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 第一章 生祭 “惟河有神啊!吾为您献上全村最美的少女,愿您保佑吾村风调雨顺免受灾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用着十分怪异的调门,正在一遍又一遍的唱着祭文,岸上众人随着唱祭文的神婆跪倒了一排,她双手合十,表情严肃而虔诚。 “轰隆——” 神婆才一唱完,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就落了下来,之后紧随着一道金红色的闪电,声势浩大。 “河神发怒了,河神发怒了!”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俺滴娘诶,神婆,见鬼了!” 顺着众人的视线…… 苏九冬几乎脱力的从河里游了出来,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因为被水浸透,胡乱的贴在身上,她头上唯一随嫁的簪子,早已经不知道丢到了哪个旮沓角,一头浓密的墨发贴的满脸都是,如今她这狼狈的模样,配着那张被河水泡的惨白的脸,说她是“鬼”也实在是不为过。 或许是被这灵异的一幕吓坏了,众人皆寂。 苏九冬重重的喘了几口气,视线在眼前这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上扫了一圈,眸底深处,一道戾气一闪而过。 想她堂堂一介特种兵军医,穿越成了一个农家女也就罢了,居然刚穿越过来,就差点被献祭! 没错,眼前的这个苏九冬已经不是原来的苏九冬了,这个苏九冬来自现代,是一名特种兵军医,而原先的苏九冬,因为不愿意被献祭,所以被神婆打晕了送上船,可谁知道,或许是下手太重,那丫头上船没多久就死了。 “小贱人!谁让你回来的,我就说为何这河神频频发怒,你居然胆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你要把我们一村的人都害死吗?”神婆是最先回过神来的,登时就瞪大了那双略有些耷拉的眼皮,眼神恶毒的像是淬了剧毒的匕首! 苏九冬的视线与她对视,杀气在那双墨瞳中一闪而逝。 “河神发怒并不是我的错,河神同我说了要害咱们村子的人,就是你,神婆!”苏九冬嘴角勾出一抹冰冷的笑容,话锋一转,“不过河神已经消气了,他说很感谢这么多年来神婆送的新娘子,想要请神婆下去聊一聊呢。” 谁都没想到,那个怯弱胆小的苏九冬居然敢在众人面前这般大声说话,更没有想到,河神居然是这么说的! 看着周围村民们的神色,苏九冬知道他们已经相信了。 毕竟古代人愚昧,对于鬼神一说,自是深信不疑,那她不如将计就计,先送了这个不知道残害了多少少女的神婆下地狱! “你胡说八道!”神婆心中一慌。 苏九冬撩了撩湿哒哒的长发,语气突然冷厉下来,拿着神婆先前的话回了过去,“怎么?难不成神婆不愿意去?你是要把我们一村的人都害死吗?” “我我……”神婆在村子里呼风唤雨了这么多年,家家户户几乎都把她奉为神明,可现在面对苏九冬,她竟然说不出来话。 周围的村民在听见苏九冬的话之后,脸色也变了。 苏九冬在那样湍急的河水里还能上来,如果不是河神有意送回来,哪怕是个年轻力壮会水的汉子,也回不来。 大家都开始议论纷纷,有胆子大的甚至开始劝说神婆。 苏九冬看着眼前嘲讽的一幕,咧嘴笑了。 “你个小贱人少在这里妖言惑众!”神婆道。 苏九冬抬眸看了看天,找准时间,再一次开口:“是我在妖言惑众,还是神婆你根本不愿意去?我现在是河神的特使,你这般推三阻四,难不成是想再惹河神发怒?!” 伴随着她的话音,又是一道闪电砸了下来,雷霆之声几欲将此地移平! 村民们个个静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天降雷霆,河伯发火了啊! 前世的她曾学过一点天象的皮毛,虽只是皮毛,但只用来预估打雷下雨还是足够的! “大伙不要听她胡说八道,分明就是她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生来就不吉利,是她触怒了河神,就是苏九冬这个贱蹄子惹怒了河神还推脱责任,大家就该齐心协力把她淹死!才能平息河神的怒气!” 这个声音对于苏九冬来说并不陌生,在她接受原主记忆时,就发现了这道恶毒的声音几乎是原主的阴影,这人正是苏九冬的奶奶——李氏! 若说巴不得苏九冬赶紧去死的人名单里,这李氏可是妥妥的排第一,可是如今的苏九冬已经不是从前的苏九冬了,李氏的春秋大梦,只怕是再也实现不了了! 苏九冬目光入钩,仿佛一匹发怒的狼,扬起唇畔:“奶奶,你这是想要害死村子里所有人吗?” “胡说!分明就是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小蹄子不守妇道,不知道在哪里勾搭了一个野男人,还生下了孽种,这才惹得河神发怒!依我看,你就是个煞星!先是克死了我的儿子,现在又惹怒河神,跟你沾上边的就没好事!”说着,李氏嚎啕大哭起来,看着凄惨好不可怜。 果然是个对手,苏九冬撩了一把眼前凌乱的头发,冷然道:“奶奶,我刚刚已经说了我是被河神亲自送出来的,你此时再把我丢下去,岂不是明摆着跟河神对着干吗!” 说完,苏九冬看了一眼天,又道,“你们看,河神来催了。” “轰隆——” 又是一道天雷,惊天动地! 顿时,人群安静了。 如果刚才大家对苏九冬只有五分信,此刻便有了八分信,不然,这几道雷是怎么回事? 趁着此时,人群中挤出两个人来,一只小小的人影飞快的扑进了苏九冬的怀里,软糯糯的声音道:“娘,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 第二章 分家 苏九冬感受着腿上温温软软的触觉,身子都僵住了。 她方才是在原主的记忆里接收到了,原主还有一个四岁大的儿子。 看着紧紧抱着自己大腿哭成泪人儿的小家伙,苏九冬的心也莫名软了几分。 这孩子许是长期营养不良,瘦瘦小小一只,脸上也脏兮兮的,但是还是不难看出他精致的五官,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似的。 这样一个可爱懂事的小包子,因为被冠上了孽种的称号,这么些年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苏九冬犹豫着伸手去摸了摸小包子的头,放软了声音,“安儿乖,娘没事。” 苏庭安紧紧的抱着苏九冬的腿,不说话了。 苏九冬也没再继续和他说话,毕竟还有一个神婆和李氏在等着她解决。 “神婆,河神是真的发怒了,倘若你再不去的话,三个时辰之内,河神就会掀起大水,把整个村子淹了!” 这纯属胡诌的话让村民开始骚动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针对的不是苏九冬,而是神婆。 几个身强体壮的村民们联手,将不断反抗的神婆给绑了,就像对付那些不愿意嫁河神的少女一样,堵了嘴,就丢进了河。 苏九冬冷眼看着这一切,漂亮的眼中无悲无喜。 神婆在河中没来得及挣扎,一个浪花扑来,人就没了。 村长这才唯唯诺诺的走到苏九冬的面前来,询问道,“苏丫头,河神这会应该不会生气了吧?” 先前苏九冬说自己是河神特使,这群村民显然是相信了。 她唇角一弯,道,“放心吧,河神不会生气了,大雨一个时辰之内就会停下来,大水也发不起来的。” 村长松了一口气。 “河神还说了,我现在是他的特使了,就不能再是苏家的人了,要我分家!” 这个理由找的蹩脚,但是村民也不敢说什么,毕竟河神特使的话,他们怎么敢反驳? 刚好村长也在,做主就分了家。 苏九冬的养父早死,只剩下一个遗孀,还有苏九冬和她的儿子,李氏早就想摆脱这几个和自家没有什么关系的人了,此时听见苏九冬这样说,也顾不得再针对她,连忙道,“这话可是你说的,村长,你做个证吧!但是苏九冬不是我苏家的人,必须净身出户!” “九冬儿!” 村长正想说话,却被另一道声音给打断了。 苏九冬循声看去,之间一个妇人眼睛红肿,朝着她一路小跑过来。 这是原主的养母,柳芸娘。 早在神婆选定她祭河神的时候,这个养母就哭晕了过去,现在一醒来,就奔着河边来了。 见苏九冬还好好的站在那里,柳芸娘松了一口气。 “阿娘。”苏九冬叫了一声,下一刻就被柳芸娘拉住了手。 “九冬儿,你没事就好。” 来的路上她就听说了这边的事情,虽然她性格懦弱,但是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柳芸娘现在只关心自己的孩子有没有事情,至于其他人,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见柳芸娘这么担心自己,饶是心肠冷硬如女主,也不禁红了眼眶。 她前世是个孤儿,是被军中一个男人带大的,那个男人教了她很多东西,但是唯独没有给过她爱。 “阿娘,放心吧,我没事。”苏九冬敛下心中的情绪,道,“现在河神要我把家给分了!” 柳芸娘张了张嘴,看着苏九冬坚定的神色,加上又是河神说的,她也不敢反驳,只好应了下来。 村里德高望重的人都在这里,家很快就分了下来。 苏九冬带着柳芸娘和苏庭安净身出户,和老苏家再没有关系。 回苏家收拾了些衣服,柳芸娘说她早亡的爹娘在村头有一处茅草屋,三人便去那里安了身。 一路上苏庭安都紧紧的贴着苏九冬,显然是吓坏了。 苏九冬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眼神柔和了几分。 她记得在原主的记忆里,似乎对这个小家伙并不是很好。 未婚先生子,在现代都不怎么能被人接受,更别说是这么落后的古代了。 到了茅草屋,柳芸娘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九冬儿,都是阿娘没用,护不住你……” “阿娘,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一家人就要同甘共苦。”苏九冬放下手中的衣服,宽慰道,“咱们离开那个家,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苏家拿他们不当人看,脏活累活都让她们母女做,吃的却都是剩饭剩菜,甚至还有馊的,这样的家,留下来有什么用? 还不如趁着苏家的男人都出去做工不在家,先跟那个无知的老太婆把家给分了! 柳芸娘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苏九冬,她总觉得,苏九冬自从落水之后,好像就变了一个人一般。 “好了,阿娘,你莫要在想了,离开了苏家对我们来说,没有坏处,只有好处。”苏九冬见她发呆,便再一次宽慰道。 柳芸娘回神,叹了口气,“九冬儿,阿娘没有在想分家的事情,阿娘只是觉得,你好像变了不少。” 才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她感觉自己都快认不出来苏九冬了。 “鬼门关前走一遭,谁都会变的。”苏九冬不愿意多提这个话题,匆匆带过去了,所幸柳芸娘也没多问。 对她来说,这样的苏九冬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咱们今日匆匆分家,连个吃食都没有着落。”柳芸娘摸了摸苏庭安的脑袋,有些怅然的说道。 想了想,她将手腕上的银镯子拔了出来。 柳芸娘满眼舍不得,但还是递给了苏九冬说道,“九冬儿,你将这个镯子拿去镇子上卖了吧。” 苏九冬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柳芸娘的爹生前留给她的,还是一个空心的银镯子,不是很值钱,要不是这个原因的话,恐怕早就被李氏给摸走了。 更何况,这算是柳芸娘唯一的念想了。 “阿娘,这个你自己留着吧。”苏九冬拒绝道。 “可是家里没有银钱……” “卖这个。” 第三章 卖镯子 苏九冬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麒麟。 见她把这个拿出来,柳芸娘吓了一跳。 “冬儿,你把这拿出来干什么?这可是你亲生父母留给你的!” 苏九冬眸色淡淡,没什么表情。 她当然知道这是原主的亲生爹娘留的。 这玉佩触手生温,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原主的亲生爹娘要是想要找她的话,肯定早就来的,怎么会等二十年? 更何况这枚玉佩要是流出去了,兴许能有些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阿娘,这些事情我自有分寸,这镯子你留着。”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柳芸娘把她唯一的嫁妆给典当了的。 柳芸娘还想继续说什么,苏九冬连忙打断,“阿娘,你莫要说了,这镯子典当了,能养活我们三人几日?” 柳芸娘顿时噤声。 她自己心里也明白,这镯子不值几个钱。 卖玉佩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苏九冬摸了摸苏庭安的小脑袋,让他在家陪着柳芸娘,顺便把这茅草屋收拾一下。 她自己则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带着玉佩去镇子上了。 在经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哎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生的还真是俊俏。”醉汉一身酒气,上来就想捏住苏九冬的下巴,被她灵巧的躲了过去。 苏九冬皱了皱眉头。 她这还真是诸事不顺,才穿越过来就要被祭河神,现在出门又遇见醉汉调戏,看来下一次她出门要去看看黄历了。 “滚开。”苏九冬冷冷的说道。 岂料醉汉见她这副模样,顿时就来劲了。 “哟呵,还是一个脾气挺辣的小娘子呢!老子就好这口,这样的在床上叫起来才带劲!”醉汉猥琐一笑,“来来,小娘子,我见你身上穿的,都是打了布丁的破烂货,不如跟着小爷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苏九冬嗤笑一声,现在调戏人都是这个路子了吗? 她正准备开口,却听见一道朗若清风的声音传来—— “住手。” 循声看去,苏九冬瞧见一个墨发白衣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儒雅清俊。 饶是二十一世纪的小鲜肉那么多,苏九冬还是被惊艳到了。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光辉。 苏九冬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这句诗,用来形容眼前的男子再合适不过。 “哪里来的小白脸,也敢管老子的事情?赶快滚。”醉汉不耐烦的朝着那男子挥了挥手,转身又想来调戏苏九冬。 那男子见状,上前挡在了苏九冬的身前,欣长的身子牢牢地将苏九冬挡在了身后。 只是男子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醉汉猛然推了个趔趄。 “小白脸还学人家英雄救美,也不打听打听爷的名号!” 苏九冬:“……”这男人看起来一副文弱书生样,还是她自己解决吧。 这么想着,苏九冬眼神一厉,越过男子,上前出手飞快,在醉汉脖颈上最薄弱的地方,快准狠的劈了一个手刀,醉汉应声倒地。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都来不及反应。 温知卿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兴趣。 几年未见,这女人似乎有些长进,刚才那一下,分明是有功夫底子的,可好像,就是不记得自己了。 心中思绪转了万千,温知卿稳住身形,对着苏九冬展颜一笑,“在下温知卿,敢问姑娘芳名。” 苏九冬斜睨他一眼,没有理会,转身欲走。 只是被温知卿眼疾手快的给拦住了。 “姑娘,方才是我救了你,怎么现在转身就走,连句道谢也没有?” 闻言,苏九冬十分不文雅的翻了一个白眼,道,“谁要你救了?更何况这欲行不轨的醉汉是我打晕的,反倒是你自己,还差点被揍了,我没问你要感谢,你现在倒是讹上我了?” 果然是不记得了。 温知卿唇边的笑意更深,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眯,再配上那一袭白衣,简直是风华绝代。 苏九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奇怪。 这样一张脸,要是她见过的话,不会没有印象的,可是明明没有任何记忆,这张脸怎么就有些熟悉? “姑娘,怎么说我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姑娘可不能一走了之。” 温知卿声音温润,若是忽略这些强买强卖的话的话,倒还真的是个如玉公子。 “行,谢谢您嘞。”苏九冬摆摆手,“谢也道完了,还请你让路,我还有事。” “姑娘难道就一句道谢吗?”温知卿的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委屈,“我初来乍到这地方,是为寻一位故人,可人生地不熟的……” “你烦不烦?”苏九冬打断他的话,只觉得眼前这男人长得是真真的好看,可怎么就这么喜欢死缠烂打呢?“那不如我以身相许?” “未尝不可。”温知卿唇畔带笑,明明一句玩笑话,苏九冬却莫名听出了认真的意味。 苏九冬有些无言,她翻了个白眼,绕开温知卿,朝前走去。 温知卿也不恼,跟在苏九冬的身后,一副赖上她的模样,一路上还喋喋不休,惹得苏九冬烦不胜烦。 只是让她略有些惊奇的是,这男人明明之前在那醉汉面前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现在跟着她走了将近六里地,却还是脸不红气不喘的。 这男人方才是故意的。 苏九冬几乎是一瞬间就在心里下了结论。 她眯了眯眼,眼角的余光从温知卿身上扫过。 这等穷乡僻壤的地方,出来这样一个谪仙般的人物,一看就知道不简单。 心下正思忖着,苏九冬继续往前走,却猛然听见一声闷哼,紧接着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 她连忙回头,就看见温知卿倒在了地上,脸色煞白,殷红的唇也有些泛紫,俊朗的脸上全是冷汗,明显是中毒之征。 苏九冬皱了皱眉头,走过去蹲下身,执起温知卿修长白皙的手,替他把脉。 她眉头皱的更紧,这男人身上的毒,确实有些诡异,而且从脉象看,许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 而且这毒……和她前世接触的一种名为“百罗裙”的剧毒很像。 每一次发作的时候,中毒之人的身体里就像是有无数的虫子在翻滚,严重的还会在身体上形成一道道纹路,很像女子的罗裙,因此得名。 一直在折磨中毒之人身体油尽灯枯之后,才会让其在极端痛苦中死去。 虽说这毒凶猛异常,倒也不是无法可解,苏九冬前世研究过,就是麻烦了些。 这男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中这么凶猛的毒? “唔……” 温知卿无意识的闷哼一声,从胸口掉出来一个钱袋。 苏九冬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这钱袋。 反正也快要到镇子上了,她就做一次好事,救了这个男人。 毕竟这男人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救他一命,兴许有什么机遇也说不定。 更何况他长得还这么好看,死了也是可惜。 这么想着,苏九冬将温知卿拖到一边的草丛下藏起来,拿着钱袋匆匆去镇子上最近的药材铺,买了一副上好的空心银针还有棉花之后,再赶了回来。 温知卿还在草丛里躺着,看着男人如玉的脸庞满是痛苦,苏九冬也不再耽误,伸手扒了他的衣服。 第四章暂时解毒 看到温知卿的身体,苏九冬眸光一闪。 这男人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但是却没想到居然这么有料,这结实的胸肌腹肌,怕是泡在健身房里的人都很难练的这么漂亮。 还有一点让苏九冬震惊的是,这男人的身上,竟然有不少纵横交错的伤疤,为这具漂亮的身体,更添上了一点凌虐的美感。 “嗯……”温知卿又是一声痛苦的低吟,苏九冬回神。 掏出顺手买的烈酒和火折子,苏九冬熟练的给银针消毒,然后开始在温知卿的身上落针。 一共扎了十八针之后,苏九冬才停了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十八针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却是她师父教给她的命门十八针,每一针都要落在人的命门上,因此对施针人的要求极高,饶是苏九冬,也不敢掉以轻心。 十八针扎下去,温知卿白皙的皮肤下,开始不断涌出黑色的细线,像是一条条小虫子,又像是百褶裙。 苏九冬见状,更加确定了温知卿中的就是百罗裙。 她不敢耽误,连忙用一种很诡异的手法,开始顺着命门十八针的方向推动。 渐渐的,空心银针上,开始不断的涌出黑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这液体不能接触皮肤,苏九冬又将那些棉花裹在了银针的上端,棉花很快就被浸黑了。 一直到温知卿皮肤下的黑线全部消失不见,苏九冬才停下动作,长舒一口气。 这一次的毒发,是渡过去了。 她擦着额头的汗,还没来得及拔针,就看见温知卿睁开了双眼。 苏九冬心中惊了一下,这男人的身体素质未免也太好了些,一般在拔完毒发的毒时,会昏迷一段时间,这男人竟然就醒了? “你醒了?”苏九冬淡淡的说道,见他挣扎着想起来,她连忙伸手按住,“别动,你身上还有针。” 温知卿这才发现,自己上半身的衣服被人扒了个干净,胸口和小腹上,落了不少银针。 这银针的上端,还包裹着棉花,只是这些棉花,都被一种腥臭的黑色液体给浸湿了。 他黑如点漆的眸底涌过一丝暗流。 “你救了我?” 许是才经历了巨大的痛苦,温知卿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不然呢?”苏九冬还在擦汗,刚才可是消耗了她不少的精力,“也多亏是遇见了我,不然你今天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她也没有准备瞒着温知卿,毕竟她的目的就是要这个男人欠她一条命。 苏九冬也不怕会招来什么事情,温知卿的一条命都捏在她的手里,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毒在他身体里这么多年,不是他不想解,而是根本无人能解! 温知卿听着她的话,心中惊骇,但更多的是狂喜。 他这毒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从前找过神医白鹿时,也说只能暂时压制,无法可解,白鹿时给他配置了压制毒性的药丸,让他在每月毒发之前,吃下去就行。 只是最近这毒发作越来越频繁,今日也是,他还没来得及吃药,就晕了过去。 看着身上的银针,温知卿心中思绪万千。 他还真是捡到了一个宝。 “你还会医术?”压下心中的激动,温知卿试探道。 他还记得五年前,这丫头分明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乡下丫头。 “你怎么尽说废话?我不会医术你这毒发是谁救的你?”苏九冬不耐烦的说道,“你躺好别动,这棉花上都是你的毒液,碰到了可不好受,我现在替你拔针。” 说着,苏九冬撕下一块衣角,包裹着手指,将银针全部拔出后,又将那些黑漆漆的棉花连带着那块衣角全部焚烧,之后她才收起银针。 “行了,你把衣服穿上吧。” 温知卿看着她熟练的做这些事情,半晌才拢好自己的衣服,露出了一个微笑,“你已经看光了我,是不是要对我负责?” 苏九冬:“?” 她还是第一次见一个男人这么不要脸!可是对着他这张脸,根本就生不起来气。 “医者仁心,在医者面前无性别,你就是脱光了,在我眼里也和一摊猪肉没有什么区别!” 温知卿微微一笑,道,“既然医者仁心,我这毒你难道就不管了吗?” 一句话让苏九冬顿时语塞。 也是,就是为了寻个出路才救得这个男人,要是他死了,自己还等着谁来报恩? 心里这么想着,苏九冬嘴上还是说道,“我家徒四壁,马上就要吃不起饭了,现在都准备典当玉佩过日子了,养不起你的。” 说着,她将那枚麒麟玉佩拿出来,装作不经意的在温知卿面前晃着,眼角的余光却是在偷偷打量着温知卿的表情。 这个男人和这枚玉佩都不简单,兴许他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可是最后的结果却让她失望了。 温知卿脸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温润笑容,道,“我的钱袋都被你摸去了,难道还不够?” 其实他在看见那枚玉佩的时候,心里早就泛起了惊涛骇浪,只是脸上未显半分。 这枚玉佩可是…… 明明五年前这丫头还宝贝的跟什么一样,现在居然这么云淡风轻的就要典当了。 苏九冬见他没有什么异常,只好收起了玉佩,进而梗着脖子不承认,说道,“谁摸走了你的钱袋?指不定是路上掉了,现在想讹在我头上?” 温知卿哑然,视线从她的小脸移到了颇为丰满的胸口,温润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如沐春风:“你在说这话的时候,考虑一下把胸口漏出来的钱袋子收进去,嗯?” 苏九冬低头,看见露出半截的钱袋:“……” 第五章他是阿爹 被这么调笑,饶是苏九冬也忍不住老脸一红,她赶紧将钱袋子收回去,干咳一声:“嗯,要是不拿你的钱,我用什么买银针救你的命?至于剩下的,就当做是我的诊金了,毕竟我出诊费可不便宜!这都是给你打折了!” 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温知卿脸上的表情也很愉悦。 “好,那这个,能不能买你的名字,还有你家的借宿权?” 说着,温知卿从长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银票,在苏九冬的面前晃了晃。 苏九冬的视线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没问题的爷,我叫苏九冬!” 她现在穷的揭不开锅了,只要给钱,一切好办事! 两人这么说定,温知卿目的达成,苏九冬见钱眼开,气氛难得融洽。 苏九冬带着温知卿去镇子上大肆采购了一番,至少别让家里的老娘和娃娃饿着不是? 温知卿自然就变成了免费的劳力,跟在她身后提东西。 苏九冬摸着口袋里剩下的几点碎银和那张银票,觉得心底无比踏实! 果然无论在哪个世界,还是口袋里有钱最硬气啊! 更何况还多了个这么英俊的免费劳力,她怎么也不亏不是? 至于那块玉佩,被苏九冬暂时的留了下来。 多了个温知卿,也就不着急玉佩的事情了,方才她在成衣铺里给柳芸娘和苏庭安买衣服的时候,就听见那老板在一边议论,温知卿身上的衣服,可是京城才有的苏锦! 回去的路上,温知卿突然问道:“我这身上的毒,你可有法子解?” 苏九冬正开心于自己飞来横财,便随口答道:“可解,就是贵。” 这话她可不是胡诌,想要解开百罗裙,需要的名贵药材海了去,可不就是贵吗。 温知卿听见可解的时候,心中一动。 钱对他来说,倒不成问题,至于这个小女人是如何学习的医术,他日后慢慢探索便是。 两人回了家,一路上遇见了不少村子里的人,因为上午发生的事情,村民大多都还忌惮苏九冬,因此见她身后多了一个俊俏的哥儿,也没人敢上前询问。 苏九冬乐得清静,自然也不会主动打招呼。 毕竟这些年,这些村民可没有给她什么好态度。 “到了。”苏九冬幽幽道。 看着眼前岌岌可危,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风吹倒的茅草屋,温知卿有一瞬间的无言。 还正如这个小女人说的,她当真是家徒四壁。 “先说好,我家可不养吃白食的。”苏九冬指着茅草屋的顶说道,“那里破了个洞,你记得待会要去修一下,不然咱们晚上都要受冻的。” 温知卿顺着小女人白嫩的手指看去,果然瞧见了一个硕大的洞。 温知卿:“……”他突然有一丝后悔,自己貌似才是被坑的那一个。 “阿娘!你回来了!” 一个脆生生的传来,紧接着就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扑进苏九冬怀里。 苏九冬下意识接住,看着怀里的苏庭安,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孺慕之情,她的心也软的一塌糊涂。 “哎,回来了。” 温知卿瞧着她怀里的娃娃,桃花眼微微眯起。 没听错的话,这孩子方才叫她阿娘。 原来连孩子都有了。 温知卿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苏庭安似乎是有所感应,他从苏九冬的怀里抬头,两双相似的黑眸在半空中交接,苏庭安愣了一瞬,而后疑惑道,“阿娘,这位漂亮的哥哥是谁啊?” 听到苏庭安对温知卿的称呼,苏九冬不由得黑了小脸。 哥哥?那她成什么了? “安儿,这位是阿娘的朋友,可不能叫哥哥,乱了辈分。”苏九冬摸了摸苏庭安的小脑袋,柔声说道。 岂料苏庭安在听见这句话,大大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阿娘,我知道了,这是我阿爹对不对!我就知道我是有阿爹的!我明儿个……不,我等会就要去告诉村尾的大牛,我不是野种!” 孩童特有的清脆嗓音叫的一句“阿爹”重重的捶在了苏九冬的心上。 这孩子虽说不是她亲自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可是在接收了原主的记忆之后,她心中也是心疼这个孩子的。 而且她既然穿越来了,基本上就没有回去的可能性了,毕竟她的身体,早就被炸弹轰成一堆湮粉了。 加上苏九冬又十分喜欢小孩子,自己又是孤儿,因此在她心中,也把苏庭安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此刻听着他天真无邪的声音,苏九冬心中一酸。 果然无论在什么时候,不负责任的父母伤害最多的,还是孩子。 就在苏九冬准备斟酌着开口怎么跟孩子解释的时候,温知卿突然开口了。 “嗯,我就是你阿爹,只是来的有些晚,对不起,这么多年让你和你阿娘受苦了。” 一句话在苏九冬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苏庭安却兴冲冲从苏九冬的怀里跳了出去,跑到温知卿的身边,抱住了他的大腿,“阿爹,你怎么才来,阿娘吃了好多苦。” 温知卿将手里的东西全部放在一只手上提着,大手温柔的摸了摸苏庭安的小脑袋,温声道,“嗯,阿爹知道,以后不会了。” 苏庭安看起来十分开心,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松开了温知卿的大腿,一蹦一跳的进了屋子,道:“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婆!阿爹来找我和阿娘了!” 看着苏庭安兴奋的背影,苏九冬有些无措:“其实你不必……” “无妨。”温知卿露出一个微笑,眉眼如画,清朗俊逸,“你也不忍心看着他难过,我也需要在此地住上不短的时间。” 第六章 不像好人 苏九冬沉默片刻,她突然想起初见苏庭安时的场景。 那孩子,明明是天真无忧的年纪,眼神却常常带着同龄人所没有的忧郁。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动。 温以恒虽然只是他名义上的阿爹,但也总归能给孩子一个庇佑,不会再让苏庭安受到伤害了。 “谢谢你,”苏九冬对着温以恒淡笑着,胸有成竹道,“我定会治好你的毒。” 苏九冬话音刚落,就看见柳芸娘从屋内匆匆走出,一脸诧异的问道:“九冬儿,这是……” “阿娘,这是我的一个朋友,这段时间都会住在我们家。”苏九冬笑了下,解释道。 “他是安儿的爹?”柳芸娘心中猛地一颤,看向温以恒的眼中带上了不善。 “不不不,阿娘你误会了!” 看柳芸娘神色难堪,苏九冬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他是我的病人,暂时借住在咱们家里的。刚刚,那是安儿认错了……我没忍心戳穿。” 柳芸娘闻言,神色先是一缓,继而又蹙紧了眉头,“那就更不行了! 你……那家人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这要是被他们抓住了把柄,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的,岂不是让咱们更加难以做人了?” 闻言,苏九冬的脸上带上了几分厌恶,继而坚定了神色,轻声安慰道:“咱们现在分家了,他们管不着我们。” 柳芸娘见此还想在说什么,看着苏九冬的脸色却止住了,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 温以恒在一旁看着这母女俩窃窃私语,神色渐缓,不禁嘴角微勾。 这样含着私心却真切的关心,却是他不曾拥有的。 三人正僵持间,苏庭安蹦跳着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苏九冬,好奇道:“阿婆、阿爹、阿娘,你们怎么还不进来?” “这就进去。”苏九冬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领着进了屋。 “请进吧。”柳芸娘看了眼温以恒,轻声道。 见他面善,心里放松了些今日是分家的第一日,厨房里许多东西都没准备好。 苏九冬帮着柳芸娘收拾一番,简单热了热刚才买的菜,便开饭了。 “阿爹,你快吃这个。”苏庭安一上桌,便积极的给温以恒夹。 “安儿。你怎么不给娘夹菜?娘亲好难过啊……”苏九冬见此,轻笑了下,故作委屈道。 “阿婆、阿娘你们也吃。”苏庭安闻声忙夹菜给苏九冬,还有柳芸娘。 苏九冬见他如此乖巧,心都要化了,“安儿乖,这个鸡腿娘就奖励给你了。” 苏庭安看着碗中的鸡腿,吞咽着口水,却在下一秒神色又暗淡起来,“娘,安儿能不能留到明天吃?” “为何要留到明天?”苏九冬有些莫名。 “今天安儿吃过肉了,把鸡腿留到明天吃,那安儿明天也有肉吃了。” 苏九冬听到苏庭安的理由后,心中顿时一酸。 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到温以恒温和的声音,“安儿,你忘了阿爹回来了吗?有阿爹在,你以后不会没有肉吃了。” 苏庭安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兴奋的啃起了鸡腿。 “你这个馋猫呀……”柳芸娘笑着捏捏苏庭安的脸,看向温以恒的眼神,终于带上了一份暖意。 也许,家里多个外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用过饭,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 苏九冬将蜡烛点上,这个茅草破屋在烛光里竟也显得有几分温馨。 当然,这个想法在下一秒就被苏九冬掐断了。 她看着露天的屋顶、破落的窗户还有摇摇欲坠的家具,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这房子能坚持过今晚吗?她怎么感觉等下就会塌了? 叹了口气,苏九冬走出屋子,看见苏庭安在抽打着类似陀螺的玩具,玩得一脑门的汗。 一旁的温以恒,看得眉目温和。 “这是你做的?”苏九冬走向温以恒,问道。 “不然呢?”温以恒微微挑眉,俊逸的脸上带着几分的得意。 苏九冬内心觉得有些好笑,“说起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闻言,温以恒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他没说话,反而靠近苏九冬,道,“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你也敢带回家。”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她不由地心头一跳,面色泛起一丝微红,显得有些局促。 “记住了,我叫温以恒。”温以恒见此神色微缓,轻声道。 “知道了,你等下帮忙修下屋子。”苏九冬缓过神后,便猛然一推,眼神冷淡的看了温以恒一眼,便转身进了屋。 相处半日的陌生人就敢瞎撩,这个人,不像个好人…… 温以恒看着她突变的神色,微微皱眉,心里有些不解。 刚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经过两人近一个时辰的修整,苏九冬总算看到这个破茅草屋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刚喘了口气,苏庭安便蹦了进来,“阿爹、阿娘,我今夜要和你们一起睡。” 苏九冬一听,差点吓得闪着了腰,“安儿,阿娘和你睡就行了,你阿爹睡另一个方间。” “为什么?大牛和我说,他每日都能和他的阿爹阿娘一起睡,”闻言,苏庭安语气渐渐低沉下来,“是不是阿爹不喜欢安儿。” “阿爹怎么会嫌弃你那。”温以恒见此,语气温和的轻抚苏庭安的头,“今天阿爹跟你一起睡。” 苏九冬见此,眉心轻蹙,却没说出反驳的话。 这孩子,太缺乏安全感了…… “太好了!”苏庭安顿时高喊一声,一把抱住了温以恒。 温以恒自然的将他抱起来,然后看向苏九冬,轻笑着说道:“不早了,先歇息吧,娘子……” 苏九冬,…… 这人,果真不是什么好人…… 是夜,苏庭安躺在苏九冬和温以恒的中间,睡的极为香甜。 苏九冬闭着眼睛,戒备的躺了半晌,却听到不远处男人均匀的呼吸。 睡得还挺香…… 心里转过这个念头,苏九冬便渐渐睡熟了过去…… 模模糊糊间,她似是感觉到有人在轻柔地摸着她的脸,还仿佛听见一个沉而温润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冬儿,我回来了。” 第七章 流言蜚语 苏九冬睁开眼,一扭脸就看到温以恒在看她,眼角似笑非笑,轻敞的衣裳使得他的胸膛若隐若现。 她顿时清醒了过来。 “阿娘,你醒啦。”苏庭安也醒着,扑进她怀里,乖巧的笑这。 苏九冬应了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便无视男人揶揄的目光,下床洗漱了。 早饭后,苏九冬拉着温以恒上山砍柴,找一些茅草才修补房顶的漏洞。 刚一出门,便见村中的一些人在她家门口,围坐一团,等他两人出门,便如同看猴一般的望着他们。 苏九冬皱了下眉,只见一个妙龄女子正站在人群中,大声的说道:“乡亲们,某人啊,昨天才分了家,就暴露了本性! 不知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搭着一个男人回了家,啧啧,不愧是能生出私生子的贱人!当真的是水性杨花!” 温以恒闻言,神色一禀,转而又恢复以往淡然的模样,“这人是谁?” “我的好堂姐……”苏九冬默默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他们不会安生。” “你就任由他们这般造谣你?”温以恒感受着那些好事者恶意的打量,看向苏九冬的眼神带上一丝心疼。 “嘴长在他们身上,我现在能拿他们怎么办?”苏九冬扯了下嘴角,眼神微冷,“先上山吧。” 见这两人面色如常,苏妙玲心下不满,当即皱紧了眉头,高声道:“有些人别得意得太早,干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河神都不保你!” 闻言,苏九冬冷笑,“公理在河神心里,堂姐你这般搬弄是非,也不怕河神惩治吗?” 此言一出,苏妙玲的脸色顿时一僵。 周遭的村民面上虽不显,想起之前的事心里也有些打鼓,只得讪讪的收回了目光。 苏九冬两人也没在理会,直接上了山。 而身后的那些村民却在他们走后,突然爆出一阵喧哗,越发肆意的谈论了起来。 “这是从屋子里出来的吧!真是好胆!” “呸!好个不要脸的贱人!就该浸猪笼!” …… 听得村民的议论,苏妙玲勾起一抹恶意的笑意。又想起苏九冬身边男子的容貌,她又不由得面色一红。 那人,气度不凡,似是富家子弟那,若是自己能…… 等苏九冬吭哧的爬上山,她早已累的满头大汗。 这具身子虽常做农活,但是常年营养不良,还烙下了月子病,底子实在是差,等日后还得好好养养才行!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苏九冬一扭头就撞上温以恒清清爽爽的模样,顿时心里有些不平衡,“你倒是自在。” “习武之人。”温以恒看了她一眼,轻笑了下。 他没明白她这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从何而来,只觉得有几分的可爱。 “算了,”苏九冬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去采草药,你帮忙砍柴吧。” 温以恒倒是没意见,拿着砍刀利落的忙活了起来。 “看你出身不凡,做起农活,倒是熟练。”苏九冬看温以恒熟练的动作,好奇道。 “从前习武的时候,也做过。”温以恒笑着答。 苏九冬想起那日给他解毒的场景,还有他紧致的腹肌,才反应过来。 纵然他平时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却也并非只是个文弱书生。 “是不是庆幸把我带回来了,能让你多了个这么得力的相公。”温以恒眸中含笑,唇角似扬非扬,似乎带着几分认真。 苏九冬正想地出神,忽地被他这番话给吓清醒了,“少做梦多干活吧你。” 说完,苏九冬又默默翻了个白眼。 等两人忙活完,回到家里,已经接近午时了。 “阿爹、阿娘。”刚进门,便见苏庭安满脸委屈的扑了上来。 苏九冬见此,忙问,“怎么了?” “表姑说我是杂种,我明明有阿爹了,我不是杂种……”苏庭安说着,便红了眼眶。 原是他今日出门时,正听到村中的流言。 苏九冬闻言,顿时怒从心头起。 然而还是强忍下来,安抚道:“安儿乖,这些话,你都不必放在心上。他们是嫉妒安儿有这么疼爱的你的爹娘那!” “真的吗?”苏庭安顿时收住了哭泣声,瞪着眼睛问道。 “是的,阿爹最喜欢安儿了。”温以恒俯身摸了下他的脑袋,道:“先去洗洗脸,等下阿爹陪你玩,还好不好?” “好!”闻言,苏庭安顿时喜笑颜开,蹦跳着回了房。 等安儿进了屋子,柳芸娘才一脸忧心的从门外进来,“九冬儿,我听见有人劝村长要浸了你。” 苏九冬眉头轻动,神色中带着一丝凝重,“娘,别担心,我又没做什么,他们不敢的。” 柳芸娘还是放心不下,“可是,他……”说完,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温以恒。 “夫人不必担心,我向来守礼,定然不会让夫人难做。”温以恒轻笑了下,语气淡淡。 然而,等柳芸娘转过头后,眼神却渐渐沉了下来。他不在的这几年,苏九冬究竟都过的是什么日子? 想到这儿,他心里不免泛起一股浓郁的愧疚。 几人正僵持间,却瞧见苏妙玲不知什么时候走进她们家门前。 苏妙玲捏着嗓子,柔声说道:“不知公子是哪里人,怎么会跟……她这种人相识的?她可是我们这儿有名的灾星,公子还是离她远些吧!” 说完,还妖娆的扭了下身子。 她模样清秀,养在家里也不常干活,一眼望去,还真颇有几分蒲柳之姿。 温以恒见此,神色不动,语气却冷了下来,道:“苏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姑娘慎言!” 苏妙玲见此,不知怎得感觉背后一凉。 不自觉的退后了一步,疾呼出声,“她什么时候学会医术了?我怎么不知道?” “堂姐不知道的怕是多着那。”苏九冬走向前,白了她一眼,语气嘲讽道:“堂姐还是未嫁之身,跑到这里私会外男,也不怕坏了名声了?” “你个贱,你胡说什么!” 苏妙玲下意识便要破口大骂,却在看了温以恒一眼后,换了副口气,道:“村长召集全村人开会祭祖,我是来叫你的。反正你是爱来不来,当我乐意叫你!” 说完,便扭过头,冲温以恒一笑,走了。 “祭祖……”苏九冬沉吟了下,心里闪过一丝不妙。 原主一家向来是村中的边缘人物,这样的大事向来是轮不到他们的,怎得今天还特意过来叫上她? 然而接到这个消息,柳芸娘倒是挺高兴,急忙说道:“难得开大会会叫上咱们。九冬儿,咱抓紧去吧!” 说着,便理了理鬓边夫人头发,就要出发。 苏九冬皱了皱眉,“娘,这事儿怕是没这么简单。” 第八章 浸猪笼 柳芸娘有些不解的看向了苏九冬。 村里开大会能叫上她们娘俩,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苏九冬看着柳芸娘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娘,我在村里是什么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开大会这种事,怎么可能会轮得到我参与,此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啊!” “这……”听完苏九冬的话后,柳芸娘面上的喜悦之色也渐渐地敛去,流露出一抹迟疑来。 过了好半晌,柳芸娘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接着说道: “九冬儿,这村里开大会好不容易叫我们一次,我们不去,不显然是不给村长面子吗!况且,你现在是河神特使,说不定村长是有什么大事要和你商量嘞!” 苏九冬知道以柳芸娘的性子,定是不会不让她去的。于是,她只好点头答应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村里的账,她终究要和那些人算清楚的,还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 柳芸娘见苏九冬答应了,嘴角立马扬起了一抹大大的弧度。 “好好,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说完,她便拉着苏九冬,往门口那边去,模样像是生怕苏九冬下一秒会改变主意似的。 “那你……”苏九冬一边被柳芸娘拉扯着,一边看向了温以恒。 这是村里的大会,温以恒作为一个外人自然是去不了的。 温以恒看出了苏九冬的担忧,露出了一抹煦阳般温暖的笑容,“我会照顾好安儿等着你们回来的。” 苏九冬心中划过一抹异样,不知为何,她和这个男人明明见了没有里面,可是,他的笑容却让她异常的安心,仿佛就算出了什么事,这个男人也会在第一时间赶来救她。 “怎么,分开这么一会儿就舍不得了?” 温以恒见苏九冬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嘴角的那抹笑容不由得变得有些戏谑。 “……” 苏九冬头上降下几道黑线,飞快的将头扭了过去。 刚刚她是脑子坏掉了吗?这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她竟然会觉得他能给她安全感。 温以恒看着苏九冬的模样,嘴角的笑容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直到娘俩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他才敛了脸上的笑意,一双黝黑的眸子中闪着晦暗不明的光。 “阿爹,你怎么了?” 苏庭安好像感觉出身边人有些不太对劲,肉乎乎的小手轻轻的扯了几下温以恒的衣服。 温以恒低头,对上了苏庭安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身上的气息瞬间温和了不少。 “安儿乖!”温以恒伸出手,在苏庭安的脑袋上轻揉了几下,“阿爹带你去个地方。” 苏九冬和柳芸娘很快就到了开会的地点。 刚一到那,苏九冬就发觉出不对劲来。 那些来开会的村民分作两旁,中间空出来一大块地方站着村长,村长的旁边还有几个婆子拿着麻绳,在村长背后的河岸边上还放着一块大石头。 苏九冬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村长这架势,显然是要把她浸猪笼啊。 柳芸娘再怎么愚笨,但是看到众人铁青的脸色后,也隐隐猜到了一些。 “村,村长,你今天叫我和九冬儿过来开会,是要说些什么啊?” 村长没有说话,而是对着现在两边的婆子使了个颜色。 婆子心领神会,四五个人拿着绳子,一同往苏九冬这边扑了过来。 柳芸娘还没从这突然的变动中反应过来,苏九冬就已经被那几个婆子绑了起来。 “村,村长,你这是干什么呀!” 柳芸娘惊慌的开口,眼中的泪花接连不断地往下掉。 “干什么!”村长冷哼了一声,指着苏九冬骂道,“你养的这个好女儿未婚先孕,败坏族里姑娘们的名声不说,还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一个野男人藏在家里。如此不检点的人,我们要把她浸猪笼!” 村长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人附和了起来。 “对,浸猪笼!” “浸猪笼!” “……” 苏九冬冷眼看着这一切,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柳芸娘却被这人群激愤的模样吓到了,扑通的一声跪倒了地上。 “村长,求求你,放过我女儿吧!她……她……” 柳芸娘想要为苏九冬辩解什么,但最后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安儿和那个男人都是村民眼睁睁看到的,她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去辩解。 “说出来了吧!”村长见状,表情很是嫌恶的摆了摆手,“你们几个,赶紧把这伤风败俗的女人给我拖下去。” 几个围在苏九冬身边的婆子,一听村长这话,立马就七手八脚的把苏九冬扯了起来。 “不要!不要!” 柳芸娘哭喊着,身为母亲的本能让她想都不想的往苏九冬那边扑了过去。 “求求你们,不要把我女儿浸猪笼!你们要浸就浸我吧!” “你给我起开!这么着急做什么,一会儿有你受的。”一个婆子很是凶狠的说了一句,然后便将柳芸娘推到了地上。 “娘!” 苏九冬见柳芸娘被人推倒了,急忙喊了一声。接着,她又看向了那个把柳芸娘推到的婆子,眼神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个婆子被苏九冬看的有些心慌,刚想开口说话给自己壮壮胆,下一秒,腹部就传来了一阵剧痛。 “哎呦!” 一声杀猪般的叫声从那个婆子口中发了出来,她人也随着那个叫声重重的跌坐在了地上。 几个架着苏九冬的婆子反应过来,立马抛下了苏九冬去扶那个婆子。 “小贱蹄子,你竟然敢踢我!” 那个婆子在众人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骂骂咧咧的喊了一句。 苏九冬没有机会她的叫骂,一双阴鸷的眸子看向了现在空地中间的村长。 她本来是不屑于同这些愚民狡辩的,这种经历,相对于前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有的是法子脱身,然后隐姓埋名带着苏庭安和柳芸娘离开这里。 可是,看她们刚刚对柳芸娘的态度,怕是就算她忍了,任由她们将自己浸猪笼,柳芸娘和苏庭安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村长,你有什么理由将我浸猪笼!” 第九章 做了一件蠢事 “你还未出嫁,就家里就藏了个野男人,与他同吃同住,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村长被苏九冬盯的有些头皮发麻,好半晌才吐出这一句。 随后他又像是害怕苏九冬一般,急忙对那几个婆子吩咐道,“你们几个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她给我拖到河里去。” 几个婆子听到这句话,立马又想苏九冬涌了过去。 不过这次,苏九冬没有像刚刚一样任由她们摆布了。 几个婆子还没靠近她,就被苏九冬一先一后的踹翻在地,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快,快抓住她!” 村长急忙喊到,生怕下一秒苏九冬就会挣脱绳子逃走。 村里的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丁站了出来,几个人一起才勉强将苏九冬压制住住了,与岸边的那块大石头绑在了一起,眼看着就要被丢进了河里。 “别,不要啊!”柳芸娘又哭喊着跑了过来,挡在了苏九冬的身前。 “村长,我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女儿,她虽然是未婚先孕,可是那也不是她自愿的啊!她也是个受害者呀!” “还有住在我们家那个男人,那是九冬儿的病人,无处可去了才住在我们家,他和九冬儿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柳芸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双手死死的扒着苏九冬,生怕他们趁她一个不注意将苏九冬给扔下去。 苏九冬看着像八爪鱼一样贴在自己身上的柳芸娘,眼睛不由得湿润了几分。 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被人保护的感觉。 此时的她,很想和柳芸娘说些什么,可是,她的嘴就像被什么粘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村长,九冬儿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啊,你们不能这样对她。” 柳芸娘的一番话,让人群中不少人都动了恻隐之心。 “是啊!这苏九冬确实也没做错什么,生孩子这种事,要是没有男人,她自己也生不出来啊!” “我看也是,说不定啊,这苏九冬还是被迫的呢,你看,她连孩子他爹是谁都不知道!” “那这么说的话,苏九冬还挺可怜的啊!” “……” 人群中同情苏九冬的声音越来越多,李氏和苏妙玲几人的脸色当即就黑了下来。 她们好不容易煽动村长,将苏九冬浸猪笼,可不能让这小贱人拜拜逃过这一劫。 “可怜?她有什么好可怜的。”李氏一边尖着嗓子说着,一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先是十分嫌恶的往柳芸娘母女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才扭动着腰肢往村长那边走了过去。 “村长,这苏九冬未婚先孕,毁了我们一族女儿的名声,现在又在家里藏了个野男人,更是把我们苏家的名声毁了个彻底。这次要是放过她,以后,苏家的女儿还怎么出去见人啊!” 李氏可怜兮兮的开口,还拿出帕子来擦了擦眼角根本都没有眼泪,仿佛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你别忘了,我们已经分家了,我早就不是你们苏家的人了!”苏九冬语调冷冷的开口。 这些村民好不容易有那么一点点良知了,没想到这个李氏又出来作妖,搬弄是非。 “脱离了家族又又如何,你还不是一样姓苏。况且,你再怎么样也是我们村里的人,要是被别的村知道我们村包容你这么个伤风败俗的人,那我们全村的人岂不是都有要被别人戳着脊梁骨骂!” 李氏的一番话,点醒了刚刚那些动了恻隐之心的人。 在这么个封建的社会,是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淹死人的那种,他们可不想因为苏九冬这么个毫无关系的人,把自己给搭进去。 李氏见自己的话有效果,急忙又煽风点火的说道,“要是只我们苏家的女儿受委屈也就罢了,谁叫我们家风不严,出了这么个祸害。 可若是连累大家一起被骂的话,那我们苏家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奶奶,你别太担心了,我相信,村长会给我们苏家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苏妙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凑到李氏身旁附和道。 “妙玲说的对,您放心,我一定会给苏家一个交代的。” 村长讪笑着开口,然后扭头对着苏九冬身旁的那几个青年说道,“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那婆娘拉开,把苏九冬给我扔下去。” 那几个青年人本来是有些犹豫的,可是听了李氏的一番话之后,那点恻隐之心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了。 村长一声令下,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柳芸娘硬了起来,然后在柳芸娘快要断气的哭喊声中,将苏九冬连同那块大石头一同抛入了河里。 “住手!” 苏九冬刚沉下去,不远处就传来了一声冷喝。 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穿过众人的身影,跳进了苏九冬沉下去的那条河里。 “哎呀,你们……你们怎么如此冲动啊!” 白色身影跳下去之后,几个官差也随之赶到,为首的那个人对着那条河痛心疾首的说道。 村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大脑有些发蒙,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慢吞吞的走到了为首的那个官差那里。 这人他是见过的,是本县的县令。 只是,他搞不懂,堂堂县令大人怎么会到他们这么个小村子里来。 “大人!”村长对着县令作了个揖,恭敬的说道。“不知大人到我们村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听到有人和自己讲话,县令往旁边撇了一眼,“你是这个村的村长?” 村长连连点头,笑着应道,“是,是小人。” “你是既然是一村之长,那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做了件什么蠢事。” 县令仿佛找到了一个撒气桶,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村长一头雾水,但是看到县令那气急败坏的模样,还是急忙跪了下来。 “小人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你知不知道,刚刚跳下去的那人是谁?那是前几年我们县上京赶考的那个秀才的独子,这次回来认祖归宗的,而苏姑娘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第十章 正经不过三秒 听了县令的话,村长愣了愣。 什么,他没有听错吧,苏九冬是秀才嫡孙未过门的妻子! 他竟然把秀才未过门的妻子给浸猪笼了! 要知道,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几百年都不见得能出一个秀才啊! “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人救上来。”县令见村长整个人像傻了一般愣在那里,急忙催促道。 村长木讷的哦了两声,然后便起身组织村民准备救人。 “哎,村长,你看那是不是他们!” 一个正准备下水的村民指着河面上那若隐若现的两道人影说道。 众人循着他手指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拖着一个灰色的身影往岸边游过来。 “快,你们几个赶紧去接一下温少爷。” 县令拍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官差催促道。 几个官差合力,终于把温以恒和苏九冬拉了上来。 “冬儿,醒醒,冬儿!” 温以恒一边拍着苏九冬的脸,一边急促的喊道。 他刚刚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昏过去了,想必是呛了不少水进去。 来不及多想什么,温以恒便捏着苏九冬的鼻子开始给她渡气。 众人看到这个场面,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胡乱的遮住了眼睛,一些小姑娘干脆直接红了脸。 过没一会儿,苏九冬吐出一大口水来,双眼微微睁开。 “温以恒?”苏九冬有些诧异的喊了一声。 她刚刚被扔下去的时候,本来是想挣脱开绳子逃走的。 可现在的这具身体到底不是她前世的,她绳子还没挣脱开,就先呛了几大口水,然后就晕了过去。 在她晕过去之前,她好像是隐隐约约的看到温以恒来救她了,不过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就没有太在意,没想到,他真的来救她了。 陡然间,一抹异样的情绪爬上了苏九冬的心头。 “没事吧?”温以恒见苏九冬醒了过来,眉头瞬间舒展开,柔声的问道,一只手还放在苏九冬的背上帮她顺气。 苏九冬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一起,“除了有点累,有点冷之外没有什么大问题。” 温以恒见苏九冬这般说了,就知道她是真的没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湿衣服然后果断的像县令伸出了手,“衣服!” “啊!”县令有些回不过神来,楞楞几秒才反应过来温以恒要的什么,然后便动手去脱自己的官服。 腰带还没有解开,他拍了一下身边随行护卫的头,“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苏小姐穿上。” 护卫呆愣了一下,然后就十分利索的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递给了温以恒。 “多谢!”温以恒接过衣服后,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 然后就将苏九冬严严实实的裹了起来,紧接着,他就十分自然的将苏九冬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 苏九冬虽然生在现代,但前世没有谈过恋爱的她,对于如此亲昵的举动多少还是有些抵触的。 温以恒嘴角勾了勾,有些戏谑的说道:“娘子不是说你累了吗,作为夫君的我自然是要抱你回家的。” 苏九冬的眉头抽了抽,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正经不过三秒,她刚想发作,耳边就传来一股热流。 “你若不想再惹出什么麻烦,就乖乖的配合我。”温以恒凑到苏九冬的耳边,带着些像是威胁的语气说道。 苏九冬眯了眯眼,这个男人是在威胁她吗? 不过她不傻,她能看得出来温以恒是在帮她解围,于是,她很怂选择什么都不说,乖乖的被男人威胁了。 “多谢!”苏九冬冷冷的说了一句,一点道谢的样子都没有,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不过,温以恒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小丫头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搞。 “大人,我先带着夫人回去了,这里的是还得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所有伤害我夫人的人都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温以恒对着县令吩咐道。 这副冷酷的模样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 “温少爷你放心,本官一定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县令笑着说道,额头上却不由自主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得了县令的回答,温以恒便抱着苏九冬上马走了,留下一众人还呆愣的站在原地。 “大人,刚刚那个真的是……那个秀才的嫡孙?”村长颤巍巍地说道。 纵然一切都已经是那样明了了,但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县令有些嫌弃的白了村长一眼,“我还能骗你不成,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个!” 说着县令对自己的护卫使了一个眼色。护卫心领神会,将一封书信一样的东西递给了村长。 村长看了一眼,嘴巴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几分。 “现在相信了吧!” 县令冷哼了一声,然后将信收了回来。对着全村的村民开口说道:“温少爷是我们县唯一的那个老秀才的嫡孙,大家以后对温少爷要客气一点,还有苏姑娘。 以后谁要是和他们两人过不去,就是和我过不去,都听到了没有?” 县令说完后,没有再理会依旧呆愣的众人,骑上马准备离去。 “对了,今天的事我希望大家去苏姑娘家请个罪,不然,温少爷要是真发起火来,我也保不了你们。” 众人闻言,总算是回过神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苏九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不知是她太累了还是温以恒的怀抱太舒服了,她被她抱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自己的床上了。 “娘亲,你终于醒了!”苏庭安有些哽咽的声音在苏九冬的耳畔响起。 “安儿,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苏九冬看着苏庭安那双肿的像小核桃一样的眼睛,皱着眉头问道。 苏庭安以为苏九冬看到自己哭不开心了,急忙抹了一把眼泪,挤出一抹笑容说道:”安安没有哭,娘亲你不要生气!娘亲你醒过来,安安很高兴,安安不哭。” 看着苏庭安乖巧的模样,苏九冬长舒了一口气,宠爱的摸了摸他的头。 “九冬儿!” 第十一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柳芸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泪眼汪汪的看着苏九冬。 “九冬儿,你……你没事了吧!” 柳芸娘小心翼翼的开口。 这件事说到底她也是有些愧疚的,毕竟如果不是她坚持让苏九冬去,苏九冬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见柳酝酿这样,苏九冬心里也涌起一抹酸楚。 可是,一想到柳芸娘那“菩萨心肠”,她到了嘴边的安慰话语,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九冬儿,这是娘给你熬得鸡汤,你快趁热喝了,补补身子。” 柳芸娘走到苏九冬的床边坐下,用小勺子舀起一勺鸡汤来,轻吹了吹,递到了苏九冬的嘴边。 苏九冬没有急着去喝汤,而是看向一边的苏庭安。 “安儿,这鸡汤你喝过了没有啊?” 苏庭安原本在直勾勾盯着那碗鸡汤的小眼睛一下子收了回来,小脑袋像拨浪鼓一样飞快的摇了两下。 “安儿不喜欢喝鸡汤,阿娘你赶紧喝吧。” 苏九冬又慈爱的摸了摸苏庭安的脑袋,这孩子,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阿娘现在身体不好,喝太多鸡汤会难受,安儿帮阿娘分担一点好不好?” 苏庭安眨巴眨巴了下自己的小眼睛,一脸天真的问道,“真的吗?阿娘你喝多了鸡汤真的会难受吗?” “当然啦,阿娘怎么会骗你呢!不信,你可以问一下你阿婆!” 苏庭安黑溜溜的小眼睛看向了柳芸娘,还不等他开口问,柳芸娘就心领神会的说道,“对啊,你娘现在身体不好,喝多了鸡汤会腹胀,可是呢,阿婆又做了很多,安儿愿不愿意帮阿娘分担一下呢?” “愿意愿意,安儿愿意。” 苏九冬笑了笑,“鸡汤在厨房,安儿自己过去喝吧。” 苏庭安闻言,从榻上跳了下去,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开口,“好的,阿娘,那我现在就去帮你分担鸡汤了。” “快去吧,小心烫。” 苏九冬对着苏庭安的背影嘱咐道。 “九冬儿,来,赶紧把这鸡汤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柳芸娘再次将鸡汤递到了苏九冬的嘴边。 苏九冬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慢吞吞的将那勺鸡汤喝了下去。 柳芸娘很是开心,又舀了一勺鸡汤准备喂给苏九冬。 苏九冬看了一眼柳芸娘,然后将自己刚刚并没有咽下去得那口鸡汤吐了出来,脸上还是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样。 “九冬儿,你怎么了,九冬儿!” 柳芸娘果然担心了,她急忙放下鸡汤,用手轻抚着苏九冬的背。 “九冬儿,你没事吧,你别吓唬娘啊!” 柳芸娘说着,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苏九冬撇了撇嘴,虽然她也不想吓唬柳芸娘让她这般难受。 可,她若是不这般做,到最后吃亏的还是她们娘俩。这世上,恶人总是比善良的人过得逍遥。 “我没事!” 苏九冬干呕了一阵,“虚弱”的开口,她的脸上一片苍白,看起来没有一点的血色。 柳芸娘一下子就慌了神,“九冬儿,你……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变得这么难看?” “我呛几口水进去,现在胃里很不舒服。”苏九冬有气无力的开口,“这鸡汤怕是喝不下去了。” “那就先不喝了,你想吃什么,告诉娘,娘去给你做。” 苏九冬摇了摇头。 柳芸娘更着急了,“你现在身体这么虚弱,不吃东西怎么行呢?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走回来,你这不吃东西,岂不是……”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柳芸娘就哽咽起来。 “我这次能活着回来,完全是靠运气,若是再有下一次,老天爷可能就没有这么眷顾我了。” 苏九冬的声音依旧很虚弱可是却掷地有声。 “娘,这世上的人心远没有我们想的那般简单。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更不可无啊!” 柳芸娘看着苏九冬,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来一句,“娘知道了,娘保证,下次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苏九冬知道,柳芸娘是个没有什么城府的人,若一下子让她对别人设防,确实是有些困难,所以她也没有硬逼她。 “娘,我有些累了,你先出去吧。” “行,那娘再去给你弄点其他的吃的,你先休息一下吧。” 柳芸娘起身,帮苏九冬整理了一下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便走了出去。 苏九冬确定脚步声已经走远了之后,才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她利索的做起来,一改刚刚那副虚弱的模样,大口大口的喝起刚刚那碗被她嫌弃的鸡汤来。 天知道,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逃出生天,肚子里有多饿。 “骗人的把戏玩的不错嘛!” 苏九冬正抱着瓷碗大快朵颐,一道悦耳的男声就传近了她的耳朵里。 “过奖,我们两个半斤八两罢了。”苏九冬喝汤的动作没有停顿,漫不经心的说道。 温以恒走了进来,一双桃花眼潋滟着醉人的神色,嘴角微勾,含笑看着床上的小女人。 几年不见,这女人耍嘴皮子的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 “什么半斤八两,为夫听不懂,还请娘子明示。” 苏九冬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没有去理会他的话,继续喝着汤。 温以恒倒也不恼,优雅的坐在床边看着她把汤喝完。 “好喝吗?” 温以恒十分自然的接过苏九冬手中的空碗,还细心的掏出帕子来给苏九冬擦了擦嘴。模样倒像是一个丈夫照顾自己病重的妻子一般。 不过,这丈夫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总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对于温以恒亲昵的举动,苏九冬总是感觉不太舒服,有些别扭的挪来了脑袋,正好看向窗外。 “奇怪,院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他们在干嘛?” 其实,从她刚刚醒来的时候,她就听到外面有声音了,只不过她没有太在意,只当是有人可能从此处过路。 可刚刚那一眼,她却是看到许多人站在她家院子里而且这些人还是那天她被浸猪笼是在场的那些人。 总归是差点被他们害死,所以,苏九冬对他们没有什么好感。 第十二章 郎骑竹马来 “他们啊!”温以恒也像窗外看去,说话的语气十分的随意,“他们在帮我们修房子。” “修房子?”苏九冬略显诧异的重复了一遍,“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以恒没有着急回答,薄唇轻弯看着苏九冬。 “因为,他们在和你道歉?” 苏九冬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 这个村里的人巴不得她去死了怎么可能和她道歉?除非…… “你做了什么?”苏九冬疑惑的看着温以恒。 从第一天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除非他做了什么,否则,这些村民是不会良心发现和她道歉的。 温以恒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说道,“没做什么,我就是和他们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啊?”苏九冬的下巴惊到了地上。 这个男人搞什么鬼,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这样的话,骗骗小孩子就罢了。 怎么能跟村里人说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呢! 看着苏九冬惊吓过度的模样,温以恒轻笑了一声,抬手将苏九冬微张的小嘴合上了,“娘子,你就算开心也不至于这个样子吧。” 苏九冬白了温以恒一眼。 开心个锤子哦,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开心了,她明明是惊吓好不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九冬懒得和温以恒打太极,直接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她知道,温以恒这样做的目的完全是为了给她解围,他自己是半点好处都捞不到的。 她不明白,虽然温以恒现在住在她家,但是严格来说,两个人只是陌生人,除了知道彼此的名字,他们对于对方几乎一无所知。 她可不相信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能够让和自己没见过几次的陌生人,为自己做这些事。 “为什么?” 温以恒单手支着下巴,好假以暇看着苏九冬,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 “如果我说我是见色起意,可以吗?” “……” 苏九冬扶额,就知道这男人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你不想说就算了,出去吧,我要休息。” 苏九冬将身子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温以恒,显然是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样子。 温以恒笑着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用一种苏九冬不曾见过的认真开口说道:“冬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难道时间的力量真的如此之强,让你将我都能忘掉!” “什么意思?” 苏九冬见他终于有了要开口迹象,急忙坐起了身来。“我们之前认识?” 温以恒看着苏九冬迷茫的样子,苦笑了一声,“看来你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 “说人话!” 苏九冬心里默默吐槽,她一个现代人,他和她拽什么诗文。 温以恒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苏九冬,似乎是有些不太明白苏九冬的意思。 “我读书少,你刚刚说的那句我没听懂。”苏九冬耐着性子将自己的话翻译了一遍。 谁料温以恒竟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是我考虑不周,忘了冬儿你是女子,刚刚那话却是我卖弄了。” 苏九冬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了两声,你知道就好。 “通俗的来讲,我与冬儿你是青梅竹马,总角之交。” 苏九冬哦了一声,“意思是你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呗!” “正解。” 温以恒点了点头,肯定了苏九冬的话。 “难怪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总是有一种熟悉感,原来是小时候的玩伴。”苏九冬小声嘟囔着。 “冬儿,你在说什么?” 温以恒出声问道,他只看到对面的小姑娘唇瓣张张合合,并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说难怪我在身上能感到一点熟悉感,原来我们小时候认识啊!” 听到她这句话,温以恒倒是露出了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冬儿莫非是想起我了?” 苏九冬有看了看温以恒的那张脸。 嗯……想起个头啊! 她怎么对这张脸一点点印象都没有!难不成是当时太小了,原主也没有什么印象?又或者是她穿越过来之后,记忆出现了偏差? 不过,不管怎样,她都不能承认自己不记得温以恒这个事实。 毕竟,温以恒能够为她做这些事,那她想必是对于他来说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吧。 “有那么一点点印象了。不过,我记性不太好,小时候的事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小时候自己是有一个姓温的玩伴来着。” 苏九冬打着哈哈的说道。 为了防止温以恒过多的盘问,她便一口咬定自己记得他这个人,却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温以恒的眸子暗了几分,藏着一种令人看不起的情绪。 “对了,为什么你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他们就会来帮我们修房子?”苏九冬又出声问道。 她还没天真到,自己洗刷了“私藏野男人”罪名,就能得到村里人的认可。 “因为我是我们县唯一的那个老秀才的嫡孙。”温以恒开口说道。 苏九冬一副了然的模样哦了一声。 虽然她不太懂是老秀才的嫡孙在这里算是个什么样的地位,但是有“唯一”那两个字,应该还是蛮厉害的吧。 没想到她手气这么好,竟然拾回来一个大人物。 “冬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要嫁给我吗?”温以恒突然开口问道。 苏九冬猝不及防的啊了一声,随后又打着哈哈敷衍道,“我不是说了吗,小的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更别说小时候说过的话了。”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温以恒。 见男人的表情冷冷的,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可能,大概,也许说过这话吧。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想嫁给你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温以恒的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那个,我这次是真的有点累了,你先出去吧!”苏九冬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 她真的是高估这副身子了,就因为昨天脱力了,她竟然这会儿就已经没精神了。 温以恒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第十三章 不喜欢阿爹 “你怎么了?” 苏九冬见温以恒没有动作,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什么!” 温以恒摇了摇头,敛了自己的思绪,起身走了出去。 苏九冬没有太过于在意温以恒的异常,翻了个身睡去了。 门外,温以恒看着熟睡的苏九冬,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你到底是谁,为何你的相貌没有变,人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不过……”温以恒勾唇笑了笑,“不管你是谁,变成什么样子,此生,我是不会再放开你了。” 日子如流水一般的过着,苏九冬这几日因为身体的原因几乎一直在床上躺着,难得过了几天悠闲舒适的生活。 这天,太阳格外的好,躺了好几天的苏九冬终于是躺不住了,便自己下床出去走了走。 一出去,她可是彻底的被震惊到了。 屋里屋外都被翻新了,如果不是她这几天一直住在这里,她都不敢相信这是她那栋小茅草屋。 “能下床了?” 忽然间,一道温润的男生在苏九冬身后不远处响起,不用看,苏九冬也知道是温以恒。 “你们这几天把我照顾的这么好,我当然不能让你们失望了。” 苏九冬转过身来,对着温以恒说道。 说是你们,其实几乎都是温以恒在照顾她。 柳芸娘自己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苏庭安又是个孩子,所以照顾她的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温以恒这个假丈夫头上了。 听到苏九冬这样说,温以恒点了点头,“说的也对,我这几天衣不解带,不分昼夜的守着你,可不得见点成效。” “真是给你点阳光就灿烂!” 对于温以恒自夸的无耻行径,苏九冬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我本葵花,向阳而生,因你灿烂,我之本性。” 温以恒勾了勾嘴角,突然认真的说道。 苏九冬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这个男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一直在说这种话撩拨她,这还不打紧,要命的是,听了这么多情话的她,在听到的时候,心理还是会忍不住悸动。果然,甜言蜜语是对付女人最好的武器。 为了防止温以恒在爆出什么杀伤力更大的武器,苏九冬率先迈着步子往门外走去了。 “阿娘,你好了!” 刚一走出屋门苏九冬就听到了苏庭安激动又稚嫩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胖乎乎的小身影就扑到了苏九冬的怀里。 “哎呦,安儿,你要撞死阿娘吗?” 苏九冬接住了苏庭安,笑着抱怨了一句。话音刚落,就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把苏庭安从她怀里抱走了。 “安儿,你阿娘的身体还没有好全,你不能这么用力的撞她哦!” 温以恒把苏庭安抱在怀里,柔声的叮嘱道。 “啊,阿娘还没有好全啊,那安儿岂不是今天晚上还不能和阿娘一起睡?” 小安儿有些丧气的说道。 因为怕苏庭安晚上会打扰到苏九冬休息,所以这几天她一直是和柳芸娘一起睡的。 “没关系的,安儿想和阿娘一起睡今天晚上就和阿娘一起睡,好不好?” 苏九冬最看不得自己的小包子受委屈了,所以,她一看到小安安撇嘴模样,就立马心软了。 “哦,太好咯,我今天晚上可以和阿爹阿娘一起睡咯!” 苏庭安一听到苏九冬同意了,立马在温以恒的怀里手舞足蹈起来。 苏九冬有些头疼,她真想撬开苏庭安的小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她是答应和他一起睡,这小东西怎么又扯上温以恒了。 好歹也是她这个身体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怎么一天天的净给她找麻烦。 “真好,我今天晚上也可以和娘子、安儿一起睡了。” 温以恒不紧不慢的说道,目光灼灼的看着苏九冬。 苏九冬头更疼了,她现在装晕的话,能不能当她刚刚什么都没有说过。 “安儿,你看看,你把你阿娘吓得脸都白了,估计你要再说下去,今晚就不能和你阿娘一起睡了。” 温以恒像是看出了她的企图,开玩笑一般的对苏庭安说道。 苏庭安等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呀?难道阿娘不喜欢和安儿一起睡吗?阿娘是不是不喜欢安儿啊!” 小安儿像是被自己这个认知吓到了,说着说着,就带了点哭腔。 “安儿乖,阿娘怎么会不喜欢安儿呢,别听你……别听你阿爹瞎说。” 苏九冬见苏庭安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立马把人抱进自己怀里,轻声的哄道。 一旁的温以恒看到苏九冬哄安儿,立马也学着安儿的语气对苏庭安开口说道。 “安儿,你想错了,阿娘不是不喜欢你,阿娘是不喜欢阿爹,你能不能帮阿爹说说好话,让阿娘也喜欢喜欢阿爹呀!” 苏九冬听完温以恒的话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这个男人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苏庭安知道那种别自己阿娘不喜欢的感觉,所以他十分的同情自己的阿爹,随即,他便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给自己的阿爹求情。 “阿娘,你不要不喜欢阿爹好不好?阿爹她真的超厉害的,他会做好多好多东西的,还会给安儿讲故事,教安儿写字……” 苏庭安像献宝一样开始列举温以恒的有点,在苏九冬的面前疯狂的刷好感。 苏九冬则一脸郁卒听着,一边听还一边吐槽自己这是生了个什么玩意。 “公子,有人找你帮忙?” 柳芸娘的一声呼喊,总算是止住了苏庭安喋喋不休的小嘴将苏九冬解救了出来。 苏九冬感激的看向了柳芸娘,关键时刻,还是自己的娘有用。 “公子,苏小姐!” 一个中年男子跟着柳芸娘走了进来,恭敬的和苏九冬,温以恒打招呼。 自从上次温以恒说自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之后,村里人对她的态度倒是好了不少,这让苏九冬很是受用。 “不知大哥找温某有何事?” 温以恒客气的说道。 “是这样的,我儿子给我寄来了一封信,我看不懂他谢啦写啥,想请公子你帮我看看。” 第十四章很惊喜 中年男子说着,就把一个信封模样的东西递给了温以恒。 温以恒倒也没有推脱,直接接了过来,将信里的内容念给中年男子听。 信里的内容十分简单,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碎小事,不过,倒有一件事引起了温以恒的注意。 信中提到,西南边有一个叫李镇的地方爆发了瘟疫,死伤惨重。 那个小镇离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村庄不远,如果瘟疫得不到控制的话,极有可能会向这边蔓延。 温以恒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凝重的神色,听信的男人也是大为吃惊。 “什么,西南边的李镇发生了瘟疫!这可不得了了,那李镇离我们这里这么近,瘟疫不一会儿就得传过来啊!” 中年男子捶胸顿足,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了一般。 “不行不行,我得去找村长想个办法,不然我们村子就完了。” 中年男子说着,从温以恒的手中抽走了信,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说就急匆匆的走了。 “哎呦!瘟疫,这可怎么办啊?这要真是传到咱这来,那咱整个村子不都完了啊!”柳芸娘有些恐惧的说道。 对于他们来说,瘟疫和被判死刑没有什么差别,没有几个人能在一场瘟疫中生存下来。 “娘,你别担心,一场瘟疫就算再怎么来势汹汹,也总会有幸存者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害怕,而是好好准备对抗瘟疫,给自己增加存活的机会。” 苏九冬见柳芸娘害怕的模样出声安慰道。 古代的卫生措施和防范措施都不怎么好,所以一场瘟疫爆发才会夺走那么多人的性命。 她相信,以她的医术,只要准备充足,熬过这场瘟疫不是什么大问题。 柳芸娘虽然不知道苏九冬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女儿的一番话确实让她心安不少。 “娘,趁着瘟疫的消息还没散开,你赶紧去街上买一些药材和粮食什么的,越多越好。” 苏九冬见柳芸娘镇定下来了,有开口说道。 “瘟疫一来,粮价和药价必定上涨不少,这些保命的东西我们要多屯一些。” “好,我马上就去街上买。” 柳芸娘觉得自己女儿说的很有道理,立马动身就要上街。 苏九冬又伸手拦住了她。 “你身上的钱能够买多少东西的,问他要。” 苏九冬微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温以恒的方向。 柳芸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问公子要钱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 苏九冬满不在乎的回了柳芸娘一句,然后对着温以恒开口说道。 “公子,你看,这瘟疫就要来了,所有的东西都在涨价,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这费用,你是不是应该……” 苏九冬的话还没有说完,温以恒就自觉的把一大袋钱袋递给了柳芸娘。 “娘子说的是。更何况我是安儿的阿爹,是一家之主,这个钱理所应当的该由我来出。”温以恒笑着开口。 那明媚如花的笑容看在苏九冬眼里,简直让她恨不得撕碎他那张脸。 这个男人,一天不占她便宜会死吗! “谢谢公子,我现在就上街去买东西。” 柳芸娘道谢过后,就急匆匆的走出了家门。 “为夫刚刚的表现,娘子可还满意?” 温以恒笑意盈盈的看着苏九冬,若不是那身形摆在那里,倒真像一个求表扬的小孩。 “不满意!” 苏九冬冷哼了一声。 她算是看出来了,对于像温以恒这样不要脸的人,你越是害羞,他就越是得寸进尺。不就是角色扮演吗,他想玩,那她就陪他好好玩。 “你刚刚为何我等我问你要才将钱袋拿出来,你不应该在我说要屯东西的时候,就自觉的将钱袋掏出来吗?” 对于苏九冬的说辞,温以恒先是愣了一秒,不过随即他又笑出声来。 “娘子教训的是,此时是为夫做的不对,此后,为夫所有的财产都交由娘子保管可好?” 苏九冬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心却一下一下加快的跳了起来。 温以恒见苏九冬不在讲话,对着她怀里的小包子使了个眼色。 小安儿立马会意,在苏九冬的怀里扑腾起来。 “阿娘,你看阿爹都认错了,你就原谅他吧。” 苏九冬怕苏庭安再像刚刚一样给她念经,于是这次,她没有敢反驳苏庭安的话, “好好好,阿娘答应你,你阿爹最好了,阿娘原谅他了。” “那,阿娘同意阿爹今天晚上和我们一起睡了?” 苏庭安乘胜追击,满怀期待的问道。 苏九冬:“……” 她现在可不可以把这个小包子塞回肚子里在重新生一个。 “阿娘!” 苏庭安见苏九冬半天没有搭理她,扯了扯她的衣服,软软的喊了一声。 “好!” 苏九冬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反正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中间夹了一个苏庭安,她也吃不了什么亏。 “多谢娘子!” 温以恒适时的补充了一句,嘴角挂着一抹得逞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像这一幕是他提前策划好的。 “太好了!”苏庭安激动的在苏九冬怀里拍起小手来,然后又手脚并用的挣脱了苏九冬的怀抱。 “我要去和大牛说,我又可以和阿爹阿娘一起睡了。” 说完,小家伙就一溜烟的跑了出去,留下苏九冬和温以恒两个人站在原地。 气氛瞬间变的有些奇怪。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苏九冬支支吾吾的问道。 她和温以恒是面对面站着的,现在没有了小安安的阻挡,她能清楚的感受到温以恒灼热的目光。 “我只是觉得,娘子让我很惊喜。”温以恒开口说道。 苏九冬以为他说的是晚上两人陪安儿一起睡的事情。 耳根的热度一下子烧到了脸上,“你,你别误会,我刚刚是为了哄安儿才那样说的,你……你要是不愿意,晚上可以随便找个理由骗安儿的。” 明明说的是实话,苏九冬心里却陡然间升起一抹失落,连她自己都震惊到了。 才短短几天的时间,她竟然对温以恒,已经在意到这个地步了,这可不是个好征兆。 第十五章 瘟疫蔓延 “没想到娘子如此在意这件事啊!”温以恒轻笑了一声说道。 他这一笑让苏九冬大脑有些发蒙。 怎么成她在意这件事了,不应该是他吗?别以为她没看到他对着安儿使眼色。 她很怀疑,安儿之所以会那么说,就是温以恒私下里教的。 所以,他现在是要倒打一耙了! “你什么意思?”苏九冬有些不悦的问道。 温以恒见苏九冬情绪上来了,立马敛了笑声。 “我说的惊喜是,娘子听到瘟疫要来,竟然如此的冷静,有条不紊的处理,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切,你不要把别人都想的那么草包好不好!” 苏九冬有些不屑的开口,心里对温以恒的夸奖倒是很受用。 温以恒也笑了笑。 “娘子自然是与让人不同的!不过……”温以恒突然身形一动,凑到了苏九冬的耳边,“娘子何时才能不看在安儿的面子上,让我和你同床共枕。” 听到他这句话,苏九冬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立马弹开数十米远。 “你……你……注意积点口德。” 她指着温以恒,羞的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然后才逃一般的钻进了屋里。 苏九冬进屋之后,靠在房门上深呼吸了好久,才将脸上的热度散去。 结果她刚平复下来,在床上坐了没一会儿,温以恒又进来了。 苏九冬立马两眼警惕的看着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又来干嘛?这还没到晚上呢。” 刚说完,苏九冬就忍不住想抽自己一巴掌。 瞅瞅她说的这是什么话,还没到晚上呢,就是还没到睡觉的时间呗! “娘子莫急,我只是来给你送药,药煎好了,娘子快趁热喝了吧。”温以恒柔声的说着,将药递给了苏九冬。 苏九冬为了防止自己在说错话,将药拿过来一口灌了下去。 “娘子不必这么着急,喝完了药也不能立马睡觉,得天黑了才行。” 苏九冬强忍着把药吐出来的冲动,心里暗暗的将温以恒骂了个狗血淋头。 温以恒看着苏九冬隐忍的小模样,觉得煞是可爱,不过他也见好就收,没有再进一步的逗弄小姑娘,拿着空碗走了出去。 两人直到晚上,柳芸娘将东西都买回来之后,才又见上了面。 “九冬儿,你看看,谢谢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再去街上添,今天我实在是拿不动了。” 柳芸娘指着满地的米面气喘吁吁的说道,今天为了买这些东西她差点把半条老命搭进去。 苏九冬支着下巴,不疾不徐的的说道,“一些存放时间长的,我们有钱的话可以再买一些,瓜果蔬菜这些就差不多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柳芸娘上街都会有意多买一些存放时间久的食物,带回去,屯起来,药材也买了不少。 只不过,唯一让她不太舒服的事情是。现在家里的水,几乎都是煮沸过后才会用。她提过几次,但每次都被苏九冬和温以恒两人一起反驳回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过了。 这样小心翼翼的过了差不多一个月,瘟疫果然蔓延到村子里来了。 起初的时候,只有一两个人发病,大家还没有太在意。 但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染病,一天之内几乎可以出现四五个相同症状的病人,村里的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天,又有一批病人被送到医馆之后,村长才召集村里的人开会,说村里爆发了瘟疫,发了一些普通的增强抵抗力的药材,也没有再制定进一步抵抗瘟疫的措施。 只告知大家早小心防范,生病要及时去医馆之类,其他的也没有再说什么。 瘟疫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不到七天的时间,村里几乎有一半以上的人感染了瘟疫。 村里人心惶惶,却又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在苏九冬充分的防范下,家里的人倒是没有一个染上瘟疫的,这让她很是欣慰。 她不是什么救世英雄,也没有什么以德报怨的博大胸襟。 所以,她并不打算插手瘟疫的事,她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家,安安稳稳的度过这场瘟疫。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最终,她的计划还是被打破了。 在又有一批人,得了瘟疫不治身亡后,便有人开始在村里散布谣言。 说,瘟疫的爆发是河神对他们的惩罚,发病的人都是触怒河神的人,只要把发病的人沉塘,平息了河神的怒火,瘟疫就可以过去。 起初,村里的人还是有些不相信的,但随着村里发病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便开始蠢蠢欲动。 迫于压力,村长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要求村里的村民将家中发病的人带去村头沉河。 “什么,村长要将那些病人沉塘?” 苏九冬听完柳芸娘的话,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到桌子上,有些气愤的说道。 作为一个医生,她最见不得的就是放弃病人的情况。 柳芸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女儿这般发脾气的模样,吓得声音都小了好几度。 “对……对啊,村长说那人人发病,都是因为触怒了河神,所以要将他们沉塘,平息河神的怒火。” 苏九冬摇了摇头,她觉得除了愚昧,她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这个时代的人了。 天灾人祸她无能为力,但是要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明明还有生的希望的人,因为一些人的愚昧白白丧命,她是真的看不下去。 于是,苏九冬没有在继续吃饭,自己一个人跑到了村头。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了,有躺着的,也有戴着白色的口罩在河边站着的。 苏九冬找了一块大石头,藏在后面,静静地观察着这些人的举动。 毕竟是自己村里的人,说到底村长也是有些于心不忍的。所以等了好久,村长才有了动作,接着,那些站在旁边的人,便将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一个一个的往河里拖。 那些病人的表情十分挣扎,但是病痛的折磨,却让他们无力抵抗。 苏九冬趴在石头上看着,双手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一道很低很低的啜泣声。 第十六章 不是什么都能办得到 苏九冬听了许久,才确定了啜泣声的来源于离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处。 苏九冬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挪了过去。 过去之后,她才发现那里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的小女孩,脸色苍白,看来也是染上了瘟疫。 小女孩看到苏九冬,哭的更凶了,嘴里还念叨着,“不要抓我,不要把我沉塘。” 苏九冬怕她的叫声引来其他人,立马捂住了她的嘴。 “别说话,我不是来抓你的。” 苏九冬将整个身子都挪了进去,压着嗓子说道。 小女孩依旧眨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惊恐的看着苏九冬。 苏九冬轻叹了一口气,柔声的开口,“你别害怕,我不是来抓你的,不过,你要是喊出声来,那些坏人就会过来抓你了,知不知道?” “所以,我现在松开你,你千万不能喊,懂了吗?” 小女孩的眼神还是很惊恐,不过却飞快的点了点头。 苏九冬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慢的放开了捂着小女孩嘴巴的那只手。 小女孩果然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在一旁默默地抽泣。 苏九冬最看不得这些小孩子哭了,轻轻的把小女孩揽进了怀里,那些帕子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告诉姐姐,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哭?” “是……是我阿娘把我放在这里的。”小女孩哽咽的说,“她说……她说我得了病,要是不藏起来,那些叔叔会把我淹死的。” 苏九冬的眸色暗了暗,这些人竟然连一个小女孩都不放过。 “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在这里告诉他们啊!我……我不想被淹死,阿娘说,被淹死的小孩死的很难看的。” 苏九冬像是安慰小女孩一般的摸了摸她的头,“你放心,姐姐不会告诉他们的。” 听到她这句话后,小女孩好像安心了不少,往她怀里蹭了蹭。 “对了,你阿娘呢?她把你放在这里,她去哪了?” “阿娘……阿娘刚刚被那些叔叔送去给河神请罪了。” 小女孩虽然小,但应该也知道送去给河神请罪是什么意思,哭声又大了起来。 “姐姐,你说……阿娘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苏九冬有些心疼的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将那残忍的事实说出来。 “不会的,你阿娘是和河神说让你的病快点好,她那么疼你,一定会回来的。” “真……真的……吗?” 小女孩好像是因为哭了太久,再加上染了瘟疫身体十分的虚弱,“吗”字还没有发出来,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苏九冬拍了拍小女孩的脸,然后又看了一眼河边的情况,最后轻叹了一口气,抱着小女孩往家里的方向走去了。 “九冬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去哪了?” 柳芸娘见苏九冬回来了,立马迎了上去。刚刚苏九冬莫名其妙的跑来可把她吓坏了,她这老胳膊老腿的也追不上她,只能在家里干等着。 “娘,你快去,帮我烧点热水来,再准备一身干净的衣服,一壶酒,送到我房间来。” 苏九冬对柳芸娘嘱咐完,就急匆匆的抱着小女孩进了自己的房间。 柳芸娘虽然不知道苏九冬要做什么,但还是照着她的话去准备了。 “九冬儿,这孩子是谁家的啊?” 柳芸娘将东西送到苏九冬的房间,指着床上的孩子问道。 “河边捡的。” 苏九冬没有过多的和柳芸娘解释什么,便开始拿起银针来给小女孩施针。 她足足弄了半个时辰,知道看到小女孩的眼皮动了动才收了手。 柳芸娘眼疾手快的给苏九冬递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让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九冬儿,这孩子是得了瘟疫吧。”柳芸娘开口问道。就刚刚那个情况,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的七七八八。 苏九冬也没想着瞒着柳芸娘,一边擦汗,一边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把她就在我们家里?” 柳芸娘试探性的问道。 苏九冬轻叹的一口气,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娘被那帮人送去见河神了,她一个人又染了瘟疫,若是把她放在外面,必然是活不下去的。” 柳芸娘也叹了一口气,“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不过,九冬儿,你……你可要小心点,这瘟疫可不是小事情。” 她不反对苏九冬把这个孩子留下,但是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因为这孩子染上这可怕的瘟疫。 “娘,你放心,我会有分寸的。”苏九冬看着柳芸娘说道。 虽然她没有把握能治好这次的瘟疫,但是作为一个现代的特种兵军医,做好预防还是不在话下的。 柳芸娘没有多说什么,她看的出来,自从上次祭祖的事情之后,她这个女儿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她相信她有判断能力。 “来,给这孩子把衣服换上吧。穿着这一身疫毒的衣服,不白费你的工夫。” 柳芸娘抖了抖自己手里的衣服说道。 差不多到了晚饭的时候,小女孩终于醒了,柳芸娘给她做了一些清淡的吃食。小女孩看起来是饿坏了,没几口就吃完了。 “冬儿,这是?” 温以恒回来,看到床上的小女孩疑惑的问道。 “娘,你在这里看着她把这药喝下去,我先出去一下。” 苏九冬把手中的药碗递给柳芸娘,然后走到了温以恒的身边,轻声开口,“你跟我出来。” 说完,她便率先踏着步子往门外走去。 “那个小女孩是我今天在河边碰到的,她和她娘都得了瘟疫,她娘为了保护她,把她藏了起来,自己被那些人祭河神了。” 苏九冬见温以恒跟了出来,言简意赅的说道。 “你想救那些病人?” 温以恒也没有和苏九冬绕弯子,直接点明了她的心事。 苏九冬的眼皮轻闪了闪,声音极轻的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想让他们因为那些人的愚昧无知丧命。” 她不是救世主,但是她也做不到看着那些病人还有接受治疗就被人宣告死亡。 “冬儿,你太看的起我了,我并不是什么都能办的到的。” 第十七章 谋事在人 “我明白没有人事事皆能办成,但也不应就此罢手不管。”苏九冬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看法。 “若人人做事时过于瞻前顾后,对于结果是否能成思虑过忧,于是选择不作为而保自身,那天下岂不是没有肯做实事之人了?” 苏九冬本不是大慈大悲的圣人,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若不是危及自身,她原也想视若无睹。 但今日遇上了失去亲人的可怜女孩,知晓村民又要开始进行病人沉塘、献祭河神的迷信之举后,她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沉塘之举愚昧无知,而无端患病被沉塘的村民又何其可怜! 苏九冬一双眼睛随着她的一番畅言越发明亮。 说到情绪激动之处,白皙如玉的小脸在冬日里透着微红的暖光,恍如一只面对危险随时准备战斗的无畏小兽,哪怕自身毫无战斗力。 今日的冬夜不像往常冷冽,夜露寒霜凝在园中杂草尖,压得纤细茅草在风中直点头。 “你这是动了恻隐之心了?” 温以恒沉默一阵才开口。 他微微屈下颀长的身子,一转原先温和的态度,目光审视着苏九冬,但嘴角却微微翘起。 似笑非笑,冷与暖在举止雅重的他身上交织出莫名的和谐。 苏九冬见温以恒没有表明态度却反问她,担忧他要拒绝帮忙,赶忙试图继续说服温以恒:“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而且瘟疫已经在村里爆发了,我们也无法明哲保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想办法摆脱困境。 我们相处这一段时日,我知你不是冷眼旁观之人,治病救人,你我不是不可以。” “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娘子,你若坚持,我是无法不帮你的。” 温以恒底下身靠近苏九冬,一手撑在老旧的院子门框边,拉近二人距离,将苏九冬罩在自己高大的身躯里,却也没触碰到她。 “我知道我的冬儿,一直都是温暖善良的人。” 忽然一阵风刮来,枯草晃动,挂在毛草尖的夜露被风拉扯着,滴落在院中陈旧积水的水缸里,水面包裹含住那露珠,泛起一阵小涟漪,一圈一圈的化开,最终归于平静。 面对温以恒突然的夸赞,苏九冬顿时脸热好似红扑扑的苹果。 现在二人的关系好像越来越亲近,而温以恒总能在不经意间牵动她的心神。 苏九冬赶忙正色,二人明明是在商量治病救人等严肃之事,氛围可不能被温以恒这“登徒子”带跑偏了。 “咳咳,这么说,你是答应帮忙了?”苏九冬抬手抵在温以恒胸膛,试图推开他,然而这行为好比蚂蚁撼大树。 特种兵军医出身的她,如今转入手无缚鸡之力的原主体内,男女差别,力气与形容高大的温以恒还是不可比的。 “是。你我亲如一人,帮了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温以恒见苏九冬没法推开他,得寸进尺的一手盖在苏九冬的手上,使得苏九冬的紧紧压在他的胸口,迫她切实的感受他的其中热烈。 温以恒脸上冷峻的面容终于破冰,嘴角噙着微微笑意,声音温暖低沉:“这场瘟疫来势汹汹,我们也只能尽人事。能否成功,还得顺其自然。” “我的想法是,先用我的‘河神特使’的身份,让村长村民把那病人沉塘的念头断了。” 古代没有“科学”这一理念,苏九冬也没有妄想只靠自己的话就能让村民们打破迷信,那么就只能用迷信打败迷信了。 原先差点被献祭,如今形式幡然一转,这“偶得”的“河神特使”身份令她可以背靠大山,成为救人的工具,实在嘲讽,思之令人发笑。 “然后加紧村中瘟疫的防御,最后根据患病村民的病症对症下药。” 话虽如此,但即使苏九冬的算盘打得很响,在医疗技术不发达的古代农村,想要应对铺天的瘟疫,却是道阻且艰。 “饭得一口一口吃,事情一步一步来。小女孩的病要医治,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先阻止村长和村民把病人沉塘。” 温以恒立直身子,定着苏九冬目光炯炯。 自瘟疫蔓延到村里后,苏九冬选择明哲保身的举动他看在眼里,不置一言。 但在温以恒看来,不论再如何关门拒客避世而居,或者逃往外地,也不一定能躲得过这次在各地肆虐的瘟疫。 周围环境不清,又如何清自身呢?并不是人人都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而且莲花也不是人畜,不会感染瘟疫。 人生海海,既然躲不过,唯有面对。 苏九冬与温以恒商量过后,二人进屋,询问了小女孩的名字,得知她叫阿蓉。 才不过六岁的年纪,正是欢乐垂髫之年,却失去了双亲的陪伴。 “娘,阿蓉姐姐生病了吗?”看柳芸娘在床边端药端水的仔细照顾着阿蓉,苏庭安在一旁静静的守着。 见阿蓉病怯怯的样子,他说话也不敢大声,生怕吓到这位小姐姐。 赤子之心总是毫不掩饰,苏九冬能看出苏庭安眼里对阿蓉的关怀之情。 拉过苏庭安的手紧紧握在手里,“是的呢,阿蓉姐姐生病了,她的父母去向河神请愿不在家里了,所以阿蓉姐姐需要在咱们家里养病呢。” “好~”苏庭安乖糯糯的回答:“等阿蓉姐姐好了以后,我可以把阿爹给我买的吃食分给阿蓉姐姐哦~” 修缮好的小屋里,五人或站或坐,温情融融。 柳芸娘嫁入苏家后一直受婆母的挑剔,自从丧夫后更是少不了婆母的打骂,少见这和乐的一幕,眼眶里顿时盈满了泪水。 苏九冬见状扶住柳芸娘那日渐瘦弱的肩头,用暖热的指腹拭去眼泪,声音里透着坚定与一往无前的勇气:“阿娘,等熬过了这次瘟疫,往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柳芸娘破哭为笑,握着苏九冬的手,玩笑的说:“是啊,有九冬儿在,咱们家自然是越来越好。只要你不再往家里带人就行了~咱家都快住不下了。” 第十八章 河神特使 柳芸娘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钟,苏九冬、温以恒、柳芸娘三人随后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苏九冬回忆,这段时间确实往家里领人不断,原本三口之家,现在加入了温以恒和阿蓉,也变成了五人。 不过有温以恒这一尊大佛在,也是能保证大家的温饱了。 安顿好阿蓉,苏九冬和温以恒让苏庭安和柳芸娘待在家中不要出门,便马不停蹄的赶往村头河边。 现在天色已晚,病人沉塘一事暂搁,村民早已各自散去。 救阿蓉回家中这一下午时间的耽误,也不知究竟有多少无助的病人被那些冷血的村民们给拖入河中淹死了。 此次瘟疫来势汹汹,从隔壁李镇传染到这个村子中不过旬月,就已经有一半人感染上了瘟疫,爆发速度如此之快。 村长和部分村民想献祭所有病人,那么沉塘一事明日肯定还会持续。 古代不知瘟疫的迅速传播与细菌蔓延传染有关,随意将病人投河或就地掩埋,其实根本无法把病菌杀死。 而且把病人投河更会让河中增多感染的病菌,随着纵横的河道把病菌传播到各地,瘟疫蔓延的范围更加扩大。 仅仅阻止病人沉塘不过是头痛医头,况且仅凭苏九冬一人之力也敌不过人多势众的迷信村民。 温以恒安抚的拍拍苏九冬的肩头,知她所想,先把话给说了出来:“我们去村长家,他家里肯定热闹不少。” 白日村长带人沉塘了十多人,现在村长家门口堵着一众被沉塘的病人亲戚,要找村长讨个说法,吵吵嚷嚷哀嚎一片。 有人见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到来,纷纷主动让出一条路。 “村长!”苏九冬路过众人,站在村长家院门中央向里面高声说到:“河神让我来传达他的意愿了!” 村长躲在家中,不愿与那些村民争辩。 听苏九冬这么一喊,顿时打开紧闭的家门,急匆匆赶到院门口,忿忿的瞪着苏九冬,“你少胡来!真把自己当成河神特使了?河神的旨意怎么就只让你传达呀?” 苏九冬自嘲一笑,被村长这么一骂也没生气,淡然的说:“河神的旨意你也敢说是胡来,也不怕触怒河神。只怕你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也不怕河神让我活祭了你。” “你!你你你你!!!”村长怒目圆瞪,抬手就指着苏九冬面门。 眼看村长手指快戳到苏九冬脸上,温以恒走近,颇有君子风度的把村长手指头压下,提高音调,向村民说:“河神有意愿要传达,让大家到村口集合听候。若有不来者……” 人都是畏惧未知的食物,每每发生不明原因的奇异事件,便将其归结为鬼神之力。 温以恒一番有意恫吓,转头环视四周的村民。 他面上温和的表情不变,口中说的话却让在场的人汗毛陡立:”若有不来者,后果自负。” 言下之意,河神的愤怒,由违背河神之人自己担负。 温以恒拉着苏九冬就往村口走,只丢下一句话给村长:“村长若不信,自然也可以不去。至于这不去的后果嘛,相信村长能承受得了河神的怒火了。” 村民们很快跟随苏九冬温以恒二人来到村口,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最后村长才和他家人姗姗来迟。 村长似乎堵着一口气,气哼的侧身对着苏九冬,躲避她投去的目光。 苏九冬见村长终于来了,心里更多了几分底气。村民能聚集前来,说明对她的“河神特使”身份还是有几分信服的。 村头河边,夜色黑沉,不见繁星朗月。有人燃起火把照明,火光映着村民脸上各色的表情,一时间恍若森然地狱。 苏九冬与温以恒互看一眼,随后站上一片高地,高声说到:“近日瘟疫肆虐,村里出现了病人沉塘的惨剧。我与河神有多感应,河神让我告诉大家,必须停止将病人沉塘的举动!” “胡说!不是河神让咱们把病人沉塘的吗?这么可能又让咱们停了?!” “就是!是河神让咱们献祭的呀!那些病人就是献祭给河神让他息怒的!” “对呀!献祭了他们,瘟疫才能停止!你是不是河神特使?怎么与河神反着来?!!” …… 呼喊声此起彼伏,苏九冬无奈微微摇头。谣言的力量和某些村民的愚昧思想是真的无法撼动。 “我当然是河神特使!村中有人怀疑我的特使身份,但也应该清楚我是被献祭后能活着回来的第一人!” 苏九冬立在高地,望向熙熙攘攘的村民们,“你们肯定很好奇,这些年,你们向河神献祭了这些人,为什么只有我能回来吧?” 攒动的人群里响起李氏那尖细刺耳的声音:“那是因为你是灾星!你克死了自己的养父,连神通广大的河神也镇不住你!!!” 李氏边说边往人前钻,不一会儿已挤到人群最前,粗鲁的拿手指着苏九冬,嘴里骂骂咧咧,恨不得扎破苏九冬的脸。 村民们有好事者在一旁起哄,也有忌惮温以恒的身份的村民在一旁沉默。 “愚蠢!你说河神神通广大,我若真是灾星,河神早就把我也给吃了,哪里还会把我完好无损的给送回来?” 苏九冬不想与李氏过多纠缠,提高自己的音量向村民继续说道。 “原先你们想把我献祭,河神自知近些年来活人祭品过多,怕触怒天神,不敢再吃了我,才将我送回。” 苏九冬回头看一眼身旁的温以恒。此时此刻,他是给予她力量和勇气继续说下去的来源。 “河神不仅将我完好送回,还令我为河神特使,替他向民间传达,就是怕村民里有好事之人造谣,打着河神的名义胡乱戕害好人!” “来前河神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于我,托我向村民们转达。 天神认为河神对人间治理不善,造成水寒之弊、饥馑之灾,在其位不谋其职,反而要求百姓向他献祭活人,荒唐至极! 天神对此勃然大怒,这才天降瘟疫,要惩治河神与其治下的村县!” 第十九章 良药苦口 苏九冬一番言论犹如惊雷一般在空中炸开,发聋振聩,合村闻之哗然。 “那咱们该怎么办?还要献祭病人吗?”患病村民的亲属更加关心这个问题。 如果苏九冬能让村里停止病人沉塘,于他们而言将是莫大的救命之恩。 “当然不能!献祭病人的事必须停止,否则天神会更加愤怒,到时候瘟疫更加严重,会死更多的人!你们舍得自己的亲人患病惨死吗?” 苏九冬愤然一问,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虽然他们只是农民,没有金银珠宝高官厚禄,但还是惜命的。 苏九冬转向村长,语气严肃的说:“村长,我不知你是误信了谁在妖言惑众,才让村民把病人淹死,但现在停止才可平息天神的愤怒。再辅以药材治病,才可以让瘟疫消退呀。” 苏九冬明知是村长与那传谣之人一起做的这沉塘病人之事,故意对他说这一番话,是为了给村长一个台阶,让他顺势而下,进而才能真正将病人沉塘的事情停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望向村长,等待他的回答。 村长思虑了一番,摆出一副痛定思痛的表情,转身向村民宣布:“明日不再将患病的村民沉塘了,自回家去吃药赖活着吧。等河神天神息怒,瘟疫自然就会过去了。” 至此,荒唐的病人沉塘事件才宣告终结。 隔日,官府听闻村子里停了沉塘一事,又继续派人到村里分发药材,并叮嘱村里人,没有官府的允许,不得随意出村。 古代控制瘟疫的方法与现代类似,无非隔离、吃药与焚烧。官府不让村子里的人外出走动,也是有意控制瘟疫范围,防止病情再蔓延。 苏九冬一家人依旧深居简出,不时有之前幸免于被沉塘的病人家属给苏九冬一家送来官府分发的药材。 温以恒找来生石灰和雄黄,和苏九冬在院子里又熏又洒,开始每日的消毒工作。 今日的太阳罕见的明亮。没有夏日的耀眼,金色的光芒就这么直冲冲的铺满冬天的院子,好像要把这场旷日持久的瘟疫给驱走。 “对于这场瘟疫,你有什么办法吗?” 苏九冬把生石灰洒在积水的水缸里,也不回头看温以恒,就直接问了出来。 二人相处久了,竟培养出几分默契,有时出口都是同样的话语。 “办法?想办法是官府他们的事情,我一介布衣,也只能做好吃药防御这一件事,只求这一方小天地的安稳了。至于你,” 温以恒走近苏九冬,抬手把苏九冬不小心沾染在她鼻尖的石灰粉拭去,“至于你,你是妙手神医。能治我的病,也就不怕这‘小小’的瘟疫了吧。” 山里的日子过得朴实平稳,没有市井的繁华,但自有一番充实。 温以恒来到苏九冬身边后,百罗裙毒发不再频繁。 偶遇毒发也全靠苏九冬的妙手回春才安然躲过毒发时伴随的锥心折磨。 你用我试药,我借你练手。 二人都认真自觉的充当着对方的病人与大夫的角色,却也像一对相处形式比较特殊的眷侣。 苏九冬对温以恒这时不时暧昧的摸脸和牵手的举动已经习惯,不会像当初闹个丢人的大红脸了。 但是说到这瘟疫病情,苏九冬的心情还是比较沉重,“阿蓉的病情晦莫不明,我观察阿蓉的显发病症,也调配了一份药方子,但目前还不知是否能行得通,还是得再观察几日。” “我相信你能配出瘟疫的解决药方,我的娘子什么都能做好。”温以恒立刻回以苏九冬一个灿烂的笑容。 美人一笑,烦恼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苏九冬承认,温以恒确实是个美人。他有英俊昳丽的外表,又有君子的雅重沉稳,天地确实把所有的灵气与美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苏九冬从温以恒的笑容里回过神,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进了屋子…… 不行不行,不能再让温以恒看到她对着他犯花痴的样子了。 苏九冬转身去厨房拿熬好的药汁,决定暂时远离温以恒那个妖孽的美人。 阿蓉喝了药躺在床上养病,柳芸娘在旁边小厨房继续熬药,苏九冬回了屋子里熏醋,温以恒继续在院子里洒生石灰。 苏庭安跑去跟着他把生石灰洒在水里,温以恒宠溺的让苏庭安小心不要让水沾湿了衣服。 苏九冬看苏庭安在温以恒身边跟前跟后的殷勤模样,心中升起一股,与目前笼罩在瘟疫蔓延下人人自危的氛围不符的安详感,日子就一直如流水般细细的过着。 这日吃过晚饭,苏九冬去阿蓉单独住的小屋子里送药。 阿蓉吃住都西侧小屋,苏九冬有意不让柳芸娘苏庭安与阿蓉过多接触。 刚一打开门,就见苏庭安坐在床沿,与坐起背靠枕头的阿蓉分吃温以恒之前给他买的枣糖。 苏九冬心顿时就悬了起来,差点大叫出声。 阿蓉病情没好,苏庭安这小不点居然大大咧咧的跑来阿蓉屋子里,这样与阿蓉分吃东西,很容易被传染的。 “安儿!”苏九冬放下药碗,拿了枣糖不让苏庭安二人再继续吃。 “娘。”苏庭安立刻站起身,两手紧紧贴在身体两侧。 “苏姐姐。”阿蓉怯懦的低下头,把剩下的枣糖握紧在手心,生怕苏九冬责怪。 苏九冬看二人这愧疚又害怕的态度,知道了刚才她的语气过于严厉急切,吓坏了这俩小孩子。 苏九冬扶着苏庭安的肩膀往屋外走,对着屋外的温以恒声说到:“安儿,阿蓉姐姐要吃药了,你先去找阿爹玩吧。” 温以恒从苏九冬手中接过苏庭安,摸摸苏庭安的小脑袋,安抚他说:“你阿娘喂你阿蓉姐姐吃药,阿蓉姐姐吃了药就可以和你一起玩了。 我们现在不要打扰你阿娘和阿蓉姐姐。安儿最乖,会理解你阿娘的,对吗?” “好。”苏庭安乖巧的点点头,又外头瞟一眼屋里的阿蓉。阿蓉勉强对苏庭安回以一笑,苏庭安这才和温以恒走了。 第二十章 祸不单行 “阿蓉,刚才是姐姐不好,吓到你了,你别在意。”苏九冬回到屋子里,拿起药碗喂阿蓉喝药。 见阿蓉手里还是紧紧攥着那半颗枣糖,心说以后自己的处事态度还是得更加稳当妥帖。“你的病情还没好,我怕安儿过来吵着你了。 等喝了药,病好了,我和安儿阿爹带你们一起去镇上买好吃的糖葫芦,好不好?” “好。”阿蓉点头,就着苏九冬手里的药碗喝了药。 良药苦口,阿蓉喝了药,不动声色的咽了下去,不见有一点嫌弃药汁苦涩的表情,那比苏庭安大不了多少的脸蛋上是惹人心疼的乖巧。 苏九冬配的药,阿蓉每日三碗不停歇的喝着,过了几日,身上的热度退了,咳嗽渐停,脸上有了一丝血气,没有刚救回来时的惨白。 村里停了病人沉塘的事情,各家各户开始服用官府发放的药物,瘟疫蔓延的速度似乎放缓了。 苏家人自顾不暇,也没有来骚扰苏九冬一家。没了糟心事,只需要医治温以恒和阿蓉的病情。 苏九冬本以为所有事情都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却没想阿蓉的病情急转直下,即使有柳芸娘和苏九冬的悉心照顾,阿蓉的病情仍不见好转,甚至隐隐有更严重的趋势。 苏九冬担心家里人会感染上瘟疫,更严禁苏庭安进入阿蓉住的小屋子。 然而天不遂人愿,是日晚间,晚餐顿顿不落的苏庭安病倒了。 小脸通红的躺在床上,身子发热无力,确实是得了瘟疫的症状。 苏九冬和柳芸娘手忙脚乱的把苏庭安扶上床,忙里忙外的折腾了一夜。 阿蓉听到了苏九冬他们在屋外忙活的动静,听到柳芸娘在念叨苏庭安的名字,心里估计了七七八八,也知道是苏庭安被她给传染得病了,心里顿时过意不去。 如果不是她向苏庭安表达了她觉得整日闷在屋子里无无聊,苏庭安就不会常常偷偷来陪她玩,他也就不会得病了吧…… 苏庭安这一病倒,苏九冬马上就知道苏庭安并没有听她的话,没有好好执行不能靠近阿蓉屋子的命令,他肯定又偷偷去西侧屋子找阿蓉玩儿去了。 其实有阿蓉这么一位携带瘟疫的活体“病菌传播器”,苏九冬或多或少做好了家里人可能会染上瘟疫的心理准备。 但现在染病对象是小小的苏庭安,苏九冬瞬间就不太淡定了。 小孩子不像大人,抵抗力免疫力没有成年人强,而且目前苏九冬对这场瘟疫还没有拿出有效的解决药方,是以对于得病的苏庭安,苏九冬顿时生出一股手足无措之感。 一时间,家里一共五人,其中三位是病人,苏九冬无奈又必须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应对这次瘟疫。 苏庭安额头烧得滚烫,圆嘟嘟的小脸透着不自然的病态通红。 温以恒抱着苏庭安的头靠在床沿,苏九冬端着药碗磕磕绊绊的总算把药汁给不省人事的苏庭安喂了下去。 喂完苏庭安喝药,苏九冬照例埋在纸堆里写写算算,不时拿着药材比对,试图加快配出药方的速度,而温以恒也照例的,“消失”了。 这几日开始,温以恒时不时的离开几个时辰,有时几乎傍晚过后才着家,苏九冬从开始的担忧过度到了现在的见怪不怪。 知道他只是“消失”几个时辰,最迟晚间一定会回家的。 晨间鸡鸣声起,苏九冬被温以恒给她盖毯子的动作惊醒。 军医出身,身体机能自然反映,苏九冬总是下意识的把温以恒这般的关心体贴误会成他人不怀好意的靠近。 “又惊醒你了……”温以恒略微有点失望,把从苏九冬身上滑落的毯子又盖回她身上。 苏九冬不好意思的讪笑,把毯子裹紧。 “你这是又忙了一夜吧?估计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温以恒靠着苏九冬坐下,看她面前铺满了桌面的纸张和零零散散的药材。 暖烘烘的男子躯体贴过来,就像一个行走的暖炉,要把苏九冬给煨暖。 “我想尽快把药方配出来,安儿和阿蓉都等不得久。”苏九冬揉揉惺忪的睡眼,肩头贴着温以恒的肩头,恍若老夫老妻的坐姿。 “有些事情急不来,还是先保重好自己吧,别到时候安儿和阿蓉好全了,而你却病倒了……” 温以恒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碗热乎的小肉粥,拿起勺子递到苏九冬嘴边就要喂她喝。,“先喝粥吧,喝完了粥,知道你吃了东西我出门也安心些。” “这才几时,你又要出门了?”苏九冬有点舍不得二人间这少得的温情。 苏九冬下意识的想和温以恒亲近,但又不好让柳芸娘看到她们二人如此亲密。 他们俩虽说外面是打着夫妻的旗号,但是柳芸娘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夫妻,在家里还是得稍稍注意男女大防。 温以恒一点苏九冬的鼻尖,颇有些得意的说:“你关心我?担心我了?” “才不是呢。”苏九冬立刻拒绝表态,把温以恒的手指拍开,没好气的说:“去吧去吧,忙你的去吧,反正你迟早得回来。” 温以恒听了朗声笑道:“对,对,我迟早得回来。” 说罢站起身子就往屋外走,出了大门的界限,临了还颇为俏皮的悄悄探头望一眼苏九冬,私心期望苏九冬能望他一望。 但让温以恒失望的是,他一跨出院子的大门,苏九冬立刻又埋头钻研到她那药材中去了。 药方正处于配药的最后阶段,总是还差一味药材不合。苏九冬捻着手里的夏枯草翻来覆去的查看。 夏枯草是治疗瘟疫的必备药,低尘易涝地不宜栽培。 生长于荒坡、草地、溪边及路旁等湿润地上,海拔高可达上千米……上千米…… “上千米!”苏九冬突然醒悟,“对呀,夏枯草虽然能耐寒,但在地方却是因为水土缘故才药性不足的。 所以拿它入药时熬制的药效力才不够。如果换了年份足够的夏枯草,药性增强,也许就能药到病除了?” 第二十一章 来者不善 苏九冬从桌上凌乱的纸堆里扯出一张干净的纸张,笔尖填饱了墨汁,手起笔落,快速的列出药方。 苏九冬打量了一旁的药材,又提笔修改了几味药物的剂量。 临了又翻出几张新纸,把药方重新誊写了几份,仔仔细细折叠好收起来,这才算完成了。 往常瘟疫之所以造成大量人畜死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瘟疫刚开始时百姓尚未来得及反应,或者是对其不够重视,以至于造成灾害范围迅速扩大。 这次瘟疫也不例外。 但未曾想这一次官府却只派人来村子里分发药物而没有分派医生大夫前来诊治灾情,不可谓不失职。 没有医生大夫前来,苏九冬打算等天亮就去城里打听何处有药性足的夏枯草。 药方写完,苏九冬急于试药,抓了药材裹着毯子就来到厨房开始鼓捣药材药罐,蹲下身子紧盯灶里的火候,打算跟着药材一起熬。 屋内药罐咕嘟嘟的冒泡声,药香四溢,屋外不时传来鸡鸣声。 这天才刚蒙蒙亮,好像罩着一层灰色的薄纱,风也吹不走,一切都还是朦朦胧胧的。 苏九冬心系苏庭安的病情,去了东侧屋里查看情况。 苏庭安躺在床上,面色安详,也看不出是在沉睡还是陷入昏迷的状态。 这些时日被病症折磨,他的小脸蛋稍微消瘦了些,没了之前肉嘟嘟的感觉,但小嘴还是不自觉的嘟嘟撅着,惹人怜惜。 苏九冬轻手轻脚坐到床边坐下,探手为苏庭安静心把脉。 苏庭安和阿蓉一样每日不间断的喝药,病情没见多少起色,但也没有像阿蓉一样突然严重起来。 苏九冬可以稍稍确信药方配置的大方向是正确的的,就是药材的药性不足,才把疗效给耽误了。 心里更加下定决心白日里要去城里走一趟。 号完苏庭安的脉,苏九冬仰身往后靠着床边呼气,转眼瞥见了伏在方桌上沉睡的柳芸娘。 自从苏庭安病倒,苏九冬开始全身心投入药材药方的调配当中,温以恒开启“消失”模式。 平日里神龙见深不见尾,照料苏庭安和阿蓉的重担就落在了柳芸娘肩上。 苏庭安患病多日,柳芸娘一直衣不解带的照顾着他,看着柳芸娘眉眼间堆积的疲惫,苏九冬眼里心里直发酸。 柳芸娘虽然只是这原主的养母,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但却将原主视如己出,关心照顾。 面对原主的未婚先孕与苏庭安的出世,也没有半分指责,唯恐对二人照顾不够细致。 这份沉甸甸的关爱,早已超越了亲生母亲的份量。 苏九冬把身上的小毯子轻轻披在柳芸娘身上,小心翼翼离开东侧屋,又去西侧屋查看了阿蓉的情况。 阿蓉的病情自从恶化后,全靠苏九冬喂药扎针守了一夜才转危为安,如今稍稍有所好转,至少不会再终日昏迷没有六识五感。 苏九冬回到小厨房继续熬药,双手张开靠近小火炉取暖。 天色将明未明,病情也是令人捉摸不透。 苏九冬见熬着无趣,就掰着手指头数起家里人来。 回想柳芸娘对自己恳切的关怀照顾,回想小乖团子苏庭安的伶俐乖巧,再想想温以恒…… 这温以恒是个不着家的坏人! 昨晚他就夤夜出门,才回来不久,刚才又披着这清晨薄纱外出,也不知道在忙碌什么。 苏九冬回想得累了,酸疼的双腿也告诉她蹲得累了,回屋子里搬了把小椅子坐回小厨房,又开始守药大业。 然而她没守多久,瞌睡虫就拉着她去会见周公了。 安儿患病后,苏九冬加快药方的配置速度,整宿整宿的通宵熬夜,冥思苦想钻研药方,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更何况苏九冬目前的身体状况也没法招架熬夜冠军争夺赛,这次难得的睡得死沉。 “柳芸娘!苏九冬!” 一觉从清晨睡到接近中午时分,苏九冬神清气爽的被院子里的叫门声吵醒了。 说是叫门声,其实动静也和砸门没区别了。 虽说院子被村里人帮着修缮过,但也经不起一通乱砸。而且仅听这砸门声,苏九冬就知道来者不善。 苏九冬裹好外衣,站起来伸一伸冻得酸麻的腿脚走到院子里准备开门。 柳芸娘在西侧屋照顾着阿蓉,听到砸门动静也打开屋子门探出头来观望,苏九冬挥手让柳芸娘不用理会快进屋。 苏九冬打开门,门外站着苏家大房的人,金氏与她的女儿苏妙玲打头站在最前。 “敲了这么久才开门,别藏了什么野男人在家里,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吧?” 金氏向来喜欢用下巴示人,这次也不例外,高昂着头,鼻孔对人,以显示自己苏家大房身份的底气。 金氏话音刚落,苏妙玲瞬间搭茬:“阿娘你忘了,九冬她早就和野男人苟合过了。” “啪!”一声轰响,还没等苏妙玲把话说完,苏九冬合上院门就把大房一行人拒之门外。 苏九冬懒懒的嘟囔道:“青天白日的都能见到长舌怪,真是晦气。” “苏九冬!你骂谁长舌怪呢?!” 门外苏妙玲被苏九冬的关门举动给刺激到了,气急败坏的她开始口不择言:“苏九冬你这小娼妇,如果不是你和野男人苟合,哪会有苏庭安那小杂种呀?! 还偏要跟着我们姓苏,真是玷污了咱们家的姓氏!咱们家可从不认那没爹的杂种!” 苏九冬穿越过来,经历了一系列的糟心事,秉承着人不与狗计较的处事态度,对于大房一行人前来挑衅的行为选择眼不见为净。 外人言语伤不了她分毫,但绝不可伤及她最重要的家人。 苏妙玲开口就提及苏庭安,已经是踩了苏九冬的雷区。 苏九冬环顾四周想找件趁手的“兵器”,瞥见院子里消毒用的剩下的小半瓶醋,左手开门,右手拿醋,瞅准人就往苏妙玲身上泼去。 苏妙玲被不知名的液体一破,瞬间好比炸了毛的母狮子,抓起衣裙使劲揉搓,凄厉的吼起来:“苏九冬!你这泼妇!你对我泼了什么东西!!!” 金氏赶紧给苏妙玲擦拭查看衣服上的脏痕,明了苏九冬泼的只是醋,暗暗庆幸只是泼在了身上,没被苏九冬那小贱人泼到脸上。 “你问我泼了什么?你都明说是泼妇了,我手里的醋,泼的可不就是你这泼妇吗?” 泼的时候苏九冬留了个心眼,只泼身上,不伤她苏妙玲的脸。 醋泼脸上会烧伤,苏九冬是医者,医者仁心,苏妙玲目前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她苏九冬也不屑行毁人容貌的阴险之举。 “我与你们苏家早已分家,毫无瓜葛。你无缘无故来砸我家院门。 我秉持君子之德给你开门,还没等开口询问你们的来意,反倒被你们劈头盖脸一顿侮辱。我倒要问问看谁才是真正的泼妇。” 苏九冬只把院门开了与肩同宽的空间,双手把着院门把手,一夫当关,警惕的扫视门外众人,不让任何人进入。 “我们什么时候侮辱你了?难道我们说的不是事实吗?” 金氏甩开膀子双手叉腰矗在院门外,满满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架势,骂骂咧咧的喊:“难道你苏九冬没有和野男人乱搞?没有生下苏庭安这来历不明的小杂种?” 金氏喊着一嗓子,确实吸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二个堆在周围,好比聒噪的鸭子探长了脖子来围观,生怕错过每个环节。 冬季不耕种,正是农闲时,哪儿发生小事件小热闹总能吸引人的好奇心八卦心。 苏九冬深感无奈,突然想起鲁迅先生的名言,中国永远不缺看热闹的人。 像金氏这样的市井泼妇,永远深知并能巧妙利用人民群众爱好围观家长里短丑事坏事这一特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苏九冬也有再向村民们言明苏庭安身份的意思,忍着火气一字一句的回复:“你说野男人?哪里有野男人? 十村八店里造谣传谣全靠你一张嘴了!我的安儿有爹,他的爹是秀才老爷的嫡孙,姓温!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得很。” 不少村民点头,纷纷响应苏九冬的说法:“确实!咱们都看见了,那天公子和县官老爷都证明了! 九冬儿和公子确实是夫妻!庭安仔也是公子的儿子。” “你这无知村妇!怎么能骂秀才老爷的嫡孙是野男人!你家里怎么不出一个能考上秀才的野男人啊?!” 金氏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骂人的词汇,正准备组织语句要怒喷回去。 苏妙玲拉住金氏的手,眼神示意金氏不要和村民斗嘴。 金氏整整激动的情绪,转身对苏九冬开口:“刚刚你说我们没有说明来意就先辱骂你,我这就向你说明我们的来意。 当初分家时说好的你们娘俩儿净身出户,但是这几日我们结算了一下家里的东西,发现少了一样小珠钗。左找右找就是找不着” “那小珠钗可珍贵了,是我阿娘给我添的陪嫁!” “你们苏家的珠钗丢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一再严明,我已经不是你们苏家人了。” 苏九冬对苏家人三翻四次的胡搅蛮缠已经十分厌烦,奈何苏家人就像是茅坑里的苍蝇,永远污污糟糟的赶也赶不走。 第二十二章 横生枝节 “当然有关系!我们怀疑是你们娘俩儿分家那天从我们房里顺走的!偷走的!” 苏九冬听了这话直翻白眼。 苏家这些年过得不算富余,家里男人外出做长短工给家里补贴家用,可不像是买得起珠钗的小富人家。而且村里人朴素,首饰带的少,有那实在穷的村民,头上挽个布条插个木钗草标就下地干活了。 金氏想用找失物这种理由堂而皇之进她苏九冬的家门,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分家那天村长和许多村民都在场,我和我阿娘空着手走的,未拿你苏家半文银钱,实打实的净身出户,有眼睛的都看见了。” 苏九冬话一出,有想抬杠看热闹的人搭一句“我没看到”来添油加醋都不敢了,毕竟谁说了“没看到”,就是间接承认自己没眼睛、眼瞎了。 “村民看到了我可没看到!”金氏死乞白赖的非不认,攒着九牛二虎之力拉着苏妙玲非要往苏九冬院子里闯。 三人在门口闹这一番动静,柳芸娘推门出来了,站在院子里担忧的喊问一句:“九冬儿?门外怎么回事?” 苏九冬转头想回答让柳芸娘进屋去别理会,金氏趁着苏九冬分神这一会儿,拽着苏妙玲闯进了院子里。 苏九冬有意阻拦,但是她目前这单薄身材,实在抵挡不住虎背熊腰的金氏。 金氏与苏妙玲闯进了院子里,环顾四周,目光从院子里晒着的药材一直扫到了角落的生石灰水缸,最终停在了柳芸娘守着的房门前,也就是阿蓉单独住的西侧间。 院门外围过来不少人,也往院子里伸头张望。 金氏透过半开的西侧间房门,看得到了床上病恹恹的阿蓉。 金氏留意到院子里晒的药材和官府发放的药材不同品种,再结合房里一看便知是感染了瘟疫的病人,原本想进房间里的打算就熄了。 “金大娘,怎么样,看到你的珠钗了吗?” 苏九冬把柳芸娘让进西侧屋,关好门,上前直面金氏:“我屋子里有病人,也就不邀请您进去坐坐了。 不过我也实在佩服您这明知有瘟疫病人还非要往里闯的劲儿。 您还真是一位勇士呀,这年头不怕瘟疫还到处乱跑的莽人可不多了。” 金氏不认苏九冬的莽人说法,怒目圆瞪,含着怒火对苏九冬飞了一记眼刀。 苏九冬对金氏佯装尊敬做出一个“请你走人“的手势,边把金氏、苏妙玲二人往院门外带边说:”“金大娘,您是大房长辈。 我尊称您一声大娘,对您的所作所为一再忍让,是以晚辈的身份给您足够的礼数,可您也不要撕破脸皮。” “我家里没有您要找的珠钗,您还是走吧。如果觉得着闹得还不够尽兴,要不我让房里的病人出来给你送送行?” “哪有让病人给客人送行的道理?!这晦气你还是自己留着进棺材吧!” 围观村民一听苏九冬家里有病人,顿时鸟兽作散。瘟疫还未结束,虽然骨子里爱好看热闹,但还是命重要。 热闹总是不缺的,人却只能活一次。 金氏自打知道苏九冬的丈夫不知从何冒出来,还是状元老爷嫡孙,就想着找机会来苏九冬家里看看有什么便宜可占。 没曾想此行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但也有意外收获。 “既然您把自己放在客人的位置,就希望您记住,我是这里的主人,不欢迎不请自来的人。您请走吧!” 苏九冬伸手在金氏、吴妙玲身后用力一推,把二人推下院门台阶,关门不闻窗外事。 苏庭安早已醒了过来,从刚才听到大房一行人和苏九冬在门口骂架时就委屈的哭了出来。 柳芸娘安慰了许久,苏庭安还是哭个不停,声音还越来越响。 苏九冬听到苏庭安的哭声,又心疼又欣慰。心疼是舍不得苏庭安受着病痛的折磨,欣慰是他既然能有力气哭这么大声,说明病情有在慢慢好转。 “安儿,阿娘在这儿。别哭,别哭……阿娘给你吃枣糖呀~”苏九冬怜惜的抚摸苏庭安的小脑袋,把他的头发拨来拨去,故意逗他痒痒。 苏庭安委屈的紧,不再圆嘟嘟的小脸衬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像一只委屈的狗儿,说话声音都奶声奶气的:“阿娘,刚刚是不是有坏人来了?我要快起病好,帮阿娘打走坏人!” 苏九冬的心顿时融化了,这么点的小孩子,不谙世事,说出来的话却足以疗愈人心。 “好呀~安儿要努力,快些好起来,帮阿娘和阿婆把坏人打跑!” 苏庭安似乎真的好了一些,眼珠子滴溜溜在苏九冬好柳芸娘身上溜达来溜达去,“阿娘……阿娘在,阿婆也在,阿爹呢?” “阿爹进城去给你买糖葫芦去啦~” “阿爹不在,那些坏人就来了……” 苏九冬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嘴里气鼓鼓的。 沉默了一会儿,表情郑重其事的说:“安儿不要糖葫芦,安儿要阿爹回来,阿爹打跑坏人。” 柳芸娘不忍打扰苏九冬与苏庭安母子俩相处,去西侧屋探了探阿蓉,转身进了厨房又忙活起来,准备午饭。 吃过午饭,温以恒还没回来,苏九冬喂苏庭安和阿蓉喝了重新配过的汤药,待苏庭安睡下。 苏九冬打算前往城里重新寻找趁手的药材,临走前嘱咐柳芸娘好好照顾苏庭安和阿蓉二人,防备着不要让任何人进家里。 苏九冬揣着药方在怀就往村头大路方向走,听得身后呜呜泱泱的人声嘈杂,回头看是一群村民推搡着。 苏九冬以为是聚众打群架看热闹之类的事件,笑那村民瘟疫蔓延还有心思打群架,也没多理会,继续走自己的路。 拐过村头的牌坊石头,苏九冬就被两位官兵打扮的人来拦下。 “你谁呀?从哪儿来,要去哪儿啊?”官兵见苏九冬柔柔弱弱的样子,又清纯可人,随之起了逗弄逗弄她的心。 小山村不如城镇热闹,值守的工作实在无聊,荒郊野岭的没个人影,吊儿郎当的两位士兵好不容易遇到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显然不能放过。 “小女子是村子里的人,家里药材用完了,想进趟城里买一些补充。” 得知苏九冬是村里人,官兵连忙变了轻佻的态度,捂住自己的口鼻,唯恐苏九冬患了瘟疫会把瘟疫传染给他们,让她快掉头回村子里去。 村子现在是瘟疫灾区,必须得隔离起来,上头官府下令,没有县令大人的允许,村民禁止随意外出走动。 苏九冬见有官兵守着出村的大路,进城无望,心下盘算着等天黑再溜进城里,又转念一想,现在是古代,医馆药材铺晚上都关门歇业了。 苏九冬往回走几步,又回身恋恋不舍的盯着大路方向。 熬了几个大夜,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药方子,眼看就差一味药材补充药性,也许就能制出治疗这次瘟疫的解药,临门一脚,难道只能无功而返? 苏九冬折身又来到路口,想托官兵大哥帮忙采买药材,哪知又被官兵话里夹枪带棒的给哄了回来。 官兵都嫌弃村子里的人带有瘟疫病毒,不愿与村民过多接触。 秀才可不敢招惹带兵的,苏九冬一介柔弱女子,哪怕拿出的气势再足,也唬不住两位官兵。 苏九冬转念想到了温以恒。 温以恒每日都外出,村子里不见他的踪影,他肯定是出了村外。 出村必定会经过大路,所以温以恒应该有出村的方法。如今唯有先回家等温以恒回来,再问他是如何出村的。 离家越近,苏九冬听到吵杂的人声,似乎就在家门口不远处。 苏九冬心里咯噔一下,糟了!难道是家里出事了?! 苏九冬脚下生风,飞也似的疾奔回家,只见一群村民堵着院门口在打砸,有拿石头的,有拿长条木的,有拿农耕具。 老宅子院门不过是用木工那儿搜集来的边角料攒起来的,这些年磕磕绊绊饱经风霜的还勉强能用,又如何经得起一下又一下使劲的狠砸? 院门被砸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早已岌岌可危,眼下似乎抵挡不住就要被撞开。 村民们似有不把院门撞破不罢休的疯魔状态……难道,他们是冲着阿蓉来的? 苏九冬一下就想到了金氏! 金氏和苏妙玲中午才来家里找茬,看到了房间里病弱的阿蓉,估计回去之后就开始散布谣言鼓动村民来砸门,说苏九冬家里有病人,要把阿蓉拉走沉塘。 “住…手!……住手!不许砸门!谁让你们砸我家门的?” 苏九冬艰难的挤开众人终于挤到自家院门前,也不顾自己挤过来其间被农耕具木头不小心被多次打到头部,挺身张开手臂摆出护住的姿势。 “我是河神特使!你们砸我家门,就不怕我向河神请示惩罚你们吗?” 苏九冬现在的模样很是狼狈,衣服被挤得乱七八糟,头发也乱得毛糙了。 她贴着院门站着,眼里满是沉痛,对冥顽不灵的村民们很是恨铁不成钢。 病人沉塘的事才结束不久,这群村民还敢听信金氏的谣言来闹事? 第二十三章 本性难移 苏九冬搬出河神来镇场,村民们果然三三两两的停了下来,目光幽怨的盯着苏九冬。 显然村民们对苏九冬动不动就搬出河神来镇场的行径十分不满。 沉默良久,有一份村民首先说话了:“你家藏有病人!” “你家还有药材!” “今天中午金大娘进了你家,我也看着你院子里晒的都是药材,看的真着呢!” 说到药材,人群里声音渐渐强了起来,似乎苏九冬家里的药材比藏有病人更令人关注。 苏九冬心想不是冲着阿蓉来要把她沉塘的,心里石头就落了地。 阿蓉现在病情有所好转,病症治好的几率很大,她还能继续成长,体会这世间的美好。 阿蓉失去了双亲,失去了有爹娘陪伴的童年,阿蓉已经失去太多。苏九冬不愿意看见迷信的村民再次扼杀这朵羸弱的花。 “瘟疫持续了这么久,村里一大半人都患病了,难道我家里人患病了是罪过?” 苏九冬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被这群无知村民给气坏了身子,平复自己的情绪说到:“官府又派官员下来分发药材,每家每户都有去领取,怎么我家里有药材反而成了稀罕事?” “妙玲说看到你家里有神药!和官府发的药材不一样,能医好病人!” 果然是金氏和苏妙玲二人在背后搞鬼! 苏九冬本以为分家就能彻底的脱离苏家这一滩烂泥,然而苏家人还是如蚀骨之蛆一般,阴魂不散的纠缠着她不罢休,三翻四次给她找茬添堵。 “金大娘还说,你家里的神药剩的不多了,再不去抢就没了!让我们快来抢,先到先得。” “金大娘说看到曾家阿蓉在你家里养着。之前献祭曾家阿蓉的爹娘时,我们都亲眼看到曾家阿蓉都病的快死了。 现在她在你家里好好的养着,可不就是被你治好了就活了!” “我家里的药和官府发的不一样,但是药性是相似的,最后服用的效果还是一样的,并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药。” 苏九冬背靠着院门往后一推,推开小半门扉,闪身进去抓了一把药材又跳出来,一个一个的举起来展示给村民们查看。 “这些是青蒿、常山、夏枯草和菖蒲,都是显而易见的药材,药材铺里也能买到,和官府发给大家的要没有区别,真的不是什么神药。” 村民领了官府发的药材却不好好服用,患了病又埋怨官府不作为。 如今听信金氏谗言,相信什么救命神药又跑来她家抢砸。每每与村民们交锋,苏九冬只能说是倦了。 从被献祭活着回来坚决分家,到扮成河神特使阻止病人沉塘的闹剧,再到如今证明所谓“神药”不过只是普通药材,自证清白的过程总是伴随着无奈和惨烈。 苏九冬一一扫过堵在家门口的村民,其中不乏有跟着瞎掺和的好事者,有的还是她从沉塘事件里救下的病人家眷。 苏九冬的脑海里闪过农夫与蛇的画面。 农夫存善念好心救蛇,而蛇却不知感恩图报,遵从本性选择咬死农夫。 现在的苏九冬好比农夫,种了善因不一定得善果;无赖纠缠的村民就是那咬人的毒蛇,紧紧追着苏九冬咬住不放。 苏九冬作为一名军医,一直把治病救人当做行事根本。 她本以为,她阻止村民把病人沉塘、不舍昼夜疲于奔命的研制瘟疫解药,就是在把援助之手伸向善良的人。 她本以为,人人都是三字经里说的那样性本善,没有一种人性的弱点是所不能原谅的。 然而被救之人仍不满足,把你的善意理解为理所当然,贪婪的向你索要更多,仿佛你若不继续行医施救,你就是不再是好人…… 穷山恶水出刁民,苏九冬自觉对这里的村民已经仁至义尽。 但她也明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使她为村民做的再多,他们的本性还是不会改变的。 “你们想要的神药,我这里没有。” 苏九冬把揣在衣服里的药方拿出来,纸张折叠着,也没有展开让村民们看,“但我有可以暂缓病情的药方,你们谁想要,我也可以白送给你们。” 苏九冬心想,送了这次药方,我也就不欠原主什么了。这一世的糟糕经历,纯当是替一直在犯水逆的原主还债了。 “暂缓病情?那不就和官府发的一样?不要了不要了。” 村民们比对过苏九冬展示的药材,再想想领取的官府发放的药材,似乎确实是同样的功效,来时高涨的抢药气焰顿时被一盆冷水给浇得熄了。 一大群人水头丧气的散去,来时轰轰烈烈,走时灰头土脸。 苏九冬看着村民们离开的背影,心下无奈的感叹,这些人,彻底的没救了…… 但是对于苏家人“不厌其烦”给她找的麻烦,她都会一一记起来,届时让他们一笔一笔的加倍偿还。 经过一整天的鏖战,苏九冬彻底的累垮了,晚饭也没有心思吃,垂丧着脸,心情低落的守在苏庭安床边。 苏九冬哄着苏庭安喝了药汁,再强忍着困意把苏庭安哄睡。 习惯了平时温以恒的不离身边的陪伴,从清晨出去后他整日没有出现,苏九冬不是不失落的。 下午面对村民来枪药时的咄咄逼人,苏九冬下意识的希望如果温以恒能在就好了。然而她想了一下午的人,最终还是没有出现。 日的疲惫席卷而来,淹没了这位疲惫的医者。 月上中天,各家各户纷纷熄了点点烛火,月光还在山脊忘情的走动。 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 温以恒还是没回来,苏九冬披着温以恒的小毯子,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黯然睡着了。 苏九冬睡得昏昏沉沉,恍惚听到有人唤她。 “苏九冬,九冬儿……” 苏九冬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一片迷雾中,只见眼前白茫茫一片,云遮雾罩,不明白天黑夜,也不见出路。 不远处又有声音传来,不是刚才唤她的女声,而是孩童的嬉闹声。 “啊……蚊子……蚊子哥哥等等我呀……”先是小女孩正牙牙学语时口齿不清的声音。 “不是蚊子哥哥哦~没说对我的名字我就不等你了……” “蚊……温……温哥哥……” 苏九冬循着声音的方向摸索过去,走近光亮处,眼前的迷雾幻化出园林的场景。 从穿廊的入口跑过来两个小小身影。还没等苏九冬打眼看清,身后突然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着她快速往前飞。 苏九冬身边的场景极速变换不停,有不属于小山村的高宅大院亭台楼阁、有锦衣华服贵小姐贵妇。 其中出现次数最多也最常见的画面,是一男一女小童在园林或屋内嬉戏玩闹,脸上满是成年人奢望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女童纯真可爱,虽然不同成年人的俊美,但却有让人舍不得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的的致命吸引力。 而男童不论坐着还是站着,角度一直是背对着苏九冬,苏九冬始终看不到男童的面容。 苏九冬被推到一间书房窗外,没有再被继续推着走。苏九冬看四下无人,探头望向窗内,宽大的书桌前围着两个小人身影,还是之前的男童女童。 “蚊子哥哥……我还是想吃糕糕。”小女童倚靠着对她而言很是高大的书桌。 眼巴巴望着书桌上摊开的已经被啃食了一半多的枣糕,嘴巴嘟嘟,嘴角沾着雪白的枣糕粉末,十分惹人喜爱。 “又没说对我的名字哦~”小男童闪到小女童身前,挡在她和书桌之间。 不出所料的,小男童依旧是背对着苏九冬的角度,但苏九冬还是把小男童把桌上的枣糕全兜进一张油皮纸里,再把纸兜揽在怀里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男童夹着枣糕纸兜跑出了苏九冬视线范围之外,但应该没有跑远,小女童转身还是能看到男童。 嘴里蹦出的文字也是急切非常:“蚊子哥哥……蚊哥哥,坏坏,偷走糕糕!” 苏九冬只能听男童的声音,淡然又带着些微的宠溺的对女童说:“还想吃枣糕糕吗?” “嗯嗯!还想吃~糕糕好吃~”小女童不假思索就快速点头,生怕回答的慢了,枣糕就没了。 一只捻着雪白枣糕的胖胖小手出现在苏九冬视线里,应该是男童的手。那只小胖手捻着枣糕,也黏着小女童的视线。 苏九冬看着小男童没完没了的拿枣糕逗弄着小女童,就是不肯给她吃一口。 心下也跟着小女孩一起瞎着急。这男童实在可恶,小小年纪不学好,只会欺负小女生。 小女童馋的口水嘀嗒嘀嗒,那么一点大的孩童,衣襟前愣是被分泌的大量口水给沾湿了,看着邋遢又滑稽。 “如果你长大了嫁给温哥哥,就可以吃好多枣糕糕咯~” 听到小男童说出这不合时宜也不符合小孩子年龄所说的话,苏九冬气不打一处来…… 这小孩子才这么大,就开始知道诱骗小女生做媳妇了?! “温……!温!”苏九冬不由自主的想帮小女童把名字喊清楚,周围仿佛地震一般地动山摇。 眼前的场景开始塌陷,苏九冬跌入一片了迷雾中,身体急速下坠,失重的恐惧笼罩着她。 “不!不!!” “温!救我!” 第二十四章 心有灵犀 “不!”苏九冬大叫着醒来,惊得从床上弹坐而起,柳芸娘围在苏九冬身边,眼里盛满关怀。 “九冬儿,你怎么了?是不是被梦魇着了?!” 原来是梦……只是梦…… 可是这梦境如此真实,梦中场景,园林、书房、枣糕…一切事物都触手可得,看得见摸得着,让人产生身临其境的幻觉…… 苏九冬好像经历了一场艰难的历险,神态累极,身上沁出冷汗,整个人好像从水里拖拽出来一样,疲惫又迷糊。 梦都有预见性,梦境中那小男童女童,会不会是她将来的孩子? 但梦中那场景不是在村里,而是高门府邸的模样。 难道,她苏九冬未来还有可能嫁给当官之人,成为豪宅女主人,平步青云,走上人生巅峰?…… 醒醒!别做梦了!官夫人和你这村女根本是天差地别,白日做美梦,是该醒的时候了。 苏九冬要摇摇头,试图把那白日幻想甩走,又转头愣愣的看看柳芸娘,想随口回复她一句就继续睡下。 “阿娘,我没事,再睡会儿。” “九冬儿,公子出事了!” 苏九冬和柳芸娘同时开口,等迷糊的安静的反应过来柳芸娘话里的信息,才真正清醒,整个人从床上蹦了起来。 “他在哪?人怎么样了?!!”苏九冬满是急切,声音透着初醒的疲惫与沙哑。 柳芸娘拉着苏九冬就往院门跑,边跑边和苏九冬说明情况:“早上我起来洒扫,开门就见公子晕在院门口,怎么拍打怎么叫他也没反应。” 现在天还未亮,残月悬在天边,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初冬清晨的彻骨寒冷。 苏九冬眼里只温以恒有身披晨露躺在大开的院门前,不省人事。 夜深露重,也不知道温以恒就这样衣着单薄的宿在夜色里昏迷了多久。 苏九冬和柳芸娘二人同时扶起温以恒,颤颤巍巍要往屋子里去。 随着二人扶起的动作,温以恒一直紧握的手松开了,一直攥在手里的紫色锦袋掉落在地上。 紫色锦袋只有巴掌大小,整个袋子被撑得鼓鼓囊囊,但里面装着的东西似乎不重,袋子掉在地上没有金古之声,只有轻微声响。 苏九冬和柳芸娘全副武装扛着温以恒往里屋挪动,注意力全在温以恒身上,没人察觉那只紫色锦袋就这样遗落在院门外。 苏九冬观察温以恒的面色凝重,也能感觉到温以恒的身体不由自主在发颤哆嗦,疑似是百罗裙毒发的症状。 于是便以肩头抵住温以恒的后背,一手驾着温以恒的腋下,一手往他袖子里伸去要探他的脉搏。 脉搏时起时伏,似有似无,犹如鱼翔浅底…… 果然是百罗裙毒发了! 把温以恒扛回床上扶稳躺好,柳芸娘去厨房里张罗热水给温以恒擦脸。 苏九冬坐在床沿,三下五除二把温以恒累赘的衣物给褪除,翻出空心针,又开始施针祛毒。 温以恒在苏九冬家里暂住,期间时间百罗裙毒发过数次,每次他都是在苏九冬的空心针施救下才死里逃生。 苏九冬每每感叹他道福大命大,他总是会意一笑。 面对温以恒的百罗群毒发,苏九冬已经驾轻就熟,但这次不知因为何故,她比平常心慌不少,施针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苏九冬强忍颤抖,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飞手下针,在温以恒背上扎了数个穴位。 待毒血逼出,苏九冬又重复着擦血换针的工作。循环往复数次,苏九冬的手心因为过于紧张而汗湿。 擦掉毒血,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再帮温以恒穿好上衣盖好棉被,苏九冬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轻松的笑着叹了一口气。 也顾不上额头满是汗珠,靠着床沿瘫坐在地上,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温以恒,我又救了你一次…… 我前前后后救了你那么多次,将来你该如何报答我呢? 苏九冬回头打量昏睡的温以恒,回想起他毒发时孱弱的神态,心里一阵后怕。 幸亏温以恒是晕倒在自家门前了,如果哪日不巧晕在了仇家跟前,那就小命不保了。 温以恒这家伙还不算傻,估摸着他应该是在回来半路时毒发了,强撑着到家门口才放松晕了吧…… 你这家伙有老天爷保佑着,连阎王爷都不敢收你了。 苏九冬凑近温以恒,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心血来潮的拿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不一会儿,苏九冬感觉那只点过鼻尖的指尖顿时热了起来,她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逃也似的出了屋子,转进了小厨房。 “九冬儿,你不在屋里照顾公子,怎么跑这里来了。”苏九冬的人影一出现在厨房,柳芸娘就把她往外赶。 “我都帮他扎完针了,干嘛还得伺候他,而且我和他男女有别,还授受不亲呢。” 苏九冬不愿意在柳芸娘面前表现她的温以恒的亲近,只能选择言辞躲闪。 “当初你不还是说大夫眼里没有男女吗?现在知道说男女有别了?” 柳芸娘笑笑苏九冬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咱们和公子相处了这么久,阿娘看得出来他是可靠谱的人,性情也好,而且对你和安儿都好,而且……” 柳芸娘是最长接触苏庭安的人,从苏庭安那里得过苏庭安对温以恒的夸赞,也兀自暗暗对温以恒细心观察。 温以恒对安儿宠爱有加,不仅有好吃好喝好玩的念着苏庭安,还不时的教他背背三字经。 这年头教书先生都往城里走,村子里想请一个教书先生不容易,如果温以恒能教导苏庭安开蒙念书,那实在是一举两得。 “阿娘看你们俩身高也合适,公子相貌堂堂,与你更是匹配的,要不你再好好想想……” 听出了柳芸娘话里有意牵线的意思,苏九冬立刻打断柳芸娘的想入非非,神情严肃正色道:“阿娘,你别想多了,温以恒虽然在咱们家里住,但我真的只是把温以恒当成病人看。 他病了我出手救治,他活了我也开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是在为自己和安儿积德。” “但是……”柳芸娘还想再补充一些自己的看法,话刚到嘴边又被苏九冬打断。 “没有但是,不存在但是。” 苏九冬打算说得再清楚决绝一些:“阿娘,现在是非常时期,瘟疫还没过去,家里还有安儿和阿蓉病着,我还得想药方的事情。 实在没有心思提及儿女私情。而且我能感觉得到,温以恒不会在咱们家待得很久的。” 苏九冬还没有摸清温以恒来此的目的,但从他的衣着服饰和言谈举止来判断,他定是个很有身份地位的人,身居高位,不会在这偏远山村里久待的。 而她苏九冬只是个小村姑,还拖家带口,与温以恒差别太大,没有可能性。 柳芸娘听苏九冬话里意思,也不好再多言。 儿女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长辈还是不要过多干涉的好。 想到此,柳芸娘拿着热水去给温以恒擦脸,苏九冬则躲进了东侧屋里照看苏庭安。 温以恒这次毒发得凶险,昏迷期间又在此发作,苏九冬任劳任怨的守在床边为他针灸排毒,唯恐错过他有可能醒过来的迹象。 经历这次密水街道下定决心等这场瘟疫过去,就开始着手准备替温以恒寻找药材解毒的事情。 这一次百罗裙毒发,温以恒足足昏迷了三日之久。三日里滴水未进,他是被渴醒的。 苏九冬扶他坐起背靠墙头,手里拿水碗喂他,温以恒虽然渴极,但还是不失君子风范的优雅喝完了水。 温以恒喝完水,手在身上四处摸索。 苏九冬看了一眼,以为温以恒在检查身体上有没有针扎的伤口,于是便没好气的说:“放心吧,我的医术没那么差,只是几根银针而已,不会把你的身体给扎坏的。” “你误会我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医术。”温以恒站起来又喝了一大口水,才开始整理衣物。 毕竟他昏迷数日,都是苏九冬在帮忙针灸排毒,衣服总得解了穿,穿了解,身上还是残留着他人帮穿衣服时的不舒服感。 “你帮我宽衣时,有没有留意到我身边有个紫色锦袋?”温以恒在床上有翻找了一阵子,无功而返,决定问问苏九冬。 “什么紫色锦袋?你可别讹诈我啊,我不是贪财的人,拿了你的钱袋自己私藏起来还不告诉你。” 苏九冬见温以恒还敢揣测她偷他的钱袋,更加愤愤不平,心理活动翻江倒海。 好你个温以恒! 你百罗裙毒发时是我在替你解毒,还不辞辛苦的照顾你,结果你醒了第一件事反而在怀疑我偷你钱袋? 哪有这样忘恩负义的?农夫与蛇的故事又要再次上演吗? 思及这几日对温以恒衣不解带的照顾,苏九冬心里有许多委屈难以言表,身边都是长辈和病了的孩子,也没人能倾诉。 唯一能发泄出口还是苏妙玲游上门来纠缠骚扰,苏九冬借着痛骂苏妙玲的时机才把心里的憋屈发泄出来。 温以恒看苏九冬的表情都变了,无奈一笑,只得像苏九冬解释道:“那不是钱袋子,是我带回来的药材。” “药材?你这几日外出不断,原来是去寻找药材了?”苏九冬听到“药材”二字,耳朵都立起来了。 第二十五章 弄巧成拙 昨日苏九冬没能成功出村进城买药,想着晚上等温以恒回来问他出村的办法。 结果等到深夜温以恒还是没有回家,只能选择睡饱等到天亮。 本来她还打算今天再试一试,找找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可以避开官府守卫出村进城去。 如果温以恒真能心有灵犀带回来合适的药材,那真是天要助她了。 面对苏九冬真诚的询问,温以恒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是,我看你最近为了安儿和阿蓉的病忙坏了。 但我不通医术,没办法在脑子里帮你,但我可以在体力上帮你,就想外出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药材。皇天不负有心人,结果还真让我找到一些合适的,所以就带回来了。” 苏九冬为了安儿和阿蓉整日整日的熬夜钻研,温以恒于心不忍,心疼但又想帮忙。 想着反正也要出门,不如问问医师有没有合适的药材,可以顺便带回来给苏九冬一用。 苏九冬欣喜之余细细回忆,还真没有在替温以恒脱衣服时看到有什么紫色锦袋。 她又找来柳芸娘询问是否见过紫色锦袋,答案也是让人意料的失望。 昨日想进城采买药材却被官府士兵阻挠,今日温以恒带回心心念念的药材,却在家门口无疾而终…… 这点背不输于喝凉水塞牙的透心凉…… 苏九冬不得不替原主恨恨的问一句:老天爷啊,你给原主安排的这水逆到底要逆到什么时候呀?…… “可能是掉在半路了吧。”温以恒试图开导苏九冬,说道:“我在回来的路上突然毒发,意识不清,硬撑着才回到家门口。 至于锦袋,估计是在半道上掉的,如果我们再沿路回去找找看,说不定能有收获。” 苏九冬对于温以恒这个打算原路返回寻找锦袋的办法并不抱有希望。 距离温以恒毒发昏迷的时间已经过了三日,说明紫色锦袋也掉了三日。 这年头早已不是路不拾遗的年代,白日路上人来人往,早让别人看到捡走了,哪还会待在原地等他们去寻回。 温以恒决定不再劝说,“袋子丢了也没事,今晚我再出去找一趟,老天爷眷顾我,也许我运气好,明日就能给你把药材带回来。” 苏九冬见温以恒毒发刚醒,再外出奔走不适合他休养生息,如果万一在某地荒郊野岭又毒发,没人救,岂不是白白冤死。 于是打消了让温以恒再次外出找药的念头。 “这几日你还是先别出去了,好好在家里养着,我去外面找找,说不定老天爷也会眷顾我,让我把袋子找回来。” 苏九冬思来想去,还是不舍得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万一捡到锦袋的人打开一看袋子里不是金银株百而是药材就扔了呢? 万事皆有可能。 苏九冬安顿好温以恒,出门前再次交代柳芸娘把院门关好锁稳,免得再次发生上次惨遭村民打砸或者苏家人闲着没事又来找麻烦。 村子不算大,阡陌交通也就几条村民们常走的大路,苏九冬来来回回的搜寻了一个下午,依旧没有找到锦袋。 苏九冬有些垂头丧气。连日来的打击,她实在有些挺不住了。 看来老天爷都是偏心眼的,并没有像眷顾温以恒一样的眷顾她苏九冬。 日头正晒,冬日的太阳也刺眼。苏九冬坐在田边的大石块上喝水休息,远远就看到金氏和苏妙玲在和村民闲话家常。 对于苏家人,苏九冬不想多看,决定先闭目养神,歇息一会儿,过会儿再接着找。 苏九冬正闭目养神,耳边听得金氏和另一位村妇边走边聊。 “我看妙玲也是正当年纪,许是还挺配那小伙子的。” “王婶,可不是我自夸,我家妙玲一家女百家求,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些人啊,张家老五,李家老七,这些……呵,这些我都看不上眼的,妙玲更不会理会了。” 金氏与苏妙玲相视一笑,脸上满是自傲。 苏妙玲生的白净,外貌称得上村子里一朵娇花,金氏也一直把苏妙玲当做摇钱树,想着哪日掉上个人傻钱多的金龟婿,往后吃香喝辣,日子好不快活。 王婶赶紧挽住金氏的手臂,终于放出杀招:“金嫂子,你还没听我说完呢。 这次我介绍的不一样,这次这位大有来头,是县城里官爷的儿子,结交的都是达官贵人,房子银子都不缺,就缺像妙玲一样的女主人了。” “哎呀,那还得麻烦王婶多和我说说那位公子的喜好呀,不然往后俩人见面漏了怯可就不好了。” 金氏一听是当官的儿子,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大大转变,换了笑脸就和王婶仔细打听起来,苏妙玲也不避讳的立在一旁听着。 苏九冬听见金氏和村妇聊的又是常见的相亲话题,心里翻了个白眼。 起身打算离开,刚起步要走,就见苏妙玲腰间串了个巴掌大小的紫色袋子,掺了金的丝线在耀眼的阳光下一下一下的闪着。 村里没有人穿戴得起掺金丝的锦囊,而且看这锦囊图案精巧,做工细致,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才能戴得起的。 苏九冬看看苏妙玲钗衣布裙,再看看明显珍贵的紫色锦袋,瞬间了然。 温以恒毒发昏迷的三天里,金氏带人和苏妙玲又来苏九冬家里找茬。 想来,应该是当时她们看到了丢在门边的紫色锦袋,所以就顺手牵羊捡了去,这才会佩戴在苏妙玲的身上。 “大娘!”苏九冬破天荒主动和金氏打招呼,上前故意和苏妙玲搭话:“妙玲姐姐,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是不是好事将近呀~” “有好事那也与你无关,你可别忘了,分了家,你就不再是我们苏家人了,往后有事了也求不到咱们苏家。” 苏妙玲得知今日要和县官儿子相亲,往后衣食无忧,气焰瞬间高涨,好比开屏孔雀,恨不得人人都被她吸引。 现下见连从不给好脸色的苏九冬都对她笑脸相迎,底气瞬间高上云天。 “妙玲放心,人有自知之明,我自是不会有求于你们苏家的,更不会求到你们大房头上了。 今天我不过是在路边休息,正巧看到你们几人路过,听到妙玲姐姐即将于县官老爷的儿子想看,得知苏家大房好事将近,想着原本我也是苏家的一份子,这才提前来贺喜的。” 苏九冬故意装作第一次看到苏妙玲腰间的紫色锦袋,一边夸赞一边靠近,“呀,妙玲姐姐这锦囊真好看,只不过光照了就一闪一闪的颇费眼睛,这是哪位相好的小伙子送给姐姐你的呀?” 锦袋挂在腰间,里面是散碎纹银碰撞的细响,看来苏妙玲已经把锦袋里的药材全拿了出来,掏空锦袋装了银钱和女儿家的东西戴出来了。 “苏九冬!”苏妙玲提高音量,声音尖细气人:“你是在说我和他人私相授受?!” 苏九冬对苏妙玲的举动很疑惑,哪有这样主动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的? 苏妙玲这一大喊,所有人都听着了,哪怕真没有私相授受,别人也会怀疑她苏妙玲与某个男子私相授受了。 “我就知道你主动和我们说话是不怀好意,现在居然造谣我女儿私相授受?你是不是想毁我玲儿的声誉?!” 金氏撸起袖子准备开干,被一旁王婶拦下。 王婶把苏九冬往外推,用眼神示意苏九冬快走。苏九冬向王婶点头示意,头也不回的走了。 苏九冬在阻止病人沉塘事件里救下王婶的儿子,王婶拿她当救命恩人,是村里为数不多对苏九冬还算不错的人。 苏九冬拐入巷子就发足狂奔,赶回家中和温以恒说了苏妙玲捡走紫色锦袋的情况。 时值温以恒守在苏庭安床边,正给苏庭安讲三字经,苏九冬进来就倾吐了一堆话,打断了温以恒的“教学时间”。 “当时我也是脑子一热,不知怎么着就把话题往私相授受上引,结果苏妙玲这么一嚷出来,村里人都知道那锦袋是定情私物,这下可不好再向她讨回来了。” 苏九冬愁容满面,食不下咽,脑子里幻想出几百种要回锦囊的想法,但都是无稽之谈。 “你不必着急。”温以恒对这事情并不在意,“那锦袋上没有我的标记,旁人看见了也不会误会我和她苏妙玲游什么瓜葛的。” “正是因为锦袋里面没有你的标记,我们才没办法向他人证明那是属于我们的锦袋。 如果没法证明,那么我们也就没法问苏妙玲把药材拿去了哪里。那不回药材,配药之事还得耽搁。” 温以恒不着急,苏九冬不得不着急,锦袋里的药材说不定能帮上大忙,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你放心,哪怕没有我的标记,我也能把锦袋拿回来。”温以恒胸有成竹,“不仅能光明正大的把锦袋拿回来,还能让苏妙玲告诉我们她把药材放在了哪里,并且把药材主动归还给我们。” “什么办法?” 温以恒眼里闪过精光,灿然一笑,说道:“山人自有妙计,不可说,不可说。” 第二十六章 逢场作戏 温以恒自称有“山人妙计”,却不肯向苏九冬吐露半个字,苏九冬也是矛盾非常。 她既想被提前剧透知道整个计划,但又不想错过亲眼目睹苏家大房的人被整蛊时的惊喜。 温以恒胸有成竹,却没有采取行动,又在家里好整以暇的歇息了两日。 苏九冬进来给温以恒按时送药,见温以恒正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便开口催促他,说:“你早前说有妙计能追回锦袋,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几日,怎么你只管躺着享受,还不有所行动呢?” 温以恒泰然自若的歪斜在床上吃着花生米,大有轻衣缓带的迹象,“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过不了两日,就会有人来找我,我把那妙计一说,到时候必定能把锦袋拿回来。” 苏九冬看瘟疫时间持续如此之久,但药方的配置却没有任何进展,心知急切也于事无补。 索性也不理会温以恒,便整日东侧屋西侧屋两边来回跑,轮流照看苏庭安和阿蓉。 阿蓉现在的病情不像之前的严重,但有时会昏迷沉睡数个时辰。 苏九冬担心阿蓉沉睡时间久了,也许永远也无法醒过来了,于是每天掐点去西侧屋里,使尽各种办法唤醒阿蓉。 阿蓉虽然患病,但是在贪睡得紧,有时睡得狠了,费劲九牛二虎之力都不一定能把她叫醒。 苏九冬一看唤不醒她,就找柳芸娘拿一截小腊肠,吊在阿蓉鼻子前,小姑娘闻着相香喷喷肉味儿就自动苏醒了。 阿蓉原先家里贫困,跟着爹娘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平日里喝的稀粥吃着小青菜,过年时也不见得能见到肉星子,更不谈能吃上一口肉了。 现下被苏九冬救回,每日都有阿蓉一口肉吃,阿蓉感激不已,心里一直默默为苏九冬和柳芸娘祈福。 让苏九冬欣慰的是,苏庭安的病情已有所好转,不再病恹恹整日躺在床上,现在已经能下地走动,认知意识也是清楚的。 每到苏九冬过来喂药,苏庭安就咧着笑脸甜甜的唤着“阿娘”,抱着苏九冬的手臂不肯撒手。 苏庭安患病卧床许久,温以恒又每日早出晚归忙自己的事情,两人难得碰面。 苏庭安得知如今温以恒已经回家了现在正在休息,不停闹着苏九冬带他去看温以恒。 “阿爹!”苏庭安一进屋子就蹦到温以恒身边,摸摸温以恒的手,温以恒又知情识趣的屈下身子让苏庭安如愿以偿的捏捏他的脸。 苏庭安朝温以恒伸手,想向温以恒要个抱抱,苏九冬害怕温以恒和苏庭安接触过亲密会被传染上瘟疫,上前想阻止。 温以恒有毒在身,身体防御机能本来就虚弱,苏九冬可不想再负担起又一个伤重病患。 她不是上天入海的哪吒,没有三头六臂神一样的能耐照顾三位病患者。 苏九冬上前摸了摸苏庭安的头,刚想开口劝说,哪知温以恒朝苏九冬偷偷摆手,示意她不用过于担心。 “阿爹好久没回家了……”苏庭安双臂抱着温以恒的脖子,把头埋在温以恒的怀里,奶声奶气里夹杂着莫名的委屈。 “阿爹不在家,有坏人来欺负阿娘阿婆。坏人很坏,阿爹也坏坏!” 温以恒宠溺的捏捏苏庭安的小胖脸,学着苏庭安的儿童声音细声细气的问道:“坏人当然很坏,但是安儿为什么说阿爹也坏呢?阿爹可是最疼你的人了~” “因为阿爹没回来帮阿娘把坏人给赶跑!” 苏庭安学着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的“教育”起温以恒来:“如果阿爹不能保护阿娘阿婆和我,那就不是好阿爹;如果阿爹让阿娘阿婆和我生气,那就是坏阿爹!” 苏九冬对苏庭安的小小见解表示赞许,本想低头给苏庭安一个大大的亲吻,但是鉴于苏庭安的病情没好,只得改成老母亲一般欣慰的点点头。 温以恒看向苏九冬,语带歉意的说:“我以为我离开这段时间家中无事,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情。你怎么一个字也没告诉我呢?” 苏九冬心里翻了个小白眼,暗暗的想,“我苏九冬倒是也想一股脑的向你温以恒倾诉这几天发生的糟心事。 哪知你一回到家就直接送我一个毒发昏迷的大礼包,我忙前忙后的照顾着你,早就把那些事情抛到脑后了。” 苏九冬眼珠子转了一会儿,没把心里实话说出来,专门捡好听的回答温以恒,说:“现在你身体里毒素未清,理应静心休息,我不愿意拿那些烦心事来打扰你。” 苏九冬回答得半真半假。 温以恒上下打量着苏九冬,一双星目里盛满着“我不信”三个字,显然是对苏九冬的所谓“静养”之谈表示怀疑。 于是索性陪着她苏九冬演绎一把“夫妻情深,琴瑟和鸣”的戏码。 “九冬,你是我的夫人,应该正视我这个丈夫的存在。夫妻本是同林鸟,如果有什么难事我们应该一起分担,我也不想你独自承受那些坏事。” 温以恒故意说得肉麻,苏九冬听了只觉得无比尴尬,赶忙打住温以恒继续戏精的演下去。 “夫妻本是同林鸟。你只说了前半句,还有后面的大难临头各自飞呢。将来如果发生什么事了,谁知你会不会撇下我们头也不回的走掉。” 苏九冬只把温以恒平日里满口的“娘子”、“夫人”当作是他的逢场作戏,不过只是做戏给村民们看,好能自圆其说。 如此一来他温以恒能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待在苏九冬家中解毒养病,而苏九冬也能从中获利,自此远离村民的指责与骚扰。 一石二鸟好,互惠互利,换了谁都乐意。 虽然有时候苏九冬不由自主的会把温以恒的做戏深情当成真的,渐渐的沉迷其中。 苏九冬每每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上温以恒时,又会搬出温以恒接近她是有目的性的言论来对自己打脸。 苏九冬醒醒吧! 他只是来找你治病的,治好了就走,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了。 “这倒不会。”温以恒回复正常的语气,把苏九冬从自己的心理活动拉回来,脱口而出道,“苏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 如果哪天苏姑娘出了事情,尽可以告诉我,我断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苏九冬一听温以恒连“夫人”也不称了,直接改回“苏姑娘”的称谓,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苏九冬啊苏九冬,看到了吧,一旦你把事情说破,把那层互惠的窗户纸捅破,温以恒就会立刻抽身,翻脸不认人。 温以恒逗弄够了苏九冬,见她兀自在想着什么,分明正越想越气,赶紧抱起“法宝”苏庭安去哄她。 又带着点戏谑的明知故问:“夫人~九冬,你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苏九冬转头瞪着温以恒,却见他正抱着苏庭安一起向她卖萌,只得作罢,把一股子气往肚子里咽下。 温以恒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找出她的命门,知道只要有苏庭安在手,苏九冬就不敢继续生气发飙。 “安儿,咱们打扰了你阿爹这么久,该让他自己,一,个,人,好好的休息了……来,阿娘带你回去吃药~” 苏九冬堵在温以恒面前,想一把抢过苏庭安就出门,没想到却驾驭不了苏庭安那看着小胖虚虚实则敦实的小个头,一个没抱稳差点把苏庭安给摔了。 温以恒一手抱住苏庭安,另一手顺势把苏九冬拉起来拽进了怀里。 苏九冬原主的个子不算小,一米六五的个子在南方女子中算得中上,可是被拥在温以恒怀里却产生了小鸟依人的错觉。 温以恒故意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苏九冬能感觉到温以恒的气息轻轻喷在她的脸上,近到苏九冬能听到温以恒有序的心跳声。 “温以恒!”面对温以恒故意的“轻薄”举动,苏九冬又羞又怒。 苏九冬抱着苏庭安,温以恒抱着苏九冬,三人就这样僵持着。 苏九冬挣脱不得,想撒手又怕把苏庭安给摔着,只能回头恶狠狠的瞪向温以恒。 “罢了罢了,夫人这明送秋波,为夫还是消受不起。”温以恒玩笑的松开了手。 “阿爹!还要抱抱!”苏庭安在苏九冬怀里扑腾,温以恒看出苏九冬招架不住,忙伸手把苏庭安又抱了回去。 “好了,阿爹抱你了~满意了吧~”温以恒熟练的抱着苏庭安晃来晃去哄着。 苏庭安还不满足,又继续提要求说:“要阿爹阿娘和安儿一起抱抱!” 苏九冬当即放弃把苏庭安从温以恒怀里夺回来的打算,只能无奈的投降。 出门前对温以恒说:“抱抱游戏玩够了你再带他回东侧屋吧,好好保重身子,可别又病了。到时候有安儿和阿蓉够我跑的,我也没精力再照顾你了。” 苏九冬走出屋子,看柳芸娘正在院子里洒扫,便上前想和柳芸娘吐槽几句温以恒的坏话,不巧这时有人敲门,门外有人喊叫着:“公子!……主人家,请问,公子住在这儿吗?” 苏九冬开开门,只见一位五官端正,身着白衣袍服的男子正立在院门前。 见到苏九冬迎出门,那男子彬彬有礼的行了执手礼,又再出口询问:“主人家,在下姓雷,从县城过来,刚有村民向我指明公子住在此处,可否冒昧让我见他一见?” 第二十七章 县官之子 “请您稍候片刻,我去取就来。”面对不请自来的的陌生人,苏九冬颇为警惕。 现在正是瘟疫肆虐的时候,村里被官府严厉把守不许百姓随意进出。 这人自称从县城过来,还是得提高警惕。苏九冬关门落锁,前去询问温以恒是否认识姓雷一男子。 “我知道他,他是你们这岐山县的县官之子,你尽管放心让他进来。” 温以恒听来人自称姓雷,从县城里来,拍了拍苏九冬的肩膀,轻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看,妙计这不就来。” 苏九冬正欲抬脚前去开门,听得温以恒提及“妙计”,脚步就黏在温以恒的房间里走不动道了,“妙计和这人有什么关系?” 温以恒还是走葫芦卖药的老路子,就是不肯对苏九冬明说:“有很紧要的关系,这次能不能成功讨回锦袋,就看他了。” 讨回锦袋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他要的是苏妙玲从此见到苏九冬,都要躲着走。 “没想到你还认识我们县官老爷的儿子。”苏九冬想,应该正是有了县官之子这层关系,所以温以恒才能随意进出村子甚至进城吧。 看了不论在现代还是古代,经营好人脉都至关重要啊。 “目前你没想到的事情还有许多,以后等有机会了我再一一向你解答。” 温以恒持续不断的向苏九冬卖关子,苏九冬赌气转身就走,背影透着一股“老娘我还就不伺候您了”的气势。 “公子好。”县官儿子雷敬云进了屋子首先向温以恒行礼,然后毕恭毕敬的立在一旁,也没坐下。 柳芸娘要去张罗茶水,雷敬云推说不必,看向温以恒欲言又止。 柳芸娘与雷敬云僵持不下,温以恒这才开口说:“雷公子客气了,还是先坐下喝口茶吧。” 雷敬云坐下后也一言不发,等柳芸娘被打发出了屋子才敢开口:“相……公子,这几日您怎么没去城里?没有您坐镇,好些人都没个主意,办件小事都束手束脚的…… 您是不是因为药材的事情没有解决好,措意才耽搁进城了?” “我正想和你说药材的事情。装药材的锦袋丢了,我正愁没法弄回来。”温以恒正身坐在床边,颇有气定神闲的气势。 雷敬云坐着也拘谨,索性还是站立起来,环顾四周,见屋内只有一张木床、两条长凳、一个方桌,环境实在寒碜。 温以恒见雷敬云打量屋内,眼里满是嫌弃,低头笑了笑,抬头又变回严肃的模样,出声唤回雷敬云的注意力:“锦袋的事……” “咳咳……锦袋丢了找回来就是,这都是有主的东西,想找回来应该不难的。” “对,正是因为是有主的东西,所以需要你来帮忙。” 温以恒不喜欢拐弯抹角,直接对雷敬云开门见山,说道:“那药材是我交代你去收集的,锦袋也是你给我的。我问你,你那锦袋上是不是有你雷家的标记?” 温以恒话说的含蓄,话里的意思却让雷敬云听了心惊肉跳。 雷家表面上是县官老爷本家,暗地里还做着贩卖私盐的黑帮勾当。 黑道上的事情,县官老爷不好出面,于是让儿子雷敬云出面主持。 为了方便确认私盐来源,雷家在钱袋上绣着常见的祥云图案,颜色是区别一般的紫色,代表是雷家雷敬云,货源是从他这里流出的。 标志只有做黑道买卖的知晓,普通人见了也以为只是寻常图案,不会引起过多注意。 雷家明面上当着朝廷的官,暗地里做贩卖私盐的勾当,为了安全不踩雷,各级官员都有收到雷家送出的打点银两。 官字两个口,如果上级有清扫任务时都会开口保下雷敬云,是以雷家的私盐生意才做得如此长久。 雷敬云本以为温以恒是外来人,对这件事情并不清楚,未曾想温以恒不但把整个渠道摸索得一清二楚,还点出了锦袋上的祥云标记的雷敬云的专属。 雷敬云这下被温以恒敲打得渗出冷汗。 雷敬云老实回答:“没错,锦袋上确实有我们雷家的标记。” “你姨娘之前是不是要给你说个姓苏的姑娘好像是叫苏妙玲的,正好就在这个村子里。”温以恒抛出橄榄枝。 雷敬云抿嘴回忆了一阵,良久才开口回答:“确实有这么个人,娘亲听媒人说这姑娘长得漂亮,人又稳妥,想着等两家人见面后如果觉得合适,就给我取回来当正房。” 古代讲究门当户对。雷家人是官家老爷,如果要给雷敬云说媒,照理应该也是在其他官老爷的女儿里挑媳妇儿。 然而雷老夫人是农人出身,当了官夫人后还是喜欢在田地里折腾,最是见不得其他官家大小姐的娇脾气。 认为找官小姐是给自己的儿子找气受,还是愿意在村里农姑挑个好看顺心的当儿媳妇。 男人都喜好美色,雷敬云也不例外。 各种各样类型的秦楼楚馆消金窟他都一一拜访过,最是吃楼里姑娘的那一套。 对母亲非要给自己招个村妇当儿媳的做法十分不喜,但耐不住爹亲的压力,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温以恒听了嘴角轻蔑的弯起,“原来如此……要说这媒人就是靠嘴吃饭的,能把坏的说成好的,没的说成有的。” 温以恒在脑子里努力忆起苏妙玲的长相。 温以恒唯一一次见苏妙玲,还是在他向村里人面前证明他是苏九冬丈夫的时候。那时他还没注意到一位女子的目光一直胶着在他身上,好像饿狼盯着食物,黏人又渗人。 惊得旁人提醒才知有位叫苏妙玲的村女一直盯着他看,好像要把他身上盯出个洞来。 想到苏妙玲饿狼一般的目光,温以恒突然打了一哆嗦。 温以恒从年少时一直在各种阴谋算计里挣扎求生,什么样恶毒狠辣的目光没见过? 加上他一直是同龄人里最为出色的人物,俊朗才子,一枝独秀,总会引来许多妙龄少女投来的心仪目光。 但唯独苏妙玲的目光,让他真情实感的厌恶又恶心。 媒婆说人长得漂亮? 和村子里的其他姑娘相比,苏妙玲确实算长的比较白净,勉强还算好看…… 至于人很稳妥,这点可就有待商榷了。 雷敬云不明所以,又问:“公子何出此言?” “锦袋就是被她捡走了,我夫人看到她把锦袋挂在腰间,里面药材不知去向…… 我本来不想管这闲事,药材丢了重新收集就是,但我就是见不得他人任意欺负我的夫人。 讨锦袋这件事情,我交给你去办,一定要大办,最好办得满城皆知。” 温以恒毒发被苏九冬救醒后,苏九冬日日在他身前照顾,却没有向他提及他外出时与昏迷时,苏家大房来家里闹事的事情。 还是柳芸娘和苏九冬轮换班照顾他,给他来送药时无意中说漏了嘴,他才得知。 尤其在听到金氏散布谣言撺掇村民来家里抢药,苏九冬前去阻拦却被村民打砸到头部也不吭声时仍坚持自证时,温以恒愤怒得把手里的药碗都捏坏了。 幸亏苏九冬巧妙化解了事情,家里才得以免遭无知村民的洗劫,患病的苏庭安和阿蓉免遭打扰。 如果当时苏九冬在混乱中不小心被村民打砸到昏迷,私藏神药的事情没有得到澄清,后果不堪设想。 苏九冬和苏家恩断义绝,早已决绝的分家,但是苏家人不仅没有飞快和苏九冬斩断联系反而三翻四次前来找茬挑衅,让人不得安生。 这本泼辣狠决的妇人,还妄想飞上枝头当县官老爷的儿媳妇? 痴心妄想! “如果这件事办得妥帖,有你的好处。是什么好处,后面你就知道了。” 温以恒故意把好处说得空泛,给雷敬云许下了个虚空的大饼。 温以恒让林雷敬云附耳过来,对雷敬云低声嘱咐,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雷敬云听后赶紧点头表态道:“公子放心,这事儿定会办得让您称心。” “让我称心到没必要,关键是嘚让她称心了才有趣……” 温以恒自言自语,又拍了拍雷敬云的肩膀说:“至于这个未来儿媳嘛,你还是劝你娘再看看其他姑娘吧,这苏妙玲作大死的劲儿,你和你娘可罩不住。” 苏九冬守在屋外,听屋内两人说话听不真着,柳芸娘走过来一把拉开苏九冬,让她别做小人姿态。 “我就听听他们说什么,怎么就成小人姿态了。”苏九冬没敢扒开柳芸娘的手,随着林柳芸娘进了厨房。 “偷听人说话就是小人姿态,得亏是在自家院子里被我看到,如果是被其他人逮着,有你好受的。” 柳芸娘把苏九冬拉到火炉前,指示她盯着药罐。 苏九冬心有不甘,在柳芸娘面前展现了难得的小女儿姿态,嘟起嘴表达自己的不满。 柳芸娘无奈的拿手指戳戳苏九冬的脸,嘴上开始数落起苏九冬:“你不是说你对公子没意思,怎么还这么关注人家?还偷听他说话…… 我看你就是口不对心,明明对公子喜欢的紧,还欺骗阿娘说没有功夫顾忌儿女私情。” “我才没有喜欢他。”苏九冬在柳芸娘面前也不遮掩,明目张胆的展示了教科书般的口不对心。 “他身中奇毒,我正好缺个扎针的躯体,我只是拿他练手而已。狗儿养久了都有感情,何况是人和人之间。” 柳芸娘又拿手戳戳苏九冬的额头,嘴里满是对苏九冬的恨铁不成钢:“你就犟吧,把人家气跑了,总有得你后悔的时候。” 第二十八章 共商妙计 会后悔吗?未来的事情充满不确定,事情走向暧昧不明,谁又能断定未来会不会后悔呢? 苏九冬没反驳柳芸娘的话,并不认为她和温以恒之间有发展恋情的可能,无奈的摇头,只拿鉄钳拨弄火灶里的木条烧草。 早前温以恒的有意接近以及他身上的百罗裙毒都彰显了他不一般的身份,兼之这段时日常常外出消失,从不主动说明去往何处去办何事。 虽然温以恒这次回来带回了药材,但在苏九冬有意询问温以恒这段时日外出是不是在寻找药材时,温以恒也只含糊回答,从没有正面直说。是以苏九冬怀疑温以恒每日外出如此之久,并不仅仅是寻方问药这么简单。 如果说当初苏九冬选择把温以恒带回家中,其一是因为温以恒的死缠烂打,其二是图温以恒腰间的荷包鼓鼓和免费劳动力,其三是顺手为温以恒解毒。 来历不明、目的不纯、行踪不定……温以恒身上谜团太多,苏九冬猜出他身份不一般。 福兮祸所依。温以恒的高贵身份也许会给她苏九冬带来财富,但与之伴随而来的责任与祸事,苏九冬唯恐避之不及。与之相处到了如今,苏九冬只想待瘟疫过去,就赶紧治好温以恒的中毒之事,已经不想过多参与温以恒的其他事情。 柳芸娘端了药碗去给阿蓉送药,留下苏九冬在火灶前发怔。温以恒和雷敬云在屋子里密谈了两刻钟后,才把苏九冬叫过去为她介绍雷敬云。 “这位就是苏九冬苏姑娘,也是我的夫人。”温以恒君子一般一手虚扶着苏九冬后腰,大大方方向雷敬云介绍道。 “敬云见过温夫人。”雷敬云再次飞速打量了苏九冬一眼,紧着上前一步,执手又对苏九冬规规矩矩的施了一礼。心下惊叹苏九冬的美貌,感叹大山深处还能有如斯美人,也忍不住暗暗吐槽温以恒,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即便温以恒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最终还是耽于美色,看重女子容貌,娶了这样一位绝色女子。 雷敬云不知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之间的关系,只当温以恒色迷心窍看中了苏九冬美貌,否则以温以恒的身份,京城百花随便他挑选,怎么也不可能娶一位偏远山村里的村姑。 苏九冬没有诚惶诚恐的推脱,淡然接受了雷敬云的施礼,“我与阿恒尚未成婚,你称呼我为苏姑娘即可。” 苏九冬虽然在言语间撇清与温以恒的夫妻关系,但她一句“阿恒”的称谓还是让温以恒眼前一亮,转身又自嘲的笑了笑。 温以恒啊温以恒,现在你可有体会到以前那些慕恋你的女子的苦涩小心思了?仅仅只因苏九冬的一个小小称谓就雀跃不已,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温以恒不欲多解释成婚一事,把话题转回正题:“九冬,之前你和我提过苏家大房的相看一事,这位雷公子就是岐山县官的儿子,要与她们相看的人,也是替我搜集药材之人,那只紫色锦袋就是属于他的。” 苏九冬眼前一亮,顿时来了兴趣:“世上竟有如此巧的事情?原来雷公子就是大房他们的相看对象。” “是的,家母确有说过要与苏家大房的姑娘相看,但因瘟疫之事未平,暂时还没有动身前来村里与之见面。”雷敬云注意到苏九冬和苏妙玲同姓氏,关注点就转到了苏九冬身上,试探的问:“苏姑娘也姓苏,莫非与苏家也有亲缘关系?” 苏九冬也坦然的回答:“曾经是苏家人,现在已经分家了。不过一个姓氏,捆绑不得人的走向。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人还是活在当下的好,正事要紧,你们还是和我说说锦袋的事情吧。” “是,是。拿回锦袋的事情公子已经对在下吩咐了。在下即刻动身,先行前往与苏家大房会面,今日必定替苏姑娘拿回锦袋找回药材。还请公子稍后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再出门,与苏姑娘一趟前往苏家,观看好戏。”雷敬云说完离开了,苏九冬惊讶雷敬云对温以恒毕恭毕敬,不免暗自猜测温以恒的真是身份到底有多高贵超然。 苏九冬倚在门边目送雷敬云离开,嘴里揶揄乐意聚:“我看那看雷公子五官端正,面相也偏向老实憨厚的类型,身份还是县官之子,如果真配与苏妙玲那小肚鸡肠的村妇也是可惜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子会打洞。苏妙玲作为金氏的女儿,“完美”继承了大房金氏的泼辣性格,作妖闹事的能力也不输金氏。如果雷家真把苏妙玲娶回去,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苏九冬不知雷敬云私底下赶着倒卖私盐的勾当,只把他当做憨厚的老实人看。 温以恒也不愿意苏九冬知道过多的暗中腌臜事情,随口附和她:“是呀,这一次我们让他提前知道了苏家大房和苏妙玲的为人,也算是为他和他娘亲把关,断绝了把作妖媳妇取回家里生事闹腾的机会。回头他肯定会大礼厚谢我们的。” “雷敬云说半个时辰后让我们去苏家看戏,你怎么看?”温以恒看向苏九冬,脸上一副求表扬求奖励的讨打神情。 温以恒毒发后身子沉重,不常行走,神色也是严肃的时候比较多,少见这般轻松玩笑的状态。 苏九冬注目,看到有流光在温以恒星目里闪过,他的眸子里好像装了整个璀璨的星空,好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心向往之,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苏九冬日日都能看到原主的美貌,又每日都能看到温以恒,本想着早就应该对美人的外貌产生了免疫力,但此时还是难以抑制的盯着温以恒看,十分丢脸的看得入神了。 苏九冬看得愣神,还是温以恒一记响指把苏九冬飘飞的思绪拉回现实。苏九冬气自己又不争气的看入迷了,一把推开温以恒,没好气的说:“还能怎么看?当然嗑着葵花子看。还不快进屋换身衣服,待会儿看好戏去。” 苏九冬与温以恒各自回屋换了一身衣裳,半个时辰后前往苏家大房。还没等二人走到,远远就瞧见苏家大房的门前围聚了一顿村民,还伴有吵嚷之声。 苏九冬心下感叹,住在这个村子里,每天都有一出好戏,今天张三明天李四后天王五,再加上苏家时不时的来找她苏九冬的麻烦,村民们还真的是每天都不缺热闹看,在这冬日农歇的时候每天都有新谈资。 苏九冬与温以恒走近,拉过一位看热闹的村民打听来龙去脉。 原来雷敬云出了苏九冬家门就直接去了村里王婶家,找借口说今日县官派他来村子里监督药材的发放之事,他趁着午间得闲,想提前去看看王婶介绍的相看对象苏家大房的姑娘,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王婶见雷敬云这么主动的来托她相看,误以为雷敬云对这次相看很上心,比较看重苏妙玲,便满口答应,扔下晒了一半的谷子就带雷敬云前往苏家大房住的地方。 来到大房家门前,雷敬云让王婶先进去通报一声,自己先在屋外等着以示礼貌。 “什么?雷公子现在就在门外等着?” 正在屋内闲坐着话家常的金氏得知雷敬云提前要来相看,当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赶紧谴了苏妙玲赶紧重新梳妆打扮一番。在知道雷敬云等候在外,只为等她们整理后再见面,金氏心里对雷敬云这位未来女婿更是满意。 苏妙玲回闺房更衣装扮,金氏整整身上的衣服,拉过王婶激动的问:“不是说好了先定个章程,等这次瘟疫过后两家再见面的么?怎么今日如此着急的就来了?是不是雷家对我家阿玲很看重呀?” 金氏眉开眼笑的幻想着等苏妙玲嫁给了官爷儿子,她当上官家丈母娘以后吃穿不愁的风光日子,心里乐得放起了烟花。转头给在院后门玩耍的小孩子塞了一块糖,让他去苏家祖屋叫来婆婆李氏,一同相看商议婚事。 “依我看,雷家对阿玲定是很看重的。”王婶也乐呵呵的回应:“能让雷公子主动上门来谈,说明雷家也是很上心的。” 等得苏妙玲梳洗打扮好后,王婶和金氏领着苏妙玲迎出门外。雷敬云对金氏和苏妙玲执手行礼,眼角余光瞥见苏妙玲别在腰间那熟悉的紫色锦袋,心里暗暗高兴。 苏妙玲主动把锦袋戴着,事情就成功了一半,雷敬云也省了哄骗劝说让苏妙玲拿出锦袋的程序。 四人坐下,拘谨的聊了几句,雷敬云就故意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苏妙玲腰间的紫色锦袋上,“在下看苏姑娘身上的锦袋很是别致,样式和做工与我赠与友人的一只锦袋都很相似……不知苏姑娘这锦袋是从何处得来的?” 金氏眉头一皱,情绪激动得刚想发作,思及雷敬云是县官之子,不是平常村里的百姓,只得改做忍耐,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雷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九章 隔岸观火 雷敬云依旧保持彬彬有礼的姿态,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锦袋于在下而言十分重要。这般询问不过是想知道锦袋的来源而已。” 王婶看出现场氛围不对,想出来胡哈哈打个圆场,端坐在一旁被问得尴尬的苏妙玲坐不住了,站起来率先开口,站起来盯着雷敬云,微怒道:“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袋,又不是什么重要的银银首饰,雷公子又何必问得这么急切!” “苏姑娘说错了,这个锦袋还真就十分紧要!前段时间我曾把一只的紫色锦袋赠给友人,那是在下阿爹命在下送给那位朋友的,锦袋里装了贵重的东西,牵扯着人命关天的大事。” 雷敬云对紫色锦袋势在必得,但也没有打算撕破脸,按着温以恒的吩咐把提前编好的一套说辞念出来:“然而几天后那位有人告知我锦袋丢失,锦袋里的药材也没有拿到。阿爹得知在下没有把锦袋完好送给友人,十分不满,命在下一定要把锦袋找回。” “雷公子!”苏妙玲解下锦袋攥在手里,脑子里废酸转动辩解之言,强装镇定为自己开脱:“这个锦袋是小女子进城时买的,偶然间在一家铺子里看到后,觉得很合眼缘就买了回来。如果雷公子着急要寻找与之相似的锦袋向您父亲交差,妙玲也愿意把锦袋送给公子解围。” 雷敬云看苏妙玲扮出一副袅袅娜娜楚楚可怜的模样,暗暗轻笑。如果不是早就知晓苏妙玲的为人,恐怕此时他也会被苏妙玲三两句给蒙骗过去了。但他早已知晓来龙去脉,哪里肯相信苏妙玲的一面之词。 雷敬云也不再好声好气,对金氏和苏妙玲直言:“有一件事情苏姑娘未必知晓,那就是为了防止丢失和便于联系,锦袋上有我雷家绣好的专属印记。而苏姑娘手里的锦袋上正好有雷家的祥云标记。” “雷家从不会售卖这样的锦袋,还请苏姑娘好好解释这锦袋的来源。否则,在下也只能按盗窃罪论处,带苏姑娘到县里公堂走一趟了。”雷敬云上前抓住苏妙玲手腕,作势要把苏妙玲往屋外带走。 金氏哪里想到雷敬云要把苏妙玲抓去公堂,只听得她高喊一声,一手拽住苏妙玲,一手恶狠狠把雷敬云往屋外推,声音尖利又刺耳:“你血口喷人!我女儿岂是偷盗之人?滚出去!” “如果苏姑娘不说清楚锦袋从何得来,雷某是定要把她带去县衙审问的。”雷敬云不让半分,根本不怵金氏的撒泼打闹,捉了苏妙玲就大步往屋外走。来到门前见门外围了一顿看热闹的村民,苏九冬和温以恒也在里面,暗自对温以恒使了个眼色。 苏妙玲见到苏九冬,顿时大跳起来要抓住苏九冬,焦急的对雷敬云喊:“是她!是她!锦袋是我在苏九冬家门口捡到的!锦袋肯定是她偷的!肯定是她把锦袋里重要的东西换成了不值钱的药材然后扔在家门口的!我不过是捡了而已,不是偷!你不能抓我去见官!” “胡说!这紫色锦袋正是阿爹让雷某送给公子的!”雷敬云提高声音让周围村民能都能听清,朗声说:“公子托我阿爹替他搜集治疗瘟疫的药材,他要拿回去给他妻子配置药方好能平日出解药,到时候造福于百姓。苏姑娘是公子的妻子,又怎么可能会去偷公子的锦袋?!分明是你去苏姑娘家里偷了锦袋,见事情败露才这么说的!” 围观村民一听,有人出声再添一把火:“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说苏家大房的人怎么总是去找九冬儿她们的麻烦,原来是借着闹事的名头去人家家里偷东西啊!” “这个我倒不意外,反正他们大房也不是什么好人,做出偷东西的事情也不奇怪了。”又来一位不嫌事大的村民添油加醋,把大房金氏和苏妙玲平日在村里占小便宜、欺负苏九冬的事情一件件数来。 这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事情,村民们纯粹是听个热闹解闷,雷敬云听了直感叹,原来温以恒让他把事情闹大,意不在要回锦袋和药材,而是想借他的口让苏家大房身败名裂,让苏妙玲以后再难嫁人,断了大房想借机攀附权贵、平步青云的念头。 苏九冬乐见大房的人吃瘪,扮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眼睛忽闪忽闪,仿佛不相信苏妙玲会偷盗一样,“妙玲,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我还以为你们只是脾气不好,没想到会做出偷盗之举,如此没皮没脸。” 金氏撕心裂肺的嚷问:“苏九冬!同是苏家人!你怎么可以这样逼迫我们?!把我们赶尽杀绝对你有什么好处?!” “大娘,您忘了?我们早已分家,我已经不是苏家人了。我敬您是长辈,身为长辈,怎么对自己说出的话都不认了。” “无事就提分家,有难就是一家人,哪能两边好处都给你占了去?”围观群众又补刀。 金氏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嘴碎,今天说这位小姑奶的八卦,明日说那位寡妇门前的绯闻,许多村妇看不惯金氏搅屎棍的性格,一直苦金氏已久。如果见大房出了乱子,都出来看热闹,顺带解气的落井下石。 “停手!”苏九冬的奶奶李氏被人搀扶着走近,手拿拐棍狠狠矗在地上,出声诘问:“这是怎么回事?远远就听到你们吵闹!” 金氏让村里小孩子去苏家祖屋叫来李氏,李氏想着雷敬云主动登门要来相看苏妙玲,也赶紧换了衣服要来大房家里坐镇,顺便也想探探雷敬云的态度。如果双方谈得和乐,这门亲事稳妥定下,那么以后大房飞上枝头了,祖屋这边也能跟着一起沾沾光。 可没想到李氏兴冲冲的赶到半路,王婶跑出来说金氏和雷敬云谈崩了,雷敬云说苏妙玲偷了重要的锦袋,现在闹着要把苏妙玲拉去县里公堂审理问话。 金氏一看闹得苏家婆婆都出动了,见李氏一来仿佛见到了救星,冲到李氏面前跪下,声泪俱下的控诉雷敬云和苏九冬。“婆婆!咱们大房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苏九冬他们诬赖咱们阿玲偷窃,要把阿玲抓去县里公堂问罪!婆婆!你可得替咱们做主啊!” 苏妙玲正是适婚年纪,人又长得白净清秀,仅看外貌还是颇惹人怜的,正有几家小富人家前后脚要和金氏讨论苏妙玲的议亲婚事。如果今日雷敬云大喇喇把苏妙玲抓去县里公堂,让其他人看到,苏妙玲声誉受损,那几位小富人家定会断了议亲的念头,金氏决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白白让没煮熟的鸭子飞走! 苏妙玲着急得哭出声,泪水在混着脂粉在脸上划出一道道雪白的水痕,好端端的妆容被哭花,看着可笑又可怜。然而尽管苏妙玲哭得梨花带雨,却依旧被雷敬云抓着不放。 苏妙玲见到李氏赶来,吓得双膝一跪,挣扎着也要贴在李氏身边,“阿婆救我!阿婆救我!我不要去公堂!” 雷敬云一把拉起跪地的苏妙玲,见到李氏过来也不再恭恭敬敬的行礼,只正色道:“见过苏家老夫人,没想到会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见到您老人家。你老人家年岁已高,雷某但希望您保重身体,最好不要参与此事。” “雷公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苏家的主人,家里人蒙冤有难,我又怎么可能袖手旁观?”李氏把发丝整整归置到耳后,拉起金氏,丝毫不怵人高马大的雷敬云,摆明了护着大房的架势:“而且我们现在都不知道这锦袋是怎么到阿玲手里的,你又怎么能断定一定是阿玲偷的?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故意栽赃给阿玲呢?” 苏九冬看够了热闹,走到雷敬云身边,决定再来个火上浇油,“这几日我们都看到阿玲大摇大摆的戴着这个锦袋,生怕别人看不着,还特意拿在手里显摆。看那样子怎么可能是被人栽赃的?” 身边的村民有你一句我一句的随声附和,纷纷证明苏妙玲佩戴锦袋出门,“是呀,又没人拿着刀架在她脖子上让她佩戴这个锦袋的。” “偷了东西还敢大摇大摆的戴着,真是没有廉耻心!” “都别说了!”李氏呵叱附和的村民,又恶狠狠的瞪了苏九冬一眼,打算大事化小,换了温和的态度想劝说雷敬云:“雷公子,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袋,装的也是平常药材,也没值几个钱,到时候咱们苏家赔礼就是,何必为了分家的叛徒闹到县里公堂去?” 雷敬云轻蔑一笑,对李氏也没乐开始的恭敬,“苏老夫人,本以为您是苏家的主事人,没想到您竟然也是非不分,一味袒护包庇自己人。这样的人家,又怎么可能教导出好姑娘呢?” 李氏没想到雷敬云一句话扯到了苏家姑娘身上。这话要是传了出去,以后苏家的姑娘得坏,要想议亲可就难了。 第三十章 自食其果 “而且那可不是普通的药材。”温以恒也加入暴风眼中心,直接给事情定性:“那是我托县官替我搜寻的奇珍异草,用来配置瘟疫解药的。苏妙玲偷了锦袋和药材,耽误治疗瘟疫病情,这可不仅仅是偷盗的小事,而是关乎人命的大事。时间拖得久了,解药没有配出来,会死更多的人。这些惨死的人命,你苏家担待得起吗?!” 围观村民一听事情和救命的药材有关,明白苏妙玲拿了装有瘟疫解药的药材锦袋,瞬间就改变了原本看热闹的姿态,换上了愤怒的面孔,纷纷出声喝骂李氏与大房的人。 “苏老夫人!你们苏家偷了我们的救命药,这是要害死我们吗?之前还造谣让我们去九冬儿家里抢药!人心怎么能这么恶毒?!!” “金嫂子!你看看你养得好女儿!偷拿我们的救命药!耽误官府配解药!不是谋财害命是什么?” 还有的村民嫌骂得不够不解气,直接把瘟疫赖在苏妙玲头上:“我就说为什么瘟疫持续这么久还没结束!原来是苏妙玲这小贱蹄子偷药材耽误了配解药。下贱的人,该死!呸!” 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骂得群情激奋,眼看着个个摩拳擦掌要上来打人。李氏听温以恒把事情定性为人命关天的大事,瞬间明白了温以恒和苏九冬是要把苏妙玲置于死地,顿时把拐杖一扔,就势要给雷敬云跪下,破罐破摔,打算把场面闹得难看,传出个县官儿子以势欺人、逼迫老人下跪的恶闻。 雷敬云和温以恒要把人逼上绝路,那她李氏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要不让他们好过。 苏妙玲也本以为只是随手捡个锦袋,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温以恒陡然把事情上升到人命的高度,大惊之下哭的更加厉害,泪分四条,涕泗横流,头发和衣服都在挣扎时挣脱得乱七八糟,再好看的人哭得惨了也就没有那么好看了,只剩狼狈。 温以恒哪里肯让李氏如意,以眼神示意雷敬云眼疾手快的扶稳李氏。温以恒拿回锦袋,觉得闹腾得够了,是时候出面控制局势,于是给大房指出一条明路:“苏妙玲偷盗瘟疫解药,等于谋财害命,按照律法是要处以极刑,秋后问斩的。但如果你们把药材交回来,也许县官会看在你们主动坦诚的份上从轻发落,苏妙玲也不会落个人头落地的结局了。” 一听到有获救的机会,苏妙玲一抹鼻涕眼泪,膝行到温以恒脚边,求神拜佛一般虔诚的看着温以恒,凄厉的说:“药材…药材我扔在院子的泥地里啦,现在还在!我可以带你妹你去看!只求你们不要杀我!” 雷敬云在苏家大房这里一通闹腾,苏九冬在一旁冷眼旁观。她本就不是什么圣母,面对苏家大房这种爱占小便宜、贪得无厌、欺软怕硬的人,苏九冬向来不会有同情心,也在庆幸幸亏是自己穿越而来替代了原主,才能站在这里为原主报仇出气,否则按照原主柔软温吞的性格,估计得被这些人给欺负死。 温以恒见苏妙玲哭得实在吓人,转头看向一旁淡然的苏九冬,以眼神询问她的意思。苏九冬点点头,表示赞同。李氏和金氏看苏九冬好温以恒二人当中眉来眼去,又气又怒,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温以恒让苏妙玲带路,一行人来到大房院里的泥地旁。苏妙玲手脚并用爬进泥地里,用手在泥地一个角落里刨出了药材,然后用布把药材一一包好全带出来。 雷敬云把布包递给苏九冬,苏九冬打开细看,夏枯草、血竭、藿香、石菖蒲、朱砂、北细辛等等……种种药材都是药性十足。苏九冬心满意足的对温以恒点点头,温以恒转身对雷敬云耳语几句,就带着苏九冬挤开人群走了。 苏九冬查看药材时李氏曾探头一看,却见那布包里都是寻常药材,并不像温以恒所说的名贵重要,瞬间气急,开口又要和温以恒理论一番,然而雷敬云挡在她身前,怒目圆瞪,使得她不敢再造次。 苏九冬和温以恒一走,雷敬云准备把事情了结,收拾善后。 “苏老夫人,既然公子不打算追究此事,我也不多管闲事了,且把你家人带回家去好生管束,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至于议亲一事,我雷家是没有再相看的意思了,还是就此作罢。我们雷家可不敢娶一个缺乏管教的儿媳。”雷敬云把锦袋扔在苏妙玲脚边,头也不回的走了。 村里人见事情平息,无戏可看,也三三两两离开了。金氏和苏妙玲这一场大哭大闹,全都力竭的躺在地上。苏妙玲继续哭着,扯坏一片丝帕盖在脸上,继续痛哭。雷敬云当众断了与苏妙玲议亲,大房的脸算是丢尽了。 李氏走进屋子里,看金氏和苏妙玲这娘俩哭得丢人,举起手杖就要打人。金氏跪坐起来拦住李氏,抱紧李氏的腿,嘴里恨恨的说:“婆婆,我看这一切都是苏九冬在背后指使的!是她害了我!害了我儿!害了苏家!我要让那小贱人不好过!我要她死!!!” “一切都是苏九冬的错!”金氏忿恨的说:“自从分家之后,苏九冬就见天的给咱们大房使绊子。如果不是她故意把锦袋扔在自家门口引人,阿玲也不会把锦袋捡了去。那天她明明看到阿玲吧锦袋戴了出来,还故意装作不认识锦袋的样子来和咱们套话,还故意恭喜咱们,我看她那时候就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害咱们了!” “闭嘴吧!莫说她苏九冬故意把锦袋扔自家门口,就算她是无意扔的,你们也不应该捡!还有那锦袋,是她逼着阿玲明目张胆的戴出去的吗?!要怪只怪你没教好阿玲。你愚蠢啊!你自己平时爱占小便宜,叫阿玲看了都学了你也跟着你贪,什么东西都敢捡回家里,还大摇大摆的戴出去,是生怕失主看不到吗?!” 李氏挣脱开金氏的抱腿,坐在上首,气闷的摇头感叹:“还隔三差五的去招惹苏九冬,人家现在傍起了秀才老爷的孙子,那是你惹得起的吗?!你还要她死,你怎么让她死?你是要提刀去杀了她吗?你有那个胆子吗?我倒宁愿你有胆子去杀了她,等你被官府抓了去,我也好把阿玲接回祖屋养在我身边,我自己教育她,断不会让她再吃一次这种闷亏!” 金氏被训斥一顿,强忍着怒气“婆婆,儿媳知错了,但是错不全在我这里啊,这一切都是苏九冬主动挑起的。” “不要再说了!这次都是你们娘俩引来的祸端,还差点连累我苏家的其他姑娘……以后其他姑娘要是被绝了婚事的路,你金氏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向我苏家祖宗谢罪的!” 李氏一顿披头怒骂,见苏妙玲哭得没了力气,躺在地上实在是可怜,又看看旁边气愤的金氏,知道金氏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定还是会生出事端,便提出要把苏妙玲接回祖屋去住。 “阿玲被你教坏了,但好在年龄不算大,我先带她回祖屋住着,在我身边再养一年,等把她那些坏毛病都给摆正了,养好了直接从我那里出嫁。你有时间还是可以来看看她的,但就别想把她接回去了。” 金氏立刻把哭得没了力气的苏妙玲扯起来挡在身后,认命的向李氏许诺:“婆婆!您把阿玲接回祖屋养,兴平做工回来知道了会怎么看我?村里人会怎么看待我呀?认为我是个连自己孩子都教不好的娘?!还是让阿玲留在我身边吧,我往后会好生教育她,不再学坏了,也不再去招惹那苏九冬了,您可别把阿玲接走啊……” 金氏哭得凄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立下承诺,李氏不忍看母女分离,最后还是没把苏妙玲接回祖屋。只是经过这次事件,村里人对苏家大房的态度就变了,以前还只当是比较爱生事的近邻,现在变成了直接偷药间接杀人的恶人,人人对大房唾弃得很,金氏的日子瞬间就难过了起来。 苏九冬和温以恒拿回了药材,如愿以偿的投身配药试药的琐事中,时时刻刻守在小厨房里鼓捣,又是调试药材剂量,又是盯着熬药的火候,好不忙活。 温以恒让人搜集来的药材,药性十足,熬制后药香都比以前的浓郁许多,也苦了许多,哄着年幼的苏庭安喝药的时间都比较久。阿蓉乖巧,不用人哄也听话的乖乖喝下。 苏庭安和阿蓉每日按时喝药,病情如意料般一天比一天有起色。过了八九日,苏庭安好全了,阿蓉病重,拖了小半个月才断断续续的好全了。 温以恒依旧每天需要外出几个时辰,苏九冬也依旧不过问他外出做何事,二人就这么心照不宣。 “阿爹阿爹!等等安儿!”苏庭安一好全,每日就念叨着温以恒什么时候回来。温以恒回来后,苏庭安就跟在温以恒身后当起了跟屁虫,温以恒去哪他也去哪,连苏九冬这个亲娘都被苏庭安给“冷落”了。 第三十一章 瘟疫结束 苏九冬端着药碗站在小厨房门前,微微眯着眼,沉静着打量这院子里温以恒和苏庭安一大一小的身影,心底欣慰又淡然。 经过日前雷敬云的一番闹腾,苏家大房的人再也没有前来找茬。 没有了日日被他人骚扰的糟心事,苏庭安和阿蓉也已然从瘟疫中安然痊愈,整个家的氛围都从之前的愁云惨淡焕然变得欢乐祥和。 柳芸娘嘴角的笑意就没有听过,步履飞快,连走路时也是虎虎生风。 苏九冬在打量着温以恒和苏庭安二人,殊不知温以恒也在和苏庭安玩闹期间偷偷用余光瞟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会,彼此都怔了一下,苏九冬不敢多看,快速别开眼神,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她眼底的羞意,但是微微发红的耳朵还是泄露了她的心绪。 温以恒看到苏九冬红着耳朵不敢多看他,得意的偷笑。 苏九冬端着药碗朝苏庭安走去,催促他喝药。 虽然苏庭安病好了,苏九冬还是注重防御工作,家里每人每天都还是得喝一碗特质药汁。 “阿娘,药药好苦,比之前更苦,安儿不想喝了。”苏庭安病一好,又恢复了往日的小儿姿态. 每次苏九冬来催促他喝药,就开启撒娇模式,试图靠卖萌躲过每日必喝一药的规矩。 苏庭安别过脸,躲开送到嘴边的药碗,求救的眼神望向温以恒。 苏九冬顺着苏庭安的目光看向温以恒,眼神示意温以恒不许帮忙。 温以恒会意,对着苏庭安摇摇头。 苏九冬仿佛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的将军一样,不容拒绝的把药碗抵到苏庭安的嘴边。 “安儿乖,你喝完了药,就让你阿爹给你买麦芽糖回来吃。” 温以恒每日从外面归来都给苏庭安顺手带回小零食,什么茯苓糕、糖画、蜜饯等等…… 嘴巴被温以恒养刁的苏庭安已经不再满足单一的冰糖葫芦了。 苏九冬对此稍有不满,认为温以恒这是太宠着惯着苏庭安。 但看着苏庭安可爱的小胖脸,苏九冬又无法拒绝温以恒对苏庭安的宠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以恒围过来贴在苏九冬身边,一手扶着苏九冬的肩头,一手摸着苏庭安的后脑勺,轻声哄着苏庭安:“安儿乖,要听你阿娘的话,好好喝药吧~” 与苏九冬的百般催促喝药不同,面对温以恒的提的要求,苏庭安没有再次反驳,而是选择老老实实的喝完了药。 苏九冬见状,在心里暗暗叹气。 苏庭安对温以恒的偏心偏得光明正大,以前还会稍稍遮掩不在苏九冬面前表现,而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不在苏九冬面前遮掩的地步。 难道,儿子终归还是比较亲近与自己同一个性别的父亲吗? 苏九冬还没反应过来,与温以恒相处的这两个月里,潜移默化之下,她已经下意识的把温以恒当成了苏庭安真正的生父,非常自然的把他看作了自己人。 喝完了药,苏九冬打发苏庭安进屋去和阿蓉玩,把揣在怀里的早已誊写好的几张药方交给温以恒。 “药材齐备,药方也已经调配好,既然安儿和阿蓉喝了都痊愈,我觉得你可以这个药方交给官府了,由官府出面分发药方再好不过。 让官府派人感染瘟疫的村里亲自按照药方熬药,派药分发给村民们喝下。” “这是你配的药材,写的药方,确定要把这么大的功劳拱手让与他人?” 温以恒没有收下药方,只拿在手里翻看苏九冬的字迹,纸张上还残留着一点属于苏九冬的温热体温。 苏温以恒看苏九冬的字迹清劲秀雅,工整亭匀,正如她的人,感性和理性兼备,既有率意又含严谨。 五年未见,苏九冬性格有所改变,连字迹也跟着变化,温以恒不得不需要重新审视这“全新”的苏九冬了。 苏九冬微微一笑,声音低柔悦耳:“其实这算不得我写的药方,我不过是把前人的智慧汇总在了一起,加入了自己的一点见解进行药材的重新调配而已。 它如果真的能治疗瘟疫,也算是我借着前人的光环造福天下百姓了。” 大医精诚,泽被苍生,厚德载物,兼济天下。不是每个人都能企及的。 苏九冬对将药方送给官府而没有署自己名的事情并不在意。 医者仁心,求的不是名利,只求能救人于危难,求的是自己心安。 “好,明日我就把药方送交官府,让他们按照你的方法做,熬药分发给百姓。” 温以恒收下药方,折叠起来贴身放入怀中,“药方如果能解决这次瘟疫的困局,你便是有大功于朝廷,造福天下百姓,功在社稷千秋了。” “我不过一介平民,不是朝廷中人,不在乎名利,又何必管他是不是有大功于朝廷呢?” 不过对于温以恒的夸赞,苏九冬还是很受用的,当晚立即杀了一只顺正的山里走地鸡给全家人加餐。 瘟疫还没结束时,为了防范于未然,苏九冬尽量不让家里吃肉。 今晚难得有鸡肉吃,苏庭安开心得眼睛一直笑成一抹弯月。 阿蓉这段时间都是在西侧屋里自己吃住,现在痊愈了能和大家齐聚一堂吃饭,让她找回了久违的家的感觉。 苏九冬看出阿蓉眼里的酸意思,知道阿蓉在忍着哭,便用公筷夹了一只肥鸡腿到阿蓉的碗里,温声鼓励说:“阿蓉病了这几个月也过得很辛苦,快吃个鸡腿奖励自己勇敢战胜了病魔呀~” 苏九冬又夹了一只鸡腿,这次递到了柳芸娘碗里,“阿娘,这段时间辛苦您一直劳心费力的照顾着安儿和阿蓉了,多谢阿娘~” 如果没有柳芸娘细心照顾苏庭安和阿蓉两位小病人,苏九冬也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研究药方。 也许药方的研制会拖延许久,这场瘟疫也不会这么快过去。 苏九冬刚想把一直鸡翅夹给苏庭安,却见另一只鸡翅被夹到了自己碗里。 鸡翅是温以恒夹给苏九冬的。 苏九冬很意外,刚想拒绝,可一看到温以恒的眼神就鬼使神差的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烛光摇曳下,苏九冬觉得温以恒的目光比往常柔和许多,更添一丝致命的吸引力。 灯下看美人,别有风韵之美。 苏九冬觉得自己慢慢变成了矛盾的个体。 明明清楚不应该与温以恒有再多的牵扯,到还是越来越容易被温以恒吸引。 看来自己定力还是不够,面对温以恒的英俊外貌和举手投足间不自觉释放的个人魅力,尚缺乏足够不动心的自制力。 苏九冬觉得自己应该加紧脚步着手准备为温以恒解毒的事情。 越快为温以恒解毒,温以恒才能越快的离开。 在没遇见温以恒之前,苏九冬需要料理与苏家一干人的琐碎之事,在男女之情方面尚可说自己心如止水。 温以恒的到来,好比一颗小种子掉进了苏九冬的心湖,推开一圈圈涟漪,虽然湖面最终会归于平静,但小种子却默默在湖底生根发芽。 多亏了温以恒及时送来关键药材,苏九冬才得以完善药方。 温以恒本来也可以不标参与其中,还是她苏九冬把他拉进其中的。 对了温以恒的倾囊相助,苏九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你帮忙收集了救命的草药,还让官府使用了我的药方,你才是劳苦功高。这鸡翅我原本也是想留给你的,还是你吃吧。” “你最近忙于配置药方,废寝忘食,你比谁都更辛苦,这个鸡翅理应你吃。” 温以恒不容苏九冬推拒,用筷子把鸡翅压在苏九冬的碗里,一副如果苏九冬不答应就不把筷子拿开的架势。 苏九冬与温以恒就这么对峙着,两人目光在空中接触,谁也不肯妥协半分。 在气氛变得越来越暧昧奇怪时,苏庭安打破沉默。 从鸡腿上撕了两块肉,两手举到苏九冬和温以恒跟前,奶声奶气的说:“阿爹阿娘都吃!吃了一样的肉肉就是一家人了~” 柳芸娘看苏九冬的和事佬行为颇感有趣,宠溺的摸摸苏庭安的头,说“你阿爹阿娘都没有安儿乖,鸡腿还是安儿自己吃吧。” 五人有说有笑,一顿晚餐吃得其乐融融。 隔日,温以恒带着药方又外出了,把苏九冬配置的药方交给了县官州官。 官府立刻遵循温以恒的吩咐按照苏九冬说的方法,迅速派人下到感染瘟疫的村子里熬药分发给村民喝。 甫一开始,村民本来也不抱希望,认为官府的这次派药与从前无异,不过是完成朝廷的下发的任务走个过场,喝了也不一定有用,所以并不是所有人都肯前来领药服下。 直到有村民服药好转痊愈后,才一传十十传百。得知这副药剂真能治病救人,每次派发汤药都排起了长龙。 转眼到了年下,瘟疫病情很快控制住。 两个月之后,各个染病疫区的患病村民全部有所好转,垂危之人被全力救治,瘟疫彻底得到治愈。 阳春三月,春日暖人心,驱散了冬日的寒冷与瘟疫笼罩下的恐惧,这场旷日持久的瘟疫终于过去了。 第三十二章 重要的事 季春三月,春日惊蛰。虽然稍有些许料峭春寒,但仍有嫩绿小芽迫不及待在枝头悄然绽放。 瘟疫过后,温以恒陡然清闲了下来,不用每日再外出几个时辰往城里跑。 苏九冬也终于得闲,能静下心来研究温以恒所种的百罗裙毒。 “毒发时你除了身上疼痛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感受?比如某处穴位痛得更加厉害? 是否每次毒发时都有比上一次更剧烈的感觉?抑或是有所减轻?” 苏九冬盘腿坐在床上抱着药典翻阅古代草药品种,温以恒在旁边方桌上闲情逸趣的泡起了茶。 温以恒泡茶手法娴熟,热气蒸腾,茶意氤氲,仿佛此处不是山野小屋,而是饱含禅意的茶室。 经过上次瘟疫,温以恒给官府送去药方,知州大人本想给温以恒送一套孔雀茶具当作谢礼,温以恒推拒,随口说只用惯了自己的旧茶具。 知州四处打听,又送来一副与温以恒管常用的同款红木造茶具,是以温以恒每日必泡一壶茶水惬意享受。 搜集一套红木茶具费时费力费钱,知州只当是向温以恒行贿,往后升级有门路。 而温以恒只当这是知州大人行贿的证据,二人心里有各自的算盘,送礼收礼时二人彼此笑得格外舒心。 “每次毒发时,确实感觉比上一次严重,痛觉更甚。但知道有你在我身边守着,我也就没那么痛了。夫妻相扶持,这点最是难得。” 温以恒也不看苏九冬,注意力还是在泡茶一事上,手起茶落,仿佛刚才随口说出暗含暧昧的语句之人不是他。 苏九冬还是不习惯温以恒这把表白的意思随口说出来,只得装作没听到,低头把小脸慢慢迈进了书本里。 空气里弥漫这尴尬的气息,两人都克制着不说话,好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谁先开口说话谁就输了。 “我猜你肯定不只是秀才的嫡孙吧。”苏九冬最终选择打破沉默,“虽说读书人也许会点泡茶的技艺,但穷秀才家里可享用不起这么名贵的茶具。” 红木在现代社会都那么名贵,在古代的价格更是高得吓人。 温以恒连经常用的茶具都是红木的,可想而知他的家底得丰厚到何地步,是以什么秀才嫡孙只是幌子。 “你总喜欢揣摩我的心思,但每次都猜不准,唯独这次猜对了。我确实不是老秀才的嫡孙,那不过是偏村里人的障眼法。”温以恒这是有意敲打苏九冬。 温以恒对苏九冬有所隐瞒,苏九冬自然也不肯对温以恒坦诚相待,出了事只暗自揣测温以恒会如何做,却从不肯直接找他询问。 温以恒也不遮掩,坦然的承认:“我来自京城,勉强也算得上是官家子弟……官家子弟用红木造茶具,就不奇怪了吧?” 官家子弟?哼…… 苏九冬明白温以恒这又是在放出烟雾弹。 京城里遍地富贵,官家子弟何其多?街上随便揪出一位都可能是某位朝廷官员的子女。 温以恒故意说得含糊,还是不信任她,对她有所保留。 “既然你是京城人士,又为何不远万里跑到这小山村里来?” 又为何会毫必无所求的帮我解决这些糟心事? 难道真的只是童年认识的旧友?苏九冬自认她不一定会毫无保留的为只是童年时认识的朋友拔刀相助。 “当然是为了重要的事而来的。为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来的。”温以恒神色顿时认真起来,眼神也不再那么飘渺虚无。 苏九冬熟知他这点,每次一说到他感兴趣或者喜欢的事物,他的双眼总是更加明亮,眼睛里的浩瀚星辰闪烁着,引人神往。 “看你说的这么神秘,你是不打算告诉我咯?”苏九冬准备开始套话。 哪知刚准备开赴战场就被温以恒迅速截断,只能恨恨败兴而归。 “并非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时机未到。等时机到了,不用我告诉你,你自会感知的。”温以恒又开始云山雾罩的打哑谜,吊着苏九冬的胃口。 “你不说,我就不再帮你医治百罗裙毒。”苏九冬耍起小孩子那一套“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和你玩”的无赖把戏。 话语刚落,温以恒捂着胸口大声呼痛,手中的红木茶杯倒在地上,茶水撒了一地,顿时茶香满屋。 “温以恒!”苏九冬扔下古籍冲到温以恒身边,扶着他躺上床,一手替他拭去额头上的薄汗,一手去探他的脉搏。 脉象平稳缓和,顺畅如鱼珠,不像病发时的晦暗紧涩…… 温以恒这时突然睁眼,捉住了苏九冬的手,双手把她的秀白小手包裹着,神情动容,嘴上却说着让苏九冬气恼的话:“我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你舍不得我痛。” “你诈我!”苏九冬甩开温以恒,表情凝重严肃,说话语气都比平日郑重三分:“这种狼来了的玩笑也是能轻易开的吗? 万一下次病发是真的,我却误以为你又在开玩笑而对你置之不理,那你当如何自处?你不过是仗着我是医者,不敢不管你。” “医者?你说自己是医者,那你只把我当病人?”温以恒又捉回苏九冬的手,紧紧握住不让她有逃开的可能。 苏九冬不敢看温以恒的眼睛,只想赶快逃离着尴尬的地方,嘴里口不择言的回呛道:“我本来就是医者,医者关切病人,对所有药材毒物都保有好奇心。 把你带回家,不过是对你身上的百罗裙毒感兴趣,想试试自己有没有实力解毒而已,你不要自作多情,认为我对你存了别的心思。。” 也许你没对我存了别的心思,但是这五年来,我却一直对你存着别的心思。温以恒苦涩的在心里轻声说。 温以恒不做声,紧紧盯着苏九冬,好像要在她秀美白皙的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苏九冬挣脱不开温以恒的手,二人僵持着,连苏庭安突然跑进屋里也没动。 “阿爹阿娘又在玩游戏了?怎么不带着安儿玩?” 苏庭安肉肉的小身子飞扑过来,重重的把苏九冬撞个满怀,“阿爹,安儿馋了,想吃好吃的,阿爹带阿娘和安儿进城里买茯苓糕糕吧。” 苏九冬的手被温以恒握着,没法接住飞扑而来的苏庭安,胸口被狠狠撞出了“咚”的闷响。 苏九冬顿时皱起眉头,却没法揉一揉发痛的胸口。 温以恒见她疼得厉害,心知苏庭安这一撞好比小牛一般,下意识想抽手帮她揉一揉,但那位置实在令人遐想,便只能作罢。 “安儿,阿爹阿娘不是在玩,在办重要的事情。” 温以恒改成一手满握苏九冬的手,一手轻轻推着苏庭安,想把他支使开。 苏九冬的话在他心里挠着,今日若不解释清楚,他绝不允许苏九冬踏出房门一步。 “阿爹坏坏!”温以恒平时很少拒绝苏庭安的要求,几乎是宠溺的听之任之,但今日态度一边,苏庭安也耍了小脾气,跑跳着冲出屋外。 温以恒刚准备开口审问苏九冬,屋外响起苏庭安幼小稚嫩的声音,只听得他气呼呼的对柳芸娘说:“阿婆,阿爹和阿娘在屋里有重要的事情要做,阿爹把我赶出来了,你别进去了!阿爹坏坏!” “安儿?你在说些什么呀?”柳芸娘拿着热水愣在原地,还没能消化苏庭安话里的意思。 苏庭安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声嚷嚷起来:“阿爹在里屋欺负阿娘!抱着阿娘不让她走,还赶安儿走!阿爹变坏了!” “安儿!”柳芸娘不敢深思那“欺负”背后包含的意思,赶紧捂住苏庭安吵闹的小嘴,哭笑不得的抱起他去西侧屋陪阿蓉待着。 苏庭安很快和阿蓉玩在了一起,而柳芸娘的思想却飘向了屋外。 柳芸娘想,如果苏九冬好温以恒真像苏庭安说的在做“重要的事”,她可不能让小孩子看到不该看的。 柳芸娘心里却越想越气,冲到温以恒屋子门口,幽怨的盯着房门,又矛盾的不敢敲门。 一边心里怨恨温以恒这个衣冠禽兽居然敢白日行凶,一边又对这两人能成事而有点小雀跃。 柳芸娘看中温以恒的为人,丈母娘看女婿,怎么看怎么好。 苏九冬外放直率,温以恒则温敛内沉,两人在性格上互补,外貌上也相配,怎么看都是天作之合一对璧人。 奈何每当温以恒有所表示时,苏九冬却死不承认自己的心意,相处了这么些天,弄得两人之间似乎半点进展也无。 柳芸娘小心翼翼的在屋外听了一小会儿,却没有听到她期待又害怕的动静,只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剧烈。难道是,云消雨歇鸣金收兵了? 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柳芸娘俯身再听,里屋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房门突然被人打开,只见苏九冬怒火中烧、但衣衫整洁的冲出温以恒房间,飞奔着躲回了她自己的屋子里。 温以恒追出来,同样是衣冠整洁,看到门外的呆愣的柳芸娘,稳重的朝柳芸娘点了点头,目光锁定苏九冬的房门,好整以暇的当起了“望妻石”。 “你们俩……这是怎么啦?”柳芸娘悄声询问道。 第三十三章 意有所图 “小事而已,婶娘不必在意。”温以恒轻描淡写的带过。 察觉到柳芸娘应该在屋外待了许久,也许是有话要说,便从容的问:“婶娘有事要找我?”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下个月就是清明了,刚看九冬儿在你屋子里,想来问问她清明前随不随我回祖屋去祭拜。” “清明……好。不知婶娘介不介意我也一同前去祭拜?” 温以恒认为这是一个能更加深入了解苏九冬的机会。和她一起回祖屋,很多事情都可以探个虚实,比如她的来历。 “清明你不需要回去祭拜自己祖先吗?”柳芸娘对温以恒的要求很意外。 温以恒虽然在这里住下,但不是苏九冬真正的丈夫,没有必要跟着她们一起回祖屋。清明哪有不回乡祭拜自己祖先的道理? “故乡据此地太远,短短一个月怕是赶不回去了,倒不如随婶娘您和冬儿一起回祖屋看看,也替冬儿尽孝心,祭拜祭拜先人。”温以恒虽然语气温和,但话语中却是不容置疑的陈述。 “那也可以,只是我得去找九冬儿商量商量。之前咱们分了家,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回祖屋去。” 柳芸娘之前旁敲侧击过苏九冬,凡是提及苏家和祖屋那边的事情,苏九冬都非常抗拒,态度强硬,是以她也担忧苏九冬清明时不肯回祖屋去祭拜。 苏九冬躲着温以恒,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出来和大伙一起吃。 温以恒怕她又气又饿,端着饭碗一直守在她门前,足足等了一个中午。 香喷喷的饭菜香味飘进屋里,就不信苏九冬会无动于衷。 既然午饭没成功,晚饭时温以恒再接再厉,继续端着饭碗杵在苏九冬屋外。 苏九冬不是不饿,鼻子闻者菜肴的香气更是钩动了肚子里的馋虫。 当她在考虑是否还要这样无意义的躲在自己屋子里当自欺欺人的鸵鸟时,温以恒直接推开门进来了。 “原来你没有闩门?”温以恒有点意外,本以为苏九冬会把房门层层加固阻止他进屋的。 “不闩门是怕我阿娘和安儿想进却进不来,可不是为了你方便你随便出入。” 苏九冬俯趴在床上,头埋在枕头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你进我房间里来有何贵干啊?”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某个小馋虫今天错过了饿一顿,我怕她给饿着了,所以特意来送饭。” 温以恒故意把一饭一肉摆在窗边的小几上。立在一边光明正大的等着苏九冬。 苏九冬偷偷挪了挪头部,小脸擦着枕头边缘抬起,侧头想偷偷瞟一眼是不是肉菜。 温以恒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虽然不是精细的白米饭,但是淘洗过的糙米粒烹出的米饭香还是馋人,更别提旁边分外诱人的肉菜——辣椒小炒肉。 红色小尖椒和肉片堆叠在一起,泛着光的肉片上淋着椒香的热油,香气扑鼻,直钻人肠胃。 苏九冬咽了咽口水,正准备坐起来享用,偏头就看到了温以恒的鞋尖。 顺着一席青色长袍往上移动,苏九冬的目光略过了温以恒宽阔的胸口,眼神直接和温以恒对上了。 “饿了吧?”温以恒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温润。 “怎么是你送来了?我阿娘呢?”苏九冬立时翻身坐了起来。 如果是柳芸娘送进来,苏九冬现在就可以大快朵颐,但是有温以恒在一旁,想起早上的事情,苏九冬就没法和他自在的相处。 仔细想想,中午时柳芸娘没送来午饭,多半也是被温以恒拦着不让柳芸娘送,故意端着午饭蹲守在门外,让饭菜诱惑着她的。 中午饿着她一顿,等晚饭再送来时,饥不择食的苏九冬就没法坚持拒绝了。 “柳婶娘每天操持家里大小事,还得照顾安儿和阿蓉,已经够忙的了,所以只好让我这位闲人代劳了。” 温以恒把筷子和勺子擦拭干净,笑着递给了苏九冬,姿态和神情都透着低头求和的味道。 “所以是你主动要送来的?不是我阿娘让你送的?”苏九冬接过筷子,算是同意了温以恒的求和。 “山不来就我,那么我便去就山。”温以恒变魔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了一小碗汤,十分殷勤的献到苏九冬手边。 脸上依旧是不变的求和笑容,说道:“某人不肯现身,我只能主动出击了…… 这饭菜和汤水都一直在灶上温着,就怕你饿了吃不到一口热的,快趁热吃吧。” 温以恒难得有这么“狗腿”的时候。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联想到从一开始见面时温以恒的主动,苏九冬顿时警惕起来,放下筷子不肯吃了。 “你为什么这么主动?莫非你又有所求了?” “我能有什么所求?不过只是想请你帮我治病,再单纯不过,只是你容易多想,总把我的关心当成不怀好意。” 温以恒再次递过筷子,催促着苏九冬先用饭,“饭菜都要凉了,先吃了再说也不迟。” 两人来到了方桌前坐下,苏九冬实在饿得惨了,埋头开吃,旁若无人的进食。 食不言,寝不语,温以恒默默守着她苏九冬,看她吃得可爱,又抬手去拨弄她的头发,苏九冬不予理会,继续埋头吃着。 吃足饭饱,苏九冬本来还想惬意的伸个懒腰,但因为温以恒在场只得作罢。 “当了一阵子大忙人,突然闲了下来,你很不适应吧?”否则你又怎么会来给我送饭?苏九冬心里暗暗吐槽。 相处这段时日,苏九冬意识到温以恒未必如他外表一般的风光霁月,其实私底下蔫坏,如果不下心招惹了他,肯定没好果子吃。 “人生是忙是闲,忙有忙的过法,闲有闲的活法,纯粹在于自己怎么控制。” 见苏九冬吃完,温以恒娴熟的收拾起碗筷,撇着眼不看苏九冬,嘴里却在旁推侧引的问:“其实你说我有所求,还真是说对了。 我来找你,确实是有事要和你商讨……清明节就要到了,你…有何打算?” “清明节?不就是个祭拜先人的节日吗?还能有什么打算。” 听到“清明节”三个字,苏九冬就知道温以恒这是要来当柳芸娘的说客了。 前面冠冕堂皇漫无边际的说了一大堆,最后还是进入了主体,也暴露了动机。 “倒是你,清明节你不回乡祭拜你家先人?” “回乡路途遥远,所以我决定跟着你过。你去哪里祭拜,我都随你去。如果你要回你祖屋祭祀,我也会跟着一起去的。” “你想差了,清明节我就在这儿待着,哪里也不去,你不必担心跟着我得到处跑山头祭祀先人。” 既然温以恒没有直接说破,那苏九冬索性也扮做听不懂的样子,委婉的回应他。 “清明你不跟着柳婶娘回祖屋,难道留在这里喝西北风?柳婶娘不在家,谁给你做饭?难不成你自己做药膳吃?” 苏九冬虽然是个行动派,但温以恒知道她在做饭方面动手能力出奇的差,对药膳也是一知半解,徒有理论知识,实际操作一塌糊涂。 “村里人靠山吃山,不会做饭又如何?饿了我就上山挖野菜吃。”苏九冬反驳道。 山里遍地是宝贝,即使没了柳芸娘在家,她苏九冬就不信能把自己给饿着。 “即使你能接受自己吃的不好,但你舍得冬儿跟着你留在这里忍饥挨饿?安儿这么爱吃肉食,只吃野菜怎么能饱?诶……” 温以恒掐住了苏九冬的弱点。 成年人随意吃吃饱腹就行,可小孩子正在长身体,苏九冬怎么会舍得让苏庭安跟着她一起上山挖野菜吃。 “我可以带着安儿去城里下馆子,饭馆子这么多家,总不会饿死我们。” 苏九冬自觉想好了所有退路,就是不肯松口。 苏九冬对回苏家祭祖的抗拒,原因很简单,苏家人不仁不义在先,她趁机摆脱了那群嗜血蚂蚁,当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他们早已分家了,既然不再是苏家人,又何必热脸去贴冷屁股,千里迢迢跑回苏家祖屋去看他人脸色,任他人闲话。 “你替自己和安儿想好了所谓的万全之策,那你有替你阿娘想过吗?” 温以恒启用了苏九冬最为不耻的“道德绑架”的策略。 “她想回苏家祖屋祭祖,不过是想替他死去的丈夫、你的养父向苏家祖先尽一份孝心罢了。” 苏九冬艴然不悦,道德绑架的招式每个年代都有,还每次必出现,实在让人厌恶。 “她虽是我的阿娘,但也是自由人。阿娘想去哪里我都不会干涉,但阿娘最好也不要干涉我想去哪儿的自由。” 苏九冬不想再谈,把温以恒推出屋外,却看到站在门外的柳芸娘正在抹眼泪,看样子应该是在门外听了许久。 柳芸娘装做无事发生的样子,朝苏九冬和温以恒勉强笑了笑,躲进了小厨房里。 苏九冬没想到柳芸娘正好在屋外听到了那一番话,望着柳芸娘离开的背影手足无措。 “其实也是我不对,回不回祖屋去不去祭祖原是你和柳婶娘自己的事,不该我多管。我多此一举,反倒坏了你们的和气。” 温以恒迅速认错,想要替苏九冬去向柳芸娘解释。 苏九冬怕温以恒去劝说反而帮倒忙,于是拦下他,决定自己去和柳芸娘谈。 这是她和柳芸娘、和苏家的牵扯,温以恒一位“外人”,不了解其中情况,还是自己去和柳芸娘谈会更好。 第三十四章 群芳争艳 当晚,柳芸娘的屋子里烛火亮了一晚上,娘儿俩促膝长谈了一夜。 最终柳芸娘如愿以偿,苏九冬答应清明节时随柳芸娘回苏家扫墓祭祖,届时把苏庭安与阿蓉送去隔壁邻居家好生照看。 至于温以恒,他不在苏九冬的考虑范围内。 苏九冬报复性的想,温以恒一个外来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绝不许他跟着去苏家祖屋。 如果没有温以恒昨天的胡乱劝说,也许她和柳芸娘也不会闹小矛盾。 但也是因为这个小矛盾,才有了苏九冬和柳芸娘的一夜谈话,反而说开了许多事情,二人关系愈加亲近。 是以为了柳芸娘,也为了原主的养父,苏九冬同意前往苏家祭祖。 但到那时苏家几房人肯定会到齐,为了不节外生枝,苏九冬决定留下苏庭安,不带着他一同去。 清明将至,苏九冬和柳芸娘开始张罗着回苏家祖屋的事宜,温以恒被苏九冬有意的排除在外,在他面前绝不提及回苏家的事。 八面莹澈如温以恒,又怎么会没有察觉苏九冬的特意排斥? 他选择若无其事的照常过日子,每日仍旧悠哉的泡茶喝药,和苏庭安玩闹。 到了临行前一晚,温以恒终于有所行动,趁着苏九冬和苏庭安玩耍的间隙,见缝插针的向柳芸娘询问了明日出发去苏家祖屋的时辰、目的地和在苏家停留多久时间。 第二天卯时,温以恒起的比谁都早,穿了一身素墨色衣袍,只背了一个小包袱等候在院门旁。 苏九冬好柳芸娘定好辰时三刻才出发,温以恒如此早起,不过是担心苏九冬会撺掇柳芸娘早起赶往苏家祖屋而撇下他一人。 柳芸娘睡到了辰时才起,看到像门神一样守在院门边的温以恒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笑着把温以恒请进了屋子里先吃早饭再出发。 柳芸娘刚刚转进小厨房准备早饭,苏九冬就起身叫醒了苏庭安和阿蓉,带着他们俩开始洗漱。 温以恒枯坐在方桌前气定神闲的当起了闲人。 几人吃过早饭,苏九冬把苏庭安和阿蓉送到了平日里交情还不错的邻居家,而后回来拿着提前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向苏家祖屋出发。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 清明扫墓由来已久,村中少见人影,各家各户纷纷踏上思时之敬的祭奠之旅。 一路上三人无言,皆在赶路。 苏家祖屋位于距离村尾处三里地外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平日里只有少数老人驻守,几房人早已搬进了村子里和城镇内常居。 时至清明,苏家几房人都前后脚赶了回来扫墓祭祖。 苏九冬一行人到的比较晚,来到祖屋门前,屋里已经聚集了一堆人,只听得院子里嘈杂得沸反盈天。 苏九冬探头一看,只见外出做工回家来的苏家男人们三三两两的成堆说话聊天;成了亲的女子都在正堂里忙活布置牌位、供桌,席位等等。 苏家老太爷苏大友,即苏九冬原主身份的爷爷,静坐在正堂;苏家老夫人李氏和一干孙子孙女辈在偏堂等候。 柳芸娘打头阵先进了院子,规规矩矩对李氏行了礼,话语间说明了此次回祖屋替死去的丈夫祭祀祖宗,尽一份晚辈的孝心。 还未等柳芸娘把候在门外的苏九冬和温以恒引进偏堂,苏九冬就先进来了。 苏九冬一踏进院子,院子里渐渐安静了。 而后又雀喧鸠聚起来。 “她怎么来了?不是早前已经分家了?” “对呀,口口声声说的不再是苏家人,怎么还敢来?” 柳芸娘在偏堂不知,只听得外面喧嚷吵闹,好比人喊马嘶之声,渐渐往偏堂涌过来了。 柳芸娘定睛一看,果然是苏九冬好温以恒,连忙把二人带进了偏堂。 与苏九冬进屋时的喧闹不同,温以恒甫一进屋,屋里登时安静了,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齐刷刷的盯着他看。 温以恒一身墨袍挺拔,素素不着饰物,风度潇洒严正,清高脱俗,犹如一座高大的玉山。 面对温以恒这样一位风姿俊秀的君子,在场几位苏家的青葱少女都心神荡漾了起来。 尤其是苏家三房与苏九冬同辈的苏小珊和李氏的女儿苏兴莲,对温以恒看得目不转睛。 苏小珊是苏老夫人李氏的三子苏兴旺的女儿,平日里和爹娘住在镇子上,也在镇子里的学堂念书。 自诩与在泥地里打滚的村民没有共同语言,是以并不经常随爹娘回到村子里看望李氏。 苏兴莲李氏的小女儿,终日闲在家中,念过二十多扔未出嫁,只因容貌丑陋且好吃懒做。村中男子也对她唯恐避之不及。 偏偏苏兴莲自我感觉良好,自认是孤芳自赏的奇女子,嫌弃旁的俗人配不上她。 苏家大房的苏妙玲早前已经领教过温以恒的厉害,是以不敢再看他,唯唯诺诺的躲藏在同辈姐妹身边,希望苏九冬和温以恒没有注意到她。 “来了。祭祖之日还来得这般迟……幸亏仪式还没开始呢,你们先坐着吧。” 李氏对柳芸娘的到来不感意外,来之前柳芸娘已经请人来向李氏通报了。 但对于苏九冬这位不速之客,李氏终究是不喜欢,但碍于温以恒的身份却又只能忍耐。 “阿婆,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以前从没见过,应该是今年第一次来我们苏家吧?” 苏小珊暗暗清了清嗓子,脆生生的开口,柳腰轻摆,试图引起温以恒的注意。 “小珊你住在镇子上不经常回来,这位是温以恒公子,是县里秀才老爷的嫡孙,去年年尾才来的村子里。” 李氏意有所指的停顿一下,才继续说:“也是你九冬姐姐的丈夫,庭安的生父。” “什么?居然是苏九冬的丈夫?那不就是勉强算是我的侄女婿……”坐在李氏身边的苏兴莲难掩失落的叹气。 苏小珊不动声色,捧过手边的茶杯举到到温以面前,缓缓开口道:“公子请坐,来了这么久还未给工资看茶,怠慢公子了,公子请用茶。” 苏兴莲见不得苏小珊这样故作文雅的样子,咬文嚼字的好像整个屋子里只有她是大家闺秀一般,于是低低冷哼:“拽什么文字,装模作样!” 苏九冬在一旁安安静静跟着看热闹,竟然看出了乐趣,也想知道温以恒该如何应对苏家这一群奇葩女子。 鬼使神差的感叹温以恒这次跟着她们来苏家祖屋也挺不错,说不定能炸出好多趣闻来。 温以恒在京城见惯了群芳的献殷勤,再看苏小珊着还不熟练的恭维,只觉得幼稚无趣。 便推拒道:“苏……苏姑娘,这杯茶您喝过了,恒从不碰他人喝过的茶水……我的意思是,我不夺人所好,这杯茶,苏姑娘还是自己享用吧。” 说完坐回了苏九冬身边,偷偷瞄了旁边忍笑的苏九冬。 “忘了先向您介绍了,我闺名小珊。刚才错手拿了自己的杯子向公子敬茶,真失礼了,还请公子见谅。” 苏小珊掩饰着尴尬,收回茶杯,又袅袅婷婷的站回李氏的右手边,和苏兴莲分立两边。 苏小珊不肯叫温以恒为“姐夫”,只因刚刚刚听到旁人碎嘴说温以恒与苏九冬是未婚生子,二人虽说已是夫妻却并未成婚。 既然并未成婚那她苏小珊就还有机会。 苏兴莲站起来甩了一下在一众暗沉素雅色调的着装中颇为醒目且格格不入的鹅黄色披帛,又夸张的向温以恒行了屈膝礼,学着苏小珊的闺秀样子,扭捏的开口:“公子好,我的闺名是兴莲,你也可以叫我莲儿。” 苏兴莲的一声“莲儿”不仅把苏九冬的鸡皮疙瘩都给唤醒,还让在场的孙女辈咋舌。 随后又有几位苏家孙女辈出来一一向温以恒自我介绍,到了苏妙玲时,她只匆匆向温以恒福身就退回了金氏身后。 在场有几位住在村子的孙女辈,听说了前段时间大房发生的丢脸事,纷纷远离苏妙玲,拿她当瘟神一样躲着绕道走。 “阿玲姐,今日你怎么话这么少,这不像平时的你呀。” 与苏妙玲说话的是一位苏家的远方堂妹,平日也不常回祖屋,所以对苏妙玲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 苏妙玲推说是病了,嗓子不太舒服,大夫叮嘱少说话。 看着几位姐姐妹妹在温以恒面前花枝招展的展示,苏妙玲心里不禁对她们冷笑。 估计以后她们领教过了温以恒的厉害,只怕也不敢出现在温以恒面前了。 金氏咬牙切齿的瞪着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但又不好发作,被李氏瞪了一眼,只好安分守己。 过午时,老太爷苏大友派苏家长子苏兴平过来偏堂叫人去正堂集合,祭祖仪式准备开始。 正堂布置好了会场,苏家祖先牌位供奉在供桌正中央,蜡烛和蜡烛分放在两边,水杯、瓜果、点心一应俱全,插在香炉里的黄香燃着渺渺轻烟。 司仪宣布祭祖仪式正式开始,苏大友和李氏带领苏家众人,叩首跪拜。 苏九冬和温以恒也随大流一起跪拜,却只觉得别扭,心里念叨着,这跪拜,都是为了柳芸娘,为了养父。 第三十五章 无事生非 苏九冬安分守己的随着大流行动,供花、供果、献食、叩首。 祭祖仪式进行最后的上香步骤,众人手供黄香井然有序的一一上前进香。 苏老太爷苏大友主祭,李氏紧随其后。大房的金氏和苏妙玲等人进香后,就轮到原属二房的柳芸娘和苏九冬。 往年苏九冬的养父还在时,李氏就对二房多有埋怨。 苏大友尚且还愿意装出个父慈子孝的模样,偶尔走过场式的询问二房近来如何如何,而李氏则把偏心表现到淋漓尽致。 眼里从来只有大房、三房和小女儿苏兴莲,吃穿用度都紧着那些人,于是落单的二房就好比是街边随手捡来的养子一样受尽冷落。 二子过世后,柳芸娘性格温软,没少受李氏的磋磨和欺负。 但为了养育尚还年幼的苏九冬,柳芸娘忍气吞声的过着日子,直到苏九冬强势分家后才觉得喘了口气,多年堆积在她肩上的李氏的威压终于烟消云散了。 柳芸娘上前进香,虔诚的为过世的亡夫向苏家的列祖列宗告慰尽孝。 随后长拜而起,回来时手持新的黄香递给苏九冬。 苏九冬接过黄香,规规矩矩的行三鞠躬礼,把黄香插进香炉里,对身边的议论纷纷充耳不闻。 她退下肃立一旁,耳边嗡嗡的仍是苏家人继续嘴碎的声音。 这就是苏九冬不愿意来苏家祖屋的原因,一来是看人眼色受人白眼,二来是苏家人口实在多。 人一多事情就多,上下嘴唇一碰又能传出好多八卦。 而主动要求分家断绝关系的苏九冬作为风暴中心一般的角色,历来就少不了被苏家人议论的份。 进香流程在继续着,苏九冬无聊的打量四周,不出意料的看到了苏家的小辈女子目光都若有若无的黏在温以恒身上,不时扮做不经意的样子向温以恒那边望过去。 祭祖仪式是男女分两边站着,苏九冬也顺势望向温以恒。 温以恒仿佛感应到苏九冬的目光,也回头看她一眼。 目光温润,面如冠玉,轻轻一扯嘴角就能让在场多位女子的神魂颠倒。 三房四房都上前进香完毕,轮到李氏的小女儿苏兴莲。 苏兴莲特意拐了一个大弯,能路过温以恒身边,费力的学着大家闺秀莲步轻移的样子上前进香,但结果只是东施效颦,引人发笑。 苏兴莲心满意足的在温以恒面前露了脸,却不知周围人拿她当笑话看。 苏兴莲如此明显的举动让李氏的脸色有点难看,但碍于在场众多的苏家亲戚只能隐忍不发。 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好好教导苏兴莲一番,不要干出丢人的事情来。 苏小珊抬起袖子掩饰住对苏兴莲的轻蔑一笑,目光在温以恒和苏九冬身上流连。 苏小珊在心里恶毒的揣测着,温以恒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居然被苏九冬一个没上过学堂念过书的村姑给收入囊中,真是明珠暗投了。 想来想去苏九冬身上也就只有那一张脸能看,除却那张漂亮的脸蛋什么都没有,总有一天会被温以恒厌弃。 美人总会迟暮,但唯有才情能永远的保留,哪怕苏九冬再美也会容颜老去,而苏小珊相信总有一天温以恒会被她的“才情”所吸引。 众人上香完毕,要把祖宗牌位送回祠堂。这件事由男丁们护送,所以温以恒跟着一同前往。 男丁们暂时的离开,屋里的十多名女子就忙开了,仿佛一锅热水就炸开了。 长辈们整理供桌,准备分发贡品,感受祖宗的慈爱庇佑。 苏九冬本不是苏家人,也没有要上前分一份贡品的念头,但柳芸娘贴心的替苏九冬拿了个苹果,塞进苏九冬手中。 苏九冬明白这是柳芸娘念着她得祖宗庇佑能平平安安,于是心怀感恩的收下了。 苏九冬一收下苹果贡品,苏兴莲立刻发难。 温以恒不在场,她就肆无忌惮的露出原本丑恶的嘴脸:“阿娘!有外人抢咱们家的贡品!” 柳芸娘护崽心切当即反驳道:“九冬儿不是外人!祖宗都同意了她的上香跪拜,她是我打小养起来的,跟着我丈夫姓的苏姓,当然算是苏家人。只不过我们分了家,断绝来往罢了。” “祖宗那是同意了吗?祖宗那是没办法站出来说话反对,所以我替祖宗们反对! 刚才苏九冬上香时我就想说了,咱们苏家的祖宗不受外人的进香。 她撕破脸主动分家,对我阿娘不孝,对家里长辈不孝,当初就应该把她淹死!” “你想我死,但老天爷悲天悯人没有收了我。我没有被淹死,你很遗憾吧?” 苏九冬故意火上浇油,想把苏兴莲这一只炮仗点炸。 既然苏家敌视她苏九冬和柳芸娘,那她也不介意惹怒苏兴莲,让苏家更丢脸。 “你说你是河神特使,咱们苏家庙小,可供不起你那一尊大佛,你快滚吧!” 苏兴莲干脆跳到苏九冬身前挑衅,拿手直指苏九冬面门,恨不能用尖利的指甲能划破苏九冬的脸蛋。 “兴莲姑姑,今天清明,祖宗都在看着呢,还是算了,别闹了。” 苏妙玲出乎意料的站出来为苏九冬帮了一句,又躲回金氏身后。 经过了上回,苏妙玲明白苏九冬和温以恒都惹不起,如果偶尔帮说一句话拉拢一下,说不定能在他们心里留下一点点好的印象。 万一得苏九冬另眼看待,苏家大房以后的日子也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我闹?明明是苏九冬在闹!今天清明,她还耀武扬威的带人来祭拜,就是在踩咱们苏家的脸面! 阿玲!你可别忘了,之前他们是怎么欺负你们大房的!现在你嫁不出去没人要,还差点连累咱们苏家姐妹的名声,这都是她害的!” 苏妙玲的一句话点燃了苏兴莲,苏兴莲恨不得跳起来把苏九冬踩在脚下狠狠跺几脚,脸上的愤怒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丑陋可怖。 苏兴莲把苏妙玲和大房的事情说破,还提到牵扯苏家小辈女子的名声,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未来的相看嫁人,屋里不知情的外来亲戚瞬间就对苏九冬更加敌视。 “你凭什么嫁给温郎?你只不过是庸脂俗粉而已!你们这些俗人配不上温郎,以后温郎只会和我在一起!” 苏兴莲发了疯一样追着苏九冬,想把苏九冬的衣裙扯下来撕碎泄愤,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苏九冬几番跑跳,对于苏兴莲的攻击都灵巧躲闪开。 众人中只有柳芸娘焦急上前阻止,插在二人之间,无辜被苏兴莲拉扯着头发。 李氏看不下去自己女儿的丢脸行径,喊人分开三人。 苏小珊却盼着苏兴莲和苏九冬能打起来,场面越乱越好,最好温以恒回来时能看到三人扭打在一起的一幕。 见识到苏兴莲和苏九冬的泼妇嘴脸,然后自己才会更有机会,胜算更大。 有李氏出来收拾局面,三人最终被分开,局面没有落得如苏小珊预想一般的不可开交。 李氏把苏兴莲抓回身边站着,拿眼神警告苏兴莲不要在今日多事。 苏兴莲吃瘪,恨恨的盯着苏九冬,嘴里一阵咬牙切齿。 李氏把拐棍重重跺在地上,出声训斥众人:“今天是清明!祭祖的日子,你们不规规矩矩的守节,反而在祖宗眼皮底下大打出手,眼里还有没有苏家了? 要是传了出去被他人知道了,会怎么看咱们苏家?还嫌咱们苏家的名声不够差吗?” 李氏意有所指的目光点在苏九冬、苏兴莲以及苏妙玲身上,继续说:“有些人别以为分了家、抱上了高处的大腿就可以随意作践咱们苏家,败坏咱们苏家的名声。 谁要是敢再坏了名声牵扯到其他人,我李氏第一个不放过!” 众人中有人幸灾乐祸的笑了出来,李氏一看是家里儿子辈的一位远方表亲,继续开骂:“你们做大辈的也是!看着小孩子闹在一起也不快点阻止,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还有心思笑,等自己人把咱家名声全作践完了看你们还笑得出来吗?!” 等屋内鸦雀无声,柳芸娘愧疚的握紧苏九冬的手,开始后悔硬要让苏九冬跟她回来祭祖。 其实这样的场面是可预见的,但柳芸娘没有预料到苏兴莲的疯,没预料到会闹得这么难看。 不多时,苏家众男丁回来了。 温以恒一进来就察觉到屋内不一样的氛围。 虽然大家都平静的各在其位,但每人的表情都显露出刚刚明显经过一场混乱。 苏小珊从刚才就立耳倾听屋外的动静,听到有众人回来的脚步声,就掐着温以恒进屋的时间点高声说了一句:“阿婆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而且九冬姐姐也不是故意挑事的。” 李氏刚刚的一番训斥也没点破骂的是谁,众人都心照不宣,然而苏小珊却趁着其他男丁回来的功夫,公然替苏九冬假意辩驳。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苏九冬故意挑事在先,顺理成章的给苏九冬安上了挑事找茬的标签。 苏九冬闻言没有反驳,而且冷笑的看着苏小珊,眼睛里是对苏小珊的重新审视。 本来以为苏小珊只是一般装模作样的矫情文艺女,却没想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苏九冬,敢情苏小珊才是放冷箭的高手啊…… 第三十六章 有眼无珠 温以恒看向苏九冬,见她头发微乱,衣襟也不是早上出门前系的方法,而是换了另一种系发法,能看出来是匆忙间随手绑上的。 温以恒走到苏九冬身边,自然而然的牵起苏九冬的手,二人对视,眼神里传递出无数信息,电光火石。 苏大友走近偏堂准备坐下歇息,李氏拉过苏大友走进了里屋话事。 苏兴莲知道李氏是要和苏大友汇报刚才的事情,而且甚深知作为母亲的李氏肯定站在她那边替她说话,所以对苏九冬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刚才她找你的麻烦了?” 温以恒轻轻扫一眼苏兴莲得意的模样,就大致明白应该是苏兴莲找茬在先,而后苏九冬反击。 是以两人吵了起来,再看苏九冬有重新整理过衣服的痕迹,应该是动起手了。 温以恒认为是苏兴莲对苏九冬找麻烦,说明他是义无反顾站在苏九冬这一边的角度出发,断定是苏兴莲先犯的错。 苏九冬对温以恒的精确点题非常赞赏,前段时间两人发生的不快就被温以恒的一句话给抵消了。 不论发生何事,温以恒只要打量一番便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摸个清楚,这不是一般人随便就能做到的。 如果刚才温以恒问的是“你们起冲突了?”之类的话语,说明温以恒是站在中立的角度看待,苏九冬也许还会对温以恒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是她先开口骂人,恨不能诅咒我死,而且……她还觊觎你,妄想着以后嫁你。” “哈哈哈……”温以恒大笑出声,惹得屋里所有人都朝他看来。 只见他不紧不慢的说:“这个词语用的很好,妄想,痴心妄想。 就好比,某人缺乏起码的自知之明,一心妄想着谋求不属于她的东西。就想那句俗语说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温以恒说完还特意的,明显的,语重心长的看了苏兴莲一眼,公然向众人明示刚才他那番话,骂的就是苏兴莲。 苏兴莲看到温以恒回来本还想再费一番功夫引起他的注意,结果迎来被温以恒的当头一骂,怒不可遏的拂袖离去,冲进里屋找李氏告状。 苏小珊走向苏九冬,对温以恒俏生生的行了礼,再蹙着眉头,语有抱歉的说:“九冬姐姐,其实刚刚也是兴莲姑姑的不对,她不应该对你出言不逊的. 我在这里代替兴莲姑姑想你陪不是了。她性子直白,你可别忘心里去。” 苏小珊的假仁假义,被苏九冬一眼看穿。苏小珊典型的白莲花行为着实恶心人。 “不必了,珊姑娘。”温以恒亲昵的扶着苏九冬的肩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是语气且没有那么亲近的回敬苏小珊道:“珊姑娘只是小辈,也没有资格代替长我们一辈的兴莲姑姑向九冬道歉。 况且你的兴莲姑姑知道你替她道歉,她未必会乐意。以后珊姑娘还是少开金口吧。学会审时度势的适当沉默,才是大智慧。” 苏兴莲进入里屋没有一会儿,苏大友和李氏就一同走出来招呼大家吃晚饭,众人回到院子里落座。 一共六桌席位,苏九冬一行人被安排在距离主桌最远、也是最边缘的席位。 苏大友原本对苏九冬三人的到来没有多大反应,但听了李氏所说刚才发生的事情,就把苏九冬三人的座位安排到了最偏的地方。 认为苏九冬这个惹事精离别人远一些,就不会生事,也好眼不见为净。 柳芸娘对刚才的冲突心有余悸,巴不得能远离是非中心,所以对这个远离苏家众人的座位很满意。 而苏九冬却不这么想,心里思索着等吃饱了饭再出手反击苏小珊的突然插刀。 温以恒来到座位旁边却不坐下,在已经入席的众人眼里很是突兀。 温以恒对苏九冬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主桌苏大友的位置走去。 “苏老太爷好。”温以恒彬彬有礼的向苏大友问好,又环顾四周,沉思了一小会儿。 苏家众人不知温以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纷纷静默下来看他要有何动作。 苏大友不明所以,疑惑的看着温以恒,态度很不耐烦:“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不要拐弯抹角装神弄鬼的。” “苏老太爷这句话,也正是晚辈想说的。”温以恒轻笑道:“您不也是心里对我们二房的人有怨怼但却没有直说,反而隐晦的把我们安排在偏位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什么时候对二房有怨怼了?” 李氏自己往话头上撞,闪烁其词道:“今天苏家祭祖,你们二房早先提了分家,不再是苏家人,本来不应该让你们进来。 是柳芸娘她死乞白赖的非要来,我们看在过世的老二份上才同意你们过来的。如果真的对你们有怨怼,早就直接干脆的拒绝你们了!” “如果苏家对二房没有怨怼,又怎么会无视他人对我们二房的事情评头论足,还放任自己的女儿对小辈随意动辄打骂? 更在坐席时将我们区别对待?如果真的按照长幼的顺序,我们二房就应该坐在主桌的右边,而三房应该坐到门外边去。” 温以恒畅快的表达出对苏家怠慢二房的不满,一片言语,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引导着他们回想当初还未分家时,苏家两位老人区别对待二房与其他兄弟姐妹的方式。 “你们一再强调二房分了家,不再是苏家人。既然我们不是苏家人,今日就等于是提前告知了你们,并经过了你们苏家的同意,我们才来苏家以做客的方式祭祀先人。 但是看你们苏家的一言一行,却没有对客人保持起码的尊重,这难道就是你们苏家的待客之道?” “你不是二房的人,更不曾是咱们苏家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苏兴莲愤愤不满的剑指温以恒。 “只凭我是客人而已。”温以恒漫不经心的回答,并没有把苏兴莲这个小角色放在眼里。 “你来到村子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都有所耳闻,不过仗着你爷爷是秀才老爷才敢在村子里横行霸道罢了。 告诉你,秀才之上还有举人、进士、三鼎甲。和他们比起李,秀才什么都不是!看你没有功名在身,也不过尔尔,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哼!” 苏大友气到极致,一怒之下一把摔了茶杯,咬牙切齿的说:“你要是哪天有了本事考取了功名当上进士,才配当我苏家的客人,才能在我苏家滴地盘上说话!” “我没有功名在身,也不是金榜进士,看来是没有资格当你苏家的客人了…… 估计也只有我那位进士出身的哥哥才够格当你苏家的客人吧……九冬,柳婶娘,既然这里不欢迎我们,那我们走吧。”温以恒故意抛出话头,假意抬腿要走。 温以恒的意思很简单,既然秀才的身份镇不住人了,那就换一个大两级的身份来压场呗。官大一级压死人。 “等等!”苏大友怒气尽消,眼睛都直了,迅速换了一副笑脸拦下温以恒三人,奉承的问:“你刚才说,你有哥哥是进士出身?” 苏大友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对于近进士的概念还是了解的。 进士出身,那就是殿试的二甲,将来能入翰林院述职的。 即便不能进入翰林院,也会被分配到地方担任六到八品的官员。 和村里唯一的秀才老爷相比,进士出身才是货真价实的厉害呀。 “对,金榜进士出身。不过那是我哥哥,也不是我,我还是走吧,等哪天考取了公明再来吧。”温以恒淡淡的回复,抬脚还是要走。 苏大友立刻一转态度,眼冒金光,微微低声下气的讨好温以恒说:“公子!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了!还请你能留下用饭,也听我赔个不是。” “让苏老太爷您给晚辈我赔不是?晚辈不敢,怕折了寿,饭还是留着您老人家自己用吧。” 温以恒“义正言辞”的拒绝,真的迈开步子跨出了苏家祖屋的院门。 苏大友赶忙见温以恒油盐不进,赶忙从苏九冬这边入手,平日里严肃的脸上堆满了谄笑:“九冬儿呀,你看你看,这可怎么是好呢?爷爷我也不是有意要赶走你们的,要不你劝劝公子?” 从苏九冬进祖屋开始,苏大友从没有睁眼看过这位捡来的“孙女”一眼,从小到大更是没把原主当成孙女来对待。 是以原主对苏大友这位塑料亲情的爷爷并不亲近,而与之八竿子打不着的苏九冬而言更是毫无感情。 从刚才的怒不可遏到现在的阿谀奉承,苏大友短短几分钟之内的态度转变更让苏九冬看不起他,这种变色龙一般趋炎附势的小人,苏九冬也不屑与之为伍。 “爷爷,我们那桌席位的晚饭还是不吃了,您自己留着喂猪吧。我们先走了明日再过来随你们去扫墓。” 苏九冬满不在乎的甩开苏大友的阻拦,挽着温以恒的手臂,带着柳芸娘昂首阔步的离开苏家祖屋,留下苏大友和一干苏家中人在身后咋舌。 第三十七章 与虎谋皮 在苏家祖屋经过了一整日的“战斗”,苏九冬、温以恒和柳芸娘三人回到家中早已疲惫不堪。 柳芸娘拿水匆匆洗了一把脸,强打起精神转进厨房里鼓捣晚餐。 苏九冬则去隔壁邻居家里,把一些腊肉和瓜果糕点当作替他们照顾苏庭安和阿蓉的谢礼,送给了那位李寡妇,顺利接回了苏庭安和阿蓉。 邻居李寡妇孀居多年,身边没有别的亲人,即使清明节也只能在家里冷冷清清的独自祭拜先人。 苏九冬把苏庭安和阿蓉送来托她帮忙照看,看到苏庭安和阿蓉的乖巧模样,李寡妇心里爱怜又高兴不已,午餐晚餐都让两个小客人吃得很好。 所以苏庭安和阿蓉回到家后,并没有和苏九冬三人一起吃柳芸娘匆忙间准备的晚餐。 “安儿,今天你和阿蓉姐姐在李婆婆家里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听话?” 苏九冬摸摸苏庭安的小脑袋,拨弄着他脑袋上的两个圆圆小发髻。 见识了苏家祖屋的丑态,苏九冬急需撸一撸苏庭安这只可爱的乖萌宝来充电,以此慰藉委顿无力的心灵。 “安儿很乖,李婆婆教安儿和阿蓉姐姐如何祭拜先祖,还给我们吃了好多好吃的~小肉粽子,小红枣,茯苓糕……好多好多~” 苏庭安掰着小指头一一数着,阿蓉在旁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苏九冬感叹,小孩子的世界就是如此单纯,得到一个小零食吃就能高兴很久,不像成人的世界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阿婆,你们回去祖屋没有吃饭吗?” 苏庭安回想起柳芸娘把他和阿蓉姐姐送去李寡妇家前还嘱咐过他说。 他们去祖屋祭祖,晚上会在那边留饭,所以会回来得比较晚,让他在李寡妇家里要听话来着。 柳芸娘正思索着该如何回答苏庭安,苏九冬随意的搪塞道:“那边的饭菜没有我们家里的干净。 安儿,阿蓉,以后不要随便在外面吃饭,也不可以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哦。” 苏庭安乖乖的点头。 阿蓉从怀里掏出三块油纸包,里面装着酸酸甜甜的茯苓糕,递到苏九冬面前。 脆生生的说:“如果晚饭吃不饱,阿婆和姐姐叔叔都可以吃茯苓糕的,很好吃,今天和安儿一块儿吃了好多个。” 苏九冬摸摸阿蓉的小脸蛋,欣慰感慨的笑了。 阿蓉这小丫头平日里沉默寡言,也从不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 苏九冬本以为阿蓉是看到村民们淹死她的爹娘后,受到惊吓而性格转变,没了一般小孩子的活泼性子,变得冷心冷肺。 却没想到这小丫头内里是这么温暖贴心,即便被世俗伤害过,还是温柔的回之。 生命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泰戈尔的诗词,莫不过如此了吧。 “阿蓉爱吃,就留着自己吃~”温以恒把茯苓糕塞回阿蓉手里,宽厚的大手就像父亲的姿态包住阿蓉的小手,夸赞她懂事可人。 被阿蓉称为“叔叔”的温以恒虽然无奈,但还是没有纠正说改称为“哥哥”。 吃完晚饭,苏九冬和温以恒准备各自回房间歇息。 苏庭安突然拦着两人询问:“阿爹阿娘,你们又要去做重要的事情了吗? 安儿今晚是不是又和阿婆睡?阿娘最近总是和阿爹在一起都不理安儿了。” 正在收拾碗筷的柳芸娘大惊失色,上前捂住苏庭安的小嘴,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只是在自己家里说,如果是在外头说了出来只怕让人笑掉大牙。 柳芸娘决定今晚就给苏庭安来个“特训”,好教他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 苏九冬被苏庭安一句话惊得哭笑不得,一本正经的叮嘱苏庭安:“安儿,以后在外边不能随便问阿爹阿娘这个问题。阿爹和阿娘只是平常的聊天而已,并没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是为什么不在院子聊,或者和我们一起聊天,而要关在一个屋子里,只有你们两个人聊天?” 苏庭安脑子里一大堆问号,全然不知自己的十万个为什么听在成年人的耳中有多么容易让浮想联翩。 “因为说的是秘密,所以只能在房间里单独说不让其他人知道呀~阿娘以前不也经常和安儿在房间里聊天吗? 阿爹和阿娘在房间里说话,是为了不被他人知道阿爹阿娘有很多秘密,所以安儿也不可以和他人说这件事情哦~” 苏九冬本不想深谈,但苏庭安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才不得已循循善诱之。 但又不能说得太过透彻和高深复杂。万一说得复杂了,依着苏庭安的小孩心性还会越问越多,越来越坑。 “安儿乖,今晚还是和阿婆一起睡吧。你阿爹和阿娘还要其他的事情要忙,跟着阿婆一起睡有枣糖吃。” 柳芸娘把苏庭安和阿蓉带进了里屋洗漱。 苏九冬还一顿饭吃吃停停,现在还没吃完。温以恒在旁边等着她,也想趁着这个时候和她说说话。 “我以为明天你不会过去了。” 今天祭祖头一天就这么“腥风血雨”,温以恒以为按照苏九冬嫉恶如仇爱恨分明的性子,肯定不会再过去祖屋受苏家众人的气了。 本来温以恒要跟着去苏家祖屋,是为了了解苏九冬的过往。 没成想苏家众人都不是一般的极品,不仅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反而还领教了苏兴莲的人来疯和苏大友的势利眼。 “当然要过去,这是他们请我们去的,凭什么不去。”况且她明天还要过去给苏小珊予以还击。 苏九冬自问当不了以德报怨的圣人,有仇不报非君子。 苏九冬与苏小珊之间见面次数不多,但苏小珊一开口就给她当众拉仇恨。 对于这种小人,必须要抵制惩戒,绝不能姑息养奸。 苏九冬明日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苏小珊出错漏丑。 “你是要去拿你那姑姑出气?”温以恒脑子里想象苏九冬把苏兴莲碾压着暴打的场景,忍俊不禁的笑了。 “你说苏兴莲?我可不认她这位姑姑,她既然敢明着觊觎你,说明他心里也压根没拿我当侄女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想起苏兴莲的暴跳作死样,苏九冬冁然而笑。 苏兴莲性格外显,情绪外露,脑子蠢笨,有什么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一切路数都可以预料。 与她那种人的明着敌对不可怕。 但苏小珊不同,善于伪装,口是心非,好给人背后放冷箭使绊子拉仇恨,还扮出一副无知无辜的模样,这样暗锤打人的路数才最让人防不胜防。 “原来你是要作弄苏小珊。”温以恒哼笑出声。 对苏小珊这种惺惺作态暗中伤人的路数,温以恒见得多了,只认为她不足为惧。 但如果苏九冬要拿苏小珊出气,温以恒也不介意顺水推舟帮一把。 “怎么?你觉得可笑?”苏九冬放下碗筷,一手撑着下巴,微微眯起眼睛打量温以恒,半响才继续说:“你该不会是对她有意思吧?” 果然男人还是容易对娇气柔弱的白莲花倾心吗? “不是对她有意思,而是觉得你对付她会很有意思。你总是胡乱猜测我的想法,没有一次是准确的。” 温以恒辩解道:“苏小珊极为注重人前的形象,如果明天你对她来明的,也许她反而会措手不及,为了面子只能隐忍不发了。” “暂且不说如何对付苏小珊,你今天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提到你那进士出身的哥哥,难道就不怕露出破绽?” 温以恒随口就说来一位进士出身的哥哥压阵,还一副坦坦荡荡不怕穿帮的模样,可见他背后势力与地位的高深。 与温以恒这样高深莫测的人打交道,苏九冬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与虎谋皮,突然对自己的未来担忧起来。 也许温以恒找她解毒只是一部分计划,她前面花了温以恒那么多钱,而且还把温以恒牵扯进苏家这一摊烂泥里,只怕是先花未来钱。 以温以恒锱铢必较的性子,她以后也许还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会有人替我兜着的。”温以恒成竹在胸。 深知哪怕苏家真的派人去查了,即便没有那样一位进士出身的哥哥,那些官员也会“无中生有”的替他编出来兜底。 温以恒不怕露怯的底气让苏九冬后怕。 原本满含笑意的眼神突变,冷冷瞥了温以恒一眼,顿时没了心思继续再吃饭,二人相互话别各自回房。 月亮高挂在天空,已经是夜深人静时,然而苏家老爷子苏大友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李氏被苏大友折腾醒了,不耐烦的捶了苏大友的肩膀,试图让他消停下来。 “你这是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人,明天还要出门扫墓,你现在不睡,明日起晚耽搁了时辰,当心祖宗来收你!” “你吵什么?我这是在想着今天的事情,实在睡不着。明日等九冬儿和她姑爷过来扫墓,你记得去准备点好的招待招待,别又像今天一样怠慢惹怒了人家,把人家赶跑了。” 苏大友白了李氏一眼,把被子拉高到胸前掖好,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好像发现了猎物的老鹰一般,一双眼睛晶亮发光。 第三十八章 假意讨好 白天苏九冬临走前说明日会前来参加扫墓,苏大友兴奋激动了一个晚上。 认为这是苏九冬在给他接近温以恒的机会,一直在想着明日改如何逢迎讨好温以恒,直到临睡前还在念叨。 “你还真打算让苏九冬来扫墓?”李氏顿时跳了起来。 “就冲着她姑爷有位管家老爷,她说要来,我当然不能拒绝!” “她都已经分家了!没资格来咱们苏家扫墓!昨天统一她来祭祖已经是我最低的让步了。再多就不行了!”李氏不愿让苏九冬一同前往,但昨天温以恒亮了哥哥的进士身份让苏大友十分眼馋。 苏大友决意加以讨好温以恒和苏九冬,李氏无可奈何。 “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说的就是你!” 苏大友大声叱骂李氏:“你只看到九冬儿吵着闹着要分家,怎么没看到她身边那位有进士哥哥的姑爷?! 人家有当官老爷的哥哥,将来只怕是跟着吃穿不愁,享不尽的财富! 人家平步青云了,你就只能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你真打算一辈子守着这点田地过日子?!” “如果咱们能伺候好二房一家,攀上九冬儿姑爷这段高枝,荣华富贵就来了! 到时候哪还愁什么吃饱穿暖,别人就冲着咱们家有官爷亲戚的姑爷身份,就连阿莲那个蠢货都不愁嫁!” 说到苏兴莲,苏大友就气不打一处来。苏兴莲好吃懒做,眼高手低。 苏大友对此无奈蛋又懒得把她的性子纠正过来,只封建老派的想着等苏兴莲以后嫁入了夫家再由夫家教育他。 “真的?!如果讨好了二房姑爷,阿莲的婚事都能解决?” 可苏兴莲自己不着急,顽固坚持着眼高手低的路线,认为旁人庸俗配不上她。 她要招英俊有才的男子入赘苏家,是以苏兴莲的婚事一直让李氏发愁。 如果真如苏大友说的能解决苏兴莲嫁人这件烦恼事,李氏当然愿意改变态度,修复和二房的关系。 “我看九冬儿也没有你平日里说的那么差!有好事还是想着咱们的。 昨天闹得那么难看,没见姑爷都气得要走人,人九冬儿还愿意带着姑爷来扫墓,给咱们牵桥搭线。她心里还是有咱们苏家的!” 苏大友幻想着唾手可得的未来的金钱财富与美好生活,乐不可支的笑眯了眼睛。 而李氏却犯起了愁,“但是只怕二房那边很难讨好吧?从九冬儿出生开始,咱们也没对二房有过多少关心。 别看当时九冬儿年纪小,只怕咱们的冷漠,她都记在心里了。” “只怪你平时做的太绝!分家那么大的事情,没有同我商量,居然胡乱同意她分了出去! 还逼人家净身出户!现在逢人便说她不是咱们苏家人了,这多难看?! 如果二房现在没有分出去,咱们早就可以拿捏九冬儿和姑爷了,哪还用费那么多心思讨好人家!蠢货!” 李氏被骂得不敢吱声,没了刚才吵架的气焰,想起之前分家的事情悔不当初。 苏九冬吵着要分家时,正好家里男人不在。 苏九冬用河神特使的身份要分家,逼她做决定。 依着当时的情况,苏九冬于苏家毫无用处,分了家还能减少二房的支出,当然是和她断了关系越快越好,哪知当日的一个错误决定酿成了今日的苦果。 “明日一早我就备个好的坐席留给二房。还有……要不明早我让阿莲也去给九冬儿道歉? 昨天阿莲挑衅九冬儿,二人吵起来了,我还帮着阿莲骂了九冬儿来着。” “什么?是阿莲先挑衅的?昨日你不是这么和我说的啊?当时你是不是避重就轻帮阿莲说话,才推说是九冬儿不服管教出口骂人的? 我居然还信了是九冬儿挑架在先,还把他们安排到了偏位……蠢妇误事啊!” 苏大友气急,恶狠狠动手扇了李氏一巴掌。 李氏被打得脸身子歪斜在床上,只觉得头昏眼花。 “我现在就去找阿莲那蠢货!给她说清楚利害!明日必须得给我安分守己的!不许闹事!” 苏大友气冲冲去找苏兴莲说教,李氏担心苏大友会对苏兴莲动辄打骂,也跟了过去。 苏兴莲被苏大友恨恨训斥了一夜,李氏守在一旁不敢帮声,一夜过去,三人都没能睡好。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 昨日祭祖,苏家本应是留人在家中用饭,晚上在祖屋就寝歇下,但因昨日苏九冬三人没有留在祖屋,所以今日一大早就得早起。 柳芸娘早早起身叫起其他人,把苏庭安和阿蓉托付给李寡妇照看后,三人向祖屋进发。 苏家中人早已拿齐香蜡纸钱等事物等候在祖屋门外,苏大友打头站在最前面,伸头盼望着能快点看到二房的到来,命令众人必须得等着二房到了才出发。 “哟!九冬儿和姑爷来了!”苏大友最先打招呼,眼里只有温以恒,完全忘了柳芸娘的存在。 李氏也打起精神勉强的装出笑脸面对苏九冬,但掩不住眼底的青黑与疲倦的神色。 苏兴莲默不作声的跟在苏大友旁边,低着头没敢多看苏九冬和温以恒。 苏小珊穿着一身破格的春绿青衫也站在队伍前头,翘首以盼温以恒能注意到她。 温以恒看着眼前各怀心思的苏家人,转头与苏九冬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昨夜睡得晚,今日起得迟了,让苏老太爷久等。”苏九冬没有理会苏大友的热情,挽着柳芸娘的手臂跟上行进的队伍。温以恒也只冷冷的回应道。 “不久,不久。九冬儿和姑爷您到的时候正好,咱们也是刚刚才集合起来的。” 苏大友睁眼说瞎话,一众在春日寒风里等了半个时辰的苏家人在心里默默的吐槽他。 “人齐了!咱们出发吧!”苏大友带队,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苏家墓地。 苏家墓地修在半山腰上,没费多少功夫人就上去了。一行人修坟上香好不忙活。 苏大友在坟前敬了第一杯酒,看了苏九冬一眼,再倒一杯递到温以恒面前,谄媚的说:“二房姑爷,这第二杯酒就由你来敬吧。” 话刚说完,苏家其他人纷纷议论了起来。苏家长子苏兴平上前,作势要抢第二杯酒,“阿爹,我是苏家长子,这第二杯酒该由我来敬才对。” 其他人纷纷点头,温以恒再怎么厉害,也不该由他这孙女辈的女婿来敬。 苏大友把苏兴平伸过来的手打到一边,边说边拿酒杯往温以恒手里塞:“你急什么?等会儿第三杯你来敬! 第二杯是二房姑爷的,你别没皮没脸的来抢……二房姑爷,恕我这长子愚钝不明事理,这第二杯还是由您来敬,哈哈。” 温以恒故意看向苏九冬,苏九冬点头同意。温以恒特意等苏大友察觉到他听从苏九冬的意思,这才接过酒杯,按着刚才苏大友的动作严肃的敬了酒。 苏兴平没好气的斜了温以恒一眼,匆匆敬了第三杯酒,被苏大友好一阵瞪着。 敬酒完毕,又是供奉食物水果,烧纸祭拜,三拜三叩,叩首放鞭炮,最后带上祭品回祖屋聚宴,和大家一起分食。 回到祖屋,苏大友把苏九冬、温以恒和柳芸娘三人安排坐在了主桌,才放心去主持切分烧猪。 李氏带着从刚才一直“隐身”的苏兴莲来到主桌给苏九冬道歉赔罪。 “九冬儿,昨天的事情都是误会,你莲姑姑年纪小不懂事,阿婆带她过来给你道歉了。你宽宏大量些,可别往心里去啊。” 李氏殷勤的向苏九冬陪着笑脸,又警惕的拿眼睛眺苏兴莲,是以苏兴莲赶紧动作。 听到李氏说的“不懂事”三个字,苏九冬表面不动声色,心里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 苏兴莲作为原主的姑姑,已经二十多岁的年纪,比原主还长了快十岁,居然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说年纪小不懂事…… 李氏这完全就是现代社会的熊家长替自己家里熊孩子闯祸辩驳的说辞。 经过了苏大友和李氏一晚上连骂带吓的“思想教育”,苏兴莲明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最终同意了向苏九冬道歉。 李氏开导她说,适当的低头认错,以此改善昨天留给温以恒的坏印象,以后才好有机会重新接近温以恒。 苏九冬不吭声,看出来苏兴莲在心里斗争许久,才终于开口,别扭的说:“九冬儿,昨天是姑姑胡闹,不是有意欺负你的,现在跟你说声对不起,你别介意啊。” “苏老夫人,您这一个阿婆辈分和姑姑辈分压着,话里话外都是让我别别介意、别往心里去。 如果我不同意,岂不是只能我心眼小不肯容人了?那我哪怕是不愿意接受也只能接受了。” 苏九冬先扬后抑,话锋一转:“可我昨天被追打得那么惨烈,心里还是过不去这道坎。 您和兴莲姑姑的道歉我没法接受,因为我就是小心眼的人,不愿意接受小人的道歉。” 李氏尬在当场,没想到苏九冬宁愿说自己是小心眼也不愿意接受苏兴莲的道歉,可见之前是把苏九冬和二房给得罪狠了。 第三十九章 自爆丑闻 苏兴莲认为自己这么低声下气的道歉了,苏九冬一个小辈肯定得接受并且原谅,所以把话说出口后就拿眼睛乜斜着旁边的温以恒,一时间没顾得上听苏九冬怎么回答。 等过了一阵子此反应过来苏九冬没有接受道歉,而且还骂了她是小人,顿时又被像点燃的炮仗准备发作。 李氏知道苏兴莲的性子,被苏九冬这么一说肯定要炸,于是陪着笑脸把苏兴莲拉到了苏大友身边。 苏九冬今天本意不在苏兴莲这儿,所以也不在乎苏兴莲是不是要发作。 “阿恒,你过来。”苏九冬手指勾勾温以恒的手,脸贴在他耳边说话,故意与温以恒摆出亲昵的样子,让一直在旁边桌位不时转头观察的苏小珊看见。 果不其然,苏小珊看到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的亲昵状态,立刻眉目含笑的看着苏九冬,拿了两杯小酒杯朝二人缓缓走来。 苏九冬以为苏小珊是要过来像她敬酒,准备接过酒杯:“小珊妹……” 结果苏小珊在准备走到苏九冬面前时一转方向,把手中的酒杯敬到了温以恒面前。 巧笑嫣然的说:“公子,昨日晚饭还未用完,你和九冬姐姐就匆匆离去,珊儿还有一些小情没能来得及向你请教呢。” “原来珊姑娘这杯酒是要敬给恒的……恒看到珊姑娘在兴莲姑姑向九冬道歉后过来,还以为珊姑娘也是为了昨天的事情特意来向九冬道歉的,没想到居然只是有小事要请教恒……” 温以恒从容接过酒杯,没有依照礼数一饮而尽,而是随意放到了旁边桌子上。 才谦虚道:“恒一介庸才,珊姑娘用请教一词太过谦了,有什么事情直说即可。”! 苏小珊眼里闪过一丝尴尬,讪讪笑了一声,又恢复清甜悦耳的声音说:“恒公子不必见外,你既是九冬姐姐的夫君,自是咱们苏家人,以后尽可唤我一声珊儿。 珊儿从看到恒公子第一面时,就断定您肯定是出身书香世家,是一位文采斐然之人。 没想到巧合的是,昨日听您说起您家里有一位进士出身的哥哥,就证明珊儿没有错看您。” “珊儿现在也在镇上学堂里念书,但每每念书遇到看不懂的时候去问夫子,夫子却不曾解答,只让自己领会。” 苏小珊把温以恒放下的那杯酒又端了起来,再次敬到温以恒面前,语气陈恳的说:“珊儿认为,您的兄长能考上进士,那么您的学问肯定也不在他人之下。 所以珊儿想请您做珊儿的夫子。如果恒公子答应,那么请喝了这杯酒吧~” 苏小珊端着杯子微微屈膝,大张旗鼓的摆出一副拜师的样子,纤细匀婷的身材在温以恒眼前弯折处一副袅娜的弧度。 开口这就是黄鹂一般动听的声音:“还请恒公子能接受珊儿的邀请,喝了这杯酒……如果恒公子不肯喝,珊儿也不敢起身了。” “如此说来,珊姑娘盛情难却,这杯拜师酒,恒却是非喝不可了?” 温以恒望着苏小珊的头顶,眼神在苏九冬和苏小珊之间打转,沉思一阵才继续说:“既然如此,想请恒当珊姑娘的夫子,仅仅敬一杯薄酒是不够的,恒还是想看看珊姑娘的诚意。” 诚意?什么诚意?苏小珊被温以恒说懵了。 平常她这一招对付其他男子都无往不胜,镇子上县城里任凭多少男人,只要她这么做出这样的姿态,早就喜笑颜开的答应了,哪里还会问她要诚意? 这个温以恒,做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思绪难以捉摸,还不容易被她这般美色所迷惑,是个狠人了。 温以恒问苏小珊要诚意,一直在旁边悄悄观望的苏大友立马会意冲到温以恒身边。 毫不犹豫的开口:“恒公子请放心,如果你同意当小珊的夫子当咱们苏家的夫子,咱们的拜师银子定会非常丰厚的!” 苏大友私心的认为只要温以恒答应当苏小珊的夫子,那么往后就可以借故让苏家其他小辈多与温以恒接触。 一来二去,关系熟稔了开口提办事就方便了。 “苏老太爷误会了,恒并不在意拜师银子是否丰厚。恒想要的诚意,不过是让珊姑娘为昨天的事情向我家里九冬道歉而已。” 温以恒知道苏九冬今日来的主要目的是反击苏小珊,现在有机会摆在眼前,他干脆直接替苏九冬出手,也省了苏九冬后面费心再找别的理由发难。 “恒公子,珊儿昨日并未曾得罪过九冬姐姐。与九冬姐姐有矛盾是是兴莲姑姑,珊儿不解为何要向九冬姐姐道歉? 如果恒公子是想让珊儿再替兴莲姑姑给九冬姐姐道歉,那么珊儿也愿意。 但珊儿绝对没有开罪过九冬姐姐,恒公子不要过多误会珊儿。” 苏兴莲向苏九冬道完歉后就被拉到旁边桌子用饭,她看到苏小珊主动去找温以恒聊天,看到温以恒对苏小珊笑意盈盈的样子还担心温以恒会对苏小珊有好感,顿时也想过去搭话。 但听到后面发现温以恒对苏小珊的态度也是有礼且冷淡的状态,苏兴莲还暗自庆幸她和苏小珊还是同在一个起跑线上,并没有谁先能得温以恒的青眼。 苏兴莲看出苏小珊对温以恒有意思,但她并不会因为自己比苏小珊大一个辈分就会对苏小珊有丝毫退步。 感情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旁人让来的感情她不稀罕。 苏兴莲等着温以恒像昨天给她难堪一样让苏小珊也下不来台,却在听到苏小珊主动把她拉下水的行为后十分恼怒。 一把推开挡在两桌席位之间的母亲李氏,冲到苏小珊身边拿手指着苏小珊鼻子,厉声骂道:“好你个小浪蹄子! 我刚刚才给苏九冬那个有娘生没爹教的贱人道过歉了,哪里还用得着你多管闲事替代劳?你有什么资格替我道歉?就凭你那张狐狸精的脸?!” 苏兴莲骂得畅快,只觉得口干舌燥,一把抢过苏小珊手里的拜师酒一饮而尽。 苏兴莲酒量浅,一杯黄汤下肚,酒劲上了头,再开口就无所顾忌的骂开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靠着你那张脸在镇上迷惑那些臭男人的事情! 你到处和别人说你在学堂念书,显得你会读书有学问,那怎么没把你在学堂里和那位三旬夫子乱搞的事情也一并说给别人听呀?” “你说读书遇到有问题请教夫子但夫子没有回到你,然而真是的情况只怕是你早就请教到了夫子床上去了! 就冲你那水性杨花的贱样,身子早就被那群臭男人给弄破弄臭了吧!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回祖屋来我从没正眼看过你吗,就是因为我嫌你脏!你回来脏了咱们苏家祖屋的地!”苏兴莲激情辱骂正来劲儿,嘴里没个把门。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在镇上乱来!根本没有和夫子裹在一起!”苏兴莲造谣生事污蔑苏小珊,苏小珊面色急变! 焦急上前想捂住苏兴莲的大嘴巴,奈何苏小珊弱质纤纤,身材比膀大腰圆的苏兴莲娇小许多,力气也不如苏兴莲,直接被苏兴莲一把推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你嫌弃我们在村子里没有夫子教没能念书,我还嫌弃你身子不干净呢! 你自己下不来台就拉我出来垫背?!我可是你姑姑!你一个小辈居然敢拉我出来当挡箭牌,你知不知道‘敬重''两个字怎么写?” 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要扶起苏小珊,苏兴莲一个箭步冲上前,跨坐在倒地的苏小珊腰上要扇苏小珊的嘴巴,二人瞬间滚做一团,扭打在一起。 苏小珊拿蓄了许久的指甲要刮花苏兴莲的脸,苏兴莲揪着苏小珊的头发一通乱扯,二人的衣衫都撕扯得凌乱非常,场面激烈而难看。 一众苏家人在一旁看热闹,见苏兴莲赤手空拳打得激烈,没人敢上前分开苏兴莲好苏小珊。 李氏追过来要拉开苏兴莲,尝试阻止苏兴莲再继续鬼话连篇:“阿莲!你疯了?快停手!那可是你侄女!是咱们苏家人!” 苏兴莲用手肘顶开李氏,继续一边打人一边嘴里振振有词:“明知道温以恒是苏九冬那贱人的丈夫,你还不要脸的贴上去纠缠。 还臭不要脸的请人家当你的夫子,你这人尽可夫的下贱货色也配让他教你? 看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还敢和我抢温以恒?!他早晚是我的人!你抢不来! 等他以后休了苏九冬娶了我,你就只能在旁边干看着瞎着急吧哈哈哈!” 苏兴莲骂得难听又直接,话里的信息量就好比一个鞭炮落在了苏家祖屋里,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炸开了。 今日早起扫墓的辛苦疲劳一扫而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一旁津津有味的吃瓜。 苏九冬知道苏家乱,但没想到能听到这么爆炸性的丑闻,心里头好比万马奔腾,激动而兴奋。 也惊讶温以恒居然凭着一张脸就挑起了苏兴莲和苏小珊的矛盾,使得二人不顾脸面就地扭打在一起,蓝颜祸水也不过如此了。 第四十章 一箭双雕 “你这是要一箭双雕的节奏呀?”苏九冬用手势给温以恒默默的比了个赞,眼神里流露出高度的赞许和宽慰。 温以恒如此善解人意,有他替她出马反击,她省时省力还省心,只看苏家乱成一锅粥。 温以恒握住苏九冬挽着他手臂的小手,低沉的声音贴着苏九冬的耳边响起:“这不就是你期望看到的吗?他们苏家人窝里斗,我们作壁上观看得乐呵。” “你住口!你污蔑我家珊儿,什么脏事丑事章口就来?都往我女儿身上推?!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这个丑人也没少做丑事!” 看到自己的女儿被欺负,苏小珊的母亲、李氏小儿子苏兴旺的老婆王百合心急火燎的冲上前护住被打得花容失色的苏小珊。 嘴里还击苏兴莲说:“你表面上这也瞧不起那也瞧不起,说我们是俗人庸人,结果你不也是整日和村西头那位有钱的杨鳏夫眉来眼去? 你敢说你和他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看你不是要找什么有才的君子,只是图人家的财!钱财的财而已!” 村西头的杨鳏夫,取了个有钱的瞎女人做老婆。瞎女人一死,财产全部变成杨鳏夫的了。 苏兴莲也是贪那一点小钱,和杨鳏夫有那么一点小来往,但自视甚高的她并没有像王百合所说的和杨鳏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所以面对王百合的无端指责,苏兴莲并不怵。 王百合上前要扶起苏小珊,也被醉得癫狂的苏兴莲一把推倒在地继续厮打。“老婆娘你也闭嘴!我也最看不起你,仗着自己是镇子上的人,有点小钱就看不起咱们村里人!咱们半斤八两,你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王百合家里在镇子上开了个小棺材铺,算是有点小钱的人家。 眼高于顶的王百合每次过年回到苏家祖屋,总是嫌这嫌那,嘴里不停的说祖屋里住着不如镇子上的家里舒服。 李氏对此很有意见,但王百合过年时也会给苏家带回不少银子,有钱好商量,所以看在钱的面子上就没有对王百合的酸言酸语计较这么多。 苏家三子苏兴旺眼看着自己的妻子与女儿被苏兴莲按在地上打,怒火中烧。 也不理会苏兴莲和自己是亲生的兄妹关系,直截了当扛起一张小竹凳就往苏兴莲后背砸去。 醉酒的苏兴莲被砸了一个机灵,停下打人的动作,怒目圆瞪回头看是谁砸的自己。 “三哥?!你居然为了这两个外人砸我?!我可是你亲妹妹!”苏兴莲恶狠狠踩了苏小珊一脚,站起来挡住苏兴旺。 “那是外人吗?那可是我的亲老婆和亲生女儿!你是亲妹妹也比不了!” 苏兴旺不由分说推开苏兴莲,扶起狼狈的苏小珊和王百合往屋子里走。 发生了如此突然又丢脸的事情,苏大友出面收拾残局,给苏九冬和温以恒赔了笑脸,指挥几位体格健壮的亲戚驾着苏兴莲往偏堂去。 大房的苏妙玲和金氏对视一眼,觉得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仿佛又在眼前重演,只不过主角不是他们大房,而是换到了苏兴莲何苏小珊身上。 她们心里都清楚,在苏兴莲说出自己觊觎温以恒的话,顺口骂出苏九冬是“贱人”的时候,她的下场会有多难看了。 苏妙玲在心里替苏兴莲暗暗捏一把汗,看现在的苏兴莲仿佛看到了当时惹了祸事还不自知的自己。 只是不知道这次温以恒会不会看在现在是清明祭祖的日子而放苏兴莲一马了。 苏大友本以为开出了丰厚的“拜师银”,温以恒会满口答应,毕竟没有人会和银子过不去。 而且万一真能通过温以恒接触到他那位进士兄长,以后谋个一官半职也许不成问题,苏家的光明未来形式一片大好…… 但怎奈苏兴莲蠢笨易怒,又冲出来搅乱了情况,不仅骂苏九冬是“贱人”,而且还还明晃晃的说出觊觎温以恒的话,顺带连累了自己和苏小珊被爆出丑闻…… 现在只怕苏家和温以恒苏九冬之间关系还没弄好就被苏兴莲给搅和了的…… 关系没弄好,还把自家名声搞臭了,赔了夫人又折兵,有苏兴莲这么个实实在在的猪队友,苏大友只觉心力交瘁。 一场闹剧结束,李氏整理情绪出面让众人继续吃饭,大家纷纷回到自己席位做好。 却心不在焉的来回望着苏兴莲和苏小珊分别待着的屋子,雀跃的期待着还能听到什么出格又惊人的话茬。 李氏食不下咽,掩饰不住的满面愁容。 想到经过苏兴莲这么一顿闹腾,村子里只怕又多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拿她们苏家当笑话看。 苏大友去苏小珊的屋子里象征性的安抚了一下,说会给三房一个公道,就来到偏堂,恨铁不成钢的甩了苏兴莲一个大耳刮子。 苏兴莲刚才闹了一通,把酒劲儿全部挥发完了,正眯着眼睛歪斜在椅子上砸吧嘴。 苏大友一出手把苏兴莲打得摔下椅子,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才算是被苏大友给打醒了。 “你这疯子!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咱们苏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勃然大怒的苏大友坐在上首,让苏兴莲对着请回来供奉在偏堂正首的祖宗纸牌位跪在正当中,把其他亲戚都赶出了偏堂。 教子不当面。苏大友铁下心来要把苏兴莲闹腾作死的劲儿给全灭了,也不愿意有其他亲戚在旁听着。 苏兴莲酒劲一过,恍恍惚惚响起刚才自己说的话做的事,心里一阵后怕,吓得跪不住了瘫坐在地。 “阿爹!我不是故意的!这不怪我,是苏小珊她先拉我下水的!” 苏兴莲膝行到苏大友脚边,抱住苏大友的小腿开始哭嚎:“而且我也是担心被苏小珊抢了先,让她先得了温以恒的好。 昨晚不是您教我让我接近温以恒和苏九冬搞好关系的吗?我今天也听您的话的给苏九冬道歉了,您可不能怪我呀!” “我让你接近二房姑爷他们,可没让你明着把在咱们的目的说出来啊!你是生怕苏九冬不知道你要抢她的姑爷?” 苏大友疾言厉色,眼睛里恨不得喷出怒火来一把烧了闹事的苏兴莲。 “但还是不能怪我呀!是苏小珊非要从中插一脚的!是您说的如果我能早点接近温以恒,就能早一步嫁给他!我这不是怕被苏小珊捷足先登了!” 苏兴莲哭得涕泗横流,眼泪鼻涕全部擦在苏大友的裤腿上。 “不管是你还是小珊,总归都是咱们自家人,你去还是她去,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 苏大友囫囵吞了一碗茶水,稍稍平复情绪,乜斜着眼瞪着苏兴莲,嘴里哼声:“人家小珊生的温柔雪白,念过书,还能吟诗作对,就比你貌美!比你知书达理! 我看由她去接近二房姑爷的胜算都比你大!你看看你自己!二十多岁了还没个正行,一天到晚只会胡想乱想,行为举止都比镇上的流氓还吊儿郎当的,阿爹怎么能不操心?” “我还不屑得苏小珊那咬文嚼字的样子呢!假惺惺的惹人讨厌!” 想到苏小珊刚才先挑起事因,苏兴莲气不打一处来,当着苏大友的面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而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咱们祖屋好。您不是说等接近了温以恒,再找机会见一见他那进士的兄长,往后也在朝廷里某个一官半职。 你想想,苏小珊是三房的人,三房现在搬到镇子上去住了。如果小珊先和温以恒走得近了,他就会跟着去镇子上,以后就不会来咱们祖屋了。 由我出马就不同,我是一直长在您身边的,您最了解我,我要是先得了温以恒的好,那就是咱们祖屋这边胜算更大,往后有什么升官发财的路子,温以恒只能偏向咱们祖屋!” “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苏大友不再生气,思路完全被苏兴莲带跑偏了,跟着苏兴莲一起想入非非,全然忘了刚才苏兴莲凭一己之力把和苏九冬、温以恒的关系搞僵的事情。 “您看看,要不等会你去酒里下个迷药,想办法让温以恒喝了,晚上我直接把他办了,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咱们占了先,三房没得着好,温以恒他也跑不掉!” “你这想法不错!待会儿我去找找看以前买来迷老鼠用的药还有没有剩下。” 苏大友说着就往屋外走,一打开门,看到了堵在偏堂门外呜呜泱泱的苏家众人和站在最前面的苏九冬、温以恒。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苏老太爷是学了好,要重新当个好爷爷来对待我和九冬,却没想到苏老太爷算盘打实在响,还设了圈套在这里等着我往里跳呢。” 温以恒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温和的表情瞬间换成了冷漠的眼神。 “苏老太爷,您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不给自己积积德呢?还任听人言要做出下迷药害人陷害人的蠢事,实在是为老不尊,不知羞耻!” 苏九冬赫然而怒的对苏大友竖起了中指表达自己的鄙视之情。 第四十一章 一波又起 苏大友见众人都在偏堂外听到了苏二人的计划,一时苦丧着脸,纵有万般狡辩之言也说不出口。 温以恒领着苏九冬走进偏堂,立在正中央,对着中间的纸牌位拜了三拜,肃声道:“既然大家都在,恒和九冬也想向苏家讨一个公道。 还请苏老太爷能去把苏老夫人和三房的人一同请到偏堂来,大家把事情全部理论清楚。” 苏大友挥手让人去请在隔壁安抚苏小珊的李氏和三房的儿子儿媳,强装镇定的坐回上首。 苏兴莲躲在苏大友身侧,不敢再看温以恒。 李氏和三房等人匆匆赶来偏堂,苏小珊脸上还有条条泪痕,啜泣着依靠王百合站着,神情委屈又柔弱。 “苏老太爷,您是长辈,还请您先起个头吧。” 温以恒贴着苏九冬坐在了左手边的客座,下巴高傲的冲苏大友一抬,“恒相信苏老太爷不是那种背地里使手段的人,定是听了她人谗言一时糊涂了。” 苏大友听得温以恒肯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和台阶,顺势借坡下驴,苦哈哈的开口:“恒公子说得不错,是老朽一时糊涂想岔了。 恒公子是郑重之人,老谢不敢做出有污恒公子盛名之事。兴莲会想出那污秽的法子,也是老朽没有教育好她,一切都是老朽的错。” 苏大友“积极”认错,只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全然不提如何处罚苏兴莲,还是想替苏兴莲挽回局面,留条后路给她,以后也能继续接近温以恒。 “就这么放过苏兴莲了?” 王百合跳出来要给苏小珊讨公道,气得也不管苏兴莲的小姑子身份,直呼其名:“苏兴莲当众污蔑我家珊儿,胡乱栽赃她和别的男人有事! 可怜我珊儿柔弱,无端端被苏兴莲破污水!如果有人真把那些谎话当真传了出去,我家珊儿的名声怎么办?!” 苏小珊适时的哭出了声音,娇声哭啼恍若凤凰泣泪,惹人怜惜。她不时抬头望向温以恒,水灵的双目满含幽怨。 “我哪有污蔑她?这事情也是以前大房的金嫂子和我说的!不信你让她出来佐证!”苏兴莲把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金氏拽了出来。 眼看苏家的大房、三房和小女儿全部牵扯其中,情况越来越乱,苏九冬心下感叹苏家的后宅事情堪比皇宫内院一样混乱。 温以恒则淡定许多,气定神闲的喝茶,仿佛爆出再多的丑闻也不会让他惊讶,似乎对这类似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 “天可怜鉴!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那些事情!小姑子你可别又发疯拖人下水!”金氏一看苏兴莲又发疯牵扯出自己,顿觉大事不妙,紧蹙眉头高声否认。 “你敢说那些苏小珊的事情不是你回来时和我闲扯时说过的? 老天爷都有眼看着呢,你敢不敢发誓?如果你说谎那就天打五雷轰!你们大房跟着一起不得好死!” 苏兴莲发起疯了连自己人都坑,苏家长子苏兴平站出来要把金氏拉走,三子苏兴旺拦下,也要听金氏发誓。 “大哥,敢做就要敢认,如果打扫今天不敢发誓,那就说明她心虚! 那些事情都是她胡编乱造的!同是苏家人还在背后造谣捅人刀子,太不道德了!” “原来这里面还有大房的事。大伯娘,真的是你做的吗?”苏九冬再来火上浇油,越加越乱,她乐见其成。 苏小珊带着哭腔诘问金氏:“大伯母,平日里咱们三房和你们大房没有多少往来,你为什么要造谣污蔑我? 平白无故毁我名声?难道是见不得我比妙玲姐姐生的美、怕我嫁得比妙玲姐姐好吗?” 王百合附和苏小珊的话头接着说下去:“他们大房自己就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自己家没照顾好就来搅和咱们家! 阿玲的名声早就臭了,现在没人敢娶她,她可不就着急了,所以才抹黑咱们的珊儿!” “那你发个誓,也好叫大家都放心。”苏兴平无奈应承,推推金氏的肩膀,催促着她赶紧发誓。 金氏看自己的丈夫也不站在自己这边,神色突变,没了刚才高声否认的底气,双腿忍不住颤抖。 苏妙玲没想到会被苏兴莲拖下水,担忧的扶着金氏颤巍巍的身子,“阿娘……要不您就发个誓吧。” “不敢发誓了吧?”苏兴莲双手叉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我发誓……如果我造谣三房的那些事情,就……就被天……天……” 金氏吞吞吐吐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内心忐忑的怕真说了老天爷会应验。因为那些事情确实是她胡乱造谣。 金氏深知苏兴莲看不惯苏小珊,也见不得苏小珊在镇子上的相看行情比苏妙玲高,与人聊天时总是时不时的编造苏小珊与人纠缠不清的绯闻。 本以为不会被人抓包,哪知现在被苏兴莲反咬一口。 “你们看到了吧?她不敢发誓!她心虚!” 苏兴莲理直气壮的指着金氏,摆出胜利的姿态对苏兴旺说:“起因是大嫂传谣误导了我,我才会误会小珊说了那些话。 如果三哥要找人出气,应该去找大房!是他想毁了你的女儿。哪怕我今天没说,往后也会有其他人说出来。” 苏兴旺看金氏唯唯诺诺不敢发誓,愤怒的扇了金氏一个巴掌,本想再补几脚,但苏兴莲接下来说的话又惹恼了她。 “不过即便大嫂不敢发誓,那些谣言真的是她传的,但我觉得她说的那些事情未必是空穴来风! 一定是你本身就是水性杨花的和那些男人勾搭纠缠,不然大嫂为什么不造谣别人只造谣你呢?一个巴掌也拍不响!你自己本身也是不干不净的!” “你住口!少说几句话不会死的!” 苏大友抢过李氏手里的拐棍轻轻打了苏兴莲的小腿,想要让事情就此停止,只怕苏兴莲再继续说下去会爆出更多未知的丑事。 “阿爷!既然兴莲姑姑在怀疑珊儿的清白,那么珊儿愿意自证清白!可以让其他婶娘替珊儿验明正身!”苏小珊双目含泪的站出来与苏兴莲对峙。 “珊儿!你不必做那些无聊的证明!造谣的是他们,清者自清,凭什么要为他们的无稽之谈澄清证明自己?” “虽说清者自清,但是珊儿还是需要证明自己,只为能让兴莲姑姑闭嘴。 否则即便证明大伯娘说的事情只是谣传,还是会有人像兴莲姑姑一样质疑珊儿。” 苏小珊严肃的说:“但珊儿希望在证明自己的清白后,阿爷能惩戒大伯娘和兴莲姑姑,还珊儿一个公道。” “也好,只是委屈你了。” 苏大友不置可否,李氏请了几位嫁过人的远房婶娘和苏小珊前往里屋。 不一会儿几人从屋子里走出来,苏小珊眼睛满汉泪水,玉雪清秀的脸上羞红一片。 众人屏息期待着验证的结果。苏兴莲焦急而兴奋的询问:“阿娘,怎么样?” 在众人的注目下,李氏和其他几位婶娘点点头,道出了苏小珊还保留清白之躯的事实。 苏兴莲失望不已。苏小珊的清白被证明了,那她和金氏就得接受惩罚了。 “兴莲姑姑,珊儿如你所愿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了。”苏小珊看向苏大友,向他索要之前的许诺:“阿爷,现在就看你的表态了。” 苏大友环顾众人,又看坐在一旁看了一场闹剧的苏九冬和温以恒,无可奈何的深深叹气:“依我看,等扫墓事宜结束后,就罚金氏和兴莲在苏家祠堂闭门思过一年,不许出来见人胡闹。” “阿爹!你怎么能罚我?明明你也同意让我给他下药的!” 听到要被禁足一年,苏兴莲不干了。 苏家祠堂年久失修,每年只有清明祭拜祖先时把牌位送去供奉几日又请回祖屋,是以常年无人居住。 在祠堂闭门一年不许出来,肯定会过得清苦无趣。 “现在哪里还有你拒绝的道理?闹了一整天,你还嫌不够吗?给我滚回屋里去!”苏大友把作势要撒泼的苏兴莲呵斥回屋。 金氏认命的瘫坐在地上,捂着嘴无声的痛哭起来。 苏妙玲在一旁扶着金氏的肩头低声安慰,苏兴平懒得责骂金氏,只摇摇头,低叹一句:“蠢婆娘误事。” “苏老太爷,兴莲姑姑还没有向九冬道歉,以我看来还不能进屋去。” 温以恒出声,巴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今日恒本来个只想听兴莲姑姑和珊姑娘的一句。 没想到竟意外听到了别的事情……事情虽然已经尘埃落定,但是她们二人,还是得当面道歉。” “兴莲姑姑,小珊妹妹,我现在只等着你们的一句道歉了。你们道完歉我立刻就走,不影响你们苏家处理后续事宜。” 苏九冬站起来整整衣服,坐着围观得太久,衣服都压出了痕迹了。 “我吃饭前不是道过谦了?你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 苏兴莲本就不乐意被罚,现下还要给苏九冬再次道歉,心里不甘,又恢复了撒泼的性子。 “你吃饭前的道歉是为了昨天的事情,现在让你道歉,是为了刚才你与小珊妹妹争论时骂我而道歉。这两者并不冲突。” 苏九冬摆好姿势,一副就等着人道歉的样子,盯着愤怒的苏兴莲。 第四十二章 用武之地 “兴莲,还不快道歉?!”苏大友怒喝道,以眼神示意让李氏把苏兴莲带到苏九冬面前。 苏兴莲百般不愿,李氏摁着她低头向苏九冬认错:“对不起。” “大点声,听不到。”温以恒双手背在腰后,鹰眼一般冷漠狠决的眼神盯紧苏兴莲,“没有诚意的道歉我们可不接受。” 苏九冬忍俊不禁,苏兴莲看到她窃笑,一时间怒火中烧,但在温以恒和苏大友的凝视中屈服了,加重了声音,咬牙切齿的说:“九冬,对不起。” “珊姑娘,轮到你了。”温以恒睥睨着苏小珊,歪着头往苏九冬的方向一点,“你和兴莲姑姑不一样,相信你的的态度应该会比她诚恳许多。” 苏小珊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拳头,蓄起来的长指甲扎在手心里钻心的疼。 她走上前来向苏九冬和温以恒都行了礼,哭久了的沙哑嗓音音透着几分悲苦:“九冬姐姐,珊儿在这里向您道歉了。还望您能不计前嫌,原谅珊儿。” “好说。既然珊儿妹妹也道歉了,我们还有其他要事在身,也该走了,今日还是不多留了…… 对了,苏老太爷,明日我们不来了,您不用再准备我们的吃食了,想必大家也可以专心扫墓了。” 苏九冬满意的点点头,今天的来看了一场热闹,目的也达到了,是时候走人了。 她挽着温以恒、带着柳芸娘转身出了屋子拔腿就走,一点也不想在这是非之地多待。 苏九冬一行人看完戏毫不犹豫就走,苏大友看在眼里,只觉得即将得手的金银财富越走越远。 再看看旁边胡闹作乱的苏兴莲,直感叹朽木不可雕也,让李氏把苏兴莲带回了屋内。 金氏埋头在苏妙玲肩上痛哭,整个偏堂鸦雀无声。 “恒公子留步!”苏小珊追出来,下午的冬日阳光倾泻在她娇弱的身上,透出一股脆弱的美,“恒公子,珊儿还有一事想问清楚…… 珊儿虽然今天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但人言可畏,珊儿以后怕是再也不敢向学堂里的夫子请教了,只能另求它法……珊儿还是早前的意思,您还愿意当珊儿的夫子吗?” “珊姑娘目前随父母住在镇子上,而恒随我家九冬住在村子里,相隔两地,只怕不便。恒只能狠心拒绝了。” “如果只是因为这件事情,那珊儿可以为恒公子在镇子上盘一间小屋子,方便恒公子来教书时独自居住。 或者,珊儿也可以随恒公子住回村子里来,只是到时候可能多有不便,只怕九冬姐姐会觉得珊儿打扰了你们的清净…… 所以还是请恒公子随珊儿去镇子里住吧,镇子上吃穿用度都比村子里好许多。恒公子意下如何?” 苏小珊贼心不死,势必要制造一切机会拉拢温以恒。 “苏姑娘是想让恒搬到镇子上独自居住?”温以恒抓住重点。“如果恒执意要带家人一同前往呢?” “这……恐怕不太行。珊儿家中虽有一点富余,但也只够拿出一点小钱去替恒公子盘一间小屋子暂住。 如果恒公子要带家人前来,只怕小屋住不下只能换大屋子。只怕爹娘不愿意在这点上花多余的闲钱。所以很公子还是单独居住比较好。” 苏小珊只愿温以恒独自前来,如果把苏九冬带着,岂不是没有了她与温以恒二人独处的机会了。 “其实,恒如果真的答应去镇子上当你的夫子,也不是没有住处可去…… 恒与县官雷家结识,到时候不是不可以去雷家暂住,但是……”温以恒拖长升调,故意吊起苏小珊的胃口。 “但是什么?”眼看即将说服成功,苏小珊脑子高速旋转,盘算着还有什么原因可能会绊住温以恒,最好的情况是全部问题都能解决。 她就能顺利接近温以恒,三房未来跟着温以恒和进士兄长平步青云。 “但是恒还是不想离开九冬。” 温以恒保持着疏离但有礼的态度拒绝道:“恒的答案只怕让珊姑娘失望了。恒胸无点墨,也无功名在身,恒不想误人子弟,只怕是当不了人师了。 优秀的读书人何其多,珊姑娘又住在镇子上,不会找不到合适的夫子。所以珊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好。既然恒公子坚持,珊儿也不强求,但希望如果以后珊儿念书遇到不懂的地方前来向恒公子询问时,恒公子请不要谦虚推辞。” 温以恒答应和拒绝的情况各占一半,苏小珊心里早有做好答应与拒绝的准备,所以温以恒明确拒绝她也没有气馁。 来日方长,接近温以恒的机会还有许多,不急在这一日两日。 “恒与我家九冬平日里有许多事情要做,忙起来只怕自顾不暇,如果珊姑娘真的来抱着疑问来向恒,求解,只怕届时恒焦头烂额也未可知,还请恕恒不能盲目答应珊姑娘。” 温以恒向来谨慎,话语间不露一点口风给苏小珊留机会,“珊姑娘如果真有疑惑要解答,不如去问问其他的夫子或大儒,他们的见解或许会比恒高明透彻。” 温以恒领着苏九冬和柳芸娘回家,留下因被明确拒绝而面带难色苏小珊留在祖屋门前。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已是仲夏时节。六月三伏,夏日炎炎,也是许多瓜果蔬菜成熟的季节。 苏九冬认为这个果茂草生多蔬菜的季节,用来研究药膳最为最适合不过。 旬月期间,温以恒一共毒发三次。 虽然事后温以恒并未过多谈论毒发的感受,但心思缜密如苏九冬还是发现了毒发的程度一次比一次严重。 温以恒平日谨慎稳重,言行举止从不会泄露他的心意,但毒发时温以恒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苏九冬从他忍痛时的颤抖情况与出汗程度判断出,历时越久,毒发程度越严重。是以研究解毒药时不我待。 温以恒中毒已久,单单凭借简单的喝药不一定能完全治愈,苏九冬认为还是得以药膳调理辅助,将适宜的食物补充作为药用。 这样药材借食物的元气,食物助药物的性能,相辅相成,则相得益彰。 百罗裙的毒性偏阴,适宜温以恒体内阴虚阳亢。时值夏日,苏九冬翻阅古籍后,定下目前进补的药膳重“清”一字,选用的大多是薄荷、紫苏、莲子、绿豆等生津消暑的食物配膳。 每隔几日便更换一种药膳品种,再搭配苏九冬根据温以毒发时呈现的症状,推断出的毒物解毒药材让温以恒每日服用。 药膳不只有温以恒能独享,苏九冬也给苏庭安、柳芸娘和阿蓉个个调配了专属的药膳,根据他们各自的身体状况分别进补。 早饭午饭晚饭时,苏九冬家中总会飘出浓郁的药膳味,或清甜或郁苦,每每有村民路过都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 药材与食物搭配得好,闻着沁人心脾,神清气爽。 这日辰时一刻,苏九冬背好背篓要独自进城采买药材食材。 昨晚她和温以恒两人讨论药膳的搭配品种与剂量改善,温以恒睡得晚,现在还没起来。 苏九冬看它睡得香沉,念及他毒发时严守忍痛得辛苦,就没忍心叫醒他。 苏九冬先来到城里药铺拿上次来时和药材掌柜预定要买的药材,再顺便预定下个月的新进药材。 苏九冬正和药铺小伙计清点药材数目,药铺里匆匆闯进来一人,看背影是结实强健的练家子,脚下生风的要把药铺里的坐诊大夫拽走。 “闫大夫,咱家老夫人肚子又疼得厉害,吃了上次开的药还是不见好。现下雷大人在处理公务,敬云公子也不在府中,还请您赶紧过去看看,拿个主意。” “雷夫人,敬云公子……雷敬云?你是雷府的人?”苏九冬上前关切询问:“之前雷敬云来找阿恒时提到过他娘亲的病。你说肚子疼得厉害,是胃痛吗?” “雷老夫人确实患了胃病,早年间随着雷大人四处奔波饮食不定,时常抑郁焦虑,是陈年旧疾,平日里靠服药麻痹止痛,以饮食调养辅平心静养。” 闫大夫挂上药箱要随那位家生子离开。 苏九冬一听是胃病,顿时来了兴致。 胃病要康复,讲究三分治,七分养。 雷夫人平日也靠着药膳调养,但听雷青的描述,似乎没见多少疗效,儿苏九冬最近在鼓捣药膳,或许也可调配一副让雷老夫人服用试试。 “姑娘莫非认识咱们敬云公子?小的还听您提到了阿恒,莫非是温大……恒公子?”那位家生子看苏九冬面容娇秀美艳却只着一身素衣打扮来采买药材,断定她多半也是懂医术的,还认识雷敬云和温以恒,来头一定不小。 “属下雷青,是敬云公子的身边侍卫。敬云公子外出办差,留下小的在府中多听多看,有事便向他汇报。 今日老夫人腹痛,属下已飞鸽传书给敬云公子,但他忙碌未必得归。姑娘若想探知,也可随在下一同前往。” “我是温以恒的大夫,与雷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鄙姓苏,你称呼我苏姑娘即可。” 苏九冬把药材装进背篓里,要与雷青一同前去雷府。 “苏姑娘也是大夫,随属下一同去再好不过。”雷青抱拳感谢,三人赶往雷府。 第四十三章 巧手配药 “二位请随我来。”雷青引苏九冬与闫大夫二人前往里屋。刚走进院子就听到雷老夫人的痛呼声,渐有力衰之相。 苏九冬进得屋来,见香樟木床上躺着一位精神萎靡的中年妇人。 病容憔悴,一身丝质睡袍本应是衬托出人的精气神的,却反而显得雷老夫人更加的形容枯槁。 闫大夫为雷老夫人号了脉,喂她吞下一粒止痛丸,再开出药方让下人去抓药熬药。 苏九冬观雷老夫人肤色晦暗,暗黄无光,眉头紧锁。 再向闫大夫细细询问雷老夫人的病情,得知她饭后易感腹胀,睡眠清浅,精神常有不振。苏九冬以此推断雷老夫人是患了胃炎。 “雷老夫人,我是敬云公子的朋友,现下想再次为您诊断病情,多有得罪了。” 苏九冬规矩的向雷老夫人行礼,得到同意后方才为她查体。 苏九冬坐近雷老夫人,开始为她检查。苏九冬动手点摁在雷老夫人升上基础穴位,发现雷老夫人心下按压疼痛,太冲穴、阴陵泉穴压痛明显。 再观看雷老夫人面色,见鼻下毛细血管扩张,舌头苔暗泛黄,脉象弦细,认定应该是胃炎伴有肝气郁结,肾脏略有不足。 “闫大夫,我能看看您开的药方子吗?”苏九冬向闫大夫询问药方,二人又商讨了治疗方法。 苏九冬提出她要为雷老夫人配药膳,换个方子养气调理。 闫大夫欣然同意,与苏九冬约定好三日后再来雷府试用药膳。 苏九冬乘着牛车回到家中已是下午,放好药材后开始准备雷老夫人的药膳搭配。 温以恒见她归家后一刻不得闲,早上出门时也不知道是否用过早饭午饭,于是端了一碗绿豆粥放在她手边。 “先把绿豆粥喝了再写也不迟。”苏九冬专心致志的埋头钻研,没注意到温以恒靠近。 温以恒把绿豆粥往前推了推,苏家才注意到温以恒已经近都快贴到她的面门了,吓得往后一靠差点扑空。 温以恒笑着扶稳苏九冬,见她在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以为她又在改药膳配方:“你这是得新思路要改进药膳品种?我看由几味药材和食材种类与现有的搭配大有不同。” “我这是在给雷老夫人配的药膳。”苏九冬把在药铺和雷家的事情和温以恒袒露。 “你为什么要帮雷老夫人配药膳,雷敬云他知道吗?”温以恒对苏九冬突然帮雷家的举动很意外。她与雷家的交集只有去年的紫色锦袋一事,与雷敬云不过一面之缘,不明白为何她要帮非亲非故的雷家。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哪怕是清廉的官员,依旧会有十万两的进项。 苏九冬不知雷家表面是县官,私底下经营黑帮、违反朝廷禁令贩卖私盐。雷家谈贪污何其之大,上有联合知州官官相护,下有发展网络扩大黑帮市场…… 温以恒以后定会找机会抓出一整条链条,所以私心不希望苏九冬出面帮助雷家,牵扯其中。 “大夫治病之人还需要理由吗?”苏九冬解释的理所当然。 温以恒讪然一笑,捏了捏苏九冬瓷白温软的下巴,自嘲的说:“是了,我是个俗人,看人做事总习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没有同你这么干净单纯了。” 苏九冬对温以恒眨眨眼睛,眼神里蹦出精光,俏皮的回应道:“我听雷家的人说雷老夫人现在使用的的药物和调理仍不见好,语气继续沿用原来的药方,不如换个新的药方与膳食调配…… 其实说句私心话,我也是想借着雷老夫人的病来练练手,试试看自己对的药膳的了解有多少。 你和阿娘他们每日都吃我的药膳,不也就是我的实验对象吗?” 经过清明回苏家祭祖扫墓一事,二人关系又恢复到从前,苏九冬不再对温以恒防备有加,有什么心思情绪直接和他表露,二人关系越发亲密无间。 苏庭安渐渐开始抱怨苏九冬和温以恒相处的时间多了起来,忽略了还有他的存在。 “哈哈哈~我才刚夸你心思单纯,结果你就用实际行动打我的脸了。未曾想我们几人都变成了你的练手道具。” 温以恒拿过药方细看,“半夏泻心汤、四逆散、地黄丸……这是主方化裁吗?” “是的,然后再加夏枯草、鸡血藤疏肝养血。目前在考虑是要加黄柏还是栀子清下焦虚热。”说到擅长的药方食材,苏九冬格外认真严肃。 无论是练手还是治病救人,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配药都不可玩忽懈怠。 “如果暂时思绪不请,不如停下休息一阵,也许会有新的思路。” 温以恒刮了一勺绿豆汤喂到苏九冬嘴边,“先吃绿豆粥再想不吃,清心去火。” 苏九冬瞟了温以恒一眼,犹豫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就着温以恒的勺子喝下。 一勺又一勺,温以恒同苏九冬越靠越近,温以恒含情脉脉的喂了半碗绿豆粥,苏九冬被喂食得面色通红。 “阿爹阿娘!安儿也要吃!”苏庭安握着小糖人一路小跑到温以恒身边,张开双臂向温以恒要抱抱。 温以恒放下碗勺宠溺的抱起苏庭安,擦去苏庭安嘴边亮晶晶的口水和糖渍。 “要阿娘喂喂~”苏庭安坐在温以恒腿上兴奋的一蹦蹦。 “安儿怎么没在和阿蓉姐姐玩?”苏九冬舀起一勺绿豆汤悉心喂苏庭安吃。 “阿婆带阿蓉姐姐洗澡了,安儿要和阿爹阿娘玩。阿娘最近总是不带安儿玩。” 苏庭安委屈的嘟嘟嘴,甜甜的糖渍和绿豆汤粘在他的嘴边。稚儿天真,十分讨人怜惜。 苏九冬近期忙碌着药膳的事情,和苏庭安的接触也不过是一天三顿的提进食药膳,其他时间都是柳芸娘在照料两个小孩子。 苏九冬闻言愧疚的揉揉苏庭安的脑袋,认真的打量着苏庭安。 察觉出他的个头比去年抽条了一些,脸上还有一些嘟嘟的婴儿肥,不再是胖墩墩的小福娃样子,五官也微微长开,眉目清亮。 现在和温以恒一大一小的坐在一起,眉眼间有几分同温以恒相似,仿佛是温以恒的缩小版本。 苏九冬心里感叹,美人俊俏的点大多雷同,得亏苏庭安和温以恒眉眼间确实有些微的相似,村里人也没有怀疑温以恒就是苏庭安的生父。 苏庭安还这么小,眉目就如此明朗漂亮,苏九冬不仅猜想着苏庭安长大后会如何俊俏夺目,迷倒一票小女生。 甚至想得更远,连未来儿媳妇要如何类型的女子都想好了。 温以恒怀抱苏庭安,身边坐着苏九冬,两个重要的人物都在自己身边,只觉人生圆满。 三人有说有笑,在屋内度过了一个温馨的下午。 两日后,温以恒和苏九冬带着新配的药方先去城里药铺找了闫大夫,按照药方抓了药材后。 三人一同前往雷府。 雷敬云已经回到家中,听得下人通传温以恒等在门外,赶紧出来迎接。 “恒公子光临寒舍,敬云有失远迎了。三位快请进。”林宥嘉对三人抱拳把人迎进府中。 “雷青之前告诉我了,恒公子和苏姑娘想必是为了家母的病来的吧。” 雷敬云同三人前往雷老夫人的房间,一边说明这几日的情况:“家母这三日还是时常觉得腹痛,夜间常常惊醒,不时觉得肚子饱胀,但只能吃药止痛,治标不治本。 敬云得知苏姑娘这次会带新的药方和药膳来诊治,心里十分期待。” “如果腹痛频发,那说明病情有开始恶化的迹象,必须得尽快开始治疗了。” 苏九冬把带来的药膳配方和药材递出,雷敬云吩咐下人去熬药,让人去采买药膳所需的食材。 食材买齐,雷敬云请温以恒去正堂歇息,苏九冬和闫大夫跟着转进了雷老夫人院子里的小厨房。 雷老夫人脾胃虚弱,肺肾不足,元气有所亏虚,是以苏九冬打算先从“滋养”的方面入手,指挥出事先制作一道虫草百合鸭肉汤。 先将鸭肉炖煮两刻钟,然后加入冬虫夏草与百合再炖两刻钟。 调味后让雷老夫人饮用糖水,并食冬虫夏草和鸭肉。这道菜健脾养胃,润肺补肾。 闫大夫看出苏九冬第一道药膳重在“养润”,没有其他相冲或者过于大胆的配膳,不置可否。 第二道菜做莲子粥,告知小厨房当做早餐或午后点心做出来送去给雷老夫人食用。 莲子粥有补中燥湿、止泻敛汗以及安神固精的效用,是针对雷老夫人虚热缺气、睡眠不佳的症状指定的。 第三道菜定为白术扣烧牛肉。瘦牛肉补中益气、滋养脾胃、强筋壮骨。 再增加一味白术,促使人机体发汗清热,更能开胃醒脾。 再来还有白纸茯苓薏仁粥、熟地当归羊肉汤、夏枯草炒肉丝三道菜。 闫大夫见苏九冬熟练的指挥着厨师忙里忙外,一个时辰,后六道药膳全部做好。 时至中午,苏九冬让人把熟地当归羊肉汤和白纸茯苓薏仁粥送去给雷老夫人服用,剩下的四道菜让小厨房里的两位厨师与其他下人分食。 苏九冬认为吃过后才能有所了解药膳的药用,以后即使她没来雷府监督,厨房也可完全把药膳做出来。 第四十四章 相生相克 苏九冬叮嘱小厨房里的人,必须严格按照药方与配膳方子,按时煎药送药,再把这六道菜每日三餐轮换交替做给雷老夫人搭配药方食用。 待六日后会再来雷府查看雷老夫人的情况,根据效果调整和增减药膳。 闫大夫回雷老夫人房中继续问诊请脉,苏九冬叮嘱屋内服侍的下人的让雷老夫人用药期间,保持健康的作息,少吃其他小食,避免增加胃的负担。 交代好注意的要点,苏九冬才让下人引她去找温以恒。 温以恒和雷敬云磁石正坐在正堂相对无言。雷敬云觉得二人如此沉默也不是个事儿,于是招呼下人进来奉茶与瓜果。 “恒公子,天气炎热,您要不要吃块西瓜解解暑?” 雷敬云将一片切好的西瓜片奉到温以恒手边。西瓜肉红艳艳水淋淋,水果香气清凉沁心。 “多谢雷公子,还是不必了。”温以恒礼让的拒绝,眼睛盯着屋外,也不只是在发呆还是在深思。 雷敬云讪讪收回西瓜,见西瓜可口诱人,本想大快朵颐,但看温以恒推拒不吃,他也不敢先吃,二人就在正堂里相顾无言。 温以恒进来大堂后头先问候了几句便不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雷敬云则有些诚惶诚恐。 温以恒不说话后,雷敬云千方百计想再找话头,但又怕温以恒草草应付几句又断了,内心正纠结万分之际,这边下人带着苏九冬来到了正堂找温以恒。 苏九冬向雷敬云汇报了情况,察觉出正堂里弥漫的尴尬氛围,缓缓开口说:“雷公子,药膳的事情,我已经交代了厨房如何做呈,只待雷老夫人食用后再继续观望。 六日后我会再来府中查诊。届时多有叨扰,还请雷公子和雷大人不要介意。” “二位这就要走吗?要不留在府中用过午饭再走吧。二位早上来得匆忙,也不知是否用过早饭了。 现在这种开饭时间,敬云也吩咐人去准备午膳了,断没有让客人饿着肚子走的道理。” 雷敬云还是那么的彬彬有礼的,把苏九冬、温以恒二人前往东花厅用餐。 午膳准备齐全,下人端着一道道美味佳肴上桌。禾花雀、脆皮乳猪、蚝油牛肉、烩蛇羹、东江盐焗鸡…… 都是让人鲜嫩类的粤菜。 温以恒瞧着摆了满满一桌的丰富菜品,用余光乜斜着身旁锦衣玉带、文质彬彬的雷敬云,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一瞬而逝,心里思绪万千。 雷家一个小小正七品县官,月俸七石五斗,年俸不过九十石,根本负担不起这做四进的大宅和满桌昂贵的菜肴…… 由此可见雷家贩卖私盐的油水何其多,不过才当官两年,就能住得起园林大宅、吃得起媲美御膳房菜肴的珍馐美味、穿得起丝绸锦衣了。 清理贪污腐败的行动确实不该再拖延了…… 苏九冬自从穿越过来后,随柳芸娘住在村子里,一直吃得清淡粗糙,没再吃过这么精细的菜肴。 而且想想这还是正宗的古代中餐,苏九冬看着让人食指大动的菜肴,内心也蠢蠢欲动。 温以恒见苏九冬盯着菜肴目不转睛,知她也馋了。 便拿起一片千层饼卷上一片油光水滑的脆皮乳猪,沾了些许乳猪酱料,喂到她嘴边,仿佛时常做惯了这亲昵的举动,信手拈来。 雷敬云殷勤的解释道:“还是恒公子懂得美食,首先就选中了风味最独特的脆皮乳猪。 这道脆皮乳猪是西周八珍之一,在下专门请了岭南的师傅烹制,特意选用的五斤左右的吃奶小活猪烤制,皮脆肉香,入口即化。苏姑娘还请一试。” “既然雷公子极力推荐,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苏九冬顺从的张口吃下。 面肉入口,果然皮脆酥香,肉嫩鲜美。苏九冬趁着雷敬云不注意时意犹未尽的舔了一下嘴角,却被温以恒捕捉到这可爱的瞬间。 苏九冬心虚的夹起一块鸡肉也放到温以恒碗里,神色俏皮的开口,“你也替我试试这个东江盐焗鸡,看看好不好吃。” “雷公子精心准备的菜肴,自然都是好吃的。”温以恒意味深长的看了雷敬云一眼,就着米饭吃下了那块鸡肉。 一顿午餐就在三人客气礼让之间用完。药膳也配了,午餐也吃了,温以恒提出村里家中还有其他事情要忙,不便多留,必须得离开了。 “多谢恒公子、苏姑娘。二位慢走。六日后敬云在府中静候佳音。”雷敬云把二人送到府外,对苏九冬和温以恒道谢。 前日雷清来报说温以恒的大夫主动要求为雷老夫人治疗,雷敬云内心暗喜不已。 这次平白得得苏九冬这位良医相助,母亲的病情得以救治,他们雷家也可以顺势搭上温以恒这位高人,一箭双雕。 苏九冬对温以恒一招手,温以恒知情识趣的附上前,对雷敬云点头道别,坐上雷敬云准备的马车匆匆离开。 苏九冬和温以恒回到村中已经接近傍晚。太阳准备落山,漫天云霞好似火烧。 雷家的马车招摇的驶过村里的主道,从田地里归家的村民都在观望,疑惑这是哪家的达官贵人回村看望。 苏家长子苏兴平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听见有马蹄车辙轰隆作响,抬头远远瞧见有一辆华盖马车驶驾过来,快速往苏九冬家的方向去了。 “这马车是要去苏九冬家里?难不成是二房姑爷的那位进士兄长找来村子里了?” 苏兴平联想到清明时温以恒主动提及的进士信息,扔下锄头进屋子里招呼了女儿苏妙玲几句。 随即兴冲冲的往苏家祖屋的方向发足狂奔,急切的想要向苏大友和李氏通报这个“重要”的消息。 进士官老爷居然真的来村子里!苏家当然要抓住机会上前互动!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哪怕第一次没能和进士老爷说上话,露个脸也能在进士老爷心里留个大致的印象,以后再见面就没那么陌生了。 两条腿的人跑不过四条腿的马,苏兴平还没能赶到苏家祖屋,雷家的马车已经把苏九冬、二月红二人送回了家里,然后轰隆隆的又离开了。 苏庭安兴高采烈的冲出家门撞入苏九冬怀里,甜甜的亲了苏九冬一口,温以恒拥着二人走进院子。 不一会儿饭菜飘香,一家人准备吃晚饭,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 院门被撞开,雷敬云的侍卫雷清焦急的要请苏九冬前往雷府。 “苏姑娘,咱们家夫人吃过药膳后腹泻腹痛不止,雷大人请您和恒公子立刻过府一叙。” 苏九冬惊讶不已,脑子飞速转动,把药方和药膳配品全部想了一遍,并不存在相生相克的配置,雷老夫人服用后又怎么会腹泻腹痛不止? 三人又焦急赶往县城雷府。 雷老夫人躺在床上,面色青白憔悴,捂着肚子无助的呻吟,闫大夫在一旁替雷老夫人号脉。 “恒公子,苏姑娘……家母吃了您配置的药膳后开始腹泻腹痛。 敬云斗胆询问您的药方或者膳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否则为何早间服药后家母还安然无事,下午食用过药膳就出了问题?”雷敬云心情急切,语气比较冲。 苏九冬在赶来的路途中百般思索,今天的药方和药膳都是在她的监督下严格按照配方做出来的。 而且小厨房里其他人都有吃过并且安然无恙,所以药方和药膳并无问题。 只怕是雷老夫人在食用过药膳后还吃了其他的食物。两样食材相冲相克,所以才导致雷老夫人腹痛不已。 “下午你家夫人在吃过药膳后,还有没有吃了其他的东西?” 苏九冬问守在床边一位看上去比较沉稳可靠的丫鬟,“你要仔细回想,不要有所错漏,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一一说出来。” 被问话的丫鬟是雷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喜娟。 她努力回忆下午的场景:“中午老夫人吃过羊肉汤和薏仁粥后就想歇下午睡,当时敬云公子派人给老夫人送来了消暑的西瓜,老夫人吃过西瓜才睡下。 醒来后老夫人觉得嘴里干涩想吃酸梅子。再晚一点老夫人喝了一小碗酸梅汤,又吃了一点杏仁,再过不久就开始腹痛腹泻……别的再也没有了。” “原来如此……”苏九冬大舒一口气,无奈的笑道:“雷老夫人中午食用了羊肉汤,羊肉和西瓜不能同食用。 羊肉性热,属于温补食材;西瓜属于凉性水果,两者共食,会元气大伤。 西瓜会直接抵消羊肉的温补效用,还有碍脾胃,所以雷老夫人才会腹泻腹痛。” “没想到是我送的西瓜出了问题……”雷敬云恍然大悟。闫大夫在一旁听后认同的点点头。下人进来送熬好的止痛药汤,雷敬云悉心喂雷老夫人服下。 “只怪我当时疏忽大意了,没有考虑到现在三伏天吃西瓜解暑的习性,还不记得向你们说清楚忌口相冲的食材属性,所以才害得老夫人遭这一番罪……” 苏九冬无奈又汗颜。当时药膳做好,她着急把食材送去让雷老夫人吃,却忘了嘱咐最重要的这一点。 第四十五章 不识好人心 “这不怪是苏姑娘您,只怪我午间送来了西瓜,正好是在家母食用过羊肉之后。还请苏姑娘原来刚才敬云的失态。” 雷敬云为刚才的暴躁语气向苏九冬赔不是,转头吩咐屋内的小人好生照料:“待会儿苏姑娘要和你们说的食材属性与忌口,你们得认真记下来。 以后老夫人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们心里都要清楚的知道。” 屋里下人纷纷点头,喜娟走过来和苏九冬和闫大夫了解详细的资讯,旁边有人拿笔一一记下。 雷老夫人服下汤药,倚着床头坐起,虚弱的喊雷敬云:“敬云啊,你这请的是什么大夫啊,要把阿娘我给害惨了……还不如就一直让闫大夫替我看着呢。” 苏九冬闻言,羞愧的走到雷老夫人身边致歉:“雷老夫人,非常抱歉,由于我的一时疏忽让您受罪了。 我向您保证,以后您的药膳都由闫大夫替您把关照看,绝不会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 苏九冬还要在家里研究温以恒的百罗裙毒,不可能每日都来往雷府。 闫大夫就住在城镇里,又是雷老夫人的熟识大夫。苏九冬刚与闫大夫商量合计后决定,由闫大夫每日到雷府监督药膳再好不过。 “我一把年纪了,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奢求你能治好我的病,只求别把我提前折腾死就行了……我要歇下了敬云,你把那些闲杂人等叫出去吧,我看着心烦。” 雷老夫人并不领苏九冬的情,扔下几句冷嘲热讽的话就面朝里躺下了。 雷敬云面掩尴尬,赔罪的把苏九冬、温以恒、闫大夫三人请出房中。 “恒公子,苏姑娘,闫大夫,大晚上还让你们兴师动众的跑动一番,敬云惭愧。” 雷敬云再次把三人送到雷府门前,派人护送闫大夫回了家,也派了马车送苏九冬二人回村。 雷府风波初定,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疲惫的回了村里,早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候。 苏九冬手撑着马车窗边,看外边飞逝的风景,心里还念着雷老夫人说的那几句伤人话。 “别想那些糟心的事情了。”温以恒扶着苏九冬的肩头安慰道:“有些人生来就是不识好人心,把你对的帮忙看做是理所当然。 做得好不会夸赞感谢你,做不好反而会责怪诘问你。这样的人多的是,不必为他们浪费心神。” 反正雷家后面也会被收拾,不值得你再费心费力……最后这句话温以恒没有说出来,只在心里暗自腹诽。 “我不是在想雷老夫人的话,我是在想没如果我能再自信认真一些,也许就不会发生下午这样的意外了。”苏九冬矢口否认。 “没人有会故意的想着节外生枝。你责怪是你不够认真,我却不这么认为。 换做是我,我会责怪雷敬云给他母亲送西瓜吃……哪有大热天给人送西瓜解暑吃的……” 温以恒故意说反话要逗乐苏九冬,苏九冬付之一笑。 “雷老夫人不念及你的付出,你也不必忧心。反正药膳我们也尽心的配膳了,后续就看她自己和闫大夫的调养,以后雷家好与不好都和我们没有瓜葛了。” 温以恒握紧苏九冬的肩膀,试图通过这样紧抱的方式用自己的温热躯体驱走苏九冬的失落与不安。 马车驾驶到院门前停下,苏九冬和温以恒走下马车,只见院门大开,屋子里热热闹闹挤了一堆人。 “诶唷!九冬儿和姑爷回来啦!可让咱们好等呀!” 为首的苏大友见到苏九冬和温以恒回来了,笑吟吟的迎上来,又不住往二人身后的马车里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听到苏九冬回来了,柳芸娘抱着苏庭安、牵着阿蓉也走了出来,拿眼睛着急的看着苏九冬。 原先挤在屋子里一堆苏家人也呜呜泱泱的涌到了院子里。 “阿爹阿娘!”苏庭安从柳芸娘怀里跳下来抱住温以恒的大腿,抬起委屈的小脸看向温以恒。 向他抱怨道;“他们来咱们家做了好久,还让阿婆给他们倒水、坐好吃的……他们连安儿的糕糕都吃了!” “苏老太爷?这么晚了您还不睡,怎么会想到光临寒舍?”温以恒看看柳芸娘,再看看一大群苏家人,抱起气呼呼的苏庭安,最后才浮于表面的礼貌性询问苏大友。 “你们来我家干什么?”面对苏家人,苏九冬懒得跟他们客套,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不善的问道。 苏九冬对苏家人实在厌烦。 “分家”一词已经明确说了很多次,苏家众人还是死缠烂打不放,就像是永远也打不完的蟑螂一样。 “九冬儿,二房姑爷,这是……这是你们进士老爷家的马车吗?” 苏大友见那马车配着高头大马,华盖精致,布料和木材也是顶好的料子,心里阿难断定肯定是温以恒那位进士哥哥家的马车,那位进士老爷肯定坐在马车里。 傍晚苏兴平看到雷家马车后回苏家祖屋通报,再赶到苏九冬家时,苏九冬和温以恒早已离开,院子里只剩下柳芸娘和两个小孩子。 苏家人扑了个空,向柳芸娘询问马车的事情,柳芸娘也事一问三不知,只说是来了个人,说是有急事发生,才把苏九冬二人接进城里去了。 苏大友认为那马车来村子里,是进士老爷要接苏九冬和温以恒进程里见面的,晚上肯定还会再驾车送回来。 于是一群人就打算等苏九冬回来,在苏九冬家里愣是等了一晚上,可怜柳芸娘忙前忙后的准备椅子和茶水招待着他们。 “二房姑爷,你倒是给咱们引见引见您这位进士兄长呀。” 苏大友挤出虚伪的笑容对着马车高声喊道:“进士老爷!咱们都是恒姑爷的亲戚,今晚来是想见一见您的。 您出来给大家露个脸吧~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大官的风采呀~” 苏大友和院子里的苏家人翘首以盼,期待着进士老爷能走出马车,下来大家互相认识认识。 “什么进士老爷……”苏九冬忍不住笑出声,“这是县官雷家的马车!不是什么进士老爷的马车。” 温以恒明白苏大友这是带人要来看他提到的进士出身的兄长,不得不叹气的笑了一声:“苏老太爷,您误会了。 这是雷家的马车,有要紧事接我们进城去而已。我那进士兄长还在京城里,不会出现在咱们这小村子的。” 架势马车的车夫哈哈一笑:“咱们是雷家敬云少爷的马车,马车帘子上这么大一朵祥云你还看不到呀?” 说完车夫架势着马车轰隆隆的走了。 苏大友和院子里的苏家中人尴尬了。李氏看向通风报信的苏兴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下午苏兴平冲来祖屋说了疑似进士老爷马车的消息,让苏家众人激动的不行,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往苏九冬家里赶,生怕错过了和进士老爷见面的机会。 没成想只是一个误会,根本没有进士老爷,也没有攀亲戚攀关系的机会。 “真的不是进士老爷啊?!”苏大友不乐意了,气急败坏的拽着苏兴平的耳朵诘骂道:“蠢货,马车都没看准就胡乱来通报咱们,白白浪费了一晚上时间。” “苏老太爷,既然你们是来找进士老爷的,不是找我们,那么请你们走吧。这里没有什么进士,也没有什么老爷,只有和苏家分家了的苏九冬。” 苏九冬毫不客气的赶客,苏家众人愤愤不平的离开院子,嘴里骂骂咧咧的各自散去回家。 苏九冬关上院门,靠着院门沉思。只要还待在村子里,苏家人还是会不停歇的找上门来。 苏九冬考虑是否要搬入县城去。 苏家现在只有三房在城镇里住着,但总好过苏家祖屋的一大群人。 如果真的要搬去城镇里,到时候就选一个远离三房的屋子盘下来也不是不可。 家里现在五口人,盘个中型的院子足够了,最好能距离药铺近一些,以后抓药材也比较方便…… 苏九冬想入非非,都忘了进屋。 “在想什么?这么久还不进屋去。”温以恒见苏九冬在屋外发呆,抱着苏庭安来催她进屋吃点东西,然后洗漱睡觉。 “没什么……只是在想药膳的调配还有没有那些漏洞罢了。” 苏九冬低头亲亲苏庭安的小脸,娇声哄着他:“安儿得快些去睡觉了~现在已经很晚了。” “恩恩~安儿要睡觉了,好困好困。安儿要阿娘抱着睡~” 苏庭安和阿蓉往日都睡得早,今晚苏家人来家里聚集,柳芸娘要端茶倒水顾前顾后,忙得忽略了两个小家伙。 于是两个小家伙也硬撑着没有睡下,挨到现在已经困得不行,几乎站着都能睡着。 苏庭安非要固执的等苏九冬和温以恒回来才肯睡。 “你阿娘今天太累,今晚让阿爹陪着你睡吧~安儿乖~” 温以恒催促苏九冬先去吃点东西:“柳婶娘还留了一些吃食,你快去吃。我哄好安儿去睡我也就睡了,你不必等我。” 苏九冬没好气的白了温以恒一眼,嗔骂道:“你想得美!我才不会等你睡呢!” 第四十六章 房屋养护费 温以恒难得俏皮的回了一句:“你不等我睡,那要等谁睡?等其他男人吗?” “当然是等安儿一起睡!”苏九冬对着温以恒的头恶狠狠的敲了一个暴栗,转进小厨房里找东西吃。 边走边恶狠狠的说:“以后再敢胡乱说话,挨打的地方就不止是你的头了。哼!” 温以恒笑笑摇摇头,抱着苏庭安也去睡了。 苏九冬不用每日都去雷府,所以第二日继续宅在自己屋子里埋头研究药材和药膳。 苏庭安吵着闹着要下河里捉鱼,温以恒一开始并不答应。苏庭安就“威胁”说如果不带他去他就要换个“新爹”。 温以恒为了不损这来之不易的父子亲情,只得无可奈何的带着他出门了。 阿蓉安安静静的跟在柳芸娘身边,时不时的搭把手。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时间就从这些瞬间匆匆流过。 这日看书到中途的苏九冬觉得脑袋疲惫沉重,决定先停下来歇息一会儿,要出屋外走一走。 苏九冬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双手往后撑地,抬头望着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树枝,前段时间一直盘旋在心里的想着要不要搬入城中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与自给自足的村子不同,县城里的物价相对昂贵,如果真要在城里盘一间小屋,首当其冲的房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再加上吃穿住食每一样都需要花钱…… 仿佛只要搬进城里,银千就会哗啦啦的不停从口袋里流走…… 苏九冬越想越觉得搬入城里去这个念头似乎不太正确。 虽然目前家里略有闲钱,但估计连盘个单间都不够,何况要盘个能住五人的小院子了…… 苏九冬陷入苦恼又纠结的沉思中。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迷。”前去捉鱼的温以恒和苏庭安二人空手而归,只带回了一身邋遢的衣服。 温以恒见苏九冬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发着呆,便顽皮的拿沾了河里淤泥的手指去抹苏九冬脸。 “我在想重要的事情呢,你别捣乱。”苏九冬挥开温以恒捣蛋作恶的手,打算继续“入定”。 “目前你重要的事情不就只有帮我解毒。还能有什么事情比我还重要。” 温以恒选择与苏九冬“赌气”,又拿脏手去擦苏九冬的衣服,又去挠她痒痒。 “比你还重要的东西,当然是银子啦!”怕痒的苏九冬左躲右闪也躲不开温以恒的攻势,被他扰得哭瞎不得。 “你缺银子?缺银子告诉我一声不就行了。我的银子随你支用。”温以恒有点不以为然。 他是京城贵子,生来锦衣玉食,从不晓得穷苦人家缺银子是什么苦涩滋味。 “你的银子,我可用不起。”温以恒目前身份未明,为人又深不可测,苏九冬可不敢再向他支取银两。“我还是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 “原来你是想自力更生。” 温以恒随意想了想,脱口而出:“其实这也好办,你擅长医术,现在又在鼓捣药膳,不如在城里开个药材铺或者药膳馆。现在的达官贵人都注重养生,你走这条路准没错。” “在城里开馆,首先就是银子的问题。没有银子我怎么开呢?房屋的租赁要银子,药材食材也需要银子,请伙计人手也需要银子。而且还要选好房子、地段和开业时间……” 苏九冬早把这些东西想了个透彻,掰着手指头给温以恒一一数来经营的辛苦:“做个最坏的打算,万一开了馆子没人来,这些前期花出去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如果只有支出,没有进项,到最后不仅一分钱赚不到,还得往里搭银子,想想风险还是太大了。 如果不做,我们还能村有一些闲钱,如果去做万一赔了,连这最后的余钱都没了。” “你把银子存着它也不会多出来,还不如拿出来钱生钱。其实你担心的事情都很容易解决。 你有想法,我有银子,你就当是我们俩合作,我资助你开药膳馆,往后如果真的有赚到了银子,有分红你就算我一份。” 温以恒对待银钱的态度十分淡然,仿佛花出去的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而是一文不值的白纸一般。 “即使你现在这么大方,我还是有所担心……难道你就不怕我做的是亏本生意吗?” 苏九冬深知赚钱不易,温以恒如果真的花大钱支持她,但最后结果不如人意,实在怕到时候亏本了没钱还给温以恒。 “其实有些时候,做事情也不需要这么瞻前顾后的。想得太多,反而会阻挡前进的脚步了。” 温以恒走去院子水缸里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五千两银票,从容的递到苏九冬面前,“这些钱你就先用着,如果不够就和我说一声。 我不在乎你是否会把生意做赔了,只是想让你知道,只要是你的想法,我都全力支持。”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万一你真的做赔了买卖,你把自己嫁给我抵债不就行了。” 温以恒把最后一句话说得轻虚虚的,兴奋的苏九冬几乎没有听到。 苏九冬郑重其事的接过这张轻飘飘但又十分沉甸甸的银票,咽了咽口水,还是对温以恒的出手阔绰难以置信:“你是认真的吗?” 温以恒一出手就是五千两,如此财大气粗,而且似乎还是规模最大的天宝银号出的交子票,苏九冬不由得感叹,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对你,我一直都很认真的。”温以恒蹲下身子,拿手曲起刮了苏九冬鼻尖,温热的指尖也在苏九冬的心里划过一道痕迹。 “想做就放心大胆的去做,反正有我在你身后兜着,你赔了本也不怕。” 温以恒凑近苏九冬耳边,低沉磁性的声音飘进苏九冬耳朵里:“如果赔了本,记得把你自己赔给我。” 温以恒说完就笑着从苏九冬身边弹开,捉着正顽皮作弄阿蓉的苏庭安去清洗。 “登徒子!”苏九冬把银票小心翼翼的揣进衣服里收好,低低的笑骂道。 在县城里开药膳馆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苏九冬晚上兴奋得睡不着,闭上眼睛全部都是在幻想着药膳铺开张后如何的人山人海生意兴隆。 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县城里看看屋子和地段。 反正现在有钱了,想盘下哪里就盘哪里。 到了隔天,苏九冬顶着眼下的乌青起来洗漱吃早饭。 温以恒看见她明明神态疲惫,一双大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矛盾又可爱,于是一边吃饭一边忍笑。 兴奋的苏九冬满心盘算着自己的“药膳馆大计”,没有注意到温以恒的失态。 刚吃完早饭就要出门。 “你今日就要出去看?”温以恒追出来,拦下苏九冬。 他本以为苏九冬只是在考虑的阶段,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的行动迅速,昨天才想好定下的事情,今天就急着要进程看店铺了。 “我就是去城里买卖药材,顺带着随便看看而已,暂时还不会去谈。这件事情你先别和我阿娘说。” 苏九冬怕和温以恒去了县城里遇上雷家人,到时候雷家人见到温以恒有黏上来太麻烦,所以拒绝温以恒同行。 “你今日就安安分分的在家里带孩子,其他的就别想了。”苏九冬扔下一句话就闪出了门。 温以恒在院子里哀嚎:“我这还没成亲呢,就提前领教了婚后带孩子的苦恼生活啊。” 苏九冬来到县城先去药铺里朱抓药,顺便找闫大夫,向他询问了雷老夫人的病情。 药膳不过才开始服用三天,苏九冬也不期望能有什么立即见效的消息,得知雷老夫人气色稍好,这是在好转的迹象,苏九冬安心的点点头。 “闫大夫,我还有个事情想问问您,您知道最近城里有哪家空铺子需要招租的吗?我要求不高,不一定在繁华地段,就靠近街边就行。” 闫大夫是城里人,苏九冬坚信问他比自己瞎找快速多了。 “你是要租铺头开店?” 闫大夫略略思索一阵,才缓缓开口回答:“我记得县城主街上有个叫李洋头的,据说是做这类店铺出租的生意。 咱家这个药铺就是掌柜的从他手上租来的,或许你可以去问问他。其他的事情我就不太了解了。” 告别了闫大夫,苏九冬找到主街上的一间人来人往的兴隆茶铺,坐下来点了一杯茶一碟瓜果一碟点心,向招呼的店小二打听李洋头的消息。 “客官您找李洋头是要租铺子吧?” 店小二给苏九冬送上茶水点心,热心的向她介绍起李洋头,“这城里几乎所有的铺头都是由他经手出租的,你找他租铺子还真的找对了。 不过他惯会抬高价格唬人坑人的,客官要是真想租铺子,和他谈买卖的时候可得留心别被他坑狠了。 而且他出租铺子除了租金,还会多收一笔‘房屋养护费’哈哈,其实就是换了名头的保护费。 这房屋养护费的价格不定,可高可低,就纯看客官您与他怎么谈了。” “出租店铺不按照市价,还敢收取保护费,他不怕有人找上官府去告他吗?” 这还是在古代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坑人,路不拾遗的年代估计是在更加遥远的以前了。 第四十七章 猴子称霸王 “诶唷!客官你小声着点!” 店小二拦下苏九冬的高声,眼神警惕的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凑近苏九冬说:“李洋头是雷敬云雷公子手下的人,雷家你知道吧? 就是县官老爷雷家。他有雷家罩着,哪里还会怕官府的人。如果真有人找去县衙告他,也是被抓起来打一顿扔出来的下场。” “雷公子再打也只是雷大人的儿子,哪有儿子越过老子去办事的?难道雷大人不管这事吗?” “诶唷,客官,听您说这话就知道您是打外地来的,对咱们岐山县还不了解。 这里山高皇帝远的,县官老爷就等于是这里的野大王,所有一切还不是他说了算。 漫说雷大人不管雷公子的事情,其实有许多事情都是雷大人同意或者授意让雷公子去做的。父子俩高高兴兴合作赚银子,呵呵……” “我本以为雷大人是位好官,身边也没人说他的坏话或者埋怨他治理不好的。” “要我说客官您还是年纪太轻了,没经历过腌臜事。这县里村里,并不是没人说雷大人的不好,而是没人敢说。 要是说了让人听见,可就不只是被拉进县衙打一顿,而是被打杀了。” 雷家……雷家有县官老爷,居然还放纵下人出来做坑人的事情,实在是可恼可怒。 再联想到配药膳当日雷老夫人盛气凌人的姿态,苏九冬恼怒的捏紧手里的茶杯。 医生行医救治,她本是想帮人救人,却未曾想居然帮了个昏官贪官的家人。 “客官消消气,还是先喝茶吧,咱们家的茶水清甜下火,最适合夏天喝了。”店小二推荐了自家茶水,转身去忙活其他事情。 “小二哥您先别着急走,我问问您,要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位李洋头?” “要找他很容易,他经常在府衙斜对面街的‘祥云茶社’喝茶谈事情,客官您去那儿找他,一找一个准。” 苏九冬一听“祥云茶社”的名头,还落座在府衙斜对面,就知道这茶社肯定是雷敬云名下的铺子。 李洋头整日在那茶社待着,一抬头就能看到府衙门口有何人经过何人出入,如果真有人敢上府衙去告他,难怪他能立马知晓有所行动了。 苏九冬无奈的摇摇头,付了茶水钱就前往祥云茶社。 兜兜转转,转过几条街巷,苏九冬终于来到祥云茶社。 青布白皤,雕梁画栋,看上去是个雅致文静的茶社,但谁又能知道知道里面隐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苏九冬跨步走进茶社,来到掌柜台前“店家您好,我来找李洋头,想向他问问租店铺的事情。 有人告诉我来您家的茶社就能找到他。能不能劳烦店家您替我引荐一番。” 掌柜的听苏九冬一进来就点名要找李洋头,把她引到了一层雅间里坐等。 不一会儿,一位文静清瘦的中年男子走来,留着长须美髯,文质彬彬,看着颇有风骨。 “是您要找老夫租铺子?”李洋头坐在苏九冬对面,神情严肃的问道。 苏九冬正意外这李洋头的外形与名字不符,没注意到李洋头的问话。 李洋头李洋头,听名字还以为是一位老头,再听店小二的描述,苏九冬先入为主的在心里把李洋头刻画成一位凶神恶煞、肥头大耳的狭促老头,没想到本人却是一位清瘦的、斯文的、看着不过四十岁的清须中年男子。 “问你呢,是你要找我租铺子?”李洋头外表看着斯文清瘦,但是一开口还是透着是市井人的俗气与不耐,与斯文的外貌截然相反。 “有人告诉我您手头上有铺子出租,让我可以来找您问问。”面对李洋头不耐烦的态度,苏九冬不卑不亢的回答。 “你打算要租什么样的铺子?什么地段、什么价位、要租多久?铺子租来干什么营生的?”李洋头连珠炮弹的询问,只想快点谈完快点走人。 苏九冬不紧不慢的喝了一杯茶水才回答道:“我打算租一间临街的二进铺子,不是在繁华街道也可以,开来做药膳馆的营生,最好靠近一些要铺子,方便我进药材货。 年租价格在二百两以内的价位,先暂时租一年,如果生意好那来年会继续租。” “要开药膳馆,你自己单干?” 李洋头仿佛面试官一样上下打量苏九冬,见她不过以为瘦弱女子,看身上衣着似乎也不太富裕,不像是能开药膳铺的模样。 “当然不只有我,还有另一位合伙人,他今日有事没来,所以我先来找您问一问,回去在同他商议一番。” 苏九冬暂时不想提到温以恒的名字,所以没有向李洋头透露。 “嗯,好。我手头上有几间临街铺子,只不过现在还在进行一些小修缮,过两天你还来这件茶社找我,到时候我再带你看看铺子。看过铺子后咱们再商议价格的事情。” 李洋头点点头,二人拜别,各自起身离开。 苏九冬刚离开祥云茶社,正好被从县衙里出来的雷敬云看到。 雷敬云香掌柜的询问,才知苏九冬是为了租铺子开药膳铺,所以找李洋头谈买卖。 苏九冬要租铺子,温以恒肯定也知道。雷敬云思索了一阵,低声嘱咐掌柜的:“等会儿李洋头回来了,你告诉他,这位苏姑娘的要求他要尽一切满足,不许怠慢了。 也不许胡乱抬价,更不能收她的保护费,最好寻个由头把铺子以低于市价的价钱租给她。就和他说是我说的,让他乖乖照做。” 掌柜的忙不迭答应,恭送雷敬云离开。 夜晚回到村子,苏九冬把白天的经历一五一十的告诉温以恒,说到李洋头和雷家的各种情况,义愤填膺,怒发冲冠。 “雷家仗着岐山县天高皇帝远,都当起了土霸王野皇帝。我朝疆土辽阔,治下村县何其多。 肯定不止岐山县存在这种情况,其他村县肯定也有。这些贪官污吏,朝廷确实该出手管一管了。” 温以恒眯起双眼沉思,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把雷家私底下贩卖私盐的勾结黑帮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了苏九冬。 “什么?我以为累加最多也就是纵容家奴属下横行街头肆意敛财,没想居然还敢违反朝廷尽量官黑勾结、贩卖私盐……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苏九冬惊得下巴几乎都合不住了。 她还在现代时只在报纸上看到过类似的事情,但距离她所在的现实太遥远,所以她一直以为报道存在夸大的成分。 直到刚才温以恒的袒露,苏九冬才确信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 “那我替雷老夫人治病,岂不是救了一个大恶人?” “是雷家父子俩作恶,雷老夫人被他们瞒着,蒙在鼓里,对此并不知情。 雷老夫人的病情如果你还想继续治疗,那就继续吧,这也是你的一个练手实验。 你不是说问了闫大夫说雷老夫人情况有所起色吗?那说明你的路子是对的。” 雷家作恶太多,温以恒也不介意苏九冬借雷老夫人的身体练手。 转眼到了与雷府约定好的六日之后。吃过午饭,雷清驾着雷府的马车等候在院门外。 苏九冬整理好着装准备出门,温以恒扶着苏九冬一起坐进了马车里。 “今日不过是去看看情况,如果情况有变那就继续再调药膳品种,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去就可以了。”苏九冬淡然的说。 但是在得知雷府的水深火热后,苏九冬有点不太愿意再踏足雷府,只觉得那般富贵的院子都是用搜刮来的黑钱堆砌起来的黑心所在。 “不管有没有大事,我也得跟着去保护我娘子的安危。让你自己去应对那个老妖婆?我可不放心。” 想到那日雷老夫人的冷语冰人和只能低眉顺眼的苏九冬,温以恒并不认为今日再去,雷老夫人会持有什么好的态度。 “雷清,”温以恒掀开帘子询问准备驾车的雷清道:“你们家老夫人的病情如何?是不是好上许多了?” “托恒公子您和苏姑娘的福,听府里的喜娟说老夫人气色好多了,肚子也不闹腾,晚上睡得也香沉。” 雷清不常进入女眷内院,都是偶尔内府的丫鬟闲聊时听到的。 苏九冬听到自己想听的结果,安心的呼出一口气,会心一笑。 看来药方和药膳都没有出差错,自己多日勤勉钻研医书的付出与努力没有白费。 抬头就对上了温以恒的眼睛,二人相视一笑。 温以恒对这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并不意外。 从第一天得知苏九冬有医术基础,会治一些病症,到后来研究出解决瘟疫的药方。 再到为了替他解百罗裙毒而广涉医书古籍,进一步接触药膳……苏九冬身上的谜团繁多,引人想要深入的了解与探究。 马车快速驶过街头巷尾,马蹄急奔朝雷府赶去。 二人来到雷府后,雷敬云和闫大夫早已等候在雷府门口。 “恒公子,苏姑娘,恭候二位多时了,请。” 雷敬云引三人前往雷老夫人屋内。雷老夫人正笑吟吟的和自己的丈夫、县官雷大人谈笑风生。 第四十八章 竹篮打水 “哎呀!苏大夫来了!” 雷老夫人看到苏九冬,一反常态,不再是往日对着苏九冬摆出的冷淡厌烦面孔,而是满脸堆笑的站起来迎到苏九冬身前,握着苏九冬的手开始亲切的问候。 “老身在这里先为之前的失礼向苏大夫赔个不是。苏大夫不计较老身往日的怨怼,悉心为老身配膳,真是劳烦苏大夫了。” 苏九冬思及几天前了解到有关雷家的信息,只觉得这一家人都在演戏,连笑容都不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苏九冬虽然心里嫌恶,但还是提醒自己不要露出破绽,勉强自己咧了咧嘴角。 雷大人看出苏九冬的强颜欢笑,只当她还在介意雷老夫人之前的态度。 便殷勤的上前继续夸赞药膳的效果,见自己的夫人吃了药膳后精神气色都见好,于是他也跟着一起吃,感觉每日都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雷大人,其实这方药膳是我夫人根据雷老夫人的身体病症来配置的膳方,普通人吃了不一定有益,雷大人您还是少吃为好吧。”温以恒看出苏九冬已经被夸的不知所措,只得出声打断雷大人的夸赞。 “是,是,是下官糊涂了,见贱内吃了得个好,就忘乎所以的跟着病人的膳方也一起跟着吃了……多谢温大……多谢恒公子的好意提醒。” “前面说了这么多,耽误二位的时间了,还请苏姑娘替家母把脉诊断。”雷敬云请二人坐在上首,苏九冬对雷老夫人用上中医的“望闻问切”四法给雷老夫人诊治,屋内一时四下无言,每个人都屏息以待苏九冬的诊断结果。 在苏九冬诊脉期间,雷大人与雷敬云对视一眼,雷敬云立即领会意思的要将温以恒请到正堂。 温以恒对这父子二人的想法心知肚明,只装糊涂听不明雷敬云话里的意思,偏要守着苏九冬。 雷家父子无法,雷大人临走前深深望了雷老夫人一眼,意味深长。 苏九冬没有注意雷家人私下眼神交流的这些外部因素,专心致志的只在诊脉。 雷老夫人体虚脾胃弱,苏九冬给她特别配置的药膳前期注重在“润”,后期专攻“养”一字。两步齐齐走,雷老夫人的身体确实有所改善,脉象平稳健康,可见苏九冬的药膳功力确实不差。 苏九冬放下诊脉巾,又仔细观察雷老夫人的脸,注意到她浅浅的黑眼圈,问道:“雷老夫人,从脉象来看,您的体质确实有所改善,脾胃和肝脏的脉向也多有起色,但看那您眼下似乎仍有一些青黑,请问您近期是否还会浅眠易醒?” “老身最近确实还是睡得不太安稳,但不是因为药膳的关系,而是心里有其他事情,甚有忧虑……至于原因嘛……” “雷老夫人但说无妨。虽然现在有药膳和汤药在辅助您的调养,但心情也会影响病情。如果心有忧虑,不妨说直出来。”苏九冬没有想到雷老夫人态度转变背后的弯弯绕绕,只以为是内宅妇人之间的平常小事烦心。 雷老夫人见苏九冬肯给机会,着急的哭诉起来:“让老身心忧的原因,说出来也不怕苏大夫笑话。咱们雷家治理岐山县这么多年,不敢说县里百姓都衣食无忧,但至少能自给自足。” “然而上官无视咱们雷家治县以来的功劳与苦劳,一直卡着外子的晋升之路。外子也是个倔脾气,见上官为难于他,他也执拗的不肯向上官低头,才导致至今升迁无门。老身见外子忙于案牍熬白了头发,看在眼里只觉得痛心无奈。” 雷老夫人说得声泪俱下,甚至硬从一双干涩发红的枯眼里挤出两滴泪水,“如今上头有个升迁的机会,外子本有机会能博上一把,但因为有某位上官的阻挠,于是升迁一事又是困难重重……” “听说县里来了位钦差大臣,代天巡狩。只盼那位钦差大人能明察秋毫,了解外子的情况,能帮助一把就再好不过了。” 雷老夫人说完长出一口气,心里犹豫着不敢看温以恒,只紧紧盯着一脸淡定的苏九冬。 温以恒泰然听着雷老夫人的“忧心事”,嘴角不由挂起一抹冷笑。 苏九冬听到“钦差大人”一词,心跳漏了一拍,偷偷转头打量了温以恒一眼,只觉得遍体生寒。 雷家人狡诈阴险,做事只为利益。如今雷老夫人借着病体开口直言升迁之事,不得不让人深思。 从雷家父子千方百计要与温以恒独处详谈,到雷老夫人原先的冷淡态度转变到如今的笑脸相迎,其中内里只怕不是发自内心对苏九冬帮助配药膳调理的真心感谢,而是想借故向温以恒提一提这升迁之事。 温以恒的身份……难道与钦差大臣有关……苏九冬之前对温以恒的身份也有过猜测,但她最多只想过应该是知府知州一类的官员,从没往“钦差大臣”这样的高位去想。 钦差大臣,代天巡狩,还有“便宜行事”这个吓人的职权在手……从首都一路巡视到各州县,温以恒肯定经历过许多官员巴结觊觎,也难怪雷家人会对他如此的毕恭毕敬了。 苏九冬又忍不住乜斜了温以恒一眼,不巧被他正正捕捉到自己的眼神,赶紧撇过头去,假装在思考雷老夫人的事情。 温以恒一言不发,淡定的喝了一口茶水,等着看苏九冬会如何回答。 “雷老夫人,您的这个忧心事,我只怕也爱莫能助了。”苏九冬定定心神,也装作听不懂其中的意思,“官员升迁是朝廷的事情,咱们平头老百姓无法干涉。不过既然雷大人治理县衙勤勤恳恳,如此得民心,相信钦差大人如果真的到了咱们岐山县巡察,一定能听到老百姓的心声。” 苏九冬下意识的看了温以恒一眼,继续说道:“如果他得知雷大人是为不可多得的‘好官’,也能明白雷大人治县多年的功劳与苦楚了。届时如果真的有升迁机会,只怕也少不了雷大人的份。” “是呀雷老夫人,如果雷大人真的是一位好官,夫人也不必如此忧心。” “钦差大人有眼有耳,在探查民意时自然会得知百信心里的雷大人是个怎样的县官了。只要是好官,当然会得到朝廷与升上的嘉奖。” 温以恒泰然自若的喝着茶,考究的目光时不时从雷老夫人脸上扫过,眼眸深沉暗含精光,似乎能直接看到人的心里。 雷老夫人下意识侧身,有意躲开温以恒的打量。 她都已经说的这么直白,但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仍旧继续装糊涂,一时忍不住恼怒起来,立刻皱起眉头瞪着苏九冬,不一会儿又仿佛变脸一般回复了笑容可掬的神态。 苏九冬免费看了这一场“变脸游戏”,再想起雷家私底下的种种恶行,心下只觉得异常恶心。 温以恒之前说雷老夫人对雷家父子二人的私下行径并不知情,苏九冬反倒认为雷老夫人可能不仅知情,还替父子俩暗中遮掩行事。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雷家险恶狡猾如斯,又怎么有脸当着温以恒的面说出自己是个“好官”?! 想到自己居然救了这位恶人,苏九冬觉得自己的一双手与苦心多日的钻研药方配置药膳,都被雷家的阴谋算计给玷污了。 苏九冬立刻站起身,找了个借口说家里还有事情需要回去,憎恶的拉起温以恒直直冲出雷府,连身后雷家给他们准备送回去的马车都不想乘坐了。 对诸如雷家这一行径见惯不惊的温以恒拉住苏九冬,笑笑的捏捏她温热的手,见她脸上也是少见的被气得红了脸颊,笑她嫉恶如仇又直率单纯。 “你真要这么跑回家去啊?这么远的路程,只怕腿都要跑断了。我们还是坐他们雷家的马车回去吧。”温以恒牵着苏九冬往雷府门口走。 “我想到雷家就觉得恶心,感觉他们家的一切东西都是脏的,碰了就脏,洗都洗不干净的那种。如果我在知道他们的为人后还继续坐他们家的车回家,只怕连唯一的家都被雷家的浊气给污染了。”苏九冬气得跺脚,不肯上车。 雷家父子得知苏九冬和温以恒匆匆离开,雷大人去内院向雷老夫人询问“战果”如何,换雷敬云就急急追出家门,正撞见二人嘴里说辞不断,看神态似乎是在吵架。 “恒公子!苏姑娘!你们二人这就要回去了?”雷敬云撩起衣袍追了出来,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 “我夫人她突然想起家中有急事需要处理,一时着急就跑出来了,还劳烦雷公子能出驶马车送我们回家去。恒在此多谢了。” 雷敬云看苏九冬面色不善,内心盘算估计是刚刚和雷老夫人没有谈好,很可能还不小心说了什么话惹到了苏九冬,所以他们才这般着急要离开。 原本今日是最好的机会,结果却不尽人意。 苏九冬愤愤离开,也没有明说什么时候再来上门观察病情。 雷敬云心有不甘的送苏九冬温以恒二人上车,伫立在雷府大门眺望奔腾远去的马车,内心忐忑不安,一股不好的直觉冲上心头。 第四十九章 愤愤不平 马车轰隆,苏九冬没了往日望着窗外风景自得其乐的闲心,从上马车开始就一直盯着温以恒,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一言不发。 温以恒也丝毫不怵的回看着苏九冬,一双好看的星目里甚至饱含着暖茸笑意。 回到家后,二人和柳芸娘打过招呼,又钻进了屋子里谈事。苏九冬被他笑着盯着看觉得很不自在,才讪讪开口问到:“你笑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笑你单纯罢了。”温以恒起身坐过来苏九冬身边,温热的肩膀也贴着她的肩膀,淡淡开口:“世间险恶,为人单纯是最危险的特质。不过你的单纯很好,继续保持。” 苏九冬没好气的怒嗔一声,有些颓丧的靠着车身叹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听雷老夫人说那么一堆话,一定以为我就是钦差大臣吧。” 温以恒不愿看苏九冬胡乱猜测,干脆直言:“你还是误会了。你若留心在县城里打听一番,就知道钦差大人姓楚,不姓温。他现在正在山西一带巡视,暂时还没巡到咱们这小山村呢。” “即使你不是钦差大人,但看雷家人的行为,你也一定和钦差大人有一定的关系,否则他们不会一边巴结你一边又怕你。” “这点你倒是猜对了,我和现任的钦差大臣还真有一点小小的关系……我和他是儿时同窗,但是接触之后发现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所以渐渐的就少交流了。”温以恒把手枕在脑后,似乎在回想幼师的同窗记忆。 “仅此而已?”苏九冬还是不信。紧紧一层儿时同窗的关系,还是不可能让雷家人对他毕恭毕敬。即使雷家人再如何伸长手脚,也不会因为查到温以恒是现任钦差大臣的儿时同窗而对他百般讨好。 “儿时是同窗,现在算是上下官的关系。圣上派他代天巡狩,如果他有拿不准拎不清的时候,让我在一旁不时辅助提点一些罢了。”说到这位钦差大臣,温以恒总是时不时的流露出点点不屑与轻看。 “只有这样啊……”苏九冬的语气难掩失落,又为自己想偏了方向而哭笑不得。还以为真是钦差大臣这样的大官呢……温以恒冠冕堂皇的说什么“上下官”的关系,原来只是钦差大臣的下属不过个小小的辅助罢了。 温以恒解释道:“其实你仔细想想也能知道答案了。你看我在你这儿待了这么久,远离朝堂,从来没有在外巡视过什么,也没有做什么调查民意的举动,又怎么可能会是钦差大臣呢?” “我知道你还在疑惑去年瘟疫那段时间我为什么经常外出,虽然你一直没问。” “我现在就告诉你,当时钦差大臣本来就要巡视到江浙一带,朝廷突然下放指令让钦差大臣紧急调往山西巡视,所以钦差大臣那段时间找我过去商量推迟浙江巡视一事,让我先替他盯着点。” 温以恒一五一十的向苏九冬说明:“也许就是因为那时我经常与从钦差大臣同出同入,叫旁人看见了以为我和钦差大臣是什么同等级的官员。” “钦差大臣紧急离开,只剩我还留在浙江,所以才突然出现许多人跑来巴结我的。” “原来如此。”苏九冬赞同的点点头,联系前后想想,确实像温以恒说的那样,瘟疫发生之前,确实没什么人跑来找他,只有瘟疫之后,各种雷家人李家人王家人的纷纷冒出来,想巴结他抱他大腿。 奈何人家只是个小小辅助,算不得官员,更说不上什么话,雷家人想靠巴结讨好温以恒来升迁之想,估计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你没有向雷家人说明你的身份吗?你是故意这么做的?”苏九冬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温以恒心肠蔫坏,说不定他是故意要吊着雷家戏耍,看雷家耍一出猴戏。 “我从一开始就明说我只是钦差大臣的一位辅助官,偏偏有人不信,说看我器宇轩昂,还经常和钦差大臣商议事情,一定也是个大官,吵着闹着非要巴结我讨好我,你说这算个什么说法。”温以恒双手一摊,无奈的耸了耸肩。 “哪有人这样夸自己的!”苏九冬捶了温以恒胸口一拳。 她换了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虽然你不是钦差大臣,但是可以从旁协助,那你怎么看雷家的事情?” 雷家打着县官的旗号,背地里做尽坏事,恶贯满盈,苏九冬对雷家目前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而愤愤不平。 “雷家?雷家的下场当然由钦差大臣定。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会是让你满意、让岐山县百姓满意的结果。” 苏九冬听到这样的回答,心里勉强算是满意。但是目前钦差大臣远在山西没有巡回浙江,惩治雷家的时机恐怕还是遥遥无期。 雷家一日未倒,岐山县就还是姓雷,所以苏九冬还是得从李洋头那里租屋子。 这日苏九冬遵守约定来到祥云茶社和李洋头见面,二人要去相看合适的店铺。 李洋头又是一改之前的高傲态度,对她和蔼许多,每到一间铺子都殷勤的向她详细的讲解。 苏九冬察觉李洋头的态度转变应该是雷家人嘱咐的,只装作不知。 兜兜转转看到了下午,苏九看中了一间城东的临街商铺,距离县城主街就两条巷子的距离,不近不远,距离合适。 “苏姑娘您是打算盘这一间铺子?” 李洋头似乎对苏九冬选中这间铺子很出乎意料,面有难色的开口:“其实这间铺子样样都好,只是因为二进院子里的水井枯了,打不上水来,每日得从路口的那口水井打水过来。开铺子用水量大,许多人嫌一来一回打水麻烦,所以都不愿意盘这间屋子。” “没关系,到时候我多请一个壮小伙子去跳水就行。”苏九冬对此不甚在意,反正有足够的银钱在手,她不介意多招一个伙计。 “好,既然您不嫌弃这点,咱也卖您个人情。”李洋头神秘兮兮的凑近苏九冬低声说:“就冲着这点打水不方便,咱给您个低于市价的租屋价。原来租价是年租二百二十两,现在给您年租价一百五十两银子。你看怎么样?但您可别告诉旁人。让人知道了我也不好做这行买卖了。” “那…这个‘房屋修缮费’您要怎么算?”苏九冬故意提起保护费,想知道李洋头收得有多狠。 “修缮这间屋子花不了几个钱,所以我也就不和您收取了。只不过因为屋子还有一些地方没有修缮完,要交给您还需要一段时间,估计得到今年九月底才能给您交铺子。” 李洋头有意打听苏九冬的事情,得知苏九冬还想在城里租房子住,就顺便提起来:“您之前不是还说嫌弃村里的屋子不够大想再盘一间小院子租住吗?我手头上还有一些宅子要出租,如果您有意向,也可以在我这里盘的。” “目前这个暂时不需要了,我手头不算宽裕,只打算在家里另起一屋子随便住住就行了。” 苏九冬认为如果租住在李洋头手里的房子,估计会被雷家人监视起来。所以明确拒绝。 李洋头假模假样愿意给低价,还不收保护费,苏九冬乐见其成,大大方方的点头同意了。 盘下了城里的店铺后,苏九冬开始忙活起要准备更多的药方配膳。 现在是六月份,距离九月去收铺子还有足够的时间,苏九冬打算趁这段时间再搭配一些药膳方子,也多翻翻古籍查一查温以恒身中百罗裙毒的解法。 经过上次雷家的不欢而散,苏九冬去雷家去的少,都是托闫大夫去查看情况,再捎封信把情况告知她,她再随之调试增减药膳方子。转眼到了八月,据闫大夫说雷老夫人精气十足,不复往日的垂垂老矣姿态,整个人都年轻了一些。 看着闫大夫送来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夸赞苏九冬的医术与配药能力,苏九冬更加确信自己开药膳馆的决心。 这日苏九冬和柳芸娘在家中蹲守熬药,温以恒带着苏庭安和阿蓉外出去玩。二人听见门外传来马车轰隆的声音,人声嘈杂不已。 苏九冬外出一看,一架架雷家的马车和木推车排成长长的一列队伍停在苏九冬家门前。村里行人驻足,纷纷往这边望过来。 雷敬云掀开车帘从偷一辆马车上下来,对着后面的马车一打响指,一位位青壮年从马车上下来,转身去卸木推车上的东西。苏九冬看不清是什么货物,不知道雷敬云这回打的什么主意。 “雷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有话好说,你可别乱来。”苏九冬疑惑不已,难道是要来打群架的?温以恒不在,她这老弱妇孺可不够这一群壮年男子捏着玩的。 “苏姑娘误会了。敬云这是来给您和恒公子送谢礼的。有劳您二位的悉心配膳,家母如今身体清健,精神丰足。家父特意让我来给二位还礼。”雷敬云撇头让下人抬着一个小木盒子上前,打开一看是银光闪闪的银锭子,满满一箱,无法估算是多少价位。 “这是一千两现银,是咱们雷家对苏姑娘与恒公子的谢意。正好敬云得知苏姑娘想要修建新房,所以才带了足够的人手和材料过来,一起帮助苏姑娘起新居。” 第五十章 修建新屋 苏九冬想起曾无意间和李洋头提过的要盖新房的事情。没想到自己的一句随意推辞,居然被李洋头当真告诉了雷家人,所以雷家人才如此着急的借着答谢的由头要来向苏九冬与温以恒示好。 雷敬云不请自来,除了送银子还带了一群人和材料上门。 苏九冬本想拒绝,但看那一群壮汉已经在拆卸木材石材,正准备大干一场,苏九冬又不好出声让他们停下。 “雷公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救死扶伤是我等行医之人该做的事情,替雷老夫人调配药膳也是我主动提及的。雷老夫人如愿恢复了身体,但是这一千两银子我还是不能收。” 苏九冬再三推辞,没敢接受雷敬云的这笔酬谢金。 如果是一百两也许她还会收下,但一千两现银数目太大。财不露白,雷敬云故意让人抬着一千两银子在她家门口显露,周围都有村民围观着,如果贸然收下,岂不是容易招人招贼惦记。 “苏姑娘是在太客气了。既然您不收,敬云也不好再强行赠与。既然苏姑娘不肯接受酬谢金,但是关于这盖新房的事情,苏姑娘还是答应了吧,也不枉敬云带了人手与材料过来。”雷敬云挥挥手让人把银箱抬下去,由招呼工头上前详谈。 最后苏九冬同意了雷敬云的出手相助,决定挨着自家院子旁边再盖一间能住三人的小房子,让柳芸娘、苏庭安和阿蓉搬过去住,自己和温以恒继续住在原来的房间里。 雷敬云让工头按照苏九冬的要求带领劳壮力开始修建。二十几位工人吃住由雷家负责解决,从未叨扰苏九冬一家,工作起来也分外努力认真,敢怠慢半分。 温以恒对雷家主动上门要求帮忙建新房的讨好举动没有躲过言论,但也并不领情。 那日在雷府,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都明确表示拒绝在雷大人升迁一事上出力后,雷家依旧厚着脸皮上门,温以恒只觉得雷家所图更大,可能不止有升迁一事需要温以恒出手帮助。 苏九冬也同样对这事情不甚在意,只一心扑在药膳研究上。 临近店铺交接的时间,苏九冬必须加快速度。所以整个家里只有柳芸娘、苏庭安和阿蓉三人对那即将盖好的新房子兴奋不已,不时的跑去施工现场附近观望。 工人们的吃食由雷家负责,所以柳芸娘只偶尔做一些点心送去慰劳夜以继日劳作不停的工人。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炎炎夏日匆匆而过,进入了渐渐转凉的九月时节。 建造新居的工程好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这天一大清早,苏九冬拜别家人,和温以恒一同赶往县城,去和李洋头谈交铺子的事情。李洋头早先等待祥云茶社门口,引二人前去收铺。 和上次来查看时的破损陈旧不同,整个二进院子已然被修缮一新。 门面被整理修缮得宛如全新的浦头,再往里走,屋舍俨然,更换的桌台椅子都是崭新的,连二进院子里那口干涸的枯井都被打通了路线,能直接就在院子里取水,不必再跑远去街上取水了。 “短短一个月时间就把整间院子修缮完毕,还为我们解决了取水的烦恼,李洋头想必是颇为费心,真是辛苦你了。”苏九冬和温以恒巡视了整间院落后,向李洋头拿了房屋的钥匙。 “苏姑娘过奖了,这些都是小事情。能为苏姑娘和恒公子分忧是小人的荣幸。这是屋子的主钥匙与备用钥匙,一并交给您了,往后一年这间铺子都是您的了。”李洋头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钥匙交到苏九冬手上,谄媚的贴在二人身边,还不肯走。 三人互相对视一番,互相尴尬的笑了笑。苏九冬懒得再与李洋头故作姿态,直接出言送客,把李洋头往门外引:“多谢李洋头,您对这院子费心了,接下来我自己再看看就行,就不劳烦您了,您,请吧。” “不着急不着急。”李洋头临到门口刹住步伐,惺惺作态的询问苏九冬:“苏姑娘既然收了铺子,那接下来应该考虑到人手的问题了吧?小人手里资源多,不仅有出租的铺子,也有要找份营生过日子的壮年人。” “苏姑娘要不要在小人这里挑几个趁手的来店里帮忙呀?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做,保证苏姑娘您满意。” 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对视一眼,温以恒出面谢绝道:“多谢李洋头的好意,劳您费心。现在虽然收了铺子,但还有一些东西没有准备停当,所以暂时还不准备开铺子,所以找人手的事情还是先往后推推吧。如果以后真的要招人了,我们再找您挑着。” 李洋头的人手肯定都是雷家手底下做事的人,如果真招进铺子里跑腿帮忙,二人的一举一动岂不是等于暴露在雷家眼线之下? 温以恒不想被雷家知道自己的行踪,苏九冬也不愿意被雷家时时刻刻盯紧,所以直截了当的拒绝了李洋头的推荐。 送走面色不甘的李洋头,苏九冬和温以恒在铺子里讨论起了经营的事情。 “你我二人都没有经营的经验,对开店的诸多事情也不熟悉,不如请个懂营生有经验的人来当掌柜的,你我二人就先隐藏着当个幕后东家,有什么事情让那掌柜出面解决,我们时不时查查账看看经营情况就行。” 温以恒最先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闷声发大财,他建议苏九冬先不出面经营,人际交往进货出货由掌柜负责就行。而且县城里还有苏家三房在居住,苏九冬不出面打眼,也能避免招来苏家的纠缠。 苏九冬对温以恒的想法表示认同。她只熟悉药材药膳,经商营生她一概不懂。与其自己出面磕磕绊绊的打理,不如请人帮手经营,少走弯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苏九冬的药膳配方还不够多到能开药膳馆的程度,开铺子还有其他招人、进货、布置等等的前期准备还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二人决定等到快冬月时再开张。 转眼又过了一个月。 在众人的围观下,二十几位工人昼夜不休的建造,耗时快两个月的时间。 工人们先修建了一栋苏九冬属意的三人分间的青砖瓦房,又多修建了两间砖房。还沿着原来屋子的墙线进行扩建,盖起了新的院墙,把新建的三间也囊括其中。 新院子新房屋建好,红砖绿瓦,和旁边脆弱渺小的茅草土屋一比,高大又美观。 在村里人羡慕嫉妒的注目下,苏九冬带着一家老小搬进了新屋子里。 苏九冬成了村民眼里的“富足人士”,坐拥三间砖房、两间茅草土屋,还带有比原先大两倍的院子。 工人们帮苏九冬一家把家具行头都搬去了新居里摆放好,还分别在屋内外各起了一座新土灶,生火十分方便,一个土灶负责平日的饭菜的烹饪,一个土灶用来熬药煎药,未来苏九冬再也不必和柳芸娘“抢”灶台了。 苏九冬一行人先进了盖得最早的第一间三分屋。 屋子分隔了三个房间,最中间作为客厅正堂,其他两间正好分别给柳芸娘和阿蓉住下。 温以恒和苏庭安住在西边分隔有两间房间的第二大屋子,苏九冬住在最小的新屋里,也是分了两间房,一间做寝室,一间做书房。 几人分别回房间整理好自己的行头,再准备吃晚饭。 柳芸娘从侧间里打一堆行李中发现一个眼熟的木箱子。她以为是苏九冬装书的木箱,就唤来温以恒帮忙抬到苏九冬的屋子里。 “九冬儿,这是你的书箱吧?那些工人们抬错到我屋子里了。你房里还够位置放吗?要不我让恒公子抬到你的书房里去?”柳芸娘看到苏九冬门口堆了几口书箱,估摸着苏九冬的房间可能不够再放这一只大箱子了。 “九冬,你这箱子里装了多少书呀?还挺沉的。”温以恒吃力的把箱子抬到了书房门口,正准备搬进去,就被苏九冬叫停。 “等会儿,先别搬进去。”苏九冬上前查看,打开箱子看到里面满浦东银子,才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这口箱子很眼熟了。 是哪天雷敬云来家里送礼时装了一千两酬谢金的箱子。苏九冬略略一翻,发现只有表面一层整整齐齐摆了银锭,下面放着一叠厚厚的小面额的银票交子。 苏九冬当日明确拒绝收礼,雷敬云也没有强迫她收。本以为一切相安无事了,可当苏九冬再次看到这只木箱时,她明白雷家还是贼心不死,硬要贴上来讨好她和温以恒。 “啊?这不是那天雷公子送来的吗?”柳芸娘之前见到这么多银子,心里激动又发慌,现在再次见到,内心平静了些许,但话语间还是透露出了喜悦之情。 当时苏九冬拒绝收下银两,柳芸娘心里还是有点小遗憾的。 她认为这是苏九冬靠自己的药膳调养好雷老夫人的病所得的,照理应该收下,哪有平白为人费心的道理。 第五十一章 正式开业 “为了修补雷家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他们还真是煞费苦心了。”苏九冬蹲下身,手指从银锭上一一滑过,看着满箱的银两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经过明确拒绝之后,雷敬云表面佯装不勉强苏九冬接受酬谢金,私底下却还是把钱塞进了新建好的屋子里。还真以为她苏九冬明着不收是为掩人耳目标榜自身,私底下着收就行了呀? “雷敬云偏要送给你,你就收着吧。这还真就是你为他母亲调养治疗的报酬,不收白不收。”温以恒把银箱抬进苏九冬的屋子,几人清点一番,一枚银锭二十两,一共二十枚银锭,剩下的都是小面额银票数十张。 苏九冬估摸着应该是雷敬云故意兑换的小面值银票,担心苏九冬拿着大面值银票去钱庄兑钱会被人盯上。 “雷敬云做事很算是小心谨慎的,只不过人不走正途,心全歪在旁门左道那儿了,实在可惜。” “如果能好好培养一番,将来也许还能有大作为,又何必自己陷入泥淖里受束缚呢。”温以恒惋惜的叹气,心思又转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上,也是他今晚想和苏九冬讨论的事情——买马车。 “药膳馆开业后,你我二人肯定少不了要天天往县城里跑。村里到县城路途虽然不算远,但如果只依赖步行或者等进城的马车太过局限。” “倒不如买一辆我们自己的马车,出行也方便,以后等安儿和阿蓉长大了,去县城里学堂念书时也快一些。”温以恒想得长远,连苏庭安和阿蓉念书的事情都想到了。 “我认为最好买个大一点的,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全部可以坐在马车里,万一有机会出去玩玩也可以呀~”柳芸娘见如今日子越过越好,盖了新房又要买新马车,不禁幻想往后的舒畅日子。她今日心情大好,眼睛里各种冒星星,走路都是轻飘飘的。 苏九冬认为现在买马车暂时还太早,觉得还是先等过一阵子再买比较合适:“阿娘,我们今日才刚刚建好新房,村里人正对此眼热得紧,如果这个时候还买马车,会不会太过招摇了?” 苏九冬一家才建好新居,村里人话里话外就不停的表示羡慕嫉妒。在建造途中,苏家人甚至还找借口过来打探情况,也想要分一杯羹。如果立刻又购入马车,只怕落在有心人眼里,就会认为她苏九冬家有里余钱,可以一偷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苏九冬家最近在村子里风头太盛,所以她决定近期行事低调一点为好。 “九冬儿,咱们买马车花的是自己的钱,又没花别人家的钱,何必管别人怎么想?” 柳芸娘思绪飘飞,几乎有离弦的趋势:“而且我觉得咱们村的人还没有那么小气的。” 柳芸娘不是很赞同苏九冬的观点。 只觉得目前买马车确实是刚需,而且买马车的钱都是靠苏九冬一双巧手一直别人得来的,又不是坑蒙拐骗来的黑钱。凭什么要在乎旁人的想法。 “阿娘,人心隔肚皮,您不把人外坏处琢磨,但也没必要把人都往好处想。您忘了之前苏家和村里人之前的做法了?” “他们要抓我去献祭,还没过去一年多呢,您就忘了?以后咱们还是离苏家人和那些不好的村民远一点,不要因为别人几句好话你就忘了他们之前的恶行了。”苏九冬认真劝了柳芸娘快一个时辰,柳芸娘才若有所思的打消了买马车的念头。 “我有一个办法,既可以不暴露我们现有钱财,又可以让村里人对咱家有马车的行为安静闭嘴。”温以恒贴到苏九冬耳边耳语几句,苏九冬思索一番,欣然同意。 “那到时候是你去说还是我去说?”苏九冬问。 “我认为由我出面比较合适。这样吧,明天你好好在家里研究药膳,我自己去县城看看招掌柜招人手的事情,顺便给你带回一辆马车来,叫旁人看见了也不敢多说什么。”温以恒与苏九冬对视一眼,胜券在握的笑出声。 第二日温以恒大清早就出发去县城,通过自己的人脉关系找到了几位符合掌柜要求的人选,又让人替他相看了几位勤劳踏实的跑趟伙计,小伙子小姑娘应有尽有,只等最后苏九冬决定挑中哪几位。 苏九冬只会口头上的配膳,熬药煎药还行,烹饪实在差劲,所以温以恒让人特意留心找几位厨艺靠谱的厨娘人选。 招人的事情初定,还只是下午时分,温以恒故意来到祥云茶社附近的茶楼闲坐喝茶。温以恒特意选了一个二楼临窗的位置,能把街上人来人往的景象尽收眼底,自然也能被祥云茶社里的人看到他就在这里喝茶。 温以恒看到祥云茶社匆匆跑出一位小伙计,七拐八拐钻入了一条小巷里。不到一刻钟,雷敬云出现在温以恒的视线里。 温以恒心里感叹,人为了利益,办事速度都会显著提升。 只见雷敬云闲庭信步的走进了茶楼里,也上了二楼,在搜寻到温以恒后装模作样的惊讶招呼一番,在温以恒对面入座了。 “恒公子好兴致,今日怎么有空闲在这茶楼你喝茶呀~怎么不见苏姑娘呢?” “家中事务繁杂,内子尚不得闲。我嫌家长稚子吵闹,所以来县城里闲逛一番,放松放松。”温以恒慢条斯理的含了一口茶水在嘴里细细品味,“也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二手马车要贱卖出租的。” “哈哈哈~恒公子身份尊贵,又怎能坐得二手马车呢?正好敬云手里有多余的马车,正好可以送给恒公子一用。”雷敬云正愁找不到机会套近乎,温以恒自己就先给了话头。 “这样不好。恒与内子近日给贵府添了太多麻烦,又是送人给我们造房子,又是给我们送银子,恒实在不敢再让雷家白白的送东西了。”温以恒假意推辞,目光在雷敬云脸上逡巡。 “哦,敬云明白了。”雷敬云心领神会,缓缓开口道:“刚才是敬云一时口误,说错了,不是送,是借。敬云愿意将马车暂时借给恒公子使用,归还日子由恒公子决定就是,敬云家里马车多,也不着急要回来。” “好说。恒在此多谢雷公子了。”温以恒没有欲拒还迎,直截了当的就答应了雷敬云的说辞。雷敬云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当下就让人去去了马车过来,更谴了以为车夫送温以恒回村。 最近雷家的马车频繁出入村子里,村民习以为常,从一开始的看新鲜到后来的司空见惯。 有羡慕苏九冬和县官雷家搭上了关系的,有眼红嫉妒苏九冬得了雷家好处不分享出来给村里人的。 村里人心怀各异,但碍着雷家的身份和地位,但还没人敢明目张胆的表现出来。 苏九冬听到车辕与马蹄声由远及近,就知道温以恒不负所望的办成了事情。 开心的迎到门口等着温以恒。 温以恒让车夫把马车从院子后门驶进来,又把车夫遣了回去。 苏九冬看着马车上的祥云标记,饶有趣味的等着温以恒开口把过程说出来。 温以恒好整以暇的喝了一口苏九冬奉过来的茶水,慢慢悠悠的开口道:“雷敬云是个聪敏人,我随口一说他就抓住了要点,老老实实的把马车送了过来。届时村里人知道这马车是雷家‘借’给我们的,也就不敢多言了。我们既游览车,又不用担心村子里的闲言碎语,一箭双雕。” 有了店铺,招了人手借了马车,准备齐了足够多的药膳配方,苏九冬的永源药膳馆在冬月初正式开业了。 苏九冬选了一位看着靠谱踏实的刘掌柜出面经营,她在二进院子的厨房里负责监督厨娘烹饪配膳,温以恒以合作东家的身份坐镇后方。 温以恒近期又忙了起来。二人每天进城里,苏九冬往药膳馆跑,温以恒则不知去了何处忙碌,所以药膳馆的许多事情都是苏九冬操持把关。 开业第一天,苏九冬的药膳馆是县城里的第一家养生馆,县城里平头百姓居多,文化不算很高,大多不知“药膳”的意思,而县里的贵人们不知这条街上有药膳馆开业,所以很大一部分行人都以观望的姿态徘徊不进。 最先上门的第一位客人还是苏九冬在县城里最熟悉的闫大夫。闫大夫坐诊的药铺距离苏九冬的药膳馆有七八条街的距离,但是他的家就在永源药膳馆附近,得知苏九冬开业第一天,闫大夫特意上门来捧场。 坐下聊天一阵,闫大夫见药膳馆里生意冷清,店里伙计都闲着无事,于是给苏九冬提了一个小建议——营销造势。 平头百姓不知药膳的效用,苏九冬可以从这点入手,利用县城里的“名人效应”来做软推广。比如雷老夫人就是一个很好的活招牌。 雷老夫人身患胃病多年,吃了苏九冬配的药膳有所好转。苏九冬可以利用这个点打开达官贵人的渠道,让贵人们知道雷老夫人是吃了这家药膳馆的药膳才养好了身子,所以可以吸引达官贵人。 刘掌柜也提出了自己的小建议,可以做一些要养生药膳的小份、或者新奇的口味分发给街上的老百姓品尝,彰显自己药膳产品的品质,聪儿打开在老百姓之间的通路。 苏九冬不懂营销,闫大夫和刘掌柜是营生多年的生意人,所以他们二人说什么,点头如捣蒜的苏九冬就记什么。 第五十二章 跃跃欲试 新店开业,苏九冬按照刘掌柜的说法也设置了一个“开业大酬宾”的活动,开业当天每人可免费试吃两份药膳。 苏九冬早早让温以恒把这些内容写在了红纸上,一开业就让刘掌柜张贴到了店铺门口。路过行人匆匆,但却没有多少人肯赏光迈进店里。 苏九冬在后厨与厨娘熟悉了几个主要的药膳方子和烹饪方法后,躲在二进院子的院墙边观望,见馆子里门可罗雀,不由得思考起来,难道是百姓不知道药膳是做什么用的?或者价格订得过高? 苏九冬看着招牌下四个大大的“调养”“养生”字眼,寻思着岐山县老百姓的教育水平应该不会低到不明白这两个词语的意思吧?…… 苏九冬探头望了望张贴在门前的药膳价格,走进铺子里拿了一份菜单,看向闫大夫这位县城当地人,诚心发问:“闫大夫,您帮我看看,是不是我药膳价格定的过高了?” 苏九冬在给药膳定价时,定的几次都是偏平价。 温以恒看到初稿后找苏九冬商谈了一番。 温以恒认为药膳属于养生调养一类的开销支出,平头百姓生计维艰,不一定有余钱与时间,专程到药膳馆里消费。 因此他认为,应该把大头客户目标锁定在生活富足的贵人群体。其他则可以降低成本根据百姓常患的病症,配一些平价药膳出售给百姓。 苏九冬与温以恒的看法一拍即合,两人才合定下了价格。 闫大夫接过菜单,细细浏览起每道药膳的价格。闫大夫见部分药膳是针对一些富足人家而定的小贵价,其他大多是平头老百姓也能承受的价格,因此他也没有提出什么修改的建议。 苏九冬、刘掌柜和闫大夫正一筹莫展时,门口响起一阵喧闹声。 几人跑出门外驻足观看,只见街口处有舞龙舞狮欢庆,缓慢的朝药膳馆的方向移动过来。庆贺队伍走得近了,苏九冬才看清队队伍里有雷敬云和雷老夫人母子俩,身边簇拥着十几位奴仆。 雷敬云远远向苏九冬招手,庆贺队伍游动到药膳馆前就停了下来。雷敬云与苏九冬对看一眼,苏九冬只觉大事不妙,不想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东家身份,立刻把刘掌柜推了出去,躲到了闫大夫身后。 县城百姓都认识雷家人。刘掌柜对雷敬云与雷老夫人恭恭敬敬的行了执手礼,脸上堆满了笑意:“雷老夫人好,雷公子好。这是哪阵风把你们给吹到鄙人刚开业的药膳馆里来了?” 雷敬云会意,目光在苏九冬与刘掌柜脸上逡巡。 苏九冬警惕的盯着雷敬云,朝他微微摇头。 雷敬云心下闪过几个念头,半晌才笑着回礼道:“刘掌柜的新馆子开业,这是咱们岐山县开的第一家药膳馆,是造福乡里百姓的好事情,敬云当然要来捧个场。” 雷敬云一挥手,庆贺队伍又舞动起来,舞龙舞狮围着药膳馆门面上下飞舞,敲锣打鼓,一时好不热闹。 行人纷纷驻足观看,周围有人图看舞龙舞狮沾个喜气的,也有低声讨论药膳馆子是做什么营生的。现在场面热闹非凡,整条街围了越来越多的人,与今早正式开业的冷清对比,苏九冬手心里沁出了热汗。 刘掌柜立在药膳馆门前高声宣布着今日每人可免费试吃两份药膳的酬宾喜讯,苏九冬看到围观人群中似乎有人肖似苏小珊,于是拉着闫大夫躲进了店铺里,隔着门房观望门外的热闹。 雷敬云扶着雷老夫人走上前站到刘掌柜身板,转身对围观的百姓说话:“家母身患沉疴,虽然有请人调理,但身子一直不见起色。知道前段时间无意间认识了一位苏大夫,吃了她调配的药膳,现在身强体健,精神健硕。” “家母得知那位苏大夫如今在永源药膳馆里做营生,今天特意请了庆贺队伍来给苏大夫和刘掌柜助阵,更要请几位夫人朋友在这间药膳馆里用餐。” 刘掌柜把雷敬云、雷老夫人和几位致仕闲官的夫人们请进店内入座,又让几位伙计出来招呼有兴趣询问的百姓们。苏九冬招呼几位小伙计进厨房,让他们把早上厨娘做好的一些试吃小样拿到街上,分发给过路行人。 药膳馆里的装潢是走雅致的风格,由苏九冬定主调,其他再根据风格装潢与添置家具。 白墙纹理素雅,木质桌椅也是古色古香,阵阵药香萦绕弥漫,也算得上是个风雅的场地。所以几位闲官夫人迈步进来时也没有表露出多少嫌弃。 刘掌柜把雷家一行人请到了小雅间里落座,熟练的向几位夫人介绍起了药膳菜品。 “敬云,怎么不见苏大夫?刘掌柜,还不快让你东家出来见见我们。”雷老夫人见只有刘掌柜出来招呼,心里不是很满意。 她听了雷大人的嘱咐,专门带了几位平时关系处的还不错的夫人过来给苏九冬捧场,没想到苏九冬居然躲了起来不见客,真是不给人面子。 其中一位夫人附和道:“是呀,我也想见一见这位苏大夫,看看她有多大的本事,居然能帮雷夫人调养好了身子…我记得早先雷夫人吃药一直都不见好的,没想到只是换了药膳方子,居然药到病除了。” “今天咱们姐妹几个来捧场,就是想看一看苏大夫的药膳,究竟有没有雷夫人说的那么神奇。如果真的那么管用,我也要请这位苏大夫为我调养调养,正愁近年来身子不太爽利呢。” 说话的是前任岐山县令李大人的夫人王氏。此次雷老夫人提议来苏九冬的药膳馆捧场,李夫人是最积极的,因为她也是和雷老夫人一样的毛病,脾虚胃弱。 苏九冬听到几位夫人的谈话,戴了一方面纱出来见面。 苏九冬施施然向几位夫人行了礼,率先开口道:“小女最近面容有伤,有障观瞻,所以戴了面纱遮掩,还请几位夫人不要介意小女的失仪。” “苏大夫,你可来了。我之前听雷夫人和我们说你的药膳如何如何神奇,今天正想看来见识见识呢。”李夫人殷勤的拉着苏九冬坐下聊,开口就问苏九冬是如何替雷老夫人诊治调养的。 几位夫人围着苏九冬叽叽喳喳问了许多病症与药方,雷夫人更是不遗余力的夸赞苏九冬人美心善手巧,不仅生得一副菩萨相貌,连做营生买卖都是济世救人的药膳馆。 苏九冬被雷老夫人夸得汗毛直立,只觉得雷老夫人如此卖力的夸赞讨好,只怕还是贼心不死。雷家无法从温以恒那边得了好,于是就想从苏九冬这里入手。 苏九冬分别给几位夫人号了脉,再根据相应的身体情况分别推荐了几种药膳。 “今天是我做主请几位姐妹们来捧场的,所以今日由我做东,请几位姐妹们试试苏大夫的药膳吧。”雷老夫人积极请客吃饭,几位夫人跃跃欲试。 “雷老夫人,今天是我们药膳馆开业第一天,有你们几位光临捧场,不如由小女子做东请您几位吧。” 苏九冬本想说给开业第一天每人都能免费试吃两份药膳,但是转念一想,这几位贵人都是不差钱的主,还不如换个说法卖她们一个人情。 既全了贵人的脸面,自己也能给贵人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以后来往也许会更加容易。 “苏大夫,既然是开业第一天,还是由我们来做东吧,总不能让您白白的忙碌了。”坐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的雷敬云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说着陪苏九冬先去柜台前结账。 “苏大夫,今日您的药膳馆开业,我们雷家卖了恒公子一个面子来给您捧场,希望到时候恒公子问起时,您能替我们说几句好话,也不枉我们为您奔波请人来捧场这一回了。”雷敬云从鼓囊囊的前袋子里掏出一锭足量的银子,欲言又止的塞进苏九冬的手里。 雷敬云从苏九冬的态度里看出了她的意思,索性也不再在苏九冬面前掩饰,直接表明自己这一趟的来意。雷敬云喜欢和一点就透的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省时省力。 “雷公子请放心,今日你们来替我苏九冬捧场,为药膳馆的开业做足了面子,回去后我一定会和阿恒转到对您的谢意与厚爱。这些日子如果没有雷家的帮助,有许多事情恐怕我们都没办法做成的。”苏九冬收下了雷敬云的银子,也没有掂量是多少两,直接让刘掌柜放进了钱匣子里。 她做药膳卖钱,雷家愿意多给银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收了银子,雷敬云告辞离开,苏九冬转战后院厨房开始准备药膳。 今日开业,苏九冬按照药膳馆里三十人的容量准备了五十份药膳的材料,但事与愿违,哪怕有雷家带人来捧场,也只堪堪坐了二十人的位置。虽然不如意料中的满员,苏九冬还是得尽心尽力的投入药膳的配置与烹饪中。 苏九冬不会烹饪,只能在旁边监督和指导厨娘何时放什么药材,如何看药材的火候等等,彼此还需要更多的练习与磨合。但好在出品时间不算慢,没有让诸位客人就久等。 第五十三章 人模似样 苏九冬亲自为雷老夫人与其他几位夫人送上药膳,还被雷老夫人强留下来和她们一起吃饭闲谈。 雷老夫人和其他几位夫人的身体情况都差不多,清一色患的都是富贵病,都是重在饮食调养的阶段,所以也都是苏九冬的潜在客户。 雷老夫人自认为她给苏九冬带来了赚钱的机会,与苏九冬说话时鼻孔恨不得朝天上仰。 而苏九冬则认为也不一定要为了这几位潜在客户而在雷老夫人面前过于卑躬屈膝。 雷老夫人是有求于温以恒,所以才带这几位作为潜在客户的夫人过来捧场,在苏九冬面前得个好,修复之前的关系,往后再去找温以恒就不像以前那么尴尬难开口了。 几位夫人之中,前任县令大人的原配李夫人对苏九冬尤为感兴趣,她不停拉着苏九冬的手问长问短,其积极又过火的殷勤态度让苏九冬产生了李夫人恨不得把苏九冬和药膳一起吃下肚子去的错觉。 俗话里用三个女人比过一群鸭子来形容女子的聒噪。 面对这么多位夫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问话,苏九冬不仅每个问题都得听清楚,还得都认真的思考和婉转的回答,唯独怕无意间说了不雅的词汇污了清听。 自觉能应对苏家人大阵仗的苏九冬,第一次对应付这么多位夫人感到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正当苏九冬处在这“水深火热”的状态时,温以恒以“救星”的姿态粉墨登场。 不再是平日里素衣素服的样子,温以恒今日换了一身行头,恢复了第一次与苏九冬见面时身着锦衣华服的模样,宛如一座高昂的玉山令人仰望不已。 苏九冬一时间不太适应温以恒的变装,只觉得面前的人换了一身打扮就好像换了一个人,整个人的气场也随之改变。 原来只做一般打扮的他温以恒一进入雅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集中在他身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温以恒这么一位翩翩君子出现,几位夫人的心神不由一荡。 “夫人,我回来了。今日我要事在身不得闲,让你忙着准备了这么多份药膳,真是辛苦了。”温以恒走过来扶住苏九冬的肩膀,隔着面纱刮了苏九冬的鼻尖,再转身向在坐的各位贵人明示了自己的身份,和自己与苏九冬的关系。 “恒公子回来了。” 雷老夫人最先开口,急于表现自己和温以恒之间的关系,“这位恒公子,是苏大夫的丈夫,也是钦差大臣身边的随侍官员。去年和年初的时候正是他帮助了我家相公顺利解决了瘟疫,我们县里人才以解救的,这可是位不可多得的济时之才呢。” 李夫人最先从温以恒的外貌与气度中回过神来,下意识的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见自己没有失态,李夫人才敢开口:“原来这位公子来头这么大呀~看您和苏大夫的样貌,您一定是苏大夫的相公吧~男才女貌,真是上天钦赐的一对璧人。” “李夫人过奖了,我们不过一介粗人,济时之才吾岂敢,更算不得什么璧人了。”苏九冬让伙计先撤下用完的第一道药膳,再呈上来厨房里刚做好的第二道药膳,雅间里顿时弥漫着药材香与食物香气。 食物香气诱人,令人食指大动。而药香则让人清心静身,搭配巧妙,令在场的几位贵人感叹苏九冬的药膳不凡。 李夫人把苏九冬准备的两道药膳全部吃完,虽然已经把那膳食都吞进了肚子里,但嘴里还在回味那由食物与药材巧妙搭配创造出来的无穷美味。 苏九冬的口味调配与药膳搭配都符合她的饮食口味,深得她意,看来今天这趟确实没有白来,不仅找到了适合养身的药膳,更为那个计划找到了满意的人选。 李夫人嘴角挑起,双目放光的盯紧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一条计划跃上心头。 “苏大夫,我最近身子也不舒服,听了雷夫人的描述只觉得和她的症状也很相似。你能为雷夫人调养好病症和身体,相信你的医术一定靠谱。那么为我调养应该也是信手拈来吧?”李夫人终于说出了自己今日的来意,“我想请你也为我调配药膳,帮我将养好身体。” 药膳馆现在出于开业前期的状态,各种繁杂的事情都需要苏九冬处理,温以恒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没有时间能从旁协助苏九冬,所以苏九冬许多事情都只能亲力亲为。 分身乏术的苏九冬估计自己目前暂时无法接下李夫人这个盛情之情,但是又担心如果现在当着这么多夫人的面前拒绝,恐怕会给夫人门留下不佳的印象,也许以后再想与其接触可能会有难处。 “李夫人,您是要像雷老夫人一样请内子为您调配药膳?”温以恒故意提高声音问道。 刚才他进来雅间时并没有关门,所以他这么高声一问,雅间外店铺里的客人都实打实的把这句话听到了耳朵里。 温以恒要为苏九冬的药膳馆造势,雷家肯自动送上门来提供流量,温以恒当然要好好加以利用。 药膳馆里的其他客人听到像雷老夫人与李夫人这种富足人家都信任苏九冬的药膳手艺,传出去自然是有益于药膳馆的名声。 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日,整个岐山县都会知道永源药膳馆的名头了。 李夫人对温以恒这般高调的行径有些不满。妇道人家问医就医本就是隐私的事情,温以恒这么大声嚷嚷出来,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李夫人身体已经差劲到需要靠药膳调养的地步了? 李夫人看出温以恒和苏九冬有意接她名头来给自己的药膳馆打响头,心里暗暗粹口水,商人就是商人,哪怕外表穿得人模似样的,也依然掩盖不了浑身的铜臭味,和只会钻钱眼子的俗气。 温以恒留给李夫人的好印象瞬间刷下去一半,李夫人偷偷瞪了温以恒一眼,再开口时没了之前的笃定和期盼:“是的…还请苏大夫能答应前来为我诊治调养。再过两个约就新年节,届时我需要陪着外子远行,身体自然不能太差,免得拖累了家人的行程。如果苏大夫能近期就开始为我配膳那最好不过了……到时候酬谢金也定不会让你们二位失望的。” 苏九冬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拒绝时,温以恒率先替她一口答应了下来:“多谢李夫人的厚爱,恒与内子五日后定当亲自前往贵府替您诊治配膳,届时还望李夫人能事先同家人通传一声,否则怕我们二人的突然出现惊扰了贵府的公子小姐。” “这好说,今日回去后我就让人通传下去,到时候会有人到药膳馆来接你们前去。”李夫人和苏九冬先签订好了契书,又交付了三分之一的定钱,这才和同行的夫人们一起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客人离开后,也到了黄昏时分,天色渐沉,街上行人步履匆匆赶着归家,忙碌了一整天的药膳馆也暂时关门歇息了。 送走了刘掌柜和所有的伙计厨娘,苏九冬和温以恒终于有单独相处的时间能坐下好好谈谈。 “今日你怎么那么着急就替我答应了李夫人的请求?现在药膳馆刚刚开业,还没多少客人我都已经忙到不可开交了,回去还得找时间研究你的百罗裙毒,我是真的分身乏术了。”苏九冬趴在桌子上抱怨,又整理起前台的钱匣子来,打算要数一数今日的进项。 温以恒绕到苏九冬的背后要偷袭挠她痒痒,被警惕的苏九冬闪身躲过。温以恒无奈,只得靠着药柜看苏九冬整理换算银两:“你忘了还有我啊。店里的事情都可以说于我听,三日后钦差大人即将回到浙江一带巡察,到时候我就会清闲下来一段时间,就可以把你从繁杂诸事里解救出来了。” 苏九冬专心致志结算银两,再认真把进项誊写进账本里,最后抽手理了理有些乱糟糟的头发,靠着扶手椅疲惫的叹气。 “钦差大臣要来浙江了你居然没有跟着一起忙起来?我看你答应得那么急切,是不是很闲得慌?要不就你去替她调配药膳好了?你不在我身边折腾,正好我也落得一身清净。” “你就这么不愿意看见我?就这么嫌弃我烦你折腾你?” 温以恒拧了拧苏九冬的鼻尖,赌气道:“我这一天天的往外跑忙碌都是为了谁呀?” “看药膳馆开张冷清,我还去找了舞龙舞狮队伍和雷家人来给你撑场助威,你可倒好,回来直接把我嫌弃一顿。以后这种吃;力还不落好的事情,我可不想做了……” “原来舞龙舞狮和庆贺队伍都是你找来的呀?我还以为是雷家收到了我要开药膳馆的风声,看在你的面子上主动来为我捧场的。”苏九冬惊喜的坐直身子,目光暖暖的望着温以恒,心里偷偷给他多加了分数。 本来以为他也是忙到难以抽身,连今天开业都没法来,没想到他还是有心的准备了舞龙舞狮,还找了雷家人,让他们上门捧场。 温以恒善解人意的功力,实在是让人惊叹不已。 第五十四章 莺莺燕燕 “雷家有求于我,你现在的身份是我夫人,他们自然也会关注到你。我不过是随口提了几句,雷敬云就醒目的去照做罢了。” 温以恒走到苏九冬身后,熟练的替她揉捏着酸痛的肩膀,“既然开业的时候我有事没法到场,那就在最有限的条件里尽力给你布置个盛大的仪式,不然怕你失望了哪天就休了我。” 苏九冬俏皮一笑,阻止温以恒捏在她肩膀上作乱的手,嗔笑着说:“现在药膳馆刚刚起步,我有好多事情需要你帮忙。只要你尽心尽力,念着你的好,我暂时还不会休弃你的……快收拾东西回家去。” 经历了忙碌的开业日,二人回到家中已是月上柳梢头的时候。 苏九冬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屋子里,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倒头就睡。 今日回来得晚,苏九冬没了平时替温以恒研究百罗裙毒的精神与毅力,只觉得浑身都累散架了。 做生意不容易,现在事物繁多,往后还要去为李夫人调配药膳,只怕会更加忙碌。 经过开业第一天雷老夫人的捧场与药膳的试吃活动,永源药膳馆在县城里打出了名号,城里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养生调养的药膳馆子。 时值年下冬月,许多工人待到傍晚下工后,都喜欢到药膳馆里点一晚糯肉生姜汤,撵得细碎的小肉渣混着鲜辣的生姜片,解馋又暖身。 街头巷尾的小媳妇则喜欢悄悄进馆子里,私底下预定一些治疗妇人身体病症的调养小方汤。 一些生活拮据的读书人也喜欢来药膳馆里买清心明目的小药膳……渐渐的,膳馆的生意也热络了起来。 苏九冬白天大多在厨房里围着锅炉打转,主要负责药膳的配膳,还要带着几位厨娘根据定好的药膳菜品,从头熟悉药材与食材的搭配,尤其注重向她们说明相生相克的药材与食材。 晚上药膳馆打烊收店后,苏九冬则加紧研究温以恒的百罗裙毒。苏九冬把自己每日的行程填的满满的,忙碌且充实。 温以恒早晨大多外出忙自己的事情,下午时分才会来到药膳馆里帮忙。馆子里有刘掌柜应酬着,苏九冬负责厨房的事情,所以温以恒被苏九冬分配了另一项重任:联系货源。 苏九冬手里没有货源线,闫大夫把自己药材铺的药材供货商推荐给苏九冬,但是她仍觉不够,于是想到了“无所不能”的温以恒。 苏九冬认为温以恒有随侍官的身份撑着,人脉肯定大为广泛。与其自己在市场上到处询问,不如让他通过自己的人脉手段,去寻找物美价廉的供货商再好不过。 冬月阴寒湿冷,这天苏九冬穿上了温以恒新买的厚冬衣,早早来到了药膳馆。下午苏九冬不在药膳馆里“镇守”,得和温以恒前往李府,如约拜访前任县令的原配李夫人。所以要在上午时把一切事情提前吩咐好。 好在与刘掌柜和厨娘相处磨合了小半个月,有时候苏九冬注意到的细枝末节,刘掌柜就能立刻反应留心;厨娘们也开始对配膳上手,因此许多事情执行起来没有那么多实际困难在阻挠了。 中午时分,药膳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温以恒也提前回到了药膳馆。 苏九冬对替李夫人医治调理这件事情性质不是很高。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夫人和雷老夫人算是闺蜜朋友,二人私交甚密。雷家私底下不干净,苏九冬认为那前任县令在任上时只怕也暗地里敛财不少,否则前后两位县令不会交往甚多,两家夫人也不会成为密友了。 “今天下午去了,要不你多和李夫人说点话吧,我只负责诊脉、开方子就行。”苏九冬神情懒懒的靠在柜台旁边拨弄着算盘,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想去”的低沉气场。 “今日去不过是先把脉定调,药膳可以往后再慢慢调配。我也不是大夫,哪会有话题与李夫人闲聊呢?一切还是得看你。”温以恒开解苏九冬道:“你不是说要努力赚银子年底给我分红吗?李夫人不就是现成的送上门的银子吗?你舍得不要?白白拱手让人?” “现成的银子,我还是想要的。大不了为李夫人配了药膳我不经常去李府,就像之前的雷府一样让下人和府中的大夫监督留心就行。” 苏九冬对对近日的进项与支出,再换算着如果接下李夫人这桩声音能赚取到的银两……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在李夫人许诺的丰厚酬谢金面前,苏九冬不得不暂时放下来嫉恶如仇的心。 正说话间,李府的官家特地来药膳馆接苏九冬二人前去。三人从药膳馆正门离开,边走边谈,没有人留意到街对面的胭脂铺里的苏小珊,正对他们的身影张望。 作为曾经的前任县令,卸任后的李大人平日里行事低调许多,宅子也没有像雷府那样宽敞气派,只是一般的青墙瓦砾,看上去好像只是比平常人家多了几间屋子而已。 官家将二人引入正堂。 正堂里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李夫人在府中女眷里身份最高,表情倦怠又冷漠的坐在上首。 左右两边靠近上首条几的位置空了两个座位,其他位置共则分别坐了四位李大人的侍妾。 其中一位身穿石榴红衣的女子笑声最大,她正笑容满面的看着正堂中间那位小小子蹒跚学步。 “诶呀,这是……哪一位请的客人?竟如此好看。”红衣女子最先注意到走进来的苏九冬二人,目光直直的黏在了温以恒的身上。 亮盈盈的剪水双瞳里似乎要漾出一汪秋水来。原先正堂里的说话声顿时停止,所有人都看向苏九冬好温以恒,只有那位小小子还在笑呵呵的玩耍。 “苏大夫,您终于来了,这几日我可盼您盼得厉害。”李夫人看到苏九冬和温以恒来才露出了笑容,笑意盈盈的将苏九冬迎进来,让他们坐在那两个特意空出来留给他们的位置。 “这位是老爷为我请来诊治调养的苏大夫,医术高超,对药材和食材最为了解,最擅长药膳调理……这位恒公子是钦差大臣的随侍官,专门辅佐钦差大人巡视体察民意的。”李夫人端方的向在场所有人介绍苏九冬二人。 她说完捂着嘴侧身笑了笑,语气里掩饰不住的轻快:“老爷有事离家一年多了,还记挂惦念着我是否身体安康,真是让二位见笑了。如果今后哪位妹妹觉得身体不舒服的,也可以来我的院子里找苏大夫调理一番。” 几位侍妾闻言但笑一声,知道这是李夫人故意说给众人听的话,个个挑起的嘴角里都含满了轻蔑。 明明是李夫人自己去请的苏九冬来为她调养,现在人前却说是李大人请的苏九冬。 苏九冬不知李夫人是想故意说给其他几位侍妾听,以此来证明她这正妻如今依旧受李大人的重视,亦或是有其他的目的。 “李夫人盛情邀请,恒与内子特意来早,不敢来迟。”温以恒熟练地运用上了京城贵人的那些虚假客套。李夫人也向二人一一介绍了在场众人。苏九冬留意到在介绍那位身着红衣的侍妾时,李夫人的语气里似乎暗含着咬牙切齿的态度。 “这位…也是我家老爷的侍妾,叫秋彤。她是最有福气的,最先替我家老爷、替咱们李家添了第一位小辈男丁。” 李夫人一指那位被几名仆人围在正中间护着的正自娱自乐的小小子,“这是我家老爷的儿子星儿,也是老爷的宝贝疙瘩。” 苏九冬来李府之前,温以恒把事先调查的有关李府的情况一并告诉了苏九冬。 李夫人王氏原先是某位高官的女儿,家族落寞后嫁给了时任县令的李大人当原配。二人成婚至今,膝下只有两位姑娘,没有儿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大人碍于李夫人的家族关系,也不愿意休妻,所以纳了许多的侍妾要为老李家开枝散叶。 四位侍妾都是秦楼楚馆里的人,其中就属清倌出身的秋彤人长得最娇俏水灵,人也是四位侍妾里“运气最好”的,一举得男。 李大人老来得子,对秋彤与幼子李星儿最为看重,恨不得所有的好东西都往秋彤的院子送。 李星儿现如今只有三岁的年纪,正是蹒跚学步的时候,雪白讨人爱,李大人对李星儿更是呵护得厉害,找了三位乳娘在李星儿身边不落一步的随侍,而他则整日和身为李星儿亲生娘亲的秋彤躲在屋子里浓情蜜意。 李大人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宠妾灭妻,但还是渐渐的忽略了身为正室原配的李夫人。 李夫人为此整日郁郁寡欢,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后来干脆和李大人赌气,不肯好好吃饭,食寝不定,于是得了和雷老夫人一样的慢性胃病,身体机能也随着上了年纪而虚弱了。 看着满屋的燕瘦环肥,苏九冬只觉得这位李大人上了年纪,还找这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做侍妾,非要生出个儿子才肯罢休,真是封建顽固,为老不尊。 第五十五章 气焰高涨 李夫人让苏九冬坐得近一些,拉着苏九冬的手,旁若无人的与苏九冬聊了一刻钟。 “李夫人,时辰也不早了,开药方配药膳也需要一些时间,还是让我先替您号脉吧。”苏九冬不想久待,懒得浪费时间和李夫人闲话家常,只求速战速决,诊完了脉开完了药方就走人。 “既然如此,你们就先下去吧,我和苏大夫先回我的院子去诊脉,你们这群婆子带好星儿少爷,别打扰了客人。” 李夫人和苏九冬进了内院,温以恒身为外男不好跟着进去,所以随官家的安排去了偏殿歇息。 李夫人与雷老夫人症状相似,都是体恤胃寒,胃弱脾虚。 但李夫人比雷老夫人年轻一些,症状没有雷老夫人那么严重,所以苏九冬差不多按照之前给雷老夫人开的药方与配膳,减轻了某些药材与食材的分量,开出了方子。 李夫人没有了之前的热络,按部就班的遵从苏九冬的话语或站或坐由她检查。 苏九冬看出李夫人的不耐烦,向李夫人和身边侍候的丫鬟们嘱咐了某些食材药材的相冲相克,让她们留心当日李夫人吃的药膳后,禁忌再食用与当日药膳相克的食物,以防再次发生之前雷老夫人经历过的事情。 苏九冬去小厨房里吩咐了药膳方子与药材的事宜,回到屋子里要和李夫人拜别。 李大人见苏九冬要走,着急问了句:“苏大夫,今日您替我诊脉开了药膳方子,大概多少日子会再来一次?” 苏九冬本来想着今日自己谈探了李夫人的身子虚实,定了主调开方子,往后再让李府里侍候的大夫监督就行,以后不再来了。 但李夫人问了出来,苏九冬不好直接拒绝,只能勉为其难的回答:“依小女看,李夫人的身子底子不算太糟,只要坚持每日按时服用药膳,假以时日定会有所好转。小女估算着每隔十日来府中诊断一番最为合适不过了。” “每隔十日?会不会间隔时间过长了?我记得雷夫人说您大概是每隔五六日就去她服里为她检查一番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就疏忽怠慢了?” 李夫人听得出苏九冬这次诊脉的态度不是很积极,态度急转直下,绷着一张脸,严肃冷漠,“莫非你是看我李府不如雷府阔气,怕我少了你的诊金?” “我李府虽然不是什么大富人家,但银钱还是足够的,断不会少了你的一分一毫!你药膳馆才刚开张,可不想传出什么只医治富人不理会穷人的坏声誉把?!” “李夫人误会,那是因为小女看夫人身体比雷老夫人好上许多,所以才把间隔时间长一些,这样才能看得出药膳的疗效……” “如果李夫人执意要和雷老夫人用同样的诊治方法,那小女也可以每隔六日来府中,为夫人您请脉诊察的。”苏九冬颇为无奈的答应了李夫人的要求,不是她见钱眼开,而是为了维护药膳馆的声誉。 李夫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心满意足的让人送苏九冬离开。 李府虽然院子不大,但花园结构曲折回转,兜兜转转才走出了后院。苏九冬余光察觉到似乎有人一直在跟着她,便偷偷转了一下头想看看是哪位人士。苏九冬没有见到人影,只见到一片石榴红的裙边消失在回廊转角处。 石榴红色的服装,今天在李府只见那位侍妾秋彤穿过。 苏九冬对秋彤如此留心,也是因为这石榴红色。家内宅院里,一般只有正妻才能穿正红色,侍妾哪怕再如何得宠也不能逾越了规矩。 秋彤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石榴红色出来见人,没有正红色端方却比正红色多了一份妖艳。 再联系秋彤给李大人生了李府唯一的儿子辈,在后院里气焰高涨,颇有要向李氏叫板的气势,可见秋彤也是个有野心的,不甘于自己的侍妾身份,不想要屈居人下仰人鼻息,想要再往前更进一步…… 如果真要秋彤真要向李夫人叫板,恐怕在色迷心窍的李大人眼里,“人老珠黄”的李夫人,比不过年轻貌美的秋彤。 对于秋彤的跟踪,苏九冬没有多想,继续跟着仆人去偏殿找温以恒一起走了。 离开了李府,苏九冬颇为沉重的长出一口气,眼睛乜斜瞪着温以恒:“都怪你,非要答应来替李夫人看病,这下我还得经常李府跑,往后有得忙了!” “李夫人就这么可怕?我看她的样子还算是个端正的夫人样,也不像那些市井泼妇,也不像山中老虎。你和她也不过才见过一次面,为何就如此的讨厌她呢?” 温以恒对女人之间的气场不对付这件事情不太理解,但从今天在李府正堂所看到的景象,虽然表面妻妾和乐,但深宅大院必有暗流涌动。 “不是我厌恶李夫人,而是第一次见面时李夫人就对我特别殷勤。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药膳馆东家,不像你有官员的身份可以巴结的地方。她对我那么奉承,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不得不注意一些。” 行医之人最需要小心谨慎,苏九冬对李夫人警惕,也不过是遵从本心的做法而已。 去过了李府,苏九冬可以短暂的先不理会李夫人的琐碎事情,白天全神贯注的投身药膳事业,晚上回家不时替温以恒针灸缓痛。 药膳馆开业后,柳芸娘留在家里照看苏庭安与阿蓉二人,做苏九冬的坚实后盾。 苏九冬终日忙于营生奔波,忽略了与苏庭安相处。于是趁着今日空档,阿加莎把柳芸娘、苏庭安和阿蓉都接到药膳馆来好好吃一顿,顺便带着柳芸娘和孩子们去集市街上逛一逛。 苏九冬去厨房里端了药膳出来,四人围坐在雅间准备用餐。苏庭安和阿蓉吃得津津有味,还发出了吧唧嘴的声响。 柳芸娘自从跟着苏九冬分家后,苏九冬在吃穿上都不会怠慢这位发自内心疼她爱她的养母。 开了药膳馆后,苏九冬更是每日都往家里送去肉食。 “吃肉”这件在贫穷的农村里颇为难得的事情,柳芸娘却可以每日都有肉吃。 每每想到此,柳芸娘总是激动地热泪盈眶:“九冬儿是个晓得感恩的人,知恩图报,我没有白疼她。” 这时候柳芸娘吃着鲜嫩美味的羊肉羹,又是感动得涕泗横流:“冬日里能吃到这么可口的羊肉,阿娘真开心,那些苏家的烦心事都抛往脑后了。” 苏九冬给其他三人正夹菜,听到“苏家”二字就停了筷子,严肃的问柳芸娘:“阿娘,你说什么苏家的烦心事?我这段日子不常在家里,苏家人又去找你麻烦了?” “没什么没什么,都是小事情,你有那么多事情忙不过来,这些都是不值得你听的。”柳芸娘摆摆手,不想和苏九冬提及太多。 老的不肯说,苏九冬转头去问两个小的:“安儿、阿蓉,娘亲不在家的时候,苏家人有没有上门来欺负阿婆和你们?” “太爷爷和太奶奶都来过家里,还有其他人说咱们家有钱了盖新房,都是苏家人,为什么没有帮他们也盖盖。” 阿蓉如今是七岁的年纪,许多事情也能慢慢有自己的理解。想到苏家人来时柳芸娘诚惶诚恐的模样,阿蓉老老实实的回答。 每次苏家人过来时,柳芸娘总是有意的让苏婷安和阿蓉躲到屋子里去,不让他们同苏家人有过多接触。 小孩子虽然不一定能了解大人之间的纠葛,但还是能分清楚好坏的。 苏家人每次来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看不起这看不起那,苏婷安和阿蓉打心眼里就认定这些事欺负娘亲和阿婆的坏人。 “欺人太甚!” 苏九冬恼怒的握拳捶了一下桌子,词严义正的对柳芸娘说:“阿娘,这段时间我在忙着,忽略了您和孩子们,让苏家人得了机会上来欺负你们,等腊月药膳馆闲下来了,我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苏家人。” “苏家人给脸不要脸,咱们也不用再顾忌他们的脸面了。断没有这样随他们苏家人欺负,让你整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的道理。” “其实都是一些小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九冬儿你别听这些孩子说的…今天厨娘做的这个羊肉羹很好吃,你也试试看吧。”柳芸娘轻描淡写想揭过去,拿勺子舀起漫漫一勺热腾腾的羊肉羹到苏九冬碗里,准备另起话头。 知道苏九冬为药膳馆倾注了许多心血,如今正是开业的黄金时段,所以不想让苏家的事情再去烦苏九冬。 苏九冬正想借此机会和柳芸娘好好说说以后该如何对待苏家人,耳尖的她听到雅间外的规律稳重的脚步声,听着应该像是温以恒回来了。 不过苏九冬没能等到温以恒走进雅间,只听见“咚”的一声倒地声响,温以恒百罗裙毒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刘掌柜和几个店伙计七手八脚的扶起温以恒,扛着他在雅间的药榻上躺好。 “阿恒!”苏九冬看到面色发白、瑟瑟发抖的温以恒,一颗心好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揪住让她喘不过气。 第五十六章 寻事生非 温以恒这次百罗裙毒发不同以往,面色更加苍白,身体抖如筛糠,汗出如浆,呼吸并不顺畅,更伴随着过去不曾出现过的嘴唇发紫的症状。 苏九冬让柳芸娘去厨房里教几位厨娘熬制温以恒专用的汤药,翻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包,从三里穴、合谷穴、曲池穴、承山穴、昆仑穴等几大主要穴位快速施针,暂时先抑制住温以恒的疼痛与抽搐。 从前毒发都没有过这样的症状,不仅浑身冰冷,苍白的肤色下还透着不正常的紫红色…苏九冬认为,如果不是温以恒体内的百罗裙毒发生了变异,那么就是温以恒再次中招,被人下毒了。 温以恒之前曾说钦差大臣要回转到浙江一带继续巡视,而他前段时间估计也是去忙钦差的事情去了。 钦差一到,州府里的数十位官员肯定会到场,届时一定龙蛇混杂,如果有心人想趁这个机会对温以恒下毒,也是不好说。 下毒之人会来自雷家吗? 钦差大臣回到了浙江,温以恒不仅没有在钦差大臣面前替雷大人美言几句,反而有可能把雷家私底下结党营私、勾结黑帮、贩卖私盐的事情告诉了钦差大臣。因为苦苦奉承讨好温以恒,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反而还可能暴露自己,所以雷家人一怒之下对温以恒下毒报复? 雷家私底下阴险狡诈,手段毒辣,不排除对温以恒下毒的可能。 苏九冬打算把温以恒救治过来后再询问他近段时间去了何处,与何人接触,现在解毒是最要紧的事情。 温以恒此次百罗裙毒发尤为激烈,苏九冬心里有点没底,让人去药材铺里请来闫大夫来商讨一番。 一刻钟后,闫大夫背着医药箱急匆匆赶到,一见到温以恒的面色就知道大事不好。 给温以恒把过脉后,闫大夫和苏九冬持有同样的看法,温以恒皮肤紧涩发干,肤色下还有暗暗的紫红色浮动,一看就是中了十分要命的毒药,必须得马上进行排毒。 闫大夫捻着针灸观望一番,眉头紧蹙,“现在只靠针灸缓释恐怕不行,而且你说恒公子体内原本就有其他毒物。看你给他喝的汤药和现在的针灸都只不过是缓解,无法根治……老朽想把恒公子带回药材铺去,重新为恒公子施诊,再给他进行药浴排毒。” 苏九冬小心翼翼的给温以恒除针,柳芸娘替温以恒穿好外衣,一行人手忙脚乱的把温以恒抬进停在药膳馆正门的马车里,焦急的赶往药材铺。 马车把苏九冬送到了闫大夫的药材铺后,苏九冬让车夫把柳芸娘、苏庭安和阿蓉送回村子里,留心不要让陌生人上门进家。 看到那有祥云标记的马车疾驰而去,又在对面胭脂铺里佯装选购新胭脂的苏小珊放下了心水的颜色,直截了当的走进永源药膳馆。 手脚勤快的小二给苏小珊上了免费的茶水,苏小珊拿起菜单随手点了一道相对便宜的参苓粥后,目光徐徐的打量起整间店铺来。 前日苏小珊看到苏九冬和温以恒从药膳馆结伴而出,又想起药膳馆开业当日带着面纱示人的药膳厨师,苏小珊回去就把这点蹊跷告诉了她的母亲王百合。 王百合与药膳馆的刘掌柜以前打过交道,在街上见面时也会热情打招呼的关系。 药膳馆开业当天,刘掌柜当着前来贺喜的雷敬云的面,说自己只是掌柜并不是药膳馆的东家。 温以恒每日下午频繁出入药膳馆,今天早上苏小珊更看到柳芸娘与两个小儿都来到药膳馆里齐聚,王百合更加坚定的认为苏九冬与药膳馆肯定有关系。即使苏九冬不是药膳馆的东家,那也有可能东家就是温以恒。 药膳馆的装修文雅大方,和苏九冬那个“臭脾气”的女人气质格格不入,苏小珊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件药膳馆会是苏九冬开的。 苏小珊看向手边的参苓粥,计上心头。 只见苏小珊把一绺长发拨到胸前缠绕拨弄,悄悄使劲儿扯下了一根弹性韧劲的黑色发丝,借着喝粥的动作,偷摸着把手里的发丝粘到了粥里,再拿勺子搅拌几下,原本长长的发丝有一大部分隐在了粥里,只留个头尖尖的部分粘在粥的表面。 “啊!这是什么?!”药膳馆里用餐的客人都被苏小珊吸引了注意力,看到她似乎被碗里的食材惊吓到了,一把推开粥碗,急切的要叫刘掌柜来解决问题。 “是小珊呀,怎么啦?这么回事?”刘掌柜放下手中的账本,从柜台后跑到桌边,见是老熟人王百合的女儿苏小珊,本来还担心是其他人来找茬闹事的刘掌柜,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然而过早放心的刘掌柜却不知苏小珊是真的要来找茬的。 “刘掌柜,您看看,我这粥里怎么有根头发呀?” 苏小珊嫌恶的指出吃了一半的粥里的头发,做出一副忍着不让自己呕吐的姿态,语带急切的哭诉:“这粥我还吃了这么多下肚,才发现里面居然有头发,太恶心了!你们这药膳馆是怎么做药膳的?手脚也太不干净了!” 苏小珊的大声哭诉,让看热闹的食客也担忧不已,纷纷检查起自己的药膳里是否有不干净的东西。 厨房里的几个厨娘,都是苏九冬经过挑选才能出任的,刘掌柜私底下也注意到几位厨娘都是手脚干净的老实人。平时烹调药膳时,她们也按着苏九冬的嘱咐严格戴上了头巾,按理说是不可能会在烹饪时粗心大意的在粥里掉了头发。 刘掌柜用勺子舀起那根发丝仔细察看,又回想了后厨几位厨娘平日不戴头巾时的装扮模样,瞬间反应过来苏小珊还真是来给药膳馆添麻烦的。 “你们这药膳馆往外打的招牌是调养养生,我冲着雷老夫人的名头,也想来你家馆子里吃吃看,如果真的有用就给我阿娘买回去跟着调养一番。 现在你家的粥里有头发,我可不敢冒着让阿娘吃头发丝的风险,在你馆子里买药膳了!” 苏小珊抽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嘴角,两条柳叶眉纠结的蹙到了一起,“你只是一个掌柜的,不是话事人,你说话不管用,快让你们东家出来见我,咱们把这事情当面解决了!” 苏小珊不肯让刘掌柜解决,执意要见药膳馆的东家,刘掌柜脑子里有一根弦立刻就绷紧了。 刘掌柜见药膳馆的风评有被苏小珊诬陷的可能,立刻让店里伙计跑去后厨叫来忙碌的几位厨娘,又打发一位伙计从后院出去药材铺找苏九冬回来。 苏九冬聘请刘掌柜来经营时,再三强调药膳馆里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由刘掌柜出面解决,不要轻易暴露苏九冬和温以恒的东家身份。 苏小珊今日上门就“不巧”的吃到了有发丝的粥,借机闹事,提出要见药膳馆东家,刘掌柜不得不起疑心,对粥里的那根头发丝更加怀疑了。 刘掌柜把那根粘着参苓粥的发丝放在一方干净的手帕上,古板严肃的对苏小珊说:“小珊,你说咱们药膳馆的粥里有头发,我也看到了。这就把几位厨娘叫出来,让她们和您对一对,还你一个交代。” 苏小珊刚进入药膳馆的时候,苏九冬和闫大夫正心急如焚的赶到药材铺里要为温以恒做药浴。 闫大夫让药材铺的伙计关了铺子,几人有条不紊的准备热水和足够的药材。 苏九冬和几位伙计一起动手,把热水和药材全部装进木桶里。浓重的中药味让人闻着微微发晕。 闫大夫帮温以恒脱去衣上衣,只留一条白色里裤,再把温以恒扛到了大木桶里坐好,招呼苏九冬过来和他一起施针。 温以恒靠着木桶继续陷入昏迷状态,任苏九冬和闫大夫施为。苏九冬为温以恒针灸,闫大夫则往温以恒嘴里猛灌药王甘草熬制的解毒汤。 苏九冬掐着针尾部一丝不苟的在温以恒的背部扎针,额头被蒸腾的热气蒸出细汗。苏九冬不是第一次看到赤身裸体的温以恒,但是这次却不敢看浓浓蒸汽下温以恒的身子,双颊通红滚烫。 在药浴和针灸的作用下,温以恒的全身皮肤渗出丝丝黑色不明液体,整个人也被热气蒸德血色充盈。 闫大夫见药浴和针灸起了作用,才敢停下为温以恒冲服解毒汤的动作,离开里间让伙计去淘选更多的药材以作备用,房间里只剩下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 温以恒身体里的毒素渗出后,鼻子灵敏的苏九冬在浓厚的中药味里闻到了丝丝怪味。味道苦涩偏辛,像极了一种天然毒药——番木鳖。 番木鳖就是马钱子,果实无色无味,只要接触过皮肤和眼睛都会中毒。有一种更为可怖的箭毒马钱子,接触后更是会立即发作,中毒之人死状惨烈恐怖。 温以恒是从外面回到药膳馆才昏迷倒地,所以诉所中马钱子的剂量应该不算很大。在经过药膳、针灸、解毒汤三管齐下后,苏九冬才算是把温以恒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第五十七章 恶意污蔑 苏九冬拿汗巾为温以恒擦拭身上渗出的黑色毒水,细致入微的观察温以恒的症状。 此时一位药膳馆伙计火急火燎的冲进屋内,通报苏九冬说,药膳馆里发生了事情,刘掌柜正在控制事态,让他来找苏九冬通报一声,有人盯上了药膳馆东家的身份。 苏九冬向小伙计问清楚事情原委,得知是苏小珊是想用计,把苏九冬这位药膳馆东家的身份给炸出来。 苏家人多次纠缠不放,每次苏九冬都是轻拿轻放,连清明祭祖时也是不再过问苏家的事情。 殊不知苏九冬因为柳芸娘而对苏家多次忍让,反而助长了苏家的嚣张气焰,以至于近期苏九冬的新家建好后,苏家人还能没皮没脸贴上来也想分一杯羹。 既然苏小珊想知道药膳馆的东家是谁,苏九冬索性让她如愿,亮出自己的东家身份,往后苏家还敢来纠缠闹事,苏九冬也不再讲究什么脸面和伦理。现在温以恒平安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候,苏九冬也能放心回去药膳馆处理这件棘手事。 闫大夫的药材铺距离永源药膳馆有七八条街的距离,苏九冬和小伙计坐了马车赶回去,也正好碰到刘掌柜把几位厨娘叫出来和苏小珊对峙的完美时候。 “小珊妹妹真是好样的,不仅来给我苏九冬的药膳捧场,还帮我找出了药膳馆里才错漏之处,苏九冬在这里多谢小珊妹妹了。” 苏九冬跨进药膳馆,抬手鼓了一下掌,把众人的注意力从正火力全开准备与厨娘对峙的苏小珊身上,吸引到了自己这里。 “小珊姑娘,你不是想见东家吗?我就是永源药膳馆的东家,专程过来为你讨回公道了。”苏九冬揭下面纱,在场众人齐齐低呼一声,有惊叹苏九冬的美貌,有意外这药膳馆的东家竟然是位女子,有疑惑苏九冬的东家身份是属实的。 “九冬姐姐,真的是你。”苏小珊本以为自己还得先把与厨娘指正对峙这一关给应付过去了才能见到真东家,没想到苏九冬竟然自己送上门,还大大方方的公布了自己的东家身份,似乎并不介意被她看穿东家身份这件事情。 苏小珊望向苏九冬身后,没有见到想见的温以恒,眸子里盛满了失望。 本来苏小珊还隐隐期待着苏九冬不是真的东家,温以恒才是,这样自己就可以借着和温以恒协商的机会和他独处。 温以恒是男子,又谦谦有礼,到时候未必会为难身为弱女子的她,最后只说是一场误会,事情也不会闹得难看。 可现在只有苏九冬出面,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下了药膳馆东家的身份,以苏九冬锱铢必较的性格,只怕后续的事情会很麻烦……苏小珊心有不甘的扭紧手里的帕子,抬头再和苏九冬对视时,眼里满是怨念与恼意。 “闲言少叙,我现在就来为小珊姑娘问问我馆子里的厨娘。” 苏九冬义正言辞的走到刘掌柜身边,站在苏小珊与几位厨娘的中间,命令道:“几位厨娘师傅,既然现在又客人怀疑咱们家馆子的食物里有头发,还请您几位把头上的头巾截下来给大家看看,证明清白,也让我那位苏家的小珊姑娘看个明白。” 四位厨娘闻声而动,纷纷解下了包裹整个头部的头巾,四个人的头发大多是营养不良的枯黄发色,因为做工需要终日包头巾,所以都是蜷曲而毛躁,只有额头前面不小心露出来的碎发沾了一点油星子,闪闪发亮。 苏九冬请的这几位厨娘正巧都不是县城人士,全部都是周边村子里做农活的农妇。 偏僻的乡下农村吃不饱,几位储能只能到县城里做工补贴家用。 厨娘到药膳馆里工作,苏九冬给所有员工包吃,几位厨娘每天也同客人一样能吃到美味优质的食物。但是因为药膳馆才开了不到一个月,所以即使天天吃的好,厨娘们的头发也还没从原来的枯黄变成油光水滑的黑色。 苏九冬请每位厨娘拔下一根自己的头发,要与苏小珊在碗里发现的那根头发进行比对。苏九冬小心翼翼的捻起那根黑色发丝,高举在众人眼前,与每一位厨娘手里拿着自己的头发一一比对过去。 苏九冬一手持黑色发丝,一手持枯黄的头发,这样交叉一对比,在座的食客似乎明白了什么,揶揄的目光纷纷投向苏小珊。 “大家看看,小珊姑娘说她吃粥到一半时发现碗里有头发,头发不是粘在粥面上而是吃到一半时才发现,所以这根头发丝应该是咱们馆子的厨娘在烹饪的过程中掉落的……”说到这里,苏九冬停下脚步审视着四位厨娘,每个厨娘的脸上都是恼怒与不认。 苏小珊与所有食客都在思考着,苏九冬这么一说是不是就是承认了这个错误,要自己砸了招牌? 苏九冬对几位厨娘点头,示意她们放心,转头继续说:“但是,小珊姑娘发现的这根头发丝是黑色的,轻轻拉扯时还很有韧劲儿,而咱们药膳馆的负责烹饪的四位厨娘的头发都是枯黄的…… 小珊姑娘,我想问问你,我们永源药膳馆和你既我没有生意往来,也没有阻拦你苏家的赚钱路子,你又何必专门拔自己的头发放到碗里污蔑我们药膳馆呢?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九冬姐姐,你在说什么?什么我拔自己的头发来诬陷你们药膳馆…这头发真的是我吃到一半时在碗里发现的,并不是我拔了自己头发放进去的呀。” 苏小珊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小鹿一般的双眼湿漉漉的,似乎是真的在药膳馆里受了委屈。 “是吗?” 苏九冬放下几根发丝,走到苏小珊面前,朝她粲然一笑,趁着苏小珊还没反应过来苏九冬要做什么的时候,苏九冬眼疾手快的揪住苏小珊的几根头发用力拽了下来,苏小珊捂着头发吃痛的叫喊出声,眼里恨恨的盯着苏九冬。 苏九冬把刚扯下来的苏小珊的头发展开在手里,继续与那根在碗里发现的头发丝比对。从颜色到发质,到头发的韧劲儿,确实是如出一辙。众人这才确认这就是苏小珊自己的头发,拔下来放在碗里借机污蔑药膳馆,想砸了药膳馆的名声与招牌。 苏小珊见事情败露,捂着脸转身向逃出去,被苏九冬让店伙计拦了下来。 “小珊姑娘这就要走了?刚才咱们药膳馆给力你一个合理的交代,现在轮到你给污蔑一个交代了…你为什么要故意在粥里放头发污蔑我们药膳馆卫生不干净,你是自发做的,还是受了谁的指使?” 苏九冬确实是“锱铢必较”的人,谁要是敢陷害污蔑她,她当然要从谁身上讨回公道。 “我……应该是我无意间…不小心把头发掉进去的。我不是故意放进去污蔑你们的,九冬姐姐,你要相信我。” 苏小珊知道苏九冬软硬不吃,但只要自己摆出柔弱的低姿态,推说是不小心,众人应该还是会帮她一把,毕竟人大多是从弱者站弱者的心理。 “不小心掉进去的?”苏九冬冷冷哼笑一声,“头发易掉落说明是身体出了问题。发从肾,脱发说明是你的肾脏出了问题肾为先天之本,小珊姑娘,你确实需要来我们药膳馆里好好吃药膳调理一番了。如果不把肾脏养好,以后想嫁人生子可就艰难了~” 苏九冬故意拿古代女子最为看重的嫁人生子来刺激苏小珊,苏小珊果然被踩中了痛脚,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温婉柔弱的模样,拿手指指着苏九冬的鼻尖,愤愤不平的怒喝:“苏九冬!你少胡说!我的肾好着呢,用不着你瞎操心!往后我是否嫁人生子也不是由你一个被苏家丢弃的贱人说了算的!” 苏小珊认为苏九冬故意拿肾脏说事,在场的人听到了肯定会大嘴巴往外传,到时候如果相中的人家知道她苏小珊肾脏不好,肯定会断了与她的相看。苏九冬恶毒如斯,这是想害她以后嫁不出去! 苏小珊越想越气,盈满了眼眶的泪水不争气的滴落下来。如果换做平时,旁人见她落泪时可怜可爱的模样,肯定会出言安慰她劝导她。 然而今日苏小珊栽在了苏九冬手里,做了坏事还事情败露的她落泪了,在众人眼里也是丢脸的泪水,不值得他们对她怜惜宽慰。 自从与苏家分家后,什么“贱人”、“贱蹄子”、“贱货”之类的词语,苏九冬从苏家人口中听到的次数太多,已经对此免疫并且不动如山了,所以对苏小珊这种自以为也能踩中苏九冬痛点的语句已经无动于衷。 苏九冬本就不是苏家人,对苏家也一直没有什么归属感,远离苏家对她而言是好事。 如果能就此与苏家断绝所有联系所以往来,苏九冬恨不得拍手称快……然而现实是,苏家人就如同一块惹人厌恶的狗皮膏药,苏九冬走到哪,苏家人跟到哪,甩也甩不掉。 “小珊姑娘,你哭够了吗?哭够了请离开吧,我们药膳馆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苏九冬无视苏小珊哭得梨花带雨,抬手指着大门的方向,对苏小珊做出赶客的姿态。 第五十八章 挟私报复 苏小珊恢复了平静,拿手帕点点眼睛拭干了眼泪,以手掩面愤然冲开围观的人群离开了药膳馆。 苏九冬见一场小危机得到了顺利的化解,于是招呼食客继续用餐,转头把刘掌柜和几位厨娘叫进了二进院子。 刘掌柜颇为惭愧的向苏九冬告罪:“苏东家,今日这件事情本应由我自己处理,不想打扰到您和恒公子的,但是我没能处理好,而且还让你不得已暴露了东家的身份… 我实在是愧对当初您聘请我时对我的看重与信任,更是愧对这个掌柜的身份。” “事情解决了就没必要再讨论了,以此为鉴即可。倘若以后再发生今日这样的事情,想必您也应该有相应才处理经验了。” 苏九冬摆摆手没敢接受刘掌柜的诚挚道歉,顺便对几位厨娘表达了赞许之情:“从我药膳馆开业以来。食客对菜品的卖相与味道都赞不绝口,你们几位都做得很好,而且在烹饪时,也严格按照我的要求戴着头巾。” 其中一位厨娘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东家,现在是冬天,戴着头巾也许还没有多少障碍,但是到了夏天的时候,咱们戴着可能会非常闷热……东家您看,夏天时,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戴头巾了?直接把头发扎起来就行。” “我让你们戴着头巾的目的,一是为了保证食品的干净,二也是能在面对往后发生诸如今天污蔑菜品不干净时,咱们能问心无愧的回答,头发不是我们自己掉落的。”苏九冬解释完,几位厨娘与刘掌柜认同的点点头,各自散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苏九冬赶回药材铺,静心守着仍旧昏迷不醒的温以恒。好在毒发的危险期已过,温以恒已经转危为安。 苏九冬在床边苦苦守了一夜,温以恒在第二日中午时才缓缓苏醒。 朦胧中的温以恒眼神正迷茫着,张开双眼看倒陌生的天花板与室内陈设,下意识的捉住苏九冬为他擦脸洗漱的小手,轻轻的捏了捏,“我这是在哪儿?” “在闫大夫的药材铺里…你知不知你昨天中毒了?差点就没命了。” 苏九冬近乎怨念的瞥了尚在迷濛中的温以恒,抽出手来继续帮他擦拭:“幸亏我们营救的及时,不然你现在就是在阴曹地府了,哪里还会有机会问你在哪里。” “我明明是在知州大人为钦差大臣准备的接风宴上,怎么会…怎么会到了这里?而且还中毒了?” 温以恒靠着床沿坐起来,摇了摇现在还是一团浆糊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苏九冬把昨日温以恒回到药膳馆后昏倒的事情,详细给温以恒叙述了一遍。最后终于能问出自己想了许久的疑惑:“你说你昨日去了钦差大臣的接风宴,怎么会突然中毒了?是不是接触过什么人或者东西?” 温以恒慢慢回忆起昨天上午在接风宴上的一切。 钦差大臣楚律封处理好圣上吩咐的事情,调转马头从山东回转浙江继续巡视。 浙江官员提前收到风声,知府知州雷厉风行的为楚律封准备好了接风宴,而身为“随侍官”的温以恒也在受邀之列。 钦差大臣行辕内,楚律封向温以恒汇报了朝廷的情况和当今圣上的密令后,二人一起动身前往接风宴。 接风宴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切如常。楚律封被几位知府知州围在中间恭维着,温以恒打算起身散散步走一走。 正准备走出人群时,温以恒被一位个头中等的官员撞了一下。 只见那位官员行色匆匆,也没和温以恒说声抱歉就急切的走开了。 温以恒看那位官员是个陌生面孔,应该只是位不经常出现的小官,所以他对此不甚在意,继续欣赏着园林风景。 温以恒转头远远看见岐山县县官雷大人在向他招手,他懒得理会雷大人,只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并不打算上前交流。文笔斋 雷大人见温以恒立在原地不肯动,于是拿过侍者托盘上的两杯酒,笑嘻嘻的走向温以恒。温以恒见雷大人走过来要敬酒,纵使心中百般不愿,还是对此保持礼节性的微笑。 这时背后有人点了点温以恒的肩膀,身后传来一个陌生嘶哑的声音:“这位大人……” 温以恒转身,见是刚才那位撞了他的小官员。那小官员把一个物什匆匆塞入温以恒手里,陪着笑脸对温以恒道歉说:“这位大人,您是楚大人的随侍官对吧?刚才下官有眼无珠,不小心撞到了您,把您的玉佩给撞掉了,现特意将玉佩交还给您,还请您莫见怪。” 温以恒摊开手掌一看,手里的并不是自自己佩戴的玉佩,而是一块湛清碧绿的翡翠玉佩,水头很足,通透性好,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他了然一笑,估计这位小官是得知他与钦差大臣关系亲近后,想借着归还掉落玉佩的名义,把这块名贵的翡翠玉佩送给他,暗中行贿一把。 温以恒一指仍挂在自己腰间的羊脂白玉佩,莞尔而笑道:“这位大人您误会了,这不是我掉的玉佩。您看,我的玉佩还在呢。” 温以恒把翡翠玉佩递还给那位小官员,小官员双手微微缩进官服袖子里,那袖子包着手接回了那块翡翠玉佩,对温以恒讪讪一笑,灰头土脸的钻入人群中溜了。 温以恒看那小官员接着玉佩时一副唯恐摔了的样子,心里不由得默默盘算起那块翡翠玉佩究竟能有多贵,让那官员如此战战兢兢。 雷大人捏着两杯酒向温以恒走来,奉承的向温以恒敬酒:“恒公子您认识李大人?瞧您刚才和他有说有笑的…您肯和李大人谈笑,也请您赏个面子让下官敬您一杯酒吧?” 温以恒爽快的接过小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把酒杯塞回雷大人手里,不欲再与雷大人有过多交流,直截了当的道别:“雷大人,您敬的这杯酒我喝了,也是全了您的面子。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请。” “……这么说,你应该就是喝了雷大人敬的酒之后才中毒的。看来还真的是雷家人挟私报复,”苏九冬和温以恒一起把事情复盘了一遍,苏九冬认为问题出在雷大人敬的那杯酒里。 可是现在接风宴已经结束,那个被下了毒的酒或者酒杯,肯定都被雷大人给悉心处理了,目前没有证据能证明是雷大人对温以恒行了下毒的手段。 “肯定是雷大人看你没有在钦差大臣面前为他美言几句,升迁无望,所以干脆对你下毒,真是可恼可怒!光天化日,还是在钦差大臣的接风宴上,雷大人就敢明目张胆的给你下毒,真是胆大包天!” 苏九冬以手握拳愤怒的捶了一下床板,垂眸满是怨气:“雷家恶贯满盈,罪行累累,你早应该把雷家的事情告知钦差大臣,往后你若是再出什么事情,也好叫钦差大臣知道是雷家在背后搞鬼。” “我早已把雷家的事情向钦差大臣提了,最近几日我们也是在忙着搜集雷家的证据,现在也是该收网的时候了。”温以恒把苏九冬的手握在手里,轻轻抚着刚才她恼怒捶打床板时红了一片的地方,嘴里又开始不安分。 “你也把自己的小性子收着点,何必为了雷家那种恶人伤了自己的手。我的病还得靠你着一双巧手来医治呢。” 温以恒在苏九冬的强烈要求下,在家中安安稳稳的休养了五六日,没有出面和钦差大臣一起主持对雷家展开的调查活动。 苏九冬嫌弃村里家中与药膳馆距离太远,每日来往照顾温以恒不方便,所以在药膳馆二进院子里腾出其中一间小屋子做温以恒的休养室,把温以恒安置在那里,方便她每日照顾。 这天下午,为李夫人请完平安脉的苏九冬从李府回到药膳馆,为温以恒送来熬制的汤药,也带来了温以恒最关心的雷家的事情。 就在前两日晚上,钦差大臣和随行的侍卫队收到了线报,在雷敬云和黑帮贩卖私盐的交易现场将所有人员全部抓获,并乘胜追击捣毁了黑帮的老巢,找到了大量私盐存货。 楚律封下令抄查雷家上下,不仅搜出了往日与黑帮交易时留下的收据罪证,更在雷大人的书房密室里搜出了价值总共上百万的银票和银两。 人赃并获,雷大人和雷敬云无可辩驳,锒铛入狱,只得乖乖认罪伏法。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年过半百的雷大人口风很紧,重刑之下仍旧不肯透露牵扯其中、因为收到了他的贿赂而为他从中周转斡旋的上级官员。 没有得到最终想要的结果,雷家人又一心求死,因此楚律封只能到此为止,鸣金收兵。 那些原来庇护雷家的上级官员明白楚律封要江雷家的事情大办,所以都止住了要为雷大人求情的念头,唯恐一个不小心说错话牵连自身。 最后楚律封判定雷家人数罪并罚,罢免了雷大人的一切官职,将雷家抄家,凡是十二岁以上的雷家男丁,一律砍头论处;雷家的女眷与未满十二岁的孩子流放边疆,搜到的雷家财产房产全部充入国库。 第五十九章 遴选学堂 楚律封下令雷家的事情必须严办速办,所以雷家的案子前前后后只持续了半个多月,最后以楚律封大刀阔斧的任命了一位清官出任岐山县的新县官来收尾。 雷家的事情尘埃落定,大快人心。新来的县官就目前情况来看,似乎是位好官的做派,原来暗暗笼罩在岐山县百姓头上的乌云浓雾,似乎一下被拨开了,每个人走在街上都是发自内心的安乐喜悦。 转眼到了亚岁时节,年关将近,年终有所归属。身体虚弱的温以恒照旧不回老家,只继续留在苏九冬身边,打算和苏九冬家里几位一起过冬至时节。 永源药膳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原本是高兴事多,然而苏九冬仍有烦恼事情缠身,那就是苏庭安和阿蓉两个小娃娃的念书问题。 苏庭安现年六岁,阿蓉七岁,正是小孩子上学读书的年纪。 村子里没有教书先生,苏九冬想让两个孩子在来年开春时,进县城里的学堂里念书。 岐山县里有一个公立的学堂和三间秀才老爷开办教学的私人学堂。 苏九冬最先属意县里的公立学堂,里面清一色都是朝廷聘请学问考究的夫子,所以苏九冬对教学质量非常信任。但是苦于没有公立学堂的学位名额,苏九冬只能转战其他三件私人学堂。 据说三间私人学堂里的先生都考取过秀才,但也止步于秀才的位置。无法更进一步考取举人,升官发财遥遥无期,于是三人只能回到岐山县开办了自己的学堂,进行教书育人的工作。 苏九冬打算对每间私人学堂一一到访查看过后,再决定要送两个孩子去哪一间。 今天中午忙完了午膳的时段,下午客人比较少,苏九冬趁着这段时间打算走访第二间私人学堂——孔兴学堂。 因为昨天苏九冬拜访的第一间学堂胜方学堂时发现,来年开春的学位名额也是爆满,而且苏小珊也正是在那间学堂就读。 为了让苏庭安和阿蓉远离苏家人,所以苏九冬把第一间私人学堂在心里略过了,就看剩下来的两间学堂里,哪一间的教学水平更加出色。 孔兴学堂的门前比较陈旧,合起来的木门历经风霜,边缘都是严重磨损的痕迹。开样子这间学堂应该是开办夫子自己的家,而不是像第一间学堂胜方学堂一样租用屋子来创办的。 苏九冬上前叩门,来开门的是一张陌生有熟悉的面孔,正是苏家大房、长子苏兴平的儿子苏春山。 看到苏九冬来,苏春山很意外,为苏家人又跑道苏九冬那里惹事了:“九冬妹妹?你怎么来这里了?是苏家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春山生了一与父亲苏兴平很不一样的脸、老实严肃的古板脸。少年老成的他时常皱着眉头,眉心都皱出了旋心的形状。 苏九冬与苏春山接触的不多,在苏家与他匆匆见过几次面时也不过点头之交,之听人说他读书认真刻苦,但是由于太过认真刻苦,性情都变得古板迂腐得很。 “春山大哥…苏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我今天是来拜访孔兴学堂的颜老先生。”苏九冬说明来意,苏春山把苏九冬请到了院子里。 院子不算大,绿植亭亭。时至上课时间,伴着屋子里传出的朗朗书声,也算是个稍显陈旧的宅子增添了一抹书卷气。 苏九冬透过窗户打量着屋里摆放的桌椅,虽然样式陈旧了一些,但好在都收拾的干净整洁。 桌椅上各自坐了个头参差的孩子,个个手里抓着卷了边的书本,乖乖跟着正在屋里教书的颜老先生一起,摇头晃脑的念书里的词句,冬日下午寒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味。 和第一所私人学堂里十六个学位爆满的情况不同是,孔兴学堂里只有寥寥六位孩子。苏春山解释说,颜老先生不在意孩子数量的多少,六个孩子正好够他有时间能一位一位认真的去指导。 贵精不贵多,颜老先生认为因材施教下教出来的孩子,比在一个大学堂里老师匆匆讲过而不每位细读的孩子更为可贵。 “没想到春山哥哥居然在孔兴学堂做助教。我看苏小珊在另一个胜方学堂里念书,还以为看在你们亲戚一场的关系上,她会来这里念书,也给你捧个场的。”400 苏九冬今日是想来看看孔兴学堂的情况如何,现在颜老先生在上课,苏九冬和苏春山之间没话可聊,她只能提一个大家都认识的苏小珊来打开话头。 “没有没有,小珊妹妹和三婶婶都嫌弃咱们这儿老派,愿意往那人多的胜方学堂里去,觉得那里的教书先生更年轻,上课时口齿能清楚些。” 苏春山没明说苏小珊和王百合嫌弃孔兴学堂破旧,更不喜颜老先生年迈仍高傲,所以为苏小珊遮掩了一番。 苏春山把苏九冬请到了颜老先生的书屋里入座,向她介绍了孔兴学堂的基本情况。 孔兴学堂里一共有颜老先生、苏春山和另一位助教三人一起办公。今日另一位助教有事情请了假,所以没有出现。 “既然九冬妹妹是为了安儿念书的事情来的,咱们学堂的学位也宽裕,九冬妹妹不妨把安儿和你收养的那位女童一起送来咱们学堂,有我照看着,九冬妹妹应该也能安心些。”苏春山抓住机会向苏九冬宣传孔兴学堂的事情,极力推荐苏九冬把两个孩子送来念书。 颜老先生不喜多人,觉得现在六位的数量正好。但是孔兴学堂的学费本来就低,学生不多,学费就不多,没有学费就没有收入来源。颜老先生自己节衣缩食,连带着苏春山和另一位助教的日子也过得艰难,所以苏春山觉得能拉得来人都是好的。 苏九冬也赞同的点点头。苏春山虽然也是苏家人,但是没有继承苏家人的刻薄尖酸,反而为人厚道老实,如果能有他在教学时帮忙照看苏庭安和阿蓉,苏九冬也会放心许多。 到了傍晚下课,六位学生纷纷家走,苏九冬才终于有机会和颜老先生说上了话。 颜老先生下课后一般也会让两位助教先走,他喜欢独处,不喜欢被人打扰,一般都是吃过晚饭洗漱后就早睡。不过得知苏九冬算是苏春山的半个亲戚后,颜老先生还是同意与苏九冬谈一谈。 “你想送孩子来县里念书?那我还是建议你送去县里的公里学堂或者其他的私人学堂吧,咱们孔兴学堂的学生人数够了,再来多的人只怕我也教不过来了。” 听到苏九冬想把两个孩子送过来念书,颜老先生如苏春山预料的一样摇摇头拒绝了。 颜老先生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他的直接拒绝让苏九冬没有再多谈送人来念书的事情,苏九冬反而打听起了苏春山在孔兴学堂做助教的工作情况。 苏九冬从颜老先生口中得知苏春山原来也是孔兴学堂的学生,书读得很好,颜老先生也看重他。但是因为考学时没有门路,加上苏家大房的经济不算宽裕,所以苏春山不再继续考学之路,只得屈居在学堂里做助教一职。 “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时日不多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着继续教书多久。” 颜老先生捋捋自己花白稀疏的长胡子,望着立在院门边不敢过来打扰苏九冬和流于形式说话的苏春山,压低声音和苏九冬说:“等我下去了,只怕这孔兴学堂也不在了。至于春山嘛……” “到时候我再找机会问问看,能不能把春山,和另一个阿杰,一起给推荐到县里的公立学堂里去,当个助教也好老师也好,总不能让他们继续守着孔兴学堂这个招牌,继续过着清苦的日子。” 颜老先生知道苏春山的性子好,是个沉稳的人,所以也暗暗为身边的两位做好了将来的计划。 “读书人清苦惯了…”苏九冬刚想随口搭一句话,又被颜老先生硬生生接过去:“读书人清苦惯了,所以就得一直过得清苦?这是偏见!有好日子谁不想过呢?诶……你走吧走吧,话不投机半句多。” 苏九冬赧然一笑,向颜老先生拜别了。苏春山护送苏九冬回到了永源药膳馆,才终于迟迟反应过来,苏九冬是这药膳馆的东家。 苏春山摆摆手也回了自己的住处,嘴里喃喃自语:“原来那天小珊妹妹过来家里说的都是真的,九冬妹妹真的越过越好了,确实是个有福分的。” 苏为两小孩念书的事情奔波,百忙之中还得照旧抽空去李府为李夫人调配药膳。还没等苏九冬去拜访第三家私人学堂,转眼又到了前往李府给李夫人诊察情况和请平安脉的时候。 苏九冬诊脉过后,询问了李夫人近日的身体情况,若然一切如预料中的一样有所好转。苏九冬再根据李夫人现在的身体状况,重新更换了药方和配膳的菜品,还特意去了小厨房检查一番。 临走前,李夫人把苏九冬叫回到到房间里,让丫鬟来奉茶和水果。 “李夫人,您还有什么事情吗?”无事献殷勤,苏九冬还是秉持着小心谨慎的态度。 第六十章 自跳火坑 “苏大夫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磨磨唧唧的,直接开门见山了。” 李夫人把茶水递到苏九冬手边,看着眼神里满是殷切:“苏大夫您看,现在也快到冬至时节了,我家老爷有事外出了一年多,终于准备回来了。所以我想请您,李夫人请您专门为咱们府里的冬至家宴准备一顿丰盛的药膳。” 照理说这家宅里的冬至家宴,是没有像苏九冬这样的药膳师傅什么事情的,不过李夫人的说辞是,由苏九冬准备的食物,她才敢放心大胆的吃,旁的人她一个也不肯相信。 苏九冬对李夫人的说话存疑,她并不相信李夫人的说辞,只感觉这背后一定玩了一个巨大的坑等着她跳。 所以苏九冬佯装纠结的考虑了一阵子,才为难的开口想拒绝:“李夫人,您也说了,时至冬至,小女家里也是有许多事情要忙,不一定能抽得出时间来安排您府里的家宴的配膳与菜品…并不是小女不肯帮忙,而是实在分身乏术了。” “我知道苏大夫贵人事忙……”李夫人脸上的笑容没了刚才的盛放,变得淡然许多,“苏大夫最近是在忙家里孩子上学堂念书的事情吧。” 李夫人对苏九冬有所求,不时派人盯着苏九冬的动向,有点风吹草动都要过来向她汇报。 这几日苏九冬一直在几个学堂里奔波,李夫人听下人汇报后,胸有成竹的笑了笑。只要苏九冬有所求,她李夫人就有办法能迫使苏九冬跟着她的步伐走。 “要我说呀,学堂还是去县里公立的最好,那里请的先生都是朝廷里认可的人,教书好着呢,十有八九的出个秀才举人什么的。” 李夫人放低声音对苏九冬说:“正好我在公立学堂有认识的老师,如果苏大夫您想让家里的孩子去那里念书的话,我也可以让那位老师在明年春季时,给您预留两个学生位置的,只不过……” 苏九冬之前最先去的县城里公立学堂询问。公里学堂给出的表面说法是,学堂里的学位已经爆满,不再招收学生。而李夫人的欲言又止,让苏九冬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 如果仅仅是帮李夫人准备一场冬至晚宴,苏庭安和阿蓉的念书问题就能得到顺利解决,苏九冬思虑过后,哪怕明知家宴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陷阱,苏九冬还是决定答应李夫人的请求。 如果到时候真的有事发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既然是冬至家宴,当然得吃得丰盛一些。咱们李府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荤菜肉菜还是买得起的。”见苏九冬被条件打动,李夫人更加自信满满,进一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到时候苏大夫您可以多多配置一些鸡鸭鱼肉之类的主菜,再佐一些小吃食。如果到时候吃得油腻了,可以再配上清淡解腻的汤水就行。”李夫人给苏九冬列举了几个荤腥的菜品,神色很是稀松平常。 苏九冬看了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就只是一场平常的家宴而已,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苏九冬按照要求,当场和李夫人一边商讨一边定下冬至家宴的所有菜品。 苏九冬偏向于家常菜,可轻松制作为主,然后要注重进补,几菜几汤都要注意搭配,饭后小吃的选择也要悉心挑选,暖身暖心最为上策。 于是苏九冬主定了狮子头、羊肉汤、冬至团、栗子糕等等。但是李夫人对此不甚满意,只往大菜硬菜挑选,越是做工繁复越是荤腥咸辣越好。 苏九冬劝解道:“冬至正值岁末年初,很快就会迎来元旦与春节。节气之间肯定多有聚会,如果在这个时候暴饮暴食,会影响身体消化,对阳气有损。” 李夫人不听劝解,执意要我行我素,苏九冬无奈,只得选择听从,根据李夫人的要求重新选定了一些荤腥油腻的主菜,搭配汤水解腻。 为了再次确定菜品的定调,苏九冬更在在冬至前一天特意登门李府,再次向李夫人问询并确定好了冬至家宴当日的菜品,并查看了厨房里所有食材的原料和锅筷碗碟。 能在食物上做文章的理由,不外乎是下毒中毒一类的。苏九冬小心警惕,唯恐食材和碗筷里被人下毒,千叮咛万嘱咐厨房里的厨师和帮厨要手脚麻利干净。 冬至当日,持续忙碌的药膳馆终于可以关门歇业一天。苏九冬和温以恒回到了村子里,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在自己家里团聚吃饭。 乌青菜、冻豆腐、咸菜汤,再加上烧豆腐里的翘楚——麻婆豆腐,就是苏九冬一家今日冬至所吃的家宴。69书包 闻名遐迩的麻婆豆腐是今日的主菜,所以柳芸娘特意要做个新奇的口味。豆腐佐牛肉末,用了多油文火收汁起锅,最后撒一层川花椒末,整个菜肴透着一股麻辣滚烫的气息,端上饭桌来让人看了直咽口水食指大动。 温以恒和苏庭安、阿蓉吃的最积极,三人埋头苦吃,仿佛吃得慢了就没了。温以恒对这粗茶淡饭的日子很是享受,只觉得山珍海味都不一定比得上眼前简简单单的几个菜肴。 苏庭安吃得邋遢,沾了一鼻子的麻油,嘴巴上都是鲜红的辣椒混着点点豆腐白,看着喜人又可爱。 “安儿你慢慢吃,不着急,都是你的都是你的~哈哈哈~”柳芸娘看着眼前和乐的一幕,泪水又在眼眶里蓄了起来。于是把刚才想向苏九冬提一嘴的有关苏家几日前登门,提出想把苏九冬和柳芸娘认回二房的事情又放了下去。 苏九冬讨厌苏家,只要一提就容易来气。苏九冬和温以恒忙着药膳馆的事情,整日不着家,今日冬至节难得团聚,柳芸娘不想触这个霉头。 一顿简单朴素的晚餐,一家人都吃得肚子鼓鼓。苏九冬提议先不着急洗碗做事,一家子先静静坐着,感受时光的流淌。 转眼又是一年,日子越过越好,有老天爷的眷顾,也有自己的努力。虽然过得忙碌,总的来说苏九冬还是心满意足。 好景不长,苏九冬一家还没能静静享受多久悠闲的时光,门外又想起了轰隆的马蹄声。苏九冬听到声音心里一顿,不顾形象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估摸着这一定是李府来人了。 苏九冬看着匆匆奔入的李府车夫,心里暗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冬至当天都不能安生,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跟组而自己的本心走,不该为了孩子念书的事情接下李夫人这种有预谋的邀请。 苏九冬安抚好柳芸娘和两个孩子,让温以恒和自己一起去一趟李府。 “这是怎么回事?”温以恒擦了擦油光的嘴,和苏九冬来到了门前。 “苏大夫,恒公子,咱们李府出事了。” 马车夫掀了门帘请苏九冬么车内入座,一边急奔一边说:“院里丫鬟说,秋彤姨娘吃了晚宴后反胃呕吐,还犯了头晕的毛病,回房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现在肚子还疼得厉害。” 温以恒不解,居然为这点小事来打扰冬至时节,不由得皱起眉头:“你家姨娘吃得病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马车夫的声音在刮得冷冽的寒风里几乎听不清楚:“咱们夫人说菜品是苏大夫拟定和准备的,所以……所以咱们大人让小的来,苏大夫请过去府上一趟,说是…说是要找她为这事情给个说法。” 苏九冬和温以恒对视一眼,无奈的向温以恒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初就不该被一点蝇头小利给忽悠了乱接下来。” “不妨事,先歇息一下,养好精神,到时候再见招拆招。”温以恒揽着苏九冬的肩头靠着座位上闭目养神。 马车急速行驶了两刻钟,终于赶到了李府。 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下车跨步迈进李府大门,远远看见正堂中间似乎跪了一个人,两边挤满了人。 再走近一看,却是看到只穿了单薄秋衣的秋彤,正抱着肚子狼狈的跪在李府正堂前,涕泗横流的向刚刚归家的李大人请罪。 苏九冬本以为李大人和李夫人看到她进门会先兴师问罪一番,却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 苏九冬的注意力放在哀怨的秋彤身上,温以恒却意外发现坐在正堂上首的李大人,正是哪日在钦差大臣接风宴上,不小心撞到他还特意“归还”翡翠玉佩的小官员。 李大人也留意到了温以恒这幅熟悉的面孔,当即站起来绕过哭得惨惨戚戚的秋彤,出迎到正堂门外,毕恭毕敬的对温以恒行了执手礼:“您是那位随侍官?恒大人?大人光临寒舍,请饶下官有失远迎。” “您就是内子所说的李大人?李大人客气了。”温以恒牵着苏九冬随着李大人走进正堂,坐在了左手边的位置,开门见山:“听说今日李大人有事特传我内子前来李府想见,想要她给个说法,我不过是随内子前来看看的。” “这么说,苏大夫…是大人您的夫人?”李大人一改面对秋彤时恼怒的姿态,满脸堆笑的对苏九冬赔笑:“你一定就是苏大夫了吧,今日事下官多有得罪了。一切都是误会,误会而已。” 第六十一章 东窗事发 “误会?这是个什么说法?”苏九冬微怒且疑惑不已。李府先是急匆匆派人去找她来,现在却说只是一场误会。 这是把冬至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当游戏来玩儿? 按照秋彤现在这个跪法,李府内宅里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家丑不便外扬,李大人面有难色的粹骂了一句:“还不都是秋彤这个贱人惹的祸!” “李大人,今日是冬至佳节,恒与家人本在家中安心享用家宴,却被李大人无端传唤到此。” 温以恒拂了拂袖子上的灰尘,正襟危坐于上首,向李大人要一个解释:“如果李大人不能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恒恐怕不会轻易罢手,只得将此事告诉钦差大人,让他来做定夺了。” “这……”李大人稍显犹豫,仍在考虑是否要把事情全盘托出,或者是把一些隐晦的部分隐瞒起来,将来如果事情不慎传了出去,也不会太过难听。 “恒大人,苏大夫,今日本来不欲打扰二位,但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羞于启口…如果二位执意要知道,那不妨由我来说吧。”李夫人不理会李大人对她微微摇头的举动,向温以恒二人毛遂自荐,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今天早上讲起。 今日冬至,李府人人都需要早起,李夫人也起得比平日里早一些,换装整理后即刻赶往厨房,首先检查午餐与家宴所用的食材,都已按照家宴的要求选购并清洗干净。 午餐也如平常一般每人在各自院子里食用,直到下午申时三刻,李大人才在李府众人的翘首以盼中归家。 阔别一年有余,李大人想先和几位妻妾好好说说话,李夫人说家宴已经准备好了,催促着众人先去吃饭。 开始时家宴吃得还算和美,李夫人却发现秋彤不仅对眼前的美味佳肴露出厌恶的目光,还不时悄悄侧身躲开众人,频频捂嘴做呕吐状。 “秋彤妹妹,你这是怎么了?看你好像一直在干呕,难道是觉得这些采药不合你的口味吗?”李夫人假惺惺的关怀秋彤,眼里担忧又有些自责。 李夫人夹起一片神仙鱼到秋彤的碗里,“好言相劝”道:“这些菜肴,还是我提前找苏大夫定的药膳菜品,苏大夫说这些都是美味又养身的菜品。尤其是这一道神仙鱼,美容圣品,吃了对皮肤和身体都好……秋彤妹妹,你试试?” 如果说刚开始秋彤的干呕状态还能忍住,但是见到李夫人把鱼肉夹到了眼前,哪怕这神仙鱼之前清理得如何干净、烹调得如何美味,秋彤还是能闻到鱼的腥气,冲鼻无比。 秋彤胃里又开始翻腾,不一会儿就已经忍不住别开身子真的吐了出来。坐在一旁的侍妾纷纷跳起来躲开,秋彤旁若无人的继续呕出了苦胆水。 秋彤这兴师动众的一吐,李大人看见了也皱眉,好不容易能回一趟家里,吃个饭都不得安宁。 李夫人挥手让下人过去清理脏东西,上前扶起秋彤在旁边的扶手椅坐下,还贴心的送上一杯茶水给秋彤润口。 秋彤接过茶水急匆匆大吞了几口,刚得以喘息一下,突然像电击了一样想起了什么,把手里的茶杯扔了出去,愤愤的盯住满面担忧的李夫人。 不一会儿秋彤开始头晕,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模糊。秋彤暗叫不好,知道自己中了李夫人的计,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肚子,强忍者难受欲呕,硬撑着要向李大人说明自己身体不舒服,想要回房休息。 “老爷,您看,秋彤妹妹吃了苏大夫配的这一桌药膳身体不舒服,怕是得请大夫来府里看看才行。”李夫人特意强调了苏九冬和请大夫,秋彤吓得冷汗直流,强硬的拒绝说自己只是早上吃错了东西才肚子疼,不是什么大病,不用请大夫。 旁边几位侍妾和一些院子里的服侍婆子三两成堆的窃窃私语。 有嫁人成婚了的婆子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秋彤并不是因为家宴的药膳吃坏了肚子,而是得了一个不可说的病……只怕这病要暴露出来,李大人只会把李府的屋顶都给掀翻了。 李大人怒目扫向讨论声窸窸窣窣的院子,等在院子里伺候的一干仆人纷纷禁声。 李大人让人把秋彤扶回房里,生气的责问李夫人:“冬至家宴按照往年的吃法就行,你非要乱请人安排什么药膳,现在秋彤还吃坏了肚子……你请的是哪一位苏大夫?把他找过来,我要问一问,他给咱们家配的究竟是药膳还是毒膳?!” “是,我马上安排人去找来苏大夫,再把平日给咱们府里请脉的何大夫,也一并请过来给秋彤妹妹看看,有没有吃出个好歹来。”李夫人迅速应声,立刻张罗下人去请人。 回房走到一半的秋彤听见里屋动静,看到李夫人昂首阔步的走处院子,真的要差人去请何大夫来府上。秋彤登时眼花腿软,整个人从丫鬟手里滑落,跌在地上。 李夫人说到了这里停住不肯再说,暗暗瞥了李大人一眼。txt 苏九冬和温以恒纳闷不已,如果只是因为秋彤吃错了东西闹肚子,现在又怎么会凄凄惨惨的跪在这里求罪告饶?只怕这其中肯定还有其他事情,这是看样子李大人不愿让李夫人多说,估计是李府自己的私事了。 “还请李夫人据实相告。如果李夫人不肯说,那就由李大人继续说。”温以恒对这个只解释了一半的说法并不满意,严肃的盯着李大人。 “是,是,下官来说。”李大人无法,只得一边考虑如何能不失颜面又不辱清听、一边简单的叙述了接下来的事情。李大人不想在温以恒面前丢脸,只摘捡片段拼凑起来。 李夫人先后派人去请了苏九冬,和常来府里诊脉的何大夫,最后才和李大人一道去了秋彤的屋子里看望。 秋彤缩在床上,已经疼得浑身汗湿,捂着肚子在喃喃自语,正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平常伺候在秋彤身边的大丫鬟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李大人和李夫人都在屋里,她不敢声张,只能心疼的为秋彤换帕子擦汗。 何大夫住在县城里,从家到李府不过几条街的距离,所以迅速的随着下人赶到了李府。 往日何大夫受邀来李府给李夫人和各位侍妾请平安脉时,秋彤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肯诊脉,因此何大夫这是第一次给秋彤把脉,然而却在给秋彤把脉后欲言又止。 何大夫是李府常请的人,他也知晓李大人离府外出已经一年多。然而诊脉的结果就目前而言,难以启齿。为了保全李大人的颜面,何大夫不敢在众人面前对李大人贸然说出那个惊人的消息。 李夫人察言观色,识相的把屋里下人都打发了出去,何大夫才终于吞吞吐吐的说出了,秋彤已经怀有三个月身孕的事实。 李大人离家一年有余,期间只偶尔捎信回来给家人报个平安,本人从来没有空闲时间回到李府。 然而秋彤此时却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言而喻。 “你这个贱人!给我醒来!” 李大人听后呆愣迟疑了快一分钟,才反应过来何大夫话里的意思,随即怒不可遏的冲到床前,挥去满含怒气的一巴掌,把神志不清的秋彤给硬生生抽醒了。 秋彤猛然醒来,再观屋内情况,得知自己和他人通奸的事情已经败露,惊吓不已的秋彤哭天抢地的向李大人求饶。 然而李大人不为所动,让人把秋彤拖到正堂里,势要把偷人的那位奸夫给问出来。秋彤不肯招认奸夫是谁,只一个劲的哭喊自己是着了李夫人的道、被李夫人害了。 怒发冲冠的李大人让人煮了落子汤给秋彤强灌下去。秋彤挣扎躲闪还是躲不开,被滚烫的汤药溅湿了衣服,头发也在挣扎时乱开,狼狈不堪。 这时苏九冬和温以恒正好被车夫送到了李府,才看到了刚才正堂的那一幕。 “恒大人,这接下来的事情,您都看到了,下官,下官……诶……家门不幸,摊上了这么一个贱妇。” 回想起往日自己与秋彤的温存讨好,李大人只觉得自己一直深陷在秋彤精心编制的温柔乡陷阱里。 不想还好,越想越气,李大人恨不得再狠狠对着秋彤踢一脚,一次发泄自己的怒气。 苏九冬和温以恒听闻后了然的点头,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苏九冬看向惺惺作态的李夫人,心里把李夫人狠狠的骂了数次。 今天这一出戏,不仅秋彤着了李夫人的道,连带自己也被李夫人给牵连利用了。 李夫人早先故意请苏九冬来配膳,相处久后再趁机提出让苏九冬为家宴配膳,借着苏九冬可能存在配错食物让府里人吃坏肚子的名头,来为李夫人自己的计谋遮掩。 李夫人的一招借刀杀人,让苏九冬清楚的意识到,她自己和内宅妇人之间的思维方式差了十万八千里。 会宅斗的妇人,她苏九冬惹不起。 第六十二章 借刀杀人 “今天老爷难得归家,我本是好意想请苏大夫配置家宴,想给老爷和府里的妹妹们补一补身体,没想到却发生了这种丢人的事情……”李夫人佯装愤恨又委屈的模样,怯生生的问李大人该如何处置秋彤。 见再进行下去就是李府的私事,身为“外人”的温以恒自觉不便多留,听了这么久的故事也是时候该离开了,所以携苏九冬向李大人和李夫人道别。 “今晚这一切都是误会,是下官一时糊涂没有察觉事态,无意间扰了恒大人的团聚清静,还请恒大人和苏大夫不要介意。”李大人亦步亦趋的将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送到李府门外,诚惶诚恐的给苏九冬道歉赔罪。 温以恒摆摆手,带着苏九冬上了马车回家。 回到家中,苏九冬忍不住向温以恒吐露了自己对李府这件事情的看法。 “之前商讨时,李夫人让我多配置一些油腻荤腥的大鱼大肉,我说不必吃得如此油腻,对身体也不好。然而李夫人仍旧坚持,要我按照她的要求这么配。孕妇闻不得吃不得荤腥之物,李夫人故意要这么配膳,估计……” 温以恒快速接下句:“估计李夫人早就发觉了秋彤偷人的事情,然而选择隐忍不发等待时机。在得知秋彤如今身怀更有孕后,请你去配膳,趁着冬至节李大人归家的时候,让秋彤出丑露馅。” “李夫人用心,不可谓不险恶。她想借着我这把刀,去杀她的敌人秋彤,顺便清除秋彤肚子里的孽种。”苏九冬后怕的摇摇头,幸亏李夫人针对的目标是秋彤,如果针对的是她苏九冬,可能她都还没能察觉李夫人会在何时下手。 “我反而认为李夫人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让秋彤偷人的事情败露,不过只是第一步而已。”温以恒想得比苏九冬更深一步,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是让人胆寒的探究与杀气。 “这怎么说?李夫人不就是嫉妒秋彤在李大人身前最得宠,还有先替李府生了一个李星儿吗?” “李夫人的目的,应该就是这个李星儿。”温以恒给苏九冬仔细的分析起来:“她明知秋彤偷人,却没有声张,只怕是早就有了应对的计策。秋彤与奸夫恋奸情热,必定时常往来。久而久之,定会珠胎暗结。” 温以恒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蔑一笑,笑秋彤的不知自爱,也笑李夫人的恶意布局:“李夫人故意要你去配油腻的膳食,不过是想用荤腥的食物去恶心秋彤,想让秋彤丢丑呕吐。她递给秋彤的那杯漱口茶只怕也是下了药的,秋彤中了她的计,头昏肚疼,还摔了一跤,正好给了她请大夫的机会。大夫一来诊脉,偷人的事情昭然若揭,秋彤百口莫辩。” “你分析的这些我都懂,可是这与李星儿有什么关系?”遇到感兴趣又不甚理解的问题,苏九冬表现得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非要缠着温以恒把东西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告诉她。 “刚才我们走之前,李夫人不是问了李大人要如何处置秋彤吗?男人都不喜欢被戴绿帽子,李大人只怕是要赐给秋彤一碗落子汤了。然后估计再拷打审问出奸夫的身份,最后要不把秋彤毒打一顿扫地出门,要不就是进行最狠决的一步,把秋彤浸猪笼。” “秋彤一走,李星儿没了生身母亲在身边,势必要给李星儿再找个‘母亲’。你觉得,李大人会把李星儿交给谁抚养?”温以恒手肘撑着桌子,手腕撑脸,目光炯炯的看着苏九冬。 “交给……李夫人来抚养。”温以恒这么一提点,苏九冬瞬间就明白了李夫人的最终目的。 “没错。”温以恒露出一副满是孺子可教的表情,对苏九冬赞许的点点头。“你说李夫人嫁给李大人多年,只生育了两位千金小姐,李大人对此有所不满,于是才纳了这些个侍妾。秋彤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最先替李府生了李星儿。然而如今她变成了最倒霉的人,不仅没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往后也没了最亲近的儿子。” “李夫人如果真的能抚养李星儿,有这么一位儿子傍身,还除掉了秋彤这个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敌人,她的正妻之位只会更加的稳如泰山。以后就算再有什么春彤夏彤,估计也无法撼动她的地位了。”想到李夫人长了一张贤惠端方的脸,脸背后却是满满的阴谋算计,苏九冬仿佛又看到了现在已经被流放的雷老夫人。 物以类聚,能和雷老夫人玩得到一起的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夜里入睡,苏九冬辗转反侧,夜不成寐。她脑子里忍不住一直想着李府的事情,对于李府的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十分好奇。 时间来到三天后,落魄的秋彤带着苏九冬好奇的答案找上了永源药膳馆。只不过秋彤指明要见的人不是苏九冬,而是与她毫无接触的温以恒。 刘掌柜把秋彤请到了雅间,苏九冬和温以恒已经等候在了里面。苏九冬指指座位,率先开口:“秋彤夫人,你坐。”西施文学 “我现在被赶出了李府,早已经不是什么夫人了,你直接叫我秋彤就好。” 如今的秋彤狼狈落魄,像一朵被人随意丢弃在臭水沟里的玫瑰花,浑身打蔫,毫无神采,没了在李府与苏九冬第一次见面时身着石榴红衣的高涨气焰。 冬至当晚,苏九冬和温以恒离开李府后,愤怒之下的李延河大人没有时间去思考家宴其中的弯弯绕绕,直接命人给秋彤灌了落子汤。 秋彤不肯喝汤药,李夫人就用李星儿作为要挟。秋彤无奈,只能安分的喝了落子汤,忍受不了酷刑的她还招认出了奸夫的身份,是岐山县衙门里的一位刘姓铺头。 李延河现在已不是县官,暂时无法将那位奸夫铺头压过来查办,于是把自己的满腔怒火全部发泄在秋彤身上。最后秋彤挨不住牛皮鞭子的频繁抽打,倒地失去了意识。 李大人嫌弃秋彤与人偷奸珠胎暗结,害怕李星儿也不是他自己的血脉,于是当即让何大夫从旁协助了他和李星儿的滴血验亲。 经过滴血验亲后,李大人确认李星儿的确是自己的儿子,于是放心的把李星儿转给李夫人抚养,还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秋彤赶出了李府,最后再找机会把县衙里的铺头给抓起来痛揍一顿。 虚弱的秋彤拖着病体,几次上门想要找回李星儿,然而最终无果。孤立寡与的秋彤想起刘铺头无意间提到的,有关钦差大臣和一位恒大人的事情。 恒大人……不就是冬至那天出现在李府里,李延河对他毕恭毕敬的温以恒吗? 几经辗转,秋彤终于打听到了温以恒经常出入永源药膳馆,所以才找到这来,和刘掌柜指名要见温以恒。 “秋彤…你说你是来找温以恒的?找他的?”苏九冬一指身旁的温以恒。 “是的,我这次来,是想请恒大人帮忙,帮我把我的星儿从李延河手里夺回来。”想到才三岁的李星儿独自身处李府,孤立无援,还有可能会受到李大人或者李夫人的百般刁难,秋彤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住,无法呼吸。 “秋彤夫人,你一定听过一句俗话,清官难断家务事。恒不是什么清官,更不愿插手他人家事。这个忙,恒帮不了你,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温以恒不想干涉这种他人家里后院内宅的私事,所以并不在意秋彤的来意。 “我不会让你白白帮我,如果你能帮我夺回星儿,给我一个安身庇护的地方,我就会告诉你一个你想知道的事情……关于李延河的事情、和你中毒的事情。”秋彤深知这种利益交换的游戏,却也厌恶这样的游戏体制。然而形势如此迫人,她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向温以恒求助。 “中毒?你知道他中毒的事情?!你是说百罗裙毒?”苏九冬激动的站起身来贴近秋彤,眼里是满满的期待。 “我不知道什么百罗裙毒,我只知道恒大人最近中毒的事情和李延河有关……请问你们能不能先让我打水洗漱一下?” 秋彤干咳了两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两件冬衣。她被李大人赶出了李府,身上没有银子,穿的还是那身单薄的白色里衣,只不过现在里衣的白色已经变得脏灰不堪。 听闻与百罗裙毒无关,秋彤说的估计是之前温以恒在接风宴上不小心被人下毒是事情,苏九冬不免有些失望,但还是叫伙计去拿了一件她放在药膳馆里备穿的暖厚冬衣来,让秋彤拿去换洗穿了。 秋彤洗漱干净后,换上了苏九冬的冬衣,素颜清婉,纤碧如洗,整个人看上去清瘦许多,与原来李府里那个明艳的秋彤十分不同。 “秋彤夫人,还请你继续说一说,恒最近在接风宴上中毒的事情,为什么会和李大人有关。”温以恒等候秋彤换洗等了一个时辰,已经快没了耐心。 秋彤点点头,把自己所有知道的信息全部告诉了温以恒。 第六十三章 内情 “我进入李府本是意外。我本是花楼里的清倌,和刘郎早已私定终生,只等着刘郎在州县上忙完公务,回来把我赎出去。”谈及此事,触痛了秋彤脆弱的内心,眼泪好似珍珠一般一颗颗滴落。 奈何还没等到刘捕头回到岐山县,秋彤就被前来花楼里寻欢作乐、当时仍是岐山县县官的李延河李大人给看中,强行带回了李府。 刘捕头回来,听闻此事,本想向李延河说明他与秋彤二人之间的关系。为了刘捕头的前途着想,秋彤极力阻止刘捕头的陈情。 二人本是情投意合的人,却因故被强行分开,只得借机私下暗暗接触。为了不被李延河发现,刘捕头经常暗中留意李延河的动向,所以发现了一些不算平常的秘密。 李延河当时仍是岐山县县官时,直接管辖他的上封是知州,平日里应该很少与知府打交道。然而刘捕头暗中跟踪李延河,发现李延河经常出入知府宅院,交流颇多。 直至一年前李延河辞去县官职位后,刘捕头发现,来浙江探亲的当朝辅政大臣晏巍晏大人,居然私底下与时任知府及李延河见面。 而李延河每每与秋彤过事之后,也不时提到自己在帮朝廷里的大官做大事,事成之后必有重赏,吃穿不愁,届时便辞官归田,远离朝廷纷争。 “晏巍?居然会是他?”温以恒听到这个名字时表情微微诧异,似乎略在意料之外。 “你认识这个晏巍?”苏九冬插一句,“他和你是对头?” “晏巍大人是朝中重臣,辅佐军机政务,是位颇有威望的高官。”温以恒细细思索往日自己与晏巍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并没有从中察觉出有任何不妥。 “一年前,不就正好是你来到岐山县才过不久的时间?” “当时李延河辞去官职,本应待在家里安度晚年,到了现在仍旧因公在外奔波,甚至还能出现在钦差大臣的接风宴上,实在可疑。”苏九冬不知晓朝中势力分布,没有过多留意晏巍,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李延河身上。 “刘郎也觉得非常可疑,当时他特意跑回来和我说一声,发现了这个秘密,自己可能活不久了,所以和我话别,让我忘了他。”秋彤恸哭出声,只拿袖子挡住涌出的泪水。 刘捕头与秋彤话别后,辞去了捕头的职位,每日跟踪李延河,盯紧李延河的一举一动。 直到四个月前,钦差大臣要回转浙江继续巡视,知府收到一封信后,当夜急招李延河过府一叙。 刘捕头趴在屋顶上听得不甚清楚,只听到了关键的几个“毒”字与“恒”字。 原先刘捕头在县衙里行走时,听过温以恒这位“辅助随侍官”的名头。刘捕头回到岐山县,找到秋彤说明了这事,让秋彤想办法给温以恒通风报信,不要误中圈套。 秋彤与刘捕头二人久未见面,干柴烈火,就是在那个时候珠胎暗结。 每次苏九冬来李府给李夫人配膳诊脉,秋彤几次想上前与苏九冬搭话,却发现李夫人暗中派人盯着苏九冬。因此秋彤没能顺利把消息传递给苏九冬,只能作罢。 “所以接风宴那天给你下毒的人不是雷大人,而是故意撞了你的李延河?!”苏九冬点中要害,对自己不仅被李府利用、还助李夫人恢复病体的行为十分悔恨。 前有雷老夫人,现在又来了一个李夫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雷家和李府全员恶人。 温以恒回忆起接风宴当日的细节,留意到他当时把翡翠玉佩还给李延河时,李延河是用袖子包着手接回的玉佩。 一番盘算下来,整个过程应该是李延河故意撞到温以恒,随后假借玉佩的机会,把涂了毒药的玉佩塞到了温以恒手里,而温以恒应该是在那时候中了毒。 “多谢你能把这些事情告知我们,确实为恒解答了一些疑惑。至于李星儿的事情,恒定会全力以赴,替你把他夺回来。”温以恒对秋彤道谢,立刻离开了屋内,赶往求钦差大臣的行辕。 温以恒离开后不久,药膳馆伙计来传说是村里一个小小子来找苏九冬,请她出去看看。 秋彤此行得到了温以恒的许诺,向苏九冬拜别后回到了刘捕头的住处。二人本是心意相投之人,因故分开,现在又能重聚,也算是上天的一点眷顾。 来找苏九冬的是村里一位年轻小伙,说苏家人又在苏九冬家里闹开了,柳芸娘让他跑腿给苏九冬报个信,说柳芸娘应付不来苏家人,请苏九冬快回去解决。 苏九冬想起之前柳芸娘来药膳馆吃饭时,无意间提到的苏家人见苏九冬盖了新房,也想分一杯羹。17 苏家人没皮没脸惯了,又爱闹腾,但是柳芸娘一直百般忍让,请人来告知苏九冬还是第一次,不知道柳芸娘这次是不是真的对苏家人失望了。 苏九冬给那位报信的村里小哥塞了跑腿银子,让他再跑一趟,去县里的孔兴学堂找来苏春山,要和苏春山一同回村里去。 一刻钟后苏春山赶到药膳馆,和苏九冬以及那位报信的小伙一起乘坐马车赶回村子。 一路上,村里小伙夸赞苏九冬如今是村里的出息人,不仅有钱盖了新房,还在县城里开了药膳馆,还买了专属的马车。 雷家倒台后,一律家产查抄收归朝廷。苏九冬问温以恒,这祥云马车属于雷家的财产,是否要还回去,温以恒摇头,说这个马车本就是温以恒自己买的,不过是挂了雷家的祥云门帘而已,苏九冬可以放宽心继续留着这副马车,到时候把门帘拆了就行。 苏春山也感叹苏九冬如今的阔绰。 两刻钟后几人赶回了村子里苏九冬家中,原先闹腾的家里已经静了下来。 苏家人知道柳芸娘托人去县城里请回苏九冬后,深知苏九冬是何许人也的苏家人就不再闹腾,但也不肯离开,想着等苏九冬回来了争取一番,奢望着能得苏九冬漏几个银子给他们花一花。 苏九冬和苏春山走进新屋里,满满当当坐着近十位苏家人。 苏大友和李氏大大咧咧坐在正堂上首,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九冬回来了,春山也回来了…九冬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有事要和你商量商量。” 苏大友招呼苏九冬入座,摆出一副主人的派头。 苏九冬冷哼一声“商量?你们到我家来闹事,这是要商量还是要抢劫?如果我没能赶回来,你们是不是要逼死我阿娘了?” 苏九冬扶起靠坐在门边的柳芸娘,把瑟缩在柳芸娘身边的苏庭安和阿蓉护在身后。冷眼瞪着屋子里的苏家人。 “我说了一万次,我们早就不是苏家人了,和苏家毫无瓜葛。反倒是你们,当初积极要把我们二房赶走,现在又巴巴的上赶来贴着我们,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九冬,这话你就说的过分了。我们这是来找你阿娘商量的,谁知道她乱喊乱叫,说我们逼迫她,闹着要让你回来救她。”李氏嘴里喝着柳芸娘奉上的茶水,手里捏着苏九冬买给柳芸娘的玉镯子把玩,完全没有自觉。 苏九冬上前夺回玉镯,眼里满是隐忍的怒火:“过分的明明是你们!仗着我不在村子里,欺负我阿娘柔弱!” 苏九冬站在屋子正中央,环顾四周或坐或立的苏家人,振振有词:“眼红我家盖了新房?想来分一杯羹让我也给你们盖新房?做梦!” “当初我们二房受苦受难时不指望你们帮忙,你们还嫌不够来踩一脚,现在你们有脸叫我给你们盖新房?!一群没皮没脸的畜牲!”苏九冬干脆骂出了自己心里最想说的话。 “你骂谁?!说谁是没皮没脸的畜牲!”苏兴莲跳起来指着苏九冬面门,脸上表情扭曲丑陋。 “谁搭茬我骂的就是谁,谁来我家里闹事我骂的就是谁。”苏九冬挺直了腰杆直面苏兴莲,嘴角甚至牵起一抹淡笑。 “苏兴莲,看来你还是没从上次的事情里吸取教训……如果苏家还是没能教育好你,我可以带你去县城里,让县官好好的教育教育你!” “苏九冬!别以为你去了县城里开了药膳馆就了不起了!真以为县城是你家?你让县官教育我,县官就会听你的?你才是做梦呢你!”苏兴莲的嚣张气焰并没有因为被罚面壁思过而湮灭。 李氏拉住暴跳如雷的苏兴莲,苏大友躬着身子走上前对苏九冬赔笑:“说到这个药膳馆,九冬啊,应该也是个吃饭的地方吧?既然是你开的,那咱们苏家人去吃,应该不用付钱吧?毕竟都是一家人。” “你想不付钱?可以啊,你们苏家人苏吃可以不用付钱……”苏九冬嘲讽一笑,“呵呵……谁敢在我的药膳馆里吃饭不付钱,白吃白喝,我就把谁告上衙门去。” “九冬,哪有你这么做人的?有钱了飞黄腾达了就忘了本!忘了你原本是苏家人!” “你也说了原本是苏家人,现在我已经不是了,我的新房,我的馆子,和你们当然没有任何关系了。”苏九冬双手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不怕闹不怕赖的模样。 “阿爷阿婆,阿爹阿娘,咱们都别闹了,这是别人家里,咱们还是走吧。”苏春山上前规劝苏家人,拉着苏大友和一干人往外走。 “你们来我家里闹事,欺负了我阿娘,吓坏了两个孩子,这么轻易就想走?” 第六十四章 天秤倾斜 苏九冬张开双臂拦在门前,转头暼一眼门外的马车,幽幽的说:“你们聚众闹事,按律法应该拉去衙门打板子。正好我这里马车都有现成的。你们不是想去县城吗?我正好带你们到衙门里去逛逛。” 本来还有一些想赖着不走的苏家人听苏九冬这话,麻溜儿的提起裤腿飞奔而去,其它人也匆忙的跑了。 苏春山扶着苏大友和李氏跨过院门后,回头对苏九冬点了一下头,眼睛里满是歉意与愧疚。 苏九冬知道苏春山和这些苏家人不一样,骨子里还是老实诚恳的,所以对苏春山也点点头,示意他回去吧。 苏九冬处理完苏家人的事情,柳芸娘忍不住埋头在苏九冬的肩膀上哭了出来。 柳芸娘性格柔弱敏感,平日里有事情都是藏在心里。现在倍受打击的她连哭这个唯一的发泄渠道都是隐忍的哭着。 苏九冬无法猜测柳芸娘心里的苦楚有多深厚,唯有把肩膀递给她哭出来。 苏九冬在药膳馆里忙碌的这些日子,苏家人多次上门骚扰,柳芸娘都是好声好气的哄着伺候着。把苏家人送走后,她也不敢告诉苏九冬,也不敢让两位孩子告诉苏九冬。 柳芸娘嫁到苏家二房这么多年,一直把自己当做苏家人看。所以心软的她对其他苏家人也是隐忍讨好的状态,无论苏家人来闹事多少次,都是保持着包容的态度。 然而今天苏家人来闹事,却说出了如果不给他们盖新房,就要拆了苏九冬的新家,把苏庭安和阿蓉拿去卖了换钱盖房。 柳芸娘听到这些话实在没办法再忍耐,哭喊着要把苏家人赶走。 但是苏家人多势众,柳芸娘一介弱女子,还带着两个幼弱的孩子,根本敌不过苏家人。 柳芸娘气急,喊了在门外看热闹的一个小伙子,许诺只要他帮忙去城里把苏九冬叫回来,柳芸娘就让苏九冬给那位小伙子在药膳馆里找一份工作给他。 苏家人见柳芸娘肯轻易给村里一个小伙去药膳馆里工作,却不肯给苏家分一点点甜头。气急的李氏狠狠扇了柳芸娘一巴掌,嘴里还对柳芸娘骂骂咧咧的“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不过好在苏家人已走,柳芸娘长出一口气。 “九冬儿,你说我一直对苏家人的宽容,是不是另一种方式的纵容?否则他们也不会一直肆无忌惮的欺负到咱们头上的。”经历了今天的一场大闹,柳芸娘精疲力尽,对苏家已是失望透顶。 “阿娘你心地善良,是苏家人不懂得感恩和珍惜。他们不值得你哭,值得你哭的人也不会忍心让你哭的。”苏九冬拍拍柳芸娘的肩膀抚慰道。 “阿婆不哭,坏人都被娘亲跑了。”苏庭安从背后抱着了柳芸娘的腿,依恋的抱着摇摇。 柳芸娘大哭一场,往日对苏家的隐忍以及所受苏家的欺辱,终于在此刻得到发泄。 哭了许久,柳芸娘讪讪从苏九冬的肩膀离开,站直了身子,匆忙擦了擦眼泪,就要去张罗晚饭。 苏九冬看着柳芸娘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不忍泛出一阵酸楚。 苏九冬揽过苏庭安和阿蓉的肩膀,严肃的交待两个小孩子:“安儿,阿蓉,今天阿婆拼死护着你们,以后你们长大了也要好好护着阿婆,不许任何人欺负她,知道了吗?” 苏庭安和阿蓉互相对看一样,乖乖的点头如捣蒜。 苏九冬看着伫立在院门外、那个跑去县城里给她通风报信的村里小伙欲言又止的样子,答应给他在药膳馆里找一个跑腿伙计的工作。 村里小伙忙不迭的应好,开开心心的家走了。 和苏九冬这边应付苏家人的忙碌不同,温以恒和楚律封对李延河展开的暗中蹲点监督的工作暂时一无所获。 温以恒已经几日没有归家,守在楚律封的钦差行辕里等消息,期间只派人去给苏九冬报了平安。 温以恒把李延河与知州知府大人暗中有联系的消息,告诉了钦差大臣楚律封,再派了几名暗卫暗中留意李延河的动向。 在秋彤白日找上温以恒时,李延河散布在县城里的探子,也把秋彤前往永源药膳馆的动静报告给了李延河。 李延河不知道秋彤为何会找到温以恒,只当她是去找了苏九冬,于是没有多加理会。 李延河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暗中监视着。回家后的他每日得闲了就去茶楼喝茶聊天,玩玩赌场,晚上窝在李府没有动静,偶尔去几次花楼逛逛,“退休生活”好不惬意。 温以恒让人去李延河常去的几个茶楼、赌场和花楼里,盘查,并没有与李延河有可疑接触的人员。第一抓机 这些时日的蹲守,目前一无所获。但温以恒并不气馁,因为他知道李延河这只狡猾的护理肯定会动起来的。 这日,温以恒继续蹲守钦差行辕,让人假扮自己一同和楚律封外出巡视。 楚律封一行巡察官员走后不久,知府府里的跑出一位不起眼的仆人,神色匆匆的走进了一间古董字画铺。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位仆人才缓缓走出来后,脸上的神情已经放松许多。 知府府里的仆人离开不到一刻钟,李府里就来了一位古董字画铺的伙计。 伙计说是店铺掌柜的让他来告知李延河,说之前李延河放在店铺里修补的一副字画,现在已经修缮好了,请李延河去铺子里取一趟。 其实,古董字画铺大可以让伙计把修缮好的古董字画送到李府来,李延河不用兴师动众的亲自跑一趟。 然而李延河真的亲自去了一趟古董字画铺,还在铺子里停留了块一个时辰才出来。 正常人取画并不耽误多少时间,如果再加上与店铺掌柜的东拉西扯也不费多少时辰。所以李延河在古董字画铺逗留了一个时辰之久的举动,非常可疑。 暗卫继续秘密跟踪监视,果不其然,当夜的凌晨时分,安静了几天的李延河突然有了动静,夤夜外出,赶去了知府府里。 暗卫紧跟其后,潜入知府府中,发现屋子不止知府与李延河二人,还有知州等一干浙江官员一共六七人都在。 暗卫不动声色,蹲守在房顶上探听了李延河、知府、知州几人的对话。李延河这次在知府府里待了快两个时辰,才匆匆离开。 李延河离开知府府,暗卫也将探听到的对话内容详细汇报给了温以恒。得此收获温以恒高兴得拍手称快。 李延河和李府被温以恒派人暗中监视,但是暗卫们并没有发现有人给李府传递字条或者东西。而李延河在古董字画铺的伙计上门的当日,晚上就有所行动,所以可以断定,李延河和知府一干人,都是通过这间古董字画铺来相互传递信息的。 弄清楚了知府等人秘密联系的渠道,温以恒派人趁着夜深人静时,把古董字画铺里的掌柜和所有员工伙计全部抓来审问。 严刑拷打之下,有几位伙计经不起重刑,才把古董字画铺掌柜的是给几位大人秘密传递信息的中间人。 平日里如果知府大人有信息要传递给其他各位当然,就把信息字条藏在字画,借着把家里的字画送去古董店修补的名义,让人把字条带到古董店。 店掌柜再派人去各个大人的府邸递消息,说是大人们放在古董店的字画已经修补好了,而且还有新进的宝贝,请各位大人去鉴赏品玩一番。 于是其他大人闻风就会去古董店拿纸条,或者再买一些古董字画作为掩护。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温以恒对古董字画铺里的众人恐吓一番,出去之后必须三缄其口,不许把今夜被抓来的事情暴露,否则就会受到各种威胁等等。 与此同时,温以恒派去京城打探消息的暗卫也回到了岐山县。 这次暗卫带回来的消息,有些出乎温以恒的意料。 -他认为一直保持中立不站队的晏巍晏大人,在他离开京城后,一直与现任的中宫皇后频繁接触,并且在朝中一切行动都是对现任皇后的利益维护。 毋庸置疑,晏巍现在放弃了中立,跑去站了皇后的队伍。 天秤有所倾斜,只怕现在朝中的对立两股势力不再是势均力敌。 晏巍与浙江知府知州的接触,只怕这些都已经归了皇后的势力范围。 温以恒的思绪飘回一年半前。 当时皇帝派温以恒和楚律封一起代天巡狩,有便宜行事之权,所到之处如圣上躬亲。 现任皇后认为,正好可以趁着楚律封随温以恒外出巡视时,命人出手秘密解决温以恒。 楚律封和温以恒巡视到浙江一带,山东发生事故,圣上把楚大人紧急调往山东解决,温以恒则带着另一个目的暂时隐没在浙江,躲在了岐山县,也完成了他此行的最终目的,遇到了生命里最重要的苏九冬。 楚律封赶往山东,而温以恒突然消失。 皇后派出的人手一如浙江,犹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遍查各县,导出都有温以恒的踪迹,然而却找不到温以恒本人。 无计可施的皇后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找一直隐藏自己站队身份的晏巍商议对策。 第六十五章 滴血验亲 晏巍告诉皇后,他在浙江一带有自己培养的势力,部分官员原来曾受过他的恩惠与庇佑,所以想深入江浙一带寻找消失的温以恒应该也不难。 现任皇后对温以恒怀有莫大的敌意,手段毒辣的她对晏巍下令,只要找准时机,不论是下毒或者暗杀,只要能对温以恒一击毙命就可。 温以恒是朝廷大员,暗杀他实在太过显眼,也容易暴露自己,所以晏巍给在江浙的官员传信,只要温以恒一现身,再找机会伺机下毒。 正好楚律封回转浙江,知府知州给钦差大臣办接风宴,浙江一带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会参加。 楚律封一回来,温以恒果然现身,出现在接风宴上。 李延河早已得到上级命令,要找机会对温以恒下毒,于是温以恒就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成了李延河的下毒对象。 得知李延河是晏巍手下的人,并且经常暗中帮一些官员做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想要扳倒李延河,但又打草惊蛇,十分不易。所以温以恒只能在暗中搜集罪证,寻找合适的理由和机会,一举扳倒李延河及浙江一带替皇后和晏巍卖命、为虎作伥的官员。 秋彤透露过,她手头上还有从李延河书房里偷出来的一些书信,据说是和朝廷大院直接往来的密信。 温以恒如果想要密信,前提是得帮她把李星儿从李延河手里夺回来。 李延河之所以没把密信消灭,也是为了自保。只要密信仍在手里,李延河就等于抓住了那些朝廷大院的把柄,即便将来那些高官想要动他,也会因为他手里的密信而忌惮几分。 李延河的如意算盘打得精巧,却不知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他不知自己深藏在书房秘密机关里的部分密信早已被秋彤偷出,更不知将来会被秋彤出现在温以恒手里,反而白白将自己的把柄送到了敌人手里,作茧自缚。 要想拿到秋彤手里的密信,首先从解救李星儿开始。 温以恒对此的布局十分简单,要夺回李星儿,只要让李延河相信李星儿不是他的孩子就行。 秋彤对此举存有疑虑:“可星儿确实是李延河的孩子,而且李延河也已经带着星儿做了滴血认亲,确认了星儿真的是他的孩子,又怎么能让他改信星儿不是他的孩子呢?” 苏九冬解释道:“滴血验亲创立于三国时期,但实际上,滴血认亲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滴骨法,另一种是合血法。” “滴骨法,顾名思义就是把活人的血滴在死人骨头上。如果血滴能够渗入,那么就说明这人与死者存在着血缘关系。” 苏九冬把一滴鸡血小心翼翼的滴在给药膳馆看门狗狗买的一根骨头棒上,秋彤看到鸡血居然神奇的溶解消失在骨头棒上,非常惊讶。 苏九冬见怪不怪,继续解释道:“其实这个方法并不十分准确,因为人的骨髓不管是露天保存还是埋在泥里,都会腐败溶解,直至最后消失。” “滴骨法不准确,难道合血法也不准确吗?”秋彤本以为滴血认亲是靠谱且可心的,但苏九冬做的几个演示却证明了其方法不准确也不可信。 “合血法准还是不准,这就得看人为如何操作了。”苏九冬在这里卖了个关子,低声在伙计耳边交待了几句,让伙计按照她的吩咐去厨房里分别拿来两碗水。 不一会儿伙计端了两碗水进来,肉眼看上去毫无分别,都是澄澈透明的清水。 “秋彤姑娘,现在让我来给你变个戏法,只要你能配合我。” 苏九冬拿小刀在指尖划了一道小口,秋彤也跟着照做,然后按照苏九冬的吩咐,二人在第一只碗里同时滴入了自己的血滴。 第一碗水清澈见底,二人的血滴滴在里面分别凝固着,并不融合。秋彤对着并不奇怪,因为她和苏九冬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二人的血滴才不会融合。 “秋彤姑娘,还劳烦你再和我一同滴一滴血到第二只碗里。”苏九冬和秋彤二人又是同是挤出指尖的血滴滴在第二只碗中。 让秋彤惊讶的是,二人的血滴在清水中不一会儿就轻易融合在了一起。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何第一只碗里没有融合,第二只碗里却融合了?”秋彤诧异,看看自己指尖的凝固的小血滴,又看看苏九冬手里的第二只碗。 她和苏九冬确实没有血缘关系,血滴怎么会突然融合了? 苏九冬见现在秋彤疑惑的模样,与当初第一看到同样场景的温以恒一模一样,含趣的笑了笑:“现在给你揭晓答案,我是在水里做的手脚。” 苏九冬把第一只碗推到秋彤左手边,开口道:“我让人在第一只碗里的清水里加了食盐。只要血滴到水里或者器皿上,就会自行凝结,无法融合,在水里加醋也可以达到无法融合的效果。”点点书库 “第二只碗里我让在在水中加了白矾,所以血滴融合的速度就会加快。加入清油也可以让血滴快速融合……所以滴血验亲准不准,全看人如何操作罢了。” 苏九冬演示完,秋彤对中华医术的高深莫测表达了敬畏之情。 “所以,恒大人您想用这个方法,再让李延河和星儿进行一次滴血认亲?”秋彤慢慢理解了温以恒的计划。 “不错。”温以恒点头,“李延河担心被你戴绿帽,那不如干脆让他把绿帽戴到底,让他以为李星儿不是他的儿子。” 有了计划,温以恒立即派人行动。 先是特意在李延河常去的茶楼里故意高声聊天,让李延河听到滴血认亲也有可能不准确的事情,但只提加了白矾会让血滴迅速融合,没有把加盐和醋会无法融合额的效用说出去。 李延河期初并不相信,温以恒再加一码,让人编造了某某县官滴血验亲的故事。 故事里说县官怀疑妻子偷人,滴血验亲后以为儿子是亲生后,后来再次一验却发现血滴无法融合。才得知儿子是妻子与别人偷生的,为了骗过那位官员,故意在水里加了白矾,血滴才会融合。 听到与自身经历如此雷同的故事,李延河也动摇了心思,这下连曲也不听了,茶也不喝了,赶回家里要进行第二次滴血验亲。 苏九冬故意在李延河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出现,李延河心有疑惑,见苏九冬是大夫,便询问了白矾与血滴的事情。 苏九冬向李延河证实了白矾会让血滴加速融合后,李延河呆愣了一阵,忙请了苏九冬与他一起去李府,替他把关第二次滴血验亲。 苏九冬悄悄才清水里加了盐,神情严肃的站在桌子前,看看神色不佳的李延河,再看看一脸懵懂的李星儿。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李延河和李星儿同时把血滴在苏九冬提前准备好的“清水”里,果然两滴血液并不相融合。 “这?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看到这样的结果,李延河气得目眦尽裂,旁边观看的李夫人也意外非常,只有其他侍妾在暗暗偷笑。 “秋彤这个贱人,竟敢骗我至此!居然敢欺骗我,让我白白替旁人养了三年的儿子…你娘是贱人,你也是个孽种!”李延河一把抓过李星儿,扬起手恨恨扇了李星儿两巴掌。 如温以恒预料中的一样,李延河把李星儿赶出了李府,李夫人则在一旁好言相劝,却不起作用。 秋彤心疼的摸摸李星儿那被李延河扇得高高肿起来的小胖脸,如愿以偿的夺回了自己的儿子。 而温以恒也如愿以偿从秋彤手里,得到了李延河与某些朝中大员往来的全部密信。 得到了密信,温以恒成日里信不离手的捏在手里查看,夜不成寐。 温以恒的日夜颠倒,废寝忘食,加速了百罗裙的毒发,在某天夜里昏倒了自己床上,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苏九冬发觉。 温以恒的这次毒发,苏九冬吸取了上一回的经验教训,学着闫大夫的方法,一边给温以恒泡药浴一边从容的给温以恒针灸,一日三餐再以不同的药膳作为辅助,对症下药。 温以恒对苏九冬最新研发的药膳颇有怨言。 苏九冬为了加快速度替温以恒拔除毒素,所以加重了药膳与药材的剂量,所以熬出来的汤药和配置出来的药膳都是库位颇重。温以恒日日喝药吃饭,都是“苦不堪言”。 “良药苦口利于病,你没听过吗?现在你喝药只不过是苦一阵子,如果你不喝,那就是毒发痛一辈子……两种选择摆在你面前,你会选哪一种?”苏九冬把药碗塞到温以恒嘴边,强迫温以恒开口喝下去。 温以恒难得的拒绝摇头,嘴巴闭得超级紧,委屈得像个苦哈哈的孩子。 苏庭安在一旁笑温以恒:“阿爹这么大的人了,还怕喝药,羞羞羞!” “你喝不喝?”苏九冬摆足了一副大有你不喝我就比拟喝的架势,直勾勾盯着温以恒。 “阿爹,如果你怕哭,阿蓉给你吃糖糖。”阿蓉最为贴心可人,翻出了珍藏的麦芽糖塞给温以恒。 温以恒就在这日日被逼喝药的状态下度过了“可怕”的春节。 第六十六章 进山采药 温以恒的百罗裙毒日久年深,想要彻底拔除十分不易。 日常在药材铺里能买到的一些药材药性都不太足,还不足以彻底根治百罗裙毒,所以苏九冬想进山去碰碰运气,看看是否有什么奇珍异草可寻。 春寒料峭,山里寒湿气重,轻易不能随便进,柳芸娘想劝劝苏九冬等入了夏再进山也不迟。 温以恒的毒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严重,再加上上次被人下毒后,苏九冬得知随时还会有人对温以恒再下杀手,所以苏九冬不敢再耽搁温以恒的救治。 苏九冬执意要进山,明日正好药膳馆闭店修整一日,苏九冬打算明日就动身。 隔天清晨时分,苏九冬就早早起了身。轻手轻脚的洗漱完毕后,苏九冬在方桌上给柳芸娘留了字条,背上背篓拿上镰刀,瞒着家里人悄悄溜了出去。 苏九冬在山下等了一阵,见天蒙蒙放亮了才开始爬山。 辰时正时,山里浓雾环绕,植被上都凝满了湿漉漉的夜露,空气里是潮湿沉重的气味。 苏九冬穿了平常的春衫,外面特意罩了一件防水的油纸外套。如果直接身着平常衣物进山,穿梭于山林间,只怕衣服不一会儿就会湿透了。 山间有许多野生植物默默生长着,进山的人却不一定都知道它们的价值,冬去春来,草枯草盛,没有人对其在意。 苏九冬一路进山,沿途在树上挂了自带的小白布条做标记。 漫无目的的搜寻了一上午,苏九冬只发现了一些注入八角莲、三点金、兔儿伞等寻常常见的草药,收获甚少。 奇珍异草大多生长在水边或者深林的灌丛阴湿地里,苏九冬想往山里深处探去,碰碰运气。 越往山林深处走,入目皆是草盛树高,地上落满厚厚的残枝落叶,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九冬听见身后有急促奔跑的声响,转身看到温以恒衣衫半湿的立在她身后,气喘急促,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额前发也湿漉漉的粘在额头上。 “你怎么跟来了?”苏九冬上前扶稳温以恒,“你身中剧毒,本就应该待在家里好好调理修养。你不好好谨遵医嘱,跑来找我算怎么回事?” “我看到沿途挂有白布条,想着应该是你或者护林人留下的标记,所以就跟过来了。” 温以恒理了理纷乱饿额发,拿被夜露沾湿的袖子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急切的说:“你只会说我,你也没有以身作则。你一个弱女子,独自上山,万一发生危险又怎么办?我差点就赶不上你了。” 温以恒在苏九冬离家没有多久也醒了,想去厨房找水喝,路过方桌,看到了苏九冬留给柳芸娘的字条。 温以恒不放心苏九冬独自上山,只匆匆批了一件厚外衣,就追着苏九冬上了村后的山上。 “这座后山平时不止有多少村民爬过了,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也没有飞禽走兽,你放心吧。”苏九冬想把温以恒往家里赶,并不想让温以恒随行。 山中道路难走,苏九冬自己一个走已经很吃力,如果温以恒随行还得时时注意留心,提醒他不要靠近某些有毒的花槽,实在太过累赘。 温以恒不知道此时的苏九冬是发自内心的嫌他累赘,只以为苏九冬担心他的身体,辩解道:“你让我放心,那我也让你放心。我现在能跑能跳,身体已无大碍,有我跟着你,你还有个能使唤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温以恒非要跟着,苏九冬无奈答应:“好吧,你在我身后跟着我的脚步走,注意不要乱碰到有毒的植物。” 走了一段时间,仍是没有多少收获,二人决定先停下来休息。 苏九冬本意只想自己进山采药,待到下午时立刻下山,只要在天黑前能赶回村子里就行,所以苏九冬只带了两壶水袋和一个人一日三餐的口粮分量。 温以恒匆忙从家里去追苏九冬,什么都没带,于是苏九冬的这点干粮,两人还得节省的分着吃。 “你身体不好,多吃点吧。山路难走,我怕你支撑不住。”苏九冬把一块干粮饼掰成了一大一小两块,大的那份递给温以恒。 温以恒摇头,没接过去,只把手伸向了小块的那份,“我来这里不过是陪你而已,我在旁边干站着没耗多少体力,还是你多吃些吧。” 于是二人你来我往的推拒一番,那块大饼最终还是归了苏九冬吃。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进山里采药?我看闫大夫的药材铺里的草药也挺充足的。”第六书吧 温以恒啃了一口干粮饼,贴着苏九冬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 山里湿气重,到处都是雾露,二人现在都是一身湿透的状态,贴坐在一起十分不舒服,但苏九冬怕温以恒疲累,只得随他这么靠着。 “闫大夫药材铺里的草药,大多是治疗治病小痛之类的,像百罗裙毒这么毒性凶猛的情况,普通草药效用不够,山里野生的药性足,而且说不定能遇上奇珍异草。” 苏九冬边说边拉起自己的油纸外套,去擦温以恒*-衣服上新沾的露水,再拿起他的手查看有没有被植被割伤,像个操心一切的老妈子。 “其实你不必为了我冒这么大风险进山,按照现在这样的治疗也很好。”温以恒虽然嘴上说着不用苏九冬劳师动众的进山采药,心里却为苏九冬如此的关心和主动雀跃不已。 “现在的治疗只能缓释,没办法彻底根治拔除毒物,所以还是需要药性同样凶猛足量的草药来冲克。” “上次你被人下毒后情况实在太危急,我担心还有人会加害于你。我不过是个平民,既然没办法帮你防范其他人,唯有尽力替你解毒。”苏九冬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秀美的双目中满是真切诚恳的情谊。 “九冬,我……多谢。”二人相识不过一年多,却好像结识了许久的老友。 温以恒心中情愫莫名激荡翻涌,有诸多话语想要和苏九冬倾诉,最终也只磕磕绊绊的吐出“多谢”二字。 二人吃饱了干粮喝过了水,再起身赶路,逐渐往深山里摸去。 明明只是下午,天色却阴沉灰暗,树高叶茂,几乎遮挡了天光。好在苏九冬凭借出色的听力、顺着声响靠近,终于发现了一个水池。 水池周边环境阴湿,正好是许多草药喜欢的生长环境。苏九冬让温以恒待在原地不要走动,自己沿着水池边小心翼翼一路辨别过去。 在一群疯长的植被灌木中,苏九冬发现了一种类似大叶金花草的植物,在一众低矮草丛中独树一帜,根茎粗壮,走势野蛮的横着生长,根茎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褐色钻状鳞片,犹如它的别名“细尾凤凰”一般。 大叶金花草可全草入药,性味苦寒,可用于食物中毒与药物中毒,效果较佳,是苏九冬此行想要找到的草药之一。 苏九冬戴上粗厚的手套,一手抓住经部,一手拿小刀缓缓把大叶金花草悉数割下,装进了背篓里。 苏九冬沿着根茎一路追寻,越找越多,想到有了这么多的解毒草,能给温以恒内服,也能用于药浴,是在收获非凡,割草的手和脚步都忍不住兴奋了起来。 天色逐渐阴沉,苏九冬犹自沉浸在采草药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填色将变,似乎是要下雨了。 温以恒站在原地,望着苏九冬沿着水池边的路径越走越远,不一忽儿就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 温以恒心下担忧,还是暂时把苏九冬的嘱咐丢在一边,也沿着路径追踪过去。 转过灌木丛,远远就看到苏九冬蹲坐在地上,手掌呗植物割了长长一道痕迹,泛着暗红的血迹。 苏九冬从容的拔起身旁能凝血的草药,咬在嘴里快速嚼碎,再吐出来细细抹在伤口处,泊泊缓渗的血就被止住了。 还没等苏九冬来得及站起身,天色阴沉,阵阵灰色云雾翻滚,伴着轰鸣的雷声,大雨哗啦啦的下了起来。 温以恒飞奔到苏九冬身边,拉着她往外冲,也不顾脚底路滑的泥泞。 打雷下雨最忌立在树下,温以恒循着来时的记忆,带着苏九冬辗转躲进了刚才他寻过来时无意间发现的山洞里。 温以恒看着洞口外的雨帘渐渐密集,忧心忡忡的开口:“这雨说下就下,雨势如此之大,恐怕一时间停不了。” “现在已经下午,如果天黑之前雨还没停下,只怕我们得在这山洞里过夜了。” “都怪我刚才太醉心与采药,忘记观察天气了。”苏九冬惭愧的叹气,不得不思索起该如何在此过夜。 苏九冬身上的两袋水壶已经喝完了一袋,干粮还剩下两餐的分量,靠着这点物资想要撑到第二日,似乎机会渺茫。然而目前急需解决的,还是得需要生火烘干二人的衣物。 刚才一场急速飞奔,原本沾湿了雾水的衣物更是湿得沉重,还不停往下滴水。 “我要把衣服换下来,你别回头。”苏九冬看了温以恒的背影一眼,出声提醒了一下,毫不犹豫的脱下了油纸外套和薄厚适中的春衫,只留着一身白色中衣,然而中衣也是略有湿度的黏在身上。 第六十七章 极速求生 苏九冬在身后脱衣发出稀稀疏疏的声响,温以恒此时突然痛恨起自己的耳聪目明来,苏九冬在身后的一点响动他都听的一清二楚。 温以恒忍不住幻想着现在的苏九冬是怎样一番模样,随即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暗暗咒骂自己如此不君子持礼的幻想行为。 脱了衣服后,苏九冬沉默的坐着,行者山洞外的大雨,二人都不曾出声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温以恒不敢回头看苏九冬,只得强迫自己的目光在山洞里逡巡,意外发现凹石处有稻草和小片柴禾堆积。 温以恒上前随手一翻,两块打火石从稻草堆里掉了出来。 有稻草,有柴禾,有打火石。看样子,这个山洞之前应该也有人进来躲雨过夜,这些物件应该是守林人、或者进山采药的农户猎户留下的。 温以恒拿起两块打火石仔细打量。大户人家出身的他不会使用这种东西,两块黑石在他的手里摩擦只能听个响动,却怎么也擦不出火花。 苏九冬清理好自身,转身见到温以恒正在和打火石作斗争。 苏九冬第一次见到如此笨手笨脚的温以恒,微讶的拿过打火石,手势熟练的擦出了火花。火花星子溅在稻草堆上,燃起了一小片火焰。 特种兵军医出身的苏九冬经历过不少野外生存的训练,生火这种技能不过小菜一碟。苏九冬在温以恒诧异的眼神中潇洒的转头,拿过自己的衣物,围在火堆旁边摊开烘干。 “你还不快把你的衣服也脱了,穿着这么湿漉漉的,别身上的毒还没能解,就又感冒犯病了。” 苏九冬拿小木条支起一个小架子,衣服铺开挂在横杆上,下面就是烧得旺盛的火苗,原本湿得直滴水的衣服被火苗炙烤着,渐渐有了烘干的迹象。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技能。”温以恒低声嘟囔,在苏九冬直直盯着的目光中也脱得只剩下中衣,学着苏九冬的样子也搭建了一个小架子来烘烤衣服。 “我会的技能多了去了,将来等你发觉乐可别被吓到。”苏九冬王婆卖瓜的自夸一句,悠闲的靠着草垛坐下,拿早已脱了鞋袜的小脚丫也去烘那火苗,试图让自己快速暖起来。 苏九冬对暴露自己雪白的脚丫并不在意,而温以恒只堪堪瞥了一眼这番香艳的景象,仿佛像被火灼伤一般迅速移开了目光。 二人又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下山之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阻拦,二人最终只能待在山洞里过夜。 温以恒继续坚持只吃小份的干粮饼,水也只喝了一小口。苏九冬也不扭捏,大口啃饼,小口的只喝了一点水,也摸去火堆旁边烤火。 夜深露重,稻草即将被燃烧殆尽,苏九冬熟练的换了剩下的小片柴禾,拿打火石擦出了火焰星子燃在柴禾片上,不一会儿山洞里火光大盛。 熊熊火光映红了苏九冬小脸。从温以恒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娇柔细腻的侧脸,在火光里映出自身的莹莹绒光。 山洞里明明只有稻草和柴禾的烧焦味,温以恒却好像能闻到从苏九冬身上飘出的淡淡女儿家香气。温以恒俊朗的脸上也忍不住染上了可疑的红晕。 只不过有火光的映射,再可疑的红晕也有了狡辩的机会。 苏九冬忽然站起身想替换已经烘干了的衣物。然而她蹲坐太久,双腿发麻变软,差一点要扑向柴火堆去,幸亏温以恒眼疾手快的揽住了她的腰,才化险为夷。 盈盈细腰在握,温以恒脸上手臂上都是烫的。只穿着单薄中衣的苏九冬,如此贴近的感受到温以恒结实有力的手臂和宽厚的胸膛,脸上也是一片红晕。 温香软玉在怀,温以恒忍不住曲起手指,在苏九冬的腰间摩挲了一下。向来自律的温以恒,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被苏九冬那软软的腰肢给轻易击溃了。 苏九冬被温以恒这出乎意料的一摸,怕痒的她颤跳了起来,晕晕乎乎的她分不清方向,结结实实扑进了温以恒的胸口。 二人此时肌肤相贴,体温互相氤氲,气氛愈加暧昧,仿佛他们早就该如此亲密。 苏九冬最先推开温以恒,红着一张俏脸去扯自己的衣服,坐到了温以恒的正对面,抱住双膝,低头把脸埋进了膝盖了,遮掩住自己的情绪。 温以恒低头看看刚才抱过苏九冬的左手,忍不住又做了一个手指摩挲的动作,仿佛苏九冬的体温还停留在指尖。 二人就这么互相对坐着,烘烤各自的衣物,谁也没有开口说第一句话。 夜色深沉,二人一夜无话,各自睡去。第二天早晨,二人同时被饿得咕咕叫的肚子闹醒。 苏九冬昨夜没有睡好,眼下有微微的青色痕迹,喉咙也有点干涩发哑。51唯美 温以恒也红着一双眼醒了,早先梳理得齐整的头发也散乱开了,发簪倾斜,发髻歪在头上,十分可爱。 “……鸡窝头。”苏九冬指了指温以恒头顶歪斜的发髻。 “你不也是?红眼兔。”不甘示弱的温以恒予以还击。 同时目睹了对方初醒的时刻,苏九冬和温以恒先是同时一怔,再然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欢乐亲昵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山洞外持续不断下着的大雨打断。 二人各自穿好了衣服,分食了最后一块干粮饼,静静坐等这场倾世大雨的停歇。 大雨不停,苏九冬和温以恒没法出山,家里的柳芸娘和两个孩子也担忧了一天一夜,却也无法进山来接人。 大雨倾盆,足足下了一个上午,等到真正的云收雨歇,已经是晌午时分。 苏九冬和温以恒还不到疲惫的极致,二人肩并肩沿着来时悬挂的白色布条赶回山腰。 整座大山被大雨彻底清洗了一次,雨后空气清新怡人。但是归家心切的苏九冬好温以恒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雨后的景色,匆匆赶路要下山回家。 山路湿滑,苏九冬脚没踩稳,歪着身子迅速滑下草坡。 “九冬!”温以恒只是一个转头的瞬间,苏九冬就消失不见,像变戏法一样凭空消失。 在温以恒的一个错眼时刻,苏九冬沉沉的滚进了一滩深水溪里。 苏九冬刚坠入水中还没有意识到危机,以为只不过是一条小河,只要能站起来就行。然而苏九冬此时饿极,身体依然没有多少力气,手臂酸痛,两条腿也抽搐着掰不直,好像是不合时宜的抽筋了。 双腿僵硬的苏九冬被河水拍打推着走,身边景象急速倒退,焦急追来的温以恒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线内。苏九冬这时候才意识到不对,用力拍打着水面浮沉,高声大呼“救命”。 然而更多的河水灌入了苏九冬的嘴里,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把苏九冬往河水里拽。 苏九冬被湍急的水流推着往前滚去,河水灌入嘴里,苏九冬被呛得咳嗽不止,近乎窒息的死亡瞬间急速逼近,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 “救我……救……我……” 苏九冬在河水里徒然的挣扎,身子不由自主的随着水流往山下滚去。内心焦灼不安的她听不清周围的水流的声音,慌张得分不清眼里是河水还是泪水。 河水继续奔涌,全部汇入悬崖边的瀑布断口处。在即将滚下断口的时刻,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图伸出,紧紧拽住极速下落的苏九冬。 温以恒拽过苏九冬的身体抱在怀中,一手在水里吃力的划动,终于远离了湍急的河水中心。 苏九冬受到惊吓,临近死亡的她已然没了力气,小脸面无血色,贴在温以恒怀里,像只即将死亡的兔子,毫无生气。 温以恒竭尽全力往岸边游去,借着河水涌动的力道把苏九推上了岸。 苏九冬平安得救,温以恒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的力点,双手紧紧巴着岸边的石块。他没了上岸的力气,只能先靠在石头边喘息。 苏九冬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悠悠转醒,想起温以恒还在水里,勉力支撑起身子挪爬到岸边,一点点摸索着温以恒的衣物,扯住他的腰带往上拽。 温以恒有了能借力的点,双手用力撑着岸边的石块跳了上来,整个人狠狠拍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人互帮互助,都从死神手里逃出生天,全然得救。 苏九冬与温以恒躺在湿漉漉的岸边,互相对视一眼,见到对方安然无恙,心里已然换了一个崭新的境界。 这时苏九冬和温以恒躺倒的地方临近山腰,不远处渐渐传来人的呼喊声。仔细一听,果然喊的是他们二人的名字,是柳芸娘和几个平日里相处较好的村民们,一起上山来找他们俩。 苏九冬留言给柳芸娘,说会在沿途绑上白色布条做印记,柳芸娘和几位沿着布条搜寻,终于在岸边找到了二人。 被村民背在背上的苏九冬嘴里念念有词,仍惦记着昨天采摘的大叶金花草。 温以恒拖着疲惫的身躯,沿途搜寻,终于回到苏九冬坠入河中的地点旁边,捡回了装满草药的背篓,这才和柳芸娘请来的几个村民一起下山。 第六十八章 指日可待 劫后余生,苏九冬和温以恒回到家中已是筋疲力竭,各自躺在床上休整,二人匆匆吃了几口食物果腹后同时入睡。 柳芸娘原本熬好的姜汤还没来得及让二人喝下,见他们都陷入沉睡,于是把姜汤拿回继续在灶上温着,又继续按照以前苏九冬教的方法熬制葱白、淡豆豉、生姜煎煮,只等二人醒了让他们服下。 苏庭安和阿蓉一下子待在苏九冬床边看看阿娘,一会儿跑去摸摸熟睡的温以恒。 “阿蓉姐姐,我阿爹是不是又生病了?阿爹的额头比阿娘的还热诶。”苏庭安去摸温以恒的额头,烧得滚烫。但是苏庭安不知温以恒是因落水染病,只当他和平日里毒发时那样陷入昏迷。 “阿婆说,阿爹和阿娘出门做事太累了,现在在睡觉,我们不可以吵醒他们哦。”阿蓉牵着苏庭安的小手离开屋子,自己玩去了。 柳芸娘让人去县城里请来闫大夫为苏九冬和温以恒察看诊脉。 料峭轻寒,苏九冬和温以恒先是穿了一整日的潮湿衣服,本身就容易受凉感冒,再加上第二天的不慎落水,水里湿气更重,尤其加速了患病的速度。 温以恒属于暑热型感冒,受暑湿引起,不仅头晕,还伴有发热恶寒,且不思饮食,所以闫大夫开了口服的仁丹和外用的清凉油、薄荷锭。 苏九冬与温以恒情况不同,属于风寒型感冒,恶寒重,发热轻。所以就体表温度而言,当苏庭安先去触摸苏九冬后。再去触摸温以恒时,会察觉出苏九冬的额头并没有温以恒的滚烫发热。 苏九冬落水受寒,风寒之气侵袭入体,闫大夫建议以辛温解表为主,所以柳芸娘提前煮好的姜糖水和葱白等物的煎煮都是正确的解决药方。 傍晚将二人救回,苏九冬足足睡到了隔日中午才醒来,而且比温以恒先醒。 温以恒中毒在身,这次为她上山赴险,苏九冬感动不已,又愧疚自己不仅没能调养好温以恒的病体,反而害得他在如此春寒之日义无反顾下水救人,然后“光荣”染病了。 苏九冬喂昏迷中的温以恒喝完汤药后,兴冲冲的找到她前日昏迷前嘱咐温以恒一定要带回的背篓,看到满满一箩筐采集的大叶金花草,仿佛看到了救星。 苏九冬将甘草与大叶金花草按照不同的调配比例混合,分别煎煮了四锅。甘草是解毒利器,而大叶金花草解毒效果,也是其他草药难以望其项背的程度。 二者药性充足且不相互排斥,将其混合煎煮的药汤服下,再搭配每日的药浴和针灸,借此拔除温以恒体内蛰伏已久的百罗裙毒,已是指日可待。 苏九冬苦守四锅汤药的熬制,时刻注意火候,生恐出了别的差错,导致汤药的效用不足。 温以恒在苏庭安的千呼万唤下悠悠转醒,一脸迷濛的看着聚集在床边的家里四人。 还没等温以恒开口说话,苏九冬就先把药碗塞到了温以恒嘴边。 “先喝药,与什么话等喝完了药再说也不迟。”苏九冬生怕温以恒会嫌弃汤药苦涩,不肯下咽,拿手指死死顶着碗底,看着温以恒皱着眉头把汤药给喝完了。 汤药刚一入口,温以恒就明白苏九冬为何强烈要求先喝药才能说话,因为这碗混合了甘草和大叶金花草的汤药苦涩非常,胜过往常苦药的数十倍,舌尖一沾即刻苦到舌头发麻的程度。 喝完了汤药,苏九冬对苏庭安眨眼睛,苏庭安蹦蹦跳跳抛出屋子,不一会跑进来,手里捏着一颗黄橙橙甜滋滋的蜜饯。 “阿爹阿爹,吃蜜饯。”苏九冬把苏庭安抱上床沿,给温以恒喂食:“阿娘说阿爹和俺儿一样,都不爱喝苦药,所以安儿给阿爹吃蜜饯,吃完蜜饯就不会苦咯~” 温以恒含住蜜饯在舌尖缠绕,酸酸甜甜的滋味瞬间掩盖住了汤药残存在舌尖的苦涩。 看着温以恒和苏庭安一大一小在笑闹,苏九冬似乎察觉出一丝端倪,越发觉得这二人的眉目气质颇为相似……难道说,长得好看的人,眉宇气质大多是相似的? 或者说,苏庭安的爹长得与温以恒相似?…… 苏九冬摇摇头,不再继续想,转身投入解毒大业中。 温以恒被柳芸娘告知,从今以后,每日三餐,每天三次,都要喝这样苦涩的解毒药,只把眉头皱成了苦恼的“川”字。 仅仅是口服还不够,苏九冬还打算用大叶金花茶给温以恒做药浴。 由于第一次的进山摸索熟悉了线路,每当苏九冬发现采摘回来的大叶金花草数量不够时,就会带着几个药膳馆的伙计一起进山,沿着之前探索的路去大量采集。缘分 每日三餐的喝药,顿顿不落的药膳,每隔三日跑一次药浴兼针灸。 这样的治疗疗程持续了快两月之久,这两个月期间温以恒的白罗裙毒没有复发,浸淫体内多年的毒素也随着强力的药浴排除,苏九冬称心的替温以恒把白罗裙毒治了个七八成,剩下的部分皆在静养与调理。 温以恒的白罗裙毒不再发作,夜里也能安眠,不再为不时出现的隐隐疼痛所扰,连带着身体都轻健了许多。 每当温以恒看到苏九冬为了替自己解毒,煞费苦心的忙前忙后,只觉得对她亏欠更甚。 学医与行医都是一个缓慢且沉重的过程,需要学习和积累经验齐头并进。 而苏九冬为了替温以恒解毒,在原有医学知识的基础上,主动学习涉猎了药材学、药膳学、针灸学和药浴的研究,更是为了试药配药废寝忘食,用心不可谓不精,其人也是深不可测。 温以恒中毒,苏九冬解毒。 苏九冬在费心解毒的过程中,学到了学富哦原来不曾涉猎过的知识,开阔了自己的眼睫,如今更是借助着古籍上学到的药方,开了永源药膳馆做营生赚钱,所以二人之间的关系也算得上是相辅相成。 为了替温以恒治病,让苏庭安和阿蓉上学念书方便,也顺便远离村子里苏家人的骚扰,苏九冬用药膳馆赚得的一点小钱,在县城里盘了一间在药膳馆附近的一进宅院。 白天,苏九冬去药膳馆厨房监督指导,温以恒在药膳馆二进院子的休息间里休养,柳芸娘偶尔来药膳馆店铺里帮忙招呼客人,而苏庭安与阿蓉两位小孩子,则要开始上学之旅。 仲春三月,是县城里的开学季。 李夫人兑现了原先的承诺,让熟人老师在县城里的公立学堂里,给苏庭安和阿蓉留了两个学位,两个孩子终于开始正式上学了。 公立学堂里的学生九岁、十岁居多,像苏庭安和阿蓉这样六七岁的孩子比较少,所以两个孩子没有交到多少同龄学伴。 而学堂里老师看在温以恒是钦差大臣辅助官的身份上,随苏庭安二人也多加照拂,是以也没有孩子去欺负他们。 春季开学,有人欢喜有人愁。 苏庭安和阿蓉能高高兴兴进县城里的公里学堂念书,而苏小珊则被胜方学堂赶出了院门。 胜方学堂给出的理由是,因苏小珊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说了几句孔夫子的不是,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对孔夫子不敬,是以惹得几位夫子不喜。 古代女子成亲嫁人早,多在十三四岁时开始与人家互相相看。相中了的,就等着十五六岁许了人家,然后顺利成亲嫁人。 苏小珊现年十七岁,同她这么大年纪的女子一般都是在学堂里念书结业,然后嫁人生子了,像她这般念了这么久的书仍不选择结业的女子并不多见。 苏小珊自诩才女,与众不同,以念书学才标榜自身,所以并不在意周遭议论打量的目光。 如今苏小珊被赶出学堂,无意间从朋友口中得知,苏九冬家的两个孩子,都进了县城里十分难进的公里学堂里念书,她的心里十分不平衡。 这天下午,趁着药膳馆里客人少的机会,苏小珊再次登门造访。 上一次苏小珊来药膳馆里找茬,刘掌柜险些控制不住场面,最后还是苏九冬回来迅速残局。 刘掌柜对此心有余悸,所以苏小珊这一次的到来让他十分忌惮,目光一直紧紧粘着苏小珊。苏小珊走到哪里,刘掌柜就盯到哪里,唯恐苏小珊又找理由惹是生非。 “刘掌柜,其实您也不必如此防备我。我今天来你们药膳馆,不是来闹事的,而是真的有事情要请教九冬姐姐,还劳烦您替我把她叫出来一趟。” 苏小珊做足了姿态,对着刘掌柜彬彬有礼的行了敛眉屈膝礼。 苏小珊在刘掌柜这里是“信用破产”的人,所以他只让人告知了苏九冬关于苏小珊的到来,并不愿意让苏九冬出面见苏小珊。 苏九冬在后厨忙碌,本也不想见苏小珊,但是又担心苏小珊到不到目的,又在店铺里撒泼打闹,于是叫伙计把苏小珊带到了后院。 “小珊姑娘,咱们都清楚彼此是什么人,你不必拘泥什么礼节,有话直说就行。”苏九冬不愿与苏小珊多谈,直接与她开门见山:“说吧,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第六十九章 无风作浪 “既然九冬姐姐让珊儿直说,那珊儿也不必拐弯抹角……听说,九冬姐姐将家里的两个奶娃娃,送去了县城里的公立学堂念书。” “是的。从你们苏家离开后,如今的我有钱有闲,家里的俩孩子到了念书的年纪,哪有不送去学堂的道理。”苏九冬故意挑明“离开苏家”,就是想提醒苏小珊不要忘了二人如今的身份。 “九冬姐姐说笑了。姐姐如今是村子里的出息人。依着姐姐的能力,即使之前没有离开咱们苏家,依旧留着自家人的名头,只怕也会过得很好的……” 苏小珊心里明白苏九冬的意思,话里话外都带着试探:“不说那些不重要的事情,珊儿还想从九冬姐姐这里多多了解公里学堂的事情呢。” “咱们县里人都知道公立学堂一直学位紧张,非常难进。九冬姐姐把自家的两个娃娃都送去了,姐姐您应该是有一些门路的吧?只是,不知这进公立学堂的门路是什么呢?” 苏小珊表面上去学堂念书,把自己装扮成温婉娴静的书香之人,不过也是为了在与人相看时多一个好听的名头。 然而苏小珊自十岁起上学堂念书至今,仍没有混出个“才女”的名头,可见确实不是块念书的好材料。 但苏小珊并不认为是自身的原因,只怪私立学堂里的先生教书能力不行,没有能力开发她那一块念书的好材料。如今她被私立赶了出来,倒不如和苏九冬攀好关系,也好弄一个进入公立学堂的门路。 “小珊姑娘不是在胜方学堂念书吗?怎么关心起了公立学堂的事情。”苏九冬不知苏小珊被胜方学堂赶出,只疑惑苏小珊是不是又想借着问学堂的名头作妖搞事情。 苏小珊欲言又止,过了一小会儿才支支吾吾回答:“我……现在是开学季,亲戚家里的孩子要来县城里念书,所以我帮他们问一问。” “要说门路,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想知道进去的门路,只怕得亲自去问前任县官李延河大人的夫人了。”苏小珊不请自来,上来就问苏九冬进公立学堂的门路,苏九冬哪能不看穿苏小珊的目的。 既然苏小珊诚心求问,苏九冬也懒得跟她打哈哈,直接让他去找那位吃人不吐骨头的李夫人。 “前任县官的李夫人?九冬姐姐怎么会和那样的人攀上交情的?”苏小珊听过李夫人王氏的名头,但平时接触不多,只知道李夫人和已经倒台的雷家老夫人是闺蜜交。 不过雷家已经倒台,李府迅速抽身明哲保身,可见两位夫人之间所谓的“闺蜜交情”也没有多深刻。 “我之前上门帮李夫人配膳,帮她把身体调养好了。李夫人是懂得感恩之人,自然肯帮我解决学位的问题……” “小珊功能如果真的想知道门路,不如去问问李夫人,看看自身有没有能帮得上李夫人的地方,也许她一高兴,也会帮小珊姑娘解决学位问题了。” 苏小珊踌躇犹豫着要不要向苏九冬吐露,自己如今被赶出学堂的事情,苏九冬早已没有耐心在和苏小珊多谈。 “小珊姑娘,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请回吧,我这药膳馆还有事情要忙,实在没时间招待你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要和你明说,刚刚提到的我离开苏家的事情。正是因为我已经离开了苏家,还请小珊姑娘不要再提‘自家人’这个词语,我和你本就不是自家人。请走吧。”苏九冬抹头就走,不欲多谈。 苏小珊见苏九冬对自己不予理会,绞紧了手里的帕子,暗暗瞪着苏九冬离去的背影。 正好这时后厨一位厨娘端着药碗走出,正往苏小珊的方向走来。 苏小珊现在在二进院子里,旁边就是温以恒休养的休息间。 药膳馆闭馆休息那天,苏九冬和温以恒上山采药。隔日药膳馆开门营业,每天准时出现在药膳馆里的苏九冬却没有到场。 柳芸娘请人来药膳馆给刘掌柜传话,苏九冬和温以恒进山一夜未归,不见踪迹,所以让刘掌柜暂时自己照看店铺。 后来苏九冬和温以恒安全归来,村里却把二人遇险而大难不死的事情传得越来越邪乎,最后传言变成了带有玄幻色彩的谣言。 说是苏九冬二人采到了非常珍惜的草药,山神不肯让二人带着草药离开,所以才把二人困住。后来二人与山神拼命争夺才得以逃脱,但是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玄幻迷信的故事最是容易传播,不久,整个岐山县就知道了苏九冬和温以恒从邪恶山神手里逃脱的奇闻异事。 事情传得邪乎,老百姓听到苏九冬在山里采到了珍惜草药,以为是要把珍惜草药搭配在药膳里出售,一时间药膳馆里的生意又开始火爆起来,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蛋疼 药膳馆店铺在前头,而厨娘却往院子后面送来汤药,苏小珊揣测这汤药应该就是给温以恒送去的。 苏小珊想,既然苏九冬不想理会自己,那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接近温以恒。 苏小珊迅速截下送药的厨娘,诚恳认真的忽悠道:“辛苦这位厨娘了,上次的事情多有得罪,还请您见谅。九冬姐姐让我在这里等着你,说由我把这碗药给恒公子送去,给恒公子赔个不是。” 这位厨娘因着上次苏小珊大闹药膳馆,诬赖药膳里有头发的事情,对苏小珊没有多少好感。但是看苏小珊衣服楚楚可怜的模样,似乎确有其事,所以才把汤药小心递给了苏小珊。 苏小珊端着药碗,轻扭腰肢进了休息间,正准备双眸盈泪的向温以恒哭诉一番苏九冬冷待自己的事情。 然而休息间的位置,就在刚才苏九冬和苏小珊二人谈话的院子旁边,被苏九冬强行要求好好躺着的温以恒闲来无事,早把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苏小珊这番主动给温以恒送药,保不齐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所以温以恒对苏小珊冷言嘲讽一番,把苏小珊给骂哭了。 苏小珊假意哭得伤心,抖着手把药碗故意洒在了正靠坐在床头的温以恒下身。 温以恒下身冷不防滚烫的汤药一浇,痛得大吼出声,整个人被烫得跳了起来,扯过薄被背过身子忍痛擦拭。 男子下身重要如斯,苏小珊这泄愤的拿热药汤一浇,温以恒只如坠火山,只觉得有下身又痛又麻。 回到厨房的苏九冬听到后院的动静,冲进来查看,只见温以恒隐忍皱眉的背过身子,护着下身低声呼痛,藏在里裤的双腿微微打着哆嗦。 苏九冬气得拽过苏小珊狠狠扇了两巴掌,把苏小珊连人带碗推出了屋子。 这个汤药是用苏九冬从山里采集来的大叶金花草混着甘草熬制的,珍贵无比。 苏九冬和店铺里的几个伙计每隔几日就必须上山寻找采摘。 眼看苏小珊故意浪费了一碗汤药,还故意弄伤了温以恒,苏九冬怒不可遏,让店伙计把苏小珊赶出了药膳馆,并严禁苏小珊往后再进入药膳馆半步。 苏小珊被匆忙赶出药膳馆,心有不甘的她干脆跪倒在药膳馆门边,在门口上演了一出药膳馆店大欺客的戏码。 苏小珊诓骗众人说药膳馆贪财欺客,多收了她的饭钱。她据理力争反而被东家威胁后赶出门。 平日里苏小珊一向以柔弱温婉的形象示人,此时又哭得梨花带雨,十分凄惨,一时间有不明真相的路人都懵懂替苏小珊站队。 人群里有看不惯永源药膳馆在县里一家独大的其他饭馆老板就顺势造谣,说永源药膳馆的东家眼里只有钱,没有行善的心态,之前不过仗着有雷家撑腰,所以才能与做越大。 好事的饭馆老板想煽动众人去打砸永源药膳馆,嘴里高喊着,如今雷家倒台,永源药膳馆也应该关门。 在后院照顾温以恒的苏九冬听得伙计来报,得知苏小珊又开始作死闹事,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本来还以为苏小珊生了一副清秀水灵的外貌,依旧还是躲不过苏家渗入骨子里的闹事基因。 苏九冬理直气壮的走出药膳馆大门,环视周遭众人,眼神严肃凌厉,丝毫不怯。 “永源药膳馆的东家是我,和雷家毫无关系,更谈不上有雷家人在背后撑腰。雷家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他们倒台了我自然也高兴。” 苏九冬看向人群中声音最大、喊得最起劲的隔壁饭馆掌柜,居高临下的乜斜着那人,嘴里振振有词:“但是不能因为雷家的倒台,你们就能胡乱怀疑我家药膳馆与雷家的关系!这不足以成为你们在我门前闹事的借口!” “想闹事,不如大家去县衙里说个清楚!我能舍得这件药膳馆,只怕你也舍不得你那件小小的饭馆。”苏九冬义正言辞,浑身散发出正义凛然的气场。闹事的人群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新官上任的胡县官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时常记挂百姓诸事,经常彻夜案牍劳形,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闹事的饭馆掌柜的如今不占理,如果苏九冬真的要拉他上县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县官一说,只怕他在县官面前也讨不了好。于是那位掌柜缩回了人群里,闪避着不敢看苏九冬的目光。 第七十章 鬼蜮伎俩 苏小珊见众人退却,没人肯站在自己身边,狠狠的剜了苏九冬一眼,娇滴滴的哭着跑开了。 “今日就先由着你跑,往后少不了有你的苦头吃。”看着苏小珊跑着消失在街角,苏九冬轻描淡写的扔下一句话,转身回后院听闫大夫的嘱咐。 温以恒旧毒稍愈,又添新伤,苏九冬只觉得头疼,心里默默盘算,往后得找人把后院看严实了。以后凡是温以恒在后院养伤,都不能再随便让人进出。 温以恒下身受伤,身为女子的苏九冬不方便查看,只得派人去请闫大夫前来诊治,好在大部分汤药只泼在了温以恒的大腿侧,没有伤及根本。 不过大腿烫伤也不是什么好事,温以恒至少要养足一个月不能下地,只能待在床上,照顾温以恒的重任落在了苏九冬身上。 温以恒不肯让苏九冬为难,只让她给自己按时送药而已,坚持自己清理身体。苏九冬知道男女有别,所以也不甚在意。 温以恒大腿烫伤,近段时间不适合做药浴,苏九冬只能每天督促他按时喝药,每个三日继续过来为他针灸,以期能尽快恢复。 由于温以恒大腿受伤,暂时不能下地,行动不便,楚律封便派人每天到药膳馆里,给温以恒传递消息。 温以恒派人暗中搜集知州、知府及李延河与朝中大员联系的证据,行动仍在进行,目前进展不大,也不需要日日前往钦差行辕和楚律封商议,所以温以恒也能心安理得的窝在药膳馆后院养病。 苏九冬有闲心为温以恒安排养伤计划,被狼狈赶出来的苏小珊只能怒气满腹的回到家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起身边的枕头和衣物随手乱摔。 王百合听见响动,见女儿如此生气,明白估计是在苏九冬那儿碰壁了。 “珊儿,苏九冬她真的不愿意告诉你进学的门路吗?”王百合隔着房门对苏小珊喊话,房里摔东西的动静停了下来,苏小珊擦干眼泪给王百合开门,把白日里在药膳馆发生的事对王百合一五一十的说了。 “我看她就是不愿意帮忙,才胡诌了个李夫人的门路。” “李大人手里没了实权,李大人就不过是个退休官老爷的夫人。她哪有那么大的手段,能让公立学院给她吐两个学位来?” 王百合从来不啻以最坏的心肠去揣测他人心意,只当苏九冬嫉妒苏小珊比她早上学、比她有学问,如今苏庭安能进公立学堂为她长脸,她当然不愿意拉扯一把苏小珊了。 “苏九冬不仁,就不要怪咱们不义。”王百合心里有了小算盘,自鸣得意的把计划对苏小珊说了一遍。 “明天我就回一趟祖屋.村子里没教书先生,祖屋那边的亲戚肯定为这事着急上火。等我把她家孩子进公立学堂的事情一说,祖屋那边肯定会闹腾起来。” “真的要告诉祖屋那边,那事情会不会闹大呀?”苏家祖屋不是在闹事,就是在闹事的路上,作死的实力有目共睹。苏小珊怕事情闹大会牵连她们三房,所以有这么一问。 “要的就是闹大,最好祖屋那边能闹到县城里来,如果能把她家两孩子的学位给闹没了最好……她不肯帮咱们,咱们也不让她好过。” 王百合的行动力不遑多让,隔天清早就出发回了村子里,来到苏家祖屋先是聚集了苏家众人,只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大家。 苏大友和李氏不明就里,见王百合一再强调事情非常重要,只得听她意愿,喊回了在地里劳作的一干苏家人。 众人聚集,王百合把事情添油加醋的详细叙述了一遍。 先说苏九冬分家后,赚得钱盖了新房,新房没苏家的份;再说苏九冬在县城里开了药膳馆,药膳馆还是没苏家的份。 最后才说苏九冬有门路,托关系让人从手指缝里漏了两个学位给她,让她家孩子进了特别难进的县城公立学堂。这次公里学堂的学位,依旧没有苏家的份。 农村孩子想要飞黄腾达的唯一出路,就是读书考取功名,将来升官发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村里人也是各家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念书。然而村里情况艰苦,请不到教书先生,想要念书只能进城里。 然而城里学堂一共四间,学位仍不够城里的孩子能坐,更遑论村里的孩子了。 所以说到学位的事情,苏家众人为了各自的孩子能有书念,已经愁得焦头烂额。 如今听到王百合说苏九冬有能进县里公立学堂的门路,却不肯帮苏家人多要几个学位,苏家人群情激奋,吵嚷着要去苏九冬家里找她要个说法。 苏九冬自从在县城里开了药膳馆,白日几乎全部待在城里,到了晚上才和温以恒一起乘马车归家,家里只有柳芸娘和苏庭安、阿蓉三人留守。dm 一家五口鲜少在村子里露面,所以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苏九冬已经把家人悄悄接到了城里暂住的事情。 村里人不知情,住在县城里的王百合是知情的。 然而她选择不主动把这件事情告知苏家众人,只刻意引导一干人赶往苏九冬在村子里的家。没有什么比让苏家人自己发现苏九冬举家搬进城里居住的消息更震惊的了。 果不其然,苏家众人赶到苏九冬家里先是叩门,无人应声。 叩门声改成了拍门声,院子里仍然没有应答,也没有听到有人前来开门的声响。 苏九冬没了耐心,开始咣咣砸门,两扇牢固的新院门被砸得摇摇欲坠,仍没有见苏九冬出来开门。 “怎么回事?别是提前知道了咱们要来的风声,躲起来了吧?”苏大友看看李氏和周围亲戚,脸上写满了疑惑。 “你们别拍了,不会有人来开门的。”被苏家人扰得不胜厌烦的邻居,斜斜开了一条门缝,探出半个脑袋对苏家众人喊道:“九冬他们家现在都搬到县城里去住了,你们在这里砸门,她在县城里可听不到!快走吧!别拍了!” 得知苏九冬已经举家搬入县城,苏家众人恍若遭受晴天霹雳。尤其是李氏与苏大友,二人气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好你个苏九冬!盖了新房,开了药膳馆,还进了公立学堂。现在有钱了,搬进县城里住,居然都不告知咱们苏家!”苏大友握紧双拳,把苏九冬家里的院门狠狠砸了好几下。 “苏九冬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咱们家把她捡回来养,给她吃给她穿给她住。她现在发达了,却不知感恩咱们苏家对她的养育之恩!就是个小浪蹄子!”李氏气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嘴里骂骂咧咧没个停歇。 李氏猛然站起身抓住苏大友的衣襟,不依不饶的对嗔骂苏大友:“你当初还说要讨好她,她就是个没有心的贱人,忘恩负义,养不熟的!” 王百合见事情发展如她所料,在一旁勾起嘴角暗自得意的偷笑。 “阿娘,苏九冬在现场里开了药膳馆。既然她不在家里,咱们就上她的药膳馆里闹去!让她知道知道,咱们苏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苏兴莲对苏九冬恨意最浓,恨不得立刻就跳到苏九冬面前把她狠狠撕扯一番。 苏兴莲记吃不记打,哪怕载在苏九冬手里吃了几次苦头,仍然不怵苏九冬。 然而大房的金氏和苏妙玲一家,早已领教过苏九冬的厉害,对苏九冬十分忌惮,她们并不想和其他苏家人一起去药膳馆里闹事。 苏家和苏九冬本来就不对付。如果这次苏家忍切闹事,大房也掺和其中,只怕往后大房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无奈大房想退,苏大友怒不同意,非要拉着全家人一起上县城去,找苏九冬算总账。 苏家一干人分批乘坐马车牛车赶到药膳馆时,已经下午申时三刻。 此时正是学堂放学时间,苏九冬出发去接苏庭安和阿蓉,养好了伤的温以恒还在钦差大臣的行辕里商议政事未归。 药膳馆里只有来帮忙的柳芸娘、算账的刘掌柜、跑腿的店伙计和来吃饭的客人。 “苏九冬呢?!赶快让她出来!” 苏家人进门就开始吵闹,呜呜泱泱的一群人掀翻了桌子,霸占了长椅,把用餐的食客全部赶跑了。 苏大友和李氏坐在长椅上,气定神闲。这一次前来讨要说法,二人心里有无比的底气,只认为他们在理,怎么闹都不会坏事。 不知情的刘掌柜看事态不对,见来闹事的陌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个表情凶神恶煞,还以为是不小心招惹了附近哪个新生的帮派。 “二房媳妇,九冬呢,叫她出来,咱们有事需要好好谈谈。”苏大友见柳芸娘瑟缩在柜台后面,直接点了她出来问话。 “你们怎么又来了?上一次在家还没闹够?现在居然还闹到了县城里!”柳芸娘怒气冲冲的发作,但是仍不敢在苏家众人面前有过多举动,只站在原地出声喝止。 刘掌柜获悉这一群人不是帮派人,而是苏家的亲戚,心里松了一口气。 柳芸娘低低对刘掌柜说:“刘掌柜,他们这次来势汹汹,只怕是不好对付了,你快派人去报官吧。” 第七十一章 堂前对峙 刘掌柜点点头,将柳芸娘护在身后,上前与苏大友交涉:“您一定是苏家老爷子吧…我们东家现在有事外出,暂时不在店里。如果您真的要找她,可以等明天咱们药膳馆开门营业后再来,届时一定恭候您大驾光临。” 苏大友鄙夷的瞥了一眼刘掌柜,摆摆手并不理会他的好言好语:“我不和你弄这些虚的,什么明天再来,我今天就是要见到苏九冬。你赶紧让她出来,否则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刘掌柜是个生意人,遇事对人讲究个先礼后兵的方法。一开始先以讲礼貌的方式与对方交涉,倘若行不通,那就只能使用强硬的手段达成目的。 然而苏家人执拗顽固,在作死的路上十头牛都拉不回,执意要和苏九冬硬杠到底。 既然苏家人不领这个情,刘掌柜也换了刚才的好声好气,冷傲的走到门边做了个请人走的动作:“既然与苏老爷子说不通,那就只能请你们离开药膳馆了。” “如果你们非要赖着不走,我也只好上报官府,说你们苏家人多势众,青天白日来咱们店里寻衅滋事。” 药膳馆生意做得好好的,苏家人走进来就开始闹事,掀桌子、赶客人、骂东家……什么事都干全了,可不就是坐实了寻衅滋事的名头。 如果真的闹到公堂,刘掌柜自认不会输理输人。 听到要上报衙门去官府,苏家众人不淡定了。有同意上衙门找县官好好掰扯的,也有不愿意闹到衙门里,不想把事态弄得严重的。原本抱有一致目标的苏家众人,三人做堆的纷纷吵嚷起来。 李氏揪着柳芸娘的衣服,不依不饶的吼道:“看看你养的‘好女儿’,不仅要和咱们苏家断绝关系,连她手底下的一条狗也敢在咱们面前叫嚣!” “张口闭口污言秽语,你也配说自己和东家是一家人?东家可不会认你们这种三天两头上门闹事的茬子,和你们苏家人沾亲带故就是一种晦气。”刘掌柜出言讽刺一番,以眼神示意店里伙计出去报官。 人群混乱中有眼尖的苏家人看到店伙计跑了出去,立刻高喊一声:“他们真的去报官了!” 苏兴莲双手叉腰,直直怼在刘掌柜身前,扬着头看人,表示她并不把对方看在眼里:“好呀,看来你们是想动真格的!既然你们想要报官,那咱们就奉陪到底!正好也让县官替咱们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欠谁的!” “你真的要告咱们?你还是不是苏家人了?你嫁进咱们苏家这么多年,吃咱们的用咱们的。你自己不知道感恩戴德,连带着你养的女儿也冷心冷性。” 李氏抬手扇了柳芸娘一巴掌,破口大骂道:“不知感恩,以怨报恩,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 刘掌柜冲上前挡在李氏面前,护住柳芸娘,“有话好好说,干什么非要动手?等到了公堂之上,自然有动手的机会给你,咱们现在就去衙门理论!” 刘掌柜二话不说关门闭店,和柳芸娘一起赶往县衙,药膳馆里的伙计和厨娘也一起跟着去撑台助阵。 苏家人一行人拥作一团,跟在药膳馆众人身后也赶往前往县衙。但苏家人阵仗大,吵吵嚷嚷犹如骇人的马蜂过境一般,一路上叫嚷个不停。 沿街行人听到吵嚷的动静纷纷驻足观看,连街边店铺饭馆的百姓也跑出来看热闹。 县城公立学堂在县衙附近,苏九冬接回下学的苏庭安和阿蓉往回走,听见前方街道喧嚷不断。 有目光犀利的店伙计远远瞧见了苏九冬,俯首在刘掌柜身旁耳语一番,就冲着苏九冬直冲过来。 苏九冬见来人是自家店伙计,也没有躲闪,听着店伙计把苏家人来药膳馆里闹事的来因去果告知了她。 苏九冬获悉还是苏家人来闹事,脑里心里都是怨念。 苏家的纠缠一日没有停止过,无休无止就是不肯停歇,苏九冬已经不堪其扰。既然苏家人也闹着要上衙门理论,苏九冬也同意前往,正好请县官做个证明,以后好与苏家彻底断绝关系。 “阿爷阿婆!苏九冬在前面等着咱们呢!” 顺着声音的指引,苏家人看到苏九冬正领着俩孩子伫立于街道口,怡然自得的等着他们,似乎并不害怕他们真的要闹上公堂。孰书网 苏家众人跟上药膳馆一行人的脚步,终于来到了县衙门前。苏九冬率先上前击鼓,有官差泡入通报升堂。 公堂肃穆,“明镜高悬”的牌匾挂在正堂中央,新官上任的胡大人端坐公案后,三班衙役们手持杀威棒分立两边。 胡大人让人把苏九冬、刘掌柜、柳芸娘及苏家众人一齐叫进县衙过堂。 “堂下何人击鼓鸣冤?”胡大人例行开场询问一番。 “大人!击鼓的是永源药膳馆的东家苏九冬,但是有冤情的却是咱们!”苏兴莲跳起来抢答。 “你说你有冤屈,那你不妨直说。”苏兴莲抢答的行为在胡大人这里并不作好,首先就给胡大人留了个轻率鲁莽的初印象。 “大人,草民苏大友,是苏家的话事人。我女儿口齿愚钝,怕说错了话得罪人或者没能表达清楚的,还是让草民来说吧。”苏大友低身强弯折年迈的老腰,吃力的向胡大人行了跪拜礼。 “草民苏大友,今日特来县衙,状告我家那位不懂得知恩图报,还以怨报恩的二房子女、永源药膳馆的东家——苏九冬。” 苏九冬执手行礼,出言打断苏大友道:“苏家老爷子,请恕我打断您的话,我只是想再强调一次,我现在已经不是苏家人了。我知道您人年纪了,脑子会糊涂,但有些话还是得和县官大人说清楚了才行。” “大人您看,她就是这幅德性!当着您老人家的面都敢顶撞咱们,由此可见她私底下对咱们会是如何的强硬了!”李氏拿手一指苏九冬,情绪急切激动的喊道。 “大人明察!我们和苏家早已分家,还是就被苏家主动赶出来的,哪里还能算是苏家人呢?” “苏家人之前天天来我们家里闹事,我们一再隐忍,也不过是看在仅存的一点情分上。”想到自己之前还粘着一点和苏家的就情分,柳芸娘对苏家人的寻事一忍再忍,哪怕稍有过分的地方,柳芸娘也是瞒着不肯告诉苏九冬。 想想原来窝囊的自己,柳芸娘不愿意再当沉默隐忍、自欺欺人的鸵鸟。 “……但是苏家人把我们的隐忍当做是好欺负,更加得寸进尺,今日甚至闹到了咱们药膳馆里,打扰到了我们的生意!”柳芸娘不再是以前的包子情绪,积攒多日的哑忍终于在这个时刻爆发。 “你只说了咱们出来闹事,怎么没说闹事的原因是什么?因为你们心虚不敢说!”苏兴莲又开始跳脚,像个暴跳如雷的小丑一般,滔滔不绝的表露自己的观点。 “苏九冬有钱给自己盖新房,却没有拿出一分钱来给苏家祖屋修缮。她瞒着咱们苏家人在县城里悄悄开了药膳馆,一开始还隐藏了自己的东家的身份,生怕咱们知道了会找她要个说法。” “还有,现在是开学季,正是孩子上学念书的时候,她苏九冬有进入县城公立学堂的门路,却不肯帮咱们苏家的其他孩子也争取学位。” “更不用说她现在瞒着咱们苏家人,举家搬到了县城里暂住,却没有给咱们苏家也买房买屋。同是自家人,别人家养的孩子都知道肥水不留外人田,她倒好,有什么好事都先紧着外姓人。” “苏九冬身边那位女童,不是她亲生的孩子,是瘟疫时期她在咱们村子里捡来养的,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苏九冬却待她比咱们苏家人还好,好吃好喝的供着那个女童,还送她去学堂上学念书,这算是个什么说法?这叫胳膊肘往外拐!” 苏兴莲列举了一桩桩一件件苏九冬过去做下的“坏事”,说到情绪激动处,面目扭曲狰狞,吓哭了在旁边听审的苏庭安。 胡大人听了苏兴莲一番长篇大论,却产生了和苏兴莲不一样的看法。胡大人打量站得笔直、毫不怯场的苏九冬,专门点她出来回应:“苏九冬,苏家人列举了你往日的行事做派,你要作何回应啊?” 苏九冬不卑不亢的回答道:“小女的回应很简单,人在做,天在看。苏家自己做了缺德事,还唯恐天下不乱,到处惹是生非,老天爷总有一天会收拾他们的。” “苏兴莲,你刚才说了我一大堆事情,滔滔不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是你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苏九冬盯着苏兴莲的目光,似笑非笑。 “前提是,当初我们在村长与所有村民的见证下分了家,有村里人佐证,我早就不是你们苏家人,与你们不是一路人,又为何要当你们的冤大头,毫无保留的帮你们呢?” 苏九冬轻蔑的扯了扯嘴角,回应弁急的苏兴莲道:“有时候,咄咄逼人不代表你有理,只会显得你无理而嚣张。” 第七十二章 据理力争 苏九冬一鼓作气反驳苏兴莲的言论,用事实说话:“你说我有钱盖新房,那银子是我帮原来雷家的老夫人治病,得的酬谢金,我花我自己的银子盖新房,和你们苏家有关系吗?你们怎么好意思要求我也给你们盖新房呢?” “你说我瞒着你们在县城里开了药膳馆。我之前不肯表露自己的东家身份,是怕和人谈合作时,被人知道了我的女子身份后,会看轻我,你们不用脸大的以为我是特意为了瞒着苏家人。” “你说我有进入县城公立学堂的门路,能给自家孩子争取到学位进去念书……呵,那不是我有门路,而是我帮前任县官李大人的正房夫人看病,李夫人许诺给我的馈赠而已。” “你说我瞒着你们举家搬到县城里住,那不过是为了我儿子、女儿上学方便,不用每日来往学堂与村子里,也方便我能好好照看药膳馆的生意罢了。” “以上所提到的事情,都是我靠着自己的实力与部分运气达成的,与苏家没有任何瓜葛,你们怎么能厚脸皮的认为这一切与你们苏家有关呢?” “居然还敢让我给你们在县城里买房买屋?白日做梦。”苏九冬对苏家众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强烈的表达了自己的轻看与不屑。 苏九冬在公堂上据理力争,一一条陈俱细的声明了自己与苏家目前在无任何关系。 “胡大人,当初分家时村长与所有村民都在,大家都见证了分家的事实。苏家人说养育了我这些年,吃穿住行都是他们给的,所以要求我们二房净身出户,我们也照做了。” “但是分家后,我们二房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苏家从一开始的见不得我们二房好,到后来各种上门纠缠倒贴,甚至还和我阿娘说,要把我们认回去……”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天底下竟有这种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的人。”苏九冬遣词造句颇为凌厉,直接给苏家人定了性。 “苏大友,苏九冬说的这些,你可都认?”胡大人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和想法,看向苏家人的眼神都带着凌厉与探究。 “她说谎!大人您明察秋毫,可不要被她诓骗了!”苏兴莲跳到苏九冬身边想打架拉扯,被衙役拉到一旁站下。 “我说谎?既然你说我诓骗大人,那我就把你们苏家做的好事全都说出来,请大人和大家听听看,到底是谁说谎。” 苏九冬不紧不慢的将苏家前后几次上门找茬闹事的事情一一阐述,不矜不伐立于堂前,说话也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在县衙外围观的百姓,听了苏九冬一一列举的苏家人闹事记录,议论纷纷。 苏家大部分亲戚住在村子祖屋里,只有三房一家人和大房儿子辈的苏春山在县城里暂住。 平日里苏春山在学堂里做助教教书,倒也是位拘谨守礼的读书人,而苏小珊以柔弱形象示人,王百合虽然偶尔有一些泼辣的举动,但不至于让所有县城人厌恶。 是以对苏家知之甚少城里人,也一直以为苏家只是个平常人家,没有那么多的污糟事。 而今苏家作死闹事的事情一被披露,所有人都觉得苏家人蛮横无理,欺软怕硬。 “今日上堂,一是为了请胡大人替小女将这一干在永源药膳馆闹事的苏家人惩戒一番,二也是想请胡大人,替小女做个见证。” “你要本官替你作何见证?”胡大人的语气不复开堂时的严肃语气与神态,对苏九冬这种分家后,为自己的小家拼搏努力、力争上游的品质最为看重。 “原先我们和二房和苏家,在全村人的见证下分了家。但是分家后苏家人对我们仍是骚扰不断,可见她们心底并不认同当时的分家举动。” “既然他们现在还是不肯正视,我们和苏家早已分家的事事,小女只求胡大人做个公道的判决,为小女证明分家的事实。从今往后,小女及小女的家人,与苏家人彻底断绝关系,不再来往。” 苏九冬郑重的磕了一个响头,以此表达自己与苏家断绝关系的决心。 “好,本官就帮你做个见证。”胡大人一拍惊堂木,衙役喊威声响彻县衙。 最终胡大人判定,闹事的苏家人赔偿药膳馆里的一切损失。还宣布苏九冬及其家人,如今与苏家再无关系瓜葛,严禁苏家人再次骚扰苏九冬一家。 如有违背,苏九冬可以再次上报县衙,由县官视情节轻重进行惩戒。 苏家人此行不但没有达到目的,反而被县官要求对苏九冬赔偿,更严禁他们上门闹事骚扰,搬起斧子砸了自己的脚。 与苏九冬携着家人大摇大摆走出县衙的志得意满不同,苏家人则显得灰头土脸又狼狈许多。 苏家一行人来到三房家里暂时落脚,屋子里死气沉沉,没人敢说话。紫薇 苏大友失落又愤怒,李氏和其他苏家人也气得咬牙切齿。 闻风赶来的苏春山见二位长辈怒不可遏的模样,心里也早早预料到了这番景象。 “阿爷,阿婆,以后咱家还是好好过日子吧。如果咱们没有总是去九冬那里闹,本来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苏春山出于好心想劝解苏大友和李氏,大房的金氏上前拉住他,不想再让苏春山多说。 自从被苏九冬教训后,变得唯唯诺诺的苏妙玲在这时开口了:“阿娘,其实哥哥说得挺对的。苏九冬现在混得风生水起,如果咱们不去上门闹事,选择和她打好关系,甚至在将来有可能还能从她那里得一些好。也不至于落得个彼此撕破脸皮的下场……这次咱们实在闹得太难看了。”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之前咱们也不是没有讨好过她,可她不吃这套,全白费。”李氏吼了苏妙玲一句,心里仍是不认同那套想和苏九冬打好关系的言论。 “阿婆,假意讨好奉迎和发自内心的真诚相待,别人是能看出区别来的……”苏妙玲话里有话,暗指苏家从前的讨好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意,苏九冬能看出苏家不是真心想好,当然不会在乎苏家的求和。 “阿爷阿婆,咱们家里就我和九冬的关系还不算太差,不如由我上门向她赔个不是吧。既然事情无法挽回,那不如从新开始,慢慢改善苏家留给她的差印象吧。” 苏春山毛遂自荐,其他苏家人不置可否。确实现在除了苏春山与苏九冬没有矛盾,其余每个人都和苏九冬撕破脸了。 苏春山买了些水果登门道歉,刚踏进药膳馆就被刘掌柜拦下了。 经过昨天一战,岐山县所有人都知道了苏九冬和苏家之间的矛盾,也获悉了胡大人不许苏家人上门骚扰的禁令。 所以苏春山来这一出,刘掌柜不知苏春山是好是坏,只要是苏家,一律不准进入。 柳芸娘出来替苏春山解围,放了他去厨房找苏九冬。 柳芸娘知道苏春山的为人,也是打小看着苏春山长大的。 所幸苏春山没有长歪,学了苏家的坏处。这孩子一心只读圣贤书,心地还是善良的。 苏春山在后厨找到苏九冬,送上了水果,也态度诚恳的向苏九冬致歉了,甚至想对苏九冬下跪叩拜,被苏九冬拦下了。 苏九冬明白苏春山这是想替苏家求和,收下了水果,对苏春山来这一趟背后的含义不置一词。 “春山大哥,我知道你和其他苏家人不一样,以后如果能不与那些人接触就不接触吧。你为人和心地还是个好的,那群吸血鬼只会拖累你。” “我没有你的魄力敢提出分家,这一生都只能是苏家人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以后也只能避免和他们过多接触而已。” 苏家境地如此,苏春山想改变也有心无力,只能望洋兴叹。 苏春山对苏九冬道了歉,为着胡大人颁布的禁令,这就要走了。 苏九冬让苏春山稍等留步,走进屋子里拿了个东西抓在手里,再塞进苏春山手里,“你在学堂里做助教没有多少银子,日子过的清苦。这些你先收着,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苏九冬塞给苏春山的是个银钱袋子,苏春山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还不清,当即就像退还给苏九冬。 “这我不能要,你收回去吧。” “你就收着吧,权当是我资助你的考学银了。颜老先生看出你学问不低,好好学习钻研,往后或许有高中希望。我不想你被银子这种俗物绊住了脚步。” 苏九冬直接干脆把钱袋揣进苏春山怀里,把他往外推:“你好好收着,别被其他人知道。来年如果有幸高中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的‘知遇之恩’,多照料着我就行。” 苏春山对苏九冬送的这笔资助银非常意外。既意外苏九冬的大方,也意外苏九冬居然能探知他仍想继续念书考学的念头。 颜老先生年岁已高,孔兴学堂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如果颜老先生去了,孔兴学堂不再继续开办,苏春山也就没了收入来源。 苏九冬送的这笔银子能暂时缓解苏春山的窘境,苏春山发自内心的感恩苏九冬的不计前嫌好心相助。 第七十三章 治水之道 送走了苏家人,苏九冬终于能喘一口气,能静下心来研究药膳与药浴。而温以恒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夏日暴雨不断,浙江衢州有百姓受灾被困,养好伤的温以恒因公离家多日,和钦差大臣楚律封赶往当地查看情况。 浙江境内的这场强降雨导致多处村县的小流域瞬间河水猛涨、山洪爆发。 衢州位于钱塘江上游。连日的暴雨使得上游水位上涨,河岸出现缺口,官府正命人抢险修补。 衢州境内多个村庄遇险。原本细窄的河道被洪水冲开,河流变宽,河水浑浊水流湍急。奔涌的河水气势汹涌,旋涡卷起巨大的响声,夹着断树残枝滚滚而下。 当晚洪水淹没了多个桥面,通行受到阻断,无人能通过,是以许多村民逃生无路,只能黯然受死。 当地县官向温以恒个楚律封汇报,河岸半夜发生决堤情况,当晚有熟睡的村民来不及逃生,被卷入洪流里不知所踪,如今报上来的失踪人口已经超过了三十人。 钦差大臣巡视其间发生如此天灾,随行的浙江当地官员战战兢兢,唯恐朝廷会问责到自己头上,只怕丢了乌纱帽,脑袋也不保。 温以恒和楚律封来到已经修补好的决堤处察看,路面一片狼藉,有部分塌陷处也岌岌可危。河岸缺口周围的大树基本被连根拔起,可见洪水的冲击力之大。 温以恒蹲下来粗略量了一下此处的积水深度,约莫有半米左右,再继续往下摸,就是大块石头与河水泥沙了。 看到如此境况,温以恒在心里估算人员和物资的损失,想要要重新恢复原貌,只怕需要花费很久时日。 此次水患实属天灾,楚律封在现阶段没有过多问责州官,只因现在仍是救援时段,官府已全力展开救援与运送物资到各个受灾村县。 楚律封还需要在衢州处理各项事物,所以让久违归家的温以恒回到岐山县坐镇。 温以恒第一时间去了钦差行辕简单说了此次受灾情况,再把公务交待下去,才姗姗回到永源药膳馆休息。 从衢州到岐山县舟车劳顿,温以恒睡得并不好,直到现在回到了后院的休息间才能安睡。他知道有苏九冬在,她肯定会替他归置好其他琐碎的东西。 温以恒安然睡一个白天,月上枝头时才睡意朦胧的醒来。 温以恒见桌上点着蜡烛,旁边放着仍冒着丝丝热气的温热饭菜,身上有针扎的微麻,与被人更换过衣服的不适感,估计是苏九冬在他熟睡时替他针灸和擦洗过身子,然后再帮他换了干净的衣物。 灯火摇曳,苏九冬端了汤药走了进来。 “你终于醒了。睡得如何?”苏九冬放下汤药,拿沾了温水的毛巾递给温以恒让他擦脸,再巧手为温以恒布菜。 “有你在的地方,自然睡得好……称得上是近期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了。”温以恒和楚律封在受灾村县到处跑的那段时间,二人都是食不下咽睡不安眠,只因心里牵挂灾情与灾民。如今能安然归家,自然是睡得香沉些。 “看你和楚大人去了如此之久,现在也只有你回来了,楚大人还留在衢州把关。衢州等地的水患有多严重呢?” 温以恒快一个月没有回来,苏九冬担心不已,唯恐还会有余灾波及温以恒。如今温以恒安然无恙的回来,苏九冬心里的大石头才终于落地了。 温以恒吃完了饭食,才向苏九冬详细表述了衢州等地的水患受灾情况。 水患破坏力强大,对人类生命财产的威胁最为严重,一直是人类社会以其所知与技术,仍无法控制的自然灾害。 从现代穿越过去的苏九冬所听闻的水患,大多是关于黄河决堤、或者台风过境造成水灾的情况。 古代的一些救治工具不如现代先进,但是对于水患的治理措施大致是相同的。所以对于水患的治理,苏九冬也有自己的见解。 “这次衢州水患,楚大人打算如何处理后续的情况?”苏九冬直把温以恒当做楚律封的辅助官,所以认为楚律封才是最大的话事人。 “不外乎是止灾救民,赈灾济粮。” 水患最直接的伤害,就是受灾地区的农作物与当地百姓的民生资源,随之而来的是百姓生机的困顿。来看书吧 民以食为天,受灾百姓缺乏足够的粮食,可能会因为饥饿而导致灾民暴动。所以水患后,急需解决的首要问题就是粮食问题。 “赈灾济粮,这个说法过于笼统了。如果要赈灾济粮,还得想清楚是等待京城拨下来的赈恤,还是委托地方官吏负责及时赈给。如何做才能符合救济时效,及时赈民。” “好,你提的这点很对,不妨再多说一些。”苏九冬点出两种救济方式带来的不同后果,温以恒大为吃惊。 孔子有云:“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但苏九冬的一番话让温以恒认为女子不仅不暇,而且还有大智慧。 水患形成原因有二,一为天灾,二为人为。此次水患是因天候异常,降雨过量导致河川泛滥、山洪爆发。 苏九冬思及温以恒提到的决堤缺口附近,大树被连根拔起,摧枯拉朽之力度令人震惊。如果人被卷入洪流中只怕凶多吉少,目前上报失踪的三十多人,估计生还的几率已经不大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苏九冬认为定是原本河岸就有松动的缺口,平时河道衙门疏于监管,才遗漏了松动的地方,以至洪水能冲破河堤泛滥成灾。 “如果平时地方官吏有委任河堤使者与河工认真查验河堤沿岸,及时发现松动的地方进行修补,堤堰修筑,那么这一次的水患也许不会这么严重,死伤竟有数十人。” 此次水患发生,温以恒代替地方官员直接上述朝廷明述灾情,早已在奏折中陈明,奏启圣上派遣其他朝中大员前来问责。 “有关河道的部分,届时朝廷会由治河尚书派遣总河大臣前来问遣,到时候就会知道,是不是浙江的河道衙门平时疏于修筑了。”温以恒对此事也是十分关注,如果真的是平时疏于管理,那么衢州的河道衙门只怕要感受圣上的雷霆之怒了。 “好,那再说会赈灾的部分。浙江与京都分隔还算遥远,如果苦等朝廷赈恤,实为浪费时间。远水救不了近火,我认为,还是由你们这些在地方巡视的大臣负责及时赈给。” 苏九冬在翻阅《礼记》时看到其中有制,先秦时已然有储蓄粮食、以防范灾荒的观念,先秦非常重视积谷防灾。 赈济灾民,一是为解决灾民饥馑,二是为避免发生民乱,维持社会治安。 “灾粮赈给善后,牵涉到朝廷的防灾政策,与平时地方官员的防灾措施。太宗时设置义仓及常平仓以备凶年,玄宗时义仓之粮不足赈恤时,则兼以正仓米充之。所以平时官府设置义仓与水利兴建在此时就会派上用场了。” 说到水患赈灾,苏九冬能如此长篇大论头头是道,全赖于她平日时常翻阅书籍,从书中获取知识。 “我朝确有效仿太宗设置义仓、常平仓,到时赈灾粮会从地方义仓里出,若还不足够,朝廷也会派人从各地义仓调粮。” 苏九冬不懂朝事,但是平时看书涉广,更能对水患赈灾侃侃而谈,联系实际情况表达自己的看法,温以恒对苏九冬更加刮目相看。 “此女确有大智慧。”温以恒在心里默默嘉许苏九冬。 赈灾济民后,受灾地区粮价也是需要按备调节的部分。 温以恒辅佐朝政时,提交圣上查阅后早先颁布命令,让地方官员以政府财力买卖粮谷,丰年加价收籴,荒年减价出粜。获此谷粮,作为灾荒之年的赈灾救济和调节粮价的作用。 所以如今衢州附近因受水患粮价暴涨,温以恒才得以借此调节当地粮价,才不会使得人民乏食、饥馑而引起民乱。 “灾区粮价因此得以控制,百姓得以维持生计。颁布此条政策的官员目光长远,实为高瞻远瞩之人,朝廷太需要这样的人才了。” 苏九冬由衷的感叹,却不知颁布这条政策的官员现在就这她身边。 温以恒听苏九冬夸得真诚,喜形于色的大笑出声。苏九冬不知温以恒为何突然大笑,以为是他想出了什么治理计策。 “我没有想到什么好计策,只是担忧钦差大人的治水手段。他提出的治水的方法还是走老路子,加高河堤,或者扩大堤坝。” 温以恒重整情绪,收敛了心神,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到治水的话题上。 苏九冬立马予以否决:“我认为这个方法不可行。加高堤坝和扩大堤坝,仍需要年年修建加固。神话中姒鲧治水用的就是这样的障水法,然而是水面只会越淹越高,一旦再次溃堤,又会造成人员伤亡。” “与其用障水法堵住洪水,不如效仿大禹治水,开辟河道将其疏通。既可让洪水迅速分流,地里田间也能有水灌溉。” 第七十四章 病从口入 “疏通河道所需人力物力甚多,也不是八九日能成的,只怕楚大人为求速度,不顾往会如何了。”温以恒同意苏九冬的治水观点,但只怕楚律封为了应付朝廷的铁令而只要速度不顾质量。 苏九冬沉思一番,回想着书上还有有哪些治水能臣的方法可以借鉴:“如果仍嫌效果不够,还可以效法潘季驯的‘束水攻沙’之法筑近堤以束水攻沙,筑遥堤防洪水泛滥,蓄清刷浑。” “正好也可以借此机会缩窄河道宽度,使得河道输沙加速,减少河里的淤积物。往后的河道漕运也会因此受益了。” 河道里河沙淤塞对于排水和漕运都不利。水运不兴,阻断的就是往后的财路。苏九冬能想得远在温以恒前面,温以恒更是惊讶非常。 “今天和你一番详谈,胜读十年书了。平日里我偷闲,你却用心翻阅书籍,正好你所学能为我所用,你这些书籍看得很值,哈哈哈!”温以恒看向苏九冬眼神里充满了赞许与褒美。 苏九冬今日一番言论,言谈间都证明了她平日所阅涉猎书籍之广,知识渊博,实在是为难能可贵的人才,远非池中物。 “读书使人明智,凡有所学,皆成性格。我不过是把前人智慧拿来叙明而已。”谈了如此之久,苏九冬见汤药都放凉了,就不再多谈,催促温以恒赶紧喝药。苏九冬在汤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温以恒喝了之后不久又陷入梦乡。 温以恒安然归来,苏九冬又开始了治疗里程,药膳、针灸、药浴三管齐下,从不间断。药浴所需药材过多,苏九冬带人进山采药的次数也与日俱增,但好在保护措施做到位,进山也不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 温以恒归纳了那日与苏九冬讨论时提到的治水手段,和灾后赈灾剂量、疏水重建的建议,让楚律封照条执行,不得有误,还得每日派人汇报进展给他。 温以恒牵挂衢州水患,钦差行辕每日送来的信件从不离手,连泡药浴也拿在手里察看思索。 楚律封严格按照温以恒的命令执行后续的工作,开仓济民,调节当地粮价,再联通河道衙门修筑河坝,开河道疏水。是以每日都有新进展上报给温以恒。 十日过后,楚律封从衢州治水归来,在钦差行辕匆匆召开会议,主要官员商议水患后赈灾济民、疏通流水的事情,温以恒也应召前去。 温以恒早上离开不过一个时辰,突然又官府差人寻到永源药膳馆,点名要苏九冬带着药箱赶赴钦差行辕一趟。 “苏大夫,恒大人有请,让你赶快随小的们去一趟钦差行辕。” 听得是温以恒的紧急召唤,苏九冬担心是不是温以恒又毒发了,一把抓过药箱的手都在颤抖,手心沁出了汗。 苏九冬纳闷不已,明明温以恒体内的百罗裙毒已经被拔除得七七八八了,怎么会突然又毒发了……难道是自己的治疗手段和药方配膳有误? 苏九冬忙着反思自己的治疗手段,而药膳馆里的伙计和食客则忙着猜测钦差大臣。 药膳馆里的食客见苏九冬背上药箱随差人匆忙离开,八卦的猜想是不是钦差大人患病。 也有感叹苏九冬名头大,连钦差大人患病了也不请别的大夫,偏偏请她这一位药膳馆东家去诊治。 食客们的猜想是对的,这次温以恒紧急召苏九过去,不是苏九冬想的温以恒又毒发,而是钦差大臣楚律封患病了。 官差在赶路途中告知了苏九冬详细情况。 楚律封从衢州回来,一刻也不的停歇,回到钦差行辕后急招众官员开会商议。但在会议过半出来当众昏倒,众人大乱。 温以恒派人去请大夫诊断,大夫检查后发现,楚律封身上的一些染病症状,与一般传染疾病类似。 联想到楚律封刚从衢州等受灾地回来,极有可能是在当地感染了瘟疫,但是病症潜伏期不容易被发觉,所以楚律封才会在回到杭州城后突然暴病发作。 温以恒得知楚律封有可能感染了瘟疫,立刻派人去永源药膳馆请苏九冬,说前年她曾助他治理过瘟疫,她也许会有解决的方法。 苏九冬赶到钦差行辕,仆人赶忙把她请到了楚律封榻前诊脉。屋内所有人在前一位大夫的嘱咐下,全部戴上了厚厚的面纱,苏九冬随大流也戴上了。 屋内夜雀无声,众人噤若寒蝉,摒弃以待苏九冬的诊治结果。在场官员站得离床榻远远的,各个面露难色,心里已经十分着急,生怕楚律封真的患了瘟疫,自己会被传染。牛吧文学网 苏九冬开了和药方名人煎熬喂楚律封服下,再和温以恒到房间外商谈。 “你怎么看,楚律封真的是染了瘟疫病?”温以恒屏退众人,领着苏九冬来到书房里详谈。 如果只是普通小病还则罢了,但若真的是患了瘟疫病,那么和楚律封一路随行的官员可能都和楚律封一样,携带着灾区病毒,无异于行走的活体病菌。 如今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只怕是要把这一干人,以及今天与会的官员都需要隔离起来,再视情况一一诊治了。 楚律封如今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嘴唇干涩略有龟裂,面色发红滚烫,临床病症有发热、惊厥及昏迷的现象。 随行的官员透露楚律封在受灾地时回常提起自己头身疼痛,来的路上头痛情况加重,时不时伴有呕吐和腹痛。 “看他面色、脉象与目前表现出来的病症,应该就是患了瘟疫病。”苏九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楚律封患病,甚至有存在传染迹象的可能,兹事体大,确实不可马虎。 “有可能是楚大人在受灾的地方停留时,误食了某些不干净的食物或者饮水,或者是接触了某些没有处理干净的物资等等……” 苏九冬最先想到的就是食物和水。与他人皮肤接触尚有一段前夫发作的时间。而随从人员说楚律封在受灾地时就出现了病症情况。 病情发作如此之快,只有食物和水这两样东西直接进入人体,是最有可能出问题的部分。 温以恒把一直随行在楚律封身边的仆人叫进来询问,得知楚律封查看了许多受灾区域,吃饭饮水也是在当地解决。 受灾地的田地被淹,百姓家中和官府库存的存量都受到波及,所以赈灾的粮食统一由官府从各地义仓调遣发放,不是当地的食物,所以粮食米面应该都是干净安全的。 唯有饮用水难以从别的地方调过来,只得直接在当地取用。所以饮用水源及取用的过程是否干净,尚不能确认。 因此苏九冬断定楚律封应该是误食饮用了受灾地的水,才患病的。 天灾人祸过后,随之而来的往往是饥荒、大病或者瘟疫之类的传染病。 此次衢州爆发水患,许多百姓与动物命丧滔天洪水中,尸体以及伤口成为病菌生长繁殖的理想场所,使得菌源产生。而流散至各处的洪水则会把淹死的牲畜和垃圾的细菌,带到人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受灾地的饮用水,可能由于官府人员的某些疏忽、或者操作不当的原因,处理水源的手段不够干净,使得饮用水仍然携带有病菌。所以受灾地的群众喝了受细菌感染的水后,就会染病了。 楚律封喝了受灾地的水,如今染病卧床,,那么同样饮用了带病水源的当地灾民也极有可能也染病了。温以恒派人去知府衙门守候,看看有没有从衢州方面送来的加急信件。 温以恒让与会官员全部集中在正堂等候,把确定楚律封患了瘟疫病的情况告诉众人,又请了大夫为今日与会的官员和随行官员一一诊脉开药。 官员们如果有幸未曾遭病,和要当做强身预防。如果不幸真的被楚律封传染了病情,届时还要找个地方把这些官员们也隔离起来。 浙江知州慌张了起来,面带忧虑:“恒大人,楚大人真的患了瘟疫,那咱们是不是……是不是要被隔离起来了?” “不错。楚大人目前仍在救治中,几位大人这几日还是待在钦差行辕里,暂时不要随意外出,我会派人每日为各位大人送去汤药。” 楚律封病情尚未明朗,温以恒当然不会放众人离开,宁愿让这些官员在行辕里关几日,也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外出,把病菌传染给县城百姓,以致病情扩大。 “待楚大人的病情得到控制痊愈,几位大人也没有被诊出什么病症,自然会放你们离开……好在知府大人给楚大人准备的钦差行辕够大,足以让几位大人暂住了。”温以恒派人打扫好其他空余的房间,仆人们把几位官员各自带下去休息。 等到傍晚,温以恒派去县衙等衢州消息的仆人没有回来。楚律封辗转醒来,睡出了一身冷汗,头脑还是有些懵,看人的眼神都是散的。 楚律封靠坐起来,正打算好好伸个懒腰,扭头看见苏九冬和温以恒围坐在圆桌前,面色肃穆的盯着自己,床边放着药碗,还有仆人在给自己拭汗,楚律封心里暗叫不好。 第七十五章 骇人听闻 “我这是得了什么病?” 回来的路上楚律封就发觉自己可能病了,但是根本没往瘟疫病上想,只以为是感冒之类的小病小痛。但是看温以恒这么严肃,估计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瘟疫病。”温以恒嘴里淡淡蹦出三个字,楚律封听得虎躯一震,心惊胆战。 奔赴衢州处理水患,楚律封想了方方面面,唯独遗漏了患病的可能,只当自己身强体健,不会遭受病魔的入侵,然而如今却不幸中招,还是情况最坏的瘟疫病。 “放心,有九冬在,会治好你的。”温以恒想楚律封介绍苏九冬,再把今日的事情详细告诉了楚律封。 楚律封喝完了汤药,洗漱一番,才姗姗来到正厅和温以恒商量:“派人去县衙等信,目前还没回来,是不是信使在路上耽搁了。” “如果不是路上耽搁,只怕是衢州那边根本就没人派人来报。”仆人久久为贵,温以恒心里想了好几种可能性。 楚律封喝了水染病,那么当地灾民同样也会染病。然而距离楚律封离开衢州已有十天,十天里没有衢州方面的来函,更没有衢州官员对于瘟疫病情的上报。 楚律封猜想,可能是衢州的官员把病情瞒了下来,不敢上报。 衢州发生水患,朝廷派人治水过后,肯定会问责地方官员治理不力,一个弄不好不仅乌纱不保,可能项上人头也会不保。 此次水患共有四十人失踪,七个村县受灾,田地被淹几十亩,大大小小波及数十处,情况本就不好。 如果再发生灾后瘟疫,被查出是因为官府没有处理好灾后卫生才导致的病发,恐怕又有许多官员要因此被朝廷问责落马了。 温以恒今天也和楚律封有过接触,存在被传染的可能,所以他不敢轻易离开钦差行辕,所以让其他几名暗卫先行出发,去衢州查探受灾地的情况。 苏九冬去后院冲了热水澡,再拿艾草熏身,离开钦差行辕回到药膳馆后,又拿艾草熏了一遍,才敢来到书房前重开药方,让店伙计准备好充足的药材。 临走前苏九冬给刘掌柜和柳芸娘留了话,交待自己这几日要在钦差行辕停留,药膳馆事宜和家中一切分别交由二人打理,才带上药材药箱来到钦差行辕。 苏九冬去而复返,带回了药方与草药,全力为楚律封诊治,得闲时再照看温以恒的病情,而被强留在钦差行辕的几位官员,则由另一位大夫按照苏九冬的方法为他们诊治。 过了快小半个月,楚律封痊愈,温以恒和几名官员也接触了可能患病的警报。而温以恒派出的几名暗卫未归,衢州方面也依旧没有消息上报,温以恒确信病情被衢州官员瞒报了。 温以恒决定再次赶赴衢州,查看受灾地情况。如果真的发生了瘟疫,就把苏九冬给楚律封开的药方套用在当地患者身上。 “带上我一起去吧,你们不通医术,我去现场也可以看看情况。如果情况有变,我也可以及时调整药方,只求尽快控制瘟疫蔓延。” 苏九冬看得出温以恒只想和楚律封赶赴衢州,不想带着她一同去。 “衢州情况未明,带着你一起去,我会担心。你还是留在这儿,好好经营药膳馆吧。处理好衢州的事情,我会尽快赶回来。”温以恒还是不愿意带着苏九冬一起去。 二人又是争论一番,僵持不下。最后楚律封帮着苏九冬劝说温以恒,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温以恒才最终答应苏九冬可陪同前往,但是没有他的同意不可以随意走动。 苏九冬郑重点头,赶回药膳馆收拾好所需的衣物和几味珍稀药材。三人约好在钦差行辕汇合,午时一到,众人即刻出发。 从岐山县到衢州,走水路原本需要七八日,水患过后河道被冲开变宽,河流湍急,只需要四天就能到达。 温以恒一行人到达衢州境内,离开码头仍需要再走一段山路才可到达城镇地区。 一路走来,苏九冬只觉得到处都是灾后霉味与草药味、消毒醋味混合在一起的莫名气味,怪异又刺鼻。 虽然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灾后重建,道路都被清理了出来,没有洪水刚过的满目疮痍,但是道路周边仍有杂物残留,生活垃圾和洪水卷过来的水草山石混合着裹在一起,一看就是很容易携带病菌的模样。 苏九冬蹙眉,正想开口和温以恒说些什么,就被前方出现的官差吸引了注意力。狗狗 温以恒一行人想暂时秘密潜入衢州查探是否有发生瘟疫,为了掩人耳目,全都扮作寻常百姓的模样,所以路过的官差并没有在意温以恒他们,直直略过他们,领着一群身穿白衣的百姓沿着山路往山里走去。 温以恒觉得此中定有蹊跷,先派一名暗卫跟随着那群官兵,看他们去往何处,而温以恒一行人先去前面村落找落脚点。晚上戌时再在进山入口与前去打探的暗卫会合。 夜晚戌时,温以恒和苏九冬一行人轻装出行,准时在进山入口与暗卫汇合,而暗卫带回来的消息也让众人大吃一惊。 白日里暗卫跟随官兵进山,山中有一处三进院落。 院落外约另有三十多名官兵把守,官兵则把白日里领来的百姓送进了院子里,和里面原本就住了一些看起来像患病的百姓集合,几名大夫模样的人则在冒着炊烟的厨房里转悠。 傍晚申时,几名大夫分别给所有屋子里的百姓送去了汤药。 酉时一刻左右,原本把守在院子外面的官兵,和温以恒白日里遇到的官兵悄悄在院门口集合,足足有快六十人。 官兵在院门集合但是毫无动静,院子里几名大夫则活动了起来,在园中所有房间一一查看后,走出来和为首的军官耳语了几句。 军官下令官兵戴上白布遮掩口鼻,悄无声息的潜入院子里,进入屋中抗出一位又一位不省人事的白衣百姓。 官兵扛着昏迷百姓出了院子,井然有序的前往山腰后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前。山洞周围弥漫着浓郁的烧焦味和令人作呕的不明气息。 暗卫继续暗中观察,只见官兵们一个个把百姓搬入山洞深处,最后一位离开山洞官兵离开山洞后,一名手持火把的小兵走入山洞里。 不一会儿山洞里隐隐冒出微弱火光,那名手持火把的小兵连跑带跳的冲出山洞外,守在山洞外的士兵推来几块大石头堵住了山洞口。 再过不久,原本微弱的火光声势渐大,山洞里火光冲天,有可怖的惨叫声从山洞里传出,伴随着烧焦味飘出。 躲在高处一窥全貌的暗卫平复自己作呕的情绪,早早回到进山入口等到温以恒的到来。 听得暗卫的汇报,温以恒勃然色变,楚律封更是大发雷霆,恼怒的一拳打在旁边粗壮的树干上。 “这群禽兽,滥杀无辜,杀人如草!”苏九冬愤愤不平,气得满面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这群官兵烧死病人的做法,让苏九冬会想到两年前,村民要沉塘淹死患病的村民的行为,两次事件对待病人的方法如出一辙,一则淹死,一则烧死。 对待人命如此轻贱。百姓患病却不肯好好医治,只采取极端消极的做法,是为当地官员的假意应对,不肯作为! “被烧死的人都是百姓,那些官兵敢犯下如此恶行,肯定是上头的官员授意他们去做的。”温以恒让暗卫去把领头的军官悄悄抓来,带回村子落脚点去盘问。 温以恒和楚律封表明了身份,领头的军官吓的屁滚尿流,当即交代了所有事情。 水患过后,衢州境内果真把爆发了瘟疫。一开始只是在几个零星的小村落里,有患病的百姓,后来瘟疫病情逐渐扩大,患病之人越来越多,病情也愈加严重。 衢州县官害怕灾情爆发,会惹得朝廷问责,顶上乌纱不保,便想办法该如何将瘟疫之事压下来。先是对上官瞒着不报,再借隔离治疗的名义,把患病的村民集中在县城外的连子山里一个旧时贪官的私人府邸内。 院子里有官兵扮成的大夫,白天假意给病人诊治,到了傍晚会给病人送药,美其名曰治疗,实则那些药不是治疗瘟疫的解药,而是能让人昏厥的迷药。 病人们傍晚喝药,药效在一个时辰内发作,到了夜晚,几乎所有病人都会陷入深度昏迷,这时官兵就会把病人全部带到山洞里,活活放火烧死。 每晚都有被烧死患病的村民,此事足足持续了十多日之久,被烧死的患病村民多达上百人,山洞里早就充满了焦味与无数死尸的臭气。 温以恒一行人在路上闻到的莫名气味,和暗卫在山洞口闻到的莫名气味一样,来自山洞里被烧死的病人尸体散发的尸臭味与烧焦味。 为官者心思歹毒,这等草菅人命的做法披露出来令人瞠目结舌。 本来决定夜晚留宿的温以恒听闻如此骇人的事情后,决定连夜赶路奔赴衢州县城,令那位军官把山中院子里的官兵和大夫集合,分批次全部带着回衢州去。 第七十六章 一箭三雕 经过一夜半日的步行赶路,温以恒、苏九冬和楚律封及几位随行侍卫先行到达衢州县衙。 衢州县官杨全辉杨大人看到钦差大臣楚律封去而复返,连带着温以恒也一并来了,心下大惊,疑惑这二人是不是发现了瘟疫之事前来问责。 但见温以恒二人没侍卫跟随,只带了一名陌生女子与几位随侍,轻装简行,不像是来抓人的模样,杨全辉暂时松下一口气,将温以恒一行人安排住进了县衙后院。 晚饭时分,杨全辉正招待着温以恒好楚律封吃饭,县衙外堂跑来一名衙役,眼神怪异的瞥了杨全辉一眼,才禀报说楚大人的随侍将军已将衢州要案的几十位犯人抓获,现在正等在县衙外等候楚大人通传。 杨全辉听到“衢州要案”四字十分纳闷,他身为衢州县官,怎么会没有听闻衢州境内有楚律封经手的要案。 “把随侍将军和要犯一起叫进来。”温以恒挥退衙役,对杨全辉淡然一笑:“杨大人,我这要案的案犯人数众多,也不知你这县衙的牢狱,现在还能放多少位犯人?” 杨全辉手心掐算一番,含笑回复道:“大约…再放个六七十位犯人还是可以的。一间小牢房都可以关上六七个人了。” “非常好,我这要案的案犯人数还真有快六十位,关在你这牢狱里绰绰有余了。”温以恒心满意足的点头。 楚律封环视四周,见后院没有衙役把守,刚才他们一行人到县衙外时,县衙门前也只有有四位衙役值守,心下了然一笑,对杨全辉明知故问:“杨大人,你这县衙内空荡荡的,怎么没见有多少人影?” “按照朝廷制度,州县级别的县衙里算上师爷、捕头、捕快、衙役、狱卒、小吏应该要有七十人。可我进来半天,却只瞧见了四个衙役和你。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你给他们集体放假了?” “楚大人说笑了,现下不是年节,又正值灾后重建的重要时期,下官哪里敢随意让差人放假……”杨全辉面色一愣,慌乱的眼色转瞬即逝,随后整理情绪平静的回答。 “赈灾重建乃当务之急,下官让差人们都去了下级州县帮忙赈灾去了,所以县衙里就只有我们几人留守。” 温以恒嘴角扯起嘲讽的笑容,语气怪异中带着点点傲慢的说:“是吗?杨大人心系灾情,还特意把县衙里的部分人力派去赈灾,还真是位爱民如子的好官啊。” “带进来!” 温以恒一挥手,让等候在门外的随侍将军把军官押进屋内。杨全辉与那军官看一对脸,军官惭愧的低下头不敢再看,而杨全辉脸上写满了震惊。 “恒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把他给抓了?” 被温以恒抓来的领头军官,是衢州县衙内供职的九品巡检,名叫虎牙头,平日里手下有接近一百多人的武装力量。这些人负责治安巡逻、搜捕盗贼等等。 温以恒和楚律封先前把虎牙头说成是衢州要案里的要犯,还故意把他带到后院里间和杨全辉见面,只怕早已知晓了杨全辉在衢州境内的所作所为了。 温以恒走到杨全辉面前,比杨全辉高了一个头的温以恒低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杨全辉,双眸中写满严厉:“为什么抓他?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杨全辉别过头多开温以恒的凝视,语带颤音的嘴硬回答道:“下…下官愚钝,实在不知,还请恒大人能明说。” “你真的要我明说?那你就跪下来听我说吧。”温以恒朗声呵斥杨全辉,杨全辉吓得双腿哆嗦,两股战战,迅速跪地。 “瘟疫,莲子山,山洞,烧人……你还要听我说的更详细一些吗?”温以恒双手背在身后,冷冷的瞪着杨全辉。 “恒大人!下官知错了,求恒大人高抬贵手,饶了下官吧!”杨全辉吓得浑身哆嗦,对温以恒磕头求饶,后背渗出的冷汗渗透了里衣。 “把他抓起来,带到前堂,我们到前堂去一边升堂一边说。”温以恒让随行将军和侍卫把杨全辉和虎牙头带到县衙前堂,那些昨晚被抓来的虎牙头手底下的官兵,早就满满的跪在了前院里。 看到前院里跪满一地的官兵,如此大的阵仗,杨全辉垂头丧气的闭上眼睛,眼泪唰的挤出眼眶,心下了然。 杨全辉下令暗中烧死无辜病患的这件事情,被温以恒和楚律封给知道了,这下不仅是顶上乌纱帽不保,有可能项上人头也不保了。 温以恒在前院升堂,县衙里的官兵衙役全都被抓了起来,个个头低低的跪在地上,这次升堂没有人打杀威棍,也没有人喊助威声。全球 立在一旁从未出声的苏九冬,看着温以恒正襟危坐在堂上,心里十分疑惑。如果要审杨全辉,应该由楚律封这位铁定的钦差大臣来审理才符合身份级别,楚律封怎么会任由温以恒这个随侍官上堂审理呢? 温以恒升堂要审杨全辉,重在要快速审理,连杨全辉的所谓辩解也不肯让他说,直接将杨全辉所犯罪状一条条陈列出来,数罪并罚,直接定罪。 “平日里与河道衙门疏于监督何地情况,以致缺口松动,令得谁换爆发加剧;水患过后没有及时进行搜救,以致现在仍有数十人失踪下落不明……” “赈灾救济不力,以衢州境内致瘟疫爆发,民不聊生;瘟疫爆发后举措不当,选择走烧死患病百姓的极端路子……杨大人,你身为衢州的父母官,就是这样‘爱民如子’的?” 温以恒诘问杨全辉,杨全辉跪在躺下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温以恒一拍惊堂木,当堂定案,杨全辉数罪并罚,罢免衢州县官一职,等待秋后问斩,所有家产充公,家中老人、女眷、幼子一律流放。 温以恒宣布完判决结果,杨全辉没法再跪地,心如死灰的瘫坐在地,旁若无人的痛哭出声。 “杨全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温以恒不相信杨全辉一个区区七品县官,敢贸然定下杀死所有患病百姓的命令,只怕杨全辉的背后定还有人在授意。 杨全辉内心挣扎一番,即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无奈的长叹一口气,万念俱灰的说:“恒大人明鉴,下令烧死病人,原本并不是下官的意思,都是上头的暗中指令,下关不得不从啊……” 温以恒本以为杨全辉会抗拒一番,不肯说出幕后主使,却没想还没动用任何刑罚,杨全辉就肯招认幕后主使,反倒替温以恒和楚律封节省了时间。 杨全辉最终获了出去,三两句招认了背后的官员:“下官瞒报瘟疫病情,下令秘密烧死病人…这一切都是浙江知府、知州大人让下官这么做的。下官不过区区七品小官,哪里敢违抗知府大人知州大人的命令呢……” 衢州水患与治水前后一共经历了三个多月,朝廷几次下令催促浙江官员快速处理好此事,好堵住天下民众悠悠之口。 浙江知府知州求果心切,让杨全辉瞒报瘟疫病情,不过是为了将水患和灾情快速应对过去,以应付朝廷的加急催促。 温以恒和楚律封一听背后指使竟是浙江知府知州,二人眼睛皆是一亮。 就好比渴了有人送来茶水、想瞌睡有人送来枕头一般,温以恒和楚律封前期搜集了知府、知州的罪证,正苦于没有名头将浙江这一众腐败官员抓捕,这下杨全辉把名头主动递给温以恒,二人自然喜出望外。 温以恒和楚律封让杨全辉转做污点证人,暂时把杨全辉押入衢州县衙大牢中。 白天温以恒陪同苏九冬走访受灾各处,了解当地病情,悉心配置瘟疫解药方。 楚律封在衢州搜集整理好浙江知府、知州好杨全辉通信往来的证据后,带着杨全辉秘密奔赴扬州。 温以恒要求楚律封速战速决。楚律封赶到杭州后迅速行动,顺势以曲轴箱杨全辉供出浙江知府知、州二人的授意为出师之名,将知府、知州二人及其他相关官员一并抓了起来。 雷厉风行的将相关官员抓捕归案后,楚律封再接再厉,下令搜查涉及官员的家宅,不仅搜到了二人授意杨全辉瞒报、秘密烧人的书信证据,更是“意外收获”了几人与几位朝廷大员的往来受贿、卖官鬻爵的证据。 其实后面有关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罪证,是温以恒和楚律封之前就搜集好的罪证,此时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一并爆出来,就不会引起当今圣上与朝堂官员的怀疑了。 温以恒将事情的所有过程和罪证一并加急上报朝廷。此事牵连朝廷几名大员,连帝师晏巍也在其中。 当今圣上念及与晏巍的旧情,只让晏巍放职归田而其他牵涉此事的官员就没那么好过,不仅罢免了官职,抄家充公,官员和家人一起流放,而地方的小官则要一起秋后问斩。 温以恒、楚律封和苏九冬此行收获颇丰,不仅控制了衢州等地的瘟疫灾情、制止了烧死病患的恶行、更一举扳倒了浙江知府、知州这一属于晏巍站队范围内的势力,令皇后元气大伤。 朝中一度向皇后站队倾斜的两股势力,又恢复了互相制肘的状态。 温以恒开玩笑称,“多亏”楚律封不幸染病,衢州灾民才能有幸得救,官场也凭此得到重新清洗。 第七十七章 名不副实 处理完衢州事宜,离家两月有余的苏九冬随温以恒回到岐山县,偶然发现县城里居然多出了药膳馆。 不过这些药膳馆并不是新开的店铺,原身本就是饭馆,只不过现在在招牌上加了“药膳”的名头。 苏九冬觉得新鲜,特意选了一间县衙附近的林生饭馆,打算进去试试他们家的药膳如何。 苏九冬一行人昼夜兼程,行车赶路,一路上洗漱不便,所以几人都有些灰头土脸的。 再加上林生饭馆里迎接几人的店伙计,是最近才新招进来的,所以就没能认出苏九冬和温以恒这两位永源药膳馆的东家身份。 “几位客官可是刚刚赶路歇脚的?一路辛苦了,看看吃点什么?”店伙计奉上茶水和菜单,热情的招呼几人。 苏九冬接过菜单细细浏览。 薏米粥、鲤鱼汤、冬瓜粥、乌鸡汤、羊排骨、药膳锅……菜单上药膳一栏的膳食,几乎与永源药膳馆的菜品如出一辙。 定位给寻常百姓吃的一些菜品价格,和永源药膳馆差不多便宜,但是定位卖给达官贵人的精品药膳价格则贵上许多。 其中有几道的价格,甚至比永源药膳馆最贵的菜品,还高出快二十两银子。 苏九冬虽然有些疑惑,但是从古至今,滋补的药膳菜品来来回回大概也就那几样,所以苏九冬也没有多想,招呼店伙计推菜点菜:“你们饭馆里卖的最好的药膳是哪一种?师傅推荐的药膳又是哪一种?” “卖得最好的是薏米粥、绿茶蛋,寻常百姓就爱点这些吃,好吃又便宜。” 店伙计说到比较便宜的菜品时面露点点不屑,但是说到接下来的几种菜品则极力推荐:“要说店里师傅和一些官家贵夫人爱吃的就多了,乌骨鸡、羊小排锅和药膳猪蹄这些都是常点常吃的,最是滋补养身。” 温以恒腹中实在饥饿,对于吃什么有些兴致缺缺,只想赶紧吃完回去休息。 店伙计不明状况,误以为温以恒对这些菜品不感兴趣,打算使出杀手锏:“这位客官,如果您觉得这些菜品太过平常,不妨试试元宫四和汤。” 店伙计故意压低声音,摆出一副“一般人我不告诉他”的模样,装模作样的低声说:“前段时间钦差大臣巡视到咱们岐山县里,突然患病。其他大夫束手无策,关键时刻苏大大夫奉上这道元宫四和汤,钦差大臣就是吃了这道药膳才好的。” 听到他人提及自己,而且还是编造的故事里现身,苏九冬眼皮跳了跳,立马坐直了身子,问那店伙计:“你说的苏大夫,是永源药膳馆里的苏大夫?” 温以恒和其他几人也来了精神,坐正了身子以手撑脸要听店伙计掰扯,个个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八卦表情。 “哟?这位客官您也听过苏大夫的名声啊?小的说的正是她。前段时间她治好了钦差大臣的病,名扬整个岐山县……” 店伙计又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说:“咱们饭馆东家和苏大夫是好友,所以苏大夫才肯把这道元宫四和汤的食谱送给咱们店的。” 苏九冬听后讪然一笑,特意点了那道“治好了”钦差大臣的元宫四和汤和其他几个菜品尝个鲜。 苏九冬可不记得自己有认识一位开林生饭馆的朋友,也从没有给楚律封喝过什么元宫四和汤,只怕是这家林生饭馆在打着自己的名头行骗。 苏九冬面有微微怒色,隐忍不发,眼含怒气,再次打量这家环境与家具都是全新的林生饭馆。 饭馆里也七七八八坐了不少人,苏九冬派人去问,一问之下得知在座的食客大多是冲着苏大夫给钦差大臣吃的这道“元宫四和汤”来的。 苏九冬听完更是怒不可遏,瞪着店铺里挂着的“元宫四和汤”菜牌,眼神恨恨。 看到苏九冬此时面带尴尬又恼怒的神情,温以恒掩面而笑:“这家店敢明目张胆打着你的名字做噱头,可不就是仗着如今你还没回岐山县吗?” “仗着我不在?难道他们不怕我回来后揭穿他们?”苏九冬怒拍大腿,整个人气鼓鼓的,不由自主的蹙眉嘟嘴。 温以恒摇摇头,笑她天真:“等到你回来了,这个元宫四和汤的名声也打出去了,平常百姓只会以为是你和这家林生饭馆有合作,你再辩解也没人会信了。” “那如果我把这道骗人的药膳和饭馆东家告上县衙呢?”苏九冬认为上衙门要求官府主持公道,最公正不过了。 “其实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闹上官府,我们私下里和这家饭馆的东家说一声,让他把元宫四和汤给撤了,再澄清一番不是你配的药膳,给你赔礼道歉就行了。” 温以恒不认同苏九冬把这事闹大的主意。 林生饭馆敢做药膳的生意,其实也等于是永源药膳馆的同行竞争。盗墓 苏九冬不算是完全的生意人,对经商一套也不熟悉,更不了解餐饮行业里尔虞我诈的激烈竞争。 如果不小心得罪了一大片同行,受人排挤,以后永源药膳馆在岐山县可能会处于立锥之地,举步维艰。 “都是岐山县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凡事留条后路,不必做得如此决绝。” 苏九冬无奈点头,打算把这事往后搁置,以后得闲了再来处理。 不一会儿点好的药膳送了上来,其他菜色都差不多,苏九冬和温以恒最关注那道元宫四和汤。 元宫四和汤看起来和一般的汤没有多少差别。苏九冬才喝了一口就尝出了其中包含了什么食材。 不过是白面、芝麻、小茴香混合在一起,再拌了盐的普通汤水而已。 这样的食材配方,有补中健脾、祛寒止痛的功效,可用于脾胃虚弱、食欲不振的症状,但是并不能治疗楚律封当初所染的瘟疫病。 苏九冬抓过菜单,定眼一看,再次确认了这道元宫四和汤的价格。不过只是普普通通的白面和芝麻,林生饭馆堂而皇之的收费一两二钱一碗。 林生饭馆纯粹是在骗人敛财,挂羊头卖狗肉。 苏九冬再查看了其他几道菜品,都是普通菜肴里放几根冬虫夏草类的中药材,摇身一变就成了“药膳”,但其实是“伪”药膳。 苏九冬赌气的撂下筷子,没了再吃的心思,早已被林生饭馆的说完事情给气饱了。 温以恒见状,对楚律封和其他几位随侍使了眼色,几人匆匆吃了几口,最后结账走人。 楚律封拜别众人,回了钦差行辕。 苏九冬二人回到药膳馆内,听刘掌柜说明情况后才知道县城里增开了几家药膳馆的原因。 两个多月前,钦差大臣楚律封染病,原先的几位知府知州也受到波及一同染病,全靠苏九冬力挽狂澜,妙手回春,才得以救治。 随后苏九冬跟着温以恒赶赴衢州,是以她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岐山县里传开了她救治钦差大臣的消息,永源药膳馆顿时声名鹊起。 药膳馆目前生意还算不错,每日一到饭点都会坐满人,进账收入的数目也十分喜人。由于药膳馆里隐隐显露出过于忙碌、人手不够的趋势,刘掌柜又雇佣了两位店伙计来帮忙。 岐山县百姓得知苏九冬治好了钦差大臣,对她这位来自农村的女子更加刮目相看,所以来药膳馆吃饭的人更加爆满,有时候甚至达到了需要预约的地步。 苏九冬随温以恒和楚律封赶赴衢州,强势助力灾区控制病情,治好了瘟疫。 温以恒将事情上报朝廷,苏九冬也得到了朝廷的褒奖。 在苏九冬还没回到岐山县时,朝廷赐下来的“妙手回春”牌匾,和赏赐的一万两纹银就已经送达永源药膳馆。 刘掌柜把牌匾高挂在药膳馆正堂中央,而一万两纹银由身为养母的柳芸娘代收,拿去钱庄存了起来。 有朝廷和钦差大臣的名气加持,永源药膳馆生意兴隆火爆,苏九冬的药膳名声大噪。 杭州城里一些贵夫人听闻了苏九冬的名声,更得知由她调配的药膳,调养养生的效果显著,纷纷慕名前来县城里,想邀请苏九冬上门为她们配膳调理。 然而当时苏九冬还在衢州仍未归来,贵夫人便只得作罢,留言说等苏九冬回来后派人去知会她们一声,届时再登门拜访。 苏九冬反应过来自己出名了,名声甚至传到了杭州城临安府,不由得大感意外。 苏九冬认为她不过是在行使自己的责任,治病救人,做的都是寻常事,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出名的一天。 “那县城里那些增开的药膳馆,又是怎么回事?”苏九冬出名,永源药膳馆生意随之火爆,这可以理解,但和那些饭馆没关系,又怎么会增设了药膳的部分呢? “原来咱们家是岐山县里唯一的药膳馆,一开始生意也不如和,所以周边饭馆也没把咱们家放在眼里。” “现在东家您出名了,馆子里生意火爆了,其他同行自然就眼红了,所以跟着咱们家有样学样呗。”餐饮行业竞争激烈,刘掌柜对此见怪不怪。 只要不是使用不正当的竞争手段,他们也不能好说什么,毕竟药膳馆也不是他们永源药膳馆的专利。 第七十八章 青衫书生 杭州城里逐渐兴起了“药膳热”,大大小小的饭馆为了蹭“养生热”,也相继推出了药膳菜品,弄出来做营销的噱头。 苏九冬打心眼里看不起那些只把药膳当做招财“幌子”的-饭馆。尤其是里面的厨师根本不懂药膳的特性和制作,所以才会出现林生饭馆里那样对药膳不严肃的现象。 生气归生气,苏九冬一介平民,也无法拿那些饭馆如何,只能经营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保证自己的药膳与效用是货真价实的。 永源药膳馆出名,皇帝当众赏赐不菲的银两,苏九冬总感觉到有许许多多双眼睛在暗暗盯着永源药膳馆。 财不露白,这下岐山县里许多人都知道了苏九冬深藏不菲银两,也不知是福是祸。 苏九冬回到岐山县后,收到风声的达官贵人纷纷对苏九冬发出了要约。苏九冬答应了杭州城里几位贵夫人的邀请,要亲自登门为她们调理配膳,所以她最近经常往临安府跑。 近段时间温以恒时常在钦差行辕过夜逗留,不知和楚律封在忙碌何事,只偶尔回家里吃一餐饭,然后又匆匆赶回钦差行辕。 温以恒这个“顶梁柱”不常在,苏九冬也是白日里不着家,家中只剩下柳芸娘和苏庭安、阿蓉着三个老弱妇孺。为此苏九冬总觉得心底有点慌,忍不住时时担心害怕会发生什么意外事件。 这日临出门前,苏九冬嘱咐柳芸娘把家中的贵重物品和银票藏好,凡是出门,必须要紧锁门窗。如果家里有陌生人来访,也不要随意开门迎客。有熟人来访,也要再三确认后才开门。 柳芸娘跑进屋子里检查了一遍,才送苏庭安和阿蓉出门去学堂,而苏九冬则前往药膳馆继续营生。 时值中午,药膳馆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座位渐满。 刘掌柜注意到,那位身着青衫长袍的书生今天又来药膳馆里用餐了。 苏九冬在后厨忙碌完毕,打算来前堂透口气。刘掌柜招呼苏九冬来到柜台前,对苏九冬说起了那位青衫书生的事情。 自苏九冬回到岐山县后,永源药膳馆又推陈出新,推出了几个苏九冬研究改良过的心药膳菜品。食客尝鲜后对此赞不绝口,因此生意更加蒸蒸日上。 而那位青衫书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第一次出现在药膳馆里,到今日为止已经是第四日了。 刘掌柜提到那位青衫书生经常光顾药膳馆,每天午时左右就会过来用餐。每次点个两三样不同品种的药膳,便宜的也有贵价的也有。而且一边用餐一边看书写字,十分努力。 “我家孩子当年要是有他的一半用功,说不定也能考上了。”看着努力的青衫书生,刘掌柜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已成婚的儿子,一边感叹一边恨铁不成钢的摇头。 “每天都来?那他这算是常客了吧?”永源药膳馆推出的药膳好吃又便宜,而且还能养生,所以有回头客苏九冬也不意外。 但有一点让苏九冬心下疑惑。 穷苦人家的读书人读书考学,大多为了考中当官,飞黄腾达,是以条件比较艰苦。 如果平时那位青衫书生点一些平常百姓吃得起的便宜药膳,这不足为奇。 但是刘掌柜提到,青衫书生也有点到贵价的药膳,这就很令人起疑。只观那位青衫书生的外貌衣着,是简单朴素的类型,不像是能负担得起达官贵人才享用得了的贵价药膳。 苏九冬再次细细打量那位青衫书生,见他面容清秀,一派休闲的势头,一手捧书,一手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偶尔紧蹙,似乎在思考书中问题,不时才吃几口药膳,一餐午饭吃了快一个时辰才堪堪吃完。 青衫书生如此认真用功的念书,苏九冬不好多有打扰,也放下了猜疑的心思,转身回后头厨房去了。 下午放学,柳芸娘去学堂接了苏庭安和阿蓉,带来药膳馆里玩。 苏九冬要求全家人都要跟着她一起好好养生,所以现在柳芸娘和两个孩子,每天都在药膳馆里吃晚饭。 药膳馆里的员工是在药膳馆闭店打烊、食客离开后再一起用餐,晚饭时也很热闹。 柳芸娘觉得人多了,饭也吃得香一些,不然回到家里只有她和苏庭安、阿蓉三个妇孺小孩,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实在无趣。 这天是休息日,苏庭安和阿蓉不用去学堂,柳芸娘来药膳馆里帮忙,也把两个孩子带了过来。 阿蓉安安静静的跟着刘掌柜在柜台后面学珠算,苏庭安跟在苏九冬屁股后头转,苏九冬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九九中文 苏九冬被苏庭安跟得厌烦不已,但回头看他那副天真纯真的小脸,苏九冬又不忍心开口赶他走,只能任由他继续跟着。 到了中午,青衫书生照例前来吃饭,又点了不同的菜品。 苏九冬忙活完后厨的事情,又出来前堂转悠休息。 见到那位青衫书生安闲的坐在雅间旁边的角落桌里,一边看书一边吃饭。 正好苏庭安也在场,苏九冬觉得这是个教育孩子的好机会,于是抱过苏庭安敦实的小身子,柔声教育道:“安儿你看,看到角落里那位穿着青衫、努力看书的小哥哥了吗?” “看到了。”苏庭安顺着苏九冬的指引看去,非常实在的点了两下头。 “你看他连吃饭时都在用功念书,以后安儿和你阿蓉姐姐都要以那位小哥哥为榜样,也要用功念书,不让阿爹阿娘和阿婆失望哦。”苏九冬捏捏苏庭安肉肉的脸颊,温柔和善的笑了。 “要和小哥哥一样一边吃饭一边看书吗?”苏庭安想岔了,“一边看出一边吃饭,饭饭都不香了。” 苏庭安的童言无忌让苏九冬忍俊不禁的笑出声,连忙纠正道:“不是让你学小哥哥一边吃饭一边看书,是让你学他认真用功的劲头……其实吃饭时看书对身体也不好哦。” 最后一句话苏九冬压低声音凑到苏庭安耳边说,说完还怜爱的在苏庭安脸颊啄了一口。 大多孩子是小时可爱,慢慢长个抽条了就残了,而苏庭安是少数的越长大越可爱的类型。 看着苏庭安这张和温以恒莫名有写相似的小肉脸,苏九冬心里有说不完的喜爱与疼惜。 看到苏庭安,苏九冬是满心的疼爱。而想到温以恒本人,苏九冬有点生气。 温以恒这个整日不着家的“臭男人”,也不知道整天闷在钦差行辕里,和楚律封鼓捣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计划。 临近端午,温以恒依旧忙碌,在几次催促温以恒一定要在端午当天回家过节、而温以恒毫无回应后,苏九冬再懒得理会他,把所有脾气都撒在了和柳芸娘学习所包的粽子里。 “也快端午了,今天咱们娘俩多包几个粽子,给春山那边也送几个过去。他自己一个人在县城里住,教书辛苦,得闲时还得读书,很不容易。”柳芸娘心里对苏家人失望透顶,但是对苏春山还是抱有疼惜的意思。 长大后苏春山性格老实带有一点古板,但是小时候的他懂事可爱,柳芸娘也没少偷偷给他塞好吃的。现在苏九冬举家来到县城暂住,柳芸娘也不时给苏春山捎个吃的用的日常东西过去。 所以苏春山和柳芸娘的关系,在苏家那样复杂的背景下,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温馨。 “好,待会儿包完了我让店伙计给他送过去。”苏春山确实算得上是苏家小辈里唯一对苏九冬好的人,苏九冬也愿意对苏春山多照顾一些。 “端午那天,要不要也把春山叫过来一起吃饭呀?”见苏九冬态度如此好说话,柳芸娘试探着问了出来。 苏九冬摇头:“还是不用了。端午那天,他肯定要回村里大房那边吃饭的,哪里用得着咱们关心……您还是好好包粽子吧,到了端午那天,我带咱全家看赛龙舟去。” 粽子包好了,柳芸娘挑了几个包得又大又瓷实的粽子装好,把地址告诉了店伙计,让店伙计给苏春山送了过去。 不到一刻钟,店伙计掕着满手的粽子回来了。柳芸娘疑惑,问店伙计怎么没把粽子送出去。 店伙计说是按着地这给苏春山送了过去,大门关着,家里没人在。邻居说苏春山可能是在孔兴学堂教书还没回来,店伙计又赶到孔兴学堂,学堂也是大门紧闭,于是干脆提着粽子回到了药膳馆。 “行吧,明日下午我忙完了自己给他送过去。”柳芸娘接过粽子,拿回药膳馆后厨放好。 转眼到了隔日中午,苏春山来到永源药膳馆,径直问刘掌柜昨日派人去家里找他何事。 柳芸娘过来接话,说是昨天是她请店伙计去给他送粽子,结果找到家里和学堂他都不在。正好苏春山现在来了药膳馆,就顺便把粽子交给了苏春山,还留了苏春山在药膳馆里吃午饭。 柳芸娘让刘掌柜给苏春山安排了个靠窗的位置,说再等一会儿她忙完了,再过来和他一起吃午饭。 苏春山在圆桌前坐下,欣赏了一番窗外的江边风景,转眼就注意到了在雅间旁边角落落座的青衫书生。 第七十九章 商业间谍 苏春山看那位青衫书生正手捧着一本《春秋》,一边阅读一边在旁边摆着的纸上做笔记,遂上前作揖打招呼:“这位兄台你好,请问你也是要在今年秋季一同考学的吗?” 借着作揖的动作,微微躬身低头的苏春山,看到了那青衫书生在纸上写的笔记。 与其说是看书时做的笔记,不如说是品尝药膳后写的笔记。 因为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半张,罗列了食物的配方,口感和吃下去后的感受。 一个读书人,手捧着《春秋》细读,还摆出一副一边看出一边做笔记的模样,然而纸上写的却不是与诗词歌赋有关的理解笔记,却是药膳的配方,苏春山不得不怀疑青衫书生这样惺惺作态,究竟有何目的。 苏春山虽然心下疑惑,但还是把作揖的动作租完,不动声色的和那位青衫书生交谈。 “兄台,在下观你在看《春秋》,桌上还放有《论语》和《礼记》。我朝偏重于以诗赋取士,所以在下便猜想兄台你,应该是在准备今年的秋试吧。” 青衫书生本在专心致志的写笔记,对苏春山的主动上前打招呼的举动非常意外,被吓了一跳的书生眼疾手快,把桌上的纸张折叠了起来揣进怀里收好,半天才支支吾吾的开口回答苏春山:“哈哈……对,是的…我在准备秋试。” “……好,祝兄台能一马平川,蟾宫折桂。”苏春山再次作揖,离开了前堂,问刘掌柜找了个上茅厕的理由,刘掌柜带着苏春山去了后院。 刘掌柜带苏春山前往茅厕的半路,苏春山打断刘掌柜的领路,提出要见苏九冬。 刘掌柜也被苏春山吓了一跳,还以为苏春山要像其他苏家人一样准备找苏九冬闹事,顿时没了刚才对苏春山的和颜悦色,换了衣服颜色的面孔,正打算出言教训苏春山几句。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九冬妹妹……我发现药膳馆里,可能有别家饭馆派来咱们药膳馆刺探药膳细作。”苏春山压低声音在刘掌柜耳边说。 兹事体大,刘掌柜不敢耽搁,领着苏春山拐进了后厨,找到苏九冬商谈。苏春山一五一十向苏九冬汇报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我们药膳馆里有商业间谍?”继刘掌柜被苏春山吓一跳后,苏九冬也被苏春山的发现吓一跳。 苏九冬知道古代也有细作,但是餐饮业之间的商业间谍还是头一次遇到。 苏九冬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药膳馆,居然被别家饭馆当成了眼中钉,情况甚至严重到了需要派商业间谍的地步。 “你确定他在那张纸上写了药膳的食品配方?”对此情形苏九冬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开的着永源药膳馆,和县里其他饭馆并无什么往来瓜葛,怎么会刺激得那些饭馆派出间谍呢? 苏春山重重的点头:“是的,我看得很确切。” “我也认为那位青衫书生,就是别家饭馆派来的细作。咱们家生意火爆,的的确确影响到他们的生意了,他们眼红且嫉妒。”刘掌柜沉思一番,最后开口断言。 青衫书生每日午时准时到药膳馆里吃饭,每次都点不同的药膳,而且最先点的都是当日或者当季推出的新品。 如果能确定青衫书生就是商业间谍,之前苏九冬对青衫书生所产生的的疑惑,也都有了能说得通的地方。 每次都点不同的药膳,并且优先点新品,可能是为了查看新出的药膳菜品是何配置。扮做读书人也不过是个幌子,正好可以装作勤奋念书的模样,假借写字做笔记的机会,把药膳的食材和配方品出来、再记下来。 至于之前便宜的和贵的菜品都点,自然是为了能吃完药膳馆里的所有菜品。 因为不是真正的清苦读书人,估计幕后的饭馆东家会报销青衫书生每次用餐的费用,所以青衫书生才敢点那些昂贵的菜品。 “怪不得他每次用餐,都会耗费将近一个时辰左右才吃完,原来是要细细品出药膳里的食材和药材。” 刘掌柜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也暗自自怪自己从商营生多年,竟然没能透过往日青衫书生的言行举止看穿青衫书生的间谍身份。 “今日多谢春山大哥,如果不是你恰巧发现,只怕我们都会被那人给蒙骗了。”苏九冬将苏春山送到前堂前,再次感谢苏春山。 “等会儿他吃完后,还劳烦春山大哥你能上前与他交谈,最好能借机接近他,探出他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好,我这就去。”苏春山和刘掌柜走入前堂,角落里的青衫书生早已不在了。 在药膳馆里跑堂的店伙计说,那位青衫书生同往常一样,吃了快一个时辰,把药膳吃完后就离开了,才刚离开不久。信风文学网 刘掌柜对苏春山使眼色,苏春山会意,出了药膳馆左右张望一番,在街角发现了青衫书生的背影,立刻跟了上去。 苏春山担心会被青衫书生发现,所以不敢跟得太近,只敢保持在大概二十人长队的距离。 只见那位青衫书生走进一件药材铺,再出来时手上提了两包包好的药包。 青衫书生再往前走,右拐进了岐山县里的集市街,在街边摊位挑挑拣拣买了猪肉、羊肉和两把青菜,再低头看看手里有折叠痕迹的纸张,进了一家粗粮店,装了一小袋装有白色粗粮的纸包出来。 因为手上拿了太多东西,青衫书生的步伐慢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把所有东西拿好,慢慢离开集市街。 苏春山看着青衫书生即将消失在集市街,赶忙冲进那间粗粮店,向掌柜的询问刚才那位青衫书生买了什么粗粮。 得到答案后苏春山快速冲出集市街,在两分的街道上张望,最后看到一袭青衫消失在一条小巷子里。 苏春山追进小巷子,看到青衫书生抱着一堆东西在叩一扇黑色木门,不一会儿有人来开门,把青衫书生迎了进去。 苏春山趁着四下无人的机会,偷偷遛上前仔细查看,想看看黑色木门附近有没有标注是哪户人家的私宅,然而并无标记。 苏春山失落的除了小巷子,再看看周边的建筑,估摸着这条巷子里的门户应该是两边沿街商铺的后门,于是走往右边的街区查看。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追踪,苏春山发现这里已经接近县衙附近,行人渐多,车水马龙,道路两旁都有几家饭馆在营业。 排除了街对面的饭馆,就只有左侧的三家饭馆十分可疑。 苏春山根据观察建筑的外观,和小巷子里门户与之对应的距离,心里大概清楚那位青衫书生最终进了哪一家饭馆的后门。 苏春山带着答案回到永源药膳馆,找到苏九冬和刘掌柜,说出来自己的推断和猜测。 “那人从药膳馆里离开后,先是去买了药材,然后又去集市里采买了一些食材,又进了粗粮店里。我去问了那位粗粮店掌柜,掌柜的说他买了一小袋薏米。” “他买了什么食材?”出门后立即买了药材食材,估计是要等回去了按照今日所点的药膳进行配试。苏九冬让刘掌柜去查今日青衫书生点了什么药膳菜品。 “我看到他买了猪肉、羊肉和一些蔬菜。” 刘掌柜拿了今日青衫书生点的菜单进来,苏九冬看着点餐牌上的菜品一一对应。 薏米粥、猪肉药膳、当归羊肉汤……今日青衫书生所点的菜品和他离开药膳馆后在集市街上买的食材全部都对应上了。 这下确实坐实了那位青衫书生买了药材、食材回去,尝试按着自己白日里品出来的配方去做相同的药膳菜品。 刘掌柜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番,青衫书生每日里药膳馆吃午饭,加上近日,一共来了六日。每天点三样菜品,三六一十八,青衫书生一共在药膳馆里吃了十八道药膳,也有可能会再回去后试验者做出十八道药膳。 永源药膳馆目前一共推出了二十六道药膳,而被青衫书生学着制作的药膳就有十八道,几乎快囊括了药膳馆里所有的药膳菜品,刘掌柜好苏九冬都惊出来一身冷汗。 有小偷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偷配方,而自己全然不知,甚至还以为那人是个认真用功的读书人……想想都是一阵后怕。 苏九冬和刘掌柜二人不约而同的一言不发,尴尬的苏春山说出最后结果来打破沉默:“最后他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应该是进了一家名叫‘林生饭馆’的后门。” “林生饭馆?”这个饭馆的名字既陌生又熟悉,仿佛在哪里看到过,苏九冬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林生饭馆是在县城里哪里的位置开设的?”苏九冬最后只能怪没能想起自己是在何处听过这个饭馆的名字。 “是城南门附近的那家林生饭馆吗?”刘掌柜抢先回答。 刘掌柜对这个饭馆名字很熟悉,他原来曾经在这家饭馆当过掌柜身边的学徒,也是在这间饭馆里积累经验,最后靠着这些经验才混出了掌柜营生的实力。 苏春山摇头,纠正了准确答案:“不是,是在城东县衙附近的林生饭馆。” 第八十章 人赃俱获 “那有可能是从原来城南门的位置,现在新搬到了城东的县衙附近了。”刘掌柜补充道。 “林生饭馆…县衙附近…”苏九冬沉思良久,还在喃喃自语。 “什么林生饭馆,你们在说那个县衙附近的林生饭馆,推出元宫四和汤的林生饭馆?”温以恒人还未出现,声音就从苏九冬身后传来。 受到惊吓的苏九冬从温以恒身边跳开,惊魂未定的瞪着温以恒,嗔骂道:“做什么这样突然的吓人……” “我不是故意吓你的,只是见你只顾着想东想西,把刘掌柜和春山大哥晾在一边,这才出言提醒你一声的。”温以恒领着几人走进了休息间,淡然里带着点严肃的语气,说:“要商谈机密的事情也不晓得进里屋谈,如此冒失…让其他人听了怎么办?。” 苏春山没有跟着温以恒一起进到里屋,而是说有事情要办,现行拜别了:“九冬妹妹,我还有一些学堂里的私事需要处理,先回去了,以后有机会再来。” “春山!你还没拿粽子呢!” 柳芸娘从厨房里走出来,见苏春山急匆匆离开的背影,赶忙返回厨房里提着粽子就追了出去。 苏春山今日来药膳馆一趟,不仅没有拿到粽子,也没能吃上午饭,然后还得给苏九冬跑腿跟踪那位青衫书生,最后悄然离开。 苏九冬不由得在心里对这位老实古板、但又心地善良的竖起了大拇指。 苏九冬三人进到休息间,继续刚才的话题。苏九冬把今天发现商业间谍的事情告诉了温以恒。温以恒见多了大场面,对于一个小小细作的打探并不讶异、 “你刚才一提说元宫四和汤我就想起来了,是那家打着我的名头,挂羊头卖狗肉、欺骗食客的林生饭馆。”想起了在林生饭馆的遭遇,苏九冬气不打一处来。 这家林生饭馆先是蹭着“药膳热”的风气,胡乱推出一碗所谓的‘元宫四和汤’蒙骗食客在先,现在又派出商业间谍来永源药膳馆刺探药膳配方,实在是揣奸把猾,胆大妄为。 “东家您也知道元宫四和汤的事情了……”刘掌柜愧疚的低头,说起这件事情,其实他也要负一定的责任。 当初苏九冬还在衢州未归,药膳热的东风就刮了起来。 搬了新址的林生饭馆打算借着苏九冬的名头造势,推出了一份“元宫四和汤”,据说是苏九冬给生病的钦差大臣配的药膳,效果十分好,钦差大臣喝了之后百病全消。 不知情的百姓听信传言,纷纷前去林生饭馆一探究竟。 苏九冬在离开岐山县之前,从来没有提起过什么元宫四和汤,刘掌柜去后厨问了几位厨娘,厨娘也说从没见苏九冬调配过这个药膳,也不曾留有什么药方子让她们调配。 所以这个所谓的元宫四和汤纯属无中生有,和苏九冬一点关系都没。 刘掌柜请一些街上的人员放出风声去,说林生饭馆的元宫四和汤是假的,和永源药膳馆的苏大夫没有任何关系。 哪知第二天刘掌柜前来药膳馆开门上班时,却发现有一群混混围聚在药膳馆门前,哥哥手持木管刀管,颇为吓人。 混混们看到前来开门的刘掌柜,立即一拥而上,把刘掌柜围在了中间,凶神恶煞的威胁道,不许刘掌柜再说什么元宫四和汤不是苏九冬配置的这些话,否则往后不仅要来打砸药膳馆,还要去收拾刘掌柜的家人。 刘掌柜一开始还据理力争,不畏混混们的威胁,却在看到混混手里属于他那出嫁女儿常带在身边的说怕后屈服了。 为首的混混头子林九郎拿刘掌柜的女儿做威胁,说如果刘掌柜不肯从,就会带人去作弄他的女儿和刚出世的外孙。 刘掌柜无奈,为了保证家人的安全和永源药膳馆不被打砸,只得屈服于街头混混的淫威之下,答应了不再提及元宫四和汤和苏九冬之间关系的要求。 “竟是这样?……这一群败类!先是打着我的名头行骗百姓,又剽窃我们药膳馆的菜品。光天化日之下,林生饭馆还敢做出雇人威胁买凶的事情,难道胡大人不管?他不是号称是清官吗?” “清官也是只是凡人,不一定能知晓所有事情的。”温以恒为胡大人辩解道:“胡大人每日勤于案牍公务,年不过四十就白了半头的银丝,估计无暇预料到这种事情。那就先由我们自己私下办。待搜集好证据后再告上县衙,让胡大人主持公道。”火灭 温以恒最后定下主基调:“如果今天那位青衫书生没有察觉到他被我们跟踪,那他明天一定还会再来药膳馆吃饭。到时候他吃完离开,我们再在路上将他抓个正着,来个人赃俱获。” 三人商议过后决定,先把林生饭馆派商业间谍来永源药膳馆的事情瞒下来,不告诉其他药膳馆里的人。 转眼又到隔日中午,刘掌柜窝在柜台后佯装算账,温以恒坐在靠窗边的位置细细品茶,苏九冬躲在门房后面偷窥,三人屏息以待青衫书生的到来。 午时已到,日头高悬,刺眼的阳光明亮又炽热。端午九毒日,又遇三伏天,此季节已是临近端午。 “万众期待”的青衫书生准时出现在药膳馆,苏九冬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店伙计照常上前热情招待,青衫书生也照常询问了今日是否有新的菜品推出,然后再点了三个不同以往的菜品。 菜品上齐,青衫书生捧起书本又开始装模作样的演戏,一边看书一边用餐一边在纸张上写写画画。 如果此时苏九冬和刘掌柜仍被蒙在鼓里,没有发现他是别家派来的商业间谍,只怕就真的被他给骗过去了,药膳菜品被这样一天天的剽窃,后果不堪设想。 苏九冬三人按兵不动,暗中观察,静静等待青衫书生吃完午饭离开。 青衫书生甫一结账离开永源药膳,温以恒挥手让暗卫上前紧跟,他和苏九冬则在后面慢速跟随。 青衫书生如苏春山所言,先去看着手里新写的纸张,前去买了药材和食材,最后才拐进了县衙附近、林生饭馆的后门小巷子里。 在青衫书生即将叩门时,暗卫掐着时间点出现,把青衫书生当场抓获。青衫书生被暗卫捂住口鼻,手臂往后拧着,无法出声,也无法动弹,怀里的药材食材没了手持,哗哗的撒了一地。 苏九冬和温以恒出现在青衫书生面前,青衫书生双目圆瞪,手里紧捏的纸张也飘落在地。 青衫书生认得苏九冬是永源药膳馆的东家,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演技也无懈可击,能骗过药膳馆里的人,没想到还是漏了破绽,被永源药膳馆的人发现了。 苏九冬捡起被捏得满是皱褶的纸张,认真摊开阅读上面的文字:“首乌灵芝药膳面线。取首乌熬汤,应该是等烫头熬好后,再加入辅助、黑木耳、素豆块、姜片…再倒入煮熟的面线中,最后应该还淋了香油……” 苏九冬回忆到,青衫书生今天中午点的药膳里,确实有首乌灵芝药膳面线。 再看着这纸张,就更能断定他每天在永源药膳馆吃过饭后,再回到林生饭馆,按照品出来的配方把药膳重新做了一遍。 苏九冬把纸张折叠好揣入怀中,上前拿手拍了拍青衫书生的脸,语带讽刺的说:“这位小哥,你的舌头还真是厉害,居然能凭着食材把我的配膳过程都给品了出来,当间谍真是可惜你了。” 苏九冬对这位能力不错的青衫书生有点看中,如果他不是间谍的话,苏九冬都想把他招进永源药膳馆里当厨师了。可惜是位间谍,品行败坏苏九冬只得作罢。 “带走吧,前面就是县衙了,正好替我们省了事情。”温以恒让两名暗卫押着青衫书生故意走过林生饭馆门前,确定了林生饭馆的掌柜的能看青衫书生后,再缓缓前往县衙,击鼓鸣冤。 守门的衙役认得温以恒,把他们引进了县衙里就坐,另外一位衙役进后院通报给胡大人。 看到青衫书生被人押去县衙,林生饭馆的洪掌柜见状,赶忙让人上二楼请了东家林银鹏,把青衫书生被抓的事情汇报给他。 “阿胜怎么这么不小心?!”本在二楼惬意叹茶的林银鹏听闻青衫书生被抓去县衙,把茶杯重重搁在放桌上,低声叱骂:“抓他进去的人是谁?你看清了吗?可是永源药膳馆的东家?” “小的也看不真切,不过看那女子模样还挺美的,应该就是永源药膳馆的东家苏大夫吧。”这位新招进来的店伙计刚刚进城不久,苏九冬也是刚刚回到岐山县,不常露面,所以店伙计对永源药膳馆的东家长什么模样并不清楚,只从客人嘴里听说是一位美人东家。 “她旁边跟着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小的看那群衙役狗腿的把他们给请进去了,那男子估计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恒大人了。” “恒大人也回来了?!他最近不是随楚大人去临安府巡视了吗?怎么会突然回来了?”林银鹏吓得拍桌而起,刚刚放在桌子边缘的茶杯被打翻在地。 第八十一章 厚颜无耻 得知温以恒已回到岐山县,本来以为稳操胜券的林银鹏心里瞬间没了底气。 林银鹏心里暗暗想着,明明听得姐姐说,温以恒从衢州返回杭州城后,撇下了苏九冬,又立即随着钦差大臣楚律封前去巡视临安府了。 温以恒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从临安府回到了岐山县…… 林银鹏来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匆忙写几句话,装入信封内,让饭馆里的伙计把信拿好,立刻送往临安府法曹韦大人家中。 林银鹏来到林生饭馆一楼,站在柜台后与洪掌柜一同向外张望县衙大门的方向。 他做贼心虚,眼睛紧紧盯着县衙大门不敢移开,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洪掌柜,问道:“怎么样?他们进去多久了?” “大约有两刻钟了吧……其间只有一位衙役跑出来不知去了哪里,总之没见派人来咱们饭馆里。” 苏九冬和温以恒押着阿胜进去县衙这么久,衙门还没派人来通传他们俩去过堂,实在有些奇怪。 洪掌柜反倒没有林银鹏那般紧张,“也许他们没发现阿胜和咱们饭馆有联系呢?” 林银鹏拿账本拍了一下洪掌柜的手,嫌弃的呵斥:“笨!如果没发现阿胜和咱们有关系,他们干嘛故意押着阿胜从咱们店门前路过?” “咱们饭馆是在县衙斜对面,他们从东边过来,是绝对不会路过咱们店门口的。他们故意这么做,这分明是在警告咱们,让咱们知道他们已经发现阿胜的事情了。” 话音刚落,县衙大门里走出几位衙役,冲着林生饭馆过来了。 “他们来了。”洪掌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随着衙役们的步伐节奏快速跳动。 林银鹏见衙役面容严肃,手扶着腰间的跨刀,气势汹汹的走来,心里暗叫不好。 林银鹏知道衙役这回是冲着自己来的,咬牙握拳,悄声嘱咐洪掌柜道:“我让阿田去临安府里跑腿送信了,他可能天黑才能回来。” “如果他回来了我还没从县衙里出来,你记得拿阿田从临安府里带回来的东西上县衙找我去!一定!切记!” “林东家,近来可好啊?胡大人让咱们兄弟请您到县衙里去一趟,和他叙叙话。”几位衙役都是县城本地人,冲着林银鹏的背景,对林银鹏的态度还算客气。 另一名衙役走到柜台后,拉着洪掌柜的手肘要往外走,“洪掌柜,你也随咱们走一趟吧。” “洪掌柜也要一起去?”林银鹏停下脚步,想把拽着洪掌柜的衙役拦下:“小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传了我和洪掌柜一起去过堂?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没有洪掌柜在店里坐镇,我不放心店里的生意啊。” “林东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记挂着饭馆里的生意啊?先记挂着自己的脑袋吧。” 衙门里的刘捕头见几位衙役动作缓慢,自己也来拿人了,五人分作两队,三人带着林银鹏,两人押着洪掌柜往县衙去了。 官府里衙役到饭馆里抓人,在林生饭馆里用餐的食客瞬间反应过来,县衙里又有热闹可以看了。 几位食客催着店伙计快来结账,要赶去去衙门口抢个好的位置看热闹。 有的食客见洪掌柜也被押着去了,索性没结账就偷偷混在人群里溜了。 林银鹏和洪掌柜被带到县衙大堂,只见胡大人正襟危坐于台后,温以恒在衙役搬来放在左手边的凳子上淡然坐着,苏九冬立在堂上,阿胜双手被麻绳捆了跪在地上。 “草民洪大全,拜见胡大人。” 林银鹏先鞠躬行礼,洪掌柜则规规矩矩的磕头叩拜。 “草民林银鹏,拜见胡大人。不知胡大人召唤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今日特召林东家您和洪掌柜前来,乃是为了解决你们林生饭馆,和永源药膳馆之间的事情。” 胡大人五指并拢掌心朝上,合手指向苏九冬,声音冷沉:“今天永源药膳馆的苏东家,押着人证物证上县衙来,状告你们林生饭馆指派细作,到她药膳馆里刺探机密药膳配方的事情,叫你们过来当堂对峙。” 苏九冬冷静的瞥着林银鹏,出声补充到:“不仅是为了细作的事情,还有你们林生饭馆打着我的名头,拿着元宫四和汤在外招摇撞骗的事情,今天我也要一并解决了,以绝后患。” “指派细作?这话从何说起?咱们林生饭馆打开门做生意,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又怎么会指派细作到别的饭馆里去呢?” 林银鹏佯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无辜模样,理不直气也壮的反驳。 “再说第二件事,我们林生饭馆之前和您家的刘掌柜商量过元宫四和汤的事情,那不过是意向合作,又怎么能算是打着苏东家您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呢?” 林银鹏是生意人,最是熟悉厚脸皮的作态,硬着头皮全部否认。 “林东家好定力,认证物证俱在了,你还能如此淡定的说谎,真是厚颜无耻。” 苏九冬从怀里掏出从青衫书生那里得来的纸张,在手心重新摊开,撇平褶皱,让师爷递给了胡大人。 “胡大人,这就是林生饭馆指派的那名细作,到我家药膳馆里偷秘方的证据。” “这位身着青衫的白面书生,就是近来日日光顾我家药膳馆的细作。他每日来到药膳馆,专门点不同的药膳菜品,每日不重样。” “点好菜品后,他慢慢细品药膳,然后装作读书做笔记的模样,把品出来的药膳药材、食材和烹调过程一一默写在纸张上。” 苏九冬一指那张满是褶皱的纸,“那张纸就是证明!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写着,今日他在我家药膳馆吃过药膳后,品出来的食材配方。” 苏九冬今日和温以恒上门,胡大人本以为是为了衢州的后续事情来详谈,没想到又是永源药膳馆出事了。 为什么要强调“又”字呢? 苏九冬的永源药膳馆自从开业经营后,确实和岐山县里发生的许多事情有关系。 比如雷家的倒台、苏家人的分家闹事、前前任县官原配李夫人的调养,再到近期的帮助衢州平定瘟疫事件。 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为了岐山县百姓门闲暇时胡扯聊天的谈资。 胡大人听苏九冬说明来意后,本还担心又是发生了类似上次苏家那样的分家事宜,却原来是苏九冬自己把认证物证都带上了衙门,请求胡大人直接审理宣判。 胡大人一拍惊堂木,呵斥堂下跪着的青衫书生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林生饭馆里的人吗?苏东家刚才所说一切,你可愿意招认?” 一直颓丧这身子的青衫书生抬头,言语间都是淡淡不屑,低声回应道:“草民韦一胜,在林生饭馆里做……” “阿胜是草民年初刚刚招进来帮忙的,平时就在咱们家饭馆的后厨里帮忙打下手。”林银鹏打断韦一胜的回答,高声抢着回答。 “但是最近他说身体不舒服,和草民请了几天病假。所以这几日他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草民是一概不知的,更加和咱们家饭馆没关系了。” 胡大人面色一变,冷峻严肃中夹杂着些许怒气:“大胆!本官在问他的话,你怎敢肆意抢答?” “林东家,现在是韦一胜在回答胡大人的问题,你做什么要打断他回话?难道你做贼心虚,不敢让他说出实情?”一旁观战的温以恒淡淡开口,眉眼间的凌厉让林银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林银鹏侧身躲开温以恒的凝视,抱拳向胡大人致歉:“还请胡大人恕草民的无礼……草民不过是怕阿胜他年纪小不会说话,如果不小心说错话而无意得罪了大人,那就不好了。” “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你和洪掌柜先一旁站下。本官现在要听韦一胜自己说。”胡大人并不吃林银鹏那一套,勒令林银鹏战到一旁,不许再多言。 “草民确实是今年年初才被招进林生饭馆的,现在在厨房里帮忙打下手跑腿,就是个小杂兵。”韦一胜照着林银鹏的话面无表情的复述了一遍。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坏人混久了,连说谎都不用眨眼。”苏九冬本来还因为韦一胜自身的天赋对他有些许好感。 苏九冬还盘算着如果韦一胜肯乖乖招认罪行,她也就轻拿轻放,不再追究他的责任,以后再找机会把他招进永源药膳馆里帮忙。 没想到韦一胜长了一副腼腆老实的白面书生脸,内里心肠却和林银鹏一般黑。 韦一胜说谎的举动,把他留给苏九冬的那么一丁点好印象都给磨灭了。 苏九冬看向温以恒,温以恒点头,打了响指让堂上的衙役出去拿人。 不一会儿衙役领了一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此人脑袋大脖子粗,腹胀如鼓,手臂上还有被烫伤的疤痕。 “回大人,原林生饭馆的蔡厨子带到。”衙役把蔡厨子请上堂,胡大人也没有让蔡厨子行跪拜礼,直接让他站着回话。 “蔡厨子,你原来在林生饭馆里供职,可曾认识这位韦一胜?”胡大人对蔡厨子态度还算客气,并没像呵斥林银鹏那样严厉的态度。 第八十二章 堂前指认 “回大人的话,草民原先在林生饭馆供职,是后厨里的掌勺厨子。阿胜一开始是在后厨打下手,偶尔帮忙炒个小菜。” 蔡厨子外表剽悍凶狠,一开口却是带着反差感的细嗓门,说话轻声细语的。 “咱们几个后厨的师傅觉得他手艺好,有天赋,就手把手教了他许多的菜式,他也聪明,很容易就上手了。 等到几个月前草民从林生饭馆离开前,阿胜早已是林生饭馆的当家厨子了。” “林东家,韦一胜,这位蔡厨子和你们都是老熟人了吧…听了刚才他说的话,你们怎打算做何解释?”胡大人问过话,让衙役把蔡厨子送了回去。 林银鹏并不在意蔡厨子的指正,还算镇定自若的圆着刚才的说辞:“还请胡大人明鉴,阿胜也不过是刚刚在后厨里掌勺,距离做主菜还远着呢,更说不上是当家的厨子了……蔡厨子他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太行了,恐怕是他记差了。” “不必听他们的解释了,骗子的嘴里永源都是谎话,永远不要奢望他们能从嘴里吐出什么真言来。” 温以恒不想再听林银鹏二人掰扯浪费时间,打算速战速决:“林东家,韦一胜,刚才你们说谎,我们请了蔡厨子来澄清。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打算继续说谎?” “比如说,韦一胜去永源药膳馆吃饭是他自己的决定,并不是你林银鹏授意的;比如说韦一胜在永源药膳馆吃过药膳后,买了相同的药材食材回来烹饪,不过是觉得好吃所以想自己试着煮来吃…” “再比如说,你们林生饭馆打出的‘苏大夫元宫四和汤治好钦差大臣’这样的旗号,是早就和永源药膳馆里的刘掌柜商量过的,所以算不得是你们林生饭馆骗人…” 林银鹏被温以恒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温以恒把林银鹏刚刚在心里编好的理由全给说了,他也只能无言以对。 “如果你要正面回复我上面的说辞,我完全可以把所有证人都给请过来,证明你就是在撒谎。” “恒大人,这又是个什么辩法?”胡大人被林银鹏和温以恒搞糊涂了。本以为只是在说细作的事情,怎么又牵扯到了钦差大臣那里去? “胡大人不要着急,可以听我慢慢说清楚。”温以恒好整以暇的坐直身子,轻咳一声,开始了长篇的辩驳。 “第一,如果你不肯承韦一胜是受了你的意思,才去永源药膳馆当细作。我可以让胡大人去把林生饭馆里的所有伙计都请来县衙里,一一询问。 问不出来就动刑,重刑之下肯定会有人告诉我们真相。” 温以恒冲着门外守着的随行侍卫一挥手,侍卫们齐刷刷动了起来,要去林生饭馆里抓人。 林银鹏没想到温以恒要和他来动真格的,禁不住后退了几步,举起来指着温以恒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这,恒大人你这是要逼人屈打成招!” “哼……你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这第二,既然你不肯承认派韦一胜去永源药膳馆里头品药膳配方,那你又要如何解释你们林生饭馆里菜单上的药膳菜品,和永源药膳馆的菜品如出一辙?” 林银鹏双眼盯着温以恒,眼珠子一动不动,脑子却飞快的想着其他的说辞:“可食用的食材和药材来来回回就那几样,就算是做成了药膳也编不出什么新奇的花样,所以菜品存在雷同的现象也不足为奇。” “不信您可以到县城里其他几家饭馆里看看,他们新推出的药膳菜品也就那几样而已!”为了给自己鼓气,林银鹏还要拉县城里所有的饭馆一起下水。 法不责众,就不信苏九冬好温以恒有时间有闲情,会真的把所有抄袭永源药膳馆里药膳菜品的饭馆全部都给告上县衙。 “药膳可以用的食材和药材确实只有哪几种,但是烹调手法可是不尽相同的。”温以恒对药膳不熟悉,所以这一部分由苏九冬来接棒。 “古籍里有记载,药膳的烹调方法目前共有炖、熬、炸、蒸、煮、卤、烧、焖、烩、汆十种,我家药膳馆每一季推出的药膳菜品,烹调都会根据天气和季节的变换进行调整。现在是三伏天气,夏季适宜清补,所以现在推出的菜品都是清蒸少油的为主。” “清蒸少油的药膳菜品有许多种,但为何我们每天推出一种,你们隔天就也跟着一起推送同样的菜品,而且做法还一模一样呢?” “这……你自己也说了……夏季清补为主,所以我们就推清补为主的药膳,这也不奇怪。” “好,那还请林东家您再好好解释下面的事情。一月,我们药膳馆推出了药膳鳗鱼补汤,隔天你们也推出了鳗鱼补汤;二月,我们药膳馆推出了牛蒡排骨汤和药膳虾,你们也是照抄着推了牛蒡和虾。”奇书 “再到往下的麻油香药膳鸡汤锅、药膳乌骨鸡汤、姜母鸭……你们林生饭馆也如法炮制推出了一模一样的菜品。” 苏九冬如数家珍一般,把这几个月来永源药膳馆推出的新药膳菜品,全部详细介绍。 “牛肉鸡肉和鸭肉,可使用的烹调方法多种多样,为何你们林生饭馆总是和我们药膳馆如出一辙,而且每次都只比我们晚一天推出?这难道还不值得让人怀疑吗?” 最后一句话,苏九冬提高声音,转身冲着衙门外围观的百姓喊到。 在衙门口围观的百姓听苏九冬这一番长篇大论,也跟着苏九冬的思路走,慢慢回想起这几个月来,永源药膳馆和林生饭馆这两家饭馆的药膳菜品。 事实好像确实如苏九冬所言那般,林生饭馆一直在跟着永源药膳馆的步伐走。 两家的药膳菜品如出一辙不说,每次林生饭馆的新品药膳总是比永源药膳馆晚一天才推出,而且价格还比永源药膳馆贵上一些,口味还不一定有永源药膳馆的好吃。 林银鹏沉思了好一阵,刚组织好语言想开始反驳,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步伐声和哒哒马蹄声。 衙门口一阵骚动过后,姗姗来迟的楚律封才下了马车,龙行虎步走进了县衙大堂。 “哈,说曹操曹操就到。小女正准备说到楚大人呢,楚大人这就得了小女的心里感应来了县衙了。” 楚律封对温以恒点头致意,在温以恒下首坐下。胡大人给楚律封行礼请安,坐回案台后继续审案。 林银鹏想不到楚律封居然肯为苏九冬出庭作证,只以为楚律封是看在和温以恒的交情上,才肯来帮忙的。 可是,姐姐那边不是说,由于衢州水患和瘟疫事件的功劳平分不均,温以恒和楚律封互相不对付,甚至还在钦差行辕里大打出手过吗? 怎么如今又不计前嫌的为苏九冬出庭作证了?难道温以恒和楚律封这二人在巡视临安府的短短日子里,这么快就能冰释前嫌了? 而且姐姐还说温以恒身上患有重疾,每日身思委顿不已。可是看温以恒这幅龙精虎猛的外表,也不像是得了重病的样子…… 一时间,林银鹏感觉自己好像被蒙在了鼓里,察觉出从临安府姐姐那边得到的消息,根本和实际严重不符。 “我来这一番也是好奇的很,好奇那个林生饭馆里所谓的元宫四和汤,究竟是什么神仙药膳。这个我没喝过的东西,居然能凭空把我的瘟疫病治好了……如果真的有效,改天我也呈给圣上试一试。” 楚律封懒懒的斜了林银鹏一眼,正神飞天外的林银鹏听楚律封提到了当今圣上,吓得唰一声跪坐在地,一旁站着一言不发的洪掌柜也腿软的站不住脚。 胡大人瞄了洪掌柜一眼,把洪掌柜胆怯的举动看在眼里,抬手让衙役把洪掌柜拖到了前院里,几个衙役上前让洪掌柜趴着,压好四肢,不由分说先打了十个闷棍。 皮糙肉厚但不抗打的洪掌柜,没有林银鹏的心黑嘴硬。 衙役们才打了不到五下,洪掌柜就哭着喊着招认了林银鹏派韦一胜,装作书生的模样,去永源药膳馆里剽窃药膳配方的罪行。 楚律封来到正堂还没坐热,冷眼看洪掌柜被行刑还没过瘾,衙门外又有骚动,原是温以恒派去抓捕林生饭馆店伙计的随行侍卫们回来了。 随行侍卫们一手抓着一人的后衣领子,在衙门正堂前的前院里一字排开站好,喝令林生饭馆里的所有伙计全部磕头下跪。 被抓来衙门的林生饭馆员工,看到前院里趴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洪掌柜,有个别心虚胆寒的伙计咽了咽口水,紧紧摁住自己忍不住颤抖的大腿,生怕说错了话惹怒官老爷,也会被打成洪掌柜这幅惨烈的模样。 胡大人派师爷带着韦一胜过去,一一与林生饭馆店伙计对照指认,有几名店伙计和后厨的帮工指出了韦一胜的主厨身份。 师爷再问厨房里推出的药膳菜品,有两名后厨的小学徒互相作证,说出了韦一胜每日去永源药膳馆吃饭后,买了相同的食材药材回林生饭馆的后厨,责令他们几个小工跟着韦一胜一起,按着品出来的药膳配方,一道一道试着做出相同的口味。 第八十三章 自曝内幕 师爷在前院继续审问,有刀笔小吏跟在师爷身边,把林生饭馆店伙计们招认的话语全部记了下来,作为呈堂证供。 “如何?你家饭馆的伙计说了实话,洪掌柜也招出了你指派韦一胜去永源药膳馆当细作的事实,你还有其他的说法吗?还是你原本就在撒谎,所以心虚,说不出话了。” 林银鹏咬紧牙关死不承认,像只打不死又会传播病菌的蟑螂一样令人厌恶。和林银鹏这样的宵小对峙实在累人又麻烦,温以恒心中早已不耐烦。 “这……其中有一些原因,恒大人您确实是说中了。不能因为是您先说了出来,就变成是草民撒谎呀。” 林银鹏硬扛到底,打死不肯承认韦一胜是间谍,是授了他的意思去永源药膳馆刺探药膳配方。 “阿胜去永源药膳馆吃饭,然后再回屋子自己试着煮,确确实实就是他自己的主意,大人您不能只听信洪掌柜的一面之词呀!”眼看洪掌柜靠不住了,林银鹏打算祭出永源药膳馆的刘掌柜。 “那个元宫四和汤也是和你家的刘掌柜商量好的,不信你们也可以问问刘掌柜本人。刘掌柜是你们家的人,总不可能会欺骗你们吧……” 林银鹏自信刘掌柜顾念着自己的家人,不会把受林九郎威胁的事情说出来,所以也不怕苏九冬把刘掌柜叫过来对峙。 “好,当着钦差大臣的面你还敢狡辩。既然你要我问刘掌柜,那我就把刘掌柜叫来和你当面对质,顺便再把那个林九郎也一并抓过来,让你清醒清醒。” 苏九冬让温以恒再派随行侍卫去叫来刘掌柜,顺便把林九郎也抓过来,正好把林银鹏和林九郎这两位奸恶之徒一并当堂问罪了。 “胡大人,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林九郎的名头。在这岐山县里有一位名叫林九郎的街头混混,手下有一群不学无术的小子跟着他混。” 苏九冬还是不相信身为父母官、在岐山县居住快一年的胡大人,会没有听过林九郎在岐山县的臭名声。 温以恒说胡大人是个清官好官,而林九郎不过只是一个街头混混的领队,居然能让一位清官好官有所忌惮,只能说明林九郎的身世背景够厚够硬,所以胡大人至今仍不敢轻易去动他。 今天温以恒把楚律封也叫了过来,苏九冬想着有楚律封这位钦差大臣在,黑胡大人做靠山,胡大人应该不会对林九郎那么忌惮了,处理起来应该也能大快人心一些。 “林九郎平时爱好收钱替人平事,近期更是开始挨家挨户的收保护费。只要有商铺不肯交钱,就会被林九郎派混混去打砸一空。” 苏九冬把实情说破,衙门口外那些平时受林九郎欺负、却敢怒不敢言的岐山县百姓纷纷重重点头。 “前段时间,那位林九郎趁着我不在岐山县,找上了我家刘掌柜,以家人性命威胁刘掌柜,让他不准对林生饭馆的元宫四和汤多置一词,否则就要找他女儿和外孙的麻烦。” 林九郎扰乱岐山县治安的情况,令苏九冬想起了雷家人当年暗中和黑帮勾结,坏事做尽的情况。 前有雷家人,现有林九郎,现实生活里的邪恶势力仿佛烧不完的野草一般,总是摒除不尽,烧完这边还有另一茬,春风吹又生。 苏九冬正堂里还欲继续痛斥林九郎的恶行,衙门外响起了一个嘶哑竭力的震天之吼:“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林九郎人未到,声音先传入衙门正堂。 “吙,看来这是个硬茬呀。”刚才正专心致志听苏九冬说话的楚律封,被林九郎突如其来的一吼给定住了。 温以恒淡定的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的开口对楚律封道:“再硬的茬,也应不过天理王法。今天找你来的第二个原因,就是要借你之力,解决了岐山县的这个硬茬。” “……呵,想不到你也有要借我之力帮忙的一天。”楚律封对温以恒诧喜一笑。 温以恒放下茶杯,满是鄙夷的瞪了楚律封一眼,压低声音对楚律封说道:“闭嘴吧,别得意……找你帮忙,不过是为了不暴露我的身份而已。” 正说话间,林九郎被几名随行侍卫抹肩头拢双臂的押到正堂里,刘掌柜跟在侍卫后面,亦步亦趋的走进来。 林九郎一路挣扎过来,路过跪满了林生饭馆店伙计的前院时,还伸腿把几个人给强势蹬倒在地,气焰十分嚣张。 “你们都不要命了?不知道我姐夫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们!临安府法曹!知道吗?!敢惹大爷我?当心大爷让你们全部吃不了兜着走!”书仓网 即使被绑着压跪在正堂里,林九郎依旧不改其猖狂本性,艰难的在随行侍卫的奋力按压下抬起头,气势汹汹的威吓正堂里的一干人员。 “二哥,你怎么也在这?”折腾了一番,喊道嗓子微哑的的林九郎停下来喘口气,这时才留意到旁边的林银鹏。 林银鹏对林九郎狂使眼色,示意他低调一点,在这个场合不要太过张扬。奈何林九郎性子粗犷,看不懂林银鹏的眼色,只当林银鹏眼里进了沙子。 “二哥,你也犯事了?不要紧!有姐夫在,一准能把咱们保出去……这间破县衙还关不住大爷我!”林九郎还没休息够,又开始大喊起来。 面对凶神恶煞的林九郎,苏九冬没有畏惧分毫。苏九冬把刘掌柜叫到身边,向胡大人指认林九郎威胁他人的罪行。 林九郎不以为意的听着刘掌柜指认他以家人性命相威胁的事情,似乎对接下来要面临的惩罚满不在乎。 胡大人右手在惊堂木上擦过,又忍不住缩回了手,然后不甘心的望向温以恒和楚律封。 得到楚律封同意的点头后,胡大人勉强压制住自己转悲为喜的神色,拿起惊堂木大力一拍,声音响彻整个县衙正堂。 “林九郎,你罪行累累,恶贯满盈。刚才刘掌柜所说,确是你做的?” 胡大人并不是不知道林九郎的事情,但是碍于林九郎背后的临安府法曹大人的嘱托与警告,胡大人对此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林九郎没有伤及无辜百姓的性命,胡大人对林九郎在岐山县里的种种行为,皆不过问,视而不见。 如今有温以恒的许诺,又有钦差大臣楚律封在背后撑腰,胡大人心里底气十足,腰杆都比平日里更为挺直三分。 “是我做的又如何?我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杀人放火我都做过!谅你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你们要是敢动我,我姐和姐夫第一个饶不了你们。” 林九郎不是第一次过堂,因他在岐山县里多次犯过事,前面几任县官都曾传他过堂。 县官们一开始也是逞足了官威,扬言要将林九郎法办,然而在得知了林九郎姐夫的身份后,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假意警告一番就放他走了。 楚律封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观战:“哦…临安府法曹?你是说法曹韦大人?” 林九郎对楚律封犯了一个白眼,嘴里喊着唾沫星子喏喏道:“不然还能有谁?整个临安府就只有一个法曹!” 楚律封以手撑着微倾的脑袋,对林九郎淡然一笑,“好,今日还真多亏你的告知,否则我还正头疼该如何惩治这位徇私枉法的法曹大人呢。” “你开什么玩笑,就凭你,能惩治我姐夫?你听清楚了吗,我姐夫是法曹大人,掌管刑狱罪法事的。你们敢动我,让我姐夫把你们统统抓起来刑罚一番,再关进大牢里!” 温以恒抬手让楚律封加快速度,楚律封也对林九郎亮出了身份:“法曹嘛,我还是知道的。从四品州级六曹司法,户不过四十石,暂时还不够级别把我这位钦差大臣关进大大牢里。” “你?你说你是钦差大臣?你是楚律封?……那你是温以恒?”林九郎一手在温以恒和楚律封之间指来指去,“温以恒,你,你不是病了?……你们俩不是关系不和吗?怎么会一起坐在这?” 胡大人一拍桌面,眼里斥责林九郎:“大胆!钦差大人的名讳,其实尔等宵小之辈能直呼其名的?!” 林银鹏叹气出声,眼里满是对林九郎的恨铁不成钢:“诶……都说了让你别嚣张,别嚣张,你非是不听。” 林九郎见林银鹏颓败沮丧的模样,才恍惚反应过来自己在钦差大臣面前做了什么,顿时懊丧着脸愣在原地。 温以恒转头问笔走龙蛇的刀笔小吏,“你都记下来了吗?” “回恒大人,小的全部记下来了,一字不差。”刀笔小吏移开镇纸,小心翼翼把纸张上的墨迹轻轻吹干,呈到温以恒面前。 温以恒接过纸张细细浏览,转头和楚律封讨论上了:“好…杀人放火…威胁人命…还有法曹姐夫罩着…咱们在临安府巡视的几日都赶不上今天这一趟收获多。” 苏九冬对林九郎露出冷笑,“如此恶棍,像你这等目无法纪、不顾天理的人,岂可容留于光天化日之下……” 第八十四章 明里做戏 楚律封盯着林九郎,意味深长的说:“恶棍自然是要除掉的,岂有继续留着祸害继续作恶世间的理由?只怕胡大人答应,相信临安府那位‘秉公执法’的法曹大人也不一定答应。” 温以恒看向胡大人,把纸张递回胡大人手中,神情一派轻松的说:“胡大人,审了这么久,人证物证和嫌犯口供都有了,我看可以结案了。” “林生饭馆打着莫须有的名号对食客行骗,使得苏大夫和钦差大臣名誉受损,是为罪一。 派细作到永源药膳馆剽窃新推出的药膳配方,是为罪二。” 胡大人接过口供纸张,一字一句把上面的条条罪状全部念了出来。 “林生饭馆勾结林九郎等人,带领街上混混对刘掌柜及其家人进行人身威胁,更意图对永源药膳馆行打砸举动,是为罪三……今日罪证条条,本官要三罪并罚!” “来人!将林生饭馆东家林银鹏、洪掌柜、韦一胜关入大牢中,每日皆受六十鞭刑,直至十日止。罪犯林九郎,欺压良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即刻打入死牢,待秋后发落行刑。” 随着胡大人手执惊堂木,在案台上重重一拍,林生饭馆和永源药膳馆之间的各种纠葛,终于尘埃落定。 胡大人宣布完惩处结果,苏九冬还没来得及高兴,只见温以恒捂着心口,眉头紧皱,在众人的瞩目下昏倒在地。 苏九冬最是害怕看到温以恒昏迷,只感觉接风宴那日温以恒回到后院,突然中毒发倒地的情景再次重现。 惊诧的苏九冬冲到温以恒身边要摸脉搏,而坐在一旁的楚律封拽住温以恒的袖子,只想赶紧把温以恒扶起来,胡大人也从案台后快跑过来,凑近几人身后,想查看温以恒的情况。 “你松手,你抓着他我怎么给他号脉?”苏九冬一把推开楚律封。 “他倒着怎么号脉?当然是先扶起来再说!”楚律封不甘示弱,强硬的拽住温以恒。 “二位别争别吵,恒大人的外衣要被你们给拽脱了。”胡大人上前温声劝和。 几个人你来我往的争抢着不省人事的温以恒,整个县衙正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混乱之下,焦急的苏九冬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把楚律封从温以恒身边挤开,终于摸到了温以恒的脉搏。 然而与平时百罗裙毒发时紧涩浮胀的脉象不同,温以恒现在的脉象却与平常人一般平缓无异。 而被苏九冬挤到一边的楚律封一屁股墩倒坐在地,注意到还在正堂里一脸懵懂的林银鹏和林九郎,担心他们俩会趁乱逃走,立刻高声喊来衙役,把林银鹏和林九郎二人抓入大牢中。 被抓进牢里的林银鹏和洪掌柜满脸沮丧颓然,而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林九郎此时仍旧有些忿忿不平。 林九郎对自己如此轻易就被判了死刑的情况,打心眼里根本不服气。但奈何法曹比不过钦差大臣高官位重,林九郎也只能含怨忍耐。 林九郎望着死牢里小小的一方窗口,只盼着姐姐和姐夫在收到他被判处死刑的消息,能有所行动,将他从死牢里救出去。 这场县衙大堂里对峙争论的结果,永源药膳馆打了一场漂亮的名誉战,而行事阴险的林生饭馆则败下阵来。 胡大人责令林银鹏十日后出狱,便要立刻亲自上门,给苏九冬赔礼道歉。 林生饭馆一时间没了东家与掌柜,也只得暂时听候官府的主张,闭馆整顿。 林生饭馆的闭馆整顿,让苏九冬的名声得以保全,但岐山县里几位饭馆的东家,暗中对苏九冬和永源药膳馆的忌惮与误解也越来越深。 苏九冬目前只关心陡然昏迷的温以恒,对其他几家饭馆东家联合起来排斥、抵抗她的事情并不知情。 温以恒被送回永源药膳馆,楚律封领着随行的侍卫也跟着一起过去。 暗卫刚把温以恒抬到后院休息间的床上,温以恒就睁开了明亮的双眼,无辜又欠打的盯着苏九冬看。 “这是怎么回事?你刚才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晕了,现在又突然醒了?”苏九冬停下了手里拧着热毛巾的动作,关切的再次上前要给温以恒再次诊脉。 楚律封屏退众人,关上了房门,随手拿起了桌上片好的西瓜块扔进嘴里,不以为意的替苏九冬解答疑虑:“他那是做戏给外人看的,这么拙劣的演技,也就骗过了你。”终点 “原来只是做戏?”苏九冬微怒,恨恨的拿指甲在温以恒的手心里用力挠,“我就说你的百罗裙毒早就好得差不多,脉象也是普通人健康的脉象,怎么还会再次复发……” “……还是不对,既然你的中毒已解,为什么还要继续装作中毒毒发呢?是不是有人还在暗中监视我们?”苏九冬脑子里冒出了无数种可能性。 楚律封拿指尖戳戳苏九冬的肩膀,认真纠正道;“不是监视你们,是监视我们。有人在监视我和阿恒,我们俩走到哪就被监视到哪。” “目前的情形,只有阿恒继续扮做中毒未解的情况最好。只要阿恒一直中毒未解,那个人就会对我们稍稍放松警惕,我们才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楚律封说着说着就压低声音了,遣词造句里蕴含的一位满是深深的忌惮。 “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敢和钦差大臣这样的大官作对……那人的官品比你们还高吗?钦差大臣再往上不就只有当今圣上了吗?” 钦差大臣是圣上钦赐的大官,苏九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朝廷大院比钦差大臣更加围观群众,能让温以恒和楚律封在提到“那个人”时如此的畏忌。 “哈哈哈……那个人没有品级,但是却比我们更容易接近圣上。她最会妖言惑众蛊惑人心,只怕…圣上会被她迷惑得不再圣明…” 说到此处,温以恒和楚律封都陷入了若有所思的沉默,房间里的氛围顿时压抑了起来。 “好了,我和律封还有一些事情要密谈。待会儿还得拜托你帮我个忙。出去后,你务必装作一副着急的模样,去后厨里假装帮我随便熬一碗药汤送进来就行。” 温以恒低声在苏九冬耳边哄着,又手痒的揉乱苏九冬的头发,招来苏九冬的一顿小拳乱捶。 苏九冬离开休息间后果真照温以恒说的做,头发微乱,眼眶泛红,双目含泪的跑进后厨里,急切催促着厨娘赶快熬药给温以恒喝下。 屋顶上,一双暗中盯着的眼睛,把苏九冬的一举一动看在了眼里。 夜幕夕沉,夏天的夜晚满是闷热和蝉鸣。 此时林银鹏和林九郎被关入县衙大牢,被林银鹏派往杭州城的店伙计,晚上才带着回信匆匆赶回岐山县,面对的却是已经被官府强行关闭的林生饭馆。 店伙计怀揣信封一时手足无措,被在暗处盯着林生饭馆一举一动的暗卫看在眼里。 等店伙计拐进小巷子,意图从后门溜进林生饭馆时,一直在旁边等待时机的暗卫趁此机会上前一把将店伙计抓获,押送到了钦差行辕。 端午临近,在集市街上采买晚餐食材的柳芸娘,偶然撞到了刚刚从学堂里下课的苏春山。 “春山,上次说让你留下和咱们一起吃个午饭,后来也没吃成。”柳芸娘拦下步履匆匆的苏春山,没有留意到苏春山抬头回应她时,脸上迅速掩饰的愁容。 “现在快到端午节了,要不你明天上咱们药膳馆里一趟,咱们自家人好好吃一顿吧。”柳芸娘再次热情的邀请苏春山来药膳馆里聚餐。 苏春山把怀中沉甸甸的一袋书重新抱稳,露出了抱歉的神情:“柳婶娘,最近我学堂里还有事情要忙,可能暂时还抽不出时间去药膳馆和你们吃饭了,十分抱歉。” “什么事情这么忙呀?是颜老先生同意让你们多招收一些学生了?”现在已是端午时节,早已不是招生季节,距离孩子们入学的时间都过了快两个多月,柳芸娘不明白孔兴学堂里还能有多忙。 “诶……其实就是颜老先生…几天前过世了。他老人家没认了,家里人丁凋零,也没个给他处理后事的,所以由我和另一位助教负责此事。” “诶,节哀吧…几天前我还在街上看到他买笔墨来着,看样子还挺精神矍铄的,怎么这么突然的就去了……”柳芸娘哀愁的叹气,扶着苏春山的肩膀拍拍他。 苏春山勉为其难的嘴角牵起一丝微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颜老先生年事已高,他自己也常说,生老病死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现在他已仙逝了,只盼他能早登极乐,远离世间所累。” “颜老先生不在了,那孔兴学堂怎么办?还继续开办下去吗?”柳芸娘注意到目前对苏春山而言最严峻的情况。 “颜老先生走了,孔兴学堂恐怕也难以维持下去……等到七月底教完了这一批孩子,颜老夫人就要收拾行囊回家乡去,不再开办学堂了。” 苏春山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对颜老先生逝去的惋惜、和学堂不再开办的遗憾之情。 “孔兴学堂不再开办,那你的助教工作岂不是没了,九冬儿和我说你往后还要继续考学……没了饭碗,往后你怎么打算?笔墨纸砚,进京城考这些事情都是需要银子的。” 柳芸娘把苏春山带到路旁行人较少的地方,关切的询问。 第八十五章 端午佳节 “目前要紧的还是处理老先生的后事,往后的事情,只能暂时顺其自然了。” “念了这么多年的书,我总不至于让自己饿死。如果实在找不着教书的机会,我还可以回村子里随我阿爹种地去。柳婶娘您放心吧” 对于突然失业的事情,苏春山暂缓还不欲多谈,随口搪塞了柳芸娘就闪身走了。 晚饭用餐高峰刚过,永源药膳馆照常闭门休息,苏九冬一家人才终于开始吃晚餐。 “阿娘,阿恒,今天的鲈鱼最是新鲜肥美,你们快多吃点。”近来解决了林生饭馆的事情,苏九冬心情甚欢,吃饭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吃过晚饭,苏九冬照例询问了苏庭安和阿蓉每日所学,便把辅导两孩子做功课的任务分派给了温以恒,她自己继续去鼓捣药膳配方去了。 温以恒带着苏庭安和阿蓉三人围坐在书桌前,准备开始写今日夫子留下的作业。 苏庭安和阿蓉最近在上习字的课程,每人一天要学五个字,夫子布置的作业是回家后把今日刚学的五个字,用王派楷书每个字抄写十遍。 温以恒帮两个孩子把纸张分两边摊开,用心指正他们拿毛笔的姿势。 “拿笔的手要垂直,用大拇指按压笔管,就像这样。”温以恒握着苏庭安的小手,示范了拿笔的正确手势,再握着苏庭安的手循着自己的力道,缓缓写下一个“知”字。 温以恒平日里写的毛笔字浑厚大气,雍容沉着,而如今拿着苏庭安的小手写出来的字,却带了几分童真可爱。 苏庭安嘴里喊了右手食指,委屈的向温以恒告状:“阿爹,今天安儿和阿蓉姐姐一起学了好多字,安儿总是记不住,琳琳总是骂安儿笨。” “琳琳是谁?怎么会随便骂人?你没有把她骂你的事情告诉夫子吗?”温以恒把手指从苏庭安嘴里拽出来,补充道:“别总是含手指,那样会不小心把手指咬断,以后就没办法吃饭写字了。” “琳琳是安儿的前座,平时总是给安儿和我分好吃的。今天还给我们分了霜糖人,可好吃了。我看夫子把琳琳的阿爹叫林东家。”阿蓉回想起霜糖人甜滋滋的味道,贪嘴的舔了一下嘴角。 温以恒眼神一暗,没想到自己孩子居然会和林银鹏家的孩子有接触。 “林东家……阿蓉,安儿,以后你们不要和那个琳琳接触太多,如果被琳琳欺负了,记得一定要告诉阿爹阿娘,还要告诉夫子,记住了吗?” “可是琳琳分给我们的东西都好好吃的…唔…安儿,记住了。”苏庭安委屈的点头,最终选择听阿爹的话。 一大两小正在自得其乐的继续写字,柳芸娘却颓唐着一张脸,过来收拾饭桌上的碗筷。 刚才大家一起吃晚饭时,温以恒就注意到了柳芸娘一餐饭吃得郁郁寡欢,到现在收拾碗筷时也一副心不在焉、忧心忡忡的模样。 “柳婶娘,今天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温以恒暂时放下苏九冬分配给他督促苏庭安和阿蓉写作业的工作,温声询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今天遇到春山了。他学堂里的老先生去世了,往后学堂不再开办了,我担心他以后该如何营生而已。”柳芸娘看向温以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希翼。 在柳芸娘看来,温以恒在她们心里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存在,说不定温以恒能有办法帮一帮苏春山。 “是大房的春山大哥啊……”温以恒一听是苏家人的事情,下意识的想拒绝。 但回想前几次好像苏九冬对苏春山的态度,与其他苏家人稍有不同,而且苏春山还帮苏九冬他们揪出了间谍的事情,所以他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帮苏春山一把。 “往后如何生活,这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温以恒慢慢走回苏庭安身边,低沉磁性的声音幽幽飘过来。 “柳婶娘不妨先去问问九冬,看她怎么说。如果她愿意帮忙,对我而言也不过举手之劳,我无可厚非。” 温以恒凉凉的声音传来,让柳芸娘顿时察觉自己刚才的失态。 虽然现在苏九冬和温以恒之间的关系有亲近之处,但是温以恒始终不是苏九冬真正的丈夫,也不是什么事情都适合找他帮忙的。 以往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一家都在温以恒的出手帮忙下迎刃而解,所以柳芸娘几乎是下意识的依赖温以恒。 “颜老先生走了,孔兴学堂不再开办,春山往后没了银钱来源,还得继续考学,只怕会难过些。”柳芸娘把白日里遇到苏春山的事情一说,寻求苏九冬有何看法。 “怪不得发现细作那天,春山大哥也来不及和我们再多说几句,仓促的就赶回学堂去了,原来是发生了这样的憾事。” 苏九冬得知孔兴学堂的事情后,并没有多么震惊。前面几次苏春山来永源药膳馆都是来去匆匆,也有提及学堂的事情。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而且继苏九冬上次拜访颜老先生后,苏九冬也察觉出颜老先生确实垂垂老矣,神态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年事已高和沉沉死气。 所以颜老先生过世的消息,听在苏九冬耳里算不上有多震惊。 至于苏春山的失业,如果苏春山没有主动来寻求帮忙,苏九冬也不愿意主动出手帮他解决生存问题。 “阿娘,春山大哥的事情,相信他可以自己解决。咱们也不是他的亲爹亲娘,暂时还是先不要多想了。如果以后春山大哥来找咱们帮忙,咱们再出手也不迟。” 苏春山是读书人,性格古板,心思敏感,又是老实沉闷的性子,有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不肯表达出来。 如果苏九冬贸然出手帮苏春山,只怕苏春山会误会是来自衣食无忧的苏九冬对他的施舍,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白日里苏九冬早早起身,要先送苏庭安和阿蓉去学堂。 “到了学堂后,你们俩都要好好念书,下了学阿爹还会考你们功课的。”苏九冬怜惜的伸手点了点苏庭安和阿蓉小巧的鼻尖,目送两个孩子走进学堂。 公立学堂大门口,堆放停着许多架或大或小的马车,旁边三五成群的围着一堆人,那是同样送孩子来上学的家长。 其他学生的家长大多锦衣华服,驾着马车把孩子送来公立学堂,像苏九冬这样衣着朴素、步行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只占了少数。 但自现代穿越而来的苏九冬并不以贫穷为耻辱,坚信穷苦人家亦可通过自身的奋斗和努力,达到理想的生活水平。 学堂大门不时有几位手肘里夹着书籍的夫子路过,苏九冬上前向一位先生请教了学堂院长常待的房间后,辗转在学堂里找到了院长办公室的准确位置。 苏九冬先是恭敬的叩门三声,得到立面人的回应后,再推门而进,“您就是学堂的院长了吧?不知贵学堂近期还需不需要再招入饱有学识的夫子呢?” 埋头在案台上誊抄《兰亭集序》的院长抬头,见来人是岐山县里赫赫有名的苏九冬,和蔼一笑:“原来是苏大夫呀……不用站在门外,还是进来谈吧。” 苏九冬把她所知的有关苏春山的一些情况细细告知了院长,院长听后细细沉思,二人在屋里促膝长谈了一个上午。 和院长详谈的结果还算满意,再出房间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 “苏大夫难得来一趟咱们学堂,正好您家孩子也在咱们这上学,不如携您家孩子随老朽一同尝尝学堂里的午饭?”老院长面容慈祥和蔼,没有端着院长架子开小灶,经常去食堂里和夫子助教、学生们一起用餐,很受学堂里所有人的欢迎。 “咱们请的师傅原来在杭州城的酒楼里当过掌勺的大厨,相信她手艺应该不会比苏大夫您做的药膳差。” 作为岐山县唯一一间公立学堂,资金充足,连学堂的掌勺厨子也是由知州负责招进来的,只为了能让学生和老师吃好饭,念书更努力用功。 “多谢院长盛情邀请,只是小女尚有其他事情需要忙碌,药膳馆里也得有人照看,故而只能败兴推诿了。” “多谢院长这些时日对我家两个孩子的留心照顾,往后有机会了,还请院长能赏面光临我家药膳馆,试试我们新推出的药膳。” 苏九冬好意推拒了院长的客气留饭,志得意满的离开了公立学堂,回到药膳馆开始了一下午的忙碌工作。 端午转瞬即到,这天永源药膳馆闭馆休息,苏九冬兑现之前给苏庭安和阿蓉的许诺,带着全家人上杭州城看赛龙舟。 杭州钱塘江的赛龙舟风俗历史悠久。每逢五月端午,本地人都会到江上湖上观赏龙舟竞渡的比赛。 锣鼓喧天,百舟竞发,最是使人心情激动。 每年参与龙舟竞渡的龙舟队都不同,甚至有多至数十数百艘,岸上围观的人群更是多如蚂蚁。 如今人们观看龙舟竞渡,更多是图个热闹图个吉利,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活动,是为了纪念吴国的大将伍子胥所设立的。 第八十六章 突发险情 苏九冬坐在马车里抱着苏庭安,给他和阿蓉普及端午和龙舟的知识。 “……屈原是楚国最出名的诗人,但是不小心骂了楚王,就被楚王给流放了……”苏九冬擦擦苏庭安嘴角的口水,继续把屈原投江的故事用直白的话语讲述给两个孩子听。 温以恒和柳芸娘则静静听着苏九冬说了一个又一个与端午有关的故事,从屈原投江,说到了白娘子误饮雄黄酒。 舟车劳顿终于赶到杭州城,街市上满是一派热闹景象。龙舟比赛下午才开始,所以苏九冬和温以恒带着家人现在街市上转悠。 葱包桧、蒋村鱼圆、传统茶食、五味和苏式月饼、半山乌米饭等等,街边的美食小摊让人流连忘返。 “阿爹阿爹!安儿想吃葱包…葱包桧!”苏庭安在温以恒的手臂上挣扎着要吃好吃的。 “阿娘,阿婆,阿蓉也想吃…好像都很好吃~”阿蓉乖乖的任由苏九冬牵着手,眼睛里也盯着色香味俱全的小吃,忍不住咽口水。 温以恒把这些传统美食每样都给苏九冬几人买了一些,寻了家临江的茶楼二楼坐下吃。 苏庭安和阿蓉吃得津津有味,对温以恒讲述的这些美食背后的传说故事更感兴趣:葱包桧的由来和秦桧有关,乌米饭助力孙膑逆袭…… 吃完了美味的小吃,苏九冬一行人又提了两袋打包的小吃来到了江边,率先占据能观看到龙舟比赛的好位置。 下午未时两刻,日头正烈,万众期待的龙舟竞渡比赛正式开始。 赛龙舟的场面异常热烈热闹,竞渡时箫管奏鸣,鼓乐震天,船夫齐唱高亢激越的船歌,鼓声、乐声、歌声、桨声、水声合奏出一曲壮阔的交响曲。 小孩心性的苏庭安被热烈的场边感染到,在温以恒的手臂上也忍不住跟着一跳一跳的催促着落后的龙舟队伍。 “阿爹阿爹!阿蓉姐姐都能自己站着看,安儿也要下来自己看!”河岸边人数众多,已经是人挤人的状态,苏庭安却调皮的非要温以恒把他放下来。 “好,但是安儿要好好待在阿爹身边,不许乱跑,听到了吗?”温以恒禁不住苏庭安这小胖身子的扑腾,妥协的放下了苏庭安。 哪知苏庭安脚一沾地,就把温以恒的叮嘱抛到脑后,风风火火的朝右边聚集的船舶码头钻了过去,只在风里丢下一句话:“安儿看到琳琳了!” “安儿!”岸边人挤人,温以恒还没反应过来抓住苏庭安,只在一个瞬间,苏庭安就消失在了人潮里。 苏庭安的小孩子个头在人腿里挤来挤去,终于躲过了温以恒的追赶,心满意足的挤到了林晓琳的身边。 “啊!阿娘,是安儿来了!我没有骗你,安儿答应我他会来,就真的来了。”林晓琳从她奶娘的手臂上下来,亲昵的抓着苏庭安的手往水边靠近。 “你就是安儿呀?”林晓琳的母亲万氏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苏庭安:“你娘就是那个开了永源药膳馆的苏九冬吗?” “对呀!我阿娘开了好吃的药膳馆,每天否有好多人了来吃饭,很厉害吧!”苏庭安自豪的向万氏炫耀着自家药膳馆生意火爆的情况,殊不知危险正在临近。 “呵…是呀,你阿娘确实很厉害…厉害到把人家的饭店都给逼得关门停业了。”万氏的指尖停在了苏庭安的嘴边,眼神里的凌厉精光转瞬即逝。 万氏站直了身子,把安儿往牵着林晓琳的奶娘身边推去:“吴奶娘,琳琳和这位安儿就交给你看顾了,记着,带着他们在江边玩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呀。” 吴奶娘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优哉游哉的往船舶码头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龙舟比赛的终点,能看到最终一刻鹿死谁手。当然,那里也是人挤人最多的地方。 苏庭安和林晓琳两个孩子漫游天际的开心聊天,全然没有注意到吴奶娘把苏庭安的身子,往岸边挤过去的趋势。 “琳琳快看,龙舟来了!”吴奶娘眼疾手快的抱起身体娇小的林晓琳,用身子把苏庭安往人多的地方拱去。 随着龙舟船队越来越接近终点,涌往船舶码头的人群越来越多,苏庭安很快被汹涌的人群挤到了码头边缘。 为了方便停船靠岸,码头边缘你的护栏设置得很低,成年人很容易就能迈步跨过去。船舶码头人潮汹涌,苏庭安在众人的推搡中不慎落水。 “啊!阿娘!阿爹!”苏庭安在水面扑腾,满眼只注视着龙舟船队,和比赛终点的围观群众高声欢呼,掩盖了苏庭安的呼救声。 “有人落水啦!有孩子落水啦!!!”渐渐的,发现苏庭安落水的人多了起来,呼救声一个个传了过来。2020 苏庭安落水的地点近在咫尺,而围在岸边身着锦衣华服的贵妇人们并没有人肯见义勇为,挺身而出跳水救人,生怕脏了自己这一身为了端午观礼而特意定制的新裙子。 正在人群里焦急寻找苏庭安的苏九冬听到“孩子”儿子,心脏吓得漏了好几拍,拼命挤开人群往码头方向冲去。 “安儿!”沿着岸边搜寻过来的苏九冬,一眼就看到在水面挣扎得没了力气、奄奄一息随水面漂浮的苏庭安。 苏九冬没有多想,当即冲到最靠近落水点的位置,三两下跳入河中,划冻着手臂要往苏庭安身边游去,然而无论怎么划动仍没有前进分毫,只是在原地徒劳的折腾。 眼看着苏庭安没了力气不再挣扎,身子慢慢沉入水中,只有胀气的衣袍在水面鼓成了一个气包,苏九冬着急的泪流满面,然而自己的身体也止不住的在往下沉。 天可怜鉴,苏九冬不太熟谙水性,游泳技术平平。救人心切的她直到跳入水里,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着急得不知道如何游泳了。 “唔……我……我不会游了……救命!救命呀!” 苏九冬拼命挣扎,江水却往自己嘴里、眼睛里、耳朵里灌入。苏九冬被浑浊的江水呛得厉害,鼻腔和气管里涌着湿淋淋的水汽,差点呼吸不过来。 苏九冬内心慌乱得厉害,心里记挂着苏庭安的安危,自己却自身难保。 苏九冬在水面徒劳的扑腾拍打,水中深处却好像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死死的攥住她的脚,硬要把她往水里拽去。 苏九冬睁不开眼睛,看不清目前是何情况,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刚刚穿越过来时,被村子众人沉入水中献祭的情景。 在全然失去意识之前,拼命挣扎呼救的苏九冬,只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别怕,抓住我……” “……安儿…安儿!”苏九冬终于破开了黑雾,从昏迷中惊醒,在床上惊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岐山县的自家租房里。 “安儿喝了药,现在睡下了。你既然醒了,那就先喝药。”守在床边的温以恒握住苏九冬乱挥的手,安慰的握紧,一手抓过墩子上的药碗,让苏九冬喝下。 “安儿一个孩子,失足落水了我可以当做他年纪小不小心……倒是你,你一个成年人了,也是不让人省心的。自己水性一般还非要往水里跳,明明就可请周围的人帮忙,或者等我来。” 温以恒责备的拿手指轻轻戳苏九冬的眉心,心疼的嗔骂道。 “那可是安儿落水!我救人心切,哪里还能想到那么多……”苏九冬难为情的嘟囔一声,“我也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把水性忘得差不多了……我还以为游泳一旦学会了,就忘不了了。” “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这句话你没听过?”温以恒恨铁不成钢,但又对着苏九冬那张玉雪可爱的委屈脸又不忍心责骂,不再揪着不放,退一步说道。 “从今往后,你跟着我学游泳。有我这么一个优秀的师父在,保准把你的游泳水平给提高上来。” “安儿怎么样?吃过药睡了?睡了我也想去看看他…实在太可怕了。”苏九冬响起当时苏庭安落水的情景,心里一阵后怕。 如果失去了苏庭安,不知道她该如何自责死。 “把药喝完,我再带你去。你已经是人家的阿娘了,还一天到晚冒冒失失的。”温以恒扶高药碗,把最后的药汁缓缓灌入苏九冬嘴里。 喝完了苦涩的汤药,温以恒带苏九冬去了隔壁房间看望苏庭安。 苏庭安闭着眼安静的躺在床上,身体随着顺畅呼吸的节奏悠悠起伏,出了唇色和脸色有一点发白,其余的看起来并无大碍。 柳芸娘在屋里轻手轻脚的揉搓毛巾的水,给苏庭安更换盖在额头上的帕子。 “安儿……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凉生病?”苏九冬躲在房门后小心翼翼的望着苏庭安,不敢进屋打扰他休息。 “闫大夫给他看过了,稍微有些受凉感染了风寒,已经喝过闫大夫开的药了。” “都是我不好,没有好好看顾他,才让他遭了这趟罪…他还那么小,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在时间走一遭,如果这次没有你,也许他真的就……” 苏九冬说着说着语带苦涩,嗓音沙哑,柔美双眸盈满了晶莹的泪水,难得的在温以恒面前表露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第八十七章 峰回路转 “你不必如此自责,还是我没有把安儿带好,你把他放心交给我带,我却把他弄丢了。”温以恒扶住苏九冬的肩膀,把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慰,一手平静的安抚着她的后背。 “幸亏这次发现的还算及时,把安儿救了上来……虽然现在受凉感染了风寒,但总好过丢了性命。”苏九冬埋头窝在温以恒肩头啜泣了一小会儿,才擦了擦眼泪站直了身子。 虽然和温以恒之间的关系比从前更为亲近了一些,但苏九冬还是不习惯在温以恒面前,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执拗要强的性格,一直默默的要求自己不许在人前露怯。 今年这次端午过得可为惊心动魄。苏九冬一家人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全家团聚过节的轻松愉悦,家里的情况又恢复了一年前瘟疫蔓延时肃穆死气的氛围。 苏九冬这几日一直因自己大意弄丢苏庭安,而陷入对自己深深的自责中。温以恒只能暂时替苏九冬扛起打理药膳馆的营生工作。 柳芸娘守在苏庭安病床前默默的照料,阿蓉记挂着苏庭安,也跑来待在苏庭安的房间里安静的习字。 “东家,闫大夫过来请平安脉来了。”刘掌柜把闫大夫引进了苏庭安的房间里,苏九冬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听听看闫大夫对苏庭安的病情有何看法。 “脉象还算平稳,这几天的汤药有好好的喂安儿吃下了吧?”闫大夫望向床边墩子上空空如也的药碗,一点药汁都不剩。 柳芸娘走过来收走了空碗,回应道:“是的,闫大夫你让人送来的药,我每日都按时按量给安儿熬煮服下……” 苏九冬心里还是有疑虑,不是对闫大夫的医术信不过,而是对病情的诡异走向十分怀疑:“不过,如果只是一般的受凉感染风寒,吃了这几天药应该也快好了吧?为什么安儿还是一直不见好转呢?” 苏九冬也落水受凉,同样感染了一点风寒,但是吃了闫大夫开的药后已经有多好转,现在也几乎痊愈了。但唯独苏庭安吃了药后依旧卧病在床,整日里病怯怯的无力模样。 “这个嘛…我们是成年人,身体资质比安儿这样的孩子强一些,恢复力当然也就快了。”闫大夫缓缓收拾药箱,淡定的解释道。 闫大夫把今日新开好的药方交到柳芸娘手里,不紧不慢的开口:“同样的药材,配给安儿吃,汤药的剂量我都有减轻一些。孩子吃的药,并不能和成年人服用的药量相同,否则孩童会受不住的……” 闫大夫回看苏九冬,眼神里居然藏着些许揶揄,“苏姑娘也懂医术,岂会有不知这些道理的?” “也是,是我太着急了,把这些基本的常识都给忘了。”苏九冬讪笑,疼惜的摸了摸苏庭安昏睡的小脸,再起身相送闫大夫。 “这几日我有事需要外出,不在县城里,但我还是会让人每日把安儿的药包给送过来的。届时你们让安儿按时按量的服用,相信再过几日,他也应该会有所好转了。”闫大夫出门前的细细叮嘱,让苏九冬心里增添了一丝暖意。 熟人之间的细微关照,总是最容易打动人心的。 闫大夫与苏九冬算是萍水之交,仍多次热心的相助于她,苏九冬当然对闫大夫怀抱感激之情。 送走了闫大夫,柳芸娘拿着闫大夫今日送来的药包,转身跑进厨房里熬药去了,苏九冬继续回转苏庭安身边看顾。 温以恒有事外出,去钦差行辕找楚律封商议事情,直到傍晚才回来,正值苏九冬几人吃晚饭的时候。温以恒怀抱着一个纸包,正若有所思的慢慢踱步跨过宅院门槛。 “阿恒回来了?正好是饭点,快些洗手来吃吧。”出来洗手准备吃吃饭的柳芸娘叫住了魂不守舍的温以恒。 吃晚饭时温以恒还是食不知味,也不知在想着什么,陷入了少见的沉思发呆状态中。 “你再多吃一些吧,每日忙着公务,再不吃都没了体力。”苏九冬看温以恒回来后,随意匆匆的吃了几口饭菜,就想赶着去看看苏庭安,神色关切的询问。 “让他去吧,你挑一些肥厚新鲜的肉食和蔬菜,拿个小碗装起来送过去给他也行。” 柳芸娘等不及苏九冬去拿碗碟,干脆直接的替苏九冬挑了量大味美的菜肴,装了满满一小碗,递给苏九冬。 苏九冬从容接过小碗,还端了一小杯温,苏庭安的房间里去,推开门就看到温以恒在拿手背试探苏庭安的额头温度。 “现在温度如何?今天我和阿娘都试过了,感觉还是有些烫。”苏九冬凑到床边,担忧的看向面色红润得有些奇怪的苏庭安。好网 “今天你们试过了也是烫的?现在也还是有点烫手……这几天有好好吃过药了吗?”温以恒心里打起了鼓,觉得苏庭安的病情十分奇怪。 距离端午那日的落水,已经过了八九天,如果每日都有按时吃药,再如何受凉感冒也应该痊愈的七七八八了,不可能还像这种额头诡异的发烫。 “每天都有好好喝药的。前几天安儿嫌弃药汤苦,闫大夫还特意加了几味甜的药材来中和苦味了。” 柳芸娘找来了今日闫大夫离开前交给她的药方,苏九冬接过来细细审视。 茯苓、桔梗、甘草、生姜……确实是医治风寒的药材与配方,并没有什么错处,苏九冬无奈的把药方塞回了柳芸娘手里。 药材没错,配方没错?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会不会是熬药的火候?有时候火候没到,或者火候过了,确实会影响到部分药效,但是并不是所有药材对火候的掌控要求都这么严格。 同样的配方和汤药,苏九冬吃了几天就痊愈,而苏庭安却一直不见好转……苏九冬满怀疑惑的清理着厨房里的锅炉灰,再拿热水冲洗煎锅里的药材残渣。 煎锅里是中午柳芸娘不小心煎糊了的一部分药渣,满是焦灰色的药材都糊在了一起,不方便清理,苏九冬只得慢慢把粘成一团的药材糊拆开。 金银花、连翘、桔梗、淡竹叶……拆着拆着,苏九冬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苏九冬加快步伐找来柳芸娘,“阿娘,今天闫大夫开的药方还在你那里吗?快拿来让我再看看。” 柳芸娘不明白苏九冬为何突然如此激动,受她的影响,翻找刚才放回抽屉里的药方纸张室都多了一些慌乱。 苏九冬拿回药方再次细细查看,如获至宝的感叹道:“原来真的是这样……” 萦绕在心中多日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苏九冬还是没能稍稍放松。线下不止要快速治理好苏庭安多日未愈的风寒,苏九冬还有许多问题有待好好质问闫大夫。 苏九冬实在担心苏庭安这样高热下去,有可能会烧出肺炎,只得跑了一趟药膳馆,再取一些店里存放的柴胡与茯苓。 回到家后,苏九冬钻进厨房里,马不停蹄的把刚取药包和前胡、车前草加水和薄荷一起煎煮。担心药效不够,苏九冬还重新煮了一锅桂枝汤,欲拿去给苏庭安再喝。 虽然今日苏庭安喝了两次药,再加这次就是第三次,但是这次的药材与配方与前两次有所不同,苏九冬笃定这次服药,是能治好苏庭安风寒的转折点。 柳芸娘看到苏九冬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又是添柴又是扇风,知她是要给苏庭安弄药,不由得担心起来。 “九冬儿,你熬这么多,难道还要让安儿喝?他今天已经喝了足量的汤药了。多喝会不会对身体不好啊,安儿还太小,我怕他身体扛不住的。” 是药三分毒,苏九冬知道过量服药也不一定能起多少效果。但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她还是坚持让苏庭安服下新熬好的药和桂枝汤。 “柳婶娘,医术这方面的东西听九冬的吧。她是安儿的阿娘,总不会害了他。”温以恒打断柳芸娘持续的唠叨,静静旁观苏九冬给苏庭安细心喂药。 服用过新熬的汤药后,苏庭安继续安睡,苏九冬和温以恒彻夜守在他床前,目光不敢离开他一刻,生怕错漏了他醒来的一刻。 苦等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从月落到日升,熬夜搭配支撑不住的苏九冬和温以恒,早已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苏九冬醒来时已是中午,抬眼就能看到温以恒正在喂苏庭安喝水。“你醒了……你昨晚熬的药还挺管用的,安儿流清鼻涕的情况有好了一些,不再需要像之前一样,纸巾不离手的擤鼻涕了。” “阿娘,阿婆,安儿的头不晕了诶”苏庭安看到柳芸娘端着早餐走进屋子,闻到食物香味的他动作迅速的靠坐了起来,邀赏似的向苏九冬张开双臂,要她的抱抱。 哪怕是生病了还是如此暖人妥帖,一开口就是让人不必担心他的话,苏九冬心里对苏庭安的心疼不由得加重几分。 苏九冬坐在床沿抱过苏庭安软软胖胖的小身子,亲热的在他脸蛋上蹭蹭:“安儿今天还要继续喝桂枝汤哦,阿娘给你在汤里加一些糖糖好吗?” 第八十八章 稚子何辜 苏庭安撒娇的嘟嘟嘴,在苏九冬脸上轻轻啄了一口,才诺诺的开口道:“昨晚的药不苦,安儿愿意吃。之前的药好苦,吃了糖还是哭,安儿不想吃了。” 想到苏庭安之前喝药时的抗拒,和昨晚苏九冬自己发现的端倪,苏九冬只觉得原来一切都是有上天的指示的。 苏九冬顿时领会过来,原来,上天一直在用苏庭安抗拒喝药的方式在提醒她,闫大夫送来的药材有问题。 苏九冬这边才刚回想起之前闫大夫每次来诊脉时,每日例行询问苏庭安是否有按时喝药,只怕就是在确认苏庭安有没有喝下有问题的汤药。 “万万没想到,闫大夫居然会是这样的人……”对闫大夫故意让苏庭安服下错误药材的行为,苏九冬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念叨了出来。 “嘿嘿,苏大夫,闫大夫这几天都不在县城,所以让我把今日安儿的药方和药包一起送过来了。”苏九冬正因为想着闫大夫背叛的举动而满腔怒火时,闫大夫药材铺的的钱小子掕着药包送上门来。 “你等等,先别着急走。”苏九冬拦下钱小子,拉着他一起进了厨房。 苏九冬当着钱小子的面拆开药包,一边拆一边问:“今日给安儿的药材是闫大夫亲手抓的、还是你抓的呀?” 最外面包的一层纸张拆开,里面是分成各种不同药材份量的小药包。 苏九冬拿过钱小子刚才给的药方,把标有给苏庭安喝的那份药包展开,从里面的药材挑出最大的几份,一一在桌子上整齐的排列开来,再一一对照药方上写的药材,露出了冷笑。 “今天的这份药包,还是昨日闫大夫临离开前抓的。他对安儿的病情可上心了,临走前还一直叮嘱我别忘了给您把药送过来。”钱小子只看到苏九冬细细摆放,没弄懂她要做什么。 “这是闫大夫昨天开的、给安儿今天吃的药方。你在药材铺里负责抓药,应该能识字吧?你把药方给我大声念出来。”苏九冬把药方递还给钱小子,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些微怒气。 “是…柴胡,前胡,川芎,枳壳,羌活,茯苓,桔梗,甘草,薄荷……”钱小子不明所以,只能照着苏九冬的吩咐念。 “好,那既然你识字,那这些药材的实体,你都认得吧?” 苏九冬一指在放桌上一字排开的药材,语带怒气:“我摆在这里的这些药材,和你刚才念的药方上列出来的药材,是一样的吗?” 钱小子不知自己道哪里做错了,惹了苏九冬突然动怒,诚惶诚恐的查看桌上的药材,从一开始的迷惑到最后的震惊。 放在桌上摆着着的药材有:金银花、连翘、荆芥、桔梗、淡竹叶,和闫大夫开的药方里的药材完全不一样。 闫大夫药方里开的是柴胡、甘草一类的治疗风寒的药材,注重辛温解表。然而他给苏庭安抓的金银花、连翘一类的药材,却是属于治疗风热感冒一类的药物。 风寒与风热有不同的受凉症状,治疗的方法和药材也是不一样的。 而医者出身的闫大夫却故意给苏庭安抓了相反的治疗药材,效果适得其反,所以才导致苏庭安的病情才一直没有好转,反而还有更严重的迹象。 如果任由闫大夫这样持续给苏庭安抓错药,苏庭安的病情还会越来严重,到最后可能会发展成肺炎…… 药材是闫大夫每天抓好让钱小子送来的,每包药材上都会标好哪包是个苏九冬要喝的的,哪包是熬制给苏庭安喝的。 柳芸娘收到药包后,都直接用的药包里的药材熬制的,并不知道药材和药方不符,而闫大夫正是利用了苏九冬和柳芸娘对她的信任,恶意要置苏庭安于死地。 想到此处,苏九冬从昨晚一直憋着一肚子气到了现在,为了不让温以恒和柳芸娘担心才一直隐忍不发。可现在面对闫大夫的得力助手钱小子,她却快要忍不住爆发了。 “这……苏大夫,这是闫大夫亲自抓的药材,我一概不知情呀。”钱小子只知道闫大夫抓错了药,但并不知道闫大夫此举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看你如此诚恳的模样,我相信你是不知情的。”苏九冬整俩好情绪,对钱小子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闫大夫最近不在县城里,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苏九冬现在只想马上冲到闫大夫面前,好好质问他,明明无冤无仇,曾经还互相帮助过,为什么到头来却还要故意坑害苏庭安。 “闫大夫只说了有事要去一趟杭州城临安府,得来去几日的时间,但没有说具体要去找谁,也没有说具体几日回来。” 钱小子再次回想闫大夫出行前说过的话,只说了有人要他去一趟杭州城,并没有透剧更具体的去向。 “好,辛苦你今日跑这一趟,你可以回去了。往后你们药材铺里的那些药包,也不用劳烦你再送过来了。”苏九冬把钱小子客气的请出家门,闭门谢客。我爱搜读网 “阿娘,明日我要去一趟杭州城找闫大夫,家里一切就拜托你照顾了。”闫大夫进杭州城要几日后才能回,苏九冬没有耐心再多等几日,隔天就和温以恒一起驱车前往临安府,守株待兔。 进城当天,苏九冬和温以恒在城门口旁边的茶馆守着,成功堵到了正准备出城离开的闫大夫。 城门口马车来来往往,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行色匆匆的闫大夫歪了躲开迎面驾驶过来的马车,侧身一歪,歪打正着的撞到了苏九冬家的马车。 温以恒揪着闫大夫的后衣襟,把他提溜上了马车。 看到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如出一辙的严肃神态,闫大夫就明白了事情败露了。 “闫大夫,你应该没想到,今天会在杭州城里被我们两人给撞见吧。”苏九冬语气凛若冰霜,不再是从前对闫大夫温和亲近的态度。 “苏姑娘……我……是我一时糊涂啊,我也不舍得害安儿的,他那么聪明可爱,平时还‘阿爷阿爷’的叫我,就像是我多出来的小孙子一样,但是……” 闫大夫还没开始向苏九冬陈述实情,先沉痛的自责了起来。 “既然舍不得,那为什么还要开错药加害他呢?他还那么小,如果因为这次吃错药把身体吃坏了,你要如何把他赔给我?”苏九冬敛容屏气,沉声责问暗自神伤的闫大夫。 “我,我不过也是为了救我那不听话的儿子……”闫大夫收起哀伤的情绪,向苏九冬和温以恒诉说了端午当天,被临安府法曹韦大人的夫人——林氏秘密召见的情况。 闫大夫的大儿子嗜赌成性,端午节前在杭州城当街与众人聚赌,被巡视的县衙的官差给抓了起来,关在牢里。 官差还给在岐山县的闫大夫去了信,说想要把儿子保出来,就到杭州城去一趟。 闫大夫赶往杭州城,来到了约定的地点,但露面的人却不是给他去信的官差,而是自称法曹韦大人的夫人林氏。 “想要县衙把你儿子从牢里放出来,只要我给我家老爷说几句话就能成。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也不会白白帮你,所以我找你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的。” 身娇肉贵的韦夫人林氏轻启樱桃小口,嘬了一小口茶水在嘴里泯着,说话时并不拿正眼去瞧闫大夫。 闫大夫不知林氏所谋何事,暂时不敢贸然答应:“不知夫人您要老朽做什么事?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老谢会考虑着答应的。” 林氏冷哼一声,鄙夷的乜斜着闫大夫,直白的说了出来:“瞧你这话说的,如果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早就可以自己动手了,又何必再来找你做呢?” 闫大夫被林氏的一句话堵在当场,心中摇摆不定。 他闭着眼睛思索一阵,在心里挣扎权衡着,儿子与伦理到底孰轻孰重,半晌才认命的开口问:“您要我做的究竟是何事?” “很简单的事情,就是像你平时抓药那样简单。” 林氏三言两语说出了要闫大夫做的事情。 林氏透露道,端午节时,苏九冬一家一定会来杭州城看龙舟竞渡比赛时,到时候不排除苏庭安又失足落水的可能。 到时候在岸边围观比赛的百姓数量众多,终点的船舶码头也有执勤的官差守着,所以哪怕苏庭安落水了,应该也会被人及时救起来。 而把闫大夫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只要故意把药材抓错给苏庭安吃就行。 “您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我也不为难您,只要您老人家肯全力合作,我可以立刻让人把您的大儿子从牢里放出来。” 林氏神色平静的对闫大夫盘完了计划,语气轻松的好像并不是在坑害认命,而是请闫大夫去吃个饭一样随意。 闫大夫想想玉雪可爱的苏庭安,再想想自己那恨铁不成钢的大儿子,最终还是决定照林氏所说的做。 “安儿落水当天我就诊出了他是受凉感染了风寒,但是为了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小兔崽子,我只能明面上开了正确的风寒感冒药方,实际里抓给安儿抓的都是治疗风热的药材。”闫大夫语气沉痛,对年幼的苏庭安满是亏欠与愧疚。 第八十九章 心怀叵测 “她是如何能确定安儿一定会失足落水?又如何会知道安儿一定会在码头附近落水的?” 苏九冬对这点比较关注,既然林氏能确定苏庭安一定会落水,会跟着这个情况去安排闫大夫开处错药,那么苏庭安的落水就不是意外,而是一起故意谋杀的策划了。 “这点她倒没说,只是告知老朽,安儿一定会落水,等落水了就上来后,老朽就找机会主动上门给安儿诊治。”闫大夫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您听她的话给安儿开了错误的方子,那她有对您履行承诺,把您儿子给放出来了吗?” 听闫大夫对林氏的一番描述,温以恒并不认为林氏会轻易的放出闫大夫的大儿子,只怕还是会利用这一层关系去逼迫闫大夫,犯下第二、第三次的错事。 闫大夫听温以恒说出实情,又遭受了会心一击:“恒公子精明,正是因为老朽昧着良心给安儿开了错误的药,而她没有把老朽的儿子给放出来。当时答应她真是太草率了,轻易的着了她的道。” “前几天老朽向她要人,她说必须得得到安儿病故的消息,方能确定我把事情做完了,才肯把老朽儿子给放出来。老朽这次赶来临安府,就是想向她要个说法的。” “这恶妇!真是心肠歹毒!我们家安儿何其无辜!我们和她无冤无仇,她怎么会对安儿那么一丁点的孩子下得去手!?” 苏九冬双手握拳怒捶饭桌,方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桌上的小茶杯和瓷盅都发出轻微碰撞的响声。 “无冤无仇……可能在她看来,咱们和她之间,早已结了很深的冤仇吧……” 温以恒微微眯起双眼,林氏的姓氏,让他想起了前段时间林生饭馆的林银鹏、林九郎二人的事情。 “你还记得林生饭馆的东家林银鹏,和那个在岐山县横行霸道的林九郎吗?他们俩姓林,这韦夫人也姓林,你所说有多巧合?” 温以恒出言提醒苏九冬,二人的注意力从对闫大夫的愤怒,转移到了对林氏的探究之中。 “这个嘛,我听人家说,林银鹏和林九郎,都是林氏的本家弟弟,尤其是林九郎,和林氏是亲姐弟的关系。”闫大夫替苏九冬揭开了这层薄薄的面纱。 “看来那天他在县衙里说的都是真的,临安府的法曹大人,还真他的姐夫…难怪他敢明目张胆在岐山县里作威作福,原来背后真的有法曹姐夫的撑腰。” 苏九冬未曾见过韦大人,但是可以从林银鹏和林九郎一事中,也得以窥出韦大人的性格与为人。 能对恶人恣意纵容还百般维护的人,定不是什么好人的长相。 苏九冬在脑子里把幻想出来的韦大人和林氏拳打脚踢了上百遍,仍不觉解气。 “判决当日,你和楚大人应该也趁此机会把那法曹抓来,治一治他的纵容与过失之罪的。” 温以恒怅然若失的叹气:“我们当时念及他远在临安府,见他之前几次随我们巡察时为人还算稳妥可靠,想着他可能不知自己这两位小舅子在岐山县的所作所为,所以没有把他揪过来一并治罪,却没想到他反而还替他们处处遮掩。” “前段时间才刚刚罢免了几个江浙一带的大官呢,现在又来了个只手遮天的法曹大人。贪官污吏整治了一个又冒出来另一个,看来这江南东道的还真是烂得彻底了。” “咱们和林家的仇,就算是结下了。往后待我寻得机会,必定以牙还牙,让他们为今日伤害安儿的行为付出惨烈的代价。” 苏九冬忿然作色,直接把心中的想法表露了出来。 闫大夫无地自容的低下头,满面羞愧的再次对苏九冬和温以恒诚恳的道歉。 “闫大夫,现在我知道伤害安儿原不是你的本意,所幸安儿现在吃了我重新配的药也好多了。” 苏九冬扶起跪倒在地的闫大夫,更弯腰替他细心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也拍走应这一次事件而覆盖在二人心上的灰尘。 “最要紧的是安儿平安无事,所以我对您也不予追究,但是千万不要再有下次类似的情况发生,不要辜负了我对您之前积累起来感激与的信任。” 在苏九冬更换了正确的草药后,苏庭安病情好转至痊愈,又恢复了昔日的活蹦乱跳,能乖乖跟着阿蓉一起回学堂继续念书了。 这日,苏九冬和温以恒一起来到学堂大门外,等着接苏庭安和阿蓉下学。 苏九冬不知等待在门口的家长中,有个对她很是熟悉的面孔,一直在偷偷打量着她,那人是来接女儿林晓琳下学的母亲万氏,也是林银鹏的原配妻子。一楼 “琳琳再见,明天我们还一起吃枣枣~” 苏庭安恋恋不舍的一步三回头,挥手告别了在班上玩得最好的同岁朋友林晓琳,乖巧的牵着阿蓉的手走到苏九冬身边,安然接受来自苏九冬和温以恒两人轮流爱的亲亲。 “你又和那个琳琳一起玩了?”温以恒蹲下来捏捏苏庭安的鼻头,温声细语的责怪着苏庭安:“之前阿爹不是说过,让你和阿蓉姐姐少和琳琳一起玩吗?” 阿蓉扶着苏庭安的肩头,替他解释道:“琳琳带了许多好吃的分给我们,安儿就忍不住和琳琳又玩到一起了。” 苏庭安和林晓琳两个小孩子天真无邪,对苏九冬和林家之间的成年人争斗并不知悉。 “琳琳是哪位呀?怎么以前没听你和阿娘提起过?你悄悄指给阿娘看看呀。”苏九冬悄声哄骗苏庭安。 “那里那个长得白白的、穿了粉粉裙子的就是琳琳。” 苏庭安怕痒的躲开苏九冬在她耳边玩闹的吹气,笑呵呵的用手掌指明了林晓琳的位置,“她家里经常有人给她送好吃的来学堂,她经常分给安儿和阿蓉姐姐吃!” 苏九冬顺着苏庭安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一个被身边婆子扶进马车里的小小粉色背影。 苏庭安依依难舍的看着林晓琳消失在马车上,心里盼望着明天林晓琳再给他带好吃的糕糕。 “好吃啊……啊!之前琳琳和我说好了,等端午节我去了杭州城,她就让她阿娘也带我去吃好吃的,可惜那天没吃成。” “小坏蛋,你这是在向阿娘抱怨着,我们没有经常给你和阿蓉姐姐送好吃的吗?你自己摸摸看你的小肚子,都这么圆鼓鼓的了。” 苏九冬看着苏庭安对吧嘟嘟的可爱模样,揉着苏庭安的小圆肚子娇声嗔怪他几句,完全忽略了苏庭安说的后面一句话。 “安儿,你说琳琳约你端午节去杭州城吃好吃的?”温以恒敏锐的抓住了苏庭安吴怡透露的关键信息,“端午节那天,你是跑去找琳琳去了?后面你一直和琳琳在一起?” 晃神的苏九冬闻言从苏庭安的可爱模样中惊醒,竖起耳朵认真听苏庭安的回答。 “嗯嗯,琳琳告诉安儿,说端午会有赛龙舟,到时候他们家会在游船上一边吃好吃的一边观看比赛。琳琳邀请安儿一定要去,所以安儿才一直和娘亲说要去看龙舟比赛的。” 一提到好吃的,嘴馋的苏庭安来了兴趣,兴奋的描述了当时的情形,“阿爹当时把安儿抱得高高的,安儿一下子就看到琳琳了,所以才一直要下来找琳琳玩的。” “后来她的奶娘就带着我们要去游船上是好吃的,但是安儿不小心被人挤到了,擦掉进水里,都没能吃好琳琳说的好吃的。” 苏庭安含住小手指,眼珠上瞟,努力回忆着端午那天的情形。 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对看一眼,苏庭安话里蕴含的信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新的解题思路。 端午当天在岸上围观龙舟比赛的人数众多,苏九冬和温以恒只当苏庭安是被人群挤到了不小心踏空了地方,以致失足落水的。 所以事情发生后,温以恒并没有过多的审问当时在船舶码头边执勤的守卫们有没有看到苏庭安落水的全过程,有没有留到落水前有何怪异的人或事。 可结合昨天闫大夫提及的,林氏确定苏庭安一定会落水的情况,苏九冬不得不在心里暗暗揣测。 也许是林家大人利用林晓琳和苏庭安之间的亲近关系,在端午节时把苏庭安引诱至码头边,然后故意把苏庭安推入水中。 要不直接让苏庭安淹水溺亡,要不等苏庭安被人救上来后吃错药引发高热癔症和肺炎。 肺炎这种病在现代可以轻松医治的病症,换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时,几乎等于绝症一般,很容易就会生病致死。 以上两种情况,无论发生了哪一种,都是林家人极其阴险狠辣的算计。 明明是两家大人之间的纠葛,如果要纠缠那也应该局限于成年人的层面。然而林家人却利用两个小孩子之间的相惜关系,兵行险着,暗箭伤人,实在太过卑劣,让人唾弃! “林家人欺人太甚!居然利用小孩子来做伐!难道不怕遭报应?” 第九十章 利析秋毫 把苏庭安和阿蓉接回家后,苏九冬和温以恒关起门来,一起讨论苏庭安失足落水事件中存在的疑点。 “林家人连对着孩子都能下如此狠手,估计是要报复之前咱们对林银鹏和林九郎二人的惩罚。”温以恒率先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林生饭馆的倒闭、林银鹏的锒铛入狱、林九郎的秋后问斩……桩桩件件无一不是累加在林家身上的稻草。 林家不堪承受这样的接连打击,自然需要找一个人物来承担自己的怒火与怨气,而导致这一连串事件发生的苏九冬,首当其冲的就成了这个承受林家怒火的对象。 “林家把所有一切都责怪到你身上,自然是想要找机会报复教训咱们了。” 温以恒细细盘着思路,“彼时安儿和林晓琳玩得亲近,林家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引安儿中计,让我们一步步落入早就布置好的陷阱里。” 温以恒在心下回想林家与法曹韦大人之间的关系牵扯,盘算着险些害死苏庭安这件事情,究竟是林氏自己瞒着韦大人做的决定,还是其中也有韦大人的授意。 “林家人这么做,更多的应该是为了林九郎吧,毕竟林银鹏只是被关在牢里一阵子,后面还是会放出来。而林九郎则是要待秋后问斩了,想躲过刀口,这可就难了。” 苏九冬更倾向于是林家人自己的行动,韦大人可能毫不知情。 当初审判林九郎和林银鹏时,温以恒好楚律封二人都在场,因此韦大人犯不着为了两个小舅子,冒着巨大的风险得罪温以恒、楚律封二人,把自己的前途也给搭进去。 “你远离朝事,所以可能对我朝有关死刑的定制并不熟悉。其实即便被判决了秋后问斩,想要在行刑前躲过刀口,也存在可以运作的地方。” 温以恒在苏九冬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朝廷条令的精通与熟悉。 “被判了秋后问斩,还可以在其中运作、刀口逃生?” 苏九冬这个现代人只从影视剧里听到过“秋后问斩”的台词,只以为秋后问斩就是字面上的秋季对犯人进行斩首的事宜,但是对其背后的规则和意义知之甚少。 “咳咳……”温以恒拿眼神暗示苏九冬,苏九冬立刻识趣的把桌上的茶杯递给温以恒。 温以恒好整以暇的喝过润口茶,给苏九冬当起了讲课先生。 “按照古有的定制,我朝会有‘秋审’和‘朝审’。秋审和朝审就可以算是第一次有可能运作的机会。只要不是被认定为“情实”,一般都能活下去。” “那岂不就是和现代的死缓差不多?”苏九冬喃喃自语道。 “这其中内里想必你也会知晓一些,就是很现实的方法,有银子有人脉,就可以活动一下会审的官员。而没钱的犯人和嫌犯家属,就只能靠运气了。” 苏九冬同意的点点头,在这一点上,现代与古代都存在类似的情况,有人有钱有关系,自然一切好说话,没钱没人的就只能乖乖等死了。 “‘靠运气’又是个什么说法?难道还能使刽子手的刀不够快,没能砍断脖子,所以幸运的活了下来?”苏九冬双手撑着下巴,认真的聆听温以恒的表述。 “哈哈哈……你在想什么呢?刀不够快,从新再换另一把就行,又怎么会发生因为刀不够快砍不死人,而决定不处死犯人的事情呢?”往温以恒被苏九冬的天真想法逗笑了。 “在审判时如果不幸被判了‘情实’,还可以凭借运气侥幸在皇帝手下逃过一劫。因为秋后问斩的名单需要通过当今圣上的‘勾决’,圣上朱笔一挥,红墨水一圈,圈到谁,就是谁死。” 温以恒还在纸上拿笔写了林九郎的名讳,再在名字周围演示性质的拿笔画了一个圆圈,把“林九郎”三个字圈在其中。 “有当今圣上的御笔朱批,人头落地就是板上钉钉的铁事。然而圣上贵为天子,自古有好生之德。为了昭显自己的仁德之心,圣上并不会把需要斩首的人员名单全部画圈。” “所以运气就体现在这里了,如果能侥幸从圣上的朱笔下逃过一劫,也说得上是前世积德回报到今世了。” 然而当今圣上并没有过多的侧重“仁德”二字,所以每年的的名单一个不落的全部画上了圆圈,从圣上执政起,在朱批下逃生的人寥寥可数。 “林九郎在岐山县的所作所为目前都得到了证实,所以如果林家人想要救下林九郎,那是不是运气大于运作的成分居多?” 林九郎在岐山县作恶太多,大街上随便揪出一个路人来都能证明林九郎的恶行。所以林九郎的罪行从实,只能奢望运气。狗狗 苏九冬回忆林九郎在县衙公堂上亲口坦诚的累累恶事,只希望运气女神不要眷顾于林九郎,恨不能林九郎能立刻当场去世。 “那圣上最后没有批的那些凡人,就这么躲过、不用死了?”苏九冬对这样的呈现方式并不是很赞同。 身居高位的人总是喜欢用这种方式彰显自己礼义仁德,丝毫不顾念那些判刑犯人背后所背负的人命,更没有顾忌死者家属的因家人逝去的心痛与悲戚。 “圣上剩余的几个人,会留下来等明年考察后再说。如果能在这一环节幸存,就等于在皇帝手里多谋求了一年的寿命,至于一年后要不要再处死,就看嫌烦在此期间的个人表现了。” 所以有时候牢狱被判“死缓”嫌犯,往往多过被执行死刑的烦犯人。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侥幸多活一年,这一年的时间里每日都要小心谨慎,担惊受怕,倒不如早日做了刀下鬼,早死早投胎的好。或许来世能投个好胎,不再干那杀人害命的勾当。” 苏九冬虽然嫉恶如仇,但还是生性善良,哪怕坏人死了,她也会希望那坏人能重新投个好胎,不用重蹈今世的覆辙。 “及说了运气的部分,那么可以从中运作的部分呢?” “从中运作斡旋的方法,不过就是简单的‘收买’二字。”温以恒那手指沾水,在桌面写下了三个名词。 “太监”、“撰笔官”、“刽子手”…… 有银子有人脉,想要从中运作,就必须得收买这三个人。 “第一个人,就是负责为圣上整理文件的太监。圣上每日劳形案牍,公务繁忙,所以不会处理完所有公务,而一年等待处决的名单又非常多。” 温以恒在提起宦官时多有不屑。偌大的皇宫里,温以恒见过太多手段卑劣的宦官干政、扰乱超纲的事实,十分为之感到不齿。 “这时你就可以贿赂圣上身边的太监宦官,让太监把你的那份名单,放在最下面。恐怕还没轮到给你画圈时,圣上就处理别的事去了。” “可是需要接近圣上身边亲近的宦官,绝非易事吧?那是能时时接近天子的人,一般的收买手段估计难以达成。” 苏九冬同温以恒说过林家人的一些资料,林氏家族中并没有位高权重的大官,因而苏九冬断言道:“韦夫人只不过是四品的州级法曹,林家人里也没有在朝为官的家属,所以他们应该无法搞定圣上身边的太监。” 普通小官或者富贵人家,不一定能接触到皇帝身边随侍的太监。而在皇宫里见惯了好东西的宦官,也不一定能瞧得上普通官员的行贿。 所以“太监”这第一个行贿对象,所伴随的风险也随之变大。 “所以这才有了第二个运作的对象——撰笔官。撰笔官是负责写这份名单的人,因为有些皇帝画圈有规律,比如,第一个不圈,或者跳着圈。” “摸清这个规律,那位撰笔官受了你的贿赂、把你的-名字写在皇帝不画圈的位置就行了。” 温以恒原来就曾有过类似的方法帮过几位朝中的官员,所以对这一方法非常熟悉。 “但我还是认为这两个人身上的运作空间不大,纯粹也是靠运气的成分居多。如果遇上个像圣太祖秦元那样,勤奋又嗜血成性的皇帝,每个名字都画上圈圈,肯定也是必死无疑!” 苏九冬想到秦元在洪武年间发生的几件大案中,一怒之下处死了上万人,如果不幸栽在他手上,只怕是真的得早日投胎,寻个好人家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 “当今圣上虽不若圣祖的视人命如草芥,但是杀伐果断起来也是不遑多让。想从他手下安然活过来也不容易。” “刚才你也点明了想要以上两个人物,也是运气成分居多,但是接下来要收买是第三个人就是要靠技术的刽子手了。” 在古代,不仅打板子有讲究,刽子手更都是祖传手艺! 如果名单上不幸真的被圣上画了圈,也有那不愿意嫌烦受苦的家人,拿钱收买刽子手和监斩官。 “刽子手都是吃手艺饭的活。一刀下去。可以让犯人干净利索的人头落地,死的不受罪;也可以让夫人血糊糊的耷拉着半个脑袋,让围观群众误以为已死。” 第九十一章 堂上直言 “其实,刽子手早就交代好了一切,让家人把人偷偷拉回去治治,就算脖子歪了也还是能活。”温以恒拿手掌在脖子见比划,又不过瘾的在苏九冬的脖子上试探比划。 不过温以恒至今也并没有听过有哪一位世间高人,脖子被人砍掉一半后还能安然活着的。 苏九冬被温以恒贸然摸到了脖子,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缩起脖子,试图躲开温以恒的调皮手脚。 “还能把尸体还给嫌犯家人?万一嫌犯买通了刽子手装作诈死,等验尸官以严明身体,不就暴露了吗?” 苏九冬细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林家人可能会为了营救林九郎而使出的手段,还是有漏洞待补充。 “只要不是谋反忤逆等罪,不会被要求一定要验尸,所以名混过关的机会还是有的。” 一口气详细描述了这么多,温以恒说得口干舌燥,茶壶里的冰茶早已被他消耗光了。然而求知欲旺盛的苏九冬还不满足,仍有最后一个疑问有待解答。 “最后,如果你没钱没人,上面那三个人你都没法收买,就是等死咯?” “哈,那也还是可以靠运气,耐心的等……” “等什么呢?“” “等当今圣上大赦天下呗。”温以恒坦然的怂了一下肩膀,“教课”完毕。 “他们在这时候对安儿出手,难道就不怕事情败露了,我们会拿林九郎和林银鹏来开刀吗?” “也许他们本就自信的认为,不会被我们察觉此事。”温以恒早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副林银鹏出狱后跑来杭州城,向韦夫人林氏和林家人告状的情形。 而事实也确实如温以恒想那样。 林生饭馆被迫关门,一条营生财路被断绝,刚刚出狱、而且还对苏九冬赔偿道的歉林银鹏内心十分不服气,真的专程跑了一趟杭州城临安府,去找身为思品法曹夫人的林氏告状。 林银鹏恨恨的在桌子上捶了一拳,赧然的说:“苏九冬让我痛失所爱,经营了多年的林生饭馆,也被她和岐山县官府给逼得停业倒闭了,这仇不报,我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林生饭馆停业镇墩,林银鹏在大牢悔过期间,身为林家大姐的法曹夫人林氏领着人去把林银鹏的妻子万氏和女儿林晓琳接到了杭州城里暂住。 “想要报复她,这还不简单?既然苏九冬让二弟你痛失所爱,还连累三弟有待秋后问斩,那我们就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最看重的不就是她的药膳馆和家里人吗?现在咱们没办法动药膳馆,却也可以从她的家人入手,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把她儿子弄到水里,最好是能淹死了,也要让她苏九冬尝一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林氏轻而易举的定下了落水计,势必要害死苏庭安,便早早就故意在林晓琳面前念叨端午节时,杭州城的热闹非凡与众多的美食小吃。 小孩子最是抵挡不了外出玩乐、享受美食的小心思。 被林氏忽悠得双眼蒙蔽的林晓琳经常在苏庭安身边提起端午节的热闹和美食,所以两个小孩子都存了端午节一定要见面的约定。 “琳琳,你说的那位安儿同学,端午节的时候真的会来和杭州城吗?如果他真的要来,那姑姑就把整个游船画舫都包下来,让你们两个一起吃个够~” 林氏旁敲侧击的看似要准备事情,实则是在打听苏庭安的动向。 “啊!姑姑对琳琳真好,安儿说他端午那天一定会来,所以琳琳要去准备好多好吃的零食带到船上,和安儿一起分着吃。” 年幼的林晓琳,心思早已魂飞天外,幻想着端午时,和自家人和好友一起在游船上,一边享用美食一边观看龙舟比赛的美好场景,殊不知自己正一步一步踏入林氏谋划好的圈套里。 最后,事情果然如林氏料想的一样,端午当天,苏庭安拉着家人来杭州城看龙舟竞渡,按约定赴约。而林银鹏的妻子万氏,也得以有机会让吴奶妈趁人不注意,把苏庭安给接到了水里。 事情完成了九十九步,剩下的最关键一步就是闫大夫为苏庭安的诊治与开出的药方。 “你说在岐山县里和苏九冬关系最好的大夫,是城南那间药材铺里的闫大夫?” 林氏也认识闫大夫,之前他也曾来过韦宅里给林氏请过平安脉,是个非常老实敦厚的老年人了。西西 “他好像有个儿子经常在杭州城里干晃着呢吧?一事无成,整日无所事事的吊儿郎当模样,还爱好赌博,这不正是现成的机会吗?” 林氏听万氏详细介绍了苏九冬在岐山县参与过的几件大事,来来去去,林为这个最后一步的棋子锁定了最佳人选。 林氏着人在杭州城城西的一家、紧挨着文房四宝店铺的祥天茶楼里,请了闫大夫前来秘密会面。 自此一直到苏庭安不慎失足落水,闫大夫被温以恒请来救治病弱的苏庭安和阿蓉时,整个计划都在顺利进行着,苏九冬也一直都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中了林氏的全套。 然而即使诸事皆顺,唯独被警惕的苏九冬嗅到了不同寻常的调子,被她察觉出了闫大夫所开药方与药材之间的异常。 如不是凭着自己身为医师的灵敏和极致,可能苏九冬都不会发现致使苏庭安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的人,居然会是苏九冬一家都十分信任的闫大夫。 “安儿这事情你打算如何应对?你要硬抗林家人?”温以恒不赞成目前苏九冬突进的态度,只怕她心有急切,反而弄得事与愿违。 “闫大夫那里我不计较,他并不是自愿的,但是在背后威胁操纵他的林家人,不得不防。” 苏九冬想先发制人,在没有任何关键得直接指向林家人的物证下,在杭州城里乔装潜伏了几天,最先去的就是当时林氏约闫大夫前往会面的天祥茶楼。 天祥茶楼地处城东,旁边紧邻着一家书画坊,两件铺子是同一个建筑里分出来的两部分,所以之间特意留了一扇连通两间店铺的小门,可以互相走动互通。 乔庄成男子的苏九冬走进茶楼,在满满当当的菜单里,点了一味掌柜推荐的昂贵茗茶——非紫笋。 非紫笋生长于温暖的江边,形态商壮。在两下春天还冷时,已经散发出了甘甜的香味。 物以稀为贵,所以非紫笋变身了是天祥茶楼里几种昂贵的茗茶之一,平时点的客人不算很多。 苏九冬在店小二告知非紫笋的价格后,仍坚持要点这一味茗茶,店小二心里直把苏九冬当做真人不露相的小财主了,一扫刚才看到衣着朴素的苏九冬时,露出来的不耐神色,对苏九冬高看几分,伺候起来也格外认真卖力。 “小伙计,你们店里还要什么贵的好吃喝的茗茶都给我好好介绍介绍……”苏九冬开始和店伙计漫无目的的聊天。店伙计一改态度,邀请苏九冬前往二层雅间里入座,被苏九冬拒绝了。 一壶非紫笋喝了一个下午,苏九冬直觉自己把二十几年来,她所知道的闲聊天话题都和店伙计聊了个遍。 喝完非紫笋后,苏九爽快结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隔天中午她还是照常来天祥茶楼里,坐在一楼比较靠近厨房的位置,点了一壶非紫笋来喝,一喝一下午,然后继续和在茶楼里伺候的店伙计们闲聊天。 仅仅是和天祥茶楼里的伙计处理好关系,就这样持续了五、六日。 五、六日连续的相处,苏九冬早已和店伙计打好了关系,话语间借着各种机会,不露痕迹的打探着法曹夫人林氏的事情。 店伙计也想和苏九冬打好关系,更惦记着苏九冬不时赏给他的那点小费,所以对苏九冬的诸多疑问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天祥茶楼的几日潜入,苏九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最后终于带着闫大夫这位人证,选择主动奔赴杭州县衙,状告林家人。 这天中午,苏九冬和温以恒来到杭州府衙门口,沉着镇静的敲击了堂鼓。 有人击鼓鸣冤,府衙里三班排列,升堂喊威。 同样是在熟悉的县衙大堂里,只不过换了审理之人与被告。 堂上正中案台后端坐的是浙江代知府厉大人,上首坐着一旁观礼的温以恒,堂下两边分站着的分别是淡然的苏九冬,与微微不满自己被突然传上堂来的韦夫人林氏。 “本官作为代理知府,在办案时仍秉持着原来的政策,一向主张谁喊冤谁叙述谁举证。苏大夫,今天日你来到县衙门口击鼓鸣冤,要状告韦夫人林氏,所为何事呀?” 李大人并没有因为温以恒的关系而对苏九冬有过多的讨好谄媚,还是按照平日一视同仁的态度向苏九冬问话。 “回大人,小女今日前来击鼓鸣冤,是要状告临安府法曹大人的原配夫人林氏,欲暗中命人杀害我儿苏庭安。”苏九冬不卑不亢的回话,射向林氏的目光透着渗人的冷冽感。 “苏大夫,今日妾身和你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萍水相逢,你为何造谣于妾身,污蔑妾身要加害你的儿子?” 第九十二章 临阵倒戈 林氏掏出小手帕擦擦眼角,她这泫然欲泣的本事,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一句整话还没说完,话语间夹带的哭泣颤音令人动人。 “韦夫人与小女也许是第一次见,但是和这位岐山县的闫大夫,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苏九冬把闫大夫请到身边,与林氏当面对峙。 “你们俩快一个月前不是还在祥天茶楼里密会过吗?还商量着怎么除掉我儿,要为你的两个弟弟报仇出气来着。” “苏大夫可真会说笑,凡是熟悉妾身的人都知道,妾身平常最爱去的茶楼就是祥天茶楼。会在茶楼里出现并不意外。” “……但是不能因为妾身常去那间茶楼,你就污蔑妾身的清白,竟说妾身与这位…这位闫大夫在祥天茶楼单独见面私会,这要是让家中大人听到后,误信了传言,该让妾身如何自处?。” 林氏不紧不慢的替自己辩解,眼里满是对闫大夫的陌生与警惕。 林氏之前在茶楼趾高气扬、里盛气凌人,如今在公堂上的柔弱怜人,闫大夫对林氏这一套女人变脸的特级异能惊吓到。 “韦夫人,你忘了,那天就是在那间有碧纱橱的兰花客座雅间里,你约的我来见面,说有要事相谈。” “闫大夫,与其在公堂上和韦夫人废话周旋,倒不如直接把她利用你的儿子威胁你,让你去坑韩苏庭安的实情说出来。” 温以恒一针见血的点出了要害主题,避免了林氏和闫大夫二人之间毫无营养的打哈哈。 “恒公子说得正是。那日刚见面时,这位夫人自称是临安府法曹韦大人的妻子,说她能说服法曹大人把老朽那不争气的大儿子救出来,以此作为交换,前提是老朽也得帮她一个忙。” 严大人听闫大夫说的恳切,暂时跳过对林氏的问询,直接对闫大夫发问道:“这和你的大儿子又有何关系?她又让你帮她什么忙?” “老朽家里那位不争气的大儿子,前些日子由于在街市上聚众赌博,被巡视街道的衙役门关进了官府里。有人给老朽去信,说儿子被抓,要在牢里见一见老朽这位父亲一面。” “信上说让老朽前往杭州城的天祥茶楼会面,说是有办法能帮老朽把我儿从牢狱里放出来。这就是那封把老朽叫来杭州城的来信。” 闫大夫从怀里摸出贴身藏好的纸张,抚平上面些微的折痕,上交给杨大人查看。 林氏看到闫大夫把纸条交给杨大人,也不着急慌忙,而是颇有闲情逸致的整理自己i一群和发型,力求让自己保持端庄又沉稳的美丽形态。 “老朽看到来信,以为是县衙里官差送来的信,正纳闷为何不在县衙见面,而是要在茶楼雅间里密会时,韦夫人就出现了。” 闫大夫这一次上堂回话,沉稳许多,不再像第一次上堂时大铲哆嗦、嘴里吐字不清的紧张状态。 “这位夫人一见面就自称是法曹大人的夫人,让县衙放人很是轻而易举,只要她和法曹大人说几句,县衙就可以放人。” “作为她替老朽放出儿子的交换,她让老朽给落水患病的小娃娃苏庭安明着开处正确药方,暗地里去抓错误的药材让小娃娃服下,致使病情越来越严重,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置他于死地。” “这位闫大夫说话自认为条理清晰,实则漏洞百出。”林氏把飘落的一小绺发丝拨到耳后服帖好,义正言辞的开口说道。 “您说端午前几日妾身和你秘密在天祥茶楼里秘密会面,可是那几日,妾身一直与自己的闺中密友,在自己家的温泉庄子里休憩,从没见过闫大夫。” 林氏站直了身子回话,语气诚恳且严肃,叫人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怯场的表情,十分理直气壮。 “如果杨大人还不肯相信,当时还有隔壁府上相好来温泉庄园里一起聊天的姐妹,尽可以将妾身那位姐妹叫来当庭对峙,以证明妾身的清白。” “韦夫人说得很是义正言辞,可是您自己也说了,那是您的闺中密友,当然会站在您的队伍里,帮您说话替您圆谎了。” 苏九冬见多了如林氏这般两面三刀的人,虚伪的面孔下隐藏的肮脏心思,实在令人厌恶恶心。 “妾身说的都是实话,无论来的是闺中密友还是关系一般的平常人,自然都会替妾身说话,证明妾身说的就是实话。” 林氏偷偷瞥向一边观看的温以恒,快速的收回目光,回头与苏九冬对望,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交相呼应出焦灼的氛围。dm “韦夫人,您能确定你说的都是实话?哪怕我在天祥茶楼里随意找来某位店伙计,也能证明你那几天都没有去过天祥茶楼、更没有在二楼的兰花包间里密会过闫大夫咯?” 苏九冬终于把话题主场引到了她这边,得到了严大人同意多传一位正人的话,让衙役去天祥茶楼里,请来了一楼里跑堂的店伙计和厨房里掌勺的厨子。 还没等店伙计和掌勺厨子的回话,李氏率先开口说道:“这不是天祥茶楼里的伙计小哥阿叶和张厨子吗?我有段日子没去你们茶楼喝茶了,往后有时间再带着米有去你们那儿光顾呀~” 店伙计阿叶和张厨子听了林氏的话,对她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又微微吹捧了她一番。 苏九冬打断三人之间的寒暄,直奔主题:“阿叶,五月初一那天,你有见过韦夫人光顾你们天祥茶楼吗?她有没有在二楼雅间见了你面前这位闫大夫?” 苏九冬特意叮嘱的说:“阿叶,关于这个问题,之前你是怎么回答我的,现在就一字不差的回答给严大人听。” “咳咳……”林氏突然在这时清了清嗓子,偷偷瞄向阿叶。 阿叶整理好思绪,缓缓开口说道:“好的。回严大人,五月初一那天韦夫人并没有来咱们茶楼里,更没有在二楼雅间里和什么不相干的人会面了。” “阿叶?”张厨子对阿叶的回答颇感意外,诧异的看着直面严大人的阿叶,问出了声音:“阿叶你是不是记错了?五月初一那天,韦夫人明明就来了咱们茶楼里,喏,那天不还是你来告诉我要做韦夫人最爱吃的乌龙茶荔枝糕的吗?” 乌龙茶荔枝糕是天祥茶楼里一众口味清淡的甜点中,甜到极致的一道甜品。这道甜品还是天祥茶楼的东家在都城停留时,随西域的一名厨师学着做的。 用乌龙茶去搭配梨子、荔枝这样充满水分又糖分充足的水果,让乌龙不算浓郁的茶香,去映衬梨与荔枝的甜美。 融合之下,甜品既拥有乌龙茶的馥郁,又不会影响水果的口感。 茶楼东家爱极了这样的甜口,所以回到茶楼后就教会了张厨子如何制作这道甜品。 但是这种甜品贵,又是比较甜的口感,在流行清淡口味的时下,平常来喝茶的客人都不会点这道甜品,只有平时爱吃甜口的林氏,是为数不多的这道甜品的忠实支持者。 每次韦夫人光顾天祥茶楼时,必定要点这道乌龙茶荔枝糕,就着清甜甘口的茶水喝下,享受惬意的午后时光。 “那天下午厨房里有收到做乌龙茶荔枝糕的点单,小的就知道肯定是韦夫人来了,因为这道甜点,整间茶楼的熟客中,只有她会点。”张厨子斩钉截铁的断言。 “所以小人确定,五月初一当天,韦夫人确实来过咱们茶楼。至于阿叶为什么突然要说谎,小人也是觉得很奇怪。” “张厨子,那道乌龙茶荔枝糕平时确实是妾身常点的甜品,但是你也不能仅凭一张点单上的这道甜品,就胡乱认为是妾身点的呀…” 林氏的语气不复刚才的玩温柔弱,而是带上了些许的强硬与直白。 “五月初一那天,妾身并没有光顾贵茶楼,所以应该是哪位客人想尝尝鲜而点的,或者是某位新光顾的客人点的,总之不会是妾身。” 林氏转身看向苏九冬,眼里闪着点点恼怒,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苏大夫,你把阿叶和张厨子从天祥茶楼里喊来县衙,又是为了哪般呢?” “想用一道五月初一当日点过乌龙茶荔枝糕的点单,来证明妾身当日去过天祥茶楼,和闫大夫会面谋害他人吗?” 张厨子见韦夫人一直不肯承认,也有点恼怒了:“我之所以能确定是韦夫人点的乌龙茶荔枝糕,是因为当时阿叶走进厨房给小的递点单还是说了一句‘老样子,乌龙茶荔枝糕’。” “只有每次韦夫人来时,店里跑堂的伙计都会提一句‘老规矩’,这样厨房里才知道是要按照韦夫人的口味去做的甜点。” 韦夫人继续辩解,这一次终于突破了常见的温柔声线,提高了嗓音,大声说道到:“可是这道甜品写在了天祥茶楼的菜单上,除了妾身会点之外,其他的客人也有点这道甜品的可能。” “苏大夫和张厨子你们是一伙的吧?仅凭一张小小的纸张,就想让妾身承担莫须有的罪名,未免也太天真武断了。 妾身如果再不坚定的站出来为自己据理力争,只怕都要被苏大夫你给生吞活剥了!” 第九十三章 面不改色 面对林氏的百般绕圈狡辩,苏九冬想从话语中抓出漏洞,然而林氏,目前的说辞尚且算是密不透风,苏九冬内心只能望洋兴叹。 “严大人,今天您把妾身叫来县衙,在没有进行事先调查与没有任何能证明情况的直接证据之下,随意的听信他人片面谗言,误认为妾身参与了某些事情之中。” 林氏落落大方的立于堂上,表现出没有做出任何错事的一派正气之感,不矜不伐的反问严大人:“…妾身可不可以认为,这算是严大人的一时失察呢?”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夫人您曾私下在天祥茶楼找过闫大夫策划过这件事,但是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夫人您就是无辜的。” 温以恒对林氏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状态很是看好,但是对她的巧言令色也十分不耻。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就把韦夫人叫来,确是本官的一时失察。但至于韦夫人您有没有真的参与这件事情中,还有待商榷。”严大人认真的解释道。 严大人对当下情况进行了一番审时度势后,并没有立即断定林氏的无辜,而是暂时将她归结在尚存怀疑的阶段。 “严大人真的要听信闫大夫的一面之词,非要认定妾身策划了这场坑害人命的阴谋?严大人,你是咱们杭州百姓的父母官,判决定断怎么可以如此偏颇?” 一直和颜悦色的林氏听了严大人的坚持己见,终于显露出微微蹙眉的神色 “韦夫人,您说本官不能听信闫大夫的一面之词,胡乱认为您是有罪的。但,本官也不能只听您的一面之词,就相信您是无辜的。本官只不过是对两边的说辞,例行的各有权衡而已。” 目前苏九冬没有拿出直接证据,只有闫大夫这一位立场过于明确的人证,继续任由苏九冬和林氏双方再辩论下去,也是浪费口舌与时间。 “今日苏大夫状告韦夫人的这件事情暂时休庭,带往后你们二人谁能提供直接证据了,再择日升堂审断。”严大人干脆一拍惊堂木,暂时终止了今日的审判。 苏九冬也苦于没有目前没有找到直接的证人,能证明林氏在五月初一那天在天祥茶楼与闫大夫会面,更没法证明林氏让闫大夫故意抓错药,坑害苏庭安。 在言语上一往而不胜的苏九冬,这次只能暂时认栽,灰心丧气的随温以恒回了永源药膳馆。 “茶楼里人来人往,应该不可能没有人在当日看到林氏进出天祥茶楼的……”苏九冬还是对无人在天祥茶楼见过林氏出入而深感疑惑,连回来侍弄配方时也依旧在思索其中的可能性。 “既然没有食客看到林氏在天祥茶楼出入国,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温以恒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书桌旁边,挽袖子为苏九冬研磨。 “你想出眉目了?什么可能性?”苏九冬停下誊写的笔,注目温以恒。 温以恒稳重谨慎,总是能注意到苏九冬忽略的细节部分,而且思维方式也与身为女子的苏九冬不同。 在之前发生的事情里,温以恒也是几次三番就点中了关键的细节部分,所以苏九冬十分看重温以恒的想法。 “天祥茶楼旁边的书画坊,你有留意到吗?”温以恒夺过苏九冬手里的笔,拿笔尖在墨盒上舔饱了墨水,寻了一张空白的纸张,在上面画起了两间店铺的外观和平面图。 “在你乔庄探访天祥茶楼的时候,我也没有闲着,去茶楼旁边书画坊里查探了一圈。” 苏九冬去查天祥茶楼,温以恒还不用苏九冬的提示,就主动互补的去查了书画坊,这其中的默契与心有灵犀,不言而喻。 “天祥茶楼和旁边的礼记书画坊,两间铺子是同一个建筑里分出来的两部分。” “书画坊的东家告诉我,房子里特意留了一扇连通两间店铺的小门,如果在书画坊里逛得累了,可以直接通过那扇小门,前往茶楼里饮茶休憩。” 两间店铺的东家关系交好,也因为有这一扇小门的存在,而相互介绍照顾彼此的生意。 “当日没人看到林氏出入天祥茶楼,而闫大夫确实与林氏在二楼的兰花雅间见面了,那么说明林氏不是从天祥茶楼正门进入二楼,而是从旁边的书画坊里的那扇小门过来的,这样就可以避开茶楼里其他食客的视线了。” 温以恒在纸上画出了那扇联通两间店铺的小门位置,在建筑的二层走道之间。三k 书画坊的二层是几大间分隔好的作画赏画的雅间,天祥茶楼的二层也是同样分隔好的雅间。 所以如果林氏从礼记书画坊的二楼,穿过小门来到天祥茶楼的二楼,直接走进雅间里,唯一的目击者也只有店伙计,并不会被一楼的食客看到。 “林氏约见闫大夫,商量谋害安儿的事情,还能冷静的考虑到可能会有被人目击的可能性,选择从礼记书画坊进入,避开其他人的视线,思虑确实严谨周密。” “何止严谨周密,简直是可怕又恶毒的女人。想出了阴谋诡计并且有实力付诸行动,还具有反侦察的意识……是在太可怕了。”苏九冬被林氏娇小的身躯里隐藏的技能与潜力所震惊。 “遗憾的是店伙计阿叶被她给收买了,竟在大堂上替她公然说谎,真是可恶。”苏九冬恼恨的跺脚,只想把那坏事阿叶揪到眼前,恨恨教训一顿。 “这次状告她不成,我们还可以等着她的下次,没有人能伪装一辈子,她总会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天,总要她替安儿的受险付出代价。” 温以恒明白目前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生活总还要继续过下去,既然林氏能躲能稳,他们也可以怀着耐心等着她露馅的那天。 苏九冬放下纸笔,走到店铺里,把在刘掌柜身边和阿蓉玩耍的苏庭安叫到跟前,郑重叮嘱道:“安儿,以后你和你阿蓉姐姐还是离那个琳琳远一些吧。” “阿娘,你怎么也让安儿远离琳琳呢?之前阿爹也说过让安儿不要和琳琳玩…但是琳琳人很好的,经常给安儿和阿蓉姐姐分吃的,还和安儿一起背书…” 苏庭安对苏九冬和温以恒不约而同要求他远离林晓琳的举动,有点失落的嘟起了嘴。 小孩子心性单纯,无辜的林晓琳并不坏,只不过那份单纯却被心怀鬼胎的大人给利用了。 苏庭安愿意和林晓琳玩在一起,但苏九冬和温以恒不愿再次见到林氏利用林晓琳、坑害苏庭安的事情发生。所以为了苏庭安的安全着想,苏九冬坚持当这个“恶人”。 “既然阿爹之前和你说过了,你怎么还会和琳琳玩在一起呢?安儿现在大了,不肯听阿爹阿娘的话了吗?” 苏九冬把手指点在苏庭安不满嘟起的嘴唇上,微微用力的点了三次,也学着他的模样做起了同款嘟嘴的动作,佯装生气又失落的语气说道:“安儿不愿意听阿爹阿娘的话,阿娘也不开心了。” “阿娘要开心,安儿会乖乖听话的。”苏庭安凑近苏九冬,在苏九冬脸上轻轻啄了一下,试图取悦他这位“生气”的阿娘。 温以恒在一旁背靠门框,宠溺柔和的注视着苏九冬和苏庭安娘儿俩的互动,目光随着他们而移动,把一切纷繁的事情和深沉的思索抛诸脑后。 “阿爹快来,和安儿和娘亲一起吃糕糕!刘阿爷刚刚给安儿买的。”苏庭安注意到温以恒,把枣糕掐了一小块塞到温以恒嘴边,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里面满是无忧无虑和对父母的慕濡之情。 温以恒上前撩起袍子蹲下,稳稳的揽住苏九冬与苏庭安,宽厚的胸膛贴着苏九冬的后背。温以恒把自己的脸朝苏庭安凑过去,也如愿以偿的被苏庭安满含爱意的在脸上亲了一口。 什么事情都比不上家人的健康安全重要,陡生出一股只要家人完好、相亲相爱的岁月静好之感。 生命中重要的二人在此聚齐,抱着苏九冬和苏庭安二人的温以恒,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绒绒的暖意。 日子如流水一般静静的过着,温以恒恢复了每日在钦差行辕和楚律封处理公务的常态;苏九冬在目前尚未搜集到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打算暂时先不去碰林家人的纠葛,专心经营永源药膳馆的生意,等以后再找机会重新梳理一番。 现在是夏季,六月三伏,最是炎热的时节,所以药膳馆里的食客为求降温解暑,大部分人都爱点绿豆粥和薄荷汤这一类清凉的药膳菜品,所以店里库存的绿豆和薄荷消耗得很快。 这天苏九冬在集市街采买绿豆的途中,遇到了一位问路要去永源药膳馆的陌生男子。 “这位姑娘,您知道永源药膳馆怎么走吗?我是临安府方府的家仆,家中夫人派小的 来寻永源药膳馆的苏大夫,有要事要与苏大夫详谈。” 这位陌生男子自称是方府的家仆,受方夫人之命来找苏九冬谈事情。腼腆的男子一挠头发,有些尴尬的说:“刚我在前头问了几家别的饭馆,他们似乎都不太愿意透露永源药膳馆的具体位置。” 第九十四章 风波再起 “哈,你算是问对人了,我就是永源药膳馆的东家。要不您等我把这绿豆买了,我们一同去药膳馆里详谈吧。” 苏九冬不明白为什么其他家饭馆不愿意为这位方家人指路,但没有把这个疑虑表现出来,买好了足够分量的绿豆,领着方家人回了药膳馆。 来到永源药膳馆,那位方家仆人想苏九冬说明了来意。 杭州城临安府银曹方大人的老母亲方老夫人,要过六十五岁大寿,方大人要求要像之前方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一样大办,方夫人听闻了苏九冬的名声,决定要请苏九冬来家里为方老夫人的的寿宴配膳。 “又是寿宴配膳啊……”苏九冬为难的低下头,默默考虑了一阵。 因为之前为李府的李夫人在冬至节家宴配膳时,发生了李夫人利用药膳的名头故意让切实秋彤吃坏肚子、然后引发的一系列的事情,所以苏九冬对为家宴配膳的邀请都心有余悸。 “怎么了?苏大夫,我们府上的夫人正是在外头听到了您的名头,才想着找您来配膳的。看你的模样,是最近有什么不方便的嘛?” 来传话的仆人很会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了苏九冬掩藏住的踌躇与不情愿。 “替我多谢您家夫人的信任与抬爱,但是我们药膳馆近来事情繁多忙碌,还得等我查看最近的安排,才能决定是否到位贵府配膳,届时会派人到贵府上通知的。还劳烦您替我向您家转告一声。” 苏九冬还没有最好决定,想等晚上温以恒回来后问问他的建议,所以也就没有给谁出个明确的答复,只让那传信的方家仆人先回去等待消息。 月上中天,忙碌了一整天的温以恒从钦差行辕回到家中用饭。全家人吃过晚饭后,苏九冬对温以恒提及了白天方家人邀请她配膳的事情。 “我还没回复他们要不要去接这个配膳,正想问问你有什么建议。你的意思是如何呢?” 苏九冬给温以恒递过来擦手的温热帕子,见温以恒动作慢还没接过去,忍不住把他的手包在帕子里,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 “为银曹方舟义母亲的六十五岁搜寿宴配膳?这不是你的强项吗?为何踌躇犹豫着接不接?”温以恒不以为意,只当是寻常的药膳配膳,没什么好犹豫的。 杭州城临安府银曹方大人方舟义,记得之前温以恒和方舟义接触时,从方舟义的行为举止来看,倒还是个稳重妥帖的人,不像是家宅里有内斗纷争的模样,所以温以恒并不担忧此次接下寿宴配膳,会发生什么其他事情。 “我只是觉得有些疑惑。咱们永源药膳馆最多也就在岐山县里些名气,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杭州城里的贵人夫人大可以去请酒楼里的出名大厨出餐配膳,方夫人又是怎么会想到让我去配膳的?” “你忘了之前圣上御赐的牌匾了?那块牌匾远不止带了店里的好生意,更是让那些府城里的贵妇知晓了你的大名了呗。”温以恒任由苏九肆意的替他擦拭揉搓一双手,享受的闭起了眼睛。 圣上御赐,提了苏九冬大名的夸赞,可不就是全天下名气最大最好的营销手段了吗?某些官员及其家人愿意拍圣上和温以恒的马屁,所以也愿意请苏九冬去配膳。 “而且我之前为李府配膳时,不就是被李夫人利用了吗?我担心会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情,那就有得烦了。” 苏九冬见温以恒没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建议,停下了替温以恒擦拭的动作,扔下了帕子,转身背靠着美人榻,瘫坐在上面,语气慵懒的开口。 之前李夫人利用她的晚宴配膳,借此解决秋彤,但是也为苏九冬的药膳名声带来了一点小小的污蔑与打击。 如果这次配膳又不行发生了事情出了问题,只怕会更影响到永源药膳馆和苏九冬的名声,是以苏九冬不愿意看到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只是一场普通的寿宴,接了好好配膳,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情。你总不能因为之前被李夫人给利用了,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吧?” 温以恒笑笑耸耸肩,一派轻松轻松的说道:“再说,哪里会有那么多内宅里的事情,每次都要利用到你呢?” “也是…我总不可能那么倒霉,次次都会碰上李府那样的糟心事吧?……”苏九冬思索一阵,打算把这件事情给接下了,隔日就让人去临安府方府递了消息。 苏九冬同意接下配膳,方夫人方夫人邀请苏九冬道方府见面商谈,告知了苏九冬一些关于首演当日的流程和配膳要求。 “这次婆婆的寿宴,我家老爷说要像六十大寿一样大办,所以妾身才想着请苏大夫您来帮忙配膳,还真是劳烦苏大夫您了。”云轩阁 “当天上午就会有许多亲戚到府中给婆婆贺寿,所以午餐和晚宴都要好好准备。婆婆信佛,所以午餐时会安排打伙吃些简单朴素的清淡菜式。” 方夫人拿出了写有方老夫人属意的午餐菜式的菜单,大多是寺庙里常见的清淡素菜,不见一点荤腥,那是方老夫人请寺庙里的方丈配膳的。 拿出来给苏九冬过目,让苏九冬能知晓众人午餐吃了什么,晚餐就尽量安排美味又不重样的配膳。 “婆婆这次安排的午餐吃得简单朴素了,妾身担心客人们中午吃不饱,所以想着由您来配膳晚宴时,能配得丰盛一些,让客人能吃的满意。届时婆婆和客人都满意。这场晚宴也算得上是圆满了。” 人活七十古来稀。方老夫人如今准备满六十五岁,方大人对此十分重视,要求一定要大办,所以方夫人也想力求最好。 “这倒不难,小女可以主菜配置丰盛又饱腹的菜式,搭配清淡解腻的小食和配餐,这样既能让客人吃得饱满意,又不会吃得过饱胀腹。” “好…当今圣上夸赞了苏大夫您的医术,妾身也有信心,愿意相信您的配膳。毕竟您的永源药膳馆是整个杭州城最有名的药膳馆了。” 这次方府的配膳还算顺利,苏九冬并没有察觉出其中有什么异常,方夫人也没有像李夫人一样,提出某些特殊的要求,就是单纯按照贵价的方式大办,山珍海味与愈疗养生并重。 苏九冬当场和方夫人讨论并决定了寿宴的菜品,认真细致的配置了合时宜的菜品。 一直到方老夫人的受压你当天,事情都是顺利且相安无事的。 然而寿宴当晚,晚宴还是出了问题。 就如同上次苏九冬被李夫人连夜请到李府中一样,苏九冬也被连夜传召。不过不是被传召去方府,而知直接传召到了杭州县衙内。 “苏九冬,你为方府的寿宴配膳,有人吃了你的配膳中毒身亡,你可知罪?” 严大人端坐于高堂之上,对苏九冬这位公堂的“常客”见怪不怪。 苏九冬这次没能像之前与韦夫人林氏对峙一样好好的站着,而是被衙役压着双膝跪地。在苏九冬的震惊中,严大人说出了方老夫人的六十五岁晚宴上发生的事情。 方老夫人的娘家亲戚、银曹方大人的表妹徐若梅,吃过晚宴后肚子突发剧痛。请了大夫来吃了麻醉镇痛之类的药物后,依旧腹痛难忍,最后居然当晚去世了。 发生了晚宴配膳吃死人的事情,而且还是身为银曹大人的家人,很快引起了临安府官员的重视,所以负责晚宴配膳的苏九冬被传唤到了县衙审问。 被突然传唤的苏九冬对此事毫不知情,脸上满是疑惑与无奈。 “严大人,不是小女不肯认罪,而是小女根本无罪可认。小女只是负责寿宴的菜品配膳,具体的烹饪过程和食物原料的采买,一律是方府里下人负责,和小女毫无关系,因此小女无法认罪。” 尽管苏九冬一番话说的不卑不亢,言辞有理有据,仍然逃不过被关的命运,按照程序被关入了衙门大牢中,关在了负责烹饪的几位方府厨子的隔壁牢房里。 严大人是按照章程对苏九冬进行了关押的命令,并没有因顾忌温以恒和苏九冬之间的关系,而对苏九冬网开一面,放她一马。 正当苏九冬被关入大大牢,温以恒为苏九冬四处奔走,前去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试图搜集疑点证据时,方夫人出现在了地牢里,更使了银子把狱卒们都打发走了,最终和苏九冬在一间小屋子谈话。 “苏大夫,是妾身连累了您。”刚一见面,苏九冬还未坐下,方夫人率先对苏九冬诚恳的道歉。 “方夫人?这究竟是为何?”苏九冬堆积了满肚子的疑惑和不满,就像之前说中的那样,这次方老夫人的寿宴配膳,点背的苏九冬还是被他人利用了。 “妾身并不是有意针对您,而是实在逼不得已。”双目含泪的方夫人给苏九冬说了一个故事。 “事情还是要从两年前说起。两年前,婆婆把在山东寡居的远房亲戚徐若梅,接到了咱们府上暂住……”方夫人陷入了回忆里,向苏九冬娓娓道来。 第九十五章 道出实情 徐若梅是银曹方大人的表妹,出嫁第一晚,她的短命丈夫就被被召回战场镇守北疆。直至丈夫惨死战场,徐若梅一直为丈夫保持着清白之身,守活寡。 三年前,徐若梅给身为姑母的方老夫人去信,说了自己在山东寡居的清苦生活,想来杭州城投奔姑母。方老夫人不忍见徐若梅流落,于是将徐若梅留在府中暂住。 这一住,就是整整三年。 “可她并不是你们方家人,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徐若梅不是方大人纳的侍妾,只是客居方府的一名远房亲戚,苏九冬想不明白究竟是何人会对这么一位客人产生杀机。 “苏大夫不必着急,有关这点,妾身都会一一向您解释清楚……其实妾身今天来找您,就是为了向您说清楚事情的起因缘由,也好让您…死得瞑目。” 方夫人的最后一句话说得低沉且渗人,苏九冬浑身鸡皮疙瘩都被吓了出来,背后渗出恐惧的冷汗。 “……方夫人,小女和你无冤无仇,你又为何一定要把小女置于死地呢?”受到惊吓的苏九冬这时想起了温以恒的乌鸦嘴。 顾若不是温以恒劝苏九冬接下这一次的寿宴配膳,也许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不对,即使苏九冬没有接下这次晚宴的配膳工作,想要害死徐若梅的人还是会对徐若梅出手,只不过换了另一种方式而已。 但那样苏九冬就还是平常没有犯事的百姓一样,不会变成这次晚宴杀人案中的冤枉替死鬼了,落得如此境地。 “苏大夫您和妾身之间确实没有什么仇怨,妾身选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一切都是随意而行而已,只因妾身乐意…反正妾身也活不长久了,走的时候不如干脆带多一些人,下去一起陪着我,妾身也就没那么孤独了……” 方夫人嘴边绽开一个自嘲的笑容,眼睛里却流下了与笑容并不相符的两行清泪。 “两年前,徐若梅说要为咱们方家祈福,搬去城郊的一家尼姑庵里暂住了快一年的时间,才回到咱们府上。在徐若梅那个贱人回到府上不久后,我家老爷就带回来一名男婴。” 提及这位在这场家宴中不幸死去的徐若梅,方夫人的语气里带上了恨意。 “我家老爷说这名男婴是了我家老爷某位故去好友的遗孤,临终前托付给了我家老爷,所以老爷决定把男婴收做义子,养在身边。” 其实在方夫人说到此处时,脑子飞速转动的苏九冬大概就明白了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苏九冬合理猜测其实这名男婴,是方大人和徐若梅珠胎暗结的产物。 “这名义子,该不会就是方大人和这位徐若梅的孩子吧?” 方夫人无视正光明正大猜测的苏九冬,继续说下去:“婆婆说妾身现在照顾着病弱的大少爷不方便,所以这名义子小少爷就暂时交给徐若梅那个贱人抚养。” “一开始妾身还担心徐若梅没有生养过,可能对育儿经验不熟悉,还常常到徐若梅院中向她传授育儿经验……现在想想,真讽刺极了……” 暗自神伤的方夫人暂停了哭泣,再开口时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方大人对男婴非常喜爱,每日从官府下班回家后就去徐若梅的院子里看义子,还买了许多贵重的东西给义子。 方夫人嫁给方大人八年,为方大人诞下了一名男婴,但是男婴病弱,从小到大一直靠着喝药续命。 如今方府里来了这位义子,方夫人的奶娘提醒方夫人,直言这位义子可能会影响到方大少爷的地位。 方夫人的奶娘察觉出方大人对这名义子不同寻常的疼爱,认为其中可能存在什么异常,于是出言提醒方夫人。 “当时奶娘提醒妾身时,妾身还天真的不以为意,认为着只是奶娘的错觉罢了……” 方夫人为人善良醇厚,说原来大少爷出生时方大人也这么热情,是出于对孩子的喜爱,所以并没有留意,只当是方大人对孩子的喜爱。 “呵…这世间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喜爱?所谓的什么错觉说辞也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方夫人您还是太大意了,就这样被居心不良的徐若梅钻了空子。”苏九冬深感无可奈何的摇头。 听得方夫人如此的包子与粗心大意,苏九冬早已忘了自己是被方夫人坑进来的,只觉得自己忍不住要敲一敲方夫人的头,把她敲醒,好好看清楚方大人和徐若梅二人的真实面目。 “奶娘擅自在暗中替妾身留心起那二人,果然,还真的被奶娘发现了端倪。”方夫人眼神巨变,双眸中盈满了浓烈的恨意。快眼123 “我家老爷经常私底下与徐若梅眉来眼去,徐若梅也经常送吃的到老爷的书房里去。这时候妾身才真的愿意正视到,我家老爷和徐若梅之间的关系不简单。”方夫人微微咪起双眼,似乎在回忆徐若梅给方大人送东西的情形。 方大人的书房,是平时方大人看书习字与约客商议的地方,里面放了一些重要且机密的东西,所以方夫人平时也轻易靠近不得。 身为正房原配的方夫人难以靠近的书房,而身为远方亲戚的徐若梅,不仅能轻而易举的出入,甚至还能贴心亲密又越矩的频繁给方大人送汤送食。 “徐若梅给我家老爷送食,一次两次的,一开始妾身也并不在意,但渐渐的次数多了,妾身也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对。” “哪有远方表妹抢了原配正房的‘工作’,天天给自己表哥去送吃的?也许在他们眼里,妾身就是个不值得在意的瞎子吧……” “方夫人,既然您也觉察出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不正常,为何你不加以制止?如果当时就制止了,也不至于弄成现在的局面。”苏九冬语气里充满了怨念。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方夫人要报复徐若梅,这把大火却烧到了苏九冬身上,印证了苏九冬之前吐槽过的话,实在点背。 “因为妾身不敢…妾身怕挑明后,也许老爷会说出什么让妾身无法接受的话来。与其把事情捅破,还不如由切身自己私下解决。解决了徐若梅,老爷的心就会回到妾身身上了。” 苏九冬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摇头表示自己对方夫人的想法十分不认同。 “妾身回来让奶娘去查,还真的查到了许多东西,他们自己几乎都没有多少遮掩。好像被蒙在鼓里的只有妾身一人而已。” 奶娘从方大人身边的随从入手,问出了许多让方夫人十分伤心的情报。 其实方大人和徐若梅早在徐若梅刚来方府时,看对眼的二人就早已发生过关系。 徐若梅有意勾引,方大人早年间对徐若梅也有倾慕,干柴烈火的二人便厮混在了一起。 二人恋奸情热,珠胎暗结。 徐若梅发现自己身怀有孕,方大人为了不让二人私通款曲的事情败露,就让徐若梅以为方府祈福的名头,安排徐若梅住进了城郊的寺庙里,安心养胎生孩子。 一年后,生下了男婴的徐若梅养好身子,再次回到方府中。 而方大人也带回了徐若梅生的儿子,光明正大的收做了义子。 接下来的两年间,方夫人强忍心痛,努力维持着和方大人的夫妻关系,和徐若梅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天方府举办了一次中秋赏花宴会中,不小心打湿了外衣的方夫人要回房更换衣物,却在后院不小心目击了当时正在厢房里厮混的方大人和徐若梅二人。 方夫人强装镇定当做无事发生,私底下让人留心方大人和徐若梅二人的举动,而方夫人也在平日观察里留心到,方大人与徐若梅二人的互动暧昧又隐晦。 “直到那时候妾身才确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明白了老爷突然要收义子的原因。那哪里是好友的遗孤?分明就是老爷自己的儿子!所以老爷才会对他那么关心疼爱。” “我决不允许有人来分走老爷对我的爱意。”方夫人也不再称呼“妾身”,直接改称“我”字,眼里仿佛能喷出火来。 “徐若梅水性杨花,勾引我家老爷,还不知廉耻的生下了孩子,她该死。 她的名字叫若梅,言行举止却一点也配不上梅花的高洁,所以我在她的茶里下了毒,我要把她送走,不让她玷污这世间真正的梅花。” 方夫人说到情动出,一直努力维持自己贤淑端庄外表的她终于放下了往日的拘束,捂嘴痛哭了起来。 “他们二人自己做了过分的事情,您又何必出此下策?这不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吗?太不值得了。” 而且你这计划还把无辜的我也给牵连进来了……苏九冬不无埋怨的在心里默默的说。 方夫人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抓着苏九冬的双手,用着近乎癫狂的传销式语气对苏九冬说道:“苏大夫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本无意牵连到你的…” “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一定会好好善待你的家人,让他们衣食无忧,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你就安心的去吧。” 第九十六章 有理有据 “方夫人,你这样执迷不悟,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无辜的人。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我建议你去和严大人自首吧。” 苏九冬并不认同方夫人的病态言论,哪怕自己被方夫人坑害而身陷囹圄,仍是好心的出言规劝。 方夫人站起身走到门边,半边脸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微弱烛光映红了她的另一边脸,恍如罗刹临世,嘴边是冷漠凄清的笑容:“现在走到了这一步,哪里还有回头之路?呵……我早已没了回头的机会了……” 方夫人转身走出了小屋子,扔下一句冰冷的话:“苏大夫,明日你和府里的厨子应该会被判决秋后了。等你死后,我会日日在佛前为你诵经祈祷,助你早登极乐的。” “……这个疯女人,虽然可怜,但又实在可恨。”苏九冬看着方夫人决绝离开的背影,赧然握紧了拳头,暗暗在心底发誓:“但我不会如你所愿,就这样轻易的死去!” 苏九冬被抓回牢房中,望着从一方小窗里洒进来的月光,黯然等天明,心里盘算着明日二次堂审,自己该如何扳回一城。 温以恒去调查仍未到牢房里查探过苏九冬,所以苏九冬认为,还是应该靠自己,不能完全把期望全部押在温以恒身上。 到了第二日,温以恒早早等候在县衙大门前。 轮换班的守卫衙役开门,看到门外的长身玉立的温以恒和其他几位陌生面孔时愣了一下,毕恭毕敬的把温以恒一行人请进了县衙里,转身去通传严大人。 昨晚连夜研究方府案情的严大人一夜未睡,听闻温以恒已来到正堂,只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匆匆洗漱一番,准备升堂审案。 身着白色囚衣的苏九冬和方府的厨子一起被带到衙门正堂,押着下跪。 苏九冬抬头,对上了温以恒投来的目光。温以恒对苏九冬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让苏九冬心安的坚定。 “传银曹方大人,及其妻子方夫人陈氏上堂。”严大人对等候在堂外的衙役一挥手,把衙门外的方大人和方夫人请进了正堂。 “下官方乾,携内子陈氏,见过知府严大人,见过恒大人。”方大人对温以恒和堂上的严大人规矩的行了标准的跪拜大礼。 方夫人跟着方大人一起下跪叩拜,却在抬头看到温以恒身后的一名男子时愣了一下神,才神色拘谨的站起身。 “方大人,方夫人,今日请二位过来,是要再审你们方府里发生的命案。”严大人一指跪在堂下的苏九冬和方府的厨子,问道:“这两位,一位是贵府请来为寿宴配膳的苏大夫,一位是准备晚宴的方厨子,你们都认识吧?” “妾身认识。”方夫人抢答,对严大人微屈膝盖行礼,“严大人,昨日不是早已审过他们二人了吗?证据确凿,为何今日不是判决,而是要再审?” “证据确凿?方夫人何出此言?”温以恒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威严的睥睨着方夫人,话语里不带任何温度,冷冷的开口。 “现在既没有找出能致死徐若梅的毒药,没有弄清楚下毒的方式,也没有找到下毒之人,更没有明确的证据指向是贵府的厨子或苏大夫,方夫人怎么会认为现在证据确凿,一定要严大人判决呢?” “徐若梅是吃了晚宴上的药膳,才毒发身亡。晚宴是妾身请苏大夫进行配膳的,晚宴的食材与烹饪都是我府上的掌勺厨子准备的。他们二人都有嫌疑,事情明朗如熙,难道还不算证据确凿?” “当然不算。”温以恒站起身,走到方夫人面前,居高临下的与方夫人对视,“苏大夫为贵府寿宴配的药膳,昨日我和严大人已经请了饿杭州城里几位有名的大夫看过,其中药材与食材的配膳并无不妥,也没有存在材料相生相克的情况,所以苏大夫自然是无辜的。” 温以恒看向严大人,严大人立刻让人把跪着的苏九冬扶起来站好。 温以恒把苏九冬扶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扶着时间的肩膀,胸有成竹的许诺道:“你放心,今日我一定会替你证明清白,讨回公道。” 苏九冬望向温以恒的目光里满是崇敬与感激。温以恒多次替苏九冬解围,就她于危难之中,苏九冬不得不承认其中的深情厚谊。 温以恒走回公堂正中央,继续有条不紊的陈述自己的观点。追文 “再有,晚宴食材由贵府厨房里的人员自行采购,苏大夫并没有参与其中。寿宴当晚,如此数量可观的菜肴由多位仆人呈送,贵府所有人都吃了所有的菜肴,唯独只有徐若梅中毒。” “所以下毒方式只有三种。其一,是厨子一早就在菜肴中下好了毒药。但是菜式的配置都有定量,厨子也无法确定徐若梅会吃哪一道菜肴。” “我们可以先假设厨子在每一道菜肴里都下了毒,这样就可以确定无论徐若梅吃哪一道菜肴都会中毒身亡。” 温以恒看向方厨子,方厨子连忙摇头,呼吸变得剧烈,嘴里嘟囔着自己是清白的。 “但是这样下毒的后果,是所有吃了菜肴的人也会同时中毒。哪怕厨子真的是凶手,也不会笨到使用这样的手法,毒害阖府众人,把自己下毒之事暴露,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在场众人屏住呼吸仔细听温以恒的分析,无人敢打断他:“第二个下毒方式,就是在厨房出品膳食后,凶手在菜肴被呈送到宴会的中途下毒。” 方大人提出自己的疑惑:“晚宴菜单上的菜肴足足有二十多种,凶手应该还是无法确定徐若梅会吃哪一道吧。” “是的,所以凶手依旧只能在全部菜肴里下毒。”温以恒解释道:“但是这个办法导致的后果也和第一种方法一样,多人误食死亡。” 方大人认同的点点头,众人跟着温以恒的思路,细细思考起两种下毒办法所存在的漏洞。 “在仆人把做好的菜肴,从厨房呈送到大厅的短短路途中,凶手没有足够的机会与时间,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这么多道菜肴下毒,所以第二种方法也不成立。 “现下我们也可以确定,贵府的厨子确实是无辜遭受牵连的了”温以恒让衙役给方厨子也松了绑。 清白得证的方厨子感激又崇拜的望着温以恒,不住的点头,十分认同温以恒的准确分析。 温以恒伸出三根手指,斩钉截铁的说:“唯独有可能的是第三种下毒办法,那就是让徐若梅身边服侍的人,在她一定会吃到或者会用到的东西上下毒。” “比如,事先在一套茶盏或者餐具里下毒,由随身服侍的人把已下过毒的餐具茶具,呈到徐若梅手边供他使用。这样,既不用在众多的菜肴李下毒,不用误伤贵府里的其他人。” 晚宴后看向严大人放在案台边缘的茶盏,玩味的笑了一下,严大人把自己想拿起茶盏喝一口茶水润喉的手收了回来。 “如果真的在餐具茶具里下毒,一旦徐若梅使用那套餐具或者茶具,每吃一口,每喝一口,岂不是都在亲自服毒?”严大人想象着毫不知情的徐若梅喝下沾了毒的茶水,瞬间没有了刚才想喝水的心思。 “不错,微量的毒素就这样进入徐若梅口中,在她身体里慢慢的积累,最后积攒到了一定量的毒素发挥作用,徐若梅最终毒发身亡。” “说得对!”苏九冬忍不住搭话,搽点药跳起来给温以恒点赞,心里不停给温以恒这一波毫无漏洞的精细分析竖起大拇指。 温以恒目光锁定在方夫人身上,目光清冷:“让恒产生怀疑的是,徐若病发身亡后,方夫人你没有去追究徐若梅的随侍,反而大张旗鼓将厨子和苏大夫一起抓来公堂,不待好好审问便坚定的认为他们二人就是毒害徐若梅的凶手,未免过于草率了。” “这……是下官一时糊涂了。家中发生了死人的命案,当时下官心里激动不已,一时不察,误会冤枉了好人。”方大人尴尬一笑,上前给苏九冬和方厨子道歉赔了罪。 “方大人不必赔罪,该赔罪的人,应该是您身边这位温婉贤惠的方夫人。”温以恒一指方夫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几种在方夫人身上。 “恒大人,您是不是说错了?怎么回事下官的夫人?阿伊不过是个文弱的女子,平时就是看看书写写字,善良得连只蚂蚁也不忍心踩死,她怎么会有胆子去做那些杀人的事情呢?” 方大人不可置信的目光来回在温以恒和方夫人身上逡巡,依旧没法接受这个事实。 “方大人,你说方夫人只是弱女子,不会去做杀人之事。那么苏大夫又何尝不是一位弱女子?你又怎么会用另一种眼光去断定苏大夫就是杀人凶手呢?” 温以恒的一句反问把方大人堵得哑口无言。 “恒大人,您为了给苏大夫开脱罪责,就胡乱这样给妾身泼脏水,您难道不会觉得愧疚吗?”方夫人面不改色的迎上温以恒探究的眼神,毫不畏惧。 第九十七章 出乎意料 “该愧疚的人应该是你。你为了一己私欲,害死徐若梅,诬陷无辜的苏九冬和你府上的厨子。” 温以恒直截了当的指明方夫人就是毒害徐若梅的杀人凶手,方大人和严大人都震惊了。 “方大人说你平时喜欢看书习字,这难道就是书里教你的忠恕之道?” 温以恒嘲讽了方夫人一句,方夫人果真忍不住露出了恼怒气愤的情绪,恶狠狠的瞪着温以恒。 “恒大人,像您那么讲究证据的人,您说妾身是毒害徐若梅的凶手,请问您有何证据能证明?” 方夫人收敛好自己的心绪,又恢复了一开始的端庄贤淑模样,似乎刚才并没有被温以恒给刺激到。 “昨晚方夫人你在牢里和苏九冬说的那一席话,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了吗?”温以恒拍手,两名狱卒走上堂来,把昨晚方夫人夜会苏九冬,说的那一些话全盘托出,告诉了众人。 “方夫人,你昨晚来找我说了这么多事情,想让我死个明白,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成语,叫‘隔墙有耳’?多亏你的那一番话,反而证明了我的清白。” 苏九冬站起身,走到了方夫人面前,对她扯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夫人,你真的?”方大人目瞪口呆的看向身边弱不禁风的方夫人,仍是无法相信平日里温柔贤惠的方夫人,会做出下毒杀人的事情。 “污蔑!你们这是在污蔑我!” 方夫人冲着温以恒和那两名狱卒吼道,转身扯着方大人的衣袖,以哀求的口吻对方大人说的:“老爷,您别听他们胡说,他们这是串通起来污蔑妾身的,妾身并没有杀若梅妹妹,妾身与她没有多少来往,又怎么会想杀她呢?” “陈氏!你昨晚是否有去找苏九冬,并向她袒露了所有实情?”严大人再拍惊堂木,阻断了方夫人凄厉的哀嚎。 “……这,昨晚妾身确实有秘密找过苏九冬,但妾身只是去问苏九冬为何要给徐若梅下毒,仅此而已。”当前形势急转直下,方夫人只能继续徒劳的狡辩。 “方夫人,你说你是来向我询问为何要杀徐若梅,可我从未见过徐若梅,更和她无冤无仇,完全没有理由要将她杀死。”苏九冬站出来直面略显慌乱的方夫人,乘胜追击。 “而方夫人你就不同了,只有你才有充足的理由与动机,要去杀徐若梅。” 方夫人目光变得冷沉,轻蔑有绝望的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呵……苏大夫,有件事情你要清楚,妾身前不久被诊断出身患绝症,将不久于人世。妾身现在早已将生死看淡,根本没有必要去杀徐若梅。” “是吗?你再继续狡辩,就不怕我把事实全部说出来?”苏九冬目光莫名的瞥了方大人一眼,开口就把把方夫人发现方大人与徐若梅之间不正当的关系说了出来。 “方夫人不仅发现了方大人和徐若梅之间的关系,更知道了方大人所收养的那位义子,其实就是方大人与徐若梅所生的私生子。” “苏九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瞠目结舌的方大人无地自容的愣在原地,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从方夫人那边急转弯之间拐到他身上。 “怎么?方大人,自己做的事情,你不敢承认吗?”温以恒把苏九冬护在身后,直面方大人的诘问,面露不屑的对方大人冷哼一声。 方大人羞愧的低下头,没了刚才诘问苏九冬的气焰:“这,这好歹是下官自己内宅里私事,怎么可以如此大喇喇的喧嚷出来?!” 方大人凑近方夫人,低低在她耳边问了一句:“夫人,你都知道这一切?”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老爷,你和若梅妹妹在一起时,可曾有顾念过妾身?” 方夫人眼里慢慢盈起了泪水,想起自己与方大人的恩爱过往,再想到方大人和徐若梅的苟合,不由得泫然欲泣。 “方夫人。”温以恒打断方大人与方夫人之间的狗血互动,把一直候在自己身的那位中年男子推到方夫人眼前,问道:“不知你可还记得此人?” “妾身记得,是妾身的好友韦夫人给妾身介绍的游方名医,名叫荀阳子,听韦夫人说他医术高明,有妙手回春之技。”方夫人眼神闪烁着,不敢看眼前的荀阳子和温以恒。 “你说你身怀不治之症,想必就是这一位‘荀阳子’给诊断出来的吧?”温以恒把荀阳子再推到方夫人眼前。ok吧 荀阳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唯唯诺诺的任由温以恒随意的推搡,敢怒不敢言。 方夫人惊讶的抬头看着温以恒,又扫一眼荀阳子,不耐烦道:“……是的。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你何必把妾身的伤心事一提再提?” “并不是恒对你将不久于人世的伤心事一提再提,而是你首先提出来的。”温以恒反驳道:“正是因为方夫人你背着一位荀阳子诊断出患了绝症将死,所以方府里的仆人们才敢怠慢你吧?” 方夫人被诊断出绝症,整个方府的人都知道方夫人不久将死,所以也渐渐有意无意的怠慢了方夫人,而方大人也开始对在方府中暂住、抚养义子小少爷的徐若梅表现出好感。 提及被府里众人怠慢的事情,方府的思绪飘回了半年前的一次家宴上。 徐若梅在那次家宴上提及,幸好方老夫人把抚养小少爷的工作交待给了她,她才能待在方府,否则出去了只有被欺凌的份。 方大人闻言大笑一声,当着方夫人的面,开玩笑的回复徐若梅道,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只要方大人纳了徐若梅,则即使徐若梅不用抚养小少爷,也可以一直留在方府。 方大人那般开玩笑的话,在耳边像惊雷一样轰然打在方夫人的心里。 方夫人不知道方大人这看似开玩笑的话语里,认真的成分究竟有多少,只觉得丈夫再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后,居然还有心思想纳徐若梅为妾,对方大人十分失望。 “你担心方大人会在你死后娶徐若梅为续弦,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方大人送去给徐若梅抚养,所以你才一定要在自己死前把徐若梅杀死……” 温以恒把方夫人的心理历程慢慢披露出来,在场众人无不是抱着看热闹吃瓜的态度在观望,没想到有一天在升堂审案时,还能看到银曹大人内宅里的一出大戏。 “你这毒妇!真是你杀了若梅?”方大人一改之前不肯相信方夫人杀人的惊讶态度,揪过方夫人的衣领,恶狠狠的当众扇了方夫人两巴掌。 方夫人捂着被扇红肿痛的两边脸颊,泪流满面的质问方大人:“我是毒妇?你又何尝不是一个负心人?徐若梅那个贱人勾引你,你不也乐意的接受了?你和徐若梅苟合在一起时,可曾有顾念过咱们之间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 正当方大人和方夫人互相对骂时,温以恒把荀阳子按着跪在了地上,开口说出了一个让众人震惊的实情。 “方夫人,你毒杀徐若梅,是担心被她取而代之、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也被她抢走,所以想赶在自己去世之前杀了徐若梅。但是你可知道,其实你并没有身患绝症。” “什么?我,我没有得绝症?” 温以恒的话恍若晴天霹雳,让方夫人震惊的跌坐在地,难以置信的盯着温以恒和荀阳子。 “你不是名医吗?林氏告诉我你是名医的,还治好了她的旧病……你是假的?你是骗子?” 方夫人上前一把揪住需要的衣领,嘶吼着抓着荀阳子晃动,头上的夫人发髻被大力的举动晃得散开,状若疯癫。 “他当然是假的。这位荀阳子,并不是什么游方的名医,而是一名街头骗子,常年打着游方医生的名号在外头招摇撞骗。现在被你的贵重密友林氏找了过来,把你给诓骗了。” 温以恒打碎了方夫人身患不治之症的谎言,方夫人内心里也正在经历冰火两重天一样的考验。一边是庆幸自己还能活着,一边是疑惑好友林氏为什么要找这么一人来诓骗自己。 法曹韦夫人林氏和银曹方夫人陈氏是闺中密友,方夫人也曾向林氏透露过,察觉出方大人与徐若梅之间关系不太对、自己很困扰,不知该如何挽回丈夫的心的事情。 每每此时,林氏都会好言相劝安慰开解方夫人,甚至还给方夫人提出建议,调养好自己的身体,让丈夫对自己重新燃起爱的激情。 方夫人的思绪有飘回到了半年前和林氏的一次谈话中。 半年前某日,林氏来方府拜访时,兴冲冲的告诉方夫人,说自己认识一位游历人间的名医荀阳子,不仅治好了自己的病弱的旧疾,更帮助她调养好了自己的身体,现在韦大人回到家中的次数都增多了。 “我看你近年来身子越来越孱弱,精神也大不如前了,倒不如趁着这位荀阳子还在杭州城没走,把他给请过来,替你调理一番。” 当时的方夫人还有所推拒,只说自己先考虑一下,并没有同意要请荀阳子来替自己调理身体。 第九十八章 薄情寡义 “当时林氏向我推荐了这位荀阳子,我本意是要推诿。近年来我知道自己身体有恙,但并不想要声张出去。” 方夫人颓丧的跪坐在地上,眼神凄凉的看向方大人,语气里满是无助的意味:“如果真的同意林氏请来了这位名医,只怕婆婆和我家老爷得知我身体有病,会另眼看我,会更加坚定的要把徐若梅给老爷纳为妾室……” “既然方夫人你已经拒绝,为何后来还是被这欺世盗名的荀阳子误诊出了绝症?” 苏九冬身上的嫌疑已经被温以恒解除,现在洗脱了冤屈的她进入了方夫人诉说的故事里,早已忘了自己是被方夫人坑害入狱的,只急切的想了解方夫人所遭遇的事情。 温婉娴静如方夫人陈氏,本是在家里相夫教子的贤惠夫人,却因为徐若梅这一位不速之客和荀阳子的错手误诊,才引发了后来方夫人杀死徐若梅、栽赃苏九冬的憾事。 被方夫人利用并且被陷害入狱的苏九冬,此时心里原本对方夫人存着的恨意,早已被冲淡了许多,留下的更多是对方夫人悲凉的同情。 “在我拒绝不久后,林氏再次上门找我聊天。当天是老爷休沐日,婆婆为了热闹就让林氏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方夫人眼神开始放空,仿佛在说这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林氏在饭桌上有提到了荀阳子治好自己旧疾的事情,还当着婆婆的面,再次向我推荐了荀阳子。” “婆婆当时心疼我,说我既然病体孱弱,倒不如可以一试,把林氏推荐的荀阳子请到家里来为我调养一番。既然婆婆都开口了,我也不好再次拒绝,出于无奈也只能答应。” 苏九冬在心里默默啐了一口惹是生非的林氏:“又是林氏……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怎么哪里都有她兴风作浪的身影?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方夫人多次提及林氏,让苏九冬不得不怀疑,林氏一直要把这位骗子荀阳子介绍给方夫人的真正目的。 难道是法曹韦大人和银曹方大人二人之间私下不对付、存在竞争关系? 所以林氏才故意推荐荀阳子给方夫人,故意搅乱方府内宅的安宁,进而影响到方大人的状态? “你说,林氏会不会是故意的,目的是为了扰乱方府?”苏九冬凑到温以恒耳边轻声问。 “韦大人和方大人,一个是法曹,一个是银曹,管理范围不同,二人之间并不存在关系,所以林氏应该是另有目的。”温以恒也对着苏九冬咬耳朵,低声回应。 “林氏把荀阳子请到府中,我出于礼节的关系,先让荀阳子给婆婆请了平安脉。然而轮到荀阳子给我自己诊脉时,却诊被他诊断出我早已患了绝症,最少半年后,就会不幸离世。” 荀阳子给出关于方夫人的诊断结果,让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哗然不已。 方夫人一脸的不可置信,本以为自己只是小灾小病,未曾想却是严重的死病;徐若梅双眸里满是担忧,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微微扬起;林氏则夸张的拿手捂着嘴,扮出惊讶的状态。 而方老夫人听闻荀阳子的诊断后,再看向方夫人的眼神里却是考究与试探。 满屋子的女人,静悄悄的没有人敢说话了,每人心里都有各自的算盘。 方大人仍旧愤怒,厉声质问方夫人道:“你让荀阳子来家里替你诊病调养,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和若梅又有什么关系?若梅何其无辜,你何必出手害死她?” “和徐若梅没关系?老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方夫人双眼含泪的望向冷酷质问自己的方大人,痛心疾首的开口:“我才刚被荀阳子诊出绝症,婆婆和老爷你不就马上开始动了要纳徐若梅的念头吗?” “你这蠢妇!你在胡说什么?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动过要把若梅纳进来做妾的念头!”被方夫人说中心事的方大人口不对心的狡辩,情绪比刚才更加的激动激昂。 “呵呵…也许方大人你并不想纳徐若梅为妾,而是想等方夫人死后,直接把徐若梅娶到府里做续弦吧……”苏九冬冷笑,毫不掩饰自己对方大人的薄情言行表示轻蔑与不屑。 方大人急切的反驳道:“要娶若梅,那是母亲的意思,又怎么能说是我的动的念头?母亲怜惜若梅孤苦无依,如果阿伊真的过世了,由我娶了若梅,我既有了人在内院里照顾,两位儿子又有娘亲抚养。” “而且若梅既不用担心离开府里在外流离失所,还能能留在府里继续陪伴母亲,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方大人语气里甚至夹带着死死委屈,丝毫不认为自己方才的一番话,听在方夫人耳里,是如何的薄情与讽刺。 “皆大欢喜?这怎么能算是皆大欢喜?方大人你想到了你的母亲,想到了你自己,想到了你的两个孩子,甚至想到了徐若梅,但是你曾有想过方夫人吗”波波 苏九冬步步紧逼,在方大人话里的言论挑刺。 “方夫人她现在还没有过世,你们反而把她的身后事全部策划好了,让她知道了能不感到失望与凄凉吗?” 温以恒拉住激动的苏九冬,阻止她上前一步踏入方大人与方夫人之间的战场里。 眼看着堂审变成了方府内宅的撕逼现场,严大人也颇为无奈,问询的目光投向温以恒,想知道是否要在此时站出来,打断方大人和方夫人二人的拉锯战中。 温以恒对严大人微微摇摇头,以嘴型无声的说出了“不急”二字。 “老爷,你不用在骗我了,当时你把小少爷交给徐若梅抚养,婆婆也毫不犹豫的同意,想必婆婆也是对此知情的吧?” “你和徐若梅、和婆婆这样联合起来骗我,也不过是认定了我好说话好欺负吧?”方夫人对方大人的慕濡转化成恨意,在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里烈烈的燃烧着。 在荀阳子诊断出方夫人身患绝症后的当晚,方老夫人把徐若梅请到院中关起门来密谈。 方夫人神情恍惚的呆坐在房间里,而按照方夫人吩咐,每晚都要去给方老夫人送东西去的丫鬟,不敢有所怠慢,依旧按时按量给方老夫人送去吃食。 去送吃食的丫鬟,无意间听到了方老夫人说,等方夫人过世后,不仅要把大少爷交给徐若梅抚养,还交代徐若梅在婚后要好好相夫教子。 原是老夫人得知方夫人现在身患死病,又想起之前方大人开玩笑时说过要娶徐若梅,再加上方大人私底下一家向方老夫人透露。 徐若梅就是小少爷的生母,所以方老夫人便动了让方大人在方夫人死后,续弦娶徐若梅的念头。 听到了这样惊天的消息,丫鬟慌不择路的溜回方夫人的院子里,把自己所见所闻完完全全告诉了方夫人。 得知自己的孩子会在自己死后,会被交给徐若梅抚养,受到打击的方夫人才动了杀心,势必要杀徐若梅。 方大人眼见说不过方夫人,转变了说话的语气,改成了严厉的质问:“你怎么会认为我和母亲联合起来骗你?母亲和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着以后家里能有个新女主人了,能够安稳一些。” “难道你希望在你死后我为你守身?难道你不希望以后能有个人来照顾我?你这蠢妇怎么如此自私?!如果换做是若梅,她肯定不会像你这样小肚鸡肠!” 方大人骂得急红了眼,抬手就要打方夫人。 苏九冬听到方大人一席话,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巨大的震动,心里开始对三观歪斜的方大人发起了万马奔腾式的各种啐骂。 “方大人,你说这些话难道不怕寒了方夫人的心?你要求方夫人为你冰清玉洁守身如玉,而你自己却可以再她过世后继续享艳福?你这样的男人,真是令人恶心!” 苏九冬拦下了方大人要扇方夫人的动作,还是忍不住要骂一骂方大人,发泄自己对方大人从刚才一直积攒到现在的怒气。 方夫人对方大人朝自己挥过来的那一巴掌视若无睹,只心如死灰的低头,呆呆的盯着地板,不再看任何人,颓然的感叹着:“我与老爷你成婚多年,咱们夫妻之间多年的情分,还比不过一个刚来三年的徐若梅。 而且,老爷你到刚才,都还在想着徐若梅那个贱人……” 方夫人正黯然神伤的述说着过往发生的事情起因,温以恒认为也差不多是时候了,随即瞥向身边的随行侍卫,在侍卫耳边低语几句。 侍卫闻言,轻手轻脚的悄悄避开公堂里所有人的目光,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衙门。 如今温以恒戳穿了荀阳子的骗局,说出了方夫人并没有身患绝症的真相,方夫人也披露了事情的始末,但是终究无法改变她杀了徐若梅的事实。 听方夫人说完了方府的纠葛,理清了其中各人的关系,温以恒要把场面拉回方夫人杀人的主题上。 “方夫人,既然现在你知道了自己并没有得绝症,也向方大人表明了自己的心绪。现在 是时候招认,你为何要诬陷苏大夫是杀人凶手的原因了吧?” 第九十九章 步步紧逼 “……污蔑苏大夫,本不是我的意思。一开始我只想着给徐若梅下毒,然后自己向官府自首。我想着反正不久也会死去,早死也好早超脱,等自首后我再自杀就行。” 方夫人站起身,怀着满腔歉意对苏九冬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本是方夫人、方大人和徐若梅三人之间的纠葛,方夫人心地纯良,并不想要拖任何无关的人下水,更没有想到要利用苏九冬来当幌子。 听完了故事的苏九冬也才反应过来这场杀人案还没有结束,随即把自己从对方夫人的同情之感中抽离,整理思绪,继续案情的审理。 方大人看到方夫人对苏九冬做出的道歉举动并不买账,腹诽心谤道:“哼,自杀……我就不信你这毒妇最后会去自杀。你不仅杀了若梅,还无故牵连了恒大人的妻苏大夫子,我看你分明就是脑子里进了浆糊!” 方大人愤愤不平的要求处死方夫人,话语间还是对徐若梅逝去的惋惜。 “严大人,胡大人,下官建议,立刻把陈氏官进牢里,秋后问斩,还苏大夫一个公道,也让她给若梅偿命。” “方大人,现在案情还没有完全厘清,你不要操之过急了。”温以恒对方大人飞过去一记眼刀,以眼神示意方大人不要多嘴,方大人顿时噤若寒蝉。 “方夫人,你说污蔑苏大夫不是你的本意,那你的意思是后来有人给你提了找替罪羊的建议?”终于可以恢复正常工作的严大人继续审问方夫人。 现在方夫人得知了自己没有身患绝症,短时间内暂时还不会死去后,对方大人已经死心的方夫人决定好好配合审查,以表达自己对苏九冬的歉意。 “是林氏给我出的主意。林氏说,我可以请药膳馆的苏大夫过来配膳,再用食物中毒做幌子,暗中杀死徐若梅。最后再栽赃给苏大夫,让苏大夫去当替罪羊。” “所以才有了我请苏九冬来府中为寿宴配膳的事情。”方夫人一五一十的说出了林氏是如何指点建议她利用苏九冬来办成此事的。 引发一切事情的源头是方大人与徐若梅之间的感情,以及林氏的恶意引导,让方夫人误以为自己将死,找苏九冬当替罪羊实施犯罪,让苏九冬当替罪羊为自己挡刀。 温以恒把荀阳子按着跪倒在地,一手压着荀阳子的肩膀,眼神凌厉的盯着荀阳子看。 “荀阳子,现在轮到你了。我问你,你欺骗方夫人,无意中推波助澜促成此案,是否也是受了韦夫人林氏的指使?” 苏九冬看着荀阳子胆怯心虚的模样,心里大概想出了幕后操纵者的一二。 “大人,您在说什么,小人一概不知呀。小人确实会一些医术,平时也能治个小灾小病什么的,并不是骗子。”荀阳子见到目前为止的挺深都还算温和,所以心怀侥幸的抵赖。 温以恒神色一变,蔑视的对身边随行侍卫一挑眉,随行侍卫立即上前一脚踢向荀阳子的后背,把他踩着跪地啃了一嘴的灰尘, 苏九冬冷眼看着荀阳子,淡淡开口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如果你不是骗子,又怎么会诊断出方夫人身患绝症?” “那是误诊……是小人一时不察,误诊了,仅此而已。”荀阳子以头抢地瑟缩着身子,心虚的他不敢与温以恒对视,眼睛只能牢牢盯着地面。 “好。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我就让人想办法让你吐出实话。” 温以恒转身向严大人抬手,淡淡的吩咐道:“严大人,你的牢房里不是有许多新置办的刑具吗?正好今天我找个人进去给你的新刑具磨一磨,开开刃。” “大人?小人并没有多严重的过错?为何要动刑?” 荀阳子闻言色变,没想到温以恒居然来真的。 荀阳子心里讶异道,温以恒对方夫人这个货真价实的杀人凶手都没有动刑,反而对自己这个只是受人嘱咐撒了一点小谎的小虾米动刑…太不公平了! “来人啊,把荀阳子拖下去,大刑伺候。他要是吐不出真话,就继续行刑。”严大人招呼着衙役把荀阳子拖进后面的牢狱里行刑,荀阳子吓得哭天抢地,嘴里不停的求饶。 然而为时已晚,对需要在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一向雷厉风行的温以恒更倾向于重刑之下吐真言的策略,丝毫不在乎会不会存在屈打成招的第二种情况。u9电子书 荀阳子刚被衙役拖进后院不久,温以恒派出去的随行侍卫又悄无声息的回到了温以恒身边。随后,衙门外有通传声音传来,原来是法曹韦大人和韦夫人林氏来了。 “韦大人,你和你夫人怎么也来了?”方大人不明所以的看到韦夫人携着林氏出现,心里百般的不情愿。 今日这次庭审,自己的夫人不仅招认了自己是杀人凶手,还把自己内宅里的老底都给抖了出来,在温以恒、新任知府严大人和一众衙役面前丢尽了脸。 现在法曹韦大人也来了,还带着自己的夫人林氏一起,方大人并不愿意又多两个人知道自己家里的丑事。 韦大人先领着林氏对温以恒和严大人行了礼,才回到方大人道:“是恒大人把我们叫来的,说是要让我们过来为你们方府作证的。” “韦夫人,我们又见面了。”苏九冬对林氏扯出一抹冷笑。 “苏大夫,短短时日内,又在衙门里见到了你。看你这一天天的净往衙门跑,如果妾身之前不知道你是一位大夫,只怕都会认为你是在衙门里办公的差人了。”林氏并不打算和苏九冬假客气,话里话外直接夹枪带棒。 “为我们方府作证?这,作何解释?”方大人一脸懵,心里纳闷着,杀人案似乎与韦大人并无关系,也并不需要他们夫妻二人过来作证。 “言归正传。韦大人,今天把你和你夫人一起叫来衙门,并不是为方大人作证,而是有事要审问你夫人的。” “林氏,你可曾有向方夫人推荐过一位名叫荀阳子的游方医生,为方夫人诊病?”严大人神色肃穆的向林氏询问。 林氏审时度势的打量着公堂里各人的状态,目光从温以恒、苏九冬、方大人身上迅速掠过,最后聚焦在推搡跪地背对着她的方夫人身上,缓缓开口道:“回大人,妾身确实向方夫人推荐过荀阳子。” “荀阳子是游历天下的名医,医术高明,妾身看方夫人的身体尚有疾恙,出于好心,所以才给方夫人推荐了荀阳子为她调理病体。” 林氏不紧不慢的补充道,一双美目闪着对眼前情况并不知悉的无辜懵懂。 “你肯承认你认识荀阳子就好。”温以恒满意的点点头,把手背在身后,重新坐回了左上首的椅子里,对身后的衙役吩咐道:“把他带上来。” 衙役们把受过刑罚后荀阳子从后堂拖拽出来,只见荀阳子奄奄一息的颓丧着贴在地上没有力气动弹,呼吸十分微弱。 仔细一看,还能看到灰色的袍子下背部和臀部的部分,微微渗着暗红色的痕迹。 “荀阳子,你跪起来回话。”往后让衙役把孱弱的荀阳子夹起来跪坐好,厉声责问:“如何?你肯招认了吗?” “是,小人招认……”荀阳子在两边衙役的帮助下勉为其难的挺直身子,抬头看向温以恒,艰难的回话:“小人就是受这位韦夫人的指使,撒了一个小谎,欺骗方夫人说她得了绝症。” “这位韦夫人五月初一那天约小人在天祥茶楼见面,商量了如何欺骗方夫人的话术。韦夫人说,只要小人肯帮这个忙,事成之后定有重金酬谢。” “五月初一,天祥茶楼?”苏九冬立刻捕捉到了荀阳子话里的关键词,问道:“你是在五月初一哪日,在天祥茶楼里第一次见到韦夫人吗?” “是的。”荀阳子颇为艰难的点头,整个人已经虚弱无力得连点头眨眼的力气都没了。 严大人想起了之前苏九冬带着闫大夫来作证时,闫大夫也有提起过,林氏约他五月初一那天在天祥茶楼私会密谈的事情,立刻警觉严肃对待起来,责问林氏。 “林氏,五月初一那天,你可有先后见过眼前的荀阳子和岐山县药材铺里的闫大夫?” “请大人明察,五月初一那日,妾身正与自己的闺中密友,在自己家的温泉庄子里休憩,并没有去过天祥茶楼,更没在那天见过这位荀阳子和闫大夫。”林氏依旧坚持和上一次堂审时同样的说辞,直立堂前,面不改色。 “韦夫人,荀阳子肯定他五月初一那天是第一次见到你,而你却说五月初一那日,你没去过天祥茶楼,那么你又是在何处见过荀阳子的?”苏九冬抓住临时话里的漏洞,步步紧逼。 “还是你要说是荀阳子记错了日子,你们俩并不是在天祥茶楼见的第一次面?” “看来平日里韦夫人谎话说的太多,张口便是谎言,都已经不会说真话了。”温以恒冷艳睥睨林氏,不屑的冷哼一声。 第一百章 柳暗花明 温以恒终于没了耐性,在椅子上歪靠着,对严大人不耐烦道:“严大人,上次我们没能从韦夫人口中问出什么,这一次,要不也请她去后堂里试一试那些新刑具吧,我实在不想再与那般妇人浪费口舌了。” 林氏闻言凄厉的高声喊道:“大人!妾身究竟做错了何事?妾身只不过是实话实说,并没有欺瞒大人,竟要劳动大人对妾身动刑?” 严大人上任杭州知府两月有余,平素办案一直讲究以证据说话,这一点林氏曾向衙门里办差的衙役打听清楚了。 在如今并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她去过天祥茶楼的情况下,林氏认为,只要她自己坚持不肯认,严大人也拿她没办法。 没想到温以恒却不按套路出牌,上来就要对她动刑,她一个弱质女流,怎么禁得起大刑伺候? “大人,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需要对内子动刑?”韦大人立刻警惕的伸手护住林氏,一脸状况外的模样,对当前所发生的事情仍旧十分困惑。 韦大人扶着林氏的一只胳膊,满脸疑惑的询问:“阿蕊,什么荀阳子,什么闫大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韦大人,你果真对你家夫人所做的事情毫不知情?”温以恒重新打量了韦大人一遍,见他一脸憨直,似乎是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 “恒大人今日召下官与内子前来,下官只被告知是要为方府及方大人作证,却不知是要证明何事,更不知大人竟是要质询内子。”韦大人的耿直抵消了他对温以恒的微微惧意,直直的挡在了林氏身前。 韦大人的语气里带了些微的怒气,似乎对温以恒把他们夫妻二人骗来衙门的行为,略有不满。 “你的夫人犯下了错事,如今被他人告发,自然是要把她叫来质询的。”温以恒不欲再多言,只吩咐严大人快速审案。 “严大人,由你继续问询,如果韦夫人依旧嘴硬不肯说出真相,我会再传两位人证出来。如果到那时候韦夫人依旧不肯招认,那你就动刑吧,不必有所顾忌。” 严大人清了清嗓子,坐正身子,再拍惊堂木,神情肃穆:“林氏,本官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有没有在五月初一那天,先后见过荀阳子和闫大夫?” “回大人,妾身并没有在五月初一当日见过这二人,至于荀阳子,妾身与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妾身的好友家中,并不是在天祥茶楼。”林氏斩钉截铁的回答,依旧嘴硬不肯承认。 温以恒轻咳一声,以手撑着头部,好整以暇闭上了眼睛,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传两位证人吧。” “传人证!”府衙师爷冲着外头高声喊道,衙役再次领着两人向正堂走来。那两位人证穿得素衣长袍,做斯文打扮,似乎是书生的模样。 苏九冬定睛一看,其中一人竟是苏春山。苏九冬刚想招呼一声苏春山,被温以恒伸手扯了一下,就会意的禁声了。 “草民苏春山、李青松,见过严大人,恒大人。”两位证人规规矩矩的跪下行礼。 “起来吧…恒大人把你们二人叫来作证,你们是能证明什么事情?”严大人面对书生模样的二人很有意思许多。 “回大人,草民苏春山,如今与这位李青松,一起在岐山县公里学堂做夫子的助教。”苏春山不紧不慢的回话,并没有因为公堂上站了这么多位大人而怯场。 “五月初一当日,草民与李青松奉,先生与山长的吩咐,特来杭州城采买学堂所需笔墨纸砚等物品。”苏春山一指身边的林氏,“正是在当日,与身边这位夫人一同进入的礼记书画坊。” “这位公子,只怕是你们记错了。妾身当日并没有去过礼记书画坊,又怎么会与你们一同进去的?”林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似乎并没有预料到苏春山的出现。 “这位夫人,草民记忆力尚不算差,并没有记错。五月初一哪日,草民不仅和夫人您前后脚进入的礼记书画坊,更是看到夫人您在书画坊二楼,与一位年轻男子私会。” “草民依稀记得,那名年轻男子似乎是一些秦楼楚馆里倌人打扮的模样,行为举止十分轻浮,最后还扶着夫人的腰一同钻进了过道旁边的雅间里。” 苏春山做出一副细细回忆的模样,把当时的细节一一说了出来。 林氏脸色突变,跳到苏春山面前,急切的反驳回嘴要证明自己:“你胡说!我那时明明是从书画坊的二楼,转去了天祥茶楼的二楼雅间。”新城 “我那天只见了荀阳子和姓闫的老头!根本没有和什么年轻倌人私会!你竟敢污蔑我的清白!你个骗子!” 林氏心急如焚的出言辩解,也不顾自己的称谓,只跳脚的扯住了苏春山的衣服。 “夫人你,你究竟有多少事在瞒着我?”韦大人在刚才听到苏春山说的什么倌人男子时,面色就已经不自然的扭曲,如今林氏又语言前后反复,刚才对林氏的维护转变成了怀疑的质问。 韦大人还没来得及消化着陡然的信息轰炸,温以恒迅速睁开了一双如星的双眸,嘴角边的冷笑转换为得意的笑容,“林氏,你不是说五月初一那日你在温泉庄子上吗?怎么刚才又说自己从书画坊的二楼去了天祥茶楼的雅间?” “林氏,你说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未免有些前后矛盾了吧?”温以恒毫不掩饰自己的志得意满,对林氏露出了一副“抓到你了”的笑容。 “我……那是一时口误……”林氏愤怒大意之下不小心露出了马脚,现下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的吐不出狡辩的话来。 “情急之中吐真言。刚才看你反驳苏春山时如此的义正言辞,这叫我如何不信?本来我们正困扰该如何让韦夫人你说真话,现在好了,最后还是由夫人你自己说出了真话。” “林氏,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在礼记书画坊与倌人私会,一个是在天祥茶楼回见荀阳子和闫大夫……却不知你要如何解释?”温以恒胜券在握,倚靠着案台,神兽拿起惊堂木在手心里把玩着。 “是他说谎!他污蔑我的清白,我真没有和倌人私会……老爷,您一定要相信妾身!”林氏殷切的扯着韦大人的袖子,泪眼婆娑,想寻求丈夫的庇护。 “回大人,草民刚才说谎了……草民二人那天并没有看到韦夫人和年轻倌人私会……”苏春山故意拖延着话尾,吊足了在场所有人的胃口。 “你……?”苏春山突然扭转话风,林氏惊喜的等待着苏春山的下一句届解释。 “但是草民二人确实看到韦夫人进入了礼记书画坊,再从书画坊二楼转去了旁边天祥茶楼二楼的雅间里。” “你!那你刚才为何又污蔑我?!公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随意诬陷他人清白的?!”林氏怒不可遏,指着苏春山的鼻子破口大骂。 “刚才我们所说的年轻倌人,只不过是想炸一炸夫人你,果然就把你的真话给炸出来了。” 苏春山没有说出是温以恒教他们先胡乱提及倌人一事,是为了让林氏自乱阵脚。 “说的好!公堂之上岂容随意诬陷他人清白……可是韦夫人你,不就是指使方夫人去污蔑了苏九冬和方厨子的清白吗?” 温以恒示意衙役上前把林氏一脚踢翻在地,站起身走到林氏面前,居高临下的睥睨着林氏,眼里是寒意与不屑。 “你的两位弟弟在岐山县作乱被抓,你却把一切责怪在苏九冬身上。为了报复苏九冬,你先是找来闫大夫,以他的嗜赌儿子为质,威胁闫大夫故意开错药坑害苏庭安的事情。” “我说的这些,你都好好记下。”温以恒对刀笔小吏一挥手,让刀笔小吏加快速度记录,刀笔小吏立刻竭尽全力奋笔疾书。 温以恒一直颓然丧气的方夫人,厉声质询林氏:“而后利用方夫人欲杀害徐若梅的心理,又策划了把苏九冬拖下水当替死鬼的事情……行事如此心狠手辣,蛇蝎心肠如你,你又有何立场指责他人污蔑于你?” 苏九冬冷哼,“林氏,这招借刀杀人,策划得如此曲折周祥。为了要报复我以泄你林家的怒火,你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夫人,这些事情都是真的?我怎么都不知道?你,你怎么什么都没告诉我?!”韦大人蹲下来扶起林氏,难以置信的晃着林氏的肩膀质问。 爱妻心切的韦大人对眼前的情绪始料未及,更不敢相信自己心中温柔善良的林氏,居然会犯下如此阴险的错事。 “我……我也是逼不得已…苏九冬害了我的两位弟弟,难道就不允许我实施报复吗?”林氏紧紧握着韦大人的手,犹自说着三观歪斜的话。 林氏撕破了一贯冷静自持的外衣,歇斯底里的朝苏九冬咆哮着:“苏九冬!你这个贱人!害了我的两个弟弟,害了我林家人,害得林生饭馆倒闭!我就是要你不得好死!” 第一百零一章 议威忌惮 苏九冬对林氏的怒喝不以为意,神色淡淡的诘责道:“林氏,你说我害了你的两个弟弟,那你怎么不提林银鹏和林九郎他们两人,在岐山县的所作所为呢?” 苏九冬看向全无所闻的韦大人,问道:“韦大人,你知道你那两位妻弟,是如何在岐山县替你抹黑名义的吗?” “这…本官不知。”韦大人闻言狠狠摇头,愁容满面。听苏九冬这语气,估计是两位妻弟在岐山县里惹祸了。 之前林银鹏和林九郎的案子发生不过几个月前,二人的案子由岐山县胡大人上报给了知州,再由知州把秋后问斩的名单报直接给知府严大人,并没有从法曹手下过目,所以韦大人对此事不知情。 一心扑在公事上的韦大人平时与林银鹏、林九郎接触不多,平时这二人上门也是和林氏接触不较多。 韦大人这位姐夫并没有时间和两位妻弟过多交流,只知道林银鹏在老家岐山县开了一间饭馆,林九郎似乎在街头混着,其他的一概不知了。 “他们仗着有在临安府做法曹大人的姐夫,在岐山县胡作非为,横行乡里,招摇撞骗。令岐山县的百姓怨声载道,连带着提到你这位临安府的法曹大人也是怨气横生。” 苏九冬无奈的冷哼一声,一起一句的吐出真相:“我不过是为自己和岐山县的百姓讨回公道,到了你嘴里却变成了我陷害你弟弟。你颠倒是非,倒果为因,真是恬不知耻!” “苏九冬,你只说我弟弟仗势欺人,你身边这位恒大人不也是在仗势欺人吗?” 林氏怒指温以恒,愤愤不平的她全然不顾什么官本身份,口不择言。 “你三翻四次用你的官职来干涉严大人审案,几度打断审理,胡乱请着来来路不明的证人扰乱进度。因着你的随侍官位,严大人哪怕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也有口难言。” 林氏瞥向被温以恒抢了审案风头的严大人,只见严大人被林氏气得发愁焦虑,恨不能长出多双手来,好把林氏那张惹祸的嘴牢牢堵住。 “严大人,请问到现在为止,恒有过一次妨碍你审案的时候吗?”温以恒瞥向严大人。 严大人哪怕是对温以恒多次抢话头的行为心有怨言,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唯唯诺诺的回答:“没有没有,恒大人一直在协助下官破案,怎么能说听林氏那蠢妇是妨碍审案呢?” 林氏横眉怒目死死盯住温以恒,目光喷火:“温以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你不就是凭着和朝中温相的亲戚关系,才得以坐上这个钦差大臣随侍官的位置吗?” 林氏一句惊堂,在场的几位大人脸色巨变。 “无知妇人!快住嘴!”韦大人火急火燎的捂住了林氏的嘴,但话已说出,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来不及挽回了。 “温相?”轮到苏九冬迷惑了,问询的目光投向温以恒。 能称得上“温相”,那估计就只有当朝宰相咯? 苏九冬脑海里不断闪过位高权重、权贵显要、权倾朝野之类的词语,总之就是感叹宰相之位的犀利,连林氏就这么随便提一嘴,都能让在场的官员闻之色变。 温以恒来到苏九冬身边这么久,苏九冬也没听他提起过在朝中有温相这么一位厉害的亲戚,实在是太过低调了。 不过也难怪温以恒在朝中有温相这么一位亲戚撑腰,所以他在面对这些杭州官员和钦差大臣时才会如此百无禁忌,而其他官员对温以恒也是不约而同的万马齐喑。 背后有人,而且是当朝宰相这样的大靠山,也难怪温以恒对朝廷局势如此深谙,更能随意处置其他官员。 温以恒对苏九冬微微摇头,认为目前还不是时候向苏九冬说明一切,所以暂时先不理会苏九冬的质疑,转而看向林氏,目射寒气:“林氏,你刚才提到温相,你知道温相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林氏挣脱开韦大人的舒束缚,干脆破罐破摔:“他是个什么人我不清楚,也不用了解。只需知道他动用自己的关系,把你推上随侍官的位置,一样是个徇私舞弊、以权谋私的人就够了。” 温以恒闻言忍俊不禁的仰天大笑,不是畅快恣意的欢笑,而是嗤之以鼻的嘲笑。 “哈哈哈……看来你并不了解温相是何人,做人做事又是什么样的风格。那么我作为和温相有关系的人,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相比于温以恒在谈论温相时的气定神闲,其他在场官员都噤若寒蝉,十分畏惧的一言不发。 “你说我仗势欺人,温相也一样是个恃势凌人的人。如果换做是温相来处理今日的案子,他也会和我一样有同样的做法。”19楼文学 “以我个人对温相的了解,不如就由我来猜猜换做是他,会如何处置你吧?” 温以恒拽起林氏,掐住林氏的后勃颈,慢慢收紧手臂,把林氏的脖子生生掐出一块青紫。 “对于你这样雕心雁爪的人,他如此深恶痛绝,肯定义不容辞的会选择判你就地正法,为民除害的,都不用等到秋后问斩了。” 林氏被温以恒轻轻一推,扑倒在地,吃了一鼻子的灰,林氏吃痛的一手捂住被猛烈撞击流出鼻血的鼻子,一手揉着青紫的后勃,吓得完全不敢再说话了。 温以恒饶坐回椅子上,泰然自若的开口道:“严大人,结案吧。今天审这案子,拖得实在太久了。该如何判决,我刚才也说过了。” “是……”严大人正了正自己的官帽,极力忘掉刚才温以恒提及有关温相的事情,严整从容的宣判。 “林氏阿蕊,纵容妻弟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教唆指使他人坑害人命,致人死亡;更有意陷害无辜之人,意图代之替罪受罚……今日本官定罪量刑,数罪并罚,则判之……” 严大人意味深长的斜瞄一眼气定神闲的温以恒,才郑重开口:“判之,就地正法,斩立决。” “陈氏阿伊,毒害徐若梅,更意图逃避罪责,陷害苏九冬及方厨子二人,着关入大牢,有待秋后问斩。” 宣判结束,严大人那一声惊堂木拍在了林氏及方夫人陈氏的心上。林氏颓然萎靡的瘫坐在地,头发纷乱,和一旁的方夫人同样的造型。 韦大人双目含泪的扶住林氏,怅然若失的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追悔莫及的抱着林氏无声痛哭。 方大人不敢在温以恒面前像韦大人一样表露心迹,依旧站在原地,但是并没用对方夫人陈氏的丝毫悔恨,心里依旧想着回不来来到徐若梅。 方夫人早已对方大人心灰意冷,冷眼瞧着身旁抱头痛哭的韦大人与林氏,内心毫无波动。 衙役把林氏、荀阳子及方夫人拖下去要关入大牢时,哀莫大于心死的方夫人最后向方大人问了一句:“老爷,你会好好照顾大少爷吗?” “你这毒妇!害死了若梅,还想着让我照顾好你的儿子?你做梦!”方大人咬牙切齿的回答,无情的挥开了方夫人搭在他手臂上的手。 最后三人被衙役拖进了后堂,众人也没能听到方夫人给方大人的回应。 持续了一整日的堂审终于结束,大家都被这一场跌宕起伏发审案折腾得筋疲力尽。 苏九冬和温以恒回到了家里,柳芸娘拿来艾叶在屋子里熏,又让苏九冬去泡了艾叶澡,说是替苏九冬去去晦气。 洗漱过后的苏九冬疲惫不堪的躺倒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着白日里有关温以恒和温相的事情。 门外有叩门声,苏九冬还没来得及起身,温以恒就推开门走进来了。 “你还没睡呢?”温以恒自然而然的在床沿坐下,完全不在意苏九冬目前只穿着中衣的隐私模样。 “如果我睡了,现在你不就没机会和我在这说话了?”苏九冬往后靠坐在枕头上,目光上下打量着温以恒。 温以恒从容不迫的任由苏九冬端详,坦率诚恳。 “……你还是盖上吧。”温以恒脸上现出一抹不自然的淡淡红晕,还是忍不住挑起一条薄被扔到苏九冬身上,盖住了她身透重衣的撩人模样。 苏九冬整理好薄被,最后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好奇探究的盘问温以恒:“朝中的温相,真的和你是亲戚?近亲?否则他怎么肯推你做随侍官?” “他……他确实和我有关系,但我这随侍官还真不是温相推荐的。而且我也并不是随侍官。圣上让我也随着楚律封一同巡视,不时的指点指点他。” “随侍官的位置,不过是其他官员有心臆想出来的。我和楚律封,从没对外公开说过,我就是钦差大臣的随侍官。” 现在轮到苏九冬惊讶的了,“你还真的不是随侍官啊?那你这随同巡视又算是个什么说法?难道你那问温相亲戚,真的没有帮你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 “不用人帮忙,我凭着自己的能力,也足以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温以恒随意一摊手,漫不经心的回答,似乎对靠人谋官的行为很是鄙夷。 第一百零二章 意有所图 “不靠人牵线搭桥也好,凭自己实力争取来的位子,坐的也踏实些。”苏九冬认同的点点头,赞许的目光投向温以恒。 “你真的不打算问问我在朝中是何官职?官居几品?”温以恒嘴角含笑着靠近,一手撑在床边,压低身子凑近苏九冬。 苏九冬没了以前面对温以恒的害羞,甚至仰头直面温以恒的逼近,“你来我这儿这么久,也从没见你主动提起过你是什么身份,还得靠我自己抿出来你是朝中当官的人……”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会多问。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苏九冬暗暗察觉出,温以恒出了和温相又亲戚关系这个“秘密”之外,似乎还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既然眼下温以恒还是不愿意透露,那她也不会逼迫他主动说出来。 温以恒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剑眉星目里的星辰也璀璨得深不可测,“你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对我而言,一直都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不一样?”苏九冬嘴角挑起淘气的笑,话语里慢慢的骄傲与小得意:“我长得比其他人美,还比其他人聪明,还开了自己的药膳馆,赚了好多钱,自然与众不同。” “不是这个不同……”温以恒捏住苏家的鼻尖微微用力,要不自己的解释道:“你没有因为知道我在朝中当官,就想这奉承我讨好我,继而从我这里得便宜、捞好处,仅仅这一点,你就胜过许多人。”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我比较倾向于靠自己,才不是那种靠讨好别人去占便宜、捞好处的人。”苏九冬不屑的娇嗔。 与其把一切依托在他人身上,不如靠自己一双手努力打拼争取。当年苏九冬发誓要考上特种兵军医时,就是拒绝了家里的帮助,凭着自己一步步的努力才得以实现梦想的。 “我有便宜给你占,有好处给你捞,还有肩膀给你靠,你要不要?” 暗含暧昧轻佻的语气,温以恒越靠越近,身子直接贴在了苏九冬身上,二人的脸上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床边墩子上点一盏油灯。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烛光摇曳,把室内的光影染上了一层暧然的暗红,气氛暧昧莫名。 眼看着温以恒的双眸越贴越近,苏九冬对于这暧昧情形有所窘迫,连温以恒的问话也忘了回答,只直勾勾盯着温以恒的贴近的双唇,心里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屋内安静得能听到燃烧的火线,在烛火里爆开的微微动静,苏九冬紧张得不敢出声,连呼吸也忍不住控制了频率。 温以恒在苏九冬唇上蜻蜓点水的碰了一下,苏九冬却仿佛遭遇了电击一般,有异样的感觉,立刻从被温以恒触碰过的地方蔓延开来。 苏九冬瞬间没了刚才的直面温以恒的气势,伸手急急推开了温以恒,面朝里蜷缩起身子,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 温以恒轻咳一声,脸上也晕出了可疑的红晕,也不知是被刚才的场景羞的,还是只是单纯的被烛光映红了。 温以恒本来只想逗一逗苏九冬,但是低身靠近苏九冬时望进就她的眼里,却情不自禁的亲了下去。 “你好好睡,我先走了。”温以恒拿手遮挡了微微发烫的脸颊,匆匆扔下一句话,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胆小鬼。”床上卷做一堆的被子下,苏九冬蹦出一句低低的嗔怪。 月落日升,事往日迁,转眼又是几日天明。 自从临安府的庭审审林氏和方府杀人案结束后,岐山县里又有风言风语流传,说钦差大臣的随侍官温以恒,和朝廷重臣温相有亲戚关系的传闻喧嚣至上。 温以恒并不理会这传言的源头是哪里传开的,照旧每日辰时就赶往钦差行辕,和楚律封一同处理公务。 温以恒有个位高权重的宰相亲戚传闻不胫而走,引来了沉寂已久的苏家人。 这天中午,苏大友和李氏领着一众苏家人再次登门拜访,堵在药膳馆门前。 与上一次率人来聚众闹事不同,苏家人客客气气的立在药膳馆门外,不敢随意踏入药膳馆内, 只因为之前胡大人下的禁令,所以哪怕此时苏家人的心 里非常激动,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苏家人又来了?”在后厨忙碌的苏九冬得到刘掌柜的通知,不由得翻了白眼:“这回他们又来闹什么?”qq “没闹没闹,他们现在就只是在门口站着,说是要来咱们药膳馆里捧场,等得了东家您的指示才敢进来。” 刘掌柜刚才再次看到一大波苏家人唯独在门口,也是心有余悸的,唯恐苏家人不顾胡大人的指令有来药膳馆闹事了。 “捧场?他们要来我们这吃饭?”苏九冬走到门外望一眼万里无云的天空,喃喃道:“今天的太阳也没有打西边出来呀?” “兴许是他们知错悔改了,所以才来给咱们捧场的?”刘掌柜想想苏家人顶着烈日立在门外规规矩矩的不敢先进门,似乎确实不是来找茬闹事的。 “不像。苏家人不是那种知错就改的人,他们根本就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深谙苏家人性情的苏九冬,并不认为苏家人是来认错道歉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苏家人这次一行,恐怕是对苏九冬有所求,才如此放低姿态,居然说出什么没有苏九冬的指示不敢踏进来的话。 “他们十有八九是听说了最近的传言,想贴上来讨好我们罢了。”苏九冬拿下巴点一点后院里温以恒常待的休息间方向,刘掌柜立刻会意的点头。 “你让他们进来吧,找几个桌子拼起来先让他们坐着,我忙完这里就出去……一大帮人堵着我们家大门也不像回事儿,别耽误进客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 既然这次苏家人特意把礼仪面子给足,苏九冬也没必要翻脸不认人的给苏家人摆脸色。 刘掌柜招呼着苏家人点完了单子,苏九冬才姗姗来迟。 苏家祖屋的八人,大房四人,三房三人……全部的苏家人都来了,占了大半个药膳馆的座位。 “九冬儿,快来快来,坐你阿娘旁边…咱们可好久没见了……”李氏热情的招呼苏九冬,在强拉着柳芸娘入座后,又在身边给苏九冬也留了个位置。 “苏老太爷,苏老夫人,你们今天来我这儿,所谓何事呀?”苏九冬没有坐下,也懒得和苏家人虚情假意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九冬儿,这你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来你这药膳馆里吃饭捧场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怎么被你说成了是有事相求才来的……哈哈……” 苏大友打着圆场哈哈,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份尴尬。 “苏老太爷,这话您就说错了。之前我们在公堂之上都厘清了,有县官大人在场作证,我们,和你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苏九冬不吃苏家人套近乎的招式,拉着柳芸娘站了起来。 “既然苏老太爷您说你们今天来只是捧场,不是有事相求,那我和我阿娘就不打扰你们用餐了,你们慢用。” “九冬儿,来这儿吃饭捧场,和找你聊天也不冲突呀。”苏大友拦下欲离开的苏九冬和柳芸娘,脸上继续扯着讨好笑容。 “是呀,今天来你这药膳馆里吃饭,一是为了给咱们家九冬儿捧捧场,二也是为了好好修补修补咱们之间的关系嘛。”李氏脸上是和苏大友同样的谄媚奉承。 李氏又拉着苏九冬和柳芸娘坐下,眼疾手快的抓起一杯小酒杯,作势要给苏九冬敬酒。 “苏老夫人,这酒杯里可是药膳补酒。适量的喝可以补身子,喝多了却不一定对身子好。我今天在后院喝得够多了,你这杯请恕我不能再喝了。” “苏九冬,你傲什么傲?我们不过是想让你坐下来陪咱们喝个酒聊个天,这点面子你都不肯给?”苏兴莲盯着苏九冬没好气的说。 “我是药膳馆的东家,不是陪客的酒女,你们想找人陪客聊天,我可以让刘掌柜陪着你们边吃边聊。” 苏九冬话里话外不留情面,“既然你们今天是特意来给咱们捧场的,那这桌药膳我就不给你们免单啦…你们吃的愉快,我就不多打扰了。” 苏九冬抬手拦下李氏的敬酒,面无表情的拉着柳芸娘拐进了后院。 “阿娘,你看苏九冬她怎么!……”苏兴莲看不惯苏九冬每每面对苏家人时显露出来的高傲,蹦起来忍不住指着苏九冬的背影破口大骂,被李氏和苏大友拦了下来。 “兴莲姑姑,既然她不愿意入席,那我们就安安静静的吃饭吧。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总有一天能让她看到我们苏家求和的诚意的。”苏小珊难得的出言劝阻苏兴莲。 “是呀,本来咱们苏家和她的关系就差,现在总不好被兴莲妹妹你弄得更难看了…”王百合对苏兴莲冷嘲热讽,让正在气头上的苏兴莲憋得好不难受。 “之前不就是你对她喊打喊杀的?还动手去撕扯人家衣服…难道你还指望她立马放下成见,和你有说有笑?” 第一百零三章 突发痢疾 “呵,你光说我的,怎么没说说之前你们三房是最先来药膳馆里闹事的?小珊妹妹被当众赶出药膳馆的情形我可全都听说了,那才叫丢人现眼呢。”苏兴莲不甘示弱,当即予以反击。 “阿娘,好人不与恶犬斗,咱们还是好好吃饭吧。”苏小珊淡然的骂了苏兴莲,若无其事的认真吃着眼前的菜肴。 苏家大房从始至终没有发声,四人一直默默的吃饭。 只因金氏和苏妙玲之前被苏九冬和温以恒整治了一顿,后来苏九冬又对突然失业的苏春山施以援手,推荐他去了县里公里学堂当夫子助教,所以苏家大房对苏九冬的情绪是又爱又怕。 苏大友站起来数落众人:“够了够了!你们看看你们自己!自家人都窝里斗都绊倒了台面上,叫外人看了岂不是笑话?都好好吃东西,不许多嘴了!” 苏家人安安静静吃饭,只有碗筷不小心碰撞的声音,没有人再开口多说一句话,丝毫没有来给药膳馆捧场的热闹喜悦。 苏大友点了一桌丰盛才药膳,但是吃饭的苏家众认却心不在焉。 今天既没有和苏九冬好好处个和谐的开端,一席午饭拖拖拉拉吃到了快下午,也没有见到温以恒出现,所以苏家人离开的时候个个情绪颓丧又低迷。 苏九冬知晓苏家人是为了上门和温以恒攀关系,所以打发店伙计到钦差行辕里给温以恒递话,让温以恒结束了公务后不用来药膳馆,直接去接苏庭安和阿蓉下学回家去。 吃过晚饭,苏九冬和温以恒在院子里大树下的躺椅上乘凉。 “我还以为经过了上次胡大人的审判,苏家人不敢来招惹我们了,没想到还是甩不开他们。”苏九冬对温以恒抱怨道。 苏家人比寄生虫还要难缠,只要有好处可寻,立刻蜂拥而至,走哪跟哪,逃也逃不开,甩都甩不掉,苏九冬对此头疼烦闷不已。 “你有想过,以后搬去一个苏家人去不了的地方吗?”温以恒望着满天星辰,终于有机会把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苏九冬皱眉:“你是说杭州城?临安府?虽然杭州城距离村子里的路程远一些,但是如果苏家人想跟着去也不难,你不要低估了他们见到好处就贴上来的决心。” “不是杭州城,我是说,京城……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去京城发展?”温以恒试探着问,一手枕在脑后,拿眼睛偷瞄旁边的苏九冬。 “咳咳,我的意思是,比如去京城开一个更大的药膳馆之类的。”温以恒补充道。 “京城啊……山高路远的,走在街上随便抓出一个人可能都是有权有势的官家子弟,稍有不慎还容易得罪人,我一介布衣百姓,哪里够那些纨绔子弟玩的。” 苏九冬嗤之以鼻,并没有对人人向往的京城有多么心驰神往,只觉得那里是权势斗争对厉害的地方,稍有不慎可能回受到波及,殃及池鱼。 “而且我在京城也没有人脉,要在那里开药膳馆太难了,还不如在岐山县这个小地方待着自由自在。就算是有苏家人缠着,我也可以应对他们。” “你忘了还有我?我是在京城里长大的,在那里有自己的人脉和关系,要帮你再开一间药膳馆也不难的。”温以恒“循循善诱”的哄骗道。 “暂时还是不用了……”苏九冬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找我们?”苏九冬自言自语走上前开门,苏春山一脸急切的伫立在院门外。 “九冬妹妹,三房……三房的叔叔婶婶和小珊妹妹出事了!”苏春山着急的要拉苏九冬出门。 “三房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苏九冬不以为意,只当是苏家三房又开始折腾捣乱,并不打算随苏春山前去。 “还真和就九冬妹妹你有关系!” 苏春山拉着苏九冬出门发足狂奔,边走边说:“三叔、三婶和小珊妹妹吃错了东西,大夫诊断说是食物中毒,估计是误食了腐败不洁的东西,引发了暴痢疾。” 温以恒疾步跟上,不解的问:“他们吃错东西得病,也找了大夫前去诊治,怎么还要叫上我们?” “因为三叔三婶告诉大夫,就是因为白天在九冬妹妹你的药膳馆里吃了午餐,回去就开始腹痛多便了。” 苏九冬瞠目结舌,质询的瞪着眼睛直盯苏春山:“怎么可能?” “是三婶说的,自从白天从药膳馆吃完回去后,就一直觉得肚子不舒服,晚餐时也只吃了七七八八,然后就开始腹痛,一个劲儿的往茅房跑,小珊妹妹更严重,还发热恶寒了。”安卓 听苏春山的症状描述,苏家三房的人似乎真的患了暴痢疾。 只有平素嗜食肥甘厚味,或误食馊腐不洁之物,酿生湿热,或夏月恣食生冷瓜果,才容易患上痢疾。 然而苏九冬每日都在厨房里监督,能够确定自己药膳馆的食品卫生是合格的,厨娘们在烹饪时也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还戴上了头巾包裹住长发。 “这不可能啊,究竟是怎么回事?”揣着满肚子的疑问,苏九冬来到苏家三房在岐山县买的房子里。 苏春山告知苏兴旺、王百合和苏小珊都躺在各自的房间里休息,找来的大夫已经用适量的马齿苋、绿豆煎汤让他们三人饮用了。 苏九冬先是向大夫询问了三人的症状。 “老夫赶来的时候,春山这孩子也告诉我了,说他们三人都是同样的腹痛,大便次数增多。然而次数多却是便少。”大夫把诊断结果复述了一遍给苏九冬听。 “待老夫仔细诊治后,发现确实是里急后重,排出的粪便里也有赤白脓血,加上起病突然,是以老夫才能断定为患了暴痢疾。” “幸亏大夫来的及时,开了药给三叔三婶和小珊妹妹服下了,都没有什么大碍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苏春山进屋查看了三房的三人后,放心的感叹道。 “那么大夫可否断定,这次痢疾究竟是误食了不干净的东西引起的,还是平日里口食不忌荤腥所致?” 既然苏家三房目前安然无恙,苏九冬最为关心的就是,苏家三人是否真的是因为吃了药膳馆里的菜肴,才引发了这次暴痢疾的。 “从脉象与表现出来的症状判断,应该是误食了不洁之物,才导致损伤脾胃,中央受困,肠中气机阻滞,气滞血瘀,与肠中腐浊相搏结,化为脓血。” 大夫再三肯定了苏家三房的人是吃了不干净或者腐败的食物,才引发了这次痢疾,苏九冬心里咯噔一响。 难道真的是药膳馆里的食材,或者菜品有问题? 苏九冬还是难以置信,心里想马上把今日苏家众人在药膳馆里点的单子拿来查看。 “老夫观今晚这次痢疾初起之时,以实证、热证多见,宜清热化湿解毒,所以开了芍药、当归、甘草、木香等药材证治,你们只要每日按照药方服用即可。” 大夫把开好的药方递给苏九冬,起身找苏春山结算了银子,悄然离开了。 苏九冬和温以恒相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如果真的是药膳馆的菜肴不干净,今日除了来捧场的苏家人,还有其他来用餐的客人,和苏家人吃的是同一批准备的食材,那么他们可能也患了痢疾…… 如果真的因素药膳馆的食物不干净,而导致岐山县的痢疾爆发,那么苏九冬真的是罪人了。 “春山哥哥,如果三叔三婶他们是因为吃了我们药膳馆里的菜肴,才患了暴痢疾,那么今天一起吃饭的其他苏家人也有患了痢疾的可能。” 苏九冬担忧的把钱袋里的马车车轮和车厢的钥匙交给苏春山。 “还劳烦你现在乘我家的马车回村子里跑一趟,看看其他苏家人是不是也得了同样的病,立刻找大夫救治。” “好。”苏春山擦了擦满头大汗,快速应声,接过钥匙飞奔着跑出院子。 苏九冬先去查看苏小珊,只见苏小珊病蔫蔫的躺在床上,面色青灰。苏九冬坐在床沿,给苏小珊把脉,一手在她鼻下试探气息,果真呼吸浅表,四肢厥。 苏小珊朦胧间看到温以恒站在门外,两手抱臂的盯着自己的方向看,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居然梦到了温以恒来探望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苏九冬正坐在她身边,细心替她诊脉。 “恒…恒公子……”苏小珊吃力的抬起一手,伸向门外的温以恒,嘴里磕磕绊绊的唤着温以恒,眼里全是温以恒。 看到苏小珊连生病时都还对温以恒念念不忘,痴痴的叫着温以恒的称号,一旁的苏九冬郁闷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小珊妹妹,保重身体要紧,什么横公子竖公子的,还是等你病好了以后再说吧。”苏九冬把苏小珊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起身要去查看王百合和苏兴旺。 “苏九冬,你怎么来了?你害得我们三房一家人还不够惨吗?现在还来笑话我们?”苏小珊看到温以恒战神里去,神志突然清楚许多,终于睁开双眼看到了旁边的苏九冬。 第一百零四章 有心无力 “……小珊妹妹,你现在神志不清,我不怪你。”苏九冬只把苏小珊的话当做胡言乱语,并没有打算计较她的指责,拉上温以恒就要关门离开。 “你好好休息吧,我们不打扰你了。”温以恒扔下一句话,随着苏九冬踏步离开。 苏小珊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大步流星上前卡住即将合上的门页,扯住温以恒的袖子,声音嘶哑的喃喃:“你不要和那个恶毒的女人走。她害了我们全家人,她也会连累你的。” “小珊姑娘,请你自重,现下不是胡乱攀扯的时候,还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体吧。” 温以恒毫无留恋的甩开苏小珊的阻绊,小跑几步跟上早已进入王百合屋内诊察的苏九冬。 苏九冬沉稳的坐在床沿,在王百合还没认出苏九冬时,苏九冬便眼疾手快的从被子里抓出王百合的手,搭脉诊断。 “你……你又害了我们……”面色青灰的王百合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指责近在眼前的苏九冬,想推开苏九冬搭在她手上诊脉的手,却有心无力。 “王婶婶,后面我会查清楚究竟是不是我们药膳馆的菜肴出了问题。如果真的是我们的责任,我会负责你们三房的所有医疗费。” 苏九冬知道苏家三房对自己的积怨颇深,为了稳住三房的人,苏九冬只得向三房开出还算是可观的许诺。 “……我还向你们承诺,只要以后你们三房随时去药膳馆用餐,一律免单,分文不收。” “哼!你家药膳馆的菜肴不干净,说不定还会害人命,哪怕阎王爷多给我十条命,我都不惜得去吃!” 王百合一开始还比较心动,毕竟能每次去吃饭都免单,那自己就可以每天每顿都去药膳馆里吃白食,这样就可以省下好多银两,用作他处了。 王百合眼珠一转,又想到自己如今突发暴痢疾,可能就是药膳馆里的菜肴导致的,王百合那爱占便宜的侥幸心理,就被掐灭在源头了。 温以恒在一旁插嘴帮腔,“王婶婶,如今只是明确了由于你们三房饮食不洁爆发的痢疾,尚不确定就是因为吃了我们药膳馆里的菜肴导致的。” 苏九冬摸清了王百合的脉象,确实也如大夫所言,神色越加严肃:“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查清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离开了三房,苏九冬携着温以恒直奔药膳馆,在柜台前翻找白日中午苏家人所点的餐盘菜肴。 参茸药膳排骨汤、药膳羊肉汤、首乌灵芝药膳面线、药膳龙胆石斑鱼汤…… 这一大串菜品中,最有可能腐败不洁的食材,应该是羊肉与鱼类菜品。 药膳馆的鱼类都是每日由厨房里的厨娘与伙计一大早赶去集市街买最新鲜的回来,等待客人点单即刻屠宰。 而羊肉也是尽量在肉铺买的最新鲜屠宰清理好的半成品,这两样食材都不存在不新鲜、腐坏的可能性。 因此,苏九冬能够百分之百的确定今日三房爆发的痢疾,不是由药膳馆的菜品引起的。 只怕是三房在药膳馆用过午餐回到家后,又吃了其他东西,才引发了痢疾。 “如何?菜品有什么问题吗?”温以恒在苏九冬身边探头察看菜单,关切的询问。 “我们药膳馆的菜品并没有问题,源头应该还是在三房他们自己身上。” 苏九冬在思考三房这次是否又在用另一种方法闹事,贼喊捉贼。 不排除三房自己先是吃了不洁的食品染病,而后诬陷给药膳馆的情况,以此来破坏永源药膳馆的名声,致使药膳馆生意一落千丈。 “是不是三房自己所为,想要查出来也不难,现在只等苏春山回来,看看其他苏家人是否也感染了同样的痢疾。” 温以恒在心里盘算如何挽回局面,“如果纯善带回来的消息真如我们想的那样,那就是三房在自己编造谎言,陷害我们药膳馆,总要让他们载付出代价。” “但是我看三房他们的表情和显露出来的状态,似乎确实是对此事并不知情…难道他们是在演戏?演技如此登峰造极的真实?” 苏九冬回想替苏小珊和王百合诊脉时,她们二人直率的模样也并不像是在演戏给苏九冬看……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着苏春山回来就行。”温以恒把苏九冬往家里赶,要在药膳馆里坚守到苏春山带着消息回来。 月上中天,苏春山亥时三刻才驾着马车风尘仆仆的赶回药膳馆,看到了留守在药膳馆大门探头观望的苏九冬和温以恒。 “春山哥哥,其他人情况如何?”还没等苏春山跳下马车,焦灼的苏九冬上前一把扶住了苏春山的手肘助他下车。九桃 “说来也怪,我去祖屋和其他几家都问过了,大家都安然无恙,无人染病……也不知三叔三婶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会不幸染病。” 苏春山脸上困惑与庆幸交织在一起,既有对全家人安然如故的欣幸,又对唯有苏家三房无故染病的迷惑纳闷。 “确定其他人没有不适的症状和情况?”苏九冬有点喜出望外。 如果其他苏家人平安无事,唯有三房爆发了暴痢疾,那么可以借此证明确实不是中午在药膳馆吃的菜品有问题。 苏春山用力点头:“我请了闫大夫一起回村子里,拜托他一一诊察过了,十一个人,全都没有生病的迹象。” “春山哥哥,多谢你这晚替我们跑这一趟。”苏九冬诚心致谢,对苏春山深深鞠了一躬。 “九冬妹妹,我还没来得及多谢之前你帮我牵桥搭线进入县城公立学堂的事情,今天跑这一趟也不是什么辛苦事。” 苏春山赶忙扶起苏九冬,把马车钥匙递还给温以恒,轻轻挠着后脑勺,脸上稍有不好意思的尴尬红晕。 “今晚不仅是替你跑的,也是我自己担心家里人,跑这一趟知道家里无事,我也安心了。” 三人互相告别,回到家中,苏九冬又开始细细合计苏家三房今晚的痢疾中毒。 这次病发究竟是有意陷害?还是无意食物中毒,但三房的人不知道中毒原因,所以只能猜想到了药膳馆菜肴上? …… 一夜辗转反侧,苏九冬难以入眠,睁着眼面对屋内墙壁静思。苏九冬静静听着温以恒和柳芸娘道别,听着柳芸娘把苏庭安和阿蓉送去了学堂。 稍不注意,一晃神就到了大中午。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苏九冬“噌”的从床上蹦起来,趿拉着鞋子匆匆开了门。 “何事?”苏九冬拉开一条门缝,看到门外是一脸焦急的药膳馆店伙计。 店伙计着急得说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东家,大事不好了。苏家又有人来店里闹事了!” “是苏家三房的一家人,拦在药膳馆门外,病蔫蔫的躺着,说是吃了咱家的菜肴染病了!店里店外的百姓都不敢进来吃饭了,刘掌柜想着正在抚慰他们。” 刘掌柜和一众店伙计并不知昨晚苏家三房突发痢疾的事情,所以今日依旧照常开店营业。。 今日正值午餐忙碌时分,三房的人拖着病体跑到门口大闹,要向苏九冬讨个说法时,刘掌柜对着眼前景象都是摸不着头脑。 刘掌柜想着肯定又是苏家人来找茬闹事,于是一边安抚激动的苏家人,一边让店伙计来给苏九冬通风报信。 “什么?”苏九冬打开大门,震惊与恼怒顿生,“这还是没有影的事情?他们怎么会那么着急的跑到药膳馆去闹?” 没想到还没等得及苏九冬的继续调查,三房的人就跑到药膳馆外大张旗鼓的闹得人尽皆知。 苏九冬急匆匆换了衣服,和店伙计赶奔药膳馆现场。 三房昨夜陡然患病,还是饮食不洁的暴痢疾病,三房的人在王百合的唆使下,不顾自身现在尚需休息恢复的情况,拖着病体专程来到药膳馆门前。 王百合把自家吃了药膳馆食物染病的事情,高声嚷嚷得人尽皆知。 三房人说是苏九冬的药膳馆饮食不干净,惹得一些想进入药膳馆用餐的百姓都收回了步伐,连已经在店里安然用餐的食客都停下了进食的碗筷,目瞪口呆。 因着王百合、苏兴旺和苏小珊的病态实在不像是骗人的状态,许多百姓听了王百合的高声嚷嚷,纷纷围了过来看热闹,把药膳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这永源药膳馆怎么净出事?之前发生了头发掉进食物里的事情,今天又闹出了东西不干净,人吃了立马染病的事情……” “嗨……这永源药膳馆发生的事情可多了去了,远不只你说的这两件。”围观百姓里有人不以为意,又添油加醋的议论起来。 “可架不住人家东家有个厉害的丈夫,所以都帮她压了下来呗……权贵压人,见怪不怪了。” “这药膳馆的东家和丈夫能有这么大的势力?不可能吧,你可别胡说。” “人家东家的丈夫,和朝里的温相有亲戚关系。当朝宰相,你说这势力够不够大?压你一个小小药膳馆的绯闻,绰绰有余了。” 第一百零五章 疑点重重 正好在县城里买布料的苏老夫人李氏和苏兴莲,从百姓的嘴里,零星听到了有关永源药膳馆和苏九冬的风言风语,二人立刻兴冲冲的往永源药膳馆赶来。 吃力的挤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李氏和苏兴莲终于来到药膳馆门前,看到了躺在地上哀嚎的苏家三房父母女三人。 “幺儿!三媳妇!!小珊!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李氏茫然看着斜倚着门框歪在地上有气无力的三人,上前扶起了自己的小儿子苏兴旺。 “春山不是说你们生病了?你们不好好待在家里养病,怎么胡乱跑出来了?也不怕病得更加厉害!”苏兴莲继续火上浇油。 “养病?还真的是生病了?是不是吃了药膳馆的东西才病的?”周围群众哗然,满肚子的疑惑立即被苏兴莲的一句话给点燃了。 “看来,昨晚春山回来问咱们是不是病了还真不是无来由的,原来你们真的病了啊……”苏兴莲越说越大声,恨不能嚷得整个岐山县全能听见。 “昨晚就病了?看来染病是昨天发生的事?然后,药膳馆的东家没压住,今天才爆了出来吧?” 某位躲在围观群众里的人惊呼,众人的情绪更加沸腾。 “没有的事!这根本没有的事!”刘掌柜上前也想拉起王百合。 奈何王百合死死捉着门边,赖着不愿起来,仿佛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也不知患病的她哪来与刘掌柜抵抗的力气。 “刘掌柜你说呀!是不是你们药膳馆里的东西真不干净呀?!” 围观百姓看三房的病态不像是骗人的样子,纷纷一边倒的认为真是药膳馆的菜肴不干净,生怕吃了之后真的会出问题。 “各位!”苏九冬适时的出现在街口,边说边靠近药膳馆,高声吸引百姓的注意力。 “我们永源药膳馆的菜肴没有任何问题!吃了并不会染病!大家不要被有心人给误导了!”苏九冬跨过苏小珊伸出的腿,高高站在药膳馆大门的台阶上宣布。 “吃了不会染病?你骗谁呢?昨晚春山都回来问咱们,说三房突然染病闹肚子得了痢疾!”苏兴莲站在苏九冬对立面,双手撑腰,直面苏九冬。 “春山问咱们昨天白天吃了药膳馆的东西,晚上回来有没有‘也’感到不适了。春山那么老实,难道他还会骗咱们?!” 李氏这下也撕破脸与苏九冬站在了对立面,完全没了昨天想要和苏九冬重修旧好的心思。 “昨晚我翻查过了昨天白天你们苏家人点的菜单,上面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菜品。”苏九冬先对正在地上撒泼打滚的王百合解释道。 “我们药膳馆每日的菜品都是当日在集市街里买的新鲜食材,集市街的几位摊主店主可以为我们证明这一点!” 苏九冬挺直腰杆,提高音调对周围的百姓解释着。 “所以,并不存在我们药膳馆的食材不干净、烹饪过程不卫生的情况!” 苏九冬拉过刚才匆忙找来的、昨晚为三房一家人诊治的大夫,开口辩解道: “目前能确定的是,三房的人确实是昨晚吃了馊腐不洁的食物突然暴病,但并不是吃了我们药膳馆的菜肴才染病的!” 尽管苏九冬对此再三解释和强调,事后再次安抚了苏家三房的人,但是“永源药膳馆菜肴不干净、吃了会染病”的传闻依旧愈演愈烈。 药膳馆的生意肉眼可见的立刻变差,短短几日,从原来的座无虚席,到现在的客人寥寥无几。 岐山县百姓都害怕并且指责永源药膳馆的食品不卫生,都认为吃了会得病,于是对药膳馆都绕道走,仿佛远远看一眼也会得病。 没过几日,永源药膳馆的生意跌落谷底,而岐山县其他几家饭馆立刻打出了食品卫生的招牌。 那些临时增加了药膳菜品的饭馆,几乎在同一时间,推出了明档厨房的形式,将开放式的厨房暴露在食客眼皮底下。 以前饭馆的厨房都是设在后院,客人到店就餐只在前面大唐,其实是无法看到后院的厨房或者操作间的。 其他几家饭馆抓住了全身心百姓目前最关心的“吃得放心”的心理,把厨房搬到了饭馆前厅,做成明档的形式,既抓住顾客眼球,也留住了顾客的钱袋。 对近日传闻提心吊胆的全身心百姓,看到其他饭馆推出这种明厨房档的形式,认为抬眼就能看到厨师烹饪的过程,对菜品的烹调一目了然,都觉得十分放心。 所以平常百姓和原来永源药膳馆的常客,都渐渐流失到了其他饭馆上。 “今天又是没多少人来……”好易 苏九冬看着药膳馆空落落的座位,心里暗暗悔恨没有在三房发病的当晚,把三房的人给安抚好,也没能及时阻止其他苏家人来添油加醋。 “不是没多少人来,而是根本没人肯来……”刘掌柜暗自腹诽道。 刘掌柜翻翻这几日的账本,微微叹气,再抬头看看门前匆匆路过而不愿进入的路人百姓,不由得向苏九冬提了一句: “东家,这几日全是支出,都没有丝毫的进项。长此以往,只怕药膳馆的维持也困难了。” 苏九冬拿过账本翻看近日这几页,每页上面只有支出的成本数字,收入那边没有丝毫点墨,不由得心烦。 “都怪我那天没处理好,事态才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苏九冬心烦意乱的揉皱了账本的纸张。 “这也不怪东家您,这本就是苏家三房他们自己的问题,和咱们药膳馆根本无关的。”刘掌柜附和道。 下了公务的温以恒踏进冷清的药膳馆里,听到了苏九冬与刘掌柜的对话,不由得搭一句:“对,这不怪我们,只怪敌人太狡猾了。 “敌人?谁?难道你查出些什么了?”苏九冬对温以恒提出的“敌人”观点十分惊讶。 “现在倒还没有查出些什么,但是疑点我却发现了一大堆。”温以恒从容不迫的坐下,拿过桌上的茶壶倒满茶杯喝了一大口,才缓缓开口。 “三房来我们药膳馆闹事没过几日,县城里的其他几家饭馆却不约而同的推出了明档厨房,这难道还不哦、够可疑吗?” “……确实有点可疑,你继续说。”苏九冬摸着下巴,认真聆听温以恒的分析。 “我先去查看了其他几家饭馆的明档厨房,又向钦差行辕里的一些瓦工匠问过了……”温以恒又喝了一大口茶水,接着说道: “……要将现有店铺改造成有明档厨房的形式,不仅需要改变屋内格局,还要砌筑装修等等后期工作,作业时间可能十天到一个月不等。” “而目前药膳馆才爆发了食品不卫生的消息才不过两三天,其他饭馆立刻推出了明档厨房。” 温以恒最后下自己猜测的定论:“所以我不得不怀疑,苏家三房染病爆发的事情,也许是早前就策划好了的。” “仿佛一切都是在等三房来药膳馆闹事后,几家饭馆就可以趁火打劫,推出卫生招牌,抢夺我们药膳馆的客源生意了。” 温以恒一番话说大了苏九冬心坎里,苏九冬不住的点头:“说得有道理……但是,三房的人有那么聪明?能想到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计划?” “我没有说是三房的人想的,也可能是其他几家饭馆的东家,他们联合起来一起想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其他几家饭馆联合起来,针对我们永源药膳馆?” 苏九冬一下子来了精神,一扫这几日失魂落魄的模样,坐过椅子上聚精会神的盯着温以恒。 “永源药膳馆自开门营业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又是有圣上钦赐牌匾,又有林生饭馆抄袭我们菜品、造谣给钦差大臣治病的事情……” “而且最后林生饭馆还被官府判得下令闭馆整治了。我们药膳馆,确实太过树大招风了。” “原先我们药膳馆生意火爆,客人都爱来咱们这儿吃饭,兴许是其他几家饭馆的东家眼红了呗…”刘掌柜补充道。 “眼红咱们的生意比他们家的好,眼红咱们赚的银子比他们家的多。” “不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次的事情,说不定是他们几家饭馆东家联合起来在背后阴我们,要来摧一摧我们药膳馆了。” 温以恒摇头叹气,对其他几家饭馆这次做出的无耻举动十分唾弃。 苏九冬愤怒的拍桌而起,怒目圆瞪,气鼓鼓的怒斥道: “这简直不可理喻!他们饭馆自己没有做好,没有反省自身是否存在不足之处,反而眼红我们的成功、要来陷害我们的药膳馆,这算是个什么说法?” “我们好比高出森立的大树,自身突出并没有过错,然而高树总是最容易先被大风吹倒,这也是现实中最无可奈何的地方。” 温以恒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目光里寒气大盛,紧紧攥着手中杯子,似乎能单凭一手就能捏爆茶杯。 苏九冬注意到了另一个疑点:“不过,他们是用什么方法来说服三房的人肯听从他们的吩咐、主动服毒致病的?” 第一百零六章 私闯民宅 “其实也并不一定需要说服三房的人主动服毒。”温以恒摇摇头,不苟言笑。 苏九冬疑惑的看着温以恒,说道:“这又如何解释?” “假使他们在三房吃的东西里下毒,或者直接把馊腐的食材卖给他们……”温以恒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也一样可以达到让三房染病的效果。” “他们真的会那么狠心下毒?这可是活生生的三条人命。”苏九冬依旧十分狐疑,“而且,苏家那么多人,为什么他们偏偏只挑三房的人下手?” 温以恒拿过方桌上的五只茶杯,三两一分,分作两边,一指三只杯子那部分,说:“苏家人大多数住在乡下村子里。” 温以恒再指那两只做一堆的茶杯,说道:“目前只有三房一家三口和大房的苏春山,在县城里定居。” “从村子里到岐山县尚有一段距离,步行需要走半日,行车也要快一个时辰有余的时间,如果换做是你要对苏家人下毒……” 温以恒仔细分析给苏九冬听:“你是会选择花一个时辰还多的时间,驾马车跑到村子里下毒;还是会根据就近原则,选择直接对住在县城里的苏家人下毒?” 苏九冬细细思索温以恒所说的猜想,温以恒却迫不及待的向她说出了其中的可能性。 “村子里没有多少马车,驾车行驶时声音会过于吵闹,还会引起其他村民的注意。这样一来不仅多了许多人证,更不提驾车到苏家祖屋那里,会如何大张旗鼓了。” 苏九冬赞同的点点头:“也对,在县城里下毒时还可以趁着方便在夜晚下手,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回去,不让他人发现。” “没错。”温以恒好整以暇的往后靠坐着椅背,似乎已经确定了自己猜想的可能性。 “……所以如果那些人真的要下毒,当然是挑选住在县城里的人下手比较方便了。” 苏九冬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沉思,温以恒也没再开口说话打扰她。 苏九冬想,现在二人所讨论的一切仍旧是猜测的阶段,目前也没有什么直接证据能证明一定就是县城里其他几家饭馆,联合起来陷害永源药膳馆。 仅仅凭着镇上几家饭馆新推出的明档形式和自己的猜忌,仍旧是不足够的。 刘掌柜见势带着苏九冬走进后院里,悄声搭一句:“东家,既然目前咱们还没有什么证据,与其干坐着等客人,倒不如派人去三房那边再探一探?兴许还能探出点什么新东西来。” 苏九冬无可奈何的摇头,双手撑着抚脸,淡淡开口:“探不出什么的,三房发病当晚我们就去过了,他们确实是得了痢疾,这点没有骗人。” “倒也不一定……”温以恒仿佛想起了什么,从椅子上坐直,双目发亮,径直走向苏九冬。 “那天我们只去了他们的房间诊脉,并没有去他们的厨房里察看,如果是真的他们自毒或者被下毒,食物和水源必定能查出一些东西的。” “好,今夜我们就夜探三房。”苏九冬干脆利落的做了决定。 苏九冬和温以恒都是雷厉风行的人,说动就动。 戌时一到,一更刚过,在药膳馆等着的苏九冬和温以恒换了一身“专业”的夜行服,就动身前往三房家中。 古人夜晚没有娱乐项目,晚上又有宵禁的禁令,除了差人与更夫,他人一律不许随意走动,是以大多数晚上忙活完了无事也就入睡了。 因此街上早已没了多少人影,街边偶尔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悄无声息的摸到三房门前,面对着大门,苏九冬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以往她都是白日里大大方方的拜访叩门,从未试过夜里窥探他人房屋的刺激感,一时间心里升起了一点点做贼心虚的胆怯。 旁边的温以恒轻车熟路的对着身后的街口一挥手,只见黑暗里似乎有不少人影在屋顶上攒动跳跃,行色匆匆的钻入了三房的宅院里,一行人的夜行衣隐没在夜色中。 苏九冬本以为是自己和温以恒暗中行动,没想到温以恒还是为她出动了自己的暗卫。 看着暗卫身手敏捷的进入三房家中,苏九冬不由得暗暗感叹暗卫的身手与实力。 温以恒带着苏九冬走到一旁阴暗的巷子里躲起来,站等暗卫们的消息。 “他们知道是要去厨房和水井水缸里查看吗?”苏九冬忍不住踮脚贴在温以恒的耳边,担忧的低声问了一句。100文学 “放心吧,搜查辨别毒物和残留的痕迹,他们比我们更加专业。”温以恒握紧苏九冬的手,故意将她拉近贴着自己,也回以低沉磁性的回复。 大约三刻钟后,姗姗来迟的一名暗卫闪身钻入小巷子里,将一个黄色油纸包着的东西呈给温以恒,对着温以恒低声说了几句,便领着身后的其他几名暗卫恭敬的退下了。 温以恒炫耀的把那油纸包举到苏九冬眼前,炫耀的说道:“你看,东西到手了。” “快看看是什么东西!”苏九冬微微兴奋的盯着油纸包,已经闻到了鱼腥味的她迫不及待的想拆开一看。 “不急,回去再看。”温以恒把油纸包收到身后,拉着苏九冬往家里走。 “什么?”苏九冬一头雾水:“为什么不现在就看?有了现成的证据,不是正好能直接找三房他们对峙?” “证据是有了,但是如果贸然找三房对峙,到时候他们问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证据,你该如何回答?” “难道你要据实说,是我们晚上偷摸进他们家里翻找出来的?”温以恒把苏九冬给问住了。 到时候不仅暴露了自己暗中潜入三房的行动,更是主动把“私闯民宅”的证据交到了三房手里,得不偿失。 “夜里私闯民宅,你想想会被判什么罪?” “什么罪?私闯民宅罪?”苏九冬呆滞了一会儿,古代的私闯民宅罪,应该没有现代的私闯民宅惩处那么严重吧…… 温以恒深色庄重的陈述道:“我朝有律法,盗贼军乡邑及家人杀之无罪。诸夜无故入人家者,应该处以笞刑四十下,如果主人立即将来人杀死者,主人无罪。” 苏九冬张口结舌,没想到在古代和现代,对于私闯民宅的处罚同等严重。 “即在军、乡、邑及人家进行盗窃、杀人者,将他杀死不算犯罪。更会被处以拷打臀部、背部和大腿四十下;即便被主人家杀了,那也是白死。” “既然不能用这证据找三房他们对峙,那我们今晚这一趟不就是白来了?”苏九冬失落的垂头丧气,原本圆满的希望突的一沉。 “不会白来,今晚这一趟我们不是就可以确定苏家三房是被下毒才致病的消息了吗?”温以恒安抚的抹平苏九冬蹙起的眉头。 “虽然目前还不能确定他们究竟是自毒、还是被他人下毒,但至少能确定他们的发病,并不是由我们药膳馆的饭菜导致的,这也足够了。” 二人带着暗卫送来的油纸包回到家中,苏九冬一把夺过温以恒一直抓在手里的油纸包,按捺不住的打开一看里面究竟是什么致毒物。 “这,这不就是普通的鱼?”苏九冬指着油纸包里摊平的大黄鱼,失落不已。 大黄鱼作为传统四大海鱼,营养好、口感佳,所以是平常百姓常买常吃的青睐水产品。 本以为会是什么剧毒物或者有毒的花草,没想到却是常见的水产品。 “这不是普通的鱼,而是已经腐败变质的鱼。”温以恒拿了一根筷子拨弄着油纸包里明显腐败变质的大黄鱼。 “这是暗卫从三房厨房的垃圾旁边的小箩筐翻找出来的,同样的鱼还有几条。”温以恒拿筷子戳了戳鱼的鳃部,一股更加浓厚的鱼腥味扑面而来,苏九冬立刻下意识的捂住了抠鼻。 这一整条鱼虽然已经去鱗、鳃、内脏和粘液,但是鱼身呈僵硬状,部分鱼鳞已经脱落,眼球下陷,鱼鳃的部分已经变为暗褐色,更有明显的鱼腥臭气。 “寻常人都知道鱼类比肉类更容易变质腐败,王百合她是持家的夫人,肯定也知道这个常识。”苏九冬十分不解:“要买鱼应该也是买鲜鱼,不会特意买腐败的鱼来吃吧?” 宋仁有《饮食卫生谚》:“臭鱼烂虾,得病冤家。”腐烂了的鱼类,吃了容易造成种种疾病。 大黄鱼属于海腥类水产品,咸寒而腥,容易诱发过敏性疾病,也易催发疮疡肿毒等皮肤疾病。如果真的吃了腐败变质的大黄鱼,依旧会致病。 “王百合她买的时候肯定是买的鲜鱼,但是架不住有人会在鲜鱼里下毒。”温以恒拿筷子伸进鱼肚子里鼓捣,又拿过另一根筷子钉在边缘固定。 “你去准备一碗干净的盐水来吧。”温以恒朝苏九冬嘱咐,苏九冬迅速跑了一趟厨房,端来了一小碗干净清透的盐水。 温以恒鼓捣一阵后,把筷子拿出来,只见筷子上沾满油腻的不知是油水还是粘液的微黄物体。 随后温以恒把沾满粘液的筷子插入盐水中搅拌,不一会儿,清澈的盐水渐渐变成稍浅的酱油色。 “这是怎么回事?”苏九冬看着眼前的景象,满腹狐疑。 第一百零七章 再探三房 “这就是我所说的‘下毒’致病之物。”温以恒低下头,仔细端详那一碗已经被搅浑了的盐水,向苏九冬解释道。 “暗卫拿银针在鱼肚子里试出了毒物,闻着无味,看着像是鱼肚里没有处理干净的粘液,但是微黄色的粘液很像是他们所熟知的一种叫‘七品红’的小毒物。” “这种毒物最多使人腹痛便血,里急后重,损伤脾胃。其实也算不上是毒物,最多就是作弄人的玩意儿。” “腹痛便血、里急后重、损伤脾胃……这些不就和暴痢疾的症状类似吗?”苏九冬喃喃自语。 而后她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那天大夫和我都会认为是患了暴痢疾,却没想到是七品红这个小东西害的。” “可是,即使知道是有人用七品红从中作梗,你又不肯拿这鱼去和三房他们对峙,那我们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苏九冬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温以恒安慰的拍拍苏九冬的肩头:“明日我们可以借着上门慰问苏家三房的机会,带上银针,再查探一番。” “好,一来可以看看他们吃了治疗暴痢疾的药物是否有所好转。二来,我们也可以光明正大的搜一搜他们家厨房,把这带有七品红毒物的黄鱼搜出来。”苏九冬双眼兴奋得放光。 今晚一探三房家里,查出了致病的毒物,也为药膳馆证明自身的清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第二日巳时正,苏九冬和温以恒早早就上门调查,美其名曰“探望慰问病情”。 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都抱了满怀的慰问药品物品登门,先是礼节性的叩门,房门后毫无动静。而后是有间隔的拍门三声,三房院子里依旧无动于衷。 苏九冬和温以恒二人面面相觑,最后靠着苏九冬使出的“震天一吼”,喊出了“三叔三婶,九冬儿带着鲍参翅肚和抚慰金来探望你们了!”才终于把三房的人喊动了出来开门。 “真有抚慰金、人参、燕窝、鱼翅?”来开门的是三房的苏兴旺,他只开了一条小小的门缝,隔着门缝看人,懒洋洋的问道。 “是的!”苏九冬强忍着刚才自己迫于形势、昧着良心,主动喊三房的人“三叔三婶”的恶心感,强颜欢笑的把怀里的慰问品举高一些,好能让苏兴旺看到。 “银子呢?不是说有抚慰金?”苏兴旺对眼前的鲍参翅肚不为所动,只在意是否真的有银子送上门。如果没有银子,他还是会把苏九冬他们拒之门外。 “抚慰金在此。”温以恒把怀里的慰问品聚做一堆,腾出一只手来扯下腰间的钱袋,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这是小辈给三叔三婶的一点心意,也算是治疗费了。” “这一袋里,有几个钱呀?”苏兴旺看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听着钱袋里厚实“悦耳”的银两撞击声,心里直痒痒,但还是紧紧扒着门边,不肯开门。 “几个钱?嗯……这三锭足足一百两的银子,也不知道能有几个钱。”温以恒故意露底的“卖关子”,实打实的吸引了苏兴旺的注意力。 “哈!”听到银钱数目的苏兴旺瞳孔迅速放大,这才笑逐颜开的给苏九冬和温以恒开了大门,如饥似渴的一把夺过钱袋塞进怀里,笑脸相迎的把苏九冬二人迎了进去。 苏兴旺转身刚要关门,被苏九冬拦下:“三叔,我闻着这院子里有一股怪味,药味也很重,不如暂时把院门打开一阵吧,正好大夫也说了要通个风散个气。” “行,那就先不管了,开着吧。”苏兴旺任由院门半开着,背过身去的他没有留意到院门外,有刚才听到苏九冬“震天一吼”的邻居们迅速围了过来的情况。 苏九冬刚才那“震天一吼”,喊出了带着银子和鲍参翅肚上门拜访。 这岐山县里熟知苏九冬和苏家关系的百姓,就包括三房的邻居。旁边的邻居无不八卦的凑上前,想看看今日苏九冬登门三房,是要唱的哪一出戏。 收了银子的苏兴旺正为自己得了银子而窃喜,并没有主动接过苏九冬和温以恒怀里的慰问品,依旧不无埋怨的埋汰苏九冬一嘴。 “九冬儿,怎么你和你姑爷今日想到要来咱们这儿探望了?早前怎么都没见你们过来。” 苏兴旺下意识的又一抓揣在心口沉甸甸的钱袋,心里想着,如果苏九冬能早些把银子送来,之前他在赌坊里欠的一笔银子早就还上了。 也不至于前两天被人追到家里来要债,让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还被王百合知道他又去赌博后把他教育了好一顿。 “早前药膳馆里的事情太忙,我一时走不开,阿恒他要在钦此身边打转,所以我们就没时间过来了。”苏九冬随便杜撰了个借口搪塞。180 “忙?不是已经没客人上你们那儿吃饭了吗?你们还能忙什么?忙着打苍蝇?” 苏兴旺掩不住嘴贱的痛快怼了苏九冬一句,突然反应过来眼前二人是来送钱送礼“慰问”的,才急忙捂住嘴,又拿手在嘴巴前面扇了扇风,冲着苏九冬难堪一笑。 “九冬儿,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别忘心里去啊……” 苏九冬回以淡然一笑,心里一边不屑的翻白眼,一边把苏兴旺暗暗骂了个遍:“不会的,三叔你客气了。” 三房此时正在吃着早餐,苏兴旺有说有笑的把苏九冬二人引到了正堂里,自己跑去厨房里给苏九冬和温以恒沏茶。 “哟,九冬儿和姑爷来了,稀客呀。”王百合当着苏九冬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脚熟练的从苏九冬怀里接过慰问品。 苏小珊也放下手中的碗筷,低着头凑近温以恒,露出了白皙的后脖,一脸娇羞的接过温以恒满怀的慰问品,中途还故意拿只穿着夏裳的温热白皙的手臂,去蹭温以恒的手臂。 温以恒不动声色,任由苏小珊全部把慰问品拿走,也任由苏小珊的暗中挑逗“揩油”。 苏九冬看看面色依旧不是很好的王百合,转头看向接慰问品接了许久的苏小珊,她也是同样的面有菜色,再回想刚才苏兴旺也是面色不虞。 距离三房毒发已经过了七八日,如果他们真是的了暴痢疾,连续的每日吃药,这时候药效也应该起了,三房就不应该还是刚犯病时灰白虚弱的面色。 由此可见,三房得的并不是暴痢疾,他们的发病大概率而是由七品红引起的。 苏九冬终于吃了一颗定心丸,放松的轻呼出一口气。 苏九冬脸上面无表情,插在她头上的小珍珠流苏银簪却一晃一晃的,映着夏日晨光,在屋子里投出一小块晃动的光斑,很是晃人眼睛。 苏小珊看着那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银簪,心里顿时生出一股火气来:“九冬姐姐这簪子可真亮人眼呀,更是衬得出姐姐你的花容月貌了~这珍珠流苏的质感,这银簪,一定不便宜吧?” 苏小珊话锋一转,又戳苏九冬的心窝子:“你们药膳馆如今已经不是没了生意吗?怎么姐姐你还有余钱买新簪子呀?” “咳咳……开着药膳馆这段时间,也赚了不少银子,虽说最近没了什么生意,但是还是存有一些闲钱的。”苏九冬清一清喉咙,苏小珊得意一笑,只当苏九冬是在尴尬的草率应付。 “…这簪子也不贵,当时我看着喜欢就直接买下来了,省得还要像妹妹你一样犹犹豫豫的比较来比较去,最后还得和其他的小姐太太们争。”苏九冬以牙还牙,也拿话去刺苏小珊。 “小珊妹妹如果也喜欢这银簪,我也可以给你,给苏夫人各买一份的,我记得那家首饰店里还有许多更好看的款式。”温以恒凑到苏小珊和王百合面前,难得的春风满面。 苏小珊见到温以恒对她又恢复了初见面时的彬彬有礼,温文儒雅,心里一时激动不已,满目眷恋的盯着温以恒焦灼不放。 而王百合听到温以恒大方的要给她也买这昂贵的银簪,早已忘了苏九冬二人是来上门慰问的,登时也围上温以恒身边奉承。 苏九冬见温以恒有所行动,意识到自己也该动起来,随即开口道:“诶呀,三叔这沏茶怎么沏了这么久?你们慢慢聊着,我先去厨房里帮着三叔弄一弄茶水来。” 苏小珊和王百合对苏九冬的话无动于衷,全神贯注的只盯着温以恒看,仿佛没有听到苏九冬的话一样。 苏九冬看着温以恒“牺牲”色相留住三房的两位女人,不无感慨的轻叹一口气,钻入了厨房里。 苏九冬走进厨房,见苏兴旺还在炉灶旁边烧热水要煮茶,便冲他赧然一笑,双眼迅速把厨房打量了一遍。 留意到柴火堆旁边的垃圾袋和小箩筐,苏九冬假装说要给苏兴旺添柴去拿柴火,不经意的靠近了小箩筐。 看到小箩筐里确实有几尾眼熟的大黄鱼,苏九冬迅速把头上的簪子拔出一大部分,只留着摇摇欲坠的模样。 苏九冬身手去捡小片的柴火,身子一斜,头一歪,在苏兴旺起身回头的瞬间,苏九冬头上的银簪准确的掉入了小箩筐里。 “诶呀!我的簪子!” 第一百零八章 鱼鸡同食 银簪一落入小箩筐内,苏九冬急忙惊讶高呼,身手飞快的抢在苏兴旺之前拿手去够小箩筐的箩筐口。 “诶呀!”苏九冬故意歪一脚,装作没站稳的模样慌乱跌坐在地,趁此机会拿手晃动着小箩筐,使得银簪在小箩筐里晃来晃去,与箩筐里的大黄鱼充分多面接触。 有不少水分与粘液从小箩筐的缝隙里挥洒而出,溅落在地上与苏九冬的裙子上,粘液与水分在雪白的裙子上溅出了微黄色的痕迹。 “诶唷!九冬儿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苏兴旺没有在意小箩筐里翻出了两尾黄鱼,赶忙扶起了苏九冬。 “我没事,就是簪子掉进这箩筐里面了……我自己拿出来吧。”苏九冬不由分说的卷起一段袖子,把手伸进箩筐里继续一阵翻找,最终把那枚银簪翻找了出来。 簪子和珍珠流苏上都沾满了水渍与粘液。珍珠流苏糊在了一起,而原先银白色的银簪现在渐渐发灰。 在苏九冬和苏兴旺二人的眼皮子底下,簪子头端的颜色不一会儿由浅灰变成了深灰,再然后迅速变成了酱油的深色。 没等苏九冬发话,苏兴旺率先惋惜的感叹一声:“诶唷,这么好看的簪子,可惜了啦……” 看着好端端的簪子被毁,苏兴旺心里一阵肉痛,想着这簪子成色和质量如此好,如果换算成银子,肯定得值不少钱了。 如果苏九冬会把这簪子送给他苏兴旺,应该替他能还好多赌资的,实在是可惜了…… 苏九冬拿着簪子走近苏兴旺,眼神看看手里的簪子,又看向苏兴旺,颤声问道:“三叔,你知道这是银簪吗?” “知道知道,与银质品有关的东西我最是能一眼认出来的了。” 苏兴旺嬉皮笑脸的回应,久在赌桌上混的他,每日手里都接触过许多银质物品,一眼就能看出银子和银制品的真假了。 “三叔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银针能验毒,一碰上毒物就会变色发黑。” “如今我这银簪也变了这般深色……你这箩筐里的鱼,该不会有毒吧?” “什么?有毒?”苏九冬一番言论把苏兴旺吓一跳,慌忙夺过小箩筐翻开里面的黄鱼查看,一边查看一边嘀咕:“不能吧……这不就是普通的鱼?怎么还会有毒了?” 苏兴旺把小箩筐里的大黄鱼全部掏了出来,几尾鱼全部掉在地上,死鱼眼珠呆呆的盯着苏兴旺的方向。 “三叔,我这簪子可是货真价实的银制品,真的能验毒的,即使是我会骗你,我这银簪也不会骗你吧?” 苏九冬摘下腰间的手帕,把沾了粘液后变色的银簪稍微擦拭得干一些。 当着苏兴旺的面,苏九冬拿银簪没有变黑的那部分,插入地上的一尾鱼的鱼肚子里搅,再拿出来等待观察。 不一会儿,原先干净的银簪部分果然还是由浅转深,变成了酱油深色。 “三叔,看来你家里这些个鱼,还真的有毒呀……苏九冬再次强调了一遍。 苏兴旺沉默了一阵,把地上的鱼全部拿手扫进了小箩筐里,提溜着小箩筐和苏九冬赶去正堂。 苏兴旺一进正堂,怒气冲冲的把小箩筐扔在方桌上,劈头盖脸就质问王百合道:“婆娘!我问你,你这鱼是怎么回事?” 温以恒这时正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陪着苏小珊及王百合,从县城的首饰铺讲到了裁缝铺,说到了某某家铺子又进了一些西域那边的新料子,如何裁剪、搭配最好看。 王百合与苏小珊二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就被闯进来的苏兴旺气急败坏的打断了。 温以恒一看桌子上的小箩筐和漏出来的大黄鱼,知道苏九冬已经办完了她那部分的“差事”,随即对跟在苏兴旺身后一起进来的苏九冬暗暗点了点头。 “什么怎么回事?你又发什么疯?”王百合双手叉腰,当即破口大骂顶了回去:“你一天到晚的出去赌还不够?!现在又来发什么疯、扫什么兴?” “我发疯扫兴?你怎么不看看你?买这种毒鱼回来,是要毒死我们全家人?!” 苏兴旺听得王百合在苏九冬和温以恒这样“外人”面前,披露了他自己每日进赌场的事情,不由得恼羞成怒,挥起巴掌就要打王百合出气。 “三叔,有话好好说,何必为了几条普普通通的鱼,如此动干戈呢?动怒容易伤肝的……” 温以恒出手拦下了苏兴旺的巴掌,劝着剑拔弩张的苏兴旺和王百合好好坐下来谈清楚。 “三姑爷,你不知道,刚才我和九冬儿在厨房里看得真真的,这鱼是真的有毒!”苏兴旺让苏九冬拿出银簪,当着在场人的面,又试了一遍鱼,结果依旧是鱼里有毒。天天 “阿娘,这不就是您几天前去集市街买的鱼?” 苏小珊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八天前王百合买回来的大黄鱼。 不过这鱼肉已经变质腐败,早在两天前就扔进了厨房的小箩筐里,等着要在明晚一起同其他垃圾扔出去的。 “是呀!就是八天前中午,咱们刚从九冬儿的药膳馆里吃回来,你阿娘嫌弃药膳馆里的吃不饱肚子,然后去集市街买回来的鱼,说是中午吃不饱,晚上要加餐!” “解释!你解释吧!”苏兴旺暴跳如雷的拿手敲着方桌,双目含怒的瞪着王百合。 现在轮到王百合震惊了,她难以置信的拿起一条鱼仔细翻看,嘴里喃喃:“这不就是集市里买的普通大黄鱼?能有什么毒?” “还有什么毒,能毒得过你这狠心的妇人?专门买这种有毒的鱼回来,说是给咱们加餐,其实是想要咱们全家的命吧?”苏兴旺犹自指责王百合。 苏兴旺觉得还不够解气,继续骂着王百合道:“都怪你这臭婆娘买的鱼肉腐烂,连着吃了那天晚上的鸡肉都不够香了,难怪总感觉有一股淡淡的怪味,没成想就是这鱼里有毒!” 苏兴旺这一句无意中的透露,让苏九冬心里一惊。 早在元代人贾铭所撰写的《饮食须知》中就有记载,称鸡肉不能跟鲤鱼、鲫鱼、虾、甲鱼等一起吃。 鸡肉是温性的,而鱼肉是凉性的,一起吃了容易导致痢疾。 苏九冬大概捋清了苏家三房食物中毒的线索。 先是有人故意把掺了肉眼不容易察觉的七品红的黄鱼,卖给了王百合。王百合把鱼买回家的当晚,不明情况的把鱼肉和鸡肉一起食用了。 在七品红和鱼肉鸡肉同食的情况下,苏家三房才致病引发了暴痢疾。 虽然大夫开了针对痢疾治疗的药物,三房也每日按时按量吃药,把鱼鸡同食产生的痢疾治好了,却没有解开七品红致病的毒,所以时至今日,三房的人依旧面色不虞。 苏九冬了然于心,对温以恒胸有成竹的点了点头。 受不住苏兴旺多次责骂的王百合终于拍案而起:“老天作证!那天我买的鱼肉都是新鲜的,哪可能会买什么臭鱼烂鱼回来煮吃?” 苏九冬在苏兴旺与王百合二人骂架停顿的空档,适时插了一句话: “三叔三婶,你们知不知道,鱼肉和鸡肉,是不能一同进食的?如果一起吃了,会得痢疾发病的……”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苏家三房的人个个目瞪口呆的望着苏九冬。 苏九冬继续补充道:“刚才三叔也说了,这些有毒的鱼,是你们三房那天中午在我们药膳馆吃过饭后觉得不够饱腹,所以晚上买了爱打算加餐的……” 苏九冬断言:“看来这些中毒的鱼,和一起食用的鸡肉,才是害得你们三房食物中毒、发生暴痢疾的真正来源了。” 王百合闻言大惊失色,连忙解释道:“不可能呀!那天卖鱼的小贩子和我说这是刚处理好的鲜鱼!” “我当时也翻看过了,确实是刚死不久的鲜鱼,并没有腐烂变质呀……这好端端的鱼,怎么就带毒了呢?” 王百合又开始喃喃自语:“不过这些大黄鱼,确实比平常的鱼肉腐烂得更快……” 苏兴旺满脸不可置信,指着王百合又要开骂:“都怪你这妇人贪小便宜!买了这带毒还容易腐坏变质的鱼肉回来吃!” “现在倒好!害得咱全家人发了暴痢疾,连带着吃药吃了几天都没见好!” 苏九冬打断苏兴旺的指责,解释道:“三叔,你们鱼肉和鸡肉一同误食,确实引发了暴痢疾,大夫给你们开的治痢疾的药吃了这么多天,确实也应该好了。” “但是如今你们依旧没见起色,我想,应该还是鱼里放的毒物在作祟。” 苏小珊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警惕的瞪着苏九冬:“九冬姐姐,这鱼早就变质腐烂,我们是放在厨房角落里的小箩筐里留着,打算明晚就扔了的。你是怎么发现这鱼里有毒的?” “人家行医多年的大夫,都没能发现这鱼里有毒。偏偏今天你一来就发现了,还是从垃圾箩筐里发现的,真是让人怀疑呀……”苏小珊意有所指,话里有话。 “而且,我好像记得九冬姐姐你平日里都是一两个木簪插头挽发,很少戴金银首饰的吧?怎么今日来咱们家里,就正好带了能试出毒物的银簪的?” 第一百零九章 谋而后动 “你瞎猜个什么?是九冬儿不小心把簪子落在箩筐里,咱们去捡才发现银簪变黑,知道里鱼里有毒的。”苏兴旺替苏九冬出言解释。 苏小珊满不相信的冷哼:“不小心?怎么会那么的巧合,不小心就正好把簪子掉进了箩筐里,我觉得呀,这里面肯定有蹊……” “三婶,你还记得那天卖鱼给你的小贩子,长的什么模样吗?”温以恒温声询问,打断了苏小珊的继续猜测,转移话题。 “就是平常百姓的普通长相,出来卖鱼讨生活的人,能长得有多好看?”王百合瞥了一眼身材高大、外形俊朗的温以恒,忍不住轻轻咽了咽口水。 “好看……哼,活了这么多年,你就光记着别人好看不好看了,以貌取人的家伙。”苏兴旺看出王百合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喜欢俊朗男子,便没好气的呛王百合一句。 “怎么?以貌取人还是我的错了?如果当初我不是以貌取人,看你长得还算白净,我又怎么可能会嫁给你?”王百合撸起袖子,作势又要和苏兴旺吵起来。 温以恒继续追问:“三婶,劳烦你再想想清楚,那个鱼贩子除了长得普通以外,还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吗?” 苏九冬上来也添一句:“三婶,那位鱼贩子很有可能就是给你们三房下毒的人,你可得回忆清楚了。” “往后如果找到了那人,你们告到县衙里去,可以让他给你们赔偿一笔丰厚的银子了。”苏九冬特意加重了“银子”二字的读音,偷偷瞄着苏兴旺。 “银子?”一提到银子,苏兴旺果然上钩了,顿时来了兴致,严肃的勒令王百合仔细回忆。 “婆娘,这笔银子可就看你了,你好好回忆一下,咱们可不能让人就这么白白下了毒!” “让我再好好想一想……”王百合这才认真回忆了起来,一手撑着下巴,眉头紧蹙,吃力的回忆着买鱼当天的过程。 那天不过就是平常一样的去集市街买菜,也没有什么异常。喜欢俊男的王百合并没有过多的留意长相平凡普通的鱼贩子。 确定了鱼贩子手里的鱼,确实是质量不错的鲜鱼后,王百合和鱼贩子经过了一阵讨价还价后,最终以低于市场价几文钱的价格,把鱼给买了回来。 “还是没有什么过多的印象呀……那个鱼贩子长得普通,穿的也普通,也就和我家男人差不多的身高。就是那一嘴官话里夹杂着河南口音,听着让人发笑一些,其他的就没了。” “好像那人的头发,咱们的黑发一比,显得枯黄一些,估计家里是真的穷,吃得没多少营养。”王百合一番搜肠刮肚的回忆,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有关鱼贩子的奇特地方。 “河南口音的官话、头发枯黄、和三叔差不多的身高……” 温以恒心下了然,暗暗记住了这些特征,打算一出三房,就立刻着暗卫去查找岐山县里,符合这些特征的人物。 “啊!我还想起一件事情来,可比那个鱼贩子让人印象深刻多了。” 王百合拉过苏兴旺唠着:“你记得咱们家那天为什么会有鸡肉吗?” “为什么?”王百合这一惊一乍,让苏兴旺又烦又好奇。 “就是隔壁陈家嫂子送过来的!咱们搬来这里这么久,头一次见他们给咱家大方的送东西,你说奇不奇怪。” 王百合当天买了鱼,回到家烹调好了鱼肉后,隔壁邻居陈家嫂子就破天荒、大方的给三房送来了自制的一盘卤鸡肉。 王百合刚把卤鸡腿准备拿进厨房里收着,恰逢归家的苏兴旺一闻着金黄色的卤鸡腿散发出的鲜咸鸡肉味儿,就走不动道。 对卤鸡肉垂涎三尺的苏兴旺提议,晚上把鱼肉鸡肉也一起吃了,所以当晚三房才把鱼肉和鸡肉一起吃了。 “如果不是那天你闹着要吃鱼肉和卤鸡肉,咱们家也不至于得这个痢疾!”王百合斥责苏兴旺的贪嘴。 “你还怪上我了?要不是那天你贪图那几文钱的便宜,买了这带毒的鱼回来?我们会中毒?”苏兴旺寸步不让,怒目圆瞪对着王百合。 “几文钱就不是钱了?你现在钱很多吗?每天都出去赌,也没见你给家里带回几个钱来!”王百合也毫不让步,撸起袖管插着腰,准备把苏兴旺的好赌行为好好数落一遍。 眼看苏兴旺和王百合二人,又要唇枪舌剑的闹将起来,苏九冬出来转移视线: “三婶,难道你们的隔壁邻居们,从来不曾给你们送过吃的喝的?否则你怎么会说是破天荒的大方?”久禾书苑 王百合不以为意的摆摆手,随意道:“自从咱们家搬到了县城里,和周边的邻居就没有过多往来,送礼什么的更是从没有过。” “所以那天陈家嫂子给咱们送来卤鸡肉时,我也很意外。但是人家都送到眼跟前了,我也不好意思给人家退回去,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嘛,那就先暂且收着呗。” 王百合把袖子又撸了回去,漫不经心的弹了弹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苏九冬认为这位主动送卤鸡肉的陈家嫂子,行为也十分可疑,心下决定也要好好查一查这人主动给三房送来卤鸡肉的原因。 “三婶,这些事情的罪魁祸首,还是那位故意卖有毒的黄鱼给你的鱼贩子。” 苏九冬出于“好意”的给王百合出主意:“我看三婶你不妨去集市街找找看,看那位鱼贩子还在不在。” “立刻去!现在就去!去晚了说不定人就跑了!银子也跑了!”苏兴旺最惦念的,还是那笔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丰厚赔偿金。 王百合和苏兴旺立刻动身,扔下还在家里做客的苏九冬和温以恒,率先去了集市街上要找卖腐鱼的鱼贩子算账理论。 “九冬姐姐,你是故意撺掇我阿爹阿娘去集市街的吧……”望着苏兴旺和王百合迅速飞奔离开的背影,苏小珊阴恻恻的对苏九冬开口道。 “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把有毒的鱼卖给我阿娘,现在都过去了八天,人肯定早就不在了。你现在还让他们跑一趟,又是有其他目的吧?” 还真被苏小珊说中了,苏九冬故意让苏兴旺和王百合现在去集市街找鱼贩子,确实另有目的。 距离三房中毒发病过去了八天,鱼贩子肯定不会再出现在集市街卖鱼,等着被人抓。 而苏九冬故意撺掇苏兴旺和王百合去集市街找鱼贩子,不过是为了以后洗刷药膳馆的“致病风波”做个铺垫。 苏兴旺和王百合到了集市街一嚷嚷,至少在场的岐山县百姓们能注意到,苏家三房可能是吃了有病的鱼肉才发病得痢疾的,也许和永源药膳馆的菜肴并没有任何关系。 苏九冬对苏小珊莞尔一笑,轻声细语道:“小珊妹妹,你想多了。我不过也是关切你们家中毒得病,希望能尽一份绵薄之力,替你们三房抓住下毒的元凶而已。” “你的绵薄之力,咱们三房可不敢受。”苏小珊依旧不相信苏九冬的好意,心里更是对今日苏九冬和温以恒的登门拜访,细细品味怀疑起来。 “你们请吧……”意识到苏九冬和温以恒来者不善,苏小珊连对温以恒的态度都冷漠了一些,立刻开门送客,把苏九冬和温以恒请到了院门外。 出了三房大门。苏九冬一转态度,冷面冷心的向苏小珊告别道:“小珊姑娘,祝你们三房能早日找到下毒元凶,过个好中秋。” “轰!”苏小珊恶狠狠瞪了苏九冬一眼,再意味深长的望着温以恒,最后重重紧闭院门。 温以恒和苏九冬相视而笑,今日这一趟没算白来,一切都按照苏九冬和温以恒的所想进行着。 温以恒招来潜伏在暗处作寻常百姓打扮的暗卫,让他们按着王百合描述的三个特征,在岐山县里秘密寻找符合的人物。 今天的目的已经达成,苏九冬心里石头轻了一些,拉拉温以恒的袖子问道:“现在咱们去哪儿?” 温以恒粲然一笑,颇为放松的伸展活动了一下手脚,一派轻松道:“当然是回药膳馆去,等他们的消息吧。” 苏九冬担忧的问:“我们不用去集市街看看?” 苏九冬担心苏兴旺和王百合去集市街里闹的阵仗不够大,担心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不够多,这样就不足以把他们买了有毒鱼的事情传播出去了。 温以恒不以为意的摆摆手道:“不必,让他们自己去抓瞎吧,你也别低估了王百合闹事的功力。” 苏兴旺和王百合正如温以恒所想,真的去了集市街,来到那天买卖鱼肉的地方附近,仔细查找那位鱼贩子,询问附近的摊位有没有再见过那位鱼贩子。 “鱼贩子?这街上这么多的鱼贩子,谁知道你要找的是哪位呀?不买就走走走,别打扰我做生意!” 左边的猪肉铺的一听王百合不是来买肉的,而是来寻人的,瞬间不耐烦的要打发他们走。 “头发枯黄的鱼贩子?是不是几天前低价卖给你海鱼的那位啊?”右边的卖菜老伯看着王百合一脸急切,关切的询问道。 第一百一十章 另辟蹊径 苏兴旺立刻迫不及待的点头道:“对的对的,就是那个杀千刀的鱼贩子!他给咱们家卖了带有毒的……” 王百合立刻出声打断苏兴旺的话,警觉的回头瞪一眼差点脱口而出的苏兴旺,转身笑眯眯的对卖菜老伯解释道:“他给咱们家卖了带有鱼豆的鱼,还挺好吃的。” 苏兴旺欲盖弥彰的补充道:“是是是,他卖的鱼新鲜,价格也便宜许多,所以我和我婆娘就想着再来找他多买一些。” “那你们可能找不着了。”卖菜老伯摇摇头,“我记得…那个鱼贩子,就刚好在那天你买菜的时间出现过一次,其他时候就再没来卖鱼了。” “只在我买菜的时间出现过?”王百合察觉出其中的蹊跷:“当时他把鱼卖给我后,就不再卖给其他人了?” 王百合当时只挑着五条个头差不多的大黄鱼买了下来,结账时,依稀瞄到鱼贩子手边的鱼盆里,还有不少数量的黄鱼。 王百合暗暗思索,如果那个鱼贩子真是故意挑着她平时买菜的时刻出现在集市街,又故意向她兜售所谓新鲜的黄鱼,那么其中目的肯定不简单,自己可能真的被他人恶意被下毒了。 “可不是吗?你一买完离开不久,那人就开始收拾摊子了。” 卖菜老伯暗哼哼:“从没见过像那人一样,手里头大量的鱼还没卖完,就收拾摊子麻利溜了的人。” 苏兴旺闻言,心中越想越气,不由得火冒三丈。 如果是平常的鱼贩子,肯定是趁着鱼还新鲜这一阵,赶紧把所有鱼都出售卖完才对,哪有只卖了一个客户就收拾摊子走人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鱼贩子肯定有问题!”苏兴旺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愤不平,心直口快的喊了出来。 “肯定是他在卖给咱们家的大黄鱼里下了毒!所以咱们家才会中毒发病,得了个什么鬼痢疾的!”苏兴旺见鱼贩子溜了,那笔所谓的抚慰银子就这么不翼而飞,嘴里骂骂咧咧不停。 这时药膳馆的刘掌柜从买菜的路人中闪了出来,高调的冲着苏兴旺打招呼:“哟!苏家三爷!怎么样?你们找到咱们苏东家说的那个,卖毒鱼给你们家的鱼贩子了吗?” 原来是回到药膳馆的苏九冬,依旧担心王百合与苏兴旺在集市街里闹腾得不够大阵仗,所以这才派了刘掌柜假意来集市街买东西,实则过来查探情况。 刘掌柜在旁边香料铺子里悄悄观察许久,见王百合迟迟没有披露鱼贩子卖毒鱼的事情。 正逢苏兴旺顺遂他意的喊了出来,刘掌柜才抓住机会立刻现身,把话题接了过去。 “刘掌柜你怎么来了……诶,别提了,现在人没找着,据说是跑了!这杀千刀的坯子!”苏兴旺还是那副怒火中烧的样子,惋惜即将到手却溜了的银子。 “是这样,咱们苏东家刚才回去都告诉我了,说是你们那天在集市街这买了有毒的鱼回去吃,所以才中毒引发了痢疾。” 刘掌柜继续高声回答,恨不得渐渐围过来的人群都能听清楚他说的一字一句。 “虽然现在已经弄清楚了,你们家的发病痢疾,和咱们药膳馆里的菜肴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咱们苏东家出于好意,还是让我来多多关心你们的。” 刘掌柜趁着和苏家三房人聊天掰扯的机会,故意大肆宣扬苏家三房的中毒,是由于买了有毒的腐败变质的鱼引起的,与永源药膳馆无关,以此为药膳馆多加辩白。 刘掌柜在集市街卖力的辩解,温以恒这边也增多了暗卫人手,继续暗中留意打探符合那位鱼贩子体型特征的人选。 傍晚时分,原是药膳馆里一天最忙碌的时候,然而如今药膳馆深陷“致病”传闻,是以店里并没有什么客人来用餐。 刘掌柜在此时回到永源药膳馆,身后跟着一起进来的苏春山。 “九冬妹妹,我就知道你们药膳馆肯定是清白的!” 苏春山人还没踏入药膳馆,在门口直接对着柜台后的苏九冬高喊:“今天在集市街那儿,我都听刘掌柜说了,原是三叔三婶他们自己大意,买了毒鱼回去吃,才得的病。” 苏春山在门外这一声高喊,吸引了两旁路过的行人,把他的话给听了一耳朵,不少人纷纷驻足,半信半疑的凝视着苏春山的背影。 刘掌柜把头转了一个苏春山看不到脸庞的角度,对苏九冬眨了一下右眼。苏九冬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向把苏春山带到方桌边入座。 “谢谢九冬妹妹,我就不坐了。今天过来也是想看看你们药膳馆如何了。”奇书 苏春山谢过苏九冬,又关切的提了一嘴:“不过,虽然现在知道了是三叔三婶他们自己买错了毒鱼,但是仅凭这些,感觉还是不足以让其他的岐山县百姓信服。” 苏九冬也明白,仅仅靠今日刘掌柜在集市街的一番解释鱼辩白,不足以让所有岐山县百姓信服。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得立刻抓住那位下毒的鱼贩子及幕后黑手,人证物证,一一诉诸公堂,以证自身清白,挽回永源药膳馆的名声。 “我觉得这里面还有蹊跷的地方…就好比那个卖毒鱼的鱼贩子,你和恒姑爷就可以好好的查一查,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来。”苏春山低声在苏九冬耳边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见识过几次苏九冬与其他人的交锋,苏春山深知温以恒的能力与手段,所以十分确信只要有温以恒在,捉拿一个区区的小鱼贩子,根本不在话下。 其实不只有苏春山,包括苏九冬在内的、所有与温以恒接触过的人,早已下意识的把温以恒认作了最可靠的靠山。认为只要有他在场,任何困难都能势如破竹,迎刃而解。 苏九冬不由得望向身边的温以恒,见他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恍若一座俊朗的玉山。 温以恒拱手抱拳对苏春山致谢:“多谢春山哥,我们药膳馆的事情也劳烦你挂心了。” 苏九冬也发自内心的感谢苏春山几次都站在她这边力挺、为她说话,感慨自己没有看错、帮错苏春山这个人。 苏春山告别苏九冬后,当晚亥时三刻,暗卫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按照王百合的描述,符合鱼贩子特征的人选,目前锁定在了六个人身上。由于目前尚需要进一步仔细跟踪调查,所以还没能确定在何人身上。 温以恒把暗卫呈上来的有关六人的信息仔细浏览,其中有一人的身份引起了温以恒的注意。 “栖山饭馆……”温以恒的目光,锁定在了栖山饭馆这位名叫“谢和生”的跑堂上。 苏九冬见温以恒看得全神贯注,在一旁探首来瞧:“怎么了?……谢和生……你最怀疑这个人?” “他的身份就足以令我起疑了。” 温以恒淡然解释道:“我早先就怀疑是其他几家饭馆联合起来坑害我们,如今正好这个谢和生,就是栖山饭馆里的跑堂,岂止是巧合这么简单…” “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确实是准确的,还真的是他们联合起来坑害我们药膳馆…欺人太甚!” 苏九冬差点拍案而起,最终还是忍耐的坐稳在椅子上。联想到近期发生的事情,咬牙切齿。 苏九冬把其他几家饭馆联合起来对付坑害永源药膳馆的原因,除了之前提及的嫉妒眼红永源药膳馆的生意火爆之外,苏九冬认为其中还与林生饭馆的倒台也有关系。 林生饭馆的东家林银鹏,原先在岐山县的餐饮界,也算得上是说得上话的重要人物,然而后来却被苏九冬和温以恒扳倒,更连带着林九郎也锒铛入狱,等待秋后问斩。 只怕是经过林生饭馆那一次的风波,再加上之前积累起来的种种原因,才使得其他几家饭馆联合起来对抗以苏九冬为主的永源药膳馆了。 苏九冬对那些饭馆东家的暗箭行为十分不齿:“拉帮结派,暗中放箭,真是让人恶心!” “拉帮结派?”身为土生土长的古人,温以恒从未听过这一个现代化的成语。 苏九冬解释道:“就是拉拢组织帮派,搞小集体活动。他们几家饭馆联合起来对付我们,不就是在拉帮结派嘛。甚至于躲在暗处放冷箭,坑害我们药膳馆的名声,真是卑鄙无耻!” “我现在就让他们主要观察这位谢和生的行踪,一旦有令人怀疑的地方,或者有人赃并获的机会,就立刻下手将他捉拿归案。” “你打算最后找到县衙去证明清白?”苏九冬坐直了身子,静静凝视着温以恒。 苏九冬本以为这次就在私底下,和其他几位饭馆东家商量和解,然后再向岐山县百姓当面出个证明永源药膳馆自身清白的告示就可。 今年上半年是多事之秋。 前前后后发生了许多事情,苏九冬自己都数不清自己这半年来以一共去了多少次县衙与公堂,她实在是有些疲于奔波了。 “不去县衙,难道你想和他们私了?”温以恒看出来苏九冬不愿意再去公堂的念头。 “私了又有何不可?”苏九冬觉察出了温以恒的隐隐不悦。 第一百一十一章 深思熟虑 “私了,这不像是你平常的风格。而且,和那些阴险狡诈的人私了,对我们则是弊大于利,当然不可。”温以恒当即表达出自己的不认可。 温以恒神色庄重肃穆的凝视着苏九冬,“县衙公堂,就是为民做主的地方。你和他人发生了纠纷,而且自己还是占理有据的一方,当然应该通过诉诸公堂的方式证明自身的清白。” “唯有诉诸公堂,方能一次彻底的洗清自身的冤屈,证明自身清白。老百姓心里,还是比较信任县官的。”温以恒身为朝中官员,虽然不一定相信朝官,但是还是相信法律。 “况且,即使你想和那些人私了,他们也未必愿意选择私了。” 温以恒一定要打消苏九冬想私了的念头,把那些饭馆东家的心理一一剖析给苏九冬听,对其循循善诱。 “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毁了我们永源药膳馆,最好能一举扳倒我们,自然要把事情闹大,怎会同意我们私了呢……” 苏九冬有些颓然,往后靠着椅背颓坐,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疲惫,眉间眼梢都低低的垂着,眼睫微微颤抖:“既然他们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也绝不会轻易退让妥协的。” 温以恒和苏九冬现在顺利查到了栖山饭馆,温以恒更让暗卫对谢和生多加注意。 谢和生现在每日都在栖山饭馆正常的当店小二跑堂,并无可疑之处,一头枯黄的头发隐没在黑色的跑堂帽之下,只偶尔露出一些难以掩入帽子里的枯黄额发。 暗卫趁着谢和生白日在栖山饭馆跑堂的机会,潜入谢和生家中,从谢和生家里翻出了鱼贩子的装束与鱼箩,更在床炕深处挖出了装有七品红的小瓶子。 如今排除了其他五人的嫌疑,已经能够确定谢和生,就是当日那位故意把涂有七品红毒物的大黄鱼卖给王百合的假鱼贩子。 暗卫按照温以恒的吩咐,除了把鱼贩子的装束和装有七品红的小瓶子一同偷了出来以外,更特意从谢和生的衣柜里,翻出了一件磨损比较厉害的深蓝色夏衣,连带着拿回来了。 “拿来。”温以恒对暗卫招手,接过暗卫呈上来的七品红小瓶子,对着那件深蓝色夏衣撒了几滴液体,在衣领与胸襟的地方渗出几滴深色的水渍粘液痕迹。 “这件衣服也是证物吗?”苏九冬对温以恒的行为不解。 “不算是证物,但是这样一来,就可以充足是证物了。”温以恒让暗卫把从谢和生家里搜出来的物证,和这件深蓝色夏衣也一并收拾整理好。 “造假……这是要替谢和生增加嫌疑程度吗?”与温以恒一番眉眼相交,苏九冬已然对温以恒的行为与目的了然于心。 “对。如果往后真的与谢和生当庭对峙,仅凭我们出示的从谢和生家里搜出来的证据,谢和生也可以钻空子拒不认是他的东西,甚至可以反过来说是我们诬陷栽赃。” 温以恒行事谨慎,在命令暗卫行动时早已思前想后,策划好了可能存在的任何漏洞与退路。 “这件夏衣磨损较多,但是暗卫说这放在谢和生衣柜的最上面,说明这是他经常穿的衣服,亦意味着旁人能经常看到他身穿这件夏衣……”温以恒到水盆边缓缓净手,拉长了话尾。 苏九冬顺势接过话来:“因此,在这件夏衣上滴几滴七品红,就可以说是他在准备毒物时衣服无意沾到了七品红,更能增加他就是鱼贩子的嫌疑了……” 苏九冬对温以恒露出了钦佩的目光与崇拜的笑容:“你做事确实深思熟虑,能超前想到了许多人忽略的细节。” 温以恒立于苏九冬面前,嘴角挑起得意的笑容:“为了你和这间花了你无数心血的药膳馆,我自然得想得长远周全一些。但是某些人啊,一开始还想着私了解决,真是气人呀……” 苏九冬惭愧心虚的一缩脖子,对温以恒摆出了微微的讨饶状,敬小慎微的向温以恒求和:“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不想再多生事。但是有你一直在我身后撑着,再累也不会觉得累了。” 苏九冬侧首靠着温以恒的肩膀,或期盼或期许的开口:“只盼着以后能够顺利些,不要再被人找茬生事……” “木秀于林,哪有不被人找茬生事的可能,唯有提高自身,成为强者。届时身处高位,使人害怕敬仰,其他人想找茬生事的念头自然就被打消了。” 温以恒说出来自己的感慨,纵使是无可奈何,但世间就是如此残酷,物竞天择,强者生存,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温以恒魂飞天外,回想自己这些年在朝堂与他人的争斗,尔虞我诈,何尝又不是一场冗长又疲倦的斗争? 若选择不争,不参与任何一派的角逐,当然是一派轻松。可若是选择不争,也会被他人打压甚至消灭。乐文 朝堂政治之斗,其间血腥,更是难以与外人道也。 “……如今确定了鱼贩子的身份还不够,我们还是得让王百合与谢和生见一面,才能更加确定谢和生就是鱼贩子的可能。”温以恒收回魂飞天外的思绪,一转话锋,说回正题。 目前只有王百合是直接与鱼贩子见过面的人,也不知谢和生扮做鱼贩子时是否还有做其他的乔庄,所以让王百合见一见谢和生,才能真正确定谢和生是否就是那天的鱼贩子。 “贸然引王百合去见谢和生,会不会打草惊蛇,过早暴露了我们的目的?”苏九冬说出来自己的顾虑。 “所以这需要我们从中斡旋了。不能让他们明着见面,那就引王百合与苏兴旺到栖山饭馆里闹一闹。” 温以恒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苏兴旺不就是想找到那位鱼贩子,敲一笔丰厚的‘抚慰金’吗?” “我们直接让人给他递消息,告诉他那位鱼贩子就是栖山饭馆里的跑堂,他肯定急不可耐的拉着王百合过去闹事了。”温以恒完全抓住了苏兴旺对银子的那点渴望,全然加以利用。 自从三日前苏九冬和温以恒主动拜访了苏家三房吼,刘掌柜按照苏九冬的吩咐,每日派人去三房家里送一些慰问餐。 今日中午也不例外,店伙计给苏家三房送来了三份清热去火的冰镇绿豆清心汤。 王百合过来开门,接下了食盒准备关门谢客,店伙计巧妙的向王百合透露了苏九冬和温以恒近日的收获。 “什么?九冬儿他们查到了那个鱼贩子的下落?”王百合停下了关门的动作,关切的向店伙计追问:“那她怎么没来告诉我们?这也太不够意思了!我们可是实打实的受害者!” 店伙计心理暗暗嘲讽王百合的小气行径,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按照苏九冬的吩咐,给王百合解释道: “咱们苏东家说,目前还不能确定那个在栖山饭馆里跑堂的谢和生究竟是不是,所以让咱们先别透露出去,等他们最后确定了,再来告诉你们呢。” “栖山饭馆跑堂的谢和生?是他?!”王百合警觉的捕捉到了店伙计透露的关键信息。 “诶唷,让小的说漏嘴了!”店伙计假意的拍一下自己的嘴,压低声音向王百合嘱咐:“三房太太,您可别和咱们苏东家说是小的透露的。回头要是找错了人,小的可就得挨骂了。” “放心吧,九冬儿那边我去说就行,不会让你吃话板子的。”王百合强压着心里的激动,送走了店伙计,转身回屋子就摇醒还在睡觉的苏兴旺,把苏九冬查到谢和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苏兴旺从床上立刻蹦了起来,一扫睡眼朦胧的状态,声音激昂:“这杀千刀的!可让老子给找着了!看老子今天不去扒了他一层皮!让他把抚慰银子给老老实实吐出来!” 王百合按住激动要跑的苏兴旺,“你要干嘛?就这样杀上门去找人家要钱?你傻不傻?!” “谢和生那臭小子害得咱们中了毒,找他要钱不是天经地义的?怎么就傻了?!”苏兴旺不服气的一拍被子,脑子里只想着要回银子的他完全没有再想其他。 王百合耐着性子给苏兴旺解释:“你没听我说仔细吗?九冬儿那边也不是很确定,所以我的意思是,今天咱们先去那栖山饭馆里看看,看那谢和生是不是那天卖鱼给我的鱼贩子。” “如果真是那人,咱们就把他告上县衙去!上了县衙,还怕他不吐银子给咱们吗?” 王百合不像苏兴旺那样,很容易就为银子冲昏头脑,做出冲动事情的人。 经过了温以恒和苏九冬的手段,再到最近家中被人下毒发病利用,王百合更倾向谨慎淡定一些先去等待探究,如果最后确定了目标,再努力寻求机会,争取能一击必中。 从某种程度上看,王百合和温以恒也是相似的人。 王百合催促着苏兴旺洗漱,更是把两人的外形做了一些乔庄。 王百合与苏兴旺换装完毕,起身前往栖山饭馆。 二人一出门,等候躲在路边暗中观察的店伙计,也迅速拔腿赶回永源药膳馆,把王百合与苏兴旺前往栖山饭馆的情况,悉数告诉了苏九冬和温以恒。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打草惊蛇 “三房他们动身了,要不我们也跟过去看看?”如果不能亲自去现场“监督”一番,苏九仍是放不下心。 王百合与苏兴旺在岐山县居住已久,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熟人,和不少县城当地的百姓都是熟悉面孔。 所以苏九冬唯恐他们二人暴露了身份,更怕苏兴旺时常一惊一乍的行为打草惊蛇,惊动了栖山饭馆里的谢和生。 “岐山县里认识我的人太多,我一去容易暴露行踪,这次我就不去了。”温以恒摇摇头拒绝,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苏九冬解释道: “并且,近期我和楚律封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讨,可能暂时无法每日都守在你身边。” 温以恒从后院叫进来一位一身蓝衣的姑娘,看她模样应是二十四上下的年纪,面沉似水,一言不发,仿佛只对温以恒言听计从。 苏九冬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暗卫,温以恒认真向苏九冬介绍道:“这是梦寒,她与跟在我身边的培凯一样,都是我培养起来的护卫。” “往后若是我去了钦差行辕、不在药膳馆时,就由梦寒护卫你和安儿他们的安全。” 温以恒严肃凝视着苏九冬,语气里是不容拒绝:“有她在你身边守着,我也能放心些。” 苏九冬看了看形貌昳丽的温以恒,又仔细打量着冷艳如梅的蓝梦寒,再努力回想记忆里在温以恒身边出现过多次、但是却始终看不清面貌的暗卫培凯,内心若有所思。 “梦寒见过苏姑娘。”蓝梦寒毕恭毕敬的对苏九冬抱拳行礼,随即一丝不苟的站在苏九冬身后,继续陷入沉默的状态。 温以恒把蓝梦寒调到苏九冬身边后,自行去了钦差行辕。苏九冬让刘掌柜留在药膳馆看店,她则打算和蓝梦寒前去栖山饭馆一观事态。 稍微乔庄了一番的王百合与苏兴旺,前脚刚踏入栖山饭馆不久,换做男装打扮的苏九冬与蓝梦寒,也随后跟到了栖山饭馆门外窥探。 “二位客官里面请。”店伙计热情的把苏兴旺和王百合招呼进了饭馆里入座。王百合还算小心谨慎的镇定喝茶,色香味则迫不及待的东张西望起来。 “你稍微注意着点,别东看西看的引人注意!”王百合拿自己的茶杯去碰苏兴旺的,试图制止住他明显的动作。 苏兴旺挠挠头,安分的坐下喝茶,尴尬道:“我这不是着急想抓到那个谢和生嘛…” 苏兴旺东张西望的行为也让在外观望的苏九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苏兴旺的招摇举动引起栖山饭馆的注意。不过好在目前似乎还没人发现苏兴旺与王百合的身份。 苏九冬与蓝梦寒也进入栖山饭馆,挑了一个门边的位置入座,随意点了两杯茶水装装样子。 “梦寒,你见过那位谢和生吗?知道他长什么样吗?”苏九冬在栖山饭馆里匆匆环视一周,除了形色各异的食客与身着朴素的各位店小二之外,并没看到有发色枯黄的店伙计。 不知是不是苏九冬自己的错觉,刚才她在看向蓝梦寒时,明确注意到了蓝梦寒也在对她暗暗打量,而且似乎还夹杂着不悦意味的白眼。 “东北角,柜台边,那位深灰色上衣的就是谢和生。”蓝梦寒附到苏九冬耳边回答,声音依旧沙哑沧桑,与她冷艳的外貌十分不符。 苏九冬停下内心对蓝梦寒的声音为何会如此沙哑的揣测,把注意力拉回了谢和生身上。 苏九冬顺着蓝梦寒的指引,微微侧头偷瞄柜台边那位倚靠着墙、和身边账房模样的人一起翻阅手边的本子,不知是账本还是别的书本。 苏九冬吃力的把那位店伙计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他的身形身高确实都与苏兴旺的体型相符,终于发现了隐没在深色帽子下那一撮枯黄的额发。 真的是谢和生! 苏九冬胜券在握的以手握拳,兴奋的小锤了一下桌子。现在只要王百合和苏兴旺也能注意到谢和生所在的位置,就能更加确定,谢和生究竟是不是把毒鱼卖给王百合的鱼贩子了。 王百合的行为举止依旧小心谨慎,小小一杯茶水喝了快两刻钟,期期艾艾的目光在栖山饭馆里游移,终于注意到了柜台边的谢和生,和他那一撮暗藏的枯黄额发。 “啊……”一看到模样熟悉的谢和生,王百合立刻双目放光。 模样身形没有变化、发色没有变化,谢和生和鱼贩子的差别也就是差那一身行头而已。 苏兴旺看出王百合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扭头往谢和生的方向看去。苏兴旺没见过谢和生,也不知王百合看的具体是哪一位,但是见她目光发亮,也估计出她应该是找到了谢和生。 “怎么样?你找到了?”苏兴旺兴奋的拿手肘捅一捅王百合的手臂。飞卢吧 “找到了找到了,你别声张!”王百合拍下激动的苏兴旺,生怕他暴露了自己。 正和账房核算着年中分红的谢和生,敏感的注意到了身边有人投来的打量目光,立刻警惕的抬头打量四周,见都是寻常客人,似乎没又苏家的人…… 谢和生又仔细环顾了一圈,苏家的人……那是,苏兴旺? “你怎么了?还看不看了?”账房注意到谢和生的走神,不满的嘟囔了一句。谢和生没有理会账房,转身俏摸躲进了后厨了。 谢和生一躲开,王百合登时不满的捶了苏兴旺一拳:“都怪你!看得那么明显!把人家都吓跑了!” 王百合放下茶钱,扯着苏兴旺骂骂咧咧的走出栖山饭馆。 苏九冬见无戏可看,也想起身走人,转身对蓝梦寒道:“……好了,我们走吧。” “苏姑娘,你先自行回去,我跟去后院盯着他,别让他跑了。”蓝梦寒向苏九冬匆匆告别,起身闪进了人群中。 不知为何,苏九冬似乎感到蓝梦寒对她有一种莫名的排斥与敌意。温以恒派蓝梦寒到苏九冬身边守卫,但蓝梦寒似乎对此安排并不是十分满意。 苏九冬收回外放的思绪,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起身回到了药膳馆。 苏九冬一回到药膳馆,刘掌柜就主动来报,说温以恒已经回到了后面的休息间里,看样子回来时他的心情似乎并不好。 苏九冬快步赶到休息间,见温以恒正靠坐在炕上闭目养神,眉尖微蹙。 “如何?今日累了吧……”苏九冬主动上前坐在温以恒身边,亲昵的上手替温以恒揉捏蹙起的眉头。 感受到苏九冬的适力揉捏,温以恒也放松许多,长叹出一口气,“……无碍,谢和生那边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王百合似乎确定了谢和生的身份,往后应该可以按照原计划进行,继续跟踪谢和生,以待时机。” 苏九冬继续张口,还想再提有关蓝梦寒的事情,但见温以恒似乎是真的疲惫。温以恒公事繁忙,苏九冬也不想再让他过多担忧药膳馆的事情,最终还是没有提。 温以恒抬手握住苏九冬的手,往下拉着放在他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心口处:“最近事多,浙江多地都有小灾小难,而且衢州又有事情发生,哪里都不能让我省心。” “衢州又有事情?”之前衢州发生水患,又发生了后面瞒报瘟疫的事件,温以恒和朝廷已经派人前往整治,苏九冬也随着温以恒前去平定瘟疫,本以为就此告一段落。 不过才一个下午的时间,温以恒似乎已经忙得疲惫不堪:“衢州灾后重建一开始还算顺利,后来又出了一些事情,所以现在有几个小村子又发生了小范围的瘟疫……” 衢州人口还算稠密,加上去几个月前的水患灾害,虽然已经进入了灾后重建的阶段,但是部分小村落还是依旧有小范围的瘟疫流行。 “楚律封汇报说,当地人发现自己手脚冰凉,腹痛腹泻,发热恶寒,肢节疼肿。但是由于寻医无果,不少人因此死亡。” 温以恒回想着文件里,地方官呈报上来的这场小瘟疫遇难人数,不禁长叹。 “你学医,又是这方面的专家,对此有何看法?” 苏九冬心下合计温以恒提及的发病症状,严肃道:“听你说的这些症状,这种瘟疫应该是属于湿性的瘟疫,不过……” “不过什么?”温以恒收敛起自己的疲态,正襟危坐。 “这种类型的瘟疫,医书上也有大概针对这种症状的料方,只要有足够的资金,要治愈这一湿性瘟疫也不算太困难。” 苏九冬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刚才我所说的‘不过’,只是疑惑地方官的不作为。” “何以见得是地方官的不作为?”温以恒顿时来了兴致,也不觉得疲惫了,倒想听一听苏九冬的不同见解。 每次苏九冬的见解,总能给温以恒带出不同方向与立场的想法,颇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 温以恒淡淡开口说道:“此次发生瘟疫,衢州方面的地方官不敢再想上次一样欺压瞒报,而是主动向知州知府和楚律封那边汇报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贪污疑云 “这位衢州的新太守吸取了前任瞒报病情的后果,这次主动上报的行动还算迅速,但是这其中的一些隐情,你未曾学医,可能对此就不知悉了。” “愿闻其详。” 温以恒起身给苏九冬倒了一杯茶水,递到苏九冬手边,像一位求贤若渴的学生一般,向苏九冬虚心讨教。 “你说的这类湿性瘟疫,如果真的属实,可以用‘圣散子’来治。” “圣散子又是什么神丹妙药?”温以恒第一次听到圣散子的名号,虚心求问。 “《圣散子叙》有记载,用圣散子者……状至危急者,连饮数剂,即汗出气通,饮食稍进,神宇完复。” “所以我说要治愈这场瘟疫,明明就有现成可用的药方来治愈。”苏九冬不禁冷哼一声:“然而这位新任太守,非但没有起用现成的药方医治患病的百姓,反而向上官汇报病情。” “我还是不明白,衢州抬手向上官汇报病情这一步,的确是正确的步骤,如何算得上是不作为?”温以恒反手喂苏九冬喝了一大口茶水,担心她会说得渴了。 “衢州水患,朝廷向浙江和衢州拨款了大量的银子来救济赈灾,衢州的银库应当是充足的才对。是吗?” 温以恒点点头,衢州水患及发生瘟疫后,温以恒处理好后面的首尾,立即向朝廷上报情况,而朝廷也立马给衢州拨款平灾,银两数目惊人。 苏九冬耐心向温以恒讲解:“圣散子药方是现成的,但是要按方抓药、下放给患病的村庄及百姓,需要花费不少的银两。衢州虽然人口稠密,但是以银库里的银两也足够花费了。” “然而新太守没有动用衢州银库里朝廷下拨的赈灾银两,而是选择不取分毫,直接向上官汇报病情、伸手要钱。” 苏九冬语带不屑的陈述:“因此我只能往坏处想,也许那笔赈灾银两已被地方官员贪污,所以银库亏空,拿不出银子来安方抓药,把圣散子施舍分发给患病的百姓了。” 苏九冬说出了自己的见解,直截了当的指出了衢州地方官有可能存在的贪污行为,温以恒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似乎能看到周身萦绕的隐隐怒气。 朝廷拨款赈灾,银两数量惊人,任是谁面对那么大一笔银子,也难以不动私心…苏九冬所言的贪污行径,也许真的存在。 “你说的非常好,点到了我所忽略的地方……如果不是知道你学医,只怕我也会误把你认作朝中的官员了。” “幸好你不是我的敌人,而是我的身边人,否则我可能也会被你给斗倒了。”温以恒由衷的感慨,手指点在苏九冬鼻尖,嗔怪的啐了苏九冬一句。 苏九冬几次三番有关瘟疫与官场的断言,言句新颖,难能可贵,想法更是有别于一般的思路,确实令温以恒刮目相看。 “哈……朝中纷争太多,尔虞我诈,稍不注意可就尸骨无存,我并无意去争什么劳什子的官员,更不会和你斗了。” 苏九冬调皮的冲温以恒吐了吐舌头,躲开了温以恒刮鼻尖的动作。 苏九冬心里暗言,哪怕她真的在朝中为官,只凭着她那点点小聪明,也不敢和温以恒这位擅于运筹帷幄的添翼猛虎争斗。 温以恒动作大胆的抱住转身要走的苏九冬,搂紧了她的腰肢,二人一把滚落在炕上,双目避无可避的对视着。 “你怎么?……”苏九冬没料到温以恒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但是也不惧怕和温以恒如此亲昵,目光不怯的直面温以恒的定定凝视。 温以恒柔和暧昧的目光在苏九冬脸上流连,然后锁定在苏九冬温润软糯的朱唇上。 温以恒不禁失态的轻轻咽了咽口水,缓缓开口道:“刚才你说的衢州方面可能存在的贪污一事,尚需要时间去验证。” “我明日就和楚律封动身前往衢州,药膳馆的事情,是怕只能让你自己多费心了。” 温以恒心下斗争许久,还是不舍不敢去触碰苏九冬那一双柔软的樱桃唇,转而去亲了一口苏九冬白皙软滑的脸颊,也算是得以一亲芳泽了。 此时的苏九冬仿佛下线了一般,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温以恒贴身凑近她时的炽热体温,与衣服上的淡淡竹叶青香,左脸上依旧残留着他轻轻一点的温热触感,慢慢发麻发热。 “……呃,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我没听清。”苏九冬不自然的开口,身体仿佛发烫一般,双颊羞得染上了明显的红云。文学大 温以恒心满意足的笑开了,一双星目里繁星璀璨,顿时满室生辉,“我是说,我离开的时候,你要保重自己,等我回来~” 温以恒附身罩着仰躺的苏九冬久久不舍得起身,苏九冬也没有伸手推开突然变得孟浪的温以恒,休息间里的氛围顿时旖旎起来。 休息间外有“噔噔噔”的敦实脚步声跑来,成长得犹如小冬瓜一般敦厚的苏庭安拉着个子抽条的阿蓉推开房门闯了进来:“阿爹阿娘!阿婆喊吃饭啦。” 温以恒身手敏捷的在苏庭安推门的瞬间,从苏九冬身上弹了起来,直身挺立于屋内,气定神闲的整理微微凌乱的衣裳。 苏九冬也勉强掩饰住害羞与尴尬,把年画娃娃一般的苏庭安抱了个满怀,牵着乖巧可人的阿蓉,和温以恒一同去用餐。 苏庭安摸摸苏九冬红彤彤的发烫双颊,直言道:“阿娘,你的脸好红好热哦。” 苏庭安说完还迅速的在苏九冬脸上“吧唧”的啃了一口,继续童言无忌:“有人亲安儿的时候安儿也会脸红,刚刚阿爹是不是也亲了阿娘呀?~” “安儿不许胡说!”苏九冬登时羞得满面通红,伸手捂住了苏庭安“挑事”的小嘴,不敢让他再多开口。 “呜呜呜……”苏庭安被误了嘴巴仍不安分,闹腾着还要继续说。 温以恒握住苏九冬的手,拿开她捂住苏庭安的嘴,笑声循诱:“安儿要说什么?” “阿爹就是亲了阿娘。”苏庭安立刻高声回答,吸引了正堂里等待开饭的柳芸娘、刘掌柜和一众店伙计的注意。 “安儿不许再乱说了!”苏九冬悔不跌的喝止苏庭安,哭笑不得的忽视正堂里众人看热闹的目光,淡定盛饭吃饭。 一顿本应吃得热闹的丰盛晚饭,吃得十分安静。 苏九冬在药膳馆里的晚餐吃得安静,苏家三房的晚餐却吃得十分坎坷。 “婆娘,你能确定那谢和生真的就是那个鱼贩子咯?”苏兴旺不厌其烦的向王百合问了第八遍这个问题。如果真的确定了谢和生的身份,他心心念念的“抚慰金”就有着落了。 王百合白了苏兴旺一眼,不耐烦的开口:“最后一次回答你,我能肯定,那个谢和生,就是那天卖鱼给我的鱼贩子。” “阿娘,难道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发现咱们家中毒的人是苏九冬,发现那个鱼贩子是谢和生的人还是苏九冬他们……这里面肯定是苏九冬他们在搞鬼!” 苏小珊看苏兴旺和王百合这几日被苏九冬牵着鼻子走,为了探查鱼贩子的身份又是跑去集市街大闹,又是乔庄跑去栖山饭馆打探,一惊一乍的像个被人操纵牵着走的傀儡木偶。 “说不定给咱们家下毒的人就是苏九冬!他们那么精明,这一切肯定就是她故意设局坑害我们的!”苏小珊拍案而起,终于引起了王百合与苏兴旺的注目。 “小珊你真的想多了,九冬儿给咱们家下毒又得不了什么好处,而且他们自己家药膳馆的名誉都毁了,现在都没个客人去光顾。” 苏兴旺对苏小珊的胡乱猜测不以为意,甚至还带点不耐烦:“如果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精明,又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药膳馆砸了招牌呢?” “呵,九冬儿追查鱼贩子的消息,恐怕也是为了尽早洗清药膳馆的嫌疑,挽回恒公子呢。”王百合表达了自己的曲折的脑回路想法。 “你没看药膳馆的生意差了,恒公子每日都往钦差行辕那里跑,都不肯在药膳馆里多待了。哪怕是为了挽回恒公子,她苏九冬也得尽心尽力的帮咱们查鱼贩子的事情。” “真是这样?现在恒公子都不去药膳馆了?”听到温以恒与苏九冬近日的接触不多,苏小珊顿时开心许多。 苏小珊看不起苏九冬那个不学无术的贱坯子,只靠着一张脸就勾住了温以恒。而自己早早在学堂里上学,饱读诗书,附庸风雅,却没能受到温以恒的青睐。 “可不是嘛?这几日我和你阿爹在外面跑,都不止一次看到恒公子在钦差行辕里进出了。反倒是药膳馆,根本没见他进去过。” “小珊,要不你这几天也跟着咱们在外面多跑一跑?看到恒公子了就上去露露脸,混个脸熟。你努努力,说不定以后还能跟在恒公子身边,带飞咱们全家呢!”苏兴旺想入非非。 “啊,对呀!要不咱们让小珊去?!小珊,你明天就带着消息去找恒公子。” “找他说什么?”苏小珊没想到父母居然迅速转向让她去温以恒面前露脸。 第一百一十四章 借花献佛 王百合也想得热切起来,捉着苏小珊的手臂兴奋道:“你就说,咱们发现了栖山饭馆里的谢和生就是鱼贩子,在恒公子面前卖个好,留个好印象!” 苏小珊有些犹豫的说:“阿娘,这会不会有点晚了?苏九冬那边也查到了谢和生头上了。” 苏小珊也有自己的顾虑。她认为鱼贩子有可能是谢和生的消息,是药膳馆店伙计带过来的,温以恒对此未必会不知情。 而且苏小珊还是对苏九冬抱有几分怀疑,认为中毒一事仍可能与苏九冬有牵扯。说不定谢和生就是温以恒推出来替苏九冬这次给苏家三房下毒来挡枪的…… 不过,刚才王百合提及温以恒最近和苏九冬关系比较疏离,也不怎么去药膳馆里……苏小珊又陷入了自己纠结幻想的另一团迷雾中…… 王百合不满的怼了苏小珊一句:“刚刚你还能异想天开的断言是苏九冬下毒的,怎么这会儿就不知道变通了?你就当做完全不知道苏九冬查到了栖山饭馆那边不就行了?” 王百合恨铁不成钢的拿手指戳着苏小珊的额头,亲口教苏小珊作假,道:“到时候你就和恒公子说,咱们家也在暗中调查鱼贩子的事情,然后查到了谢和生那边呗!” 苏兴旺急不可耐的推苏小珊出门,催促着说:“何必等到时候,现在就找恒公子去!现在去还显得咱们家行动力快,这么快就能查到谢和生那儿呢。” 犹豫再三,苏小珊最终还是来到永源药膳馆紧闭的大门前,哪怕心里有百般不情愿,还是伸手叩门。 此时正值药膳馆众人一起吃晚饭的时间,能听到门后面隐隐传来的说话交流声,从门缝里也可以看到人头攒动的灯火投影,一幅好不热闹的景象。 也许是叩门的声音不够大,里面的人没有听到动静,并没有人来开门。 苏小珊想抬手准备再次叩门,又怕叩门声再次被人忽视,于是俯身想趴着门缝,想往里看一看,这行为却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一位身着蓝衣布裙的女子叫停了。 “你有何事?”蓝梦寒双手抱臂,一把长剑夹在手臂与胸口之间,神情冷峻,目放寒光的盯着苏小珊。 苏小珊被突然现身的蓝梦寒吓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又站稳身子往前迈了一步,试图维持自己端庄温婉的状态。 苏小珊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轻咳一声,缓缓道:“我是来找恒公子的,有要事与他相商。” “既然是有要事找我家公子,为何不直接叫门,反而鬼鬼祟祟窝在门前偷看?我看你分明是对我家公子图谋不轨。” 蓝梦寒一把擒住苏小珊的胳膊,使巧劲儿扭到苏小珊身后,押着苏小珊推门进入药膳馆里。 “苏小珊?”苏九冬看到苏小珊被蓝梦寒狼狈的押了进来,上前想让蓝梦寒松手,蓝梦寒却躲开苏九冬,将苏小珊扭送到温以恒面前,淡然开口道: “公子,这名女子刚才在门前蹑手蹑脚偷摸张望,被我抓了个正着。” “我问她来此有何事,她说是有要事要与公子相商。我看她鬼鬼祟祟实在不像好人,所以就把她带了进来由公子处置。” 苏九冬上前把手搭在蓝梦寒扭压苏小珊的手上,好声好气的说:“她是客人,你先放开她吧。” 蓝梦寒依旧不理会苏九冬,目光依旧锁定在温以恒眉眼间,静待温以恒的吩咐。 苏九冬意识到,即使当着温以恒的面,蓝梦寒毫不掩饰自身对苏九冬的漠视,似乎也不怕自己对苏九冬表现出的这股明确敌意,会招来温以恒的责骂。 哼…这蓝梦寒是打定主意要和她苏九冬争宠作对?那蓝梦寒可就找错人了…… 苏九冬迈步来到蓝梦寒面前,直视着蓝梦寒的双眼,也表达了自己丝毫不让步的态度。 苏九冬、蓝梦寒二人双目对视,互不相让,电光火石之间,空气中似乎擦出了隐隐的火星子。 屋子里火药味渐浓,在场的其他众人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梦寒!”温以恒察觉出苏九冬与蓝梦寒之间的针锋相对,当即厉声呵斥蓝梦寒道:“你放开她,她确实没有什么恶意。” “……是。”蓝梦寒不服气的瞪了苏九冬一眼,看着温以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听从温以恒的吩咐,放开苏小珊,隐身悄声退下。 “苏小…小珊妹妹,刚才吓到你了,真是对不住…你今晚来找我们到底有何事?”苏九冬接过柳芸娘递来的活血药膏,递给苏小珊自己揉搓被蓝梦寒捏得发红的手腕。 苏小珊本来只想找温以恒独自相谈,但是看着当前的情形又不好开口让温以恒和自己独处,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们…我们家这几日也在暗自调查鱼贩子的事情…”乐视 苏小珊看了苏九冬与方桌边今天去三房送礼和通报消息的店伙计一眼,支支吾吾道:“我们查着查着,查到了栖山饭馆那里,发现里面有个跑堂的,叫谢和生。” “阿娘十分确认,那谢和生就是那天卖毒鱼给我们家的鱼贩子,所以特意让我来告诉恒公子您一声。” 苏小珊说完偷偷瞄了温以恒一眼,见温以恒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意外感,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苏小珊心里顿觉一沉,暗暗悔道,自己今晚这一趟是不是就不应该来?…… 苏小珊一番吞吞吐吐的谎话,不禁让苏九冬暗自冷笑感叹,苏家人果然还是老样子没变,喜欢往自己身上揽功劳。 谢和生是鱼贩子的消息,明明是她苏九冬故意让人给苏家三房透露的。 结果三房反而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说成是自己也暗中调查到了谢和生身上,还特意来温以恒面前讨乖卖好。 “三房那边一得了确认的消息,三叔和三婶就忙不慌的让小珊姑娘过来通报,真是辛苦小珊姑娘了。” 温以恒一转刚才冷淡的神色,换了一副真诚的微笑面对苏小珊,请她入座。 “不过,恒有一事不解。”温以恒温声道:“既然三房有了确切的消息,明确了谢和生就是鱼贩子,为什么没有先去上报官府,反而先跑来告诉恒呢?” “恒不是县官老爷,并无办法为三房被下毒的事情做主。小珊姑娘来找恒,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吧。”温以恒向苏小珊投去探究的目光,其中冷冽令苏小珊身子不经意一颤。 苏小珊冷静下来,收起刚刚被蓝梦寒扭送的慌张狼狈样子,强自镇定的回答道:“恒公子过谦了。小珊来这一趟,也是为了九冬姐姐的药膳馆着想。” “我们三房找到了卖毒鱼的鱼贩子,就等于找到了下毒的人,那不就刚好能证明药膳馆的清白了?能替九冬姐姐洗清冤屈,这也是我阿爹阿娘的一片好意了。” 苏九冬压制住内心对苏家人的厌恶之情,不动声色的向苏小珊致谢:“如此说来,还真是得多谢你们三房的好意了。” 送走了苏小珊,苏九冬与温以恒一起来到后院的休息间商议。 如今王百合确认了谢和生就是鱼贩子,那么往后的计划就可以按部就班的进行了。 “是否还需要派人跟踪谢和生?”苏九冬问道。 “不必。既然已经确认了鱼贩子谢和生,派人跟踪他不过是浪费时间,直接把他抓来拷问一番更为省时省力。” 温以恒摇摇头,如今时间紧迫,他明日就要动身前往衢州,所以谢和生这边,温以恒所能解决的部分,就必须抓紧时间快速进行。 “公子。”蓝梦寒从暗处走了出来,低声汇报说:“谢和生今日一离开栖山饭馆,梦寒就离开把他抓了过来。如今他就关在钦差行辕的小牢里,公子随时可以前去审问。” “……梦寒姑娘真是行动迅速。”苏九冬差点就要感叹蓝梦寒能和温以恒想到了一处。看来今日蓝梦寒仓促离开前去跟踪谢和生,真的就是动手抓谢和生去了。 温以恒晚饭也不再吃了,随即和苏九冬一同前往钦差行辕。 “公子,您带着苏姑娘一起进入钦差行辕,这,恐怕不太合适吧。”蓝梦寒在苏九冬身后,对温以恒幽幽开口。 “我带着自己的夫人去,有什么不合适的…”温以恒用余光乜斜着蓝梦寒,语气不悦:“梦寒,你多有越矩了…罚你今晚去向培凯学规矩,牢记自身的位置。” “…遵命。”蓝梦寒一言不发,低着头退后,隐没在了夜色之中。 苏九冬与温以恒迅速赶往钦差行辕,连夜审问谢和生。 审问刚开始时不算顺利。 面对着鱼贩子的装束与七品红的物证,谢和生只承认了自己给苏家三房贩卖了带毒的鱼肉。 谢和生狡辩称是垂涎苏小珊美貌,奈何苏小珊眼高于顶,看不起身为跑堂的自己,他对此怀恨在心,所以才对三房下毒。 谢和生一番狡辩,却对幕后之人只字不提。 温以恒深知犯案之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以家人的性命相要挟,再施以重刑逼供,谢和生终于屈服,声泪俱下的吐露了真相。 第一百一十五章 计划败露 谢和生吐露,原是当初苏九冬借助温以恒的力量,扳倒了林银鹏和林九郎,更令林生饭馆关门歇业,岐山县的其他几家饭馆东家对此有所忌惮,于是便联合起来,想计对付苏九冬。 “几位饭馆东家害怕永源药膳馆壮大后,再找机会一一铲除县城里的其他饭馆,所以其他几家饭馆东家就说不如先下手为强,想个计策,找机会坑害苏东家和永源药膳馆。” 谢和生被刑具折磨得奄奄一息,一番话断断续续的说了许久。 “什么计策?派你给苏家三房的人下毒?派你让邻居给三房送去鸡肉,以致鱼肉同食,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苏九冬故意给谢和生下话套。 “这,你们也知道了我找邻居陈家嫂子送鸡肉的事情?”谢和生意外自己还没有主动坦诚找邻居送鸡肉的事情,苏九冬他们居然猜测了出来。 “我们在苏家三房人病发的当天,就发现了苏家三房有鸡肉鱼肉同食的现象。”苏九冬解释道。 “集市街的摊贩子都说了,王百合当天并没有购买鸡肉。但是后来家中却有鸡肉出现,那不就是你们派邻居送过去的……” “你继续说,不可只言片语有意隐瞒。” 谢和生继续坦诚吐露了其他几家饭馆东家联合起来,借苏家三房染病,陷害药膳馆名声的事情。 审问完谢和生,已是晨起鸡鸣的时刻。 苏九冬疲惫的长叹一口气,准备回家替温以恒收拾前往衢州的行李。 “我看你也累了,等会儿回去了就好好睡一觉。现在药膳馆里也没多少生意,你就多睡会儿。”温以恒扶着苏九冬的肩膀,替她轻轻揉捏酸痛的肩颈处。 “收拾行李的事情,交给培凯和梦寒他们去办就行。总不能我出行一趟,还得劳累自己的夫人替我忙前忙后收拾行李的……我舍不得。” 温以恒忘情的在困得迷糊的苏九冬脸上轻轻啄了一口。 听到温以恒提及蓝梦寒,苏九冬立刻惊醒,一扫困倦的脸色,强打起精神替温以恒整理衣物,声音里还带着点困倦的沙哑:“我丈夫的行李,当然要由我来收拾。” “而且说什么累不累的,我不过是处理这一点小事,哪里比得上你处理公事的累。”苏九冬趁温以恒不注意,眼疾手快的往整理好的衣物里塞进了一个小小锦囊。 “你本来今天就要去衢州了,我却还劳动你帮我连夜审问谢和生的事情,反到是我对你不够体谅了…我还要…”苏九冬越收拾越困,不一会儿就入睡了。 温以恒见苏九冬困得厉害,连坐着都能睡着了,模样玉雪可爱,又乖又糯,实在令人怜惜。 温以恒抱着苏九冬回到她的房间里躺好,盖上了夏日的薄被,又轻怜密爱的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拿上行李带人前往钦差行辕,和楚律封往衢州进发。 日上三竿,刘掌柜按照温以恒离开前的吩咐,过了午时才来到苏九冬家里让柳芸娘叫醒苏九冬。 得知温以恒已经离开前去衢州,苏九冬打算加快步伐,尽快了结这边下毒陷害药膳馆的事情。 苏九冬来到药膳馆,看到蓝梦寒就等在店铺里。 蓝梦寒被温以恒呵斥后,再加上经过了培凯连夜的“礼仪培训”,蓝梦寒如今变得比之前乖顺许多,目光里不再是对苏九冬慢慢的敌意了。 蓝梦寒向苏九冬汇报道:“苏姑娘,卑职按照公子临行前的吩咐,上午时去了苏家三房的邻居陈家,询问了那位送去卤鸡肉的陈家嫂子。” “她也招认了,是受谢和生的银钱,才给三房送去的鸡肉。不过她对于鱼鸡同食中毒的事情并不知情,只当是平常的送礼而已。” “好,陈家嫂子那边,还请你派人把她暗中看顾起来,往后公堂对簿时,她与谢和生都是重要的人证。” 苏九冬心里默默盘算着当前的形势,看看就目前所掌握的情况,如果真的要告上县衙,会有多少胜算。 “东家,咱们目前查了谢和生,也查了邻居陈家嫂子,目前好像还漏了一个人没有查。”刘掌柜出言提醒道:“当天给三房他们诊脉得痢疾的那位大夫,还没有查呢。”酷 “你怀疑当天诊脉的大夫也有嫌疑?” 苏九冬回想着当晚的情况,那位大夫言语神态尚算自然,不像是与人串通好胡乱诊治的模样。 “他们首先派去谢和生扮做鱼贩子,向王百合兜售带毒的鱼,又二次让谢和生通过陈家嫂子给三房送去卤鸡肉,这样一来就等于有了双重保险。” “届时哪怕三房没有得痢疾,也依旧会中毒病发。”苏九冬并不认同刘掌柜的猜测,认为当晚苏春山请来的大夫,就只是平常的大夫而已。 “所以我认为他们没必要,再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收买一位大夫。否则知道计策的人会越来越多,将来如果事情败露,证据一多,对他们则更加不利。” 如今撇清了这个坑害事件中无关紧要的人,苏九冬和刘掌柜的注意,就集中在了如何洗清永源药膳馆的冤屈,证明自身的清白上。 “那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做?有了人证和物证,我们是否要把栖山饭馆,和其他几家饭馆的东家一起告到县衙去?”刘掌柜认为目前应该到了上县衙证明清白的时候。 “昨晚苏小珊不是主动来找我们了吗…”苏九冬并不想由自己出面上告,最好还是通过被下毒的苏家三房出面比较合适。 “苏家三房既是受害者,也是由他们造成我们药膳馆名声损坏的,让他们出面去告,更容易把那几位东家拉下水,也更能让岐山县百姓信服,我们药膳馆就是被冤枉的。” “刘掌柜,今日给苏家三房送慰问品的店伙计,还没离开吧?” “还没有,我们一般是等午间客满忙碌的部分才送过去的。最近店里没有什么生意,所以送慰问品的时间已经改到了下午。” “苏九冬满意的点点头,略带笑意的说道:“很好,既然苏家三房他们应该还不知道陈家嫂子送去卤鸡肉,也是计策中的一部分……” 苏九冬打算再次使用之前的计策,对刘掌柜嘱咐道:“你让送慰问品的店伙计去,就让他像上次那样,故意把陈家嫂子的事情透露给苏兴旺他们,最好能激得他们告上衙门去。” 目送店伙计离开前去苏家三房送慰问品,苏九冬就守在药膳馆里,翘首以盼,等待消息。 受到刘掌柜细心嘱咐的店伙计也不负众望,不露痕迹的把栖山饭馆联合其他几家饭馆,让谢和生向王百合贩卖毒鱼,更故意让陈家嫂子送鸡肉上门,使得三房中毒又染病。 听闻了与自己家相关的部分计策,苏兴旺怒不可遏。 “咱们家和栖山饭馆的那些个东家也没有什么交集,无冤无仇,他们凭什么要毒害咱们家?”苏兴旺气到双眼通红,拉着转身要走的店伙计继续追问。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是不是该告诉你的,这毕竟牵扯到几家大饭馆的东家呢,背后势力哪是咱们惹得起的……” 店伙计故意面有难色的犹豫一番,才吞吞吐吐的开口道:“据咱们苏东家的猜测,估计是他们嫉妒咱们药膳馆的生意好,见你们和咱们苏东家是本家,所以就选了你们家下毒的。” “这里面的事情,你们苏东家是怎么知道的?你们去抓了谢和生?是不是审问他了?”王百合察觉出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对头。 “可不是嘛,昨晚上您家千金小珊姑娘来到药膳馆里,把谢和生就是鱼贩子的事情告诉了咱们东家。” “恒公子立马就派人抓了谢和生进行审问,他才把所有事情给招了。”店伙计偷瞄了屋里的苏小珊一眼,故意高声道:“恒公子还特意夸了小珊姑娘,说她深明大义,做得好呢!” “这么说,是恒公子听了小珊的话,才去抓了谢和生的?”苏兴旺听得温以恒夸赞苏小珊,顿时得意起来:“那恒公子有没有说过要奖励咱们家?毕竟这消息可是咱们提供的。” “你别打岔!”王百合拍了苏兴旺后背一把,继续追问:“按照你说的意思,是其他几家饭馆东家为了陷害你们药膳馆,才来对咱们下毒的对吧?” “对头!”店伙计狠狠点头,把刘掌柜嘱咐他的最后一句话复述了一遍:“咱们东家说了,这几家饭馆东家都是有钱人,如果你们向他们索赔,估计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呢!” “诶!不小的数目,能是多少数目?会不会有上千两?”一提到银子苏兴旺就两眼放光。 “应该有吧,说不定还能上万呢,那毕竟可是油水足的饭馆东家,你想想他们能缺钱吗?”店伙计继续火上浇油道:“只要证据充足,县官就能判他们赔偿你们上千上万。” 听到能有上千上万的赔偿金,苏兴旺立刻冲进厨房里,抓起装有腐败变质带毒鱼的小箩筐,气急败坏的将几家饭馆东家,和隔壁邻居陈家嫂子一齐告上了县衙。 第一百一十六章 爱钱如命 店伙计亲眼看到苏兴旺怒气冲冲的跑到县衙击鼓鸣冤,才带着消息回到了药膳馆。 “苏兴旺他们告的是哪一位饭馆东家?栖山饭馆?”苏九冬担心苏兴旺没有胆量仅凭一人去单挑县城里几家饭馆的东家,最后可能只状告了一位饭馆东家而已。 “小的只看到苏三爷跑到县衙击鼓就赶紧回来了,还没来得及等到升堂。”店伙计谨遵刘掌柜的嘱咐,只要苏家三房一上衙门,就赶紧回来报告。 店伙计积极的邀功道:“不过当时小的是按照刘掌柜的吩咐和苏三爷说的,告的饭馆东家越多,也许最后得的抚慰金越多。” “你把劝说三房的情况详细给我说一遍。”苏九冬估摸着苏兴旺刚上县衙不久,官府那边应该暂时还不会来药膳馆里传唤出堂作证,所以才聊有兴致的要听细节。 店伙计不敢有遗漏,洋洋洒洒说了快一刻钟,把苏家三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这么说当时只有苏兴旺的情绪比较激动,王百合与苏小珊她们没有多少表态?” 苏九冬注意到店伙计的描述里大多只与苏兴旺有关,王百合与苏小珊仿佛隐身了一般。 店伙计细细回忆道:“苏三夫人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什么,神色也是怀疑和紧张居多。只有在提到恒公子时,苏三夫人和小珊姑娘才有所反应,比较激动一些。” 苏九冬沉默了。 王百合与苏小珊当时都不太表态,也许是她们二人有可能考虑到其他饭馆东家背后的势力,在犹豫权衡着应不应该为了区区银钱,而得罪了那些东家背后的贵人吧…… 能在岐山县开饭馆这么多年依旧屹立不倒,而且客源也源源不断,说明这些饭馆东家都和林生饭馆的林银鹏一样,背后都是有人脉有势力的。 苏九冬不由得担忧起来,如今温以恒已和楚律封奔赴衢州,仅凭她一个小小的药膳馆东家,区区一个平头百姓,如何能与其他几家饭馆的背后势力匹敌? “当时是苏兴旺强拉着她们去的县衙?”苏九冬仔细追问道:“王百合与苏小珊二人在途中有停下来想劝说苏兴旺的时候吗?” “苏三夫人拉着苏三爷停下来许多次,小珊姑娘也跟了过来,看样子是要和苏三夫人一起劝说苏三爷的。” 店伙计紧张的回忆着三房三人在途中拉扯的模样。他当时生怕苏兴旺被三房的人劝阻得断了上县衙的念头,如此一来就功亏一篑了。 不过好在苏兴旺就是个掉钱眼里的家伙,一听可能会得许多银子就激动得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架势,死乞白赖非要拖着妻女往县衙里赶。 “但是架不住苏三老爷的脾气,硬是连拖带拽的把妻女拉到了县衙里。” 苏九冬了然的点点头,用银子来吊着苏兴旺这个钻钱眼里的赌徒,果然是最有效的办法。 苏九冬多留意了这位机灵的店伙计,注意到他就是早前苏家人在村子老家闹事时,柳芸娘托人来县城里给苏九冬报信的村里小伙。 当时柳芸娘许多这村中小伙,只要他加紧进城给苏九冬报信,那么事后柳芸娘就让当时已经在县城里开药膳馆的苏九冬,给报信小伙弄一个谋生的位子。 后来苏九冬信守承诺,真的给这村小伙在药膳馆里留了个跑堂店伙计的位置。如今看来这小伙也伶俐得紧,不声不响的就办好了刘掌柜交待的、故意给三房通风报信的事情。 “你来了这许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名?”苏九冬打量着眼前看身形模样年纪应该还不过二十的小伙子,心理盘算着这人以后也许能帮得上一些事情。 “小的家里穷,爹妈给随意起的名字,叫桂圆。就是可以吃的那种桂圆。”店伙计的咧嘴露出喜庆的笑容。 苏九冬随手打赏了这位机灵的桂圆,收了打赏银钱的桂圆喜笑颜开的退下了。 “听到这么多银子,按照苏兴旺的脾性,估计他是要把所有饭馆东家都给告了,哈哈哈…”刘掌柜忍不住嘲笑道。 苏兴旺是岐山县出了名的赌徒,吃喝嫖赌全占,哪怕成了亲、有了孩子后依旧放不下赌桌上的几个骰子,更是恨不得把银子当做亲爹来供奉,是个爱钱如命的性子。 “由他去告也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背后没有什么势力,又是亡命的赌徒,自然也就无所顾虑,什么事情都敢去做了。” 只要不是由永源药膳馆出面,苏九冬就算是成功了一小半。16 “说不定等闹腾起来,有所顾忌的会是那些被告的饭馆东家和背后的势力呢。”苏九冬有所放松的呡了一口茶水,靠着椅背悠闲得打量起店外的行人,坐等官府传唤。 从下午等到了傍晚,官府的人终于来到药膳馆里,县官胡大人传唤永源药膳馆东家苏九冬和刘掌柜出堂作证。 苏九冬和刘掌柜一出门,药膳馆里的蓝梦寒立刻向守候在暗处的暗卫打了个响指,飞身去钦差行辕,提谢和生去了。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然而岐山县百姓爱看热闹的心,还是抵抗住了饥肠辘辘咕咕饿叫的肚子,闲不住的百姓们把县衙门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来传唤苏九冬和刘掌柜的官府差人们对视一眼,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开围观人群,进入县衙。 县衙内也是一番热闹景象。 苏家三房三人站在公堂右边,凝目怒视着公堂左边几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其中一位中年男子脸上还有抓痕。 结合苏兴旺稍显凌乱的外衣与发怒的状态,再看王百合与苏小珊安抚苏兴旺的模样,苏九冬估计那位中年男子脸上的痕迹,应该就是被苏兴旺抓伤的。 几位中年男子的最左边,还站着一位面生的妇人。刘掌柜提示苏九冬说,那是苏家三房的邻居,受谢和生的指示给三房送去卤鸡肉的陈家嫂子。 得知苏兴旺连陈家嫂子也一起告上了法庭,苏九冬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苏兴旺想趁着这时候打捞一笔抚慰金的决心,真是一点蝇头小利也不肯放过。 “大人,永源药膳馆苏东家、刘掌柜,带到。”差人带着苏九冬与刘掌柜过堂。 因为只是被传唤作证,所以苏九冬与刘掌柜二人暂时不用下跪磕头,只是礼貌的屈身行礼。 “肃静!”胡大人一拍惊堂木,声音响彻云霄,原本热闹哄哄的公堂内外登时安静下来。 县官胡大人看着台下苏九冬这位“老熟人”,不由得暗暗感叹苏九冬的惹事能力。她不过在岐山县开药膳馆一年多,其间就发生了大大小小不少事情,还次次都惊动了官府。 “苏东家,今日传你等过来,是有重要信息向你求证。” 胡大人严肃说道:“堂下原告你也认识,苏兴旺,原本是你苏家三叔。他们今日状告栖山饭馆联合几家饭馆对他们家下毒,这其中还牵涉到了你们永源药膳馆。” “苏兴旺说,其他几家饭馆联合起来对他们家下毒,是为了陷害你们药膳馆。你对此如何看?” 苏九冬往县衙门外观望一下,才正色回复说:“回大人,自从永源药膳馆名声被毁后,我们私下里也曾四处寻找线索,正好不约而同的与苏家三房查到了栖山饭馆。” “栖山饭馆的跑堂谢和生,受了几位饭馆东家的指使,扮做鱼贩子向苏家三房贩卖毒鱼。”苏九冬在公堂内慢慢踱步,暗中用余光偷瞄县衙门外。 苏九冬抬手一指站在边缘、尽量隐藏自己存在的陈家嫂子,冷声道:“更示意陈家嫂子给三房送去鸡肉,以致三房当晚鱼鸡同食,中毒和引发痢疾。是以确保三房发病能万无一失。” 胡大人问道:“那这苏家三房发病,又与你们永源药膳馆有何关系?” “回大人,苏家三房染病的前一日,曾经到我们药膳馆里吃过午饭。”刘掌柜率先回答。 “正是因为这餐午饭,苏家人就顺理成章的把发病原因怪罪到我们药膳馆头上,所以才跑去药膳馆外,当众闹事。”苏九冬强压着心里翻腾的怒气,耐心解释。 “苏家人跑去闹事,以致药膳馆名声被累,生意一落千丈。其他几家饭馆的目的达成,则趁机推出明档厨房,抢夺客源。” 苏九冬凝视着左边这群满脑肥肠的中年男子,估计他们就是那几位饭馆东家了。 “慢着!”那位脸上有抓痕的中年男子,也就是栖山饭馆的常东家打断苏九冬的陈述,语气强横的责问道:“你说谢和生受了我们的指使对苏兴旺下毒,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苏九冬再次看向县衙门外,余光瞟到了一抹熟悉的蓝色身影。 蓝梦寒带着谢和生与口供及时赶到,给了苏九冬增添了莫大的底气。 “胡大人,证据就在钦差大臣的行辕里放着,今日得知要来县衙作证,临出门前我让人去把证据取了过来。现在证据就在县衙外,还请大人传唤进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背水一战 得到胡大人的同意,苏九冬对门外的蓝梦寒一招手,蓝梦寒左手挟持谢和生,右手拿着口供本,推开差人直闯公堂。 蓝梦寒把谢和生甩在地上,把口供本呈给胡大人,淡淡的说:“胡大人,这人就是栖山饭馆的跑堂谢和生,这是钦差大人派人审讯的口供,谢和生已经全部招认了。” “大人!小人有个疑问!谢和生是咱们饭馆里的跑堂,早在两日之前莫名失踪,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钦差行辕里,更被钦差大人审问?” 栖山饭馆的常东家一听到钦差大臣也被牵扯进来,顿时有些站不住了。 蓝梦寒面不改色的说谎:“你这跑堂偷东西偷到了到钦差行辕里,被恒大人抓个正着。一番审问之下,谢和生无意吐露了你们陷害永源药膳馆的事情。” “恒大人在离开前特意吩咐卑职,让卑职协助这件事情的调查。”蓝梦寒特意加重了“恒大人”四字,强调了其中的重要意味。 “这怎么可能?!钦差行辕戒备森严,谢和生怎么可能会跑到钦差行辕里偷东西?分明是你们恒大人联合钦差大人说谎……” 其中一名饭馆东家说着说着声音渐小,意识到了自己对钦差大人的冒犯,最后只得捂住了嘴。 公堂中大部分人都怀疑谢和生到钦差行辕里偷东西的可能性,但没有任何人敢对钦差大人的行为与嘱咐有所置喙。 有了温以恒的特意嘱咐,胡大人不敢急躁冒进,把口供书来来回回再三察看了多次,知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好,本官已经把谢和生的口供书看完,这其间的事情全都知悉了。”胡大人把口供书小心放在左手边,重整状态,肃然危坐,严肃宣布道: “栖山饭馆联合其他几家饭馆,下毒暗害苏家三房,意图陷害永源药膳馆,恶意竞争,抢夺客源……” “大人!小人尚有异议!”常东家心有不甘的抗议道:“从头到尾只有谢和生的一面之词,大人应该再听一听其他人的言论。这是县衙公堂,岂能是恒大人的一言堂?” “常东家,你莫不是忘了钦差大臣的官位与职责?”苏九冬定定凝视着义愤填膺的常东家,冷漠反问到: “钦差大臣到了地方后,不仅可以处理一般性地方事务和督办军务外,还负责审理情罪重大以及事涉各省大吏的案件。堂堂钦差大臣,难道还不够格审这小小的案子?” 常东家对着京城的方向拱手,肃声道:“圣上派钦差大臣下来巡视,为的就是防止地方存在徇私舞弊、官官相护的情况。” 其中一位东家愤愤不平附和道:“恒大人身为钦差大臣的随行司员,对药膳馆处处维护,而钦差大臣更是站在恒大人那边,这不就是官官相护的证据吗?简直是公然违抗圣意!” “大胆!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岂能随意诬陷恒大人与钦差大臣?!”胡大人出声责问那几位东家的忘乎所以,深怕被有心人听了这些言论上报给楚律封。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那位饭馆东家也收敛了一些,不再盯着钦差大臣置喙,转而拿温以恒的身份做文章。 “恒大人只是钦差大臣的随行司员,权限十分有限,主要辅助钦差大臣办案,但不得干预审理和判决。” 几位饭馆东家似乎能预料到苏九冬会请温以恒帮忙,所以对此有所准备,连偏门的有关钦差大臣身边的随行司员的朝中制度也搬了出来。 “恒大人审问的口供,可以作为依据参考,但不能作为定罪的证据。”其中一位饭馆东家直接选择不认口供书里的说辞。 “胡大人,你是朝廷官员,应该知道我朝制度,怎可让恒大人随意干涉地方官员办案呢?” 常东家乘胜追击道:“胡大人,你可不能因为恒大人与朝中的温相有亲戚关系,就有所顾虑!” 常东家的一番话,点燃了公堂内外的火焰。 岐山县早就有传温以恒与朝中温相的亲戚关系,所以许多人都对此有所忌惮。 权贵面前,百姓生命如草芥,是以百姓憎恨权贵靠权势压人,所以也有不少不明情况的人,因着传言的关系,对温以恒产生了莫名的敌意。 常东家主动把温以恒与温相的传言搬到公堂里明着说,门外看热的百姓乐得见官员与权贵之间的争斗,恨不得斗得越乱越好。3a阅读网 苏九冬看出因为温以恒本人不在场,几位饭馆东家并不惧怕温以恒的身份,更恨不得火上加油一般的点燃民众的情绪。看来,目前还是只能靠自己了…… 苏九冬在脑中理清思路,重整旗鼓,准备应战。 “胡大人,既然常东家和其他几位东家,都不肯认恒大人提供的谢和生口供,那我恳请胡大人允许我用现有的证据里,从头开始好好盘一盘。”苏九冬向胡大人请意。 得到胡大人的同意,苏九冬把目光放在王百合与提供信息的买菜大伯身上。 胡大人重新慎之又慎的审问道:“王百合,你能确定眼前的谢和生,就是当日贩卖毒鱼给你的鱼贩子吗?” 王百合再三注目谢和生身上的特征,郑重其事的点头确认。 胡大人再问买菜大伯,买菜大伯也是同样的回答,更提及了谢和生只把鱼卖给了王百合就匆匆离开的细节。 “陈家韦氏,当日是否是眼前的这位谢和生,向你支付银钱,授意你去苏家三房送卤鸡肉的?” 陈家嫂子重重点头,不敢有所隐瞒。她目前就只是个帮忙送鸡肉的小环节,自认不存在谋财害命的情况,所以对此供认不讳。 陈家嫂子的大方承认招来苏兴旺的一记白眼和唾骂:“你个臭婆娘!枉我当你是邻居,你却为了点银子要害咱们!” 陈家嫂子面对三房没有丝毫愧意:“你光说我!难道你就不爱钱?你之前不也为了有点银子赌博,偷偷找我家那位借钱!你赌输了一直没还,我还没找你要回来呢!” 胡大人不耐理会二人之间的争吵,出声制止道:“肃静!这里是公堂,审问的时候禁止随意喧哗!” 苏九冬拿出两枚银簪,其中一枚是当日在三房家里验出来黄鱼有毒的银簪,沾了七品红的部分已经变得黑色一片。另一枚则是崭新的银簪。 苏九冬要求当堂拿银簪验证苏家三房提供的黄鱼,先是用银簪验毒,银簪立刻变色。衙门仵作前来判定,鱼中的毒乃七品红。 “这种名为‘七品红’的毒物,在谢和生家里出现过,现在反而证实了下毒之人,就出自你们栖山饭馆。”苏九冬拿着变色的银簪举到常东家面前,不容置辩。 “在谢和生家里出现过的东西,如何能赖到咱们栖山饭馆里?”常东家的脸色因着七品红的出现微微变了色,别过头不肯再看。 蓝梦寒把一件深蓝色扔到地上,苏九冬指着衣服对常东家责问:“这件衣物,就是谢和生在栖山饭馆里领取的工服,上面也沾了七品红。常东家,这下你要如何狡辩?” “难道你们栖山饭馆里菜品,需要用七品红烹炒?”苏九冬高声对着门外的围观百姓大喊:“这七品红可是毒物,你们栖山饭馆怎么可以把毒药下在饭菜里给客人食用?” “难道,你们栖山饭馆在饭菜里下七品红,是要让客人对饭菜上瘾,借以栓牢食客?这未免太卑鄙了……” “你闭嘴!”常东家上前拉住高喊的苏九冬,气急败坏的呵斥道:“咱们栖山饭馆的名声岂容你随意污蔑?!” “常东家,你们栖山饭馆的名声不容污蔑,难道我们永源药膳馆的名声就能由着你们随意污蔑?做人岂能如此双重标准?!”苏九冬厉声反问。 “你们为了自家的生意,联合起来坑害我们药膳馆,败坏药膳馆的名声!你们最是卑鄙无耻的人!”苏九冬占着理据,并不怵常东家的背后势力,索性一吐为快。 “苏家人去你们药膳馆吃饭是临时起意,我们怎么可能意料得到?又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想出陷害你们药膳馆的计策?”常东家垂死挣扎,还是不肯承认。 “苏家人去药膳馆里吃饭,不过是一个诱因而已。”苏九冬察觉到常东家已经被接连出示的证据击出了小破绽,继续逐北。 “哪怕没有苏家人去药膳馆吃饭,也会有张家人李家人去。你们要的不过是在药膳馆里吃饭的食客而已。之所以选中三房,不过是因为他们正好住在县城里,方便你们下毒。” “只要苏家人去药膳馆闹事,百姓们得知药膳馆发生食物中毒的事情,你们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打出名号,推出明档厨房,招揽客源,使得生意好转。” 苏九冬看向无辜被下毒的苏家三房一家,心里不由得替他们感到叫屈。 虽然苏家人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次的事情属于市场里的恶意竞争,原本不关他们三房的事情,却被有心人利用来对付药膳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尘埃落定 “我问过瓦匠师傅,他们都说要将原有的屋内格局改成明档的形式,至少需要八九天的时间。” 苏九冬再次向被青睐公堂里过审的瓦工匠求证,事实却是如苏九冬所言,栖山饭馆与其他几家饭馆早在事情发生的七天前就动工修改饭馆格局了。 “永源药膳馆的声誉被污蔑不过两天,你们几家饭馆几乎同时打出了食物卫生的名义,推出了明档厨房的形式。这说明……”苏九冬故意拉长语调,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说明早在之前你们就已经开始改造屋内格局,做成明档厨房了。”蓝梦寒接下话茬,冷眼面对几位饭馆东家,她并不惧怕几位东家,更不在意这些东家背后的势力。 在蓝梦寒眼里,再大的势力,也比不过温以恒本人。眼前的这些乌合之众,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难道你们几家饭馆能掐会算,早早预测到几日后永源药膳馆会发生食品中毒的事情,所以就先手防御,推出了明档…”苏九冬对着常东家冷嘲热讽。 “咱们做生意最是讲究风水,平时请个算命先生在店里看顾着也不奇怪吧…”一位饭馆东家不以为意的摊手,对常东家暗暗递上一个眼色。 常东家会意,开口力挽狂澜:“咱们几家早早改了饭馆里的格局做成明档厨房,难道就不能是请来大仙,替咱们看顾风水修改格局吗?” 其他饭馆东家纷纷赞同的附和道:“对,对!看来咱们这回请的大仙还挺厉害,仅仅修改了饭馆里的格局,生意确实好了起来,这可不是单纯靠着陷害别人饭馆就能做到的。” “这证据确凿的事情都能扯到幽冥玄幻之事,常东家真是得了一副颠倒是非黑白的好口才了。”苏九冬对这些商人敏捷的思路由衷感叹,更对其指鹿为马的无耻行径十分唾弃。 胡大人眼睁睁看着话题越跑越偏,好端端的审案扯到了算命风水上,决定站出来纠正方向: “公堂之上讲究用证据说话,你们说什么玄幻的算命之事,根本事无稽之谈。现在还是回到案件与证据上来。” “目前有谢和生与陈家韦氏二人指证,还有买菜大伯与瓦工师傅一干人等的证词,再加上这件工服与七品红,确实是从栖山饭馆与谢和生家里搜出来的,证据确凿。” “还有恒大人提供的谢和生亲口所述的口供书,这都是实打实的证据。”见胡大人有意忽略温以恒审出来的口供,蓝梦寒补充道。 胡大人斜瞄一眼贸然插嘴的蓝梦寒,再看看安分的苏九冬,缓缓开口道:“结合当前的情况与所有呈现的证据,本官心里已经有了定夺。” 胡大人高高举起惊堂木,公堂内外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起悬了起来。 “啪!”惊堂木重重落下,胡大人宣判的声音在整个公堂回响:“栖山饭馆及其他几家饭馆,联合起来构陷永源药膳馆,暗中毒害苏家三房,借苏家人闹事毁坏永源药膳馆的声誉……” “此为恶意竞争,合谋杀人未遂。我朝有制,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人证物证,证据确凿。” “特此宣判,栖山饭馆常东家及其他几位东家拘禁入牢,服劳役三年。届需赔偿苏家三房白银五百两,更及永源药膳馆声誉赔偿一百两。” 谢和生与陈家嫂子分别被判了徒两年与徒三月的刑罚。 所谓“狱事莫重于大辟”,胡大人担忧“出入人罪”的名头,见此案中牵扯的几方人数又多,几家饭馆东家背后撑腰的势力也难以触动。 在没有温以恒与楚律封撑腰的情况下,为了保全自己的官位,胡大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判刑时能从轻就轻,不敢判得太重。 县衙判决一出,惊堂木一落,这场持续了快小半个月的闹剧终于落下帷幕,县衙外苦苦坚持了一晚上就为看戏的围观百姓吃完了瓜,纷纷心满意足的回家吃晚饭去了。 经过今日一审,估计明日岐山县里又会增添不少话头谈资。 继上次告得林生饭馆闭门停业后,苏九冬再次成功的把栖山饭馆的东家,和其他几位饭馆东家也给斗倒了。 虽然栖山饭馆与其他几家饭馆没有被勒令停业,但是苏九冬剽悍的战斗力估计又要被传得神乎其神了。 苏九冬从不在乎那些玄幻的传言,只关心判决结果。 胡大人的判决虽不说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苏九冬对此番结果勉强认同,而苏兴旺却是禁不住的失望。盗墓 苏兴旺本以为审到最后,县官会判给他们成千上万的赔偿金,却原来只有区区五百两。 五百两对平常百姓来说已经是大数目,不少人勤奋老劳力一生也不一定能有五百两银子。 苏兴旺贪得无厌,心里想着把几位饭馆东家一举告上县衙,估计能得个上千上万的赔偿,然而到头来只要五百两,和原先幻想的巨额数目一对比,苏兴旺自然就觉得五百两不够瞧了。 “这五百两也太少了点……” 苏兴旺毫不掩饰自己对“区区”五百两的嫌弃之情。而且这五百两的抚慰金还不是马上就能得到手,还得等官府把栖山饭馆的银子一一量好了,才能分到他苏兴旺手里。 自己嫌弃还不够,苏兴旺又想拉苏九冬下水,偷偷摸摸的找苏九冬嘀咕: “九冬儿你们更惨,才只得了一百两的赔偿。按照你们药膳馆往日的生意情况,这十几日的运营都不止一百两了吧,你看要不要找胡大人通一下气,让他多判一些?” 王百合也不满这少少的五百两,开口附和道:“是呀是呀,你让恒公子给胡大人说一说,让他给咱们都多判一些,否则哪里抵得了这些天的损失呀……” “胡大人的判决已下,不可能再有更改。我觉得,你们还是拿好着五百两吧,再有多言让胡大人听到了,恐怕连这五百两都没了…”苏九冬出于好意的劝谏苏兴旺。 苏九冬低声凑近苏兴旺与王百合,故意出言恫吓道:“胡大人不会改判赔偿更多,但是他可以改判把这笔赔偿的银子收回的…” “官府发出来的银子还能收回去?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王百合听到胡大人有收回赔偿银子的可能,顿时打消了待会儿找胡大人谈话的念头,更一把拉住苏兴旺,生怕他一个冲动也去找胡大人“通气”。 “这五百两银子,再加上之前恒公子送来的三百两抚慰金,也够咱们家用的了。”苏小珊挽着苏兴旺的手,与王百合把苏兴旺往家里拉。 进了公堂后一言不发的苏小珊终于得知了事情真相,明白这件事不是苏九冬在背后操作,不由得暗恼自己猜测错误,又惋惜今日温以恒没有出现,少了与他见面的机会。 “东家,我怎么看你好像不太开心?”刘掌柜看得出苏九冬是在强颜欢笑:“是不是对判决不太满意?” “不知为何,这次胡大人的判决相比以前的果断,反而显得有所收敛与轻拿轻放。”苏九冬漫步踱回药膳馆,面色确实是肉眼可见的不满意。 “许是这位胡大人看我家公子不在场,所以才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蓝梦寒终于得意说出自己的不满:“你没看他今天故意忽视公子给的口供书,可不就是看我们可欺。” 也许是以前与人对簿公堂时,有温以恒在场,一切都过于顺利快速,反而显得今日这次的堂审,在所有证据都具备的情况下,苏九冬却应付得过于吃力。 苏九冬不由得反思,自己现在是不是过于依赖温以恒了…… “也许是为了撇清恒公子的嫌疑吧。”刘掌柜为胡大人辩解道:“毕竟常东家把恒公子与温相的事情搬到了公堂上,还提到了钦差大人。胡大人无法,只能不重于那份口供书了。” “但这也不是胡大人轻判的理由。”蓝梦寒对判决结果依旧不满意。 苏九冬也认为胡大人这一次判决过轻,不过最后能为药膳馆平反,得以证明永源药膳馆自身清白,苏九冬也就不想再过多追究了。 其实几家饭馆东家联合起来派人对苏家三房下毒,三房也确实中了七品红,并且还中了“第二种保险”鱼鸡同食得了痢疾,这就算是已经达到了律法里提及的“已伤”程度。 “按照律法,胡大人理应对几位东家处以绞刑的,然而他却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判了个不痛不痒的徒三年。”蓝梦寒依旧喋喋不休的念叨着判决结果。 “也许是胡大人认为七品红的制毒量不足以致死,三房那边的人也只是得了痢疾,身子不适一阵子,所以才会轻判吧……” 苏九冬不愿再提,只想赶紧回到家中大快朵颐,放肆睡到隔日中午。近日为了这些琐事所扰,废寝忘食的苏九冬已经许久没能好好吃饭入睡了。 刘掌柜仍需赶回药膳馆的去料理关店的事情,苏九冬则归心似箭的回到家中呼呼大睡,蓝梦寒则继续躲回了暗处,按照温以恒的吩咐默默守护着苏九冬一家。 第一百一十九章 媚上欺下 经过昨日在县衙的奋力一“战”,永源药膳馆的名誉得以恢复,冤屈得以洗清,陆陆续续又有一些熟客上门光顾生意了。 烦心事得以解决,苏九冬终于能心安理得的睡到日上三竿。苏九冬打算趁着这难得的时间泡杯茶看看书,也试试那稀罕奢侈的“偷得浮生半日闲”。 柳芸娘送来了午餐,快声催促着苏九冬赶快进食:“九冬儿,你快些吃,不然待会儿就赶不及上车出发了。” “出发?我们要去哪儿?”苏九冬一头雾水,并不知道柳芸娘已经趁着她熟睡时,把她的一些衣服行李都收拾好了。 蓝梦寒抱剑出现在屋子里,解答了苏九冬的疑问:“苏姑娘,我家公子昨晚来信,让卑职几人带着苏姑娘一早就动身出发,前往衢州。” 听到是去衢州,苏九冬立刻想到会不会是衢州那边的瘟疫范围扩大了,所以温以恒才如此着急让人找她去衢州。 苏九冬一扫睡眼惺忪的模样,立刻起身洗漱,匆匆吃了几口干粮,就随蓝梦寒上了马车出发衢州。 马车行到码头又换乘快船,昼夜出行未曾间断,历时五日,苏九冬一行人终于到达衢州。 温以恒特意派了暗卫培凯等在衢江码头接应,顺利将苏九冬一行人接到了衢州官府给楚律封准备的钦差行辕里入住。 温以恒给苏九冬准备了丰盛的晚宴,舟车劳顿几日的苏九冬,终于得以坐下来吃一顿好的晚餐。 温以恒先行吃完,坐在上首靠着椅背,长指叩案,双眼盯着还在缓缓进食的苏九冬,心里盘算着这几日衢州发生的大小事。 苏九冬终于吃得饱腹,见温以恒在盯着自己发呆,便疑惑的问道:“今日怎么一直不见楚大人?” 温以恒以手撑额,面带微微愁色,淡然道:“楚律封在浙江一带已经逗留许多时日,巡视都有时间限制,如今他已经前往福建地区巡视了。” “楚大人不在衢州,只留你一人。看你面有愁容,是不是瘟疫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苏九冬意外,本以为十数日前温以恒和楚律封赶到衢州,已经顺利解决了瘟疫与赈灾银的事情。 未曾想,如今瘟疫与贪污的事情悬而未决,楚律封却得出发赶往福建地区巡视。 “即使楚大人不在,瘟疫的事情我们也可以自己解决吧?”苏九冬对楚律封离开的并不是十分在意,缘在楚律封不会医术,他在或不在,都不影响瘟疫的救治。 温以恒冷漠的摇头道:“衢州的这些官员都是两面派。楚律封一走,衢州官员就露出了真实的面目,不仅不拿我这个随行司员当回事,分发圣散子的事情更被怠慢了。” “这怎么说?”苏九冬起身离开座位,走近靠着温以恒身边坐下,关切问道。 温以恒不急不缓的说:“原先我和楚律封刚到衢州,向官员问责瘟疫的事情,那些官员立刻着手处理情况,把扩散范围控制在了几个小村子里。” “我让楚律封按照你之前提及的方案,吩咐衢州太守,先从府衙银库里掏银子购买药材,按照圣散子的药方抓药,分发给受灾百姓。” “这个方法确实行之有效,部分灾民吃了圣散子都有所好转。” 温以恒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凌厉起来:“这场小瘟疫得到了控制,我们原本要开始调查衢州官员与赈灾银两的事情。” “然而时间紧迫,楚律封需要立刻赶往福建巡视,所以调查衢州官员贪污赈灾银的事情就被搁置了。”温以恒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速,案台下的手却握紧了拳头。 “前段时间,衢州城里患病的人突然增多,原是受灾村子的患病村民,流亡到了衢州县城里。这时我才知官府居然不再分发圣散子,而是抬高圣散子的价格卖给受灾民众。” “有些村民买不起高价的圣散子,只能任由病魔侵蚀,患病而死。原本被控制力道范围的病情又再次扩大。我找魏显富追问此事,却被他给搪塞了回来。” 温以恒声如珠玉击石,冷哼道:“他们见我不过是钦差的随行司员,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楚律封临走前说要把钦差行辕留着,保不齐我们现在早被那些官员给扫地出门了。”温以恒声音里没有怒意,但是字里行间却弥漫着淡淡的不满。豆子文学网 “这么说,楚大人一离开,要解决衢州这场小瘟疫和衢州官员贪污赈灾银两的事情,岂非寸步难行?”苏九冬亦是愤愤不平。 钦差大臣前脚刚走,这些官员后脚就能干出高价贩卖救命药的蠢事。 经过前一批衢州官员的瞒报病情,本以为换了新的官员上台会有所收敛,然而这新任的官员却用现实教苏九冬看到了官场的腐败与现实。 “倒也没有寸步难行的地步,只是没了楚律封这位钦差大臣‘罩着’,办起事来比较麻烦拖延而已。”温以恒对官场里的各种极品行径已经司空见惯,所以他也没有过多的失望。 “你这次让梦寒将我匆忙带过来,是想让我助你解决衢州官员贪污赈灾银的事情?”苏九冬心理有些没底,她不是官场中人,对官位权术并不熟悉,更谈不上能帮温以恒了。 “非也。这次我找你过来,是有其他事情要你帮忙。”温以恒伸手抚上苏九冬的腰肢,拉近二人的距离:“你通医术,我也最信得过你,这件事情交给你办最为合适,非你莫属。” 温以恒低声向苏九冬吐露了自己的计划,二人又是一番彻夜长谈。 隔日,温以恒再次进入衢州官府,找到了正在后堂里优哉游哉的衢州太守魏显富。 “恒大人你又来了…”魏显富看到温以恒时没了初次见面时的毕恭毕敬,只淡淡瞥了温以恒一眼,只象征性的抬袖拱手,并没有起身与温以恒互相行礼的打算。 钦差大臣楚律封前往福建巡视,却没有把温以恒这位随行司员带着,魏显富认为温以恒被楚律封给丢弃了,所以对温以恒也就不再上心了。 温以恒好声好气的开口,也是打算再给魏显富一次修改的机会:“魏大人如此不想看到恒,恒自己也不愿意在钦差行辕和官府两边来回跑。” “只要魏大人及时催促地方官员汇集银两,按照药方抓药,把圣散子免费分发给受灾百姓,恒也就不会总是上门叨扰了。” 温以恒特意强调“免费”二字,也不在乎这样明确刻意的提醒是否会惹怒魏显富。 “恒大人,你只是钦差大臣的随行司员,按照制度,你是没有权利查收过问咱们本地的官务的。但是看恒大人如此心系百姓,本官就给你说说这其中的深浅吧…” 魏显富苦口婆心的沉声道:“恒大人对衢州的情不清楚。这衢州百姓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哪怕我们官府免费给他们派发圣散子,他们也不会感恩戴德的。” 魏显富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况且圣散子的药材大多是贵价的药材,按方抓药要花费不少银子。现在官府银库空虚,哪里还有闲钱去打量购买圣散子的药材呢?” 魏显富拿拇指搓着中指与食指,比出了银钱的手势,低声说:“唯有向百姓收取一点点的银钱,才能拿着这一点点的银钱去购买药材,这才是正确的收支平衡路数呀…” “恒大人,你也是官场中人,总不会连这点小小的权衡之术都不明白吧?” 温以恒嘴角扯起一抹淡笑,并不赞同的摇摇头:“衢之前州水患,朝廷拨款到衢州赈灾救济。如此数目巨大的一笔银子,魏大人怎么能说银库空虚呢?” “即使官府的银库真的空虚,衢州还有这么多官员与显赫贵人,只要魏大人出面向他们募捐,想来也会有不少人热切响应、大方捐款的。”温以恒继续出言怼堵魏显富话里的漏洞。 “恒大人说出这番话真是诛心了。”魏显富面容显出恼怒,声音没了之前的随和:“咱们衢州官员都是清官,个个斋衣素食,两袖清风,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能捐?真是说笑!”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为了赈灾救济,让每个官员拿出一千两购买药材,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吧?官员是百姓的父母官,哪有自己孩子病了,父母还让自己孩子出钱买药的?” “况且,越早分发圣散子给患病百姓,这场瘟疫也能越早解决,灾后重建工作也能尽早完成。届时魏大人向朝廷汇报情况时也能好看些。”温以恒一番话把魏显富堵得无言以对。 魏显富被温以恒连续出言教育,心中十分不满,找了个借口把温以恒赶出了府衙。 温以恒今日的官府拜访并不成功,虽然与魏显富费尽口舌,最后却没有奏效。 以魏显富为首的衢州官员依旧不为所动,照旧向衢州百姓高价贩卖圣散子。 “身为当地父母官,却趁着瘟疫之际肆意抬价,坐收不义之财,实在是罪无可赦!”得知情况没有丝毫改变的苏九冬不仅火冒三丈,恨不得把魏显富拉到面前胖揍一顿! 第一百二十章 心血来潮 “我给了他机会,他却不知道珍惜,往后定有他后悔的时日。” 经历了多次劝阻无效的温以恒反而没有之前的恼怒了,他招来培凯耳语几句,随后便好整以暇的躺在长椅上散心赏月。 软白的月光倾洒在温以恒的身上,恍若一座真实的玉山,华胄恭仁,高山仰止。 苏九冬立在回廊尽头探头观望,一时间竟不敢靠近,生怕破坏了这幅宁谧的月夜画卷。 “怎么在那呆站着不过来?”温以恒察觉到身后苏九冬凝视的目光,他缓缓坐起身来,朝苏九冬招手。 苏九冬乖巧的走上前,不言不语的在温以恒身边落坐,尤为自然的抬手替温以恒揉捏他的太阳穴,放松清神。 苏九冬知晓温以恒一直忙于公务,在赶来衢州的前一个晚上,还不辞辛劳连夜替她审讯谢和生,如今又要为衢州官员的不作为而忙碌奔波。 温以恒如此不分昼夜处理公务,苏九冬对此实为不忍。 “如果人人都如你一般贴心,也许我就不会这么疲惫了……”温以恒闭目享受苏九冬的贴心揉捏,忍不住感叹道:“我不过年逾弱冠,却比从前越发觉得疲惫。” 苏九冬只当温以恒还在为赈灾银的事情苦恼,开口建议道:“既然这魏显富不肯出钱买药,那我们不如自己找人募捐?” 苏九冬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自己说得十分起劲:“找人募捐银钱,既能解决如今无钱买药派发圣散子的窘境,还能治病救人。” “如果事情闹得大了,朝廷得知魏显富不肯动用赈灾银救民,反而需要民间自发筹钱,估计他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苏九冬巴不得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最好朝廷能再派一位朝廷大员下来审查,好好整治衢州这腐败的官场。 “官府的银库里明明还是有钱的,但是却高调贩卖救命药。那我们不如帮他们这个忙,把铁公鸡的名声坐实。” “找人募捐尚需要名头,你打算打个什么旗号来募捐?”温以恒对苏九冬主动替自己分忧解难的举动十分满意,亲昵又得意的捏了捏她的耳垂,手感绵软,令人心神荡漾。 苏九冬被温以恒捏着耳垂只觉得又痒又酥,抬手便把温以恒的手拍掉了,继续把话题引到正事上,认真问道:“难道治病救人这个名头还不足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可是积阴德的好事,那些富贵人家的银钱大多数是来路不正的,他们最想要的难道不是积德以图死后能不下地狱?” “当然不是。” 温以恒摇摇头,看得出苏九冬对有钱人家的心思琢磨还不够透彻,漫声开口道:“权贵之人最重名利与人脉。所谓‘治病救人’的名头只是缥缈的虚名,对他们的吸引力当然不够。” “我倒觉得,不妨用一用我那个传闻来做做文章。”温以恒早已筹划好了号召捐款赈灾的事情,正逢此时苏九冬主动提了出来,温以恒也顺势提出来一起讨论。 “你是说……有关温相的传闻?”苏九冬突然不敢激动了,显得小心翼翼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怎么?你很顾忌温相?”温以恒看到苏九冬提及温相时战战兢兢地模样,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 “你不顾忌?”温以恒的坦然自若让苏九冬十分意外:“我以为你对温相很顾忌,所以一直很避讳在你面前提到温相……我记得你十分厌恶有人说,你如今所得成就都是因为温相。” “那是另一个话题了。我没有忌讳温相,你也不用害怕在我面前提到他。”温以恒放声一笑,回到正题上:“既然他们都传我与温相有亲戚关系,那为何不好好利用一番呢?” “你的意思是,故意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提及你与温相的亲戚关系,然后从中做文章,让他们主动捐钱?” “对。”温以恒嘴角挑起俏皮的笑容:“能搭上温相的人脉,可比你打的治病救人的名号吸引人多了吧?”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温以恒行动十分迅速,当即就洒出人手在衢州地区散出风声。 不出三日,整个衢州地区也和杭州城一样,人人皆知温以恒这位钦差大臣的随行司员,居然与朝中的温相有亲戚关系的传闻。33 魏显富也得知了这个令人浮想联翩的传闻,连带着对温以恒的态度也肉眼可见的变好。不过即便态度变好,衢州官府依旧没有因此改变策略,继续高价贩卖圣散子给百姓。 眼见衢州城里染病的人越来越多,而能治好病症的圣散子却大量囤积在府衙里,苏九冬也加快了号召衢州权贵人士募捐的行动。 有了温以恒散播的传闻做辅助,苏九冬募捐起来也轻松许多,甚至有些衢州权贵得知在苏九冬这里募捐,往后能得以与温相一见,在温相面前露露脸,便纷纷主动上来捐赠银两。 白日里有苏九冬募捐银两,温以恒也得以腾出手,在暗中奋力搜集衢州太守贪污赈灾银的罪证。 苏九冬认为把银两放在官府,会被那些衢州官员监守自盗,因此就把这些时日募捐到的所有银钱,全部存放在了钦差行辕里。 这日温以恒回到钦差行辕时,苏九冬正和请来的账房一起核算募捐的银钱数目。 “银钱几许?‘战况’如何?”温以恒向面带喜色的苏九冬询问道:“我也想知道知道,我与温相的这个传闻究竟能值多少银子……” “就冲着温相的名头,再多的前也不算多了。”苏九冬娇嗔一句:“大概快有两万两吧……开一个病坊也绰绰有余了。” “开病坊……” 温以恒被苏九冬的自言自语提了一醒,脑中灵光一闪,心血来潮:“不如我们就开个病坊,把这些募捐来的银子拿去购买圣散子的药材,然后就在病坊里派发给百姓。” “真的要开病坊?”苏九冬倒没想这么多,只希望能尽快把银子拿去买药,分发给患病百姓,尽自己全力能多久一些无辜的病人。 温以恒给苏九冬细细分析道:“开病坊,势必得请人手看顾帮忙,这样既给当地人提供了谋生的机会,也能给患病百姓诊治一番。最好能请来名医坐堂问诊,百姓也会更加信服了。” “倒不如直接把病坊归到你的名下,方便由你打理。这样我们在病坊里自由派发药物,属于正经营生,官府也管不到我们头上。” 苏九冬下意识的就推拒道:“现在仅仅一个永源药膳馆我已经忙不过来了,可能暂时还腾不出时间来料理一间新的病坊。” 苏九冬还想说的是,他们家远在杭州城岐山县,而这间有可能开办起来的病坊却在衢州,杭州距离衢州路程有六日之多,来回照顾营生实在多有不便。 温以恒淡笑道:“既然你有诸多顾虑,那不如还是按照之前的办法,还是由你出任东家,把病坊托给掌柜照看,每逢季结算日给你送去营生账本,你偶尔过来看看即可。” “在衢州找个可靠能干的掌柜和账房应该也不难,请几个医术好的大夫坐堂问诊,再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店伙计招呼里外,也差不多足够了。” 温以恒替苏九冬想得周全,恨不得立刻就开始物色开一个病坊所需的人选。 苏九冬见温以恒如此热情诚恳要替她开拓业务,苏九冬也不好再行推诿,点头同意了温以恒的计划。 只要能帮到患病的百姓,解决了当前圣散子需要购买的窘境,苏九冬自然是情愿的。 “百姓安居乐业,自是重中之重。我看不如就叫‘康乐坊’,取意平安康乐。”温以恒执笔在纸上写下“康乐坊”三个大字,笔走龙蛇,属意平安。 温以恒懂用权贵人家捐的这些银钱,要在衢州现成开办康乐坊。魏显富得知消息,闻风而动,双手提着满满的礼品来到钦差行辕门前,指明拜访温以恒。 “恒大人,听闻这间康乐坊还是温相提议要开办的?下官这里倒有一些可靠的人选推荐给您,往后也能在康乐坊里为温相效力。”提及温相,魏显富态度尤为恭顺。 苏九冬从正堂后面转出来,端着一杯苦茶递给魏显富,缓缓道:“魏大人误会了,这间康乐坊并不是温相属意要开的,而是小女提议开办的。” “你是何人?”魏显富没有接过苏九冬手里的苦茶,神情嫌弃道:“偌大一间病坊,竟是你能说开就开的?” 苏九冬向魏显富行了一个敷衍的礼节,淡淡开口:“小女苏九冬,不过是杭州城里的寻常百姓,也未曾有功名在身,更与温相没有丝毫关系。” “开这一间病坊,不过是为了给患病百姓提供治病的场所罢了。” 苏九冬话中有话的嘲讽道:“毕竟现在官府不作为,甚至还向百姓卖药收钱,弄得许多病患已经吃不起救命药了。我见不得有病患无辜死去,所以才想开这病坊,治病救人。” 魏显富面色不虞,当即向苏九冬发作:“官府的事情,岂是你一个平头百姓能随意置喙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煽风点火 “朝廷没有明令禁止百姓不能议论官府的事情,更不会干涉百姓议论官府判断是非。” 苏九冬乜斜着魏显富,漠然诘问道:“魏大人如此专横独行,不许百姓议论官府作为,难道从四品的魏大人比朝廷还大?” 苏九冬提及朝堂,魏显富立刻毕恭毕敬的抱拳对天宣誓一般:“你莫要信口雌黄,我魏显富对朝廷对当今圣……” “况且我提及的是有关赈灾救济的民生大事,并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军国机密,魏大人你又为何不许我开口议论?”苏九冬打断魏显富的“表忠心”,继续出言对其围追堵截。 “钦差大臣尚在衢州时,圣散子是是免费发放给百姓的。钦差大臣一走,衢州官府立即把免费发放改成高价售卖,这不得不令我怀疑衢州官府的作为与用意。” 苏九冬一针见血的指出衢州官府表里不一的做法,深寒目光定定凝视着魏显富,魏显富仿佛被一击即中一般气得跳脚,一时无所遁形。 “官府的做法自有其中用意,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魏显富扔下手里的礼品,狠狠瞪了苏九冬一眼,再看向温以恒,随即拂袖愤然离去。 苏九冬没想到魏显富这么容易就被气走了,一时有些意外,转而担忧起温以恒来:“我这样把他气走了,他会不会暗中给你使袢子?” 那魏显富虽然生了一副天生委屈的老实脸,但奈何却是小肚鸡肠的人,苏九冬怕把魏显富逼得气急了,魏显富会暗中整治温以恒。 “你放心,他不会……我有温相撑腰,他不敢的。”温以恒开玩笑着就打消了苏九冬担忧的念头。 魏显富的怒气并没有阻挡康乐坊开办的步伐。在温以恒的运作之下,病坊人手、药材数量及所需的事物全部准备妥当,颇受衢州权贵关注的康乐坊终于成功开办。 因现在是瘟疫时期,康乐坊的陈掌柜出面宣布道,凡是来康乐坊里看病问诊的病患,分文不取,更会免费派圣散子给患病的衢州百姓。 此举一出,衢州百姓哗然。 圣散子药材繁多且贵,真切的安方抓药需要花费不少银两。 连身为父母官的衢州府衙都选择走向百姓高价出售圣散子的路子,而凭空出现的康乐坊却向百姓免费派发圣散子,可谓医者仁心。 康乐坊这一出大手笔的善心举动,把周围村庄患病的民众全部吸引到了衢州县城中,都跑到康乐坊里领取救命的圣散子。 一开始衢州县城的百姓对此稍有不满,认为康乐坊此举把那些等同于行走病毒库的患病群众全部引到了县城里,害怕会引起恐慌。 但是因为更多患病百姓拿到了能治愈病症的圣散子,许多病人也渐渐好转,疾病的传播范围也得到有效控制,期初民众的不满情绪也就湮灭了。 温以恒故意把康乐坊的地址选在衢州府衙的正街对角。 自从康乐坊开办的第一天起,温以恒就与苏九冬一直在康乐坊里忙碌。魏显富每日上班下衙,都能看到温以恒在康乐坊里帮忙分发圣散子的身影。 这日魏显富照常巳时才到府衙上班,抬眼又看到了在康乐坊里,温以恒正和几位衣着光鲜的人交谈的身影。 与康乐坊派发圣散子的门庭若市相比,衢州府衙门前支起的由官府贩卖圣散子的摊子就显得十分冷清,门可罗雀。 魏显富走到摊子前询问今日当值的官差道:“如何?今天早上卖了多少圣散子啊?” 官差苦哈哈的回答:“大人您别说笑了,自从这康乐坊开办后免费给百姓发放圣散子,就没人来咱们官府里买圣散子了。” 魏显富上前扒拉着摆在摊位上的数十包圣散子,怏怏不乐的埋怨说:“还有这么多没卖出去,这药可是拿大把银子抓来的,卖不出去岂不是要烂在这儿了?” “大人放心,府衙里剩下的圣散子也不多了,几天前有位大客商把咱们的库存买断了。卖了这个数目…”吴师爷拿手指比了个数目给魏显富看,魏显富满意的点点头。 “百姓们都乐意拿免费的东西。现在有不要钱的圣散子可以白领,自然就不屑买咱们这交钱才能拿到的圣散子了。”官差继续抱怨,话里话外把一切都怪在康乐坊头上。 “魏大人,您说说这康乐坊究竟是什么路数?”府衙吴师爷在魏显富耳边煽风点火道:“他们免费派发圣散子,这不是明摆着跟咱们县衙对抗吗?” “哼,这都是那个叫什么苏九冬的女人出的馊主意,居然能拉拢温以恒替她找人筹钱,开办康乐坊,把咱们的财路都给断了。”爱书屋 魏显富恶狠狠的瞪着康乐坊的招牌,想起之前在钦差行辕里仅仅与苏九冬打过一次照面,就被她开口堵得无话可说,魏显富气得眼里直冒火花。 “断人财路就是谋财害命。”府衙吴师爷阴恻恻的在一旁煽动魏显富道:“魏大人,想来是温以恒故意与那个苏九冬合起伙来对付您呢…” “对付我?”魏显富不解道:“我一没招他二没惹他,他做什么拿我来开伐子?” 吴师爷提醒道:“大人您忘了?那个温以恒几次三番找上府衙来催促筹钱买药,次次无功而返。大人您一直不松口,他上门多次都白费,可不就记恨在心了么……” “我是朝廷提拔起来的从四品州县官员,他一个小小的钦差随行司员,哪里有资格指使我做这做那?”魏显富不以为意的轻慢道:“想让我听他的指令做事,真是异想天开!” “温以恒据说和朝中的温相有亲戚关系,仗着背后有温相撑腰,开这康乐坊与咱们府衙打擂台。” “咱们售卖圣散子,他就故意免费派发,这分明是故意与大人您做对。”吴师爷越说越起劲儿,说到情绪激动处,唾沫星子横飞不止。 “想来因着有温相在,大人也不能把他如何,所以他这是在给大人您找不快。咱们也不能打他骂他惩戒他,大人您看这可怎么办……” 魏显富眼珠子滴溜一转,把目光投在了康乐坊里忙活的苏九冬身上,语带窃笑:“惩戒不了温以恒,难道我惩戒不了小小的苏九冬么…我现在就可以让她后悔开了这康乐坊。” “大人您是要对苏九冬出手?”吴师爷心里另有一番打算,出言阻止道:“大人不妨等到他们的圣散子快派发完了再出。” “为何?还要等再?康乐坊早点关门,咱们也能早点卖出圣散子,多赚些银子。” “大人不必着急,等到康乐坊派发完圣散子,届时这场瘟疫也快结束了,到时候再让康乐坊关门大吉。如此一来,咱们既能把配方抓药的银两省下来,也好与朝廷交差。” “哼,那这段时日不还是便宜了苏九冬和康乐坊……”魏显富狠狠的啐口水,目光继续锁定康乐坊门前排起长龙来领取圣散子的队伍。 魏显富正搜肠刮肚的思索如何处理苏九冬与康乐坊,这时苏九冬正好从康乐坊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挎着一个装满圣散子的篮子,看样子是要出门。 苏九冬注意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回头就看到了聚集在衢州府衙门外的魏显富与师爷官差等人,数人目光正齐齐盯着她,恍若饥饿的野狼盯紧了落单的羔羊。 苏九冬身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转身朝正在康乐坊外抱剑跟着她的蓝梦寒深深看了一眼,“梦寒姑娘,劳烦你最近跟我跟紧点,我担心有人会对我不利。” 温以恒最近白日一直在康乐坊里忙碌,晚上还在暗中调查衢州官府的事情,苏九冬担心温以恒过于劳累,所以勒令温以恒待在钦差行辕里休息,不许再来康乐坊里转悠。 温以恒不能随时守在康乐坊,蓝梦寒则继续守卫苏九冬的安危。 蓝梦寒也注意到了魏显富一群人的目光,漫不经心的答应道:“苏姑娘放心,这几个小喽啰还成不了气候。” 打趴他们,绰绰有余。蓝梦寒在心里暗暗说道。 有了蓝梦寒的保证,苏九冬这才能每日安心出门,到附近染病的村子里给病重得无法出行的患病百姓,派发圣散子。 相比于官府把圣散子贩卖给民众百姓的敛财行径,康乐坊在衢州县城的声誉渐高,随之而来的,还有百姓埋怨衢州官府贩卖圣散子的不满言论。 魏显富察觉到近日出街时,路过百姓的投来的目光越来越不善,当即决定不再等待疫情结束,只想要尽快把苏九冬与康乐坊一并处理了。 八月深夏,艳阳高照。 准时每日巳时上班的魏显富,在府衙守着温以恒与苏九冬离开康乐坊后,立刻派出官兵,顶着渐渐炎热的烈日,把康乐坊前后门都围了起来。 康乐坊门前排队等着领取免费圣散子的人群被官兵驱散,大门被官差把守住不准出入。 魏显富大步流星的踏入康乐坊,叫停了正坐堂诊察的大夫,轰走了诊病的百姓,更把陈掌柜与账房挤出了柜台,康乐坊里所有人手都被捆了绳子、一字排开跪在魏显富身前。 派发圣散子是善事被临时叫停,康乐坊被官府强行闭馆,引发衢州民众的不满情绪。 康乐坊外人头攒动,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反将一军 魏显富派兵围困康乐坊,温以恒与苏九冬前脚刚踏入停在钦差行辕门前的马车,后脚就有好心人来通报情况。 得知康乐坊被围,原本已经处理好康乐坊一切事宜,打算今日打道回临安府的温以恒与苏九冬面面相觑。 “看来近日是暂时无法回去了的。”温以恒撩起袍子下了马车,再把苏九冬扶了下来。 “或者你先回临安府,康乐坊的事情交由我去处理?”苏九冬低声询问道:“你不是着急回临安府取东西吗?” 早在两日前,温以恒就与苏九冬商量好,待康乐坊的一切事宜都运行妥当后,就回一趟临安府。 苏九冬认为离家太久,药膳馆的生意也很久没有看顾,得回家中回店里看看,再看看柳芸娘、苏庭安与阿蓉三人过得如何。 而温以恒急着要赶回临安府的目的,据说是为了去钦差行辕里取回某件重要的东西。 眼下即将启程出发,不料却被康乐坊的突发事件打断了。 “不必,东西可以等过几日回去后再取,康乐坊与那些患病的百姓可等不得。”温以恒不欲再讨论去留的问题,与苏九冬一同奔赴康乐坊。 苏九冬二人赶到街口,远远就看到康乐坊门外站着官差把守,百姓在外围空出了一定的空间,街上依旧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九冬看着康乐坊外带刀严守的官兵,心里已经不再对魏显富生气,而是对衢州官员的失望:“魏显富不留情面,直接撕破脸皮派人出围康乐坊,也不在乎这么做是否会惹了众怒…” 温以恒面无表情,脚下却放慢了步伐,缓缓道:“他原本就犯了众怒,奈何现在是非常时期,百姓自身苦不堪言,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围观百姓有眼熟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的,纷纷给他们让出了一条直通康乐坊的小道。 温以恒上前捡起一包被官差们踢翻在地的圣散子,捏在手里,走进康乐坊里。 温以恒绕过地上一字排开的康乐坊伙计,把圣散子放在魏显富手边,漫不经心的打招呼:“魏大人,几日不见,您的脾气丝毫没变…带着官差来康乐坊说围就围,还是那么容易冲动。” “几日不见,恒大人的脾气也是没变,依旧那么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魏显富语带讽刺,只拿温以恒看做是借着温相的关系当官上位的纨绔子弟。 “恒大人,本官今日是正经办案,你一个区区钦差随行司员可管不到我们衢州府衙。” “如今钦差离开浙江前去福建巡视,你不过区区随行司员,却拿着鸡毛当令箭,继续在衢州耀武扬威,真是可笑。”魏显富好整以暇的端坐在椅子上,从容的呡了一口茶水。 苏九冬懒得与魏显富打官腔,出声责问:“魏大人,今日为何突然派人出围我们康乐坊?还把我们的伙计全都捆住、让他们跪在地上?这是当父母官的姿态吗?” 魏显富抓起温以恒带进来的那包圣散子,抬手扔到苏九冬脚边,随意道:“你们康乐坊派发的圣散子掺杂了劣质草药,本官正是为了我衢州百姓着想,才把你这康乐坊给围了。” “康乐坊分发劣质药物,荼毒我衢州百姓,从即日起康乐坊即刻闭坊关停,没有官府通知,不得自行开坊诊病。” “康乐坊里的这些个掌柜、大夫、店伙计,全部押进大牢里听候审问。”魏显富站起身,指挥身边的官差把地上跪着的所有人夹起来,全部带回府衙。 “至于你,苏东家,只怕你得随本官去一趟,到县衙里过堂了。”魏显富对苏九冬露出了得逞的笑容,志得意满的仰头大笑。 温以恒拦下得意忘形的魏显富,继续不紧不慢的问道:“魏大人,你说康乐坊分发的圣散子掺杂劣质草药,你有证据能证明吗?” “魏大人先不必着急回答,不妨先听恒说一说。” 温以恒走到柜台后翻找一阵,掏出一本账簿来,却不打开,先问询魏显富:“魏大人,请容恒问一问,衢州府衙里的圣散子,是否是在钦楚大人差大臣尚在衢州时,大量购入的?” “当然!楚大人高瞻远瞩,主持我衢州府衙花费巨额银两大量购入圣散子所需药材,按方抓药,因此我府衙里出售的圣散子都是正宗的药方!与你康乐坊里派发的可不一样。” “好,既然魏大人开口肯定了衢州府衙贩卖的圣散子,那么我们康乐坊里派发的圣散子,也就有好清白的出处了。” 温以恒唇角挂笑,反手摊开账本,把机密的账面内容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七月二十一,康乐坊购入圣散子三百包,出处衢州官署十二库房,经手人吴漾师爷、文一书。”书香 “七月二十四,康乐坊购入圣散子二百三十包,出处衢州官署十二库房,经手人吴漾师爷、文一书……” “七月二十八,康乐坊购入圣散子二百六十包,出处衢州官署……” 温以恒温声细语,把账本里一共十三条大量购入圣散子的支出记录全部朗声念出。 “如果魏大人不肯相信,我们还有衢州府衙的盖印与购买凭证,证明我们康乐坊里的圣散子,就是从你们官署里购入的。” 魏显富与身边站着的府衙吴师爷皆是目瞪口呆。 魏显富的惊讶,缘在康乐坊的圣散子竟是从衢州府衙购入,而吴师爷则是惊讶于这个时候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与那位未曾出面、却能大手笔购买圣散子的客商文先生。 “文一书…温以恒……”吴师爷喃喃自语,再结合温以恒的一番话,最终得出结论:“你,难道你就是那位大手笔买断我们府衙库存的大客商?” “不错。”温以恒点点头。 苏九冬淡然的解释道:“衢州官府明明有大量圣散子库存,却不肯拿出来发给患病百姓。而我们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能大量供应圣散子的药材铺,索性就直接从府衙购买。” “这……”魏显富顿时有些坐不住,差点从椅子歪斜,被眼疾手快的吴师爷一把扶住。 “魏大人,刚刚你说衢州府衙的圣散子质量有所保证,最是正宗。我康乐坊的所有圣散子都是从你府衙里购买,又怎么可能存在掺杂劣质草药的情况呢?” 温以恒再次弯腰,把被魏显富扔在苏九冬脚边的圣散子捡起来,递还给魏显富,眼底意味莫名。 在场官兵与康乐坊外的百姓得知康乐坊的圣散子,来源竟是衢州官府,也是十分震惊。 “这康乐坊的东家花高价从府衙购买圣散子,然后免费派发给咱们,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善人啊!”门外的围观百姓里有人高喊,其他人立即随声附和。 “管他是不是掺杂了劣质草药,反正咱们吃了之后病症确实好了,这才是最实在的!” 是不是真心为民做事,百姓最有发言权。 康乐坊免费分发的圣散子确实十分有效,患病百姓吃了之后情况有所好转,每日再坚持服用直至痊愈,时间也不过短短四五日。 康乐坊的善举实打实治好了百姓的病症,则衢州府衙的作为就十分令人心寒,与之比较则相形见绌了。 “我看官府就是在找康乐坊的茬,故意和康乐坊过不去!”有百姓看不过官府的专横做派,最先恼怒了起来。 “官府被咱们百姓自己开办的病坊给比下去了,能不着急吗?我看啊,这康乐坊怕是要完。”门外百姓看官差持刀严守的架势,怕是今天可能会闹出血事来。 “放心吧,这康乐坊完不了。”有自以为掌握了情报的百姓说得津津有味:“据说康乐坊的东家与朝中温相有亲戚关系,就冲着温相的势力在,估计魏显富也不敢拿康乐坊如何。” “魏大人,魏大人?你还在听吗?”温以恒把被惊讶得神游天外的魏显富叫回过神,继续对魏显富进行语言围攻。 “如果情况真如魏大人刚才所说,真的从康乐坊里某一批圣散子中,检查出掺杂了劣质草药的情况,是不是说明衢州府衙贩卖的圣散子,也存在掺杂劣质草药的情况?” “危机当头,身为衢州父母官的您,居然向患病百姓高价出售掺杂劣质草药的圣散子,若是被当今圣上知道了,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罚大人呢…” 温以恒意有所指的冲着魏显富微笑,魏显富只觉得背后渗出了冷汗。 “魏大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依我看,你还是趁早把门外的官差撤走吧,不要闹得太难看了。”温以恒拍了拍魏显富的左肩,意味深长的劝谏道。 苏九冬也加入其中,出面进行最后的规劝:“魏大人,你早点撤人,我也就当做今日无事发生。往后你继续当你的官老爷,我的康乐坊也照样开办,互不相犯,既往不咎。” 魏显富努力平复内心的激动,握住双手背在身后,尽量不让众人看出自己的手在颤抖,朗声开口道: “既然如此,康乐坊救治衢州百姓有功,本官也就不再为难…往后这康乐坊可以继续开办,只是……” 第一百二十三章 蛰伏待发 魏显富意识到自己刚才被温以恒一番话吓得有些失态,登时又恢复往日的官架子:“只是还望恒大人日后能清楚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不要总把自己摆在高位,拿着鸡毛当令箭。” 温以恒淡然一笑,漫不经心答道:“恒对自己的位置一直很清晰,就不劳魏大人费心了。至于恒究竟是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以后会有分晓的。” 魏显富暗暗咬牙,还是看不惯温以恒一副盛气凌人的语气模样,但也只能理亏的离开。原本准备好要指正康乐坊圣散子有劣的人证物证都没了用处,就好比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早先魏显富兴师动众带着官差出围康乐坊,现如今没有占理,只得灰头土脸带着人撤离,可谓输人又输阵。 康乐坊被官府解封,许多受灾患病的衢州民众照旧每日领取适量圣散子服用,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不出半月,衢州境内的这场小型病情得以全部治愈。 衢州病情已解,温以恒也要动身回岐山县,去取他口中所谓的重要东西。 苏九冬心系衢州灾区的民众,还想再留下来观察一阵,看看病情会不会有反复的情况,所以并没有跟随温以恒回岐山县。 苏九冬替温以恒收拾好轻装回临安府的行李,一边察看没有什么遗漏后,一边向身后正闲适饮茶的温以恒说道:“回去记得给阿娘与安儿安带声好,告诉他们我们很快也就回去了。” “……”身后一片安静,平时有问必答的温以恒却破天荒的没有予以回应。 没有得到温以恒的回答,苏九冬疑惑的回头,只看到温以恒闭目斜卧在榻上,一声不吭。 苏九冬只当温以恒困得入睡了,去床上取了薄毯给温以恒细心盖好,又回去继续替温以恒整理行囊。 月上中天,温以恒依旧没有睡醒。苏九冬端着温好的饭菜想去叫醒温以恒,却发现温以恒瑟缩着裹在薄毯里发冷颤抖不停。 苏九冬顿觉大事不妙,赶紧上前给温以恒把脉,却诊出了百罗裙毒毒发时的脉象。 钻心的疼痛,发冷颤抖,面色不佳,唇色发黑…确实是百罗裙毒毒发的症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苏九冬下意识的问出声,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早前苏九冬已经把温以恒体内的百罗裙毒几乎拔除干净,怎么今日百罗裙毒又突然发作了? 温以恒躲在薄毯里昏迷不醒,高大的身躯因百罗裙毒发的疼痛而无意识的瑟瑟发抖,额上的冷汗拿温毛巾擦拭过一遍后,又持续不断的渗出,似乎是百罗裙毒毒发更盛的症状。 苏九冬看着温以恒被毒发折磨得,惨烈,心疼不已,一颗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揪住挤压一般喘不过气来。 苏九冬拿出随身的针灸包先为温以恒施针止痛后,当即招来仆人忙活,又是喂药又是泡药浴又是针灸排毒,忙碌了一晚上,才制止了温以恒毒发的病症。 百罗裙毒得到抑制,温以恒呼吸恢复平缓,似乎是安心入睡了,但却换苏九冬睡不着了。 苏九冬守着安然睡下的温以恒,借着屋里唯一燃着的烛灯翻阅自己带过来的几本医书,向从中翻出与百罗裙毒有关的药方古籍。 原本定好在第二日早晨出发会临安府,温以恒却睡到了三日后的清晨才悠悠转醒。 温以恒醒来看到趴握在床沿的苏九冬,略显意外。回想起自己似乎因为毒发疼得昏了过去,苏九冬估摸着又是衣不解带的照料着他,瞬时暖心的笑开了。 温以恒打量着苏九冬的睡颜,雪白软糯的双颊被手臂压出了微微藕粉色,长而浓密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柔唇不点而朱,看着十分盈泽,引人想恶狠狠的叼在口中咀嚼一番。 虽然目前苏九冬与温以恒的关系亲近许多,但二人还是保持着发乎情止乎礼的距离,偶有的突然亲昵也是温以恒主动居多。 心里的距离所有有所拉近,苏九冬依旧努力保持着二人身体上的距离。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温以恒出手轻轻捏着苏九冬的脸颊左右揉搓,内心十分解气。 苏九冬被温以恒的恶意揉捏搅扰醒来,乌溜溜的眼珠环视四周,似乎对当前的情况仍有迷糊。 苏九冬揉搓惺忪睡眼,下意识的朝温以恒询问道:“怎么了?” “我也想问问你,这是怎么了?”温以恒恶劣的学着苏九冬软糯的语气逗弄她。 “啊…对,几日前你百罗裙毒发,昏过去了…醒过来就好。”苏九冬脑子里昏睡的系统重启完毕,终于清醒过来,关切的拿过手帕替温以恒狠狠擦了一把脸。电子书坊 “你知不知你睡了多久?睡了三天!”苏九冬向温以恒强调这次毒发的严重性:“之前替你治疗时,体内的百罗裙毒明明拔除得差不多了,后面也没有复发的情况。” “没想到这残存的余毒竟如此顽固厉害,蛰许久还能令你痛得昏迷,实在太可怕了…”苏九冬感叹道:“这次回杭州,我跟你一起回去。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也能及时诊治。” 想到温以恒刚昏迷时苏九冬错把毒发当成平常的昏睡,苏九冬心有余悸。如果没有后来的发现不妥,也许温以恒就已经…… “不必,这次毒发挺过来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复发了。”温以恒有意不让苏九冬参与返回杭州的行程,开口拒绝道:“你还有衢州的百姓要看顾,还是暂时留在这吧。” 苏九冬急切的脱口而出:“他们纵然需要看顾,但是哪有你重要?” 苏九冬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也没有着急开口解释,只闭口禁言,定定凝视着脸色稍有病样的温以恒。 温以恒仍旧拒绝苏九冬同回临安府的请求,并且决定白日立即动身回程。 时至中午,苏九冬将温以恒送到钦差行辕门口,轻声叮嘱温以恒道:“这次我不能同行,你要保重好身体…止痛药我放在包袱里,你如果觉得不适了就赶紧吃几粒。” “放心,我一定完好无损的回来。”温以恒抓过苏九冬的手用力捏了捏,临上马车前又抓到嘴边快速一啄,然后闪身上车。 马车出了衢州城区,温以恒下车换乘早已等候在衢江码头的乌篷船。 温以恒接过培凯递上来的一叠方折,快速翻阅后在上面进行批改,肃声问道:“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么?” “回大人,一切都已准备好,只等大人回到临安府。”培凯呈上一个中型紫檀方盒,揭开上方的盖子,露出里面摆放好的官服与印鉴,给温以恒过目。 温以恒随意瞥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继续批改那一叠厚厚的方折,轻声道:“证据呢?” 培凯一指温以恒身边:“证据就放在大人手边的樟木盒子里,唾手可得。” 温以恒点点头,淡漠道:“这次的事情你办得很好,你与梦寒的事情,我会好好考虑的…启程吧。” 乌船顺着衢江快速撑行,不出五日,已经顺水驶入钱塘江。 杭州城的地方大员接到通知,得知温相即将来到杭州,着所有官员到钱塘江码出迎,恭候温相大驾。 八月初八,杭州知州知府等一众官员,在钱塘江码头接到了那位他们十分眼熟的温相。 一众杭州官员见到了传说中的温相,有惊有喜。 十日后,衢州地方官接到了临安府发来的消息,说是温相已经微服私访到了杭州,不日将从临安府出发,乘船沿江到达衢州,巡查水患后的赈灾情况。 温相到达当日,自清晨起,衢江码头就聚集了衢江地区大大小小的官员,耐心等候着传说中的温相到来。 “温相怎么还没到?不是说了巳正?这都过了巳时三刻,连个船影子都没见着。”一位大腹便便的官员盯着愈见猛烈的日头,有点站不住了。 旁边的官员提醒道:“少抱怨,温相让咱们等着,多久都得等。你敢有异议,让上官晓得,你头上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那位胖官员立时噤声,拿双眼斜看站在最首位的衢州太守魏显富,又眺望远处衢江的天际线。 临近中午,有一艘豪华大船从天际线处缓缓朝码头靠近,码头上的等候许久的官员们纷纷躁动起来,探头探脑的眺望着越来越近的大船。 “当日您看,船终于来了。”吴师爷开口提醒站着闭目养神的魏显富,魏显富睁开略显酸涩的双眼,看到了那一艘尽显官家气派的豪华楼船,心下对高官的出行派头羡慕不已。 楼船高十余丈,甲板上共建三层楼宇,红木船身,装饰锦绣…不怪乎官员都想往爬,这样的出行派头仅此于皇帝至尊,万人之上,确实令人动心。 万众期待中,那艘豪华楼船终于行驶靠岸,有侍卫与军官下船把守住码头周围,衣着整肃的船夫下来把船拴停。 楼船二层的正堂双门缓缓打开,在一众官员的瞩目中,一身锦衣华服的温以恒从大开的双门后走到船头,双手撑着栏杆,神情严肃的俯视着码头上的一众官员。 有眼尖的官员认出了盛装的温以恒,疑惑道:“那不是恒大人?他怎么会出现在温相的船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庐山面目 “你还不知道?恒大人和温相有亲戚关系,出现在船上也不奇怪。”有官员低声提醒,又是一阵低声的议论。 有的官员对此愤愤不平:“原先恒大人靠着温相的关系,当上了钦差大臣的随行司员。如今温相微服私访,他又能随着温相出行……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想当什么官就当什么官。” 吴师爷也在魏显富耳边低声嘀咕道:“恒大人居然在这时候出来抢温相的风头,哪怕和温相有亲戚关系也不该如此目无尊卑呀……” “呵,这恒大人仗着是温相的亲戚,就敢在咱们衢州地界指手画脚,现在又抢了温相的风头,我看他这随行司员,怕是快做到头了。”魏显富得意的窃笑,连身子都站直了几分。 吴师爷附和道:“据小人在朝里认识的一些官员说,别看温相外貌温和,私底下小肚鸡肠得很,恒大人这样抢温相的风头,怕是要被温相给收拾一顿了。” “恒大人一完,那康乐坊咱们还不是想关就关…” “康乐坊和咱们府衙做对,搅得百姓们对官府颇有怨言。只有关了康乐坊,才能断绝百姓拿康乐坊与官府对比的念头。”吴师爷对康乐坊的恨意已经毫不掩饰。 吴师爷之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圣散子卖给了装作大客商的温以恒,以致府衙出面要关闭康乐坊时自食其果,吴师爷回去后还被魏显富教训了一顿,因为他对康乐坊厌恶非常。 “对。如今病情已解,康乐坊一关,朝廷也就不知道咱们高价贩卖圣散子的事情了…”魏显富心中已经有了盘算,想着如何应付温相这次突如其来的巡查。 衢州法曹察觉出其中不对,说出了自己的疑问:“魏大人,这不对吧,下官怎么看恒大人这身官服有些像是银青蟒服?” “法曹大人,你看清楚是蟒服了?说不定只是一般的衣服花纹吧…银青袍,蟒服,这哪是一个小小随行司员能穿的?”魏显富不以为意的朝温以恒瞥一眼,不经意的打量那只露出上半部分的盛装。 高厚的船沿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温以恒的上半部分,隐隐约约可见露出来的部分官服确实是银青色。 温以恒依旧站在船头,居高临下的望着下方的官员,有宽衣高帽的随行司员高声宣读规矩,临安府的地方大员倾数而出,恭敬立于温以恒身后,一言不发。 “下去吧。”温以恒淡淡开口,立于他身后的所有杭州大员纷纷快速走下楼船,来到码头前衢州官员事先空出的、给杭州官员留着的空地上肃声站立。 魏显富有些出乎意料,温以恒仅仅开口说了三个字,那些船上的杭州官员就听令的从楼船上鱼贯而出,来到船下毕恭毕敬的行礼。 “拜。”随行司员面无表情的高声宣读,杭州知府带领一众杭州与衢州的官员当即跪地叩首,朗声山呼:“拜见温相。” “这?恒大人…这是怎么回事?”魏显富努力抬头要把温以恒看清,却招来杭州知府的呵斥:“魏太守,不可失礼!岂能如此莽撞的盯着温相?” 温相……恒大人,温以恒,难道是温相?竟然是温相? 魏显富惊出一身冷汗,战战兢兢的跪着不敢再抬头看温以恒,心下只觉得要糟。 如果,如果温相就是温以恒,那他魏显富在衢州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被温相所知晓了…… 媚上欺下、表里不一、囤居圣散子、高价售卖给患病百姓、出围康乐坊…一桩桩一件件,只怕看在温以恒眼里都是证据确凿的错误了。 温以恒走下楼船,叫起了行礼的官员,踱步到魏显富身边,居高临下的盯着魏显富的官帽,温声道: “魏大人别来无恙…之前魏大人让恒牢记自己的位置,如今恒把自己的位置找回来了,魏大人是否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魏显富愣在原地,呆呆的盯着温以恒的下身的银青蟒服与云雾露黑鞋,一言不发。 “魏太守,温相问话,你怎么不回答?你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如此失礼?”杭州知府叫醒瞠目的魏显富,言语间对魏显富的多次失礼十分不满。 “温,温相…往后下官一定牢记自己的位置。”魏显富站起身,小心翼翼执礼回答。 “牢记自己的位置仍不足够,还得牢记自己身为父母官应做的职责。”温以恒意有所指道。 魏显富愈加诚惶诚恐:“是,是,多谢温相教诲,往后下官一定牢记自己呃位置,牢记自己的职责,为朝廷做事,为百姓尽心。” 温以恒意味深长的微笑道:“是否有为朝廷做事、为百姓尽心,我自有考察的标准。” “时近中午,温相辛苦赶路舟车劳顿,想必已是饿极,接风宴已经在行辕备下,请问温相现在是否要开始用膳?” “接风宴先不着急…我此番微服私访来到衢州,听到了不少风声。”温以恒边说话边呆着一众官员往衢州官府的方向走,亦或是往康乐坊的方向走。九六味 “听闻,衢州部分官员有贪污赈灾银的去看了。如今首要之务,就是解决衢州府衙银库亏空及赈灾银被贪污之事。” “等事情解决之后,再行宴会庆功也不迟。”温以恒话里有话的对魏显富微微一笑,问道:“魏大人,你说是不是?” “是,是……”魏显富面露苦笑,官袍下的双腿颤抖不停。 温相亲临衢州,衢州百姓得知后竞相奔走传告,人人都想要一睹朝中重臣的风采,自发夹道欢迎,欲观宰相真面目。 苏九冬听到康乐坊外人声鼎沸的情况,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外出捉了一位小哥询问,得知了温相微服私访来到衢州,现在正往府衙过来。 温相…那温以恒的亲戚啊……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温以恒从未主动提及温相的外貌与为人,苏九冬猜测也许他与温相的关系不是十分亲近,甚至可能关系不怎么友好,所以温以恒才不愿多提他那位有权有势的亲戚。 温相亲临衢州,可惜温以恒如今回了杭州,两人居然神奇的擦肩而过了。苏九冬幻想着温以恒与温相见面会是如何尴尬的场面,忍俊不禁的笑出声。 陈掌柜看苏九冬少见的笑了,问道:“东家,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没什么事,我去看看街上发生了何事,你在坊内好好看顾着。” 交代好康乐坊内的事情,苏九冬也跟着民众一起行走,想看看传说中与温以恒有亲戚关系的温相究竟是何许人也。 一众官员沿着百姓自发空出的街道中间位置走近,一张熟悉的面孔就在此刻撞入苏九冬眼中。 温以恒领着一众官员往府衙的方向走,一身银青蟒袍的他头冠高束,面容神肃,行走其间却是一派风度翩翩的姿态。 剑眉星目,华贵如玉,举手投足间,严肃的神情与让人舒心的外貌,矛盾却又赏心悦目。 “中间那人是谁?”震惊中的苏九冬明知故问。 走在最中间的人是苏九冬所熟悉的温以恒的身形外貌,但是其气质气场,却与平日里苏九冬所接触的温以恒大不相同,冷峻高傲咄咄逼人,带着高人一等的盛气凌人。 苏九冬瞠目结舌,一时间竟不敢确定那人究竟是不是温以恒。 “那肯定是温相呗!除了当朝宰相,万人之上,还有谁敢被官员簇拥着走在最中间?”一位路人说出了准确答案。 温以恒在一众数十官员的簇拥中走入府衙,沿街围观的百姓一睹当朝温相的俊朗风采,如痴如醉,而苏九冬却是唯一一位没有沉迷于温相外貌并且十分震惊的人。 温相已经进入府衙差不多半个时辰,自发夹道围观的百姓群众却迟迟不肯离去,在府衙外探头张望,欲再睹温相的风采。 然而府衙里热闹非凡,不时有官差进出,甚至其中一次还搬了许多厚重的箱子进入府衙中。因府衙大门有宰相的随行卫队把守,百姓才不敢上前围观。 苏九冬失魂落魄的回到康乐坊,径直坐回柜台后,再次回想刚才在眼前出现的情景——盛装的温以恒以主人姿态,领着一众地方大员步入府衙。 温以恒明明已经回了临安府,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衢州城? 难道这位温相,与温以恒是双胞胎兄弟?正因为有这么一位容貌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兄弟,所以平日里温以恒才会对温相的提及十分忌讳? 苏九冬犹自猜测着温相与温以恒的关系,依旧不敢相信温以恒就是温相的事实。 蓝梦寒在康乐坊里看着苏九冬陷入矛盾的苦思之中,欲言又止。 衢州府衙内,温以恒端坐案台之后,右手边放着搜集到的、有关赈灾银被衢州官员贪污的证据。 魏显富与一众牵扯其中的衢州官员惶然跪低在地,没了往日为官者的官威与嚣张。 温以恒已进入衢州府衙,就开始着手审理赈灾银贪污案。 随着一件件贪污受贿的物证被列举出来,原先挺身立在一众官员中的魏显富与部分衢州官员听得两股战战,最终被温以恒一一点名叫出,惊骇得跪立在地。 “魏显富,你可知罪?”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云山雾罩 “下官,下官……”魏显富面对着眼前的人证物证,还有许多在场官员的面,魏显富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羞愤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好逃避当前的窘境。 然而温以恒并没有给魏显富逃避的机会,直接以证据确凿为由,雷厉风行的派了官差到魏显富及其他贪污的官员家中搜查,果然搜出了大量的银子。 官差把搜出的银子全数搬到府衙公堂里,温以恒让府衙的账房察看,箱中银两的底座盖着官银的印戳,赫然就是朝廷派发下来用于衢州水患后赈灾救济的官银。 把箱中银两全部拿出来清点过后,银两数目竟高达百万之多。 魏显富与一众牵扯其中的衢州官员登时无话可说,只颓然的躲避着 温以恒气定神闲的拿手摩挲着其中一锭官银,蔑视着底下跪倒一片的衢州官员,目光投在为首的魏显富身上:“魏大人,这么多认证物证在此,你可认罪?” “恒大人,您也知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魏显富仍旧抱着侥幸的心态不肯认:“下官虽然才刚出任衢州太守,但此前也在别地当官六载,有如此银两存款也不足为奇。” 温以恒对魏显富的狡辩并不意外,反而从容道:“不错,哪怕是两袖清风的好官,为官多年,凭着朝廷发放的俸禄,省吃俭用,确实可以省出一些数目可观的银钱,但是……” “朝廷前后两次下拨用于衢州赈灾的银两,总共一百五十万两。目前府衙记录的支出用度,只花了快二十万两,剩余的一百三十万两不知所踪。” “而从各位大人家中搜出的银两,就有一百二十万两之多,而且竟与府衙银库里失踪的一百三十万两对上了数目,这其中的巧合,不能不令人怀疑。” 温以恒一直把注意力往赈灾银上引,力求对魏显富及部分官员贪污百万赈灾银的事实下定。 贪污赈灾银高达百万,罪名一旦定下,就不仅仅是杀头之罪,而是株连九族、挖坟掘墓的大罪,因此公堂里旁观的官员议论纷纷。 其中杭州知府听到贪污了如此多的银两数目,更是胆战心惊。衢州下属官员贪污赈灾银,不晓得温相会不会也治他知府一个驭下不严之罪。 “恒大人,下官刚才还忘了说,这些银两不只是近些年省下来的俸禄,也有家中人私底下坐的买卖积攒下来的。”魏显富补充道,仍旧想把犯罪事实说得从轻从缓。 温以恒没有了耐性,冷笑道:“哈,这么说衢州的官员还真容易当,只靠着家里人坐买卖营生,就能随随便便挣到百万之多的银两……” 魏显富脸上挂不住了,赧然着想解释:“这,恒大人误会了,下官的意思是……” 温以恒打断魏显富的辩解,径直说道:“我朝今年连年征战,恰逢各地天灾人祸不断,户部一直跟我哭穷,银库确实有所空虚……” “以我之见,魏大人不如把如此赚钱的买卖营生介绍给朝廷,以此充盈国库,可谓是功在社稷…不日我即面圣,向圣上进言魏大人的营生赚钱之道。” 温以恒唇角带笑,但是面容却透不出丝毫笑意,标准的皮笑肉不笑。 “圣上若是高兴了,说不定还会封户部侍郎之位给魏大人坐坐。到时魏大人可别忘了我的提拔之恩,送我一些银两充盈家库呀。” 魏显富吓得不敢再狡辩,像一只丢了斗志的公鸡,颓丧着等死。 眼见魏显富不再狡辩,全然招认了贪污百万赈灾银的事实,温以恒则雷厉风行的法办了魏显富及其他贪污的官员。 “凡是涉案官员,三日后菜市口开刀问斩。其家产一律充公,家中族人不论男女老幼一律以死罪论处。”温以恒肃声宣布审判结果,在场官员不由得虎躯一震。 温以恒甚至都没有让那些涉案官员等待秋后问斩,居然干脆直接的宣判三日后行刑… 温以恒的凌厉惩处,使得整个衢州地区的官员少了一大半,空缺的职位全数由朝廷指派补充,府衙人员几乎全部换新。 审理完最为紧要的赈灾银贪污事件,已经是晚饭时分。温以恒先后到康乐坊与钦差行辕找苏九冬,都没有看到她的人影。 此时本应跟随在苏九冬左右的蓝梦寒现身,告知温以恒道:“苏姑娘今天傍晚就收拾行李,说是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赶回杭州处理。” 温以恒无奈的蹙眉,自嘲的笑道:“她没让你跟着一起回杭州,也没有给我留一句话,她是不是生气了?” 其实温以恒在打算披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时,已经想过苏九冬在得知情况后的情绪反映,或生气或吵闹,但是却没有想到苏九冬会不告而别。 蓝梦寒摇摇头:“没见苏姑娘有生气的迹象,但是她也坚持不肯让卑职随她回杭州,只让卑职留下等着公子您。”我爱中文网 “这次我以宰辅身份出行,带着浙江大员来衢州,不能丢下他们只身赶回杭州。”温以恒陈思一阵,对蓝梦寒吩咐道:“你即刻动身回杭州,尽量在路上赶上她,护着她。” “那公子您…” 温以恒烦闷的捏了捏眉心,长叹出一口:“我暂时还走不开,还得留下处理后续的任免官员等事宜。你先回去暗中守着她们,等我回去后再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蓝梦寒看着温以恒略离开的背影,心思飘回了下午在康乐坊看着苏九冬陷入沉思的时候…… 苏九冬下午目睹了温以恒进入衢州府衙,失魂落魄的回到康乐坊冥思苦想温以恒留下的原因,却在看到一位父亲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康乐坊寻药时,脑子里有灵光闪过…… 父与子…温以恒,与,苏庭安…… 苏九冬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苏庭安,但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把温以恒与苏庭安的形象重合了。 苏九冬脑子里有了想法,当即想赶回岐山县求证。为了不暴露自己回去的目的,苏九冬强行让蓝梦寒留在衢州等温以恒,而她自己轻车简行回到了杭州城。 回程途中的苏九冬歪斜着靠在马车里,愁容满面。 此番撞破了温以恒的真实身份后,苏九冬心里一半是震惊,一般也是情理之中的气闷。 温以恒是京城子弟,长于皇城,身份肯定不凡。再结合温以恒之前处理事情的行为与手段,都不是一般百姓能比拟的,所以苏九冬也曾经猜测过,温以恒许是朝中某位大员的子女。 到后来传出的温以恒与温相有亲戚关系,苏九冬就直接把温以恒当成了温相的子女。 苏九冬气恼的自言自语道:“枉我还以为他是为了逃避宰相父亲的庇护,想要创造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所以才远离京城,随钦差大臣出行各地,没想到……” 没想到温以恒不是温相的子女,而是货真价实的温相——年纪轻轻,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难怪温以恒之前一直对自己的身份闪烁其词,更不愿意提及温相,原是害怕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 可是温以恒位极人臣,权贵显要,为何没有回朝处理朝政,反而留在她身边如此之久,目的除了明确的解毒之外,还有什么所求?…… 下船换了马车疾行,风尘仆仆的苏九冬终于回到家门前,抬手准备叩门,然而听到院子里苏庭安与阿蓉的玩闹声,她却没有由来的生怯了。 苏九冬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身后传来熟悉的柳芸娘的声音:“九冬儿回来了?怎么不进门去?傻站着做什么?” 柳芸娘见到一月未回的苏九冬十分开心,殷切的拉着苏九冬推门回家。 “阿娘回来啦!”苏庭安与阿蓉热情的迎上来,满脸堆笑的撞入苏九冬怀中,敦实欢腾的苏庭安在苏九冬脸上狠狠的亲了一大口。 苏九冬蹲下身子宠溺的抚摸苏庭安的脑袋,看着眼前与温以恒越长越像的苏庭安,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惊慌万分。 相似的眉眼,神似的气质… “真的,好像……”苏九冬感叹道。哪怕心里再不愿意承认,事实就是无法更改的。 苏九冬不止一次的私下感叹苏庭安与温以恒越长越像,眉眼神态仿佛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温以恒。 不过每每脑子里冒出这样的想法,苏九冬也会自己解释道,那是因为他们二人经常相处,相互影响罢了。 毕竟有物似主人型的说法,温以恒与苏庭安每日接触,自然也会稍稍有相似的地方。 然而如今看来,也许那些想法并不是异想天开,也许他们二人就是真的越长越相似。 苏九冬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苏庭安,会不会是温以恒的孩子? 温以恒如此长久的留在岐山县,其目的,会是苏庭安吗? “九冬儿,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阿恒没和你一起回来?”柳芸娘往门外看了看,确定屋外并没有别的人影,疑惑道:“上次他回来时还和我说,会赶在中秋前和你一起回来的。” “他…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苏九冬强颜欢笑道:“中秋我们自己过,也挺好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水落石出 “中秋他不回来过?”柳芸娘不满的嘟囔道:“什么公务能这么忙,连中秋这样家人团聚的日子都不让人过?” 柳芸娘已经下意识的把温以恒归到了家人的行列,苏九冬不由得无奈。毕竟,苏九冬自己以前也把温以恒当成了自家人看。 然而思及温以恒潜在的目的,苏九冬再也无法单纯的把温以恒归到家人的行列。 苏九冬劝谏道:“阿娘你想错了,温以恒从来就不是我们家人,他不回来和我们过也不奇怪…我们一家四口自己过,也有热闹劲儿。” “阿恒怎么就不是咱们家人?他可是你丈夫呀?!”柳芸娘十分意外苏九冬对温以恒排斥的言论,把苏九冬拉进屋子里,试探着问道:“九冬儿,你和阿恒是不是吵架了?” 否则去衢州之间还好端端的,怎么一回来就无缘无故把温以恒给排除出去了? 柳芸娘感觉自己掌握了问题的答案,愈加认定苏九冬是因为和温以恒吵架了,所以才撇下了还在忙公务的温以恒,自己提前回到岐山县家中。 “九冬儿,夫妻之间总会有吵架的时候。”柳芸娘打算做个和事佬,劝导道:“但是吵归吵,可别说出什么过激的话来,伤了彼此的感情,毕竟往后还是要在一起过日子的。” 苏九冬无可奈何的“阿娘你忘了,我和温以恒不是真正的夫妻,我和他根本没有拜过天地。” 老早把苏九冬与温以恒认做一对夫妻的柳芸娘愣在了原地,认真思索一阵,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苏九冬说的事实,她确实没有与温以恒拜过天地。 苏九冬谁继续补充道:“阿娘你记得他是怎么来咱们家的?他是被我捡回来的。当时他请我为他解毒,我才同意他留下的。” “至于后面和村里人说的那些他是我丈夫之类的言论,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当时的我承受不起未婚先孕的传闻,安儿也承受不起生父不明的言论…一切都只是缓兵之计。” 柳芸娘向外瞥了一眼还在院子里玩闹的苏庭安与阿蓉,转手关上了房门,面有难色的问道:“你和恒公子没有拜过天地,那安儿……” 那安儿是不是温以恒的孩子?如果不是,那安儿究竟是谁的孩子? 苏九冬难堪又羞愧的低头,掩饰住自己的神色,低声回到道:“安儿的生父…当时我也是迷迷糊糊的,不记得了…” 苏庭安确实与温以恒越长越像,但苏九冬暂时还是无法接受温以恒是苏庭安生父的可能性。 柳芸娘怅然若失的跌坐在床边,愁容满面。 当初苏九冬执意要生下苏庭安,苏家人全都反对,唯有柳芸娘站在苏九冬一边,细心照顾。后来苏庭安出生,苏九冬被指未婚先孕生性放荡,苏庭安也被扣上了生父不明杂种帽子。 “当时恒公子说他是你的丈夫,是安儿的阿爹……我还以为那是真的。”柳芸娘双手捂脸低声啜泣着,话语里带了哭腔。 苏九冬没想到柳芸娘会如此激动,立刻上前安抚道:“阿娘,安儿的生父是谁并不重要。安儿出生了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过问一句,可见他自己并不想与安儿相认的。” “没有阿爹,没有温以恒,如今我们也能过得很好,安儿现在不还是和其他孩子一样上学念书吗?” “这不一样,安儿早把恒公子当成他的阿爹了。”柳芸娘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红着眼睛追问道:“什么叫没有温以恒?难道你和恒公子闹得不可开交、撕破脸皮了?” “我和他都没有过交流,更不可能吵架了。衢州事情结束,所以我就回来了,阿娘你就别问了。”苏九冬不欲多谈,起身出了屋子抱起苏庭安上桌吃饭。 当着孩子的面柳芸娘也不好提及父母一辈的事情,所以柳芸娘也是三缄其口不敢多说,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晚上苏九冬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脑子里一直重叠着温以恒与苏庭安的面容。 如果温以恒找来岐山县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苏庭安,解毒只是顺带的,那往后他会不会要把苏庭安带走…… 苏九冬隐约想起温以恒时不时向她提起京城,甚至还问她是否有要去京城开药膳馆的意向。 也许,温以恒并不只是冲着苏庭安来,他也有想过要把她苏九冬带着一起走? 苏九冬心情顿时愉悦许多,怀着忐忑又矛盾的心情,奔波一路赶回我是想的苏九冬终于陷入疲惫的沉睡中。 温以恒回到岐山县已经是七日后。 温以恒骑着快马赶到临安府,换乘了马车,闭目听着蓝梦寒的汇报。89文学网 “苏姑娘回到岐山县后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照旧每日送小公子与阿蓉小姐上学,然后就去药膳馆里看顾。倒是柳婶娘,整日愁眉苦脸的,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柳婶娘有什么事情总喜欢憋着,不肯主动告诉九冬,估计又是为苏家有关的事情烦心吧……苏家人就是喜欢折腾,按都按不住。”温以恒对此不甚在意,继续闭目养神。 马车轰隆,车辙响彻。紧赶慢赶的温以恒终于在八月十四当天下午,赶回岐山县苏九冬家中。 温以恒下了马车,一手提着买好的中秋礼节物品,抬手准备敲门,院门就从里面自动打开了。 “阿恒回来啦!时间正好!正好赶在中秋前回来了。”开门的是柳芸娘,满面愁云的她一看到温以恒,脸色就立刻放晴,殷勤的接过温以恒手中的礼品,拉着他进屋里休息。 柳芸娘对温以恒一阵嘘寒问暖,转身就进了厨房快速准备了吃食给温以恒饱腹。 柳芸娘有满肚子的疑问,恨不能一股脑儿全部问出来:“阿恒,你在衢州的公务办得如何?钦差大臣不在浙江,你办事时有没有被人为难?九冬儿去那儿有没有帮上你什么忙?” 柳芸娘的问题没有提及温相,温以恒有一瞬间的错愕。 看来,苏九冬并没有把他是宰相的事情告知柳芸娘。 “婶娘放心,多亏有九冬的帮忙,这次的公务办得很顺利。这次尽量赶在中秋回来,带了一些小东西,婶娘看着有什么趁手可用的就先用着。” 温以恒一挥手,随行侍卫一茬接一茬的往院子里搬进不少东西。 柳芸娘定睛一看,绫罗绸缎、小箱珠宝、珊瑚树、云松盆栽……全部都是名贵又珍惜的东西,和柳芸娘想象中的趁手可用的农家工具不并同,根本是天差地别。 柳芸娘两眼放光的看着这些平日里只在首饰铺、古董店匆匆见过的名贵物品,眼睛根本移不开,嘴里都是“小心”“当心别跌着”之类的话。 温以恒打算直接开门见山,郑重其事的询问柳芸娘:“柳婶娘,等到年下,我想带着九冬和你们一起到京城里去。” “去京城?怎么突然要去京城?咱们在岐山县不也是挺好的吗?”柳芸娘虽然对大城市十分向往,但心里又舍不得在这小小县城里安分恬淡的过日子。 “我离乡太久,总是要回京城去……” “但我不能把你们舍下,所以想带你们一起进京。” 温以恒话分半句,柳芸娘听了前一句,顿时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难道苏九冬早就预见了温以恒要回乡,所以才提前通知柳芸娘,让柳芸娘做好温以恒随时会离开的准备? 听到后半句,柳芸娘的心情好比坐过山车一般落了又起。 看来温以恒并没有要舍掉她们一家,甚至还想着要把她们带去京城生活……萦绕在柳芸娘心头许久的愁云立即散去了。 柳芸娘又哭又笑,温以恒不解其意,还以为柳芸娘尚在纠结中,顿时加重劝说的砝码,努力向柳芸娘描绘京城的好:“岐山县很好,但京城更好。有高台楼阁,有繁华街道。” “如果婶娘喜欢岐山县的生活方式,我们也可以在京城里再开一间药膳馆,让安儿与阿蓉进京城里最好的学堂念书,往后安儿可以直接在京城考学,不必山水跋涉的再进京。” 柳芸娘被温以恒劝说得心动,脑子里跟着温以恒的描述,描绘了一幅往后一家人在京城生活的画面。 “而且,回京了也好把我与九冬的名分确定下来,安儿也能认祖归宗,入我温家族谱。” “认祖归宗?”柳芸娘又疑惑了:“阿恒,我知道你待我们非常好,但安儿毕竟不是你们温家人,你不必大动干戈的把安儿加到你们的族谱里的。” 这下轮到温以恒疑惑了:“婶娘,安儿是我的儿子,我当然要认回他,让他认祖归宗了。” “阿恒,你是不是有点糊涂了?这些日子假戏真做,你真把九冬儿当成你妻子、把安儿当成你的儿子了?”柳芸娘虽然对温以恒的举动大为感动,但还是忍不住提醒温以恒。 “婶娘,安儿确实是我的亲生儿子。六年前,我确实与九冬发生了…关系,这才有了安儿。” “啪!” 院门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温以恒与柳芸娘同时向外望去,只见门外站着三人,苏九冬一手牵着苏庭安,一手牵着阿蓉,脚边是摔落的瓷人碎片。 第一百二十七章 真相大白 苏九冬牵着两位孩子呆立在院门前,显而易见听到了刚才温以恒与柳芸娘的对话。 苏九冬震惊于,温以恒真的是苏庭安的生父;而温以恒则无奈在,苏九冬真的忘记了过往的事情,否则也不会对真相如此意外与震惊。 柳芸娘目瞪口呆的凝视着温以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恒公子,你说的是真的?你和九冬儿早在六年前就在一起过?你真的是安儿的生父?” 温以恒目光看向苏九冬,慎重的点头,回答道:“…千真万确。” 温以恒如此大方坦诚,没有丝毫遮遮掩掩,反而让原本听到真相而措手不及的苏九冬瞬间转换了态度。 几天前得知温以恒就是温相,现在又知悉了温以恒就是苏庭安的生父… 如果今日再发生什么意外的情况,苏九冬估计也会见怪不怪了。 不明所以的苏庭安冲到温以恒身边,一把紧紧抱住温以恒的小腿,软声糯气的说:“阿爹一直都是安儿的阿爹呀~” “安儿乖,你先和阿蓉姐姐进去吃饭,阿婆给你们做了好吃的哦~” 苏九冬将两个孩子送回房间里,避开了柳芸娘的追问,以眼神示意着温以恒走进屋子里,努力保持平静的问道:“你说你是安儿的生父,你有什么证据吗?” 二人在方桌边正对着坐下,仿若谈判的架势。苏九冬一脸严肃,温以恒则从容许多。 “难道样貌不就是最好的证据?”温以恒淡笑道:“安儿与我越长越像,这点想必你也发现了。” 傍晚的霞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映在温以恒的半边脸上,明明是暖绒的红彤色,却将温以恒衬得阴森可怖。 苏九冬并不赞同:“孩子的样貌一天一个样,没个定型,也许今天长得像你,明天又长得像其他人了,仅凭外表就判定是你的儿子,未免太过武断。” “你不看外貌,是想看真凭实据?”温以恒声如冷玉,不紧不慢的压低声音说:“都说美人如玉,但玉总会有小瑕疵。” “在你的左后腰,有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痣,这就是如玉美人的小瑕疵。”温以恒站起身伏下身子,上半身越过方桌凑近苏九冬道:“不过这个小瑕疵,我却十分喜欢。” “你!”苏九冬羞愤难当的推开举止轻佻的温以恒,双目难掩怒气。 面对温以恒的调戏,苏家差点没忍住抬手扇他一巴掌。 “你要真凭实据,我也告诉了你可直接验证的证据,证明我并没有撒谎。我真是安儿的生父,也是你的‘第一人’…你别恼。”温以恒嘴角带着轻笑,面上却没有显出笑意。 苏九冬重新坐回椅子上,正襟危坐,盯着温以恒问道:“你是朝中宰相,远在京城。而我不过村中女子,天差地别,素不相识,又怎么会…然后生下了安儿?” 苏九冬脑海里上演了一出,苏九冬原身被隐姓埋名的温以恒诱骗,然后发现温以恒真实面目,迫于压力带球躲回老家生子的狗血戏码。 苏九冬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温以恒就明白她铁定又在胡思乱想,遂也坐回原位,细细道来:“事情还是得从六年前说起……” “六年前我随圣上微服出巡,回京途中突发拦路劫车的事情。我为护圣上身受重伤,更被贼人下了毒药,逃至岐山躲避追杀,然后陷入昏迷。” 再次回忆起当时贼人行刺的时间与地点,温以恒越发觉得当时那伙人的目的并不是真龙天子,而是他这位伴驾出巡的宰相。 彼时朝中风波刚平,朝中两尾位宰相因结党营私、意图谋朝篡位被废。 天威震怒之下,皇帝为杜绝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便将左相、右相两个职位合成一个,只允许有一个宰相在朝,意图任命一位肯听话、能做事的人出任新相。 当时温以恒并不在继任宰相的人选之列,皇帝却意外点名让温以恒出任新相,于是他便匆忙间临时上位,坐上了这人人眼红羡慕宰相之位。 “我以为会命绝于此,但好在我昏迷之际被你发现了……” 温以恒看向苏九冬,眼里盛满温柔缱绻:“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被安置在山间猎人小屋中,才知道上山采药捡到了我,然后一直在照顾受伤的我…” 苏九冬不敢看温以恒的眼神,只因救了温以恒的人不是她而是苏九冬的原身。所以对温以恒的柔情凝视,苏九冬不敢予以回应。 “你继续说。” 苏九冬表现得如同一位没有参与过此事的听书者一般,温以恒更加确信苏九冬是真的失忆许久,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完全不记得了。 “你不仅救了我的命,还发现我身中剧毒。我本想修养好后将你带回京城,可你却不肯随我离开,执意要留在岐山县伴随家人。”比比电子书 “我身为宰辅,不能离京太久,所以只休养了一周多的时间便要离开。未曾想离开当日我第一次毒发,阴差阳错之下,我与你,就发生了……” 说到此处,温以恒的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浅粉色,仿佛冷玉突然有了人间的温度。 虽说与温以恒发生关系的是原身,与后来穿越而来的这位苏九冬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苏九冬的双颊还是不由自主的染上了红晕。 后来占据了原身、替原主复活过来的苏九冬听到此处并不觉得害羞,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涩。虽然同样是这个身体,但是却产生温以恒出轨了另一人的错觉。 “我一直觉得,当时你的出现,是上天的安排……”温以恒细细打量着苏九冬的五官,终于有机会把埋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和一个人生得很像……” 苏九冬顿时毛骨耸立,按照目前的思路,难道温以恒是要说出什么二人模样相似的替身戏码? “和谁生得很像?”苏九冬警惕起来,在心里暗暗道,温以恒你可别说出什么模样生得像初恋或者像前任的台词。 温以恒一字一句慢声道:“定武上将军,苏风澜。” “上将军?我朝竟有女子能出任将军?”苏九冬的注意力跑偏了。 温以恒说苏九冬与这位上将军长得像,她就下意识的以为这位苏风澜是名女子。 苏九冬对当朝的开放程度十分惊喜,古代男女不平等,女子想要出任将军实在不容易,她所知能被列入正式编制的女将军,仅万历年间的秦良玉一人耳。 苏九冬暗想,她若真的与这位苏风澜长得相似,也许剧情真的要往洒狗血的方向发展了…… 难道是温以恒没有追求到苏风澜这位女将军,所以转而找她苏九冬这位与苏风澜长得相似的人,上演一出为爱求而不得、寻找替身发泄的狗血戏码? 思及这段日子与温以恒的相处,苏九冬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温以恒,本以为温以恒的感情也是真诚的始于内心,然而如今半路杀出个苏风澜…… 苏九冬把探究的目光投向温以恒,想要好好听他该如何解释。 “我朝女将军共有三人,其中两位忠武将军分属左右卫,另一位归德将军镇守甘肃。” 温以恒手撑额头,轻声道:“我说的这位苏风澜不是女将军,而是定武上将军,货真价实的男子。” “我怎会与男子生得相似?难道他与我是兄妹?或者姐弟?” 苏九冬察觉到自己很有可能会多出来一个当了上将军的兄弟,一时竟不知是悲是喜。但好歹并不是刚才想象的替身戏码,心里瞬间安慰了一点点。 “都不是,按照年纪来算,你们可称得上相差了父女一辈的年纪了……” “你的意思是……”苏九冬仿佛明白了温以恒的意有所指,但是依旧装作没有领会的模样,明知故问。 “他姓苏,你也姓苏,你们长得又相似,这样的巧合,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温以恒嘴角含着莫名笑意,等待着苏九冬自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苏九冬一双桃花眼定在温以恒脸上,不敢错眼的说了出来:“……你是说,苏风澜,可能是我阿爹?” 温以恒郑重其事的点头:“把‘可能’二字去掉,苏风澜就是你的父亲,你的阿爹。” 苏九冬当场愣住,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原主有个在朝为官的将军父亲,那为何却从小出现在远离京城的岐山县,还被苏家人捡来养…… 难道是将军爹想要儿子,而母亲却生下了女儿,所以一怒之下才把她丢弃了? 或者说,将军爹是个渣男,辜负了她的生母,然后生母带球跑到了岐山县,生下她后又将她抛弃,所以她才会被柳芸娘捡来养…… 温以恒再投下一枚重磅消息:“你不在朝堂,可能不知道上将军是个什么职位。上将军是我朝十六卫的主官,从二品,军权在握,是我朝当仁不让的白衣将。”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这说的就是你阿爹。换句话说,你的阿爹,十分厉害。” 苏九冬被温以恒的一句“你的阿爹十分厉害”拉回了现实,眼神终于找回了焦点。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苏风澜的女儿?” 第一百二十八章 和盘托出 苏九冬的语气十分平静,面容也是静美的,然而温以恒却察觉出这平静之下蕴含了怎样的风波。 温以恒看出苏九冬的古井无波之下是波浪滔天的愤怒,立刻辩解道:“我之前并不知你的真实身份。直到半年前,才得以确认你就是苏将军的女儿。” “半年前才得知我的真实身份,那为何一年半之前会出现在岐山县?” 苏九冬对温以恒的说辞还是保持怀疑的态度:“从京城巡视到杭州根本不会途经岐山县,你不必用路过的借口搪塞我。” 温以恒十分耐心坦诚的解释道:“六年前你在岐山县救了我,当时我想把你带回京城,被你拒绝,所以我向你许诺一年后会来找你。” “我一直记得许你的承诺,但当时我被公务所绊无法如期赴约,直到一年半前,才有机会能借着巡视的名头,来到岐山县寻你,然而却发现你已经失忆了。” 苏九冬淡然一笑,嘲笑意味更浓:“你许诺一年后找我,然而却拖延了五年才来到岐山县……” “还不是因为直到我是苏风澜女儿,与我交好便能拉拢武官的势力、为你自己在朝中增加筹码罢了……呵,之前说的什么喜欢我,想来也不是发自内心,不过逢场作戏而已。” “装着喜欢我装了这么久,每日还得忍耐着与我互动,你一定十分辛苦吧……”苏九冬冷嘲热讽道。 回想过去二人的亲昵,情浓时的耳鬓厮磨、面对困境时的携手并进、闲适时的月下赏月…想到一切只是温以恒的精心伪装,苏九冬心中复杂满涌,天人交战。 “……我对你的喜欢,是否发自真心、是否逢场作戏,你难道会看不出来?况且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你达成什么目的。”温以恒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强压着闷在胸口的一股气。 温以恒明白苏九冬现在正在气头上,所以还是尽量恢复平心静气的状态解释着:“喜欢就不觉得辛苦。我从未假装过,所以从不觉得辛苦。” 苏九冬对此嗤之以鼻,温以恒强掰过苏九冬的肩膀,以高大宽厚的身躯堵在苏九冬面前,双目含着委屈与微恼:“正是因为我心里有你,才会几次三番助你。” “林生饭馆、临安法曹银曹、栖山饭馆……哪一次我没有帮你?然而我的好意相助换来的却是你的冷言冷语。你一句逢场作戏,轻易就把我的好意给抵消磨灭了……” “你想利用我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以为仅仅帮我几次就可以抵消了?你这样理论,与道德绑架有什么两样?”苏九冬眼眶见红,眼里渐渐盈满了晶莹细碎的泪珠。 温以恒一时没了话语,只定定的盯着苏九冬,眼里星河湮灭,没了起初的光芒。 苏九冬想挣脱开温以恒的束缚,拿手指掐着温以恒的手臂,恶狠狠的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苏九冬的挣脱与掐弄都没能成功让温以恒松手,情急之下竟口不择言道:“你从头到尾一直在演戏,心里从未没有喜欢过我,对我好不过只是想利用我……”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在被你利用、不会让你得逞。你不如趁早离开,回京城去做你的宰相!” 苏九冬声音渐大,也没了原先想要关起门来密谈隐瞒的架势。 门外的柳芸娘听到苏九冬喊的“宰相”二字立时惊得松了手,怀抱的苏庭安趁着柳芸娘松懈的机会顺势跳了下来,直直闯进屋子里。 苏庭安圆圆的眼睛瞪着苏九冬,双颊气鼓鼓的喊道:“阿娘说错了!” “阿爹那么喜欢阿娘!每次给安儿买好吃的,都多买一份留给阿娘!吃饭时有好吃的肉肉,也全部留给阿娘!” “每天早上送安儿去学堂前,阿娘没有睡醒,阿爹就跑到房间里偷偷亲阿娘!安儿全部都看到了!” “阿爹对阿娘那么好,阿娘为什么要骂阿爹?为什么要和阿爹吵架?” 苏庭安喊得太激动,连透明的鼻水都被喷了出来,悬在嘴边,配合着小孩子的怒容,十分可人可爱。 柳芸娘脸带歉意的冲进屋里,一把抱起气呼呼得好比炸毛小老虎似的苏庭安,哄劝道:“安儿别说了,阿爹阿娘没有吵架,是在谈事而已。” “阿婆骗人!阿娘明明在和阿爹吵架!要赶阿爹走!安儿都听到了!”苏庭安张开双臂挡在温以恒腿前,稚嫩的声音喊出了心里的声音:“阿娘不可以赶阿爹走!” 情绪失控的苏九冬被苏庭安的话拉回现实,在得知温以恒私底下对她关切的小细节,鬼使神差的想着自己刚才对温以恒的喊话,是否太过激动、太过伤人…… 人在冲动之下总是容易口不择言,张口就是尖利刻薄的言语。天籁 殊不知情急之下吐露的言语,最容易显露自己的真心,轻而易举就能伤害最亲近的人。 “我……”面对着一言不发的温以恒与怒气冲冲的苏庭安,苏九冬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支支吾吾的吐不出半个字。 一直努力维持平静的温以恒终于显露了点点的神伤,显然是被苏九冬刚才的一番言论伤及了。 苏九冬心里不由自主生出了些许后悔,后悔说话太重,后悔讽刺太过。 沉默的温以恒揉了揉苏庭安小小的脑袋,再次抬头直视苏九冬,淡淡开口道:“我来到岐山县之前,确实根本不知你就是苏风澜女儿。” “最先与你在县城的那次见面,你比六年前长开许多,五官渐渐神似苏将军。即便眉目有了变化,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温以恒直直盯着苏九冬:“你的眼睛,我永远不会忘记。” “后来相处这些时日,我越发觉得你与苏将军样貌相似,所以才想借着清明回苏家祖屋祭祖的名义,深入了解有关你的身世背景。” 温以恒抱起苏庭安,看向柳芸娘,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谢意:“也多亏了柳婶娘,我才终于确定你就是苏风澜的女儿。” 刚刚得知温以恒就是温相的柳芸娘,还处在震惊之中没有完全回过神,面露迷茫的再次确认问道:“恒公子,你真的是温相?” 与柳芸娘同时问出口的,是苏九冬提出的问题:“阿娘有证据能证明我就是苏风澜的女儿?” “是的……”温以恒两个字同时回答了二人的问题,斩钉截铁的点头,坐回方桌边,提议道:“既然现在柳婶娘也在,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一切都捋清楚。” 本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日子,苏九冬家里却是一派严肃紧张的氛围。 一家人来到正堂坐好,苏九冬牵着阿蓉的手静静坐着,苏庭安依旧气鼓鼓的任由温以恒抱着,表明自己属于温以恒“战队”的立场。 苏九冬与温以恒对面而坐,双方都不愿意先开口说话,于是坐在中间上首的柳芸娘最先打破沉默,娓娓说道: “九冬儿一直知道她是被我捡来养的,有关这点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你不是我在村里捡来的,而是在临安府被你生母托付给我的。” “二十三年前,我随亡夫去杭州城临安府采买粮食,不小心撞倒了一位出行的孕妇。当时我看那孕妇羊水已破,估计是要提前生产,所以就和亡夫把孕妇送到了接生婆家里。” “那位孕妇就是你的生母。她是头一次生产,没什么经验,疼得剧烈挣扎。虽然最后把你生了下来,但是产后大出血,接生婆说保不住产妇了。” 柳芸娘面露愧色,卑陬失色的低下头,言语间满是对苏九冬生母的愧疚。 “你的生母在弥留之际把你托付给我们,而我与亡夫成婚多年,膝下也无所出,所以就答应把你收养。对了,你生母还给你留了一件信物……” 柳芸娘回屋里翻找了一阵,郑重其事的捧出一个深紫色锦缎的小盒子。 苏九冬一看到小盒子的材料与质地,就断定能拥有这样昂贵盒子的人,定是非富即贵,看来自己确实是将军之女无疑。 柳芸娘打开了上锁的小盒子,小心翼翼的捧出一个白玉手镯到苏九冬面前,指着内侧让苏九冬细看: “这串手镯内侧刻有‘吾妻若瑶——夫风澜赠’的字迹。这位若瑶就是你的生母,风澜应该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了。” “若瑶……”苏九冬轻而又轻的念出这个满含秘密的名字,眉眼转回柔柔的神色。 人生若只如初见,欲将心事付瑶琴……听名字就是个温婉的女子。苏九冬不由得在脑海里刻画出一位面容清冷、温柔娴静的文静女子。 苏九冬小心的接过手指仔细查看,看质地是和田玉,外侧有一片拇指大小的淡淡黄色晕开,玉质与糖色十分漂亮,一看即知价格不菲。 “我虽然是穷苦人家,但这样的好东西还是能认出来的。”柳芸娘看着质地细润的昂贵手镯,继续陷入回忆里。 “当时你生母拿出这个玉镯,以此为信物,宁愿把你托付给我,也不愿让我把你送回给那位丈夫风澜。” “我就猜测她应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外室,出于某种原因被赶了出来,无法把出生的孩子送回宅院里,所以就同意把你带回来养着。” 第一百二十九章 各怀心思 温以恒静静听完柳芸娘的复述,才缓缓开口道:“当时我正是在向婶娘了解你被捡来的经过时,看到了婶娘藏好的和田玉手镯。” “这样的和田玉手镯价值连城,苏家家境一般,根本负担不起这样的和田玉手镯,所以我才对你的身份起了怀疑。” 温以恒抱着苏庭安站起来,走近苏九冬,凑近苏九冬脸旁,温柔了眉眼,与她一同验看手镯。 “我一再追问下,婶娘迫于无奈才向我袒露了实情,并把手镯拿出来让我过目。我正是看到了手镯上的字迹,才确定你就是苏将军的女儿。” 冷静下来的苏九冬情绪平复了许多,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对温以恒的锥心之语。 有了柳芸娘的佐证,苏九冬确定了温以恒重新回到岐山县前,真的不知苏九冬是她的女儿,对温以恒的不满减少了一半。 但因为六年前温以恒曾许诺一年后会来找原主,后来却因公食言而肥,直直拖到了一年半前,才来岐山县找苏九冬。苏九冬对此心里仍旧不满。 面对温以恒此时的示弱与求和,苏九冬不肯接受,一把推开凑近的温以恒,微微恼怒的嗔怪道:“你别以为证明了你先前不知我身世,就能结束了,我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你。” “你说当时回京途中遇劫,劫匪杀手的目标是杀皇帝,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一路追杀你到岐山县?” “当时我刚任宰相不久,想来那些贼人是想杀了我这程咬金,好扶持他们的人上位罢…好在我大难不死,如今还坐稳了宰相的位置。” “你当时刚刚出任宰相……”苏九冬抬起头,与温以恒对视着,脑子里飞快转动。 苏九冬脑子里立刻有了自己的答案,盯着温以恒的眼神顿时又变得凌厉冷漠起来: “那你一年后没有回岐山县,所谓因公事所绊,是不是忙于朝廷的权势争斗,所以才无法过来…在你心里果然还是权势更为重要。” 苏九冬不想再听温以恒的解释,登时头也不回的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拴上了门闩。 苏九冬背靠着房门缓缓蹲下,心里越发苦涩。 原本只是得知温以恒就是苏庭安生父的矛盾,现在又多了一层可能被温以恒所利用的不明意图中。 “如果你不是宰相,我不是将军之女,你我都是安儿的生身父母,将来一辈子在这小村镇里生活,宁静又美好……” 但事实总是不如人愿。 温以恒身为当朝宰相,不可能为了小情小爱而困于这方小天地中。而她是将军之女的身份被揭露,往后的日子许是更加不平静。 安静的生活,于他们而言只是片刻间的奢望。 一时难以抉择之下,苏九冬决定对温以恒采取“冷处理”的方式,不看不闻不问,让彼此双方都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今年的中秋节,苏九冬家中过得十分冷清。本该团圆合乐的中秋之夜,因为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降到冰点的关系而变得尴尬难熬。 往后时日,苏九冬一直以冷漠的态度面对温以恒。不说话、不交流、不接触,苏九冬对温以恒避之不及。 楚律封历时两年的代天巡视即将结束,需要温以恒处理的公务顿时多了起来。然而温以恒并没有前往钦差行辕处理公务,而是着人把所有方折全数送到家中办公。 早上辰时,柳芸娘准备好早餐,叫醒苏庭安与阿蓉,吃过早饭便要去上学。 苏庭安舔了舔嘴角的糖渍,嘟着嘴问苏九冬:“阿娘,为什么今天不是阿爹送我们去学堂?我告诉同学们阿爹是宰相,他们都想看看宰相长什么模样。” 苏九冬把新买的笔墨塞进苏庭安的布袋里,细声叮嘱道:“安儿,以后不要把你阿爹是宰相的事情随便告诉别人……这样不好。” 旁边的阿蓉走过来自发牵起苏庭安的小手,乖巧的说:“阿娘,班上的同学只当安儿是在开玩笑,没有人相信他说的阿爹是宰相。” 苏九冬捏捏阿蓉的小脸,满意道:“那样很好,阿蓉以后要替阿娘看好安儿,不许他再在班上提什么宰相了。” 身后响起开门声,温以恒在苏九冬身后朗声问道:“怎么,难道我这位阿爹的宰相身份说不得吗?” 苏九冬没有理会温以恒的主动搭话,左右手牵起苏庭安与阿蓉就出门上学。 苏庭安出门前转头对温以恒眨眨眼睛,温以恒对苏庭安挑起一个大拇哥比手势,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走在上学途中,苏庭安依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娘,你今早起来看到昨晚阿爹给你摘的花了吗?就放在你的窗边哦.” “阿娘,最近你起得早,阿爹说都不能早起偷偷去亲你了,为了这个阿爹好像很不开心。” “阿娘,你为什么不理阿爹,你是不是不喜欢阿爹了?” “阿娘,阿爹说以后会带我们去京城,住更大的房子,吃更好吃的东西哦~” 听到这句话,苏九冬终于有所反应,蹲下来教育苏庭安道:“安儿,我们不去京城…我们哪儿也不去,就一直待在岐山县,和阿婆一起安安静静的生活。” 温以恒要把他们带去京城,打的应该是让她苏九冬认祖归宗,回到将军府去,这样他便多了与苏风澜走近的借口,往后与苏风澜交好、拉拢势力也是不在话下了…… 将两个小孩子送进了学堂,苏九冬望着孩子的背影蹙起眉头,在心里暗暗道,温以恒这个阴险小人,果然信不得……总是她不会随他进京,再次被他欺骗利用! 苏九冬送完孩子上学,本来计划回家中拿东西的她不想看到温以恒,转了方向前往永源药膳馆打理生意。 温以恒继续在家中处理公务,不断有身穿飞鱼服的侍卫与穿了便衣的不良人在家中进进出出。 “公子,您这趟出来已经一年有余,百罗裙毒已解,也找到了想要的答案。钦差大人的意思是,请问您是否要在年底时与他一同返回京城?”身边的幕僚询问温以恒的意思。 因楚律封在年底就会回京复命,正在福建巡查的楚律封所以派人来询问温以恒的动向。楚律封当时是随温以恒一同出来的,理所当然的想和温以恒一同返京。 “没想到一晃眼的时间,竟是一年有余了……”温以恒手持墨笔批下今日的最后一份方折,终于得以抬首起身活动筋骨。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体内的百罗裙毒并没有完全得解,余毒凶猛,依旧能损我身体,伤我性命。”温以恒低声感叹道:“……只怕是难解了。” “皇后这毒妇…当年竞对公子下次狠手。如今公子羽翼渐丰,她表面上有所收敛不动声色,暗地里恐怕还是会对公子下手…” “之前公子赴钦差宴中毒,恐怕就是皇后的手笔。”幕僚降低声音,附声到温以恒耳边:“下官只怕公子身边的暗卫中会有细作,与皇后一方暗通情报。” “如果没有细作通风报信,歹人如何提前得知公子的动向?公子又怎会三番四次中了歹人的奸计?难道公子亲手培养起来的暗卫们,都是吃干饭的么……”幕僚暗暗吐槽道。 温以恒抬手示意幕僚收声,缓缓说道:“此时朝中形势云诡波谲,难以捉摸。我尚未回京,你告诫他们在京中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行差踏错被皇后一方抓住把柄,欲加之罪。” “暗卫中的细作,我已知晓是谁。”温以恒胸有成竹,漫声道:“只待时机出现,在他与皇后一方通传时一举拿下,人赃并获。” “至于回京之事,你着人去回复楚律封,就说我同意他的提议,年底与他一同返回京城。” 时值八月底,距离年底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回京的期限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温以恒有信心能劝说苏九冬随他一同回京, 如今苏九冬对温以恒采取“冷战”政策,不欲与温以恒交流,所以我温以恒也没有打算直接劝说苏九冬携全家随他一同迁往京城。 苏九冬想做无人可扰的铜墙铁壁,温以恒打算采取迂回的攻城策略,从柳芸娘方面下手。 这日傍晚,温以恒掐算着柳芸娘准备动身前往学堂接苏庭安的下学时间,挡在大门前拦下了柳芸娘。 “柳婶娘,之前我与你说的进京事情考虑得如何?” “恒公子,这件事情我想过许多次了。就如你之前提到的,为了安儿与阿蓉的读书教育问题,进京我是一百个愿意的。” 柳芸娘做了半辈子的布衣百姓,去的最远地方就会临安府,从来没有去过京城的她得知温以恒要带着全家一起去京城,自然十分开心。 但是这份开心,很快就被苏九冬给掐灭了。 温以恒满意的点点头:“这就对了。京城学堂里的夫子与教学水平,是岐山县学堂无法比拟的。我们作为孩子的长辈,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受到最优秀的教育了。” 柳芸娘面有难色,轻轻说道:“哈……可是只我同意没有用,得九冬儿点头同意才行……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家里一直都是九冬儿话事做主的。” 你能看到的本站《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一百二十九章各怀心思是作者欢落呕心沥血倾情打造 本站《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一百二十九章各怀心思为转载作品全部章节皆来自于热心网友友友们亲力上传 转载至此也仅仅只是为了更多的宣传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让更多爱阅者们能喜欢和欣赏此书, 如果你喜欢欢落写的《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txt电子书请购买正版阅读。 第一百三十章 途中遇险 “您是九冬的阿娘,她自然得听您的。只要您点头同意,想必她不会极力反对的。” 温以恒语带暗示的继续劝说道:“毕竟事关安儿未来的考学问题,十分重要。如果她依旧反对,您自己心里应该也知道该如何做。” “柳婶娘不妨再想得更深一些,如果搬去了京城,有我照看着,药膳馆不会再被人找麻烦,安儿与阿蓉能上最好的学堂,而且还能远离那些苏家人,远离苏家的是非。” 温以恒继续力劝道:“而且去了京城也不是不再回来。只要婶娘愿意,以后每逢清明或者重阳,我们都可以回到岐山县祭拜,两者之间并不耽误。” 柳芸娘被温以恒劝说得更加心动了,按照温以恒的说法,既不耽误孩子们的学业,还能远离苏家的纷扰,搬去京城百利而无一害,确实十分诱人。 温以恒苦笑着说:“婶娘,最近我与九冬闹矛盾,她对我多有避讳,所以劝她的重担也只能落在您的肩上了。” “之前您能劝她同意随您回苏家祖屋祭祖,现在您一定也能劝她同意举家随我进京。” 温以恒的声音似乎蕴含着无穷的魔力,柳芸娘真的被温以恒说动,晚饭过后拉着苏九冬钻进屋子里促膝长谈。 同样的方法未必每次都能奏效,柳芸娘的动情劝说没有打动苏九冬。 苏九冬依旧拒绝随温以恒进京,只撂下话说:“他温以恒想回京城随时都可以走,但不要妄想带走我苏九冬的家人。” 一场劝说不欢而散,苏九冬撂狠话的声音,大到足以让隔壁房间里的温以恒听到。 劝说苏九冬无果,温以恒也并不着急。苏九冬照旧每日去药膳馆里忙活,温以恒照旧每日在家中处理繁重的公务。 今日的公折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温以恒批复完几叠后发现才不过下午时分。 如果换做是平时,他可能会起身去药膳馆里逛一逛,但如今苏九冬与他冷战,他也不再往药膳馆那边去。 温以恒走出房间来院子里晒晒午后的阳光,抬眼看看见四下无人,便高举双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由于伸懒腰这样的动作,实在有悖于温以恒平日里维持的温文尔雅形象,所以温以恒打算快速伸完懒腰就回房间里练书法,没想到一转头就遇到了要出门买菜的柳芸娘。 “恒公子,你的折子批复完了?”柳芸娘语气平常的询问道。 温以恒淡淡点头:“今日折子不算多,所以批复得快。” 柳芸娘开心的笑道:“今天我忙家务太晚错过了买菜的时间,如果待会儿先去接安儿他们,集市街上的铺子可能都收走了。要不今天下学了你帮我去学堂接安儿和阿蓉吧。” 接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温以恒当即点头同意,柳芸娘也能欣然出门买菜去了。 温以恒在院子里晒太阳消磨时间,等到了快下学的时候才出门去学堂接人。 出来学堂大门的苏庭安看到今日来接下学的是温以恒,当即兴奋的飞扑道温以恒怀里,双眼冒星星的喊着:“阿爹来接安儿哇!” 阿蓉被苏庭安拽着跑到温以恒身边,乖乖静静的看着温以恒与苏庭安父子俩的亲密互动,心里有说不上的羡慕。 虽然苏九冬与温以恒待她如亲女儿,但阿蓉内心始终还是记着自己无辜被淹死的亲生父母,所以还是对苏九冬与温以恒保有一层隔阂,薄薄的,却不为人知。 温以恒犀利的捕捉到阿蓉眼里瞬间的生疏与防备,只抬手淡淡的抚了抚阿蓉的额发,一边往家里走一边询问今日在学堂里的学习情况。 顺利接到苏庭安与阿蓉,温以恒以十足十的“孩子他爹”姿态,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往家里走。 温以恒正与苏庭安聊着在学堂里的趣味,突感右胸酸麻,双目眩晕,接着眼前的景象迅速旋转扭曲起来。温以恒只觉得眼前罩住了厚厚的浓雾,眼前一黑,直挺挺的昏倒在地。 “阿爹!你怎么了?!”苏庭安被温以恒的当街昏倒吓着了,扔下手里紧攥的零食袋子,一把扑在温以恒身上,慌乱的哭了。 这条巷子的路人不多,现在买菜的繁忙时分已过,孤儿并没有人会经过这里。 眼看着无人路过,求助无门,着急得眼眶通红的阿蓉迅速整理情绪,拉起压在温以恒身上的苏庭安,拿袖子抹去苏庭安哭了一脸的泪水与鼻涕,严肃的嘱咐苏庭安说: “安儿乖,你在这里守着阿爹,我去药膳馆找阿娘来!记得别乱跑,要等我和阿娘过来!” 苏庭安不敢再哭,瘪着嘴“呜呜”的点头,坐在温以恒身边守着。天天书吧 阿蓉跌跌撞撞的抄近道冲到药膳馆找到苏九冬,边说边哭了出来:“阿娘,阿爹今天来接我们下学,突然昏倒在路边!安儿现在在阿爹旁边守着,我们快去找他们!” 小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如大人,原本在苏庭安面前要当大姐姐照顾他的阿蓉,一面对苏九冬终于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像苏庭安一样哭了满脸的泪水。 “阿爹又晕了?!”苏九冬甩了手里的账本,抽出手帕替阿蓉擦了脸,立刻叫上两个店伙计跟着她和阿蓉一起往温以恒晕倒的地点赶过去。 苏庭安守在温以恒身边,隐忍的啜泣这不敢哭出声,原本被阿蓉擦干净的小肉脸又哭得满是鼻水满是泪水。 “安儿!”苏九冬远远就看到小哭包苏庭安捂着胸口大哭,与昏迷在地不省人事的温以恒,心里一紧,心跳又漏了一拍。 难道是百罗裙毒又发作了? 两个店伙计架起温以恒,跟着苏九冬往家里走。苏九冬替温以恒换了干净衣物重新躺上床,才终于有机会替温以恒诊脉。 确实是中毒的脉象,不过不是百罗裙毒,而是温以恒又中了新的毒,换言之,温以恒又被人下毒了。 苏庭安年纪不清楚,苏九冬找来阿蓉询问:“阿蓉,当时阿爹去接你们回来,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阿蓉摇摇头,认真回答说:“没有,我们一路过来都没遇见别人,阿爹一直和我们聊天,然后就突然昏倒了。” 平白在街上走着都能被人下毒,苏九冬感叹温以恒事如此点背,又感叹他的暗卫居然没有发现下毒人的举动与行踪。 苏九冬娴熟的开方子让人去抓药煎药,然后守在温以恒床边察看,以防发生什么突发情况。 对着温以恒的安静恬淡的睡颜,苏九冬忍不住吐槽道:“温以恒啊温以恒,你说你究竟有多招人恨?怎么人人都想下毒害你?……” 苏庭安看着苏九冬耐心喂昏迷的温以恒喝下汤药,才委屈的朝苏九冬嘟嘴抱怨道:“阿娘,安儿的胸胸也好痛,还痒痒的。” 苏庭安指着胸口的地方,还难得不害臊的把夏日的薄衣解开给苏九冬看。 苏九冬看到苏庭安右胸的地方有个小小的针孔位,皮肉被苏庭安挠出了红色的痕迹,针孔口的周边渐染了淡淡的紫色。 这样的小伤口只有可能是被针扎到了,才会不流血但留下细小伤口。针扎周围皮肤变色,说明针上淬了毒药。 苏九冬警惕的拉过苏庭安的手给他诊脉,吓得她冲到小厨房里把剩余的汤药倒出来让苏庭安全部喝下。 苏九冬拿甘草捣碎成泥细细抹在苏庭安发紫的皮肤上,柔声询问道:“安儿,你这个地方是在哪里扎到的?被谁扎的?” “没有人扎安儿。”苏庭安一指昏迷的温以恒,喏喏的说:“阿爹晕倒,安儿扑在阿爹身上哭,然后胸胸就开始痛了,还痒痒的。” “扑在阿爹身上然后就痛了?安儿扑在阿爹身上的哪个位置?” “扑在阿爹的胸胸上。”苏庭安想拍拍温以恒的胸口,被眼疾手快的苏九冬伸手拦住。苏九冬恍然大悟,伸手在温以恒胸口上小心摸探。 苏九冬嫌弃衣物麻烦,想着温以恒昏迷不醒,自己在这时使冷战手段没有意义,于是干脆利落脱去温以恒的上衣。 上衣褪去,温以恒结实健壮的上身显露出来,果然看到温以恒的右胸上从右肩的位置向下蔓延了一片普通圆盘大小的深紫色。 苏九冬俯首在温以恒的右胸仔细巡视,终于在靠近右胸天突穴的位置看到有一点银光。苏九冬隔着手帕拿手去谈,意料之中的摸到了银针的针头位置。 苏九冬摆开针灸袋,摸了最细最长的两根针灸,去挑深扎进温以恒右胸的那枚毒针。 毒针挑出,针扎的地方有深黑色的毒血慢慢渗出来,闪着寒光的银针上还残留着点点紫色毒物。 苏九冬把毒针保存好,拿刚才剩余的甘草全部捣碎,厚厚的涂抹在温以恒的胸口,又拿生姜片不断擦拭温以恒的额头与太阳穴,不敢有所轻慢。 苏庭安与阿蓉守在旁边,安静的看着苏九冬在温以恒身上操作。几番擦拭过后,温以恒奇高的提问终于回降到接近平常的体温。 苏九冬终于得以松懈,使袖子擦去额间渗出的薄汗。 阿蓉跑去冲了一杯茶水递给苏九冬,苏九冬接过下意识的喝了一口,又想起了温以恒只喝了汤药,高温至此没喝过一杯水,所以把唇边的茶水又喂到了温以恒嘴边。 苏庭安看到苏家的举动,“阿娘明明也喜欢阿爹,为什么还要和阿爹吵架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替罪羔羊 “因为你阿爹欺骗了阿娘,阿娘讨厌被人欺骗…以后安儿可不许学你阿爹去欺骗女孩子。”苏九冬捏了捏苏庭安的鼻尖,对苏庭安的提问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苏九冬安顿好两个孩子,走出屋外,以暗号唤出蓝梦寒,诘问她:“今日他遇险,你们那些人都去哪儿了?居然没人发现他遇袭!” “近日公务繁多,公子几乎把身边的暗卫全部都派出去执行任务了。所以今日无人值守,才让那些恶人有了可乘之机。” 设计的知晓蓝梦寒被温以恒派来暗中守卫她,无法在温以恒身边值守,所以没有责怪蓝梦寒。 苏九冬疑惑道:“他已位至宰相,万人之上,为何还会有人要加害于他……” “宰相之位人人觊觎,公子的宰相之位坐得很不容易,前有虎豹,后有豺狼,他没有一天过得轻松与安生。”蓝梦寒难得与苏九冬谈及如此深度的问题。 “位高权重,任重道远。这两个词语你都听过吧……”苏九冬长叹出一口气,淡淡道: “位置坐得越高,肩上的担子自然越重。如果想过得轻松安生,完全可以不当这劳什子宰相,留在岐山县过着平静的生活,不也是一种活法吗?” “然而你们家公子放不下宰相之位,舍不得名利权势,甚至还想把我们一家也带去京城,卷入你们的朝堂纷争之中……”苏九冬眼神暗暗,把凌厉的光芒敛在眼睫之下。 蓝梦寒并不认同苏九冬的见解,反驳道:“公子当年也是临危受命,他并无意卷入政治游戏中。已经卷入游戏,想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蓝梦寒眼神坚定的盯着温以恒房间的方向,继续说道:“况且公子有自己的苦衷。他不能退,也退不得。” “以公子的身份,如果他在此时退下来,只会招致更多的暗杀。届时既护不了自己,也护不了他想要保护的人。”蓝梦寒越说越急,似乎泄露了自己的情绪。 苏九冬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蓝梦寒一眼,又看看温以恒的房门,淡淡开口:“想要保护的人……你对他倒是很了解…似乎也很忠诚。” “公子对我们都有救命重塑之恩,以此换忠诚,我们都心甘情愿。”蓝梦寒说完又隐入暗处,不欲再与苏九冬多谈。 苏九冬本以为温以恒会像之前中毒的情况一样,昏迷个三五天才醒来,于是让柳芸娘少备一份晚餐。 结果温以恒当晚就苏醒了,一醒来就喊饿,还破天荒的指明要吃豆沙馅的月饼。 柳芸娘得知温以恒是在替她接两个孩子下学的途中中毒受伤,心里十分内疚,因此对温以恒有求必应。 中秋刚过,家中的月饼都吃完了,柳芸娘只得跑了几家小食店才买到豆沙月饼。 柳芸娘按照富人家吃食的方式,主动把月饼切成小方块,方便温以恒进食。 苏九冬看见柳芸娘忙前忙后就为了让温以恒吃上一口好吃的豆沙月饼,心里十分吃醋,遂不满道:“阿娘,家里没有豆沙月饼,随便找些吃的喂他就行,你何必这样惯着他!” 柳芸娘回头白了苏九冬一眼,继续切月饼:“你不疼自己的丈夫,难道还不准我疼自己的女婿吗?” “小时候你病了闹着吃这吃那,阿娘不也是千方百计给你弄来吃了?” 柳芸娘切好月饼,装在盘子要给温以恒送去,临走前拿手指戳了戳苏九冬的额头,教训道:“只允许惯着你,倒不允许惯着恒公子…你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苏九冬盯着柳芸娘手里的盘子,佯装轻松道:“……要不我来吧。” “你就傲娇吧。等把恒公子气走了,我看你还傲娇给谁看。”柳芸娘嗔怪了苏九冬一句,小心翼翼的把盘子端到苏九冬手里,严肃嘱咐道:“待会儿你进去可不许再找人家吵架!” 苏九冬任由柳芸娘数落几句,撂下一句俏皮话:“我可是讲理的人,轻易不吵架。我要是吵架了准是别人挑起的。” 苏九冬端着盘子进入屋中,没了在柳芸娘面前的轻松姿态,冷着一张美艳的脸,把装好了小块豆沙月饼的盘子往温以恒面前一推:“豆沙月饼来了,吃吧。” 苏九冬的姿态摆得很足,能少说几个字就少说几个字,继续坚持贯彻自己对温以恒的“冷战”原则。 “恒某只是想吃个小小的豆沙月饼,没想到弄得兴师动众的,还得劳动您苏东家的大驾亲自送来,恒某可差点承受不起。” 温以恒没有那筷子戳着月饼块吃,直接捻了一小块投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品味。 苏九冬不是肯吃亏的主,当即刺回去:“您堂堂一位宰相都能跑到我们小山村里,非要拉着我们随您进京,这才叫兴师动众。我不过是给您送个月饼,哪里算得上劳动大驾。” “呵,我到岐山县里找你们也不算劳动大驾……”温以恒冲着窗外高声说道:“那些千里迢迢追着我到此地,三番四次对我痛下杀手的人,才叫真正的劳动大驾。”乐文 “唐有名相房玄龄多谋,杜如晦善断,二人同为宰相却能同心济谋,传为美谈。” 苏九冬话锋一转,对准温以恒:“而你当宰相却有众多人不服,更要置你于死地,你说你这宰相是不是当得很失败?” “他人要杀我是他人的事情,你却反而责怪是我这宰相当得失败,这样的想法才是最愚蠢的。”温以恒难得对苏九冬骂出“愚蠢”二字,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苏九冬对温以恒的责骂并不恼怒,反而微笑着侧头,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温以恒也跟着苏九冬一起微笑,语气轻松的说:“我当宰相至今共六载有余,每天都有人想将我置于死地。” “有人想杀我,不是因为我有错,而是因为我挡了他们更进一步的路途,成了某些人的绊脚石,所以才招致杀祸。” 温以恒望进苏九冬的眼睛里,平静又温和的开口:“……不过好在我来到岐山县后,在你身边时,才能找到片刻短暂的宁静。” 温以恒的突然表白,苏九冬心中有点点触动。 但这点点的触动还足以让苏九冬愿意与温以恒重修旧好。 苏九冬把温以恒只吃了一块的豆沙月饼收走,利落的关门离开,徒留饿着肚子的温以恒自嘲且无奈的叹息。 苏九冬依旧每日单纯的重复替温以恒解毒的程序,每天送来熬好的汤药,按时替温以恒在伤口处敷药。 除此之外,一句话也没有主动与温以恒说,依旧是不肯与他多谈的架势。 处理完任务的暗卫培凯在温以恒中毒四日后,姗姗回到了温以恒身边,才得知温以恒遭人暗袭中毒的事情。 在对着温以恒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后,培凯与一众纷纷归队的暗卫们,一起加入与蓝梦寒抓捕那日对温以恒下手的杀手的行动中。 抓捕杀手的行动十分迅速,不出三日,蓝梦寒抓到了那日躲在暗处、寻找时机对温以恒发射银针下毒的杀手。 对待敌方派来的杀手,暗卫们娴熟利用钦差行辕大牢里的刑具,使出了行刑审问的招数。重刑之下,那位奄奄一息的杀手才同意招认自己的身份。 温以恒在众暗卫的保护下,夤夜来到钦差行辕的大牢里,坐在高台前,居高临下的审视着眼前被折磨得没有人样的杀手,神情严峻冷酷。 温以恒淡漠的开口:“吐得差不多了吧。” “回公子,他说他是…那人派来的。”培凯在温以恒面前比了个“二”的手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今圣上是天下第一人,第二人自然是身为储君的太子云慕林了。 看到手势的温以恒嗤之以鼻,切道:“果真是他……和他母亲一样,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培凯吐槽道:“他在朝堂之上斗不过公子您,可不就只能暗地里弄些下三滥的腌臜手段对公子您下手。” 培凯看不惯太子使用暗中下毒的伎俩,更连带着看不起太子的为人,因此吐槽起太子来十分不留情面。 蓝梦寒看了看吐槽正起劲的培凯,又看了看默许培凯吐槽太子的温以恒,欲言又止。 “楚大人要在年底前回京返职,他估计也料到公子您要回去。这次下手,那人说是他下令,一定要在您动身回京前,麻利的将您解决了。” 审问出是太子派来的杀手,温以恒顿时没了再细审问的兴致,随手一挥:“这种小喽啰不用留活口,将来也做不了指正他的人证,你们解决了吧,手脚干净点。” 月行间高,夜里的岐山县十分谧静。 钦差行辕内,一名背锅的杀手被暗卫们秘密结果了性命。 有了苏九冬的细心照料,温以恒病情渐好,依旧足不出户,在自己的房间里处理公务,但常有许多怪事小事发生。 比如温以恒处理折子到一半,水杯突然掉落;柳芸娘准备好的吃食里却被银针试出毒物;甚至入浴洗澡到一半,门窗紧闭的房间里蜡烛突然熄灭,然后差点被人在黑暗中截杀…… 不过好在以上险情,全部都被以培凯为首的暗卫们给顺利解决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忠不违君 近段时间温以恒房间内发生了如此密集而诡异的怪事,即便对局势迟钝如柳芸娘都找来苏九冬询问:“最近恒公子房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是不是又有人准备对他下手了?” “不是准准备对他动手,而是已经开始动手了。”苏九冬一边注意火候一边翻看医书,忙得没有时间回头看一眼柳芸娘:“发生的这些事情应该就是信号,朝廷里有人在警告他。” “警告他什么?”柳芸娘困惑道:“恒公子这些日子在养伤,几乎没有出过门,更没法掺和朝廷里的事情,怎么会无缘无故被人警告……” 苏九冬摇摇头:“他虽然足不出户,但还可以指挥下属去执行任务,又怎会没有涉及朝廷?类似的秘密暗杀下毒如此频繁,只怕朝里局势非常紧张,已到了非杀他不可的地步了。” “恒公子都是宰相了,居然还有人敢刺杀宰相,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柳芸娘对朝堂局势不甚清楚,只单纯的以为当上了宰相就能呼风唤雨、高枕无忧了。 “阿娘,朝堂那些事与我们无关,我们也没必要掺和进去。”苏九冬仔细注意着火候,已经打定主意不会随温以恒去京城的她,不愿与柳芸娘过多谈及朝政的事情。 温以恒房间内,有关朝政局势的话题正讨论得热火朝天。 培凯从这几日频发的怪事小事得出自己的结论:“这种暗中动手下毒杀人的举止,不用猜都知道肯定又是太子派人所为。” “得知公子您准备于年底随楚大人回朝,太子估计是坐不住了,担心公子你返回京城将会改变朝中两边对峙势均力敌的局势,所以才五次三番对公子痛下杀手。” 温以恒也认同培凯的看法:“确实……之前下毒的死士,近日的怪事,确实都是使用暗中袭击的手法。太子前前后后派了那么多人来杀我,看来他确实是着急了。” “这次公子和培凯都认为是太子派来的人下手,但是卑职却不这么认为。”几次欲言又止、一直沉默的蓝梦寒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温以恒眉尾一挑,放松的往后靠坐在椅背上,食指轻轻点着椅子扶手,慢条斯理的开口:“怎么说?” 蓝梦寒解释道:“之前那位死士承认是太子派他来对公子下毒,但当时的情况是,大部分暗卫都有任务执行,公子外出身边无人值守,所以才给了死士有可乘之机。” “然而近期发生在公子房间内的几次事件,却与之前死士下手的时机与地点,略有不同之处。” 培凯抢问道:“什么不同之处?” 蓝梦寒深吸一口气,一吐为快:“其一,几次事件都发生在公子房间内。如今大部分暗卫都执行任务归来,在发生了公子被歹人下毒的事件后,对公子房间的看顾更加严防死守。” “如果太子的死士潜入公子屋内下手,其他暗卫肯定会立刻发现并将其抓获,不会让他有一次下手的机会,遑论后来的四五次了。” “再者,这几次被下毒的毒物是批霜,与之前太子死士给公子下毒的毒物夺命兰不同。如果是同一批死士,为什么没有选择继续使用准备好的夺命兰,转而改换使用批霜呢?” “杀手在动手前,一般大多会选择见效快的一种毒物来准备,意图对行刺目标一击必中,而不是两三种毒物轮换着用。那样既浪费时间,也没有必要。” 培凯第一次见到平日里冷漠为常的蓝梦寒说了这么多的话,乖乖跟着她的思维进行重新思考。 蓝梦寒斩钉截铁的定下最后结论:“所以卑职能确定,近段时间发生的怪事与之前太子派来的死士们无关,肯定不是太子派人做的。” 蓝梦寒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温以恒与培凯听完后当即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满满的恍然大悟。 “你倒是对此颇为上心,居然还总结出了不同之处。”温以恒淡笑着拍手鼓掌,嘴角含笑:“梦寒对我如此忠心,反而让我开始担心,我给你的回报,是否对得起你对我卖命了。” 蓝梦寒神色一敛,收起了刚才侃侃而谈时不自觉流露出的过激情绪,满怀感激的说:“公子言重了。公子当初给了卑职重生的机会,对公子忠诚,就是卑职对公子栽培的最好回报。” 面对蓝梦寒的表露忠心,温以恒没有流露出过多赞赏,只漫不经心的说:“忠诚固然是好事。我是个自私又贪心的小人,如果做不到只对我一个人忠诚,我就不会再启用……” 温以恒话锋一转:“好在培凯和你都是我十分信任的人,每次交给你们的任务都能顺利出色的完成,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培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显然对温以恒的突然夸奖有些不知所措:“全靠公子的栽培与指导,否则卑职等也不会有如今的技能与身手。”好易 温以恒不置可否,转头询问蓝梦寒的看法:“梦寒,你断定这些事情不是太子派人所为,那依你之见,除了皇后与太子一党之外,还会有什么人要将我置于死地?” 蓝梦寒思索一番,回答道:“卑职认为,当前朝中大致分为两大阵营,但皇后那边的势力不算是完全同一条线,所以应该还是皇后阵营下的人,想了新的办法要对公子下手。” “暗卫们如今对公子房间严密把守,而这几日的杀手能成功潜入公子屋内动手,只能说明,暗卫的队伍有,有皇后那边派过来的细作……”蓝梦寒犹豫着才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培凯摇摇头,不可置信道:“我们这些暗卫都是公子一手精心栽培起来的,怎么会有人背叛倒戈到皇后那边,反过来对付公子呢?岂非忘恩负义之徒。” 蓝梦寒一愣神,低低嘟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也许那人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培凯用手碰碰蓝梦寒的手臂,想让她再大声说一遍。 “暗卫里有人判出的事情往后我会再查,如果真的有人投靠了皇后与太子一派,我另有办法处置。”温以恒沉声说道:“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得谨防再有歹人生事。” 温以恒让蓝梦寒把苏九冬请进屋内,向苏九冬说了自己的计划:“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情,我自己尚处于危险的境地,不想让你们受拖累,所以我决定不日搬到临安府居住。” “……你要搬走?事情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么?”苏九冬有点意外,体内百罗裙毒的余毒未清、又添新毒的温以恒要搬到临安府居住,往后的治疗该如何进行? 能力强悍如温以恒,如果连他都认为事情已经严重到会拖累苏九冬她们,而选择外出暂住,那么是否说明,朝堂里的两派斗争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否则温以恒怎会因害怕牵连到她们而想出暂离家中、跑去临安府避险的下下策? 得知温以恒要动身离开前往临安府,苏九冬顿时忘了之前的“冷战”政策,自然流露出自己的担忧与对温以恒的关切。 “那你身上的毒……”苏九冬眉头微蹙,对温以恒提出的办法并不看好。 温以恒轻描淡写的笑笑,轻松道:“我身上的毒,自然还是得麻烦你了。不是我找不到更好的医师,比其他人,我还是更信任你。” “到时候我在临安府安置好了,会每隔五日派人来岐山县接你过去替我诊病,这样你也不用过多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苏九冬的傲娇情绪又上来了,当即矢口否认道:“我是大夫,你是病人,大夫医治病人是常态,才不只是单纯的担心你。” “好,好,你是尽职尽责的大夫,这点我一直都知道。”温以恒不置可否,宠溺的目光投在苏九冬身上。 苏九冬对温以恒的宠溺选择视而不见,流星赶月一般快速转身跑回自己房间,关门落锁,熄灯入睡。 温以恒是个说做就做的行动派,果真就在三日后收拾好所有东西,趁着静谧的夜间,在一众暗卫的掩护下,秘密前往临安府,只留了蓝梦寒与三位暗卫留守在苏九冬家中。 温以恒离开后,苏九冬一家的小日子照旧与往日无异的过着。 柳芸娘每日最先早起,准备早饭、送苏庭安与阿蓉两个小孩子上学堂、回家中整理家务、再是接孩子下学,准备晚饭。苏九冬则照常每日前往药膳馆打理生意。 永源药膳馆的名誉得以恢复,熟客常客也陆续回来光顾,药膳馆的生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兴隆热络。 由于县城里一下子少了两间饭馆,往日在林生饭馆与栖山饭馆的一些常客,也选择光顾永源药膳馆,一尝美味。 由于这段时间温以恒中毒养伤,一直窝在家中处理公务,足不出户,平常也没多少百姓能见到他。所以即使温以恒搬去了临安府,也没有人察觉出他从岐山县中“暂时失踪”。 温以恒按照之前说的做法,每隔五日就派人去接苏九冬到临安府中,替他诊治体内的余毒与病情。 这日下午,苏九冬照常来到临安府的温宅给温以恒诊脉,一向准时的温以恒今日却迟迟未出现。 苏九冬随手拉过一名侍卫询问:“你们公子去哪儿了?” 第一班三十三章 毒泷恶雾 “今日有京城来的客人,公子大概还在书房里与那客人商谈吧,苏姑娘不妨稍等片刻。”侍卫回答道。 “好,那我就再等等。”苏九冬回到温以恒房间,反正也是闲坐无聊,就开始在温以恒屋内四处转悠。 温以恒搬来临安府温宅多日,打算继续贯彻“冷战”政策的苏九冬每次来给温以恒诊病时,都是诊脉、开药方一气呵成,快速做完快速走人,不肯与温以恒多说一句话。 正好今日温以恒不在,苏九冬才得有机会好好看看他这卧房,顺便私心的想查看,卧室内是否存在温以恒留其他女人过夜的情况。 苏九冬才检查完卧床,就有丫鬟给温以恒端来他最近惯常喝的糖水。 看到有丫鬟进来在圆桌上放下碗勺,苏九冬迅速扔下手里的薄被,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问道:“碗里是什么东西?” 丫鬟认得苏九冬就是温以恒嘴上经常提起的夫人,便老实的回答:“是莲子百合银耳汤。” “公子这段时间夜间久咳痰血,梦寒姑娘提议说让公子每天都要喝一碗,说是能治这些症状,对身体也有好处。” 苏九冬疑惑的重复道:“梦寒姑娘提议的……” 丫鬟点头:“是的,梦寒姑娘也懂一些药理,不时给公子和一些侍卫送小膏药之类的。” 苏九冬心里暗道,温以恒明明让蓝梦寒与其他三名暗卫留在岐山县照看她一家人,蓝梦寒又是何时有机会来到温宅、并且及时得知温以恒有夜间久咳痰血的症状…… “也许是他们暗卫之间互相告知的吧……”苏九冬自己找了个借口解释,不再多想,对丫鬟说:“你家公子还在书房与客人谈事,你先把糖水放这吧,等会儿我亲自端去书房给他。” 丫鬟闻言离开,苏九冬思索起丫鬟刚才提及有关温以恒的身体情况。 温以有夜间久咳、痰血的情况,整个温宅的人都知道,连远在岐山县的蓝梦寒都知道,温以恒却未曾将此告知给苏九冬听。 “有病症却瞒着我,这是要走蔡桓公讳疾忌医的老路子?”苏九冬对着瓷碗嘀咕。 苏九冬不禁怀疑温以恒体内的余毒复发情况是否愈加严重,温以恒是否在她每次诊脉询问时,故意对她隐瞒了一些症状。 苏九冬摸了摸冰镇过的糖水,触手冰凉沁心,当即抄起圆盘端着糖水去书房外等温以恒。 京城来的客人刚走,苏九冬就来到了书房外,二人正好前后脚擦肩而过了。 看到苏九冬端着糖水走近,温以恒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来你不欢迎?”苏九冬放下糖水,一边拿出诊脉的小工具,一边略微气恼的说:“我可不是主动来的,是你的侍卫去把我接来的,每隔五日一诊脉,你忘了?” “你来我自然是最欢迎的。最近公务太多,忙起来就忘了日子……快坐。”温以恒与苏九冬相对而坐,温以恒乖乖把手腕枕在垫带上,偷偷拿余光瞟苏九冬。 与往日诊脉不过十几秒不同,苏九冬这次诊脉的时间格外久,手指仿佛黏在了温以恒的手腕上一样,足足号了快一刻钟的脉搏,苏九冬才最终松手。 温以恒体内毒素积累过多,但是从脉搏反应的情况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妥。 百罗裙毒未拔除干净,体内又添新的夺命兰,温以恒的情况明明不容乐观,但从脉搏上却诊不出其他的症状,苏九冬对此纳闷不已。 苏九冬面色不善,开口询问道:“你最近睡眠如何?是否有睡不安稳、偶有咳嗽的症状?咳嗽是否带血?” “并无,无忧歹人暗袭,最近都睡得安稳。”温以恒语气平常的回答。 苏九冬面沉似水,再次确认:“真的睡得安稳?你没有对我隐瞒什么?” 温以恒没有察觉出山雨欲来之前的平静,郑重的点点头:“保真。” “啪!”手掌拍桌,苏九冬白皙柔软的右手重重拍落在坚硬的红木圆桌,手心朝下的手掌拍出一片通红,火辣辣的发疼。 “你骗我!” 苏九冬从座位上蹦起来,恼怒温以恒对她有所隐瞒:“你还要隐瞒我到什么时候?你明明身体有不适症状,夜间不眠,咳嗽痰血。除了这些,你是不是还对我隐瞒了毒发的情况?” 伴随着苏九冬以一声“怒吼”,还有瓷器落地、金玉击石的声响,原是那碗莲子百合银耳汤被站起身的苏九冬无意碰落地。无限 瓷碗落地的瞬间,温以恒把苏九冬拉向他的方向,苏九冬的脚面才得以躲开溅落的瓷碗碎片。 苏九冬并不管那摔落的糖水,双目含怒对着温以恒责问:“你明明就有咳嗽痰血的症状,夜间还睡不安稳,为什么我每次诊完脉问你时,你从不告诉我?” 温以恒目光注意着苏九冬的脚面,看到了那不小心被碰落的瓷碗与撒了一小块地的糖水。 糖水落地,碗里的莲子与因而等一些小东西散落在地上,而黄白色的糖水一触地面却当即爆发大大小的气泡,发出“滋滋”的声响。 苏九冬顺着温以恒的目光低头,同样看到了异样的糖水。 “这,糖水有毒?”苏九冬下意识往温以恒身侧靠去,又怀着好奇蹲下身凑近那片湿地的糖水观察,再是闻嗅。 糖水里的莲子、百合、银耳没有变色与产生异味,那么毒物应该下在了糖水里,无色无味,不易察觉,但却致命。 苏九冬先是拔了头发上的一根银簪,拿尖端点在糖水里试毒。 之前为了从苏家三房里假装检出黄鱼有毒,苏九冬故意戴了一支银簪。后续为了堵住苏小珊怀疑的目光与追问,苏九冬才开始每天插一根银簪在头上。 现下正好到了这根银簪发挥作用的时候。 银簪遇到糖水,尖端部分如果苏九冬预料的一样慢慢发黑。 “果然我所料不差。”苏九冬喃喃自语,又从书桌上拿了一支毛笔,拿羊毫笔头在撒了一地的糖水里沾湿,扫来扫去。 不出一分钟,羊毫笔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糖水里慢慢溶解了一小段。 “连羊毫都能溶解,这得是多狠辣的毒药…”苏九冬由衷感叹,这溶解程度,只怕差不多算得上是古代的硫酸了吧…… 幸亏这碗糖水被她苏九冬碰掉了,如果温以恒真的喝下这碗糖水,只怕刚喝一口,嘴里的牙齿和舌头都被这毒药融化了。 温以恒对此视如敝履:“又是下毒…真是和他母亲一样,毫无新意。” “你嫌弃下毒之人毫无新意?”苏九冬拿起羊毫仔细打量,继续感叹道:“我却觉得这下毒之人每回都在毒药里做新章。” “第一次是夺命兰,第二次是批霜,这第三次是能溶解羊毫的毒物……每次都‘推陈出新’,一次比一次狠决,怎么能说是毫无新意呢。” 温以恒也凑近审视起苏九冬手里明显短了一截的羊毫毛笔,暗咬银牙:“他们不只是想让我死,还想融了我吧……” 苏九冬心里一顿后怕:“你原先中了百罗裙毒,后来又被人暗算中了夺命兰……幸亏运气好,躲过了后面的批霜和这次的毒物,否则你早就被毒死三四次了。” “你说说你当了这宰相之后究竟得罪了哪尊大神?居然如此‘坚持不懈’的对你下毒,一定要毒死你?”苏九冬不敢想象温以恒的朝堂之路走得有多艰辛,。 朝堂里的斗争果然残酷,对敌出手就是批霜、鹤顶红之类的必死药,大意之下还真的会送命……苏九冬更加确定自己坚持不随温以恒进京的决定是正确的。 温以恒沉默了一阵,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没有当上宰相之前,他们早已视我为眼中钉。当了这宰相之后,在他们眼里,我就非死不可了。” “他们?这么说你还真的知道给你下毒的人是谁?你身为宰相,还拥有这么多暗卫,难道还不足杀死他们?” 苏九冬问得天真单纯,对温以恒与太子、皇后之间的斗争全然不知情。 “你要知道宰相并不是最大的,宰相之上,还有其他人。”温以恒从书桌上的方折里抽出一份递给苏九冬,说到:“你慢慢看,看完就知道了。” “是他?”温以恒给苏九冬看的方折,是那天晚上在钦差行辕夜审对温以恒飞毒针的太子死士的口供。 得知与温以恒作对的人是太子,苏九冬疑惑不已:“他不过只是储君,也又未曾监国,怎么会有势力与你这位掌权的当朝宰相做对?” 宰相是正一品的辅政大臣,权掌中书,从皇帝数下来就他最大,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子虽是储君,但是不能与朝臣私下联络,更没有实权,如何能与当朝宰相相提并论? “仅凭他一人之力当然不够,他上头还有他的母亲、娘家势力牵头替他撑腰,他自然人莫予毒,丝毫不怵我。”温以恒不介意告诉苏九冬这些朝堂的事情。 温以恒笃定苏九冬最后还是会随他回京,所以朝堂政局的事情让她早点接触也好。 “太子的母亲,你是说皇后?”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朝堂权衡 “当今皇后正位中宫,是后宫第一人,也是后宫里将手伸到朝堂前的第一人。”提到皇后,温以恒的语气多了几分轻慢与不屑。 苏九冬顿时想起了电视剧里常提到的台词:“啊,难道我朝竟没有‘后宫不得干政’这一说法?皇后如果插手朝政公务,岂非牝鸡司晨?难道当今圣上竟丝毫不介意?” 古代宫廷中大部分后妃缺少政治素养,传统意义上也不方便抛头露面,常依仗其父兄,以及背后的家族。对皇权来说,后宫干政几乎就意味着异姓把持朝政,甚或改朝换代。 “你既然知道周武王的牝鸡司晨,应该也听过‘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吧…” 温以恒拿食指指了指上方,语带不屑道:“有这么一位妖言惑众的妻子,只怕他也是要走纣王的老路了。” 现在商王所能接受的,只有妇人的话才有用。 温以恒故意用商纣王与当今圣上比拟,意表皇帝目前对现任皇后过度信任,几乎只听得进皇后的进言,暗指当今天子误听奸人所言,昏庸无道。 “皇后明目张胆干涉朝政,一国储君竟以自己未来的辅政宰相为敌,暗中下毒杀害…”苏九冬也指了指上方,“难道他盲了?竟看不到当前对峙的局势?不闻不问毫无作为。” “他不是看不到,而是乐意看我们双方争斗,似乎也对将来我们的两败俱伤乐见其成。”温以恒在朝为官多年,自认已经摸透了皇帝的为人处事。 “不论是你斗倒了太子,或是太子胜过了你,你们二人都是朝中重要的部分。他看着自己任命的未来储君与辅政大臣争斗,难道只是为了乐趣?” 温以恒神情严肃,一双星目里寒气乍现:“……他有多昏庸,你远远想象不到。” “他甚至认为放任皇后插手朝政,是对汉文帝的效仿,所以对皇后与朝臣之间的联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除了你,难道没有其他朝臣对皇后的干政有所置喙?” “哈,但凡有朝臣向他进言过此事,你猜他如何说?”温以恒一指书房里摆着的罗汉双人榻,示意苏九冬与他一同坐下细谈。 苏九冬与温以恒对面而坐,主动且殷切的倒好一杯茶水推到温以恒手边,好奇尚异的追问道:“如何?” 温以恒接过茶水,小品一口,慢条斯理的继续说:“他说,‘汉代后宫可干政,薄姬能为周勃之事向文帝说情,朕如今是在效仿文帝的仁智通明’,便把进言的官员都给推了回来。” 苏九冬愤愤不平道:“只效仿文帝听薄姬放过周勃,怎么不看看景帝是如何作为的?窦太后为王诙说情,但景帝并没有盲听于窦太后而赦免王恢,最终还是把他杀了…” 苏九冬对当今圣上的说辞与做法十分反感,甚至还带了些母亲对儿子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只能说是他的昏庸与不作为,才造成了如今朝野分为两派的对立局势。” 如今皇后和太子领着外戚势力,与以宰相为首的一众朝臣对立。 皇帝贵为天子,非但没有挺身而出权衡朝中局势,甚至更乐意见两派人分裂对峙,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皇帝应有的态度与作为。 此时苏九冬才算彻底明白,当前的朝堂局势究竟有多混乱。 “依你之见,他如今是更看重皇后与太子的意见,还是更倾向于你这一边?” 苏九冬认为,如果温以恒身为宰辅重臣而不受皇帝的信任与重视,那这宰相之位不坐也罢,不用再受皇帝的戏弄与禁制,不必牵扯进混乱的朝局争斗之中。 “早些年,他至少还会出手制衡一下两方的势力。近些年人老昏聩,他越发被皇后牵着走了,当然是更偏着皇后与太子。”温以恒心里对皇帝近年来的做法十分失望与不满。 “他认为皇后与太子是家人,天真的深信皇后与太子不会背叛他,只当我们这些臣子是外臣,各种疏远……呵,不知他得知太子层暗中策划逼宫篡位的事情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温以恒深深看了苏九冬一眼,目光意味深长,最后才沉吟道:“依我看,他明面上说是想效仿汉文帝,只怕现实里反而会向汉少帝靠近了。” 苏九冬见温以提到汉少帝,不由得心里一颤。 汉少帝刘辩,是东汉历史上一个悲剧式的人物。他贵为天子,最后却落了个废黜的下场,十分悲情的成为了东汉历上第一个废黜天子。 “你的意思是,往后你们的方向,会是把他给…推下去?废黜?”后面两个字苏九冬压低声音说得小心翼翼。起点 原本严肃正经的温以恒被苏九冬的谨慎过头给逗笑了:“你不必说的这么小声,这里全都是我的人,不用怕被外人听到。 “不行。隔墙有耳,凡事谨慎小心总不会错。”苏九冬一向是个谨言慎行的人,何况牵涉朝政,她更加得注意言行,催促温以恒道:“你还没回答我呢,快说快说!” 温以恒再次笑了:“这还有什么可回答的,用脚指头都能想出答案。如果他真的坚持要当一个昏庸的天子,即便我们这些官员不推,老百姓也会把他推下去的。” 不过推翻天子的机会还是不会轮到民众。温以恒与一众官员都心照不宣,如果哪天天秤真的倾斜到皇后那一派的势力而皇帝依旧无所作为,那么他们自己也会有所行动。 二人讨论了这么多深刻而机密的事情,苏九冬突然一拍脑门,似乎是刚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惊道:“啊呀!我们说了这么多,都忘了去抓那个送糖水的丫鬟了!” 那个丫鬟送来的糖水有毒,应该第一时间就派人把她捉住! 哪怕丫鬟不是下毒的人,把她找来问问糖水送来给温以恒之前,曾接触过哪些人,也能得到一些线索。 温以恒从容的把茶水喝完,恣意的往后仰身斜躺在榻上,不紧不慢的说:“不用着急,刚才你在拿银针试毒的时候,我就打手势让培凯去抓人了…这会儿应该也快抓到了。” 苏九冬正感叹温以恒与那些培养起来的暗卫如此默契,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和温以恒谈了这么多,完全把“冷战”政策忘到脑后了。 二人一时无话,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的状态。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苏九冬拿手指点了点榻上方桌,询问道:“今天晚饭吃什么?” 温以恒眼珠子转了转,漫声答道:“我素食惯了,厨房那边应该是照旧做一些素菜吧。” 苏九冬不满的蹙眉:“没有肉菜,那我怎么能吃得饱?晚上会被饿醒的。” “……你今晚要留下用饭?”温以恒顿时坐了起来,盯着苏九冬,双目放光,喜悦飞上眉梢。 “不止今晚,明晚后晚大后晚…你在温宅避到何时,我就待到何时。”苏九冬重重点头:“想杀你的人那么多,万一哪天你又中毒了而我没能及时赶到,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温以恒眼里满是得意:“看来这次我还得‘感谢’那名下毒的杀手。这次他的暗杀不仅没有成功,反而还助我把你留了下来。” “……虽然我们之前有过争吵,但是得知你有危险,我不得不留下。”苏九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强调道:“不过你不用多想,我完全是出于医者对病患的照顾,不是因为儿女私情。” 温以恒宠溺的凝视着苏九冬的双眼,嘴角忍不住挑起欢笑的弧度:“是,你是妙手仁心的医者,自然不愿意看我被人下毒暗杀。” 苏九冬郑重其事道:“往后你的吃食,一律由我配膳监督,由我亲自送来的食物才能吃,而且每次进食前也得全部用银针试过一遍,才能入口。” 虽然在食物里下毒的方法十分拙劣,但是架不住某些人粗心大意然后被歹人得手,所以部分杀手还是会选择饭菜里下毒这种好使好用的办法。 “有你在我自然放心…”温以恒又躺倒在榻上,有些忘乎所以的嘀咕道:“一石二鸟,妙哉。” “什么一石二鸟?”苏九冬听到了温以恒的嘀咕,关切的问道:“难道你想到了两条线索?” “自言自语而已,你不必过度解读了。”温以恒双手枕在脑后,感受着窗外吹来的微风,惬意的叹息道:“不过在此之前,我确实是掌握了双重线索,只待后续将人抓获验证了。” 说话间,培凯已经将今日送糖水的丫鬟找到,并将准备食材的厨师一并带到温以恒面前。 有人前来,温以恒迅速坐起身子,整理好微乱的衣领,先审问最有嫌疑的厨师:“今日的糖水是你一人准备还是多人合作?” “回公子,因为只是简单的糖水,所以全由小人一手准备。”厨师回答得老实冷静,不像有说谎的迹象。 苏九冬见厨师回答得老实淡定,觉得这么问肯定问不出什么,所以想给厨师下套,问道:“那你是事先故意选用有毒的食材烹制、还是在糖水做好后才下毒的?” “这?苏姑娘,公子,小人并没有下毒!”厨师一脸真实的无辜:“无论是选用食材还是烹调过程,小人全程都有侍卫们在看着,又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毒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钓鱼执法 厨房人多眼杂,尤其吃食最容易被下毒,所以温以恒搬来温宅后也在厨房里布置了人手,安排侍卫盯着每日准备吃食的厨师们,为的就是防范有人在食物中下毒。 培凯补充道:“公子,刚才卑职已经问过厨房里值守的侍卫,他们能证明厨子在烹制糖水时并无可疑的举动。” 厨师暂时排除了嫌疑,再来就是询问那名丫鬟:“我问你,今日你给你家公子送糖水时,途中是否有遇到可疑的人或事?” “没有。”丫鬟当即摇头,又突然点头着急回答:“啊,有!中途有遇到过梦寒姑娘与培凯侍卫。” 温以恒看向培凯,冷声道:“你怎么说?” 培凯脸色突然微红,回答道:“卑职当时与梦寒不过是寻常聊天,梦寒看到丫鬟端着糖水,就随口问是不是根据她的提议给公子准备的糖水,丫鬟就端着糖水上前给我们看了看。” 蓝梦寒被温以恒分派在岐山县守着苏九冬,平日里培凯也难得与蓝梦寒打照面。 苏九冬每隔五日就来温宅为温以恒诊脉,蓝梦寒也随着苏九冬一起来到温宅,每次都主动找培凯聊天,还带着不同的吃食分给培凯,看着培凯的眼神也十分不同。 培凯不止一次的怀疑蓝梦寒这样的举动,是否存在某些意思,但是被蓝梦寒否认了。 “当时我和梦寒只看了一眼,也没触碰过糖水,当着丫鬟的眼皮子底下,当然没办法下毒了。”培凯的态度十分坦然大方,也不像是在撒谎。 温以恒抬了眼皮瞥一眼培凯,语气莫名:“寻常聊天…她经常来找你?” 培凯听出温以恒的语气似乎不怎么好,担心温以恒会误以为蓝梦寒没有值守在岐山县而长跑来临安府,便赶紧解释道: “没有经常,就是每次苏姑娘来找您诊脉时,她就会来找我聊天。” 培凯又吐槽道:“苏姑娘有时为公子诊脉很久,兴许是梦寒在外边等得无聊,所以才来找我的。” “原来是这样。那看来也是你告诉她你家公子夜里睡不安稳的消息咯……”苏九冬这时才得以确认,蓝梦寒应该是从培凯处得知温以恒又夜间咳嗽痰血的情况。 培凯微微蹙眉,疑惑道:“苏姑娘是不是记错了,卑职从未和梦痕提过公子夜间睡不安稳的事情。” “把她叫来。” 温以恒语气更加不善:“即使诊脉再久,她也应该等着。我交给她的任务是守着九冬,不能因为苏姑娘进屋为我诊脉,她就擅离岗位玩忽职守。以前我是这么教你们的?” 培凯意识到温以恒不是寻常开玩笑的语气,而是真的严肃,当即也收起平时敢于与温以恒插科打诨的勇气,执手抱拳躬身三连:“公子说的是,是卑职等疏忽怠慢了。” 蓝梦寒迅速被其他侍卫叫来,进门看到屋里人全部神情严肃,依旧不紧不慢的对温以恒行礼:“不知公子叫来卑职所为何事?” “刚才你去哪儿?”温以恒冷声冷语责问道:“苏姑娘就在书房内,你不应该乱跑。” 蓝梦寒神色正常道:“回公子,卑职刚才就在东厢院内与书房外守着苏姑娘,哪儿也未曾去过。” 温以恒开始连珠炮问:“培凯说,你今日曾与他在交谈时提出要看给我送来的糖水,是否属实?” 蓝梦寒眼神瞟了培凯一眼,回道:“回公子,培凯所述确实属实。我与他在东厢院中看到丫鬟端着糖水路过,就想问问是不是按照我的建议,做了莲子百合银耳汤给公子您服用。” 温以恒握手成拳,一声一声节奏缓慢的轻叩在方桌上,语气不复刚才的严肃,反而轻松了一些:“你今日除了在东厢院与书房外,有没有去过其他地方?有没有离开过温宅?” “卑职一直在宅子里守着苏姑娘,未曾离开去过别处。”被温以恒连续问了这么多问题,蓝梦寒依旧站得笔直,态度恭敬,没有显露出丝毫不耐烦。 温以恒停下叩桌的动作,嘴角挑起一抹轻笑:“是吗?今天你收到的命令是守在书房外,等我被毒死后将我首级割下带回,还是将我的全尸带回?” “回公子,是将首级……”蓝梦寒下意识的回答,突然发现自己被温以恒引诱着漏嘴说出了计划,当即闭口禁言,愣在当场。 “梦寒,你在说什么?”苏九冬与培凯意识到蓝梦寒说出了不得了的事情,也纷纷愣住。好中文吧 只有温以恒气定神闲的站起身,拿起那只短了一截的羊毫毛笔走到蓝梦寒面前,长叹一声:“还真的是你…” “只用带回首级?”温以恒把毛笔举到蓝梦寒眼前,指着被融掉的羊毫部分。轻笑出声:“看来那毒物真的能把我的身体溶解掉啊……就像融掉这些羊毫一样轻而易举。” 蓝梦寒“咚”的一声双膝跪地,向前伸手似乎是想抱住温以恒的大腿,但又立马收回手,低垂着头,声音嘶哑:“公子!卑职背叛了您,是卑职错了!” “梦寒,这是怎么回事?”培凯扯着蓝梦寒的手臂想拉起她,不可置信的质问道:“你怎么会背叛公子?” 收回心绪的苏九冬对蓝梦寒的背叛没有过多的反应,只在心里淡淡的“哦”了一声。 “原先我一直觉得你的态度很怪异,现在才确信没有无缘无故的怀疑,你还真的是叛徒。”苏九冬坐回了榻上,两手往后撑着身体,声音懒散却冷峻。 “今日下毒确定是你做的无疑。早前你们家公子去接安儿下学,那枚带毒银针,也是你射出的吧。”苏九冬把这段日子温以恒频遭下毒等小意外串联了起来,牵到了蓝梦寒身上。 “当时你家公子身边所有暗卫都被委派任务外出执行,只有你留在岐山县。说是按照吩咐在暗处保护我,反而为你提供机会去刺杀你家公子,毕竟我们也不知你躲在哪里的暗处。” 蓝梦寒抬头,红着眼眶盯着苏九冬,还没等她回答苏九冬的问题,就被培凯抢先回答道: “苏姑娘,你有所不知,那日对公子飞射毒针的杀手,已经被我们抓住审问了,并不是梦寒所为。苏姑娘不能因为只有梦寒留守,就怀疑到梦寒身上。” 苏九冬并不恼怒培凯为蓝梦寒说话,毕竟相处几年的情谊摆在那里,她也不能强求培凯立马看清蓝梦寒的真面目。 “抓到了?”苏九冬询问的目光投向温以恒,轻咳一声:“那名杀手是被你们一起擒获的,还是被蓝梦寒单独抓到的?” 培凯一愣,暗暗思索一阵,才沉声回答道:“……是梦寒自己抓到的。” 苏九冬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身子挺得更直,说道:“杀手是蓝梦寒单独抓到的。要么她身手非凡行动迅速,能在短时间内迅速锁定嫌疑人。要么那位杀手,只是替人背锅的羔羊。” 苏九冬走到蓝梦寒身边,拿鞋尖轻轻碰了碰蓝梦寒的膝盖,居高临下的问道:“你怎么说?是坦白承认还是继续狡辩?” “……是我做的。为了不让你们怀疑,那人是找来替我顶罪的。”蓝梦寒垂丧的低下头,完全没有要挣扎或狡辩的意思。 温以恒强压下心中的恼怒,不动声色的问道:“前后对我两次下毒暗袭,你的那位新主人一定非常着急想要杀我吧。” “两次?何止两次?”苏九冬右手比出五根手指伸到温以恒眼前,纠正道:“算上在我家中你房间里被袭击的次数,总共超过五次了。” 温以恒说出真相:“之前在我房间里的那些袭击,是我派人做的。” “你派人暗杀你自己?为何……你是在钓鱼执法?”苏九冬瞬间反应过来。 “公子?”蓝梦寒惊讶的抬起头,双目圆睁望着温以恒,哑声道:“原来你早就怀疑我了……” 温以恒凝视着蓝梦寒,眼里闪过痛楚与惋惜:“不错。怀疑就需要去验证,我这么做,为的就是钓你这条叛主的鱼。” “一开始我也犹豫着是否要实施,因为我也不愿失去你这位得力干将。” 蓝梦寒以身手敏捷,尤其以轻功见长,飞檐走壁信手拈来。又是不可多得的女子暗卫,温以恒一度想让蓝梦寒一直跟着苏九冬在暗中守卫,将苏九冬的安全性命交付于蓝梦寒。 温以恒对蓝梦寒的背叛十分引以为憾,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让他不得不壮士断腕,舍了蓝梦寒这位悉心栽培的暗卫。 “发生了那些暗袭,你很能沉得住气,没有暴露自己。直到那天晚上我们在我房间里的谈话,你十分笃定那些袭击不是同一批杀手做的,我才得以验证你就是那位叛徒。” 苏九冬对那天晚上温以恒在屋内讨论的情况并不知晓,所以温以恒特意说得清楚一些:“你那天晚上十分肯定说,那些发生在我房间里的小袭击,不是太子派来的死士做的。” “为何你能如此笃定呢?因为那次飞射毒针的人就是你本人,你如今为太子效力。所以你才能肯定那些小袭击与太子派来的死士无关,断言不是太子派人做的。” “梦寒!真的是你做的?”培凯对温以恒的这次筹划并不知情,之前一直单纯以为多次袭击都是太子派来的死士做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梦觉心寒 当时蓝梦寒为了转移温以恒的注意力,故意把话题方向转移,引到暗卫中可能有皇后那边派过来的细作。 对同事十分信任的培凯再次单纯的跟着蓝梦寒的思路走,一堆对身边的几个暗卫同事有所怀疑。未曾想,一切都是蓝梦寒的刻意引导。 长期并肩作战培养出来的信任与默契一瞬间坍塌,培凯失态的对着蓝梦寒大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背叛公子?公子何曾亏待过你?” 蓝梦寒失落的自嘲道:“公子对我一直很好,更未曾亏待我半分。是我自己心存奢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能让一名清高冷艳的女子自愿说出这样的话,苏九冬不得不怀疑,蓝梦寒对温以恒是否存有男女之情方面的奢望。 “当年是公子救了家道中落的我,见我被青楼里的老鸨毒哑了嗓子,还特意找来名医为我医治。当时我就觉得,天神也不过如此了,往后等我痊愈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蓝梦寒回忆起被与温以恒初见时的惊艳,又到后来被温以恒从青楼里营救出来的感激,再到后来温以恒对下属的她悉心栽培与关心,眼角含泪,唇角带笑。 “你家公子救了你,你未曾心存感激,反而背叛他另寻新主,甚至还要杀了他,这就是你对你家公子的回报?”苏九冬暗暗吐槽,这就是古代版的农夫与蛇! “我一直拼尽全力想要回报公子,想要追上他的步伐,奢望有一天能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蓝梦寒神色顿时萎靡:“可是我发现他并不缺我的回报,而我也永远无法与他并肩。” “太子的人找到我,也给我开了非常丰厚的条件。我并不缺那些身外物,我想要的不过只是公子的注目,所以一开始我也是拒绝的。” “后来太子亲自告诉我,只要我助他清扫障碍、登上帝位,他就会送我登上高位,封我做郡主。有朝一日,我还是能够以风光的郡主身份,正大光明的站在公子身边。” 温以恒见蓝梦寒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与对未来的幻想中,一句“我从未你对存过男女之情”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太子的障碍不就是你家公子吗?你帮助太子清扫障碍,不就是也要连你家公子一起清扫?”苏九冬看不懂蓝梦寒的脑回路,只想到了“爱你就要杀了你”的狗血套路。 蓝梦寒盯向苏九冬的眼神带上了熊熊燃烧的恨意:“太子许诺不会杀了公子,将来他登基,公子依旧继续当他的宰相。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直到你的出现,把一切计划都搞砸了。” 苏九冬冷静的回应蓝梦寒的怨恨:“我与太子毫无关系,更不知你们所谓的计划,怎么会把一切都搞砸?你不必血口喷人,故意招惹我的怒气。” 蓝梦寒失态的喊叫起来:“当然都怪你!你一出现就抓住了公子的视线,他心里眼里只有你,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蓝梦寒突然替温以恒表露了心绪,苏九冬被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耳朵红得发热,一抬头就对上了温以恒投来的炽热目光。 温以恒注意到苏九冬白皙的小脸慢慢罩上一层淡淡的粉色,一双桃花目水光潋滟,樱唇不点而朱… 苏九冬也注意到温以恒那近乎“痴汉”的目光,立刻转过头,躲开了彼此的目光。 蓝梦寒没有注意到苏九冬与温以恒眉来眼去,仍旧自顾自诉说自己的心里话,一向冷淡清艳的脸上显现出狰狞的恨意:“我知道我无法取代你,也无法改变公子对你的爱意……” “所以你就决定要杀了你家公子?得不到的就要毁掉?”苏九冬对蓝梦寒这种一生气就要走极端的人物十分不理解,更惋惜蓝梦寒的明珠暗投。 “我对公子爱而不得。既然我得不到,其他人自然也别想得到。”蓝梦寒无欲无求的目光里透出偏激极端的恨意,一边流泪一边大笑。 培凯在一旁听着蓝梦寒的心路历程,一时竟无言以对。 温以恒从头到脚一直守礼自持,从未对蓝梦寒表现过男女之情。 而蓝梦寒却走向极端,选择背叛温以恒投靠太子,作为太子埋伏在温以恒暗卫中的细作,今日更要对温以恒痛下杀手,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她已然扭曲的内心。 “梦寒……”温以恒终于开口,唤着蓝梦寒的名字时似乎还带了点点温柔。 恨意滔天的蓝梦寒听到温以恒的柔情一呼,立刻收起狰狞怒气,满含期待的望向温以恒,奢望着能得温以恒的一句关心、甚至是对她的一句表白。 温以恒终于离开了罗汉榻,在苏九冬的注视下起身走到蓝梦寒身前,淡然开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零久文学网 蓝梦寒心里眼里燃起的一点小火苗,顷刻间被温以恒的一句话浇灭。 蓝梦寒颓丧的瘫坐在地,失望道:“你果然是个绝情的男人…我都到了如此境地,你非但没有一句关心,只关心什么计划,果然男人最爱的还是权势…我只求速死,不会告诉你的。” 温以恒傲然睥睨着心如死灰的蓝梦寒,淡然开口道:“……叛主之人,不配得到一丁点怜悯。” 如此温暖磁性的声音,却冷到了蓝梦寒的骨子里,刺骨的冷。 苏九冬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温以恒冷酷无情的一面,但是却对温以恒的对蓝梦寒的态度十分认同。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蓝梦寒纵然可怜,但是其心肠狠毒,卖主求荣,实在不值得怜悯。 蓝梦寒被培凯带了下去处置,温以恒心里对蓝梦寒仅存的一点点惋惜却被消耗殆尽。 温以恒又躺会榻上,一手揉着双眉间的山根处,声音里透着沉重的疲惫感:“往后我再给你找个可靠的人来…这次一定要认真考察,寻个不会叛主的才行。” 苏九冬坐在榻边,伸手去帮温以恒揉捏眉间,心里还是有小疑问要向温以恒求证: “既然之前在你房间的那些暗袭都是你派人做的,为的是吊出蓝梦寒,那为何要大动干戈扳倒临安府?在我家里一样可以抓到蓝梦寒。” “正是因为我搬到了临安府,才有机会观察到蓝梦寒如何与太子那边联系的。”温以恒闭目享受着苏九冬的揉捏,耐心替她解答疑惑:“而且我离开岐山县,也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我故意把蓝梦寒与三名暗卫留在岐山县。他们三人留下,一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监视蓝梦寒的一举一动。” 苏九冬略有不满的赌气噘嘴:“原来你对我的好意里还是掺杂了一些私心,并不只是单纯的想留人保护我。” “保护你与查出细作这并不冲突。”温以恒抬手抚这苏九冬噘起的小嘴,沉声道:“蓝梦寒在岐山县没有机会与太子的人接触,只有每次你来温宅诊脉,她才有机会外出。” “太子在临安府设有与官员联络的秘密场所。有暗卫发现蓝梦寒在你为我诊脉期间出入过那个场所,再加上她无意暴露,我才肯定她已经背叛了我,成为太子安插在我身边的卧底。” 温以恒提起今日在书房里会见的客人:“今日有位京城来的客人,就是他替我确认的那座场所隶属太子名下。也多亏他为我带回京城里的消息,我才能对太子的动手提前防备。” “你是如何发现身边有细作的?” 苏九冬感叹温以恒的聪明与警惕,手替温以恒揉捏得酸了,便顺势躺下来与温以恒一起谈论:“是你去接安儿和阿蓉下学被下毒的那天?” 温以恒与苏九冬四目相对,距离接近,似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轻如羽毛,细细的,痒痒的。温以恒只觉得越发口渴,还忍不住动手去捏苏九冬的鼻子 苏九冬一把拍开温以恒作乱的手,催促道:“你快说快说。” 温以恒回过神,继续说道:“……不,比那更早。早在去衢州之前,我就注意到了蓝梦寒的不对劲。”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朝中局势开始向皇后一方倾斜,而我与楚律封在浙江一带的行动他们都能提前知悉,并借此打击朝中的我方势力。” 温以恒又手痒的去把玩苏九冬的秀发,漫不经心的说:“知我行踪的人只有身边暗卫。暗卫中我最亲信的也就寥寥几个,一番排查之下,我就把细作的嫌疑锁定在了蓝梦寒身上。” 苏九冬把自己的头发从温以恒手里揪出来,严肃但不乏调皮的说道:“这么说来还是我比你更早发现蓝梦寒的不妥之处。” 苏九冬终于有机会向温以恒一吐为快:“早在你把她派到我身边的第一天,我就察觉出了她对我有莫名的敌意。” “经过今天蓝梦寒这一说,我才确定之前我看到她对展露的恨意,和经常在背后对我翻白眼,并不是我的错觉。” 苏九冬之前顾忌着蓝梦寒是温以恒派来的人,一直不好对温以恒吐槽她对蓝梦寒的看法,如今终于能全部说出来了。 “她嫉妒我得到了你的喜欢,又不得不守在我身边,想必平日里内心都在天人交战吧。”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君令如山 温以恒察觉出现在的苏九冬的态度有所软和,便得寸进尺道:“你也知我喜欢你,那么你是否同意随我回京了?” 苏九冬脸色一变,坐起身子,收起了与温以恒调笑的态度,态度十分决绝道:“……我是不会随你回京的,你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 温以恒也跟着坐起身子,语气失落道:“…明日我就得启程回京。” “这么快就要回去?”苏九冬下意识的蹙眉,惊讶又疑惑:“楚律封还未巡视结束,朝廷怎么会如此着急要给你明日回京?” 苏九冬记得温以恒之前劝说她提过,想在年底时带着苏九冬举家进京,怎会突然改变计划,着急回京。 “今日与我见面的京城客人,就是替圣上传口谕的三位校尉。” 温以恒神色庄重严肃,沉声道:“漠北又有敌国来犯,朝廷要商议是否要与敌国高车国在漠北开战,朝中大臣分了主和派与主战派。” “三位校尉说苏风澜将军主动请缨上阵杀敌,圣上拒绝,表示要召我回京商议表决,特让三位校尉带着三块金字牌召我火速回京,再商讨主和或主战。” “所以明日我必须马上动身返京,不得延误。”朝廷的急召打乱了温以恒的计划,更让回京的旅途增添了莫名的危险意味。 听闻北疆或有战争即将爆发,自己那未曾谋面的生父还要主动请缨出战,在小县城里过惯了闲适安逸日子的苏九冬,堪堪回想起自己当初作为军医,随特种兵出征战场的情景。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能切实体会到战争的残酷。况且战争劳民伤财,易造成死伤无数,若随意动武出征,恐会得不偿失。 苏九冬对温以恒连珠炮问:“你身为宰相,培养暗卫门客无数,可知晓敌国为何来犯?朝中是倾向主战或主和?如果主战,这场战争是否有一定要打的必要?” 温以恒摇头:“高车国近年来每逢入秋临冬,便会南下侵犯我朝漠北疆土,挑衅我朝权威。我认为可同往年一样让镇守边疆的军队小小出兵驱赶镇压,暂不必大动干戈,举兵号战。” “既然有往年的经验可取,为何还要兴师动众连发三道金字牌让你火速回京?”苏九冬脑中警铃大作。 金字牌是朝廷通信的凭证,驿传中以最快速度发送文件的"急递"所悬的朱漆金字木牌。派发之时,一人只能持一道金牌,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途中如有延误,必受严惩。 皇帝派了三位校尉,一人持一枚共三枚金字牌催促温以恒回京,如此着急迫切,苏九冬认为也许情况不止回朝商议那么简单。 “此次圣上急召我回京,其中定有蹊跷。”温以恒颇为无奈:“但圣命不可违,我明日必须得启程返京。”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苏九冬提议道:“反正朝中有现成的处理案例,你也可先留在江南道,让那些朝臣与皇帝自行商议解决。” “我是宰相,如此军机大事,怎可缺席?”温以恒并不赞同:“况且我在临安府没有面临特殊情况急需先自行应变处理或善后,拒绝的理由不够充分,君命不得不受。” “三位校尉还告诉我,他们临来前已经有另外一位校尉先出发,持着金字牌去福建找楚律封,令他立刻停止巡视,率先回京一同商议。” 温以恒补充道:“楚律封被召回,朝中有人说钦差大臣已经回京,我身为宰相,不宜孤军久留江南道,更要回朝表态投票主和或主战,所以圣上才会连发三块金字牌召我回京。” 温以恒已经思考过此次回京可能回面临的情况与危险,权衡利弊之下,他还是得听召回京。 “情况如此,你还愿意私我一同回京吗?” 苏九冬似乎能感受到温以恒语气里夹杂着淡淡的哀求:“哪怕进京不是为了我,去看看你的生父也好,说不定最后他真的会挂帅出征。” 温以恒继续勉力劝说:“苏将军已经四十七岁高龄,如果真得出征漠北,能不能顺利无恙班师回朝也未曾可知。”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还是不愿进京。”苏九冬依旧坚持不愿进京,更不想涉足朝堂官场。 温以恒沉思一阵,缓缓开口,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容拒绝:“既然你现在不愿,那我进京处理完这些杂事就立刻回来找你。” 苏九冬仍旧不肯随温以恒回京,温以恒只得如此许诺,心里笃定年底一定要劝得苏九冬同意随他回京。 苏九冬察觉到此时尴尬凝结的氛围,一时语塞,只能堪堪挤出几个字:“那你一切小心。” 劝说苏九冬失败,温以恒只得提前回京。炫书文学网 次日清晨,三名校尉早早来到温宅外列队休整,只等温以恒下令出发。 温以恒早前表明了自己的宰相身份,所以这次出行的队伍十分庞大,不仅有前来传令的随行侍卫队护送,出城之前还有江南道的地方官员实行戒严,负责保护温以恒的人身安全。 苏九冬也早早起身,一路相送温以恒行至临安城外。 温以恒昨夜睡得不安稳,心口也隐隐作痛,但未曾告知苏九冬,所以他现在脸色不算太好,眼下有微微青黑。 苏九冬只当是温以恒近来勤于案牍,处理公务才导致的精神不振,还特意拿茶叶为他稍稍敷了眼睛。 昨夜与温以恒谈得不算顺利,尴尬收场,所以苏九冬也说不出多少关切的话,只说出了简单的“一路顺风”四个字。 “好好在杭州等我,我会尽力早些回来。”温以恒不在乎尴尬,在马车里快速捉了苏家的手匆匆啄了一口,再送苏九冬下车。 温以恒安排好侍卫送苏九冬安全回临安府,才放心的回转马车里,下令动身启程。 望着马车驱使远行的背影,苏九冬暂时放下对温以恒的“冷战”,一步三回头的望了又望,直至看不到马车与护卫队的身影。 时值巳时一刻,队伍刚出杭州城不久,其中一名校尉突然要求停车休息,整顿队伍。 在马车里温书的温以恒放下手中的《太平广记》,不由得纳闷。 皇帝明明连发三道金字牌急召他温以恒火速回京商议朝事,才刚刚出城这些校尉却要求停下休息……温以恒隐约察觉出其中不妥。 “旭铭!”温以恒掀开车帘,叫来早前特意从京城调来的心腹暗卫,打算下车查看一下情况。 经过了蓝梦寒叛主一事,温以恒看出培凯还是年纪太轻,遇事不够沉稳,尚需更多历练所以把培凯送回京中特训,特意调来已经隐退两年的曾经心腹暗卫——丁旭铭,保驾护航。 丁旭铭上前汇报:“公子,苏姑娘去而复返,追上我们了。” 温以恒顺着丁旭铭所指方向看去,果真看到苏九冬身着一袭熟悉的白衣布裙,骑在马背上,身后跟着温以恒安排的随行侍卫,缓缓朝着护卫队伍靠近。 “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想通了要跟我回去?”温以恒凑到苏九冬身前,脸色微微雀跃,一扫出城前与苏九冬话别时的失落与尴尬。 “你别多想了,我还是那个回答,不会进京。”苏九冬开门见山道:“朝堂局势混乱,我担心你此次回朝也许会受到太子的暗算,所以来给你送解毒药。” “这个解毒药我自己还在研制中,效用尚不知如何,但你带在身边也不耽误功夫,以备不时之需。” 苏九冬把药瓶塞到温以恒手里,促刺他赶紧上车赶路:“君令急传,你怎么还在这里停留?快动身走吧。我可不想你耽误了回京的时间,害得你被圣上责罚。” “我正打算和你说这事。不是我在此逗留,是那个校尉说要停下……”温以恒感动的接过解毒药,正欲与苏九冬话别,周边突然杀声四起。 “杀啊!!!” “兄弟们!能杀就杀!能抢多抢!今天咱们要好好赚一笔!!!” 有大批人马喊打喊杀的声音朝回京队伍的方向围过来,马蹄声跑步声并进,顿时沸反盈天。 温以恒下意识把苏九冬往自己怀里一拽,紧紧抱住,右手护着苏九冬的后脑,急切问:“怎么回事?!” 丁旭铭一边护着温以恒与苏九冬往马车的方向走一边回答:“看情况,可能是附近的山贼来打劫了。” 声音凑近,护卫队拔刀拔剑以温以恒的马车为中心点,将四周围住,闻声屏息,严阵以待。 普通的山贼对上训练有素的护卫队,结果似乎是可以预料的,因此三名校尉并不把围剿过来的山贼放在眼里。 哪怕情况似乎可以预料,丁旭铭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催促着温以恒赶紧躲入马车中避险,温以恒护在苏九冬背后,要先把苏九冬塞进马车里,自己则跟在苏九冬身后。 温以恒扶着苏九冬跨上踏板也准备进车,余光瞥到似乎有东西朝这边射过来,耳边好像能听到利器割破空气的风声。 “快走!”察觉到危险的温以恒把苏九冬迅速推入马车里,高大伟岸的身躯护在苏九冬身后堵在车门。 第一百三十八章 暗箭伤人 苏九冬感觉到紧贴着自己后背的温以恒突然身形一顿,伴随着隐忍的呼痛声与兵器扎入肉身的敦实声音,温以恒倒在了马车门前。 “公子!” “阿恒?!”苏九冬的叫声撕心裂肺。 温以恒被身后直破空气的箭矢射中右后背,当即摔下马车。 丁旭铭来不及接住温以恒,温以恒滚落在地,侧趴着的身体不由得蜷缩颤抖,从右后方扎进他体内的箭矢也随之抖动。 “阿恒!”苏九冬利落的爬下马车赶到温以恒身前,只见他眉头紧蹙,面色发白,额上迅速渗出虚汗。 护卫队及浙江官员安排的随行护卫赶走了前来劫夺的山贼,三名校尉看到温以恒中箭受伤十分吃惊,更派人返回杭州城去通知地方官员。 “这可怎么办?温相遇袭,咱们可是要遭殃咯!”其中一个名校尉脸上显露了惊慌,见见惯了大场面、也有危急情况处理经验的他面对温以恒中箭负伤一事,不由得软了双腿。 朝廷有制,一品大员出行巡视,当地会有地方官员实行戒严,负责保护钦差大臣的人身安全。 一旦有匪徒刺杀大员,首先将地方官员扣押审讯,派人追查擒拿真凶,其次惩治大臣身边的护卫人员。 待所有事情审理结束之后,被抓捕归案的真凶必死无疑,而随行的护卫人员则会因为护卫不利而全部处死。 经过查实之后,地方官员如果参与其中,处以死刑,如果没有参与全部革职,治失职之罪。 另一名校尉也手足无措的抱怨道:“咱们这次不过是来传讯,却遇上温相遇袭负伤,只怕还没等咱们回京,朝廷惩治的指令就下到杭州了!到时治个失职之罪,脑袋恐怕不保!” “宰相大人中箭受伤!他们浙江的官员难辞其咎!和咱们传信的有什么关系?!你们不要自己吓自己!” 三人中为首的校尉挺直了身子,催促一名随侍官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临安府通报!” 三名校尉犹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不已,而中箭的温以恒眼前一片晕眩,早已看不清眼前的情形。 温以恒只觉得后背伤口处剧痛难忍,伤口的剧痛带动着全身也跟着一起疼痛,浑身无力,便借助丁旭铭的手缓缓侧身趴倒在地,避免二次重伤,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随行侍卫一股脑围上前,持剑拔刀冲着外围,谨防四周再有人行凶对温以恒不利。护卫队长深知自己回京后定会因护卫不周而丢了性命,但还是尽心尽力领着下属为温以恒护卫。 “你慢慢来,不着急翻,别牵动到伤口……” 苏九冬见温以恒翻得辛苦,立即关切的协助温以恒趴着躺好。 只看过相关智力书籍,并未曾实际处理过箭伤的苏九冬,并没有效仿古装影视剧中的做法,替温以恒贸然拔除弓箭,而是指挥丁旭铭手脚麻利的替温以恒折断箭杆, 中了箭伤后如若贸然拔箭,箭头的回勾会带出肌肉组织,切割开肌肉细胞形成二次损伤,也会切割开血管,甚至造成致死伤。 苏九冬眼疾手快的为温以恒压制血脉,掏出随身医包里的敷止血散给温以恒止血。 替温以恒止住渗血的伤口,苏九冬再指挥众人把温以恒转移到马车上,待回临安府再进行救治。 丁旭铭随手捡起地上的箭矢,细心检查了箭头、箭杆与箭尾,有了自己的初步判断:“这似乎是,三叉箭?” “带上几支箭矢回去,我有用处。”苏九冬嘱咐丁旭铭收集没有射中人而落空的完好箭矢,欲拿回去好好研究。 温以恒中箭受伤,箭伤难治难养,短时间内只怕无法随校尉回京。 为首的校尉决定他们三人先自行回京,向皇帝禀报情况,再行定夺。 丁旭铭也在马车内,协助温以恒在狭窄的小榻上趴好。看着温以恒后背深深插入的箭矢,丁旭铭仿佛也感受到了那种灼心的疼痛。 丁旭铭看苏九冬为温以恒忙前忙后,又是止血又是擦汗,不由得说一句:“苏姑娘,公子这箭伤…只怕难治。” 在古代治疗箭创,难度不低于现代的大型外科手术,因此很多古代名将在中箭后无法痊愈,最终死于箭伤复发。尤其是中了羽箭,可能这个痛苦要伴随余生。 古代猛将凡是中过箭的,大多数死于箭伤复发。因此温以恒中箭,丁旭铭及一众随行侍卫十分紧张,生怕一不小心温以恒就会失去意识。河源书吧 丁旭铭怕苏九冬不知其中利害,继续补充道:“苏姑娘没有参过军,可能不知道弓箭有多厉害…武艺一十八般,唯有弓矢第一。唯有弓箭能做到弓响人灭的程度。” “卑职当年从军时,军队中曾很多的将领战场上中箭受伤。即使后来经过大夫的处理,暂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往后还是会箭伤复发的可能,因此还劳烦苏姑娘多费心了。” 古代的将士只要在战场上被箭矢射中,即使某些战士或将军能够侥幸活下来,但到了晚年时都会因箭伤的反复发作而痛苦非常。 在战场上,明面的刀枪容易躲过,暗中射出的箭矢却很难防备。 苏九冬与丁旭铭都默契的想到了这场山贼的劫夺不是临时见财起意,而是筹划已久的阴谋。 “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他受这些劳什子罪。”苏九冬虽然表面上对丁旭铭点头承诺,但心里却对回去为温以恒处理箭伤没有多少底气。 苏九冬作为上过战场的特种兵军医,只处理过现代社会中的刀伤、枪伤,对箭伤则毫无经验。 子弹的杀伤力在于洞穿,如果没有击中要害,只是穿一个窟窿,治好以后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而箭则不然,只要中箭,痛苦就将伴随一生,直到箭伤复发而死。 马车迅速回到钦差行辕,安置好温以恒,丁旭铭被几名校尉与杭州官员叫去问话,苏九冬则研究起丁旭铭收集好带回来的箭矢。 目前暂时不知温以恒中的是否真的是羽箭,所以苏九冬不敢贸然替温以恒取出箭头,只能先喂趴着的温以恒服下止痛药,待确定了箭矢类型,再行取箭头之事。 “形状倒叉状,中间有尖锐的刃,两侧还有向外突出的小刃……还真是旭铭所说的三叉箭。” 苏九冬把捡回来的一支完好箭矢小心拿出,对着书上的描述检查箭头,不幸发现温以恒所种的箭叫三叉箭,羽箭的一种类型。 三叉箭是特殊的两翼箭,杀伤力比一般的两翼箭更大。 凡是被射中之人,想要完整取出肩箭头十分苦难,只能切开伤口,然而这种做法无疑会增加患者的疼痛,而且增加了感染的机会,死亡的几率更大。 温以恒病蔫蔫的躺在床上,见房中只有他与苏九冬二人,顿时放下了隐忍稳重的形象,又怯又糯的向苏九冬艰难呼痛:“九冬…我好痛啊。” 苏九冬放下箭矢坐回温以恒身边,见他软糯得像个受人欺负的孩子,心里十分怜惜:“刚才在马车我抱着你,你一直颤抖不停,我就知道你一定很痛,痛就说出来,不必忍着。” 温以恒被苏九冬的贴心话语煨暖了心,刚准备开口想要继续对苏九冬撒娇,苏九冬却煞风景的补了一句: “等会儿我为你取出箭头可能会比现在更痛,所以你如果痛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就给你多敷些麻药。” 在众人眼中形象仰之弥高的温以恒,在此时被苏九冬气得恨不能狠狠捏住苏九冬的脸泄愤。 “你中的是三叉箭,三叉箭你听说过吗?就是很难取出来的那种羽箭。即使把箭头取了出来,往后还有箭伤复发的可能。”苏九冬把箭矢拿到温以恒眼前给他看,越说越觉得愧疚。 温以恒本来可以躲过这一次中箭的可能。 “都是我的错……”苏九冬双手来回搓着温以恒的手,试图把他冷冰冰的手为煨热。 “如果不是我半路折回去给你送药,你也就不会下马车,就不会为了保护我而中箭受伤,往后也不会有被箭伤折磨的可能。” 苏九冬心里对温以恒的愧疚,瞬间盖过了想要捉弄受伤中的温以恒的玩乐心态,更再不忍心对他执行“冷战”政策。 温以恒温声暗卫道: “这不怪你……即使你没有去而复返,这场暗杀行动还是会继续进行。” 温以恒想回握住苏九冬的手,却没有丝毫的力气,哪怕已经服下了止痛药,还依旧能感受到后背的伤口越来越痛,痛地温以恒没有力气再去思索这场暗杀行动的蹊跷之处。 苏九冬察觉到温以恒的身体还在微微的隐忍颤动,便知晓温以恒还是疼痛不已。 苏九冬已经刚才喂了温以恒喝下两大碗止痛药,再喝会对身体造成损害,所以苏九冬也只能心疼不已的干看着他痛。 等到止痛药慢慢齐了作用,苏九冬终于得以开始为温以恒取箭头。 温以恒所中为三叉箭,是取箭头最困难的羽箭类型,苏九冬为温以恒处理箭伤的难度顿时增加。 温以恒中箭很深,箭又带着锋利倒叉,苏九冬只能先行使用麻沸散等药剂,使温以恒麻痹失去知觉,不省人事。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朝不谋夕 温以恒被麻醉过去后,苏九冬才能着手开始取箭头。 待用热水清洗消毒伤口后,苏九冬赫然发现温以恒中箭伤口周围的肉,已然诡异的发紫。皮肤发紫的颜色,与之前被太子派蓝梦寒给温以恒下的夺命兰,如出一辙。 苏九冬不由得惊呼:“这是,夺命兰?箭头有毒!” 先是射箭伤人,还在箭头涂了毒药……又是双重保险,看来下杀手的人一定非取温以恒性命不可! 肯定又是太子! 苏九冬察觉到自己似乎知晓了这场阴谋的前因后果。 这场阴谋肯定就是太子在暗中筹谋。先召回楚律封,再让皇帝下令急召温以恒,引温以恒出城,然后让山贼放暗箭伤人,使得温以恒中箭受伤,短期内无法回朝。 从中箭到现在取箭头,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夺命兰在温以恒体内停留如此之久,苏九冬不敢想象温以恒承受着多大的痛楚,更对下毒射箭之人百般痛恨! 苏九冬忍着泪意,在仆人们生好的火盆中火烤消毒手术刀具。 刀具消毒干净,苏九冬坐回床边,深吸一口气,几次稳住颤抖的双手,对着温以恒的中箭部位先行割开创口,随即一口气取下箭头、敷药止血、擦药祛毒、绑带包扎,一气呵成。 处理好箭伤,温以恒又喂温以恒服下解毒药物,往后就是让温以恒安心敷药静养。 温以恒中箭,尤其是中了羽箭,苏九冬推测可能这个痛苦会伴随温以恒的余生,一时心下愧疚,锥心之痛。 虽然替温以恒处理好了伤口,苏九冬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懈怠,守在温以恒床边,担心错过温以恒昏睡中的症状与醒来的瞬间。 温以恒身受重伤,三位校尉决定先行回京上报情况,温以恒暂时留在杭州养伤。 与苏九冬守在温以恒身边的安静不同,得知温以恒在浙江地区遇袭受伤的江南道官员十分惊慌。 “几位大人,这件事情我倒是要问问你们了。”为首的校尉对着一众诚惶诚恐的江南道官员问责道: “你们杭州城的治安竟如此之差,连城外的山贼山寨都没有清扫干净!害得温相遭了山贼的暗算!此事我等已上报朝廷,回头圣上怪罪下来,你们一干人等,都难逃罪责!” 信使带着消息加急水路,陆路各种换乘,在十日后将消息带回京城,层层上报给天铎帝。 天铎帝得知温以恒从杭州返京途中遇袭,震怒非常。 “这些江南道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城外的山贼都没有清楚干净,去年还好意思对我上奏伸手要治安奖章!”天铎帝把上报的折子扔下龙案,怒目圆瞪。 “还有那些备身郎将!朕每年花那么多银子培养他们,是让他们吃干饭的?平日里连京城御街的恶霸都摆不平,关键时刻也对付不了区区山贼!” “他们现在护不了宰相,往后岂不是连朕也护不住?!”天铎帝每人都不打算放过,全部一起骂:“徐振修!你是千牛卫上将军!这就是你给朕培养的宿卫侍从!你说该如何处理?!” 徐振修诚惶诚恐的跪地请罪:“圣上息怒!是微臣有罪!未能统筹好府兵,未能护卫好温相!” “你当然有罪!” 天铎帝依旧怒不可遏:“山贼未剿,温子初受伤未归,如今高车又在漠北挑衅,朝中主和主战因子初未归而没有丝毫进展。内忧外患,积重难返,你耽误这么多事!罪责大了去了!” 子初是温以恒的字,不论是天铎帝还是朝臣都是称温以恒的字,统呼子初,反而鲜少有人记得或知晓温以恒的本名了。 太子云慕林出列进言道:“父皇,儿臣认为,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徐上将军,徐上将军也无法预料远在杭州的山贼们会袭击温相。若要论罪处罚,还是得从江南道官员那儿入手。” 天铎帝吼得累了,坐回龙椅上以手撑额,不耐烦道:“对,还有那些江南道的官员。杭州的上州刺史、大都督府长史,失职的一个都不能少,统统都给朕革职流放,滚到云贵去。” 太子云慕林为没有在场的杭州上官求情道:“父皇,杭州城外有山贼流寇,理应由杭州的武骑尉前往剿灭。” “上州刺史、大都督府长史身为最上官员,州道内细枝末节的东西都是下官上报。下面的官员是否真的剿灭了山贼,他们也不曾真实得知。如此仓促顶罪,只怕会寒了官员们的心。” “好,那就是这个武骑尉了。”“拟旨,江南道杭州七品武骑尉,未能顺利清剿山贼流寇,以致我朝中大员中箭受伤,纠因失职,革职流放云贵。圣旨即刻下达。” 身为朝廷一品大员的宰相遇袭,最后却仅有一个从七品上的武骑尉落案被流放云贵,在场的部分官员不由得纷纷揣摩,试图厘清温以恒这个宰相在天铎帝心中的地位。乐 苏风澜目光在太子云慕林身上粗略浏览过,又悄悄瞟了天铎帝一眼,对当前的旨意不置可否。 快速解决了温以恒遇袭的事情,天铎帝继续与朝臣讨论主和或主战的事宜。 天铎帝把目光放在了楚律封的父亲——开国郡公身上:“楚郡公,昨日律封回朝后投票表决主和,与你这位父亲相悖,主战派与主和派成平票局势。如今你们是否还要重新考虑?” 楚律封随持金牌零的校尉回朝后,与投主战票的父亲开国郡公相反,倒向了主和派,是的朝堂之中主和派与主战派顿时平票,因此天铎帝才有此一问。 楚郡公暗暗瞥了左侧三皇子云慕游一眼,出列回答:“回圣上,经过昨夜与吾儿一夜促膝长谈,律封已经决定跟随微臣站在同一阵营,投票主战了。” “父皇,怎可临时改票?” 太子云慕林面色依旧温和,语气却略带不悦道:“原本只可每人投一票,楚律封临时变卦改票,原先投过票的官员们岂不是也可临时改票?那原先的投票是否还有意义?” “太子这话是否太过武断?”三皇子云慕游站出来为楚郡公撑腰:“律封刚刚代天巡狩归来,他外出一年有余,对朝中之事略有不了解的地方,起先投票时可能过于草率。” “楚郡公连夜替律封理清朝中政务局势,律封临时改票,也是可以理解的,因此父皇才会再次询问律封的投票。父皇都能理解的事情,为何太子却无法理解呢?”云慕游话里有话。 太子云慕林没有被云慕游所的意有所指而激怒,他默默站回左边队伍前,一言不发。 三皇子云慕游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云慕游表面不动声色,心下十分不悦。 两位皇子之间燃起无声的火花,朝堂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楚律封的突然改票,得了三皇子云慕游的青眼,却招致了太子云慕林暗地里的不满。 由于温以恒的缺席,朝堂商议后再次投票,楚律封的改票使得主战派胜出。 四十七岁高龄的定武上将军苏风澜主动请缨挂帅,出征漠北,奉命击退高车国军队。 尚在昏迷中的温以恒不知自己的这一次受伤,扭转了朝中主和主战的局势,自苏九冬替他拔除带毒箭头后,继续昏睡了五日。 苏九冬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进屋内,询问守在床边照顾的柳芸娘:“阿娘,阿恒如何?有没有再次毒发的迹象?” 这一次刺杀中,温以恒为了保护苏九冬身受重伤。射中的箭头带了夺命兰,引得温以恒体内的百罗裙毒毒发,温以恒偶然醒过来一阵后又再次陷入了昏睡中。 苏九冬要在温宅照顾受伤的温以恒,没有时间回岐山县,因此派人去岐山县把柳芸娘、苏庭安与阿蓉一起接到温宅里来。 守在一旁的苏九冬察觉到,昏迷中温以恒出现了百罗裙毒毒发的迹象,当即为温以恒做了药浴与针灸。 替温以恒针灸完毕的苏九冬每日要亲自去抓药熬药,因此让柳芸娘照看温以恒。 “睡得很安稳,没看到有那些毒发的症状了…”柳芸娘看着自己这位“女婿”温以恒趴在床上,心疼不已:“阿恒为了救你,九死一生,我就不明白你怎么舍得冷落他,还气他。” 苏九冬上前忍不住摸了摸温以恒的额发,愧疚道:“我也后悔之前那样对他,是我过于任性了。” 坐在正房罗汉床上的苏庭安在阿蓉的帮助下跳下来,跑到床边,对着苏九冬嘟嘴道:“阿娘阿娘,刚刚阿娘去熬药,安儿听到阿爹叫阿娘的名字呢!” 苏九冬突然脸红,一把扶住苏庭安的肩膀,雀跃的求证问道:“安儿听见你阿爹说话了?” 那是不是说明温,以恒快醒过来了?他安全熬过箭伤、夺命兰毒和百罗裙毒了? “嗯嗯!安儿听到阿爹喊‘九冬’了!阿爹什么时候才能醒?” 苏庭安放低声音不敢吵醒温以恒,附到苏九冬耳边说:“阿爹说以后要带阿娘和安儿去京城里玩!去京城吃好吃的!” “只要安儿乖乖的,阿爹就会醒来啦~醒来后就可以带安儿去京城玩啦!”苏九冬安抚的摸摸苏庭安小脸,看着这与温以恒越长越像的苏庭安,心里一阵暖茸。 “阿娘,你同意阿爹带安儿去京城了?” 苏庭安兴奋的捉住苏九冬的手,欣喜的问:“阿娘要和我们一起去京城么?” 第一百四十章 天意弄人 苏九冬本只想哄一哄苏庭安,并没有真的同意要随温以恒进京。 可看着小孩子认真雀跃的语气,苏九冬突然语顿,不由得后悔自己非要提一嘴去京城,一时想起了曾子杀猪的故事。 曾子用自己的行动教育孩子要言而有信,诚实待人。同时这个故事也教育成人,自己的言行对孩子影响很大。 待人要真诚,不能欺骗别人,否则会将自己的子女教育成一个待人不真诚的人。 苏九冬看着苏庭安,二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好一阵。 苏庭安似乎明白了苏九冬有所沉默的意思,小孩子一双滴溜溜的眼睛里顿时失了亮光,高高牵起的嘴角也耷拉了下来。 “安儿明白了,阿娘只是在骗安儿…”苏庭安委屈的对着苏九冬嘟囔,眼眶里渐渐泛了泪水。 苏九冬把说苏庭安抱紧在怀里,怜惜的安抚着苏庭安道:“安儿误会了,阿娘没有骗你,阿娘的意思是,以后阿爹还是可以来杭州接安儿去京城里玩的。” “所以阿娘还是不同意我们和阿爹一起去京城住。”六岁的苏庭安敏感的捕捉到了苏九冬话里隐含的意思。 “在杭州不好吗?京城有的东西杭州也有,安儿为什么一定要去京城呢?” “因为京城有阿爹呀!”苏庭安一句话直击苏九冬要害:“安儿想要阿爹阿娘阿婆姐姐都在一起,不想分开。” 京城有阿爹……苏九冬的生身父亲苏风澜也在京城。 如果温以恒真的回了京城,而他们继续留在岐山县,安儿往后也就没了父亲的陪伴与关爱。 苏九冬自己的童年里也没有父亲陪伴,自己是否要剥夺苏庭安对父亲的渴求、让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 苏九冬看看苏庭安,又看看床上昏睡的温以恒,内心天人交战。 “阿爹对安儿好,给安儿好吃的,还保护安儿和阿蓉姐姐,安儿不想没有阿爹。”苏庭安自己说的起劲儿,没有注意到苏九冬的片刻失神。 最终,尚在心中激烈斗争的苏九冬还是没有给出苏庭安想要的许诺,柳芸娘把苏庭安和阿蓉带离了温以恒的房间,苏九冬留下继续看护。 苏庭安刚走不久,温以恒才幽幽醒转,模糊迷茫的眼神看到守到床边的苏九冬后才逐渐变得晴明。 “你醒了……先喝药。”苏九冬赶忙端过一直在旁边温着的汤药,扶起温以恒侧身躺靠坐好,细心的给温以恒喂药,完全没有注意到温以恒的眼神时而灼热时而失落。 “你还是不想跟我回京?”温以恒的语气松软温柔,仿佛一只虚弱而委屈的豹子一般,与平日里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形象十分不符。 “你都听到了?”既然温以恒能听到苏九冬与苏庭安的对话,那他是不是早就醒了,但是却不愿意让她知晓? 温以恒语带委屈的开口道:“我只模糊的听到安儿在哭,听到你在糊弄他,不愿意随我回京…我本以为经过这一次,你会答应和我回京。毕竟只有你能就我,能解我身上的毒。” “不过,我回京后太子那边估计还是会对我继续下手,情况也会更加危险。你不随我回去也好,至少你们能安全的待在岐山县,安稳的过日子…是我太自私,不该鼓动你和我回去。” 苏九冬见温以恒意志消沉,模样病蔫蔫的,心里更加愧疚:“你不必这么说,我知道你不是自私的人。目前你先养好身体,回京之事不着急,校尉应该已经把情况传到京城里了。” 温以恒依旧话语不停:“虽然我现在暂时不用着急回京,但是等到年底我还是得回去。到时候身边没有你,我这副病体也不知能让谁来医治。” 温以恒自嘲的笑了笑:“……呵,不治也罢。反正我体内积累了这么多毒素,估计也活不了多久。我厌倦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但已深陷其中无法再抽身离开,早死也是早解脱。” 这次病中的温以恒与往日毒发患病时的安然不同,这次的情绪十分低落,情绪起伏又大,苏九冬怀疑温以恒是不是受了某些她不知晓的打击,所以才如此颓丧。零零书屋 “不会的!”苏九冬立即反驳温以恒的消极思想:“你身为宰相辅佐朝政,协助圣上治理天下,让百姓们过上了安乐的日子,积福积寿,一定会长命百岁。你不要说这些丧气话。” 温以恒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我身为宰相,没能使得朝政清明,反而争斗不断;身为丈夫,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还对她失信;身为父亲,没能给安儿最好的陪伴,让他失望…” “…我甚至也没能帮到苏将军,帮他带回失散多年的女儿,让他得享天伦之乐。我明明一事无成,并没有你描述的那么好。” 温以恒两度提及“父亲”,苏九冬心里柔软的地方再次被击中。 苏九冬被温以恒低沉消极的态度惹得着急了,仿佛一位老母亲照顾自己幼年的稚子一般,赶紧开口哄着温以恒:“其实,我心里还是愿意和你去京城的。” “但是一想到去了京城,就会被你带去引见苏风澜,我暂时还无法接受。” 苏九冬说出了自己始终不愿进京的最后一个原因:“苏风澜无端抛弃了我的亲生母亲,这样的生父我不愿意与他相认。没有他这位父亲,我现在也过得很好。” 苏九冬的真实倾吐,终于让温以恒恍然大悟。温以恒赶紧替苏风澜辩驳道:“都怪我之前没有和你说清楚,其实苏将军并没有抛弃你的亲生母亲和你,他们二人是被迫分开的。” “你又不是他,你如何知道他有没有抛弃我们母女二人?”苏九冬暂时还不相信温以恒的说辞,只当他是为了哄骗她改变主意进京。 “当时柳婶娘给我看了那个和田玉手镯和上面的字迹后,我当即给远在京城的苏将军去了书信,详叙了我认出你的起因经过。苏将军也给我回了信,说了当年的来龙去脉。” 温以恒情绪略微激动的指着对面书柜,脸上泛着病弱的潮红色,急道:“书柜上有本红色封皮的张居正《帝王图鉴》,苏将军给我的回信就夹在里面。你若不信,可以拿来一看。” 苏九冬按照温以恒的指示找到了夹在《帝王图鉴》里的书房里的回信,细细浏览起来。 “苏将军在信中提及,你的亲生母亲于若瑶原生于杭州,后来于家因为某些原因家道中落,于家仅存的她就被远方表亲——苏将军的母亲苏老夫人,接到了京城的将军府中居住。” 苏风澜一家都是从军参将。 从苏风澜的太爷爷那一辈起就开始参军,而后积累军功做到了将军之位,于是后人便子承父业,每一辈都从军,所以京城的苏家是满门忠烈,住的将军府也是一直传下来的祖宅。 “而后你的母亲与苏将军也成为了青梅竹马的恋人。”说到此处,温以恒放缓了语速,放柔了声调,试图描述得让苏九冬对苏风澜的印象有稍微的改观。 听着温以恒的描述,苏九冬在脑海里构思了一副温婉小姐与少年英将真诚相恋的画面。可惜天意弄人,苏风澜最后却与于若瑶分开了,有情人无法成为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当时北疆有战争爆发,苏将军本打算参军两年回来后就娶你的母亲为妻,然而苏老夫人认为你的母亲与苏将军不是门当户对,所以并不同意他们二人的婚事。” 苏九冬顿时皱眉,对于古代一定要讲究门当户对的做法,十分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从现代穿越过来的苏九冬一直秉持着婚姻自由、恋爱自由的现代理念,然而这个理念在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古代完全行不通。 温以恒看出苏九冬的微微不悦,便尽量措辞委婉些:“苏将军为了完成苏老夫人的临终愿望,打算假意与官家小姐拜堂,先骗过病危的老母亲,等她安然离世后再行解决其他事宜。” 听到这里苏九冬又皱眉了:“既然是打算假意骗苏老夫人,那他为何事先没有提前告知我的母亲,这样就不会造成后来的诸多误会,他们二人后面也许还有机会在一起的……” 温以恒无奈道:“我不是苏将军,也不知苏将军为何没有将这个计划提前告知给你的母亲。但是我也赞同你的看法,如果双方彼此都能坦诚一些,也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些憾事了。” 苏九冬瞪了仍在病中的温以恒一眼,语气十分不悦道: “你也知道坦诚…那为何之前在得知我是将军之女的身份后,没有立即告知我;为何没有告知我你的真实身份是宰相;为何没有告知我你就是安儿的亲生父亲……” 苏九冬的一阵归纳数落,也才恍然发现,温以恒居然对她隐瞒了这么多事情,心情顿时更加不好,头像温以恒的目光里火光大盛。 如果不是碍着温以恒目前身受重伤,体内还有毒未解,苏九冬恨不能对着温以恒那张欺骗性十分强的一张俊脸狠狠打上一拳。 第一百四十一章 如愿以偿 温以恒面色凝重,神情严肃道:“之前的隐瞒我都是出于自己的考虑,却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的不对。我再次向你言明,我并不是有意欺骗你,更从未想过要利用你。” “如果之前我的隐瞒让你造成了困扰,我在这里郑重的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温以恒再往后靠稳身子,勉力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道:“往后我温以恒必定对苏九冬真心相对,以诚相待。如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不能这样随便乱发!万一老天爷真的相信了,以后你再骗我,真会遭天打雷劈的!”苏九冬赶忙抓下温以恒的右手,神色紧张道:“你好好许诺就行,不必加后面那些狠决的话。” 温以恒看到苏九冬对自己发誓的行为如此紧张,心里十分志得意满,对往后自己将苏九冬劝说随他回京的想法更有信心,不由得挺直了身板,顿时忘了身后作痛的箭伤。 温以恒的一顿发誓操作,为自己赢回了苏九冬的不少好感,所以继续说着苏风澜与于若瑶后来发生的事情时,语气都比刚才有力许多: “苏将军当时是打算在成婚日期的前一个月和后一个月,以泡温泉的名义先将你的母亲带到城郊的山庄里暂住一阵子,等后续事情成功解决后再将你的母亲接回将军府完婚。” “前面的事情本来进行得很顺利,你的母亲也没有察觉出可疑之处。然而却有坏事的小厮不小心说漏了嘴,走漏了风声。”说到此处的温以恒语气不善,对这位小厮十分不满。 “当时你的亲生母亲正好诊断出怀了孕,又恰好对苏将军假意成婚的事情并不知情,以为苏将军真的抛弃了她,另娶那位官家小姐,便失望的寻了机会暗中离开京城,回到了杭州。” 温以恒说得累累,慢慢顺着靠枕侧躺在床上,语气温柔:“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你的亲生母亲在杭州遇到了柳婶娘和你的养父,生下你后边将你托付给他们二人了。” “如果没有那位多嘴的小厮,也许后来的事情发展,就会和现在不一样了。”温以恒也为苏将军与于若瑶二人的错失十分惋惜与遗憾。 “……说不定你的母亲会与苏将军顺利完婚,后来出生的你,也会是名正言顺的将军之女,过着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也不会遭受这么多苦难,过得这么累。” 苏九冬立刻警惕的盯着虚弱的温以恒,面色不善道:“你很在乎我是不是将军之女?你在乎这个身份?你也要学苏老夫人那样,讲究门当户对?” “或者说,你的母亲也和苏老夫人一样,对你的婚事特要求门当户对?”苏九冬心里泛起了嘀咕,说了出来:“如果你的母亲知道你和我这样一位村姑在一起,那她恐怕要失望了。” 温以恒知苏九冬敏感,当即示好的解释:“我不在乎这些虚幻的东西。哪怕你不是将军之女,我也还是一心一意的喜欢你。否则我哪里会从京城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找你。” 苏九冬对温以恒的回答勉强还算满意,低头又把苏风澜的回信,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的再次浏览了一遍。 苏风澜的回信与温以恒的补充描述,才让苏九冬得以知晓有关自己父母一辈发生的事情,揭开了自己身世背后的秘密,解答了苏九冬早前对于若瑶孤身一人回到杭州生产的疑问。 “如今你知道了这些背后的秘密,应该对你的父亲有所改观了吧?”温以恒试探着询问苏九冬的意思,小心翼翼的观察苏九冬再次看过苏风澜回信后的神色。 “苏将军一直深爱着你的母亲,在收到我的回信后,他得知自己尚有女儿在世时,也在心中提及要努力弥补遗憾。” “他未曾有过抛弃你们母女二人的念头,他一直深爱着你们,这一切不过是天意弄人。”温以恒“现在机会在你手里,你可以选择扭转天意,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回到正轨?你的意思是让我和你回京,找我的父亲认祖归宗?” 温以恒点出自己的画外音:“哪怕不是为了认祖归宗、做回将军之女,你也可以当做是为了安儿与柳芸娘,也为了回去看看与自己失散已久的老父亲。” “你随我回京城,能见到深爱自己的父亲、能为安儿与阿蓉选择去最好的学堂里上学念书、能让柳婶娘远离岐山县的苏家人,安度晚年……” “……也能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与我重新完婚,让我如愿。”温以恒红着脸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随我回京城就能得这么多好处,难道你这儿‘商人’就一点都不动心吗?” 苏九冬回过神来,察觉出了温以恒的真实意图:“你这是,在变相向我求婚?” “自然不是。”温以恒快速摇摇头,否认道:“我好歹是当朝宰相,对自己心爱的女子求婚怎能如此轻易草率?我目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你是否愿意随我回京?”读书祠 苏九冬葡萄一般水灵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下,开始插科打诨:“你还是先养好你的身体再说吧。救你目前的情况,下床都费劲,更别提回京城了。” 温以恒没有得到苏九冬的回答,开始不依不饶:“不许岔开话题!你还没回答我,你愿不愿意随我回京?” 苏九冬定定凝视着温以恒,无言,眼珠子又开始乱转。 温以恒看出苏九冬又要想办法搪塞他的迹象,微怒道:“不许找借口搪塞我,必须马上回答!必须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在温以恒的怒目注视下,苏九冬最终郑重点头,同意等温以恒养好身子后,在年底时举家随他一起前往京城,在京城与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团聚过新年。 得到了苏九冬的确切回答,心中期待已久的愿望终于达成,温以恒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终于可以毫无顾虑的安心留在杭州城养病。 箭伤难养,温以恒体内积攒的毒素也难以一举清除,所以与温以恒的安心悠然不同,苏九冬每日在温宅里来回奔波,差点跑断腿。 温以恒看着苏九冬在屋子里跑进跑出,心疼道:“其实那些抓药熬药送药的小事,可以交给仆人去做,你不必每一样都亲自去做,那样会累坏自己的。” “…而且,我也想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你”温以恒把脸埋进薄被里,闷闷的、略显害羞的声音,透过被子传到了苏九冬的耳朵里。 “你……”温以恒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让苏九冬有些招架不住,顿时双耳发红。 没想到一场刺杀,意外的把平日里呼风唤雨的温以恒,变成了一个整天只想看着苏九冬、只想和苏九冬腻歪的世俗儿女。 苏九冬对此又好气又好笑。 “抓药煎药那些事情虽小,但我还是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去做。”苏九冬扶着温以恒侧靠着枕头坐好,把勺子里的汤药吹温,小心喂温以恒喝下。 “交给别人去做,万一又被他人有了可乘之机,再次对你下毒暗杀怎么办?以你目前体内积攒的毒素而言,我可能真的会‘救不过来’的。” 温以恒不由得抱怨道:“煎药时间久,每次你一去就是一两个时辰,我在床上处理完了那些方折,躺着等你回来很是无聊。” “而且近日你来看我的时间更少了,我总要担心你是不是后悔不愿意随我回京,带着我的孩子跑了。” “你躺着这么多天,养伤期间需要处理那么多公务折子,居然还有时间学会说俏皮话了?”苏九冬见温以恒如此撒娇,故意在喂完他喝药后没有把梅子糖给他吃着解苦。 “我如果真的带着安儿跑路了,才不会替你抓药熬药,现在还在这里给你喂药呢。”苏九冬作看着温以恒蹙着眉头,正与嘴里苦涩的药味作斗争,心里升起一股恶作剧的舒爽感。 作弄完温以恒,苏九冬才解释道:“你之前不是给我阿娘许诺,等到了京城后,会重新再开一家永源药膳馆吗?” 温以恒点点头,开始对自己夫人的“吹捧”大计:“没错,药膳馆是一定要开的。我的夫人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当然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医术有如何高明了。” 温以恒当初正是用在京城开药膳馆、让安儿一壶阿蓉两个孩子去最好的学堂上学念书这两件事情,才顺利稳妥的将柳芸娘拉拢到劝说苏九冬随温以恒回京的队伍中。 苏九冬嗔怪的的瞪了温以恒一眼,正经回答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药膳馆和刘掌柜交接后续的事情,所以来看你的时间就少了。” 苏九冬给出的答案总算让温以恒放心,他不用每日提心吊胆,担心苏九冬会反悔不去京城了。 苏九冬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打算把岐山县的药膳馆交由刘掌柜打理,往后岐山县的药膳馆就是永源药膳馆的总部,以后在京城开的药膳馆就是分号……” “万万没想到,终有一天,居然我也能拥有自己药膳馆分号。我这位东家也算是出息了。”苏九冬发自内心的感叹,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与雀跃。 “最近怎么不常见柳婶娘了?她也在药膳馆里替你忙活吗?” 第一百四十二章 言多必失 “阿娘最近在家里忙活比较多,不太常来药膳馆里帮忙。”苏九冬最近专注与刘掌柜商议药膳馆将来的经营计划,并没有过多留意柳芸娘的动向。 柳芸娘在家里忙碌的不过是买菜、每日必备的三餐、接送两个孩子上学下学,最后就是整理家务之类的,典型的中年带孩子的奶奶日常。 “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就是最好的消息。”温以恒目前无事可担忧,处理好送来的公务折子后,继续惬意的趴回床上养伤,心里盼望着又去熬药的苏九冬早点过来看他。 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在临安府过着甜蜜腻歪的“二人世界”,柳芸娘和苏庭安、阿蓉两个小孩子在岐山县的日子也过得忙碌而充实。 这日上午,柳芸娘送完苏庭安与阿蓉去县里学堂上学,提溜着菜篮子去集市街上溜达,看看有没有瓜果时蔬和肉类可买,买回去给两个孩子补补身体,快高长大。 阿蓉是女孩子,个头抽得比苏庭安快。只比苏庭安大一岁的阿蓉,个头现在已经齐了柳芸娘的胸口,而苏庭安还是结实胖墩的小娃娃模样,堪堪到柳芸娘的腰部而已。 苏九冬家里有一首歌经营,又有温以恒这个无敌钱库,所以根本不缺银子,苏庭安和阿蓉能天天吃肉,所以模样长得玉雪可爱,水灵白净,长得更胜过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孩子。 柳芸娘在猪肉铺子里正为晚餐挑选肉块,后头传来打招呼的声音;“哟,二嫂您也买肉呢~真是巧呀~” 柳芸娘转头一看是王百合,心里本不愿意与苏家人有过多的接触,但因为心里存着年后到京的喜事,柳芸娘才肯与王百合搭理几句。 “可不是嘛,重阳佳节快到了,多买些肉回去祭奠先人,顺便给孩子们吃着长身体。”柳芸娘说完并不再看王百合,继续专心挑选猪肉。 王百合暗暗瞪了柳芸娘一眼,继续说着客套话:“我看二嫂您天天来集市街买肉,花销可大。如今你们二房日子过得好,有九冬儿的药膳馆开着,在咱们岐山县混得风生水起呢~” 柳芸娘专注的挑菜,随口应付道:“不过是一间小县城里的药膳馆而已,哪里能算得上风生水起,和城里的比就差远了。” “二嫂你这就谦虚了。我看九冬儿药膳馆里的菜品和城里药膳馆的比,也差不到哪儿去。”王百合在心里暗暗吐槽道,尤其是价格,都快赶上城里菜品的价格了。 “没有没有,等往后去了京城里开店,那些达官贵人爱吃的菜品和口味还有得学呢……”柳芸娘懒得与王百合多聊,只想赶快挑好买完肉菜,家里还有一堆家务活等着她做。 “去京城?开店?”王百合耳朵尖,立刻在柳芸娘的随口回答中捕捉到了重点字眼,试探着求证道:“二嫂,你们要在京城开的药膳馆铺子有多大呀?” “多大?九冬儿也没和我透露过说要开多大的铺子,我也不清楚。还是等年底去了京城才能知道要在什么地段开呢。”柳芸娘老老实实的回答,果然中了王百合的套话术。 “在京城开药膳馆,你们总得找个地方住呀,总不能你们家里四口人住在药膳馆里,对吧?”王百合继续给柳芸娘下套,如果等会儿柳芸娘真的回答,那说明二房真的要举家进京。 柳芸娘略微被王百合问的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回答道:“这个好解决。阿恒说了,他在京城里宅子多,到时候找一间离得近的大宅子让我们住进去,省得咱们费时间重新找了。” 王百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停下了挑猪肉的手,强颜欢笑的捧场道:“哈哈…你们二房姑爷真贴心啊,连大宅子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我买完了,家里还有活等着我做,我先回去了。” 柳芸娘越说信息越多,买好了猪肉和王百合话别就往家里赶,完全没注意到王百合在她身后露出了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突然间得知了二房一间要举家搬进京城,还要在京城开药膳馆,王百合心里对二房的嫉妒瞬间加剧,嫉妒得没了继续挑菜的心思,只随便买了几样就匆匆回家。 苏兴旺在正堂里乐呵呵数着昨晚在赌坊里赢的小钱,抬头就看到王百合拉着一张脸走进来。苏兴旺问道:“你怎么了?买菜回来气势汹汹的,谁欠你钱了?!” “谁欠我钱?”王百合把肉菜往桌上一甩,没好气道:“苏九冬欠我钱了!还欠咱们家钱呢!” “九冬儿找你借钱了?”一定到苏九冬,苏兴旺顿时来劲儿。如果真是苏九冬欠钱,他去找她讨债一定要加好多利息赚回来,哈哈!然文吧 “她倒没有找我借钱,但在我看来她苏九冬就是欠咱们钱了!” 王百合开始说起自己歪理来:“苏九冬是苏家人,她开药膳馆赚了那么多银子,从没见她主动送银子过来分给咱们一星半点的分红,你说她是不是欠咱们钱了?” 苏兴旺不解道:“九冬儿开药膳馆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早先都没有给祖屋那边弄分红,那就铁定也不会给咱们三房弄了。你早不气晚不气,怎么偏偏今天突然气了?”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王百合把两手袖子挽到手上,对苏兴旺提了今日在集市街偶遇柳芸娘的事情。 “九冬儿她们要搬去京城?二房她们几个人全都搬过去?那得花不少银子吧?!”苏兴旺开始在心里估算举家搬去京城要花费多少银子,双眼开始放光。 “你说苏九冬她一个农村出身的泥腿子,有什么资格跑到京城去开药膳馆?同是苏家人,怎么她们要搬去京城却不告诉咱们一声?也没想着?!” 做为县城人的王百合一直瞧不起农村出生的苏家人。哪怕她自己看中了苏兴旺的外貌嫁给了她,依旧自认为县城人就是比农村人高一等级。 原先苏九冬在岐山县开药膳馆,生意红火,赚得盆满钵满,然而苏九冬已经与苏家分家,那些赚来的钱,苏家人没法沾光分一杯羹,王百合对此心里又痛恨又十分不平衡。 如今得知农村出身的苏九冬和柳芸娘要去城里,而且还是首都京城,王百合心里更加愤愤不平。 “凭什么她苏九冬能嫁给温以恒、能去京城,而我王百合的女儿如今还依旧待字闺中,无人来提亲?!”王百合越想越气,恨不能把苏九冬拽到眼前狠狠死打一顿解气! “婆娘你是不是记错了?我记得明明有很多人来找咱们提亲啊!” 苏兴旺反驳道:“猪肉荣家的二小子、隔壁家念书的唐屠夫、城西铁匠铺子的钢蛋……明明这一堆人都挺好的,偏偏你挑这挑那的都给拒绝了。” 王百合对苏兴旺翻了个白眼,不屑道:“这些人怎么配得上我王百合的女儿?” “咱们家小珊可是在县城学堂里念过书的!夫子都夸着碰着的才女,要配也得是举人老爷以上的家世,才能配得上咱们女儿!” “最好是能像二房姑爷那样的人,样貌好外形好,家里有钱,做官有权!那才叫最好的女婿呢!”夸完温以恒,王百合又开始心里不平衡的数落起苏九冬: “她苏九冬不就是会一点医术、会做几个药膳而已,看把她能的,一天天的目中无人,走路趾高气昂的!平日里看到我也不晓得主动朝我打声招呼!” “说到二房姑爷,要不咱们主动去找他一趟,让他把咱们一家子也一起带去京城呗?”苏兴旺想着,京城里的赌坊,肯定比岐山县着的赌坊花样多玩法多,玩起来肯定过瘾多了。 而且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赌坊,肯定也比岐山县的赌坊数量多,到时候他一天一间赌坊的慢慢玩过去,铁定乐不思蜀了! 王百合不赞同的摇摇头:“苏九冬他们开了药膳馆连个分红都不肯给咱们苏家人弄,你这么明着去找他们说要一起搬去京城,就苏九冬那个小气劲儿,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那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同意?”苏兴旺对王百合的一些小聪明还是十分认同的。 “回村里告诉祖屋里的苏家人呀!”王百合对苏兴旺露出了一副明知故问的蔑视感:“由阿爹阿娘出马找苏九冬闹,就不信闹不出个名堂来!” “可是告诉了祖屋他们,万一他们也要闹着一起去京城怎么办?”苏兴旺并不认同王百合提出的计划:“苏家十几口人,二房姑爷不一定同意把咱们全部带去。” 王百合啐骂了苏兴旺一嘴:“要不就说你傻!活该一辈子就困在这小县城里!” “即便二房答应带在咱们去京城,咱们动身的时候,祖屋那边早晚会知道!咱们倒不如主动告诉祖屋的人,卖祖屋个面子,说不定等爹娘死了还能分一点家产给咱们。” “这个办法好!我马上就回村里一趟!”苏兴旺赞许的一拍手掌,连午饭也不肯吃了,跑去厨房拿了几个垫肚子的干粮,出门找马车要赶回村子的苏家祖屋去,通风报信。 第一百四十三章 暗夜牵心 苏兴旺带着王百合从柳芸娘处听到的消息,回到村子里的苏家祖宅,把苏九冬打算带着二房独自进京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向一众苏家人说了一通,引起了苏家人的恼怒。 而远在临安府悉心照顾温以恒的苏九冬,对此并不知情。 温以恒的情况并不乐观。 三叉箭这一类造型刁钻的羽箭,射中人体后本就难以挖出,再加上温以恒体内原本就有许多毒素,即使把箭头取了出来,仍会有夺命兰残留在体内,因此这箭伤实在养护得很艰难。 吃过晚饭后温以恒体内的百罗裙毒,毫无征兆的又发作了,还连带着残留的其他几种毒物一起发作,把温以恒折腾得痛不欲生,即使人已经陷入了昏迷,身体被痛得发颤。 几位仆妇在温以恒房间的净房里,准备药浴用的热水。苏九冬和丫鬟把装满了药浴所需药材的几大箩筐全部搬了进来,头发上和身上衣裙都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其中一位仆妇看见了上来催促苏九冬去换身衣服:“苏姑娘还是赶紧去换一身干衣服吧,穿着湿的很容易得风寒…这天气也邪门,下午还好好的,谁知道晚上的阴雨下起来没个停。” “阿恒身上的箭伤还没痊愈,我看就是这场阴雨引起的。”苏九冬和几位仆妇把药材倒入水中,心里只想赶紧加快速度帮温以恒把伤养好,体内许多的毒素也要想办法请尽快拔除。 一位仆妇听到苏九冬的自言自语,立刻凑上前来询问道:“苏姑娘,我家娃仔参军回来,手臂中了箭伤,每到阴雨天伤口就痛个不停。苏姑娘有什么方法能治好吗?” 仆妇按照苏九冬的吩咐拧了一把热毛巾递给苏九冬,苏九冬为温以恒清理好背后渗出的一层小小的流脓,再重新敷上温热的毛巾。 见温以恒昏迷中的颤栗有所减缓,苏九冬才终于能放松一点,耐心为仆妇解答道: “箭伤最是难养,即使痊愈了也会有复发的风险。宋太宗赵光义也是中了箭后几年不愈,箭疮年年反复发作,最后还是一命呜呼了。所以我也无法帮上忙,只能靠他们自身了。” “这么说我家娃仔中了箭伤还能从战场上安然活下来,还算是他命大了?” “没错,一般箭伤在四肢时可能需要截肢,许多人都没有这样的好运,您家孩子应该是身体素质特别好,才能顽强的抗了下来。” 苏九冬在温以恒的安神穴上先扎了一针,打算等温以恒不再发颤了才开始泡药浴。 仆妇失望道:“皇帝身边那么多厉害的御医太医,都还治不好一个箭伤,那我家娃仔岂不是更加没法治好了…可是当时那个大夫明明已经和您一样,把体内的肩头都取出来了呀。” “取出箭头就得割开肉体,留下创口,等同于做了一场手术。”苏九冬指着温以恒裸露后背上的创口,解释道: “这阴雨天之所以会引起复发与疼痛,是因为雨天的气压往往都很低,敏感的人因此会感到不适。为了取出箭头,箭伤的创口往往会割得很大很深,所以就会感受到疼痛。” 仆妇懵懂的点点头,对“气压”一词一无所知的她,只当做是医学医术里的专有名词。 外伤后创口里有残留物是很正常的事情,即使以现在的医疗条件,有时也难以彻底清创,所以引起疼痛也不足为奇。 但是苏九冬无法向仆妇解释得这么深入,只能捡最容易理解的词汇来说。 苏九冬也注意到自己说的现代名词古代人并不理解,所以耐心解释道:“手术过后,创口受到刺激产生瘙痒,属于正常现象,您不必忧心,只要注意避免搔抓,以后可自然消失。” 在苏九冬与仆妇科普期间,温以恒的战栗慢慢停止,苏九冬召唤来丁旭铭把温以恒搬进浴桶里坐好,开始了泡药浴与针灸的排毒治疗。 对于解毒,苏九冬十分有信心,但是对于箭伤养护,她则心里没底。 现代的清创手段已经相当成熟了,但在医疗水平较低的古代,大夫若能把体内的箭头挖出来便算是十分走运,至于体内残留的其他异物,纯粹就靠病人自身的身体素质来硬抗了。 温以恒是文人,看身材平日里应该也有适当的锻炼,但是就不知道能不能像那位仆妇的孩子一样,硬扛过箭伤了。 温以恒醒来时还是月黑风高的凌晨时分。 由于苏九冬对仆人吩咐道温以恒的房间里一定要彻夜点蜡烛,因此屋内灯火通明,灯笼内烛光摇曳。 苏九冬趴在床边睡着了,与温以恒不过就两个手掌宽的距离。即便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温以恒依旧能闻到苏九冬身上传来的隐隐玉檀香气。 苏九冬的黑发披散在她后背,有几绺搭在床上和温以恒的头发纠缠着。温以恒捻起一绺,柔顺的黑发冰凉滑手。看书网 每次他体内的百罗裙毒发作,醒来时总会第一眼看到苏九冬守在他的身边,守护着他安然度过每一次毒发的折磨。 温以恒的目光,从苏九冬随着呼吸而微颤的浓密眼睫,流到了那不点而朱的红唇上。 樱唇红润,唇瓣柔软,看着十分可口,不知道尝起来时是否还如当年的味道一样香甜。 看着苏九冬的睡颜,温以恒向来清澈的星目中满是温柔。 有微凉的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微微吹动了苏九冬细碎的额发,也吹乱了温以恒的心。 温以恒鬼使神差的低下头,凑近熟睡中的苏九冬,在她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一般毫无痕迹,但好像却能重重得落在苏九冬的心头。 虽然天气还热,但已进入九月,晚上已经会凉,温以恒摸了摸苏九冬搭在床沿上薄薄的夏衣袖子,扯过床上一方小薄被盖在了苏九冬身上,嗔怪道:“夜里那么凉,也不知穿厚些。” 其实温以恒刺客十分想把苏九冬抱到床上一起躺着,但是碍于君子自持的礼仪与身上恼人的箭伤,他还是放弃了这个亲昵的念头。 温以恒盖薄被的动作惊醒了苏九冬,苏九冬猛的从床沿蹦起来,差点撞到温以恒的下巴。 “你醒了?” “你醒啦!” 对视的二人同时开口,温以恒话语里是关切,苏九冬的语气是紧张与喜悦。 “嗯。”温以恒淡然的点头,眼里有细碎的星光,吸引着苏九冬越看越深,但是苏九冬还是察觉到了温以恒握住她的手时那一瞬间的颤抖。 “我给你服了止痛散,背后的创口也再次清理过了……但是现在又是阴雨天气,一定比往常还有疼吧?” 苏九冬凝视着隐忍疼痛的温以恒,话里话外全是心疼:“我在取出箭头时已经尽量把箭头取出,清创也努力做得仔细些,本以为能做到最好,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你受累受苦了。” 温以恒试图将自己的疼痛轻描淡写的带过:“养伤时总会痛一些,往后等时间久了,伤口结疤外部变硬,就不会这么疼了,即使变了天气,应该也不会受到影响。” “这你又知道?”苏九冬拿起滑落的薄被披在自己身上,坐在床边替侧坐起来的温以恒掖好被子,不让一丝风溜进去。 温以恒试图用开玩笑带动当前沉重的气氛:“旭铭告诉我的。他这些受过许多伤,‘经验’比我丰富多了。” “他说的这些也对,但是也不能一昧的苦等伤口自己痊愈。你的身体不如受过训练的暗卫一样强壮,平时还是要多都注意的……等你的箭伤好了,我得监督你的饮食和运动。” “适当的进行体育锻炼,可以提高身体的免疫力与抵抗力。现在你的箭伤还没好,除了内服中成药之外,还得用药外搽,散寒祛湿,减轻炎症,缓解症状。” 苏九冬开始不厌其烦的对温以恒科普起养伤期间的注意事项:“饮食方面,也是得每日坚持吃我配的药膳。” “我知道,只盼着我不用像宋太宗和关武圣那样,往后一直被箭伤所困扰。” 温以恒的愿望想得很美好,苏九冬却不忍告诉他箭伤肯定会复发的事实。 赵光义是皇帝,皇宫的御医医术和医疗条件自然不差,他还可以召集天下名医来为自己续命。然而无论怎么折腾,终究治标不治本。 残留物一日不除,创口频发的毛病也就无法根治。 温以恒的在箭伤深入了重要部位,现在隐隐有反复发炎、溃烂、高烧不退、甚至是昏迷的情况,稍有不慎可能回引发中毒死亡,因此苏九冬才一刻不敢离开温以恒。 苏九冬郑重叮嘱道:“只盼着你体内残留的夺命兰,不会再引起更严重的炎症反应。你现在的伤口偶有发炎和化脓的情况,往后这几天你先好好休息静养,别再批那些方折了。” “圣上已经下令对在漠北边境挑衅的高车国下了战书,苏将军也已经赶赴漠北,战事一触即发,情况紧急,我不得不批复回去。”温以恒只怕无法答应苏九冬的要求了。 “什么?我阿爹要真的出征北疆?”四十七岁的年纪在古代算是比较高龄了。 再得知了父母一辈的恩怨纠葛后,苏九冬已经放下成见,对自己这位未曾谋面的生父十分担心。 第一百四十四章 盘根错节 苏九冬急道:“之前那些京里来传信的校尉不是说,朝中的主和派与主战派投票的票数平衡,所以要召你回去商议后再做决定?你还没回去,为何现在如此着急下令出征?” 皇帝明明连发三道金字牌紧急要召温以恒回去,现在却又甩下温以恒搁置不提,苏九冬越发认定,这一次突然召温以恒回京是太子的阴谋了。 温以恒随手拿过放在枕边的方折,递给苏九冬看,言简意赅的总结给她听:“京中朝臣给我的回信里说,楚律封和他父亲开国郡公一样,跟着三皇子的意思,最后改票投了主战派。” “楚律封的临时投票,改变了朝中主和派与主战派平票的局势。虽然太子对此表示不悦与异议,但圣上还是顺应朝臣的心意,决定出兵北伐…” 温以恒语气没有之前的严肃,仿佛对这个主战的结果比较满意。 “这个结果也是我想要的,如果我回京投票表决,我也倾向于主战派。如今我朝国库充盈,打一打高车国还是绰绰有余的,也省得他们三天两头来边境挑衅闹事,损我国威。” “太子不悦?那他是对楚律封临时改票不悦、还是对楚律封跟着三皇子的意思走而不悦?”苏九冬好奇问道:“三皇子与太子是死对头吗?” 温以恒决定给苏九冬说一说朝里的关系,省得苏九冬到时候进京了一顿抓瞎。 “皇子之间总是有所竞争的。三皇子云慕游本身就得圣上的宠爱,生母又是皇贵妃,因此哪怕云慕林虽然已是太子,三皇子云慕游依旧有能与太子抗衡的实力。” “可是之前你不是提过圣上偏向皇后与太子一派?他怎么又会宠信三皇子?” 温以恒说得更加仔细一些:“圣上偏向皇后与太子一派,是因为圣上对现任皇后十分宠幸。而三皇子得圣上宠爱,完全是因为他本身出色,有个皇贵妃生母不过的锦上添花而已。” “天下爷娘爱好的。三皇子比太子出色,圣上私下也提过,如果三皇子是现任皇后的儿子,就会改立三皇子为太子。云慕林听了这样的传闻,自然更加把三皇子云慕游视为眼中钉。” “三皇子与太子对立,那他是你这边阵营里的人吗?”苏九冬毫不掩饰自己对云慕游的赞许:“他能临时策得楚律封改票,一句扭转局势,看样子应该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温以恒摇摇头:“三皇子与太子敌对,只不过是想再努力争一争太子的位置。他不是我们阵营的人,在我眼里,他的主张与立场,和太子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苏九冬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打算把自己对太子的猜想告诉给温以恒:“我觉得圣上这次这么着急催你回京,是太子促成的阴谋。” “太子先把楚律封调回京城,留下你自己在两江。然后再用楚律封已经回京、长期逗留在外的你也不宜孤身留在两江的理由,劝皇帝把你召回京城,然后在途中对你下杀手。” “只要你受伤或者死亡,就无法离开回京投票,朝中平票的情况还是会一直持续。你们这边失去了你这位领头人肯定会群龙无首,两边对抗的势力倾斜,太子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温以恒对苏九冬的分析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开心道:“夫人的看法也是恒的看法,此事是太子一手促成,肯定是皇后在背后授意他这么做的…你果然是我的夫人,随我一样聪明。” “哪有你这样夸人还不忘记夸自己的。”苏九冬嗔怪着瞪了温以恒一眼,继续问道:“那我阿爹是自己主动请缨、还是受了三皇子的意思才请缨出征的?” “你阿爹一直是中立态度。主动请缨出征北疆。应该是他老人家自己的意思。”温以恒淡然道:“他已在八月十五后带领大军动身赶赴漠北。估摸着时间,现在应该也快到边疆了。” 苏九冬蹙眉:“现在已是九月初,天气很快会转凉。秋冬作战比夏日辛苦,天气变冷,军粮、火炭、棉服都需要大量的损耗,这样使得物力运输增加了难度。” “……高车国人常居漠北,已经适应了寒冷的天气。而我朝将士大多集中在中部训练,不一定能快速适应北方的寒冷气候。这一场仗,只怕会对我们这边不利。” 温以恒听出苏九冬话里对苏风澜的担忧,便出言安慰道:“苏将军行军打仗多年,对阵北疆应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而且圣上的意思是,这次北伐要速战速决,尽量在冬日到来前结束战争,得胜班师回朝。”温以恒惊讶于苏九冬对这些作战知识也知晓,惊喜道:“没想到你对打仗也有研究。” “你昏迷期间我闲得无聊,就粗略翻了翻你书柜里的《孙子兵法》。”苏九冬谦虚道:“刚才我说的那些也不够是基础的作战知识,说不上研究。” 温以恒更加惊喜道:“我以为你平时只看医书,没想到连打仗一类的书籍也有兴趣涉猎…你能快速猜出太子的阴谋,又知晓作战知识…你身上究竟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千军万马 对温以恒而言,现在的苏九冬依旧是一团神秘的迷雾,让他捉摸不透。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你先慢慢养好伤,以后多的是时间了解。”苏九冬端来汤药喂温以恒喝下,以此堵住他再问的嘴。 温以恒喝了药继续睡下,苏九冬再次处理了温以恒背后的伤口,敷药穿衣盖被,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旁边的罗汉榻上闭目养神,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阵。 只有自己有了充足的体力与精神,照顾起温以恒来才能事半功倍。 苏九冬睡到中午,被丁旭铭叫醒了:“苏姑娘,外面有人找您,说是您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请您回一趟岐山县。” 苏九冬在薄被里歪了歪头,慢慢问道:“我家中出了何事?” “在您家中值守的暗卫传回信说,您在村子里的苏家祖宅昨夜又找上门,找柳婶娘闹事。”丁旭铭如实回答,又说了自己的猜想: “门外找您的人是刚刚才到的。从岐山县到临安府的路程来算的话,估计那些苏家人昨夜在您家里闹了一宿。” 苏九冬立刻掀开被子起身穿鞋,换了衣服去门外见那来传信的人,丢下一句话给丁旭铭:“今日阿恒的抓药煎药由你负责,记得监督他按时喝药吃药膳。如果他嫌苦,就给他灌下去。” 此前温以恒故意对苏九冬撒娇,说嫌弃汤药太苦、药膳里也有淡淡的苦味,就想听苏九冬哄他。结果被苏九冬严厉拒绝,并被强行灌药。因此苏九冬才有这一句叮嘱。 来温宅传信的人是药膳馆里的伙计桂圆。 早先苏家三房被栖山饭馆下毒,意图陷害药膳馆时,苏九冬曾两次让桂圆故意去三房放风声,引得三房去县衙告发耆宿饭馆的东家。 由于之前两次的人物完成得出色,桂圆得了苏九冬的夸奖,刘掌柜也开始慢慢重用起桂圆,往日有什么重要传信的差事都交给他做。 苏九冬暂时搬来临安府温宅照顾温以恒前,曾叮嘱刘掌柜让店伙计每日给家中送去早餐,这样可以减轻柳芸娘独自照顾两个孩子的负担。 桂圆汇报道:“小的辰时照常去送早餐,看到院门开着,院子屋子里聚了一堆人,小的见还是村子里苏家的人。柳婶娘让小的来临安府给东家您送个口信,让您尽快回去处理。” “我家里人如何?”苏九冬最担心柔弱的柳芸娘和两个孩子被苏家人欺负。早前还在村子里住的时候,苏庭安和阿蓉被来闹事的苏家人吓得一晚没有睡好。 “柳婶娘在屋子里劝着没人听,早上想送两位少爷小姐去学堂,那些苏家人还不让。” “春山大哥也在我们家吗?”苏九冬坐上丁旭铭准备好的马车,还叫上了十名侍卫随她一起回岐山县,壮壮声势。 一同进入马车内的桂圆苦笑道:“在呢,他在里面帮柳婶娘劝着苏家人。但是东家您也知道,他和柳婶娘才两人,哪里说得过苏家那十几个人……” 两次都是因为苏家人来闹事,柳芸娘再次让同一人桂圆来给苏九冬送信。苏九冬心里原本对苏家人的不追究转化为怒气。 经过了之前苏家人误帮栖山饭馆搞臭永源药膳馆的名誉后,苏九冬心里已经对苏家人十分恼怒,然而由于心软的柳芸娘出言劝阻,苏九冬也随着柳芸娘的意思对苏家人不与追究。 “之前他们做了错事我不予追究,未曾想他们反而得寸进尺……发生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苏九冬对苏家人纠缠不休的行为火冒三丈。 苏九冬语气幽幽道:“连县官老爷都止不住他们找上门来闹事,今天我只能对他们来点硬手段了。” 桂圆在药膳馆下了马车,苏九冬带着十名侍卫回到了住处。 果然院门打开,有个人影守在院门前,似乎是防止屋里人离开的情况,甚至还能听到苏兴莲在院子里闹腾的声音:“同是苏家人!你们二房搬去京城,凭什么不带上咱们全家一起?” 第一百四十五章 涎皮赖脸 “我们二房早已和你们苏家分家,不是一路人。我们两不相欠,你们又凭什么要求我们带你们进京?”苏九冬人未走进院子,声音就先飘到了院子里。 随行侍卫把堵在门口的苏兴旺一把推开,苏九冬走进院子里,目光在来闹事的苏家人脸上浏览过一遍。 苏家祖屋两个老泼皮和一干亲戚在,大房在,三房也在,十五个人全都来齐了。 柳芸娘听到苏九冬的声音,赶紧带着苏庭安与阿蓉迎到院门前。柳芸娘看到苏九冬回来就等于看到了救星。 昨夜苏家人再次闹上门,情形与之前还没搬到县城时,苏家人也找到村子里的苏九冬家里一模一样。 柳芸娘对苏家人一直秉承着能满足尽量满足的态度,可苏家人却好像饕餮一般有进无出,根本喂不饱喂不熟。久而久之,柳芸娘也对苏家人灰心失望了。 “先把他们送去学堂,功课可不能落下。”苏九冬让一名侍卫带着苏庭安和阿蓉去上学,侍卫大摇大摆的把两个孩子接走,满院子的苏家人看着训练有素的侍卫,不敢吭一声。 苏兴莲并不怯苏九冬身后的侍卫,依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蛮横道:“咱们苏家把你养这么大,你吃咱们苏家住咱们苏家的,你敢说你没欠咱们苏家一分半毫?” 苏九冬领着门外的九个侍卫,慢条斯理的边走进正堂里边说:“分家时我们已经净身出户,早就不欠你们了。” “你以为这么容易就想甩掉咱们?你想的也太美了!”苏兴莲朝苏九冬的背影吐口水,被一名侍卫捉住手肘掰到了后头,顿时高声痛呼:“打人啦!苏九冬打人啦!!!” 苏九冬正襟危坐于下首,冷眼看着坐在上首、纵容苏家人闹事的苏大友和李氏,缓缓道:“当初我们找了县官做过证明,难道你们苏家比县官还大,不想认县官老爷的判决?” 李氏看着被侍卫捉住压在院子里的苏兴莲,十分着急:“九冬儿!有什么话都可以好好说,你非要动手?!兴莲可是你的小姑姑!” “苏老夫人,这您就说错了。我是我阿娘捡来养的,与你们苏家人之间毫无亲戚关系,苏兴莲可算不上我的小姑姑。”苏九冬对苏兴莲在外呼叫不以为意。 “您自己不也说,有什么话都可以好好说,你们非要跑到我家里来闹事,欺负我阿娘和我的两个孩子,你们还当我是以前的苏九冬?” 王百合出言讽刺:“对呀,你当然不是以前的苏九冬了。你开药膳馆有钱了,搬到了城里。将来还要搬到京城去。往后你苏九冬可不就是咱们苏家高攀不起的贵人了……” “九冬儿,之前你在村子里起新房子,咱们没份;你在县城里开药膳馆,咱们依旧没份;后来举家搬到县城里,咱们还是没份。如果你搬去京城再不带咱们,那你可就真的过分了。” 苏九冬看向说话的苏兴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苏兴旺,原先我还尊称你一声三叔,以为你是最识相的,没想到你依旧和苏家人一样蠢笨。你有什么理由让我带你们进京?” 王百合拦下准备开口的苏兴旺,高声说道:“你苏九冬不是咱们苏家人,你自己进京没问题,但是你不能带着柳芸娘一起去。” “柳芸娘可是入了咱们苏家族谱的人!她是苏家二房的人,不是你的亲娘!没有咱们苏家人的同意,她不能和你一起进京!” 苏九冬冷眼以对屋里的苏家人,沉声说道:“这么说你们确实要拦着不让我们进京了?” “九冬儿,你误会了。三房媳妇不是那个意思。”苏大友打算开口缓和一下当前尴尬冷凝的氛围:“咱们不是拦着不让你进京,而是你进京的方式不正确,太过突然了。” 苏九冬被无理取闹的苏家人气得笑了:“不正确?那请问什么样的方式才算正确?” 苏大友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你想带着二房媳妇进京,应该事先通知咱们苏家人,好让咱们有个准备,而不是一直瞒着不告诉咱们。” “她是咱们苏家人,必须永远跟着咱们苏家人呆在同一个地方。如果你要带她进京,就应该把咱们苏家人全部带上,这才是最正确的方式。” 苏兴莲在挣扎中依旧不改本性的要插一嘴:“京城比岐山县好多了,凭什么柳芸娘能跟你们去享福,而咱们剩下的苏家人只能住在杭州城?” 苏九冬瞥三房的苏兴旺与王百合一眼,看向苏大友,淡然道:“苏老爷,你们祖屋在村子里,而三房一家三口却搬来县城里居住,并没有和你们其余的苏家人在同一个地方呀。”好易 苏九冬拿苏兴莲的话怼了回去:“为什么你们没让三房把你们全部带到县城里住呢?县城比村子里好多了,凭什么三房能在县城离享福,而你们剩下的苏家人只能住在村子里?” “你们的小儿子苏兴旺,宁愿每日银子去地下赌坊里挥霍,也不愿意把银子存起来给你们在县城里盘一套院子,把你们全都接来县城里居住。你们又怎么好意思说我呢?” 苏九冬把仇恨拉到了三房,王百合顿时拉下脸,指着苏九冬的鼻子骂道:“咱们赚钱不容易,怎么可能把苏家人接来县城里住?这是你和苏家人的事,你不要把咱们三房扯进去!” “这是我和苏家人的事,不要把你们三房扯进去?王百合,你是要表达你们三房不是苏家人了?” 苏九冬嘴角含笑的反问道:“而且,你们三房赚钱不容易,难道我开药膳馆赚钱就很简单?同样是赚钱做生意,你应该更加理解我的困难才对。” 王百合一时语塞,被苏九冬气得怒不可遏,面目狰狞的挥舞着指甲就要朝苏九冬的面门扑过来。 随行的侍卫动作比王百合还快,迅速一个过肩摔把王百合重重摔在了地上。苏兴旺见自己媳妇被打,上前要对侍卫动手,也被侍卫以同样的过肩摔招式摔在了地上。 苏兴旺与王百合着地的痛呼声,一时响彻屋内。 苏家人见苏九冬带来的侍卫动起手来毫不含糊,才意识到苏九冬这次是来真的来硬的,原先想掺和一句的人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动手的侍卫挨到边。 李氏见到自己的小儿子被打,立刻坐不住了,站起身呵斥苏九冬:“苏九冬!你怎么能动手胡乱打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苏九冬毫不退让的对李氏冷嘲热讽:“苏老夫人,您是不是弄错了?是他们两个先动手想打我,被我的侍卫拦下了。我这是正当防卫,怎么是动手胡乱打人呢?” “她,王百合一言不合就要打我;他,苏兴旺无视官府禁令,每日去地下赌坊里赌钱。他们眼里才是真的没有王法,今日我不过是替官府出手给他们上一课罢了。” 苏九冬说出了现代社会人人都会说的那句话:“你们苏家里的孩子没有管教好,出了社会有的是人替你们管教。” 见苏大友与李氏说不反驳的话,苏九冬急需乘胜追击:“既然你们苏家那么看重法律,就应该遵从县官根据法令做出的判决,承认我们与苏家无半点瓜葛,从此远离我们二房。” 苏家人的频频找茬闹事让苏九冬头疼不已,她实在不想以后再继续面对这样类似的纠缠。 既然苏九冬之前上公堂当面与苏家人断绝关系仍不足够,苏家人依旧不依不饶的粘着他们,苏九冬只得迅速在脑海里想着,该如何让苏家人从此远离他们的方法。 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轿辇落地的声音,岐山县县官胡大人左手捧着一份金黄色丝绸外皮的方折走进院子里,从容不迫的对苏九冬说道: “苏姑娘,既然苏家人不肯认我这位小小县官的判决,那就由温相来替你判决吧。” “胡大人,您怎么来了?”苏家人以为是苏九冬把县官找来,原先想对苏九冬拉拢讨好的苏大友,眼里也终于对苏九冬带上了恨意。 “本官再不来,只怕都不被你们承认了。”胡大人持着方折走上到正堂中间,随行衙役把苏大友和李氏从上首赶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一方小小的折子上。 胡大人把方折展开,郑重念出来: “传温相手谕,岐山县苏家全员十五人众与苏九冬再无关系,往后不得再对苏九冬、柳芸娘及稚子苏庭安、阿蓉有所干预纠缠,否则必将按照律法进行惩戒,不容姑息。” 苏九冬听得是温以恒派胡大人来假做形式,不由得露出快意的无声笑容。 “温相手谕?”苏大友瞠目结舌的看向异常欣喜的苏九冬,惊讶道:“苏九冬,你怎么把咱们自己家事告诉外人?还怂恿你的姑爷去找温相讨要这份手谕?你怎么能如此决绝?” “苏老爷,这是温相自己的意思,并不是苏姑娘主动找温相讨要的。”胡大人上来帮腔:“苏九冬早就不是你们苏家人,你们多次纠缠人家,她完全可以以寻衅滋事罪起诉你们。” “如果你们不想惹麻烦,还是趁早走人吧。如果把温相惹生气了,可不止是去衙门走一遭那么简单。到时候温相的罪责降临,你们苏家所有人可程度受不起呀……” 第一百四十六章 驻西受降 苏家人不知温以恒的真实身份,依旧把温相当做温以恒的亲戚来看。 被侍卫们放开的苏兴莲对眼前的情形还是抱有疑虑:“这真的是温相的手谕吗?我不信!你可别和苏九冬串通好了拿假的来糊弄咱们。” 胡大人顿时不悦,高声道:“本官自坐上这个县官的位置起,从来不屑做坑蒙拐骗的事情,也不会与他人串通造假骗人!你若不信,这个手谕本官可以让你查看一番。” 胡大人指着手谕耐心道:“这就是温相的手谕,还盖着他的印戳,千真万确。你若还不肯相信,本官也可以把你带到温相面前,让他亲自向你证明,然后再治你一个不敬朝臣之罪。” 苏兴旺听到此处,把苏兴莲往她身后一拉,出来打圆场,对着胡大人赔笑道:“小女愚钝鲁莽,还望大人不要与小女见怪,草民当然相信不会质疑胡大人的手里的手谕~” 有了温相的亲笔手谕,苏家人不敢再多生事端,当即灰头土脸的退缩回家安分守己。 苏家人离开后,胡大人才告诉苏九冬道:“今晨温相派人带着手谕来通报下官,让下官前来替苏姑娘解围,只盼下官没有来得太晚,让苏姑娘为难了。” 苏九冬猜测,应是温以恒醒来得知苏九冬回岐山县处理家事,担心她一人应付不了胡搅蛮缠的苏家人,所以撑着病体亲手写了这份手谕,让人带话给胡大人,让他出面解决事端。 “胡大人来的时机正好,今日还要多谢胡大人的解围。” 苏九冬送别了胡大人,让随行侍卫整理被苏家人折腾得一团糟的屋内家具,及院子里的物什。 经过今日一闹,柳芸娘情绪低落,在屋子里对自己生闷气。 苏九冬上前安慰,才得知昨晚苏家人来家里闹事,完全是因柳芸娘无意中对王百合说的几句话引起的。 柳芸娘懊恼的把指甲掐进手心里,自责痛声道:“都怪我嘴上没个把门,有什么事情就一股脑和人家说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几句话会引发后面的事情。” “阿娘,这并不怪你,我们举家搬进京城这本没有错。是苏家人自私贪心,看不得我们好,处处想占我们的便宜。往后搬去了京城,就不会再受苏家人的气了。” 苏九冬开解完柳芸娘,被带回来的侍卫叫去了院子里询问:“苏姑娘,您今日是要留在岐山县,还是随卑职们回温宅?” 这些随行侍卫是温以恒一手培养起来的人。 如今温以恒伤势未好,他们心里都牵挂着温以恒的病情。 如果苏九冬拖着不回去,温以恒在温宅没有大夫照看,他们也不放心。 苏九冬沉思一阵才开口:“等傍晚孩子们下学回来,今晚我们就收拾全部的行礼搬去温宅,晚上你们留下,随我们去药膳馆吃过晚饭后再一起回温宅去。” 虽然今日有温以恒的手谕赶走了苏家人,但是以苏九冬所了解的关于苏家人的本性,苏九冬担心苏家人也许还会继续上门闹事。 反正年后也要搬去京城,倒不如把柳芸娘和两个孩子先接去温宅住着,离闹事的苏家人越远越好。 苏九冬回屋子去找林宥嘉,告知柳芸娘她的决定:“阿娘,麻烦您现在就收拾全部的行礼,晚上随我们回临安府。以后你们就住在温宅,不必再回岐山县了。” 柳芸娘没想到苏九冬会如此快速转变想法,要随温以恒进京,而且还如此仓促的要她们收拾行李,今晚就搬去温宅,疑惑道:“真的不回来了?那这间房子怎么办?药膳馆怎么办?” 苏九冬一家现在岐山县住着的屋子是盘租下来的。正因为不是自己花银子买的置业,苏九冬才能毫无留恋的肯带着一家人搬去京城。 苏九冬解释道:“我等会儿就去处理这间屋子的盘活事情,然后去学堂找夫子办好安儿和阿蓉的转学手续。去药膳馆吃过晚饭我们就连夜回温宅。” “药膳馆还继续开着,我已经和刘掌柜商量好了,以后他就是永源药膳馆总部的掌柜,每逢季度和年底给我送账本上京。” 处理好琐碎的事情,苏九冬带着一家人和随行侍卫去药膳馆吃了晚饭,再交待嘱咐了刘掌柜一些经营事宜,立刻乘着马车带着家人与收拾好的行囊赶回温宅。 马车行驶到温宅大门,苏九冬下车才看到温以恒拄着拐、披着厚厚的外衣在温宅大门外等候,眺望着他们的马车。。 苏九冬当即吓了一跳,跳下马车把温以恒往屋里哄:“你伤口还没好全,怎么能下地?现在阴雨天气你还有胆子来门外吹风,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身体特别健壮?还不快回去趴着!”信风文学网 在场所有人看着平日里运筹帷幄高不可攀的温以恒,被气急败坏的苏九冬教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个个忍着笑意,撇开眼睛不敢多看。 苏庭安蹦蹦跳跳的跟在苏九冬与温以恒的身后,随他们一起进了屋内。 苏庭安对苏九冬和温以恒撒娇:“阿爹阿娘,安儿以后能和你们一起睡吗?安儿好久没有和阿爹阿娘一起睡了。” “当然可以~”温以恒对苏庭安的要求一向不予拒绝,有求必应:“安儿可以每逢单日同你阿爹睡,逢双日陪阿娘睡。” “嗯?为什么要分单日与双日?阿爹阿娘难道不在一起睡吗?” 苏庭安小小的脑袋里有大大的疑惑:“我同窗的阿爹阿娘都在一起睡的。如果阿爹阿娘在一起睡,安儿就可以同事和你们一起睡觉了~” 刚刚喝完苦药的温以恒被苏庭安的童言无忌呛到了:“咳咳,现在阿爹受伤了,没法和阿娘一起睡。等阿爹恢复好了,安儿就可以和阿爹阿娘一起睡了。” 说完,温以恒还瞟了一眼苏九冬,想看看苏九冬是个什么表情。 苏九冬没有理会温以恒话里的意有所指,只哄着苏庭安道:“安儿现在已经六岁了,准备要长成小男子汉了,现在得自己睡觉才行,培养自己的勇气呀~” 苏庭安不依不饶的歪斜在苏九冬怀里,继续撒娇:“可是安儿不想自己睡,安儿还是怕。而且,为什么同窗的阿爹阿娘一起睡,安儿的阿爹阿娘却没有一起睡呢……” 苏九冬继续对苏庭安循循善诱:“你阿蓉姐姐六岁的时候,都能自己睡一间屋,安儿应该向阿蓉姐姐学习。而且你说要做男子汉,当男子汉的第一步就是自己睡哦。” 六岁的孩子虽然不算大,但至少也会产生性别意识,苏九冬平日里也常常教导苏庭安和阿蓉要注意一些男女有别的事情,所以她并不赞同六岁孩子还与父母同睡的事情。 “至于阿爹阿娘为什么没有一起睡嘛…” 苏九冬望着趴在床上的温以恒,只觉得脸上渐渐发热,随口搪塞道:“你阿爹受伤了,阿娘晚上睡觉会翻来翻去,怕押到阿爹的伤口,所以就没有一起睡了。” 安排好柳芸娘和两个孩子住的房间,苏九冬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温以恒窗前,要为他诊脉。 早上苏九冬就被柳芸娘叫回岐山县,今日一整天都不在温宅,不知道温以恒的恢复情况,而且温以恒居然还跑到门外吹冷风等着她们回来,因此这个平安脉十分有必要。 温以恒看苏九冬面无表情的把脉,没有透露出丝毫情绪,便问道:“如何?” “我刚才问了旭铭,他说你今天有按时好好吃药,做得很好。” 苏九冬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温以恒:“以前你喝了药还找我闹着要吃糖,旭铭说你今天直接把药一饮而尽,没有叫苦闹吃糖,有进步!” 温以恒想象了一下自己喝完药后,对丁旭铭吵着要吃糖的画面,十分不适应的打了个冷颤。这种破坏形象的事情,他在丁旭铭面前做不出来。 温以恒默默的想,他调皮撒娇的那一面,这世上只有苏九冬才能看见。 苏九冬刚夸完温以恒,就看到他放在枕边的方折与小朱笔,看向温以恒的目光里欣喜转变成了不悦,顿时蹙眉道: “你今天又批方折了?之前我不是已经嘱咐过你要安心静养,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事情,方折先暂时放一边吗?” “……这些都是紧急的方折,必须得马上批复。”温以恒指指对面书桌上的几碟方折,委屈的辩解道:“那些不重要不紧急的放这,我都让他们在书桌上放着了。” 温以恒怕苏九冬不信,随手拿过枕边的一个方折,把里面的内容概述给她听: “苏将军现已到达北疆边境,带领大军在燕然山扎营驻守,然而粮草截断在西受降城,还没有运到军营里。燕然山在西受降城以北三百里地,竭府库之实,以争硗确不毛之地。” “物资粮草想要及时转运去,只怕还得耗费不少时日,只怕天气转凉,不知大军在边境外是否受得住塞外寒风,因此西受降城使给朝廷与我分别来信求策。” 古代的一里等于五百七十六米,三百里就是七百七十二点八千米,这个距离对交通工具仅靠马车的古人而言,确实漫长遥远,也难怪需要温以恒来紧急批复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急智解危 “这么多折子都着急需要你来批复,你每日都要操心,还怎么能安心静心?”苏九冬不满的低声嘟囔道:“难道就不能让其他人批复吗?朝廷里又不是只你一个官员。” 温以恒无奈的笑了笑,语带恳求的回答: “我是宰相,食君俸禄就要担君之忧。我总不能光吃饭不做事吧?而且这些级别的军机要务,只有我这样的一品大员和圣上才有权利批复,其他官员也接触不到这样的折子。” 苏九冬不满的嘟起嘴,心里也知道这样的要求是无可奈何的。 温以恒看得出苏九冬是在心疼自己,又轻声哄道:“你放心吧,我会自己把握批复的数量,不会让自己累到的。以后我就只在白天批复方折,晚上就不碰了。” “……不过如果晚上有紧急的折子,我也会偶尔视情况回复一小部分。”温以恒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近日朝中仍不断有紧急方折传到温宅,需要温以恒的及时批复,因其中涉及军国大事,兹事体大,所以苏九冬依旧无法让温以恒放下方折,静心修养。 “好吧……那你自己要注意控制数量。”苏九冬除了答应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无奈的苏九冬对当前朝代的疆域与朝廷之事知之甚少,所以也不敢耽误温以恒继续批复,只能先去熬药,不打扰温以恒处理公务。 因此除了每日按时给温以恒送药、泡药浴和针灸外,其余时间,苏九冬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研究如何彻底拔除百罗裙毒和夺命兰的药方。苏九冬期望箭伤与解读一起同时解决。 苏九冬在药方古籍里埋头研究,思绪就被屋外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 “九冬儿!九冬儿!安儿出事了!”柳芸娘跟在抱着苏庭安的丁旭铭身后,前后脚冲进房间里要找苏九冬。 着急地满脸泪水的柳芸娘说是苏庭安误食了圆铁钉,圆铁钉卡在苏庭安的喉咙里倒不出来。 原是柳芸娘在房间里准备纳冬日的鞋底时,误将一枚钉鞋的圆铁钉当做玩具,递给吵闹的苏庭安玩。 苏庭安不知那圆铁钉是致命的玩具,和糖葫芦一起误塞入口中。糖葫芦被吞了下去,而圆铁钉却吞到喉间吐出不来了。 得知苏庭安误吞钉子,苏九冬惊讶得手里的医书掉在地上,一把推开身前的方桌和文房四宝,赶到丁旭铭身前查看苏庭安的情况。 苏九冬这才看清丁旭铭怀里的苏庭安脸上血淋淋一片,模样十分恐怖。 “当时我看到安儿捂着嗓子哭喊,就着急忙慌的捉住安儿的脚把他倒提起来,想要倒出他喉咙里的圆铁钉,没想到安儿就立刻鼻孔喷血了!”柳芸娘在旁边又惊又急,泪流满面。 情况十分危急,柳芸娘着急得直冲苏九冬连呼救命。 “都怪我一时粗心!没有看好安儿!九冬儿你要救安儿啊!”柳芸娘已经哭得声音沙哑,她拿苏庭安当自己亲生孙子看待,平时不忍心让他受苦受惊吓,哪知今天却酿出这样的事情。 苏九冬见状,招呼丁旭铭抱过苏庭安:“旭铭,你赶紧先把安儿抱正。” 丁旭铭小心翼翼的把苏庭安转动着抱正,哪知受到惊吓的苏庭安却“哇”的一声大哭开来,惊得丁旭铭手里一颤,差点松手把苏庭安给摔了。 丁旭铭战战兢兢把苏庭安抱紧,心里想着,这可是公子的亲生儿子,十分金贵,必须得小心在意的抱好了。 如果小公子出事,估计他们这些随行侍卫也得跟着一起玩儿完。 苏九冬正好趁此机会上前往苏庭安大张的嘴里看去,并没有看到圆铁钉的踪迹。 “喉咙里不见有异物,只怕那铁钉已经进入安儿的肠胃了。”苏九冬声音和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心里也是十分慌张。自己的孩子受伤,她也忍不住担心忧虑。 但是忧虑对现在的情况毫无帮助,苏九冬只能强行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好好想想解决办法。 “阿娘!阿娘救我!钉钉在安儿的嘴里好疼啊!喉咙好疼!肚子也好疼啊!”苏庭安哭得凄惨,使人闻之揪心。 苏九冬心疼的上前捧着苏庭安肉乎乎的小脸,柔声安慰道:“安儿要勇敢,阿娘会帮安儿的,安儿要慢慢的停下来,只要安儿不哭,钉钉就会从安儿的肚子里跑出来哦~” 不明情况的苏庭安依旧被疼得哇哇大哭,柳芸娘早吓得六神无主,迭声哀求苏九冬再想想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解决当前的危急情况。 苏九冬陷入沉思中,脑海里不断翻过一本本曾经阅读过的医书,试图找出最合适最温和的治疗方法。 苏九冬记起《神农本草经》上有“铁畏朴硝”一句话,得以想出一个治疗方案。 苏九冬让丁旭铭放下渐渐停了哭声的苏庭安,从容稳重的吩咐道:“旭铭,麻烦你去给我找来活磁石一钱,然后去药铺里买朴硝二钱,我有用处,尽快!”小蜗牛中文网 丁旭铭取来活磁石一钱,朴硝二钱,然后按照苏九冬的要求将两样东西研为细末,留以待用。 丁旭铭去找活磁石时,苏九冬也吩咐柳芸娘去小厨房里熬熟猪油。 苏九冬把活磁石、朴硝、熟猪油与蜂蜜倒在药碗里混合调好,小心翼翼的哄着苏庭安服下。 朴硝也叫芒硝,有泻下的作用。内服后会引起肠内刺激,促进肠蠕动。人体服后二至四个时辰就会引发下泻作用,以致排出流体粪便。 苏庭安饮下苏九冬调制的混合物后,坚强的隐忍着腹部的隐隐作痛,听着苏九冬的命令靠着罗汉榻边站着等待。 不久,苏庭安果然捂着肚子说感觉不舒服想要排便。 苏九冬大喜,连忙拿起沐浴间的一个小木盆,带着苏庭安去茅厕解手。 苏九冬在自己鼻孔里分别塞了四片薄荷叶,试图减轻自己闻到排泄物的臭味。 苏九冬在此时才不由得切实感觉到,自己确实是一位孩子的母亲。 无论是在古代还是现代,为孩子换尿布、清理排泄物的人大多数是女性。苏九冬这时才切身体会到母亲养育孩子是如何的辛苦,仅仅清理排泄物这部分就十分难熬了。 苏庭安自四岁后就被苏九冬教着独自上茅房,往后也确实能自己独自解决排泄问题。 今日也是他自四岁后被亲娘在一旁盯着排泄,一张胖乎乎的小脸因为害羞和使劲排出而憋红。 “阿娘,安儿的臭臭是不是很难闻?”苏庭安这个小小的“男子汉”也害羞了。 苏九冬连忙安抚道:“臭臭难闻不重要,安儿要把肚子里的钉钉拉出来才重要。” “九冬儿,如何了?”柳芸娘守在茅房外等待,焦急的她自动过滤了茅房里传来的阵阵排泄物臭气,只想第一时间得知苏庭安的状况。 苏九冬仔细盯着木桶里的排泄物,并没有见到期望中的东西,失望的回答柳芸娘道:“尚未,还需要再等!” 足足过了两刻钟,苏庭安才终于解下一物,大如芋子,润滑无棱,药物护其表面。 苏九冬忍着心里翻涌的恶心,用夹子把那物从排泄物中挑了出来。 苏九冬帮苏庭安清理干净,夹着那物体出了茅房。 柳芸娘紧张兮兮的守在外面,温以恒也被丁旭铭扶了过来,三人像三座雕塑一样伫立在茅房外,似乎闻不到茅房里弥漫的臭气。 而年龄较小的阿蓉则忍不住茅房里传出的臭气,十分实诚的捂紧了口鼻。 “如何?”温以恒最先开口,关切的目光牢牢盯着从茅房里转出来的苏九冬与苏庭安母子二人。 当时侧坐在床上的温以恒在批复方折,丁旭铭就带着消息来汇报给温以恒听,温以恒当即甩下折子让丁旭铭把他扶到茅房外等候,外表镇定自若,内心焦急得火烧眉毛。 “九冬儿!成了?”柳芸娘见苏九冬和苏庭安都是笑着出来的,心里石头也放了下来。 苏九冬把那物放在地上,用夹子的尖端拨开一看,里面正包裹着苏庭安误吞下的那枚圆铁钉。 “啊!还真是成了!”柳芸娘大喜过望,心疼又满怀歉意的抱着苏庭安的小脸,狠狠亲了两下,十分惊喜,阿蓉也抱住苏庭安轻声细语的安慰他。 好奇的温以恒向苏九冬请教其中的奥秘:“婶娘刚才告诉我,圆铁钉是被安儿和着糖葫芦直接吞进去的,外面怎么还会包裹着这层东西?” 苏九冬解释说:“我使用的活磁石、朴硝、熟猪油与蜂蜜四中药物都是互相有联系的,缺一不可。” 苏九冬一指圆铁钉外面的一层包裹物:“朴硝与吸铁的磁石互相吸引,然后会跗在铁钉上形成外面包裹的一层。朴硝可以泄下,磁石粉就能覆着圆铁钉上,被顺利排出安儿体外。” “至于猪油与蜂蜜,主要作用是润滑肠道,使包裹了磁石粉与朴硝的圆铁钉易于排出。且蜂蜜是小孩子喜欢吃的甜味。以上四种药物同功合力,才能裹护铁钉从肠道中排出来。” 温以恒听完若有所悟的说:“有道理……都说中医用药讲究配伍,原来不同的药物搭配在药方里都能发挥各自的重要作用。” 柳芸娘的注意力不在药物搭配上,只在乎自己的乖孙子苏庭安。 柳芸娘喜极而泣的抱起苏庭安,连声的对他道歉:“今天都是阿婆对不起安儿,害得安儿受委屈了。以后阿婆再也不敢粗心大意。” 第一百四十八章 以怒治病 虽然苏庭安把圆铁钉排出了体内,苏九冬还是担心圆铁钉被苏庭安吞下肚子的过程中会划伤食道,于是决定近期给苏庭安的吃食全部都是流食。 一时间,家里一大一小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苏九冬越来越庆幸自己会医术,否则这两样病换做普通的大夫,都不一定能治疗好。 温以恒每日依旧有源源不断发来的方折需要批复,渐渐的他也察觉到,过了重阳节之后的这段时间里,苏九冬每日来看他的时间与次数越来越短、越来越少。 温以恒目前在杭州没有找到合适*-合意的女暗卫,所以只能点了两名暗卫日夜轮换,守着苏九冬她们的安危。 温以恒叫来负责白日里监视苏九冬的暗卫冷思齐问道:“苏姑娘近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似乎很少见她来找我了。” 冷思齐听出了温以恒话里的微微醋意,心下感叹冷峻神人如温以恒也会有吃醋动凡心的一面,慢慢回答道: “苏姑娘近日在帮某位杭州盐商治病……呃,治病的方法很特别,也不知算不算是治病。” “治病如何分有算与不算?这是个什么说法?而且方法还能如何特别?”温以恒对暗卫的描述一时来了兴致,迅速批复完手里这一份方折,让那暗卫把事情说一遍,纯当解闷解乏。 冷思齐点出了苏九冬的可以行为:“苏姑娘每日到了那盐商的家中,既不向盐商询问病情,也没有给盐商号脉,只是每天在那盐商家中点了山珍海味,享用美酒佳肴。” “卑职知道苏姑娘不善饮酒,然而她却依旧点了许多好酒,每次都剩下许多饭菜吃不完,离开的时候,还会把美酒装满在酒壶里打包带走。” “她把酒带回来喝了?”温以恒知道苏九冬是一杯倒的资质,所以每逢筵席时从不强迫苏九冬饮酒助兴,没想到苏九冬到了别人家中反而破天荒的点酒喝,临走了还打包带走。 冷思齐笑着摇头道:“那倒没有,苏姑娘把那美酒拿回来后,都分给咱们值守的弟兄了。” 作为值守苏九冬的暗卫,冷思齐也沾光分到了几杯来喝。 富贵人家的酒确实是美酒,据说是盐商家里自己珍藏的陈酿,比他们平时在酒肆里买的便宜冷酒醇香太多,口味也是十分特别。。 想到那酒的美味,冷思齐忍住了在温以恒面前舔嘴角的动作,只渴望的咽了咽口水。 温以恒也跟着笑了,继续问道:“往后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苏姑娘一到那盐商家里就变了性子,人家奴仆稍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苏姑娘就怒目相向,还对那些奴仆呼来唤去。仿佛她不是来给盐商治病的,而是来盐商家里享受的。” 冷思齐说着说着又笑了:“那盐商和家人一催促苏姑娘诊脉看病,苏姑娘便推托说盐商的病情复杂,需要多考虑几天,于是一拖就拖了这许久。” “她去那盐商家里医治有多少时日了?治病还没有任何进展吗?”苏九冬这次诊病确实很特别,温以恒也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冷思齐正准备回答,苏九冬端着药碗就推门进来了:“大概有十一二天了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公子您问卑职还不如直接问苏姑娘。”冷思齐知情识趣的退下,留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 “我们还算心有灵犀,我今晚来正准备和你说这事,没想到你也主动问冷侍卫了。”苏九冬把药碗递到温以恒手边,示意他今天自己喝药,她不想喂。 温以恒接过汤药,药味钻入鼻腔里,还是同往常一样的苦涩。 温以恒乜斜了苏九冬一眼,苦笑道:“我猜今天我喝完了药,你也不会给我吃梅子糖冲苦味了对吗?” 苏九冬默默凝视着温以恒,嘴角带着坏笑,得意的点点头:“你把汤药一口喝完,我就告诉你我为盐商王保金治病的事情。” 温以恒把苦药一饮而尽,把空碗翻转过来亮给苏九冬看,双目发亮的盯着苏九冬,带着点点示威的意味:“我喝完了,你可以说了。” 苏九冬把药碗拿去给丫鬟们拿下去,慢条斯理的坐回温以恒身边,缓缓开口道:“这个盐商王保金是我们药膳馆的供货商,和刘掌柜交情也不错。” “王保金家里人说他感到胸闷难耐,去请了很多大夫诊治仍旧没有好转,所以就通过刘掌柜的关系找上了我。” “王保金找你治病,可我听思齐的描述,感觉你不像是去给人治病的,反而是享受美味佳肴的。”温以恒玩笑道:“怎么,温宅里的饭菜不够好吃,逼得你跑到别人家里大吃大喝?” 苏九冬摆摆手否认了:“你想多了,我不是侧重口腹之欲的人,粗茶淡饭和山珍海味在我看来,都一样是饱腹的食物而已,我去给他治病不是图他家里的饭菜好吃。”百悦 温以恒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可是按照思齐的形容,你去给王保金诊治了十一二天,病情非但没有丝毫进展,反而始终不提开药方的事,这又是什么用意呢?” “你想知道答案?”苏九冬吊足了温以恒的胃口:“不着急,明天我还要去王保金家里一趟,到明天晚上你就知道答案了。” 温以恒带着苏九冬留下的谜题入睡,想着想着反而比平常睡得更早。 次日,温以恒不到辰时就醒了,招来冷思齐,叮嘱冷思齐今日要把苏九冬盯紧,回来后把苏九冬的一举一动都要详细汇报给他听。 苏九冬一觉睡到大中午,错过了平时去王保金家里的时间。 苏九冬过了辰时才慢悠悠的来到王保金家里,见到王保金第一句话就是:“王老爷,今日我起得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饭和午饭,今日劳烦您给我准备的饭菜多备一些。” 面对姗姗来迟的苏九冬,王保金怒不可遏,指着苏九冬的面门直接开骂:“你还有脸让我备饭菜?你个沽名钓誉的医骗子!来我家里骗吃骗喝骗钱,赶紧给我滚蛋!” 苏九冬见状不紧不慢的问道:“我还没有治好您的病,你就着急赶我走,那我这些天的治疗费用怎么结算?” 苏九冬的傲慢态度更加激怒了王保金:“你还有脸找我讨要治疗费用?!我没找你收你这十几天的饭菜钱就已经是我大度了!你赶紧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王保金的态度正合苏九冬的心意,苏九冬一言不合扔下一封信扭头就走。 王家人不知苏九冬的用意,以为那封信是苏九冬留下的治疗药方,便捡起来递给王保金看。 哪知王保金一看了那封信里的内容,竟然被气得吐血了。 王家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扶着王保金往屋里走,有人去请大夫来治王保金。 苏九冬一回到温宅就钻入房间里研究百罗裙毒的药方,冷思齐则飞身去了卧房找温以恒汇报情况。 “她就这么被骂走了?你知道她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吗?竟然能把王保金气得吐血了。”温以恒实在好奇,这个苏九冬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苏姑娘当时走得太快,卑职不敢多做停留,只留下来看到那盐商被气吐血就去追赶苏姑娘了,并没有看到信中的内容。”冷思齐给出的回答没有让温以恒满意。 既然苏九冬说晚上会知道答案,温以恒也不愿再多想,继续投身批复方折的“大业”之中。 晚餐过后,王家就派人来温宅通传了。不过并不是来找苏九冬兴师问罪的,反而带着重金来感谢苏九冬的诊治。 苏九冬把珍金退了回去,只说自己在王保金家里大吃大喝的花费,足够抵消治疗费用了。 温以恒把那来通传的奴仆留下问话:“你们家老爷的胸闷病是怎么好的?” 奴仆老实的回答说:“苏大夫留下那封信把咱家老爷骂了个狗血临头,老爷受不了这番责骂所以就气得吐血。” “夫人派人重新去找大夫给老爷诊脉治病,反而意外的发现老爷竟气血通畅,不再胸中闷痛,犯了这么久的胸闷病就好了。” 听完奴仆的描述,温以恒也明白了苏九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送走了王家奴仆,苏九冬又端着汤药来监督温以恒按时喝药。 今晚还没等苏九冬哄着喂温以恒喝药,温以恒接过药碗直接一饮而尽,也没有再“撒娇”找苏九冬讨要梅子糖吃。 “你怎么不问我要答案了?”苏九冬坐在床沿好整以暇的等着温以恒:“还是说,你已经想到了答案?” “你今天留下那封骂人的信给王保金,就是故意气他的吧?”温以恒侧靠在床,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容:“你故意气他怒火中烧、口中吐血,这就是你给王保金开出的良方。” “聪明人,不需要我点就自己通了。”苏九冬在温以恒赞许的目光里说出了自己的用意:“刘掌柜告诉我王保金得的是胸闷病,我就有了自己的计划。” “到了王保金家中,不用望、闻、问、切,是因为我对他的病了然于心,只需用‘愤怒,’这幅药方激怒他,让他把胸中郁结的闷气吐出来,自然胸闷的病就痊愈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异想天开 “因此你就装成个骗吃骗喝的模样在王保金家里作威作福、肆意挥霍,故意气得王保金怒火中烧、口中吐血,以此催化出你的良方,治好了他的胸闷病。” 温以恒由衷的夸赞道:“不得不说,这个方法确实出人意表。” “我也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方法治病,天随人愿,还真的让我治好了。”苏九冬对这样的好结果也是非常欣喜雀跃。 “愤怒是一种不良的情绪,于身于心都没有益处,犹如会自动依附于人的毒药。但‘毒’与‘药’相连,就像一部双刃剑,只要运用得当,也可以把愤怒转化成良药。” 苏九冬正是有此根据,巧妙运用王保金的愤怒情绪,治好了王保金的病。 此方有效,一通百通,说不定以后举一反三来运用这样的办法替他人医治。 “不过……”苏九冬拉长语调,故作玄虚道:“这个答案你只才对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有猜中。” “还有另一半答案?是什么?”温以恒劳累了一天,背后的创口也隐隐作痛,所以没了配合精神继续陪苏九冬玩。 苏九冬直接公布另一半答案:“我这次帮王保金,不仅仅是因为刘掌柜的嘱托,而是要细查你返京途中,突遭城外山贼袭击的事情。” 温以恒一下坐直了身子,来不及管后背好像撕裂的伤口,紧紧捉住了苏九冬的手臂,急道:“你查这事做什么?王保金和这件事情有关?他不过是盐商而已,怎牵涉其中?” 苏九冬回答得很直白:“当然是为了查出幕后主使的人啊!虽然我们已经清楚必定是太子所为,但是没有证据就无法指正太子,我这是在搜集线索,往后还要继续寻找证据呢。” “王保金的四叔就是两江地区黑帮头目之一,据说杭州城外几座山寨都听他管辖,我帮王保金不是不求回报,而是想让他帮我问问他四叔,那日袭击你的贼匪究竟是哪个山寨的。” “这件事情你不必再查了,查到最后依旧会不了了之,你不用白费心思去做无用功了。”温以恒知道苏九冬是为了帮他,但擅自行动对苏九冬不利,他也只能拒绝了苏九冬好意帮助。 苏九冬不知道其中风险,还继续无所顾虑的说道:“王保金派奴仆过来送礼,我已经让奴仆给王保金去信了。这次我治好了他的顽疾,看在过命的份上,无论如何他都得帮我问问。” “王保金问不出什么的,整件事情是太子在背后筹谋,云慕林为人阴险,颇有野心,你想得到的地方,他也会事先想到。即使你问到真正下手的山贼那里,也不会有结果的。” “可我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难道就此半途而废?”苏九冬微微不悦:“那我之前花费时间医治王保金,岂不是白白浪费、前功尽弃?” 温以恒被苏九冬的一番说辞给说得笑了:“你难道指望这么一个小小的两江地区黑帮头目,去指正当朝太子?” “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圣上也不会听进去的,届时你也会被云慕林针对,不仅没能帮到我,反而还为自己树敌,得不偿失。” 苏九冬低下头,浓密的睫毛遮掩住了她眼睛里的情绪,只语气低沉的开口道:“……我不过是想帮你而已。” 温以恒安抚讨好苏九冬,捏捏她的手心求和道:“帮我有许多种方法,你不必为我孤身范险。云慕林欠我的,我往后都会一一讨回来,不用急于此刻。” “而且你每日费心费力为我研究解药,替我治病,这不只是在帮我,更是在救我。”温以恒指了指空了的药碗:“以后喝药我都不敢嫌苦了,这都是你的心血,你的心意。” 话题转到喝药嫌苦,苏九冬又开始数落温以恒:“从没见过喝药像你这么折腾的人,让你喝药不仅要哄你,还要完成你的要求,简直比小孩子还让人闹心…安儿都没你这么闹腾。” 话题揭过,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在卧房里笑闹,整个温宅难得有如此宁静温馨的瞬间,让人不忍打扰。 时间来到十月底,天气转凉。 温以恒的箭伤依旧没有多少好转,晚上还是痛苦且没形象的趴着睡。苏九冬为此花了不少心思,然而徒劳无功,温以恒虽比刚中箭时好了谢雪,但身体依旧羸弱。 由于临近年底,送来温宅里的方折与密函越来越多,温以恒拖着病体批复起来没个停歇,喝药也是仰头喝完继续批复。 因此苏九冬把温以恒箭伤久久仍没有好到一半的理由归结于此。 没能静心修养,自然伤好得慢。 温以恒背后的箭伤痊愈得慢,苏九冬研究毒药的进度却越发迅速起来。 此时的她已经对彻底根治拔除夺命兰的毒素有了眉目,每日都在厨房和房间里来回跑,有时甚至整夜都泡在厨房里,调配药方调整药材用量,熬好了新药倒旧药。 由于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各自都忙,没有时间亲自教导苏庭安好阿蓉的学习,温以恒便给两个孩子请了两位夫子进行单独一对一的辅导。 搬到温宅后,芸娘顿时闲了下来。 温宅请了下人仆妇伺候着,她不再需要照顾两个孩子的饮食起居,不需要做繁多的家务活,每日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晒清闲。 上午裁缝铺送来了新定制好的冬日衣物,苏九冬拿去分发给柳芸娘和两个孩子,正好赶上柳芸娘准备出门,回一趟村子里取东西。 柳芸娘看到苏九冬手里的新衣物就走不动道了,尤其是那一双藏青色缎面的冬鞋。 柳芸娘指着斜面上针脚繁复、做工精细的花纹,惊喜道:“这不是我以前小时候给你衣服上锈的牡丹花嘛?你还记得呢……” “牡丹花寓意富贵圆满。当时我得知了你生母的事情,把你抱回来养,给你绣这些牡丹花,就是希望你将来的日子能过得富贵圆满,不要再重蹈你母亲的覆辙。” 看到样式熟悉的牡丹花,柳芸娘不由得想起幼年时乖巧懂事的苏九冬,往日相处的温暖时光一幕接一幕在眼前闪过。再看看如今已经长大成家的苏九冬,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 “转眼间你都这么大了,也有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我也确实是老了,哪里还穿得上这样好看年轻的鞋子。” 苏九冬笑着把新鞋子塞到柳芸娘怀里,开始了“油腻”的吹捧:“阿娘这么年轻,和我走在街上别人都以为我们是姐妹,哪里就老了?您穿这样年轻的鞋子正好合适。” 如今的苏九冬是穿越而来的苏九冬,已经不是幼年时受柳芸娘养育的原主。 然而如今的苏九冬,仍旧对柳芸娘的贴心照顾十分感恩,所以特意在那日收拾行李翻出小时候的东西,让成衣铺按照柳芸娘的手笔,在鞋子上绣同款式的牡丹花,聊表自己的心意。 “阿娘要出门?您要去哪儿?”苏九冬看看柳芸娘一身朴素旧冬衣的装扮,就催促柳芸娘把她送来的新衣服新鞋子给换上再出门。 换好新衣新裤新鞋的柳芸娘悄声道:“年底就要随阿恒进京,往后回来的日子就少了,我想回一趟村子里的老家,取我这些年存起来埋在老家院子里的银子……数量可不少呢。” 柳芸娘乘着马车回村,村里不少人听闻消息后,纷纷来老房子里与柳芸娘寒暄,恭维她,说她有福气,捡到了会赚钱的苏九冬,往后还能搬去京城,过上让人羡慕的好日子。 柳芸娘在村子里停留了一个白天,晚上才回到临安府温宅。 吃饭时间到,苏九冬见柳芸娘食不下咽,对着满桌的美味佳肴闷闷不乐,便好奇问道:“阿娘,你今日回村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 柳芸娘夹了一口猪肉进嘴里,以往过年才能吃一次的猪肉却失去了原本的美味,食不甘味的柳芸娘叹气道:“诶,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送我的那双新鞋子丢了。” 苏九冬拿给柳芸娘的那双新鞋子,是她去成衣铺里定制的,款式颜色都是按照柳芸娘的喜好走,柳芸娘拿到新鞋子爱不释手,连穿着新鞋回村时,都比平时更加自信傲然。 然而才高兴不过一个中午,那双鞋子就不见了。 虽然拿回了埋在院子里多年的银两,丢了喜爱的新鞋,柳芸娘理所当然愁眉不展。 “鞋子您不是穿在脚上的?怎么会突然不见?”苏九冬下意识看向柳芸娘的脚,果然换了另一双鞋,不是今日苏九冬送过来的新鞋了。 “回到村子后家里来了不少邻居村民…苏家人也来了。” 柳芸娘没敢明确说是苏兴莲就去家中看热闹,于是压低声音详细叙说了来龙去脉:“我拿来茶水瓜果招待他们,不小心被客人撞了一下,碰撒了茶水,弄湿了鞋面。” “我回房间里换了衣服和鞋子,然后继续去招呼客人。把客人们送走后,我挖出了银子,再回房间去找新衣服新鞋子想换回来,新鞋子就不见了。” 苏九冬漠然道:“……那就只能是那些来访的村民里有人偷摸拿走了。” 第一百五十章 玄之又玄 连鞋子都要偷,这贼人得是多么爱占便宜,鼠目寸光! 想到自己专门为柳芸娘定制的新鞋子被偷走,苏九冬心里暗骂偷鞋的贼,表面上还得安慰柳芸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双新鞋子没了,回头我再让成衣铺给您做一双。” “不不,那鞋子可是你特意给我新做的!这么有特殊意义的午间,怎么能说丢就丢了…” 柳芸娘跑回房间里,隔着帕子提了一双有些陈旧的粉绿色布鞋回来,说道:“我这有线索可以查。” 粉绿色的布鞋,上面绣着姑娘爱的花色花纹,一看就是姑娘家穿的鞋子。 “这是谁的鞋?”苏九冬看看鞋底的磨损程度,再看鞋里鞋外也没见绣有个人所有物的标识,只能根据鞋子的大小,判断这旧鞋子的主人,是个身高大概在一米六到一米六五的人。 柳芸娘把鞋子放在地上,拿帕子擦干净手,认真的回答道:“当时我回到屋里看见这两只鞋子在地上撇着,也不是你平常穿的鞋码和款式,所以估计是那偷鞋的贼留下的。” 柳芸娘跟着苏九冬久了,也开始学着点点分析:“估计是贼脱了旧鞋换新鞋,走的时候忘记把旧鞋一并带走了。” 苏九冬十分纳闷:“这偷鞋贼就那么喜欢那双新鞋子,居然心急的穿了就跑,连旧鞋子都忘了拿…不过这也是一条线索了。” 能穿上柳芸娘新鞋子跑路的,肯定是女性,再结合这双旧鞋子,因此苏九断定村子里的妇女是偷鞋的嫌疑人。 “今天来家里的人挺多,能有二十多个,全是村里认识的妇女,这鞋子是普通女人的码数,没多少特征,该怎么查?”结合苏九冬的一番分析,以为能迅速破案的柳芸娘也犯难了。 苏九冬思索了一会,想出了办法,问柳芸娘:“阿娘,你今日丢鞋的事情,没有给村里的隔壁邻居声张吧?” 柳芸娘摊手:“丢了一双鞋子而已,哪里是值得声张的事情。我不过是舍不得那新鞋子,毕竟是你送的,有特殊意义,才想着回来找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回来。” 苏九冬满意的点点头,胸有成竹:“好。明日早上我们再回一趟村子,带上这双旧鞋子一起,我带你抓那偷鞋的贼人,把新鞋子找回来。” 苏九冬好柳芸娘在隔日卯时就晨起出发,没有直接回村子,而是先在岐山县的县衙门口停了下来。 苏九冬往县衙里走,被柳芸娘拦了下来:“九冬儿,不过就是丢了一双鞋子,也不值得你带我来报官吧?因为这小事惊动县衙多不好。” 况且县官胡大人公务繁忙,柳芸娘实在不好意思以为一双鞋子而麻烦胡大人。 苏九冬解释道:“阿娘你想多了,我没打算报官,我是来找胡大人帮忙,请他借我几个县衙里负责村县巡视的差人。” 说罢苏九冬让柳芸娘留在马车里,自己往县衙里去了。 两刻钟后苏九冬从县衙内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位负责巡视的官差。 柳芸娘在马车里压低声音对苏九冬说:“九冬儿,你这是要带官差去村子里抓人?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 “鞋子肯定要找回来,偷鞋的贼也是贼,当然要抓。”苏九冬淡然说道:“而且胡大人的这四位官差反正也要去村子里巡视,我们就顺路送他们一程。” 巳时三刻,马车终于赶到村子。 苏九冬让车夫在村口停车,然后拿着那双粉绿色旧鞋子下了马车,对四位官差嘱咐了几句后才安然上车,让侍卫驾着马车往家里的方向驶去。 柳芸娘看到苏九冬空手上车,知道苏九冬把那双旧鞋子交给了官差,便问道:“九冬儿,你是让那些官差拿着鞋子挨家挨户让人去试穿吗?这样会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苏九冬不紧不慢的回答:“当然不是。拿着鞋子找村民们试穿,不仅浪费时间,还会打草惊蛇,让村民心生警惕。所以我让那些官差换了个做法。” “什么做法?” “阿娘您不用着急,等会儿我们回家后就家门口闲坐等消息就行。”苏九冬又开始故弄玄虚,好整以暇的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九冬儿,我发现你现在和阿恒越来越像了。”柳芸娘难得对苏九冬吐槽道:“你们俩都是说话不愿意说透,特别喜欢弄些云山雾罩的东西,让人迷糊。”第六书吧 回到老屋子,苏九冬果然搬了两把竹椅出来,和柳芸娘一起在家门口晒着难得的冬日暖阳,坐等消息。 有邻居看到苏九冬回来了,便上前寒暄搭讪:“九冬儿回来了,你现在在县城里开了药膳馆赚钱养家,还能搬去京城里,这样算不算衣锦还乡呀?” “柳婶子你运气好,养了个这么好的女儿,这下不愁吃穿了,真是让人羡慕哟。” 夸人的话来来回回就那老三样。如果是发自内心的夸赞,苏九冬还会真诚的回答几句。如果话语里夹枪带棒的,苏九冬听得烦了就随意应付。 柳芸娘没有苏九冬那样闲适自在,一直往村里的大路上望着,也不知是在等官差还是在寻找确认偷鞋的贼。 苏九冬从马车上拿了个缎面袋子,把袋子里的小吃食小首饰分发给来打招呼的村民邻居,于是苏九冬家门前的人越来越多。 在村子里常给人做媒的王婶也走了过来,脸上是兴奋又神秘兮兮的神色。苏九冬见惯了这样的神色,知道着王婶是要来说八卦的了,于是就招呼王婶道:“王婶,您也来了。” “是呀,我看村民说九冬儿你在这里发东西,老婆子我爱热闹,可不就过来了~”王婶心满意足的收下苏九冬发的珍珠簪子,压低声音对苏九冬叮咛: “九冬儿你在这热闹的法东西可别被苏家人看见了,否则他们可是要发脾气的。” 苏家人一贯见不得苏九冬和二房好,所以王婶的这句话苏九冬并没有放在心上,只随意的点点头。 王婶见苏九冬不以为意,便补充道:“你不知道,苏家祖屋那边出事了,好像还是坏事。如果让苏家人知道他们家里遭了坏事,你在这兴高采烈的分发东西,他们肯定是要生气的。” 王婶的话引起了柳芸娘的注意:“苏家祖屋那边发生了身坏事?” “哟!看来大家都还不知道吧!”王婶见柳芸娘主动来问,便提高声音让周围的村民都能听到:“据说是老苏家的小女儿苏兴莲出事了。” “兴莲?苏兴莲?”不明内情的柳芸娘惊讶的叫了出来,眼里满是惊讶与恐惧。 苏九冬见势便问柳芸娘:“阿娘,你说昨天苏家人也来家里寒暄,是苏兴莲来了?” 柳芸娘点点头:“是的,就她一人,我知道你不喜欢兴莲,怕你生气,所以就笼统的说是苏家人。兴莲说她路过,看到屋里热闹就进来看看,没想到居然遭次祸灾……” 柳芸娘的话让苏九冬更加确定了心里的想法,苏九冬低下头,捂着嘴忍不住偷笑起来。 围观群众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心,苏九冬一听王婶的话,再结合柳芸娘的描述,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便顺势催促着王婶:“王婶您就别买关子了,苏家祖屋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哪是卖关子呀,我这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王婶见自己成立众人关注的焦点,便眉飞色舞的开口说道:“既然你们都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们吧。今天早上,村里来官差了。” 有村民不屑的啐嘴:“县衙的官差天天来村子里巡视,这不就正常普通的事情,有什么可稀奇的,而且这和老苏家也没关系呀。王婶你可别是胡乱说的吧。” 王婶不乐意了:“你着什么急?倒是别打断我听我说完呀……官差拿着一双鞋子在村子里逢人就问,说是昨天傍晚有村民在河边洗衣服,撞上了路过的土匪,就被抢劫杀害了。” “据说人被那些土匪掳走了,就剩下一双靴子,所以官差正拿着那鞋子找亲属认领呢。” 村民们听到村子里发生了杀人案,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纷纷慌张了起来,生怕那杀人的土匪再次路过,在村子里行凶作恶。 苏九冬见王婶说得起劲,便忍着笑意继续问道:“王婶,那些官差能知道情况、还拿着鞋子来村子里找家属认领,那说明杀人的土匪应该抓住了吧。” 苏九冬的本意只想使用计策找出偷鞋的贼,并不想在村子里引起恐慌制造混乱,所以才有这么一问。 王婶终于逮着机会夸了苏九冬一句:“要不九冬儿你能进京呢,整个村子就属你最聪明。那些官差说杀人的土匪已经被县衙抓住了,大家不用担心了。” “那鞋子被苏家老夫人认了出来,说鞋子是苏兴莲几个月前买的,一直穿得很勤,所以李氏能认出来。找来苏兴莲以前的鞋子一比对,鞋码也合适,就确认那鞋子是苏兴莲的了。” 王婶说完停顿看了看听得津津有味的村民们,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又开启了卖关子的套路:“不过,这其中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第一百五十一章 阴差阳错 围观群众最不喜欢被吊胃口,便出声催促道:“您快说快说,可别再绕圈子了。” 王婶白了那人一眼,继续讲故事:“按照苏兴莲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性子,平时也没见她去过河边帮忙洗衣服。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间就脑子发热,傍晚跑去河边洗衣服。” “而且苏老夫人还说,那天苏兴莲出门前交待过家里,说是要进县城买脂粉的,也不知为何后来去洗衣服了,明明出门时也没带多的衣服。” “这么蹊跷?这可真是怪事呀……可别是什么灵异事件吧。”有特别迷信的村民开始往幽冥的方向上引了。 王婶惺惺作态的叹息道:“灵异不灵异咱还暂且不说,从昨天下午苏兴莲从九冬儿家离开后,就一直没见过她,人可是真没了。要不就说人命都是虚的,指不定哪天说没了就没了。” “那后来呢,官差有没有带老苏家人去县衙里认领尸体?” “我回来时他们还在老苏家呢,往后的我就不清楚了。”王婶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开始鼓动大家去苏家祖宅看热闹:“想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不如咱们去老苏家看看呗。” 苏九冬对犹自震惊的柳芸娘说道:“阿娘,我们去一趟苏家祖屋吧,顺便去找找那个偷鞋的贼。” 柳芸娘被弄迷糊了:“偷鞋的贼?和祖屋那边有什么关系?” 苏九冬嘴角带笑的在柳芸娘耳边低语几句,柳芸娘最后眨着含泪的眼睛,再三确认了苏九冬的话,一时百感交集,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王婶领着苏九冬好一种村民往苏家祖屋的方向赶去,生怕去的晚了会错过看戏。 果不其然,走近苏家祖屋还没进门,就能李氏和苏大友的痛哭声传出。 大门敞着,苏九冬和一众村民哗啦啦全部涌进了院子里,探头朝屋里望。 苏家老夫人李氏抱着那双粉绿色鞋子放声痛哭,指着官差哭喊道:“你们骗人!我家兴莲才不会就这样死了!她还没到三十岁,怎么会走得这么早?你们是不是认错了!” 屋里的三位官差被李氏的哭喊声吵得头疼,漫不经心的回嘴:“鞋子是你自己认的,刚才也比对过,确实和苏兴莲以前传的鞋子同一个码数,怎么你现在怪说是我们弄错了。” 打头的王婶最先开口,装模作样的问:“苏老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李氏看到院子里站了这么多人,先是一愣,又继续哭起来:“我家兴莲昨天穿这双靴子去县城里,说是找小珊一起去买脂粉的,不料竟遭到杀害,这真是祸从天降啊!” 走进屋子里的苏九冬和官差对上了眼神,其中一位冲着苏九冬微微点头,苏九冬才追问李氏道:“苏老夫人,苏兴莲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吗?” “你自己没有眼睛看?”情绪失控的李氏不耐烦的吼道:“她要是还在家里我会在这哭?” 苏九冬认为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候,清了清嗓子,高声严肃的宣布:“好,既然众位乡亲们都在,那我不妨告诉大家,苏兴莲,并没有死。” 李氏又一愣,停下了难听刺耳的哭喊声,后又继续怒道:“人家官差都说尸体在县衙里摆着了,你又说我家兴莲没有死,你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苏老夫人您别急,最好能耐心听我慢慢说。”苏九冬开始了编故事的套路:“相信大家都知道我夫君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偶尔也会管一管县衙里的事情。” “这间土匪截杀村民的案件,我夫君今天早上还和我提过,说是他派出的暗卫已经在县城里找到了苦主的家属,家属也去县衙里认领了尸体……” 众人一时间听得云里雾里,更加迷糊。 柳芸娘也没有弄清楚苏九冬要如何找出偷鞋的贼。 苏九冬看向那三位官差,佯装一副惋惜的神情说到:“恐怕您三位还真的弄错了,死的人并不是苏兴莲,苏兴莲只是恰好也有一双和死者同样式同鞋码的鞋子而已。” 李氏顿时一喜,仍有疑虑的问:“既然死的不是我家兴莲,为什么她到现在还没出现?”020 苏九冬居高临下的看着抱着鞋子赖在地上的李氏,漫声说道:“你不是说她去县城里找苏小珊么,她还没回来,肯定是在三房那边留宿了。” “不过,虽然苏兴莲不是这起土匪杀人案的苦主,却是另一桩盗窃案的嫌疑人。”苏九冬又投下一枚炸弹,围观群众只觉得这瓜越吃越多,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李氏又叫喊起来:“你又在说什么大话?我家兴莲怎么会犯事?她可是个乖孩子,从不做坏事的。” “从不做坏事?那我阿娘的那一双新鞋子是谁偷的?”苏九冬冷哼道:“昨日我阿娘穿了新衣新鞋回家里取东西,正逢有客来访便请如屋内洽谈,苏兴莲也是进屋的人之一。” “苏兴莲不请自来,走进屋子也没和我大娘打招呼就开始吃喝,还看上了我阿娘的新鞋,便故意撞了一下我阿娘,使得阿娘手里的茶水撒了,衣服和鞋面被弄湿。” 苏九冬说的详细,把疑虑的点串联了起来,原先一知半解的柳芸娘,在这时才逐渐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柳芸娘提前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围观群众和苏家人还困在谜团之中,苏九冬便继续叙述道: “我阿娘去换了衣服和鞋子后,继续回来招待客人,苏兴莲就趁着混乱劲儿离开正堂,去我阿娘卧房偷穿了新鞋子。然而走的时候忘记把旧鞋子一起带走,粗心大意留下了证据。” 苏九冬指着李氏怀里的粉绿色鞋子,解释道:“这双鞋子也是这三位官差拿错了。他们今日从县衙拿来找人认领不是那位苦主的鞋子,而是苏兴莲的鞋子。” 李氏从地上跳了起来,重新把怀里的鞋子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是苏兴莲的鞋子无误,不想承认的她还在苟延残喘:“你又怎么知道这个鞋子就是我家兴莲的鞋子?” “因为那位苦主的鞋子里锈了苦主的名字,土匪杀人案的苦主鞋子已经在苦主家属那里,所以县衙里这双鞋子就是苏兴莲的。”苏九冬以淡淡的语气回应了李氏的歇斯底里。 “你若不信,今日我可以在这里等苏兴莲回来对峙。” 围观众人这时候才恍然大悟明白发生了何事。 原是昨日苏兴莲穿着粉绿色鞋子,去苏九冬家里偷穿了柳芸娘换下的新鞋,偷溜的时候忘记带了旧鞋子,留下了物证。柳芸娘去报官,把苏兴莲留下的鞋子上交给了县衙。 而昨日的同一时间,发生了土匪杀人案,杀人现场也遗留下了一双鞋子。被杀死的苦主,也穿了和苏兴莲一模一样的粉绿色鞋子。不过苦主的鞋子里绣有名字,所以方便辨认。 于是县衙里有两双粉绿色的鞋子,一双是苏兴莲留下的旧鞋子,一双是绣有名字的土匪杀人案的苦主的鞋子。 第一拨官差拿着绣有名字的鞋子,找到了苦主的家属;而第二波官差,错把苏兴莲留下的鞋子,当成了苦主的鞋子,于是拿着苏兴莲的鞋子来到村子里想找杀人案苦主的家属认领。 说曹操曹操就到,苏九冬才提到苏兴莲,今早和苏九冬一起达到村子的第四位官差,带着苏兴莲出现在了苏家祖屋的门外。 围观村民给官差和苏兴莲自动让开一条路,手上绑着锁链的苏兴莲看到李氏和苏大友就开始大哭:“阿爹阿娘!你们快救我!他们说我犯了偷盗罪,要把我抓到县衙里关上六天!” “兴莲!你快和官爷们说清楚,你没有偷盗,肯定是他们自己弄错!”李氏想上前抱住苏兴莲,却被第四位官差推开了。 苏九冬把那双粉绿色鞋子甩在苏兴莲脚边,冷声道:“苏兴莲,证据摆在眼前,你阿娘都确认了这是你的鞋子,你现在想抵赖也迟了。” “我抵赖什么了?我没有做过的事情,你们凭什么逼着我承认?”苏兴莲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姿态:“我说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你昨天和家里交待说,要去县城找苏小珊一起买胭脂,出村路过我家时进入看热闹,看中了我阿娘的新鞋,然后就顺走了我阿娘换下的新鞋,却不巧忘记把旧鞋一起拿走。” 苏九冬看看门外围观村民,提高声音:“在场的村民,也有昨日去我家中做客的人,他们可以作证,你昨日确实造访了我家。” “由于你在我家中偷鞋耽搁了时间,所以我估计等你赶到县城时,胭脂铺已关门,再赶回村子只怕已没了车辆,于是你便只得在三房家里留宿。”苏九冬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你和苏小珊约定好今日继续买胭脂,所以昨夜没有归家。官差阴差阳错带着你的鞋子来找土匪杀人案的苦主家属,却巧合的被你阿娘认下。” “你阿娘说你昨日去县城找苏小珊,所以这位官差才赶回县城,在三房家里找到了你,我说的对不对?”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失而复得 苏九冬洋洋洒洒的一番表述并没有让苏兴莲屈服认罪,苏兴莲继续泼皮耍赖道:“穿这种粉绿色样式鞋子的人多了去了,你凭什么就笃定这就是我的鞋子?” 柳芸娘对苏兴莲好言相劝道:“兴莲,婆婆主动去认了官差带来的鞋子,已经确定那就是你的鞋子了。你再抵赖也上级元素,还不如早点承认,看能不能从轻发落呢。” 苏兴莲并不买账,继续抵赖:“我买了那么多双鞋子,粉绿色发就有两三双,你们拿出的鞋子上并没有写我的名字,阿娘也有认错鞋子的可能!” 苏九冬不愿再这样绕嘴拖延下去,便看向将苏兴莲从县城里带回来的第四位官差。官差接收到苏九冬的眼神,才放开了苏兴莲,解下身后的背包,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双鞋。 鞋子崭新,用料贵价,针脚细密,鞋面上绣了牡丹花纹,一看就是定制的款式。 苏九冬把新鞋子拿在手里,翻开了里面的缎面,露出了绣在里面的“芸娘”二字,正是苏九冬特意订来送给柳芸娘的那双新鞋。 苏九冬把翻过来绣有字的鞋缎面举起来示众:“大家都看到鞋子里的字了吧?这双鞋子属于我阿娘的。这是我在县城的成衣铺给我阿娘定制的鞋子,整个岐山县只此一双。” “苏兴莲,你总不可能告诉大家你已经改了名字叫苏芸娘吧?”苏九冬调笑的话一出,围观的村民都笑开了。 苏兴莲面露尴尬,暂时想不出辩驳的话,只能被村民一起嘲笑。 苏九冬指指新鞋前端微微凸起变形的缎面处,嗤笑道: “你的脚码比我阿娘的大一些,穿了我阿娘这不算合你脚的新鞋,都把鞋子前面撑大了……或者你又要说,你是故意想买小鞋穿,以此来把自己的大脚挤小。” 村里人平日需要下地干活,并不时兴裹小脚的风俗,所以村里女子免于受裹脚的痛楚,任由一双脚自由生长,因此都是正常的女子脚码。 苏兴莲个子比其他女子要壮实,脚码也比一般女子大一点,所以才把柳芸娘这双平常女子脚码的新鞋给撑大了。 苏兴莲被苏九冬的连番追问怼得说不出话,但表情依旧是一副被冤枉的愤愤不平与叫屈。 苏九冬对第四位官差问道:“还请这位差人告知大家,这双鞋子是在哪里找到的?” 官差一五一十的回答:“是在苏家三房女儿苏小珊卧房里找到的,苏小珊证实昨日苏兴莲到访三房家中,正是穿着这双新鞋。” 苏九冬蔑视“苏兴莲,这鞋子是我送过我阿娘的,却莫名其妙被你穿在脚上……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这双新鞋不是你偷的?” “我……我……” 苏九冬将苏兴莲堵得哑口无言,再加上鞋子证据确凿,苏兴莲顿时没了刚才喊冤抵赖的高涨气焰,颓丧的跌坐在地,终于承认了偷鞋的罪行。 苏九冬彻底把苏兴莲压得抬不起头,心里十分痛快,表面上努力镇定自若的对苏兴莲问话:“苏兴莲,你偷我阿娘的新鞋子,是临时起意还是谋划已久?” 苏兴莲坦诚道:“我不过是见二嫂的衣服和鞋子很新,出于眼红嫉妒的心态,再加上之前在你们家里吃了瘪,心里不服,才故意撞的二嫂,使她碰撒茶水,弄湿了衣服和鞋面。” “然后趁着二嫂换了鞋子回来招待客人时,我就悄悄摸进房间里,脱下自己脚上的旧靴子,换了那双新鞋子,然后就离开了,没想到却忘了把旧鞋子一起带走,我恨啊……” “为什么因为只偷了鞋子,没有把新衣服一起偷走?” “纯粹是因为拿了衣服后穿出去太显眼,以后容易被人发现,而鞋子有衣裙遮掩,平时没多少人注意,被发现的风险比较小,所以我只拿了鞋子。”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被关在县衙牢房三日,苏兴莲的颓丧转变成了心灰意冷,苏大友和李氏在一旁看着干着急,却帮不上什么忙。 “九冬儿,兴莲也不是故意要偷你阿娘的鞋子,你就当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再胡闹…这次你就放过她吧。” 李氏开口向苏九冬求情,却没有什么诚意,反而还用上了苏兴莲最讨厌的那套“她还是个孩子”的说辞,苏九冬心里对苏九冬更加恶心厌恶。 苏九冬冷哼道:“苏兴莲已经二十七了,年纪也不小了,如何能把她当做孩子看待?她见不得我阿娘穿新衣服新鞋子便心生嫉妒偷鞋,完全不是小孩子能做出来的事情。”第一中文网 “而且我已经将此事上报给了官府,现在可不是由我自己决定的时候了,往后如何处置苏兴莲,还是得由县衙发话判决。” 李氏对苏九冬处理丢鞋的行动十分不满:“不就是丢了一双鞋子而已,你看你这个小气抠搜的劲儿,怎么就非要上报官府把事情闹开呢?家丑不可外扬你知不知道?” 苏大友也出面打哈哈:“对对,九冬儿你家里有那么多银子,也不缺这一双鞋,何必闹得这么难看呢?要我说这事儿咱们还是自家人私底下商量着办,你去县衙里把案子撤了吧。” 看着苏家人丑恶的嘴脸,嫉恶如仇的苏九冬更加坚定自己不当受气包的决心,一定要让苏兴莲受到教训,让苏兴莲领会一番来自社会的毒打。 苏九冬好不避讳的当着众人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道:“苏老爷,您这话听着就让人生气。难道就因为我银子多,所以我活该被偷?丢子鞋子后去报官反而是我小家子气?” “苏老夫人说对了一点,我苏九冬确实是个小气抠搜的人,凡是我家的东西都不允许外人觊觎。苏兴莲偷鞋侵犯了我家人的利益,我当然有充足的理由维护自己的利益。” 苏九冬直接把新鞋摆在桌子上展示,干脆开口说道:“这双鞋子是我在成衣铺找专门的师傅定制的,老师傅制鞋的手艺就值不少钱,而且用料还贵,足足花了我快二百两银子。” 村民听得小小一双鞋子花了二百两纹银,满堂皆惊。 二百两银子足以买不少粮食米面,足够一个贫穷的家庭过上两三年不愁吃喝的日子…… 在场的村民们不禁感叹苏九冬花钱大手大脚,也感叹苏九冬开药膳馆后真的有钱了富裕了,一双鞋子也愿意花二百两纹银买。 “二百两银纹银可不是小数目,试问谁家丢了二百两不报官的?”苏九冬走回苏兴莲身边,傲然说道:“二百两银子,足够你苏兴莲在牢里待上两三年了。” “什么?两三年?不是三天而已吗?”苏兴莲和李氏都傻眼了。 苏兴莲本以为只是关个三天就能放出来,现在听闻可能需要关两三年,苏兴莲顿时坐不住了,扑过来扯着苏九冬的群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求情道: “九冬儿,我不是故意要偷你阿娘的鞋!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你就去把案子撤了吧,往后我再也不找你们的麻烦、不说你们的坏话了……” 任凭苏兴莲与苏家人轮番求情,苏九冬就不为所动,还拿眼神示意官差把苏兴莲铐起来带回县衙里画押认罪。 涕泗横流的苏兴莲跟着四位官差一道回岐山县,苏九冬和柳芸娘则坐着温宅的马车回临安府,李氏和苏大友只能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哭天抢地。 找回了丢失的新鞋,柳芸娘把鞋子包好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原本就有特殊含义的鞋子经历了这一次的失而复得,越发显得弥足珍贵。 心软的柳芸娘开始担心起苏兴莲;“九冬儿,兴莲真的要被关上两三年?” 苏九冬一耸肩,慢慢回答:“两三年是我随口胡诌的,我也不清楚县官会怎么判。不过这鞋子价值二百两,肯定不只关三天那么简单,至少也要关个十几天,才对得住这个价格。” 柳芸娘啐道:“你自己都不清楚,还胡说吓兴莲……” 苏九冬对苏家人的不屑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吓她也是她自找的。苏家人见不得我们过得好,这次是偷鞋子,谁知道下次会偷什么?把她关起来正好让她反省,也让苏家人消停些。” 正好也能借这一件事杀鸡儆猴,让苏家人都知道苏九冬的态度与手段,省得她们进京后,苏家人继续在岐山县给她们造谣生事。 偷鞋子的案件得破,今日的破案迷雾得解,柳芸娘也问出了心里疑惑的最后一个问题:“九冬儿,那些官差一开始真的是拿错了鞋子吗?” “您说的呢?”苏九冬反问道,脸上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果我不编一个官差阴差阳错拿错鞋子的故事,村民们会怎么看动用关系向县衙借人造势的我们?会怎么看迫于权势而帮助我们编造谎言、善意欺骗百姓的官差与县衙?” “所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土匪杀人案,只是你向县衙借人造势的幌子?” “不这样,我们怎么能这么快找到偷鞋的贼?” “这个办法固然有些许阴险,但是俗话说的好,能抓到老鼠的猫,就是好猫。我们找回了遗失的鞋子,官府抓住了偷鞋的贼,苏兴莲受到了教训,一举三得。” 第一百五十三章 路遇不平 “原来如此……那看来以后我去了京城,可不能再穿新衣服新鞋子到人前炫耀了。”柳芸娘恍然大悟,低头不语。 苏九冬大笑:“阿娘,像苏兴莲那样爱贪小便宜的人毕竟是少数,您不必为此因噎废食,有新衣服新鞋子尽管穿,我们还是买得起的。” 处理完苏家的事情,苏九冬在温宅的日子过得平静且古井无波。没有横生枝节的小事打扰,苏九冬也能静心研究温以恒体内毒物的解药,充实而忙碌的日子转眼就到了十月底。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在苏九冬的细致照顾与用心治疗下,温以恒的身上的箭伤创口终于愈合,苏九冬仍不敢掉以轻心,每日依旧汤药、药膳、药浴、针灸轮番上阵。 这晚苏九冬给温以恒施针完毕,正收拾针灸袋,温以恒那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这伤口好得七七八八,也是时候把进京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温以恒一直想把苏九冬带回京城,几次劝阻却无用。没想到一次箭伤使得苏九冬改变心意,终于同意伤好后就随他回京,于是患伤的温以恒在心暗暗的数日子,期盼着伤口快些好。 因为顾忌着背后的箭伤只能趴着睡、睡了快三个月的温以恒终于能够好好躺着睡下,再加上回京的日子临近,温以恒的声音里带着十分明显的轻快与喜悦。 “我问了旭铭,他说从临安府水路环城陆路到京城,最快也要走将近二十天的时间,所以这几天我也慢慢开始在收拾了。我是打算等入了冬月就出发,在腊月前到达京城最好。” 温以恒心算了一下冬月初的日子,双目放光的高兴道;“好,那就这么定了,六日后冬月初一,我们吃过早饭就出发。” “能回京你就那么开心?看你眼睛弯的,都快笑没了。”苏九冬很少见到温以恒发自内心笑得如此肆意开心的模样,温以恒一双眼睛装满的满天星河都被点亮了。 惬意躺在床上是温以恒喜不自胜:“回京后我可以趁着年假好好休息一阵,你和安儿也可以认祖归宗,等过年后我们就补办成亲礼…有这么多喜事等着,我自然开心。” 届时回京后,苏九冬随苏风澜认祖归宗,苏庭安随他温以恒认祖归宗写入族谱,好事成双。如果再能顺利和心爱的苏九冬成亲,那就是最圆满的结果了。 “等等!”苏九冬停下了收拾针灸袋的动作,冲到床前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的俯视温以恒,懊恼道:“谁说过年后我们要成亲的?” 温以恒依旧雀跃的嘚瑟道:“是我说的,刚刚才说完。” 苏九冬看温以恒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能料定她一定会同意嫁给他,就如同当初笃定她会同意和他进京一样,苏九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苏九冬原主的今年的年纪是二十三岁,穿越过来后的苏九冬也是二十三岁。 虽然二十三岁在古代已经是老姑娘的剩女年纪,但是苏九冬始终还是惯用现代的思维。在经历了晚婚晚育的思想教育潮后,苏九冬认为二十三岁嫁人还是过早了。 温以恒敏感的捕捉到苏九冬的面色很僵,立刻就猜到了苏九冬暂时不愿成婚的想法:“你不想这么匆忙就成婚?” “其实也是我鲁莽了,没有把这个想法提前告知你。这样贸然提出了,果然吓到了你。” 苏九冬尴尬的揉着发尾,不敢看温以恒的眼睛,心虚道:“我确实没有做好成亲的准备,成亲的事情我暂时还想推后一些。” “只要你同意与我成亲,再晚都不算晚。”温以恒心里有十足的把握:“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你还为我生了安儿,你这辈子都跑不开了,所以我并不担心。” 温以恒的通明态度让苏九冬十分舒心,原本她还打算列举一堆理由来劝说温以恒先不着急成亲,现在心里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收拾好重要的物什,苏九冬给药膳馆的刘掌柜去了信函,带着家人和温以恒一行人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苏庭安和阿蓉第一次出远门,坐在马车里也十分兴奋激动。 一向安静沉默的阿蓉也和苏庭安一起扒着窗口往外看,换乘水路时两个孩子也没有晕船的迹象,在大船上玩得欢腾。 柳芸娘有轻微的晕船情况,但有苏九冬这个大夫在也没受多少罪。 陆路和水路的持续换乘,历时半个月,苏九冬与温以恒一行人才终于准备走到临近京城的怀南县。首个中文网 不过进入怀南县境内的情况却不容乐观。温以恒这支拥有十五辆马车的大队伍,前后引起了两批山贼的注意。 准备进入怀南县时先是遭遇了第一批山贼。山贼只看到十五辆马车和十二位骑马的侍卫,以为车上装了不少钱财,便下山拦路。 哪知这支队伍不止十二名侍卫,从八辆马车里还下来了一堆侍卫,把山贼们一顿痛打收拾,屁滚尿流的跑了。 苏九冬和温以恒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山贼拦路劫车,所以在面对当前这起进入怀南县后的第二起山贼拦路的情况时,二人都十分从容淡定。 拥有十八人的山贼,和温以恒的回京队伍,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路上僵持对峙。 十二名侍卫气定神闲的高坐于马背,分散守在十五辆马车旁边,对持刀拦路的山贼已经见怪不怪,所以八辆马车里的其他侍卫也就没有下车助阵护卫。 面对持刀的山贼,马车里的柳芸娘抱紧了两个孩子:“九冬儿,这怀南县到底有多大,咱们走了两天还没到县城,一直都是荒山野岭的地段,现在又碰上了山贼,怎么这么倒霉。” 经历了在杭州城外遭山贼袭击的事情后,温以恒对山贼痛恨非常,打算按照常规举动让随行侍卫们把山贼全部杀死。 温以恒隔着车帘准备对马车外的侍卫下令,被苏九冬拦了下来:“慢着我怎么看到那些山贼好像还抓着几个人,好像是平民?” 丁旭铭策马走前望了望,回答道:“那山贼带了两位老人,一位中年女子和两个孩子。看衣着打扮应该是平民百姓无疑。其中一位老人受伤了,我看他脸上和外衣都有血迹。” “有平民在,还是先救人,再把那些山贼都杀了。”苏九冬看向温以恒,温以恒也下令照做,让侍卫救百姓杀山贼。 温以恒的命令一下,马车外杀声震天,马车里安静如无事发生。柳芸娘教苏庭安和阿蓉把耳朵捂了起来,避免两个小孩子听到马车外的动静。 苏九冬与温以恒并肩坐着,对马车外的山贼十分痛恨:“怀南县也算是京城附近了吧?为何越临近京城,山贼反而越猖獗。算上今日这次已经是第二起了。” “不如杀山贼时留下一个活口,我们带人杀上山去,把山贼是山寨给扫平了。” 几乎每个朝代都会有山贼之患。即使朝廷派出军队镇压,也只能暂时压制一段的时间,往后还是会再次出现山贼的情况。 出现山贼之患的原因很多,但是苏九冬却想不明白,为何剿灭山贼的行动总是杀不尽,而且短期内无法消除。 温以恒并不赞同这种莽撞贸然的举动:“我们行李多锱物重,杀十几个山贼还绰绰有余,但是想扫平山寨只怕不可行。” “高山险阻,环境复杂。山贼长期流窜于当地,对于当地的地理情况肯定比我们熟悉。我们若贸然上山,可能还会遭到山贼的埋伏,得不偿失。” “而且山贼人员复杂,可能还会有迫于时事落草为寇个中高手。他们身怀绝技,我们对上他们弊大于利。”温以恒指指窗外,压低声音对苏九冬说道:“丁旭铭以前就曾做过山贼…” 温以恒的随行侍卫都说丁旭铭武功高强,身手不凡。苏九冬以为丁旭铭是军人出身,所以对他曾做过山贼的信息十分意外,不由得想到了水浒传里水泊梁山。 “那我们只能干看着,就这样放过他们?往后他们再继续拦路抢劫、打家劫舍怎么办?” 听闻丁旭铭说山贼挟持的百姓里有保人负伤,苏九冬就知道山贼肯定是先打劫了住在这附近的百姓,回来途中遇到了苏九冬他们的队伍,才再次拦路要抢劫。 “那都是地方官和朝廷的事情,现在暂时不需要我们操心。当务之急是赶路进京要紧。”温以恒本来打算杀完山贼就走,苏九冬却要出手救山贼手里被挟持的百姓,只怕又要生事端。 苏九冬怒目了:“你自己就是宰相,难道你就不管这事?” “剿灭山贼这种事情还真的不会麻烦到我这里,一般都是地方官员自行解决的。”需要我也处理的重要朝政事物太多,一般处理山贼这种“小事”确实不会上报到他这里。 “可是我看历朝历代剿灭山贼却总是杀不尽,当地官员不作为。”苏九冬为此愤愤不平。不作为的官员无疑是在纵容山贼继续作乱,助长山贼的气焰,百姓只得受苦遭罪。 “他们不是不作为,而是少作为。” 第一百五十四章 拔刀相助 “少作为?”苏九冬疑惑问道:“就是杀山贼时只杀一点点?”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温以恒点点头,决定给苏九冬补补课: “朝廷会给地方官员拨大量的补给和装备,用于清剿山贼。但部分官员会利用这种机会,壮大自己在地方的声势,在清剿山贼时故意留下一些漏网之鱼。” 温以恒对进入怀南县境内后,前后遇到两次山贼拦路抢钱的情况,有了自己的定论:“那些官员拿了补给,却没有全力清缴山贼……说不定这怀南县就是这样的情况。” “每次能有所收获给朝廷交差,但也没有完全将山贼剿灭干净,剩余的拨款官员们就自己私吞,后续还会有补给源源不断的拨下来,这就叫‘活水养鱼’。” 有了温以恒的解释,苏九冬才知其中辛秘。 听得认真的柳芸娘追问道:“可是如果某些地区的山贼迟迟杀不完除不尽,难道朝廷不会责怪地方官吗?我记得你在杭州城外遇袭后,朝廷即刻责令杭州官员清剿城外的山贼了。” 温以恒不紧不慢的回答:“如果地方官被发现清剿山贼不尽力,朝廷当然会有相应的惩戒。但是总会有人为了那一些银子和小小的权势,‘前赴后继’的重蹈前任官员的覆辙。” 温以恒对官员贪污不尽的情况,十分痛恨与惋惜。 马车外的动静渐渐平息,丁旭铭过来向温以恒复命,还把被山贼挟持的四位百姓带到了马车前。 温以恒掀开车帘瞥了一眼被侍卫扶着、冬衣上有血迹的老人,立刻和苏九冬下了马车。 中年妇人看到温以恒和苏九冬后立刻跪倒在地:“多谢公子小姐出手相救,只是我家公公被山贼照着后背捅了一刀,受了重伤,请问你们可否捎我们一程,带我们进城找大夫医治。” “我们一家是怀南县本地的寻常百姓,不是坏人,还请公子小姐不用担忧。”中年妇人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我们这样没法尽快带着公公回城。” “我们也要去怀南县县城,同路。”苏九冬与温以恒对视一眼,才转头对中年妇人道:“快上马车吧,外边冷,别冻着老人和孩子。” 苏九冬招呼侍卫把这四位百姓带上另一辆马车,苏九冬为受伤的老人进行了快速的抢救与止血,柳芸娘和苏庭安也送来了水和吃食。 老人与老婆婆安然闭目休息,苏九冬才有时间问那中年妇人:“冬日天寒,鲜少有人于郊外行走,你们又怎么会遇上山贼?” 中年妇人抹了抹眼泪,战战兢兢的回答道:“我叫茹姑,我们是打算在年前回老家过节,老家就在郊外不远处。眼看着准备到家了,不曾想碰到了山贼拦路抢劫。” “我公公为护着婆婆和两个孩子才被山贼捅了刀子,负伤了。”说到此处中年妇人还有些后怕:“幸亏遇上了你们好心人,否则只怕我们现在早就被山寨带回山寨里,那就…” 女子被山贼强撸到山寨里会有什么下场,想想都心惊。 茹姑发自内心的感谢老天派了苏九冬和温以恒来救他们一家。 苏九冬慷慨大方的从随身袋里,拿出一瓶温以恒十分眼熟的药:“你的公公伤在背后,平时你们养护时要多加注意。我这里有帮助快速愈合创口的膏药,这一瓶你们拿去用吧。” 茹姑收下膏药,对着苏九冬和温以恒又是千恩万谢。 深夜戌时,温以恒的马车队伍才终于来到怀南县县城。茹姑提议苏九冬随他们去前任怀南县京县丞的宅子里落脚: “我公公是前任怀南京县丞的老官家,平时我们一家都在县丞老爷的宅子里住。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和我们同住的。” 苏九冬堪堪开口:“我们……” 温以恒出声打断:“我们有落脚的地方,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但暂时不用麻烦你们和前任京县丞了。” 与茹姑一家话别,丁旭铭打听到了县衙的地点,领着队伍往县衙的方向去。原是温以恒先派了侍卫道怀南县打招呼,让怀南县令准备好行辕。 温以恒的队伍人多马车多,本来就十分引人注目,只有住进县衙准备的行辕里,才能免除一些不必要的小偷小摸算盘打到他们头上。 温以恒只想尽快回京,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马车外有侍卫在窃窃私语:“这个怀南县令真是疏忽大意,居然没有在城门迎接我们的队伍,也不怕怠慢了大人。” 温以恒掀开车帘,对聊天的侍卫发眼刀:“今日我们到的晚,县令估计以为我们推迟到明日才会来,所以才没有等在城门口迎接吧…你们这样在背后议论朝廷命官,小心吃板子。” 随行侍卫立刻禁声,温以恒在心里暗暗腹诽道,楚律封分给他的这批随行侍卫没被教好,还没有学透如何做一名尽职的侍卫。 来到怀南县县衙,怀南县令出门相迎,把温以恒众人领到了准备好的行辕里。 “县令大人,请问您知道前任京县丞是哪位吗?”苏九冬对老人的伤势十分挂心。看书网 老人和温以恒一样伤在右后心,还是砍伤,苏九冬担心今日的施救不够及时,耽误了老人的医治。得知老人一家住在前任京县丞家中,所以才找怀南县令打听地址。 “您是问前任京县丞刘大人?他的宅子就在城西刘宅,很容易就能找到。不过……”怀南县令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不过刘大人近年前患了病,脾气古怪得很。如果苏姑娘您有事要找他,还是尽量避免吧。” 温以恒见状,知道苏九冬在担心老人的情况,便提议明日先不着急进京,可以先陪苏九冬去刘宅看看老人的情况,开药诊治。 隔日苏九冬一大早就起身,吃过早饭就和温以恒出门去城西找刘宅,果然很快就找到了。 温以恒上前叩门,开门的正是茹姑。 “啊呀!是恩人!”茹姑热情的把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迎进房间里,边走边夸赞苏九冬道:“苏姑娘,你昨天送的膏药很有用,昨晚给公公涂了之后,伤口就没那么疼了。” 三人在回廊边走边寒暄,身后传来问话的声音:“什么膏药这么有用?竟能迅速止痛?” 茹姑回头,见是京县丞刘大人。 刘大人双手拄着拐杖,茹姑赶紧上前搀扶住刘大人,同时向刘大人介绍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也夸赞了苏九冬的医术与膏药。 刘大人听到膏药后双眼放光,求贤若渴的对苏九冬问道:“请问那是什么膏药?能让我一观吗?” 苏九冬看刘大人性格还算温和,人也长得比较面善,并没有如怀南县令描述的那样患病之后脾气古怪,便从随身袋子里拿出一瓶,让刘大人细看。 温以恒矮下身子凑近苏九冬,暗暗在她耳边说:“你这小小的袋子里竟能装那么多东西……又是针灸袋又是各种瓶瓶罐罐的小药品。” 苏九冬低声吐槽道:“你身上大大小小病症不断,今日中毒,明日遇险,我装的多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李大人看完后把药瓶还给了苏九冬,还陪同他们去看望了受伤的老人。 老人姓冯,旁人惯常称呼他为冯老伯。 冯老伯是前任京县丞刘大人的老管家,伺候了李大人多年,所以李大人辞官归隐后也带着冯老伯一家一起住,想着为尽心尽力一辈子的冯老伯养老。 冯老伯一下子就认出了进屋的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想起身行礼,被苏九冬推拒了:“冯老伯,您还是先好好养伤休息吧。我们是小辈,可经不起您的行礼呢。” 冯老奶奶直夸赞苏九冬送的膏药灵:“昨晚我给老头子擦药前他还疼得直发抖,饭也吃不下。擦了您送的膏药后居然没那么疼了,也能知饿知渴了……您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苏九冬为冯老伯把脉,又询问了伤势,最后列了药方给茹姑拿去抓药。 刘大人看苏九冬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手法老辣,便拄着拐杖起身上前询问道:“请问您是大夫?会治病?能治疑难杂症吗?” 苏九冬赶忙谦虚道:“疑难杂症不敢说,平日里也是治一些小病小痛而已。” 刘大人闻言顿时萎了神色,面露失望。 苏九冬看看刘大人吃力的拄着拐杖,再暗暗打量刘大人的神色状态,完全与平常人无异,并没有患病之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病气。 “刘大人,您这是患了足痿病?” “是的。”刘大人讪讪点头,拄着拐杖坐回椅子上,边说边叹气:“三年前患了足痿病,想要行走则必须以手持物,才能慢慢走动,请了许多名医来看,也吃了许多药,都没有效果。” 请名医、吃药都没用?疑难杂症? 苏九冬顿时来了兴致:“请问李大人,可否让我为您把一把脉?” 茹姑出言撺掇:“对呀对呀,苏姑娘您快帮刘大人看看,试试您能不能治治这病。” 刘大人虽然对此不抱希望,但还是让苏九冬替他诊脉。 苏九冬这次把脉耗费了一刻钟的时间,从一开始的淡然转变成蹙眉疑惑。 茹姑在一旁看着比刘大人还要认真,见苏九冬蹙眉,只担心是把出了不好的情况,便焦急问道:“苏姑娘,情况如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深藏不漏 “情况有点复杂……”苏九冬欲言又止,再次询问道:“刘大人,之前的那些药物您都有按时服用吗?” 苏九冬这么一问,刘大人便判断苏九冬也无法治疗,因此摆摆手道:“吃了那么多药都没用,到现在都没人能治,我这腿怕是废了。” “天底下名医名药那么多,您还没有全部尝试过,怎么可以说这样的丧气话?肯定还有希望治好的。”茹姑安抚的扶住刘大人的肩头,细声安慰心灰意冷的刘大人。 其实刘大人的脉象情况六脉调和,与平常人一样健康无异,并没有患病的迹象。 刘大人明明身体无恙,然而却却遍服中药仍旧无效,只怕刘大人这是患了心病,非药物所能治,所以即便吃了许多药也无济于事。 但是按照目前的情况,如果向刘大人明说是心病,只怕刘大人也不会相信,所以苏九冬才会故意隐瞒刘大人的脉象情况,决定用计暗暗治疗施救。 心病仍需心药医。 苏九冬在思考该使用什么计策时,看到了站在装饰柜前的温以恒,顿时计上心头。 苏九冬对刘大人含笑道:“刘大人不必灰心,您这腿还有有办法可医的……我的许多医治道具都在县衙行辕里,全部搬过来实在不便,还请您今晚到我们落脚的驿馆跑一趟。” “真的有法能医治?”刘大人对苏九冬的言论仍持有怀疑的态度。早前为他诊治的大夫也都这么说,但结果依旧不如人意。 茹姑积极策动道:“能不能治好还得试过才知道,不妨让苏姑娘一试。刘大人,今晚茹姑也陪您跑一趟吧。” 告别刘大人与如果,离开刘宅后,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走在回行辕的路上,若有所思。 苏九冬最先开口打破沉默:“我看你刚才进入刘宅后就一直沉默,表情也是冷静探究,你是不是在刘宅里发现了什么特殊的情况?” 温以恒慢条斯理的回答:“他家中的摆设品,与屋内的家具格格不入,看起来十分奇怪。” 比起刘大人的足痿病,温以恒更加注意屋子里装饰摆设的瓶瓶罐罐。 苏九冬回想起刘宅屋内装饰柜和条案上的装饰品,并没有看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比起刘大人的足痿病,温以恒注意到的是屋子里装饰摆设的瓷器瓶罐。 刘宅只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屋内摆设家具也是普通百姓常用的款式,然而陈列在屋内的瓷器瓶罐却是贵价物,其中居然还有珍品。 “今日到刘宅一观,卸任归家的刘大人家境普通,从居住环境可以判断应该是个清官,然而那些瓶罐瓷器却是贵价的珍品。” 温以恒点出其中令人起疑的疑点:“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文人爱好文玩,因此即使是清官,也会有财力收集一两个贵价瓷器不奇怪。但若要满屋子的昂贵装饰品,就很奇怪了。” “我看刘大人家境清苦,不像是能负担得起如此数量众多的瓷器,所以我认为那些瓷器的来源应该不简单。”温以恒心里不由得对那些珍品瓷器的来源起了疑心。 苏九冬不是鉴宝专家,对名贵瓷器也没有研究,因此无法看出刘宅屋内的瓷器是真或假。 “你能看出那些瓷器是珍品,这么说刘大人文玩鉴赏的能力就非常高了?”这个问题关乎苏九冬今晚的计划能不能顺利执行,苏九冬不禁也紧张了起来。 温以恒窃笑:“我看他似乎并不懂文玩瓷器的鉴赏…今天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他架子上的青花锦香亭瓷瓶,他却露出一副迷茫的神情,因此我肯定他屋里陈设的瓷器不是他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苏九冬安心的松了一口气。 因苏九冬不懂瓷器文玩,温以恒转而问起治病的事情:“瓷器的事情先放一边,倒是你,你打算今晚怎么为刘大人治病?” 苏九冬踌躇满志道:“想要治病,我还得先让你帮我找怀南县令借个房间才行。” “找他令借房间?这个办法真的可行?”温以恒不明所以。 “我正要和你说说我的计划!我是打算这么做的……”苏九冬附到温以恒耳边低语几句。 说完计划,苏九冬对温以恒抬了一下下颌,笑道:“今晚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就看你能不能把我交待的事情完成好了。” 温以恒微微蹙眉:“时间紧迫,回行辕后我立刻去办…但也不知以怀南县令他们的行动力,能不能在今晚刘大人来到行辕之前办好。”热点书库 经历了两次山贼拦路抢劫后,温以恒对怀南县官员的办事效率十分不看好。 苏九冬也略有些无奈的耸肩道:“我本来也觉得治疗时间定在今晚有些匆忙,但是我们明日还要尽快赶路进京,所以我想今晚就把事情解决,我们也好安心赶路。” 本来今日继续在怀南县境内停留,就已经是耽误了一日,所以苏九冬只想尽早进京。舟车劳顿了小半个月,整个队伍都累了,都想进京后好好安顿休息。 傍晚,苏九冬在温以恒找怀南县令借的书房里预先布置好,一切准备就绪。 晚上酉时正,刘大人和茹姑准时赴约,按照苏九冬留下的地址来到行辕外,此时苏九冬正在行辕大门处等候着他们。 刘大人看到苏九冬留下的地址,竟是县衙往日给贵人安排入住的行辕,不由得有些傻眼:“苏姑娘,原来你们竟住在县衙的行辕…敢问家中可是有大人在朝为官?” 能住进县衙招待行辕的人非富即贵。刘大人暗叹苏九冬与温以恒深藏不漏,今日聊天时竟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苏九冬不愿意透露温以恒的真实身份,便搪塞道: “我夫君…就是今日与我一同造访贵舍的男子,他在京城讨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做。此次我们夫妻二人回京述职,路经怀南县,所以县令安排我们住进了行辕里。” “…时辰也不早了,还请刘大人随我入内,开始治疗吧。”苏九冬让茹姑在正堂等候,把刘大人扶进了西侧的书房中。 刘大人跨步进屋,瞬间就被室内摆放的书架吸引了注意力。 平常人家书房里最多摆放一到两个书架,而这间屋子里却沿靠着墙体,足足摆放了六个书架。每个书架上几乎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古玩与瓷器瓶罐,只在缝隙处寥寥的塞了几本书。 苏九冬向刘大人介绍道:“行辕内其他房间都有人住,唯独这个书房无人,所以我们今晚就在此处开始治疗。” “这间书房,是怀南县令平日里存放文玩古董的地方,怀南县令告诉我,这屋里的所藏之物都是珍品孤品,价值万金。” 苏九冬扶着刘大人行到左侧间,将他安顿在里面孤零零摆放的圆凳上坐下,然后指着圆凳旁边那足有半人高的大瓷瓶说道: “怀南县令把书房借给我时特意嘱咐说,这个瓷瓶是他花了大价钱,从一位前朝归降大员的后代那里买来的孤品,万里挑一,十分珍贵。” “此瓷瓶如此贵重,却为何与这凳子孤零零放在中央?” 刘大人没有留意到苏九冬话里,有关怀南县令如何有那么多银子买孤品的漏洞,只满心满眼的盯着瓷瓶看,只看出是个白色大瓷瓶,别的再看不出有什么门道了。 苏九冬知道刘大人是个文玩的外行,所以也不担心刘大人看出破绽:“此瓷瓶甚重,难以挪动,因此就这样闲置了。摆了坐凳在旁边,是为了方便平时坐下来欣赏。” 交待完重要信息,苏九冬以去拿治疗必需的东西为由离开书房,让刘大人在此耐心等候。 苏九冬离开两刻钟后,刘大人的注意力仍被凳子旁边的大瓷瓶吸引,目光黏在大瓷瓶上,细细打量着瓷瓶的质地纹理。 苏九冬离开半个时辰后,闲坐的刘大人觉得无聊,便开始环顾四周,一一浏览书架上的各种古玩瓷器。 苏九冬离开一个班时辰后,闷坐等候的刘大人失去了耐心:“这苏姑娘真是奇怪,叫我来这里治疗,自己却久久没有回来,不仅没有为我诊脉,也没有开具处方,真是奇怪!” 刘大人不耐烦的想起身出去书房外看看情况,但是又因为离开了他人的扶持无法迈步行走,被动的被困在了原地。 “还得先想个办法站起来。”刘大人思前想后,把目光投在了坐凳旁边的大瓷瓶上。 苏九冬说大瓷瓶重得难以挪动,那自己不妨借助大瓷瓶的力量站起来,然后再扶着墙体慢慢移步出去。 刘大人果真就近抱着大瓷瓶,小心冀冀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心里却感觉到这大瓷瓶并没有像苏九冬描述的甚重,反而比一般半人高的瓷瓶轻飘许多。 看到刘大人正扶着大瓷瓶慢慢起身,举步欲走时,在一旁窥视已久的苏九冬突然出现在书房门口,出其不意的大声吼道:“你好大的胆子!竟要偷走县令大人的瓷瓶!” 刘大人被突然出现的苏九冬吓得一惊,身子不由自主的发软,手里一松,扶着的大瓷瓶顺势往前倒,“啪嚓”一声摔落在地,碎片铺了一地。 摔坏了如此名贵的瓷器,刘大人大惊失色的呆立当场,脚边是摔得粉碎的瓷器碎片与碎渣。 受到惊吓后,还没来得及对苏九冬愤怒责怪的刘大人暗暗思忖道:“完了…这么贵重的孤品摔了,只怕把我给卖了也赔不起……” 第一百五十六章 私心包藏 苏九冬见刘大人手里失了大瓷瓶,不需要倚靠支持物也能稳稳站立,心里庆幸计划成功了一半,暗自思忖道:“看了刘大人这病已去几分,应该趁热打铁,一举促成。” 苏九冬上前轻轻握住刘大人的手,漫声说:“瓷瓶碎了您别害怕,先跟我出来找县令大人交待清楚吧!” 苏九冬没有使力,只轻轻牵引刘大人往前走,被吓到失神的刘大人竟跟在苏九冬身后,随她走出屋外。 屋外的院子里站了温以恒、茹姑与怀南县令。他们都是听到了书房里瓷器摔坏的动静后来到了院子里。 走出书房外,苏九冬十分自然的收回了自己的手,继续引着刘大人去见怀南县令。 刘大人愧疚的朝怀南县令走去,举步平稳,行走如常。 他自己都没发现,困扰了他三年、药石无用的顽疾,竟在这一瞬间奇迹般的就治好了。 刘大人走到怀南县令面前,开口道歉:“县令大人,请恕下官莽撞,摔坏了您的珍贵瓷瓶。可这都是苏姑娘突然出现,吓到了下官才以致瓷瓶摔坏……” “这苏姑娘,说是要为下官治病,却离开久久未归,不仅没有为下官治病,还突然出现惊吓下官,真是可恶!” 苏九冬笑道:“刘大人,您这病不是已经治好了吗?您看?” 刘大人这才发现自己此时已经没有人扶着,还能安然站立着,双腿也没有发软,一时惊讶非常。 此时在一旁被交待过不要出声的茹姑看到刘大人的情况,喜极而泣,高兴道:“刘大人!您真的能站立行走了!” 刘大人心里竟不知是喜是悲。自己的足痿病被治好了,但是却摔坏了名贵的瓷瓶,往后不知该如何赔偿,不由得愁容满面。 苏九冬先向刘大人道了恭喜,才解释道:“刘大人不必担心,您摔碎的瓷瓶并不是什么稀世之宝,而是我专门为您找来治病的道具。” 刘大人仍旧身处迷雾之中,迷茫的看着众人:“这是怎么回事?下官不明白了……” 苏九冬急需说道:“我故意把您闲置在书房里不闻不问,为的就是让您失去耐心,然后扶着瓷瓶起身,这时我突然出现吓您,仍您失了瓷瓶仍能站立。” “这就是我为您定制的治疗计划。您的身体并无大碍,双腿也是健全能走的,但是却被心病给困住了。今晚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解除您心理上压力、转移注意力而设的计划。” 苏九冬最后还补了一句:“其实书房里包括瓷瓶在内的所有古玩瓷器都是赝品,您不必担心赔偿的问题。” 刘大人这才恍然大悟,连声赞扬苏九冬的高明医术:“苏姑娘,您不仅救了下官的老管家,也治好了下官的顽疾,真是侠肝义胆、菩萨再世呀~” 苏九冬巧治妙好了刘大人的病,也向刘大人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刘大人,经过了今晚,我能确定您并不是对古玩瓷器感兴趣的人,也没有辨别瓷器真假的能力,但是为何您的家中却存放了许多瓷器珍品?” 刘大人面色一沉,又愣住了,欲言又止。思索良久后才开口说:“不满您几位,下官家中的那些宝贝瓷器,都不是下官本人的东西…而是上官放在下官家中保管的。” 温以恒严肃道:“把自己的古玩瓷器放到他人家中存放,你这位上官该不会是…” 刘大人猜到了温以恒接下来要说什么词汇,立刻辩解道:“大人误会了,上官之所以把瓷器存放在下关家中,并不是为了接下官的手行贿,而是另有他意。” 温以恒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仍旧紧紧盯着刘大人:“什么他意?” 刘大人面色有点难看,似乎对即将要说觉得难以启齿: “想必您还不知道,最近北疆战事吃紧,圣上要众位臣工慷慨捐钱,资助北疆战事。上官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财富,才把那些宝贝暂时存放在下官家中,躲避捐款。” 苏九冬立即想到在北疆与高车国作战的书房里,顿时恼怒道:“北疆战事吃紧,身为朝廷命官不想着如何施以援助,反而在需要捐银子时将自己的钱财藏起来,以防被他人发现。” “……这种狗官怎么配称作父母官,如何有颜面站立于朝堂之上?”清华 刘大人顿时萎声,不敢再抬头看温以恒与怀南县令,唯唯诺诺道:“其实下官也不愿意帮忙报官,但是奈何上官以官职压迫,下官现在已经辞官,可不敢得罪官员,不得不从。” 温以恒严肃问道:“你的上官是谁?” 刘大人吞吞吐吐半天,迫于温以恒的眼神与威压,才堪堪回答道:“是,是…是怀南府少尹——田皓文。” 温以恒当即嗤之以鼻:“田皓文,怀南府少尹…如果我没记错,他是光禄大夫池舒彦池大人的人吧?难怪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 刘大人立刻紧张的对温以恒比了嘘声:“这位大人小声些,可别让田大人给听到了。田大人可是正四品下的怀南府少尹,比县令大人和你我都位高,你我三人都开罪不起。” 温以恒心里一片沉静,脸上却显出了带着寒气的微笑:“这位田大人,在怀南县境内布耳目很多吗?否则怎么会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你刚才也说了,田大人是池大人的人,有池大人在背后罩着,田大人要在县里广布耳目也不是什么难事。而田大人还…” “刘大人!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怀南县令出言喝止了刘大人继续说下去,言明了温以恒的身份:“这位是当朝尚书令——温相!你可不要在温相面前胡言乱语!” 刘大人诚惶诚恐的对温以恒行礼,不禁懊悔自己刚才的言论,自己竟然将帮上官私藏财物的事情告知了当朝宰相,若是被田皓文得知是他捅穿,自己的退休晚年只怕不好过了。 温以恒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怀南县令,怀南县令便顾左右而言他的说天色已晚,让刘大人回去。然后殷勤的招呼温以恒与苏九冬回房休息。 “田大人的事情,你打算如何处置?有一个田皓文为了躲避捐钱而私藏财产,肯定还会有更多官员采取这种缺德的做法。”想到有官员不肯捐钱援助北疆战事,苏九冬越发担心。 温以恒知道苏九冬担心在北疆的苏风澜,说道:“当前以进京最为要紧,今晚我会给京城方面去信。等回京后,圣上应该也已经看到了我上的折子,估计他会派人来探查处理此事。” 苏九冬狠得咬牙切齿:“这种狗官,四面楚歌,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边疆战事吃紧仍不以大局为重!在其位却不谋其政,不配做官!” 温以恒安慰道:“苏将军是沙场宿将,不会有事的,你不必担心。圣上知道此事后肯定会把一批人办掉。到时应该还是老套路,抄了那些官员的家,财产充公,用于北疆的战事上。” 温以恒没有因为田皓文与刘大人私藏财物的小插曲,在怀南县过多停留,隔日便启程向京城进发,终于在三日后的傍晚,来到了传说中的京城。 京城繁华地,轩盖凌晨出。济济京城内,赫赫王侯居。 苏九冬与家人在马车上率先领略了京城洛阳的繁华鼎盛。 主街上车水马龙,途经的西市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花灯耀眼、乐声盈耳,有花香、茶香、食物香味混合弥漫,入夜后的京城似乎比白日里更加引人入胜。 因为主街上行人众多,摩肩接踵,所以马车队伍行进得很慢,也有足够的时间让苏九冬与家人领略京城的繁华风采。 经历了现代社会的发达摩登生活后,古代京城的繁荣也没有让苏九冬失望。被困在小山村小县城许久的苏九冬,终于有机会见识都城的繁华。 看着窗外热闹繁华的景象,苏九冬心情大喜:“昔年刘梦得有‘春风引路入京城’,我们这得算是‘冬风引路入京城’。” “安儿!阿蓉快看!那边还有人会喷火!”柳芸娘带着两个孩子趴在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十分兴奋。 苏庭安的注意力又被另一边的街边卖艺给吸引了:“阿娘阿婆快看!那边有人的头顶上还顶了一个人!好神奇呀!” 温以恒在马车里默默看着苏九冬与苏庭安看得雀跃又兴奋,开心的笑了。 文静的阿蓉看到温以恒无声的笑容,便上前凑到温以恒身边,笑着对温以恒柔声道:“谢谢阿爹没有抛弃我们,带我们来京城。” 苏九冬闻言,转头便撞进了温以恒深沉又璀璨的目光里。见柳芸娘与两个孩子看窗外看得十分集中,苏九冬也默默挪到温以恒身边,在温以恒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就像歌里描述的一样,有时候轻轻一个吻就能打动人心。 苏九冬害羞的不敢睁眼看温以恒,只能拿侧脸对着他,而温以恒也拉过苏九冬的手,二人十指紧握,苏九冬感受到了温以恒手心里的温热,仿佛也听到了温以恒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初见家长 温以恒的队伍足足花了快一个时辰才终于走出了主街,来到了柱国公府前。 温以恒的父亲、柱国公温启正早已经领着全家人等在门外。看到温以恒扶着苏九冬下车后,红了眼眶的柱国公才上前扶住温以恒的肩膀,双眼含泪的感慨道:“子初回来了…离家快两年,你终于回来了。” “子初两年未归,未能在膝下尽孝。是子初不孝,让父亲担忧了。”温以恒也对柱国公回了礼数,可以看得出父子二人的关系似乎很融洽。 温以恒长得与柱国公并不相像,温以恒样貌偏斯文一些,而柱国公则更有武将的风范。 来前苏九冬已经向丁旭铭打听过情况,知道柱国公是军人出身,年轻时凭借自己出色的战绩被封了柱国公。现在年事已高,赋闲在家,但仍就享受柱国公的从二品待遇。 但是在苏九冬问及后院夫人子女的事情时,丁旭铭却三缄其口,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 苏九冬注意到柱国公身后站着的众人里,有一位年轻男子与柱国公面容相似,都是偏刚毅类的俊朗面庞。 苏九冬估计那位年轻男子也是柱国公的儿子、是温以恒的弟弟。 与柱国公、温以恒这边其乐融融的氛围不同,站在大门前的那些主人模样的男女们,神情冷漠许多。 尤其是那两位年轻女子,虽然脸上也挂着笑容,但是苏九冬却能敏感的捕捉到笑容里的不满与鄙夷。 苏九冬判断那位贵妇人应该是温以恒的母亲,两位年轻女子是温以恒的妹妹。 嗯…估计是关系不亲的母亲与妹妹。 ……这柱国公府只怕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和乐。 往后与柱国公寒暄完,便领着苏九冬一行人一一给柱国公介绍身份,最后着重介绍了苏九冬与苏庭安;“父亲,这位就是我多次向您提起的妻子,苏九冬。” 柱国公对苏九冬的外貌外形十分满意,夸赞道:“是个乖巧顺遂的好孩子,模样也长得好,不枉子初苦寻多年呀。” 温以恒把苏庭安煲仔手臂上,自豪道:“父亲,这位就是安儿。” 柱国公一见到白胖敦实的苏庭安就笑逐颜开,喜上眉梢:“安儿快来,让阿爷抱抱!” “您就是我阿爷吗?”苏庭安被柱国公从温以恒怀里抱过去,并不怯生。在得到柱国公的点头后,还亲昵的在柱国公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柱国公更是喜不自胜。 柱国公与苏庭安的“隔代亲”结束后,柱国公才终于想起要继续介绍:“子初,还不快向你的妻子引见你母亲与弟弟妹妹。” 贵妇人崔氏听到柱国公的话,这才迎上前来打招呼:“子初外出两年,现在终于知道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往后别再外出瞎跑了,躲在你父亲跟前尽孝。” 崔氏话里有话,阴阳怪气,但并没有影响到温以恒丝毫,温以恒笑着回复道:“两年未见,母亲看着十分安好,依旧有精神气力,我们国公府里的饭菜银钱确实很养人。” 苏九冬注意到温以恒对柱国公时的自称,是温以恒的字“子初”。而对着崔氏时就是冷冰简洁的“我”字,看来温以恒与崔氏的关系确实如她所想一样,并不和睦。 可是,这天下哪有母亲不喜欢疼爱自己的孩子的? 崔氏对温以恒回以淡淡的微信,继续不动声色的叫来年轻男子与两位年轻女子,对苏九冬介绍年轻男子道: “你叫什么来着?九冬对吧?你刚来,可能不认识他们。这位是我的儿子,也是子初的弟弟思博。”崔氏故意加重了“我的儿子”四个字,比在提及温以恒时骄傲许多。 前后区别这么大,这位崔氏肯定是温以恒的后母、柱国公的续弦无疑了。 温思博对苏九冬扯出了一个敷衍的笑容,然后退回到柱国公身后,继续对温以恒投去不善的目光。 崔氏将苏九冬带到那位眉眼间也与柱国公神似的年轻女子面前,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大女儿钰雅。” 又介绍另一位与崔氏长相相似的年轻女子道:“这位是我的小女儿秀。她们都是子初的妹妹。”艳艳电子书 长女温钰雅与次女温秀冰都对苏九冬露出了同步的浅笑,只不过温秀冰比温钰雅更加高冷,很明的皮笑肉不笑,似乎很看不起苏九冬:“你就是那个从山村里来的姑娘?” “岐山县虽然只是个小山村,但是也算是杭州城里比较富裕的村县,而且民风淳朴,与京城有着不一样的民风与景色。” 温秀冰的声音甜美,语气却是冷漠与高傲:“再不一样也依旧是个山村。不仅风景民俗与京城没法比拟,人也一样,更加没法比了。” 温秀冰看到苏九冬的第一眼,就不喜欢苏九冬长得比她美,个子也明显比她瘦高,浑身散发的气度似乎也比她不凡。 温秀冰语气不善,甚至带着满满的敌对意味,苏九冬也不打算退让,笑着讽刺道:“人人与人之间确实没法比。京城女子的眼睛,就是比我这小山村里来的女子长得高。” “不过就是眼睛开得太高了,似乎很容易看不到别人。”苏九冬说完,脸上笑容更盛,人也更加美艳。 “你是在说我目中无人?!”温秀冰语调冷冷,但是目光里好像要喷出火来:“从小山城里来的女人,生过孩后确实更剽悍,也更不懂礼貌了。” 柱国公和温以恒往苏九冬这边走来,崔氏才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俩的闲聊也够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往后还有多的时间相处呢,不急在这一时。” 崔氏说完便上前揽住柱国公的手臂,热情招呼众人进屋。 与温以恒的家人一一见礼后,苏九冬与柳芸娘她们才终于能进入温以恒为她们安排的小院子里休息。 苏九冬原本打算先不随温以恒进国公府,在外面租个房子先住着,但是在得知京城的地价房价后,苏九冬才放弃了这个天真的想法,同意了温以恒让苏九冬一家住在国公的安排。 苏九冬在岐山县经营药膳馆一年的盈利,还不足以她在京城租三个月的房子住。 苏九冬深深的感叹道,不管在现代还是古代,做房地产的都是三个字:很赚钱! 虽然现在来到了国公府,院子里有丫鬟仆妇照顾,柳芸娘还是不放心的跟着仆人一起动手,分别帮苏庭安与阿蓉清理梳洗,而苏九冬则与温以恒在正堂叙话。 “我有一种神奇的预感。”苏九冬直言不讳:“预感入京后,在你家中会比以前在苏家还热闹。” “你的预感很准确。”温以恒肯定了苏家的猜想,漫不经心道:“原本我是打算护送你到将军府,让你与苏将军相认,然后住在将军府。等我吗成婚后再把你接到国公府来。” “奈何苏将军出战未归,让你们在外面住我又不放心,所以还是把我院子旁边的这个小院子腾出来给你们住。院子里都是我的人,你可以放心的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我担心的不是院子里的人,而是你的母亲和弟弟妹妹。”苏九冬长长叹出一口气:“他们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和亲弟弟妹妹吧。” “崔氏原来只是一位琴师,是我生母过世后第三年被父亲取回来续弦。进国公府一年后就生下了温思博,也就是我的弟弟…处处与我作对的弟弟。”温以恒的声音更加低沉了。 “生下思博两年后由生下了大妹妹钰雅,再两年后又生了二妹妹秀冰。长得与父亲眉眼神似的是大妹妹钰雅,她擅作诗写字,是京城闺秀圈里的才女。” “与崔氏稍像的是二妹妹秀冰,在外人面前高冷,但实际上是个脾气火爆的人。然而她天赋极高,同崔氏一样擅琴技,经常被皇贵妃邀请入宫演曲。” 苏九冬不屑道:“怪不得她们那么高傲,话里话外都看不起我这个小山村里来的姑娘。” 温以恒对此见怪不怪:“高傲就是她们的本性之一。我与她们三个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我还是愿意和他们处理好关系。他们却拒我于千里之外,我自然也不会犯傻去贴他们。” 苏九冬凑到温以恒身边,居高临下的俯视坐着的温以恒,猜测到:“听你的语气,你似乎在年幼时和他们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 “不愉快的事情太多,糟心事也多。不过那都是过去了,现在我也不会为那种小事劳心费神,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温以恒提及过往时有淡淡的嫌弃意味。 苏九冬疑惑了:“既然相处得不愉快,为何你不另搬出去开府?我看历朝历代都有丞相府的。” “早在我收到圣旨被认命为尚书令宰相后,就向父亲提过要外出开府的事情。父亲不同意,并且要我许诺不许搬出国公府。当时父亲态度严肃,毫不退让,我也只能同意了。” 苏九冬对此不以为意:“你的父亲只让你许诺不许搬,可也没让你说永远不许搬。以后你还是有机会可以逃离这里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饭桌争锋 “如今我在府中有自己的思贤院,平日里与那些人也没有多少接触,搬或不搬也无太多差别。父亲既不同意我搬出,我也不愿让他失望难过。” 温以恒也不知,为何柱国公对他要外出开府的事情如此抗拒。 温以恒对搬出的事情不愿多提,苏九冬也不想再有置喙。这是有仆人来传话,说已在泽正堂备好晚餐,柱国公让他们过去一起用晚膳。 “刚才只顾着和你聊天,都忘记去梳洗了……我是不是需要去换一件正式的衣服?这样才不会在你家人面前失了礼数。”没有真正成过婚的苏九冬,还不适应面对公公与婆母的日子。 温以恒看出了苏九冬的紧张,笑着劝解道:“这次晚膳不过是家人之间的用饭,你不必拘谨。父亲与崔氏不像文学世家那样对礼数过于苛求,你换件干净得体的衣服就行。” 在仆人的指引下,苏九冬来到温以恒为他们安排好的庭院里,换了身进京前在临安府买的新冬衣。 柳芸娘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屋来得知要和柱国公一家人共同进膳,柳芸娘比苏九冬更加紧张;“九冬儿,我穿这身衣服会不会过于小家子气了?” “阿恒说了这只是家庭用餐,不用穿那么正式,干净得体就行。” 苏九冬替柳芸娘整了整衣领,安慰道:“阿娘不用那么紧张,我们只是在此暂住,又不是久居,您不用担心会受人白眼。” 苏九冬和温以恒达成共识,说如今先在国公府暂住,等苏风澜打仗返京后再与与他相认,住在将军府中。 柳芸娘依旧担忧:“刚才进门前那位夫人盯着咱们的眼神就十分凌厉,我怕那位夫人会看不起咱们的出身。她以后是你的婆婆,我担心她会以此来说你的闲话,磋磨挑剔于你。” 苏九冬继续劝慰道:“崔氏不是阿恒的亲娘,继母而已。她管不到阿恒这边,更不敢对我们挑剔,阿娘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了。” 才领着柳芸娘和两个孩子随温以恒一起前往泽正堂用晚餐。 泽正堂是国公府的前院正堂,平日里是一家人在此闲聚聊天、会见亲眷与用餐的地方,有什么家庭会议也是在这里召开。 泽正堂与国公府的大门之间隔着一进小院子,小院子上“泽正堂”的牌匾高高悬起,挂在院子门正中间,主色红绚丽大气,辅色金富贵高雅,高大气派。 跨过院门高阶,进入院落。 一面照壁墙映入眼帘,墙头两端各有一个头上插着宝剑的龙型,有守护宅院的寓意。 往左走绕过照壁墙,才终于看到泽正堂的全貌。 前院穿堂三间,上房三间,东西配房各三间,均为悬山式建筑,顶覆灰瓦,前有廊,后有厦,正房两侧各设通道通往后院。 苏九冬从未去过故宫,也没有去过苏州园林一窥古代庭院建筑的气派豪华,只是偶尔在闲暇时从电视上匆匆瞥一眼。 如今终于能亲眼看见京城达官贵人的豪华住所,内心雀跃不已,一扫刚才的紧张与局促。 抱着苏庭安的温以恒看到苏九冬脸上放松的笑容,便揶揄道:“不紧张了?” “我不过是来暂住的客人,没有必要紧张。”苏九冬轻轻拍拍胸口,一手挽着柳芸娘、一手牵着阿蓉,随温以恒步入泽正堂。 柱国公开心的招呼温以恒他们进屋:“子初来了,我们正说到你呢,说曹操曹操就到,来得正好,饭菜都上齐了,快来用饭吧。” 温以恒与苏九冬她们坐在柱国公左手边的位置,崔氏与自己的儿子女儿则坐在了柱国公右手边的位置。 苏九冬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感谢柱国公的热情招待:“多谢国公爷的招待,九冬感激不尽,九冬何德何能,不仅能有幸一观国公府的气派堂皇,更能一品京中的美食佳肴。” 苏九冬与柱国公举杯隔空对饮,温秀冰便开始阴阳怪气的开口说:“九冬姐姐,你从小山村里来,肯定没见过像国公府这般豪华的建筑吧?是不是住下之后就不愿意再走了?” 崔氏嗔怪道:“秀冰,你这是怎么说话的?你九冬姐姐又不是我们家国公府里的人,肯定不会赖在我们这儿不走的……你说是吧,九冬?” 饭桌上的氛围,因为崔氏的一句话顿时冷了下来,其中最为紧张的是柳芸娘,停下了嘴边夹着羊肉块进食的筷子。 经历过了苏家人直来直去撕逼斗法的柳芸娘,头一次见识到京中妇人话语里夹枪带棒,明面上却没有伤人语气的话术。美丽 “呵,果真是小家子气。”温钰雅见到柳芸娘的窘状,露出了轻蔑不屑的冷哼。 六岁的苏庭安听懂了崔氏话里的意思,歪头对着苏九冬大声说道:“阿娘,这里不是阿爷的家吗?阿爷不是我们的家人吗?为什么我们不能住在阿爷的家里?” 柱国公立刻起身把苏庭安抱在怀里坐回座位上,逗着苏庭安说道:“安儿说的对,这里是你阿爷我的家,安儿和你阿娘当然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说罢,柱国公对崔氏瞪了一眼。 崔氏收到了柱国公的眼风,强迫嘴角挑着笑意,低下了头。 苏九冬大方笑道:“国公爷,其实我们只打算在国公府暂住一段,等我阿爹回京后,我们就搬去他那边住,不会打扰您和夫人小姐的。” “只是暂住?九冬,你这就见外了,哪有妻子不随丈夫同住一屋的?子初,快劝劝你媳妇。”柱国公捏捏苏庭安的小脸,高兴道:“而且我也舍不得你们把安儿带走。” “你阿爹也要来京城?”温秀冰顿时不悦:“大哥,你带着她回京,她倒好,真的拖家带口要把全家人都带过来…这份‘嫁妆’真是够丰厚的,这是打算鸠占鹊巢了?” 苏九继续保持得体的微笑:“二小姐的声音果然悦耳,好比琴声一样动听,二小姐虽然学琴,但似乎并无琴者该有的仔细与耐心。 往后还请二小姐在他人说话时,能听得仔细一些。” “刚才我说的是‘回京’,并不是‘进京’。我阿爹一直就在京城里住着,我并没有拖家带口死乞白咧的要赖在国公府,二小姐不必担心我会赖着不走,鸠占鹊巢。” “回京?我记得当初调查你的背景时,你阿爹明明早就死透了,怎么还会有个阿爹住在京城里?别是脑子撞坏了。”温秀冰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不妥,继续批评苏九冬道: “而且我是否具备琴者该有的素质,不是你这种山野小人有资格置喙的。” 提到琴技,温秀冰高傲的挺直了腰背。 “我常出入宫廷为皇贵妃娘娘演奏琴曲,娘娘比你更懂乐曲。” “没想到我一个山野小人,竟然能让二小姐大动干戈,出手调查我……”苏九冬收起笑容,不卑不亢对着崔氏道:“夫人,这就是您教出来的大家闺秀吗?” 还没等崔氏发话,温钰雅抢先开口:“秀冰,我们与她不是一路人,你还是少说些吧。” 柱国公用冰冷的语气表达愤怒的态度:“胡闹!什么不是一路人?九冬是你大哥的妻子,是你们的嫂子,你们非但没有尊敬有加,反而在背后调查她,简直不像话。” “不知长幼尊卑,罚你们二人今晚回去把《女戒》各抄二十份,明晚前交到我的书房去。” 柱国公的惩罚,激得向来在父亲面前表现乖巧文静的温秀冰表达了不满:“这个女人是个粗野的村妇,如何配得上大哥?如何配得上我们国公府?我不会承认她是我们的嫂子!” “秀冰你错了。”温以恒开口护着苏九冬:“她是不是你们的嫂子,不由你们决定与承认,只需要我承认即可。 即便她是山野村妇,也比你这所谓的大家闺秀懂得以礼待人。” 温钰雅对温以恒维护苏九冬的态度非常不满,蹙眉道:“大哥,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外人,对秀冰妹妹说这么重的话?” 温以恒态度冷淡的回绝道:“如果你真把我当做你的大哥,那就应该也把九冬当做你的大嫂,持以同样的尊重与敬重,而不是一口一个‘外人’的这样称呼她。” “也对,反正我们在大哥心里,都是外人。”一直埋头吃饭的温思博终于开口说话了:“大哥一直没有把我们当做自己人看,我们又有什么资格敢把这位大嫂当做外人看呢?” “什么外人内人的?都安静吃饭。”柱国公喝止了争吵,众人迫于柱国公的威压都不再开口,安安静静的进食,饭桌上只闻碗筷瓷器碰撞的声音。 最后还是由柱国公打破沉默道:“九冬,刚才你说等你阿爹回京后,你就会搬过去和他一起住,不知你阿爹在京城是做什么营生的?” 苏九冬暂时不愿意披露自己与苏风澜的关系,便含糊道:“我阿爹是在军营里为朝廷效命的,不做营生。” 温秀冰继续夹枪带棒的刺一句:“说什么为朝廷效命,不过就是个参军的小兵而已,何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亲子疑云 军人出身的柱国公当即拉下脸色,严肃道:“没有军人,军队护卫国家,就没有你如今在京城高枕无忧、锦衣玉食的生活。军人因为使命而崇高,不是由你这么出言不逊的。” 温秀冰意识到自己的话也刺激到了军人出身的柱国公,立刻不敢吭声,埋头继续吃饭,饭桌上又陷入了沉默。 “父亲,我打算年后带着安儿祭拜先祖,将他名字写入族谱里,让他认祖归宗,重新成为我温家儿郎。”温以恒的话好比一枚炸弹投入了泽正堂,炸开了崔氏那边人的不满情绪。 崔氏是第一个反对的人:“不行!你与这苏九冬六年未见,期间也不知她有没有与其他男子苟合,苏庭安是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尚未可知。怎么可以如此匆忙草率将他写入族谱里?” 温思博继续跟上崔氏的步伐高举犯规的大旗:“大哥,你有没有和他做过滴血认亲?这个孩子来历不明,决不可轻易入我温家族谱,我可不想让我们温家祖宗蒙羞。” “蒙羞?来历不明?”苏九冬放下筷子,怫然不悦道:“温夫人,二弟,我从未坐过会令阿恒蒙羞、令你们温家蒙羞的事情,我决不允许你们这么侮辱安儿和我的声誉。” 温钰雅语气淡然的饮完杯中剩下的茶水,言谈举止还是大家闺秀的优雅气派:“你说不允许就不允许?你又是以什么身份与我们这么说话?” “身正不怕影子斜,除非你敢让大哥和你的儿子来一场滴血认亲。我们看了结果,就能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我大哥的亲儿子了。” 温以恒站起来挡在苏九冬身前,盯着温钰雅肃声说道:“九冬就是你的嫂子,安儿自然是我的亲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也劝你们早点灭了心里那些不干净的揣测。” “而且刚才我提到让安儿认祖归宗,不是来征求你们的意见,而是告知你们而已。我要认安儿,要带他入族谱,还轮不到你们来反对。” “滴血验亲?”苏九冬现在不怒了,只有对温家子女的蔑视:“我可以安排安儿与以恒进行滴血验亲,如果证明安儿就是阿恒的亲生骨肉,不知你们该如何行动弥补我的声誉?” 温秀冰跳脚道:“如果最后验出苏庭安真是大哥的儿子,那也是应该的!你既然是大哥的妻子,当然要保证苏庭安就是大哥的亲骨肉!居然好意思朝我们要行动弥补,真是可笑!” “都给我住口!”柱国公最终还是维持不住冷静理智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子初外出许久终于归家,本想借这次晚宴给他接风洗尘,没想到一顿好好的家宴被你们闹成这样。” 柱国公对崔氏摆摆手道:“崔氏,带着你的儿子女儿回芳静院去,今晚让他们把《周礼》各抄五十份明日交到书房给我。” 温思博恶狠狠的瞪了温以恒一眼,含怨对柱国公责问:“父亲!什么叫‘你的儿子女儿’?我们既是母亲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可以厚此薄彼,心里只有温以恒?!” “您可知道这些年,母亲在暗地里为你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你怎么可以说出如此伤人心的话?” 崔氏拿手帕轻轻擦拭眼角的泪滴,拦住暴跳如雷的温秀冰:“都别说了,难道想学你们的大嫂一样要把你们的父亲刺激发怒吗?快随我回芳静院去,国公爷,我们就下去了…” 随侍一步三回头,准备走出泽正堂时才转身眼眶含泪、恋恋不舍的对柱国公柔声嘱咐:“国公爷,冬日天气干燥,您最近身体火旺,晚餐时记得少吃些辛温燥热的食物…” 崔氏是个美人,当年柱国公也是无意间听见了崔氏在弹琴他最爱听的乐曲,看中了崔氏的美貌,才把崔氏娶回府中续弦的。 所以崔氏的这一回头确实有美人落泪、梨花带雨的凄美感,让人看了忍不住动容。 然而柱国公对眼前的没人落泪不为所动,挥手让崔氏回后院去了。 温以恒打算继续刚才未说完的话题:“父亲,关于安儿入族谱的事情……” “入族谱的事情先不着急。”苏九冬打断了温以恒的话:“既然现在温夫人与你的弟弟妹妹对安儿的身份怀有歧义,我们可以先把这间事情延后搁置。” “我不想才刚随你回到家中就多生事端,引得你家里人的不满,家和才能万事兴。” 柱国公目光赞许的望着苏九冬,心里对苏九冬这个儿媳越看越觉得温以恒找对了人。 “既然你坚持,延后也未必不可。”温以恒略带愧疚抱歉的捏了捏苏九冬的手心,怜惜道:“很抱歉才带你回来第一天,就受到那种恶意的揣测,往后我决不允许有人说你的闲话。” 由于苏九冬的提议,温以恒同意把苏庭安认祖归宗的事情延后。5599 温以恒打算等苏风澜回朝,让苏九冬与苏风澜相认、恢复了将军之女的名分后,再将苏庭安风风光光的带回国公府里认祖归宗、写入族谱。 由于柱国公对苏庭安喜爱非常,晚饭后带着苏庭安与阿蓉去书房里看书认字,柳芸娘回房间里决定先好好养精蓄锐睡一阵。 经历了一场比打仗还累的撕逼晚餐后,回到思贤院的苏九冬和温以恒都饿了,二人的肚子不约而同的发出了饥饿的响声。 苏九冬看着温以恒的肚子惊奇道:“没想到你长了一副仙人的模样与气度,你的肚子居然也会发出这种让人尴尬的声音,我还以为今天的晚餐只有我没吃饱。” 今日饭桌上的气氛剑拔弩张,苏九冬光顾着反击崔氏与那三个弟弟妹妹,完全没有心思动筷子吃饭。温以恒替苏九冬还嘴,自然也没有好好吃几口。 一大早从怀南县出发赶路,一路舟车劳顿的他们,已经三日没好好吃过好饭。 本以为今晚可以大快朵颐,未曾想却被崔氏他们四人坏了心情与胃口。 温以恒无奈讪笑道:“我是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当然会饿,发出这种声音也不奇怪。”转身让仆人去小厨房里准备苏九冬爱吃的膳食。 “说到饿和吃,药膳馆的事情你规划得如何了?你打算何时开?” “现在北疆战事吃紧,苏将军也不知能否安全度过险关。我实在担忧他的安危,现在暂时没有开药膳馆的心思。”一想到苏风澜在北疆被困,苏九冬就担心不已。 “原来如此……你跟我来,我有个好消息要给你看。”温以恒带着苏九冬来到他的书房,从书桌上整齐堆叠如山的方折里抽出一份折子,递给苏九冬看。 “这是今日下午送来的信函,上面说你阿爹在朝廷援助没有到达的情况下,自行攻破了险关,已经带领军队追上了敌军,现在已到达屠申海,打胜仗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温以恒扶着苏九冬的肩膀坐下,安抚道:“圣上之前给前线去函,要求苏将军赶在元夕前向朝廷献捷。 所以我估计等你阿爹打了胜仗,肯定会很快班师回朝。现在你放心了吧?” “苏将军能平安无事就好。”苏九冬越发期待与苏风澜会面的日子,想看看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苏九冬向温以恒小小的撒娇道:“你给我描述描述苏将军的外貌与性格吧。” 温以恒宠溺的回答:“苏将军虽然是从军之人,但性格与气质都是偏温文尔雅的类型。就好比百姓与敌军给他起的称号‘白衣将军’便可一窥一二’。” 苏九冬向往道:“那他应该也是很温柔的人吧…” 温以恒放轻语调,捏了捏苏九冬细腻白嫩的小脸,才慢条斯理的说道:“苏将军平时上朝时,都是比较淡然冷漠的表情,不过他面对你这位唯一女儿时,肯定会很温柔的。” 一夜安眠,回到国公府的苏九冬与温以恒一行人终于能睡个好觉,并且他们全部都晚起了。 柱国公派人来请他们去泽正堂吃早餐,只得无功而返。 “派人去请都不肯来,还明目张胆的睡懒觉,真是好大的派头。”温思博毫不掩饰对温以恒与苏九冬一行人的不满。或者是说,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温以恒的不满。 柱国公对温以恒与苏九冬的晚起表示充分的理解:“你大哥行路多日,舟车劳顿,昨晚还得连夜处理北疆战事的前线方折,起得晚些也情有可原,你不可这样说话。” “思博,说话前要多想想是否适时适礼,否则祸从口出。你也和你大哥一样,是在军营里训练过的人,言行举止应该比他更加稳重才是。”面对温思博,柱国公的要求则严厉许多。 “是,父亲。”温思博敷衍的点头,还动作夸张的对柱国公行了一个执手礼:“我知道在父亲心里,大哥是最完美的儿子,而我一直比不过大哥。” 柱国公夹了一只鸡腿道温思博碗里,温声道:“你们都是我的儿子,并不存在比较的情况。 你大哥从文,你随我从军,以后都是朝廷的栋梁之臣,你们应该互相帮、互相扶持才是。” 第一百六十章 临危受命 柱国公郑重其事的对温思博嘱咐道:“你切不可听信旁人谗言,误把你的大哥,当成了你的敌人。” 崔氏闻言愣了一愣,瞥了温思博一眼,转而夹了一块鸡块到柱国公碗里,柔声道:“国公爷,你身子内火旺,试试这道我亲手做的山药芦荟鸡煲,很是清肝降火气。” 柱国公安然接过鸡块仔细品尝,对崔氏连声夸赞。 温钰雅与温秀冰盯着眼下的青黑姗姗来迟,来给柱国公交抄了一晚的《女戒》与《周礼》,才入座吃饭。 柱国公夸赞了两个女儿抄的字迹清秀流利,卷面整洁大方,然后提起了给苏庭安找夫子的事宜:“子初晚饭后找我提了这件事情,所以我打算给安儿和阿蓉分别找夫子开蒙学习。” “正好正月农事未起,过了新年我就送他上私塾,等安儿再长大一些,我再找圣上谈谈,将他送进国子监去。”提到苏庭安,柱国公总是忍不住喜笑颜开。 有个那么讨人喜爱的孙儿,柱国公当然忍不住总想把最好的提供给他。 温钰雅缓缓道:“父亲,苏庭安还那么小,您就想到了送苏庭安到国子监当荫生那么远的事情,未免操之过急了。” 温秀冰语带不屑:“父亲,安儿是大哥的儿子,您给安儿找夫子无可厚非。 但那个阿蓉可是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犯不着也给她找吧?而且她还是女子,更不值得为她找夫子了。” 柱国公十分不赞同:“子初告诉我,阿蓉的父母死于迷信坑害,并不是来历不明的人。 往后阿蓉和安儿一样,都是你们的侄子侄女,你们要一视同仁,不要伤了孩子的心。” “而且我们家不提倡文官‘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当年我也给你和钰雅找了启蒙夫子,让你们能读书习字。钰雅现在小有名气,还博了才女的名头,你说夫子请的值不值得?” 温钰雅与温秀冰一事无言,二人看了看崔氏后,继续埋头安静吃饭。 柱国公与温以恒一样都是行动派,说做就做。 当天中午就物色好了两位一男一女的夫子,从第二日开始,两位夫子就专门在二进院右侧的书房里,给苏庭安与阿蓉开蒙学习。 为此柱国公还专门把二进院左侧的房间新改成了书房,往日里就在新书坊里练字画画,他也清楚,顺便看看对面书房里两个孩子的学习情况。 柱国公对苏庭安如此关心,苏九冬与温以恒都放心。 温以恒有更多的时间批复方折,苏九冬则一边督促温以恒每日喝药养伤,一边继续研究百罗裙毒的解法。 由于苏庭安与阿蓉两个孩子每日都被接到二进院的书房里念书,再也不用动手做家务的柳芸娘终于闲了下来,但也渐渐觉得无聊。 温以恒与苏九冬各自有事情要忙,则忽略了孤独而沉默的柳芸娘。 某日柳芸娘提出要出门逛逛,顺便散散心,苏九冬正在破解毒药的紧要关头,便以要研究解药拒绝了柳芸娘的邀请,柳芸娘只能领着国公府管事给她派的几个小丫鬟到街上逛逛 晚上柳芸娘回到国公府后,从三进院回来时,厚重冬衣掩盖下的手臂与双腿上,赫然多出了几十道利器抽打的红印与划破的血印子。 负责关门落锁的婆子给柳芸娘递了一瓶膏药,低低的对柳芸娘嘱咐道:“柳婶娘,今日的事情您可别声张,如果让夫人知道了,往后您和安少爷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柳芸娘强忍着剧痛慢慢回到思贤院,回屋里清理后躲进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从那日后柳芸娘一直很抗拒外出,整日留守于思贤院,只偶尔在苏九冬得闲时随苏九冬一同去二进院书房看苏庭安与阿蓉。 高傲如温钰雅,她一直把苏庭安与阿蓉两个孩子当做来历不明的杂种,认为与他们接触会沾染不好的气息,所以并不喜欢与苏庭安阿蓉多相处。 而温秀冰表面上与两个孩子相处得还不错,偶尔还会趁着柱国公在书房时,给两个孩子送来小零食持,但却在暗地里嘲笑苏庭安来历不明,更骂阿蓉是个克死父母的灾星。 苏庭安与阿蓉对温秀冰十分惧怕,但又迫于温秀冰的威胁,不敢告诉给苏九冬或温以恒知晓。 与苏庭安与阿蓉一样,柳芸娘也被崔慧佳处处刁难。 那日柳芸娘外出逛街回来时一身的伤,就是崔氏派人所为,目的只为泄愤。金沙中文 柳芸娘为了苏九冬与苏庭安,只能默默隐忍,不敢声张,更不再敢随意踏出思贤院一步。 思贤院是温以恒的地盘,崔氏手再长也不敢伸到思贤院里,因此思贤院等于柳芸娘的避风港。 平静的日子过得漫长,转眼就到了冬月底,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日有信使给温以恒送信函,一路上风风火火,跑得整个国公府的人都知道北疆有紧急战事来报。 温以恒没有在意送信的暗卫过于兴师动众,全然投入的浏览驿站暗卫那边递来的消息。 苏九冬在温以恒看完信件后才敢走进书房里,小心翼翼的向温以恒询问情况:“信上怎么说?北疆战况如何?” 温以恒揉了揉眉心,叹气道:“原本形势一片大好,苏将军追击到了屠申海,歼灭了剩余的高车残军。这场从九月开始,打了三个多月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苏将军也将班师回朝。” “然而苏将军却在从战场屠申海回到西受降城的途中,突遭高车国敌军埋伏,与敌军高车国将领单于克然目前对垒于燕然山,攻守均无进展。” “苏将军被困?!”苏九冬顿时紧张起来:“敌军不是已经被全数歼灭了?怎么会突然受袭遭围?” 温以恒推测道:“这一部分信函上没有写明,想必那群被苏将军歼灭的敌军只是鱼饵,把苏将军吸引过去后,另一批埋伏好的敌军,则趁着返途再将苏将军困住。” 苏九冬熟练的从温以恒的书架上翻出地图,指着北疆的位置道: “而且我之前得知苏将军去北疆打战后,在你书房查看过地图,燕然山与西受降城距离并不是非常远,苏将军仍旧有机会可以悄悄溜回去,怎么会莫名被困?” 温以恒让丁旭铭在书房外把守,才关紧房门对苏九冬分析道: “单于克然想截断苏将军的粮道,准备移师西受降城。眼看着粮食一日日即将耗尽,将士们即将没有粮食可以吃,苏苏将军这才给朝廷来函。” 温以恒摩挲着信件,叹气道:“我布置在驿站的暗卫看到了苏将军的信函,这才给我传消息,说是苏将军点名要我前去北疆支援。” 苏九冬疑惑不解:“为何苏将军要点名让你去?你以前参过军?” “十二岁时父亲送我去军营训练过两年,不过也只在京师附近,未曾去过真实的战场。”温以恒解释道:“以前我给苏将军提过几个行军征战的建议,可能他想让我去给他出主意吧。” “你认为圣上会同意让你去吗?”苏九冬一面是担心苏风澜在北疆的安危,一面又私心不想让温以恒去前线贸然赴险。 无论温以恒与苏风澜两个人哪个陷入了危险的境地,都是苏九冬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 若温以恒真的去了前线,一则是就出苏风澜顺利回京,二则是二人一起被困在北疆受险。 温以恒看看窗外,又看看密信,缓缓道:“估计等今日圣上看完苏将军的信函后,会找我入宫商讨,或者直接颁布圣旨,派我赶赴北疆。” 天铎帝得到苏风澜发来的求救信函,果断任命温以恒为行军大元帅,即刻亲率两万军队赶赴北疆前线,圣旨即刻下达。 国公府外,苏九冬与温以恒在依依惜别,苏庭安和阿蓉分别抱着温以恒的两条大长腿,抬头看着即将出征的阿爹,表达了自己的不舍之情。 柱国公走过来,语气沉重的嘱咐温以恒:“子初,这次去北疆,仅路程来回就需花费两个月时间。 不过你放心,我打过北疆那群蛮子,都是群不入流的货色,你肯定会平安归来的。” “……本以为今年你能在家中与我们一起过年,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这么紧急的事情,你要安全回来,回来我们给你补过一个最温暖的除夕夜。” 伫立在大门前的崔氏与儿子女儿,冷眼听着柱国公的深情叮嘱,似乎并不在乎温以恒打这一场仗是否能平安归来。 温以恒郑重的点头,牵着苏九冬的手对柱国公交待道:“多谢父亲。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还望父亲能替我照顾好苏九冬她们。” “我们在国公府里自然不用你担心,倒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苏九冬给温以恒的行礼里塞了许多抑制百罗裙毒的膏药,小心叮咛着:“你一定要安全回来。” “好了好了,再聊下去只怕耽误了出发的时辰。”崔氏上前打断苏九冬与温以恒的话别,催促道:“子初快上车出发吧,越早出发就越早到北疆,好为朝廷效命。” 第一百六十一章 节外生枝 温以恒与众人话别后,翻身上马,行动敏捷的朝京城外的军营出发,领兵前往北疆西受降城。 急行军半个多月后,温以恒队伍才终于到达西受降城,找到了西受降城都使,欲了解战事的前后情况,好定下营救苏风澜的策略。 温以恒本打算将西受降城为被困于燕然山的书房里带去军需物资,却意外得知,十日前又有新的信函发往京城。 原是因没有后备物资持续支援的苏风澜军队逐渐不支,大军中已经陆续有冻死冻伤、饿极饿死的将士数百余人。 苏风澜带领的这支八千人奇行军原先被困于山谷,即便后来以智逃脱困境,也只剩下四千人,最后又碰上了单于克然率领的六千人精英骑兵,遥遥对峙于燕然山。 大军连续被困,而之前向去信申请的朝廷支援,迫于路途遥远的原因尚未到达,是以这一支三千余人骑兵渐有颓然之势,但苏风澜坚持等待温以恒的援军到来。 苏风澜军队正与单于克然的军队僵持不下时,单于克然派了信使给苏风澜送来了条约,答应撤军,以求平等谈判,希望能与大胤朝不计前嫌、友好结盟。 温以恒听完立即蹙眉,严肃道:“新信函是十日之前发去京城,我们竟然与送信的信差错过了…新发去京城的信函内容,是单于克然送来的条约,还是向朝廷汇报当前军情?” 都使瞟了眼温以恒的神色,踟蹰道:“两者兼有,信函内容是汇报当前的军情,更把条约的内容一模一样誊抄后一起送往京城。” “苏将军是否签了条约?”温以恒神色越来越严肃。 “这…苏将军迫于当时形式,为了保全剩余的将士们,只是口头答应了那信使,说是愿意与单于克然结盟,但目前尚未签订纸质的条约。” 温以恒见目前局势尚可以挽回,稍微松了口气,坚定道:“如果尚未签订纸质条约,只有苏将军的口头答应,到最后我们可以不认这个盟约,继续把单于克然的军队击退。” “国有已困之形,人有不困之志。君民效死,与城俱碎,这种城下之盟决不能签。”温以恒一向是不支持在战场上轻易与敌国签订和平条约之人。 都使仍旧对此计划有隐隐的担忧:“可即便我们不认,但条约若送到京城被圣上看到,只怕也会龙颜大怒,届时天威降临,边境可能又要乱了。” 温以恒当即下令:“都使,你立刻派人出城,尽量把送新信函的信使追回,决不能让圣上看到这封条约,否则苏将军可能会人头不保。” 都使闻言立即出去找人,温以恒对副将吩咐道:“今晚我们先就地安置,等明日中午大军用过午膳,我们即可出发,率军前往燕然山,接应苏将军。” 温以恒的计划想得很好,但是实际情况却不如人愿。 眼看着即将过年,无法归乡过节的士兵们想念家乡的亲人,而边疆战事陷于困顿的局面,因而士气略有低落。 温以恒不得不花了两日的时间,前前后后共进行了五次的士气鼓动,才终于使得心不在焉的士兵们找回了士气。 比原计划整整耽搁了两日,温以恒才能率领重整旗鼓的大军前往燕然山。 率军出城后,温以恒先是带领军队在燕然山南侧的满夷谷安营扎寨,筑垒抗拒。再趁着夜色带领小队三千人精英绕过燕然山后方,顺利掩护苏风澜及其千人军队安全回到满夷谷。 在满夷谷与追击至此的单于克然军队相持了一日后,温以恒提出让苏风澜回西受降城。 满脸风霜的苏风澜对此提出了顾虑:“若老夫带领将士离开,单于克然岂不是会怀疑老夫毁约暗逃,届时怒而发兵攻打我们?你在这只留下一千名军士,情况可能会更加危险。” 苏风澜不由得思考,自己是否看错了人,他这次请温以恒来前线支援,是否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苏风澜不由得在心里暗暗道:“这样的温以恒怎么能做老夫我的女婿?如何配得上老夫的宝贝女儿?” 温以恒心中依然有了自己的计划,胸有成竹道:“这很简单。只需将军您扮做我偷偷回城,我扮做将军您驻守在此即可。这样单于克然会以为你仍旧在此,便不会发兵攻打了。” “可你在此驻守,往后依旧需要老夫老夫派兵来救,这样岂不是多此一举?”苏风澜已经后悔向朝廷发函点名请温以恒过来助阵了。 原先在京城,苏风澜多次与温以恒详谈,苏风澜对温以恒提出的许多治兵征战之道十分认同,可哪知温以恒是纸上谈兵,现在一上了战场便原形毕露,尽出些下下策…… 温以恒看出了苏风澜眼里对他的失望与不满,并不着急解释,反而问了个无足轻重的问题:“苏将军困守燕然山,是否知道单于克然这次带了几名将领随军?”666文学网 苏风澜快速的回答:“两名!一名独严晖,一名哓彪越,都是骁勇善战的将士。” 苏风澜的言下之意,就是在向温以恒暗示这两名将士的厉害,如果温以恒执意留千人在满夷谷留守,碰上了这两人其中一位,只会凶多吉少。 温以恒不紧不慢说道:“不错。单于克然带了这两名勇将随军,又得知圣上派了我作为行军大元帅来支援。 最快今晚,最迟明晚,他必派其中一人来劫营,要把我抓去签订盟约。” “所以今晚或明晚,我打算扮做您的模样领兵固守,暂不主动出兵与之为战,如果不出我所料,不出两日,敌军可能会有来将投降。届时我会就将人带回城,让他见真正的温以恒。” 苏风澜恨铁不成钢道:“温子初,你是不是并不明白当前的情况?现在是单于克然的大军占优,要杀包括你在内一千将士都轻而易举,怎么可能会有敌将来我军投降?” “苏将军不必着急,您只需要按照我计划行动乔装回到西受降城即可,往后肯定会有敌将来降。” 温以恒令人送来两人的衣物,然后便各自进行了身份互换。 傍晚时分,苏风澜心不甘情不愿的扮做温以恒,领着大批军队连夜赶回西受降城,而扮做苏风澜的温以恒领着一千人的精英在满夷谷驻守。 苏风澜领着大军一离开满夷谷,就有探子给单于克然送去消息。 果然,得知消息的史单于克然已然决定今晚劫营,便派人召来哓彪越,对他说道: “温以恒那个草包,到达西受降城后呆了四日,来满夷谷只待了不到一天就走了。想必他是长于守城、怯于野战之人。如今他接回苏风澜,又移驻满夷谷,已是瓮中捉鳖。” “刚有人来报,他们的大批军队已经逃回西受降城,只留有小部分人继续驻守满夷谷。” 单于克然把一个鹰头牌扔到哓彪越身前:“温以恒已经落入我们的圈套,你今夜凭着鹰头牌,带领一千骑兵去满夷谷劫营,查看温以恒是今夜随军出逃、还是继续留守。” 单于克然定定瞥了一眼哓彪越,嗓音低沉严厉:“…若他留守,务要把他生擒回来。若捉不到温以恒,你也不必回来见我了!还有你的家人,我会一同送他们与你陪葬的。” 哓彪越咬牙,当即跪地领命,当夜子时率领一千精锐骑兵出发,前往满夷谷。 温以恒带人严守阵地,彻夜等候。在接近时,果然见有高车国衣着的将领带着千人小队在约一公里外停驻,然后将领带着五百骑兵走近大营栅前。 在营地大门值守的士兵看到情况,立即给温以恒送去消息说:“苏将军,大营外果然有敌将带着一小队人马来了!” 此时已经扮做苏风澜的温以恒抬手捋了捋粘在下巴上胡须,点头道:“好,再探再报。你们按照我之前的吩咐静待即可,且看他要如何行事,再来通报于我。” 于是大营门前的士兵只持兵静待,对于领着骑兵靠近营前的哓彪越毫无惧意,但也毫无敌对的姿态。 哓彪越对当前情况感到十分奇怪,对身边副将问道:“这些大胤残军是不是被我们吓傻了?怎么是这样的相迎状态?” 副将符合道:“许是那个温以恒惧怕了我们的实力,愿意同我们签订条约,所以才会如此相迎吧。” 哓彪越一夹马肚打马上前,对守门将士喝问道:“你们的温大元帅在何处?快叫他出来答话!” 守门士兵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去了营帐请来温以恒。 与苏风澜身高所差无几、穿着盔甲戴着头盔的温以恒隔着营大门,朗声对外回答道:“大元帅今日傍晚已经回西受降城去了!” 得知“温以恒”已走,单于克然交待的事情无法完成,哓彪越便不耐烦吼道:“那他留下多少兵?统将是谁?快叫你们统将出来答话!” 温以恒继续从容不迫的骗道:“大元帅带着大部分的将士走了,只留下我们共一千人将士,统将依旧是我苏风澜。” 夜色深沉,再加上温以恒的“化妆”与头盔的遮盖,哓彪越并没有认出营门后的人并不是真正的苏风澜。 第一百六十二章 智劝受降 面对当前情况,哓彪越一时沉吟不语。 哓彪越没有答话,温以恒却反问道:“这位将军,你是姓独还是姓哓?” 副将抢先替哓彪越高声回答道:“正是你的爷爷哓彪越将军!识相的就打开营门出来投降,与我们单于签订条约。” 温以恒随即笑着说:“原来是哓彪越将军,大元帅临走之前曾交待于我,说他深知哓将军素抱忠心,然而如今为环境所迫,今特令我在此迎接将军。” “迎接我?你们大元帅留下你们一千人士兵,就是为了要你在此迎接我?”哓彪越对温以恒的话感到非常意外与疑惑。 哓彪越叫来副将,向他再次确认下午探子回报有关温以恒的行踪:“那个姓温的真的回西受降城去了?” 副将低声回复道:“是的,探子们看的一清二楚,温以恒从营里出发时故意混在了人群中。虽然那个温以恒穿了与将士一模一样的盔甲,但还是被眼尖的我们发现了。” 温以恒走进门前,隔着原木缝隙凝视着马上的哓彪越:“哓将军夤夜来此,想必就是听了你们单于的命令,要将我们大元帅生擒回去签订条约吧?” “可如今大元帅已经回城,你们单于交待给哓将军你的任务就无法完成,想必哓将军回去必定会受到你们单于的责罚,与其回去受罚,不如归顺于我大胤朝。” 温以恒令人把大门开了仅能一人通行的缝隙,把一封信从缝隙扔到哓彪越的马匹脚边,高声道: “这是我们大元帅临行前,留下的向朝廷奏请为哓将军请封的方折。若哓将军能归顺我大胤朝,必将得到优待厚待。” 哓彪越明显踌躇起来了,脑子里盘旋着来之前,单于克然那句“若捉不到温以恒,你也不必回来见我”以及威胁家人安危的话。 哓彪越痛定思痛,便对身边部下决绝的说:“今晚我们捉不到姓温的,如此空手回去,恐怕会惹得单于责罚。单于手段狠辣,只怕我们大家都难免一死,还不如投降算了。” 队伍静默了一阵,副将思前想后,才讪讪点头。 身后的从骑均无异言,纷纷同意了哓彪越的提议。于是哓彪越翻身下马,带着身后的一千骑兵精英放下武器,向温以恒请降。 温以恒两人打开大门,带着百名将士出门与哓彪越相见。温以恒再次确认其名号,见果然是哓彪越,不由得大喜过望。 顺利劝得哓彪越投降后,当即趁着夜色,带领剩余的一千将士与降将哓彪越,赶回西受降城。 把哓彪越带回西受降城后,温以恒找理由回屋卸下了头盔与妆容,更找来苏风澜,把事情告知苏风澜,确保不会穿帮露馅后,才安然以温以恒的真身,在接风晚宴上面见了哓彪越。 温以恒接见哓彪越,和颜悦色与哓彪越谈及战事,更将哓彪越引为心腹。 哓彪越得到温以恒的周到款待,对温以恒的收降甚为感激,便自告奋勇地写信,想招降他的同僚独严晖。 “承蒙大元帅不计前嫌接纳了末将这个粗人,更是以礼相待,甚至还为末将向大胤朝皇帝奏请。大元帅一片真心,末将无以为报。因此末将想写信劝我那同僚招降。” “你的同僚?是那位独严晖将军吗?”温以恒摆摆手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倒不必劳动你写信劝他招降。想必过不了几日,他会自己来投诚的。” 不出所料,过了几天,独严晖果然率部众来西受降城外投降,温以恒甚为优待,与哓彪越相同,俱为奏请官阶。 温以恒不费一兵一卒打了胜仗,接回了陷于险境中的苏风澜。从去年九月开始,历时半年的北疆之战终于结束,温以恒把归期定在了两日后的三月十五。 战事终于结束,然而仍有遗憾的地方。由于苏风澜最后发出的新信函送出过早,都使派人去追截信使已经来不及,送出的新信函并没有追回。 苏风澜垂头丧气的坐在房间里简陋的榻上,盯着小方桌上的茶杯出神。 温以恒给苏风澜送来温酒与加餐的羊肉汤,二人在榻上方桌两吃对饮。 苏风澜对眼前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并不感冒,叹气道:“想老夫我一生打了无数次胜仗,如今竟然差点栽在年轻的单于克然手上,多亏有子初你力挽狂澜,否则老夫就晚节不保了。”新世界 “只怪老夫当时过于心急,还没等你到来就把那条约与信函一齐发往京城。如今圣上知道老夫口头答应与高车国停战结盟的事情,回去都无颜面见圣上了。” 温以恒对苏风澜敬酒,劝解道:“如今我们打了胜仗,还招降了两个单于克然那边的悍将,那份条约已经作废苏将军不必过于介怀。” 苏风澜与之碰杯,仰头一饮而尽,才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的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这次你收降了敌军的两员大将,他们二人都是猛将,怎会如此轻易就被你收复招降了?” 温以恒轻笑道:“孙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苏风澜并不满足与这个虚无缥缈的简略回答:“你说的这句话,咱们这些带兵打仗的人都知道。你再说的详细些。” 温以恒拿过一杯温酒润润喉,才认真详叙道: “之前我刚刚领兵到达西受降城,原本打算第二日就进燕然山接回将军您。然而因为种种事宜耽搁,我在西受降城耗费了四日的时间,才能领兵赶往燕然山,将您救出来。” “然而正是由于我在西受降城耽搁的折四日,歪打正着的让单于克然误以为我只能守城,不能野战,我将您从燕然山接到满夷谷,单于克然便认为我走进了圈套里。” 苏风澜恍然大悟道:“没想到你耽搁的这四天时间,反而成为了营救老夫我的关键…不过这四日确实很难熬啊,没了粮食与冬衣,将士们饿的饿死,冻的冻死,诶……” 苏风澜想及将士们在他的无方带领下无端丧命,苏风澜心里更加愧疚,更对温以恒来之后不费一兵一卒就救出了困守残兵的明智决策赞许有加。 “可老夫尚有一点不明,为什么你能笃定单于克然一定会派人来擒你?” 温以恒把小块美味羊肉嚼碎咽下,才慢条斯理的分析:“由于此前将军您只是口头答应结盟,并没有白纸黑字签下条约,因此停战求和的盟约并不作数,单于克然的目的没有达成。” “单于克然得知朝廷任命我为行军大元帅,此番又来到了满夷谷,所以我肯定他会派遣勇将哓彪越与独严晖二人来劫持我,将我擒去与他签订盟约。” 苏风澜建议道:“当时你若把计划全盘告知于我,你回西受降城来,让我留守在满夷谷也不是不可。 这样也少了你被前来劫营的哓彪越或独严晖认出不是真正的苏风澜的风险。” 温以恒微微一愣,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淡然道:“我是考虑到了您老人家与那些将士的状态,才决定由我扮做您驻守满夷谷,等待单于克然派人前来的。” “当时你已经困守山中多日,体力与精神大不如前,恐怕没有足够的精力应对哓彪越与独严晖二人,因此我认为将你及早送回西受降城歇息,是最为稳妥的决定。” 温以恒不敢明说的是,由于担心苏风澜的体力与口才等多种因素,无法顺利劝说哓彪越或独严晖归降,所以才着急把苏风澜送回西受降城的。 苏风澜志得意满的拍拍温以恒的肩膀,赞许道:“大军压境,你还能稳妥的思及有关将士将领的方方面面,你想得周到,事事周全,和你父亲一样,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苏风澜惋惜温以恒没有继承父业参军,成为一名优秀的将领。但成为宰相也不耽误温以恒的军事才能,而且这个完美的人选还即将成为自己的女婿,苏风澜顿时又不觉得惋惜了。 温以恒继续叙说着:“哓彪越受命来擒我,然而当时您已经扮做我的模样离开了满夷谷。于是前来劫营的哓彪越被扮做您的我告知,大元帅已经回了西受降城。” “哓彪越见无法将我这位大元帅,回去也只剩下死路一条,自然不会再回去向单于克然复命。当时的情况,他除了向我们投诚之外,已经无别路可走了。” 苏风澜与温以恒越聊越投机:“你顺利招降了哓彪越,还对他推心置腹,可为何在哓彪越主动要写信劝独严晖投降时,你却拒绝了,而且还能预料到独严晖会主动投诚?” 温以恒嘴角挂起一抹冷笑:“独严晖的才勇超过哓彪越。他见哓彪越在我们这受到宠任,必然会来投诚谋占一席。” “我听到你要为他们二人向朝廷奏请封赏,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苏风澜并不愿意让这两位降将受到封赏,只因曾经在战场上有无数战友将士死于他们二人刀下。 温以恒警惕的望了望四周,最火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我知他两人当时对我们的归降附逆是由于环境所迫,并非发自真心,所以我也只是假意善待他们。” “至于为他们二人向朝廷奏请,不过是我开出的虚假条件而已。我绝不会真的为这两个杀死我大胤朝将士的恶人请封赏赐,他们不配。” 第一百六十三章 信件疑云 苏风澜满意的点点头:“那回京后,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不必等到回京,在路上就可以解决了。”温以恒眼里闪过寒光,十分决然。 苏风澜对温以恒敬酒,眼里都是对温以恒的愧疚,但又十分的志得意满:“之前是老夫误会你了,你果然配得上老夫的女儿!配当老夫的女婿!来!今夜我们爷俩痛饮!” 温以恒与苏风澜痛饮一夜,对月谈心,二人心底都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归期。 同样期盼着温以恒与苏风澜回京的人还有苏九冬。 自温以恒出发赶赴北疆后,苏九冬每个五日便给温以恒去一封信,信上内容多是日常的生活琐事,比如安儿今日学会背唐诗了、比如她在街上看好了药膳馆的选址等等…… 温以恒在北疆待了快三个月,苏九冬写给温以恒的信也堆积了好多好多封。 然而也许是因为温以恒忙于军务,他一封平安信也没有回复给苏九冬。不过苏九冬每次寄信后,仍会满怀期的盼着温以恒给她回信。 今日,苏九冬照常带着柳芸娘与两个孩子,去前院泽正堂与柱国公一起用晚餐。 苏九冬牵着苏庭安在前面慢慢走,柳芸娘牵着阿蓉在后面缓缓跟随。四人沿着回廊一边走一边欣赏院子里植物迎接春日的新生景象。 迎面有个丫鬟低头急行而来,苏九冬带着苏庭安侧身躲避,然而苏九冬还是被那丫鬟撞到了左臂。 丫鬟手一抖,话里抱着的一叠信封损失散落一地。 丫鬟没来得及抬头看自己撞到了谁,心里眼里只想赶紧把折叠信封送到书房去。柳芸娘赶忙上前帮忙捡起,却在其中发现了一封温以恒写的信。 “诶呀!这不是阿恒的信吗?”柳芸娘把信封递给苏九冬,这时那名低头捡信的丫鬟终于抬头,看到苏九冬时陡然吓了一跳,便急匆匆把散落的信件攒在一起,一股脑拿着溜走了。 苏九冬接过信封,兴奋的盯着信封上写的“吾妻九冬亲启”的字样,高兴道:“阿恒终于给我回信了!” 柳芸娘也非常开心的附和道:“可不是嘛!这大男人的出远门那么久,终于知道回一次信了!” 苏庭安听到苏九冬对温以恒的称呼,也兴奋的抱着苏九冬的大腿撒娇道:“啊!阿爹写信了!安儿想看!安儿也要看!” 阿蓉也满含期待的抬头看着信纸与信封,满心期盼着温以恒这位“阿爹”快快平安归来。 如果换做是以前,苏九冬会等回到自己房间后再开启查看。 但如今的苏九冬期待温以恒的回信依旧,此时便顾不得着急赶去吃完饭,迫不及待的直接拆看,手握着信纸微微颤抖。 看着看着,苏九冬原本开心的笑颜却渐渐变了脸色。 柳芸娘看出苏九冬的脸色明显不对劲,猜测是不是信上写了有关温以恒负伤的内容,便担心的问:“九冬儿,你怎么了?是不是阿恒在北疆出了什么事情?” 苏九冬缓缓抬头,把信纸递给柳芸娘,沉声道:“阿娘,刚才你说阿恒终于知道回一次信…可这不是他给我的写的第一封回信,而是第九封信。” “这,这是怎么回事?”柳芸娘被苏九冬的话弄得懵了:“可这确实是他写回来的第一封信呀,之前我们也没收到他寄来的信件。” 柳芸娘把信件看完,才知这确实是温以恒写的第九封信。 看信里的语气和内容,可以断定这是温以恒主动给苏九冬写的信件,而不是对苏九冬此前写去信件的回信。 苏九冬把信纸装回信封里,贴着胸口斜领揣进怀里,蹙眉道:“信上提及,他军务繁忙,也为了浪费军中的信使、不让信使来回奔波,所以只能每隔十日给我写一封信。” 柳芸娘疑惑的坚持着:“可我们之前真的没有收到阿恒写的信呀。” “对!他还说,哪怕没有收到我的回信,他还是会坚持写,直到他回京为止。这是他写的第九封信,说他已经打了胜仗,不日将与苏将军班师回朝,让我不用挂念,安心等他回来。” 苏九冬目光冷沉,冷声道:“我一直有写信给他,他也有坚持写信给我,可我们二人却不约而同的没有收到对方写的信件,这简直太奇怪了……” 苏九冬每隔五日给温以恒写一封信,然后在下午时,有柱国公派来的小厮或丫鬟统一收取信件,然后再由二进院的书房同意寄出。 收信也是如此。信件先是全部收到二进院柱国公的书房里,然后再由小厮或丫鬟轮流给每个主人所在的院子派送。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搞鬼,这件事情我一定要追查到底。”苏九冬周身气场陡然变化,从刚才的雀跃开心变得冰冷。 苏九冬不动声色,按时赴宴吃饭。等全部人都吃完后,苏九冬才拿出信封,递给柱国公:“国公爷,今日我收到了阿恒寄来的信件,他向我报了平安,说不日就会返京了。” 柱国公停下筷子,意外又开心道:“子初这小子终于直到往家里写信了?我还以外他忙着打仗都忘了写信了!好!好!不求他这次积什么军功,只要他平安就好!”炫书文学网 温思博看到柱国公对温以恒的热切与关怀,十分不耐的翻了个白眼。 从柱国公的语气判断,他应该也是刚才方知温以恒会写信寄到家里。 可信件每日都会从柱国公在二进院的书房里进出,如果此前温以恒往家里寄过信,按理说柱国公应该也知晓才对。 因此,只能说明此前苏九冬写的信,与温以恒那些失踪的信件,都在送往书房的过程中遭人劫夺了。 苏九冬瞥了崔氏一眼,对柱国公说道: “国公爷,可是这封信有些奇怪。阿恒在信上说,这是他写回来的第九封信,可这明明是我们从他去北疆后,直到今日才收到他寄回来的信呀……真是太奇怪了。” 苏九冬说完便把信件递给柱国公,然后暗暗观察饭桌上每个人的神态。 温思博对此不以为意:“不就是几封信没收到吗?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什么奇怪不奇怪的。” 与国公府的人相处了这段时日,苏九冬察觉到温思博平日里性格还算温和,但是如果提及与温以恒相关的事情,温思博就会变得暴躁易怒。 苏九冬猜出,温思博对温以恒深深埋藏着羡慕嫉妒的心理。 既羡慕温以恒得到父亲的关心比他多,也嫉妒温以恒在朝中的地位与实力比他强。 此次提及信件,苏九冬判断温思博的反应是他平时的真实反映,十分厌恶提及与温以恒有关的一切,因此苏九冬并没有把温思博放入怀疑的行列。 “钰雅,秀冰,阿恒在信中也提到了你们。”苏九冬目光从崔氏脸上浏览过,最后投向了默默吃饭的温钰雅与温秀冰两姐妹身上。 崔氏闻言顿了一顿,停下了喝汤的动作,仅仅一秒的时间,又继续慢条斯理的喝汤。 崔氏平日都以大家闺秀为标榜,来严格要求温钰雅与温秀冰的行为:食不言,寝不语。 再加上苏九冬刚来到国公府时,一家人在饭桌上轰轰烈烈的吵了一架之后,柱国公更要求不许在饭桌上吵架,因此吃饭时如果没有说话的必要,两姐妹二人都是默默埋头吃饭。 温钰雅对苏九冬回以淡然一笑:“多谢大哥记挂我们姐妹二人。” 温秀冰不愿与苏九冬过多聊天,所以语气则差许多:“大哥在信里都说了我们什么?” 苏九冬随口编纂道:“阿恒在信上说他不知女儿家的琐事,所以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找你们请教。” 崔氏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喝完的汤碗往旁边一推,淡定的拿起手帕轻轻擦拭嘴角。 浏览完信件的柱国公抬头瞥了苏九冬一眼,刚想开口说子初的信上并没有提到温钰雅与温秀冰,更没有说让苏九冬去请教姐妹俩二人时,收到了苏九冬投来的目光。 柱国公意会了苏九冬目光中包含的恳求不要揭穿她的意味,便住了口。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苏九冬敏锐的捕捉到,每次她提及温以恒的信件以及书房时,崔氏都会紧张的停顿,甚至偶尔又轻咬下唇的动作。 这些都是心虚的表现。 难道,崔氏与那些失踪的信件有关? 苏九冬从柱国公手里收回信件,不动声色的继续用餐。 目前不能打草惊蛇,苏九冬打算暗中调查,崔氏是否在私底下,暗中劫夺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的信件。 三月十五日,是温以恒与苏风澜动身班师回朝的日子。 二人一大早就带着军队从西受降城出发,一路东进,对回京归心似箭。 从西受降城回京只有陆路可行,带着大批的人马,需要走小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京城。 不出意料的是,在温以恒与苏风澜胜利班师回朝的途中,两位高车国的降将,哓彪越与独严晖,死于漠北的沙尘暴之中。 有一部分人惊叹于哓彪越与独严晖这两名常年行走与荒漠的将领,竟然会死于自己最熟悉的沙尘暴中。 而有部分人则准确的猜出,是温以恒派人暗杀了已经放松警惕的哓彪越与独严晖,并伪装成了意外致死的情况。 大部分人心领神悟,并没有去戳穿这件事情。 第一百六十四章 诱秦诓楚 此次温以恒与苏风澜在北疆一战中大获全胜,得胜班师回朝。 温以恒于三月十五日大军动身回京当日给朝廷去函,不负使命献捷。 从西受降城回京需要快半个月的时间,而途经驿站的信使,快马加鞭将献捷信函送往京城,只需要九天时间,所以献捷信函会比温以恒的大军提前到达京城。 兵部于三月二十三日当天晚上将送达的捷报,连夜上呈天铎帝。 彼时正在御书房里,与太子云慕林商议国事的天铎帝欣喜非常,便决定等明日上早朝时,与众位臣工公布这一喜讯。 天铎帝收到捷报后十分喜悦,也没有了之前商讨国事时烦恼的心情:“来人!把前几日光禄寺良醒署酿造的御酒——呈上来!朕今夜要与太子共庆这件大喜之事!” 与天铎帝的大喜过望不同,太子云慕林心中对大捷归京的温以恒万分忌惮与嫉妒。 经此北疆一役后,温以恒与苏风澜的关系势必会亲近几分。而且温以恒在朝中的声望必定更上一层楼,战功又会增加。届时朝中两股对立的势力只怕会再次失衡,对太子一方不利。 云慕林若无其事的接过酒杯与皇帝举杯对饮,才试探道:“此次温相与苏将军打了胜仗,实在是我大胤朝幸事。只是……” 云慕林的欲言又止让天铎帝有点点不满:“只是什么?以后有什么话就一口气全部说完,不要分两段,说一半留一半。” 云慕林见天铎帝搭话,便引导道:“只是他们二人如今战功显赫,只怕回朝后居功自傲了,父皇饱读诗书,肯定也在书中见过那些功高震主的典故吧。” 天铎帝摆摆手,不以为意道:“苏风澜的战功积累得再多,也就只能局限于将军而已,而且他年事已高,翻不出什么风波了,子初还只是个年轻后生,掀不起多少风浪的。” 云慕林趁势说道:“父皇您敬重苏将军,也对温相这次前往北疆援战赞赏有加。这次他们二人打了胜仗,父皇是不是也认为,苏将军与温相对我大胤朝的社稷有功了?” “他们二人此番打了胜仗,确实有大功于我大胤朝。”天铎帝把捷报攥在手里看了又看,喜不自胜。 云慕林脸上扯出了冷笑,反问天铎帝说:“此次我们与高车国在北疆一战,父皇不以为耻,反而以为苏将军与温相有功,这是为什么呀?” 天铎帝惊讶的说:“打了胜仗不以此为荣,你反而让朕以此为耻?这是个什么说法?” 云慕林收起微笑,严肃问道:“父皇难道忘了苏将军从北疆发来的单于克然的条约了?那份尚未签署的求和盟约,现在可还在父皇您的御书桌上放着呢。” 云慕林一指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继续说道:“城下之盟,《春秋》认为是耻辱的。而此次北疆之役,正是敌人将苏将军困于燕然山时订立的。” “温相去到西受降城后,这个尚未签字的条约便被送回京城。这其中是不是就有温相的意思?” 云慕林意有所指的把送盟约回京的事情扣在温以恒头上,天铎帝在云慕林的故意引导之下,也没有去仔细核算温以恒到达北疆的时间,与盟约被发往京城的时间存在着冲突。 天铎帝脸色一沉:“这么说,子初先在朝廷上表达自己主战派的倾向,拉拢朝中大多数支持主战的朝臣。私底下却有意求和,所以在到达北疆后将条约上呈给朕…两面三刀?” “温相在父皇面前表现温文,其实私底下却是个精于算计、心思深沉的人。他会做出这种表里不一的事情也不奇怪,父皇可不要被他的外表所迷惑了。”云慕林把话说得很决绝。 天铎帝突然警惕起来:“慕林,朕知道你在朝中与子初并不对付……朕不能因为你是朕的儿子,就只听你的一面之词。” 温相与太子云慕林在朝中是互相对立的局势,二人水火不容,早已是百官皆知的事实。 “你如今趁着子初不在无法立刻回应,便向朕恶意进言、胡乱揣测他的意思,在背后捅刀子,你这样的行为,不正是你口中所说的两面三刀之人吗?” 云慕林深知天铎帝多疑的本性,早就料到天铎帝会对他如此在温以恒背后说坏话的行为产生怀疑,所以他还留了后手:“既然如此,儿臣不从私人方面出发,还是从事实分析。” “苏将军战功赫赫,却在燕然山栽了跟头,迫于形势无奈只能口头答应了盟约,不敢签订纸质。温相得知情况后非但没有劝阻苏将军,反而还把纸质的条约送往京城。” 云慕林抛出问题:“他们二人的行为里,是不是含了打算把条约送到父皇您跟前,让父皇您自己签署的意思呢?” 天铎帝陷入沉思,云慕林乘胜追击:“他们处理军情不利,给了敌人有机可乘的机会,最后还想把责任推到父皇身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的呢?”三k “他们二人心思竟如此深沉……”天铎帝的心思已经开始产生动摇了。云慕林见势继续火上浇油道: “他们自己二人不敢签署条约,反而把条约递到父皇面前,想把父皇推到艰难抉择的位置,实在是太过阴险了。” 天铎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目光不由得投降御书桌上那一封,随军情急报一起送来的梦约上。 虽然这次温以恒与苏风澜最后打了胜仗,这份没有签署任何姓名的盟约就失效了。可天铎帝却在云慕林的挑拨陷害下,开始对这封盟约的事情耿耿于怀。 太子说:“父皇听说过赌博吗?赌者钱快输完时,就倾其所有,这叫做孤注一掷。父皇就是温相与苏将军的孤注啊!温以恒拿我们大胤朝的江山打赌,这实在太危险了!” 本来天铎帝对此次战役并无他想,而经过云慕林的挑拨,立即改变了态度:“来人!立刻把温以恒和苏风澜叫进宫来!朕有话要问他们!” 云慕林出言提醒道:“父皇,温相与苏将军尚在回京途中,估计还得过一段时日才会到达京城。 即使您把他们二人叫来问话,得到的肯定也是毫无价值的否认,他们肯定不敢承认。” 云慕林常年跟在天铎帝身边,善于揣摸天铎帝的心思。现在见到天铎帝成功被云慕林劝得顺着他的思路走,云慕林心中得意万分。 “他们二人认为这江山是朕的江山,而不是天下人的江山,所以没有尽心竭力替朕卖命,实在是可恼可怒!”天铎帝怒不可遏的摔了手中的酒杯,香醇的美酒洒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云慕林深知自古以来皇帝都会忌猜有功的大臣,因此对症下药,把温以恒与苏风澜打的胜仗,歪曲为是因城下之盟才取得的胜利。 使得温以恒与苏风澜在无形中受到陷害,挑拨了皇帝与温以恒与苏风澜本来也不算亲密的关系。 “既然他们二人没有为君分忧,反而拐弯抹角给朕脸上抹羞,他们也休想要朕的赏赐!” 天铎帝回到御书桌上把条约从奏折里抽出来,揉皱一团怒扔在地,吼道:“身为朝臣,大胜仗本来就是他们应该做的!明日上朝,朕不再商议他们二人的赏赐之事了!” 天铎帝连夜叫来拟旨的文官,把原先他自己拟定要升苏风澜品级与赏赐温以恒的圣旨压下,不许发出。 目的达成,云慕林向天铎帝告退回东宫时的步伐都轻快许多。唯有温以恒与苏风澜不知道回京后等待他们的将是天铎帝陡变的态度。 四月初,温以恒与苏风澜领着大军风尘仆仆的回京进城,城中有百姓自发夹道欢迎,一时间主街道上热闹非凡。 温以恒与苏风澜回京后不敢在街上多做停留,第一时间进宫向天铎帝交旨复命。 麟德殿前朝臣肃立,天铎帝正襟危坐于龙椅上,居高临下。温以恒与苏风澜跪在麟德殿正中央,二人轮流简略汇报了战事军情,便禁声等待天铎帝的示意。 然而出乎所有朝臣意料的是,苏风澜仍旧是原来的从二品定武上将军,军阶、品级都没有晋升。温以恒也只得到了天铎帝口头的夸奖,并没有得到实际的褒奖,二人都是原地不动。 朝臣们料不准天铎帝的意思,一时暗暗咋舌。 苏九冬与柱国公众人在国公府大门等候。 温以恒本人尚未回到,天铎帝没有赏赐温以恒的消息就首先传了回来。 柱国公不可置信的捉着前来报消息的暗卫,追问道:“圣上没有对子初赏赐分毫?真的什么都没有?” 温思博在一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讽刺笑容:“大哥此次在北疆办事不利,得不到圣上的赏赐也不意外。” 在大门等待的众人,齐齐把目光投到了温思博身上。 “你又知道什么了?”柱国公忧虑的看向温思博道:“你大哥明明打了胜仗,你怎么说成是他办事不利,所以圣上才没有赏赐于他的?” 温思博耸耸肩,漫不经心的说道:“这件事情朝臣们都知道!圣上让大哥去北疆打胜仗,大哥却把敌国的求和盟约直接送到圣上面前,父亲您想,圣上能不愤怒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父女相认 温思博扶着柱国公的手臂安慰道:“父亲您现在不上朝,所以对朝中一些事情无法及时知晓。” “竟是这样的情况吗……”柱国公闻言脸上露出了些许失望,后来又恢复了喜色:“子初现在已经是宰相,升无可升了,什么赏赐不赏赐的也不重要,只要能平安归来,就是好消息!” 温以恒与苏风澜在宫里待了快一个时辰,直到午时正才得天铎帝准许,回府与家人团聚。 苏九冬与国公府众人满怀期许,终于等回了温以恒,也等来了从未造访过柱国公府的苏风澜。 苏风澜年事已高,对赏赐晋升一类的身外之物已经不在意了。从皇宫来柱国公府的途中,一直不停向温以恒了解更多有关苏九冬的事情。 这次打了胜仗,只是想尽快回京看看自己与于若瑶的爱情结晶、自己二十几年来未曾谋面的女儿——苏九冬。 柱国公对苏风澜的来访非常意外,更在得知苏九冬就是苏风澜的女儿后,陷入了震惊中。 温以恒把苏九冬请到书房里面前,郑重介绍道:“苏将军,这位就是你的女儿,苏九冬……九冬,这位就是苏风澜上将军,你的亲生父亲。” “你就是我的女儿?若瑶给你起名叫九冬?苏九冬?” 苏风澜张开双臂想把苏九冬拥入怀中,却又隐忍的只小心翼翼扶住苏九冬的肩膀,目含温暖与疼惜的打量着自己与于若瑶的女儿,不知不觉间竟红了眼眶。 苏九冬五官与苏风澜神似,脸型与眼睛却与燕然山如出一辙。 苏风澜看到眼前的苏九冬,恍若看到于若瑶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春风夏雨千山秀,秋菊冬梅九野香……九冬好,这个名字很好。” 苏风澜激动得不由自主捏紧了苏九冬的肩膀,发现后又及时松手,目含热泪的盯着苏九冬一直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苏九冬终于见到原主的亲生父亲,心潮澎湃。 很少在人前落泪的她,因为受了原主本身情绪的影响,不能自己的掉了眼泪珠子。 苏九冬从怀里拿出了于若瑶留下的和田玉手镯信物,动容道:“这是阿娘的手镯,她当年把手镯留在我身边,一定也想着等我长大后拿着它与你相认吧…其实她心里一直都有你。” 苏风澜珍惜的捧过手镯,仿佛看到了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样,细细摩挲着手镯上当年他亲手刻下“吾妻若瑶”的字迹,仿佛能摸到于若瑶在手镯上残留的温度。 一直抱着苏九冬大腿的苏庭安扯了扯苏风澜的衣服,天真无邪道:“阿爷……您是我阿娘的阿爹,那么您也是我的阿爷吗?” 苏庭安来到国公府后与柱国公接触比较多,祖孙二人相处得非常融洽,所以苏庭安误以为凡是阿爹阿娘的父亲豆角“阿爷”。 “你就是安儿?”苏风澜一把抱起苏庭安,揉着苏庭安胖乎乎的小脸蛋,宠溺道:“我不是你的阿爷,你该叫我外祖父,等回了将军府,外祖父肯定比你阿爷待你还好。” 苏九冬领着柳芸娘与阿蓉上前,一一给苏风澜介绍。苏风澜得知当年就是柳芸娘替于若瑶接生,更一手将苏九冬抚养长大,也感激的抱了抱柳芸娘。 父女相认,祖孙相认,场面温馨动容,而崔氏与几位子女却显然面色不虞。 温秀冰与身旁的温钰雅窃窃私语道:“没想到这个山野村夫居然会是苏将军的女儿……姐姐你说,那个手镯会不会是假的呀?苏将军地位尊贵,怎么会有个山里来的女儿。” “我看像是真的。”温钰雅目光在苏九冬与苏风澜父女俩之间徘徊,不得不承认道:“她的确实与苏将军神似,甚至更为俊俏,想来她阿娘应该是个大美人吧……” “是大美人又如何呢?反正她母亲人都不在了,与我们无关。”温思博并不在意苏九冬的容貌,只想着苏九冬若真是书房里的亲女儿,那么温以恒岂不是又多了苏风澜这座靠山? 崔氏以目光示意自己的子女闭嘴,严肃低声道:“不要当着外人的面议论,省得被人抓了话柄。” 温秀冰仍旧不死心道:“不对呀,苏九冬的阿娘不是那个柳芸娘吗?我看那柳芸娘生得普通粗野,根本不是什么大美人,怎么可能会生出苏九冬这样美的女儿?” 即使温秀冰心里对苏九冬非常厌恶,但还是无法否认苏九冬的外貌确实很美的事实。雨滴书屋 温秀冰注意到柳芸娘只是站在温以恒身后,情绪激动的凝视着相认的父女二人,并没有像见到自己久未谋面的丈夫一样,走到苏九冬身边与苏风澜相见。 “你还不知道?据说,那个柳芸娘并不是苏九冬的亲生母亲。”温钰雅轻声细语为温秀冰解惑道:“我听阿娘派去杭州城打探情况的人说,苏九冬是幼年时被柳芸娘捡回去养的。” 温秀冰忿忿不平道:“这么说苏九冬还真的是苏将军的亲生女儿了、以后她就是将军府的小姐了?这是什么世道呀?!一个山野妇人以后竟能与我们这样的大家闺秀平起平坐!” 背对着温秀冰的苏九冬背后没有长眼睛,所以并没有感受到温秀冰的不善目光与怒火。 而苏风澜则捕捉到了温秀冰眼里对苏九冬的敌意。 苏风澜的双眼立刻盯紧温秀冰,直言不讳的问道:“九冬,你在国公府里过得好吗?有没有受人欺负?” 柱国公注意到了苏风澜的眼神锁定了温秀冰,连忙出来打圆场:“苏将军,午时已到,你们刚从宫里回来,肯定也饿了,我在府里备了酒菜筵席,我们还是进去边吃边聊吧。” 由于温以恒因为出征北疆错过了新年,所以收到消息得知温以恒今早会回京进城的柱国公,早早就吩咐厨房做好了丰盛的午饭,美味佳肴,就等着温以恒回府团聚用膳。 柱国公府里的厨子都是从各地请回来的名厨,所以今天为温以恒特意准备的菜肴也是非常丰盛。 百花糕、清风饭、红虬脯、遍地锦装鳖、驼峰炙、驼蹄羹等等,都是严格按照皇宫御膳里颇具代表性的美味烹调的。 从这一场国公府的特制“庆功宴”看,水陆杂陈,山珍海错择其奇异者就有十八味之多。 这满满的一桌子山珍海味,八珍玉食,不仅反映了国公府的家底富足,也让常年吃得粗糙的苏风澜,第一次有了想大快朵颐的念头。 刚刚认回了亲生女儿、笑逐颜开的苏风澜一落座首先对柱国公敬酒:“千里逢迎,高朋满座。柱国公您有心了,老夫多谢您的热情款待。” “苏将军客气了!九冬是你的亲女儿,也是我们国公府的长媳,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柱国公也开心的对苏风澜敬酒,一时间气氛融洽起来。 饭桌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餐午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才有了酒足饭饱的意思。 苏风澜放下筷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九冬儿,你打算什么时候随我回去?” 苏风澜心里还记着在大门外温秀冰对苏九冬投来的厌恶目光,担心苏九冬在国公府过得不好受欺负,所以想尽早把苏九冬带去国公府,一享父女天伦。 酒后微醺的柱国公一下子脑袋清醒了:“回去?苏将军想带九冬去将军府?” 苏风澜理所当然说道:“老夫的女儿,自然是随老夫一起住将军府,总不能一直把她放在你们这儿看人脸色受气。”同样微醺的书房里也说出了潜意识里的话。 温以恒解释道:“父亲,进京之前我与九冬都商量好了,原本打算回京后先带她与苏将军相认,然后住在将军府里。可当时苏将军在北疆打仗,所以就暂时先将九冬她们带了回来。” “现在苏将军已经回京,也该让九冬她们随苏将军回将军府去,一享天伦之乐。” 柱国公略有不舍的争取:“可你们早已是夫妻了,哪有夫妻不同府的道理?九冬儿和安儿应该在我们国公府住最合适,安儿与我最亲,他肯定舍不得与我这位阿爷分开。” 温以恒看了一眼苏九冬,耳朵开微微发红,努力镇定的说:“这段时间先让九冬他们在将军府住着。我打算等往后与九冬成亲后,再把他们接到国公府来。” 温秀冰捕捉到了温以恒话里的漏洞,惊奇又八卦喊道:“大哥,你们二人居然没有成亲吗?” “未婚先孕”、“奉子成婚”之类的词语与画面,立刻从温钰雅的脑海里齐刷刷蹦了出来,使得她看向苏九冬的眼里从原来的漠然,转变成了蔑视与不屑。 “之前在县城里已经办过一次了。”温以恒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我嫌弃小山村里的婚礼太简陋,所以想着等回京后,重新再为九冬补办一次隆重的成亲仪式,不留任何遗憾。” 一番商讨后,温以恒定下了苏九冬明日随苏风澜回将军府暂住,等往后与温以恒完婚了再以新妇的身份搬进国公府。苏九冬和柳芸娘都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 苏九冬站起身对柱国公微微屈膝行礼,朗声道:“阿恒,国公爷,既然我们定居的事情已经解决,我现在还有一事,想要当着大家的面摊一摊牌。”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三头对案 柱国公见苏九冬语气十分郑重,还以为她要选不什么喜事,便开心的大方同意道:“现在我们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出来。” “是有关信件的事情。”苏九冬故意明显的把目光转向坐在柱国公身旁的崔氏,严肃认真的说道:“此前我发现我写给阿恒的信,与阿恒从北疆寄给我的信,莫名其妙失踪了。” “什么?你真的有记得给我写过信?”温以恒又惊又喜的看向苏九冬,转瞬又疑惑道:“我给你寄的信都失踪了?这是怎么回事?” 苏九冬把此前发现信件莫名失踪的事情全数说与温以恒和苏风澜听。 “早前我已经找到了信件被人故意劫夺的证据,正好今天阿恒也回来了,所以我打算把这件事情做个了结。”苏九冬对着门外叫道:“双福,素香,你们俩进来吧。” 门外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人,都做奴仆打扮,细看只下,他们二人都是平时负责在二进院书房里收信发信的小厮与丫鬟。 苏九冬看向温以恒:“我不怕承认我是私心重的人,当我得知阿恒给我写了九封信后,我十分想知道信中内容,更想查明我写出的信为何会莫名失踪,所以就私自暗中查了此事。” 温以恒仅仅看苏九冬的表情就知晓,苏九冬肯定已经查得七七八八了,所以才会趁此机会挑明此事,便开口问道:“那这个信件无缘无故失踪的事情,你查的如何?” “我从不信神明鬼怪,所以也不相信信件会莫名其妙失踪。果然在我私下暗查后,终于抓到到偷信的人,就是双福与素香二人。”苏九冬嘴上说着双福与素香,眼里却是盯着崔氏。 苏九冬指着双福素香悉二人,一本正经道:“他们二人利用平时在二进院书房收发信件的机会,故意把阿恒写给我的信、和我写给阿恒的信暗中劫留了下来。” “可他们一个是丫鬟,一个是小厮,私自劫夺主人的信件又是为了什么呢?”苏风澜插一句嘴:“总不可能是你们的信件里有银票吧?” 苏九冬嘴角挑起一抹冷笑,淡淡说道:“关于这个问题,不妨让双福与素香他们二人自己说。” 双福率先开口:“一开始是夫人找上了小的们,说只要每日把苏姑娘与大少爷写的信截留下来,夫人就会每次给小的们二十…二十两银子作为报酬。” 双福说完立即跪倒在地,低着头避开众人的目光,尤其不敢看崔氏的眼睛。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崔氏身上,只见崔氏淡定的放下碗筷,轻擦嘴角,才微微显露委屈的表情,慢条斯理的辩解道: “国公爷,双福与素香都是在您书房里伺候的仆人,妾身平日里连书房都去的少,更不会与双福和素香有什么接触,怎么会莫名其妙找他们劫夺子初与苏姑娘的信件呢?” “你先别急着辩解,先让他们把话说完。”柱国公制止了崔氏,一指素香,问道:“你呢?你怎么说?” “确实是夫人找了奴婢,提了和双福说的同样的要求。只要奴婢晚上把信件送去芳静院的书房给夫人,夫人就会当场给奴婢二十两。”素香全程一直低着头说话,根本不敢看崔氏。 “证据呢?”崔氏不慌不忙的开口:“你们指责是我要求你们劫夺信件,总不可能空口白舌胡说吧?指正别人是要拿出证据的。你们有证据能证明是我指使你们拦截信件的吗?” 双福与素香二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苏九冬替他们二人开口补充道:“双福和素香告诉我,平时他们给夫人您送去劫夺的信件时,夫人您都避开了旁人,没人看到你们有接触,自然也就没有人证目击。” 崔氏反击道:“苏姑娘,你说没有人证目击,换做是我,我也可以说,因为我根本没有与他们接触,也没有指使他们劫夺你和子初的信件,一切都是他们编造的,所以才没有人证。” 温钰雅完全站队自己的母亲崔氏,立即出言责问道:“双福,素香!你们二人可知道撒谎污蔑主人,会受到什么责罚?” 双福一颤,立刻起身对着柱国公求情道:“国公爷!小的们说的都是真的!并没有撒谎污蔑夫人,这一切都是夫人在背后指使小的们做的!” “夫人不仅让小的们拦截苏姑娘与大少爷的信件,平日里还经常找小的们,要求小的们把国公爷的寄出信件全部拿给她过目,还查看国公爷平日里与他人往来的信件。” “双福!”崔氏这时才站起身,指着双福,愤愤喝道:“枉我平日里待你们这些仆人不薄,你们竟然辜负了我的好意,平白诬陷于我!” 柱国公愤怒的一拍桌子,怒目指责崔氏道:“崔氏!双福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居然还敢查看我的信件?你好大的胆子啊!” “国公爷!妾身冤枉呀!妾身从未做过窥探国公爷的事情,更不曾劫夺苏姑娘与子初的信件!”崔氏立即下跪,抱着柱国公的衣服哭道:“国公爷!您不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啊!”夭夭文学网 苏风澜受不了崔氏的哭喊声,后退一步对身边旁观的温以恒说道:“就凭你们家里这么乱,我也不放心让九冬儿继续在你们这里住!太闹心了。” 苏九冬冷笑道:“是不是一面之词,只要我们查一查夫人的书房便可知晓。双福与素香都说把信件送到夫人你的房间,只要搜一搜你的房间,就能知道信件是不是被你劫夺了。” 温以恒开口补充道:“如果在夫人你的书房里搜不到,那就整个芳静院都搜一遍。毕竟我也不想我写给自己妻子的信件全部让他人都看了去。” 崔氏听到要搜房间,一脸平静的点头允许:“要搜我的书房,也可以,但是我只愿意让国公爷亲自搜。你们这些人,还没有资格进我的书房里搜东西。” “好!我自己去搜也安心些!”柱国公点点头同意,起身就去芳静院,而温以恒则亲自带人去了双福与素香的房间里搜查。 不出所料,温以恒在他们的房间里搜到了多出来的银子。 崔氏许诺,没拦截一次苏九冬与温以恒的信件,见发二十两银子。苏九冬一共写了十八封信,无一幸免的全部被拦截。 温以恒总共写了九封,被拦截了八封。 一共有二十六封信件被拦截,每封信二十两银子,一共是五百二十六两银子,分文不差。 温以恒与苏九冬在双福与素香的房间里有所收获,柱国公翻遍了崔氏的书房,却不见有任何出自苏九冬与温以恒手笔的信件。 温以恒带着双福、素香与每人的五百二十两银子,前往芳静院崔氏的书房与柱国公汇合。 面对如此情况,温以恒仍旧十分淡定:“虽然目前没有搜出我们的信件,但是对于从双福素香房中搜出的除平时俸禄外,多出的一共一千零肆拾两银子,夫人你又打算作何解释?” 崔氏不以为意的说道:“也许这些银子是他们自己存的…银子上也没写我的名字,你们不能仅凭这些银子,就胡乱诬陷是我给他们二人的酬劳。” 苏九冬拿起其中一锭银子捏在手里把玩摩挲,心里对这个结果十分不甘。 由于目前没有充足的物证,能直接证明是崔氏指使双福与素香二人劫夺信件,所以苏九冬对崔氏的指控只能不了了之。 在搜查书房的过程中,崔氏从头到尾站得笔直,此时也依旧挺直了身子把所有人请出她的书房。 苏风澜见识了一场没有结果的闹剧后,话别了众人,兴奋的回将军府等待明日苏九冬的回归。 温以恒与苏九冬把双福与素香带下去处置,其他人也前后脚离开了。柱国公是最后一位离开书房的人。 临走前,柱国公对关门的崔氏叮嘱道: “往后你安生些。如果真的被我抓到你私下劫夺我们任何人的信件、窥探我们的隐私,我一定不会轻易饶恕你,届时你可不要说我不念旧情。” 崔氏不卑不亢的回应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妾身没有做过的事情,并不害怕会被人发现。所以国公爷不必对妾身有疑心,还望国公爷能放下对妾身的成见。” 目前崔氏虽然暂时解除了嫌疑,但是柱国公得知崔氏一直在暗中打探他的隐私后,仍旧对崔氏多了份厌恶。 崔氏目送柱国公离开芳静院后,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碰到了突然出现在半路的温秀冰。 崔氏轻呼出一口气,询问道:“原来是秀冰啊……你怎么了?有事找我?” “你们都先下去吧。”温秀冰挥退了崔氏身边的婢女,才压低声音对崔氏说道:“阿娘,您还记得几天前,我去书房里找您讨教琴技的事情吗?” 崔氏任由温秀冰亲昵的挽着手臂,母女二人边走边说:“当然记得。当时你问我如何按弦取韵,以韵补声。我还亲自给你示范了两种不同的指法。” “记得当时我进屋之前,曾经闻到书房里有烧焦的味道传出……”温秀冰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崔氏,目不转睛:“阿娘,当时您是在书房里烧东西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夜不能寐 崔氏并没有直接回答温秀冰的问题,而是顾左右而言他道:“秀冰如今念书也六年有余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孟母三迁的典故?” 温秀冰不知崔氏为何突然提起孟母三迁的典故,但还是认真回答道:“记得孟轲的母亲为选择良好的环境教育孩子,曾多次迁居。” “是呀,一个母亲为了自己孩子的前途而一次又一次不远万里、不辞辛劳的搬家,可见母亲对孩子的爱有多无私和伟大。” 崔氏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的盯着温秀冰的眼神,缓缓道。 “母亲如此无私的爱护自己的孩子,那么孩子长大后是否也应当以实际行动,来回报母亲对自己的爱护、替母亲保守秘密,使得母亲不受外人伤害呢?” 温秀冰似乎明白了崔氏的意思,略有些无奈的苦笑道:“阿娘,秀冰明白您的意思了……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守口如瓶,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崔氏听到了满意的答案,便转移话题和温秀冰聊起了琴技的话题,母女二人有说有笑的相伴着走入芳静院里大榕树投下的阴影中。 温以恒处置了双福与素香二人,温以恒回到思贤院帮助苏九冬收拾东西。 柳芸娘忙活得最起劲,前前后后来回跑了数次,脸上还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似乎对能离开国公府十分开心。 苏庭安和阿蓉被柱国公带到二进院书房里进行最后一日的学习,其他仆人跟着柳芸娘一起行动,所以卧房里只剩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在收拾东西。 温以恒看着苏九冬正专心投入的收拾医术古籍,感慨道:“这次你们去了将军府,而我们两成亲的日子遥遥无期,还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苏九冬与温以恒商量好等成亲后会再回国公府住下,可是每当温以恒向苏九冬询问打算何时成亲时,苏九冬却又十分避讳的缄口不答。 苏九冬自己对温以恒的感情还是会有捉摸不定的时候,有时候她仍旧会恶意的揣测,温以恒到底是喜欢她的人、还是喜欢她背后苏风澜将军的势力…… 苏九冬感觉,似乎距离京城越近,自己对温以恒的信任就越不足够,却又不知是什么原因。 苏九冬听出了温以恒话里的意思与试探,便扔给温以恒一个虚无缥缈的回答:“等到合适的时候,自然就会回来了。” 温以恒默默替苏九冬收拾好了小物件之后,淡淡在苏九冬耳边扔下一句话就走了:“希望这个合适的时候能越快越好,我会一直等你的。” 夜色深沉,月光斜照半边庭院,夜幕上的碎星若隐若现。仲春三月,已经能感受到了春日的暖意,甚至还能还听到春虫叫声。 半夜睡不着的苏九冬站在窗前欣赏月色,脑海里突然就蹦出了“更深月色半入夜,北斗阑干南斗斜”这句诗。 自从随温以恒回京以来,在国公府里暂住的这段日子过得不算轻松。 尤其是温以恒奔赴北疆打仗后,苏九冬越发能感受到崔氏及其子女对她的敌意。 同一夜,不能寐的还有柳芸娘。 不过与苏九冬因为微微忧虑而睡不着不同,柳芸娘是因为开心兴奋而睡不着。 搬去将军府,能躲开崔氏及温钰雅、温秀冰两位小姐对她的迫害,她当然会有如释重负的开心。 柳芸娘看到站在窗口的苏九冬,关切问道:“九冬儿,这么晚了你怎么也没睡?” “我心里有事,暂时睡不着。”苏九冬打开房门,把柳芸娘请进房间里,二人坐下聊天。 “今晚阿恒又和我提了成亲的事情……”苏九冬把头靠在柳芸娘的肩膀上,淡淡道:“我喜欢阿恒,阿恒也喜欢我。可是不知怎么的,我却暂时还不想和他成亲。” 苏九冬开始怀疑,自己将来在嫁给温以恒后,究竟有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应对与崔氏他们几人的相处的日子。 毕竟崔氏他们是达官贵人,不屑于不像苏家人那样明着搞事,而是毕竟倾向于在背后放冷箭,暗箭伤人的招数。如今能崔氏能随意劫夺信件,往后还不知会有什么招式呢。 “每个人在成婚之前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担忧,这很正常。”柳芸娘温柔的安抚着苏九冬:“不过你们暂时还没定下成亲的日子,又不着急成婚,你不必这么焦虑。” “阿娘,您真的不会着急催促我、逼迫我尽快和阿恒成亲?”苏九冬本以为传统如柳芸娘,肯定会用“孩子都有了”之类的话来催她尽快和温以恒完婚,挣得名分。夜夜中文 柳芸娘露出了衣服“理所当然”的表情,缓缓说道:“成亲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当然要由你们自己决定,旁人催促是没用的。” “与其想着国公府的日子,倒不如想想未来的生活,比如将军府。”柳芸娘对将军府十分憧憬:“我听阿恒说了,苏将军家中人口简单,在将军府住肯定会比国公府轻松许多。” 苏九冬看看现在已经套在她左手上的和田玉手镯,脑海里想象着往后与苏风澜这位亲生父亲的相处情景。 苏九冬点点头:“是,阿恒说了苏将军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娶妻,孤身一人。也许去了将军府之后,我们也就不用担心会有后宅那些勾心斗角的生活了吧……” 也不知和苏风澜回到将军府后,等待苏九冬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生活? 隔日早晨,苏风澜早早派人驾了马车在国公府门前等候。 温以恒嘱咐着仆人们把苏九冬等人收拾好的行李一箱箱搬上马车,然后才随苏九冬一行人一起来回到了定武上将军府。 苏风澜将温以恒与苏九冬等人请到将军府正堂,正堂里有一名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秀、身材纤细的小妇人在等待着。 苏风澜拉过那位小妇人,给苏九冬介绍道:“九冬儿,这位是你的月梅姨,她负责我们将军府平日的生活起居,往后你有什么需求尽管和她提,或者直接来找阿爹我都可以。” 邵月梅彬彬有礼的对苏九冬说道:“九冬小姐,往后您有什么吩咐找妾身便可。” 苏九冬对苏风澜家中出现了一位中年女子感到奇怪,后来又一想,苏风澜常年在外征战,仅仅靠他一人确实无法将偌大的一个将军府打理好,所以需要有个人帮忙打理也不奇怪。 可是,请个男管家不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吗?为什么偏偏请了一位女子? 而且细心如苏九冬,她一进入正堂就捕捉到,邵月梅对苏风澜投去的目光里,带有着女子对男子的崇拜与喜爱。 温以恒看出苏九冬对邵月梅的介意,便出声说道: “苏将军真是位重情重义之人,当年不仅从战场上救下了被俘虏的月梅姨,还在得知月梅姨父母双亡后,好心将月梅姨留在将军府里,更教会了月梅姨如何打理将军府。” 对女人的情感比较大条的苏风澜,没有注意到苏九冬对邵月梅的感受,只以为温以恒的一番话是在有意讨好他这一位未来岳父,就随意摆摆手说道: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说也罢。九冬儿,我们先去看看阿爹亲自为你准备的卧房吧。” 苏风澜积极的引路,邀功讨赏一般的对苏九冬介绍道:“那间卧房是当年你阿娘住过的屋子,我特意为你收拾出来的,你肯定会喜欢。” 安排好了每个人的住房后,又到了午饭的时间,苏风澜让温以恒留下来一起用晚餐,顺便有事情要宣布: “让九冬儿认祖归宗的事情我都准备好了。吉日就选在三日后,到时候不必回到祖居去,就直接在我们将军府的祠堂里开始仪式就行,到时候子初你记得过来看看。” 邵月梅派人送上来最后一道膳食,才姗姗入座。 苏风澜殷勤的夹起一块腊味合蒸道苏九冬碗里,乐呵呵说道:“九冬儿,我让你月梅姨专门准备了这些菜品,都是你和安儿最爱吃的食物,你要多吃点。” 苏九冬目光下意识的瞥了瞥邵月梅,才慢慢把腊味合蒸就着米饭吃起来。 腊香浓重,咸甜适口,稍带厚汁,柔韧不腻,且和白米饭的味道互补,吃在嘴里自有一番其妙。 嘴馋的苏庭安看苏九冬吃得露出了意犹未尽的表情,也撒娇道:“外祖父!外祖父!安儿也要吃和阿娘一样的肉肉!” 温以恒抢先苏风澜一步,率先把一块腊味合蒸夹到了苏庭安的饭碗里,叮嘱道:“安儿长大了,以后吃饭得自己夹菜,切不可再随意劳动长辈们替安儿夹菜哦。” 苏庭安吃得津津有味,没有把温以恒的话听进耳朵里,不一会儿又对苏风澜撒娇说要吃水晶肴蹄,苏风澜挑衅的看了看温以恒,眉开眼笑的把水晶肴蹄夹给了苏庭安。 一餐午饭吃得热热闹闹,饭桌上每个人都吃得饱腹又遂心。 趁着所有人都在的机会,邵月梅提到了为苏九冬召开的赏花宴事宜:“为了庆祝九冬小姐的回归,最近也正好临近惊蛰,现在举办赏花宴最适合不过。” “妾身已经和将军商量好了,赏花宴就定在九冬小姐认祖归宗的六日后。到时候京城的官家妇人小姐都会来,九冬小姐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多多结识一些朋友。” 第一百六十八章 认祖归宗 苏九冬原先在小山村,没有接触过赏花宴这种上层的休闲活动,她也并不像那些闺秀小姐、需要通过赏花宴来认识未来夫君,所以不太喜欢热闹的她,并不想大张旗鼓的举办宴会。 不过由于邵月梅说这里面也有苏风澜的意思,为了不辜负苏风澜的好意,苏九冬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同意参加赏花宴。 “花是将开未开好,惊蛰将近,正是‘探梅’的最佳时机,探梅赏梅须及时,所以妾身就被时间早早订好了,届时我们可在后院花园露天赏梅,最是惬意。” 古人认为梅花在含苞欲放之时是观赏最佳的时期,所以又将这一行为称作“探梅”。 赏花宴的事情定下,转眼就到了三日后苏九冬认祖归宗的日子。 这天苏九冬早早起身,特意换上新买的春衫,领着柳芸娘、苏庭安与阿蓉前往将军府祠堂,发现温以恒与苏风澜早已在祠堂里等候,同时还有其他苏风澜从祖居请回来的苏家族人。 苏风澜此前已经祖居地的族人事先协商好认祖归宗的相关事宜,更实现替苏九冬认祖者准备好是香烛、鞭炮、供品等必需品,所以苏九冬什么都不需要做,静等仪式开始即可。 温以恒走上前握住苏九冬的手,恶作剧饿捏了捏,捉弄道:“如何?今日你是不是特别紧张?” “我的心都已经跳到嗓子眼了。”苏九冬调整呼吸,尽量平复自己紧张的情绪。 今日将军府有这么多苏氏族人在场,每个人都是衣着光鲜,可见这些族人托了苏风澜的福气,沾了光,在祖居地过得十分惬意,衣食无忧。 往后她苏九冬转让给张入了族谱,就是真正的苏家人了,以后也能过上这样不愁吃穿的日子了……想着原来在岐山县各种为生活奔波的日子,苏九冬与柳芸娘都感触非常。 苏氏族长看看时间,见已到了吉时,便高声宣布“认祖归宗仪式,正式开始。” 将军府祠堂外顿时鞭炮轰鸣,族谱在众人的簇拥下被请了出来。 苏风澜昨晚已经为苏九冬补习过认祖归宗的步骤,所以苏九冬也在指示下,按祖居地习俗进行拜天地、祭祖的动作。 经过了一系列的程序, 族长最终确认道:“经过确认,苏九冬是本族洛阳一支脉,第六辈子孙后代,现同意其认祖归宗。” 族长话音刚落,其他苏家组人纷纷为苏九冬送上了祝颂语,祝福苏九冬和整个苏式家族。 族长接过笔墨,郑重其事的为苏九冬续写族谱,将认苏九冬的名字、情况等按习俗续写在族谱上相应的位置。 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族谱上,苏九冬感触颇深,漂泊了这么久,终于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家。苏风澜则眼含热泪,心里默念着,如果于若瑶能在现场亲眼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 苏九冬与苏风澜对到场的苏家族人进行答谢与行礼,跟着全体苏氏族人一起面对神龛,祭拜列祖列宗。 至此,认祖归宗仪式才算礼成。苏氏族人在邵月梅的带领下前往正堂的认祖归宗宴会齐齐用餐。 一连串的仪式下来,入座吃饭的苏九冬心里感到疲惫却又安慰。 温以恒凑到苏九冬耳边悄悄问道:“怎么样?累不累?” 苏九冬嘴角显出一抹惔笑:“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再累也值得。” 温以恒坏笑道:“好,那你要好好坚持,毕竟到时候等安儿随我温氏认祖归宗时,仪式和程序比今天这次复杂多了,安儿还小,到时候少不得有许多程序需要你替他完成。” 苏九冬噘嘴,不服气道:“为什么不是由你替他完成?安儿可是你的儿子。” 苏九冬肯这么回答,说明她并不反对让苏庭安回国公府认祖归宗,也没有对其中包含的意思表示否认,所以温以恒变志得意满的笑开了: “你虽是我的妻子,是安儿的生母,在安儿没有正式入我温氏族谱前,必须得由你来代表他完成仪式。 等入了族谱,成了我们温氏族人,往后的仪式就全部都由我这个阿爹来做了。” 用完膳食,便是苏氏族人离开的时候。 苏九冬与苏风澜站在门口目送所以族人乘着马车离开后,才终于得到歇息。回到正堂,父女二人都不管不顾的靠坐在椅子上瘫着。 邵月梅命人收拾好餐桌,过来提醒了一句:“今日九冬小姐认祖归宗,正式成为了苏家人。明日将军就会上朝为九冬小姐请封。”小小书屋 “等到六日后的赏花宴,九冬小姐就和那些达官贵人家的闺秀一样,拥有高贵的身份了,想必她们就不敢对九冬小姐多有为难了。” 邵月梅的话在苏九冬听来有些刺耳:“拥有高贵的身份?我从不认为我原来的身份有夺目低贱,也不会在得到朝廷封赏后自认高人一等。月梅姨,你这话有失偏颇了。” 苏九冬对苏风澜认真道:“阿爹,明日您不必上朝为我请封。我苏九冬是您的女儿,这个身份已经足够了,不再需要那些有的没的身份。” 苏九冬与苏风澜二人登时坐了起来,邵月梅面露尴尬的对苏九冬道歉:“九冬小姐,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如果妾身说错了什么话,还请九冬小姐原谅。” 苏九冬对萋萋楚楚的邵月梅兴致缺缺的挥手,嘱咐苏庭安和阿蓉记得做昨日布置的功课后,起身和温以恒一起去了后花园看梅花。 后花园里的梅花点缀在枝头,将开未开,只露出了点点的玫红色。 苏九冬心情不好,兴致不高,便随意的评价道:“这么点点梅花根本不够看,六日后的赏花宴肯定非常无趣。” 温以恒也开口附和道:“京城里的许多赏花宴都只是名头,赏到最后不是吟诗作对就是写字画画,确实十分无趣。” “要说吟诗,我还能稍稍充一下大头,可是绘画我就不拿手了。到时候若是丢了脸面,不知道那个邵月梅会在背后如何吐槽我呢。高贵身份…呵,我原来的身份难道就很低贱吗?” 苏九冬心里还是对邵月梅说的话耿耿于怀:“我看她不是我阿爹的良配,不如趁早让她离开吧。” “你想赶她走,你阿爹未必会愿意。”温以恒劝阻道:“邵月梅无依无靠,这些年多亏有你阿爹的帮助与接济,她也把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你若是突然要赶她走,只怕不好。” 苏九冬直截了当表达自己的想法:“第一,我实在对邵月梅不喜。第二,我不喜欢我阿爹在失去了阿娘后,身边出现第二个女人。那样总会令我误解与怀疑、我阿爹会有第二春……” 苏九冬越想越觉得难以直视,语带微怒:“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自私,但是我只要一想到往后我阿爹可能会与邵月梅在一起的情景就头疼,那实在令我恶心。” 温以恒扶正苏九冬的肩膀,直直面对她说道:“你不必有这种顾虑。苏将军早就说过此生唯你的母亲而已,不会再有其他人了,所以邵月梅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的。” “我这样阻止自己丧妻的父亲去寻找第二春,这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呢?” “你阿爹根本就不会和邵月梅有第二春。”温以恒郑重严肃的解释道:“苏将军一早就和我摊牌,说他对邵月梅完全没有意思,一直只把她当做女管家看待而已。这样你放心了吧?” 听到这里的,苏九冬心里的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最后又欣慰又愧疚的点点头,心情复杂。 躲在角落里,无意中偷听到苏九冬与温以恒对话的邵月梅,默默把自己的身子隐进了暗处,捂住嘴无声的落泪。 由于苏风澜是个只知行军的大老粗,很少参加女子赏花宴;苏九冬又不愿意与邵月梅有过多接触。 因此,对赏花宴并不熟悉的苏九冬只能向温以恒求教,恶补赏花宴的一些小知识。 由于此次赏花宴是在将军府后花园摆设露天“赏花宴”,邵月梅在赏花宴的前三天就早早带人去后花园布置场地。 苏九冬找温以恒恶补几天后,从国公府回到将军府的她听闻邵月梅在后院布置,便也来视察情况。 早前邵月梅把邀请的人员名单传给苏九冬过目,此番一共有二十一位官家女子与夫人会前来赴约,所以座位的席次安排非常讲究,邵月梅正在后院为此苦恼不已。 苏九冬来到后花园,看到仆人们正在跟着邵月梅的安排摆放坐具,邵月梅不时调换位置,面露难色。仆人们来来回回的搬动坐具,也非常无奈烦躁。 苏九冬上前指挥道:“你们都把坐具撤了吧。在赏花宴开始前,你们每日把掉落的花瓣搜集起来,按照最终安排好的位置铺于干净的长木地上,到时候让客人就座于花瓣上即可。” 邵月梅疑惑道:“九冬小姐,您为何不为客人准备坐具呢?” 苏九冬豪爽地说:“我有天然‘花茵’,何必再要那坐具?” 苏九冬之所以选择这种席地而坐的赏花形式,还是都到了温以恒的启发。 温以恒说,京城长安仕女郊游踏青赏花时都是席地而坐。 苏九冬看着满院子落英缤纷,好看的花瓣最后却只能被仆人扫起来堆积在墙角里腐烂凋零,实在是浪费。 倒不如物尽其用,把花瓣搜集起来作为新的“坐具”。若有来客,则就地以花为席,倒也是洒脱风雅之事。 第一百六十九章 花宴斗茶 六日后,春日赏花宴如期举行。三月光华正好,春意盎然。 苏风澜与邵月梅在大门处静候迎接客人的到来,二十一位客人到齐,这场春日赏花宴才正式开始。 时值下午时分,天气凉爽,阳光和煦,正是赏花的好时辰。 到访的各个官家夫人与小姐们得知,这场春日赏花宴,是为了庆贺定武上将军苏风澜找回了失踪已久的爱女而筹备的。 届时也会有不少京城的有志青年前去参与,犹如一个变相的“相亲场地”,于是夫人小姐们便不约而同的穿上了最好看最时髦的衣裙,为求鹤立鸡群,一枝独秀。 邵月梅带领客人前往后花园,院子里的梅花点缀在枝头,粉粉白白,伴着小姐佳人们的红衣腻粉,花光人面,掩映迷离。 花瓣围坐的多个位置围成了峨眉月的形状,月尖两端还摆有琴桌,中间摆放了两张茶桌。茶桌旁边也做了安排:两套茶灶、银瓶两具、茶碾两副、两盆桑木炭。 有小姐与夫人们窃窃私语道:“有花有茶有琴,难道今天是要茗赏与琴赏?” “茶性简朴,品茶香、闻花香,茗赏可爽神醒思明目。我倒认为酒赏之类太庸秽粗俗,容易冒犯花神。”某位光禄大夫家的小姐率先入座,还拉着身边的姐妹一同坐下。 御史大夫家的小姐也发话了:“琴赏倒也不错。琴是四艺之首,用以怡情养性。对花抚琴要琴与花配,这清风美韵,可想而知。” “啊呀!今日的坐具居然还是花瓣堆叠的,这位将军府的小姐倒也会附庸风雅。我看她并不像传说中那样,从小山村里来的毫无见识呀。” 入了座的夫人与小姐们为了赏花的主题与坐具议论纷纷。苏九冬把所有客人全部迎接进府后才姗姗来迟。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手里执着瓷酒壶的温以恒。 在座众人看到出场的苏九冬,后院里全是倒吸气的声音。 经由温以恒的提醒,一身白衣的苏九冬在一众女子中显得仙姿玉貌,轻柔的月光雪白纱更加衬得苏九冬肤白胜雪。 一双美目犹如春日泉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秀雅绝俗的轻灵气质,让人不由得魂牵梦绕,自惭形秽。与走在她身后的温以恒确有龙章凤姿的般配感。 苏九冬悄声对温以恒问道:“今日我这个装扮会不会过于鲜嫩了?毕竟我已经二十三岁,不是什么年轻少女了。” 温以恒嘴角含笑,宠溺的朝苏九冬悄悄眨了眨眼睛:“不会。在我眼里,你怎样都好看…” 在场的多位公子都为苏九冬的美貌感叹不已,而其他小姐则纷纷议论起来。 “这,这就是那位将军府的九冬小姐?这么美?”光禄大夫家的小姐惊讶道:“这不可能吧?我明明听人传,她是从杭州城的某个小山村里来的呀,怎么会如此好看?” 而且明显比在做的所有闺秀小姐都好看…… 见多识广的少府监家的小姐见怪不怪道:“山里的泉水与气候都养人,养出个如斯美人也不奇怪。你反应别这么大!倒显得我们孤陋寡闻了!” 在座众人有感叹苏九冬的美貌,也有为温以恒犯花痴之人。 “是子初!子初公子居然也来了!”御史大夫家的小姐忍不住兴奋小小尖叫起来:“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是酒壶吗?边赏花边小酌,那一定是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神会效果~” 有其他小姐小声捂着嘴嘲笑道:“哈哈哈!刚刚你不还说酒赏之类太庸秽粗俗,容易冒犯花神。现在怎么又变了个说法?真是善变的女子。啧啧啧……” 苏九冬向在座的官家夫人小姐进行自我介绍后,宣布了今日的赏花宴是茗赏斗茶的形式,然后率先在中间的茶席入座,静待有人上前挑战。 温以恒拿出手里的瓷壶作为赢家的奖品:“我手中的瓷壶叫做倒流瓷壶,是早前圣上赏赐于我的宫中贡品,珍贵非常。 今日恰逢春日赏花,姝女斗茶,我便拿出此物,作为奖品罢。” “此瓷壶壶底中央有小圆洞口,壶底朝上,若需要倒酒时从此倒入。而当正放瓷壶的时候,下面的小孔也不会把酒液体泄出去,确有精巧所在。也不知会是哪位闺秀能将其赢回……” “我来吧。”有人从座位上站起,缓缓朝苏九冬走来。 只见眼前的女子眉似新月,眸犹秋波,睫若羽翼,琼鼻皓齿,粉唇淋淋,一张脸在一众美女中只算是清秀,但胜在肌肤如玉瓷般柔滑粉嫩,让人移不开视线。 “原来是太子少师的女儿,凤瀛瀛小姐……请吧。”温以恒把凤瀛瀛从一众“少女花丛”中迎到苏九冬对面坐下,最后他才回到苏九冬侧后方的位置入座,静观斗茶趣事。 凤瀛瀛与苏九冬对面而坐,二人相视一笑。186中文网 趁着苏九冬仔细检查茶叶与茶具期间,凤瀛瀛对苏九冬坐在后面的温以恒问道:“听闻子初公子日前偶得了一书曰《续茶经》,不知子初公子可否有时间让瀛瀛拜读一番?” 温以恒微微一笑说:“瀛瀛小姐对这瓷酒壶不感兴趣,反倒问起了《续茶经》之事,想来对茶之一事也是颇有研究之人。” “这样吧,若瀛瀛小姐能赢得这场斗茶一战,恒便将《续茶经》送与小姐,作为赢家的奖品。如何?” 凤瀛瀛意味深长的望着温以恒,缓缓开口:“此举深得我心,甚好。” 苏九冬做好准备,啐凤瀛瀛行了执手礼,淡然说道:“能在如此赏花美景处斗茶,九冬盼能在斗茶中领教小姐茶艺、茶德。若能以斗茶交友则更为幸事…瀛瀛小姐以为如何?” 凤瀛瀛对苏九冬淡淡的笑了笑,冷声道:“领教二字不敢当,以斗茶交友更不敢奢望。你我二人斗茶,不过是相互磋商罢了,倒也不必抬到如此崇高的境界。” 苏九冬没想到凤瀛瀛如此不留情面,一时愣了愣。 温以恒随即出声替苏九冬解围道:“瀛瀛小姐,据传你不仅斗茶厉害,也擅长作诗。若你今日斗茶输了,罚你写诗一首,承认败局。” 凤瀛瀛脸上笑容渐盛,对着苏九冬笑着说道: “让我作诗也可,子初公子作为此次斗茶的裁判,也要作诗一首,提前预测谁输谁赢。 还有,若是九冬小姐输了,也罚她作诗一首,承认败于我凤瀛瀛的手下。” 苏九冬侧头看看温以恒,见温以恒胸有成竹的点点头,才慢条斯理的回答凤瀛瀛道:“好,一言为定。” 邵月梅见状便吩咐丫鬟抬出书案,备好文房四宝。 苏九冬问道:“瀛瀛小姐,此番斗茶,可以选择是由我们将军府提供的茶叶,也可以自备的茶叶,请问你要作何选择?” 凤瀛瀛不紧不慢的说道:“不如我们都用我自备的茶叶吧。” “也好。”苏九冬随和的笑了笑,点头同意了凤瀛瀛的提议。 在场众人听到凤瀛瀛说要用自备的茶叶斗茶时,都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凤瀛瀛是有备来,事先知道了会有斗茶的环节,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 “看来这次凤瀛瀛是志在必得了。”光禄大夫家的小姐兴奋道:“凤瀛瀛在京中一直傲视众人,平日里没人敢主动与她比。今日有机会能一观凤瀛瀛与苏九冬斗茶,还真是来对了!” 凤瀛瀛从腰侧的小锦囊里拿出有成人手掌大小的密封茶包,小心翼翼从边缘处撕开,把其中的圆茶饼倒出,会场间一时茶叶野香四溢。 时人有俗语:扬子江心水,蒙顶山上茶。 凤瀛瀛因早先收到邵月梅的消息,得知今日会有斗茶一事,便早早带着蒙顶茶叶前来参战,对这番斗茶志在必得。 温以恒从后方座位移动到茶桌的前方正中央,击茶杯为号。 “叮——”的一声,两位京城高官“闺秀”小姐之间的“斗茶战事”拉开了帷幕。 苏九冬与凤瀛瀛两人分别取过凤瀛瀛自备的蒙顶茶饼,用茶具围圆边慢慢敲开碾砸。 十七岁的凤瀛瀛俏皮灵动、手腕因常年练字作画而灵活有力;苏九冬虽然不比她的年轻,但好在因为常年为温以恒进行针灸而手稳轻健。 苏九冬与她各自把用道具筛好的茶沫从天秤上取下,巧手洒入圆盏中,细腻如丝的茶叶根根分明,犹如兔毛一般,闪着银丝般的光泽。 茶桌旁边的两座小茶灶,此时已经上火烧得膛壁橙红。 不一会儿,凤瀛瀛的茶壶发出了“咝咝”起的声音。 众人听到凤瀛瀛这边率先发出声音,便不约而同的望向苏九冬,苏九冬的茶壶也紧随其后,“咝咝”作响。 苏九冬一心用在观察茶灶的火候上、看茶叶沸水而冒出的水泡上,并没有注意自己现在比她落后两分。 凤瀛瀛的茶壶上沸出了鱼眼一般密集的泡泡。紧接着,苏九冬的茶壶也跟着泛起了鱼眼泡泡。 光禄大夫家的小姐不由得失望道:“这个苏九冬是不是要输了?我看她一直都是落后于凤瀛瀛……本来我还以为山村里出来的人都猛,能杀一杀凤瀛瀛的威风呢。” 第一百七十章 率意约战 这时,凤瀛瀛壶中水大开,眼疾手快的她立刻提起茶壶,转到茶杯前迅速冲泡茶水,随后回来头来看苏九冬,只见苏九冬已冲好了茶水,正望着她展眉淡笑。 温以恒起身走近看了看二人茶杯中热气腾腾的茶水,又抬手轻拂过杯中袅袅茶香嗅闻,随即坐回仲裁位置,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让苏九冬与她二人自行去观赏对方的茶水。 凤瀛瀛傲然的走到苏九冬的桌边,微微低头俯视,只见苏九冬杯中的茶水饽沫银白如雪,而自己的稍偏鹅黄,不由得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只见凤瀛瀛的饽沫开始慢慢消退,而苏九冬的依然茶饽如雪。 旁边有没法看清的小姐们低声议论道:“她们二人这是谁输谁赢?我闻着茶香,觉得似乎都是差不多的味道呢。” 光禄大夫家小姐的立即招来了其他小姐的:“你平日里心思都用在玩吃上,不怪你不懂斗茶。斗茶并不是闻着味道差不多就行了,一看汤色,而看汤花,还有从口感与叶底去评判。” 温以恒拿出刚刚写的几个字给苏九冬与凤瀛瀛看,只见纸上笔走龙蛇写着:“凤城歌管有新音,输与灵和殿前柳。冬来欲问梅花使,赢得樽前笑语多”的七绝诗。 光禄大夫家的小姐又是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子初公子作了首藏头诗,胜负结果已经藏在诗里了。凤输冬赢,胜负已经分明啦……”御史大夫家的小姐继续向温以恒投去崇拜的目光,内心也暗暗惊讶苏九冬的厉害。 温以恒从容的“瀛瀛小姐,如今胜负已经揭晓。” 名扬京城的第一闺秀凤瀛瀛,居然输给了小山村里出身的将军府小姐苏九冬,满座哗然。 她一看到温以恒的裁决后,不服气道:“三斗二胜,我们再来比过!” “今日设茶席只为茗赏梅花,略作增色,主不为斗茶。”久居京城的温以恒深知她的胜负欲,便打断道:“若瀛瀛小姐仍有继续斗茶的意思,我们不妨约个时间,改日再战。” 苏九冬没想到温以恒居然有再约再战的意思,便偷偷对温以恒微微摇头,可温以恒话已经说出口,不能更改。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苏九冬对茶没有多少研究,对斗茶更不算熟悉。 今日专设茶席,不过是为了附庸风雅,赏花宴前还专门找温以恒恶补了一番斗茶的知识。 今日斗茶能赢凤瀛瀛,纯属苏九冬走了狗屎运而已。如果真的还有“再战”,面对她这位斗茶好手,幸运女神未必会像今天一样继续眷顾苏九冬。 凤瀛瀛不假思索的一口答应了:“好,就这么说定,改日再战!不过,本次是在将军府斗茶,算是九冬小姐的主场,尚不够我发挥实力,我提议下次斗茶的时间与地点由我定。” “清明节期间,新茶初出,最适合参斗,时间可定在清明节的七日之后。城郊的净山寺每年春季都要举行茶宴,品茗论经磋谈佛理,地点就选在净山寺,可由度悠住持为我们裁决。” 最后她还特意对苏九冬补充道:“斗茶无他,点茶而已。到时候我们二人每人自备一种茶叶,然后再由净山寺提供一种茶叶,每局都使用不同的茶叶进行比斗,三局两胜。” “而且到时候我们不用煎茶的方式,改使用点茶,你切不可为求胜而作弊,另选他法。” 一场赏花宴下来,大家的注意力不在赏梅花,反而被苏九冬与凤瀛瀛二人的斗茶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甚至对二人之后相约的斗茶之战十分感兴趣。 光禄大夫家的小姐姚丹蕴,与御史大夫家的小姐林楚依主动上前与苏九冬打招呼,言语间是对苏九冬满满的好奇之感:“九冬小姐,您不介意我们称呼您为‘九冬姐姐’吧?” 二十三岁的苏九冬微微一笑道:“我确实比你们长几岁,你们尽管称我为‘九冬姐姐’即可。” 十五岁的姚丹蕴被苏九冬的笑容迷了眼,一时愣在当地。 林楚依拿手肘推了推姚丹蕴的腰间,姚丹蕴才如梦初醒,对着苏九冬兴奋道: “九冬姐姐,今日看您与凤瀛瀛斗茶实在过瘾!她这两年在京城里风头无两,甚是高傲,今日您替我们杀了她的锐气,真是解气!” 十六岁的林楚依对刚才的斗茶约战念念不忘:“九冬姐姐,下次你们斗茶时,记得要邀请我们二人去看,我们会给你加油打气的!” 苏九冬看着眼前明显比自己小许多的姚丹蕴与林楚依,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便点点头答应了。 斗茶环节结束,赏花宴也来到了最主要的部分。经典 邵月梅招呼仆人陆续奉上茶果甜点,宾客们吃着梅花糕,饮着梅花酒,连飞花令的环节也把主题定在了“茶”上,改为“斗茶令”。 尚书仆射家的唐甄唐公子,作为此次赏花宴中官位最高阶,提议道: “今日瀛瀛小姐与九冬小姐的斗茶着实精彩,不如我们把飞花令主题定为‘斗茶’,最简单的玩法,茗茶、斗茶、含茶皆可,对诗句格律一致,及规定字出现的位置没有要求。” 姚丹蕴率先举手,首当其冲:“烦将链火炊香饭,更引长泉煮斗茶。” 林楚依含笑评价道:“你真不愧是日日想着吃喝玩,连飞花令都离不开吃的…第二个轮到我了…嗯…雨近黄梅动浃旬,舟回顾渚斗茶新。” 按着座次轮过去,第三位是凤瀛瀛。此时她心中仍对刚才的斗茶心有不甘,开口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点咬牙切齿:“石鼎斗茶浮乳白,海螺行酒滟波红。” “坐逢石鼎应联句,箧有龙潭敢斗茶。”唐甄双眼一直盯着凤瀛瀛,目不转睛,只在心里默默道:“瀛瀛连生气的时候依旧这么好看…” 唐甄盯着凤瀛瀛,少府监家的小姐冯胜寒则盯着唐甄,心不在焉的随口捡了一句念道:“夜窗炊黍散,春苑斗茶稀。” 一圈人念下来,轮到了月牙尖另一端的温以恒。 斗茶的飞花令不算很多,因此在经过了前面二十几人的吟念后,温以恒把他记忆中最后一句带有‘斗茶’二字的诗句给念了出来:“踏踏马塍春买树,斗茶龙井夜分泉。” 苏九冬坐在最后的位置,十分不利。 在场众人皆知“斗茶”二字的诗句都念完,但或多或少都抱着看热闹的态度望着苏九冬,想把她那张美艳的脸给盯出花来。 经过一阵搜肠刮肚后,苏九冬确实也想不出还有包含“斗茶”二字的诗句了,便改变思路,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慢条斯理的念了出来: “鼎磨云外首山铜,瓶携江上中泠水,黄金碾畔绿尘飞,紫玉瓯心翠涛起。” 直到苏九冬念完,其余众人也没听见诗句里出现“斗茶”二字。 “不对!”唐甄最先举手指出苏九冬的错处:“你这诗句里没有‘斗茶’在里面,该罚!” 苏九冬心里早已想好了辩驳的言论,便不慌不忙道。 “虽然我的飞花令里没有‘斗茶’二字,但却字字句句都在描述斗茶一事呀。首先,诗句的题目名称就是《和章岷从事斗茶歌》…你们说,这是不是有‘斗茶’二字了?” “鼎磨云外首山铜,是说茶鼎用首山之铜铸成,极为珍贵! 瓶携江上中泠水,即瓶子里装着中冷泉的泉水。这两种东西都是斗茶时所需的茶具与煎茶好水,如何能说没有斗茶呢?” 唐甄听完苏九冬的便捷,当即想开口反驳,但是却欲言又止,只愤愤不平的凝视着苏九冬。 姚丹蕴与林楚依却一直笑个不停,二人交头接耳的小声嘀咕几句,直夸苏九冬这位“新上任”的将军府小姐实在有趣。 有了苏九冬在,往后京城的闺秀圈应该会活跃许多,将不再是凤瀛瀛一家独大、众花黯然的局势了,往后出现双雄对峙的情况也不无可能。 苏九冬见目前无人提出异议,便不慌不忙的继续解释道: “而接下来的两句诗,则描述了使用铜碾碾茶时,绿色的粉末状茶叶飞扬,及紫玉瓯的茶盏里茶汤青绿的场景。这不正是把斗茶的动作与最后的茶汤成品也描述出来了吗?” 凤瀛瀛并不认同苏九冬的解释,挑剔道:“九冬小姐,您这是在明目张胆的耍赖吧,如果这样的飞花令能行得通,那许多主题都能按照这个方式举一反三套用……岂非坏了规矩?” “瀛瀛小姐说的在理,如果飞花令的规则能随意破坏,去不是没了乐趣?”唐甄附和凤瀛瀛道:“九冬小姐,今日飞花令选用了最简单的规则,而你却没有按照规矩,当罚酒三杯。” 苏九冬看向温以恒,温以恒对苏九冬点点头,并且露出了点幸灾乐祸的表情。 苏九冬无可辩驳,只能无奈的着人上来斟酒,三杯梨花白,仰头一饮而尽。 姚丹蕴与林楚依二人的头又凑到了一起,窃窃私语:“九冬姐姐不仅斗茶厉害,连饮酒也如此豪爽霸气,我看凤瀛瀛未必是她的对手…” “要的就是势均力敌才好看。之前凤瀛瀛那种压倒性全胜的局面太无趣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苦学点茶 冯胜寒听到了姚丹蕴与林楚依二人的讨论,便凑近前插了一句:“凤瀛瀛年不过十七,风华正好,苏九冬已是二十三岁,这个年龄还未能出嫁,你们想的势均力敌,只怕不太可能。” “什么?她已经二十三岁了?”姚丹蕴又呆住了:“我看她的模样以为也不过十七八而已…看着又嫩又美,未曾想居然已过了双十……不过,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不需要特意打听,是将军府里的月梅姨和我聊天时透露的,苏九冬确确实实二十三岁,而且啊……”冯胜寒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而且她还生育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呢。” “女儿七岁,儿子六岁。啧啧……你们想想,她十六岁就已经先生了女儿,十七岁又不间断继续生了儿子,但是生父却身份不明。” 女子之间总是不乏八卦,且不厌恶聊八卦的。 冯胜寒带来的消息,确实震惊了姚丹蕴与林楚依。 姚丹蕴穷追不舍的问:“她有了两个孩子,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是山村里的无名小辈、还是我们京城里的那家公子少爷?” “今日的赏花宴,是苏将军为了庆贺她回京认祖归宗准备的,那她应该是近日才回到京城的。”林楚依纠正,又兀自猜测道:“在这之前有了孩子,那孩子父亲肯定是山里的村夫呗…” “我认为孩子的父亲应该不是村夫…”冯胜寒也加入了妄自胡猜的队伍:“她生得那么美,肯定早就被那些地方官员‘享用’过了,不可能轮得到山野村夫的。” “那么美的外貌,只配了村夫或者肥胖贪污的官员…真是暴殄天物。” 温以恒默默出现在三人身后,淡淡开口说道:“孩子的生父是谁,我知道。” 姚丹蕴、林楚依与冯胜寒三人,被突然出现在她们身后的温以恒吓了一跳。 三人心虚的低着头,在人背后胡乱议论最忌讳被抓现行,因此她们三人都不敢直视温以恒。 “虽然目前暂时不能告诉你们他的具体身份,但我能透露的是,那人的身份不简单,而且最不喜欢听道有人在背后议论苏九冬的坏话!所以,你们的‘讨论’还是适可而止吧。” 温以恒扔下话后漫步离开,留下姚丹蕴、林楚依与冯胜寒三人面面相觑。 历时一个半时辰的赏花宴终于结束,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一刻不能松懈的苏九冬回到正堂,累得直接不顾形象的趴在西侧间的圆饭桌上,闭目养神。 邵月梅送来糖水点心给苏九冬,苏九冬累得也没了食欲,便把糖水轻轻推到了一旁,给眼前腾出空间,继续倒头就睡。 邵月梅看到了苏九冬推开糖水的小动作,眼睫颤了颤,没有说什么,不动声色的退下了。 晚间苏风澜从军营里回到将军府,在饭桌上向苏九冬询问了今日赏花宴办得如何、是否玩得尽兴。 苏九冬正欲开口回答,坐在苏风澜身旁的邵月梅便率先抢答,眉开眼笑的描述了赏花宴上的趣事。 得知苏九冬最后因为没能按照规则,念出所谓“正确”的手里而被罚酒时,苏风澜不以为意的笑了: “那些文官子女们,都随了他们父亲迂腐古板的性子,不知灵活变通。非说规则不可擅自更改,实在无趣。还是我的九冬儿聪明,念的诗句与众不同,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鹤立鸡群。” 最后苏风澜还特意强调:“我说的鹤立鸡群,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九冬儿你就是那只鹤,其他人也就只能一辈子局限在鸡群里混混日子了。” 苏九冬被苏风澜的一个“鹤立鸡群”逗笑,也把邵月梅刚才抢答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晚饭过后,苏风澜带着苏庭安在书房里,一边看《孙子兵法》一边教认字,邵月梅带着柳芸娘在厢房里做女红刺绣,阿蓉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而苏九冬因为和温以恒约定好明日去他的别院里恶补斗茶知识,所以就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温以恒就派人来接苏九冬上了马车。 车夫驾驶着马车一阵七拐八拐,最后才拐入了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停在了温以恒的别院门前。好吧 丁旭铭领着苏九冬前往一间临水亭榭处。 推门进入,映入眼帘的便是亭亭雅致的茶室,以及跪坐在茶室中间的温以恒。 晨间微风和煦,温以恒一身白衣跪坐于蒲团上,今日的他不是平日里高高树冠的形象,而只是随意的在长发后绾了小绺,颇有魏晋风范。垂落的的发丝随风轻摆,微微飘拂。 这间茶室临水而建,两边是落地的木窗,亭榭外水光粼粼,映在温以恒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一双熟悉的星目里依旧有璀璨星河,琉璃光芒。 同样是休闲的装扮,京城里温以恒的休闲装束,与在岐山县里秀休闲的模样完全不同,判若两人。 苏九冬第一次见温以恒这样一派轻松休闲的纨绔公子装束,一时觉得非常新鲜,落座后依旧盯着温以恒看个不停。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他只是随便穿了件白色的袍子,怎么却仍有谪仙般的超凡脱俗……”苏九冬在尚未察觉的时候把心里话念了出来。 温以恒被苏九冬夸得心里舒适,便调笑道:“谪仙不会谈情说爱,更不会娶妻生子,然后还得教自己妻子的学如何与人斗茶,且不会穿帮露馅…” 神游天外的苏九冬这才回过神来,嗔诽道:“如果不是你强行替我应战,我现在才不会一大早来这儿学斗茶,而是继续埋头苦睡呢…” 嗔怪过后,苏九冬收起了自己的花痴相,正襟危坐于茶桌前,开始专心向温以恒学习斗茶。 温以恒一上来就开门见山:“赏花宴的前几日,我已经教了你如何用煎茶法进行斗茶,凤瀛瀛指定下次要用点茶法进行斗茶,那我今日就教你如何点茶。” 温以恒一边悉心操作一边耐心为苏九冬讲解:“开始的第一步,是研茶末。一个好的茶饼,不但制作时工艺繁复,冲点的时候同样也有很多讲究。” 温以恒将茶饼用微火炙干、然后耐心用工具捣碎,再用茶磨或者茶碾研磨成粉末。苏九冬把盘感书桌上的宣纸与毛笔拿过来,把温以恒着重说的要点匆匆记下来。 “研磨好茶末后,还需要再用重罗筛过一遍,这样可以保证茶末的细腻程度达到最佳最细腻。茶末的粗细对于斗茶的胜负非常重要,所以不可掉以轻心。” “再来,就到了点茶的步骤。在点茶调膏之前,切记先要把茶盏用小火或者热水煨热,以防热水在冷茶盏中温度降低,达不到最后应有的效果。” 温以恒说着就把茶盏高举于小灶之上,不停旋转煨热,苏九冬也拿过另一个茶盏,有样学样。 “先用壶煎水,再开始调膏。所谓‘调膏’,先量茶,后注汤。根据茶盏大小,进行量茶,挑好定量的茶末放入茶盏,再注入壶中的沸水,调和茶末如浓膏油,以粘稠为度。” 温以恒以手感受茶盏预热的温度,然后在茶盏温度适宜时,将茶末放进茶盏中,倒入热水水,慢慢的搅拌成膏状,确保茶与水充分接触。 “点茶对水的沸度要求极为严苛,盏气热,冷则茶不浮。沸度低了茶末会浮起来,沸度高了茶末则会沉下去,这两种情况都会影响最后茶的口感与呈现。” “搅拌手法也一样严苛,调膏时记得按照我的手法做,渐加击拂,手轻筅重,指绕腕旋。这就是‘打茶’。”温以恒把茶盏凑近苏九冬眼前调弄,然后继续倒入热水,不停搅拌。 最后,温以恒已经制出了一杯茶水,汤色纯白,汤花匀细,汤花保持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散退,才一圈水痕。 温以恒心把茶盏递到苏九冬面前,心满意足道:“斗试之法,以水痕先退者为负,耐久者为胜,所以水痕出现的越晚越好,如果能达到‘着盏无水痕’的程度,获胜机会则越大。” 看完了温以恒的一整个点茶操作,苏九冬心里依旧没底气。 苏九冬看着纸上的记录,茶末要足够细腻,水温要合适,连搅拌也要足够有技巧,最终才能得到一杯好茶。 仅仅是一开始的“温盏”为茶盏加热就需要用手感应茶盏的温度,判断是否预热过火,再到后来的搅拌手法,都不是五六日就能快速学会…… 苏九冬苦恼道:“这个点茶法,竟然比一般的煎茶复杂许多…也许凤瀛瀛就是在斗茶时看出我的操作手法没有那么贤淑,才会故意选择更难的点茶法来阻碍我……” 温以恒看出苏九冬有点打退堂鼓的迹象,便出言安慰道:“还没有开始操作,先不要着急说难。你只管把茶叶当做药材进行研究,把平时认真熬药的步骤搬到煮茶上。” “而且你常年熬药,对火候掌握熟练,‘温盏’对你而言应该不算困难。点茶法也需要看准火候,所以你未必会输。选择你只需要在搅拌手法上勤加练习即可。” 第一百七十二章 声势渐大 经过了温以恒的一日培训后,苏九冬回道将军府里依旧继续练习打茶手法。 苏九冬在摆满了斗茶用具的圆桌前苦练手法,苏庭安则在一旁玩耍。 从军营里回来的苏风澜,每日回府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来苏九冬的卧房里接苏庭安去书房读《孙子兵法》。苏风澜是从战场上熬过来的,他立志把苏庭安培养成参军的热血男儿。 苏风澜进门第一句话就问:“九冬儿,你今儿去厨房里找你月梅姨学习打蛋手法了?” “我这不是打蛋,是打茶。”苏九冬专心致志的盯着手里的茶盏:“清明后就是斗茶的日子了,还有十几天时间,我在家里继续练习。” “打茶还能打出了打蛋的架势,看来你确实需要勤加练习了。”苏风澜回忆道:“记得当初你阿娘也曾为我点过茶,那个打茶的手法与你简直天壤之别。” 苏九冬被苏风澜怼的一句话,陷入了怀疑自我的状态。还没等苏九冬缓过来,苏风澜便突然兴奋道:“我还记得她的手法,我给你示范示范吧,你仔细看。” 苏风澜说着就拿起了桌上的茶具,手法娴熟的开始打茶,搅拌速度适中,茶末也十分细腻,只不过苏风澜坚持了没多久,就放下了茶盏,吐槽道:“这个打茶确实很累手腕。” 苏庭安撞入苏风澜的怀里,撒娇道:“外祖父要留下来,和安儿一起陪阿娘练习,阿娘才能赢哦~安儿想要阿娘赢!因为阿娘是最好的阿娘,值得赢!” 苏九冬与苏风澜的心,都被苏庭安的一句撒娇软化了。苏风澜抱着玉雪可爱的苏庭安在一旁落座,开心道:“一日不看《孙子兵法》也没什么,毕竟陪我的九冬儿比孙武子更重要。” 然而苏风澜的耐心没能持续多久,不一会儿就对斗茶繁琐的程序深感无趣:“看来我还是比较适合去看孙武子的书。” 说完,苏风澜便抱着苏庭安扬长而去。 四月新首,清明后。春寒料峭,烟雨飘落。祭祖小路,人影绰绰。 苏九冬与苏风澜派人把柳芸娘送回岐山县祭祖扫墓后,与凤瀛瀛约定好上净山寺斗茶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都差时间定在下午申时正,苏九冬临近未时三刻才与温以恒汇合,从将军府驾车出发。 苏九冬如约邀请了姚丹蕴、林楚依二人前来观战。 可哪知马车刚到净山寺,苏九冬下车后,隔着帷帽也能看到山脚处早已停放了不下数十辆马车,入山路上,有三三两两的人群正缓缓拾阶而上。 苏九冬戴着帷帽,不怕被人看到或认出,便大大方方向温以恒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清明已过,今日也不是休沐日与扫墓日,怎会有如此多人来上香祭拜?” “这些人今日的主要目的,不是上香祭拜的,而是来观战的。”温以恒与苏九冬并肩走上山路,边走边说:“自从上次赏花宴后,京城里许多官家小姐与夫人都认识你了。” “他们听得你与凤瀛瀛约战斗茶,地点又是定在净山寺,当然要趁着清明后上香祭拜的机会,一观战事。” 苏九冬不解道:“你不是说京中斗茶之风极盛?那肯定也有许多人斗茶比参,我们二人这场斗茶就那么值得一看?” “京城第一闺秀对战将军府归来的山野小姐,自然是不容错过的消遣事。不怕与你说实话,许多人盼着你落败出丑,看你笑话呢。”说道“山野小姐”四字,温以恒笑得十分灿烂。 温以恒对苏九冬露出宠溺一笑:“但我与他们不一样,我是全力押你赢的。” “押我赢?” 苏九冬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惊讶道:“这件事情居然还能被人开庄押注了?你全力押我赢,也不怕最后赔本。” 温以恒重重点头:“是,京城几家大赌坊都开了庄,讨论你们二人谁赢的层面大。现在你知这次的约战是京中多少人关注的事情了吧?不过,理所当然的,压凤瀛瀛的人更多。” 苏九冬一面感叹京城的赌坊居然能开得光明正大,还能拿事实押注,一面也感慨凤瀛瀛在京城闺秀夫人圈子的影响力,随便与一人约战,就能得到如此关注度。 苏九冬与温以恒一起漫步上山,小厮们带着斗茶所需茶饼在二人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 越往山上走,行人也越多。坐落于半山腰上的净山寺门口,有许多位官宦小姐驻足,似乎在等候什么人。 温以恒带着苏九冬与小厮绕道后方,从鲜为人知的后门进入净山寺,在侧厢房找到了度悠住持。彼时度悠住持正吩咐小沙弥前往正堂,对今日斗茶的茶具最后一次检查。51唯美 “度悠住持!”温以恒带着苏九冬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数。 苏九冬看到书桌上有未写完的墨宝,宣竹纸上,笔走龙蛇,墨迹未干。旁边有两三茶盏,茶饼清香。苏九冬仅仅从这些细节就能判断,这位度悠住持应该是位斗茶的行家。 度悠住持慢悠悠的回礼:“原是子初公子到了…九冬小姐,时辰也差不多了,瀛瀛小姐已在正堂等候,请随老衲一同前往正堂吧。” 前往正堂的路途中,苏九冬下意识的握住了右手手腕,轻轻揉捏着。 这十几日辛勤的打茶练习,让苏九冬手腕十分酸痛。 早上出门前,温以恒特意给苏九冬抹了天铎帝御赐给他的舒筋活络膏,缓解疼痛,也确实有效。可越靠近斗茶场地,苏九冬的手腕有开始隐隐作痛,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影响。 正堂门外,呜呜泱泱的立了一群侍卫,为守护,也为围观。 苏九冬、温以恒随着度悠住持走入正堂,正堂里左右两边果然坐满了人,恐有五六十人。左边是装扮整齐俊朗的世家子弟,右边则是精心装扮过的官宦夫人与小姐。 正堂中间设置了二人对坐的斗茶席位,凤瀛瀛早已入座等待,现在正闭目养神,试图平心静气,以屏蔽外界一切干扰。 苏九冬一进场,摘下帷帽,立刻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 人群里低低的吸气声,讶异声,此起彼伏。虽然正堂里的人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如此多人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恍若群峰嗡嗡。 平日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焦点的温以恒对此报以一笑,扶着苏九冬入座后,便退到左边的男子席位落座观看。 随着苏九冬入座,正堂里的低语声都自发停止了。 凤瀛瀛喜欢先发制人,所以还没等苏九冬活动好手腕,便笑道:“九冬小姐今日姗姗来迟,莫不是怕了,要打退堂鼓?” 苏九冬停下揉捏的动作,慢条斯理的开口:“我确实是怕了…” 众人低声惊呼,其中姚丹蕴的情绪最为激动:“哪有这样还没开始就承认自己怕的?她是要剑走偏锋?这不不行呀,我的那一点小散钱可都押在她身上,可不能血本无归了!” 苏九冬听到姚丹蕴的低呼,用余光瞥了瞥四周,对凤瀛瀛报之以一笑,笑容灿若春光:“…我怕我赢你太过,分出胜负时你会哭着跑回家去,找你爹娘哭诉,说我将军府欺人太甚。” “只有蠢人才喜欢逞口舌之快,而我们聪明人向来习惯用事实来说话的。”凤瀛瀛微恼,但还是镇定的回应道:“苏九冬,我敢肯定,待会儿哭着跑回家的人,一定会是你而不是我。” “互相放狠话”的环节结束,度悠住持走到中间,开口宣布了斗茶的规矩,以及判定结果胜负的标准: “今日斗茶,每人各需要根据所提供的茶叶特性,分别点三碗茶汤。茶碗下只做编号,不记名字。待决出高下后再根据数字编号,索出茶汤所属制茶者,最后宣布结果。” 度悠住持环顾四周,最后朗声道:“今日斗茶,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众人屏息以待,苏九冬与凤瀛瀛悉心净手,开始了各自的操作。 小沙弥把三份不同的茶饼分别对应一二三的次序,依次摆放在二人的茶桌上。 苏九冬暂不着急查看茶叶属性,因为第一碗茶汤使用的是自己准备的茶叶。茶叶的属性早已知晓,所以她按照温以恒的步骤,先将茶饼碾碎,放置在一旁,然后再用微火煨热茶盏。 苏九冬的动作被凤瀛瀛看在眼里,而正好她的步骤一开始就与苏九冬相反。她先行温盏,将茶盏放置在靠近茶灶的位置预热,然后再慢慢细心的碾碎茶饼。 个子不够高的姚丹蕴扯扯身旁林楚依的衣袖,问道:“楚依姐姐,你看清她们用的是什么茶叶了吗?” 林楚依耐心讲解道:“第一碗使用的茶叶是苏九冬带来的银针白毫,属白茶类;第二碗使用凤瀛瀛带来的君山银针,属黄茶类;第三碗茶叶由净山寺提供的黄山毛峰,属绿茶类。” 姚丹蕴仍旧是一知半解:“我对茶叶不是很熟悉。这三种茶叶不就是差在颜色不同而已?” 旁边的冯胜寒点出了其中的区别:“这三种茶叶不同类别,发酵与凉热属性也不相同,所以该如何进行准确的点茶,也成了其中的难点,这也就是今日斗茶的看点了。” “原来这么复杂?我以为都一起点泡搅拌就行了,没想到还得一碗一碗的点……喝个茶还得这么麻烦。”姚丹蕴低声吐槽,目不转睛的盯着苏九冬与凤瀛瀛二人的操作。 第一百七十五章 茶韵含禅 今日一场斗茶,是苏九冬度过了来京城后最严肃的一个时辰。因此温以恒决定带着苏九冬随度悠住持在净山寺里走一走,谈谈心。 度悠住持闻言淡然一笑,说道:“与其走一走,还不如喝茶去!” 温以恒立即迅速反应过来,度悠住持这既是请他们品评刚才煮的茶,又是著名的禅林法语。 简简单单三个字,就是禅语了?……苏九冬好奇问温以恒:“这是什么禅语?你快说与我听听。” 温以恒等到方圆支承慢慢走在前头时,才低声对苏九冬讲解道:“有位客人到访云州大师的寺庙,云州大师问客人可曾来过,客人说没来过,于是云州大师便说‘喝茶去’。” “后来客人赶忙改口说:‘来过了,来过了’。” 云州大师又说‘喝茶去’,于是客人觉得莫名其妙,说问道‘为何没来过让喝茶去,来过了也让喝茶去呢?’云州大师依然说‘喝茶去’,客人却更加糊涂。” “其实云州大师是想让那位施主清心,认为喝茶可以明心见性,茶禅一味,心注一境。因此成为一句著名的禅林法语,流传至今。” 度悠住持一句禅语,博览群书的温以恒能不知?因此才会连连回应两声:“好,喝茶去、喝茶去。” 落座后,三人一一品过刚才的六碗茶汤后,被苏九冬与凤瀛瀛的斗茶激得“战役颇浓”的度悠住持向温以恒发起了斗茶邀请。 温以恒含笑问道:“度悠大师,今日胜者是九冬小姐。为何您不邀请她再战一场,反而叫起我来?” 度悠住持一语道破:“九冬小姐不过是斗茶的初学者,今日能有六注茶汤也不过是纯粹的侥幸而已。而且她的手腕早已有深痛,我不愿与她再战,未免乘人之危。” 苏九冬微微展露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尴尬道:“原来大师早就看出来了。” 温以恒同意与度悠住持一战,但却提出了一个要求,说如果度悠住持输了,就要为他写一首藏头诗;如果温以恒输了,则要每个月来净山寺里一趟,亲手抄写十份《金刚经》。 “刚才斗茶前我提醒你擦舒筋活络膏,为何你没有照做?”温以恒从苏九冬的袋子里翻出了活络膏,仔细为苏九冬擦拭了手腕酸痛处。 苏九冬微微讶异:“你那是再让我擦药?我以为你在为我支持鼓劲。”于是温以恒少不得一顿捏苏九冬的鼻尖。 松懈下来的苏九冬终于有机会休息一番,于是便躺在温以恒身边闭目养神。 温以恒与度悠住持果真开始斗茶,一个时辰的时间在二人的认真斗茶中流逝。 最后,温以恒与度悠住持各呡了一口对方的茶汤,温以恒自知输了,便来到书桌旁坐下,,率先提笔认真抄写起《金刚经》来。 温以恒显露出了十足的诚意,度悠住持见他果真应约抄写,便提笔也写了一首诗:“源旁参回互宛转,药王菩萨丹青轴。膳夫奉职献芳滋,馆于贰室谋何陋。好把音书雁吹濛” 温以恒喜不自胜,连忙接过收好,口中说着:“度悠大师佛心仁首也。” 苏九冬意犹未尽的念着诗句,突然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不由得朝温以恒深深望了一眼。 在温以恒抄完了一份《金刚经》后,意犹未尽的度悠住持又提出要与温以恒再战一回再斗。于是度悠住持叫来小沙弥重生灶火,要与温以恒再分出胜负。 休息足了的苏九冬不好意思再继续躺着,便告知温以恒一声,说想要在净山寺里走一走,于是便带着小丫鬟在寺庙里四处逛逛。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净山寺的东南后方种植了一片色彩粉糯的桃花林,微风吹过,落英缤纷。 苏九冬原本只是想随意散散步,不期在如此高山古寺之中,遇上了意想不到的桃花春景,便打算上前去感受一番。 苏九冬来到桃花树下,回头远远眺望着部分隐没于山间郁葱茂林的净山寺,左手边有小溪潺潺,心里只觉得十分平和,毫无杂念。 小丫鬟如墨提议去拿点心茶水与蒲团来,席地而坐赏花,岂不惬意。于是苏九冬便点头应允。 如墨才不过十四岁,性子活泼。原是苏风澜手下一名小将的女儿,后来将士光荣牺牲,年幼的如墨无家可归,于是苏风澜便让苏九冬将那丫头带在身边,还赐了名字改叫“如墨”。 望着眼前漫漫春景,苏九冬只觉得赏心悦目,脑子里不由自主的蹦出了一首诗:“桃叶映桃花,无风自婀娜。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这首诗是王献之所作《桃叶渡》,描写了才子佳人之间的痴心慕恋。 不过苏九冬特意吟这一首诗并不是引申于她与温以恒的情感,而是纯粹是觉得眼前的景象极佳,十分贴合桃叶渡的形象,因此才念出了这几句诗。 苏九冬仍犹自感叹自己的诗才不错,身后却有一低沉磁性的男子声音传来,正是接着苏九冬刚才所念的诗句:“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苏九冬被突然出现的男子吓了一跳。 山林古寺,突然出现一位身份不明的陌生男子,苏九冬顿时想到了典故里诱拐良家女子的坏人。当即转过侧身,不敢以正面对着那名陌生男子。 苏九冬没有看清那男子的面容,只听得声音清如冷泉,倒是十分悦耳:“容某未打招呼突然出现,吓到小姐了。是容某的不是,还请小姐不要责怪。” “容公子不必自责,是小女子过于胆小了。”苏九冬随便扯了幌子,正思索着该如何逃脱当前困境,不远处小丫鬟如墨抱着点心茶水与蒲团一路小跑了过来。 “你是什么人?如何能擅自接近九冬小姐?”如墨放下东西就护在苏九冬身前,挡在了苏九冬与那名陌生男子中间。 “九冬?”那陌生男子落落大方的与如墨解释道:“容某未曾带有恶意,只是比你们早来这桃林些许,之前一直在林中赏花,出来时正好遇到你家小姐,不才接了几句诗。” “可是我阿爹教过,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突然出现吓到我家小姐了,你就是有错。也许是真的坏人。”如墨二话不说拽着苏九冬往禅房的方向跑。 苏九冬见这样不打招呼就落跑,实在有失礼数,便扔下一句话:“小女子先行告退,还望公子不要介怀!” 陌生男子听着苏九冬的话飘散在风里,不由得无奈苦笑,再低头看看被如墨丢下的蒲团、小点心与茶壶,不由得展颜一笑。 如此美景,眼前又有正好合适的坐席与茶点,陌生男子便大方落座于蒲团上,一边吃着小点心,一边惬意的品茶。 苏九冬对如墨回到禅房里,温以恒与度悠住持的斗茶也进行到了尾声。 只见这次二人点出的茶汤与茶饽沫皆雪白,虽分不出胜负,但也无可非议。 度悠住持低头嗅闻茶叶清香,嗅出温以恒所点的茶汤中蕴涵着竹香。度悠住持笑了笑,回头又在纸上增加了几个字,微微一笑道: “子初你虽然赢了,但是你肯定早把你家中的竹叶心拔光了吧?否则你这自备的茶叶里怎会有满满的竹香?” 温以恒对度悠住持的佩服得五体投地:“恒故意使用碧螺春遮盖竹香,未曾想还是被大师给闻了出来。恒领教了,但不知大师是如何得知茶叶里有竹叶心的?” 度悠住持悠然一笑:“凡所有茶叶茶饼,只稍用我们净山寺的映月山泉水一泡,原味必会现出。这映月泉水也可算得上是我们净山寺里的一绝了,只不过鲜为人知罢了。” 温以恒笑道:“映月泉这么好的水,我便思索着是否会有更好一些呢?李乂有‘风泉韵绕幽林竹,雨霰光摇杂树花。’,张继也有‘湖山清映越人家’之句,于是我作了一番尝试。” 度悠住持听了很高兴,由衷地连夸温以恒在茶与诗词的理解与活用,便又摊开宣纸,想要再给温以恒写一篇诗文。 苏东坡赶忙说:“前辈使不得!东坡多有冒犯,岂敢再索取墨宝?” 度悠住持平心静气地写下了书法家、茶学家蔡襄的《北苑十咏·试茶》:“兔毫紫瓯新,蟹眼青泉煮。雪冻作成花,云闲未垂缕。愿尔池中波,去作人间雨。” 此诗的首四句表达了茶韵悟清禅及澹泊淡然的道理,后二句寓意做人、写文章应藏锋有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温以恒恭恭敬的收下了度悠住持的书法,对度悠住持十分感谢,并发自内心的坦诚道:“于诗养德,习字立德。今日恒得大师教诲,空有愧受了。” 度悠住持注意到外出散步的苏九冬已回,便补充道: “九冬小姐,今日虽然看出你只是斗茶初新,技艺虽然不算娴熟,观你学得很刻苦,这首诗你也可以与子初一起习得,来日说不定也是一位斗茶好手。” 苏九冬连忙谦虚道:“小女主在医术与药膳,对斗茶只是略知皮毛,因此什么来日的斗茶好手实在不敢奢望。” 度悠住持惊讶道:“你竟擅医术与药膳?” 【《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一百七十五章茶韵含禅是不是有一种激昂的感觉在澎湃 作者【欢落】没日没夜精心构思的经典优秀作品【魁星阁】的这一本【《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一百七十五章茶韵含禅是给力网友自发转载作品 《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一百七十五章茶韵含禅书看到这儿了佩服不佩服咱们的作者欢落当然了最优秀的应该是您才对 其实我就是想问问这本还有资格入您的法眼吗《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一百七十五章茶韵含禅要是还不错的话可一定不要吝啬您的正版支持啊! 下一章预览:...天明,徐氏顶着一张眼下略有青黑的素颜出门,碰上了同样夜不能寐、眼下也有青黑的苏九冬。徐氏感激的握住苏九冬的手,声音却略显疲惫:“苏姑娘,多谢你的治疗,昨晚我居然能在雷声大作时稍微安眠片刻,你这方法果然有用。”徐氏带着同样有气无力的苏九冬去吃早饭,又开始了一天的“出其不意惊吓疗法”。不出六日,徐氏的易惊症居然真的在苏九冬的治疗下痊愈了,即使听见突然的动静或雷响也不再惧怕。当然,晚上也不再有苏九冬与仆人们蓄意出声“作弄”,终于能安安稳稳的睡个好觉了。徐氏养精...... 下二章预览:...子…公子定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喜欢你这不辨黑白的女人!”丁旭铭愤愤的瞪了苏九冬一眼,转身就卸下一身护卫的装备,准备回屋写信给温以恒递辞呈。苏九冬则被丁旭铭骂得愣在了当地,一时静默无语。苏九冬转身追上了丁旭铭,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道歉与谈话后,终于才劝下了要扔包走人的丁旭铭。仆人们已把药浴所需的一切准备停当,苏九冬把丁旭铭唤进屋子里,让他把温以恒搬到浴桶里,温以恒也在这时悠悠醒转。丁旭铭识趣的退下,房间里只剩下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温以恒先开口说第一句华打破沉...... 下三章预览:...... 下四章预览:...女孩子家的多去赏花会也好,这是广交朋友的好机会。九冬儿,如果八月初你药膳馆里不忙就去一趟吧,正好子初陪你去,你们俩人交流交流感情。”说完苏风澜又自己啐一句:“瞧我这说的,你那药膳馆本来就没生意,哪里会忙……”苏九冬停下进食的金口,不服气道:“阿爹你放心,过不了多久,我的仁术堂肯定会有客人光顾,到时候忙起来肯定让你大吃一惊!”温以恒嘴角挑起笑意,柔声问:“你这是想到了方妙计了?不妨说出来让我们瞻仰一二。”“佛曰,暂时不可说,等到后面仁术堂的生意好起来,你们自然就知晓了。”苏九冬坏笑着故意卖关子,转头应下了铭城长公主的赏花会邀约。隔日,苏九冬一大早来到仁术堂后门,果然见昨天那两个装满发霉药材的篮筐空了一半有余,想来定是昨天来淘药材的三位走方大夫收获颇丰,挑了不少药材拿走。苏九冬走进前院找到王掌柜,低声嘱咐他:“往后仓库里的药材需要好好保管,果发现又发霉的药材需要装篮扔掉时,你记得在篮筐里掺杂一小部分好药。”“好药?”王掌柜被苏九冬的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东家,请问你说的好药,是指名贵的药,还是指没有发霉变坏的药?”“两...... 下五章预览:...一以后她对我阿爹使绊子…”苏九冬特意压低声音,生怕自己说的话又被铭城长公主听到。温以恒安慰的握住苏九冬放在桌子下的手,半调笑半安抚道:“你放心吧,她不会对你阿爹使绊子的,你越是这样坦诚,她反而更喜欢,她最讨厌的反而是惺惺作态的人。”“温子初!”铭城长公主点名温以恒,认真道:“既然是你提议改成以诗议题的,那就由你第一个作答吧。”“微臣的答案很简单,要论谁作诗最快,自然是七步成诗的曹植了。”温以恒谈笑自若的回答道:“文帝逼迫曹植七步成诗,不成者便行大法处置。”“东阿...... 下六章预览:...爹,你是不是有意续弦。”苏风澜摇摇头,嘴边的笑意转瞬即逝:“我并无意续弦。之所以留下你月梅姨,也只是为了替死去的兄弟照顾剩下的家人罢了。早在若瑶离开后时,我的心也跟着她一起走了。”“我知道你不喜你月梅姨,往后我也不会与她有过多接触。你倒不必如此敏感,一直对她挑剔。往后都要在一起过日子,你也不用表现太过绝情。”苏风澜回答得清晰明确,提到于若瑶时双目饱含深情,提到邵月梅时恢复了冷静自持。然而苏九冬却第一次对苏风澜的话语表达了质疑。父女两第一次不欢而散,苏风澜满心的委屈无奈,苏九冬则是满腹的怨气不满。回清晖园的途中,表情漠然的苏九冬问起走在后右侧方的如墨:“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阿爹身边无人相伴,孤苦了一辈子。我却自私的无法容忍有人来照顾他。”“奴婢虽然跟在小姐身边不算久,但也知道小姐并不是那无情之人。”如墨大胆说出自己的猜测:“兴许是小姐心底察觉出邵氏不是将军的良人,所以才不愿将军与邵氏在一处吧。”“也许吧…”苏九冬叹气,转移话题问起了仁术堂的事情:“这几日我都没去仁术堂。今日我不在,有没有仁术堂的人来找我?”“有的有的!...... 下七章预览:...宫的听云立时蹙眉,不悦呛声道。“你们身为嫦妃娘娘的贴身奴仆,看护不力致使嫦妃娘娘落水遇险,现在还好意思让我们去解释?九冬小姐入宫是替皇贵妃娘娘治病,可不是替你们这些玩忽职守的奴婢辩解的!”苏九冬刚想开口缓和氛围,屋内又传出了嫦妃的惊呼声:“有虫子!有虫子!”姝渝听得嫦妃这顿惊呼,顿时红了眼眶,直直盯着苏九冬,眼里哀求意味甚浓。“九冬小姐,您看娘娘她又喊有虫子了,刚才将娘娘抬回来时她也这么喊,九冬小姐要不要再进去替我们娘娘看一看?”苏九冬无奈叹气一声,以眼...... 下八章预览:...九冬从碧霄宫吃完筵席、回到将军府已是戌时,再到找去书房向等她到深夜的苏风澜请安出来,已经是月上中天了。夜深人静,夏日的蝉鸣蛙叫依旧聒噪。清晖园里,许多丫鬟仆人已经睡下,只有如墨和两三名小丫鬟还留灯等候苏九冬回来。苏九冬回到清晖园洗漱过后打发了其他人,又钻进书房里把为皇贵妃治病的心得誊写下来。“叩叩。”窗外有人轻轻叩敲,不一会儿温以恒便身手敏捷的翻窗而入。经过了前一次的“不欢而散”,苏九冬与温以恒各自忙碌着,已有几日不见,二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有些许尴尬。“你今晚怎么有空来了?”苏九冬抬头望一眼温以恒,对他经常翻窗潜入的举动已经司空见惯,转而继续低头写字。苏九冬知道他在前朝为了北疆频发的小摩擦忙坏了,所以才有此主动一问,也算是她向温以恒表达示好的姿态。“听闻今日你为皇宫治病结束,我这边也没有那么忙,所以就过来看看你。”温以恒绕到苏九冬的背后,俯身低头凑近,温柔的审视着苏九冬写字时认真的神态与纸张上清秀工整的笔迹,没话找话道:“原来你治完病了还要写心得呀。”苏九冬笔墨不停:“写心得也等于变相的记录病情了,...... 下九章预览:...,九冬小姐为何独独选择最简易的炸肉丸子一种?”“而且肉丸子这种看起来简单易做的食品,并不像具备解毒的高级单方,难道不是更容易穿帮?若换做是本王,得知前面铺垫许久的邪性小食竟是肉丸子的形式,肯定会怀疑的。”云慕游记得虽然苏九冬表明嫦妃那小食是猪肉丸子时,他身边的母妃皇贵妃似乎在窃笑,明显是对这小小的肉丸能解毒的说法十分不信任。苏九冬轻松的回应着云慕游的追问:“小女故意要做成肉丸的模样,不过是为了方便嫦妃吞食,所以才将红色丝线剪成如嫦妃所描述的小段小段,能远远看着像红色虫子...... 下十章预览:...的斗争,心里只挂念着前方孙副将带队救人的情况。六千人的小队在孙副将勇猛的带领下,抢回了被掳的武德崇与另外十二位将士。然而孙副将却因为带头冲锋冲在最前方,最后死于敌军乱箭之下,尸体被三千敌军踩踏得不成人形。身居高位的冠军大将军武德崇虽然被救出,但勇猛的孙副将却牺牲战死。武德崇对此愤怒不已,一边向军营里的温以恒传信,说要为孙副将报仇,更带着愤怒与为死去的孙副将报仇的信念,追着敌军打出了瀚海都护府的北面。在温以恒尚不知情的情况下,武德崇领着剩余的五千多将士,一股作气打...... 本章提要今日一场斗茶,是苏九冬度过了来京城后最严肃的一个时辰。因此温以恒决定带着苏九冬随度悠住持在净山寺里走一走,谈谈心。 度悠住持闻言淡然一笑,说道:“与其走一走,还不如喝茶去!” 温以恒立即迅速反应过来,度悠住持这既是请他们品评刚才煮的茶,又是著名的禅林法语。 简简单单三个字,就是禅语了?……苏九冬好奇问温以恒:“这是什么禅语?你快说与我听听。” 温以恒等到方圆支承慢慢走在前头时,才低声对苏九冬讲解道:“有位客人到访云州大师的寺庙,云州大师问客人可曾来过,客人说没来过,于是云州大师便说‘喝茶去’。” “后来客人赶忙改口说:‘来过了,来过了’。” 云州大师又说‘喝茶去’,于是客人觉得莫名其妙,说问道‘为何没来过让喝茶去,来过了也让喝茶去呢?’云州大师依然说‘喝茶去’,客人却更加糊涂。” “其实云州大师是想让那位施主清心,认为喝茶可以明心见性,茶禅一味,心注一境。因此成为一句著名的禅林法语,流传至今。” 度悠住持一句禅语,博览群书的温以恒能不知?因此才会连连回应两声:“好,喝茶去、喝茶去。” 落座后,三人一一品过刚才的六碗茶汤后,被苏九冬与凤瀛瀛的斗茶激得“战役颇浓”的度悠住持向温以恒发起了斗茶邀请。 温以恒含笑问道:“度悠大师,今日胜者是九冬小姐。为何您不邀请她再战一场,反而叫起我来?” 度悠住持一语道破:“九冬小姐不过是斗茶的初学者,今日能有六注茶汤也不过是纯粹的侥幸而已。而且她的手腕早已有深痛,我不愿与她再战,未免乘人之危。” 苏九冬微微展露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尴尬道:“原来大师早就看出来了。” 温以恒同意与度悠住持一战,但却提出了一个要求,说如果度悠住持输了,就要为他写一首藏头诗;如果温以恒输了,则要每个月来净山寺里一趟,亲手抄写十份《金刚经》。 “刚才斗茶前我提醒你擦舒筋活络膏,为何你没有照做?”温以恒从苏九冬的袋子里翻出了活络膏,仔细为苏九冬擦拭了手腕酸痛处。 苏九冬微微讶异:“你那是再让我擦药?我以为你在为我支持鼓劲。”于是温以恒少不得一顿捏苏九冬的鼻尖。 松懈下来的苏九冬终于有机会休息一番,于是便躺在温以恒身边闭目养神。 温以 第一百七十三章 净山厮杀 苏九冬预热好青黑色釉面的兔毫盏后,小茶灶上茶壶的山泉水也临近沸腾。 斗茶的第一关除了碾碎茶饼,用水也十分有讲究。 苏九冬紧盯着扩口茶壶里的水面,脑子里回想着早前温以恒为她恶补时提到的话: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斗茶使用的水自然是新鲜的泉水最好。斗茶用水以清、轻、甘、洁为标准,净山的山泉水都符合这些特点,可见凤瀛瀛选择在净山寺斗茶也是有原因的。” “煮水以鱼目、蟹眼连绎迸跃的二沸水为度。当你看到水面呈现鱼眼大小、蟹眼大小的沸泡时,即可停止加热了。再往后煮即是三沸,然水三沸后,腾波鼓浪,就偏老了。” 牢记温以恒叮嘱的苏九冬投入的盯着水面,右手悬空在茶壶把手上方,随时准备在热水沸腾到二沸时及时取下茶壶。 旁观者不明苏九冬的动作,只见她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静止了一般。 唐甄与身边几位官家子弟嘟囔道:“那个苏九冬怎么回事?她距离茶灶那么近,也不担心烧了头发……还是我的瀛瀛厉害,不用时时盯着茶壶都能知道沸水如何。” 左边的凤瀛瀛已经预热好了茶盏,以手背试探茶盏的温度后,当机立断把茶末放进茶盏中,从容的注入沸水,准备开始进行打茶的步骤。 此时右边苏九冬的水也已经沸好,只见她从容取下茶壶静置在一旁,一边取适量碾好的茶末放入茶盏,一边细听茶壶里的动静。 直至茶壶中的水没了沸腾的声音,苏九冬立刻取用,开始注汤。 姚丹蕴在苏九冬后方探头探脑观望,焦急的她恨不得上场替苏九冬加快速度完成:“九冬姐姐怎么现在才开始注汤?她的步骤总是落后凤瀛瀛半步,想要赢可太难了。” 冯胜寒纠正道:“你倒也不必这么着急,点茶法的斗茶可不看烹制的快慢,只要最后成品上乘那就是胜了……这还只是第一碗茶,你还是安静的看吧。” 在众人的关注下,稍稍没有底气的苏九冬开口默念着温以恒教她时所说的话:“第一次注水要环绕茶盏的边缘,不让沸水冲散茶末。” 苏九冬将茶末与水调和成胶状茶膏后,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始正式注汤,而后用茶筅搅动茶膏,手腕逐渐加重力道。 唐甄继续和几位兄弟朋友们调笑道:“九冬小姐怎么光张嘴不出声?莫不是和瀛瀛比赛太紧张,一时间哑了?哈哈哈……” 唐甄说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坐在他正对面离得近的凤瀛瀛,也听到了唐甄对苏九冬的调笑,心里只觉得苏九冬处处慢她半拍,她这第一碗茶的胜算肯定更大。 坐在最中间的度悠住持,能清楚的看到苏九冬打茶时的动作,一时间竟被吸引,偏头注视的动作越来越明显。 苏九冬以手指绕圈带动手腕旋转,动作幅度小,搅拌的力道却重,不一会儿就将茶汤上下搅拌得透彻,汤花随之如星月般从茶面上灿烂地绽开。 第一次注汤非常顺利,苏九冬慢慢找回了一点自信,便开始第二次注汤。 姚丹蕴看到苏九冬又拿起茶壶往茶盏里注水,不由得疑惑道:“冯姐姐快看,九冬姐姐怎么又倒水了?” 冯胜寒讲解道:“点茶时可根据情况进行多次注汤,精于此道者可注汤多达七次,我看九冬姐姐动作还算沉稳,估计第一次注水应该很成功,点茶根本可就在于第一次注水了。” 苏九冬捏稳茶壶把手,开始进行第二次注水,脑海中继续回忆着温以恒示范注汤的画面: “第二次注汤可从茶面上注入,需绕茶面注入细线一圈,记得动作一定要快,就像你平时熬药时经常和厨娘们说的稳、准、狠一样。” 苏九冬迅速提壶注汤,时刻注意令茶面纹丝不动。注汤的同时用力击拂,茶盏中茶的色泽也渐渐露出,茶面上泛起珍珠一样的汤花。 与此同时,凤瀛瀛也开始了第三次注汤。以手腕带动手指进行加速击拂,而后逐渐减轻力道,尽力改换为均匀搅拌。 苏九冬的第三、第四次注汤也依旧顺利。 苏九冬围绕着盏心搅拌,顺时针反复击拂,直至盏里的茶汤变得透明,茶面上有白色粟纹似的细碎汤花泛起凝结。此时茶色已得十之六七。 第四次注汤的水量要少许多,苏九冬放宽了茶筅搅动的幅度,也放慢了搅拌的速度。这时已经可见茶的光彩完全焕发,云雾状的泡沫渐渐从茶面生出。 苏九冬的第一碗茶汤,在注汤击拂四次后完成了。苏九冬将自己的茶盏递给小沙弥。西施文学 小沙弥捧着苏九冬茶盏转入度悠住持身后的屏风后方,再出来时,茶托上是两杯同样的青黑面的兔毫盏,茶盏前放了写着对应编号的纸张。 小沙弥把茶托茶盏递到度悠住持的桌上,度悠住持对比两碗茶汤,认真评判道:“第一号茶汤汤花匀细,水痕出现也较晚,但汤色稍显泛青,想来是蒸时火候不足所致。可惜了…” “第二号茶汤的汤色纯白,白乳浮盏面,如疏星淡月,确是一碗好茶。” 比苏九冬早几分钟完成的凤瀛瀛,早已知晓自己的茶盏是哪一碗。 凤瀛瀛看着眼前苏九冬的茶面,而自己的第一碗茶汤茶面与之相比稍显发青,便一时无语,心下估计自己的第一碗点茶可能要输了。 度悠住持慢悠悠的开口道:“我宣布,第一碗茶汤点茶,编号为二号的茶汤获胜…获胜者是……” 此时小沙弥将写有数字编号的纸张全部翻过反面,露出茶汤所属烹调者的名字。 唐甄看着即将露出名字的纸张,低念出声:“瀛瀛肯定是第二号!第二碗第二号……” 度悠住持看着小沙弥翻过来的纸张名字,朗声宣布道:“获胜者是,定武上将军府,苏九冬。” 答案一出,众人皆惊,纷纷忍不住惊讶于刚刚从山村里回京的苏九冬,居然打败了号称京城第一闺秀的凤瀛瀛。 苏九冬对凤瀛瀛行了一个点头礼,微笑道:“瀛瀛小姐,承让了。” 凤瀛瀛对眼前的结果不算意外。 就在凤瀛瀛把茶盏移交给小沙弥后,她就暗暗后悔自己这次第一碗点茶太过急切,总想时时抢先苏九冬一步,不成想在控制火候时失去了合适的控制,以致茶汤的最后效果不理想。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第二碗点茶已经在度悠住持的宣布下开始了。 第二碗使用的茶叶是凤瀛瀛带来的君山银针。苏九冬一边碾碎茶饼,一边细细回忆着书籍上有关君山银针的属性。也多亏了此前温以恒监督她,教她如同记药材一样记茶叶属性。 君山银针属黄茶类,茶质细嫩,水温太高会把茶叶烫熟,因此苏九冬在“温盏”与“沸水”的步骤时不敢过多耽搁,生怕把茶质被破坏了,影响后面的茶汤呈现效果。 经历了第一轮的落败,凤瀛瀛重整情绪,稳定心神,操作也比第一场放慢许多。 由于第二碗点茶用的是凤瀛瀛自备的茶叶,所以她一定要在此局把局面扳平,否则她无缘进入第三轮比斗,更显自己输得彻底。 与凤瀛瀛的放松镇定不同,苏九冬这次的手腕又开始隐隐泛着酸痛,打茶击拂的速度明显缓慢许多,略有点力不从心的意味。 一刻钟后,苏九冬与凤瀛瀛同时完成第二碗点茶,一同把茶盏交与小沙弥。小沙弥以同样的操作把混淆了位置的茶盏放在度悠住持面前。 度悠住持缓缓开口:“第三号与第四号茶汤同是鲜白色泽,水光淳淳,然第三号比第四号的汤花更均匀细腻,且水痕比第四号茶汤耐久,因此第三号茶汤略胜于第四号几水。” 姚丹蕴又开始了十万个为什么的询问:“略胜什么?什么几水?” “斗茶分出胜负的用语叫‘水’,说两种茶叶的好坏为‘相差几水’。”冯胜寒解答完毕后,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吐槽姚丹蕴,对斗茶不了解就不应该来观战,省得到处询问扰人。 小沙弥把纸张翻给电影电视看,而后宣布第二场斗茶结果:“第二局的获胜者是,太子少师府,凤瀛瀛。” 苏九冬与凤瀛瀛二人各执一胜,目前场面局势打平。 于是作为赛点的第三碗点茶,则是影响胜负的关键场。 第三碗使用的茶叶是由净山寺提供的黄山毛峰,属绿茶类。 绿茶类的茶质比之黄茶更加敏感已脆,如果冲泡温度过高或时间过久,茶质容易被破坏,茶汤不但会变黄,其中的芳香物质也会挥发散失,影响茶汤的亮色与口感。 温以恒注意到苏九冬偷偷活动手腕的动作,便抬手指了指苏九冬身旁的袋子,想示意苏九冬若觉得酸痛不适,可以擦一擦他放在她袋子里的舒筋活络膏,以缓解疼痛。 此时的苏九冬与温以恒之间隔了不少距离,苏九冬没有能成功破解温以恒指向何处,只把温以恒的手势当做“加油”的意思,便对温以恒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七十四章 胜负立分 “第三场点茶比斗与前两场想必,增加了时间的限制。你们二人需要控制在一刻钟的时间里,点出比之前两次更好的茶汤。我宣布,第三场点茶比斗,正式开始。” 度悠住持严肃的宣布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点茶比斗开始,小沙弥便把计算时间的沙漏各自摆放在苏九冬与凤瀛瀛二人桌前。 由于茶叶的属性原因,第三场点茶比斗更加注重对火候的掌控,温盏的火候、沸水的火候、注汤的火候,三道重要的工序都与火候相关联。 苏九冬与凤瀛瀛二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先预热茶盏、再进行碾碎茶饼的工序。 苏九冬不由得庆幸,自己平时愿意亲自熬药的习惯帮助了她,她能对熬药的火候成功掌握,向来点茶的火候也不在话下。 苏九冬这次使用热水冲刷茶盏的方法,使得茶盏迅速升温,以指腹贴着茶盏外部感受温度,觉得达到了合适的预热温度便停下冲刷。 预热好了茶盏,碾碎了茶饼,而后苏九冬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沸水的程序中,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温以恒的叮嘱:“已上,水老不可食也……切记。” 姚丹蕴见状又操心起来:“楚依姐姐、胜寒快看,九冬姐姐又盯着茶壶看了。 也不知她在看什么。难道看茶壶烧的得久,赢的几率越大?刚刚第二场瀛瀛也盯着茶壶,然后就赢了。” “她们那不是盯着茶壶,而是在盯着沸水的火候。”冯胜寒往姚丹蕴手里塞了一本书,无奈道:“你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先看看这本《大观茶论》吧。” 耳尖的苏九冬听到了身后姚丹蕴三人谈论到的《大观茶论》,不由得身体一震,早前温以恒也是拿《大观茶论》来教她的。 记得临水亭榭里,温以恒一面沸水一面为苏九冬悉心讲解道:“在第一煮水沸时,而弃其沫之上,有水漠如黑云母,饮之则其味不正。” 苏九冬在第一次沸水后立刻将茶壶里的脏沫全部清除,再从釜中舀出一瓢水作为后备用。 在第二沸时,将沸水分次数注入装了碾碎茶末的茶盏中,沿着汤心进行搅动,使茶末均匀地溶解于水中。 度悠住持盯着苏九冬注汤打茶的动作,看出她比之前第一场更加娴熟,但是击拂的速度略慢。而凤瀛瀛则继续保持着第二场的全满状态,手法与速度比苏九冬更加趋近完美。 凤瀛瀛余光瞥到度悠住持只往苏九冬的方向看,并且不时点点头,心里不由得暗暗打鼓,难道苏九冬第三场发挥得更好? 凤瀛瀛专注与盯着沸水,却又忍不住想往正对面的苏九冬那边望上一眼。最后,在得不到满足的好奇心趋势下,凤瀛瀛还是看向了苏九冬。 然而仅仅是这段十秒的心理斗争,与望向苏九冬的几秒钟,使得凤瀛瀛错过了第二沸水的准确时间。等她回过神来再看茶壶时,茶壶里的水已经快接近第三沸的状态。 凤瀛瀛下意识想倒掉茶壶里的沸水,重新再烧制一壶,但是桌子上的沙漏已经显示过了一半的时间,重新再烧制一壶显然来不及了。 “这……难道就这样输了吗?”凤瀛瀛内心立刻慌乱起来,但表面还算镇定的取下茶壶。此时茶壶里的水面已经鼓起很多泡沫,有溅出茶壶外的势头。 凤瀛瀛立即把沸水舀出,拿瓢冷却的水与之勾兑,逐渐加入茶盏中,直至汤面保持相对静止,以保养茶汤育华,让茶汤进一步“精化”,使得茶固有的形质充分显露出来,力求最后呈现的效果能抵沸水注汤的火候过失。 在凤瀛瀛稍显手忙脚乱的时候,苏九冬已经默默进行到了第四步的注汤阶段。 第一场点茶由于所选茶叶的属性影响,苏九冬只能勉强注汤道第四次为止。第三场的茶叶是黄山毛峰,苏九冬有把握尽力注汤到第五次,甚至是第六次。 “啊!她要进行第五次注汤了!”人群中突然传出不知是谁下意识惊讶喊出的声音,使得原本各自注视苏九冬与凤瀛瀛的观众,都把目光聚集在了苏九冬手上。 苏九冬被温以恒告知道:“第五次注汤时你可不受约束,放松打茶击拂即可。” 由于前面几次注汤的影响,苏九冬的手腕已经从刚才的隐隐作痛,升级为明显的酸痛。于是这第五次的注汤她只能放缓速度,搅动茶筅更显轻松均匀,尽量不要让腕痛升级。 此时苏九冬茶盏里的茶面泡沫已经结成云雾状,纯白茶色全部呈现了出来。 有官家子弟议论道:“这汤花看着还不错,难不成苏九冬真的要赢了?” 唐甄坚定的反驳:“不会的!苏九冬纯粹是走运,才 能注汤到第五次,我依旧看好瀛瀛。”85 就在众人以为苏九冬要停下动作上交茶盏时,苏九冬侧目见到沙漏仍有一小部分没有全部落下,估摸着应该还有几分钟多的时间,苏九冬又把手伸向了茶壶。 “难道她要进行第六次注汤?不可能!”唐甄立即高声喊了出来。 在众人的惊讶下,苏九冬带着孤注一掷的进行第六次尝试性的注汤。注汤过后,苏九冬用茶筅缓慢地环绕茶面击拂。 此时茶盏里看似已经完满的茶面上,渐有乳点状的突出凝结。 苏九冬与凤瀛瀛同时在最后一刻上交了茶盏,小沙弥继续收走拿去后面,标明数字编号与姓名。 度悠住持把苏九冬与凤瀛瀛叫到桌前,一同观察两杯茶汤的情况。 凤瀛瀛借着站起身的机会,不动声色的轻轻抹了抹额头的薄汗。而苏九冬则毫不掩饰的活动自己酸痛不已的手腕,左手更是重重的掐着手腕部分进行施压揉捏。 众人看到凤瀛瀛一派轻松,而苏九冬却露出了略显费力的状态,各自在心里下了最后赢家的定论。 两杯茶盏摆在度悠住持面前,编号第五的茶盏茶面上细乳如云雾汹涌,好像要溢出茶盏腾空而起,在盏的周围回旋不动。 而编号第六的茶盏则略显泛灰,在场大部分懂茶的人都看出明显是过了火候。 度悠住持公正的点评道:“第五号的点茶,茶汤稀稠适中,盏内漂有汤花,盏底有油滴纹路,汤花紧咬盏沿。虽然过程略显吃力,但最后结果十分出彩,出现了难得的咬盏……” “至于第六号的点茶,说再多也无用,仅仅是汤花不够纯白这一点,就比之第五号输了几水……因此,这一局是第五号茶汤明显胜出。” 这次,小沙弥只把两张纸张写有对应名字的背面,翻给度悠住持看。 “第三局点茶比斗的获胜者是…”度悠住持缓缓把第五号纸张的背面高举,亮给所有人看:“…定武上将军府,苏九冬!” “什么?不可能!” 人群沸腾间,唐甄比输了局势的凤瀛瀛情绪更加激动,急匆匆推开身旁的公子哥,走上前查看两碗茶汤的不同;又翻了翻第五号和第六号纸的背面,查看是否存在作弊的现象。 可是事实胜于雄辩,胜出的人确实是苏九冬。 度悠住持继续宣布道:“三局两胜。今日点茶比斗的最终获胜者是,定武上将军府,苏九冬!” 将军府的山野小姐赢了京城第一闺秀,使得在场大多数押着凤瀛瀛胜出的公子小姐们失了玩心,寺庙正堂里此起彼伏的更多是讨论声,而不是发自内心庆祝苏九冬胜出的欢呼声。 凤瀛瀛装作满不在乎胜负结果的表情,暗暗咬牙切齿说道:“这次是我看在你刚回京城的面子上让你的,再有下次,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此得意。” 苏九冬则一派真正的云淡风轻:“是不是真的让我,相信其他人心里肯定有真正的答案。瀛瀛小姐又何必急吼吼的嚷着是你让着我才会赢呢?未免失了你京城第一闺秀的风度。” 凤瀛瀛见自己在苏九冬与温以恒那边讨不得巧,便转身略带哭腔的向度悠住持哭诉道:“如果当时有足够的时间让我重新更换沸水,也许赢的人就是我了。” “瀛瀛小姐,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和也许。”温以恒走上前挽着苏九冬的腰,继续对凤瀛瀛“落井下石”说道: “《论语》有云: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如果瀛瀛小姐执意用如果、也许为自己敷衍塞责,最怕最终会什么都求不好、得不到。” 凤瀛瀛被温以恒直截了当的揭穿,顿时怒不可遏,再无暇顾及什么闺秀的形象气度,喊道:“你!温以恒!你当上宰相就能如此盛气凌人?迟早有一天圣上会废了你的!” “瀛瀛快住口!朝堂之间的事情岂能容你乱胡说?!” 太子少师夫人、凤瀛瀛的母亲立刻眼疾手快的捂住凤瀛瀛的嘴,笑着向温以恒与设计费赔了不是,着人把凤瀛瀛带下山去。 斗茶事毕,其他到场的夫人、闺秀、公子纷纷结伴散去,各自去烧香祈福,或者直接回家。 今日斗茶过后,想必京城里又多了不少话题谈资。 第一百七十六章 乘虚可惊 温以恒抢先替苏九冬回答道:“原先九冬仍在岐山县时就为不少人治病,也开过药膳馆,所以医术确实不错。”说罢,便就近说了一件苏九冬替怀南县前任京县丞巧治足痿病的例子。 度悠住持当即感叹道:“这足痿病竟还能如此治疗?九冬小姐的医术果然有过人之处。” 苏九冬连忙谦虚道:“小女子的水平尚未到‘不错’,仅仅是‘不算差’而已。” 度悠住持本来是打算与温以恒斗茶结束后就送客,眼下意外得知苏九冬竟擅长治病与药膳,便又留住了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说道: “昨日刚有人上门来求医,今日九冬小姐就出现在了我们净山寺,这一切都是缘分啊…” 苏九冬疑惑道:“求医为何不去医馆,反而找到了大师这里?” 度悠住持淡然的苦笑道:“正是因为寻医问药依旧无效,才求到了我们净山寺,想着多拜拜佛祖、求求菩萨能治她那病,可治病之事,又怎能仅仅依赖于神佛呢?” “原来如此…”苏九冬也笑了笑,想着古人信佛求道,得了怪病治不好,便把希望寄托于神佛身上也无可厚非。 度悠住持请请苏九冬入座,向苏九冬详叙病情:“患病之人是太常少卿李少卿的夫人徐氏。” “李夫人今年春节回乡过年,从家乡归京也是途经怀南县,夜间留宿于馆驿歇息,不巧当晚正遇上劫匪打家劫舍,声响过大,李夫人自此便受到了惊吓。” “怀南县…”苏九冬重复着这熟悉的地名,不正是她与温以恒进京时,两次遇上劫匪山贼拦路抢劫的怀南县吗… 温以恒听到是在怀南县发生的事情后,也不由得皱眉。怀南县境内山贼与劫匪猖獗,却不见有治理成效,这个地方官可见有多不肯作为。 度悠住持继续说道:“自此之后,李夫人只要听到过大的动静或声响,便会昏倒在地,不省人事,遍访京城名医,服用了许多药材进行治疗,时至今日,病逾旬月仍不见好转。” “今日有子初公子的保证,想来九冬小姐医术不会差,刚才之言不过是自谦。老衲有意把病情告诉于九冬小姐,也是想请九冬小姐替李夫人诊治一番。” “寻医问药也无效?李夫人的这个病确实怪异。”苏九冬沉思一阵,转而望向温以恒。她对朝堂之事并不熟悉,也不知那李少卿是不是温以恒的政敌,因此有意问询温以恒的意见。 温以恒明白苏九冬的意思,便微笑同意道:“九冬儿,行医治病不正是你的天职吗?既然李少卿的夫人患了此病,我看你倒不妨出手一试。” “之前你能巧妙治好京县丞的足痿病,想来李夫人的易惊症应该也不在话下。” 苏九冬与温以恒同意替李夫人治病后,度悠住持当即欣喜的派了小沙弥下山前去少卿府送信,将苏九冬有意为李夫人治怪病一事告知李少卿。 出了净山寺,苏九冬重新戴上了帷帽,与温以恒漫步下山。此时苏九冬手里正拿着温以恒请度悠住持写的那一首诗作细看。 苏九冬把纸张卷起来,向温以恒问道:“阿恒,这首诗作,是你有意替我向度悠住持求的吧?” 温以恒明知故问,笑道:“为何说是我‘替你’向度悠住持讨要的?” 苏九冬的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源旁参回互宛转,药王菩萨丹青轴。膳夫奉职献芳滋,馆于贰室谋何陋,好把音书雁吹濛。” “这是一首藏头诗,诗句字首藏了‘永源药膳馆好’的文字!你是不是想为往后我在京城里重开药膳馆的事情做准备?此举也可借着度悠住持的名头做噱头…我没说错吧?” 温以恒顺势牵起了苏九冬的手,喜笑颜开:“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看出来了…我的妻子果然和我一样,万里挑一的聪慧。” 苏九冬与温以恒一路嬉笑打闹的带着仆人与随身侍卫下了山,二人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陌生男子从刚才二人谈话旁的小路走出,正望着他们里去的背影出神。 赏花宴斗茶与净山寺斗茶后,苏九冬两次赢了京城第一闺秀凤瀛瀛,在京中闺秀圈子里一鸣惊人,以致四月间陡然多了许多赏花宴的邀请函送到将军府里,点名邀请苏九冬去参加。 俗话说的好,人怕出名猪怕壮。 “一举成名”的苏九冬把所有邀约全部推拒,专心在家中积蓄研究温以恒体内的毒素,也在筹划着如何为李少卿夫人治病一事。 自净山寺斗茶后,苏九冬已经与温以恒前往少卿府,拜访了李夫人徐氏,详细了解了起因与病情。三九中文网 徐氏所述原因与度悠住持相差无几,苏九冬和经过细心观察与分析后认为,徐氏应是受到惊吓致使胆气伤败,仅靠药物治疗仍不足以治好病症,所以还需采用心理疗法,对症下药。 今日是苏九冬第二次拜访少卿府,温以恒在国公府中处理公务无暇陪同苏九冬一起前往,背上背了一个大袋子的苏九冬便带上了苏庭安一同前去。 李夫人徐氏一见到玉雪可爱的苏庭安便十分喜爱。还没等苏九冬拿出诊脉的工具,徐氏便率先将小小的苏庭安宝抱入怀中,嘘寒问暖。 今日的苏庭安十分乖巧,任由徐氏磋磨疼爱,徐氏问一句他就柔声巧应答一句,俨然一副人间小天使的模样。 苏九冬从布袋里拿出了一个约人头高的瓷瓶,故意放在靠近圆桌的边缘处。苏庭安一看到苏家的动作,便心领神会的逐渐往圆桌边靠近。 今日苏九冬特意带上苏庭安一同前来,是提前就给苏庭安交待了“任务”的。 徐氏此时正与苏庭安聊的投入,苏庭安故意一歪身子去撞圆桌,放在边缘的瓷瓶便应声倒地,发出一声脆响。 “啊!”徐氏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脸惊恐的将苏庭安抱回怀里,明明自己被已经被吓得腿发软、双手颤抖,徐氏仍不忘记护住苏庭安不被瓷瓶碎片溅到。 苏九冬让两位贴身丫鬟牢牢抓住徐氏的两只手,尽力将徐氏按住坐于椅子上 “千万要把你们夫人给抓好了,抓得越用力,治好你们夫人病症的机会就越大。无论等会儿发生什么事情,你们都不能松开夫人。” 叮嘱过丫鬟后,苏九冬抓过旁边另一只的圆凳摆在徐氏面前,指着空空的圆凳说道:“还请夫人仔细注视这张圆凳,尽量不要眨眼。” 苏九冬话音刚落,便从袋子里抽出了一根擀面杖,眼疾手快的拿擀面杖用力敲打着圆凳。 “砰”的一声响,徐氏被苏九冬出其不意的举动吓到,当即下意识的要起身逃离,但被丫鬟们紧紧摁住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惊魂未定的徐氏微恼,一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一边拿眼睛怒瞪着苏九冬道:“苏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为何无缘无故吓我?” 从刚才苏庭安碰落瓷瓶发生声响,道现在苏九冬故意当着徐氏的面突然敲击圆凳发出声响,前后不超过一刻钟,然而徐氏收到惊吓的程度却一次比一次厉害,可见病症之深。 苏九冬说:“李夫人,我刚才不过是用擀面杖击打圆凳,这没什么可怕的,倒是夫人为何反应如此之大呢?” 徐氏余怒未消:“你如此突然击打发出声音,我当然会受到惊吓了!” “李夫人,我这是在为您治疗惊症,还请您不要介意。”苏九冬待徐氏的心神稍稍恢复安定后,又让徐氏盯着圆凳看。 徐氏以为苏九冬这次还是要突然击打圆凳,因此心里没有刚才那样迷茫与害怕。 趁着徐氏在苏九冬的要求下,紧紧盯着圆凳不敢眨眼时,苏庭安绕道徐氏身后,又从苏九冬的袋子里拿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瓷瓶,站回徐氏身后,等待苏九冬的眼神指使。 过了五分钟,徐氏见苏九冬只是手里握着擀面杖没有动静,心里正疑惑着,不由得蹙眉,苏九冬见到此情形便对徐氏身后的苏庭安眨眼睛。 苏庭安立即高举那瓷瓶,然后狠狠的摔在徐氏坐着的圈椅后方!又是“乒”的一声瓷器脆响! “啊!!!”徐氏再一次被身后突然出声的动静,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所幸又被身边两位丫鬟仅仅摁住了。 苏九冬叫来小厮把地上的瓷片清理干净,吩咐苏庭安继续站在徐氏身后待命。 徐氏此时已经双腿颤抖发软,有气无力的说道:“苏姑娘,你这治疗方法就是变着法儿的吓我?这不是糊弄人吗?枉费度悠住持说你医术过人,我看你是沽名钓誉,骗术过人……” 面对徐氏的愤愤不平,苏九冬并没有生气,而是叫来了站在徐氏右侧的一个丫鬟,低声交待了几句,又让丫鬟回到徐氏身边站好摁住。 苏九冬从容不迫的解释道:“李夫人,既然度悠住持肯推荐我来为您治病,肯定有其中的缘由。” “吃药也是吃,治病也是治,李夫人不妨试试我的治疗方法。若最后还是不成,我自会去主街上高喊一句‘我是骗子’,让夫人您释怀,如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惊者平之 如今徐氏对于自己容易受到惊吓的毛病十分无奈且困扰,现在已经严重到家中发出一点大声响都会被吓到,更遑论打雷下雨的天气了,那将是更加要命的情况。 苏九冬见徐氏点头同意,又重复刚才的“还劳烦您继续盯着这圆凳看!” 心有余悸的徐氏继续盯着圆凳,在心里暗暗防备着前方苏九冬会突然敲击圆凳,又担忧后方的苏庭安不定什么时候又摔一个瓷瓶吓人。 徐氏思考了前后两个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后,甚至在心里与之较劲:“打也打了,摔也摔了,我看你苏九冬待会儿还要如何出其不意的吓我。” 苏九冬看出李氏眼珠子乱转,一直警惕着前方与后方,精神紧绷,便一手抓着擀面杖等待时机,一手拿着茶水慢悠悠的品了起来。 喝完了杯中茶水,苏九冬对徐氏身后的苏庭安打了响指,苏庭安立即乖乖绕过徐氏,走回苏九冬身边。 徐氏的眼睛一直盯着苏九冬与苏庭安二人,生怕错过他们二人突然惊吓她的举动。 苏九冬伸手拿过桌山的山芋糕点心喂进苏庭安嘴里,站在徐氏右侧的小丫鬟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徐氏耳边突然以吼!如此举动出乎徐氏的意料,徐氏还是被吓了一跳。 多次受到惊吓的徐氏,已经没有余力对苏九冬生气了。她虚弱的往后靠着圈椅,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完全没有力气质疑或者反驳苏九冬的治疗了。 苏九冬让丫鬟松开摁住徐氏的手,而后又是以各种出其不意的方式吓徐氏。或敲打圆凳,或摔着她自己带来的廉价假货瓷器,或是两名丫鬟轮流出声吓徐氏。 如此多次惊吓的举动轮流重复着,徐氏果然不再如同一开始时那般容易受到惊吓。 徐氏情绪渐渐趋于稳定,感受到了苏九冬治疗方法的用意,便好奇问道:“苏姑娘,没想到你这疗法还是有用的,现在我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不过,你这究竟是什么治疗方法?” 苏九冬浅笑着回复:“我不过是参考了《内经》了的‘惊者平之’疗法而已,指因惊怯而引起心神不宁,惊悸怔忡或惊风抽搐的病症,使之习惯以为平常而不觉惊的方法治疗。” “要治疗您这样容易受到惊吓的病人,我便依照古方故意设法让您对受惊的诱因感到习惯,觉得跟平常一样。夫人您害怕响声,想必家中仆人肯定不敢发出声响惊吓到您。” “但越是不敢让您受惊,反而催化了您心中对声响的恐惧。于是我便反其道而行之,有意让响声频繁出现在您身边,让您渐渐对之习以为常,不再草木皆兵,方能达到治疗的目的。” 苏九冬的一番讲解点开了徐氏的心结,徐氏更是不由得频频点头,连连称是。 至此,苏九冬对徐氏的治疗并没有结束,苏九冬还特意请徐氏到客房睡下,说晚上还会有大动静,她不愿吵到需要每日上朝的太常少卿陡然。 晚上,苏九冬派出丫鬟与小厮轮流在徐氏暂住的客房外动作。先是出人意料的突然敲打客房的门窗,甚至还着人找来了锣,不时的陡然用力敲击,以加大治疗的“药量”。 苏九冬带着丫鬟小厮们连明连夜的轮番惊吓徐氏,尽力使夫人对突然出现的敲击声免疫。此方法持续了三晚,徐氏的病情逐渐有所好转。 正值第四晚是雷雨夜,天公作美,苏九冬便让仆人们回去休息,自己守在徐氏的客房外,仔细聆听着雨夜雷声轰鸣时,徐氏在屋内的声响动静。 一夜无眠到天明,徐氏顶着一张眼下略有青黑的素颜出门,碰上了同样夜不能寐、眼下也有青黑的苏九冬。 徐氏感激的握住苏九冬的手,声音却略显疲惫:“苏姑娘,多谢你的治疗,昨晚我居然能在雷声大作时稍微安眠片刻,你这方法果然有用。” 徐氏带着同样有气无力的苏九冬去吃早饭,又开始了一天的“出其不意惊吓疗法”。 不出六日,徐氏的易惊症居然真的在苏九冬的治疗下痊愈了,即使听见突然的动静或雷响也不再惧怕。 当然,晚上也不再有苏九冬与仆人们蓄意出声“作弄”,终于能安安稳稳的睡个好觉了。 徐氏养精蓄锐后,带着谢礼亲自上门拜访将军府,当着苏风澜的面郑重其事的感谢了苏九冬出手相‘治’,奉上了丰厚的礼金,更给小可爱苏庭安与阿蓉各自买了玩具谢礼。 转眼间又到了五月,草长莺飞春水皱,劳劳亭下五柳条青。 五月人倍忙。温以恒今日越发勤于公务,常常皇宫与国公府两边跑,鲜少有时间来将军府一趟,与苏九冬见面的机会也明显减少许多。墨雪文学网 苏九冬不是缠人粘人的性子,所以也谅解温以恒的忙碌,即使自己一人也能自得其乐,每日翻开医书古籍便能沉浸其中一整天,隐隐有废寝忘食的趋势。 夜来南风起,五月夜亦长。 柳芸娘给苏九冬送来夜宵,苏九冬放下手中书籍疑问,方知已经是亥时末了。 苏九冬慢条斯理的吃着柳芸娘亲手做的夜宵,内心只觉得惬意与平静。 “阿娘,自从进京后,我们很少有机会像这样独处了…今晚阿娘陪我一起赏月吧。” 难得撒娇的苏九冬在柳芸娘面前露出了女儿家的娇态,亲昵的挽着柳芸娘的手臂,二人一起坐在窗前赏月。 “阿娘,我觉得现在是人生的完满时刻了……如今身边有家人陪伴,更找回了我阿爹,住进了将军府,锦衣玉食,不必再像以前一样为生计发愁,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苏九冬不是贪心之人,人生所求不过吃饱穿暖家人在。如今这个理想已经全部实现了,内心自然非常快意。 漆黑的夜幕洒满了点点星光,一弯新月高高地悬挂在空中,淡淡的月光好似轻纱,朦胧了夜色。有夜风拂过,带着花草香的清新凉爽。 苏九冬与柳芸娘二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景色,沉默不语,远处隐隐约约有笛声断断续续的飘来。 “这曲子,好像是《落梅花》?”苏九冬凭着记忆中的旋律判断道。彼时在临安府温宅,正在养箭伤的温以恒觉得夜间早早入睡太过无趣,便拿出笛子为她吹奏了这一曲《落梅花》。 苏九冬忍不住秀了一波文化,轻声念道:“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这首《春夜洛城闻笛》的意境倒与此情此景十分贴合,只不过诗中是春夜,现在已经快入夏;诗中的笛曲是《折杨柳》,而苏九冬现在听到的是《落梅花》。 古人多擅长音律,夜景伴古曲,玉笛悠悠,别有一番风味。如此良辰美景,让人不忍心就此入睡,浪费了眼前的绝美意境。 柳芸娘悠悠开口问道:“九冬儿,你会不会偶尔怀念以前在岐山县的日子啊?” “阿娘你想家了?”苏九冬握紧柳芸娘的手,笑道:“清明时阿娘不是才刚回去一趟,怎么现在才刚回来又想家了?” 夜深人静倍思乡。柳芸娘不是单纯的想家,而是怀念原来五人在岐山县时过日子的状态。 虽然五人挤在一个小院落里住着,但是能常常见面。柳芸娘白日里送了两个孩子去学堂,然后就去药膳馆帮苏九冬的忙,晚上再给从钦差行辕里忙完回来的温以恒做晚饭。 如今来到京城后,虽然住在将军府不愁吃穿,但是五人之间的距离,反而因为住宅变大而疏远了。 温以恒住在国公府,自然少有机会见面;苏风澜给苏庭安和阿蓉分别找了夫子,每日在书房念书,晚上吃饭后苏风澜就抱着孙子孙女去玩乐,因此与两个孩子的相处时间顿时变少。 苏九冬倒是如同往常一般整日宅在房间里看书,但是一看书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如果没有人进去强行干涉,她便不会搭理应声。 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做,将军府里丫鬟小厮仆人多,根本不需要柳芸娘亲手做家务,因此唯独柳芸娘清闲了下来,整日在屋子里独自闷坐,渐渐闷闷不乐。 思绪万千的柳芸娘一时沉默,最后才开口强颜欢笑的回应道: “对呀对呀,清明才刚刚回去祭祖过,我现在不过随口一问而已……对了,九冬儿,你的药膳馆准备得如何了?清明我回去前就听到你说要开始做前期准备了。” 苏九冬靠着柳芸娘的肩膀,并没有注意到柳芸娘的表情:“哦,药膳馆的事情有阿爹负责。我本来打算自己去看店铺位置,阿恒说我对京城的地段与租金不熟悉,便想帮我接手。” “然后阿爹突然出现,说由他老人家帮我最合适。阿爹说我不能让阿恒抢了他作为父亲关爱女儿的表现机会,所以我就同意由他帮我负责了。” “那就好,现在你找回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凡事都丢给他兜着最好,哈哈…”柳芸娘爱怜的抚摸苏九冬的头发,轻轻说道:“如今我的九冬儿什么都不用愁了,阿娘也帮不上你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巧言利口 苏九冬敏感的捕捉到了柳芸娘话语里的情绪,立刻坐直身子,揽住柳芸娘的肩膀,安抚道:“不会呀~往后药膳馆开业了我还需要阿娘替我在店里看顾着呢!” “原先在岐山县,阿娘帮我打理照顾得那么好。这次在京城开店,少不得需要阿娘替我训练那些新招来的人手。怎么能说帮不上我了呢?明明我有好多地方都需要阿娘在~” 母女二人一夜谈心,苏九冬心事圆满,只觉得直抒胸臆十分畅快,而柳芸娘的心情却不如苏九冬那般轻松自如。 近日被繁杂事务困扰的温以恒,也度过了一个不安宁的夜晚。 今日上朝,温以恒参奏了怀南府少尹田皓文,顺便谈及了太子云慕林与光禄大夫池舒彦。 朝堂之上,温以恒把奏折直接递与天铎帝,奏折上把早前他回京途径怀南县,遇上怀南府少尹田皓文不肯为北疆战士捐钱,故意私藏家财于下官家中的事情写得一清二楚。 天铎帝似乎是首次知晓此事,脸上写满了讶异:“竟有此事?” 虽然如今北疆战事已平,暂时不需要朝臣捐钱。但是天铎帝得知自己在号召朝臣捐钱后,下面的官员为了躲避捐款就故意隐瞒家财,当然龙颜大怒。 “不仅如此,田皓文并没有好好治理怀南县,使得山贼劫匪祸乱百姓。”温以恒装出心有余悸的模样,补充道:“微臣当时途径此地曾连续两次遭遇山贼拦路抢劫,可见情况严峻。” 天铎帝把奏折甩在龙案上,怒道:“这个田皓文,平日里究竟是如何治理怀南县的?!怀南县是京县令,天子脚下!竟然纵容恶人行凶!” 温以恒继续说道:“怀南府少尹田皓文,其实是光禄大夫池大人的远房亲戚,原先也曾经是太子的门客。据微臣所知,田皓文没有通过我朝科举,直接谋了个怀南府少尹的位置。” 温以恒意有所指的把矛头指向了云慕林与池舒彦池。 “…这官位,也不知是不是靠着太子与池大人的关系谋到的。” 温以恒成功以一句话,把太子云慕林与池舒彦池大人拖下水。 不过最后田皓文被革了官职,家产充公,云慕林与池舒彦则受到了天铎帝的一顿训斥。 今日下朝回到国公府后,到了晚上吃饭的时间,崔氏不着急东碗筷,反而旁敲侧击的询问温以恒,问他今日是不是得罪了太子。 温以恒本不想理会崔氏,但碍于柱国公的面子,便漫不经心的说道:“崔夫人何出此言?又是从何处听到我‘得罪’的太子的?” 崔氏并不是温以恒的生母,温以恒也不愿意称呼她为“母亲”,于是双方便退而求其次,称呼崔氏为“崔夫人”。 崔氏瞄了一眼低头默默吃饭的温钰雅,轻咳一声,淡定开口:“今日皇后召了钰雅进宫,钰雅回来后告诉我的。” “钰雅说她今日偶然遇见太子时,太子并不像以前一样对她以礼相待,反而冷唇相讥。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你这个做大哥的,今天在朝上参了太子一本,惹得太子不悦。” 温以恒不以为意:“太子御下不力,还动用自己的关系为田皓文在朝中谋职,当然值得参。莫 非崔夫人认为,这些事情不值得让圣上知晓?原来,崔夫人一直想当圣上的柬文官啊。” 温以恒把话题歪到了天铎帝身上,崔氏被堵住了话头,便不敢再多说生事。 一顿晚饭吃得不愉快,回到思贤院的温以恒还得为十日后的夏苗做准备,一夜无眠。 隔日,苏九冬带着新研制好的药方与药膳来到国公府,想找温以恒试试药效。奈何已进入国公府大门就被崔氏撞见,拦了下来说了几句话,才放苏九冬进思贤院。 苏九冬进了思贤院,院子里的小厮都认识苏九冬,便打算通传,被苏九冬阻止了:“我与你们公子多日未见,要保持一点神秘感,等会儿我进去也好给他个惊喜。” 苏九冬轻手轻脚的靠近书房门口,左脚刚刚踏进屋内,温以恒就灵敏的听到了脚步声,语气略带不悦道:“如果她们还想进来就轰出去,我没时间见她们。” 苏九冬尴尬的停在书房门口,轻声问道:“你没有时间见他们,那有时间见我吗?”5599 埋头书案的温以恒这才抬起头,见是苏九冬来了,惊喜道:“原来是你来了!我还以为是崔氏她们……怎么你来了那群小厮没有通传?快进来吧。” 苏九冬把新药方,放在一边好奇问道:“我还以为你是在赶某个多事的下属,没想到是在赶多事的崔氏…原来她们不是不敢靠近思贤院吗?怎么如今胆子大了敢来这儿找你了?” 温以恒拿起茶盏喝完了浓茶,捏捏眉心,无力道:“平日里崔氏确实不敢靠近我这儿,但是昨晚为了钰雅的事情,一直想让我去找太子道个歉。”便把昨日上朝之事告诉了苏九冬。 “刚才我进门前,崔氏也找到我了,说我与你关系亲密,想让我劝你去找太子道歉…真是可笑。崔氏为了保证温钰雅能接近太子,居然让你去找太子道歉,真是脑子里进水了。” 苏九冬骂骂咧咧,注意到了温以恒眼下的青黑与桌上的浓茶,又问道:“你昨晚没睡?现在还喝浓茶…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九日后夏苗就开始了,所以最近比较忙碌。”温以恒手上仍在不停的提笔书写。 苏九冬天真的问道:“夏苗是什么?一种植物或者药材吗?” 温以恒从刚才一直严肃的脸顿时笑开了:“你果然是大夫,听什么都像药材。夏苗是帝王夏日进行狩猎的总称,一般是猎取残害庄稼的禽兽。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以此类推。” “夏日庄稼苗生长旺盛,夏苗保护庄家不受禽兽的糟蹋,也是在保障粮食的收成,维持平衡。” 苏九冬思索了一阵,说道:“既然是狩猎的话,你和云慕林都会去吗?按照崔氏的说话,你昨日上朝‘得罪’太子云慕林,他气得直接开口讽刺温钰雅,说不定到时候他也会针对你。” “云慕林不过一名匹夫,我并不担心‘得罪’他!他如果真要对我做什么,我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即可。”温以恒并不曾将云慕林当做劲敌,奈何云慕林背后还有皇后及外戚做支撑。 苏九冬直抒己见:“我知道你不把他当回事,但也不能干等着他对你出手,那样只会越来越被动。 如今反正不想‘得罪’也‘得罪’了,倒不如直接‘得罪’他到底!” 温以恒微愣,想听听苏九冬有何高见,便故意问道:“对云慕林那样的莽夫小人,躲都来不及,为何你却劝我‘得罪’他到底?” “反正我们一直与他势不两立。”苏九冬接着说:“夏苗时,天铎帝带着你们这些重臣外出狩猎,你作为宰相,云慕林作为太子,你们二人都要随行,到时候你就如此……这般……” 听完苏九冬的计划后,温以恒露出了“奸笑”,对苏九冬夸赞道:“我的夫人真的越来越像我了,想法与我不谋而合,甚至比我想得更加周全…你不去做朝臣确实可惜了。” “我对做朝臣可没兴趣,还是做大夫比较适合我…”苏九冬展开针灸袋,捻起一枚银针,放在阳光下戏子打量,玩笑道:“你不怕云慕林回针对你,也不知你怕不怕我的‘针’对。” 熬药、喂药、针灸、药浴,苏九冬在思贤院书房里陪温以恒待了一整天,时间快如流水。 夏苗当日,由于夏日苦热,天铎帝这次只带了几位皇子与朝臣武官跟随,身为太子的云慕林与温以恒这类朝堂重臣赫然在其列。 烈日高照,万里无云,云雨虚无。天铎帝见跟随在天铎帝御辇旁边的太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却汗流浃背。于是天铎帝便招呼太子云慕林也上车,与他一同乘坐。 温以恒见此时正是发难的好机会,便走到御辇前执手,郑重其事的说:“圣上,自古以来,能与天子一起乘坐御辇的,只有建立功勋的名将。” “太子如今尚未监国,更不曾去过战场、站立战功,因此没有资格与圣上同坐一辆御辇。” 温以恒转向云慕林,面无表情的“规劝”道:“云慕林,你仗着自己是太子,便敢肆意无视朝规,与圣上平起平坐。圣上没把你赶下马车,已经是顾念父子情谊了。” “况且同样是皇子,同样是苦于夏日,为何只有你能坐得?其他皇子就坐不得?你贸然上车,无异于怂恿圣上偏心。身为天子,若不能对皇子一视同仁,又何以对天下人一视同仁?” 云慕林坐于天铎帝身旁瞠目结舌,一时之间竟找不出话语来反驳。天铎帝见温以恒一派认真的模样,也不好打断温以恒的话。 云慕林听了温以恒一番话,羞赧不已,然而他自己理亏,没确实没有底气当着天铎帝的面对温以恒发火,因此只能在一旁沉默,偷偷拿眼睛乜斜着皇上。 温以恒见云慕林呆坐着没有动静,便提高音量,尽量让周围吃瓜的朝臣们都能听到:“太子,难道你想让圣上当昏君吗?还不赶快从御辇上下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骊山猎虎 天铎帝自然知晓朝中的制度,也明白温以恒直言不讳的直率性格,便抬手挥退了云慕林下车:“慕林,你听到了吧?往后你若想与朕同乘这座御辇,就得努力从马上积累战功了。” 天铎帝的一句话不乏有教育云慕林的意味。 然而云慕林只觉得尴尬,并没有仔细体味其中的含义。 云慕林无法,只得灰头土脸的离开御辇,却也没有再翻身上马,只失魂落魄的牵着缰绳慢慢跟在御辇旁边走着,略显狼狈。 温以恒见云慕林不悦的下了御辇,忍住心中的快意,云慕林却看出了温以恒脸上若隐若现的笑容,心里对温以恒更加怨恨。 云慕林越狼狈越愤恨,反而是温以恒想要的效果。 温以恒与苏九冬所想是一致,故意把双方矛盾摆到台面上,使得矛盾更加矛盾激化,云慕林在背地里使的伎俩也就无用武之地了。 苏九冬建议的这一招路数使出后,只怕往后云慕林如何于背后说温以恒的坏话,天铎帝只会联想到今日温以恒与云慕林闹翻之事,认为云慕林是为发泄私愤,自然也就不会当真了。 温以恒翻身上马,随着狩猎队伍一同前往骊山狩猎场。 骊山狩猎场里一片葱茏,平原平整宽广,一眼望不到尽头。 其间水足草丰,密林花草四时不冻,三两簇木成林。 围场官员前来接待,天铎帝带领皇子与朝臣稍作歇息,便着急要上马开始狩猎。 随着天铎帝的一声令下,夏苗开始,各位朝臣与皇子们便策马四散开来。温以恒因背后有伤在身,便只背了弓箭,策马在狩猎场里慢慢的逛着。 狩猎场周围山花烂漫,不时能看到草丛中有小鹿或野兔的身影出现。 赤日炎炎,最先现身的是只灰色皮毛的兔子,从花草间闪身蹿到一片水塘边,战战兢兢的低头饮水,不时抬头观望四周,十分警惕。 有了小兔子的“以身犯险”做探路先锋,不一会儿,从山林的各处纷纷冒出了梅花鹿、狐狸、刺猬、松鼠等猎物,亦步亦趋的汇集到水塘边饮水。 天铎帝远远望见水塘边围了不少小动物,便要策马悄悄靠近,争取成为第一位猎到猎物的人。策马一旁的云慕林,一看到天铎帝已经跨坐马上做好准备,便上前向天铎帝汇报道: “父皇,这次夏苗,围场里除了准备常见的山鸡与野兔外,儿臣来前曾吩咐围场官员准备了两只猛禽,以供父皇狩猎。” 天铎帝顿时便来了兴致,好奇问道:“哦?朕倒想知道是什么猛禽。你说来听听?” “去年秋狩猎时,父皇您曾经说,虽然秋狝打了许多山鸡、野兔、梅花鹿,可却没有机会能亲手猎到虎豹豺狼,觉得十分遗憾。因此儿臣特意让他们准备了两只吊睛大虎。” “太子有心了!”天铎帝发自内心的高兴,轻轻拍了拍云慕林的肩膀,而后又疑惑道:“可这个时节,骊山狩猎场并没有老虎这样的猛兽啊。” “正是如此,儿臣才特意命他们去山林里猎来后好好养护着,专门等候此次夏苗放出,一全父皇去年秋狝时的遗憾。” 猎老虎、养老虎、放老虎…这期间的花费只怕数目不小。但因云慕林确实“诚意满满”,天铎帝也看出了云慕林此举是为讨好圣心,因此就没有过多追问其中细节。 “带出来。”云慕林开口吩咐,周围的围场官员们便全部跑进了后园中,两座装着老虎的笼子早已放置在此等候。 骊山狩猎场西面有片树林茂密的平地,围场的士兵们把野兔与梅花鹿一同驱赶至此。 随行侍卫与士兵围在最前方,防止这小小动物四下逃窜。野兔与梅花鹿同是生性胆怯的动物,现下被围困于此,不免惊恐的四处嗅闻打探,徘徊不前。 “父皇您看,来了。”天铎帝顺着云慕林所指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围场官员将分别装着老虎的两个笼车推出,推到了平地前方停下。 两只老虎似乎未从梦中睡醒,模样十分安静慵懒,被推到平地前也一直很安静,没有丝毫咆哮的迹象。 “果然是吊睛大虎!”天铎帝对两只体格壮硕的老虎非常满意,迫不及待要放箭追逐了。奇书网 云慕林上前“邀功”道:“为了今日的夏苗,儿臣特意嘱咐围场官员们,昨日不给这两只老虎进食,只为增加它们俩的积极性,追逐起来也能更有趣味!” 两只老虎平白被饿了一日,此时腹中空空,一见到眼前的野兔与梅花鹿后便两眼放光,在笼子里站了起来,一扫刚入场时的懵懂状态,精神振奋。 温以恒听得云慕林特意准备了老虎专供天铎帝射猎,便担忧道:“特意饿了一日,只怕这两只老虎会更凶猛,会连人和动物一同攻击。万一出了上面意外,太子你如何承担得起?” 温以恒向天铎帝进言:“太子此前没有向微臣做好报备,私下准备老虎。今日在场皆是受皇恩眷顾的皇子与重臣。若是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这两只老虎,放不得。” 其实担忧的不止温以恒,一些文官与狩猎技艺不精的皇子们也对这两只老虎敬而远之。 随行侍卫看到老虎被围场官员推出来时也异常紧张,紧握长矛的手心里不由得沁出冷汗。进入无论是在场的哪一位被老虎所伤,他们这些做护卫的只怕连命都没了。 “子初,这是太子的心意,也是朕之所想。何况在场有这么多的侍卫,那两只禽兽是伤不了我们的。”天铎帝一心只想尽快开始狩猎,对温以恒的建议并没有放在心上。 “武松与李逵都是打虎的好手,朕今日不用如他们一样费力近身打虎,只需要远远射上两箭,这两只吊睛大虎便会毙命,何来的危险一说呢?子初做事还是太过瞻前顾后了。” 温以恒见再劝谏也无用,便选择沉默的紧跟在天铎帝右侧。 策马与天铎帝左侧的云慕林见到温以恒吃瘪,不由得喜上眉梢,脸上是明显的眉飞色舞,扬眉吐气。 嗯…在云慕林自己想来是扬眉吐气,但在温以恒看来,则是小人得志的嘴脸。 天铎帝硬要说“无事”,身为尚书令的温相进言也被拒绝,于是便没有其他官员敢附和温以恒、再向天铎帝进言劝阻了。 天铎帝只盼能尽快甩开“多嘴”的温以恒,好过一把狩猎猛禽的瘾。 云慕林对围场官员微微点头,侍卫围场官员立刻心领神会,挥退了前方的侍卫人墙,然后着人打开虎笼,再小心翼翼的逃离平地,一面被老虎误伤。 笼子门一开,两只老虎立马疾驰而出,快如闪电,眼里只看到闻风而动、四下逃窜的小猎物们,紧紧朝那些野兔与梅花鹿追逐而去。 天铎帝此时反而并不着急抢先上前射杀老虎,而是有意让老虎们再玩上一阵,放松被囚禁的禁锢,最后再行射杀,只会更加快意。 其中一只老虎非常迅速的追上了一只梅花鹿,飞快将其扑倒在地,前爪摁着梅花鹿的身子使其无法逃离。 而另一只老虎刚刚吞食了两只野兔,此时正悠闲的张着血盆大口,目露精光,露着长牙利齿,向梅花鹿扑来。慌乱的梅花鹿吓得慌不择路,转而跑向了第一只老虎的嘴里。 欣喜的云慕林再次强调道:“父皇您看!儿臣准备的这两只老虎确实勇猛吧?这是儿臣特意着人从东北擒获的,体格较之寻常老虎大上一倍!” 天铎帝认同的点头,默默骑在马上静观,弓箭已经搭在在弦上,却不着急射出去,只为等待时机,一发即中,一击毙命。 在众人在一旁观察之时,平地上的生死追逐战仍在继续上演。 刚刚吃饱的第一只老虎纵身一跃,准确的咬住一只个头瘦弱的梅花鹿后腿,只见梅花鹿被折翻在地,发出嘶哑的惨叫声。 温以恒以为这只梅花鹿肯定难逃一死,哪知求生欲望强烈的梅花鹿在经过几次翻滚后,竟然挣脱了虎口,死里逃生。 大老虎眼见即将到嘴的美食却在最后一刻逃走了,当即追逐那梅花鹿而去。 原本朝北方而去的梅花鹿,发现树下还有另一只老虎在等着它自投罗网,又只能另择出路逃生。梅花鹿躲避不及,立刻选择朝没有老虎在的东南方,即朝天铎帝的方向急速奔逃。 第一只老虎掉转方向急速飞奔,对梅花鹿穷追不舍,虎爪在平坦的草地上撕裂出一道道痕迹。梅花鹿突然往天铎帝的马匹下急速掠过,围观追逐大战的众人当即慌乱了起来。 梅花鹿身后的老虎猛地一蹿,眼看即将冲到天铎帝跟前,受到惊吓的马匹顿时乱作一团。 说时迟,那时快,温以恒一夹马腹驱使自己座下的马匹撞开天铎帝的马匹,再眼疾手快的搭弓拉箭,对准了老虎的脑门! 就在惊险之际,温以恒拉弓射出的银羽箭刺破空气,一把正射中往前扑来的老虎眉心,那只吊睛大虎受不住后坐力,翻倒在地,当场毙命。 第一百八十章 怀恨在心 一只猛虎被一击毙命,另一只老虎见势则躲了起来,藏身与树林茂密的地方,不敢再现身作恶。 太子云慕林焦急的下令侍卫与围场官员把那仅剩的老虎抓住,场面吵杂而混乱。 惊魂未定的天铎帝被温以恒那用力的一撞,一时坐不稳摔下了马背,但好在并无大碍。与被老虎咬住想必,仅仅摔落下马已经便是轻伤了。 “父皇?您没事吧?”三皇子云慕游在第一时间扶起了天铎帝,冷静的查看天铎帝身上有没有在跌落时受伤。 天铎帝踉踉跄跄的站起身,用力拍打外衣软甲上的泥土与草屑,才终于回过神要去看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自己一命的温以恒。 然而温以恒在拉弓射出对老虎的致命一击后,也因为救天铎帝射箭时拉动了筋骨,而使得后背的箭伤复发,剧痛之下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温以恒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处轿辇之中,背后箭伤隐隐作痛,身旁有太医在替他搭手诊脉。 “温相吉人天相,此次勉力拉弓牵动筋骨、血液涌流引得箭伤复发,但好在温相身体还算强健,平时应该也经常服用药膳,因此才不会因突发暴血而殒命。” 太医悉心嘱咐了养伤事宜后告退了。 温以恒勉强靠坐而起,问身边的丁旭铭当前的情况。 “现在正在回京途中,一路走来还算顺遂,唯一令人牵挂的就是公子您的伤处了。”丁旭铭把药碗递到温以恒手里,继续说道:“太子误纵老虎,险些伤人,现下已被圣上惩处了。” “圣上罚太子抄写《周礼?大司马》一百遍,五日后上交。”丁旭铭说完后十分愤愤不平。 《周礼?大司马》一的书前半部是教练和检阅之礼,后半部是田猎演习之礼,讲解了三种不同的射杀猎物成为当时判断射手技艺是否高超的一个标准。 这次狩猎,天铎帝因老虎而受到惊吓,身为宰相的温以恒因老虎而箭伤复发,最后对“罪魁祸首”的太子进行惩处却只是抄写有关狩猎的书籍,实属轻拿轻放,自然使人不悦不满。 脸色苍白、嘴唇发干的温以恒缓缓喝完汤药,才幽幽冷哼一声:“太子被惩处?圣上对太子一向溺爱,再惩处也不过虚晃一枪罢了,不会真的下狠手。毕竟太子是他心中的储君。” 经历了温以恒的“先发制人”与“抢险救天铎帝”后,受到“责罚”的云慕林心有不甘,在回京途中心不在焉,心里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反击温以恒,才能舒缓心中的怨意与恨意。 “此番夏苗,父皇怜惜我苦于夏热,邀请我一同乘坐御辇,温以恒突然跑出将我臭骂一顿;我特意为父皇准备了他最想要猎杀的老虎,最后阴差阳错被温以恒抢占了注意力……” “早前他说我与父皇同坐一车是破坏规矩,如今回京,只有他一个大臣能破格乘坐轿辇,他岂不是也破坏规矩?……温以恒三番两次抢我风头,我岂能就此屈辱的忍受?!” 云慕林越说越气,恨不能策马上前把温以恒揪出轿辇狠狠胖揍一顿。 “太子莫气,要对付他有一千种方法,太子万万不可选择最直接也最愚蠢的一种。”门客幕僚范劲山压低声音提醒道:“那样只会徒增圣上对太子您的厌恶之情。” 云慕林努力平复心中怒火,回归理智,凝视着范劲山冷静问道:“听你这么说?你已经想出了办法对付他?……正好他现在患病养伤,肯定腾不出时间来留意我们的动作。” 范劲山刚过而立之年,比太子稍长五岁,平时坐镇背后替云慕林出谋划策,与温以恒一派的多次交锋中仍能不落下乘,因此深得云慕林的信任。 范劲山胸有成竹的点点头:“确有一计,但筹备需要时日,还请太子静待时机,从长计议,切不可贸然招惹温相。趁着这几日得闲,太子可把圣上交待的《周礼?大司马》给抄了。” 太子云慕林与幕僚范劲山回宫后开始策划“报复”温以恒的“大计”,而温以恒得到天铎帝批的假期,可在国公府安心养病。 收到消息的苏九冬第一时间赶到了国公府。趴在床上养伤的温以恒,以暖心安慰的笑容迎接了焦急担忧的苏九冬:“不必跑这么急,当心脚下!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再养一阵就行。” 苏九冬嗔怪道:“我听旭铭说,当时你都疼得摔下马昏了过去,怎么会没事?!箭伤复发严重时可是会要人性命的!你要重视起来!好好养病,不许再理会那些朝政杂事!” “如果不是得知老虎乃衙门里为皇帝准备的,我都怀疑衙门里是针对你、故意把老虎往你的方向引!”提及当时的危险情况,苏九冬不由得一阵后怕。 “早前如果我没有胡乱鼓动你去故意激怒云慕林,也许后面也不会生出这么多事情来。”苏九冬语带愧疚的低下了头。无错 如果最后温以恒没能射出那及时一箭,也许…… “你是不是又在多想了?”温以恒捏了捏苏九冬的小巧鼻尖,边安慰边撒娇道:“我能肯定老虎一事,确实不是云慕林提前策划针对我的,你大可放心。” “我们最近见面得少,每次都少不了提到云慕林,我都嫉妒了。”温以恒抓住苏九冬的手:“往后我的箭矢可全都靠你治疗了。我能因为这个箭伤天天见到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然而温以恒安定养伤的惬意日子还没过小半个月,天铎帝便谴人来国公府传口谕,命温以恒立刻进宫面圣,不得拖延。 天铎帝鲜少有如此紧急的催促,派来传话的太监也是面色不虞,温以恒心中暗叫不好。 “现在就去?可是你的箭伤还没好…”苏九冬放下药碗,有条不紊的替温以恒换好衣服准备进宫,最后叮嘱道:“你的箭伤不宜久站,一定要尽早回来,我就在国公府等你。” 温以恒与苏九冬及柱国公话别后,立即随宦官入宫面圣。 温以恒对走在轿辇旁边的大太监刘德丰问道:“德丰公公,你可知圣上今日突然传召于我,是出了什么事?” 刘德丰侧头瞥了温以恒一眼,高傲的回答道:“温相果然有自知之明,仅仅是得知圣上传召,便能猜到是出事,而不像其他人身处危险不自知。等温相见到了圣上,自然就知晓了。” 温以恒被刘德丰领入偏殿,出来坐于正中书案的天铎帝,殿中还有太子云慕林及尚书仆射唐仲冶唐大人。 “微臣参见圣上。”温以恒强忍着后背隐隐作痛的伤口,恭恭敬敬的对天铎帝行了最全的礼数:“不知圣上今日突然传召微臣,所为何事?” “今日传你来,事关重大。”天铎帝正襟危坐,严肃道:“唐爱卿今日写了奏折弹劾你,说你贪污受贿,以权谋私…你如何说?” 温以恒挺直身板,从容不迫的回应:“无中生有的事情,还能如何说?” 天铎帝观察温以恒并没有丝毫露怯或者心虚的表现,便抬手一点唐仲冶:“唐爱卿,你来说说,看看能不能唤醒子初的记忆,看他是否真的贪污受贿了?” 尚书仆射唐仲冶只比温以恒低了一级,因此对温以恒并没有下官弹劾状告上官时的胆怯。 唐仲冶轻咳一声,瞄了瞄身旁的太子云慕林,沉声将温以恒贪污的罪状一一详叙: “温相自临朝辅佐圣上理事朝政后,一手把持了朝中的官权与财权两条重要的脉络。温相曾行文要求各州府地方官,再向圣上上交奏折时,必须也得向他提交一份副本。” 温以恒神色依旧淡淡的:“历朝历代的宰相皆会有奏折的副本,这不足为奇,而且也不足以作为证据来证明我贪污受贿吧?” “温相别着急,还请您能让我把话说完。”唐仲冶对温以恒说话时自称“我”,而不是“下官”,可见他对温以恒的不忿积累到了何种程度。 “正是由于有了奏折副本,温相能与圣上同时知晓天下事,才得以有机会从中获利。温相利用这个职务便利,将我大胤朝的所有官员全部把持在自己手中。” “迫使下方官员只能对温相马首是瞻,有敢违逆温相者便会受到排挤。于是所有公卿大臣为保住自己的官位,只得竞相巴结讨好温相,阿谀奉承。而温相则能借此更大发人情财。” 天铎帝眉头深锁,仔细听着唐仲冶的一字一句:“人情财?何为人情财?” 唐仲冶说道:“在朝为官,能及时掌握信息动向最为重要,尤其是那些品级不高的官员,能否从位高权重的大员口中得知千变万化的内部消息,决了着他们的官途与运道。” 唐仲冶说到此处是特意留意了天铎帝的脸色,再决定是否略过这段或者细说。 天铎帝身为天子,自然也知这些朝堂“潜规则”,因此并没有过多动怒。 唐仲冶再次偷瞄了一眼太子,才继续道:“为及时得到内部消息,某些官员毫不吝啬的使钱,以此拉近自己与高官之间的距离,但凡得知朝堂之上有任何风吹草动,也能随机应变。” “温相作为掌握大量信息的尚书令,仅仅凭借他所知的内部消息,赚取了大量的银子,大发人情财。三年前圣上前往骊山汤泉宫避暑时,温相趁此机会暴敛了一笔银子。” 第一百八十一章 颠倒黑白 唐仲冶顿了顿,才郑重朗声道:“圣上,此时微臣已经找到了人证,现就在偏殿外,还请圣上容许微臣将他叫进来,详叙此事。” 唐仲冶说完了一连串的话,却从头至尾不敢看温以恒一眼,更一直侧身对着温以恒,不以正面示人。 天铎帝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应声道:“传。” 从偏殿外走进来一人,身穿七品县令的官服,此时进入偏殿却也不卑不亢,似乎确有隐情要说。那人步入殿内,礼数俱全:“下官临潼长史吴润豪,给圣上请安。吾皇万岁万万岁。” “临潼长史?吴润豪…朕记得你,你是不是在回中县境内修了个行宫的吴润豪?” 吴润豪毕恭毕敬的回答道:“回圣上,正是下官。但圣上有所不知的是,那个行宫,正是温相嘱咐下官建造的。” 对于吩咐吴润豪在回中县境内兴建行宫的事情,温以恒并不否认: “当时圣上带领后宫娘娘前往骊山避暑,西宫玉娘娘得知会经过家乡回中县,便让下官兴建行宫,往后玉娘娘回乡时能有落脚的地方。因此微臣才会找到吴县令,吩咐他按令行事。” 温以恒所提及的玉娘娘,在三年前仍是西宫娘娘,然而三年间因为外家的原因被天铎帝厌弃,现在已被打入冷宫,成了一名不折不扣的疯子。 吴润豪摇摇头,否认道:“温相,当时您在嘱咐下官修建行宫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温以恒上下仔细打量过吴润豪后,从容不迫说道:“如此,在你的记忆中,当时我是如何告知你的,我也有兴趣想了解一番。” 吴润豪对上了温以恒的双眼,顿时闪避开:“当时下官刚使了银子得以投靠您,突然接到您发来的密信。信上写明圣上此次西巡避暑,必然会前往北麓的骊山陵墓,祭奠始皇帝。” “待圣上祭奠始皇帝后回京时,一定会路过回中县。届时得到会经过的回中县北边三十里的地方。您命令下官在那处兴建行宫,越精西华美越好,以博圣上与娘娘的青睐。” 唐仲冶故意问道:“后来你真的在温相的授意下,按照吩咐在指定的位置修建了行宫?” 天铎帝陷入了回忆里,缓缓道:“当时回京时确实经过了回中县,那处行宫确实修建得极美,恍若月宫宝地,当时朕也是在那处与玉禾度过了美好难忘的几日…” 吴润豪待天铎帝回过心神后才继续详叙:“正因圣上感叹行宫优美别致,便召见下官,寒暄了几句,下官虽官职卑微,但庆幸口才不错,博得圣心大悦。” “至此之后,下官便一步登天,被擢升为下州长史。温相得知下官升官的消息,又写了信过来,暗示下官的升官与温相有关,下官对此感激不尽,立即给温相送去了巨额银两。” “其他官员见下官给温相送礼,得知温相略施小计便可使得下官擢升为下州长史之事,便纷纷找下官打听给温相送礼的门路。” 说完,吴润豪拿出几封信件,直言是温以恒所写:“这些信件,便是当时温相写给下官的密信。圣上可以派人验看信上笔迹是否出自温相之手,以证实下官所言非虚。” 刘德丰将信件递呈天铎帝,天铎帝打开信件粗略一看,似乎确实是温以恒的亲笔字迹,便这刘德丰将信件拿去找高人仔细验看。 天铎帝看看温以恒与吴润豪伫立殿前,二人皆无半点心虚的意味,便向吴润豪问道: “你自称原来投靠于子初门下,为何今日又请唐爱卿替你弹劾举报呢?你不是说你知恩图报吗?为何现在又选择出卖曾经帮助过你的上官?” 吴润豪并没有被天铎帝问住,淡然的解释道:“温相作为曾经帮助提拔下官的上官,为下官提供了一条内部信息,将表现升迁的机会摆在下官面前,下官确实非常感激。” “下官也确实回报了温相的‘善举’。然而等下官回过头才发现,其实温相如此收受下官礼品是越矩的行为。如此受贿行径危害国家,因此下官才冒险上奏举报,以求问心无愧。” 温以恒依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既然你问心无愧,为何却与唐大人一样,从头至尾一直不敢正视我的眼睛呢?” 温以恒转而对天铎帝说道:“圣上,从微臣进到偏殿开始,就一直是听唐大人与这位吴大人在说。现在他们已经说完,圣上不放也听听微臣的说辞,才能不偏听偏信,对吧?” 太子云慕林反对道:“今日父皇传你本就是要找你问罪,哪里还有你赘言的机会?” 天铎帝略显不耐但又拿温以恒无法,只能摆手催促道:“好,就听你说,免得你在背地里骂朕只听他人一面之词,误信谗言。” 得到了天铎帝的应允,温以恒走到吴润豪面前,正视着吴润豪,面色不动如山的说道:奇书电子书 “当时我确实与你提及圣上会路经回中县,但从未指定在何处修建。当时我不过是按照娘娘的吩咐办事,并不是为了讨好圣上与娘娘后、促使你升官,而后收受贿赂的。” “而且确实在你之后,有许多官员前来国公府送礼,但都已被我拒之门外,我并没有收受那些官员的贿赂…至于你向圣上提供的所谓‘出自我手’的‘密信’和钱财,全都是假的。” 太子云慕林冷哼一声:“是不是假的密信,是不是出自你手,相信很快就会有定论,温相不必如此着急撇清关系。至于贪污得来的钱财,也很有可能被你花掉了……” 天铎帝沉思一阵,缓缓开口:“自太祖以来,贪污受贿一向是我朝重罪。疑罪从有,如今官员联名举报你贪污受贿,让周围在俱在,无论你清白或有罪,朕都要将你关入牢中候审。” “若你有证据能自证清白,证明是吴润豪冤枉了你,朕自会为你沉冤昭雪;若你真的有罪,你身为朝堂尚书令宰相,熟读我朝律法,应该也会知道朕将如何处置贪污受贿之人。” 至此,温以恒被天铎帝下令打入天牢,满含期盼的苏九冬,没能在今日等到温以恒回国公府。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温以恒被关的消息迅速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彼时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书令宰相温以恒,顿时沦为了毫无人权的阶下囚,甚至还有可能会被砍头… 温以恒被关的消息传回国公府后,温思博首先发表了见解:“阿哥平日做人做事太狠决,如今他出了事,墙倒众人推,以至于一大批官员联名弹劾他、抵制他,可见大哥做人的失败。” “阿恒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这件事情背后肯定另有隐情……”苏九冬无暇与温思博争辩,便劝说柱国公为她拿到了一个探监的机会,先去牢里找温以恒了解情况后再做最后的定论。 苏风澜一直保持中立,此时温以恒又是风口浪尖的人物,因此他并不同意苏九冬直接以将军府小姐的身份去见温以恒。 于是苏九冬只能经过一番乔装打扮,才能前去探监。 天牢内,狱卒带着一名老妪出现在温以恒的牢房前。 温以恒一下子就认出了眼前的老夫人正是苏九冬:“是你?……柳婶娘,您怎么有时间来看我来了?” 苏九冬便哑着嗓子配合演戏道:“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你在这里受苦受难,我能不来看看嘛…还记得当年你小时候吃奶不安生,还撒了我一身……” 狱卒懒得旁观旁听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只提醒了“老妇人”苏九冬记得探视的时间规定后,便离开了。 苏九冬看到温以恒把麻衣球服传出了流雪汇丰的翩翩公子派头,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人长得好看,连穿最灰头土脸的囚服都能引领风潮。 温以恒招呼苏九冬蹲下身,将事件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然后在苏九冬身边低语了几句。 苏九冬立时惊讶道:“能帮你的人那么多,为什么要找他?” 温以恒看看左右两边,示意苏九冬不要声张,降低声音说道:“整个大胤朝,除了天铎帝和我的死对头云慕林,再也没有人比身为宰相的我能量更大了,还有谁能真正帮得了我?” 苏九冬仍旧不解:“可为何偏偏找云慕林帮你?他可恨不得你立刻就死。” “我最先想到的人就是他,这不过是兵行险招罢了。”温以恒点了点苏九冬的鼻尖,柔声说道:“如果你真的想把我从这个鬼地方救出去,就按照我说的做,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苏九冬化妆成老妪探监温以恒的当晚,唐仲冶连夜赶往东宫,给太子递了一封信。 这封神秘的信件,是苏九冬派了丁旭铭投递到尚书仆射府门前的。此信件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只点名道姓要唐仲冶亲手交给太子云慕林。 云慕林看着唐仲冶手中空白的信封,不以为意道:“这种信件有什么值得你大半夜兴师动众的跑来找我?兴许是小孩子家玩的手笔。” 唐仲冶兴奋道:“此信是一封告密信,太子若看过信中的内容,一定不会失望的。” 云慕林心里无奈的骂了唐仲冶一句“糟老头子屁事多”,而后才展开信件细看,越看双目越放光。 第一百八十二章 狼狈为奸 唐仲冶连夜送来的这封告密信上,列举了温以恒当上宰相后,六年以来意图“谋反”的罪证。 云慕林看了信,喜出望外:“这就好比你打瞌睡时,有人给你递来了枕头一样,我们只是‘轻轻的’告了温以恒一个贪污受贿的罪名,顶多关个十几二十年,温以恒就可以出来了。” “但这谋反可就不同了,谋反是大罪,意图谋反也同罪论处!如果这次能凭着这封信将温以恒拉下水,将来不仅仅是满门抄斩,与他有关联的人也一并论处……” 幕僚范劲山也喜上眉梢:“妙呀!这确实是个能一举铲除温以恒在朝中势力的大好机会!” 云慕林不由得开始神飞天外,幻想着温以恒被天铎帝处死后的情况: “只要温以恒倒台,他那边的势力便会群龙无首,方寸大乱,届时我们便可寻找机会逐个击破,将那些蠢臣全部劝服归于我的势力之下,往后这朝堂便只有我说了算,哈哈哈……” 云慕林与唐仲冶正为收到这封“关键”的告密信而兴奋不已,却不知这封告密信是出自温以恒的授意、苏九冬的手笔。 当时在大牢中,温以恒让苏九冬秘密给唐仲冶投递的这封告密信。 云慕林再把这封告密信从头至尾浏览了一遍,便跃跃欲试的想要立刻把告密信呈交于天铎帝。范劲山拦住了因一时兴奋而有些忘乎所以的云慕林,劝谏道: “太子,目前暂不着急将告密信交于圣上…温以恒‘贪污受贿’之事,在我们的操纵之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然而这谋反之事,却只有一张来历不明的纸,尚不足以让圣上信服。” 云慕林一下子被范劲山戳破幻境拉回现实,慢慢的回归了理智:“范先生有何高见?” 范劲山沉声说道:“仅凭一封告密信不足以让人信服,若能让温以恒在告密信上认罪画押,承认他确实觊觎皇位、意图谋反,情况就大为不同了。能否一举扳倒温以恒,皆在此举。” 唐仲冶问道:“这封告密信,估计是温以恒门下官员得知他被关入天牢,见势不妙想向我们投诚,所以才有此一举。这封信对温以恒十分不利,他又怎么会承认自己意图谋反呢…” “温以恒的弱点是家人,他对柱国公尤其看重。我们可以以此为引,说只要温以恒肯认罪,我们答应在他死后便开恩不动柱国公府,诱骗温以恒认罪画押。” 范劲山双眼闪着寒光,嘴角噙着冷漠的坏笑:“柱国公府有我的耳目,此前无意间得知了温以恒的一个秘密。若是温以恒仍旧不肯招认谋反之事,我还有此后招可用。” 是夜,潮湿冰冷的天牢,被洒进小窗户的月光衬出一片清辉冷凝。 温以恒正安心的躺在囚床上,整个人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中,静心闭目。此时有狱卒前来叫起,说是有人要见温以恒。 温以恒从床上淡然坐起,只见有一位穿着披风厚斗篷的人出现在眼前,人脸隐没在斗篷帽之下的黑暗之中。 温以恒虽然没有看清来人的面门,但布下计谋的他却能一眼识破来人的身份:“无事不登三宝殿。能劳动当朝太子半夜三更到访天牢,想必定是重要的事情吧。” “明人不说暗话!温相,你我都是聪明人,一点即通。”云慕林走进牢门,抬起头,双眼依旧隐没在帽子的阴影之中,只有挺直的鼻梁与薄唇显露在月光之下,冷冷道: “我来到此处,是想给温相带一个好消息,自你入狱之后,你府里的门客跑了许多,原先支持你的官员也纷纷向我投诚。其中,就有人给我送来了一封告密信。” “哦?告密信?”温以恒站起身,转身回看牢房之外的云慕林,笑道:“我温以恒行得正坐得端,从不曾有阴暗的秘密,又怎么会有人平白得知我的秘密并且向您告发呢?” 云慕林从怀里拿出告密信,展开出示在温以恒眼前,也笑着说:“可这告密信上说了你意图谋反的事情,看书信语气,应是出自你原来的下属官员…你认不认?” “明明是暴露了意图谋反之事,太子怎么会告诉恒说是好消息呢?” “我助你关入大牢,让那些平时对你言听计从的门客与官员,露出了趋炎附势的嘴脸,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这难道还不算好消息吗?” 温以恒不由得冷笑一声:“呵……原来太子说的好消息竟是如此。”芦竹林 “可恒是个粗人,平日处理源源不断的方折已是精疲力尽,又怎怎么会想不开意图谋反,要去做那日理万机的皇帝呢?万人之上就是无人之境,无趣孤寂得很。” 云慕林收起笑容,目含狠厉:“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与你辩驳,今晚我来,也不止是要通知你意图谋反之事被告发,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 “我朝对贪污受贿之事惩处极严,如今你被关入狱,下场只怕不会好。只要你在这封告密信上画押认罪,承认你确实意图谋反。你死去后,我答应你不动柱国公府,保全你的家人。” 温以恒对此不为所动,反而转身背对着云慕林,扔下一句话:“恒从未意图谋反,更从未参与任何谋反之事。此等无中生有之事,恒绝对不会承认,也不会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云慕林已经失去了耐心:“温以恒,你难道还不清楚自己的境地吗?你现在已是阶下囚,往后更逃不过被久囚于此的情况。我大发慈悲给你机会保全家人,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发慈悲?太子的慈悲,恒承受不起,也不敢承受。” 温以恒拒绝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直接送客道:“天牢阴冷潮湿,太子千金之躯,还是尽早离开吧。免得受了寒气染病,白白把太子之位拱手让人。毕竟,还有三皇子紧盯着您呢。” 云慕林转头看看身后的范劲山,范劲山分析了当前形势后,确认温以恒不肯答应顺从,便在云慕林耳边低语一句:“此计行不通,那就使用另一个计划。” 出了天牢,回到太子宫,范劲山才肯将备用计划告知云慕林:“太子可还记得,上将军苏风澜,早前找回了失散已久的亲女儿?” “我当然记得…苏风澜认女如此大张旗鼓大排宴晏,弄得人尽皆知。”今夜没有完成目的的云慕林不耐道:“可苏风澜的女儿,和你的备用计划有什么关系?” “太子莫急,且听我慢慢说来。”范劲山虽然脑子转得灵光,但却是慢性子,说话也慢条斯理: “苏将军的女儿名为苏九冬,原先住在杭州城岐山县的小村子里,去年年底暗地里跟随温以恒秘密进京,而后找上了苏将军,于是才有了后来的苏将军认女,成为将军府的小姐。” “温以恒暗中带着苏九冬进京后,苏将军当时正在北疆未归,于是苏九冬便暂时随温以恒在国公府里的思贤院住下。男女同处一院,关系匪浅。” 云慕林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两人之间竟是如此亲密的关系…怪不得温以恒经常出现在苏九冬身边,连苏九冬与凤瀛瀛在净山寺斗茶,他还特意向父皇请假,屁颠屁颠的跟着去看。” “我原以为他是要追求凤瀛瀛,想将太子少师拉拢到他那边,没想到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却是要去看那苏九冬。他们不顾礼法私定终身,这俩狗男女倒是凑成一对了…哼!” 范劲山对于温以恒与苏九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如云慕林那样猜测得龌龊,只是冷静的叙述道: “他们二人的亲密远不止于此,有耳目汇报于我,他们二人早已在杭州结为夫妻。之所以回京后对二人的关系秘而不宣,只等年底举行成亲的仪式,苏九冬才正式住进国公府。” “如今温以恒不肯认罪画押承认谋反之事,我们可以从苏九冬那边下手,徐徐图之…” 云慕林打断了范劲山继续说下去的话:“现在没有时间徐徐图之,我要的是温以恒尽早死去。既然温以恒看重苏九冬,我就把苏九冬绑过来,让她去劝,或者直接以她要挟温以恒。” 云慕林的计划冲动且尚欠考虑,因此范劲山对这个计划并不认同,仍想开口再说什么,却被急功心切的云慕林挥手噤言; “范先生,如果目前您没有比我这个计划更好更快的想法,您就不必纠结于此了。当务之急,是要温以恒自己承认谋反之罪,将他置于死地,我们才可高枕无忧。” 唐仲冶看出云慕林与范劲山二人之间的些许尴尬,便转移注意力,谈及苏九冬: “这个苏九冬是将军之女,平时出入应该会有许多侍卫跟随吧?想要将她抓来也实属不易;如果贸然进将军府抓人,也不是周全的办法…”于是讨论又陷入了僵局之中。 范劲山深深的望了云慕林一眼,缓缓开口问:“太子,您真的要抓那苏九冬?” 云慕林不耐烦道:“苏九冬是肯定要抓的,现在是要好好策划一番,如何将她抓到。” 第一百八十三章 大意被擒 范劲山咬咬牙,狠心道:“老夫倒有个计划,虽然不算万全之策,但至少可以将苏九冬引出来…苏九冬虽然是个标新立异的人物,但还是与其他深闺小姐一样,深居简出。” “若要抓到她,还是得从她身边入手,她有位养母,叫柳芸娘的村妇,经常外出将军府采买东西。”范劲山凑近云慕林与唐仲冶二人,低声道:“到时候我们可以如此…这般…” 范劲山将抓捕苏九冬的计划全盘托出,云慕林才终于露出笑容。 自从苏九冬随苏风澜回到将军府后,便让温以恒把他布置在她身边的暗卫们都撤走了。温以恒对此放心不下,明面上答应苏九冬的要求,私下里还是让暗卫们远远的守护着。 也正是由于近日温以恒被抓入大牢,国公府里的门客与温以恒的朝中好友,皆为如何营救温以恒出狱乱了套,暗卫们被吩咐了多如牛毛的细节任务。 由于暗卫们分身乏术,无法抽身去暗中守护照看苏九冬,因此平白给了云慕林一个可乘之机。 苏九冬自偷偷给唐仲冶送去“告密信”后,便按照温以恒的吩咐在家中等候消息。这日上午,苏九冬没有等来送消息的暗卫,而是柳芸娘派过来的小孩子。 苏九冬对前来书房里传信的小厮问道:“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指名道姓说要见我?” 门房传信的小厮也不全然知晓:“就是个陌生脸的孩子,一到大门就说是柳婶娘派他过来的,直说要见您,柳芸娘派他过来请您去裁缝铺里量量尺寸,说要为您做身新衣服。” “阿娘真是的,我早就说了不缺衣服穿,她还是那么上心!”苏九冬边笑边说,不一会儿走到门前,见果然是一个双髻头的小小子,穿了一身书童模样的衣服,恭恭敬敬的等着。 苏九冬招呼那小孩子问道:“是我阿娘让你过来将军府叫我的?” “请问你是苏九冬吗?”那小孩子警惕得很,并没有因为苏九冬做出的亲昵举动而露出笑脸,反而扮出了小老头一般的严肃脸,严肃却可爱: “那位紫色衣服的夫人说她姓柳,给了我小银子,让我来请苏九冬小姐过去裁缝铺量体裁衣。只请苏九冬小姐一人去哦。” 苏九冬不由得想起原来在岐山县的村子时,柳芸娘确实喜欢着人去找苏九冬,给她送信送消息。原来在岐山县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以前柳芸娘请人送消息,是要找苏九冬回去帮忙处理事情;现在请人来送消息,是为了请苏九冬过去做新衣裳,如今的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 门房上来在苏九冬耳边说道:“柳婶娘今日出门时确实穿的紫色衣服,这小孩子说的对上了。”苏九冬笑笑,牵起小小子的手,认真回答道:“是,我就是苏九冬,你带路带我去吧。” 传信的小孩子将苏九冬带到了意谦茶楼,指着二楼说:“那位夫人在二楼的荷花间喝茶休息,说到时候直接将您带到茶楼即可。我还要回去找我阿娘,小姐您自己上楼去荷花间吧。” 说完,小孩子拿着苏九冬赏的小零食蹦蹦跳跳的离开了。苏九冬一进入意谦茶楼,便有店伙计热情的指路:“您就是苏九冬小姐吧?柳夫人正在二楼的荷花间等着您呢,您快请吧~” 这间意谦茶楼不是苏九冬常来的地方,苏九冬虽然有点疑惑店伙计是怎么迅速认识自己的,但还是快速上了二楼,找到了荷花间。房间里鸦雀无声,苏九冬轻轻叩门也无人响应。 苏九冬站在门外镜等了快五分钟,也没有半点回应。苏九冬不由得疑惑:“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阿娘等我不及,先离开了?” 苏九冬小心翼翼推开房门,房间果然空无一人!谨慎的苏九冬顿觉不妙,心中警铃大作。转过身想跑,却被突然出现在身前的蒙面人洒了一脸的粉末,昏了过去。 苏九冬是被人拿水泼醒的,醒来只见自己被五花大绑捆在了刑架上。苏九冬镇定的审视四周,这是一间小黑屋子,空气里弥漫着许多粉尘,左边小窗户外是漆黑的夜色。 小屋子里没有点蜡烛,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将屋里的情况看个七七八八。也不知现在时辰几何、自己被绑来此处过了多久。 突然有脚步声响起,屋子里有人点亮了墙上的火把,屋子里光线立刻通透起来。此时苏九冬赫然发现,柳芸娘也与她一样被五花大绑在十字刑架上,与苏九冬对了个正脸。 苏九冬见对面的柳芸娘闭着双眼,奄奄一息的模样,便焦急的问道:“阿娘?你怎么样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当时您不是派人去叫我吗?我们怎么会到了这里?”天天 此时苏九冬才得以看到空间的全貌,此处并不是什么小黑屋,而是一间小型的牢房,墙上挂的、墙脚堆着的都是刑具。 “这些问题不妨由我来回答你。”刚才走近的脚步声确是牢头高柳一发出的。高柳一走到苏九冬面前搬了张凳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悠然说道: “苏小姐,此番将你们二人请来不为别的,是想让你们为上头办件事情。如果事情办成了,你和你阿娘都能平安走出这里;如果办不好,也许你们母女二人只能一辈子待在这儿了。” 苏九冬冷哼:“你们前后使计谋抓了我和我阿娘,你们管这种方式这叫做‘请’?” 高柳一将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来回叩着,脸上是僵硬的皮笑肉不笑: “只要在被抓来后能安然醒来的,我们统一称作‘请’。你们二人还算幸运的了。以前有不少人被抓来后还没等得及醒来就死去,只怪之前的蒙汗药药效太猛,吸入过多致死了。” “你们将我们抓来究竟为了何事?我阿娘现在还没醒来,是因为蒙汗药的原因吗?”苏九冬担忧的望着对面的柳芸娘,唤了五六声“阿娘”,然而柳芸娘并没有丝毫要苏醒的迹象。 “温以恒因为贪污受贿被关入天牢的事情,你作为他的妻子,你肯定也知道了吧?”高柳一开门见山:“如今不仅查出他贪污,更查出了意图谋反的事情。” 苏九冬听到高柳一说出“妻子”二字时立即警惕起来。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的关系只有国公府与将军府的人知晓,而眼前这位狱卒牢头模样的人,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内情? 高柳一表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我知道你与温以恒并未行成亲的礼仪,所以这次我也是在给你和你阿娘一个逃命的机会。你可知,不论是贪污还是谋反,都是久狱砍头的重罪。” “届时如果圣上惩处温以恒,要抄家诛族,你身为他的妻子自然逃不过。如果你能成功劝得温以恒承认谋反的罪行,到时候我可以将你和你阿娘送回家乡,不在掺和京城的事情。” 苏九冬顿时对对方的身份了然于心。当初苏九冬只给唐仲冶送去谋反的“告密信”,并且致命信件只能太子亲启。所以能提到温以恒的谋反一事,只可能是太子一党的人。 苏九冬冷静下来,不慌不忙说道::“如今圣上只因贪污受贿将温以恒关入天牢,但是贪污之事还没有完全的证据,谋反一事更是虚无缥缈。你们是从何处得到他谋反的证据的?” “温以恒做了许多的坏事,有人为我们提供他意图谋反的证据也不足为奇。目前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劝温以恒承认谋反之事,二是你出庭作证证明温以恒谋反” 高柳一不想与苏九冬多费口舌,便催促道:“我懒得与你咬文嚼字,只要你的回答。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只能辣手摧花,将你和你阿娘一起弄死在这儿,正好我对酷刑有些研究。” 苏九冬冷冷啐道:“你研究的那些刑罚还是留给你自己使用吧!你们这些坏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么说你是不同意咯?”高柳一走到墙边拿起一卷皮鞭,“唰”的一声长甩在地,走到柳芸娘身边,再次询问苏九冬: “你最好想想清楚再开口回答,如果最后你的回答不合我意,那么你的阿娘只能受些皮肉之苦了,我正好也能拿你阿娘来磨一磨我这新进的蛇皮鞭。” 苏九冬看高柳一似乎是要动真格的意思,便着急大声的呼唤柳芸娘,但是无济于事,柳芸娘一直闭着眼睛,似乎是昏迷,又似乎是在睡觉。 苏九冬愤怒质问道:“你们究竟对我阿娘做了什么?为何她一直昏迷不醒?” 高柳一拿鞭子在柳芸娘身前虚晃比划着,不紧不慢的回答:“她服用的蒙汗药多些,所以睡得沉。你放心,你阿娘现在还很安全。不过如果待会儿你回答不好,她可能就不安全了。” 苏九冬内心十分挣扎,一边是柳芸娘的安危,另一边是温以恒的谋反之事。 意图谋反一事纯粹是温以恒计划中的一环,目前只有那一封所谓的“告密信”能作为证据,但是云慕林找不到人证,仅凭一张白纸,也不可能劝得天铎帝为温以恒定罪。 如果身为温以恒亲近之人的苏九冬出面承认温以恒意图谋反、或者劝温以恒自己承认谋反之事,那虚无的谋反之事很有可能变成板上钉钉,无疑在温以恒的身上加了一个“死”字。 但是如果不答应高柳一的提议,柳芸娘和她都会直接丧命于此……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大事化小 苏九冬内心十分纠结,但高柳一的耐心却在逐渐消逝。 “唰!” 正当苏九冬沉浸与自己的思想斗争之时,失去耐心的高柳一直接甩着蛇皮鞭在柳芸娘身上狠狠的抽了一记! 苏九冬大声叱骂高柳一:“你这是做什么?我还没有给出答案,你怎么可以动手?!” “我早就说了,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着。你回答得越迟,你阿娘身上的鞭痕就会多增加一道。如果不想眼睁睁看着你阿娘被抽成血泥,你就尽早作出决定。” 说完,高柳一又在柳芸娘腿上抽了一记。 “你住手!你要是再敢打一下,等我被救出去了一定饶不了你!”苏九冬双眼憋得通红,直直盯着高柳一,目光里方府能喷出真火来。 “你与其浪费时间与我斗嘴放狠话,不如多花时间想清楚该如何选择。” 高柳一又恶狠狠的抽了柳芸娘一记,只不过这次是照着柳芸娘的面门打去的,原本深陷昏迷的柳芸娘当即被这一边子抽醒了过来,咧着嘴痛呼,脸上赫然一条血痕。 “啊!…好疼啊……”柳芸娘被猛然抽醒,脸部肌肉与身体不由自主颤抖抽疼起来。 “阿娘!”苏九冬猛烈的想挣脱锁链,但不过徒劳无功。她不是神仙,也不会法术,不能施展法力替自己解开束缚,救下柳芸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柳芸娘受苦。 “苏小姐,怎么样?你想清楚了吗?两条路你要选择哪一条?”高柳一明明是在向苏九冬问话,却面对着柳芸娘,手里的鞭子并不停歇,一下接一下的抽着柳芸娘的身体。 柳芸娘颤颤巍巍的抬起头,哪怕满脸是血也要努力劝阻苏九冬:“九冬儿,别听他的!他把我们骗来就是为了要害阿恒!你可不能想岔了害了阿恒,助纣为虐呀!” 苏九冬内心天人交战,两难的抉择让苏九冬陷入了困难的境地。 另一边,云慕林拿苏九冬与柳芸娘的安危,来威胁温以恒的行动也在进行着。 云慕林气定神闲的端坐在圈椅上,一边细细数着外袍上五爪金龙的数量,一边淡淡开口下最后通牒: “温以恒,我最后一次劝你,你的选择决定了苏九冬与柳芸娘二人的命运。所以你做决定时可得权衡好了。” “我与苏九冬不过在斗茶时见过一两次面,柳芸娘就根本不认识了。你提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又作何干系?不过是诈我而已。”温以恒继续泰然自若的躺着,心里却紧张的揪成一团。 目前温以恒只有极力否认他与苏九冬、柳芸娘之间的关系,才能将她们二人的性命保住。 如果表现得越是担忧,则更会使云慕林气焰更盛,逼近脚步进行威胁。 “你说你不认识苏九冬与柳芸娘,我才不……”云慕林正准备开口,旁边有狱卒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云慕林听后十分恼怒,恶狠狠的将那份告密信甩在地上。 一旁的范劲山赶忙将告密信捡起,慎重的问道:“温相,你可得想清楚了,这可是你最后选择的机会了,万一选错,死的可就是两条无辜的人命了。” 温以恒握紧拳头,努力平复自己的语气:“我确实与苏九冬只是见过两面的陌生人,更不认识柳芸娘。你们拿这两人的性命来要挟于我不过徒劳而已。” 范劲山无奈的对云慕林一摊手,摇摇头。 得知苏九冬给出的答复也是拒绝出面做伪证、拒绝劝谏温以恒承认谋反之事,云慕林愤怒非常,一脚踢翻圈椅,骂骂咧咧的带着范劲山离开了。 范劲山边走边劝云慕林消气;“虽然目前争取不到苏九冬、温以恒也不同意签字画押,我们不如召集官员联合在告密信背面签字,然后作为物证呈给圣上,请圣上做最后的定夺。” 云慕林被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逼得无法,便当即派人给党派里的官员去信,明日上朝前先往阁房集合,联名签字弹劾,最后向天铎帝举报温以恒意图谋反之事。 早朝,天铎帝高坐龙椅,臣工伫列。 云慕林将密信呈给天铎帝,天铎帝收到这一封有许多官员联名签字的告密信后,并没有选择当廷质问,只默默将告密信压在龙案上。等早朝结束后,天铎帝召见了云慕林与唐仲冶。云海 偏殿内,只有天铎帝、云慕林与唐仲冶三人。天铎帝沉思着一言不发,云慕林与唐仲冶也不敢吭声。 天铎帝再次细看告密信,心里产生了与在正殿上第一次看时不同的看法。 “慕林,你与仲冶先在此处候着,德丰,你随我来。”天铎帝指着身边伺候的大太监刘德丰从偏殿后门拐去了偏殿后面的小花园里。 “今日慕林给我呈上来子初意图谋反的告密信。”天铎帝睥睨着刘德丰,低声问道:“以你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来说,你是信还是不信?” 刘德丰不敢搭茬。刘德丰知道天铎帝这一问并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天铎帝自身。 果然,没等刘德丰开口回答,天铎帝便自己回答了:“子初为官六载,诚恳勤勉。虽然偶会做出令朕不悦之举动,但朕也知道他是为了朝廷,因此我是不信这封告密信的。” “目前子初只是因为贪污受贿被关入天牢。但目前贪污受贿之事尚未瓷实,又替人冒出了意图谋反之事,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刘德丰试探性的附和道:“是呀,两件重罪责的事情全撞一块儿,确实令人生疑。” 刘德丰的搭茬没有什么营养,只是随声附和,因此天铎帝继续自己分析着: “如果按照贪污受贿论处,也不过是将子初关上二十几年,再从他的银库里抄出银子来补充国库。可如果要按谋反论处,这牵扯可就大了。” “温以恒在朝中经营多年,与他有利益联系着只多不少。如果谋反罪坐实,只怕受牵连的官员人数就不是仅仅个位数了,说不定连我大胤朝的根基都会因此而受到动摇。” 刘德丰注意到天铎帝不再称呼温以恒的字,而是改为直呼其名,便敏感的改变口风接道: “温相在朝中经营多年,私底下肯定会广结人脉,与许多官员互相牵制着。甚至敢公然与太子相抗衡,倘若说其背后没有多位官员与势力互为靠山撑腰,定是不可能的。” 天铎帝点点头:“这些年来,以恒和太子二人互相牵制,这正是朕想要的结果。朕赏罚论处一直秉持公正之心,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以致天秤一直保持平衡,不会有任何倾斜。” 此时刘德丰在天铎帝背后露出嘲弄一笑,默默在心里腹诽着天铎帝:“你还说你不偏心,明明对太子偏心到家了!如果不是温以恒在费心制衡,只怕你这位子早就被太子抢走了。” 天铎帝没有看到落后于他的螺刘德丰是如何状态,仍旧自言自语:“倘若温以恒一死,朝堂势均力敌的局势被打破,往后太子一人独大,岂不会威胁到朕自身?” 皇家没有父子亲情,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 当年天铎帝只是皇子,未曾被立为太子,最后率兵逼宫,杀死了先皇,才得了这皇位。 天铎帝的思路瞬间又改变了方向,无厘头的问了一句:“德丰,你说朕要是真的处置了温以恒,往后太子会不会对朕进行逼宫篡权?” 刘德丰暗暗感叹帝王的喜怒无常,正搜肠刮肚的思索着该如何回复天铎帝,天铎帝又自己转了话题: “先是有人举报温以恒以权谋私,贪污受贿,再来又有告密信举报温以恒谋反,会不会是之前夏苗,温以恒让太子吃了亏出了丑,太子置气不过,这才故意陷害于温以恒的?” 天铎帝激动的揪住刘德丰的肩膀:“我越想越觉得奇怪,为何偏偏找来建行宫的吴润豪,为何此时爆出意图谋反之事…太子特意召集官员联名签字上奏,可见他的党派也过大了…” 刘德丰料不准天铎帝的倾向,只能从当前天铎帝提及温以恒与太子云慕林二人的态度进项判断: “如果圣上真这么想,倒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圣上不希望看到太子一派独揽大权的局面,不妨再着人查清真相。然后将温相放出,再对温宅以及温相一派的大员安抚一番。” “你所想正是朕所想。”天铎帝拿拳头一合手心,转身回到偏殿,宣布了自己的判决。 因为温以恒的贪污受贿与意图谋反两事尚有可疑之处,因此天铎帝派人进行仔细复查。对温以恒的惩处,也仅仅是免去了温以恒往后继承柱国公的勋位,继续留他担任宰相一职。 云慕林对这个判决并不服气,抗议道:“父皇,温以恒牵扯了两桩大案,怎可轻易将他放出?甚至还让他留任宰相一职?这岂不是会让百姓对父皇公正严明的形象产生误会?” “大胆!”天铎帝一拍宝座,怒叱云慕林:“你的意思是,我这样的判决是昏君的做法?云慕林,你是不是坐腻了太子的位置,想要做到朕的位置来做出你所谓的公正判决?!” 第一百八十五章 回光返照 云慕林与唐仲冶二人双双跪倒在地! 云慕林战战兢兢的磕了三个头:“父皇息怒!是儿臣无礼冲撞了父皇!还请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保重龙体?我看你是巴不得朕早点死,你也好早点坐上朕背后那张龙椅上!”天铎帝余怒未消,抓过方桌上的茶盏扔在云慕林身边,碎片溅到了云慕林的手臂,他也不躲闪。 天铎帝恶狠狠的盯着云慕林,仍在怒气之中,偏殿内无人敢吭声。静默了快一刻钟,天铎帝才把那份举报温以恒意图谋反的告密信收了起来,开口赶人: “谋反之事尚无定论,仅凭这张告密信仍不足以将温子初定罪,朕会派人继续追查谋反之事,你们二人出来偏殿后,有关谋反之事,一个字都不许提!清楚了吗?” “儿臣明白。” “微臣明白。” 云慕林与唐仲冶小心翼翼的应答着,转身退出了偏殿。 云慕林此行目的未达,不仅没能成功将温以恒置于死地,反而落得天铎帝一顿叱骂,恨恨的咬牙切齿:“也不知老头子得了什么病!明晃晃的证据摆在眼前,他居然还偏袒温以恒!” 唐仲冶一捋胡子,担忧道:“圣上说他会追查谋反之事,那我们是不是不应该继续插手了?温以恒会被放出天牢,肯定会先找苏九冬,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放了苏九冬和柳芸娘?” 云慕林不耐烦的摆摆手:“苏九冬与柳芸娘不过妇孺二人,不足为据惧,放了就放了吧…这次没能一举扳倒温以恒,往后想再找机会可就难了……” 当日晚上,温以恒随即被放出天牢,柱国公等候在天牢外,直接将温以恒接回家中养伤。温以恒见到柱国公的第一句话却是在问苏九冬:“父亲,您可有苏九冬的消息?” 自温以恒被关入天牢后,柱国公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如何营救温以恒一事上,对苏九冬这个“未来儿媳妇”的行踪并不上心,所以也回答不了温以恒的问题,只催促温以恒回家要紧。 温以恒对柱国公身后的丁旭铭一使眼色,丁旭铭心领神会的凑到温以恒耳边低语:“苏姑娘日前失踪了一段时间,今天下午突然现身在御街上,被认识的仆人带回了将军府。” “她情况如何?”温以恒停下了跨上马车的脚步,侧头等丁旭铭的答案。 柱国公对温以恒执拗的举动有些生气:“你还有力气关心别人的情况?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有什么事情先回家,回家再说!你要见那个苏九冬也要等伤好了再见她!” 丁旭铭看看生气的柱国公,继续低着头,低低说道:“苏姑娘与柳婶娘出现时是昏迷的状态,被苏将军着人抬进了将军府,截止下午暗卫递回来的消息,她们二人仍未苏醒。” 温以恒极力平复自己的怒气,冷静却斥责:“她们二人先是莫名被抓,现在又莫名被送了回来。两次你们都不在场,我养你们有何用?你们就是这样保护她的?!” 温以恒也能料想到他被关入狱后,暗卫们肯定会为了他而得到营救的指令而数次奔波,所以也就没有多余的时间放在照看守护苏九冬一事上了。 其实温以恒也知道自己这是在说违心之语,但是当下的情况却依旧忍不住直言了出来。 “苏九冬失踪,都是苏风澜保护不力!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还怎么好意思为人父?!”柱国公一巴掌派在温以恒背上,用力把温以恒推进了马车里:“反正人都回来了,你少操心!” 温以恒被柱国公一路“看守”着回到了国公府,因为担忧苏九冬的情况,就连吃饭时也心不在焉。 柱国公见温以恒为了苏九冬食不下咽,便准备开口同意温以恒去将军府看苏九冬,未曾想还没来得及开口,温以恒就一头栽倒在饭桌上,不省人事。 丁旭铭识得温以恒这样的情况是百罗裙毒复发了,便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苏九冬给的救命药丸,眼疾手快的塞入温以恒口中。 与温以恒一同倒下的,还有被接回将军府的柳芸娘。 苏九冬被高柳一逼迫审讯时并没有受到多少刑罚,因此回到将军府后过了傍晚时分便苏醒了过来,而柳芸娘则继续沉睡。 高柳一的鞭子、辣椒水与老虎凳一类的酷刑只往体弱的柳芸娘身上招呼。所以在二人被下了药扔到御街上时,苏九冬还是有一点意识的,柳芸娘却是真的陷入昏迷沉睡。 苏风澜从如墨那里得知苏九冬的下落,寻进小厨房时,正见到苏九冬在小厨房里亲自为柳芸娘熬药,盈盈火光映着苏九冬雪白细腻的侧脸,犹如雪梅染血,美得惊艳而妖异。 苏风澜走上前,扶着苏九冬的肩膀,试探的问道:“九冬儿,你还好吗?……” 平时很少哭泣的苏九冬,却因为苏风澜的一句关切话语而变得柔软易碎,泪珠瞬间夺眶而出,美人泣泪:经典 “阿娘待我一直很好,我还没来得及向她回报什么,就无意中将她牵连进此事来。如果这次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饶不了高柳一与云慕林!” “云慕林?你是在说太子?”苏风澜惊讶的扶住苏九冬的双肩,追问道:“你们是被他绑走的?!我们将军府一直与太子没有冲突,他怎么会突然将你们绑走?” 苏九冬擦掉嘴角的泪珠,深呼一口气,才把自温以恒自骊山夏苗后与云慕林的纠葛,以及引发后续温以恒被诬告、温以恒找她密偷信件,最后被太子抓走的前后详细对苏风澜叙述。 苏风澜仔仔细细的听完苏九冬的陈述,越听越皱眉:“九冬儿,我知道你和子初两情相悦,但是他如何能让你参与朝堂的势力纷争里,置你的安危于不顾呢?” “这些年我一直保持中立,就是为了不掺和那些肮脏腌臜的斗争,明哲保身。没想到我只保住了自身,却没能保住你。温以恒自身难保,依我看,你们的婚事还是暂时搁置吧。” “阿娘重伤未愈昏迷不醒,我哪里还有心思想什么婚事……” 苏九冬靠着苏风澜的肩膀,双眼无神的盯着炉灶里的火光,思绪却飞回了过去与柳芸娘在岐山县一起生活的日子。 苏风澜爱怜的轻抚自己的女儿,沉默的陪在苏九冬身侧,父女二人就如此安静的守着药锅与火候。 就在苏九冬盯着火候却忍不住困意渐渐入睡时,如墨急匆匆冲到小厨房里,欣喜的通知苏九冬与苏风澜二人:“将军,小姐,柳婶娘醒过来了,一直说要见小姐呢!” 得知柳芸娘已醒,苏九冬满身的困倦一扫而空,便嘱咐如墨盯着药锅,随后赶紧与苏风澜一起赶回房间见柳芸娘。 醒来的柳芸娘察觉到脸上的痛意,面位肌肉因痛楚而不自知的抽动着,只能张开微弱的喊着苏九冬:“九冬儿……” 哪怕苏庭安和阿蓉守在床边,柳芸娘也一直喊着要见苏九冬。 苏九冬赶到床边,紧握着柳芸娘向她伸过来的手,安慰道:“阿娘,我在呢,九冬儿在呢。” 苏九冬看着柳芸娘脸上长而深红的鞭痕,心里泛着酸楚,越想越觉得她拖累了柳芸娘。 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苏九冬,柳芸娘才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而那笑容在鞭痕伤处的衬托下却略显狰狞恐怖: “九冬儿在就好,回到家了可不许哭了。你阿爹和阿娘我都在,你可别哭,很丧气的…” 苏九冬勉力露出艰难的笑容,一手紧握柳芸娘的手,一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好,九冬儿听阿娘的,说不哭就不哭。我这么听话,阿娘也要听我的话快点好起来!” 苏九冬带着苏庭安和阿蓉坐上床沿,抓着俩孩子的小手去握柳芸娘的手,哄道:“安儿,阿蓉,快和阿娘一起和阿婆说话,让阿婆早点好起来~” 此时柳芸娘挣扎着靠坐起来,苏九冬拿过枕头替柳芸娘垫在腰后,柳芸娘才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阿娘身体壮着呢,说好就能好!等阿娘的身体好了还要去你的药膳馆里帮忙的!” “安儿和阿蓉都还小,也都需要阿娘照顾呢~”柳芸娘越说声音越弱,这是说给苏九冬听,却也像是说给她自己听:“往后阿娘还要看安儿和阿蓉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的……” 明明柳芸娘说的只是普通长辈对小辈的期许之话,然而苏九冬越听到后面越觉得心惊。 苏九冬急忙捉过柳芸娘的手认真的诊脉,脸色逐渐垮了下来。 苏风澜看苏九冬脸色不好,心里也是“咕咚”一声顿住了,担忧的问道:“九冬儿,怎么样?你柳阿娘的情况如何?” 柳芸娘不是苏九冬的真阿娘,但是却受到了于若瑶临终前的嘱托,尽心尽力将襁褓中的苏九冬抚养长大,因此苏风澜对柳芸娘也是感激非常,也深知柳芸娘在苏九冬心中的重要性。 万一柳芸娘真的有什么不测,恐怕会对苏九冬造成重大的打击。 柳芸娘仍在说着话,后来干脆变成了只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苏九冬见势立刻红了眼眶,嘴唇微颤着说出了自己诊脉后的结构。 “阿娘她这是,回光返照……” 第一百八十六章 当头棒喝 苏风澜顿时不知如何开口安慰苏九冬,苏庭安和阿蓉听不懂回光返照背后的含义,仍旧天真无邪的轻声哄着柳芸娘。 “阿婆要快点好起来,才能看到安儿和阿蓉姐姐长大哟……” 天意不随人愿,柳芸娘没能熬过这一次与死神的对决,黯然离世。 苏九冬静静凝视着柳芸娘的面容,仿佛她并没有真正离开人世,只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苏九冬强忍着心里的酸涩痛楚,却忍不住眼里的泪水,低声自言自语:“阿娘随我进京,还没来得及享受多少悠闲的日子,就这样无辜受我牵连去世,我实在对不起她……” 房间里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时间仿佛就此停驻。 苏九冬幻想着在京城新开药膳馆后,柳芸娘穿着同样的布衣在药膳馆里忙碌的背影、幻想着苏庭安与阿蓉二人分别长大成家时,柳芸娘高坐于堂上,受晚辈磕头跪拜的慈祥模样… 苏庭安与阿蓉第一次面对真实的死亡,逝去的还是花时间照顾他们二人最多的慈爱阿婆,接受不能的阿蓉默默落泪,将小脸贴在在柳芸娘的手上,感受着逐渐冰冷的温度。 苏庭安先是呆愣了一阵,最后反应过来最疼他的亲阿婆已经死去,才终于爆发了刺耳的哭声:“阿婆!!!” 丁旭铭来到将军府里递消息,想请苏醒后的苏九冬,去国公府救治百罗裙毒发的温以恒。然 而却不巧正逢柳芸娘逝世的当下,苏九冬抱着苏庭安与阿蓉两个孩子放声痛哭,惨烈非常。 苏风澜安慰好苏九冬与两个孩子后,才终于有时间现身接待丁旭铭: “柳芸娘刚离世,九冬儿现在也走不开,只让我把这瓶药给你,说就按照以前的用法给子初服下即可。她会在十日后亲自去你们国公府拜访、为子初诊治的。” 丁旭铭心里忍不住埋怨苏九冬当下的冷漠,在心里默默念叨: “柳婶娘已死,人死不能复生。苏姑娘为何要执着于守在死去的人身边,而不愿意去拯救仍有生还机会的公子?况且苏姑娘与公子二人明明是夫妻呀,苏姑娘为何如此冷血……” 丁旭铭走后,将军府苏风澜谴人连夜敲开了布庄的大门,采购了大量白布。 一夜之间,将军府的前堂后院都挂上了白布,外人一看即知将军府里有白事,有人离世了。 苏风澜按照苏九冬的意愿,为柳芸娘进行了火葬,骨灰送回了岐山县老家。 直到柳芸娘的白事结束,百罗裙毒复发的温以恒依旧没有醒来,深陷与沉沉昏迷的状态。 十日后,苏九冬果真来到国公府为温以恒诊治。丁旭铭盯着苏九冬招呼仆人为温以恒准备药浴的背影,忍不住上前拍了拍苏九冬的肩膀,刺一句: “苏姑娘,其实你也不用今日赶来的,完全可以等个二十天、三十天再过来,到时候直接参加公子的葬礼岂不是更省时省力,正好省下了您这样你这样为公子忙前忙后的治病。” 苏九冬听出了丁旭铭话里有话,回头沉声道:“我本来确实不想来…哪怕不顾及我和你们公子之间的婚事,单单本着医者济世救人的职责,我必须要过来。” 苏九冬索性挡在了丁旭铭面前,怒道:“至于我为何不愿意在十天前你去将军府请我时,直接过来替你们公子诊治,全是因为我阿娘是被你们公子的计谋所累,以致她受苦惨死!” 丁旭铭张口想回应,苏九冬继续连珠炮般的追责:“如果当初你们公子没有托我去给唐仲冶送那封谋反告密信,唐仲冶也不会查到我身上,然后牵连到我阿娘!” “就是因为你们公子计算失误,将我与我阿娘牵扯其中,使得我阿娘无辜成为他与太子争斗的政治牺牲品。我本不想参与朝堂之事,是你们公子一直撺掇我进京,趟了这趟浑水!” 丁旭铭立刻喝止苏九冬:“苏姑娘,你这样说话岂非是非不分?!害死柳婶娘的人明明是太子那群人,你不分青红皂白,硬要将一切错误归结在公子头上,我真为公子寒心!” “今日我就豁出去了,哪怕被公子责骂我也要说!柳婶娘身死,你不去找真正的杀人者报仇,反而责怪同是受害者的公子…公子定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喜欢你这不辨黑白的女人!” 丁旭铭愤愤的瞪了苏九冬一眼,转身就卸下一身护卫的装备,准备回屋写信给温以恒递辞呈。苏九冬则被丁旭铭骂得愣在了当地,一时静默无语。4e 苏九冬转身追上了丁旭铭,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道歉与谈话后,终于才劝下了要扔包走人的丁旭铭。 仆人们已把药浴所需的一切准备停当,苏九冬把丁旭铭唤进屋子里,让他把温以恒搬到浴桶里,温以恒也在这时悠悠醒转。 丁旭铭识趣的退下,房间里只剩下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 温以恒先开口说第一句华打破沉默:“刚才你和旭铭在屋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当时虽然昏着,但意识还是清醒的,耳朵也很灵光。只不过力气还没恢复过来,才一直没能醒。” “其实你哪怕不曾听到我与旭铭在外面的对话,也能第一时间就猜到我会怪你吧。”苏九冬在温以恒身边坐下,略带愧疚扶着温以恒憔悴的脸颊。 温以恒一把握住了苏九冬的手,极力忍着背后隐隐作痛的箭伤,沉声道: “当时我在天牢之中,云慕林说他抓到了你,我原是不相信的。后来看他说得认真严肃,我才确信,你受我牵连才被他抓了。得知柳婶娘也一起被抓时,当时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怪我。” “可我相信在你冷静下来后,会看清整个局势,会明白真正的凶手是云慕林而不是我。” 苏九冬无奈的叹气:“也多亏旭铭骂醒了我,让我真正认清杀害我阿娘之人是太子而不是你。也怪我的无能狂怒与自私,害得你平白被百罗裙荼毒了十天…我真是对不住你。” “云慕林心狠手辣,害死了我阿娘。他视你为眼中钉,此次借贪污与谋反之事都没能将你杀死,往后肯定会对你痛下杀手的。” 温以恒淡然道:“云慕林想杀我已不是一日两日。如今我正处于风口浪尖之时,圣上对我的关注只多不少。若他贸然派人杀我,一定会被圣上知晓。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的。” “而且因为太子撺掇官员联名举报弹劾我谋反,无意间暴露了他在朝中的党派,惹得圣上不喜,现在圣上有意冷落太子,侧重三皇子云慕游,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云慕游身上。” “我不是朝廷中人,对你们朝堂斗争之事也不甚清楚。但有一事我是真的想不明白……” 苏九冬看向温以恒,问出了一个看似十分愚蠢、而答案又十分明显的问题: “你为何一定要与太子对立斗争呢?难道当初你一坐上宰相之位,太子就针对于你,所以你才不得不自卫反击?” “可太子迟早会登基成为皇帝,而你往后再大也不过只是朝臣,甚至可能会被他报复革职。再如何反击也改变不了他大过你的事实…现在你与太子斗,难道将来你要与皇帝斗吗?” “我本不想与他争斗,是他与皇后残害我娘亲在先。杀母之仇,我如何能忍让不报复?” 温以恒的目光渐渐充满寒意:“就如现在他杀了你的阿娘,难道你能忍住想杀他的心?” 苏九冬一愣,不解道:“原来你的阿娘、柱国公的原配夫人是被云慕林和皇后害死的?” 温以恒愣了一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苏九冬以为温以恒是不愿提及母亲被害的伤心之事,所以不肯再说,于是也不便追问过多,着手开始为温以恒药浴针灸。 柳芸娘逝世,苏九冬想将开药膳馆的事情继续往后搁置,苏风澜得知后开口劝谏她。 “你柳阿娘去世前不久说过想在药膳馆里替你帮忙。你一直推迟不肯开,岂不是没有如她所愿?” 苏九冬无奈摇头:“开药膳馆一事需要做很多事前的筹备,看地段、看铺子、找药材供货商、找趁手的掌柜与伙计……阿娘刚过世,我现下心里烦乱,实在没有心情去忙那些琐事。” 苏风澜自告奋勇,毛遂自荐道:“开个药膳馆居然这么麻烦的么…不过这难不倒你阿爹我。让你操心的这些事情,我全都能替你搞定!” “你阿爹我土生土长京城人士,在京城住了这许多年,地段啊铺子啊我都熟悉。找供货商与掌柜伙计这种需要人脉的事情也不在话下。既然你不愿烦心,那不妨由阿爹来做。” 苏风澜军人出身,本身也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如今好不容易有为自己闺女办事表现的机会,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不出半个月,苏风澜就为苏九冬物色好了药膳馆的铺子。铺子就在御街上,临近西市,地段繁华,将来生意肯定不差。药材供货商得知是给苏将军供货,纷纷涌来报名竞争。 原本需要苏九冬费心费神的事情,苏风澜一股脑全都替她搞定,省下了不少时间。 第一百八十七章 红衣灼眼 然而还没等苏九冬真正着手准备开店之事,天铎帝的五十生辰寿诞,就成了拦在新药膳馆开业之前的第一道槛。 天铎帝的生辰是六月十五,是时年六月的黄道吉日。原本皇帝的生日一称“千秋节”,天铎帝特意改名为“降圣节”,意在鼎祚克昌,既凭上德之庆。 据闻天铎帝当年降生之时,天上有红色的云气汇集成华盖的形状,飘在在其生母铲子的宫殿上方。 钦天监的使臣认为认为那是“有天子气”。于是先皇便将初生的天铎帝立为太子。 五十寿诞,知非之年。古人寿命较短,能活过四十已是不易,所以从理论上说,天铎帝的五十寿诞可称得上是人寿、大寿。 然古时有话,父母在,不庆寿。如今后宫中皇太后仍健在,因此,今年天铎帝的五十大寿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规模比往常宫里的聚会大一些,美食丰盛一些而已。 虽然天铎帝的寿诞没有大办,但依旧是京城的头等大事。 能被邀请入宫参宴的都是有头有脸之人,官宦小姐贵家公子皆在其列。 苏九冬作为新晋的将军府小姐,自然也早邀请名单之中。 虽然目前温以恒与苏九冬没有举行成亲之礼,但温以恒仍有意将他与苏九冬的关系公布于众,所以今日是他与苏九冬出双入对的大好时机。 不过看在他人眼里,就只是二人关系比较亲密的公子小姐而已,除了亲近之人与有意打探消息的有心之人以外,无人知晓他们二人是夫妻关系。 苏九冬正被姚丹蕴与林楚依二人,缠着争说天铎帝出生时的天生异象时,前去端来花茶给苏九冬的温以恒讲苏九冬带走,还低低在苏九冬耳边补充一句。 “有红色华盖状的云彩又如何,据我阿爹说,当年我出生时,有神光之异,一室尽明,赤光满堂室,有云雾聚集室内,身是大龙呢。” “不仅如此,出生当时的前三年,旱灾不断。我出生当年,大胤朝所有州县都丰收了。” 苏九冬只当温以恒是在开玩笑,于是笑笑便准神喝花茶去了。 时辰已到,晚宴开始,天铎帝携皇后入座,苏九冬才得以有机会一见皇后的真容。 现任皇后雍容端庄,温婉秀丽。只观外貌确实是位美貌妇人,想必年轻时也是大美人。 如果苏九冬不知皇后与太子在背后给温以恒使的绊子,只怕她也会误信现任皇后是好人了。 紧随其后的是皇贵妃,三皇子的生母。皇贵妃的外貌比皇后艳丽娇美许多,虽然只能穿着玫红色,却比穿的正红色的皇后更加夺人眼球。 可见天铎帝对皇贵妃的宠幸不无道理。 姚丹蕴盯着皇贵妃的方向,兴奋道:“快看快看!走在皇贵妃身后的就是太子云慕林,与三皇子云慕游!” 苏九冬顺着姚丹蕴眼神的方向望去,果见两位模样俊秀的男子跟在皇贵妃身后入席。 其中一位仪表堂堂的男子,身着五爪金龙的绣金玄袍,身材高大伟岸,胸膛宽厚,似有万夫难敌之气。一双俊眼射寒光,直直朝着温以恒的方向盯着。 苏九冬估计那人应该就是太子云慕林。 只有对温以恒恨之入骨的太子,才会在天铎帝过五十寿诞的大场面,仍旧我行我素的把注意力放在温以恒身上。 “啊,原是太子来了…”右侧传来一声低呼,苏九冬探首观望,原始温以恒的大妹妹温钰雅对云慕林发出的感叹。 另一位皇子与云慕林相比则显得偏瘦一些,头顶精致的白玉发冠,身穿一袭麒麟金纹的亮绸紫袍,腰间一条宽掌白玉腰带,可谓蒹葭倚玉树,应是三皇子云慕游无疑了。 对比与太子出场时,筵席上只有柱国公的长女温钰雅与凤瀛瀛两位闺秀对其行注目礼以外,在场的官家小姐们对云慕游的关注比较多,温以恒的二妹温秀冰也是其中一位迷妹。 身为外貌协会一员的苏九冬在看多了比云慕林和云慕游更加俊美的温以恒后,便对眼前两位精心打扮的皇子毫无感觉了。 出于好奇心,苏九冬追问身边两位姚丹蕴与林楚依:“我明明觉得温以恒最俊美,可为何他却无人问津?”也没有人为他惊呼…最后一句苏九冬是在心里默默问的。 姚丹蕴揶揄道:“早前在你府上和净山寺的两次斗茶,温相都站队你这边,再加上刚才温相都和你一起出场了,彰显名花有主了,自然没人敢和你争了。”云南 林楚依细心解释道:“你两次击败凤瀛瀛,如今京城里的闺秀都拿你当眼中钉呢。可谁让你有个战功赫赫的阿爹,又有温相的喜欢,也就没人敢对你发难了。” 温以恒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一转眼就与坐在对面的温以恒对上了眼神。 苏九冬顿觉害羞,便急忙转过脸不再与其对视,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对面仍有一位男子也在对她行“注目礼”。 由于皇太后年事已高,久卧病榻不宜走动,所以才没有现身。所有皇亲贵族到齐,寿诞晚宴终于开席。 先是天铎帝致辞,然后便是众人送礼贺寿的环节。太子作为国之储君,首当其冲,送了两幅画作。 第一幅是太子自己画的《独钓寒江雪》,原是化用了柳宗元的《江雪》一诗,勾勒出了一幅画老者穿着红袍垂钓江边,天上是大雪纷纷。 万里江边皑皑白雪,唯独那一抹红色点缀其中,处理精巧,悠远独到。 云慕林先是将画作展示给众人,然后再上呈与天铎帝。天铎帝拿在手里细细品味,笑逐颜开,爱不释手。 云慕林当即上前说祝寿吉祥话:“儿臣一直知晓父皇喜欢河东先生的《江雪》一诗,因此借花献佛绘画一幅呈于父皇。唯愿父皇万寿无疆,圣体康泰,国运昌盛。” 天铎帝正在高兴上头,座下的温以恒冷冷的说了一句:“太子送的画作固然好,工笔精细巧妙,然而红袍是朝廷官服,为何能穿在普通百姓垂钓人身上?岂不是乱了我朝规矩…” 整个筵席,因为温以恒的一句话顿时鸦雀无声。云慕林向温以恒投去了愤怒的目光,双目恨不能真的喷出火来。而云慕游却对当前情形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若是换做平常人的生日宴,温以恒刺这一句话,至多会被当做破坏气氛的恶毒语言。 然而今日是天铎帝的寿诞。敏感的天铎帝结合之前猜测云慕林有篡权的意味,再审视这幅画作时,心态顿时变了: “对…饭不能乱吃,衣服不能乱穿,位子不能乱坐,规矩不可无视。太子,你这幅画作越矩了,还是拿回去烧了吧。” 天铎帝收起画卷,推到了另一边,连太子送的第二幅画作也不愿意看了。云慕林只得捧着第二幅画作灰头土脸的回到座位上。 与温钰雅坐在一处的凤瀛瀛登时表达了自己对温以恒的不满:“温以恒机进谗言,挟私报复之前太子告发他贪污受贿之事。钰雅,你这个大哥也太小人行径了。” 凤瀛瀛这一句话里也暗搓搓的带着私心。 早前温以恒在两次她与苏九冬的斗茶上,明晃晃的站队苏九冬。想到原先凤瀛瀛还曾追过温以恒,却遭到冷拒。求而不得,因此便对温以恒十分不满。 温钰雅脸色随即变差,但依旧冷声道:“他名义上是我大哥,但实际上却并不是我的亲哥哥,他所作所为与我毫无关系。” 凤瀛瀛继续刺言温钰雅:“绘画本是艺术创作,而你大哥却紧抓一点细节上纲上线,拼命往政治问题上靠拢,真是侮辱了画作本身的美,也侮辱了太子对圣上的一片孝心。” 温钰雅侧头盯了凤瀛瀛一眼,又坐回正身,挺直腰杆,抬高声音道: “瀛瀛小姐,还请适可而止吧。总不能因为我大哥早前直接拒绝了你的表白,你就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今日不惜多次开口出言曲解我大哥的意思吧。” 身边的闺秀都听到了温钰雅的话,随即对凤瀛瀛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苏九冬在国公府时与温钰雅接触不多,只听今日温钰雅一言噎住凤瀛瀛,可见也和温以恒一样是个攻心之人。 众人回过神,继续送礼贺寿的环节。太子行二,随后就轮到三皇子云慕游送礼。 云慕游送的是美酒一壶:“欲将何物献寿酒,天上千秋桂一枝。酒与久谐音,儿臣在此祝贺父皇仙福永享,健康长寿。” 天铎帝饮后赞不绝口:“这世竟有如此醇美之酒…慕游,这酒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云慕游娓娓道来:“此酒乃儿臣母亲家乡广陵城的清平酒。自父皇亲政以来,励精图治,爱恤民命。儿臣奉母亲之意,早在三月时便前往家乡广陵,搜集美酒,只为给父皇贺寿。” 云慕游先给天铎帝戴上“励精图治、爱恤民命”的高帽子,而后说是授了皇贵妃的意思,不远万里前往家乡搜集美酒,暗搓搓的抬高了自己与皇贵妃的献礼诚意。 苏九冬细品云慕游贺寿的话里意味,不得不感叹身为皇家子弟的“水深火热”,送个生日礼物都如此搜肠刮肚、大费周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木秀于林 天铎帝顿时龙颜大悦:“慕游吾儿不远万里搜集美酒,深得朕心,也是皇贵妃教得好啊!刘德丰!把早前裕景国进贡的琉璃翠盏赏给三皇子,方不负他对朕的一片孝心!” 天铎帝看到云慕林面上不动声色,但暗地里握紧了拳头,于是便点了云慕林出来问话: “朕如今已是天命之年,距离死亡又是更进一步。慕林左外当朝太子,将来是国之储君,经营东宫尚且不易,朕今日便要问问太子,你可知东宫率更、家令丞、中盾、卫率、总共几何?” 天铎帝故意提到“死亡”儿二字在场所有皇子及官员皆缓缓下跪。 云慕林背后沁出了冷汗,伫立于众皇子之间,缓缓回答道。 “父皇为天子之应物,享万寿无疆,切不可轻易言死。至于东宫之内,儿臣平日里都与太傅、少傅学知君臣父子之道,独慎其身。对其他繁杂诸事尚不算全部知悉。” 天铎帝闭目一阵,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十王宅里的门生宾客、詹事府统家令、左右率等又共有几何呀?” 云慕林听得又是一愣。只因天铎帝的这个问题里又有陷阱。 如果能回答上来,说明太子私下与皇子交往甚多,容易结党。因此云慕林只能选择最蠢笨但最能保住自己的回答: “儿臣常年居于太子宫,于十王宅并不常往,因此对其中事物更加不知了。” 天铎帝不置可否,又点了三皇子云慕游出来再次询问。 云慕游只是皇子,并不是太子,所以并没有云慕林的那么多顾虑,但也只是回答得大概简略:“这些事情都有有主管这事的宫臣与官员。” 天铎帝眉头一挑,软和了声音问道:“那主管这些的宫臣与官员都分别有谁?” 云慕游微微一笑,漫声说:“圣上若要问东宫辅导掌事,可以问三师;如是要问十王宅官属詹事之设,可问三少。” 天铎帝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容,但神色还是比较严肃:“东宫与皇子府内各事都有主管的宫臣与官员,那么太子与你这些皇子王孙就如此清闲,什么都不用管理知悉?” 云慕游长身玉立,从容回答:“太子与皇子皆可协助主管宫臣。儿臣们身为天子之子,生下来就自动成为皇子,皇子皆可辅佐圣上,顾天应人安社稷,无以社稷为忧,无惧于夷狄。” 终于天铎帝这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吾儿慕游心系天下更甚于太子…慕林,你身为皇兄,更贵为一朝太子,对于许多事情确实需同慕游一般上心了…” 云慕林惭愧的点头称是,不敢有所置喙,原先他心目中最厌恶人物排行榜的第一名,瞬间从温以恒改为了云慕游。 太子云慕林送画作被无视,而三皇子云慕游送了一壶美酒就得到天铎帝的赏赐,更得到天铎帝的大加称赞,在场众人也看出了天铎帝有意冷落太子、侧重三皇子云慕游的含义。 待云慕游回来入座后,云慕林侧着身子对云慕游略带恼怒的低低呵斥:“没想到三郎平日里不动声色,私底下却对许多事务比我还上心。难道你是有意与本王争一争太子之位吗?” 云慕游不屑笑答:“太子误会了,本王并没有要争,不过实话实说而已。太子身为东宫之首,虽然日理万机,但也应该知晓自己的职责,而不是醉心于权势而不注意自身所处环境。” 云慕林一时无言,只能愤然转身怒饮美酒泄愤。 天铎帝考验云慕林与云慕游的环节结束,接着便是其他皇子大臣上前送礼,不外乎书画诗词,却没有了能让天铎帝惊艳欢喜的物品。 送礼环节终于告一段落,宴乐庆贺仍旧继续,众人起身对天铎帝遥祝寿酒,再来是客宾共饮、共品美食、共赏美景。 皇贵妃徐山岚向天铎帝呈上她亲手用面粉制成的汤饼,贵言庆贺天铎帝长寿吉祥,更当着皇后傅问萍的面,低身凑到天铎帝耳边娇笑几句。 天铎帝听罢,便坐正身子,用目光在宾客中搜寻,后来目光定格在示范了身上:“苏将军你在这儿呢!据传早前你找回了失踪已久的女儿,如今皇贵妃想见上一见。” 苏风澜端起酒杯站起身向天铎帝祝酒,然后叫起了坐在右侧女子席位里的苏九冬,向天铎帝介绍道:“这位便是微臣的女儿,内子为她的起的闺名唤作‘九冬’。” 苏九冬站起身,施施然走上前向天铎帝与皇后妃子屈膝行礼。待苏九冬抬起头露出面容时,天铎帝不由得眼前一亮,上下打量着苏九冬,几位皇后嫔妃也是感叹苏九冬的美貌。盗墓 皇贵妃徐山岚更是娇声感慨:“苏小姐随了苏将军的模样,不仅人生得十分俊俏,据说医术也是十分厉害。老天爷对苏小姐真是太过偏心了。” “哦?医术厉害?”天铎帝揽过徐山岚,柔声问道:“真听说苏小姐是从杭州城的山村里寻回来的,没想到居然还念过书,学过医术?” “圣上您可别不信,臣妾说的可都是真的。多亏了苏小姐的医术高明,治好了臣妾表妹的惊症怪病呢!”徐山岚挥手叫来一位贵妇,却是太常少卿李少卿的夫人徐氏。 徐氏上前行礼,立在苏九冬身边,随声附和徐山岚道:“苏小姐医术精湛,妙手回春,治好了妾身的惊症,使得妾身不再整日担惊受怕,夜能安眠,实在是医者仁心呀。” “未曾想苏将军之女竟有如此才能,美若天仙且妙手仁心…听说早前她和瀛瀛斗茶,两次都打败了瀛瀛。虎父无犬女,有女如此,苏将军好福气啊!” 天铎帝转头就诏赐了羊三十口,酒五十壶,米面各二十斛苏九冬,对苏九冬救治皇贵妃亲戚的行为以示嘉奖。 苏九冬跪谢皇恩,从头到尾一直努力低调,由于天铎帝对她的褒奖却引来了其他官宦闺秀的嫉妒与不满的情绪。 刚刚被天铎帝提及的凤瀛瀛第一个站起身,对苏九冬发出了亲切的问候。 “九冬小姐两次在斗茶上赢了我,未曾想在医术上也有一番小建树。” “适才皇贵妃娘娘夸赞九冬小姐医术高明,正好小女家中有位远房小表妹患了怪病,请大夫诊治也毫无起色,不知九冬小姐敢不敢替小女家人治一治这怪病?” 皇帝寿辰本是喜乐庆贺之事,凤瀛瀛开口就对苏九冬下挑战,更是公然在如此宴会上提出请苏九冬治病一事,天铎帝非但没有因为提及怪病觉得忌讳,反而颇有兴头: “天下怪病何其多,凡是请了大夫或名医诊治都无法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朕倒想看看连太子少师府请的大夫都治不好的病,苏小姐能否一举治好…苏九冬,你怎么说?” 天铎帝虽在话尾询问了苏九冬的意思,但苏九冬也知道那不过是象征性的询问。 天铎帝这样一问,凤瀛瀛把苏九冬架在骑虎难下的势头上,只怕她苏九冬不想治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苏九冬侧目往温以恒的方向瞄了一眼,便答应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约诊。 凤瀛瀛志得意满的说道:“好,我这就派人去府里将那位远房小表妹带进宫里,还请九冬小姐能当场为我那可怜的表妹诊治一番。” 明眼人都看得出凤瀛瀛对苏九冬话里话外的挑衅意味,但那些闺秀小姐与官家公子则抱着看热闹与好奇的意味更浓厚些,因此也并没有人站出来挑剔凤瀛瀛这一举动坏了规矩。 苏九冬来到天铎帝让人准备好、摆在席位最中间的方桌旁坐好,左手边即是小火灶,方便开完药方后就地煎药,就地服用,一看疗效。如墨把苏九冬惯常用的药袋也送了上来。 在此期间,在场所有人都盯着苏九冬的一举一动,其中有两道目光最为炽热。 其中一道目光来自关心苏九冬的温以恒,另一道目光则来自一位苏九冬并不认识的陌生公子。 两刻钟后,凤瀛瀛口中所说的远房小表妹被人带到了宴席上。凤瀛瀛热情的领着小表妹向天铎帝与嫔妃皇子行了礼数后,再将她带到苏九冬对面的位置坐下,对苏九冬柔声说: “九冬小姐,这位就是我的小表妹芊芊。病人我给你带到了,还望你能不计前嫌,一定要替我这小表妹治好她的怪病,让她不再受病魔的侵扰呢…” 从凤芊芊进入屋内的时候,苏九冬就一直在打量凤芊芊的外观,并不见丝毫病容,与寻常人无异,似乎并不像凤瀛瀛所说的身患怪病。 苏九冬开始搭手诊脉,柔声询问道:“芊芊小姐,你的表姐说你身患怪病,请了不少名医诊治却毫无起色,病情甚至有越来越严重的迹象。请问发病时有什么样的病症?” 凤芊芊个子生得娇小,声音也是细声细气的。 “我这病是突然发生的,一开始并不在意,后来越来越严重,还会不由自主的抽筋。家里人见状非常焦急,请了名医也无用,别无他法。” 苏九冬有条不紊的使用了“望闻问切”的四法对凤芊芊进行观察询问,慢条斯理的拿起毛笔在纸上笔走龙蛇,非常快速的写出了药方。 第一百八十九章 水来土掩 苏九冬把药方递给一旁的凤瀛瀛,模样从容:“瀛瀛小姐,你家小表妹的病其实也算不得怪病,好治得很。这是我开出的药方,还劳烦您派人按方抓药吧。” “这么快就写好药方了?”凤瀛瀛半信半疑的接过药方,看了不过几秒便高呼:“苏九冬!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替我小表妹诊治?你这药方里居然有一味药是黄土!黄土岂能入药?” 众人听闻苏九冬“随意”的开出黄土药方,纷纷惊呼低语。 “什么医术高超妙手回春,我看不过都是些唬人的幌子!她见自己从山村里来,怕比不过我们这些京城的小姐,才往自己身上加各种各样的噱头,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而已。” 另一位闺秀赞同的附和着:“我也同意你的说法…从进京到现在,她什么时候消停过?又是办赏花宴又是斗茶,现在连会医术都喊了出来,一天一样没个准,谁知道是真还是假!” 天铎帝也疑惑道:“苏九冬,如果你真的无法治愈这怪病,不妨直说,朕不会为难你。但你不能随意拿黄土与人命来开玩笑。” 天铎帝话音刚落,凤芊芊当即软了身子从圆凳上滑落,倒地抽搐。 在场众人皆愣,却没有人敢上前扶起凤芊芊。只因如今身在皇宫若,没有皇帝的指令,一干人等不敢轻举妄动,否则被指有意刺王杀驾,那可是砍头掉脑袋的罪名。 苏九冬眼疾手快的半抱起凤芊芊,一谈脉搏,镇定的向众人解释道:“药方里加黄土,是否有用一试便知。人命关天,我不会拿病人的生命安危开玩笑的。” “现在救人要紧,还请圣上着人去准备一抔火灶里的黄土块!” 皇贵妃徐山岚倒并不疑虑苏九冬的医术,便低声催促道:“救人要紧,圣上不妨就按照她的办法试一试。瀛瀛也说请了名医无效,说不定还偏得需要奇怪的法子才能治好。” 太常少卿夫人徐氏也打包票道:“苏小姐确有治病的真本事。妾身的惊症能痊愈多亏了苏小姐的救治,当时她也是用了很特别的治病方式。用人不疑,圣上勿虑,不妨暂且试一试。” 温以恒也站出助阵,高声劝谏道:“圣上,微臣可以为九冬小姐做担保,她的医术确实有过人之处,开出黄土药方应该也自有缘故。如今正逢芊芊小姐病发,不如就此一试。” 听罢,天铎帝便派人按照苏九冬的要求,去御膳房里找来合格的黄土块。 苏九冬把黄土块裹在纱布里,用药杵捣碎成粉末状,然后放入药锅中与其他药材一起一起煎汁熬制。 苏九冬动作快速且稳健,捣药煎药一气呵成,并没有因为入籍身处皇宫替人治病而紧张,有天铎帝的在场也不见给她增加丝毫压力。 温以恒对着苏九冬忙碌的身影赞许的点点头,转头看向身旁的苏风澜。 苏风澜也对自己的女儿露出了骄傲的神情。温以恒心满意足的收回目光,却无意间发现某位公子对苏九冬投注的眼神过于炽热…那人似乎是,他? 苏九冬并没有在意周身的目光,只专心致志的投入煎药大业中,看火候看水泡,控制加水量,忙不停歇。 凤芊芊被人抬到搬来的罗汉榻上,她已经从一开始剧烈的抽搐渐渐变成了微弱的颤抖。 凤瀛瀛见凤芊芊的情况越来越不妙,正在心里犹豫着自己是不是不该拿小表妹的病症来挑衅苏九冬,嘴上便不停催促: “九冬小姐,你的动作能不能再快一些?我担心你的汤药再不快些熬好,只怕我的小表妹没有被病症折磨死,可能就先被你给熬死了…” 凤瀛瀛上前拉起苏九冬,急道:“平日我看大夫在厨房里熬夜都能很快完成,为何你偏偏要” 面对凤瀛瀛的无礼催促,苏九冬一边盯着火候,一边镇定自若的回答道:“熬药的火候十分重要,此解药是为治益药,需着重保留药材原味原药性,只能慢火缓煎,半分急不得。” “如果盲目追求使用急火快煎药,只会使得汤药沸腾溢出,反而浪费了药材与时间,得不偿失,因此只能会用温火熬煮。虽然温火费工费时,但能保住药效,是当前最合适的熬法。”齐齐中文网 凤瀛瀛辩解道:“我不过是看小表妹发病过于难受,才心有急切催促你。我不懂医理不通医术,但尚知许多药材的药性相通。你何不配能快活熬制的药材,反而选择了慢火药?” 苏九冬的目光仍旧没有离开药罐与火灶,与凤瀛瀛的急切对应的是她的沉着冷静: “医者对熬药的火候十分看重。若与到要求有近乎严苛的大夫,便是半点火候也错不得。药有可以久煮,有不可以久煮者。有的药材适宜急火快煎,有的只能文火慢熬。” 苏九冬开始减少柴禾,继续观察火候:“芊芊小姐这是伤了肾气,所需的药材唯有这几种最常见最容易配齐。如果苦追快速而忽略药性,不仅不是救人,反而是在害命。” 皇贵妃徐山岚在天铎帝耳边低语:“遇事沉着冷静,处变不惊,这苏九冬确实不错,性子也很慕游挺像的…” 今日天铎帝对三皇子云慕游的大加赏赐,使得皇贵妃在皇后面前扬眉吐气,更是与天铎帝十分贴近亲昵。皇后傅问萍冷眼乜斜了皇贵妃一眼,对眼前二人的亲密举动视若无睹。 “慕游确实性格沉稳,遇事镇静多思,临危不乱,这都是你教的好。”天铎帝握紧了皇贵妃的手,却拿余光偷瞄身侧的皇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九冬的注意力全在火灶上,不愿让凤芊芊多受苦难,也尽快抓紧时间煎药。快两刻钟后,慢火熬至汤水液粘,终于药成。 苏九冬细心将煎好乘好的滚烫汤药吹温后,嘱咐宫人小心的喂凤芊芊服下。服下—帖后,凤芊芊渐渐停止了抽搐,意识也慢慢恢复了过来,一双迷茫的瞳孔也找回了焦距。 凤瀛瀛惊讶的上前扶起凤芊芊坐好,瞠目结舌的盯着刚才还不断颤抖、面如死灰的凤芊芊,如今已回复了正常的面色。等服用过两剂用量后,凤芊芊的病症群舞,竟恢复如初。 “这…居然就这么好了?”凤瀛瀛难以置信的扶着凤芊芊的双肩,细细观察,最终确定凤芊芊是真的由刚才的抽搐颤抖痊愈了。 “凤芊芊,你且走上前来让本宫看看。”皇贵妃招呼凤芊芊上前检查一番,果然不再发病,恢复如常人,面色渐渐红润,身子也有力气许多。 “好!百闻不如一见,苏九冬,你的医术果然如皇贵妃说的一样厉害!”与皇贵妃一同检查过凤芊芊的天铎帝带头鼓了三下手掌,对苏九冬的医术赞不绝口: “之前皇贵妃将你用怪法医治李少卿夫人的惊症怪病时,朕还半信半疑。没想到今日一见,你果然擅长医治疑难杂症!太子少师府请的许多名医竟都不如你这一位小女子!哈哈哈!” 皇贵妃笑着问道:“苏九冬,你且说说为何会在药方里增加黄土作为配方?” 苏九冬借着行礼的机会悄悄拭去额头的薄汗,抬起头从容不迫道:“小女自芊芊小姐的脉象判断,她所患病症的结因在于脾肾。脾属土,肾属水,先天之本在肾,肾为北方之水。” “按照中医五行相克一说,土克水即脾土能制约肾水,使其不致泛滥妄行。若要对症下药,此症当使用黄土置于药材之中。” 天铎帝听苏九冬说得条理分明,层次井然,便看向早前叫来的几位御医与太医。平时负责主治天铎帝请脉的掌院迈步上前,证实了苏九冬如此怪异用药的可行性: “人之脾主运化余升清,肺主行水,因此决定了肾主水之用处。芊芊小姐脾虚水湿,升清无力,因此才会有面色发灰、抽搐浮肿之症。苏小姐医术精湛沉稳,运用此方非常在理。” 连为帝王家治病的御医都肯定了苏九冬的医术,使得部分人原本怀疑苏九冬此举只是治标不治本的疑虑便打消了,在场的许多闺秀不由得在心里刷新苏九冬的看法。 天铎帝若有所思,最后一拍手,惊讶道:“朕似乎想起来,一年前衢州水患引发瘟疫,那个帮助官府治理平定瘟疫的永源药膳馆,它的东家好像也是叫苏九冬,那人是不是你?” 温以恒率先开口替苏九冬回答道:“回圣上,确是苏九冬所为。当时衢州水患后瘟疫爆发,苏小姐心系百姓,赶赴当地为患病百姓医治,微臣正是在那个时候提前认识了苏小姐。” “朕听得人说,子初你自回京后便于苏九冬出双入对,原来你们二人这么早就认识了…”天铎帝若有所思,目光在温以恒与苏风澜身上逡巡,最后望向了苏九冬,话锋一转: “朕记得当时为永源药膳馆赐匾时,刘德丰曾提醒过,永源药膳馆远在杭州。” “苏九冬,既然你是永源药膳馆东家,你现已回京,恢复了将军府小姐的身份,那药膳馆又如何处置?” 第一百九十章 邀约不断 天铎帝话音一落,宴席上又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 自战国起,古代一直奉行重农抑商的政策。历代封建王朝强调农业为“立国之本”,因而把商贾一行当成“末业”加以抑制。 官宦世家的妇人与小姐们皆看不起士农工商中的商人贱业,刚刚对苏九冬稍稍改观的想法又恢复了最初对苏九冬的厌恶不屑之感。 再加之天铎帝特意提到了苏九冬恢复了将军府小姐是身份,即已经是官员家属。 为了防止官商勾结,古代律法明文规定,不允许官员及其配偶子女不得经商。 苏九冬预料到如果自己一不小心回答得不好,可能会连累到苏风澜,便在脑子里刮起了头脑风暴,缓了一阵子才慢慢回答道: “小女对经营一事并不熟悉,原先开那永源药膳馆时只出了钱财之力,只是占了东家的名头,营生一事全权交由掌柜打理。因此回京前已经将药膳馆卖给当时的掌柜了。” 皇后冷冷的开口说道:“原来如此…本宫看你对医术与药膳如此在行,毕竟你们行医之人都会技痒,还以为你会也在京城里开一家药膳馆呢…” 苏九冬漫声道:“董仲舒对汉武帝说,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 “小女已知悉皇家官员不得与民争利,否则就是腐败之迹象,不合天理,亦不合太古之道,所以并没有再开药膳馆的意愿了。” 苏九冬说完偷偷朝温以恒瞄了一眼,见温以恒点头,悄悄冲她竖起了大拇哥,苏九冬才得以深呼出一口气。暗暗叹息天铎帝喜怒无常,伴君如伴虎,自己刻刻当心才能逃过一劫。 苏九冬的回答尚且令天铎帝满意,晚宴继续进行,众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美食上。 一场寿诞晚宴吃得惊心动魄,苏九冬没能吃到多少美味佳肴,反而吃了一肚子惊吓与紧张。 不过好在筵席已散,苏九冬与温以恒隔着人群远远目送告别后,终于得以回去好好休息。 只是经过了这次寿诞之后,私底下递信给邵月梅说要约见苏九冬的贵妇信件却多了起来。 邵月梅私下偷偷拆看过信件,全部都是向苏九冬求医问药的内容。 丫鬟倩月看到邵月梅将拆看过的信件重新折好,随手仍在书桌上,便问道:“月梅姨,这些信件又是那些贵妇人递过来,要找九冬小姐治病的?” “可不是么…九冬小姐在圣上的五十寿诞上治好了凤芊芊的怪病,出了风头,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官家贵妇得知她的确医术精湛,所以纷纷递信过来,想找她帮忙治病。” “那这些信件要给九冬小姐送过去吗?”倩月在官宦之家为仆许久,知晓闺阁女子不宜过多抛头露面。如今苏九冬收到信件甚多,如果全部都应约外出诊治,岂非失了身份与颜面。 “送,当然要送!九冬小姐外出时间越长,我与将军相处的时间才能多一些…你没看自从她来到将军府之后,整日霸着将军,更不喜将军与我过多相处,现在将军都少来我这儿了。” 邵月梅把所有拆看过的信件全部集合起来放在倩月手边,嘱咐道:“你快把这些信件重新封装好,然后立马送到九冬小姐那儿去,最好说些话刺激她,劝她把这些邀约全部都接了。” 这一堆邀约信件里,最贵重、身份最尊贵的便是开国候夫人递来的邀请函。 倩月把开国候与苏风澜交情有多深、曾在朝中多次助力苏风澜的事实告知苏九冬后,苏九冬哪怕心里再不愿意接,也还是最先同意了开国候夫人的邀约。 重开药膳馆的事情一直在苏九冬心头萦绕,加之柳芸娘逝世前也叮嘱过希望看到药膳馆能重开,所以苏九冬一直打算等繁杂诸事结束后,便开始着手药膳馆的重开事宜。 可天铎帝的五十生辰寿诞,成了阻拦药膳馆重开的第一道槛。 第二道槛,便是眼前这些多到数不清的邀约信函。 倩月看出苏九冬的面色纠结,还惺惺作态的说道:“其实,九冬小姐您可以在这些信函里随便挑八九个身份尊贵的应约就可以了,其他的可以找理会回绝了,不必全部都应约的。” “八九个?”苏九冬面露苦涩:“我只治一个都嫌累。如果这些邀约是邀请赏花、斗茶之类的我便可以拒绝不去。可偏偏都是治病救人的邀约,我身为医者,如何能推拒呢…诶…”3a阅读网 倩月将开国候夫人的邀请函推到苏九冬眼前,“善意”的推荐道:“既然九冬小姐认为这些救命邀约不可推拒,那不妨从开国候夫人开始。毕竟咱们将军与开国候的交情,非常好。” 如墨送走了倩月,回到房间里,就看到苏九冬捧着开国候夫人的邀约信函发愁:“这才第一个邀约,难度就这么大…” 如墨好奇的问道:“小姐,开国候夫人的邀约信函里写了什么,居然能让你这么愁眉苦脸的。” 苏九冬捏着信函歪在罗汉榻上,有气无力的懒懒道: “信函里说,开国候府的世子得了小便不利的怪病,腹胀如鼓,只觉膝盖处僵硬剧痛,食不下咽,已是生命垂危之际。请名医给开服了利水渗湿的利尿药物,皆毫无起色。” “其实世子患的怪病也不算怪,但却不好治。”苏九冬蹙眉,长叹一口气道:“我毕竟是女子,对如此阴私的男子病症,着实不太方便医治啊…” 如墨建议道:“既然是男子隐症不便医治,那不如我们就给回绝了?或者,找个男大夫陪咱们一同前去,又男大夫负责亲自查诊,咱们在背后想解方便可?” 苏九冬翻出信函又仔细浏览了一遍,无奈道:“既然我们无法拒绝邀约,也只能如此了。” 五日后,苏九冬请了将军府里的齐大夫一同前往开国候府,应约为开国候世子诊治。 开国候夫人甘氏热情的在大门迎接,却在看到苏九冬身后的齐大夫后变了脸色。 “九冬小姐,妾身给你去了信函,是想请你为世子治病,你却带了他人前来,莫非是不想亲自诊治?” 苏九冬不得不向甘氏说清楚其中原因,才终于被迎进了开国候府。 如墨边走边向苏九冬吐槽道:“明明是他们请咱们治病,咱们应约来了,他们这会儿反倒像个大爷似的,还给小姐你摆脸色,也不知在装什么装。”苏九冬对如墨的吐槽十分赞同。 见到世子本人后,苏九冬最先注意到了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世子的脸色。因为世子的面色,实在是太黑了。 脸色发黑是肾亏损的表现,苏九冬下意识的在脑子里想了好几种常用补肾药物,互相之间匆匆搭配了几种配方予以治疗。 苏九冬在心里盘算着这次的诊疗应该主攻肾脏的部分,只要肾脏功能正常,就会气血充盈、经脉通畅,机体健康,病情自然会痊愈。 在齐大夫仔细为世子诊察身体后,苏九冬除了不便观看的男子部分,其余外显的脉象、面色、膝盖、腹部鼓胀等等都仔细检查了。 甘氏扶世子躺好,关切的追问道:“九冬小姐,如何?世子的病症你有办法医治吗?” 苏九冬面露难色:“目前世子患病的症状多且复杂,如果同之前大夫一样使用平常的医治方法想必也不会见效。需要经过深思熟虑的调配各种方法与药材才可,容我回去想想吧。” 甘氏抓过苏九冬的手,认真道:“小儿的病症如今可能只有九冬小姐能医治了,还请九冬小姐一定要认真想想…” 甘氏虽不太满意苏九冬的回答,但她确实在寿诞当日见过苏九冬有医治怪病的场面,所以也只能怀抱希望的将苏九冬一行人送到了开国候府门口,还目送他们上了马车离去。 回到将军府后,苏九冬与齐大夫商讨过一阵后,便来到书架前,拿指尖在书脊上随意的划来划去,最终被一本微微凸出的书给绊住了,苏九冬注目一观,却见是《黄帝内经》一书。 《黄帝内经》说,“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 苏九冬结合齐大夫为世子检查后得出的结论,载结合她今日为世子检查的症状,便默念着《黄帝内经》里的这一句话缓缓入睡了。 凌晨,浅眠的苏九冬被猫叫声惊醒,碧纱橱外传来如墨的抱怨声:“谁府上的猫夜里不好好睡觉,胡乱跑出来发情叫春…没想到如今都六月底接近三伏天了,居然还会有猫叫春。” 冬末到夏初是猫咪的发情期。除了夏季最热的三伏天以外,其他时间均可发情。但瑞金快到三伏天了还有猫咪跑出来发情,确实有些不合时宜,所以如墨才会有此一说。 苏九冬不耐烦的转身把头埋进枕头,无奈埋怨道:“听着这猫叫声我可怎么入睡啊…” “等等,猫叫春…”苏九冬灵光一闪,从床榻上弹坐了起来,惊喜道:“终于想出法子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夜间对论 想出了解决办法的苏九冬起身换了衣物便往书房里跑,还叫醒如墨去把齐大夫请到书房来;“你就和齐大夫说,我想到了解决问题的的新思路,但尚有一些疑问的地方需要他解答。” 睡眼惺忪的如墨的深叹了一口气,劝道:“小姐,现已是三更天,齐大夫早就睡着了。老年人觉少,您现在让奴婢去叫醒他老人家,等你们讨论完他后半夜回去岂不是睡不着了?” “反正世子那病又不是三两天就能治好的,小姐您也不必着急。”如墨给苏九冬披上了薄外衫,将她往闺房里推走:“小姐您果然和将军一样是夜猫子,喜欢大半夜找人讨论事情。” “也是,我一时兴起竟忘了时间…如墨你先睡吧。”苏九冬略显抱歉的搓了搓手,拢了拢薄外衫,趿拉着绣鞋又回到了床榻边:“不急在此时,明日再讨论也不迟。” 苏九冬回到床上趴好,翻来覆去却睡不着,心心念念想去书房里找找刚才的思路,就一直睁着眼快到了丑时正。 望着绣床榻顶的雕龙画凤,苏九冬还是没有丝毫睡意。 苏九冬弹坐了起来,便下床套了绣鞋,蹑手蹑脚的挽起纱帘,往碧纱橱外看了,见如墨正在罗汉榻上熟睡,便轻手轻脚的拉开房门出了闺房,没想到一转头却被身后的吓一大跳! “啊!”苏九冬被来人捂住了嘴巴,阻止了她的叫声惊醒院内外的仆人。 “嘘……”温以恒对苏九冬比了食指抵在嘴唇鼻尖,另一手扶好了被吓得腿软站不稳的苏九冬,笑道:“你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怎么胡乱跑出来了?” 苏九冬推了温以恒的胸膛一把,怒嗔道:“我到要问问你呢,你不也是大半夜的不睡觉,还悄无声息的摸到我房间外吓人玩?!” 温以恒轻笑声里透着无奈:“前段时间卷进了那些琐事里,再加上寿诞上没能把你保护好,让你受了凤瀛瀛的挑衅,苏将军现在正怪着我,嘱咐我要离你远远的呢。” “那些事情都不是你能控制的,阿爹怎么能一股脑怪在你头上?”苏九冬感叹笑道:“感觉有时候阿爹比我这个女儿还要孩子气呢。” “苏将军爱女心切,这我可以理解,不过他把你在寿诞后,收到邀约要去给那些夫人小姐看病的事情也怪在我头上,我确实挺冤的。”温以恒微微嘟嘴,似乎是在向苏九冬撒娇。 苏九冬疑惑了:“这怎么说?” 温以恒警惕的左右看了看周围,将苏九冬带到了书房里,才敢好好的说话:“早前你是不是让你阿爹替你准备开药膳馆的事情了?” “我本来是想请你帮我看看的,后来想着你回京后就更忙了,正好阿爹自告奋勇要替我准备,所以我就交给他全权负责了。不过这和他责怪你又有什么关系?” “寿诞后你接到了许多邀约,苏将军怪我没能替你回绝,害得你为了给那些不相干的夫人和小姐治病往外跑,心思都没放在药膳馆上,苏将军自然不悦了。” 苏九冬气得发笑:“那些邀约直接递到我们将军府上,又不是你能插手管得了的,阿爹这是强词夺理了。” “而且我答应接下几个治病的邀约,一是为了治病,二也为了阿爹啊…邵月梅说这些邀约里,好多人都与阿爹关系好,往日也帮过阿爹。为了替阿爹报答他们,我才同意接下来。” “…你就是太傻,太善良了。”温以恒目光宠溺的盯着苏九冬,忍不住拿手揉了揉苏九冬的发顶,劝道:“那些人并不一定与你阿爹交好,你别被邵月梅给利用了。” 苏九冬拿手拍开温以恒在头顶乱揉的手,赌气问道:“别把我头发揉乱了,会变毛躁的。” 温以恒听完故意肉得更乱,调笑道:“你的问题说完了,现在轮到我了。你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要偷溜出门?打算离家出走?” 苏九冬原本也打算来书房,现在被温以恒带到了书房里,正好走到书架前浏览起来,一边看一边回答道:“碰上个小怪病,夜里有了小思路睡不着,就想着来书房里翻翻书。” “这次是谁家里人得了怪病?什么怪病?”温以恒走到苏九冬身旁,目光盯着书架:“你要找什么书,说说,我也帮你一起找。” “开国候府的世子得了怪病,肾脏出了问题。我昨晚睡前看的那本《黄帝内经》不知道放在哪里了。”苏九冬蹙眉,目光在书架上来回逡巡也没找到想要的书。 温以恒笑道:“《黄帝内经》不是被你放在书桌上了?我当时看到你回闺房睡前随意扔在桌上了。”117 苏九冬一惊讶,转头质问道:“嗯?你看到的?你到底什么时候偷溜到我院子里的?” “我戌时末就来了,和旭铭一起坐在屋顶上看你,本来想着看你一眼就回去,但看着看着就舍不得走了。”温以恒不着痕迹的说起了情话:“这段时间公务繁忙,见你的机会太少了。” 苏九冬不由得苦笑:“我们两人的关系明明是夫妻,光明正大得很,被你那么一说倒变得像我们两人在偷情或者私定终身之类的……我还有正经事要忙,不和你贫嘴。” 温以恒破天荒的说起了虎狼之词:“大晚上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夫妻一起睡觉更正经的?” 话音刚落,温以恒的胸口便受到来自苏九冬的一记重捶,温以恒赶忙捂着胸口道歉。 “我是来找医书查一查思路的,真的没时间和你贫。”苏九冬走到书桌前,果然看到那本《黄帝内经》正静静的躺在桌子上的一堆书里。 苏九冬拿起医书顺着目录翻找,翻到了《黄帝内经·素问》中的灵兰秘典论篇,里面提到:“膀胱者,州都之官,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 温以恒凑上前,微微点头:“原来你就是来找这个的啊……也对,你说开国候世子的肾脏出了问题,你翻这篇来看确实没错。” 苏九冬看向温以恒,瞩目:“怎么?听你说的话,似乎对这篇有自己的见解?正好我也要找人讨论讨论,你说说看,我听听能不能被你说出什么道理来。” 苏九冬把世子的具体病症,同温以恒详细说了清楚,也说了自己对病因的看法。 温以恒听罢若有所思:“以前宫里的某位皇子也得过类似的病症,太医判断是气化不利,世子无法正常排泄,会不会也是同样的原因?” “我也认为是气化不利,然而那些名医与大夫都给出了同样的判断,为世子开了利水渗湿的阳药本能促气化,然而并没有奏效,病情也毫无起色。” “会不会是你们对气化的定论没有判断准确?”温以恒点出了关键的一点,也是苏九冬没有想到大部分: “我记得以前下了夫子的课堂,翻看其他书籍,粗略翻看《黄帝内经》时,府上的大夫曾告诉我‘气化’一词里包含了非常丰富的含义。” 苏九冬微微讶异:“没想到你闲暇时居然会看这类医书……你府上的大夫说的没错,‘气化’一词确实包含了很多意思。液体藏于膀胱,若要排出,就是得依靠膀胱自身的气化。” “然而仅仅依靠自身的气化仍不足够,还要与其他五脏六腑的气化相结合才可。就好比,肾脏属阳的气化,可使清者上升而浊者下降。” “这个我知道。”温以恒指着经脉别论篇里的一句话:“你说的应该就是这里面描述的,饮入于胃,游弋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 苏九冬赞许的点点头:“这方面也对,但更重要的是三焦气化,三焦气化后方可保持脉搏通畅。之前大夫所开利水渗湿的阳药易使肺气失宣,因此我在考虑是否改变药材的配置。” 温以恒进而鼓励道:“既然你有自己的看法,那就应该坚持,之前的大夫所开药物无用,你不妨使用新药试一试,说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苏九冬抬头看着温以恒近在咫尺的面容,意外道:“你对医术不甚理解就敢胡乱赞同我的用药?难道不怕对我会开错药?你对我信任是不是过于盲目了?” 温以恒凑近苏九冬,趁着她认真的仰望自己的时候,便快速在她脸上一亲芳泽,笑道: “你能治好我的各种毒各种病,这就说明你确实医术了得。你每每遇病便翻阅医书古籍,说明你力求寻找最符合药理的治病方法,当然不会是昏医庸医。” 苏九冬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左脸,小小瞪了温以恒一眼,没好气的嗔怪道:“我就不应该和你讨论病情。我说什么你都是无条件赞同,这就没有讨论的意义了。” “你想让我提出不同的意见?。”温以恒好整以暇的带着苏九冬在罗汉榻上对坐,收起笑容转换为严肃的表情,正色道: “你说的气化已经解决,我不敢苟同,因为还有另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世子无法顺利排泄,这其中肯定另有原因吧?” 第一百九十二章 阴阳相辅 苏九冬只觉得温以恒认真严肃的表情,在她眼里透着莫名的可爱,便笑着解释道: “世子无法顺利排泄,这与他自身所出的津冶有关!早前的大夫仅仅从世子自己说的无法顺利排泄一点,就制定了只针对与这个症状的药方,忽略了其他的方面。” “津冶可不只等同尿液,我为世子详细的望诊时,观察到世子的皮肤暗沉无光泽,脸上和都上都有干裂的迹象。这说明他的汗液与自身沁出的水分不够充足,以致气化不够。” 温以恒贯彻苏九冬说的要多提出质疑的方针,不假思索的追问道:“汗液我能理解,但自身沁出的水分不够?这又是怎么个说法?人身上能排除的不就只有汗水与尿液吗?” 问及此处,苏九冬不由得脸颊一红,沉默了。 温以恒见状,从对面座位转到苏九冬身边坐下,那手指一戳苏九冬的脸颊:“你怎么不回答了?是不是答不出来怕丢人,所以脸红了?” 苏九冬抬头,十分傲气应道:“这么简单的问题,我怎么可能答不出?…只不过这其中涉及病人的隐私,我不方便与你解答而已。” 温以恒故做神秘的压低声音,凑在苏九冬耳边说道:“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你不妨与我说一说,我自不会大嘴巴随便告诉他人。” “好吧,说与你听也无妨。”苏九冬翻出王冰对《黄帝内经》的注释,指着其中一行时说道:“无阳者,阴无以生;无阴者,阳无以化。” 温以恒挑剔道:“你这老师当的不合格!怎么说的这般不甚清楚,你再仔细说说。” 苏九冬感觉温以恒这般胡闹的性子,与苏庭安捣乱不肯听话时的模样如出一辙,真不愧是父子俩……于是苏九冬便拿出哄骗苏庭安的语气,对温以恒柔声解释道: “刚才我说与你听的气化过程,不仅指着汗液与尿液,还有你们男子的阳液。” “阳液啊……”一向“厚脸皮”的温以恒听到这个词汇也不由得耳尖微微泛红:“明明是小解排泄不利,怎么会与这个有关?” “早前大夫开的利水渗湿药物虽能化阳,但世子病得许久,损伤了体内的阴气,致使阴盛阳衰,由此气化仍不能正常进行,所以仅仅开利水渗湿药物仍不足,还得让世子补充阴气。” “等等!”温以恒神色严肃的拦住苏九冬,不让她继续再说:“你是不是要牺牲自己为那个世子治这个隐病?我不允许你接触他的阳液!你别忘了你是有丈夫有孩子的女人,自重!” 温以恒的作死言论招来苏九冬的一顿打骂:“我只负责开药方!要治也是他们自己找人去给世子治!我才不会主动去献身!你身为宰相怎么如此不会说话!找打!” 书房里,苏九冬与温以恒低低的打闹声仍在继续,蹲守在屋顶上的丁旭铭望着远方灯火明灭,不敢下去提醒温以恒记得于天明前离开将军府,只能在房顶上吹着冷风,被迫赏月。 天明前,与苏九冬一起趴在书桌上熟睡的温以恒起身舒展身体,终于想起屋顶上还有丁旭铭这个“电灯泡”,便在苏九冬的发顶落下一吻,出门随丁旭铭回了国公府。 苏九冬晚上不睡,彻夜来书房翻找医书,一下子睡到了巳时末。一早醒来的如墨见床榻上没了苏九冬的身影,便准备满院子寻找,最后小丫头来告知苏九冬睡在了书房里。 如墨猜想:“估计是昨晚上小姐有了思路,睡不着,所以跑书房里找书看呢。你们轻声点,别消吵醒了小姐,她肯定困着呢。” 苏九冬醒来时,如墨和几个小丫鬟正好端了洗漱水和早餐走进书房。如墨嗔怪苏九冬道:“小姐您真是嗜医如命,昨晚要找齐大夫没辙,就自己偷偷找到书房里翻书来了……” 如墨对苏九冬如此关切管制,意外让苏九冬想到以前被柳芸娘管束时的感觉。 苏九冬洗漱过后才讪笑着回答:“昨晚上有思路我就睡不踏实,一定要彻底想出解决的法子才能睡好。” 吃过不算早的早饭,苏九冬才与齐大夫一起造访了开国候府。 苏九冬与齐大夫分别再对世子进行第二次检查后,苏九冬便开出了“纳阴归渊”之法。 开国候夫人甘氏看到药方上的“纳阴归渊”四字,不由得苦了脸:“九冬小姐,这药方过于简略概括,还劳烦你给我们详细说说,否则药房伙计也不好抓药。”蛋疼 苏九冬与齐大夫相互对视了一眼,苏九冬才面带微微红晕的解释道:“察颜切脉,先辨阴阳。世子这次患病的根本原因在阴阳失调,只开出寻常的利水药并不能治其本。” “咳咳……只有使世子体内的阴阳平复去其邪,泻其有余,补其不足,恢复身体内部的阴阳平衡,才可痊愈。” “九冬小姐,你所说的‘阴阳’是指?”甘氏依旧不解,并对苏九冬再次的语焉不详略显不满。 苏九冬暗暗那指尖扎自己的掌心,让刺痛压下心头的害羞,尽量把话说得直白一些: “所谓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阴阳的交感通于男女之间的交融,我已经尽量说的清楚直白了,请问夫人还有疑惑的地方吗?” 已经听明白来到甘氏十分惊讶,又惊又喜:“原来是这样?我儿久病不起,竟是由于这么简单的原因?也不需要千里迢迢采集名贵药材,只需要女子与我儿近身即可……” 甘氏兴高采烈的送走了苏九冬与齐大夫,当即派人去找了世子平常喜爱的女子类型,于晚间送入了世子屋中。 苏九冬与齐大夫离开开国候府时,略有落荒而逃的趋势。 齐大夫对苏九冬笑着感叹道:“老夫我行医多年,头一次见用阴阳之法治理肾脏排泄之病的,九冬小姐果然天赋异禀,医术玄妙,对治病救人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苏九冬谦虚但略显无奈:“并不是我看病有自己的一套,而是来找我治病之人所得皆是些疑难杂症。京城遍地是官员,或冲着其中的关系利益,我不想治也得治。” “如果是寻常人家患病,我必定毫不犹豫答应。但朝中局势云诡波谲,我不知其中利害,所以不敢贸然答应那些官员夫人的邀约。开国候与阿爹关系近,我才肯答应替世子治病的。” 齐大夫认同道:“这就是在京城官员家中当大夫的不利之处。虽然有品职有俸禄,不说替官员或夫人小姐诊治时略有偏差,仅仅是应对稍有差错,皆有可能获罪,甚至可能掉脑袋。” 说完,齐大夫反应过来苏九冬的将军府小姐身份,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便对苏九冬深鞠一躬,挽回道:“刚才所说都是小老儿自己胡扯的,还请九冬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苏九冬摆摆手,对此并不以为意,只好奇问道:“既然仅在大员家中行医也如此严格,那皇宫里的太医与御医岂非更加艰难?” “皇宫内院里的太医御医面对着所说与嫔妃,自然比我们困难些。伴君如伴虎,天家威严不是寻常人可随意揣测的,所以他们比我们更得小心谨慎,否则很容易悲剧。” 说完齐大夫朝苏九冬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苏九冬并没有留意齐大夫的异样,径直加一句:“这个我倒知晓,历代天子或后妃驾崩,除非在遗诏中写明对御医太医不须加罪,则无论诊治是否有过,御医太医都会被带走处置。” 苏九冬说完对上了齐大夫的双眼,意识到齐大夫的纠结,便笑道:“齐大夫是我们将军府里的老人了,有什么但说无妨,我不是讳疾忌言的人,不会随意拿大夫发作的。” 得到了苏九冬的恳言许诺,齐大夫才得以无所顾忌的开口:“不知九冬小姐可知,月梅夫人有意想推小姐入宫为皇贵妃治病?” “为何要选推我入宫为皇贵妃医治?宫中多奇人,我还年轻,治病医术不会比宫里的太医御医好。而且就凭她一个小女子,并不是我们将军府的女主人,凭什么身份敢推我入宫?” 原本苏九冬心中对邵月梅微有不满,现在突然得知邵月梅的意图,对她的厌恶又增加了几分。 齐大夫见苏九冬确实对此一问三不知,便好意提醒道:“原是因为九冬小姐您在早前,替李少卿夫人徐氏治好惊症,而徐氏与皇贵妃沾亲带故,所以皇贵妃对小姐您保有好印象。” “月梅夫人从徐氏那里得知,皇贵妃患有眼疾,一直无法根治。平日里皇贵妃与圣上相处时因吃了药才稍微抑制,其他时间便眼红流泪。” “原来如此…邵月梅想讨皇贵妃的好,所以才有意想推荐我入宫,为皇贵妃诊治。”苏九冬神色越来越冷漠,恨不能立刻回将军府把邵月梅揪到跟前狠狠揍一顿。 “哼,她自己什么都不用出,想推我入宫讨好皇贵妃,完全不担心我入宫会不会有危险。如果我没死,她也无差错;我死了,她倒好与我阿爹在一起,真是打得一手如意好算盘!”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你来我往 二人回到将军府后,苏九冬与邵月梅在正堂撞个正着,二人打了个照面。 邵月梅毕恭毕敬的对苏九冬微微行屈膝礼,苏九冬则无视了邵月梅的存在,头也不回的回了自己的院落清晖园,埋头研究温以恒的百罗裙毒。 苏九冬对邵月梅不喜,一直与邵月梅保持着‘见面’的交情。与她的交集仅仅止与见面,在将军府里遇上的见面、用膳时同桌吃饭的见面,多的交流也没有了。 三日后,苏九冬收到了开国候府传来的消息,世子按照苏九冬的“药方”,每日按时“服用”药物后,果然身体康复了。 然而甘氏带着厚礼上门拜谢的人不是她苏九冬,而是邵月梅。整理好一身衣物准备与甘氏见面的苏九冬顿时愣在了正堂外,随即闪身躲在了旁边,没有让甘氏见到她的狼狈。 介于早前苏九冬只让如墨回应了开国候夫人的诊病邀约,其他的邀约尚未回复,所以苏九冬回到清晖园的第一步,就是让如墨把未回应的邀约全都整理好,退回去给邵月梅。 如墨将邀约搜集好装在盒子里,放到苏九冬面前,询问道:“小姐,这些邀约不都是您说先放着,治好一个再接一个吗?怎么如今都要退回去给月梅夫人?” 苏九冬余怒未消,一想到邵月梅每逢遇见苏风澜时,便轻车熟路的装出一副柔弱可人的模样,苏九冬就恼怒非常: “传令下去,以后阖府上下皆不许叫她月梅夫人。她只是来我们府上借宿的外人,并不是我阿爹的妻妾,她配不起‘夫人’二字。往后你们就叫她邵氏即可。” 苏九冬震怒非常,不仅屋子里的丫鬟听到了她的声音,连院子里的丫头仆役也愣在当场不敢随意走动,纷纷惊讶于苏九冬居然明着对邵月梅“宣战”。 “如墨,你待会儿把这些邀约全部退回去给她,告诉她,她自己手下的邀约就自己负责。我可不是好欺负的,我卖力气给人治病,最后得好名声的却是她,我才不吃这闷亏!” 头一次面对苏九冬的怒吼,如墨不敢像平时一样对苏九冬说些开玩笑的话,言听计从的拿起盒子往外走。 苏九冬走到院子里,对着满园的奴仆差人温声宣布,虽然声音不大,但气势十足: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邵月梅及其仆人皆不可进出清晖园。你们身为清晖园里的仆役,一定要守好我的院子。若是哪天被我得知她踏入清晖园一步,我就拿当日的守门人问罪。” “还有,以后凡是有其他府上夫人小姐的信件往来,一律送到我这里,是否要接受邀约由我自己决定,不许再经过邵月梅的手里……你们都清楚了吗?” 满园的仆役齐声回答道:“是。” 哪怕仆人们心里有微词,也无人敢在苏九冬的怒火上头开口表达自己的异议,唯恐引火烧身,被苏九冬直接逐出将军府,过着衣食不保的生活。 如今苏九冬在苏风澜心里的地位极其重要,苏风澜每日从军营回来后第一时间去看的并不是金孙苏庭安,而是自己宝贝女儿苏九冬,所以阖府上下无人敢出来触苏九冬的霉头。 晚饭时分,苏九冬去静思居里接了苏庭安与阿蓉,三人一起前往正堂西厢用晚餐。 苏九冬牵着两个个子抽条的孩子走得慢,来到席西厢时邵月梅已经在里面等候。看到苏九冬走进,邵月梅立刻起身行礼,热情的对苏庭安与阿蓉打招呼。 苏九冬对邵月梅略略点头,目光投往摆了满满一桌的菜肴上。邵月梅便耐心替苏九冬介绍道:“这道是将军近段时间很喜欢吃的熘鸡脯,他最喜欢这道菜的清新爽口。” “还有荷包猪里脊,将军也说过最爱吃这个馅,软嫩鲜香;这道淋香对虾,不仅清爽适口,还有补益的功效。这道主菜是葱爆牛柳,口感润滑、入口即化,是将军最爱吃的菜。” “准备这么一桌子菜很不容易,真是辛苦你了,邵氏。”苏九冬特意加重“邵氏”二字,留意观察邵月梅的表情。 邵月梅在得知苏九冬自作主张改了全府对她的称呼后愤愤不平,但由于目前苏风澜确实没有碰过她,更未曾许她什么名分地位,所以她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虽然邵月梅在极力抑制自己对苏九冬称呼“邵氏”二字的反感,但观察细致的苏九冬依旧敏锐的捕捉到了邵月梅眉眼间流露的不满之情。 苏九冬领着苏庭安与阿蓉先入座,邵月梅才敢坐下。 “这些吃食全部都是根据我阿爹的喜好做的,可见邵氏你平时观察入微,对我阿爹也十分关心在意。”刚才还面带微笑的苏九冬神色一变,严肃道:第八书吧 “但也足见,邵氏你心里眼里只在乎我阿爹爱吃什么,并不在意我及我儿子女儿的口味,更未曾过问我们是否也爱吃这些菜肴。” 邵月梅神色微变,没想到苏九冬居然在此时当面发难,正微微蹙眉思索着该如何回答,苏风澜在此时回府了: “你们俩在聊什么那么热火朝天的?什么爱吃的菜肴?九冬儿你想吃什么,还是最爱吃的那道炒珍珠鸡吗?阿爹我立刻派人去做!” 苏九冬亲昵的上前挽住苏风澜的手臂,温声道:“我爱吃的东西,阿爹和府里其他仆人全都知道,唯独邵氏却不清楚,诶…” “外祖父!啊啊啊!”苏庭安与阿蓉一人一边的抱住苏风澜的大腿,场面温馨亲密。 苏庭安抬头拿水灵灵的双眼对着苏风澜看,撒娇道:“外祖父,阿娘说今晚没有她爱吃的菜,阿娘不开心了…现在阿爹不在这里,没法哄阿娘,外祖父快哄阿娘呀~” 苏风澜对苏九冬称呼的“邵氏”二字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是在说邵月梅,便微笑解释道:“你月梅姨每日忙着打理府上琐事,所以才对你爱吃什么不甚了解。” “她对我爱吃的东西不了解,也许是因从未想过要主动去了解。”苏九冬在苏风澜身边坐下,继续说道:“她愿意主动去了解阿爹你爱吃什么,却不愿意主动来问过我。” 邵月梅两手握紧拳头,拿指甲掐自己的手心,表面上依旧对着笑容:“九冬小姐说这话就是诛心了,妾身在将军府里待得比九冬小姐久,久而久之自然就知晓将军爱吃什么菜。” “而九冬小姐才刚刚来到将军府不久,而且九冬小姐也不爱与妾身相处,平日里与妾身的交流也就更少了。所以只因我们尚不算熟悉,以后慢慢接触就会变好了。” “而且九冬小姐整日闷在清晖园里不出门,也不知在做什么事情。所以妾身就无法琢磨九冬小姐爱吃什么菜肴了……”邵月梅说完便朝苏风澜看了一眼,眼里是满满的委屈。 苏风澜会意,抬手将猪里脊夹到苏九冬的碗里,笑着哄道:“九冬儿,这个荷包猪里脊非常鲜香。你的口味与阿爹相似,阿喜欢吃的你肯定也会喜欢吃,你快尝一口试试。” 苏九冬笑着接过苏风澜的猪里脊,放入口中细品后,并没有夸赞菜肴的美味,而是冲着渐渐显露委屈表情的邵月梅淡淡开口说道: “邵氏,首先,我必须得纠正你,我不是‘刚来到’将军府,而是‘刚回到’将军府。再有,我在自己家中做什么都是我的私事,你不是我的亲人,自然无权知悉。” 苏风澜察觉出饭桌上的氛围越来越僵硬,便转移话题道:“哈,九冬儿,你前几日是不是替开国候世子治病了?今早散朝后,开国候专门找我表达谢意了。我的女儿就是那么厉害!” 苏风澜正在心里暗叹自己转移话题的能力非常了得明确不晓得正正撞到了苏九冬的枪口上。 苏九冬喝了一口汤水润润喉,慢条斯理的开口: “原来开国候还特意找阿爹您答谢了,可见他们确实很有诚意。不过我身为治病的大夫,却没能感受到开国候夫人亲自表达的谢意。” 苏风澜停下了喝汤的手,意外道:“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苏九冬吃下了苏风澜夹过来的对虾,细嚼慢咽一番后,才望向邵月梅,笑道:“这件事情只怕得问邵氏她自己了。” “日前我治好了开国候世子的疾病,开国候夫人上府里答谢时被他擅自接下,且未派人通传于我。于是,我错过了谢意,反而由分毫不出力的邵氏给承受了。” 苏风澜看向邵月梅,脸上的笑意退却了一些:“月梅,是这样吗?” 邵月梅眼眶顿时一红,的声音越来越柔,还带着一点点的哭腔: “开国候夫人来送谢礼时,妾身派去请小姐您,却被清晖园的丫鬟告知,九冬小姐您正在清晖园里钻研医书,所以才不敢前去打扰。” “关于这一点,邵氏你倒不必说谎。”苏九冬依旧面带笑意,眼里却是寒意:“当时我得知开国候夫人到府的消息,并不是你派人递上来,而是门房那边来人给我通传的。” “所以当时你并没有第一时间派人去清晖园通知我,为何要在我阿爹面前撒谎呢?” 第一百九十四章 银环危机 邵月梅双目含泪,面对苏风澜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状:“将军,妾身真的没有撒谎,妾身当时真的派了丫鬟去清晖园通报,将军若不信,妾身可以把那丫鬟叫来作证。” 苏风澜抿了抿唇,张开准备要提把丫鬟叫来对峙之事,邵月梅便抢先开口,泣声道: “待会儿将军把清晖园的守门人与丫鬟叫来对峙,也许那丫鬟与守门人会迫于九冬小姐的意思,九冬小姐说什么他们便应什么,以此作为证致使结果可能不如妾身意思。” “妾身知道九冬小姐对妾身不喜,但妾身自身并无错处,所以妾身也不怵面对九冬小姐的刻意针对。” 苏九冬差点被气得笑了:“邵氏,你的意思是我早就与丫鬟及守门人串通好,故意让他们一齐撒谎说你并没有派人来清晖园通报了?” 哪知邵月梅迅速接一句:“这话是九冬小姐您自己说的,妾身可并没有这么说。” 苏九冬心中不由得对邵月梅生出‘此女难缠’的无奈心理,面对浸淫官宦之家、与各位贵人夫人打交道的邵月梅而言,苏九冬这个刚刚进京的初生牛犊仍稍显稚嫩。 眼见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尴尬,对于应付女子之间矛盾十分头疼的苏风澜只能生硬的打着圆场: “九冬儿,月梅,这其间可能存在什么误会,也许是那丫鬟通知不利,使得消息真的没有传到清晖园,才让九冬儿错过了开国候夫人的亲自致谢。” “不过这没有什么,明日上朝我把此事同开国候说一声,让他明日再谴开国候夫人登门再致谢一次不就行了?”苏风澜讨好的看向苏九冬:“九冬儿,你说这样好不好?” 苏九冬在心里对苏风澜提出来的“傻计划”无奈的翻白眼,嘴上只能退让一步:“阿爹,这就不必了,没必要为了家里某人做的错事,劳烦开国候夫人再跑一趟,我亦不缺这次致谢。” 邵月梅听得苏九冬仍然嘴上不饶人,脸色一滞,张口又忍不住要回一句,正当此时苏风澜听出苏九冬话里稍有松懈放过的意思,苏风澜便借此机会转移注意力。 “九冬儿,话说你治好了开国候夫人的病,开药膳馆的事情是不是要提上日程了?阿爹我已经替你准备得七七八八了。如果你明后天有时间,就可以去街上看看铺子了。” 邵月梅刚才被苏风澜插嘴打断,心有不甘,现在抓紧机会又刺一句: “开药膳馆?将军,朝廷不是不允许官员及其家眷经商吗?您劳师动众的替九冬小姐开药膳馆,若是让那些言官知道了,他们写奏章上报圣上,一齐弹劾您,该如何是好?” 苏风澜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这事我派人在私底下做,没外人知道这药膳馆与我有关,亦不知道要药膳馆的东家是九冬儿,九冬儿想开药膳馆,我做阿爹的当然要助她完成心愿。” “九冬儿就做幕后东家,平日里在后厨忙活,外人也看不到,只要这个内部消息无人透露出去,那些言官和圣上自然不会知晓的。为了我的女儿,背这一点风险不算什么。” 苏九冬对苏风澜莞尔一笑:“多谢阿爹…阿爹为了帮我与阿娘完成心愿,甘愿冒着风险替我们隐瞒,九冬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这件事情目前就只有我们三个人知晓,我与阿爹自然不会把秘密透露出去,至于邵氏嘛…” 说罢,苏九冬又望向邵月梅,意有所指道:“邵氏,往后若是被人知晓了药膳馆的真实东家身份,恐怕我只能唯你是问了。” 邵月梅今晚尚不算吃亏,所以并没有被苏九冬刺激多少,只淡淡一笑: “开药膳馆的过程中会经手多少人这都是未知数,往后若是真被人泄露了这个秘密,倒也不一定就是妾身所为。九冬小姐真是过于敏感了,习惯发生什么事情就往妾身身上推。” 一场晚饭,苏九冬与邵月梅二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双方尚未分出高下,但彼此都在心里试探着对方的痛点及底线。 大大咧咧的苏风澜,并未察觉苏九冬与邵月梅二人的关系已渐渐发展为水火不容的程度,仍天真的在心里期盼着家宅安宁、阖家欢乐的的美梦。 晚饭后,邵月梅带着满盒子的邀请函找上了苏风澜,把苏九冬拒绝再为这些送邀请函的贵人们看病的事情与苏风澜简略一说,红着双眼哭诉道: “当时妾身也不知九冬小姐会在答应替人出诊治病后又反复,现在她将邀请函退给妾身后就全身而退了,可妾身该如何与那些夫人们交待呢?” 苏风澜刚刚舒展的笑颜顿时又露出苦涩,蹙眉道:“那些夫人也是的,我家九冬儿又不是走方的郎中,放着那么多名医不请,做什么偏偏要请我女儿?”番薯 “你就这么回她们,说我要带九冬儿去军营里替士兵治疗,没空接下她们的邀约。如果她们胆敢有一句怨言,你就问她们是不是要与军营作对,她们保准闭嘴,你也就不难做了。” 开心于药膳馆即将开业的苏九冬,并不知道苏风澜在背后想了这么个理由,回绝了那些贵妇人的治病邀请,也不知往后苏风澜竟真的要将她带去军营里替伤员医治。 苏九冬带着苏庭安与阿蓉回清晖园,却见苏庭安一路闷闷不乐。苏九冬担心是自己刚才与邵月梅的辩嘴对峙吓到了苏庭安,便蹲下身抱抱苏庭安,轻声安慰道: “九冬儿,刚才阿娘是不是吓到你了?阿娘答应你,以后定不会在你们面前与人争辩了。但你也要锻炼自己的胆量,身为大男子汉,可不能如此轻易就被吓到哦。” 苏庭安的回答却出乎苏九冬的意料:“阿娘,安儿的胆量很大,并没有被你和月梅姨的吵嘴吓到…安儿是被院子里的黑白色的蛇吓到了。” 苏九冬神色衣紧,攥住苏庭安的小拳头,紧张询问:“什么黑白蛇?在哪里的院子有黑白色的蛇?” 苏九冬向来不啻用最恶毒的心肠去揣测人心,毕竟人心险恶是真实存在的。 苏庭安提及黑蛇,苏九冬不由得怀疑是不是有人要害苏庭安与阿蓉,所以派人在静思居里放咬人…… 阿蓉回答道:“今日安儿去清晖园找阿娘,当时丫鬟们说阿娘您在外祖父的书房里,所以我们就在院子里一边玩游戏一边等阿娘回来。” “后来我口渴去屋子里取水喝,不一会儿安儿就跑进来告诉我,说他在院子的草丛里打死了一条小黑蛇,提醒我别去院子里看。” 苏九冬惊讶道:“清晖园里怎么会出现蛇?安儿你没事吧?有没有被蛇咬到?” 蛇类喜居荫蔽、潮湿的地方,潮湿阴凉的场所更是蛇常去之地,如山和湿地。平日里若无其他意外,蛇不会轻易进入住宅。 苏庭安闷闷不乐道:“安儿只是在清晖园里玩耍,就看到有蛇从阿娘房间的窗户里钻了出来。那条蛇头有一点圆,身上有一圈一圈黑白色,细细长长的,还会扭呀扭呀,特别可怕。” “安儿听阿婆说,蛇进屋是不好的兆头,是过世的人回来看望家人,谁被蛇看到了就会死。安儿看到那条蛇往草丛里来,就拿大石头砸它的头和身体,然后它慢慢缩起来就不动了。” 听完苏庭安的描述,苏九冬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头部有一点圆、身上有多圈黑白色环装…这分明是被称为陆地第四大毒蛇的银环蛇才有的特征。 银环蛇全身体背有白环和黑环相间排列,头椭圆形,具前沟牙,尾细长,毒性极强。 银环蛇昼伏夜出,但也偶有在天气晴朗时,白天出来晒太阳的习性。 所幸银环蛇性情较温和,一般很少主动咬人,因此才不会突然袭击苏庭安。 清晖园附近并无靠近的山脉或湿地,按理说不会有蛇出没。所以清晖园内突然出现蛇,必定是他人放进来的…谁会那么厌恶苏九冬,居然在清晖园里放蛇想毒害她… 苏九冬后怕的抱住劫后余生的苏庭安,苏庭安反而窝在苏九冬的肩头上伤心哭出声来,好办晌才抬起头,大声哭诉道。 “阿婆说如果看到进屋的怪蛇,那人就会死。安儿今天看到怪蛇了是不是也会死?安儿舍不得阿爹阿娘!安儿不想死!外祖父买了好多零食给安儿,安儿舍不得好吃的小零食…” 苏九冬揽着苏庭安胖墩墩的小身子,柔声安抚道: “安儿不是只看到那条蛇从房间窗户钻出来吗?并没有看到蛇进屋呀,所以安儿不会死哦…安儿能不能告诉阿娘,那条蛇被你打死在哪儿了?” 苏庭安啜泣着抹眼泪,断断续续的回答:“安儿怕阿蓉姐姐看到那条蛇也会死,所以就拿了花园里的大石块把黑白蛇打死了,现在应该还在清晖园的前院草坪里。” 苏九冬怜惜的摸摸苏庭安的小脑袋,安慰道: “安儿替阿娘和阿蓉姐姐打死了坏蛇,做了好事,是非常厉害的行为!可是如果以后安儿再看到有蛇,就马上跑来告诉阿娘或者旁边人,千万不能自己动手打蛇了,明白吗?” 第一百九十五章 名定仁术 苏庭安听话的点点头,苏九冬不敢再将两个孩子带回清晖园,便将他们都送回了静思居里。回到清晖园,苏九冬着人在草丛里搜寻,果然看到已经全缩成一团的银环蛇。 如墨叫来强壮的守门人,想让他把这条毒蛇处理了,苏九冬劝阻止道:“这条蛇出现在清晖园里太过蹊跷,决不能这么轻易的扔了,你们找个罐子将它拿酒泡起来,就放在我床边。” 某些人有心在清晖园里放银环蛇这种毒性极强的蛇,可见是真的要将苏九冬置于死地,更是在今日差点害到无辜的苏庭安…苏九冬决不允许这件事如此简单草率的处理。 待仆人们将卧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检查过一遍,不见有什么危险物品后,苏九冬才敢进屋洗漱。夜里看医书,苏九冬却看不进一个字,脑子里净是银环蛇的事情。 究竟是谁与她苏九冬有这么大的仇怨,竟在卧房里放毒蛇想置她于死地。 首先必定是府里的人,要满足熟悉清晖园、熟悉苏九冬的一日的行程作息、知晓她什么时候离开卧房,才方便那人放蛇…… 苏九冬脑海里先后蹦出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与她明面上有矛盾的邵月梅,另一个是胆小又爱贫嘴的如墨……此事仍需从长计议,只能在暗中调查,以免打草惊蛇。 由于苏九冬的下令与严防死守,清晖园内每日都会进行全面的检查,所幸没有再找到可怕的银环蛇,苏九冬的注意力也逐渐转移到开药膳馆的事情上。 吃午饭后,苏风澜将苏九冬叫到了书房里,父女二人商量着药膳馆的事宜。 “明日你可乔庄一番随我安排的人去两间铺子里转转,看你钟意哪一间,阿爹就让人盘下来。”苏风澜叫进来一位高束长发的锦衣女子,面容清秀偏中性,透着一股子清冷的气质。 苏风澜介绍道:“这位是荥倚,也是军营里长起来的孩子。阿爹不能时时跟着你,往后就由她跟在你身边保护你,替阿爹负责你的周全了。明日她会护送你去那两家铺子看房。” 苏九冬与荥倚打过照面后,苏风澜就挥退了荥倚,抿唇道: “圣上已经知晓你就是永源药膳馆的东家,所以如果要再开药膳馆,你原先定下的‘永源’二字就不方便再用了,只能重新再想另一个……阿爹替你想一个!” 苏风澜兴冲冲在书桌前坐下,似模似样的手执毛笔,冥思苦想不到半刻,却迟迟没有在眼前的白纸上写下一个字。 苏九冬笑道:“阿爹不必想得那么辛苦,阿恒已经替我起好了,就叫‘仁术堂’。无伤也,是乃仁术。仁术即仁爱之道,也可喻医术,所以我就同意取这个名字了。” 苏风澜对此略有不满,低声抱怨道:“这明明是阿爹替你找的药膳馆,凭什么让温以恒给它起名字…不过如果女儿你真喜欢仁术堂这个名字,那阿爹也不是不同意。” “阿爹只负责找铺子,找伙计那些事被温以恒揽过去了。上早朝时他和我汇报说,店伙计已经找的七七八八,唯独店掌柜他还需要再甄选一番,找好了再让我掌掌眼。” “阿恒找的人都是靠谱可信的,让他帮忙找我也放心。只是现在临近七八月雨季,如果药膳馆的开业时间定在七月底,雨季的天气会不会影响药材的放置?” “当然不会!”苏风澜对苏九冬抱有十二万分的自信:“我女儿医术高明,做药膳也不在话下。到时候来捧场的人肯定会很多,药材只怕都不够用,怎么会受到雨季影响呢?” 苏九冬担忧道:“阿爹您忘了?这药膳馆不能明晃晃挂我的名。没了名人的噱头加持,我担心会出现无人光顾。京城里不缺好吃的药膳馆,那些老熟客不一定会光顾新开的铺子。” “药膳馆和其他的首饰铺、成衣铺不一样,开业后不一定会有人像那些铺子一样,客人图新鲜光顾。” 苏九冬认真的剖析道:“而且我们还得把目标客户确定好,普遍消费的百姓占多少,达官贵人的成分占多少。” 京城里随便抓一人都有可能是皇亲贵族,达官贵人遍地走的比例,比岐山县的贵人多很多,所以是否将高消费群体的部分扩大化,也是苏九冬要考虑的因素之一。 “没想到开药膳馆竟是这么麻烦的事情……”苏风澜面露苦涩,放下了毛笔,推拒道:“要不你还是找温以恒那小子来商量吧,阿爹从未经过商,对这些东西实在不熟悉。” 有了苏风澜的允许,经常夜里翻墙来找苏九冬的温以恒,终于有机会能光明正大的走正门与苏九冬会面。 苏九冬与温以恒在书房里详谈,一商量就是一下午的时间,许多未确定的事情也终于能全盘定了下来。 商量完了正事,温以恒才有时间问一些私事:“听说前些日子你的院子里进了蛇?”电子中文网 苏九冬一挑眉:“这件事情我没派人告知你,你是如何知晓的?” 温以恒坐正身子,理直气壮的说: “经过上次你和柳婶娘被抓之后,我认为不能因为你住进了将军府,就对你的安危松懈下来,所以继续派了一些人手保护你。这事儿是他们告诉我的,据说那蛇还是安儿打死的?” 温以恒在称赞苏庭安的同时仍不忘自夸一番:“安儿果然随我,勇敢又聪明。” “是是是,安儿身上好的地方都随了你了,你就差说是你把他亲自生下来的。” 苏九冬开玩笑道,转而又面露忧愁:“这件事情我心里大概有了初步的嫌疑人选,但是不宜查得太明显,所以只得等药膳馆开业后再暗暗调查。” “你打算自己查?”温以恒毛遂自荐道:“我不认为你探查的功夫会比我身边的暗卫精通厉害。不妨交由他们去查,绝对会比你自己查来得快,而且还不会被将军府里的人察觉。” 一个下午的时间,苏九冬就与温以恒商定好了药膳馆与探查银环蛇的事情。 一时间,开药膳馆的时间还未到,连自己院子里的银环蛇查探一事,也交给了温以恒去办,苏九冬顿时闲了下来,每日单纯枯燥的翻书研究百罗裙毒,也让她产生了无趣感。 今日正是苏风澜的休沐日,苏风澜见苏九冬在家里带着无趣,便抓着苏九冬与两个小孩子上街逛逛。 “外祖父!安儿要吃糖人!”苏庭安眼里只有吃的,一看到零食就走不动道,得苏风澜抱在手里才肯挪动半分。 苏九冬牵着阿蓉跟在后面慢慢走着,看到阿蓉各自渐渐抽条,穿的小裙子也已经能看到鞋面了,便在心里盘算着等在酒楼里吃过午饭后,就带阿蓉去成衣铺量体裁衣,做身新衣裳。 苏庭安胃口大,这点竟然随了外祖父苏风澜一样,在酒楼了点了许多荤菜素菜,二人吃起来便停不下来刹不了车。 “阿爹,我现代阿蓉去斜对面的成衣铺里做身新衣裳,时间可能回比较久。如果待会儿你和安儿等不及了可以先回府,我们两人等裁完了衣裳就回去。” 苏九冬牵着阿蓉下楼,往成衣铺去。成衣铺里生意火旺,有不少女子妇人正在里面挑选布料与试穿衣物。 带着阿蓉走进成衣铺的苏九冬被堵得停在了入口处。苏九冬戴着帷帽,身材高挑纤细。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仅从衣着打扮看,也透着富贵人家的华美,气度非凡。 经过精心打扮后的阿蓉也是乖巧可人的小女生一枚,所以惯会察言观色的成衣铺掌柜,立刻给苏九冬安排去了二层的贵人等候区边喝茶边等。 苏九冬与阿蓉走上二楼,就遇上了温以恒的二妹妹温秀冰和少府监小姐冯胜寒。彼时二人正在互相查看对方身上的新衣,尚未注意到苏九冬与阿蓉。 成衣铺掌柜亲自招呼苏九冬坐下,认出了温秀冰的阿蓉也贴着坐在苏九冬身边。 “你是不是那个阿蓉?”温秀冰差点没认出打扮华贵的小美人阿蓉,还以为自己看花眼认错了人:“那你就是…苏九冬?你来这里干什么?” 成衣铺掌柜立刻殷勤的给苏九冬奉茶,谄媚道:“原来贵人您就是将军府的九冬小姐呀,从您打进门起,小人就看出您的身份不简单,透着贵人气,原来还真是将军府的贵人呢。” 苏九冬品了一小口茶水,才不紧不慢的回答道:“我来成衣铺单纯是为了做新衣服。如果秀冰小姐你来成衣铺除了做新衣以外,是否还为了做别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成衣铺掌柜敏感的察觉出苏九冬与温秀冰二人之间的气场互相不对付,便站到二人中间赔笑脸打圆场:“二位小姐能来到咱们家成衣铺做衣服,那说明大家品味同样好。” 成衣铺掌柜怕苏九冬与温秀冰起冲突,便首先要带苏九冬进小间里量尺寸,阿蓉先在外间喝茶吃点心等着。 苏九冬身材较普通人高挑一些,纤秾合度,所以量体时两位裁缝女师傅夸赞不停。 苏九冬只当这是她们的日常操作,不论来量体的客人身材如何都会夸,所以也没有醉心于滔滔不绝的夸赞中,待量到了臀围时,外间却传来了小孩子的哭声。 苏九冬察觉出似乎是阿蓉的声音:“阿蓉?你怎么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丢三落四 苏九冬闪身走出外间,正撞见温秀冰紧紧拽着阿蓉的手臂不肯撒手,阿蓉的手臂上被温秀冰掐出了红手印。 “住手!”苏九冬上前一把推开温秀冰,将阿蓉护在怀里查看手臂,怒目瞪向温秀冰:“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你非得用力拽孩子?难道孩子不知疼吗?” 温秀冰也不让分毫的高声回呛:“本小姐抓小偷呢,难道还会顾念小偷会不会被我抓疼吗?” 一时间,二层的所有闺秀都朝外间望过来,对苏九冬与温秀冰二人“行注目礼”。 苏九冬把阿蓉挡在身后,直直与温秀冰对上目光:“谁是小偷,还请你说清楚,不要随意污蔑人。” “她!”温秀冰一直苏九冬背后的阿蓉,气冲冲高声斥责:“阿蓉捡到了我的荷包,她把荷包拿给我时,荷包里面少了一颗夜明珠!她偷了我的夜明珠,这不是小偷行径是什么?!” 苏九冬半信半疑的蹲下身,扶着阿蓉的肩膀温声说道:“阿蓉,这是怎么回事?你好好说清楚,有我在,绝不会让人随意欺负你的。” 阿蓉细声细气的叙述道:“刚才我在外间等您量尺寸,秀冰小姐和另一位小姐就下楼了。我回头看到圆桌下有个荷包子,想着可能是秀冰小姐落下的,所以就拿着荷包追到一楼去。” “当时我看到一楼里有位小姐在低头找东西,刚想上去询问,却被秀冰小姐从背后抓住,说我偷了她的荷包。” “秀冰小姐查看荷包后,说荷包里少了许多东西,还有一颗最重要的夜明珠也不见了。于是秀冰小姐说是荷包里少了的东西是我偷的…可我并没有偷东西。” 温秀冰手里掐着荷包,高声道:“这荷包是最近京城里流行的榴花款式,我几日前刚刚买到的,一看就知是我的荷包,现在里面少了那么多东西,不是你偷的难道是我监守自盗?” 苏九冬思索一阵,放软语气说:“秀冰,你原先荷包子里都有什么东西?你一一说出来,我核对一番。如果最后证实真的是阿蓉偷的,少了的东西我全数给你补足。” “我荷包里贵重东西可多,你说全数补足,也不知你的银两是否足够。”温秀冰坐回绣墩上,一样样数来: “我的荷包里有榴花味香包、阿娘送的貔貅玉佩、夜明珠、黄金龙首衔白珠簪子、宝钿与螺钿攻四只、脂粉一盒、冷梅香口脂两小盒,共五千两银票,散碎银子五十两……” 温秀冰每说一样,苏九冬就从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但却只对上了一盒脂粉还有散碎银子五十两,其他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与荷包里。 苏九冬把荷包递到温秀冰面前,询问道:“秀冰小姐,你能确定这个荷包是你今日本人使用的荷包吗?” 温秀冰傲慢的下巴指人:“当然,自己的荷包哪里还能认错的。” 苏九冬把荷包攥在手里仔细检查,回忆着刚才温秀冰的话:“可你刚才说这荷包是最近京城里流行的榴花款式。会不会这是别人的荷包,只是碰巧与你的荷包撞了同样的款式呢?” 苏九冬走到楼梯口,一手指着坐墩,一手指着一楼楼梯口,解释道: “从你下楼到阿蓉追下去,前后间隔时间不超过须臾。试问那么短的时间里,她如何做得到把那么多东西从荷包里掏出来、藏起来、然后再下楼追着你还荷包呢?” 苏九冬回到桌子前,一一比对着桌上放着的拿出的荷包里的东西,质询道: “还有,荷包里的东西,与你所述的东西只对上了两样东西。其余的东西一样都对不上。阿蓉只是个孩子,如果真是她偷了你的东西,试问丢失的那部分东西她藏到了哪里?” 阿蓉站直了身子,面不改色、不卑不亢的反驳道:“我没有偷荷包里的东西。当时我捡起荷包就下楼去找失主了,并没有拿荷包里的东西。” 苏九冬护在阿蓉身前,直面温秀冰的傲然,丝毫不怵的分析刚才的情况。 “明明是你蛮不讲理,一上来不由分说的就拽着阿蓉不放,非说阿蓉偷了你的荷包与荷包里的东西。可这荷包既没有你的署名,也没有显示你专属的特征,连物品也对不上。” “阿蓉下楼想将荷包如数归还给失主,你突然出现一顿责骂。非但没有感谢阿蓉,反而污蔑阿蓉贪了你荷包里的东西,天底下哪有这样任你欺负的好人?” 苏九冬走上前贴近温秀冰,神色冷冷道:“你如此咄咄逼人紧拽不放,我只能犹自认为是你想找麻烦,故意认下这个荷包,然后借机欺负阿蓉。” 苏九冬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足够二层所有围观的闺秀听到了。书仓网 有人从一楼楼梯间转上来,对旁边一位围观的小姐悄声问:“这是发生了何事?” 那小姐也不甚清楚,只能简略概括的回答:“我也不清楚前因后果,只听到是有人荷包丢了,现在正在当堂对峙呢。” “荷包丢了?”问话那人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激动的问道:“是不是丢了了一个榴花款式的荷包?最近进城里新兴的那个款式?” “诶?你不是才刚来吗?怎么对荷包的款式这么清楚?” “因为我丢的荷包就是那样的款式呀!”那人提高音调,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 苏九冬拿着荷包走上前问那人:“这位小姐,请问您丢的荷包是这样的款式吗?您能方便说一说你丢失的荷包里装了什么东西吗?” 只见那人看到荷包便激动起来:“呀?这不正是我丢的荷包吗?里面有五十两散碎银子,一盒胭脂,还有最终要的出入十王宅的令牌!如果弄丢了这块牌子,我就回不去了。” “我是十王宅里的丫鬟小荷,今日被管事嬷嬷派来成衣铺,领早前在此为其他丫鬟定做的新衣服,刚才我就在二层坐着等领衣服,也许就是在那时候丢的荷包。” 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苏九冬将小荷引到桌子前,小荷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十王宅令牌,笃定道:“对,每次,这就是我丢的荷包。刚才我还在一楼找来着,没想到真的在二楼。” 阿蓉走上前补充道:“刚才我在一层就是看到这位小姐低头像是在找东西,所以就拿着荷包想前去问她,没想到中途被秀冰小姐拦住了……原来真的是你丢的荷包。” 小荷对苏九冬与阿蓉一阵感谢:“如果今日这荷包找不回啦,我还真的回不去十王宅了…多谢你们。” 有一部分听到“十王宅”三字便熄了声音,不敢再刚才看热闹一样起哄。 这小荷在十王宅里干过,说不定就是哪位皇子身边的丫鬟,所以没人敢吭声。 温秀冰蹙着眉,愤愤不平道:“等等!如果这是你丢的荷包,那我的荷包又去哪里?荷包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小荷摇摇头:“你看起来年纪应该比我还大一些,我还是个孩子,丢了荷包情有可原,你这么大个人了,连自己的荷包也看不住,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欺负别人,也不怕遭人笑话。” “刚才三皇子责怪我丢了荷包,‘是个丢三落四的傻人’,现在我把这句话也送给你,你也是个傻人。”说完,小荷高高兴兴的捧着荷包下楼,徒留无端被骂的温秀冰呆愣在场。 “三皇子……”温秀冰的注意力不在那“傻人”二字上,只在听到三皇子也在楼下后便走神了,二楼的许多闺秀则行动迅速且面露期待的往一楼奔去,想要追上足不出户的三皇子。 三皇子云慕游平日里时常窝在十王宅里,今日难得出一次门,他的倾慕者们自然不愿错过这一宝贵的机会,一睹梦中情人的风采。 “今天的事情是我弄错了…日后再找你算账!”温秀冰冲苏九冬放了一句不着四六的狠话,便拽着冯胜寒下楼去追三皇子云慕游了。 阿蓉拉住苏九冬的小手,冷声说着反驳的话:“阿娘,明明是她今日闹了乌龙,还诬陷于我们,应该是我们日后再找她算账才是。” 经过了这一时间的耽误,苏九冬带着阿蓉回到酒楼事,得知苏风澜已经带着苏庭安回将军府了,苏九冬也只能单独带着阿蓉打道回府。 夕阳西下,苏九冬牵着阿蓉沐浴在漫天的霞光里漫步,却不知身后有一位白衣翩翩的陌生男子正跟随着她们的脚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三皇子云慕游坐在马车上,掀起轿帘望着苏九冬与那名陌生男子的背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苏九冬…顾容…这又是什么新鲜的交集?” 日子匆匆过,苏九冬在荥倚的陪伴下去看了两间备选的药膳馆店铺,最后定下了靠近东市的那间临街铺子。 东市是长安城中手工业生产与商业贸易的中心地之一。这里店铺毗连,商贾云集,工商业十分繁荣发达。 且东市由于靠近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周围多达官显贵住宅,故市中等奢侈品很多。 苏九冬与温以恒商议后,决定将药膳馆的主要目标客户,选定为有钱有闲的富贵人家,所以将店铺定在东市也是合理之地。 第一百九十七章 仁术无门 与第一次在岐山县开办药膳馆的情况不同,这次有了将军父亲的帮忙与兜底,苏九冬在京城新开的第二家药膳馆——临近东市的仁术堂,于宜开市的七月十九日正式开业了。 这个占地近三百平、拥有三进院子的铺面,全权交给苏风澜找来的王掌柜负责,苏九冬依旧作为真正的东家隐于幕后,只打算继续窝在后厨把关,并不亲自出面经营店铺。 由于苏九冬在再三强调,不允许暴露幕后东家是将军府小姐的身份,所以在开业当天,苏风澜没有大操大办,只比照往常店铺开业的架势请了舞龙舞狮来助阵。 不过他们的担忧仅是徒劳,开业当日,仁术堂并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西南方向的街角,其实也有一伙人对着新开的仁术堂虎视眈眈。 三五成群的小喽啰,扭头对身后沉默打量的小头目询问道:“三哥,咱们真的不去那间新开的仁术堂里收保护费?就让它白白在那儿开着?” 小喽啰的发问只收到了小头目三哥的拳头雨,及一句狠话:“这是苏将军派人盘的铺子,你敢上去手保护费?当心苏将军先把你这兔崽子给废了。” 东市的某些街上地头蛇,得知这件铺子是上将军苏风澜派人盘下来的,所以也就不敢前来找麻烦收保护费了。 小头目三哥再三对小喽啰强调道:“上头老大发话了,苏将军盘铺子时特意警告过咱们,以后都不许找仁术堂的麻烦,你们以后路过时都得给我警醒着点,别招了里面贵人的眼!” 小喽啰挨了三哥的一拳,委屈道:“可是三哥,这个仁术堂好像也不只有咱们在盯着…您看东南边街角,哪里不也有两辆马车在盯着仁术堂?看那架势,似乎是盯梢?” “哪儿呢?别是其他帮派里不长眼的小废物吧?我看看。”三哥顺着小喽啰所指的方向,探头一看,双目一怔,回手就给那不识趣的小喽啰三个大嘴巴子,骂骂咧咧道: “你个小兔崽子没长眼看呢?那是苏将军的马车!没看轿顶正前方还挂着将军府的牌标呢?以后看这牌标都给老子躲远点,别上去给咱们惹麻烦。” 东南边街角,温以恒正与苏风澜隔着马车窗户对话着,先说话的是苏风澜:“也不知九冬儿犯的什么念头,开业当天居然不让我这当爹的去铺子里捧捧场…” 温以恒淡然一笑,低声劝慰苏风澜道:“九冬想低调,不想暴露真实身份让人发现官员的子女经商,如果您真进了仁术堂,只怕会引来不少贵人或者官员府里的家眷仆人们注目。” 开业前,苏九冬曾严格叮嘱苏风澜与温以恒,不允许他们在仁术堂开业当日光顾铺子,因此苏风澜和温以恒不约而同的坐在马车里,从远处街角偷偷观望仁术堂的情况。 不过由于仁术堂是刚开业的新新药膳馆,也没有什么名人噱头加持,所以驻足观看的行人并不多,自然也不存在会突生意外的情况。 王掌柜面上略显愁色:“东家,您看,街上有许多人经过,却没多少人肯进铺子里来。哪怕是来问个价的也没有…开业头一日就如此冷清。” “原先我在县城里开业的第一天比现在还冷清,往后久了应该会好一些的。”苏九冬回答地十分淡然坦诚。 苏九冬确实对于目前仁术堂无客人光顾的窘境,并没有那么上火着急。如今在京城再次开药膳馆,苏九冬的心态已经与第一次开药膳馆时的心态不同了。 苏九冬回头看看店铺正堂里高挂的“仁术堂”三字,语带黯然的自言自语道:“可惜阿娘走得早,没能看到我这新开的药膳馆,诶…” 如今苏九冬已认祖归宗,找回了有权有钱的亲生父亲,不愁吃喝,生活富足。 药膳馆直接被苏风澜财大气粗的盘了下来,不必担忧高昂的房租费用,也不必急于通过让药膳馆多赚钱,以此来还温以恒早先赞助的资金。 所以苏九冬只纯粹抱着卖药膳馆治病的心态,走佛系经营的道路。 因此可以说,在仁术堂初开业的阶段,铺子一没名气,二没生意,三则无人问津。 仁术堂生意冷淡、甚至没生意的阶段,一直持续到了七月底。 七八月是京城的夏雨季节,天气较潮湿,反而是容易到了冬季容易少雨。 在家中戴着烦闷无趣的苏九冬从仁术堂的后院来到了厨房,又转悠到前院看看,铺子里依旧没什么客人。 在柜台后看账本的王掌柜,回头看到苏九冬便迅速拦住抬腿要走的她,苦恼的汇报:520 “东家,现如今快到京城的八月雨季了,咱们仁术堂里没有生意,药膳没法做,药材就白白放着。一些暂时用不上的药材就这样随便堆在仓库里存着,会很容易生霉的!” “这才开业不过十天,下雨天就占了八天,仓库里已经就有一小部分药材受天气的影响发霉了。后厨的伙计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跑来让我问您一句呢。” 苏九冬抿唇,缓缓道:“如果真的发霉了那就只能倒掉。王掌柜您一定要记住,我们家是正儿八经的营生买卖,绝不能拿发霉过期的药材去煮药膳馆糊弄客人,吃坏了容易出事。” “药膳馆里贩卖药膳菜品是重点,尤其这些药材,您一定得给我把好关,叮嘱下面的人不能随意动这些发霉的药材去煮东西。” 《本草蒙筌》上写着:“凡药贮藏宜常提防,尚阴干,爆干,烘干,未劲去湿,则蛀、蚀、霉、垢朽烂,不免为殃”。 药材的发霉、溃烂、变质都会直接影响原带的药性及后续的服用效果,如果真的拿去烹煮药膳馆只会弄砸了自己的招牌,所以苏九冬对这方面抓得十分严格。 王掌柜听得苏九冬直接说出扔掉的操作,十分惋惜:“真的要扔呀?那些发霉的药材里可有不少名贵的好药材呢。” 苏九冬一咬牙:“再名贵那也是发了霉的药材,继续拿去煮药膳会令效果大打折扣,说不定还容易把人吃出问题啦。我们是治病的营生,总不能故意让客人吃坏肚子…倒了吧。” 苏九冬也知道把好药材直接倒掉、扔掉是十分浪费的行为,但心里的声音告诉她决不能为了节省药材贪便宜,就把发霉的药材留下。 王掌柜眼看着苏九冬一个扔掉发霉药材的命令,很容易伤到仁术堂的成本问题。 如今仁术堂没客源,就先浪费了大批药材,王掌柜心里很急,可一时之间也暂时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有店伙计见药材直接扔了可惜,想把准备要扔掉的药材收起来带回家去存着,或许等病了还能用得上,却被苏九冬当场制止了: “发霉的药材大多用不得,如果本来无事却因为贪这点小便宜吃了发霉的药材,最后把身体吃出病来,岂非得不偿失?趁着我现在还在药膳馆里,今日就一律处理,都扔了吧。” “从明日开始我们都注意着些药材的保存方法,尽量不使得这么好的药材生生浪费了。” 苏九冬着人把发霉的药材集中翻出来汇总在后院,统一装在篮筐里,等店铺下班关闭后放在后院门外,让垃圾贩子收走即可。 有苏九冬这个幕后大东家在场盯着,还拿捏尺度对店伙计讲解了一番药材食用不当的严重后果,因此也没人敢在扔发霉药材时,存了想把药材偷偷留下的私心。 大雨下了足足八日,浓重的湿气使得仓库里的药材损失惨重,发霉的药材足足装了两大篮筐。 “诶唷,真是可惜了…”王掌柜再次心疼的感叹道,然后招呼伙计把两大篮筐挪去了后院门外,随后就与苏九冬去柜台后,一同整理汇总今日所扔发霉药材的数量与损失。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眼看已是下班关店的时间,苏九冬见并无生意,也招呼伙计无事先走,苏九冬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关门落锁的任务就落在了她的肩上。 苏九冬不方便从前门走,于是先在前院铺子落了锁,再一一检查过各院子的门窗是否关严实,最后才从后院后门离开。 柳芸娘一离开,再开着药膳馆,苏九冬只觉得索然无味。但为着柳芸娘生前的最后一个遗愿,苏九冬也要完成,所以苏九冬在后院四处看了看,耽误了一阵子时间才走。 越靠近后门,苏九冬就听到后门外传来稀稀疏疏的说话声。 “三七…牛黄…萝卜参……这么好的药材怎么就这么给扔出来了?多可惜呀!”说话那人一边惋惜一边把药材往自己布兜里装,手里不见停歇。 旁边的人坐在地上抱着另一个篮筐挑挑拣拣,嘴上回复道:“有这么好的药材白白给你捡就不错了,你还嘴上没个停歇,小心把这仁术堂的主人招出来赶跑你,让你捡都没得捡。” 旁边还有另一人催促着:“你们俩挑够了没?我这里还没个着落了,有好的药材你们倒是也给我留着点,别自己吃独食。” 苏九冬探头向外张望,原是几个走方的大夫在后院门外捡东西。 捡的正是下午时,她让伙计汇总在两大篮筐里扔掉的发霉药材,从他们的话里判断,似乎是在发霉的药材中,挑拣为数不多的好药。 第一百九十八章 好坏掺半 捡药材…… 苏九冬脑子里灵光一闪,有感而发,随即想出了个既不用浪费发霉的名贵药材、又能将仁术堂的名声打出去的两全办法。 回到将军府后,正是晚饭时分。 苏九冬首先面对的是温以恒的笑脸相迎以及苏风澜的怨气脸。 温以恒拉着苏九冬坐下,十分自如的差人给苏九冬上茶,抬手就给苏九冬碗里夹菜,边笑边问:“正好与苏将军谈到你呢,苏将军说这几日你天天往仁术堂跑,仁术堂的生意如何?” “老样子呗,还能如何?”苏风澜语气无奈又怨念,仍然夹杂着对苏九冬不让他光顾仁术堂的淡淡不满: “如果开业当天让我这阿爹出面撑场子,别人冲着我的将军身份都要进铺子里看一看,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无人问津,生意冷清。” 苏九冬对苏风澜赔笑脸,抱着苏风澜的手臂,温声笑脸的撒娇劝解着: “阿爹身为上将军,自然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可这药膳馆是我开的,万一被人知晓了拿这事向圣上弹劾阿爹您官员经商,我岂不是坑了自己的亲爹,变成罪人了?” 邵月梅也加入了规劝的行列,主动给苏风澜碗里盛汤,柔声说: “九冬小姐说得对,如果让圣上知晓将军您放任子女经商,只怕会是一顿惩罚,次一些也许还得在府里关禁闭,往后军营没得去了,将军您还能去哪儿锻炼散心呢?” 打蛇打要七寸。 邵月梅到底是在苏风澜身边待久了的人,熟知他的作息喜好,一下子就抓住了苏风澜的关键弱点。 苏风澜年逾四旬,按理说也不需要每日去城外的军营里视察,如果想要锻炼,在自己家中进行也可。 但苏风澜不服老,早上散朝后就骑马奔城外,一股脑往军营里扎,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这事儿还能影响到我去军营?”风向已明的苏风澜顿时老实了:“九冬儿,那阿爹还是暂时先不去你那药膳馆里打扰了。我这每日锻炼可不能停的。” 苏九冬与温以恒在一旁相视而笑,苏九冬好奇问道:“阿爹,若你真喜欢强身健体,在府里锻炼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去军营里锻炼呢?” 苏风澜图的就是军营里锻炼的氛围更浓厚,看着旁边身强体健的小伙子体格比自己好,苏风澜才能受到刺激而坚持锻炼,所以才保持如今的强健体格。 但苏风澜不愿意直说这个原因,所以便搪塞道: “在军营里锻炼还能监督那些臭小子们偷懒。你是不知道,那些被侯爵国公送到军营里的官家子弟,一个二个懒散惯了,没我在他们净偷懒!我去了正好处理军务,顺便监督他们。” 温以恒微笑着拱手道:“苏将军本是可享天伦的年纪仍然心系军务,实在令晚辈佩服。” 苏风澜顿时来了兴头,一把抱过苏庭安开心道:“享天伦?九冬儿这次回来就带了可爱宝贝孙子孙女回来,正好圆了我这外祖父与小辈同堂的梦,也算是没什么遗憾了。” “遗憾还是有的…”温以恒故作深沉的叹了一口气,意有所指的说道:“您老人家还没能参加我和九冬的成亲仪式呢,如何能说没什么遗憾呢?” “对!九冬儿,你们两打算什么时候成婚?时间定下来了吗?”苏风澜喜滋滋的望向苏九冬追问:“我看京城里好像并不知道你和子初的关系,你们俩孩子都有了,也该把关系定下来了。” 邵月梅阴阳怪气的开口附和着:“是呀,九冬小姐如今二十有三,已经是老姑娘了,成婚这种事情确实拖不得了。再拖可就会被别人说是‘没人要的老姑娘’,对名声有损的。” 苏九冬理直气壮的反驳道:“我反而认为二十三岁并不算老,正是青春焕发的年纪。” 邵月梅觊觎苏风澜,至今一直未婚想等着苏风澜续弦,阖府上下人尽皆知。 苏九冬本想对邵月梅啐一句:“你这个三十多岁都没成婚的人就不要落井下石了,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然而有苏九冬不想破坏了晚餐的氛围,只能将心里话吞了下去,转而回答道:“成亲的事情我一直有和阿恒商量,但总是容易被这那的事情耽搁了。” “再加上前段时间阿恒被人诬陷贪污谋反,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我不想给他增添压力。所以成亲的事情还可以往后再拖一拖,我并不介意的。”烈火书吧 “是呀,最近我事情也很忙,只偶尔才有空来一趟将军府,和九冬也就只有晚饭的时间才能见一面,我们两人都各自有事要忙,成亲之事过一段时间再提也行。” 温以恒听着苏九冬与苏风澜打太极,也明白她如今暂时不着急成亲的念头,所以也不再赘言,低头吃饭。 温以恒情绪低落,苏九冬在桌子下方扯扯他的衣袖,却被苏庭安看在了眼里,大喊出来:“阿娘你怎么能在桌子底下偷偷拽阿爹的衣服呢?阿爹的衣服都很贵,拽坏了就没法穿了。” 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苏风澜别过头,忍着笑意又不敢笑出声。 饭桌上又陷入了无人说话的尴尬。 虽然古有云食不言寝不语,但现在的沉默确实令人手足无措。 邵月梅见无人开话头,便自己提一句:“六月里归京,为圣上祝寿的铭城长公主还想多陪陪皇太后,暂时不打算回封地。她要在八月初五举办赏花会,已经把邀请函递到咱们府上了。” 苏风澜微讶:“嗯?又是赏花会呀…女人家的这会那会开起来没个停歇。” “不过女孩子家的多去赏花会也好,这是广交朋友的好机会。九冬儿,如果八月初你药膳馆里不忙就去一趟吧,正好子初陪你去,你们俩人交流交流感情。” 说完苏风澜又自己啐一句:“瞧我这说的,你那药膳馆本来就没生意,哪里会忙……” 苏九冬停下进食的金口,不服气道:“阿爹你放心,过不了多久,我的仁术堂肯定会有客人光顾,到时候忙起来肯定让你大吃一惊!” 温以恒嘴角挑起笑意,柔声问:“你这是想到了方妙计了?不妨说出来让我们瞻仰一二。” “佛曰,暂时不可说,等到后面仁术堂的生意好起来,你们自然就知晓了。”苏九冬坏笑着故意卖关子,转头应下了铭城长公主的赏花会邀约。 隔日,苏九冬一大早来到仁术堂后门,果然见昨天那两个装满发霉药材的篮筐空了一半有余,想来定是昨天来淘药材的三位走方大夫收获颇丰,挑了不少药材拿走。 苏九冬走进前院找到王掌柜,低声嘱咐他:“往后仓库里的药材需要好好保管,果发现又发霉的药材需要装篮扔掉时,你记得在篮筐里掺杂一小部分好药。” “好药?”王掌柜被苏九冬的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东家,请问你说的好药,是指名贵的药,还是指没有发霉变坏的药?” “两者皆是。”苏九冬再解释得详细一些:“你可以稍稍放一些没有发霉的贵一些的药材,掺杂在发霉药物里。在关门闭店后,派人把装霉药的篮筐继续放在后门外就行。” 还是不明就里的王掌柜开始了小小的反对:“东家,这么多名贵的好药,发霉扔了都嫌可惜,您怎么舍得把没有霉变的贵药材也扔了呢?咱们家的银子和药材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这样做自有原因,你只管照办就是了。”苏九冬不由得怀念原来岐山县的刘掌柜,他向来是苏九冬如何吩咐就如何照做,从不会多嘴问一句原因。 原先王掌柜在京城里,性格则谨慎许多,有什么事情都要过问一句由来,虽然谨慎,但偶会耽误事情,有利有弊。 王掌柜察觉出苏九冬话里的不容置喙,便只能照做。 除了每日打理清洁好仁术堂的卫生外,保存好现有的药材也是每日的重要事情。 王掌柜也派人隔三两日就清理仓库里的霉变药材,着人偷偷在装着霉变药材的篮筐里掺入一些小贵的没有霉变的好药,闭店后放在后门外。 如此操作持续了八九日。这日苏九冬故意在仁术堂里逗留许久,窝在柜台后看账本,一边惋惜每日的支出项目,一边等到所有人都下班了才起身走人。 苏九冬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的摸到后院的后门处,侧耳倾听,果然又听到了后门外有人在对话。 听声音判断,还是之前来后门篮筐里挑药材的几位走方大夫。 捡药的走方大夫则对每隔几日就能见到好药材的事情,感到疑惑又好奇。 其中一位走方大夫边挑拣便自问:“这不是马头鱼吗?这都完好着还没发霉呢,怎么也给扔了?这么贵的药材都扔,这仁术堂的东家是来撒钱玩儿的吧?” “兴许是他们仁术堂里的好药太多了?所以才每次都不小心把好药当做发霉的药,一起扔了出来?”第二位走方大夫边笑边挑挑拣拣。 “这么好的药材都扔,可见仁术堂里的好药材多得没边了。”走方大夫话里语气疼惜与感叹皆有。 第一百九十九章 号钟高调 第二位走方大夫嘴角的笑意一直没停:“哈,仁术堂开张了一直没人来光顾。这附近的百姓不晓得好坏,放着这么好的药膳馆不来吃,到最后这些好药材最好还不是便宜了咱们。” 苏九冬半蹲在后院内,耳边偷听着那些走方大夫的对话,也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看来她想的办法果然起作用了,不过现在只算成功了一半,至于后面的一半,就由它自己慢慢发酵吧。 苏九冬待那几位走访大夫离开后才揉揉脚站起身,关门落锁回将军府。 回到大门正好与苏风澜撞上,邵月梅和几个小丫鬟跟在苏风澜身后,她们手里捧着精美的布料,有近期刚刚时兴的雪光纱,也有冰蚕料等等,都是又好又贵的货色。 “阿爹,你今天没去军营,改去布庄挑料子了?”苏九冬嘴上在问苏风澜,眼睛忍不住对那些布料多看了几眼。 女人嘛,总归无法抵抗漂亮衣服与布料的诱惑。 “这些都是给你挑的!准备给你参加铭城长公主的赏花会时穿呢!”苏风澜兴冲冲的拉着苏九冬走进将军府,边走边谈: “今日你不在府内,月梅提醒我再不去布庄挑料子,好看的都会被人挑走了,我可不舍得我的女儿穿别人挑剩下的布料做的衣服,所以就和月梅在布庄待了一整天。” “店主说这个雪光纱是那些夫人小姐最喜欢的料子,做成衣服穿在身上就好像有落雪一般飘落,精美得很!” 邵月梅捧着布料走上前,介绍道:“这一款是冰蚕丝,店家说采用这种纱线织成的衣服,入水不濡,投火不燎,而且穿着非常凉爽舒适。冰蚕莹肤,最适合现在的季节穿了。” “这一匹布料肯定很贵吧?您买了这么多匹,又花费了多少银子?其实阿爹你不需要为我破费买这些布料的。” 苏九冬看着眼前的一匹匹精美的布料,仿佛看到了花出去的、白花花的银两,不由得露出了与王掌柜一样看到名贵药材被无情扔掉时的疼惜表情: “我不过是参加个赏花会而已,穿什么不是穿呢?我要求不高,只要能穿出门就行了。” 苏风澜抢道:“我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你穿得好看漂亮就行!” “月梅告诉我,到时候京城所有闺秀都参加,我知道你不在意衣服款式新旧,但是我苏风澜的女儿绝对不能落于人后。” 邵月梅强调道:“九冬小姐,这些布料都是将军和妾身在布庄里挑了一天的成果呢!如果现在退回去,岂不是辜负了我与将军的好意了?” “绝对不能辜负!”苏风澜根本不给升级留拒绝的话头:“到时候你还要和子初多多相处,好好培养感情呢。年轻人谈情说爱,花前月下的,不穿得好看些岂不是煞风景了?” 在苏风澜的不容推拒中,苏九冬哭笑不得的接下了一匹匹昂贵精美的布料。积极的苏风澜连晚饭也吃不及,连夜谴人去找师傅到将军府里为苏九冬量体裁衣。 日来月往相推迁,转眼就到了八月初五。 今日就是铭城长公主举办赏花会的日子。 据说京城里每个小姐夫人都被邀请到场,也有不少公子也要参加。不甘落于人后的苏风澜叮嘱苏九冬一定要盛装出席,打扮得美美的,努力让赏花会上的所有人惊艳一番。 “我和若瑶的女儿是全京城最好看的人!你自己不想高调,那也要为阿爹我争一争面子!”苏风澜兴致勃勃的盯着丫鬟们为苏九冬装扮,不时还在旁边提点小建议,十分傲然: “好让那些文官知道,我苏风澜不仅找回了遗失在外面女儿是一颗明珠,还是全京城最最好看的明珠!碾压他们家里那些惺惺作态的闺秀小姐们。” 苏九冬难得见苏风澜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便笑道:“阿爹你这是要拿我为你挣面子呢?难道不怕旁人嘲笑我们过于高调?” “既然我们自身有高调的资本,为何不能高调些呢?” 苏风澜回答得理直气壮:“旁人想有你这样的美貌还求不来呢,你怎么总想着低调低调的。你是将军之女,阿爹我有军功在身!你有实力高调!” “我知道你从小在村子里长大,被教育得要谦虚低调一些。可如今不同了,你是将军之女,完全有理由高调,子初是不是没有把阿爹我的头衔告知你?我是当朝二品定武上将军…” 苏九冬无奈的笑笑:“低调是建立在可以高调的基础上,也是对自身的充分。如果能在可以高调的时候选择低调,反而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阿爹您虽然是武官,但应该也知道杨修之死的故事吧。”苏九冬担心苏风澜处处高调的行事作风会来自身招来祸端,所以决定趁此机会对苏风澜敲打一番:百晓 “杨修喜欢显露卖弄自己的聪明,处处表现自己,标榜自身,反而招来曹孟德的厌恶,最终被厌弃赐死了,所以如果我们选择低调做人,也是一种保护自我的方式。” 苏风澜没想到苏九冬会反过来教育他,一时呆愣着没反应过来。 苏九冬便乘胜追击道:“平时不显山露水的人,能在关键时刻带领众人走出困境,这样的人不是更加令人敬仰佩服吗?” “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方能走得长久,希望阿爹能自己好好揣摩一番。” 苏风澜的积极性被苏九冬连番打击,神色不由得萎靡失落。 苏九冬自觉自己刚才的语气似乎过于严厉苛刻,便上前抱了抱苏风澜的肩膀,撒娇道: “阿爹莫要生气,也不用觉得女儿的话是废话…今天我还是会按照阿爹的想法,打扮得出彩些,穿上阿爹找人为我做的雪光纱,好不好~” 苏九冬的撒娇还是很管用,顿时又哄好了沮丧的苏风澜。 更在苏风澜的热泪目送中,与温以恒坐上马车赶往赏花会的场地。 赏花会的地点定在十王宅附近的漪澜小筑,那是铭城长公主离开京城前,皇太后为她置办的一出私宅,平时铭城长公主回京后不住宫里,反而住在漪澜小筑。 从将军府道漪澜小筑仍有一段距离,苏九冬闭着眼睛休息,却能感受到温以恒投来的灼热目光。 苏九冬被盯得不自在,睁开眼睛便撞上了温以恒露出的与苏风澜一样的惊艳眼神:“你今天打扮得比平时艳丽些,刚才在将军府前我都险些不敢认你了。” “这有什么不敢认的?我还是我,模样并没有变的。” 苏九冬轻笑一声,声如黄莺悦耳,平时不点而朱的樱唇今日特意点了口脂,十分艳丽诱人,叫人恨不得想狠狠咬上一口尝尝味道。 “我的夫人我当然敢认,但是那时候一看你还以为是神仙妃子下凡,顿时就吓得不敢多想了…不敢多想…” 温以恒突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特别厉害,下意识把目光从苏九冬的樱唇上挪开,呆呆的盯着放下来的轿帘,耳尖都红得能滴血。 苏九冬看出温以恒的不自然,便调笑道:“你自小在京城里长起来,身边围着的人肯定有不少是贵女。我不信你没看过大美人,怎么会被我给吓住呢?” 温以恒没有接苏九冬的话,马车里的氛围顿时变得安静。 苏九冬以为温以恒是心里有事,也许是朝廷里又发生了什么糟心事,他今日才会这么心不在焉。 温以恒不说话,却默默从角落里摸出了帷帽给苏九冬戴上,苏九冬也只能哭笑不得的任由他戴,也不敢说他戴帷帽事笨手笨脚的动作,弄乱了她今晚精心侍弄好的发型。 马车来到漪澜小筑前停下,车夫搬来小踏脚方便贵人下车。温以恒先行下车,一个熟练利落的转身便扶住了下车的苏九冬。 扶着温以恒的手刚下马车的苏九冬堪堪站稳脚跟,凭借一身清贵华美的装扮先声夺人。 虽然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一身精美的装扮与恬淡秀雅的气质却显露了大美人的自身气场,与旁边挺拔伟岸的温以恒站在一起十分登对,非常引人注目。 “那是谁家的小姐?居然能与温相走在一处?”前方马车刚下来的几位闺秀小姐们挤做一堆,窃窃私语道: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美的闺秀呢!明明连帷帽都没摘下来,为什么我却自动认为那是个大美人呢?这是哪号人物?温相居然抛弃了苏九冬,重新找了这么美的伴儿。” 冯胜寒说出了自己的预见性判断:“温相不像是会随便抛弃人的主,我看那人的身形与个头还挺像苏九冬的。他们平日里出双入对,我看差不离,就是她。” 另一位闺秀反驳:“苏九冬?就是那位将军府的苏九冬吗?我知道她很美,但是她平日里都是素衣素服,恨不能变成一朵素莲花呢,哪有今日这大美人的华美贵气?” 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将那些话语停在耳朵里,温以恒不以为意,从不以为自己美的苏九冬一下子收到意外的夸赞,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温以恒带着苏九冬去引见铭城长公主,苏九冬摘下帷帽,施施然对长公主屈膝行礼,却只听闻耳边一阵低低的倒吸气声。 苏九冬抬头,剪水双瞳里绽放出慑人夺魄的光华:“怎,怎么了?” 第二百章 一争高下 温以恒淡笑,一边扶起苏九冬一边解释道:“无事,不过是京城众人许久未见长公主,为长公主仍如当年的倾城之姿而惊叹罢了。” 能有自己封地的公主,在大胤朝少之又少。 而铭城长公主之所以能跃升有封地一族,只因当年她曾助力自己的弟弟——天铎帝得登大宝,所以天铎帝便赏了临近京城的一块东边县地大小的封地给她,平时她就在封地里久居。 此番六月十五正值天铎帝五十寿诞,比天铎帝大两岁的铭城长公主自六月初来到京城后乐不思蜀,遍找各种理由逗留京城,不想回到自己封地,如今更用了舍不得皇太后的理由。 据说铭城长公主知晓天铎帝的一个秘密,使得天铎帝对她也忌惮三分,所以天铎帝也不好驱赶她尽快离开京城。 连当今天子都忌惮的人,这些京城贵人自然也有所顾忌。 而温以恒一句话既讨好了铭城长公主,又解了围观众人的尴尬,更巧妙化解了苏九冬陷于众人瞩目的重压窘境,一箭三雕,巧言能辩。 铭城长公主上下打量苏九冬,目光里掩去了刚才静压于苏九冬外貌的惊艳,称赞道:“来前有人曾想本宫提起过你,说你外貌出众,茶技也是一绝,更打败了瀛瀛……” “今日一见,确是如此雅人深致的女子。如此美貌配上这样的身段仙姿,夸你一句绝色佳人亦不为过。” 长公主的夸赞不是任何人都能承接的,苏九冬闻言也迅速自谦道:“各花入各眼,外貌出众不过夸张一说,斗茶能赢也只是运气较好而已。茶技一绝的说法,小女更愧不敢当。” 凤瀛瀛一改之前与苏九冬剑拔弩张的态度,走上前对铭城长公主柔柔一拜,半开玩笑道:“两次与九冬小姐斗茶都是我输,可见确实是我技艺不精,九冬小姐不必谦虚。” 苏九冬对凤瀛瀛的主动示好并不感冒,只是回以淡淡一笑。 对于京城第一闺秀凤瀛瀛,苏九冬更在意跟在铭城长公主身边的温秀冰。苏九冬悄声问温以恒:“怎么今日只见你那位二妹妹温秀冰来了?温钰雅却不见踪影。” “钰雅推说身体不适,无法前来。”温以恒对于家中两个妹妹并无好感,只淡淡解释道:“钰雅和崔氏有意与皇后太子搭上关系,而铭城长公主是皇贵妃、三皇子那一派的支持者…” “原来如此。”苏九冬似有所悟,偷偷拿眼睛瞥一眼温秀冰,大胆的猜测:“那温秀冰会出现铭城长公主身边,就说明她属意于三皇子云慕游咯?” 温以恒意有所指道:“三皇子是天潢贵胄,模样也是女子最爱的白净俊朗。除了无法当上太子这一缺点,谁能不属意于他?对了,之前圣上寿诞,我瞧你似乎对三皇子挺看重的…” 苏九冬立马知情识趣的否决:“你放心,我已经有属意的人了,绝不会移情别恋看上三皇子的。之所以当时多看了他一眼,不过是被他送的美酒所吸引而已,并无其他想法。” “好。”温以恒心满意足的点头,这才领着苏九冬找位置入座。 这次赏花会不要求男女分席而坐,铭城长公主身边,更是坐了一位模样俊俏的白脸面首,与她逗弄在一处,并不忌讳男女大防。 所以大家,也是有意与自己的意中人,两两并肩坐在一处。 尚书仆射家的公子唐甄得偿所愿与凤瀛瀛坐在同一方桌后,而温秀冰也双目含羞的坐在三皇子云慕游身旁。 姚丹蕴、林楚依和冯胜寒这三位暂无“对象”的小姐便挤在了一起。 酒足饭饱,氛围正酣,铭城长公主提议道:“既然大家都已入座,今日的赏花会不妨以诗坐赏吧,飞花令倒是可以从今日牡丹赏花的主题入手,输了的人自罚桂花酒三杯。” 苏九冬与温以恒对视一眼,悄声道:“每次赏花会都要对诗或者做飞花令,我本以为换了公主做庄家,应该会提出某些又有趣的新花样,没想到还是飞花令,也是挺无趣的。” 苏九冬与温以恒悄声对话只是一个小角落,铭城长公主话音刚落,坐席之间便迅速的响应起来。 凤瀛瀛总是喜欢事事争先于他人,上来便是诗豪刘禹锡的名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凤瀛瀛的首句飞花令,人人知晓,牡丹花开轰动了整个京城,惊艳到了所有人,确实名句加持。k 但由于此诗句过于烂熟于心,便不算首发出彩。因此铭城长公主只堪堪评了两个字:“尚可。” 姚丹蕴总是喜欢欢快活跃些的诗句,怜惜花色将残,便选了一首不舍牡丹消逝的诗句念来:“长安豪贵惜春残,争玩西街紫牡丹。” 林楚依心态平和,所选诗句也是偏老派佛系的和煦诗句:“青墩溪畔龙钟客,独立东风看牡丹……青墩溪畔,有风东来,牡丹盛开,这样的景象正如当前赏花美事。” 冯胜寒此次没能与唐甄同坐一桌,心里十分不甘,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投注在凤瀛瀛与唐甄一桌,注意着唐甄的一举一动。 如果唐甄对凤瀛瀛表现出一星半点的亲昵,冯胜寒立时不满的蹙眉。 冯胜寒有意与凤瀛瀛这位京城第一闺秀一争高下,特意选了同——姓氏的诗人—冯琦的诗句表达意味:“春来谁做韶华主,总领群芳是牡丹。” 唐甄明白冯胜寒话里的意味,不由得提出异议:“赏花之美各有千秋,每个人都有所爱,牡丹不一定能总领百花。我反而比较同意瀛瀛最喜欢的芍药花为百花之首。” “高龄”二十三的苏九冬一边品茶,一边默默观赏冯胜寒与唐甄这些年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一辈”斗嘴,不由得生出一股老年人回顾年轻人时的感慨: “唐甄说话直,话里话外一昧讨好凤瀛瀛,全然不顾冯胜寒的感受。冯胜寒属意牡丹为花王,唐甄偏偏拿话去彭高凤瀛瀛最喜欢的芍药,你看冯胜寒都块被他气得脸发绿了。” “高龄”二十五岁的温以恒意有所指道: “我反而觉得这样的斗嘴也是情趣所在。如果生活里有这样无伤大雅的斗嘴,反而是乐趣。不过某人平日里埋头苦读,完全不顾及我的乐趣,坏透了。” “我整日埋头苦读?那是我在为你的…” 苏九冬压低自己的声音,狠狠捏了温以恒的腰间,娇嗔道:“我是在为你研究百罗裙毒的解药,而你呢,整日忙于公务却倒打一耙,你才是最坏的。” 苏九冬与温以恒的小打小闹吸引了三皇子云慕游的注意,云慕游目不转睛的盯着二人,也不知他是在看苏九冬还是在看温以恒。 温秀冰为云慕游素手倒酒,有意凑近云慕游身边。 然而红酥手与温秀冰身上淡淡的女儿香气,却无法让云慕游收回注意力,回头多看她一眼。 温秀冰见凤瀛瀛头一句飞花只表现平平,便打算走不同的路数,试图引起铭城长公主与三皇子云慕游的注意,双颊绯红,柔声道:“千片赤英霞烂烂,百枝绛点灯煌煌。” 凤瀛瀛抓住机会立刻挑刺道:“温秀冰,今日飞花令是牡丹做题目,而你这诗句里并没有牡丹二字,算不得飞花令,还是重说别的吧,要么就自罚桂花酒三杯。” 铭城长公主却有鱼凤瀛瀛不同的看法:“虽然秀冰所念诗句里没有牡丹二字,但诗句侧重实写牡丹,使得牡丹的形象跃然纸上,生动真切,这当然也能算是飞花令,而且别有新意。” “这样也可?”冯胜寒微讶,又抓住机会再念一句:“雅称花中为首冠,年年长占断春光。” 冯胜寒气急道:“我还有!刚才瀛瀛小姐念了刘梦得的后半句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那我就替她补充前两句!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冯胜寒话里话外,无时无刻不在强调她自己最爱的牡丹花,就是世人眼里的花王。更有意在唐甄面前强调多次,势要与凤瀛瀛最喜欢的芍药花一决高下。 唐甄看不惯冯胜寒几次三番挑衅凤瀛瀛,便忍不住开口高声喊道:“冯胜寒,刘梦得的诗句被念过了算不得数!你给我听好了,堪笑牡丹大如斗,不成一事又空枝!” “哈哈……”铭城长公主忍不住破涕为笑,并不为唐甄贬低嘲笑牡丹花大如斗、华而不实,只觉冯胜寒与唐甄这两个小冤家之间的斗嘴十分有趣有活力,不由得开口调笑道: “唐甄,胜寒,你们二人你来我往的如此有趣,却为何不像子初与将军府的苏小姐一样,佳偶坐在一处呢?” 说到温以恒与苏九冬,铭城长公主又有话说:“对了,温子初,飞花令进行了这么久,也不见你开口说句话。你可别只顾着与苏小姐眉来眼去,忘了参与我们的游戏呀…” 温以恒对铭城长公主一执手,笑道:“恒对牡丹不甚有感,所以对今日的飞花令就不太上心了。不过既然一定要每个人都念一句,那我就选…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 第二百零一章 以诗议题 “哈,本宫就猜到你肯定又是一群人里剑走偏锋的那一位!” 铭城长公主大笑出声:“其他人知本宫喜爱牡丹,又是牡丹做题,都争先恐后选赞美牡丹的诗句,你反而选迟放石榴花比对过早的凋谢的牡丹,别出心裁!确实有过人之处!” “论别出心裁,我总是不及九冬小姐的。”温以恒把话题抛给苏九冬:“刚才我们二人不是在眉目传情,而是在默默的对诗。刚才九冬小姐选了一句更加意外的诗句,更令人咋舌。” “哦?是什么诗句?”铭城长公主对温以恒特别关注,自然也会关注他偏爱的苏九冬:“苏小姐,你把你刚才选的飞花令念给大家听一听,让我们也看看是如何令人咋舌?” 安心品茶的苏九冬万万没料到温以恒会把话题往她这里引,眼见自己被拱上了焦点台,便不得随口念了一句搪塞:“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这两句虽然是《牡丹芳》里最有名的诗句,意深词浅,思苦言甜,但实在算不上令人咋舌的程度,温以恒,你是不是在框本宫?你这不是在坑害苏小姐吗?” “九冬小姐,刚才你与我说的诗句明明不是这句。为何突然临时换了飞花令呢?”温以恒放下酒杯,带着苏九冬站起身,说道:“你只管把刚才的飞花令说出了即可。” 苏九冬不明所以的望向温以恒,哪知他只回以肯定的一笑。苏九冬只能顺势改换回刚才在温以恒耳边随口念的诗句: “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贵贱无常价,酬直看花数。灼灼百朵红,戋戋五束素。” 话音刚落,坐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铭城长公主挑了挑眉,沉声道:“…苏小姐确实与众不同,特意选了这几句作为飞花令。没有为牡丹之美所陶醉,而是一针见血针砭时弊,可见平日里对百姓疾苦极为关注。” 凤瀛瀛轻哼一声,对苏九冬展露了胜利者意味的笑容:“苏小姐,据说你是从小山村里出身的吧,怨不得对贵人与百姓之间的差距如此在意。” “我不过有感而发而已。”苏九冬泰然自若的伫立,也不惧迎上凤瀛瀛挑衅十足的目光: “一丛颜色浓艳的牡丹花,价钱足以抵得上十户中人家缴纳的赋税。在数量外还要以颜色一分高低。若不是白乐天夸张,一朵牡丹竟需耗费大量银两,确实不甚合理,更加不平等。” 苏九冬的一番话让坐席间的沉默转换为尴尬。 今日铭城长公主有意请人赏牡丹,而苏九冬偏偏念了一句破坏氛围的诗句,更有意拿牡丹花针砭时弊,暗指富贵人家的铺张浪费,确实如温以恒所说的令人咋舌,更是让人不悦。 温以恒把苏九冬扶着坐下,落落大方的提建议:“这样吧,既然苏小姐提及了诗魔白乐天,我们倒不妨将议题改一改,不玩飞花令那些旧玩意了,不如玩尚书房里时兴的以诗议题。” 铭城长公主别有深意的瞥了一眼苏九冬,漫声道:“也好,就依温子初的提议,本宫也愿意把飞花令改做以诗议题,省得有人嫌弃本宫无趣。” 苏九冬感觉自己仿佛被人拉出来点名,下意识的看向温以恒,求助意味甚浓。 温以恒对苏九冬露出作弄的微笑,在桌子下暗暗捏了捏苏九冬的小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温子初,你说要玩以诗议题,那你肯定早就准备好了题目,想要将其他人秒杀。”铭城长公主露出了其味无穷的浅笑:“本宫偏偏不让你出议题,省得赏花会的风头都被你抢了去。” 温以恒也不恼铭城长公主的抢话,从容不迫的回应:“微臣的议题自然比不上长公主的议题有趣,如果长公主想自己出议题当然更好。” 众人见温以恒敢于铭城长公主这般轻松调笑,不由得感叹温以恒日里的低调。 有其他夫人拽了拽崔氏的衣袖,好奇又八卦的打听一番: “崔姐姐,你是温相继母,肯定对他最清楚。平日里温相不显山不露水,谁曾想竟与铭城长公主关系交好。铭城长公主偏疼三皇子,莫不是温相有意支持皇贵妃与三皇子那派了?” 崔氏略带委屈道:“我虽是子初的继母,可从没得他正眼看过一次,我平日里只与国公爷相处,与子初见面也不过请安、吃饭时的两次。朝廷里的事情,他并不曾说与我知。”梦岛书库 那位夫人见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便萎萎坐回原位,不复刚才与崔氏的亲昵状态。 “既然苏小姐提了诗魔,倒不妨从诗人方面入手。”铭城长公主沉思一阵,最后朗声宣布道:“本宫给出的议题是,谁是写诗最快速的诗人。大家可先思索一阵,一刻钟后即答题。” 原本热热闹闹的赏花会飞花令,被苏九冬与温以恒“搅和”成了尚书房里费脑子的以诗议题,再加上铭城长公主认真的姿态,在做的闺秀小姐不得不铆足劲头思考。 苏九冬看在场众人陷入了冥思苦想、搜肠刮肚的状态,不由得轻笑。 铭城长公主提出的这个议题过于主观,应该没有标准答案,所以无论如何回答都可,因此苏九冬并没有被难住。 温以恒在桌子下扯了扯苏九冬宽大的衣袖,宠溺的笑着:“看你这么胸有成竹,你应该是有答案了吧?要不要说与我听听?” 苏九冬傲娇的扬起小巧的下巴,樱唇微微嘟起,赌气道:“这一回我想的答案很寻常,可没有刚才令人咋舌的程度了,你想同刚才那样再次坑害我,没门。” “你是我的夫人,我又怎么会坑害你呢?”温以恒以手撑脸凑近,不经意间拉近了与苏九冬之间的距离,并不在意身旁的人对他投来诧异的目光。 “你还敢说没有坑害我?”苏九冬差点跳起来,但看了看四周还是忍住了,委屈道:“就在刚才,你把我推成众人的焦点,坑害的引导我念出那几句飞花令,让所有人都尴尬了。” “为何今日你非让我念出那句诗呢?岂非让铭城长公主对我不喜。”苏九冬略显恼怒道:“没看最后气得长公主改变了议题,恐怕心里对我更加不满。” “她这次有意逗留在京不肯回封地,只怕心里另有一番打算。我今日惹得她不喜,万一以后她对我阿爹使绊子…”苏九冬特意压低声音,生怕自己说的话又被铭城长公主听到。 温以恒安慰的握住苏九冬放在桌子下的手,半调笑半安抚道:“你放心吧,她不会对你阿爹使绊子的,你越是这样坦诚,她反而更喜欢,她最讨厌的反而是惺惺作态的人。” “温子初!”铭城长公主点名温以恒,认真道:“既然是你提议改成以诗议题的,那就由你第一个作答吧。” “微臣的答案很简单,要论谁作诗最快,自然是七步成诗的曹植了。”温以恒谈笑自若的回答道:“文帝逼迫曹植七步成诗,不成者便行大法处置。” “东阿王急中生智,瞬时念出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名句,使得文帝自惭形秽。因此在恒看来,曹植当得上作诗最快的诗人。” “小女不这么认为。”凤瀛瀛对温以恒的爱慕早已转化为不忿,反驳道:“曹植那是受了文帝的逼迫才得以成诗。若不成则大刑伺候,不快也得快,所以尚不能算是最快的作诗人。” 铭城长公主露出欣慰一笑:“既然瀛瀛另有答案,不妨说来听听。” 凤瀛瀛顺了顺身前的长发,傲然道:“有李宜者未曾蒙赐苏东坡的诗作,苏东坡便于酒醉酣然间写下《赠黄州官妓》,高朋满座无不拍手称绝,所以东坡者也不差于曹植。” 好胜欲与凤瀛瀛作对的冯胜寒立马跳起身,高声反驳道:“长公主,小女亦有不同的见解。” “玄宗命龟年宣赐翰林学士李太白,李白醉酒未醒时仍可提笔写就《清平调》三首诗词,共九十六字李太白一斗百篇,援笔立成,胜过曹植的七步成诗。” 铭城长公主乐得看小辈们拌嘴的热闹,也没了让面首陪伴的心思,抬手挥开了侍奉的面首,坐直了身子笑道。 “温子初,你才刚刚说完答案,立马就有两人起身开口反驳,可见你给出的答案并不足以令人信服呀…你对此有何说法?或者有没有其他的答案?” 温以恒淡然的回应道:“温八叉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律赋以四言二句八字为韵立意,八韵要求依次四平四仄,温八叉的《再生桧赋》便是最好的证明。” “而且,温八叉的《再生桧赋》全文共四百余字,胜过李太白的九十六字三首《清平调》。所以我所选温八叉的作赋速度,还是比冯小姐的《清平调》字数更多,质量更优一些。” 旁人惊叹于温以恒能如此迅速的对前两任的反驳最初反应,更快速想出了字数上占多数的优势,不说是全胜,也可说是险胜于人了。 “温子初,我看你身边的苏小姐也跃跃欲试,可见她有比你更好的答案。”铭城长公主再次点名苏九冬出来回答。全程沉默、并没有跃跃欲试的苏九冬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 第二百零二章 巧躲纷争 苏九冬作为一个现代穿越人士,唯独对曹植七步成诗与需要背诵全文的《滕王阁序》记忆最清楚。 既然曹植已被温以恒说了,苏九冬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选择道。 “王勃省父过洪州,即席而作《滕王阁序》。与温八叉的四百余字《再生桧赋》不同,王勃写了一整篇文章共七百余字。挥毫泼墨间妙语天成,出口成章。” 苏九冬生怕会被点名背诵《滕王阁序》,只想尽快的结束意见的发表:“《滕王阁序》七百字有余,多过温八叉的四百余字。因此小女认为作诗最快之人应非王勃莫属。” 与面对凤瀛瀛时的冷硬严肃不同,温以恒笑意盈盈的对着苏九冬温柔了眉眼,柔声道。 “既然九冬小姐说文章,那恒也另有微言,能以比文章更多字数相对。不知九冬小姐是否饱读诗书听过,吴融所写的栖身未识登龙地,落笔原非倚马才。” “桓征西唤才子袁宏起草文件,袁宏便倚马千言完稿,须臾可待,可见其文思敏捷。王勃所著《滕王阁序》全文不过七百余字,而袁宏能倚马写千字,并不输王勃。” 苏九冬仅知的两个例子都被说完了,面对温以恒的节节逼近,苏九冬并没有因温以恒的反驳而恼怒,心里只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羞愧。 在此时,苏九冬才切身体会到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含义。如果自己平时除了翻阅医书古籍之外,能多看一些诗词文章,也不至于现在被人当场问住,徒留尴尬。 “如何?苏小姐,你可有其他的例子来反驳温子初?”铭城长公主从苏九冬的表情观察得知她没了例子,便转头扫视众人:“或者,还有其他人有更快更多字数的答案吗?” 整个坐席又陷入了鸦雀无声的沉默状态。 铭城长公主不想今晚这个原本应该开心赏花的赏花会,最后变成尚书房里埋头苦思的议题课,便暂停了这个“游戏环节”,让众人放松散开自由交流。 回到座位的温以恒向苏九冬诚恳道歉:“今晚还是我的错,当时我不应该急着反驳你,让你愣在当场。往后我一定注意为你留有分寸,不让你难堪。” 苏九冬没想到温以恒居然会为这种小事道歉,只淡然一笑而过:“我没有赶到难堪,今日我会输给你,只因为我看的书籍没你多。往后也学那吴下阿蒙,定要让你刮目相看!” 苏九冬拿起另一杯小酒敬温以恒,轻松笑道:“你长我两岁,看书时间比我多了两年,所以也只比我厉害多两年而已。往后人生还有那么多的两年,我一定可以超越你,打败你的。” 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相视对饮,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对战影响感情,反而感情似乎更近了一步。 凤瀛瀛见苏九冬与温以恒感情和乐,在一旁越看越气,恶狠狠跺一脚就离开了赏花会。 唐甄不由分说追上前去,冯胜寒也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相继消失在夜色之中。 温以恒正欲与苏九冬对饮,旁边有小厮来请,说是铭城长公主有要事相商,请温以恒去一趟书房共议,温以恒挥退小厮,直说饮完这一杯再自行前往。 苏九冬狡黠一笑:“我就说她不会平白无故的留在京城,现在印证了吧。而且她故作与你熟识,也是另有目的,只怕是为了与你拉近距离,往后商议时能迫你多让她几分。” 温以恒微叹:“天家子女浸淫朝政多年,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与人接近。今晚邀我议论,恐怕云慕游也会在场,不出意料是想要拉拢我支持云慕游,一起对抗云慕林了……” 温以恒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桂花酒,恋恋不舍的嘱咐着苏九冬早点回府,便和那传话的小厮去了书房与铭城长公主商议“要事”。 独自一人的苏九冬不欲与其他闺秀多谈,便坐回原位慢慢品茶吃点心。 古时候的赏花会就和现代的鸡尾酒会一样,点心食物小小一个,不够塞牙缝,所以苏九冬打算多吃多进食,弥补饥饿的肠胃,祭奠刚刚烧脑费力想答案而光荣牺牲的脑细胞。 有一群夫人渐渐朝苏九冬的座位挪动过来。 苏九冬停下进食的动作,刚刚抬头准备微笑以对,哪知对面一位紫衣贵夫人便首先发难:“诶呀,这不是九冬小姐吗?怎么没见温相和你一起了?” “温相日理万机,哪能一直陪在美人身边呢?”另一位粉衣贵妇人也阴阳怪气起来:“九冬小姐现在真是厉害,刚刚才进京,无知无觉间居然傍上了温相,可见手段高明呢。” 第三位红衣贵妇人差点没忍住当着苏九冬的面翻白眼,娇声道:“可不是嘛,傍上了温相自觉高人一等,连接下别人送的邀请函后都能退还呢。”678 苏九冬立马反应过来,眼前这几位贵夫人,应该是之前给她送邀请函请治病的人。 之所以主动上前与苏九冬攀谈,只不过为了发泄苏九冬拒绝她们邀请的怨气恶意。 苏九冬对几位贵夫人微微一屈身行礼,准备开口解释清楚退还邀请函的原因,刚才首先发话的紫衣贵夫人再次开口。 “九冬小姐,其实今日我们也不是为了向你讨个说法才来的赏花会,纯粹是碰巧遇见,那就正好与你说几句吧,也稍微教一教你这京城里的一些规矩。” “温相是人上人,平时结识的贵家女多得数不胜数,你不要以为傍上了他就高枕无忧。 不能自以为攀上了高枝就故意毁信毁约,随意退回邀请函,这对你往后在京十分不利。” 粉衣夫人附和道:“要不是月梅夫人说于我们知晓,我们也看不出你居然是那么飘的人。 做人还是得脚踏实地,不要以为飞上了温相这个高枝,山里出来的麻雀就能变凤凰了。” 苏九冬被几位夫人一通狂轰滥炸说得云里雾里,疑惑问道:“月梅夫人,邵氏,她都与你们说什么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九冬小姐也不必懂装不懂来躲闪。”紫衣夫人的笑容里藏着对苏九冬的不屑:“你不就是因为傍上了温相,自觉高人一等,便不想屈尊降贵的为我们诊病了么…” 苏九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邵氏与你们说我自然与温相在一起高人一等,不想屈尊为你们诊病,所以才退了之前你们送来的求诊邀请函?” 红衣服人甚至眉飞色舞的教育起了苏九冬:“九冬小姐,你现在已经是将军府的小姐了,往后还是得多多注意说话的艺术,不要什么都说透,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了。” 得到了几位夫人的肯定,苏九冬才终于确定了这些夫人前来没话找话的前因后果。 原是早前邵月梅独揽功劳,擅自替苏九冬接受开国候夫人的谢意,苏九冬早前与邵月梅置气,才命人将邵月梅送来的求诊邀请函退还给邵月梅,责令邵月梅自行将邀请函一一回绝。 原以为邵月梅会在推拒回复那些邀请函时实话实说,未曾想邵月梅竟鸡贼的将一切责任推到苏九冬身上,故意散布苏九冬傍上了当朝温相,自觉高人一等,才不愿劳累应约诊病。 苏九冬在心里暗暗腹诽道:“邵月梅,既然是你不仁在先,那就不要怪我不义了…” 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苏九冬开始逐渐抢回主动权,便收起迷茫的神色,镇定自若的对那几位贵妇人解释道:“原是邵氏在背后诬陷于我,才令得几位夫人对小女产生了误会。” 现在轮到三位贵妇被苏九冬的话扰得云里雾里了。 “这里面有误会吗?”紫衣夫人半信半疑的开口问。 苏九冬便故意装作对邀请函的事情并不知情,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邵氏打理将军府多年,而我才刚回将军府,对府里一切都不熟悉,素雅日常还是由邵氏在打理,贵人们递进府里的信件,也是她谴人拿给我的。” “自圣上的五十寿诞替人诊治后,小女也清楚,往后应该会有许多人找我寻医问药,所以便对信件格外留心。然而多日过去,邵氏却只给小女送来了开国候府人的求诊信件。” “只有开国候府递的求诊信函?只有一封?”粉衣夫人微讶:“怎么可能呢?就我所知道的,一共有不下六位夫人给你们将军府送来邀请函,怎么可能到你手里就只有一封?” 苏九冬暗暗拿指尖掐自己手心,让疼痛为自己的声音带上点点哭腔:“小女对此也很疑惑,为何过去多日,却只有一封求诊信函,但还是前往开国候府替世子治病。” “想来包括开国候府人在内,应该有许多夫人向我们将军府递了求诊信函,但是邵氏只派人给我送了一封开国候府人的信函。” “也许是因为邵月梅看了信函后,认为开国候府人比其他各府的夫人重要,所以便只派人送了开国候夫人的求诊邀请函给我吧。” 红衣服人登时愤愤不平道:“邵氏并不是将军府的女主人,为何我们送去的邀请函不能直接经过你手,反而被她先拦截了?这个小贱胚子!耽误我们多少时间!” 第二百零三章 骑虎难下 苏九冬故意显露委屈的神色,对几位夫人面带歉意的屈膝,假意哭诉道。 “诶…这么多年来,我阿爹常年身处军营,也无暇顾及家事,反倒让邵氏成为了将军府里当家做主的人,久而久之,她就把自己当成将军府的女主人了,府里事事她都要过问。” “邵氏平时当着阿爹的面也经常说些出位僭言,但阿爹只当她是无心之言。没想到她反而得寸进尺,如今居然敢随意拦截夫人们递来的求诊信函,还在背后多加妄言,实在僭越了。” 苏九冬三言两语描述了自己在将军府的处境,更将邵月梅的小白花与心机妇人的形象进行了颠覆,出乎了贵夫人们的意料之外,借以扭转当前对自己不利的形势。 美人垂泪,尤其是苏九冬那一张楚楚可怜的美貌实在具有欺骗性,更加使得她的一番言论具有真实性与说服力。 原本对苏九冬报以敌对心态,前来阴阳怪气嘲讽一番的贵夫人们见此情形,反而掉转风向一改原先的态度,对苏九冬好言好语,说起了邵月梅的不是。 “九冬小姐久未归京,自然斗不过邵氏那种心机深沉的人,好好的将军府小姐,回到自己家中过日子,居然还要看邵氏一个外人的脸色…说一声邵氏鸠占鹊巢也不为过了。” “她邵月梅算是个什么东西?不仅在将军府里充女主人,还敢随意劫夺正牌将军小姐的信件…漫说她目前没有名分,如果以后她真能一步登天,岂不是整个将军府都随她姓了邵?” “确实,九冬小姐你大可以硬气起来,莫叫那些小蹄子在府里翻了天。” 粉衣夫人反而给苏九冬出谋划策起来,说了好几种对策。身为原配正室的几位夫人,自然对续弦不悦,更对邵月梅这种毫无名分、却能在将军府里作威作福的越矩行为十分反感。 面对几位夫人的踊跃建议,苏九冬只能微笑接受,时不时配合较出格的“建议”,露出几个惊讶或恍然大悟的表情,以显示自己确实有在认真听取建议。 贵夫人们说完了对待邵月梅这种鸠占鹊巢之人的整治建议,不由得口干舌燥,纷纷叫来了茶水润喉,才终于肯对苏九冬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红衣夫人最为急迫,紧紧握住了苏九冬的手说道:“九冬小姐,我家小儿的病都在信函里写清楚了,等你回去记得向邵月梅把信函讨回来,务必请你仔细看看,小儿之病全在你了。” 紫衣夫人也不甘于人后,急忙抢道:“还有我家孩儿也是!患了怪病请名医治疗,却迟迟却不得要领,至今还不见好。九冬小姐你妙手回春,肯定能治好我儿的病的…” 粉衣夫人甚至带上了点点哭腔,微微颤道。 “九冬小姐,既然之前的信函你没能看到,那妾身只能再次开口邀请你也帮忙诊治妾身的孩儿,他也是遍寻名医治不好,你可能是唯一的救治之法了,还请你务必答应。” 苏九冬没有对三位夫人的在此求助予以应答,而是露出一副痛定思痛的表情沉思着。 身为医者,救人确实是自己不能避免的义务,但天下之大,患病之人何其多,仅凭她苏九冬一人是无法全部救治过来的… 且目前还有温以恒身上百罗裙毒的解药研制最为要紧,苏九冬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与心情,对那些所谓官员子女所患的怪病进行一一诊治,还不如推给皇宫里的太医去治。 能成为皇宫里太医御医之人,医术肯定不低于苏九冬,他们的救治手法肯定比她高明些许。 苏九冬正在思虑如何应对,一眼瞥见还在席位上端正静坐的温秀冰。 温秀冰今夜一直紧紧跟随三皇子云慕游身侧,与他形影不离。 不过由于温以恒与云慕游都被铭城长公主叫去后方密谈,温秀冰无法跟随,只能在原地等候云慕游。 云慕游…三皇子…皇贵妃…苏九冬想到了之前齐大夫提及,皇贵妃患有眼疾,而邵月梅想讨皇贵妃的好,有意推苏九冬入宫为皇贵妃诊治。 苏九冬顿时双眼一亮,计上心来。 苏九冬故作神秘的瞟了瞟四周,压低声音对几位夫人道:“众位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邵氏之所以故意推诿夫人们送来的求诊信件,原因实在不可为他人所知。” “不过既然此事与夫人们息息相关,小女也不得不告知几位夫人,邵月梅有意推荐小女去宫中为皇贵妃治病…所以近段时间内,小女可能需要频繁出入宫廷。”第五 苏九冬见几位夫人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便继续加重砝码:“几位夫人身负诰命,想必平日里肯定经常入宫,你们肯定比小女知晓入宫之繁琐。更何况是为皇贵妃治病,规矩就更多。” 苏九冬声音渐柔,试图说得更为难些:“小女往宫廷走一遭,肯定会耽误许多时间,估计也没有多余时间能帮夫人的子女们诊病了…小女无暇分身,恐怕夫人们只能另访名医了。” “其实有些怪病并没有想象中的怪,多数是诊治之人或患病之人忽略了某些细节,或者治疗的方法不对。只要夫人们能找到合适的大夫与治疗之术,对症下药,治好病症也不难了。” 几位夫人一开始听出苏九冬话语里的推拒之意,原本是不满,但往后在听得苏九冬是入宫为皇贵妃诊病,便不约而同的选择闭口,不敢再有微词。 苏九冬知道这些夫人不是这么容易就被推拒的,只能暗暗想着往后要找理由让温以恒带自己进宫几次,装作是为皇贵妃治病入宫,才好蒙混过关。 苏九冬终于摆脱了几位官家夫人的纠缠,便回到座位上安心的品茶。 此时温秀冰已经被其他闺秀叫离了座位,一同前往后面小园林里赏月。仆人们都跟着去后院伺候服侍着,因此整个庭榭里只剩下苏九冬一人枯坐饮茶。 原本是赏花宴,反而被折腾得身累心累,苏九冬苦笑的摇摇头,心想,今夜的赏花会如此费心费神,回去后只怕要掉许多头发,以后这种披着赏花会名头的聚会还是少参加的好。 苏九冬正闭目养神,身边细品口中的花茶,耳边却响起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九冬小姐不与其他小姐们去后院赏花赏月,怎么独自留在此处品茶呢?” 苏九冬一睁眼,却见眼前是三皇子云慕游凑近的俊脸。高鼻深目,一双黑曜石似的双眼里星光璀璨,正一眨不眨的直直盯着她看。 苏九冬不由得被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没坐稳直接后摔倒地,幸好双手及时往后一撑,才不会出丑的丢脸倒地。 云慕游的轻笑声响起:“本王就如此面目可憎?居然能吓得九冬小姐差点仰面倒地…”言罢,云慕游朝苏九冬伸手,又再往前伸一些扶住了苏九冬纤细的手臂,直接把苏九冬扶起。 苏九冬没有对云慕游的越矩行为表示“男女授受不亲”,只从容淡定的整理好稍显凌乱的衣饰,淡然回应道:“三皇子形貌昳丽,面目俊朗,并不会吓到小女,小女自己胆小而已。” 苏九冬说话不留话尾让人接茬,有意与云慕游保持距离。 苏九冬见识过云慕游的几番机智应对与才学,心里对云慕游略有好感。但如今云慕游阵势不明,并没有明显表露要加入温以恒队伍的意愿,所以苏九冬也不敢掉以轻心。 空气里安静了一阵,最后还是云慕游先开口打破沉默:“九冬小姐医术高超,之前慕游有幸亲眼目睹了九冬小姐治病救人,心里对九冬小姐的医术十分敬佩。” “但不知道九冬小姐的话术,是否与你的医术一样可靠?” “话术?什么话术?”苏九冬有短暂的疑惑。 “刚才九冬小姐拒绝贵夫人的求诊邀请,不就是常见的推拒话术吗?”云慕游嘴角微笑,双目却冷冷:“九冬小姐借本王的母妃拒绝了她们,却不知道会不会应约去替母妃治病……” 苏九冬听完只觉得背后渗出冷汗,原来刚才自己胡诌替皇贵妃治病的拒绝理由,都被躲在暗处的云慕游听到了… 苏九冬微微一愣的瞬间,冷静的表面下是心潮澎湃。 云慕游不是被铭城长公主叫去书房了么?他怎么会突然回到庭榭里,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听到了多少内容… 云慕游也不着急催苏九冬要答案,只静待神飞天外的苏九冬回过神来,才重新再询问一遍:“九冬小姐还没有回答本王,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入宫替本王母妃治病呢。” 苏九冬本想借替皇贵妃治病的理由推拒那些夫人的邀请,没想到正好被正主云慕游听到,撒谎正撞上了枪口,苏九冬现在颇有骑虎难下的姿态。 苏九冬在心里纠结,自己是否真的要答应入宫替皇贵妃治病。三皇子云慕游与皇贵妃明确与皇后及太子对立,却又不是温以恒阵队里的人。 如果自己贸然入宫为皇贵妃诊治,也不知是否会被他人臆想成,苏九冬有意作为温以恒阵势的代表,向三皇子与皇贵妃发出示好的信号… 现在温以恒不在身边,苏九冬不敢随意应答。 第二百零四章 不堪一击 不过…苏九冬虽然明面上随与温以恒走得近,但也只是区区将军府的小姐,且并无人知晓自己与温以恒的夫妻关系,尚算不得被划归为温以恒阵势的人。 所以如果真的应约入宫替皇贵妃治病,应该也不会引人猜测过多吧… 云慕游没有给苏九冬有过多的时间思考,而是慢慢走近苏九冬,高大的身躯反而变成了逼迫的工具。 苏九冬见云慕游步步紧逼的状态,只能无奈答应道:“小女只粗略知皇贵妃娘娘身患眼疾,尚不知具体情况。因此小女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皇贵妃娘娘,但小女亦愿意尽力一试。” 得到了苏九冬的回答,云慕游心满意足的一笑,对苏九冬点了点头,轻飘飘扔下一句话便离开了:“本王相信以九冬小姐的能力,一定能治好本王母妃的,四日后,碧霄宫见。” 云慕游一开始的紧逼,到最后苏九冬答应后却如此轻描淡写,苏九冬不由得担心自己是不是落入了某个圈套中。 云慕游能出现,说明温以恒与铭城长公主的密谈应该也快结束了。苏九冬便耐心留守停歇,等候温以恒归来。 然而直至赏花会结束,苏九冬没能等来温以恒,只等来了丁旭铭派来的随从。 随从告知苏九冬:“公子与铭城长公主的密谈仍未结束,因此尚无法抽身前来送九冬小姐。公子让小人转达给九冬小姐,说目前一切都好,九冬小姐可放心先行回府。” “好,既然他有事要忙,我自会先行离开。”苏九冬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向那位随从告知:“还烦请你能告知你家公子,就说三皇子邀请我四日后入宫,为皇贵妃诊病。” 苏九冬也不知其中会不会是有意促成,所以一定要让温以恒知晓云慕游邀她入宫治病。 回将军府后,苏九冬为了入宫治病一事食不下咽。 苏风澜看两日来苏九冬都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关心的询问道:“九冬儿,我看你自赏花会回来后便日日失了心似的。是不是温子初做错事惹你生气了?” “如果真是温子初做错事惹我生气,那还算较好解决的。现在有一事比这更让我烦心。”苏九冬夹起苏风澜夹给她的小块红烧肉,色香味俱全的肉块看在她的眼中却没能激发食欲。 “既然不是温子初那边出了糟心事,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烦心?你自从时候回来就心情不好,又能有谁会在赏花会上惹了你厌烦?” 赏花会是铭城长公主举办的,她一介五十五岁的老太婆,肯定不会与苏九冬这个小姑娘计较。 而且又不是温以恒那边出了问题,想来想去,只能是赏花会上数量众多的官家夫人小姐们,保不齐招惹了苏九冬了…… 苏风澜眼珠子一转,有了新思路:“是不是那些夫人们又死皮赖脸的找你治病了?那些贼婆娘就是一日不肯与人安分!” 苏风澜一捶饭桌,气道:“我苏风澜的女儿又不是她们家里请的大夫!想治病,那就自己请大夫请名医去!少来道德捆绑我的乖乖囡!说什么医者仁心一定要治之类的狗屁话!” 苏九冬见苏风澜自己想得没了边,便安抚道:“阿爹您想多了,不是那些夫人们烦扰了我,是我自己招惹了三皇子…往后还得入宫为皇贵妃娘娘治病,越想越烦心。” 苏风澜一愣,疑惑道:“三皇子,云慕游?阿爹我平日里与他交流不多,也不见温子初和他有过多接触。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的,你怎么会无缘无故招惹了他?” 竖起耳朵在一旁静静聆听的邵月梅插嘴道:“九冬小姐要入宫为皇贵妃娘娘治病?看来,妾身在那些高权重的夫人面前推荐九冬小姐的医术确实有用呢。” 苏风澜更加云里雾里,问邵月梅:“九冬儿入宫,和你向那些糟心官员夫人面前推荐她的医术有什么关系?” 邵月梅捂唇微笑道:“原是九冬小姐早前替李少卿夫人徐氏治好了惊症,将军您贵人多忘事,可能不记得的徐氏是与皇贵妃沾亲带故的。” “徐氏将此事告知了皇贵妃,所以皇贵妃对九冬小姐保有好印象。妾身与那些贵夫人交流时得知皇贵妃患有眼疾,一直无法根治。” 说到此处,苏九冬也渐渐明白了邵月梅的意图,因此并不着急打断她,只嘴含微笑的冷冷盯着邵月梅,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厌恶。 邵月梅一颗心全在苏风澜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苏九冬的注视,仍在沾沾自喜的诉说着: “妾身想着,九冬小姐医术高明,如果她能入宫为皇贵妃娘娘治病,肯定能治好困扰皇贵妃已久的眼疾。届时皇贵妃的眼疾得到医治,而九冬小姐亦有封赏,岂不是皆大欢喜。” “于是妾身便主动向那些贵夫人推荐九冬小姐了,想来,应该是那些贵夫人们在皇贵妃面前提到了九冬小姐的医术,才会有意邀请九冬小姐入宫替她治病吧。”燃文 一口气说完长长的一番话,邵月梅轻松又得以的长出一口气,眉眼含笑的望向苏风澜,双目中满是对苏风澜开口夸赞她的期许。 “原来此事竟是你从中助力的?”苏风澜眼里乍现丝丝又惊又喜。 苏风澜没想到邵月梅肯推荐苏九冬入宫为皇贵妃治病,替苏九冬找机会在皇家露脸博好,可见邵月梅是打心眼里为苏九冬着想… 看来,自己还不算看错邵月梅,她确实适合打理将军府。 “妾身只是想为九冬小姐在闺秀与皇家面前立足,出点点力气而已。”邵月梅低下头,长而浓密的眼睫,遮住了她双眼里对苏风澜的爱慕之意。 “妾身以后想和其他夫人有更多的交流,更为咱们将军府助力。然而有些夫人却看不起妾身的身份,开口便是只和将军府的女主人谈,不愿与我多言。” 邵月梅抬头直直对上苏风澜的眼睛,更是娇俏的微微嘟起嘴,双目水光潋滟,委屈满满。 “如果妾身的名分能更加明确一些,也许以后再与那些夫人打交道时,就方便许多,也不会再陷入如今的窘境了。” 邵月梅的目的在此时在展现,苏九冬对此露出的了轻蔑的嘲笑。 如果没有苏九冬在场,只有苏风澜与邵月梅二人,眼前这幅景象便算是赏心悦目的英雄美人图。 美人仰慕英雄,英雄亦对美人有些许的赞赏。二人间氛围恰到好处的合适,似乎隐隐间有什么事情能水到渠成。 然而苏九冬并不会让眼前这幅景象持续多久,直接开口戳破了当前和谐暧昧的氛围。 “咳咳…恐怕邵氏你说错了。我这次入宫为皇贵妃娘娘诊病,并不是那些夫人们在皇贵妃面前提及的…” “而是三皇子亲自邀请我去的。” 苏九冬重重的强调了“三皇子”四字,眼里是对邵月梅的嘲笑:“三皇子说,皇贵妃自圣上寿诞后便一直记得我的医术,因此才会有意邀约我入宫诊治。” “皇贵妃早在圣上的寿诞时,就见识过我的医术,自然对于我能不能治好的她的眼疾,有自己的判断。此番是三皇子亲自来邀请我,却不是邵氏你口中的贵妇人相邀我入宫治病。” 邵月梅完全没想到苏九冬会与云慕游有接触,更想象不到是云慕游亲自邀约,便尴尬的愣在当场,双目中对苏风澜的爱慕,迅速转变成对苏九冬的恶毒凝视。 苏风澜也从对邵月梅的感激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女儿面前失了态,苏风澜也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才厘清了苏九冬话里的意思: “九冬儿,你的意思是,你此次受邀入宫为皇贵妃治疗,并非你月梅姨的促成、也不是那些贵夫人向皇贵妃进言。而是三皇子云慕游亲自邀请,你才答应入宫为皇贵妃治疗的?” “没错。”苏九冬胸中憋了一口气,这是才能舒心的呼出来:“明明是皇子亲自邀请,邵氏却明里暗里强调,是因皇贵妃听了她在夫人们面前的推荐,才钟意我入宫治病…呵…” 苏九冬直接回绝:“三皇子在邀请我时,并没有提到邵氏,更提及了每次他进宫请安时,总会遇到那些夫人在碧霄宫里聒噪,三皇子并不喜那些夫人整日入宫打扰皇贵妃。” “邵氏,从皇贵妃娘娘到三皇子,这其中并没有你能牵线搭桥的机会,你又怎好意思随意将这功劳揽了过去呢?” 苏九冬盯着邵月梅的眼神越来越冷,话语里讽刺意味渐浓:“别是你平时揽别人的功劳习惯了,凡是有什么功劳益处全被你包揽,才养成了你如今见功劳就上的性子吧…” 邵月梅被苏九冬堵住了话头,如今开口也不是,不回应似乎也不利于自身,只能无助的继续愣着。 苏九冬乘胜追击:“依我看,你这种见好就上、好大喜功的性子,与我阿爹以及将军府的气场并不合适。” “你并不是将军府的女主人,不应该以将军府夫人的身份自居,去找那些贵妇打交道,更不要奢望向我阿爹讨要名分……今日我便明确告诉你,你并不适合当我将军府的女主人。” 苏九冬的直言让邵月梅吓出了晶莹的眼泪。邵月梅低头恶狠狠的瞪了苏九冬一眼,再抬头时眼里只剩下委屈无助。 邵月梅幽怨的望了苏风澜一眼,带着泣声跑开了。 第二百零五章 初见成效 苏风澜沉默的看着苏九冬,没有上前去追邵月梅。 沉默良久,苏九冬忍着心里的酸楚问道:“……阿爹,你是不是有意续弦。” 苏风澜摇摇头,嘴边的笑意转瞬即逝:“我并无意续弦。之所以留下你月梅姨,也只是为了替死去的兄弟照顾剩下的家人罢了。早在若瑶离开后时,我的心也跟着她一起走了。” “我知道你不喜你月梅姨,往后我也不会与她有过多接触。你倒不必如此敏感,一直对她挑剔。往后都要在一起过日子,你也不用表现太过绝情。” 苏风澜回答得清晰明确,提到于若瑶时双目饱含深情,提到邵月梅时恢复了冷静自持。然而苏九冬却第一次对苏风澜的话语表达了质疑。 父女两第一次不欢而散,苏风澜满心的委屈无奈,苏九冬则是满腹的怨气不满。 回清晖园的途中,表情漠然的苏九冬问起走在后右侧方的如墨:“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阿爹身边无人相伴,孤苦了一辈子。我却自私的无法容忍有人来照顾他。” “奴婢虽然跟在小姐身边不算久,但也知道小姐并不是那无情之人。”如墨大胆说出自己的猜测:“兴许是小姐心底察觉出邵氏不是将军的良人,所以才不愿将军与邵氏在一处吧。” “也许吧…”苏九冬叹气,转移话题问起了仁术堂的事情:“这几日我都没去仁术堂。今日我不在,有没有仁术堂的人来找我?” “有的有的!仁术堂的王掌柜派了店伙计来府里递话,说是有好消息要告知,请小姐明日去一趟仁术堂,亲眼看看那好消息。” “什么样的好消息,竟是能亲眼看到的?”苏九冬这是才绽开笑颜,心里所想会不会之前自己的计策奏效了,所以所谓的“好消息”才随之而来。 苏九冬一大早起身忙着为苏风澜、苏庭安与阿蓉做药膳,直到中午才腾出时间赶往仁术堂。 为避人耳目,苏九冬还是乔庄成了男子的模样,从仁术堂后门进入。 有店伙计第一次见苏九冬的男子装扮,先是惊叹一阵,才反应过来苏九冬是东家,便去前边铺子叫来了王掌柜。 王掌柜见到苏九冬便是一脸喜色:“东家,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几天馆子里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昨晚关铺前,还有小府第的小厮来铺子里预定今日的药膳,生怕来晚了没位置。” “王掌柜,原来这就是你所说的好消息啊。”苏九冬也眉开眼笑。 “不仅如此呢。”王掌柜悄悄撩开馆子的帘子,喜悦道:“还东家请往前院铺子里看一眼。” 苏九冬顺着王掌柜的指向朝前院铺子望了一眼,平日里冷冷清清门可罗雀的前堂,却坐满了客人,正是午膳的时间,店伙计与跑堂的前后忙活着招呼客人。 “没想到短短时间竟传得这么快…看来我的计策确实奏效了。”苏九冬心满意足的放下帘子,走回后院堆放药材的仓库里视察了一番。 王掌柜亦步亦趋的跟在苏九冬身后,好奇道:“东家,还请您赐教,前往是什么样的计策,居然能使得咱们馆子里突然有这么多客人到访?” 苏九冬见后院的伙计都各忙各的去了,才放低声音对我这个说道:“还记得,原先我让你们在要倒掉的发霉药材里,加入完好的药材吗?这就是我的计策。” “原先我在后院门口,发现有走方大夫在捡我们扔掉的发霉药材。走方大夫买不起多少好药,便只能在发霉药材里捡还能用的药材。” “我故意让你们在扔掉的发霉药材里加完好的药材,就是为了让他们能捡到那些好药。” 王掌柜不明所以,只能胡乱蒙一个:“东家故意给那些走方大夫施舍药材,这是打算做善事积德?” 苏九冬见王掌柜并没有领会要点,便继续解释道:“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让那些走方大夫认为我们仁术堂用的都是好药材。由于自家好药材多得用不完,便只能每隔几日扔出来。” “那些走方大夫走街串巷的为百姓治病,肯定会忍不住与人说一说这些药材的来历。哪怕他们不与治病的客人说,自己闲谈间也会被其他人知晓,我仁术堂用的都是好药材。” “由他们和百姓口口相传出去,自然好过我们自己打招牌宣传来的让人信服。” 王掌柜恍然大悟,这才夸赞道:“没想到东家竟是如此用意,确实妙哉!原先老夫还懊悔那么好的药材扔了实在可惜,没想到却是东家的特意布局…是老夫局限了。” “如今我们仁术堂使用好号药材做药膳的名气得以传开,仁术堂生意好了起来,来铺子里光顾的客人也渐渐多了。想来也不会有多余的药材被扔掉了。”妙书吧 王掌柜越说越开心,眉间眼梢都是飞舞的喜悦笑意。 苏九冬收敛了自己的喜形于色,正色叮嘱王掌柜道: “虽然我们仁术堂的招牌与口碑打出去了,但是往后仍不可掉以轻心。我们虽然做的是药膳,但仍然要坚持用真的好药材,绝不可贪便宜用些假药材和便宜药材,砸了自己的招牌。” 王掌柜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苏九冬便让他会前堂铺子理事去了。 如今仁术堂在东市算是小有名气,苏九冬需要专心将注意力放在为皇贵妃治病一事上,便全权将仁术堂交于王掌柜打理,不再频繁出入仁术堂,只偶尔会来后院视察一番。 四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四日后云慕游从十王宅出发,特意驾着皇家的富贵豪华马车停在将军府,要接苏九冬入宫治病。 宫中等级制度森严,御医只为当今天子治病,而其余人等只能延请太医,只有嫔以上、有封号的妃嫔才有资格让太医诊脉,因此后宫能接触太医的人员也不多。 由于苏九冬不是太医局的御医或太医,而是皇贵妃从宫外延请的外来人员,所以她为皇贵妃诊治的步骤便比一般繁琐许多,整个诊病的流程也十分严格苛刻。 苏九冬并不与云慕游一起去碧霄宫,而是先前往太医局调查皇贵妃的病例记录。 太医院的御医与太医们的年龄都很大,且都是各个地方举荐入宫,具有深厚的理论和实践经验,因此来接待苏九冬的钱太医,便对苏九冬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略有不满。 “想必你就是九冬小姐吧?据说您侥幸在圣上寿宴当日治好了怪症,似乎确有过人之处,连皇贵妃都特意延请你入宫诊治。” 苏九冬收敛神色,冷静从容的谦虚道:“小女医术尚浅,自然比不得太医局里的众位御医与太医了。” 钱太医的这番傲慢姿态,苏九冬原先进医实习时就曾经遇到过,所以也见怪不怪,并没有过于战战兢兢,而是不卑不亢的跟在钱太医身后,礼仪规矩十分到位。 钱太医放慢了步伐“九冬小姐医术非凡,却不知师承何处?” 苏九冬治好了李少卿夫人的惊症,又以一副“黄土药方”医好了凤瀛瀛小表妹的抽搐怪症,所以太医局里的御医太医们都对苏九冬有所耳闻。 由于众人皆知将军府的九冬小姐是从小山村里寻回来的,小山村里并没有医学院,更负担不起学医的费用。 所以苏九冬不能直接回答在医学院里学的知识,那与她“广为人知”的身份不符,苏九冬便只能编道。 “小女原先是感兴趣自学,后来遇上了某位走访的大夫,只学了个大概,那位大夫便离开了。他不曾提及于我的师承,因此小女目前并无师承。” “一开始竟纯靠兴趣与自学嘛?那说明尚有几分慧根与天赋。”钱太医点点头,再问:“老夫听闻九冬小姐治疗了几次不同科的怪病,敢问九冬小姐学了几科?” 太医局里的太医见苏九冬能治些许怪病,便将她归类于“全科大夫”那一类。 民间的大夫面对百姓居多,更要处理各种各样的病症,需要根据不同的病情开出不同的治疗方案与药方,所以大多都是全科大夫,强在百方治一病。 而太医局里的御医与太医各自分工不同,专长的病症也不同,所以更类似于专科研究,常使用父辈传承下来的绝密药方,一方治百病。 苏九冬回答得从容不迫:“小女每个科都沾一点,所以尚不能算科。只是主在药材类,针灸与药膳也在自学中。” 钱太医见苏九冬回答还算是规矩识礼,也没了早前想要刁难一番的念头,直接领着苏九冬去查看了皇贵妃的病案。 皇贵妃患有眼疾已一年有余,一直无法根治。平日里靠药物维持,吃了药才能稍稍抑制眼红流泪的症状。但此举仅治标不治本,皇贵妃所求自然是能治好这奇怪的红眼流泪症。 苏九冬与钱太医对皇贵妃的病情进行了初步的分析和探讨猴,才终于跟随在钱太医身后,在内官监太监、御药局太监、连同当值太监与宫中老妇相陪前往碧霄宫,面见皇贵妃。 宫中规矩繁琐,自然不是宫外官家的轻松可比,所以苏九冬忙活了一上午两个时辰,才终于得见皇贵妃。 第二百零六章 默转潜移 时值中午,皇贵妃刚刚与三皇子云慕游用过午膳,苏九冬与钱太医姗姗来迟。 由于苏九冬是女子,尚不用顾忌男女之间的忌讳,所以隔间里只留下苏九冬与皇贵妃二人也不会落人口舌。钱太医与云慕游等候在隔间外,屏息以待。 苏九冬望了望窗外的天,又拿手在窗口处比划,似乎在试空气的温度与风向。 如今正是京城的多雨季节,不一会天色便阴沉下来,天际线慢悠悠的涌来一大团深色的乌云。待靠近后,便是迎面的夏风与细如牛毛的针扎小雨。 苏九冬觉得时机成熟,又回到室内,对皇贵妃轻声道:“皇贵妃娘娘,时候差不多了,现在就可以开始诊察了。” 自从在天铎帝寿诞上见识过苏九冬的医术,皇贵妃对苏九冬的医术还算有几分信任,更对她新奇的治疗方法好奇非常。 如今云慕游能把苏九冬叫来宫里为她治疗,也算是新的尝试。 “娘娘,得罪了。”净手后的苏九冬做尽礼数,便打开窗户,让皇贵妃坐在窗前吹风。 窗户一开,有清风夹杂着植物香气席卷了隔间,不一会儿雨势渐响,有牛毛细雨斜斜飞入隔间,就溅落在皇贵妃脚跟前的几寸处。 苏九冬见皇贵妃有躲闪的趋势,怕雨势溅到鞋面上,便上前扶稳了皇贵妃的肩膀,叮嘱道:“娘娘,还请您能盯着这雨势看,尽量不眨眼,即使风吹得大了,也要尽量坚持。” “就这样而已?”皇贵妃疑惑问道:“你不用先替本宫诊脉吗?” 苏九冬淡然的回答道:“小女正是要等观察娘娘的反应后再行诊脉,犯病之时的脉象更为明显,更能清晰的诊察脉象的情况。” 皇贵妃也不知苏九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抱着“既然如此,那就试试”的心态照做,端正规矩的正坐在圈椅上,直面那微风与细雨。 碧霄宫里熏着牡丹香,混合着窗口处吹进来的夏日风雨,使得甜甜的花香多了一层冷意。 没过一会儿,皇贵妃果然红了眼眶,哭得泪水涟涟,梨花带雨。皇贵妃拿手绢揩去细泪,神情不复用餐时与云慕游的谈笑风生,反而被忧伤取代。 眼见皇贵妃哭得厉害,苏九冬却没有叫停。 守候在旁边的丘嬷嬷心疼皇贵妃被风吹得难受,更敏锐的观察到皇贵妃张口要说话,似乎是要求关窗,丘嬷嬷便大步流星跨到窗户前,主动伸手要关窗户。 “还请丘嬷嬷不要关窗。”苏九冬开口制止道:“如今正值替娘娘诊察病情的重要阶段,更是要检查皇贵妃娘娘对风雨敏感的程度,一刻都不能错开眼观察。” 站立着的丘嬷嬷乜斜着坐在圆凳上的苏九冬,居高临下,透着淡淡的高傲与不屑。 丘嬷嬷并没有将苏九冬的第一次劝阻放在心上,已然我行我素的要关窗户,嘴里还念念有词。 “奴婢要关窗,是为了娘娘的身体照相。如今虽是夏日,但亦是风雨寒气容易侵体的时节。九冬小姐让娘娘迎面吹风,万一把娘娘的身体吹弱了,那该如何是好?” 说完,“哐”一声响,丘嬷嬷示威似的关上了两扇窗户,将微风与斜雨隔绝在外。 苏九冬语气冷冷:“好,丘嬷嬷您果然对娘娘一片忠心…只可惜却是毫无价值的愚忠。” “您只顾担心眼前皇贵妃娘娘有可能会因吹风而身体受寒,却没想过今日重点不在吹风,而在诊察病情。” 丘嬷嬷没料到苏九冬这个乡下来的“村姑”居然敢回嘴,便不甘示弱的讽问:“九冬小姐让我们娘娘大寒天的吹冷风冷雨,敢问这算是哪门子的诊察呢?” “当然是算我苏门的诊察。”苏九冬神色冷淡许多,眉梢眼角都带着寒意的漠然。 “嬷嬷您一关窗,既打断了小女的诊疗过程,更让小女错开了对皇贵妃娘娘的关注,对病情查诊十分不益。如果小女今日未能成功替娘娘诊断出病因,这其中定有嬷嬷您的责任。” “你这……”丘嬷嬷咬住了即将骂出口的不雅言词,只恶狠狠的瞪了苏九冬一眼,继续在心里把没说错的来的话骂完:苏九冬你这伶牙俐齿的小蹄子,看老奴以后不撕烂了你的嘴! 丘嬷嬷见苏九冬毫不退让,甚至还要将诊治不力的原因赖在她头上,丘嬷嬷不由得恼羞成怒,但碍于皇贵妃没有开口,她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幽怨的推到旁边。 经历了刚才苏九冬与丘嬷嬷的较量,如今再无人敢主动上前为皇贵妃关窗了。无限 苏九冬见皇贵妃哭得越来越凄惨,脸上全是泪痕,才终于在小半刻钟后中止了让皇贵妃“吹风淋雨”的诊察。 苏九冬为皇贵妃诊脉后,首先给皇贵妃抛出了一颗定心丸:“娘娘,据小女观察,娘娘您的眼症并不是最紧要的事情,只需吃上几道由小女为您配置的药膳,即会痊愈了。” “真的…只是吃几次药膳就能好全?”皇贵妃擦拭了干涩红肿的双眼,眼尾的哭泣还未散去,唇角率先挂起了笑容:“没想到竟能这么容易治好?本宫与九冬小姐真是相逢恨晚了。” “母妃,您听到了吗?孩儿早就说了,一定会治好您的病症。”云慕游欢欣鼓舞的加入聊天圆桌,开心道:“九冬小姐如果这能治好母妃您的病,那便是值得信赖与托付的大夫了。” 苏九冬等皇贵妃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后才补充一句:“不过……” 苏九冬要装得高深,便喜欢学电视剧里大夫们说话时说半句留半句的吊胃口招式,成功引起了皇贵妃与云慕游的第二次强有力的关注:“不过什么?” “不过虽然娘娘您的眼症能治愈完全,但您的身体却会生出第二个麻烦来…今日小女替娘娘您诊察,发觉娘娘您的双脚一直不甚舒适的蹭动着。” 其实那只是皇贵妃为了躲避细雨溅湿鞋面,才下意识的一直蹭动躲闪。但苏九冬当时便注意到看这个细节,正好为后面的治疗找个听起来比较可信的理由。 苏九冬郑重其事说道:“据小女观察,娘娘您的脚底可能会在十日后生出恶疮。” “生出恶疮?”皇贵妃先是难以置信的瞪眼以示惊讶,更不由自主的往低头鞋尖看去。 苏九冬继续说道:“脚底生恶疮的体内毒素积累过多的体现,如果恶疮一旦生出,不仅到时候会疼痛难忍,甚至可能回危及娘娘的生命。” 皇贵妃与云慕游一听会危及生命,瞬间面色大变,大惊失色。 皇宫里的贵人都是天下最惜命的人。 皇贵妃一把捉住了苏九冬的袖子,急道:“没想到困扰本宫多日的眼症不是最严重的的,反而是一直忽视的脚底可能会生出恶疮…” “如果这个恶疮那么可怕,九冬小姐您有办法治吗?当务之急是一定要替本宫治好恶疮,您可一定要替本宫治好呀!” “治是当然能治的,但贵在坚持,不知娘娘您是否会嫌弃治疗过程的繁琐…” 皇贵妃立即保证道:“如今救自身最要紧,本宫肯定会坚持的,还请九冬小姐不吝赐教。” 苏九冬不再胡乱吓唬人,终于引出了自己的治疗方法:“需要娘娘每日拿生姜片搓暖脚心,只需拿小片口脂盒大小的生姜片即可。” 丘嬷嬷率先开口答应道:“这很简单,奴婢们可以每日替娘娘您做,娘娘不必觉得繁琐。” “不止如此。”苏九冬补充道:“小女的治疗方法有些奇特,需要娘娘用左手拿生姜片搓暖右脚心,再用右手拿生姜片搓暖左脚心,每日每边各搓三百下。” “九冬小姐说的事情老奴都可以替娘娘办,只要娘娘舒心就好。” 苏九冬瞥了丘嬷嬷一眼,淡淡道:“只可由本人自己操作,他人代劳便是无用功,娘娘若想痊愈,请一定要自己动手,坚持每日做,不再事事假手于他人,方可见效。” “还需要娘娘每日一过酉时四刻便闭目,哪怕没有睡意无法入睡,仅仅单纯的闭眼也可,直到能安然入睡为止。等娘娘的恶疮治病痊愈了,小女会再配齐药膳为娘娘治疗眼症。” 苏九冬提出治疗要求听起来似乎很简单,执行起来似乎也同样的简单,但二者之间却没有必然的联系。 并且也不似其他太医一样开出什么名贵的药方,就是很常见的药材,加上每人都能做到的左右手擦脚心的动作。 原先是请来治疗眼症,现在却变成了防止生出恶疮…… 这实在与往常的治疗与众不同…皇贵妃与云慕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对苏九冬提出的治疗方法难半信半疑。 但他们二人都在天铎帝寿宴上亲眼所见,苏九冬开出了与众不同的奇葩黄土药方,治好了他人的顽疾恶疾…… 皇贵妃虽然疑虑犹存,但这个治疗方案并没有影响到她的生命安全,试与不试都可。不试并不会有多少损失,试了则有可能治好未知的恶疮与眼症,那不妨放手一搏。 皇贵妃点点头,应允道:“好,既然这恶疮如此恐怖,自然是要分清楚轻重缓急,先按照九冬小姐的方法将恶疮做好预防,再行治疗眼症之事。” 第二百零七章 大巧若拙 苏九冬给出的治疗方案,同样让随行的钱太医摸不着头脑。 但如今苏九冬已给出了具体的治疗方案,也得到了皇贵妃的同意,眼下只需要随钱太医回太医局留下药方的备注即可。 苏九冬与钱太医二人向皇贵妃告退后,钱太医一等苏九冬踏出碧霄宫大门,便忙不迭的表达了自己的好奇与疑虑。 “九冬小姐,微臣们往日为皇贵妃娘娘诊治时,她除了罹患眼症之外,玉体同往常人一样康健,并无什么脚底生出恶疮的症状,请问你是如何诊查出来的呢?” 如果苏九冬自己仅仅依靠皇贵妃那几个躲避雨水的小动作,才预判了皇贵妃会生出恶疮的言论来搪塞,医术高超如钱太医也不会相信这般戏言的。 面对钱太医的追问,苏九冬依旧是从容不迫:“除了患有奇怪的眼症之外,皇贵妃的身体确实无大碍,也并不会无缘无故生出恶疮…但是…” “但是,这不过是小女个人的治疗手段,还请钱太医莫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苏九冬摆明了不欲多谈,钱太医只当苏九冬是担心药方外泄才故意藏着掖着,也停止了追问。 苏九冬随钱太医回到太医局,按照规矩工工整整写下了简单的治疗方案,最后交由钱太医。 “九冬小姐,劳烦你在此稍候片刻,待老夫与院正及其他太医对你开出的治疗方案进行再商讨后,确认了你开出治疗方案无毒无副作用、不会伤害皇贵妃的玉体后,你才能离开。” 钱太医说完便离开了房间,抓着方子与闷着满肚子的疑问,去找太医局院正与同僚解惑了。 其他太医同僚们发出了与钱太医一样的疑问:“那位九冬小姐是不是不清楚,她这是在为皇贵妃娘娘医治?如此简单草率的治疗方案,真的的可行吗?” “对呀,明明是让他去替皇贵妃治疗眼症,怎么现下改成了先治疗这突然冒出的恶疮之病了?记得之前院正为皇贵妃诊病,娘娘身体无虞,哪像是会脚底生恶疮的征兆?” 有太医甚至对苏九冬的医术提出了质疑:“那位九冬小姐别不是个虚有其表、不懂医术的混子骗子?居然会开出这般儿戏的治疗方案…皇贵妃娘娘那边怎么说?她同意了?” “皇贵妃当然同意了,否则我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皇贵妃被她一套又一套唬得一愣一愣的,她说什么就信什么,当场就答应了她的治疗方案。” 钱太医将苏九冬先是让皇贵妃迎风流泪,而后再提出脚底恐生恶疮的诊疗过程,给在座的太医们详细描述了一遍。 其他太医们对苏九冬的奇怪治疗法咋舌,但怎奈皇贵妃已然同意苏九冬的治疗方法,他们也只能照单审批。 因使用生姜片搓脚底心的治疗方案,并不存损害人体的情况,所以院正给苏九冬的治疗方案审批很快就批复下来。 钱太医拿着盖在药方上的太医局审批字样回转正堂找苏九冬,细心嘱咐道: “九冬小姐,由于你的治疗方案与一般治疗不同,并不存在需要抓药、熬药的过程,所以也免去了我们将你的药方交由专人到御药局拿药抓药的步骤,更不用保留药渣以作备用。” “多谢钱太医告知。”苏九冬结果药方,对钱太医行了谢礼,再次表达了自己的言论:“是药三分毒!有时候不需要用药治疗,反而比下药猛攻来得好。” 钱太医对苏九冬的治病理论不置可否,继续向苏九冬说明宫中治病的规矩,淡淡道。 “为皇家诊病比之宫外官宦的治疗不同。在整个治疗期间,九冬小姐记得每隔五日按时入宫一次,为皇贵妃诊察玉体,以防意外情况突生,此步骤一直持续至皇贵妃娘娘病好为止。” “好,多谢钱太医告知。小女一定幸不辱命,不辜负三皇子所托,治好皇贵妃的眼症。”苏九冬有模有样的应答着,暗暗在心里感叹古代皇宫与太医院治病流程之严谨。 钱太医目送苏九冬出了太医局,这才算象征着此次苏九冬入宫为皇贵妃治疗结束,并专心致志的将苏九冬的诊治药方与药案录入专门的报告,在太医院留档。 有心看热闹的众人摩拳擦掌,只等十日后看皇贵妃是否会脚底生恶疮。而诊治完毕的苏九冬没有对宫里的情况过多留心,只将注意力放在了苏庭安的学习上。 一切只因阿蓉向苏九冬提了醒:“阿娘,安儿最近总在上课时打瞌睡,夫子向外祖父反应过来几次情况了。” “但是外祖父说男儿多睡觉可以长身体为由,对此并不在意。阿蓉担心这样下去会影响安儿的学习进度,所以才来告诉阿娘的。” 以往在岐山县与国公府时,苏庭安并不存在上课犯困打瞌睡的情况,也没有夫子向苏九冬提及类似的情况。九九中文 为何现在苏庭安却如此容易困觉? 莫非是苏庭安之前不小心被清晖园里突然出现的那条银环蛇咬伤了,到现在才发病? ……也不可能。银环蛇剧毒,一击毙命,被咬几个小时候就会毒发身亡,断不会容留苏庭安到现在却只有犯瞌睡的迹象。 与其暗自猜想,不如直接把苏庭安找来问个明白。苏九冬今日被仁术堂和入宫为皇贵妃治病的事情耽误,出宫后回将军府的第二天,才终于抽出时间找来苏庭安问话。 “安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晚上睡不好?” 苏九冬牵着苏庭安来到罗汉床上对坐,往苏庭安手里塞了个黄橙橙的小柑橘,耐心询问道:“夫子们向阿娘汇报说,你最近上课总容易困顿,阿娘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 苏庭安开心的收下小柑橘,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呀眨:“阿娘,这件事情是阿蓉姐姐告诉你的吧?” “阿蓉姐姐早先告诉安儿了,她说往后阿娘会问安儿是不是上课困顿,教导安儿一定要和阿娘如实回答。” 苏九冬爱怜的轻抚苏庭安的小脑袋瓜子,对苏庭安和阿蓉二人的坦诚非常欣慰:“你阿蓉姐姐说得对,往后阿娘问什么,安儿自当如实回答,做个诚实的好孩子。” “安儿确实最近上课容易困顿,听了夫子的讲课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梦里都是好吃的零食呀,有糖葫芦、山楂片…” “停!”苏九冬打算了苏庭安的“数零食”游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安儿为什么最近上课总是容易困顿?上课打瞌睡错过了夫子将的知识,你的课后作业就很难完成了。” “因为夫子最近教的东西,安儿都已经会啦!”苏庭安的小眼神里透着天真无邪:“以前在岐山县时,阿爹都教过安儿了。” “你都学会了?”苏九冬捏着苏庭安的小脸蛋,低低惊呼:“你阿爹得闲时教你都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安儿还能记得你阿爹教了什么?” 苏庭安注意力全在果香诱人的小柑橘上,头也不抬的回应着:“阿爹教的和外祖父请的夫子教的东西都差不多。最近夫子在讲《论语》,《论语》安儿都记全背熟了。” “阿爹之前说,他教我的知识,和京城里的孩子都跟着《礼记?内则》里规范的内容一样,等将来我随阿爹进京了才不会落后于他人,吃了闷亏。” “……你阿爹还真是深谋远虑呀。”苏九冬心下有股莫名的感慨,温以恒居然早在一年多前就有了想将苏庭安带回京城的念头,而她却丝毫没有看出温以恒的意图… “温以恒果真是个心思深沉的人。”苏九冬在心里暗暗感慨道。 由于苏九冬对古代的教学步骤并不清晰,便只能灰溜溜的请来了教育苏庭安的岑夫子赐教。 岑夫子点点头,细心讲解道:“安儿说的不错,根据《礼记?内则》里规范的年岁念书记载,对孩子们的教学内容有很明确的规划。” “要求六岁识千字,七岁背唐诗,八岁开始读四书五经,九岁时尚学诗词歌赋。” 苏九冬质疑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求孩子学这么多知识,他们真的能够记住吗?” “在学堂里,若有孩子学不全记不住,夫子便会多讲一遍,多的就没有了。如今安儿年岁小,还不到进入京城国学监的年纪,所以我在教他时也会放慢速度,不过…” 岑夫子说到此不由得夸了苏庭安:“安儿最近学习《论语》进展神速,美中不足是上课容易困顿。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下学前的考核和他每日上交的作业来看,他确实有学进去。” 苏九冬和苏庭安对视一眼,十分默契的没有提及原先被温以恒提前教过《论语》的事情。 岑夫子继续侃侃而谈:“除此之外,在孩子六岁时,便可教他们识数字及辨认方向;长到七岁时便会教育孩子们‘男女授受不亲’,男女亦不可同席而坐。” “待孩子长道八岁时,便教孩子于日常生活中尊师敬长之事;九岁时教孩子计算日期;待到十岁后,就会送男孩入学堂求学了。” 岑夫子对苏庭安露出的欣慰的笑容:“安儿年纪尚小,因此我特意在教书时放慢速度,教得慢一些。” 第二百零八章 授手援溺 “但安儿聪慧,念一句学一句,学得也快,似乎上课困顿也不太影响他的学习进度,所以后来我便不再向将军汇报安儿上课打瞌睡之事了。”岑夫子说完后对苏庭安点点头。 “我原本是担心安儿上课困顿会影响到他的学习进度,既然目前并没有耽误什么,我也不再纠结于此了。”苏九冬送走了岑夫子,转头对苏庭安露出狡黠的微笑。 苏九冬捏捏苏庭安的鼻尖,叮嘱道:“今日阿娘给你面子,不戳穿你和你阿爹学过《论语》的事情。但是往后你若遇到已经学过的知识,可以直接向夫子说明,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苏庭安往苏九冬怀里一扑,撒娇道:“阿娘,阿爹都好久没来看我们了…” “你阿爹有许多事情要忙,平时也很累,安儿不许对你阿爹胡乱撒娇,撺掇他带你去玩哦。在你阿爹忙的日子里,有阿娘和外祖父带安儿玩呀!” “可是安儿已经好久没有见到阿爹了。”苏庭安委屈的嘟嘴:“为什么我们回京后阿爹就不再与我们住在一起了?以前在岐山县,我们天天能见面。现在却好久才能见上一回。” 苏九冬不好向苏庭安解释她与温以恒目前的关系与处境,只能哄骗道:“因为安儿与阿爹相处了两年多,所以安儿也要花时间和外祖父在一起相处一阵,这才算公平呀。” 哄好了苏庭安,苏九冬不由得认真审视起当前自己与温以恒的处境。 苏九冬对朝政不通,只知当前朝中划分为两大阵营,阵营之下又有许多的小分支,错综复杂。 朝廷局势云谲波诡,苏九冬原本不想掺和其中,不想却误连累了无辜的柳芸娘。 自此之后苏九冬才动了念头,势要太子云慕林为柳芸娘的死去血债血偿,所以她才愿意选择明确的站队温以恒。 苏九冬如今的属性越来越倾向夜猫习性,白日里忙药膳,夜间就研究百罗裙毒,所以常常熬满夤夜。今天晚上苏九冬照常晚睡,挥退了服侍的如墨,肚子在书房里钻研医书古籍。 似乎是感应到了苏九冬心底的惦念,温以恒当晚再次造访了清晖园。 不再是越窗而入,温以恒选择从大开的房门踏入,一入眼便看到了埋头苦读的苏九冬。 这是苏九冬与温以恒自铭城长公主的赏花会第一次见面,温以恒自赏花会后越发忙碌起来,也很少托暗卫送来消息。不过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所以苏九冬也能怡然自得。 苏九冬听到脚步声就估摸着是不是温以恒造访,一抬眼果然对上了温以恒的双眼。 明明还是那副清风朗月的清高傲然姿态,苏九冬却敏感的察觉书温以恒比之前瘦了一些:“这才十几日不见,你怎么瘦了许多?” “北疆那边又起了小骚动,这些日子睡都睡不好,净忙这些糟心事了。不过好在都已顺利摆平,我才终于有时间来看看你。” 温以恒轻车熟路的在苏九冬身边坐下,淡淡的君子兰香气瞬间萦绕苏九冬四周:“你这还在看医书?是为了替皇贵妃治病的事情吗?” “皇贵妃的病不难治,我看的还是有关百罗裙毒的篇幅…最近怎么看都没有思路。” “没有思路那就先不去想。”温以恒细心将苏九冬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也不在意这个动作是否过分亲昵,只心疼道:“我目前也还好好的没有犯病,你不必如此拼命,累到自己。” 苏九冬要和温以恒提及有关苏庭安近期念书的事情,转头却差点拿温润如玉的脸颊擦上了温以恒凑近的温热唇瓣,苏九冬顿时吓到:“你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的?!” 温以恒轻笑,无赖道:“我并没有靠近啊,是你自己主动凑过来的。” 温以恒的亲昵没有使苏九冬轻松些许,反而更加忧虑:“温以恒,你对我们之间的事情,怎么看?” 温以恒没想到苏九冬会主动提及此事,登时正色道:“你也清楚,我的态度一直很明确。只要你点头,我便立刻八抬大轿娶你过门为妻。” 苏九冬眉间写满了忧虑:“可我担心我和安儿的出现,会为你往后在朝中的局势增加不利的因素。你若娶了我,安儿自然是要认祖归宗的,但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和安儿是你的软肋。” “我担心到时候他们以此拿捏你,会对你做出不利的事情。之前的我和阿娘就是例子,往后可能就是我和安儿…我不想安儿像阿娘一样被无辜牵扯其中。” “原先是我失策,计划不够周祥,没考虑到云慕林会丧心病狂将你们抓来威胁于我,才致使柳婶娘无辜丧命…”温以恒的声音也低沉了:“但我保证,往后一定会护你和安儿周全。” 提及柳芸娘的身故,刚才还温馨旖旎的气氛顿时散尽,徒留沉默与尴尬。5599 忙碌许久的温以恒直至今夜才有时间来与苏九冬见面,他不忍二人见面的宝贵时间就这样浪费,便主动寻找话题:“早前我不是说要替你查明银环蛇的事情吗?现在已经有了眉目。” “银环蛇不是普通的泡酒药蛇,想要购买它必定会留下痕迹。旭铭说西市里蛇场东家私底下与邵月梅身边丫鬟有过接触。如果不出意外,那条银环蛇应该是邵月梅派人放的无疑。” “果真是邵月梅…我原想与她相安无事,可几次三番都是她找茬挑事在先。”苏九冬的情绪顿时就被调动起来:“如果最后真的查明是她所为,我定不会再留她在将军府作威作福。” 话毕,二人又是相对无言,但氛围总比刚才的尴尬沉默好上许多。 温以恒捻起苏九冬的发梢在指尖蹭了蹭,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带着沉默与疲惫,同守在屋顶的丁旭铭消失于夜色中。 四日后,是苏九冬进宫为皇贵妃复诊的日子。 距离苏九冬给皇贵妃的“用药”才不过五日。 依照苏九冬所想,皇贵妃的所谓“眼症”至少需要七八日的“治疗”才会起效,所以今日入宫的苏九冬并不抱有多大的希望。 钱太医陪同苏九冬进入碧霄宫,皇贵妃每日按照苏九冬的治疗要求照做,连所提问题的重点都落在担忧脚底生出恶疮的事情上,全然忘记了困扰她已久的“眼症”一事。 一番诊察下来,苏九冬观察到,皇贵妃眨眼次数渐渐恢复了与平常人同样的次数,双目也不再久张干涩发红,但苏九冬没有主动提及眼症,所有人的注意力依旧在恶疮上。 由于时间未到十日后,无法观测皇贵妃是否真的会长出恶疮,所以这一次的诊察并没有耽搁多久,仅仅两刻钟后苏九冬就随钱太医离开了碧霄宫。 有太医局的助手来通报,说有其他娘娘要请钱太医去请平安脉,钱太医便先告别了苏九冬,苏九冬及其身后皇贵妃安排的随行丫鬟们便沿着宫墙慢慢踱步散心。 行过前庭的小花园时,耳尖的苏九冬听得有人呼救声,立刻敏捷的顺着呼救声锁定了叫喊人的位置,竟是有人失足落水了,现在正在前庭小花园的水池里扑腾着喊救命。 “救命!快救本宫!…” 也许是落水太久,呼喊声与扑腾的动作消耗了太多的体力,那落水者渐渐没了多少力气,动作越来越小,到最后干脆没了喊叫声,默默漂在水面等待救援。 “快下水救人!”对于游泳十分不熟练的苏九冬不敢轻易下水,只能招呼会水性的宦官们下水救人。 随行在苏九冬身后的丫鬟与几名宦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被苏九冬伸腿踢下去才开始救人。 后宫里常有宫妃、皇子、公主落水,选择宦官是肯定都经过水性训练,所以苏九冬并不担心自己会把不会游泳的宦官踢下水。 “娘娘!”旁边还有一拨人迅速围拢过来,为首的大丫鬟冲着水池中的落水者又哭又喊。 人多力量大,那名落水女子三两下就被下水营救的四名宦官救起,然而人却因为精疲力尽与呛水而奄奄一息。 苏九冬眼疾手快的伸手去探落水女子的鼻息,又俯身凑近落水女子的胸口,低头去听女子的心跳声。 女子心跳微弱,身体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落水女子穿着锦衣华服,看穿着打扮便知不是平凡身份。有机灵敏捷的宦官当即高喊:“诶呀!这不是嫦妃娘娘吗?!快请太医!” “请什么太医,我自己就会医!”苏九冬迅速对落水女子做心肺复苏。在将她营救上岸的短短两分钟内,苏九冬奋力做了近一百次心肺复苏按压,落水女子才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落水的嫦妃睁开了一丝眼睛,迷迷糊糊间嘟囔一句:“本宫…本宫得救了?……” 苏九冬身后的随行丫鬟听云利落的开口道:“所幸今日有我们皇贵妃娘娘请来宫里的九冬小姐路过,救下了落水的嫦妃娘娘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听云转而对刚刚赶到的那波人马训话:“还有你们这些丫鬟仆从,这么多人都看顾不好一位嫦妃娘娘。若是出了大事,往后圣上怪罪下来,你们怕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看的。” 嫦妃娘娘还没听完听云的训话,头一歪,又陷入了昏迷。 “娘娘!”周围人着急忙慌一拥而上,将苏九冬与昏迷的嫦妃娘娘围在当中。 第二百零九章 花样竞射 在苏九冬的“指挥”下,众人将陷入昏迷的嫦妃娘娘抬回她所住的邀月宫。 其间苏九冬不敢松懈的一直为嫦妃做心肺复苏,直到负责医治嫦妃的叶太医赶到接手为嫦妃施救,苏九冬才终于能放心离开。 后宫的纷乱局势堪比前朝斗争混乱,稍不留神就会惹来杀身之祸,苏九冬此番入宫只为皇贵妃治病,其余的事情苏九冬不想过多沾染,免得引火烧身。 还没等苏九冬踏出邀月宫,身后就有嫦妃身边的大丫鬟姝渝就出声拦下了苏九冬: “九冬小姐是最先发现嫦妃娘娘落水之人,可算是证人。到时候圣上问责下来,还请九冬小姐能出言替奴婢们解释一番。”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皇贵妃身边服侍的大丫鬟、今日负责送苏九冬出宫的听云立时蹙眉,不悦呛声道。 “你们身为嫦妃娘娘的贴身奴仆,看护不力致使嫦妃娘娘落水遇险,现在还好意思让我们去解释?九冬小姐入宫是替皇贵妃娘娘治病,可不是替你们这些玩忽职守的奴婢辩解的!” 苏九冬刚想开口缓和氛围,屋内又传出了嫦妃的惊呼声:“有虫子!有虫子!” 姝渝听得嫦妃这顿惊呼,顿时红了眼眶,直直盯着苏九冬,眼里哀求意味甚浓。 “九冬小姐,您看娘娘她又喊有虫子了,刚才将娘娘抬回来时她也这么喊,九冬小姐要不要再进去替我们娘娘看一看?” 苏九冬无奈叹气一声,以眼神示意听云先稍等,然后转身随姝渝回屋内查看嫦妃的情况。 叶太医看到苏九冬去而复返,也将问询的目光投到苏九冬身上。 “九冬小姐,嫦妃娘娘一直在喊有虫子,可丫鬟们检查了娘娘的身上,并没有发现虫子,您是发现娘娘落水的第一人,您知不知道娘娘喊的虫子究竟是什么呢?” “关于这点小女亦是不知。”苏九冬姗然一笑:“小女当时只注意到了娘娘落水,然后便差人全力营救,并未注意留心娘娘身边是否有虫子。” 听云凑上前说道:“九冬小姐,既然现在有叶太医留在这儿守着娘娘,咱们还是先回去吧。皇贵妃娘娘还在等着奴婢将你安全送出宫去了,回去向她复命呢。” 嫦妃虽然只是妃位,论地位越不过皇贵妃这座大山,但是嫦妃人比之皇贵妃,胜在年轻俏丽,性格也是天铎帝最爱的撒娇范儿,所以近一两年也是尽得天铎帝的宠爱。 因此嫦妃身边姝渝,对上皇贵妃身边的听云时也并没有丝毫的怯意,直接上前替苏九冬做决定、傲气的回复听云道。 “嫦妃娘娘现在病体垂危,正是用人之际,想来皇贵妃娘娘得知我家娘娘也需要九冬小姐照料后,只盼着她也能通人意些,能同意九冬小姐暂时留下替我家娘娘诊治。” 听云听出姝渝话里话外骂皇贵妃“不通人意”,脸上立时变了颜色,便怒声回呛道。 “宫里娘娘生病去请太医时都要做好报备,连皇贵妃娘娘请九冬小姐入宫治病也不例外的向太医局做了报备,如今你家娘娘一病就直接抢人,夺人所好,真是不知羞耻!” 一时间,姝渝与听云这两位在宫里嫔妃面前得脸的大丫鬟,便开始了你来我往的口吐芬芳,势必要在抢人治病与打嘴炮方面分出个高下。 苏九冬自问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将军府小姐,无论是生有三皇子的皇贵妃,还是深的天铎帝宠爱的嫦妃,两边她都开罪不起。 选择其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可能会得罪另一位。 究竟是随听云出宫,让听云回去向皇贵妃复命,还是留在邀月宫继续替嫦妃诊治及为无辜的奴仆作证…苏九冬心里有了自己的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可能会伤人,所以她也不能直说。 陷入两难抉择的苏九冬一时无语,看向叶太医,叶太医对苏九冬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也对当前的情况无解,然后继续低头替仍在惊呼“虫子”的嫦妃诊治。 与苏九冬被困在后宫左右为难不同,下了早朝的温以恒得机会随天铎帝和几位皇子大臣在靶场玩弓箭游戏,忙碌许久的温以恒也乐意前往,顺势博个清闲,放松身心。 自大胤朝的开国皇帝设立了武举制后,射箭就包括在朝廷选拔与考核人才的项目中。美丽书吧 无论是皇家子弟还是王公贵族,都需要练习骑射,所以天铎帝也常常在夏日召开射箭比赛。 由于此次是小规模的射箭比赛,只选在了规模较小的桦林苑举行。天铎帝免去了往日正是射箭比赛的诸多繁文缛节,对大臣与皇子的着装没有明确的要求,所以入场时也随性许多。 所有人员各归其位坐定后,天铎帝高坐在观看席上,朗声道:“今日射箭较以往不同,往日都是射酒杯,酒杯质地硬朗,太过无趣,今日朕要同众位爱卿玩个简单的新玩法。” 天铎帝一挥手,谴人将丝绸酒馕悬于距离起点线百步之外的竹竿上,才介绍道。 “今日我们改做射酒馕,这酒馕内里装酒,外面是用西域进贡的丝绸布料所制,软软没有依托,更容易被风吹得飘忽,所以比一般酒杯难上些许…不过,越有难度,才越有乐趣。” “今日依旧是竞射,有意参赛的皇子与爱卿们可自愿出列射箭,谁能在耗时最短的情况下将这只酒馕射中,谁就能将这只西域进贡的丝绸酒馕据为己有。” 尚书仆射家唐仲冶的儿子唐甄笑道:“陛下,今日来参与竞射的皇子与众臣共有十八人之多。十八人争一只丝绸酒馕,会不会太过不公平了?” “哦?十八人争一只酒馕如何就不公平了?朕倒要听听你的说法。”天铎帝今日心情不错,也有心思与唐甄这个小辈放松开开玩笑。 唐甄自豪的仰头,笑的非常灿烂:“微臣近日在军营里随苏将军学了骑射,苏将军夸微臣进步飞速,与其他皇子相比也不遑多让,所以…” “所以微臣担心,若是等会抽签决定顺序时,微臣一不小心抽道了前号位,直接当场把这么珍贵的丝绸酒馕赢走了,那抽在后面的人就没得玩了,岂不是找人埋怨、得罪人了…” 太子云慕林高兴的一拍大腿,乐道:“哈,唐甄,你小子担心率先赢了酒馕会得罪人,怎么不担心你这番话一说出来就率先得罪人了…” 天铎帝了是心情大好,笑道:“朕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尚书仆射家里的小猴子阿甄…好,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是真的厉害,还是在夸夸其谈。” “既然你担忧先赢走酒馕会得罪人,那朕就如你所愿,点你打头阵,第一个上场展示,如果你真的一击即中,朕立刻将这丝绸酒馕赏你,更加赐你南珠国进贡的流光酒杯一套。” 南珠国进贡的流光酒杯由特殊材料制成,不仅会在暗处发光,更会跟着不同的液体发出不同的幽光。 若是普通白水,发出的光便是白光;若是带有微黄或微绿色的茶水,便能发出暗绿光,若是葡萄酒一类的深色液体,便会发出惊艳的暗红光…酒杯造型精美,造价昂贵,神奇非常。 云慕林高声对唐甄隔空喊道:“唐家阿甄,本王想那流光酒杯许久,奈何父皇一直舍不得答应赐予。今日是你幸事,若能一击即中,又有丝绸酒馕又有流光酒杯,真是羡煞旁人!” 天铎帝坐在高台朗声宣布规则,与唐甄的一番对话和流光酒杯重要加码都令得现场沸腾。 与情绪较激动的群臣不同,无心游戏的温以恒待在旁边庭榭里,优哉游哉的吃着水果喝着小酒,懒得去参与那些朝臣的玩乐逗笑与插科打诨。 因为今日温以恒只图休息散心,并不打算参与竞射,所以他并没有穿干净利落的防御箭服,只穿了件略显休闲的浅色外衫长袍,尽显翩翩公子哥的风流姿态。 天铎帝身边的大太监刘德丰继续宣布规则:“今日的竞射除了目标物品的设置不同之外,玩法还有新花样…” “参加竞射的人员需早半炷香的时间里,根据现场乐师奏出的乐曲节奏,策马跟随,马匹移动的步数必须跟对拍子,不能有丝毫错处。” “若错一步便记一分,最后下场时谁积累的分值越多,排位就越末。只有最后排名在最前的人能赢得今日的奖品。圣上有意让唐甄公子为大家显露身手,还请唐甄公子就位吧。” 唐甄听得新规则,不由得脸色一顿,没有了刚才对丝绸酒馕志在必得、胜券在握的底气。 唐甄没有参加过实战,平时苏风澜给他定的课程只是定点训练,所有唐甄没试过在移动中射箭。这样的新规则无形中为他的射击增加了难度。 正是由于要求参赛人持续不停的策马移动,得在不断的位置移动中锁定目标,务必一发击中,才使得射箭的难度又上了一层。 侍卫们已经在桦林苑远处安排好了箭靶,一个个错落摆放在丝绸酒馕前后左右各个方位边,又增加了参赛者在移动中锁定目标的难度。 第二百一十章 顾此失彼 眼看着比赛的难度一步步升级,唐甄早已笑不出了,在心里默默的埋怨道,不是说好的今日是简单的新玩法,怎么又不断将难度升级了… “天家的人就是小气,连赏赐臣子区区一个酒馕都要设置重重困难,吝啬如斯!” 唐甄一边低声的抱怨着,一边不断暗中鼓励自己,提醒自己不要在“未来岳父”——太子少师凤大人、女神凤瀛瀛的父亲面前丢了面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在众人的注视下,唐甄向侍卫领取了马匹与十只箭,上马的姿势却没了早前的从容淡定,原本兴致勃勃的表情也换成了冷漠里夹着微微的不悦。 温以恒斜斜歪靠在自己位子上,冷眼瞧着唐甄背负着弓箭,缓缓策马入场。 唐甄停在指定的起点线前,架势十足的搭起了弓箭,瞄准了远处在阳光下丝丝闪闪的丝绸酒馕。 落座在右方的乐师已经各就各位,随着刘德丰的一声令下,乐师们按着乐谱吹奏起了乐曲,根据比赛的进程,不断地变换曲调。 唐甄无法快速适应如此复杂的步骤与规则,十只箭全部射歪,都不需要半柱香的时间,箭匣已空,手上无箭,只能灰溜溜的败下阵来,躲入群臣中落座,没眼看后来的笑声四起。 温以恒是少见的几位没有参与“嘲笑”的人之一,他侧头望向同样没笑的三皇子云慕游,特意将右手往桌子边移动,曲起手指轻轻叩向桌面,不经意的叩了三下。 见此情景的云慕游心领神会,与温以恒心照不宣。 待嘲笑唐甄的声势渐渐下,云慕游望向太子云慕林笑道:“太子,刚才您不是说对这流光酒杯看中许久了吗?既然父皇今日慷慨要将流光酒杯送与获胜者,太子不妨下场试试。” 云慕游与云慕林是表面兄弟情,私底下各种不对付,所以云慕林也对云慕游主动点他下场十分意外。 不过云慕游的点名也正好合云慕林的心意,云慕林确实对那流光酒杯觊觎已久,难得今日有机会将它赢回去,岂有不试的理由。 天铎帝提议道:“依朕看,趁此机会,不如你们二人都下场比试一番,同时射箭,看谁能射中那只丝绸酒馕。朕也正好看看,你们二人平日里与骑射师傅们学到了多少。” 天铎帝的提议让整场竞射多了股莫名的竞争意味。 原本只是休闲娱乐性质的游戏,现在有了太子与三皇子的下场,变成了暗潮涌动的竞赛。有敏感的官员纷纷暗自揣测天铎帝的意味,是不是有意要扶太子与三皇子二人中的一人。 天铎帝的“提议”自然无法推拒,云慕林与云慕游也有意在天铎帝面前表现自己,所以二人当即顺势而出,下场参与竞射。 太子云慕林与三皇子云慕游各自骑着自己喜爱的马匹出现,二人同时入场。 云慕游首先搭箭开弓,在驾驭马匹跟随乐曲节奏踏步的同时,“唰唰唰!”射出三支箭矢,却无一例外的扎在了阻挡在酒馕前方的纷乱箭靶上。 云慕林并不在意乐曲的节奏,只信马由缰的漫步,在起点线上走了一圈,努力寻找设计的最佳角度,争取对丝绸酒馕一击必中。 有官员议论道:“三皇子虽然首发失利,但目前马匹的步数与节奏都对上了,没啥能射中目标,但也不会被扣分。反而是太子,他怎么没跟着乐曲的节奏走?难道他不怕扣分?” 温以恒笑笑:“圣上只说了谁能射中就算赢,并没有提及要太子与三皇子二人要跟着节奏走。” 旁边的官员疑惑道:“还是不太对,不知刚才温相有没有听清,大总管刘德丰刚在开始前就宣布了规则,步数没跟对节奏就扣分,扣分越多越输。” “你自己不也说了,是刘德丰宣布的规则,并不是圣上亲口说的。”温以恒拿起一颗葡萄吃进嘴里,懒懒道:“如果最后问起来,太子也可以钻这个空子,为自己找理由。” “…原来如此,是下官愚钝了。” 比赛场上的局势仍旧没有分出高下,太子云慕林迟迟按兵不动,而三皇子云慕游再次射出三箭,依旧次次落空。 失手了六次的云慕游不由得有些恼羞焦灼,忍不住回头望向高台上的人群,眼神尖利的盯住了摇头的温以恒。 “温相,三皇子回头了,他是不是看自己六次都不中,想看看圣上的意思?” 温以恒对三皇子明晃晃的摇头,正好借着摇头的动作回答了身边官员的问题:“非也,如果现在就要看圣上的意思,那只能说明三皇子已经输了…所以三皇子是在思考对策呢。” 云慕游得了温以恒的意思,也渐渐沉住气。十只箭矢已经白白浪费了六只,剩下四只必须得分外珍惜。uu书库 “三弟,你怎么停下不继续射了?按照你的急性子,本王还以为你会一直把十只箭都射完呢。”寻找射击角度的云慕林也不忘刺一句云慕游。 云慕林见云慕游也停下不动了,以为云慕游失败了六次开始打退堂鼓了,便暗暗一笑,开始搭箭拉弓,从一个十分偏僻倾斜的路线对准了酒馕目标。 “三弟,既然你自动停下,也不要怪本王这个做哥哥的没让着你了…”云慕林弯弓欲射,身下的马匹突然乱动起来,跟着变快的乐曲节奏四处跑跳飞蹿。 云慕林这一箭虽然用尽了力气,弓还没拉满,却被身下的坐骑打乱了节奏,不由自主的腾出一只手扯住缰绳。 云慕林这一箭虽然了出去,但箭矢却晃晃悠悠的跑偏了方向,扎在了酒馕旁边的靶子上。 这次没有射中,云慕林气急,搭弓再专心射了一箭,胯下的马匹又蠢蠢欲动。 云慕林没来得及看是否射中酒馕,只气愤的狠狠一夹马腹,特制的鞋子后面马镫刺扎住了马匹的下腹,马儿顿时痛得撂挑子撒野,在场地上横冲直撞,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云慕林有意控制马匹,但马匹却像发了疯似的不受控制,飞也似的驮着云慕林在场地飞奔,不时转换角度蹿着,想把云慕林甩下马背。 温以恒最先从一众看客中反应过来,冲着三皇子云慕游的方向高呼着:“快救太子!” 守场的武官以为温以恒是在对他们下令,便拿上武器纷纷上前向马匹围近,但又没法预判马匹乱窜的方向,所以也暂时无法靠近被马匹带着满场乱飞的云慕林。 收到温以恒“指令”的云慕游稳定住自己身下受惊的马匹,强迫自己迅速的镇静搭上箭矢。云慕游高调的喊了一句“太子小心”,才拉满月弓,瞄准乱窜的马匹下腹,射去! 随着“唰”的一声,是弓箭射破空气的声响,由云慕游射出的箭矢飞速朝发疯的马匹下腹射去! 场上的空气似乎都在此时凝结了,众人不约而同的盯着这只箭矢,一观它能否准确射中疯马,救下与三皇子水火不容的太子,人群中的天铎帝对此更为关注。 云慕游准确预判了疯马的动向,箭矢准确无误的扎进了疯马的下腹,但是疯马并没有马上停止,而是因剧痛继续急奔! 此时,场上出现了一个白衣身影,那是不知何时下到场地的温以恒。 有眼尖的官员一眼就认出了温以恒,惊呼:“快看!是温相!” 温以恒夺过不敢靠上前的一名侍卫的弓箭,轻车熟路的弯弓、预判、瞄准、射箭!四个步骤一气呵成! 只听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似乎速度比刚才云慕游射出的箭矢还快! 箭矢正正扎入了疯马的眼睛,从眼睛斜斜往上扎入马匹的头部,一箭贯穿!疯马和太子云慕林应声倒地。 “好!”天铎帝率先站起身高声喝彩,人群里才纷纷响起一声声喝彩。 疯马被温以恒一击毙命,当场死亡。 惊魂未定的云慕林收拾好情绪,起身整理了凌乱的衣服,往看台上走。 慌乱中的云慕林不知是谁救了自己,只当是侍卫射杀了疯马,云慕林边走边想,脑子里只想着该如何向天铎帝复命。 云慕游与温以恒同时追上失魂落魄的云慕林,三人一同回看台向天铎帝请罪。 温以恒成为了今日竞射的胜者,勇救太子的他理所当然的获得了天铎帝的褒奖。 云慕游虽然没有射中丝绸酒馕,但也能在云慕林胯下马匹发疯后第一时间射出第一箭,稍微阻止了马匹乱窜的疯态,所以他也得到了天铎帝的夸赞。 三人中唯一挨骂受罚的人,却是太子云慕林。 天铎帝没有对受惊的云慕林进行安抚,反而厉声责骂:“朕见你一开始并不着急射箭,比之急急出手的慕游还算稳妥,可没想到最的急功近利居然是你!” “马匹乱动时你没控制好,反而去蹬马肚子激怒马匹,而且居然还有心思再搭弓射一箭!你就那么想要那丝绸酒馕和流光酒杯?或者,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云慕林低着头不敢答话的态度再次激怒了天铎帝,天铎帝怒而摔杯呵斥:“今日只是抢一只酒馕你都极尽所思要得手,往后若是要抢皇位,你又当如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十日之期 被天铎帝狠狠责骂的云慕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仍旧低着头不敢回话。 原本他失策没能射中酒馕就是输了一分,再加上后来的没控制好疯马,险些摔落马背出事。 两件事情都没做好,云慕林再天铎帝心里的形象降了一分,更是在自己的竞争对手温以恒与云慕游面前颜面扫地。 与会的群臣与众皇子们也不敢出声,生怕招来天铎帝的怒火,氛围顿时降到冰点。而后只听得沉默的众人里响起了一声低笑。 那低笑声是温以恒发出来的。 天铎帝居高临下的俯视睥睨着跪地的众人,神色冷冷的问温以恒:“温子初,朕在训诫太子,你却在这个时候笑出声,你觉得很好笑?” “回圣上,微臣这一笑,原因一是受到了圣上的褒奖,平白得了丝绸酒馕和太子最想要的流光酒杯;二则是因为太子此番射箭化险为夷,微臣的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出了几句诗。” 天铎帝的怒火下去了几分,便把把温以恒叫起:“起来吧!你想到了什么诗?说来听听!” “回圣上,微臣才疏学浅,所想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诗句,还望圣上听了不要责怪。” 温以恒清了清嗓子,缓缓念到:“急风吹缓箭,弱手驭强弓。失路复何如,策杖时能出。坠叶吹未晓,马蹄穿欲尽。借问谁为此,乃应是东宫!” “失策坠马,应是东宫…”天铎帝一下子就念出了温以恒的藏在诗句里的意思:“温子初,你这藏头诗确实不是什么好诗,全篇都是在狠狠的骂太子策马失误。” 天铎帝念完诗句,不由得笑得前仰后合,笑太子云慕林刚才策马的愚笨与此时的狼狈相。群臣们没敢笑出声,只能强迫自己听完了忍着不能笑。 只有云慕林知道温以恒是在拿那首诗逗天铎帝开心,让他消火气。云慕林虽然不确定温以恒为何会在此时替他解围,但也不会因此对温以恒表示自己的谢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温以恒这个政敌居然会为他解围,其中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云慕林傻愣愣不敢答话,又没有向温以恒表示出谢意。如此愚笨的态度,再次激怒了刚才因温以恒的诗句而转怒为笑的天铎帝,最终云慕林被天铎帝罚在东宫面关着,壁思过五日。 自己明明是事故中的受害者,却反而遭到了责罚,云慕林心里有万分的委屈无人可诉说。 那日从皇贵妃与嫦妃的抢医大战中“幸存”下来的苏九冬,对温以恒救下云慕林的事情也有所耳闻。 温以恒救下了身负“政敌”与苏九冬“杀母仇人”双重身份的云慕林,确实让苏九冬非常疑惑。 不过目前苏九冬并没有时间去细究温以恒勇救太子背后的深意,而是再次在五日后入宫,按时造访碧霄宫。 苏风澜来接苏庭安和阿蓉去书房上课,见苏九冬在书房里收拾药包,便随口问了一句:“九冬儿要去哪儿?拿着药包,是要去仁术堂?” “仁术堂那边有王掌柜照看着,我放心。”苏九冬仔细查看了针灸包,没有抬头,指继续回复:“今日是有事要进宫一趟。” “进宫?”苏风澜放下了抱着的苏庭安,紧张的走进书房里追问:“这几天圣上的脾气不好,刘德丰说圣上动不动就摔东西,或者拿人撒气,你在这时候进宫作甚?小心引火烧身。” 苏九冬不以为意:“我入宫进的又不是勤政殿,而是后宫,见不着圣上的。” 此次她进宫有两个目的,其一,是为皇贵妃进行十日后的诊断,其二,是被嫦妃的母亲邀请入宫,为落水后产生幻想的嫦妃治病。 苏风澜忍不住气急败坏道:“后宫更危险!后宫历来不就是为圣上修建的吗?!” “…你入宫是为之前皇贵妃治病的事情吗?我以为你已经把她治好了。这些宫里的贵人,有太医局里的御医太医们还嫌不够,整日来给我的宝贝女儿添麻烦。” 苏风澜知道苏九冬为了研究什么奇怪的“百罗裙毒”,经常废寝忘食彻夜不眠,所以也不忍见苏九冬从家宅到宫里两点一线的忙着。12345 老父亲苏风澜心疼的进行着苏九冬赶路前的最后一句叮嘱:“我可提醒你一句,三皇子与皇贵妃都不是什么善茬,你在宫里记得万事小心谨慎,别中了他人的圈套、让人误伤了。” “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三皇子邀请我为皇贵妃治病,我当然得替皇贵妃治好为止。”苏九冬收拾好物品,与苏风澜及两个小孩子话别,坐上三皇子派来的马车入宫。 苏九冬掀开车帘就看到三皇子云慕游端坐在马车里,闭目凝思。 云慕游听到苏九冬上车的动静,缓缓睁开眼:“今日是九冬小姐与本王母妃约定好的十日诊断之日,全看今日母妃是否会脚底生出恶疮了。本王心系母妃,所以才有今日的跟车。” 苏九冬在云慕游对面坐下,淡淡一笑:“皇贵妃是三皇子的生母,三皇子心念母亲病情,想第一时间获知皇贵妃的情况,所以才会跟车,小女自然不敢有微词。” 马车启程,车里陷入了沉默。 “九冬小姐似乎与温相很熟悉,经常能看到、听到你们二人出双入对的消息……”率先开口的云慕游,这一句话既不是肯定句,也不是疑问句,耐人寻味。 “小女与温相原先有过几面之缘,经过几次谈话后觉得意志趣味相投,所以才有了后来的点点交集。”苏九冬说话力求滴水不漏,不敢在云慕游这种立场未明的人面前露出破绽。 云慕游淡然一笑,漫声道:“方才苏将军将九冬小姐送到将军府外,本王似乎看到有个小人也跟到了大门处,但是却没有直降送九冬小姐出府,而且…” “而且,如果本王没看错的话,那小人似乎与某个本王所熟知的人,生得有六七分像。”云慕游越说到最后,语气越漫不经心,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苏九冬惊心。 “兴许三皇子看错了,我们将军府没有小人,全是守信忠诚的君子。”苏九冬把话题岔开:“说到君子,小女得知三皇子日前勇射第一箭,救下了危急中的太子,确实有君子之才。” 云慕游轻笑:“本王射出的第一箭无关紧要,最为重要的还是温相射出的那一箭,贯穿那疯马的脑袋,干净利落,一击毙命。就像他为人处世的准则一样,守在暗处做出致命一击。” “如果一击毙命能用在正确的事情上,确实是好事,但还得谨慎小心,谨防被他人利用。”云慕游看向苏九冬,目光里是慢慢的意味深长:“所以,选好正确的合作对象,非常重要。” 苏九冬装作听不懂的懵懂模样,闷头不再答话。云慕游看出苏九冬的意思,也不再继续缠问,识趣的闭嘴了。 有了云慕游这位皇子的加持,马车一路畅行至碧霄宫。苏九冬下了马车首先观察天气。七八月是京城的多雨季节,今日也是天气阴沉的小雨日。 苏九冬心下估摸着天边那块巨大的墨黑云彩飘近碧霄宫的时间,在马车边等了快两刻钟才步入碧霄宫。 皇贵妃破天荒的在正堂门口候迎,一看到苏九冬就笑得眉眼盈盈:“九冬小姐,这十日以来,本宫一直严格按照您的治疗方法用生姜片揉搓。十日过去了,脚底确实没有长出恶疮。” 苏九冬不着急与皇贵妃说话,只笑着进入屋内入座,提出要纤维皇贵妃诊脉。 苏九冬坐在斜背对窗户的位置,一指对面的绣墩对皇贵妃说:“还请娘娘坐于小女的对面,方便小女观察娘娘的面色。”皇贵妃正对着敞开的窗户缓缓坐下,苏九冬才开始了诊察。 夏日的雨季天气十分凉爽,敞开的窗户不断有清风吹入,渐渐的风里带上了苏九冬所熟悉的泥土与细雨的气息,夏风吹拂着苏九冬的后背,带来沁人的清凉。 苏九冬忽略背后的凉意,从皇贵妃服药的第一日开始问起,服药的细节也不肯放过,足足与皇贵妃聊了一刻钟左右。 不一会儿天色阴沉起来,屋外下起了小雨,再迅速转变为风雨大作。 皇贵妃想开口提示丫鬟随手关窗,苏九冬便开口抢先说话,堵住了皇贵妃即将脱口而出的关窗一说。 由于有了第一次关窗被苏九冬责骂的经验,丘嬷嬷不敢再自作主张的关窗,只默默守在皇贵妃身边,不时的为皇贵妃与苏九冬沏茶倒水,谨防越聊越久的二人说得口干舌燥。 皇贵妃被苏九冬一日一日的询问问得烦躁了,直入主题的抛出她最关心的问题:“九冬小姐,这十日之期已到,本宫的脚底没有生出恶疮,是不是说明您的治疗方案起效果了?” “确实其效果了。”久坐的苏九冬终于站起身走动,笑道:“皇贵妃娘娘日前被眼症之事困扰,如今娘娘的眼症已痊愈,可见小女的治疗方案确实起了效果。” “眼症?您不是说先替本宫预防好脚底的恶疮后,再治疗眼症吗?”皇贵妃一头雾水:“可这眼症您还没出手治,怎么能说眼症已痊愈了呢?” 第二百一十二章 声东击西 苏九冬轻笑一声,“小女等会儿要宣布一个秘密,所以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皇贵妃能先赦免小女畅言无罪,小女才敢道明原委。” 如果换做是平常人家,苏九冬会选择直接将治疗的真相告知病患及家人。 但皇宫与平常百姓家不同,稍有不慎可能会落个莫须有的罪名。为了自身的安全,苏九冬不敢轻易开口。 皇贵妃被苏九冬折腾得一头雾水,只觉得陷入云里雾里。 但为了得知治疗真相,还是依了苏九冬的要求,先行赦免畅言无罪。 “小女在为娘娘治病时撒了个谎…”苏九冬这才终于向众人和盘托出:“皇贵妃身体一直无恙,脚亦无事,并不会生出恶疮,这不过是小女的一个治疗手法而已。” “什么?脚底生恶疮是假的?”皇贵妃与众人惊讶不已“那本宫这十日在脚底搓生姜片岂不是无用了?” 皇贵妃先听苏九冬的话,得知自己受骗,不由得微怒。 自从皇贵妃被苏九冬告知她脚底会生恶疮,甚至可能会危及性命后,便每日谨遵医嘱动作。 可没想到自己的白白日夜操心的在脚底搓生姜片,弄得整个碧霄宫都是浓浓的生姜味,到头来却是陷入了苏九冬的一个小骗局里。 天铎帝造访碧霄宫时虽未曾对此有微词,但皇贵妃还是能从天铎帝的神情与诸多小细节动作里看出,天铎帝对她身上那股浓郁的生姜味不喜。 但由于苏九冬解密之前先行向皇贵妃讨要了“畅言无罪”的赦免令,因此皇贵妃也不好发作,只能压制心里的怒意,拿双眼里的怒火去“烧”苏九冬。 苏九冬看出皇贵妃眼里的恼意,依旧不紧不慢的解释着:“娘娘这十日来的坚持并不算无用,相反,娘娘搓生姜片之举对您眼症的病情有很大的帮助。” “小女之所以诓骗娘娘说会脚底生出恶疮,甚至有可能会危及生命,不过是因为小女看娘娘为眼症惦念烦心不已,才想出了这个比较特殊的治疗方法。” 皇贵妃怒目圆瞪:“你所谓的特殊治疗方法就是诓骗本宫?你可知你这样作弄本宫,本宫完全可以将你抓了治罪。” 苏九冬站起身对皇贵妃鞠躬赔罪,从容说道::“娘娘不妨先听小女说完,再据诶定是否要将小女抓了治罪。” “娘娘为眼症忧心,而眼症恰恰与娘娘的日夜担忧挂心有关。娘娘日夜念叨眼症,早已加重了心里的负担与压力,造成了神经的紧张。” “小女假借脚底生恶疮一事转移娘娘对眼症的注意力,故意将脚底生恶疮说得比眼症还严重,纯粹是为了让娘娘专心于恶疮之事,暂且将眼症抛出脑后。” 叶太医头一次见人这样使用“声东击西”的手法进行治病,对苏九冬的解释听得投入,连手里的诊脉包掉了也不知晓。 坐在皇贵妃身边的云慕游也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苏九冬的治疗方法妙哉,嘴边不由得挂起钦佩崇敬的笑容。 苏九冬说着说着就发现众人望向她的眼神里不约而同的闪着所谓“崇拜”的光芒,心里颤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这十日来,娘娘果真按照小女的叮嘱,每日专心投入搓生姜片,暂时淡忘了眼症,娘娘不再忧心与眼症,心病得以去除。等十日后,脚底既不会生出恶疮,眼症也能渐渐痊愈了。” 皇贵妃疑惑道:“虽说九冬小姐是为了转移本宫的注意力才编了恶疮的事情。但从刚才进来后,你只是向本宫询问了这十日内的擦药细节,一没诊脉,二没问询与眼症相关的病情。” “……敢问九冬小姐是如何能确信本宫的眼症已痊愈?”皇贵妃的问话里不凡赤裸裸的质疑与怒气,含若是被苏九冬欺骗便不会轻易放过的隐隐威胁感。 苏九冬坦然一笑,并没有马上回答皇贵妃的追问,一指阴沉沉的天空,反问起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细节。 “不知娘娘是否注意到今日的天气,与十日前小女替您诊病时的天气有何不同之处?”电子书坊 皇贵妃与众人齐齐望向窗外,只见外间的风雨已经由一开始的的斜风细雨,转变成了中雨的程度,风也吹得冷劲。 皇贵妃摇摇头:“本宫只记得九冬小姐当日所提有关恶疮之事,当时你讲恶疮说得非常严重,本宫也被你误导得只在意恶疮而不记得其他了。” 云慕游热心提点道:“母妃,是天气。十日前九冬小姐为您诊病,也与今日一样是阴沉风雨的天气。同样是小雨清寒,夏风吹面。” 丘嬷嬷连连说是:“是的,当时风雨势头渐大,奴婢担心娘娘被风雨吹打会受寒患病,所以自作主张要关上窗户,却被九冬小姐阻拦了。因此今日再诊病,奴婢可不敢擅自关窗了。” 苏九冬微微一笑:“当日小女查诊心切,恐对丘嬷嬷有不妥之言,还请丘嬷嬷不要介怀。没有关窗这一点,丘嬷嬷您做得很好,因为小女今日也同样需要大开的窗户与阴雨的天气。” 苏九冬正色道:“小女今日进入碧霄宫前,曾经在碧霄宫外观察天气,足足等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踏入碧霄宫。今日是三皇子去宫外接小女入宫的,这一点他也知晓。” 云慕游点头,郎笑一声:“当时本王见九冬小姐面色冷凝立于碧霄宫大门外,迟迟不肯入内,竟等了有一刻钟之久,还以为九冬小姐对所治之症毫无信心,在心里打退堂鼓了呢。” “哈哈,如果今日正巧不是阴雨天气,只怕待会儿后续的验证也会大打折扣。如果验证效果不加,恐怕小女还真的要打退堂鼓了。” 苏九冬轻松的开了一句玩笑,随后又正色道:“自刚才小女进入屋内与皇贵妃娘娘谈话起,小女有意抢先一步入座,又特意安排娘娘您坐在小女的对面,也是有原因的。” 在宫外,苏九冬的将军府小姐身份在闺秀圈子里还是很够看的。然而到了皇宫内院,皇贵妃的宫妃身份自然比将军府的小姐尊贵许多。 虽然此次是皇贵妃对苏九冬有所求治病,但断断没有苏九冬能比皇贵妃先入座的道理。所以其实苏九冬那抢先一坐的动作,已然是越矩,惹得皇贵妃微微不悦了。 皇贵妃面色渐冷,但还是保持着宫妃的表面礼节,淡淡说道:“往常太医诊病时,自然是本宫想坐在何处就坐在何处。只因九冬小姐你说坐在对面方便诊察,本宫才点头应允。” 苏九冬从容的解释着:“小女刚才故意选择侧面背对窗户的位置入座,又示意娘娘坐在小女对面,只为了让娘娘能正正面对窗户,在与小女对话时能准确感受到窗外的风雨冷意。” “从第一次的侦查时不难看出,娘娘之前的眼症对风吹雨打十分敏感。而小女假借向娘娘询问擦药细节,也是有意从侧面观察娘娘的眼睛如今对风雨的感受。” 一旁的云慕游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心中更加笃定自己这次将苏九冬请入宫为皇贵妃治病时非常正确的选择。 苏九冬侧头浅笑:“娘娘似乎到现在还没有注意到,你我二人交谈之久,娘娘您在不留心的情况下‘被迫’吹了一刻钟的冷风,您的双眼也没有红眼流泪的敏感现象。” “在娘娘自行‘治疗’期间,您若是仍觉得双眼难受,肯定会向小女提及。而您并没有在刚才的交谈中透露出再有红眼流泪的症状。这不恰恰说明娘娘您的眼症已经痊愈了吗?” “对呀,本宫怎么没发现这一点?” 皇贵妃恍如醍醐灌顶一般,惊奇的摸了摸眼角,刚才的一刻钟内她直直面对窗外的风雨许久,也不觉得双眼干涩难忍,更不会有迎风流泪的症状。 “娘娘若是还有些许怀疑,不妨站得更近一些,直接站在窗前细细感受一番。”苏九冬起身将皇贵妃带到大开的窗前站好。 皇贵妃半信半疑在窗边伫立,直面窗外的风雨,也不介意细雨打湿自己的脸与身上的衣物,只细心感受着屋外的风雨是否仍会继续对她的双眼产生影响、继续有眼症的病情发作。 众人也围上前或多或少的立在窗边吹风,小心观察皇贵妃的反应。又是一刻钟过去了,皇贵妃果然不像以前迎风流泪,双眼刺痛红肿。 双手抵着眼下的皇贵妃忍不住惊叹道:“诶呀!还真是!本宫的眼睛确实不觉得敏感刺痛,也不再迎风流泪了…困扰了本宫这些日子的眼症竟这样痊愈了?…” 苏九冬点点头:“其实娘娘本身的眼症并不严重,只是因为思虑过犹不及,加重了心中的压力,才使得压力反应在双眼上了。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娘娘的眼症确实已经痊愈了。” 苏九冬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发出惊叹,尤其是患者皇贵妃,更是转换了刚才对苏九冬稍有不满的情绪,对苏九冬夸赞连连:“九冬小姐运用巧计治好了本宫的眼症,医术如此高明!” 第二百一十三章 心悦诚服 “这恼人的眼症困扰本宫许久,这可是连太医局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竟在十日内被九冬小姐巧妙治愈…” 一旁的叶太医也附和道:“九冬小姐不进我们宫里的太医局实在是太可惜了!暴殄天物呀!” 说完,叶太医又懊恼自己快言快语,自己只顾着感叹苏九冬没能进入太医局的惋惜,全然忘了她现在已然是将军府小姐的身份,又怎么可能自降身份入太医局呢…… 面对众人的夸赞与惊叹,苏九冬只觉得略略受之有愧。 其实苏九冬采取的是现代常见的心理干预与注意力转移方法,但是用这样的手法治病,在古代似乎并不多见。 因此来自现代社会、对心理治疗手法司空见惯的苏九冬只觉得自己的治疗方法很寻常,而纯粹生活在古代、对心理治疗所知与接触不多的大胤朝人才会惊觉神奇。 叶太医思索一阵后,诚恳的对苏九冬提出了一个疑问:“九冬小姐,虽然您这个治疗方法是用的‘声东击西’,故意编了一个恶疮的谎言转移皇贵妃娘娘的注意力。” “但是您将恶疮的后果编得可能会危及性命,如此严重,难道就不担心娘娘会像忧心眼症一样,忧心这个并不存在的恶疮吗?这样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苏九冬淡淡一笑,眼里满是胸有成竹的自信:“其一,娘娘为常年的眼症烦心不已,深受其苦。但却并没有真正接触过脚底生恶疮的病症,因此对真实的恶疮并不算知悉。” “小女来之前曾经打听过皇贵妃娘娘的为人出事,预先得知了娘娘是个不畏艰险恐惧的人。正是因为不知悉不了解,所以小女便确认娘娘不会如已知的眼症那般对恶疮忧心。” “其二,娘娘之所以对眼症忧心,是因为之前已经经过了连太医局里的太医都无法治愈的阶段。在娘娘的潜意识中,这眼症十分严重,严重到连医术高超的太医都无法治愈的程度。” 说到此处,叶太医老脸一红,低声嘀咕一句:“是微臣医术有偏,医治不力。不仅没能为娘娘治病分忧,反而害得娘娘日夜忧心,加重了心里的负担……” 苏九冬赶忙安慰叶太医:“叶太医不必为此自责,仅仅是没能治好这个小病,并不能说明您的医术有偏。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您长于五官之术,而小女只会走这种小偏门。” 云慕游开口插道:“这原本就是不同的事情。九冬小姐擅长用与众不同的方法治病,而叶太医更跟紧传统的治病手法而已。” “叶太医,近年来您一直为母妃尽心尽力的诊脉治病,功不可没,您老万不能为这种事情伤了心神。九冬小姐入宫治病只是暂时的,往后母妃的身体还是得仰仗您老来看顾呢。” 待安慰开导好内心有点“小崩塌”的叶太医后,苏九冬才继续刚才未完的解释:“小女在诓骗娘娘有可能会得恶疮后,立刻将能预防治疗恶疮的方法‘脚底搓生姜片’告知了娘娘。” “这已经是小女向娘娘传递了一个‘恶疮可治愈’的潜意识里的信息,由此小女才不会担心娘娘偏离原先的轨道而为恶疮忧心。” 皇贵妃听到此处才长舒出一口气,由衷的感叹道:“直到现在,本宫才算是真正为九冬小姐您的医术所折服了。” 皇贵妃起身对苏九冬微微屈膝,这小小的动作是她这位皇贵妃对苏九冬的佩服与敬重。 云慕游扶皇贵妃坐回圆凳上,皇贵妃继续道:“早先本宫的小表妹徐氏入宫,提及你为她治好久患的惊症,再到圣上寿宴上你出手以不同寻常的‘黄土药方’治好凤瀛瀛的小表妹。” “那时本宫还是觉得有可能是您运气好,才能两次都成功治愈。” “所以之前慕游告知本宫他特意请了九冬小姐您入宫为本宫治病时,本宫心中还是有些许疑虑的。可一次两次有可能是运气,第三第四次就未必仍有幸运之神眷顾了。” “可到今日为止,九冬小姐医术精湛,巧妙治好了本宫的眼症,令本宫大开眼界。这是本宫的第三次所闻所见,九冬小姐的医术确实高明,可赞一句妙手回春。” 云慕游认同的点点头:“确实,当时本王告知母妃已经邀请你入宫为她治病后,母妃一开始并不太认同。还是本王劝母妃不管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反正也不吃亏,母妃才点头答应应允的。” “九冬小姐没有辜负本王的期望,更成功阻止了母妃对本王与你的失望。两重期待,九冬小姐都圆满的完成了。”奇书电子书 苏九冬被皇贵妃与云慕游围着夸赞,周围又是众人敬佩的目光,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夸夸群”里,被众人诚心的捧着。 当晚,皇贵妃设宴款待“大功臣”苏九冬,也是为祝贺困扰了自身几年之久的眼症,云慕游也留下来一齐用饭,其间又是对苏九冬不停的夸赞。 碧霄宫里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天铎帝收到消息得知皇贵妃的眼症被苏九冬治愈,也兴致高昂的摆驾碧霄宫。 天铎帝驾到,在场众人一齐俯身跪拜,再起身后天铎帝便让众人继续刚才的随意庆贺。 虽然天铎帝有意“与民同乐”,但伴君如伴虎,有他这一尊大佛在此,筵席的氛围当然不再同之前的轻松自在,在场众人都拘谨许多,提心吊胆。 天铎帝降临碧霄宫,不仅仅是来祝贺皇贵妃的眼症痊愈这么简单,他此番前来庆贺,还揣着另一个目的。 皇贵妃也是个敏感心细的人,当即察觉了天铎帝频频向苏九冬去的目光里另有深意。 “陛下今日似乎有心事,用膳喝酒时都是心不在焉的。”皇贵妃凑到天铎帝耳边低声问:“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苏九冬?” 天铎帝嘴角挑起一抹浅笑,对皇贵妃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神情:“爱妃入宫许久,一直以善解人意惹朕喜爱。你深知朕意,能一眼看出朕心里在想什么,朕今日确实有事要找苏九冬。” 皇贵妃面上带了点点嗔怪:“苏九冬擅医术,陛下找她肯定也是为了治病一类的事情。陛下龙体康健,平日里也有御医为陛下,所以陛下此行不是为了自己,怕是为了其他人吧…” 天铎帝爱怜的捏了捏皇贵妃私下伸过来的柔软玉手,一边感受女子柔软的肌肤触感,一边大笑开口:“爱妃果真是朕肚子里的小虫子,聪明如斯,一下就猜中了朕此行的目的。” “朕今日是为嫦妃而来的,她前些日子被吓得落了水,现在情况也不好朕前几日去邀月宫看她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今日听闻苏九冬治好了你的眼症,所以朕就过来看看你。” 皇贵妃心领神会的笑笑:“只怕陛下不仅仅是看看臣妾,也是为了看看苏九冬吧。如果臣妾的眼症真的痊愈,自然就证明了苏九冬的医术不是凭空捏造的吹捧,而是确有其事。” “朕看你确实不再同以往一般红眼流泪,可见苏九冬的医术确实高明可信。”天铎帝摸了摸皇贵妃平坦细滑的眼尾,开心的笑了:“以后有她替嫦妃医治,朕也能放心了。” 皇贵妃不由得醋道:“陛下对嫦妃真关心,为了她居然还亲自到碧霄宫来寻苏九冬…哪像之前臣妾病时,唯有慕游关切,主动去请了苏九冬来替臣妾医治。” 身为怀化大将军之妹的嫦妃,比皇贵妃后几年入宫,从年龄与外貌来比较,嫦妃都比皇贵妃青春、鲜妍、靓丽,因此皇贵妃认为天铎帝对嫦妃的喜爱关切,已然超过了对她的宠爱。 “慕游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他牵挂你的眼症,亲自出马请苏九冬入宫治病。”天铎帝话锋顺利一转:“你身边还有慕游,嫦妃膝下无子,身边也没个孩子如慕游一般妥帖关切于她。” “嫦妃的兄长镇守北疆,她身边已然没有亲近的家人看顾。她自己病着,早前还有你从中使的一点小绊子,她也没法请来苏九冬,唯有朕出马叫一叫这位医术高明的苏九冬了。” 天铎帝话里话外,有意敲打了之前在嫦妃落水后,皇贵妃与嫦妃身边的大丫鬟争夺苏九冬治病一事。 皇贵妃傲然轻哼:“小绊子?臣妾与嫦妃交往不多,位分也比她高,才不会对她使绊子。那日臣妾让听云送苏九冬出宫,不巧中途遇到嫦妃落水,并没有要阻拦苏九冬为嫦妃治病。” “好好好!爱妃是明事理的人,自然不屑对别人做那些下绊子的傻事了…” 安抚完皇贵妃的天铎帝又把目光飘到了苏九冬身上,“等你今晚的筵席一结束,朕就会下令苏九冬入邀月宫为嫦妃治病,你可不许从中阻挠了。” 天铎帝贵为天子,他的命令自然无人敢违背。他有意点名要苏九冬为嫦妃医治,皇贵妃当然对此不置可否,只侧头悄悄翻了白眼,以表达自己的不满情绪。 筵席结束,皇贵妃有意留下苏九冬再谈治病的细节。不久后果然有刘德丰前来碧霄宫传旨,指名道姓让苏九冬从明日起自由出入邀月宫,为嫦妃治病。 第二百一十四章 话不投机 “明日你还得入宫?”正在吃夜宵的苏风澜得知明日苏九冬还要入宫为宫妃治病,顿时就坐不住了,放下碗筷就开始骂骂咧咧的吐槽。 “之前是皇贵妃,这次又是哪位妃子?后宫那么多嫔妃,难道每个都要你去医治?没完没了的!天家人三番两次请你入宫,他们还真把我苏风澜的女儿当成太医局的大夫了?!” 苏九冬没料到苏风澜竟有如此大的反应,只能转到苏风澜身后为他捶背捏肩安慰道:“阿爹别为这件事生气。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职责所在。” “况且这次是为怀化大将军的妹妹嫦妃娘娘治病,怀化大将军镇守北疆,守护国家安定,如今他的妹妹生病了,况且嫦妃落水被救时我正好在场,女儿就更加责无旁贷,义不容辞了。” “哦?原来是为嫦妃娘娘医治么…” 苏风澜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严肃认真道:“阿爹与怀化大将军打过几次交道,他性格忠厚刚烈,热血爱国。既然你明日入宫是为他的妹妹,那阿爹当然也就不会反对了。” 苏风澜还不放心的提一句:“但阿爹还是得向你多一句嘴,皇宫内院危机四伏,你在里面尤其要小心谨慎更在意,万不可行差踏错让人捉了把柄。” “阿爹放心,我也不是第一次入宫了,往后定会小心在意的,不让阿爹烦忧的。”苏九冬郑重其事的点头应允,得了苏风澜一个大大的父爱拥抱,才与苏风澜话别。 苏九冬从碧霄宫吃完筵席、回到将军府已是戌时,再到找去书房向等她到深夜的苏风澜请安出来,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夜深人静,夏日的蝉鸣蛙叫依旧聒噪。 清晖园里,许多丫鬟仆人已经睡下,只有如墨和两三名小丫鬟还留灯等候苏九冬回来。 苏九冬回到清晖园洗漱过后打发了其他人,又钻进书房里把为皇贵妃治病的心得誊写下来。 “叩叩。” 窗外有人轻轻叩敲,不一会儿温以恒便身手敏捷的翻窗而入。 经过了前一次的“不欢而散”,苏九冬与温以恒各自忙碌着,已有几日不见,二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有些许尴尬。 “你今晚怎么有空来了?”苏九冬抬头望一眼温以恒,对他经常翻窗潜入的举动已经司空见惯,转而继续低头写字。 苏九冬知道他在前朝为了北疆频发的小摩擦忙坏了,所以才有此主动一问,也算是她向温以恒表达示好的姿态。 “听闻今日你为皇宫治病结束,我这边也没有那么忙,所以就过来看看你。” 温以恒绕到苏九冬的背后,俯身低头凑近,温柔的审视着苏九冬写字时认真的神态与纸张上清秀工整的笔迹,没话找话道:“原来你治完病了还要写心得呀。” 苏九冬笔墨不停:“写心得也等于变相的记录病情了,对往后出现类似的情况也能有所参考。” 温以恒直接开门见山:“听说圣上点你明天入宫为嫦妃诊病?据说嫦妃落水那天你正好在场,还是发现她落水的第一人?” “也许是圣上看我治好了皇贵妃的病,对我还有点信任,所以才会指名道姓的要我入宫治病吧。当时我不过是对丫鬟出宫时恰好路过,耳朵尖听到嫦妃的呼救,才派人搭救的。” 苏九冬这时才停笔,抬头对上了温以恒的目光,认真询问道:“平时很少见你主动和我提起宫妃。你今晚这么主动提及,是不是其中另有隐情?你对嫦妃落水的事情知道多少?” 温以恒经营多年,皇宫内院肯定也会有他的眼线。他今晚来找苏九冬主动提及嫦妃,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你那天救了嫦妃,可曾从她嘴里听到一直念叨什么‘虫子’的事情?”温以恒坐在苏九冬对面,认真道:“嫦妃的病就和这‘虫子’有关。” “你的意思是嫦妃被虫子吓到才失足落水的?” “那虫子据说是红色的,比平常的虫子长一些,弯曲的盘缩前行。与其说是虫子,倒不如说像蛇。” “有暗卫告知我,嫦妃有独自游园的习惯,喜欢自己静静欣赏花园美景。应该是有人利用这个机会,有意趁着嫦妃独自一人时故意放蛇惊吓她,才致使她失足落水。” “红色的蛇?”苏九冬下意识的搜索自己现有的知识。好网 据苏九冬仅知的红色蛇,只有红射毒眼镜蛇与红喷毒眼镜蛇。红射毒眼镜蛇分布于非洲,不可能会出现在华夏大地上,那么只有可能是红射毒眼镜蛇了。 红喷毒眼镜蛇隶属于眼镜蛇科,会喷毒,毒性比一般眼镜蛇大,为混合毒素以神经毒为主,喷射距离为一至两米。 “据我所知的知识依据,红色蛇种类不多,且大多有毒性。” 苏九冬判断道:“嫦妃醒后一直喊虫子。她能错把那红色的蛇当成虫,说明那蛇的体型应该不是成年的大蛇,可能还是小蛇幼崽的阶段,暂不会喷毒,但拿去吓人也够格了。” “平常百姓负担不起驯养红喷毒眼镜蛇的花费,再加上能将它带入后宫且不为人知,由此我判断,应该是某位位高权重的贵人所为…” 温以恒沉声道:“据丫鬟透露的消息,嫦妃自落水醒来后一直忧心忡忡,时时念叨着‘虫子’,认为身体里有‘虫子’在动。” “嫦妃为此日思夜想,食不下咽,夜不安眠。甚至连看到红色玛瑙也以为是虫子。” “吃不下饭睡不着,应该是嫦妃忧心那条吓人的红色蛇,内心气郁不散导致的结果。她自觉身体里有虫子,那就是心病。这样的病情仅靠药物治疗只怕是无效,只能另寻他法了。” 温以恒漫不经心道:“这样的病情对你而言应该是小菜一碟。皇贵妃不也是心病才导致眼症加重的?你能治好皇贵妃眼症心病,应该也能用同样的办法治好嫦妃的虫子心病。” “还是得对症下药,不能盲目照搬现有的治疗方法,待明日我入宫为嫦妃诊察一番再做定论吧…”苏九冬倒不担忧能否医治嫦妃,只关心为何有人故意吓唬嫦妃落水。 “知道嫦妃不会水性的人何其多,能想到利用这个弱点坑害她的人就更多了。又是放蛇吓她,又是想让她落水淹死,千方百计就是要她死,赶尽杀绝…目前你们有锁定的目标吗?” “我们确实找出背后主使了…”温以恒打量四周,对苏九冬做了个嘴型,静默的说出“皇后”二字。 “竟然是她?”苏九冬冷哼一声:“不过就算是她所为,也不算出乎我的意料。她能培养出那么心狠手辣的儿子,可见她自己也是蛇蝎心肠的人。” 太子云慕林早先能对柳芸娘痛下杀手,那么身为云慕林生母的皇后自然也不是什么善茬。苏九冬一律对这母子二人保持痛恨厌恶的态度。 温以恒严肃道:“正是因为此事是她所为,我才担心你入宫治病会被她派人暗中阻挠。所以我今晚特意来提醒你一句,明天入宫为嫦妃诊治时千万要当心,不要被皇后无端坑了。” 苏九冬淡淡点头,脸颊渐红:“…好,我一定注意,你也放心。” 虽然之前苏九冬有意与温以恒进行“冷战”,但温以恒还是担忧的连夜翻窗来提醒她,可见温以恒心里对她还是有记挂,苏九冬心里不是不心软。 苏九冬准备开口说一句软和的话,算是打断二人目前“冷战”的状态时,温以恒却好死不死的又加了一句话。 “嫦妃的兄长镇守北疆平事,怀化大将军也算是支持我们一派的人。如今嫦妃患病,他也非常关心。所以你明日替嫦妃治病,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了。” 苏九冬脸色急转直下,冷着一张脸漠然道:“…我治病医人是出于医者的本能,并不仅仅是为了什么你争我夺帮你帮他。你不必将我的医术与你们朝堂之间的斗争关联起来。” 气氛又降到了冰点,苏九冬与温以恒都不在开口,最后又是以温以恒的漠然离场告终。 当晚,苏九冬与温以恒是同样的辗转难眠。 隔日苏九冬入宫前往邀月宫为嫦妃诊治,来到现场却发现天铎帝、皇后、皇贵妃及云慕游这些重量级的皇家人员都在场,外间也有几位太医在等候。 苏九冬治好皇贵妃病症的消息在皇宫里迅速传开,天铎帝与其他人今日到访邀月宫,多数是想看苏九冬如何治病,一观她传说中神奇的治疗手段。 嫦妃被几位丫鬟摁在座椅上任由苏九冬诊脉,苏九冬又找嫦妃身边的大丫鬟姝渝详细了解了嫦妃的病情,便在方桌上对着开药方的白纸独自思索。 嫦妃的病情与皇贵妃所患眼症有相似之处,都是心里放不下某些事情,日思夜想,执念越深。皇贵妃为眼症所扰,嫦妃被这所谓的红虫所困,都是雷同的心气忧郁导致病情加重。 皇贵妃不由自主在心里猜测,苏九冬这次是不是要故技重施,再次使用“声东击西”转移注意力的治疗方法来为嫦妃医治。 皇后对嫦妃的病情最为关心,对沉思的苏九冬关切询问道:“九冬小姐可有眉目了?嫦妃这病是否能治好?” 第二百一十五章 另辟蹊径 嫦妃神情恍惚,但还是对皇后口中的“生病”二字十分敏感,当即反驳道:“本宫没有病,本宫确实看到那条红色的虫子了,那虫子不仅在屋子里,还在本宫的肚子里动!” 苏九冬上前边安抚边询问:“嫦妃娘娘,当时你在小花园里真的看看到红色虫子了?那虫子有多大?有多长?” 嫦妃本来对前来为她诊治的苏九冬非常抗拒,但却一眼认出了苏九冬是那天救她之人,又见苏九冬问得认真,似乎对她所说虫子一事有所认同,所以嫦妃便捉着苏九冬的手,认真描述道: “那红色虫子大概约有成年人两根手指并拢合起粗细,长度应该有从指尖到手肘那么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听到嫦妃的描述,苏九冬更加确定那所谓的“红色虫子”应该是未成年的小红蛇幼崽。虽然没有成年的毒性,但吓人也足够了。 苏九冬随即引导道:“嫦妃娘娘,当时你是被那红色虫子吓得落水的吗?” “正是!本宫当时在池边赏荷花,那红色虫子突然从本宫脚边蹿出来,本宫当时被吓得站不稳救落水了。” “当时本宫已然如水,哪只那畜生竟还不肯放过,也跟着下水朝本宫游来。”嫦妃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抓着苏九冬的手也攥得很紧,险些攥出红色的手痕印子。 “本宫不会水性,落水后就不停呼救,那畜生好像从本宫的手臂缠了上来!本宫吓得尖叫,然后那红色虫子好像就朝本宫的嘴里游!它肯定已经钻进了本宫的肚子里!太吓人了!” 苏九冬在仔细聆听嫦妃叙述的同时,一边暗暗主意皇后的神色。虽然有温以恒的确认皇后就是墓后主使,但苏九冬还是想做最后的确认。 每当嫦妃提一次“红色虫子”,皇后的神色便紧绷冷凝几分,苏九冬这才最终确认了温以恒告知的结果,皇后确实是派人放蛇吓嫦妃的幕后黑手。 陷入回忆中的嫦妃状态又开始有些转疯,又开始神神叨叨的不停嘀咕着“红色虫子”。 现在有皇后在场,苏九冬一时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把那“红色虫子”的真实身份是蛇一事向在场众人透露。 皇贵妃看出苏九冬面带愁色,还以为苏九冬被嫦妃的病情难住了,忍不住提了一句: “依本宫看,嫦妃所患病情与本宫相似,九冬小姐完全可以依照先前医治本宫的方法替嫦妃治疗的。” 皇贵妃说完,苏九冬不由得讶异的抬眼望向皇贵妃,心里对皇贵妃的看法顿时改观。 若在平常人听来,皇贵妃的话似乎是出于好意为苏九冬提治病的建议,但在苏九冬看来却不尽然。 皇贵妃心思深沉,明知嫦妃对“治病”一类的字眼敏感,还故意当着嫦妃的面提什么“先前的治疗方法”,这样无异于在潜意识里对嫦妃暗示嫦妃本人确实有病,引起嫦妃的反感,让嫦妃对治病一事更加抗拒。 果然,听到“治病”二字,稍稍恢复神绪的嫦妃又开始炸毛了:“本宫没病!真的有红色虫子在屋子里、在本宫肚子里!本宫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发病妄言!谁也别想灌本宫吃那些苦药!” 嫦妃对苏九冬起了敌意:“你是大夫?是你要给本宫治病?!赶紧给本宫滚出邀月宫!本宫没病!才不需要什么劳什子大夫!” 不论皇贵妃是不是出于故意或无心,她都成功引起了嫦妃对苏九冬的敌意与反感,无形之中加重了苏九冬治病的阻力。 苏九冬自问替皇贵妃治病时并没有得罪过她,所以苏九冬只能猜测皇贵妃并不是对苏九冬有敌意,而是对嫦妃有敌意,所以才故意开口引起嫦妃对治病的反感,继而不愿接受治疗,只能继续神神叨叨、疯疯癫癫。 目前很受天铎帝宠爱的嫦妃如果真的从此疯癫,后宫之中就等于少了一位强有力的对手,无论是皇贵妃或者现任皇后,她们二人都有各自的受益。 精明如皇后,她也迅速察觉了皇贵妃好言建议背后的含义,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淡淡的笑意。 无辜的苏九冬稍不留心,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自然卷入后宫斗争之中。 为了能保住自身的安危,苏九冬只能在电光火石之间想出万全之策,既能顺利为嫦妃医治,又能保全自身。 按照当前的形势,苏九冬不能戳穿红色虫子就是蛇的身份,也不能再采取之前为皇贵妃治疗用的“声东击西”疗法。 患病的人有千千万,哪怕皇贵妃与嫦妃的病情类似,同样是心病,也不可盲目使用同样的治疗方法。所以苏九冬决定另辟蹊径,另寻他法。139中文 苏九冬放松身体,对怒发冲冠的嫦妃微笑道:“嫦妃娘娘误会了,小女是苏将军之女,不是大夫。今日不过是奉旨入宫庆贺圣上身体康健,恰巧路过邀月宫而已。” “你真的不是大夫?”嫦妃对苏九冬已然抱有敌意,所以还是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上下打量着苏九冬。 苏九冬泰然自若的任由嫦妃审视,没有丝毫怯意。 多亏了昨夜温以恒的好意相告,苏九冬提前得知了嫦妃的病情。 人之心病无法单纯靠药物治疗,只能辅以外物的干涉。所以今日苏九冬入宫并没携带平常不离身的针灸袋与药丸袋。 苏九冬如今一身官宦世家的闺秀打扮,再加上她过于美艳出色的外表,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会医术的大夫。 苏九冬的外表确实具有欺骗性。 许多人未了解或见识过苏九冬的医术之前,没人相信她会治病、会针灸、会做药膳。 连温以恒安排仁术堂的王掌柜与苏九冬见面时,王掌柜也只以为苏九冬是单纯想营生赚个零花钱玩的闺秀,而不是熟读医书的东家大夫。 苏九冬的外貌与坦然的态度,为她争取到了嫦妃的信任,嫦妃“确信”苏九冬不是大夫后,才放下了对苏九冬的明确敌意与怒火。 依照刚才嫦妃的举动与苏九冬的观察,现在好言相劝对嫦妃而言已然没有效果了。 苏九冬柔声对嫦妃说道:“小女得知嫦妃娘娘受到惊吓,还不小心吃下了可怕的红色虫子,所以决定向娘娘您推荐一样小女家乡的小食。” “这个小食有神奇之处,不仅能饱腹,还可化解肚子里的异物……嫦妃娘娘误食了红色虫子,不妨试试小女推荐的这道小食,说不定它能把娘娘肚子里的红色虫子给化解了。” 苏九冬改变策略对嫦妃使用哄骗的计俩,在场的天铎帝及皇后、皇贵妃不知道苏九冬要使用何种治疗方法,纯粹把苏九冬治病的手法当作戏看。 每次苏九冬治病都有不同的方法,花样翻新,层出不穷,确实吸引人想一观全貌。 子天铎帝五十寿诞上开出黄土药方,以及几日前替皇贵妃治病,至今日止,这是云慕游第三次亲眼所见苏九冬为他人治病。 三次治病,方法都出人意表但效果拔群…云慕游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苏九冬啊苏九冬,你到底还会多少种治疗方法呢…… 嫦妃目前对红色虫子最为关注,苏九冬抓住嫦妃为红色虫子忧心的弱点,故意说有能化解红色虫子小食,嫦妃理所当然的表达了好奇与疑虑: “是什么小食?它真的能化解本宫肚子里的红色虫子?真有那么神奇的东西?” “这种小食是小女家乡的特产,皇宫里没有现成的。如果娘娘有意一试,不妨由小女去御膳房里指导厨师们做好,等晚膳时供娘娘品尝。” 嫦妃不悦蹙眉道:“为何不能现在就做?一定要等到晚膳吗?”当务之急,她只想尽快化解肚子里的红色虫子,不想拖拖拉拉等到晚餐,那无异于钝刀子割肉,毫无快意。 苏九冬轻笑道:“这道小食的制作手法与工序十分复杂。如果娘娘现在就答应愿意一试,小女立刻就去御膳房里遣人制作,最快也得等到晚膳时分才能做好。” 面对苏九冬的坚持,嫦妃也别无他法,只能点头同意:“那你现在快去做吧!今日晚膳时本宫一定要吃到这道小食。” 苏九冬叫上嫦妃身边的大丫鬟姝渝,与她一同去往邀月宫里的小厨房准备食材,留下在座的天铎帝与皇后、皇贵妃面面相觑。 皇后冷冷一笑,话语里带着丝丝嘲讽:“原来这苏九冬就是这样治病的么…呵,放着眼前的病人不管不顾,也不开出药方,反而钻进小厨房里忙活…” “也不知这到底是治病还是做饭…皇贵妃,早前苏九冬替你治病室也是这幅神秘的模样吗?也是一样给你做小食吃?” “本宫的病情没有嫦妃的严重,苏九冬随手一治就治好了,并没有做什么能化解红色虫子的小食…”皇贵妃在天铎帝耳边亲昵的低语:“依臣妾看,苏九冬只怕是拿疯魔的嫦妃当小孩子看,在哄骗嫦妃呢。” “儿臣倒不这么认为。”云慕游已经看透了苏九冬的治疗方法的一部分:“苏九冬这是开始在为嫦妃娘娘治病了,说不能那小食就是她开的药丸呢。” 第二百一十六章 小食邪性 “这就开始治病了?苏九冬的治疗方法一如既往的奇特,竟还能将患者甩下不理,先去准备解药的。”天铎帝他们被苏九冬晾在邀月宫,一时大眼瞪小眼。 被红色虫子困扰许久、夜不成寐的嫦妃心情非常舒畅。她现在得知有特殊的小食能治好她肚子里的红色虫子,心里是一派安然。 一想到等到晚膳吃了小食就能化解她的忧虑所在,只觉得身心放松。被困意席卷的嫦妃直直倒入软绵的被褥里,也不管还有天铎帝和其他人在场,直接陷入沉睡之中。 日日有心成疾的嫦妃现在是病号一枚,天铎帝爱惜心切,也不忍心将她从被子里揪起来,让她注意场合、注意礼节,便由着嫦妃安然睡去。 “如今距离晚膳还有好一段时间,朕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慕游,待到晚膳时分你记得派人去勤政点通报一声,到时候朕再过来看看苏九冬如何为嫦妃诊治。” 天铎帝交待完云慕游,起身与皇后摆驾离开邀月宫,徒留皇贵妃与云慕游在邀月宫枯守。 皇贵妃不想错过苏九冬治病的场面,所以就暂时在邀月宫的偏殿歇下,好奇的云慕游则转身去了小厨房找苏九冬打听情况。 苏九冬进入邀月宫的小厨房后,先嘱咐小厨房里的厨师今日晚膳加做一道炸猪肉小丸子,然后再让姝渝去准备红色丝线与少许巴豆。 “准备红色丝线与巴豆?”立在小厨房门边的云慕游起了兴致,笑道:“关于巴豆,本王知道那是利泻的东西,可这红色丝线又是怎么回事?” “三皇子知道巴豆利泻,也只需知晓红色丝线是利于治嫦妃娘娘的病即可。”苏九冬神秘的卖起关子不肯明说,转身就搬了张凳子在小厨房里坐下,等候姝渝准备好所需的东西。 云慕游也搬过一张圈椅坐在苏九冬旁边,继续好奇追问:“你说的那道家乡特产小食,真的要从现在开始烹制,直到晚膳时分才能做好?” 苏九冬知道云慕游这是要来探底,不由得微微警惕:“既然三皇子诚心发问,小女也不妨透露一点。小女和嫦妃娘娘所说的家乡特产小食是假的,不过是寻常的猪肉炸丸子而已。” “只不过今日的炸肉丸子个头小一些罢了,而且也不用从现在做到晚膳才熟,只需按照平常烹煮的步骤和时间即可。” “既然是寻常的炸肉丸子,工序步骤也不复杂,那为何一定要等到晚膳时分才给嫦妃娘娘服用呢?”云慕游再次询问了早前嫦妃所问的雷同问题。 苏九冬侧头瞥了云慕游一眼,肯定了他确实生得风度翩翩芝兰玉树,但也隐约察觉到云慕游骨子里的执拗,以及对事物的强烈求知欲与占有欲。 拥有这样性格的人,与之相处起来只怕未必如传言中的温和……当然了,有胆子与当朝太子明确对立的皇子,自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苏九冬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反问道:“小女听别人说三皇子性格温润如玉,但平时寡言少语不喜与陌生人多话,为何今日却化身提问小达人一般,捉着小女前前后后问个不停呢?” 云慕游沉默一阵,张口欲答,不愿多透露的苏九冬就随意搪塞道:“小女既然说了要等到晚膳才能食用,那自然有其原因。三皇子不妨沉住气,等到晚膳时才揭晓岂不是更惊喜?” 云慕游往日里在各位闺秀小姐群里,凭借一副英俊笑颜与温润的性子无往而不利,今日陡然被苏九冬拒绝回怼,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语。 两刻钟后,姝渝带着苏九冬交待好的红色丝线与巴豆偷偷溜回小厨房。苏九冬走到晚膳掌勺的厨师身边低语几句,又回转到备餐台前,嘱咐姝渝拿起剪子将红色丝线剪成小段。 “九冬小姐是要将肉丸子用这红色丝线串起来?”云慕游走上前拿起一根剪好的红色丝线查看,又放在手里一阵估测:“这个丝线的长度也正好能将炸肉丸子圈住呢。” 苏九冬定定凝视着姝渝的动作,俏皮一笑:“三皇子的猜测很大胆,猜得快接近谜底了,三皇子不妨再努力猜猜看,说不定等嫦妃将肉丸子吃下后,你就能猜出答案了。” 云慕游微愣,转而讪笑道:“哈…没想到九冬小姐冷淡的外表下也藏了一颗有趣的内心,居然还肯与本王开小玩笑。” “既然九冬小姐不愿意透露这红色丝线与炸肉丸子的真实用途,那不如将嫦妃娘娘的病情说一说”云慕游锲而不舍的挑起话头,似乎打定主意一定要提前知道苏九冬的治疗手段。为尊书院 云慕游的不死心终于软化了苏九冬内心对他的些许防备,苏九冬轻叹一口气,陈述道: “其实不用小女说,相信三皇子也能看得出来,嫦妃娘娘的病情与皇贵妃大致雷同,担忧莫须有的红色虫子。同样是心里忧虑过甚,心病引起病情加重而已。” 云慕游点点头:“原来如此…本王也与九冬小姐看法一致,在你为嫦妃诊脉时本王也是这么想的。本王还以为九冬小姐要故技重施,要把治疗母妃病情的方法再次套用在嫦妃身上。 “不过依照九冬小姐目前的操作看来,你似乎有意对嫦妃使用不同的治疗方法。”云慕游微微眯起眼睛悄悄打量眼前的苏九冬,只觉得她身上都是谜团,神秘之美越发显现。 “同一个方法不一定次次奏效,还是得结合当下的实际情况进行分析斟酌的。”苏九冬仔细分析着嫦妃的病因:“嫦妃娘娘心中对红色虫子过于纠结,疑虑之心之重,必须得消除。” “依照目前的情况,对嫦妃好言开导也无济于事,所以小女才决定从其他地方入手,对嫦妃下一剂猛药。” 苏九冬看出云慕游还想开口再问,便那话堵他:“而这记猛药就依靠今晚的小食了…不过小女也不愿多谈这道小食,还请三皇子莫要再追问了。” 云慕游明白自己对苏九冬的殷勤只是在自讨没趣,便绝了与苏九冬聊天的念头,只在一旁静静观察苏九冬的后续动作。 苏九冬等姝渝剪好红色丝线,严肃吩咐道:“剪好的红线你需得小心装在碗里,到时候用东西盖住收好,别让嫦妃娘娘知晓。等到晚膳时你再将巴豆与丝线拿出来交给大厨即可。” 距离晚膳还有一大段时间,但是苏九冬为了圆谎、让嫦妃相信这炸肉丸小食确实需要从中午烹制到傍晚,便只能继续枯守在小厨房里。 由于嫦妃陷入了沉睡,不再传唤午膳,所以今日的午膳便由苏九冬与云慕游、皇贵妃三人解决了。用过午膳后,三人又是一下午的枯等,直至傍晚时分,睡饱的嫦妃也悠悠转醒。 晚膳时分,邀月宫按时传膳,云慕游派人去勤政殿请天铎帝前来邀月宫一同用晚膳。两刻钟后,天铎帝与皇后如约而至,皇贵妃与云慕游也按时在餐桌上入座。 原定好的晚膳菜肴一一摆上圆桌,室内灯火通明,一盏盏燃起的烛灯映着食物自身散发的光泽,桌上的菜肴是一如既往的丰盛,引人食指大动。 嫦妃往桌子上一看,却发现都是自己平日里喜爱吃的菜肴,并不见苏九冬所准备的小食,便疑心问道:“九冬小姐,你不是说准备了能化解红色虫子的小食吗?怎么没见摆上台面?” “小女家乡有一个习俗,就是需得在昏暗的环境里食用这种具有化解东西的小食。” 苏九冬命姝渝将屋内的烛灯一一熄灭,只留下了餐桌附近的烛灯继续亮着,光亮程度勉强足够众人能大致看到桌上的菜肴与眼前的碗筷,但不至于能全部看清。 苏九冬在嫦妃娘娘身边翩然坐下,从容的解释道:“食物相生相克由来已久,而小女向嫦妃娘娘您推荐的这道小食能化解人肚子里的一切食物,所以有一点邪门之处。” 古人对未知的鬼神邪祟都有敬畏之心。苏九冬一提起小食有邪性,在座众人纷纷神色凝重起来。天铎帝忍不住问道:“这小食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还有邪门之处?” 苏九冬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道:“这道小食的名字,请恕小女不方便直接透露。由于这道小食只由嫦妃娘娘食用,其他与之无关的人还是不必知晓的好。” “连名字都说不得?这道小食竟然邪性如斯……”天铎帝越说声音越低,似乎担忧连提一提这道邪性小食都会沾染危险的“邪气”。 苏九冬的故弄玄虚加剧了屋内的紧张氛围,连一向沉着稳重的皇后也不由得忌讳的皱起眉头: “不过只是治病救人,九冬小姐却将带有邪性的家乡小食都请了出来,还必须得在昏暗的地方才能进食,未免过于大张旗鼓了。” 苏九冬说谎时依旧泰然自若:“家中老人告知小女,为了镇压这道小食里的邪性,只能在灯光昏暗的地方进食,不让被这道小食的原食材得知食用者是谁,也就无法散发邪性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肉丸解毒 苏九冬起身对天铎帝与皇后屈膝行礼,尽心解释道:“为了保全嫦妃娘娘的健康,小女只能命人熄灭大部分灯火,只留一部分烛灯。其中不可控的原因,还请皇后娘娘与圣上谅解。” 对于当前的情况,天铎帝也不好再拒绝:“既然其中有这样的缘由,朕也不好载说什么。但有一条,你必须得保证这道邪性的小食不会危及嫦妃的安全。” 有了天铎帝的点头同意,皇后也不好再要求重燃烛灯,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皇贵妃则属于沉默的看客,只想尽快一睹苏九冬这道邪性小食的真面目。 嫦妃只为解决肚子里的红色小虫,对什么邪不邪性的小食并不忌讳,着急催促道:“本宫到不忌讳邪性的东西,九冬小姐快将那道小食呈上来吧。” 苏九冬“啪啪啪”拍手三声,姝渝将苏九冬“定制”的猪肉炸丸子端到嫦妃眼前。 屋内只有烛灯几盏,烛光摇曳,光线昏暗。 众人的目光紧紧跟随姝渝手里的小食,只能隐约看出是丸子一类的形状,却看不清是何外貌色泽、有何种食材构成。 苏九冬口中的“邪性”小食近在眼前,连咫尺之内的嫦妃也不能一窥全貌,只能看出每颗丸子有食指圈起的大小,旁边离得远些的其他人当然更加看不清楚了。 苏九冬诚恳的提醒道:“嫦妃娘娘,为了方便照顾您的偏好与口味,小女特意叮嘱大厨将这道小食现在做成了丸子的形状,这丸子的主要食材是猪肉,娘娘尽可放心食用。” “小食的主材是猪肉?”皇贵妃不由得惊讶:“猪肉不就是普通可见的食材,人们日日食用,怎么会有邪性呢?” 苏九冬沉着回应道:“猪肉这种食材并不邪性,所以平日里食用也无事。是小女的烹调手法与放置其中的辅助食材有其他说法,所以才会使得小食带上了邪性。” 为了不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解释来解释去,苏九冬将碗碟再往嫦妃面前推近,尽快敦促嫦妃吃肉丸子。 “还请娘娘在每吞下一颗丸子前都要闭上双眼,直到丸子被吞下后才能睁开。碟子里一共有丸子十六颗,请娘娘全数用尽。待娘娘吃完小食后,便可重新将灯盏点燃,照常进食。” “竟有十六颗之多,真的需要全部吃完吗?”嫦妃有小小的惊讶于抗拒:“这么邪性的东西吃下去真的能化解红色虫子、还不会对本宫的身体不利?” 苏九冬微微一愣,没料到嫦妃会嫌弃吃的食量太多,沉默了两三秒才稳定情绪回答道:“正是由于这道小食的邪性,小女特意规定数量让大厨做十六颗。” “《周易》有解,贵人得助天乙扶,十六之数厚德载物,反凶化吉象,雅量厚重,正是大吉的数字。小食特意做成十六颗,方能压制小食本身的邪性,娘娘尽管放心食用。” 苏九冬心里想好了诸多理由,也不怕嫦妃再冒出疑问。嫦妃不再犹豫,明确按照苏九冬的要求,每吃一颗就闭上眼睛,直到吞下后才睁眼,如此沉默的将十六颗小肉丸子进食完毕。 其实嫦妃在进食时也心中忐忑不安,可吃了第一口发现这肉丸子很是酥脆香嫩,吃在嘴里也很香口,确实与平常的猪肉丸子无异,才能稍稍安下心来继续进食。 嫦妃在进食肉丸子的过程中,其他人忌于这道小食的“邪性”,不敢发一言,连呼吸都尽量控制得小心翼翼,似乎是怕被这小食里的邪性察觉有其他人在场。 迷信的皇贵妃与天铎帝不约而同的想着,既然这邪性的小食能在灯火通明的情况下,知道吃它的人是谁,那肯定也能察觉到他们二人就在嫦妃身旁,所以都不敢出声。 相比于天铎帝与皇贵妃的谨慎,皇后与云慕游则放松许多。皇后是不相信苏九冬的所谓“邪性小食”,而云慕游则猜到了苏九冬做这道邪性小食的真实意图,所以二人才都不怕。 直到嫦妃将十六颗肉丸子全数吃完,苏九冬让人重燃烛灯,屏息以待的众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继而将关心与探究的目光投注在嫦妃身上。 天铎帝对嫦妃最为关心,柔声关切的询问道:“爱妃觉得如何?吃下去后是否有不适之感?” 嫦妃实诚的摇摇头:“感觉就和普通的猪肉炸丸子一样的味道,只是口感比较奇特一点,再无其他不同之处,嚼几口吞也就吞下去了。” 苏九冬差人将肉丸子的碗碟撤走,这才宣布可以正常进食。 其他人面面相觑,皇贵妃微微惊呼:“就这样?如此简单就结束了?不需要再吃药了?” 苏九冬知道嫦妃对“生病”和“吃药”之类的词汇敏感,便抢先回答道:“嫦妃娘娘身体无病,当然不需要吃药了,只需要吃下这道小食化解肚子里的红色虫子即可。”速递 “不过这样仍不算化解结束,目前只是完成了摄入的环节,最后化出的环节还需要耐心等待。好比平日生病了吃药后一两天才起效,今日的小食进食后也需要一个起效的过程。” 苏九冬见其他人仍不敢动筷,便先行夹了一块白切鸡肉细细品尝,赞不绝口:“这道白切鸡皮爽肉滑骨香,清淡鲜美得紧,不妨一试。” 有了苏九冬“身先士卒”试菜,其余人才纷纷动筷进食,一场晚膳吃得沉默而缓慢。苏九冬也有意放慢速度吃得比平常慢一些,只为等待肉丸子里掺入的巴豆尽快“发挥作用”。 酒足饭饱,嫦妃也开始了苏九冬意料之中的肚子疼,只想倾然一泻。 “这是怎么回事?爱妃怎么肚子疼了?”天铎帝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嫦妃,怒目瞪向苏九冬:“苏九冬!你这小食究竟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怎么会吃后就腹痛?” “圣上放心,娘娘开始闹肚子,说明是要将那红色虫子化出了。”苏九冬微喜,招来姝渝准备好恭盆,让姝渝将嫦妃扶到恭房里,将物体排在恭盆中。 姝渝扶着嫦妃进入恭房,按照吩咐请嫦妃坐于恭盆上进行排泄,果然瞧见嫦妃物体里有不少下午所剪的红色丝线。 待嫦妃倾泻完毕,姝渝趁着嫦妃还没来得及注意恭盆里的东西,便眼疾手快的将恭盆端着走远一些,只让嫦妃能远远的看上一眼恭盆里的东西,主要是让她能看到那些红色丝线。 众人在外殿静待一刻钟后,恭房里传来嫦妃的惊呼:“啊!果然!果然是真的!” 姝渝尽快将恭盆处理干净,才扶着嫦妃走出恭房。 天铎帝扶着嫦妃坐在床边,关切道:“爱妃?刚才朕听到你在里面惊呼‘果然’…什么果然?” “陛下,九冬小姐的小食竟然真的有用!妾身吃了小食后,真的将那红色虫子化出了!早前臣妾说肚子里有红色虫子,真的不是说谎呀!” 嫦妃喜不自胜,眉飞色舞的描述道:“臣妾的肚子里真的有红色虫子,刚才已经将那虫子化成许多小段排了出来!原先您还以为臣妾是得了病,如今便有九冬小姐为臣妾平反了。” 苏九冬轻笑着询问:“嫦妃娘娘,如今您体内的红色虫子已经化出,往后就不会再被此困扰了吧?” “当然!虫子已然排出,往后本宫终于能安心了!” 嫦妃认为肚子里的红色虫子已经全部排出,不由觉得心态恣意畅快。天铎帝见心爱的宠妃恢复正常,不再为虫子烦心,也发自内心的为嫦妃高兴。 在场的皇贵妃惊奇于苏九冬仅在一天时间内就治好了嫦妃,皇后则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只淡淡的为嫦妃痊愈拍手“庆贺”。 云慕游嘴角挑起浅笑,与苏九冬对视时眼里也是全全的了然。 眼见嫦妃的心结已结,时间也不早了,苏九冬了然一笑,向天铎帝与皇后请辞后功成身退。 苏九冬前脚踏出邀月宫,云慕游便紧随其后的追出。云慕游与苏九冬同行走了将近一千米才在高墙前停下。 云慕游脸上依旧保持着了然的笑容:“九冬小姐今晚这招不不可谓不高明,居然能用普通的肉丸子和红色丝线解开了困扰嫦妃许久的心结。” 苏九冬故作不解,明知故问:“三皇子这是在说什么?小女竟奇妙的没听懂。” 云慕游两手交叉在胸前,心照不宣的笑开了:“九冬小姐,我们现在已经远离了邀月宫,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在,难道你还担心嫦妃会听到吗?” 苏九冬坦然的一摊手,毫无愧意惧意的说道:“小女帮助嫦妃排出了红色虫子,嫦妃娘娘高兴不已,小女为什么要怕被她听到什么?” “九冬小姐不用再假装,本王如今已经知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云慕游浅笑里是满满的成竹在胸:“九冬小姐下午说本王猜得快接近答案,难道不想听听本王猜得对不对吗?” 苏九冬轻哼一声,笑道:“好,既然三皇子想找人说一说,那小女不妨听上一听。” 自认猜中了治疗真相的云慕游笑得神采飞扬:“其实嫦妃肚子里并没有所谓的红色虫子,你一直都在用邪性小食骗她,反而助她化解心病,本王说得对不对?” 第二百一十八章 侃侃而谈 面对云慕游兴致勃勃的猜测与质问,苏九冬轻咳一声,也不否认,直接回应道:“没想到三皇子对心病竟有些许研究,一下子就猜到了小女的意图。” “本王果真猜对了!”云慕游得意一笑,挺直了自信的腰杆:“下午时九冬小姐还催促本王再努力猜猜看,说不定等嫦妃将肉丸子吃下后本王才能猜出答案了…哈,竟一语成谶了。” 目前周围四下无人,苏九冬也没必要对只是旁观者的云慕游藏着掖着,于是准备开始进行解谜,也是许多人潜意识里最期待的揭秘时刻,只不过这一刻目前只有云慕游能独享。 云慕游将苏九冬请进一间无人的宫殿里,确定了在没有其他外人干扰,才肯让苏九冬开口。 苏九冬面上神色淡淡,老神在在,连开口也仿佛在喃喃自语一般叙述道。 “嫦妃娘娘为红色虫子所扰,心病渐重。若要一举治好心病,并非的言语劝阻以及单纯的药物治疗便可。心病仍需心药医,想要消除嫦妃的担忧疑虑,只能选择顺着她的路子走。” “嫦妃日常念叨红色虫子已有多日,肯定听过不少劝阻类的语言。与其一度打击她的积极性、直指她对红色虫子是臆想的真实情况,倒不如顺着她的思路走,一步步为她化解心结。” 苏九冬在此时多留了个心眼,并没有选择向云慕游透露嫦妃口中的“红色虫子”真的存在是事情,更没有将红色虫子就是红喷毒眼镜蛇的事实告知。 云慕游边听边点头,还迫不及待的说出自己的猜测,以向苏九冬求证:“所以九冬小姐才故意顺着她说的话,肯定了红色虫子的存在,然后才引出了后来的治病小食,对吧?” “没错。”苏九冬认同的点点头,一双剪水双瞳闪着幽暗的光,对上了云慕游探究的眸子:“小食作为为嫦妃娘娘‘解毒’的组成部分,自然十分重要。” “小女特意选用炸猪肉丸子作为所谓的解药,只因猪肉性平味甘,有补肾气、解热毒的功效,主治肾虚体弱、补虚滋阴与利便。尤其利便是重中之重” 云慕游的问题仍旧在继续:“猪肉可烹饪的方式何其多,九冬小姐为何独独选择最简易的炸肉丸子一种?” “而且肉丸子这种看起来简单易做的食品,并不像具备解毒的高级单方,难道不是更容易穿帮?若换做是本王,得知前面铺垫许久的邪性小食竟是肉丸子的形式,肯定会怀疑的。” 云慕游记得虽然苏九冬表明嫦妃那小食是猪肉丸子时,他身边的母妃皇贵妃似乎在窃笑,明显是对这小小的肉丸能解毒的说法十分不信任。 苏九冬轻松的回应着云慕游的追问:“小女故意要做成肉丸的模样,不过是为了方便嫦妃吞食,所以才将红色丝线剪成如嫦妃所描述的小段小段,能远远看着像红色虫子就行。” “至于将剪好的红色丝线与少许的巴豆掺和进猪肉里,滚做小团炸成肉丸子,都是为了催便利排泄,只求嫦妃吃下肉丸后尽早将吃下去的食物排出。” 云慕游继续步步紧逼:“且不说成人食用红色丝线是否会有害于身体,仅九冬小姐在猪肉里加了巴豆一点,嫦妃娘娘吃了十六个肉丸子之多,难道不怕她出恭时会受不住虚脱了?” 原本只是想找苏九冬解谜探究的云慕游,忍不住选在站在苏九冬对立面的情景里,设身处地的从平常大夫为人治病顾虑周全的思考,对苏九冬的发问更多倾向于质问的语气。 苏九冬听出了云慕游话里话外有质问的意味,耐心解释道:“大厨在烹调时往猪肉里加入巴豆的剂量与红色丝线的数量,都经过小女的认真计算,不会对嫦妃娘娘造成过大损害。” “巴豆利泄,往后嫦妃会慢慢将吃下去的小段红色丝线排出,并不会对人体造成损伤。” 云慕游次次的提问都被苏九冬轻松化解,此时还欲张口再说,便快速被苏九冬打断了: “小女知道三皇子还想要说什么,其实小食并不邪性,之所以一定要在晚膳时才肯让嫦妃娘娘服用,纯粹是想借助夜晚与烛灯营造昏暗的场景,以遮掩肉丸子上显眼的红色丝线。” 被抢话的云慕游淡笑一声,望着苏九冬的目光莫名:“九冬小姐为了掌握所有情况,竟不惜编纂了邪性小食及只能在昏暗处进食的特点,颇有些无所不用其极的走极端意味。” 云慕游话里的“无所不用其极”隐约暗含了少许的指责意味。 苏九冬不在意云慕游隐隐散发出的敌意来自何处,而且也对此不以为意。现代穿越人士出身的苏九冬认为,只要能治病救人,在不伤害他人的情况下使用特殊手段,算不得是坏事。 苏九冬一派悠然的陈述着:“也正是由于光线晦暗不看,嫦妃一时难以察觉辩不出其中的不妥,也只能听从九冬小姐的要求,闭着眼睛一律吞食完了十六颗肉丸子。”新书包网 “嫦妃娘娘服用肉丸子后看到排出的东西里有模糊的红色丝线,顺势以为自己真的解出了红色虫子,心病迎刃而解,往后也不再为心病所困扰,皆大欢喜。” 苏九冬定下调子:“至此,嫦妃娘娘不再为红色虫子所困扰,恢复往日的健康。两个主要目的都已达成,三皇子又何必过于在乎治疗过程中是否使用了不高明不光彩的手段呢?” 眼见云慕游似乎无话可说,苏九冬便乘胜追击下最后定论: “小女只不过是对嫦妃娘娘撒了一个小谎,是善意的谎言而已。三皇子倒也不必急于将小女的治疗手段,上升到不光彩高明的程度。” “如果像三皇子一样执着于理论争论,只会贻误战机,与治愈的机会擦肩而过。空洞的争论一向无济于事,真理只有在实践中才能得到检验。因此小女才会有此番大胆的尝试。” 苏九冬目含深意的朝云慕游望去,暗含试探性的提了一句:“也许三皇子做事情就是过于瞻前顾后,迟迟不敢大胆尝试,所以也才只得与太子同样的水平,比他胜不出几分。” 苏九冬知晓三皇子云慕游与太子云慕林势同水火,云慕游更是有意冲击云慕林的太子之位,所以一直致力在天铎帝面前表现比云慕林出众几分。 云慕游在天铎帝面前的表现明显优于云慕林几分,但也仅仅是几分而已。 这几年来天铎帝却迟迟没有动摇云慕林的太子之位,可见天铎帝心里似乎也并不认为,云慕游的表现足以优过云慕林当太子。 苏九冬仅仅一句话,内里含义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虚无缥缈,却能一针见血的扎中了云慕游深埋于心的痛点。 苏九冬这是在故意挑起云慕游对太子云慕林的敌意。 她对害死柳芸娘的太子云慕林深恶痛绝,如今有这样一个大好机会与云慕游独处,她当然要物尽其用。 云慕游面上的浅浅笑容顿时一滞,确确实实表现出了被苏九冬戳中痛点的惊讶与微怒。 云慕游努力平复内心澎湃的怒意,暗暗对苏九冬咬牙切齿道:“九冬小姐竟对本王如此关心,本王受宠若惊。不过鉴于当前的情况,九冬小姐还是担忧自身处境为好吧。” “三皇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苏九冬一头雾水。 云慕游这是被她激怒后生气了,所以放言打算威胁于她?要对她做出不利的事情? 鉴于当前的形势……如今她与云慕游二人孤男寡女同处这间僻静的宫殿里,如果云慕游真打算要对她苏九冬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似乎也很有可能。 苏九冬难得显见的露出了点点惧意,心里暗暗懊悔自己刚才似乎得意忘形了,不该拿话刺激云慕游,偷鸡不成蚀把米。 与云慕游这位天潢贵胄比起来,苏九冬只是为将军之女,他若要杀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轻而易举得很…… 苏九冬下意识的对云慕游做出了防御的反应动作,却惹得微恼的云慕游笑出了声:“九冬小姐是不是想偏了?误以为本王要对你做出不轨之事?” 苏九冬一愣:“三皇子刚才的话里不正是这种意思吗?你说让我担忧自身处境,不就是在威胁我吗?” 谨慎自持的苏九冬不自称“小女”了,连对云慕游也不称呼“您”,而是改直呼“你”,无意间泄露了她此时内心的慌乱。 云慕游破涕为笑,一双满布星辰的眼睛里笑意弥漫:“本王不屑于对柔弱女子行不轨之事,九冬小姐尽可放心。刚才本王让九冬小姐担忧自身处境,不过是提醒九冬小姐一声而已。” 苏九冬这才稍稍安心,轻呼出一口气,讪讪问道:“敢问三皇子是要提醒小女什么事情?” 云慕游漫不经心的说道:“今日下午父皇在勤政殿与大臣议事,事关北疆近段时事,商议的结果似乎是要派苏上将军再去一趟北疆呢。” “苏上将军?朝廷是要派哪一位苏上将军去北疆?” 第二百一十九章 战事再起 苏上将军……难不成朝廷要派苏风澜再去一趟北疆? 云慕游调侃道:“今日朝房议事时本王正与九冬小姐一起守在邀月宫小厨房,具体事情并不清楚。不过我们大胤朝里姓苏的上将军只有一位,九冬小姐不妨猜猜那位苏将军是谁。” 苏风澜的官职全程是定武上将军,整个大胤朝绝无仅有的唯一一位积军功最高的官职头衔。由于所积军功太多,天铎帝忌讳功高震主之事,所以并没有再给苏风澜封爵位。 天铎帝口中的这位苏上将军不是苏风澜还能是谁…… 云慕游嘴角含笑走出这处偏殿,轻飘飘扔下一句话:“据说今日温子初也在朝房参与议事,九冬小姐不妨去问问他。” 现在已是晚上,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目前没有向世人公布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目前苏九冬没有正当理由出入国公府找温以恒,只能赶紧回将军府找苏风澜求证。 果然一进将军府大门,苏九冬就看到苏风澜在正堂坐着,旁边邵月梅正与几位丫鬟替苏风澜收拾行囊。 看到此情此景,苏九冬似乎也不必再找苏风澜询问,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苏风澜看到苏九冬回府,立刻站起身来,风风火火的上前拉住苏九冬的手:“九冬儿回来了!你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是不是嫦妃欺负你了?” “对了!温子初才刚出去找你没有一会儿!我得找人把他叫回来!”苏风澜招来副官外出去找温以恒,却略显局促的心虚的不敢看苏九冬。 “阿爹,朝廷要再派你去北疆?”苏九冬答非所问,直直盯着苏风澜的眼神,势要做最后的求证。 苏风澜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从哪儿得知的?是温子初告诉你的吗?…不对呀!他出去找你,你却自己回来也没遇到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是三皇子告诉我的…”苏九冬疑惑道:“北疆之前的高车国不是已经被温以恒与阿爹您给镇住了吗?怎么现在那边又闹事了?” 苏风澜明显察觉到苏九冬对他再次出征北疆的担忧与不悦,只能如实相告:“不仅仅是闹事那么简单…这次不是高车国,是比高车国偏南一些、更靠近我们大胤朝的苏金国。” “之前温子初震慑了高车国那群异族,现在他们乖得很。苏金国原与高车国相互制肘,如今高车国渐有归顺我大胤朝之意,苏金国不愿归顺便主动出击,在北疆小打小闹了一个月。” “半月前苏金国偷袭了我军的右副将军,不仅致他重伤,而且将他扒了外衣架在西受降城外示众,还撕毁了他们的止战求和约定,更拥兵二十万屯守在西受降城一百里处!” 说到此处苏风澜咬牙切齿,情绪明显激动,似乎恨不得立刻飞往北疆狠狠教训狂妄无信的苏金国军队! “将士们群情激奋,势要讨回公道,北疆战事一触即发,都使与镇军大将军联名发函请求朝廷派人前往西受降城镇守,随时备战。所以圣上今日召集群臣议事,才定下了由我去。” 苏九冬不敢怒,只能转换态度改为别扭的询问:“朝廷里的沙场宿将何其多,又不是没有别人了,为何每次只派阿爹您单枪匹马前往?” 尤其是苏风澜年过四十,对于古人而言已算高龄。苏九冬担心苏风澜再次领兵出征会扛不住。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阿爹我比其他将军打的胜仗更多,经验更丰富,由我出马当之无愧,九冬儿切不可再说这种气话。” 苏风澜领苏九冬到桌前坐下,故意说得轻松随意,话语里自夸又自豪,只为让苏九冬能放宽心,不有过于激动。 苏九冬眉头紧蹙,听了苏风澜一番话也没有放松丝毫:“今晚就开始收拾行囊,如此匆忙,难不成阿爹明日一早就要走了?” “不是明日一早走,而是今夜收拾好行囊后就立刻和温子初一同出发。”苏风澜检查邵月梅替他收拾的细软,嘴里不停:“城外大军正在集结,只待我们几位将军一到就立刻出发。” “温以恒也要一同去?”苏九冬再次被吓一跳。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传入苏九冬耳朵里,是刚刚被副官找回到将军府的温以恒在说话:“是的,我也随几位将军一同去。这是圣上与群臣商议的结果,圣旨已经下达,更改不得。”二五万 “今日圣上特召群臣在朝房议事,命苏将军为征北大将军,由关中道出发,赴西受降城为中路军;我为行军大元帅,由河东道出发为东路军;怀化大将军为副将军,由陇西道出发为西路军,合骑兵十二万共六十万大军,从三道并进前往北疆镇守。” 温以恒安抚的拍拍苏九冬的后背,严肃道:“这是君命,君命不可违抗。守家卫国亦是我们热血男儿之事,绝没有推脱的理由……我知道你是担心你阿爹,我会照顾好苏将军的。” “早晨大军便开始集结整合,如今已经在京城外郊集结完毕,就等我们几人赶去了。阿爹我私心想在出征前与你见一面,才磨磨蹭蹭等到你回来。” 苏风澜老父亲的慈爱目光笼罩在苏九冬身上,疼惜与不舍的情绪满溢。 “军机不可延误,苏将军等到此时已经是最大限度,我们现在必须马上出发了。”温以恒不由分说的抓起苏九冬右手狠狠啃了一口,方府宣誓领土一般说道: “此去凶险,恐怕半年一年都回不来。我啃了你一口就等于盖章你苏九冬是我温以恒的人了,你跑不掉的,记得等我回来…” 温以恒啃这一口既是“宣誓领土”,也有把这段时间苏九冬有意冷落他的委屈与不满发泄在这狠狠咬一口。 苏九冬被温以恒狠狠一口啃得回过神,电光火石的冲到苏风澜与温以恒面前拦下,高声大喊:“我陪你们一起去北疆!” 苏风澜微微一愣,张口准备说“军营里不能有女子随军”,却被脑子高速运转的温以恒拦下来。温以恒冷静凝视着稍显激动的苏九冬,低沉磁性的声音仿佛带有魔力。 “你要随军,要么女扮男装,要么充作军医…而且此去凶险,很有可能回不来。你我若不幸阵亡,国公府的人回来把安儿接回去抚养…你可想清楚了?” 温以恒没有向苏九冬明说的是,天铎帝下达的圣旨里写的不是在北疆“镇守”与“镇压”异族军队,而是要“北征”苏金国。意思就是要打到人家老家,最好能收归大胤朝所有! 温以恒深刻的理解了此行的凶险,来前已经与柱国公交代好,若他与苏风澜归不得,而苏九冬与苏庭安也无人照料,那便将他们母子二人接入国公府安置。 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苏九冬本来还在想着如何劝说温以恒与苏风澜,却没想到温以恒反应神速的答应了,甚至还为她随军的身份提供了思路! 苏九冬毅然决然的点头:“我会医术,此去北疆也不用充作军医,我自己就当过军医!” 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静静对视,身为苏九冬名正言顺老父亲的苏风澜仿佛一个巨大的电灯泡挡在二人中间…… 苏风澜愤愤不平的在心里呐喊:“现在的孩子都这么野吗?连自家老父亲站在身前都可以无视,眼里只有自己的对象?看不到老父亲的抗议吗?” 电灯泡老父亲苏风澜打破了二人“腻歪”的对视,吼声里是满满的愤怒:“九冬儿!我是你阿爹!你怎么没问过我的意见?你就能肯定我会同意你随军? “苏将军通情达理,肯定会同意的…”温以恒随口应付了“委屈”的苏风澜,转头便催促苏九冬去收拾行李,然后再吩咐随身的家仆将苏庭安与阿蓉暂时接到国公府居住。 等候苏九冬收拾行李的苏风澜又找到了对温以恒发作的理由:“安儿和阿蓉在我将军府住得挺好的!你怎么要把他们带到国公府去?!” 温以恒知道苏九冬不喜邵月梅,肯定不想让邵月梅照顾两个小孩子。 如今最疼两个孩子的柳芸娘不在了,温以恒思来想去只有将孩子送回国公府去由柱国公照看比较合适。 但温以恒自身秉持礼重的家教礼仪习惯,不允许他直接当着邵月梅的面对苏风澜说出苏九冬不悦邵月梅的事实,便只能编一个理由。 “安儿自将军您从北疆归京后便一直在将军府居住,只与自己的外祖父熟识,而家父已经有小半年没能见到安儿,正好可以趁这次我们离京机会,让安儿与他的亲爷爷熟悉熟悉。” “等半年后我们凯旋归来了,您打可以再将安儿接来将军府住。”温以恒难得的对苏风澜展现了与平常谦逊有礼不同的浅笑,而是与相识熟人的杀手锏灿烂笑容。 “半年么…可连老夫怎么觉得半年都不一定能会得来呢…”苏风澜面对温以恒的自称又恢复了“老夫”二字,向温以恒表达他的不悦之情。 “不过还是借你吉言,希望半年之内能结束战争,顺利班师回朝!” 第二百二十章 随军出征 苏九冬收拾好必需的行礼,挽起一头柔顺的秀发,换做男装打扮,一派干净利落。 被叫起的苏庭安与阿蓉立在温以恒两边等着,两位小孩子刚看到男装打扮后的苏九冬还没反应过来,二人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阿娘,于是才兴冲冲跑到苏九冬身边撒娇。 苏庭安把肉乎乎的敦实小身子挤进苏九冬的怀里,埋头在她肩膀微微啜泣:“阿娘,你真也要和阿爹走了么…安儿舍不得阿爹阿娘。” “自从我们来了京城,阿爹与阿娘总是在外面忙碌、不在安儿身边,现在又要远行了,安儿不开心了…阿爹阿娘一走,安儿就只有阿蓉姐姐了呜呜…” 苏庭安的抱怨让苏九冬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涩。 虽然他们举家搬来京城后,居住环境变好了,房子变大了,也不再为吃穿发愁,甚至还能师从京城里最好的夫子学习,但父母与孩子之间的距离也确实越来越远。 虽然还是同住一屋檐下,苏九冬安心把两个孩子交给夫子教导,她则在清晖园埋头研习各种医书古籍,是以每日与苏庭安及阿蓉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安儿不只有阿蓉姐姐,还有亲爷爷呀,安儿不记得阿爷给你买的小糖人和糖葫芦了么?”苏九冬安抚的摸摸苏庭安的头:“安儿去了国公府有阿爷照顾,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温以恒走近三人,蹲下身把苏九冬与苏庭安揽在怀里,柔声安慰道。 “阿爷早在国公府等着安儿和你阿蓉姐姐了,阿爹要去北疆镇守,安儿和阿蓉要替阿爹好好孝顺阿爷,乖乖等阿爹阿娘回来哦!” 苏庭安这时才止住哭声,委屈但听话的点点头:“好的。安儿会听话的孝顺阿爷,那阿爹阿娘和外祖父也要快点回来!安儿想早点和阿爹阿娘外祖父团聚!” 说完,隋唐安才牵着阿蓉的小手,双目含泪的随国公府的家仆上了马车,前往国公府。 至于苏九冬的动向,则对外号称她去了城外的苏家私产、温泉庄子里养病,期间谢绝其他夫人闺秀的邀约会面。 送走了最牵挂的两个小孩子,后顾之忧已解决,温以恒与苏风澜翻身上马,号声动身。 跨越了古今的维度,穿越后的苏九冬没想到如今居然还能“重操旧业”,再次以军医的身份随军,与温以恒及苏风澜一道出发,去往京城郊外军营处与大军汇合。 京城的军营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城内西南角的军营,由辅国大将军统领。 另一种则是是城外驻军,由冠军大将军统一调遣。 城内军营负责护卫京城及外围,无论从居住环境、训练场所、装备及食物等各种条件都优于城外的驻军。而城外驻军多数为出征打仗所准备,多数为扎营临时住宿。 怀化大将军与受降使已经到达城外驻军处,六十万大军集结完毕,共同等候温以恒与苏风澜前来汇合。 驻营地入口的两侧是两个高达六米的木制瞭望塔,塔上的侦察兵远远看到温以恒领军前来:“将军!温相及苏将军已到营外!”。 怀化大将军武德崇下令将士打开营门出迎。 苏九冬骑在高头大马上,销声匿迹在温以恒的马坐骑背后,一言不发,试图低调些。 武德崇热情上前行礼迎接温以恒与苏风澜,而受降使司马为邺的态度则冷淡许多,嘴里不满的嘟囔着。 “也不知温相与苏将军忙什么军国大事去了,竟耽搁了这许久才到,似乎也不在乎是否会延误军情。” 温以恒坦然一笑:“圣上派人来传了口谕,有要事交待本相与苏将军,所以这才耽搁了时间。司马使有机会不妨找圣上一谈,请求圣上往后不要再随便传口谕,以致耽误军情。” 温以恒拿天铎帝来堵口司马为邺,在朝的官员哪里敢找天铎帝的不是?因此司马为邺嘴上讨不得一丝好处,只得忍气闭口不再谈迟到一事。 苏九冬知道温以恒与苏风澜之所以迟到,是因为要等她环装收拾行李,不由得愧疚的低下头。 摆脱了司马为邺的纠缠,温以恒问武德崇:“武将军,大军是否集结完毕?” “回温相…哦不,应该是回大元帅,六十万大军已集结完毕,只待大元帅上台点兵,即可出发。” “好。”温以恒登上高台,身形伟岸伫立于台上,面对着眼前黑压压一片人海,那是望不到边际的六十万大军。热搜 在古代,六十万大军已经是非常可观的数字。 苏九冬原先是现代社会的特种部队军医,几次随军上战场,但也从没机会直接见到人数多达六十万的特种兵。 如今有机会能亲眼见到人数如此众多的古代士兵,似乎能想象到勇猛士兵上阵杀敌的景象,苏九冬不由得跟着热血沸腾。 苏九冬与苏风澜在高台一侧听温以恒点兵点将。 苏九冬不由得好奇问道:“阿爹,我知道出征时一般都会故意夸张说百万军队。此次北征,我们的军队真有六十万之多吗?” 苏风澜凑近苏九冬,压低声音回答道:“当然有!而且还不只有六十万之多。” “你没来过军营,可能不知道军营里有一种说法,一个士兵要五个人才能供养得起。虽然这个数量有些夸张,但此次出征除了六十万上战场的士兵外,还有三十万后勤保障人员。” 苏九冬为真实的数据目瞪口呆,然而苏风澜还没有说完:“六十万士兵里其中有骑兵十二万,用于后勤运输保障的马匹更当倍之,因此,此次出征所用马匹至少在三十万匹以上。” “这次我们兵分三路出发,每人领军三十万,然后到西受降城汇合…你阿爹我行军打仗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能带领共九十万之多的军队!” 苏九冬诧异不已:“秦灭楚不过六十万,符坚征晋不过八十万。我们这次竟比苻坚他们还多出来十万!” 苏风澜骄傲的仰起头,傲然道:“那是!此次出征的大胤朝军队总共有九十万之多,对外号称百万大军,数量之巨,规模之壮,足以令那苏金国军队闻风丧胆了!” “阿爹威武!此次领军数量堪称空前,定能大胜苏金国!”苏九冬由衷的夸赞道。 “对了,这次你不随我这一队人马,你要跟着温子初走。”苏风澜认真叮嘱道:“我这队人马要真实上场面敌,你跟着我不放心。唯有跟着温子初,他能护着你,阿爹我也能安心些。” 苏风澜话里的意思不容苏九冬反驳,最终定下苏九冬跟着温以恒的东路军走河东道出发。 点兵完毕,苏风澜领着中路军由关中道出发西受降城。怀化大将军带领西路军由陇西道出发。 温以恒带领的东路军最后动身,目送苏风澜领军离开后,才以眼神无声的示意男装的苏九冬跟在他副官莫明山的身旁。 冠军大将军武德崇跟在温以恒右侧,受降使司马为邺跟随温以恒左侧,剩余的三十万军队从河东道启程。 行军路苦,其中艰难不言自明,但作为受降使的司马为邺仍“不辞辛劳”的几次找温以恒的麻烦挑刺。 出征打仗最忌讳将领之间的不和,所以温以恒一开始并不在意理会。但后来司马为邺若是做得过分了,温以恒也会予以强硬的回应。 虽然温以恒每次都能顺利化解甚至对司马为邺进行回击,也没收司马为邺的气,但苏九冬终于对司马为邺有了微词。 苏九冬问身旁温以恒的副官莫明山道:“温相作为行军大元帅,是头位的领袖,为何司马为邺总是对温相挑刺?难道他的受降使身份大过行军大元帅吗?” “每次出征,圣上都会给每一支军队里派文官做受降使。受降使代表着皇帝,见他如见圣上,并且不受参军将领的管束。” “这次圣上派司马为邺作为受降使,就是太子推荐的。司马为邺是太子那派的重要人物,一直对温相不满已久,所以才会针对温相。” 天铎帝这回任命温以恒为行军大元帅出征北疆,未尝没有支开温以恒的意味。后来更是同意太子云慕林的推荐让司马为邺作为受降使,也有限制温以恒在军中权利过大的含义。 苏九冬微讶:“不受将领管束、见他如见圣上,那岂不是变相的高于行军大元帅?这受降使名头如此大,他究竟是做什么的??” “受降使管受降,顾名思义就是接受敌军投降的官员。若有敌来投,为了彰显我大胤朝的礼仪,所以会派受降使接见来投敌军,收归我大胤朝麾下。” 虽然说司马为邺这位受降使等同于天铎帝,但是温以恒与莫明山私底下对受降使一职并不认同。 只要司马为邺不作妖,他们还是不会将受降使这所谓大员放在心上。 军队沿着河东道朝西受降城行进。司马为邺一开始还是对温以恒表达不满,但随着温以恒的巧计回应后,司马为邺才终于歇了性子变得安分了。 然而没等温以恒带领的三十万大军赶到西受降城,他们在途径临近苏金国的另一个边城乌戈城时,与埋伏在此的苏金国军队有了第一次的交锋。 第二百二十一章 人性泯灭 天色渐晚,温以恒带领行路奔途的三十万军队在距离瀚海都护府十几里外的北面安营扎寨,稍作休整。 冠军大将军武德崇带领千人小队在营寨外围巡视,顺便寻找附近水源。 苏九冬对外号称是负责行军大元帅温以恒的随行军医,众人也知晓她的女子身份。 军营里也确实有几名女军医跟随,所以将士们都理解这些女子扮做男装,只是为了不引起无知人士的闲话。 苏九冬进了温以恒的营帐后首先脱下厚重的盔甲,才得以顺畅的喘气呼吸。温以恒端着晚餐进来,招呼苏九冬一起吃饭。 所谓的晚餐只是简单的麦子饼、黄豆麻面团、五六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炸猪肉块和四块有一个手指厚的芋头片,旁边还有少许咸菜,看起来不算吸引人。 “急行军,所以吃得也简单粗糙…”温以恒拿小匕首把麦子饼切成小块,就着一点咸菜包好,递给苏九冬:“这个麦子饼里加了一点盐,吃起来不至于没有味道。” 苏九冬接过麦子饼后开始了沉默的发呆,迟迟吃不下口,盯着手里的麦子饼眼眶却渐渐微红,思绪飘回了远在现代时她随特种部队奔赴战场的回忆里。 当时她们随令秘密潜入某个外国丛林里执行刺杀任务,对上了那个国家里有名的食人小队。 有一名女队医不小心被那小队生擒,时至食人小队没了食物,便将那被擒的队医杀掉烹食了。 苏九冬想起与外国军队交锋前,曾听闻有关这个叫做“乞活”的食人小队的传闻,结合当时听闻队医伙伴被吃掉的消息,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温以恒不知道苏九冬的心理活动,只以为苏九冬是吃不下这样过于粗糙的晚餐,便好言安慰道:“行军路途吃得简易一些,你可能无法接受。等到了西受降城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九冬知道温以恒误会了,便忍俊不禁道:“当初在岐山县的小村子里,我吃过比这样更糟糕的东西,那是真的难以下咽。行军路艰,现在能有猪肉和五谷吃,我已经很满足了。” 温以恒松一口气,笑道:“原来如此,我知你是能隐忍的人,但也没料到你一看到这种晚餐就红了眼眶。我看你眼眶红红的,还以为你是受不了吃这种粗糙晚餐的委屈呢……” “并不是,行军打仗有得吃应该很好了。我不过是想起在书上看到的一个传闻,一时触景生情而已…哈,还是不说了,先吃饭吧。” 苏九冬放下手里的麦子饼,拿过温以恒手里的匕首,把黄豆麻面团从侧边切开留口,再把片成小片的炸猪肉块、芋头片和一点咸菜夹进那面团里,俨然是一个古代的汉堡。 苏九冬把那“汉堡”递给温以恒,柔声道:“这是我们村子里的另一个吃法,叫‘汉堡’。你可以试试这样吃,说不定更好吃,也能一口吃得多一些快一些。” 温以恒悬着的心才放下了,接过汉堡大大咬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温以恒才心满意足的笑了:“你想起了书里的什么故事?竟能让你差点哭了出来。” “…你真的要听?”苏九冬清了清嗓子,才沉声道。 “我看的那本书里写到,当时有个叫‘乞活’的小国,小国里的女子地位十分低下,士兵们将无辜被擒的女子关进来,不仅玩弄折磨女子,还在口粮不够充足时,将她们充做食物烹煮吃掉。” “这小国里的队伍的最终目的只为能吃上一口饱饭,所以在战场上唯有勇猛杀敌,才能有敌人尸首看烹食,吃了才能活命,这支队伍虽然勇猛厉害,但他们却是没有人性的怪物。” 温以恒越听神情越严肃,一拍大腿怒道:“竟然连女子都吃,简直是毫无人性!这与禽兽有什么分别!人性的疯狂与可怕,足以与恶魔相提并论了!” “正是因为想起了这个可怕的故事,看到现在能有这些充足的口粮能吃,我才十分庆幸。”苏九冬说着说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苏九冬趁温以恒不注意抬手抹泪,装作无事的吃起麦子饼。 温以恒深呼一口气,仿佛许诺一般严肃道:“你放心,我们此次军粮非常充足,绝不会发生那种可怕的事情…如果真的很不幸发生了那种情况,我也一定会保护你的。” 温以恒怕苏九冬还是会担忧,便认真的介绍了这次随军的口粮:“行军打仗我们吃的主食是麦、稷、黍、菽、麻这些五谷杂粮,还带了许多腌菜坛子,里面装满各种腌菜作为辅食。” “就是刚刚我给你放在麦子饼里的咸菜,你刚才吃了一口觉得如何?”云南 苏九冬知道温以恒是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便配合道:“很好吃…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军队里会带着咸菜。” 温以恒认真解释道:“带腌菜主要是为了照顾将士们的口味,而且咸菜也等于另一种形式的盐。不论士兵爱吃咸口还是甜口,都离不开食盐,否则会身体无力,更遑论上阵杀敌了。” 苏九冬点点头,赞同道:“确实!食盐能补充能量,对于将士们的作战能力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可是此次军队人数之巨,食盐与咸菜足够我们消耗吗?” “你放心,除了带食盐与咸菜,军队还准备了醋布作为暂时替代品。”温以恒参军过几次,对军营里的吃食最有发言权: “醋布就是将布浸泡到醋里泡着,然后拿出来晒干,然后再反复操作几次。如果食盐与咸菜不够了,只需把醋布撕一块下扔进锅里煮,食物就得到调味了。” 苏九冬疑惑道:“可这样吃岂不是很难吃?士兵若吃得不好不饱,没有足够的力气杀敌,,岂不是影响作战?” “那只是在没有食盐与咸菜的极端情况下,才会如此做的。”温以恒正色道:“那种吃饭虽然难吃,但好歹吃在嘴里能带点味道,总好过什么味儿都没有。” 征战沙场就是如此。士兵们随时上战场,脑袋等于在裤腰带别着。不求吃的能有多好,能饱腹已经是万幸。 温以恒再次强调道:“我们军队里口粮充足,食盐咸菜管饱,还有眼肉干与活猪活羊跟着,不会出现你所说的那种极端情况的…你刚才给我夹的炸猪肉块,就是今天杀的活猪呢。” 温以恒为能在军队里吃到现杀现宰的活猪十分骄傲。 温以恒自出任宰相执政以来,查货了许多贪官污吏,所得钱财全部收归上缴国库。国库充盈,自然有足够的银两作为军队的粮食消耗开支。 因此能让行军的将士吃上猪肉,也是温以恒为民谋福利、办实事的体现。 温以恒脸上笑容渐盛,苏九冬也吃了一块炸猪肉块,满口生香,确实让人顿生满足感。苏九冬吃了一块还想再吃一块,忍不住问道:“这样好吃的猪肉,每天每餐都能吃到吗?” 温以恒的笑脸渐渐转回平静:“此次虽然携带了腌肉干与活猪活羊,但士兵人数众多,所以并不能每天每餐吃肉。如果往后打了胜仗战,便可以以肉食作为士兵们的犒赏,鼓舞士气。” “我们行军已有十日,却已走了一大半的路程。为了奖励士兵们如此辛劳,所以我才下令今日晚餐全军吃肉食。” 温以恒又笑开了:“刚才我去取饭,领到肉块的士兵们连眼睛都快笑没了。” “我听说外族人擅长骑术,多骑兵!我们这次带了十二万的骑兵,敌军肯定也会有骑兵吧?” 苏九冬双眼闪过一丝亮光:“战役结束后,肯定会有死马、伤马。如果将死马、伤马带回来烹食,也能吃上几顿马肉了。” “我看你想得双眼发亮,是不是在馋马肉了?我们也带了一点马肉干,等往后打了胜仗,我就偷偷分你一点,你可不许说与他人听。” 温以恒凑近苏九冬,忍不住拿手指戳戳她的莹洁小脸,指尖渐渐抚到她的唇角揉弄。 温以恒正欲与苏九冬小小调笑一番,外面传来副官莫明山的大声通报。 “元帅!不好了!武将军带领的千人小队遭遇了敌军的埋伏,武将军与十几名将士被生擒!剩余的近千人正在那地点抵抗!信使赶回来请求支援!” 温以恒迅速起身外出,召来那逃回来传信的士兵询问:“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瀚海都护府的北面,怎么会有敌军的埋伏?!” “当时武将军带领我们千人去营地附近巡视。巡视过后在原地休整,武将军带了二十人跟随前去寻找水源,后来只有一人回来,说是武将军遭遇了敌军埋伏,与另外十二人被生擒。” “剩余的近千人在李副将的带领下动身去救武将军,未曾想那敌军仅有三千人之多,寡不敌众,士兵们竟被困住了。标下瞅准时机逃了出来,才得以回来通传求助!” “标下猜测那些敌军应该是从苏金国边境的乌戈城偷偷潜我朝边境,才得以靠近了瀚海都护府的北面。” 温以恒迅速点人前去营救:“孙副将,你立刻带领六千人马赶往始发地,务必解救出武将军、李副将与其他士兵!切记救了人立刻赶回来,穷寇莫追!” 第二百二十二章 突如其来 孙副将收到温以恒的命令,立刻点兵出发救人。等到孙副将离了营地,受降使司马为邺才收到武德崇被生擒的消息。 司马为邺当着在场众人对温以恒高声喊道:“大元帅!你怎么如此莽撞令孙副将领兵去救人?为何不与本使商量一番?!” 温以恒镇定淡然的回答:“本相是行军大元帅,当然有权利明下属去救人!武将军身居三品四级冠军大将军之位,焉有不救的理由?” 司马为邺对温以恒的态度十分不满:“救与不救应当由你我二人商量过后才能决定!你未与本使商量便急急命孙副将去救人,究竟有没有将本使放在眼里?本使代表的可是圣上!” “无论是否与司马使商量,最终结果都会是救人。既然答案呼之欲出,又何必要走形式浪费时间呢?”温以恒依旧保持着淡然的态度,并不会像司马为邺一样当着众将士的面失态。 “圣上多次夸赞武将军赤胆忠心,为我大胤朝鞠躬尽瘁。若圣上在场,肯定也会同意本相决定,派人去就武将军。”温以恒还是对司马为邺保持着礼数。 “受降使若真的代表圣上,肯定也会同意本相的决定,而不是纠结于这个决定在做出之前是否有与受降使商量过这样的无意义之事。” 司马为邺冲南面京城的双手合圈,表示对天铎帝的忠心:“本使与圣上同心,当然会同意大元帅下令救武将军。本使只是不同意大元帅在下令未与人商量便擅自做决定的行为!” “军队不是一言堂!做决策之前应当与众人有商有量!大元帅应当给他人发表异议的机会!而不是自作主张的下令救人!对你这样独断专行的行为,本使完全可以上书让圣上裁决!” 温以恒习惯了与他人费口舌时保持风度:“如果司马使坚持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要求下令救人之前一定要与您商量,倒不妨现在直接上书于圣上,让圣上对当前的情况做定夺。” “从这里到京城只稍二十天的路程,我们的军队急行军才能在十天内走出了二十日的路程。如果司马使真要上书那就得抓紧时间了!等过了瀚海都护府,可就离京城越来越远了。” “温以恒!你!”司马为邺对温以恒直呼其名,怒发冲冠,苏九冬仿佛能看到司马为邺的脑袋上冒出的怒火。 “司马使您不是最讲究时间与效率的吗?如果真要上书,现在就可以写信动身回京了。 温以恒露出了笑面虎的一面:“军情紧急,不得延误。可是司马使您在集结军队的第一天就与本相强调过的话。” 司马为邺被温以恒拿他说过的话堵回去,一时气得无话可说,既不甘心就这样被温以恒羞辱,又不能丢脸的回京对天铎帝上书温以恒的“恶行”,便只得在心里憋了一股气。 温以恒并不在意与司马为邺的斗争,心里只挂念着前方孙副将带队救人的情况。 六千人的小队在孙副将勇猛的带领下,抢回了被掳的武德崇与另外十二位将士。然而孙副将却因为带头冲锋冲在最前方,最后死于敌军乱箭之下,尸体被三千敌军踩踏得不成人形。 身居高位的冠军大将军武德崇虽然被救出,但勇猛的孙副将却牺牲战死。 武德崇对此愤怒不已,一边向军营里的温以恒传信,说要为孙副将报仇,更带着愤怒与为死去的孙副将报仇的信念,追着敌军打出了瀚海都护府的北面。 在温以恒尚不知情的情况下,武德崇领着剩余的五千多将士,一股作气打到了苏金国的乌戈城下。 “这个武德崇!征战沙场多年,怎会不知穷寇莫追四字?竟要追着敌军打出瀚海…殊不知中了苏金国诱敌深入的奸计!”收到消息的温以恒愤怒拍桌,脑子里思考该如何应对。 温以恒派人去救武德崇虽然成功了,但事情走向却不如人愿。武德崇现在追去乌戈城,情况反而更糟。 司马为邺乐得见温以恒吃瘪,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呵,这下好了,大元帅命孙副将去救人,还着重叮嘱什么穷寇莫追。这下好了,死去的孙副将倒是没法追穷寇,反而是被救的武将军追了过去…真是讽刺!” 司马为邺说得累了,干脆靠着案台继续对温以恒讽刺道。 “如果当初大元帅与本使好好商量,派出一个比孙副将更厉害的人去营救武德崇,说不定孙副将不会战死,武将军也能顺利回到营地,又怎么会横生枝节…” “现在去追武将军应该还来得及。”温以恒命莫明山找来地图,查看距离瀚海都护府最近的苏金国边城,最终锁定了乌戈城。三月中文 “既然武德崇扬言要将敌军打出北面,那他打到我朝与苏金国边境线的机会很大…乌戈城对着瀚海都护府,他很有可能追着敌人打了过去。”温以恒沉思后,决定由他领兵追回。 此去可能会遇到埋伏在乌戈城的敌军,温以恒带领二十万人马前去追回,命令副官莫明山与苏九冬随剩余的九万多人在营地等候。 温以恒雷厉风行,策马扬鞭便领着愤慨的士兵前去追武德崇,司马为邺紧随其后也跟了上去。苏九冬对温以恒叮嘱的一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随风飘散在荒凉的隔壁上。 温以恒带着二十万大军奔袭,连夜追出了瀚海都护府的北面,仍不见武德崇的踪迹,知武德崇真的追着敌军去了乌戈城,心里不由得一沉。 夜里急行军到第二日的旭日东升、日升月落,温以恒和司马为邺与二十万大军,终于在临近乌戈城的四十里之外,发现了武德崇的踪迹。 武德崇颓然坐于地上,原先六千士兵现在也只剩下两千多名。 武德崇将敌军赶出了瀚海北面,让觉得不足够,又心思冲动的追到了距离乌戈城的四十里外,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追着穷寇,居然即将踏出大胤朝的边境,差点中了敌军的奸计。 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命令停军,蹲守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心里期望温以恒在得知他派人去送的消息后,能领回意思的赶来支援。 武德崇见到温以恒便“扑通”一声跪地:“大元帅!是末将的失误,不仅粗心大意被擒,害死了孙副将,更没有审时度势,脑子一热追到此处!幸有大元帅明智,赶到此处救了末将!” “现在不是追究错处的时候,武将军先起身吧。”温以恒目前暂时先不追究武德崇的责任,只冷静的叱责道。 “被敌军所擒及孙副将牺牲战死,皆不是你本意。但你枉顾军情、置五千多名将士的性命于不顾,竟险些追着穷寇离开国境,等回去后本相定会罚你…你先下去休整一番,吃些东西吧。” 温以恒本以为事情到此告一段落,稍稍放心的打算原地休整一顿,等大军休息好后便返回瀚海北面的营地。 然而温以恒却低估了武德崇的抗压心态与作死的能力。 武德崇在被温以恒的温言“责骂”后心有不忿,更自认对不起死去的孙副将,心里想着反正都已经临近乌戈城了,不如自己潜入城内刺杀镇守乌戈城的主将,将功折罪。 “心动不如行动!”武德崇领着四名身手敏捷的得力将士,趁着夜色偷偷溜出队伍,连夜潜入乌戈城外。 然而还没等这五人顺利入城,武德崇与另外四人再次被生擒。 镇守乌戈城的苏金国大将拉克达听闻抓到了大将武德崇,喜笑颜开的将武德崇与另外四人关入大牢,更派人去给暂停留乌戈城外的温以恒大军送去消息。 这次生擒了大胤朝的三品四级冠军大将军,位高权重,拉克达与乌戈城里的苏金国将士理所当然的有了对温以恒嚣张的资本! 未达西受降城主战场,东路军的一员大将就被敌军擒获,而且还是三品的大官,位高权重。苏金国的拉克达喜不自胜,大胤朝的温以恒与司马为邺则满面愁容。 看着拉克达派来的苏金国使臣送的信,温以恒尚在沉思,司马为邺一目十行的浏览完信函后率先发怒,命人将信使抓了起来。 被抓住的信使不由得破口大骂:“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大胤朝人竟破坏规矩,实在是卑劣!” 司马为邺完全不会对外族人客气,沉声骂道:“拉克达在信里用武德崇威胁我大胤朝,更异想天开的要求我们用瀚海都护府的领土主权换回武德崇,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卑劣!” 温以恒终于抬起头,神色冷冷,语气冷冷的发声:“你说的没错,我们大胤朝向来交战时不斩来使。我们会放你这位信使离开,但绝不会同意拉克达的要挟。” 信使果真被放走,但军队里的几位将军却不服气的找温以恒进言,都不同意受这个气,但武德崇身为朝廷大员又必须得救回来… 温以恒冷静的分析着当前事态:“拉克达能擒得武德崇,定然也会料到我们会带兵追到乌戈城外,说明这次确实是苏金国的圈套。” “武德崇已经中计,我们不可贸然行动,再次进了他们的圈套,以致一错再错。”温以恒不想轻举妄动,只能继续思索营救方案。 第二百二十三章 各自为政 司马为邺‘好心’提建议:“既然我们追到了这里,本使就不信十二万人围不下小小一座乌戈城!只要我们将乌戈城围起来,他们便是瓮中之鳖,最后只能找我们求饶受降。” 只要有敌军受降,司马为邺就是大功臣,因此如今他要求围城的目的,宛如他的‘祖先’司马昭一般,人尽皆知。 其他几位将领也同意围城,但比起围城让拉克达投降,他们更倾向于直接攻城,直截了当的将乌戈城拿下。 早先苏金国在北疆边境犯事挑衅,那他们自然也可以以攻下乌戈城,作为苏金国在大胤朝北疆边境频繁挑衅的代价。 “大元帅,拉克达大言不惭,想要用武将军的性命与我们大胤朝武将的尊严与之交换城池,这种屈辱我们怎能忍受?”几位将领见温以恒一直沉默,纷纷开始逼迫他表态。 其中一位明威将军曲俊辰目光微怒:“武将军被擒至今,如果我们不选择攻城,难道还指望那些异族人将武将军完好无损的送回来吗?” 温以恒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西受降城那边军情紧急,我们必须尽快赶过去,不能再在瀚海地区耽搁…唯今之计,确实只有攻城一条路了。” “不可不可!”司马为邺出来阻拦“何必选择攻城那么大费周章的路子呢?围城不是更好吗?既不浪费一兵一卒,又能将使得敌军受降!敌军一受降,苏金国就等于少了一条手臂!” 都不用温以恒回应,曲俊辰直接对司马为邺怼了回去:“围城至敌军受降,所需时间短则数月,长则半年。司马使有时间与拉克达在乌戈城耗着,西受降城那边的战事可等不起!” “对乌戈城进行围城只会延误西受降城的军情,想必司马使肯定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温以恒最终下令攻城:“曲将军,你立即带领十五万人马将乌戈城团团围住,随即开始攻城。” “务必要在明日之前将乌戈城拿下!”温以恒的洪亮明朗的声音印在了每一位将领的心里,唯独司马为邺对此攻城之举,依旧保持反对的态度! 曲俊辰行动迅速,立即带领十五万将士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乌戈城外围附近,悄无声息的将乌戈城团团围住。包围圈逐渐缩小,到了乌戈城楼可视范围之内时,曲俊辰便让人亮起火把。 刚才还包围在乌戈城外围的士兵们,居然已经悄声围到了城门楼外十米的地方!似乎要拿下乌戈城便犹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随意。 还没等拉克达的士兵们反应过来,曲俊辰率先下令士兵们对乌戈城门楼发起总攻! 温以恒下达的命令是明日之前要拿下乌戈城,曲俊辰则对自己更狠,要求士兵们一定要在今夜就攻下乌戈城! “救出武将军!杀死异族人”的口号一喊出来,大胤朝的士兵们热血沸腾! 胤军听从曲俊辰的命令,伴随着击鼓进军的声音,对乌戈城开始了持续不断的猛烈进攻! “咚!咚!”鼓声震天,一声一声又重又沉,就像敲击在人心坎上一样。激进的节奏鼓舞着胤军奋力进攻,奋勇上阵! 很快,乌戈城的城墙被大胤朝的进攻军队硬生生砍出一道豁口,已是胜利在望! 然而在如此关键紧要的关头,坐镇乌戈城的拉克达将军却命人在城门楼上挂出一块大大的白旗,明确表示自己愿意投降的意图。 “白,白旗?不可能啊…”曲俊辰对拉克达突如其来的投降招数十分惊讶。 乌戈城虽然是座不大不小的边境城池,但若要与大胤朝的十五万士兵进行抵抗,估计也可以抵抗至一天一夜,怎么会只在攻城的半个时辰之后就举白旗投降了呢? 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圈套或陷阱? 就在曲俊辰惊讶犹豫的几分钟里,即便已经看到白旗,但没有收到曲俊辰下令收兵的举动,大胤朝的将士们依旧杀得眼红起劲儿!推着云梯、壕桥一起上,继续朝乌戈城门楼猛攻! 冲撞车已经推到了乌戈城城门下,一下又一下沉重有力的冲撞着古老的城门!勾股书库 “轰隆”一声巨响后,乌戈城城门被大胤朝军队成功破开!胤军士兵如洪水一般涌入大开的城门! 城门内以为已经挂起白旗就没事了的苏金士兵,被一拥而上的胤军撞翻在地!苏金士兵似乎没有想到胤军会在拉克达将军举白旗投降后,依旧继续攻城,甚至撞得乌戈城城门大开! 军营内,瞭望塔的士兵给温以恒递进来消息,说是乌戈城守将拉克达举起来白旗。 “什么?拉克达真的投降了?”司马为邺是主帐里最为激动的人,听到拉克达投降的“好消息”后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既然拉克达投降了,那就没必要再攻城了!” 司马为邺激动的走到主将台前把虎符令塞到温以恒手里,激动道:“大元帅!拉克达愿意投降,你还不快下令撤军?” “不能撤!”另一位将领岑昊开极力反对道:“曲将军明明准备将乌戈城攻下,现在撤军,岂不是浪费了良机?他们只怕是诈降!大元帅,我们绝不能撤军!必须继续进攻!” 温以恒赞同的点点头:“说得有道理,如今我们即将攻下乌戈城,他们眼见事态不妙才举的白旗,并非真心实意投降,只怕是诈降,所以我们不能停下进攻。” 司马为邺怒摔虎符令,指着温以恒的鼻子怒声斥责:“温以恒!难道你要无视战场的铁令,在对方投降的情况下依旧坚持放人杀进城去?你就不怕落个滥杀无辜百姓的骂名吗?” 温以恒不似司马为邺的激动,只简洁明了的分析道:“拉克达虽然命人举了白旗,但是他并没有放下武器,也没有亲自走到乌戈城门楼上印证,这样的投降并不能让人信服。” “我是受降使!圣上派我出任这个职务,为的就是在敌人投降时接受他们受降的!你能不顾战场举白旗投降的铁令,那你能无视君令吗?”温以恒镇静的态度更加刺激了司马为邺。 “本使代表着我大胤朝的天铎帝!见本使如见圣上!圣上赐予本使对敌人受降的命令,更不受各个将军的管束!如今你温以恒无视白旗要要进攻,那就是在与圣上作对!” “本相可以接受敌军投降,也只接受真心实意的投降…”温以恒斩钉截铁道:“但虚假的诈降不在我温以恒的接受范围里。因此,我不同意接受拉克达的投降。” “好!温以恒,既然你一意孤行,就休怪本使向圣上参你一本了!”司马为邺怒气冲冲的冲出主帐,脚步发狠用力的一步步跺在地上。 岑昊开捡起虎符令擦拭干净,对着司马为邺的背影不屑的冷哼:“拿着鸡毛当令箭!还真以为自己能代表圣上呢?” 司马为邺走出主帐后,温以恒才露出微微愁容:“圣上命他当受降使,就是同意了他在外等同于天子的意思…他是太子的人,圣上特意派他出任受降使,就是意在制住我。” “哼!谁还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岑昊开毫不掩饰对司马为邺的不满:“一开始他提出要围城以逼迫拉克达投降就范,不就是想要多拿几个受降的名额,回去好向圣上邀功吗…” “司马为邺是圣上钦点的受降使,他想要多拿受降名额积累军功也无可厚非…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拉克达是诈降,偏他脑子昏看不出,或是装作看不出。这样的受降我绝不会同意的。” “末将不认为他只单纯的想拿受降名额,其中也存在恶心大元帅您的意思。”主帐里也没有外人,岑昊开干脆说开了:“您和太子是对家,他当然会为了太子费尽心思给您使绊子。” “倒也不能全部说是为了太子,他还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他对攻城极力反对,自己肯定也有私心在。”温以恒早已经将司马为邺看了个透:“他这个受降使和我这位大元帅从职责的设立上就存在天然的矛盾关系。” “我们作为主帅的、武将的,积累军功靠的是杀敌数量。敌人杀的越多,功劳就越大。而他作为受降使,就只靠接收的投降敌军数量来积累功绩。投降的敌军越多,他功劳就越大。” 岑昊开对司马为邺极力要求接收受降敌军的行为嗤之以鼻: “说的也是。他一开始提出围城、极力反对攻城,不就是怕我们的军队杀了太多敌军吗?我们杀的敌军越多,他能接收的受降名额就会越少,当然不肯同意攻城了。” “没错。因此哪怕他清楚知道拉克达是诈降,也会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要求停止进攻。侥幸的想,万一拉克达是真的要投降呢?那受降与围城的功劳便成他的了。” “他如此急功近利,只图功绩,根本不管我们战事的胜败,真是可恶至极!” “行军大元帅不是他,他当然不会考虑战事的胜败。胜了也好,败了也罢,都不会怪到他这位受降使头上。” 第二百二十四章 鸣金收兵 “最可恶的就在于他一直打着代表圣上的旗号,我们做将士的又不得不听。”岑昊开这时才认真起来:“元帅您不同意受降,他会不会向圣上参大元帅您一本?” 话音刚落,主帐外鼓声停止,军营里却响起了敲击钟钲的声音。 “外面怎么回事?”温以恒与岑昊开闻声一同冲出了主帐外,只看到司马为邺手里拿着钟钲的棍子。 “司马为邺!你在干什么?”温以恒上前一把扯住了“作乱”的司马为邺,目眦尽裂。 乌戈城外,胤军攻城的现场杀声震天,将士们的呼号声震耳欲聋!眼瞅着胤军即将占领乌戈城城门楼时,城外胤军驻营地却响起了阵阵鸣金之声。 原是驻军营地里司马为邺在与温以恒斗嘴走出主帐后,心有不忿,一把推开。敲鼓的士兵,擅自拿起棍子敲击了钟钲。 “当当——”钟钲声音悠远,清脆尖利,传到了浴血奋战的胤军耳朵里,一清二楚。 纵使曲俊辰能无视乌戈城外挂起的白旗,让胤军继续攻入乌戈城,但他不能无视从军营里传出的钟钲声,只能无奈而愤怒的对着城里城外的胤军将士们高喊:“鸣金收兵!” 一声“鸣金收兵”,听在胤军的耳朵里却是明亮且刺耳。 军令不可违,胤军将士只能奋力压抑住内心的愤怒,骂骂咧咧的撤出了乌戈城外。 军营内,气氛一片焦灼。温以恒与司马为邺二人终于撕破脸皮的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眼下,拉克达虽然挂出了白旗表示投降,但却没有派使者来言谈求和,更没有主动将武德崇送回。 温以恒没能顺利攻城救出武德崇,司马为邺唾手可得的受降名额也凭白飞走了。 武德崇还被拉克达抓在手里,温以恒不能直接抛弃武德崇赶赴西受降城,所以攻城救人的行动势必会继续进行。 然而拉克达却抓住了胤军里有受降使的漏洞,每当乌戈城即将被攻破时,拉克达就派人挂出白旗表示投降。 司马为邺再次同意止战受降,然而最后却发现依旧是没有新意的诈降。 前前后后,拉克达对胤军使用了三次诈降。 而温以恒的三十万胤军就这样,在乌戈城下被苏金军足足耍弄了八日之久。 在温以恒下令第四次攻城,而拉克达第四次挂出白旗表示投降时,温以恒便不再理会司马为邺受降使的身份,拒绝了受降的提议,下令士兵们继续攻城。 “拉克达三番两次在即将城破的关键时刻举白旗投降,就是故意为了要将我们拖住,不让我们及时到达西受降城支援!今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撤军。” 司马为邺还是那套老说辞:“我是受降使,圣上派我随军,就是为了接受敌军投降来的!如今他们在城外挂出了白旗,我身为受降使就不能无视他们投降的意图!你必须要撤军!” 岑昊开听着司马为邺的话,忍不住拿手指做出掏耳朵的动作,以示意自己的耳朵已经听出了茧子,随即反驳道: “我们在乌戈城外耽误了这么久,早就延误了战机。若不能及时赶到西受降城支援,更是对不起万千将士与百姓。耽误了北疆的战事,回头圣上问责起来,只怕受降使吃罪不起。” “今日若是再接受投降,那苏金国的军队就该嘲笑我们大胤朝的将领是傻子了。所以我不同意撤军,攻城必须继续,武将军也必须要救出来。相信大元帅也会同意末将的意见的!” “你…”司马为邺勃然大怒,即将破口大骂,主帐外却有尖声细气的通传声传进来:“圣旨到!行军大元帅温以恒,还不快出来接旨!” 温以恒与其他人走出主帐外,却看到了太子云慕林与来传旨的太监总管刘德丰。 看到这两人出现,温以恒心里咯噔一声。 想必是天铎帝认为,只派云慕林单独前来督军,无法让温以恒听令,于是干脆派身边的大太监刘德丰也带着圣旨随云慕林一起来。 即为云慕林助长声势,也能让温以恒有所重视。 “太子云慕林,行军大元帅温以恒,听旨!” 刘德丰左手捧着圣旨,傲然立于高台上。云慕林跨下高头大马,走到温以恒身边与其他将士一起跪下,共同听旨。 刘德丰随即严肃宣旨,声音尖利。 “行军大元帅温以恒自陇西道出发西受降城,途中受阻,出师不利,对乌戈城久攻不下,以致损兵折将!日前竟与敌军对峙另番阵前,未能及时赶到西受降城汇合支援,延误战机。”九桃 “现派太子云慕林前来代朕督军,坐镇军营,望早日攻克乌戈城,尽快赶赴西受降城予以支援,不可耽误分毫,钦此!” 圣旨只命温以恒尽快攻城赶赴西受降城,没有问责与怪罪,想必是天铎帝顾忌温以恒的宰相及行军大元帅的身份,不好明着骂温以恒,致使主将在众将士面前失了颜面与威望。 温以恒起身接旨,叩谢天恩。 然而还没等温以恒传令继续攻城,便只觉心口一阵剧痛!双腿与脑中似乎有亿万只毒虫在啃咬一般,是绵密长久的疼痛。 这是温以恒最熟悉的痛楚,来自身体里长眠的毒素,百罗裙毒。 苏九冬替温以恒把百罗裙毒拔除了七七八八,然而体内残存的百罗裙毒在温以恒体内蛰伏已久,如今又卷土重来,将温以恒卷入剧痛的深渊中。 温以恒手里的圣旨差点抓不住跌落,还好被温以恒再次死死攥紧。 温以恒努力压制体内的剧痛,心里想硬撑身子回到主将案钱发号施令。 只有下达了继续攻城的命令,他才敢倒下。 旁边众人都没有看出温以恒已经发病,也只当温以额头渗出的细汗是由于天气炎热的缘故。 刘德丰宣旨完毕后就起身赶回京城,向天铎帝复旨,而最大的“麻烦”——太子云慕林,则作为代天铎帝督军的身份留了下来。 众人皆知温以恒与云慕林不和,所以都无法预料接势同水火的两人接下来会如何在军营里相处。 温以恒强撑着想回到主帐内,身后的云慕林首先发话,摁着几位将领就是一顿臭骂,更明显跳过了司马为邺,最后骂到了温以恒头上。 “温以恒,你身为行军大元帅,一军之主,竟携众军在此地耽搁十日,贻误战机,真是辜负了父皇对你的信任,辜负了你行军大元帅的名头!” 温以恒的声音因疼痛而微微颤抖,旁人却以为他是在对云慕林咬牙切齿:“太子,本相建议你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最好不要随便乱骂人。” 在场所有知情的将士们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致使军机延误的真正“罪魁祸首”——司马为邺身上。 岑昊开忍不住开口帮腔:“太子刚才骂遍了其他官员,唯独掠过了司马为邺。可太子不知道的是,害得我们二十万大军直流乌戈城外,以致三十万将士在瀚海耽误的人,就是他!” “太子,本相劝你最好先让司马为邺反思自己的错误。只有等他明白了自己的错处,太子你才有资格去问责其他的将士。” 温以恒不想与云慕林多费口舌,便干脆说得更狠一些干脆绝了云慕林的话头。 “圣上既然有意派太子来督军,说明也是有锻炼太子的意思,但并没有说让你当行军大元帅。这个军营里,本相依旧是最大的官。你身为督军,若要以下犯上,本相定不会轻饶…” 温以恒目光渐冷,身体却即将支撑不住声音里抖得明显。 “而且,圣上只催促本相尽快攻城,而后赶赴西受降城,并无半点责骂本相之意。为何太子竟着急的先骂了出来?难道太子是想越过圣上去吗?” “父皇是真龙天子,天下之主!本宫可没有越过父皇的意思,你少…” “既然太子没有那样的意思,那太子在熟知军中事务之前,就请先闭嘴吧!”温以恒甩下云慕林,转入主帐内发号施令,下令士兵们继续攻城,务必要将被困多日的武德崇救出。 温以恒发完号令后,颤巍巍揪住最靠近他的岑昊开,嘴里只蹦出了一个“苏”字,身体便支撑不住席卷的剧痛,蓦然倒地,陷入昏厥。 岑昊开扶起昏迷的温以恒,傻傻的应声:“苏?苏什么?是苏将军吗?” “大元帅的意思肯定是让我们尽快结束乌戈城的事情,赶去西受降城与苏将军汇合!” 温以恒的昏倒让几位将士手足无措起来。 他们不敢让将士知道温以恒昏迷,便说温以恒劳累过度去歇息。但几位将领们的心里却认为温以恒是被云慕林给气倒了。 虽然温以恒倒下了,但他的下令继续攻城依旧进行着。曲俊辰带领众将士勇猛攻城,终于在一夜之间顺利拿下乌戈城,救出了受难多日的武德崇。 武德崇本想向温以恒请罪,便学着廉颇的模样,裸着上半身,身后背着荆条,跪在主帐前向温以恒负荆请罪。 岑昊开上前将武德崇扶起,带入了主帐之中,武德崇这才得知温以恒昏迷的事情。 武德崇神情认真的关切问道:“大元帅如此病重,你们为何还不请军医治疗?” 第二百二十五章 硬闯主帐 岑昊开话语里带着满满对武德崇的责怪,“这次为了救将军你,大元帅连夜带着二十万的将士急行军追到此处。我们来的匆忙,无论男女军医一个都没带,全都在瀚海那里守着呢!” 武德崇愧疚的对着昏迷的温以恒下跪,担忧道:“大元帅昏倒的事情还有其他人知晓吗?” 曲俊辰压低声音回答:“就我们几位将军知道,我们连太子和司马为邺都没有透露。也不敢让士兵们知晓,会乱了军心的。” “现在他们不知道,那回程时怎么办?将士们看到大元帅被我们抬着出去,不还是暴露了?”身为大元帅的温以恒是被抬着回的瀚海营地,所有将士看到肯定会“天下大乱”的。 岑昊开与曲俊辰对视一眼,幽深的目光盯紧了武德崇。“所以这就需要将军你的帮忙了。” “我?”武德崇越发疑惑。 不一会儿,武德崇走出主帐,一边退出来嘴里一边念念有词:“多谢大元帅原谅末将。”周遭的士兵们都盯着武德崇看,本以为他进主帐是挨温以恒的骂,没想到却得到了原谅。 武德崇注意到周遭士兵都在看他,便捂着心口应声倒地。 主帐里的岑昊开与曲俊辰的速度比周遭的士兵还快,迅速冲出来,一边大喊“武将军昏倒啦!”一边将武德崇拉近主帐里。 到了下午,温以恒在主帐里发号施令,下令二十万士兵回到瀚海都护府北面,与原来的九万多士兵汇合。 回城队伍里,行军大元帅“温以恒”身穿铠甲,顶戴头盔,高高跨坐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岑昊开紧随其后。 而在乌戈城里饱受摧残的“武德崇”则受伤昏倒,也同样身穿铠甲顶戴头盔的躺在木板推车上,曲俊辰骑着马跟在推车旁守护。 有了头盔与铠甲的遮掩,士兵们没有发现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端的大元帅“温以恒”,其实是武德崇所扮。而躺在木板推车上陷入昏迷的“武德崇”,才是真正的温以恒。 二十万将士的队伍终于回到瀚海北面驻扎的营地。“温以恒”、岑昊开与曲俊辰三人护送“武德崇”进了元帅的主帐里。 随行士兵都感慨温以恒爱惜将才,不仅没有计较武德崇的几次失误,竟然还把主帐让给受伤的武德崇使用。 岑昊开把温以恒与武德崇二人交换身份回到营地内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温以恒的副官莫明山。 莫明山便阻止了曲俊辰要外出叫军医的举动:“主帐里已有军医在了。” 莫明山一指在主帐里一言不发的苏九冬,然后将三位将领拉到一旁,低声说起了苏九冬的真实身份,以及她与温以恒之间的关系。 岑昊开偷偷望向正在为温以恒诊治的、恢复了一身医女打扮的苏九冬,惊讶道:“原来她就是苏将军的女儿呀?我说怪不得总觉得她面熟,眉眼间还有点点像苏将军呢!” 相对于苏九冬的身份,曲俊辰更加关注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之间的八卦“没想到温相也有徇私情的时候,竟然同意将苏小姐带到军营了。” 莫明山赶紧替温以恒编理由找补道:“温相那不是徇私情,而是苏小姐确实擅长医术,能治温相身上的毒。” 岑昊开与曲俊辰二人对苏九冬侧目,半信半疑道:“名医都治不好的毒,就唯独她能治?” 当武德崇假扮的“温以恒”走入主帐时,苏九冬仅仅从他的步态就能眼尖的判断出,眼前的“温以恒”不是真正的温以恒。所以苏九冬便选择沉默隐身,躲在一旁观察局势。 等到昏迷的“武德崇”被士兵抬进来,苏九冬略略走近一看,就确定了昏迷之人的身份,就是真正的温以恒。 得知这样叫魂身份的目的是为了稳定军心,苏九冬才敢靠近,出手为温以恒诊治。 温以恒毒发的症状是苏九冬最熟悉的,一看便知是百罗裙毒发。苏九冬不由得喃喃自语:“没想到时隔这么久,着百罗裙毒还是没有全部消散…” 眼下营地里没有做药浴的条件,苏九冬便只能用喂药与针灸的方式,为温以恒压制体内的毒素。 莫明山拿着苏九冬开的药方去给温以恒抓药,武德崇与岑昊开、曲俊辰三人只得面面相觑的守在营帐里默默看苏九冬为温以恒施针。 等到傍晚时分,昏迷了一日的温以恒还是没有醒来,武德崇也不敢擅自离开主帐,于是便只能由岑昊开与曲俊辰为他们去拿晚餐食物。 岑昊开拿着餐盘,等苏九冬第三次为温以恒施针完毕,才敢上前为她送食,低声劝道: “苏姑娘…哦不,苏大夫,你先吃点东西吧。我看你今日一直在忙着替大元帅诊治,滴水未进,早餐午餐也没吃。如果饿坏了身体,往后就没人为大元帅治病了。” “多谢!”苏九冬接过麦子饼默默啃了起来,一言不发。此时苏九冬的注意力全在温以恒身上,竟忘了主动找话题与岑昊开聊天。八一中文网 主帐里很安静,苏九冬与岑昊开不说话,武德崇则吃过晚餐便陷入了梦乡。 帐外传来司马为邺与曲俊辰争执的声音。 原来是司马为邺吵着要进入主帐,找温以恒理论一番耽误乌戈城一仗的“罪魁祸首”是谁,遭到了守在门外的曲俊辰拦截。 一旁的云慕林注视着二人,不时插一句嘴帮腔司马为邺,也同样想进入主帐里。 苏九冬听到了云慕林的声音便警惕起来:“不能让他们进来主帐,他们会发现阿恒还没醒。太子还认得我,如果他进来,也会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岑昊开当即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主帐外,与曲俊辰共同“御敌”,阻止司马为邺与云慕林入内。 “岑将军,曲将军,你们二人只不过是从四品下的明威将军,有什么资格阻拦我这位受降使与当朝的太子?”司马为邺最后搬出了官阶品级来压人。 官大一级压死人。 若要论官阶品级,岑昊开与曲俊辰二人加在一起也不够被云慕林捏的。 但他们依旧以“大元帅正在休息”为由,试图阻挡云慕林与司马为邺进入主帐的脚步。 主帐外争执声越来越大,苏九冬紧张的朝外望去,全然忽略了温以恒在醒来的一瞬间就握住了她的柔白纤手。 昏暗温暖的主帐里,响起温以恒低沉磁性的声音。 “你不必紧张,这里是主帐,没有主将的允许,不能随意进入,否则能按照刺王杀驾论处。所以他们不敢进来的,最多就是在帐外闹一闹,闹完了就散了。” “你醒了?”苏九冬惊喜的扶起温以恒坐好,小心翼翼的再次为他诊脉,嘴上却不由自主的嗔怪温以恒:“此次病发突然,如果不是岑将军与曲将军及时将你送回,也许…” 也许阎王爷就把你给抢走了!……苏九冬在心里悄悄吼道。 仿佛能听到苏九冬的心声一般,温以恒柔声回应道:“没有也许。你这不是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吗?说明你比阎王爷厉害,能从他手里把人救回来。” 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之间的柔情没能持续多久,主帐外一直受阻的司马为邺忍不住甩了曲俊辰一巴掌,曲俊辰也毫不犹豫的回击揍了司马为邺面门一拳,二人瞬间扭打在地。 “都住手!”温以恒匆匆在白色里衣外披了一件外套,便赶到主帐外喝止打架的二人。 曲俊辰惊喜的忍不住脱口而出:“大元帅你好了…” 岑昊开立即接话:“元帅你想好了没有,关于何时启程赶往西受降城?”为了替曲俊辰掩盖失语,岑昊开也不顾自己接的这句话里有没有别扭的语病。 “我们在瀚海耽搁了太久,只能加快行军的速度。等大家都吃过了晚饭,今夜戌时正就启程出发。”温以恒的声音恍若冷泉击石,准确清晰的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士兵们闻言加快吃饭的速度,“闹事”的曲俊辰与司马为邺被叫进了主帐里。 此时苏九冬已经趁着混乱的时候,从众人底下偷偷溜走了。 “你们二人因何打架?都是有官职的人,当着士兵的面还打打闹闹!也不怕失了体统!” 曲俊辰毕恭毕敬的回答:“是司马使先动的手,末将这是正当防卫。” 司马为邺捂着左眼,怒而反驳道:“你那是正当防卫吗?你就是想要本使的命!直接一拳就冲本使的面门砸过来!眼睛都被你砸青了!” 温以恒瞥了曲俊辰一眼,才沉声对司马为邺说道:“司马使,曲将军不过是担心你,所以才劝阻你进帐。你怎么能不识好人心,反而率先打人巴掌呢?” 有云慕林在场,司马为邺感觉背后有人撑腰,不由得气焰嚣张“担心本使?他担心什么?就冲他那匹夫鲁莽的模样,能安有什么好心?” 温以恒看着眼前司马为邺狗仗人势的模样,不由得轻笑道。 “我朝有制,军中主帅的主帐,除了主帅本人外,没有传召,无关人等一律不准随意进出。若要硬闯,则按照刺王杀驾论处。” “曲将军是担心司马使乱闯主帐,会被推出去按军法斩首,难道不是在好心帮司马使你吗?” 第二百二十六章 侃侃而谈 “这,这……”司马为邺一时无语。 太子云慕林出来打圆场:“好了,既然曲将军是出于好意,不过是一场误会,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现在也不是吵架打闹的时候,我们还得尽快赶去西受降城支援苏将军。” 如此轻飘飘一句“一场误会”,轻而易举的将司马为邺率先打人的举动给揭了过去。 当朝太子出来讲和,哪怕曲俊辰再有不满也只能作罢,但也心里对云慕林的不满也进一步升级。云慕林本来就有护着司马为邺的意思,也不在意曲俊辰这位从四品明威将军的立场。 苏九冬躲在主帐里听着外面的对话,再听到云慕林开口维护司马为邺,不由得感叹道。 “云慕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着维护司马为邺,也不怕寒了几位将军的心。往后若是登基,未必能使军营里的将军臣服,军队也未必听命于他,得不偿失。” 温以恒冷哼:“云慕林向来高傲,当然看不起‘小小’的明威将军。之前他能靠利益收买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想必心里也认为一时的得罪不打紧,往后再用金钱美人收买就是。” 刚才温以恒强撑着走出主帐外应付云慕林与司马为邺,现在一回到帐内却腿软的直直摔在简易搭建的行军床上。 百罗裙毒虽然被苏九冬暂时压制,但身体里还是有被剧痛席卷过的酸涩痛楚。再加上后背还有箭伤隐隐作痛,温以恒平日稳重的面容终于被打破,似乎能看到脸上肌肉也在抽痛着。 苏九冬上前将温以恒扶着躺好,不得已再喂温以恒服下止痛散,心里十分担忧道。 “你目前这样的情况,真的能领兵打仗吗?我听莫明山说,往后你们要急行千里去打苏金国的首都,你的身体能吃得消吗?” 原先温以恒没有告知苏九冬,有关天铎帝要北征苏金国的旨意,苏九冬天真的以为这一仗,仅仅是在西受降城镇压来挑衅的苏金军队即可。 因此苏九冬在听闻温以恒要带兵打去苏金国首都时,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怪不得之前你一直在说这一仗有可能半年一年都打不完,原来其中竟有这样的意思…你早该告诉我的!” 苏九冬想捶温以恒出气,但又可怜他现在还痛着,便只能小小的掐他的左脸出气。 温以恒对苏九冬歉意一笑,握住了她掐脸的手,柔声道歉:“确实是我的不对,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拦着不让你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九冬伸了伸蹲麻的双腿,直接坐在地上,伏在行军床边凝视着温以恒,目光温柔:“如果你早点告诉我看你要打那么久,我就能多带一些药品给你留着了。” 剧痛中的温以恒不由得飘飘然起来:“我就知道夫人舍不得让我自己来北疆…我们这算不算是夫唱妇随?我去那儿夫人都要跟着一起,竟一刻也离不开我,真是让为夫苦恼呢!” “你不是还疼着?居然还有力气贫嘴,看来也不是很严重嘛…那我就走了。”苏九冬佯装起身要走,被身后的温以恒一把拉着扯到了行军床上一起躺着,二人近得彼此呼吸可闻。 温以恒哪怕在忍着剧痛,一双璀璨若星河的星目里依旧充满了暖暖的笑意:“为夫的病还没好呢,你这个当夫人的当然不能走,往后还得靠你打去苏金国首都呢。” “你们真的要打去苏金国首都吗?”苏九冬眼里依旧是不可置信:“行军千里潜入苏金国腹地攻打他们的首都,实在是太冒险了。” “深入敌境攻打别国的首都,据我翻阅史书里里的记载所知,成功的仅有两次而已,这个成功的几率实在太渺茫了。” “你居然翻了地图和史书?我以为你平时只看医术。”温以恒自回京后并不太与苏九冬谈及政事及战事,此时苏九冬有自己的见解,他也愿意听一听。 “只看医书也会累,所以偶尔也会看其他的书籍解解乏。” 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目前虽然躺在一张建议搭建的单人行军床上,距离如此之近,但并无半分旖旎气息,二人就这样毫无半分杂念的谈论起各自的军事见解。 苏九冬继续说着刚才的两个成功的案例:“两个案例中一个是曹魏灭蜀汉,邓艾率三万魏军,奇兵奔袭七百里直抵彰明县,再捣芙蓉城,最终逼得汉怀帝出城投降。” “另一次是明成祖朱棣为夺取帝位率军直捣金陵城,最终以建文帝不知所踪、明成祖成功登基告终。” 温以恒点点头,循循善诱道:“好…既然他们能成功,为何你却对我们进攻苏金国首都的行动,持着怀疑甚至不看好的态度呢?” 苏九冬脱口而出:“因为这两个成功的案例里,都有其特定的因素所在。”我爱看中文网 “邓艾所率是奇兵,在蜀汉军队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陡然突袭,且邓艾运气好,遇到的是扶不起的刘阿斗,所以才能成功。如果刘阿斗能有昭烈帝一半的能力,也不至于败给邓艾了。” “至于明成祖能一击必中,只因为他在金陵城里有内应,得知城内空得厉害,所以才敢孤注一掷。若没有内应从中协助,建文帝又能多守金陵城半年,估计明成祖只能败兴而归了。” 温以恒听得认真,竟渐渐遗忘了身上的痛感:“旁人都说明成祖能成功,皆因他用兵厉害、英明神武,为何你却另有见解呢?” “正是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想法,所以我才翻书时才会更加留心此处。”苏九冬越说越起劲:“旁人多认为用兵厉害就会得胜,但往往会忽略后勤的支援。” 苏九冬难得有向温以恒畅所欲言的时候,干脆将自己的见解全数倾吐。 “常言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行军打仗,明面上拼的是兵力数量,但实际上拼的是实打实的后勤。所谓的聚屯粮草与坚壁清野不就是如此么?” “如果没有足够的粮草,不出五六日,军队就会哗变。长平之战后赵括被白起包围,其部就有自相杀食的事发生。所以,吃不上饭的大军,必败无疑。” 温以恒嘴上还噙着淡笑,双目发亮。 虽然苏九冬所说的东西温以恒也知晓,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探知,高深莫测的苏九冬究竟还有多少不同角度的见解。 “既然你认为后勤重要,那我们在行军时多带上粮草,不就能解决问题了?” “当然不能如此草率的解决问题!”说到激动处,苏九冬甚至坐了起来,嘴里仍是滔滔不绝: “我们假设目前有条件能率领大军奇袭苏金国首都,但要若带上粮草,那庞大的运粮车队势必会引起敌国的注意。” “而且行军途中有无数未知的可能,不仅要考虑如何应对粮道被阻截的情况,还要考虑伤员如何运回后方,弓箭与铠甲的补给也是重要的一环。” 温以恒沉声问道:“你认为派重兵护送运粮队可不可行?” “当然不可行。”苏九冬迅速摇头:“派重兵护送运粮队,只怕粮草还未达前线,就先被运粮的士兵消耗掉了。” 温以恒对苏九冬如此上心的分析微微惊讶,也正色道:“实际情况确实如你所说。” 温以恒有领兵打仗的经验,分析起来比苏九冬更为犀利透彻:“若要在在敌军境内运粮,白日不仅要时刻观察敌情,待打探到确切的消息才能前行。” “晚上安营扎寨时要占据有利地形,为了防止敌军突袭,还需要布下警戒及挖壕沟。且这么庞大的军队势必会引起敌国注意,所以派遣重兵去运粮的办法确实不可行。” “既然明知有诸多不可行的理由,那为何圣上还硬要北征呢?” “不过是自尊心在作怪而已。” 温以恒早已看透了天铎帝的心思:“早先仅仅用四十万兵马,就将高车国打得不敢吱声,不仅将贡品数量增加到了往年的五倍,甚至主动要送公主来和亲。” “苏金国比高车国疆域小而弱,圣上拨了六十万兵马命我们出征苏金国,显然已经将苏金国视为囊中之物。前有四十万将士打趴了高车国,六十万兵马又怎会拿不下苏金国呢?” 苏九冬不由得被天铎帝的愚蠢命令气得饱腹:“《孟子》里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是圣人。但圣上这样做事不顾后果,实在是愚蠢又危险!明晃晃置众将士的生命于不顾,显然不是圣人之为!” 苏九冬气恼声渐大,温以恒怕引来外人侧目,便只能轻轻捂住苏九冬的嘴,示意她噤声。 温以恒也颇为无奈,对今夜的二人讨论作出了总结陈词:“圣上执意要北征,我们做臣子的只能照办,在此长篇大论也无济于事,只盼战事能顺利些了。” 夜风渐凉,温以恒不放心让苏九冬与他人同眠,便将苏九冬留在主帐内安歇。 温以恒将简易行军床让给了文弱的苏九冬,自己则将厚铠甲与装有衣服的行囊摊开在地,勉强入睡。 隔日,军队启程赶赴西受降城与苏风澜汇合。 因为有云慕林在场,苏九冬不能再做医女的打扮,只得又恢复男儿装扮,更有意将脸涂黑扮丑,混在队伍中段军医的小团队里,尽力不被云慕林看穿。 第二百二十七章 歪风邪气 温以恒带领的东路军,在瀚海都护府耽误了近十天的时间。即便路上如何紧赶慢赶,等赶到西受降城时,已经比预计到达的时间延误了三日。 早已到达西受降城支援的苏风澜及西受降城的都护、冠军大将军都出城迎接。 云慕林骑着高头大马傲然走在温以恒前面,领着浩浩荡荡近二十万大军入驻西受降城,直接在城内安营扎寨。 因有云慕林在场,苏风澜也不敢贸然与苏九冬相认。只能等月黑风高时,避开了云慕林的注意,才找来温以恒的主帐里与苏九冬见面。 三人一见面,又谈及早前讨论的有关进攻苏金国首都的事宜。 苏九冬率先开口:“私以为此次进攻苏金国首都的行动不可为。不仅成功几率不高,稍有不慎便会受制于敌,成为俘虏,进而成为被用于要挟与我朝利益交换的鱼饵。” 苏风澜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当然明白此举不可为。博览群书的温以恒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然而二人却不约而同的露出了忧愁的神色。 “早在朝房议事时,你阿爹我就向圣上这样劝过。但圣上仍执意要北征,君命不可违,我们也只能照做。” 在士兵面前一直保持着昂首挺拔的苏风澜,终于在苏九冬与温以恒这样最亲密的人面前,显露了有心无力的颓势。 虽然明知此番攻打苏金国首都有可能会输,但苏风澜还是心口不一的对士兵鼓舞士气,在等待温以恒率领的东路军到来之前,整日高喊着违心的必胜之语。 “我在到达西受降城后的第一天,就已经给圣上去了信函,极力劝谏,然而几日前收到的回信却差点没把老夫给气倒…”苏风澜从怀里小心翼翼拿出天铎帝的回信,递给温以恒看。 “信上说了什么?”苏九冬心急的凑到温以恒面前探头查看,“这是什么鬼主意?说我们如此担忧运粮的问题,竟让六十万大军每人自背两百斤的干粮?” “真的就是鬼主意!”苏风澜终于有机会破口大骂:“即使每人自背两百斤粮干粮,也不过能支持两个月而已。要北征苏金国,岂是短短两个月能做到的…” 温以恒也吐槽道:“出行前圣上还特意嘱咐过我,等攻入苏金国首都巴雅城后,如果有机会,立即活捉苏金国王阿日斯兰或者相国达兰台…现在想想,确实很有异想天开的意思。” 苏风澜不想再去想糟心事,便转了个话题:“对了,太子怎么会和你们一同过来的?你们又怎么会耽搁这许久才到达西受降城?” 温以恒把在瀚海停留的事情言简意赅的告诉了苏风澜,苏风澜听后只觉得自己又听到了另一个糟心的事情。 “有司马为邺一个愚蠢的受降使已经很糟心了,现下太子又来督军,更加糟心…”苏风澜突然想起一个关键点:“对了,司马为邺知道圣上让你活捉阿日斯兰和达兰台的事情吗?” 温以恒摇头:“圣上当时只留下我一人才告知的,也不知事后有没有再与司马为邺谈过。”看当前的情形,只怕天铎帝没有将活捉一事告知司马为邺。 苏风澜仰天长叹:“只盼着这个司马为邺往后不要再弄出什么幺蛾子了…如果他再捣乱要求受降,老夫第一个就把他揍得满地找牙,才不管什么代表圣上、不受主将管制的瞎特权!” 一夜无话,隔日温以恒身为行军大元帅要上台号令。 苏风澜此前已经摆平了,前来第一次北疆边境挑衅的苏金国军队,如今要宣布的大事,不过是开拔大军进攻苏金国首都巴雅城一事。 温以恒嘴上高喊着鼓舞士气的口号,心里却为当前四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担忧不已。苏九冬在一旁看着温以恒发话,内心不由得暗恨对天铎帝的昏庸。 温以恒与苏风澜无法忽视天铎帝要求北征苏金国的固执,便也只能按照命令,率领大军向苏金国首都巴雅城进发。 温以恒率领的近二十万东路军与苏风澜率领的二十万中路军,一共近四十万军队的大队伍在漠北的戈壁上行军。 炎热的天气与恶劣的戈壁气候,致使大军一路走走停停,行军近十日,竟未到路程的三分之一。 灼灼烈日与厚重的铠甲本就是矛盾体,有许多士兵受不住灼热的暑气,纷纷倒下。行军自然不会携带冰块与扇子,所以如何为大量中暑的士兵消暑便是随行军医的头号问题。 “前头又有十几个士兵倒下了,还是老样子,中暑!”军医营帐里跑进来一位十五年纪的小伙子对着众军医喊道。小伙子正是束发的年头,是军医队伍队长屈大夫的儿子屈筱恣。起点 “既然知道是老样子,还不快把藿香拿出去分?偷什么懒。”屈大夫手里正忙活着为摔了手腕的一位士兵诊治,没能腾出脚踢一下调皮的屈筱恣,只拿眼睛瞪了他一眼。 “是是是,遵命。”屈筱恣吐吐舌头,转身去一字排开的众多药箱里拿藿香。 “等等,先不着急拿藿香。”改做男子打扮的苏九冬拦下了屈筱恣拿药的手,将手里的汤碗递给他,“你拿这碗消暑汤让士兵们喝下试试。” 屈筱恣结果汤碗一看,汤碗里依旧是中药常见的褐色汤汁,不由得疑惑道:“消暑汤不都是藿香、甘草做的?阿爹早就让我们分给士兵们喝了。” “之前那些是其他人熬的消暑汤。我这碗不一样,这是我自己拿紫苏叶与藿叶、甘草熬制的消暑汤。”苏九冬解释道: “每每有士兵中暑,队里照例使用藿香、甘草、金银花等单独为士兵们开方。虽然这些药材确实有利于预防中暑和感冒,但若要为已经中暑的士兵消暑却不太奏效。” 屈筱恣端着汤碗点头,却不挪动脚步,嘴上问道:“恩恩,所以,你有何高见?” “我的高见?就是你手里的这碗消暑汤啊。” 苏九冬一指汤碗:“我将紫苏叶筛出,将之与藿叶、甘草熬制成消暑汤。紫苏性温味辛、发表散寒、理气宽中。拿去分发给中暑的士兵们试试,说不定起效会更快些。” “小冬说的不错,倒也可以一试。”百忙之中的屈大夫探头对苏九冬的“创新”之举表示赞同,随后朝屈筱恣催促道:“你还站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赶紧给士兵们送去!” 苏九冬与屈筱恣一前一后出去,将桌子上苏九冬提前熬制好的五十碗消暑汤药全数送出。 苏九冬将最后一碗消暑汤递给靠坐在运粮车旁有气无力的士兵,那士兵已然口渴得没了力气,最后还是由苏九冬小心翼翼的喂他喝下。 汤药过喉,清凉爽口的后劲才终于提起了这位士兵的气。“终于能清凉些了,这大热天的行军,还得每人自行背负粮草,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苏九冬一指被撂倒在士兵身边的粮草袋子,好奇询问道:“这袋子里的口粮,真的有两百斤之多?” 士兵颓然的点头:“可不是么…两百斤,手提肩扛的,真是要了命了。” 好不容易有个能倾诉的机会,这位士兵与旁边的几人便对苏九冬小声吐槽道。 “原先粮草还能有马车拉着,木板车推着,现在可倒好,眼瞅着即将到达鄂毕河进入阿勒泰山了,战马却给累怕了,不肯再背再驮,一放粮袋上去它就闹腾把粮袋摇下地。” 苏九冬再指士兵们身后靠着的运梁车:“战马不肯背两袋,那不是还有这些运梁车吗?” “嗐!原先出发是一共有八千六百多架运粮车,来的路上缺的缺坏的坏,现在只剩下不到两千架。马车不够了,剩余的粮袋可不就只能由我们人力背着了。” 马车受损,战马体力消耗过多,士兵们逼不得已只能手提肩扛两袋,行走在炎热的漠北戈壁…一个人如何能扛得动两百斤两袋?即便扛得动,又怎么可能持续在戈壁里行军呢? ……怪不得中暑的人越来越多,天气只是致使中暑原因之一,原因之二就是天铎帝定下的人力背负粮袋的馊主意了。 “这么多的粮袋,你们又如何能背得动呢?从出城后你们就一直坚持背到现在,实在是太辛苦了。” 能从西受降城一直背到近鄂毕河,不需要背负两袋的军医苏九冬,由衷的钦佩战士们坚持的毅力。 那位士兵警惕的望了望四周,悄咪咪告诉苏九冬:“也不怕告诉你,其实有许多粮袋都被扔在半路上了。” “什么?”苏九冬惊讶得差点跳起来。粮草辎重,是众将士的“生命”来源,怎么能说扔就扔?! 那士兵不以为意道:“行军太辛苦了,自然有那受不住背不动的人,便趁将军们不注意偷偷将粮袋扔在半路了。如果不扔,中暑的人只怕会更多。” “那些扔粮袋的士兵,宁愿将来战死在战场上,也不愿就在半路因背负粮袋受不住而活活累死。” 说着,士兵抱紧了旁边的粮袋:“我还比较惜命,既不想战死,但也不想饿死,所以舍不得扔了我这粮袋。”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复取粮袋 苏九冬得知有士兵们承受不住长久背负过重粮袋的负担、从而选择将粮袋偷偷丢弃在路边的行为后,再没了与小士兵闲话聊天的念头,只想赶紧找机会将如此重要的军情告知温以恒与苏风澜。 到了晚餐时分,苏九冬扮做的军医“小冬”总会按时去主帐给大元帅温以恒以及苏将军“请平安脉”。 苏九冬走入主帐,警惕的打量四周,确定附近没有外人后,才敢把白日里听闻士兵丢弃粮袋的事情说出来。 “竟有此事?粮草辎重,丢了粮袋无异于自绝后路!真是岂有此理!”苏风澜愤怒一拍桌子,想大声呵斥,又怕被帐外巡视的士兵门听到,只能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 “这件事情我也只是听闻,还没来得及去查看是否真的有士兵扔了自己背负的粮袋。”苏九冬自欺欺人的希望这只是士兵们嘴上说的发泄气话,并没有将扔粮袋的行为付诸行动。 “想要查还不容易?”苏风澜还在气头上:“直接把所有人集合,说要背着自己的粮袋做负重训练,谁有谁没有粮袋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苏风澜越想越气,恨不能现在就立刻把人真集合起来做负重练习,好让那群小兔崽子们尝尝乱丢军粮的代价滋味。 “此法不可。”温以恒并不认同苏风澜这简单粗暴的惩罚方式,沉声道:“这样明着来,只会激起将士们的逆反心理。万一有个情绪不对付,带动大家把粮袋都扔了,那我们便只能饿死在这戈壁里。” 温以恒叫来副官莫明山,吩咐道:“你寻个由头,与苏大夫给将士们送些消暑去火的小食,暗中察察是不是真有部分士兵没有粮袋的事情。” 苏九冬当即带着莫明山去军医帐篷里拿藿香,温以恒与苏风澜二人继续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处理此事。 气头过去了的苏风澜终于冷静了些,语气没了刚才的冲动:“说来也是老夫的疏忽。行军了这么久,竟没能发现那群小兔崽子偷扔粮袋的事情。” 温以恒暗卫道:“错不在苏将军您,圣上让将士们自行背负粮袋的指令本身就是错误的。” 士兵主要在行军打仗,如今每人自行背负两百多斤的粮袋已是先行消耗了士兵闷原本的体力。 还未开战,胤军的体力就已经消耗过半,温以恒担心往后的对战是否能如期望中的顺利。 “一开始老夫与你是同样的看法,不赞同圣上让士兵自行背负粮袋的指令。”苏风澜语气里透着沉重的无奈。 “可如今我们的战马瘸的瘸,木板车坏的坏,哪里还有足够的运输工具装载粮袋呢?可不就只能让小兔崽子们自行背负粮袋了。这也是迫于眼下形式而不得已的决定。” 温以恒提议道:“不如设立一个奖励机制,告诉将士们,谁能将粮袋完好的保存至目的地,便在军功簿上多记几笔。” 大胤朝累计军功的制度是看杀敌的数量。杀死一个敌人,军功簿上便记一笔。累积到一定数量,便能得到提携。这也是底层士兵靠实力往上走的唯一途径。 这样积累军功的制度能有效激励士兵们奋勇杀敌。但也有人为了能在军功簿上多记几笔、多砍几个敌军的人头而在战场上牺牲。 正是由于深知为了这记这一笔军功有多难,所以温以恒便想从记军功的方式将众将士的士气提起来。 “不用那么麻烦。”相比与温以恒从心理上鼓舞士气的“委婉”做法,苏风澜更倾向于用惩戒的方式来约束士兵:“明日老夫就下令,凡是随意丢弃粮草者,军棍杖责五十下!” “不可不可,这样的惩罚还是会激起众将士的不满与逆反心理。”温以恒反驳道:“许多事情,往往是越被约束就越容易引起不好的后果。若是明令禁止,众将士们私底下又会想出另一番应对的方法。” 苏风澜对温以恒的说法不置一词,只在苏九冬与莫明山查探回来后才开口询问:“如何?是否真的有部分士兵偷偷扔了粮袋?” 苏九冬压低声音回答道:“扔粮袋的情况确实存在,但扔的人数不算多。就目前暗中点数得出的结果,应该只有六十多人偷偷扔了,暂时没有过百,损失应该不算大。” 苏风澜的怒气再次被无情的事实给点燃:“居然真的有小兔崽子敢乱扔军粮…明日老夫就让他们知道厉害!” 沙场宿将苏风澜依旧坚持自己的惩罚方式,隔日直接抢在温以恒之前宣布了禁止乱扔粮草的禁令。 命令下达后,士兵们果真如温以恒预料的那般,拿出了应对的措施,既然你禁止我扔,那我就晚上偷偷的扔,或者就地刨个坑掩埋了…我就是宁愿被军棍打死,也不愿背着粮袋活活累死。 士兵们被禁令激起了逆反心理,暗中扔粮袋的人变得越来越多。扔粮袋的士兵人数从原来的只有六十多人迅速增加到了近三百多人。三九 眼瞅着扔粮袋的士兵越来越多,苏风澜颁布的禁令已然形同虚设。 苏风澜眼瞅着粮袋越丢越多,心里干着急“子初,要不我们现在把你之前说的记军功的方法再和将士们提一提?” 现在苏风澜想重提温以恒建议的“记军功”一法,但估计效果也不再有一开始就颁布来得明显了。 温以恒不抱希望的摇摇头“如果一开始就提,说不清情况能好一些。现在再提,只怕也止不了多少损…” “那该如何是好?”苏风澜现在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之举。 “往后的天气只怕会越来越炎热,大家顶着大太阳行走在戈壁上更是辛苦万分,再背着粮袋只会更加疲惫…” 如今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温以恒只能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有心无力道:“扔了粮袋,士兵们不至于太过劳累,就当作是为提往后上场作战节省体力了。” 苏风澜明白温以恒这是自欺欺人的安慰之语。目前怀化大将军率领的西路军暂时无法赶到,没人能帮助深陷戈壁的他们,便只能从善意的、自欺欺人的话语里寻求那一点点安慰了。 随着天气日渐炎热,忍不住烈日灼烤与背负粮袋的士兵们越来越多,最后竟有超过两万士兵偷偷将自行背负的粮袋全都扔在了来时的半途。 虽然扔了粮袋,但每日仍有剩余的粮草供应士兵的吃食,所以暂时不至于立马饿死。而且扔了粮袋的行军速度也得到了短暂的增速。 然而这样的增速却是拆东墙补西墙,只能做临时的急行军,却给往后的持久战斗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温以恒领着近四十万的军队在戈壁滩里再往北行进了十日,终于能远远望到天际线处阿勒泰山的山头了。 遥望天际线的苏风澜为粮袋一事苦恼已久,此时看到了远处的阿勒泰山,才终于露出了些微发自内心的笑容: “苏金国的副都卓特城就在阿勒泰山附近。看到了阿勒泰山,就等于靠近了卓特城,也说明我们已经距离副都卓特城之后的苏金国首都巴雅城越来越近了。” 阿勒泰山的出现无疑是振奋人心的,人人都为终于看到了阿勒泰山这样的地标高兴,但站在苏风澜身后的莫明山却是个善于破人冷水的“坏家伙”。 莫明山在苏风澜身后“恶意”的提醒道:“虽然我们靠近了阿勒泰山,但是我们士兵的粮袋已经都被扔的差不多。连充作备用以备不时之需的次品粮草,也所剩无几了。” 这样的坏消息无异于危险信号。虽然让人听着难受,但却不得不面对它,还得想办法解决它。 温以恒终于在此时使出了在士兵们看来是“杀手锏”的办法。温以恒立在高出一些的大石块上,当着众将士的面高声宣布。 “如今我们军队里的粮袋与粮草所剩无几。卓特城近在咫尺,我们贸然过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当务之急,还是得把原先被你们丢弃的粮袋都找回来。” 将士们陷入无声的沉默,似乎连呼吸也屏住了。 “…是的,有关你们暗中扔粮袋的事情,本相与苏将军早已知悉。之所以没有对你们进行惩处,也是怜惜你们行军的辛苦。” 温以恒环视沉默的众人,终于说出了杀手锏。 “谁若能返回将原先丢弃的粮袋带回来,不需要记军功,本相直接就地提拔。” “带回来五袋粮袋,就地提拔为从九品上的陪戎校尉;带回十袋,提拔为正九品上的仁勇校尉;带回二十袋就是从八品上的御侮校尉…以此类推,封顶至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为止。” 面对如此大跨度的明确升军职,沉默的士兵们渐渐有了躁动声。 从底层士兵做到最初级的从九品下归德执戟长上,都需要积累两百次军功,相当于需要砍两百颗敌军首级。 与敌人脑袋的危险性相比,返回寻找粮袋并带回,存在的困难只有忍受烈日与重量而已,比上阵杀敌砍安全多了。 有侍卫长举手提出问询:“大元帅,一袋粮袋有两百斤的重量。若无外借助力,仅仅靠人力背驼也只能带回一袋。因此您所许诺的带回比一袋更多的要求,根本无法完成啊。” 第二百二十九章 将计就计 “关于这一点,本相已经命人准备好器具了…带上来。” 温以恒让士兵推出了五十辆完好无损的木板车,继续宣布道:“本相不忍心让众将士用人力将如此重量的粮袋驼回来,所以为愿意返回取粮袋的士兵准备了五百辆木板车,可用木板车将粮袋运回,方能节省你们的体力。” 看到有木板车能使用,不少士兵们开始心动。温以恒看出士兵们跃跃欲试的表情,便开口道。 “此次返回取粮袋,本相只给共五百辆木板车,两两结伴同行,一共有一千人可返回取粮袋的机会。想要返回取粮袋的将士们可要抓紧机会了。” 说完,温以恒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站在苏风澜身后的苏九冬身上。 这是昨晚苏九冬告诉他的“饥饿营销”的手法,故意限制人数,制造有许多人要竞争返回佢粮袋的“假象”,以激发士兵们积极报名的欲望。 果不其然,此招一出,刚才还蠢蠢欲动的士兵当即踊跃的要报名参与。 温以恒居高临下的宣布道:“此处有五十辆木板车,剩余的四百五十两就在队伍的粮草段后方。愿意返回去粮袋的士兵可找侍卫长报名,然后两两结伴返回取粮袋了。” 温以恒最后强调道:“此次返回取粮袋,时间只有五日,望众将士们能在心里有度,做好取回多少袋粮袋与何时返回的抉择。” 不多时,报名返回取粮袋的千人名额已满。温以恒特意将报名的士兵们留到即将日落西山时才准许他们动身出发。 苏九冬不解道:“为何将他们留到这么晚才能出行?他们傍晚才走,过不了多久天就会黑了。夜间行路实在危险,更何况这里是戈壁滩,危机四伏。” 温以恒解释道:“夜间出行,无非是为了避人耳目。留他们到晚上才让走,当然是为了不让监视我们的人知晓了。” “监视我们的人…你是指,太子和司马为邺?”苏九冬下意识环顾四周,并不见有任何外人在。 “当然不是。我们今日在军队里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了选人返回去粮袋的事情,他身为督军,自然会知晓。”温以恒神色镇定道:“我所说监视我们的人,自然是苏金国的人。” “有暗卫来报,说近几日晚上,在距离我们驻地的五里地外,发现了苏金国人的踪迹。” 苏九冬微讶:“苏金国?我们距离阿勒泰山还有一段距离,他们竟然这么早就发现了我们。” 温以恒淡淡一笑,漫不经心道:“从我们一进入可视阿勒泰山的范围后,他们就发现我们了。” “如此戈壁荒漠,白日里不好现身监视,容易被我们发现。所以苏金国人便仗着对此地形的熟悉,趁着夜色监视我们的动向。” 温以恒也在军营里设置了暗卫,平日里放出暗卫四处查探前方是否有敌军动向。但此事只有他一人知晓,连苏风澜也不知悉。 苏九冬焕然大悟,笑道:“怪不得你不惧怕在白日宣布选人返回取粮袋,原来是笃定了他们白日不敢来,所以才不怕被他们知晓。” “至于故意留那一千人到傍晚才准出发,也是想打时间差,让他们傍晚离开驻军的范围,等苏金国人来监视时他们也已经走远了,不会被发现。” “不错。如今形势越发紧迫,我们却被粮草拖累,实在是太过危险。”越靠近阿勒泰山,越容易进入卓特城的视线范围,受到的危险也就越多。 温以恒面色严肃:“经过我粗略的估算,如今我们只有五日的时间能在此地逗留,所以只能期望他们能在五日内将足够多的粮袋带回。而其余的士兵也能在这五日内休养生息。” 温以恒站在火把旁边,借着火光眺望月色下阿勒泰山,目光深远悠长。 阿勒泰山后方的卓特城内,苏金国相国达兰台也收集到了他想要的情报。 听到了探子报上来的消息,达兰台差点没乐得跳起来:“你说的是真的?那些胤军真的把粮草扔在了半路?” “千真万确。“那些胤军走一路丢一路,现在估计没多少粮草剩下了呢!”来报信的探子放声嘲笑道:“敢在戈壁滩里丢粮草,真是愚蠢至极!” 达兰台对这个消息十分满意:“没有足够的粮草,我倒要看看,胤军和他们的大元帅温以恒要如何与我们在这戈壁里耗着!这回连老天爷都在帮我们!”雨滴书屋 “大胤朝人行事傲慢,看不起我们苏金国人,往年间甚至扬言要将我们苏金国吞并,实在是异想天开!如今他们居然绕过边境攻到了卓特城下,正好趁此机会给他们点教训!” 挥退信使,达兰台叫来镇守卓特城的将军,二人秘密交流了应对胤军的作战计划,直至月上中天的深夜。 卓特城的守城将军阿古拉对达兰台的计策赞不绝口:“相国想将胤军围困在阿勒泰山与卓特城之间的腹地里,利用地势对胤军进行夹击,趁此断了他们的粮草,这个计策实在是妙!” 达兰台嘴角笑意也没消退:“如今我们已然占实了天时地利人和,往后的只需将温以恒这一支近四十万的大军困在卓特城,阻拦也没攻入巴雅城,这场战争便已是胜了一大半。” 与此同时,在阿勒泰山附近的扎营暂做歇息的胤军元帅温以恒,也从暗卫打探的情报里得知,苏金国相国达兰台已经率军抵达卓特城的消息。 “他们果然是想将我们拖在卓特城进行消耗…”达兰台的应对战策不出温以恒所料。 苏九冬这时才终于后怕起来:“你之所以赶在此时选人返回取粮袋,想必也是算准了苏金国人要将我们四十万大军拖困在卓特城吧…” “如今军队里的所剩粮草仅够全军将士与战马支撑十日,如果今日无人回去取那些粮袋,只怕我们被他们拖着消耗的存活几率会更低。” 胤军如今蜿蜒潜入敌国腹地,越是深入,粮草的重要性则越发体现出来。 身为将领的温以恒与苏风澜能对粮草提起重视,但大军中总有鼠目寸光的底层士兵,只顾着半道上扔了粮袋图自己一时的轻松,却不知这样的举动会连累整个行军队伍受累。 “达兰台能想到将我们大军拖着消耗,显然他也知悉了我们士兵在途中乱扔粮袋的事情。”温以恒神色渐渐严肃,已是计上心来:“不如我们将计就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隔日,温以恒特意跑到骑兵后段的战马段队伍里,选出了近两千匹略显瘦弱的马匹。并将其调到了行军队伍的末尾处。 太子苏风澜见温以恒有此举动,不由得嘲笑道:“没想到温相居然是我军队伍里最先气馁的人。” 自云慕林以督军身份来到军队后,身为大元帅的温以恒一向对其予以无视的态度,不与之交流、商讨,平日里更懒得与云慕林见面。 如今云慕林莫名其妙的刺了温以恒一句,温以恒才想起来队伍里还有前来督军的云慕林这一号人物,不由得轻笑道:“最先气馁?恒一时竟不知太子这话是何说法。” 云慕林一副看穿温以恒心思的傲然模样,微微仰头,盛气凌人的说道: “温相之所以如此把瘦弱的军马调到队伍末尾,难道不是想在敌军杀过来逃跑得更快,所以才把这些瘦马累赘尽早扔在最后以减轻负担吗?” 温以恒听罢忍俊不禁的仰头一笑,云慕林以为他猜中了温以恒的心思,不由得更加高傲: “依本宫看,温相这招只怕是昏招。战马即便再瘦弱,那也有作战能力。温相如果贸然将这近两千匹骑兵的坐骑战马丢弃,等同于损失了两千骑兵。” “那些漠北的异族人擅骑术,骑兵也是出了名的勇猛。如果我们军队里的骑兵率先受到自我削弱,必将先落入败落的境地。。如此饮鸩止渴的战术,无异于给敌军递刀子。” 云慕林的分析有理有据,温以恒听了也赞同的点头。然而云慕林最终的猜测没对,所以温以恒便懒得与云慕林理论,默不作声。 温以恒的沉默在云慕林看来,温以恒这就是默认了他所猜测的事实。 温以恒甩开云慕林,走到照顾战马的几位马夫耳边低声嘱咐道:“往后的五日里,你们记得给队伍末尾的两千匹战马吃得比平时少一些,能让它们饿得越瘦越好。” 苏九冬怕马夫们心疼受饿的战马不肯照做,便透露一点点信息,只说: “这五日里的少量进食是为往后的作战所需,这是军令,你们切不可出于个人的爱马疼马之心喂它们偷偷进食。最多七日之后,你们便可恢复战马的正常伙食。” 温以恒意味深长的拍拍马夫领队的肩膀,最后叮嘱一句:“这些战马也是我们将士的战友,本相绝不会让这些无声的英雄白白受饿的。” 有了温以恒的吩咐,马夫们便减少了这两千匹瘦马的日常进食量,更听从温以恒的吩咐,到了晚上,有意将这两千匹瘦马赶到正常体量战马的外侧围住,只为了营造在夜色下看起来所有战马都已被饿瘦的错觉。 第二百三十章 发足狂奔 大军为了等待返回取粮袋的千人士兵们,得以就地休息五日。 将士们经历了长时间的长途跋涉,如今陡然得以休整,竟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开始犯病,多数是胃不舒服或者风寒感冒之类的小病小痛,军医的队伍里又开始忙碌起来。 苏九冬知道这其中多多少少有心里因素的影响。 有现代医学研究表明,人在意志坚定的时候,可以影响体内免疫细胞工作状态。 所以即便将士们长途奔袭,他们的身体长时间超负荷的工作,由于免疫细胞发挥了类似“安慰剂”的作用,才不会发病。 等一松懈下来,免疫细胞也跟着放松,于是便有了各种小病小痛的“入侵”人的身体了。不过好在只是小病小痛,只需简单开一两副药便可解决,因此并不影响军队里的整体士气。 在温以恒选人返回取粮袋的第四日白天,军队里突然忙碌起来,有不少侍卫长轮流被温以恒叫进主帐里,也不知说些什么。 夜里,刚过了吃晚饭的时段,苏九冬刚刚走出军医的营帐后,便立刻注意到军营里的人似乎少了一大半。 还没等苏九冬多加思考,温以恒便把苏九冬叫到身边,也没交代什么重要的军情,只让她尽快骑上马随莫明山一起走: “记着,一定要跟紧莫明山,届时他往哪儿跑你就策马一直跟着。等到尘埃落定了,我便会去寻你们。” “什么尘埃落定?”苏九冬被温以恒毫无首尾的话弄得云里雾里,“难道是敌军打过来了?你让莫先生带着我先跑路?那你怎么办?我阿爹怎么办?!” 苏九冬连珠炮问并没有得到温以恒的回答,只换来他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放心,无事。” 温以恒只叮嘱完苏九冬后,便把她扶上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温以恒一排拍那枣红马的屁股,马儿便主动往莫明山靠近,与莫明山身下的黑色马匹亲昵的碰了碰头。 “事不宜迟,快走吧。”温以恒催促二人离开,而后便头也不回的转入了主帐里。 在疾驰中策马疾奔的苏九冬回头,只看到了傍晚的霞光里温以恒高大挺拔的背影。 温以恒为苏九冬选的枣红马是母驮马,它似乎对莫明山座下的雄性马匹很亲昵,哪怕在风驰电掣的急行中也紧紧跟随在莫明山身侧,没有落下一步。 “莫先生,请问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要去哪儿?”苏九冬问题被吹散在疾驰的风里,并没有送达莫明山的耳中。 温以恒没有交代清楚,而莫明山也一言不发,于是不明就里的苏九冬也只能默默跟随。马匹从军营里的营帐旁掠过,苏九冬惊奇的发现营帐里似乎已经没了士兵的踪迹。 等马匹飞奔出驻营外,苏九冬才终于看到,原本应该各自在营帐里休息的各兵种士兵们,正陆陆续续的在驻营外整队集合。 莫明山看到集合的队伍也没有做丝毫停留,只领着苏九冬往队伍的末尾方向疾驰。 苏九冬的小脑袋里不禁有许多疑惑: “我说怎么自下午后军营里便安静许多,原来是都来营地外集合了…可集合岂不是等于要动身行军?阿恒只让我跟着莫先生走,难道真的是要逃?” “可今日是返回去粮袋的千人士兵离开的第四日,他们目前尚未返回,如果现在贸然开拔大军,那岂不是置那千人士兵,与不知带回来多少数量的粮袋于不顾?” “…不过,士兵们只是集合在一起,连营帐都没拔,似乎又不像是要离开的迹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九冬被温以恒一顿云山雾罩的操作弄得头昏,身下的枣红马却紧跟莫明山身下的战马,离集合的士兵队伍越来越远,而苏九冬也注意到了队伍末端,竟集结了大量略显瘦弱的马匹。 按照行军队伍的布置,骑兵与战马的部分大多数安置在队伍的中段,万万没有将稀有的战马放在队伍末尾的道理…难道是马夫们忙中出错把马匹赶错了地方? 今日有诸多疑问,现在似乎无人有时间为苏九冬解答,苏九冬只能期望等着温以恒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为她解释了。飞卢吧 “莫先生?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苏九冬拼尽全力呼喊身前距离她一个马身的莫明山:“我们的方向似乎是在远离集合的队伍!” 莫明山终于接收到了苏九冬的疑惑,头也不回的回答道:“正是要远离他们才安全。” 苏九冬不由得惊呼:“这是为何?”难道真的是敌军杀过来了,温以恒让莫明山带着她逃跑躲起来?所谓的“尘埃落定”是指等打完了仗再去找她? 莫明山在越渐深沉的天幕下,继续带领苏九冬往阿勒泰山的方向狂奔了近一个时辰,最终在一个乱石巨石渐多的小峡谷里停下。 此时天色已黑,清冷的月光是映照整个戈壁滩的光亮来源。苏九冬再回头已不见驻军的营地与集合的士兵队伍。 此时莫明山才终于有机会为苏九冬一一解惑: “温相命臣带苏小姐连夜出营,并不是要逃跑,仅仅是暂避风头,只因今夜确实要与苏金军有一战。不过苏小姐不必担心,相信在温相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竟真的要开打了?”苏九冬对即将到来的战事略有些愤愤不平:“我们目前依旧只在阿勒泰山脉的最外端驻扎,并没有主动挑衅,苏金军怎么可以率先发难攻打我们?” 莫明山被傻傻没反应过来的苏九冬逗笑了:“苏小姐似乎忘了,我们现在所处的阿勒泰山脉,已然是苏金国境内,不再是我大胤朝的国土了。” “如今是我胤军们潜入了别国境内,苏金军对我们率先发起进攻,也是情有可原的。” 厘清了思路的苏九冬这才终于转回了思绪,尴尬的笑笑,继续问脑子里蹦出的问题: “我记得下午时军营里便少了许多士兵,安静得很,想必是午前你们已经收到了苏将军要开打的风声,所以从下午就开始陆续让各兵种的士兵外出营地集合了吧。” “午后开始分批秘密集合是温相下的命令。”莫明山说起军情时表情分外严肃:“我们一早就收到达兰台今夜要带苏金军奇袭我们营地的消息,而后温相便开始外出检查战马了。” 苏九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似乎明白了当时匆匆一瞥看到瘦弱马匹在行军队伍末端集结的含义:“所以队伍末尾那些瘦弱的战马,是阿恒…是温相特意布置的?” “那些不是战马,只是驮马与副马而已。”莫明山知道苏九冬对行军队伍的布置不甚清晰,只能耐心解释道:“驮马是做运输草药军粮等货物用的,数量比战马少,但不算贵重。” “平时一个骑兵共带三匹马,分为两匹副马与一匹战马。如果战事的情况下,行军时副马可以用作骑行代步,而战马得牵着走,不允许贸然骑行,只留到作战时才能骑战马打冲锋。” 莫明山一指身旁的黑色马匹:“我骑的这匹马就是副马。优秀的战马比人还精贵,骑兵上阵杀敌靠的就是精壮的战马。平日里对战马都珍惜地很,自然舍不得饿着它们…” 温以恒的布局里要用瘦弱的马匹做引子。既然珍贵精壮的战马饿不得,便只能让其他的驮马与副马受些苦、挨些饿、做些牺牲了。 苏九冬不知温以恒的计划,疑惑道:“好好的马匹为什么让它们忍饥挨饿呢?我记得粮袋开始被扔、粮草险险供应不足时,哪怕士兵们自己吃得少一些,马夫们也不会让马匹受饿。” 莫明山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之所以要饿着驮马与副马,只为今日这一战做准备。” 苏九冬略有所思:“饿瘦马匹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这么说温相早已预料到苏将军会在某日奇袭我们的军营,所以想拿那些饿瘦的马匹做诱饵?” “不错。”莫明山这时才终于露出微微笑意:“苏金国的相国达兰台得知了我们的士兵在行军半途扔粮袋的消息,所以想趁此机会将我们围困在卓特城外,想将我们饿死。” 胤军目前所存的粮袋与粮草,只足够近四十万大军略略支撑十日。如果达兰台派出的苏金军真心要将胤军围困个十数日,将没了军粮来源的胤军拖垮,成功的几率似乎非常高。 莫明山沉声道:“因此,早前温相收到暗卫打探的消息后,便有了自己的计划,决定将计就计,故意让达兰台以为我军粮草供应不足,甚至已经严重到连马匹都喂不饱的地步。” 苏九冬不由得想起温以恒所说,由于戈壁毫无遮挡的原因,苏金国探子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踪迹,只在夜间来军营附近查探情况,所以便特意选择白天召士兵返回取粮袋。 苏九冬终于舒展了紧蹙的眉头:“估计那位相国没想到,温相竟趁着白日苏金国的探子无法查探的机会,派人返回取粮袋。” 也不知那千人士兵取回来的粮袋能有多少数量,足够整个胤军支撑多久。 莫明山点点头:“正是自知我们的情况拖不得,温相才故意让马夫饿着马匹,再将明显瘦弱的马匹放置于行军队伍末尾,制造我军疲惫虚弱、粮草供应不足的假象,引苏金军上钩。”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夜间奇袭 温以恒确实有运筹帷幄的能力,既然今晚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想必他今夜所说的“尘埃落定”应该能很快就到来。 苏九冬又产生了新的担忧:“既然苏金军打算在今日动手,趁着夜色奇袭我们的队伍,若仅仅做了瘦马的安排,也并不足以将前来袭击的苏金军打倒。” “苏小姐不必担心,温相对此另做了其他安排。” 莫明山现在已然是放松的状态,稍显悠闲的靠着身后的巨石坐下,缓缓说道:“不知苏小姐在离开军营时有没有注意到,领队的只有岑昊开岑将军,并不见另一位曲俊辰曲将军。” 苏九冬点点头,答道:“确实。当时我注意到队伍前领队的只有岑将军一人,没看到曲将军。我还以为他随温相和我阿爹在主帐里商量议事。” 苏九冬也在巨石旁靠坐下来,得知了目前发生的一切都在温以恒的掌控之中后,她那因策马驰骋了一个时辰而紧张颤抖的手终于不再抖了。 莫明山嘴角挂起得意的浅笑:“那是因为温相派了曲将军带领三万精兵与五千骑兵,埋伏在前方的峡谷两侧,只等待合适的时机出动。” 莫明山遥指小峡谷外戈壁滩的东南侧,说道:“看到那边不时有点点银光在微弱的闪动吗?那就是曲将军领军埋伏于此的精兵。” 苏九冬顺着莫明山所指的方向望去,并不见什么闪烁的点点银光,只注意到月色下的戈壁滩显得格外荒凉阴森,即使是在炎热的夏日夜晚也依旧寒气逼人。 此时身处的内陆戈壁,夏季的昼夜温差大,且因为地面植被相对稀疏,只要一起风便是尘土飞扬,不时有风沙弥漫。 所幸今夜没有往常那么干冷,所以此时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没有恼人的风沙。估计这也是达兰台选择在今夜奇袭胤军驻地的原因。 莫明山终于说到计划里的关键部分:“等今夜受到苏金军‘突袭’后,温相会与苏将军故意往东南侧的大峡谷方向跑,假意引苏金军追赶,而后故作走投无路的样子逃入大峡谷。” “只待苏金军被引入大峡谷里,曲将军领军堵住峡谷出口,岑将军在末尾断后,再与温相与岑将军联合将敌军围困在峡谷之中,便可将那些苏金军一举歼灭了!” 苏九冬的思路又想到了另外两位被冷落的人士:“今夜的计划只有温相、我阿爹、您、岑将军、曲将军五人知悉,却不知太子与那司马为邺会不会从中作梗,致使计划功亏一篑。” 莫明山作为温以恒的副官,对云慕林与司马为邺的评价并不高: “别看太子生了一副温吞的聪明相,其实骨子里仍有胆小谨慎的性子。而司马为邺只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平日里依仗太子势力嚣张惯了…此二人不足为惧,苏小姐不必为此忧心。” “虽然太子有野心,但这是他第一次下真实的战场,纸上谈兵在战场上不一定适用。所以我们平日里商讨战策时,太子与司马为邺都在一旁沉默着,不曾置喙,或者说是不敢置喙。” “这么说,既然目前似乎万事无需担忧,那我们只需在此处躲避,坐等前方的好消息就行了?” 苏九冬一扫刚才被温以恒急匆匆扶上马匹送她离开时的疑惑与担忧,深呼一口气靠着身后的巨石调整了一个比较舒适的坐姿,即便呼吸着带有冷意的空气,也是放松与惬意的。 “是,只需静待消息便可。温相担心苏小姐会在混乱中受伤,索性将苏小姐暂时托付于臣,嘱咐臣将苏小姐带到此处避乱,静待消息。若看到东南侧有红色焰火,便是成功的信号。” 莫明山的语气里也满是轻松,不见有丝毫担忧。 苏九冬与莫明山都毫无保留的相信温以恒能打赢今夜这一战,他运筹决胜的能力似乎是大部分人公认的、毋庸置疑的。 苏九冬略有愧意的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时至今夜战事,本应是大家团结一心奋勇抗敌的时候,他却让你将我带走藏起来,会不会对其他的将军不好交代?” 苏九冬从中嗅到了一点点“以权谋私”的意味。温以恒身为行军大元帅,只因为不希望苏九冬会被误伤,便让副官带着她跑到一旁躲了起来,似乎影响不太好。 莫明山轻咳一声,认真道:“苏小姐是上将军的女儿,又是温相未过门的夫人,身份尊贵,当然不容有半点危险。而且据说苏小姐擅于医术,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明珠。” 身为温以恒门客的莫明山,在京城时也听闻了苏九冬“丹青妙手、再世华佗”的盛名。 “听说,苏小姐不仅为位高权重的官宦夫人与闺秀治病,更接连治好了后宫的皇贵妃与目前受天铎帝宠爱的嫦妃。而且,据说苏小姐用于治病的手法也十分奇特。”七号 能为达官贵人与皇家的妃子治好怪病旧疾,并且能功成身退,这样的医术与处事手段,确实令人惊叹。更令人惊讶的是,医术如此高明的苏九冬,竟然是小山村里平头百姓的出身。 莫明山不由得在心里默默的想,有才能医如苏小姐,这样的沧海遗珠,确实配得上他的主君——仰之弥高的温相。 性格淡然的苏九冬对“再世华佗”这个名头一直保持着诚惶诚恐的谦卑态度: “我的医术尚不算最高,天下之大,山外有山,焉知能有担得起‘再世华佗’名头的人。这个名头不过是他人对我客气的过誉而已,我自己是断然不敢接受的。” “苏小姐过谦了。”莫明山对苏九冬态度恭敬又尊重:“臣虽不知苏小姐的医术是否如传言中的高超,但就近日与苏小姐的相处,也可知苏小姐确实是聪慧敏捷、心思细腻之人。” “温相说与我们知,他能得知马匹被饿瘦的消息,还是受了苏小姐的提点。” “我的提点?”苏九冬又惊又喜,笑道:“记得当时我好像只是随口嘀咕了一句而已,如何就成了提点了?” 莫明山脸上挂着慈爱的笑意,看到苏九冬犹如看到自己的妹妹一般,温声解释着: “温相说有日听苏小姐无意间提及见到一匹马被饿瘦,担心会不会让士兵误以为军中粮草不足。” “如果出现马匹被饿瘦的现象能使我们自己的士兵误以为军中粮草不足,说不定苏金军看到我军有一大群被饿瘦的马匹时,也会生出同样的想法。于是才诞生了这条计策的引子。” “原来如此~这么说我在这一战里也不算拖累,反而是贡献了一点小小的思路。”苏九冬刚才对温以恒“运用私权”的愧疚感顿时烟消云散。 “苏小姐能注意到马匹被饿瘦,说明平日里便是细心观察之人。正是因为有了苏小姐的一句随口嘀咕,才得以促成今夜一战的关键。” 莫明山遥望远方东南侧的大峡谷,幽幽感叹:“眼下就只等温相的好消息了。” 与苏九冬及莫明山躲在小峡谷里的安然不同,温以恒这边的时间线,已经进行到了引诱达兰台率领的十二万苏金军进入大峡谷的最后关头。 就在温以恒送走苏九冬与莫明山后,恰值大胤朝的士兵们整理集合好完整的行军队伍,两千匹被饿瘦的驮马与副马被安排在队伍的末端。 在达兰台率领的十二万苏金军的高声号喝中,温以恒与苏风澜领着近四十万大军开始了声势赫赫的“跑路行动”。太子云慕林与司马为邺不知其中内情,直以为是真的在逃,心中不由得又气又急。 策马飞驰的司马为邺甚至温以恒的身后破口大骂:“温以恒你个胆小鬼!你身为行军大元帅,有敌军来袭不仅没有率军抵抗,反而最先落跑!你失职!你怕事!你胆小如鼠!” 听到司马为邺骂声的温以恒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与旁边的苏风澜一边“逃跑”一边朗声大笑。 温以恒率军在前面往预定的大峡谷方向跑,达兰台率军在胤军身后得意的追赶。 目前,温以恒与苏风澜率领的大胤朝军队,共有近四十万大军,而今夜达兰台只率领了十二万将士奇袭。 在四十万军队面前,十二万人的队伍与之相比,甚至都不能被称为“大军”了。 四十万对上十二万,怎么看似乎都是四十万能赢,可如今十二万苏金国将士追着近四十万的大胤朝军队赶,任是哪一位苏金国的将军领袖来此追赶,都会喜上眉梢、欣喜若狂! 达兰台此时已经控制不住的放声大笑:“哈哈哈!温以恒被大胤朝人吹得神乎其神,却没想到是个一被吓唬就跑路的没胆量的孬种!” “被如此胆小怕事的人率领的军队,当然也是胆小怕事的孬种!所谓号称近四十万的胤军也不过如此!” 达兰台嘲笑完毕,继续领着身后的十二万苏金国军队奋力追赶胤军队伍。 如温以恒所愿,达兰台追得近了,在看到胤军队伍末尾那“浩浩荡荡”的两千匹饿瘦的马匹后,更加喜不自胜:“哈!还真有被饿瘦的战马呀!看来胤军粮草不足的传言确实属实!” 第二百三十二章 出其不意 达兰台从探子处得知胤军果真缺乏粮草的消息得到印证,当即率领加速追击。 行军队伍末尾被饿瘦的马匹已然与前面的步兵渐渐拉开了距离。每每眼瞅着即将追赶不上时,前面的步兵却似乎有意放慢了节奏,让末尾的马匹能稍稍赶上。 胤军身后,达兰台率军对着稍稍落后的两千匹饿瘦的马匹穷追猛打,夜里急行军,追着马匹跑了好几里地,殊不知他们正渐渐落入温以恒所设下的圈套。 达兰台一边跑一边为身后的十二万士兵们鼓舞士气,高声喊道:“众将士!胤军的战马近在眼前!咱们继续加速行进!今晚就将那些马匹捉来做烤马肉吃!” 用于行军打仗的战马肌肉肯定十分紧实,用来做烤马肉,肯定很劲道!听起来十分馋人! 一想到追上胤军便可大开杀戒,不仅能收获精壮的战马,又有可口的烤瘦马肉能食用,追击持续了快两刻钟、略显疲态的苏金军才终于回复了些士气。 士气带动体力,苏将军策马驰骋的速度又加快了些许。达兰台与追急眼了的苏金军,眼里只看到近在咫尺的、浩浩荡荡的一群瘦马。 随着追击的进程加快,胤军队伍前方的温以恒与苏风澜已经按照计划先达兰台一步,“逃”进了预先设好埋伏的大峡谷之中。 胤军身后的穷追猛打的苏将军,逐渐被引入峡谷之中。 眼见着追到此处的地势似乎与广袤无垠的戈壁不同,待达兰台再抬头时,才惊觉苏将军已经将那近四十万胤军“赶”进了大峡谷之中,而自己也身处峡谷之内了。 峡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温以恒与胤军被逼入了峡谷之中,达兰台正惊喜于能趁此机会将胤军围堵在峡谷之中,将他们一网打尽。 “天助我也!”达兰台得意的大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进了这峡谷,胤军就是我们苏金人的囊中之物了!” “众将士听令!杀死胤军!抢夺粮草与战马!”达兰台冲锋在最前,率先追上了那群瘦弱的马群,一箭射死了其中一匹瘦马。 有了达兰台的率先开弓,苏金军也士气沸腾起来,挥刀持矛,双眼里燃烧着大开杀戒的狂野欲望。 就在此时,峡谷之中陡然杀声震天! 然而这震耳欲聋的号喊声不是苏金军发出的,而是预先埋伏在峡谷外的、由曲俊辰率领的三万精兵与五千骑兵,正杀气腾腾朝峡谷里的达兰台与苏金军杀将过来! 最先出击的是弩兵,手中一把弓弩直射,攻击性与命中率甚至由于弓箭兵。几千只弓弩如漫天花雨般射出,直接领毫无防备的苏将军损失了近五千兵力。 温以恒与苏风澜此时已然绕行出了大峡谷,立于峡谷上方的悬崖山头观战。 苏风澜看到成千上万的苏金军因小小一枚弩箭纷纷倒下,不由得手舞足蹈起来:“我在查,你这一手安排确实精巧,竟然会想到弩兵取代弓箭兵打头阵。” “弓弩是直射瞄准,命中率高。而弓箭属于斜射,与弓弩相比实用性较弱一些。因此恒更倾向于野战用弩兵,攻城与守城用弓箭兵。” “唐弩是强弩,射程远比弓箭兵更远,而且能同时发射几支甚至几十支弩箭,战斗威力远程过一次只能射一箭的弓箭兵。” “不错不错,看来你不是死读书,还是能结合实际情况灵活运用兵书上的知识。苏风澜对温以恒更加刮目相看。” 由于此次是伏击野战,为了不暴露自身,温以恒只给曲俊辰安排了三万五千人,因此准备的弩箭也只有六千支。 弩箭用完,弩兵退至后方,补上最前线的就是最常见的步兵种——手持长枪与盾牌的戈兵与刀盾兵。 胤军步兵与苏金军的步兵打傻在一处时,手持长戈的黑甲铁骑才终于杀上战场。 清冷的月光下,映着一身漆黑铁甲的的胤朝铁骑军。恍如一条从沉睡中苏醒的冷鳞黑龙,终要发出震惊世人的长啸! 五千骑兵,左手精铁所铸的黑色长戈一伸,准确无误的插入苏金军的心脏里。再是右手手起长剑突刺,便是无数个敌军的项上人头。 乱军之中往日高高在上的苏金国相国达兰台,此时已经在一片混乱之中从马背跌落,狠狠摔了一个狗啃泥的造型。原先应该在身边守护他的亲兵,也是死的死、伤的伤。 到了这个时候,达兰台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咬牙切齿的放声骂道:“温以恒温匹夫!竟使用如此小人伎俩!坑害吾至此!”文学大 还没到达兰台大骂过瘾,有一黑甲铁骑策马从达兰台身边撞过,一挑长戈将达兰台戳翻在地。 再次丢脸摔落的达兰台嘴里却只能有心无力的吐出两个字:“吾恨!” 只见那黑铁骑兵堪堪将长戈对准达兰台的后心,准备予以奋力一刺时,一枚带毒的铁箭却从左前方穿透了那骑兵的喉咙。 骑兵应声倒地,达兰台险险得救,救他的人就是卓特城的守城将军阿古拉。 “相国!快随末将走!”阿古拉从倒地气绝的一名步兵手里抢过一枚盾牌,尽力护着达兰台在混乱中穿越。 “不行!我不能走!“达兰台在如此危急的时刻礽不愿如此离开:”我的亲信副将还在这里奋勇杀敌…那些瘦马…我不能走!” 阿古拉顿时怒火中烧:“相国!现在不是纠结亲信与烤瘦马肉的时候!末将此番来救险,只因你是我苏金国的相国,位高权重,末将必须要保你!” “如果相国执意要留下,请饶恕末将的无礼!”阿古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将达兰台敲晕带走。 阿古拉掳来一匹苏金国的战马,将达兰台扔在马背上,再紧随其后上马,调转马头往卓特城的方向策马狂奔,再也无力顾及身后十二万苏金国士兵的死活。 最终,这次野外伏击战以达兰台落逃、十二万苏金军尽数被杀被俘告终。 山崖上的温以恒如愿以偿的叫来苏风澜,二人一起将表示“成功胜利”的红色焰火信号发射升空! 夜色深沉,红色焰火的信号如此明亮照人,甚至将沉重的夜色染上了隐隐的亮红色。 十数里外,彻夜静候佳音的苏九冬与莫明山终于看到最想看的红色焰火,才得意打马回转原先驻扎的军营里。 经此伏击一战,温以恒率领胤军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虽然没能一举将对苏金国举足轻重的达兰台擒获,但胜利的喜悦依旧是喜人的! 原有的十二万的苏金军,死于混乱战场中的竟高达九万多人,剩余的三万苏将军便被作为俘虏,戴上手铐脚镣,担负起了为胤军粮草粮袋的苦力任务。 此次是近四十万的大军对上十二万的苏金军,显然是典型的以多胜少,略有些欺负人的含义。纵使“以多胜少”没有“以少胜多”来得精彩出色,但这是胤军的第一次胜利,确实值得高兴庆贺。 温以恒与苏风澜率领大军赶回军营。由于粮草尚不充足的原因,所以今夜的庆功宴只能象征性的办一下。 营帐中心有士兵围坐,温以恒被苏风澜抓着立于中心点,接受士兵们的尊敬与崇拜。由于不能暴露军队的位置,现场没有点起篝火,但丝毫不影响众将士在打了胜仗后的恣意畅快。 一想到明日便是给返回取粮袋的千人士兵限定的最后一日,最迟明晚,那一千人便会带回救命的粮袋粮草,众人又是开心的呼号痛快。 士兵们毫无保留的夸赞温以恒的运筹决胜,落座于人群中的云慕林与司马为邺却并不为此次胜利而高兴,心里反而责怪起温以恒来。 早前跟着队伍奔逃了一夜的司马为邺,此时有气无力的在云慕林耳边骂起温以恒:“温以恒心思阴沉,今夜一战竟没有向太子您报备,显然是想把全部的功劳揽在他上!” 司马为邺这样对温以恒恶意揣度、恶言中伤显然是夹带私货,可见他确实对温以恒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怀恨在心已久。 “他若想揽功劳,也要问众位拼命的将士们同不同意。”云慕林相对司马为邺则镇定许多,“如果没有将士们的配合,谁会去执行他的什么劳什子计策?” 在士兵群中还了的岑昊开与曲俊辰,注意到了云慕林与司马为邺二人的格格不入,尤其是他们二人望向温以恒时眼里明显的厌恶与恨意。 曲俊辰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岑昊开:“你看到没?那两只白眼狼正对大元帅恨得厉害呢!” 岑昊开想起今夜云慕林与司马为邺在随军“逃跑”的途中,在温以恒身后破口大骂的场景,不由得露出王之蔑视的神情。 “如果没有大元帅的谋划,只怕今夜他们都被苏金军抓走了,哪里还有机会在这里对着大元帅发狠呢?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缺教训!” 曲俊辰苦口婆心道:“没办法,既然圣上抽不出时间来教育他们二人,也只好由咱们来帮忙教一教了。” 岑昊开与曲俊辰二人说着便站起身,一边装作玩起了扔头盔的游戏,一边故意朝云慕林与司马为邺那边移动。 第二百三十三章 虚虚实实 在士兵的起哄声中,岑昊开准确无误的将头盔砸向司马为邺的脑门。 “岑昊开!你疯了!竟敢砸伤本使!”精准被砸的司马为邺被冲击力撞倒在地,额头上迅速鼓起了大包。 曲俊辰故意高声喊道:“诶唷!岑将军你怎么如此大意,竟将我们的受降使给打伤了!如果不小心给打坏了,往后若有敌军来诈降,我们岂不是无人能受降了?!” 曲俊辰几句话便将岑昊开的故意说成了不小心,更讽刺了早前司马为邺在乌戈城三次接受诈降、被乌戈城守城将军拉克达耍弄的事情。 司马为邺被云慕林扶起,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有气无力的对岑昊开与曲俊辰打嘴炮:“你们!你们两个哪里是无心,分明是故意为之!分明是要打死本使!” “末将只为与曲将军玩乐,缺不小心弄伤了司马使,确实是无意之举,还请司马使不要介意。如果司马使对此有不满之处,尽可以找大元帅告我的状!” 岑昊开将事情一笑带过,转身回到了士兵群里继续狂欢。 云慕林对司马为邺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最后才稍稍劝他:“现在温以恒气势正盛,不是你能对抗的时机,还是隐忍为上。往后回到京城,想要教训温以恒的机会多的是。” 在举办了一场小小的庆功宴过后,被苏风澜灌了一点点烈酒的温以恒,已是睡眼惺忪的迷茫状,人也是半梦半醒的,似乎连眼前的苏风澜是何人也没能认出来,嘴里傻傻的唤着。 “恒已是有家室之人了,还望你能自重…你不是九冬儿,快带我去找九冬儿!” 扶着温以恒的苏风澜被温以恒的醉态逗笑,也对他喝醉后依旧稳重自持的态度予以高度评价… 喝醉后不仅没有大耍酒疯,甚至拒绝外人的搀扶,一心只找自己的夫人,这样的醉后状态无疑能看出温以恒的真实性格与为人。 由于不便在云慕林面前暴露身份,苏九冬只能早早等候在主帐里,只为当面对温以恒夸一句“厉害”。 “九冬儿快把床单弄得暖一些,温子初这小子不禁酒,只喝了三两杯就倒了,身子都没能暖够,想来今晚肯定睡得冷!”苏风澜边说边扶着昏昏欲睡的温以恒,往行军床的方向走。 苏九冬闻言赶紧替温以恒整理好睡被,看着温以恒已然陷入深度睡眠的状态,不由得疑惑道:“我记得阿恒是会喝酒的,赏花会与圣上的寿诞上他也能喝不少,怎么今晚三两杯就倒了?” 苏风澜自得一笑:“嘿嘿,你阿爹我别的没有,烈酒最多!今晚不是打了胜仗嘛,自然少不了美酒庆贺!” “我特意从行囊里翻出了珍藏许久的陈年烈酒,想让温子初尝尝鲜,哪知道他那么不禁喝,三两杯下肚就晕乎了。” 苏风澜扶着已显醉意的温以恒在行军床上躺好,又喜不自胜的将温以恒如何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过程全数向苏九冬倾吐。 “乖女儿,温子初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儿!聪慧睿智,稳重谨慎,往后你跟着他过日子,阿爹也能放心了。” 苏风澜对苏九冬露出会意的慈善微笑,转身出了主帐,留下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独处。 此时的温以恒已经不醒人事,所以苏风澜丝毫不担心放任他们二人独处会“出事”。 苏九冬拉过被单为温以恒盖好,才终于能安心的近看温以恒。 今夜实在惊险,从苏九冬被温以恒莫名送出,再到此刻二人再次重逢靠近,苏九冬只觉出“劫后余生”的快感。 苏九冬忍不住拿手指描绘温以恒的五官,指尖从温以恒的眉眼、鼻梁轻如羽毛的扫过,最后停在了他薄而红润血色的唇上。 温以恒实在醉得厉害,连苏九冬如此“调戏”也没能醒来。最后苏九冬只在温以恒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功的!我的好夫君。” 与胤军这边的热闹欢庆不同,被阿古拉打晕救回卓特城的达兰台在一阵疼痛中醒来,原是因阿古拉下手太重,竟将达兰台的肩颈处打得红肿起来。 醒来的达兰台没有责怪阿古拉的下狠手,只感叹劫后余生。想起十二万苏金军被无情抛弃在大峡谷里,达兰台不由得郁闷非常。18 达兰台最终选择要拿下边的人撒气:“把那几个刺探胤军情报的探子给本相叫来!” 房间里的卓特城小将领得知达兰台丢下部队逃回来后,心里憋着火气,并不肯执行达兰台的指令。阿古拉对那小将领一努嘴,那人在心有不愿的着人找来探子。 很快,那十五名被派出于夜间刺探大胤朝军营的探子,悉数被带到达兰台面前。 达兰台先是对着十五名探子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而后就要将他们全部推出去斩首:“今夜战败,皆因你们带回了错误的情报!你们都脱不了干系!来人!将他们全部拉出去砍了!” 达兰台不愿承担致使十二万士兵全军覆没的责任,便不由分说将失败的原因推给眼前的情报探子。 阿古拉听闻达兰台的话,不由露出了嫌弃厌恶的表情。 达兰台身为此次率军主将,事前不仅没有对温以恒多加了解,反而在战事失败后,非但没有反思自己的不妥之处,反而将错误与责任推诿归责于旁人,实在不是英明的举动。 如果达兰台能在打仗之前早早了解有关温以恒的领兵历史与用兵的方法,说不定就会更小心谨慎些,也不至于弄成如今的狼狈战败。 为首的探子情报组长见此时已是生死关头,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便不再忌讳什么上级与下属的礼仪,拼尽全力冲到达兰台腿边,一把抱住达兰台的大腿,高呼冤枉。 “请相国明鉴!那胤军确实缺粮啊!卑职与其他人夜探胤军军营时,见他们吃的都是干粮,早已没了米面一类的谷物,更没了肉食!” “只因那些胤军嫌弃粮袋沉重不愿背负,便偷偷在半途扔了粮袋,造成了短时间内只能吃肉食。眼下军营里的活猪火牛活鸡全被吃光了,就只能啃粗糙的干粮了!” 另一名探子也冲到达兰台身前喊冤,哭得涕泗横流:“卑职所探情报确实属实!相国今夜与胤军一战,不也亲眼看到了被饿瘦的马匹吗?” “那些饿瘦的马匹并不是战马!从它们后背的装饰看来,估计只是胤军的驮马与副马…” 达兰台回想起今夜胤军的骑兵出现时,骑兵胯下所骑战马皆是个头高大健壮、勇猛冲锋向前,不由得怀疑道。 “同样是粮草不足,同样是吃得不好的马匹,胤军的战马却精壮依旧,偏偏只有驮马与副马被饿瘦了…要说这其中没有蹊跷,本相定然不信!” 探子小组长无奈,只得认命道。 “若相国实在不愿相信,大可再次派人二探胤军军营!相信他们得出的结果,肯定也会与卑职搜集到的情报相同!若与卑职有出入的地方,相国尽可将卑职与其他人一并活剐了!” 探子小组长视死如归的语气与态度,稍稍动摇了达兰台的内心。随后,达兰台又派出十人探子去胤军驻军地刺探消息,更严查胤军的粮草一事。 此时被温以恒派去返回取粮袋的五日之期未到,那些千人士兵未归,估计得明日下午甚至夜晚才能抵达,所以此时的胤军军营的粮库里,确实只剩饱腹的干粮与喂马所需粮草而已。 达兰台与阿古拉带着十五名情报探子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枯等消息。直至亥时末,这十名探子带回来的情报,果然与探子小组长得到的消息一模一样。 “回相国,胤军确实存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他们的粮库里只有干粮,根本不见谷物的踪迹。而围起来的小圈自里早没了圈养的活猪活牛活鸡。” 听到今夜再探的情报与自己所知如出一辙,探子小组长才长叹出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探子小组长的消息得到证实,达兰台也没了将十五名探子治罪砍头的理由:“好…既然你们所探皆属实,本相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如今本相赦你们无罪,你们尽可退下了。” 探子小组退出房间后,守城将军阿古拉也表露了自己的疑惑:“这不应该啊…如果胤军确实粮草不足,那他们从哪里来的力气与我军一战?” 此时的阿古拉显然忽略了在此之前,长途跋涉的胤军已经在现在的驻地休养生息了八日之久,更低估了大胤朝人民奋勇杀敌、浴血奋战的决心与毅力。 达兰台也依旧不敢相信胤军缺粮的情报,随即大胆猜测道:“既然那些胤军在半途扔了许多粮袋,此时依旧有力气与我军相抗衡,难道他们军中还剩有很多的粮草?”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经过了再三的思索后,达兰台决定效仿乌戈城拉克达诈降的计谋,对胤军与温以恒使用诈降的计策,真正进入胤军军营中一探究竟。 阿古拉闻言不由得心惊肉跳,赶紧劝谏道:“还望相国三思!一国之相若匆忙投降,只怕会致使军心动摇。且温以恒奸诈狡猾,相国即便是诈降,他也势必不会放过相国的。” 第二百三十四章 企者不立 达兰台胸有成竹道:“不会的,温以恒不敢拿投降的将士如何。你看乌戈城的拉克达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拉克达向胤军诈降三次,三次皆成功,在前期成功守住了乌戈城。” “温以恒明明也知晓拉克达是诈降,但还是没有对拉克达动手。既然拉克达能借诈降暂时保住乌戈城,那本相也可借此机会,将胤军的情况探个清楚明白。” 达兰台要向温以恒诈降的行为,在阿古拉看来无疑是孤行己见,依旧诚恳的劝谏道:“相国,此事尚有其他方法可解,不一定需要您以诈降为由,身犯险孤军深入敌营。” “尚有它法?什么方法能有直接去胤军的军营里现场看,来得直接可信?”达兰台一意孤行,也不愿见自己的决策受到他人质疑。 阿古拉沉默一阵,只能选择退一步,再次好言相劝:“如果您执意要使用诈降的计策,完全可以派其他人去,您大可不必亲自上阵。” “您的相国一职实在太过重要,若您亲自前往诈降被胤军扣住不放又当如何?我们苏金国万万承受不起失去一国之相的损失。” 阿古拉的好意劝阻使得达兰台愈加面色不虞,:“派其他人……如今卓特城里除去本相这位相国官职最大,那便是节度使与你这位守城将军了。” 阿古拉陡然沉默,这三个人选,无论其中谁去往敌营,都会使得副都大乱军心动摇。因此这三人都不是能轻易前往敌营诈降的最佳人选。 “你不同意本相亲自去,节度使年纪已近花甲之年,过去了也探听不出什么消息,难道让你去?” 达兰台瞪着阿古拉,语气不善,也全然没有因阿古拉刚刚将他从激战中救出来的恩人,只冷声问道:“你是副都的守城将军,若是真的让你去了,才真的会致使军心动摇!” 达兰台今夜率领十二万苏金军追击胤军,结果却是苏金军死伤惨重,目前也仅知只有达兰台与阿古拉成功死里逃生回到了卓特城。 这样的败绩对达兰台而言是一生的污点,而阿古拉就是他这块污点的见证者,所以达兰台对阿古拉的态度才会如此恶劣。 阿古拉如今已被达兰台斥责得无言以对,原本双方僵持不下的局势也全然倒向达兰台一边。 阿古拉最终选择退步,同意达兰台前往胤军军营诈降,以此打探消息,但唯有一个要求:“相国此次是去诈降,末将无法跟在您身后护着您,届时末将会安排两位将领扮做您的随从亲信,与您一同前去诈降。如此这般,相国能得到些许的守护,末将也能安心些。” 阿古拉如此看重达兰台的人身安全,并不是发自内心的认为达兰台的相国身份贵重,只因身为相国的达兰台若在卓特城出事,那他这位守城的将军不仅可能职位不保,也许项上人头也不保了。 不过经过了今夜一战,致使苏金军损失了十二万将士,估计等消息传到首都巴雅城时,国王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了。 阿古拉在心里为自己捏把汗,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看看是不是够粗。 “也好,这样本相身边也不至于没有护卫的人。”达兰台点点头,转身便差人准备好降书与白旗、挑选一共前去敌营诈降的亲信人选,准备等天一亮就出发。 阿古拉回到军营里清点剩下的士兵人数,竟仅剩八万多人而已……温以恒率领的胤军目前仍有近四十万人数,如果他真的来攻城,这仅剩的八万苏金国将士也不够胤军打…… 军营里的伙夫在准备明日吃饭的酱料,看到阿古拉失魂落魄的在军营里徘徊,便上前询问,将憋了一夜的问题问了出来:“将军,今夜随相国出站的十二万兄弟真的一个也没能回来吗?” “……没有,一位也没有!估计他们不是被屠杀殆尽,就是成为胤军的俘虏了。”阿古拉只觉得双眼酸涩,竟差点当着下属的面崩泪。 “他们所说竟然是真的!相国当真扔下咱们的兄弟逃回来了!”那伙夫激动起来,心里狠狠的骂着达兰台扔下将士不管不顾的落跑,嘴上却不敢骂出一个字。 纵使心中有怒气,可达兰台依旧是相国,不是他这小小的军营伙夫能得罪的。 “十二万人,真的没有一个能回来?将军您的两位副将也没能幸免于难吗?” 阿古拉哽咽道:“…他们都是好战士,能为我们苏金国战死在沙场上也是命有所归了。” 留在军营里看着陡然空荡荡的环境实在会触景生情,阿古拉还是选择回到达兰台身边进行最后的安全叮嘱。 天光大亮,阿古拉在卓特城门楼上,目送达兰台与几位将领亲信每人举着白旗、策马奔向胤军军营。九九中文 胤军驻扎的营地在阿勒泰山的外围,从卓特城赶过去也需要快一个时辰的时间。达兰台辰时正出发,等靠近了胤军营地时正是胤军吃早餐的时间。 营地门前的两座瞭望塔上只有两位士兵值守,昨夜的欢乐庆功消耗了二人的体力,所以两位哨兵都是困顿的睡眼朦胧状态,没能及时发现远远就举着白旗、策马靠近的达兰台一行五人。 等达兰台即将靠近营地大门时,营地大门的旁的守兵才先一步比哨兵发现了他们。 “来者何人!”守兵警惕的持起长矛,对达兰台威声怒喝,心里却在暗骂瞭望的哨兵没能及时发现有陌生人靠近。 “你这守兵,竟然不认识本相?” 达兰台微微一愣,惊讶于胤军惊不认识他这位名声赫赫的苏金国相国,过后才自我介绍道:“本相乃苏金国相国达兰台,今日前来向你大胤朝与温大元帅投降!” “苏金国相国?”士兵也惊讶于达兰台会在此时赶来投降。 记得昨夜,岑将军与曲江军二人还与将士们表露了没能活捉达兰台的遗憾,更激情的商讨往后要如何将达兰台生擒。 没想到,达兰台今日一大早却赶来投降了……难道,这是天要助我大胤朝? 守兵去主帐向温以恒通报情况,一向沉稳、处变不惊的温以恒也难得的微讶,沉声问道: “来人自称是苏金国相国的达兰台?今日要来向我朝投诚?他长的什么模样?是何装束?身边跟了多少人?” 如果真的的达兰台亲自来降,温以恒确实会感到惊讶。毕竟经过了昨晚一战,温以恒一位达兰台会想找机会再次与胤军对垒、一雪前耻。 “回大元帅,打头那人却是自称为达兰台。看外貌与身形,大概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的丝绸锦缎也很华丽。那人看着高高在上,连来投降时也盛气凌人,确实有高官的气势…” “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俱是文士的打扮,但是其中有两人看人时却习惯性的虎目圆睁,明明是同类型的穿着打扮,那两人的气势却与旁边两人格格不入。” 听守兵的描述,来人应该是达兰台无疑,身后跟着的四人估计是达兰台的亲信随从。 “哨兵可有看清他们身后有无苏金国的人马跟随?” 卫兵不知瞭望的哨兵正值松懈的时候,所以并没有注意达兰台身后是否有可疑人员跟随,便答道:“哨兵尚无汇报,想必应该是没有的。” “虎目圆瞪,气势与文官不同,说不定那两人是武官所扮的……”苏九冬警惕道:“如果真是达兰台本人特意来投降,只怕他此次所求甚大。” “达兰台身为苏金国的相国,当朝的宰相,位高权重,断然不会贸然归降。如果说达兰台今日来降,皆因昨夜苏金国战败且损失十二万士兵,理由也不够充足。” “他选择在今日归降,而不是在卓特城准备与我们再战,想想也知道其中定有蹊跷,此时投降的时机确实不对。”温以恒赞同苏九冬的观点,也对达兰台的来降保持怀疑的态度: “若说是苏金国国王阿日斯兰因达兰台战败致使苏金军损伤惨重,以致达兰台被责罚。相比于有可能受到阿日斯兰的严厉责罚,向我们投诚的危险程度反而更高。” 苏九冬率先发现了盲点: “据说苏金国的副都卓特城就在阿勒泰山的东北方?巴雅城所在距离阿勒泰山往返的路程尚需走上整整一日六个时辰,可见卓特城与苏金国首都巴雅城尚有一段距离。” “而且我们驻扎的营地在阿勒泰山的外围,从卓特城赶过来也需要近一个时辰。达兰台能在此时到达我们的营地,想必他从卓特城出发的时间会更早。” 温以恒对苏九冬的分析更加赞许,补充道: “仅仅过了一夜,哪怕是快马加鞭,也不够派人向阿日斯兰通报昨日的败绩与来回的路程。况且达兰台从昨夜战败被阿古拉救回卓特城,再到离开卓特城来投降,仅仅过了三个时辰。” 苏九冬点点头:“对,这短短的三个时辰,根本不够向阿日斯兰通报与收到被惩处的后续,想必阿日斯兰目前并不知晓昨夜苏金军战败,更来不及对达兰台做出处置。” 第二百三十五章 诈降未果 温以恒大概理出了达兰台的目的,沉声道:“既然达兰台目前是安全的,也不会被阿日斯兰责令废除相国之位,那他也不至于来找我们投诚,以求后路。” “呵……想来他此次来降,所求确实很大。”温以恒不由得握紧拳头,手背上能看到隐隐抱起的血管与青筋。 苏九冬提醒道:“估计达兰台这次的投降还是诈降,等会儿你接见他时切记要小心在意。” 一想到原先温以恒被拉克达使用诈降被拖了八日之久,苏九冬对苏金国人产生了新的看法,可见苏金国这样的方外之国,也是有聪明人的。 不过,敌人的聪明就是对自身的不利。面对聪明的敌人,万万不可轻视。 “原先在乌戈城就吃过了拉克达三次诈降的亏,这次我会加倍小心的。”温以恒用力握了握苏九冬的手,才起身随守兵来到营地大门前。 温以恒看到达兰台本人真切的出现在胤军营地,手里还举着白旗,这才让守兵打开了大门,放这五人入内。 达兰台一行人下马,手里紧攥着白旗不敢松手,仿佛手里的白旗就是救命稻草,生怕稍一松懈就显得自己的前来投降诚意不足。 温以恒与达兰台面对面相望,两个国家的宰相再次相遇,二人心里都是对对方的厌恶与仇恨。 达兰台与身后四人在胤军的注视下缓缓走过大门,走入营地,温以恒便对守门的卫兵拿眼神示意。 还没等那两位扮做文士亲信的苏金国武官做出反应,十二名卫兵迅速上前将达兰台五人给制服在地。 达兰台的脸被紧摁着与大地亲密接触,嘴里却下意识蹦出对温以恒的大骂“温以恒!本相今日是来投降的!你怎么能如此对待投诚者?!这就是你们大胤朝的待客之道?” 看着明明是来投降、态度依旧高高在上的达兰台,温以恒不由得冷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既然你达兰台主动来送人头,我温以恒焉有不收之理? “待客之道?只怕相国您还没弄清楚形势,现在是你来向我大胤朝投诚,还算不得客人,所以待客之道尚不适用于您当前的身份。不过,本相可以让相国您试一试战俘之道。” 温以恒露出了一贯的假笑:“想必相国应该知晓,你苏金国一直以我大胤朝为明面敌人。如今有敌人莫名来降,本相出于谨慎,当然得先将你们擒住,以观你们投降的诚意及后效了。” 与达兰台这一番交流后,温以恒已然知晓达兰台这次所谓的投降也不过是诈降,想假借诈降的理由混入军营里打探真实的情况。达兰台如此迫切想知道胤军的真实情况,温以恒当然不能让他如愿,于是便冷冷开口说道: “等本相证实了您来降原因为何、是否受到了你苏金国国王的责怪与迫害后,会根据形势与相关利益,再考虑是否要接受您的投诚……” “本相还有未吃完的早餐,暂时先离开了,还请相国谅解。” 笑面虎如温以恒,边微笑边叫来卫兵:“来人,将他们全部头罩麻袋、关去战俘牢里。相国是我大胤朝的贵客,记得让他‘住’得好一点。” “什么?温以恒!本相前来投降,你怎么能……”大吃一惊的达兰台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整,就被卫兵套上了麻袋、押着手臂扭送到战俘牢里。 由于达兰台是苏金国的相国,身份特殊,得以单独被关在一间小棚子里,而其他四人怎没那么好运,被与昨夜战败的苏金军俘虏关在了一处。 达兰台被卫兵戴上了手铐脚镣,一开始还想反抗,结果被闻讯赶来的岑昊开揍了几下就老实了,现在正颓然缩坐在角落里,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听阿古拉的……怎么拉克达能成功使用诈降的计策,到了本相这里却一点用都没有了?温以恒不是一直允许诈降的吗?怎么如今又转了性子?” 达兰台再次细细思索拉克达当初守城时汇报的诈降信件,担心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细节: “明明乌戈城的拉克达靠几次诈降撑了八日,一点事没有。为何本相如此倒霉,一来投降就被抓了?难道是时间不对?不应该在他们吃早餐的时候来?” 而且被送来简易牢房的路上还戴着麻袋头套,根本看不到胤军军营里的情况! 达兰台越想越气,但如今的情况也只能无奈的受气,谁让他脑子一热效仿拉克达来诈降以深入敌营,结果却深入了敌营的俘虏小牢房里,成了阶下囚。 眼见敌国的相国“主动”受俘,胤军上下片欢腾。如今达兰台被抓,想必过不了多久苏金国就会派人前来谈判,届时两边敌对的战事应该可以停息。 此时战事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之久,众人纷纷畅意猜想停战后返乡过平淡生活的画面。txt 营帐外众军为擒获达兰台而欢腾,营帐里的云慕林与司马为邺也得知了消息。 司马为邺登时不满的拍桌子:“温以恒怎么回事?达兰台不是来找我们投降的吗?为何他擅自把人给抓了关起来?” “昨夜我们虽然胜了,但温以恒没能抓到达兰台,估计这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云慕林气定神闲的坐着,淡淡道:“兴许他见不得你接受达兰台的受降后,将来整体功劳比他大。” 温以恒自己也曾说过,受降使与行军大元帅从职责的设立上就存在天然的矛盾关系。 主帅武将靠杀敌数量来积累军功,敌人杀的越多,功劳就越大。而受降使只靠接收的投降敌军数量来积累功绩。投降的敌军越多,功劳就越大。 “如果达兰台是真的来降,本就属于我的功劳。如今温以恒半路劫夺,竟然将达兰台抓了起来,眼瞅着功劳就变成了他的,和我再无半点关系!” “他昨夜打了胜仗,今日又抓获敌军的相国,说出去就全成了他的功劳,他想得到挺美!” 司马为邺忍不住对温以恒抢夺功劳的“可耻”行径啐口水:“不行!我不能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功劳被温以恒抢走。属于我的功劳,我当然要夺回来!” 司马为邺“奋勇”的站起身,前往主帐要找温以恒商谈。 守着主帐的卫兵进来向温以恒通报,温以恒看向身旁还在研习医书的苏九冬,应道:“就说我有事忙着,没时间见他。” 苏九冬闻言抬头,轻笑道:“估计他是为了达兰台投降的事情来的。” 守门卫兵面有难色:“可司马使执意要进来,小的怕拦不住他。” 司马为邺仗着有太子撑腰,在军营里跋扈惯了,众位士兵确实看不惯他,但也干不掉他。 “不用拦他…”温以恒顿时提高音量,使得主帐外的司马为邺也能听到他的的话:“本相如今正忙着思索攻城计划,下午要准备迎接返回取粮袋的千人士兵,暂无时间与他纠缠。” “他若执意擅闯主帐,那就按照圣上制定下来的规矩,一律当刺王杀驾论处!” 主帐外的司马为邺听见了温以恒的坚定表态,面色不虞。这个温以恒,居然还想判本使有意刺王杀驾?! 司马为邺不由得怒火中烧。他温以恒算哪门子的王?他司马为邺又是要杀谁的驾?! 既然温以恒不愿意见面,司马为邺干脆破罐破摔,怒道:“温以恒!既然达兰台是来投降的,就应该交由本使处理!你没有理由将他抓了关起来!赶紧把达兰台放了!” 司马为邺理直气壮的要求温以恒放人,温以恒根本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隔着帘门扔出一句话:“司马使若对本相的决定有异议,大可再向圣上上书,请圣上裁夺。” 温以恒坐回椅子上,眉目淡然,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嘴里却说着扎心的话:“估计圣上给出的结果也只会是继续让太子督军而已。” 温以恒对司马为邺的要求视若无睹,无动于衷,司马为邺便转而找上了在军营里巡视的苏风澜。 苏风澜此时并不在自己的营帐里,司马为邺不用担心什么“刺王杀驾”的名头,便捉着苏风澜侃侃而谈,大谈欲迎出达兰台受降一事。 司马为邺是受降使,在军中号称代表着天铎帝,见他如见圣上本尊。因此司马为邺说的话,苏风澜哪怕不想听也得听。 经过几个小时的“劝说”之后,四十多岁的苏风澜被司马为邺说蒙了,竟鬼使神差的同意了司马为邺放人的要求。 司马为邺再次确认道:“苏将军,你真的同意放了达兰台?” 苏风澜纠正道:“呔!司马使记清楚了,老夫并没有同意放人,只是同意将达兰台放出牢狱而已。” “既然司马使有意接受达兰台的投降,往后便让他与司马使在同一营帐里住着,也好有个照应,不至于出事。” 言下之意,往后达兰台如果出事了、逃了,那便是司马为邺有意放走敌人,追责起来就是司马为邺的责任,怪不得温以恒与他苏风澜。 激动的司马为邺正为自己即将接受敌国相国的投降而增加军功,根本没有深究苏风澜话里的暗含意思,只兴奋的拖着苏风澜去往简易小牢房里,将达兰台放出了牢狱。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大意轻敌 如今来降被俘的达兰台的确对当前的胤军而言至关重要,所以当司马为邺领着苏风澜一同前来小牢房前,要求守门的卫兵放人时,四名守在旁边的卫兵都表示眼里拒绝。 “岑将军交待过,这位达兰台是重要的犯人,对待他不可轻慢,但也不能轻放。司马使若执意要求放人,大可先向岑将军挣得许可后再过来。” 温以恒派人将达兰台关入简易牢房后,岑昊开不仅过来“热情”的教育了吵闹的达兰台,更嘱咐守门的卫兵们务必看守好达兰台,达兰台事关两国之间的战事,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本使是圣上亲封的受降使,不仅不受主将的约束,见到本使更如见圣上。”司马为邺开始了老一套的说辞:“他岑昊开在圣上面前都说不上话,凭什么能越过本使去?” “本使要求放的人,岑昊开管不了,也不敢管。”司马为邺盛气凌人的态度一直贯穿始终,“趁着本使还未生气之前尽快放了达兰台,本使还可免了对你们的责罚。” 守门的卫兵继续强硬的表示拒绝:“属下虽然只是区区守卫兵,但却承载了大元帅与军中众位将士的‘厚望’。大元帅将达兰台交给属下看守,就是信任属下的表现。” “属下不肯放人,尚算是尽忠职守的表现。如果做好自己的职责会受到责罚,而叛国投敌如达兰台却能被轻易放了,那便是对不起大元帅与各位将士兄弟。” 整个军营里早知司马为邺一直有意与温以恒保持对立的态度。早前温以恒欲攻城,司马为邺更倾向于围城锁人等候敌军受降。 如今温以恒将达兰台关了起来,司马为邺便着急跳出来要求放人,让军营里的诸位将士看在眼里,就是有意标榜他与司马为邺不同是同一个立场。 即便司马为邺与温以恒立场对立,但毕竟是天铎帝亲封的受降使,还是要给他一点面子,所以又礼貌的提了一句:“若司马使不肯去向岑将军征得放人的同意,那还请司马使离开吧。” “你们真是太放肆了!”看到居然连小小的守门卫兵都给自己气受,司马为邺怒不可遏,但怒火亦不能促使卫兵将达兰台方形,于是司马为邺便朝苏风澜使眼色。 “苏将军,您身为这次北征中路军的主将,难道能容忍自己手下的将领越过您去?” “放肆…”在一旁“观战”的苏风澜缓缓开口:“你们一口一个需要征得岑将军的同意才能放了达兰台,难道达兰台是岑昊开抓的?或者他岑昊开是军营里的老大?” “若说你们认为司马使不算主将所以不肯认他的官位大于岑将军,那老夫这位上将军,总要高过岑将军了吧…”苏风澜冷眼瞧着卫兵,骂了一句:“混账玩意儿,还不快开门放人。” 守门的卫兵感觉自己所表达的意思被司马为邺故意曲解了,苏风澜又被司马为邺刺激得骂人,更拿官职与岑昊开进行对比。 迫于无奈,守门的卫兵最终打开了牢门,将达兰台放了出来。 关押俘虏的简易搭建的小牢房隔音效果很差,所以刚才苏风澜与司马为邺在门外和守门卫兵斗嘴都被达兰台听在耳朵里。 达兰台为此惊喜不已。本以为被困于此就无法逃出生天,没想到竟有司马为邺来要求放人…… “这个司马为邺说自己是大胤朝皇帝亲封的受降使,难道之前接受拉克达投降的人,是他而不是温以恒?” 达兰台在来胤军军营之前,根本没听过有司马为邺受降使这号的人物,皆因大胤朝与苏金国两国之间的体量不同。 大胤朝国土面积、常住人口、富庶程度可算得上是第一。每当有战事要打,天铎帝都会在军营里设置受降使这一类人物,只为了能在接受敌国人来投降时显得有排面。 由于,受降使一职是天铎帝这一朝设置的,而天铎帝临朝这十七年来与他国的战事加起来也不过十起,前来投降的敌国人也很少,所以达兰台确实不知晓军营里还有受降使一职。 苏金国与大胤朝相比那就仅仅是小国,两国起战事时根本不会有敌人来苏金国投降,所以苏金国并没有设置受降使的理由和条件。 “记得一开始温以恒对乌戈城采取的是攻城,想来后面突然一改态度同意受降,其中应该有司马为邺的手笔。”达兰台大概率猜测一番,笑道:“既然如此,倒也不妨为本相所用。” 陡然重获自由的达兰台一出门,就准确无误的走向司马为邺,寻求保护:“您一定就是司马使吧?本相就是听闻你待人和善所以才有意找您投降,可哪知中途竟被温以恒给劫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司马为邺与温以恒对立,那就暂时对他达兰台有利,可暂时作为逃跑的倚靠。千书吧 达兰台的话正好击中了司马为邺的内心。昨夜温以恒率领将士奋勇杀敌,率先积累了军功,这才使得目前颗粒无收毫无军功的司马为邺看红了眼。 原先乌戈城的拉克达三次都是诈降,算不得他司马为邺受降的功绩,所以这一次他一定要紧紧将达兰台攥在手里,再不可让到手的鸭子再次飞走了。 “相国受苦了…”司马为邺假惺惺的叹了一句,而后将达兰台带回了自己营帐里准备受降。由于有苏风澜的护送,一路上有士兵看到被放出来的达兰台也不敢多有怨言。 三人路过马厩前,达兰台远远就看到了修建在马厩旁边的茅厕,于是极力偷偷憋气,只为让自己的脸憋得通红。 司马为邺注意到了达兰台的异常:“相国,您这是怎么回事?脸为何如此红?” “皆因在小牢房里吃的伙食不好,本相吃不惯,估计现在开始闹肚子了……”说完,达兰台还故意低下头,做出一副因拉肚子要上茅厕而羞愧的状态。 达兰台这是在堵,堵司马为邺看重他苏金国相国的身份,堵司马为邺不肯放过接受敌国相国投降的大好机会,猜测司马为邺应该会顺着他的心意来。 果然,为了顾及达兰台的情绪,司马为邺同意让达兰台就近去马厩旁边的茅厕解决问题,毕竟让达兰台一直忍着也不合适,如果真的忍不住拉在了肚子里,场面只怕会更加难看。 达兰台故作扭捏的装做欲来大的状态,在两名守卫的护送下进入马厩旁边的茅厕里。 马厩旁边的茅厕是搭建来清理马粪用的,平时也有马夫偶尔会用一次。马粪味道浓郁,卫兵对此异味恨不能躲得远远的,所以只在茅厕外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守着。 进入茅厕的达兰台努力屏住呼吸,小心打量起茅厕的材质。茅厕是用坏了的木板车的碎木片临时拼凑搭建起来的,平时也很少有人用,所以建得很简陋。 也正是由于茅厕建得简陋,才让达兰台捡漏钻了空子。 达兰台退下华丽的外衣,瞄了瞄茅厕里堆积如山的马粪,在心里和自己作斗争:“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返回我苏金国,这点马粪算的了什么……” 达兰台忍着臭意拿手指沾了马粪往自己脸上抹,遮掩了原来的样貌,而后奋力扯开了茅厕后方的碎木块,悄无声息溜到马厩里。 借着众多高头大马的掩护,身上有马匹最熟悉的马粪味道达兰台并没有在马厩里引起骚动。更有其中一只马匹对达兰台,或者说是达兰台身上熟悉的气味表现出了亲昵的状态。 达兰台低调的牵着那匹副马从马厩后门离开,循着探子描述的方位,走向营地的后门,中途经过几位胤军士兵,士兵只当他是马夫,更嫌弃他身上马粪味道浓郁,纷纷嫌弃的躲开。 达兰台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出了营地后门,然后赶紧上马奔逃! 茅厕外,司马为邺也等得不耐烦起来:“这个达兰台真不愧是塞外人,吃得多拉得也多!连上个茅厕都比我们中原人待得久!” 等了如此久,苏风澜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妥:“不好!他这么久还没出来,大概是要逃!” 苏风澜一把推开司马为邺往茅厕冲去,一脚踹开捡漏的木门,果真看到了地上的锦衣华服,与茅厕后方被达兰台破坏的大概半人高缺口,想必达兰台就是从这个缺口悄声溜走了。 “来迟了!”苏风澜愤怒的将那缺口踢得破开更大,内心懊恼不已。 如今达兰台还没能向司马为邺受降,仍不算真正将达兰台交到司马为邺手里。因此达兰台的落逃,则象征着他苏风澜的失职。 “老夫驰骋沙场多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如今竟然在小阴沟里翻了船!叫敌人给跑了!” 今日之下,把只煮熟的鸭子飞了,苏风澜懊悔自己居然昏头昏脑的答应了协助司马为邺放人。如今达兰台跑了,他该如何向温以恒与众将士交待呢?往后这张老脸能往哪儿搁? 司马为邺也闻讯赶来,看到偌大的缺口也懵了:“这是怎么回事?达兰台竟然真的逃了?” 苏风澜对茅厕外的十几名将士们怒喝道:“愣着干嘛?还不快上马去追?” 第二百三十七章 商议撤军 苏风澜现在才派人去追达兰台,为时已晚。土生土长的苏金国人达兰台对这一片戈壁滩再熟悉不过,早已抄小路逃回了卓特城内。 达兰台的出逃,让胤军营地后方乱了套。外出接回取粮袋千人士兵的温以恒得知这一消息后,脸上因士兵们带回几百袋粮袋而生出的笑意顿消失,转变为震怒非常: “苏将军,您是沙场宿将,不可能不知道达兰台的狡猾为人,怎可轻易同意将他放出?” 温以恒又责问起司马为邺:“明眼人都能看出达兰台这次是诈降。有了乌戈城拉克达的前车之鉴,司马使你怎能重蹈覆辙?你所想的积累军功难道比战事的胜利还重要吗?!” 不服气的司马为邺高昂着头,把皮球踢回给温以恒:“当初本使找你商谈你避而不见。若是你早同意放人,本使也能早点接受达兰台的投降,自然就不会发生这档子破事了!” “达兰台是苏金国下官,位高权重。在没有受到苏金国王的责难迫害下,根本没有理由找我们投降!傻子都能看出他是诈降,难道你看不出?” 温以恒话到嘴边,差点把“那你司马为邺比傻子还不如”差点骂出口。 达兰台逃跑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军营,眼见营地里众将士刚刚为粮袋被取回而高兴不已,转眼间竟由兴奋转为失落,心情仿佛做过山车一般心跳刺激,温以恒看在眼里十分揪心。 温以恒平复自己的情绪,正准备开口安抚愤愤的将士,却不料再次毒发,当着众将士的面,直挺挺的俯面摔倒,陷入昏迷。苏风澜与众人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将温以恒抬回了主帐。 行军大元帅、队伍里的一把手温以恒的倒下,使得军营里再次陷入混乱。 “阿恒不是出去迎接那前任士兵取回来的吗?怎么会突然昏倒?”收到消息的设计费赶忙从军医营帐里赶到主帐,一诊脉,才明了又是百罗裙毒发了。 苏九冬守在温以恒身边从下午忙活到深夜,才算是替温以恒压制了余毒。看着温以恒由痛苦的颤抖转为安然的睡眠,苏九冬一颗紧悬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温以恒从昏倒后,苏风澜一直紧跟在主帐里候着,看苏九冬为温以恒精心治疗也不敢智吱声。现在苏九冬终于能停下来休息了,苏风澜也才有了开口的机会: “如何?温子初有无大碍?” “现在替他暂时压制了毒素,可算是睡了…他这毒最近发的频繁,估计是与情绪心神有关。往后阿爹再不可做出今天这种事情气到他了…这场仗持续了这么久,他也很不容易。” 苏风澜羞愧的低下头,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奈:“诶,都是我的错…达兰台昨日被擒,今日几百袋粮袋也完好无损的取了回来。原本好好的事情,都被你阿爹我搞砸了。” “阿爹这次真的糊涂了。”苏九冬头一次对苏风澜说了重话:“达兰台好端端被关着,不论他最后会不会被司马为邺受降,也影响不到阿爹军营的官职地位,为何要帮司马为邺呢?” “那达兰台被阿恒关了,不就是为了往后能有筹码要求两国停战、让苏金国臣服于我大胤朝吗?阿爹为何要去蹚司马为邺的浑水,给自己找不快、给大家找不便呢…” 如果温以恒能成功皆达兰台要求停战,不仅解决了胤军此时粮草不足的窘境,更节省了战事带来的人力物力财力的损耗与生灵涂炭,可谓一举多得。可如今一切都打了水漂。 苏九冬不敢想如果此事被天铎帝知晓后,苏风澜会面临怎样的责罚。 苏风澜也悔之不及,怅怅不乐道:“只怪阿爹昏了头,竟然被司马为邺给说动了。” 苏九冬恨铁不成钢的“数落”起苏风澜来: “司马为邺是什么人?嚣张跋扈,惟利是图。阿爹从军那么久怎么会看不透他的想法呢?他这分明是要拉您下水。达兰台若受降,则他有功。若达兰台逃了,受罚的可就是您了。” 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改变不了达兰台逃跑的事实。苏风澜如今也挽不回了局面,所幸与苏九冬在主帐里守着温以恒,才能稍稍减轻自己心里沉重的罪恶感与愧疚感。 苏风澜与苏九冬在主帐守着温以恒,一直在营地里低调养伤的冠军大将军武德崇在此时站了出来,出面紧急召集诸位将军连夜开会,商讨相关事宜。 面对如今的情况,武德崇率先提出了退军的建议:德德 “虽然今日那一千名英勇的将士取回了几百袋粮袋,但达兰台已经逃回了卓特城,这场战争往后肯定还会持续很久,几百袋粮袋又能撑到何时呢?不如我们撤军退回西受降城吧。” 岑昊开与曲俊辰二人一言不发,剩余的其他几位将领纷纷认同武德崇的观点,倾向于撤军回西受降城。 “苏金国一而再再而三的使用诈降,致使我们困守多日,消耗我军的时间与粮草。如今达兰台又逃回了卓特城,而我军的情况也已经暴露在他眼皮底下,往后的战事于我们不利。” 有其他将领对司马为邺的做法产生了质疑:“正是因为温相看出了达兰台是诈降才将他抓了。明眼人都看得出达兰台的意图,为何司马使却固执的选择相信那些苏金国人会投降?” “他哪是相信?不过是利益驱使而已。”其他将领直接表达对司马为邺的不满:“我就不明白,圣上为何要设置受降使一职,还委派司马为邺担任,更赋予他不受主将管束的权力?” “设置受降使是一回事,最根本的还是北征的计划。这个计划的设置一开始就是错的。” 曲俊辰终于开口:“圣上命我们远赴千里攻打敌军首都巴雅城,只求结果,根本没有考虑过万一我们僵持不下攻不下城,那我们这支孤军深入的军队又要如何撤回呢?” “圣上本质就是急于求成的人。他只在乎最终能不能成功北征苏金国,哪里会管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死活呢?”岑昊开不由得也吐槽了一番。 “你没看我们向他上报担忧粮草一事吗?他老人家直接回复让士兵自行背着粮袋,以至于后来士兵不堪重负把粮袋扔了,最后还得由温相出面选人,才得以将遗失的粮袋取回来。” 武德崇也抿嘴摇头:“我也没看懂圣上的决策,也不知他将太子派来咱们营里做督军有何用…难道仅仅是让他来替司马为邺撑腰的?” 曲俊辰冷哼道:“太子是储君,将来要登上帝位的。可云慕林如今一没军功,二没建国,圣上将他送来不过是想让太子也跟着记上一笔军功,不至于将来登基时履历太难看。” “呵,咱们积累军功全靠自己奋勇杀敌,云慕林一过来就跟在咱们屁股后头捡功劳,真是恶心。”武德崇不由得啐一口:“他来军营里不禁没有建设,反而还消耗咱们的粮草呢!” 岑昊开对太子的印象更不好:“他身为督军,不仅没有与诸位将军打交道,反而放纵司马为邺肆意打压我们,想来也是不满我们对温相的服从,想借此让温相难做。” 曲俊辰脸上嘲讽意味渐浓:“如果我们真的撤军了,估计最开心的就是云慕林。等我们撤军回了西受降城,他也就能顺势找理由回京城,继续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了。” “你们真的要撤军?”营帐外传来说服力的问询声,吓得营帐里顿时噤若寒蝉,所有将领也见礼的全部站立起身。 苏风澜撩开门帘,缓缓走进营帐里,双眼含着寒意一一扫视在场的所有将领,冷声道:“都先坐下吧。” 苏九冬不忍见苏风澜年事已高还熬夜守着温以恒,于是好言好语把苏风澜哄回营帐。 可哪知苏风澜刚走出主帐,途径武德崇的营帐时,看到里面几人林立的身影,便开口问住了营帐里面的所有将领。 苏风澜来到主人位置坐下,缓缓开口:“你们这是在商议战事?为何不叫上老夫一起?莫不是认为老夫老了不中用了…” 众人一听苏风澜自称“老夫”,便都知晓苏风澜已经动怒了。 几位将领里官职最大、头最铁的武德崇回答道:“回上将军,末将几人不过只是聚在一起闲聊天而已。” 武德崇已然是正三品上的冠军大将军,为武官的第四级了,全靠自己的头铁杀了无数敌军人头自己努力拔升上去的。 可是他的三品在苏风澜的二品上将军面前就不够看了,所以他依旧得对苏风澜毕恭毕敬。 “闲聊天?往常你们的闲聊天不都是讨论什么银子女人么?怎么今日份的闲聊天会却歪到撤军一事上了?” 苏风澜拿过旁边桌子上的书本砸向武德崇,怒斥道:“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想瞒着老夫私自撤军?反了你们了!” 苏风澜本来就因今日大意放走了达兰台而处于愤恼羞愧的阶段,今晚再以看几位将领撇开他私自商议撤军之事,苏风澜不由得怒火中烧:“总之,撤军一事,老夫坚决不同意!”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一意孤行 苏风澜在营帐大声责骂的声音惊到了苏九冬。 苏九冬将温以恒交由莫明山照顾,赶忙追到营帐里向安慰苏风澜,却不想看到了营帐里的几位将领,原本焦灼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默。 诸位将领都知晓温以恒与苏九冬的关系,也知道她是苏风澜的女儿。 站在苏风澜身后的武德崇对苏九冬暗暗使了眼色,期望苏九冬能劝劝愤怒中的苏风澜。 苏九冬很少见到苏风澜真实动怒的模样,迅速注意到苏风澜的双眼发红,便知他是肝风内动、真的生气了。 苏九冬上前扶苏风澜入座,抬手拿指腹为苏风澜轻压揉搓太阳穴:“日前女儿就嘱咐过阿爹要注意身体不可轻易动怒,为什么今日又为了一些小事生气呢…” 苏九冬虽然目前不清楚苏风澜动怒的原因,但她也知晓苏风澜这位行军主将的压力。 眼下苏风澜确实是气郁化火肝阳上亢,所以苏九冬才特意为苏风澜按揉太阳穴。 太阳穴为经外奇穴,足少阳胆经、足阳明胃经两条阳经从它周围经过,为火聚之地。苏九冬此番为苏风澜揉按太阳穴,也是有意助他泻火消气。 苏九冬对旁边几位将领偷偷摇头,其他几人便都不敢吱声,默默看着苏九冬动作。 果不其然,苏风澜面对苏九冬时语气则缓和许多:“九冬儿没有领过兵打过仗,却不知今日的事并不是小事…这些兔崽子要翻天,竟然想要撤军回西受降城。” 眼见苏风澜又有要生气的意思,苏九冬劝谏道:“原来是为了这事…想必各位将军也是综合考虑了当前的形势才想要撤军的。” “眼下达兰台逃回卓特城,必然会对我们有所防范。” “而我们军营里粮草确实不足,如果贸然进攻卓特城,达兰台他们有足够的积蓄能守城,而我们的粮草就经不起拖延的消耗了。” “这么说你也赞同撤军一事?” 苏风澜原本还以为苏九冬是自己的女儿,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哪知苏九冬却“临阵倒戈”同意撤军,苏风澜体内的怒火“噌”的一下又冒了起来。 “不论九冬儿赞同哪一方,你阿爹我还是不同意撤军。”面对苏九冬时,苏风澜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面对武德崇等人,苏风澜就完全不顾及他们的情绪了。 苏风澜拿出天铎帝来压人:“圣上让老夫出任主将,更将中路、东路、西路的三路军队都归受老夫节制。你们若想撤军,老夫不同意,你们一个也走不得!” 众人都明白苏风澜这是因为动怒失去了理智,根本听不进劝诫。 他们做下属的根本奈何不得苏风澜这一位“大佬”,因此纷纷沉默了。 几位将领的沉默反而助长了苏风澜的气焰:“你们几位将军平日里都在军营里历练过,不少人也随老夫征战过几次,每逢上阵杀敌时英勇无比,为何今日却集体打退堂鼓想撤军?” 苏风澜索性站起来面向几位将军训话:“眼下我们共有近四十万的大军,人数众多声势压境,如果不能破那苏金小国,将来回了京城,该如何向圣上交待?” “吴楚七国之乱时,周亚夫仅仅用三个月的时间平定了叛乱,皆因他手握军权,遇到重大事宜皆可一人决策。如今我们却各执一词、各行其是,如何能齐头并进成大事?” 武德崇等人被苏风澜压制得无言以对,不再出声。 苏九冬开口想再劝几句,营帐外却有人来报:“苏将军,就在刚才,太子领着五百名侍卫与将士出营了,说是要回西受降城去。” “什么?太子已经走了?” 太子身为督军,在当前的情形下不仅没有出面安抚众将士,反而缩头要走,这成了压垮苏风澜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们看到没有,云慕林身为储君却担不起大责,现在竟然躲逃那,我们就更不能撤军!” 官大一级压死人,如今温以恒昏迷,太子已走,全军营里最大的官职就是主将苏风澜。 武德崇等人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无奈听从苏风澜的安排。 在整理好队伍后,苏风澜率领这近四十万人的军队朝阿勒泰山下的卓特城进发。九零看看 苏九冬虽然不同意进攻,想等温以恒醒来做决定。但温以恒迟迟未醒,军队就已经动身上路,苏九冬也只能跟随队伍前进。 苏风澜走在队伍最前,武德崇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的大军顶着炎炎烈日行走在戈壁里。 苏风澜安排岑昊开护卫昏迷的温以恒与苏九冬,苏九冬正和可以趁此机会向岑昊开问清楚当前的双方的局势: “阿爹这次真的是糊涂了,竟然没等阿恒醒来就贸然动身,根本不顾及我们自身的情况…岑将军不妨与小女说说如今的形势,这一仗,我们还有胜算的可能吗?” 岑昊开微微摇头,压低声音道:“这一仗,有可能悬了…” “如今我们三路军队共分为两个战线,阿勒泰山以南,是由温相与苏将军汇合的近四十万大军,现下正与达兰台争夺卓特城。” “阿勒泰山以北的战线,则由怀化大将军郭启峰独自率领二十万大军,急行军绕到巴雅城后方,以待时机与我们汇合,有可能最后会对上苏金国的国王阿日斯兰。” “原先六十万的兵力一分为二,会不会影响最后的战局?”苏九冬只担心战事会越拖越久,而他们的时间与粮草都经不起消耗,最后结果可能不如人意。 “兵力两分有好有坏,皆看主将会如何用兵。如今我们这边近四十万,郭将军约二十万。” 岑昊开认真为苏九冬分析道:“苏金国全国总兵力最多六十万。再排除卓特城以及各地的守军,苏金国在巴雅城的军队最多只有十五至二十万。” 苏九冬乐观的想:“若我们攻下了卓特城前往巴雅城与郭将军汇合,六十万的兵力对上巴雅城的二十万兵力,我们在数量上不就占了优势么?” 之前四十万胤军打败了十二万的卓特城士兵,往后的六十万对战二十万,结局似乎可以预料,因此苏九冬还是对当前的形式抱有乐观的态度。 “其实不然。”岑昊开已是面露愁容:“我们这边四十万将士已是孤军深入,当前又面临粮草将尽的情况,且没有任何后续供应,能否攻下卓特城尚未可知,更何况赶去巴雅城呢?” “如果我们未能及时赶到巴雅城与郭将军汇合,到时候只有他带领二十万将士与巴雅城里的苏将军硬碰硬,鹿死谁手皆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身边有众多将士跟随,岑昊开不好向苏九冬明说的是,巴雅城背靠山脉,城池固若磐石,已然占了易守难攻的优势,所以岑昊开并不好看这一次的北征。 一日后,苏风澜与武德崇带领大军来到卓特城五十里外的盐驮河,停军扎营驻守。 一路行军的辛苦并没有将苏风澜进攻卓特城的执念打消。 鉴于当下的士兵与粮草都消耗不起,苏风澜与武德崇商议后,决定采用速战速决的战术,尽量赶在粮草消耗殆尽之前,努力攻下卓特城,而后赶奔巴雅城外与郭启峰将军汇合。 在苏九冬的悉心治疗照顾下,昏睡了近三日的温以恒终于醒来。 醒来的温以恒却发现战况已然生变,不由赧然:“苏将军此次行事怎可如此贸然莽撞?” “当时若我在场,定然是支持武将军他们同意撤军先回西受降城,以观态势。” “苏将军此次断然行军,只怕会使得原本还能斡旋的局势发生变化…往后只怕会打得很艰难了。” 苏九冬扶着温以恒坐起,端来汤药喂温以恒喝下,才开口道:“阿爹今日态度稍稍缓和,也和武将军及其他几位将军商议过了,打算走速战速决的路子。” 苏九冬见经历剧痛后的温以恒刚一醒来,就要为战事烦忧,不由得心疼的抚着温以恒的手背,紧紧握住,好像这样就能将自身的力量传给温以恒。 “他想速战速决,卓特城里的达兰台与阿古拉未必会让他如愿。”温以恒虽然与达兰台只有过两次交集,但他能肯定达兰台此次逃回去后,肯定会对胤军有所防备,加固城池。 “我们现在身处苏金国,想要对付土生土长的苏金军本就难,天然处于劣势。” 温以恒不是盲目自信的人,所以如今他也能冷静对待胤军所显现的颓势。 “卓特城是苏金国的副都,又靠近巴雅城,城里不缺军需物资,粮草肯定充足,只怕我们耗不过他们。” 面对战事,只会医术的苏九冬自觉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提醒自己要时刻注意温以恒的身体,万不能让他再次受到百罗裙毒殃及,使得军心再次动摇了。 “即便已知有可能打不过,但我们还是不要消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说不定这次奋力拼一把,就能熬过去了。”苏 九冬强颜欢笑道,但心里也明白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事已至此,也唯有奋力拼一把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连战连捷 温以恒也为苏风澜这次鬼使神差的鲁莽作风头痛不已。 虽然温以恒不同意苏风澜的贸然进攻,但如今再想退回去也来不及了,便只能加入战斗。 众将士们看到大元帅醒来,虽然他稍有病态,但依旧不影响他所带起来的士气。 几位将领得知温以恒醒来,都在心里暗暗期待温以恒能开口劝阻苏风澜。现在胤军还没有与达兰台开打,再调转枪头返回西受降城,也许还来得及。 温以恒看懂了几位将军投来的眼神含义,但早已想得透彻的温以恒并没有劝阻苏风澜,而是平静的接受了现状,随即安慰几位将军道: “苏将军已经将我们带到了卓特城的盐驮河,想必已经引起了达兰台的注意。我们再返回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是早些调整心态应战吧。” 武德崇只能响应道:“您是行军大元帅,自然一切都听您的意思。既然大元帅要求我们准备好应战的心态,想必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岑昊开能听出温以恒话里的无奈,所以并不吱声,哪怕在下午的商讨里也一言不发。 明眼人大多都看出了温以恒这是在为苏风澜兜底,在为自己的未来老丈人兜底。 温以恒作为行军大元帅,与包括苏风澜在内的所有将军商讨结束后,回到主帐里才显露了自己的疲态。 苏九冬上前扶着温以恒靠坐在行军床上,担心道:“是不是今日与将军们商讨过久,累着了?” “与人商讨并不累,累的是后面的冲击战。” 温以恒接过苏九冬递过来的温水一饮而尽,撒娇似的将苏九冬抱在怀里,闷声道:“原先我突然毒发昏迷,在军营里引起了慌乱。” “所以今日商议一事,主要在振奋士气上。因此,我主动领做冲击战先锋队的头兵。” 苏九冬明显能感受到温以恒的心情不好,整个人似乎也不在状态,于是任由温以恒就这么取暖似的抱着,柔声问道:“什么是冲击战,先锋队又是什么?去前线探路的先锋队?” 说到先锋队,受过国家九年义务教育的苏九冬,脑子里首先蹦出的少先队员先锋队。 温以恒所说的先锋队,当然不是少先队员。 “先锋队是在冲击战里,担任率先出兵攻打达兰台军队的先行军角色。”温以恒解释道:“先行军重在提升士气,振奋人心,因此只能胜不能败。” 苏九冬这才理解了温以恒为何会显露了疲态,这不只是因为百罗裙毒刚过的劳累,也是为了只能求胜的巨大压力。 苏九冬静静倚靠在温以恒怀里,心疼道:“我本想说你刚痊愈,并不适宜领兵冲锋打仗。可刚才你说这是为提升军营里众将士的士气,由此看来确实非你这位行军大元帅来做不可。” “既然你不能袖手旁观,必须带头冲锋陷阵,那我作为你的夫人,只对你提一个要求。” 苏九冬微微抬头,拿指尖轻抚温以恒的下颌线,轻声道:“每次出兵打仗,都必须给我安全的回来。还得是全须全尾的,少一根毫毛都不行…” “好,夫人有命,为夫不敢不从,定当全力执行。”温以恒脸上这才显现出笑意。 夜色深沉,苏九冬最终在主帐里守着温以恒歇下了。 隔日,温以恒带领着精心挑选的六千名精锐骑兵,与曲俊辰打配合,向达兰台设置在盐驮河附近的三千人小部队猛冲进发。 如今云慕林已离开军营,苏九冬又能恢复了身份,此时正与苏风澜待在议事的正帐里听探子不断传回来的最新战报。 “报!”这是今日第四位传回来通报消息的密探:“大元帅已经攻破了敌军第四道防线,全力清剿了卓特城附近的四方隐藏势力!现在正领军强渡盐驮河,朝卓特城进发!” “好!再探再报!”苏风澜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温子初不仅文官做到了位极人臣的地步,连行军打仗也是一把好手!截止此时,竟是四战四捷了!” 与苏风澜对温以恒连战连捷的喜悦不同,苏九冬心里只担心温以恒的身体能否承受如此繁重的作战实况与压力。首个中文网 岑昊开看出苏九冬在为温以恒担心,便好心开口安慰道:“大元帅行军打仗自有其法,总能力挽狂澜、绝处逢生,苏小姐大可安心等候大元帅的好消息。” “是呀,温子初清缴了四方达兰台设下的三千人部队,连续胜了四次,证明他确实善用兵、会打仗,且能打胜仗。九冬儿大可放心静候佳音,不必过多担忧。” 温以恒果然不负众望,在领兵强渡过盐驮河后,勇猛的攻占了剩余被卓特城守城将军阿古拉设置在卓特城前方的三股兵力,更将迎战胤军的达兰台赶回了卓特城,才停下了脚步。 第七位探子回来报信,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报!回上将军,大元帅攻破了卓特城前的所有防线,达兰台与阿古拉已率人逃回了卓特城里。” “眼下大元帅正在卓特城外的五里处驻扎,请上将军即刻率领全军移往前线。” “好!温子初果然好样的!一天之内竟能七战七捷!”喜不自胜的苏风澜当即下令全军往温以恒所在前线赶去,硬生生把战线往卓特城下推近,兵临城下,直击要害。 苏九冬庆幸于温以恒的无恙,苏风澜则提议今日可进行一次小小的庆功。 “今日你上阵杀敌实在勇猛!你不在军营里,没能亲眼看到众将士得知你最终七战七捷时欢腾喜悦的情景。” 苏风澜提议道:“不如今夜安排办个小小庆功宴,喂众将士吃颗定心丸,也好让众将士们对此役有信心。只待明日攻入卓特城中,大杀特杀,咱们的士气就能提升一大步了!” “今夜的庆功宴可以办,但恒并不建议明日攻城。”温以恒隐隐约约察觉出这连战连捷背后隐藏的危险,“达兰台今日没有守城,反而主动率军与恒对战,其中肯定另有原因。” “而且,一日七捷,这样的胜利,来得未免过于轻易了。” 温以恒再次劝说想明日出兵的苏风澜:“苏将军是沙场宿将,定会知晓要打胜仗如何辛苦,想要在短短一日之内实现七战七捷更是难上加难。因此,这其中定然有诈,我们不可贸然行动,当前只宜按兵不动。” 苏九冬也认同温以恒的观点:“若我估计的不错,这肯定是达兰台的阴谋。早前他来诈降,阿恒看出了他的意图,所以将他抓了起来,更用布袋蒙住他,让他无法看到军中情形。” “可在他被司马为邺与阿爹您放出后,已然看到了我军营里的全貌以及士兵们的状态,明确了我们确实粮草不足。今日他故意战败,说不定是想行诱敌深入一计,把我们活活拖死。” “达兰台为人阴险,心思缜密,确实有可能做出这样的布局。”温以恒赞同道:“只可惜他诈降太过明显,最后逃跑时也过快,才引起了我们的怀疑。因此对达兰台的败退不可全信。” 今日温以恒带回来的七战七捷,为苏风澜做足了面子。苏风澜也知晓温以恒这是在帮他这位未来老丈人周全,所以苏风澜也在这时稍稍恢复了些许清醒。 “既然子初察觉出内里有诈,那明日就先不攻城,还是就地休整几日,以观后效吧。” 温以恒的勇猛七战七捷使得胤军士气大振,但他自己回到主帐又百罗裙毒发作,倒在了行军床上。 昏迷前,迷迷糊糊的温以恒对苏九冬嘱咐道:“若我又昏睡过去,你只悄声替我诊疗即刻,万不能让众将士知道我昏迷的消息,那只会让好不容易起来的士气又熄下去了。” 苏九冬哽咽道:“好,我答应你。” 温以恒在得到了苏九冬的回应后才终于安心的昏过去,没能看到苏九冬凝在眼角的泪珠。 苏九冬拭去泪花,不动声色的外出去军医队伍里取药。 军医队伍队长屈大夫的儿子屈筱恣注意到苏九冬泛红的眼眶,关心道:“苏小姐这是有伤心事?怎么眼眶红着。” 苏九冬是将军之女的身份在云慕林离开后,便已经在军营里挑明了。虽有人不满军营里有女子,但碍于苏九冬的身份,且背后有苏风澜罩着,所以也不敢有人置喙。 “是吗?大概是来的半路让风沙迷了眼睛。”苏九冬随口搪塞道。戈壁滩里常刮风,有沙子被吹进眼睛里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这个理由也站得住脚。 苏九冬在药箱里仔细的挑选药材,屈筱恣注意到苏九冬挑拣的都是解毒类的药物,不由得警惕起来,靠近苏九冬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苏小姐选的都是解毒药物?是不是哪位将军不小心中毒了?” 屈筱恣不敢问苏九冬是不是苏风澜中毒了,所以没有指名道姓问出是谁,只用哪位将军来代替。 “平日里看你大大咧咧惯了,没想到竟如此心细,还能注意到我选的都是解毒哟。”苏九冬大方的“承认”道:“不是哪位将军中毒,是我自己想抓来配个解药。” 第二百四十章 藏头激将 屈筱恣顿时放松了,吐槽道:“看苏小姐您无痛无病的,为何要自己抓药配解药给自己寻晦气…别是奇怪的话本子看多了。” 苏九冬解释道:“苏金国身处荒漠,最容易遇上蛇蝎之类的毒物。我担心他们会在箭上淬毒,或者对某位将军下毒,所以想选一些常用解毒药回去,试试能不能配出万能解毒药来。” “原来如此…”屈筱恣顿时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状态,转而惊喜的夸赞道:“苏小姐心思细腻,思虑周全,竟能想到那么长远的事情…原是我误会了。” “原是由于我没有提前说清楚,所以才让你误会了。”苏九冬对屈筱恣勉强一笑,将怀里的药材包搂紧了。 苏九冬不敢与屈筱恣多谈,也不愿在军医营帐里多做停留,只挑拣了足够两日用量的解毒药材放入药材包中,匆匆回到了主帐里。 苏九冬嘱咐守在主帐外的两名卫兵:“近几日大元帅说他要安心休养,若没有他的允许,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主帐,以免打扰到大元帅的休息…还望两位将士劳心了。” 众人知晓苏九冬是温以恒的随行军医,二人关系确实很“铁”,所以守门的两名卫兵便讲苏九冬编的瞎话,当做来自温以恒的“重要指示”来遵守。 其实这三日来,苏九冬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守在主帐里,似乎不用担心会有人贸然闯入,得以发现温以恒毒发的消息。 可温以恒再次昏厥的消息实在太大,若再泄露出去会扰乱军心,所以苏九冬必须得小心谨慎为上。 苏风澜也忽然意识到竟有三日没看到温以恒出现了,便来主帐前探视一番。门口的卫兵谨遵“温以恒”的指令,拦下了欲进入的书房里。 苏风澜微怒,不解道:“你们怎么回事?竟敢阻拦老夫?” 其中一名卫兵理直气壮的回答:“属下奉大元帅之命,若无大元帅的同意,不能放人入内。上将军若想进主帐,只能按照规矩先通报一声,得到了大元帅的允许,才可入内。” 苏风澜张口想责骂两名卫兵,突然又反应过来,他二人能不畏强权坚守军令,这样的士兵应该值得鼓励与肯定,便转怒为笑:“好!既然是大元帅的命令,你们的坚持确实是对的。” 苏风澜往后退了两步,毕恭毕敬的冲着主帐里朗声道:“末将苏风澜前来求见,还望能地大元帅允准进入帐中。” 别看苏风澜此时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其实早已在心里乐得想好了,准备回京后等温以恒向将军府求娶苏九冬时,他要多加刁难一番,才不负今日对温以恒的伏低做小状。 苏九冬此时正在主帐里为温以恒施针,一时不敢分心,所以即便听到了苏风澜的问询也不敢停手,直到快一刻钟后,苏九冬施针完毕,才答道:“大元帅允准!可放苏将军进来了。” 不明情况的苏风澜在主帐外苦等了一刻钟,越等越怒,旁边的士兵见温以恒迟迟没有应允苏风澜入主帐,不由得暗暗揣测温以恒与苏风澜二人之间是否闹了矛盾冲突。 毕竟苏风澜执意领兵往卓特城闯一事,不是人人都认同的,所以军营里也有比较敏感的士兵猜测温以恒是否也对此事不满,所以借此让苏风澜在苦夏烈日前“罚站”。 苏风澜自然能听到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但更让他不满的是温以恒的态度,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就请他入内! 哼!温以恒!往后你休想那么容易就能娶到老夫的女儿!看老夫往后如何磋磨于你! 卫兵听回应的人不是温以恒而是苏九冬,一时有些犹豫,苏风澜听到了自己宝贝女儿的声音,便龙行虎步的直直踏入主帐中。 苏九冬对刚刚进入主帐里的苏风澜拿手指头在唇上比出了噤声的姿势,压低声音道:“阿恒还没醒,阿爹切莫声张。” 苏风澜看到行军床是不省人事的温以恒,顿时怒火尽消,走上前来关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温子初怎么又昏了?” 苏九冬愁道:“三日前的战事,阿恒奋勇杀敌,虽然结果是振奋人心的七战七捷,但气血涌动也牵动他体内的余毒,当天回到主帐后便昏过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苏醒的迹象。” “我说为何帐外的卫兵把守的严厉,许是你下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吧?”苏风澜立马就猜到了是苏九冬的做法,只为了不外泄温以恒毒发昏迷的消息。 苏风澜此时得知,温以恒是因率领先锋队上阵杀敌,才引起的气血翻涌而毒发昏迷,心里十分愧疚。000文学 如果当时他没有一时冲动、鲁莽率兵至此,也不至于让温以恒为了替他找补、挽回颜面,抢着领兵打仗了。 苏风澜爱怜的抚摸苏九冬的小脑袋,看到了她为了照顾温以恒彻夜不眠而留下的眼下青黑,不由得心疼道:“我的九冬儿会疼人,只希望温子初以后也能以更多的疼爱回报于你。” 此时主帐内正是行军后少有的父女温情时刻,主帐外又传来了卫兵通报的声音:“上将军,信使送来了您的一封信!” “会不会看时间?”苏风澜不满与苏九冬的亲情时刻被打断,蹙眉吼了回去:“老夫正与大元帅商量后续事宜,哪是区区一封信可打断的?” 门外响起信使的声音:“上将军,这是苏金国相国达兰台专程派人给您送来的信,吩咐一定要让上将军亲自验证看。” “达兰台送来的信?”苏风澜这才转出主帐外,接过信封拆看,仅匆匆瞥了那信上的内容一眼就不耐烦的合了起来,吐槽道:“咬文嚼字的,达兰台真是无聊。” “是什么信?”苏九冬也跟出来问道。能让达兰台特意派人送来、还嘱咐一定要让苏风澜亲自打开看,肯定不会是什么简单无趣的内容。 “达兰台一个蛮夷人,竟然写了一首酸诗送来,咬文嚼字的,无趣得很。”苏风澜大喇喇把信塞到苏九冬手里。 苏九冬展开信件先浏览了一遍,而后又细看一遍,再看最后一遍时忍不住蹙起了眉头。苏九冬拿着信件将苏风澜带回主帐里,才对苏风澜解释道:“阿爹,达兰台这是在写信骂您!” “他竟敢骂我?!”苏风澜云里雾里,疑惑道:“他是怎么骂的我?” 苏九冬把诗句念了一遍:“这是一首八行五绝诗。苏武在匈奴,风折连枝树。澜翻林外起,是时月黑天。缩地到京关,头弛锦鞘悬。乌疑填海处,龟灵未免刳。” 苏九冬拿手指指了每一行诗句的第一个字,向苏风澜解释道:“阿爹注意看买一行诗句的首字,八行诗句连起来就是‘苏风澜是缩头乌龟’。” “达兰台写的哪是咬文嚼字的酸诗,分明是骂阿爹您的藏头诗!” “真是如此?!”苏风澜恼怒顿生,凑过去随着苏九冬移动的手指验看,结果如苏九冬说的那样,果然是骂他的藏头诗。 达兰台似乎担心苏风澜没能马上“品”出这首诗的意思,在写每一行诗的首字是用正楷体书写,而剩余的字皆是行楷体。 “达兰台不仅卑鄙恶毒,而且坐坏如斯!”一向儒雅的苏风澜再次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怒火中烧的骂道:“达兰台毋那糟老头子!为老不尊!厚颜无耻!” “达兰台这个穷荒戈壁里的蛮夷不仅会拽诗!而且拽的还是骂人的藏头诗!他敢骂老夫是缩头乌龟,看老夫不把他的脑袋剁下来当蹴鞠踢!” 卓特城里,阿古拉在达兰台派人去给苏风澜送信后,也疑惑的问道:“相国为何要派人将这首诗送来给胤军呢?” 阿古拉只来得及看到了藏头诗的后几句,知道达兰台写的是骂人的藏头诗,但不知是写给苏风澜的,还好心的向达兰台提示道: “相国,那温以恒是沉稳的人,想来断不会因为这几句诗句就发怒进攻的。” “温以恒?谁说本相写的藏头诗是给温以恒的?那是给苏风澜看的。”达兰台得意的笑道:“本相写这藏头诗的目的很简单,不过是为了刺激苏风澜,引得他再次动兵发战。” 温以恒在三日前的七战七捷后,敏感的察觉出胜利来得太轻而易举,其中定有不妥与危险。事实却是如温以恒所料,放任胤军先打胜仗,正是达兰台计划里的一部分。 达兰台解释道:“原本本相确信连打胜仗能使得胤军骄傲松懈,而后再引尝到胜利果实的胤军进入卓特城中,最后让我们苏金国的士兵将胤军埋伏击杀。 “但那温以恒实在是聪慧谨慎,竟真的察觉出了其中不妥。听说就是因为温以恒劝苏风澜先按兵不动,所以胤军才会原地停兵休养生息。” 当时达兰台得知温以恒在七战七捷后,竟领兵驻守盐驮河岸,不再前进半分,也十分惊讶。 于是两边军队就这样在卓特城外僵持对峙着,敌不动我不动,双方竟对峙三天都没有丝毫动静。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一语道破 “胤军若不‘主动’落入圈套,则本相的计划就无法实施最后一步。”达兰台一边收拾文房四宝一边说道:“所以我们才需要这藏头诗来做药引子,刺激苏风澜挥兵攻城。” 当晚,达兰台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苏风澜果然在军营里集结了队伍,似乎即将称行军朝盐驮河以北方向——达兰台与阿古拉扎营的地方进发。 阿古拉惊喜的问:“苏风澜竟真的来了?” 探子郑重其事的点头确定的回答道:“千真万确!胤军营地里不见温以恒出面,只有那苏风澜在独自点兵呢!” 达兰台已经成功预料到了苏风澜再次抑制不住体内的爆脾气,果真开始点兵,要领兵朝他们苏金人的营地打过来。 阿古拉暗笑道:“敢问相国,您是如何笃定那苏风澜在看到藏头诗后一定会动怒的?” 苏风澜能当上定武上将军,都是靠杀敌积累军功上来的,所以竟是领兵在边境与大胤朝周边的小国弱国开战,周边国家自然对苏风澜久闻大名,也对他的性格略有耳闻。 “据说苏风澜虽然上阵杀敌勇猛,但其实却是一位儒将,平日里都是以温和的面目示人,与战场上浴血奋勇的状态十分不同。” 达兰台哈哈一笑,对阿古拉问道:“既然你知晓苏风澜以前是儒将,那肯定也知道他的年岁吧。” “那苏风澜今年已是四十近五的年纪了。”阿古拉认真回答道。 达兰台再笑:“好!那请问阿古拉将军,你是否知晓本相的年纪?” 阿古拉微微一愣,停顿了几秒才回答道:“末将仅仅知道相国已是天命之年,尚不知晓相国的确切岁数。” “本相已五十有七…”达兰台收起笑容,认真给阿古拉分析道:“苏风澜与本相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已经是老年人,都明白老人内心里的固执。” 在古代医术发展得不太尽人意的局面,凡是能活过五十岁都算是半只脚跨入了老年人行列的。 “你问本相为何能知晓苏风澜在看到藏头诗后,一定会生气,那是因为本相已经设身处地的想过了。”达兰台沉声道:“皆因老夫与苏风澜同是老人,所以也最了解老人的心态。” “苏风澜年轻时确实是风度翩翩的白衣儒将,千军万马皆在他的指挥之下,也是颇受将士们爱戴的领军人物。” “可他现在上了年纪,看到身边的将领大多听从温以恒的命令,对他也没了早前的崇拜,心里难免开始变得容易上火与固执…人大多是越老越重视面子、固执己见。” 阿古拉继续问道:“可即便只是从老人的心态进行揣测,其中还有许多变数,也并不一定能肯定苏风澜一定会上钩吧…”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达兰台嘴角勾起了不屑的轻笑:“之前苏风澜在手下将领集体想要撤军回西受降城时,他一意孤行要前进攻城,本就惹了许多人不满。” “现在双方对峙的情况也是僵持的局面,苏风澜骑虎难下,为了不驳自己的颜面,肯定只能继续行军深入,所以本相才能料定他一定会受到刺激再出兵攻城。” “原始如此。”阿古拉不由得感叹道:“仅思考一个计划竟需考虑百般因素与实际情况,若其中一个环节出错或不尽人意,都有失败的可能…想要赶走大胤朝的人,实在是太难了。” 达兰台早已胸有成竹:“正是因为大胤朝人很难被我们赶走,所以这一次我们不赶走他们,反而要将他们吸引过来,在城中将其一举歼灭,以绝后患。” 解释清楚了原委,达兰台开始向阿古拉吩咐计划的布局: “探子来报说,苏风澜已经开始在胤军营地里点兵点将,想必不久将会赶到我们营寨附近。因此这一次,我们的戏份要做得更足。” “如何才能做得更足?” 达兰台把目光盯向了临时扎营地里平日对方杂物杂草的地方:“生火尚需加油添火,想要把洗做足,当然需要一把火来烧足了。” “阿古拉,你立刻纠结士兵集合,着瞭望兵仔细盯哨,若看到有胤军赶来的迹象,便从那杂物处开始放火,然后带着士兵与粮草一起往卓特城的方向跑,藏在预先设定好的地方。”16读书 “什么?真要放火烧了营寨?”阿古拉没想到达兰台竟然要走那么狠的一步棋。 “放火烧营寨不过是给胤军以为我们急切要逃回卓特城的错觉,届时他们一定会继续猛冲,我们就可以在路上预先设下埋伏,将胤军歼灭。” 胤军营地里,苏风澜点兵点将完毕,下了高台准备出发,却被苏九冬拦了下来,再次向苏风澜强调道::“阿爹,今夜万万不可迎面去追达兰台的驻营地,其中只怕有诈。” 苏风澜再三听到苏九冬的劝告,已经从第一次的恼怒到如今的平静接受:“九冬儿,行军打仗不是儿戏,今夜阿爹必须得出兵,你莫要再劝了。”说完苏风澜大步离开。 “…阿爹今夜执意出兵,究竟是为了打胜仗,还是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苏九冬一句话领苏风澜停下了步伐,更招致了周围几位将军的注目。 同样不赞同今夜去追达兰台营寨的岑昊开心情顿时激动起来,周围几位将军也在尽力掩饰吃瓜看戏的机激动情绪。 终于,苏九冬终于要发力劝阻苏风澜了…… “九冬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风澜其实已经对苏九冬这句话生气了,因为苏九冬当着他几位下属的面戳破了那一层窗户纸。 但苏九冬到底是自己和于若瑶的女儿,是二人的宝贝女儿。哪怕已经怒不可遏了,但还是舍不得对苏九冬动怒。所以,苏风澜最终还是控制住了对苏九冬发怒的情绪。 苏九冬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对敬爱的阿爹说出了重话,便尽量说得委婉一些: “女儿知道阿爹行军打仗是为了我们大胤朝,为了打胜仗,绝不会为了自己一时的冲动而将众位将士置于危险之地的。” 苏风澜眼眶因愤怒憋得通红:“什么叫危险之地?只要战争还在持续,则处处都是危险之地,就连我们的营地,每天也处在达兰台的监视之中!这里也并不是安全的地方。” “正因为处处是危险,阿爹作为一军将领,就更加需要小心谨慎了。”苏九冬直接说明:“今日达兰台故意派人送来那首骂人的诗,摆明了是要刺激阿爹,使得阿爹再次冲动出兵。” 岑昊开在一旁看着觉得不过瘾,还暗暗握拳使劲紧捏,仿佛这样就能助苏九冬一臂之力,将出在冲动边缘即将爆发的苏风澜给劝阻下来。 “只要双方出兵,定会两败俱伤。达兰台故意刺激阿爹出兵,其中定有他能获利之处。对敌军有利的东西,对我们一定有害。阿爹向来爱惜将才,肯定舍不得将他们置于危险之地。” “阿爹若此时出兵正面去追达兰台,定然会在半路上遭遇伏击。”苏九冬调转话头:“所以阿爹今夜的出兵绝不可直面往北,可以带兵绕行至卓特城后方攻入城内,将卓特城拿下。” “什么?!”岑昊开忍不住惊呼出声:“九冬小姐,原来你不是来劝阻苏将军收兵的,反而让他绕行后方攻城?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九冬轻轻一笑,将所有将军聚合到一起,靠得近一些,解释道: “达兰台想引动阿爹出兵,定然会在路上埋伏。想要伏击我们这近四十万的军队,定然需要卓特城是全部二十万兵马。然而之前阿古拉已经损失了十二万人,只剩下八万。” “若想将我们伏击,定然需要全城的兵马出动。军队里离开了城里在城外正道伏击,则卓特城对我们而言就等于是毫无威胁力的空城…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听完了苏九冬的分析,苏风澜压抑在心底的恼怒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自豪感: “我的九冬儿原来真的对行军打仗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和你阿娘很像~当然这也是继承了阿爹的实力。” 苏风澜原本只当苏九冬是宝贝女儿看,知晓她医术高超,却没想到竟能直接识破达兰台的计策,更在短时间内想出了更高的决策来应对达兰台的计策,确实出乎了苏风澜的意料。 苏九冬看到苏风澜眼里开始闪烁着慈爱和蔼的光芒,便知晓自己的话奏效了:“阿爹今夜可派一队人马假意直追北面,然后率领大军绕行至卓特城后方,直接掠城!” 苏九冬的分析不仅让苏风澜有了意外的惊喜,更让其他在场将军刮目相看…将军的女儿明确是不简单。能做温相的女人,则更加使人敬佩了。 “这个办法好!”眉眼间都是笑意的武德崇也附和道:“等进了卓特城,我们就有充足的粮草,可以让辛苦了好久的将士们好好吃上一顿饱饭了!” 苏九冬对苏风澜发出了郑重其事的问询:“阿爹,今夜这一次出兵,您究竟是要选打胜仗还是要一意孤行挽回那轻飘飘的颜面呢?” 第二百四十二章 乘人不备 几位将军齐齐转头看苏风澜的意思。 如今温以恒还未醒,军营里最大的官职就是苏风澜。与上一次情况类似的场景再次出现,且不知苏风澜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苏风澜深深的看了苏九冬一眼,终于点头道:“行军打仗为的不就是打胜仗么…今日有九冬儿为阿爹指出了明路,自然是听九冬儿的建议,绕行到卓特城背后偷袭了。” 战阵之间,不厌诈伪。 因此苏风澜也并不忌讳这样的夜间偷袭行径,甚至对这样的突然发病敲打敌军的行为十分赞同。行军打仗,本来就充斥着满满的兵不厌诈。 “剩下的几位将军中,要数曲将军平日里作战最勇猛,以一敌十可不是说笑的…”苏风澜难得夸了一句曲俊辰, “老夫有意安排曲将军单独领七万士兵直面卓特城北上,故意装作即将落入达兰台圈套的模样。岑将军率五万人马紧随其后,看准时机就予以助力。” 苏风澜派能以一敌十的曲俊辰,担任佯装进入达兰台圈套的引子,按照原计划率兵追击北面直面卓特城,引开达兰台的注意力。 “老夫与武将军则率领剩余的近二十八万人马,悄悄绕行至卓特城后方,直接攻城,而后与卓特城正面的曲俊辰里应外合,将达兰台一举抓获!” “九冬儿,军情紧急,每位将军各归其位尽其责,眼下实在是无法分出一位将军来护卫你…”苏风澜望向温以恒的副官莫明山,介绍道: “阿爹将此重任交给了温以恒的副官莫明山,由莫明山负责护着你和带着昏迷中的温子初。你们尽管随阿爹走即可。” 莫明山当即向苏风澜保证表决心道:“苏将军放心,末将定誓死护卫温相与苏小姐的安危。”说完莫明山随即与苏九冬回主帐替温以恒收拾行囊。 潜藏在胤军军营附近的苏金国探子自傍晚开始在此地蹲守,只为观察胤军军营的动静。 如今看到有军队开始出动,走在最前的队伍领头人穿了一身苏风澜标志性的银白盔甲与银白头盔,便知晓苏风澜已经点兵点将完毕,开始领兵出动了。 探子看到有人领着兵马从军营里出动后,当即连蹦带跳的掩藏了踪迹,赶回去给达兰台通风报信。 却没能发现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有另一支数量队伍更加庞大的军队,正悄悄从胤军军营的后门离开,而那支队伍的领头将军,也穿了一身与苏风澜那一身类似的银盔银甲。 探子悄无声息而快速的回到达兰台所在卓特城外的驻营地,兴奋的向达兰台汇报情况: “报!胤军营地里果然有动静,果真有将军领着胤军出动,眼下正朝我们这边攻来了。” 此时正在闭目养神的达兰台侧目,问道:“你看清楚胤军领头的将领是谁?” “银盔银甲,定是苏风澜本人无疑。”苏风澜“白衣将军”的称号,大胤朝与周边几个国家人尽皆知,就是来自这一身威武清冷且造价昂贵的银盔银甲。 此时在达兰台身边伺候的卓特城节度使昂沁夫听到这个消息后,表现得比达兰台本人还要兴奋: “好,果然如相国所料,苏风澜确实被相国激怒,真的发兵朝我们这边的扎营地冲过来了。” 达兰台目前只微微一笑,淡然道:“既然苏风澜已经开始动身,从胤军营地度过盐驮河尚有一段时间,事不宜迟,我们也得抓紧时间出发,将苏风澜往卓特城的正面北路上引。” 达兰台在派人给苏风澜送去那封骂人的藏头诗后,便开始陆陆续续的纠结驻营地里的士兵队伍集合,为的就是在收到苏风澜动身出兵的消息后能马上带人离开。 达兰台现在仍旧不着急动身,最后再向昂沁夫问了一个问题:“火种都准备好了吗?” 昂沁夫赶紧回答道:“火种、火把及纵火者皆已就位,只待相国您带全部一万兵马离开驻营地后,就会开始纵火将营地烧毁,造成我们弃营地惊呼逃亡的假象,吸引胤军。” 达兰台这时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眼前这名与他同龄、皆是年近花甲之年的节度使昂沁夫夸赞道: “本相一直听闻节度使办事迅速牢靠,今日一见,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靠谱。不仅事情办得靠谱,速度也快。节度使也是将近六十之人,办事速度竟丝毫不亚于那些年轻人!” 达兰台夸赞话里只有三分占了真实,其他只是恭维之语,但这样的话确实能使听者开心。昂沁夫深觉自己年近六十还能有用,不由得鼓励自己往后做事得更加辛勤,且力求不出错。 达兰台率领的近一万名苏金军将士动身离开了驻营地,但行军速度却显然比平时真正的逃命慢得许多,只为放慢脚步等待胤军即将追上后,才尽全力的逃跑。宝来 “将军快看!达兰台的营地那边有浓烟有火光,似乎他们也动身逃了!”副官对身着银盔银甲、走在行军队伍最前的曲俊辰高声喊道。 “呵…竟然连烧营地都能做得出来?达兰台确实是位狠人。这不过是在放烟雾弹,想要引咱们过去呢。” 曲俊辰和身边的副官吐槽完毕,便按照苏九冬的计划,加快速度朝苏将军追去了北面正路。 率领苏金军“逃命”的达兰台见到胤军果然追了上来,发现其中领头的将军果然是他最熟悉的、苏风澜经常穿戴的银盔银甲,不由得露出了志得意满的阴险笑容,笑道: “苏风澜果然追了过来…今晚就要让他知道傲慢的后果,知晓我们苏金军的厉害!” 达兰台率领军队故意与胤军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只为做引子钩子,吊住胤军的胃口。 将胤军往埋伏的路上引,让埋伏在正路周围的由阿古拉率领的七万士兵将胤军一举歼灭。 正在为自己的计划而得意的达兰台,却并不知晓来人不是苏风澜,而是另一名大胤朝的将军曲俊辰。 真正的苏风澜早在那名监视胤军营地的苏金国探子离开后,便领着另一路二十八万人马的部队绕道,赶往卓特城后方了。 温以恒听从苏九冬的建议,真的率兵绕道后方,从后方攻城。 太阳落山,晚霞已消退,天色也迅速转暗,有一支大部队正绕道阿勒泰山,往卓特城的后方赶去。 大部队的带领者正是货真价实的苏风澜,领着二十八万人的大部队绕道卓特城后方,伺机以动。 清冷的月光下,映出了士兵身上的黑甲泛着黑压压的暗调冷光,更将苏风澜那一身银盔银甲映得寒光凛凛。 苏风澜顺利来到卓特城后山门,果然不见后门的城门楼上有任何哨兵,便知晓苏九冬说对了,达兰台真的带着全部的八万士兵倾城而出。 到了这时候苏风澜才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对身边的武德崇感慨道: “原来九冬儿所说都是准确的,达兰台果真带着卓特城的全部兵马尽数而出。如果今日我的真的被冲昏了头脑贸然追去北面正路,估计早就进入了达兰台埋伏的圈套里。” 武德崇从苏风澜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恍若劫后余生的后怕感,便安慰道:“所有原因皆在达兰台。若不是他狡诈,故意对将军您使用激将法,将军您也不会动呢非要点兵追去打他。” 苏风澜振臂一呼:“今日有此大好时机,事不宜迟,我们立刻攻入卓特城去!” 于是,在达兰台与昂沁夫不知晓的情况下,苏风澜领着二十八万胤军顺利拿下卓特城。 大胤朝的士兵们训练有素,在入城后并未为难城中百姓,只率先冲到军营里,火速拿了苏金军全部的粮草充盈胤军的粮草部队。 于此同时,曲俊辰与岑昊开二人强强联手,杀死了埋伏在通往卓特城北面正路的守城将军阿古拉,更将阿古拉率领的近七万士兵全部斩杀。 得知苏风澜占领了卓特城的消息后,达兰台此时也已经气得目眦尽裂,揪着眼前从卓特城里偷溜出来报信的探子,怒斥道:“你再说一遍!卓特城竟然失守了?!” “卓特城不仅失收,占领的胤军将领竟然是苏风澜?!”昂沁夫注意到了关键的一点:“这不对呀!苏风澜不是正领着胤军追击我们的队伍吗?怎么会腾出闲手攻占了卓特城?” 吃了败仗的达兰台一边领军策马逃跑一边懊恼不已,恍然大悟道:“那只能说明在这边将我军打得节节败退的胤军将领,并不是苏风澜本人…我们上当了!” “想我达兰台堂堂苏金国相国,今日竟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达兰台时常在人背后做算计,却不想如今却被他人算计栽了跟头,还被曲俊辰领着八万人马一路碾压追赶,最后只能无奈选择连夜奔逃。 对当前情况始料未及的达兰台领兵连夜逃了上百里,风尘仆仆而狼狈的回到了苏金国的首都——巴雅城。 奔逃了一整夜的达兰台望着眼前偌大的巴雅城城门楼,只觉得内心苦涩翻涌,五味杂陈。 巴雅城在清冷的月色下耸立着,仿佛一头无声而贪婪的沉默怪兽,仿佛随时能吞噬掉人的性命。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不知去向 曲俊辰与岑昊开率领十二万的胤军连夜追赶达兰台,竟一直追到了距离巴雅城三十多公里的地方,才终于停止了追击,选了个僻静的山头安营扎寨,等待苏风澜的大军前来汇合。 在达兰台逃回苏金国首都巴雅城的时候,卓特城里的居民发现城中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与装扮,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副都已经易主,接手副都的人竟然是苏金国的敌人——大胤朝人。 卓特城里这才开始陷入了混乱中,惊慌失措的苏金国百姓哭的哭逃的逃,苏风澜也没有派人加以阻拦,只下了一条命令。 “若城中百姓没有主动来攻击,他们要逃便逃,我们尽管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可,不必加以阻拦。”苏风澜本来也只想拿下一座空城,城里没人,也就没了矛盾纷争,清爽得很。 “城中百姓都是无辜的,若他们没来攻击我们,我们万不可贸然出手…他们想逃就打开城门让他们逃吧。” 可惜此时的苏风澜对卓特城百姓的宽宏大量,反而变成了苏九冬的催命剂。 卓特城中人头攒动,一片混乱。 莫明山在这一片混乱中倾尽全力,却只护卫了昏迷中温以恒的周全,不慎失去了苏九冬的踪迹。 面对尽力保全了温以恒而弄丢了苏九冬的莫明山,苏风澜想下狠嘴却也有心无力,只能过嘴瘾的骂了一句:“莫明山,你失职啊!往后回京城看老夫怎么收拾磋磨你!” 莫明山当即跪地向苏风澜请罪:“是属下失职!将军命令属下护着二人,但当时情况混乱,城中百姓四处奔逃,属下只能尽力护着温相,却不曾想顾此失彼了…还请苏将军责罚!” “老夫知你本来就是温子初的副官,二人之间比较偏向温相,老夫也能理解…鉴于你最终保住温相完好无损,老夫也就不责罚你了,你先带温相下去休息吧。” 如果让很多人选的,二选一只能保护其中一位,估计很多人都会选择保温以恒。毕竟温以恒是当朝宰相,他的身份在许多人看来,当然比仅仅是将军之女出身的苏九冬重要许多。 苏风澜心里满是骂人的词汇,但又不能明说,便只能吞血一般的在心里念叨:“九冬儿,是阿爹对不住你,竟没能将你护住…” 战争混乱时期,无意丢失了一名女子,想想都可怕。即便最后找了回来,这其中经历过的艰苦又谁有可知呢? 连续深入敌境千里的胜利,并没有让苏风澜亢奋,更多的是再次丢失女儿踪迹后的担忧与惆怅。 武德崇提议道:“将军不若立刻派人在城中搜寻一番,想来九冬小姐断不会走远了。” 苏风澜气馁的摇摇头:“今夜我们连夜攻城,想必众位士兵已经精疲力尽,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找人呢?老夫打算暂时给士兵们放过两天的假期,先让士兵们好好休养吧。” 武德崇望向苏风澜,试探道:“那九冬小姐该如何…” 苏风澜面色不虞,下定决心道: “两日后我们需要立刻赶往巴雅城与早到的曲将军、岑将军集合,二人还得找寻机会与怀化大将军郭将军汇合。这样的军情耽误不得,万不可为了私事误了军机大事。” “另至于九冬的事情,老夫自己来。老夫只给自己两天的时间。所两天后找不回九冬儿,那只能说明我和她父女缘薄,只能来世在弥补了。” 苏风澜嘴上说得无奈,但心里却坚定一定要将莫名走失的苏九冬寻回来。 苏风澜舍不得浪费兵力、让辛苦了一整日的士兵们再次劳心劳力,于是决定自己亲自外出搜寻苏九冬的踪迹。 然而天不遂人愿,苏风澜越想找回苏九冬,反而就更加音信全无。 苏风澜花费了整整两日的时间都没能找回丢失的苏九冬,深感事与愿违。然而军情紧急,他只能咬咬牙,领兵赶往巴雅城外与曲俊辰、岑昊开二人集合。 曲俊辰与岑昊开看到风尘仆仆的苏风澜,三人脸上皆是苦笑。岑昊开是个闲不住嘴的活泼性子,最先开口说话: “属下与曲将军先于苏将军您两日前来到巴雅城外驻扎,眼看粮草即将消耗殆尽,苏将军您就带着从卓特城里夺来的粮草赶来集合支援了,真是天助我也!” “一定是属下在心里念叨得狠了,让玉帝老儿知晓了属下的心愿,这才终于将苏将军您及时送了过来。” 苏风澜依旧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情绪十分低落:“如果玉帝老儿真能听到人心,那他为何却没将九冬儿送回老夫身边呢?诶…”17 曲俊辰与岑昊开二人齐齐望向武德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武德崇将来龙去脉向二人说明,曲俊辰与岑昊开也加入了安慰苏风澜的大军里,轮番语言轰炸,只为能让苏风澜的心里好过些。 岑昊开见苏风澜实在担忧得厉害,眉间恨不能打结了,便好心提建议:“如果苏将军您实在担忧的厉害,不如派个三五十人撒出去寻上一寻,说不定就找着了。” 曲俊辰并不赞同在这个时机派人出去寻人:“偌大的阿勒泰山地区,要找人就跟泥牛入海似的,你要怎么找而且我们就在巴雅城附近,若是暴露了踪迹,岂不是功亏一篑?” 岑昊开仅仅听了曲俊辰的上半句,便快速回答道:“认真找用心找总能找着,瞎猫还有碰上死耗子的时候呢。”可在听到下半句后,顿时收了声音。 “曲将军说得对,如今我们的军队确实经不起消耗,更不能被敌人发现我们的踪迹…九冬儿一事,只能暂时延后了。” 苏风澜说得云淡风轻,其实此时一颗心恍若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无法呼吸。 曲俊辰知道自己阻拦派人去寻苏九冬的行为显得冷血,但当前形势不宜,他也只能逆了苏风澜迫切寻女的心意。 “苏将军明事理,我们如今确实不宜轻举妄动,只静待与郭将军汇合。” 怀化大将军郭启峰,在几次战役与平定叛乱中都立过功劳。虽然郭启峰仅仅是正三品的怀化大将军,连西受降城的镇军大将军也不如,但依旧深得天铎帝的器重。 此次北征苏金国,郭启峰临危受命,被天铎帝委以重任,作为西路军的将领,率领二十万军马从陇西道出发,绕道巴雅城后方,以待时机与温以恒及苏风澜汇合,共同攻下巴雅城。 郭启峰此时已经得知,苏风澜成功占据了思考过副都卓特城的胜利消息。 “将军得知中路军与东路军的好消息,难道就不为自己着急吗?”郭启峰的副官何晓铭问道。 “如今我们孤军绕行,寸功未建,早已经大大落于人后了。往后回去论功行赏,估计还是没有将军您的份。” 何晓铭这是发自内心的为郭启峰打抱不平,以前每次都是他的军功被他人抢去瓜分,以致军功不足,一直在正三品的怀化大将军一职停留许久,迟迟未能晋升。 郭启峰不以为意道:“我倒认为如今没有必要着急。巴雅城的军队最多只有十五至二十万,十五到二十万,他们其中差了多少水分未可知,但我们的二十万人马却是实打实的。” “如果真的对峙了打起来,我们必不落下风。” 郭启峰想当然的认为:“既然温相与苏将军能对苏金国长驱直入,并顺利攻下卓特城且还能保留有近四十万的军队人数,说明苏金国军不堪一击。” 消息闭塞的郭启峰并不知晓温以恒与苏风澜这边的军队遭受过粮草不足的困境,只当中路军与东路军都是精神抖擞的士兵,所以对与他们汇合后攻打巴雅城的事情十分有把握。 郭启峰乐观道:“如今我们带着二十万大军西路军,沿着阿勒泰山绕行到巴雅城背后,汇合之日也不远了。” 乐天派郭启峰正幻想着攻入巴雅城后的大胜情况,主张外有人通报: “报!哨兵在营地外发现了一名昏厥的女子,穿着我们胤军军医的衣服,身上还藏有胤军军营的出入令牌。” “女子?穿着军医的衣服,还能持有我们的出入令牌,那必定是军队里的军医了…将她带进了治疗即可,这点小事不用来麻烦我。” 门外又想起生意:“奇就奇在那位姑娘身上携带的令牌上了…那是温相亲自签发的最高级出入令牌,可随意出入将军主帐的…” 郭启峰听到与温以恒有关,才终于重视起来:“你的意思是…这位姑娘也许是?” “也许是温相东路军里趁乱逃出来的内奸?”何晓铭猜测道:“一个小小的医女,持有主将签发的出入令牌本就很奇怪,而且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我们的营地前,本来就很奇怪。” “前些日子温相与苏将军占领了卓特城,也许这人就是趁着混乱的机会逃出来,以防自己的真实身份会败露,所以干脆就逃出来了。” 郭启峰沉思一番,决定将那昏迷的女子找来问询:“能拿到温相亲自签发的出入令牌,身份一定不会如此简答…将她带过来吧,本将军要亲自问话。” 第二百四十四章 投石问路 当苏九冬见到眼前的郭启峰,仅仅从气韵神态判断,这人一定是怀化大将军郭启峰没跑了,当即毕恭毕敬的对郭启峰屈膝行礼:“小女子将军府苏九冬,见过郭将军。” 郭启峰微笑道:“哦?你称呼我为郭将军,这从何说起?” 苏九冬认真分析道:“圣上派了温相、苏将军及怀化大将军郭启峰兵分三路随苏金国进行北征。如今温相与苏将军已经汇合,所剩的西路军不就只有郭将军您一人领衔而已了…” 郭启峰并不肯认,只继续挑剔道:“我们身处戈壁中,你为何就能断定我军就是圣上派遣的西路军?万一我是苏金国人呢?” “而且你为何能笃定我一定是郭启峰?万一我仅仅是军营里的其他小将,你岂不是认错他而尴尬了?” “首先回答将军你的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仅仅从军队外貌及服侍判断,将军所领的军队确实是我大胤朝人的汉族外貌无疑,至于第二个问题…” 苏九冬脸上虽然是狼狈的模样,却也是从容不迫的回应道:“第二个问题就更简单了…小女曾听家父提起郭将军,说郭将军最厉害的就在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目射寒星,最是锐利。” 郭启峰听到苏九冬说了一句“目似寒星”,又听她说“家父”一词,便立即打量她的五官,一时间似乎能确认了苏九冬的身份。 苏九冬见郭启峰的母港显然从原先的怀疑打探,转变为温和,便知晓自己猜测对了,继而一派轻松的对郭启峰夸赞道: “且小女注意到将军您坐定时浑如虎相,走动时有若狼形,这分明是一军将领才有的傲然强势。” 郭启峰果然大笑:“满朝文武中,只有苏风澜上将军最为注意我的眼睛,也曾当面对我评价了‘目射寒光’四字。你能知道这四个字,再观你的外貌,想必你一定上将军的女儿了。” 苏九冬的唇形与脸型随了自己的母亲于若瑶,而最为关键的眉眼间则与苏风澜如出一辙,可谓集合了父母二人的优点,确实外貌艳丽,翩然璨华。 苏九冬与郭启峰相视一笑,二人之间互相打探的情绪已然变为温和的恭维。 郭启峰笑道:“不瞒苏小姐,在刚才仅知您怀揣温相签发的出入令牌,又做女军医的打扮时,本将军便猜测您应该是东路军所属的军医,后来事实果然如此。” 郭启峰安然的回复了“本将军”的原来自称。苏九冬便知晓刚才他对她自称“我”,应该还处在怀疑的阶段,估计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将军身份。 为了不使得目前缓和的气氛变得尴尬,郭启峰并没有坦诚的告知苏九冬,自己第一时间猜测苏九冬也许是内奸或者苏金国探子的事情告知。 苏九冬也没有对郭启峰做到足够的坦诚,只说了一部分的事实:“确实。由于军营中不能有女子随军,然小女又对家父此次出征担忧不已,因此才做了女军医的打扮,随父从军。” 恭维的部分完毕,郭启峰这才问到了自己最想了解的情况:“既然苏小姐能在巴雅城附近的野外游走,想必温相与苏将军的人马应该就在附近了。” 苏九冬点点头,给予最肯定的回答:“不错,温相与家父确实计划在攻入卓特城后,迅速追击苏金国相国达兰台到了巴雅城郊外。” “然此次是在随军途中突遇混乱,小女不小心被卓特城的居民冲散,被迫与大军分离。是以在走了这许久后,所幸遇到了郭将军,可见天不绝我。” 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郭启峰才安然道: “好,既然温相与苏将军已然抵达巴雅城外,那本将军也可按照计划,率领军队越过巴雅城的石茶河,隐蔽在石茶河岸边。等待时机成熟,便可对巴雅城发起进攻了。” 然而对于郭启峰想越过石茶河的举动,苏金国国王阿日斯兰第一个表示反对。因此在知晓郭启峰率领西路军开始来到石茶河边等待,准备要渡河后,阿日斯兰也做出了相应的部署。 “来人,立刻去军营里通知王弟高勒奇,让他立刻率兵在城外十里处等候。”阿日斯兰要将这次立功的机会分给自己的弟弟高勒奇。 阿日斯兰嘱咐道:“记得一定要让高勒奇知晓,若发现大胤朝军队开始渡河,先不要着急出兵。等到胤军部队将近有半数人马渡河后,他才可行动。” “郭启峰不是想率军渡河、埋伏在岸边等待时机么?那本王便要将他们淹死在石茶河里,叫他们永远都上不了岸来!” 王弟高勒奇收到了阿日斯兰的旨意后,便早早的率领六万苏金军趁着夜色出发,隐蔽在石茶河岸边三里开外,等待白日胤军渡河的动作。微书吧 夜色渐深,石茶河两岸都如往常一般安然静谧,然空气中却弥漫着肃杀之感,俨然是两军对阵之时、暴风雨来临之前片刻短暂的平静。 月升日落,夏日的太医已经从远处的天际线一跃而出。 由于不知晓石茶河的深浅,夜里不好渡河,是以昨夜郭启峰确实没有动作,只待日出后才开始做好准备。 苏九冬也醒得很早,在洗漱过后第一时间来到营帐里找郭启峰了解情况:“郭将军,昨夜排出的水探情况如何?” 原是昨日郭启峰想渡河,但二十万人马渡河的动作实在庞大,且胤军从未深达苏金国内部至此,是以对石茶河的水流情况并不知悉,所以苏九冬才劝谏郭启峰不要在夜里贸然渡河。 郭启峰对苏九冬一进军营后便“插手”军中事务略有不满:“白日里不能渡河,夜里渡河也危险?那渡河的正确时机应该是在什么时候呢?” “在天色即将破晓的时候渡河最合适。”苏九冬解释道:“那时候正是人最困顿之时,肯定也是苏金军最为松懈的时候。而且还可以借助天色蒙蒙亮的光线渡河,也不会太过危险。” 郭启峰反对道:“不可!你说破晓之时,是人最困顿之时,既然那是的苏金军最为松懈,则我军的士兵们也肯定疲惫困乏。” “行军至此不易,本就十分艰难,若要求士兵们在困顿之时渡河,只怕他们睡眼惺忪,迷茫的把河水当做水床,直接在河里睡过去了。因此还是在白日里渡河最安全。” 郭启峰确实知晓夜里渡河危险,又嫌弃破晓时渡河军队困乏,所以将渡河的时机改为了辰时正,太阳升起的时候。 苏九冬见郭启峰坚持己见的强硬态度,也只能退一步的认同,但依旧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既然郭将军想要在太医升起后渡河,那可在夜晚时派出几位熟知水性的士兵下河查探情况,摸清楚何处水流湍急、何处水地深浅,也可为明日的渡河做好准备。” 郭启峰虽然不愿意苏九冬对军务有过多干涉,但是对于有用处的提议还是会采纳,所以昨夜便按照苏九冬的提议派人下水查探石茶河的情况。 是以今早苏九冬在进入营帐后才会对郭启峰有此一问。 “那水探前脚刚走,苏小姐后脚就赶到了,来得也算是时候。” 郭启峰对苏九冬保持礼貌的微笑,淡然说道:“石茶河中段水最浅,然河流中段距离甚宽;距离最窄是下游入山的部分,然也是水流最为湍急的部分…两边都有利有弊。” “当前要以保证士兵们的安全为重,所以本将军决定从河流中段谁地最浅的部分开始渡河。” 太阳初升,郭启峰开始有所行动,率领二十万胤军小心翼翼的渡河。 胤军渡河大概超过了百人,埋伏在石茶河对岸的高勒奇依旧按兵不动。超过了五千名胤军渡河并成功上岸,高勒奇也依旧沉着的静待时机。 当胤军成功渡河上岸超过了四万人的时候,高勒奇终于出手了。他先是率领军队把已经成功上岸的胤军围剿,而后再在河边将河中的胤军围堵,死守河岸线。 眼见苏金国的数千骑兵突然现身,又有人数众多的六万敌军死守石茶河岸边,郭启峰大叫不好,想立刻撤军,但此时已有几万人马渡河成功、尚有几千人在河里无法及时上岸,想要撤军已然来不及了。 此时郭启峰率领的西路军虽然昨夜休息了一夜,但短暂的休息仍无法缓解连日来急行军西路军,所以胤军的士兵们依旧出于高度疲惫的状态。 此时半路杀出了苏金军,打头的还是精壮的骑兵,身后还有吃得饱睡得香的苏金军队伍,胤军似乎出于不利的状态。 高勒奇率领的骑兵无所顾忌、横冲直撞的冲到岸边,将想要上岸的胤军悉数踩踏过一遍。 从铁蹄下死里逃生的胤军却躲不过高勒奇的第二道六万人马的防线,不是落荒而逃就是被苏金军擒获。胤军已然惊慌失措,甚至有士兵掉头跳回石茶河里想要游回去。 眼看胤军就要大乱,郭启峰在前线厮杀抽不开身,已经换上铠甲的苏九冬当机立断拔出副将的锋利大刀,对着河对岸大喝一声。 “贼军愚蠢!竟不坚壁清野以待王师,反而率军前来送死!区区几万贼军怎可吓退我二十万王师!众将士听令!立刻冲锋,若有退后一步者,斩立决!” 第二百四十五章 瓮中捉鳖 苏九冬的高声喝号吸引了众人瞩目。 说罢,苏九冬一马当先,率先冲到郭启峰身边奋勇杀敌。 众将士皆知刚才大喊之人是苏风澜上将军之女,她只知医术不会武术,此番贸然冲锋,估计是凶多吉少。 然即使明知前方充斥着厮杀与血水,苏九冬依旧一往无前,迎敌而上。 女流之辈尚且如此英勇,我大胤朝的血性男儿又如何再有后腿逃跑的理由? 于是,在将军之女苏九冬的带动下,胤军众将士登时气血上涌,开始冲锋陷阵,奋勇杀敌。 高勒奇本以为此次的守河岸战很容易就能打完,没想到胤军军营里竟有个不怕死的小兵在叫嚣,居然把胤军的士气给活活叫了回来!那些还想奔逃的胤军士兵果真掉头回来杀敌了! 高勒奇惊讶道;“他们?他们是不是疯了?明知我们有骑兵守在岸边,却还纷纷下水渡河,怕不是要当我们的蹄下鬼!来呀!给本王继续死守岸边!不可撤退!” 两军对阵,双方都是头铁拼命。然高勒奇的遛弯人马终是不敌二十万胤军。人数上不占优势,英勇杀敌的程度也拼不过挣扎在生死一线的胤军。 高勒奇最终败下阵来,被郭启峰一刀了却性命,原本的马上悍将成了刀下亡魂。 六万人苏金军被二十万胤军打得落花流水,仓皇而逃。 胤军此次的大获全胜使得疲惫的队伍士气大盛!郭启峰率领十九万人马安然渡过石茶河,全数登岸。 郭启峰见军中士气回声,人人皆是浴血拼命的模样,便准备乘胜追击,继续朝着巴雅城进攻,然而此时苏九冬却敏锐的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苏九冬歇下了厚重的铠甲,对郭启峰进言劝谏道:“郭将军,我军行军至此,刚才又奋勇杀敌,强悍渡河,已然是疲惫不堪,眼见再无追击杀敌的精力了。” 苏九冬转头望向四周的士兵,眼里心里一阵酸涩:“目前我军的情况确实不适合继续追击,不如先就地休整。养精蓄锐后,才能养回体力,方能继续上阵杀敌。” “而且我们刚刚渡河,巴雅城虽然近在眼前,但我们对附近的情况并不熟悉,如果贸然行动,恐怕会遭遇敌军的埋伏。目前就地休息最佳,也可派人在巴雅城附近打探情况。” 苏九冬的建议确实符合军心,不少将领也对此十分认同。然郭启峰尝到了初次胜利的果实滋味,正杀得两眼通红,根本听不进苏九冬的劝谏。 “尔乃将军之女,怎可如此贪生怕死?!”郭启峰反而叱骂起苏九冬来:“我军正是士气大盛之时,不在此时继续乘胜追击,难道要等到士气没了再追?” 郭启峰比苏九冬想得更远:“原先你已向本将军透露,温相与苏将军已经到达巴雅城附近,如今正等待时机与本将军率领的西路军汇合。” “你如此极力劝本将军停止行军,是不是担心本将军抢了你父亲的功劳?” 苏九冬只觉得郭启峰想多了,下意识想回嘴,但又转念一想,郭启峰是一军将领,她不可直接当着众将士的面对郭启峰进行反驳。 那样会造成将军形象有损,更让两位将领不和的传言不胫而走。 苏九冬降低姿态的将郭启峰请到营帐里商谈。然而苏九冬并没有直接开门见山的劝阻郭启峰停军休息,反而向郭启峰说起来故事来。 苏九冬请郭启峰入座,好声好气问道:“家父曾经提及,郭将军平日也是爱看书之人。不知郭将军可曾看过《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本将军只曾有看过陈寿所著《三国志》。” 苏九冬顿时一愣,这是才反应过来,《三国志》是史学家陈寿撰写的史书,写于西晋时期。而《三国演义》是罗贯中创作于元末明初洪武年间的,难怪郭启峰不曾知悉。 《三国志》是史书,《三国演义》是。苏九冬要提及的人物在历史上存在的,所以只要郭启峰看过《三国志》,也会知晓与之相关的事迹,因此沟通起来想必不会存在太多误会。 苏九冬转而解释道:“啊…是的,原本是小女记错了。小女要说的故事人物,正是《三国志》里的曹魏名将夏侯惇以。” “将军既然看所《三国志》,想必对火烧博望坡战役也有所知悉。夏侯惇战绩斐然,却因不肯听从李典的建议,轻敌冒进,遭遇了刘备的伏兵追击…”快眼123 苏九冬说完故事,意有所指的望向郭启峰,郭启峰不为所动,依旧静坐坚如磐石,只是盯着苏九冬的一双眼睛确实射出了冷冷寒意。 眼见郭启峰不动声色,苏九冬决定再说一个与之类似的情节:“不知将军是否还知晓蜀汉将领马谡?” 马谡失街亭的故事家喻户晓,苏九冬不信郭启峰还能装作听不懂的模样不置一词。 “马谡违背诸葛亮的指挥调度,军事行动混乱无章,放弃水源上山驻扎,不在山下据守城邑。” “裨将军巴西人王平一再规劝马谡,马谡不肯采纳,致使街亭丢失,让诸葛丞相失去了重要的据点。” 苏九冬要表达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想要告知郭启峰,如果此时郭启峰不肯不听她的劝告,执意要追击敌军朝巴雅城进攻,最后的结局就不言而喻了。 郭启峰显然听明白了苏九冬的意有所指,但并没有听进去,反而认定了苏九冬是在讽刺于他,于是沉声对苏九冬警告:“还望苏小姐能谨记自己的身份。你并不是什么军事,只是一介女流而已。” 苏九冬自知对郭启峰已经劝阻无效,只能无奈的回应道。 “若将军坚持要朝巴雅城进军,还请留下部分将领与士兵留守大营。若前线有不测之像,将军可发出火焰信号弹,我们在后方也可及时派兵前去增援!” 郭启峰虽然此时已经对苏九冬产生了不满的情绪,但也能听出苏九冬是为军队为战事所想,所以也听从了苏九冬的建议,留了十二万将士在石茶河边驻守,而他则率领七万精锐人马朝巴雅城进发。 阿日斯兰在收到王弟高勒奇被郭启峰残杀于两军阵前,正气愤不已,此时又有消息传来,竟是郭启峰率领大军前来巴雅城,不由得大惊失色,又气又怒。 “郭启峰这竖子!刚刚刀杀了王弟还不足够,现在竟还要杀到巴雅城来,莫不说是要来取本王的性命?” 此时已经逃回到巴雅城的达兰台上前向阿日斯兰恭敬的行礼,语带安慰的进言献策:“王上大可不必为此事担忧,竖子不足以为谋。微臣已有一策,可助王上将郭启峰擒获…” 偌大的王宫殿内,只由阿日斯兰与达兰台二人的低语声。 郭启峰率领大军到达巴雅城下停留,高大的巴雅城城门楼上,是阿日斯兰等待多时的身影。 阿日斯兰一看到郭启峰从多如牛毛的队伍中走出,来到阵前直面城门楼,阿日斯兰便对郭启峰破口大骂道:“竖子莽夫!竟敢欺至我苏金国都!我苏金国岂容你想来就来、随意践踏?!” 阿日斯兰呵斥完毕,护城河岸两边随即有苏金军队伍出动,喊打喊杀发向郭启峰及胤军冲了过去。 郭启峰眼下已是杀红了眼,恨不能将早晨击杀高勒奇时的血气全部发挥出来,一鼓作气将阿日斯兰拿下!于是一夹马腹,策马扬鞭,带头冲锋陷阵。 一番激战过后,仅仅有一万人马的苏金军敌不过郭启峰的七万精锐部队,败下阵来,慌忙退回城中。 趁着巴雅城城门打开接回败军之际,郭启峰雷厉风行的率领七万精锐之师,趁势掩杀到巴雅城中。 城门被胤军使用冲车强力撞开!想要退回城中的残兵与城门后的守将被郭启峰的人马一举击溃! 苏金国的首都巴雅城如此轻而易举被郭启峰攻破了!城内城外杀声震天,胤军队伍中群声鼎沸!期望已久的胜利曙光近在眼前,竟如此让人不敢相信。 城门被破,郭启峰顺利的率领军队冲入城中。巴雅城内的百姓见到陌生的敌国铁骑吓得四蹿奔逃,连摆摊的物件、大开的商铺也不管不顾了。 有眼尖的士兵注意到靠近城门的商铺竟有多数是吃食,已经疲惫困顿的胤军登时冲入商铺里抢夺食物,有食物可充饥饱腹的喜悦与攻城胜利的激动化作了吃饭的力量。 郭启峰作为西路军的将领,知晓部下士兵的不易,而且城里百姓已经逃散了,所以也没有对胤军中士兵抢夺食物的举动加以制止。 然而就在胤军们忙着“吃饭”的时候,巴雅城内竟响起了号角声。郭启峰听出这不是胤军的号角声,登时大叫不好! 原先隐藏埋伏在商铺里的苏金军竟冲了出来,商铺里正埋头吃饭的胤军士兵在不察之下被迅速击杀。商铺外,城楼里,皆是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来的苏金军士兵。 郭启峰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中了阿日斯兰的奸计,但想要在奔逃已经来不及,因为巴雅城的城门已经在刚才的混乱中被阿日斯兰下令关闭了! “老匹夫!竟敢坑害本将军!”郭启峰现在已经明白了为何巴雅城城门如此轻易就能攻破,原是阿日斯兰的奸计! 第二百四十六章 观察入微 郭启峰想要调转马头出城,却为时已晚。 巴雅城外,石茶河边,苏九冬在郭启峰率领七万精锐部队进攻巴雅城后,也是担忧不已。 眼下距离郭启峰领军进攻巴雅城已有两刻钟之久,巴雅城外的动静却一下比一下使人困惑。先是欢呼声震天,而后又是杀声四起,叫人为之困惑不已。 慌不择路的郭启峰显然没有想起来临行前苏九冬所嘱咐的话,如遇不测,便发射火焰信号向大营求救。 眼下郭启峰也正如亡命之徒般,对苏金军进行最后的反抗,也根本没时间腾开手去扒拉腰间的火焰筒去发射求救信号了。 远在大营的苏九冬虽然没有看到郭启峰曾有发射火焰信号,但也能听到巴雅城里响起的喊杀声。 沉思过后,苏九冬最终还是冲回营帐里重新穿上铠甲,找来郭启峰的副官何晓铭,认真提议道:“巴雅城里有动静,还请何将军能派一支小队去前方查探一番。” 苏九冬自己猜测往日在军营里听闻的打仗杀敌声响,没有在打仗中途就欢呼、欢呼过后又继续对敌军进行厮杀的经历。 何晓铭也听到了巴雅城里的动静,但他所思考的角度却比苏九冬乐观许多: “巴雅城里的动静不就只有郭将军杀退敌军的动静吗?刚才的欢呼声不正说明了郭将军已经击破了巴雅城的防线了?” “苏小姐原先不是在苏将军的中路军里待过吗?应该对打仗的动静有一定的了解了吧?那就是正常的杀敌声而已,苏小姐不必担忧。” “原来何将军也听到了那欢呼声音,难道您觉察不出其中的不妥之处吗?” 苏九冬问道:“何将军说是正常的杀敌声,敢问何将军可曾有在杀敌中途发出不明的欢呼声,而后继续杀敌的情况?” “既然刚才的欢呼声是真实存在的,那必有其理由。敢问何将军能否回答小女,打仗之时发生了何事才会让全军沸腾欢呼?” 何晓铭回答道:“必然是打了胜仗后的喜悦才使得全军欢腾。” “好。既然是打了胜仗的欢呼声,那为何欢呼声后又有杀声四起的情况?” “不是已经杀了敌军打了胜仗吗?再来的杀敌声又是为哪般?” 苏九冬的连珠炮问将何晓铭问住了。 苏九冬将何晓铭请入郭启峰的主帐中,打算二人先私底下密谈后再做决断。 苏九冬留心周围无人后才肯继续与何晓铭说: “何将军也许一时之间想不出答案,那不妨让小女来替您回答。” “打仗时杀声震天,那是两军交战的动静。先有欢呼声,应该是两军之一的一方获得了胜利。” 苏九冬来到沙盘前向何晓铭推演。苏九冬先将代表胤军的红色龙头标志推到沙盘上的巴雅城前方,分析道: “我们距离巴雅城尚有一段距离。如果是苏金国那方胜利,他们的欢呼声在巴雅城里,我们不会听得真切。” “而那段欢呼声能清晰传入我们耳中,说明发出欢呼声之人在城外,且比巴雅城里的苏将军距离我们更近,所以能断定声音是我方军队发出的。” 何晓铭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以为意。他们是大胤朝人,当然会认为是胤军胜了,自然倾向于刚才的欢呼声是由郭启峰打了胜仗发出来的。 苏九冬看出了何晓铭对她刚才的分析并不上心,甚至可能还在心里的认为她对欢呼声的分析是无意义的… 苏九冬沉住气,一边盯着何晓铭的双眼,一边认真分析道: “然而在欢呼声后再有杀声,说明了刚才的胜利只是暂时的,这样杀声再起的情况存在两种可能,其一是暂时落败的一方有援军赶到及时救援,双方又打在了一起。” “按照如今的情况来看,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大。”苏九冬笃定道。 “为何第一种情况不可能?”何晓铭已经从苏九冬的分析中察觉出她确实有头脑,对行军打仗一事并不差,所以这时才开始对她说的话上心。 苏九冬继续分析道:“如果是我方落败,郭将军早就会发射火焰信号弹请求支援。然而我们并没有收到求救信号,也没用派出援军,所以这点排除。”全本 “如果是苏金军落败,巴雅城的守军已经是阿日斯兰的最后王牌,往后也不可能有别地的军队来增援。” 苏九冬把代表苏金军的标识从沙盘里清出,只留下了六个军标,代表巴雅城目前仅剩的六万军队。 “所以情况只能是第二种。” 何晓铭恭敬的对苏九冬拱手,严肃道:“还请苏小姐能细谈。” “其二的情况,可能是暂时胜利的一方误入了圈套,刚才另一方的落败只是为了后来的计划,所以才致使原本胜利的局势发生转变。” 苏九冬的双眼钉在了代表胤军的军标上,面色沉重。 何晓铭被苏九冬的分析吓出了背后的冷汗,讶异道:“苏小姐聪慧如斯,仅仅依靠战场上常见的声响,就能分析出背后如此多的含义…” 苏九冬对何晓铭的称赞回以谦虚的态度:“何将军谬赞了,小女只不过用常见的排除法加一点小小的分析而已。” 何晓铭后怕的拭去额头的薄汗,感叹道:“原本末将尚不觉刚才的欢呼声有异,只当是郭将军打了胜仗的声响,经苏小姐的提醒,细察之下竟有如何可怕的反转…” 苏九冬面沉似水,连说话的声音都不由得低沉了几分:“存在即合理,许多事情会发生,背后必有其缘由。刚才的欢呼声后杀声再起,这就是我最担忧的情况。” 何晓铭现在已经是抱着求贤若渴的态度向苏九冬求教:“第二种情况还请苏小姐能说得再详细些。” “苏小姐方才说,第二种情况是暂时胜利的一方误入了圈套…不知中了全套的是郭将军与我方军士,还是阿日斯兰?” “这个问题的答案…说出来只怕会让我们失望。”苏九冬深深的望了何晓铭一眼,正色道:“我正怀疑是郭将军与我军误入了圈套,才想请何将军您派人去前线打探一番。” 何晓铭不由得开始急躁起来:“为何会断定是郭将军与我们落入了圈套?” “郭将军也是沙场宿将,虽不如苏小姐您的父亲苏将军一样身经百战,但也有一些小智慧,难道就没有可能是郭将军为苏金军设置了圈套吗?” “这种可能性更小。”苏九冬不得不说出事实:“我相信郭将军对带兵打仗有他自己的心得,但此次他执意领兵进攻巴雅城,已然是冲动之举。” “人在冲动之下,连寻常的思维也无,又怎么可能想出理性的制敌之策、引得苏金军入圈套呢?” 何晓铭顿时情绪低落,喃喃自语道:“难道将军真的有什么不测?…” 苏九冬也作出了自己的猜测: “只怕是郭将军一时冲动,不察之下落入了阿日斯兰的圈套…何将军,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还请您尽快派人去前线查探情况。如果真有什么不测,我们也好立刻出兵援助郭将军。” 慌张的何晓铭急忙想冲出营帐,却被苏九冬迅速拦了下来:“何将军!您这样急匆匆跑出去,让将士们看见了会跟着一起乱起来。还请您先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再出去吧。” 苏九冬的语气越加严肃,:“身为将领,最忌讳的就是莽撞与冲动。您是郭将军的副官,在士兵眼里也代表着郭将军的形象。因此您必须得以身作则,切不可在将士面前失态。” 何晓铭看着眼前“训斥”自己的苏九冬,与苏风澜相似的外貌、相似的动作、相似的语气…恍若看到了真正的苏风澜站在自己眼前一般,何晓铭只觉得苏九冬整个人都在散发着寒气。 苏九冬监督好何晓铭整理好衣着与情绪后才肯放他出主帐。何晓铭谨记苏九冬的叮咛,走路速度都比平常放慢许多,求的就是一个“稳”字。 何晓铭镇定的点了十名探兵前往巴雅城打探消息,如果不测,立刻回来禀报。 苏九冬看到探兵熟练的把火焰信号弹装进随身背负的布袋里,便上前拦在了探兵队长前,镇静而恳切的叮嘱道: “如果发现战场真有不测,你们一定要飞速回营地并报消息,此次切不可贪图方便发射信号弹通知我们,那样只会打草惊蛇。既引起敌军的注意,又暴露了自身的位置,得不偿失。” 探兵队长下意识的看向何晓铭,想看他对苏九冬的要求是何说法。 何晓铭随即对军营里所有将士下令:“苏小姐是苏风澜上将军派往我军的援助。苏小姐的意思就是上将军的意思。往后她说的话,你们尽管照做。” 军营里的将士们整齐划一的回了一个“是”字,探兵队长也带领九名探兵极速出发。 苏九冬与何晓铭好比两座“望夫石”一般守在营地大门前,静待探兵的消息。二人心中俱是急切万分,但表面上还是得不动声色。 大概一刻钟后,苏九冬看到探兵策马急奔朝营地返回时,便知道心里的猜测变成了现实。 第二百四十七章 运筹制胜 何晓铭当即令卫兵开门迎探兵回来,原先的探兵十人小组只有二人回来报信。 何晓铭来不及先问询探兵的自身情况,一心只扑在战事上:“情况如何?” 探兵回报:“回何将军,郭将军与大军被苏金军引入了巴雅城,现如今已被围困在城中,情况非常不妙!” “属下十人前去探寻,却无辜遭战火波及,死伤了五人。现有三人还在城外观察局势,组长谨记苏小姐的吩咐,不敢发射信号弹,只能命属下二人赶回来报信。” 何晓铭懊恼的咬牙道:“果然!郭将军还是中计了!” “多谢你们带回来的情报,这消息非常有用…你们二人先下去休息吧。”送走了探兵,苏九冬随即将何晓铭拉到一边低语:“何将军,我们军营中还剩多少人马?” “不多不少,眼下军营中还有十二万人。”何晓铭窃喜道:“巴雅城里也省不到六万残兵,我们的人数比他们富余一倍,想来应该也不难将郭将军就回。” 苏九冬细细思索一番,蹙眉道:“恐怕还是不妥…” “郭将军虽然只带了七万人前去巴雅城进攻,但七万人马是军中的精锐部队,其中骑兵更是占了三万。眼下营地所剩的十二万人也只胜在人数多,但战力不一定有七万人马强劲。” 何晓铭的声音忍不住提高起来:“难道因为战力原因,所以就不去救援郭将军了?” “不是不救,而是要考虑如何组织兵种去救!”苏九冬示意何晓铭降低音量,低声道:“救人总得计划好,最忌讳贸然领着十二万人傻傻去巴雅城外叫嚣,给苏金国平白送人头。” “军中眼下骑兵只剩一万人,这一万骑兵实在精贵,此次前去救援很有可能一去不复返,因此何将军您断不能点他们前去支援…” 苏九冬沉默一阵,在心里估算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何将军可派五千名弓兵、两千名弩兵及一万步兵给我,由我前去支援。” “苏小姐要亲自上阵?!这,这怎么可以,您似乎并不擅长带兵打仗呀…”经过了前一次在石茶河边与高勒奇交战的情况来看,苏九冬确实只会“喝号”冲锋,带兵技术实在不行。 苏九冬面色一顿,没想到何晓铭会直接点出她带兵不行的试试,苦笑道:“此次前去只能智取,不可硬碰硬,只为能将郭将军救出,不欲与苏金军纠缠。” 苏九冬与何晓铭商量后最终确定,先由苏九冬带领一万五千人前去救援。如果实在寡不敌众,最后会发射火焰信号弹,届时何晓铭便可再派兵火速增援。 巴雅城内,眼看由达兰台与阿日斯兰共同谱写的一曲“瓮中捉鳖”大戏即将圆满落幕,担忧郭启峰情况的苏九冬就在此时领兵赶到了城门外。 苏九冬远远就看到了紧闭的城门,即知巴雅城内情况确实不妙。苏九冬一马当先立于军阵前,开始点人马排兵布阵: “步兵统领何在?尔立刻带领一万步兵使用冲车冲撞巴雅城大门,弓兵在后方掩护步兵行进,与巴雅城城门楼上的苏金弓兵对峙互射弓箭。” 苏九冬与步兵统领随即开始一马当先领兵冲锋,从城外向着守在城门处的苏金士兵拼杀过去! 此时的巴雅城,城内是郭启峰与阿日斯兰的厮杀,城内是苏九冬带领的胤军与守门的苏金军交锋。枪林弹雨中,许多步兵死于混乱的箭雨之下。 经过胤军的一番奋勇拼杀后,巴雅城城门终于被冲车撞破冲开,受到乱石打击的苏九冬尽管受了重伤,但还是率领剩余的四千步兵与两千名弩兵攻入城内。 苏九冬目光在混乱的人群里快速搜索,最终锁定了被苏金军围困在城西角的郭启峰:“郭将军!快随我走!” 苏九冬向何晓铭要来的两千名弩兵手里的弩箭,就是他们应敌救援的武器。苏九冬带领一万五千人前来救援郭启峰,最终以八千多人战死沙场才换回了郭启峰的性命。 郭启峰在苏九冬及弩兵的掩护之下,发足狂奔逃出了巴雅城。 经此一役,郭启峰率领的七万人损伤了近一半人马,而苏九冬后来增援的一万五千人也只剩下不到两千。原本近十九万的西路军竟然只剩下不到十四万人马,可谓损失惨重。 逃出生天后的郭启峰,眼见为了这次自己的一时冲动之举,竟瞬时间损失了近五万胤军士兵,不禁仰天长啸:“由于吾的一时轻敌,竟致我军损伤至此,实在是愚蠢之极啊!” 郭启峰当着一群残军的面泪如泉涌,却见眼前的残兵已经虚弱无力,只觉更加羞愧,目光顿时转移到了自己手里的挎刀上。艳艳电子书 这把挎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曾经也是郭启峰杀敌无数的最好证明…郭启峰愤然抬手拔刀,径直将挎刀利刃的一面往自己的脖子上划拉了过去。 “郭将军!快住手!” 苏九冬尚眼疾手快将正欲羞愧自尽的郭启峰给拦了下来,连尽力的劝阻都破了音:“郭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还有十四万大军,还能再战,您身为主帅绝不能扔下我们轻声!” 苏九冬嘴里虽然是劝阻的话,但她却明显拦不住郭启峰的力量,旁边的士兵纷纷拼命站起身围了过来,众人一起阻止郭启峰的自尽一举。 在众人的劝阻之下,郭启峰的理智才慢慢恢复:“对不住各位,我又失态了…” 往日里无往不胜的郭启峰只觉得自己不配再当一军主将,连平时挂在嘴边的“本将军”三个字也不敢再提,只改称回平凡的“我”一字,内心愧疚难当。 苏九冬见郭启峰情绪低落,对被救了下来似乎仍有抵抗的情绪,不由得想转移郭启峰的注意力,随即催促道: “郭将军,我们虽然逃出了巴雅城,但此处依旧出于危险的地段,不宜久留。哪怕不是为了您自己,也要为其他幸存的兄弟们考虑,我们现在应该马上赶回营地,不能再优柔寡断。” 苏九冬催促郭启峰上马,还不忘拿好听的话开解他:“郭将军,军中全部士兵都担心您的情况,翘首以盼您的归去。您能完好无损的存活,对将士们而言就是最大的胜利了!” 苏九冬打头阵,护送这郭启峰顺利回到营地里。 此次苏九冬带人救出了郭启峰,眼下又迅速化解了郭启峰的自杀举动,在士兵们心里的形象顿时拔高一大截。 郭启峰依旧羞愧懊恼,更写下了罪己书昭示整个军营。苏九冬只觉得这样的罪己书等同于马后炮,所以在心里给郭启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经历了惨烈的败绩后,郭启峰不敢再轻举妄动。苏九冬也同意郭启峰的按兵不动,更派人去巴雅城附近打探温以恒、苏风澜等人的下落,再做下一步打算。 郭启峰与阿日斯兰今日在巴雅城的一战,也惊动了十里之外的温以恒与苏风澜。 昏睡了四日的温以恒终于醒来,在醒来的第二天,也就是今日,收到了由西路军发出的情报,信上也详细说明了此次与苏金军在巴雅城一战的情况,及西路军的情况。 温以恒实在看不起郭启峰的打法:“郭启峰这次和阿日斯兰撕扯了一下,虽然自己损失了五万人,但也换来巴雅城损失了两万士兵。这种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招式,实在是罕见。” 温以恒与苏风澜原本把希望寄托在郭启峰身上,可未曾想郭启峰竟冲动落入阿日斯兰的圈套,损兵折将不说,更差点把自己的性命也给搭了进去。 苏风澜对郭启峰的冲动之举也是恨铁不成钢: “我原以为那郭启峰应该是靠得住的,没想到他却轻敌至此…据闻此次是他的副将带人冲去前线,攻破了巴雅城的城门才将他救出…他这一军之主,竟不如一个四品的副将!” 苏九冬没有将自己将军之女的身份广而告之,所以温以恒这边就直接将苏九冬救人的举动归给了郭启峰的副将何晓铭。 相对于郭启峰的鲁莽冲动,温以恒对带队救人的副将则很有好感: “信上说那副将先用步兵冲车撞击城门,再使弓兵放箭作为掩护,最后在城门打开后推出弩兵近距离射出弩箭使得苏金军不敢靠近,最后也成功救出了郭启峰…” “郭启峰的这位副将却是聪明,英勇救人之举确实令人敬佩。且不论折损的兵力如何,仅仅这使用的排兵布阵之法也让恒非常眼熟,很像某人会做出的布局,很像是…” “九冬儿!”温以恒与苏风澜不约而同的喊出了同样的名字。 温以恒将那前来通风报信的信使叫回来,向她打探起苏九冬的情况。那信使的回答也是温以恒最想听到的内容: “军营里确实有自称苏将军之女的女子,那是郭将军几日前救下的人。” 信使下意识看向苏风澜,继续补充道:“那名女子生得很美,眉眼间确实与苏将军相似,连上阵杀敌的奋勇劲头更像极了苏将军。” “什么?你说九冬儿还亲自上阵杀敌了?!”苏风澜大惊失色:“她怎么会突然成为郭启峰的副将?目前情况如何?有没有受伤?!” 第二百四十八章 以退为进 信使随即解释道:“苏小姐并没有成为我们将军的副将,只是不好暴露有女子在军营中的事情,所以一律写做是副将何将军的功劳了。” 低调救人、不揽功,仅仅从这点小事就能看出苏九冬谦虚的性格。信使将郭启峰救下苏九冬及后来发生的事情,简易的告知了温以恒及苏风澜二人。 温以恒最在意的还是苏九冬的安危:“九冬儿原是被怀化大将军救下了…她被救回来时是否有受伤?目前身体状况如何?” 信使认真回答道:“军医判断当时苏小姐只是一般的饿昏而已,后来给苏小姐喂了汤药与流食,苏小姐醒后也告知没有受到伤害,毫发无损,还请大元帅放心。” 信使不知苏九冬与温以恒之间的关系,只讶异与苏九冬毫无血缘关系的温相,竟然比苏九冬的亲生父亲还有关切在意她。 得知了苏九冬如今安然无恙,苦寻她多日的温以恒与苏风澜二人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能落地了。 “我道九冬儿为何没有回来,原是让你们的将军给绊住了。”苏风澜主动提及要随信使回一趟郭启峰的军营:“皆是老夫能与郭启峰会面详谈一番,也能把自己的宝贝女儿接回来。” 苏风澜对接回苏九冬的事情十分上心,说完就要立刻动身,与那信使回西路军的营地去接苏九冬。 “慢着…苏将军,此时尚不可着急出营。” 温以恒拦下了跃跃欲试的苏风澜,劝道:“将军您面貌对敌军而言太过眼熟,如果要与信使一同前往西路军的营地,还请苏将军能乔装打扮一番,不要叫敌军知道了自己的踪迹。” “说的也是,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万不能在这样的细节上掉了链子。” 说罢苏风澜熟练的拿出苏九冬留在他这里的膏药,抬手挖了一大块,贴在脸上涂涂抹抹。不一会儿,原本年近天命仍儒雅清隽的白衣将军苏风澜,就变成了脸色蜡黄的苏“农夫”。 这一看上去,苏风澜如今的外貌竟与与原本的模样有了明显的不同,多亏了苏九冬留下的膏药。 苏风澜来到脸盆前,端详着水面上自己的的倒影,不由得笑出声:“诶唷,这药膏竟如此神奇!老夫看着都快不认识自己了,看着还真挺唬人的!” “哈哈~这是九冬儿在临行前从医药箱里淘出来的药品,想着战场上也许有需要遮掩面貌的用处,所以才一只随身带着。没想到九冬儿自己没用上,反而便宜了老夫了。” 乔装改扮完毕,温以恒拉过苏风澜走到一旁叮嘱道:“苏将军,刚才当着信使的面,恒不能与您细说。如今我们这边不敢贸然行动,郭将军那边也损兵折将,局势于我们非常不利。” “所以请您一到营地后先与郭将军说清楚我们往后的动向,做好随时撤军的准备。” 苏风澜一头雾水:“撤军?竟真的要在此时撤军吗?” 温以恒这才说出背后真正的原因:“这只是权宜之策,做做样子骗达兰台与阿日斯兰用的,并不是真的要撤走。” “如今我们与苏金军也只能做到与之对峙。郭将军刚刚才从巴雅城中逃出,想必阿日斯兰此时已经加强了巴雅城的戒备。” “他们若见我们撤军,只会认为我们大势已去,从而对盯紧我们的动作放松警惕。巴雅城如今只剩下六万人,实在不足以与我们为敌,我们也可趁着他们松懈之时将其一网打尽。” “兵不厌诈,这个方法好!”这是苏风澜此次战事以来答应得最爽快的一次。 经过了完善详尽的商讨后,温以恒这才安心让苏风澜随那信使回西路军营地,临行前又再次关切的叮咛道:“一路顺风,还请苏将…还请您能尽快将九冬儿安全的带回来。” 苏风澜随信使离开营地后,温以恒则开始了缓缓撤军的事宜,打算将营地往后退出二十里地。 阿日斯兰对两边人马的动向盯得紧,得知温以恒这边竟开始率领胤军撤退,不由得喜出望外:“苏风澜在此时撤兵,想必是得知郭启峰被我方狠狠收拾过的消息。” “既然温以恒要逃走,我们焉有不追之理?”阿日斯兰兴奋的准备派人对正在撤军的温以恒一方进行追击。 “王上,此举不可,贸然追击只会吓退温以恒,将他逼得更急。”达兰台出面制止了阿日斯兰的下令。 阿日斯兰开始疑神疑鬼起来,警惕道:“莫非相国是担心温以恒的撤军之举有异样?” “温以恒才撤军背后是否有异样还另说,此次微臣不同意王上前去追击温以恒,只为往后能将温以恒擒获做更好的准备。”33 同样都是“老狐狸”,达兰台在得知温以恒撤军的意向后,便猜出了温以恒的意图,于是才有了现在阻拦阿日斯兰去追人的举动。 “现在放他,有利于往后抓他?”阿日斯兰差点被达兰台给绕晕了:“如今相国说话的方式,竟与大胤朝人一样爱走弯弯绕绕卖关子的路线,本王却越发听不懂了。” “原是微臣自己没有说清楚,让王上困惑了…” 达兰台请阿日斯兰上座,自己也坐在了下首,缓缓解释道: “温以恒率领的胤军如今虽已疲惫不堪,但是温以恒与苏风澜皆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想来定在撤军时早做好反追击的准备。如果王上此时派人前去追击,说不定又是一阵小损失。” 阿日斯兰不解:“可现在不追,难道任由温以恒白白撤军离开?” 达兰台已然成竹在胸,微微一笑道:“微臣还有一计,可助王上消除温以恒与苏风澜的戒心,将他们稳住不再撤军。” 当日中午,营地里的温以恒便收到了达兰台派人给胤军献来的受降书。 温以恒手中捻着信件,与一旁的副官莫明山吐槽道: “呵,达兰台写的这封受降书语气倒也底下恳切,字里行间竟透着慢慢的讨好客气,居然表示等我们撤军之后,阿日斯兰国王愿对我大胤朝参拜依附,再不侵犯我隋朝边界。” 莫明山对杀了他递来受降书的举动则谨慎许多:“达兰台行事惯来阴险卑鄙,阿日斯兰也是个不安分的主,从之前他派人三翻四次在我们边境挑衅来看,更不像是会对我们屈膝归属依附的态度…” “由他们二人发出来的这封受降书,只怕不可信。” “不是只怕,而是当然不可信。” 温以恒沉声道:“达兰台与阿日斯兰二人都不像是会甘心归属依附我朝之人,这封受降书不过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将我们拖在此地,好为后来将我们抓获做准备而已。” 莫明山不由得冷笑道:“达兰台此前就曾有过诈降的事情,这次再使这一招式,估计是拿我们当傻子看了。” 温以恒当即做出决定:“既然他们直接递来了受降书,那我们不妨将计就计,明面上答应他们的受降,暗地里也得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 司马为邺是个消息灵通的,一听闻苏金国方送来受降书,身为受降使的他又有了用武之地,便闻风而动赶到温以恒所在的主帐外求见。 卫兵进来主帐里汇报:“启禀大元帅,司马使正在主帐外等候,请问是否将他传进来?” 温以恒嘴角边噙着些微笑意,确实冷冷的讽刺笑容:“刚我还正想着那司马愚人会何时出现呢,现下他果然闻讯赶来了…传他进来吧。” 卫兵离开后,莫明山也迅速跟着调笑吐槽了一句:“司马使对‘受降’二字最为敏感,一听到这两个字根本走不动道,这是圣上派给他的任务,他能不上心嘛…” 司马为邺走进帐中,毕恭毕敬的对温以恒执手行礼。如今云慕林已经离开军中,司马为邺失去了强有力的支持,便也只能稍稍收起往日傲慢的态度,变得低调许多。 温以恒开口就先揶了司马为邺一句:“司马使好灵通的消息啊…本相还未派人去通知您有关受降书一事,您竟然先收到风声寻过来了。” 司马为邺对温以恒的冷嘲热讽不止一次,直接开门见山,依旧是三句话离不开“受降”二字:“本使听闻苏金国的达兰台又送来了受降书,此番特来想与温相您商讨一番。” “商讨?这还有什么可商讨的?受降一事不正是司马使您最在行的事情吗?”温以恒笑道:“原先司马使就曾受过达兰台的受降一事,想来对今日的受降应该最熟悉不过了。” 司马为邺挑眉,语气里带点不悦:“听温相话里的意思,是认为达兰台这次还是诈降吗?” “难道司马使不是这么认为的?”温以恒故作惊讶的问道:“司马使早先不就被他坑过一次了,本相还以为司马使会因此长点记性。” 司马为邺恢复了冷冷的语气,严肃道:“当初圣上派本使出任受降使一职,为的就是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不管这次达兰台是不是诈降,本使都要做出自己的判断与决定。” 温以恒将受降书递给司马为邺,朗声问道:“却不知司马使对此次达兰台的受降一事,作何判断与决定?” 第二百四十九章 逐末忘本 司马为邺理直气壮的说道:“对于达兰台向我朝投降求和一事,本使自然是同意的。” 温以恒微微点头,转身坐回案台后,不置一词,神色淡淡,看不出对司马为邺的回答有如何的回应与情绪。 司马为邺偷偷打量温以恒的神色,转瞬又一开自己的目光。他下意识的认为温以恒肯定还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对受降一事表示反对。 毕竟,受降使与主将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矛盾。如果司马为邺这次能成功收降达兰台与阿日斯兰,那他的功劳可就比此次北征最大官职——行军大元帅温以恒还要更高。 似乎是担心温以恒会反对,司马为邺的声音都比平日洪亮几分,以此明示自己的立场。 温以恒淡笑道:“好。既然司马使如此坚持一定要受降,本相也不可能让圣上派来的受降使空手而归。这次的达兰台的受降书,司马使若要接,那便接了吧。” 温以恒此次答应得太痛快,已经做好准备与温以恒进行一番唇枪舌战的司马为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十分讶异与纳闷。 司马为邺半信半疑的再次向温以恒求证:“温相真的同意本使对达兰台受降?” “军机大事,本相从不开玩笑。”温以恒也非常严肃的回复了司马为邺:“司马使这次如果愿意接达兰台的受降书,大可写封回信告知达兰台,约定好签订降约的时间。” 司马为邺依旧对温以恒的爽快答应难以置信,好奇问道:“温相对此次达兰台的受降如此欣然接受,竟不似往常一般直接反对,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言明的理由呢?” 实际上温以恒还没能想出能站得住脚的理由,司马为邺反而为温以恒提供了思路,于是温以恒则借坡下驴的回应道: “司马使既然知道其中有不能言明的理由,又何必还要多此一举纠缠询问呢…” 司马为邺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又开口试探道:“既然温相不愿透露其中理由,那可否请温相告知本使,您打算如何对待受降后的达兰台等人?” “以往战时如何对待受降者,这次我们亦做同样的待遇。”温以恒泰然回答道。 “以往战时?”司马为继续纠缠不休的追问:“还请温相能言明是哪些战时。不知是和平受降的待遇,还是与长平之战及巨鹿之战的受降待遇?” 温以恒顿时一愣,纳闷的问道:“原先司马使几次欲受降,本相出面阻止,司马使便忍不住骂;如今您再欲受降,本相欣然同意,为何司马使又穷追不舍的责问呢?” 司马为邺轻叹一声:“本使不是有意与温相您过不去,不过是信不过苏将军而已。” 温以恒上下打量了司马为邺一番,正襟危坐与案台前,这才请司马为邺在右手边入座,冷冷道:“苏将军为人光明磊落,又有什么能让司马使信不过的?” 司马为邺虽然对温以恒让自己在右首下坐不满,但也不好发作,于是只能乖乖入座,陈述道:“据本使所知,此次战时,每到一处,都是以歼敌有生力量作为主要目的的歼灭战。” “若说温相没有杀降的意思,说不定苏将军心里也有效仿武安君公孙起之意,毕竟他一直对公孙起视之甚重,更将其看做战时的偶像。” 温以恒鬼使神差的回了一句:“原来司马使也知道公孙起白起?” 司马为邺一愣,下意识想回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最后强迫自己淡定的回答:“武安君公孙起,战国四大名将之首的战神白起,以坑杀降卒著称,号称‘人屠’。” 温以恒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没想到在司马使眼里,苏将军竟能与战神白起相提并论,苏将军若是知晓了肯定非常高兴。” 司马为邺不明白温以恒为何一直要转移话题,便再次将话题掰回正轨上:“苏将军是否高兴,本使暂时无法知悉,但往后苏将军若要效仿公孙起杀降,本使第一个不高兴!” “君不见长平之战时,赵括突围失败死于乱箭之下,赵国残军向秦军投降,反而被秦军坑杀活埋。这也向世人证明,并不是所有人投降,都可以获得良好的待遇。” 说完,司马为邺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他刚刚亲身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惨烈的战事,声临其境的体验到了俘虏被坑害屠杀的场景一般。 见惯了司马为邺的激动,温以恒也仅仅是点点头,对司马为邺所说的史实表示认同:爱我吧 “确实,从历史的记载来看,杀降却从来都不是个例。如司马使所说的长平之战的赵国军队,再有巨鹿之战的秦军,以及官渡之战的袁绍军等等,这些的的确确是前车之鉴。” 温以恒话锋一转:“然而,魏郑公说以史为鉴,既然司马使知晓苏将军视公孙起为战时偶像,为何笃定苏将军一定会效仿公孙起杀降,而不是以公孙起为前车之鉴、不再杀降呢?” “这…”司马为邺再次语塞,右手也不听使唤的微微颤抖。 “凡是都有两面性,就好比公孙起,司马使如今只看到了他坑杀降军的残忍一面,却看不到他生为秦人,战功赫赫,一生从无败绩、保家卫国的英勇卓越一面。” 温以恒沉声道:“面对苏将军,司马使下意识只看到自己想看的、有关恶的一面,却不能以公正的态度对待苏将军,真难道不是司马使自身想法有失偏颇么?” 温以恒乘胜追击:“只能说司马使您一开始就将苏将军当做恶人看待,所以才会产生了这样片面的看法。一如您也将本相当做敌人,固执认为只要您想做什么,本相就一定会反对。” “所以才会在本相今日同意你可接受达兰台受降的时候,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更是不厌其烦的再三求证追问。”温以恒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司马为邺对他的偏见。 “这,我…本使不过是出于对亚圣公的仁者爱人出发,才会有此一问而已。”司马为邺终于找到了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便对温以恒赶紧搪塞回去。 “是么?原来司马使竟有如此仁爱之心,从您的外表上实在看不出来。”坐得端正挺拔的温以恒挑眉一问,身子往后靠住椅背,压迫的眼神直勾勾笼罩在司马为邺身上。 温以恒也开启了责问的模式:“达兰台是苏金国人,于我大胤朝而言更是异族人。司马使不去关心大胤朝的百姓,反而担忧起与我们毫无血缘关系的异族人,是不是逐末忘本了?” 司马为邺逐渐慌乱,语速不再如开始的流畅,变得吞吞吐吐:“苏金国往后若是归顺了我大胤朝,那便算是我大胤朝百姓的一员,他们所属的民族当然也算是我们大胤朝的民族。” “本使心系民意,不求权利名义,但求民众一心,难道也不可取?” 温以恒越听越怒,面沉似水,声音如冷玉击泉:“对其他民族,也许尚有商谈的余地。但对达兰台、对阿日斯兰、对苏金国人,绝对不可。” “他们杀害我大胤朝多位士兵将领,那些壮烈牺牲的将士家属们都未肯原谅这些罪人半分,司马使反而擅自替他们原谅了这些人,还妄言什么民众一心,难道不觉得可耻可恶么?” 司马为邺被温以恒叱问得哑口无言,大脑里一片空白,暗恨懊恼自己竟然在如此关键的时候词穷了。 温以恒看出了萦绕在司马为邺眉间的懊恼,轻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走到司马为邺身前拍拍他的肩膀,放缓了神色,轻声道。 “此次本相愿意司马使接受达兰台的受降,皆因如今军中将士疲惫,粮草不足,再耗下去只会对我方不利。为了众将士所想,也唯有接受达兰台的投降、尽早结束战事来得好。” 温以恒有意放低姿态缓和当前尴尬的氛围,司马为邺也见好就收。 “原是为了如此简单的要求…本使知晓军中的窘境,这也不算什么不能言明的理由。如果温相能在一开始就把情况向本使表达清楚,今日你我二人也不至于有此一大吵了…” 温以恒清笑:“哈,今日尚不算是一大吵,且当做是二人之间思想境界的切磋吧。” 司马为邺起身拜别温以恒,拿过达兰台递来的受降书,回营帐去给达兰台写了回信,说愿意接受苏金国的投降。 至此,温以恒的将计就计成功,借助司马为邺急切想受降积累军功的迫切心态,借助司马为邺的手亲自给达兰台回信。 信件送出,温以恒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在不停布置后续的撤退、断后等工作,一刻也不敢松懈。 当日下午,巴雅城内,达兰台收到了司马为邺的回信。 “这回信竟如此之快?今日的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达兰台兴冲冲的拆开信件,见落款是司马为邺,更加惊喜,“本相就说温以恒回信怎会如此之快,原是那名受降使回的信,想来这事板上钉钉了。” 达兰台喜出望外,当即派人召来巴雅城的守城将军朝洛门,说有要事相商。 第二百五十章 偶遇伏兵 苏金国议事厅内,达兰台正与巴雅城守城将军朝洛门相谈。 达兰台直截了当开门见山道:“今日本相已借诈降一事将温以恒与胤军成功拖住,大胤朝的受降使回复了书信,约我们于明日未时正在城外五里亭见面,签订降约。” 朝洛门似乎有所领悟,询问道:“相国的意思是,想让末将于明日未时将那受降使擒住?” 达兰台并没有将司马为邺看在眼里,轻蔑道:“胤军的受降使是个文官,不会武术,不足为惧…今日请将军您过来相商,是要派朝你今夜酉时末潜入胤军军营偷袭一事。” 朝洛门不解其意,直直问道:“相国明日不是还要和那受降使演一出签订降约吗?如果今夜贸然行动,是否会过早暴露我方的心思、令敌军起疑?” 朝洛门是一根筋的性子,为人直来直去,所以对其中弯弯绕绕并不知悉。 作为一军主帅而言,这样的性格很容易遭人算计。但也正是这一份直爽,为朝洛门赢得了阿日斯兰的看重。 达兰台知道朝洛门的直性子,不由得微微蹙眉,一边暗暗嫌弃朝洛门愚钝,一边解释道: “本相都说了对胤军只是诈降,为的就是将温以恒及胤军拖住,方便我们暗中对他们动手。至于明日,本相当然不会按时赴约签订什么降约。” 朝洛门恍然大悟,这才明白的点点头,与达兰台商讨好了奇袭的时间与埋伏的地点,这才退下。 达兰台望着朝洛门离开的背影,眼里的嫌弃意味更加浓厚,忍不住吐槽道:“如果不是由于如今人手不足,本相也不至于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于朝洛门这种愚夫去办。” 月升日落,时间来到酉时末。 巴雅城内,朝洛门谨遵指令,回军营里点兵领军。巴雅城外,从郭启峰的西路军营地里接回苏九冬的苏风澜,也领着一千士兵慢慢走在回返温以恒驻军营地的途中。 经历了生死一线后,重新再见的苏风澜与苏九冬父女二人,自然少不了一番激动的拥抱与交流。 回程路上无聊,苏风澜便向苏九冬问起了她失踪期间的事情。 苏风澜与苏九冬二人在阿勒泰山脚下的一片小林区停下休息,苏九冬才有时间向苏风澜详细讲述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苏风澜得知苏九冬曾领军营救郭启峰一事,不由得后怕非常。 “记得当时,郭启峰进攻巴雅城那天,我和温子初就在巴雅城四十里外呢!我们隔那么远都能听到炮火声,可见当时的前线有多危险!” 苏风澜又是疼惜又是责怪的拿手戳苏九冬的小脸:“那么危险的地方,你说去就去!也不怕没能救回郭启峰,最后还把自己的命也给搭进去?” 说完,苏风澜又忙不迭的补充道:“呸呸呸!我苏风澜的女儿福大命大得很,将来就是长生不老的命,才不会轻易把自己搭进去!” 苏九冬粲然一笑,大喇喇的把头抵在苏风澜宽厚的左肩轻轻靠着,略带撒娇道:“当时我也是想着尽快将郭将军救出来,别的就没想那么多了。” “毕竟当时阿爹您和阿恒都不好有所动作,一切皆看郭将军要如何应对阿日斯兰,如果郭将军不幸罹难,往后苦的还是剩下的军队和阿爹你们,唇亡齿寒,被困的郭将军必须得救。” 苏风澜欣慰的将苏九冬轻揽在怀里,只觉得胸中父爱满溢:“你阿爹我南征北战无数,一辈子有大半时间都在跑,能与若瑶喜结连理,最后得了你这宝贝女儿,确是一生幸事了…” 苏九冬见苏风澜思绪飘远神飞天外,从眼神的融融暖意里判断,苏风澜许是想起了她的生母于若瑶,便静静待在苏风澜怀里,不敢起身,怕打断了苏风澜对于若瑶的回忆。 父女二人之间温馨和谐,却总有不识趣味的人过来打断。 郭启峰的信使前来找苏风澜,眼神在苏风澜与苏九冬之间扫过,最后还是面有难色的开口:“苏将军,小人想暂时离开此地,去后方的林子里方便一阵…” 苏九冬面色微微一红,不由得低头噤声。 原来看那信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苏九冬还以为他是有重要事情要与苏风澜详谈,没想到却是来上报“方便”行程的。 人有三急,“方便”一事确实也是重要之事。天天 如今苏风澜是想低调秘密将苏九冬接回驻营地,不想惊动敌人,更不想引起敌军的注意,所以下令任何人不可擅自行动。 信使想自己去后面解决三急问题,但又碍于苏风澜的军令不敢随意走动,所以前来向苏风澜请示。 鉴于如今的情况,苏风澜也不能不答应:“你带几个卫兵和你一起去,有个照应。快去快回罢!” 信使在三名卫兵的守护下,如赫大赦一般冲进后方的小林子里。 苏风澜顿时没了刚才温馨的情绪氛围,不由得想赶紧回到驻营地,于是便让苏九冬也尽快上马,所有人只等候信使方便回来,便立刻启程赶路,争取在戌时末之前回到驻营地。 距离信使与卫兵离开不超过一刻钟,后方的小林子里隐隐约约传来莫名响动,而后便有马蹄踢踏声,渐行渐远。 随着距离拉近,苏九冬听到后方小林子传来了“救命”呼声,信使也鼻青脸肿、踉踉跄跄的从小林子里钻出来。 “怎么回事?!”苏风澜立即打马上前,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马拉起跌倒在地的信使。 信使吓得说话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道:“后,后面…有敌人呀!刚才有几名敌人从后方林子路过,抬手拉弓就把那三名卫兵给射杀了。还好小人跑得快,差点没命丧敌手!” 苏九冬也翻身下马,走到信使身边关切的询问:“还请信使能把事情说得再详细一些。什么敌人,是不是苏金军?他们有多少人马?做得是何兵种打扮?” 信使渐渐平复情绪,才战战兢兢的陈述道:“小人几个进了后方小林子,小人为了不影响三位士兵兄弟,所以走到更远一些的灌木后面。” “小人就位后刚想解决,却不料灌木里竟跳出五个人来!人高马大的一看就是苏金国人!手里还有兵器。小人吓得滚进草丛里逃窜,可怜那三名卫兵躲避不及,竟让人拿箭射死了…” 信使哆哆嗦嗦的感慨道:“还好小人当时躲得快跑得快!否则只怕落得与那卫兵一样的下场。小人无论听到后面有多大的动静也不敢回头,一直夺命奔逃,才捡回这条小命…” 苏九冬从信使的话里抓出主要信息:“人高马大,能随手张弓搭箭,那必定是苏金军的弓兵射手无疑。” 苏风澜也察觉出了不妥之处:“虽说此处距离巴雅城不远,按理而言会有苏金军不奇怪,但之前达兰台已经下令将城外的苏金军守军召回城内,城外不可能再有苏金军。除非…” 信使遇上的确实是苏金军无疑。 正如苏九冬的猜测,射杀胤军卫兵的那几人都是守城将军朝洛门手下的弓兵射手。 朝洛门从军营内点了三千人,按照计划,酉时末从巴雅城后门出发,打算绕行至温以恒的驻营地,趁着夜色展开偷袭,却不料在半途遇上了前来小林子方便的信使。 苏金军为了不打草惊蛇,于是躲在了灌木丛里,哪知信使却好死不死的来到灌木丛开始解裤子准备方便。弓兵便没忍住将信使击毙。 信使命大躲过一劫,只苦了那三名卫兵,白白枉送了性命。 “他们能躲在灌木丛里,只怕是要此处埋伏谁呢…”苏九冬眼神闪过一丝亮光,笃定道:“小林子树多茂密,弓兵估计逃不远。阿爹快下令将他们追回,最好能活捉,方便套出消息。” 苏风澜闻言翻身上马,立刻带领三百骑兵前去追击,苏九冬紧随其后,留信使与另外近七百名士兵在此地藏匿等候。 经过了一盏茶的策马扬鞭后,苏风澜与苏九冬终于追上了信使口中的苏金军。正好是五名苏金军,背上背着弓箭,能确定是刚才射杀信使与胤军卫兵的苏金国弓兵无疑。 事不宜迟!苏九冬轻车熟路的从马背侧兜里掏出弓弩,当机立断张弩搭箭,瞄准了其中两人人,熟练的扣下机关,飞出的两只弩箭立即命中射其中两人。 只见那两名弓兵应声跌落马背,苏风澜也在此时快马加鞭冲上前将另外三名弓兵擒获。 苏风澜熟练的将那三名弓兵捆做一堆,眼睛投在了苏九冬手里的弩箭上,惊讶道:“阿爹竟不知你何时学会使用弓弩了…是郭启峰教你的?” 苏九冬不由得哈哈一笑:“郭将军傲气得很,他连理会我都没时间,哪里肯教我?我这都是当初在特种…” 苏九冬顿时一愣,活生生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特种部队”四字咽回了肚子里,而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 “我这是在那日前去巴雅城营救郭将军时自学的!当时我看到弩兵从马背上侧兜里掏出了弓弩,便也有样学样,竟也摸出了弩箭来。不过我射的不准,能打中人就算完事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巧计破阵 苏九冬的理由确实站得住脚,但苏风澜想起苏九冬架起弩箭瞄准苏金国弓兵时,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再加上那犀利的瞄准眼神,实在不像是刚刚接触弓弩的初学者那般青涩。 “自学都能学得如此厉害精准,如不是苦练多年,那便是天赋异禀了…” 苏风澜虽然觉察出其中似乎有蹊跷,但还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道:“阿爹看你对这弓弩十分熟练,但却是几日前刚学的,看来你确实遗传了阿爹的打仗天赋!虎父无犬女!” 苏风澜命人将那三名苏金国弓兵扔上马背,准备返程,却只觉得身边的小树震了一震。 苏风澜拿手背揉了揉眼睛,疑惑道:“老夫是不是年纪大了眼花了?刚才居然看到这林子里的小树震了震。” 原先的共鸣两人被杀、三人被擒,其他处于观望阶段的由朝洛门带领的两千名正轨的金军俨然出现在苏九冬与苏风澜眼前。 眼见苏风澜的手下刚刚将三名苏金国弓兵处理好,身边突然出现了人高马大的苏金军骑兵,以致刚刚准备回去教训苏金国残兵的大胤朝军队不由得纷纷想逃。 此情此景,苏九冬与苏风澜的小队已经被苏金军围住。苏风澜这次只带了三百人出来,棉线对阵突然出现的两千苏金军时势头不足,感觉低了别人一头。 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了苏风澜:“苏将军,对方人数众多,我们才区区三百人,兵力差距实在悬殊,根本打不过他们呀…” 眼见近在眼前的苏金军一一列开了阵势,苏九冬身边的士兵也不由得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害怕。 有那经不住吓的士兵看到眼前苏金军压迫的情况,三百名苏风澜的胤军小队对上两千人苏金国士兵,纷纷回转马头准备夺路奔逃。 “不许逃!”苏九冬大声喝止胆小要逃的几名大胤朝士兵,果然见效,那几名胤军果然停下了要逃跑的步伐,愣在原地。 苏九冬与苏风澜严肃认真的分析道:“以目前双方悬殊的兵力,估计只要有我方士兵逃跑,必定会被数千苏金国人歼灭,得不偿失。” “那我们该如何?”苏风澜本来也期望苏九冬能想出什么聪慧的法子解决眼前的问题,哪知苏九冬的建议却不尽人意:“我们真的要一动不动?那岂不成了任人欺负的缩头乌龟?” 苏九冬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平复心情,沉声解释道:“非也!如今我们唯有镇定冷静的待在原地,才最有可能完好无损的存活…” “敌不动我不动,我们如果镇定自若,反而会让那些苏金军摸不着头脑,无法探清我方虚实,只会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是胤军派出的一支前方诱敌小队,从而不敢对我们主动进攻。” 在苏风澜他们还在理解消化苏九冬话里的意思时,苏九冬便领着一百名胤军骑兵,直直面向着朝洛门的军阵龙行虎步、大摇大摆的轻装上阵。 “九冬儿,你在做什么?”苏风澜看着苏九冬领兵前行,直到距离苏金国的阵地还有大约五里的地方才停下来,一颗心已经调到了嗓子眼。 苏九冬声音洪亮的对着这一百名骑兵下令:“众将士听令,下马解鞍!” 苏九冬以身作则,第一个翻身下马,果真从容不迫的当着朝洛门及一众苏金军的面歇下了马鞍,而后大呼一口气,陡然往后躺倒在开阔的平地上,泰然的卧倒休息。 其他骑兵也有样学样,令行禁止的按照苏九冬刚才的示范的步骤,下马解鞍,躺倒在地,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苏九冬与一百名骑兵此时表现出的人畜无害,却让朝洛门心里打起了鼓:“这些胤军是怎么回事?竟全躺地休息了…难道他们没有看到本将军?没有注意到我们身后千人士兵?” 其他苏金国士兵也对苏九冬的一顿莫名操作看傻了眼。骑兵里走出来一名小队长,忍不住对朝洛门提醒道: “将军,那些胤军是不是仗着后方有人,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未曾将我们放在眼里?” 朝洛门对这种猜测表露了认同:“胤军看到我们千人队伍竟毫无顾忌,反而躺地休息,明显是后方有援军,或者就是设下了埋伏要坑我们,这是要引我们去呢…我们才不上当!” 朝洛门没有下令进攻,也不敢轻举妄动,竟容许苏九冬与那百名骑兵在地上安然的躺着。 苏九冬见朝洛门与苏金军不敢有所动作,便知晓朝洛门已经上钩。苏九冬坐起身,叫来几名骑兵与他们低语几句,那四名骑兵对苏九冬重重点头,然后迅速上马,朝小林子里奔去。 不一会儿,小林子里烟尘四起,马蹄声不断,远处的朝洛门将此情形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没底。酷爱电子书 原是苏九冬在那四名骑兵离开前郑重的嘱咐过: “你们尽管放心大胆的走,那些苏金军对当前的情况不明,他们不敢有所动作,跑进小林子后,记得折几枝分叉树枝绑在马尾辫上再跑起来,扬起尘土越大越好。” “你们制造的动静越大,我们就越安全,你们尽管在树林里跑上一刻钟再回来,届时记得要扮做回来向我汇报情况的模样,表情怎么夸张怎么来。” 苏九冬语气恳切,态度却十分明确。骑兵们知她是苏风澜的女儿,此举定有其中的深意,于是也愿意按照苏九冬的吩咐去执行。 眼见小林子里的动静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朝洛门对此情景的猜测也到达了顶峰:“小林子后面的动静如此大,明显是他们在后方有上万胤军主力撑腰!说不定温以恒就在后方!” 骑兵队长对朝洛门提议道:“将近,依小人之见,我们不如调转马头回去吧。” “如今我们已经暴露在胤军的眼皮底下,刚才那几名骑兵回去肯定是向胤军的大部队通风报信去了,我们今夜想再夜袭胤军的驻营地已是不可能,目前还是保命要紧!” “也是,今日既然已经暴露,还是先走为上。往后有的是机会再来夜袭…”朝洛门仿佛安慰自己一般,当即下令撤军回巴雅城。 依旧悠闲躺地的苏九冬用余光偷偷瞄到,朝洛门开始带领苏金军开始列队撤军,顿时弹坐了起,对其余近百名躺倒的骑兵大喊: “众将士听令!苏金军要逃,即可全军出击!将苏金军杀个片甲不留!” 其余一干骑兵顿时傻眼了,其中一名骑兵悄声在苏九冬耳边提醒道。 “苏小姐,您莫不是演着演着还当真了?我们身后就只有苏将军和七百人马,加在一块不过千人,根本就不够眼前的两千名苏金军打的…” “你们身为士兵肯定知道不少有关军事的案例吧?你可曾知晓以少胜多四字?是否有听闻过官渡之战?”苏九冬探究的眼神在骑兵身上打量,一旁的骑兵都被苏九冬给问住了。 “我们虽然人比他们少,但也不能退却。如果实在觉得怕了,记得看你们马鞍上的侧袋!” 说完,苏九冬抄起身下的马鞍重新安装回马背上,身手敏捷翻身上马,再次从马鞍侧袋摸出了弩箭,再次张弩搭箭,一马当追着朝洛门的队伍跑。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小队长及其他胤军士兵被苏九冬的举动吓破了胆!如果这次苏九冬不小心出了事情,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只怕他们都不够被苏风澜拿去砍! 近百名骑兵齐齐翻身上马去追苏九冬,偷偷溜回去给苏风澜通风报信的信使也带来了苏风澜及七百名胤军士兵前来支援。 一时间,后方小林子里你追我赶,追逐不停。 最先追击苏金军的苏九冬一手持缰绳驾驭马匹,一手搭弩从后方瞄准敌军。苏九冬的准头惊人,基本上是一支弩箭就能射中一个苏金军。 马鞍侧袋上装逼的弩箭有近千支,足够苏九冬“尽情”射杀敌军了。 “这是怎么回事?胤军的军医居然厉害如斯?那他们真正的弩兵还了得?!”朝洛门看苏九冬的阵势,似乎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意思,立刻夹紧马腹逃命。 剩余的苏金军纷纷扔下了武器装备,轻装上马奔逃,只能听到后方的喊杀声音渐大,却也不敢回头看后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 苏风澜终于追上了苏九冬,此时苏九冬已经把马鞍里装备的弩箭全部用尽,无法再做武力输出了,但也还是继续策马追赶。 胤军士兵们受到了苏九冬的鼓舞,也开始了浩浩荡荡的追击之路。 一千人的胤军追着两千人的苏金军跑,对情况未明的苏金军被胤军追得急了竟还用母语开始对胤军哭爹骂娘。 眼见身后追逐的声势渐大,苏金军都不想成为胤军虎狼刀俎下的鱼肉,继续步履不停的奔逃。 双方从戌时正追到了戌时末,苏金军最终狼狈逃回了巴雅城,苏风澜也才意犹未尽的领着胤军往驻营地跑回去,嘴里骂骂咧咧的: “本来这时候早就能回到营地了,现在反而还得重新再走一遍,这下还不得走到明日清晨才能到?都怪那杀千刀的苏金军!” 第二百五十二章 原形败露 经过夜间一战,朝洛门狼狈逃回巴雅城,达兰台今日所策划的偷袭温以恒驻营地一事也不了了之。 而苏九冬则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温以恒化解了来自达兰台的一计,并毫发无损的赶回温以恒的军营。 由于夜间行路实在不便,苏风澜领着千人队伍连夜行路,紧赶慢赶,在将近隔日辰时才终于回到温以恒率领的胤军驻营地。 回到驻营地后,苏风澜本也困顿不已,但一看到温以恒便十分来劲,拉着温以恒对他讲解昨夜与苏金军的交锋:“昨夜要不是我们发现伏兵……” 苏风澜讲得津津有味正起劲,根本没注意到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 苏九冬也是困顿不堪,一开始还能对温以恒送一个表达自己“无事”的眼神,后来便忍不住席卷的困意,只时不时眯着眼睛想偷偷歇息。 苏九冬向干脆直接闭眼躺倒睡觉,但一想到老父亲还在旁边说着话,她也不好意思睡,于是只能继续睁一眼闭一眼的迷蒙着。 不时拿余光偷瞄苏九冬的温以恒见她实在撑得辛苦,眼里不由得盛满了对她的心疼。 苏风澜不明所以,便对温以恒目光有意见:“温子初,老夫正才和你说到九冬儿让人去追苏金军弓箭手的关键部分,你这是什么眼神?柔柔的、怜惜的,你是在可怜那些苏金军?” “苏金军说笑了,苏金军时罪有应得,哪里只得恒怜惜?恒不过是在怜惜苏金军您与九冬儿的辛苦一夜而已。”温以恒意有所指的望着苏九冬。 苏风澜顺着温以恒的目光看去,见身后的苏九冬早在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苏九冬眼下微微青黑,脸颊因为连日的参战也瘦了许多,现在还是坐着就睡着了,可见有多劳累。 温以恒上前将陷入沉睡的苏九冬抱进怀里,脸带歉意的笑道:“战场上的事情往后多的是时间谈,困了可就撑不得的,苏将军还是先放了九冬儿回去歇息罢。” 温以恒直接将苏九冬抱回主帐中休息,受降使司马为邺也前来求见。 苏九冬正在主帐里休息,温以恒不忍打扰苏九冬,便于司马为邺在苏风澜的营帐里会面:“司马使应该是为了今日与达兰台签订降约一事而来的吧。” 司马为邺大喇喇坐在了苏风澜平日里最喜欢坐的东向座位,缓缓说道: “也是,也不是。本使来找温相还有一事想要了解。本使听闻昨夜苏将军在我们驻营地的三十里地外偶遇了苏金军的伏兵,既然苏将军也在,正以前来问一问相关的详细情况。” 苏风澜下意识瞄了司马为邺屁股底下的椅子,最后还是客气的坐在司马为邺对面,认真道:“司马使来得正是时候,本将军也正想与司马使商量这件事情。” “据闻昨日达兰台送来受降书,司马使也有意与苏金国达兰台于今日签订降约?依老夫只见,这个降约签订不得!” 司马为邺立即蹙眉,不悦道:“苏将军这是何意?如此利好的降约,为何签订不得?” “达兰台与阿日斯兰有意向我们大胤朝求和,许诺往后会每年向我朝上供,既能免生灵涂炭,我们也可早日班师回朝,一举三得,有何不可?” 苏风澜理直气壮的回应道:“昨日达兰台才送来降约,昨夜就在我们驻营地附近设了伏兵,这哪是要签订降约?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达兰台他分明是诈降!想拖住我们而已!” “如果昨夜不是我们偶然发现苏金军伏兵,只怕昨晚驻营地里就不得安生了!哪里还有司马使在这里大放厥词,说什么一举三得…” 司马为邺见苏风澜态度强硬不肯退让半分,受到情绪感染的司马为邺也不甘退让,顺势提高声音对苏风澜厉声道: “可本使的回信已经送出去了,达兰台也答应今日未时双方派代表正在巴雅城外五里亭见面,正式签订降约。话已经说出去了,如果收回岂不是出尔反尔…本使可不是那种人!” “不是出尔反尔的人,那司马使是要做叛国投敌之人?”苏风澜一定高帽子扣下来,司马为邺一时竟躲避不及。 司马为邺一拍桌子蹭的站起身,又气又急:“苏风澜!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叛国投敌?!本使这是在寻求另一种不用牺牲士兵的和平方式解决争端,总好过你只知道喊打喊杀!” 温以恒也挺完了两边的嘴炮,在这时候出来打圆场:“二位莫急,目前尚可好好坐下来商量,你们实在没有必要转入互相叱骂的阶段,大可不必扯到叛国的高度。”第六书吧 “司马使的话已经说出去了,我们这边确实不好言而无信,目前达兰台那边也没有明确表露的诈降的意思,所以今日签订降约的戏还是得继续唱下去。” 听到温以恒的表态,司马为邺才放心的坐回椅子上。既然温以恒同意今日继续与达兰台签订降约,那他的“受降敌军业绩”就能保住,所以也没必要再和苏风澜撕破脸皮。 苏风澜情绪不佳,但看在温以恒的面子上还是没有对司马为邺态度恶劣,只不悦的问道:“唱下去?怎么唱?一边签订降约一边找几个戏子在旁边唱?” 苏风澜这话就是明知故问,有意戳司马为邺的肺管子,故意找司马为邺的不快。 司马为邺当然不满的准备开口予以反击,温以恒又出来缓和场面: “我们都知道达兰台是诈降,想必今日的签订降约也只是幌子,只怕他还是会在背后埋设伏兵,所以今日还请苏将军能护卫司马使一同前去。” “如果达兰台真的有意签订降约,那自然是好事…”温以恒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可如果他们只是诈降,有苏将军在场护卫,也可将达兰台与苏金军一网打尽。抓到了敌国的相国,我们手里的筹码自然就加大了,还怕拿不下一个区区巴雅城么…” 温以恒这边商量好今日的签订降约继续,巴雅城内的达兰台则对朝洛门昨夜的战败逃回巴雅城一事非常不满。 达兰台得知朝洛门逃回巴雅城后就将他叫到跟前厉声训斥:“如此简单的偷袭一事都做不好,竟被一千人给吓了回来…朝洛门,你究竟是一军将领还是经不起吓的胆小鬼?!” 朝洛门也十分委屈:“当时末将只带了两千人去偷袭,哪知胤军狡猾,当时表现得好像后方有十几万援军一般,确实看着吓人,才大意上当了。” 其实朝洛门在准备逃回巴雅城时也咂摸出滋味来,意识到自己是被人耍了。但那时已经回到了巴雅城城门楼下,再想回去偷袭已是打草惊蛇,便索性回城睡觉休息。 哪知朝洛门刚离开军营,才歇下一身厚重的盔甲,一身汗水还没来得及清洗,就被达兰台叫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达兰台头疼不已:“今夜我们暴露了行踪,也不知胤军那边还肯不肯与我们签订降约…” 朝洛门干脆破罐破摔:“反正只是我们诈降,所谓的签订降约也不过是为了拖住他们好方便今晚的夜袭行动。如今行动暴露了,明日的签订降约一事成不成都无所谓了。” “…而且,谁知道胤军是不是真的有意与我们签订降约呢?说不定他们也在诈我们呢!” 达兰台忍不住对一根筋的朝洛门翻白眼,恨铁不成钢的啐道: “他们本来就想撤军走人,无论这个降约签不签他们都要走。本来就是为了趁着今夜偷袭他们,最好能将温以恒或者苏风澜抓来。你倒好!事情没办成,反而还打草惊蛇!” “尔如斯莽夫坏我大计,实在愚不可及!”越想越气的达兰台一把抓过手边的茶杯就往朝洛门面门上扔。 朝洛门虽然直来直去一根筋,但好歹也是一军主将,身手敏捷的躲过了达兰台的“致命一击”。朝洛门自知理亏,也不敢多嘴惹怒达兰台,便只能闭嘴不提今夜失败一事。 夜袭胤军驻营地的事情失败,眼见自己的目的已经暴露在温以恒眼皮子底下,达兰台仍旧心有不甘,打算再给朝洛门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不管胤军明日来不来五里亭,今日我们都要去那里等着,解释还是由你领兵去五里亭附近埋伏着。” 朝洛门继续愣头青一般的反驳道:“还埋伏?我们的目的已经暴露,如果胤军真的前来只怕也已经做好了防范,我们的埋伏只怕起不了什么作用。” 达兰台在心里对着朝洛门骂了无数次的莽夫,嘴上还是得耐心的向朝洛门解释道: “如果我们提前做好准备,今日说不定还有生擒温以恒或者苏风澜的机会;如果没有做好准备,我们就只能抓空气!届时你自己拿着空气去向王上交待罢!” 朝洛门意识到达兰台是真的的生气了,便不敢再随便乱接话。 达兰台郑重其事对朝洛门嘱咐道:“明日签订降约一事,事关重大,你切不可再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若再出错,可就不是被本相责骂一顿就完事,本相定会依照军法重重处置于你!”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天时地利 “所谓天时地利,可用不可违。” 在出发与达兰台详谈签订降约的时间未到之前,温以恒拿手指在地图上逡巡一阵,最后点在了小山头的位置: “这个山头距离今日签订地点五里亭不算远,也可及时观望到五里亭中的情况,确实是最适合的地方。” 睡饱了的苏九冬吃过早饭,凑近温以恒身边也跟着一起查看地图,关心道: “我记得兵书上说,两军对阵,不可逆光而战,否则箭矢难避,而且容易分不清敌军多寡。这个小山头正藏于周围群山的阴影之下,是否会对今日在五里亭一战有影响?” “此山头只做观望用,交战之地并不在此,因此影响不大。”温以恒揽住苏九冬的肩头,替她将耳边碎发拨到耳后顺后,拉着苏九冬回到小方桌前,才开始吃自己的早餐。 “我去催一催你的药膳,今日怎么送得迟了…”苏九冬注意到温以恒今日的早餐里少了汤药与其中一份药膳,起身要出去催膳。 由于温以恒在军中已经因为毒发昏迷了两次,所以苏九冬对他的病情十分看重。由于没有药浴的条件,除了每日必针灸意以外,还强烈要求温以恒一日三餐都要有她搭配好的药膳。 温以恒拉下苏九冬跌坐在怀里,冷清的语气里带着柔柔的撒娇意味:“送得迟了就不吃了,少这一餐也没事。现在你好不容易完好无损的回来了,还是多陪陪我罢…” 苏九冬不由得嗔笑道:“今日你怎么回事?竟像安儿一样撒娇抱着我…” “我的视若珍宝的夫人如今失而复得,能不珍惜么?”说罢,温以恒将苏九冬紧紧抱紧在怀里,透过宽厚的胸膛能听到温以恒剧烈的心脏跳动声音。 天知道温以恒知晓苏九冬失踪时的心慌,在广撒人去寻苏九冬的每一个夜晚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如今苏九冬果真完好的返回,他表面上没有过多表示,实则心里却一直在沸腾。 苏九冬也不说话,只安心静听着温以恒激烈活跃的心跳声。主帐里虽然安静但却不尴尬,这样的沉默反而是最为舒适的相处方式。 温以恒爱怜的轻抚苏九冬的小脑袋,柔声道:“…你这段时间一直在郭启峰的军营里待着,据说看了不少兵书,还向他学了弓弩?” 苏九冬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兵书我一直都有在看,至于学弓弩…是阿爹今早告诉你的?郭将军不仅是打仗的好手,教人学东西也很在行。” 估计是苏风澜主动向温以恒提及了昨晚她用弓弩射杀苏金军士兵的事情,所以温以恒才有此一问。苏九冬怕自己露馅,所以回答得小心翼翼。 “从你刚才给我的提议,我就知道你确实一直有在看兵书。”温以恒牢牢将苏九冬抱在怀里不肯撒手,还傲娇的要求苏九冬与他多说说话。 “说什么都行,只要是说与我即可。”温以恒的话语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其中最明显的是失而复得的后怕。 温以恒陡然兴致盎然的拿手指在苏九冬嫩滑的脸蛋上戳了戳,笑道:“刚才你不是提了兵书上看的说法么?那我正好考考你,看你究竟是会因地制宜还是纸上谈兵。” 苏九冬也知情识趣的配合道:“学生所知甚少,若说得有错处,还请夫子您赐教~” 温以恒靠着后背的行军床坐正身子,故作严肃道:“本夫子出的题目,就与今日的小山头有关。刚才提到天时地利,你所说不可逆光而战,还有其他几处你可知悉?” “回夫子,学生知悉。”苏九冬毕恭毕敬的从温以恒怀里坐直身子,后背贴着温以恒的温热的手臂,笑道:“不可逆光,乃参考官渡之战曹操大败袁绍。” 温以恒轻轻点头,问道:“那我们当前夏季之战,又有何禁忌之处?” 苏九冬从容回答道:“夏热季节,不可屯兵林间,否则火攻难防,且火势不可控,犹如夷陵之战刘备之败。不过我们如今所出苏金国境戈壁居多,少有临建作战,所以不足为惧。” “不错…那陈仓之战,曹真之败是为何?”温以恒知苏九冬酷爱读书,如见随军参战后更是兵书医书不间断换着读,犹如吴下阿蒙刻苦用功,不由得赞许有加。 苏九冬依旧应对得毫无阻碍:“皆因天时相助。若对梅雨季节,不可屯兵与地势低洼之处,否则军粮易霉,军械易腐。是以射火而重炉也无济于事。” “再提原先我们在盐驮河停军驻扎一事,是否也是高枕无忧?”其实温以恒有意这样问,其实也是变相的提前复盘本次北征苏金国的战事了。 苏九冬对答如流:“于河边安营扎寨,那便是与地利有关了。当时虽然没有苏金军前来渡河进攻或偷袭,但确实仍有风险所在。”600 “从水淹徐州的吕布之败,及水淹七军的于禁之败可知,不应大量屯兵于河流下游急弯处,否则上游毁坝造洪,则营地寨帐易毁。” 温以恒见苏九冬侃侃而谈,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更是珍惜的握紧苏九冬的小手,忍不住补充道: “立营应选高地,可居高临下,对弓箭弩箭有利,方可势如破竹。定军山下摆战场,刀劈夏侯阵前亡。夏侯渊为备所袭,战死于定军山,遂致曹魏定军山阵地丢失,可见一斑。” 苏九冬不由得小小惊呼:“原来夏侯渊喋血定军山,竟是由于地势的原因么?” 温以恒笑道:“怎么?你有别的看法?” 苏九冬认真道:“我原先只当是当时刘举倾国之力,对汉中志在必得,而夏侯渊虽强硬,但曹军在夏侯渊殒没前,并未有增援部队和战争物资靠近汉中,所以才会使得夏侯渊失败。” “战败有许多因素,你我的判断皆是其中原因,因此也不算错…你肯认真静气钻研兵书,甚至还看了《三国志》,实在难能可贵…我的夫人就是那么聪明厉害,还招人疼~” 古代女子都是念的《女戒》居多,看《孙子兵法》《孙膑兵法》一类的兵书少之又少,更遑论比之兵书略显冷门的《三国志》了。 温以恒又忍不住戳了戳苏九冬小脸蛋,她的皮肤实在是细化柔嫩,叫人忍不住想一摸再摸。 温以恒再下一城:“如今我们在巴雅城外,等同于被困沙漠戈壁,是否有可回寰的地步?” 苏九冬从容不迫道:“窃以为不应屯兵于孤山上,不可远离水源,否则大军被围则无法死守。” “马谡舍弃水源,选择登上南山据守而非占据山下的城镇,致使街亭丢失。令诸葛亮失去重要据点,进退无据,无法再战。” “我们如今被困戈壁,附近水源只有石茶河,何尝不等同于另一种形式的孤山。”温以恒不由得感叹此次深入敌国进攻苏金国首都巴雅城,实在是冒险之举。 苏九冬分析道:“昨日我们偶遇敌军埋伏的弓箭手,也是人数不占优,故选地势狭小之处对战,减少交锋面积。” “如今回到军营,这三十三万人比之巴雅城的六万人马实在繁多占优,故而选择多面夹击最合适。”苏九冬不知温以恒为何要选择撤军退兵,仅仅只为发表自己的见解。 “其实如果我们不选择撤军的话,仅仅从人数占优判断,苏金军与我们胤军数量相差悬殊我们完全可以将巴雅城围住,围而不攻,断其水粮,迫其投降,或围点打援,扩大战果等…” “多面夹击么…”温以恒脑袋里灵光一闪,复又紧紧搂住苏九冬,惊喜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夫人果然是我的贤内助!” 苏九冬不知温以恒想到了什么事情,竟能让他如此惊喜,也随他紧紧搂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未时正,达兰台早已等候在巴雅城的五里亭内,而作为胤军代表的受降使司马为邺则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威风凛凛的苏风澜。 达兰台远远认出了司马为邺与苏风澜,却不见队伍中有温以恒的身影,心下不由得一沉。 直肠子朝洛门直截了当问达兰台:“相国,您的神色怎么如此难看?” 面对朝洛门的粗犷举动,达兰台已经见怪不怪,也懒得再对朝洛门翻白眼,只淡淡解释道:“今日最重要的温以恒没来,来了个受降使这样无足轻重的小虾米,还有苏风澜守着,当然愁人。” “司马为邺只是个受降使,在军营中并无实权,抓了他也没法以之要挟大胤朝。而同行的苏风澜又是沙场宿将,想要生擒他实在艰难。看来今日只能见招拆招了…” 朝洛门也认出了苏风澜的模样:“啊!下官所说的沙场宿将苏风澜,就是那文官身边的武将吗?这,这不正是昨日与末将交锋之人么?” “昨日你撞见的人是他?是他使计骗的你?” 达兰台只以为胤军里温以恒是负责地缘战略,而苏风澜负责强硬的打打杀杀。按照朝洛门昨日所汇报的情况,如果苏风澜真有那么聪明,那他也不能轻视了。 朝洛门诚实的回答道:“一开始诓骗末将的人只是个小小的医女,后来追着末将打的人才是他!”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一触即溃 “一个小小的医女都能使计骗过你…”达兰台对今日的签订降约一事产生了十分不好的预感,担忧的问朝洛门:“今日让你布置在附近的伏兵,兵力如何?” 今日温以恒没能出现,本就不打算真正签署降约的达兰台只能退一步,打算抓司马为邺与苏风澜。 虽说司马为邺的身份在胤军中无用,抓了他也无济于事;而苏风澜又太过难抓,但是有总好过没有,能抓到一个是一个。 朝洛门低头小心翼翼在达兰台耳边回答:“骑兵一千,弓箭手三千,步兵六千…都按照相国您的要求准备好了,只待您一声令下,将士们就会冲出来将受降使抓获。” 说完,司马为邺与苏风澜也走近了。二人双双下马,漫步走入五里亭中。 司马为邺再次见到达兰台,已经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激动、将达兰台看做即将到手的政绩,这次明显镇静许多。而苏风澜则仗着自己是武官,身后有军队撑腰,龙行虎步丝毫不怯。 五里亭内,司马为邺与达兰台正客气的寒暄着,不远处的小山头上,是温以恒与苏九冬站立的身影。 昨日达兰台的回信里,将签订降约的地点选在巴雅城外的五里亭,温以恒便叫来探子在五里亭附近找最好的观望位置,于是选中了这个小山头。 苏九冬看温以恒对五里亭内的情况如此上心紧张,便开解道:“你尽管放心吧,有我阿爹在亭子里跟着,谅那达兰台也翻不出天来。” “达兰台若是真要翻天那还好说,怕的就是他来阴招,暗中放冷箭,那就防不胜防了。”温以恒嘴上回复着苏九冬,双眼还是没有一刻离开过山下那小小的一方亭子。 苏九冬闻言打量周围的环境,不由得点头道:“五里亭距离巴雅城这么近,如果达兰台真的要使阴招,确实满足条件…” “达兰台不是安分之辈,对他不可掉以轻心,这也正是我今日带了十二兵马暗中跟随至此的原因。”温以恒把半块虎符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来看了一眼,复又揣回怀中收好。 “按照你的想法,达兰台真的要在今日弄出动静?”苏九冬蹙眉道:”其实按照当前的情况,苏金国投降于我大胤朝已经是最好的后路了,看来他还是不肯妥协。” 温以恒夹紧马腹,在马上坐直了身子,眼神紧盯五里亭不放,嘴上却是漫不经心: “达兰台今日带了朝洛门跟随,竟没有留他在巴雅城里镇守首都、保护阿日斯兰,这正正暴露了达兰台的心思,更是达兰台心虚的体现。” 苏九冬的小心思也动了起来:“如今巴雅城内没有靠谱的将领坐镇,我们是不是应该排出另一部分兵力去围城,趁此机会将巴雅城一举拿下?” 温以恒轻轻摇头:“如今苏将军正在司马为邺身边,我在排兵布阵上还有点建树,真正上战场还是比不过苏将军与郭将军的宿悍。所以围城攻城的事情,还是交由郭启峰去做吧。” 温以恒还有一个原因没有明说,那就是如今的胤军将士已经快吃不上饭了。 温以恒率领的东路军及苏风澜带领的中路军,如今一共剩下将近三十三万人马。 虽然早前攻下了苏金国的副都卓特城,但城中搜出的所剩粮草,仅能供应原先驻守卓特城的十万苏金国军队食用一个月的一日三餐量。 如今那点被胤军搜刮来的卓特城存粮,却只够三十三万人马撑不得过半个月。所有军营里已经面临揭不开锅的问题。吃不饱饭,没有力气,上阵杀敌当然会大打折扣。 苏九冬明白了温以恒的困苦情况,因此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看郭将军那边的士兵有饱饭吃有力气,所有才想把阿日斯兰交给郭将军解决的啊…” “哈哈,我还以为你高风亮节,主动把生擒敌国君主这一天大的功劳拱手让给苏将军呢。” 温以恒顿时笑了:“我本就不是什么高风亮节之辈,骨子里其实自私得很。如果不是因为军中将士实在吃不上饱饭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攻城,我才不会让郭启峰白白占了这个便宜。” 苏九冬知道温以恒这是在说玩笑话,温以恒这时才也堪堪转移视线看向身边的苏九冬,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温以恒询问道:“对了,说道郭启峰…昨日苏将军去将你接回来,他可有告知让郭启峰今日起兵行动?” 苏九冬回答道:“阿爹已与郭将军打过招呼,说今日未时正会在巴雅城外五里亭与达兰台签订降约,要求郭将军在午时三刻出发,届时在巴雅城外布置好伏兵,静待时机伺机而动。”奇书电子书 山头上有夏风凉爽的扫过,而五里亭内签订降约的氛围却越发焦灼。 司马为邺一心一意要来与达兰台签订降约,而达兰台却并不是真心实意的想赴约签订,因此双方僵持不下。 达兰台转头对朝洛门一使眼色,正与苏风澜以眼神对视“交战”的朝洛门抬手一挥,随即快速下蹲将达兰台推倒在一旁,身后竟有数十支箭羽朝司马为邺与苏风澜射过来! “不好!敌军有埋伏!”苏风澜眼疾手快冲上前近身将司马为邺摁倒,那箭羽竟险险从司马为邺的肩头擦肩而过。 随着五里亭里的动静,早早被苏风澜教育提点过的胤军已经做好防备,及时对苏金军的射箭攻势做以同样的手段归还。 双方都使出相同的招式,弓弩箭羽齐上阵,一时间五里亭内竟是箭雨不断。苏风澜与司马为邺二人顺势从五里亭中趁乱打滚而出,滚进了五里亭外不远处的草团灌木之中。 达兰台也在朝洛门的掩护下躲过了迎面射来的箭羽,缺不小心叫腾出手来予以反击的苏风澜一箭射中了大腿后方。 达兰台一边捂着腿上不方便看顾的伤口呼痛,一边仍不忘回嘴将苏风澜骂一顿过嘴瘾:“苏匹夫!暗中偷袭实非君子之举,如今你暗箭伤人,实在是小人行径!何以当得上将军之称?!” 苏风澜也不是个白白任由达兰台在嘴炮占上风的人,立时予以回击: “达兰台!尔怪我暗箭伤人,为何却不先反思自身的问题!先撩者贱!若不是尔心怀不轨率先动手,我又怎么会予以回击?我们这是正当防卫!” 眼看着即将到手的受降业绩又飞了,司马为邺心情也不好受,开始跟着苏风澜一起骂达兰台出气: “达兰台!一开始给我们送来受降书的是你,如今出尔反尔也是你!你说我们是小人,这个词汇现在原封不动用弓箭送还给你!” 司马为邺主动替苏风澜接过口实与达兰台骂战,苏风澜趁此机会借着灌木的掩护回到了后方他明着带来的五百精兵队伍之中。 就在司马为邺与达兰台二人躲在五里亭旁边的灌木里激情嘴炮对骂时,温以恒站在高地得以看清如今两方交战的情形。 眼下五里亭内战火已开,苏九冬对苏风澜的安危最为看重:“如今敌军据守五里亭,分作几部分朝苏将军所带领的人马进逼,我们这边要如何动作?” 温以恒看着杀下不远处有一小撮人影朝五里亭的方向逼近,那是今日的布局战。见此情形便沉声告知苏九冬道:“届时武德崇武将军会以步兵为前锋打头阵出发,骑兵会隐藏在后。” 山头之下,武德崇与朝洛门的两军交锋正打得如火如荼。 朝洛门派出步兵在阵前手执长枪抵御,与武德崇杀红了眼,竟开始下狠手,一把夺过弓兵的弓箭,从堆积如山的箭羽里选出了淬了毒的毒箭,拉弓搭箭,瞄准了武德崇的脑门。 说时迟那时快,竟在武德崇分心对付马前的苏金军骑兵时,一枚淬毒的箭羽正高速旋转朝武德崇的脑门射来! 武德崇始料不及竟被毒箭射中,从高头大马上摔了下来!不幸的武德崇立刻被士兵围住眼珠,身后的将士们继续冲上前与苏金军战斗。 将士们畏于温以恒的军纪严明,哪怕今日的将领冠军大将军武德崇已经倒下了,却丝毫不敢退却本分,苦苦坚守阵地。 温以恒站在山头之上,得以将战况看得一清二楚! “时间已到!” 温以恒接过副官莫明山递过的五色旗,按照军营中的阵型挥动旗帜,用旗帜作为标志及号令,指挥山下的步兵及后方骑兵一共十二万人马分成三部分,分别从左、右、后三方将苏金军截成三段。 这样的阵型得以方便胤军的骑兵对苏金军展开轮番攻击,右军攻左,左军攻右,不久又交替攻击。苏金军根本弄不明白神出鬼没的胤军究竟是从哪个方向进攻,开始晕头转向。 朝洛门没见过温以恒这样的打法,一时间也是云里雾里,只能只会苏金军一窝蜂的往前进攻。但如今的苏金军的冲锋队已经被胤军的骑兵冲散,根本汇合聚做一股力量,无法发挥战力。 疼痛过度的达兰台熬过了最疼的一瞬间,激动之际竟暂时感觉不到痛楚了,对着灌木外的朝洛门喊道:“枪兵呢?!我们的枪兵去哪儿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兵临城下 得到了达兰台的指使,蒙头转向的朝洛门才如梦初醒般将枪兵推到步兵军阵前方。 苏金军如今有枪兵打头阵,长枪排列如林,闪着寒光的枪头也淬了毒液,剧毒且锋利无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温以恒见达兰台打算使用枪兵,便随机应变替换另一个阵型,打着旗号,指挥山下的苏风澜让胤军在马匹上加装铁连枷冲击,前方使用小型冲车撞开排列成阵型的苏金军。 轰隆隆的冲车过境,毫无悬念的撞断了苏金军枪兵林立的淬毒枪头,冰冷的铁链更是直接将苏金军的阵前枪兵悍然击溃!枪兵们失了武器,手无寸铁,只得鸟兽作散逃回队伍中。 “居,居然被冲破了……” 感叹于胤军作战能力的达兰台对于当前的情况始料未及,不由得愣在原地,右大腿后方中箭伤口带来的剧痛也终于涌上心头,达兰台疼得摔倒在地。 朝洛门被温以恒的新鲜打法弄得措手不及,迫不得已一边勉力应对胤军的攻势,一边带着达兰台、领着苏金军边战边退,掉头回转巴雅城。 眼看达兰台与朝洛门即将与逃跑逃逸,温以恒却暂停了放箭的旗帜手势,山下的苏风澜也收到温以恒的会意,只带领十二万人马对落逃的达兰台与朝洛门进行追击,不再进攻放箭。 苏九冬对温以恒停止攻势的举动不解:“为何在此时停止放箭?” “我们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将达兰台与朝洛门射死。他们一死,苏金军群龙无首,便只是一群无头苍蝇,任我们拿捏了。” 苏九冬到底参军的经验过少,没有温以恒想得深远。 温以恒镇静自若的解释道:“达兰台与朝洛门现在明显是要逃回巴雅城。如果他们要逃回去,那就方便我们最后攻城,进城捉活的。” “攻城一事尽管交由郭将军去做,我们不用出手。原先我们来时圣上也特意嘱咐过,如果有机会能活捉达兰台与阿日斯兰,那便没有必要对他们二人下死手。” “捉活的有什么用?难不成圣上还要与他们谈判谈条件?”苏九冬不认为到时候已经丧国的阿日斯兰与达兰台在天铎帝面前还会有谈条件的底气。 “谈条件?”温以恒嘴角牵起意思轻蔑的笑意,冷哼道:“等他们被捉了回去,哪里还有立场与我们大胤朝谈条件,剩下的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圣上之所以要将这苏金国国王与相国捉活的,应该是想留个活口,也方便往后能诚心收服苏金国。” 苏九冬对此举还是有些不能理解:“若我们今日能攻下巴雅城,苏金国便能归入我大胤朝之下,何必还要管他们诚信不诚心?” 来自现代社会的苏九冬在现代教育影响下,无形中慕强,向来崇尚铁腕治理,如果能用不可拒绝的强硬的手段说话,就不必在乎敌军的心情,哪里还管敌国是否心悦诚服的臣服? “他们是否心悦诚服的臣服,这确实重要。”温以恒严肃解释道:“届时阿日斯兰与达兰台已然是阶下囚,圣上是要恩威并施将他二人收归帐下,好让他们能心悦诚服归顺于我朝。” “我初步估计,苏金国的国境区域将来应该会被封个苏金都护府。阿日斯兰与达兰台他们二人对苏金国内的情况最为熟悉,交由他们这两个当地人治理最为合适。” “……好吧。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还是不认为他们二人会屈服。” 苏九冬以为,阿日斯兰与达兰台作为苏金国里位高权重的两个人,应该会对家乡保有守卫与热爱之心,因此并不认为他们二人与苏金国的人民最后会心甘情愿臣服于大胤朝。 “与其养虎为患,还不如干脆杀了他们,换其他人来治理的好。”苏九冬自己想着想着,不由得忍不住脱口而出。 温以恒也深感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我与你是同样的看法,深知阿日斯兰与达兰台留不得。” “他们二人在世一日,往后即使带领苏金国归顺我朝,但肯定还着卷土重来东山再起的不臣之心。然而圣上非要留着他们,我们也奈何不得…违抗君命的后果,你也懂得。” “圣上非要留…真是愚蠢至极。”如今身边没有外人,苏九冬便毫不掩饰她对天铎帝的恶感,忍不住啐道:“往后若再出什么差错就由他自己受着。” 就在温以恒与苏九冬讨论的当口,怀化大将军郭启峰已经率领十五万西路军翩然赶到。小蜗牛中文网 温以恒带来的十二万东路军与十五万西路军集结汇合,这支总人数将近三十万的胤军终于得以扬眉吐气,悍然朝巴雅城开拔进发。 “时机到了,我们也该下山了。”温以恒领着苏九冬一行人从小山头上才来,并没有加入苏风澜及郭启峰进攻巴雅城的行列,而是调转马头回到驻营地里。 温以恒龙行虎步来到高台,朗声道:“擂鼓聚将!” 剩余的二十一万将士齐齐应声集结于高台前,认真聆听温以恒的教诲:“各位将士们!今日就是与苏金国的决战之日!我们现在即刻开赴前线,支援我们的兄弟,杀敌军!回家乡!” 连日来行军的舟车劳顿与远离家乡早已使士兵们疲惫不堪,如今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击的时刻,将士们自然情绪高涨。 人声鼎沸间,是将士们随温以恒高呼“杀敌军!回家乡!”的声音。 温以恒重新跨昨夜于高头大马之上,领头身后的二十一万大胤朝士兵开拔出动,朝巴雅城快速进发。苏九冬此时也得以光明正大的追随在温以恒身侧,与他一起并肩作战。 此时战场的最前线,达兰台与朝洛门二人狼狈逃至巴雅城下,身后就是追击而至的胤军队伍。只开了小小细缝的城门被胤军的铁蹄愤然撞开! 第一道城门开启,达兰台与朝洛门被马蹄欺赶到一旁躲闪,最先冲破城门的苏风澜并不着急抓他们二人,而是一门心思对付第一道城门后的第二道暗门。 城门楼作为守城的第二道防御工事,往往会在一道城门后设置第二甚至第三道暗门,为的就是等敌人冲进来时,暗门如若降下来,将敌军困于其中,进而由守城士兵将闯进了的敌军消灭。 不出所料,第二道暗门应声落下,苏风澜已然暴露在四面环绕的苏金军弓箭手之下。 若是平时,苏风澜也许会非常危险,然而如今身后有郭启峰作伴,他也能借助郭启峰的力量逢凶化吉。 身后的郭启峰轻而易举的攻破了第一道城门,带着冲车与巨石直截了当将第二道暗门暴力砸开! 损毁的暗门材料将准对苏风澜进行投石攻击苏金军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而苏风澜与身手敏捷的士兵则熟练的使用攀爬高墙的工具躲开了来自苏金军的攻势,已经郭启峰破门而入时产生的附加伤害。 苏风澜发自内心的随郭启峰遥遥喊了一句:“多谢!” 今日攻城,苏风澜作为主攻,郭启峰作为接应辅助,十分出色的完成了帮助苏风澜破门的任务。 如果当时郭启峰在城门外的接应救援不及时,也许率先冲如城中的苏风澜与一干将士必死无疑! 城门已然全部大开,朝洛门护着达兰台在混乱之中熟练的滚进城门楼的里间。他们二人侥幸从马蹄下暂时活命,但浩浩荡荡闯入巴雅城中的胤军终于得以对苏金军肆意挥舞起屠刀。 “我曾经说过,我还会再回来的!如今,我郭启峰回来实现自己的诺言了!”借着温以恒的东风,郭启峰得以慷慨激昂的再次闯入巴雅城中。 与上一次攻入巴雅城中的窘况不同,这一次有了苏风澜这一位沙场悍将加入,再有东路军的十二万人马加持,其中更不乏精壮的骑兵,这一支强健的胤军军队在巴雅城里所向披靡,连连砍下无数苏金军的脑袋。 十分看与郭启峰在巴雅城里连续杀了苏金国的几名猛将,苏风澜开始在城中搜寻起达兰台与朝洛门的身影。 “圣上交待要将达兰台捉获的,那老夫今日就拿朝洛门开刀!让他刚才在五里亭里一直瞪着老夫!”苏风澜发挥了自己的“复仇属性”,是要找出朝洛门泄愤。 温以恒随手捉过一个败于他长枪下的苏金军将领,问道:“你可知朝洛门目前藏匿于何处?” 仅剩最后一口气的苏金军将领断断续续的回应道:“应,应该还是在城门楼上…我苏金国男儿,死也要死守于城门楼前…方能死得其所,死得有骨气。” 苏风澜对有骨气的将领都敬重,然而对如朝洛门这般形式远大于意义的贪生小人却十分不屑: “你们巴雅城已经被我们大胤朝军队攻破,国破家亡,再死守于城门楼上也毫无意义,何来死得有骨气呢…真是讽刺…” 倒地的苏金国将领毫不示弱的回嘴道:“你们大胤朝人悍然进攻我们苏金国,站在我们苏金国的土地上,杀着我们苏金国的士兵,这难打不是莫大的讽刺么?呵…” “讽刺?如果不是你们苏金国三翻四次在与我们大胤朝的边境挑衅,更将我们的部分士兵与百姓掳走,我们又怎么直接攻入你们国家呢?” 第二百五十六章 尘埃落定 苏风澜手起枪落,只见一枪当胸贯心,经过昨夜苏风澜的精细打磨,闪着寒光的枪头削铁如泥,轻而易举的穿透了将领的铠甲,一击即中那将领的心脏,一枪毙命。 收拾了将领,苏风澜转身朝城门楼走去。经过一番搜寻,果不其然在二楼的守房的角落里发现了达兰台与朝洛门二人。 苏风澜已是喜不自胜,仰天大笑道:“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就在此地一并解决了你二人罢…达兰台,朝洛门!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到了!” 此时达兰台与朝洛门二人手上都拿了兵器,达兰台说话声音都有了底气:“苏风澜,我们二人对你一人,该是你的死期到了才对!” 朝洛门则是直接对苏风澜开骂:“要打就打,打架之前还拽什么铁鞋什么费工夫,你们大胤朝人就是爱拽酸诗!哪像我们苏金国人说干就干,从来不怵!” “嘴上功夫厉害可不能保你无忧,还是得手里见真章!”话音落地,苏风澜持着长枪向达兰台刺去! 城门楼上,苏风澜一人与达兰台、朝洛门缠斗在一处,城外已是温以恒率大军赶到巴雅城,直奔巴雅城的皇宫而去。 皇宫里的苏金国人早已逃窜,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国王阿日斯兰端坐在他的王座上,冷眼盯着温以恒向他走近。 几日之前,温以恒还是受困于战局的忧军将领,阿日斯兰还可在宫殿里呼风唤雨定下温以恒及胤军的生死。 如今二人初次见面,便已是一龙一猪的天差地别之境。 窗外是成片成团的火烧云,映红了室内的光景。 温以恒所站的位置正好在窗外透过的光照之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而坐在王座里的阿日斯兰却隐没在投影之中,恍如循循老去的将行之人。 温以恒看在阿日斯兰是一国之君的面子上,并没有像打了胜仗而在敌人面前志得意满的粗俗人一般,而是选择给予阿日斯兰作为国君的最后尊严。 温以恒从苏九冬手里接过锁链,对阿日斯兰淡淡道:“苏金国君,请吧。” 阿日斯兰坐着没动,只严肃道:“如今败局,皆因我们算计不如你,败便是败了。如今本王人在此处随你处置,任杀任剐,但只有一事求你,你需嘚应允。” 温以恒侧头与苏九冬对视一眼,缓缓道:“苏金国君但说无妨。只有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恒会尽量满足。” 阿日斯兰的声音从暗处传来,陡然多了不可控的颤抖与沙哑:“本王的要求很简单,只稍你这位大元帅抬一抬手就能做到…” “如今我巴雅城已经沦陷,眼看苏金国已是你大胤朝囊中之物,你切不可允你们军队士兵伤我王城百姓分毫。” 温以恒明白阿日斯兰这是不愿让城里的苏金国百姓受辱,所以甘愿以自己的不抵抗来换取百姓的安危,不由得感叹道: “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原来苏金国君也是通读过我中原左丘明之书,知晏子不死君难的言论。” 温以恒对阿日斯兰认真许诺道:“苏金国君大可放心,我们大胤朝的军队训练有素,不是山野鲁莽之辈,绝不会拿无辜的城中百姓开刀,如此,苏金国君便随恒回营罢。” 温以恒话音刚落,便有士兵将阿日斯兰扣上锁链,推上囚车关入巴雅城的大牢中,由郭启峰看护。 温以恒与苏九冬这边风波已定,苏风澜与达兰台二人在城门楼一战也分出了胜负。今日一战,朝洛门命丧苏风澜之手,达兰台被苏风澜重伤。 由于天铎帝嘱咐过必须要活捉达兰台,是以苏风澜才没有对达兰台下杀手。 达兰台不肯服输,哪怕受了重伤,嘴里还是停不下来骂人的话:“苏风澜!莽夫竖子!今日你不杀了本相,往后待本相东山再起,便是你命丧之时!” “如今你的国家都亡了,往后若成了我大胤朝的都护府,不仅得对我大胤朝俯首称臣,还得言听计从每年受我大胤朝管束,还谈何东山再起呢?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苏风澜从不在意败军之将的言论,知这是达兰台最后发泄怒气的机会了,所以也宽量达兰台的骂声,只轻飘飘一笑: “劝你老实些,回头看在你曾是相国的份上,还能给你安排个环境好一些的监房。”百花文学 说完,苏风澜轻车熟路给达兰台戴上手铐脚镣,命士兵打包好朝洛门的尸体,下城门楼与温以恒汇合。 如今阿日斯兰与达兰台皆被温以恒擒获,大胤朝与苏金国在漠北对峙了数十年的情势已然发生逆转,苏金国的国土最终还是被划入了大胤朝的国境范围。 持续了三个月有余的战事终于得到平定,这三个月以来,活紧张或激动或徘徊惆怅,如今终于得以尘埃落定,所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温以恒作为行军大元帅的身份,从巴雅城内释放了原先一批被俘虏作为人质的大胤朝西受降城百姓,更遵从阿日斯兰的意愿,下令胤军将领士兵不可伤害城中无辜百姓。 然而经过一夜休整之后,原先与一共四十二万胤军作战的六万守城苏金军,如今只剩不到五千人。在温以恒的默许下,苏风澜命人将剩余的五千余苏金军拉入峡谷中击杀。 苏九冬对温以恒的命令有些意外:“全杀了?你不是已经向阿日斯兰许诺过,不伤苏金国百姓么?这些苏金军也是苏金国的百姓。” 温以恒脸上满是漫不经心:“我只向阿日斯兰许诺了不伤城中无辜的百姓,并没有把话说满,仍然留有余地…这些苏金军也杀了我们不少士兵,他们并不属于无辜的百姓。” “回首我们从卓特城一路或追击到巴雅城,沿路全都是苏金军士兵的尸体。为什么要杀他们,只因他们也残杀了我胤军的将士们,一报还一报而已。” 苏九冬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圣母心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 温以恒的语气里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我不杀城中手无寸铁的百姓,只杀手持武器的苏金军,已然是克制。国与国之间的斗争,本就是由一代代世仇积累起来的鸿沟,难以跨越。” “即便不杀苏金国士兵,往后他们依旧会对我大胤朝人怀恨在心。以前还有更凶残的占城后屠城之举,你没见过而已。” 苏九冬见惯了温以恒温和的一面,现在第一次见到冷血如斯的温以恒,只觉得他整个人都散发着阴郁狠辣的气息,连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无情决绝的意味,隐约可怖。 “我确实没见过你这模样…”苏九冬不禁在脑海中想象,万一以后她因为某些不可控的原因,与温以恒闹到不堪的境地时,温以恒是否也会如今天这般杀伐果断、狠辣决绝。 这么一想,苏九冬脑海中有关温以恒原先温柔和煦的形象,顿时变得寒冷可怖,连带着他身边都飘起了虚幻缈弱的黑色雾气,仿佛能随时将人悄无声息的吞噬… “不!不不!”苏九冬忍不住挥手想驱赶走脑海中温以恒的黑雾。 温以恒见苏九冬的举动,知道自己一番话吓到了她,便缓和了神色,重新将苏九冬揽入怀中,试图用宽厚温热的胸膛将她抚慰:“往后我定会护你周全,不让感受斗争的残酷。” 苏九冬半信半疑的开玩笑道:“就今日的情况,我还能信你么?你这许诺确定是靠谱的?没有再给自己留有后路余地?” 温以恒笑了,以手指天发誓道:“我这次对你的许诺是发自内心的,天地日与夜可鉴。” 苏九冬没再不依不饶,转身投入温以恒温暖的怀抱,埋头在他心口,声音闷闷的:“既然你要杀了苏金军,那城中的百姓要如何处置?” 温以恒淡然回答道:“自然是留在原地继续生活。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了地方名字而已,往后不再叫苏金国,估计是苏金都护府之类的…他们会习惯的。” …即使不习惯也会被逼得习惯,最后那些苏金国百姓也无法逃避被大胤朝的文化同化的结果。 苏风澜走入宫殿中,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看到苏风澜便如弹簧一般自动弹开到合适的男女相处距离。 忙活了一整天的苏风澜已经满头大汗,汗湿重衣。现在只拿袖子粗糙的擦去额头的汗滴,向温以恒汇报情况:“那五千名苏金军都杀了,可是却发现后门还有逃兵。” “看样子应该是在我们攻城后藏在城里的,想等着我们撤退了才出来。估计是知道我们把苏金军都拉去峡谷杀了,知道怕了,所以才现身要从后门溜走。” 苏风澜见惯了生死,今夜领兵在峡谷中对五千余名苏金军行刑时仍能稳若泰山。所以现在对温以恒提起杀了敌军的轻描淡写,也不由得让苏九冬暗自心惊。 果然这二人实在位高权重,见过的大风大浪太多,轻飘飘几句话就能定人生死。 苏风澜煞有介事的瞥了苏九冬一眼,压低声音向温以恒征询意见:“你打算怎么处置这批人?这些人也不多,就六七百人,是赶去和城中百姓留在一处,还是一起拉去峡谷杀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瞬息万变 温以恒拿余光瞥了瞥苏九冬,最终沉声道:“不用带去峡谷杀了,将他们全都做了俘虏罢,今日我们开的杀戒已经够多了…佛本慈悲,讲因果造化,不将罪于人,就当做是积德了。” 苏风澜下意识提起温以恒以前带兵的战绩想反驳:“原先你领着弟兄们在燕然山一个晚上就杀了七万敌军,怎么今日却束手束脚,反而说起佛法来了…我记得你似乎是不信教的?” 温以恒轻描淡写的搪塞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次北征,已经有太多人丧命,不想加重血债罪孽了。” 苏九冬听闻,知道温以恒最终还是顾及她的想法,克制了自身,并没有要对这些残军逃兵赶尽杀绝,所以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三人在此谈论尚算和睦,身后却传来司马为邺幽幽的声音:“呵,惺惺作态。” 如今阿日斯兰与达兰台都是被温以恒及苏风澜生擒,司马为邺作为天铎帝钦点的受降使,眼瞅着这次北征到了最后时刻,自己竟半点“政绩”也无,心里自然不平衡。 苏九冬接道:“这么说司马使对杀不杀逃兵,有别的看法?” 司马为邺没好气道:“你们对于着六七百的苏金军残兵杀与不杀,都影响不到本使,因此本使也不应该给有所置喙。只不过是听到你们说不杀的理由有些可笑讽刺而已。” 苏九冬挡在司马为邺面前,踩上台阶登高一步,居高临下对司马为邺追问道:“还请司马使您能详细说一说讽刺何来?又是何处让司马使觉得可笑?” 司马为邺扬起下巴傲然道:“今天就杀了城中守兵五千人,现在才说什么罪孽深重,拉佛祖来挡刀,难道不可笑么?真当自己行的是秦王点兵,佛开杀戒了…” 论打嘴炮,苏九冬自认不输于温以恒,此时干脆替他上阵,理直气壮的回应司马为邺道: “秦王扫六合,虎势何雄哉。秦王尚武点兵,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功勋赫赫,虽生灵涂炭,罪孽深重,但其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今日只说秦王点兵,所点皆在气势,为的一统江山,实则大气磅礴。今次北征苏金国得胜,亦是同样的恢宏雄浑,要我说,确实当得起、行得了‘秦王点兵’四字。” 司马为邺作为此次北征经常苦行军、急行军的“受害者”,当即对苏九冬予以反驳道:“此次行军三月有余分明是苦熬数日,哪里有你说的恢弘雄浑?你分明是强词夺理!” 苏九冬狡辩道:“我们浩浩荡荡一共六十万人军队,更孤军深入敌国境内接连拿下副都卓特城与王都巴雅城,当然算恢弘雄浑!” “打仗哪有不苦的?还真以为打仗和你们在尚书房里上下嘴唇一碰就能成事的?”沙场宿将苏风澜一句话将司马为邺的反击噎在喉咙里,让他哑口无言。 有了苏风澜的相助,苏九冬就更加无所顾忌的畅所欲言来: “再说‘佛开杀戒’,佛本慈悲,讲因果造化,不将罪于人,然,地藏菩萨本愿经卷言如是等辈,当入无间地狱,千万亿劫,以此连绵,求出无期,此曰无间之道。” “地藏王大愿都是以杀渡航,想成就一番事业的人则更要手段非凡了。康濯尚且说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此后是非功过皆交由后人评说!” 苏九冬对司马为邺使出最后一击:“这样的佛开杀戒也并无不妥之处,我确实听不出其中的讽刺与可笑,只深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至险境何以观胜景的精神像极了圣上。” 苏九冬把天铎帝拖出来压人,偏生在夸赞温以恒的时候顺带夸赞了天铎帝,叫人揪不出错处,司马为邺只能性怏怏的转身离开,留给三人一个不算美观的负气背影。 庆功宴上,苏风澜代表众位将领与士兵向温以恒敬酒,真心实意的发表自己的感言,毫不掩饰自己对温以恒这位未来女婿的赞美: “此次北疆平乱,北征苏金国,如惊雷闪电,风云乍起。然温相处乱不惊,凭实力予以反击,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善纳众议。” “更擅于排兵布阵,物尽其用,在三月之内将将苏金国各个击破,逐一荡平,确实是大将之材!得堪重任!” “苏将军实在过奖了,恒只求不负我大胤朝百姓,不负皇恩。”谦虚寒暄过后,温以恒才接过苏风澜敬上来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苏九冬注意到,温以恒在喝的时候速度慢很多,显然是对之前只喝了半杯酒下肚就醉了的事情心有余悸。 好在苏九冬知道要在巴雅城举办庆功宴,早早就准备了醒酒汤,以备不时之需,供温以恒与苏风澜饮用醒酒,主要是给温以恒用。 果然,一杯烈酒下肚后,温以恒的脸色便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渐渐涣散,这显然是温以恒开始醉酒的征兆。 温以恒醉酒,苏风澜扛起了所有敬酒饮酒的“重任”。辛苦征战三个月有余,节衣缩食,滴酒未沾,如今终于得到解放,当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苏风澜实在喝得尽兴得有些忘乎所以,苏九冬忍不住提醒一声:“如今阿恒已经醉了,阿爹今晚要是也喝得认不得人了,那谁来守城呢?我们现在还不在国境内,这里是巴雅城。” 苏九冬一语惊醒梦中人,苏风澜在一阵后怕中清醒过来,跑去营帐里拿冷水拍脸,才算彻底清醒了,跑回庆功宴上对正恣意狂欢的士兵们朗声喝止道: “都别喝了!今晚还是守护为要!防止苏金国内还有其他势力反扑!想要庆功宴,等回来了京城,美酒美食美人应有尽有,那才叫真的过瘾!” 将温以恒扶回主帐里歇下,摸着醒酒汤的药碗,感叹着:“这个醒酒汤果然还是派上了用场。” 醉酒中的温以恒已然意识不清,但耳朵还是好使的,隐隐约约听到苏九冬在说话,便翻身将苏九冬压在身下,迷糊的嘀咕道: “是,是派上用场了…今次带你来,果然带对了,你果真是我温以恒的贤内助,哈哈…” 温以恒显然是醉得糊涂里,与平日的稳重自持不同,现在话里话外毫不掩饰对苏九冬的骄傲与自豪,更再次提及“贤内助”这样的词语,显然是打算在班师回朝后有所动作了。 望着温以恒得意忘形的醉态,苏九冬也不好批评什么,只下定决心等回京后不再给苏风澜对温以恒灌酒的机会了。 当前苏金国虽然已经被温以恒收服,本应班师回朝献捷的温以恒却还不能走,因为西受降城里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温以恒送苏风澜与郭启峰到西受降城大门外,下定决心道: “如今我还在西受降城,发生旱灾我不能视而不见,需得留下赈灾。但回京复命一事又不能耽误,还请苏将军与郭将军率先回京献捷,对圣上复命罢。” 说完,温以恒拉住苏九冬的胳膊往苏风澜身边塞:“你一个弱女子随我们行军太辛苦,如今打了胜仗,你也可以回去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回来,我可舍不得你陪我耗在戈壁里打滚。” “夫妻本是同林鸟。你都留在这里帮助赈灾救济,我怎么能只身回京城去享清福?” 苏九冬转了一个角度就从苏风澜怀里钻到温以恒身边,一把抱住了温以恒的胳膊,撒娇道:“你休想甩开我。” 温以恒反驳道:“你只说了前一句,怎么没把后一句补上?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如今西受降城有难,我不得不留。如果你真的要与我做同林鸟,那就快飞回京城去。” 温以恒虽然嘴上说着不愿苏九冬留下陪他,实则心里早已是心花怒放,端的是五彩斑斓的万花筒世界。 苏风澜看出二人各自的小心思,最后还是由他出面主持局势,让苏九冬如愿以偿留下,陪温以恒处理西受降城大旱一事。 送走了苏风澜及浩浩荡荡的军队,回到西受降城行辕的温以恒叫来了都护使石一清,共商大旱一事。 石一清翻出卷宗,详细向温以恒介绍道:“此次西受降城大旱,自温相您与诸位将领来之前就已经开始。然八九月内是潮汛雨季,所以暂且环缓解一点点旱情。” “但雨季过后大旱仍旧持续,原本只是少地区的部分小旱,如今已发展成可连成一片的干旱重灾区,可见其持续时间之长、受旱范围之大,实乃近二十年来未见。” 苏九冬不由得感叹道:“记得在京城的七月雨季里阴雨连绵,然而此次的旱情却连潮汛雨季都未能解决,似乎真的非常严重。” 石一清不由得深深叹一口气,无奈道:“西受降城是此次内陆大旱的重灾区,流经城中的两条河水竟然发生断流的情况,之前甚至发生了沙尘暴,连日风霾不息,叫百姓好生苦恼。” 温以恒注意到盲点,遂问石一清:“既然西受降城的大旱持续如此之久,牵涉范围如此之广,之前为何不曾上报朝廷?本相身为载辅,确实不曾见有你们递上来的折子。” 第二百五十八章 避其锋芒 石一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在温以恒的劝说下才终于肯说出原因:“皆因上报旱情的折子都被太子驳了回来。” 苏九冬对此十分疑惑:“有关州府旱情的折子牵扯重大,理应直接奏报圣上,云慕林暗中驳了奏折而不上报,存的是什么心思?” 温以恒思索一阵后才沉声道:“许是云慕林和这旱情有关,要不就是有关系牵扯其中,所以才不愿圣上知晓旱情。” 温以恒下意识在脑海中思索,云慕林是否在关内道布置有人手或眼线,否则万一灾情爆发,于他也没有益处。 苏九冬对云慕林压下奏折的行为并不认同:“俗语有言,涝灾一条线,旱灾一大片。旱情事关方方面面,即便云慕林驳回奏折不欲奏报圣上,往后爆出灾情来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石一清面露愁容:“如今西受降城的旱情可算是中旱,比不雨及无雪的旱情严重多了…往后可能还会影响农作物的减产甚至绝收,若最后引发饥荒,到那时想再挽回可就迟了。” “因此下官才一直不停的向京城发函,然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至于微臣知晓太子暗中拦截奏折一事,还是京中好友告知。正是因为一直被驳回,下官才誊写了十几份作为备用。” 苏九冬接过石一清手中誊写多份的奏折,大致浏览了一遍内容,更加不解:“旱情奏折发往京城,肯定会经过层层官员验看。太子压着不让发,难道其他官员也不敢上奏圣上吗?” 石一清望向温以恒,声音顿时沙哑:“如今能制衡太子在朝中势力的温相又远在北疆,朝中的官员势力都比太子小。太子压着不让发,又有谁敢触这个霉头惹怒太子呢…” 苏九冬问道:“您刚才不是说有朋友在京城做官么?为何不请他替您上奏?” 说到此处石一清不由得深深叹一口气,恍若一只泄了气的气球,只有气无力道: “朋友的京官在太子面前根本不够看,更遑论直接向圣上递折子了。就算他能直接上奏,但只怕也会屈于太子淫威而不敢吱声。” 对此情况,苏九冬也只能无奈的耸肩:“也是…毕竟能从地方官员做到京官都不容易,谁也舍不得那一身官服官帽。要怪就怪云慕林,竟为了一己私心置边境百姓性命于不顾!” “此事被云慕林压着无法上报,往后总会爆发。等旱情掩饰不住了,朝廷自然会有所动作。”温以恒早已知晓云慕林的脾性,对他如此无视百姓的举动已经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温以恒问石一清:“如今圣上未能知晓旱情,赈灾款不能顺利发放,城内的官员在这些日子里是如何处理灾情的?” 石一清坐直身子,一字一句向温以恒如实汇报:“下官已经下令由官府开仓放粮,及向百姓发放布帛、食盐等救助物品,以解灾民燃眉之急。” “但如今库房里的粮食仅能勉强支撑,如果朝中再不予以赈灾救济,恐怕灾民们就难以支撑了。” 温以恒提建议道:“若是赈灾银两迟迟未能到位,大可到城中找富户请捐。西受降城虽属关内道,但作为南北交通要冲,想必也不差银子。” 苏九冬补充道:“还有州府内的官员,也可以号召他们捐款。他们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定然不能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石一清长叹一口气,语带无奈道:“且不说州府内的官员们,对于官府的号召捐款无人响应,想要找那些富户请捐就更难了…” “西受降城里最富裕的富户,大多是以前投降于我大胤朝的戎狄贵族。他们身份特殊,我们这些官员也不愿与他们有过多接触。” 温以恒一听到“戎狄”二字,不由得对石一清侧目:“为何?难道那些戎狄人归降后仍存有闹事造反之心、在城中添乱?” 石一清站起身认真道:“倒也没有那么严重。虽然他们没有闹事,但也不肯对官府的工作予以配合。” “如何不肯配合?你详细说说。”温以恒请石一清再次坐下,将茶杯推到石一清手边。 石一清不敢动那杯茶,只干声陈述道:“早前城南处长期受乌加河河水冲刷而损坏,前任都护使向那些投降的戎狄贵族富户请捐,被他们拒绝。” “再到后来的西南城边再度遭黄河侧蚀而崩毁,他们又找理由各种推搪躲避官府的请捐,真真比铁公鸡还一毛不拔。” 说到最后,石一清语气里已忍不住带上点点怒气与怨怼。 “他们自投降于我大胤朝后,利用我西受降城的重要军事地位征敛军火钱财,但是一遇到城中有难有灾便想法子躲避请捐。想让他们往外掏银子,比登天还难。” “简直岂有此理!”苏九冬忍不住拍案而起,但还是克制了自己的情绪,没有直接当着石一清的面掀桌子。 虽然目前不能有所动作,但苏九冬还是有些愤愤不平:“这些归降的异族人,占了我大胤朝的地盘,靠边境战事敛财,却只想享受安宁盛世而不顾城中灾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3800 温以恒双目寒星点点,语气冷冷:“若说他们在安宁盛世没有主动生事,尚且还算识相。但在如此大旱面前还想安然做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我却是不允许了…” 苏九冬也提醒道:“别忘了还有那些州府的官员!身为百姓父母官,居然也一毛不拔,就凭这种毫无作为的行动,罢免革职都是轻的。” 听到温以恒的话,石一清明白温以恒这次留在西受降城,估计是真心实意要管一管城中旱事。 心里大石头沉底,这时石一清才终于肯喝温以恒先前推过来让他润喉的茶水。 送别石一清后,温以恒在院中独坐,手里翻着石一清送过来的大旱情报。 苏九冬端着熬好的药膳来找温以恒,例行每日监督喝药的计划,然而几次催促,温以恒却对她的声音置若罔闻,只专心投入的翻阅情报。 苏九冬干脆端着药碗来得温以恒面前,恍若一位苦口婆心的老妈子一般,当面催促道: “治理旱情不急于这一时,先吃药膳。吃药膳这短短的一刻钟也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温以恒合上手中书卷,双目中盛满暖融融的柔情,笑道:“你自己听听,你这催我吃饭的语气,越来越有老夫老妻的范儿了…你是不是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温以恒突然转移话题让苏九冬一时没能跟上思路。 “当然的等不及嫁给我,要做我的夫人。” 温以恒语气平平,谈及婚嫁情事也是淡淡的情绪,仿佛是在谈及喝水吃饭这样的平常事。 苏九冬笑嗔道:“我等不及嫁给你…哼,只怕等不及的是某位不肯按时用药膳的人,而不是我。” 温以恒难得置气道:“眼看着准备回京复旨,往后即将与你阿爹谈及你我二人的婚嫁之事,可谁知却冒出这旱事来,无端端打断了原本的计划。” 苏九冬笑道:“即便没有这旱事,估计等你回京了也没时间筹备婚事。” 温以恒一时来了兴致,好奇问道:“这又如何说?” 苏九冬没有出声回答,只用嘴唇无声的说出了“功高震主”四个字,然后才堪堪开口道:“不只是你,估计我阿爹以及郭将军回京献捷后,恐怕都要开始收敛羽翼了。” 苏九冬心中早已有这样的顾忌:“飞鸟尽,良弓藏。” 温以恒顺势接道:“若不藏,便是亡。” “看吧,你自己也是知晓的。”苏九冬语气低沉:“此番北征苏金国,不仅成功将苏金国收入囊中,更生擒了苏金国国王及相国,你们三人在军中的威望估计已是到达顶峰。” “自古以来,每位皇帝都重视手中大权,最忌讳臣子功高盖主。” 苏九冬熟练的以历史书上所列的知识举例子:“你看战国四大名将,战神公孙起被赐死,李牧被赵王冤杀,廉颇也只客死他乡,此三人皆是不得善终。” “唯有急流勇退的王翦能得善终,与其他三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以恒面色依旧柔和,但目光已是一片冷静清明:“你是说我们需要收敛锋芒,急流勇退。” 苏九冬点点头,郑重其事道:“是的,如果你与我阿爹二人没能即使急流勇退,恐怕以后等着你们的就是牢狱之灾,甚至是个死。” 温以恒莞尔一笑,从怀里拿出下午刚刚写好的折子,递给苏九冬:“你看看这是什么。” 苏九冬接过,只匆匆一瞥上面的三个字,不由得惊呼:“陈情表!” 温以恒点点头,漫不经心道:“是,这是我效法汉中太守李密所著《陈情表》另起的一份,同样也是以‘孝治天下’为主旨,向圣上提出想要辞官回府照看老父的意愿。” “我早已打算等回京献捷后就向圣上上书辞官,也一并劝了苏将军待回京复旨后,也向圣上上书,表明退隐归老的去向。” 温以恒已经早早想到了此事,临朝多年所经历的残酷的的争斗,一直在鞭策他必须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万不能行岔踏错一步。 第二百五十九章 食盐浊富 苏九冬激动的握住温以恒的手:“这样很好,就如王翦一般知晓进退、把握分寸。” 不过苏九冬的激动并没能持续多久,才高兴了一小会儿又沮丧起来: “不过这样虽好,但你在朝中与云慕林及他背后的势力积怨已深,他们对你虎视眈眈,若你辞官,没了尚书令位置的庇护,恐怕仅凭柱国公一人之力,不一定能护得住你。” 温以恒反握住苏九冬的手,用掌心温热苏九冬在夏日里依旧干燥清爽的小手,满是自信的安慰苏九冬道: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我并非真的要辞官隐退,不过是避其锐气而已,待时机往后成熟,圣上定会亲自将我请回去当宰相。” 苏九冬又绽开了笑颜,语气变得轻松亲昵:“你就这么胸有成竹?” 温以恒深知自负对人的危害,但他这时的军功与实力却能匹配得起他如今的自负,因此他才能如此自信的回复苏九冬道: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我自信朝中能主事者唯我一人而已,但迫于形势不得不退。然此次不争与退运只是暂时,想必少了我的助力,圣上对朝中局势只会更加焦头烂额。” “至于若真的能全身而退,云慕林他们肯定会有所动作。若他们真的派人来对付我,反而是我收集他暗中与朝臣联络、暗杀朝中大员罪证的好机会。” “你这是想拿自己做诱饵、引云慕林上钩?”苏九冬退去疑虑,此刻的苏九冬对温以恒的人身安危表示担忧居多:“我知道你培养了许多暗卫可以护卫你,但这未免太过冒险。” 温以恒只高深莫测的以八个字回应苏九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显然温以恒对往后的情况做好了部署,也不愿多谈“鱼饵”的事情,所以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讨论的重点又放回了目前对西受降城最为棘手的旱灾之上。 苏九冬盯着温以恒把药膳吃完后,将药碗拿回厨房去放,再回来时手上一卷捧了徐光启的《农政全书》,随手翻到有关旱情的一卷,贴着温以恒的肩膀坐下,缓缓说道: “之前在江南道的衢州经历了水患一事,我原以为除去地动之外,水灾是常见灾患中最为严重的。当时我翻阅书籍遍查水灾时,一并连旱灾也看了,没曾想旱灾竟比水灾更严重。” “旱灾不仅可能使得农作物绝收、引起大饥荒、更会连锁引发诸如蝗灾、疫灾等灾害,甚至有可能导致过多流民出现而引发人群暴乱…” 温以恒将苏九冬手中的《农政全书》拨拉过来,随手翻看几页,慢条斯理的念道: “河南大旱遍及全省,禾草皆枯,洛水深不盈尺,草木兽皮虫蝇皆食尽,人多饥死,饿殍载道,地大荒…” “雍州大片旱区人相食;关内、山南绝粜米市,木皮石面食尽,父子夫妇相剖啖,十亡八九;晋阳汾水、漳河均枯竭;平州九河俱干,白洋淀涸。” 温以恒下意识将书本合上再次看了看封皮,认真审视了封皮上《农政全书》四个大字,认真道:“这本书我还真没拜读过,没想到其分析利弊竟如此清晰利害。” 苏九冬随口答道:“估计夫子教你们都是五经正义,《农政全书》以农本观念为中心思想,和科举牵扯不大,你没有涉猎过也不奇怪。” 温以恒随手将书本与石一清的折子压在一起放置在石桌上,身体全然放松的靠坐在长椅上,唯有眉头扔是紧蹙着: “西受降城的旱灾如果真如石一清在折子中描绘的那么严重,则云慕林越是压着旱情不让上奏,往后他遭到的反噬只会更厉害…全看圣上会如何处置他。” 苏九冬轻哼道:“以云慕林那种无利不起早的性格,我也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做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这不是明摆着自己将把柄往有心人手里送么。” 提起云慕林,苏九冬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云慕林害死柳芸娘后,每次苏九冬见到云慕林,都极力压制自己的恨意与怒气。云慕林一日不除,此恨终不会绝。 然而云慕林身为当朝太子,国之储君,将来还会是大胤朝的皇帝,想要将全然他扳倒谈何容易… 就冲着云慕林难以撼动这一特点,苏九冬更加下定决心,要全心全意助力温以恒在朝中与云慕林抗衡。8090 温以恒沉声道:“这几日我就让旭铭他们在西受降城里那几家戎狄富户打探一番,然后再回京一趟,定要将云慕林瞒报旱情的原因查个水落石出。” 温以恒的话音好似巨石问问落地,叫人听着就觉得稳重可靠,也难怪石一清在听到温以恒表态后,才能确定温以恒一定会对旱情一事上心。 皇天不负有心人。两天之后暗卫们就替温以恒收集好了城中戎狄富户的情况,将戎狄富户们自投降于大胤朝、在西受降城落地生根后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罗列出来。 温以恒看着列表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只觉得心里也是一团烦心乱麻,忍不住当着苏九冬的面吐槽道:“没想到云慕林竟与这些戎狄人牵扯甚深。” 苏九冬凑上前匆匆一瞥,瞬间敏感的注意到了其中最为醒目的“食盐”二字,那是刚才被温以恒一边查看一边拿朱笔圈出来的几个重要字眼之一。 温以恒感叹道:“我说为何云慕林不愿让西受降城的旱情一事暴露,原是担心他在城里与部分州府官员、及戎狄富户经营运销食盐的事情暴露。” 苏九冬疑惑问道:“食盐不是官营么?由州府官员运销似乎并没有什么错处?” 温以恒知苏九冬确实不知朝事制度,便耐心解释道:“官盐确实由官府运销,但太子不可插手盐铁这一类专门官营。” “我朝有盐铁使,近些年随着圣上的进一步改变盐法,在产盐区设置监院,督促盐户自行生产,将盐税加在盐价中售给商人,听凭商人运销,以增加财政收入。” “所以你的意思是,云慕林插手了盐道的买卖?”苏九冬笃定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温以恒轻轻点头,表情漫不经心,似乎他们现在不是在讨论官盐转私的重大事件,而是普通的喝水吃饭一般的琐事。温以恒开口数句,说的却是关乎朝廷专营及民生的大事: “如今云慕林不仅插手盐道,更与官员及戎狄富户联合谋利,将官盐以高价转手当做私盐偷偷流入黑市。空手套白狼,偷赚朝廷的银子…若是让圣上知晓,这可是杀头的罪。” 苏九冬虽然能理解温以恒话里的意思,但却未能立时察觉出其中的牵扯,依旧大感不惑道:“可是这次的旱情似乎并没有影响到食盐?那云慕林为何执意压着不让上报圣上?” 温以恒忍不住拿手去捏苏九冬的脸颊,嗤笑道:“你明明都猜到了关键点,怎么却在联系一事上被堵住了思绪?” “关内道大旱,朝廷若是知晓了,圣上定然会派钦差来查看赈灾。西受降城的那块盐地就在旱情最严重的城西处。如果钦差到城南一查一问,肯定会问出事来。所以…” 温以恒停了话头,二人都对接下来温以恒要表达的意思心照不宣了。 良久,苏九冬才堪堪补刀一句:“无怪乎那些官员那么听云慕林的话,原来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云慕林明确表示要瞒报旱情,他们就见机行事的一起不响应捐款,同流合污。” “还有那些戎狄富户,估计也是靠把官盐当做私盐贩卖发的家吧…投降于我朝后不仅没有安分守己,反而伙同贪官赚黑心钱。这些富户不就是浊富么?居然还能花得心安理得。” 温以恒淡淡道:“坏人之所以是坏人,不就是因为做了坏事依旧心安理得么。”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对他们进行管束么?”苏九冬说出了西受降城百姓以及石一清最想说的问题。 “原先他们可能没有,可如今我们来了,定不会袖手旁观。”温以恒此时的信心胜似闲庭信步:“他们不是不肯相应官府号召捐款吗?那我们就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把银两吐出来。” 苏九冬好奇道:“距离我给你看这本《农政全书》不过才一刻钟的时间,你就已经想到让那些官员和富户主动捐款的办法了?” 温以恒一指书页上的“饥馑”二字,笑道:“这不就是办法么?” “饥馑?这算是什么办法?”苏九冬恍然大悟:“你要让那些官员和戎狄富户饿肚子?” 温以恒双目发亮,似乎对自己想的办法十分满意:“发生了旱情,灾民深受饥馑之苦。那些官员和富户无法对灾民感同身受,那我们就用别的方式让他们饿肚子。” “用别的方式…你打算如何运作?”苏九冬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别说是直接下令让他们绝食,体会饥饿的感觉。这个方法算不得上乘,而且那些官员与富户未必肯照做。” 温以恒已是计上心头,胜券在握:“很简单,不过三个‘以’字而已。以官压人,以权压人,以身作则。” 第二百六十章 倾城之力 苏九冬听完了温以恒的所谓三个“以”字策略,不由得莞尔一笑:“我当你是要模仿之前为衢州水患那般找富户筹款赈灾、然后再开一间医坊,没想到这次又有了新的法子。” 温以恒淡然道:“一棵树不会被连续雷击两次。直接套用在衢州的情况筹款赈灾开医坊,对此次的旱情效用不大,还是得因地制宜,所以治灾解方必须得跟着变通。” “而且此次旱情正当时,与之前是在水灾后再行筹款不同,必读得尽早解决旱情赈灾问题,不能过多耽搁,所以此次要撬开那些官员与富户的钱袋子,我也只打算在五日之内完成。” “仅仅五日?你确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让他们吐出银子来?”苏九冬带有玩笑意味的半信半疑道。 “是的!我温以恒说五日,那就是实打实的五日,多一日少一日都不算。”温以恒干脆张开手掌五指冲天面向苏九冬。 苏九冬看着温以恒以手比划的巴掌“五”字,双目里泄露的情绪也满是对此计划的志在必,不由得附和的点头,全凭温以恒的计划而动。 隔日,温以恒在西受降城的城东高台上接受官员的朝拜,那是为了感激此前他领兵北征、震慑苏金国、救回了原先一批被苏金国俘虏作为人质的大胤朝西受降城百姓。 此间功绩实在宏伟,所以除了有官员到场外,还有西受降城的民众自发前来向温以恒庆贺。 正午时分,都护使石一清按照礼制,带领一众官员向温以恒举行朝拜之礼。 温以恒望着眼前在台下跪拜的百姓里有不少衣衫褴褛、深受此次旱情之苦的模样,再看看高台上左右两边穿戴整齐、面有温饱血色、丝毫不受旱情影响的一众官员,只觉得内心沉重。 苏九冬瞧出温以恒渐渐显露的不悦之色,不由得冲他努了努嘴,温以恒立刻心领神会的收起自己的情绪,开口请众人起身。 “温相此次不仅收服苏金国、带回了我西受降城的俘虏民众,更使得边境免受敌军骚乱,功利皆在当代,实在是明智之举!”石一清带领官员们齐声夸了一句才敢堪堪起身。 温以恒不动声色的回应道:“此次北征苏金,也全赖有西受降城在后方持续的支撑。若是失去了你们的援助,我们便是孤立无援之势,想一举攻占苏金国恐怕也是天方夜谭罢。” “所以此次城中旱情陡发,便更加离不开你我的出力援助了。” 温以恒抬手招来石一清,命他当众宣读了一份“请捐书”。 温以恒命令由石一清起草的这份请捐书,内容无非是先将西受降城发生旱情,庄稼枯死,米价腾贵,许多百姓流离失所的情况简略叙述,最重头的是后面号召官员与城中富户请捐。 温以恒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官员:“此次仅靠官府中的存银与存粮赈灾救济,无异于杯水车薪。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若你我官者皆响应捐款参与其中,则也是一番救人的功绩了。” 有那头铁又愚蠢的官员偏要开口顶温以恒一句:“城中有旱灾,温相您说仅靠官府中的存银与存粮是杯水车薪,则下官们亦是两袖清风,捐出的数额只怕也是杯水车薪。” 有其他官员附和道:“对呀对呀,咱们这些远在边疆为官的,俸禄也不高,平日里过的也是堪堪温饱的水平。旱情发生后更是过着勒紧裤腰带的日子,实在捐不出多少银两了。” 关内道长史胡不识走出官员的队列,向温以恒作揖行礼,当着众人面高声道:“当前应是寄希望于京城方面,只待朝堂拨款赈灾,便可缓解眼前旱情的燃眉之急。” 相对温以恒号召官员捐款的建议无人响应不同,胡不识提出的等待朝廷拨款的建议,立刻得到除了石一清以外其他大多数官员的认同。 温以恒对今日自己亲自出面号召官员们及富户捐款、结果却无多少人响应的情况并不意外,甚至压抑住内心不满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稳若泰山。 面对胡不识的所谓等待朝廷拨款的提议,石一清立刻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胡不识,你身为下州长史,也不是不知道本官早已向朝廷发函请求援助一事。” 石一清这是在提示并暗示、胡不识也知晓旱情被太子云慕林压下不让上报一事,随后对胡不识质问道。 “旱情紧急不等人,如果真要等朝廷的拨款赈灾,恐怕也是小半月后的事了。我们为官者只想等朝廷的赈灾而不积极救援、不作为,岂不是会让百信心寒、让圣上失望?” 胡不识一摊手,使了个无赖招数:“石大人,并不是下官们不肯作为,而是许多官员都与下官的情况相似,家中确实银钱不多,即便想慷慨解囊也有心无力呀…”三月中文 胡不识耍完无赖,随即向石一清抛出了硬骨头:“石大人所想请捐,不妨将请捐大头定在那些富户身上。他们富甲一方,所持银钱可比我们为官者多多了。” 胡不识料定石一清不敢拿那些城中富户、尤其是最为富庶的戎狄富户如何,所以便有恃无恐向石一清进献了这一“诚恳”的建议。 温以恒坐在高台上听得左右两边官员的互相推诿、你来我往,明明越听越气,却还不能当着百姓们的面发作。 所以即便温以恒心中积攒了再多的恼怒,也只能不露声色地出向众人告示道: “如今朝廷赈灾尚不能准时抵达城内,为解城中百姓旱灾之艰、饥馑之苦,本相决定于三日后在此高台设坛祈雨,请求上天能显现天威,降雨保佑。” “三日之后,城中官员上自都护使,下到县官,都必须照例斋戒三日。三日之内不许沾荤腥,不许沾酒水,以此向上天表达我等诚心敬天之意。” 温以恒利用古人迷信上天的心理要求开坛祁雨,确实迎合了高台之下平头百姓们的赞同,但被逼着来参与此次集会的许多富户们却无动于衷。 许多城中富户都抱着同一种心态,心想着反正温以恒是重头点名官员捐款,与他们无关,索性他们便不捐。 台下的富户们哪知稳坐高台之上的温以恒,早已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一举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温以恒待台下声音渐渐小了,才继续宣布道:“此番祁雨,需得劳动全城之力,令上天感悟。因此除了城中官员皆需要斋戒之外,城里有名在册的富户们也得一视同仁。” 长史胡不识问道:“敢问温相,不知富户的标准如何设置?总不能大到富庶一方的大员,小至开铺营生的掌柜,一律算作富户吧?” 温以恒见这位长史胡不识,是除了都护使石一清外跳得最高的官员,不由得心下对他侧目,随即解释道:“烦银曹登记在册名下产业估值超过五百两以上,皆算富户。” “富户必须要照例斋戒三日,而且还得参与三日后的祁雨大典,与城中官员一起登坛焚香,以表态我大胤朝百姓与朝中官员一同作战的统一立场。” 温以恒提出的以五百两为界限,也是与石一清私下里求证商量后的结果。 西受降城虽是边地重镇,但城中百姓平日里皆是过着能温饱的生活,锁存银钱大多不会超过一百两以上。但凡存银超过五百两的,皆能确定是富户无疑。 温以恒宣布的声音才结束,高台下爆发出的声响比刚才宣布开坛祁雨更大,百姓们为此欢呼,而许多有话语权的富户们则选择了沉默,而后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在一众戎狄富户中最有发言权的隐次归听完温以恒的话,当即拉下脸,面色不虞。 还没等台下聆听的富户们交流完毕,温以恒随即补充道:“此次开坛祁雨,凡所提官员与城中富户,必须参与,尤其是富户们。” “当日开坛祁雨后,本相会按照银曹提供的册子进行一一点名。若是有名字在册的富庶人家无人到齐,则按照身价贵价大小,一律抄没家产充公,为本次城中旱情贡银,利于千秋。” 温以恒的意思已经传达得很清晰,若台下的富户们不愿意照做斋戒,那会在祁雨当日按着名册一一点名,没有到场的富户们就等着被抄家充公吧。 温以恒对富户们采取了如此强硬的措施,台下的富户此时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纷纷揣摩温以恒此举的意图,此次究竟是要逼捐,还是直接走抄家充公的路子。 温以恒宣布完毕,当即命人将从苏金国收服巴雅城里带回来的粮食分发给台下的百姓们。 温以恒头也不回的走下高台,回石一清准备的钦差行辕里与苏九冬一同享用午膳,留下身后的官员与富户们自己交流商量去。 吃过午膳,苏九冬听完温以恒描述了上午号召官员与富户捐款之事,在得知作为富户标准的五百两分界线后,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私以为,关于产业估值这一块可以做很多手脚。我估计这三日内肯定会有许多富户找人托关系,请银曹在名册上做做手脚,想将自己的产业估值瞒报压缩在五百两之下。” 第二百六十一章 午后闲谈 苏九冬的顾虑温以恒早已想到了,所以仅仅付之轻松一笑: “他们若要找银曹托关系,那便是心里有鬼。这样反而更好,方便我在银曹那儿一抓一准,抓到了就直接全部家产充公,省时省力。” 苏九冬看温以恒说到银子就双目发亮,只觉得可爱又有趣,随即问道:“你就不怕做得这般强硬,会有人说你做得太过武断狠决?” 苏九冬从苏风澜处得知,温以恒在朝中素有冷硬专横的小名声。虽然脸上常有笑意,但是办起事情来冷情铁面,决定好的事情不会轻易更改,所以朝臣也对他的处事作风又爱又恨。 “我所做的武断狠决之事还少么?人言虽可畏,但我也不在乎那些无足轻重的声音。区区几句人言亦拦不住我。” 温以恒沉声道:“城中发生如此旱情,谁也不能置之度外。断没有平头百姓饿着肚子,而官员与富户仍能饮酒作乐的道理。” 苏九冬随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感叹道:“你这般算无遗策,可算是将那些一毛不拔不肯捐款的官员与富户们逼上绝路了。” 温以恒“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将他们逼一逼催一催,他们都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银子、谁的天下、谁在做主了。” 温以恒这样的论调在现代穿越而来的苏九冬听来,只觉得十分熟悉。苏九冬不由得好奇问道:“我倒要听你说说,究竟是谁的银子、谁的天下、谁在做主?” 温以恒脱口而出:“自然是黎民百姓的银子、百姓的天下、由百姓做主了。” 温以恒的论调在作为封建王朝的古代,实在过于超前与先进。恐怕没有哪一位封建社会的君王会认同诸如“天下由百姓做主”的言论。 对于温以恒这番言论,苏九冬玩笑般的回复了四个字:“冠冕堂皇。” 温以恒对于这样的评价并没有生气,反而盯紧了苏九冬的双眼,严肃认真道:“是不是冠冕堂皇,尽管让以后的事实来说话。” “且不管以后的事实,这些话你只与我就罢了,平日里还是少说为妙。隔墙有耳,免得让有心之人听了去,为自己招来祸端。”苏九冬以手指天,“更要小心不要被那位知晓。” “放心,这种掏心窝的话我只与你说而已。”温以恒拉着苏九冬来到罗汉床上齐齐躺下,享受难得的饭后休憩时光。 “今日你就这般无事?我以为你会去银曹那边盯着。”苏九冬转头看着望天的温以恒,忍不住拿手去擦拭他眼下的微微青黑。 虽然现在与苏金国的战事已定,不需要过战时每日起早贪黑、睡眠不定的日子,但是温以恒回到西受降城后为了城中旱情,依旧有一大堆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 温以恒的睡眠质量也大打折扣,眼下的青黑渐渐浮现。温以恒早上去高台号召捐款之前,苏九冬还特意用鸡蛋给温以恒敷了黑眼圈,确实起到了淡化的作用,但还是没能根治。 “即便没有我在场,石一清那人肯定也会主动去银曹那边盯紧,甚至都不需劳动我吩咐他一句。”温以恒对石一清这般主动为民请命、为百姓办事的好官非常看重。 “这么说今日下午你可算是得闲了?也不需要再批什么折子?那就赶紧睡会儿。”苏九冬坐起身拨拉了一只布枕塞到温以恒脖子下,让他能把手腾出空来,好好休息。 苏九冬对温以恒难得的清闲十分珍惜,恨不能他现在立刻入睡,好一觉睡到明日天亮。 “今日难得闲下来,先不着急睡觉,我们不如聊聊吧。”温以恒望向苏九冬,双目里映出她此时恬淡安静的笑颜。 “我们现在不就在聊着么…”苏九冬笑笑,转头就撞入了温以恒温柔的目光中。 此时苏九冬只感叹温以恒的双目清澈纯净如斯,居然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她的面容,仿佛还能看到她因呼吸而微颤的纤长浓密的眼睫。 温以恒再次把苏九冬拉入怀中躺好,一手顺着苏九冬披散开的冰凉柔顺长发轻抚,柔声道:“这段时间,辛苦你陪着一起行军赶路,中途还得充当军医为我治病,甚至还上了战场。” 温以恒忍不住抱紧了苏九冬,试图用自己温热的体温能替苏九冬暖一暖在季夏立秋里仍旧清凉的躯体,也煨热她惯来坦然清冷的心。 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之间的情感犹如流水长流一般,干净清凉而源源不绝。即便没有轰轰烈烈的昭告天下,但几次死里逃生、互帮互助就奠定了在彼此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之前我听郭将军向我描述,当时你是如何率领将士冲开巴雅城城门营救他时,我心里又庆幸又后怕。庆幸是你有自保之力,自知之明;后怕是担心会出现不可想的万一…”258 面对苏九冬时,温以恒的情感难得有如此对未来不确定的小心翼翼。 从误失苏九冬到找回苏九冬、最终顺利打了打胜仗收服苏金国,温以恒心里确实百感交集。 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之间的情感犹如流水长流一般,干净清凉而源源不绝。 即便没有轰轰烈烈的昭告天下,但几次死里逃生、互帮互助就奠定了在彼此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苏九冬闭目享受着来自温以恒的“头部按摩”,惬意道:“事急从权,如果没了郭将军这支西路军,往后你与阿爹想攻城可就难了,所以当时没来得及想什么万一。” “不过现在事情都已过去,苏金国已经收归我大胤朝,往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万一了。” “只盼着将来没有可怕的万一。”仿佛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温以恒这一句话说得十分铿锵有力。 “经历了几次上战场的实况,如今我心里再没有什么万一。只盼着西受降城的事情尽快结束,我们也能早日回京,看看安儿和阿蓉。” 苏九冬声音微颤:“离家越久,我就越想安儿。原先行军时脑子里只有战事还好,如今得闲了脑子里便总是想象着安儿的模样,有时总感觉能听到安儿在唤我,催促我赶快回家。” 说到许久未见苏庭安,想象着他玉雪可爱招人疼的模样,苏九冬的内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自从来到京城后,苏九冬与苏庭安母子二人虽然同住在一各屋檐下,但却因为许多事情聚少离多。这次苏九冬更是离家从军旬月有余,也不知回去后苏庭安会不会又长了个头。 温以恒心里也十分想念苏庭安,笑道:“安儿有父亲照料,大可放心。日前父亲来信,说安儿已经学到《诗经》的二雅。说不定等我们回京后,他就能背全三十一篇的《大雅》了。” 苏九冬惊喜道:“是么?安儿竟学得那么快了…” 在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难得的闲聊,匆匆而过的深夏的午后伴着拂柳微风,清凉而沁心。 然而闲适的时光毕竟少有。隔日后温以恒又忙碌了起来,不仅亲自去银曹署与石一清监督,更乔装改扮私下里亲自对城中几名戎狄富户盯梢打探,尤其是其中影响力最大的隐次归。 夜里,温以恒与石一清面对着案桌上整齐摆放的、搜集来的有关隐次归等人与云慕林的书信往来证据,以及银曹提供的产业登记名册,二人一同沉默了。 温以恒亲自核算其中的账目良久,才沉声道:“没想到云慕林这些年来在边境的布局、与这些戎狄降人的牵扯竟如此之深……” 石一清看着核算出来的最终数额也不由得瞠目结舌,担忧的问温以恒:“温相,您看这牵扯其中的数额是否过大了?且不论戎狄富户的数额,仅州府内官员涉及的数额也太不小。” 石一清这一问,也是在试探温以恒是否会因为牵扯过深,而产生了停手打退堂鼓的念头。 温以恒不会如此轻易被吓退,只是惊讶与云慕林近些年急速膨胀的贪欲。 “本相见过的大数额不少,只是惊讶于云慕林牵涉其中的金额。身为皇子,更是太子,私下竟与官商勾结攒银至如此庞大数目。若是让圣上知晓,他的太子之位估计也坐到头了。” “您看……”石一清试探的瞥了瞥温以恒的表情,“是不是需要将此事告知圣上?” 这其实也是石一清的私心。仅凭他一个区区都护使,无法撼动云慕林这棵大树。纵观天铎帝这一代的众多朝臣,估计也只有能与太子势力相掣肘抗衡的尚书令宰相温以恒能办到。 温以恒摆摆手,低声道:“此事牵扯甚大,不可操之过急,仍需从长计议。” 温以恒知晓此时仍不是扳倒云慕林的最佳时机,所以即使目前已经有了云慕林勾结官商,企图做空西受降城银钱经济的证据,但为了顾全大局所以判断暂时不宜出手。 “而且明日便是开坛祁雨的时候,此时不宜动那些官员与富户,毕竟我们还得从他们手里挖银子呢。” 温以恒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如何对付那些一毛不拔的官员与富户,这样的关键时刻确实不能有意外出来搅乱局势。 然而温以恒一番慎重的回答,在急于求成的石一清看来却是怕了云慕林的表现。石一清在心里给温以恒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不动声色的退下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金刚怒目 待石一清离开后,苏九冬才端着药膳现身在书房里。 “你来了…原来已经到戌时了啊…”温以恒将名册放在书桌上那石镇压好,笑着接过苏九冬手里的药膳,二人一齐道圆桌前坐下用膳。 苏九冬悉心给温以恒布菜,嗔道:“何止是戌时,如今已是亥时末,你与石一清谈了两个时辰有余了。” 由于温以恒的百罗裙毒在行军时反复发作过两次,所以回到西受降城后,苏九冬除了为温以恒针灸外,便每日按早、中、晚三次给温以恒配膳,按时给温以恒送药膳监督他食用。 原本督促温以恒晚间吃药膳的时间是申时末,由于今日温以恒要与石一清谈事,所以特意向苏九冬提议延迟到戌时。 到了戌时,苏九冬得知温以恒正与石一清在书房中商议事情,她不便现身打扰催促温以恒吃饭,所以只让丫鬟们给二人再送去下午的茶点垫一垫肚子。 苏九冬授意小厨房将送药膳的时间一直拖到了亥时半。等石一清离开后,才堪堪将新出品的药膳端进书房来给温以恒送膳。 温以恒也不由得微微一惊,探头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夜色与高悬的月轮,感叹道:“竟亥时末了?原来我与石一清竟谈了这么久么…” 苏九冬偷偷打量温以恒的神色,见他并无愁容忧虑,所以也放轻松了语气: “我也没想到你们会谈如此之久,原先药膳还一热再热,后来见那药膳实在回锅热得坏了口感,所以又找来厨娘们重新做了一份。” 苏九冬将药膳从食盒里一一端出,藕片炒什锦藕、西红柿炒豆腐、西红柿炒豆腐等等,全都是清汤寡水的素食一类。 皆因温以恒提议要斋戒三日,所以苏九冬也响应他的做法,特意为他配了全素的药膳。 苏九冬为温以恒盛了一碗汤水,细声细语:“这是决明子绿豆山楂汤,我特意嘱咐厨娘拿文火煲得久些,吃起来口感更好。” “这汤可助人排毒消炎,对你体内的余毒以及后心的箭伤有益,你必须得给我喝得见了底才许睡。”苏九冬将那特意被炖得濡糯的小块山药伴着油菜给温以恒布好,才递到他手里。 温以恒乖乖听话的将那汤水喝完,接过手巾擦了擦嘴角,才看看回答道:“今夜怕是不能睡了,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布置呢。” “还有事情没商量完吗?我看石一清已走,还以为你们已经商量出了结果。”苏九冬正等着温以恒吃完晚膳后督促他睡觉,没想到温以恒今夜注定要忙于政务。 “不是石一清的事情,而是有关云慕林以及朝中的一些事务。” 温以恒毫不见外的拿过名册递给苏九冬看:“此次云慕林在城内牵涉甚广,许多事情不可操之过急,所以今夜我还得重新再布局一番。” “可今夜你若是忙于案牍无暇入睡,那明日的开坛祈雨是否还会如期举行?”苏九冬担心温以恒睡眠不足,会影响明日开坛祈雨时示人的状态。 温以恒从案牍中的折子里抬头,回道:“明日的开坛祈雨必须照常举行,此事耽误不得。” 苏九冬原以为温以恒要处理公务,于是便打算默默陪在他身边,哪知温以恒话锋风一转,却向苏九冬问了一个问题:“据军医说,藜芦有吐痰开闭、涌吐痰食之效,是否确有其事?” 苏九冬点点头:“藜芦味辛苦、寒。但却全株有毒,以入药的根部毒性最强,会引起呕吐,瞳孔散大,乃至昏迷等不良反应表现,最终可能会窒息而死。” “内服如何?”温以恒再问。 苏九冬答:“藜芦用药,外用内服皆可,但体弱者及孕妇忌服。若想内服用于涌吐痰食,毕竟药性有毒,还是宜慎。” “是否可立竿见影?”温以恒对这一点最为关切。 “藜芦有明显的蓄积作用,毒性最强。若误服,虽不能立竿见影,但也会过一刻钟或半个时辰之后有所表现。” 回答完毕,苏九冬疑惑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种问题?” “哈,皆为明日所用有此一问而已。”温以恒不欲多谈,转头又投入批复折子的忙碌中。v3书院 今夜的温以恒,再没有了昨日下午与苏九冬闲谈的兴致与时间,只回了这一句话便埋头于公文奏折之中。 温以恒晚上不肯睡,苏九冬担心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能不能熬着,于是也整夜不错眼的陪在温以恒身边一起熬着,也不知熬到了何时才进入了梦乡。 待苏九冬醒来时,是被温以恒替她再次盖上薄被时醒来的。 趴伏在案台旁的苏九冬猛地坐直了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着窗外大亮天光,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是卯时末,快接近辰时了。”温以恒将那即将滑落的薄被勾住,重新又盖回苏九冬身上。 温以恒拿手背探了探睡得满脸温热通红的苏九冬的脸颊,忍不住放柔了声音:“你也许不记得了,昨夜你从亥末入睡,直接一觉睡到了快辰时。睡得又香又甜,真是只贪睡的小猪…” “我原想着能陪你熬一熬,没想到自己竟困得这么快,睡得这么熟…”苏九冬暗暗吐了吐舌头,“辰时即食时。群龙行雨,朝食已至。我立刻去让厨娘为你准备早饭。” 温以恒按住苏九冬肩膀,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柔声道:“不必劳你跑一趟了,今早我吃些粗食就行,你若还是困可以再睡会儿…小懒猪。” 说完,便有丫鬟送了一碗糙米粥及一碟小咸菜进来。而小厨房厨娘送进来的另一份早餐则丰盛许多,挂炉鸭子、燕窝口蘑锅烧鸡、炒鸡炖冻豆腐、肉丝水笋丝、竹节卷小馍首等等。 这些食物都是温以恒吩咐厨房给苏九冬准备的早餐。 温以恒将肉丝水笋丝推到苏九冬眼前,笑道:“据说这道肉丝水笋丝很开胃,你先吃这一份。”说罢,便转去罗汉榻旁用仆人端进来的温水洗脸漱口。 温以恒洗漱后,便开始以那一碟咸菜就着糙米粥进食。明明是两道非常简单的小菜,温以恒却吃得津津有味,细嚼慢咽。 苏九冬待温以恒进食完毕,也没有动自己那份丰盛的早餐,只抬手抚上了温以恒的眼下,拿温热柔软的指腹轻轻揉着温以恒的眼睑,担忧道: “今日不是要开坛祈雨?你早饭只吃这么少,如何顶得住?还是快吃些我这边的菜品撑撑肚子罢。” 苏九冬担心开坛祈雨对体力消耗巨大,熬了一夜的温以恒只以这么少的食物草草果腹,有伤身体。 温以恒摇头拒绝了苏九冬的好意,认真道:“我要求下面那些官员斋戒三日,自己就得以身作则。若我偷偷食用了荤腥,岂不是违背了初衷?” “只怕你遵守约定斋戒了三日,底下的官员未必会响应你的号召真的也跟着斋戒。”苏九冬语气带有点点不满与忧虑:“反正他们吃了荤腥还是素菜你没不知道。” 温以恒沉声道“确实。我原本想着到时候叫出那些官员的仆人们询问他们三日内的吃食,但仆人是他们自己人,肯定会绑着自己主人说话,肯定会存在隐瞒遮掩的现象。” “…所以我想了另一个办法。”温以恒提醒道:“还记得昨晚我问你有关藜芦内服的事情吗?” “记得。你问藜芦是否有吐痰开闭、涌吐痰食之效…”苏九冬说着说着就停住了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抱着催吐那些官员的法子啊?” 温以恒郑重其事的点头:“正是。且不说催吐他们的详细原因,昨夜我抽空翻了翻医术,确实用藜芦内服能见效快,立竿见影。” 苏九冬微微蹙眉:“可藜芦到底有毒,若是用量过度…这一招会不会太狠了?” 温以恒摇头:“怪只怪在他们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如此灾情面前不思抚恤,不仅没有主动捐款,更不愿借粮,甚至还想从义仓里暗暗囤积粮食,然后转手高价卖出,实在可恼可怒。” “原来我竟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么…”苏九冬微讶:“我只听石一清说的官员与富户不肯相应号召主动捐款借粮,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多动作。” 温以恒目光深沉,声音也是低沉的:“我同你一样,一开始也以为他们只是不肯捐款借粮,后面屯粮高价转卖给百姓的事情,也是石一清与旭铭告知我的。” “正是因为他们这次做的决绝,为了一己私欲,为了顾及背后的云慕林,竟置百姓性命于不顾,所以我才想出了催吐这一招,打算从‘病根’上行治本之术。” “身为百姓父母官,却不能亲政爱民、为百姓谋实事。用藜芦将他们适时适量的毒上一毒也好。”苏九冬也识时务的转变了观点,赞同道:“期望正好能将他们的为官者给私心毒走。” 温以恒做出此举也是在没有选择后的无奈之举:“我原也不想将官员与富户们逼到如此境地,但早先的好言相劝对他们却恬不为怪。既然菩萨低眉无用,那便只能换做金刚怒目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浓茶催吐 苏九冬抚上温以恒的手,十指紧握,支持道:“金刚怒目,菩萨低眉,皆是慈悲。希望他们能体会知晓你的良苦用心。” 开坛祈雨之时定在午时正,所以温以恒这一顿简单的早餐也是吃一口停一口看一眼折子,放慢速度拖拖拉拉吃到了巳时三刻,直到石一清前来接人,温以恒也才“享用”完毕。 温以恒巳时乘轿辇从行辕出发,却在前往官府的途中叫停了轿夫的脚步。 石一清从后方的轿辇上下来,来到温以恒的轿辇前请示:“此地距离官府仍有一段距离,敢问温相为何停车呢?” 温以恒掀开轿帘走出轿子,五指合掌遥指街道两旁的灾民百姓,声音低沉:“诶…本相为何停车,难道你石大人还看不出吗?” 眼见酷暑天气中,不时有忍饥挨饿的灾民倒颓于道路两边,现在见有官府衙兵鸣锣开道,本应回避的百姓们却早已饿得没了避让府衙轿辇的力气。 石一清见状也只能无声的叹气,自责道:“城中惨状如此,皆因下官及一众都护府官员不作为,以致如此境况。” 温以恒见石一清确实发自内心的自责,微微点点头,而后徒步领着众人往回走了将近一公里,来到刚才路过的官府粥棚前,看了看排长队领吃食的灾民,又望向粥棚里的两口大锅。 众为官府随员朝着温以恒的目光望去,只见两口大锅里的粥却是米粒寥寥无几,清汤寡水,甚至能照出人影,与温以恒之前要求的能在粥里立筷而不倒的要求,差之甚远。 “看看这锅里的粥吧…”温以恒语气愈发沉重,对身边的官府随员斥责道:“这是能让灾民饱食果腹的粥么?这根本就是在温水里放几粒糙米而已。” “我大胤朝的某些父母官,深掌官权却不肯作为,尸位素餐不顾百姓死活,踟蹰误事,路有饿殍而不知发,屯粮积蓄不肯放,以致西受降城内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温以恒愤慨怒骂的语气中,竟多了几分难以抑制的悲从中来。 温以恒又转头看了看身边哀怨的石一清,深知维系至此的石一清确实有苦衷与难处,便将到嘴边的责难之语压了下去。 温以恒让旭铭回行辕拿来石一清为温以恒准备的十石粮袋,命粥棚里的官差熬粥。 “温相,这可是下官为您准备的一办口粮还多呀…”石一清讶异道。 温以恒挥手止住石一清的话,只亲自在一旁监督官差熬粥。粮袋里一粒粒细白精米被倒入黑黢黢的大锅里,瞬时激起一片沸腾的水汽烟雾。 最后官差用温以恒捐出的这十石精米,熬出了可立筷子而不倒的浓稠白米粥。温以恒走到排队领粥的灾民面前,声音微颤:“这新粥啊,很快就会熬好了…” 温以恒话里有话,意味深长。这句话不仅是说给挨饿的灾民们听,更是说给身边的官府随员们听,甚至还要借随员之口说给那些不肯捐款借粮的官员及富户们听的。 由于温以恒在前往府衙的过程中在路上耽搁了时间,所以原本定于午时正开坛祈雨的活动,推迟到了午时四刻,也正是烈日最当空的时段。 都护府的其他官员和名册榜上有名的富户们不知温以恒有事在路上耽搁,只从早上巳时开始便在官府集合完毕,等待温以恒的到来。 虽然大多数人对温以恒的“迟到”很不满,但也只能碍于自己的“官卑职小”而不敢置一词。 午时四刻正,姗姗来迟的温以恒亲自率领众位西受降城的官员,及名册上排名前十的富户们,登上高台开坛焚香,行礼祷告,通状祈雨,期三日雨足。 温以恒住持的这场开坛祈雨与民间自发的祈雨不同,并不会请来巫师当众大跳“祈雨舞”,而是带领众官员行礼跪拜,向上天表达自己祈求之意。 礼毕,众人各回其座,坐于温以恒命人放置的芦苇席座之上静候天上动静,然而天空中仍是与刚才无二,烈日当头,万里无云。 虽是七月流火,但炎热不减,日头之下仍能沁出一身粘腻薄汗。明明是初秋时节,却不见有丝毫凉风。 高台之下的围观民众百姓里,乔装改扮为男子的苏九冬也带了几名护卫混入其中,只为一观温以恒今日如何令得官员吐银、富户出粮。 温以恒端坐高台之上,高台下的部分官员便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从没见过这样祈雨的,竟没把巫师请来,以祈雨舞相祷,仅仅靠我们为官者跪拜几下,怎么可能求下恩泽澍雨呢?” 为首的戎狄富户隐次归语带不屑:“谁知道他是真的想祈雨,还是惺惺作态博个为民爱民的好名声呢…”庙街 “说不定他此番开坛祈雨,还真的是为了博好名声吧…” 私下议论的口子一开,某些心术不正的官员揣测起温以恒来便肆无忌惮:“他此次北征立了大功,为何迟迟不归反而留在西受降城,不就是害怕回京后被圣上忌讳、功高盖主嘛…”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不肯回去,说不定就是害怕回去后丢了宰相的位子…之前他不就差点丢过一回么?最后还是圣上宽宏大量赦免他无罪,才得以官复原职。” 耳听得下方官员与富户们的议论愈演愈烈,温以恒才终于拿手指轻叩两下桌面,开口道:“夏去秋来,却不见有转凉的迹象,而今更是诱发了城中旱灾。” “今日开坛祈雨,所求皆为百姓。灾民遍地而不见有荫庇遮日,我们为官者富庶者,今日皆不张伞打扇坐于烈日之下,体验一下稼穑之艰难,察民生之疾艰,思纺绩之辛苦。” 温以恒的一番“感同身受论”并不是在向众位官员们求问,而知直截了当的通知众人,不许有所遮蔽,直直曝坐于烈日之下。 温以恒毕竟是当朝一品,他的命令确实无人敢违抗。所以即便众官员及富户们心有怨怼也不敢违命,果真顶着当头烈日枯坐等待。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的工夫过去了,依旧是烈日当空不见云。众官员与富户们早已挥汗如雨,汗流浃背。 台下的民众见温以恒迟迟没有动静,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也跟着一起枯守,然而灼热的太阳却将他们一起烤得满头大汗,叫苦连天。 苏九冬只知温以恒想对官员与富户们使用催吐的手段,但却不知具体的操作,所以也好奇的昂首以待。 闭目养神的温以恒此时终于有所动作,招来都护使石一清,吩咐道:“骄阳似火,石大人着人去取些茶水来,分发给众位同僚及富员们罢。” 石一清当即转去高台后的府衙里准备茶水。不一会儿,石一清吩咐奴仆给每位在场官员及富户分发了温以恒命人“特制”的浓茶。 由于天气实在炎热,经过了午时太医的“炙烤”,枯坐多时的官员富户们终于等来了解渴的茶水,纷纷接过茶杯仰头就饮,根本不管什么品不品茶了。 苏九冬看到温以恒命人端了茶水分发给众官员及富户,才终于明白了温以恒的计划与意图。 戎狄富户隐次归仰头一喝,察觉出口味不对,只觉得满口苦涩,反而觉得越喝越渴,便忍不住吐槽:“这是什么茶?也忒浓忒难喝了!” 长史胡不识小声提醒道:“难喝也得喝,这是温相的意思,难道你还敢吐出来?” 原本想就此作罢的部分官员们一听胡不识的话,也不敢停止不喝,纷纷仰头一饮而尽。 有那实在忍不住的官员,直接当众“哗啦”一声吐了出来,污秽之物吐在面前的小桌上。 旁边的隐次归以袖掩鼻,将一个小痰盂扔到吐出来的官员嘴里,骂骂咧咧道:“你傻呀!旁边有现成的痰盂你不用,非要吐在桌子上!恶不恶心!脏不脏!” 隐次归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在场官员与富户才注意到小桌下放置的小痰盂。有实在觉得肚中翻搅实在难受的官员,眼疾手快的抓过小桌下的小痰盂大吐特吐起来。 于是,围观的百姓们便见识了群官富户齐齐呕吐不止“奇景”。 苏九冬正津津有味的看着官员富户们喝了茶水后的众生百态,只觉乐不可支,耳边却响起一个悦耳低沉的男子声音:“原来是想借茶水催吐么?这位温相,确实有意思。” 苏九冬转头望向声音来源,却不见那人的踪迹,只闻到了淡淡的笔墨泛香,自言自语道:“唔,这还是徽墨的气味,还是个有品位、讲品质的读书人…” 且不说这位神龙见深不见尾的“读书人”如何对温以恒置言,却见喝了茶水后狂吐不止的官员与富户们面上纷纷显露了难色。 长史胡不识察觉出温以恒派石一清送的茶水有异,刚想开口说话,却见高台上的温以恒立刻站起身朗声宣布道:“在场吐者皆不许掩盖呕吐之物!” 官员们还处在不解其意的懵懂阶段,身后便有石一派出的官差们夺过官员手里的小痰盂,一一进行检查。 胡不识似乎明白了温以恒的意图,明知故问道:“温相,您这是何意?” 第二百六十四章 以身作则 面对胡不识的提问,温以恒回答得泰然自若而严肃:“本相的意思很清楚,不过是要验看在场的官员们是否履行了斋戒三日的要求而已。” “城中有旱事,本相欲代百姓向上天开坛祈雨。为表诚恳敬天,要求众位官员一同斋戒三日。今日便是验看我们为官者是否诚恳敬天的时候了。” 温以恒望向石一清,石一清当即一挥手招回查验各位官员痰盂的官差们。 官差们排起了长队,每位官差皆在石一清跟前低声汇报,身旁有刀笔小吏记录在册。 在场大大小小官员不超过三十人,然而官差们向石一清的汇报,却超过了快两刻钟的时间。在场所有人目光皆锁定在石一清身上,翘首以盼最终的结果,无人敢吱声。 温以恒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位官员的脸上掠过,轻展笑颜,却是皮笑肉不笑的玩笑道:“从今日祈雨的情况来看,估计没有几位官员真的遵守了本相提出的斋戒三日的要求。” 温以恒话音刚落,石一清便带着答案走到温以恒身前。众人只看到石一清向温以恒摇头,并没有说一个字,而温以恒却对石一清回以点头。 温以恒与石一清二人都不说话,全靠眼神与动作交流。众人正看得云里雾里,石一清便在万众期待中,转身向在场的官员、富户及百姓宣布检查的结果。 “在场官员共三十七人众,所吐之物皆为肉腥荤之物。可见尔等都没有遵守温相提出的斋戒三日之要求,竟在城中旱情严峻之时,百姓饥饿之时,继续过着食物富足的惬意日子…” 温以恒此时已经收起了刚才的微笑:“为求顺利向上天祈雨,斋戒一事何等重要?尔等只将本相的话当做耳旁风,这三日内照样酒肉不误,对我城内百姓所受之苦无动于衷。” 温以恒起身踱步到高台中间,将祈雨所用的蕉叶从净瓶里摘出,扔到胡不识脚下,声威俱厉道: “不怪从刚才祈雨至此将近一个时辰之久,只有烈日骄阳,却不见上天降下雨水半滴。可见皆因尔等的不诚之举触怒上天,以致祈雨不成!” 众官员闻言面面相觑,纷纷低眉顺目不敢再看温以恒,将自己的恐惧与惭愧掩藏在沉默之中。 富户队伍中偏有一人“噌”的站起身,抬手遥指温以恒,高声质问道:“温大人!你指责其他大人未能遵守约定斋戒三日而食荤腥,焉知你与石大人是否也履行了斋戒的约定?” 隐次归能在此时“勇敢”的站出来说话,只因为他是富户而已,不是朝中官员,不必遵守温以恒对官员们提出斋戒三日的要求,所以他才敢开口迎击温以恒。 温以恒望向台下对他质问的戎狄富户隐次归,眼神坚毅而探究,小小沉默了一阵。 隐次归为在场官员说话的“仗义豪言”让官员们心里多了几分底气,而温以恒与石一清二人的沉默更是让他们挺直了腰板。 官员群里又是一阵议论:“呵!温相不吱声,怕是被问住了!看来他自己也没能履行斋戒三日的约定!如此宽纵自身、苛责待人,又何能服众呢…” 眼见局势似乎发生转变,胡不识瞬间找到了反驳的理由:“对!打铁尚需自身硬。温相,您不能只验看下官们的呕吐之物,而自己未能以身作则吧?!” 温以恒再次轻笑:“如此说来,胡大人及在场的诸位大人都想看本相、以及石大人的呕吐之物了?” 不知官员及富户,在场的灾民百姓也对此十分好奇。好奇这位号称行事作风雷厉风行的当朝尚书令宰相是否真如传言描述一般属实。 有见识过官员糊弄惯了的百姓不屑道:“其他官员都喝了茶水,就这位温相与石大人没动,可见他们也不是什么好的,怕吐出来的东西一样是荤腥之物,丢了脸面。” 旁边的络腮胡大汉附和道:“就是!那些官员天天大鱼大肉惯了,你让他们斋戒一餐都难,更何况斋戒三天?” 混在百姓人群中的苏九冬反驳道:“我看未必。如果温相怕被发现没有斋戒而不敢喝,他就不会接下胡大人的话茬了。” 只见那络腮胡大汉狠狠瞪了苏九冬一眼,嘴里没好话:“他们那些官老爷吃没吃鱼肉,你个兔儿爷又知道?” 苏九冬抬头挺胸自信道:“我不是什么兔儿爷,而是游方的术士。我算出来这位温相真的斋戒了三日,所以等下肯定会喝浓茶催吐!” 说完,苏九冬意味深长的瞥了络腮胡大汉一眼,故作神秘道:“我还算出来,你今日会有血光之灾,还不止一次。劝你还没被人胖揍一顿之前,还是趁早离开此地为好。”火热电子书 络腮胡大汉被苏九冬一番胡说吓了一跳,又半信半疑道:“你可别吓人!虎爷我上头可有人!有隐次归隐老爷,这西受降城里谁敢欺负爷爷我,我就打得他当场给爷爷我下跪磕头!” 络腮胡大汉名叫严虎,原来是山寨里的土匪头子,后来山寨被官府剿灭了无处可去,迫于生计便来到隐次归手下做事谋生。 严虎确实是西受降城的街头一霸,身后又有戎狄富户隐次归撑腰,大多是官员与隐次归都有利益关系,因此对严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严虎才能在西受降城里横行霸道。 “还有你这个兔儿爷,分明是那些达官贵人玩烂了的禁脔。自称是游方的术士,也不怕鬼谷子来收了你!”严虎的嗓门大,引来了不少围观百姓的注目。 苏九冬自信道:“哪怕鬼谷先生来了也收不了我…”身为纵横家的鬼谷子早已仙逝千年,身为现代人的苏九冬自然不信鬼谷子能活上千年之久。 “你还是不肯信我是游方术士?”苏九冬观察到严虎脸上虽然仍是怒容,但双目中早已没了怒火,便猜测这位严虎也不是冲动莽撞之徒,所以便放松许多。 严虎没好气道:“你说你是游方术士,却又对你们的祖师鬼谷子不敬,岂不是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换做其他人当人也不会信!” 苏九冬也乐得找乐子,便逗趣打赌道:“也好。那我们不妨打个赌,就赌这位温相是否遵循斋戒三日。你认为温相没有遵守约定,那我就押他遵循了斋戒三日的约定。” 严虎当即答应了苏九冬的提议,爽快道:“行!正好今日爷爷我无事闲着,就与你这行骗的兔儿爷玩一玩。谁要是输了直接当场下跪。” “好,那我们就在此地等着,看看待会儿谁给谁磕头。”苏九冬脸上已是成竹在胸的笑容。 怨不得苏九冬笑得放肆灿烂,只因温以恒这三日来的饮食皆在她的一手管理,一日三餐吃的药膳都是素食类,所以早知内情的她只管等着看待会儿结果出来时,严虎输势时的窘迫。 高台下,苏九冬与严虎的一场打赌之局弄得风风火火好不热闹,高台上温以恒与官员富户的对峙博弈也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是!”胡不识调门更高了:“斋戒三日既然是温相您为祈雨提出的要求,您又身为百官之首,理当以身作则,否则难以服众!” “好。”温以恒对身边的仆人招手:“茶来…也给石大人送一杯去。” 石一清诚惶诚恐接下温以恒赐下的浓茶,二人同时开饮。 与石一清将浓茶仰头一饮而尽不同,温以恒则是慢条斯理的细品,面上仍是一派从容淡然,仿佛品的不是辣口苦涩的浓茶,而是口感醇正的贡品好茶。 温以恒与石一清二人喝完了茶水,众人皆静待结果。不一会儿,石一清与温以恒相继以袖掩面,吐在了各自的痰盂里,交由官差验看。 胡不识提着官袍一角冲上来夺过两个痰盂验看,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台面下的官员看不清胡不识的脸色,也不知情况如何,急切的隐次归站起身高声对胡不识询问道:“怎么样?胡大人,结果如何?!” 温以恒拿了手巾擦拭嘴角,以清水盐水轮换漱口了六次,才重新坐回位子上,语气淡然:“胡大人,既然你都无视礼记法度直接冲到上面来了,那不妨由你宣布结果罢。” 胡不识这时才意识到了自己冲到高台上的莽撞行为,但此时已后悔不得,骑虎难下。 后悔不迭的胡不识只能快速拿袖子擦了额头的薄汗,转身对众位官员富户及百姓宣布道:“温相与石大人所吐之物乃粗饭蔬菜,确实遵守了斋戒三日的约定…” 宣布完结果,高台下的百姓们突然爆发出如潮欢呼。 欢的是当朝宰相确实以民为心、爱民如子;欢的是有如此以为以身作则的好官;欢的是有这么一位好官来治理此次的灾情。 如今两边的结果已出,为首的两位大官温以恒及都护使石一清,都严格遵循了三日的斋戒。 而其他官员则无视了这两位顶头上司的要求,三日内照样肆无忌惮的山珍海味大鱼大肉,所以呕吐之物皆为在此时旱情里难得的酒肉腥荤。 温以恒稳坐高台,不动如山:“如此,诸位还有何话要说么?” 第二百六十五章 敲山震虎 温以恒此次为了赈灾开坛祈雨,主动提出要求官员斋戒三日,而且他也真的做到了三日之内不食荤腥,仅粗茶淡饭。 身为首官,真正做到了以身作则,所以温以恒的这句问话无人敢应答。 “既然诸位大人都不开口发声,然本相还有话要说。”温以恒神色严肃:“首先,本相要先向诸位大人道歉。” 众人十分意外且惊奇,本以为温以恒接下来会对官员们怒叱发作,没想到反而开始道起歉来。 隐次归与身边的富户吐槽道:“这个温以恒,怎么套路一个又一个的,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温以恒朗声道:“本相要对诸位大人以及在场的百姓们坦诚,为了验证诸位大人是否诚心祈雨、履行了斋戒三日的约定,特地命人准备了浓茶,更在浓茶中放了藜芦以催吐。” “浓茶与藜芦皆伤身,本相无意损害诸位大人康体,所以本相要先向诸位大人道歉。” 温以恒让官差给每位喝了茶的官员奉上了强身健体的补药:“这些补药是本相从城中药铺里买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药品,但效用却好,诸位大人可放心食用解毒。” 温以恒先道歉后送药,以为祈雨的理由堵住了悠悠众口,更博得了百姓的民心。所以即便被坑了的官员心里再有异议,也不好在此时提出来了。 对于当朝宰相温以恒的道歉,有的官员诚惶诚恐,有的官员则接受得十分坦然,就好比不识时务的长史胡不识: “下官本也想说一说这茶水里的蹊跷,既然温相主动承认了,那下官也就原谅了您的这次举动,不再赘言了。” “好,那本相还要多谢胡大人的‘宽宏大量’了…”温以恒对胡不识点了点头,目光扫向众人,高深莫测道:“说完了道歉,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好好说说正事了。” “众诸位大人今日吐出酒肉荤腥之物,能在如此旱情饥馑之时仍有山珍海味可食,说明你们生活十分富足,想来也是有足够的能力可捐钱赈灾。” 温以恒假借向天祈雨之名,行引导官员捐钱之实,此举无异于先礼后兵,先给官员们一个甜枣吃,然后再打一棒子。 在场的诸位官员闻言已是战战兢兢,胡不识脸色更是十分难看,最后都不得已的表示愿意为此次的旱情捐钱捐物,助百姓灾民们度过难关。 温以恒对石一清使眼色:“石大人,既然诸位大人们主动表示要捐款赈灾了,你还不快把账簿拿来记账?往后诸位大人们若是据不认数,我们可是要凭着账册一一上门讨要的。” 胡不识面有难色,心有不甘,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陪着笑脸道:“温相这是哪里的话,为官之人当然要说话算数,既然说要捐款,肯定说话算话,不会出尔反尔的。” 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附和胡不识,排着队上前在账簿上填写捐款数目与签字。 由于有温以恒在旁边亲自盯着,官员们也不敢把捐款数目往少了写,便只能心里滴血的尽量猜测温以恒心目中的理想捐款数目,大笔一挥,在账簿上签字画押。 如此,温以恒在不动声色间,让这些一毛不拔的贪官吝官陷于被动的状态中,最后迫使他们乖乖的从腰包掏银子,可谓良苦用心,煞费苦心了。 此次为了城中的旱情开坛祈雨,温以恒不菲吹灰之力从官员手里筹得银两赈灾,也对旁边的富户们来了一出敲山震虎。 在场的官员们,包括胡不识在内都心照不宣,知道温以恒此次顺利筹得了巨款,往后肯定会着手让隐次归那些吝啬的富户们借粮捐粮了。 高台上官员们捐款的事情还在继续,高台下苏九冬与严虎的打赌也终于分出了胜负。 苏九冬盯着严虎看,笑逐颜开,神采飞扬:“虎爷,如今结果已出,胜负已分,我正等着您兑现您的磕头承诺呢。” 旁边有看热闹的群众也跟着瞎起哄,纷纷喊起来:“磕头,磕头,磕头…” 严虎脸色难色,气急败坏道:“喊什么喊?磕什么头?!虎爷我可从不给娘儿们唧唧的兔儿爷磕头!都给爷爷滚一边儿去!” 苏九冬此行也只为观看温以恒是如何让官员掏银子捐款的,对严虎的事情也只是逗趣一乐,并没有真想让他磕头的意思,正打算挥手作罢,旁边却响起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 苏九冬认得那男声,就是刚才猜出温以恒以浓茶催吐官员的声音。 苏九冬刚才没找到声音的来源,还以为说话之人已经走了。没想到却在此时再次发声,想来也是听到了刚才她与严虎打赌的话,如今见严虎耍赖不肯认,所以开口才替她说话。好网 只听那男声道:“君子慎于言而敏于行。既然早前许诺了人家输了就磕头,如今又不肯认账,算不得君子。” 严虎顺杆往上爬,理不直气也壮道:“爷爷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 说话那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是一位白衣翩翩、温文尔雅的高大男子。苏九冬只觉得眼前的白衣男子十分眼熟,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只听那白衣男子继续说道:“听百姓说,严虎你原来是某个山寨的大王,算是江湖人士。可作为江湖人士,不是就更得讲究信守承诺么?” “原先你作为山寨大王时,是不是也经常随意许诺而没有执行?失信于人,失义于兄弟,怪不得你的山寨最后会解散,想来也是因为没人愿意追随言而无信的大哥吧。” 白衣男子的话一针见血,一下就击中了严虎心中的痛点,严虎面色不虞,最后赧然道:“爷爷我的山寨散与不散、为什么散的,轮不到你个外人来多嘴!” 随后,严虎怒目圆瞪的一步一个脚印,重重走到苏九冬面前,“咚”的一声双膝跪地,实打实的给苏九冬磕了一个响头。 苏九冬没想到严虎被阴阳怪气的臭骂一顿后居然会对她磕头,当即迅速将严虎扶起身:“刚才不过是笑言而已。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本意也不想让你对我磕头。” 严虎回道:“不论是不是笑言,既然我与你打了赌,输了就得磕头…爷爷我不是输不起的人。” 越是缺什么,便越要强调什么。严虎刚才明明不愿对苏九冬磕头,甚至差点翻脸,如今又说不是输不起的人。如此前后矛盾的举止,惹得围观众人哄笑起来。 本来西受降城的百姓也是苦严虎久矣,如今有苏九冬与白衣男子来治严虎,百信心里也是出了一口恶气,所以嘲笑之声也是越来越大。 严虎是个要面子,当即站起身,扒拉开苏九冬,一把推开众人,气势汹汹的大步离开了。 苏九冬和众人望着严虎离去的气愤背影,回头刚想与那白衣男子说几句话,却不见了白衣男子的踪影。 苏九冬低声喃喃:“果真是神龙见深不见尾,才一会儿的功夫又消失了啊…” 苏九冬前脚刚回到行辕,温以恒后脚也跟了进来,拥着苏九冬一起往书房里走。 苏九冬在罗汉榻上惬意的躺着,望天道:“我还以为你会在府衙里和石大人清点那些官员捐款的数目呢。” 温以恒拿着香炉放在小方桌上熏着,也跟着躺倒在苏九冬身边,笑道: “今日捐款之事已解决,往后还有的忙,忙起来就没有多少时间得闲了。今天下午还是先偷闲罢,正好和中午那群官员折腾祈雨捐款也累了。” “捐款的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往后还有什么事情要忙?”苏九冬以为温以恒只需替石一清筹好银子,剩下的交给石一清去做就行了。 温以恒语气沉重:“仅仅靠捐款仍是不够的,总不可能让百信们直接吃银子吧…往后的筹借粮食才是重中之重。” “不过目前我尚未想好怎么让那群戎狄富户答应借粮捐粮。他们原先是戎狄的降将贵族,与官员不同,不是直接受我管辖,中午用来对付官员的那套,放在他们身上无用。” 苏九冬漫不经心道:“即便他们不是官员,但你还是可以直接管他们呀。反正你是宰相,户部的事情都要经过你同意,管那几个经商富户还不是轻而易举?” 不谙朝制的苏九冬想得很简单,温以恒大可以直接上门找他们捐粮借粮。 温以恒则想得比较周到:“官员管商户自然不难,关键是要师出有名。肯不肯捐全在个人,我不可贸然以朝廷宰相的身份去压人逼捐。” 苏九冬回道:“既然不能直接逼捐,那就从他们最关心最在乎的东西入手。他们不是喜欢钱喜欢金银株宝么?那就给他们金银珠宝。” 温以恒转向苏九冬,拿手指点她鼻尖:“你这个想法说奇特也奇特,说一般也一般。如果我们给他们金银珠宝,他们给我们粮食,那不就等于是我们从他们手里买粮食了?” “我虽然嘴上对富户们说是借粮,但他们平时搜刮民脂民膏,大肆敛财。此次我是断不会从他们手上买粮食,定要让他们出出血,主动给我把粮食捐出来。” 苏九冬有巧计上心头,笑道:“我正好有个能让他们主动捐粮捐款的想法,你想不想听?” 第二百六十六章 阐典探当 温以恒坐直身子,认真道:“洗耳恭听。” 苏九冬有言在先,先给温以恒打预防针:“我所想的这个计划若执行起来尚需要一些时日,只能把我们回京的时间再往后推一推。你若要采用,那就得做好充足的事前准备了。” 温以恒爽快道:“耽搁回京的时间并不重要,只要能解决当前西受降城旱情的窘境,时间往后再推推也可。” 苏九冬当即将自己的计划向温以恒和盘托出,下午的悠闲时光就在二人的商讨中溜走。 与苏九冬商议过后,温以恒找来石一清一起在暗中筹措计划,但也没有落下赈灾之事。 温以恒拿出官员捐出的银两,派人转道关内道凉州城以购买粮食米面运回西受降城,使得城中粮食充足,平抑粮价。更增设粥铺,赈济灾民。 温以恒通过此次设下巧计让原先吝啬的官员们“踊跃”捐款,筹到了赈灾所需的银两,是以石一清将心中给温以恒打的红叉抹去,重新肯定了温以恒的智慧与为人。 在温以恒与石一清忙于赈灾之时,苏九冬也没有闲着。 在与温以恒商谈的六日后,苏九冬坐在梳妆镜前将自己的脸上涂得黄黑一些,以掩盖自己过白的肤色。 然后再拿眉笔改妆了眉形,更贴上了两撇胡须,待换上了乾道的道袍装扮后,俨然一位形容清瘦的清修道士模样。 化名“山秀道人”的苏九冬来到温以恒的书房前,命人将温以恒派人搜集来的宝物小心放入行囊中,随后离开了钦差行辕,前往西受降城内名声最大的万隐当铺。 在即将到达万隐当铺所在街道时,苏九冬特意拦下一位路人问路:“无量寿福…敢问这位小哥,万隐当铺怎么走?” 路人热情问道:“道长可是要问万隐当铺?” 苏九冬对那路人小哥拱手行礼,粗着嗓子回答道:“正是。贫道途经此处,盘资皆无。哪知城中正逢旱情,如今正急用钱,所以想找个当铺典当东西换银子使。” “沿着大路走,在前头往左拐,打头一家挂着‘隐’字旗的就是。” 那路人小哥也是头一次见道士去当铺,便好心建议道:“如果道长您是要去当铺里当东西换银子做急用,那我还是劝您一去,移步去别家当吧,可千万别去万隐当铺挨宰。” 苏九冬佯装不知,提高声音问道:“别去万隐当铺挨宰,这是何说法?当铺都是做一样的买卖,去当铺都是为了以物换钱解燃眉之急。去哪家不都是一样被压榨挨宰的路数么?” “嗐!也没什么说法,就是那万隐当铺的隐老板惯于坑人,比别家当铺压价坑人更狠而已。” 路人小哥热心给苏九冬科普道:“万隐当铺的隐次归隐老板,是咱们西受降城有头有脸的富户。他原先是戎狄的降户,归降后背后有人罩着,狗仗人势,处处欺负咱们平头老百姓。” “您要是去他家当东西,哪怕手里是稀世珍宝,他也保准把您的东西贬成一文不值的废物,靠压价坑人。管你是不是官家子弟,一视同仁。” 路人小哥放低了声音,劝道:“所以我劝您一句,若是真的急用钱,还是移步别家当铺吧。” 苏九冬轻笑一声:“原来是这么回事…刚才小哥你说,便是稀世珍宝也会被那隐老板贬得一文不值?” 苏九冬一拍挂在身前的小行囊,昂首傲然道:“正好贫道手里要典当的东西,也称得上是稀世珍宝,贫道我还偏要会一会这位隐老板。” 眼见苏九冬昂首阔步朝万隐当铺走,那路人便追上苏九冬的步伐,仍旧好心规劝:“道长道长,我可不是说笑的。您如果真要拿稀世珍宝去他家当铺典当,真的会被坑的。” 路人小哥看了看苏九冬怀里的小行囊,又望回苏九冬脸上,最后一次提醒道:“届时道长您若是被隐老板坑了珍宝,回头典当的银子又不够使,可别怪我没早提醒您。” 苏九冬笑着点点头,滴溜溜的眼珠子飞速打量四周的路人,提高声音道:“多谢小哥指路及提醒,贫道万分感激。不过贫道还是想见识一番,看看这位隐老板究竟是如何坑人的。” 说罢,苏九冬模仿男子行路,慢慢踱步而行。周围有听见苏九冬与那路人小哥对话的几位官家子弟,又见苏九冬真要去万隐当铺,当即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和那路人小哥跟了上去。 反正城中旱情暂时没法殃及他们这些不愁吃喝的官家公子哥,有热闹不看白不看。 苏九冬怀抱小行囊踏入万隐当铺,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眼前的蝠鼠吊金钱以及五尺高的柜台。120 柜高人低不见脸,居高临下好压价。 古代当铺柜台之所以很高,除了为了防止有人前来闹事纠缠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使人产生居高临下之感,便于实行压价压榨。 在当铺里忙活的伙计见来人是一位蓝衣道袍的老道,身形清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当即停下了忙活的步伐,不过也只愣了几秒钟,复又忙活起来。 能来当铺里的人,大多是急用钱的人。谅你是不是仙风道骨的人物,也不值得叫人放在眼里高看一眼… 况且看苏九冬的衣着装扮也实在不像有有钱的道士,当铺里的伙计们不约而同的在心里估计着苏九冬要当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宝贝,差不离是道袍莲冠之类的东西。 受到了当铺伙计的怠慢,苏九冬也不着急,只缓缓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苏九冬这一坐下,旁边的当铺伙计当即发话了:“哪儿来的道士,这给贵人们坐的位置是你个老道能坐的?!要当东西就赶紧当,不当就麻溜儿的赶快滚!” “贫道今日要当的东西就是这个。” 苏九冬好整以暇的坐在原位没动,从容不迫的解下身前的小行囊,露出了行囊里装着东西的一角,笑道:“不知这样的东西够不够贫道在这个位子上坐一坐?” 刚才当铺伙计的骂声早就引起了柜台后当铺掌柜的注意,在当铺外远远围观的街坊邻里们也好奇的身长了脖子,要看看当铺里是如何热闹。 如今看到苏九冬行囊里露出的东西一角十分光润,在晨光下散发着莹莹光泽,当铺掌柜顿时就断定是个好宝贝,当即从柜台后转了出来。 当铺掌柜对苏九冬双手抱拳行拱手礼,毕恭毕敬道:“道长无量观,福生无量天尊~鄙人姓蔡,街坊百姓卖某一个面子称呼一声蔡掌柜。不知道长今日因何俗事光临鄙店?” 蔡掌柜将刚才大放厥词的当铺伙计拍了后背一掌,往后一挥手,那当铺伙计当即屁颠屁颠的端上一杯茶水规规矩矩放在苏九冬手边,谄媚道: “小的有眼无珠,刚才胡言妄语冲撞了道长,还望道长不要介意…道长请用茶。” 苏九冬将行囊全部解下,掏出怀里的宝贝放在方桌上,漫声道:“无量寿福。贫道今日光临贵店,所为之事不过也是寻常的典当而已。” 眼下经过许多奇珍异宝的蔡掌柜一眼就认出苏九冬拿出的宝贝,是一块上好的端州石砚。 此方端砚四方端正,黑中隐绿,雕工精细,包浆温润自然,品相上乘,石质坚实润滑,晶莹细腻。 当铺外的百姓也不会鉴定,只看苏九冬拿出来的砚台品相优秀,那路人小哥不由得感叹道: 没想到这道长还真的有宝贝啊…不过这不就是读书人常用的砚台么?品相再好,也只是块研磨用的砚台而已,哪里算得上是奇珍异宝?” 旁边有识货的官家子弟听了路人小哥的言论,忍不住语带轻蔑的插一句嘴: “那道士拿出来的可是端砚。端州圆石青紫色者,琢而为砚,自宋时已值千金。品质好的端砚名贵,可值千金…对他们这种清贫的修道之人而言,确实算得上奇珍异宝。” 另一位官家公子玩味的反驳道:“我看未必。蔡掌柜和隐老板眼睛毒辣得很,又酷爱压价宰人。这样好的端砚,估计到了蔡掌柜和隐老板眼里也不够看。” 耳听得当铺外众人的议论声,苏九冬与蔡掌柜都不动声色。 “不知道长如何称呼?这便是道长今日要典当的东西么?”蔡掌柜见此宝物,内心激动,但面上还是不显山露水,只对苏九冬问道:“不知道长可否允许某掌量一番?” “贫道不过云游四方一道士,道号山秀。”苏九冬大大方方道:“蔡掌柜但请自便。” 蔡掌柜坐在苏九冬对面,用手一敲一叩那方砚台,触手温软细腻,所发之声沉而不闷。再用力拿手按其砚心,砚心湛蓝墨绿,薄薄水气久久不干,确实达到了“呵气研墨”的要求。 蔡掌柜侧头对当铺伙计使眼色,伙计立刻悄无声息的转去柜台后,从后门离开店铺,向戎狄富户隐次归隐老板的家宅奔去。 “这茶水虽好,但似乎是前年的龙井了罢?诶…”苏九冬拿起茶杯只品了一口就放下了茶水,眉头蹙起,佯装微微不满,淡然道:“蔡掌柜,如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讨价还价 蔡掌柜当即呵斥当铺里的伙计:“你们这些没眼力见的,还不快给山秀道长换上今年的雨前龙井?” 见伙计诚惶诚恐的换了茶水,蔡掌柜才面容带笑问苏九冬:“不知山秀道长您想用这方砚台当多少银两?您说个心目中的数目,某也好有个估量。” 苏九冬将那方端砚按下,又从包裹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漫不经心道:“蔡掌柜,可先不着急估价,贫道还有一样东西,蔡掌柜不妨再掌量看看。看过之后可一并给贫道估个总价。” 这次苏九冬拿出来的是一匹普通的棉布,就是普通的黑色棉布,边缘泛白,显而易见是被人经常用过的布匹,不见有何特别之处。 既然苏九冬请蔡掌柜掌量,蔡掌柜也不好推拒,当即上手抚摸,只觉触手异常粗糙干燥,不似平常棉布自带的稍稍温软,实在算不得多好的东西。 蔡掌柜不露声色:“这两样东西就是山秀道长要典当的东西么?不知道长心中想当多少银子?” “贫道平日里也不缺银子,只因近日城中大旱,贫道把银子全数捐了出去,囊中羞涩,所以想将这两样东西忍痛出让,一解燃眉之急。” 苏九冬故作心疼的摸了摸那方端砚,开口道:“是以估价为八千两,当期十日。” “八千两!” 苏九冬报出的估价让当铺里的伙计以及当铺外围观的百姓惊呼出声。 那路人小哥再次感叹道:“这小小一方端砚和普通棉布居然能当那么高的价格?这算狮子大开口,还是我孤陋寡闻了?” 蔡掌柜并不着急回复苏九冬的报价,只将那换了的茶水奉到苏九冬面前:“刚才山秀道长不是不喜欢那茶水么?如今换了今年的雨前龙井,道长可先尝尝味道润润喉。” 观眼前的端砚品质,其实苏九冬喊的八千两银子不算多,蔡掌柜甚至在心中认为八千两都算给少了。 但是当铺是什么地方?从来是压价坑人赚钱的地方,断没有任由来客漫天要价就答应的道理。 所以蔡掌柜没有及时回复,只等当铺伙计把老板隐次归叫来,让隐次归亲自估价。 苏九冬看出了蔡掌柜不敢轻易回复,估计他可能是要等隐次归的答案,所以也没催促估价,怡然自得的品着茶水吃着点心,好不自在。 二人等了将近一刻钟,隐次归才姗姗来迟,一进门先于苏九冬打招呼,然后眼睛就盯住了桌上的一方端砚。不过隐次归也只盯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面对传说中一毛不拔又擅好压榨的戎狄富户隐次归,苏九冬依旧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 “想必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隐老板了。还请隐老板为贫道掌量一番,给这方端砚以及棉布估个价吧。” 隐次归只粗略的瞥了那端砚以及黑棉布一眼,也没有上手掌量,便不以为意道: “隐某在典当行里混迹多年,看过无数珍宝。今日观山秀道长您的两样东西,最多也就值二百两而已,远远不及您报的八千两那么多。” 隐次归开出的价格实在太低,低得惊呆了民众的心中开的最低价。不过在场的人,也只有另外两人没有被隐次归开出的低价惊到。 其中一人是蔡掌柜。皆因近段时间西受降城遭遇了旱灾,万隐当铺的生意顿“火爆”起来,有许多灾民前来典当东西。 隐次归便趁此机会拼命压价,而前来典当的灾民们着急用钱,只能忍气吞声的以低价典当了物品换银钱用。 皆因最近当铺里压价压得是在太狠,所以哪怕隐次归开出再低的价格也不会让蔡掌柜惊讶。 另一位没有被隐次归开的低价吓退的人就是苏九冬。她在来之前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知道隐次归肯定会往狠了压价,所以并不会为隐次归报出的低价出乎意料。 不过苏九冬虽然没有为隐次归所惊,但还是装出了惊讶发模样,瞠目结舌,急道:“二百两?!这可是上好的端砚,端州的,断不止这么低的价格。” 苏九冬这一着急举动,让隐次归吃准了这位山秀道长急于出手,所以才敢肆无忌惮的压低价: “到当铺里典当东西,谁人不说自己的东西好呢…其实这两样东西估个一百两都算多,只因看山秀道长是道门中人,又为旱情捐了银子,所以隐某才给您开了二百两的‘高价’呢。”存书吧 苏九冬熟练的装出了焦急又微怒的模样:“二百两断不可行,仅一百两更是万万不可了。” 与苏九冬的着急忙慌不同,明明是当铺话事人的隐次归却面露难色,仿佛受委屈吃亏的人是他一样,愁道: “这样吧,道长能把端砚拿出来典当,想必是非常着急用银子了。如果道长您愿意将此端砚死当,隐某可以将价格升到四百两。再加这一匹棉布,一共可以当四百二十两。” 苏九冬一听到“死当”二字,立即把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不可。这端砚与棉布是家师传于贫道的珍宝。而且这端砚及棉布与一般的端砚、棉布不同,各有特点。” 隐次归顿时笑开了:“隐某虽不是你们中原人的文人雅士,但还是对这一方端砚还是能掌量的,这明明就是平常的端砚而已,棉布更是手感粗糙干燥,哪里有奇特价值呢?” 隐次归对于贬低仍不足够,更讽刺道:“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也不知你们道门中人是不是也不能打诳语。山秀道长,您断不可为了几百两银子就胡乱说谎,坏了你道门的风气呀。” 苏九冬收起着急的模样,深呼吸后平复了情绪,强迫自己镇静道:“贫道虽然着急用银子,但也不至于为了银两而撒谎。这端砚与棉布,确有奇特之处。” 隐次归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显现:“那还请山秀道长您详细说一说,这两样东西究竟有何奇特之处。” 苏九冬小心翼翼拿起端砚展示,沉声道:“这方端砚,名为‘铭绿砚’,砚台底部刻有铭文‘圆若用智,静则生明。我心不可转,惟持其平’。” 苏九冬将砚台底部翻过来,果然见有铭文,确是书法大家欧阳询的楷书字迹。 欧阳询是初唐楷书四大家之一,书法名满天下,更曾任银青光禄大夫,不择纸笔,皆能如意,官家子弟皆以能得他一书法为荣。如今这方端砚底部有欧阳询的笔迹,价格顿时增值。 待蔡掌柜与围观众人惊叹过后,苏九冬轻捻长须,继续说道:“奇特之处仍不止于此,用此砚台磨墨写出的字,泡在水中不会褪色发散。隐老板若不信,可让贫道您演示一番!” “也好。”隐次归被苏九冬的一番话勾得来了兴趣,便让蔡掌柜搬来书桌,准备好了纸笔。原先在当铺门外的几名官家子弟也自发走进当铺里,凑上前图个近景看。 苏九冬轻车熟路将黑色棉布往书桌上摊开半部,把宣纸放在棉布之上,开始用那方端砚磨墨。 不一会儿,研好了墨,舔饱了笔,苏九冬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在纸上写下诗圣杜甫的诗句“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现代人苏九冬平时写的字迹都接近楷书,所以穿越过来后常常翻书练笔,所以自学的也是楷书。 虽然苏九冬的毛笔书法不及出名的书法家,但也可远胜许多京城闺秀,曾得温以恒发自内心的一句评价:“外柔内刚,笔致圆融冲和,尚可一观”。 温以恒的书法被天铎帝评为京城书法第一,所以能得他一句“尚可一观”的评价,足见苏九冬的书法水平不低。 写完后,苏九冬解释道:“用这‘铭绿砚’磨出来的墨写字,一定要在纸下面垫上这匹经过特殊处理的棉布,以便吸收墨中的水分。” “原先这匹棉布并不是黑色,而是亚麻原色。皆早先的各位名家常写常用,才使得这棉布吸墨过多,变成了如今的黑色。等墨迹干后,才能使得纸张泡在水中而墨迹不褪不散。” 隐次归双眼微眯,沉声问道:“你这墨迹待干所需多久?” “不超过半个时辰。”苏九冬镇定道。 “好,那隐某就陪道长等半个时辰。”隐次归傲慢的坐回圈椅上静待,旁边的官家子弟就围上前来欣赏苏九冬的字迹。 苏九冬束手静立一旁,鼻尖却传来淡淡的笔墨泛香,却是苏九冬几日前才闻过的熟悉的徽墨香气。 苏九冬目光在众人中逡巡,陡然在最靠近自己的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此人正是几日前温以恒为旱情开坛祈雨时,在高台下帮她让隐次归的手下、络腮胡大汉严虎磕头道歉的白衣男子。 苏九冬这时才得以看清白衣男子的模样。模样清秀俊俏,自带一股书卷气,俨然是京城贵秀最爱的世家公子模样,与温以恒算是不相上下。 二人双目对上,苏九冬甚至能清楚的从白字男子眼中,看到倒映出一身道袍装扮、黑发长须的自己。 白衣男子先是审视了苏九冬一遍,又盯着苏九冬的双眼看,最后以唇形无声的问了一句:“是你?” 第二百六十八章 水中试墨 白衣男子继续无声的问道:“你不是那日祈雨台下自称游方的术士吗?” 苏九冬对白衣男子点点头,以食指抵住嘴唇,微不可察的摇头,示意白衣男子不要轻易开口说话。 白衣男子心领神会,当即噤声,眼里却盛满了笑意。苏九冬转头躲过白衣男子的目光,二人心照不宣。 众人枯等半个时辰后,一直注视着更香的苏九冬见香株几乎燃尽,便走到书桌前审视一番,又拿指尖点了点纸上的自己,才终于开口:“隐老板,现在好了。” “时间到了?”眯着眼睛闭目养神的隐次归被蔡掌柜叫醒,急匆匆跑到书桌前看了一遍纸张,见笔迹墨迹与半个时辰之前毫无两样,不由得怀疑这位道士是不是在耍他玩。 隐次归半信半疑对蔡掌柜吩咐道:“拿水来,放进去吧。” 蔡掌柜吩咐伙计弄来一盆水放置在书桌旁。苏九冬挽起宽松的道袍袖子,在众人的热切围观下,小心翼翼将宣纸贴着水面缓缓放入水盆里。 纤薄的宣纸划入水中,平静的贴着水面轻轻飘着,几秒钟后就静止了下来。 随着纸张被水分慢慢渗透,围观众人立即睁大眼睛,屏息以待,尤其不敢错过宣纸入水后的任何瞬间。 宣纸入水初始,被水分全部浸湿后,纸上字字清晰,墨迹确实没发散,蔡掌柜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掐着点计算入水的时间。 苏九冬负手离开书桌,走回圈椅上继续品茶,书桌旁刚才为她留出的空缺部分立即补上了人影。 蔡掌柜暗暗数到了一百往上,宣纸上的墨迹依旧清晰,丝毫无遇水发散的状况。等时间足足过去一盏茶的功夫,黑黢黢的墨迹反而在清水的映衬下越发清晰醒目。 蔡掌柜是最先发出惊叹的人:“诶!这墨迹真的没发散,反而更加清楚了!” “还真是!这字迹居然比在入水前干着看更加清晰!”一位官家子弟也惊讶道。 围观人群也渐渐沸腾起来,争先恐后的轮换位置来到书桌最前方观看水盆中的字迹,果真清晰明了。 隐次归也不得不为此震惊,盯着水中字迹目不转睛,双目中绽放的光芒乍现。 哪怕平日里“漠视”一切奇珍异宝的隐次归易老板,此次遇上了这等奇特的宝贝,也不由得在苏九冬面前换上了讨好的脸色。 “山秀道长,敢问你这两样宝贝,贵师是从何处得来的?是否在端州所购?仍有多余的砚宝吗?” 苏九冬轻抚长须,故作高深莫测的语气:“家师曾说,此砚台全天下仅此一块,多的再也没有了。若不是此次实在寸步难行,贫道也不会找到贵铺来典当这两件宝贝的。” “如此珍宝,果真旷世难寻啊…”隐次归心里已经盘算着等往后到了京城,要如何用这方砚台去讨好那些权贵人士了。 苏九冬见隐次归听了之后都想得出了神,魂飞天外,嘴角口水差点没滴下来,不由得深感自己的演技进步。 “隐老板,您可在听?”苏九冬拿手掌在隐次归眼前晃,“敢问您在看过贫道的演示后,打算估价几何呀?” 众人也翘首以盼,想看看传闻中吝啬如斯的隐老板能开出何等价格。 然而隐次归已经自己想得出了神,根本没有听到苏九冬的问题。 旁边别家徐福当铺的徐掌柜闻风赶来,见势插了一句:“山秀道长,要不您将这砚台当在我家徐福当铺吧?我家铺子场面大、实力雄厚,保准比隐老板开的价格高!” 刚才还神游天外的隐次归,听得有人公然跑到自家当铺里抢生意,当即回了神,一把拉住苏九冬的手臂,强硬的对那别家当铺掌柜宣示“主权”: “抢生意都抢到我这儿了?街上有那么多家当铺,偏偏山秀道长就走到了我家当铺了,这就说明我们之间的缘分!你想蛮抢?异想天开!” “什么叫偏偏走进你家当铺,还不是因为这条街上你家当铺开在头一家,所以山秀道长才碰巧走进来的。”面对态度强横的隐次归,徐掌柜也毫不示弱。 “如果头一家当铺就是我们徐福当铺,保准让山秀道长开心的带着宝贝走进来,然后拿到合适的估价典当高兴离开!”二五万 二人同样是城中富户,同样在街上开当铺,徐掌柜还胜在是当地人,比隐次归这样的外来降者多出了那么一点点优势,所以哪怕真要同隐次归较劲对呛起来,徐掌柜也是不怵的。 “二位当家都不用争吵。”苏九冬出来打圆场:“今日是贫道自行进入万隐当铺的,而且刚才还与隐老板有商有量,所以这两件宝贝还是会在万隐当铺典当的。” 苏九冬的话无异于给隐次归吃了定心丸。隐次归心满意足的仔细掌量砚台与棉布,终于开出了最终的价格: “山秀道长,这两件宝贝确实珍奇,尤其经过了刚才您的演示,隐某也应该开个让您满意的高价。” “然而鉴于您这次典当是活当,将来还要再赎回去,所以为了方便将来道长您的赎回,隐某给您在刚才的前提下提高一些,估个八百两银子的最终价格,您觉得如何?” 苏九冬听后沉思一阵,也不着急回答隐次归,只自顾自的收拾起黑色棉布来。 隐次归当即上前拦下了苏九冬的动作,赔着笑脸道:“哈哈…山秀道长您大可再考虑一番,先不着急收拾东西。” “不着急?刚才隐老板不是已经开出了最终的价格打算要为贫道典当么?难道隐老板打算出尔反尔?”苏九冬露出惊奇又疑问的眼神。 苏九冬刚才故意对隐次归不予回应,就是为了作弄他一番,也彰显自己对这两件宝贝看重的价值。 “什么?”隐次归一时没反应过,愣在当场。 旁边的蔡掌柜心明眼亮,顿时明白苏九冬这是同意典当,当即为苏九冬奉上了茶水,殷勤的笑道:“道长哪里话~道长您愿意同意用八百两银子典当这两件宝贝,那是再好不过了。” 蔡掌柜当即转到柜台后笔走龙蛇为苏九冬开好了当票,更亲自去往账房为苏九冬取银子。 蔡掌柜的动作行云流水,在最短的时间内为苏九冬办好了典当的手续,取来了银子,只等着苏九冬签字画押后,最后双方一手交物,一手交银子。 苏九冬接过毛笔,一边签字一边对隐次归嘱咐道:“隐老板,蔡掌柜,贫道的这两件宝贝暂存在贵店时,切记一定要与其他货物分隔放。若你们要使用,千万小心别给擦碰弄坏了。” 苏九冬再一指那黑色棉布,叮嘱道:“尤其是这匹棉布,比那砚台存放的条件更挑剔。使用时既不能撕扯、也不可盥洗。使用后还要连纸张带布匹放在太阳底下曝晒。” “尤其是再次使用时,若棉布里的水分未干,仍吸有水,再继续垫在纸张下就无法写字了。这点尤其重要,来日贫道回来赎取的时候定会当场检验,还望二位不要误损此宝贝。” 苏九冬说得恳切,对砚台与棉布这两样宝贝的情绪也是真诚而珍惜,所以隐次归在交付银子给苏九冬后,将烟台与棉布接过来时更加郑重其事。 苏九冬拿到了银子,装模作样对众人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走到门边时注意到刚才为她指路的小哥,更故作亲密状:“多谢小哥方才为贫道指路,才让贫道拿到了尚算满意的价格。” 那路人小哥也眉开眼笑:“不不不,还是该谢谢道长您为大家展示了这么厉害的宝贝” “纸占八百,墨占一千。贫道这不过是赶巧手里有个宝贝能典当了有个活路而已。”苏九冬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便收敛神态低调行路。 由于这次造访万隐当铺的动静过大,还特意拿出了如此“厉害”的宝贝,尤其再三遇见了那名白衣男子于是苏九冬格外注意不将自己的行踪暴露,并没有直接回行辕,而是七拐八拐走进了一间茶楼。 茶楼里早就有温以恒布置好的暗卫,只待苏九冬一进茶楼便将她带到楼上雅间。苏九冬在雅间里悄声改换了装束,才得以恢复了原来的女装,随暗卫悄无声息从茶楼后门安然离开。 成功甩开了有尾巴跟踪的嫌疑,苏九冬回到行辕后直奔书房。 温以恒早已在书房里阅卷多时,见苏九冬回来便放下书卷,亲昵的上前迎接,直接将苏九冬抱了个满怀,柔声道:“回来了…” 苏九冬轻轻一推温以恒,并不能推动他,只感觉到掌心传来温以恒的灼热体温,笑道: “也就现在没有人跟进来,否则你这急切的模样被人看到了,以往你在人前维持的高冷形象早就坍塌了。” “我只在你面前才急切,他人如何看我我是不在乎的。”温以恒拿手刮苏九冬的鼻尖:“今日你回来得这么早,想来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了?” 苏九冬把早前去万永当铺典当的事情向温以恒简略一说,而后大大咧咧往旁边罗汉榻上一坐,拿起画笔继续给昨夜闲来无事画的菡萏图填色,一派悠然自得。 “如今才算是完成了计划的前半部分,后面就看你的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野猫扰心 温以恒做了个拱手礼:“是,定不辱使命。” 而后温以恒的注意力就放到了苏九冬的眉毛上,指尖轻抚残留着淡淡线条硬朗而上挑的眉尾,疑惑道:“你这改妆似乎还不算厉害,这眉尾的部分竟然没能卸干净。” 苏九冬今日扮做道士,特意涂改了偏男子的英气眉形,用的是墨胶打底,再拿细煤炭削尖了小头一根根画上空余部分的眉毛,看着比较真实自然。 至于为什么讲究逼真自然,一是因为隐次归人精明,而且眼睛毒。第二个原因就是在开坛祈雨那天苏九冬曾与隐次归的手下严虎打过交道。 苏九冬担心假扮道士前去当铺会遇上严虎,或者是其他与她打过照面的人,容易穿帮,所以力求一定要与之前的形象差别大,营造出让人认不出来的逼真感。 但这眉妆的唯一缺点就是墨胶不好卸,即便拿热水或鸡蛋清轻敷清洗过后,仍留有淡淡的痕迹,需要几日后才能渐渐淡化消除。 苏九冬听闻也忍不住摸了摸眉尾,蹙眉道:“这次出来行军,我也没想到需要改妆,只以为女扮男装即可,所以就没带工具。” “西受降城城里也没有合适的颜料,便只能拿墨水熬出胶来涂在眉毛上先糊弄着。瞧着模样,估计得好几日才能消退呢。” 温以恒看着苏九冬脸上雌雄莫辨的眉形,忍俊不禁:“这样也好。这几日你就在家里休整吧,能一边等墨胶消退,一边隐藏踪迹,不在隐次归面前过多现身。” 在苏九冬躲在行辕里等墨胶消退的几日里,温以恒继续每日外出为旱情赈灾之事忙碌。身边没了说话的人,苏九冬也不好叫暗卫出来闲聊天,全靠翻阅医书以及为菡萏图填色度日。 距离苏九冬扮做道士造访万隐当铺八日后的一大清早,都护使石一清就带着隐次归造访了府衙里温以恒专属的办事科房。 此时温以恒也才刚进入科房不久,位子上的麻藤垫子还未坐暖,石一清就带着隐次归在科房外求见。 “石大人求见?身边还跟着隐次归?是那位城中大名鼎鼎的戎狄富户隐次归么?” 温以恒好整以暇的坐定,才轻飘飘对仆人送出一句话:“石大人也不是外人,他带来的隐次归应该也算得朋友,请他们进来吧。” 石一清领着隐次归入内,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数,得了温以恒的赐座,二人才敢在圆墩上坐下。 自隐次归随石一清入内后,温以恒的目光便开始上下打量隐次归的一身装扮。温以恒虽然没有穿宰相的官府,只一派与民同色的节俭棉衣布服,但他的眼神最能看穿人心。 隐次归据闻温以恒最善洞察人心,虽不如司马懿的鹰目狼顾,但似乎确有直至人心的效果。所以隐次归不由心虚的飘开眼神,不敢与温以恒直接对视。 温以恒没有因隐次归的失礼而生气,只坐正身子,语气自然却不失威严道: “石大人最近为了赈灾奔波忙碌,实在辛苦。今日怎么突然得空带着隐老板来访科房,莫不是隐老板打算为城中旱情捐款捐粮施以援手?” “捐款捐粮之事还另说…”隐次归讪笑一阵,将话题转移回正轨道:“今日隐某前来拜访温相您,皆因石大人的介绍,乃隐某有一事相求。” 温以恒淡淡的说道:“据闻隐老板难得有求人的时候,看在石大人的份上,本相就抽出时间听你说一说罢。” “事情皆因一方砚台与一匹棉布说起…”隐次归粗略向温以恒与石一清说了前有落魄落魄道士来当铺里典当两间“宝贝”的事情。 “那山秀道士离开前曾说,这两样东西放于隐某处也可使用,只要严格按照她提出的挑剔要求执行保存,便可使用她这方砚台与棉布。” 隐次归语气顿时颓丧起来:“然而没想到正是这方砚台与棉布,引来了后面的麻烦。” 温以恒静静聆听,做出了与石一清第一次听闻后的同样判断:“隐老板所说的麻烦,是指有人觊觎这方砚台,发生了劫夺之事?” 是以二人在听闻后,才会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商人之间,你争我夺的激烈竞争之中。 “若只是单纯的劫夺之事,那也还有人可以问责,可此次发生的事情却比劫夺之事更无奈。”说着,隐次归不禁随着往后的描述而皱起了眉头。言情 “隐某得到砚台后喜不自胜,第二日就让当铺的蔡掌柜叫手下的伙计把以往那些举足轻重的典当存据票单拿出来,全部使用这方砚台磨的墨、将棉布垫在纸张下,重新誊写了一遍。” 听到此时,温以恒依旧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只端了茶水贴在唇边细品,不以为意道:“好端端的存银票据,为何还要重新誊写一遍?…是为了过瘾么?” 隐次归听了不禁讪然赔笑,但内心里却早已想着把温以恒狠狠揍了一遍。 但碍于温以恒身为当朝宰相,位高权重,即便隐次归心中对温以恒再有不满,也不能直接显露,于是只能一边附和笑声一边继续解释道: “过瘾也有,但更多的是为了长久保存票据。纸占八百,墨占一千。不过是想让存据能保存得久远些,墨迹不容易发散褪色,将来要债时笔记依旧清晰,证据充足。” “原来如此。”温以恒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语气淡淡:“可隐老板你说到了此处,也并不见有任何麻烦之处呀…隐老板是否觉得本相这几日赈灾太累,今日特意过来逗趣的?” “岂敢岂敢…温相您说笑了,麻烦之处随后就来了。”隐次归陈述道:“隐某让伙计们誊写完毕后,待到天色放晴,便将誊写好的存银票据连同那匹黑色棉布,一起摊在屋顶上晒太阳。” “原本就是寻常的晒个阳光,却不知从何钻出来许多野猫,足有六只之多,竟将那些誊写好的存银票据撕扯成了碎片,而那黑色棉布也未能幸免,被抓挠得不成样子。” 温以恒似乎是有意与隐次归挑剔,次次在隐次归说一句后便评论一句: “城中会有夜猫出现也不奇怪,恐怕也是因城中旱情影响吧…城中大旱,百姓忍饥挨饿,连野猫等动物也没了食物可吃,自然会到处跑闹捣蛋,继而撕扯了隐老板的存银票据与棉布。” “如果当初隐老板能早些相应官府的号召捐款捐粮,说不定城里的旱情也能早日减轻些,哪里还会有这些饿了肚子的野猫出来调皮捣蛋呢…”温以恒意有所指的瞥了隐次归一眼。 隐次归闻言不由得身躯一震,知道这是温以恒在借机敲打他带头,不肯相应官府请捐的事情。 奈何经商之人向来都是以厚脸皮走天下的,隐次归并不想在此时谈及捐款捐粮的事情,索性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只应付的搪塞了“唔唔”二字,表示自己知道了。 知道了是一回事,能不能捐、愿不愿捐,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温以恒看出隐次归不想多谈旱情与请捐的事情,心情顿时不好,说话语气更是讽刺意味浓厚: “而且,那些被野猫撕毁的不都是誊写的存银票据吗?既然还有原来的存底存根留着,听起来似乎并不是棘手之事。” “隐老板拿这种小事来烦扰本相,看来还是认为本相太闲了,要为本相找事情做。” 隐次归只当这是温以恒以前是言官出身自带的习惯,习惯别人说一句他就顶一句,从别人的话语里找漏洞挑剔,是以并没有将温以恒话里话外表现出的轻视与敌意放在心里。 隐次归继续说道:“确实,因着新誊写的存银票据仍有原来的存根,是以誊写的那部分旧存银票据被毁了也不算棘手,棘手的是其他的存银票据。” “自得到砚台与棉布后的这六天里,隐某当铺里的存银票据与其他账户收据,全都是用这砚台磨出的墨、垫在棉布上写出来的。如今这些新票据收据也一并被那些野猫给毁了。” 隐次归越说越恨,竟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恨不能将那坏事的野猫抓来泄愤。 “如果这些存银票据收据被毁的事情传了出去,对隐某名下的当铺名声肯定有损,将来的一部分生意肯定也得搁置,隐某往后在商界恐怕也失了名声,难以为继了。” 说到此处,隐次归才终于忍不住泄露了自己的怒火:“都怪那些天杀的野猫!偏喜欢拿爪子胡乱撕扯东西!” 无能的愤怒过后,接踵而至的便是有心无力的无奈与沮丧,隐次归沉声道: “这造成的损失太过巨大,因此隐某在封锁消息后便找到了石大人。石大人推荐说,温相您是京城里来的,见多识广,办法一定比我们多,所以隐某才又找上了您,以求解决方法。” 温以恒沉思一阵,以手撑着下颌,缓缓问道:“隐老板,却不知那些被撕毁的存银票据收据的碎片是否还在?” 第二百七十章 能工巧匠 温以恒解释道:“倘若那些存银票据收据的碎片还在的话,说不定事情还能有一丝转机。” 为了这渺茫的“一丝”转机。隐次归当即连忙回答道:“存银票据收据碎片在是在,但还是有一部分叫那些天杀的野猫给吃了,拿不回来了。” 隐次归本想将那些野猫捉回来打杀了以泄愤,然而转念一想,哪怕将它们打杀了存银票据也回不来,于是才打消了捉野猫的念头,放过了那些流浪度日的弱小生命。 不过每当面对着张台上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东一块西一块的纸张碎片时,更是无奈与暗扛的忍气吞声居多。 听到此处,温以恒坐正了身子,才总算肯拿正眼瞧隐次归,等于是肯将隐次归的事情放上心来想一想了。 就在温以恒沉默的这段时间里,隐次归心里确实着急,但见温以恒听了事情经过仍旧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也不知道他是否同意肯帮隐次归这个忙。 温以恒眉尾一挑,目光停在隐次归的鞋尖上,认真说道:“其实隐老板今日提的这件事情倒也不难办,本相眼前就有一个办法可解。只需要请一位高人来帮忙即可。” 温以恒来自京城,又是官家子弟出身,常年出入宫殿,见多识广,会认识能人异士也不奇怪。 因此“高人”二字从温以恒口中说出来,就比从石一清口中说出来更有说服力、更值得令人可信。 听到此事尚有回寰的机会,隐次归双眼放光,当即起身抱拳相对,郑重其事的请教道:“还请温相能不吝赐教,敢问温相所说的高人是何方神圣?在哪里能找到他?” 温以恒语气高深:“本相所要说的这位高人,名曰马宇,江湖人送外号‘马匠人’。皆因他手上功夫了得,能拼凑修补珍贵的宝物,匠石运金,所以才有了与之相匹配的马匠人称号。” “他最拿手的是修补妇人冬日里最爱用的手炉。手炉精巧玲珑、形状多样,无论摔得多细碎,他都能给拼接找补回来,恢复如初,丝毫看不出损坏的痕迹。” “因此他在京中夫人圈子里也十分出名,更曾进过宫,为太后娘娘修补过佛珠。”温以恒解释道:“本相于家中休沐时,曾听家中姨娘提过他,所以才得以知晓他这号人物的存在。” 耳听得温以恒对马匠人的描述玄乎其玄,隐次归也不由得感叹道:“诶呀,原来这位马匠人竟是如此高人,不仅技艺高超,还见过诸多世面,想来确实当得‘高人’二字了。” 温以恒点点头,也认可道:“马匠人有如此高超的手艺,想必将他请来为隐老板您拼一拼残存的存银票据,应该也是信手拈来,不在话下了。” “还请温相告知,隐某该前往何处寻找这位马匠人的下落呢?”隐次归心中对这位技艺高超的马匠人十分向往。 若能寻得此人才,不仅能修补好损伤的存银票据收据,往后如果还能收归己用的话,岂非如虎添翼… 面对隐次归的“求贤若渴”,温以恒则淡然许多:“听姨娘说,马匠人喜欢四处云游流浪,行踪飘忽不定,十分难寻。不过…” 温以恒的欲言又止吊起了隐次归的胃口:“还请温相能说得更清楚直接一些,不过什么?” 人说话最忌讳说一半留一半,实在折磨人。不过温以恒作为上位者,这样逗弄隐次归,隐次归也不敢有异议,只能苦哈哈的表示自己知道了。 温以恒对隐次归轻轻一笑:“不过,本相确有办法能找到他,但恐怕得需要隐老板你破费一番了。” 温以恒的笑容淡淡,也只在嘴角勾勒出丝丝弧度,然而倘若忧心,也能从中读出许多意味。 不过目前着急得知马匠人下落的隐次归并没有时间去体会温以恒的笑容,注意力只在温以恒的嘴上,如饥似渴的盼望着温以恒赶紧把寻找马匠人的办法说出来。 “只有能让马匠人助隐某将那些重要存银票据收据拼凑复原,花费多少银两,隐某绝不肉痛心疼,只求温相您能一吐为快,说话直接快速一些。”他实在没心性在此慢腾腾的消磨。 与损失当铺声誉经商信誉相比,区区几百上千两银子的花费,不过是微小的付出而已。所以隐次归干净利落的选择与温以恒合作,二人你出钱我出计划,一拍即合。 隐次归豪气干云的许诺承包了花费的银两,爽快而急切问道:“如今银两的花费已不是问题,隐某皆可全包。还请温相说一说您的办法,要如何才能找到这位马匠人呢?” 隐次归距离寻找“救火者”马匠人只差临门一脚,另一边的温以恒为隐次归设下的布局也即将进行到距离收尾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燃文网 温以恒起身,从容不迫走到隐次归身边,抚住隐次归蠢蠢欲动的身形,分析道: “隐老板先不用着急。天下之大,若由我们自己去寻马匠人,无异大海捞针。不妨反其道而行之,将马匠人主动吸引到我们这里来,诱他自己来找我们,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山不来救我,则我去救山。 温以恒的计划听起来似乎并无奇特之处,与往常同样的开店经营等候生意一般,如果是一般人提供便是噤若寒蝉。 但温以恒一转攻势,将败露的可能性直接抛给马匠人自身,反而为他们增加了自身的优势与筹码。 温以恒的时间继续卡在关键时刻:“姨娘曾说,这位马匠人最是爱护自己的名声,由于他独来独往惯了,平日里更不愿接受他人的帮助馈赠。” “正巧以如今西受降城内突发旱灾情况,眼下便是如果我们趁此机会借用他马匠人的名义,设立粥厂赈济灾民的好机会……” 隐次归听到“赈灾”二字的字眼,当即没有过多挪动脚步。 旁人此时也许在笑话他为了一点点的银子与粮食而不配合官府的合作,而他早已想到了如此与官府联合开办粥厂的各种情况了。 灾荒时机,开设一间粥厂也不算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过开办二字从温以恒嘴边蹦出,那边是另一重保障。 温以恒虽不是本地的官员,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温以恒这位官位最高权最高位的宰相想到了开设粥厂的办法,想必在后面隐次归要向官府争取开办粥厂的资格时,大有运作的空间。 隐次归是商人。商人皆是逐利之辈,若能借此机会搭上官府及贵人的东风,往后与人进行交谈买卖时,腰杆子都有足够的底子而坚守。 经过了前后一番深思熟虑的考虑后,隐次归最后还是一咬牙一跺脚,点头同意了温以恒提出的开设粥丈引马匠人上钩的计划。 眼见计划算是制定完毕,温以恒便把目光放到了方才隐次归前来拜访求见温以恒时,带进来的一小箱珠宝以及数十张面额巨大的银票。 这些东西都是隐次归想用来巴结讨好温以恒的。尽管来之前,石一清曾多次对隐次归表述了温以恒的为人,隐次归依旧坚持要带着这些东西前来找温以恒商谈。 “求人办事就应该有求人办事的样子。”隐次归是这样回复石一清的。 而且隐次归也在见到温以恒后当面付诸行动,将那些珍宝与银两悉数送进了温以恒设置在府衙内部的账房里。 刚才温以恒愿意为隐次归出谋划策,更同意收下了隐次归的谢礼。 此时温以恒将那些数额银票塞到隐次归手中,郑重说道:“想必隐老板如今也正处于危急关头,所这些花费所需的费用,就算本相捐给粥厂建设所用吧!” 晚饭时分到来前,温以恒按时回到了行辕,静静享用苏九冬静心搭配的药膳晚餐,也把今日隐次归来府衙找他商议解决问题的事情。 “他真的对我的身份没有半点怀疑?”听温以恒说完后,苏九冬的注意力首先放在了不算最重要的地方。 温以恒摇摇头:“我看那隐次归一口一个道长的叫着,估计是没有对你的身份,及突然现身当铺典当贵重物品的事情起疑心。” 苏九冬不由得附和道:“也是,今日你建议他开粥厂,想必往后他的注意力就更在粥厂上,更不会计较我这位突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身份了。” 温以恒分析道:“隐次归愿意接受我提出的建议开粥厂,想必对马匠人与这两件珍宝都势在必得。人若是利益熏心,被眼前一点蝇头小利蒙住了双眼,判断力就会恨着一起下降了。” “虽然隐次归一直跟着我们设定好的步骤走,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要保证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都如日冕一般精准的走着。”苏九冬也是难得的没有选择当即进行小庆祝一番。 温以恒到没有苏九冬的小心翼翼,轻松道:“如今粥厂的事情有石一清牵头开办,隐次归就负责往外掏银子而已,无需他劳心费神从中联络,所以他的警惕心应该已经放松许多。” 苏九冬依旧小心问道:“你在粥厂那边设置如何?城中有粥厂要开,其他几位富户是否有所动作?会不会过早暴露我们的计划?” 第二百七十一章 忧喜相交 温以恒回答道:“粥厂我交由石一清牵头,自然也由他去与那些牵连相关的人员交涉,我们只管在待在行辕里静静等待即可。” “如今正好忙过了赈灾刚开始时最混乱的阶段,我也可以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番。” 温以恒想暂时休憩,苏九冬自然举双手表示赞成:“这样也好,安心休养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 “早先我本想向你提及适时减轻身上的工作数量。但我知道你心系百姓,哪一头都放不下,所以我也不好再劝。如今难得你能主动提及休息,当然要做到真的放松休憩。” 温以恒在这次北征苏金国的战事中最为费心忧神。不论是从体力还是精力方面都消耗过大。再加上他体内的百罗裙毒余毒未消除,此时休憩最好不过。 然而此时温以恒想放下琐事真的想好好休息时,京城方面递来了消息。一方是暗卫送回来的口头消息,一方是苏风澜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加急信件。 苏九冬得知有苏风澜的来信,当即找到书房向温以恒求证:“听说阿爹从京城那边寄信过来了?是不是京城里有了什么消息?” 对于信件这回事,苏九冬是既盼望它来,又不盼望它到。不论是否有信件送来,都可以从两个立场看待问题,好消息与坏消息的可能性都掺半。 但是对于要休息放松的温以恒而言,但凡有消息送来,不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一律按照坏消息来处理。 “苏将军与郭将军带着归降的阿日斯兰严虎达兰台返京后,不仅没有受到圣上的表彰与‘升职’,天铎帝更是做出前无古人的决定,不愿意为军队将士们计算军功。” “你的意思是,此番北征所积累的军功,全部不作数?将士们浴血奋战、奋勇杀敌的军功也一并无视了?”苏九冬眼皮不由得自己抽跳了一下。 “是的…这其中显然是有人在其中运作的结果。”温以恒面色不虞:“有人见不得苏将军与我好,估计是早向圣上进言要冷待我们打胜仗后班师回京。” 温以恒突然像想起了什么,问道:“早前我不是与你说过,我曾让苏将军在回京后向圣上进言银冠辞退吗?” 苏九冬点点头:“记得。当时你我二人默契的同时想到了这件事情。” 温以恒抿唇道:“苏将军请辞隐退的折子送了上去。按照常理,圣上在阅读过后应该会理解背后用心,同意批准。然而圣上在看过后只是留中不发,既不批复,也不留有只言片语。” 苏九冬懊恼道:“圣上既不肯设立军工、承认将士们的功劳,又不肯批复阿爹的请辞书,谁知道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 苏九冬下意思的想到哪怕苏风澜在此时急流勇退,天铎帝也未必肯给苏风澜留一个体面的结果、以致做出卸磨杀驴的事情。 苏九冬将此事锁定在云慕林身上:“不用想也知晓,定是太子一党之流在圣上面前进谗言了。” “云慕林此次在北征战事中的表现不尽人意,他收敛还来不及,应该不会在圣上面前蹦跶过高,想必暗中阻挠之人应该另有其人。” “会不会是,当今皇后?” “现任皇后与太子同属一派。如今太子需要沉静,想必皇后也不会给自己找不自在”温以恒心中已经有想法了:“说不定是三皇子云慕游。” “云慕游真能成事?”苏九冬不太认同:“皇贵妃虽然能与现任皇后向圣上争宠,但皇贵妃背后的势力终究不抵皇后背后的外戚。” 苏九冬继续补充道:“而且云慕林被委派了能做事的公职,云慕游则依旧当个闲散皇子。两者想比较,三皇子云慕游似乎难以敌过太子云慕林,他应该犯不着去惹我阿爹吧。” 温以恒的分析显然看得比苏九冬还远些:“恐怕朝廷已经提前到了卡位的阶段。圣上不愿让苏将军辞官归隐,说不定就是存了为太子云慕林登基后,朝堂上仍有能臣可用的局势。” “此事会不会也波及你?”温以恒身为当朝尚书令载辅,肯定也会受到波及。 温以恒轻叹一口气:“肯定会波及到我,恐怕我早起写好的那封请辞书汇报上去后,也是被圣上留中不发的情况。如今也只有听天由命的份了。” 在温以恒与苏九冬在行辕里“安心休憩”时,石一清也带领人员循序将粥厂设立了起来,更是打着“马匠人”的旗号面世。 城中百姓不知这位“马匠人”是何许人也。但如今能资助他们粮食果腹,百姓灾民也乐见其成。于是,马匠人粥厂的名号也立刻在百姓当中传开了。 附近的灾民得知西受降城中有新开的粥厂赈灾,也纷纷赶过来求一口救命的饭。老友书屋 由于旱情未解,温以恒的一日三餐自经过开坛祈雨后便一直延续至今,只为体察民情,与百姓同苦。 今日温以恒特地留苏九冬与他一同在书房里用午膳,一起听石一清汇报当初捐款的成效。 今日的石一清也是心情大好,深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对温以恒与苏九冬汇报道: “之前开坛祈雨日所筹得的官员与富户们的捐款,除了拿去购置粮食米面之外,更换购了新的水车,新的水井也打了不下十个,暂时缓解了旱情下水源稀缺的情况。” “原先从隔壁道购置的赈灾粮即将于今日用尽,但好在新购买的赈灾粮明日应该会到,所以粥厂可以不间断的继续运营下去,灾民们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温以恒当即表示道:“在朝廷的赈灾银两与粮食未到之前,粥厂必须每日营业分发香粥,百姓们断不可一日无食物。” “自开设粥厂以来,只见百姓笑脸,不闻哀怨叫饿之声,这一点你做得非常好。” 温以恒发自内心的夸赞石一清的办事能力,能将粥厂经营好,确保每一位灾民有食物可吃,这并不容易。 说到此处,石一清不由得动容。脑海里想起粥厂前向灾民分发熬好的香粥时灾民们感激涕零的模样,不由得双眼一酸,眼眶一红,差点当着温以恒与苏九冬的面落泪了。 “温相此番巧计化解了城中旱灾,更通过自己的途径将城中旱情向朝廷与圣上汇报,下官实在是感激非常…容下官斗胆,代表这西受降城的灾民向温相表达感激之情、救命之恩!” 温以恒闻言只轻描淡写的摆摆手:“为官者,自当为民请命。本相不过是将实情向向圣上汇报,然后敢在朝廷拨款粮食未到之时略尽绵薄之力为城里百姓做点实情,不足挂齿矣。” 石一清知温以恒这是谦虚之言,继续说道:“温相料事如神,不仅成功筹措到了银两,更劝得隐次归及一众富户开设粥厂,为下官解决了无粮食可发、百姓无粮食可食的窘境。” “如此救命之恩,岂有不谢之礼?”说着,石一清站起身一撩袍子就要跪地。苏九冬连忙站起来要扶石一清,却见温以恒十分坦然的任由石一清跪地磕头谢恩了。 苏九冬当即明白温以恒没有开口阻止石一清的下跪,只为让石一清谢能安心。如果一直谦虚不肯接受谢意,反而会让石一清担忧惶恐。 温以恒待石一清磕了一个响头后便扶起了他,开玩笑道:“石大人的谢礼,仅仅一个就够了,本相还想再多活一段时日。” 石一清再次磕了一个响头,表达谢意:“往后等那马匠人现身时,还得全仰仗温相您的运筹帷幄。这再次的响头,温相确实受得起。” 温以恒强硬的架住石一清的身形,确定了他不会再次磕头后才放开,解释道:“往后马匠人那边的事情,你要谢的人不是我,而是我身边的苏小姐。” 石一清不由得一愣,疑惑问道:“靠苏小姐?” 温以恒将苏九冬请到石一清身前,问道:“不知石大人有没有对苏小姐有熟悉之感?” 石一清仍旧一头雾水:“苏小姐自温相您来到西受降城后便一直寸步不离左右,下官确实对苏小姐十分熟悉…” 温以恒请苏九冬转入旁边小间改妆,这次苏九冬只迅速的改了眉形,换了一身道袍。再出现在石一清面前时,石一清才磕磕绊绊的认出了苏九冬的一身装扮。 “这,这莫不是山秀道长的装扮?”石一清不禁又惊又奇。 一旁的苏九冬莞尔一笑,点点头:“正是。原先我典当给隐次归的那方砚台上的鱼脂,现在肯定全磨光了,往后我在赎当的时候,肯定要找隐次归找一笔回损失的费用。 “至于这损失的费用,自然还是用于旱情。在朝廷赈灾款未到之前,石大人您也就不必再费心筹钱了。” 石一清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那位山秀道长,竟是苏小姐您所扮的么?可,这除了身高相似以外,外貌却完全不同啊…” 石一清这一的疑问,等同于变相的夸赞了苏九冬的改妆术,苏九冬更加开心: “之所以与山秀道长的外貌不同,全靠我苦练的一手妙笔丹青而已。 隐次归在城中盘剥压榨百姓多时,为富不仁,横行乡里。如今我定会替大家狠狠讨一比回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弄虚作假 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石一清准备离开行辕,却被温以恒开口挽留:“石大人先不必着急走,待会儿还有些事情要交待于你,今日你就在行辕里与我们一起用午饭罢。” 温以恒开口请留,石一清哪有敢走的理由,当即毕恭毕敬的行礼,彬彬有礼道:“承蒙温相您的厚爱,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能与当朝宰相坐在同一桌上共进午餐,说出去也是倍有面子的事情,石一清自然乐在其中。 石一清如今得知所谓的山秀道长与砚台棉布,这不过是苏九冬为让隐次归掏钱办粥厂的计策之后,喜不自胜,忍不住对温以恒说出了掏心窝的话。 “本以为城中旱情之事被太子压着,迟迟无法向朝廷上报,下官亦早已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打算把自己的家底掏空拿出银子来赈济灾民…”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朝廷的赈灾银两与粮草未到,上天就送来了温相您,助下官与城中百姓度过难关,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得胜而归的温相率领胜利之军回到西受降城,竟然在得知城中旱情后留下来积极为旱情造势请捐,才使得在当前没有朝廷赈灾的情况下,城中安定依旧,没有发生大灾之后的暴乱。 如今西受降城中的形势似乎有所好转,官员与富户们“积极踊跃”的捐款捐粮,甚至连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隐次归也在温以恒的授意下开设了粥厂,使得灾民不再忍饥挨饿。 苏九冬命奴仆将午膳一一呈上来,不外乎都是苏九冬搭配的药膳。石一清看到眼前一桌子六个素菜,更加惊叹温以恒竟还能在开坛祈雨过后继续坚持吃全素宴。 石一清看苏九冬为温以恒开始布菜,海带冬瓜薏米汤、茼蒿炒萝卜、冬花川贝炖木瓜…道道皆是真正的素菜,不由得问道:“温相往后这是打算日日食素了?” 温以恒淡然一笑:“哈,本相虽不是谨于口腹之欲的人,但尚没有打算日后全部食素。只因灾民们尚受困于城中旱情,本相身为朝中官员,断没有百姓吃面而吾大鱼大肉的道理。” “因此本相打算在城中旱情期间暂时食素,既为与灾民同苦,也为调养身体,全当修身养性了。” 温以恒不愿外人得知,苏九冬为他准备药膳,皆因他体内残存有百罗裙毒这一深层原因,所以对外号称为修身养性。 温以恒食素药膳虽不全然是为了西受降城里的灾民,但至少在开坛祈雨后的坚持食素为真,是以面对石一清的问询时也能淡然处之。 更能让石一清对他食素一事全然信服,这便是为官者收买人心的政治手段之一。 石一清当即以茶代酒对温以恒奉敬道:“温相与民同苦,实在难能可贵。不瞒您说,下官以前看过官员惺惺作态假装食素的例子。” 温以恒也不免好奇道:“竟有此事?本相还是头一次听说,食素一事该如何假装?” 对“食素”一事颇有见闻的石一清当即滔滔不绝起来: “早年下官于关内道凉州城府衙做刀笔小吏,曾亲眼见过当时的县令为求个好名声,日日食素。一开始下官信以为真,哪知细查之下竟发现那位上官的食素,却不是真的食素。” “那位上官,每日早餐食粥,中午食面,晚间吃馒头。看起来确实是为官清廉的做派。然那早餐的粥却是拿燕窝混在米里熬制,食粥时加的下料更是拿灵芝与鹿茸研磨成的粉。” 苏九冬也是头一次听闻所谓的食素还能有这样虚假的作法,不禁边听边摇头,但却又十分好奇。 “仅仅是早餐就有灵芝鹿茸做拌料,吃得如此丰盛而大补,那午饭与晚膳岂不是更加昂贵铺张?” 温以恒冷声道:“是否昂贵铺张暂且另说,只说这样弄偷天换日的小动作,实在是令人不齿。” “可不是么…身为百姓父母官却欺瞒百姓,确实有愧于百姓。”石一清说罢也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连因握紧而渗出薄汗的掌心与指尖都是对那些昏官的不满与愤怒。 石一清将对此事的腌臜愤慨发泄完毕,继续向温以恒说道: “再说午饭吃的面,面由精米所制,煮面的油是凝如膏脂的上等猪油,汤是拿当日鲜鱼熬出来的高汤;晚间的馒头里塞了剁得细碎的猪肉或牛羊肉末。这般食素,远胜许多荤菜了。” 饶是见多识广的温以恒,也是头一次见识到还有这样“食素”博名声的做法,感叹道: “天高皇帝远,这些远离京城的官员们为了博个清官的好名声而弄虚作假,竟比那些欺世盗名的京官还会过享受的日子。每日吃得如此铺张,所使银钱竟似花不尽。”下手吧 石一清啐道:“官员与富户们暗通款曲,互利互惠。有富户们的‘滋养’,某些官员自然是吃穿享受不尽。” 正说到富户,屋外有下人来通传,说是隐次归按照温以恒的吩咐,派人将那些被野猫撕碎啃食的存银票据碎片送了过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温以恒起身亲自去接隐次归送来的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确实铺了满满一盒子的纸张碎片。 “隐次归真听话,要不就说你这宰相身份实在唬人。据说他在西受降城里有官员罩着,横行乡里作威作福,一碰上你,居然屁颠屁颠真的将碎片送来了…”苏九冬也凑上前观看。 看到这一盒子的碎片,石一清才想到自己刚才的僭越,竟越级上报,向身为最高位宰相的温以恒披露了早年上官们食素贪腐的实情,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石一清暗暗瞥一眼模样平静的温以恒,而后努力平复情绪,强行镇静的附和道:“隐次归对着百姓自然是横行霸道惯了,但他面对官员时还算是听话的。” “如今隐次归资助的几家粥厂已然开办,并且真的分发了香粥给百姓,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只等那位马匠人现身,而后请他为隐次归修补存银票据收据即可?” 苏九冬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我们不必等什么马匠人现身,从始至终都没有马匠人这样的人物存在,不过是我们杜撰出来骗隐次归的人物而已。” “什这…马匠人竟然也是假的人物?” 石一清诧异道:“山秀道长是假的、马匠人是假的、端砚和棉布也没有奇特的效果?整个计策里难道竟连一点真实也无么…” 老实如石一清,也不由得感慨且疑惑,苏九冬与温以恒的这条计策,岂不是现实里的空手套白狼? 苏九冬闻言也不由得发笑:“整个计策真真假假,假的虽多,但至少小女能保证那方砚台是真的端砚、棉布也是真的棉布呀。” 由于答应为隐次归拼凑存银票据收据的人是温以恒,石一清径直望向温以恒,担忧的问道: “虽然马匠人是杜撰的,但隐次归交给我们那些被野猫撕了吃了的存银票据都是真实存在的。如今没了能拼凑纸张的能人在,我们该如何向隐次归交待?” 石一清不得不佩服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的胆量。 这二人不仅空手套到了隐次归的银两与开办粥厂,如今更是在没有“马匠人”这般高手在的情况下,温以恒还敢悍然答应为隐次归拼凑存银票据的请求。 温以恒与苏九冬闻言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唯有被蒙在鼓里的石一清仍在着急:“难不成,我们要自己上阵拼凑票据碎片?” 温以恒再次请石一清入座,更亲自为他到了一杯茶水:“石大人稍安勿躁。虽然没有马匠人那样的人物存在,但我们还有这块黑棉布在。” 苏九冬将黑棉布拿在手里庆庆掂量,解释道:“有了这块棉布在,我们不用费劲心力拼凑碎片,只管手抄即可。” 石一清再次打量苏九冬手里那块平平无奇的黑色棉布,仍然不解:“容下官直言,这不就是一块普通的棉布么?” “这块棉布看起来确实平平无奇,但其中内情足以让石大人惊叹…石大人不妨与小女到院中一观内情。”苏九冬手持棉布来到院子里。 如今随已入秋,但下午的阳光仍然充沛。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入目皆是一片金灿灿的光景。 苏九冬将黑色棉布全部展开,举过头顶,对石一清示意道:“石大人,此棉布的内情在此,你可先于温相之前来一睹为快。” 温以恒闻言放声大笑,投向苏九冬的目光里盈满了柔情与笑意,眼瞳中映出苏九冬的绝美身影。 由于阳光的刺眼,此时的苏九冬半垂着眼眸,双目中光辉顿生,长而密的眼睫在莹润肌肤上投下卷翘的投影。美人半举棉布亭亭立于光影交错间,汇成了简单的一个词,倾国倾城。 石一清知道温以恒与苏九冬关系亲近,但却不知二人早已亲昵如斯。 如今苏九冬“赐予”石一清能在温以恒先看那黑色棉布的奇特之处,再看阳光下耀眼而美艳的苏九冬,石一清也不由得面露红晕,耳朵发烫。 “石大人,你愣着干什么?赶快过来看看吧。” 第二百七十三章 脂水不融 石一清闻言赶紧走上前,与苏九冬一起站在黑色棉布的下方抬头一探究竟。只见阳光穿透棉布,使得棉布上显露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苏九冬看看被阳光穿透的棉布,又望向石一清,胸有成竹的问道:“石大人,您可有看出这棉布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了?” 石一清努力辨认,竟然在棉布上看到了清晰的字迹,以及熟悉的万隐当铺记号,当即惊叹出声:“这!上面有笔迹!还有万隐当铺的标记…” 石一清忍不住上前凑得更近,双眼微眯仔细辨别棉布上面的字迹,果然看到了票据的字样,连典当的内容与人名都清清楚楚,惊讶道:“这应该是存银票据上的字迹?!” “不错,确实是万隐当铺的标记与存银收据的字迹。”苏九冬也已经将那些清晰的自己看在了眼里。 “可这棉布却为何会有标记与字迹?” 石一清又惊又奇:“难不成书写时着墨过浓,墨水直接印在垫在纸张下方的棉布上了?可这样墨透纸张的浓度,纸张也早就被浓墨浸透而没法再用了…” 温以恒这时才走上前,接过苏九冬手里的棉布,迎着阳光高高举过头顶,抬目凝视,果然看到黑布上布满了用油脂写出来的字迹:“不是墨迹,而是油脂所为。” 刚才石一清冒着僭越的风险,向温以恒披露了县官贪污的实情,现在也轮到温以恒来吐露棉布上为何存有字迹的原因: “当时本相正苦于如何让那些富户吐出银子了,苏小姐便及时献策。我们二人商量过后,最终定下了这个砚台棉布的计划。” “整个计划里,看起来最显眼的是那方端砚,然而最为至关重要的却是这匹棉布。” 温以恒将棉布折叠起来收好,一边领着二人折返书房里一边与石一清解释道: “那方端砚确实是产自端州的上等砚台,与一般端砚无二,写出来的字并没有泡在水中不发散褪色的妙处。是以确实没有苏小姐以山秀道长的身份,向隐次归吹嘘的凝字功效。” 石一清还没来得及重新入座,便急道:“既然那砚台磨出来的墨并无凝字的功效,可那隐次归却说他亲眼所见,墨迹在遇水许久后依然凝固没有发散,甚至显现得更加清晰了。” “这便另有隐情了。”温以恒笑道:“至于为何后来会有凝字不散的效果,皆因苏小姐她在砚台与棉布上做了一番手脚。有关这一点,还是请苏小姐说与石大人听吧。” 苏九冬请石一清入座,将茶水推到石一清手边,莞尔一笑,语调轻柔:“小女早前知晓油脂与水不相容,是以这次便打算用鱼脂来为砚台做手脚。” 石一清殷勤发问:“为何不是普通的油脂,而是特意选了鱼脂?” 油脂便宜,随处可见,而鱼脂则因需要人工剖取制作而比普通油脂昂贵许多。 苏九冬眨眨眼睛:“石大人暂且不必着急,这个原因往后小女会提及,此时且先容小女卖个关子。” 石一清意识到自己过于好奇,急切想知晓全部原因与经过而在温以恒及苏九冬面前失态,继而露出了无奈而愧疚的赔笑。 “小女将温相命人找来的端砚,放置在鱼脂中浸泡一个时辰以上,拿出来烘干,而后再次浸泡,再拿出来烘干。如此循环往复重复一共十次,才可达到让鱼脂渗入砚台的表面。” 说到次数,苏九冬不禁想起温以恒熬夜陪着他重复试验多次,足足花了快两天的时间,才最终得出浸泡烘干十次才能达到效果的结论。 苏九冬不由得深深望了温以恒一眼,眼中满是感激与谢意。而温以恒回以苏九冬的目光,则是盛满浓情蜜意的爱意。 苏九冬脑海里瞬间想起了当时二人的对话。 苏九冬说道:“其实你不必陪我在这里耗着,大可以先去休息。如今你体内余毒未拔除,身上还要养护好箭伤不可复发,回京后估计又是一场恶战,当务之急是要养好自己的身体。” 温以恒回道:“你为了替城中百姓向隐次归巧去捐款捐粮,与民同心。断没有我回房间呼呼大睡、徒留你一人彻夜实验的道理。” 说完,温以恒给苏九冬来了个短暂而温暖的拥抱:“你这次实验是为了灾民百姓,而我熬夜则纯粹的为了陪着你,仅此而已。”无忧爱书网 石一清并没有注意到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只认真思索着苏九冬一番操作的可能性,兴致勃勃的自言自语道: “难怪那方棉布上存有存银票据的字迹,应该就是鱼脂不溶于水的结果罢。” 苏九冬收起与温以恒在人前暗送秋波的逗趣心绪,当即回复镇静淡然的模样,回答道:“没错,鱼脂不溶于水,用浸满了鱼脂的砚台磨出的墨水写出来的字迹自然会带有油脂。” “除了在砚台上下了功夫以外,小女也对棉布做了手脚。只需将一块普通的棉布放在火上炙烤,使棉布本身的水分蒸发,静置等待棉布变得格外干燥即可。” 石一清不禁回想隐次归向他描述情况时的话语:“记得隐次归确实说过,他摸过那匹棉布,确实是普通的棉布,就是比平常棉布干燥晦涩一些。如今看来,却是存了门道在里面。” 苏九冬点点头:“正是由于这块棉布的干燥,才能将油脂留下,并牢牢锁住不发散。” “当人书写时力透纸背,油脂透过纸张渗入垫在纸张下方的棉布上,墨的水分被予以往常干燥的棉布吸收,只有油脂残留了下来,如此才能更好让油脂棉布上留下痕迹。” “等小半个时辰后墨水干透,即便再放入冷水中浸泡,墨迹也不会发散。这就是那日小女为隐次归演示水中凝字时,纸张上墨迹不散不褪色,反而愈加清晰的原因。” 听完苏九冬说明了字迹凝结不发散的真正原因,石一清只觉犹如醍醐灌顶,深感苏九冬的奇思妙想。 “这天下原不会存在真正能凝字不散的砚台与墨水,一切皆是人为,苏小姐竟能想到从中做文章,设下巧计使隐次归上钩,实在是聪慧过人!下官深感佩服!” 苏九冬闻言轻笑:“这还只是引诱隐次归上钩的诱因而已。” 石一清频频点头:“是,是,有了这样的诱因,苏小姐能否再详细说说,您为何能笃定隐次归一定会使用这方砚台与棉布吗?” “不过是以己度人而已。”苏九冬解释道:“原先小女家人开过药膳馆,也算是经商之人。偶有客人吃饭时没带现银而赊账打白条的做法,是以立下字据为凭。” “身为当家掌柜,要以字据向客人索取饭资,自然希望字迹不退不散。只要字迹不发散不褪色,能长久保存,无论过了多久,依旧能找食客拿回饭资。” 石一清恍然大悟的点头,目光牢牢盯紧苏九冬的嘴唇,生怕错过任何关键的要点。 苏九冬补充道:“再有,小女注意到,温相每日批复折子,每当批复完毕后得放置在一旁等候墨迹风干,才可合起来。” “一是长久保持字迹不发散,二是风干,是以小女才定下了鱼脂之策,小女料定隐次归在看到用这方砚台与棉布配合,磨墨写出来的墨迹不发散不褪色后,定会使用这方砚台。” 苏九冬转到书桌后,打算为石一清来个当场演示。只见苏九冬径直提笔写字,笔走龙蛇,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下大大的“万隐”二字。下笔收手后,纸张上墨迹果然未干,只能静待。 苏九冬一指那未干的墨迹处,继续为石一清解惑道: “当铺典当的票据何其多,每逢开具票据时,肯定会有等票据上墨迹晒干风干的苦恼。因此小女断定隐次归肯定会使用这方砚台与棉布,将以往的存银票据重新誊抄一遍。” 苏九冬对石一清莞尔一笑,语气高深道:“刚才石大人不是询问为何使用鱼脂做引么?接下来就是解开谜底的时刻。” “当时小女在典当后,私下曾特意向隐次归叮嘱过,待写完字据后将纸张放在阳光下曝晒,方可使墨迹凝字的效果更好。”这一点是隐次归未曾向石一清提及的要点。 “殊不知只等隐次归将那用此砚台与棉布写过纸张,放在太阳下暴晒时,纸张上沾有鱼脂的墨迹会挥发出味道,继而将城中饿了肚子已久的野猫全都吸引过来。” 石一清已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一边听苏九冬陈述一边化身毫无感情的点头机器:“原来如此这鱼脂就是为了最后吸引野猫而预先设下的手段。” 苏九冬从容淡笑:“没错,这正是结合当前城中旱情设想出来的手段,如今西受降城旱情已久,百姓都要忍饥挨饿,小动物们亦缺乏吃食,肯定会外出寻找食物果腹。” “以往靠‘小偷小摸’吃得饱腹的野猫们因此次旱情空腹许久,乍一闻到鱼腥味,就会凑上来误将纸张当食物给撕扯吃食了。” 说完,苏九冬将那纸张撕碎,“万隐”二字顿时化作碎片。 第二百七十四章 爱之深责之切 隐次归一看到那纸张上的样式,当即吓了一跳:“这不是隐某当铺里的存银票据么?难道你…” “我知晓你是为了这件事情求我,是以昨日便登门拜访了温大人,向他讨要了一份存银收据的碎片,连夜拼凑了一番,打算做个样子让隐老板眼看。” 苏九冬今日是带着满盒子一共一共六十三份的存银票据来的,本是想将盒子里的所有存银票据展示给隐次归看,以此为筹码,争取主动权。 可按照如今的情况,苏九冬反而认为只展示一张票据的效果反而更好,可以以此吊着隐次归,将存银票据的拼凑工作推向不确定性,使得隐次归更加上心,继而受到他们的牵制。 苏九冬将纸张递给隐次归,隐次归当即爱重的将纸张捧在手心里细细验看,手指在纸张上摩挲,试图摸出拼凑过的痕迹,然而触手却是一片顺滑,隐次归只觉又惊又喜。 纸张的票据样式依旧,笔迹如昨,银钱的数额内容也对得上,竟如完好无损、不曾遭过摧残的存银票据一般,根本看不出是由碎片拼凑的痕迹。 隐次归此时早已将怒火抛在脑后,捧着票据珍惜道:“天啊…这真是鬼斧神工一般的技艺!完整如斯,竟看不出有丝毫碎片拼凑的痕迹!” 坐在一旁的温以恒听到这样的赞叹,差点忍不住笑出声音,在心里暗暗嘲笑道:这原本就是拿着完好的纸张来临摹誊抄的,当然看不出碎片拼凑的痕迹。 “隐老板,你看马某这手上功夫到底如何?是否合乎你的心意?”苏九冬语气淡漠的问道。 隐次归笑得合不拢嘴:“合!当然合!非常合!” 苏九冬脸色再次急变:“呵!只可惜如今合了你隐老板的心意,却不合我马某的心意了!” “今日马某一到贵府便遭到隐老板的冷待,更被以貌取人,心中的怒火重新燃起。既然隐老板如今下了逐客令,那马某也不再多做停留。但临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知你…” “何事?”苏九冬的情绪反复打得隐次归措手不及,忙不迭的想挽回,却又不知该如何做。 苏九冬斩钉截铁的朗声道:“这样的拼凑技艺,全天下仅我马某一人能做道!你若想找旁人替代另行拼凑,只怕他们也做不出马某这完好如昨的水平!” “而且,如今马某已然知晓隐老板当铺里存银票据被撕毁的消息。若我将此事捅了出去,漫说你隐老板难在西受降城立足,将来去了别的城镇,甚至是京城,也无你的立锥之地。” 隐次归闻言已然两股战战,急忙上前拦在苏九冬面前,陪着笑脸又道歉又求饶: “还请马先生不要冲动!万事好商量!之前全都是隐某的错,让先生您不喜,往后隐某一定改正!只是这存银票据的事情万万不能捅出去!真捅出去隐某就彻底完了!” “现在才真的认错?晚了…隐老板宁愿为了眼前的小钱抛弃将来的大笔财富,马某也无可奈何…”苏九冬推开隐次归转身就走:“马某告辞了!” 隐次归听了苏九冬的话,只觉得头脑发胀,心里却冒出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与刚才不停向马匠人道歉不同的态度: “事已至此,他都威胁要将存银票据的事情捅破,为何不将其杀之,以绝后患?!” 温以恒看出了隐次归眼中的杀意,当即上前挡在隐次归身前,挡住隐次归凝视苏九冬离开背影的视线,大声说道: “马先生刚才所说的不过是气话而已,心中还有挽回的余地,隐老板还不追快上去?只要诚恳的道歉认错,马先生一定会回头的!” 温以恒这是想浇灭隐次归心中刚刚冒头的杀心,他必须要考虑苏九冬的人身安危。此次是为旱情筹款,苏九冬设下的巧计,温以恒决不允许苏九冬受到任何人的伤害。 眼看“马匠人”已然快步走到大门,被温以恒“点醒”的隐次归也顾不得与温以恒讲究礼仪,直接绕开温以恒疾步追着苏九冬而去,求爷爷告奶奶的向苏九冬认错求饶: “马先生,隐某真的知错了,方才您提出的要求,隐某一并全答应了!还请先生留步,咱们大可回到正堂里继续再谈!” 听到隐次归答应了苏九冬的要求后,温以恒此时也追了出来,“诚心诚意”的挽留道:“马先生,隐老板都已经答应您的要求了,我们还是不要闹得这么难看,先回正堂里吧。” “对,对!先回正堂。”温以恒此时的开口挽留在隐次归看来就是在伸出援手帮忙,所以也把刚才对温以恒产生的几个疑虑都抛诸脑后了,只一个劲儿的想将马匠人请回正堂。 “…既然温大人都开口了,马某也必须给他这个面子,先回正堂罢。”苏九冬双手背负在身后,大摇大摆的重新回到正堂入座。 此时正堂内的氛围与刚才苏九冬造访时的气愤已然不同。 刚才隐次归将马匠人请到正堂入座后,就将马匠人晾在一旁,自己径直将温以恒拉到偏厅打听情况,更嫌弃这位名满天下的马匠人衣着“不得体”。 如今“马匠人”是被隐次归千请万请求回来的,气势上比隐次归高了一头,说话语气都中气十足:“闲言少叙,马某也没有时间与你隐老板多谈,直接说正事吧。” “隐老板,刚才你说你答应了马某的要求,同意改善粥厂里香粥的水平、及在朝廷的赈灾银两与粮食到达西受降城之前,粥厂必须不间断每日向灾民施粥三次这两个条件?” 苏九冬的再次确认,特意加强了重音与语调,直接把要求再次复述,让隐次归避无可避。 此时的隐次归不敢再犹豫,直接重重点头:“不错,先生您刚才提出的要求,隐某全都答应。” “可马某现在又改变主意了…”苏九冬冲隐次归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玩味与邪气。 “那,那先生您的意思是,又不肯答应了?”隐次归已经被眼前反复无常的马匠人折腾得精疲力尽,但又不敢显露自己的疲态与不耐烦,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持诚恳恭谦的态度。 苏九冬的微笑转变为开心的笑容:“那倒没有。马某说的改变主意,是想要继续增加一点点条件而已。” 隐次归当即脱口而出:“答应答应!先生的要求,隐某全答应!” “隐老板竟如此着急,马某还没有提出要求,隐老板就立刻答应了,难道不怕马某会狮子大开口?” 隐次归刚才是情急之下的脱口而出,待话冲出口后想再挽回也没了机会。说出去的话好比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如今苏九冬一说狮子大开口,隐次归心中更是懊悔万分。就冲着马匠人古怪的脾气,再结合之前皇帝与太后娘娘对马匠人的赔礼道歉,这位马匠人还真有狮子大开口的可能。 隐次归忍着心中的滴血,强颜欢笑道:“不,不会的…马先生高风亮节,断不会在赈灾这种善事上坑害隐某的。” “没错,马某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更何况这次是为了赈灾的善事,不会坑你。” 苏九冬往圈椅上一靠,懒洋洋的提要求:“马某就是想在之前两个条件的基础上,让你这位心系百姓、广布善财的大善人再捐五十万两银子给官府而已,而且必须是现银。” 隐次归惊叫出声:“五十万两白银?!刚才不还说是十万两吗?” 隐次归的身价虽然号称西受降城的首位富户,但一时间并不能马上拿出十万两现银,更何况五十万两之巨的白花花银两… 而且就西受降城如今的旱情而言,估计就连存银最多的官府也拿不出五十万之多的现银。 苏九冬一挑眉,语气不善:“怎么?隐老板刚才不还说,凡是马某提出的要求一律答应吗?难道如今想反悔了?” 苏九冬丝毫不减自己咄咄逼人的态度,势要将隐次归逼到死角。 苏九冬早就做好了准备,逼迫隐次归无非就是两个结果,一个就是隐次归迫于淫威而低头屈服。另一个结果就是狗急跳墙,隐次归拒绝苏九冬的要求,怒而赶人。 不过刚才苏九冬就已经使出了“杀手锏”,威胁隐次归说要将事情捅出去,所以谅隐次归不敢再轻举妄动。 不过为了做最后的保险,苏九冬又补充了一句:“隐老板,对于马某刚才提出的新要求,你不妨再考虑一番。如果最后还是认为马某的要求实在过分,大可以拒绝,马某不会强求。” “隐老板大可拒绝马某的要求,但往后也不要怪马某将存银票据出问题的事情捅出去,更不要妄想将马某杀人灭口,毕竟马某也是有太后娘娘赏赐的侍卫保护的人。” 听到此处,隐次归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薄薄一层的冷汗,只觉恍若身处地狱一般,当前的局势骑虎难下,而一张口就漫天要价的马匠人,早已化身拿皮鞭抽打逼迫他的牛头马面。 最终,隐次归一咬牙一跺脚,忍痛道:“是,隐某已经考虑清楚了,隐某决定答应先生你新提出的要求,向官府捐款五十万两现银。” 第二百七十五章 乔装改扮 “我并不是不想让你参与,只是担心你会暴露身份、引来危险而已。” 温以恒握住苏九冬的手,耐心道:“如今外人不知晓你我二人的关系,只当我们是见过几次面、走得比较近的君子之交。” “如果你在隐次归面前不小心暴露身份,让他人知晓你与我一同留在西受降城、知晓了我们的关系,只怕会对你不利。” 温以恒的劝谏里充满了苦口婆心的意味,恍若母亲哄骗孩子好好吃饭、不要挑食一般: “我树敌太多,每一个敌人都是潜在的危险人员…我不想将你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 “你放心,我定会在改妆术上下功夫的。”苏九冬许诺道:“到时候改妆时我允你在旁边看着,给参谋指导一番,如何?” 苏九冬甚至使用了难得的“撒娇术”,模仿现代女子向男友撒娇一般,抓住温以恒的手左右轻轻摇晃,甚至卖萌的眨眼与搞怪吐舌。 “……好吧。”温以恒原先对苏九冬安危的强烈坚持,最终在苏九冬的轮番温柔攻势中败下阵来。 鉴于苏九冬实在强烈要求,温以恒也不愿打击手段的积极性,最终还是同意由苏九冬改妆扮成马匠人与隐次归接触。 温以恒与石一清二人在处理公务及旱情后,利用每日下午的时间,在行辕书房里听写誊抄存银票据。 熟能生巧,他们已经由一开始的下笔晦涩,到最后能自如的模仿笔记抄写票据。 温以恒二人足足用了四个下午的时间,将一共六十三份的存银票据完好誊抄完毕。 隐次归那边,每日都派遣家丁来行辕求问,只为想知晓马匠人是否有现身,急切想请人将那批被毁的存银票据修复。 是以,温以恒决定,在二人抄写所有存银票据完毕后,将今日定为让苏九冬装扮的“马匠人”与隐次归见面的日子。 温以恒于昨晚早早派人去隐次归府上通报,说在城中发现了马匠人的迹象,让隐次归做好随时与马匠人见面的准备。 苏九冬吃过早饭后就坐在梳妆台前鼓捣改妆的事情,温以恒紧张的站在身后看苏九冬一步步进行改妆。 旁观服侍的丫鬟们反而从二人之间的状态品出了一丝丝老夫老妻的默契之感。 “你看现在如何?”苏九冬转身,向身后的温以恒展示自己的妆容,征求改妆后的建议。 温以恒上前仔细观察一番,甚至细致到连苏九冬的一根眼睫毛也不肯放过,唯独害怕苏九冬的改妆不到位,在隐次归面前漏了马脚,引来祸事,危及自身安危。 “依我看,似乎在眉尾处还可以再补弄一些。”说着,温以恒轻车熟路的拿起台上的眉笔,稳住苏九冬圆润小巧的头颅,仔细为苏九冬添妆。 早晨的阳光暖茸但不刺眼,为整个闺房笼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迷濛之感。空气中还伴着苏九冬命人燃烧的清新果香,莫名勾起了温以恒深埋于心的情火。 在温以恒眼中,近在眼前的苏九冬竟无一处不美,眼波流转的桃花眼、长而浓密的睫毛、挺而秀美的鼻梁、软糯温香的红唇… 甚至连因他一笔一笔描摹而微颤的柳叶眉,也是精致而美好的。 有美如斯,实在醉人。 “咳…”温以恒只觉心里顿时生出一股热意,便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以此掩饰自己为苏九冬的美色而慌乱的内心。 “不过是补画眉尾而已,你需要画这么久么?”苏九冬任由温以恒在她脸上“作画”,不由得受宠若惊:“你是不是要效仿张敞画眉的典故?” 温以恒一边为苏九冬细细描眉,一边含笑回答道:“据说张敞与其妻结缘,皆因他幼年爱玩,不小心投掷石块砸坏了其妻的眉尾。” “张敞长大后得知其妻因此一直未能出嫁,于是毅然上门提亲求娶,才有了往后的画眉之乐趣。若是能与张敞一般画出一段风韵之事,也是难得的乐趣。” 温以恒日日处理公务不能停歇,今日为苏九冬画眉一事,反而成了他难得得闲的乐趣。 是以原本还提心吊胆的他却不着急让苏九冬扮做马匠人,前去与隐次归见面了,只想让着美好的瞬间一直延续。文婷阁 “你画好了没?”温以恒靠地实在近,呼吸间温热的气息轻轻喷薄在苏九冬的额头与脸上,苏九冬只觉得周围气温顿时升高。 再加上温以恒挡住了苏九冬身前的铜镜,让她看不到自己如今被温以恒画成什么模样,不由得急切一问。 “好了。”温以恒轻轻说道,停下了“作画”的动作。 以往在苏九冬面前毫不掩饰自己情意的温以恒,今日却不自在的低眉,收敛了眉眼间对苏九冬火热的爱慕目光。 苏九冬没有注意到温以恒的异样,只急切的捉过台上的铜镜观看温以恒所画的成果。结果果然是没有出乎苏九冬的意料: “你这哪里是补眉尾?完全是替我画了一个小新的眉毛呀…”与左边边苏九冬自己画的男性化英气的眉毛相比,温以恒所画的右边又黑又浓,与蜡笔小新的粗眉有得一比。 “小新的眉毛?” “咳咳,就是新的眉毛的意思。”苏九冬一边笑一边那清水与毛巾擦去温以恒的画眉打坐,毫不掩饰的吐槽道:“你这画眉的技术实在太差了,还有待改进呀…” 温以恒展演欢笑:“我画得不好,说明我以前没有替其他女子画过眉。若我画得顺手,熟能生巧,就轮到你糟心了。” “说是这么一说,可这实在画得太差了…”苏九冬并非有意打击温以恒的积极性,只因温以恒写得一手好书法,唯独在画眉一事上败下阵来。 “那倒没关系,往后等回京你我成婚了,我可天天为你画眉,总会越画越熟练的。”温以恒在谈笑间再次“不经意”提起了二人的婚事,也是在暗中试探苏九冬的态度。 苏九冬当即破涕为笑:“哈,那你可有得等了!” 苏九冬明显听出了温以恒的试探意味,但只因朝堂局势云波诡谲,实在不是成婚的好时机。而且如果二人一旦成婚,苏九冬的妻子身份很可能成为他人利用威胁温以恒的弱点。 苏九冬脑子里不由自主蹦出了一句矫情的话:“你是我的盔甲,亦是我的软肋。” 苏九冬对温以恒回以淡淡愧疚的一笑,温以恒顿时明白了苏九冬目光中的含义,暗暗将婚事压下不表。 苏九冬重新画眉,涂黑了自己脸上的肤色,又拿褐笔在脸上添了老年人容易得的老年斑,胡子一戴,穿上特意命人寻来的工艺人旧袍,才算是装扮完毕。 换上衣服之前苏九冬将温以恒“哄”出了房间,待装扮完毕后才现身于温以恒眼前,变换了嗓音,沙哑而低沉的向温以恒问道:“如何?还能认出我就是之前的山秀道长么?” 苏九冬此次的落魄工匠装束,与之前仙风道骨的道士装扮差别巨大,两者间的气质更是相去甚远,确实很难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谅是见多识广的温以恒,也不得不为苏九冬神奇的改妆术惊叹:“简直判若两人,完全与之前的山秀道长不同…你这装扮的功力实在出神入化。” “先说我不知你是女子,仅按我亲眼所见,也不会将现在的你与之前风骨神采的道长联系到一起。” 别看苏九冬的改妆术如今只用于改变外在造型这样的小事,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大用处。每当温以恒觉得苏九冬的技艺到此为止时,苏九冬总能拿出新的手法让他惊喜。 苏九冬登时眉开眼笑:“那说明我的思路是对的,特意强化了五官的修饰,眉眼眉形都做了修改,才不会叫人认出来。” 苏九冬将两手举到温以恒眼前,只见原来葱白纤长的双手让苏九冬“糟蹋”得黑而脏。苏九冬炫耀道: “看到手指里的黑泥了么?那是我从水池边掏出来的泥,抹上去便是黑色的保护膜。记得工艺人的双手或是长满干茧,或是弯曲不直。这两样我都伪造不了,只得弄黑弄粗糙了。” 温以恒抓过苏九冬那一双“饱经沧桑”的手,苦笑道:“你又何须认真于此?竟将自己好好的手给糟蹋成这幅模样。” 苏九冬将两手举得更高,甚至在温以恒面前几次翻覆,继续说道: “既然扮做手工匠人,而且之前吹嘘为太后修补过佛珠,自然要注意细节。你去宫里看看,见过哪个手工匠人的如闺秀一般细白完好的?早都被日久天长的工作给打磨得粗糙了。” “如果只是表面装扮得再完美,最后偏偏在手上漏了马脚,叫隐次归看出了漏洞,岂不是前功尽弃、功亏一篑?”苏九冬解释道:“而且这些都是泥而已,一洗就掉了。” “也好你心思缜密至此,可见确实对此事上心。”温以恒将装满誊抄好的存银收据的小木盒递到苏九冬手中,“你如此肯用心,今日与隐次归一见,定会马到功成。” 苏九冬“傲然”的昂起头,笑道:“那是必然!今日还要狠狠的向隐次归敲一笔呢!” 第二百七十六章 以貌取人 终于,在隐次归的提心吊胆与殷切盼望中,温以恒所描述的传言中的“马匠人”,果真找上了门来。 苏九冬以一身陈衣旧袍现身,与隐次归的想象中的工匠高人形象远远不符。 隐次归昨日收到温以恒透露的“风声”,得知马匠人如今已经现身与西受降城,距离找上门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是以隐次归一大早就命人守在家宅大门静候佳音,他本人则在大门旁边守门人平日里待着的门房里饮茶静待,只为能在第一时间出迎,好让技艺高超的马匠人对他留个好印象。 隐次归一边以微笑将神情高傲的马匠人引入正堂,命仆人奉上了早先准备好的上等君山茶,一边将温以恒引到偏厅,向温以恒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温大人,您早前不是说,这位高人曾经为你们大胤朝的太后娘娘修补过佛珠么?都已经是出入宫闱的高人了,也不差银子使,为何穿着打扮却如此…不讲究?” 其实隐次归想的词汇是寒酸与丑陋,远比“不讲究”三个字还要刺耳。但由于目前是他有求于人,所以只能措辞委婉一些。 “不修边幅亦是马匠人的特点之一。” 温以恒漫不经心的解释道:“马匠人手艺高超,连当今圣上将他请进宫里,也是经过三请四请,马匠人才答应的。因此圣上下令阖宫上下都必须对马匠人以礼相待。” “奈何马匠人是个特立独行的方外之人,平日里随遇而安惯了,而且他的脾气十分傲慢,因此对服装外表就没有那么在乎。只图干净即可,哪管什么讲究与不讲究的。” 隐次归仍旧对这位马匠人的穿着有微词: “可他都为那么多达官贵人修补过文玩器物,理应是不差银子的,为何仍不肯重新置办些得体的衣物蔽体呢?” “难道就因为他手艺好,就没人嫌弃他的衣着了?” “早先太后娘娘也确实嫌弃马匠人的衣着,在初次见面时更是直接当着马匠人的面说出了与隐老板同样的看法。” 隐次归随即附和道:“这才对呀…世人谁又喜欢形容邋遢之辈?太后娘娘的反应,才是我们人之常情。” 温以恒轻笑道:“是,这在我们看来确实是人之常情,但是在马匠人听来,却认为我们以貌取人,有意羞辱于他。” “太后娘娘这样做的后果,就是马匠人当即表示不会为太后娘娘修补佛珠,连礼节也没有行,径直离开了长乐宫,前往太极宫向圣上请辞走人。” 隐次归顿时一惊,不由得提高声调表示自己的惊讶:“他,他竟如此大胆,竟敢直接拒绝大胤朝的天子与皇太后?” 身为敌国受降人的隐次归,本以为大胤朝的黎民百姓都会唯天子马首是瞻,没想到还有如马匠人这般敢直接忤逆天子的“莽夫”。 温以恒立即将食指抵在唇上,对隐次归比出了“噤声”的手势,又警惕的环顾四周,最后才压低声音回答道: “本相刚才不是与隐老板说了么?这位马匠人的脾气傲得很。太后娘娘当着他的面戳他的衣着、找他的不快,自然引得他不满。” “至于他为何如此傲慢?确实是因为他的工匠技艺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完全可称为天下第一人了。他自有实力在,当然高看自己,不将他人放在眼中。” 听到这里,隐次归这才对这位运斤成风、技艺高超的马匠人的脾气,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但仍旧有许多问号。 隐次归谨慎的问道:“可既然他已经拒绝为太后娘娘修补佛珠,之前您又曾说他确实为太后娘娘修补了佛珠。可见这里面还有故事?” 温以恒面露“赞许”,点点头:“隐老板聪慧,一眼瞧出了其中还有故事可谈。” “马匠人在拒绝为太后娘娘修补佛珠后,当今圣上曾向太后提及另换一串完好的佛珠。可太后娘娘不肯,只因那串佛珠是先帝留给太后的遗物,十分珍贵,所以才会寻人来修补。” “既然佛珠换不得,那为何不重新换人修补?” 温以恒望向隐次归,这次没有马上回答隐次归的疑问,而是一言不发,目光中含义深邃。 隐次归立马明白了温以恒不置一词的意思:“对,对,这位马匠人算得上是天下第一人,他若不肯修补,也没有旁的人能修了。” “正是。”温以恒郑重点头:“圣上后来广发告示召集天下匠人为太后娘娘修补佛珠,最后果真无一人能修补好,于是圣上又只能将马匠人请了回来。”u9电子书 “能让大胤朝天子连续请两次的人,这位马匠人果真不简单…”隐次归好奇问道:“天子再次请他时,他还是依旧傲慢如斯吗?” “虽然傲慢自负于他人并不敬重,对天子更是不能不敬,但这位马匠人的技艺实在是高超,天下无能出其右者。因此圣上为了太后娘娘也只能生受了马匠人的高傲。” “而且再次这位马匠人请回的代价,就是太后娘娘亲自对马匠人道歉,更奉上了不少银两珠宝。圣上更是允许马匠人面见太后无需跪拜的特权,实在荣宠万分。” 说完温以恒露出了高深莫测的淡笑,似乎是对那般荣宠的向往,又是对马匠人的技艺景仰万分。 “没想到,再次将他请回来修补的代价竟如此巨大,竟能劳动太后娘娘亲自道歉…万一等会而他向隐某索要巨额银两又当如何?” 隐次归顿时变得吞吞吐吐:“温大人,您也知道,隐某并不算富裕。” 饶是彬彬有礼、沉着稳重的温以恒,在听到号称城中首富的隐次归说自己不算富裕后,也忍不住想将他殴打当场。 温以恒暗暗在心中对隐次归翻白眼且吐槽,表面上还是保持有礼自持的模样,回应道: “这次我们将他引出来,用的正是他最不喜欢的方式,所以等会儿他必定会向隐老板你索要代价,甚至会因为发怒而不愿接受为您拼凑存银票据的请求。” “啊!这万万不可!没了这些存银票据,隐某失信与客人,也给了其他人有机可乘的漏洞,往后就无法在城中立足了!” 隐次归从受降的人混到如今城中首富的地位,一路摸爬滚打,艰难不已,当然舍不得如今的自在生活与荣华富贵。 如果请这位马匠人修补存银票据就得花大把银子大把代价,隐次归也不得不在心中重新估量请马匠人这尊“大神”来修补,是否是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而且得不偿失了。 “要是当初没有使用这样的法子将他引出来,兴许他就不会动怒了…”隐次归的这句话里,不无责怪温以恒的意思。 温以恒明知这位马匠人不喜有人打着他的名义行善,却又偏偏劝隐次归打着马匠人的旗号,开设粥厂赈济灾民,岂非有故意惹怒马匠人的嫌疑?…… 这样一想,隐次归开始对温以恒的热情帮助产生了怀疑。谁知道这位笑面虎的宰相是真心要助他找到马匠人,还是有意从中破坏好事…… “不使用这样的方法将马匠人引出,他确实不会生气。”温以恒语气淡淡:“但,如果不使用这法子,他也不会现身了,指不定现在正在哪个地方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呢。” “如果他不出现,就无人能帮隐老板你修补存银票据,正如隐老板自己说的,将来想继续在城中立足就难了。” 被温以恒这么一吓唬,隐次归顿时不敢随便吭声发表见解了。 二人在偏厅刚说完话,外间正堂就响起了马匠人发怒的声音:“这个隐老板是怎么回事?将马某叫来却未曾出来招待,反而将马某冷待在一旁,自己去和什么高官商谈…” 正堂里,发怒的“马匠人”苏九冬拿起桌上的茶水往身边的管家身上一泼,厉声责问道:“这就是你家主人的待客之道?!蛮夷人就是如此不懂礼数!” 温以恒与隐次归转回正堂,看到的就是苏九冬拿茶水泼人的一幕。 隐次归为表示自己的诚意,此前特意命人找来君山茶招待马匠人,管家奉茶时茶水都是整好的温热温度。 苏九冬选择拿茶水泼人,也是有意等待茶水冷却了才发怒泼人。所以茶水泼在管家身上也无大碍,但是这架势看着就十分唬人。 隐次归见此情形,再结合温以恒在偏厅里告知他的话,不由得暗暗打了一哆嗦。 管家也自觉十分委屈,他不过是出来替隐次归招待,却无故被泼了一身茶水。如今见和温以恒一起跑到偏厅的隐次归终于现身,管家立即向隐次归投去了委屈而求助的目光。 “一切都是隐某的错,隐某照顾不周,怠慢了马先生,还请马先生不要介意。” 隐次归赶紧上前对“马匠人”赔不是,心里却在暗骂这位高人的不仅脾气大还架子大。明明是自己无礼泼了人一身茶水,反倒怪他照顾不周。 然而苏九冬扮演的马匠人并不吃隐次归这一套,继续骂骂咧咧: “隐老板,你实在是好大的架子啊,温大人说是你有求于马某我,如今我人来到府上,你反而将我晾在一边,径自讨好温大人去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物有所值 “这一切都是误会而已,温大人替隐某将马先生您请来,隐某这是在向温大人表达谢意,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以至于怠慢了先生您,还请先生宽恕谅解。” 隐次归再次对苏九冬道歉,甚至给苏九冬来了个一躬到底的大动作。 如果换做一般人,此时都会知情识趣的将隐次归扶起来,顺着台阶就下,化解此时的尴尬情景。 但是苏九冬给这位“马匠人”的人物设定并不是一般人,而是傲慢易怒的工匠人,因此苏九冬也没有理会隐次归的鞠躬赔礼,反而悠然自得的坐回椅子上,生受了隐次归的大礼。 隐次归见眼前的马匠人不按照常理出牌,便只能收了自己的小心思,打算诚心与马匠人商量拼凑存银票据之事。 隐次归开门见山:“敢问马先生,请您出手,需资金几何呀?” 隐次归最关心的还是请马匠人的价格。如果马匠人真的漫天要价,他也就不打算继续再谈了。 苏九冬慢悠悠的回答:“我马某出手向来不看资金多少,只看值与不值、合不合心意。” 隐次归微微蹙眉:“值不值得、合不合心意…这样的答案太过缥缈了,还望马先生能说出个具体的数额。” 显然这种模棱两可、漫无边际的回答,不是隐次归想听的答案。 苏九冬深深望了隐次归一眼,只回复了一个冷冷的字:“…哦。” 隐次归求助的望向温以恒。这位脾气莫测的马匠人实在太难聊天,因此想请温以恒帮忙说话。 温以恒只回以微微一笑:“马先生,如今城中大旱,若您只看资金,也许我们还真的开不起。但您说做事只看值不值得,如果您这次帮了我们,一定会觉得物有所值。” 苏九冬挑眉:“物有所值,这怎么说?” 温以恒拉过隐次归,将他推到苏九冬身前,好言好语的介绍道: “此次城中大旱,隐老板心系百姓,广布善财,更开设了粥厂施粥于灾民。您若答应帮隐老板,隐老板不必再受烦心事所扰,也就有更多的银子和时间去赈济灾民了。” “您的举手之劳,等同于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功德无量,难道不值得吗?” 先不论“马匠人”认为值不值得,隐次归自己心里也憋着一肚子气。 开设粥厂这些日子,灾民难忍饥饿,大多数都跑到他开设的粥厂里拿粥喝,每天花钱如流水。 开设粥厂只为引来马匠人,没想到可能会引来一只狮子大开口的“麻烦精”,隐次归不由得更加头疼。 如今温以恒更对马匠人随意许诺,说他往后会做更多善事、捐更多银子,隐次归更是暗暗叫苦不迭。脑子里想阻止温以恒的话,但行动上已然来不及了。 “就他?”苏九冬语带不屑的上下大量隐次归,不以为意:“看他的外貌衣着,也不像是广布善财的善人,更多像是囤积聚财、为富不仁的贪心富户。” 隐次归顿时怒目圆睁,刚才面对马匠人的卑微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怒发冲冠:“你!你怎可仅凭隐某的外貌衣着,就胡乱断定隐某的为人?!” 苏九冬登时反击道:“刚才隐老板不也是以貌取人,嫌弃马某的衣着不得体吗?” 隐次归被噎得哑口无言。敢情刚才他向温以恒吐槽马匠人的话,全让本人听了去,怪不得人家直接发怒泼茶水… 温以恒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隐老板刚才之所以评判先生您的衣着,皆因他担忧马先生是否也经历了旱情,才会朴素如斯,是以有意为马先生提供援助而已,并非是以貌取人。” “皆因刚才没能及时向先生您说明情况,再次造成了误会,还请先生见谅。” 温以恒的再次打圆场,听在隐次归心里又是一阵肉痛。他何时说要援助马匠人了?今日温以恒怎么变着法的替他往外撒钱呢? 哪知“马匠人”还是不肯接受温以恒递来的台阶,一针见血的指出:“隐老板是否有意广布善财,这点马某看不出来。但马某也能看得清,他开设的粥厂不过是做做表面工作而已。” “马先生,还请您适可而止!自您从进屋开始,就一直对隐某百般挑剔,先是对隐某以貌取人,现在又质疑隐某开设粥厂的诚意,到底是何居心?”豆豆盒 “我为何如此生气,旁人不清楚原因,难道你隐老板还能不清楚吗?”苏九冬冷哼道:“皆因你开设粥厂挂了我马某的名号!打着马某名号施粥于灾民,原本就是我不喜的原因。” “昨日马某甫一到西受降城,首先就打探了你那粥厂的情况。据闻官府开办粥厂所施舍的粥,浓稠饱腹,可立筷而不倒。但正是因为如此,使得存粮不足,因此只能每日午间施粥。” 说到此处,隐次归立马挺直腰杆,反驳道:“官府粥厂尚且一日施粥一次,而应的粥厂一日施粥三次,明显强于官府,却不知马先生您的怒气为何依旧旺盛!” 苏九冬点点头,嘴角却挑起冷笑:“对,马某也听人说,隐老板开设的粥厂与官府粥厂不同,一日施舍三次粥,所以到您粥厂里排队的人,竟比官府粥厂里的人还多。” “马某虽不喜有人打着我的名号做事,然赈济灾民是好事,所以此前对隐老板您的怒气早已消除。” 隐次归听苏九冬说自己怒气早消,本准备放松警惕,哪知苏九冬又话锋一转: “但等马某到达粥厂,却见那白粥稀如水,只能解渴,哪能饱腹?怨不得你的粥厂每日‘慷慨大方’向灾民施粥三次,皆因你讲一次用餐的量,分作三次施舍给灾民了。” 苏九冬的一番连珠炮问,将隐次归的小心思直截了当说了出来。隐次归不甘心被马匠人压着问,仍挣扎着自欺欺人: “开设粥厂施粥是慈善之举,隐某虽然有些闲钱,但行善也应该量力而行,总不可能让隐某掏空家底来赈灾济民吧?赈灾明明是官府的分内之事。隐某施粥,便是为官府分忧了!” 苏九冬丝毫不怵隐次归的借口,反而气定神闲的喝了茶水润口,继续对隐次归驳斥道: “不错,施粥本是善举,行善积德皆在量力而行。马某不能道德绑架你所施的粥,必须如官府的施粥一样立筷不倒,但你为了博名声,恶意给灾民施舍稀水粥,意图实在令人恶心。” “灾民喝了你的稀水粥,未曾饱腹,反而觉得腹中饥饿更甚,这难道不是对百姓们的第二次伤害吗?” 苏九冬说着说着,已然是声色俱厉: “你打着马某的旗号开设粥厂,却不曾用心好好经营。将来要是传出去我马匠人开设的粥厂,施粥比水还稀,马某的名声还能好么?你说我能不生气?” “漫说马某不能仅凭你的衣着外貌就断定你为富不仁,仅仅从你施粥的举动,也能看出你隐老板并不是什么好人。” 苏九冬原先在现代本是特种部队的军医,穿越后又刚刚随温以恒参军归来,是以身上的气场全开,声势压人。 隐次归只是普通商人,抵不过苏九冬有理有据的“咄咄逼人”,连辩解都开始显露颓势: “隐某并非有意败坏先生您的名声,隐某自身也知晓粥厂的施粥实在稀疏,但是实在碍于没有足够的粮食可用,又不忍见灾民饿死街头,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苏九冬对隐次归的解释并不满意:“粮食不充足,大可以拿钱去周边城镇买、去旁的都护府买,大不了上京城买。隐老板不是号称城中首富么?想必库房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 “我不理会让你拿钱买粮是否在道德绑架,既然你用了我马某的名头开设粥厂,就必须做到与官府粥厂同样的水平,施粥必须立筷不倒。” 苏九冬知晓隐次归这些戎狄富户与云慕林暗中有来往,此时突然灵感一闪,说道:“而且在朝廷的赈灾银两与粮食到达西受降城之前,粥厂必须不间断每日向灾民施粥三次。” 西受降城的旱情皆因云慕林暗中压消息,才使得天铎帝对此次的灾情消息闭塞。 苏九冬这是在向隐次归暗示,如果京城的云慕林不再瞒报旱情,朝廷的赈灾早日拨下来,隐次归就能早日脱身。此事出动隐次归的根本利益,想必隐次归会对云慕林暗中施压、 隐次归当即“噌”的站起身:“不可!这样的要求实在苛刻!隐某做不到!” “隐老板做不到?”苏九冬不仅收起了怒容,反而淡笑出声,仍旧从容不迫: “那马某就明说了,此次你隐老板不是有求于马某、想请马某修补存银票据吗?你们让你继续维持粥厂每日的运营、向官府捐银十万两,便是马某此次的开价。” 隐次归立即站起身,抬手挥向大门方向,开始赶客:“你的开价隐某负担不起!马先生大可直接离开,请恕隐某不送客!” “隐老板大可不必如此着急赶我走,请容马某先把话说完。” 苏九冬转身从刚才一直带在身边的箱子里掏出一个小木箱,再小心翼翼从小木箱开了一条小缝,拿出了一张长方形的纸张,大小比一般的信笺小巧,看着颇像票据的样式。 苏九冬将纸张高高举起,展示在隐次归面前,漫声问道:“不知隐老板可认得此字据?” 第二百七十八章 软硬兼施 隐次归一看到那纸张上的样式,当即吓了一跳:“这不是隐某当铺里的存银票据么?难道你…” “我知晓你是为了这件事情求我,是以昨日便登门拜访了温大人,向他讨要了一份存银收据的碎片,连夜拼凑了一番,打算做个样子让隐老板眼看。” 苏九冬今日是带着满盒子一共一共六十三份的存银票据来的,本是想将盒子里的所有存银票据展示给隐次归看,以此为筹码,争取主动权。 可按照如今的情况,苏九冬反而认为只展示一张票据的效果反而更好,可以以此吊着隐次归,将存银票据的拼凑工作推向不确定性,使得隐次归更加上心,继而受到他们的牵制。 苏九冬将纸张递给隐次归,隐次归当即爱重的将纸张捧在手心里细细验看,手指在纸张上摩挲,试图摸出拼凑过的痕迹,然而触手却是一片顺滑,隐次归只觉又惊又喜。 纸张的票据样式依旧,笔迹如昨,银钱的数额内容也对得上,竟如完好无损、不曾遭过摧残的存银票据一般,根本看不出是由碎片拼凑的痕迹。 隐次归此时早已将怒火抛在脑后,捧着票据珍惜道:“天啊…这真是鬼斧神工一般的技艺!完整如斯,竟看不出有丝毫碎片拼凑的痕迹!” 坐在一旁的温以恒听到这样的赞叹,差点忍不住笑出声音,在心里暗暗嘲笑道:这原本就是拿着完好的纸张来临摹誊抄的,当然看不出碎片拼凑的痕迹。 “隐老板,你看马某这手上功夫到底如何?是否合乎你的心意?”苏九冬语气淡漠的问道。 隐次归笑得合不拢嘴:“合!当然合!非常合!” 苏九冬脸色再次急变:“呵!只可惜如今合了你隐老板的心意,却不合我马某的心意了!” “今日马某一到贵府便遭到隐老板的冷待,更被以貌取人,心中的怒火重新燃起。既然隐老板如今下了逐客令,那马某也不再多做停留。但临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知你…” “何事?”苏九冬的情绪反复打得隐次归措手不及,忙不迭的想挽回,却又不知该如何做。 苏九冬斩钉截铁的朗声道:“这样的拼凑技艺,全天下仅我马某一人能做道!你若想找旁人替代另行拼凑,只怕他们也做不出马某这完好如昨的水平!” “而且,如今马某已然知晓隐老板当铺里存银票据被撕毁的消息。若我将此事捅了出去,漫说你隐老板难在西受降城立足,将来去了别的城镇,甚至是京城,也无你的立锥之地。” 隐次归闻言已然两股战战,急忙上前拦在苏九冬面前,陪着笑脸又道歉又求饶: “还请马先生不要冲动!万事好商量!之前全都是隐某的错,让先生您不喜,往后隐某一定改正!只是这存银票据的事情万万不能捅出去!真捅出去隐某就彻底完了!” “现在才真的认错?晚了…隐老板宁愿为了眼前的小钱抛弃将来的大笔财富,马某也无可奈何…”苏九冬推开隐次归转身就走:“马某告辞了!” 隐次归听了苏九冬的话,只觉得头脑发胀,心里却冒出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与刚才不停向马匠人道歉不同的态度: “事已至此,他都威胁要将存银票据的事情捅破,为何不将其杀之,以绝后患?!” 温以恒看出了隐次归眼中的杀意,当即上前挡在隐次归身前,挡住隐次归凝视苏九冬离开背影的视线,大声说道: “马先生刚才所说的不过是气话而已,心中还有挽回的余地,隐老板还不追快上去?只要诚恳的道歉认错,马先生一定会回头的!” 温以恒这是想浇灭隐次归心中刚刚冒头的杀心,他必须要考虑苏九冬的人身安危。此次是为旱情筹款,苏九冬设下的巧计,温以恒决不允许苏九冬受到任何人的伤害。 眼看“马匠人”已然快步走到大门,被温以恒“点醒”的隐次归也顾不得与温以恒讲究礼仪,直接绕开温以恒疾步追着苏九冬而去,求爷爷告奶奶的向苏九冬认错求饶: “马先生,隐某真的知错了,方才您提出的要求,隐某一并全答应了!还请先生留步,咱们大可回到正堂里继续再谈!” 听到隐次归答应了苏九冬的要求后,温以恒此时也追了出来,“诚心诚意”的挽留道:“马先生,隐老板都已经答应您的要求了,我们还是不要闹得这么难看,先回正堂里吧。” “对,对!先回正堂。”温以恒此时的开口挽留在隐次归看来就是在伸出援手帮忙,所以也把刚才对温以恒产生的几个疑虑都抛诸脑后了,只一个劲儿的想将马匠人请回正堂。 “…既然温大人都开口了,马某也必须给他这个面子,先回正堂罢。”苏九冬双手背负在身后,大摇大摆的重新回到正堂入座。暧昧43 此时正堂内的氛围与刚才苏九冬造访时的气愤已然不同。 刚才隐次归将马匠人请到正堂入座后,就将马匠人晾在一旁,自己径直将温以恒拉到偏厅打听情况,更嫌弃这位名满天下的马匠人衣着“不得体”。 如今“马匠人”是被隐次归千请万请求回来的,气势上比隐次归高了一头,说话语气都中气十足:“闲言少叙,马某也没有时间与你隐老板多谈,直接说正事吧。” “隐老板,刚才你说你答应了马某的要求,同意改善粥厂里香粥的水平、及在朝廷的赈灾银两与粮食到达西受降城之前,粥厂必须不间断每日向灾民施粥三次这两个条件?” 苏九冬的再次确认,特意加强了重音与语调,直接把要求再次复述,让隐次归避无可避。 此时的隐次归不敢再犹豫,直接重重点头:“不错,先生您刚才提出的要求,隐某全都答应。” “可马某现在又改变主意了…”苏九冬冲隐次归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玩味与邪气。 “那,那先生您的意思是,又不肯答应了?”隐次归已经被眼前反复无常的马匠人折腾得精疲力尽,但又不敢显露自己的疲态与不耐烦,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持诚恳恭谦的态度。 苏九冬的微笑转变为开心的笑容:“那倒没有。马某说的改变主意,是想要继续增加一点点条件而已。” 隐次归当即脱口而出:“答应答应!先生的要求,隐某全答应!” “隐老板竟如此着急,马某还没有提出要求,隐老板就立刻答应了,难道不怕马某会狮子大开口?” 隐次归刚才是情急之下的脱口而出,待话冲出口后想再挽回也没了机会。说出去的话好比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如今苏九冬一说狮子大开口,隐次归心中更是懊悔万分。就冲着马匠人古怪的脾气,再结合之前皇帝与太后娘娘对马匠人的赔礼道歉,这位马匠人还真有狮子大开口的可能。 隐次归忍着心中的滴血,强颜欢笑道:“不,不会的…马先生高风亮节,断不会在赈灾这种善事上坑害隐某的。” “没错,马某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更何况这次是为了赈灾的善事,不会坑你。” 苏九冬往圈椅上一靠,懒洋洋的提要求:“马某就是想在之前两个条件的基础上,让你这位心系百姓、广布善财的大善人再捐五十万两银子给官府而已,而且必须是现银。” 隐次归惊叫出声:“五十万两白银?!刚才不还说是十万两吗?” 隐次归的身价虽然号称西受降城的首位富户,但一时间并不能马上拿出十万两现银,更何况五十万两之巨的白花花银两… 而且就西受降城如今的旱情而言,估计就连存银最多的官府也拿不出五十万之多的现银。 苏九冬一挑眉,语气不善:“怎么?隐老板刚才不还说,凡是马某提出的要求一律答应吗?难道如今想反悔了?” 苏九冬丝毫不减自己咄咄逼人的态度,势要将隐次归逼到死角。 苏九冬早就做好了准备,逼迫隐次归无非就是两个结果,一个就是隐次归迫于淫威而低头屈服。另一个结果就是狗急跳墙,隐次归拒绝苏九冬的要求,怒而赶人。 不过刚才苏九冬就已经使出了“杀手锏”,威胁隐次归说要将事情捅出去,所以谅隐次归不敢再轻举妄动。 不过为了做最后的保险,苏九冬又补充了一句:“隐老板,对于马某刚才提出的新要求,你不妨再考虑一番。如果最后还是认为马某的要求实在过分,大可以拒绝,马某不会强求。” “隐老板大可拒绝马某的要求,但往后也不要怪马某将存银票据出问题的事情捅出去,更不要妄想将马某杀人灭口,毕竟马某也是有太后娘娘赏赐的侍卫保护的人。” 听到此处,隐次归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薄薄一层的冷汗,只觉恍若身处地狱一般,当前的局势骑虎难下,而一张口就漫天要价的马匠人,早已化身拿皮鞭抽打逼迫他的牛头马面。 最终,隐次归一咬牙一跺脚,忍痛道:“是,隐某已经考虑清楚了,隐某决定答应先生你新提出的要求,向官府捐款五十万两现银。” 第二百七十九章 过墙梯 即便隐次归心中再肉痛自己的银两,现在他也不敢招惹“马匠人”这一尊大佛了。 若真的惹怒了这位“马匠人”,他气不过将存银票据之事往外捅出去,影响了当铺及隐次归本人的商誉,那隐次归只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之中,难以翻身了。 苏九冬也不肯正眼看隐次归,只拿余光斜视着他,态度依旧高傲:“隐老板这次口头答应倒是很爽快,但谁知你最后会不会按照马某的要求付诸行动呢…” 温以恒此时毛遂自荐道:“这样吧,既然马先生担心隐老板是否会履行诺言,那不如由本相出面,做个双方的见证人。本相自觉在这两件事情中不图名利,也算是个合格的见证人。” “本相为马先生您,监督隐老板的粥厂是否按照您的要求每日运营三次、香粥改善水平立筷不倒及捐款。” 温以恒看看隐次归投来的殷切目光,补充道:“也会替隐老板密切督促先生您,为他将存银票据修补完整一事…如此可好?” 隐次归本就担心这位马匠人很有可能在拼凑中途,因拼凑工作实在枯燥、嫌烦嫌累而半途而废,如今有温以恒出来做担保,他当即忙不迭的应声:“温大人高风亮节!此提议甚好!” 苏九冬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拿精明的目光扫视了温以恒二人后,才漫不经心的答应道:“这样也好,有温大人您监督着粥厂的运作,肯定会秉公办理,马某也能放心。” 隐次归此时才稍稍放心,终于腾有时间出手擦拭额头的冷汗。 俗语有云,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苏九冬虽然要求隐次归捐款五十万两现银,但并没有说什么时候捐款,是以隐次归决定采取商人惯用的“拖”字诀,先口头答应苏九冬,往后的捐款之事能拖就拖。 然而苏九冬仿佛会读心术一般,似糊能看透隐次归心中所想,随后就对温以恒说道:“温大人不要忘了监督隐老板捐款一事。” “考虑到凑齐五十万两现银需要时间,马某就给你隐老板十五天的时间,将五十万两现银凑齐。定在十五天后由隐老板亲自登门,在众人的见证下将现银捐到府衙中。” 温以恒对苏九冬拱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夺目:“好,马先生的话,本相一定照做,并且保证隐老板所捐的五十万两一定用于赈灾救济,绝不会挪作他用!” 眼前的苏九冬与温以恒已然高高兴兴的达成了协议,只剩隐次归觉得身心俱疲,不仅银子被掏了,仿佛连心被马匠人掏空了。 隐次归将那存银票据紧紧攥在手里,欢笑着目送苏九冬所扮的“马匠人”,在两位太后娘娘赏赐的侍卫的护送下走上马车,远远离开。 “还真有太后娘娘赏赐的侍卫呀…”隐次归暗暗叹气,感慨以后再不能以貌取人,否则再来一尊如马匠人一般貌不惊人的大佛,又是得罪人的举动。 温以恒侧目:“隐老板,方才您在说什么,本相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隐次归笑笑,心里叫苦,还能是什么声音,当然是心里滴血…啊不,应该是心里滴银子的声音呗! “隐老板,时间也不早了,本相还要去官府处理赈灾一事,如此便告辞了。” 温以恒走到马车前,复又折返,再次强调叮嘱隐次归:“至于马先生今日所提的三个要求,还望隐老板能上心些,自觉去筹备粥厂与捐款之事,莫让本相在马先生面前难做…” “如果最后没能达到马先生的要求,到时候不仅本相对马先生不好交代,也许连隐老板的存银票据也拿不回来…万一马先生一个不开心又把事情捅了出去,那局面就难以挽回了。” 温以恒这句话,不仅是在提醒隐次归,也是在向隐次归施压。若隐次归最后没能将苏九冬提出的要求全部照做,不仅是在打温以恒的脸,更拿不到拼凑好的存银票据。 隐次归深深叹了一口气,对温以恒拱手行礼,语气稍显颓然:“温大人请放心,隐某一定会尽快筹备此事。但也请温大人能替隐某好好监督修补存银收据一事,隐某在此感谢了。” 今日与马匠人的“商谈”实在太过劳心劳力,隐次归现在只想在事情尘埃落定后,召集两三个美人,今晚拥美一起泡个热水澡解乏驱困。 最后,温以恒也在隐次归的苦笑目送中翩然远去。 温以恒回到行辕已经接近晚膳时分,苏九冬守在圆桌前等温以恒回来用膳,正好所有膳食都是刚刚上好的,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不禁诱人食欲甚好。918 二人吃过晚饭后躺在罗汉榻上休憩,温以恒将隐次归的话告知了苏九冬,苏九冬当即笑出了声音:“什么?隐次归还真以为那是太后娘娘赏赐的侍卫?哈哈哈~” “这个太后娘娘赏赐侍卫的事情,是你自己发挥的吧?”温以恒捏住苏九冬的小脸,微微用力:“今日你的即兴发挥实在太多,连我都险些没能替你兜住。” 苏九冬不以为意的笑了:“即兴发挥不是更能增加真实性吗?而且更能刺到隐次归。你没看隐次归真的被我逼迫得连连点头答应了。” 原本苏九冬与温以恒的计划除了前两个改善施粥水平,与在朝廷赈灾粮到之前,让粥厂维持一日三次的施粥外,只让隐次归捐款十万两。 然而苏九冬今日到隐次归府上一看,家具是失心红木与黄花梨,茶水瓷杯都是名贵的斗彩鸡缸杯,更不提镂空书橱上摆放的装饰文玩器物,件件都是稀有古玩… 隐次归作为一个受降的异族人,自家宅院装饰得如此豪华,更在旱情期间大吐苦水说自己银两不足不肯捐款。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面对这样的情况,苏九冬若是不狠狠对隐次归敲上一笔,都愧对自己那颗酸涩的心与在外忍饥挨饿的灾民。 况且让隐次归捐款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所以苏九冬才狮子大开口提出让隐次归捐出五十万两,而且是现银,这样隐次归行事起来才没有拖沓的空间与理由。 温以恒神情立即严肃起来:“当时你的即兴发挥,是否具有真实性这点尚且不讨论,具有危险性倒是真的。” “当时你没看到,你假意离开时,隐次归都被你逼迫得起了杀心,双眼血红,怒目圆瞪。如果不是我即使发现,不知你当时会受到何种伤害。” 苏九冬此时也有微微的后怕,但嘴上依旧执拗强硬:“他都已经有求于我,并且毫无选择了,居然还敢有害人的心思?!” “隐次归本就是亡命之徒,自从投降归顺我大胤朝后就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每天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当然会起杀心。” 温以恒越想越怕,“恶狠狠”将苏九冬的左脸捏出了粉红的印子,半威胁半劝谏的强调道:“下次你可不能这么鲁莽了!” 苏九冬将温以恒的手拍开,连声答应了三个“好”字,顺势依偎在温以恒怀中,享受难得的清闲时光。 然而最近被官务缠身的温以恒实在太过疲惫,今日难得的忽略了苏九冬的感受,十分木讷的对苏九冬提起了京城的消息: “今日收到了圣上从京城里发来的催函,明我尽早回京。等西受降城中的旱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我们也得动身离开了。” 苏九冬的情绪顿时低落起来:“最近在西受降城中安逸清闲的日子过得久了,不用操心朝堂局势、不必担忧勾心斗角,在享受悠闲生活的间隙里抽出时间调弄隐次归,真的很惬意。” “一想到回京后需要面对纷繁复杂的情况,言行举止要合乎规矩,做事情需要三思而后行,处处皆要留心在意,不可行差踏错一步,我只觉得头疼。” 温以恒轻抚苏九冬的发顶:“这样悠闲的日子虽好,但我们终归还是得回京。且不说我尚书令宰相的职位,爹娘和安儿他们都在京城。我们离京这么久,难道你敢说你不想他们?” 苏九冬一咬牙,赌气道:“反正你回京了也要请辞,要不到时候我们直接带着安儿归隐山林?” 其实这也是苏九冬一时冲动之下的玩笑话。 温以恒的宰相身份与推行的政策,触动了朝堂上林党不少人的利益,注定树敌无数。如果温以恒真的请辞,估计都未必能活着走出皇宫,更遑论带着妻儿老小归隐山林了。 而且按照当前的情况,哪怕温以恒回京后向天铎帝请辞,天铎帝也未必会答应。因此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请辞归隐这条路反而成了最差的选择。 “我本不想将你们拉到朝堂博弈当中,只想将你们养在国公府里好好享受来京后的悠闲日子,然如今形势破人,已然无法改变…” 温以恒对苏九冬显露了愧意的苦笑:“如果以后真的有这样的机会,等时机成熟了,我就带着你们母子俩一起归隐山林,过平凡的生活,不再让朝廷的事情烦心。” 苏九冬心底知晓,温以恒的这个许诺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实现,但还是选择沉默的埋头于他结实的肩头,安静沉稳的向温以恒传递自己的力量。 第二百八十章 同室操戈 夜晚,行辕里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正浓情蜜意的依偎在一处,而隐次归则继续在书房里忙碌起来。 隐次归盯着眼前空白的纸张,手执毛笔手腕悬空,却迟迟没有落笔,内心正天人交战。 本来打算今晚召集美人一起泡澡的隐次归,在吃过晚饭后便一头扎入书房中,计划着如何写信向云慕林汇报情况,让云慕林不要再将西受降城的旱情压下瞒报。 只有云慕林不再故意隐瞒旱情,天铎帝越早知晓城中的旱情,朝廷的赈灾银才会越早下批,他的粥厂也不用支撑太久,过着每日花钱如流水的肉痛生活。 一刻钟后,隐次归的书房中聚集了西受降城中的所有戎狄富户一共十六人,满满当当几乎占满了整个书房。 隐次归早早命人准备好了座椅,待所有人入座后才开始发言:“今日着急请众位朋友前来,只为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就是我们联名给太子递个信函,请求太子不要再隐瞒西受降城的旱情;第二件事,就是筹集银两,为太子分忧解难。” 隐次归思前想后,实在不愿意由自己出这五十万两的现银捐款。其一是因为短时间内实在凑不齐五十万两,其二就是他手上也没有如此多的现银。因此隐次归便想找一个由头号召戎狄富户一齐捐款,将五十万两补足。 再有,苏九冬所扮的马匠人要求隐次归在朝廷的赈灾银与粮食未发放到西受降城前,粥厂就一日不能停歇,坚持一日施粥三次,香粥还必须浓稠得立筷不倒,这番花费实在够呛。 因此,向云慕林上报,请求他停止瞒报西受降城的旱情,就成了当务之急。 不过隐次归也有自知之明,明白仅凭自己一人之力,实在难以劝动云慕林不要隐瞒旱情,于是决定着急忠戎狄富户一起联名写信函。 一来可以让云慕林看到戎狄富户这边的统一意向,二来也可加重商谈的砝码,不至于让云慕林一看到信函就直接扔了搁置不理。 戎狄富户里排名第二的公乘健立刻提出异议:“隐老板,你所提的这两件事情,未免过于突然,实在难以让人不去深思其中啊…” “况且,早先不还是隐老板你主动提议说,为了不让咱们与太子之间的联系布线暴露,让太子将城中旱情压着不让上报。怎么如今突然改变了主意?岂非中原人说的出尔反尔?” 隐次归暗暗瞪了公乘健一眼,装模作样的深深叹了一口气:“并非隐某出尔反尔,其中还有内情。压着旱情不让上报,本来就是太子自己的意思。” “然太子碍于自己的储君身份不好说出口,最后就授意让隐某提出来。如今温相来城中赈灾,形势不同以往,城中旱情迟早会爆发,最后追究起来,瞒报旱情的太子铁定在劫难逃。” “与其让太子受到大胤朝天子的责罚而牵连到我们,我们倒不如早日劝谏太子,请他早日主动向天子汇报,进来也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隐次归见到有不少富户纷纷点头,继续乘胜追击:“如果我们能成功力劝太子悬崖勒马,并主动奉上捐款,定能住太子度过这次难关、讨得天子的欢心。” 隐次归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隐某这是一片苦心无人知啊…他人不理解也就算了,公乘老板同我一样是为太子效力之人,难道你还不理解吗?” “隐老板这是又想拉着我们统一战线吧…”公乘健白了隐次归一眼,最后还是加入隐次归与众人讨论的战线之中。 此时隐次归不知道的是,他们在书房中谈话内容与情形,都被温以恒派来打探情况的丁旭铭听在耳里,看在眼里。 丁旭铭收集好了情报,当即返回行辕向温以恒汇报情况。 温以恒听罢,问道:“那他们商议的结果如何?” 丁旭铭答道:“虽然那公乘健最后还是没有同意帮助隐次归劝阻太子、及为他捐款,但他们是少数人。少数服从多数,最后还是如了隐次归的愿,两个事情都是多数赞成通过了。” 苏九冬当即从圈椅上坐直了身子,好奇问道:“都赞同的意思是,其他富户都同意为隐次归凑齐五十万两现银?” “确实,最后大多数都举手表决赞同了。”丁旭铭回道。 温以恒挥手让丁旭铭退下,才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只怕隐次归没有向其他富户说明,这笔五十万两现银的捐款,是直接用他隐次归的名字捐赠给西受降城官府…”孰书网 苏九冬则笑出了声:“那是肯定的!如果他敢说明原因,首先就会招来其他人的毒打,第二就是自己存银票据的事情暴露。即便给他一千、一万个胆子,他也绝对不敢说明的。” 温以恒也露出了轻蔑的笑意:“据我推测,隐次归应该早在找其他富户来家中商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到时候只以云慕林做托,即便最后其他人发现捐款名义出自隐次归个人,隐次归也可以假说是太子碍于身份,不便亲自出马,所以才指定署他隐次归的名。” “难道他不怕这样的结果会激怒其他人,他们找到京城去追问云慕林?” “隐次归这是在赌,赌的就是反正这些富户也没机会进京直接近距离接触找云慕林询问银子的用途,而且即便真的见到了云慕林,也没人敢直接问。” “…这个隐次归真是厚脸皮,居然敢骗自己的同胞说五十万两是为云慕林而捐。既不怕有人借题发挥说云慕林目无君父,也不担忧事情败露被人追打。” 温以恒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地图,指着地名悉心为苏九冬讲解道:“那些富户虽然统称为戎狄富户,但他们其实并不是来自同一个地区。” “自春秋后,居民中便有华夏与戎、狄、蛮、夷的区分。南方称为南蛮;东边唤作东夷;西边叫做西戎;北边则称作狄。” “听石一清说,因为城中那些异族受降的富户大多数人来自北狄与西戎,所以才将他们统一称作戎狄。” 苏九冬见怪不怪的喃喃道:“怪不得听旭铭说,里面有个叫公乘健的富户会站出来对隐次归的提议持反对意见,敢情他们根本不是同胞,所以才会有分歧。” “早前为了使用开坛祈雨的计策调查不肯捐款的官员时,我连隐次归他们那群富户也一并调查了。那公乘健来自北狄,隐次归来自西戎,两人本不是同一国人,有分歧也不奇怪。” 苏九冬继续好奇问道:“既然不是同一国人,为何最后还是让他们聚在了一起?” “自然是为了抱团互助、各取所需而已。”温以恒其实对这样聚集在一起的异族人十分警惕。 “他们会聚在西受降城,皆因天铎帝登基初年,派了你的父亲、苏将军四处征战彰显大胤朝天威,将四周邻国打得苦不堪言,于是那段时间里有许多俘虏与异族人同降入大胤朝。” “隐次归与公乘健都是同一批降入西受降城的戎狄人,是以便结伴同行。” 苏九冬调动起灰色的小脑细胞,努力回忆道:“如果我所记不错,公乘这个词汇,早先好像是爵位的称谓,后来演变为姓氏。公乘健来自北狄,怎么会姓秦汉后的姓氏呢?” 一开始苏九冬只当做是百家姓里出现的复姓,后来一翻资料才知这个姓氏大有来头。 “你没记错,公乘确实是秦汉后此爵位公族的姓氏。” 温以恒说道:“那公乘健的祖上曾是汉时公族的后裔,后来因战乱逃去外族避祸,最后在北狄定居。所以即便公乘健来自北狄,仍依旧拥有公乘这样秦汉时公族的姓氏。”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背景,公乘健在最初时才不怵与隐次归打擂台叫板。然而公乘健的经商水平比隐次归差一截,是以如今在城中戎狄富户的小团体里排名第二位。” 温以恒早已将西受降城中异族富户的情况全部调查清楚,所以才会对隐次归与公乘健二人之间的竞争关系洞如观火。 苏九冬不由得抿唇:“第二和第一不和,迟早会打起来,也怪不得公乘健会对隐次归不满。” 温以恒补充道:“经过了多年的相处,他们虽然还没闹得需要打起来的程度,但二人之间确实有经商及利益上的摩擦。” 苏九冬顿时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心:“我虽然开过药膳馆做个小东家,但确实对经商不熟悉,你能不能说说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或者利益纠纷?” 温以恒轻笑,带着苏九冬顺势躺倒在罗汉榻上,轻描淡写的简略概括道: “无非是隐次归意图从我大胤朝百姓身上压榨更多银钱,而公乘健因他自身有中原汉人血统的关系,更倾向于与民互惠互利…而且,隐次归比公乘健在云慕林面前更会讨好奉承。” “由于彼此政见与倾向不同,因此隐次归与公乘健二人之间也开始产生矛盾,彼此看不上眼。所以公乘健就打头质疑了隐次归今日所提的两件事情。” 第二百八十一章 非我族类 苏九冬听完久久没说话,最后还是在温以恒拿手指戳她左脸的动作下,才终于感慨的开口道:“原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所说是真的。” “隐次归想压榨我大胤朝子民,而身上流有我大胤朝人血液的公乘健作为商人却与百姓合作,以求互惠互利,可见他心里终究还是偏向我们的。” 温以恒的注意力顿时转到了苏九冬的话上,当即歪靠在罗汉榻的边缘扶手上,对苏九冬侧目道:“嗯?原来你还读了《左氏春秋》?” 在西受降城的多日停留,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默契的养成了,饭后依偎在这四四方方的罗汉榻上,一边消食一边闲谈叙话的习惯。 “什么《左氏春秋》?你是说四书五经里的《春秋》吗?”苏九冬一时没反应过来“左氏”二字,只注意到“春秋”了。 温以恒摇摇头,说得更加明晰:“非也。四书五经里的《春秋》由孔子编著,我所说的《左氏春秋》,自然是春秋左丘明所著的《左传》。” “《左伷成公四年》里,有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而你刚才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就是原文的衍生句了。” 苏九冬恍然大悟,喏喏道:“原来你是说《左传》啊…” “对,我说的是《左传》,也是惊讶于你居然会去读《左传》。” 温以恒感慨道:“女子常念的那类书籍不见你看,你反而更喜欢研读《史记》、《三国志》、《左传》、《战国策》一类的书籍…简直与男儿无异。” 古人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即便是家中富裕开明的父母,同意让女孩子学习《三字经》、《百家姓》、《诗经》、《女二十四孝》等,但是往后接触的更多是三从四德理论一类的书。 温以恒原本以为苏九冬最多就在翻阅医书古籍的间隙,偶尔看看四书五经。今日听她随口冒出的话便引自《左传》,因此温以恒是在为苏九冬的博览群书而惊讶。 不过也正由于苏九冬肯读书钻研书,得了书中卷气的熏陶,才气与情操都得到了陶冶,才得以形成了如今的聪慧机敏,能几次三番为温以恒出谋划策、解救温以恒于危难之间。 在温以恒眼里,苏九冬恍若一个装满了秘密的宝箱,可以源源不断从中吐出一个又一个让他惊讶不已的宝物。 苏九冬不以为意的挥挥手,轻松随和的回答道:“我也不过是在闲暇时间去翻来看而已,反正那些书籍摆在你的书架上也是落灰的命,还不如拿来为我所用,才不至于令好书蒙尘。” “况且,不读《左传》,不仅仅难懂《春秋》,亦不会理解《论语》、《诗经》等等,所以就成为了我欲研读的书目之一。” 说完,苏九冬还冲温以恒吐了吐舌头。 温以恒笑逐颜开,将苏九冬搂得更紧:“说了这么多,那你现在有没有将《左传》读完?” 苏九冬微微眯眼,语气十分虚:“目前还没有。一开始我纯粹是硬着头皮读下去,《左传》里人物名字太多,还是编年体的史书,再加上先秦史学的文献比较晦涩难懂,所以看得慢。” “记得我每看到一个人物就有名有字有号,尤其是里面写的‘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仅仅看着都觉得思绪混乱头疼。” 温以恒轻轻为苏九冬揉捏肩颈,柔声道:“如果你觉得《左传》晦涩难懂,那等回京城后,我把之前幼时为《左传》作的注译拿给你看看吧。” “我作的注释以基本时间故事线及逻辑为时间轴,虽然现在看来觉得文笔稚嫩,解释比较浅显,但至少容易读通。等读完《左传》,往后你再读太史公所著的《隋纪》就轻松多了。” 苏九冬差点惊叫出声:“你幼年时就能为《左传》作注释了?” 温以恒点点头,滴溜溜的眼珠微微往左上瞟,陷入回忆的状态,双目中星光点点: “是的,记得应该是六、七岁那年写的吧。当时由于这篇注释,国学馆的大儒先生亲自登门,劝阿爹尽早将我送去国子监念书。入学时旁人都是十岁以上的年纪,就我一个小小子。” 苏九冬不由得再次咋舌,旁人的六、七岁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而小小的温以恒却早早静下心来通读《左传》,还作出了自己的注释,这不是神童还能是什么… 苏九冬不由得想起远在京城里的苏庭安。记得苏九冬与温以恒随军北征之前,苏庭安的学习进度还停留在《诗经》的阶段,这与他的父亲温以恒比起来就显得落后许多了。江苏文学网 也不知道这小半年的时间里,苏庭安的学习有没有进展。毕竟有温以恒这个“神童”珠玉在前,苏九冬怎么看怎么觉得苏庭安的学习能力依旧不够。 难道,是苏庭安大部分遗传了她苏九冬的“笨拙”,所以如今才远不如他聪明的父亲温以恒? 此时,远在京城国公府里与柱国公饭后散步的苏庭安,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喷嚏。 苏庭安下意识的拿手背去擦拭鼻水,柱国公的动作比他更快,先他一步为他擦了干净。 柱国公赶紧派丫鬟去取轻氅,爱惜的亲自为苏庭安与阿蓉披上:“如今已是秋季,今日后,安儿与阿蓉可不能再贪凉穿得如夏日的薄衫了,衣服记得多加起来。” 言罢,柱国公左手牵着苏庭安,右手牵着阿蓉,慢慢向书房走去。 回到西受降城行辕里的书房,温以恒见苏九冬又陷入了发呆的状态,伸手在苏九冬面前轻晃:“你在想什么呢?” 温以恒刚才与苏九冬说了一通的古书,又为苏九冬“复习”了历史知识,苏九冬更加感慨自己所读的书远远不够: “啊!没什么…记得原来在中学时历史书上教过有关外族人的知识点,不过我几乎忘光了,就记得最出名的匈奴、鲜卑、柔然与突厥这几个游牧民族。” 温以恒注意到苏九冬话中的所说陌生但却又不算陌生的词汇:“中学?历史书?原来柳婶娘有银子供你去过学堂吗?” 苏九冬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当即讪笑着搪塞道:“当初我与阿娘日子过得苦,哪里有闲钱去学堂念书啊…你可能听错了,刚才我说的是,在看历史书中途学到的。” 温以恒揽着苏九冬继续躺好,语气沉稳,隐隐带着点期待: “往后等回到京城了,我书房里的书籍随你翻阅,有看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我的水平虽不算学富五车的大儒,但是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苏九冬再次在心里吐槽:能在六、七岁就为《左传》作注释的神童,居然还谦虚的说自己不算学富五车,那她苏九冬的水平岂不就等同于现代小学生的水平了…… 温以恒与苏九冬一直躺到戌时末,二人洗漱过后苏九冬就要睡下。苏九冬的卧房就安排在温以恒卧房的旁边,所以苏九冬一抬目就见温以恒手里夹着一席薄被往书房的方向走。 “这么晚了还去书房,今晚你不打算睡了?”苏九冬推开轩窗,对着温以恒离去的背影关切问道。 温以恒走到窗前,双手撑着窗棂,声音低沉:“今夜还有隐次归的事情需要思虑,一时半会睡不着。你先睡吧,我今夜也没打算熬大夜,等考虑得差不多了也就睡了。” “你身上还有箭伤和百罗裙的余毒,本就应该好好作息养着…既然你现在不肯睡,那我就陪着你吧。”苏九冬转身抓过床上的两个布枕就出了房间,拽着温以恒的手一起前往书房。 反正戌时末的时间,按照现代的钟点也不过是晚上九点左右。 保持着现代人作息、甚至乐于熬夜的苏九冬根本毫无困意,正好也能陪着温以恒,说不定还能为他出谋划策一番。 夜色下,沐浴在月光中的苏九冬一身轻薄白衣,恍若月宫里飞下的神妃仙子,翩然欲仙,恍若随时能乘风而去,美好艳丽得毫无真实感。 温以恒看着眼前苏九冬高挑清瘦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她牵着自己右手的小手,努力压抑住想将她拥入怀中爱怜的冲动,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恨不得时间就此停住的强烈情绪。 温以恒本来也只打算在书房里一个人静静思考,现在有苏九冬的陪伴,二人便娴熟的往罗汉榻上一趟,枕着布枕、盖着薄被、望着大开窗外的月色,一起低语商谈。 温以恒率先开口,语气稍稍严肃:“今夜隐次归召集戎狄富户集资,又要联名写信递去京城给云慕林,情况有好有坏。” 苏九冬见温以恒的说话时的神情不由自主的严肃,不由得绽开笑容。 如此静谧的夜晚。如此美好的月色,他们二人不仅没有把酒当歌,反而在书房里商谈如何对付隐次归及云慕林的正事,实在有煞风景、浪费大好时光。 “嗯?你怎么了?”温以恒不知苏九冬为何突然大笑,只盯着她灿若玫瑰的笑颜,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 第二百八十二章 观者快之 苏九冬轻轻捂住嘴,低低笑道:“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了一些开心的事情而已…你继续说吧,我在听着。” 温以恒失笑着点了一下苏九冬的鼻尖,神情不复刚才的严肃,放柔了语调谈论着严肃的话题:“方才我说今夜隐次归的两个举动有好有坏。” “其中最大的益处在于,隐次归能联和那些戎狄富户向京城去函,劝谏云慕林不再瞒报旱情。唯有朝廷越早知道西受降城的旱情,赈灾粮款才能越早发放,灾民才不至于忍饥挨饿。” 苏九冬抬头,盯着温以恒的眼睛:“说到信函,原先你那封发往京城、向圣上告发西受降城旱情的信函,就这样无疾而终了吗?” 温以恒目光幽深,嘴角是玩味的笑:“那些告发的信件除了被云慕林私下拦截以外,还会有第二个下场吗?” 温以恒甚至都能想象到云慕林在尚书省看到他所写的告发信函后的表情,与立即命人压下奏折留中不发的情形。 苏九冬脸色一沉不悦道:“云慕林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居然连你这位当朝宰相给圣上递的密信也敢截夺!” 温以恒点出了其中的关键,解释道:“当初我写的不是密信,而是大大方方与石一清汇报旱情的信函一起送往京城的。” “不是密信?”苏九冬顿时从温以恒怀里坐直了身子,气愤道:“难怪信函会被云慕林截夺压下,你把信件大摇大摆的送去京城,能不被云慕林压着不让上报吗…” 温以恒苦笑道:“现如今朝堂的局势,我身为尚书令在宰相,手握兵权、军功在身,恐怕早已成为圣上忌惮的对象。功高震主的臣子,历来没有好下场。” “所以之前我是故意写明信给云慕林拦截,是为了日后扳倒云慕林的棋子。往后如果旱情曝光,有那一封信函在云慕林手下压着,将来被圣上搜出来了,我也可借此明哲保身。” 温以恒说明了内情,苏九冬才犹如醍醐灌顶般清醒:“原来如此…我完全没想到这一层面,注意力全在云慕林身上了,云慕林与皇后在朝堂里的势力未免也太大了。” 温以恒自问自答道:“如今我不在京城,除了当今圣上,还有谁能克制皇后与云慕林呢…答案自然是再没有别人。” 苏九冬顿时面露愁容:“难道我们这边的人里竟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大臣了吗?平常与你相处一起的朝臣也无法撼动他?就算不能撼动他,至少也能恶心他吧?连这样也做不到?” 原本以为只要她助力温以恒,将来就能一齐扳倒云慕林。但奈何云慕林有天家血脉,又是未来的储君,仅凭温以恒及他的势力,也只能与之抗衡掣肘而不能直接将其扳倒。 看来,回京后她不能再等待时机,那样只会坐以待毙,必须先发制人,为温以恒私下物色合适的政门人选才行。 温以恒声音也不再轻柔,神情再度恢复了初始时的严肃: “我朝有制,严禁朝臣之间私自结党。我离京前早已嘱咐过兵部尚书徐振修不要轻举妄动。若我出事,也不能为我出头辩护、将我们之间的关系暴露在圣上眼皮底下。” “兵部尚书?是不是名字是徐什么的……”苏九冬陷入了回忆中,试图将这个人名拼凑完整。 温以恒见苏九冬实在回忆得艰难,不由得开口提醒道:“是徐振修。” 苏九冬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人名…当时阿爹只说了徐大人,很少提他的全名,我还是在某次你写的奏折里看到这个人名的。” 温以恒如今已经将苏九冬当做自己人,所以也不吝啬向苏九冬告知他的党派与部署: “徐振修原先是千牛卫上将军,后来不拘一格用人才,得到圣上的器重,被调到了兵部,后来被提拔成为兵部尚书。” 苏九冬继续说道:“难怪…之前阿爹曾于我说,当时兵部尚书没有处理好与高车国的战事,圣上有意派云慕林出兵边境镇压战事,最后却派了你去,想来你是替徐大人解围吧。” 温以恒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不错。我当时愿意去边疆,一部分原因是为徐振修解围,大部分的原因还是由于你阿爹直接在信函里指名道姓要我去前线。” 温以恒一边说一边坐起身子,拿过枕头垫在罗汉榻的扶边上靠着,低语陈述道: “当时圣上虽然看到你阿爹在信函里点名要我去,但还是有意派云慕林前去边境平定,纯粹是为云慕林积累个军功、博个名声,将来云慕林登基时也不会被人非议没有上过战场。”要读读 “看来,圣上在所有的皇子中,还是对云慕林比较爱重。” 苏九冬的语气里带了点点无奈:“虽然平时圣上对云慕林几近苛责,反而经常夸赞三皇子云慕游,现在看来未免没有捧杀三皇子的嫌疑,就犹如《风俗通》里的长史马典故一般。” 苏九冬原先在国公府每晚哄苏庭安入睡时,手里拿的就是从温以恒书架上翻的《风俗通》。她曾经给苏庭安读过长史马的典故。 苏九冬凭着记忆一字一句念出了原文的段落:“长吏马肥,观者快之,乘者喜其言,驰驱不已,至于死。吾倦矣,‘杀君马者道旁儿’。” “官吏的骏马高大强壮,凡看到骏马的人都会夸一句这马肯定跑得很快,以致骑马之人听了夸赞觉得快慰得意,更让骏马肆意驰骋。此典故最终以马儿过度疲劳奔死而告终。” 言外之意不外乎是捧杀。 “而且一遇上去边疆平乱这种可以挣名头的事情,圣上就有意让云慕林前去,显然是在为云慕林将来登基铺路。”苏九冬说完后重重的点头,只觉得自己的分析越想越靠谱。 “你分析得很对。虽然圣上故意在人前贬低云慕林抬高三皇子,在我看来无非是两个原因。”温以恒比出两根骨节明晰、修长竹直的手指,耐心为苏九冬讲解。 “其一,是为磨砺云慕林的心性,看他是否确具备为人君知狠善忍的条件,也是在观察三皇子的为人,看他是否会恃宠而骄,以致生出与太子争夺皇位的不轨之心。” “圣上通过捧杀云慕游,欲使其骄傲自满、停滞退步甚至导致堕落、失败。轻飘飘的几句夸赞,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为云慕林除掉潜在的竞争对手。” 虽然目前不曾见云慕游有冒出与云慕林竞争的苗头,但难保以后不会生出竞争不臣之心,所以天铎帝一直对云慕游保持谨慎而防范的态度。 温以恒把自己心里最深处的分析也一并吐露出来。 “甚至可以借此机会看清朝臣如何站队、支持何人,然后再顺势清除与自己有不同意见的人,党同伐异。在云慕林登基之前,亲手铲除对云慕林有异议的朝臣。” 温以恒时常在心中感叹天铎帝为云慕林铺路的苦心,但又打心底里厌恶天铎帝这般漠视人命的残忍手段。 苏九冬喃喃:“圣上同时在试探云慕林与云慕游,这不就是在钓鱼…” “钓鱼?”温以恒闻言先是微微一愣,继而仰天大笑:“你这个形容倒也很准确。” 苏九冬只觉得当年白乐天所写的“最是无情帝王家”实在是一针见血的真实,但又不甘心的向温以恒求证道:“可他们不是父子吗,为何非要将局面弄成厮杀见血的地步?” 亲人之间羁绊亲情无法隔断,真有人能为了那个大明宫里龙椅不惜杀死自己的亲人么… 苏九冬不由得想起了过世的柳芸娘。柳芸娘自随她入京后还没来得及享福,便在不惑之年凄然离世。 当时苏九冬一时无法承受这样致命的打击,还每天晚上都跑去柳芸娘的卧房里入睡。直到后来被苏风澜连“骂”带劝,才终于接受了柳芸娘离去的事实…… “华殿座上无父子。”温以恒感叹道:“天家的厮杀比我们这些朝臣之间的斗争更甚。” 温以恒眼见亲人一事触及苏九冬的心事,当机立断将话题转回了徐振修的事情上: “总之,当时圣上虽然有意让云慕林前去漠北平乱,但朝臣都对云慕林并不看好。云慕林虽然勉强算得上儒将,但作战水平实在差劲,从他平时的涉猎水平就能以微知著。” 朝堂皆知云慕林不善骑射,弱与其他皇子许多,而三皇子云慕游射猎技术极佳,颇有天铎帝年轻时热血气盛的风范,于是这也成了朝臣将云慕游与云慕林相提并论的论点。 一谈及朝政时局,原本还有点点困意的温以恒当即兴致勃勃,对着苏九冬侃侃而谈: “正因为大家都清楚云慕林的实力,由他前去漠北断断无法平定战事,甚至有可能将战局越搅越混。如果战事不能停,最后圣上追究起来,还是会怪到徐振修这位兵部尚书的头上。” “而徐振修是我们的人,掌管兵部对我们有非常大的助力,因此徐振修万不能出事。反正当时我也知晓被你阿爹点了名,便索性向圣上‘毛遂自荐’,反而得到群臣的助力。” 第二百八十三章 木已成舟 苏九冬直接想起了云慕林的“潜在”对手—三皇字云慕游,问道:“既然我们这边的朝臣无法出面,那三皇子云慕游呢?他是天家人,不算臣子,难道他也无法掣肘云慕林吗?” 虽然云慕林的太子之位已定,但太子之位也并不是最稳固的,仍然有被废的机会与风险,所以难说其他皇子之间不会存在竞争关系。 康熙年间的九子夺嫡,胤礽身为清朝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明立的皇太子,不仅没有处理好皇帝与储君的矛盾,也没有处理好太子与皇子的矛盾,两次被立被废,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温以恒对云慕游并不好看,可以说是一直不看好:“云慕游虽然在朝中也有自己势力,但比起云慕林与现任皇后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没有我的助力,云慕游翻不过云慕林去。” “连云慕游也奈何不得他,难道除了你与圣上,就没人能镇得住他了?” 苏九冬愤愤不平道:“你一离开京城,云慕林就迫不及待想要‘夺权’,更直接瞒报旱情…这就是明显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按照云慕林现在的脾性,难保往后他不会夺君篡位。” 温以恒在听到苏九冬说出云慕林有篡位之心后,嘴角挑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云慕林与皇后确实有那样的心思,但目前他们的实力只能让他们有贼心而没贼胆。况且,圣上正值壮年,云慕林若真想反叛篡位,那就只有一个惨烈的下场在等着他…” 温以恒早就看出,成年后的云慕林一直野心勃勃,有意图直接篡位取代天铎帝的帝位直接临朝。 但目前的朝廷局势与两股朝臣相互对抗、相互制衡的势力,只能令云慕林对大明宫里的那把龙椅望而却步。 苏九冬此时已经显露了明显的疲态,又软下身子歪在温以恒温热的怀里,吐槽道: “云慕林既知自己无法在近些年有所动作,那为何还明目张胆屡次与你作对…如果不是有人授意,那就是脑子不好使了…” “太子若是真的脑子不好,恐怕坐龙椅的人选名单里就没有他的名讳了…毕竟没有人想扶持一个傻子当皇帝。” 苏九冬在脑中“恶意”的想象云慕林脑子不好使、发疯之后光景,忍俊不禁。 开心一笑过后,苏九冬突然反应过来,天铎帝这样一连番的举动,未必不是出于与清朝康熙帝与雍正帝二人为自己的储君铺路的举动意图,顿时恍然大悟道: “难道,圣上并不愿在云慕林登基后,让你继续做他的朝臣,所以想借云慕林的手将你一步步打压下去?” 温以恒瞳孔明显放大,再次为苏九冬的想法惊叹:“你也想到了这一层?…许多朝臣都想不到的事情,反而让你想到了……我们志同道合,想法又契合,果然是天生一对!” 温以恒的轻松调笑抚去了苏九冬的疲态,苏九冬当即轻轻捶了温以恒胸口一拳,嗔道:“我们现在说正事呢,不许打情骂俏!” “好好好。”温以恒将苏九冬的粉拳包在自己的大手里紧握住,再次将话题引到了隐次归今夜与戎狄富户商量的内容上。 “隐次归有意与其他外族富户联名向云慕林去函,如果他真要向云慕林汇报情况,肯定会将我留在西受降城的情报写在信函里。” 温以恒从容的猜测道:“如此一来,云慕林知道如今我还在西受降城里留守没有动身回京,就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也许他会因此收敛一些,不再有胆子随意在尚书房压奏折了。” 苏九冬一双水汪汪的秋瞳盯着温以恒,缓缓问道:“这么说,你是同意隐次归的想法,愿意放他给云慕林去函?” 温以恒当即推了推苏九冬的肩头:“你能这么问,就说明你对此有异议。你大可直言不讳,我在听着呢。” 苏九冬镇静的叙述自己的观点:“我反而认为,不能让他们给云慕林去函。最好是在他们发函后暗中劫夺信函,造成双方信息停滞的不同步局面,局势反而对我们更有利。” “这样他们以为云慕林最终会收到信件,所以能暂时安分施粥一阵子。而云慕林没有收到信函,就会继续肆无忌惮的在尚书省压下奏折,对圣上瞒报西受降城的旱情。” “然,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何?”温以恒诚恳的发问。温以恒不想受限于自己立场的思维局势,所以现在但凡苏九冬有了新的想法,他都会在意看重。 苏九冬双手一摊,直截了当的说道:“就是为了引诱云慕林继续瞒报西受降城的旱情呗。”127 温以恒顺势询问道:“倘若任由云慕林继续瞒报旱情,朝廷的赈灾款粮迟迟不发,对城中百姓是否不利?而且我们这算不算是在利用灾民与云慕林打擂台?” 苏九冬镇定自若的回答道:“有隐次归的粥厂在,他完全按照我的要求,每日想向灾民施粥三次,每一碗粥都是能确保灾民吃饱的立筷不倒程度,哪里还会对灾民不利?” “至于刚才的说的利用灾民与云慕林打擂台,这就更不可能了。”苏九冬的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我不是云慕林那样冷些无情的人,不会拿灾民的性命做赌注。反而是云慕林自己最先瞒报旱情,才致使旱情加重。” 苏九冬做不到像云慕林那般冷血冷性、学不来云慕林身上那种为了一己私欲、不惜牺牲受旱情困扰的灾民、将黎民百姓的饥馑于不顾的“精神”。 苏九冬戳戳温以恒的心口,对温以恒的谦虚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局面之所以在好转,皆是你的功劳啊!” “自我们在西受降城留下之后,你积极号召官员捐款,如今又能骗得隐次归开设粥厂、捐赠银两,才算是解决了石一清的燃眉之急,使得旱情后的赈灾工作得到了有力的援助。” “如今形势在变好,我们趁此机会稍稍借助旱情做做文章,既不杀人也不害命,也不算过分吧?”苏九冬与温以恒四目相对,言谈间带上了微微撒娇的语气。 温以恒淡然一笑:“你不妨说说你想借此机会作何文章?” 苏九冬下意识看向温以恒的竹直的手指:“自然是想借你的手写封信,送到京城去。” “送信去京城,最后还不是被云慕林压下不让报的结果而已。”温以恒有点看不懂苏九冬意欲何为了。 苏九冬笑得高深莫测:“我可没说送去尚书省,只说了送去京城而已。西受降城的旱情持续已有两个月之多,即便现在有云慕林拦门瞒报,最后还是会爆发。” 温以恒一边聆听苏九冬的观点,一边在脑中盘旋着各种各样的想法。由于目前还没有得出合适的结果,温以恒便不着急出声,由苏九冬继续讲解道: “与其让圣上通过他人的奏折知悉西受降城的旱情,不如由你做上报的‘第一人’,由你向圣上披露旱情,以此可鉴你是心系百姓的。” “这样也能增加圣上对你的好印象,对你改观,等将来惩罚你的时间就不会那么狠了。” 温以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再追问道:“你又为何笃定,我回京后一定会受到圣上的责罚?” “用脚趾头想都想能知道。”苏九冬自信道:“此番你率军北征苏金国,虽然成功打了胜仗,但这也的胜仗也会招来天铎帝的忌讳。你自己早前不也说了,功高震主。” “再加上我们在得知西受降城的旱情后,没有向圣上去函请示,而是直接在西受降城留下,托我阿爹带着口信回京后再向圣上禀报。这样先斩后奏的行为,肯定也会惹得圣上不满。” 苏九冬望进温以恒眼里,郑重其事的说道:“所以我才会笃定等我们回京后,圣上定然会对你有所动作。即便到时候你真的向圣上主动请辞了,圣上也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在‘临死前’给‘刽子手’圣上留下个好印象,这样他在下手落刀时也能给你个痛快,不用再次忍受铡头的剧痛。” 苏九冬的一番长篇大论,分析得入情入理,听起来确实贴合当前的实际情况,更为温以恒提供了不同的新思路。 温以恒也不禁感慨道:“我此番率军荡平了苏金国,又帮助西受降城解决旱情与赈灾,换了旁人,肯定会将我夸得晕头转向。唯有你不同,你会直接说破繁花似锦之下的残酷现实。” 到了此时,温以恒终于肯考虑苏九冬的建议。 苏九冬起身去方桌前拿了纸笔,摆在温以恒面前:“让你把城中的旱情以及你这些时日的作为全都写下来,送去将军府给我阿爹,由阿爹在朝参时直接给圣上递上去。” “众目睽睽之下,云慕林就算想劫夺也没机会了。”这一招确实狠,饶是温以恒听了也不得不咋舌。 苏九冬最后强调道:“记得把早先你与石一清一同送信进宫的事情也写进去,就说递去的信函最后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只管装作不知道云慕林在背后压折子瞒报的情况。” 第二百八十四章 安分守己 “到时候旱情被圣上知悉,圣上肯定会批复开仓赈灾、命人前往西受降城查探情况。”叮嘱后,苏九冬仍是放心不下,便赶紧催促温以恒提笔写信。 但温以恒没有起身,又懒洋洋的躺回来罗汉榻上,笑道:“我知道你确实着急,但也实在不必急在今夜就写完,明日再写也是一样的。” “而且,就算等会儿我写完了,旭铭今夜轮休,早早就回屋休息了。这样晚的时间,即便我是他的主人,也不好把他从被窝里叫过来,让他彻夜为我送信…” 温以恒如今对丁旭铭最为信任,无论身手与忠诚度在跟随温以恒的暗卫里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因此温以恒与苏九冬一致认定,由丁旭铭出面将信函秘密送到京城、交到苏风澜手中最为安全妥帖。 “今夜与你一谈,有了新的思路,我也没必要熬大夜了。夜已深,我们还是尽快去睡吧。”温以恒起身将苏九冬送回房间,才安心的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苏九冬悄悄起身,透过窗缝看到温以恒确实走进了卧房里,才终于安心睡下。 时间来到十日后。 温以恒让丁旭铭送去京城给苏风澜的信函,已经有了回信。 此次苏风澜与怀化大将军回京献捷后,便遵从了温以恒的建议,及时向天铎帝提出了辞官的请求,急流勇退,以求自保。 天铎帝欣赏苏风澜的知情识趣,本想顺势收回苏风澜手中的所有兵权,但又怕引起军营震动,所以就象征性的只收回了一半的兵权,苏风澜还是能继续稳坐定武上将军的位置。 正是由于官职得保,苏风澜才没有像柱国公一般不再朝参,而是继续享有上朝的资格。 温以恒正在浏览手中苏风澜回复的信函,苏九冬也得到他的召唤姗姗来迟。 “我阿爹在信上都写了什么?竟然让你看得如此入神。”苏九冬踏进书房时,见温以恒正捏着手里的信函看得聚精会神,便好奇问道。 温以恒眼睛继续盯着信纸,头也没抬,声音里有明显的愉悦,为苏九冬概括信件里的内容道。 “苏将军说他在收到信函的当晚就彻夜难眠,期间一直忧虑于西受降城的旱情,更是担忧我们二人。所以便按照你的建议,在第二日上朝时,将我亲笔手书的信函上交给了圣上。” 苏九冬好奇的追问道:“然后呢?圣上是如何反应的?” 温以恒露出了意料之中的假笑,愉悦顿时转变成了不悦:“按照圣上的脾性,当然是当众爆发,龙颜大怒了。” “尤其是知晓我们当时还驻守在阿勒泰山外围、准备对卓特城发起进攻时,西受降城中的旱情便开始爆发,更是怒不可遏,当时就摔了龙案上的朱笔,最后还是由苏将军捡起来的。” “圣上如此震怒,究竟是气恼西受降城的旱情被瞒报,还是气你将旱情揭发出来?”毕竟苏九冬也不知天铎帝心里的那杆秤,究竟是偏向温以恒一端,还是自己的儿子云慕林。 “圣上虽然偏心与云慕林,但在关键时刻还是看得明白的,他这一气一摔笔,无不外乎是为了云慕林而已。” 温以恒为苏九冬讲解道:“当时云慕林作为代替圣上出军驻守的使者,先有临阵脱逃的‘逃兵’举动,更在逃回西受降城发现爆发旱情后又提前回了京城。” “让圣上震怒的是,云慕林回京后非但没有向圣上汇报西受降城的旱情,更有意将我们当时被困在阿勒泰山的情形往苏风澜和我身上引。这在圣上看来就是推卸责任、没有担当。” “圣上的勃然大怒,说不定只是做个表面功夫给朝臣们看的,指不定在他心里还会为云慕林找借口。”由于云慕林的关系,苏九冬连带着对天铎帝也没有多少好感了。 “只要圣上最后惩治云慕林,那就说明云慕林在圣上心中依旧占据重要的地位。正好能从中看出,在圣上心里,瞒报旱情这种大事,也比不过云慕林这位由圣上亲自选定的储君。” 苏九冬正为天铎帝对云慕林的“溺爱”愤慨不已,突然又有了新的想法:“…我阿爹有没有故意引导圣上往云慕林压下地方官员奏折,对圣上瞒报旱情的方向上引?” 温以恒摇摇头:“有关这一点,苏将军没有细说,只说圣上罚太子禁足一个月,然后就是给西受降城拨款捐粮赈灾的事情。” 苏九冬闻言沉默,最后还是在温以恒的催促下,才终于做出了最后的猜测:“保不齐圣上就有保云慕林的意思,所以才会明明对云慕林大怒,最终却没有予以处罚。”书袋网 苏九冬只觉得天铎帝对云慕林已经偏心到了老家,更实在悟不透云慕林究竟有如何“人格魅力”,竟能让天铎帝一直扶着他背着他,助力他坐稳太子之位。 温以恒眉头微蹙道:“西受降城的旱情被我以一封密信揭发后,圣上第一时间质问为何云慕林身为太子却知情不报,而不是想着该如何及时解决旱情,这就是圣上下意识的想法。” “…从各个方向推断,也许你的猜测是正确的,圣上确实要保云慕林。” 苏九冬闻言轻蔑的“哼”了一声,不再置一词。 温以恒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总之,苏将军这次给我回密信,并没提圣上最后如何处置云慕林,主要是为了告知我,朝廷已经派了赈灾款粮,估计会在小半个月后到达西受降城。” 苏九冬语气里不无沮丧及气馁,缓缓说道:“既然阿爹没在信里提及圣上欲如何处置云慕林,那看来圣上确实打算大事化小,为云慕林将一切都挡下来了。” “原本我还以为等西受降城的旱情被揭发出来后,云慕林会吃不了兜着走…如今看来,是我异想天开了。” 温以恒闻言揽住苏九冬的肩头,轻握安抚,面色愁忧。 “既然还有小半个月的时间,那我就先不着急找隐次归把存银票据给他了。且让他慢慢等着吧。”苏九冬最终轻描淡写的开口道。 苏九冬“傲慢”的抬头,强颜欢笑道:“反正那位‘马匠人’是技艺精湛的手艺高人,高人不就是脾气古怪么?想给就给,若不想给,隐次归也只能忍着…反正主动权在我。” 当苏风澜的信函还没送到温以恒手里时,苏九冬原本也打算在今日找隐次归说存银票据的事情。 毕竟苏九冬手握这隐次归的“宝贝命根”,确实有资格与底气对隐次归“呼来喝去”。不过虽然苏九冬并不满足于眼前的捐款,但也只能迫于形势勉强接受。 正是因为有了部分的妥协,所以苏九冬想以此作为筹码将隐次归套牢,强迫隐次归在朝廷的粮款还未到达西受降城之前,必须安分守己的维持粥厂每日运营施粥。 过了六日,苏九冬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再次扮做马匠人,手里恭敬的抱着装了重新誊写好的存银收据小木箱,与温以恒一同登门,找隐次归商量后续的计划。 隐次归并不知道云慕林并没有收到他的去函,因而这段时间一直“安分守己”。 隐次归一边静静苦等来自云慕林的“回信”与指示,一遍花钱如流水、竭力维持粥厂的每日运营,更及时“东拼西凑”凑足了五十万两现银。 然而,几日过去了,隐次归前前后后一共只向官府捐赠了二十五万,还有剩余的二十五万并没有到账。。 对此,隐次归解释说剩余的价格要等“马匠人”将存银票据拼凑完毕、等他收到了完好的存银票据,才会悉数捐赠出来,最终才会完成苏九冬之前所提的捐款五十万两现银的要求。 苏九冬也正是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所以再次“改头换面”又装扮成马匠人与隐次归见面。 与第一次到访隐次归的府邸不同,经过了上一次被马匠人“责骂”后,隐次归这次明显对马匠人的再次造访严肃对待。 隐次归不仅提命人前准备好今年份的雨前龙井,更率领夫人及官家在内的重要人物一共八人等,提前半个时辰在大门等候马匠人的到来。 隐次归这次做足了阵仗,准备得也算诚恳。就是为了避免马匠人找借口发难,不肯交付存银票据。 苏九冬坐在马车里掀起窗帘一角,远远透过那一角看到了隐次归这次的阵仗,反而有了底气,态度也更加肆无忌惮。 苏九冬放下车帘,笑出了声音:“要不就说方外之人终究没有我们聪明,隐次归这次的举动,简直将‘有求于我’明晃晃写在了脑门上…殊不知这样只会将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 温以恒听出了苏九冬话里的意思,也不由得微微一笑:“既然他还算诚恳,今日你也不必如上次一般将他逼迫太甚,只管一手交货,一手拿钱。” 对此,苏九冬的回复十分得意而俏皮:“我与马匠人一样,都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只要隐次归足够聪明识趣,我也不会太过为难他。” 温以恒与苏九冬一下马车就受到了隐次归的热情招待,一路被他迎到了正堂上首入座,在这位号称城中首富的戎狄富户家中,实打实享受了座上宾的礼待。 第二百八十五章 马首欲东 苏九冬此番扮做马匠人,衣着依旧是第一次到访时无二的陈衣旧袍。这一次,隐次归不敢再开口对马匠人的衣着有评断,只管向马匠人展示自己的热情。 “马先生再次光临寒舍,真是令我隐宅蓬荜生辉!”隐次归生硬的拍着马匠人的马屁,奈何苏九冬依旧傲然的不领情。 苏九冬在面对隐次归的奉承过程中,全然面色高傲而冷漠,而温以恒则平静许多,脸上依旧保持若有似无的淡淡笑意。 皆因温以恒知道,隐次归之所以如此殷勤,只为了讨好苏九冬所扮演的马匠人而已。 要知道温以恒这位宰相第一次造访隐次归的家宅时,也没有享受到如此盛情的礼遇。 入座后,苏九冬更是享受到了隐次归的亲手奉茶,这是连温以恒这位当朝宰相也没有的待遇。 隐次归亲自奉上了雨前龙井:“马先生,这是今年春日从苏杭新运来的雨前龙井,茶更耐泡,滋味醇厚,喝起来更是余韵悠长,还请马先生能一品。” 苏九冬从容的拿起茶杯轻轻啄了一口,面色依旧冷淡:“比起雨前茶,马某还是更喜欢明前茶。” 明前茶与雨前茶的区别,无非是因采摘时节的清明与谷雨不同,叶子的老嫩程度不一样,所以味道的浓淡有所区分。 隐次归面色一滞,随后附和道:“是呀是呀,明前茶味淡,叶嫩鲜爽,确实是好茶。” 然而明前茶实在稀少而价高,隐次归并没有准备明前茶,而是事前直接买了许多爱茶人士更喜欢的雨前茶。 隐次归的心思并不在茶水上,所以只想尽快展开话题。隐次归见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都默默品茶不说话,便挥退了闲杂人等,小心翼翼关上了正堂的房门。 最后才对苏九冬诚惶诚恐的开口:“马先生今日大驾光临,隐某不胜惶恐。今日先生前来,隐某只求一事,不知先生您是否已经将那些存银收据拼凑完毕了?” 苏九冬再次品了一口茶水,才漫不经心的开口:“我马某向来是讲信用的人。今日能邀请温大人一同登门造访,自然是已经将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就等着隐老板你了。” 苏九冬这是在向隐次归按时,他也应该将“该做”的捐款一事完成。 隐次归显然挺明白了苏九冬的意思,连连点头:“是是是,今日只要马先生将存银票据交付于隐某,隐某自然会将剩余的二十五万现银悉数送到府衙当中。” 隐次归走到房门边,对着门外打了一声招呼,便有家奴抬着东西进进出出的声音。一刻钟过去了,隐次归才终于打开房门,将苏九冬请到房门前一观眼前的景象。 首先映入苏九冬与温以恒眼帘的,便是摆满了整个前院的、满满当当装着现银的木箱。隐次归命人将木箱打开,便是白花花的现银。 苏九冬在心中无声的点着木箱数数,只粗略的数了一遍,摆在前院的木箱一共有二十五个之多。 饶是苏九冬对银钱不甚敏感,按照每锭银子一百两来计算,二十五只箱子,每个木箱装了一百锭银子,确实是二十五万两现银无疑。 隐次归在向苏九冬与温以恒展示了银两后明显有了底气,连说话的声音都中气十足:“隐某的诚意已经展示完毕,不知马先生您是否可以展示您的高超技艺了?” 隐次归的热切眼神,最终还是落在了被苏九冬一直拿在手里的小木箱子。 苏九冬微微一笑,坐回了椅子上,悠然自得的打开了小木箱,仿佛是为了吊隐次归的胃口,动作十分慢悠悠。 最终在隐次归的殷切注视下,苏九冬拿出了一叠纸张,随手抽了其中一张随意展示。隐次归当即如获至宝的接过那张票据,小心翼翼捧在手里验看。 “…不错,内容、银两数目、日期都对得上。”隐次归验看过后脸上笑容更甚,甚至还有心思夸赞吹捧‘马匠人’的手艺,“不对,这不仅仅是不错,简直是鬼斧神工的技艺啊!” 隐次归对手中的票据爱不释手,看了又看,整张票据完好如新,票据样式明晰,票据内容显眼,确实如苏九冬第一次到访隐府展示的第一张票据一样,完美无瑕。 苏九冬看隐次归对票据视若珍宝,不由得笑出声:“隐老板,不知马某的技艺是否让你满意啊?” “满意!十分满意!”隐次归将那张收仔细折叠起来贴身揣入怀中,又亲自为苏九冬添茶:“先生你这技艺简直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苏九冬更加志得意满的昂首挺胸:“呵!我马某的技艺,当然是天下第一好!否则当年皇帝与皇太后也不会连续请我出山两次,只为修补个破旧佛珠!” 隐次归听马匠人将先帝留给太后娘娘的佛珠称作破旧佛珠,也不敢有微词。博士 最后,苏九冬与隐次归二人,一手交银子,一手交票据。 苏九冬收到了满满当当的二十五只箱子满载而归,而隐次归也对这批由温以恒与石一清抄写好的存银票据当做珍宝,重新放回了万隐当铺的钱柜里。 在苏九冬与温以恒将二十五只箱子运到府衙,当面交付给石一清后的第五天,由朝廷下发的赈灾款粮很快也到位了。 收到赈灾款粮的当日,石一清率领在场的所有灾民们对温以恒磕头感谢: “温相心系黎民百姓,先天下之忧而忧,为民请命,慷慨济民!我大胤朝有这样一位好宰相,实在是万民之福!” 眼见西受降城的旱情,在温以恒为首官员的带领下,顺利度过了难关,温以恒也感觉到是时候动身启程了。 温以恒坦然接受了石一清与灾民们的感谢,终于与苏九冬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这边厢,是石一清与灾民们热情的将温以恒的马车队相送到了城门口,而另一边厢的隐次归则十分困惑。 此时,隐次归见朝廷的赈灾款粮已经下发,而云慕林却迟迟没有回信,不由得对云慕林的立场产生了疑惑。 而且,隐次归为了请“马匠人”修补存银票据,又是新办粥厂,又是慷慨捐款,本来就是元气大伤,如今见云慕林没有丝毫回应,只觉得内心异常酸涩与委屈。 隐次归决定将自己的一腔苦楚宣泄出来,再次提笔给云慕林写信。至于云慕林何时才能收到这封来自隐次归的信函,便是后话了。 从西受降城乘坐马车返回京城至少需要十五、六日的脚程,所以温以恒特意买下最舒适的贵价马车,只为苏九冬能在路途中休息得好一些。 苏九冬确实非常劳累,上了马车后一沾枕头离开陷入梦乡。温以恒不敢多有打扰,便只靠坐在旁边的位置上静静看书。 临近中午,日头已经升到人顶正中,深秋的阳光不再刺眼灼人,而是透着一股朦胧的含蓄。 有阳光透过床帘洒在苏九冬的左脸上,给她罩上了一层金色的雾气。 温以恒担心阳光照到苏九冬眼睛会影响她的休息,便主动拿右手挡在苏九冬眼前,哪怕她此时双目紧闭,根本不会受到那温暖阳光的侵扰。 也许是感受到了来自温以恒身上的热意,苏九冬缓缓转醒,睡眼惺忪,鬓发微乱,俨然一副刚刚睡醒的姿态。 “几点…什么时辰了?”苏九冬轻轻揉了揉酸涩的双眼,问道。 “已经接近午时了。” 温以恒见苏九冬声音略显沙哑,自然而然的为苏九冬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的嘴边。待苏九冬喝完温水露出了惬意的神色,温以恒才继续说道: “距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一些路程,估计要等过了傍晚才会到,所以今日午餐就吃肉干和馒头垫垫肚子罢。” 如今车队已经沿着洛水南下进入俶州,距离目的地京城大概还有七到八日的路程,所以温以恒也不催人急行军赶路,而是下车叫停了车队,就地休息,让人与马都有时间养精蓄锐。 不一会儿,温以恒重新回到马车里,手上端着装了食物的木盘。 温以恒用小匕首将馒头从侧面划开了一道长口,把蜂蜜涂在烤得香喷喷的牛肉干上,塞到了切开的馒头缝里,递给苏九冬。 这俨然是古代的汉堡,或者也可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肉夹馍。苏九冬看着眼前的馒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食物甜香,不由得展颜欢笑,灿若春光。 “还傻笑着做什么?快吃吧。”温以恒宠溺的摸了摸苏九冬的发顶,抚乱了她的一头秀发,转手又喂了苏九冬吃了一口牛肉干,还细心的为苏九冬倒了一杯蜂蜜水。 吃饱喝足后,苏九冬斜躺在温以恒的腿上养神,眼睛盯着窗边投射的和煦阳光。而温以恒则拿过折子继续翻阅,动作神态都凝成了两个字——静默。 马车里是一派安宁祥和的氛围。 苏九冬自上了马车后嫌少有睡醒的时候,更多的时间都是在与周公作伴,所以温以恒对苏九冬的每一次的睡醒都格外珍惜。 “你在看什么?还是折子么?”苏九冬抬头就对上了折子封面上的“表”一字,拿指尖点了点折子的背面,“我以为现在正赶着路,不会有折子递到你手里。” 第二百八十六章 山人之争 温以恒轻叹道:“这一点折子还算是少数了,以前在京城时,我书房的书桌上每日都堆积着如山的折子,更多的你也不是没见过。” 温以恒以眼神示意苏九冬,苏九冬顺着他的眼神看向放在温以恒脚边的木盒,木盒中放着厚厚一叠摞起来的折子,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 “也是……原先你隐藏身份待在岐山县时也不断有折子需要处理,现在都在回京的路上了,当然也不会闲下来。” 苏九冬顿时心疼的握住了温以恒的左手:“每到这时候,我倒觉得在你百罗裙毒毒发时,反而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虽然你在毒发时也是痛苦万分。” “记得原先你中箭后养伤也没法静心,反而是毒发时的痛楚,才能让你不必再理会那些源源不断的折子。” 苏九冬将手搭在了温以恒的后背,隔着空气,轻轻触碰他中箭的伤口处。 温以恒扶正苏九冬的肩膀,反握住苏九冬的手,苦笑道:“可是我宁愿不停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折子,也不愿意体会百罗裙毒毒发时的痛楚。” 饶是大男人嘴硬如温以恒,也经受不起百罗裙毒毒发是剧烈的痛苦。 “其实我手上的这份折子已经是最其中最容易批复的少部分了。”温以恒将折子看完后递到苏九冬手里。 苏九冬依旧枕在温以恒的腿上,仰头看着折子封面上的“请书”二字,细细念出了折子上的内容:“高车王愿臣服与于胤朝天威,上奏求和……” “这不是之前年初时高车国与我朝一战败退后,高车国国王向我朝上陈的求和书么?怎么如今又翻出来了?” 温以恒回答道:“并非是我翻出来的,而是归宗山人特意请你阿爹,从尚书省里翻出来,再次寄到我手里的,正好在我们离开西受降城的当日早晨收到的。” 苏九冬此时还有些不以为意,故意望文生义道:“归宗山人是何许人也?听名号,难道是专门为人认祖归宗而谋生的人士?或是以易经卜卦、风水五行为谋生途径的术士?” 温以恒隐约察觉出苏九冬话里话外不算和善的语气,但还是认真为苏九冬解释道: “归宗山人是我代天巡狩时,在江州偶然结识的的一名隐士,与世无争,独善其身。” 温以恒打算将归宗山人这位新收的助力,介绍给苏九冬认识,试图措辞更温和自然些:“归宗山人虽是高卧林泉之人,但却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是位有学识与己见的聪慧之人。” “江州、归宗……那就是与书圣王羲之有关咯?”苏九冬也坐直了身子,倚着温以恒的肩头轻轻靠坐着,再次将求和书细细查阅了一遍。 温以恒笑笑:“他对外自称是王羲之的后人,但这早已无从考究。至于他是不是真的王羲之后人,我也不甚在意,只要于我有用即可。” 过了一会儿,温以恒好像想起来什么,补充道:“不过他所在的归宗寺,原先确实是王羲之在江州所建的家宅。” 苏九冬轻轻拍了一下温以恒的胸口,娇嗔道:“你现在才想起来?刚才我之所以问他是否与王羲之有关系,就是因为第一时间想到了那座江州的归宗寺。” 温以恒捉住苏九冬的小手飞速啄了一口,语气亲昵:“在你面前,我的脑子似乎都不够用了,现在才想起归宗寺来也不奇怪。” 玩笑过后,苏九冬又回到了正事上:“归宗山人是你在江州结识的,可据我所知,我阿爹此前并未到过江州,又怎么会与归宗山人认识?” “皆因当时领兵平定北疆高车国战事的主将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你阿爹了。” 温以恒将大胤朝与高车国一战记得清楚,皆因苏风澜在穷途末路之时想到请天铎帝派温以恒前去前线。 正是由于温以恒及时出现,挽救胤军于败局之中,力挽狂澜,挽回了胤军的颓势,最后才能兵不血刃就使得战事顺利平定。 “记得当时你阿爹知晓了我与你的关系,将我视作抢走他宝贝女儿的坏人,所以对我印象差。也正是与高车国一战,才挽回了我在你阿爹心中的坏形象。” 温以恒说着说着,嘴边又流露了得意喜悦的笑意。 温以恒的笑容明媚而温暖,如玉君子配上柔和的笑容,嫣然飘飘仙人,巍峨如玉山。 但是苏九冬没有被温以恒的笑容而蛊惑,又是一个小粉拳轻轻“砸”在温以恒胸膛,娇叱道:“现在说正事,你别又不小心带歪了话题。”爱我 苏九冬察觉出温以恒有重提婚事的小心思,当机立断的打断了温以恒的胡思乱想。 温以恒轻咳一声,才又说回了正事上:“如今你阿爹仍然是定武上将军,进出宫廷无阻碍,要去尚书省找一封年初的求和信,不过是信手拈来而已。” 苏九冬对归宗山人请苏风澜寄信的举动,产生了不小的疑虑: “你说归宗山人原本是归隐山林、独善其身之人。如今他有意让我阿爹去尚书省翻出这封求和书,专程寄到西受降城给你,难道是要开始走兼济天下之路了?” “中秋过后,我便已派人去江州将归宗山人接到京城住下,往后他确实可成为我的一股助力,也算是得志后的兼善吧。” 温以恒嘴角泄露出丝丝满意的笑意,但是并没有向苏九冬透露归宗山人对她的评价。 归宗山人虽是不世出的高人,但对于女子的态度,仍是保持着女子应以夫为天、以贞为命的保守古人观念。 所以归宗山人对苏九冬在未与温以恒成婚的情况下,私自生下苏庭安的行为,十分不悦。归宗山人更几次向温以恒提及,让温以恒不要耽于儿女私情。 即便温以恒不厌其烦的为苏九冬解释说好话,也难以扭转归宗山人对苏九冬的偏见。 温以恒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将归宗山人评价苏九冬的话告知给苏九冬听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所以温以恒在面对归宗山人时,会尽力扭转归宗山人对苏九冬的偏见,在面对苏九冬时他就闭嘴不提归宗山人对她的评价,不欲让苏九冬为这样的偏见小事生气,气坏了身子。 但仿佛冥冥之中有人操纵一般,苏九冬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归宗山人似乎也不太满意。 “如今我朝与高车国的战事已经平定,高车国也展示了归顺依附之意。归宗山人此时给你寄这一封求和书,又是何用意?” 温以恒察觉出苏九冬言谈间对归宗山人的怀疑,甚至是敌意,于是便开门见山直接问了出来:“你似乎对这位归宗山人的出现有所微词?” 温以恒与苏九冬早已是无话不谈之人,所以温以恒也才会直接对苏九冬直接询问,只为能做好苏九冬与归宗山人之间的沟通桥梁,改善双方还没见面就险些剑拔弩张的对峙态度。 “也不算是有微词,只不过是存着一点点怀疑而已。”苏九冬诚实的回答。 苏九冬等了一小会儿,才继续说道:“方才我听你提及归宗山人时,语气自然且颇有傲色,因此可以想见‘山人’一词在你们古代……古都京城里应该是指隐士高人之类的圣洁一词。” “当然。”温以恒重重的点头,语气自豪:“隐士山人都是不世出的高人们的代指代称。人人皆是‘今朝在世不得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快意性子。” 温以恒也不由得好奇问道:“难道,在你们岐山县里,‘山人’还有另外的意思么?” “确实……在岐山县一带,‘山人’二字的确另有含义。”苏九冬直接爽快的承认,毫无遮掩的意思。 苏九冬一开始从温以恒嘴里听到“山人”二字,心中的想法并不是很好,皆因在现代的释义上,“山人”二字早已不是这个词汇最初诞生时的纯粹。 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曾如此形容山人的含义:“山人之名本重,如李邺侯仅得此称,不意数十年出游无籍之辈,亦谓之山人。” 但因苏九冬不能对温以恒说,自己是在现代书籍上看到有关“山人”二字的释义,所以就嫁接套到了岐山县上。 苏九冬对此十分笃定,反正温以恒也不会较真的跑回岐山县,去向当地村民询问有关“山人”二字的实情。 “愿闻其详。”温以恒不想让苏九冬与归宗山人还未见面就对彼此产生敌意,所以旨在今日为苏九冬解开对山人的成见。 苏九冬深吸了一口气,才娓娓道来自己对重返俗世的“山人”有成见的原因: “皆因朝堂斗争逐渐扩大,最后波及了山人隐居的山林之中,以致远离俗世的高山深林也渐渐过渡成了名利场。” “后来有不少隐士纷纷改头换面,为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风光的恢复以前锦衣玉食、高官厚禄的富贵生活,一心想以‘隐’入仕,便以‘山人’的面目再次现世……岂非沽名钓誉之辈。” 温以恒闻言,面色立刻不复刚才的轻松,甚至显露了沉重的趋势,显然是在仔细思索苏九冬话里的意思:“原来在江南道一带,山人竟是这样的意思么……” 第二百八十七章 龙城飞将 苏九冬继续陈述道:“那些‘山人’虽也是读书人,但在隐居之后仍放不下世俗的金银权利,蜕身为汲汲于功名利禄的伪君子,或依附于达官显贵,或奔走于将门相府。” “山人隐士本是独居世外的高人,但后来涌现的那批‘山人’却以追求荣华富贵为目的,深为百姓所鄙视。” 苏九冬轻轻挑了一下嘴角,以此表达自己对那些沽名钓誉之辈的不屑。 “因此,从那之后,原本那些或高卧林泉,或躬耕山野,或寄情于山水诗酒之中的山人,在我们岐山县里便产生了新的特定含义,甚至最后将“山人”二字糟蹋成了贬性词。” 温以恒至此才知晓了苏九冬不喜“山人”的原因。找到了症结,要解开就简单多了。 温以恒没有直接为归宗山人说好话,而是从苏九冬最熟悉的诗词里循循引入:“你既对‘山人’持有成见,那是否有听过李太白的《山人劝酒》?” 苏九冬虽未能对唐诗三百首倒背如流,但对于诗仙李白的古诗还是十分熟悉的。 “当然听过。”苏九冬不假思索念出诗句的后阙:“归来商山下,泛若云无情。浩歌望嵩岳,意气还相倾。此诗盖李太白为唐明皇欲废太子瑛有感而作。” 温以恒继续讲解道:“李太白创作《山人劝酒》一诗,高度概括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甪里先生周术四位博士官向汉高祖刘邦讽谏、替刘盈稳固太子之位的史实。” “李太白对商山四皓的不甘屈辱、甘为隐沦的气节持以十分认同。更对他后来一旦出山,扭转乾坤,功成身退,不为名利所牵的气度高度赞赏。” 温以恒特意加重了“不为名利所牵”六个字的读音。 苏九冬听到此处,显然已经明白了温以恒主动提及《山人劝酒》一诗的用意。 温以恒盯着苏九冬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道: “时卢鸿、王希夷隐居嵩山,李元恺、吴筠之徒,皆以隐逸称。由此可知天下山人,并非人人皆是沽名钓誉之辈,还是有足以匹配得起商山四皓之称的山人隐士。” 温以恒的一再解释,也使得苏九冬渐渐开始反思,自身是否对那些术士山人太过敏感,才会如此草木皆兵。 温以恒握住苏九冬的手,给苏九冬吃了一颗定心丸: “归宗山人确实是与世无争的高人,此前他曾多次救我于水火之中,却毫无所求。此次他来京暂住也是我多次延请的结果。他并不是沽名钓誉之辈,你大可放心。” 苏九冬决定先暂时放下对归宗山人的成见,重新回到求和书一事的讨论上。 “有关归宗山人本人的事情,我们可以暂且搁置,现在还是说回这一封求和书。他寄给你,究竟是何用意?” 温以恒在看完求和信后,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应该是为了给我提个醒而已。” 苏九冬努力压制语气中的不善情绪,但是措辞依旧锋利: “又是找我阿爹又是去尚书省拿求和信,又是千里迢迢送到西受降城……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单纯的提醒,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了。” “也许在他的心里,这件事情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吧……”温以恒沉声道:“归宗山人这次如此劳师动众,也是有意提醒我注意北疆的动静。” “毕竟,往后北疆的局势也要发生变化了。” 温以恒对苏九冬分析道:“此番北征收服了苏金国,边境线北扩,使得我朝与高车国之间就少了原来的苏金国作为缓冲,国土直接接壤,往后恐怕还会生出许多事端。” 苏九冬闻言点点头:“高车国原先还未臣服时,就不断在北疆挑起事端。估计即便如今臣服依附于我朝,他们仍会有不少人产生不臣之心,继续将我们视作敌人。” “虽然如今高车国王主动写了求和书,但也难保会不会是缓兵之计,即明面上哄骗我朝求和、臣服于我朝,而在暗地里私下练兵,等待翻身反击。” 历史上有不少异族小国在依附于实力相对较强大的国家后,异族小国表面臣服、背后放箭的例子比比皆是,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教训与例子。 温以恒甚至还做了更大胆的猜测:“高车国并不难对付,之前能打败他们一次,往后就能打败他们第二次、第三次。但还是要对他们的求和之心做好提防。”九零看看 “如今我更加担心的是,高车国国王是否会暗中与苏金国国王阿日斯兰联合起来,双方一起在北疆闹事。” 苏九冬虽然不习武,但是仍旧坚定的认为,许多事情来文的不行,最后还是得靠武力来约束:“想要边境宁定,除了双方在文一方面做出的努力外,还是得靠武力威慑。” “当年前有卫大将军奇袭龙城,七战七捷。后有飞将军李广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再到周亚夫驻军细柳、平定七国,最后功冠全军的冠军侯更说出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名句……” 苏九冬注意列举了众多抗击匈奴、奋勇杀敌、不惜为国捐躯的汉朝名将,只为引出下面的话: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若我们能有龙城飞将、封狼居胥这样的名将镇守边境,将那些异族人打输打怕了,他们也就不敢闹事了。” 温以恒何尝没有过与苏九冬一样的想法:“苏将军不就是我们的龙城飞将吗?” 温以恒说完这句话后,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因为他目前也只能说得出苏风澜,再也举不出其他人作为例子。 放眼满朝武官,似乎竟再无英勇强悍且聪慧机智如苏风澜一样的人选了。 苏九冬摇摇头,目光里盛满了担忧。 “阿爹年轻时,边境无人敢来犯,他确实可称得上是我们大胤朝的龙城飞将。但现在阿爹年事已高,往后若是继续打仗,我担心他会落得与年老的飞将军一样,迷道而自尽的下场。” “比起飞将军李广,我反而更倾向将你阿爹比作卫青大将军。卫青手握兵权若干年,不仅深得汉武帝宠信,连属下也不忌恨于他,可见他能避开积威,远离嫌疑。这不正是苏将军的写照吗?” 温以恒沉声说:“你阿爹如今明哲保身,应该可也安享晚年了。不过我也估计着,经过这次北征苏金国后,往后能劳动苏将军亲自出征的机会应该也不多了。” 虽然苏风澜在回京后为求保全自身,主动向天铎帝请辞归隐,天铎帝没有允准,甚至准许苏风澜依旧保留着他的定武上将军之位,但是苏风澜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苏风澜如今的功劳实在巨大,在军中威望甚高。想必天铎帝出于这个原因,再加上苏风澜的年纪,往后估计也不会再给他机会积累军功了。 苏九冬沉思一阵后,缓缓开口:“我还是那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便他们臣服,内心与我们仍旧不是同一国人。” 苏九冬甚至想到了更加直白通俗的词汇来形容,即强扭的瓜不甜。 “大胤朝近些年四处征战,虽然收服了原先的许多失地,也吞并了许多势单力孤的小国。这些大量的异族人汇入了大胤朝的国土与生活之中,将来也许会成为不小的隐患。” 苏九冬越想越觉得往后的事情也许会越来越严重,连脸色都跟着语气一起沉了下去。 眼看着马车里的气愤逐渐凝重,温以恒便将那求和信收了起来,温热的手心覆盖在苏九冬的双眼上,劝她继续入睡。 傍晚时分,苏九冬是闻着食物的香气醒过来的,睁开双眼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陌生的青色床帏,不再是木制的马车锦绣车顶。侧转头,便看到温以恒端着食物走了进来。 温以恒端着食盘缓缓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将菜肴放到了方桌上,笑道:“你的鼻子还挺灵的,我刚一开门,就看到你睁眼了,想必是闻到了灌汤黄鱼的香味了吧。” 苏九冬也不顾自己肚子咕咕大叫想先吃东西,赶紧躲进被子里将凌乱大开的衣襟整理好,起身洗漱完毕,才终于在方桌前落座。她也不看看眼前的温以恒,满心准备先用餐,再聊天。 温以恒为苏九冬布菜,更将鱼汤拌入白米饭里,递给苏九冬,热切的催促道: “你睡了一个下午,现在饭点时醒来想必已经饿极了,这鱼汤实在鲜美,鱼肉也炖煮得烂熟,你快尝尝味道。” 苏九冬微讶:“竟然到傍晚了吗?我们现在在哪里?”想必马车队伍进城时她睡得熟,温以恒不忍心叫醒她,直接将她抱进房间里让她继续睡。 “现在是酉时中了,我们差不多在申时末抵达这间驿站,现在在俶州境内。虽然这里不如京城丰裕富足,但还是不缺好食材。” 温以恒得以的一指中间的灌汤黄鱼,满脸“求表扬”的骄傲小神情: “我看到有人给后厨送来黄鱼,便赶紧向他们预定了这份灌汤黄鱼,吩咐他们细细熬煮,等着你醒了就能吃到……我本来已经吃过了,但是刚才闻着味道,也是嘴馋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初闻斗诗 苏九冬见温以恒难得显露这样的小孩心性,不由得起了玩心,故意玩笑的刁难道: “好啊,你居然没等我醒来就先行吃过晚膳,我必要惩罚你……就罚你不能碰这道灌汤黄鱼,只能在边上看着我吃。” 然而还没等温以恒有所回应,守在门边的丁旭铭便忍不住为温以恒开口说话:“苏姑娘您误会了,公子原本想等您醒来一块用晚膳,然而实在腹中空空,竟饿得肚子翻滚咕叫。” “府中大夫也与卑职提过,知会了一声公子有肠胃方面的毛病,让我妈这些做下属的好好监督他饮食,所以卑职才劝了公子吃了块干粮饼垫垫肚……” 温以恒适时打断了丁旭铭的话:“好了旭铭,我要与苏九冬用膳,不愿有人打扰,你去楼下守着吧,别让无关人等进了这小楼里。” 支走了“多嘴”的丁旭铭,温以恒利落的起身关门,又坐回苏九冬对面的位置,却躲闪着她关心的眼神。 此时的苏九冬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盯着眼前温以恒为她拌了鱼汤的白米饭,一时静默无言,不复刚才的喜色,显然已经从刚才的调笑状态,恢复了平日的理智与冷静。 哪怕当时与苏金国一战时,温以恒率领军队困守在阿勒泰山地区外围的艰难时刻,苏九冬也从未听过有士兵说,温以恒为了战事忍饥挨饿到肚子肠胃翻涌的状态。 苏九冬从没想过冷静自持的温以恒,也会有饿得肚子咕咕叫的时候,不敢想象温以恒今日为了等她醒来,默默忍饿到了如何境地,竟将自己饿得肚子翻腾。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温以恒,今日竟然为了等她醒来一起用膳而忍着不吃午餐与晚膳,苏九冬只觉得这样的温以恒实在是幼稚大愚,却也可怜可爱。 苏九冬心疼的拉着温以恒坐在自己身边,亲自盛了一碗鱼汤喂到温以恒嘴边,心疼的柔声劝道:“你今日为了我饿得厉害,你先吃……” “我吃过了,不饿,你喜欢吃就多吃些。”温以恒此时得了苏九冬的“喂食”,嘴角的笑容一时没了边际,笑容晃眼。俨然如耀眼的灿阳。 苏九冬双眼滴溜溜转了一圈,想好了另一个说辞:“不可!我就想让你先吃……你就当是替我试毒了,毕竟在这样陌生的环境,谁知道驿馆里的厨子会不会有问题。” 温以恒下意识的反驳道:“不会的,那厨子坐着水时我派了暗卫在身边盯着看,居然不容许有人在食物中下毒的机会……” 温以恒自己就是遭人暗中下毒受害之人,断不允许苏九冬也遭人毒手,所以嘱咐暗卫们在平日的防范里,对各种下毒的途径与事情必须多有重视。 温以恒说完,一双笑眼转头就望进了苏九冬的剪水秋瞳之中。 苏九冬那一双清亮灵郁的眼睛似乎有魔力一般,哪怕她没有开口说出一个字,温以恒就能领会其意,对从她眼神中传达出的“指令”言听计从,乖乖接过汤碗,将鲜美的鱼汤尝尽。 温以恒拿起手巾擦拭嘴角,对着苏九冬满脸堆笑,调笑意味渐浓:“试毒结束,鱼汤中并无毒,九冬小姐可放心食用了~” 苏九冬也玩心大起,在漫天红霞的背景里,对温以恒绽开了艳丽无双的笑颜:“好,本小姐看你这位试毒官今日的工作做得不错,决定赏赐你今日与我一同用膳的机会。” 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一边吃着晚膳,一边打破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欢乐的进行着口头上的玩乐调笑。 平常原本只需要一刻钟左右就能吃完的晚膳时间,今日竟被忘形的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硬生生拖长到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用尽。 酒足饭饱,苏九冬拿起手巾擦拭嘴角,语带抱歉道:“今日晚膳我们吃得这么晚才结束,也不知厨房里的洗碗伙计会不会嫌弃我们耽误他的时间……” “到时候我多赏他一些银钱就是了。”温以恒回答道,走出房间外对丁旭铭耳语了几句。 在厨房里负责洗碗刷锅的伙计大多还是十三、四岁的小大人,有几个营养不足的孩子,个头也才堪堪与取水器齐平,打水都十分费劲。 这么小的孩子,本应是在父母的庇护下安然成长的年纪,他们之所以在厨房里做学徒,无非是为了将来的谋生,温以恒清楚知晓在面对这样的人群时,给他们送去银两才是最实际。 晚膳过后,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各自漱口完毕,眼下又到了他们“例行”闲谈的时间。 苏九冬的房间在二层,刚才在温以恒端菜入屋内,还没来得及关门时,耳听得房间外有吵杂之声。刚才吃饭时不好多提,现在吃完了终于能闲下来,苏九冬便好奇问道: “刚才你端着餐盘进房间时,楼下发生了何事?我听到似乎有许多人,似乎非常热闹。”12 温以恒与苏九冬倚靠在一处,漫声回答道:“看来你不仅鼻子灵敏,耳朵也灵……当时是一楼下方有人在比赛比对、斗诗。” “时人有兰亭之会与西园之会两段佳话,有人聚集作对斗诗,有兴致围观的人群多些也不奇怪。” 苏九冬当即也表达了自己对斗诗的兴致:“那作对斗诗可是会每天都有,还是只有今日有?” “据说是为了庆祝当年联姻吐蕃,促进唐蕃友好而设立的当地节日,所以近期的十天里,每天午后都会有斗诗会,最后一天由官府夫子决出最好诗词的胜者,还有神秘的奖品相送。” “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温以恒笑道:“怎么?你也有兴趣?” 苏九冬嬉笑点头:“我虽然对诗词了解不算深,但也不怕有人嘲笑我参加斗诗会是附庸风雅之举。这个所谓的斗诗会,我倒想看上一看。” 温以恒当即点头同意:“好,既然你有兴致,那我们就在俶州多留几日,也好让其他人休息一番,近段时间的赶路也是累坏了他们。” 温以恒有心体谅下属,下面的人得了恩惠,自然也乐在其中,珍惜的享受着这段时间连日赶路来难得的“假期”。 隔日,苏九冬早早起身在房间里翻阅了让馆驿掌柜找来的诗词赋,颇有些临时抱佛脚的恶补意味,耐心的等待着下午作诗会的到来。 可是苏九冬从上午已是末等到下午接近申时末,也不见一楼下有文人墨客聚集的意向。 苏九冬已然等得不耐烦,索性戴了帷帽下楼找店小二询问: “敢问小二哥,原先下午时不是会有斗诗会吗?据说斗诗会会持续十日,今日似乎是第八日了?但为何却不见有人来此聚集?” 店小二认出眼前这位戴了帷帽却依旧遮掩不住一身风流体态的美貌女子,正是昨日在馆驿中留宿的世家闺秀,便热情介绍道: “所谓的斗诗会确实会举行十日,我们这小小俶州地界的斗诗会能引起贵人您的注意,想必贵人也是爱诗之人。但是恐怕贵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斗诗会的前面七日,每日会在不同的七家饭店馆驿进行斗诗,最后三日都会聚集到城东的布衣馆去比斗,想必今日那些参加斗诗会的文人雅士都往布衣馆去了。” 苏九冬听后才知道自己浪费了一上午和中午的时间,已然错过了今日的斗诗会,再赶过去也不知来不来得及,打算趁此机会一并向店小二资讯个清楚: “那个布衣馆……是平日里读书人聚集、为百姓赈灾施粥的所在吗?” 布衣所指乃平头百姓身上所穿的普通廉价布制衣物,以此形容百姓生活俭朴,是以干脆用“布衣”来代指广大百姓。 古代的“布”乃麻葛之类的织物,以“帛”指丝织品。富贵人家穿绫罗绸缎与丝绵织物,而平民穿麻、葛织物。因此往后也可以“布衣”称呼未能做官的读书人。 所以苏九冬在听到“布衣馆”便下意识想到了平民百姓与读书人。 店小二摇摇头,解释道:“贵人误会了,那布衣馆并非赈灾所在,而是因三教布衣陈陶陈嵩伯命名的一家馆驿。” “当年陈嵩伯途径俶州,得知文成公主和亲时曾路过我们俶州,便在他当时所下榻的馆驿外的墙壁上提诗,写下了《陇西行四首》其二的诗句,来来往往的行人们都能看到那首诗。” 布衣馆与苏九冬所下榻的馆驿,如今同样是由官府设下的馆驿,平日里本就会安排路过的官员落脚。 但因那布衣馆因为有了陈陶所留的《陇西行》实在太出名,所以文人雅士喜欢去那里留宿,官员们倒喜欢往这里来,也不怕彼此互相抢了生意。 正是因此两家馆驿之间不存在惊症冲突,所以但凡苏九冬所问,店小二也乐得解答。 “后来唐宣宗年间时任宰相的蒋伸大人路过馆驿,看到陈嵩伯的提诗,十分爱重,便命官府便将那家馆驿以陈嵩伯自号的三教布衣为名,改称为‘布衣馆’,这便是布衣馆的由来。” 苏九冬点点头,问道:“原来如此……那小女现在赶去布衣馆观战,是否还来得及?” 第二百八十九章 字从其心 店伙计讪笑着挠挠手背,答道:“这个小人就不清楚了,皆看昨日斗诗会结束后所宣布的第二日诗眼。” “诗眼若是与白日有关,那今日的斗诗会举行的时间便是白天,与夜晚有关,那便默许在晚上举行了。” 苏九冬双眼立刻冒出精光:“敢问小二哥是否还记得,昨日宣布的有关今日的诗眼是什么?” 店小二刚想答说昨日忙于招呼客人,并未留意最后预告的诗眼,楼梯上就有一个低沉且富有磁性的男声传来:“是‘长风’二字。” 苏九冬顿时就听出是温以恒的声音。苏九冬转身,便见到温以恒翩翩拾阶而下,来到苏九冬身边,笑道:“幸好我耳朵还算灵,昨日听到了那老者宣布的诗眼。” 店小二见佳人有人相伴,二人无论从外在衣着还是形容举止,皆是般配如仙人,于是便无声的告退,留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在一处。 苏九冬上前顺势挽着温以恒的手臂,柔声道:“从早上开始我便见你埋头处理公务,还以为你没时间参加斗诗会了。” 正是因为刚才苏九冬得知温以恒在旁边房间批复折子,所以她才会下楼找店小二问询。 “你既然对斗诗会感兴趣,我又怎么能不舍命陪佳人呢?”温以恒带着苏九冬往楼上走。 苏九冬笑笑:“你有幸运女神眷顾,连那可怕的百罗裙毒都不能让你屈服,让你陪我观看个斗诗会,还不至于要了你的性命……” 二人重新回到房间内,苏九冬来到床边懒散的靠坐着,又拿起诗词赋复习,嘴上不停: “刚才你说昨日预告今日斗诗会的诗眼是‘长风’二字。‘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此乃李太白与李云相遇并同登谢朓楼时所作,那今日斗诗会的时间想必就在早上咯?” “我已找人打听清楚了,斗诗会于辰时末在布衣馆举行,如今那斗诗会应该也结束了今日已然来不及观战了。” “呀!果然错过了!”苏九冬扔了手里的《全唐诗》,从床上跳坐起来,略带幽怨的眼神望向温以恒:“你既然知道今日斗诗会的诗眼,为何没能早早提醒我?” 话一冲出口,苏九冬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无理取闹了。本是自己对斗诗会感兴趣,却没能主动去了解斗诗会的举行时间,现在反而一股脑怪在温以恒身上,实在是愚举。 温以恒无奈苦笑道:“我也是方才听那店伙计介绍,才知晓斗诗会举行的时间与昨日预告的诗眼有关……” 苏九冬悻悻跌坐回床上,温以恒上前扶起她,柔声开导道:“今日虽然来不及参加斗诗会,但我们还是可以去布衣馆看看他们上午作了何诗,知己知彼。” 苏九冬得知真的错过了今日的斗诗会,兴致不高,懒懒道:“怎么看?难道官府还会将他们作的诗句展示出来?” 温以恒早已将有关斗诗会的事情全部打听清楚,了如指掌。 “布衣馆的斗诗会,参加之人都是效仿陈陶陈嵩伯之举,在墙上提诗留字,所作皆题壁诗。不必官府展示出来,我们也可自行过去看。现在过去,说不定还有许多人在那边围观呢。” 据说,题壁诗始于两汉,盛于唐宋,尤其是到了宋代,玩得最为火热和风雅。 北宋末期著名的词人周邦彦如此写到:“下马先寻题壁字,出门闲记榜村名。” 也可以解释为,外客每到一个陌生地界,可以先观看浏览当地的题壁字,也能管中窥豹,从中了解当地的文化及风土人情。 温以恒对题壁诗颇为赞同:“在墙上题诗,一来可以考验文人的诗词,也能一观此人的书法。文如其心,字如其人,这样的题壁诗同时从两处着眼,得窥全貌,实有一举两得之效。” 针对“字如其人”的说法,苏九冬也有自己的见解:“其实不然,关于字如其人,我认为存在两种情况。” “其一是最常见的情况,乃所书文字与书写之人的外貌相似,比如长相眉清目秀者,字迹往往文静秀气,就好比是我。” “另一种乃所书字迹与书写之人外表有所反差,外表温文尔雅之人,也能写出气势磅磚的字迹。” 苏九冬设下打量着温以恒,毫不掩饰的夸赞于他:“比如你,外貌俊朗,平日里的衣着服饰偏向文官儒将,但字迹犹如万马奔腾,一泻千里。”七号 “然而……” 苏九冬停顿了一阵,一转话锋:“明代奸臣严嵩,也是眉清目秀之人。据传酱菜园六必居的招牌就是出自他手,字迹规整有力。但严嵩本人人心不正,纵使字写得再好也难堪大用。” “所以,字如其人所指不应局限于书写之人的外表特征,还应指向他们的内心。弱不胜衣之人能写出气势磅礴的作品,皆因内心拥有容纳山河百川的豪气胸怀。” 真正的“字如其人”,应是指书写之人内在心境与所表现的书法作品有风格上的契合。外表的字如其人不一定能完全体现出书写之人的内心世界。 温以恒赞同道:“确实……书法的高境界从于个人性格。只有字迹从与书写之人内在的精神性格,才能算得上真正的字如其人。因此,真正的书法应是字从其心,而非字如其人。” “然此次的斗诗会重在看诗,谁人所写书法反而显得不那么凸出。如果所作诗句不佳,字迹平庸者,不会引人驻足,而写得再好之人,左不过得一句字迹好的称赞。” 苏九冬换下认真讨论的情绪,又恢复了刚才的慵懒:“书法不好之人,恐怕也不敢在墙上落笔,唯恐在众多书法中出现歪字破坏美感,毕竟这些诗句会留存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吧。” 温以恒笑道:“只有所作诗句好、书法写得佳的作品才可长久留下,其余的诗句就拿腻子粉刷刮去了。” 现实就是这么骨干,写得不好的作品没有资格长远流传。 详谈过后,苏九冬不愿戴上帷帽遮挡视线,又换做男子装扮与温以恒来到城东的布艺馆外,远远就看到了外墙上据说出自陈陶陈嵩伯之手的《陇西行》: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黠虏生擒未有涯,黑山营阵识龙蛇。自从贵主和亲后,一半胡风似汉家。” 只见那书法自己笔走龙蛇,左盘右蹙旭惊电。犹如群鸿戏海,舞鹤游天。 苏九冬发现针对陈陶所作的《陇西行》后,还有不少文人雅士心肆意挥墨、写出的新诗已占满了整个墙壁。 布衣馆的秦掌柜告知苏九冬:“正是因为有了陈嵩伯的留下的那首《陇西行》,再有时任宰相的蒋伸大人加持下,不少文人雅士听说后专程远道而来。” “来此不为别的,只为唱和一首对应的新诗而住店。《陇西行》是乐府《相和歌·瑟调曲》旧题,内容写边塞战争,所以《陇西行》旁边的提诗多半与战事有关。” 秦掌柜将温以恒与苏九冬引进二进院子,入目便是粉刷得白皙耀眼的白墙,旁边依旧是绿植白墙,左角落还有一方砚池,池上飘着墨莲一朵,斜斜倾向旁边的水缸上。 苏九冬走近白墙一看,只见白墙下半部分的左边留下了一首诗作,描绘了一幅辽阔的边塞图景: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欣赏完诗句,苏九冬与温以恒的眼神不约而同钉在了墙上留下的书法,只见那笔迹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观其力而不失,身姿展而不夸,确实是上佳的书法。 温以恒也不由得称赞道:“这个书法,看似朴实无华,实则行云流水、兼纳乾坤。所书之人定是俊秀内修的雅士。” 秦掌柜介绍道:“这是早上斗诗会时,以‘长风’为诗眼所作的信诗,乃顾公子留下的墨宝。因为旁边的墙面几乎没了合适的位置,所以在下便引顾公子来此留墨。” 苏九冬扭头一看左右两边的墙面,满满当当铺写了字迹。苏九冬在秦掌柜的引导下,将上午斗诗会所作诗句全部浏览完毕,最后还是将目光转回那位顾公子留下的书法上: “这书法似乎许多可琢磨之处,看着竟有几分‘平原气在胸,毛颖足吞虏’的意味。” 秦掌柜也忍不住夸赞道:“在下也认为,今日的斗诗会,这一首《关山月》最佳。‘关山月’,伤离别也。而此诗所描绘的景象如此广阔渺远,沉静如斯,确实上佳。” “这位顾公子书法确实上佳,不知掌柜是否知晓此人身份来历?”一直跟随在苏九冬身后览诗观字的温以恒问道。 秦掌柜抿嘴沉思一阵,才回答道:“在下不知其来历,他自称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观他衣着外貌,确实是儒生的打扮,就是模样太过俊俏惹眼,轻易将我俶州境内的美男子比了下去。” “这首诗句广阔深远,书法内敛沉静,所书之人竟是俊俏的男子?”饶是爱美之人的苏九冬也难以置信。 第二百九十章 妙解诗眼 只见秦掌柜下意识的望了温以恒一眼,才讪笑着回答道: “俊俏男子亦可读书习字,所以能来我布衣馆以文会友也不见怪……况且,观二位客官的神态气度,应该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是否也是要参加明日的斗诗会?” 其实秦掌柜眼睛尖,经营布衣馆许多年,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自打苏九冬踏入布衣馆起,他就看出苏九冬是女扮男装,而身旁的男子俊朗伟岸,气度不凡,想来应该一对璧人。 但凡女扮男装都有原因,自然不愿意让人看透戳穿,是以秦掌柜也没有将事情说破。 苏九冬这才意识到自己听到,能写得一手字、作得一首好诗的人,竟是位比俶州境内所有男子还俊秀的帅哥后,才有此失态的一问……她本来还以为会是某位高深莫测的白胡子先生。 温以恒便替苏九冬回答道:“我二人亦是进京途中路过此地,听闻近期有斗诗盛会,所以便想来观战一番,若能有机会参与其中,那便是万分有幸了。” 秦掌柜不乏遗憾的回答道:“那你们今日还是来得晚了,昨日预告的诗眼是‘长风’,所以今天的斗诗会举办时间在早上,可惜二位客官错过了……” 苏九冬对秦掌柜执手行礼,虚心请教:“敢问掌柜,今日斗诗会预告的诗眼什么?” 秦掌柜双手背负在身后,缓缓道:“今日预告的诗眼非常好解,正是‘移舟’二字。” 说完,秦掌柜便盯向苏九冬与温以恒,想看看这两位要参加斗诗会的人如何解诗眼,试探他们是否有实力参加明日的斗诗会。 斗诗会并非每个人都能参与,其诗眼犹如“邀请函”一般,能解得出诗眼的人,将自己的所解诗眼的诗句写在纸上,在入场时将纸张交给布衣馆掌柜,才可获得参加斗诗会的资格。 每场斗诗会结束前,由官差宣布诗眼,倒数第二日的诗眼则由长史出面宣布。 诗眼通常以两个字的词语居多,偶尔会出现三、四字的情况。诗眼既为预告明日斗诗会的时间段,也可以借此观察参加斗诗会的人会如何解诗眼,不求解得对,但求解得好。 所以“解诗眼”,亦是最后一日评选出此番斗诗会上斗诗解诗的评判标准之一。 当秦掌柜嘴里蹦出“移舟”二字时,苏九冬脑子里,便下意识的冒出了在语文课本上出现过的、唐代诗人孟浩然的代表作之一《宿建德/江》。 “移舟…移舟泊烟渚,日暮百客愁新。” 并非苏九冬文思泉涌,全因课本上这首需要背诵,而且五言绝句朗朗上口,也难怪时隔多年,苏九冬仍能记得分毫不差,脱口而出。 “诗星孟浩然的诗句质韵朴素,但独有其韵味,铅华天成,确实有其特色……公子能选得此诗来解诗眼,能力不差,想来明日定能参加斗诗会了。” 秦掌柜对苏九冬露出了赞赏欣慰的眼神,转而又向目光投向旁边的温以恒:“这位公子,您是否也要尝试解一解诗眼呢?” 温以恒微微一笑,从容不迫的开口:“今日预告的诗眼是‘移舟’,想必明日的斗诗会举办时间就在晚上,恒认为有一诗可解,即为王昌龄的《太湖秋夕》可解。” “月明移舟去,夜静魂梦归。” 秦掌柜并不着急评论,反而问温以恒:“敢问公子,为何会想到以此诗做解?” 温以恒脸上仍挂着明耀照人的笑容:“理由很简单,皆因此地举办斗诗会,全为纪念我大胤朝百年前、前往北狄进行和亲的妙嵘郡主。” “妙嵘郡主乃我大胤朝宗室女,不远万里奔赴北疆,与北狄异族和亲,以至大胤朝与北狄部落自此结为秦晋之好。” “在往后的七十年里,大胤朝与北狄边塞得到暂时平定,直到如今圣上登基之时。” “而王昌龄作为著名的边塞诗人,在后代以边塞诗称世,天才有志向,妙句流传广。” 温以恒再一指院子里门厅悬挂的五展灯笼:“王昌龄其诗有古肃严朴之的五言绝句,七绝更是大有风采,所以恒便选了这首《太湖秋夕》做解。” 苏九冬顺着温以恒所指方向看去,见门厅上悬挂的五个灯笼上都写着“七”,不由得想到温以恒所解的五言绝句与七言绝句,才恍然大悟,喃喃道|: “古诗大多以五绝、七绝作为体裁,阿恒能如此观察入微,在解诗眼的时候同时解了灯笼里的门道……我的水平还是与他差得太远。” 秦掌柜并没有注意苏九冬的自言自语,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温以恒,待听完温以恒的回答,才流露出非常赞赏的目光,对温以恒执手行礼,表示尊敬。 “公子观察入微,聪慧过人,你所说的这首诗词,正是长史选中‘移舟’作为诗眼的出处……看来公子明日亦可参加明日的斗诗会了。”唯一中文网 秦掌柜找招来店伙计,正打算问温以恒与苏九冬的名号,才好将二人的名字记入明日参加斗诗会的名单之中。 温以恒轻轻推手,以示拒绝:“恒水平有限,明日只欲观战,不欲参与其中……秦掌柜只记下这位山秀公子的名号即可。” 之前苏九冬为糊弄西受降城内的戎狄富户隐次归,曾想过自己该以什么名号去诓人。 温以恒早已替苏九冬从千万句古诗中选中“山秀”二字作为名号,皆因诗句藏头的“九冬山秀”。 这次温以恒直接为苏九冬报了“山秀公子”的名号,也省了苏九冬再次“胡编乱造”名号的麻烦。 秦掌柜在册子上写下山秀公子的名号,复向温以恒再次确认道:“公子您真的不欲参加明日的斗诗会?” 温以恒依旧摇头拒绝:“斗诗会乃以文会友,即使不参与其中,只在一旁观战,也可见识众位文客的风采。” “敢问秦掌柜,目前通过诗眼,我们只知明日斗诗会举办的时间在晚上,敢问具体的时辰是几何?” “明日寅时中,斗诗会正式开始,还请山秀公子能准时到达我布衣馆参与斗诗会,还望……”秦掌柜望向温以恒。 温以恒依旧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失礼了,方才恒沉于解诗眼,竟忘了向掌柜您进行自我介绍,在下子初。” 秦掌柜欣喜点头:“啊!还望子初公子也能赏光,准时过来观战。” 温以恒与苏九冬拜别了秦掌柜,回到馆驿中用餐,与温以恒的淡然不同,苏九冬在吃饭时全程面露忧色。 温以恒将肉汁拌入苏九冬饭中,问道:“吃饭是雅事好事,你怎么还吃得愁容满面了?” 苏九冬微微噘嘴,缓缓答道:“我不是愁吃饭这事,是在为明日的斗诗会发愁。” 温以恒放松一笑,继续为苏九冬拌饭:“今日秦掌柜不是已经在名册上写下你的名号了?明日只管直接去参加,有什么可发愁的?” “我不是愁入场,我是愁我这一手猫爬字,怕到时候写在墙上丢人现眼……” 苏九冬更加愁了,眉间蹙起,目露幽光:“全怪我觉得斗诗会好玩,一时冲动就报名参加,却忘了斗诗会都是题壁诗,要在墙上留字。” 温以恒闻言哈哈一笑:“我还当是什么愁事,原是为了你的字……你的字迹有自己的风韵,远没有差到猫爬字的地步,你不必妄自菲薄。” 其实苏九冬的书法并不算差,从现代穿越过来每日翻阅医书古籍提笔写药材,早已适应了毛笔的悬腕书写方式。 再加上进京后有温以恒的培训与监督,书法长进许多,比之京城第一闺秀凤瀛瀛的书法也不差,断不会丢人现眼。 所谓的“猫爬字”,也不过苏九冬的自谦而已。 见苏九冬还是兴致缺缺,温以恒又安慰道: “到时候你若有灵感,可直接上去题字,不必为自己的书法发愁,再说了,今日去布衣馆一看,书法稍差的人也不是没有,他们不还是有勇气在墙上留字了?” “我不要与下比,要往上比。”温以恒这么一安慰,苏九冬连吃饭的心思都没了:“今天你也不是没看到那位顾公子的书法,我这水平与他一比,犹如云泥之别。” 苏九冬心中实在对那位顾公子的书法崇拜,今日看到顾公子的书法留字时,恨不能将那书法拓下来带回馆驿里学习。 温以恒眼神里熄了火光,微微不满道:“你的书法是我教出来的,水平能与凤瀛瀛比肩,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将自己的书法贬得一文不值……难道那位顾公子的书法就比我写得还好?” 苏九冬听出了温以恒话里似乎有微微醋意,便收起愁容,无奈又好笑的开始安慰起温以恒来:“你的书法乃京城第一,那位顾公子的书法在京城里可能都不够看,更加远不及你。” 温以恒的书法已然臻于炉火纯青,畅快恣肆,不受书写形式的拘束,更从中摸索出专属他自己的一套运笔方法,确实可称为京城第一好字,乃至天下第一好字。 然而苏九冬终究还是从硬笔开始学习起步的现代人,虽然已经适应了毛笔的书写方式,但仍旧学不来温以恒的一手好字。 所以才会对笔法更为内敛沉静的、与顾公子类同的书法青睐有加。 第二百九十一章 白衣男子 “那为何你今日回来后一直在夸他的书法?平日里我批复折子时你就在我身边,也不见你夸我一句字写得好。”温以恒的语气里还带上了小小的委屈与醋味。 苏九冬拿出了平时哄苏庭安的温和与耐心来哄劝温以恒。 “那是因为你的书法我平时看得太多了,自然而然认为你写得一手好字理所当然,所以才会对边塞里有写字好的人侧目。” “听秦掌柜的形容,那位顾公子应该不是边塞人士,说什么进京赶考估计也是糊弄人的,而且……” 温以恒双眼一眯,意有所指问道:“你是不是图人家的书法比我的新鲜?” 苏九冬登时破肃为笑:“我连那顾公子的面都没见过,更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你不用想多了……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书法第一人!” 温以恒的语调顿时提高:“你还想与那位顾公子见面?” 苏九冬有些措手不及,温以恒完全如女子一般再闹别扭,这是以往苏九冬从没见识过的一面,一时便难以忍住笑意,终究还是笑了出来:“你这是在与我闹别扭?哈哈哈……” 温以恒也跟着笑出了声,但语气仍有丝丝幽怨:“我不过是想让你对我更在意些……今天从布衣馆回来后,你就顾公子长顾公子短的,全然没有顾忌我的感受。” 苏九冬不以为意的推手,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我们不都是老夫老妻了,你还在乎这些小事情…” 苏九冬说完才反应过来二人并没有成婚,更谈不上老夫老妻了,然而他们二人一直在一处,确实相处模式与许多老夫老妻无异。 “老夫老妻……我们现在还没公布关系,连成亲的仪式也无,你倒是给我们一个成为老夫老妻的机会呀……”温以恒抓住一切机会对苏九冬进行“逼婚”。 苏九冬的大笑又转回苦笑:“时间不对,局势不合,我也实在没办法,你也体谅体谅我吧。” 当前的朝堂局势,确实不适合他们公布关系甚至成亲,所以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一直都在以大局为重,默认的将婚事一拖再拖。 在苏九冬看来,反正孩子都生了,而且还被温以恒送去了他的“大本营”国公府,跑也跑不掉,婚事不过是时间的早迟而已。 但温以恒却不同,因为婚事未定,他就十分担忧苏九冬,保不齐哪天她就被什么奇人异事给吸引跑了,唯有以婚事将苏九冬与他拴在一起,他才能安心。 苏九冬并不知晓温以恒的内心真实想法,只感觉自己说出的话,好比一个抛妻弃子、翻脸无情的渣男一般,而此时满脸写着不高兴的温以恒仿佛一位怨妇…… 苏九冬觉得自己好像产生了神奇的幻想,忍不住揪了一下自己的脸。 温以恒赶紧拿下苏九冬的手,紧张道:“我就随口一说而已,你揪自己做什么?不要无故伤害自己。” “不过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而已。”苏九冬随口回答,开始动口吃温以恒拌好的肉汁饭。 温以恒不解:“什么做梦?” 苏九冬咽下香口的肉汁饭,径直回答:“往常你稳重自持得很,并不会像今日这般吃醋幽怨……所以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温以恒面色一滞,又恢复了往日的稳重:“我就今日这一次在你面前失态,往后我尽量不让你难堪,但是你也不能变心,不能不在乎我、不可将他人高看于我半分。” 苏九冬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都答应你,绝不会变心。”不知不觉间,苏九冬又说起了情侣间似乎应该是由男子来开口的许诺。 吃饱喝足,二人双双回房洗漱,进入梦乡,一夜无书。 第二日,温以恒与苏九冬如期而至,按照约定时间,寅时到达布衣馆。 因为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昨日直接当着秦掌柜的面解诗眼,所以他们可以直接“刷脸”入内,完全不用将所解诗眼的诗句写在纸张上,再交由在布衣馆大门检查的官差手里验看。 有官差将二人引去与昨日不同的庭院,这是一座临湖建造的庭院,据全湖之胜,东可望洛水,西可达俶州府衙,南可至开路大道,可将整个联通洛水的内湖景色一览无余。 庭院里两建筑两座,白墙两堵,左边建筑有木栈通向水面,连接水上亭榭,风雅至极。 而庭院里设置了桌椅,桌上红烛高照,放置了特意挑选好的笔墨纸砚,当间的水曲柳长木桌上,更摆满了各式时鲜果品与美酒佳肴,供来参加斗诗会的文人雅士吃食饱腹所用。 秦掌柜在楼台的二楼向众人宣布了斗诗会的规则,说出了今日斗诗会的主题:梦想中文 “如今已是中秋时节,结合今夜月色,今日就以‘秋月’为题斗诗……规则照旧,不过昨日能有二十首斗诗留在墙上,今日只能有十五首。” “所以有文思者可尽快将诗句写在纸上,待最后戌时中评选出十首最佳的诗句,方可于白墙上留下自己的墨宝。” 话音一落,庭院里顿时人声鼎沸。 苏九冬也不着急落笔提诗,至只与温以恒低低讨论:“只能留十首…今日来参加斗诗会的大概有三十多人,少于一半的比例,竞争还算激烈。” 温以恒微微摇头:“我倒认为不算激烈,京城里闺秀们聚会上吟诗作对,提笔作画都只决出前三名,如这次斗诗会都能十个名额,也算是宽泛了。” “况且就昨日里我在庭院里看到墙上的着墨,有部分诗句并不比凤瀛瀛作得好。”所以在温以恒看来,这样的斗诗会,只算是小打小闹。 苏九冬听完一言不发,埋头沉思。 温以恒见苏九冬沉默,便轻轻推了推苏九冬的左肩,悄声问道:“你还没想出思路?” 苏九冬语气低沉:“思路一直都有,但是与‘秋月’有关诗句太多了,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哪句最佳。” 温以恒安慰鼓励道:“不求最佳,但求最合适,你若想到合适的,不妨与我说一说,文无第一,谁人也无法评出哪一句诗是天底下最好的。” 苏九冬环顾四周,看了看悬挂在天上的明月,又将目光投向水面上的亭榭。 天上一轮皓月当空,清天碧水。目及之处,远山蒙纱,近柳笼烟。秦掌柜特意将今夜的斗诗会选在湖边,有此月色,确实能激人诗兴大发。 此时已经有不少文人一便欣赏湖滨月色,一便迎面咏月,思绪万千,苏九冬此时也选好了心中的诗句,开口只吐出了两个字:“江花…” 待大家纷纷提笔在纸张上写得火热,一片吟诗声渐起、苏九冬也只说出了两个字时,有一人姗姗来迟,长身玉立在庭院入口处,朗声念出诗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江花露未晞,边人不敢议。秋塞雪初下,月出江林西。” 苏九冬见那人如此纤长身形,又是一身熟悉的白衣,衣着简朴却雅而不俗,外貌也十分眼熟… 苏九冬立马就想起了眼前的这位姗姗来迟的文客,正是那日在西受降城开坛祈雨的台下,帮助苏九冬教育隐次归手下的白衣男子。 苏九冬喃喃:“是他?” 在苏九冬晃神期间,秦掌柜连忙上前去迎接纳白衣男子,嘴上十分恭敬:“原来是顾公子!今日斗诗会开始时在下一直不见你的身影,还以为您今日不参加了呢。” 之间那位顾公子对秦掌柜执手行礼,彬彬有礼道:“来时路上有些事情耽搁,被长史大人拉去喝了一杯酒水,所以就耽误了,还请秦掌柜不要介意。” 秦掌柜看出那位顾公子还有些醉眼朦胧,连酒醉之余还踏着月色,踩着方步,往布衣馆来赶赴斗诗会,便着人去准备醒酒茶。 温以恒见苏九冬盯着那位顾公子失神,便凑近她的耳边,用手臂顶在苏九冬身后,轻轻压了压:“你看他看得这么出神,刚才你那没说完的诗句还念不念了?” 苏九冬已然有些魂不守舍:“不必念了,他正好念出我刚才心仪的诗句,其间诗句的藏头‘江边秋月’与我所想如出一辙。” 苏九冬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神,温以恒便捉住苏九冬的肩头,将她转过身子背对庭院大门,也背对那位顾公子。 “他能念出你刚才想说的诗句,不过巧合而已……既然他都念了出来,你重新再想另一首罢。” 苏九冬心中原本就有许多与秋月有关的诗句,所以很快又想出了第二首,但她并不着急在纸张上落笔,而是先说与温以恒听: “江畔草萋萋,边将岂无羞。秋来不堪著,月上安禅久。”诗句的藏头依旧是“江边秋月”四个字。 温以恒细细品味一番,最后定下结论:“诗中有思乡忧愁之感,诗句里又化用了太宗皇帝的诗句,与忧愁间间雄放宏拔,不乏力度,不错……你可直接在纸上落笔了。” 苏九冬再次环顾四周,周围环境渐渐安静下来,原始不少人开始磨墨写字、奋笔疾书。 苏九冬深呼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握住毛笔,舔饱了黑墨的鼻尖距离雪白的纸张仅纤毫之隔,却迟迟不肯动笔。 温以恒关切的低问:“你怎么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不约而同 苏九冬犹豫良久,最后还是向温以恒说明了原因:“……我怕下笔后写出来的书法不如他人。” 温以恒知道书法一事算是苏九冬小心结,单纯靠言语劝说似乎已经无用,便打算引着苏九冬四周走一圈:“既然实在担忧,那我们就不着急落笔,先看看他人的笔法如何吧。” 温以恒带着苏九冬慢步绕这庭院走了一圈,落笔之人已过一半,苏九冬只是向那些笔迹粗略扫了一眼,却发现大多数是笔迹工整但乏善可陈的平庸之作。 古人读书习字,只为将来科考所用,为了方便考官阅卷,字迹大多往显眼工整、横平竖直的正楷靠齐,只有极小数为了迎合考官口味,而特意去练习考官所喜欢的字体。 来参加斗诗会的不乏读书科考之人,所用他们所写的笔迹都是正楷,虽然下笔工整,但实在少了一些趣味。 温以恒与苏九冬回到所属的书桌前,问道:“庭院内看了一周,你觉得他们的水平与你相比如何?有没有看到能与你比肩、甚至是优于你的作品?” 苏九冬这时候心里才有了底气:“大家都是经年读书习字之人,早已写出了适合自己的书写方法,以笔法来论,肯定都不差,但与我相比嘛……哈哈哈” 但还是不如她……毕竟苏九冬早前在京城时有温以恒亲自辅导,昨日更是连夜恶补诗作与书法,这种临时抱佛脚,还是能凸显一点点作用的。 鉴于周围人实在太多,苏九冬断不敢将如此得罪人的话直说出口,既会显得傲慢,也可能回招来他人眼神的“毒打”。 说完,苏九冬将目光投向书桌位于庭院正中间的顾公子那边。 原本刚才温以恒带着苏九冬浏览众人的笔迹时,苏九冬瞟到顾公子也开始落笔,便有意往顾公子那边走,想一观运笔的手势与笔法。 毕竟顾公子的书法应该可算是在场文客里数一数二的程度,如果今晚不出意外,很可能第一名的位置,依旧由顾公子拔得头筹。 然而还没等苏九冬走近几步,她就被温以恒拽走,看其他人去了。 温以恒微微侧身,又挡住了苏九冬望向顾公子的视线,他凝视着苏九冬的眼神顿时幽深起来: “方才你不是有了思路,那就开始落笔吧……我们在想诗句的时间上快于他人,但在落笔上已经落后他人许多了。” 今日以“秋月”为题,进行斗诗,苏九冬径直将刚才说与温以恒听的诗句直接写下来。 但经过刚才对比了其他人的书法后,苏九冬又觉得这首诗似乎少了一点什么东西,便打算再次改换另一首诗句。 苏九冬环顾四周,目光从无边月色流向江边的花树,又有了新思路,才开始持笔在纸张上落墨。 只见苏九冬提笔书写,笔走龙蛇,色泽柔和的生宣纸上,洇出的墨色更具韵味:“江上多南风,花边似雪回。何处秋风至,心断明月晖。” 苏九冬顺势收笔,温以恒接过纸张细看其上笔迹,苏九冬之笔迹秀气中藏有端合庄重,初露锋芒又不曾过于夺目耀人,正是之前温以恒教授于她的所谓“于笔中用力”的古人法。 欣赏完了笔迹,温以恒才将诗句细细浏览,目光落在诗句的最后一个字时,已然将苏九冬藏在诗句中的“小惊喜”看了出来:“你这是递增的双句押韵诗?我看其中还另有玄机啊…” 苏九冬一调眉毛,轻轻笑道:“哦?那你说说,我的诗里究竟藏有什么玄机?” 温以恒手指在每行诗句里都点出了其中一个字,再遥指天上的明月与江面的倒影: “将每一句诗的字体拆解出来,你的诗句里暗藏了‘江边秋月’的连句…我有没有说对?” “你果然能看出来我的用意。”苏九冬连连点头。温以恒本身就是世家出身,饱读诗书,自己又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才子,所以她对温以恒能看出其中的藏字并不意外。 温以恒大方的告知原因:“皆因刚才你告知我的那首诗里,也是‘江边秋月’的藏头诗,所以我再品这首诗时,眼睛就不由自主的被里面的藏字吸引了。” 苏九冬与温以恒一同将纸张送去秦掌柜设置在高台上的方桌上,从最靠近的左边阶梯拾阶而上。 与此同时,万众瞩目的顾公子带着小厮、小厮捧着纸张,从右边阶梯一同走上高台。 四人一同往中间的秦掌柜身前方桌走去,在高台上八目相对,不期而遇。 只见那位顾公子的眼神向苏九冬投去,而苏九冬却直直望向顾公子身后小厮手上捧着的纸张,急切的想一窥这位才华横溢、书法无双的顾公子究竟作了什么诗句。 温以恒对眼前的顾公子盯着苏九冬看十分不喜,但又看到苏九冬没有回应顾公子的目光,而是失态的望着小厮手里的纸张,心里又平衡许多。 那位顾公子没有久盯苏九冬,不一会儿就奉上纸张,请秦掌柜评判。顶点 温以恒扳过苏九冬的肩膀,将手里的纸张递给秦掌柜:“咳咳……秦掌柜,这是山秀公子所作诗句,还请一观二评,看看这首诗是否有资格能成为今夜最佳十首,于壁上题诗。” 秦掌柜欣喜的捋着长须,笑道:“好好好……你们两边同时将诗句奉上,在下确实需要好好评判一番了。” 秦掌柜的这句话,让原本许多埋头奋笔疾书的文客都停下了手中的笔,齐齐望向高台。 皆因秦掌柜收诗句时都是冷淡的情绪,时常面无表情,鲜少见他表露如此欣喜甚至殷勤的情绪。 以至于台下听到的文客门,不由得猜测高台上送去诗句的人是何许人也,竟能让秦掌柜肯费心评判。 “既然是顾公子先送到,那在下就先看看顾公子的诗句罢。” 秦掌柜将纸张平铺于桌面,细细阅览起来,苏九冬这时候也终于有机会能看到这位顾公子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同样是生宣的纸张,顾公子在纸张上写到:“江上又通舟,头边唤醉醒。蝉声秋色来,陇头秋月明。” 苏九冬先粗略看了那首诗,再细细一读,不由得为暗藏其中的玄机而瞠目结舌,苏九冬下意识望向温以恒,二人对视,目光幽深。 秦掌柜并没有注意到左边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的动作,正全神贯注顾公子的品评诗作。 “顾公子的细笔书法应该是取从于王蒙吧?字体结构匡正有力,运笔勾勒有雄浑之势,风格出众,值得细品。” “再观其诗作,显然取材于此情此地……”秦掌柜望向顾公子,悠然一笑:“顾公子在此诗句里又藏了诗句,取递增双韵,将‘江边秋月’藏于每行诗句之中。” 苏九冬听到秦掌柜直接将“江边秋月”点出,心下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左肩悄悄紧贴着温以恒的胸膛。 顾公子即刻对苏九冬的举动注目,目光融融。 秦掌柜看着顾公子的诗句,评论兴味正浓:“此诗遣词造句重在清秀婉转,更借通舟、蝉声、秋日明月这些意象渲染了苍凉戚戚之感,实在是难得的佳作。” 顾公子收回目光,对秦掌柜执手行礼,以示尊敬:“此诗不过容某随手一作,能得秦掌柜的厚爱夸赞,受宠若惊,愧不敢当。” 高台下的文客听到秦掌柜对顾公子的评价如此之高,不少人甚至放下了手中的笔。 高台之下,颓然之声显现:“秦掌柜都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估计还是那位顾容顾公子拿第一,那我等还在此写个什么劲儿?没意思。” 旁边有另一位文客将毛笔重新塞回那位文客的手里,劝道:“拿不了第一,还有第二可以争取,我看你的诗作与书法都不差,说不定能拼一拼,半途而废不可取。” 又听其他文客刺道:“还想争取第二?异想天开,估计第二说不定还是台上另一人的……刚才他们路过我身边,我瞥到那人的书法可厉害!”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高台,屏息静听秦掌柜对另外一人的评价。 秦掌柜命伙计将顾容顾公子的诗作收好,才开始评价苏九冬所写的那副诗作。 “山秀公子的‘月晖’一词,明写月光皎洁,暗中却表达变季的寒意,入目只有悲凉的景象,细细品读后更能读出其中的悲苦愁思。” 评价完诗句后,秦掌柜便将目光落在了字里行间,微讶道。 “而且……此诗与顾公子的诗作取同一种递增双韵,藏于每行诗句之中的藏句居然也是相同,这究竟是何种缘分……” “真有此事?” 远远立于书桌右边的顾容大步一跨来到书桌前,审视起苏九冬的诗作,抬头便用双眼锁定了苏九冬,眼中光芒大盛:“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苏九冬面色一滞,从顾容的目光中知晓他已经认出了自己,便讪笑道:“是呀,小女……鄙人不才,竟能与顾公子使用了同一种体裁,藏了同一个连句……” 高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讨论之声沸反盈天。 “刚才我就说了!第一第二肯定是从他们俩之间选!现在连体裁藏句都一样!居然打得不分上下!” “你说这会不会是他们俩提前商量好的?哪有人能从体裁到藏句都撞到一处的…”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双兔傍地 秦掌柜对这种从体裁到藏句都撞到一处的巧合,十分意外,但也不会认为苏九冬与顾容二人是率先商量好的结果,所以仍旧继续评判苏九冬的书法。 “此诗所书,乃为用巧劲写方字,而不是重笔写就,致使生宣纸张洇墨太过、毁坏连续的运笔,绵劲中藏有陡峰之力,连笔行云流水毫不拖沓,实属上乘笔法……” 说完,秦掌柜转向苏九冬,郑重宣布道:“山秀公子,您可直接在壁上题诗了。” 苏九冬尚未反应过来,高台下的文客们就率先替她做出了反应:“什么?居然不用留诗作等到最后与所有诗作一起评比、直接在壁上题字留诗?!” “秦掌柜刚才评价那位顾容顾公子时也没有说直接让他做题壁诗吧?怎么到了这个山秀公子这里,就直接破例了?” 高台下议论情绪渐热,已经进入了打听苏九冬何许人也的阶段:“这山秀公子是何许人也?之前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今天才刚刚参加斗诗会的罢?” 文客中不乏有队顾容与苏九冬都不服气的人,开始骂骂咧咧。 “今日是斗诗会的第九日,明日就是决出冠军的日子,有山秀公子这样的黑马在,第一第二说不定还是从他和顾容之间选择……真是不吉利,倒数第二天碰上这样棘手的对手!” 有好事者高声喊道:“秦掌柜!您能不能将这位山秀公子的诗作当众念出,好让我等瞻仰一番?!” 其实高台下的许多文人墨客,对苏九冬这个无需最后评比能直接在壁上题诗的“异类”,存有不甘于不服气的心态,都希望秦掌柜能将诗作当众宣读,让他们有从中挑剔的机会。 秦掌柜走到高台边缘,扶着木栏杆,傲视这高台下的文客,肃声道: “你们真想听?老夫只怕将这诗作一念出来,你们那些未完成的诗作也都不敢再写了……饶是这样,你们也要知晓?” 秦掌柜有官府做后台,祖上又是京城里的大官,年轻时还考上过举人,又通作诗作词与书法,确实有几分才华,因此颇受地方百姓的认可。 所以秦掌柜即便现在年纪大了回俶州养老,打理祖辈上留下来的布衣馆,所有来人都会顾忌几分,给秦掌柜面子。 其实秦掌柜在评判诗作时没有当众宣读出来,也是为台下的文客们着想,创作诗句最怕被他人影响,如果秦掌柜将他人的诗句宣读出来,很有可能影响未完成的思路。 可是秦掌柜的良苦用心并不一定能被理解,仍旧有那心有不甘的文客高声嚷道:“旁的诗句也许影响不了我等……还请秦掌柜将两首诗作一齐当众宣读罢!” “既然你们全力要求,那老夫也不能驳你们的面子……”秦掌柜让店伙计呈上来顾容的诗作,先行朗读。 读完诗作,秦掌柜命人将顾容的诗作拿到台下巡视一周供各位文客一观诗作以及书法。 众人在看过顾容的诗作及书法后骚动声音渐小,秦掌柜见无人吭声后,再朗读苏九冬的诗作,然后又是同样的命人伙计捧着苏九冬的诗作,下到台下走一圈,将十足与墨宝供其他文客观瞻。 台下原本还有人不服气,仍想以苏九冬与顾容二人的诗作中为同一体裁同一藏句的理由,对秦掌柜请苏九冬不用参与评比、而直接题字留诗的行为抗议。 但那些心有不甘的怨怼之人,都在看过苏九冬与顾容二人的书法后自觉噤了声。 秦掌柜将苏九冬与顾容请到高台边缘,对着下面的文客说道:“这两首诗作,无论是从立意到用词表达,都是上佳,书法更是各有千秋,同属佳作。” “方才老夫欲请山秀公子在壁上题字留诗,如今再一观顾公子的诗句,觉得将他的诗作留到最后与其他诗作一起品评,实在是暴殄天物。” “所以老夫决定,邀请山秀公子与顾公子一起在壁上题字留诗。” 秦掌柜一句话,直接将原本的十个题壁诗名额用去了两个,但在场文客已无人敢反驳。 秦掌柜将苏九冬与顾容二人请到东边的白墙下,温以恒紧随其后,只过去吩咐店伙计将准备好的湖笔、端砚、徽墨一一摆放在边几上,供二人题字使用。 苏九冬与顾容二人率先在壁上题字留诗,有思路被打乱的文客干脆连诗作也不续写了,径直跑到墙边观看苏九冬与顾容二人题字。 刚才面对白纸时,苏九冬对下笔仍心有余悸,但经过了温以恒的安危后,已然消除了顾虑。 再加上刚才她的诗作与书法都得到了秦掌柜的认可,苏九冬更是心态轻松,即便面对面前的高大白墙也不再有畏惧之意。零久文学网 温以恒挽起一边衣袖,亲自为苏九冬磨墨舔笔,将那狼毫递到苏九冬手中,眼神里是对苏九冬的鼓励与坚定的支持。 顾容看着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连接个狼毫的瞬间都在“眉来眼去”,似乎是在猜测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顾容的情绪陡然低落起来。 有旁人没看出苏九冬是女扮男装,便对苏九冬与温以恒议论起来:“没想到山秀公子的文思书法如此好,竟是个喜男风的龙阳,还和身边的人眉来眼去……真是可惜了。” 旁边有人嘲笑道:“无论是不是龙阳,只要文思好、书法妙,那就是厉害的大能,况且你能看出人家的书法好,就没看出来人家并不是龙阳、而是位女子吗?” 那文客惊呼:“什么?山秀公子是女子?女子怎么能来玷污我等的斗诗会?” 那人的惊呼吸引了全场的关注,连已经提笔的顾容也放下了手中狼毫,朝那高呼的文客射去不悦的目光。 顾容可以猜想到,这位“山秀公子”,或者是“山秀小姐”来参加斗诗会选择女扮男装,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不欲被人发觉。 所以顾容在一开始就认出苏九冬时,也没有与她“相认”,戳穿她的女子身份,但眼前的文客却当着众人的面,戳穿了苏九冬女扮男装的“保护层”,引起了顾容的不满。 顾容径直走到那惊呼的文客面前,严肃道:“女扮男装又如何?” “化用刚才你身边友人说的话,无论是不是女子,只要文思好、书法妙,那就是厉害的大能,怎会有玷污不玷污的说法?” “东晋谢道韫有咏絮之才、东汉蔡文姬作《胡笳十八拍》、东汉班昭承父兄遗业,完成《汉书》巨著……女子尚且能作得一手好诗、写得一手好书法。” 顾容朝助理在白墙边的苏九冬望了一眼,转头继续“训斥”那些文客: “山秀公子的诗作与书法,将我们在场许多男子都压了过去,这就说明我们技不如人,而不是那男女的性别来制造舆论。” 温以恒听了顾容的言论,凑近苏九冬的耳边,低声道:“这位顾公子,不是简单之人。” 苏九冬低低回应道:“这位顾公子简不简单另说,只冲着她为女子发声说话,在我看来就是好的。” “孔鲋甲曾说:‘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苏九冬回首与温以恒向往,目光悠远。 “若想成为圣人君子,就必须得持续不间断的伪装,待伪装得久了,伪装期间所保持的品德则会化为自然而然的习惯,习惯成了美德,伪装之人便会在潜移默化中成为君子了。” 苏九冬对顾容的身份来历尚不明晰,也不能确定顾容出头为自己说话是否存在目的,但至少他能以男女性别为切入口进行反驳,就说明他不是坏人,也许可称得上是君子。 目前有顾容站出来为自己说话,苏九冬也走到顾容身边,当着众人的面解开了头上羽冠,用清水擦净了脸上做伪装用的改妆术,露出本来的面目。 只见佳人俏生生立于清冷的月光之下,身材纤长合度,外貌摄人心魄,更有一头飘逸浓密的长发,犹如青云,随风一动,瞬间掠夺了庭院里所有人的呼吸声。 顾容见众人都被苏九冬的外貌所吸引,无人站出来反驳他的话,又继续回到白墙边,提笔留书。 苏九冬对顾容点了点头,以示感谢,终于有机会走到顾容身边看他如何运笔书写。 苏九冬与顾容参加斗诗会,二人原本是竞争关系,但苏九冬却主动上前欲观顾容落笔,更有惺惺相惜的爱才之心,这也正中了秦掌柜的下怀。 顾容见苏九冬凑近,原本面对刚才文客的寒冷目光顿时一暖,无声的说到:“你来了?” 苏九冬点点头,悄声道:“多谢公子刚才为小女仗义执言,否则小女还得花时间与那些迂腐的文科斗嘴,自人品上落了下乘。” 温以恒原本不愿苏九冬与顾容有过多接触,他能察觉出苏九冬似乎对这位顾容有不同的情绪。 再观二人之间稍显熟稔的态度,苏九冬又对顾容的诗作与书法感兴趣,温以恒心中更是警铃大作,但温以恒最后还是觉得不多干涉,因为他必须给与苏九冬足够的信任与空间。 顾容与苏九冬通过无声的交流“叙旧”完毕,重新舔饱狼毫笔尖,放松而自然的于白墙上落笔。 身后的文客们立刻簇拥过来,要一睹这位锁定斗诗会第一名的落笔风采。 第二百九十四章 疑是故人来 只见顾容的运笔与日前的内敛朴素不同,比划勾勒皆是连续飞笔,遇到铁钩之处,更是浓墨重,气势恢宏庞然。 待整首诗句作完,汉隶书法一蹴而就,更有酣畅淋漓,潇洒自如之感。 身后有文客禁不住大声赞叹:“好字!” 顾容收笔,转而对苏九冬笑道:“山秀小姐,轮到你了。” 苏九冬粲然一笑,不欲透露真实身份的她默认了顾容赋予的“山秀小姐”的称呼。 秦掌柜上前为苏九冬递笔,丝毫不介意她的女子身份:“山秀小姐,请吧……正好也让大家看看您的运笔与墨宝。” 苏九冬从容接过狼毫笔,凝神静气立于白墙前,起笔运势,落笔之姿一气呵成。 苏九冬运笔师从温以恒,与他如出一辙的笔力浑厚,绵锋藏劲。 身后又有文客的惊呼声再起:“呀!她!她写的是草书?!” 苏九冬所写的草书,在保留隶书笔法形迹的基础上,另辟蹊径该做独划而不连写,运笔飘逸奔放,暗藏千军万马之势。 苏九冬的书法,无论是运笔还是字形,再次震惊全场众人。 其实苏九冬在昨夜就请教过温以恒,斗诗会是题壁诗,那她若有幸能在壁上题字留诗,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字体最为霸气洒脱。 “霸气洒脱?那无非就是草书。”温以恒悠然答道:“然而你练习草书的时间不多,写不来今草,更难以驾驭狂草,那不妨试试我原先教你的章草吧,无需太多改动。” 苏九冬有些颓然“只能写章草?我本来还觉得狂草更霸气。” 温以恒得意一笑,不乏开玩笑的挖苦道:“原先在京城里我督促你练习草书时,你就不停找理由推拒,现在需要用上了,后悔了吧。” 苏九冬冲着温以恒一嘟嘴,柔声嗔道:“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如此调笑和谐的场景没过多久,就迅速转变成温以恒监督苏九冬彻夜补习章草的“惨烈”场面。 温以恒将神飞天外的思绪收回,眨了眨有些酸涩的双眼,重新望向苏九冬。 此时苏九冬已经书写完毕,偌大的白墙上,她所书的章草与顾容留下的汉隶截然不同,又相映成趣。 顾容望着苏九冬的墨宝,悠然念出了自己的评判:“起笔有势,落笔藏锋,转瞬之间一蹴而就,气势如虹……美人如玉。” 最后的美人如玉四个字,是顾容在心里的默念。 草书的可发挥空间太大,有人喜欢一笔写就的方式,一行全连笔十分过瘾,但最后写出来的文字很有可能只有自己认识。 但苏九冬的章草才刚刚学习不久,字体里还残留一些正楷与汉隶的痕迹,所以大家都能一眼辨认她写的是什么字,省去了费心费力扣字辨认的时间。 秦掌柜上前细细观看苏九冬与顾容二人的书法,正在心中决出高低,而站在秦掌柜身后不远处的苏九冬望着墙上自己的墨宝,并不是很满意。 顾容趁此机会上前搭话:“怎么?山秀小姐对自己的字迹似乎并不满意?” 苏九冬微微蹙眉,答道:“的确不甚满意……相同的字,如果由我另一位朋友来写的话,肯定会比我更加雄浑有力,而且他善用长锋,行字运笔大气恢弘,全有赖于他常年研习魏碑。” 魏碑承于汉隶之书,开启了往后的正楷风气,温以恒也认为魏碑的结体,笔法都更适合苏九冬的运笔。 然而苏九冬原来根本没有接触过魏碑,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章草。 顾容下意思朝回到高台上端坐喝茶的温以恒,猜出了苏九冬所说的朋友就是温以恒后,仍旧选择明知故问: “哦?没想到山秀小姐身边竟有许多高人朋友……容某原本以为,山秀小姐应该是你身边朋友里的第一人了。” 在顾容未能直白说出的潜台词里,还藏有十分真诚的话:样貌第一、才情第一、书法也第一,确实符合我心中完美的女子形象。 “高人朋友不用多,就如同知己一般,一个就足够了。”苏九冬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的书法就是那位朋友教的,他远远比我写得更好。” 顾容下意识在脑海中幻想出,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在书桌前亲昵的贴近、学习书法的画面,心情顿时又不是很好。三k 顾容张口正欲再说,前面秦掌柜已经决出了今夜斗诗会的第一名:“今日斗诗会,胜者是,山秀小姐!” 最终,今夜的斗诗会决出了前十名,苏九冬拔得头筹,不出所料的登顶,而原本今夜的“夺冠大热门”顾容则爆冷停留在第二的位置。 正由于半途……不是半途,如今斗诗会已经进行到第九条天,明日就是最后一天,应该是末途,末途杀出了苏九冬这匹黑马,原本有不少人看好夺冠的顾容,也生出了被苏九冬打败的可能。 对于这个结果,苏九冬既感到不小的意外,但却也在温以恒的预料之内。 今晚开始前,苏九冬还预测到,若无意外,顾容应该就是今晚斗诗会的第一名,没想到自己却成了那个半路杀出的“意外”,将顾容的第一“宝座”取而代之了。 顾容并不介意自己的“第一名”被夺走,反而为夺走之人是苏九冬而开心:“恭喜你,你确实有夺冠的实力,明日是斗诗会的最后角逐,你一定要来参加,否则一定会很无趣。” 苏九冬嫣然一笑,令天上的明月失色:“我原本就是冲着热闹有趣才来玩一玩的,以文会友嘛,明日最后的斗诗会,我一定会参加,等着吃你的冠军庆功宴!” “说不定会是你的庆功宴,你若赢了,一定要记得请容某去沾光。”顾容下意识的瞥了瞥苏九冬润泽的红唇,玩笑道:“到时候庆功宴你可不能再女扮男装了。” 苏九冬终于有机会向顾容问出自己的疑虑:“我这次出来行走,明明做了女扮男装的打扮,脸上也做了改妆,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顾容迅速回答道:“眼睛,你的一双眼睛最是好认。”好认到使他无法忘怀,夜不能寐。 “原来如此……”苏九冬恍然大悟,在心里默默道,看来以后做改妆术时,不能只修改眉形,连眼型也得一起改了。 顾容不忍见沉默,又主动开口:“不知山秀小姐是否有真的想起容某是谁?” 苏九冬一愣,复轻松笑道:“我当然能想起来,你们不就是那日在西受降城帮我怼人,又在隐次归的万隐当铺里遇见的人么?” 顾容微微摇头,交握在身后的指尖微微颤抖:“说的也是,但也不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比你提的这两次还早……你能想得起来嘛?” 苏九冬一头雾水,极力在脑海中搜索有关顾容的影像,但却一无所获。 眼见苏九冬一脸不解,顾容便提示道:“容某来自京城,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士。” 苏九冬大喇喇的点头:“这一点我知道,昨日我们来布衣馆时,秦掌柜已经告诉过我们了。” 顾容脸上的淡然化作苦笑,干脆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念诗:“桃叶映桃花,无风自婀娜。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苏九冬下意识的接道:“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不错!正是这一句。”顾容这才终于露出点点笑意,盯着苏九冬的眼神,试图从她的眼神中找出哪怕一点点的恍然大悟。 然而苏九冬依旧什么都没想起来,直愣愣的回应道:“这首诗我知道,是王献之的《桃叶渡》,但是这与我们的初次见面有什么联系吗?” 顾容微微蹙眉,见苏九冬确实想不起,再次给出终极提示:“京城,净山寺,桃花林,黄山毛峰……容某给了这么多提示词,不知山秀小姐是否能记起来?” “我确实曾在净山寺与凤瀛瀛斗茶,第三次斗茶所用的茶叶确实是黄山毛峰,莫非你是当日观战之人?” 苏九冬沉思一番,醍醐灌顶:“啊!你是那日在桃花林里赏花,然后被我和如墨遇到的公子?刚才我接的诗句,正是那日你接了我的诗句吧?” 苏九冬想起了那时的男子也是自称容某,不过时间距离太遥远,而且当时苏九冬将他当做无关紧要的登徒浪子,所以才没将如此外貌英俊的“登徒子”放在眼里。 顾容满意的点点头,笑容大盛:“不错,当时容某还没来得及与你多说几句话,就将你与那小丫鬟给吓跑了,实在是抱歉。” 苏九冬微微低头,语带歉意:“其实需要抱歉的人应该是我,当时竟胡乱将公子您当作登徒浪子了。” 顾容的声音犹如冷泉击石,清明却怡人:“如今我们已然相熟,你大可不必见外的称呼我为公子,叫我行之即可,这是我的字。” “啊……好,行之,我叫,我是……”苏九冬越说头越低,声音细如蚊吟。 顾容凑近苏九冬,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山秀小姐,而是……九冬小姐。” 苏九冬身形一滞,张口微讶,盯着顾容无言。 顾容赶忙低声说道:“我知你不愿暴露真实身份,所以就故意为你改了公子的名号称作山秀小姐,还请九冬小姐不要嫌弃容某自作主张。” 第二百九十五章 争风吃醋 “你这样为我掩护,实在是有心了……多谢你。” 苏九冬意识到自己与顾容之间的距离过近,几乎可触及彼此的呼吸,顿时不由自主往后退几步,正好撞上了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温以恒。 温以恒对顾容抱以礼貌而疏远的微笑:“顾公子,我们后边还有其他事情要忙,现在得先行一步,多有不便……告辞了。” 温以恒当着大庭广众的面牵起苏九冬的手,与秦掌柜拜别后便匆匆离开了布衣馆。 二人上了马车,苏九冬向温以恒问道:“怎么如此行色匆忙?是不是京城出事了,召你赶紧回京?” 刚才温以恒的神色实在严肃,苏九冬担心是否苏风澜出事或者天铎帝急召。 眼下班师回朝本来就是当务之急,然而苏九冬“贪图享乐”,要留在俶州参加斗诗会,才耽误了回程的时间 但身边外人实在多,苏九冬不好当众向温以恒问理由,只能等进了马车,四下无外人,才敢开口。 此时的温以恒已经不复刚才的冷峻神情,而是悠然自得的斜靠在窗边,淡淡道:“京城没出事,而是我的心快出事了。” 苏九冬被温以恒的话吓得坐直了身子,立刻拿手去探温以恒的心口,另一手去摸温以恒的脉搏,神色十分紧张:“你心口疼?莫不是心绞痛?难道是百罗裙毒发作了?” 苏九冬去摸温以恒的脉搏,却十分平稳不见病态,疑惑道:“原先你百罗裙毒发时不曾有过心绞痛的情况……会不会是百罗裙毒在体内发生病变了?” 温以恒一把捉住苏九冬的小手,莞尔一笑:“我说的心痛,不是心绞痛,而是看你与旁人交流得投入,忘了理会我的心痛而已。” 当时温以恒坐在高台之上,眼看着苏九冬与那位顾容顾公子越聊越火热,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再加上苏九冬是发自内心的喜欢顾容所作诗作与书法,才使得温以恒内心的危机感便随之加重。 虽然温以恒愿意给与苏九冬足够的信任,但还是没法忍着有潜在的“情敌”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勾搭”苏九冬,所以才失态的打断了顾容与苏九冬的聊天,将苏九冬带走。 “你!”苏九冬双目一瞪,神色由紧张转为恼怒,本来想重重捶温以恒一拳,但临到了他的心口,又无奈变成了软绵绵的轻捶了一下。 “以后不许你开这样的玩笑!吃醋了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状况开玩笑!狼来了的故事你不知道吗?!” 苏九冬如今对温以恒的身体十分看重,生怕一个照顾不周,体内的毒发与箭伤一起发作,到时候恐怕便是无力回天之势,所以连按照正常力度的捶他一捶也不敢。 而现在温以恒吃醋,故意拿心口出事开玩笑,确实会引得苏九冬不满。 温以恒将苏九冬揽在怀里,诚恳的道歉认错:“好好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对你开这种玩笑,往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了。” 苏九冬对温以恒打骂不得,又觉得温以恒的道歉不够诚心,便只能狠狠拿眼珠子去瞪他,以此泄愤。 温以恒见苏九冬实在气怒,便打算转移话题:“不过,刚才你说什么狼来了?你最近遇到狼了?” 苏九冬依旧在气头上,但还是回答了温以恒的提问,只不过语气没了平时的温柔,反而增添几分不耐与恼怒:“狼来了是一则伊索寓言,是民间口口相传下来的故事。” 苏九冬说出“伊索寓言”四字,停顿了一下,望了望温以恒,又继续说道:“情节简单易懂,富有教育意义,就是教育孩子要诚实,不要撒谎。” 温以恒听完后,果然问出了那个问题:“什么是伊索寓言?” 相传为古希腊奴隶伊索所著的寓言故事合集,但是苏九冬不能这样说与温以恒知晓,若是这么一说明,温以恒的提出的相关问题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苏九冬有打算故技重施,将事情套用在岐山县上:“伊索寓言是我们岐山县里一位名为伊索的书生所写的书籍,《狼来了》的故事就是其中的一个篇幅。” “你若是不能立马理解其中含义,那就……那就当做是烽火戏诸侯的同类故事罢。” 苏九冬以“烽火戏诸侯”作类比,温以恒立马领会其意,笑道:“你确实有褒姒之美貌,但我却不敢做那周幽王,往后我不会再拿这类严肃的事情开玩笑,让你担心了。” “你既然知晓是严肃的事情,往后就不能再这样莽撞了。”苏九冬依旧嗔怪道:“我不过与顾公子平常聊几句而已,就值得你如此吃醋?甚至不惜拿自己的身体来开玩笑!” “那顾容连自己的字都告知你,这还算是平常的聊几句?”52 温以恒也学着平常苏九冬找他撒娇的样子,十分不熟练、不自然的微微嘟嘴,话语里又泛起吃醋的酸意。 “我听到顾容让你称呼他的字,叫他行之,你居然乖乖的跟着叫了……呵!往日里也没听你叫过我的字,要不就是直呼大名,要不就是普通的‘阿恒’,没意思!” 苏九冬不以为意道:“取了字不就是让人称呼的吗?我叫他的字,并不算什么亲密的行为,你这样吃醋,尺寸过了些。” 温以恒依旧不满道:“那为何你肯顺从的叫他的字,平时却不肯随其他人一样叫我的字?” 苏九冬从未见过温以恒吃醋的模样,今日“有幸”一睹为快,只觉得心里得意又快慰。换做是以前刚与温以恒接触时,她怎么也想不出稳重自持的他会向个小孩子一般撒娇吃醋。 刚才苏九冬被温以恒开玩笑,耍了一回,现在苏九冬便有意逗弄温以恒,故意装作不甚理解的模样,狡辩道。 “这两年来我一直都叫你为‘阿恒’,我叫得习惯顺口,你不也一直听得乐意,怎么今天见了顾容,就开始纠结我对你的称谓了……” “再说,我不是随波逐流的人,其他人全都称呼你的字,叫你‘子初’,就唯独我一人唤你作‘阿恒’,这难道不算我对你的独特称谓吗?” 苏九冬拿指尖轻戳温以恒的心口,眨眼道:“独一无二,难道不是更好吗?” 苏九冬的戏谑眨眼杀伤力极强,顿时就俘获了温以恒喜悦的目光与激动的内心,温以恒最终还是拜倒在苏九冬的“石榴裙”下:“只有你做我的独一无二,很好。” 温以恒的语气实在诚恳认真,被他幽深的目光所笼罩的苏九冬内心不由得漏跳一拍。 为了避免失态,苏九冬赶紧别开眼神的交汇,转移话题:“今晚走得这样着急,连预告明日斗诗会的诗眼都没来得及听。” 温以恒也是轻咳一声,才回答道:“今天你已经是斗诗会的第一名,难道还愁明日没人来告知你诗眼是什么吗?” “估计明日秦掌柜会派人上门将诗眼告知你的,今夜他见识过了你的实力,肯定殷切希望你这匹黑马能参加明日最后的斗诗会,与其他人一决高下。” 时间来到第二日早晨,果然,秦掌柜派了布衣馆的店伙计来到行辕,将预告的诗眼告知苏九冬。 目送走了店伙计,温以恒才从房间里现身,淡然一笑:“如何?我没说错吧,秦掌柜会派人上门告知,即便他没派人来,想必那位顾公子也会亲自来告知你的。” 苏九冬对温以恒做好事前警告:“今日是斗诗会最后一日,顾公子肯定会参加,到时候你可不许胡乱吃飞醋,乱开玩笑,你知道凡是与你有关的事情,我都会当真的。” 苏九冬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却轻易触动了温以恒的内心。 凡是与他有关的事情,苏九冬都会当真的……这样的话语,如此简单随意,又如此直击人心。 温以恒恢复呆滞了一秒的眼神,莞尔一笑:“好,我答应你,今日的斗诗会不会吃顾公子的醋,往后也绝不再拿自己的身体状况开玩笑。” 苏九冬在罗汉榻边坐下,拆开店伙计送来的信件,之间薛涛笺上赫然写着今日的诗眼:“乌衣巷”。 温以恒也凑上前来一观:“今日的诗眼是什么?” 苏九冬将薛涛笺递给温以恒,笑道:“乌衣巷……你认为怎么解?” 温以恒也笑了:“观你笑得胸有成竹,想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罢,昨夜你与顾容不约而同的写了同样的体裁与藏句,那不如我们同时将答案说出来,看看你我是否也能不约而同。” 苏九冬爽快的答应:“好!” 只见二人对望一眼,同时发出声音,果然说出了相同的诗句:“乌衣巷口夕阳斜。” 苏九冬在看到“乌衣巷”三字时,脑子里便跳出了刘禹锡所作的诗: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看来今日的斗诗会是在傍晚举行了,今日的诗眼实在好解。” 温以恒对秦掌柜所出如此简单诗眼的目的已经了然于心。 “今日的斗诗会是最后一日,除了文人墨客外,想去观战的百姓们肯定也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干脆出一个简单的诗眼,让所有人都能猜到,人人即有机会参与这次盛会。” 第二百九十六章 换算乌龙 “朱雀桥边野草花……”苏九冬将薛涛笺贴到鼻尖轻轻一嗅,果然有花草香气。 苏九冬微讶:“秦掌柜为了贴合诗眼的诗句,居然特意拿花草将这薛涛笺熏过,闻着有淡淡的幽兰香气,如此注重细节,还真是有心了……” “不过,诗眼只说是傍晚,没说具体时间,那来送信的店伙计也走了,看来待会儿还是得再去布衣馆走一趟,找秦掌柜问问看斗诗会在什么时辰开始。” “不用如此麻烦。”站下苏九冬对面的温以恒一指她手上的薛涛笺:“薛涛笺的背面已经写明了时间,酉时正。” 苏九冬闻言,将薛涛笺一翻,果然看到右下角山水画的深灰色墨水处,拿重墨写了“酉时正”三个字,隐藏在其中。 夕阳西斜,傍晚将至,时间与温以恒按照秦掌柜写在薛涛笺背面的准确赴会时间,于申时末到达布衣馆所在的街道。 此时布衣馆前已经围满了人群,半条街都被赶来围观“决赛”的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马车进去不得,只能在街道入口停下,苏九冬与温以恒被迫下车步行。 已然暴露了“山秀小姐”身份的苏九冬以女装打扮现身,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感叹道。 “难怪刚才我看街道上人员稀少,仅有的几人也是行色匆匆,敢情全都赶来观战了……这便是万人空巷了吧?” 温以恒也欣慰的点点头:“俶州地处偏远,距离京城仍有一段路程,但百姓们不因条件不优而自绝于文,依旧爱文喜诗,文化之风盛行,既是乐事也是好事。” 随着苏九冬与温以恒朝布衣馆走近,苏九冬便眼尖的注意到了人群中的顾容。 “山秀小姐!”顾容振臂高呼,原本的人声鼎沸渐渐熄止,朝苏九冬望来。 昨日的斗诗会杀出了苏九冬这匹黑马,今日里“山秀小姐”的名号便传遍了整座俶州城。 所有人都等着看,究竟是连续九日参加斗诗会,至今只有昨夜一次败绩的顾容顾公子能拔得头筹,还是中途杀出的山秀小姐能蟾宫折桂。 是以今日的斗诗会,来观看的百姓比之前的猛增许多,只为看斗诗会的最终冠军之位,究竟鹿死谁手。 苏九冬发现,来观看的人群中,不乏有戴了帷帽的官家闺秀,只因今日的最后斗诗会,不仅是比文,更是男女之间的性别之战。 店伙计上前招呼:“山秀小姐,你终于来了,顾公子非要在此处等你,已经等了许久了,三位请随小的上二楼入座罢。” 店伙计带着苏九冬、温以恒与顾容三人从侧门转进布衣馆,左拐右拐进了一间小楼,待上了二楼,视线便豁然开朗,入目便是宽阔的二层开放空间与秀丽的江景。 为了方便进不来布衣馆的百姓们也能“观战”,秦掌柜特意将今日斗诗会的地址,选在布衣馆里的望江亭二楼。 此处靠近江边,又在布衣馆的边缘处,与外部仅仅一墙九尺之隔,到时候当众宣读诗作,展示书法时,楼下布衣馆外进不来的百姓们,也能听到看到文客们的作品。 望江亭的二楼早已为今日的斗诗会布置停当,因为今日是最后一次斗诗会,决出最后的冠军,所以规格比之前的盛大且豪华。 仅仅是每人身前的长几上,除了放置宣纸、湖笔、徽墨、端砚等名贵文房四宝外,旁边还准备有边几,摆满了时蔬与果酒茶水,供文客取用。 今日的斗诗会,来参加的文客只有十五人,人数又比昨日少许多,但是那些文客个个神色倨傲,就差拿下巴指人了。 温以恒轻而易举的猜中了答案:“这些文客,应该是之前斗诗会上的前三名罢。” 走在最后的顾容问道:“敢问恒兄是如何知晓的?” “看他们的神态便知。”温以恒瞥了顾容一眼,随口回答完,边上前走在苏九冬左边,挨着苏九冬的左边落座。 酉时正,所有来参加斗诗会的文客聚集完毕,秦掌柜与长史一齐走到布局中间的位置全部规则:“今日斗诗,规则与之前不同,今日的主题是‘落霞与孤鹜齐飞’,要求做藏头诗。” “规则是,每人想一句藏头,从座位编号的第一人开始,一人轮着接一句,每人时间只有一罗预,接到七绝满止,要求一人需在对仗必须工整,合辙押韵,更要意境优美。” 相比于许多人被规则弄得云里雾里,苏九冬则被一罗预的时间计算单位给困住了。 “一罗预是多久?”苏九冬脑海里想着只剩下“一盏茶”,“一炷香”之类的计量时间了。 温以恒靠近,悄声为苏九冬解答:“二十弹指即为一罗预。” 苏九冬脸色微红,不好意思的求问:“那一弹指是……”牛吧文学网 温以恒嘴角笑意渐浓,干脆为苏九冬耐心解答:“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知有三十须臾。” “好!”苏九冬深吸一口气,研磨提笔在纸张上换算起时间来。 苏九冬正喃喃自语的换算着,旁人不知苏九冬是在换算时间,还以为她已经有了思路,当即惊讶道。 “真不愧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我们这儿还没弄清楚规则,她这么快就想好诗句了?” 坐在苏九冬右边的顾容早已注意到了苏九冬是率先提笔第一人,此刻正埋头奋笔疾书,额间隐隐有晶莹的薄汗,便歪着身子侧目观看,只见她在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顾容看不懂的文字,正是苏九冬写的阿拉伯数字,古代曾使用象形文字记忆数字,后来随着通商口岸,罗马数字传入国内。 而阿拉伯数字是在公元十三世纪以后才传入中国,一八九二年才正式使用,所以顾容才会看不懂苏九冬所写的字。 此时苏九冬全神贯注的换算着时间,并不理会外界,更不知晓全场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她身上。 苏九冬一边换算一边无声喃喃:“据此可推算出,一须臾等于二千八百八十秒;一弹指等于七点二秒;一瞬间等于零点三六秒;一刹那却只有零点零一八秒…” “二十弹指即为一罗预,那一罗预就是…” 苏九冬惊呼:“一分四十四秒!” 激动的惊呼完毕,终于抬首的苏九冬却发现全场所有人都朝她望了过来。 秦掌柜好奇的上前观看,却看到宣纸上写满了他也不认识的阿拉伯数字,便当众向苏九冬问道: “山秀小姐可是有思路了?观您所写的文字,似乎不是我们大胤朝的字体,莫非是番邦文字?等会儿您若是用这样的字体上交,需得附上译文。” 秦掌柜在心里说道,炫耀博学不是如此炫耀的,等会儿苏九冬若是用这样的字体上交,他绝不会让苏九冬在墙上题字留诗。 这样的文字既没有中原文字的优雅美观,也无人能看懂。 苏九冬直愣愣的回答道:“小女目前并无思路,只不过是在换算时间而已,刚才小女不知一罗预的时间有多久,所以才在纸上换算出分秒。” 在场有三位文客没有参与昨夜的斗诗会,三人正好是第七、第八日在温以恒与苏九冬下榻的行辕里举办斗诗会时,占第二、第三名的人。 为首的钱秀奇此时表达了对苏九冬的质疑: “连一罗预有多少时间都不知悉,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黑马?传言是不是有误?昨日是不是评错了?” 第二位李佳池也语带不屑的加入讨论中:“哼……女子本就无才,你也信仅凭她一个弱女子就能一次拿下昨日的第一名、得以参加今日的斗诗会?” 第三位的薛恒泰则做出了最恶毒的揣测:“说不定是有人在背后运作,她靠出卖自己的身体上位而已。” 秦掌柜尴尬一笑:“我们大胤朝从无分秒的说法,九冬小姐早前是否曾出使过异国外邦,才知晓了他们的计时词汇?” 还没等苏九冬向温以恒投去求助的眼神,温以恒便自觉站起身,环顾四周,朗声为苏九冬“解释”道。 “几月之前,山秀小姐曾作为军师,随我朝军队出征苏金国,助我军队打了胜仗。这个分秒的计时说法,就是她在苏金国里习得的。” “因我朝军队在苏金国境内停留三月有余,山秀小姐为了方便计算敌军运行的时间,特意改了多年的习惯,学习苏金国的计时手段。” “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山秀小姐一时没能将习惯改回来,所以才没想起一罗预的时间而已。” 温以恒说完,场内鸦雀无声,苏九冬望向温以恒,目光盛满了无声的感激与柔情。 在场众人完全没想到,一介纤纤女流,能作为军师随军出征,更窃取了敌国的军事情报,帮助大胤朝军队打了胜仗…… 原先对苏九冬产生了鄙夷心态的人,在一瞬间扭转了对苏九冬的看法与成见。 顾容当即站起身对苏九冬鞠了一躬,毕恭毕敬:“未曾想山秀小姐竟有如此过往,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 秦掌柜也上前对苏九冬执手行礼,表达了自己的赞叹之情。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不相上下 苏九冬望了温以恒一眼,从容道:“为国分忧,乃我辈分内之事,每个人为国家效力的方式不同,好比小女有幸能以军师身份随军,而在座诸位以己身文笔效力天下。” 苏九冬并非没有听到刚才那三人的恶毒言论,但还是给在场的文客搭了台阶顺势而下,避免彼此尴尬。 经历了刚才的换算乌龙事件后,秦掌柜再次解释了规则内容,正式宣布斗诗会开始。 由于苏九冬的座位被安排在左边的第一座,所以她是最先开始的人,最先开始往往能想可选的诗句就多,所以苏九冬早已有了思路。 苏九冬在纸张上写好诗句,起身走到栏杆边,一边向楼下布衣馆外观战的百姓们展示诗句与书法,又遥指二楼旁边的落叶树与上楼的台阶,不假思索的开口:“落叶满阶红不扫。” 今日斗诗会主题以藏头诗为体裁,一人接一句,每句开头必须按照顺序将“落霞与孤鹜齐飞”说完,所以下一句便是以“霞”字作为诗句的开头。 由于温以恒不参加斗诗会,顺延下来第二位就是顾容,顾容此时也是一派轻松的走到床窗边向众人展示了诗句及书法,沉吟道:“霞影分丹乘浩露。” 霞影对仗苏九冬的“落叶”二字,分对满,丹对红,浩露承接不扫,对仗工整且意境优美,不仅符合了对诗的要求,用词意境更是远胜许多。 顾容展示完诗句后特意绕到苏九冬的桌前路过,今日终于有机会能正眼看她。 苏九冬与顾容二人所作诗句确实开了一个好头,二楼所以人都能听到布衣馆外百姓们的喝彩声。 顺延下去的第三人,是刚才恶意揣测苏九冬的薛恒泰,只见他神色不虞,随口搪塞了一句:“与谁同醉采香归。” 虽然第三句确实符合了藏头诗的第三个“与”字,但与前面苏九冬及顾容二人所搭的诗句,意境与遣词造句都不在同一个层面。 对酒诗情,挥洒淋漓,然用于此处则越显突兀。 因此原本由二人开的好头,在薛恒泰这里就落了下风,后续有不少文客及布衣馆外观战的百姓纷纷发出了嘘声。 第四位的李佳池看到薛恒泰的窘状,还是沉下心思索了一阵,待一罗预的时间耗尽,才看看在宣纸上写下诗句。 李佳池所作的诗句不算好也不算坏,只能算是一般的平淡水平,但胜在他的书法写得好,挽回了诗句的平庸,所以无人发出嘘声,但也无人喝彩。 第五位的钱秀奇有意一洗刚才误会苏九冬的言论,颇有野心的写了狂草,当着众人面念出了诗句。 钱秀奇的诗句引自《我皇缵位》,颇有气势,将原本平庸的中部拉回一开始的诗作高度,可称得上是“凤尾”,场内又是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 最后,十八人全部一边流过,以一句某位文客的念词作为结尾。 第一轮结束,众人一致推选顾容的诗句为最佳,淘汰了最差的末位六人,其中刚才恶意揣测苏九冬的薛恒泰赫然在列。 薛恒泰神色不悦的从中间的座位走到了被安排在二楼入口右侧的|“淘汰”席位,双眼依旧紧盯苏九冬不放,显然还是不服气。 然而薛恒泰的举动,并没有让苏九冬放在心上,这世间对她苏九冬不服气之人何其多,她并不会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浪费心神。 第二轮紧接着开始,苏九冬的座位仍旧是第一位,但这次第一句诗并不由苏九冬作,而是由刚才第一轮胜出的顾容最先开始作诗,最后从其他十名文客流过,最后才轮到苏九冬结尾。 仍旧是作相同主题的藏头诗,顾容以一句“落月摇情满江树”作为开头,顺位下来改为第三的李佳池也终于开始了正常的发挥,以一句水平颇高的诗句作为衔接。 有了两句精彩诗句作为开头,变成第四位的钱秀奇却鬼使神差的走了薛恒泰的“老路”,重蹈覆辙接了一句稍显平庸无趣的诗句,连书法也次于刚才的水平。 诗句从其他人流过一遍后,轮到了座位第一位、顺序最末尾的苏九冬。 苏九冬凝神静气,在纸张上落笔:“飞湍瀑流争喧豗。” 落笔墨定,短短七字不过信手写来,依旧是熟悉的章草字体,连笔轻漫悠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独有乾坤,结合了诗句本身的书写之狂,暗含排山倒海之势。 苏九冬走到窗边向众人展示了诗句及书法后,布衣馆外有人高呼三声好:“好好好!好诗!好字!” 至此,第二轮结束,苏九冬所写成为最佳诗句与书法,再次淘汰了六人,钱秀奇也在被淘汰的队伍当中。 眼下剩余的三人里,只有苏九冬、顾容与李佳池的诗句与书法可拼出前三名,但斗诗会最后只争出第一名,作为冠军,所以现实的厮杀总归是残酷而激烈的。 由于第二轮是苏九冬胜出,首发第一句的席位又落回了苏九冬手里,苏九冬刚才有此一胜,仍旧毫无心理负担,轻松应战,缓缓落笔写下诗句17 由于心态轻松,苏九冬运笔轻松随意,挥洒自如,赢得掌声喝彩声无数。 顾容也一改刚才的内敛态度,运笔则狂放许多,将汉隶改做狂草,笔走龙蛇,与苏九冬一样赢得了喝彩。 李佳池也不甘落后,作为中弦的过渡衔接,但由于他前两次的险险过关与极力求好的心态,早已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最终败在了书法上,被秦掌柜下令淘汰。 李佳池一走,就剩下当前的苏九冬与顾容两位夺冠大热门。 八胜一败的“常胜将军”顾容对上了黑马杀出、遏制顾容九次连胜神话的苏九冬,鹿死谁手,万众瞩目。 接下来是以“孤”字开头的诗句,这个重担又落在苏九冬肩上,众人屏息以待她会作何诗句保持状态。 苏九冬与顾容被秦掌柜请到中间的位置,将两张书桌对拼做正方形,使得苏九冬与顾容二人相对而立,气氛陡然严肃起来。 秦掌柜宣布规则:“目前场上仅剩下顾公子与山秀小姐,还请二位一同写下诗句,山秀小姐以‘孤’自开头,顾公子以‘鹜’字开头。” 苏九冬与顾容对立而战,由于顾容个子生得高大,比温以恒还高上两厘米,所以苏九冬面对他时需要微微仰头。 苏九冬对顾容微微一笑,一笑倾城:“顾公子请。” 所谓先礼后兵,苏九冬表达完自己的礼仪后,从容不迫的在宣纸上落笔,写下七字诗句。 苏九冬依旧使用章草书法,清秀隽永,力透纸背,令人回味无穷。 顾容的诗句亦是采用狂草一笔写成,凸显静穆博大之感。 到了此时,苏九冬与顾容仍旧是不分上下,二者的诗作与书法各有其支持者。 秦掌柜也难得看到如此棋逢对手,酣畅淋漓的比拼,眼神越来越兴奋:“最后两句,还请顾公子与山秀小姐尽力一搏,分出胜负。” 苏九冬往向温以恒,与他的悠远目光在空中交汇,汲取力量,最终写下诗句。 苏九冬一直贯彻温以恒提议的“轻松应战”四字,此次来参加斗诗会也不是为了输赢,所以她对赢的渴求并不强烈,所以才能一直保持心态平和。 苏九冬的平心静气在她的笔下体现得淋漓尽致,一笔一划暗藏锋芒,筋骨自有其神。 顾容也在同时落笔,一笔挥就,瞬间完成了酣畅淋漓的狂草,明出狂妄,气韵入骨。 秦掌柜将二人的诗作放在一起观看评判,一时之间左右为难,竟真的没法分出个胜负。 俶州长史此时从三楼的休息间里转出来,因为刚才苏九冬与顾容二人落笔之前,秦掌柜便让店伙计上三楼去叫来正在用餐的长史,决出斗诗会最后的冠军。 然而等长史到场后,秦掌柜反而分不出高下,只见秦掌柜对长史无奈的一摊手,停滞在当场。 长史双手背负在后,漫不经心的问道:“秦掌柜,三轮斗诗已然完成,为何你却迟迟不肯宣布最终的冠军人选?” “并非老夫不肯宣布,全因他们两位实在好得分不出胜负,两人的水平不相上下,冠军给了谁,都是对另一人的不公啊……” 若是两个够能评冠军就好了,但这样的情况断然不可能。 秦掌柜对这样的结果既无可奈何,又暗暗欣喜雀跃。 今年的斗诗,发掘出了顾容与苏九冬这样有实力,懂诗词的文客,来年他的布衣馆肯定会名声大振,不必再为客源发愁。 “分不出上下,那第三轮就等于山秀小姐与顾公子打了平手,然而前面两局轮,山秀小姐与顾公子各自都赢了一轮,如今第三轮的打平,依旧是平局的局势。” 这样的结局并分不出胜负,才令秦掌柜发愁。 听到秦掌柜这样的评价,苏九冬与顾容同时从纸张上抬起头,四目相对,眼神交流皆在电光火石之间。 苏九冬下意识望向顾容的纸张,为那雄浑有力的书法赞叹,而顾容亦为苏九冬的才情所折服。 长史抛出了解决办法:“既然到了第三轮仍分不出上下,那就加赛最后一轮罢。” 第二百九十八章 落后于人 本以为今夜能决出最后的冠军,然而如今却打成了不相上下的局面。 所以俶州长史当众宣布需要再进行一轮加赛时,在场众人及布衣馆外观战的人群听闻消息后,先是呆愣,而后便是热火朝天的讨论。 楼下及布衣馆外的群众们纷纷为自己心中的第一名争辩,有人夸顾容的诗作妙,有人称赞苏九冬的书法佳,连围观的群众们也争论得分不出高低。 俶州长史正襟危坐于上首,神情淡然而不乏严肃: “今日斗诗会从傍晚酉时正开始,至此已经接近戌时中。虽然此次斗诗会上布置了瓜果酒水,但与会之人都专心斗诗,无心吃食,想必山秀小姐与顾公子也是腹中空空了。” “所以最后的加赛,本官欲速战速决,因此有意将比赛时间定为两刻钟,如果我们能尽早分出胜负,也好尽早开始冠军的庆功宴,与众人同乐。” 斗诗会结束后,紧接着的便是为斗诗会冠军速记举办的庆功宴。 庆功宴设置在布衣馆内的正堂与前院,美味佳肴、瓜果蔬菜已经准备齐全,就等冠军人选现身,一同庆贺,与民享用。 俶州长史在宣纸上写下最后的加赛题目,展示给苏九冬与顾容及在场其他人看:“如今已月上柳梢,因此本官将此次加赛主题定为明月,体裁不限,可做藏头诗,也可以咏月体。” 诗句里以“明月”为题的创作何其多,想要从众多话华丽诗句中脱颖而出,十分艰难。所以别看俶州长史看似随口将主题定做常见的湖边明月,其中自有其道理。 “每个人创作诗句的时间限时一刻钟之内,时间分有前后,一共是两刻钟的时间。” “到时候你二人分别临场作诗,最后由本官、秦掌柜及在场、场外的群众投票,不记名制,票高者胜,以此分出胜负。” 苏九冬问道:“斗诗会选择最后冠军的标准,是否需要查看过去九天内,参加斗诗会的客人会有何表现,是否以诗作及书法来评判?” “小女这么问,皆因小女只在昨日参加过斗诗会,前面八场全部错过,所以评判的标准是否也会有所不同?” “是否曾每日参加过斗诗会,只是作为参考的依据,并不是谁参加斗诗会的次数多,全看个人的造化。”俶州长史回答道:“所作若诗句佳,所写书法妙,冠军自然会属于这样优秀的人。” 秦掌柜拿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檀香木盒,盒子上方仅开了一个圆洞口,作为抽签之用,又将两片手掌大小的纸张分别递给苏九冬与顾容,说道: “还请二位在纸上留一字,代表你们自己,为等会儿抽签所用,若抽到谁的字,谁就先开始作诗。” 无论谁先开始作诗,都存在有利有弊的情况。 此次加赛没有题材限制,先作诗的人可发挥的余地更大,且不会受前者的影响。 但先作诗的人留下的记忆点可会比后作诗之人稍弱,因为人总是下意识的去回想距离自己时间更近的第二位作诗人。 苏九冬参加斗诗会全为乐趣所在,无所谓输赢,所以她已久保持着平和的心态,在纸张上写了个简单的“真”字。 “此心归到真如海,山秀小姐果然诚心率真。”秦掌柜看见苏九冬所写的字,由衷的夸赞道。 顾容也紧随其后写下了一个“意”字,取自“此中有真意”一句,交给了秦掌柜。 秦掌柜将二人的纸条投入檀香木盒中,摇晃一阵,最后请来俶州长史抽取。 原本坐在上首品茶的俶州长史,下意识朝下面的座位瞥了一眼,远远望向端坐在刚才苏九冬旁边位置的温以恒,最后才起身来到书桌前进行抽签。 俶州长史将手臂伸入檀香木盒中一阵搅扰后,抽取了一方纸片,徐徐展开,念道:“本官所抽此字为真字……山秀小姐,由你来打头阵,请吧。” “慢着!”顾容站出来发声,提议道:“作诗若分有先后,恐怕在遣词立意上难免会存在互相影响对方情况,不如还是与才一般同时作诗吧,还能省下多的一刻钟。” 顾容虽然是在向俶州长史提议,但目光却投向苏九冬所在的方向,不过此时的苏九冬正低着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所以没有注意到顾容向她投注的眼神。 俶州长史点点头,答应了顾容的建议:“既然顾公子有此要求,那就改为二人同时作诗罢……开始!” 一句“开始,一声令下,苏九冬远飞天外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似乎是刚刚才知晓比赛又要重新开始。金沙中文 “请。”苏九冬对温以恒彬彬有礼的做了“请势”,却没有俯身在书桌上落笔,而是转身走向二楼的栏杆。 苏九冬映着拂面清风,慢慢踱步到栏杆边,朝外望去,右手边是楼下的布衣馆外围观的人群,此时正静静盯着苏九冬,静候佳音。 苏九冬在此严肃而紧张的对决时刻,却不由自主的轻笑出声,不为别的,只因苏九冬如今能体会到,当年东阿王被魏文帝逼着七步成诗时的感受。 眼下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静观她苏九冬能否再一刻钟的时间里做出主题为明月的诗作,确实有点被迫“七步成诗”的意味。 苏九冬移开目光,不再理会右边聚集的人群,望向了左边的江景。 此时已是仲秋时节,秋高气爽,月色下的湖面平静无波,湖面的月亮投影与当空皓月相映成辉,苏九冬顺势想起了当年游览过的西湖十景,灵感顿生。 于是,苏九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丝毫不着急的恣意欣赏起湖边月色来,慢慢在脑海中构思。 秦掌柜见苏九冬目前未有一字,纸上空空,而旁边的顾容已经开始落笔,由俶州长史为他单独唱诗:“月照花林皆似霰,字字皆如见圣人。流香涨腻满晴川,觞多莫厌频频劝。” 顾容在规定的时间内率先写出诗作,还是作的藏头诗,四句诗句的头字连起来就是“月字流觞”。 飞花令本是诗人最喜欢玩的酒令之一,因诗人韩翃《寒食》的诗首句而得名。 早在俶州长史宣布作诗主题为明月后,顾容便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月字流觞令”作为诗作体裁,更将“月字流觞”藏于句首,汇做藏头诗。 俶州长史在朗读完顾容的诗作后也止不住的夸赞:“此诗甚好!才高而词美,借景融情,取从当前时景而意向幽远,实在是难得的佳句!” 俶州长史直接夸赞,令得现场的局面几乎产生一边倒向顾容的情况,但是目前苏九冬仍没有动笔,无人知晓她会写出什么样的诗作,于是乎对她更加翘首以待。 如今一刻钟的时间已然过半,秦掌柜见苏九冬依旧没有动笔,便忍不住开口,好意提醒苏九冬道。 “山秀小姐,湖边月色虽美虽可为诗句增色,但距离规定的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过半,您若要作借景抒情诗,现在就可开始思索落笔了。” 苏九冬的无声赏月,在有心人看来是从容不迫,但在不喜苏九冬做派的文客看来便是惺惺作态,于是对苏九冬露出了不屑甚至轻视的眼神。 秦掌柜见苏九冬毫无反应,便走到温以恒身边,关切的问道:“子初公子,您看顾公子已经将诗句全部写出,而山秀小姐却一字未得,要不您去劝一劝她?所剩时间真的不多了。” “何必以他人如何而来对她苛求呢?即便旁人率先写完,那也是顾公子自己的事情,并不影响到山秀小姐本身。” 温以恒的神态与苏九冬一眼轻松自如,淡淡笑道:“作诗时间有一刻钟,无论是作五绝还是七绝,对她而言都绰绰有余,如今时间未到,就让她先静赏湖边月罢,时间还来得及。” 温以恒看得出来,苏九冬之所以一笔未动,全是因为在一刻钟之内作诗,对她而言绰绰有余,所以也不会因为顾容写完了诗句而去催促她,避免打乱她的思路。 反正时间都来得及,那还不如趁此机会欣赏难得的月色,反正规则也没说不能赏月,只需到最后一刻再写下所作诗句即可。 一刻钟即将过去,苏九冬原想收拾心绪,稍稍欣赏月色一阵就开始作诗,转头就瞥见刚才最先被淘汰的薛恒泰面露骄矜之色,一旁的钱秀奇也是冷眼冷笑。 苏九冬不是任人欺负、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主,便干脆直接的狠狠拿眼刀剐了他们几人一眼,才慢步踱回书桌前,执笔写字。 苏九冬下笔飞速,如有神助,秦掌柜见苏九冬落笔不凡,便凑上前来观看。 苏九冬回到自己所属的书桌旁执笔时,顾容的诗作已然完成,此时正由官差下楼将诗作的书法展示在众人面前,所以顾容也跑到了苏九冬身边观看。 落笔一字便念出一字,头两句诗高声朗读:“天上一轮圆圆月,水中圆圆一轮月。” 苏九冬所,写便是刚才她所见的天上月色与湖中的月亮,但有人对这样略显平庸的首联、颈联并不买账:“这也能算做诗句的话,那我隔壁家的三岁小儿也能被称作诗人了!” 薛恒泰更是夹带私货、带头表达了自己对苏九冬的鄙夷: “对呀!此女诗作,不过是垂髫小儿都能写出来的水平,也敢在此地与顾公子及其他文客相比较,真是不嫌丢人现眼!” 第二百九十九章 胜负已定 二楼外议论纷纷,对苏九冬的诗句有异议之声渐起,而唯有顾容听到了苏九冬的头两句诗句后神色一凛,陷入沉默。 刚才顾容所作诗句,头一句表达的意思便是,江水在月光照射下好似雪珠闪烁,凸显江水平稳流淌而不平静之意。 而苏九冬的两句表达之意却与他相反,重在写湖面平静,静得将天下明月投映而不差分毫。 顾容不知道苏九冬这是否有与他打擂台的嫌疑,但对被她的趣味对应而沉浸其中。 此时的苏九冬并不为外界事物所打扰,任由他人如何评论、产生了如何的看法,苏九冬仍旧毫不理会,埋头写就,挥毫泼墨,口中振振有词:“一江水光万顷秋,天堂人间共圆月。” 最后一个字刚刚念完,苏九冬手里的最后笔划也正好写完,而时间刚刚好过去整整一刻钟。 听闻了最后下联的诗句后,在场众人无不惊讶诧异。 本以为苏九冬江郎才尽,灵气都被刚才的三轮斗诗消耗殆尽了,但苏九冬总是能在最后出现惊奇的转折,叫人瞠目结舌,大吃一惊。 此诗精华全在“一江水光万顷秋”一句。 平静开阔的江面与显现月色的深秋澄澈的夜空上下相映,同样都有明月作为景色,夜空之月是真实,而江面的缥缈残月却更显灵动。 所谓“万顷秋”,则是满江的月色更显仲秋时节之色,短短三个字使得诗句境界得到提升。 还没等苏九冬将写好的诗作书法,展示给楼下布衣馆外的众人,就已经有喝彩声先行:“实在妙句!” 而俶州长史也对苏九冬的诗作给出了自己的评断,以两句陆放翁的诗句作为概括:“割愁何处有并刀,倾座谁能夺锦袍。” 俶州长史引用的陆游诗句有典故在其中。 当年被称为“仙宗十友”的宋之问在当权者的宴会上因才华出众而得到赏识,以至皇帝将已经赏赐给别人的锦袍又收了回来,转而赏赐给宋之问。 俶州长史用陆游一诗句,以“诗成得袍”称誉苏九冬文采出众斐然,比刚才对顾容的夸赞更甚,明眼人似乎都已经可以预见最后的胜者是谁了。 俶州长史刚才对苏九冬的称赞是发自内心,等夸出口后才意识到泄露了自己的情绪,很有可能会影响后面的投票表决,所以只能再次整理心神,收敛了神色。 不过,俶州长史并也不后悔对苏九冬的诗作表达出自己的盛赞之意,若是对有才之人吝啬自己的称赞,那才是大大的暴殄天物。 俶州长史从上首走到苏九冬与顾容二人的书桌前,明明神色淡然,却遮掩不住眼神中的激动快慰。 “时间已至,山秀小姐与顾公子各得妙诗佳句,我等与会之人亦是有机会欣赏高才之人同台竞技,何其有幸。” 能在此次斗诗会发现苏九冬与顾容这样的有才之士,实属难能可贵。 因此,俶州长史决定待此次斗诗会结束后编写一本《斗诗合集》,将参与斗诗会文客的妙诗佳句记录其中,苏九冬与顾容的更是要重篇幅描写。 俶州长史转向秦掌柜,吩咐道:“秦掌柜,现在可以开始领人投票了。” 加赛进行到投票的程序,已然是最庞大而艰巨的任务,全因为除了二楼参加斗诗会的文客之外,等候在望江楼外、布衣馆外的群众百姓人数之巨。 若要召集投票、唱票、计数等一系列流程下来,没有半个时辰以上的时间是汇总不完的。 所以秦掌柜只能叫上布衣馆内的所有店伙计,及俶州长史带来的官差,一起对投票进行收取、汇总与统计的工作。 围观人群见进行到投票的环节,当即自发的排好队伍,逐个在秦掌柜准备好的投票桌前写下自己心仪的冠军人选之字,投出自己的宝贵一票。 群众们写冠军人选之字时并不写苏九冬的“山秀”或顾容的名字,而是仿照他们二人刚才抽签时写的字。 支持苏九冬之人写“真”字,取与苏九冬同意的意思,而支持顾容的人也与他一样写了“意”字。 由于收集及后续的统计投票工作实在进行过久,俶州长史便让秦掌柜自己先统计二楼上的与会之人的投票。 参加今日这场最后斗诗会的文客一共十五人,不算苏九冬与顾容,只有十三人,统计起来时间快,而且不必担忧投票结果会出现平票的现象。8090中文 由于苏九冬与顾容需要避嫌,不能让他二人直接知晓与会之人的投票结果,于是俶州长史便将苏九冬、顾容以及一旁观战的温以恒引去三楼入座等候。 “还请山秀小姐、顾公子及温……公子随本官去往三层客房歇息吧。” 沉默许久的温以恒对俶州长史纠正道:“俶州长史大人仅唤在下为子初即可。” 俶州长史诚惶诚恐的点头答应,但还是依旧将温以恒唤作“温.公子”,不敢直呼字。 望江楼外,今夜来布衣馆观战的群众竟高达九百多人。这样近千人的汇总统计工作量实在巨大,所以等待投票的结果是漫长的。 但好在望江楼二楼内的十三人投票工作没有外面的繁重,所以等候在三楼的四人很快就得知了二楼文客们投票的结果。 秦掌柜捧着投票的纸张、檀香木盒及投票结果上了三楼,才与俶州长史转去偏厅进行了他们二人的最后投票。 俶州长史将苏九冬与顾容、温以恒带回了二楼,才由俶州长史当众宣布文客们刚才进行投票的结果。 俶州长史将檀香木盒放在书桌前,郑重其事的宣布道:“此檀香木盒内一共装有十五张投票纸张,除去进入会的十三名文客外,方才本官与秦掌柜也进行了自己的投票。” “虽然本官知晓了投票结果,但还是当着山秀小姐、顾公子及在场所有人的面,进行公开唱票,以示今日斗诗会的公平公正。” 众人屏息以待,俶州长史将手伸入檀香木盒中,随机抽出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支持苏九冬的“真”一字,随即朗声宣布道:“真!山秀小姐,一票。” 再抽取一张纸条,展开便见一个“意”字映入眼帘:“意!顾公子,一票。” 等抽到第十二张时,苏九冬与顾容二人的票数果不其然追平,打了个平手,全看最后的三张票情况如何。 其他在场的文客显然比苏九冬与顾容更加在意投票结果,明明是凉爽的仲秋时节,却有人激动得额间渗出了汗水。 俶州长史将檀香木盒中仅剩的三张投票纸条倒出,随手拿起一张,信手展开,念道:“真!山秀小姐,七票。” 待到此时,被点名的苏九冬才开始紧张起来,十五人投票,如今苏九冬依旧有了七票,往后宣布的第十四张投票很有可能成为赛点票。 如果第十四张投给苏九冬,无论最后第十五章投票开不开出,苏九冬在这张十五票局的情况下都可直接胜出。 若第十四张投给顾容,那就是二人七票打平,继续等待最后第十五张票决出最终的结果。 坐在苏九冬身边的温以恒不由得凑近了身子,暗暗借宽大衣袖的掩盖,紧紧握住了苏九冬的手,向她传输自己的激动与鼓励。 俶州长史拿起第十四张纸张,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场所有目光都盯向了俶州长史手中那一方小小的纸张,就是这个纸张,很有可能决定为期十天的斗诗会的最终赢家。 俶州长史也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展开纸张,念道:“……真!山秀小姐,八票!” 悬念揭晓,苏九冬暂时在二楼与会之人的十五票局中胜出,最后的第十五张投票也开了出来,依旧是投给苏九冬,苏九冬赢得了九票之多,险胜两票于顾容。 温以恒当即将苏九冬拥入怀中,顾容向苏九冬投来恭喜的眼神,在场投票给苏九冬的文客门也是为之激动欢喜。 望江楼二楼爆发出的欢喜之声,惊动了此刻正在楼下进行投票的众人。 秦掌柜下楼宣布了二楼文客们及他与俶州长史投出的票数结果后,更是鼓动了楼下的群众,投票工作更是如火如荼。 望江楼二楼,投票过后,刚才气氛紧张严肃的斗诗会变成了“茶话会”,神经绷紧足足十日的文客们终于能在此刻放松心神,开心畅饮。 顾容举起果酒向苏九冬庆贺,仿佛比他自己得了第一还高兴:“恭喜山秀小姐胜出,实至名归,乃众望所归。” “胜负还未定,目前小女只是在二楼的十五票局暂时领先,楼外还有近千人的投票之巨,胜者未必是我。”苏九冬发自内心的谦虚道:“顾公子的才情远高于我,你才是真正的众望所归。” 温以恒也手持果酒上前加入聊天:“能参与今日斗诗会之人,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文客。不论最后赢者是谁,都值得庆贺。” 温以恒将自己手中的果酒一饮而尽,然后自然而然的拿过刚才顾容敬到苏九冬手中的果酒,再次仰脖饮尽。 喝完后,温以恒才缓缓说出自己一番举动的原因:“山秀小姐不耐酒性,不适饮酒,所以顾公子刚才所敬的果酒,就由恒代替她喝下,还请顾公子不要介怀。” 第三百章 六博疑云 顾容微微一笑:“温少爷一片好心,以君子姿态为山秀小姐挡酒,容某当然不会介意,往后更要向温少爷学习如此君子礼仪。” 时间已至亥时初,饶是从不吃夜宵的苏九冬肚子也饿得开始翻腾。 今日斗诗会定在傍晚,苏九冬与温以恒及许多人都一样,没吃过晚餐就来参加斗诗会,所以现在大家都是同样的饿肚子节奏。 俶州长史见温以恒的眼色,立刻命人端来饭食佳肴,让苏九冬等一众与会之人填饱肚子。 “今日斗诗会举办时间特殊,耽误了诸位的正常晚膳进食,今夜由于加赛,斗诗会不得不延至此时,现奉上菜肴供诸位饱腹,还请诸位随意取用。” 俶州长史一声令下,一众端着菜品的店伙计鱼贯而出,有条不紊的将菜品仔细摆放在所有人桌前。 每个人前方的书桌上都摆有肥鸡白菜一品、苏脍一品、烧鹿肉锅塌鸡丝晾羊肉攒盘一品、折叠奶皮一品、酥油豆麦一品、蜂蜜一品、精米膳一碗。 苏九冬下意识的看了看菜品,菜肴搭配有荤有素,但没有做烹调得过于油腻的菜品,所以苏九冬也可放心给让温以恒进食:“没有太油腻的菜品,你今日可放开了吃。” 坐在苏九冬下首的顾容,仅凭这一句话,就察觉出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之间的关系之亲近,甚至亲密。 待这餐可算作是宵夜的晚餐用完,望江楼外群众的投票也出了结果。 最终,苏九冬以高出顾容七十九票的差距胜出,苏九冬这匹末途杀出的黑马,最红打败了“常胜将军”、万众瞩目的顾容,成为今年俶州地区的斗诗会第一名,位列冠军。 苏九冬刚才已经提前领略了胜利的喜悦,此时已经平静许多。 再加上眼前这一餐晚膳就等同于斗诗会冠军的庆功宴,所以大家的情绪不再如刚才结果刚出时的激动,反而更趋于平静。 顾容再次举起果酒向苏九冬敬酒:“刚才九冬小姐自谦推拒,现下容某可以真正的向九冬小姐祝贺了……恭喜九冬小姐蟾宫折桂,我顾容对九冬小姐刮目相看,虽败犹荣。” 顾容此时不再称呼苏九冬为“山秀小姐”,而是直呼其名,除了是想向真正的苏九冬祝贺,也暗含了挑明身份的意思。 苏九冬径直接过果酒一饮而尽,笑道:“顾公子的才情远高于我,在我心中,你才是真正的第一名。” 忙于“吃醋”的温以恒并没有上前打破苏九冬与顾容二人的敬酒,而是默默守在苏九冬身后,目光暖绒。 斗诗会至此已然结束,在俶州逗留了五日的苏九冬与温以恒也要启程回京。 马车上,温以恒又开始进入处理公务的忙碌状态,苏九冬一边睡了又醒,欣赏沿途的风景,也自得其乐。 下午,睡醒的苏九冬一睁眼就对上了温以恒的幽深目光,一双星目里盈满宠溺。 “你怎么这样盯着我看?未免有些吓人了。”饶是温以恒凝视得浓情蜜意,苏九冬还是险些被吓得从座位上弹跳起来。 “秀色可餐,我夫人的睡颜那么美,我盯着看看也算放松身心了……”温以恒轻轻伸了一下懒腰,揽着苏九冬靠坐在窗边,吹拂着午后清风。 苏九冬喃喃道:“还有三日就到京城了……原本我还以为那位顾公子会与我们一起来京的。” 温以恒将苏九冬抱得更紧,声音懒洋洋的:“这样也好,无人打扰我们的独处时间,顾容有自己的车队,自然不愿给我们添麻烦,他也不敢给我添麻烦……” 苏九冬顿时侧目:“他认出你了?” 温以恒点点头:“不然他为何一直对我毕恭毕敬?” “可他不是要进京赶考的?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高官?”苏九冬疑惑道。 “你只记得他说要进京赶考,却忘了他本就是京城人士。”温以恒轻轻叩了叩苏九冬的额头,“能在净山寺随意出入,还能自由在桃花林里漫步的,能是什么普通的家世……” 苏九冬猜测道:“啊……也对,观他衣着谈吐,许是京城里的哪家官宦之后罢。” 在古代,并非所有读书人都能做到博览群书,毕竟书本也是一种资源,有那买不起书、看不了书的读书人甚至会打零工,只为攒钱买书。 而顾容年纪轻轻就看过不少名书,出手阔绰,举止沉稳,一看就是拿真金白银养出来的官家子弟,气度不凡。 “他乃顾大学士之子,真名确实叫做顾容,不是胡编的假名。”温以恒介绍道:“估计是他到处游玩天下,如今科考将至,才被顾大学士叫回京城准备考试的。”228文学网 现在说起顾容,温以恒淡然许多,没有一开始时乱吃飞醋的情况了。 “顾大学士?”苏九冬来了兴趣:“可为何我进京多时,却鲜少听闻顾大学士的名头?” 温以恒解释道:“顾大学士年事已高,已经闲官致仕了,说起来,顾大学士与我阿爹还有些渊源。” 温以恒的这一句话显然有内容要说,苏九冬便引导道:“怎么个渊源法?我记得柱国公似乎也很少与官员往来的。” 温以恒说道:“阿爹自归家后,确实鲜少与朝中官员往来,他也是在顾大学士致仕后才与之相交的。” “记得顾大学士喜欢玩六博棋,朝中官员大多玩的是象棋,所以能与顾大学士交好的也就只有同样是退休人士、同样玩六博棋的我阿爹了” 六博也称作陆博,两人相对弈,每人各有六枚棋子上手,故称六博,其胜负的关键在于掷采,双方按照各自掷出的齿采走棋,重在偶然性。 玩六博的时候笑语喧哗,柱国公与顾大学士这两位致仕“退休”的老人也是图个六博棋的热闹,才玩的得如此兴起。 “顾大学士年轻时也是玩的象棋,后来转向了六博棋,原先他还是龙图阁大学士时,常常在闲时与那些翰林弈棋,每局必胜,其他人都夸赞他棋艺精湛高超。” 苏九冬惊叹:“每局必胜么?简直可算是当代棋圣了!顾公子有这样厉害的父亲,也难怪他对文艺一类如此有追求。” 温以恒难得的仰头大笑:“哈哈哈,连你也被诓住了!并非是顾大学士棋艺精湛,其中另有门道,而这其中的门道,就是我阿爹助他发觉的。” 苏九冬笑道:“柱国公他还有助人发觉自身问题的能力?” 那他若穿越去现代,完全可以去当心理咨询师了,苏九冬在心里默默说道。 “阿爹哪会助人发觉自身问题,不过是将事实告知顾大学士而已。”温以恒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娓娓道来:“事情还是得继续从六博棋说起。” “原先顾大学士还是龙图阁大学士时,逢人便赢,每弈必胜,然而在他致仕后,却失去了幸运女神的眷顾,在弈必输,你猜是怎么回事?” “莫非是棋艺退步了?”苏九冬猜道:“人不如老年后,思维能力大不如前,棋艺有所退步也不是奇事。” 温以恒边笑边摇摇头:“非也,顾大学士的棋兴,依旧不减当年。”但每每与人博弈,却每弈必输,十分的扫兴。 苏九冬已然被温以恒说得牵动了好奇心,一把挽住了温以恒的手臂:“那到底是何原因?” “不过是官位与人心作祟而已。”温以恒轻坦,不乏对某些人的面具嘴脸表示鄙夷。 “当时阿爹告知我,每次他与顾大学士博弈,顾大学士输后都会感叹一句,为何棋艺会退步得如此厉害,这个问题困扰了顾大学士近四年的时间,最后还是被阿爹一句话点醒了。” “究竟是什么话?”苏九冬听得都急死了,恨不能立刻化身为顾大学士,只为听一听柱国公究竟说了什么话,将顾大学士直接点醒。 温以恒眉毛一挑,俏皮道:“你真想知道?” 苏九冬眉眼间写满了诚恳:“千真万确。” 温以恒调笑道:“你想知道答案,那得先付出点什么……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答案。” “肉麻。”苏九冬啐了温以恒一口,最后匆匆在他右脸颊轻吻了一下,才终于换来温以恒的得以大笑与“慷慨”解答。 “阿爹对顾大学士说,顾大学士如今之所以常常输棋,皆因他不再在朝中享有权力。” “原先顾大学士还未致仕前,在三省六部都说得上话,且话语极有分量,官员们都捧着他供着他,甚至有求于他,所以他才会每每与人博弈时逢人便赢,每弈必胜。” 温以恒强调道:“等顾大学士致仕之后,不再在朝中担任要职,在三省六部里说话不甚顶用了,他人对他已然无所求。” “你不妨想想,若你退隐后不再担任朝中要臣的位置,没有权利在手,别人不再有求与你,自然无需对你忍让。” “所以原先并非顾大学士棋艺出众,而是被人有求于他,忍他让他,故意输给他博取他开心而已,如今他已无实权在手,旁人不用再求到他身上,当然就不会再忍让他。” 苏九冬又有疑虑:“可我记得,六博棋不是偶然性很强吗?旁人是怎么故意输给顾大学士的?” 第三百零一章 巧立名目 温以恒曾领教过一些出老千的技巧,所以对一些如何用巧计蒙混过关的办法也十分熟知,遂淡然道。 “六博棋虽然重在偶然,但这偶然性也有操作的空间,无非是上不得台面的赌局技巧而已,不足为外人道也。” 苏九冬对六博棋并不熟悉,只在听到“博”字时自然而然想到了现代社会的彩票相关,既然温以恒不肯多提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技巧,那想必就是常说的出老千一类的手段了。 苏九冬微微蹙眉道:“即便顾大学士已经致仕,但毕竟曾为帝师,自有舆情所在,但某些人一见顾大学士致仕后竟连表面功夫也不肯再做,立刻露出真实的面目,实则人心不古。” 苏九冬认为,寒窗十载的读书人能做到帝师的位置,为皇帝授课,定是十分受人尊崇,皇帝也会对其尊敬。 然而据说顾大学士主动提出年老欲致仕时,天铎帝未有一句挽留之词便准许了顾大学士的请求,因此才有许多官员认为,天铎帝对顾大学士之间仅存的师生之情并无传言那般深厚。 温以恒抬手比了个“六”的手势,介绍道:“曾教导过当今圣上的大学士就多达六人,况且顾大学士并不是最得帝心的帝师。” “而且顾大学士教授圣上的时间也最短,仅仅一年不到的时间,因此与圣上之间的师生之情确实不深厚,自然无人肯在他致仕后继续捧着他。” 苏九冬脑中灵关一闪,问道:“柱国公不是也已经致仕了?那他老人家是否也如顾大学士一般失落?” 据传,柱国公还未致仕之前也曾有过风头一时无两的情况,然而如今致仕后竟连上朝的资格也没有了,苏九冬倒很想向柱国公了解一番如何根据实际情况,适应并调节自己的心态。 温以恒摆摆手,笑道:“身居高位时众人来捧,闲官致仕后人走茶凉,阿爹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了,所以才能在致仕后依旧保持着一颗平常心。” 柱国公是个性格十分随和的人,近几年来也是越老越温柔的典型,尤其对苏庭安与阿蓉疼爱有加,隔代亲得十分厉害。 “也是,否则柱国公也不会为顾大学士开解心结了。”苏九冬点点头,心里对柱国公这位未来的公爹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说完了轻松趣事,温以恒又开始投入批复折子的工作中,马车内顿时又陷入了无声的沉默。 然而这样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是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之间难得各自休憩的时刻。 温以恒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所以平时批复折子时也是面无表情,只在少数时候表露心态。 苏九冬小憩醒来后,就看到原本面色平静的温以恒在看到一封折子后,露出了疑惑与嫌弃的意思。 “怎么了?”苏九冬坐起身,凑近温以恒,“看你似乎对这份折子有不少反应。” “早前我曾经收到一封特别的折子,说是这次有人对我们的北征苏金国大胜一事,另有说辞。”温以恒将手中的折子拍在小方几上,“如今看来,事情果然如徐振修所言。” 苏九冬挑眉,不悦道:“带兵出征打了胜仗,除了庆贺胜利之外还能有什么说辞?莫非是有文官上谏,抨击责怪我们此次北征行军劳民伤财?” 文官若要寻话题来攻击武将或帝王,无非都是从打仗损耗国库民力来作为切入点,更经常拿武帝穷兵黩武作为举例。 “但北征苏金国是圣上的意思,你们不过是按照圣旨行事而已,那些文官若要责怪,那最好连圣上也一并弹劾了才对。”苏九冬暗暗咬牙切齿。 此次北征苏金国,温以恒与苏风澜经历了多少苦楚,又是以多少边境将士的性命才换来的胜利。 如果那些文官真的以轻飘飘一句弹劾,就否定北征的公里,苏九冬第一个就不答应。 温以恒重新将折子拿回手里再翻看,说道:“这折子所奏的倒不是穷兵黩武之类的说辞,而是从另外方面切入,将我们这六十万大军北征大胜的功劳,全部归于虚无缥缈的因由了。” “虚无缥缈……那就是封建迷信了。”苏九冬十分笃定的评价道,立即凑过身去贴着温以恒,探头望向温以恒手中折子所写的内容。 温以恒怕苏九冬看得不清楚完全,便干脆念给苏九冬听。 “京畿道刺史上书说,在我朝北征苏金国之前,曾于梦中遇到战神武安君在山崖边舞剑,便断定往后边疆定有战事。果不其然,半个月后我朝便与苏金国爆发了边境的战事。” 刺史说自己在梦中见到战神,就当作是预见之梦,断定边境即将有战事爆发,虽然有些迷信武断,但古人确实相信有预言之梦的存在。04 但是苏九冬并不是迷信之人,只当这封折子是马后炮一类的话,最后跟着的内容无非又是夸赞皇帝决策英明之类的高捧论调。 “原先徐振修汇报于我,说这一出预见之梦,是出自太子的手笔。”每次提及云慕林,温以恒的语气都带着几分轻蔑:“如今我即将回京,云慕林也耐不住性子,开始有所动作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云慕林让人上书这一道折子究竟是何意?” 苏九冬疑惑道:“梦中之事无法验证,而今苏金国已被平定,大胜已成定局,云慕林又能有什么办法抢走属于你的功劳?” 温以恒合起折子,声音冷冷:“这份折子是徐振修命人誊抄给我传来的,后面还附了消息,说圣上看到这封所谓的梦见武安君、预见边境战事的折子后,果真相信是武安君显灵。” 温以恒眼神渐冷:“圣上认为,我们此次能北征大胜苏金国,全赖有武安君显灵庇护,才使得苏金国兵败归于我大胤朝。” 苏九冬登时瞠目结舌,语气不善:“哪里有什么武安君的显灵庇护,这次北征苏金国大胜,完全是我们与将士们拿性命换来的胜利!与那些怪力乱神何干?”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自己知晓其中缘由,但圣上就是执意认为我们得胜全因得了武安君的庇护,我们又能如何呢,难道跑到圣上面前与他辩驳吗?” 苏九冬方才盛怒的气势瞬间垮掉。 古代的封建制度,君主专制,什么都由天子说了算,苏九冬可以想见,如果她真的跑去与天铎帝理论,无论争赢了还是争输了,最后等待她的,都是一个“死”字。 冒犯天子,有意刺王杀驾……无论哪个罪名扣在她的头上,她都会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斗诗会上可以凭实力分出胜负,但在天子具有绝对权威的古代世界里,她终究无法与天子争个高低。 温以恒将话题转回来,继续说道:“所以圣上有意要在京畿道内建立武安君神庙,追封逝世多年的武安君为天策上将,位同尚书令。” 苏九冬微讶:“天策上将可是太宗皇帝潜邸时的任职,自太宗登基临朝后就无人敢再出任,圣上如今要追封武安君为天策上将,会不会冒犯了太宗皇帝?” “圣意已决,旁人哪还敢直言上鉴?这时间并非人人都如海青天那般不顾性命,敢于直抒己见。” 温以恒往后一仰,背靠锈枕,声音懒懒:“武安君生前骁勇善战,为我大胤朝立功无数,如今在他逝世进行追封也无可厚非。” 苏九冬紧接着说道:“但是,此时上报预见梦的时机太过怪异,不早也不迟,偏偏在你即将回京时就有人上书此事,摆明了就是要抢你北征苏金国的功劳。” “我当然知晓要在背后抢我功劳的人是谁……”温以恒转头看向苏九冬,语气莫名:“你猜,圣上打算将建立武安君神庙的重担交给谁去监管?” 苏九冬眼睫微颤,吐出三个字:“……云慕林。” “不错,正是他,此次修建武安君神庙由云慕林出任监督,皆在我意料之内。” 温以恒随即点头:“圣上有意找机会为云慕林立功,如今整好爆出了云慕林瞒报西受降城的旱情一事,派他去监督修建武安君神庙,最能堵住悠悠众口。” “是圣上自己决定由云慕林任监管,还是有人推荐,亦或是云慕林毛遂自荐?” “前面刚刚爆出云慕林瞒报西受降城旱情之事,他这时候若是着急跳出来,未免太过急于表现,也不怕让人从中抓到什么把柄。” “云慕林做事又岂是轻易留下把柄于人的?早就有皇后及外戚替他收拾好收尾了,漫说没有把柄留下,即便他有把柄落于他人之手,如今我不在京城,则无人敢出面弹劾他。” “云慕林就如此难以撼动么……” “云慕林瞒报了西受降城的旱情,最后也不过是被罚禁足而已,你看圣上像是舍得责怪于他的样子吗……” “短时间看来,云慕林确实难以撼动,我们也只能蛰伏以待时机。” 每次关于云慕林的讨论,最后的结果都只能无奈归于等待时机,苏九冬心里不是不着急,云慕林在世多活一日,就是在提醒苏九冬,她未能为柳芸娘报仇。 第三百零二章 昏聩不明 马车在经过连续两日的急奔后,苏九冬与温以恒终于重新回到了京城。 离京几月,本应是直接奔去柱国公府与等待许久的苏庭安相见,回到将军府与苏风澜团聚,然而字温以恒的马车一进京后,就被羽林卫直接沿途护送至皇宫内城。 苏九冬十分纳闷:“我们回京的确切消息不是只有阿爹他们知道,圣上是怎么知晓我们今日会到达京城的?” 天铎帝能直接命令羽林卫在都城大门等候温以恒的车队,说明肯定早知晓温以恒回京的具体时间。 温以恒语气淡淡,目光幽深:“许是我传给阿爹告知返京时间的信封被圣上截夺过,他从信中知晓了我们回来的具体时间,才有机会再城门前布防,等候我们。” “天子居然截夺朝臣的家书,真是恬不知耻。”苏九冬语带不屑,对天铎帝的不喜更上一层楼。 “家书是我故意传去给阿爹的,目的也是为了试探圣上如今在城中的布线如何。” 相比于苏九冬的不悦,温以恒依旧显得云淡风轻:“如今圣上能派羽林卫在城门截住我们、命我们直接跟随羽林卫入宫,正好证明了他一直在监视我们。” 苏九冬也跟着温以恒斜斜歪到在靠椅上,漫不经心的说道:“也是,圣上直接命羽林卫来接我们直接入宫,何尝不是暴露了他在暗中监视我们的动向。” 苏九冬啐道:“不过,即便不用羽林卫这样‘护送’,我们回京后第一件事情肯定也是入宫面圣,如今圣上将我们的主动硬化作被动,此举实在是臭棋一着,得不偿失。” 温以恒抓过苏九冬的手放在心口,愧疚道:“我想到了圣上肯定在监视我们,却忘了准备另一辆马车让你自行入京,那样便可直接去国公府与安儿见面,不必与我入宫接受盘问。” 苏九冬回应道:“刚才那羽林卫不是还确认了我的名字吗?说明圣上也要我与你一齐入宫……如今我在圣上面前也有了性命,可见他也开始不放心我们将军府的人了。” “即便当时你安排我乘坐另一辆马车回京,估计也会像刚才一样被羽林卫拦下,确认是本人后直接‘护送’入宫。” 苏九冬想得很透彻:“即便阿爹主动向圣上提出了退隐的意思,以求保全自身与家人,但圣上已经开始防范国公府与将军府,我身为将军小姐,同样逃不过。” 苏九冬向窗外举目远眺,而后放下窗帘,自嘲一般的轻笑道:“古往今来,平定战事的将军,返回都城后都有百姓临街夹道,普天同庆。” “而我们外出打了胜仗,班师回朝时理应受到民众的夹道欢迎,然而今日迎接我们的不是百姓而是羽林卫,更直接命我们先行入宫,不许私自回家宅,可见圣上对我们防范到了何等地步。” 温以恒淡然道:“入宫不一定是坏事,相信你我还是有机会能力挽狂澜的。”既然进宫的事实无法再改变,入宫后肯定会受到盘问,所以温以恒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苏九冬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提高语调,故意让马车外的羽林卫将军及卫兵听到:“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何等讽刺。” 温以恒轻松的回应着苏九冬的感慨:“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卸磨杀驴,自古如此,司空见惯了。” 温以恒预感到此次直接入宫,必定是天铎帝的私下密令,所以本不愿将苏九冬牵涉其中,但显而易见,在天铎帝眼中,苏九冬与他温以恒交往过深,已然摘不出去了。 温以恒再次握紧苏九冬的小手,仍旧是愧疚的语气:“当初我想带你回京,本意是让你认祖归宗,而后与你光明正大的成婚,将你与安儿应有的名份一齐补偿。” “然而自我带你回京后,几次三番将你扯入斗争,陷入危险之中,更间接害死了柳婶娘的命……或许当初你坚持不愿随我回京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苏九冬依偎在温以恒怀里,静静说道:“但行好事,莫问过去所作是否正确,是否后悔,那都没法再改变了,过去不可追,未来仍有改变的机会,我信你定会护我,护安儿一世周全。” 马车轰隆,在羽林卫的护送下畅通无阻,从城中的御街直接入宫,在宫门前下了马车,步行前往麟德殿。 温以恒抬步进入麟德殿大门,苏九冬欲紧跟其后,却受到服侍于天铎帝身边的总管太监的阻拦:“苏小姐请留步,圣上目前只召见温相一人,将军小姐先在殿外等候罢。” 温以恒转身对苏九冬点了点头,示意让她放心,才重新步入麟德殿。 时值午后,本应有阳光洒入,但因为房门紧闭而透不进一丝阳光与风,麟德殿内的阴森严肃氛围顿生。爱书屋 麟德殿中只有天铎帝一人,身边也不见有任何随侍仆从,连平常服侍在天铎帝左右的太监总管也被天铎帝支到门外守门。 天铎帝静坐在龙案后,冷眼瞧着温以恒走进来、行跪拜礼,起身再次请罪,而后才开口: “这场北征,子初你远去甚久,战事消耗时间竟多达旬月,打了胜仗后也不见你直接回来,反而继续在西受降城逗留,代朕私下处理被瞒报的旱情……子初你一行实在辛苦啊。” 天铎帝这一段话里包含了太多的因素,看似出自对温以恒的关怀体贴,实则每一句话都是诛心之言。 此次天铎帝发动北征苏金国一战,温以恒所预判的战事持续时间,短则半月,长则一年两年。 然而如今能在五个月内解决这场浩大的战事,全靠温以恒与苏风澜指挥有方,行军得当,只是这短于半年的战事时间,还是被天铎帝以诛心的态度所嫌弃。 再加上天铎帝故意提到了温以恒在无召的情况下,擅自留在西受降城处理旱情,虽然是功德一件,但却冒犯了天铎帝,当众打了云慕林的脸,无疑是在对温以恒进行敲钟警告。 等候在麟德殿外的苏九冬也听到了天铎帝的言论,低头收敛了眉眼的她也不由得暗暗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内心暗暗吐槽道。 “也就只有温以恒这样的‘傻子’,才会实打实的硬撑着在半年内打完,若是换了类年亮工那样的人,或者让云慕林那死小子自己上,保准给他拖上个一年半载,打他个国库空虚。” 苏九冬经历了许多事,诸如经营药膳馆,为灾民筹措赈灾粮等等,深知筹备银两的不容易。 两国之间打仗,打到最后还是钱粮的比拼,国家每逢打仗必会消耗国库存银,没有哪位将军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打的胜仗全靠自己一腔热血,而不是靠银子堆砌出来的。 温以恒行军的要求重在装备与粮草,从不贪污一分半毫,真可算得上是打仗时的省钱小能手了,就这样还能收到这等诛心言论,实在是不值得! 苏九冬深知天铎帝的心已经全部偏到了云慕林身上,竟然为了云慕林而责怪当众告发西受降城旱情的温以恒,这显然已经不是一位明君应有的言论。 苏九冬遥望天际,感慨道,或许,这大胤朝的天,就快要变了也说不定。 麟德殿内,温以恒孑然一身立于正中央,抬头与天铎帝对视,气场甚至不怯分毫,泰然自若的回应道。 “当时圣上请臣参与出战前与几位将军的密会,当时诸位将军都说这场战役应慎重考虑,很有可能会持续一年之久,如今战事能在半年之内完结,可算是臣不辱使命了。” “打赢了战事,臣确实应该随苏将军一齐班师回朝,但当时西受降城的旱情实在严重,更遭到太子的有意瞒报,致使朝廷的赈灾钱粮无法下发,都护使孤立无援,已经无法筹措钱粮。” “是以臣才先斩后奏,自作主张留在西受降城,为都护使筹备灾情所需物资,以缓解赈灾钱粮未到达时的窘境,所幸目前灾情已经得到缓解,臣能安心回京,圣上也可放心了。” 温以恒的回话说得圆满,竟让天铎帝找不出一丝错处。 其中,温以恒还特意点出,他之所以在西受降城停留过久,皆因太子云慕林故意瞒报旱情致使朝廷不知旱情,没有发放赈灾钱粮,已然为他自作主张留在边城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天铎帝见自己的问话遭到了温以恒的两头截堵,如今温以恒俨然立于高地,打也打不动、骂也骂不得,便只能转换态度,放缓了神色。 天铎帝喝过手边的冷茶,问温以恒:“刚才你所说的事情,每一件都完成得很好,然而即便你做得如此好,朝中依旧有人对你提出不好的看法,这其中难道没有你自己的责任吗?” 天铎帝这样的问话,无异于“一个巴掌拍不响”之类的无赖言语。 旁人对他温以恒议论纷纷,天铎帝不去追责众人,反而任由朝臣对有功之臣有所污蔑置喙,甚至以此为问题对温以恒提出质问…… 温以恒本想一回京后就向天铎帝请辞,表达了自己急流勇退之心。 但是自此刻开始,温以恒已然在心中得出了最终的结论,天铎帝,到底不是值得他尽心辅佐的明君。 第三百零三章 曲高和寡 还没等温以恒开口回应,天铎帝再次质问温以恒:“而且自你出任尚书令宰相之后,朝中纷争似乎更加厉害,甚至传出了你与太子及许多官员不和的言论……对此你要如何解释?”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质问略显突兀,天铎帝又补充道:“自子初你在边疆打了胜仗,又揭露了西受降城的旱情,虽然这两件事情做得很好,但确实不断有人在朕面前说你的不是。” “朕本来对那些流言蜚语不以为意,但是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多,朕也不能不对此上心,毕竟悠悠众口,所以朕才会特意在你今日回京时,将你同那苏九冬一起召进宫里来问询。” 天铎帝的表情从刚才的冷漠,瞬间转换成担忧与试探,仿佛他是真的为了温以恒着想,才有了今日召温以恒进宫询问一事。 如果温以恒还是当初刚刚出任尚书令宰相时的新人菜鸟,也许他还会相信天铎帝的话,但今时今日的温以恒早已脱胎换骨不同以往,所以对于天铎帝的试探,温以恒也能镇定自若。 温以恒淡笑道:“臣在边疆边城的努力之所以受人诟病,无非是牵动了某些人的利益,遭人妒忌而已,三人言而成虎,如今在背后非议臣者已超过三人,其中缘由,还望圣上彻查。” 温以恒直接说明自己遭人背后口舌,皆因牵动了他人利益所在,才会遭受非议。 然而温以恒这样直截了当的言明,却没有得到天铎帝的理解:“非也非也,自然也不能全赖他人,你还是得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民间不是有句俗语么,好似是叫苍蝇不叮无缝蛋。” 看到如今的天铎帝,从一开始就站在认为温以恒自身有问题的立场,无奈之下的温以恒只能选择用另外的方式,敲一敲天铎帝那颗再也雕琢不能的榆木脑袋。 温以恒并没有像天铎帝想象中的激情愤慨,据理力争,而是对天铎帝请示道:“圣上方才说了许多话,想必已经口干舌燥,可否容臣为圣上奉茶润喉,以歌助兴,然后再回答问题?” 天铎帝不知道温以恒打算如何应对,既然温以恒提出这样的要求,那就先答应着,若有情况,再见招拆招。 天铎帝也不知温以恒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也知晓温以恒确实没有害人之心,所以才答应道:“奉茶唱歌?唔……也可。” 温以恒并没有立刻走到天铎帝面前,而是先展开双手,原地转了一圈,向天铎帝展示自己身上并无携带任何兵器,得到天铎帝的准允后,才敢上前为天铎帝奉茶。 温以恒的这一连串动作并非是出于对天铎帝的尊敬,而是出于对礼法的深刻了解。 如果刚才他在得到天铎帝的允准后立即上前,很有可能会被天铎帝认为有意刺王杀驾,只怕到时候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就被天铎帝着人推出去五马分尸了。 天铎帝看着温以恒在茶桌旁一番娴熟的操作,说道:“记得子初你本身就是泡茶的个中好手,其中最擅长点茶法,今日你从边疆归来,那就为朕点茶一杯吧。” 温以恒回应道:“圣上最喜君山银针,但君山银针使用点茶之法得出的最后茶品与口感不是最佳,不过,既然圣上执意要求使用点茶法,那臣就尽力而为。” 温以恒为一边为天铎帝点茶,一边开口吟唱一曲语调高雅之歌,旋律动听,温以恒的歌声低沉却婉转有韵,听来别有一番风味。 温以恒低而婉转的歌声,只有在天铎帝身前才能听到。温以恒也是有意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不让麟德殿外的人能听到。 这首原本应该清亮的高雅之歌,被温以恒唱出了另一种曲调的感觉,原本氛围紧张的麟德殿内,似乎变成了文人墨客以歌会友的所在。 渐渐的,温以恒的歌声,随着他轻描淡写点茶动作的停止而渐入无声,结束。 奉完茶,唱完歌,温以恒亲自为天铎帝试过茶水无毒后,才开始回应天铎帝刚才的双重质问: “圣上刚才有两问,一则认为朝中有关于臣的不好言论,二则提及朝中势力纷争的内容。” “最后两个问题都归于一个结论,圣上认为,发生这些事情,似乎都在于臣自身并非他人有意诬陷,更责问臣为何没有反思自身。” 天铎帝眉目之间有严肃之气萦绕,丝毫没有认为自己刚才对温以恒的质问有何错处。 温以恒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站定,高山仰止,彬彬有礼:“圣上的质问,臣打算用一个故事来回答,故事并不长,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说完,圣上不必担心会枯燥乏味。” 天铎帝呛声道:“朕乃真龙天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今日召你进宫,就是为了解决此事,谅你的故事有多长多久,朕也不怕耽搁……你快说吧。”勾股书库 温以恒对天铎帝点头,娓娓道来:“故事还是要从几年前臣在山南道的见闻说起。” “当时臣正与楚律封一同出任钦差,代圣上巡视天下,途径山南道荆门,臣二人路遇馆驿停下歇息,偶闻隔壁茶楼有青楼伶女出身的歌姬吟唱卖钱,觉得歌声悦耳,便前去一观。” “一开始时那歌姬唱的还是通俗易懂的《下里》《巴人》两首歌,茶楼中有跟着唱和的茶客共四十余人,得赏钱逾上千文。” 天铎帝听闻这故事里出现了《下里》、《巴人》两首歌,就知晓温以恒的意图了。 但天铎帝毕竟是上位者,刚才既然允诺让温以恒将故事说完,那他现在也不会出言打断,反而还开玩笑道。 “你们二人外出巡视,竟还有空闲时间跑去隔壁茶楼听歌,实在优哉游哉。” “去茶楼听歌,不也是体验民生,代天巡视的一张类型吗?”温以恒语态轻松,丝毫不受天铎帝的打扰,机智辩解道:“臣与楚律封算是为公事而听歌,尚不能算玩忽职守。” “待那歌姬将《下里》《巴人》两曲唱罢,再唱程度中等的《陽阿》《薤露》两首时,和歌者虽然没有刚才的多,但也有超过二十人,最后所得赏钱不过三百文。” 天铎帝轻笑出声:“三百文……居然比刚才的上千文赏银少了一半,民间的百姓竟然吝啬如斯,连百文的赏钱拿得出手。” 温以恒点点头,附和道:“确实,那三百文的赏钱,尚不足那歌姬位今日出来卖唱而装扮自身的脂粉钱。” 温以恒知道天铎帝一直生活在银资富足的天家,从未亲自外出巡视过民情,不知百姓挣钱的艰辛疾苦,所以也并没有去纠正天铎帝,告知他寻常百姓挣钱的不容易。 “所以那歌姬再唱艺术性更高的《陽春》、《白雪》,试图以高雅的曲调吸引那些附庸风雅的茶客,得到更多的打赏银资。” “然而待那歌姬一开口茶楼中和歌者顿时减少到只有七八人,所得赏钱减至六十文……仅仅六十文,连付茶钱的银资都不够。”温以恒双眼一眯,明确表达了六十文的赏钱实在过少。 “于是那歌姬就着急了,唱出了李太白的《清平调》,其中的引商刻羽最为高雅。然而这样的曲调一唱出来,茶楼中已然无人与她唱和,最后连赏钱都没有了。” 温以恒说完故事,负手而立,望向天铎帝,一言不发。 他现在已经以这样的故事来向天铎帝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往后仅看天铎帝要如何评断了。 天铎帝听完故事,语气比刚才质问温以恒使柔和许多:“朕知晓子初你是在引用战国楚宋玉的对楚王问一事,来回答朕的两个问题。” “刚才你所唱的那首曲子,也是《清平调》吧?你这是在拿自己比圣人?” 温以恒从容不迫的回答道:“臣只是一介凡人,并非圣人,断不敢贸然与圣人比肩,然而臣自幼开始读书习字,这么多年来也混了一个‘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头,诚惶诚恐的戴着。” “有这样重量级别的名头加身,臣虽不胜惶恐,但也终究验证了臣确实比一些无知之人聪明些,当初圣上选中臣出任尚书令宰相,想必也是看中臣略有一些文才吧……” 温以恒知晓天铎帝当初就是看他年轻好骗,容易操纵,而且还不是外戚与政党两边的人物,所以才选的他当尚书令宰相。 天铎帝自然不能承认自己当初选择温以恒当宰相的理由,所以也就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天铎帝到了此时才给温以恒赐座,温以恒搬过旁边的绣墩回到刚才站立的位置坐定,才继续说道。 “曲调高雅之歌,唱和者甚少,鉴引有能力、实力者,自有其特立独行的思想,常人难以体会感受,所以才不会被世俗之人所理解。” “所谓阳春白雪,曲高和寡,有能力,实力者不一定会得到旁人的认可与拥护,反而有更大的可能受他人对立排挤,并非臣与他人为敌,而是他们自动将臣当做敌人排挤在外。” 温以恒站起身,话语掷地有声:“与人为敌并未臣的本意,皆因外人所选,圣上理应去追问那些将臣当做假想敌之人,而不是让臣审视自身。” 第三百零四章 以退为进 “并非朕有意苛责于你,而是慕林他……咳咳!” 天铎帝意识到自己已经说漏了嘴,只能向温以恒坦诚:“实在是太子所说太过真实,还有群微臣的非议,即便朕不愿意相信,但还是才不能不向子初你求证事实……” “太子与那些朝微臣对子初你提出质疑,其实也是担忧朝中的局势,完全出自一片好心,皆是为了我大胤朝的基业。” 天铎帝在为云慕林辩解的同时,还不忘见缝插针的对云慕林夸赞道:“太子身为国之储君,能这样有远见,感忧虑,也是我大胤朝之幸。” 温以恒当即对天铎帝的言论进行反驳,正色道:“我朝能有太子这样的储君,幸与不幸尚且无法定论,但之前太子确实因一己私欲隐瞒旱情,间接害死西受降城内许多无辜百姓。” “于那些百姓而言,有太子这样的储君作为未来我大胤朝的国君,就是那些无辜枉逝灾民之不幸。” 温以恒这样的言论,直接将云慕林的所做作为与未来的大胤朝局势及民心挂钩,含义不可谓不深重。 而且温以恒的在指出云慕林的错处时,并不是直接大喇喇的说出来,而是以西受降城的旱情引出,由灾民之口说出,造成了这些评论是出自大众的自我评判,而不是出自他温以恒之口的错觉。 “太子若是真的为了我大胤朝好,就应该在维持自身修养的基础上,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勤学治国之道,而不是专注与旁门左道,更不应该一味苛求他人、指责他人的失误与缺点。” 天铎帝脸色一滞,没想到温以恒竟然会直接将他的话给顶了回来,天铎帝本欲发作,但考虑到温以恒的情绪,最后还是不动声色的为云慕林辩解。 “太子自被罚禁足后,一直在东宫里修身养性,最近还抄写了陈祎大师所译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送来给朕,这也正说明他有悔过之意,往后解禁了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天铎帝表面若无其事,心里却暗暗想道,这个温以恒,如今仗着打了胜仗有军功在身,现在都敢出言顶撞于朕了…… 如今他身为天子还在世,温以恒就敢出言不讳,出言顶撞,往后若是他薨了,待云慕林成为新君,肯定会被温以恒这样的权微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历来功高盖主之人,皆不能留!不要怕杀微臣子,更不要怕杀功微臣,这就是十几代帝王留下的知识点。 天铎帝眼中已然显现了杀意,温以恒也觉得时机已到,便在此时从宽大的长袖中拿出早已写好的《陈情表》,向天铎帝请辞。 “微臣自年前代天巡狩回京后,接连经历与高车国,苏金国两次战事,从年前到如今接近年底一直不得停歇,如今身体已经出了不少问题。” 温以恒双手捧着仿照李玄邃所写的《陈情表》,双膝跪地,长伏于地,郑重其事道。 “微臣自认如今病体难治,独木难支,再无法出任尚书令宰相一职,如今特向圣上请辞,恳请圣上允微臣归于国公府修养病体。” 温以恒将这封《陈情表》拿出来,无疑是向天铎帝递出了“判决”他的屠刀,摆明了自己如今什么东西都没有,赤条条一片。 但这也是温以恒以求自保的方式,皆在置之死地而后生,先提出请辞,当着天铎帝的面“断绝”了自己后路,而后再一步步引导,使得形势扭转向自己一方。 果然,天铎帝听闻温以恒欲请辞后,双目中光芒大盛,神色也转换为欣喜。 如今的温以恒已然是功高盖主之人,天铎帝正苦恼着应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将温以恒停职甚至是罢官,温以恒便自己主动递来了“屠刀”,天铎帝焉有不用之理? 天铎帝一咬牙一抿唇,正准备走到龙案前接下温以恒的《陈情表》,然而却在起身后愣了愣神,又重新坐回龙椅上,收敛了刚才溢于言表的喜悦之色。 就在刚才起身的瞬间,天铎帝的心思已然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温以恒之辈,纵然功高震主,但仍有对天子的微臣服之心,如今更主动请求辞官归家,可谓知君心,识时务。 但朝中局势纷繁复杂,天铎帝依旧需要温以恒这样的人才从中制衡,平衡各方势力,才不至于在云慕林成为稳妥的国君之前,发生朝纲紊乱之事。 温以恒自刚才上呈《陈情表》后就保持着跪地的姿态,姿势标准、一动不动。 如今已是深秋时节,即便温以恒身上有衣物覆体,但即便隔着秋日的裤装,温以恒也能透过衣物,感受到铺满麟德殿内的石材地板传来的冰凉寒意。 温以恒料准天铎帝不会放他辞官归家,所以即便这样面朝大地的跪拜,忍受着地板的凉意,温以恒内心平静依旧,无波无澜、无丝毫怯意。火热电子书 果然,如温以恒所预料的一般,天铎帝再次站起身时,眼中对温以恒主动请辞的欣喜已经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忧虑的目光。 天铎帝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温以恒身前,将温以恒扶起来,脸上是一副担忧的表情:“子初如此奔波劳累,以致原本健康的身体积劳成疾,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是朕的原因……” “不过也怪你做人做事实在得力,总能将所有事情处理得恰到好处,所以朕才恨不能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你去做。” 温以恒顺势开始说起了虚情假意的官方话:“微臣之所以能将事情办好,皆因有圣上的引导教诲,如今圣上误信他人谗言,不肯再教诲于微臣,微臣也无颜面再见圣上。” “鉴于当前的形势,微臣索性想,君亦不信臣,臣有愧于君,如此两难境地,那不如干脆由微臣辞官归家,不再出现在圣上面前,引得惹圣上不满。” 天铎帝仍是一脸忧色,现在他开始相信温以恒是真的准备辞官走人,终于着急起来。 “子初又何必着急辞官呢?你还如此年轻,虽说身体有积劳成疾之病,难道身体底子还能比你父亲柱国公还差?” 但是温以恒也没有把话说死,而是还留了一个台阶,看准时机在天铎帝即将再次开口挽留时,又补充道。 “其实微臣也并非执意要请辞,实在是病体难治,若圣上能赏赐一些治病灵药,微臣服下后,这病体说不定就能康复起来。” 天铎帝知道温以恒这是在他递台阶,才终于开始借坡下驴。 “不就是治病灵药吗?莫说皇宫大内,即便是朕的私库里就有一堆名贵药材闲置着,子初如今身体需要用药,朕今日便着人给你送到国公府去。” 天铎帝见温以恒没有趁此机会向他索要权力或金钱,而是治病用的草药,才开始相信温以恒是真的病了,而不是辞官的说辞。 天铎帝私库中的名贵草药全是从天下收集,或者他国进贡得来的,早就堆积如山,与其在私库里放着积累灰尘,天铎帝也愿意趁此机会将那些草药分出去一部分,用以收买温以恒。 温以恒再次下跪向天铎帝磕头,但是语气没了刚才装出来的诚惶诚恐:“多谢圣上赏赐。” 天铎帝拉起温以恒,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撒开,放低了声音嘱咐道。 “这些赏赐都是小事,但是等出了麟德殿,子初切不可再提什么辞官不辞官的了,今日你辞官之事,只有朕与你知晓,莫不要告知旁人了。” 如果温以恒辞官的事情传出去,肯定会引起朝中动荡,到时候说不准会激发,甚至加速朝中两派势力之间的斗争,最终引发暴乱。 温以恒此番拿自己的前途与天铎帝赌,从险境边缘走了一遭,不仅保住了宰相之位,洗刷了天铎帝对他的不满和疑虑,还平白从天铎帝的私库里得了名贵药材,可谓一石三鸟。 皇帝的私库向来不缺天下名品,说不定天铎帝赏赐的药材里,就有可以治疗百罗裙毒的解药。 “是,今日之事,只圣上与微臣二人知晓,微臣对此事定会守口如瓶。”温以恒向天铎帝允诺保密后,又提出了新的要求:“不过,微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圣上能够答应。” “什么要求?”天铎帝微微蹙眉,这时的天铎帝才刚刚对温以恒有点改观,温以恒又趁此机会提出要求,难道是见他今日好说话,开始得寸进尺了? 温以恒对天铎帝行了朝礼,郑重请求道:“圣上方才说见微臣为疾病所累,欲将名贵药材赏赐给微臣,微臣的意思是,待微臣回国公府找九冬小姐为微臣诊病后,开出治病药方及所需药材。” “届时圣上可否允准九冬小姐入宫,亲自寻找所需的药材?” 天铎帝神色再次放松。 本以为温以恒要替的要求与某些军机大事有关,未曾想又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天铎帝当即爽快的答应了温以恒的请求。 “这个好说,原先苏九冬就曾入宫为两位娘娘治病,朕准许了。” 天铎帝坐回龙案后,放松道:“子初所说的是那位医术首屈一指的九冬小姐,就是苏风澜的女儿苏九冬吧?” “听说此前她在西受降城出游,与你一同在西受降城赈灾,今日亦与你一同回京……” 第三百零五章 担君之忧 温以恒回答道:“正是,她知晓圣上召她与微臣一同入宫,定是有事情要问她,所以如今正在殿外等候。” 天铎帝笑道:“朕召你直接入宫,确实是有事要寻问你,但并无事要问她,不过是想对她进行封赏而已。” “似乎子初与她的关系很亲密,也很有缘分。”天铎帝不免八卦道:“原先在京城时,似乎你与她的接触就颇多,如今还能在西受降城赈灾与她偶遇,仿佛冥冥中天意让你们相遇。” 天铎帝不知苏九冬也参与了北征苏金国一事,只当是苏九冬思念外出征战的苏风澜,随着父亲的步伐游览到西受降城。 然而父女二人因为信息差的原因,错过了会面相遇的时间,届时苏风澜已经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离开了西受降城,所以苏九冬才会遇上留在西受降城处理旱情的温以恒。 温以恒随即点头,但却否认了之前与苏九冬的亲密关系:“微臣在京城时与苏小姐有过接触,也是因为当时微臣已经感到自身病体难忍疼痛,所以暗中请了苏小姐为微臣诊治。” “再加上,苏小姐当时是微臣受了苏将军的嘱托,替苏将军将她带到京城与之相认,所以才会有所接触,至于微臣与她后来在西受降城相遇,就真的是偶遇,并非有缘无缘。” 天铎帝见温以恒话里话外都在撇清与苏九冬的过往甚密,便认为温以恒是在为女儿家的名誉着想,才会冷心冷性的否认与苏九冬接触出自缘分,只当做是平常正常的交流。 再加上苏九冬的底子确实干净,看她的样貌也确实是苏风澜的生女,所以天铎帝才掐灭了认为苏九冬自认是苏风澜之女,带着想法与目的接近温以恒的想法。 天铎帝朗声说道:“子初放心,若你们之间的交流确实干净清白,朕也绝不会胡乱做媒,将你们二人点做一对鸳鸯,毕竟姻缘对女儿家尤其重要。” 对此,温以恒以“圣上英明”四字作为回应:“请恕微臣斗胆直言,微臣也正担心圣上会乱点鸳鸯谱,圣上没有直接将苏小姐点于微臣,也是为苏小姐的婚事慎重考虑……圣上英明。” 温以恒一番话语说得真切诚恳,但温以恒自己也知道,天铎帝并不会真的将苏九冬赐婚于他。 皆因苏九冬的父亲苏风澜位至定武上将军,自有军功在身,如今苏风澜虽无军权在握,但在军队中仍然有较高的影响力。 这样有影响力的人的女儿,天铎帝断不会将她许给温以恒,为温以恒平白无故送去一张“好牌”,反而打乱了朝中如今趋于平衡的两派斗争势力。 天铎帝继续说道:“朕知道那苏九冬也是此次为西受降城赈灾的有功之微臣,得知她如今与你一同回京,才将你与她一起叫入宫里,一为问话,二为封赏。” 虽然天铎帝将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温以恒也清楚的知晓,天铎帝之所以将他二人一起叫入宫中,不过是想假意行封赏之事,皆为试探温以恒是否有不微臣之心。 所以温以恒并没有接话,只静待天铎帝传苏九冬入内。 果然,天铎帝见温以恒没有接话,正想提高声音朝外面高喊传传苏九冬入内,而后又改了方式:“子初,既然苏小姐是与你一同入宫的,那就由你出去将她请进来罢。” 耐心等候在麟德殿外的苏九冬,听得温以恒出来传召,才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进入麟德殿。 温以恒嘱咐道:“苏小姐切记,进入麟德殿需要遵守宫规礼仪,自持自重,切不可直面视君,否则当以有意刺王杀驾论处。” 苏九冬盈身行礼,谢道:“是,小女知晓了,入内定会谨言慎行……多谢温相好意提醒。” 因身边还有太监总管刘德丰看着,苏九冬也不敢与温以恒有过多眼神交流,只保持着低垂眼神的状态。 在外人面前,苏九冬一直与温以恒保持着庄重持礼的相处状态,从不做落他人口实的冒失举动。 “苏小姐请吧,圣上正在殿中等候。”温以恒将苏九冬请入麟德殿,然后知情识趣离开,在外等候。 温以恒是在等苏九冬,刘德丰与旁人只当温以恒是在等天铎帝再次传召。 苏九冬甫一进入麟德殿后,并没有如刚入大观园的刘姥姥一般四处张望,而是毕恭毕敬的对天铎帝行礼,按照宫规制度对天铎帝进行跪拜。 苏九冬此前入宫多次,早已有礼部官员对她进行过宫中礼节的教导,刚才又有刘德丰在麟德殿外嘱咐面君的礼节,所以苏九冬才会对礼节如此熟悉,不至于在当今天子面前失了态。华秀中文 苏九冬礼数做足后,便跪着听封。 天铎帝对苏九冬的诗书达理十分满意,更何况面对着苏九冬那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人娇面,他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放柔许多:“听闻苏小姐此次与温子初在西受降城赈灾,感受如何?” 苏九冬知晓天铎帝的试探之意,便毕恭毕敬的回答道:“小女对温相并无多少感受,只是将赈灾一事当做分内之事而已。” 天铎帝凝视着苏九冬,眼中兴味正浓:“哦?可你一不是朝微臣,二不食君禄,如何会将赈灾之事当做分内之事?” 天下女子不都是在乎衣着手势,打扮自己吗?鲜少有苏九冬这般关注时局者,即便苏九冬不是出自真心,也许只是装作关心时局者,也确实比其他女子高出了一个层次。 “小女虽不是朝微臣官员,看似没有食君之禄,但小女有一位食君之禄的阿爹,自然应该助阿爹一起为分忧。”苏九冬回答得缓慢,但一字一句皆敲早天铎帝心里。 “而且,即便小女没有身为将军的父亲,只是一介草民,那也是我大胤朝的子民,理应为君分忧。” 天铎帝喜笑颜开,当即夸赞道:“好!苏将军好福气,得了你这么一个好女儿!” “朕知晓苏小姐为寻苏将军跟到了西受降城,然而却与之错过,随即留在西受降城与温子初一同赈灾,为朝廷分忧,苏小姐心系天下,行善积德,是为天下女子楷模……” 天铎帝本想做个过场、随意封苏九冬一个名头,然而话到嘴边却发生了改变: “苏九冬,朕今日欲封赏于你,如今给你行个特殊的权力,朕先问问你,你想要的什么封赏呀?只要不是要求合理,朕都会应允你。” 若是换做其他人,面对天铎帝满腔热情,肯定会诚惶诚恐的接受赏赐,但苏九冬与众不同,苏九冬对天铎帝所说的想对她封赏一事并无兴趣。 只见苏九冬泰然自若,举止沉稳的下跪行礼,淡然说道:“小女身为大胤朝的百姓,无论是原先的平民身份,还是如今的将军之女,都不外乎是圣上的子民。” “子民为圣上分忧是本分,如今小女不过是做好分内之事,努力为圣上解决西受降城的旱情,断不敢向圣上要赏赐。” 听到了苏九冬特立独行的言论后,天铎帝偏偏要对苏九冬进行封赏,“你尽管说条件,这是你为朕分忧应得的赏赐,不必担忧会受之有愧。” 苏九冬沉思一阵,才缓缓开口:“承蒙圣上厚爱,小女受宠若惊,既然如此,小女也不妨直言,刚才小女在殿外,听闻太监总管刘德丰说起了圣上近期欲为武安君修建神庙一事。” 天铎帝点点头:“确有其事,此次我朝北征苏金国得胜而归,全赖有武安君庇护,刚才朕本想与温子初提这件事情,奈何其他杂事太多,一时竟忘了与他说了。” 天铎帝本就不想与温以恒说这件事情,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温以恒作为此次领兵北征苏金国的主将,肯定会反对他修建武安君神庙。 所以刚才天铎帝才特意没有对温以恒说起此事,哪知现在却被苏九冬扯了出来。 苏九冬见天铎帝似乎对她提出此事并无抗拒的意味,便开口道:“方才圣上说要给小女赏赐,问小女想要何赏赐。” “承蒙圣上鸿恩,小女也不妨直说,小女想要的赏赐,就是圣上暂停为武安君修建神庙一事。” 天铎帝当即对苏九冬侧目,微微蹙眉:“为武安君修建神庙一事与你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满朝文武无人反对,你却是站出来让朕停止的第一人,到底是为何?” 天铎帝到底还是将苏九冬想得太简单,认为女儿家想要的赏赐无非是首饰珠宝,绫罗绸缎之类的东西,再往上的无非是县主,郡主的封位。 哪知苏九冬并没有按照套路出牌,不讨珠宝、不求封位,一上来就提了这么大的要求,是以天铎帝心里已经开始后悔要对苏九冬进行封赏的旨意。 “圣上欲为武安君修建神庙,是因为圣上认为武安君庇护了我朝将士,所以才有最后的得胜。” 苏九冬一转话锋:“然而,我朝之所以能得胜,乃因有温相、我阿爹及其他将军战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胜利,圣上如何能说为武安君修建神庙一事与小女八竿子也打不着呢?” 苏九冬直接向天铎帝进言道:“小女听闻,国家若要兴隆昌盛,身为一国君主,肯定会听信于人,而不是将一起缘由归于鬼神的庇护。” 第三百零六章 忠言逆耳 趁着天铎帝思索苏九冬话语的空档,苏九冬继续说道:“几个月前,温相与我阿爹听旨领兵北征苏金国,其中行军的艰险无法为外人道也,唯有身上的伤痕是英勇与荣耀的印记。” “自阿爹回京后,小女无意间看见阿爹身上的因战争而患的伤痕,才知打仗多苦多艰。如今边疆战事已被温相与众位将军平定,苏金国的国土,资源亦被我朝收入囊中。” “我朝与他国的战事有如此完美的结果,在小女看来皆在人为,是温相,小女阿爹及众将士的聚合之力,而不在鬼神庇护。” 苏九冬以苏风澜身上的战争伤痕为引,切入自己的观点,并不算突兀。 所以在天铎帝听来,是一个女儿出自对父亲的关心,才会关注战事,继而关注道修建武安君神庙一事。 然而,虽然天铎帝对苏九冬关心父亲的举动十分赞赏,但还是对苏九冬这样明目张胆妄议朝事的言论不满。 “听你的意思,似乎是朕错了?边疆战事平定,朕没有对有功之微臣进行赏赐,反而去修建那武安君神庙,在你看来就是错举?” 苏九冬对天铎帝长躬到底,严肃道:“请圣上恕小女斗胆,小女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北疆与苏金国的战事,本是小女阿爹及温相与其他将军将士一起平定,然而圣上不仅没有对将军及将士们进行嘉奖,反而欲修建神庙,褒奖逝世已久的武安君……” 苏九冬重新下跪行礼,面无惧意的朗声道:“圣上行事如此我行我素,小女只有一个担忧,担忧往后会失去军心,我朝的边防之力会随之解散!” “你大胆!”天铎帝拿起一方折子甩在苏九冬脚边,脸上已经显现怒色:“朝政之事,岂容你一个无知女流妄议?!” 天铎帝正值壮年,说话声音中气十足,犹如洪钟,此时盛怒之下的他一甩奏折,麟德殿外的温以恒及其他人都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刘德丰惊讶道:“这九冬小姐怎么回事?刚才殿内不还好好的静静的,现在她竟气得圣上破口大骂?!” 值班守卫的正好是羽林卫的刘上将军,不以为意的冷哼道;“许是居功自傲也说不准,毕竟她有苏将军那样厉害的父亲,难免会得意忘形,在圣上面前失了态,冒犯了天颜。” 温以恒反驳道:“不会的,苏将军一贯是谦虚自持之辈,即便军功赫赫,也从不居功自傲,有他这样的父亲,女儿也不会做出莽撞之事。” 众人不知苏九冬那样文弱的女子如何会激得天铎帝动怒,但依旧竖起耳朵想知晓里面的动静,然而此时没有天铎帝的传召,温以恒无法入内,也只能在殿外枯等。 相比于麟德殿外的吃瓜氛围,麟德殿内依旧是沉闷严肃的气愤。 苏九冬挺直了身子,面无惧意的回应道:“圣上刚才还夸赞小女为君分忧,是为天下女子楷模,想要对小女进行封赏,如今又说小女是无知女流。” “圣上身为一朝天子,说话如此前后矛盾,也难怪会做出无视有功之微臣而修建神庙的出格之事,请恕小女直言,陛下行事不求与朝微臣同心,但求我行我素,恐怕也会对我朝不利。” 麟德殿外,温以恒与刘德丰及其他众人都听到了苏九冬的回答。 刘上将军这次还是保持了刚才的说辞:“刚才本将军说什么来着?可不就是仗着有军权在手的父亲,居功自傲了,目无君父了!” 刘德丰也对苏九冬的回应倒吸一口冷气,对温以恒问道: “不知温相与这九冬小姐的关系如何,这九冬小姐说话一向如此直来直去的,这样不仅会惹怒圣上,也会给自身招来祸端。” “本相与九冬小姐只是在治病一事上交流甚多,其他方面不甚了解。”温以恒撇清了与苏九冬的关系后,补充道:“不过她确实是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有什么就说什么。” “有什么就说什么……只怕过了今日,九冬小姐就没机会再说了。”刘德丰猜测道:“圣上今日本来是想封赏九冬小姐,经过了刚才,恐怕封赏会变惩罚了。” 温以恒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本相倒不这么认为,圣上是明君,明君就会听得进忠言,哪怕忠言逆耳,九冬小姐如今在向圣上进忠言,圣上断不会罚她。” “如若不然,将来圣上惩罚尽忠言者的消息传来出去,往后哪里还会有人对圣上再进忠言、尽忠心?人心是最容易受凉的,希望圣上会庇护我们这些臣子的心不会受凉。” 但温以恒所说的期望,也就真的只在期望止步了,因为在温以恒这里,他的心已经被天铎帝的行径而凉透,深觉天铎帝已然是不值得辅佐的昏君,完完全全与明君无关了。老友书屋 天铎帝听罢,渐渐平息了自己的怒火,但依旧对苏九冬的言论不满:“按照你的意思,朕就不是明君了?那你刚才无视朝纲,恶意诽谤于君父,也算不得天下女子的楷模!” 苏九冬不卑不亢,对天铎帝的怒火与责怪亦不惧分毫:“如圣上所言,小女只是一介女流之辈,自知并非知书达理,闺秀于礼之人,也不求能堪认天下女子楷模。” “但在小女看来,女流之辈并非只知脂粉,亦可忧国爱国。” “今日小女进,言并非针对圣上,只是陈述了圣上欲修建武安君神庙,可能带来的后果而已,圣上若要固执己见,只会造成失去人心的局面。” 天铎帝重新跌坐回龙椅上,声音里还有怒意,但已经淡了许多:“那你说说,为何朕要修建武安君神庙,就会失去人心?” 苏九冬听出了天铎帝话语里有松动的意思,知道不能再对天铎帝行激将法,于是再次郑重行礼,为天铎帝找补道: “圣上即便在如此愤怒之时,还肯了解倾听小女的见解,可见圣上并非一意孤行之徒,还是在乎人心民意的,既然如此,小女就献丑,为圣上分析一番。” 苏九冬伸出食指比在心口前,群柔声细语但振振有词: “其一,温相与几位将军领兵得胜而归,圣上没有赏赐众位将军与众将士,反而执意认为得胜是武安君的庇护,将众军拼死换来的胜利嫁接在一位逝者身上,这便是失去军心。” “失去军心,将士们无心报效祖国,以致队伍涣散,士气低迷,边疆的军营如果是这样的状态,则我朝的边防之力就会随之瓦解,一击即溃!” “二则,在京城修建神庙,兴师动众,如果天子迷信逝者的消息流传出去,可能会引起百姓跟风迷信或质疑君父的情况,继而失去民心。” 天铎帝这时才开始认真思索苏九冬的话,情绪也趋于稳定。 面对着面容印在阴影之下的天铎帝,苏九冬茕茕孑然立在殿中,静待天铎帝的回应。 刚才天铎帝动怒摔折子,身为女子的苏九冬,在面对一位人高马大又已经动怒的男子时,她不是不惧怕的。 但是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如果她退却半分,就会为温以恒与苏风澜带去危险,所以她必须坚持自己的见解,决不能在天铎帝面前退缩分毫。 安静得可怕的麟德殿内,终于响起了天铎帝的声音:“苏九冬,你上前来。” “是。”苏九冬亦步亦趋的靠近天铎帝,停在了龙案旁边。 此时借着光线,苏九冬才终于看清了天铎帝的神情,是忧虑,是难以置信,又是欣慰。 “你既然能说出这一堆话来反对朕修建武安君神庙,想必你之前已经将所有事情想了个透彻,朕问你,你既然提出反对,那是否有万全之策?” 天铎帝已然在早朝上将修建神庙一事告知了朝臣,今日被苏九冬一通分析骂醒之后,也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修这神庙。 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况且他身为天子,君无戏言,如何在不失颜面的情况下将此事重新做好,便是天铎帝如今发愁的原因。 欣慰的是,如今还有苏九冬这样心系国家天下的人来骂醒他,才不至于使他大兴土木只为修建神庙,在史书上留下个迷信昏君的名声。 苏九冬缓缓说道:“来前小女向温相要了京畿道的舆图,又查清楚京畿道内武安君的家乡历佑县本身就有一座早先建好的武安君祠。” “不过那祠堂历经数年,风吹雨打,早已破旧不堪,依小女看来,圣上既然已经将修建神庙的话语放出,不妨就下令当地府衙将那武安君祠重新维护修缮一番。” “在许多人看来,修建庙宇与修建祠堂差不离,同样都是纪念武安君威仪,如此行事才不至于让圣上在朝臣面前既失颜面又失信。”苏九冬说完,静静凝视着天铎帝,无声而郑重。 天铎帝见苏九冬果真有应对的计策,不仅感慨,有才女如此,比那些只知道提出问题却没有解决方法的许多朝臣好多了! “虎父无犬女。”天铎帝已然全盘转变了对苏九冬的态度,夸赞道:“你有一个厉害的阿爹,自己也是厉害的女子,你若是男子,将来投身官场,必定能纵横朝堂无敌手了。” 第三百零七章 安危相易 面对天铎帝的夸赞,苏九冬不敢轻易接受,只轻描淡写的推拒道。 “小女对官场并不熟悉,且志向不在朝堂而在医术,即便下辈子若投生成为男子,也还是会以治病救人为己任。” “可惜……,你若是真的生为男子,定不比那温子初差。” “生为女子并不可惜。”苏九冬当即予以反驳:“男子能做到的事情,女子也一样能做到。况且,小女自认为自身所学及实力,也不比其他男儿差。” 天铎帝面色一滞,原本对苏九冬略有欣赏的神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佯装出来的夸赞:“女子也有男儿气!苏风澜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不知道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 天铎帝虽然认可苏九冬的才智,但到底还是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多智便是妖,所以对苏九冬不由得生出几分提防之心。 感慨过后,天铎帝最终做出决定:“你今日所提的建议确实不错,朕决定予以采纳。往后你若有类似这样的好建议,尽管提出来。” 天铎帝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但也就只是允许你苏九冬提出建议,是否要依据采取行动,还是要看朕自己的意思。” “只可惜你是女子,不能当官,否则朕也要效仿太祖,将殿阁大学士的制度捡起来,封你做个殿阁大学士,专门提建议提想法,供为顾问。” 苏九冬当即抓住机会,积极表示道:“小女现在就有新的提议,不知圣上今日是否还有时间听一听?” “若是好的建议,你尽可大胆提。”天铎帝将苏九冬请到麟德殿偏厅入座,二人相对而坐,距离更加拉近。 由于麟德殿中没有太监服侍着,目前除了龙案上有茶水供天铎帝以外,再无多余的茶水。天铎帝当即将刘德丰喊进来备茶给苏九冬取用,这是刚才连温以恒也没有的特殊待遇。 刘德丰应召入内,进去之前还不忘问温以恒一句:“圣上此刻召杂家入殿,莫不是要将九冬小姐给处置了。” 温以恒反倒没有刘德丰的急迫,只意味深长的瞥了身旁的羽林卫刘上将军一眼,从容应道:“如果要将九冬小姐处置,断不会是传刘公公你进去,尽管让刘将军入内将九冬小姐擒了。” “也是……,那杂家就先进去了,劳温相继续在此等候。” 刘德丰微微压低了身子,暗暗告诫自己,无论殿内是如何疾风暴雨的景象也不可表露声色,做好了心理建设,才敢推开门入内。 刘德丰刚刚推开一扇门,只听得天铎帝的洪亮声音从偏厅的方向传来:“刘德丰,赶紧去备茶来,最好是同朕一样的君山毛峰!今日,朕要与苏小姐畅叙详谈一下午。” 听到天铎帝的吩咐,麟德殿内又是一派安静祥和,刘德丰回头望了望守在门边的温以恒,提醒道:“是,奴才这就去备茶……可温相还在殿外等候,是否需要传他入殿?” 偏厅里沉默了一小会儿,天铎帝才回应道:“温子初既然还在殿外,那就一并传入吧。” 天铎帝本想只与苏九冬商谈、继续让温以恒在外等候,彰显自己的君威,然而又随即想到自己刚刚才挽留了温以恒,若继续将他晾在殿外,传出去也不好听,所以才改变了主意,同意让温以恒再次进入麟德殿。 刘德丰亲自去准备好茶水,温以恒上前接过端盘:“本相也是要进去的,不如就由本相将茶水端进去罢。” 温以恒端茶入内,正好听到苏九冬在向天铎帝汇报西受降城戎狄富户的情况。 “当时正是城中旱情最为严峻之时,然而那些戎狄富户却囤积粮草、当地官员亦不肯慷慨捐款,漠视身边的灾民因旱情与饥饿而去世。” 苏九冬的声音与情绪皆有起伏,可以想见对此事相当不满。 “若非当时有温相从中斡旋苦苦支撑、施巧计另那些一毛不拔的官员与戎狄富户捐款捐粮,只怕还未等到朝廷的赈灾钱粮下发,城中百姓早已死伤过半。” “西受降城乃我大胤朝边境重镇,仅仅因为一场小小旱灾而损失大半人员,岂不是给了邻国外族有可乘之机?” 天铎帝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就对上了温以恒的眼睛,当即说道:“说曹操曹操到,子初你来得正好,你说说,当时的情况是否如九冬所述?” 距离刚才天铎帝对苏九冬发怒不出一刻钟的时间,天铎帝对苏九冬的称呼就从刚才的“无知女辈”改成了亲近的直呼其名。 温以恒也不由得对苏九冬如此厉害的“社交能力”感到讶异。 温以恒加快脚步端着茶水跨入偏厅,边走边回答:“西受降城的情况,确实如九冬小姐所述。”单身 天铎帝给温以恒赐座了一个绣墩,而不是与苏九冬一样坐在宽敞有倚靠的圈椅上。 温以恒不敢有微辞,只能略显“委屈”的坐在与他身形极为不符的圆绣墩上,沉声叙述道: “自圣上登基御极以来,派兵遣将向周边邻国展示我大胤朝的强盛之势,因此有外族人前来我朝投降留驻的情况甚多。” 温以恒话里的意思,也有此情况乃天铎帝一手造成的含义。 如果当年天铎帝没有四处派兵征战,生灵涂炭,也不会这许多无家可归的外国异族投降至大胤朝,以至异族渗入至此的境况。 “西受降城的那些戎狄富户,就是长久居住在城中,靠与朝中部分官员勾结,囤积财富才爬到今日的位置,其中牵扯的关系盘根错节,连微臣一时也理不清头绪。” 天铎帝问:“那些夷人竟有资源与朝中官员勾结?” 温以恒回答:“西受降城的财富,正是能令他们与朝中官员结交的资源,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大胤朝的部分官员,正是与那些戎狄富户交换利益,从他们身上取得钱财。” 天铎帝再问:“那些夷人远在边城,如何与京城的大员接触?” 温以恒意味深长的轻笑一声,玉带讽刺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了结交京官,那些夷人大可以购买快马用于私下奔赴京城,与朝中大员相见。” “有时即便不需要亲自见面,也可以进行利益输送,全看如何人为操作而已。” 苏九冬补充道:“那些戎狄富户靠着积累起来的财富成为城中富户,横行乡里,对当地百姓动辄打骂,甚至连当地官员也对他们管束不得。” 天铎帝越听脸色越拉胯,原本刚才还是高傲的冷漠,如今竟越发有了以前粉饰太平的窘迫感。 温以恒开始向天铎帝举例子:“受圣上可还记得一年前同样是关内道呈上来的奏折,奏章上说当地官员死于非命。” 天铎帝冥思苦想一阵,才堪堪回答道:“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奏章里说是那官员主动找人撩架、与人斗殴致死,此事后来还是交由太子处理的。” 温以恒特意大动作的瞥了一眼天铎帝,才语重心长的说道:“此次微臣在回京途中经过当地,详细盘查了此事,发现其中另有蹊跷,真实情况并非如奏章所书。” 天铎帝眉头紧蹙,只感自己一直深处浓雾背后,许多事情不是看不清楚、就是被蒙在鼓里:“你快说说其中有何蹊跷之处?” “原来这件事情最后竟是交由太子处置么……难怪了。”温以恒故意喃喃道,声音虽然特意压低,但还是控制在了天铎帝能听到的程度。 正值五十天命之年的天铎帝耳朵依旧好使,理所当然的听到了温以恒故意的低喃,不由得对温以恒侧目:“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啊……没什么。”温以恒佯装无事发生的模样,将事情简略概括道。 “经过微臣的三日暗中摸排与问责,当地地保告知微臣,那官员并非是主动找人撩架,而是行在路上直接被一群人不由分说当街打死。” “后来证实,打人的人是留居在当地的夷人,只因那被打的官员不肯为他签发放行入京的文书,夷人怀恨在心,所以那位官员才被当街打死。” 天铎帝一拍圆桌,桌上的茶杯跟着一颤,泡好的君山毛峰洒了一半出来。 天铎帝也不管那茶水湿了手,脸上满是怒不可遏的表情:“朕对那些投降的夷人施以仁政,允许他们在我大胤朝境内安家留驻,却未曾想养出如此大的隐患来!” 温以恒郑重其事的告诫与劝谏道:“养虎为患,微臣也认为,那些外族人,不可不防。” “他们留居于我朝境内,却不肯遵守我朝律法。更为一己私欲当街打死朝廷命官,最后处理结果也是不了了之,如今微臣刚刚知晓当初处理此事的竟是太子,顿觉事情之严重。” “那些夷人对我朝本就有愤恨之心,如今又与朝中大员暗中勾结,焉知其中是否有官员已被他们策反,如果连太子也受到那些夷人的挑拨离间……若对夷人放任不管,则后患无穷。” 听闻夷人之事有可能牵扯到云慕林,天铎帝立即警觉起来,半信半疑道: “温子初,你可这知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夷人与朝中大员勾结,如果得到验证,断不是在背后诋毁同僚这么简单……你有证据能证实你所言非虚吗?” 第三百零八章 画鹊兆喜 温以恒神情严肃:“微臣能直接将此事上报于圣上,自然有确凿的证据在手,但……” 天铎帝催促道:“但什么?有什么话就直说,今日乃你我君臣私下会见,有话但说无妨,朕不会在意,说错了也不会治你的罪。” 温以恒对天铎帝轻轻躬身,语带歉意:“但由于今日进宫实在匆忙,证据未曾带在身边,待微臣今日回府中将证据整理完全,择日再上交于圣上。” “那些夷人与朝中大员勾结一事尚需要从长计议,但是处理那些夷人横行乡里的事情刻不容缓。” 天铎帝将目光转到苏九冬身上,问道:“你向来有不少好主意,你自己也亲身感受过夷人在我大胤朝犯下的恶行,对此你有什么提议?” 天铎帝对苏九冬的提问,也有试探之意,看苏九冬所谓的做事风格是倾向于哪一种方向。 苏九冬再拼了一口茶水,才缓缓说道:“西晋时期永嘉之乱的事情绝不可再重演,若不想重蹈覆辙,就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苏九冬心中早已有了盘算,并不着急将所有计划全盘说出,而是故意挑存在小破绽与激进的办法来说。 “小女的提议,无非是在原先政策的基础上,将那些夷人分散安置在边境,或者将他们全部遣送到环境最艰苦的地方去,让他们开荒种地、按律纳粮。” “但一定要将他们圈禁在当地,不可随意外出与人接触,再者严禁他们入京与官员接触,从根源上断绝他们与朝臣接触的机会,也许这算不上好提议,但至少是有用的提议。” 苏九冬的这个提议趋于极端激进,但也深合天铎帝的意思。 然而对于苏九冬故意存在瑕疵的提议,温以恒也有自己的不同见解:“妥善安排好夷人的归置,确实是我大胤朝万世长远的策略。” “但归降于我朝的夷人数量数量众多,而且还有改头换面扮做汉人、杂居在天下各州道的夷人也不少,如果此时突然将他们全部转移至蛮荒之地,只怕会引起各地的暴乱。” 温以恒对苏九冬的提议做出了小小的改动:“微臣认为不可操之过急,需将他们分批转移、渐渐遣送至蛮荒边境之地,并在各个边城关口严防邻国外族人出入,才是长久之计。” “你二人的提议都很好,九冬儿敢想敢做,子初则能顾全大局……若能将两个方式进行合适的折中与结合,得出的办法应该就是比较万全的计策了。” 天铎帝沉思一阵,最终同意先试行温以恒的建议。 温以恒在天铎帝的授意下从书架上拿出大胤朝的江山版图,展开在书桌前,三人便细细选起试行地来,圈出某个荒地,将那些夷人全部赶过去开荒耕种。 最终,天铎帝将试行的地点,选在关内道的一处荒山,此的荒山距离情况最为严峻西受降城不过二十里地,而那些居住在西受降城的外族夷人,就是此次试行的“试验品”。 事情商议结束,天铎帝将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亲自送出麟德殿,临了还对苏九冬说道: “今日与你二人相谈甚欢,尤其是九冬儿,奇思妙想,剑走偏锋,令朕收获颇丰,往后九冬儿也可以经常来后宫里坐坐,与后宫的娘娘们说一说你的见解,为她们解乏解。” 苏九冬佯装诚惶诚恐的应承,内心却十分平静,她知晓天铎帝喜她有智慧,但又不喜她太有智慧。 如果今日她是聪慧的男儿,想必天铎帝也不会仅仅让她入宫陪后宫娘娘解闷,而是直接入隔阁效力朝廷了。 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今日同样是涉险过关,而苏九冬更凭借自己的独特见解,意外获得了天铎帝的青眼,于朝堂于后宫,也不知是福是祸。 坐在回国公府的马车上,苏九冬与温以恒还是不能松一口气,继续讨论这今日与天铎帝商谈的夷人安置问题。 温以恒暗暗瞟了苏九冬的红唇一眼,问道:“今日你特意引导圣上,让他将西受降城选为试行的边城,是为了整治隐次归他们、使得云慕林有所收敛吧?” 苏九冬自豪的仰起头直面温以恒的星目,傲然笑道:“不错!云慕林与隐次归因自己的一己私欲隐瞒旱情,致使朝廷赈灾延误、害得西受降城的灾民无辜去世。” “他做了天大的错事,最后却只被圣上罚禁闭,实在难解我心头之恨,今日我就要借圣上这把刀,杀一杀他与那些戎狄富户的锐气!让他知道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不是好欺负的!” 温以恒不无得意的笑道:“今日你将焦点往西受降城一引,估计云慕林也不敢与隐次归他们有所动作了。” 苏九冬一愣,问道:“云慕林又要联合隐次归他们作弄?”85 温以恒从怀里掏出一封巴掌大小的信件,封口处还有蜡漆封存的痕迹,温以恒以双指从信封里夹出薄薄的信件,说道。 “这是你刚进入麟德殿不久后,旭铭给我送来的密函,上面说,云慕林正有意要将隐次归他们往京城里引。” “竟有此事!”苏九冬瞪大了眼睛,惊喜道:“那你我今日向圣上提的建议,岂不是要起作用了?” 温以恒点头,笑得满面春风:“当时我还没有来得及与你打好招呼,你却仿佛能知晓我的心意一般,诱导圣上将实行对夷人禁令的地点选在西受降城。” “只待禁令一下,隐次归他们就出不了西受降城,云慕林想暗中将那些异族富户暗中召集进京的事情就无法进行,此时被你在无意间破坏,也是意料之外的收货。” 苏九冬已经处于震惊之中,瞪大的双眼滴溜溜如黑葡:“原来如此……我与你说个秘密吧。” “其实当时我并没有想向圣上提起西受降城的夷人之事,但是冥冥中仿佛有股力量在脑海里盘旋着、催促着我把事情说出来,当时也觉得十分奇怪。” “而且还有更玄的事情,当我向圣上进言,让他将武安君家乡历佑县的旧武安君祠从新修缮时,心头能明显感觉到有一股热流涌过,十分温暖舒服。” 温以恒与苏九冬对视一眼,沉吟片刻,才说出了内心深处的话:“许是,真正的武安君显灵了?” 仿佛是在回应温以恒的或陈述或疑问一般,温以恒与苏九冬所乘坐的马车顶棚上,停留了一只黑背绿蓝色的喜鹊。 耳听得马车外传来旭铭的惊呼:“诶呀!是喜鹊!画鹊兆喜呀!” 苏九冬微讶:“兴许,真的是武安君显灵了……” 温以恒将苏九冬揽在怀中,高兴而热切的拥着她,眼中盛满柔情:“今日圣上将你叫进去时我都在为你捏把汗,也不知道圣上会与你说什么,又担心你说话直来直去,会惹怒圣上。” “不过你确实聪明,先故意激怒圣上,然后再引出解决修建武安君神庙的方法!实在是令我又惊又喜。” 苏九冬澄清道:“激怒圣上并非我本意,他摔茶杯的时候我也被吓了一跳,但是输人不输阵,我绝不会在人前低头,所以才硬撑着没有露怯,实则我已是怕得不行,手也抖得厉害。” 苏九冬现在想起来也是十分后怕,自己当时居然敢硬着头皮与天铎帝正面顶撞,实在是胆大包天,但更显牛气! 温以恒赞叹道:“原先归宗大师就曾将此事视为心腹大患,如今尚不用他出手,你就先行向圣上提出此事,这是安定天下、功在社稷的千秋事,可谓功德无量。” 苏九冬稍显傲慢的仰起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尚不说那归宗大师,就凭今日我解决了修建武安君神庙、破解云慕林与隐次归的计划,我自认为我不比他差。” “对我而言,你和归宗大师乃一时瑜亮,各有千秋,有你有他,我皆是如虎添翼。” 温以恒安抚苏九冬道:“今日你化解了两个危危机,归宗大师也为我收集了云慕林与隐次归有往来的确凿证据,你们两个,我都缺一不可。” 苏九冬经温以恒提醒,这时才想起来:“对了,说到证据,云慕林与隐次归往来的证据,你不是一直拿在手里吗?” 温以恒点头,轻拍心口:“是啊,证据一直在我怀里揣着呢。” 苏九冬疑惑道:“那你为何不将证据直接上呈给圣上?我们如今人证、物证都齐全,为何不直接当场拿出证据,好给云慕林来个证据确凿,让他再也逃脱不得?” 苏九冬恨不能立时当着天铎帝的面揭开云慕林的虚伪面具。 温以恒坐起身子,严肃道:“我之所以没有交出证据,只因目前我们尚不知圣上是真的有意要整治那些夷人、还是要替云慕林销毁证据。” “你没见我没提云慕林之前,圣上已经开始显现兴致缺缺的情况,我故意把夷人的话题往云慕林身上一引,圣上才开始重视起来,追问我是否能保证所言非虚。” 苏九冬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才确认道:“确实如此,当时你一提云慕林,圣上的眼神都变了。” “圣上对待云慕林越谨慎,越说明他对云慕林的看重。”温以恒解释道:“正是因为这样,说明我今日没有直接向圣上上呈证据,才是最正确稳妥的选择。” 第三百零九章 话留余地 温以恒早在提及证据时就多留了一个心眼,“如果圣上为了保护云慕林不与那些夷人牵扯,私下把我们上呈的证据给毁了,于云慕林那便是喜事,但对我们就是损失了。” 苏九冬似有所悟,问道:“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证据?莫非圣意一日未定,我们就一日不交?这样会不会使我们自己处于被动之中,受圣上牵制?” 温以恒强调道:“并非不交,而是要选择在合适的时机与合适的场所交出来,才能达到最理想的效果……比如,在朝会时呈出的效果,就比私底下交于圣上来得震撼。” 温以恒怕苏九冬理解得不甚全面,便耐心为她讲解道:“若我们私底下将证据上呈与圣上,圣上很有可能存在暗中销毁证据、为云慕林遮掩。” “然如果我在早朝当场向云慕林提出质询,只需要将证据展示出来,届时圣上无法对证据做手脚,云慕林碍于满朝舆论,肯定避无可避,从而必须对我的质询做出回应。” 苏九冬当即领悟:“只要他一回应,我们就可以将事情摆在明面上来讲,如今我们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无异于处在主动而不败的高地,即便云慕林是太子,要不过是刀俎下的鱼肉。” 温以恒脸上写满了对苏九冬分析的赞同:“不错,届时就不再是我们受圣上牵制,而是将主动权握在手里了,所以在此之前,我会将证据收好,静待时机成熟。” 目前情况尚未明晰,许多事情无法一蹴而就,所以“静待时机”四字,也成了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从皇城到东市还有一段距离,苏九冬索性也跟着温以恒一起在马车里惬意放松的躺着,二人继续边躺边聊。 苏九冬最先开口打破沉默:“今日圣上还肯将你叫入麟德殿内商量政事,可见你的尚书令宰相之位还是保住了吧。” 否发天铎帝也不会在刘德丰汇报时,得知温以恒还在麟德殿外等候,就立刻让刘德丰将温以恒传召入内,三人一起商讨夷人之事。 “你向来会察言观色,细致入微。”温以恒爽快的承认道:“宰相之位确实是保住了,圣上甚至在亲手书写的圣旨里给我增加了许多处理政务的权力,这不由得令我内心惴惴不安。” “圣上肯将许多权力付诸于你难道不好?这可是许多人盼也盼不来的荣宠……”苏九冬轻笑道:“你莫不是在变相的向我炫耀如今你十分‘得宠’?” 温以恒敲敲苏九冬的小脑袋,“非也……我刚才还想夸你事事总能猜对,现在你就给我猜错了,实在是打我的脸。” 苏九冬装模作样的开玩笑道:“既然小女猜错了,那还请温相大人指教一番。” 温以恒望着头顶的锦绣顶棚,目光越发幽深严肃,声音也深沉起来: “旁人将到手的权力看做恒正敛财、党同伐异的工具,权力越多,则势力越大,而在我看来,以当前的朝堂局势,过多的权力无异于烫手的山芋,危险而棘手。” 苏九冬眨眨眼,一双翦水秋瞳里写满了对朝政不熟悉的天真与单纯:“也许是我肤浅,这么多年以来一直直白的认为,手中的权力越多越好,毕竟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嘛。” 温以恒摆出夫子的姿态,装腔作势的捋了捋压根不存在的长须,笑道:“既然你自认肤浅,那本夫子今日就教一教你这位肤浅的大龄学生罢。” “咳咳,往日你泰半的时间都在读书,《战国策》可曾看过?” 苏九冬老老实实的点头,配合道:“粗略看过。” 温以恒略显“严肃”的批评道:“许多书籍并不是粗略的扫一眼就能算作看过,你那只能算是翻过书,连翻看过书都算不上。” “往后你这个调皮的学生念书时定要细读精读,方可充分理解书中含义,甚至能达到对每本书籍都是常看常新的效果。” 温以恒趁势“教育”苏九冬完毕,才开始说起正事来:“既然你大略看过《战国策》,那一定会知道一珩君的名头。” 苏九冬当即答道:“我当然知晓一珩君,随之一起的还有长琉君,一珩君是战国时期赫赫有名的政臣,与另外一位长琉君一同辅佐朝政。” “某日有幕僚对一珩君说,尔即便坐的位置再高,左不过是以美色侍君,而与你身处同一职位的长琉君则以智慧见长,能为天子出谋划策、为君分忧,也更能得天子的器重。”我爱搜读网 温以恒面对苏九冬记得并理解《战国策》内容的苏九冬露喜色,循循善诱道: “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圣上对尔的喜爱终有消退之日,然智慧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增多,圣上对长琉君则会越发看重……尔终究抵不过长琉君也。” “然一珩君对此道理领悟不足,只会发问该如何应对……现在我也问问你,是否还记得那幕僚的回答?” 苏九冬知道后面的回答,随即抢答道:“应对之法很简单,无非是举例说明而已,那幕僚以马匹赛跑举例,若两匹马并驾齐驱,跑不出五里地便会产生疲乏之感。” “若是有人骑马驾驭其上,骏马感到受用,便会气力上涌而不觉劳累,甚至还能跑得更快更远,用于人身上的能者多劳,也可用于印证此道理。” 温以恒感叹道:“然而,能者多劳,这也是我最担忧的,圣上如今将诸多权力加诸我身,更多权力带来的是更多公务与更大的压力。若我为忙政务而疲于奔命,也许……” 苏九冬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圣上是这样的意思吗?想使用幕僚建议一珩君用来对付长琉君的办法来对付你?” 温以恒点点头,继续将一珩君的故事说完,从而牵出蕴藏其中的深意。 “幕僚以此实情启发一珩君,劝一珩君使计将诸多事务压在长琉君身上,疲于奔命而无暇与天子交谈,则一珩君便有更多的时间与天子相处,潜移默化影响天子对长琉君的态度。” “最后事情的结果果然是长琉君被众多政务压得喘不过气,疲于奔命而不堪重负,最终败走。一珩君以长琉君能力出色的理由,将诸多事务加诸他身,将陷害隐藏在赞扬之中。” 苏九冬随即说出了自己的领悟:“以美色侍君,终有色衰爱弛之日,我当然知晓这是千百年来最浅显的道理,犹如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就是印证的诸多例子之一。” “唯有以智慧‘武装’自身,才不惧圣上的器重会随着年岁的流逝而消失,方有用武之地。” 温以恒毫不吝啬自己对苏九冬的夸赞:“如果当年一珩君有你这样的觉悟,兴许还能更上一层楼、更进一步。” 夸赞之后,温以恒也流露了忧虑的神色:“如今圣上将诸多权力加诸我身,焉知其中没有将我推出作为惹眼遭嫉的存在,以此转移朝臣对云慕林的不满情绪。” 苏九冬当即对天铎帝的所作所为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你并非以色事人者,乃真正有用之才。若是遭到朝臣嫉妒也就算了,如今竟连圣上也忌惮于你、千方百计将你困住、为云慕林铺路,这样的王朝,迟早要完……” 苏九冬的言论已经是狂悖之言,让人听了去向天铎帝汇报,便会被扣上妄图颠覆朝政、图谋不轨的罪名,最终落得个杀头甚至夷三族的下场。 温以恒当即将苏九冬的小嘴捂住,嘘以噤声:“往后莫在外边说这样的话,恐孔隔墙有耳!如今不是在自家之中,你我二人还是得谨言慎行,慎之又慎。” 苏九冬只得压低声音,不满道:“圣上就对云慕林如此看重,竟不惜对你这样的能臣出手压制……云慕林如此不堪,为何他就不愿意换另一人做太子呢?” “我看三皇子的能力就比云慕林出色,人品也比他贵重。”苏九冬嘟囔道:“即便不是三皇子,连你这样不是天家的外姓人做天子,也比云慕林强百倍。” 苏九冬又忍不住说出了狂悖之言,但她内心就是如此认为,所以即便不能诉之于口,那就在索性心里说个痛快、骂个痛快。 苏九冬的话说出了温以恒内心深处的想法。然而此时他们身在马车之中,温以恒不能对这样的言论有所表态,所以就没有说出口,而是以赞同的目光鼓励苏九冬。 “圣上不肯废云慕林,除了他的嫡子身份之外,也有现任皇后的原因,圣上深爱现任皇后傅问萍,早年间对她荣宠更甚于元皇后,自然爱屋及乌,对她的儿子云慕林另眼看待。” “据说现任皇后并非圣上的元配皇后?”苏九冬大喇喇的骂了出来:“那他云慕林算个屁的嫡子!元皇后生的大皇子那才是真正的嫡子!真龙血脉!” 苏九冬索性爽快骂出了脏话,直觉得一个“屁”字替她将内心身处对云慕林的厌恶骂了出来。 提及元皇后,温以恒面露忧色,缓缓道:“即便如此,元皇后已仙逝,而大皇子也……不知所踪,所以太子之位也只能落于云慕林这种宵小之辈。” 第三百一十章 阖家团聚 温以恒的声音里不乏对元皇后的惋惜及同情,而苏九冬的注意力则转移到了现任皇后傅问萍的身上。 “据闻,元皇后与大皇子是在当年的一场暴乱里没的?”对于这样的皇室秘辛,苏九冬不是不好奇。 “那时候傅问萍已经入宫了吧?甚至还有可能将云慕林也生了出来。兴许是她嫉妒元皇后、又觊觎大皇子的太子之位,所以才……” 后宫女子斗争无非是为争宠夺权,傅问萍当年很有可能为了扶云慕林登上太子之位而趁乱将元皇后与大皇子害死。 “会不会当时元皇后与大皇子经历混乱时并没有死,而是傅问萍在里面做了手脚,暗中害死了他们?”苏九冬越想脑洞越大,根本不啻于将阴谋论安在现任皇后的头上。 对于皇室的秘辛,温以恒兴趣缺缺:“元皇后与大皇子当年经历了怎样的暴乱,我们无法验证,所知不过是当年经历过那场暴乱之人的口述,所述是否正确完善,我们也无从查证。” “不过经历过当年那场暴乱的许多人,也曾怀疑是傅问萍在其中动过手脚,才会让元皇后与大皇子遭难,不过那些议论也止步于猜测而已,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无法下定论。” 没有明确指向性的证据,所有猜测都难以成立,有人相信也有人不信,所以即便傅问萍有可能残害元皇后与大皇子的言论传得喧嚣至上,也还是会有人重于证据而不愿相信。 因此傅问萍才可以无视那些“子虚乌有”的纷乱猜测,继续安稳的坐着天铎帝赏赐给她的皇后之位,享受那些在背后非议她的人当面对她行跪拜之礼。 苏九冬还欲与温以恒再深入详谈皇家秘辛,马车已然停下,车夫告知二人柱国公府到了。 苏九冬率先掀开门帘,就看到柱国公一家人与苏风澜立在大门等候二人归来,还有个子开始抽条的苏庭安与阿蓉。 “阿爹阿娘回来了!”苏庭安朝苏九冬飞扑过来,牢牢抱住她的大腿,亲昵的蹭着。 看着苏庭安依旧可爱活泼的朝她敦敦跑来,苏九冬的心一下子就软到了极致,蹲下身子回抱苏庭安,又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乖巧的儿子。 小孩子几天一个大变样,才不过旬月不见,苏庭安个子抽条,个头超过了苏九冬的腰际线,脸肉嘟嘟的婴儿肥也消了不少,不再是当年胖墩墩的年画娃娃模样,越发清隽可人。 苏庭安俨然已经块到人嫌狗憎的七岁年纪,身上却一点没有顽劣熊孩子的迹象,反而人见人爱。 他脸上时常挂着十分感染人的灿烂笑容,又经常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行为举止彬彬有礼,又乖巧而憨态可掬,可见在他们二人离开京城的日子里,柱国公将安儿教导得很好。 苏九冬捧着苏庭安的小脸,左右两边脸颊都狠狠亲了一大口。 待苏九冬亲完后,苏庭安又朝苏九冬身后的温以恒身上扑了过去,狠狠的撞进温以恒的怀里。 一大一小两父子笑得眉眼弯弯,父子俩的五官与气质如出一辙,仿佛在照镜子一般。 阿蓉也走上前挽住苏九冬的胳膊,小小的脑贴着苏九冬的肩头轻轻依偎,柔声唤道:“阿娘终于回来了,阿蓉和安儿好想你” 苏九冬甫一看到阿蓉,只觉得眼前一亮。 阿蓉的性子还是沉静安稳,娴雅文静的立在柱国公身侧,望着苏九冬与温以恒的目光却热切浓烈。 阿蓉整个人却犹如脱胎换骨一般,一身简单而不失大气的衣着装扮,原先那小小的自卑情绪也消失殆尽,渐渐显露了点点闺秀的气场,落落大方。 苏九冬的脑海里不由得冒出一句话“腹有诗书气自华”。想必阿蓉也是在柱国公的每日教导与熏陶下才发生了质的改变吧…… 阿蓉从窄袖里拿出一方小丝巾,上面绣着九朵冬日寒梅,红梅白雪,相映成辉,绣法针脚细密绵长,一看就是下了不少功夫。 阿蓉把丝巾呈给苏九冬,声音清悦,目光炯炯:“这是送给阿娘的礼物,是阿蓉和安儿一起锈的~阿爷说只要我们绣冬日寒梅,阿爹和阿娘就会在冬月之前归家团聚” 苏庭安回头朝柱国公投去一个灿烂而骄傲的笑容,笑颜彦彦:“阿爷说得好准哦!我们一绣冬日寒梅,阿爹和阿娘果真在冬月前回来了” 苏庭安指着最末最小的、比旁边梅花略显歪歪扭扭的寒梅,向苏九冬甜笑邀功道: “这一朵是阿蓉姐姐教安儿绣的哦~阿蓉姐姐和安儿的手都被绣针扎了好多次哦,但是阿蓉姐姐说这是给阿娘绣的,安儿的手就不疼啦!” 赤子之心尚纯,苏庭安与阿蓉的小小心意却比任何奇珍异宝还要珍贵。 苏九冬揽过苏庭安再狠狠啄了一口,又望向一旁文静端淑的阿蓉。 阿蓉一直是文静内敛的孩子,但也毫不吝啬回报苏九冬对她的关怀与救赎。 如果当日不是苏九冬将她救下,她只怕也随那苦命的双亲一起命丧河畔,哪还有今日可以读书习字、学习女红的机会。 苏九冬侧头,心疼的在阿蓉光洁的小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将两个孩子一起揽入怀中久久拥抱着。 温以恒当即从苏九冬身后拥上去,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场面温馨和谐。 一旁的苏风澜看着眼前的和乐景象,双眼一酸,眼眶一红,又哭又笑的也走上去与四人抱作一团。柱国公也蠢蠢欲动,但考虑到这是在大街上,又持礼的忍住了与爱子家人的拥抱。 崔氏与一子二女在一旁冷眼瞧着苏九冬“一家四口”的亲昵和谐,暗暗发出了冷哼,又在柱国公耳边提醒道。 “国公爷,他们这样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又是叫爹又是叫娘,可子初还是未婚之身,旁人若知晓他未婚生子,传出去多败坏咱们国公府的形象,您看是不是先将他们请进府里去……” 柱国公才上前将四人劝进府里:“子初,你与九冬小姐如今还未公布关系,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搂搂抱抱的亲昵,对姑娘家的声誉不好,我们还是进府去坐下慢慢聊吧。” 温以恒与苏九冬回京,对柱国公与苏风澜而言是天大的事情。 温以恒与苏九冬此前在北疆战事所作贡献最大,几次出生入死,力挽狂澜,然而回京时却没能享受到应有的百姓夹道欢迎“仪式”,而是直接被羽林卫“护送”入宫,实在是唏嘘。 柱国公与苏风澜想以另一种仪式欢迎回京的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所以早早就备下了二人最爱吃的菜肴,再佐以山珍海味,便是一顿丰盛的大餐。 一行人来到二进院,还未进入偏厅,就闻到了菜肴的香气。 自从随军后,苏九冬就没有吃过一餐正经的饭,后来到西受降城赈灾,也是每日跟着温以恒吃素食药膳,再到一路急行军回京,吃的又是干粮一类,实在是艰难。 如今终于可以大口吃肉、大快朵颐,苏九冬一双桃花眼盯着桌上的菜肴,肉眼可见的射出了精光。 众人入座后,苏庭安紧靠着苏九冬坐下,温以恒也正要坐在苏九冬的右手边,却被半路杀出的苏风澜给挤开,又殷勤的给苏九冬夹菜,也学着苏庭安的模样,邀功道: “这些菜肴都是阿爹吩咐人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 “尤其是这道红烧肉,你之前不是说你柳阿娘一直做给你吃吗?阿爹昨日特意去寻了厨师来,请他尽量将口味靠近你柳阿娘做的味道,你肯定喜欢!快尝尝!” 提及柳芸娘,吃着红烧肉的苏九冬只觉得双眼一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苏风澜见势赶紧递上纸巾,手忙脚乱的为她擦拭,不敢再提与柳芸娘有关的事情,怕触及苏九冬的伤心事。 柱国公赶紧换话题道:“今日你们两人可让老夫与苏将军好等!自从四日前收到你们即将入京的消息后,苏将军一下朝会就拉着老夫到城门口一等就是四天。” “今日我们也是从早朝后就开始在城门等着望的马车,后来被羽林卫的上将军告知你们的马车不会在城门停留,而是在他们的护送下直接入宫面圣。于是我们又跑去宫门口等着。” 苏风澜频频点头:“是是是,我们一大早就等着盼着你们回来,谁知道先让圣上截了去。还让你们在宫里停留那么久,最后我们还是回到国公府门口等着,才算是将你们等了回来。” “此次归家竟劳动阿爹与苏将军跑了多次,实在是惭愧。往后定不会再让二老如此辛苦跑动了。”温以恒分别向柱国公与苏风澜敬酒。 苏九冬笑道:“今日辛苦阿爹月国公爷了,往后可不要再到处跑了,尽管在家里等着就是,我们二人也不是不知道回家的路。” 饭桌上,温以恒与苏九冬一家小四口,再加上苏风澜与柱国公,六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 而崔氏与温钰雅、温秀冰两位女儿全程都很少开口,温思博只匆匆扒了几口饭菜就神游天外,既不参与话题,也懒得开口附和几句。 【《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一十章阖家团聚是不是有一种激昂的感觉在澎湃 作者【欢落】没日没夜精心构思的经典优秀作品【魁星阁】的这一本【《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一十章阖家团聚是给力网友自发转载作品 《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一十章阖家团聚书看到这儿了佩服不佩服咱们的作者欢落当然了最优秀的应该是您才对 其实我就是想问问这本还有资格入您的法眼吗《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一十章阖家团聚要是还不错的话可一定不要吝啬您的正版支持啊! 下一章预览:...对崔氏的话有所回应,让她拳头打在棉花上。苏九冬不愿计较,但温以恒却并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妻子遭人讽刺,于是站出来替苏九冬说话:“九冬儿未婚生子本就是我造成的,我也不会回避。等时机成熟,我会给九冬儿和安儿应有的名分,不再让那些闲杂人等当着就九冬儿的面乱嚼舌根。”“况且某些闲杂人等当初也是在未成婚时肚子里就怀了孩子,才嫁入国公府的,若要论未婚怀孕生子,我的九冬儿还是比不过在坐的某人。”温以恒说完,也有样学样的望向他口中所谓的“闲杂人等”崔氏。“温以恒!你在胡说什...... 下二章预览:...... 下三章预览:...... 下四章预览:...... 下五章预览:...... 下六章预览:...... 下七章预览:...... 下八章预览:...... 下九章预览:...... 下十章预览:...... 本章提要温以恒的声音里不乏对元皇后的惋惜及同情,而苏九冬的注意力则转移到了现任皇后傅问萍的身上。 “据闻,元皇后与大皇子是在当年的一场暴乱里没的?”对于这样的皇室秘辛,苏九冬不是不好奇。 “那时候傅问萍已经入宫了吧?甚至还有可能将云慕林也生了出来。兴许是她嫉妒元皇后、又觊觎大皇子的太子之位,所以才……” 后宫女子斗争无非是为争宠夺权,傅问萍当年很有可能为了扶云慕林登上太子之位而趁乱将元皇后与大皇子害死。 “会不会当时元皇后与大皇子经历混乱时并没有死,而是傅问萍在里面做了手脚,暗中害死了他们?”苏九冬越想脑洞越大,根本不啻于将阴谋论安在现任皇后的头上。 对于皇室的秘辛,温以恒兴趣缺缺:“元皇后与大皇子当年经历了怎样的暴乱,我们无法验证,所知不过是当年经历过那场暴乱之人的口述,所述是否正确完善,我们也无从查证。” “不过经历过当年那场暴乱的许多人,也曾怀疑是傅问萍在其中动过手脚,才会让元皇后与大皇子遭难,不过那些议论也止步于猜测而已,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无法下定论。” 没有明确指向性的证据,所有猜测都难以成立,有人相信也有人不信,所以即便傅问萍有可能残害元皇后与大皇子的言论传得喧嚣至上,也还是会有人重于证据而不愿相信。 因此傅问萍才可以无视那些“子虚乌有”的纷乱猜测,继续安稳的坐着天铎帝赏赐给她的皇后之位,享受那些在背后非议她的人当面对她行跪拜之礼。 苏九冬还欲与温以恒再深入详谈皇家秘辛,马车已然停下,车夫告知二人柱国公府到了。 苏九冬率先掀开门帘,就看到柱国公一家人与苏风澜立在大门等候二人归来,还有个子开始抽条的苏庭安与阿蓉。 “阿爹阿娘回来了!”苏庭安朝苏九冬飞扑过来,牢牢抱住她的大腿,亲昵的蹭着。 看着苏庭安依旧可爱活泼的朝她敦敦跑来,苏九冬的心一下子就软到了极致,蹲下身子回抱苏庭安,又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乖巧的儿子。 小孩子几天一个大变样,才不过旬月不见,苏庭安个子抽条,个头超过了苏九冬的腰际线,脸肉嘟嘟的婴儿肥也消了不少,不再是当年胖墩墩的年画娃娃模样,越发清隽可人。 苏庭安俨然已经块到人嫌狗憎的七岁年纪,身上却一点没有顽劣熊孩子的迹象,反而人见人爱 被迫加入选秀大军,管彤姝很郁闷。 天知道她一点也不想进宫,只想待在家里美滋滋的看话本听美貌小丫鬟聊八卦啊! 嗯,还是画个丑妆落选吧! 皇帝意味深长:很好,你引起了朕的注意。 管彤姝:…… 被迫留在宫里,管彤姝依旧郁闷。 天知道那个皇帝为什么放着那么多美人不去宠幸,天天追着自己不放?自己只想吃瓜看戏研究美食,并不想争宠啊! 皇帝似笑非笑:爱妃果然跟别的妖艳贱货不一样。美食朕笑纳了,你的话本被太后没收了。 管彤姝:……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让我看话本是吧?那我自己写!宫里的风起云涌比外面的家斗宅斗什么的精彩多了!有时间我还能办个报纸,爆你小料,挖你阴私,带领整个皇宫一起围观你的八卦!就问你怕!不!怕! 贵妃怕了,太后怕了,整个后宫都怕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口不择言 温以恒谈及北征苏金国的战事,苏风澜也插进来发表见解,柱国公与苏庭安听得津津有味,苏九冬为四个大小男子汉剥虾壳,阿蓉则贴着苏九冬安静的坐着,细细清理虾壳残余。 酒足饭饱,话题自然而然来到今夜留宿何处的问题上。 苏风澜环顾众人后,最先发问:“既然九冬儿已经回京了,今夜老夫将安儿与阿蓉一起接回将军府去,一家人团军,想必柱国公也不会反对吧?” 果不其然,柱国公第一个站出来提了反对意见:“老夫反对!即便九冬儿回京了,也不影响安儿和阿蓉继续在国公府住吧?” 柱国公再望向苏庭安与阿蓉,自信道:“而且安儿与阿蓉在国公府住着也很好,对不对?” 苏庭安与阿蓉被温以恒送到国公府里住的这三个多月近四个月,柱国公早已和两个孙辈处得亲密,又疼爱非常,对两个小孩子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即便阿蓉并非苏九冬与温以恒的亲生女儿,在国公府里也得到了了与苏庭安一样的同等优待。 阿蓉除了平日能与苏庭安在书房里受柱国公的亲自教导外,柱国公还特意吩咐崔氏给阿蓉安排女红的学习课程。 崔氏本来就对阿蓉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不喜,两位小姐也不愿见到这个来自山野的乡下孩子,但至少如今有柱国公在,她们还是会有所收敛。 阿蓉始终忘不掉,原来她与柳芸娘寄宿在国公府时,崔氏与两位小姐是如何动辄欺负弱小的她与柳芸娘的。 但是如今柱国公对苏庭安与阿蓉是一样的看重,再碍于柱国公的吩咐,崔氏也只能尽本分的为阿蓉安排了女红的师傅教导。 虽然崔氏并不会检查阿蓉每日的绣工课业如何,但阿蓉还是尽心努力的跟着女红师傅学习针法,以期不辜负柱国公对她的厚爱。 甚至在得到柱国公的夸奖与鼓励后,阿蓉还主动绣了那一方九朵寒梅的巾帕,祈祷苏九冬与温以恒会早日回京团聚。 苏风澜并非不知悉柱国公对两个孩子的不舍之情,但还是坚持道:“哦?那柱国公的意思是,九冬儿尽管回将军府去,留安儿与阿蓉继续在国公府住着?” “九冬儿好不容易从漠北边境回来,你身为长辈竟不体谅晚辈的苦楚,竟然忍心让她们母子分离?”苏风澜情绪激动得站起了身。 柱国公也跟着站起来,反驳得有理有据:“子初也是安儿他爹,你口口声声说不赞同母子分离,难道就忍心看子初与安儿父子分离?做人做事可不能双重标准吧?!” “咳咳!你!”苏风澜被柱国公的反驳呛到,当即口不择言:“我家九冬儿还没与温子初成亲,还算不得一家人,在某种意义上温子初还不能算是孩子他爹!” 柱国公开始激动起来:“你少在那狡辩某种意义,现在老夫与你说的是事实,事实就是他们二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并生下了安儿,子初就是安儿的生父,老夫亦不赞同父子分离!” 崔氏在一旁越听越烦,甚至露出了不耐的神色,当即打断道: “国公爷!子初如今还未与人成婚,您别嚷嚷得那么大声,若是将军府小姐未婚生子的消息传了出去,外人会怎么想我们两家?只怕会说某人不检点、我们不肯负责!” 崔氏的话意有所指,还生怕苏九冬没能领会意思一样,故意拿眼去示意苏九冬。 苏九冬听出了崔氏话里的讽刺,只轻蔑的瞥了崔氏一眼,外加嘴角挑起不屑的冷笑,并不对崔氏的话有所回应,让她拳头打在棉花上。 苏九冬不愿计较,但温以恒却并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妻子遭人讽刺,于是站出来替苏九冬说话: “九冬儿未婚生子本就是我造成的,我也不会回避。等时机成熟,我会给九冬儿和安儿应有的名分,不再让那些闲杂人等当着就九冬儿的面乱嚼舌根。” “况且某些闲杂人等当初也是在未成婚时肚子里就怀了孩子,才嫁入国公府的,若要论未婚怀孕生子,我的九冬儿还是比不过在坐的某人。” 温以恒说完,也有样学样的望向他口中所谓的“闲杂人等”崔氏。 “温以恒!你在胡说什么!”温思博此时才情绪激动起来,怒发冲冠的瞪着温以恒:“我阿娘才不是那种人!” 温以恒轻描淡写的回应道:“思博,你为何如此着急?为兄提的又不是你母亲,你完全不必如此激动。”三号中文网 “你不是说的我阿娘,那为何刚才又望向他……”温思博越说越小声,最后颓然坐会椅子上,不敢再出声。 如果刚才不是温思博上赶着站出来挑明,苏九冬还真的不知道温以恒说的人是指崔氏。 苏九冬不解的望向温以恒,目光中满是疑惑。记得她之前所了解到的情况,崔氏是在嫁入国公府两年后才生的温思博,又怎么可能会在未与柱国公成婚前未婚怀孕? 温以恒其实是说出了国公府的又一桩秘辛,当年崔氏是以肚中怀了柱国公的孩子为由,才得以嫁入国公府,但是过后不久就发生了小产时间。 妇人小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然而崔氏在小产后不见情绪低落,反而更加生龙活虎,所以也有不少人猜测所谓的怀孕是假的,不过是崔氏为了对柱国公进行逼婚的手段。 后来柱国公下令严禁谈论此事,温以恒也不曾将此事告知苏九冬,所以苏九冬才会在第一次听到后产生疑惑。 崔氏被温以恒一番话臊得满面通红,柱国公也赶紧对温以恒使眼色,温以恒这才放过崔氏。 苏风澜在无意中知道了国公府的秘辛后也收敛了声势,但还是坚持要在今夜将苏庭安与阿蓉接回国公府,与苏九冬一起团聚。 柱国公又被苏风澜刺激到了,当即恢复了昂扬的斗志,站起来用苏风澜的话反堵回去: “你总说团聚团聚,九冬儿是我家子初的妻子、安儿是我家子初与九冬儿的亲生孩子,那不如交换一下,让九冬儿留在国公府,才是让他们一家真正的团聚。” “温启正!你别得寸进尺!我家九冬儿在外还是未成婚的黄花姑娘,留在你们国公府算怎么回事?你别乱出馊主意,影响了我家九冬儿的声誉,小心老夫将温子初告上朝廷去!” 眼看着两位老小孩吵得不可开交,温以恒出来打圆场:“苏将军莫气,刚才是家夫一时失言,绝非有坏了九冬儿的声誉。” 柱国公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当即苦笑着道歉道:“刚才是老夫昏头说错了话,苏将军别往心里去,只因老夫早将九冬儿当作自家人了,所以才忘了顾及她的声誉,往后不会再有了。” 苏风澜与柱国公二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由苏九冬出面一锤定音: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团聚也不急在这一时,今夜我还是随阿爹一起回将军府,国公爷若是实在舍不得安儿与阿蓉,可以再让他们多留几日,十日后再送回将军府去也可。” 吃过晚饭,苏风澜就着急带苏九冬回将军府,众人走到国公府紧闭的大门前,温以恒与苏九冬依依惜别。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到处跑,又是上战场又是赈灾,实在是辛苦了,今夜回去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说完,温以恒俯身凑近苏九冬,在她耳边低喃了一句,苏九冬的耳朵都红了。 温以恒与苏九冬二人郎才女貌,在灯火的映照下相对站立,俨然一副美好的画卷,然而总有不识趣的人出来破坏当下美好的氛围。 温思博懒懒说道:“光天化日,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二人当着长辈与小辈的面还如此亲昵,也不怕于风化有损。” 苏风澜当即回呛道:“这不是国公府,不是你哥哥温以恒的家宅,在自己家里与自己的妻子亲昵,算什么有伤风化?当年若不是你阿爹与崔氏在自己家里亲昵,今日也不会有你。” 苏风澜望向温思博身后两位温小姐,又补充道:“也不会有你身后那两位妹妹!” “苏风澜!当着小辈的面你就少说两句吧!”柱国公又被苏风澜的口无遮拦给气到了,但他说的确实是实情,又无法反驳。 以苏风澜那样直来直去的火爆脾气,估计反驳了他,又会爆出什么不好的话来,所以柱国公只能继续咬牙忍着。 柱国公暗暗感叹道,诶……苏九冬这么好的未来儿媳妇,怎么会如此蛮横无理的阿爹呢? 最后,在温以恒的两边权衡下,柱国公与崔氏一行人在大门前留步,苏风澜则带着苏九冬登上了回将军府的马车。 坐上马车,苏风澜仍旧余怒未消,甚至还有越想越气的情绪,便再想向苏九冬吐槽一番国公府的人,还没等他开口,转头看见苏九冬倚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就灭了再聊的心思。 苏九冬随温以恒一路赶路回京,路上肯定累坏了,所以苏风澜也不愿意打扰苏九冬休息。 然而在苏风澜无意间瞥到苏九冬的耳朵还是红彤彤一片,又忍不住问道:“对了,刚才温以恒对你偷偷说了什么?阿爹看你气得耳朵都红了,一直到现在还没消退。” 第三百一十二章 难以入眠 苏风澜性子直接,只以为今夜在国公府吃的晚餐不算愉快,刚才他又口不择言当着小辈说了影响柱国公形象的话,所以温以恒才故意在临走前说话气苏九冬。 然而令苏风澜没有想到的是,苏九冬的耳朵并非是被温以恒给气得红了,而是被他的一句话给羞得红了。 苏九冬当即抓过长发将还是泛红的耳朵遮住,以嬉笑的方式躲过了苏风澜的追问。 面对苏风澜的提问,苏九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笑带过,脑海里却盘旋着温以恒凑近她耳边留下的低语:“今夜睡个好觉,记得要梦到我。” 马车回到将军府,出来相迎的人是一位陌生面孔的中年人士,模样十分面善,看模样大概四十中旬的年纪,衣着打扮也是干净整洁,与周围侍候的奴仆却有不同的气场。 苏风澜介绍道:“这位是阿爹我回京后新请的管家老范,邵月梅走了,往后我们将军府的一切事宜就交由范管家打理,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和他说。” 苏风澜一句简单的话里蕴含了两条重要的讯息,其一时邵月梅走了,其二是请了新管家老范顶替原先邵月梅持家的差事。 苏九冬一时间竟有些消化不及,再次确认道:“阿爹刚才是不是说邵月梅、月梅姨走了?怎么走的?” “当然是阿爹送走的。”苏风澜轻松带过:“阿爹知道你不喜邵月梅,再加上之前温以恒告诉阿爹,邵月梅在你院子里放了蛇……阿爹就把她送走了。” 苏风澜虽然说得一派轻松,但在实施的当时还是十分艰难,一边是战友生前托付的妹妹,一边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 如果不是因为银环毒蛇事件,苏风澜可能还会有所权衡。但是一旦知悉邵月梅曾想放毒蛇坑害苏九冬、更险些咬到苏庭安时,苏风澜便决定不再留邵月梅在将军府。 思前想后,苏风澜还是选择站在与自己亲生女儿苏九冬的同边,将邵月梅送离了将军府。 但不是单纯的送走,而是将她安排在京郊的一处庄子上住着,毕竟他曾答应过战友会照顾好邵月梅,庄子里什么都有,所以也可保邵月梅的余生无忧了。 “蛇?”苏九冬疑惑一阵,才终于想起来是什么事情,“是从我房间窗口钻出来、差点咬伤安儿的那条银环毒蛇?阿爹已经证实是邵月梅放的了?” “并非我证实,而是温以恒告知我的。”苏风澜将苏九冬请进将军府,边走边说:“他派人把证据送了过来,让我自己权衡好关系,邵月梅要害你,那就决不能继续留她在将军府。” 即便邵月梅有死去战友托付的那一层关系,在苏风澜心里,始终大不过自己与于若瑶的爱情结晶、女儿苏九冬。 苏九冬从刚才的微讶表情迅速转换为又惊又喜。 “这件事太过久远,我都差点忘了,本以为阿恒对此事的调查不了了之,没想到他没有告知我确切结果,就已经暗中让阿爹自己做选择了。”苏九冬不得不佩服温以恒的办事效率。 苏九冬本以为苏风澜回留她下来继续详谈,哪知却被苏风澜催促去洗漱。 “回京路途奔波,今日又要去面对圣上,你肯定累坏了,今日就早些洗漱、早些歇息罢。等你养好了精神,十日后我们就去国公府把安儿与阿蓉都接回来,来个一家团聚。” 苏风澜将苏九冬送到清晖园,嘱咐后才堪堪离开:“晚上睡觉时记得关紧门窗,别让某些偷儿入内。” “每次你回到清晖园后,晚上似乎总有偷儿来搅扰,怕你睡得不安稳,阿爹就给你院子里加派了几名暗卫守着,你大可放心入眠。” 苏风澜的语气十分平静,苏九冬一时竟不知他这句话是在提醒她夜晚注意安全,还是夜晚不允许与飞檐走壁翻进来的温以恒见面。 等苏九冬洗漱完毕,准备上床入睡时,临院的窗边却传来轻叩的声音,遵从合辙押韵的节奏,苏九冬便知敲窗之人乃温以恒。 温以恒原先就多次在晚上来清晖园找苏九冬,二人也商量了一种敲窗暗号,只有两人知晓。 苏九冬打开窗页,果然看到温以恒在床边等候,一身玄袍能让他轻易藏身于夜色中。 “你怎么来了?”苏九冬微微诧异,又转头打量四周:“我阿爹可是在清晖园里加派了人手,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温以恒答得随意:“有旭铭在,一切迎刃而解。”尺度文学 能有实力做暗卫的人,原先大多是从军营里退伍后一身武艺无处施展,最后便做了暗卫。 丁旭铭本就是军人出身,苏风澜挑的暗卫也是从军营里的退伍军人里选出来的,所以双方能认识并不奇怪,只需要打一声招呼,他们就能“人性化”的无视在夜晚到访的温以恒。 “今夜我本不想打扰你,但是回到思贤院后你不在身边,我反而不习惯了。”温以恒的声音在如此静谧美丽的夜色里听起来别有韵味,似乎能蛊惑人心。 苏九冬打开房门请温以恒入内,笑道:“我才刚从国公府回来不超过一个时辰而已,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追到清晖园来了……” 温以恒关起房门后就从苏九冬身后将她拥入怀中,侧头就能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女儿家的香气。 “是呀,明明你离开我身边只有一个时辰,但是我总感觉很漫长……原先我们在西受降城,几乎时时都处在一起,如今你不在我身边,我不习惯。” 明明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但是此刻从温以恒嘴里说出来却多出了别样的韵味,然而温以恒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在说情话,只是在表达自己难以忍受与苏九冬的分别之苦而已。 整个房间的清冷气氛似乎因为温以恒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变得氤氲暧昧起来。 然而温以恒的深情表达,并没有赢得苏九冬的青眼:“有什么可不习惯的,即便我们原先在西受降城,时时都处在一起吧?晚上睡觉时我们可是分房睡的。” 苏九冬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今夜我离开你不过一个时辰而已,你晚上的睡眠时间可比一个时辰长多了,你能忍受几个时辰的睡眠时间无法与我见面,还忍不了这一个时辰吗?” 温以恒当即反驳道:“那是因为睡眠时我还能梦到你,可如今还醒着你就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就会忍不住想你。” “原来是这样啊……”苏九冬轻吟一声,轻轻挣脱温以恒的怀抱,转身将双手轻摁在温以恒宽阔的胸膛,微微垫脚,在他下颌处微不可查的印上一吻,笑道。 “好了,今日的晚安吻已经有了,你现在可以回去好好睡觉了。” 温以恒扶着苏九冬的肩膀,微微蹙眉,低沉有磁性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点点的委屈,“你……”你这是在拿我当孩子哄啊! 偏偏苏九冬还调笑道:“我什么?你深夜来找我,告诉我难以入眠,难道不是来找我索要晚安吻的?” 苏九冬在心里默默的想,温以恒与苏庭安不愧是父子俩,连入睡之前的讨要晚安吻的方式都一模一样,那因委屈而耷拉的眼角、嘴唇微微嘟起以示不满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温以恒只觉得刚刚苏九冬轻如羽毛的吻过下颌处微微发热,竟忍不住拿手去轻蹭那一点点地方,最终说出了实情。 “你不在我身边,我确实不习惯,再加上还有一些琐事搅扰,我实在难以入眠,索性来见见你。” 苏九冬牵着温以恒的手来到贵妃榻前,二人相对而坐,苏九冬顺手给温以恒倒了一杯清水,声音温柔:“大晚上的是不是旭铭又给你汇报某些情况、你才难以入眠的?” 苏九冬望向窗外,她直到丁旭铭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守着,便故意提高声音,开玩笑道:“以后你可以告知旭铭,让他不要在你入睡前汇报情报,搅扰你的睡眠,否则你就打他屁股。” 果然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想必应该是守在外面的丁旭铭听到了苏九冬的玩笑话后发出来的动静。 嬉笑过后,苏九冬才终于正色道:“旭铭与你说了什么情况,竟能令你今夜难以入眠?” “不过是隐次归派了几名人员,暗中潜入京城里与云慕林送消息而已。”温以恒纠正道:“令我难以入眠的原因是你,才不是那些宵小之辈……他们才不配让我惦记着。” 在苏九冬面前,温以恒越来越习惯毫不掩饰的向她展示自己真实的一面,尽管有时候真的很幼稚,但二者也能甘之如饴。 既然温以恒说是宵小之辈,苏九冬也对此不以为意:“隐次归派的人,那应该就是异族人咯?异族人与我们的样貌有所区别,能轻而易举的认出来,要将他们抓获应该很容易。” 隐次归来自西戎,那边的人比大胤朝的百姓更加高鼻深目,而且因为常年吃膻味重的食物,身上带有浓重的味道,他们进入大胤朝后便找上了调香师,使用香粉来掩盖身上的气味。 有了以上的几种特征,应该可以很轻易的从大胤朝百姓中将他们辨别出来。 第三百一十三章 妙计横生 “也许是经过上次被坑了之后,隐次归学聪明了,他这回派往京城的人全是与我们同样面貌的胤人。”温以恒低声说道。 苏九冬眨眨眼,低低惊呼:“胤人还能心甘情愿为异族人做细作?” 若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就罢了,然同是一个国家的子民,怎么可以为异族人做事、刺探自己国家的情报、反过来对付自己人呢…… 温以恒不由得冷哼:“有钱能使鬼推磨,有的人还能为了点点银子杀害自己的家人,如今有隐次归出了银资,还有什么心不甘情不愿的。” 温以恒见多识广,早已看透了人心,然苏九冬只埋头钻研医书,与人的交往未必比温以恒多,所以还是很容易对一些比较出格的行为有所触动。 苏九冬有些颓然:“如果是胤人,那就难辨认了……还有什么可用的情报吗?” “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我们只知晓他们是通过往宫中运送布匹的机会,将信件夹在由东宫采买的布匹之中,以此来实现与云慕林的通信,既不引人注目,也不容易暴露身份。” 温以恒面露愁容:“但是仍不知悉是哪一家布庄、什么时候运送入宫、信件藏在哪一批布匹丝绸中……想要排查出详细的情况,仍需要不少时间。” 苏九冬脑海里已经有了计划的初步雏形:“只需要知晓东宫是从哪一家铺子采买丝绸布匹、再派人在城门口盯梢,发现行踪可疑的陌生面孔人员就先对其暗中观察,记录动向。” “凡是近期内与布庄有过接触的陌生面孔,基本就可以确认是隐次归从西受降城派来的人了。” 温以恒并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办法,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虽然苏九冬的计划说得上市天衣无缝,但第二步搜索并跟踪可疑人员的办法工作量巨大,而且还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 目前他们尚不知,晓隐次归派人送来的信件会在何时送入东宫,所以即便这样布置跟踪的工作,也无异大海捞针,甚至最后结果可能还收效甚微…… 因此,温以恒对苏九冬所提的这个办法也仅仅持保留的态度。 苏九冬望向温以恒:“你是尚书令宰相,想将东宫的买办名单拿到手,应该不难吧?” 苏九冬将事情想得有些简单,认为位高权重的宰相伸手向东宫要个买办名单应该轻而易举,然而却不知晓宰相之位即便能与太子抗衡,但还是无法对东宫有所约束。 温以恒微微摇头:“东宫本不在我的职权管辖范围之内,不过若是我想向东宫拿买办名单,也不是难事,但是那就会暴露了我们的行动、会引起云慕林的怀疑,打草惊蛇。” 此计策有可能不通,苏九冬又有新的想法:“那买通几个负责采买的太监,是否可行?” 偌大的东宫,在里面活动的太监肯定多得数不胜数,若收买其中一两个能接触到买办名册的关键性太监,也许会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苏九冬再提的这个计划已经没有令温以恒看好,于是他向苏九冬详细解释道。 “那些太监虽然都是拿钱办事,但到底是在东宫做事讨生活,即便我们使用贿赂的办法拿到买办名单,也难保他们不会转头将事情汇报给云慕林。” “能在东宫生活多年、除了平常的生老病死之外,而未曾被云慕林辞退的太监,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人物,那些太监们个顶个都是人精,所以想要将他们收买可能没那么简单。” 做奴婢最重要就是一个“忠”字,重在忠诚,云慕林如今身居太子之位,国之储君,将来继任皇位,到时候再东宫服侍他的奴仆都会跟着晋升一级,成为皇帝的內侍。 皇帝內侍的地位可比东宫內侍的头衔高太多了,所以东宫里的太监也没有必要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就选择背叛云慕林、背叛这个最有可能登基的未来储君。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苏九冬翻身倚靠着贵妃榻的扶手,漫无目的目光无意间瞥到了床上枕边的医书,双眼一亮,顿时计上心头:“我有个新办法,也许可以替你拿到买办名单。” 苏九冬的一句话,让温以恒原本低落的情绪顿时高涨,整个人也坐直了身子。 温以恒今夜到访原本只想向苏九冬倾吐自己的烦心事,没想到苏九冬头脑灵活依旧,立刻就想出了办法,无异于却得到了意外收获。文婷阁 “你总是有那么多奇思妙想……”温以恒以手撑着下巴,柔声道:“愿闻其详。” 苏九冬笑道:“也不是什么奇思妙想,不过是利用所学知识来对付云慕林而已……从明日开始,你只管派人暗中每日给云慕林寄信便是。” 温以恒一挑眉,漫不经心道:“写信?我与云慕林乃对头,我写的信即便寄到东宫,他也大概不会收的。” 甚至还有很大一种程度的可能性,是那封信件会被云慕林拿去烧掉……没错,云慕林对温以恒的恨意就是这么浓厚,敌人相见分外眼红,面对温以恒这个劲敌,云慕林自然万分厌恶。 苏九冬重新解释道:“我没让你署名,只管写匿名信激怒他即可,内容怎么气人怎么来。” “你若没时间写,可另派人去写,然后暗中送到东宫,最好是云慕林的书房里,若是一天送个七八封给他就更好了。” 一个人如在一天之内收到许多丰骂他激他的信件,信件内容还牵扯了往日他坐下的许多恶事错事,如此亲口持续多日,想必那人一定会被激得为此动怒而累及身体。 “你想的这个办法,是要让我趁此机会发泄自己对云慕林的不满情绪?”温以恒也疑惑了:“可这与东宫的买办名单有何联系?” 苏九冬耐心解释着自己的计划:“激怒云慕林是目的之一,让你发泄对云慕林的不满情绪也算是附带的后果,我提议此举的目的,还是为了激怒他,让他恼羞成怒,催他生病。” “届时只要云慕林得了病,太医查不出原因,我就趁此机会毛遂自荐入宫为云慕林治病,然后再寻机会借故看东宫的采买名单,这样的行动才不会打草惊蛇、引起云慕林的怀疑。” 温以恒开始为苏九冬的计划挑刺:“可太医院的太医们也不是吃素混日子的,他们肯定也能查出云慕林是被气病的,说不定还能将他治好,到时候岂会有你的用武之地?” 再者,太医若医不了,还有转为圣上看病的御医,有这两种类型的皇家大夫把关,也许天铎帝不一定会想得到请苏九冬来为云慕林治病治病的念头上。 能被他人察觉得到的计划,便不算是一个好计划,所以温以恒越在计划里挑刺,苏九冬才能根据这些细节或疏漏进行相对应的查缺补漏,使得计划更加完美无缺。 苏九冬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胸有成竹的说道: “即便那些太医他们查得出云慕林是气急攻心、被气病的,云慕林也不会承认收到咒骂信件的事情,毕竟那些信件上暴露了云慕林往日的丑闻,随便哪一件拿出去都会震惊朝野。” 如果那些信件的内容被当众公布,满朝文武知道;了那些污秽不堪的事情,想必云慕林的太子之位就坐不稳了。 所以苏九冬的这一计划既是为解决这次隐次归与云慕林暗中接触的事情,也思及了如何让云慕林丢了太子之位,此为一石二鸟,双赢之术,何乐而不为呢? 苏九冬自信满满道:“只要云慕林不说出他是被那些信件激怒气病的真相,太医们就查不出真正的病因。” “太医若查不出真正致病的原因,那么给出的治疗办法也是治标不治本,云慕林就会一直病着,届时再由我这一位知晓云慕林真正病因的人出马,才能得到为他治好这个怪病。” 温以恒点出了其中的关键问题:“可是,要如何做才能让云慕林不愿公布信件?” 虽然温以恒与苏九冬可以从中做手脚操纵,尽力使云慕林被气病,但是愿不愿意公布信件的决定权却在云慕林手中,这一点是他们无法控制的变数。 苏九冬嘴角牵出弧度,声音清亮:“这就很简单了,云慕林最怕什么事情暴露,你就在信上写什么相关的内容。” 苏九冬可以确信,温以恒与云慕林二人龙争虎斗这些年,温以恒肯定知晓云慕林的很多信息与软肋,所以也不担心温以恒写出来的东西不足以激怒云慕林。 “只要你在信件内容里附上一些往日他所做过的罪行,暗示自己是受他所作所为而受到坑害的百姓后代,如今来复仇之类的情绪……肯定能将云慕林激得气闷欲绝。” 苏九冬的脑海里,不由得现出云慕林在看到信件时铁青的脸色,只觉得生动有趣,恍若可以看到那样的场景直接出现在面前。 苏九冬强调道:“届时你尽管将信件的内容写得更加私密与不堪,想必云慕林就不敢告知太医们,他是由于收到了信件才会气急攻心的。” 第三百一十五章 巧看名单 “并非朕对苏九冬太过信任,而是这世间还真有非她苏九冬不能治的病,早前你也不是没见识过她治病的场景,她的治疗方法虽然比常人独特,但确实能治好那些怪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之所以患病,无非是医者不能自医罢了。” 天铎帝直截了当的说道:“那些太医院的老古董们虽然经验丰富,但是只会开温和养身的药,治疗起来非半年一年好不了,你这生母忍心看慕林饭后呕吐持续一年,朕可于心不忍。” 天铎帝望向远方的天际线,感叹道:“这世间,估计也只有苏九冬有胆子给慕林下猛药。” 天铎帝下定决心要请苏九冬入宫为云慕林治疗,皇后劝阻不得,也只能无奈接受。 此时马车行至东宫大门外,刘德丰请苏九冬下车行走,二人慢慢踱步至武德殿。刘德丰入内通报,得到天铎帝的传召,苏九冬才能入内。 由于此次是来治病,不算是太正式的接见,所以苏九冬并不需要戴伟茂,只穿了一身轻便的窄袖胡服,手持药箱款款步入武德殿。 此时正接近午饭时分,偏厅的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但端坐在圆桌边的天铎帝、皇后傅问萍及太子云慕林却并没有动筷子。 见到苏九冬进入,天铎帝率先开口:“九冬儿……苏家小姐来了,不必请安了,先入座罢。” 云慕林知晓苏九冬与温以恒之间的关系,所以并没有给苏九冬好脸色看,更在得知天铎帝要将苏九冬这位劲敌女伴请来给他治病,表达了一万个不愿意。 但即便云慕林对天铎帝请苏九冬的举动如何不满与抗议,都未能动摇天铎帝分毫,于是云慕林抗议的结果也与皇后傅问萍一样,无奈的选择接受这个事实。 天铎帝对云慕林瞪眼:“慕林,今日苏家小姐是来为你治病的,你如此无礼,岂不是失了咱们皇家的颜面……还不快向苏家小姐赔礼道歉!” 天铎帝虽然嘴上说的话是在责备云慕林,但语气却没有动怒,而是非常和善,苏九冬总算切身感受到天铎帝对云慕林的关爱与疼惜。 苏九冬起身屈膝,推拒道:“尚不需太子向民女赔礼道歉,臣女也要先向太子道个歉,只因刚才经由民女观察后,只觉得在治疗期间,太子兴许要受些苦头。” 云慕林登时目光一瞪,这个苏九冬,果然不是善茬,竟然抱着让他受苦的念头来整治他! 傅问萍也语气不善:“距离苏家小姐进入殿中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在这么短时间内,苏家小姐竟然能观察出细节来了?真不愧是将军之女,与你父亲一样,喜欢讲究兵贵神速。” 傅问萍的话听起来像是夸赞,但其中不乏对苏九冬的刺言。 但苏九冬对这样轻量级的言语攻击并不感冒,只微微一笑,漫不经心的说道:“臣女虽然才进入殿中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但确实观察到了有用的信息。” 苏九冬手掌向上翻,遥遥指向云慕林:“方才刘公公告知臣女,说太子吃过东西后比呕吐,竟太医及御医们的诊断,说是肠胃之病。” “经小女刚才的观察,太子面色与寻常人无异,面色也属健康的气色,然而一个连续三日饭后呕吐的人,脸色通常会积累泛红,或者虚弱发白,然而太子连呕三日却如没事人一般。” 苏九冬目光炯炯的盯着云慕林,话语掷地有声:“因此,臣女可以初步断定,太子的病情,应该不是发于肠胃,而是另有其因。” 天铎帝最此问题最为关切:“那究竟是什么原因?” “这个就需要好好研究一番了,吃东西后呕吐,要么是食物的问题,要么则是病人、也就是太子自身的问题。” 苏九冬趁此机会提出要去武德殿小厨房看看:“只有小女亲自去验看过太子的吃食,才能进行治疗方法的排除与制定,如此才能安心。” 一听说要去小厨房看看,天铎帝、傅问萍及云慕林三人就打消了一同前往的念头。 天铎帝摆摆手:“苏家小姐若要去小厨房走走看看,就由刘德丰跟着你去罢,朕就不去了。” 傅问萍与云慕林也一齐摆手,同样表示自己也不去了。 武德殿的小厨房虽然叫做小厨房,但是其规模并不小,而是与天铎帝的御膳房一样大。 然而即便皇家的御膳房比普通百姓家的厨房干净整洁,但到底属于油烟之地,所以天铎帝、傅问萍及云慕林三人才不愿意前往,沾染厨房的油腥气。 看到天铎帝三人对小厨房露出的排斥情绪,苏九冬心里反而更加高兴:“你们不去正好,反而省了我千方百计想理由将你们支开。” 刘德丰陪苏九冬前往落座在武德殿右后方的小厨房,推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油烟气,饶是每日受药香及烟火气熏陶的苏九冬,也险些被这股浓厚的油烟气呛出了眼泪。 出于对小厨房内诸位厨师、厨娘以及帮厨伙计的尊重,苏九冬并没有像刘德丰一样以袖掩鼻,而是大大方方在小厨房里走了一遭,审视了一遍锅碗瓢盆,最终在膳台旁停了下来。 苏九冬问道:“今日的食材是新鲜采购、还是隔一段时间采购一批?” 小厨房里的主厨上前回话:“太子地位尊贵,吃食一定要最好,所以食材都是每日从宫外新鲜采购的。” 苏九冬语气十分和善:“圣上请本小姐入宫为太子治病,为了替太子治好病,本小姐按例会审查食材,并非是出于对诸位的怀疑,只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每日的买办名单可有?” 苏九冬的尊敬赢得了主厨的好感,当即答道:“有是有的,买办名单每日都会上交给内侍于公公。贵人若要看,需得找于公公拿。” 小厨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沉默。首先买办名单并不能随意由外人翻阅,其二,所有人都对于公公的称呼做出了或噤声或严肃的反应。 刘德丰当即回道:“苏小姐是圣上请来替太子治病的。她要看买办名单,自然是于德时那小兔崽子自己送过来,哪儿还那么大的架子让苏小姐去向他请示的?” 刘德丰是皇宫里的太监总管,等同于所有公公的头儿,他敢管东宫的内侍总管叫做小兔崽子,自然也没人敢吭声。 甚至有平时私底下被于德时欺负的小太监们听到刘德丰叫于德时做小兔崽子,也暗暗乐得起劲儿,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刘德丰对东宫的领侍总管李德勤一使眼色,李德勤当即向苏九冬与刘德丰屈身行礼,然后飞也似的跑出小厨房叫人去找来于德时。 不出一会儿的功夫,于德时跟在李德勤进来,于德时虽然被刘德丰叫做“小兔崽子”,但目测年纪应该也是三十五岁上下,个头也是瘦瘦高高的,与“小”这个字眼实在不搭边。 李德勤引着于德时再次对苏九冬与刘德丰屈身行礼。 行礼过后,李德勤对于德时一比划手势,于德时当即殷勤的捧着买办名单上呈给苏九冬,“买办名册在此,都是都齐全的,还请贵人过目。” 平时刘德丰不常来东宫,东宫里除了领侍总管李德勤最大,往下就是内侍总管于德时,于德时平时没少仗着自己的资历与地位,欺负东宫里的宫女太监。 所以今日其他人见于德时在面对苏九冬与刘德丰时,显露出来的殷勤,不由得在心里大呼畅快!所谓一物降一物,刘德丰这个大总管自然能管得了平时在东宫里作威作福的于德时。 苏九冬看着厚厚一本买办名册,不动声色的接过来,佯装随意的翻看,却细细留心布匹丝绸进项部分的买办布庄名单。 记下了名单上四家买办布庄的全名后,苏九冬才漫不经心的问道:“厨房的进项是在哪里?为何本小姐一直没翻到?” “厨房进项就是在这儿……”于德时卑躬屈膝的上前为苏九冬翻找,果然一下就翻到了厨房的部分。 苏九冬此时是坐着,大高个于德时是站着向苏九冬屈伸,所以越发显得他的站姿窘迫,态度殷勤。小厨房里不少人都对于德时此时的奴颜媚骨,或多或少的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苏九冬翻看名册不过是为了看采买布庄的名字,如今目的达成,再看厨房进项时就随意许多,又假意将膳台上的食材与今日采买进项对过一遍,就将买办名册还给于德时。 为了不让被人明确看出自己是为了买办名单来的,苏九冬还是在小厨房里逗留了一阵子才回到偏厅。 此时已经是正午,按照平常,天铎帝早已开始用膳,可今日为了等苏九冬,三人便都没有动筷。 等苏九冬回来,天铎帝又是最先开口:“如何?食材膳食是否有问题?” 天铎帝期待最好是食材有问题,而不是云慕林的身体有问题,一个国家未来的君王若是身体有疾,并不是好的兆头。 “方才内侍总管与臣女将食材对了一遍,食材是每日从宫外新鲜采买的,并无问题,所以……”苏九冬望向云慕林,“所以问题可能还是出在太子身上。” 【《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一十五章巧看名单是不是有一种激昂的感觉在澎湃 作者【欢落】没日没夜精心构思的经典优秀作品【魁星阁】的这一本【《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一十五章巧看名单是给力网友自发转载作品 《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一十五章巧看名单书看到这儿了佩服不佩服咱们的作者欢落当然了最优秀的应该是您才对 其实我就是想问问这本还有资格入您的法眼吗《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一十五章巧看名单要是还不错的话可一定不要吝啬您的正版支持啊! 下一章预览:...九冬讽刺几句,一开口却哗啦啦的吐了一桌,即便李德勤一直在旁边拿着痰盂等着,也架不住云慕林突如其来的呕吐,弄脏了桌面与地板。苏九冬赶到偏厅,正好见到云慕林正面容扭曲的呕出两大口,苏九冬眼疾手快拿出提神醒脑的薄荷膏递到云慕林鼻下,才终于制止住了云慕林发呕吐。天铎帝见一时呕吐不止的云慕林在苏九冬手中香膏的作用下,终于暂停了痛苦的呕吐,不由得惊喜问道:“这是何物?竟能让慕林止了呕吐?”原先太医院里的太医和御医们都对云慕林饭后呕吐的症状束手无策,而苏九冬竟能仅凭一块小小的薄荷香膏...... 下二章预览:...... 下三章预览:...... 下四章预览:...... 下五章预览:...,葱白修长的玉指搭在云慕林的脉搏上,五指纤纤看似轻柔,实则苏九冬则暗暗用力按压着云慕林的脉搏,恨不能在他手上按出指印。佯装昏迷的云慕林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感受到了苏九冬用力按压撵着他脉搏处的“恶意”,随即在心里骂起苏九冬来。苏九冬这个臭丫头,把个脉却故意摁得如此严实用力,分明是存了将他活生生摁醒的念头。可自己若是忍不住痛醒了过来,只怕父皇还是会揪着辱骂信不放……不行,继续忍着吧!旁边围着看的天铎帝与曲太医距离比坐在床边的苏九冬稍远,自然察觉不到云慕林的异样,而苏九冬却...... 下六章预览:...... 下七章预览:...... 下八章预览:...... 下九章预览:...... 下十章预览:...... 本章提要“并非朕对苏九冬太过信任,而是这世间还真有非她苏九冬不能治的病,早前你也不是没见识过她治病的场景,她的治疗方法虽然比常人独特,但确实能治好那些怪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之所以患病,无非是医者不能自医罢了。” 天铎帝直截了当的说道:“那些太医院的老古董们虽然经验丰富,但是只会开温和养身的药,治疗起来非半年一年好不了,你这生母忍心看慕林饭后呕吐持续一年,朕可于心不忍。” 天铎帝望向远方的天际线,感叹道:“这世间,估计也只有苏九冬有胆子给慕林下猛药。” 天铎帝下定决心要请苏九冬入宫为云慕林治疗,皇后劝阻不得,也只能无奈接受。 此时马车行至东宫大门外,刘德丰请苏九冬下车行走,二人慢慢踱步至武德殿。刘德丰入内通报,得到天铎帝的传召,苏九冬才能入内。 由于此次是来治病,不算是太正式的接见,所以苏九冬并不需要戴伟茂,只穿了一身轻便的窄袖胡服,手持药箱款款步入武德殿。 此时正接近午饭时分,偏厅的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但端坐在圆桌边的天铎帝、皇后傅问萍及太子云慕林却并没有动筷子。 见到苏九冬进入,天铎帝率先开口:“九冬儿……苏家小姐来了,不必请安了,先入座罢。” 云慕林知晓苏九冬与温以恒之间的关系,所以并没有给苏九冬好脸色看,更在得知天铎帝要将苏九冬这位劲敌女伴请来给他治病,表达了一万个不愿意。 但即便云慕林对天铎帝请苏九冬的举动如何不满与抗议,都未能动摇天铎帝分毫,于是云慕林抗议的结果也与皇后傅问萍一样,无奈的选择接受这个事实。 天铎帝对云慕林瞪眼:“慕林,今日苏家小姐是来为你治病的,你如此无礼,岂不是失了咱们皇家的颜面……还不快向苏家小姐赔礼道歉!” 天铎帝虽然嘴上说的话是在责备云慕林,但语气却没有动怒,而是非常和善,苏九冬总算切身感受到天铎帝对云慕林的关爱与疼惜。 苏九冬起身屈膝,推拒道:“尚不需太子向民女赔礼道歉,臣女也要先向太子道个歉,只因刚才经由民女观察后,只觉得在治疗期间,太子兴许要受些苦头。” 云慕林登时目光一瞪,这个苏九冬,果然不是善茬,竟然抱着让他受苦的念头来整治他! 傅问萍也语气不善:“距离苏家小姐进入殿中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在 第三百一十四章 短中取长 苏九冬想起自己的计划不禁侃侃而谈、渐入佳境: “到时候你再在宫里散布言论造势,说云慕林患了怪病,此病非我不能治,为我入宫治病造势,圣上就一定会将我请到东宫,去为云慕林治病,届时我才有机会接触买办名册。” 想必与苏九冬积极献策、参与行动,温以恒则更倾向于不再烦扰她、让她好好在家中休息更为合适,所以温以恒才沉声说道。 “之前你改头换面随我行军奔波,不仅救了我的命,更几次力挽狂澜,实在太过劳累。突进好不容易才刚刚回到京城,我还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不再参与到这些累人的事情里来。” “你我如今亲如一人,你若有事烦心,我岂能蒙头倒睡、袖手旁观?” 苏九冬对温以恒的关心体贴并不“领情”,而是更加积极的推荐自己的计策:“我确实觉得累、想好好休息,但休息的时机不是现在,等解决了眼前这件烦心事,我便静心休息。” 温以恒脸上扬起欣慰的苦笑,轻抚苏九冬的额发,感慨道:“你一直在为我付出,我却鲜少有回报你的时候……这么看来我似乎并不算很合格的丈夫。” 苏九冬一歪头,将头侧着轻轻倚靠温以恒的手掌:“如今看似我帮你的次数多,但你帮我的时候也并不少,今日回府后我才得知阿爹将邵月梅送走了,这不正是你帮我的体现吗?” “啊……也是,如今你回将军府了苏将军自然会告诉你。”温以恒似乎也是才想起还有这件事情。 苏九冬好笑道:“早前那件银环蛇的事情,久远得我几乎已经忘记,但是你仍不忘暗中帮我调查,最后查到邵月梅身上后便当机立断告知我阿爹。” “虽然我知道逼迫阿爹在我与邵月梅之间做选择并不好,但你帮我、帮我阿爹提前完成了这道选择题,于我十分触动。” 温以恒将苏九冬拥入怀中,温热的掌心依旧轻抚在苏九冬的太阳穴,传来暖暖的热意。 “我知道某些事情你不方便出面,所以我才在查到放银环蛇在清晖园是邵月梅所为时,直接找上了苏将军。” “邵月梅是你阿爹的战友托孤,仅凭这一点就很难将她赶走。再加上她打理将军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由你出面逼迫你阿爹做出选择,你会难做,你阿爹也会为难。” 温以恒的声音低沉有磁性,凑在苏九冬的耳边说话时有股致命的吸引力。 “我自然是舍不得造成让你父女二人关系僵化,那不如由我将邵月梅的所作所为告知你阿爹,让他自己做出选择,才不至于三方俱伤。” 温以恒为苏九冬思虑得十分周全,苏九冬不是不感动,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为温以恒解决这次的烦心事。 苏九冬在温以恒怀里昏昏欲睡之前还特意强调道:“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帮你,你不许推拒……你今夜回去就可以开始写那些激人生气的信件了,记得写得多一些,措辞越扎心越好。” 温以恒待苏九冬熟睡后,才将她从贵妃榻转移至床上,为苏九冬掖好被角,温以恒走出苏九冬的闺房,抬头便见月上中天。 温以恒准备唤丁旭铭一起离开,黑暗的夜色中突然走出一人,那声音是温以恒所熟悉的、属于苏风澜的声音。 “你们今夜竟然聊了这么久……我知晓你与九冬儿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刻,但为了九冬儿的声誉,往后夜间你还是少来清晖园罢,当然能不来最好……待你们成亲后多的是相处的机会。” “是,恒知道了,往后一定减少往来的次数,不过多打扰九冬儿。”被当场抓包的温以恒面色一红,但好在有夜色的掩护,苏风澜也看不清楚温以恒脸上因害羞而生出的红晕。 苏风澜点点头,也不再计较温以恒与丁旭铭二人是如何突破他将军府的防线、一路摸到苏九冬所在的清晖园。 苏风澜漫步离开,扔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谢谢”。 苏风澜这是在感谢温以恒能逼他一把,让他看清了邵月梅的真实面目与所作所为,也能下定决心将邵月梅送走,如了苏九冬的愿,终于不再在苏九冬与邵月梅之间左右为难。 其实在苏风澜第一次得知邵月梅放蛇欲伤苏九冬、甚至差点波及可怜的孙儿苏庭安时,苏风澜第一时间还是下意识选择相信邵月梅。 但证据摆在眼前,事实就是如此,苏风澜才不得不做出最后的选择。 毕竟,与受战友临终前托付的邵月梅关系再好,也终究抵不过他苏风澜与挚爱妻子于若瑶的爱情结晶,女儿苏九冬。美食 夜色已深,苏九冬早已沉入梦乡,苏风澜亦在喝了一杯闷酒后倒头就睡,而温以恒仍然记得苏九冬的睡前吩咐,开始用左手执笔写下激怒云慕林的信件。 写到雄鸡打鸣、天光大亮时,温以恒已经写好了十七份措辞狠辣、极尽侮辱之能事的信件。 一夜无眠、奋笔疾书的温以恒盯着眼下的青黑,召来睡了一顿饱觉的丁旭铭,与他耳语了几句,将几封信件交到丁旭铭手里,才终于走入卧室里放心入睡。 一晃眼三天时间过去,暗卫们盯梢找人的事情还没有多少进展,皇宫里就传来了召将军之女苏九冬入宫为太子云慕林治疗的圣旨。 这道圣旨由天铎帝身边服侍的太监总管刘德丰前来宣读,给足了苏九冬排面,也由此可见云慕林在天铎帝心中的地位甚重,竟不惜为了云慕林派刘德丰来请苏九冬入宫治病。 藉由刘德丰在将军府大门前,对苏风澜与苏九冬二人宣读圣旨的机会,京城里的贵妇与闺秀们才知晓,几个月前被送入京郊庄子里养身体的将军小姐苏九冬回府了。 原先苏九冬改妆随温以恒与苏风澜行军远赴边疆,苏风澜便编了个理由说苏九冬去京郊的温泉庄子上养病,当时还有不少人笑她治了不少人的病,却医者不能自医。 不过四日前日苏九冬刚回府,今日就受到了皇帝的圣旨宣见,请她入宫为太子治病,足见天铎帝十分认同苏九冬的为人与医术。 苏九冬回屋内换好衣物,拿上药箱,才坐上皇宫的马车,随刘德丰一同入宫。 马车里响起苏九冬清亮悦耳的声音:“小女尚不知太子发病的症状,劳烦刘公公将详情告知小女。” 骑马跟在马车窗边的刘德丰赶紧下马入马车,向苏九冬介绍起有关云慕林的病况:“太子这次患病甚怪,自三日前开始,每每饭后都会呕吐,吃什么就吐什么。” 苏九冬微微蹙眉,佯做认真道:“太子是全数吐出还是吐出一部分、或者只吐一点点?” 刘德丰答道:“这几种情况都有,吐不定量,但每日三餐后都会吐,太子还自称吐完后觉得胸闷难受,请来太医诊治,太医说听到太子呕吐后胸口会发出‘呼呼’的噪音。” 一开始云慕林对自己的呕吐并没有在意,只当做是肠胃不适,哪知后来每餐饭后都会呕吐,最后竟然演变成呕吐过后产生胸闷气短的情况。 马车一进驶入皇城,距离到达东宫还需要一段时间,苏九冬继续追问道:“那太医们替太子诊断后怎么说?” 刘德丰答道:“太医们认为病因在太子的肠胃。说太子每日三餐并不定时,饮食不规律,还存在偶尔暴饮暴食的情况,肠胃一时难以承受,日久天长的积累,才会在三日前爆发了。” 刘德丰还殷勤主动将太医们开出的药方呈给苏九冬看。 苏九冬本来就知道造成云慕林呕吐的原因是什么,但为了做足样子,还是认真将药方细细浏览了一遍。 太医们开的无非是护理肠胃、调息养身的药材。 但这一类的养身药需要日久天长的服用才会起效,短时间内是看不出有太明显的效果。但是由于云慕林呕吐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天铎帝也不由得着急起来。 本来此时温以恒便可以安排人在皇宫里散步言论造势,哪知还不用温以恒出手,天铎帝便主动想起了治病方式出乎人意料的苏九冬。 只因天铎帝夜晚召嫦妃侍寝时,想起了苏九冬曾替嫦妃治愈过怪病心病。同样是患了怪病,苏九冬能治好嫦妃与皇贵妃的病,应该也能治好云慕林的怪病吧…… 所以才起了请苏九冬入宫为云慕林治疗的心思。 天铎帝的这个想法当即遭到了皇后傅问萍的反对:“苏九冬到底不是太医,原先为两位后宫娘娘医治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要请她为慕林治疗,圣上对她会不会过于信任了?” “太医院的太医、御医们都在,他们有能力、经验足,完全可以让他们继续为慕林治疗,圣上并不需要病急乱投医、找那个特立独行的苏九冬来医治……” 皇后开始阴阳怪气的内涵起苏九冬来:“况且苏九冬治病的法子太奇怪了,不是给人开黄土药方就是让人吃来历不明的肉丸……臣妾担心慕林如今的身体经不起她胡造。” “而且他不是才刚从自家庄子上养病归来嘛?连自己都医不好,怎么会有能力医治别人呢?” 第三百一十六章 自知之明 天铎帝问道:“既然病因出在慕林身上,那是否现在就开始诊治?” “不急,既然太子是在吃饭后才会呕吐,现在又是用午膳的时间的,不如就先请太子用餐,臣女再根据太子饭后呕吐的症状来诊治吧。” 苏九冬话音刚落,东宫的领侍总管太监李德勤走入殿内,手里攥着信件,那信件包装得很严实,封口处还用蜡漆封好。 云慕林看到李德勤手里的信件脸色顿时一变,十分难看,李德勤对天铎帝与皇后请安后,便上前与云慕林耳语几句。 说罢,云慕林当即向天铎帝告假:“父皇,儿臣有私事需要去后面书房处理,父皇母后与苏家小姐先行用膳吧,大概一刻钟后再返回陪父皇母后用膳。” 云慕林对李德勤使眼色,二人还不待天铎帝准允,便步履匆匆的离开武德殿,转去了后院书房。 皇后当即挽住天铎帝的胳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小心翼翼的为云慕林挽回几句。 “慕林这段日子受病痛折磨,人都累脱了,今日竟忘了等圣上的批准就先走了,真是失礼!不过圣上秉持父爱之心,肯定会理解慕林的失礼的吧……” 皇后的话都说到这样的底地步了,天铎帝也不好再为云慕林的失礼发作,当即坐回主位,请苏九冬一同用膳。 苏九冬当即屈膝推拒道:“若说这餐午膳是为了对臣女治好太子病症的奖励宴席,臣女定不会推拒,然如今太子的病情未治,臣女不敢与圣上及皇后娘娘同桌而食,坏了规矩。” 天铎帝目光里流露出对苏九冬如此知礼仪、识大体的赞赏,而皇后傅问萍却认为苏九冬是在惺惺作态,佯装知书达理以博取天铎帝的好感。 苏九冬推拒了与天铎帝、皇后二人一起用餐的邀请,只当作没看皇后瞪过来的眼神,泰然自若的端坐在正厅下首品茶,一边等候云慕林归来陪天铎帝及皇后用午膳。 苏九冬对刘德丰招手,待刘德丰走近才降低声音说道:“劳烦刘公公为臣女私下准备好小笔与小张纸,不要被圣上与皇后娘娘察觉……” 刘德丰不知道苏九冬要求私下准备意欲何为,便问道:“敢问苏家小姐,准备纸笔大可以大大方方的准备,您何必要让杂家偷偷摸摸的准备呢?” 苏九冬朝偏厅里天铎帝与皇后娘娘的方向撇去,故作神秘道。 “臣女刚才与太子见面时,无意间发现了太子的一个小动作,似乎与病症有关,现在想先行记下来,待后来诊治时再做印证,只因事关太子私密,臣女才不愿意过多声张。” 刘德丰半信半疑,但到底还是会去给苏九冬准备纸张,就在刘德丰转身欲走时,苏九冬又拉住刘德丰,悄声嘱咐道: “圣上与皇后娘娘知晓臣女将刘公公您招来密谈,待会儿肯定会找您问起我们谈话的内容。到时候您只管说是臣女觉得口渴,让您去准备蜂蜜茶即可。” “公公您亦可以准备蜂蜜茶为掩护来准备纸笔,再以送蜂蜜茶的机会悄悄将纸笔带过来给臣女。”苏九冬甚至为刘德丰想好了理由,刘德丰哪怕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照做。 即便刘德丰对苏九冬所说的理由不是很信服,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回到偏厅。 天铎帝果然向刘德丰询问了苏九冬将刘德丰叫过去的事由,坐在正堂的苏九冬悄悄侧头,借着余光窥视偏厅的情况,耳朵也竖起来探听。 刘德丰果然按照苏九冬所说的准备蜂蜜水的理由,应付了天铎帝的询问,然后再走出殿外,遵照苏九冬的吩咐去准备小毛笔、小纸张与蜂蜜水。 天铎帝对苏九冬提出口渴要喝蜂蜜茶的要求不以为然,皇后却不满起来:“一个山野来的丫头竟如此贵重娇气?有那好好的毛峰茶不喝,偏偏要喝那麻烦的蜂蜜茶…” 天铎帝乜斜皇后一眼,语气微凉:“你平日里不也要喝月季的露水?整个乾坤宫里的宫女大清早起来为你采集月季花上的露水,不比准备蜂蜜茶困难多了?” 皇后似乎没料到天铎帝竟然会回嘴于她,不由得微微一愣。天铎帝见皇后怔愣,才放柔了语气,但措辞还是与刚才一样的不满:“以后莫要再说这种五十步笑百步的话。” 端坐在正堂的苏九冬对偏厅里天铎帝与皇后的对话并不在意,也不知晓天铎帝为何会替她说话回怼皇后,只望着殿大门翘首以待,不一会儿刘德丰果然端着茶杯踏入正堂。 刘德丰特意选了一个边缘较高的端盘,将小毛笔与小纸张放置在上,再拿了一块棉布垫着,将蜂蜜水放在棉布上,以免蜂蜜水不小心洒出会弄脏纸面。600 天铎帝听见刘德丰走近殿内的动静,见刘德丰果真端着一杯蜂蜜茶朝正堂里的苏九冬走去,才将注意力放在桌子的菜肴上,继续一边进食一边等待云慕林回来。 刘德丰将端盘放在苏九冬手边的边几后,就被天铎帝叫去催促云慕林赶紧回来用膳,然后安然接受苏九冬的治疗。 苏九冬见刘德丰已然被支开,便动作迅速的将刚才在采买名单上翻到的四家布庄的名称一一默写下来,再借着低头吹拂蜂蜜茶热气的同时,将纸张上的墨迹吹干。 苏九冬的一连串动作都尽量做得自然而小心翼翼,不欲引起正堂里四位守在角落里的丫鬟们怀疑。 待纸张上的墨迹干透后,苏九冬才将小方纸张折叠好,贴身揣入怀中,再顺手将那小毛笔塞入边几的雕花里。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的完成后,苏九冬才终于安心,往后倚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的品茶,脑海里开始想着刚才李德勤送到云慕林手里的那封信。 如果不出她所料,那封信应该是温以恒派人每日给东宫送来的、激怒云慕林的辱骂信。 也难怪云慕林在看到那封信时脸色当场就变了,可想见温以恒之前寄过来的辱骂信里写了多少不堪入耳的骂人词汇、以及以云慕林以前做过的丑事相威胁的大胆置词。 不过温以恒也知道寄这些辱骂信不过是为了激怒云慕林,并不是为了真正扳倒云慕林,所以温以恒还十分“贴心”的蜡漆将信件封好,以防被他人窥视。 苏九冬是午前入宫,这封辱骂信就正好在午时寄到武德殿,可见是温以恒为助苏九冬、刺激云慕林呕吐而寄来的。 不一会儿,云慕林姗姗来迟,只见他将刚才的玄色锦袍换下,重新穿了一身银色的锦袍。 云慕林的身形也是继承了天铎帝的高大伟岸,一条一掌宽的束带将他的腰际线束出瘦而精壮的线条。 云慕林的一张英俊面容再加上高大的身形,确实可称得上是万千女儿家心目中的理想夫君形象,然而苏九冬早已看透了云慕林的本质,所以对重新装扮精致的云慕林并不感冒。 如今云慕林的脸色不复刚才收到信件时的难看,但也并没有多轻松,依旧蹙着眉、绷着一张俊脸。 云慕林一入殿内就注意到了在一旁喝茶的苏九冬,语气不善的他对着苏九冬直接开呛:“苏家小姐是嫌弃本王武德殿的午膳不好吃吗?竟只肯喝茶而不肯陪父皇母后用膳?” 苏九冬明显感受到了云慕林的怒气冲冲,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忍不住猜测着,温以恒究竟在信件里写了什么辱骂云慕林的话,竟将他气得连在天铎帝年前也忍不住怒火。 苏九冬十分艰难的忍着心中澎湃的笑意,正色道:“车女来前已经吃过早膳,而且近期在学习辟谷之术,所以便逐步减少用膳的次数,一次调养身体。” 云慕林一听到苏九冬在说自己调养身体,当即瞪圆了双眼,冷哼道:“调养身体?看来苏小姐似乎有病在身?你都治不好自己的病,又如何能有资格为本王治病?” “太医院里医术高超的太医御医都治不好本王,苏小姐敢说你的医术比他们还好?能治好本王的病?想来苏家小姐从山野里来,读的书少,应该没学过‘人贵有自知之明’这句话。” 云慕林对天铎帝将苏九冬请来为他治病的行为非常排斥,也完全不怵的当着天铎帝的面前表现出来。 与云慕林气急败坏的情绪不同,苏九冬不疾不徐的回应道:“臣女虽然出身山野,但平时也会自己读书习字,自然知晓自知之明出自《老子》一书的‘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 苏九冬这句话说的是实话,现代语文的课本上就有教过这这一句。 “臣女正是因为有自知之明,才不敢贸然接受圣上赐下的此桩治病邀请。” 苏九冬朝天铎帝望了一眼,又将目光转回云慕林身上:“但君命不可违,臣女也只能接受,应邀前来武德殿为太子您治病,还望太子不要讳疾忌医,好好接受臣女的治疗罢。” 云慕林也知道请苏九冬来治疗是天铎帝的意思,即便他百般不愿,最后还是得屈服,所以便大喇喇往圆凳上一坐,撸起袖子将自己的胳膊递给苏九冬。 “既然苏小姐要为本王进行治疗,那便诊脉吧。” 第三百一十七章 捶胸舒气 面对云慕林的有意“刁难”,苏九冬并还没有发作,而是拉来一张圆凳坐在云慕林对面,大大方方的为云慕林诊脉。 古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说法或规矩,以往太医为妃子诊脉时都会以薄布覆盖在妃子手上,避免男女肌肤的直接接触。 然而苏九冬却不去理会那些繁文缛节,也不需要那薄布作为间隔,直接上手去探云慕林的脉搏,或重或轻的按压着。 天铎帝对苏九冬如此直接的举动并无异议,皇后却皱起了眉头,仿佛害怕云慕林被苏九冬直接触碰,就会受到“玷污”一般 诊脉过后,苏九冬又让云慕林将两条长臂张开,再微微凑近云慕林的心口处倾听,相比于苏九冬的坦然大方,云慕林则显得显得煞有介事。 只因苏九冬与云慕林二人如今的动作,乍一看还以为云慕林要将苏九冬拥入怀中一般…… 苏九冬虽然外貌生得很美,但云慕林与她二人毕竟立场不同,所以云慕林才能面对苏九冬如此凑近的天姿国色而“站”怀不乱。 苏九冬的心理活动则没有云慕林那么丰富,而是只专注一件事情,找出云慕林真正饭后呕吐的原因。 刘德丰告知苏九冬,云慕林除了存在饭后呕吐的情况外,太医还说听到太子呕吐后胸口会发出‘呼呼’的噪音。 所以苏九冬向再次确认那所谓的“呼呼”噪音,究竟是一直存在,还是自饭后呕吐后才会发出的独特响动。 听过云慕林心口的响动后,苏九冬并不着急为云慕林开始治疗,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云慕林请到偏厅的饭桌前入座: “既然太子所患之病是饭后必呕吐,还请太子现下先陪圣上与皇后娘娘用膳,如果太子今日照旧在饭后呕吐,臣女也可以之间观察到太子的病症,才能找出病因,对症下药。” 云慕林闻言知晓今日还是要接受治疗、忍受饭后呕吐及胸闷的痛楚,脸色顿时一黑。 “原先苏小姐能凭借望闻问切只好嫦妃及皇贵妃的病症,为何到了本王处,就一定要亲眼看到本王呕吐的情形呢?” 云慕林虽然语气不善,但苏九冬还是能从他这句看似埋怨、实则是害怕并担心饭后呕吐的情况看出,呕吐带来的胸闷与痛楚令云慕林十分难受。 所以云慕林才会对进食如此排斥,这几日每逢饭点时,皆靠自身的意志力及空腹喝水填饱胃的方式苦苦支持着,对于食物采取不能吃就尽量不吃的态度,延续了完全的拒绝。 面对云慕林的质疑,苏九冬一句话就将他堵了回去:“皆因两位娘娘的病症并不会令她们在饭后呕吐,而太子您会。” 天铎帝听从的将云慕林拉到饭桌前,将他压坐回平时吃饭的座位,再加上皇后,三日一齐继续进食,苏九冬则在一旁观察云慕林进食的状态。 云慕林从头到尾一直是消极抵抗的状态,饭菜都吃得很少,似乎只要少吃或不吃,应该就不会触发呕吐的症状。 苏九冬见云慕林一顿午饭都吃得期期艾艾,便开口劝道:“吃得少并不代表待会儿您不会呕吐,还望太子不要挑食,将荤菜与素菜都吃一吃,荤素搭配是最不会出错的菜式。” 天铎帝闻言便夹了一块牛肉到云慕林碗里,云慕林偷偷瞪了苏九冬一眼,最终还是米饭就着肉菜素菜慢慢吃了下去。 由于云慕林对进食有抵触,一餐午饭实在吃得太慢,苏九冬又坐回正堂里等候云慕林先吃完饭。 喝足饭饱,云慕林刚想开口喊来苏九冬讽刺几句,一开口却哗啦啦的吐了一桌,即便李德勤一直在旁边拿着痰盂等着,也架不住云慕林突如其来的呕吐,弄脏了桌面与地板。 苏九冬赶到偏厅,正好见到云慕林正面容扭曲的呕出两大口,苏九冬眼疾手快拿出提神醒脑的薄荷膏递到云慕林鼻下,才终于制止住了云慕林发呕吐。 天铎帝见一时呕吐不止的云慕林在苏九冬手中香膏的作用下,终于暂停了痛苦的呕吐,不由得惊喜问道:“这是何物?竟能让慕林止了呕吐?” 原先太医院里的太医和御医们都对云慕林饭后呕吐的症状束手无策,而苏九冬竟能仅凭一块小小的薄荷香膏,轻易将云慕林的呕吐止住了也无怪天铎帝不为此惊叹讶异。 苏九冬将薄荷香膏呈给天铎帝,解释道:“不过是薄荷香膏而已,此物虽能提神醒脑,但并非彻底根治太子饭后呕吐这一病症的方法。”軒軒書吧 云慕林见这薄荷香膏实在有效,又找苏九冬将香膏拿在鼻下继续嗅着,以此压抑住体内翻腾上涌的呕吐意向,心里也对苏九冬的治疗不再那么抵触,嘴上漫不经心的撇出一句夸赞: “苏小姐的香膏居然有些用处,可见之前那些治病救人的传闻并不只是传闻。” 苏九冬并不在乎云慕林是否会夸奖她的医术,径直转身向天铎帝说道:“方才臣女亲眼看到太子呕吐的场面,再结合使用薄荷香膏便能止住太子呕吐的意味,臣女终于得出了结论。” 皇后也不复刚才对苏九冬摆出的高高在上的的姿态,殷切问道:“什么结论?” 苏九冬认真的定下结论:“太医们认为病因在太子的肠胃,而臣女依据刚才的情况得出的结论是,太子的病不在肠胃,而在横膈膜。” 天铎帝与皇后对所谓的人体肌肉并不如大夫所熟知,所以苏九冬干脆上手摁在云慕林的的胸口,简单概括道。 “膈乃肌肉也,位于人体的胸腔与腹腔之间,为人体主要做于呼吸用的膜状肌肉,收缩时引起吸气,舒张时引起呼气。” 云慕林现在被苏九冬轻轻着胸口比划横膈膜的位置,不置一词,只继续嗅着手中的薄荷香膏,果然将再次欲呕吐的倾向强压了下去。 鉴于苏九冬提供的薄荷香膏实在有用,云慕林便对苏九冬摁着他示范位置的苏九冬不予追究。 天铎帝见苏九冬得出了与太医御医们不同的见解,心里暗暗感叹这次请苏九冬来还真是请对了,嘴上缓缓问道:“既然太子呕吐的病因在横膈膜,那为何会引发呕吐呢?” 苏九冬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云慕林是,才意有所指的开口:“皆因太子的情绪与脾气有关。太子的脾气实在是太……” 苏九冬并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留足空间让人对此浮想联翩。在场所有人一直得出的结论是,苏九冬那没说完的话里,是太子的脾气实在是太差,动辄生气发怒、骂人打人。 天铎帝当即对苏九冬许诺:“苏家小姐有什么话尽管直说,不必在乎是否会得罪人……朕今日可恕你在语言上无罪,大可畅所欲言。” 天铎帝知晓苏九冬这是碍于太子的身份与地位,许多话都不能直说,所以才给了苏九冬这样一个特权,让她能敞开了说。 平时太医与御医诊脉治疗时,说话大多是出于对病情的预判与考虑多种因素,给出的结论大多是有所保留。 但太医御医们这样出于谨慎的有所保留,并不能让天铎帝与云慕林知晓真正的病因所在,因此苏九冬对云慕林病症的直言不讳,才能让他们实实在在的知晓真正的症结所在。 有了天铎帝的许诺,苏九冬也终于有了底气,说话时中气也足了起来:“太子的病症能发展道饭后必呕吐的状态,皆因太子自身的脾气。” 苏九冬的眼睛从偏厅里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浏览过:“太子乃东宫之主,未来更是国之储君,将来整个天下都属于他,平日里可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旁人对他的要求亦是有求必应。” “殊不知派人这样的言听计、有求必应,从反而会加剧太子的脾性朝不好的方向发展,才会动不动使得太子对他人动辄发怒打骂。” 话说到此,天铎帝凌厉的目光射向云慕林,暗含了许多恨铁不成钢的遗憾意味,而云慕林在面对自己生父望过来的目光,则采取了消极的转头回避,并不与天铎帝对视。 天铎帝与云慕林二人的眼神交流,并没有打断苏九冬的继续解释,苏九冬还加了手势来进行更加详细的比划说明。 “常言道,怒喜思悲恐,肝心脾肺肾,愤怒会伤及气血一直产生代谢紊乱及气忿等症状,易患多种疾病,人本身若是动辄生气发怒,气血就会淤积。” “长此以往,就会使得身体里大部分的血液循环存在循环不畅的状况,淤血积攒不畅,乃至形成死血,聚积在人体的横膈膜处,也就是胸腔处。” 苏九冬重重锤击了一下云慕林的胸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云慕林当即忍不住生理的反应哼出一口浊气,一旁观看的人们也不由得发出低低的惊呼。 太子奶一国储君,将来还会登基成为天下之主,如今竟被苏九冬这样用力重捶,也不知会不会激怒云慕林与天铎帝。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字那一口浊气被苏九冬狠狠“捶”出后,云慕林竟觉得胸口不再如刚才那般气闷,似乎连呼吸都顺畅许多,再回望苏九冬时眼神里满是惊讶与点点的敬佩。 第三百一十八章 药到病除 天铎帝在看到云慕林的反应后,便迅速明白了苏九冬此举的含义,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天铎帝那般,能体会到苏九冬此举的“良苦用心”。 皇后本想指责苏九冬捶人的不当举动,然而却看到云慕林被苏九冬用力一捶后,反而露出轻松舒畅的神态,不由得感到十分纳闷。 皇后不是云慕林本人,自然无法体会盘绕在胸口的那一口浊气被狠狠捶出来时,伴随而来的是怎样的舒爽与畅快。 其实苏九冬刚才那重重一捶,既是为了帮助云慕林顺利排出淤积在胸口的浊气,其中也夹杂了替温以恒出气、替柳芸娘报复的个人私心。 一想到如此可怜可亲的柳芸娘就是被近在眼前的云慕林害死的,苏九冬双眼不由得开始酸涩,竟险些掉出泪来,苏九冬微微低头深呼吸,将欲哭的酸意与苦楚重新咽回肚子里。 然而如今有天铎帝的袒护、温以恒所掌握的证据尚不能将云慕林扳倒,苏九冬也只能继续为他治疗,暂时饶他一命。 苏九冬重整情绪,继续耐心向众人解释云慕林的病因:“方才臣女之所以失礼的重击太子” “怒气淤积,气血不畅,则津不动囤积在横膈膜间,与囤积在横膈膜出的死血及循环不畅的活血进行三方搏击的对立状态,才会致使太子的胸口里不时发出‘呼呼’的声音。” 有了苏九冬的详细解释,众人才恍然大悟,而云慕林在听到苏九冬所说的怒气淤积时,明显像想起了什么,双眼一亮,苏九冬见状,即知云慕林已经联想到了那些辱骂信件上。 皇后在此时提出质疑:“太医御医们说原因在肠胃,苏家小姐却说原因在横膈膜,两者互有冲突,仅凭你一面之词,如何能印证你所说就是正确的?” 若是换做平常世家闺秀,在面对如今皇后语气不善的询问,肯定会有或多或少的惶恐。然而苏九冬却能依旧保持着不慌不忙的姿态,语气从容淡然的回答道: “起初,太医院的太医与御医们认为太子的病因在肠胃,于是给太子开出了治理肠胃的药物。” “太子谨遵医嘱吃了三天的药物,但是最后的效果大家也知晓了,那就是太子照旧在饭后呕吐不止,并无好转的迹象……这难道不是印证吗?” 苏九冬的反问使得满堂鸦雀无声,皇后更是面色不虞。 如果不是现在有天铎帝在此给苏九冬撑腰,也许皇后就会以苏九冬捶太子、顶撞皇后等“大不敬”之罪,让人对苏九冬进行掌嘴五十下的惩罚,以泄怒气了。 苏九冬自在岐山县与苏家人“博弈对战”时,就曾遭过不少苏家人对她投来的仇恨与白眼,所以苏九冬如今也轻而易举的读懂了皇后眼神里对她的恨意。 然而即便皇后对苏九冬再持有恨意,又能如何呢?还不是得乖乖请她为云慕林治病…… 苏九冬脑海里顿时蹦出一句现代社会的曾经流行语,我就是喜欢看你讨厌我、又干不掉我的感觉。 天铎帝注意到苏九冬与皇后之间的眼神交流,随即对皇后投去不满与疑惑的眼神。 天铎帝眼神里的不满,即是不喜皇后对苏九冬一直保持着排斥的态度,疑惑则是不明白为何皇后一直对苏九冬充满了莫名的敌意。 苏九冬不再沉溺于与皇后用眼神“斗法”的交流,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治疗本身: “再者,小女判断太子是气血淤积于横膈膜,才拿出薄荷香膏给太子嗅闻,既暂缓了太子继续呕吐的病症,也证明臣女的判断是正确的,难道这样的结果在皇后娘娘眼里也不算印证?” 苏九冬的两个问句,让在场众人不由得对两种诊断与治疗的结果进行比较。 太医与御医们给云慕林开了药方,云慕林确实持续吃了三天仍不见好转,而苏九冬仅仅使用简单的薄荷香膏方法,便轻松止住了云慕林呕吐的症状。 医术虽然不分高低,但此时谁的诊断对、谁的治疗有错,局势顿时明朗,两者高下立判。 负责武德殿的太医院右院判曲太医闻言面露愧色,以袖子轻轻擦拭额头渗出的薄汗。 苏九冬知道错不在太医本身,而是苏九冬故意让温以恒写辱骂新激怒云慕林,通过入宫的机会将那买办名单上布庄的名字拿到手,才致使了这次云慕林的病情发生。 所以苏九冬对曲太医投去了表示同情与歉意的目光,但是她的这个眼神却被某些有心人解读为在不小心犯错的曲太医面前得意洋洋、耀武扬威。 皇后闻言熄灭了对苏九冬治罪的念头,将自己对她的不满重情绪新压了回去。 如今致使云慕林饭后呕吐的表面原因已解决,天铎帝当即向苏九冬询问最关键的问题,“如今致使慕林饭后必呕吐的真正病因已经找了出来,那往后应该如何治疗?”137 “查了明真正的病因,要对症下药就容易多了……笔来。”苏九冬来到书桌前,李德勤当即双手奉上毛笔。 苏九冬笔走龙蛇,在纸张写下了出自《宋·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二陈汤”药方: 姜制半夏二钱,陈皮一钱,茯苓一钱、甘草五分,生姜、乌梅适量,煎时另加一些韭菜汁和萝卜籽。 苏九冬主动将药方交到曲太医手中,虚心请教道。 “曲太医与太医院的诸位太医御医经验丰富,医术高明,还请您能为臣女把关,看看依照太子如今的病情,臣女使用这副二陈汤的处方是否妥帖?” 刚才苏九冬拿太医诊断错误做比较,如今又给曲太医以及其他太医院的太医御医一个台阶下,可谓既保全了太医院的颜面,又不使自己落个不尊卑敬长的名声。 旁人或许无法知悉苏九冬请曲太医过目的目的何在,但天铎帝却明锐的察觉出了苏九冬的意图。 天铎帝朝苏九冬遥遥望了一眼,眼神里有精光乍现,但不一会儿双目中的光芒又暗淡了。 天铎帝不无失望的思忖道,像苏九冬这么厉害的人才,居然不是男子,将来也无法在朝为官为朕所用,实在是可惜了…… 旁人没有注意到天铎帝的眼神,皇后的注意力也去拿在那张二陈汤的药方上: “也是,苏家小姐毕竟年纪轻,轮经验还是不比太医院的太医御医,由她开处的药方恐有不妥之处,请曲太医过目当然是最好的。” 皇后对苏九冬还是抱有疑虑的态度,巴不得能有人出来会怼苏九冬。 刚才苏九冬“踩低”太医院针织错误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现在见苏九冬自己送上门找曲太医,脑海里想象着苏九冬与曲太医对骂的场景,更是对接下来的双方撕扯乐见其成。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却并不如皇后所料,曲太医再接过苏九冬开处的药方仔细审视后,边看边点头:“苏家小姐使用二陈汤来医治太子的病症,可谓平淡之中见真奇。” 天铎帝问道:“这是如何说法?” “二陈汤主治湿痰咳嗽,胸膈满闷,恶心呕吐,头眩心悸等,为治痰通剂。许多因淤积而产生的病症,皆可以以二陈汤为治疗基础,再增添附加的药材作为辅助。” “这个药方既常用,又好用。所以微臣才会评价为苏家小姐开处二陈汤以治疗太子的饭后呕吐病症,为平淡之中见真奇。” 曲太医对苏九冬开处的药方颇为认同,也为苏九冬的知情识大体而赞赏。 苏九冬的名声,京城里或多或少有人听过,而在医术高明的太医院里,大能云集的太医御医们,私底下更是经常谈论到苏九冬的事迹。 有说苏九冬沽名钓誉哗众取宠的,有拿苏九冬治病的例子挑毛病的,但也不乏认同苏九冬治疗的方法、肯定她的医术的言论。 如今身为太医院右院判的曲太医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苏九冬,更是对她赞赏与认同。 “竟是如此!甚好!就按照苏家小姐开出的药方去抓药罢。”有了曲太医的认可,天铎帝当即差刘德丰随曲太医去抓药。 苏九冬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当即向天铎帝请安告辞。 面对苏九冬,天铎帝更是笑逐颜开:“苏家小姐妙手施治,不仅轻松抑制了慕林的呕吐,更开处了正确的药方,朕当要嘉奖与你!” 最后苏九冬驾着自家将军府的马车离开时,身后还跟着两辆装运着天铎帝赏赐的物什的皇家马车。 有了这两辆马车的“招摇过市”,最后停在将军府门前歇下宝箱,不出一个时辰,满京城皆知苏九冬为太子云慕林治好了呕吐的症状。 但是苏九冬自己明白,目前仅仅是靠薄荷香膏抑制了云慕林欲呕吐的症状,要真正治好他的病症,还是有一段时间需要缓和。 苏九冬召来侍女如墨给国公府去信,苏九冬在信上用温以恒教她的暗语写了内容,让温以恒可以把写给云慕林的辱骂信停了。 到了晚上,丁旭铭带着温以恒的口头回复来了:“公子说,今日您一进宫为太子治疗,明日就停了辱骂信,恐怕会暴露,所以公子有意再继续写几天的辱骂信,暗暗寄到东宫去。” 丁旭铭在说这句话时隐隐带有笑意。苏九冬当即明白了温以恒的意思:“你家公子是不是对写信辱骂云慕林十分过瘾?” 第三百一十九章 惯闻鑫舞 苏九冬提问时的语气随意,丁旭铭也语态轻松的回答道:“哈,阴险狡诈之人,人人得而骂之……像云慕林那般阴险之人,难道九冬小姐不想骂来解气么?” “云慕林不仅害死其他无辜百姓,更亲手杀死我阿娘,我对云慕林的恨意,仅仅用骂声如何能止,自认是恨不能食其骨啖其肉寝其皮,方能解恨。” 苏九冬脸上虽挂有淡笑,但再说这句话时却是在暗暗咬牙切齿。 玩笑话说尽,苏九冬将小心揣在怀里的纸张交给丁旭铭,嘱咐道。 “这张纸里写有四家供应东宫布匹织物的京城布庄,你交给阿恒,让他尽管放手去查,查出可疑的布庄就可以直接设伏抓人了。” 丁旭铭小心翼翼打量着苏九冬,问道:“既然布庄名单已经到手,容属下斗胆问一句,敢问九冬小姐接下来是否真的要将云慕林治好?” 丁旭铭自然是私心希望云慕林最好能一直病着,这样云慕林就少了给温以恒找茬添麻烦的精力,朝堂局势也能太平一阵子。 苏九冬的态度又恢复了刚才的淡然:“就凭你们家公子还要继续往东宫寄那些辱骂信,云慕林看淡那些信函,估计他的病情还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不过你也回去告知阿恒,辱骂信最多再寄三日就停手罢,否则云慕林的病情一直无好转,我也无法向圣上交待。” 苏九冬压低声音道:“往后要整治云慕林的机会还有许多,不急在这一时。” 等到往后收集到更多云慕林的罪证,一齐来个数罪并罚,一举将云慕林这座不可撼动的“太子大山”所扳倒,定是非常大快人心的场面。 丁旭铭语中带笑道:“其实也并非公子一直想要寄信,实在是云慕林的手下能力太差。我们将辱骂信寄出去四日有余,也没见他们能查到我们头上,还继续在东宫里排查。” 苏九冬微微摇头,正色道:“今日查不到我们头上,不代表他明日就查不到,你以前是从军之人,应该知道切莫轻敌四字,凡事还是得小心谨慎为好。” 苏九冬怕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肃,又放柔了语气说道:“我知你以及你的那些暗卫兄弟能力高,但还是要将自己的踪迹藏干净,千万不要学那关二爷,最后落得个大意失荆州的下场。” “今日得九冬小姐教诲,旭铭及其他弟兄定会遵从指令,谨言慎行。” 丁旭铭得了苏九冬的嘱咐,才将那方纸张折叠好贴身塞入怀中,毕恭毕敬的向苏九冬告别,几个轻松的翻身便隐如月色之中。 夜色已深,但是还未能休息,她径直朝清晖园的小书房走去,俯身于案牍前为云慕林再增开一副药方。 侍女如墨见苏九冬在书桌前全神贯注的投入状态,便知晓苏九冬又打算在此度过寂静无声的夜晚。 苏九冬喜欢在安静的夜晚看书习字,也常常在夜深时将医书读通读透。 为了方便休息,苏九冬早早让如墨在小书房里,比照闺房的份例也准备了同样的被单抱枕铺设在贵妃榻上,夜间苏九冬若念书累了,便可以直接在贵妃榻上倒头就睡。 因此这间清晖园角落的邻水小书房,反而成为了苏九冬第二个意义上的卧房。 第二日,苏九冬带着新开设的药方入宫,由于苏九冬是天铎帝请来东宫为太子云慕林诊病的贵客,所以她可以直接凭天铎帝颁发的出入宫闱令牌,通行于东宫武德殿。 苏九冬将药方交到东宫领侍总管李德勤手里,嘱咐道。 “我今日来武德殿之前,先拿着这新开的药方去太医局请右院判曲太医详询,曲太医也说此药方里,并无与太子目前所服的药物存在冲突的药性关系,所以太子可以放心服用。” 李德勤得了苏九冬的药方,眼见日头渐盛,当即赶在午膳前,着人去太医局按照药方抓了一剂药回来。 苏九冬再次将抓回来的药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抓漏抓的药材,而且也没有药材被掉包的迹象,才安心放人去小厨房里煎药。 李德勤命厨娘按照苏九冬的要求,对药材进行煎熬。 苏九冬提醒李德勤一定要每日监督云慕林一日三次不落,坚持十日内不间断的服药规律后,才放心离开东宫回将军府。芦竹林 过了三日,东宫里云慕林处暂无什么新的动静,温以恒处却适时传来了好消息。 “公子说查出了隐次归派来的两名汉人,目前正居住在城西永和坊,每日来往于东市的荣鑫布庄与永和坊之间。” 温以恒正忙于政务,因此这个好消息是由温以恒吩咐丁旭铭带来给苏九冬的:“之前九冬小姐给公子的那方买办名单里,一共有的四家布庄,荣鑫布庄赫然在其列。” “因此可以知晓,云慕林与隐次归派来的人,私下以荣鑫布庄为东宫运送布匹织物的机会,来互相传递信息。” 苏九冬从罗汉榻上坐直身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关切的望向丁旭铭,问道:“结果如何,是否如阿恒所料?” 丁旭铭对苏九冬那一双美丽的桃花眼,已经产生了一点点“免疫力”,所以才不至于在苏九冬一双“电眼”紧盯的情况下丧失了部分注意力,仍然保持着集中的精力,认真回答道: “两日前,公子派卑职们根据此情报对荣鑫布庄,及永和坊内二人的住处进行私下蹲点埋伏。” “果然见到那两人频繁从后门进出荣鑫布庄,其中一人更是日日赶往城西口的民间驿站,不停给西受降城发去加急信件,荣鑫布庄依旧保持着每隔两日为东宫输送布匹织物的行程。” 苏九冬心里已经大概描绘出了隐次归派来的人员,与云慕林通过信函交流的画面:“荣鑫布庄每隔两日为东宫输送布匹织物,说明他们每隔两日就会交流一次。” “至于他们每日到城西口民间驿馆,不断给西受降城送去加急函,无非是为了向隐次归汇报在京的情况,以及交待云慕林接下来的行事步骤意向而已。” “九冬小姐所想与公子完全一致。”丁旭铭终于说出此行的最终目的:“公子说他忙于公务抽不开身,现在也是九冬小姐开始行动的关键时刻了。” “隐次归派来的人员抵京至少已经超过八日,期间与云慕林来往信件多少次,又往西受降城传回多少消息,我们皆不得而知,可见我们已经落后他们许多了。” 苏九冬没有马上答应丁旭铭,而是先沉思一阵,转而问起荣鑫布庄的情况:“那荣鑫布庄近日往东宫送去最多的布料是什么?” “罗织物居多,其中宝花罗最多。”丁旭铭也是想了一阵才记起那罗织布匹的名字。 大胤朝是强盛的国家,丝绸品种已经衍生制作得异常纷繁,品种不仅丰富,更研制出了,缂丝、缎、绒等新的品种,也难怪丁旭铭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苏九冬细细思索一阵,脑海中不断在分析着其中是否存在蹊跷的地方。 “宝花罗确实属贡品行列,与单丝罗、孔雀罗齐名,而且近年来也渐渐跻身成为京城内风靡一时的织品,其中暗花罗最负盛名,所以东宫从荣鑫布庄采买宝花罗也不会引人注目。” “然而,似乎宝花罗还是女子着装居多吧,东宫目前无女主位,没有既定的太子妃,云慕林采买女子多穿的宝花罗,确实很奇怪……我们果然是抓到真的了。” 苏九冬在脑海中将大致的行动计划完全复盘了一边,最后才告知丁旭铭:“行动前尚需要做好准备,你尽管去回复阿恒,说我明日便会有所行动,到时候记得安排暗卫接应我即可。” 隔日一早,苏九冬就早早起身进行改妆,京城不如边境,熟悉她的容貌之人甚多,如果只是修修眉形,改改肤色还不足够,所以苏九冬的改妆更需仔细谨慎。 如墨对苏九冬的改妆并不意外,但凡看到苏九冬改妆,就知晓她是要外出“办事”了。 之前苏九冬为了随军出征漠北边疆,就是连夜在镜子前花费了三刻钟的时间,进行了简单的改妆,如今如墨看到苏九冬竟然连眼型都要进行修饰,更要上前给建议帮忙。 忙活了近乎一个时辰的时间,苏九冬才改妆完毕,待她换了一身华丽的锦缎银袍从浴房内转出来时,整个人除了身高以外,完全大变样,俨然变成了一名容色普通的男子。 “你,你就是九冬小姐?”如墨当即为苏九冬的改妆技术震惊,怔愣了一阵才上前将装满了仿石的银袋系在苏九冬的腰间。 苏九冬一边抬起双臂让如墨系银袋,一边回答道:“如假包换,我自然是苏九冬,如墨你能这么问,说明我的改妆术确实有进步。” 如墨系好银袋或,往后打退了一大步重新审视苏九冬,对她的着装提出了质疑:“小姐之所以花了大量的时间进行改妆,就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才方便做事吧?” “然而小姐今日所穿的锦缎银袍,实在是过于引人瞩目了……这岂不是违背了小姐改妆的初衷?办起事来是不是会很不方便?” 第三百二十章 纨绔相马 引人瞩目,就意味着会留有大量的“目击证人”,无异于给任务增加难度,而且如今是在达官贵人云集的京城,谁还会不认识哪家的公子小姐呢? 苏九冬慢条斯理的回答道:“今日情况特殊,为了符合现实,我必须得这么穿,才能使人信服。” “今日我要去荣鑫布庄一探究竟,布庄里的伙计和掌柜都是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穿得华贵些,他们也才肯对我上心,若我穿一身粗布糙衣进入布庄,只有被赶出去的结果。” 但凡开设布庄,所求皆愿来者非富即贵,才能负担得起各种布匹织物品种的价格,久而久之,许多布庄的掌柜与伙计便养成了“以衣着取人”的眼光。 但凡衣着不好的人一律赶出去,因为这样的客人并不是他们的目标客户,买不起他们那些标价昂贵的布匹织物。 改装完毕,装做男子的苏九冬从将军府后门离开,前往东市,然而苏九冬的第一个目的地并不是荣鑫布庄,而是先去了马行相马。 苏九冬扮做来此游玩的贵客,目光锁定了在马行交易区入口处的“门卫”小伙计。 此前苏九冬已经派人来到马行打听情况,更亲自暗暗来盯梢,最终将心中所选的“辅助人选”定在了这位守门小伙计的身上。 这位守门小伙计才刚来这个马行守门不久,而且“值班”的时间大多是在守门大叔最不喜的夜晚执勤,所以这位小伙计与各马场的掌柜接触不多,对他们而言,小伙计算是生面孔。 此时还未到午时,马行里的客流量也不多,所以那位小伙计只打了红薯守在入口处闲坐着。 苏九冬上前与那位守门小伙计低语一阵,最后拿出一锭十两银子赏赐给那守门小伙计,在离开前又细心嘱咐道:“等会儿在下其上马匹后,你尽管在一旁放着一把圈椅等候即可。” 如此坐着就能来钱的好事无疑是天上掉馅饼,守门小伙计自然乐见其成,在手下苏九冬的银锭后满口答应。 打点好守门的小伙计后,苏九冬才踏入马行中。 苏九冬穿着一身“闪耀”的锦缎银袍甫一出现在马行入口,当即引起了许多人的注目。在马行商人的眼里,拥有这样外形及衣着的人,非富即贵,俨然是一只好宰的行走羔羊。 苏九冬来到特意挑选好的马场前,还未开口就先掏出一张五千两面值的银票,在身躯肥胖的马场掌柜眼前一晃,又将银票塞入怀中,才堪堪开口。 “小爷今日要选一匹上等的好马,作与朋友的赛马而用,之前那些家仆选的马匹太差劲,仅仅只有品相好,跑起来却不如人,白白浪费了小爷的几万两银子。” 这句话是苏九冬故意说来铺垫用的,使用几万两银子吊住马场掌柜的胃口,才容易将他哄骗。 那马场的齐掌柜听得眼前这位吊儿郎当的纨绔,竟肯为赛马花费上万两银子,双眼竟忍不住射出精光,此时的苏九冬在齐掌柜眼里,俨然是一尊撒钱的大佛了。 齐掌柜当即随行在相马的苏九冬身边,殷勤道:“我们马场的马匹不仅品相好,跑起来的速度也是数一数二的,这位爷您在我们马场里挑着准没错。” 饶是齐掌柜的姿势再奉承、语气再殷勤,苏九冬只是回以淡笑冷哼:“小爷我去了那么多家马场,哪家不是王婆卖瓜说自家的马匹跑得快的?之前小爷就是被这么骗了。” 苏九冬在一匹皮毛养得油光水滑的黑马面前停下了脚步:“这马生得高大,皮毛品相也好看,估计养它也费了掌柜的不少心思吧?” 苏九冬一看到黑马就露出喜爱的意向,更是动作娴熟的上手对马匹抚摸,可见是经常与马匹接触的人,估计是真的喜欢与人赛马的冤大头。 殊不知苏九冬对马匹十分捻熟,皆因自她随军北征期间,天天与马匹打交道,自然熟悉如何迅速与马匹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这一点亦符合她所编造的爱赌马赛马的纨绔子弟的设定。 齐掌柜当即热情的答道:“这位爷真不愧是爱马之人,眼光特别准!这匹马可算是我们马场里数一数二的好马,品相优越,跑起来也飞快!可谓飒沓如流星!” “这匹马的品相确实好,但至于跑起来是否如掌柜所说的如流星,就见仁见智了,毕竟谁家卖马不夸自己的马跑得快呢……”苏九冬还是没有摆出好脸色。 “那依着小爷您的意思是……” 苏九冬终于肯正眼看齐掌柜,态度傲慢依旧:“马匹跑得快不快,不是靠嘴上说的,牵出来甩腿子跑一跑才能见真章,小爷想将这马匹拉出去骑一骑,如果真的跑得快,就直接买下。”书吧 苏九冬再次掏出那五千两面值的银票在齐掌柜眼前晃,这次直到齐掌柜看清楚后才将银票说起来,挑衅一般的说道: “这银票面值五千两,小爷今日带了一叠,就为买一匹跑得快的马匹,如果你这马匹真的跑得快,小爷愿意出十万两银子买下,掌柜的你怎么说?” 齐掌柜一见苏九冬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从于刚才掏出来的五千两银票,又瞥见她腰间系着鼓鼓囊囊的银袋,当即确认了苏九冬就是一位有钱又爱马的主。 齐掌柜一咬牙,当即对苏九冬许诺道:“既然这位爷您要试试马匹,那在下也豁出去了,同意你将这匹马牵出去跑一跑遛一遛,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不就是怕小爷我骑着你的马匹跑了吗?”苏九冬面露不悦 “呐,你看,看到穿蓝衣服那人了吗?”苏九冬领着齐掌柜走到门边,遥指马行大门的守门小伙计的背影,只问话,却也不再说什么。 齐掌柜当即欣喜的点头,带着苏九冬取马。 齐掌柜命伙计解开了黑马的锁镣,苏九冬先与马匹熟识一番后,才踩着马镫技术娴熟的翻身上马,这个干净利落的上马动作更给齐掌柜心里打了一针强心剂。 齐掌柜思忖道:上马动作如此娴熟,肯定是经常赛马之人,为了买一匹马肯出价十万两,这等天大的好事,这等花钱如流水的纨绔,断不能让赚钱宰人来到眼前又白白遛了。 苏九冬调整好坐姿,修长的双腿一夹马肚,当即骑上黑马冲出马场,一去不回。 齐掌柜持以喜悦的目光目送着苏九冬驾马疾驰的背影离开,此时他还在心里盘算着即将到手的十万两白银改如何花费。 苏九冬骑上黑马掠过大门时,给守门的小伙计甩下一串两百文的铜钱,小伙计眼疾手快的将铜钱捡起来,按照苏九冬事先的吩咐,喜滋滋的搬出一把圈椅放在一旁做等候状。 齐掌柜遥遥望见守门小伙计的动作,又结合刚才苏九冬遥指小伙计的动作,便将那守门小伙计当做是苏九冬的随从,才稍稍放下心来。 苏九冬骑上马匹离开马行后直奔荣鑫布庄,苏九冬无法估计马场的齐掌柜会在何时醒悟过来受骗,所以苏九冬的动作比较加快速度。 苏九冬下马后,大张旗鼓的在荣鑫布庄入口的地方交待布庄的小厮拴好马匹,一踏入布庄就叫来布庄的吴掌柜,说明了来意。 “杂家乃武德殿内侍总管于德时于公公的手下,于公公说,太子爷日前你们送进东宫的那匹宝花罗不是很满意。”苏九冬的一句话就让吴掌柜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苏九冬本来就生得面白,脸上又干干净净,骑马后又拿出事先准备的卸妆温布卸掉了脸上厚涂的面粉,露出了自己原本的肤色。 这样的女态,再结合布庄外那匹油光水滑的黑马,看在吴掌柜眼里,确实符合太监的姿势,也只有皇宫才会有养的如此外形出挑的好马。 苏九冬满意的见到吴掌柜面露难色,又放缓了语气:“可是太子着急要穿新衣参加贵人们的聚会,今日派杂家来你布庄里,取这几日要新送入东宫的宝花罗。” 苏九冬不知晓那位马场的齐掌柜会在何时反应过来自己被苏九冬骗,从而遂着路人的指引往荣鑫布庄追来,所以说话的语气与整个人的状态都在争分夺秒,隐隐透露着焦急的感觉。 再加上苏九冬说太子着急取宝花罗材料做新衣用,更让人家信服情况确实很急。 苏九冬的到来还引起了布庄里一位店伙计的注意,此时见苏九冬一提要取送入东宫的宝花罗,当即警惕的望向苏九冬,问道:“敢问这位公公,是于公公着你,还是太子着你来取?” 苏九冬蹙眉,不耐烦的回答:“当然是太子派杂家来的!说是对宝花罗里面的质量不满意!催着杂家来区新的宝华罗,里面的质量一定要好要快!” 苏九冬故意加重“里面”二字,其中的暗示停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就会有不同的意思。 吴掌柜听了苏九冬的话,只会以为苏九冬所强调的是罗织物的质量;而在那名店伙计听来,就是太子在催促回信。 “果真是太子派你来取的?”那名店伙计半信半疑的问道。 第三百二十一章 宦官取信 这名店伙计,就是隐次归派来京城与云慕林接触的两位汉人其中之一,叫做隐老六,这几日一直在荣鑫布庄里待着,负责与云慕林通过送入东宫的宝花罗通信。 而另外一人隐老七则负责来往于永和坊与民间驿馆之间,将云慕林回复信件里的意思发回西受降城,让隐次归知晓云慕林的属意与计划。 然而荣鑫布庄送布匹进宫的时间固定在下午的申时,如今才是上午的巳时末,差距的时间如此巨大,可见云慕林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才着急要回信。 苏九冬从怀里掏出天铎帝赏赐给她的、自由出入东宫的令牌,怒道:“杂家的身份你也怀疑?看清楚这上面写的什么字!不识字就叫旁人念给你听!宫外的闲人就是不识礼数!” 苏九冬狂妄而傲慢的态度,显露出自己身为宫人的“高人一等”姿态,迅速让隐老六信了她的话,慢慢走入苏九冬预先设计好的计划中。 吴掌柜与隐老六看到眼熟的东宫令牌,仔细确认了令牌的真实性后,当即打消了对苏九冬的怀疑情绪。 其实在苏九冬主动提及来取运入东宫的宝花罗时,就引起了吴掌柜与隐老六的警惕及怀疑。然而这枚东宫的令牌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令牌,所以吴掌柜与隐老六下放下了警惕之心。 “要运入东宫的宝花罗就在放后院里,送入东宫的定额有三、四匹之多,这位公……”隐老六将说到一半的“公公”二字咬断,改了称谓:“这位爷您尽管随小人进来取便可。” 太监身为身体残缺之人,没有哪一位公公心甘情愿被称谓“某某公公”,来强调他身体残缺的特殊性,所以隐老六才说到一半的“公公”二字给吞了回去。 隐老六招呼苏九冬随他走入一间库房里,关上房门,才将今日下午要运到东宫的宝花罗布匹取出,又当着苏九冬的面从怀里拿出信件,藏在了宝花罗布匹里。 一连串动作完成后,隐老六再次警惕的望了望窗外,低声对苏九冬道:“这四匹宝花罗的质量应该会使得太子满意了吧?” 苏九冬轻抚着宝花罗的纹路,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点点头:“四匹宝花罗的质量确实很好,想来太子定会满意。” 隐老六将藏有回信的那匹宝花罗取出包好,交给苏九冬。 “既然太子着急派您来取布匹,肯定是想最先要质量最好的那一匹,您骑着马来,手里带着全部四匹宝花罗回宫也不便,那就由您先将着质量最好的一匹宝花罗带回东宫去吧。” 苏九冬在得知运入东宫的布匹有四匹之多时,还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只拿藏有信件的那匹宝花罗,现在还不用她开口,隐老六就替她想好了只取一匹的理由,并主动说了出来。 苏九冬深谙隐老六对她如此积极的动机,便意有所指的说道:“你办事如此伶俐,委身于这样的布庄实在是小材大用。你今日表现如此出色,将来说不能进入东宫为太子办事。” 隐老六得了苏九冬的这句“许诺”,当即喜笑颜开,与苏九冬相视而笑。 虽然二人此时的立场不同,出发点也不一样,但二人脸上的笑容确实发自内心。 苏九冬是为将回信拿到手的踏实而喜悦,隐老六则为苏九冬所说的将来有机会进入东宫成为谋士的一句许诺而沾沾自喜。 苏九冬成功将藏有信件的宝花罗拿到手,面带笑容的走出荣鑫布庄,此时那匹黑马正在吴掌柜的安排下优哉游哉的吃着粮草。 苏九冬牵好马绳,引着那匹价值不菲的黑马,头也不回的径直离开。 苏九冬一拐入街角就松开了马绳,欣慰的拍了拍黑马的结实的后背,说道:“马兄,今日你的工作已经完成,快回刚才的布庄吃饭去吧。” 那黑马似乎能听懂苏九冬的话一样,果真转身朝荣鑫布庄缓缓走去,回到刚才门口进食的位置,把刚才没有吃完的优质粮草悉数吃完。 随着时间的流逝,等身躯肥胖的马场齐掌柜渐渐意识到苏九冬扬长而去,黑马也很有可能回不来时,当即一路追一路问的循着黑马的踪迹,追到了荣鑫布庄。 然而齐掌柜反应得慢,跑起步来也迟缓许多,等他切实追到荣鑫布庄门口时,苏九冬早已在温以恒安排好的暗卫接应下,带着回信安然回到将军府中。 苏九冬将信件交到丁旭铭手中,回到闺房便开始进行洗漱卸妆,恢复了本来的容貌。苏九冬在书房里静静钻研医书待到傍晚,吃过晚饭后又钻入书房里。 丁旭铭派暗卫来给苏九冬汇报消息,还顺带提了一嘴今日苏九冬戏弄马场齐掌柜与荣鑫布庄吴掌柜的事情。 “就在九冬小姐您离开荣鑫布庄不久后,那位马场的齐掌柜当即追到了荣鑫布庄,当时他看到吴掌柜正在喂食那匹黑马,当即冲上前去与吴掌柜打在一处,最终闹到了京兆尹。”酷文 “竟闹得如此之大?那最后结果如何?”苏九冬微微怔愣,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小计策,竟引得马场齐掌柜与荣鑫布庄吴掌柜二人大打出手。 其实苏九冬一开始想出这个计划,就是为了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情况下将云慕林与隐次归二人来往的书信拿到手,然后悄然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如今即便闹到了京兆尹,苏九冬也还是没那么担心。反正她今日所用的样貌都是改妆,无人能查到她的头上,在整个京城的百姓里也无法搜出这个人,随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那暗卫回答道:“京兆尹对这桩找不到嫌疑人的悬案也无法做出裁决,最后只能判定损失游由齐掌柜与吴掌柜二人一同负担。” “齐掌柜与吴掌柜二人离开京兆尹后,还对黑马的价格由谁出大头,谁出小头又吵了一架,差点又在街上打闹起来。” “没想到我的一个小小计划竟能令这两个当街大打出手。”苏九冬沉吟一阵,本在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为二人的损失感到惋惜,但后来一想那马匹的价格后,又断了这个念头。 苏九冬缓缓道:“我们眼下已经知晓云慕林与戎狄富户交流的地方乃荣鑫布庄,信函也已经弄到手,这这件事情对我们也无伤大雅,就随他去吧。” 齐掌柜在马场宰了不少肥羊,吴掌柜肯定也没少收取隐次归的钱财,这两人都不缺钱,所以苏九冬并没有拿出银钱来,赔偿齐掌柜与吴掌柜二人的意思。 与暗卫交流完毕,苏九冬从书房转出来,正打算回卧房洗漱洗漱一番,然后再去找苏庭安及阿蓉玩耍。 苏九冬正走在半途,却闻前方二进院的方向一阵哄乱声,待苏九冬再走近,就看到转角庭院的入口出跑出来几名丫鬟,嘴里正唤着苏九冬,越跑越近。 “九冬小姐!皇后娘娘传召!” 苏九冬从小路边转出来,拦下了那名跑往清晖院的小丫鬟,问道:“皇后娘娘传我有何事?前院为何哄乱做一团?我阿爹呢?” “皇后娘娘派一位公公在前院传懿旨,将军与管家一起去了军营不在府中,前院的杂役都是新雇进来的生手,没个领事人牵头,大家不知道如何布置仪式接懿旨,所以才乱了。” 深夜时分,皇后还传懿旨召人入宫,只怕不是什么好事,苏九冬思前想后,还是必须得让苏风澜与温以恒知晓。 “我现在就去前院,你立刻派两人出府,一人去军营里通知阿爹,另一人去柱国公府找温相,让她们知晓我今夜被皇后传召入宫即可。” 说罢,苏九冬整了整着装、理了理头发,才赶往前院镇场。 皇后身边的大太监蔡德鑫正手捧懿旨,冷眼看着前院的丫鬟奴仆乱作一团,苏九冬远远就能看到他脸上嗤之以鼻的表情。 众人看到苏九冬现身,纷纷停下了忙碌的脚步。 苏九冬走到正堂前,高声宣布道:“大家都先停下!六人去找管事娘子摆设香案,四人去准备茶水,再来四人随我迎接懿旨。” “不必了。”蔡德鑫偷偷白了苏九冬一眼,阴阳怪气道:“皇后娘娘与太子爷正在东宫等着九冬小姐你呢,那还有时间等你摆设香案,准备茶水……九冬小姐赶紧收拾一下随杂家入宫罢。” 眼见蔡德鑫连懿旨都懒得宣读,也不管迎接懿旨的设置仪式,直接催促苏九冬入宫,也不知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难道是云慕林出了事情?就苏九冬所知,能让皇后如此火急火燎连夜召人入宫,出来云慕林或者天铎帝,也别无他人了。 哪怕蔡德鑫催得急,苏九冬仍是从容的回房换衣,收拾完好才回到前院。 此时苏庭安与阿蓉都听到了前院的动静赶过来,看到的就是苏九冬与蔡德鑫离开的画面。 “阿娘要去哪儿?!”苏庭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九冬身边拽着她的手臂,不肯让苏九冬离开。 除了在场众人外,苏九冬也被苏庭安的大动作惊到。苏九冬安抚的摸摸苏庭安的发顶,安慰道。 “皇后娘娘请阿娘入宫喝茶,一会儿就回来了,晚上给安儿和你阿蓉姐姐讲睡前故事。” 第三百二十二章 以硬碰硬 苏九冬将苏庭安安抚好,当即转身向蔡德鑫要懿旨。 “方才蔡公公光临我将军府时,臣女并不在场,据身边的丫鬟回报,蔡公公当时并未宣读皇后娘娘的懿旨,只是口头告知皇后娘娘要宣臣女入宫。” “虽说蔡公公是皇后娘娘的身边人,但是臣女出于谨慎的态度,还是要向蔡公公讨要懿旨看一看。” 蔡德鑫顿时面露不悦:“苏家小姐向杂家讨要懿旨,却连接旨的香案仪式都没有准备好……” “自杂家踏入将军府说明来意后,贵府人员就乱作一团,这就是将军府接旨的礼仪吗?未免太过儿戏了。” 蔡德鑫说到最后还带上了轻蔑的气音,明显与之前在宫里遇见苏九冬时毕恭毕敬的态度截然不同。 苏九冬借此得以确定许是云慕林出了事情,皇后要拿苏九冬入宫问责,因此蔡德鑫认为苏九冬即将因为犯错而失势,所以才会态度如此轻慢。 苏九冬原本以为事关上午的荣鑫布庄一事,云慕林已知于隐次归之间的来往的信件被偷,事情败露,所以才欲将苏九冬带入宫。 不过苏九冬评估目前应该是云慕林的身体出了问题,并没有牵涉到荣鑫布庄,云慕林更没有知晓苏九冬就是偷信之人…… 苏九冬一颗高高悬起的心才终于能平稳落地。 苏九冬随即硬气的反驳蔡德鑫道:“蔡公公号称领着皇后娘娘的懿旨前来宣旨,深夜造访将军府,情况实在突然,家中大人又不在,我们将军府难免存在接旨不周的地方。” “然而方才臣女得知情况后,已经吩咐家仆前去准备香案仪式迎接懿旨,却被蔡公公开口打断,说情况紧急不需要准备仪式,并非我们将军府不识礼仪。” 蔡德鑫并不接苏九冬的话,却也不肯拿出懿旨,只将装懿旨的锦盒塞在旁边小太监的怀中,默不作声。 苏九冬见蔡德鑫摆出了不肯交出懿旨的姿态,立即品出当前形式的不妙,如果因为此事耽搁,没能及时入宫,到时候追究起来,蔡德鑫肯定会拿将军府准备不周来说事。 苏九冬索性与蔡德鑫干耗着,如果入宫后皇后就此事发难,她便直接状告蔡德鑫之所以不肯拿出懿旨当众进行宣读,皆因是假传懿旨。 苏九冬不是怕事的主,她即可软硬兼施,也可软硬通吃,面对蔡德鑫这般狗眼看人低的势力奴才,苏九冬并不怵与之硬杠。 苏九冬有胆子与蔡德鑫硬碰硬,皆因为皇后深夜传召,必定是云慕林的病情出了问题,十万火急,苏九冬在赌蔡德鑫不敢在将军府久留,因为他还要回宫向皇后交旨。 蔡德鑫见苏九冬宛如石像一般站立不动,当即瞪圆了眼睛:“九冬小姐,为何你还不去更换入宫的衣物?耽误了入宫的时间,杂家恐怕你担待不起。” 苏九冬淡然一笑,语气冷冷:“并非本小姐不肯去更换衣物,皆因蔡公公不肯宣读懿旨。” “见不到真正的懿旨,我是不会入宫的,回头皇后娘娘若是追责起来,我便说是蔡公公不肯将懿旨拿出,才耽误了我入宫的时间。” 苏九冬凑近蔡德鑫,挺直了自己的腰杆子,更以双手撑腰的“强硬”形象,向蔡德鑫明确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蔡德鑫无法,侧头恶狠狠瞪了苏九冬一眼,才不情不愿的将懿旨从锦盒里拿出,当众大声宣读。 苏九冬听到蔡德鑫念出她的大名,确认了懿旨确实是传她入宫无误,才肯接下懿旨,回转清晖园更换入宫的得体衣物。 苏九冬换好衣物回到前院,低声嘱咐如墨照顾好苏庭安及阿蓉二人,才面露忧色的随蔡德鑫登上入宫的马车。 苏九冬尚不知晓东宫是何情况,便故意在马车上自言自语,音量故意压低,但又保持在旁边的蔡德鑫能听到的程度。 “皇后娘娘深夜召我入宫,莫非是有什么好东西要赏赐于我?见白日赏赐给我会招来旁的闺秀小姐嫉妒,所以才故意在晚上赏赐吧……哈哈。” 说完,苏九冬暗暗朝蔡德鑫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见到他嘴角前期嘲笑的弧度。 苏九冬的“自言自语”果然引来蔡德鑫的冷嘲热讽:“苏家小姐也真敢想,居然会认为皇后娘娘要避开闺秀小姐的眼睛,暗自赏赐东西给你……殊不知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了!” 苏九冬当即装出震惊的表情,惊讶道:“这不可能吧?!日前我为太子治病时,皇后娘娘还对我的医术赞赏有加,我怎么可能会大难临头?蔡公公莫要胡乱说话开玩笑。”人人 “依杂家看,苏家小姐才是喜欢胡乱说话做事的主。” 蔡德鑫幸灾乐祸道:“皆因苏家小姐您为太子治病不力,致使太子吃了您开出的药方吐血不止,皇后娘娘才会夤夜召你入宫问责!大难临头尚不知晓,竟还兀自做着受赏的美梦……” “治不好太子的病,杂家估计苏家小姐只能到地底去找阎王爷讨赏了!” 苏九冬三下两下便从蔡德鑫嘴里,炸出了皇后夤夜召她入宫的原因,皆为云慕林吃了药剂吐血,才终于放心。 苏九冬开出的药剂本就是要为云慕林逼出胸腔内淤积的毒气与毒血,饮药后吐出淤血本就是正常的现象。 然后皇后得知云慕林吐血后竟兴师动众下懿旨遣人召她苏九冬入宫问责,估计是未曾向太医咨询过饮药后吐血的可能性。 苏九冬的神色顿时轻松许多,但也暗自思忖自己所开药方是否出错,或者存在有人为动手掉包药材的痕迹。 蔡德鑫见苏九冬沉默做思考状,便认为苏九冬实在为入宫后遭责而担忧,差点快意的笑出声,但最后还是强忍笑意,只做抿嘴忍笑的神情。 马车进入了宫门就直奔武东宫德殿,此时皇后早已在武德殿一边守着云慕林,一边等候苏九冬,天铎帝也闻声而动赶到。 苏九冬入得殿内便看到站了满屋子的太医,太医们个个低着头,苏九冬却窥视到他们人人皆是神色平常,而皇后却面有愁容。 苏九冬见此情况当即知晓,满屋子的太医之所以神色平静,只怕是在看了苏九冬开出的药方后,知晓云慕林饮药吐血吐出的是淤积的毒血,所以才会反应平淡。 情况确实如苏九冬所料,太医们赶到东宫后为云慕林进行了诊治,最后得出的结果与苏九冬所想一致,太子吐出的黑血是淤血毒血,若能一次性全部吐尽就更好了。 然而皇后不通医理不知内情,即便听了太医们的解释后仍及不肯相信,执意要将苏九冬带到武德殿问责,才出现了眼前太医们无言噤声、皇后面有怒容的情况。 苏九冬不动声色,淡定的向天铎帝及皇后傅问萍请安:“臣女苏九冬,向圣上、皇后娘娘请安。” 傅问萍不复往日端庄稳重的状态,阴阳怪气的呛声导:“请安?本宫可受不起你的请安,唯恐连命都被你给请了去!” 天铎帝没有叫起身,苏九冬只能继续跪着,佯装无辜状:“请皇后娘娘恕臣女愚钝,没能领会娘娘话里的意思。” “你!你不是号称比京城第一闺秀凤瀛瀛还聪明厉害?怎么现在反而不明白本宫话里的意思?!”傅问萍差点没忍住恼意直指苏九冬,到底还是被天铎帝拦了下来。 天铎帝正色问道:“苏九冬,朕问你,你为太子诊病后开出的药方是否存在问题?为何太子饮药后竟大吐黑血。” 苏九冬大大方方回答道:“回圣上,臣女所开药方并无问题,在将药方交到东宫之前,臣女也已将药方拿去太医院让院判过目,确认并无错处,才赶送到东宫供太子服药的。” “而且按照臣女开具的药方,太子才服用后吐出淤积在体内的淤血,才是正常的表现。” 苏九冬回头望向满屋子的太医,又补充道:“圣上若不相信,可将负责东宫的右院判曲太医请出来与臣女对证。” 还未等天铎帝叫出,曲太医当即从众人中主动站出列,走到苏九冬身边一齐跪下,向天铎帝回话: “启禀圣上,苏小姐所言属实,她确实在几日前将药方送到太医院,请诸位太医过目后,才着人将药方送到东宫。” “微臣还记得,当日派人来太医院按药方抓药,煎药的小太监,正是东宫的领侍总管李德勤李公公派来的。” 太医院院正也站出来为苏九冬证明:“启禀圣上,当日微臣也看过苏小姐为太子开具的药方,所用药材皆是排毒利体的用处,并无不妥之处。” “而且用药确实含有催吐泄毒之效,太子服用后吐出淤血,才属于正常的表现,这说明药物在太子体内起作用了,才促使太子吐出淤血。” 天铎帝叫出李德勤询问:“既然苏小姐开具的药方是几日前送达东宫的,太子这几日是否有按时用药?” 李德勤低头回话,暗暗乜斜了苏九冬一眼,才回答道:“回圣上,这四日里太子一直按时按量服用汤药,其间并无不适的表现,而且胸腔里发出的‘呼呼’声也已经停止。” 傅问萍则一脸疑惑:“既然前几日太子服用汤药后没吐,病情也有所好转,却又为何反而在今日吐了黑血?” 第三百二十三章 千钧一发 苏九冬也对此情况十分纳闷,按照原先为她为云慕林开出的药方,云慕林确实应该在服药后呕出瘀血。 然而也不知为何,云慕林在服药后其他身体机能已经陆陆续续回复,然而竟迟迟没有呕出瘀血,直至今夜才开始呕得“惊天动地”,惊动了天铎帝与皇后。 苏九冬思绪飘飞,不由得联想到温以恒写的那些辱骂信。 自苏九冬为云慕林开具药方后,温以恒为不引起云慕林对苏九冬与信件之间产生联想,引起怀疑,仍然坚持往东宫里给云慕林寄辱骂信。 然而为了显现苏九冬的治疗成效,温以恒也按照与苏九冬的约定,答应在三日后,即是今日停止再向东宫寄那些辱骂信。 难道云慕林的吐血与这这些辱骂信有关系? 苏九冬半疑惑半肯定的开口说道:“臣女为太子开的药物都是利体的泄毒之药,然而日前太子服药不仅没有吐出淤血,反而在今日才能泄毒,也许是与太子自身的情绪有关吧……” 天铎帝对苏九冬这个新奇的猜测有所侧目:“哦?这其间有何说法?” 苏九冬哪怕跪着也依旧挺直腰杆,从容不迫的回答道:“早前臣女也曾提到过,太子患病,也与自身的情绪有关,太子易怒,动怒伤身,更使体内气血伙同情绪淤积在胸。” “许是这几日服药期间,太子未能做到平心静气,依旧时时受情绪所困扰,所以即便服用药物使得胸腔里的‘呼呼’声停止,但依旧没能药到病除,吐出淤血。” 天铎帝再望向李德勤,问道:“近几日太子是否心绪不佳?” 李德勤瞥了瞥苏九冬,吞吞吐吐的回答道:“这,这……这几日太子的心情确实不算好。” 天铎帝与皇后傅问萍对视一眼,又转头望向李德勤,语气不满的追问道。 “心情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直说即可!然而你这回答模棱两可,以一个‘不算好’,来搪塞,究竟是何意?太子的心情又为何不算好?” “啊,太子近日的心情……并不好。”李德勤额头渗出虚汗,眉宇间肉眼可见的写满了心事重重:“皆是因为一些小事,有的没的小事而已。” “此事已经牵扯到太子的生命安危!再小的事情都是大事!如何能说小?”天铎帝斥责道:“快说!太子近日心绪不佳究竟所为何事?” 眼见天铎帝又有动怒的迹象,房间里人的众人不约而同的选择噤声,恨不能一直屏住呼吸不吭气,仿佛自己就能变身低调的透明人,不会引起天铎帝的注意,避免殃及自身。 李德勤亦顶不住天铎帝的盛怒威压,吓得连磕两头,最终还是磕磕绊绊的说出了实情:“太子最近心绪不佳,皆因近段时间,东宫一直连续收到辱骂太子的匿名信件。” 李德勤回答完后仿佛像想起了什么,又继续补充道: “也不知是谁寄来的匿名信件,竟在信函中对太子极尽污言秽语之能事,肆意辱骂于太子!信件措辞粗鲁无礼,不堪入目,甚至还无中生有、杜撰出恶事来要挟太子!” “等等!”傅问萍明锐的察觉出其中的不妥之处,当即打断了李德勤的话。 李德勤一开口道明实情,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那神奇的辱骂信给吸引了。 毕竟此事牵扯到当朝太子,是天家的私事,在场众人都恨不能多生出几个耳朵来,好将这蹊跷的辱骂信的来龙去脉听个清楚。 有人听见奇事便熊熊燃起了自己的八卦之心,自然也有那不敢惹事的小人物听了之后,微微侧过身子,转过头,恨不能自己没听到李德勤爆出来的事情。 因为有时候,不知情反而能保命。对某些事情无知,也并不一定是坏事。 傅问萍能在后宫稳坐皇后之位多年,如何能不知晓满屋子人的想法,她当即打量着站了满屋子的太医与宫仆,缓缓下令道: “此事牵扯到太子,事关重大,太医及宫人一类的无关人等先行退到殿外等候,若有传召,方可入内。” 傅问萍既不想无干人等知晓有关云慕林的闲事,但也不愿直接放太医们离开东宫,以防夜晚云慕林身体又有不测。 傅问萍瞥了瞥苏九冬,眼神冷漠,心里似乎真正对苏九冬盘算着什么,待她正欲开口也将苏九冬赶出去时,刚嘴边的话却又吞了回去。 一时间,武德殿正堂内的所有太医与宫井然有序的全部退出殿外静待,等候指令,只留下苏九冬与李德勤。 正堂内鸦雀无声,在傅问萍的示意下,李德勤才继续说道:“东宫连续收到辱骂信多日,就连苏小姐来武德殿为太子诊病的当日,水上与皇后娘娘也在场时,太子也收到了辱骂信。”186中文网 云慕林一般收到那些辱骂信件后都会独自躲在书房默默浏览,然而就会在书房里发火动怒乱扔东西,可见那信上的措辞如何激烈,而云慕林也不愿让外人知晓。 李德勤如今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道明实情,又开始替云慕林找补道:“然而太子心善,不肯让圣上与皇后娘娘知晓那些辱骂信函的存在,为他担心,所以才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傅问萍微眯双眼,慢慢回忆起当日的情形:“是不是那日在午膳前,慕林拿在手里的信函?” 天铎帝也想了起来:“当时慕林让我们先自行用膳,估计就是去书房看那信函吧?” “正是。”李德勤点点头,拿袖子擦拭额间的虚汗。 苏九冬听到李德勤果真把实情一股脑倾吐出来,不由得在心里为温以恒捏一把汗。 也不知温以恒在写那些辱骂信时是否改变了字迹,否则天铎帝一旦拿到辱骂信后请大能研判书写字迹,查出了蛛丝马迹,很有可能会暴露写信之人的身份。 苏九冬未能“有幸”看到温以恒写的辱骂信,但是能将云慕林气到胸闷憋气,估计那上面没什么好话。 苏九冬曾让温以恒在写辱骂信时,要将云慕林以往做的腌臜事,以威胁暴露的口吻写出来,假意用那些坏事要挟云慕林,也不知温以恒究竟在辱骂信里写了云慕林的多少坏事。 苏九冬不禁想象,如果天铎帝在看到辱骂信的内容时、知晓云慕林坐做下的坏事后会有何感想、做何反应。 不顾就根据云慕林那种杀人灭口,草菅人命的行事作风,故意他做下的丑事只会多不会少,估计天铎帝看了也会气得血压飙升。 天铎帝当即变了脸色:“那信在何处?” 李德勤唯唯诺诺一指北方,欲言又止,最好还是语气无奈的答道:“那些辱骂信件,就藏在书房书柜上的暗盒里。” 天铎帝当即厉声斥道:“那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信件呈上来?!” 与天铎帝的盛怒不同,傅问萍听闻事关辱骂要挟的信件事情后,反而露出了与李德勤同样的担忧神色。 知道信函内容的李德勤也是期期艾艾的跪在地上,不肯挪动脚步去将那些辱骂信取来。 正当天铎帝见李德勤无动于衷,正准备开口斥责他去取信件时,内间却传来动静,有宫人的惊呼,也有人与人之间交流的低语之声。 不一会儿就有小太监从内间里转出来,神色慌张:“报!太子刚刚清醒过来,得知圣上在审理李公公后,又开始呕吐了!刚才又吐了一大口黑血!” “什么?!”傅问萍惊呼道,懊恼的去踢了李德勤一脚,骂出了与天铎帝雷同的话:“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看看太子情况如何?!” 李德勤被傅问萍一脚踢在膝盖上,先是不由自主的顿了一顿,然后才神色懵懂的问道:“那,那些辱骂信还要不要再取过来让圣上过目……” 李德勤的提问又引来傅问萍的斥责:“什么辱骂信?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纠结那些小事!现如今是拿下无关紧要的纸张重要,还是太子的命重要的?” “身为东宫领侍总管,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提信……还不快去殿外将太医请进来!”傅问萍骂完李德勤,当即提起裙边急速冲入内间一探究竟。 经过傅问萍的一番操作,天铎帝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也紧随其后走入内间。 苏九冬从傅问萍刚才的话语里判断,傅问萍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言语之间都是不愿意李德勤向天铎帝透露过多与辱骂信有关的事情。 现在云慕林醒来又呕血,自傅问萍然要表现出更大的阵势,好借此转移天铎帝对那些辱骂信的注意力。 由于李德勤与苏九冬二人都跪在地上,天铎帝也没有叫起,所以二人只能原地不动,心思却也朝内间飞了过去。 只听得内间又是一阵骚乱,不一会儿又跑出来两位小太监,一名直直冲到殿外请曲太医,一名将苏九冬叫入内间为云慕林诊病。 苏九冬走入内间,便与呕血过后虚弱靠在床上的云慕林对上了视线,云慕林此时刚刚吐出淤血,脸色苍白,嘴唇却越发显现出病态的红润。 天铎帝与傅问萍异口同声的问道: “慕林,你觉得身体如何了?” “慕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三百二十四章 耐人寻味 发出疑问关心云慕林身体情况的问句,自然是云慕林的生母,皇后傅问萍,而另一个开口求证的声音,则出自天铎帝之口。 苏九冬立在天铎帝与皇后傅问萍身后,望向云慕林的视线被二人挡住,也不能靠近察看,只能听到云慕林的以虚弱的语气回答道。 “儿臣目前并无大碍,只是不愿意因为此等小事惊动了父皇母后,让父皇母后操心了。” 苏九冬耳力还算敏锐尖灵,最近几年经常与病人接触的她凭借经验,顿时就迅速判断出云慕林的虚弱是装出来的。 方才在前面正堂,天铎帝正欲向李德勤讨要那些辱骂信,一直在后面寝宫默默休养的云慕林当即吐血闹出了大动静,使得众人的注意力全部从辱骂信转移到了吐血一事上。 其中蹊跷,耐人寻味,只得值得细细再品。 傅问萍坐在床边握住云慕林的手,情绪激动:“今日李德勤派人来报,说你都已经吐血了,如何会是小事?如何无碍?你越是这样强调,母后就越是担心!” 云慕林回握住傅问萍的手,打起精神强颜欢笑道:“儿臣不过是吃错了药而已……这药太苦,是儿臣嫌苦才吐了出来,没想到竟连血也一起呕了出来……这药实在太猛了。” 慕林试图将此事轻描淡写的揭过,然而苏九冬却从中听出了云慕林明里暗里欲将他呕血的原因全部甩锅道苏九冬开出药方的意图。 苏九冬当然不能对云慕林泼脏水的言论视而不见,当即站出来开口为自己澄清道。 “太子殿下,臣女为您所开设的汤药并无错处,方才太医院院正也为臣女做过证明,臣女药方汇总所用皆为中性药,并无药性猛或不猛的说法,臣女所做,不过对症下药而已。” “而且太子殿下所患病症乃忧虑过多,以致毒气郁结于胸,闷闷不得发,太子所以殿下确实需要服用利体泄毒的药材,臣女开出的药方亦是针对这一点。” 傅问萍对苏九冬当着天铎帝的面,跳出来与云慕林“打擂台”的对话而不满。 “以前太医们也不是没有为本宫开过泄毒的汤药,然而本宫服用时也没有像太子这般如此凶猛的呕血,也不知你究竟是何用意,到底是要为太子泄毒还是要泄命……” 面对傅问萍的不满质问,苏九冬依旧不慌不忙,只从容不迫的回答道。 “太子殿下在服用臣女开配置汤药后,存在呕血的现象,才是正常合理,这些呕出的黑血便是淤血,正合了臣女为太子殿下泄毒的用意。” “然而李德勤李公公方才告知臣女,说太子前些日子服用时并无呕血现象,反而今日才出现强烈的呕血,可见太子前些日子还是无法放松心情,胸中仍有郁结的情绪。” 既然云慕林试图用给苏九冬泼脏水的方式,来转移天铎帝对那些辱骂信的注意力,那苏九冬也毫不客气的将辱骂信的话题给拉回来,全看鹿死谁手。 眼见云慕林一桩眼珠子滴流乱转,估计又要开口对苏九冬的话进行反驳时,苏九冬也不给云慕林留有喘息插嘴的机会,继续语吐连住道。 “据说太子前些日子心情郁结,皆因近日东宫一直有收到攻击太子殿下的辱骂信,因此臣女不得不对此产生联想,太子殿下正是因这辱骂信而心情郁结,以致体内的毒无法释出。” “臣女开出药方后便一直强调放松身心,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事情烦心,然而如太子殿下这般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竟会因为小小辱骂信而心情郁结,也不知信的内容究竟有多可怖。” 耳听得苏九冬又要把话题扯回辱骂信的内容上,云慕林当即眉头紧蹙,一手捂着心口,做疼痛状,以此显示自己不喜苏九冬的冒犯言论。 此时曲太医已经被李德勤请入内间,敏锐的曲太医一踏入内间便察觉出内间的氛围并不和谐,尤其是苏九冬与云慕林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乍现电光火石雷霆万钧之势。 “曲太医来得正好,快替太子看看。”傅问萍当即起身给曲太医让开位置。 曲太医瞥了瞥苏九冬,才凑近床前为云慕林诊脉,云慕林一见到曲太医,眉头又皱得更紧,似乎痛苦得无以复加。 曲太医这次诊脉异常的慢,内间因为众人屏息以待曲太医的诊脉结果而陷入紧张的沉默,苏九冬决定不给云慕林留有思考喘息的时间,随即向天铎帝请示,打破了内间稍显窒息的沉默:“圣上,请问是否可让臣女看一看方才太子殿下呕出的血?” 至于苏九冬为何向天铎帝请示,无非是因为天铎帝是整个东宫,乃至天下最大的领导者。而且明显可见天铎帝对云慕林的关心,向他请示,得到允准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 而苏九冬已经明显察觉出自己与傅问萍的气场不对付,如果开口问傅问萍,被拒绝的概率肯定会高达百分之百。中国库 两权相较取其轻,在帝后之间,苏九冬当然会选择对她还存有那么一点点好感的天铎帝。 结果也如苏九冬所料,天铎帝当即望向李德勤:“方才太子呕出的血在何处?快去取来。” 方才内间来报云慕林呕血时,李德勤正在前面正堂接受天铎帝与傅问萍的“审讯”,他并不知晓云慕林呕出的血在何处。 所以李德勤又望向了刚才跑到正堂通报的小太监李高煜:“高煜,方才太子呕出的血你们放在何处,快拿过来请苏家小姐过目。” 李高煜本来并不姓李,只因李德勤是李高煜入宫后拜的“师父”,所以才将本名改作李高煜。 李高煜微微愣神,迟钝了几乎一秒钟的时间,才堪堪回答道:“启禀圣上,方才太子呕出的血已经被处理掉了……太子说呕血是不祥是污秽,所以奴才们便赶紧将那些血给处理了。” 回答完毕,李高煜暗暗瞥向云慕林,苏九冬留意到李高煜的眼神,也顺着他的眼神朝云慕林光明正大的望过去。 此时大家的注意力全在曲太医为云慕林诊脉的手上,并无人注意云慕林的表情,苏九冬果然见云慕林趁此机会对李高煜微微点头,动作几乎微不可察。 云慕林谨慎的察觉到苏九冬的目光,他并没有转头与苏九冬眼神对视,而是不动声色的恢复了刚才蹙眉的神情,又做难受莫名的状态。 苏九冬不得不揣测,李高煜冲到正堂称云慕林呕血,便恰巧打断了天铎帝朝李德勤要辱骂信一事。 如今苏九冬向李高煜提出要云慕林呕出的淤血,李高煜却又百般推诿拿不出来,苏九冬不得不质疑云慕林在此关键时刻呕血的真实性。 苏九冬望向李高煜,眼神犀利:“方才太子殿下呕血时你在现场吗?” “在的,正是因为奴才率先感觉到殿下面露不适要呕血,才赶到前面正堂去汇报。”李高煜低着头,并没有直视苏九冬的目光。 苏九冬嘴角挑起一抹浅笑,挑出其中的错处:“你说你感觉到殿下面露不适要呕血,那就是说当时你还没看到太子殿下呕血,就先跑去正堂向圣上与皇后娘娘汇报了?” 李高煜当即抬头对上了苏九冬的眼睛,语气略显慌张:“啊!不是,是奴才比其他內侍们率先看到殿下呕血,才赶去正堂汇报的。” “好,既然是你最先看到的,那你能确定殿下当时的状态是咯血还是呕血?” 李高煜脸色一滞,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耐烦,但碍于自身內侍与苏九冬将军小姐之间的身份差距,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咯血、呕血不都是从口中吐血吗?有何不同之处?” 苏九冬胸有成竹的一笑:“自然不同。” “血若是咯出的,则伴有咽喉痒瑟之感,咯出的血呈泡沫状,常混有痰液,而呕出的血则伴有恶心感,血大多混有食物、易凝成块状,厉害的大夫可从病人的血判断出所患何病。” 苏九冬为证明自己所说的真实性,还特意向曲太医求证:“曲太医,您说臣女所述对还是不对?” 曲太医也十分给苏九冬面子:“苏家小姐所言非虚,可见其确实精通医术,涉猎甚广。” 苏九冬转头再看向李高煜:“还请小李公公努力回忆一下,当时太子殿下是咯血还是呕血?血是呈泡沫状还是呈微微凝固的小块状?” 李高煜面露难色,蹙着眉头思索,看模样确实是在努力回忆,不过只有李高煜自己知道他回忆的并不是刚才云慕林呕血的情况,而是之前云慕林呕血时的状况。 “似乎是,有些凝结的小块散状罢……”李高煜的回答并不是很确定,因为他实在记不起来如此详细的细节了。 “哦…那就说明殿下当时是呕血咯……”苏九冬故作恍然大悟的点头,语气莫名:“既然是呕血,那情况就更加严重了……” 苏九冬一句话成功引起了傅问萍的紧张。 苏九冬脸色一变,严肃的斥责李高煜:“如果太子殿下感到不适,那呕出的血中肯定可以查出不少讯息,说不定还能查出太子呕血的关键。” “而你与其他內侍人作为贴身太监,服侍太子殿下多年,又与负责东宫的曲太医交好,怎会不知道其中的道理?竟还没等太医验看血迹便将其匆忙处理了,实在是太草率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引入彀中 苏九冬的眼神在云慕林与李高煜之间来回逡巡,一时紧紧盯着李高煜,眼神见的威压迫使李高煜也渗出了冷汗,不得不抬袖擦拭。 一时又凝视着云慕林,试图从中揪出不寻常的点。然而云慕林比李高煜的情况好许多,因被苏九冬凝视而额头渗出的虚汗,反而加剧了云慕林体感不适的真实性。 眼见李高煜拿不出呕血的留存,苏九冬又问:“既然太子殿下呕出的血已经被你们处理了,那呕血是何颜色你应该还记得吧?” “这个……殿下的呕血是,是红色的。”李高煜已经稍稍平复了自己的紧张情绪,回答时声音也不再带有微微的颤抖。 苏九冬留意到李高煜回答时,他的眼神是做向右上角转的方向。 作为一名合格的军医,在医术实力过硬的情况下,也要具备心理治疗与咨询的相关知识,为士兵们做好心理辅导工作,苏九冬随即想起当年研读备考军医时,涉猎过的心理书籍。 心理学家大卫李伯曼曾表示,当人的大脑回忆在真实存在的事情时,眼睛会先向上,再向左转动。 而如果去虚构一个画面,即编造谎话时,眼球的运动则与真实状态下的运动恰恰相反,会先向上,再向右转动。 所以,苏九冬也是在借询问呕血的真实细节,以此为机会判断李高煜是否说谎,而在观察道李高煜的眼睛后,苏九冬能明确的知道,李高煜在撒谎、刚才云慕林并没有呕血。 然而身为一名入宫且不受皇后傅问萍看好的“罪女”,苏九冬并不能直接指出李高煜回答里时的状态、更不能直接挑明云慕林在撒谎的真实事件,所以苏九冬决定换一个方式。 “你确定那呕血是红色的?”苏九冬再次向李高煜确认道。 “人血都是红色的,虽然太子殿下乃真龙后裔,国之储君,但他呕出的血自然还是红色的。”李高煜的回答亦是小心谨慎。 李高煜本以为自己回答得无懈可击,然而却见苏九冬轻笑出了声:“不错不错,人的血确实是红色的,但是呕出的血嘛……” 苏九冬已经明显察觉出李高煜就是在撒谎,现在就开始给他设套,引他慢慢上钩。然而年轻稚嫩如李高煜,并不知晓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入苏九冬的“圈套”之中。 苏九冬停了一下,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再次追问李高煜道:“我再问你,那呕血的红色是鲜红色还是暗红色?” 李高煜顾左右而言他:“这……这与目前的事情有关系吗?既然太子已经呕血,那便有曲太医为太子殿下诊治,虽然苏家小姐您医术不差,但也没必要揪着这些细节不放吧?!” 傅问萍亦对苏九冬“疑神疑鬼”的质问举动而不满:“目前太子的身体最重要,苏小姐又何必纠结于呕血的颜色是鲜红还是暗红这种小事呢?” 苏九冬摇摇头:“皇后娘娘所言有错,臣女一再向小李公公求证,皆因太子呕出的血是何颜色十分重要,可从中判断太子是因汤药作用而呕血,还是因体内本身就有伤病而呕血。” “小李公公,还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太子殿下呕出血的红色是鲜红色还是暗红色?” “应该是鲜红……吧。”李高煜的最后一个“吧”字说得极轻,轻得仿佛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这也恰恰表现了他的不确定与心虚。 “你确定?”苏九冬微微一笑,容色倾城,然在在李高煜看来却又股莫名的惊悚与寒意。 “确定。”李高煜抿唇,眼神飘忽的点头。 “既然如此……那臣女就不妨为大家解解惑吧。”苏九冬清了清嗓子,孑然立于内间,身材纤细修长,看似无半点威胁性,实则很有可能对某些人一击必中。 “方才臣女只说咯血呈泡沫状,呕血呈微微凝固的小块状,但是故意没有说明咯血的血色是鲜红的,而呕血大多呈暗红色。” 苏九冬没有看向床上眉头紧蹙的云慕林,而是继续将目光锁定在李高煜身上:“然而刚才小李公公说太子殿下呕出的血是鲜红色,然而又呈凝结的小块散状,似乎有些矛盾了。” 李高煜现在不仅额头渗出冷汗,背后也渗出了一身的汗水。 平时服侍云慕林时,李高煜还有李德勤这位师父的提点与保护,恍惚间误以为自己能力不错,却没想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之间,被苏九冬这个看似有颜无脑的世家闺秀牵着鼻子走。 李高煜到底还是入宫不久,年岁稚嫩,十七岁的他自然比不过二十三岁“老谋深算”的苏九冬。宝来 天铎帝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当即给苏九冬赐座:“其中竟有如此多的门道,九冬儿不妨坐下详谈。” 天铎帝不再称呼苏九冬为生疏的“苏小姐”,而是直呼其名,可见他对苏九冬的看重。 苏九冬落落大方的向天铎帝行礼谢恩,入座后才缓缓开口:“原本小李公公说太子殿下是呕血,那我们可先从呕血的情况分析。” “病人若呕血,伴随着表现出来的病症,很可能存在许多病因,其中不乏有内脏本身的损伤。” “呕血若伴有胸口闷痛,则为食道病变,若伴有胸部,颈部水肿,更有呼吸困难和发绀,说明食道损伤较为严重,最严重的的无非是食管曲张破裂,威胁病人性命。” 苏九冬说完后,得到了曲太医的点头认可,却招来了傅问萍的质疑:“太子不过是小小的呕血而已,你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言之凿凿,莫非是要诅咒太子病死?!” “而且方才是你在前堂里说你为太子开具的药方利体泄毒,服用后就会呕血,怎么如今太子呕血,你却改口说是内脏本身的损伤?” 苏九冬有条不紊的对傅问萍的责问进行一一反驳:“臣女为太子开的药方,确实利体泄毒,服用后就会呕血,然而呕出的血只会是暗色的淤血、甚至是黑血,却绝不是鲜红色的血。” “呕出瘀血,自然是在泄毒,然而呕出鲜红的血,情况就不同了……”苏九冬语调拖长,其间的留白不言令人不寒而栗。 “而且,只有咯血才会是鲜红色的血,病患若咯血,则病因大多在肺部或呼吸部分,多是血性痰、肺部脓肿、肺累垂,甚至是肺结……甚至是痨病。” 苏九冬本来要说的是现代医学上所说的“肺结核”,然而古代与现代的用词不同,苏九冬最后才改变了词汇转换做古代所谓的“痨病”。 由于受限于古代的医学知识及技术,古人对疾病的认知也不完全科学,所以痨病在古代往往成为药石无用的不治之症。 当时的古代并没有抗生素,古人无法应对结核杆菌,因此只能靠多食用营养好的食物以及健康的作息来稍稍延长寿命,然而最后大多还是逃不过病死这一结果。 苏九冬说出“痨病”二字,当即引起满室惊呼,所有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而云慕林更是在惊讶之外另带有一层有苦难言的愤怒。 傅问萍完全没想到情况会有苏九冬描述的如此严重,眼神里透露出深深的慌乱与难以置信:“我儿的情况竟有如此严重吗?” 苏九冬故意将病情往严重了说来“恐吓”众人过后,眼神跳脱的与默默无言的曲太医对视了一眼,才忍着笑意回答道: “如果按照小李公公的描述,太子殿下目前两种咯血与呕血的情况都占了,那情况就严重许多了。但是……” “但是什么?有话你就直说,不要再断词断句的叫人忧心!”慌乱的傅问萍明显对苏九冬的“吞吞吐吐”失去了耐心。 苏九冬轻咳了嗓子,最后轻飘飘的说道:“但是结合之前臣女与曲太医的诊治,还有臣女观太子东西如今的情况,太子殿下应该只是体内有血亏,并无上述臣女所述的任何情况。” 苏九冬走到李高煜面前,居高临下的再次凝视着李高煜,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太子殿下明明没有那么严重的病症,然而这位小李公公却故意谎报太子殿下的病情。” “其谎报病情的原因我们尚不知晓,但是却打断了圣上要查看辱骂信一事,实在过于凑巧,且不说那辱骂信中究竟有什么蹊跷,仅凭故意扰乱圣上裁夺这一点,其心确实可诛。” 苏九冬再次将话题扯到了辱骂信上,天铎帝也被苏九冬的“提示”拉回了警惕,对那令李德勤闪烁其词、令李高煜不惜谎报病情打断审讯的举动赶到怀疑。 然而李德勤与李高煜都是服侍云慕林的內侍,这二人对辱骂信韩如此避讳甚至不惜以命相搏一般的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其中究竟有没有云慕林的授意,也在天铎帝思忖的范围之内。 坐在上首的天铎帝一拍方桌,厉声叱问:“李高煜!你故意谎报太子病情,打断朕审问信函一事,究竟意欲何为?!” 李高煜当即“噗通”一声跪地,磕头喊冤: “冤枉啊!太子殿下当时确实呕血了,只是奴才一时没有注意到呕血的颜色才造成了误会!并非奴才故意打断圣上裁夺!请圣上明察!” 天铎帝面色不虞,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拖去宗正寺一查便知……来人,将李高煜带下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权衡再诊 正值天铎帝发怒之际,内间进了羽林卫要将李高煜拖走,静卧在床的云慕林捂着心口一声惊呼,直直昏迷躺倒,不省人事。 “慕林!”傅问萍急切的扑在云慕林身上,声泪俱下,天铎帝也抬手挥退了羽林卫,来到床前查看。 内间顿时又乱做一团,宫仆们忙前忙后的准备热水热毛巾,甚至险些有人相撞倒地。 然而冷静的苏九冬此时已经看清了云慕林的意图。 想来温以恒确实在辱骂信里写了不少指正云慕林的丑事,故意一次要挟云慕林,所以云慕林才三番两次的以呕血、昏迷的“突发事件”故意打断天铎帝要看辱骂信的行为。 如今眼见李高煜即将被带去宗正寺审理,深知年轻的李高煜肯定挨不过宗正寺那群人审讯,甚至有有可能将事情全盘托出,云慕林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故意装晕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撞晕的手段虽然算不得高明,但于当下的情形,确实有用,至少大部人都信了云慕林是真晕。 天铎帝语带微微不满、又怀着对云慕林的担忧,对曲太医问道:“曲太医,方才你诊脉为太子如此之久,目前可有结果了,太子的身体究竟如何,是否很严重?” 天铎帝提出的疑问,再结合目前的情况,让曲太医一时难以直接回答。 方才曲太医为云慕林诊脉时,云慕林的脉象平和,全然不似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更不会如云慕林做出的心口疼痛状,所以曲太医才会漫长而认真的诊脉,确认自己有没有诊错。 如今云慕林陷入昏厥,然而曲太医诊脉的结果还是同刚才一样,脉象平和稳健,并无不妥之处。 云慕林这样平稳的脉象,与几日前曲太医为云慕林诊出的心悸脉象有所不同,可见是苏九冬为云慕林开出的药方起效,使得云慕林的病情有所好转了。 明明病情已经好转,然而云慕林依旧做出这番缠绵病榻的情况,饶是曲太医不知内情,也知道其中的原因不是他可以深究的。 曲太医清楚的知道,如果他直接将“太子无事”的结果说出了,便会惹怒云慕林,将领云慕林若是登基为帝,恐怕不仅他这太医院右院判的位子会不保,连项上的人头也不保了。 苏九冬看出曲太医的窘境,当即上前为曲太医解围。 “曲太医年事已高,再加上今夜在正堂以及武德殿前院‘罚站’,可谓是忙碌了一个晚上,人也倦了,圣上若信得过臣女,不妨就让臣女来为太子殿下诊脉吧。” 其实苏九冬为曲太医解围,也是带了自己的私心,云慕林故意把病情全部归于苏九冬开出的药方有错,苏九冬自然也要予以反击。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苏九冬毫不忌讳的表示,就是如此“记仇”的小人。 皇后傅问萍微讶的瞥向苏九冬,想来清澈犀利的眼眸里满是不虞:“圣上,臣妾认为还是应该由曲太医为太子诊断的好。他经验丰富老到,想来应该比苏家小姐更为稳妥一些。” 天铎帝目光在苏九冬与曲太医二人之间来回徘徊打量,最后做出决定:“倒不妨让九冬儿与曲太医二人一同为太子诊治,看看他们最后诊断出来的结果及开出的药方是否一致。” “最后若是大体一致,则说明二人医术相当;若是双方略有偏差,则稍差的一方就需要多加努力了……”天铎帝特意将这句话说得轻松随意,但是其后果并不他的语气一般轻松。 如果最后双方的结果相当,其结果对苏九冬而言却是好的,可以侧面说明她的医术已经可以达到与太医院右院判旗鼓相当的水平。 如果最后相比的结果是苏九冬逊色于曲太医,她也不会惹眼遭祸,因为在众人心中,任谁也不会认为苏九冬一个年轻后生,最终会比得过积累了半生经验的曲太医。 但是这样的结果却与曲太医的处境截然相反。 如果最后曲太医赢过苏九冬,会被认为胜之不武,毕竟他是实打实的太医院右院判,赢一个学医仅仅两边的年轻后生,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最后若逊色于苏九冬、或与苏九冬打个平手,则会在众人眼中落个“行医半辈子最好医术却不如年轻后生”的结果。 虽然这样的结果并不会使得曲太医遭灾惹祸,但是身为太医院右院判的名誉却受到了损失……项权相较,未免得不偿失了。52文学 苏九冬当然品清楚了其中含义,如果结果于她有益无害,而于曲太医有害无益,最后如果结果落实成真,想来她在曲太医心中的印象都不会好了。 不过苏九冬也明白天铎帝这也是有意考验她医术一部分,她随即对曲太医微微摇头,沉着镇静的向天铎帝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臣女对医术不过略有涉猎,自然比不过医术高明的右院判,如果圣上今日有意请曲太医与臣女一起诊治,臣女亦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与曲太医切磋,还望曲太医能不吝赐教。” “然目前我们已经知晓太子的病情只是简单的心情郁结、胸闷气短,杀鸡焉用宰牛刀,这样的病情,请曲太医这样的医术大牛来解未免小题大做。” “倒不如先让臣女对太子殿下进行诊治,最后开出的药方若有不足之处,可请曲太医进行斟酌补充,与其二人针锋相对拼个高低,还不如齐心协力一齐对太子殿下进行救治。” 苏九冬一番话是在对天铎帝进行旁敲侧击,更不动声色的扭转了天铎帝想要二人进行切磋的意愿,将两人之间的比拼生生转化为齐心协力治病,这样的结果似乎对所有人都是好的。 曲太医亦明白苏九冬这是在为他解围,当即对她露出了欣慰赞赏的微笑。 天铎帝听了苏九冬的话之后则细细思忖了一番,最后也点头答应了苏九冬的提议:“既然九冬儿有此意愿,那不妨先让你试试吧,然而只有一点,太子最终必须得好全。” 苏九冬随即点头表态:“圣上乾坤裁断,臣女定不辱使命。” 而傅问萍也借此机会,明白了苏九冬这个女子不简单,并不如她想象中的好对付,即便傅问萍对苏九冬抱有不满,还是从床边移到了靠后的床尾,给苏九冬留出了坐诊的位置。 苏九冬坐在床边为云慕林把脉,葱白修长的玉指搭在云慕林的脉搏上,五指纤纤看似轻柔,实则苏九冬则暗暗用力按压着云慕林的脉搏,恨不能在他手上按出指印。 佯装昏迷的云慕林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感受到了苏九冬用力按压撵着他脉搏处的“恶意”,随即在心里骂起苏九冬来。 苏九冬这个臭丫头,把个脉却故意摁得如此严实用力,分明是存了将他活生生摁醒的念头。可自己若是忍不住痛醒了过来,只怕父皇还是会揪着辱骂信不放……不行,继续忍着吧! 旁边围着看的天铎帝与曲太医距离比坐在床边的苏九冬稍远,自然察觉不到云慕林的异样,而苏九冬却能清清楚楚的感知到云慕林的暗暗忍耐,更瞥到了他额边暴起的几根青筋。 “恶作剧”的苏九冬作弄云慕林完毕,最后不痛不痒的给出了诊治结果。 “太子殿下并无大碍,只是胸中仍有郁结之气,淤血也未呕尽……这样吧,小女再为太子殿下开一副新的药方催吐,只愿他将体内郁结的淤血吐尽,排出毒素。” “又要催吐?”傅问萍站起身走到苏九冬身边,目光不善:“今夜太子已经吐得够多了如今还昏了过去,若是再继续催吐,岂不是要让我儿生生把心给吐出来?!” 傅问萍说的话显然含了夸赞的成分,无非是为了凸显苏九冬治病过于生猛的状态,然而苏九冬仿佛故意与她作对一般,装作听不懂她的意图,竟然较真的回答道: “吐出淤血对太子殿下有害无益,事若有益为何不做?而且,人的心并不在食道,太子殿下吐不出来的,所谓比干吐心也不过神话而已,请皇后娘娘放心。” 说罢,苏九冬起身来到方桌旁从容的提笔书写,为诊治的最终结果开处药方。 曲太医为傅问萍解释了令云慕林吐出淤血的种种好处后,也凑到方桌旁边观看苏九冬开药,捻须微笑,不时点头。 “圣上请三思!您真的只肯让苏九冬为慕林诊治吗?会不会过于草率了?”傅问萍轻轻拽着天铎帝的衣袖,语气嗔怪,更对苏九冬的行为露出了蹙眉不满的表情。 “苏九冬的医术并不差,梓童可以放宽心些,之前我们不也亲眼见识过她治好了皇贵妃与嫦妃吗?”天铎帝对苏九冬所寄不差:“况且,曲太医似乎也对她开出的药方颇为认同。” “药方已经开处完毕,还请曲太医为臣女赐教把关。”苏九冬讲写完的纸张推到曲太医手边。 曲太医轻轻捻起两角细细浏览,再次目露赞赏的点头:“这个药方用药比之前温和,使甜瓜蒂与赤小豆催吐,比之前的生猛药性有过之而无不及,确实可用。” 得到了曲太医的认可,天铎帝准备命人按照药方抓药时,苏九冬突然开口打断:“等等!” 第三百二十七章 吃得苦中苦 傅问萍被苏九冬的突然打断吓了一跳,警惕的问道:“怎么了?” 苏九冬嘴角挑起浅笑:“臣女认为,此药方还有需要再增添一两味药,方能助太子殿下将体内的余毒完全清理干净,迅速痊愈,所以这个药方,臣女还需要再进行补充完善。” 天铎帝见苏九冬只是要添几味药材,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只怪方才苏九冬的语气太过紧张急切,吓得众人以为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只见苏九冬走到方桌边,提笔在纸张上再添补了三味药材,再次递给曲太医观看。 曲太医接过药方,在看道苏九冬新添的那三味药材后,先是目露微讶的望向苏九冬,而后目光转为恍然大悟,最后才点头认可。 在旁人没有看到的地方,曲太医的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是为苏九冬接下来捉弄云慕林而露出的笑意。 天铎帝伸手向曲太医要药方:“让朕看看新添了什么药材?” 曲太医恭谨的将药方上呈,天铎帝看过药方后轻轻念出了新添的三味药材:“黄连、黄柏、黄岑……怎么新添的药材都是令人口苦的?” 众人听到苏九冬新添的这两位药材后,也纷纷露出了吃瓜的兴奋表情,无他,只因这三味药材是中药的苦中之最。 俗语有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一句话就道出了黄连的无比苦味,而黄柏 的苦味也不遑多让,黄芩的味道也是极苦,不亚于前面两种。 这三味药材可用于配伍治疗三焦湿热证,在中药里并称“三黄”。 苏九冬看出云慕林是装晕,想要叫醒一个装晕的人自然不容易,对付然而不容易招式,苏九冬也有方法可解,那就是上苦味药。 黄连、黄岑、黄柏此三味药材乃中药的苦中之最,苏九冬正是要借苦味将温以恒当场苦醒,也可借此机会给他一个教训。 苏九冬悄悄观察云慕林,果然看到他额边的青筋又暴起,连放在被子里侧的右手,刚才还是舒展的张口,现在也握紧成了拳头。 苏九冬暗暗窃喜,表面上却若无其事、不紧不慢的向天铎帝解释道。 “圣上只看到了这两位药材苦口,殊不知中医将中药归为五味,酸、苦、甘、辛、咸。其中许多中药皆为苦味药,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想必圣上也会知晓苦味药的治病功效。” “再者,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太子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将来也会登基成为国君,若现在连一点点苦味药都吃不得,将来又如何能体察民生之苦、百姓之苦?” 曲太医也上前为苏九冬力争:“太子目前的病症乃体内藏有淤毒,加之燥热焦火甚具,而黄连大苦大寒,用之降火燥湿,泻火解毒,药力颇强,用之清心治郁,病即当止。” “加之黄芩清肺清胆、利湿解热;黄柏可以清利下焦湿热,清泄而燥,研末服可以解毒。这三味药材都是大苦大寒之药,一起合用,方能共奏利体泄毒之效。” 傅问萍舍不得自己的孩子真的要吃苦,随即提出了质疑:“可这三药齐用会不会过苦了?太子如今病弱在床,哪里经得起这新加的大苦大寒之药。” 傅问萍开始质疑苏九冬一开始先开出药性温和的药方,故意在曲太医和与铎帝通过药方后加这三味苦味药,以此达到她不可告人的目的。 心思复杂的人,也总是容易将简单的事务想得复杂化,其实苏九冬的目的哪有傅问萍想得如此深而不可告人,只为将云慕林苦醒、让他真的吃一吃苦而已。 面对傅问萍的质疑,苏九冬早已做好准备,立刻提出了解决方法。 “皇后娘娘若怕臣女的用药苦寒,那臣女可以亲自去小厨房为太子煎药,用酒炒引药上行,再辅助宜盐水炒用,方可缓三黄的苦寒之性。” 其实苏九冬提出的解决方法,只能缓解三黄的寒性,对苦味只能起到一点点的抑制作用,几乎没有多大影响。 曲太医也明白过来,苏九冬这是在欺负傅问萍不通医术。 傅问萍转头撇开天铎帝的视线,凑近苏九冬的耳边,咬牙切齿的低声道:“允你去煎药,本宫怕你在药里下毒,要毒死我家慕林……” 说完后,傅问萍又恢复了以往的端庄贤淑。波波 苏九冬不甘示弱,当即做惊讶捂嘴状:“皇后娘娘,臣女自觉并无得罪您与太子殿下的地方,您又何必说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 苏九冬一句话成功引起了全屋人的注意力。 苏九冬这么做也无非是在向傅问萍发出警示,她苏九冬并不是任人欺负威胁之辈,若有人欲对她不利,她也不啻于用极端的手段反击,这句话就是苏九冬给傅问萍的警告。 虽然目前还不到直接向傅问萍及云慕林宣战的时机,但她与温以恒往后总会在明面上成为云慕林的敌人,所以苏九冬这也算是做了提前预警。 “什么惊世骇俗之言?梓童,你刚才你与九冬儿说什么了?”天铎帝好奇问道。 傅问萍到底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面对苏九冬的突然发难依旧泰然自若,做出若无其事的轻松应对:“没什么,不过是臣妾见苏小姐医术厉害,想推荐她入太医院做一名医女而已。” “然而苏小姐是将军之女,这样的身份入太医院做医女实在是惊世骇俗,所以苏小姐才会有此惊叹,你说是不是呀,苏家小姐?” 苏九冬本来也只打算给傅问萍发个警示,也不愿在东宫里与傅问萍直接起冲突,所以也轻轻点头:“皇后娘娘说的是。” 傅问萍三两下拨开了苏九冬抛过来的麻烦,随即又声音温柔的向天铎帝提议道:“苏家小姐开处药方已然辛苦,依臣妾看,不如让曲太医代替苏家小姐前去小厨房煎药罢。” 曲太医毕竟是常年负责东宫的太医,明里暗里也算是与东宫挂钩的存在,因此傅问萍对他的信任自然胜过苏九冬许多,由曲太医负责去煎药,傅问萍也能放心些。 曲太医拿着药方命人去太医院抓药,然后赶往后方的小厨房亲自煎药。 装晕中的云慕林在服下新汤药的半刻钟后,实在忍不住苦味在口中蔓延扩散的他即刻从卧床上蹦起来。 众人傻眼的看着太子终于“惊醒”,正扶着床沿、面色难看的呕出黑色的淤血与污物, 内间立即充满了污物的恶臭气味,天铎帝命宫仆打开窗户,通风散味,又命人上前为云慕林收拾床边的污物残局。 宫仆们收拾完毕,准备了新的痰盂放在云慕林可以够及的手边,防止他再找不到趁手可用的器皿,直接吐在地上。 傅问萍从云慕林醒来的惊讶中回过神,上前扶着云慕林倚着靠枕坐好,面露疼惜的为他擦拭嘴角的残留:“慕林,这药是不是太苦了?那我们不吃了!” 云慕林望向天铎帝又再,看看苏九冬,耳边响起了刚才他装昏时听到的苏九冬说的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刚才苏九冬说出这样的言论时,云慕林没有听到天铎帝对此表示反对,这说明该天铎帝也是认可这一点的,因此云慕林不敢向傅问萍直接言苦,。 云慕林垂下眼帘,不让众人看出他的心思,只轻声细语的回答道:“回母后,儿臣不觉得苦,只感叹苏家小姐的医术实在高明,竟能开出如此厉害的药方……” 苏九冬看着云慕林如今真的陷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境地,内心狂喜不已。如果不是有众人在场,独她一人的话,现在她早恨不能开心的跳起舞! 苏九冬见戏弄云慕林实在解气,又抛出一个炸弹:“方才太子殿下不是正陷入昏睡中么?臣女斗胆问一句,您是如何知晓这药方是臣女开出的?” 苏九冬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坑,就等着云慕林要选什么样的姿势跳进来。 傅问萍也明白苏九冬的意图,便替云慕林解围道:“原先就是圣上请苏家小姐入宫为太子治病的,再加之方才苏小姐就在武德殿中,太子能知道药方是苏小姐您开的,自然不奇怪。” 苏九冬故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来如此……臣女还以为是刚才太子殿下并没有陷入真正的昏厥,彼时听觉仍在,所以才能知晓药方是臣女所开……没想到太子竟如此聪慧。” “看来是臣女因为殿下的病症太过多疑了,还请太子殿下不要介意。” 云慕林口中还是有苦味,有苦难言的他心中对苏九冬恨极,嘴上也只能假惺惺的表示谅解:“苏家小姐无非是关心本王的病情而已,情有可原,本王不会怪罪于你。” 苏九冬谢过云慕林的“好意”谅解,又将目光放在云慕林吐出来的淤血上: “太子殿下刚才吐出来的淤血还是太黑,说明太子殿下体内的余毒仍未清除……劳烦李德勤公公再去小厨房拿去一碗新的汤药来吧。” “还要再喝?”努力平复自己情绪,在内心劝诫自己不要在此时与苏九冬作对的云慕林面露惊慌,声音顿时嘶哑。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下榻留宾 如今深受苦味“折磨”的云慕林,已然不想再承受一次被浓重的苦味席卷味蕾的苦楚了。 傅问萍赶紧上前扶住被汤药苦得眉目紧蹙的云慕林,急切道:“慕林感觉如何,怎会吐得如此厉害……苏九冬!你这究竟是什么用药,到底是催吐还是催命?” 傅问萍已然被云慕林的反应所吓倒,连往日在天铎帝面前保持的端庄形象也不再顾及,直接瞪着苏九冬,呵斥道。 “本宫看你分明是欲借为太子治病之名、对太子行不轨之事!本宫把话摆在这儿了,今夜你若是治不好慕林的病,就休想踏出武德殿一步!” 面对傅问萍的出口威胁,苏九冬并没有慌乱失态,反而更显从容淡定,她在心里打赌天铎帝不会如傅问萍这般莽撞冲动,所以连向傅问萍“解释”时还带了点漫不经心: “皇后娘娘这话说的就严重了……臣女与太子殿下此前并无任何牵扯,连进武德殿也只是第三次,皇后娘娘也不必把暗杀皇储如此大的罪名扣在臣女头上。” 苏九冬可以十分确定刚才她真的听到了云慕林话语里的颤抖声,如今又有傅问萍的“苦苦相逼”,那她也没有必要就此放过云慕林: “而且,良药苦口。太子殿下的情况如此危急,今日三番两次昏厥,这说明病情实在严重。依臣女看,不能让毒素在殿下体内停留过久,否则殿下又不知何时会再陷入昏厥。” 云慕林听出苏九冬这是要再给他“灌药”的意思,身体不自觉的微微抖了一下,盯向苏九冬的眼神里带上了狠辣。 苏九冬知道自己态度如此强硬的“逼迫”云慕林喝药,往后肯定还会被傅问萍借来发难,便索性将理由推到傅问萍身上。 “不过,即便良药苦口,但是药三分毒,本来也不一定要在今日把所有汤药喝尽,然而皇后娘娘此前已然说过,若今日治不好的太子殿下的病情,臣女便不能踏出宫门一步。” “因此臣女认为,太子殿下最好能在今日将淤血吐尽……由此臣女建议殿下多多用药。再者,皇后娘娘以人身自由要挟臣女,臣女愿意用凶猛的药性,换得太子殿下的病情快速好转。” 云慕林听到还需要再喝汤药,额头青筋已然暴起,似乎就在崩溃发怒的边缘,苏九冬也知道自己似乎对他逼迫太甚,但此刻也决不能退让半分。 目前就看云慕林是选择在天铎帝面前爆发,还是继续隐忍装作“人畜无害”的太子。 眼看内间的气愤已经陷入焦灼僵持的状态,天铎帝终于选择站出来发话:“是药三分毒,今日的汤药喝到这里就够了,往后再慢慢循序服用罢,治病断没有一日就能痊愈的。” 苏九冬本以为天铎帝已经出面发话,自己应该可以就此离开,然而傅问萍却目光如炬的瞪向苏九冬,嘴里依旧不肯饶人:“臣妾知晓治病痊愈非一日之功,但是苏九冬还是不能走。” “既然她在今夜将太子治好,那不妨就先在东宫住下,日日为太子治病,直至治好太子的病为止,倘若治不好,本宫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天铎帝听了傅问萍的话,嘴角顿时向下一撇,语气不悦:“皇后,你今日实在太过失态了。” 傅问萍温婉秀丽的脸上写满了背悲伤,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圣上,今夜臣妾如此失态,不过是担忧慕林而已……母亲担忧自己的孩子,难道也有错吗?当年圣上生病,皇太后不也是如此关心圣上的?为何圣上却不能体会臣妾的用心呢?” 傅问萍不愧是能与天铎帝相处多年仍不被厌弃的奇女子,她深知皇太后是天铎帝的软肋,用皇太后来对付天铎帝,天铎帝肯定会让步。 天铎帝听到傅问萍提了皇太后,顿时放柔了语气:“那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处理此事?” “很简单,只需苏家小姐留在东宫即可,只要慕林有不适,她必须得立刻出现为慕林治疗,直至慕林痊愈。”傅问萍的声音已经趋于平静,但是仍带点点悲伤的颤音。 天铎帝望向苏九冬,又看看傅问萍与云慕林母子二人,最终点头同意:“既然皇后如此决定,朕也不会多加干涉,然苏家小姐毕竟是将军之女,留在东宫多有不便,也许会招来流言蜚语……” “皇后心系太子,朕亦能体会你的一片苦心,然此事过后,皇后还是得为苏家小姐的名声考虑……”天铎帝意味深长的望了苏九冬一眼,信步离开了武德殿。 天铎帝对苏九冬的称呼改回了原来略显生疏的“苏家小姐”,也不知是可以保持距离,还是有何深意。97中文 然而帝王心思从来是最难猜,苏九冬自觉自己洞察人心不如温以恒,她断然不敢猜测天铎帝的用意。 有了天铎帝的允许,苏九冬知道自己已然走不了,再加上天铎帝离开时说的那句要求傅问萍保全苏九冬名声的话,语气里也并没有排斥苏九冬的意向…… 难道,天铎帝有意让傅问萍将苏九冬聘为云慕林的太子妃或良娣? 这个猜测使得苏九冬打了个冷颤。 苏九冬不由得想起温以恒与苏风澜来。也不知他们二人是否已经知晓她被傅问萍“请”到了东宫,如果自己今夜迟迟未归,他们二人应该也会有所动作吧? 苏九冬目前是将军之女,然而苏风澜手上的兵权已然被天铎帝收回了大部分,若将她配给云慕林为妃,似乎对云慕林也没有太大的助力……天铎帝应该不会做这种没有利益的买卖吧。 应该不会的……京城里比她苏九冬家世厉害,容貌能打的闺秀也不少,至少之前傅问萍也有意聘凤瀛瀛为妃,而且云慕林对苏九冬有敌意,所以她应该不会被聘入东宫为妃。 苏九冬眼神翻飞,一直在心里找理由安慰自己,然而忍不住多想的她,心下还是开始慌乱起来,拿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泄露了她此时的心绪。 傅问萍注意到了苏九冬手上的细节,嘴角不由得牵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既然今夜无法将太子治愈,那苏家小姐还是先退下歇息吧,明日再继续为太子诊治也不迟……李德勤,你将苏家小姐安排在武德殿旁边的飞羽殿住下吧。” 傅问萍开始下逐客令,太医院的御医太医们纷纷退下,苏九冬也被李德勤带到飞羽殿入住。 东宫目前没有宫妃,因此并没有备下闺秀们可穿的衣物,李德勤连夜谴人带令牌去内务府,取可供苏九冬换洗的得体服装,苏九冬今夜在东宫留宿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宫廷內侍及宫女们都知晓苏九冬并没有与云慕林同在武德殿歇息,而是另在飞羽殿留宿。 但是传言上只说了东宫,并没有详细说明二人并不同宿,所以他们也乐得传播太子与将军之女之间的桃色绯闻,并不在乎苏九冬这位将军之女的名声。 赶回将军府的温以恒与苏风澜,已然知晓苏九冬被皇后傅问萍连夜召进宫的事情,如今又有暗卫来报,将苏九冬被傅问萍强行留宿在东宫飞羽殿的事情告知了二人。 焦急的苏风澜得知消息,当即甩开衣袍要去拿令牌入宫接回苏九冬,却被温以恒拦了下来:“如今夜已深,宫门也已经关闭,此时贸然递牌入宫已没有用处……” “且不说是递牌入宫,就将军您目前怒气冲冲的态度,如果今夜贸然入宫,只怕会被当做强硬冲击宫门的势头,冲击宫门,无异于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苏风澜被有心人用来做造反的文章,到时候不仅地位不保,连苏风澜自己与被困在东宫里的苏九冬也会性命不保。 苏风澜虽然被温以恒劝回了上首坐好,但是情绪依旧不稳定: “老夫不在乎宫门是不是关闭,只在乎九冬儿被皇后关在了东宫里,刚才你的暗卫不是也说了,宫中对九冬儿留宿东宫的事情流言纷纷?只怕不出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晓了。” 温以恒继续开解道:“我知道此事传出,肯定会对九冬儿的名誉有所损害,但其中说不定也有圣上的意思在里面。” 苏风澜并没有像温以恒想得那么远,只将原因归结于召苏九冬入宫的皇后身上,如今听到温以恒的猜测,也不由得心下一颤:“是圣上的意思?怎么说?” 温以恒耐心解释道:“九冬儿被皇后连夜召入宫为太子治病,圣上爱子,肯定也会去东宫查看。” “皇后不是会强硬对抗圣上的人,哪怕她稳坐后位多年,也依旧不敢得罪圣上,反而还得讨好圣上,她今夜能将九冬儿强留在东宫,想必也得到了圣上的允准。” 温以恒停顿了一下,目光幽深的盯着苏风澜看:“说不定,宫中的流言蜚语,还是圣上或皇后传播的,为的就是要拉拢将军您的势力。” “拉拢老夫?”苏风澜一愣:“老夫手上的兵权都被圣上收回大半了,如今就是个挂名的闲职,并无任何实权,圣上与皇后要拉拢老夫,也不会得到再多的助力了吧…” 第三百二十九章 虎父无犬女 温以恒沉声道:“许是圣上有意要将兵权归还于将军您了……如果九冬儿因为流言与声誉的问题被太子娶入东宫,到时有您这一位手握兵权的老丈人在,云慕林登基的局势就稳了。” 苏风澜还是不可置信的摇摇头:“如今边疆战事已定,也没有战事让老夫出征,圣上怎么会有理由将兵权移交到老夫手上?” 温以恒冷声道:“这不叫移交,这叫归还,将军您手上的兵权本来就是靠着自己上阵杀敌得来的。” “然而此次边疆战事大捷,班师回朝后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奖赏,将士们在沙场上拼死拼活,回京后也没有赏赐,圣上反而将您手上的兵权拿走了,这不就是兔死狗烹,卸磨杀驴吗?” 其实温以恒的这句话不无暗示苏风澜的意思。 苏风澜已然被温以恒唬住了:“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温以恒心中已然想好了计划:“既然圣上有意将兵权归还于将军您,我们不妨给圣上递一个还兵权的理由,也可借此机会将九冬儿从宫中救出来。” 时间来到第二日早晨。 辰时正,苏九冬被宫女叫醒,说是李德勤请她去武德殿为太子治病。 熟睡了一夜的苏九冬,现在已经没有了昨夜的慌乱,从容的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洗漱换衣,拿起医药包前往武德殿。 苏九冬与云慕林二人本就是对头,虽然如今没有将此事摆在明面上,但着实是相看两相厌,所以苏九冬为云慕林把完脉搏后便转身出了内间,吩咐李德勤去给云慕林抓药。 “这药方还是同昨夜开具的一样,但是剂量比昨夜小了一些,李公公大可先将药方给太医院的太医们过目后,再行抓药煎煮。” 李德勤的态度十分殷勤:“苏家小姐这是见外了,既然此药方同昨夜您开具的一样,老奴直接谴人去抓药便是,不必再麻烦太医院里的太医了。” 李德勤虽然表面上对苏九冬恭敬,但也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还是先将药方拿给太医过目,确认药方无害后,才敢按方抓药。 苏九冬给李德勤的药方,依旧是昨夜开具的利体泄毒的催吐药,其中继续加有三黄的苦味药。 云慕林蹙眉屏息,忍着苦味服用汤药后不久,又开始呕出瘀血。 不过今日云慕林呕出的淤血,并不如昨日的黑色淤血量大惊人,吐出的深红色淤血大约能装满一个青花瓷茶碗。 苏九冬不为宫中的流言蜚语所扰,与云慕林相处的时间也仅有短短的把脉时间,晚上皇后与天铎帝再来东宫查看云慕林的病情时,也算是相安无事。 就在苏九冬思索着该如何从东宫安然无恙的逃脱出去时,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三日。 云慕林继续服药后,呕出的淤血已经接近正常的血红色,呕出的量也仅能装有一个酒殇大小。 天铎帝与皇后下午时分一同来东宫看望云慕林,也给苏九冬带来了紧急的消息。 “什么?我阿爹被山贼挟持了?!”苏九冬听闻消息后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天铎帝点点头,声音冷冷:“是的,说是今日清晨秘密去京郊附近的山头剿匪时,苏将军不小心中了山贼的暗算,如今被他们挟持了。” “既然是清晨发生的事情,为何到了现在才告知臣女?”苏九冬下意识的望向武德殿外的日晷,已经是申时中,说明从卯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五个时辰,十一个小时! 慌乱中的苏九冬细细思索便察觉出了其中的蹊跷,朝廷出动军队剿匪,以苏风澜这样的沙场宿将,难道还灭不了一个小小山头的山贼,怎会如此轻易被山贼给擒了? 刘德丰解释道:“当时苏将军被山贼擒住后,便派出了使者与山贼的首领进行交流。” “然而使者在交谈间无意泄露了有苏小姐您的存在,山贼的首领立即提出要苏小姐您亲自去送赎金,将苏将军换回来。” “让我去送赎金将我阿爹换回?”苏九冬半信半疑。 刘德丰点点头:“是……虽然奴才也认为用女子去送赎金,将苏将军换回,无异于将苏小姐您的安危置于不顾,的确所为人不齿。” “然而此事却也得到了大多是将士们的认可,在场的几位将军也是同意了的。” 刘德丰越说声音越小,肉眼可见的对出动一名女子拿赎金去换回苏风澜平安的交易,十分不齿。百分百 虽然军队们的将士也都不喜这个屈辱的做法,但是在军营的将士们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苏九冬,自然比不过带领他们上阵杀敌、感情深厚的老将领苏风澜。 天铎帝此时来到东宫将这个消息亲自告知苏九冬,说明在他眼里,苏九冬也比不过苏风澜这个悍将来得重要。 然而天铎帝还是装模作样的在苏九冬面前做一做姿态:“苏将军被擒,军营里的其他几位将军呢,他们去哪儿了?” 刘德丰毕恭毕敬的回答道:“据说那几位将军见到山贼首领如此勇猛,都尽力避开与那首领正面交锋,使得苏将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寡不敌众,才会被那山贼首领生擒的。” 天铎帝一甩杯子,由刚才的惺惺作态进阶变成了怒发冲冠:“我大胤朝的京畿军营将领,竟打不过一个小小的山贼首领?现在情况如何?” “温相已经带了另一对人马赶赴现场主持局面了,现在就等苏小姐将赎金送过去了。” 然而在苏九冬听到了温以恒也在场后,却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用意。 连在场的温以恒也同意用苏九冬去送赎金,将苏风澜换回,这说明其中定有蹊跷……这难道是温以恒想出将苏九冬带出东宫的计谋?可是未免太过兵行险着了。 万一天铎帝不同意让苏九冬去送赎金,计划岂不是泡汤了,到时传出苏风澜被山贼挟持的传言,不仅一世英名不保,苏九冬也没能成功带出宫,最后变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局面。 思前想后,苏九冬还是决定相信温以恒的决定,毅然决然的站出来: “臣女愿意亲自去送赎金,将阿爹换出,臣女对对朝廷,对江山社稷的贡献,远不及阿爹的一个手指头,以臣女的安危换得阿爹安然回来,赢面更加大。” 苏九冬望向刘德丰:“目前可知山贼要求的赎金有多少?” “二十万两黄金。”刘德丰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也是颤颤巍巍。 二十万两黄金,这个巨大的数额几乎等同与大胤朝几乎五年的赋税收额。 纵观满朝文武,即便将所有贪官敛财的数目都算上,短时间内页凑不出这么大数额的赎金。 “要不了这么多……”苏九冬一摆手,转头向天铎帝请示道:“请圣上容许臣女出宫回家凑赎金,前去营救阿爹。” 天铎帝一挑眉毛,语气温和:“如此紧要关头,朕当然会同意让你回府,只是你能在短时间内凑得出如此巨额的赎金吗?” 天铎帝的问话也有试探苏九冬的意思,如果苏九冬点头说是,那说明苏风澜贪污甚大。 哪怕位高权重如苏风澜,仅凭俸禄与皇帝的赏赐,几十年内也不可能在家中积累出二十万两黄金这样的巨额财富……那等苏风澜被用赎金赎回来后,面临他的将士牢狱之灾。 苏九冬姿态轻松的一笑:“那山贼要二十万两黄金,臣女家中断然没有这么多银两,但是二十两黄金,臣女自认为还是能勉勉强强凑得出来的。” 天铎帝饶有兴趣的对苏九冬一笑:“哦?看来你打算只用二十两黄金去赎回苏将军?” 苏九冬不无讥讽道:“只因家中缺钱,家底太薄,臣女的的确确凑不出二十万两黄金,那就去掉一个万字,只拿个二十两黄金对那些山贼意思一下吧。” 天铎帝又说道:“那些山贼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你身为柔弱女子,确定你能有勇气面对他们?” 苏九冬浅笑,本欲张口说自己早就随军去边疆参过战,又怎会怕区区的山贼毛头,然而话到嘴边就被苏九冬咽了下去。 天铎帝并不知晓苏九冬同温以恒随军参战,苏风澜也为苏九冬在京城的短暂“失踪”使用了京郊温泉庄养病的理由,所以除了几名亲密的人员,再无他人知晓苏九冬随军的事情。 因此如此机密的事情,当然不能从苏九冬这位当事人的嘴里暴露出来。 苏九冬佯装傲气凛然的模样,抬头挺胸,态度坚定的表示:“白乐天祭蔡相公仍言,丘园未归,馆舍先捐,百身莫赎,一梦不还。” “臣女的阿爹有勇气为我朝上阵杀敌,臣女也应当继承阿爹的勇气,去面对那些山贼恶徒,将阿爹安然赎回。” “虎父无犬女,苏风澜有你这样的女儿,是他的福气!”天铎帝脑子里又冒出了叹息苏九冬不是男儿身,无法同苏风澜一样上阵杀敌为朝廷效力的遗憾。 不过天铎帝此时已经有了别的心思,既然苏九冬无法作为男子上阵杀敌,那么作为女子的她,将来如果作为以一位贤内助的身份,助力云慕林登基临朝,也似无不可。 第三百三十章 事有蹊跷 天铎帝脸上显出欣慰的笑容,旁人只当他是对苏九冬勇敢站出来营救自己父父亲而感到欣慰,而苏九冬却隐约觉得天铎帝的笑容里,似乎还夹杂了另一种莫名的情绪。 天铎帝朗声道:“苏九冬,朕鉴你有胆识有勇气,愿意直接从私库支黄金二十两赐予你!你大可不必回府凑钱,就直接拿着这二十两黄金,去京郊赎回你的阿爹吧!” 苏九冬意料之外的领了天铎帝赏赐的黄金,心事重重的离开了皇宫直奔京郊。 天铎帝待苏九冬离开后,便谴大太监刘德丰去叫来羽林卫的备身内卫,命令内卫暗暗跟随苏九冬到京郊,随时将现场的情况传递到宫中。 傅问萍见天铎帝对苏风澜被擒一事如此上心,更开私库出黄金资助苏九冬用以赎回苏风澜,心下虽有不满,但仍惺惺作态的关切道。 “圣上既然担忧京郊之事,为何不亲自前往现场?即便内卫会随时传递消息回宫,中间难免存在时间差的情况。而且许多事情的细节,只有到达现场后才能看清。” 天铎帝坐回上首,对苏风澜被抓一事已经气定神闲:“朕并非担忧京郊之事,不过关心而已,如果朕因为一位小小山贼首领而亲临京郊,传出去实在有跌身份。” “而且贸然出宫也会存在危险,我大胤朝虽然太平多年,但刺王杀驾之事也无法避免,再者,若朕亲临现场,只会令人拘谨,也许会做戏给朕看,那朕想看的细节也就看不到了。” 饶是天铎帝,也对苏风澜在剿匪时突然被山贼首领擒获一事陡生疑虑。 苏风澜毕竟是征战沙场多年的悍将,用来剿匪已然是大材小用,然而对付山贼剿匪,苏风澜这个沙场宿将竟会载头,天铎帝依旧是不敢置信,所以才会认为其中是否存在蹊跷之处。 且不知苏风澜或其他人在其中是否有利可图,天铎帝仍会想对这突如其来的被擒一事进行查证。 天铎帝并不知晓温以恒与苏风澜策划此事,纯碎是为找机会找理由将苏九冬带出宫去,然后顺便剿个匪,拿回兵权而已。 宫里的时间似乎走得很慢,半个时辰过去,日出的投影才堪堪从申时中映向酉时正,端坐在武德殿正堂的天铎帝经过了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备身内卫传回来的消息。 傅问萍谴退众宫仆,正堂内只留有天铎帝,傅问萍及刘德丰三人。 天铎帝看着刘德丰小心翼翼的拆解折叠成小小一块的信纸,漫不经心的说道:“念念吧,现场情况究竟如何?” 刘德丰展开信纸,将纸上消息一一读出:“苏女抵郊,使黄金二十两赎将军,将军趁此机会反抗,擒获贼首。” 纸张不大,仅两个手指的宽度长度,能写下的字并不多,信纸上的寥寥数字里也省略了无数天铎帝未曾知晓的细节。 天铎帝似乎听得意犹未尽,微微挑眉:“没了?” 刘德丰将信纸上呈天铎帝,恭敬成实道:“再没了。” 天铎帝接过信纸,细细品味其中的措词:“将军趁此机会反抗,擒获贼首……苏九冬一到京郊交赎金,苏风澜便立即反抗,更顺利将山贼首领擒获,会不会太过巧合?” “也许是苏将军有意为之……”刘德丰暗暗打量天铎帝的神色,见天铎帝对他的回答似乎并不排斥,才继续说道:“也许请苏小姐去交赎金,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 “然后苏将军趁山贼首领收赎金时不备,抓住机会反抗,才能将那山贼首领擒获。” “还真有这种可能。”天铎帝的刘德丰的猜测比较认同:“苏风澜毕竟是老将,也见过不少大世面了,岂会在阴沟里翻船?岂非愧对他定武上将军的威名。” 天铎帝顺着刘德丰的思路展开思索:“说不定连被擒都在他意料之内,为的是放松山贼的警惕,将贼首引出,在他们不察之下好将其一网打尽。” 傅问萍提出细节的提问:“但是为了将山贼抓获,竟让自己的女儿去送赎金,会不会大材小用了?” 天铎帝猜测道:“也许苏九冬被叫去送赎金,只是意外。” “苏风澜对苏九冬这位失而复得的女儿疼爱有加,断不会忍心让她以身犯险去交赎金,想是那沟通的使者不小心泄露了苏九冬的存在,才会让山贼认为有机可乘。” “即便山贼没有叫苏九冬去送赎金,苏风澜那个老家伙应该也会寻找别的机会进行反抗,想来是他看到自己女儿果真被送来交赎金,害怕女儿会受到威胁,于是趁此机会奋起反抗。” 天铎帝下令再探再报,半个时辰后,京郊剿匪一事已经解决,备身内卫也领命返京,悄悄回到武德殿,向天铎帝汇报情况。 天铎帝再次向那位备身内卫确认道:“你说苏风澜将山贼首领擒获后,温以恒就领兵打了上去,将山贼全部擒获,一网打尽?”第九 内卫答道:“正是。” “擒贼先擒王,苏风澜这一招用得不赖……”天铎帝喃喃夸了苏风澜一句,又问那内卫:“那苏家小姐去交赎金,可有损伤?” 内卫答道:“苏家小姐身边有温相派人暗暗保护,即便后来发生混战,也依旧毫发无损。” 天铎帝再问:“依你在现场观察,是否觉得事情过于顺利?苏家小姐交赎金,苏风澜奋起反抗,温以恒领兵进攻,最后连同贼首在内一网打尽……” 如此一气呵成的连锁反应,令生性多疑的天铎帝再次产生了怀疑。 “其实现场情况并不算顺遂。”备身内卫细细回想着当时的情况,向天铎帝描述道:“当时苏小姐上前去交赎金,若不是有温相派人暗中保护,也许早被那山贼首领给捉了。” “山贼首领欲向苏小姐动手,当时苏小姐被山贼首领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摔倒在地,躲过一劫,前面被擒获后一直平静的苏将军,也是看到如此情况后才奋起反抗的。” 天铎帝点点头,细细思忖过后再继续问道:“现场除了温以恒外,是否还有其他将军在场?他们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如何?” 内卫如实回答道:“京郊军营的四位将军,一共有三位在现场,然而苏将军对那三位将军同意山贼首领的提议,将苏小姐送去交赎金的举动十分不满。” “苏风澜果然爱女心切。” 天铎帝对苏风澜十分赞同:“饶是天下间哪位父母看到自己的子女陷入危险之中,都会担忧不安,他理所当然会对三位将军同意将苏九冬送去交赎金有所不满。” “好了,你先下去吧。”天铎帝知晓了情况,挥手将那备身内卫谴下。 哪知那备身内卫仍跪地不起,继续向天铎帝奏报情况。 “圣上,卑职仍有情况要汇报,京郊一事已然传开,百姓皆知朝廷谴女子去向贼首交赎金,对此行为表示不耻,更认为是朝廷,是圣上不肯救功臣,才会任由将领同意贼首的要求。” 天铎帝愤怒拍桌:“岂有此理!岂非是朕不肯救功臣?是苏九冬自愿前去交赎金,若朕不肯救,又岂会赏赐二十两黄金给苏九冬,让她去赎苏风澜?” “分明是那沟通谈判的使者办事不力!他无意间泄露了有苏九冬这位将军之女的存在,才会使得山贼首领要求苏九冬前去送赎金,这一切又岂是朕能预料的?” 天铎帝眼见自己风评陡然被害,越想越气,怒不可遏的他手握成拳重捶了三下方桌,几乎将那桌角捶榻:“将那三位将军与负责沟通谈判的使者给朕叫进宫来!” 备身内卫收到指令,准备起身去请人,哪知门外就传来了新的消息。 “报!”李德勤在武德殿外敲门,隔着门扇向天铎帝禀报:“启禀圣上,宫人来报,苏风澜苏将军与温相剿匪成功,如今正在麟德殿外求见圣上。” 刘德丰赶紧打开房门,天铎帝走出门外,问李德勤:“只有他们二人?没有别人了?” 李德勤摇摇头:“来报的宫人只说是温相与苏将军求见,未曾提及他人,奴才也不知情。” “好……梓童,你先留在武德殿照顾太子,朕前去处理此事。”天铎帝正了正衣冠,刘德丰随即朗声喊道:“摆驾麟德殿!” 麟德殿外,温以恒与苏风澜等候已久,身后站着的三位军营将军也跟着一起等待天铎帝传召。 刘德丰轻车熟路的领着天铎帝从麟德殿后门进入内堂,为天铎帝正衣冠、理形象后,才亲自前往麟德殿外传召。 刘德丰看看泰然淡定的温以恒,又暗暗打量似乎有情绪起伏的苏风澜,低敛了眉眼,说道:“圣上正在麟德殿内,温相与几位将军可一同入内。” 甫入麟德殿正堂,温以恒,苏风澜一行五人按照君臣礼仪行过礼之后,苏风澜与温以恒二人便轮流描述了剿匪的情况的结果。 苏风澜即便对天铎帝与其他将军同意将苏九冬送去交赎金一事有所不满,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汇报道:“末将最终幸不辱命,将那山贼首领擒获,平定了京郊的安宁。” “苏将军辛苦了……” 天铎帝听完二人的描述后,便将目光投向了其他三位除了行礼之外就陷入沉默的军营将军:“当时是你们三人负责剿匪的?” 第三百三十一章 兵行险着 其中一位车骑将军站出列,毕恭毕敬的回答:“回圣上,此次剿匪是苏将军主导,卑职等三人不过是协助苏将军剿匪的。” 这个回答未免有些避重就轻,天铎帝对这个答复并不是很满意。 “即便苏将军是主导,在他误入山贼陷阱被擒获后,军中总该有人出头接任执掌军营大权吧?”天铎帝面色不虞,但语气尽量控制在还算和善的程度:“难道你们上战场杀敌时,我军主将被敌军擒获,难道你们不会选出新的主将,而是就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天铎帝的体温令人紧张,三位将领也看出了天铎帝对他们三人的责备态度,车骑将军闪烁其词的答道:“当时温相在场,卑职以为温相会愿意接此重任。” 天铎帝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冷冷:“如此说来,你是要将责任推给温相?” 车骑将军面色顿时窘迫:“这……” 天铎帝继续追问道:“根据当时来报的消息,温相是在苏将军比擒后听闻消息才赶到现场的,难道在温相尚未到达之前,你们并没有选出新将领继续发号施令的意愿吗?” 最先站出来到的车骑将军一时语塞,另一位壮武将军站出来回答道:“这……主将一时疏忽大意落入圈套被擒,卑职作为将领之一,当然要选出新的将领。” “然而当时情况十分混乱复杂,要在短时间内迅速选出最适合的新将领并不容易,所以正当卑职们讨论让谁出任新将领时,温相就到达现场了。” 天铎帝的神色已经从刚才的盛怒趋于平淡,然而声音还是彻骨的寒冷,令人不寒而栗,“这么说,温相一来,你们就停止了讨论,直接默认将现场的主导权交给温相了?” 三位将军互相对视,最后点点头,给出了一致的答复:“正是。” 天铎帝继续追问:“但是你们又怎么知晓,温相一定会愿意接管当时的烂摊子呢?” “呃……温相乃尚书令宰相,为百官之首,而温相一向是勇于承担重任的……”壮武将军的声音越说越低沉,最后竟险些听不到回话。 天铎帝锐利的目光在三位将军身上逡巡,双目中写满了愤怒,就差能从眼睛里喷出火来。 “温相勇于承担重任……那你们身为一军将领,军营里的将是都是你们一手训出来的,可以调动京城禁卫军的半个虎符也在你们手里,难道你们不更应该比他更勇于承担重任吗?” 天铎帝再指温以恒,嘴上对三位将军的训斥依旧不停。 “可温相并不是武官,不过是懂一些武术的儒将而已,他年轻如斯,带兵打仗的经验不如你们三人多,经验也没有你们丰富,然而你们看到他现身后,默认将军营主权交付于他……” “圣上,卑职……” 天铎帝打断壮武将军的话,继续呵斥道:“往后若是我朝与邻国发生战事,邻国依靠意料之外的勇猛直接打到京城,你们是不是看见他们兵强马壮,就默认将整个军营拱手相让?” “也许你们会说这个设想并不成立,那朕就换一个。”天铎帝幽深的目光瞥了温以恒一眼,低沉的说道。 “你们一看到温相出现,就默认将领兵的主权移交给他……万一哪天温相意图谋反,跑到京郊的军营里现身转一圈,你们是不是也会主动将军营的主权奉上?” 在场众人听到天铎帝的这个举例揣测皆吓一跳,温以恒的右眼皮也不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 温以恒当即跪地:“圣上明察,微臣目前并无夺权的心思,也断不会做抢夺军营主权之事!” 温以恒并没有直接正面回应天铎帝的意图谋反一说,而是闪避的回应了不会抢夺军营主权这样的回答,更使用了“目前”这一限定时间的词汇,可谓谨小慎微。 目前并无谋反之心,不代表以后不会有……只盼将来天铎帝不会做出逼人太甚的举动,往后也就不会发生兵行险着,篡位夺权之事,温以恒想到。 然而温以恒迅速机敏的反应与回答时诚恳的态度,赢得了天铎帝的小小好感。 温以恒的诚恳澄清总算缓冲了当前的焦灼氛围,三位将军趁此机会得到了短时间的踹息,也终于想出了甩锅的理由。 壮武将军提出了自己的不满:“圣上,卑职有疑问!明明是苏将军剿匪不力,误入敌方的圈套被擒,却为何受责骂的却是卑职等三人,难道苏将军不应是该受责罚之人吗?” 苏风澜对壮武将军跳出来指责他的举动并不生气,而是从容的向天铎帝解释道:“启禀圣上,末将当时是故意被擒,为的是引出山贼首领。”90文学网 “哪知车骑将军派来与山贼首领沟通的使者实力太差,竟不小心泄露了末将女儿的信息,继而被山贼首领加以利用。” 提到苏九冬被牵扯其中,苏风澜佯装愤怒,一双怒目瞪向那三位将军。 “末将对贼首欲让末将之女前来交赎金的行为所不耻,本以为三位将军也不会同意此事,没想到他们竟答应了贼首的提议,末将看到女儿前来,情况实在危急,才不得不奋起反抗。” “索性末将行军打仗的功夫本事还在,顺利将那贼首擒获,才得以保护爱女不受欺辱。” 苏风澜十分戏剧性的挤出几滴眼泪,声情并茂的表演起来:“末将年轻时行事荒唐,致使自己所爱之人伤心之余,带着身孕背井离乡浪迹天涯,致使夫妻,父女天伦分隔。” “末将当年没能照顾好所爱之人,今时爱女失而复得,当然要照顾好唯一的女儿。” “苏将军爱女心切,在危急之时能勇于反抗,如此勇气,朕也可以预见若朕陷入困境时,苏将军也会为朕勇敢站出来,护朕周全。” 天铎帝对苏风澜所表演的这场戏很满意,只当苏风澜是爱惜女儿,真情流露。 不过苏风澜确实是爱惜女儿,真情流露,只是这样的真情背后还夹杂了天铎帝尚未知晓的目的而已。 苏风澜当即顺着天铎帝的举例表态:“末将一身荣誉皆圣上所赐,为圣上鞠躬尽瘁,末将亦在所不惜。” 天铎帝得到了苏风澜的许诺,尚不论是否出自真心实意,至少在这一刻,天铎帝是愿意相信的苏风澜的表态。 夸赞完了苏风澜,天铎帝又将目光放回三位将军身上。 “方才苏将军已经解释了他是为了引出山贼首领,才故意被擒,而且最后他也确实将山贼首领擒获了,关于这点,你们还有何话说?” 壮武将军羞愧的低下头,不敢再看天铎帝与苏风澜,声音喏喏:“苏将军有勇有谋,胆识过人,卑职不敢再胡乱断言。” 然而壮武将军三人的回应并没有使天铎帝满意,更招来了天铎帝更多的斥责。 “呵!你们对苏风澜这样的沙场宿将尚不算服气,但你们也没有达到他的能力与水平!朕当时竟会将整个京城的兵权从苏风澜手里拿过来,交由你们三人负责,真是一时昏了头!” 天铎帝重新打量即将接近天命之年的苏风澜,做出了决定:“经过今日此时,朕看到了你们的不足,更看到了将来京城的安危,朕决定,往后京城的兵权,还是全权交由苏风澜吧。” 将军府内,成功从东宫“回归”的苏九冬将苏庭安与阿蓉安抚完毕,哄他们入睡后,才得以抽出时间听从宫里回来的温以恒与苏风澜讲述情况。 听完了温以恒与苏风澜对天铎帝在麟德殿决策的描述,苏九冬脸上写满了兴奋与不可置信: “没想到圣上竟如此轻易将京城的兵权全部还给了阿爹……阿爹这一次被擒,也算是值得的。” 苏九冬本来以为天铎帝将兵权从苏风澜手中收回后,就不再松手下放兵权了。 苏风澜摆摆手道:“这哪能算轻易?当时阿爹知道差点将你搭进去,都不想继续进行下去,还是温子初一直劝着,阿爹我才同意的。” 苏九冬虽然也对这个计划有所后怕,但好在事情已经过去,苏九冬也是凡事向前看的人,所以并不会再回想当时去给山贼首领交付赎金是,有多么惊险。 “那也只是差点搭进去而已,只要能将我带出宫,就算是成功了,而且我又不会真的被那山贼首领给抓了……” 苏九冬将信任的目光投向温以恒:“我相信阿恒,他才不会毫无准备的眼睁睁看着我被山贼首领给抓了……” 苏风澜迅速点头:“你说的没错,阿爹我和温子初,都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之中,其实我们在计划此事时,也想出了几个计划,最后才选中了如今这个比较周到的计策。” 温以恒向苏九冬进行了详细的陈述:“苏将军知道军营里的行事准则,主将被擒,会先行派使者进行交谈,若交谈不成,才会进行强攻。” “在我们想出使用计策将你带出宫时,苏将军便想到以最近开展的清缴山贼作为营救的幌子,这样既能将你带出宫,又能完成清缴山贼的任务,一举两得。” 苏九冬恍然大悟的点头:“所以阿爹在剿匪时,故意陷俘束手被擒,也是你们的营救计划的环节之一喽?” 第三百三十二章 投鼠忌器 温以恒对苏九冬能如此迅速理解计划的头脑十分赞赏。 “不错,而且我们还故意安排使者‘无意间’向山贼首领泄露你的存在,继而促成由你出面交赎金换回苏将军的举动,此举能达成让你安全出宫的目的,也能让贼首稍稍安心。” 苏风澜也不愿错过在苏九冬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补充道:“完成上述环节后,温子初便假装收到京郊的情况,率人赶赴现场维持秩序,其实也是在你到来之前做好安全的布局。” “若你出面交赎金时出现任何不对劲或危险的倾向,温子初布置的人手也可快速将苏九冬救下,你阿爹我也会尽量赶在你受到危险前,奋起反抗将贼首抓获,保你无虞。” 对于若瑶而言,一直缺席陪伴的苏风澜也许并不是最完美的丈夫。 但对苏九冬而言,苏风澜确实是最完美的父亲,从他口中对苏九冬说出的“保你无虞”四个字,直接熨帖了苏九冬的心,更让苏九冬觉得安全感顿生。 “多谢阿爹……”苏九冬冲入苏风澜怀中,紧紧埋头在苏风澜怀里,感受着苏风澜宽阔的胸膛及满满的父爱。 温以恒也上前扶着苏九冬的后背,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计划里也有我提的部分,你都没感谢我。” 说完,温以恒也握紧了苏九冬的手。 三人温暖的拥抱握手过后,苏风澜感慨道:“我本以为将你带出宫即可,至于温子初所计划的,以此事促成圣上将兵权归还给我,则是我从未想过的,更是遥不可及的目标。” 毕竟苏风澜年近五十,接近天命之年,往后上阵杀敌的机会也许不多,所以苏风澜在听了温以恒的劝诫向天铎帝递请辞时也没再想过能卷土重来,重掌兵权。 苏九冬笃定道:“能借此机会让圣上交出兵权,对阿爹而言难道不是更好?兵权在手,往后谁要欺负我们,都得仔细掂量几分。” 苏九冬不由得想到了“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话,谁有权利,谁有兵权,谁就有话语权,这是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道理。 话题聊到此处,温以恒问出了目前最关心的问题:“你被皇后召入宫去,她有没有欺负你?或者是否有其他人欺负你?” “皇后娘娘召我入宫已经打出了替云慕林治疗的名头,圣上关心云慕林,自然会来东宫查看,有圣上在,皇后即便想动我,也要有所顾虑。” 苏九冬现在回想起被“软禁”在东宫的三天,已经释然许多:“而且我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云慕林想用病症未愈要挟于我,我也可能用那些辱骂信制动于他。” 苏九冬原本还担心辱骂信是否会泄露温以恒的笔迹,以致让天铎帝察觉,然而如今她也庆幸有这些辱骂信的存在,云慕林才会投鼠忌器,不敢对苏九冬有大动作。 苏九冬出于担心,决定向温以恒求证:“那些辱骂信如果最后让圣上发现……里面的字迹,会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温以恒恍然一笑:“那些信件我是用左手书写,即便圣上出动那些字迹大师,也断然查不到我头上,你大可放心……如今我已经停了那些辱骂信,云慕林的‘病’,应该也快好了吧?” 温以恒一开始就知晓苏九冬是想将云慕林气病,所以在辱骂信里的措辞狠辣而诛心。 如今温以恒不再往东宫里给云慕林寄匿名辱骂信,云慕林的病症也应该有所减轻了。 苏九冬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云慕林的病已经打好,淤积的淤血也吐得七七八八,痊愈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苏九冬对云慕林的病症已经不再重视,反正如今已经安全回家,往后若是皇后再将苏九冬召入宫去,苏九冬也能昂首挺胸的出面应对。 毕竟,她苏九冬的阿爹又重掌整座京城与京郊的兵权了!皇后若想借云慕林的病情来动她,也要掂量掂量那些外戚的兵力,是否能与苏风澜手中的兵力相抗衡。 眼看天色已晚,温以恒也要告辞了:“如今九冬儿已经安然回府,我也要去一趟京郊,将那些擒获的山贼和贼首给处理了。” 虽然剿匪只是将苏九冬营救出宫的名头,但是假戏真做抓山贼,也能收获实绩。 “那些山贼首领,你们打算如何处理?”苏九冬拉住温以恒,关切的问道:“当时我们好像只是擒获了几个贼首和一部分山贼,并未曾进攻山寨,想必山寨里应该还有山贼残存。” 温以恒心里已经想出了如何对付剩余山贼的办法:“处理山贼事不宜迟,等会儿我去了京郊就会判决他们即刻流放。” “流放?”苏风澜微微摇头:“为何不将那些贼首和擒获的部分山贼关入大牢里?”398 古代的男丁壮丁就是一种人力资源,何况这些以打劫舍为生的山贼,其本身就是一种身强体健的劳动力。 基于这个原因,苏风澜理所当然更倾向于将那些山贼关入大牢,然后让他们从事生产进行劳作,充分利用这些劳动力。 温以恒并不认同苏风澜的提议:“不妥,就当前的情况,还是将那些山贼流放更为合适,而且必须今夜就流放,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苏风澜不明白温以恒的用意,当即提出与温以恒同去京郊军营的要求:“擒获那些山贼,老夫我也有份,你要将他们流放,老夫自然也要在场观看。” 温以恒听后以挑眉,瞥了瞥苏九冬,苏九冬嘴角抿出一抹无奈的淡笑,温以恒才点头答应苏风澜一同前往。 温以恒与苏风澜拜别了苏九冬,二人骑上高头大马便风驰电掣往京郊赶去。 军营大门,有守卫兵前来迎接二人:“参见温相,参见上将军……车骑将军已经在营中等候二位大人了。” “好。”温以恒满意的点点头,与苏风澜一同入营。 傍晚在与天铎帝的审讯中,温以恒在最后时刻替三位将军说了好话,苏风澜也帮腔,才使得三位将军逃过了天铎帝的斥责与惩戒,因此三位将军对温以恒与苏风澜二人更加信服。 车骑将军看到温以恒与苏风澜到来,当即迎上前,将二人带到那群在营地西面整齐站好队列的山贼前,介绍道: “卑职已经按照温相您的要求,将那些擒获的山贼用绳子一个连一个的串联绑好了,至于何时开始流放,只待温相一声令下。” 温以恒目光从一个个手里绑着猪蹄扣长绳,腰上绑着锁链,整齐排好队的山贼脸上一一掠过,又招来车骑将军询问:“消息是否传出去了?” 车骑将军望了望山贼队伍,压低声音回答道:“已经将消息散布出去了,流放时间仍是您定下的戌时末……您若要修改出发的时间,卑职等也可以进行调整。” 温以恒展颜一笑:“将军你做得很好,不必修改了,就按照原定的时间出发即可。” “什么出发?出发什么?”苏风澜追上来向温以恒问道。 温以恒详细回答道:“戌时末,派小部分兵力将这些山贼护送出京城边境,将他们进行流放。” “明明可以将他们关入军营大牢即可,又何必兴师动众劳动将士们将他们送出京城去流放?”苏风澜对温以恒的决定还是不太认同。 温以恒见苏风澜始终不理解他的用意,便将苏风澜拉入军营主帐里,向他说明原因:“眼下我们只擒获了山贼首领和一部分贼匪,山寨里还有大部分山贼留存。” “若我们只是单纯将擒获的山贼关入大牢,山寨里剩余的大部分山贼会生出劫狱的可能。如果将军您才重新执掌兵权,恒并不想在军营里制造过大的动静,给您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苏风澜一拍胸脯,自信道:“此京郊营地有军队集结,更有重兵把守,那群山贼怕是脑子坏了才敢来营中劫狱,他们若是赶来,营地里的将士也正好拿他们来练练手。” 温以恒解释道:“关于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了,然而仅仅如此并不足够。” “如今还有剩余的山贼未除,往后定还会再阻组织将士们上山剿匪,但是到了那时候,山贼们便会有所防备,虽然最后的结果会是我们成功剿匪,但是耗费的兵力肯定会很多。” 苏风澜被温以恒的言论堵得语塞,只空空的张着嘴,一时头绪梗住,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温以恒见苏风澜暂时无话反驳,便乘胜追击,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今夜将那些被擒获的山贼流放,我派人散出风去,那些参与的贼匪收到消息肯定会来救人,到时候我们早已在途中设伏,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此一来,不仅避免了剩余的贼匪来营地劫狱的可能,也免去了日后再行带兵上山清缴残余贼匪的麻烦。” 温以恒的计划不可谓不周全,既有可能在一天之内将所有山贼抓获,也替苏风澜省去了日后再行剿匪的麻烦。 温以恒望着苏风澜的双眼,沉声问道:“如果换做是将军您,您是选择趁此机会今夜将贼匪一网打尽、还是拖到日后再行领兵上山解决贼匪之患?” 第三百三十三章 大相径庭 温以恒将两个选择摆在苏风澜眼前,苏风澜当然会做出最划算的选择,也是温以恒想听到的答案:“既然如此,自然是听你的决策。” 温以恒见说服了苏风澜,才稍稍放松的回到主位入座。 苏风澜不得不对温以恒叹服道:“老夫本以为将他们全部关入大牢即可,没想到你想得更远更周全……见过之前的北疆战事再到如今的境地,老夫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天纵奇才。” 温以恒漫声道:“苏将军过奖了,什么天纵奇才,恒不过是有些小聪明而已。” 苏风澜摇摇头,语气欣喜:“小聪明可无法领导军队答应北疆战事,更不会促使圣上将兵权再次交还到老夫手中……将来有你照顾九冬儿,老夫也算是放心了。” 温以恒立刻识相的改口:“恒定不负岳父嘱托。” 苏风澜拿过酒杯向温以恒敬酒,二人提杯相对,一饮而尽。 黑夜漫长,温以恒与苏风澜在京郊的军营里,静静等待将剩余山贼一网打尽的消息,而将军府清晖园内,终于能安全归家的苏九冬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始终难以入睡的苏九冬拿起布枕与薄被前往苏庭安的卧房,决定与苏庭安相伴入眠。 “安儿是否睡了?” 在外间浅眠守夜的小厮苏文听到敲门的动静,一开门便看到苏九冬一手抱着布枕一手拿着薄被,就知道了苏九冬今夜要在苏庭安的房间里合宿。 苏庭安此时已经陷入熟睡的阶段,正在梦中与周公玩耍,并没有注意到外间的动静。 苏九冬轻车熟路的在一旁的罗汉榻上铺好垫被,枕上自己带来的布枕,盖着自己带来的薄被,静静盯着苏庭安恬静的睡颜,终于觉得内心安稳许多。 守夜小厮苏文压低声音问道:“大小姐,您今晚在此与安儿合宿,那小的还在外间守着吗?” “不必了,你可以直接回你房间去睡吧,安儿这里有我就行。”苏九冬闷闷的声音从薄被里传出:“明日我们要带安儿去正堂那边吃早饭,这里的小厨房就不必准备早膳了。” 苏九冬交待完毕,苏文尽量悄无声息的退下,只留下房间里母子二人相对,地上洒落一片月色清辉。 这是苏九冬回京后第一次与苏庭安一起入眠,在这样静谧祥和的夜晚,苏九冬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以前在县时,她与苏庭安、柳芸娘三人共挤一个破旧茅草屋的情景。 此次从东宫里“死里逃生”,苏九冬心里并不是不紧张后怕的,然而今夜温以恒与苏风澜都不在将军府内,苏九冬唯有看着至亲的苏庭安,才能算是安然入眠。 隔日,苏九冬是被苏庭安逗弄醒的,睡眼惺忪的苏九冬睁开眼帘便看到苏庭安正拿着一株不知名的小花在她鼻尖逗弄。 苏庭安继续拿花逗弄苏九冬,孩童的声音软软糯糯的笑道:“阿娘睡了好久哦,现在太阳都晒屁股了,阿娘才终于醒了……” 苏九冬闻言望向窗外,天光大盛,阳光铺了满园。 安儿善解人意的提醒道:“现在午时刚过不久,阿娘已经睡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了。” 苏九冬撑坐起身子,揉了揉酸涩的双眼,问道:“你们阿爷或者阿爹有没有回来?” 阿蓉递过温水帕子为苏九冬细细擦脸,摇摇头:“阿爷和阿爹都没有回来。” 苏庭安插嘴道:“如果阿爷和阿爹知道阿娘今天睡了这么晚才起,肯定会打阿娘的屁屁哦。” 说完,苏庭安又对苏九冬眨眨眼睛:“不过安儿会替阿娘保守秘密,不告诉阿爷和阿爹的。” 相比于苏庭安和阿蓉的淡定开玩笑,一直守在房间外貌等待苏九冬醒来的小厮苏文则紧张许多。 只见苏文又朝屋子里探头张望,嘴里念念有词:“大小姐是否醒了?” 苏庭安对苏文招手:“阿娘已经醒了哦!苏文哥哥可以进来了!” “正好正好!”苏文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了拜,才赶紧手捧着懿旨进入内间交由苏九冬。 “大小姐,这是今早东宫的刘公公谴人送来的懿旨,上面说是皇后娘娘请您今日下午继续前往东宫武德殿为太子诊治。” 苏九冬微讶:“这懿旨什么时候送到的?怎么没人将我叫醒前去迎接?接旨香案是否准备齐全了?”爱读书吧 苏文回答道:“懿旨是今早送达府中,前来宣旨的那位公公得知大小姐您还在睡着,就说不必设香案,也不必叫醒您出迎,只吩咐将懿旨交到您手中,今日下午按时赴约即可。” 之前皇后连夜着急苏九冬入宫时,不仅不屑将军府的香案迎接,对苏九冬的态度更是恶劣,连当面宣读懿旨也不肯。 而今日竟一反常态的简约了接旨的香案仪式,更吩咐不必打扰她苏九冬的睡眠……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耐人寻味。 苏九冬对这次颁布懿旨的态度微微诧异,但细细思索后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自苏风澜班师回朝急流勇退,主动向天铎帝请辞后,苏风澜就从原先掌握实权的将军,变成了空有名头而无兵权的虚职,皇后认为苏风澜不再是可拉拢的势力对象,自然态度恶劣。 如今苏风澜才重掌兵权不超过一日,皇后就迅速收到了风声,知晓苏风澜又恢复了原来的兵权,现在派人来宣旨时态度都是好声好气,更不敢打扰苏九冬的睡眠……翻脸比翻书还快。 苏庭安扯扯苏九冬的袖子,问道:“阿娘今日下午还要入宫吗?会不会一去又是好几天没能回府?阿娘能不能不去?” “安儿听阿爷和阿爹说,宫里很危险,安儿不想阿娘去危险的地方。”苏庭安紧张的抱住了苏九冬的胳膊撒娇道。 “皇后娘娘传召,阿娘必须得去。”苏九冬轻轻揉着苏庭安的小脑袋,柔声安抚道:“不过阿娘应该是今日去就可以今日回,不再像之前一样要在宫里待好久了。” 原先苏九冬被连夜传召入宫是身不由己,如今她又重掌兵权的苏风澜在背后撑腰,有底气,能硬气,所以也就不再担心今日入宫后,会被皇后找理由强留在东宫,为云慕林治病。 下午未时末,苏九冬如约入宫赶赴武德殿。 此时皇后与曲太医已经在武德殿正堂等候苏九冬,而云慕林依旧在内间的床上安稳的躺着。 皇后傅问萍端坐在上首,语气端庄平稳:“前日苏小姐还未能替太子吾儿做好诊断,就因为要事需要出宫,如今事情已经得到解决,本宫亦希望苏小姐能安心为太子医治。” 苏九冬现在已经不怵与傅问萍面对面谈话,所以嘴上也不太饶人:“先前就是圣上请臣女入宫为太子医治,即便没有皇后娘娘的传召,臣女也会竭尽所能为太子医治。” 傅问萍脸色一滞,曲太医及时站出来解围打圆场:“太子如今正在内间歇息,苏小姐不妨入内为太子开始诊脉。” 曲太医将苏九冬带入内间,暂时将苏九冬与傅问萍愤慨,缓和了当前几乎剑拔弩张的气愤。 云慕林此时是情形的,见到苏九冬走进内间,脸上面无表情,实际内心对苏九冬的厌恶与恨意确实波涛汹涌。 苏九冬遵循宫中礼仪先向云慕林请安后,才开始为他把脉。 苏九冬细细摸索查探云慕林的脉搏,嘴上却在问身边的李德勤:“昨日我离开得早,尚不知太子昨日在我离开后是否还有呕血的症状。” 李德勤如实禀报道:“昨夜太子确实又呕了淤血两次,但是呕出的淤血数量一次比一次小,颜色也不再是黑红,而是趋于正常健康的红色了。” 苏九冬转头看向云慕林,语气平淡:“早上是否还呕过?” “尚未。”李德勤继续回答。 苏九冬点点头,正准备抬手去探云慕林的心口,手却在碰到云慕林之前下意识的弹开。 苏九冬意识到自己动作的不妥,便叫来曲太医:“还请曲太医为我检查太子的胸中是否平坦,是否还有郁结之物。” 苏九冬见自己是女子,虽然并不会认为男女病患之间有何不纯洁的关联,但也不愿意去触碰她锁炎厌恶的仇人云慕林,所以才找曲太医帮忙触诊。 曲太医按照苏九冬的要求,对云慕林的各个身体部位进行触诊检查,最后得出结论:“太子的病情应该好得差不多,身上再无大碍,往后只需静养即可。” “那还需要再服药吗?”云慕林显然还对苏九冬给他开出的苦味药方心有余悸。 “只需静养即可。”苏九冬忍住自己心中对云慕林的恨意,一字一句的解释道:“虽然不用再服用那些汤药,但是往后太子殿下更要注意饮食习性以及做好相视一笑之间的平衡。” “还有,切记不用轻易生气动怒,那样既会伤及身体,更会显得太子您的气量太小。” 苏九冬目光幽深,语气也渐渐沉稳:“臣女知晓太子殿下近日收到了许多辱骂信,只要您不用再为那些小事烦心,殿下的病情才会痊愈的越来越快。” 苏九冬故意在云慕林面前提及辱骂信一事,故作毫不知情的劝谏云慕林不要为如此小事纠结。 第三百三十四章 爱子之心 云慕林又听得苏九冬再次提及辱骂信一事,心中更是烦闷。 继而想起几日前苏九冬多次当着天铎帝的面提及辱骂信一事,往后更是频频旧事重提,云慕林心中更加气不过,张口便还嘴: “本王本来都块忘了那些信函,苏小姐几次在本王面前提及,也不知是不是根本不想让本王好受。” 苏九冬正欲开口反击,门外便响起天铎帝的声音:“苏家小姐往返东宫与将军府只为你治病,可见她的全心全意,慕林你怎么可以如此贬低苏小姐的心意呢?” 云慕林赶紧下床向天铎帝行礼,起身后没好气道:“苏九冬明知儿臣为那些匿名的信件所扰,却几次三番故意在儿臣面前提及,刺激儿臣的情绪,又怎么能说她为儿臣好呢?” 天铎帝入座后才为苏九冬“辩解”道:“朕将苏小姐请入宫为你治病,治不好便是杀头之罪,苏小姐不会拿这么重要的事情开玩笑的……” “她巴不得你能尽快好起来,又怎么会故意让你不好受呢?”说完,天铎帝向苏九冬投去和蔼的目光,苏九冬却被天铎帝的眼神吓出薄汗。 当初天铎帝传旨召苏九冬入宫为云慕林治病时,圣旨上并没有提及治不好的后果,更不会存在什么治不好就杀头之类的可怕字眼。 如今天铎帝当着苏九冬的面语气轻松的说出这句话,分明是在敲打苏九冬,告知她如果治不好云慕林,就真的是杀头之罪了。 苏九冬本还沉浸在老父亲苏风澜重掌兵权的喜悦之中,如今却被天铎帝一盆冷水浇下来,丝毫没有估计她将军之女的身份,可见君心难测,正应了那句千古名句:伴君如伴虎。 苏九冬顿时噤声,不敢再开口多言,免得引火烧身。 天铎帝敏锐的察觉出云慕林与苏九冬二人之间互不对付的斗嘴氛围,便将话题引到苏九冬最擅长的医术上,缓解当前的尴尬:“九冬儿,今日太子的情况如何?” 苏九冬重整情绪,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平常:“方才臣女已为太子把过脉,曲太医也为太子做了身体的检查,太子目前并无大碍,只需舒心静养,少操心即可。” “舒心静养……”天铎帝偷偷瞥了云慕林一眼,温声说道:“既然太子需要静养少操心,那太子就不要再理会那些匿名的辱骂信函了……李德勤,去把那些糟心的辱骂信拿去烧了吧。” 苏九冬与云慕林二人听到天铎帝这番话,心里都有不同的想法。 云慕林不知悉天铎帝是真的要烧辱骂信,还是借着让李德勤去取信的机会,要求在烧信之前先把辱骂信过目一遍……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云慕林还是要倒霉,很有可能再次受罚。 苏九冬则品出了与云慕林不同的含义,云慕林为了那些辱骂信昏厥,天铎帝应该从中悟出了那些辱骂信可能有蹊跷,对云慕林非比寻常,所以才会做此决定。 李德勤得了天铎帝的吩咐,用余光望向云慕林,才恭敬的对天铎帝点点头,准备去烧辱骂信。 还没等李德勤的左腿跨出武德殿的门槛,天铎帝又叫住了他:“还是把那些辱骂信取过来,当着太子的面烧了吧,省得他一直惦念着,心情更加差了。” “太子的心情若一直不好,病情就难以痊愈,到时候还牵连了苏小姐,那就坏事了。” 李德勤取来信件,命人在武德殿外生起了炉火,天铎帝领着云慕林与苏九冬来到火炉前站定,又接过李德勤递来的一叠厚厚的信件,苏九冬看着厚度估摸着大约应该有三四十封。 云慕林看着天铎帝手章拖着那叠信件,心里更是紧张万分,即便他表面上努力表现平静,但还是让天铎帝看出了隐藏其中的紧张。 天铎帝目光幽深的回望着云慕林,声音透着比以往更加深沉的温和。 “慕林,既然是这些信件让你烦心,那朕今日就帮你把这些烦心事都除去了,只望你往日能身体康健,平安无虞。” 说罢,天铎帝将那叠厚厚的信件直接扔进烧旺的火炉中,熊熊火苗吞噬着写满了字迹的纸张,烧出了纸张纤维的气味。 如今天气渐冷,气味不易挥发,而且能比往常传得更远,因此若从东宫的正门经过,也能嗅到烧纸的气味。 随着那些厚厚的纸张终于化作灰烬,令云慕林提心吊胆的东西也随之消逝。 苏九冬从此看出,在天铎帝心里,最终还是护着云慕林,即便他可能发觉了辱骂信有不妥之处,最后还是决定将其烧毁,免去云慕林的心病。7问 虽然苏九冬频频提及辱骂信也有逗弄云慕林的意向,但是这些辱骂信被烧毁,她的心里也多少有些安慰。 毕竟这些辱骂信是出自温以恒的手笔,即便温以恒说自己使用左手书写,不易让人察觉,但仍有暴露的风险,如今这个隐蔽的风险也得以消除,苏九冬自然也是安心暗喜的。 如今云慕林的病体已显露即将痊愈的征兆,往后便是靠自身的静养已经太医院的调养,再没有需要苏九冬协助的地方。 因此云慕林再没有将苏九冬强留在东宫的理由,苏九冬也得以顺利被天铎帝放出宫去。 能安然离开东宫,对苏九冬而言自然是好事,如今他们并不知晓云慕林是否已经知道他与外族商人来往书信被苏九冬盗取的事情,所以能尽量远离东宫与云慕林都是好事。 苏九冬才离开东宫不久,就遇上了刚从十王宅出来的三皇子云慕游。 “苏家小姐,好巧!竟能在这个时候遇上你。”云慕游彬彬有礼的对苏九冬行点头礼。 苏九冬也出于礼貌性的回以微微一笑:“往常很少见三皇子出入宫廷,今日得以一见,确实很巧。” 苏九冬本就是美人,即便只是礼貌性的微笑,也是耀眼而美丽的,浅浅勾起的嘴角,似乎也能勾住人的一颗心与魂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云慕游欣赏着苏九冬的美貌,停顿一阵过后才回味过来这不过是苏九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假笑而已。 云慕游察觉出苏九冬似乎并没有要与他交谈的欲望,便没话找话的问道:“哈!看苏家小姐走的方向,这是要进宫面圣,还是要出宫回府?” 苏九冬停留的地方正好是在含元殿与含耀门之间,进可延英门面圣,退可出昭训门离开第一道宫墙,所以云慕游才会有此一问。 苏九冬望了望四周,远远只有各个宫门殿门外有侍卫把守,不见云慕游身边有其他宫仆跟随侍候,才缓缓回答道。 “臣女刚刚从东宫出来,现在得了圣上的旨意、治好了太子的病症,得以交旨回府。” 云慕游也学着苏九冬刚才的“假笑”,露出了礼貌性的笑容:“原来如此……本王还以为苏小姐要入宫面圣谢恩。” “毕竟苏将军此前向父皇请辞后,一下子变成了了闲曹冷局之人,如今又能重新执掌兵权,成为圣上跟前的红人贵人,可喜可贺。” 苏九冬听着云慕游讨好的话,脸上尽量维持礼貌的假笑神情,但说话的声音却掩盖不住的有些懒懒:“啊……三皇子也知道家父重掌兵权之事了啊……多谢三皇子。” 云慕游听得出苏九冬的态度实在冷淡,但他又不甘心就此放走与苏九冬交流的机会,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聊道: “如今苏将军重掌兵权的事情,整个京城内外已经传得人尽皆知,而且在父皇将兵权重新交付给苏将军的当日,上天便降下了太阳雨。” “京城百姓将这场太阳雨当做是天降瑞雨,更对苏将军重新掌握兵权感到喜悦与安全……如此盛事,本王若是说自己不知情,那就是在骗苏小姐您了。” 苏九冬对这个所谓“天降瑞雨”的说法并不认同,彼时天铎帝恢复苏风澜执掌兵权的时间已经是晚上,所谓“天降瑞雨”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与苏风澜被恢复兵权一事毫无关联。 然而除去此前苏风澜在京郊剿匪,使得京城外围得以恢复了往日的平定之外,在平头百姓看来,苏风澜几次为国出征、平定边疆战事,是有大功的重臣。 然而苏风澜从北疆归来后主动向天铎帝请辞,天铎帝准许苏风澜辞官,寻常百姓不会思及苏风澜此举是急流勇退的举措,只当是天铎帝忌惮苏风澜功高震主,继而鸟尽弓藏的措施。 所以苏风澜此番能重新执掌兵权,确实是众望所归。 而身为君主的天铎帝在当前的情况下,没有对苏风澜表现出有所忌惮的迹象,做出卸磨杀驴之举,已经足够彰显天铎帝身上的“仁慈”二字。 苏九冬自然不会在云慕游这位皇家子弟面前,表露自己也认为苏风澜重新执掌兵权是理所当然的态度,只措辞谨慎而语气轻松的说道。 “其实什么天降瑞雨,不过是百姓们有个说头而已,百姓们都希望能过安稳日子,而家父在两日前又清缴了山贼匪徒,自然在百姓之间有比较好的名声。” “家父如今能再次执掌兵权,全赖圣上的信任与栽培,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虽然家父已经在圣驾之前领旨谢恩了,但臣女此前也已经代自己与家父谢过圣上的恩宠。” 第三百三十五章 扳位入局 云慕游见苏九冬显露的谦逊心态十分满意,继而笑道:“说到清缴山贼,原本这是中秋节之前父皇欲交给本王处理的事情,本王爷当做是向父皇战线自身实力的机会……” 云慕游意有所指的打量着苏九冬,眼神幽深,“只是如今这个机会无意间却叫苏将军拿去表现了,哈哈哈……” 苏九冬看着云慕游英俊的笑颜,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苏九冬故作惊讶道:“啊!原来这个剿匪的任务,原先竟是圣上要交给三皇子您去处理的吗?” “不过这次剿匪,家父也确实发现了某些奇怪蹊跷的地方,如果处理好了,后面说不定是大功一件呀……” 云慕游的双眼顿时射出精光,脸上显出明显感兴趣的神情:“什么奇怪蹊跷的地方?” “臣女若是告知三皇子,您能保证不告知其他人吗?”苏九冬佯装警惕的向四周张望,最后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此事可算是机密,臣女本不应该告知外人的。” 云慕游轻轻勾起唇角:“苏将军为父皇效力,苏小姐为本王的母妃治疗,在本王心里,苏小姐您早已不是外人了,而是将您视为妹妹看待,既然是兄妹,自然不算是外人了。” 眼见云慕游如此识相的“自动”上钩,苏九冬也感叹与聪明人交流就是顺畅,完全不必做过多无谓的解释,便沉声道:“其实那蹊跷的地方,似乎与太子或部分朝臣有关。” 云慕游听见其间有可能牵扯到太子云慕林,当即打断了苏九冬,提议道。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如今不过未时正,正是午时随事闲的时刻,依本王看,我们不若前往龙舟池,泛舟湖上,慢慢欣赏半湖秋色,苏小姐以为如何?” “也好。” 云慕游肯识相的自己提供交谈的所在,苏九冬也乐得接受,而且龙首湖不似太液池在深宫之内,而是靠近含耀们与崇明门,若是有事一叫便会有侍卫前来。 这种既靠近大庭广众、又能算得上独立安静的交谈环境,也能令苏九冬安心,不必担忧云慕游会趁此机会将她摁入水中淹死的情况。 云慕游与苏九冬一同前往龙首湖,又命宫人准备好了乌蓬小舟与酒水瓜果,才扶着苏九冬登船。 苏九冬一坐下来就开门见山:“据家父说,他在擒获山贼首领之后,从山寨里搜出了几封书信,那些书信里提及了太子与几名朝中大员…” 云慕游放下刚刚举起准备向苏九冬敬酒的酒杯,微微叹气道:“苏小姐甫一入座就谈及如此私密的事情,竟毫无赏景的心情,可见如此美景秋色也没能引起苏小姐的注意。” 苏九冬这才将目光移向小小窗口外的湖光景色,悠然道:“这等赏秋日美景,随时都可以欣赏,但是这样纠错立功的机会,却不是时时都有的。” 云慕游饶有兴味道:“哦?纠错立功?苏小姐从何说起?” 苏九冬微微一笑,自动拿起眼前的小酒杯敬云慕游,二人仰头一饮而尽,才缓缓道。 “那些信件上的内容,显示了太子与部分朝臣同异族商人暗中结党,三皇子近年来开始接触朝政,不可能不知道圣上最恨的便是结党营私的事情,更何况是与外族人暗中勾结。” “且不说朝中大员不可拉帮结派,便是太子皇子更不可与朝臣,商人有所接触,如今此事被发现,若将此事上报给圣上,不就是在为圣上纠错,给自己立功的机会吗?” 苏九冬加重了语气,低沉如夜莺泣鸣,更添魅惑的力度。 云慕游拉过苏九冬的手腕,使得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接近,近得可闻彼此的呼吸:“你可知其中的严重性?此事如果真的牵扯到太子与部分朝臣大员,朝中定会经历一场大地动。” 如此近的距离,更显窘迫境地,更加剧了云慕游对苏九冬所施加的压迫感。 云慕游说话的语气神态都神似天铎帝,而苏九冬此前刚刚经历过被天铎帝惊吓的时刻,心里渐渐产生了免疫力,因此面对云慕游如今的压迫也泰然自若。 更何况苏九冬原先随军出征,是上过真实战场,杀过敌军的人,自然不会被眼前云慕游的举动给吓住,镇住。 苏九冬从容回答道:“臣女深知圣上对太子的喜爱,更知晓那些大员对我朝的的重要性,所以才对此事更加重视。” 云慕游松开苏九冬的手腕,放她自由,幽幽说道:“如此严重的事情,口说无凭,本王也不会因为你生得极美,就会对你的随口说的几句话而相信不疑。”新世界 苏九冬眨眨眼,装出一脸诚恳:“证据就在京郊的军营里,如今京郊军营由阿爹管着,温相这几日又在那边忙活,可想那证据不是在家父身上,就是在温相身上。” “三皇子如果不信臣女说的话,大可以去问问他们。”苏九冬故意挑起云慕游前往京郊军营的兴趣。 云慕游眼神一滞,加重语气问道:“温相也在京郊军营?” 苏九冬点点头,理所当然道:“山贼就是温相协助家父擒获的,他当然会在军营里随家父一起审讯那些山贼。” 云慕游蹙眉,暗暗啐道:“呔!竟让他捷足先登了?” 眼明耳尖的苏九冬听到云慕游的怨愤惋惜,故意刺激道:“三皇子,刚才您在说什么?臣女没听到?” “没什么……”云慕游整理好情绪,神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本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这个问题,苏小姐便可以回府了。” “洗耳恭听。”苏九冬点头同意,语气十分轻松。 云慕游微微眯起双眼,探究的望向苏九冬:“本王此前除了邀请苏小姐您为母妃治病之外,可算得上与您毫无瓜葛,您今日为何将如此机密的事情告知本王?” “皆因臣女将三皇子当做可信任、可扶持之人……”苏九冬的回答意味深长,更故意加重了“扶持”二字,其中意味,似乎只待云慕游细品。 最后云慕游终于放苏九冬离开,即便小舟靠岸后,云慕游自己仍待在船上,细细品味着苏九冬最后说的那句话。 苏九冬一出宫门,并不是直接回将军府,而是吩咐马车调转马头该方向赶往京郊营地。 守门的士兵认出苏九冬的身份,知晓她是将军之女,但军营中地也不是苏九冬能随意出入的地方,所以苏九冬还需要在营地门外等待士兵的通报,才能入内。 此时温以恒正带着五十人的小队在营地周围巡视回来,远远就看到了苏九冬纤长曼妙的背影,温以恒下了大马,上前挽住苏九冬的手臂,将她往军营里带,边走边问:“何时来的?” 苏九冬绾了绾耳边的碎发,喃喃道:“才刚到不久,正等天明进去通报阿爹呢,你就来了。” 温以恒点了点苏九冬的鼻尖,将苏九冬带往军营的主帐:“平时少见你往这边跑,今日你定有重要之事吧……是要找你阿爹还是找我?” 苏九冬抿唇,思忖一小会儿,才缓缓道:“嗯…应该找我阿爹吧。” “找就是找,不找就是不找,哪里还有应不应该这样如此形容自己目的的不确定字眼。”温以恒吐槽完后,又要离开主帐:“既然不是找我的,我也有事情要忙,改天再与你说说话。” 温以恒为苏九冬挑开主帐的门帘,将苏九冬往里面轻轻一推,扔下一句低低的话:“小没良心的,要记得想我……” 苏风澜此时已经得到了卫兵的通报,又见苏九冬依旧被温以恒送进来主帐,便领着她去旁边的简易罗汉榻上入座。 苏风澜为苏九冬倒好茶水,推到她手边,语气宠溺的问道:“现在都准备吃晚饭的时候了,你不在家里陪安儿和阿蓉好好吃饭,怎么跑到军营里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时候放下吃饭这等重要事情过来找阿爹您,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苏九冬将下午与云慕游的谈话内容,简略的告知了苏风澜。 苏风澜听完苏九冬的叙述,脑海中大概有了头绪:“你的意思是,打算将三皇子引进来,让他去告发此事?” 苏九冬对苏风澜分析道:“云慕游毕竟是太子,圣上又对他十分看重,因此这件事情不管是由阿恒,还是由阿爹您去告发,都对我们不利。” “但是云慕游不同,他本身就是圣上的亲儿子,又是皇贵妃的亲子,本身就具有与云慕林向抗衡的势头,让他们天家人自己去打,我们只管作壁上观、静观其变就是。” 苏风澜赞同的点点头,但仍有担忧:“你想的这个办法很好,但是我们与云慕游接触不多,骨子里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抱负,我们尚不知晓。” “如果此时贸然引云慕游入局促发此事,事情最后会如何发展,我们就无法预料了。” 苏九冬早已想好了应对的说法:“云慕游是何许人也,究竟有有什么样的抱负,目前并不在我们的考虑之中,而且即便往后事情的再如何无法预料,也不会牵扯到我们头上。” 苏风澜问道:“你如何保证不会牵扯到我们自身呢?” 第三百三十六章 表里不一 面对苏风澜的提问,苏九冬回以轻松一笑:“我们大可以咬死说那些信函证据,就是从山寨里搜出来的,只是那些山贼怕牵扯到太子不想惹更大的麻烦,所以才不敢承认。” 苏九冬料准了往后云慕游或其他人,真的拿太子与异族商人往来的书信,去审问山贼时,山贼肯定不会承认这些书信的存在,而山贼的否定也正好为苏九冬上述的言论做了支撑。 苏风澜稍加思索后,问道:“清缴山贼一事,温子初也有参与,为何你不将云慕游引向温子初,反而扯到阿爹身上?” “答案显而易见,对于云慕游而言,自然是因为阿爹您比阿恒更有吸引力。”苏九冬的回答也正好说在了苏风澜的心坎里。 “阿恒与太子对立是满朝文武皆知的事情,如果引云慕游去见阿恒,由他出面连接此事,对他情况不利,而且云慕游也并不愿意拉拢阿恒,而是想拉拢我们这一股势力。” 苏风澜之前一直是中立派,即便后来得知温以恒与苏九冬的关系后,苏风澜也并没有明确表示过要支持温以恒,所以仍旧保持中立的姿态。 继苏风澜从北疆班师回朝,主动向天铎帝请辞,成为闲人之后,苏风澜这一股势力便不再为他人所看好,毕竟没有了炙手可热的军权在手,苏风澜便毫无用武之地。 然而这样的情况却在几日前发生了改变,天铎帝重新让苏风澜执掌京城的兵权后,以往一些想拉拢苏风澜的朝中两派势力,又显现出了冒头的趋势。 云慕游若想与云慕林相斗相争,往后肯定也会争取苏风澜这一股势力,所以苏九冬认为用苏风澜做引,引云慕游上钩,才是最合适的诱饵”。 苏风澜还是有些不放心,微微蹙眉道:“可你最后对云慕游说了那些‘可扶持’的话,万一云慕游信以为真,认为你阿爹我真的要扶持他上位,最后来拉拢我,我又该如何?” 苏九冬一拍胸脯,自信道:“话是我说的,他大可以来找我,我正好能找机会辩解,说是他误会了,如果他真的去找您,您只管当做不知情即可。” 主帐里,苏九冬仍与苏风澜继续谈论,主帐外已是日落西沉,红霞漫天。 与苏九冬商谈过后,苏风澜命人将苏九冬护送会将军府,自己则去做好前期的准备工作。 回程期间,苏风澜派去护送苏九冬回将军府的马车,正好遇上了刚刚办完事情,又赶往京郊军营的温以恒一行人,两支队伍匆匆打过照面后,便继续朝自己的目的地与方向前进。 苏九冬并不着急在此时与温以恒见面详谈,既然他已经赶往京郊,想必等他到达京郊军营后,苏风澜也会将今日与苏九冬谈论的事情告知于温以恒。 回到将军府后,苏九冬便看到苏庭安与阿蓉正在正堂偏厅里坐着,似乎是在吃晚饭。苏九冬闻着饭菜的香气,肚子也开始咕咕作响。 苏九冬正准备与两个孩子一起大快朵颐,然而等她慢慢走近,才发现饭桌上的饭菜完好无损、并没有被人为动过的痕迹。 苏九冬走到苏庭安和阿蓉二人中间的空位上坐下,两手分别抚着苏庭安与阿蓉的肩头,柔声问道:“这些饭菜闻着可香了,你们两个怎么都不吃呢?” 苏庭安迅速回答道:“阿蓉姐姐说,想等阿娘阿爷回来一起吃。” 苏九冬听后心头顿时一软,不禁莞尔一笑,轻抚阿蓉的发顶,声音温柔: “往后到了吃饭的时间,你们就可以直接动筷,不必等阿娘和阿爷回来,因为阿娘和阿爷每天有事情要忙,不一定能每天陪你们按时用饭。” “你们还是孩子,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对阿娘和阿爷而言,你们好好按时吃饭,就是最好的表现了。” 阿蓉水汪汪的眼睛倒映出苏九冬的容颜,看着十分乖巧贴心:“好的,阿娘刚才说的话,阿蓉都记下了,以后一定带安儿好好按时用饭。” 苏九冬用手指贴着那一大锅鱼汤,温度并不烫手,而是闻闻的感觉,可知这锅鱼汤与桌上所有的菜肴都放了许久,也不知中间拿去厨房回炉温过多少次,如今也渐渐放凉了。 苏九冬心里不由得微微发酸,更为自己一直缺席对两个孩子的陪伴而愧疚不已。 苏九冬想到,自己身为母亲,近段时间却与两个孩子嫌少接触,完全不似以前在岐山县时与苏庭安与阿蓉的关系亲密……也难怪两个孩子不时的提及原先在岐山县的生活。 如今,苏九冬带着两个孩子,在将军府或国公府过的日子是人人艳羡的衣食无忧,可见两个孩子并不是怀念过去的艰苦日子,而是怀念过去一起陪着他们度过艰苦日子的亲人。 苏九冬此时眼眶微红,正在默默反思着自己对苏庭安与阿蓉的陪伴不足,苏庭安便眼疾手快的为苏九冬装好了一小碗鱼汤:“阿娘想吃鱼汤吗?闻着香香的,肯定很好喝哦。” 苏九冬刚才才碰过鱼汤,苏庭安便眼力见十足的奉上鱼汤,可见小人儿机灵又招人疼。 苏九冬将苏庭安揽在怀里,狠狠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大口,又吩咐家仆把所有已经放凉的饭菜重新温过,才与两个孩子缓缓进食。 用过晚饭后,苏九冬带着苏庭安与阿蓉一起在将军府的后花园里饭后散步消食,而后又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一阵子,便开始哄他们去洗漱歇息。梦想中文 一晚上与两个孩子的折腾陪伴让苏九冬十分疲劳,回到清晖园后洗漱完毕也倒头就睡。 一夜安眠,苏九冬是在辰时初被窗外的动静惊醒。 “什么人?”睡眼朦胧的苏九冬抱着被子警惕的望向窗外。 “……是我。”窗外想起熟悉的温以恒的声音。温以恒缓缓推开窗扇,从窗口一跃而入,仿佛同回自己的卧房一样,大大方方的在苏九冬的床沿坐定,笑道:“吓到你了?抱歉。” 往常温以恒都是深夜翻墙来与苏九冬见面聊天,如今换做是大清早,苏九冬自然没能迅速反应过来。 苏九冬揉了揉惺忪睡眼,声音透着刚刚睡醒的柔和与沙哑:“你不必道歉,是我没睡醒,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刚刚处理完军营的事情,便想着快些把情况告知你……”温以恒靠着床沿与苏九冬相对而坐,说道:“你阿爹昨夜已经将你们下午谈话的内容告知我,我知道你的构想了。” 苏九冬点点头,问道:“那你有何看法?” “哈!先别管我如何看,我此时来是想告知你,昨夜云慕游真的去京郊军营找你阿爹了,而且还是三更半夜的时间。”温以恒的声音里透着隐隐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苏九冬微讶:“他行动如此迅速?竟然连夜去找了阿爹?” “云慕游的行动如此迅速,可见你昨日与他的谈话时如何具备诱惑力。” 温以恒靠着床沿做好,双手交叉在胸口前,“听暗卫说,某人昨日午后与三皇子泛舟湖上,谈天说地,开怀畅饮,好不惬意。” 苏九冬听出了温以恒话里隐藏的浓浓醋意,不由得捂嘴笑了起来。 嬉笑过后,苏九冬才向温以恒解释道:“我昨日确实与云慕游泛舟湖上,不过我们说的是重要的事情。” 温以恒轻轻挑眉,漫声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们跑到船上去说?” 苏九冬笑道:“什么事情,阿爹不是都已经告知你了,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温以恒以撇嘴:“我就是要明知故问,看看你对云慕游的反应。” “那我的反应是否让你满意?”苏九冬轻眨眼睫,神色活泼俏皮。 温以恒抿唇:“还算满意……但往后还是减少与他独自相处的机会罢,我们尚不知云慕游是敌是友,在我看来,你与他独处,便有孤身范险的嫌疑,我会担心……你阿爹也会担心!” 温以恒的最后一句明显是补上去的,但苏九冬也并不介意他对她的控制欲,比较温以恒只是出于为苏九冬安危考虑的目的,要求减少与云慕游接触,而不是武断独裁的全部禁止。 于是苏九冬便点头答应道:“好,往后我会注意与云慕游的社交距离,你大可放心。” “说回正题,昨夜云慕游连夜去找阿爹,他们都说什么了?” “他们二人在主帐里说了什么,我并不知晓,目前还没来得及向苏将军询问。”温以恒沉声说道:“但是昨夜他们二人一起提审了许多被擒获的山贼,当时我则是在场的。” “提审山贼?”苏九冬坐直了身子,“云慕游竟然这么快救接受了我的提议,真的跑去找阿爹合作,提审山贼了?” 温以恒点点头:“不仅如此,云慕游还主动要求对审讯山贼时,使用快而有效的手段。” “什么手段?” “审讯犯人时还能有什么手段?自然是如何能快速获得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便怎么来。” 温以恒并没有向苏九冬明说,昨夜云慕游审讯山贼时使用的残忍手段,并不想污了她的耳朵。 但是温以恒通过这样暗示的方式,也能让苏九冬知晓云慕游的手段甚至比云慕林还残忍,远不如看上去如君子一般的谦逊温和。 “那你们的最后审讯结果如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借力打力 温以恒回答道:“山贼对那些信件并不知情,一开始当然不会承认这些证据,然而云慕游毕竟是天家人,审讯时果然很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最后那些山贼在重刑之下还是屈服招认了。” “重刑,那岂不是屈打成招?”苏九冬微微蹙眉,万一到时候朝堂对峙,山贼爆出云慕游是靠屈打成招才拿到的口供,场面也许不会好看。 温以恒语调轻松,说出来的话却是十分严肃:“当时我也是这么问他的,你猜他如何回答?” 苏九冬微微蹙眉,猜测道:“他应该会说这些山贼不重要,证据才重要,所以打不打都无所谓?” “你的猜测距离答案很接近了。”温以恒点点头,继续说道:“云慕游的原话是,当前我们已经搜出了确凿的证据,人言比不得证据来得实在可靠,所以如果那些山贼不肯承认,那就是害怕将太子和朝中大员攀扯进来。” “面对这样的情况,只需打一顿就行,将他们打得听话了,自然就会承认了。”温以恒的模仿不能说绘声绘色,但也学到了云慕游说话的精髓,“当时云慕游还特意补充道,当前证据确凿,即便打了也不算屈打成招。” 温以恒是在模仿云慕游的语气说话,虽然并不是十足十的相像,但也学了个七八分,因此苏九冬根据温以恒的模仿,也能想象出云慕游当时的神情和语气。 “竟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会有什么厉害的逼供手段,原来也不过是打一顿而已。” 苏九冬对云慕游动用如此激进的手段而产生了改观,云慕游确实不如看上去的大方磊落。 云慕游毕竟是有野心,有实力与太子争夺皇位的人,肯定不是简单的人物,苏九冬这时也意识到自己之前对云慕游的认识太过片面。 温以恒轻轻摇头,向苏九冬说明其中的厉害。 “你可别小看这一顿打,有时候某人动用重刑仍无法从犯人口中逼出东西,但是换了一个人,同样是使用重刑,却能让犯人乖乖吐露真言,这其中就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门道。” 苏九冬顿时提高了声音:“这个我也略知一二,酷吏审讯一事,古往今来最出名的应该属来俊臣莫属了吧?请君入瓮一事,我记忆尤为深刻。” 温以恒也随着苏九冬的话题进行更进一步的讨论:“不错,景帝时期的郅都、武帝时的张汤、武周朝时的来君臣等等……” “朝廷为何会容许此等酷吏存在,便是为了刑讯逼供,可见审讯确实是一门学问,他们另用残酷的方法进行审讯,制造刑具,大兴刑狱,审讯的手段也十分残忍,最终走了偏路。” 苏九冬感叹道:“云慕游仅用一晚上的时间,就能逼得那些山贼承认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他也许不会像上述三人一般刑讯残酷,但至少手段并不输于他们,着实不是简单人物。” 温以恒经过了昨夜目睹云慕游审讯山贼后,也对云慕游进行了改观:“如此看来,他确实有实力与云慕林争一争,你将他引来对付云慕林,的确是明智之举。” 苏九冬粲然一笑:“我原本也没想过这么多,只是不想让你们出面对付云慕林而已,毕竟你与云慕林之间的对立关系,满朝文武皆知。” “如果由你出面检举揭发云慕林,局面并不会对你有利,甚至云慕林有可能借此机会倒打一耙,说你伪造证据污蔑他,那就对我们更加不利了。” 苏九冬坐直身子,语气稍显激动:“反正云慕游也有意与云慕林一争高下,那不如让他们自家人打自家人,才不会殃及我们。” 温以恒对苏九冬这次无意间的奇思妙想,表达了高度的赞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总之能将云慕游引进来也好,反而能在无形中助我们一臂之力。” “且不论云慕游将来能否真的助力于我们,只愿这次他能顺利上钩。”苏九冬边听边点头,又在心中细细思索往后与云慕游合作的可能性。 温以恒当即回答道:“从他昨夜主动去往京郊军营参与审讯开始,他就已经上钩了。” “昨夜你阿爹故意把那信件证据交给他后,他便能拿着证据去审讯山贼,可见往后的朝堂对峙时,他肯定会出示这些信函作为铁证,将云慕林一军。” “那他昨夜离开前,有没有透露过会何时将事情告知圣上?”一想到能扳倒云慕林的机会近在眼前,苏九冬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激动。 温以恒答道:“直到清晨我离开军营时,云慕游还在军营里和你阿爹商量话术,估计他还得再逗留一段时间,往后还有事情需要准备,也许他会再保留一些时日才告知圣上吧。” 出乎苏九冬与温以恒意料的是,云慕游在审讯后的第三日,带着书信证据前往武德殿,将太子云慕林及部分朝廷大员与地方异族人勾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天铎帝。无忧中文网 云慕游本来就不欲云慕林备受天铎帝的关切,如今好不容易得到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如今太子,部分朝臣与异族人暗中结党勾结的事情被云慕游直接爆出,坐在龙案后的天铎帝也十分难受,如坐针毡。 “父皇,此事牵扯甚广,连太子都在布局之中,可见我朝中大员结党营私已到了如何厉害的地步,父皇如果不趁此机会好好进行整顿,只怕会有碍于我大胤朝的江山社稷。” 云慕游上呈的态度实在诚恳,使得原本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天铎帝,也难得在自己的儿子面前面有难色。 思前想后,天铎帝决定暂时先不正面回答云慕游的问题,转而向云慕游提问道。 “慕游,你在折子里说,此事是你在审理被擒山贼时得知的……朕记得清缴山贼一事已经交由苏风澜去处理了,而且其中还有温以恒从旁协助,为何你又参与其中呢?” 云慕游当即警惕到,他不能将温以恒也拉到其中。 只因清缴山贼这样的小事,如果单单由他云慕游这位皇子找来练手是最合适不过的,但此事一开始无意间牵涉了苏风澜的性命,逼得将军之女出面交赎金,换将军,事情才会闹大。 温以恒昨夜在参与审讯山贼时也有意无意的提到,自己之所以会对这次清缴山贼上心,完全是因为苏风澜的原因。 眼看一件清缴山贼的小事,却有一品武官,一国宰相参与其中进行审讯,云慕游身为皇子便不再有充足的动机与理由插手去管,反而显得自己越矩。 只有在温以恒没有过多参与的情况下,云慕游插手才不至于被人过多诟病,于是云慕游便决定将温以恒隐去,只有选择性的回答道。 “只因父皇您曾经说过要将清缴山贼的事情交由儿臣去做,哪知苏将军却在无意之间将京郊的仅存的两个山寨都给清缴了,于是儿臣非常好奇。” “再加上儿臣本来就对此事十分关心,继而才有机会参与其中,至于温相……”云慕游有意在提及温以恒时故意停顿,营造出一种自己想说但又碍于其他原因而说不出口的感觉。 天铎帝果然被云慕游吊起来胃口:“温相怎么了?” “温相确实从旁协助苏将军清缴抓捕了山贼,但也仅仅只到从旁协助的程度而已……由于温相日理万机,后续的审讯他便没有参与,而苏将军也愿意将这个机会交由儿臣来审讯。” 天铎帝对云慕游的答案不甚满意,但是也实在挑不出毛病。 因为温以恒确实有许多公务需要处理,而身为天子的天铎帝也不可能同时将清缴山贼这样的事情,交由一品文臣武将一同审理,如此未免大材小用了。 天铎帝虽然对云慕游的回答挑不出毛病,但还是能从其他方面挑出刺来,天铎帝一指龙案上的信件,问道。 “苏风澜愿意让你一同审理山贼,就正好那么巧,被你审讯的那名山贼就提供了这些信件?” 天铎帝有此一问,大部分只是想找借口挑刺,还有一小部分原因也是对云慕游的巧合提出质疑。 天铎帝一直将云慕游诗作听话懂事的孩子看待,近几年也因为云慕林稳坐太子之位后,云慕游的心思也逐渐消停了。 所以天铎帝也不会再将云慕游的动机,往争皇位的方向去想,于是这时对云慕游的质疑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云慕游察觉出天铎帝提问时的语气并不严重,便判断天铎帝不过是寻常的质疑而已,于是云慕游也回答得淡定从容。 “此事能被儿臣恰巧碰上,也是无巧不成书,那一大堆从山寨里搜出来的赃物与证据摆了满满一地,也就只有那小小一叠信件引起了儿臣的注意。” “那些落草为寇之人皆是亡命之徒,大多数未曾读过书,更不用说识字写信了。因而儿臣才会对这些信件起疑。” “而最终审问后的结果也证明,那些信件并非山贼所写,而是他们在打劫一间布庄的货源时,抢来的布匹里自己带有的。” “这么说这些信件并非山贼所写,而是来自布庄?是哪一间布庄?” 第三百三十八章 擒奸擿伏 云慕游“这些信件,正是来自东市里的荣鑫布庄。” 天铎帝喃喃道:“荣鑫布庄……这个布庄的名字十分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云慕游提醒道:“荣鑫布庄正是为东宫与十王宅提供布匹的布庄,此布庄的布匹织物质量优秀,只京城赫赫有名,因此也成为皇后将它指定为东宫与十王宅的供应布庄的理由。” 天铎帝的神色越来越难看,眼神幽深而暗藏怒意: “京城的布庄竟会向边城输送布匹,而且布匹里还藏着来往的信件,这其中不是有异族人的内应,那布庄的东家本身就是异族人……不知不觉间,那些异族人竟渗透到京城了么……” 云慕游听见天铎帝的话,对此不免有些嗤之以鼻。 天铎帝身为一朝天子,如今大部分时间只顾着与朝臣比斗君臣权术,少数时间又在后宫消磨,使得如今异族人在悄无声息时渗透入京却浑然不知。 如此大的疏忽纰漏,天铎帝不能说自身并无过错。 “信件来自被抢的货源……”天铎帝当即注意到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当时那些货源是被运入京城,还是被送出京城?” 天铎帝的提问,也正好是云慕游想促使天铎帝提出质疑的点,因此云慕游爽快的回答道。 “据贼匪的交待,那批布匹货物是在被送出京城的途中被贼匪劫夺的,信件赫然就藏在其中。” 云慕游在向天铎帝提供信件时便细细读过其中的内容,其中有一封信,从内容上便可看出明显出于太子的语气与口吻。 云慕游当时连夜请了京城著名的书法家对信件上的字迹进行鉴定,也能证实那封信件出自太子云慕林之手。 天铎帝问信件是在入城或出城时被劫,可以从中得出重要的信息。 如果是信件是在运出城的货物上被劫夺,那就证实了这些信件里,包含云慕林回复的信件在内,确实要被运到边城,最后交到留驻在边城的戎狄商人手中。 这样一来,云慕游及朝中大员与异族商人暗中勾结的证据就更为确凿。 天铎帝当即拿起一封信件再次拆看,细细品读了其中的话与字迹,自言自语道:“这就说得通了……” 天铎帝放下信件,正准备与云慕游再详叙,外间便有刘德丰来报。 “启禀圣上,苏家小姐苏九冬正在殿外等候,说今日为太子诊断后,确认太子的病情已然痊愈,因此特来向圣上交旨复命。” 天铎帝对苏九冬的到访却十分意外:“苏九冬来交旨复命?” 天铎帝随即想起自己为了劝云慕林好好治疗,之前当着苏九冬的面,说出了“治不好就杀头”之类的狠话。 常言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天铎帝没想到苏九冬竟然听进了心里,如今刚刚诊得云慕林病情痊愈,就急忙赶过来汇报情况,交旨复命了。 其实也不能怪苏九冬对这句话上心,如果将这句话说出口的人是其他皇子或者大臣,苏九冬未必会听得进去,因为那些人不一定有能力将苏九冬至于死地。 然而天铎帝身为一朝天子,掌握所有人的生杀大权,他确实有能力做到想让谁死,就让谁死,所以苏九冬才下意识的将天铎帝随口说的话给当真了。 天铎帝继而笑道:“当时朕不过随口一说,竟将这孩子吓着了,如今还认认真真来交旨复命……如今朕与三皇子有重要的事情商议,你就和她说朕知晓了,让她安心出宫回府吧。” 天铎帝如今提及此事语态轻松,但是至于那句话究竟是不是真的只“随口”说说,也只有天铎帝自己知晓了。 “是。”刘德丰三步并作两步的往殿外走。在他即将抬手开门时,又被天铎帝叫住。 “等等!”天铎帝将刘德丰叫回跟前,吩咐道:“她在这个时候来,也是巧合……你把她叫进来,就说朕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听听建议。” 云慕游对天铎帝叫进苏九冬的举动非常疑惑:“父皇,此事有太子与朝臣参与其中,牵涉甚大,怎么可以让苏九冬这样的女儿家知晓?”云慕游提出的疑问也让刘德丰停住了脚步。 肉眼可见的天铎帝与云慕游二人,还要对将苏九冬召入殿内一事进行商议,因此刘德丰也就不着急去宣召了,宁愿让苏九冬在外面多等一会儿,也不敢催促天铎帝与云慕游商讨。163txt 天铎帝当即为苏九冬正名道:“此女在智慧上不输男儿,才情胆识也十分过人,甚至将来有可能与温子初那样的能人比肩。” “朕将她叫进来,也不过是想听听她的建议而已,至于她提供的建议最后会不会采用,还是由朕自己做决定。” 云慕游听见天铎帝对苏九冬赞赏有加,知道阻止不得,便问道:“既然父皇要将她招进来,要用什么由头呢?” 天铎帝早已想好了理由:“此事牵扯到边城的异族人,正好与她之前向朕提过的异族人安置的问题有关,朕打算以此为由头将她叫进来提建议。” 云慕游听到天铎帝的侧重点在异族人,便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有很大程度的可能无法达成了。 云慕游本意是要以太子云慕林及朝臣与异族商人暗中勾结、结党营私为题,唆使天铎帝惩治云慕林及云慕林与皇后势力下的那群朝臣。 然而如今天铎帝将事情的重点向异族人倾斜,可见天铎帝心里虽有动摇,但还是不肯动太子云慕林。 云慕游在心中不满的想道,“父皇竟如此疼爱偏宠云慕林,即便知晓云慕林及他势力阵营里的朝臣违反制度结党营私,还是不愿意对云慕林做出惩处……实在偏心偏到家了!” 眼见天铎帝执意要将苏九冬请进来,云慕游也不得不做无奈的退步,点头同意了。 刘德丰见天铎帝与云慕游父子二人商量完毕,才终于走出麟德殿外宣苏九冬入内。 刘德丰告知苏九冬道:“圣上正与三皇子在殿内商议事情,苏小姐此时来向圣上交旨,圣上也同意小姐您入内,甚至说要与小姐您商量重要的事情,还请小姐您快些进去吧。” 苏九冬今日来向天铎帝交旨,是为向天铎帝汇报云慕林的病情已经痊愈,也以此为名来探一探天铎帝的情况。 如今刘德丰出来宣召时一脸轻松,可见天铎帝的心情应该不差。 “多谢刘公公。”苏九冬俏生生对刘德丰行了微微屈膝的礼节,推开门走入麟德殿中。 麟德殿内,天铎帝与云慕游的谈话因为苏九冬的到来而中断。 天铎帝看到苏九冬便露出笑容,一直左手边的位置:“九冬儿来了……先在左边入座吧。” 古代等级制度严格,站位、座位的左右也是区别尊卑高下的标志之一,大胤朝同唐宋明清一样尊左贱右,此时天铎帝指定苏九冬在左边入座,可见对苏九冬的爱重。 此时云慕游正在左上首的位置坐着,苏九冬在对天铎帝与云慕游行礼过后,便在云慕游旁边的二首位置入座。 从苏九冬所坐位置的角度望向天铎帝,目光左下方便能看到苏九冬所熟悉的,她从荣鑫布庄里偷出来的,云慕林及朝臣同异族商人往来的书信。 云慕游是在散朝后的辰时末入宫,直直等到巳时中,天铎帝与朝臣商议完其他大事,才能面见天铎帝,向天铎帝汇报信件一事。 而苏九冬今日与往常一般再辰时悠悠醒转,而后得到来自丁旭铭的情报,知晓云慕游带着信件上呈天铎帝后,便赶紧入宫。 苏九冬先带着曲太医去东宫为云慕林诊脉,而后再故意借交旨的名义,来麟德殿面见天铎帝,如今正好赶上,似乎她还能来得及探听天铎帝决定的结果。 苏九冬首先发问:“如今太子殿下的病情已然痊愈,臣女今日本欲向圣上交旨复命,然刚才刘公公告知臣女,说圣上有重要的事情要与臣女商议,敢问圣上,是何重要之事?” 天铎帝温声答道:“此前你曾向朕提过异族人安置一事,也提出连自己的一些见解,今日朕召你来,便是为了解决此事。” 苏九冬见天铎帝将她请进来的议题,竟是为了解决异族人的安置问题,不由得暗自揣测,显然天铎帝此时仍旧不愿意去动云慕林和部分牵涉其中的朝中大员,便只能拿异族人开刀了。 苏九冬身量纤纤立于殿内,人虽偏于清瘦,说话的声音却很朗朗:“臣女记得,圣上之前选定西受降城的郊外作为新的安置试行点,打算让留居各地的异族人迁往西受降城定居。” 天铎帝一谈正事,神色随即变得严肃起来:“不错,一开始时朕确实是打算如此处理的。然而如今情况并不理想,留居各地的异族人,大多不愿意前往西受降城定居。” “有的通过打点官员得以躲过追查,而有的则直接赖在当地不肯走,撒泼打诨,叫处理的官员无可奈何,为了息事宁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铎帝转向苏九冬,沉声问道:“面对这样的情况,朕问你,你有何解决的办法?” 第三百三十九章 不宾之见 苏九冬本来没有预料天铎帝会问这个问题,唯有细细思索过后才认真回答道。 “暂且抛开留居天下各州道的异族人,据臣女知晓,在京城里定居的某些异族贵族人数就多达上百人。” 原先温以恒与苏九冬得知了异族人的情况后,苏九冬便主动向温以恒以及苏风澜这两位土生土长的京城本地人了解情况。 而后也翻阅了不少与异族人留居一事相关的书籍与文献,因此如今苏九冬才能对京城异族人的情况掌握得清晰。 天铎帝解释道:“这些留居在京城里的异族贵族人情况,与朕要着手处理的异族人情况有所不同,这些异族贵族人,早先是在自己国家战败后投降于我朝。” “我朝向来有不杀俘虏的制度,而且有这些异族贵族人在京城留居,方显我大胤朝海纳百川的大国之气。” 苏九冬心里明显对天铎帝的这个说法并不认同,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的阐述着事实。 “然而异族贵族人当初来我朝投降时身无分文,最终在京城留居,无乡可返,他们在京城生活的一切用度,都是由鸿胪寺卿负责出银子开销,换言之就是由我朝负责开销。” 苏九冬用重声强调道:“这些在京城的异族贵族人时间,有的已经长达二十余年,他们不事生产,却衣食无忧,靠着鸿胪寺及我朝国库里支出的银两,过上了娶妻生子的悠闲生活。” “他们不仅参与买卖土地房屋,甚至还有闲钱开设商铺与钱庄……靠着这些年的积累,那些异族贵族人积累了不少财富,明明自身已经富足,却每个月继续朝鸿胪寺伸手要银子…” 说到此处,苏九冬的情绪不由得越来越激动,其间既有对这些异族“吸血鬼”的厌恶,也有对大胤朝官员对如此情况视为不见的麻木感到痛恨。 苏九冬平复好情绪,继续说道。 “依臣女之见,这些异族贵族人只知吸食挥霍我朝财力,却无法带来与财富相匹配的付出,圣上若要彰显我大胤朝的大国之气,也要对我朝的付出加以衡量,看最终结果是否值得。” 随着苏九冬一针见血的指出异族贵族人当前留居京城的“吸血”情况,天铎帝也不由得为之一振,甚至稍稍反思是不是自己登基后连年征战的过失,才导致了当前情况的积累发生。 苏九冬所说的情况,都是从实际情况了解得出的结论,与官员每年给天铎帝汇报的情况也有所出入。 礼部的官员们为了奏折写得好看,从来只说异族贵族人留居在京城,是彰显大胤朝的大国气度,从来不提异族贵族人的支出花费,所以天铎帝对目前的情况才会毫无了解。 天铎帝当即怒不可遏的拍桌子:“这些异族贵族人在京城盘剥的情况如此严重,你是从何得知,却为何朕并不知晓?!” 苏九冬没有被天铎帝的盛怒吓到,依旧镇定自若,不慌不忙的回答道:“这些情况,自然是臣女实地了解情况后得出的结果,臣女所言,不过是事实而已。” “圣上身为天子,不能动辄出宫了解民情,自然对自己所处的京城情况毫不知悉……可见圣上的双眼已经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给蒙蔽了。” 苏九冬说出这一番话,也不得不让在场的云慕游听了胆战心惊,更是对苏九冬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之情。 这些话、这些情况,本应该由官员告知天子,而不是不由苏九冬这与居于闺阁的女子说出。但如今的局面却是,做事的官员选择媚上欺上,闺阁女子则勇于站出来揭露实际情况。 “这些异族人吸食我朝财力、而负责的官员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欺瞒弄权,官商勾结……”盛怒之后的天铎帝深深吸一口气,朝殿外吼道:“来人啊!把礼部尚书叫来!” 刘德丰当即步履匆匆的赶入殿内了解情况,苏九冬也站出来拦下天铎帝。 “圣上不可……此事的源头还是那些异族贵族人,礼部的官员不过是协同之罪而已,圣上若真要处理此事,可先行解决异族人的问题,而后再是处理礼部的问题。” 这是其一理由,其二自然是苏九冬不愿打草惊蛇,将停留在荣鑫布庄内隐次归派来与云慕林沟通的内奸吓走。 苏九冬朝刘德丰一使眼色,刘德丰便缓缓退出殿外,全当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天铎帝经过刚才的一声怒吼后,大部分怒气也得以发泄,此时的情绪也渐渐趋于平静。 人在冲动之时做的决定,往往是不明智的,而天铎帝待冷静之后,也意识到确实不能直接将礼部的官员叫进来听训,转而继续向苏九冬寻求建议。uu书库 天铎帝重新坐回龙椅上,问道:“这也不可,那也不可,在你看来,有什么动作是可行的呢?” 天铎帝面对苏九冬的语气是温柔和煦的,所以苏九冬也没有因为刚才的怒气而有所退却。 “臣女认为,只需让鸿胪寺停了异族贵族人的开销费用,然后将京城的异族贵族人分批遣送至西受降城,向天下的异族人表明圣上的态度,才可让天下臣民明了。” 天铎帝听了苏九冬的话感到十分受用,但不一会儿又开始蹙眉:“倘若他们不愿离开呢?” 云慕游此时站出来提建议:“儿臣认为,如果有不愿意去往变成的异族贵人,大可以到鸿胪寺进行报备,说明不愿去的原因,然后由鸿胪寺负责将他们收编入军,招为臣子。” 刚才云慕游亲眼目睹了苏九冬的表现与风采,如今也不肯错过在天铎帝面前表现的机会,自然恨不能抓住任何能开口说话的机会。 “这样一来,既可以名正言顺的停了他们的开销,节省了我朝的支出,又使得我朝的军队编制得以壮大,不用再养他们那群废人,也不会坏了我大胤朝彰显的大国气度。” 云慕游的建议是将无故花费朝廷银两的异族贵族人,转换为为朝廷供职的军人或官员。如此一来便解决了鸿胪寺每年免费向异族人发放银子的做法,更为军队增添了新的人手。 然而苏九冬听了天铎帝的提问与云慕游的回答,不由得大笑出声。 天铎帝对苏九冬的“异常”举动侧目:“九冬儿为何放声大笑?这有何可笑之处?” 苏九冬笑容渐停,眼间眉梢仍残存淡淡的笑意,缓缓回答道:“臣女之笑,便是笑圣上与三皇子的思考方向不对。” 天底下也许也没有多少人像苏九冬一样,敢当着天子的面,直接承认自己对天子的“嘲笑”了。不过苏九冬的笑,嘲笑的成分并不多,所以天铎帝也能忍受她的突然大笑。 “有何不对?”天铎帝与云慕游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路已然错误。 苏九冬收起笑容,正色道:“圣上是天子,那些异族贵族人充其量就是无奈情况下的客人,自然是圣上想将他们送去,他们就必须得去,何必在意他们愿不愿意去?” “他们脱去了往日贵族身份的光环,对圣上而已,他们就是普通的百姓,平常的客人。如今主人要送客,断没有外来留居的客人能拒绝的道理。” 就在刚才天铎帝问出“他们不愿”时,苏九冬就知道天铎帝陷入了怪圈里,依旧看不清目前的局势。 所以苏九冬认为自己此时势必要站出来说明情况,叫醒被蒙蔽的天铎帝与看不清情况的云慕游。 云慕游此时正为苏九冬说他的建议不合时宜而懊恼,如今听了苏九冬的解释,也渐渐反应过来。 苏九冬一瞥云慕游,笑道:“而且那些异族贵族人娇生惯养了这么多年,他们不像我朝王子皇孙一般需要每日练习骑射,而是骄奢淫逸,纵情享乐。” “这样的身体素质,别说往后加入军队为我大胤朝供职了,就是让他们抓个小偷,对他们而言都难于上青天。” 苏九冬定下最后的结论:“所以方才三皇子所提建议并不稳妥,只有将异族人全部送到边城去,杜绝他们与我朝官员,甚至是太子进行往来,才不会重蹈当年永嘉之乱的覆辙。” 苏九冬此时已然看透了天铎帝的态度,知晓天铎帝不会为此事对太子云慕林以及涉及此事的部分朝廷大员进行明面上的严厉惩处。 既然太子与朝臣的部分无法断绝,那苏九冬便要从异族人的方向入手,彻底断绝往后他们再与京城人员联系的方式。 天铎帝虽然走出了怪圈,但此时更加考虑自己的天子形象:“如果短时间内将那些异族人全部赶去变成,会不会给百姓们留下朕无情暴戾的印象?” 苏九冬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语气稍显无奈道:“百姓们也是深受其害已久,圣上若能做出此等惠及民生之事,不仅能为百姓们亲扫障碍,更彰显自己的爱民之心……” 苏九冬为天铎帝阐明事实,解决了天铎帝后顾之忧,然后就开始表明自身。 “不过圣上今日召臣女进来是咨询,而臣女今日也只是就实际情况与圣上的提问做出自己的判断与建议而已,至于往后要如何处理此事,全凭圣意天裁。” 第三百四十章 得心应手 至此,苏九冬已然将自己的建议全然告知天铎帝,更将选择摆在天铎帝面前,表示用与不用皆在天铎帝的决定。 天铎帝显然已经对苏九冬的提议上心了,所以便挥退了苏九冬与云慕游二人,自己陷入思索中。 苏九冬与云慕游一同告退,同出麟德殿,但两人脸上的表情却截然不同。 苏九冬脸上是淡定与释然,今日她入宫觐见,已然探清楚天铎帝的决定意向,知道天铎帝的态度依旧是要保云慕林而选择去动异族人。 虽然这个结果与之前苏九冬渴望天铎帝能将云慕林惩处的结果相差甚远,但苏九冬还是能笃定,经过这一次,天铎帝心中对云慕林的信任已然塌陷了一部分。 哪怕只是一部分,或者仅仅小小的一角,往后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扩大坍塌,继而造成天铎帝对云慕林全面失去信任的结果。 相比于苏九冬的轻松,云慕游则面无表情,唯有眉尾的耷拉显出了几分泄气感。 待二人一同出了日当门,走到相对比较少人经过的宽阔长巷时,云慕游率先开口:“九冬小姐今日面对父皇的问询时对答如流,似乎十分得心应手。” 苏九冬淡然答道:“三皇子过赞了,臣女在面对圣上时一直秉持着恭敬的心态,回话时也是小心谨慎,生怕说错话做错事,从来不敢说自己能在圣上面前表现称得上是得心应手。” 云慕游顿时放慢了脚步,稍稍落后苏九冬半步,抬眼盯着苏九冬的背影,语气沉重: “是吗?可是在本王看来,九冬小姐不仅能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左右父皇的心情与决定,更擅于踩着他人上位,以彰显自身的英明睿智。” 云慕游此时显然有些忿忿,在一时冲动不察之下说出的话便重了许多。 “踩着他人上位?”苏九冬对云慕游说出这样的话也十分愕然,“臣女不过一介女流,从未想过要入朝为官,更遑论上位一事。” 而且依照当前大胤朝的环境,女子入朝为官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苏九冬也不明白云慕游为何会认为她有上位之心,继而提出的“踩着他人上位”,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结论。 “再加之臣女待人接物,一向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理念,臣女向来较少与人结怨,何谈踩着他人上位?”苏九冬也表露了不满,微微蹙眉,“三皇子这话着实言重了。” 云慕游压抑住心中的怒气,仍然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姿态,缓缓解释道:“并非本王言重,而是九冬小姐你的行事态度过于严重。” “今日父皇将九冬小姐召入麟德殿,不过是想听听九冬小姐对处理异族人安置一事的建议,也并没有允九冬小姐你有随意置喙他人提议的权力。” 云慕游想起自己得意畅快抒发自己的见解后,静等天铎帝的夸赞认可时,苏九冬却不合时宜的嘲笑出声,这一举动让云慕游十分厌恶。 带着对苏九冬顿生的恶感,云慕游的语气越来越不善。 “然而在本王积极向父皇提议异族人安置建议后,九冬小姐你却大肆嘲笑了本王的提议,而后又在本王言论的基础上提出了新的建议……这难道不正是踩着他人上位的举动么?” “原来三皇子您是是这么认为的么……”苏九冬继而端正了态度,认真的解释道:“也许是臣女当时的笑容含义过甚,才造成了三皇子您个人的误会而已。” “臣女当时并非嘲笑三皇子提出的建议,而是在笑异族人这些年对我朝的渗入过深、我们却在今时今日才有所察觉,这是反思之笑,并非恶意嘲笑。” 苏九冬的态度确实是发自内心的诚恳,从语气上就可以听出她的诚意与恳切,饶是云慕游也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才误会了苏九冬当时笑容的含义。 云慕游陷入对自己的反思中,也使得当前尴尬的氛围稍稍有所缓和,苏九冬趁此机会继续说道: “臣女对三皇子您的提议也十分认同,只不过那个方法可适用于有能力,有爱国之心的人选,绝非用于那些游手好闲,毫无进取之心的异族人。” 苏九冬又提出了熟悉的言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些异族人,骨子里到底不是我们大胤朝人,他们行事做人的立场并不会从大胤朝的利益角度考虑,这样的人若召入朝中为君效力,反而增加了更多的隐患与危险。” 因着苏九冬的解释与话语中暗暗的引导,云慕游此时也开始摒弃对苏九冬的偏见,从客观的角度对苏九冬当时提出的建议,进行了重新的审视与思索。百悦 “听你这么一说,似乎你的提议确实比本王的建议更适用于当前的情形……尤其是停了那些异族贵族人的开支费用一条,就能为度支节省不少银子……” 苏九冬意识到云慕游对她说话的态度正在慢慢好转改变,心里也终于暗暗松一口气。 此时的苏九冬,心里还正盼着云慕游能在思想立场上与她共边,继续与云慕林争斗,所以苏九冬并不愿意见云慕游对她抱有莫名的偏见,甚至是敌对的意向。 如今缓缓反应过来的云慕游当即对苏九冬道歉。 “九冬小姐一片爱国拳拳之心,方才是本王误会了,还请九冬小姐不要介意……往后若是还有此等‘好事’,还望九冬小姐不要吝于告知本王。” 此等能将云慕林拉下泥淖,又能在天铎帝面前表现的“好事”,云慕游自然希望多多益善。 虽然今日的勇猛告发未能促使天铎帝下定决心惩处太子云慕林,但云慕游相信,今日的告发,定是能造成往后天铎帝对云慕林信任崩塌的点点燎原之火。 苏九冬与云慕游告别后,自行出宫乘上自家的马车回将军府。 与以前一进入马车里就闭目养神的情况不同,苏九冬今日则有闲心时不时的挑起布帘看看马车外的京城街市。 丫鬟如墨为苏九冬温好了茶水,由从小冰桶里拿出瓜果点心供苏九冬取用,而后便陷入沉默,满脸心事重重。 苏九冬注意到如墨情绪不高,便关心问道:“如墨,你这是在为不能入宫‘游览’而失落,还是为了你姐姐的事情而烦心?” 苏九冬入宫是为替太子云慕林治病诊疗,原则上并不允许她带着仆人随从入内,所以每次苏九冬入宫时,都是让如墨待在将军府的马车上等待。 是以对皇宫内院十分好奇的如墨,每次都只能在马车上对着高耸的宫墙与戒备森严宫门甬道,望洋兴叹。 如墨微微噘嘴,回答时兴致也不高:“能不能入宫看看还好说,近日来唯独姐姐的事情令奴婢心烦意乱。” 如墨说完后意识到自己越矩了,下意识瞟一眼苏九冬,当即低头认错:“奴婢不应该说这些闲杂事污了小姐的耳朵,小姐只当没听过便是。”说罢,如墨又为苏九冬续上了花茶。 苏九冬本就不是古人,对于主仆之间的阶级界限并不像古人一般看重,所以面对如墨也只当做是妹妹看待。 苏九冬自己察觉到近段时间如墨一直兴致不高,听将军府里的新管家范叔说,如墨最近是为自己姐姐的事情烦心,所以苏九冬才会对如墨有此关切。 苏九冬随即对如墨表示了自己的关心:“有关你姐姐的事情,我也是听管家范叔提及寥寥几字,对具体情况并不知悉,正好今日我有空,你不妨与我详细说一说有关你姐姐的事情。” 如墨听闻苏九冬的暖话,眼眶顿时一红,只觉得双眼与嗓子口也涩涩发酸:“小姐真的愿意听奴婢说一说吗……可奴婢还是不敢拿私事叨扰小姐,让小姐费心。” 忌于如墨的姐姐发生事故后,如墨的情绪都变得谨小慎微许多,不复往日的活泼灵动。 苏九冬轻轻抚上如墨的手背,展颜一笑:“无妨,你尽管直说便是。” 如墨清了清嗓子,将事情的大体经过向苏九冬娓娓道来:“奴婢原名翠柳,奴婢的姐姐叫做翠絮,姐姐十六岁时被许给在水道上做事的男子戚生为妻。” “姐姐与姐夫的日子本过得平静而美满,然而却在成婚一年后,也就是半年之前,姐夫及家人被贼匪杀害,一家六口人除了姐姐外,无一幸免。” 正是因为近日苏风澜一气解决了京郊的贼匪,拔除了山寨,为京郊的村庄解决了后顾之忧,才使得如墨触景生情,对此产生了强烈的共情心理。 提及烦心事,如墨越说声音越低,情绪也随着话语声逐渐低落:“奴婢的姐姐当时在慌乱间失足落水,反而让自己躲过一劫,最后让熟悉水性的船夫给救了上来。” “彼时姐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于是便从老家咸阳出发,走走停停半年的时间,才来到京城投靠奴婢,其间更是花费不少剩余银两、寻了不少高人解谜,然而目前为止却一无所获。” “解谜?”苏九冬好奇的打断道:“解什么谜?令姐来京城投靠于你,为何还需要解谜?” 第三百四十一章 解谜指凶 如墨面色一滞,细细回忆一番后才解释道:“当时姐夫一家被贼匪杀害后,姐姐曾经梦到老丈人托梦,老丈人在梦中告知姐姐,说‘杀我者,乃古时月,一只牛’。” “隔夜后又梦到自己的丈夫托梦,说‘杀我者,乃照古人,旭不出’。” 苏九冬喃喃道:“古时月,一只牛,照古人,旭不出……这分明是字谜呀。” 如墨赶忙点头:“不错不错,然而奴婢的姐姐想不出这字谜的谜底,便赶路到京城期间,导出寻访大师或智者解语谜,然而经过半年的解谜,却依旧毫无头绪。” 苏九冬当即放下手中茶杯,拿手指在空气中来来回回的比划着,口中是无声的喃喃,继续随着手指比划的同时念着“古时月,一只牛。照古人,旭不出”。 经过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马车行至将军府,思索已久的苏九冬也有了头绪,对如墨答道:“啊!我应该是猜出杀害令姐丈夫及老丈人一家的杀人凶手了。” “真的?”如墨十分惊喜,没想到困扰了翠絮将近半年的字谜,竟在短短的一刻钟时间里备苏九冬解开了。 苏九冬郑重其事的说道:“你姐姐现在在何处?快将她请来将军府,我要亲口将答案告知她本人。” 如墨是卖到将军府的贱奴,一直居住在将军府,所以如墨的姐姐翠絮来京城投靠她时,只能暂时在城西的安长坊租住。 “多谢小姐!”如墨一抹眼角激动的泪珠,跳下马车扶着苏九冬下来后,便转身要朝城西方向跑去。 苏九冬对着如墨明显激动兴奋的背影无奈一笑,高声喊道:“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明明有现成的马车不用,非要使脚力跑……你让车夫驾马车载着你去,不比你来回跑着快?” “是奴婢太激动了……”如墨听到苏九冬的喊话后又眼含热泪的悻悻跑回来,对苏九冬福了福身子,而后便感激涕零的上了马车,让车夫朝城西安长坊的方向驶去。 苏九冬走进正堂,得知苏风澜此时仍在京郊军营没有回来,便吩咐管家范叔给苏风澜及几位军营的将军送去吃食,然后在偏厅落座,等候如墨与翠絮的到来。 从东市附近康平坊到安长坊,快速步行过去仍需要将近半个时辰还多的时间,苏九冬也不知驾着马车走一个来回能快多少时间,便让范叔准备午饭,打算边等边吃。 范叔一边张罗着家仆呈上菜肴,一边笑道:“九冬小姐,老奴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您平日最爱吃的肉食,今日将军不在府中,小姐今日可慢慢进食了。” 苏风澜常年行军打仗,军人的吃饭速度就是讲究一个“快”字。 苏风澜那样风卷残云的吃饭速度堪比吃饭机器,是苏九冬拍马也赶不及的存在,所以每次苏九冬与苏风澜一起用餐时也只能是匆匆扒饭,鲜少有慢悠悠细细品味食物美味的时候。 苏九冬闻言不由得笑道:“哈!阿爹的吃饭速度确实快……记得之前我们在国公府用餐,国公府的人吃饭讲究细嚼慢咽,那进食的速度可把阿爹给憋坏了。” 范叔将苏庭安与阿蓉从二进院的书房里接过来一起用餐,苏九冬看到苏庭安渐渐长高的个头,不由得感叹道:“记得阿爹当初也有意培养安儿吃饭的速度……” “他经常给安儿规定吃午饭的时间,必须在一刻钟的时间内吃完,超过时间就不能再吃,然后就是饿着肚子直到晚饭时分,可把安儿给饿坏了。” 范叔笑着接道:“可不是嘛,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饿着……” “最后还是小姐您向将军强烈反映,说小孩子吃饭不能狼吞虎咽,必须要细嚼慢咽才有益于身体健康,才使得将军暂时放弃了培养安少爷吃饭速度的念头。” 面对苏九冬与范叔之间的谈话,阿蓉一直在旁边默默的进食,完美践行了“食不言、寝不语”的准则。 苏九冬看向沉默的阿蓉,不由得想起苏风澜曾说过,因为阿蓉是女孩子家,得要细嚼慢咽才符合闺秀做派,所以并不对阿蓉强行规定吃饭的速度。 因此,苏九冬对苏庭安又多了几分无奈的疼惜,苏九冬揉了揉苏庭安的小脑袋,夹起一块红烧肉到苏庭安的碗里,“趁着今天阿爷不在,安儿快多吃几口!” 范叔满脸欣慰的看着眼前一家和睦的吃饭景象,尽量默默的告退:“小姐和小少爷小小姐先吃着,老奴先给将军送吃食去了。” 在苏九冬带着两个孩子进食的一刻钟后,如墨带着她的姐姐一起回到了将军府。 如墨向翠絮引见苏九冬与苏庭安和阿蓉,翠絮一见到苏九冬就想要下跪行礼。巴山爱 “万万不可……”苏九冬赶忙放下碗筷扶起翠絮一指东偏厅:“我们去偏厅里谈。” 离席前,苏九冬不忘嘱咐苏庭安与阿蓉慢慢吃饭,又叫来旁边的婢女,低声吩咐道:“让厨房里再准备两人份的吃食,送到东偏厅里,给如墨和她姐姐用的。” 苏九冬来到偏厅里落座,如墨和翠絮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敢贸然入座,便直直站着。 如墨到底是在苏九冬身边服侍的人,在将军府里比较自如,而翠絮则显得局促许多,放在身前的小手紧张的扭结在一起。 苏九冬打量着眼前的翠絮,翠絮与如墨五官神似,都是面容清秀的女子,但翠絮的个子则比如墨矮小许多,苏九冬猜测应该是小时候劳动太多,才导致身体长得矮了慢了。 然而就是眼前这位身材纤弱瘦小的女子,却肩负起为家人寻凶复仇的重担,委实可敬可佩。 苏九冬一指身边的座位,语气温柔的对翠絮说道:“想必您就是如墨的姐姐翠絮吧……不必站着,快入坐吧。” 当如墨驾车去安长坊找翠絮,告知翠絮苏九冬已经破解出字谜时,翠絮仍是半信半疑,但又见如墨能驾着将军府的马车前来接她,想必在府中的待遇应该也不差。 如今翠絮亲眼见到苏九冬,又亲身体会到了如墨口中温和可亲的大小姐后,才放心下来。 人一放松,悲伤的情绪就涌上心头。翠絮红着眼眶回答道:“小女子正是翠絮,今日听家妹说大小姐您已经破解出了字谜,所以前来向大小姐求教。” 翠絮本是一字不识的寻常百姓,以前说话时也是出于市井的口头语,经过了长达半年的与大师、智者交涉,翠絮的的语言也得到了不少提升,因此遣词造句都是偏于官话的趋向。 “之前如墨告知我,说你第一日梦见岳丈托梦,说杀人者乃古时月,一只牛。第二日丈夫托梦,说杀人者乃照古人,旭不出。” 苏九冬在左手边的台几上提笔写字,在白纸上写下了“胡生”与“胡九”四个字。 苏九冬一指纸上四字,问翠絮:“你可认得这四个字?” “勉勉强强认得……”翠絮磕磕绊绊的回答道:“胡生、胡九…” “不错。”苏九冬点点头,继而解释道:“杀你岳丈之人名为胡生申兰,杀你丈夫之人名为胡九。” 苏九冬指着指白纸上的“胡生”与“胡九”四个字,为翠絮一边讲解一边演示道。 “所谓‘古时月’,引申于诗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乃一个‘胡’字。‘而一只牛’,牛字下面加个‘一’字,就是‘生’字。所以‘古时月,一只牛’,就是胡生。” “而‘照古人’也引申于诗句‘此月曾经照古人’,依旧是‘胡’字,所谓‘旭不出’,旭着,日也,太阳不出,即旭日不出,就是‘九’字。所以‘照古人,旭不出’就是‘胡九’。” 苏九冬做下最后定言:“所以,杀害你岳丈与丈夫之人,就是胡生与胡九二人……对此二人,你可有印象?” 翠絮听完苏九冬的分析拆解,顿时痛哭流涕,泣不成声,更在声泪俱下之时对苏九冬再三拜谢,苏九冬当即去扶翠絮,却只扶到了满手的眼泪。 在一旁静静倾听的如墨也默默流泪,与翠絮一起对苏九冬跪地磕头叩拜:“今日又有小姐为奴婢解谜,小姐您的大恩大德,奴婢实在感激不尽!” “小女子知晓此二人,他们正是小女子咸阳老家人……此番有大小姐您慷慨解惑,小女子不胜感激!小女子无以为报,待来日大仇得报,小女子愿为大小姐当牛做马!” 苏九冬抬手去扶如墨与翠絮二人,温声劝道:“这实在不是什么恩惠,我不过是为你们解了字谜而已,你们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吧。” 翠絮与如墨二人抹了眼泪,站起身子,望向苏九冬的目光里溢满感激之情:“大小姐今日解开字谜,就是为小女子找到了杀人凶手,当然是天大的恩惠!” 最后苏九冬将写有“胡生胡九”四个字的纸张交给翠絮,又让如墨去去一百两银子作为盘缠,一同交给翠絮。 翠絮将纸张细细折叠好,贴身揣入怀中,却对一百两银锭摆手拒绝。 苏九冬直接将银锭塞进翠絮手中,劝道:“你若要回咸阳老家,肯定需要路资,这一百两是我赏你的,就当是如墨将我服侍得很好的奖励,这是你与你妹妹应得的,万不可再推辞。” 第三百四十二章 天家无情 最终翠絮收下了苏九冬给的一百两银子,又乘坐了苏九冬租赁的马车,踏上了回咸阳老家的旅途。 翠絮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稍晚的时候,苏风澜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将军府。 苏风澜一看到苏九冬便开口说道:“这几日又是抓捕贼匪,又是连夜审讯的,可把你阿爹我给累坏了。” “还以为阿爹今夜又得在军营里忙活着回不来了,我正打算让人送阿爹最爱吃的菜肴道军营里。”苏九冬高兴的领着苏风澜一同往正堂里走,晚饭的香气在苏风澜闻来十分诱人。 “忙活了这两三日,都是拜三皇子云慕游所赐……”苏风澜的语气带着稍稍不满的埋怨。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他对贼匪进行突击审讯,强行索要贼首的认罪口供,而后又不等我们做好反应就率先将事情向圣上告发,我们也不至于忙到现在。” 自抓捕贼匪的那天傍晚,苏九冬亲自到军营,向苏风澜说了自己要那山贼做诱饵,引云慕游入局的想法后,苏风澜还以为凭云慕游往日表现出来的人品与特质,说不定不会上钩。 结果当天晚上云慕游就披星戴月赶赴京郊军营,提出要参与对山贼的审讯,以实际行动给苏风澜来了个打脸的现身说法。 “云慕游连夜审讯贼匪之后,阿爹不是应该轻松了吗,怎么可能还一直忙碌着?”苏九冬后面就再没去过京郊军营,并不知道军营里的实际情况。 苏风澜大口喝了一碗牛骨汤后,十分舒爽的深呼吸呼出了一口浊气后,继续说道: “云慕游在夜审山贼的第二日,就拿着那些信件证据赶去宫里,向圣上告发了,圣上得知山贼是由云慕游审理的,又下了命令让我们将认罪的山贼暗暗送到宗正寺,再审讯一遍。” “就这一个将认罪山贼暗送到宗正寺的命令也够呛!”苏风澜忙了太着急,一张嘴吐槽就停不下来:“我们得对山贼进行伪装,静心挑选运送的时间,才不至于将此事暴露于人前。” “将那些贼首送去宗正寺后阿爹我也还不能安心,还要对审讯的结果提心吊胆,也无法知晓山贼能不能受得起宗正寺的刑具、会不会改口不认之前云慕游逼着他们承认的罪证。” “那最后结果如何?山贼有没有改口不认之前的说法?”苏九冬挽住苏风澜的手臂就站着不动,急切想知道结果如何。 苏风澜停顿,望向苏九冬,问道:“你猜呢?” 苏九冬最是会察言观色之人,当即答道:“观阿爹您的神情,那些山贼肯定是改口了。” 书房里重重的点头:“正是因为那些贼首改口不认由云慕游审讯出的结果,圣上特意下了一道口谕让宗正寺再重新审理一边……后来不知为何山贼又改变说法,承认了之前的罪证。” “如果那些山贼还不肯承认,说不定圣上要审的就是你阿爹我了……”苏风澜的语气变成无奈:“都怪云慕游,做事如此冲动!在向圣上告发之前没有支会我们,也让我们做好准备。” 苏风澜一番吐槽过后,苏九冬扶着苏风澜在饭桌前落座,苏风澜抬手准备动筷子时,温以恒也带着消息来到将军府,加入苏九冬与苏风澜一家人的晚餐。 “阿爹阿爹!” 苏庭安兴奋的冲到温以恒身边,一手抱着温以恒的大腿,一手去够温以恒腰间佩戴的玉佩和香囊:“安儿今日下课后和阿蓉姐姐分别为阿爹做了香囊!阿爹一定要戴哦!” 阿蓉当即跑回书房里去取两人亲手做的香囊,呈到温以恒面前。 阿蓉心灵手巧,在银色缎面上绣了个吉祥如意的云纹,看上去还挺像模像样的。苏庭安做的“香囊”,就是纯粹拿缎布揉在一处,做成圆团状的不成型的小布袋。 “哇……这是安儿和阿蓉给阿爹做的?真好看” 温以恒看着眼前精致程度不同、心意却相同的香囊,十分爱重的系在腰间,又揽过苏庭安与阿蓉,分别在两个孩子的脸上亲了一口。 苏九冬看着温以恒与两个孩子的有爱互动,心里也十分温暖熨帖,仿佛顿时又回到了在岐山县时那单纯干净的一家人团聚的快乐……然而,却少了最疼爱她的柳芸娘。 唯独苏风澜看着两个孩子为温以恒做的香囊,心里不由得犯起醋意,当即不悦的叉手噘嘴:“哼!你们现在住的是谁的家宅,吃的是谁的饭,你们眼里只有阿爹,都没有阿爷我了!” 明目张胆的“吃醋”完毕,苏风澜伸手到苏庭安与阿蓉面前,以命令式的口吻宣布道:飞渡 “阿爷是武官,不需要系什么劳什子香囊……你们两个就给阿爷做个装艾草、防蚊虫的布袋罢,阿爷后日要去军营里,你们记得后日之前要做好,送来给阿爷,知道吗?” “装艾草、防蚊虫的布袋,那就是香囊呀!”苏庭安笑脸嘻嘻的回道。 苏庭安只当自己在陈述事实,并不不知道自己的话在苏风澜听来就是在和他顶嘴。 苏风澜当即双手捏了苏庭安的两边脸颊,又不敢太用力怕捏疼孩子,嘴上依旧不饶人:“阿爷说是布袋,那就是布袋!不许回嘴!” 饭桌边的五人又笑作一团,其乐融融。 晚饭过后,苏风澜命管家范叔带着苏庭安与阿蓉去后花园散步消食,自己则带着苏九冬与温以恒前往二进院的书房议事。 苏风澜入座后就盯着温以恒看,开门见山:“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你带来了什么消息?说说吧。” 温以恒先看向坐在身边的苏九冬,再望向对面的苏风澜,缓缓说道:“此前太子云慕林及部分朝中大员与异族客商暗中勾结一事,圣上对云慕林已经有了处置的结果…” “之前圣上本来要新建武安君神庙,后来被九冬儿劝下来了,说只需在京畿道内武安君的家乡历佑县修缮原本的武安君祠即可…如今圣上将这项修缮旧祠的任务交给了云慕林。” “什么?修缮旧祠?交给云慕林去做?” 苏风澜当即品出了天铎帝的用意:“这哪里是对云慕林的惩处,分明是借修缮旧祠一事为云慕林重新‘修缮’他在朝中的声望,根本没有明面上时候的‘将功折罪那么好听。’” 温以恒附和的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了解天铎帝的朝臣里,大家都不止一次的见识过云慕林闯祸,天铎帝默默跟在云慕林身后为他收拾首尾的举措。 “没办法,谁让圣上对云慕林如此看重,竟肯几次三番的为他收拾烂摊子……”苏九冬对天铎帝的决定也十分无奈。 苏风澜对天铎帝的举措尤为不满:“圣上再如何看重云慕林,也要有个界限吧?哪有三翻四次给他擦屁股,无限纵容的道理?” 苏九冬斜斜倚靠着椅背,提醒道:“阿爹,你别忘了,云慕林是圣上的亲生儿子,父亲可不就是会对自己的孩子无限的纵容嘛……” “圣上的亲生儿子多了去了,什么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也不缺他云慕林一个。”苏风澜回嘴道。 苏九冬当即站起来反驳道:“欸!阿爹说错了,圣上还就缺云慕林这个,因为云慕林是现任皇后所出的唯一嫡子呀,自然比其他皇子金贵多了。” “关于这点,九冬儿也只说对了一部分。”温以恒也有自己的看法:“圣上首先是天子,而后才是父亲,白乐天有言,最是无情帝王家,天家为皇权斗争那点事情,我们也不是不知道……” “即便圣上对云慕林有多爱重看重,耐心与信任也总会有极限,我们目前也不求能一举扳倒云慕林,一点点逼他耗光圣上的信任与耐心,反而是当前最合适的选择。” “这个想法不错。”苏风澜对温以恒的见解表示赞同,“既然没办法一棒子将云慕林打趴,那我们也可以找机会恶心他、让他在圣上面前出丑。” 苏九冬当即警惕道:“你们该不会是要拿修缮武安君祠一事开玩笑?这可是严肃神圣的,万万不可,你们要是研究什么不好的打算,就赶紧灭了,当心武安君生气了去找你们。” 苏风澜嘴角一勾,计上心头:“阿爹当然知道修缮武安君祠是正事,我们也没打算在武安君祠上动手脚……最多就是压着建材拖延几日,延误他的工期,让他被圣上骂几句而已。” “这个主意不错。”苏九冬对这样小打小闹式恶心云慕林的行为也很感兴趣:“阿爹打算如何做?” 苏风澜一摊手:“阿爹就负责提供思路而已,其他就不清楚了,毕竟阿爹对修缮、建材一类的运作也不熟悉……你指望阿爹,还不如直接问温子初呢!” 温以恒思索一阵,压低声音对苏九冬与苏风澜二人说出了自己的初步计划。 苏风澜听完计划后大声呼好:“好好好!就这么办!就不信这样做还整不了他!” 于是今日晚饭后,专属苏风澜每日必定饭后散步消食的这一个时辰里,苏风澜都在书房里与苏九冬及温以恒商讨晚膳如何整治云慕林的“小计划”。 第三百四十三章 分头行事 三日后,云慕林代表天铎帝率领上百人的工匠团队,从京城出发前往京畿道历佑县,兑现天铎帝早前对文物群臣许下的承诺,为武安君重新修缮武安君祠。 天铎帝原本的想法的大兴土木,重新建一座武安君神庙,所幸被苏九冬阻止,提出以修缮武安君家乡武安君祠作为替代,既不必劳民伤财,也不会使武将对天子失心,天子对朝臣失信。 京畿道历佑县的武安君祠历经数年风吹雨打,早已破旧不堪,与其说是修缮,差不多也等于是在原址上进行重建的工作了。 连续行路八日的云慕林率领队伍来到历佑县,一到现场看过那座武安君武安君祠后,皆因武安君确实祠破旧非常,惨不忍睹,云慕林心里不由得对此次任务更加抵抗。 当天铎帝颁布圣旨,决定将修缮武安君武安君祠的事情交由云慕林进行负责,监工时,云慕林心中就十分抵抗。 他只想在宫中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根本不想跑到什么穷乡僻壤里修缮武安君祠。 望着眼前残破的武安君祠,云慕林不由得想起自己与父皇天铎帝的谈话。 天铎帝的语气语重心长:“此次父皇将修缮武安君武安君祠的任务交予你,一是为了让你将功折罪,二是让你收一收那些没必要的心思,别再动歪念头,做些出格的事情。” 云慕林自知,天铎帝是在拿那些与异族商人暗中来往的事情来敲打他,也不敢顶嘴,即便云慕林心中对修缮一事十分厌恶,但表面上还是得做出一副欣然接受的模样。 尽管云慕林对眼前的武安君祠十分嫌弃,但也不肯亲自动手进行修缮,把任务丢给了一起跟来历佑县的工匠队伍:“圣上说要在二十日内将这武安君祠修缮完毕,你们赶紧动手吧。” 这一支来自京城的工匠团队,此次前来只带来了大概足够五日修缮所需的建材,剩余的建材需要从当地寻找,或者从京城里找熟悉的建材铺联系。 云慕林领着队伍到达历佑县的第二日,便开始动手对武安君武安君祠进行修缮工作。 与此同时,苏九冬也带着温以恒交待的“任务”,带着如墨与两名家仆从京城出发,乘坐温以恒安排的马车,与温以恒一同前往京畿道历佑县。 马车里温以恒在闭目养神,苏九冬倚靠着窗沿,手里虽然也抓着一本书籍,却完全没有看进去的心思。 “你似乎在担忧什么?”温以恒感受到苏九冬今日的气场似乎有些低落,便睁开眼,对苏九冬问道:“是不是担忧我们这次整治云慕林的计划?” 苏九冬回过神,回应道:“不是,我是在担忧另一件事情……” 说罢,苏九冬的目光移向窗外的风景,突然问道:“话说,从京城前往京畿道,似乎会经过咸阳城吧?” 温以恒一听苏九冬问及咸阳城,便明白过来苏九冬是在担忧的如墨的姐姐——翠絮复仇的事情。 温以恒如实回答道:“过了前方的岔路口便会有两条管道,一条前往京畿道历佑县,另一条直通理由咸阳城……勉强可以算是经过咸阳城。” 温以恒看了看面露忧色的苏九冬,又用余光瞥了旁边的如墨一眼,不由得微微叹道:“看来你还是对那位翠絮姑娘的事情放不下心。” 苏九冬在得知翠絮的情况后,无意间与温以恒提了一嘴此事,温以恒对托梦这样的事情赶到十分奇特,所以才会对与此事相关的咸阳城印象深刻。 马车里默默服侍着二人的如墨听苏九冬与温以恒在谈论翠絮一事,当即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却说翠絮在离开将军府前,曾对天发誓,承诺要为丈夫一家报仇雪恨,更在当日就带着怒气与恨意离开京城,要回老家咸阳城,而后便不再请人代写书信传来京城与如墨通信。 通报消息的书信一断,苏九冬与如墨就无法知晓翠絮往后的行动,当然会令二人担忧不已。 苏九冬确实是担忧翠絮的行动,便斜着目光打量着沉默的如墨,沉声道: “翠絮不过一名弱小女子而已,若真要找两名高头大马的凶徒复仇,谈何容易……一介弱质纤纤的女流,对上手上留着人血的杀人嫌犯,复仇成功的胜算并不大。” “况且她回咸阳城后也不再找人代写书信与如墨通信,我自然是担心她的安危……别到时候复仇没能成功,反而将自己的性命也给搭了进去,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墨听得苏九冬分析情况的可能性,不由得跟着一起提心吊胆起来。 温以恒建议道:“你若实在担忧翠絮,那不如我们在前方岔路口停下,我给你另雇一辆马车,送你去咸阳城看看情况?” 温以恒知道仅仅派暗卫过去咸阳城打探情报,苏九冬依旧会担心,倒不如送她去当地亲眼看看,才能让她确切的了解情况。百晓 “真的可行?”苏九冬微讶道。 而后看了看如墨,又望向温以恒,问道:“可是若我缺席,岂不是会影响我们这次整治云慕林的计划?” 温以恒扶着苏九冬的肩头,柔声安慰道:“你尽管先去咸阳城看看翠絮,只要你能在七、八日左右赶到历佑县即可。” “我们的原计划本来也只是让你改妆扮做他人,找机会接近云慕林套些气话,然后将那些不轨之言告知圣上而已。” 苏九冬没有马上答应,只细细思忖其中的可能性。 温以恒见苏九冬仍担忧,又继续为她梳理情况:“如今云慕林刚到历佑县不久,修缮工作才刚开始,想必他的耐心还在,目前不会有太多怨言。” “此番我特意向圣上讨了个监督云慕林的差事,正好由我过去当地找理由逼一逼他。” 圣上派云慕林负责武安君武安君祠的监工,又派温以恒去历佑县监督云慕林,温以恒想象着云慕林见到他到场监督的情形后,心里大呼过瘾,十分舒爽。 “待我将他惹得着急了,到时候你再跳出来套话,事情也会顺利进行,即便你现在缺席几日,也不会影响到计划……你大可放心去,届时我再派几名暗卫暗中护着你。” 温以恒的贴心到底还是说动了苏九冬,苏九冬当即点头答应:“好,那我处理完翠絮的事情,尽量在七、八日内赶去历佑县与你汇合。” 身边默默不语的如墨,望向苏九冬与温以恒二人的目光里,也盛满了感激之情。 到达前方岔路口后,苏九冬向温以恒挥手告别,带着如墨与两名家仆登上了温以恒新雇的马车,从另一条道路赶往咸阳城。 而温以恒则坐着原先的马车,顺着原先的方向,不紧不慢的前往历佑县。 咸阳城比历佑县距离京城更近,但温以恒的马车还在慢悠悠行路时,苏九冬所在的马车经过两日的颠簸跋涉,终于赶到了咸阳城。 来到咸阳城后,苏九冬反而漫无目的在城里闲逛起来。 只因来到城里找人打听翠絮的情况,十个认识翠絮的人里,有九个都说她半年前去往京城投奔自己的妹妹,然后就没再回来过。 如墨担忧问道:“大小姐,目前一直问不到奴婢姐姐的消息,莫非她并没有回咸阳城?” “不会。”苏九冬当即摇头,“翠絮说她要回来报仇,那胡生与胡九就在咸阳城,她不会不回来。” 苏九冬细细思索后,猜测道:“说不定翠絮回来咸阳城后,改头换面进行伪装扮做他人,才没人知晓她已经回了咸阳城,只当她已经与自己的妹妹你在京城住下了。” 最后苏九冬借助温以恒派来的四名暗卫在城中打探情况,知晓翠絮在回到咸阳城后,改头换面扮做男子,通过向牙婆子毛遂自荐,以及其低廉的价格将自己卖进了胡宅。 有了苏九冬的解惑后,翠絮收好苏九冬所写的“胡生胡九”四个字的纸张,便发誓一定要回乡向此二人讨回公道,为丈夫一家报仇雪恨。 而胡生、胡九二人在咸阳城也算是比较有名的富户,所以要找到他们二人十分容易。 回到咸阳城后,翠絮得知胡宅正在长期招家仆,于是改换男装,通过牙婆子自荐,主动向胡宅应征为人仆。 苏九冬听完暗卫们汇报的情况后,面露忧色:“目前我们尚不知胡生与胡九是否就是真的杀人嫌犯,令姐就贸然进入胡宅,潜伏为仆,到底还是心急了些……” 苏九冬本以为翠絮在回咸阳城后会搜集证据,暗暗查证是否乃胡生与胡九二人。 查证一事并非几天就能完成,很有可能需要进行长期的调查,苏九冬想来咸阳城见翠絮,也是想尽一点绵薄之力,替她查证一番。 然而在从京城回到咸阳城的这短短十日内,翠絮已经进了胡宅为仆,显而易见可知翠絮并没有经过实际的查证,在未确定胡生与胡九是不是杀人嫌犯时,就贸然行动了。 令苏九冬担忧的是,万一最后证实杀人者并不是胡生与胡九二人,而是另有其人,那么在翠絮有所行动的情况下,随之而来的后果便不堪设想。 如墨当即焦急起来:“那往后应该怎么办?” 第三百四十四章 谩辞哗说 “既然你姐姐已经乔装混进了胡宅,当务之急,自然是先在胡宅里找到你的姐姐。”苏九冬将四名暗卫全部叫进来,对他们下达命令,请他们暗中在胡宅找翠絮。 苏九冬嘱咐道:“翠絮已经改头换面后,我知道你们要在众位家仆中将她辨认出来十分不易,所以希望你们四人能全部都去找,早一天找到她,我们也能早一点完事,赶往历佑县。” 其中一位暗卫小队长郭令南提出异议:“大小姐,这个办法似乎不妥,公子命卑职四人护大小姐您周全,寸步不离。” “卑职等若为了此事贸然离开大小姐,大小姐若发生不测,便是卑职的失职,将来也无脸面向公子交待……卑职认为只派三人前往胡宅即可,必须要留有一人护卫大小姐的安危。” 郭令南年龄很小,不过为十八岁的舞象之年,正是学习御射的年纪,正是因为郭令南胆识过人、身形轻巧、御射技术实力过硬,才会被丁旭铭收入暗卫队伍中,一起为温以恒效力。 正是因为年纪轻,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郭令南才敢站出来对苏九冬的命令提出异议、更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与建议。 苏九冬看着眼前眉目飞扬的郭令南,目露赞赏的点点头:“也好,就按你说的做吧。” 苏九冬与如墨找了客栈住下,目前暗卫们则依托着如墨对翠絮外貌身形的口头描述,尽心尽力的开始了辨认翠絮的工作。 来到咸阳城的第三日,苏九冬一整天都闷在客房里埋头作画,避不见人。 郭令南告知如墨,为了保证安全,不建议让苏九冬的饮水与吃食被陌生人经手,所以如墨亲自去客栈的后厨里为苏九冬准备茶水与吃食,送到了房间。 经过了翠絮的事情后,往常性格活泼的如墨变得沉稳许多。在关上房门后,将餐盘放在圆桌上,才对在内间作画的苏九冬温声说道: “小姐可停笔别画了,先过来吃晚饭吧……今日还没见您动过筷子吃过东西,小心别饿坏了肚子。” 苏九冬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匆匆应道:“快了快了。” 时间很快就从傍晚来到了戌时中,苏九冬依旧在内间作画没挪动过脚步,晚饭自然没有动过一口。 如墨一开始还担心会打扰苏九冬作画,也不敢前去内间,后来见晚饭实在凉透了,拿去后厨温过一遍后,便来到内间催促苏九冬: “原来小姐您的快了就等于将近一个时辰的意思吗?小姐可停笔了,先吃晚饭吧,您不肯按时用饭,叫温相知道了可得骂奴婢没照顾好您。” “好了好了,这就来。”苏九冬落下最后一笔,对着纸张上凭着记忆画出的翠絮画像十分满意。 “呀!这不是姐姐吗?”如墨一进内间就看到了掉落在地的其他画像,全都是苏九冬今日画的翠絮画像。 目前苏九冬唯对手里画的最后一张最为满意,将纸张转过来展示给如墨看:“你看如何?是不是这张最像?” 如墨惊喜的结接过苏九冬手里的画像,见画像上所绘人物栩栩如生,嘴上便忍不住夸赞不停:“这张不仅画出了姐姐的外貌与个头身材,连神韵都画出来了!大小姐真厉害!” 得到如墨的认同,苏九冬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画的是你姐姐,你与她最熟悉,你说像那就是真的像了……快将这画像给郭令南他们送去,他们找人少不了这个作为参考。” 负责辨认工作的暗卫们都没见过翠絮本人,只能仅凭如墨的口头描述寻人,如今有苏九冬提供了翠絮画像,寻人工作也稍稍轻松些许。 郭令南留下一人护卫苏九冬的安危,领着另外两名暗卫默默对胡宅里的三十名家仆进行逐一观察,试图从中辨认出改头换面后的翠絮。 与此同时,温以恒的队伍也终于赶路来到了历佑县,受到了历佑县县令伍大人的迎接,停在了县城口附近。 武安君武安君祠就在县城口的东面不远处耸立着,虽然建筑已然残破并显出颓势,但依稀可见当年兴建时的规模。 “这武安君祠修建在县城口,应是为了镇县守护之用吧?”温以恒下了马车,远远望着武安君祠,依稀可见有工人在武安君祠前忙活着。 伍大人跟在温以恒身后,回答道:“温相说得正是,当年太宗皇帝下令修建武安君祠,既是为了纪念武安君的神威,也是愿武安君能继续守护乡邻。” 温以恒点点头,缓缓问伍大人:“太子日前来到贵县进行武安君祠的修缮工作,情况进展如何?” 伍大人听温以恒直接提起云慕林,不由得面色一滞,随后强颜欢笑道:“全赖太子殿下领导有方,一切都进展顺利。” 然而实际情况并没有伍大人所说的那么顺利。 云慕林作为全权负责修缮武安君祠的监工,除了到达历佑县的第一天去武安君祠县城,而后便一直在府衙准备的行辕里待着混日子,每日山珍海味、享乐不停。 然而即便云慕林如此行事,伍大人身为县令,也不敢对云慕林的放肆行径有所微词。 温以恒本就了解云慕林的为人,心里也知晓他肯定不会好好监工,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 “哈……圣上派本相过来本是为监督太子是否尽心尽力,如今事情在太子的领导下进展顺利,本相的工作反而轻松了……伍大人,请吧。” “是是是,温相请。”伍大人引温以恒朝县城里走,温以恒却往武安君祠的方向去。 伍大人当即出言阻拦:“温相,您这是去哪儿?您走错方向了,县城在这一边。” 伍大人本以为温以恒来到历佑县后,肯定会与以往巡视的朝廷大员一样,先到县衙里视察,顺便问一问当地的政绩、再沿街视察民情之类的行动轨迹。 所以伍大人想出的接待原计划是想将温以恒带去县衙逛逛,然后派人去给云慕林通风报信,将云慕林请去武安君祠现场监工。 等温以恒去往武安君祠见到云慕林果然在监工后,便不会向天铎帝汇报云慕林擅离职守的情况,如此一来,两边都不得罪,伍大人的官路也能继续往下走。 至于为何不在温以恒到达的当日,提前将云慕林请去现场?皆因伍大人不敢,云慕林也不愿。 云慕林与温以恒本就不对付,自然不会认同伍大人想将他提前请到武安君祠现场监工,以此应付温以恒视察的工作。 从这一点也可见云慕林目光甚短,云慕林知晓修缮武安君旧祠是苏九冬的提议,便把修缮武安君祠一事,当做与温以恒之间的博弈与较量。 并没有意识到天铎帝将他派去修缮武安君旧祠,意在为他洗白与异族商人暗中勾结的事情、为他铺平往后顺利登基的路途。 温以恒微微一笑:“去哪儿?自然是去武安君祠看看。” 说罢,便抬脚往武安君祠的方向走,一群随从熙熙攘攘的跟在身后。 伍大人见温以恒执意要去武安君祠,也不知派去通知云慕林的人是否已经劝动云慕林前往武安君祠现场监工,一时间急得满头大汗。 温以恒见伍大人急出了薄汗,意有所指的敲打道:“如此深秋时节,伍大人仍旧为了政务与修缮武安君祠的事情忙得满头大汗,实在是辛苦了。” 伍大人一面回答着“不辛苦”,一面抬眼望向武安君祠的方向,试图从那些移动的小小一点人员中辨别出云慕林,暗暗为云慕林是否已经赶到武安君祠现场而焦急。 等众人到达武安君祠现场,伍大人环顾一周并没有发现云慕林的踪迹,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也还是为此捏了一把冷汗。 温以恒望着武安君祠现场,果然只见工人们在懒懒的劳作着,不见云慕林的身影,神色也能变得严肃起来。 温以恒嘴角牵起一抹冷笑:“如果本相没记错,太子殿下与这些工人队伍已经到达历佑县有七八日了吧?七八日的功夫,连个祠堂门楣都没修完、围院的墙体也只补了一半。” “修缮的进度如此缓慢,不见太子殿下来监工,工人们也懒散如散沙……这样的情况,伍大人怎么能违心的告知本相,说一切都进展顺利呢?” 眼见谎话被当场戳穿,伍大人连汗水也不敢再擦拭,只磕磕绊绊、语焉不详的回应道:“这是……因为太子,太子他……” 温以恒心里已经大概知道是何情况,如此问话也不是为了向伍大人寻求答案,只冷声责问道: “本相是奉了圣上的命令前来监督太子殿下,然而伍大人却为太子殿下找补辩护。伍大人,你可知你的行为,不仅仅是在欺骗本相,更是在欺骗圣上……欺君,这个罪名可不轻啊。” 伍大人面色突变,当即吓得跪倒在地!在场劳作的工人也纷纷吓得停工跪地。 温以恒将“欺君”如此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任是谁也不敢再接话了。 全场几十人全部跪倒,温以恒见此场面也十分淡定泰然,只继续追问伍大人: “本相知你没法叫动太子,太子如果不愿意来现场监工,你也奈何不得他,所以在这一点,本相并不会怪你。本相只问你,为何工人如此懒散,武安君祠的修缮进度如此缓慢?” 【《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四十四章谩辞哗说是不是有一种激昂的感觉在澎湃 作者【欢落】没日没夜精心构思的经典优秀作品【魁星阁】的这一本【《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四十四章谩辞哗说是给力网友自发转载作品 《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四十四章谩辞哗说书看到这儿了佩服不佩服咱们的作者欢落当然了最优秀的应该是您才对 其实我就是想问问这本还有资格入您的法眼吗《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四十四章谩辞哗说要是还不错的话可一定不要吝啬您的正版支持啊! 下一章预览:...的县丞也趁此机会派人去向云慕林告知现场情况,将他请过来。温以恒并没有对钱工爆出的内侍省情况有所反应,只抬步走到修补了一半的墙体前面,伸手去摸了一把,又问道:“本相记得将作监出的修缮图纸里标明,院墙与祠堂墙体都要用砌砖修建,为何现在两边的墙体却是油毡砂浆做成?”伍大人当即知晓情况越来越不妙,如果牵扯越来越多,只怕最后不仅连头上的乌纱帽不保,连象古冠也不保了,便开始抢答道:“皆因油毡砂浆能防雨水,又结实耐用。”“油毡砂浆再耐用,能比砌砖耐用?”温以恒声音越来越沉,语...... 下二章预览:...... 下三章预览:...... 下四章预览:...... 下五章预览:...... 下六章预览:...... 下七章预览:...... 下八章预览:...... 下九章预览:...... 下十章预览:...... 本章提要“既然你姐姐已经乔装混进了胡宅,当务之急,自然是先在胡宅里找到你的姐姐。”苏九冬将四名暗卫全部叫进来,对他们下达命令,请他们暗中在胡宅找翠絮。 苏九冬嘱咐道:“翠絮已经改头换面后,我知道你们要在众位家仆中将她辨认出来十分不易,所以希望你们四人能全部都去找,早一天找到她,我们也能早一点完事,赶往历佑县。” 其中一位暗卫小队长郭令南提出异议:“大小姐,这个办法似乎不妥,公子命卑职四人护大小姐您周全,寸步不离。” “卑职等若为了此事贸然离开大小姐,大小姐若发生不测,便是卑职的失职,将来也无脸面向公子交待……卑职认为只派三人前往胡宅即可,必须要留有一人护卫大小姐的安危。” 郭令南年龄很小,不过为十八岁的舞象之年,正是学习御射的年纪,正是因为郭令南胆识过人、身形轻巧、御射技术实力过硬,才会被丁旭铭收入暗卫队伍中,一起为温以恒效力。 正是因为年纪轻,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郭令南才敢站出来对苏九冬的命令提出异议、更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与建议。 苏九冬看着眼前眉目飞扬的郭令南,目露赞赏的点点头:“也好,就按你说的做吧。” 苏九冬与如墨找了客栈住下,目前暗卫们则依托着如墨对翠絮外貌身形的口头描述,尽心尽力的开始了辨认翠絮的工作。 来到咸阳城的第三日,苏九冬一整天都闷在客房里埋头作画,避不见人。 郭令南告知如墨,为了保证安全,不建议让苏九冬的饮水与吃食被陌生人经手,所以如墨亲自去客栈的后厨里为苏九冬准备茶水与吃食,送到了房间。 经过了翠絮的事情后,往常性格活泼的如墨变得沉稳许多。在关上房门后,将餐盘放在圆桌上,才对在内间作画的苏九冬温声说道: “小姐可停笔别画了,先过来吃晚饭吧……今日还没见您动过筷子吃过东西,小心别饿坏了肚子。” 苏九冬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匆匆应道:“快了快了。” 时间很快就从傍晚来到了戌时中,苏九冬依旧在内间作画没挪动过脚步,晚饭自然没有动过一口。 如墨一开始还担心会打扰苏九冬作画,也不敢前去内间,后来见晚饭实在凉透了,拿去后厨温过一遍后,便来到内间催促苏九冬: “原来小姐您的快了就等于将近一个时辰的意思吗?小姐可停笔了,先吃晚饭吧,您不肯按时用饭 第三百四十五章 明察明访 伍大人此时此刻内心已经开始埋怨云慕林的懒惰、不肯作为,害得他没法向温以恒及天铎帝交差。 还没等伍大人开口作答,旁边的一名工人低着头回答道: “这武安君祠的修缮进度如此缓慢,都是因为修筑材料并不充足,自开工以来更无人监工。工人们手头上没材料可用,便只能做得慢一些、散一些。” 温以恒转向那回答的工人,问道:“你是工头?” “小人正是,工人们都叫小人钱工。”那名回答的工人点头回答道。 “本相记得临行前,内侍省已经竟采购好的修筑材料发给你们了。怎么会存在修筑材料不充足的情况。” 钱工镇定的回答道:“考虑到运输材料的重量及赶路到历佑县的时间,内侍省发放的修筑材料只够工人们使用前五天的量,到了第四天时建材已经不太足够。” “小人曾请人提醒过太子殿下进行建材的补充采购,然而太子殿下既不回应,也不没有派去去采购建材,小人亦没有银子采购建材,只能与工人们拿着仅剩的建材先慢慢修缮着。” 天铎帝承诺由国库出银子修缮旧祠,而采购材料的银子被云慕林紧紧攥在手里,历佑县也不会出银资,工人与包工头又不可能自己出钱去买建材,一来二去,修缮的进度就耽搁了。 温以恒遥指祠堂屋顶:“连陶瓦的材料也不足够?圣上并没有让你们用琉璃瓦修缮屋顶,再如何缺银子,普通的陶瓦总买得起吧?” 古代一般使用琉璃瓦或陶瓦来进行建造屋顶。琉璃瓦华美贵,常用于皇家的建筑,而陶瓦则是属于平民化的建筑材料,价格比琉璃瓦便宜许多,也算结实耐用,所以使用较为广泛。 不知在朝中,整个京城乃至天下都知道太子与温相之间的不和,所以钱工面对温以恒的提问,也能毫无顾忌的畅所欲言,并不会担心温以恒会为云慕林说话掩护。 钱工直截了当的指出原因:“内侍省原先采购的陶瓦质量实在差,在来时路上一颠簸,就坏了一大半,小人们现在用于屋顶上的陶瓦,都是剩余的陶瓦里勉强能看能用的了。” 钱工这就是在告知温以恒,关于武安君祠的修缮工作,其中不只云慕林消极怠工,连负责采购建材的内侍省也贪污了不少银子。 内侍省等同于清朝的内务府,向来是宫廷里油水最多的部门,进了这个地方工作,只需要贪污个三五次,也许一辈子的花销都不用愁了。 跟在温以恒身边护卫的丁旭铭当即啐道:“连修缮建材银资都贪,内侍省里的那群兔崽子,这些年来油水回扣吃得多了,都忘了自己是什么货色了……” 丁旭铭的父亲原先曾在殿中省尚食局做过书令史,经常与内侍省打过交道,曾对家人提过内侍省里的贪污现象如何如何严重。 再加上如今内侍省连用于修缮武安君祠的建材采购银资都贪污,丁旭铭自然对此现象愤慨不已。 如果换做是旁人说这句话,叫他人听了告到内侍省去,说不定还会被内侍省克扣银两用度。 但是说出此话的人是丁旭铭,宰相身边的近卫,如今官至三品,比内侍省里位置最高的从三品內侍监还高半级。 虽然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向来是太监比当官的更难缠,但是地位高如温以恒这样宰相之位,从来都是在宰相拿捏内侍省的份,所以内侍省在丁旭铭面前便不够看了。 旁人见连内侍省都爆了出来,更加沉默不语,而历佑县的县丞也趁此机会派人去向云慕林告知现场情况,将他请过来。 温以恒并没有对钱工爆出的内侍省情况有所反应,只抬步走到修补了一半的墙体前面,伸手去摸了一把,又问道: “本相记得将作监出的修缮图纸里标明,院墙与祠堂墙体都要用砌砖修建,为何现在两边的墙体却是油毡砂浆做成?” 伍大人当即知晓情况越来越不妙,如果牵扯越来越多,只怕最后不仅连头上的乌纱帽不保,连象古冠也不保了,便开始抢答道:“皆因油毡砂浆能防雨水,又结实耐用。” “油毡砂浆再耐用,能比砌砖耐用?”温以恒声音越来越沉,语气更加不善:“况且图纸上标明是砌砖,就应该用青砖砌筑,岂容个人的缘由随意更改?钱工,你怎么说?” 钱工继续低着头回答道:“小人们一开始带来的建材里确实有青砖,也用在做墙体修缮的底部了。” 钱工一指祠堂墙体的底部,其中裸露的一小块油毡砂浆缝隙里,确实显露了青砖的痕迹。 温以恒继续问道:“既然原本就有青砖,为何后面又改为用次一级的油毡砂浆?” 钱工如实回答:“皆因内侍省采购的青砖质量不……” “够了!” 县丞打断了钱工的回话,厉声斥道:“怎么可能全是内侍省采购的错?你又如何肯定一定是青砖出了问题?说不定是你们工人从中掉包,把好的青砖拿去卖了,换些差的在里面!” 后面跪着的一众工人里,有人听到这样污蔑指责便跪不住了,当即弹起来指着县丞回嘴骂道:“就是青砖出了问题!你还不让我们说了!” 钱工也跟着站起身澄清道:“确实是青砖有问题,小的们绝对不敢欺骗温相、欺瞒圣上。” “温相您可能对这些比较专攻的知识有所不知,使用砌砖筑墙,需要在地面底层刷一层黏稠的石灰浆,然后采用青砖对缝的手法进行逐一刷浆砌筑。” 钱工盯着县丞,对他刚才的话进行反驳:“但是小人们从京城里带来的、由内侍省负责采购的这批青砖质量太差,一刷上灰浆之后就会比原先膨胀,无法排准夯实。” “这样砌出来的砖墙既不美观也不安全,如果遇上刮风下雨的天气,墙砖会松动,墙体渗水的问题也会十分严重。” “小的们正是担心这些问题,便决定换做比较便宜而且也算解释的油站砂浆作为替换。” 能有机会将原因说明,钱工也算松了一口气。他现在已经将情况摆在了明面上,往后如果发生什么错误,云慕林也无法找工人们做背锅羔羊了。 仅仅内侍省采购这一环节就出来这么大的问题,而如今全权负责的云慕林估计还在行辕里呼呼大睡,丝毫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已经火烧眉毛了。 伍大人知道温以恒今天就是要刨根问底,心中大叫不妙,原本刚才希望云慕林快来的他,又不希望云慕林到场,只担忧温以恒与云慕林这两尊大佛见面后,会当场大吵起来。 “这么看来,源头还是内侍省……”温以恒脸上的笑意已经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冷峻的神情:“待本相回去后,确实得向圣上禀报一声,由圣上进行惩治了。” 眼见身为监工的云慕林全程没有显身,温以恒当即命刚才做笔录的随从回县衙将笔录誊抄一份,再及简略概括的写明目前的情况,直接向京城飞鸽传书。 温以恒当即发话:“既然材料不足,那这修缮工作就先停了,你们在这稀稀拉拉的做工也不像样子……等合适能用的材料什么时候能到齐,你们再什么时候开工。” 多停工一日,云慕林就多缓一日完工,无法在二十天内将武安君旧祠修缮完毕,办砸了这件事,天任是天铎帝也无法为云慕林兜着,云慕林也难以想象天铎帝以及天下臣民交差。 温以恒也不由得暗自窃喜,还没等他与苏九冬出手,云慕林自己就先捅了这么大的娄子。想到云慕林有可能会因此被天铎帝责怪,温以恒亦内心畅快非常! 温以恒叫住伍大人,又恢复了温和的声音:“伍大人,方才你不是想领着本相去县衙吗?我们现在已经了解了情况,你可以派人去请太子殿下了,可将他直接请到县衙去见本相吧。” 温以恒与云慕林这两尊大佛即将当面对峙,伍大人心里有苦难言,只怕云慕林最后会将所有罪责归结于他这位历佑县的小县令、拿他来顶罪。 温以恒来到县衙后,云慕林果然早已在里面等待。一见到温以恒前来,云慕林便先发制人的呵斥道:“温以恒,你凭什么命令那些工人停工!” 只见温以恒淡然一笑,将云慕林往正堂里引去,二人随即在正堂里当面对峙,无人敢进去围观旁听。 官员及随从们从温以恒与云慕林各自的表情与神态判断,目前应该是温以恒占上风,而云慕林则失态许多。 最后云慕林一脚踹飞了玫瑰椅,直接摔门而出,带着满脸的不甘与愤慨怒气冲冲的闯出县衙,众人便知道温以恒赢了对峙,云慕林在这场战役里落了下风。 飞鸽传书的速度到底是比人骑马加急运送更快,不出两日,温以恒就得到了天铎帝的回信。 当丁旭铭拿着回信穿过县衙正堂里整齐站立的众位官员、递给温以恒时,人人都提心吊胆。 伍大人等温以恒看完天铎帝朱批的信函后,诚惶诚恐的问道:“敢问温相,不知圣上在信上是如何处置此事的?” 【《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四十五章明察明访是不是有一种激昂的感觉在澎湃 作者【欢落】没日没夜精心构思的经典优秀作品【魁星阁】的这一本【《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四十五章明察明访是给力网友自发转载作品 《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四十五章明察明访书看到这儿了佩服不佩服咱们的作者欢落当然了最优秀的应该是您才对 其实我就是想问问这本还有资格入您的法眼吗《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四十五章明察明访要是还不错的话可一定不要吝啬您的正版支持啊! 下一章预览:...... 下二章预览:...... 下三章预览:...... 下四章预览:...... 下五章预览:...... 下六章预览:...... 下七章预览:...... 下八章预览:...... 下九章预览:...... 下十章预览:...... 本章提要伍大人此时此刻内心已经开始埋怨云慕林的懒惰、不肯作为,害得他没法向温以恒及天铎帝交差。 还没等伍大人开口作答,旁边的一名工人低着头回答道: “这武安君祠的修缮进度如此缓慢,都是因为修筑材料并不充足,自开工以来更无人监工。工人们手头上没材料可用,便只能做得慢一些、散一些。” 温以恒转向那回答的工人,问道:“你是工头?” “小人正是,工人们都叫小人钱工。”那名回答的工人点头回答道。 “本相记得临行前,内侍省已经竟采购好的修筑材料发给你们了。怎么会存在修筑材料不充足的情况。” 钱工镇定的回答道:“考虑到运输材料的重量及赶路到历佑县的时间,内侍省发放的修筑材料只够工人们使用前五天的量,到了第四天时建材已经不太足够。” “小人曾请人提醒过太子殿下进行建材的补充采购,然而太子殿下既不回应,也不没有派去去采购建材,小人亦没有银子采购建材,只能与工人们拿着仅剩的建材先慢慢修缮着。” 天铎帝承诺由国库出银子修缮旧祠,而采购材料的银子被云慕林紧紧攥在手里,历佑县也不会出银资,工人与包工头又不可能自己出钱去买建材,一来二去,修缮的进度就耽搁了。 温以恒遥指祠堂屋顶:“连陶瓦的材料也不足够?圣上并没有让你们用琉璃瓦修缮屋顶,再如何缺银子,普通的陶瓦总买得起吧?” 古代一般使用琉璃瓦或陶瓦来进行建造屋顶。琉璃瓦华美贵,常用于皇家的建筑,而陶瓦则是属于平民化的建筑材料,价格比琉璃瓦便宜许多,也算结实耐用,所以使用较为广泛。 不知在朝中,整个京城乃至天下都知道太子与温相之间的不和,所以钱工面对温以恒的提问,也能毫无顾忌的畅所欲言,并不会担心温以恒会为云慕林说话掩护。 钱工直截了当的指出原因:“内侍省原先采购的陶瓦质量实在差,在来时路上一颠簸,就坏了一大半,小人们现在用于屋顶上的陶瓦,都是剩余的陶瓦里勉强能看能用的了。” 钱工这就是在告知温以恒,关于武安君祠的修缮工作,其中不只云慕林消极怠工,连负责采购建材的内侍省也贪污了不少银子。 内侍省等同于清朝的内务府,向来是宫廷里油水最多的部门,进了这个地方工作,只需要贪污个三五次,也许一辈子的花销都不用愁了。 跟在温以恒身边护卫 第三百四十六章 藏头漏影 温以恒放下信函,环顾正堂内整齐站立的历佑县官员,又将目光投在开口提问的伍大人圣上,缓缓道:“既然太子不在场,不妨由伍大人将圣上的批复当着众位同僚的面读出来。” 温以恒将带有天铎帝朱批的信函递给丁旭铭,丁旭铭当即将信函交给伍大人伍德斌。 伍德斌咽了咽口水,将天铎帝的批复口语清晰的念出声: “兹营造监理暨太子动用当前手头银资,于当地筹措相关建材木石砌砖共五万石,为期五日,须于剩余十二增加十日,共计三十日内将武安君新祠修缮完毕,不得延误。” 天铎帝的批复只针对建材与修缮一事,全然不提云慕林与内侍省在此事中的责权,其中原因令人深思。 原先天铎帝给云慕林定下的时间是二十日,如今得知情况后为了不让云慕林难做,又给云慕林特意增加了十日期限,已经是竭力为云慕林找补缺口,可谓仁至义尽。 在场众官员对于天铎帝的批复自然不敢有异议,唯独正在行辕内用午膳的云慕林,听闻伍德斌传来的消息后,怒而摔筷:“五日内筹措相关建材木石砌砖共五万石……这怎么可能?!” 伍德斌不知云慕林愤怒的原因,只猜测云慕林许是担忧历佑县没有这么大量的建材木石砌砖,便主动安慰道: “太子莫急,此事好解决得很,历佑县虽不如京城繁华,但五万石建材的量还是可以筹措出来的,只要银资到位,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古往今来,许多事情只要银资到位,事情便能顺利解决,而伍德斌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安慰云慕林。 然而伍德斌这句话却正好戳到了云慕林的心窝。 云慕林当即狠狠瞪向伍大人,语气含怒阴沉:“银资到位……呵,现在的问题就是银资没法到位!父皇命我用手头的银资筹措建材,他不知我将银资挥霍了多少,难道你还不知?” 伍德斌听云慕林直接爆出银资不足的问题,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下官确实不知情啊……还请太子当面指正!” “你不知情?哼!” 云慕林一指左手边的正堂:“父皇命本王为营造监理,本王奉命前来负责武安君祠修缮一事,理当住在你历佑县行辕,可这行辕当初并不符合本王入住的规格,菜品质量更是差劲。” “可你看看如今的行辕,再想想本王来之前的行辕适合模样,你看看本王如今食用的菜品,再回想你之前为本王准备的菜肴,你还敢说你不知情?” “这……”伍德斌讷讷不能言,心中更是惶恐不安,此时他才明白过来,云慕林是打算找他做替罪羊、要将银资不足的原因全部推到他身上。 云慕林怒气冲冲还欲再斥责伍德斌,正在此时,一直在外面忙活、未从来行辕里落脚的温以恒走了进来,目光首先望向跪地的伍德斌,问道:“伍大人为何跪着?” 伍德斌声音喏喏:“下官是……” 温以恒当即打断道:“如今已是深秋时节,伍大人若是还贪那夏日的清凉,想跪在地上从地板纳凉,也未免过于出格了些,跪久了对膝盖不好,伍大人还是快起来吧。” 说罢,温以恒环顾四周,打量了周围的环境以及室内的装饰陈设后,露出了玩味的浅笑。 伍德斌知晓温以恒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偏头偷偷望了云慕林一眼,见云慕林对温以恒的话并没有多少反应,才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官袍膝盖处那并不存在的尘土。 温以恒看向云慕林,二人视线交汇,恍如可见其间迸发出的电光火石。 温以恒首先开口问道:“太子殿下,你今日未曾到府衙正堂听旨,不知你是否已知晓圣上的批复?” “知道。”斜靠在罗汉榻上的云慕林懒洋洋指向伍德斌:“刚才他已经告诉本王了,父皇让尽快筹措建材,于剩下的二十二日内将修缮一事完工。” “好,既然伍大人已经告知殿下,那本相也无需多言,只望殿下尽快筹措相关建材的采买一事,尽快在圣上规定的三十日内完工。” 云慕林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尽快筹措?看来温相你也是只管下命令、不管下面的人如何处理的主啊……采买修缮的建材需要银两,目前本王手上没有银资,该如何筹措?” 温以恒走到左上首的位置缓缓落座,泰然说道:“如果本相所记不差,在殿下离宫之前,内侍省內侍监已经按时将圣上拨款用于修缮建材采买的十二万两白银,如数交到殿下手上。” “十二万两白银,用来盖个新庙都绰绰有余,在银资如此充足的情况下,殿下为何会说手上没有银资、无法采买修缮用的建材呢?” “这个情况,恐怕温相你就得问问伍大人…”云慕林对伍大人一挑眉,语带轻佻:“伍大人,你说呢?” 伍德斌见云慕林果然将皮球提到他脚边,面对着当朝太子与一品丞相这两位立场阵营明确对立的大人物,伍德斌便慌了手脚,不敢开口回答,生怕说多错多。 “伍大人有话尽管直说。”温以恒一拍伍大人的肩头,语气轻松:“你我二人都是官员同僚,殿下亦被圣上任命为营造监理一职负责监工一事,不算是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伍德斌两相比较后,认为还是不能得罪云慕林这位未来的国君,便避重就轻的回答道: “下,下官认为,目前银资不足的原因已然不是重点,当务之急,还是得想办法如何将银资凑齐,早日将修缮建材采买足量,供工匠早日开工、早日完工,方能向圣上交旨。” 伍德斌的回答虽然并不能让云慕林完全满意,但至少他也没有把云慕林给爆出来, 伍德斌的一番话已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温以恒自然也听出了伍德斌这是在替云慕林遮掩。 “也对,事情已然发生,依伍大人的意思,再追究似乎也没有意义了……”温以恒不动声色,“殿下身为监工,负责营造监理,那就指望太子殿下能早日想出办法筹措修缮建材。” 云慕林冷哼出声:“早日筹措,本王看温相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事情没有落到你头上,你当然说得轻松。” 既然云慕林态度懒散恶劣,那温以恒也不必给云慕林留面子,当即朗声说道:“旁人不知圣上将修缮武安君祠的任务交到殿下手上,难道殿下自己也不知情?” “圣上有意将此事交付于殿下,意在为殿下清洗与异族商人暗中勾结、结党营私一事,属意殿下能将此事办好,将功折罪,然而殿下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温以恒!”云慕林当即从罗汉榻上弹坐起来,恨不能上前狠狠捂住温以恒的嘴。 除了温以恒、云慕游及云慕林这些相关知情人以外,满朝文武并不知晓云慕林与异族商人暗中勾结一事,现在温以恒当着伍德斌的面大喇喇的广而告之,自然会引起云慕林的不满。 温以恒当然不会理会云慕林的激动情绪,仍旧继续说道:“筹措建材、早日完工……这些毕竟这是圣上的意思,并非本相的示意。” “而且是圣上将监督殿下的重任委任于本相,如今殿下未能按时完工,连建材都异常缺乏,本相这也是在为殿下担忧。” 温以恒挺直身板,说话声音中气十足:“太子殿下若有不服之处,尽管向圣上上书说明不愿遵从批复办事的原因,大可不必拿本相出气。” “够了!”云慕林站起来走到温以恒身前,,与他相对而视,开口送客:“本王累了!温相若没有什么事情就尽快离开吧!” “本相确实有事要办,现在的确也要走了。”温以恒瞥向伍德斌:“伍大人,本相还要向你了解一些相关情况,而且修缮现场似乎也离不得你,劳烦你与本相一同再去现场看看罢。” 温以恒也不待伍德斌回复,转头对丁旭铭眼神示意,丁旭铭当即上前拉住伍德斌的官府绣袍,直接将伍德斌拉出了行辕,徒留云慕林自己在行辕里生闷气。 温以恒上了马车,丁旭铭也将伍德斌扔进了马车里,随后也跟着挤了进去。 温以恒的马车还算宽敞,坐下六人也绰绰有余,所以即便三个大男人挤进一辆马车里也不嫌逼仄。 温以恒正襟危坐于座位中间,声音比刚才严肃而低沉:“伍德斌,方才在行辕你答非所问,因此本相还有话问你,本相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只管将原因详细说明,不必有所顾忌。” 温以恒不再称呼“伍大人”,而是直呼其名,可见温以恒的心情似乎在慢慢转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随意应付过去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伍德斌在心里默默念叨,大口吞咽了口水,回答道:“是,温相若问,下官必好好作答。” 温以恒盯着伍德斌的目光越发幽深:“本相不需要你好好作答,只要你如实回答,重要的是‘如实’二字……你可明白?” 伍德斌低下头不敢再与温以恒对视,喏喏答道:“下官明白……” 【《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四十六章藏头漏影是不是有一种激昂的感觉在澎湃 作者【欢落】没日没夜精心构思的经典优秀作品【魁星阁】的这一本【《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四十六章藏头漏影是给力网友自发转载作品 《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四十六章藏头漏影书看到这儿了佩服不佩服咱们的作者欢落当然了最优秀的应该是您才对 其实我就是想问问这本还有资格入您的法眼吗《神医娘亲:拐个相公养萌宝》之第三百四十六章藏头漏影要是还不错的话可一定不要吝啬您的正版支持啊! 下一章预览:...都不及东宫的规格。说了这么多,伍德斌也无法再避开最重要的银资问题,便打算在揭发原因的时候稍稍为云慕林找补一些:“太子殿下自小在宫中锦衣玉食惯了,并不是能吃苦的主,便干脆从内侍省发到他手上用于采购修缮建材的银资,擅自挪用了大部分用来修缮行辕规模、改善行辕提供的吃食上。”“原来如此……”温以恒做恍然大悟状,到此时已经全然明白银资的花用去向。仅凭云慕林私自挪用款项这一点,温以恒如果将实情散布出去,能利用舆论对其抓住不放,造势逼天铎帝将云慕林治罪。温以恒连说辞都...... 下二章预览:...... 下三章预览:...... 下四章预览:...... 下五章预览:...... 下六章预览:...... 下七章预览:...... 下八章预览:...... 下九章预览:...... 下十章预览:...... 本章提要温以恒放下信函,环顾正堂内整齐站立的历佑县官员,又将目光投在开口提问的伍大人圣上,缓缓道:“既然太子不在场,不妨由伍大人将圣上的批复当着众位同僚的面读出来。” 温以恒将带有天铎帝朱批的信函递给丁旭铭,丁旭铭当即将信函交给伍大人伍德斌。 伍德斌咽了咽口水,将天铎帝的批复口语清晰的念出声: “兹营造监理暨太子动用当前手头银资,于当地筹措相关建材木石砌砖共五万石,为期五日,须于剩余十二增加十日,共计三十日内将武安君新祠修缮完毕,不得延误。” 天铎帝的批复只针对建材与修缮一事,全然不提云慕林与内侍省在此事中的责权,其中原因令人深思。 原先天铎帝给云慕林定下的时间是二十日,如今得知情况后为了不让云慕林难做,又给云慕林特意增加了十日期限,已经是竭力为云慕林找补缺口,可谓仁至义尽。 在场众官员对于天铎帝的批复自然不敢有异议,唯独正在行辕内用午膳的云慕林,听闻伍德斌传来的消息后,怒而摔筷:“五日内筹措相关建材木石砌砖共五万石……这怎么可能?!” 伍德斌不知云慕林愤怒的原因,只猜测云慕林许是担忧历佑县没有这么大量的建材木石砌砖,便主动安慰道: “太子莫急,此事好解决得很,历佑县虽不如京城繁华,但五万石建材的量还是可以筹措出来的,只要银资到位,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古往今来,许多事情只要银资到位,事情便能顺利解决,而伍德斌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安慰云慕林。 然而伍德斌这句话却正好戳到了云慕林的心窝。 云慕林当即狠狠瞪向伍大人,语气含怒阴沉:“银资到位……呵,现在的问题就是银资没法到位!父皇命我用手头的银资筹措建材,他不知我将银资挥霍了多少,难道你还不知?” 伍德斌听云慕林直接爆出银资不足的问题,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下官确实不知情啊……还请太子当面指正!” “你不知情?哼!” 云慕林一指左手边的正堂:“父皇命本王为营造监理,本王奉命前来负责武安君祠修缮一事,理当住在你历佑县行辕,可这行辕当初并不符合本王入住的规格,菜品质量更是差劲。” “可你看看如今的行辕,再想想本王来之前的行辕适合模样,你看看本王如今食用的菜品,再回想你之 第三百四十七章 坦言相告 “本相还是同样的问题,用于修缮与采买建材的银子究竟是怎么没的?” 温以恒的耐心还在,但如果伍德斌仍不愿如实相告,那温以恒再也无法保证不会让丁旭铭直接当场将伍德斌扔出马车外。 “本相知道刚才是因为有太子殿下在场,有许多话你无法直接说出口。” “如今太子殿下不在场,你尽管如实回答本相的问题,只要你所言属实,将来圣上若是追问起来,本相也会毫不吝情为你言明情况,保你无虞。” 伍德斌知道现在再也搪塞不得,最终还是如实回答道: “温相您是当朝一品,对我朝制度倒背如流,您又经常奉圣上的命令四处代天巡狩各地,自然对地方的行辕设置十分熟悉。” “各州县设置的行辕,一般供途径来往,走马上任的官员落脚暂住所用,各地的财政情况不同,因而行辕建筑规格也有所不同。” 温以恒顺着伍德斌的话说道,不无加以引导的意思: “不错。属地富饶的州县,理由苏杭一类的州县,行辕规格就会高一些,官员们住着自然舒心,吃得开心,贫困一些的州县,行辕规模则会稍显寒酸,建筑与吃食亦不尽人意。” “有些实在贫困偏僻的州县连维持基本的府衙运行都困难,便干脆不设置行辕,将修建行辕省下来的银子用于府衙开支。若官员途径此类州县,便只能和县官在县衙里勉强挤住。” 伍德斌频频点头:“正是正是,天下各州县的行辕设置正如温相所说的。” “下官丛属历佑县这类靠近京城而有别于京城的中等级别县级,行辕的规模虽不算最好,但亦不是最差。” “不是最差这一点本相当然承认,但是,你确定贵县的行辕不算最好?” 温以恒饶有兴味的挑起眉毛,语带讽刺道:“方才本相到达贵县后第一次踏入贵县的行辕,那规模格局比之京城大员的府邸也不差,你供给太子殿下的膳食更不输御膳房的膳食。” “如此高规格,高质量的招待行辕堪比王子皇孙的行宫规格,如何能说不算最好?本相看将来若是有哪位王公贵族经过贵县,直接将贵县的行辕征去当行宫都不逊色。” 伍德斌怔愣当场,缓了一阵才回过神回答温以恒:“下官知道……然而这些都是有原因的,还请温相待下官一一道来。” 温以恒见伍德斌终于识时务打算说实话了,脸色才稍稍好转:“你尽管直说。” 伍德斌此前已经得到了温以恒的保证,如今才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畅所欲言: “自圣上临朝后,暂时未出现过太子出巡后停驻当地、下榻行辕的经历,所以各地行辕并不会为这一罕见的情况,而自行将行辕的规格扩大提高到可供太子下榻的高级别。” 温以恒对此点情况表示认同:“本相观贵县的民生情况,估计以贵县府衙的银库,也不一定能负担得起如此高规格的行辕开支吧。” “温相说得是,不止是本县,其他州县,也鲜少有负担得起如此高昂的花费。” “温相您方才看到的行辕规模,是经由太子殿下改造扩建之后的结果…殿下自到达我历佑县的当日,认为本县设置的行辕太过简陋,于是便做主将行辕改建了。” 伍德斌虽然比照事情向温以恒如实相告,但这还是替云慕的行径林稍稍美化过后的结果。 其实云慕林自从在历佑县设置的行辕落脚后,嘴上一直嫌这嫌那不停,十分嫌弃此行辕的各种规格都不及东宫的规格。 说了这么多,伍德斌也无法再避开最重要的银资问题,便打算在揭发原因的时候稍稍为云慕林找补一些: “太子殿下自小在宫中锦衣玉食惯了,并不是能吃苦的主,便干脆从内侍省发到他手上用于采购修缮建材的银资,擅自挪用了大部分用来修缮行辕规模、改善行辕提供的吃食上。” “原来如此……”温以恒做恍然大悟状,到此时已经全然明白银资的花用去向。 仅凭云慕林私自挪用款项这一点,温以恒如果将实情散布出去,能利用舆论对其抓住不放,造势逼天铎帝将云慕林治罪。 温以恒连说辞都想好,散步舆论的点就着重于云慕林身为一国储君,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竟挪用修缮武安君祠的款项用于扩建自己下榻的行辕,毫不在意为国奉献的武将。七界 仅仅这一点,哪怕民众不会对此有微词,朝中的武将也会对云慕林留下不好的印象。 储君登基也是最危险的时刻,如果没有武将领兵护着,继位就会玄之又玄。如果云慕林这次金凭一己之力就能将满朝武将都得罪光了,温以恒自然喜闻乐见。 “所以也不是本相大惊小怪,而是太子殿下确实比照这京城的规格扩建的。太子殿下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挪用修缮款项扩建行辕,将重建旧祠的款项用于行辕的翻新……” 温以恒重重叹了一口气,不无恨铁不成钢的感叹道: “如今行辕的规格得到提升,从原来的捡漏瓦舍摇身一变,被太子殿下改造扩建成了不输朝中三品大员的官邸规模,吃食用度也是比照东宫规格进行采买设置……真是个会享受的!” “太子殿下花着采买建材的银资,自然是住得舒心、吃得开心,浑然不顾自己将大部分银资挥霍后,会造成不够银子采买建材的情况。” 伍德斌面露难色,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微微啜泣的颤音: “如今情况已然发生,殿下已经将银资花去了一大半,他断然是不肯从自己的私库了掏银子补回来缺口的,而本县并不算富庶的州县,如此大的缺口也补不齐,这该如何是好?” 温以恒摆摆手,直言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既然圣上将此事全权交由太子殿下负责,只管将这个问题丢给他。” 伍德斌揭发完毕,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云慕林那边的站队了,此时才开始为将来的官途发愁。 “说是如此说,如果殿下还是将责任推到下官身上,让下官将银资的缺口补齐,那下官又该如何是好……” 温以恒漫声道:“你只管双手一摊,如实说凑不齐便是,若他上书圣上将所有罪责全部推给你,待圣上将你召入京城查问,你就将今日说于本相听的话,如实向圣上复述一遍。” “圣上虽然年事已高,近些年行事做派有稍显糊涂的一面,但是基本的是非曲直还是能有所区分的。你若如实相告,圣上定会做出判决,还你公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苏九冬在咸阳城寻找改头换面的翠絮也有所进展,经过郭令南及两位暗卫的三日寻找与辨认,终于从三十多为胡宅仆从中锁定了真正的翠絮。 “翠絮姑娘目前扮做男子混入胡宅中,目前就在账房里面当个小伙计,每日做些打杂的工作。”郭令南向苏九冬汇报道。 旁听的如墨提出了疑问:“奇怪,阿姐混入胡宅府中是为了复仇,那为何却只做个边缘的账房伙计?” 而且还是个只负责打杂工作的账房伙计,听起来似乎与胡生、胡九二人接触的机会很少。 “账房伙计的工作可不边缘,平时也是能有机会接触账簿的。”苏九冬解释道:“令南说查出胡生、胡九二人发家的手段不干净,那账簿里肯定藏着不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翠絮也是个聪明的,知道从账簿入手,只可惜她到底是刚刚入府新人,账房先生也许正在考察她,整理账簿这一类的核心工作自然轮不到她做,所以目前被分配到打杂的工作。” 郭令南趁着苏九冬刚说完的空档,适时的插一句嘴:“只可惜估计翠絮姑娘在胡宅潜伏一辈子,也无法接触到核心账簿了。” 苏九冬与如墨二人一起侧目,异口同声的问道:“何处此言?” 郭令南压低声音说道:“账房里的账簿记的只是平时开支等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没什么特别核心的记录。” “真正牵扯到胡生、胡九二人生意来往的核心机密账簿,都在弟弟胡九手里攥着,除了哥哥胡生以外,根本不让旁人碰的。” 苏九冬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如果换做我是胡生、胡九那样手段不干净的坏人,我也不敢贸然将记载核心机密的账簿交给旁人去打理,自然是由我自己亲自过目记录的。” “可见翠絮为了给夫家报仇心切,此前只想到了浅层的东西就开始行动,却没能调查出核心账簿在胡九手上。” 从当前的情况可见,事先的认真调查尤为重要,翠絮因为事先的调查不完全,错误的认为只要进了账房就能解除到账簿,然后从中找出胡生、胡九二人的肮脏事情爆出来。 然而翠絮也只是一名孤立无援的弱女子,她能想到从账簿入手也十分不易,也因并没有郭令南这些暗卫的实力手段,无法在短时间内查出如此重要的信息。 苏九冬对郭令南在短时间内找出这样关键性的证据十分赞赏,继而问道: “账簿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我请你们查的主要情况如何?胡生、胡九二人究竟适合人物、他们是否真的是杀害翠絮夫家的凶手?” 第三百四十八章 古道热肠 苏九冬并非莽撞之人,虽然此前倚靠翠絮提供的托梦字谜解出了胡生、胡九二人的名字,而且咸阳城也确实有这二人无疑,看起来胡生、胡九二人似乎就是杀害翠絮夫家的凶手无疑。 然而托梦一事到底过于玄幻缥缈,并且牵扯到多人的命案,也许最后的结果也未必如翠絮认为的那般。 出于行事严谨的态度,因此苏九冬才萌生了先请郭令南将翠絮夫家遇害一事进行查证,待确认无疑胡生、胡九二人就是凶手后,再对胡生、胡九二人下手展开报复的手段也不迟。 郭令南将查到的情况如实汇报给苏九冬: “胡生、胡九二人是亲兄弟,原先是在渭河上做水匪为生,打劫过往船只、掠夺银两,靠着这么多年逐渐积累的血色财富,‘退隐’后建起了胡宅,过上了如今富足的生活。” “至于第二个问题,答案确认无疑,胡生、胡九二人就是杀人凶手。他们看上了翠絮姑娘夫家的那块肥沃田地,想强行夺走。然而这块田地已经在官府过了契记了名,轻易拿不走。” 如墨知晓了事情的起因后情绪尤为激动:“既然他们知道轻易拿不走,那为何还要杀害奴婢姐夫一家、害得姐姐痛失丈夫、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苏九冬安抚住泫然欲泣的如墨,剖析道: “只说轻易拿不走,但若真的有心要占走,还是有其他办法的。在官府过契的田地,唯有事主身亡,田地无人继承,便会重新收归官府所有,官府才会将田地进行再次挂名出售。” “许是胡生、胡九二人是想通过杀死翠絮夫家一家的手段,让田地空置无人继承,最后再从官府那边买下。” 情绪渐渐平复后的如墨擦擦眼角的泪水,疑惑道: “可是买一块田地也不便宜,而且奴婢恍惚记得姐夫家里的那块田地占地还挺大,如此肥沃广阔的田地,胡生、胡九二人要从官府手里买入,应该也要花费不少银子吧?” 苏九冬叹气道:“我相信胡生、胡九二人肯定也是想不花一分银子就直接抢走那块田地。” “然而我朝制度就是如此,若他们二人强行占走田地,官府过契上记的不是他二人的名,届时官府查起来发现过契的人名与田地实际持有人不复,田地随时有被官府收走的可能。” 苏九冬微微眯起双眼,眼神越发犀利。 “而且胡生、胡九二人能从原来的江上水匪,混到如今在咸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肯定有不少自己的人脉与门路,到时候他们想以低廉的价格从官府手上将田地买入,应该不难。” 如墨心头用上强烈的悲愤与恨意,当即泪如雨下,指天泪骂。 “胡生、胡九二人实在可恶!竟为了一块田地做出杀人之举!如今他们占有田地后还能逍遥法外,而姐夫一家无辜被杀,姐姐忍辱负重屈于屋檐下苦苦寻求复仇机会,天道不公啊!” 苏九冬拍拍如墨的肩头安抚道:“莫要如此想,如今我们已得知真相,可见老天爷还是有眼的,这不就派了我们过来助你姐姐复仇么?” 安抚完如墨,苏九冬将目光投向郭令南:“我知这几日劳动你们三人已是非常辛苦,但如今还有两件事需要你们帮忙,还望你们不要介意。” 郭令南当即毕恭毕敬的回答道:“公子派卑职四人前来护卫九冬小姐周全,九冬小姐的事情,自然就是卑职等的事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九冬小姐有事,卑职等自当赴汤蹈火。” “好,尔等仗义执言,苏九冬在此谢过。”苏九冬起身对郭令南行屈膝礼,命令郭令南及其他三名暗卫生受了,而后才说道:“第一件事情,就是需要你们替我将翠絮约出来。” “翠絮对当前的情况并不知悉,如果任由她继续隐姓埋名在胡宅潜伏下去也毫无收获,所以目前得将翠絮带出胡宅,由我们将情况告知于她。” 苏九冬给郭令南出的第一个任务并不算难,郭令南当天便通过对翠絮发射按暗器的机会,将写有苏九冬要约见翠絮的信息藏在暗器中。 翠絮如今只是个在账房帮忙的边缘伙计,平时只复杂打杂,也经常为账房先生外出跑腿,所以想将她约出胡宅并不困难。 隔日,翠絮便找了机会外出胡宅,来到苏九冬在迷信上指定的庆新茶楼与苏九冬会面。而苏九冬也在二楼的山茶雅间等待多时。 翠絮刚刚出现在山茶雅间时,苏九冬与如墨二人都愣住了。飞库 皆因翠絮的外貌改变太大,改头换面后看起来俨然一名发育不良的小个男子。原本的长发被削去,原本还算白皙的皮肤已被晒黑弄糙,眉骨处也添了一道划痕,伤疤看着十分吓人。 “你是,我姐姐?”如墨半信半疑的上前询问,最后与翠絮抱在了一处。 翠絮与如墨二人确认身份后先是一顿抱头痛哭,而后又齐齐给苏九冬磕头感谢。 苏九冬上前扶起二人,对二人行此磕头大礼十分讪然:“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你二人不必如此激动感谢,我自认也还算年轻,受不得小辈们的跪拜……你们快起来吧,别跪着了。” 苏九冬如今已是二十四岁的年纪,与年不过十九的如墨及才过双十年华的翠絮相比,确实算得上是姐姐,但年龄差距也不至于太大,苏九冬自然不愿看到同龄人对她的感恩跪拜。 “此番我将你约出来,也不是为了看你们对我磕头流泪的,快把眼泪给擦了,先喝杯热茶吧。”苏九冬将特意为翠絮点的翠絮最爱喝、却鲜少有机会喝的边茶。 边茶就是砖茶,口感并不算上佳,在中原几乎少有人点饮。但因为这边茶是翠絮的夫家外出做小买卖带回来的纪念品,翠絮每每喝起便想起来自丈夫的疼惜。 苏九冬到底不是常年与翠絮生活的身边人,并不知这边茶其中的缘故,只知翠絮爱喝,便特意点来请翠絮过一过嘴瘾。更特意嘱咐后厨一定要是热茶,而不是冷茶。 对于生活在底层阶级的古代普通百姓而言,在当时燃料匮乏的年代,好的燃料都叫富户人家率先选购买走的,剩余的燃料也大多是很少能燃起来的材料。 所以平时几乎很少能吃得起热菜热饭,更别说是喝热茶了。 苏九冬担忧翠絮在胡宅的日子过得不好,听闻是每日只能喝凉汤。苏九冬从如墨处得知翠絮身体自小寒凉,所以才特意命后厨准备了热茶。 翠絮看着被苏九冬推到眼前的热茶,触景生情,想起了逝去的往复,泪珠当即掉落下来。 “别是被热雾给熏着了!”苏九冬赶忙将手帕递给翠絮擦拭,又将茶杯推远些,待稍稍放凉后再喝。 翠絮当即擦拭泪水,对苏九冬道歉:“抱歉……是奴婢反应过激了,还请大小姐见谅……不知大小姐来到咸阳城所为何事?又为何将奴婢请来?” “是不是翠柳与大小姐胡闹说想家了?”翠絮当即看向如墨,语带责怪道:“大小姐对你如此好,你怎么能闹脾气要回乡、将大小姐带来咸阳城呢?” “翠絮姑娘误会了,我此次来咸阳城不只是为了如墨,更是为了你……”苏九冬为如墨澄清道:“自你离京后我就担忧你的复仇计划是否可行。与其冥思苦想,不如直接来找你。” “奴婢怎敢为一己之事劳动大小姐大驾!奴婢实在惶恐!”翠絮起身作势又要跪苏九冬。 苏九冬只能苦笑着再次扶起翠絮,向她说明了来意与原因。 “竟是如此?”翠絮听闻消息后又悲愤又懊恼。虽然如今得知了夫家被杀的真相,但是如今她也无法接触到核心账簿,翻不出胡生、胡九二人的机密。 眼看复仇遥遥无期,翠絮又险些落下眼泪。 如墨上前扶住翠絮的肩头安抚道:“阿姐莫着急,如今不是大小姐来帮咱们了么?” 翠絮一抹眼泪,站直了身子,嘴里应道:“是是,大小姐古道热肠,竟肯为奴婢的贱事长途跋涉来到咸阳城帮忙,奴婢实在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这便是你将如墨抚养长大成人,如墨也将我服侍得很好,这边是你对我的回报了。”苏九冬与翠絮相对而坐,正色道:“往后不必再说这种见外的话……我们还是继续说回正事罢。” “你能将对胡生、胡九二人的恨意深藏于心,仍不露痕迹的继续潜伏在胡宅,可见是个沉着冷静的女子,然而如今的情况,你原先想的复仇计划已然无法再用了。” 苏九冬请出郭令南,为翠絮介绍道:“这位少侠功夫了得,所以我想请他帮忙为你复仇,杀了胡生与胡九。” “大小姐肯帮忙,奴婢自然愿意。”翠絮频频点头:“但是具体的情况,应该如何处理应对呢?” 第三百四十九章 生死之论 “此事尚需好好计划一番……我已经大概有了自己滴想法与计划,你不妨与我说一说你最初是打算如何做的?” 苏九冬虽然已经猜到了大部分翠絮的计划构想,但此时还是得再证实一番。 翠絮随即露出苦笑:“大小姐今日将奴婢叫出来,直接将核心机密账簿不在账房,而是由胡九亲自保管的消息告知奴婢,想必大小姐也已经猜到了奴婢原先的想法了。” “正如大小姐猜测的那般,奴婢原本打算混入胡宅的账房里下手,从中窃取他们账簿上的机密信息,然后以此相要挟……然而事情进展并不如预想的那般一帆风顺。” 翠絮混入胡宅已经有八、九日,然而依旧是做着杂役的活计,无法接触到账房里的账簿,更何况由胡九自己掌管的机密账簿了。 苏九冬点点头,此时确认了翠絮的原先构想,反而证明今日她冒着风险将翠絮叫出来见面时值得的。 “今日若没有大小姐的提醒,奴婢都不知道自己也许在胡宅里潜伏一辈子,也无法完成原先的计划了。”翠絮越说神色越动容,直接双膝跪地拜向苏九冬。 “大小姐这是又帮了奴婢一次,感谢的话已经不足以表达奴婢心中对大小姐的感激之情,然奴婢已然一文不值,再无可报答大小姐的价值,还请大小姐能接受奴婢的这次跪拜罢。” 翠絮猝然跪地叩拜,一旁的如墨也跟着“噗通”跪地,随翠絮一起诚恳的向苏九冬拜了一拜。 苏九冬听得出翠絮话语中的执意,也知晓如果自己接受跪拜,翠絮的心里也会好受一些,于是便不再拦着翠絮与如墨二人的动作,生受了她们的跪拜。 待二人跪拜完毕,苏九冬才上前将二人扶起,笑道:“有此一拜,我便是接受了你们姐妹二人的谢意,往后不要再行这样的大礼了,我确实再也受不起了,哈哈……” 翠絮得了苏九冬的安抚,心里只觉得苏九冬的帮忙是自夫家人过世后变得灰暗的世界里唯一的一道暖阳,温暖着她已被俗事纷扰变得冰冷的心,更将她灰暗的世界照亮了。 苏九冬重新落座,品了一口茶水润喉后,正色道:“刚才谢也谢了,拜也拜了,现在我们该回到正事上了……” “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你原先的计划已然行不通,所以我打算从另一个方面入手,直接将胡生、胡九二人迷昏,而后下手杀了。” 翠絮不由得瞠目结舌:“迷昏后杀人……行、行事竟如此直接么?” “怎么?”苏九冬转头看向翠絮,反问道:“胡生、胡九二人之前杀了你的夫君,难道我教你杀回去有什么不对吗?这不正是世人所求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么?” 死刑也许不一定关乎正义,所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说法也并非不证自明的真理,因此尚待商榷。 但苏九冬故意歪解了这个说法的含义,不仅是在为自己的论点做支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为翠絮及一方百姓做出的见效最迅速的决定。 如胡生、胡九这样为满足一己私欲而危害一方、横行乡里的凶徒恶霸,府衙已然奈何不得,且如此民间琐事天铎帝也不一定分心理会,所以苏九冬的建议反而算是目前上佳的决策。 “不是……奴婢本以为,大小姐是将军之女,肯定会教导奴婢要走去府衙告状、请律法裁夺之类的话。”翠絮讪笑道:“未曾想大小姐行事如此快准狠。” 苏九冬点点头,语带肯定道:“一开始我确实也想劝你写状子去府衙告状,但是细细思索过后觉得不甚妥帖,所以才做出如此建议。” 苏九冬为依旧疑惑犹豫的翠絮细细解释道:“胡生与胡九二人经营多年,能保持如今的地位与银钱,想必他们在咸阳城官场里定有不少人脉,甚至还有可能贿赂到了京官那边。” “如果让你走府衙写状纸,难保审判的官员不会被他们二人贿赂,事情只能被一拖再拖,最后反而被拖得日久天长,不了了之。” 翠絮还是忧心忡忡,带着忧虑缓缓开口:“可……” 然而苏九冬并没有再给翠絮犹豫的借口与机会,径直继续说道。 “正因我是将军之女,行事风格也几乎秉承了阿爹的直接分明,因此才建议由我们的暗卫帮忙出手将胡生与胡九二人杀死,如此一来你不必沾染血事,往后余生也能过得自在些。” 温以恒培养训练暗卫,本就是为了让他们替自己暗中“处理”事情,所以温以恒手下的不少暗卫都有过丰富的“处理”经验。 况且此次苏九冬请郭令南他们帮忙杀的人是胡生与胡九这两位滥杀无辜的恶徒,所以郭令南也点头同意了。电子书坊 “多谢大小姐为奴婢考虑这么多,可是请暗卫替奴婢杀人,会不会给他们增添麻烦?” 翠絮到底还是柔弱敏感的弱女子,轻易不敢走杀人的极端路子:“难道就再也没有别的法子了?比如想办法偷到机密账簿之类的。” 翠絮原本也想让胡生与胡九二人为夫家偿命。但当时仅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将胡生与胡九至于死地,所以在胡宅潜藏的日子里想法渐渐潜移默化,渐渐忘了自己的初衷。 如今苏九冬的看法与翠絮当初的想法不谋而合,而且言语形式比翠絮更为生猛直接,这让翠絮一时自己乱了阵脚,再没了当初发誓一定要胡生、胡九二人为夫家偿命的念头。 苏九冬依旧坚持自己的见解与建议:“我还是更倾向于速战速决,像胡生、胡九这般草菅人命却没能受到律法制裁的凶徒,不值得再活在这世上,脏了尘世与人心。” 苏九冬不是没有反思过,如果直接将胡生、胡九杀死,是否过于心狠手辣、自己也会变成与他们二人一样草菅人命的冷血之徒…… 然而胡生与胡九杀害翠絮夫家并不是过失杀人,而是蓄谋已久、故意谋杀,且在时候迅速占领了属于翠絮夫家的田地,可见他们二人对手上血粼粼的命案毫无悔过之心。 因此面对如此穷凶极恶的杀人凶手,苏九冬还是倾向于将他们送上西天最为合适。 苏九冬最后再暗暗思忖一番后,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一定每次行事都要做如从账簿下手那样勾心斗角的复杂路数,有时候行事从于单刀直入、直接动手,反而会将敌人打个措手不及、造成出其不意的效果……” 翠絮迟迟没有接话,苏九冬看出她的犹豫不决,因此决定再次给翠絮选择的空间: “这也只是我个人的建议而已,用不用皆在你,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为夫报仇,我可以离开带人离开咸阳城,你也权当今日我们没有见过面、不曾讨论过这般出格的事情。” 苏九冬的那一句“如果不愿意为夫报仇”的话刺中了翠絮的心,翠絮经过将近一炷香时间的仔细分析思考后,最终点头同意了苏九冬的提议。 “胡生与胡九为了抢占田地而残忍杀害了奴婢的夫家所有人,奴婢没有资格替逝去的丈夫及公公原谅胡生与胡九的行径……这个仇,必须得报!” 翠絮望向苏九冬,目光坚定,郑重其事的说道:“还请大小姐您帮帮奴婢,杀了胡生与胡九这两位恶徒,为奴婢夫家报仇雪恨、还咸阳城一方安宁。” 翠絮将最终决定说出口,苏九冬心里也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苏九冬此次咸阳之行就是为了翠絮,担忧仅凭她一人无法顺利报仇,如果今日翠絮选择拒绝苏九冬的好意,那苏九冬也就等于白跑一趟、一片心意白费了。 今日为征得翠絮的同意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翠絮往常出来采买东西最长时间也不会超过一个时辰。眼看时间已经不够用,苏九冬便抓紧时间与翠絮及郭令南商量计划的大体框架。 “胡生与胡九是亲生兄弟,感情十分要好,如今又一起住在胡宅,往来更加密切,卑职观察到他们二人闲暇时喜欢在胡生的院子里把酒畅饮,所以在酒里下迷药最为方便快捷。” “下了迷药还要亲自出动人手将他们杀了,倒不如直接在酒里下毒来得更迅速。到时候派人将毒酒送去,他们直接饮酒身亡,死得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苏九冬这样的想法,大有与出自路易十五之口“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同样的意味。 郭令南微微诧异,没想到苏九冬的想法更为直接。 鉴于现场有翠絮与如墨这样的女流之辈在场,郭令南方才说的在酒里下迷药已经是稍稍克制过后的说法。未曾想苏九冬却直接大喇喇说出了与他自己一样的真实想法。 郭令南当然也是认为直接在酒里下毒来得干净利落。 苏九冬见内间鸦雀无声、人人都在看她的反应,便定下基调。 “如果无人反对,那就这么决定了?直接在酒里下毒……到时候寻个手脚利落的暗卫,扮做小厮将毒酒送到胡生的院子里,直接让他们喝了。” 苏九冬看向郭令南:“令南,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去找一些无色无味可作用于酒里的毒药来。” 第三百五十章 事预则立 郭令南当即双手抱臂点头:“这种毒药并不难找,卑职待会儿立即去准备……仅问大小姐准备何时动手?毕竟我们能待在咸阳城的时间也不多了。” 如今已经是苏九冬在咸阳城逗留的第七日,其中有三日是用于郭令南与暗卫们辨别翠絮潜藏的身份,距离她许诺于温以恒说的九日过后就会动身赶去历佑县,所剩时间确实不多了。 “事不宜迟,那就定在今夜就动手吧。”所谓择日不如撞日,苏九冬确实也没有时间可再耽误,“那胡生与胡九二人,平时大概什么时候开始在后院饮酒聊天?” 郭令南答道:“他们大概从戌时末开始,一直喝到亥时中左右便会散席。” 戌时末喝到亥时中,那就是从晚上快九点喝到夜里十点左右,时间不算短但也不算久。 “好,那时间就定在戌时末罢。”苏九冬点点头,随即布置道:“戌时末你们立即下手,派暗卫乔装改扮后给胡生与胡九送去毒酒,然后去翠絮姑娘住的房间将她带离胡宅。” 古代没有电与手机,到了晚上就不会再有多少娱乐项目,于是古人睡得都早。 戌时末相当于现代社会的九点钟,此时差不多是胡生与胡九二人开始喝酒的时候,而且府里的人也差不多歇下了,定在这个时间动手,既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 “今夜就动手?”翠絮没想到计划会这么快执行,一时间还没有缓过来:“那奴婢今夜该如何做?” “翠絮姑娘什么都不用做。”苏九冬漫声说道:“今夜过了戌时末之后就不用再外出了,只管等令南他们去接你即可。” 翠絮知晓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便点点头,握着的双手却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之前她未曾亲眼见识过杀人便陷入昏迷,只透过夫家全家死去的冰凉尸身,领会了杀人的可怕与残忍,一想到今夜她再次与杀人情况如此近距离,翠絮不由得紧张起来。 苏九冬见状当即握住翠絮握成拳的颤抖的双手,安慰道:“人不是翠絮姑娘你杀的,你大可不必紧张,等回胡宅后你万万不可因紧张害怕而引人注意,切莫在人前露出马脚。” 翠絮听后当即僵直了身子,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害怕不要颤抖,免得露出破绽引人怀疑。 计划商量结束后,距离翠絮回胡宅的时间也即将到了,苏九冬起身欲送翠絮,郭令南却拦下翠絮问道:“翠絮姑娘,你在胡宅潜伏这几日,是否注意到厨房里一位姓石的厨娘?” 翠絮停下脚步回忆一阵后,摇摇头道:“奴婢也不过是刚刚到胡宅八、九日,平常都在账房附近打杂转悠,鲜少到厨房那边去,反而是厨房主动派小厮把吃食送过来。” “至于您问的那位姓石的厨娘,目前奴婢暂时没有接触过,也不知道有这号人物存在。” 郭令南得到答案后也不失望,脸上继续保持着稍显疏离的微笑:“好,那也无事……今日耽误了翠絮姑娘这些时间,卑职这就护送你回胡宅。” 翠絮脑海中立刻浮现一名小厮走在前、两名暗卫在后护卫的情景,当即推拒了。 “不必麻烦郭少侠了,奴婢自己回去就行。如果有人护送奴婢回去,反而会引起怀疑……多谢郭少侠的好意,奴婢实在要赶着回去,就不多留了。” “等等!”翠絮转身欲走,苏九冬又开始开口留人,而后对如墨使了使眼色。 如墨当即提着一油纸袋与一个小木盒塞到翠絮怀中,说道: “阿姐你今日出来这么久,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引人怀疑,这是大小姐命人早就采买好的文房四宝,盒子里装的是鼻烟壶,阿姐可以拿去孝敬账房先说,就说是你给他送的感谢礼物。” 翠絮一手接过油纸袋,一手去取如墨手里小木盒的盖子,果然看到一个精美的铜雕鼻烟壶:“呀!这鼻烟壶也太好看了!你们是怎么知道账房先生对鼻烟壶情有独钟的?” 如墨重新盖上盖子,将小木盒塞入翠絮怀里,语气轻松道: “郭少侠与他的弟兄们,能从胡宅里三十个家仆里,将改头换面后的阿姐你辨认出来,又怎么不会观察到账房先生喜欢鼻烟壶呢?正是因为这个,小姐才派奴婢去买了这鼻烟壶。” “阿姐快将这拿回去孝敬账房先生罢,说不定账房先生看到阿姐孝敬如此的精美鼻烟壶,说不定就会对待阿姐好一些,不会随意动辄打骂、呼来喝去了。” 苏九冬来自现代,脑子里对主仆关系并不十分根深蒂固,所以一直是个对待丫鬟与家仆十分宽厚仁和的主人,如墨在她身边也从来没有被厉声训斥或打骂过。 苏九冬这般温和待仆的态度,在京城的闺秀圈里十分的罕见,因此也有人说苏九冬不顾及主仆关系,竟同意贴身丫鬟一齐上桌用食。油菜中文 苏九冬对此并不在意,而如墨得知外面你的风言风语后,为了苏九冬的名声着想,便再也不敢与苏九冬同桌进食了。 正是因为有苏九冬的衬托,因此如墨在听到郭令南向苏九冬汇报情况时,知晓翠絮在账房先生身边过得并不好时,便十分担忧。 苏九冬也注意到了这一细节,才会吩咐如墨去买鼻烟壶拿给翠絮。 苏九冬解释道:“我本是想让翠絮姑娘将鼻烟壶送给账房先生,接下来翠絮姑娘待在胡宅的日子能好过些。” “不过如今计划生变,刚刚才决定今夜就动手除掉胡生与胡九二人,估计今夜之后翠絮姑娘也不会待在胡宅了,这个鼻烟壶,就当翠絮姑娘临走前孝敬那账房先生的礼物吧。” 翠絮眼眶一红,只觉鼻头泛酸,更感叹苏九冬的仗义胸怀与贴心的准备。 可见这残酷而现实世间并不是只有如胡生与胡九一般的坏人,还有如苏九冬一般的好人存在。 如墨扶着翠絮的肩膀轻轻将她推出雅间:“阿姐快别发呆了,时间快到了,阿姐快些回去罢,今夜记得在自己房间里藏好别出来。” 如墨去送翠絮出门,苏九冬侧目望向郭令南,试探道:“令南,方才你问翠絮姑娘关于石厨娘的问题,难道那位厨娘是你的老相识?或者那石厨娘生得美,你看谁人家了?” 郭令南如今正值青壮年纪,如果遇到生得美的姑娘会对其注意也不奇怪,再加上郭令南平时寡言少语,今日却主动向翠絮问起石厨娘的事情,苏九冬便以为郭令南对石厨娘动心了。 “卑职与那石厨娘并不认识。”郭令南当即蹙起眉头,“而且那厨娘不过是中人之姿,生得比旁人清丽秀妍一些而已,远不及大小姐之美。” 苏九冬当即调笑道:“生得比旁人清丽秀妍些,那可就不止中人之姿了……你对人厨娘的外貌都如此注意,还说不是看上人家了?” 苏九冬的话激得旁边的三位暗卫忍俊不禁,而“主角”郭令南却连连摆手拒绝道:“卑职才不愿同那恶心的人扯上关系呢……” 郭令南的话引起了苏九冬的好奇:“什么恶心的人?难道那石厨娘不讲究个人卫生?” 去送翠絮离开的如墨也在此时回到了雅间,笑道:“这是谁不讲究个人卫生叫大小姐发现了?” “没有人不讲究个人卫生……是卑职刚才没有说清楚。”郭令南随即涨红了脸,解释道:“卑职之所以向翠絮姑娘问起石厨娘,皆因为那个石厨娘有大问题…” 苏九冬此时在正色起来:“什么大问题?” 郭令南严肃答道:“石厨娘不是真正的厨娘,而是一名男子。” 郭令南的答案反而让苏九冬陷入了困惑:“嗯?不是厨娘,是男子?可厨娘就是女子从庖厨的称谓呀,男子从庖厨就叫做厨子了。” 郭令南当即解释得更为详细:“那石厨娘正是由男子所扮……即是那石厨娘原本是男儿身,后来扮做女子混入胡宅应征成为厨娘了。” 苏九冬警惕的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问郭令南:“这事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郭令南提及此事,原本冷峻严肃的脸又开始涨红:“是卑职在辨认翠絮姑娘的过程中发现的……” “卑职也知晓偷看女子入浴非君子所为,可那天石厨娘的窗户正开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卑职一不小心就看到……看到石厨娘长着一张女子的清秀脸,却有着男子的身形与特征!” 只不过石厨娘的身形估价比一般男子瘦小些,穿了衣服看上去确实更像女子。 苏九冬立刻联想到了现代社会的某国人妖,不由得喃喃道:“难道从古代开始就有人妖了?” 如墨耳朵尖得很,当即问道:“什么人妖?” “没什么…我随口说的而已。”苏九冬转向郭令南,继续问道:“你确定看真切了,那石厨娘真的是男子?” 郭令南十分确定的重重点头:“那石厨娘洗浴完毕后在衣服里塞了垫子使得胸部鼓起,再加上那无可辩驳的男子特征,确实是男子无疑。” 苏九冬摸了摸下巴,思考道:“可好端端的男儿,为何要潜伏在胡宅里男扮女装当厨娘?其中莫非有什么蹊跷?” 第三百五十一章 心长绠短 “其中的蹊跷尚待细查。”郭令南问道:“请问大小姐是否需要卑职前去调查一番?” “也不需多细,就大概查一查便可。”苏九冬从刚才的好奇变得兴致缺缺:“如果此事与我们无关,就不必深究了,也许那石厨娘只是女儿心错生在了男儿身而已。” 郭令南摇摇头:“看他在衣服胸口处里赛垫子装女子,估计事情并不会简单……卑职认为还是可以细查的。” “你若觉得不简单,那便细查罢,只是莫要惊动他人。”苏九冬对郭令南告别后领着如墨下楼去结茶钱,却在刚出雅间时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你?”苏九冬望着眼前熟悉的白衣男子,微讶。 “不错,正是在下。”顾容脸上依旧挂着苏九冬熟悉的温暖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儿?”苏九冬一开门就看到顾容也从旁边的雅间推门而出,不知刚才他们在雅间里谈话的内容是否会被顾容听到。 苏九冬强颜欢笑道:“记得之前你不说要回京城,当时我们离开前,邀请你与我们一同乘马车回京,你还拒绝了。” “当时容认为还不到回京的时候,便拒绝了你们的好意,还请九冬小姐不要介意,至于九冬小姐问容为何来此,容不过来自拜会故友而已,也是来将书籍还他。” 顾容回答道,说罢从宽袍大袖里拿出一卷小而薄的黄包书籍,书皮上赫然写着《房山石经》。 苏九冬又是一惊:“《房山石经》不是据传刻在幽州云居山九洞作经堂里?怎么你手上还有手写版?” 顾容笑着向苏九冬解释道:“石刻版与手写版同样珍贵,世人只闻云居山的石刻版,常去云居山佛拜,却不知是先有手写版才有的石刻版。” 苏九冬好奇感叹道:“我以为如顾公子这般的读书人都只看学习一类的书,没想到顾公子对佛经也有所涉猎。” 顾容轻易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读书人最忌讳的就是死读书和读死书,如果仅仅局限于应试所考范围的书籍,那目光便被锁死了,思维也会被限制,目光被锁、思维固化,反而不利于考试的有利发挥。” “周忱、查礼、叶昌炽都曾介绍过《房山石经》的价值,可从中研究金石及书法艺术的发展。偶尔在看过四书五经八股后看看佛经,也可陶冶身心。” 苏九冬反应过来:“顾公子也看四书五经这一类的儒学的基本书目,这都是儒生学子的必读之书,这么说来,顾公子有意参加明年的科举考试?” “以顾公子的才能,来年若参加,必能高中……只是顾公子这般高才远识之士,去当官实在是可惜了。”苏九冬难以想象顾容穿着禽类官服、戴着官帽的模样。 “有志之士愿为国家效力,并无不妥之处,哪怕将来承你吉言真的高中当官了,也不会影响容继续读书,何来的可惜呢?” 苏九冬暗暗想道:一听顾容的话就知道他对官场的激烈并不知情,来年他若真的高中做官,说不定反而会后悔自己当初报名参加科举考试的举动。 不过人各有志,苏九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对顾容抬手作揖,笑道:“既然顾公子有志于天下,那小女便送顾公子一句孟东野的诗句作为嘱咐吧罢……” “祝顾公子来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顾容亦作揖回礼,脸上清和笑容更显公子如玉:“承九冬小姐吉言,容来年定不负厚望。” 与顾容拜别后,苏九冬回到客栈便打算仔细将今夜的计划再研究一番,然而苏九冬回到客房没多久便陷入梦乡。待她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苏九冬揉揉惺忪的睡眼,叫来如墨:“如墨,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赶紧将郭令南他们叫过来一起吃了晚膳,然后他们就该动身前往胡宅了。” 如墨听到苏九冬在内间唤她,便提了食盒与温水走入,边走边答:“小姐您在说胡话呢,郭少侠他们早已离开了,已经将近夜晚的亥时中了。” 苏九冬当即从床上弹坐起来:“啊!我睡了这么久么?竟然错过了出发的时间!” 如墨拧了温水帕子来为苏九冬擦手,说道:“睡过了也就过了,反正小姐您也不能去胡宅帮忙,即便醒着送郭少侠他们去了胡宅,后面不还是一样枯等结果?” “反而是如今一觉睡到现在才醒也好,现在亥时中刚过不久,想必郭少侠他们也快回来了。一觉醒来就能得知消息,不也挺好的。”乐文 “并不好,行事当夜却错过了出发的时刻,没能与令南他们好好嘱咐几句,总感觉担惊受怕的。” “傍晚时郭少侠他们来找您,看您一直睡着,临行前又来请示您,您还是睡着,便自行离去了。他们是在温相身边效力的人,办事能力定不差,大小姐完全可以放心,不会出错的。” 如墨将晚膳的菜肴一一摆上圆桌,伺候苏九冬布菜用膳: “原先奴婢来内间唤小姐您起身两遍,这些晚膳也温了两遍,口感肯定不如刚出锅的好吃了,但是现在后厨里也没多少吃的,小姐也将就着吃一些吧,否则晚上又饿着肚子醒了。” 苏九冬没能亲自送郭令南及其他暗卫,如今心里总是放心不下,原本口感不佳的菜肴被她吃到嘴里更是味如嚼蜡,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嚼饭机器。 现在接近亥时末,二更接近三更的时间点,就在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报时,正正子时敲定,郭令南与其他暗卫带着翠絮安然返回客栈,除此之外,郭令南还另外带回了一个人。 如墨此时与翠絮高兴的拥抱在一处,好奇的向翠絮求证今夜行动的过程,苏九冬却将注意力放在了郭令南另外带回来的陌生人身上。 苏九冬打量着眼前面面容清秀的女子,问郭令南:“这位是?” “这人就是卑职白日告知大小姐的石厨娘。”郭令南上前将那清秀女子的衣服大喇喇扒开,果然从胸口处掉出一堆用来做垫胸的柔软布料,也露出了衣衫下明显结实的男子胸膛。 郭令南对石厨娘吼道:“剩下的衣裤我就不扒你的了,省得脏了大小姐的眼睛……你自己向大小姐说,你究竟是男是女?” 石厨娘明显对眼前的情况十分迷茫,双眼里更是下满了疑惑:“我确实是男子……只不过这与你们又有何关系?我又没有吃你们家的大米,是男是女还碍着你们么?” 苏九冬的目光从石厨娘披散的长发,浏览到裸露的胸膛处,而后又将目光落在他更显女性清秀的脸蛋上,边诧异便感叹:“还真的是男子啊……” 郭令南一脚将石厨娘踢飞在地,语气十分强硬:“如果没有那些信函,你是男是女当然碍不着我们。但是有那些书信在,你自然就于我们有碍了。” “又是书信?”最近牵涉进来的书信太多,苏九冬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转不过来了。 郭令南站直了身子,命一名暗卫将那石厨娘拖了出去,而后对苏九冬郑重说道: “书信与石厨娘一事可往后再论,卑职现在来向大小姐交任务…今夜之事成功完成,幸不辱命。” 苏九冬瞳孔微张,显然是想尽快知晓行动的经过: “功夫不负有心人……胡生、胡九两位恶人得以认罪伏诛,翠絮的夫家泉下有知也会安心了,正好我也等得焦急,你们快与我说说,任务是如何完成的?” 郭令南对苏九冬拱手,正色道:“托大小姐的服,今夜之事进展得十分顺利。” “刚过戌时末不久,胡生与胡九就按时在后院做聚叫酒叫菜,何沛扮做小厮将毒酒送去,胡生与胡九二人浑然不觉,就直直喝了下去,然后陷入昏睡。” 苏九冬微微蹙眉:“只是昏睡而已?”这与原定的计划并不符啊…… 郭令南看到苏九冬稍显失落,便认真解释道:“是永远不会醒来的那种昏睡…换言之,就是被毒死了。” “胡生、胡九二人双双卧倒在庭院后,卑职本想将二人的头颅割下,为翠絮姑娘泄愤。然而此举实在回暴露复仇的举动,所以最后卑职只将他二人的尸首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 “做得好!胡生胡九那样的恶人就是死有余辜、死不足惜!” 骂完之后苏九冬又开始后悔:“不过他们此前杀害了那么多人,如今就只是将他们毒死,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如墨愤慨的插嘴插嘴道:“像胡生与胡九那样作恶多端的人,死后是要下阴曹地府的。地府十八层,想来也够他们受的了。” 郭令南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交到苏九冬手里。 “这是之前胡九掌握的机密账簿,卑职只看了第一页便不敢再看,想来想去还是要交到九冬小姐手中,待九冬小姐看过之后,再与公子一起商量该如何处理此事。” 苏九冬笑道:“令南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今夜飞檐走壁好不厉害,现在居然会怕一本账簿……这机密账簿里究竟记了什么事情,竟能令你不敢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