我此刻出城去寻那邻城的神医,我也是没了法子。” 那官兵站起身来,背打得笔直,却染了浑身酒气,夜色下,他看不清挽笙的面容,只瞧出她那身还算华贵的丫鬟服,和手里金光闪闪的桌子。 他接过挽笙手里的金镯子,仔细瞧了瞧,挑了眉:“你是哪家的丫鬟?” 一个丫鬟便穿了满身绫罗绸缎,出手还如此阔气,他实在想不出来是秦安城的哪户人家。 “我家女公子是姜府请来的贵客,是世子妃的闺中密友。官军若能通融我出去,救了我家女公子的急,来日再赏你百两黄金都不在话下的。可若是…”挽笙说着,做出为难的神色,“误了我家女公子的病,只怕这身官服也难保。” 那官兵闻言,皱着眉思量着,许是喝了酒,没发现她的破绽百出,很快便觉得她说的有理,“既是世子妃的密友,那的确不敢耽搁。来人,开城门!” 挽笙见城门开了,松了口气,朝他礼貌一笑,“多谢官军。” 便提着裙摆快步出了城,生怕他反悔。 事实上,那人也的确没细想,又招呼着关了城门,便乐呵呵的摸着手里的金镯子。 身后的城门一关,挽笙便收起脸上的笑意。她抬头望去,璀璨的星河布了满天,美得晃眼,她许久未曾见过这样漂亮的夜空了。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连最后一丝恐惧都消散了,她迎着夜色走到了城郊的客栈。 见她一个女子,深夜来住店,那客栈的掌柜娘子打量她一番,也没多问,收了她押金,便叫人领着她去了客房。都是开了许久客栈的生意人,掌柜娘子一向做生意也是规矩的,不过是看人下碟,多收了她一些房钱,并没起什么其他歹念。 店内的小二瞧她生的漂亮,对她还很和气,听说她饿了,为她煮了热茶,还端了碗牛肉面给她。 许是白天累了一天,挽笙吃饱喝足后,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 次日天刚蒙蒙亮,挽笙便穿戴好衣物,下楼结了房钱,便要赶路。 “姑娘这么早便要离开,是要赶路?”那掌柜娘子见她要出客栈门了,终究没忍住问了句。 挽笙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不知姑娘是要去哪?” “凤阳城。”挽笙也不瞒她。 闻言,那掌柜娘子对她笑了笑,走近她,“我瞧姑娘孤身一人,这里到凤阳城可还远着,不若姑娘在我这租辆马车吧。” 见她是想做生意,挽笙也没拒绝,只是转而问她:“掌柜娘子,我想买匹马,您再替我找两套男子的换洗的衣裳吧。” 那掌柜娘子也没想到她会骑马,只是听她这样说了,便立刻着人去办了,挽笙身上的现银不多,是阳春衣袋里的一点,已经付了房费。 她拿出怀里的红玉簪子,细细端详着。是出嫁的前两日,温瑜送给她的。他说,他上次出征前,就看中了那根簪子,那时候便想着若得胜归来,便买下送她。她生的明艳,这簪子很配她。他没怪她随意就送了布庄娘子,只希望她日后不要再随意丢弃。 攥紧了那根簪子,挽笙最终还是将它放回了怀里,等客栈的掌柜娘子回来时,便拿了凤钗给她。 瞧着金晃晃的凤钗,掌柜娘子乐得合不上嘴,客客气气的把她要的东西都给了她。 挽笙换上一身男装,用红玉簪子挽了男子的发髻,便身手利落的上了马,策马而去。 留下掌柜娘子在原地捏着帕子扇了扇面前的风沙,啧啧道:“女装倾国倾城也就罢了,怎么换了男装还如此俊秀呐。女娲可真不公平喔,把旁人捏的跟瓷娃娃似的,偏我像个多余的泥点子!” 说罢,亲了亲金灿灿的凤钗,扭着丰腴的臀进了客栈。 二 肆拾伍 崇德殿。 屋内点着暖炉,热腾腾的,叫人心中生出几分倦烦。云宸搁下手中的奏折,抬眼便看见窗边摆着一盆金黄色的迎春花,那花朵开的正艳,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是刚摘下来的,很是新鲜。 他却不由自主的皱了眉,“李福安!” “圣上,奴才在。” 云宸想说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今日是迎春花,可突然又问不出来了,只问了句:“怎么把芙蓉花换了?” “回圣上,芙蓉花已败了许久了。早就换了许多种花了,您前些日子不是说,陆姑娘喜欢迎春花,叫我们多在殿内种些吗?碰巧这月迎春花开的正旺,林衡蜀便给各宫的人都送了迎春花。”那太监将头埋得老低,生怕云宸发火,他近些日子实在喜怒无常,即便自己跟在他身边十来年,都觉得陌生。 “败了吗。”云宸喃喃道,也不像是在问他,李福安便不敢开口作答,又见他起身就往屋外走,留下一句:“日后不必叫陆姑娘了,叫皇后吧。” “是,圣上。”李福安见他没发火,松了口气,拿上披风便追了上去:“圣上,外面凉。” 他说的不错,的确凉,云宸一脚踏出屋子,便叫迎面吹来的冷风吹的打了个哆嗦。一并吹散了他几日来繁杂的思绪。 屋外的景象与屋内大相径庭,殿内的芙蓉树上光秃秃的,半点花的影子也见不着,竟将金碧辉煌的崇德殿衬得有几分萧条。 他站在树下,一言不发,脑子里竟然回想起君玖的音容笑貌,只觉得更冷了。他许久没想起她来了,从半年前把陆瑾卿接进宫起,他就再没去看过君玖一眼。 正主都回来了,替身的确没什么必要了。他也没怎么想起过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敢想起,总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前些日子一见,便是最后一面了。 他摸着芙蓉树枯瘦的树干,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叹了口气:“李福安,今年怎么这样冷。” 那太监战战兢兢的,也觉得今年格外冷。面对现在的云宸,他觉得脖子上那颗脑袋总不太稳当,说不定那时那刻就落了地,凉凉了,能不冷吗? 见身后没有人回话,云宸倒也没为难他,吩咐道:“这棵树,叫人移走吧,光秃秃的,不好看。” “是,圣上。”李德安连忙应是,却见云宸仍站在那,摸着树干,步子也不挪开。 “你怎么不劝我留下它,毕竟种了好些年了,说不定有些感情呢。”云宸又悠悠问了句。 吓得李德安一下子跪在地上,“奴才愚钝,奴才该死。” 云宸觉得没趣,收回了手,“移走吧,还是移走的好,一点根也不要留下。” 李德安这下也不敢应是了,就伏身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云宸眯了眯眼,踹他一脚:“抖什么抖,起来啊。” “是…是。”李德安赶紧爬起来,朝云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笑。真是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把一向圆滑机灵的他都整不会了。 “贵妃娘娘葬了吗。” “回圣上,皇后娘娘吩咐的,将贵妃娘娘烧了。”李德安也摸不着头脑,都过了这么些日子了,云宸才问起。 “……哦,我本以为她入土为安了。”云宸仍旧没露出什么表情,“骨灰呢?” “骨灰,还…还搁在明华宫呢。” “那就找个好地方,将这芙蓉树种在那,把她的骨灰埋在树下吧。”云宸又望向那光秃秃的树干,“等来年花开了…算了,就这样吧。” “是。”李福安也不懂云宸是什么意思,说他爱贵妃娘娘吧,半年前的确是。但这份荣宠,自陆姑娘入宫,便没了。他甚至由着陆姑娘的意,赐死了贵妃娘娘,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自己跟在他身边服侍,也没见他为此伤怀过,可现在他又提起了这颗芙蓉树。这棵树,还是贵妃娘娘刚入宫时,圣上陪着她一起种下的。贵妃娘娘喜欢芙蓉花,想在宫内多种几颗,圣上也由着她去了,从没在意过这些。 倒是陆姑娘进宫后,云宸满心欢喜让人采买迎春花的种子,叫人在皇宫内种下许多,他说陆姑娘喜欢。 李德安觉得圣上这是被蛊惑了。从前他独宠贵妃娘娘吧,自己还想得通,贵妃娘娘花容月貌,又比寻常的女娘活泼可爱。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惯的。 总之,贵妃娘娘还是有那么多出众的地方,可如果这个陆姑娘,非要说漂亮,也漂亮吧,但哪里比得上贵妃娘娘呢,贵妃娘娘才二十五六,这位陆姑娘瞧起来,总有三十好几了吧。这也罢了,陆姑娘的心肠也不好,害死了这么多后妃,更瞧不出她对圣上有半分喜欢,圣上怎么就愿意由着她胡作非为,还只要她做皇后呢。 二 肆拾陆 “云宸。” 这边原本还安安静静的,直到那一道凌冽的女声传来,才打破了殿内的宁静。不用猜,敢这样直呼圣上名讳的,也就只有那一人了。 听她这声音,恐怕又不是什么好事,连李德安都忍不住皱眉。 陆瑾卿走进来,便瞧见云宸站在光秃秃的芙蓉树下,动也不动。 她脸色也不好看,“你将那君府的人,押在司圜这么久了,是什么意思?不想杀了?” 云宸都没发觉,自己居然有些不耐她了,眉头几不可微的蹙起。他递了眼色给李德安,李德安便带着一众宫女太监退下了。 云宸这才看向陆瑾卿,他知道,她巴不得自己厌恶她,反正已经搅得他的国家不得安宁了,只等自己哪天忍不了,将她也杀了,到时候她就能得偿所愿,与陆惊澜在地府相会了。 他张了张唇,竟然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娇娇儿…她好像已经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坚强又善良的女娘了,陆瑾卿吗,他从未那样叫过她,那就,长公主吗,也不合适吧,毕竟前朝已经亡了,他亲自带人杀进的皇宫呢。 于是,他只是说:“我以为你最厌恶这种事了,如今怎么却……” 他的话,就像一把利刃,挑开了陆瑾卿心底已经结了痂的伤疤。不过这道疤,从前也总是反复被挑开,叫她心里淌血般的疼。 她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经历这么多事,她已经不会再疼了。可那些自以为尘封已久的记忆,在这一刻,在云宸说出这句话时,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她太疼了,疼的喘不过气来,不知什么时候,眼前模糊一片,她抬手摸上自己的脸,一片湿润,她还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她是厌恶,她厌恶这一切,甚至厌恶自己还活着。 云宸没有抬眼看她,只是兀的红了眼,没头没尾的问了句:“再来一次,你还会救我吗?” “不会,我会用那些人手里的剑,亲手杀了你。”她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云宸早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垂下眼,落出一滴泪来,他自嘲一笑:“你变了。” 陆瑾卿拧起眉,她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啊,全都是因为他。 拜他所赐,她从高高在上的嫡长公主,沦落为青楼歌姬。拜他所赐,她的丈夫戎马一生,却落得个尸骨无存。拜他所赐,她的家人,全部惨死。 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啊,有什么资格来说她变了!她知道自己作恶了,她知道自己该死,可他不该活着,他该和她一起下地狱! 那些帮着云宸打下这片江山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他们的荣华,他们的富贵,全都是踩着她家人的尸骨,踩在她身上,得来的。 她收敛好自己的情绪,转身走了出去。 守在外面的李德安也没想到,陆瑾卿今日这么快就闹完了,有些诧异的看向她。 等收到陆瑾卿一记眼刀的时候,才马上低下头,脸上堆起笑来。 陆瑾卿抿了抿唇,便带着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回了凤鸣宫。 “姑娘,谢美人求见。” 陆瑾卿正坐在榻上,亲手修剪着几支迎春花,便见宫人跑进来通报。 “什么谢美人?”她有些诧异,后宫里谁人不知,挨了她准没好事,怎么会有人亲自上门来送死? “奴婢不知。”小宫女怯怯的低下头。 “让她进来吧。”陆瑾卿也没赶人,她倒是好奇,谁这样胆大。 “妾拜见皇后娘娘。”那一袭青衣的女子,一进屋,便伏跪在地上。 “呵,”陆瑾卿见她穿的朴素,埋着头,实在瞧不出她是个什么心思,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她道:“我如今还未封后,受不起你如此大礼。” “也快了。”那女子声音平静,缓缓抬起头,眸子平静如水,“你受得起的。” 陆瑾卿皱眉,去看她,便见到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婉宁?” “娘娘还记得我。” 是故人,却是十三年未见的故人,二人曾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如今见了面,也不知是相熟还是不熟了。 “你找我做什么?” “请娘娘放过谢家。”谢婉宁说着,又是一拜。 闻言,陆瑾卿略作思索,问道:“谢家?太医院的院使,是你父亲?” “回娘娘,正是妾身的父亲。”那女子的声音铿锵有力,与十几年前那个自尊自傲的小姑娘一样,却又好像不一样了。 陆瑾卿没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静静看着她。 “娘娘……” “别叫我娘娘!”她始终还是听不下去这个称谓,实在令人作呕。 谢婉宁抬头看她,摸不透她如今的脾气,只好点了点头。自圣上带回来个陆姑娘以来,这后妃就没少遭殃,又听说圣上要立陆氏为后,那时她隐约就猜到是陆瑾卿,可她做事的手段实在恶毒,谢婉宁便不敢确信,不敢与她相认。如今一见,果然是陆瑾卿。 她起身,试探性的张口:“娇娇,我…我阿父他们如今被收押到了司圜中,我也是没了办法才来求你。” “原来如此,”陆瑾卿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我没想送你阿父进司圜。是他自己非要为君家求情的。” “娇娇…”谢婉宁知道陆瑾卿早已不是从前的陆瑾卿,却还是抱着一丝希冀:“收手吧。你如今害死了那么多人,北凤国如今内忧外患,这是惊澜从前拼死守下来的江山,这百姓也是你父皇的子民…娇娇,你收……” “住嘴!”陆瑾卿呵住她,手上的茶杯直直砸在谢婉宁面前,瓷片飞溅,茶水浸湿了谢婉宁的鞋袜。 谢婉宁后退两步,没料到陆瑾卿发这样大的火。 陆瑾卿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她,“你凭什么叫我收手?你也知道这是阿澜守下来的江山,你也知道这是我父皇的子民。可他们不知道!他们不记得了!阿澜为了这些百姓,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却死在天下太平的时候!尸骨无存!有谁还记得他吗?除了我!有谁还记得他!” “我父皇一生勤政爱民,不过是遇上了天灾人祸!凭什么他们造反还要污蔑我父皇昏庸!这些臣子,转头就做了云宸的狗,谁还记得我这是我陆家的天下!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娇娇……”谢婉宁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惜,想要上前抱住她,可最终只是站在原地,她和陆瑾卿之间,隔着太多太多,早就回不到从前了。 陆瑾卿看着谢婉宁眼里的怜惜,突然就笑出声来,她努力想把眼中的泪水憋回去,可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的落下。 她嗤笑,“谢婉宁,你这一生平安顺遂,怎么可能明白我的处境。我何尝不想做个温婉善良的女娘,可他们带着兵杀进了我的家,屠了我父皇母后,死了我的丈夫,还要强占我做杀父仇人的妻子。我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去原谅!” “这十几年来,我每每闭上眼,眼前一片血色,她们的哭喊声吵的我无法入睡,她们叫我报仇!叫我报仇!我就算是死,就算是堕入那无间地狱,也要拉着云宸和他的走狗们一起。” “这是阿澜守下来的江山,如果阿澜还在,我会和他一起守卫这片国土。可是阿澜不在了,这些于我而言就没有意义!这是父皇母后的子民,如果他们还在,如果这些人还记得我的父皇母后,我也会爱民如子,可他们不记得了,他们说我的父皇昏庸无能…哈哈哈哈哈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他们心中的明君,变成真正的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 她说了好长一段话,让谢婉宁哑口无声,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她静静垂下眼,“娇娇,你保重。” 话落,便退了出去。 留下陆瑾卿在屋内,把东西砸了个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恨意,此刻却在心头翻涌,她恨不能立刻杀了云宸,将他千刀万剐! 二 肆拾柒 谢婉宁后退两步,没料到陆瑾卿发这样大的火。 陆瑾卿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她,“你凭什么叫我收手?你也知道这是阿澜守下来的江山,你也知道这是我父皇的子民。可他们不知道!他们不记得了!阿澜为了这些百姓,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却死在天下太平的时候!尸骨无存!有谁还记得他吗?除了我!有谁还记得他!” “我父皇一生勤政爱民,不过是遇上了天灾人祸!凭什么他们造反还要污蔑我父皇昏庸!这些臣子,转头就做了云宸的狗,谁还记得这是我陆家的天下!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娇娇……”谢婉宁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惜,想要上前抱住她,可最终只是站在原地,她和陆瑾卿之间,隔着太多太多,早就回不到从前了。 陆瑾卿看着谢婉宁眼里的怜惜,突然就笑出声来,她努力想把眼中的泪水憋回去,可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的落下。 她嗤笑,“谢婉宁,你这一生平安顺遂,怎么可能明白我的处境。我何尝不想做个温婉善良的女娘,可他们带着兵杀进了我的家,屠了我父皇母后,逼死了我的丈夫,还要强占我做杀父仇人的妻子。我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去原谅!” “这十几年来,我每每闭上眼,眼前一片血色,她们的哭喊声吵的我无法入睡,她们叫我报仇!叫我报仇!我就算是死,就算是堕入那无间地狱,也要拉着云宸和他的走狗们一起。” “这是阿澜守下来的江山,如果阿澜还在,我会和他一起守卫这片国土。可是阿澜不在了,这些于我而言就没有意义!这是父皇母后的子民,如果他们还在,如果这些人还记得我的父皇母后,我也会爱民如子,可他们不记得了,他们说我的父皇昏庸无能…哈哈哈哈哈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他们心中的明君,变成真正的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 她说了好长一段话,让谢婉宁哑口无声,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最终只是静静垂下眼,“娇娇,你保重。” 话落,便退了出去。 留下陆瑾卿在屋内,把东西砸了个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恨意,此刻却在心头翻涌,她恨不能立刻杀了云宸,将他千刀万剐! …… 再说挽笙这边,她一路赶到了邻城。只要经过这个城,再走官道,她就能到凤阳城了。 但她刚刚瞧见,温瑜的人已经进了城,在找她了。幸好她穿了男装,蒙混过关了。 官道不能走,她只好再想其他办法,就像上次从凤阳城到秦安城,是温瑜带她走的山路,那是个可行之法。 不知为何,挽笙觉得这城里乱糟糟的,一眼瞧过去,不少人都衣衫褴褛。 不过她没空多想,只掂量了下着身上的盘缠,就剩几两碎银,都不够她住店了…… 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挽笙走到一个摊贩前,想买点馒头垫垫肚子。 “老板,给我拿两个馒头。” “好嘞。” 挽笙正拿出钱袋准备付钱,却被突然闪过的黑影一把夺过,她都懵了。 “诶哟,公子,您的钱袋被抢了。”那摊贩老板瞧她还愣着,忙提醒她。 光天化日之下,就直接明抢吗?这鹿城如今已经这样不太平了?? 挽笙不解,但还是拔腿就去追那小贼。 她身上就那么一点盘缠了,没了盘缠她吃什么,别没到凤阳城就饿死在这了。 她虽然饿,但体力还行,很快追上了那人,一把拉住他,“小贼,钱袋还我!” 那小贼不说话,死死抱住挽笙的钱袋。 “诶,你这个小屁孩,怎么回事,都被逮个正着了,还不放手?”挽笙被他的倔强气笑了,“再不还我,信不信我揍你?” 听她这样说,那小贼才出了声,带着哭腔:“好公子,放过我吧。我家里已经三天没吃上饭了,我阿父阿母要将我妹妹卖进青楼…我舍不得我妹妹。求您了,您穿着不凡,没了这点钱,一定还有办法吃上饭的…” 挽笙闻言,心下不忍,松了手,就见那小贼一溜烟跑了。 她站在原地,小声嘟囔:“我现在也没有办法吃上饭啊……” 她看了看四周,她这是到了贫民窟了。 四面都是破落的矮屋,大街上就躺着不少人,他们有的痛苦呻吟,有的奄奄一息。 挽笙僵在原地,她没见过这样的情形,竟觉出几分恐惧来。 刚刚听那小贼说家里几日没吃饭,要卖了妹妹换粮食,听起来实在凄惨,她便起了好心,将银钱让给他们。总之她先下也才两顿没吃,的确不如他们情况紧急。 可眼前的这片景象,这街上的所有人,似乎没有一个不凄惨的。 她注意到有一些人已经盯上了她,纷纷朝她伸手:“公子,公子行行好,给些银钱吧,我们好些天没吃饭了。” “公子,我阿母病死了,我想为她买张草席埋上,求公子可怜可怜我吧。” “公子,公子……” 这些人说着都跪到了她面前,若换做从前,她一定给他们拿钱,但现在她真的没有钱,她摊了摊手,“不好意思啊,我…我真的没有钱。” “公子,您穿的这么好,怎么可能没钱呢。” “您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啊公子。”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们这些有钱人实在太歹毒了。” 听挽笙说没钱,那些人即刻就变了脸色,甚至有些怨恨的看向她。 给挽笙整不会了,她愣在那,不知说什么,她身上的衣服并不算什么好衣服,客栈的掌柜娘子随意找的两套男装,普通的布料,面料粗糙得很,硌得她皮肤生疼,还没阳春那身丫鬟服穿的舒服。到了这些人口中就成了衣着不凡,挽笙也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换下了那一身丫鬟服,不然她穿着那身绫罗绸缎出现在这街上,只怕皮都要被这些人扒没了。 可怜就可怜吧,她自己现在还没饭吃呢,有什么办法。于是她抬脚便想离开。 却被一个趴在她脚边的人拽住了衣角,“你们这些有钱人,全都该死!” 二 肆拾捌 这话实在无礼,挽笙也没了好脾气,低头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好像地狱中的厉鬼,恶狠狠的盯着她。 挽笙吓了一跳,不知道他的恨意从何而来,无措的站在原地。 “诶,有馒头!”突然,天上落下几个馒头,那些原本围在挽笙脚边的人一下子就散开,连滚带爬的去抢几个馒头。 “快走!” 挽笙被人拉住手腕,她见是刚刚那个小贼,是想救她,便没挣脱,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刚刚那群人,正为了几个馒头,抢的头破血流,拿出拼命的架势。 挽笙承认,自己的确被吓到了,这个地方太可怕了,也就是她胆子比寻常的世家娘子胆大,若是换了阳春之类的,恐怕已经吓哭了。 她被小贼拉到了街角,那小贼瞧她一副被吓得失了魂的模样,语气温和的开口:“公子,您还是别来这种地方了。” 挽笙瞧他说话像个正常人,便问他:“小贼,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叫我阿锦吧,锦绣前程的锦,我也不想做贼的。”那小孩低下头,有几分无奈,“这些都是逃难的灾民,近些年,起了太多战事。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也不肯管管他们,他们便一路逃到了鹿城。” “可…这里离京城这么近,怎么会逃到这来?” “公子,您可知,再往北面的那几座城池的地方官,都是程家的几位兄弟。而程老爷的小女儿,前些日子被圣上赐死了,还是由于她照看公主不利。程老爷没了外孙还痛失爱女,实在不满圣上,便起了战事。”阿锦道,“您也知道,再往内就是京城了。是肯定不允许这些难民进去的,所以四面八方的难民都只能止步于鹿城了。” 挽笙心下了然,面色却有了几分沉重。 见她不说话了,阿锦又道:“我瞧您钱袋里都是碎银,想来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今日是我对不住您,引您来了这样的地方。您以后离着远些,就安全多了。” 挽笙不知那么些不够住店的碎银,加上这身普通的衣裳,这家伙是怎么瞧出来她富贵的,但还是开口:“阿锦,我其实是去凤阳城投奔我家亲戚的,身上也就那么点盘缠了。现如今都给你了。” 听她这样一说,阿锦的眼神闪烁,他不想把钱还给挽笙。 瞧他那副样子,挽笙忙解释道:“我知道你家困难,我没想找你要回财物的,只是,我忙着赶路,也很久没吃饭了。你…还有馒头吗?” 闻言,阿锦放下心来,点点头,从衣袋里拿出被油纸包好的点心:“公子,这是我买给我妹妹的点心,您吃点心吧,比馒头好吃多了。还有,这是我家的井水,就留给您了,我还得回家给我阿父阿母送吃的,就不和您多说了。” 他说着,解下腰间的竹筒,一并递给挽笙,还嘱咐道:“您就在这吃吧,这里暂时没人,吃完了赶紧离开就好。” “好。”挽笙见他离开,背靠着墙,吃了起来。 之前温瑜给她买的秦安城城西的糕点,那么精致高雅,她都觉得食之无味。而现在这么普通的点心,她竟然觉得好吃。果然是饿了两顿,见了那些人哄抢馒头,明白粮食来之不易了。 她吃着点心,脑海里又浮现出刚刚那些跪在她脚边的人,感觉心情格外复杂。 从前她以为,那个站在寒风里浑身湿透,即便冷的发抖还要为她撑伞的小厮就算是可怜了。 可她那时所见毕竟太少,于她而言,贵为尚书嫡女,自小养尊处优,交往的皆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嫡子,嫡女。便是那些同样称得上是“世家公子、小姐”的庶子庶女们,在他们面前都是卑躬屈膝的。 别说那些伺候主子们的丫鬟家仆,身份低微,可随意由人打杀。可抛开这些,于万千世人而言,他们也算不得劳苦,至少伺候着高门大户里的主子们,那些贴身的丫鬟侍从,往往还能穿金戴银,吃穿不愁,即便是粗使的丫鬟,跑腿的小厮也能吃饱穿暖。 如今到了鹿城,她才见到了,更底层的百姓,他们有的为生计奔波,终日劳苦,仍食不果腹,有的为几两碎银,卖儿卖女。 她自幼没为银钱担心过,也没见过铜钱的样子,可如今她却知道那三文铜币买到的白面馒头,值得有人争得头破血流。 她从前用旧的首饰上掉落下的几粒珍珠,就能买断这些人的一生。甚至她从前几乎未曾有过什么旧首饰,只因她月月都会收到新的珠钗玉石。 原来,这世间的三六九等,分得比她想的还要清,似乎每一阶级间都有无可跨越的鸿沟。若非家中遭遇变故,她大概此生都不会知晓这些人间疾苦。 她这才懂得为官者,为君者之重要,身居高位者,若圣明贤德,则天下太平,若昏庸无道,ze民不聊生。他们一念之间的抉择,便可决定那么多人的生死。她虽不懂政事,却也自幼听夫子和师父说,圣上是治国有方的明君,而眼前这些流民,这一路上的兵荒马乱,便是他的治国有方吗! 二 肆拾玖 想到这,挽笙颇有些愤懑,将剩下的点心塞进嘴里,噎得她差点没喘过来气,幸好阿锦给她留了一竹筒的水,她“咕咚”喝下一大口,便决定立刻赶路。 她拐出巷子,想要去城门口牵她的马,就被迎面走来的几个人撞了个正着。 她揉了揉发疼的肩膀,抬眼就看见几个地痞流氓正挑衅的看着她,分明是故意撞她。 那为首的胖子长得肥头大耳,身后跟了两个同样其貌不扬的混混,几人都穿的普通,虽然身上没什么补丁,但也不过是麻布衣裳,看得出没比那些难民好到哪去。 挽笙并不想在这时候与人有什么是非,便绕开他们要走。 见挽笙没将他们放在眼里,那胖子立刻呵了句:“臭小子!站住!撞了大爷还不道歉吗?” 挽笙仍没搭理他,步子没停。 胖子于是伸手去拽她的衣领,正要碰到,挽笙回过身就给了他一脚。可惜她力道不够,也或许是那胖子太重,踹不动,只将他的手踢了回去。 挽笙蹙眉看着他,她实在忍不了,“死胖子,你没事找事?” 没想到挽笙长得瘦瘦弱弱的,敢跟他这样讲话,那胖子瞪大了眼,“你你你你……” 瞧他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挽笙翻了个白眼:“你什么你?别挡本公子的道!” “臭小子!你大爷我今天非要教你做人!”那胖子气急败坏的吼道,“你们,上去揍他!” 他身后的两个小混混很听话,直接就冲上去要揍挽笙。 挽笙眯了眯眼,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天天看着白雪练武,不会也知道些招式。加上她有一些剑术的基础,身手还算灵活,虽然力气比不上这些男人,但是胜在灵巧。 对付这么两个小混混还是绰绰有余,两人几次朝她挥拳都落了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想夹击她。 挽笙轻蔑一笑,等二人撞上来时,身子朝后一仰,哦对了,她还有舞蹈基础,平衡力很好,于是轻松抽身出来。 那两个小混混便面对面撞到一起,疼的龇牙咧嘴,挽笙适时的补了一脚,便将他们踹到在地。 她拍拍手,笑得得意,朝胖子挑了挑眉:“废物!” 那胖子被她气得不轻,“你!你等着,新来的,这条街都是你大爷我在管,你不交保护费,还打伤我兄弟!我弄死你!” “哦。”挽笙不以为意的眨眨眼,“我干嘛等你?” 话落,她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却突然听到身后的传来脚步声——好多人。 她回头,就见后面站了十来个混混,那胖子正在告状:“大哥,就是他,新来的,不交保护费!” 被他叫做大哥的男人长得也凶神恶煞,看着挽笙,道:“打伤我的人,找死!” 这么多人…她,她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够送死的,挽笙见大事不妙,拔腿就跑,所幸她跑得还算快。 可后面那群人也不是吃素的,就对她穷追不舍。跑到闹市,撞到了别人的摊贩,那些混混也不在怕的,一看平日就没少欺负人! 挽笙累的不行,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跑到了郊外。 “站…站住!”那些人还在她身后不远处追着。 挽笙实在佩服他们的毅力,但自己可不能停,到时候没命回凤阳城了。 挽笙头也没回,生怕那群歹人追上自己。 不知跑了多久,四周的树木渐渐少了,她来到一片空地,这紧靠着溪流。 悠扬的琴声撞入她的耳里,她抬眼看去——桃树下,身着冰蓝色长袍的男子正独自抚琴,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琴音婉转又雄浑,动人心弦。 清风卷落嫩粉色的花瓣,落在他披散在身后的墨色长发上,落在他的琴上,落在潺潺的溪水里被冲走。 见有人闯入,他停止了抚琴,看向挽笙。 挽笙站在原地,一面喘着粗气,一面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两人还未开口说话,那几个地痞流氓就追上来了,“臭小子!看老子今天打不死你!” 他们拿着木棍朝挽笙走近,挽笙懊恼自己怔神这会儿耽误了时间,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心道已经逃不掉了,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却迟迟没感受到木棍落下,倒是耳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咚!咚!咚!” 挽笙睁开眼,就见那几个混混倒在地上叫疼:“哎哟哎哟……” 而那冰蓝色锦衣的男子还坐在古琴前,只是指尖捏着几块锋利的石子。 我靠!武功这么高强?挽笙看向他的眼里多了几分崇拜。 那男子收敛了眉目间的冷意,起身走向她,不多时就站在了挽笙面前。 她愣愣的抬头看他,面前的男子身量九尺有余,墨色的长发被琉璃簪挽起一半。他生了一副极好的容貌,平正的眉骨下,是一双清亮的眼,高挺的鼻梁上那一颗黑痣衬得他气质清冷。 此刻他逆着光站在她面前,桃花的花瓣一片片落在他身上,宛若神祇降世般的美。 挽笙觉得胸口里好像有什么在乱撞,“扑通扑通”的响。 “姑娘可有受伤?”男子低沉浑厚的声音将挽笙的思绪拉回。 她连忙摆了摆手:“我…我没事。多谢郎君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他淡淡点了头,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几人,那几人见他身手不凡,爬起来就赶紧往回跑。 他这才继续道:“既然姑娘没事,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等…等等!”挽笙叫住他。 “姑娘还有何事?” “你为什么…叫我姑娘?” 听她这样问,那男子轻笑一声,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 挽笙僵在原地,心跳不止,大脑宕机。 等她再次回神,那男子已经抱着古琴离开了。 挽笙低头打量自己,才发现自己一路奔逃,衣物早就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 再回想刚刚男子的举动,挽笙只觉得耳根发烫,立刻红了脸。 二 伍拾 挽笙走到溪边,捧起溪水洗了脸,就坐在桃树下休息,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冰蓝色外袍,蚕丝…很名贵的料子。 可惜了,忘了问他名字。若是以后再也遇不见了…唉,她还要回凤阳城,没时间管这些。 她驱散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背靠在桃树上,闭上眼,就累的睡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总之天色大亮。 她揉了揉眼,睡眼惺忪的扶着桃树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里的景色倒是很美,天空湛蓝,树木葱郁,如画隽秀,倒映在清澈的溪水里。 只是…她忘了回去的路了。此刻肚子又开始咕咕作响,她只能在树林里胡乱窜。 走了半天,又回到了溪边。 挽笙:“…没事没事,再来一次。” 嗯,果不其然,又再一次回到了溪边。 挽笙:“…没事,我可以走出去。” 嗯,又绕了一圈。 她反反复复在树林里兜圈子,天都暗了下来,她终于绷不住了:“啊——” “什么鬼地方!怎么树都长得一样!” 吼完,她气呼呼的又坐到桃树下,想着对策。 却没想到,坐了一会儿,便见有人走动的声音。 她抬头看去—— 还是昨天那个男子,他抱着古琴,也正看着挽笙。 挽笙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脱下身上的冰蓝色外袍,“公子,你的外袍。” “不必了,”他笑着摇摇头,“送你了。” 挽笙看着手里沾了尘土的外袍,不好意思的收回了手,她如今也没法将外袍洗干净啊,她又不会…洗衣服,“公子,你叫什么名字?我日后洗净了外袍,再还给你。” 那男子正将古琴放下,听她问,便看向她,犹豫了一瞬,便道:“你叫我灵均就好。” 挽笙猜到这是他的字,便又问:“这恐怕不妥,公子贵姓?” 那男子迟迟没回话,等挽笙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他才珊珊道:“我姓陆,姑娘怎么称呼?” 这个姓氏着实是挽笙没料到的,这是前朝的国姓啊…他大概与前朝的皇室,有些牵扯吧,挽笙抿了抿唇,才明白他方才的犹豫,但又佩服他的坦荡,他没撒谎骗她。 于是挽笙也坦荡的回道:“我姓君,君挽笙。” 那男子一愣,心下对她的身份了然,却只是点了点头,“君姑娘怎么还未离开?” “我…迷路了。” 陆灵均也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轻笑一声:“君姑娘要去哪?” “我要去凤阳城。” “君姑娘确定,要去凤阳城?那里可不太平。” “我的家人都在那,我想见他们。” 她的话语坚定,让陆灵均一时被她触动,指尖掠过琴弦,发出一个单音。他想了想,转头对挽笙道:“我也恰好要去凤阳城,君姑娘若不嫌弃,便和我一道吧。” 还有这样的好事?虽然萍水相逢,但挽笙不知为何,对他充满信任,她朝他微微福身,规规矩矩行了大家闺秀的见礼:“有劳陆公子了。” 陆灵均心下自有思量,他将古琴抱起,对挽笙笑了笑:“姑娘随我来吧。” 他笑意纯粹,不含一丝杂质,挽笙从未见过这样的笑,似乎这笑就紧紧是笑,挽笙难以从中分辨出任何其他情绪,实在动人心弦。 挽笙听话的跟上他的步子,一路出了竹林,来到一座木屋前。 虽是木屋,却建造的精致小巧,待二人走进,便见一小童从木屋跑了出来:“公子!” 那小童手上还拿着柴火,脸色沾了些草木灰,他跑到陆灵均跟前,就看见挽笙站在他身后。 小童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灰,“这位公子是?” 陆灵均早已习惯他莽撞的性子,无奈的笑了笑:“阿煜,为这位公子找两身合适的衣裳。” “是。”被唤做阿煜的少年应下,还是耐不住好奇,去打量挽笙。 陆灵均将他拦下:“快去吧。” “知道了公子。”阿煜这才肯退下。 “走吧。”陆灵均回过身来,朝她一笑,便又抬脚进了木屋。 挽笙跟在他身后进屋,木屋里面的陈设简单,却也雅致。 陆灵均将古琴收好,便邀挽笙坐下,他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推到挽笙面前,“我这里实在简陋,叫姑娘见笑了。” 挽笙谢过,便喝了一小口,“哪里,公子屋内的陈设都很雅致。” 陆灵均也不多说这个话题,转而道:“等用过晚饭,歇息一晚,我们明日就去凤阳城。” “好。”挽笙自然愿意,若非她现在没有办法,她宁可今晚就出发回凤阳城,实在耽搁不起了。 陆灵均不爱说话,点了灯,便拿了一卷书看起来。挽笙也不好打搅他,就乖乖趴在窗边,想着自己的事。 等到晚膳时间,阿煜将菜端进了屋子,三个人就坐在一起用晚膳。 阿煜的手艺很好,饭菜都很可口,挽笙一连吃了几碗饭,陆灵均都只是笑着帮她盛饭。 用过晚膳后,阿煜带她去了侧屋,准备了洗浴的热水,拿了两套干净的衣服给她,便退下了。 是男装,挽笙很满意。她洗了澡,便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了床上。 呼……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二 伍拾壹 次日清晨。 大概是在外过夜,总是睡得很浅,挽笙早早就醒了。 她穿好衣服,就坐在窗前,看着晨光透过屋外的梧桐树散落在地上,照亮了整个院落。 恰巧阿煜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早茶,见挽笙醒了,便上前打了招呼:“君公子,来用早膳吧。” “好。”挽笙应下。 二人一道进了主屋,就见陆灵均斜躺在书案前,正手里握着书卷,他还未束发,那一头墨发就散了一地,他只穿着里衣,领口半敞,隐约露出胸部紧致的线条。 听见推门声,他懒懒开口:“放那吧。” 阿煜自然的上前,挽笙却让眼前的一幕看得脸红心跳,即刻转过身去。 陆灵均这时候才想起些什么,微微蹙眉,他抬头一看,挽笙果然站在门口。 他将手里的书卷一扔,立刻坐直了身子,慌乱的系好衣带,“阿煜,你怎么……” “怎么了公子?”阿煜一脸无辜。 “你…”陆灵均涨红了脸,他还没跟阿煜说挽笙是女子,“你去把我的外袍拿来。” 挽笙听见他说话,便立刻退出了屋子。 “哦。”阿煜奇怪的看看陆灵均,又奇怪的看看空无一人的门口,实在不理解,这俩人怎么大惊小怪的,都是男子,有什么可害羞的。 屋外。 挽笙独自站在院子里,方才屋内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暗道自己没出息,也不是没见过长相俊秀的,怎么偏偏就对陆灵均心跳不止呢。 “咳——” 正想着,便听到一声轻咳,她转过身,便见陆灵均已经穿戴整齐的站在她面前,与方才屋内那副慵懒的样子实在不同。 “陆公子。”她率先打了招呼。 陆灵均也朝她礼貌的点了点头,却没开口说话。 挽笙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他面上一派正色,却偏偏耳根绯红:“方才……” “方才是我唐突了陆公子。”挽笙立刻接下他的话。 “是我的书童不知礼数。”陆灵均道,“我们…先用膳吧。” “嗯。” 于是二人并肩进了屋子。 阿煜跟在后面,一脸困惑,实在不明白这两人在扭捏什么,难道…真的是他太不知礼数了? 可公子每次与徐公子见面时,不都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吗,就算和这位公子不熟,也不至于尴尬成这样吧……公子果然是不善交际。 用过早膳,三人即刻就踏上了去凤阳城的路。 她和陆灵均坐在马车内,阿煜就在外面驱车。 车内一片寂静,两人都没开口说话。 窗帘随着马车的行进,时不时被风掠起,挽笙就托着腮望着车窗,心情复杂,她也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她实在莽撞,没有准备好万全之策就敢回凤阳城。可当时的情形实在不容许她有半分犹豫,她只怕再晚一点,就只能见到阿父阿母的尸骨了。 现如今,凤阳城就在眼前了,她究竟该如何进司圜去见阿父阿母,又如何能从中全身而退,如何为君家翻案。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陆灵均正闭目养神,几乎忘了车内还有人。长姊对他的管得很紧,他终日待在郊外的竹屋里习文弄武,除了至交好友,几乎未曾与外人有过交往,更别说和女子独处一室了。 直到过了一个时辰,他再睁开眼,就见挽笙托腮望着窗外,一脸愁容。想到挽笙此行的目的,他心里多了几分怜惜:“君姑娘,可有想好去处?” 他的问话将挽笙的思绪拉回,挽笙只苦笑着摇了摇头,移开话题:“陆公子,你此番去凤阳城所为何事?” 这凤阳城,对她是龙潭虎穴,对任何陆氏的人来说,也绝不是什么好地方。挽笙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尚有性命在,应当与前朝皇室关系不大,是远房国戚。可又衣着不凡,身世应当也不普通。但陆氏的身份敏感,他没说,她也不会刻意去问。 “我与长姊分别许久,她在凤阳城,我想去见她一面。”陆灵均说着,朝她一笑:“说来也亏得你那日一语点醒了我。长姊总说那凤阳城是虎穴龙潭,不愿叫我以身犯险。” “我们本居江南,自半年前她去了凤阳城,便迟迟未归。我担心她安危,想来寻她。却没想刚到鹿城,她便得了消息,于是传信给我,一定不许我进凤阳城。我在这鹿城也待了有些时日了,始终放心不下。” “那日你说,你一定要回凤阳城去见你阿父阿母。我便动了心思,无非是惹得长姊生气一回,总归她一向宠着我,不会真舍得与我动怒。” 他将事情娓娓道来,一点也没瞒她,这是挽笙没想到的。 她有几分动容,冲他一笑:“你这样善良的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见到你的长姊的。” 她话语真诚,笑眼盈盈的看着他。 他不免沉沦于她灿若星河的眼眸里,一时说不出话。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回了目光,“你也是。” 挽笙对他的害羞不明所以,只是重重点头:“嗯。” 他垂着头静默了好一会儿,忽而又抬头问她:“君姑娘,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实在不安全,若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你只管开口。” 他实在太善良了!挽笙忍不住感慨。她也没客气:“不瞒陆公子,我这一路匆忙,没有带够盘缠,如今已经是一文不名了。” 闻言,陆灵均理解的点点头,立刻就解了腰间的钱袋,递给她:“这够吗?” 挽笙接过那钱袋,打开一看,白花花一大袋子银子,简直就像——在做梦! 换做以前,她也不拿这点钱当做回事,可在这几日在外,见识到了三文铜钱的珍贵,这一袋子钱,都能买下阿锦好几个妹妹了…… 她此刻就像那群饿了几天没吃饭的人见到馒头,感动的快要落泪了,她甚至想上前给陆灵均一个大大的拥抱,不过知道他是个守礼的人,害怕吓着他,还是忍住了。 于是泪眼花花的看着他:“陆公子……” “怎…怎么了?不够吗?”陆灵均瞧她快要哭出来了,慌了神,“对不住,我不知世价,若是不够,我叫阿煜再拿给你。” “不不不!”挽笙吸了吸鼻子,摆手:“我是感念陆公子心善,感动的要落泪了。这些钱,已经很多了。” 听她这样说,陆灵均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被她逗笑了。 女孩子,原来这么可爱吗…… 二 伍拾贰 陆灵均自有他的法子瞒过了城关,三人一路顺利的进了凤阳城。 于是便到了分别的时候。 “多谢陆公子相助,如此恩情,我一定铭记于心。” “不必客气,日后有缘,定…还能相会。” 短短两句告别的话,几人便分道扬镳了。 挽笙走得洒脱,转身之际却觉得有些落寞。 还能相会吗?天下之大,乱世之中,他们二人能相识便是不易,一旦分别…之后更是难说。 不过,若她此行能保全性命,她倒是愿意寻他一寻。 陆灵均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站了许久,直到阿煜催他:“公子,人都走了,你看什么啊?哪里认识的小郎君,竟这样难舍难分?” 陆灵均收回目光,淡淡道:“她是女子。” 阿·目瞪口呆·煜:“……” “啊?!”回过神的阿煜,便追上自家公子的步伐:“那您今天早上岂不是…” 后半句还没说出口,陆灵均就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还不是怪你。不准再提!” …… 再说另一边。 昏暗的地窖里,君瑶的四肢都被铁链拷住,她原本如白玉般无暇的肌肤,此刻布满了血痕。 殷红色的血液一滴滴砸在潮湿的地板上,滴答作响。 “二娘子,您看您,这一身皮肉如此娇嫩,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楚?”男子把玩着手里的长鞭,皮笑肉不笑:“您将那虎符的位置告知小的,小的好请医官治好您身上的伤啊。” 君瑶疼的秀眉紧蹙,汗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咬紧了牙关。意志还算坚定:不能说…不能说…… 她自小温婉懂事,没受过什么责罚,这顿打与她来说,的确受不住。可她亲眼看着阿兄为了护她出逃,血溅当场,看见姨娘抱住死死抱住那些士兵的腿,叫她快逃。那场面之凄然,叫她刻骨铭心。 她和陆芸一起逃出了君府,才发现陆芸身份不简单,恐怕与前朝有牵扯。陆芸要她交出虎符,她没同意。陆芸就将她软禁起来,到底没对她动刑。她找了时机逃了出去。 没跑多远就被人抓住,只是这一次,不是陆芸的人。这些人对她严刑拷打,非要她交出虎符,她不知这些人是何目的,但是虎符是君家翻身的唯一筹码了,她绝不能轻易拱手让人。 “诶哟,二娘子好骨气!”见她油盐不进,那握着长鞭的男子有些恼怒,一鞭子重重落在君瑶身上,“来人,好好伺候二娘子!” 身上火辣辣的疼还没褪去,旁边的几个男人就拿了盐水往她身上泼。 “啊——啊——” 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偏偏她四肢被禁锢住,动弹不得,疼…太疼了,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疼痛。她恨不能立刻死去,可是阿兄的尸首恍惚就在眼前,姨娘的哭喊声犹在耳畔,身上的疼和脑海里痛苦的回忆交织在一起,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握着长鞭的男子见她叫的凄惨,露出满意的笑:“二娘子猜猜,这么打下去,究竟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这鞭子硬。” 正说着,突然觉得头顶一亮。 众人抬头望向地窖的入口,门被打开,强烈的白光晃得众人睁不开眼。 君瑶待在地窖里久了,许久未曾见过阳光,被那光亮刺的睁不开眼,好久才适应。就看见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光里走出来,地窖里的血腥味让温瑜皱了眉。 “什么人?” 地窖里的众人立刻做出防备的姿态,这里隐蔽,常人是寻不到的。 温瑜好似没有听见他们的问话,抬脚就走了进来,他看见被拷住四肢的君瑶,眯了眯眼:“不用留活口了。” 身后的凌烨会意,带着五六个私兵就冲下去跟下面的人打了起来。 “好大的口气!”见他几个人就如此大言不惭,男子被激怒,长鞭一扬,就朝温瑜打去。 温瑜躲也没躲,徒手就接住那鞭子,他嘴角轻勾,像是地狱里走出的阎罗,笑意森然,让男子后背发凉。 温瑜将那鞭子一拽,男子就跪倒在地,他望了望四周,自己的人几乎已经倒地,这才觉得害怕,惊惶的问:“你到底是谁?怎么敢跟澜爷抢人?” “将死之人,也配问我的名讳。”温瑜拉着鞭子将他拖进,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守卫,夺过他手中的长剑,利落的插进了男子的胸前。 男子惊愕的睁大眼,温瑜手腕一转,那长剑又被拔出,他像扔垃圾似的松开手,刚刚还嚣张不已的男子便倒地不起。 “少君,处理完了。”凌烨也已经将其他人全部斩杀,他上前递给温瑜一张手帕。 温瑜擦了擦手,将手帕随意扔在地上,快步走到了君瑶身旁。 那秀美的女子此刻脸色惨白,身上满是血痕,空气里是铁锈和盐水混合的味道。 君瑶平日里性子温婉,端庄大方,和挽笙是全然不同的性格。但她眉眼间与挽笙有六分相似,如今咬紧下唇这幅倔强的样子,更是让温瑜想起了挽笙。 爱屋及乌,他不由得对君瑶有几分怜惜。他亲手解开她身上的铁链,将她拦腰抱起,走出了地窖。 二 伍拾叁 镇北王府。 夜色如水,清冷的月辉,遍洒苍茫的大地,房舍屋顶上仿佛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霜,高低起伏,错落有致。 一袭玄衣的男子站在窗前,神色晦暗。凌烨跟在他身边多年,太了解他的性情,此刻心里定是憋了好大的火气。于是静静立在他身后,没敢多问一个字。 凌烨这几日四处奔忙,实在立得久了,竟有些犯困。 这时温瑜才转过身来,眉眼间好似凝了一层霜雪,带着一股子寒气:“我都到凤阳城了,君挽笙呢?” 凌烨早料到是为这事,能叫少君心情如此不畅快的,除了那个大婚之夜悄悄溜走的君三娘子,还有谁? 于是凌烨垂着眼,不愿触他霉头,只恭恭敬敬的道:“少君,君三娘子…怕是没走官道,想来到凤阳城,还需些时日。” “没走官道你不知道去山道寻她?” 凌烨:“……” 好了,还是触了霉头,到底是自己失职,没查到下落,凌烨即刻跪了下去:“少君恕罪,属下这就派人去寻。” 温瑜心中火气未消,睨了地上的凌烨一眼,那双精致的瑞凤眼里蕴着叫人看不透的深邃,他突然冷冷的勾了唇角:“罢了,叫她吃些苦头也好。” 凌烨心下一窒,自那夜君三娘子大婚出逃时,温瑜吩咐他掘地三尺也要把君挽笙抓回来后,就再没提过君三娘子一句。 他原以为是今日瞧见了君二娘子的惨状,叫温瑜对挽笙生出几分担忧来,所以料到他会问自己君三娘子的下落,却没料到他会说出“叫她再吃些苦头”这话来。 看来君三娘子实在惹恼了少君…… “愣着做什么,下去吧。” “是,少君。” 纵使心中有些困惑,凌烨面上也毫无波澜,少君的事,他们哪有资格过问。 他退出了屋子,才发觉方才被温瑜那么一搞,已经睡意全无。 心下琢磨着温瑜的话,觉得他应当是嘴硬,毕竟这事算是君三娘子负了他,他不愿叫人看出他心中还担忧着她。所以他才轻飘飘提了那么一嘴,又叫自己别管她。 可凌烨哪敢不管君挽笙呢,即刻就吩咐城关的人严加看管,又派人去山道寻她。 君三娘子要是安然无恙还好,要是真吃了苦头,到时候惨的还不是自己。 温瑜的性子一向如此。面上对谁都还算和善,可一个年纪轻轻就手握重军的将军,哪能没有点手段呢。 皇帝封了温瀛为异姓王爷,又特地给他的嫡子以世子的殊荣,明面上是君恩浩荡,可谁不知道,做了王爷无异于就是失了实权,无法掌兵权。 自姜素离世后,温瀛也不常着家,皇帝总舔着脸夸他宝刀未老,叫他去练武场带新兵,偶尔出征去平定外乱,兵权却被皇帝握得死死的,迟迟落不到温瀛手上。 温瑜自那时起,就白日里泡在军营中练骑射,晚上回家还得习兵法,偶尔的闲暇也全部用来陪温思离。军营里的人,面上对他自然客气,不过到底是没个大人照应的毛头小子,有时候也会欺负到他头上。 那时候的温瑜,年纪尚小,家中只有他一个嫡子,连宅斗他都未曾见识过。姜素在世时又是温婉善良的性子,教得他不知人心险恶。 在军中明里暗里被人欺负过多少次,吃了多少次苦头。才变成了现在见谁都三分笑,可谁若惹了他不快,那背地里是一定会整得那人生不如死的性子。 温瑜是天生的武将,有皇帝当年的才谋,有比温瀛当年更甚的武艺。皇帝欣赏他,又忌惮他,觉得温瑜实在像当年的自己,甚至隐隐有胜过之意。所以并不赐他任何将职,若不是近年来,朝纲混乱,战事不断,并无可用的人才,他也不会命温瑜去打仗。 不过加冠之年的少年,却屡战屡胜。皇帝知道他是把好刀,自然要将他化为己用,赐了他明威左将军的名号,温瑜“少年将军”的名号就此传开。举国上下,谁不敬他? 刀是好用,却也危险,皇帝就是造反上位的。若温瑜也生了谋逆的心思,那凤阳城内不又得一片血色?所以即便再宠信温瑜,虎符,从来未曾落到温瑜手上,就如同当年的温瀛一样,出征时,虎符就给他,还朝时,就得拿回来。 不过温瑜也没生过什么谋逆之心,他如今有世子的身份,少年将军的名头,人人敬他,什么也不缺。何苦为了个皇位,被囚于九重宫禁,还担上个反贼的名头? 二 伍拾肆 陆瑾卿就是云景川的意外,天知道他当时在江南妓馆里看见陆瑾卿是什么感觉。 复杂极了,她活着于他而言应当是天大的好事吧,应当是吧。可是她又身在妓馆里,那双从前含着笑的美眸里此刻只有对他无尽的厌恶。 他接她回宫,她不拒绝。他要立她为后,她眼里分明的流露出不屑来,却笑着应下。 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失而复得的欣喜更多,还是瞧着与从前判若两人的她时,感到的紧张和害怕更多。 不过他惯会自欺欺人,他如今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她也答应了做他的皇后,既如此,又还有什么可怕的? 事实比他想象的可怕,她从前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心地善良,否则也不会顺道救了他这么个白眼狼。 他原是侯府的嫡次子,八岁时,家中遭逢变故,被皇帝贬为庶人,千里流放。流放途中赶上瘟疫,一家子人死得差不多了,就连押送他们的士兵,也有许多未能幸免。 阿翁跪在阿母身边,哭得声嘶力竭,最后夺过士兵腰间的剑,自刎了。 他当时就眼睁睁看着,吓得哭闹起来,挣扎着要去拉他的阿翁,却被死死拉住。 傅母红着眼,紧紧捂住他的嘴,贴在他的耳边,说:“小公子记住了!” 他的确记住了,在往后的日子里,傅母也时刻提醒着他,不许他忘。 后来傅母带他趁乱逃了出去,一路乞讨,吃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再后来,为了养活他,傅母嫁给了一个鳏夫,正是云笙的父亲,一个大字都不识得的农户。 傅母那时不过三十来岁,在高门大户里做事,养的一身好皮肉,又知书达理。若不是形势所迫,大概也不会委身于一个农户。 所幸那人心性还算纯良,待傅母也不错,于是他们就此云家安了家。 傅母给他改名叫云宸,后来取字景川。 傅母总说,侯府是被冤枉的。 傅母教他读书认字,送他上学堂,要他习武。他最怕刀剑,他永远记得阿翁就是死在剑下。他哭闹着不肯学,每每这个时候,傅母便会拿起藤条,狠狠的打他。 她说,他身上担着侯府的仇,不能做个懦夫,不能随意落泪。习武读书,是他的责任,日后侯府还要他翻案。 后来他们入京时,傅母送他入宫做了侍卫。他性子孤僻,不善与人交际,总是独来独往。但是有傅母里外帮衬着,不过几年,倒的确查出了当年的真相。 只是侯府的人毕竟已经不在了,而他是以家奴之子的身份,为侯府查明的真相。皇帝重罚了真正的幕后之人,却没提要为侯府翻案的事。只夸他忠心,说侯府有这样的家奴是好福气。 赏了他一些财物,便将他打发了。这样的结果,气得傅母一时重病在床。后来他便在宫里做起了侍卫,日子平平淡淡的,也没什么。 偏偏招惹了五皇子,一个嫔的儿子,身份也不高贵,可到底是个皇子,能在宫人面前摆几分架子。五皇子瞧他不顺眼,见不得他那一身傲骨的模样,总喜欢欺负他,打骂他,对他家奴之子的身份嗤之以鼻。 其他的侍卫平日里不与他往来,遭此一事,对他也生出几分鄙夷来。他的性子越发孤僻阴沉。 那日在宫道上,五皇子照例羞辱他,踩着他的手,笑眯眯的要他给自己磕头。 他直挺挺的跪在那,无论宫人怎么压,那脊背也压不下去。 五皇子气急,挑了长剑便架在他脖子上,“家奴之子,在本皇子面前摆什么傲气?” 那剑锋一转,就要划过他的脖子,云景川脑海里就浮现起那日阿翁自刎的画面。 腊月的天气,宫墙上还堆着雪,很冷,却抵不过他眼底的寒意。他自幼习武,这几个宫人根本拿不住他,他若有心反抗,五皇子今日就要死在这了。 正是这个时候,那一身鹅黄色宫装女子来了,身后跟着她微微蹙着眉,呵道:“住手!你在做什么?” “长姊。”五皇子瞧见她来,忙收回了剑,移开了踩住云景川手的那只脚。 云景川察觉到手上的疼痛减轻,那双凝着冰霜的眼缓缓抬起,便看见了陆瑾卿。 他记得,她那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外面披了白色狐裘大衣,衬得她雪白的肌肤如玉般晶莹剔透。腰间玉佩璎珞,清脆悦耳,长长的墨发用金簪挽成漂亮的发髻,又贵气又清灵。 那一双如琉璃般璀璨的眸子,好似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摄人心魄。此刻,那双眸子正看着他,她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忍,转而看向五皇子,声音里带着不悦:“他做什么了?你要取他性命?” 五皇子一见着她就有些畏畏缩缩了,他一向欺软怕硬:“长…长姊,是他冒犯我在先,我实在气不过。” “冒犯你?”陆瑾卿嗤笑,却有不怒自威的气势:“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需要你亲自取人性命。你好大的威风。明日就是母后的寿宴,你今日在宫道上杀人,是怕给母后积德了吗?” 此言一出,吓得五皇子立刻就跪在地上,“长姊!我…我不敢啊……我我……” 他极力的想要辩解,却知道自己方才的作为本就无可辩驳。 “行了!你走吧。”陆瑾卿最烦他这幅样子,烦躁的摆了摆手。 五皇子即刻点了点头,带着几个宫人灰溜溜的走了。 陆瑾卿这才瞧了地上的云景川一眼,少年穿着侍卫的衣服,身上却被刀剑划出了好几个口子,寒冬腊月的,他穿得很单薄,此刻就静静跪在那。 “你没事吧?”她问。 云景川收起眼底的杀意,摇了摇头,“多谢长公主。” “我那个五弟弟,就是这样的脾性,委屈你了。”陆瑾卿说着,还伸手去扶他。 云景川一怔,慌忙躲开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瞧陆瑾卿僵在半空中的手,才觉出几分不好意思:“长公主恕罪,微臣身上脏,恐脏了您的手。” 闻言,陆瑾卿只是微微一笑,看着面如冠玉的少年:“没事。” 末了又静静打量他一会儿,她笑着说:“你长得真好看。” 云景川愣在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再回神时,那女子已经走了好远了。 那年的冬天很冷,但是她就像一轮骄阳,融化了凝结已久的寒冰。 二 伍拾伍 后来,他总会在她入宫时,瞧瞧打量她,会特意挑她会经过的那条路,与她偶遇。 陆瑾卿总能遇见他,也没觉出什么不对,还说:“又是你!我们还挺有缘。” 每每这时,他总是垂下眼,恭恭敬敬的唤道:“长公主万安。” 一晃,到了花灯节,本不该他当值,可那些侍卫们挤兑他,都想趁此机会出去逛逛热闹的集市。 他便不得不留在了宫内,站在城墙上,望着万家灯火,看满天五彩的孔明灯升起。 他面无表情,自言自语:“花灯有什么好看的。” “花灯可好看了!”一道清丽的女声传来。 他一怔,没想到有人听见了他的话,转过头,就看见陆瑾卿站在那,身后跟着几个宫人,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陆瑾卿一看,又是云景川,她挑了个漂亮的花灯递给他:“送你。” 云景川愣愣的接过,便要行礼。 “诶!”陆瑾卿这次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笑得眉眼弯弯:“不必客气,我这里有好多花灯。” 云景川看她一眼,“多谢长公主。”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云宸。” “满天星辰的辰吗?”她又问。 “宸宇的宸。”他解释道。 “名字取得这样威风。”她笑了笑,没在意。拉着他就要去放花灯。 那天,是他自八岁后,第一次放花灯,和陆瑾卿一起。 他看着少女天真烂漫的笑容,知道自己心底有不该有的情愫在生长。 后来他又和往常一样,候在宫墙转角处,只等着与她的邂逅。他听见她的声音了,清丽动人。 他眼底带着笑,从转角处走出,看见她了。 却不止是她。 还有一个长身如玉的华服少年,站在她身侧,他们看起来好般配。 此时她正与那人说笑,就像那日与他放花灯时一样,笑靥如花。 她看过来了,看见他了。他慌忙的垂下眼,再抬头时,她已经和那人走了好远。她没与他说一句话,就像没看见一样。 他后来知道了,在她身侧的人,是她的青梅竹马,陆惊澜。恰巧也姓陆,是远方国戚。 听说,是她未来的驸马。 妒忌发了疯似的在心底生根发芽。 她是高贵的长公主,他是低贱的家奴之子,就好像那些侍卫嘲笑他一样,说长公主心善,救了他一回。他便不知高低贵贱,还有脸肖想长公主。 他是卑贱,他就像阴沟里的臭虫,贪恋不属于自己的美好。 在傅母的推波助澜之下,他刻意接近她,得了她的信任。她将他举荐给陆惊澜。 他是将帅之才,跟着陆惊澜,立下战功赫赫。甚至于,陆惊澜将他当做过命的兄弟,一路提拔他做了副将。 可他怎么配呢。 他明明那么讨厌陆惊澜,却不得不和他逢场作戏,演一出兄弟情深,内心还肖想着兄弟的女人。 陆惊澜对他越好,他越恨。凭什么他活在阳光下,那么磊落善良,凭什么他就要昼夜如墨,担着一身仇恨,永远站在黑暗里。 凭什么陆惊澜可以和陆瑾卿堂堂正正的站在一起,凭什么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凭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一桩冤案,他的阿翁阿母就要身首异处,他就要从身份高贵的小侯爷沦落为家奴之子?处处受人欺辱?凭什么他要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和别人在一起。 他不甘心! 他步步为营,满心算计,登上高位。恰逢天灾,江南水灾,北域旱灾。他勾结朝臣,散播谣言,皇帝无道,天降灾祸。 带着兵,做了反贼。 一路上过关斩将,战无不胜。 杀得凤阳城尸横遍地,崇德殿内,凤鸣宫里,就是他初见陆瑾卿那条宫道上,全部哀鸿遍野。 他赢了。 但是他看见她站在宫道上,惊慌失措的哭喊时,他害怕了。 他登基为帝,远在边关的陆惊澜在赶来京城的路上,就被暗杀,落下山崖,尸骨无存。 那时陆瑾卿已经嫁给陆惊澜了,可他不在乎,他强占了她。 前朝的长公主死了,他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新朝的皇后。 可她恨他,她厌恶他,她再也不会朝他笑得眉眼弯弯了。 后来,她总是面色怏怏,缠绵病榻。不过一年,便死了。 他明明将她下葬了。 可是十五年后,他在江南的妓馆里看见她了。她得多恨他啊,宁可假死,也不愿做他的皇后,宁可做娼妓,也不愿做他的皇后。 呵…… 呵哈哈哈哈…… 多可笑。 不过没关系,反正已经回不去了。 现在,她还是要做他的皇后。就算她凌辱其他后妃,就算她搅得他的后宫不得安宁,就算她挑拨他与前朝的关系,就算他知道,她暗中布好了那么多步棋,等着报复他。 不过没关系,都没关系。江山抵不过她,何况这本来就是陆家的天下。 他还给她,又何妨。 二 伍拾陆 君瑶也不知自己是几时醒的,她刚刚有些意识的时候,稍稍动了动,便觉得四肢百骸都传来钻心的疼。 “嘶——”她疼得惊呼一声。 守在外面的侍女听见,便推了门进来,“姑娘。” 君瑶强撑着坐起身来,眸光微转,便将这屋子细细打量了一遍——是陌生的。 她并不记得是谁救了他,只看见那人逆着光而来,披了一件外袍,盖住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这是哪?”她看向正准备给她喂药的小丫鬟。 “回姑娘,这是镇北王府。”那小丫鬟朝她轻轻一笑,“我是殿下派来专门服侍您的丫鬟,您唤我小桃就好。” “嗯。”闻言,君瑶才稍稍放宽了心。 小桃便伺候着她吃药,小桃年纪还小,十二三岁的年纪,一边给她喂药,嘴里也一刻不停的叭叭着。 君瑶没遇见这样的丫头,毕竟从前伺候着她的幽兰,也是恬静的性子,不会在她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她如今重伤未愈,实在听不得如此聒噪,她又不是个爱发作的性子,便只好拿了话来问:“你家世子呢?” 小桃停下嘴里的叭叭,想了想才说:“殿下应当在自己的院子里吧,姑娘有事找他?” 君瑶点了点头,“劳烦小桃姑娘替我通传一声。” 小桃端着药,“可姑娘的药还没喝完。” 话音一落,君瑶朝她乖觉一笑,接过那碗,一饮而尽,“有劳小桃姑娘了。” 小桃愣愣的瞧着她一口气喝完药,差点没反应过来,即刻就收拾了药碗,“好,姑娘稍候。” 君瑶瞧着她离开,心底便琢磨起来。 那日禁军来抄家时,恰巧是花灯节,没见着媆媆,也不奇怪。她早些时候就听府上的下人说,是温世子亲自来接的她,媆媆也算是走了运,逃过一劫。 温世子这个人,她只见过几面,心内觉得他是个温和有礼的人,很难将他与打了十几场胜仗的“少年将军”联系起来。 媆媆呢,是不爱受约束的性子,娇纵跋扈的名声,在凤阳城也是有些名头的。早些年是阿翁宠出来的,后来嘛,也有武厉轩和温瑜的手笔。 媆媆和武公子合得来,并不意外,意外的是温瑜也对她另眼相看。明明像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偏偏愿意陪着媆媆做些出格的事来,带着她在京城四处胡闹。 君瑶觉得,大概是自己从未看透过温瑜,那副儒雅的外表之下,是怎样不羁的性格。 “姑娘。”小桃又匆匆进了屋子,“殿下来了。” 话落,那一身黑色锦袍的男子就走了进来。 金冠玉带,青丝如墨,棱角分明,眉眼精致。 君瑶正要行礼,他已朝她轻轻垂眼:“君二娘子,不必多礼。” 身上疼得厉害,君瑶也不是非要折磨自己,便顺着他的话,躺了回去,“殿下。” “可有好些了?” “好多了。” 客套的话就两句,一旦说完了,屋内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君瑶正尴尬着,好一会儿,温瑜又问:“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知道挽笙如今可安好?” “她不与我在一道。”温瑜话里话外透着点冷漠,叫君瑶不明所以。 这俩人不是一向交好吗……温世子也不像是趋炎附势的人,不至于见君家落魄就来踩两脚吧?毕竟连自己这个与他无甚交际的君府庶女,他都救下了。 莫不是…媆媆做了什么事惹他不快了? 温瑜瞧见君瑶脸上表情变化得精彩,便解释道:“她没与我商量,自己悄悄溜走了。说不定走的山道,可能还没到凤阳城吧。” 原来如此。 君瑶松了一口气,“挽笙一向有些小孩子脾性,望殿下宽厚。” 宽不宽厚君挽笙,也不是君瑶两句话能改变的。温瑜敷衍的点点头,转了话题:“嗯。昨日伤你那伙人,我已在查了,不是官府的人。你好生修养,我还有事要办。” “多谢殿下。”君瑶朝他道谢,他转身就离了屋子。 温瑜做事向来有些遂自己的心意,比如昨日那伙人,他本可以留活口,查起来省事不少。但是因为一时的心情不爽快,他便要杀得人家一个不剩。 大概也是源于他的自信,即便那些人都死了。他也有把握查清幕后之人。 一个君府的庶女,也值得那些人花这些心思。君瑶身上定然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方才在屋内,她闭口不提此事,想来是不愿他知晓的。 温瑜想起,地窖里那个找死的蠢货,似乎提了什么“澜爷”,他有必要好好查查,这是个什么人物了。 二 伍拾柒 天色将晚,日头西斜,往昔热闹繁华的玉露街却一片清冷萧条,比秦安城还不如。特别是临近君府那一段路,除了几个禁军把守着,其余的,莫说人了,连只野猫都见不着。 挽笙站在对楼瞧了许久,看见君府的大门被贴了封条,门口的禁军也没有要撤下的意思。她不知如今府内是何光景,还有其余人在否,只记得温瑜说,她阿翁阿母此刻是被关押在司圜里。 离家十几日,她归心似箭,终于还是没把持住。穿着一身男装,避开了门口的守卫,悄悄绕到君府后院,打算翻墙而过。 正当她跃跃欲试之际,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嘴。 她顿时心跳如雷,差点就要惊呼出声。 身后捂着她嘴的人,却贴在她耳畔:“挽挽,是我。” 她这才压下那颗由于惊慌而狂跳不止的心,转过头看他。 武厉轩。 她险些没认出来他。十余日未见,他消瘦了许多,棱角变得更加分明,眉眼间带上些的戾气,看起来比往日要沉稳很多。甚至不再如往日一样穿着一袭红衣,着的是一身深蓝色的云锦。 挽笙觉得他变得有些陌生,他却在看见她那一刻,眉头便舒展开,松开捂住她唇瓣的嘴,举止自然的将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你怎么回来了?” 嗯,好像没有什么不同,还是与她自幼相熟的武厉轩。 她于是一拳砸在了他胸膛上:“我倒想问你,怎么扔下我自己回了凤阳?” 他没与她闹,只是低头看向她的目光格外温柔:“挽挽,凤阳城要变天了。” 挽笙似懂非懂。 他又说:“没事,我说过,再也不会叫你落入险境。” 于是拉住她的手腕,往外走。 从秦安城一路走来,她就知道,一夕之间,许多事都变了。那双柔荑被他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粗茧擦得她手背生疼,却难得没有抗拒。 因为此刻,身侧站着的这个人,是与她自幼相识,从来都无条件护着她的武厉轩。多日的颠沛流离,她提心吊胆,只有这一刻,看见他日渐宽厚的脊背,感到无比的心安。 她一路跟着他,也不知行至何处。 渐渐到了一座府邸,外观看着并不惹人注目,只比普通的人家规整些。 武家是高门大户,家宅蜿蜒,起码占了三分之一的玉露街。这小院,连武厉轩一个人的院子的都比不上,他何故带她来这? 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他拉进了院子,他转身关好了门,又牵着她朝内里走去。 一个人也没有,这一路一个伺候的人也没见到?!这哪是武小公子的作风? 她觉出几分不对来,杏眸里带着几分探究:“武厉轩……?” 那少年露出笑,没让她看出半分伤痛来:“委屈你了,京城里暂时只有这么一处容身之所了。” 此言一出,挽笙还有什么不明白。武厉轩和谢安那日来寻她,陪她去秦安城,势必是清楚她家中遭难。他担忧她,又是放浪不羁的性子,家里人放心不下他独身在外这样的小事,他不会放在眼里。若非家中也遭逢巨变,怎么可能将自己放在姜家,独自回了凤阳? “你们家,是不是也出事了?”她面色难得凝重。 “无碍,”他不置可否,拉着她坐在院内的石凳上,“托了你的福,事发时我在秦安,才免掉了身陷囹圄。只是如今满城都贴着要抓捕我们的公文,你便不要再如此招摇的出去乱晃了,明白?” 挽笙瞧着他不达眼底的笑意,心中不是滋味:“谢安呢?” 他波澜不惊:“入狱了。” 她愕然,脸色有些发白:“圣上是寻的什么由头?为何一夕之间,凤阳就变了一幅光景?” 听到她的问话,他眼底不由生了怒气,看向她时才收敛些,冷笑着道:“还不是那妖后。” “就是让圣上赐死我姑母那位?”挽笙恍然想起君府被抄家的理由。 武厉轩点头,道:“她污蔑我家与前朝乱党有染,其心不轨。又称太医院送到她宫里的安神药有毒,说谢大人与先贵妃娘娘勾结,意欲谋害她性命。” 不枉“妖后”的名声,前朝乃至后宫,凤阳城乃至北凤国,无一不知道云景川要册封一个来路不明,蛇蝎心肠的女子为后。 还未封后,就已经搅得前朝后宫不得安宁,偏偏圣上还什么都信她,什么都由着她。 挽笙听了也有些恼怒,除非圣上是傻子,才会信御史大人与乱党有染,武大人已官至御史,那派不巴结着他?用得着与前朝乱党勾结?更别说一向与世无争的谢大人,为医者若做官,做到了太医院院使,便是顶尖的人物了,一向都不会卷入朝政纷争,谋害新后做什么?纯纯找死? “那如今该怎么办?”挽笙问。 武厉轩轻哂一声,眉眼间戾气横生:“我阿翁清清白白为官,他偏要治我们于死地。那我不顺了他的意,怎么对得起他治我们家的罪!” 他话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挽笙耳里,只觉心惊,“你是说…你真的与前朝乱党,有所勾结?” “不然呢,”他满不在乎的挑眉,又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不然跟谢安那小子一道,被关入司圜吗?” 挽笙没说话,换做往常,她也没法认同这等背君之举,可如今,她的家人被关在司圜候斩,还不知那皇帝是个什么意思,迟迟也没说处决的期限。连带着她几个发小家都悉数被处置,这样的昏君,有什么可忠的? 他逼着他们做了亡命之徒,冤了忠臣,那自然别怪他们翻脸不认人。 二 伍拾捌 武厉轩见她沉默,以为她不认同此事。不过也没关系,他本就不愿她卷入与乱党的勾结中,这种事,交给他家就好,于是扬了笑,正要出言宽慰她。 就见她眸光微沉,连带着平日里轻快的嗓音都低了不少:“可有良策?” 他心知她这是认同了他的举动,感到了意料之外的欣喜,那一身戾气都敛尽,对她无所隐瞒,“我投诚的前朝乱党,是以‘澜爷’为首的复兴教,只与他手下有来往,并未亲眼见过此人,不知其真实名姓。不过他信中允诺我,帮他办事,待铁骑踏破凤阳城关,届时关押于狱中的冤臣都会被放出。包括君,武,谢三家。” “好,皇帝未曾下令何时问斩,那便拖延不得,复兴教如今势大吗?几时能攻破凤阳城?” “如今周边城池皆有他们的人在与朝廷的人打仗,攻破凤阳,指日可待。”武厉轩道,“不过,其他人都好料理。最棘手的,便是温云朝,他带兵平定的地方,复兴教的人屡战屡败。” 温云朝…可不就是温瑜刚取的字吗,对啊,她一旦卷入谋逆一案中,势必会与他为敌,他是北凤国的将军,到时候势必会打出个你死我活来。 她心下突然有些复杂,刚刚有一点的坚定念头又开始摇摆不定。 武厉轩瞧出她眉眼间神色的变化,轻轻开口:“挽挽,此事无需你插手的。” 挽笙不知如何作答,仍旧沉默着。 “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心中有个底,不要独自去冒险。温云朝毕竟是那皇帝的心腹,这两年里,为他打下不少胜仗。他与我们不是一路人。”他说。 “我知道了。” …… 镇北王府。 “少君,程老将军率领的叛军已经逼近鹿城了,陛下有旨,要您带羽林卫去平乱。” “羽林卫?”温瑜皱眉,“那军队呢?” “属下不知。”凌烨道,他心下也觉得困惑,如今战乱四起,此时若不尽早以兵平乱,来日想要平乱更是难上加难。 “羽林卫有多少人?” “陛下拨了两千人。” 温瑜一听,更觉得头疼,转身便朝府外走去,“随我入宫。” 凌烨忙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您今夜即刻启程去鹿城。” 温瑜顿住脚步,冷笑道:“你可知,程老将军手下有多少人?” “前线来报,有两万人。陛下还说,鹿城的守兵,也任您差遣。” “那鹿城守兵又有多少?” “一千人。” “呵,三千人,”温瑜被气笑了,“要我守住鹿城倒是没问题,可若要我平乱,又谈何容易?” 凌烨只紧锁着眉,不敢言语。 温瑜在原地静静站了会儿,好似猜到了缘由,勾了勾唇角:“也罢,那便先去鹿城,回来后,我再去面见陛下。” 鹿城并非是易守的地势,若是没有温瑜带的援兵赶到,只怕不过两日就会被叛军攻破。 只是鹿城的守卫军倒也没想到,来的援兵不是军队,而是羽林卫,人数还仅有两千。 鹿城的守卫军首领林墨,此刻只皱着眉,朝温瑜行礼:“殿下,陛下这是何意?” “本将自有法子守住鹿城,尔等配合我就是了。”温瑜自然不能把心中猜想全盘托出,否则此战必定不战而败。 他心下猜到,如此情形,云景川就是再傻,也没理由不交出虎符来平乱。羽林卫是守卫皇宫的禁军,如今天下大乱,皇宫内的安危更是要紧,可羽林卫总共不到三千人,他调出两千人给温瑜,只余数百人守卫皇宫,想来也是知道军情紧急,耽搁不得。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虎符丢了。 当年他颁布的旨意,非持虎符者不得调动军队,为的是防止叛乱时出现矫诏,或者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局面,可如今,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是,殿下。”林墨心中纵有不满,但想到温瑜这些年的磊磊战功,也不得不服他。 温瑜在军案前坐下,沉着的吩咐:“城防图给我,再讲讲前线的军情。” 林墨不敢耽搁,立刻拿了城防图,细细讲了前线的军情。 温瑜蹙眉听完,道:“凌校尉,林副将,李副将,你们三人,各带骑兵两百人,弓箭手三百人,在城门外三个三头埋伏。” 凌烨不疑有他,道:“是,殿下。” 李副将未曾开口,林墨却斟酌着道:“殿下,如此一来,军中精锐,全都被我们三人带走,城内留守的多是普通步兵,若是遇上强攻,如何守得住鹿城?” 温瑜在军中行事向来说一不二,这倒是第一次有人敢质疑他,他倒也不生气,抬眼看了林墨,笑着道:“林将军放心,本将自有谋算。” 林墨见他笑得自如,反而觉得背脊发凉,一时忘了回话。 温瑜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在这里,还请林副将,称我为将军。” 林墨心中一惊,连忙跪下,“末将一时失言。” 林墨知道温瑜这是在提醒自己,他不仅是镇北王府的世子,更是陛下亲封的明威左将军,自十九岁开始行兵打仗就屡战屡胜的少年将军。自己仗着年岁大一些,便自然而然的轻视了他的手段和能力,这是在犯蠢。 温瑜没看他,声音依旧淡漠:“无碍,趁着明日晨间有大雾,你们三人这就出发,务必天亮之前占据山头。” 他眉眼清丽,言谈举止间既有王公贵族的清贵,又不乏武将的杀伐果断。 林墨终于不敢再轻视他,与凌烨和李副将一同行了军礼:“末将遵命。” 二 伍拾玖 次日清晨。 程老将军果然一早就带着军队逼城,温瑜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城外浩浩汤汤的军队。 “世子殿下,微臣钦佩您是少年英才,我不想与您交战,”程老将军率先开口,“您要知道,那皇帝老儿如今昏聩无能,为了一个妖后,将前朝后宫都搅得不得安宁。” “我程家满门忠烈,为他守城,为他战死沙场,而我程家女眷,我的女儿孙女,却惨死宫中,不得申冤。这叫我们这些为他卖命的武将,如何不寒心?” “他如今为了一个妖后,不念我程家护国的功绩,如此对待程家女眷,日后我们这些将士们又如何敢在沙场上为他卖命?如何相信他能善待自己的父母妻儿?” 他字字泣血,现场兵士士气鼓舞,大声道:“杀了昏君!杀了妖后!” 城内的将士隐隐有些动摇,不知所措的看着温瑜。 温瑜抿唇,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守城之战会如此不得军心,但此战,他不得不胜,道:“程将军不想与我交战,是要本将轻易将这鹿城拱手相让?可据我所知,程将军的军队内收编了不少山匪流民,军纪并不严明,这一路上打过来,攻占的城池可都被洗劫一空了。” “我若将鹿城相让,岂不是白白让满城的军士百姓送死?你说陛下被皇后娘娘蛊惑,害死了你女儿孙女的性命,可宫中的勾心斗角,又岂是你我二人三言两语能道清的?你要为你女儿沉冤昭雪,便要拿这么多无辜兵士百姓的命来做代价吗!” 温瑜此言一出,守城的军士立刻又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是啊,若投了降,打了败仗,那自己和城内的父母妻儿不就成了砧板上鱼肉,任人宰割,生死都只能由旁人定夺。 就连城外喊着要杀昏君妖后的声音都小了。 如今城墙之上站的,是打了无数胜仗,大名鼎鼎的明威左将军温云朝,与他手下的军队交战,胜负暂且不论,死伤必定惨重。战争毕竟要有人流血牺牲,程家女眷的命是命,他们这些兵士的命也是命,即便不为这些贵人所看重,可他们也有牵挂的父母妻儿,也看重自己的命。 温瑜见反响不错,松了口气,继续道:“如今陛下派我来平乱,你们就该料到,区区两万人,是不可能攻的下这鹿城的。可我们都是北凤国的子民,我行军打仗,为的是护卫北凤的疆土,守卫北凤的子民,如何忍心叫你们今日全部命丧于此?” “尔等速速投降,本将方能保全你们的性命,否则…” 温瑜露出惋惜的神色,正是此时,城门外三个山头传来阵阵马蹄声,颇有大军压境之感。 程老将军率领的军队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的四面环顾,没料到他们竟被包围了。 城门和三个山头,将他们团团围住,只有后方峡谷能撤退,此刻就算想跑,只怕也会死伤惨重。 程老将军面色难看,“世子殿下,你助纣为虐,势必要与我为敌吗!” 温瑜轻叹一声,“程老将军,本将劝你此刻撤军,我钦佩你的为人和能力,愿意放你们一条生路。” “你!”程老将军气的面色涨红。 温瑜却朝身后轻轻抬了抬手,城墙上的弓箭手即刻就位,还放出了信号弹,三个山头上的弓箭手也立刻就位了。 一时间,四面万箭齐发,城外的叛军立刻被射死许多。 “将军,晨间有大雾,我们根本看不清山头上的形势,只怕再不撤军,就无法脱身了啊!”程老将军身边的副将一面挡着射来的箭羽,一面开口。 一旁程老将军的儿子也开口:“父亲,陆将军的人传信来说,他们没能抓住君二娘子,君二娘子为温云朝所救,只怕是虎符已落入他手!如今我们根本不知他带来了多少援军,我们两万人的散军只怕根本不敌他们!” “将军,下令撤军吧!” “撤军吧将军!” 温瑜这招出其不意,一时间军心打乱,程老将军也无法镇静思考,只得咬牙:“撤!我们撤!” 于是率领一众军队急忙撤去。 温瑜看见他率兵逃走,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他只能赌,赌程老将军会信了他的话,以为他手下兵士众多,足以剿灭他全部叛军,从而慌乱之中撤军。 否则,若是他多等一会儿,他手上区区千人的弓箭手很快就会射完箭,不到千人的骑兵,更是难敌程老将军手下的五千骑兵,到那时,鹿城就算守得住,也撑不过几日。 唯有撤军,他才能为自己争取机会,找回虎符,号令三军,以平叛乱。 …… 此战不战而胜,还伤了程老将军手下千余人,可谓大获全胜。 林墨和李副将简直不敢相信,他们从军多年,一直知道战争,哪怕是胜仗,也多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从没见过不伤自己一分一毫就伤敌千余人,还是在敌方军队数量远胜自己的境况下,根本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不愧是少年英才,谋略过人,林墨简直对温瑜佩服的五体投地:“先前是末将不知死活,竟敢在将军面前班门弄斧,将军此计,实在妙极!末将佩服!” 温瑜早已见怪不怪,只笑笑:“别高兴得太早,如今我们手里只有三千人,即便程老将军今日撤军,等过几日得了情报,知道被我耍了,可不会善罢甘休。” “他今日不过损兵折将百人,伤患也不过千人,比我们的情况还是要好得多。何况大雾不是日日都有的,若我们不尽早调来军队,稳稳占据三个山头,来日他再带兵来犯,以鹿城的地形和军队人数,只怕守不住这鹿城太久。” 闻言,林墨也觉得忧心,问:“将军有何吩咐,末将定全力以赴,末将也想问,为何陛下不多派人手,一举歼灭叛军呢?” 李副将也道:“有将军在,三千人守城倒勉强足够,若要歼灭叛军,无异于以卵击石。叛军队伍日益壮大,等程老将军的援军到了,就不只是两万人逼境了。” 三 卷三 鲽离鹣背 “此后锦书休寄, 画楼云雨无凭。” —————————————————————— 温瑜从来没有如此心灰意冷。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对她所有的担心,所有的付出都像是笑话。他分明觉得讽刺得想笑,偏偏又心堵的笑不出来。 “温瑜…求你,念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你就放过他,好不好?”她跪在他身前,泪眼婆娑。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满是哀求的目光,胸腔里的痛意和怒意一起翻滚,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他神色冰冷,盯着她的眼:“滚开!” “媆媆,你让开!这与你无关!”陆灵均忍着痛,面色苍白的开口,他伸手把挽笙往一旁推,指节用力到发白也使不出太大力气。 他失血过多,早已筋疲力尽。 挽笙仍旧固执的挡在他身前,不肯挪动半分。 温瑜此刻再也忍不住,拿剑指向她:“君挽笙,你找死!” 陆拾 温瑜垂下眼,纤长的羽睫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他嗓音平静:“虎符,不在陛下手里。” 此言一出,林墨和李副将具是一惊,饶是凌烨早已猜到了七七八八,可亲耳听到温瑜说出肯定的结论时,也难免忧心。 林墨紧张的咽了口口水,问:“那…那虎符在何人手里?” “此事不宜声张,本将会解决,”温瑜说,“不过,就要劳烦二位将军,这几日守住鹿城,我和凌校尉今日就回凤阳去面见陛下。” “末将…遵命!”二人跪下。 …… 温瑜没想到,会在城郊的树林里遇见云玥。 温瑜与她并不熟识,可记忆里,她总是穿着京中最华贵时行的衣裙,一副清冷高贵的样子,今日这样狼狈的样子,他本是不该认出她来的。 偏偏他和凌烨在林中休憩时,听见那林中突兀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凌烨当时便拿起身边的弓弩便朝树丛里射了一箭。 那树丛里立刻窜出一个衣裳不整的少女,因起身匆忙,而摔倒在地上。即便摔得很重,她也不曾回头看一眼,而是急忙捂住了脸。 现下战乱,四处流民本没有什么可稀奇的,偏偏她捂住脸的动作让温瑜生了几分好奇。 他起身走近她,她却将脸捂的更紧。 温瑜在她身旁蹲下,打量着她。 她身上衣裳虽脏乱,却看得出是上好的云锦,甚至于指甲上还做了寇丹,凌乱的发髻上还歪歪斜斜插着几根金钗。 他语气温和的开口:“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 云玥却早已乱了方寸,慌得根本不敢回应他,只蜷缩着身子,撇过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温瑜见此,笑了笑,问出的话却带着威胁的意味:“姑娘是自己交代身份,还是要我亲自探查呢?” 云玥还是不敢吭声,事发突然,她又惊又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好像在这里碰上温瑜,她横竖都得死。 温瑜侧身,给凌烨使了一个眼色。 凌烨上前,对地上蜷缩着的云玥道:“冒犯了。” 便将她拽了起来,掰开了她捂脸的手。 待看清她面容那一刻,温瑜也是一愣,没想到是她,云玥郡主。 温瑜摆了摆手,示意凌烨退下,正想开口致歉,却见云玥扑通一声跪下。 她生的美貌,哭起来梨花带雨:“还请世子殿下保我一命。” 闻言,温瑜突然止住了动作,不动声色的顶着她。 “我不过是被陆惊澜蛊惑了,才会做出这等蠢事。”她可怜兮兮的抬头看着温瑜,娇美的面容上挂着几滴清亮的泪珠,说出的话却不减锋芒:“殿下帮我,我便交出虎符,若不帮我,我今日死在这,殿下也别想拿到虎符。” 温瑜突然笑了,却仍旧默不作声,好似在思考她的话。 半晌后,他才拉住她的手腕,扶起她,道:“郡主这话说的,本殿下怎么舍得让你这样的美人,香消玉殒呢。” 云玥身子微微发抖,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戒备,却强行挤出笑来。 温瑜安抚的朝她笑了笑,问:“郡主会骑马吗?” 云玥摇了摇头。 “凌烨,你骑马带郡主。” “是。”凌烨颔首。 眼见温瑜快步走向他那匹纯黑色的盗骊马,云玥立刻出声叫住他:“等等!” 温瑜顿住脚步,转身看她,笑着问:“怎么了?” “我要和你骑同一匹马。”她说。 温瑜静静看着她,明明他眉眼弯弯,云玥却察觉不到一丝笑意,就在她以为温瑜要开口拒绝她时。 他唇边突然绽开一抹笑,道:“好。” 云玥一时失神,明明当年在尚书府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一样俊逸的五官,可那时觉得他气质如玉,而此刻即便笑得依旧温润,也难掩他周身凌厉的气场。 她愣愣的走上前,被他拉上马,双手和他牵着同一根缰绳。 他握住缰绳的手一甩,马儿便飞快跑了起来。 耳畔的风呼啸而过,风灌入她的衣领,云玥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贴近了男人宽敞温热的胸膛。 她突然有些面红耳赤。 她从未与男子如此接近过,不过… 她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想到自己刚刚的条件,便坦然了。 “郡主将虎符藏到哪里了?” 他果然开口问了。 她回道:“殿下,我们刚才的条件是,你保住我的命,我便告诉你虎符的下落。” 他靠近她耳畔,道:“本殿下当然记得,方才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了吗?” “空口无凭,若我将虎符交给你,我还有没有命就不一定了。” 他轻笑一声,倒也不恼:“那郡主想要我怎么做?” 云玥不知道身后的人是怎样的神情,可事到如今,她只有这一个选择了:“我要殿下娶我,我做了世子妃,就和殿下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吁——” 他猛地一拽缰绳,马儿高高扬起前蹄,就此止了步。 云玥一时心惊,她回头看温瑜。 男人面无表情看向她,冷意瞬间笼罩了她全身,她神情逐渐变得惊恐。 几日奔逃,她本就草木皆兵,即便往日见温瑜,他都是温和有礼的模样,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果然,他是一朝将领,带兵打仗杀敌无数,怎么可能是温和的性子?她方才的条件恐怕是激到他了。 他看着她脸色逐渐苍白,淡淡道:“郡主倒是敢提。” 云玥觉得,他的眼神冷的足以杀死自己。 她不再开口。 凌烨也停了马,候在一旁。 温瑜见她吓得不轻,突然一笑,又披上往日那副温润的皮囊,道:“只是郡主有所不知,我已经娶妻了。” 云玥见他神情温和下来,才松了口气,思索着他的话,温瑜娶亲?那该是整个凤阳城都会议论才是。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见她蹙眉,温瑜又道:“我已经和挽笙拜过堂了,她已经是我的世子妃了。只是我和挽笙是在我母家办的婚仪,还未来得及在凤阳城宴请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