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恋战:梦落北城无觅处》 Chapter1 冷夏 “为了一个女生,我可以来北高蹲三年,你们能么?” “一个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有良心的以后常过来看看我!” “这个夏天真他娘的冷……” 2003年8月某天,多云,北风。北城,北城高中,门前小巷,众多烧烤摊中最乌烟瘴气的一个。 闻羽叉开腿,坐在早已被油渍包浆的小马扎上,已经喝下第七瓶老雪花。他觉得眼睛发酸,摘下大黑框的眼镜,揪起t恤的角大喇喇擦了擦,镜面上混着的油污却分布得更加均匀。他不停地一杯杯喝酒,不停地打着酒嗝,如是与初中时的狐朋死党们絮絮叨叨,像濒死的老太太交代后事一般,毫无逻辑,也没有休止。 闻羽的嗓门很大,惹得周围几桌高三刚毕业聚会的男生一直在瞪着他。在北城,年级高的男生是孙子熬成爷爷的存在,绝容不得低年级的小弟弟们有丝毫的冒犯,不然轻则口头警告,重则动手教育。烧烤摊的老板见怪不怪,只是如轻功高手般行云流水,穿梭于摊位之间,几个起落就把所有喝空的啤酒瓶子从各个油腻腻的折叠桌上撤走,免得过再过一会儿玻璃碴子横飞。 然而就在这众多目光的笼罩和问候下,闻羽毫不在意,扯着更高的嗓门喊。 “我们丢掉的青春无法归还!” “无法归还的青春才刚开始!” “干!干杯……” 这一年夏天临近尾声,北城,这座解放前就方圆四十里的城市,空气都被点燃,城里数以百万计的温度计刻度全部朝三暮四——上午八九点开始上了三十度,太阳快落山还坚挺在四十度不降。 即便是这样,闻羽还是时常觉得冷。 这一季,闻羽认识的两个人一夜暴富,基本同步调换了大房子买了车子,其中一个是他炒股票的四叔,另一个是批发清凉油和温度计的老邻居。老邻居搬走后的第三天,闻羽发现搬进来的居然是一个很漂亮的大女生,约摸二十左右年纪,闻羽醉醺醺地戳在走廊壁咚了她,然后和女生一见如故般,站在走廊东拉西扯聊了小半个点,聊了什么再记不清楚,只记得最后一个对话。 “小姐姐你多大了,在读高中还是大学?”把大学说出来时,闻羽有些心虚,在他的理念里女大学生是一个完全陌生且不可轻松掌握的概念。 “我大学毕业都一年多了,现在留校做老师,以后见面喊姐姐,乖!”大女生俏皮地拈起食指,往闻羽脑门轻轻一弹,华丽丽转身飘出走廊,只留下一股说不好是香水还是洗发露的清雅香气。 一段偶然的充溢荷尔蒙和倾诉欲的对话,如此草草结束,让闻羽恍惚了好长时间。 闻羽当然一定会把这个段子添油加醋地讲给酒桌上的狐朋死党们听,而且他相信自己的文采和口才一定会把情景描绘得阳春白雪,充满暧昧,甚至暗露香艳,可是十分钟不到的讲述,不知被这群下里巴人打断了多少次。 “少废话,就想问问你后来怎么样啦?” “接吻了还是牵手了,邀请你进屋喝一杯汽水了么?……起码留个电话号码吧!” “后来……我在走廊再见她面就喊姐姐,虽然一个星期下来也见不到两回。” “闻羽,你一遇到女生马上就会很逊!”狐朋死党们爆发出咆哮般的笑声,这一桌的气场瞬间诡异且强大起来,竟然让那些高三党有些不敢直视。 “全给我滚蛋!”闻羽挥手把所有听他啰嗦的狐朋死党都赶走,然后站起身,丢掉手里的烟头,抻了一个懒腰,把一张毛爷爷丢在桌上,然后在其他桌口型问候者的注视下,一个利索的垫步,翻进北城高中的围墙,在录取通知书上报到时限的最后一分钟走进了教务室。 “北高,你到底还是来了。”闻羽从教务室出门后把《入学须知》直接丢进垃圾偷,终于叹了口气。 关于北城高中,他上初中时就常和这群狐朋死党到这儿的足球场去踢球,这里有几个楼、几个球场、小卖店在哪、门卫大爷抽什么牌子的烟都了如指掌。他们念的是北城最好的初中,每届毕业生里有一小半人都是要进省附高的,所以那时他还打赌若谁中考丢了人,掉到这里来念书,就别在圈子里混了。 不过打赌归打赌,等他真地看到明晃晃“北城名校市附高中”的烫金大字后,圈子还是很照顾他的情绪,依然跟他到这踢球,而且在北城高中门口的这十几个烧烤摊陪他喝了一整夏的老雪花,还约好只要闻羽在这儿请客,他们将来依旧会不辞骑车的辛苦,不避爸妈的刀斧,翘课,逃学,放女朋友鸽子也会来。 闻羽在报到后领到了他认为此生最丑的一套行头——军训服,而且这套衣服也将成为要穿三年的校服。再隔一天,北城高中开始了学前军训。闻羽很希望自己能一直在北高的门口醉下去,但他也知道人不能一直在喝酒和醒酒中循环,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没准高中生活虽没有喝酒畅快,但总会比每天喝多后干呕要舒服一些,起码不会更难受。 第二天,闻羽和其他人一样,套上带着很浓胶皮味的军训服到学校操场集合,坐上一个发动机轰鸣的84产黄海大客往军训场走,可他仍然觉得眼前这一切似乎与自己无关。他这一段时间总是想一觉醒来后能穿上省附高那蓝白相间的校服,骑着自行车去上学,校门口有一个熟悉的粉色身影。 大客车从发动机老旧到轮胎,只是空调的威力不减,他蜷缩在散发着汗臭味的座位上,依旧感叹北城在夏天会如此的阴冷,暗淡。 北城是共和国的长子长孙,地面上被军队、铁路、工厂家属院瓜分殆尽。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总算到了位于市北郊的一个射击训练中心。下了车,这群高中新生在班主任的呵斥下,站着参差不齐的队列,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无视班主任,也根本不把面前黑炭脸的教官当回事儿。那一刻,他们对于这不长不短十来天的风吹日晒半是惴惴,半是好奇,但总忘不了摆出无所谓的姿态,这是十六七岁少年的专利姿态。只是,他们根本预想不到之后的几天中有多少起“军民冲突”事件,也不知道军训结束之时会和教官“不分尊卑”把酒言欢,搂在一起称兄道弟,更难预料这个潮冷而又燥热的青春年华中,将会有多少聚散离合和欢喜忧伤即将开场。 “闻羽,从隔壁初中来北高。”轮流做自我介绍时,闻羽懒洋洋出列把行李卷丢到脚边,说了以上最简短而平乏的话,省略了别人都讲的初中母校、中考分数、兴趣爱好、高考目标……他看着一张张同样平乏的脸,在这一刻更加确定,不和狐朋死党们坐在烧烤摊喝酒的时间,度日如年。 在来军训场地的路上,闻羽已经下定决心,让之前在初中的那套好皮囊从此在烈日下烧成灰烬,他要给自己置办出另一套行头,活出另一番模样。 他的身后,先到训练基地的班级已经列好队,稀稀拉拉喊着“锻炼体魄,抗击非典”的口号,绕着尘烟滚滚且一眼难望见头的沙土操场开始跑圈。 就在闻羽说完话,拎起行李晃里晃荡要回队列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女生鄙夷的嘘声,“这算什么,特立独行?” 闻羽停住脚步,用眼睛在一团军绿中冷冷扫了一圈,却没看见有人在看着他,不知刚刚谁讲话。读到那个阶段的学生都会秒懂,特立独行是用来形容猪的,他也鄙夷这个用课文引经据典的女生,于是继续站在那里,用更冷的眼神扫了第二圈,聚焦把露出脸的女生都过了一遍,却仍没看见哪个女生的脸上有不自然的神情。 碰见茬子了,闻羽暗暗想,不过也好,到了北高念书,恐怕没有麻烦的日子他倒也不太会过。 特立独行倒也不错,闻羽觉得自己的确有特立独行的资本,源于他练就了古龙里的一样绝学,例如他此刻呆呆地站在那里,然后“在那里仿似看着所有人,又仿似谁都没有看”。再之后,长相不错的女生,被闻羽一一扫描,编号,存储进大脑,而这也恰巧成了头一晚男生宿舍里卧谈的基础。 卧谈,成了闻羽北高生活戏谑的开端,这个开端在他刻意的伪装或者无奈的蜕变后,彻底将他带入一个赌局之中。 军训生住的是几栋五十年代批量建起的前苏联红砖房,从外面看上去就格外的结实,就算来了地震也不会掉一块墙皮那种。可进了屋就一下子回到了解放前,一米来高暗绿的墙裙已破得斑斑艾艾,门把手和桌椅都被多年的手汗包了浆,两扇对开的木窗框咯吱响,三个上下铺的铁架床吱咯响,宿舍就像是一个多年未洗澡的耄耋老人,毫无生机地看着这群生机勃勃的新住客。 环境虽然老旧,可夜里月光白晃晃照进来,彼此还不熟稔,依旧让几颗春心无处遁形,烟火的星星点点,像是撩拨忧愁的闲云,偶尔还传来隔壁的吵闹声和远处水房里的哗啦声。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闻羽站在窗前,双手抓着铁栅栏,蓦地声嘶力竭地吼起来,不知大院里哪处的几只军犬也跟着吠起来,形成了一股欢脱的人狗小重唱。 “干!大半夜谁在叫魂儿,想死来359找我!”半晌才有人开骂,紧接着很多窗口都呼应起来,煞是热闹。 “想让我死来找我!”闻羽立马吼了一句作以回应,整个楼忽然静下来,一个个躲在窗后的看客都在这一瞬间,心跳加速,血压飙升,发自内心期待出现一个见血的画面,虽然这大黑天的即便发生了血案,他们也未必看得到。 “干!你在哪个房间!”10秒钟后,那个开骂的人回腔。 “你猜!……”闻羽的音儿一落,本已经静下来的这栋楼再一次炸裂,每一个黑洞洞的窗口都像是一张咧开的没牙的巨口,狂笑的声音喷薄而出,像原子弹爆开,然后分裂,共振,回荡,彻底点燃了这个寂静得让所有人都有些失望的夜晚。 “这才对么,要不静得叫人闹心。”闻羽终于心满意足,像个老先生一样从窗边踱回来,给屋里的人发了一圈烟,把盆倒扣在头上去水房洗脸。 水房在走廊的尽头,靠近侧边的楼梯,里面光线昏暗,闻羽走进去才看见一个寸头的士官正赤膊裸腚,用两个军绿色的大铁盆倒换接着凉水往身上泼,肌肉块在古锭色的皮肤下不安地涌动。听到有人进来,士官面无表情地回头一瞥,然后继续冲洗,闻羽觉得士官那张脸在灯光下像是黑无常,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入六畜不受轮回的虚影。他就是班里的教官,如果教官忘记了军训期间这栋宿舍楼是男女混住,其实真地挺酷。闻羽甚至马上又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想上楼喊几个班里的女生下来,然后“路过”一下水房。 Chapter2 打赌 “站在旁边的女生一开始就和我聊得火热,八成是对我一见钟情,刚开学就遇见这样的,真不好对付……” “算了吧,人家是看你长得有喜感才找找乐子的。”…… “你是不是瞎?” “我不瞎,哪个女生看见你了才瞎。” 闻羽回到宿舍,除了一个在睡觉,其他四个人这一会儿已经聊得水深火热,闻羽洗完脸更无睡意,欣然加入其中,并马上确立了这场无领导小组讨论的范围:“班里一共有三十六个女生,无论是数量上还是质量上绝对赶不上初中,但这是客观规律也无可厚非,等将来到了大学更惨。班里其实有几个还算长得好看,第一排左数第三个、第二排右数第五个和第六个……”看着四周暗暗惊羡的几对狼火,闻羽很享受这种居于高处的感觉,欣然嘘一口烟,继续带着他们神谈海侃漂亮女生,甚至评出了前六名,仿佛班里最帅的男生凑巧也共卧一室,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大干一番,瓜分美女。 “要么,我们打一个赌,每个人指定一个去追,谁先追到手其余五个认赔。”讲出这个提议的是宿舍里最瘦弱的一个,三毛的发型,三毛的鼻头,三毛的脸型,除了眼睛没有三毛大以外,他们实在都想给他这个外号。闻羽看他的第一眼就心生怜惜,好端端也是一个大男生,十来年了才发育成这样,平常得多挑食…… “读过村上春树的《且听风吟》么,以后你们可以叫我‘鼠’。”三毛刚一说完,闻羽却感兴趣起来,因为中考后这一个多月,除了喝啤酒,还有大把的时间打发不掉,他恰巧刚刚读了这本书,觉得眼前这个鼠和那个放浪不羁的鼠还真是有几分神似,于是率先正式承认他今后的名号为鼠。 其他几个人的外号就很平庸且少了文艺的背景,例如闻羽对面,在鼠上铺,个子最高的就叫他大个子。 一个姓庄的胖子个子却很矮,就叫他庄小胖。 庄小胖上铺的是机车初中的中考状元,人平淡无奇,乏善可陈,一副老干部的模样就叫状元。 一直在闻羽下铺像个死人没完没了睡觉的,不能叫死人,因为长得白就叫大白。 打赌是需要明确赌什么,其中大部分女生的名字还都没打听出来,除了打呼噜的大白,五个人当即犯了难,商量了一番后只好决定用外貌的某种特征来代替,并假以队列位置进行区分。 在鼠的怂恿下,闻羽被指定的女生站在队列的二排右五,代号为“大眼睛3号”,说来说去,几个男生对这个女生评点最多,例如大个子就用贱兮兮的声音说:“今天晚上在小卖店门前看到她的时候,她‘那么’看了我一眼……” 十六七岁是充满应激性反应的年代,闻羽暗暗用了很长时间琢磨大个子所说的“那么”,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什么,只可惜自己在白天对这个女生并没有十分留意,脑海中只留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尽管朦胧,但他确信她是美的。 其实,那个女生眼睛虽然只是第三大(几个人根据印象综合排序),但却最有神韵,也最有活力。一言以辟之,她的眼神叫人欢喜,让人忍不住多看,文雅些足可以谓之:美人星眸,悦赏人心。 闻羽不清楚此刻女生宿舍里是不是也把班里这些男生都编上了序号,但他很清楚,这种理想主义的瓜分自然不可能实现,最多也只是各怀诡计地褒贬一番罢了。 一群男生卧谈一个女生时,会提出不同见解以表自己品位超群,比如有人说某个女生皮肤黑,马上就会蹦出人说“橄榄色的皮肤多性感,安吉丽娜?朱莉送给你,你会不要?”若说一个女生最好看,马上同时响起“我看那谁也不差到哪去,不能光看脸,还得看气质!”“好看的皮囊千千万万,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相反,一群女生卧谈一个男生时,如果有人先赞叹一句“他太帅了!”马上所有人都会跟着附和,如“他以前在学校也肯定是校草”“看上去打篮球也会很厉害”“他今天冲我笑了两次,那个甜劲儿,齁得让我快要喘不过气”之类,生怕自己没有跟上审美的潮流。但如果有人先说某人白痴相,那么这个男生基本就宣告完蛋了,女生只要一起哄,他就会被贬成纯进出口贸易商——活着就是进口粮食出口肥料的人。这样一来,即便是哪个女生后来喜欢上他,也绝对不敢那么没品去主动开口。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尤其对女民。 闻羽心里明白,很少有女生记得住自己的名字,父亲当初给他起这个名字只是想让他生活轻松,像飘浮的羽毛。就算真有女生提到自己,好一些应该代号“冷脸男”,再不济也应该是“黑框眼镜1号”,无论如何不会是本来很甜的声音却说出“特立独行的什么”……他有一种直觉,或许这讽刺真地,出于她口。 鼠和大个子躺在上下铺敲着床板,正在为谁来追“大眼睛1号”而争得面红耳赤。 闻羽对这种无谓的争吵嗤之以鼻,摆出一副饱经历练的姿态,盘腿踞坐上铺,手里拈着香烟,和庄小胖、状元继续谈这个年纪的爱情,对十六七岁女生的盲从、张狂、脆弱和故作老成揭示得相当犀利。聊着聊着,鼠和大个子停止了争吵重新参与进来,把话题慢慢拐到了各自的懵懂往事上。 按照闻羽的话来说,“我对于生活唯一的懵懂,就是搞不懂在初中的时候为什么从来不懵懂。”这么一句感悟,如同一条鲶鱼,有意无意间搅动开好几个人争相阐述北高前的恋爱观。 “恋爱就是一见钟情,在某一个人的身上忽然发现了最吸引你的气味……比如我看女生先要看皮肤,再看身材,最后再聚焦在脸上。”鼠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庄小胖一激动,主动向组织交代了问题,“我指定的‘卷卷发’其实就是我初中同桌,挺漂亮的女生,就是情绪变化太无常,她妈妈昨天半夜还给我打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到了高中要好好照顾她……” “你们早就认识,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应该算舞弊。”大个子之前打嘴仗没争过鼠,正窝在床上生闷气,本来不怎么吱声,见到机会立马来了这么一句。 于是,鼠马上恶狠狠地予以驳斥,两个人又乐此不疲地叮叮咚咚敲起床板来。 闻羽觉得两个人只是运内力隔山打牛,倒也不错。因为,他很担心两个人真若急眼动起手来,鼠会被大个子直接拎起来丢出窗外去,还好窗子上了稀稀疏疏的铁栅栏。正当闻羽继续怀疑鼠会不会从栏杆缝隙里漏出去的时候,鼠又提出让大个子去追卷卷发的建议来,庄小胖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却没放声。闻羽更加担心起鼠来,因为庄小胖虽然看上去脾气好,但绝对也有力气把鼠丢出去。 “打赌本来就没有绝对公平之说……”闻羽知道庄小胖说的“卷卷发”叫赵叶叶,初中的时候就在闻羽楼下的班里,是一个简单得如同自己名字的女孩,或许赵叶叶的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也想让她的生活能够轻松得飘起来。 分针在表盘上不紧不慢地遛了两圈,闻羽继续往几个人的床上丢烟,本来军训期间明令禁止的香烟,他带了两整条。闻羽早就期待并准备好了应付这样的卧谈会,因为无烟不欢,他也知道即使被抓住,学校也会对自己法外开恩—— “闻羽,听说北高当初向你发过免试的公费邀请函,怎么弄到最后自费来这啦?”庄小胖是这个屋里面唯一考到公费分数线以上的好学生,看上去总是笑眯眯像是永远不会发脾气的样子。他在初中时就听说闻羽是学校里的传奇人物,去省附高是自然而然的事儿,甚至有实力冲击北城的中考状元,没想到最后居然在北高遇见了他,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重名,眼前吊儿郎当叼着烟,大半夜站在窗口鬼哭狼嚎,张口女生闭口女生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之前的那个人。 “别跑题!闻羽,你的气质也不太差,初中时候有没有看好的女生追你?”鼠很不屑地看了一眼庄小胖,扭头问到。鼠生的小腰婀娜,但到底身板笔直,透出一些军人的气质,听说其父曾是北城军区最年轻的空军中校,那个语气就好像他是个关切自己下属个人问题的部队首长。 “额,”犹豫的当儿,闻羽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晃过一个人影,连忙咳嗽一声,几个人都会意用被子蒙起脑袋,屋里霎时安静起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过了两分钟,大个子探出头来仔细听,门口早已经没了动静,打了一个响指才算解除警报。他的上铺位靠着门,加上个子高脖子长,脸都贴在门框上的玻璃,闻羽正要笑,鼠“嗷嗷”叫了两嗓子,声音极其凄厉,在床上扭曲着身体,像一只怀春的鸭嘴兽,“妈的,早不来晚不来,非得抽烟的功夫来!害得老子蒙在被里的时候把烟头掉到了肚皮上……” “这么变态,居然自虐来取乐!”大个子扬眉吐气了一回。几个人克制着声音笑了一会儿,伴着还没飘散干净的烤肉味道躺好,慢慢的没了动静。 其他人都睡着了,可闻羽却愈发清醒。没有了酒精的麻醉,那种本已潜伏下来的挫败感再次现行,就如同一根针在闻羽体内的血管与神经间肆意地游走,时不时在心脏扎上一下,这种感觉往往持续很久。 这就是在北高的第一天,闻羽强迫自己去想些别的东西,却没有什么可以让自己入神。当他瘫在床上琢磨着刚才没答出口的问题,痛苦的感觉再一次袭来,冰冷酥麻从心脏随着血液传散到后脑及四肢,像是每次从烧烤摊回家后酒精散去后的感觉。他的中毒持续了半年之久,没有什么治愈的药方,也没有任何自愈的迹象。 闻羽推测,或许男生一旦遇到了喜欢的女生,就会在身体里产生一种有毒的激素,先是让你坐卧不安的思念,然后是神魂颠倒的猜测,之后往往不知所以就结束,最后只剩下无休无止的空虚。或许也只有空虚——“空虚”这个词自此成为了闻羽身上的一个标签,虽然这个词更多用来形容经历了岁月被平淡婚姻打磨的人身上,尽管自己连早恋都没有经历过就收到了一封goodbyemail…… 闻羽回想,自己以前每天放学都跑到网吧交五块钱,两块钱网费,三块钱押金,上半个小时网,只为和青梅竹马的女生通一封电子邮件,内容早在上课的时候就打好草稿,但不熟悉键盘的他还是要敲好一段时间,风雨无阻两年多,直到在上一个冬天点开最后一封回信:“闻羽,新年快乐!我在这边已经遇到那个他,希望你也找到自己的幸福。再见不易,望君珍重。可欣敬上”…… 那天下着鹅毛大雪,闻羽在大街上失魂落魄地走了好几个小时。他说不好曾和徐可欣在那般年岁,那般情形算不算是最原始,最简单的爱情,总之他的心居然被她用一封邮件便掏空,然后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照常去在学校里表现得优异,在家里表现得孝顺,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像并未失败过。他想起了上官金虹死后的荆无名,手中依然有剑,可是心中已经无剑,自己手中的剑,心里的剑,自那天后再为谁挥出? Chapter3 往事 就在这个春天,中考前100天,在班主任替他信誓旦旦地把中考目标指向北城状元后,他在学校背着教育局偷偷组建的尖子生冲刺班里,对一个邻桌女生怦然心动,一个就坐在身边,面容艳若桃花又静若处子的女生。 “干,谁说这个年纪便不懂爱情!”他似乎终于得到了某些释放,或许正如书上所说,“要想放下一段恋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当初,闻羽发现随徐可欣而去的是整个信仰时,痛彻心扉再也不能算什么。他又想,世界本来精彩,关键是怎么去看。他疯狂咒骂着自己之前因为一厢情愿的空守而片叶遮目不见整片森林,特别是身边这个女生独给他甜美温暖的笑容时。 她笑起来,眼睛真地好像徐可欣。 闻羽感觉自己一定能重新找回胜利的感觉。 放学后在冲刺班继续灌输两个小时的难题,他和这个女生并肩走出校门,在清凉的初夏之夜踽踽同行,穿过静谧的街边花园,登上宽敞的天桥,静静伫立在路灯橘黄的柔光下,看着桥下车流编织。 “原来爱情很直白,远不如别人描述得那样神秘,也不像自己品味的那般痛苦,只要不是一味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去做一个决定那么简单。”他如此想着,哂笑自己当初活得太累、太复杂。他甚至想着等到了省附高,两个人还会一起在书山题海中挣出时间倾诉心事,然后在地图上选一座城,去同一所大学…… 闻羽想了很多,直到中考前一周,女生楚楚哭诉模考成绩一落再落,将与省附高无缘。于是,闻羽为了她果断放弃了金榜题名的机会,凭着空白的半张试卷,义无反顾地杀到了北城高中,直到女生无缘无故失约——老天总不喜欢圆满,把两个人的名字在省附高和北高的录取大榜上调换了位置。 闻羽终于发觉,自己的前途失败了。 “喂,闻羽么?是我……” “考试后就一直没见到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考试发挥意想不到的好,只是真有些没想到……” “是啊,很多事情是预料不及的。” “听说你考砸了,要去北高,还有没有希望调到省附高呢?” “没有吧,这样也挺好的……” “你别太失落,以后一定要加油啊!” “你更是要加油,替我把去北京那所大学的梦给圆了。” “我父母管教得太严,省附高的课也安排得紧,恐怕以后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你好好的。” “你也是啊,说不定还会在北京重逢的。” “不见不散。” “喂,闻羽,你还在么?” “嗯。” “其实我有好多话都没机会跟你说,早在冲刺班见到你的时候,我就……” “有什么话等真见面那天再说也不迟。” “好吧,再见。” 闻羽又发觉,自己的恋爱也失败了。这是自己第二次完败于女生的股掌之间,甚至比上一次还要迅速,还要决绝,还要卑微,还要可笑。特别是他逐渐从那虚无的暖梦中爬回到冰冷的现实后才清醒地意识到,这次自暴自弃只是为了做一次无关徐可欣痛痒却让自己骨髓炸裂的报复。 闻羽认定自己是一个小丑,而且是最蠢最闷的那种。所以他很感谢教官在关键的时候出现在门口,否则真不知道在香烟的氤氲下该如何能忍住泪,大方调侃自己的这段荒唐经历。 能说得出来的不是最痛苦的,能憋在心里的也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事是那些你道不出又咽不下的,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影随形,挥之难去。 许久才有了困意,闭上眼在混沌中检索了很久,可闻羽的脑海里依旧想不清“大眼睛3号”的面庞,只有一双明媚的眸逐渐清晰,那么简单,那么欢快,让人感到轻松和踏实……小的时候,闻羽家对门住着一个小妹妹,大眼睛,浅酒窝,常常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狮子狗蹲坐在走廊的楼梯上——或许从那时候开始,闻羽就毫无理由喜欢上了大眼睛的女孩,因为他觉得,透过那样的眼睛能看得清对方的心。闻羽觉得,看得到内心的女孩才是安全的,才可以靠近。 闻羽内心深处知道,有一双明丽的眸子已经闯进了自己早已混沌不开的世界,无论是引向天堂还是地狱,他只能跟着那光亮踽踽前行。 正式训练在第二天清早五点准时开始,六个人都四点半下床,肿着眼皮去洗漱,尤其是闻羽觉得自己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一出走廊,就郁闷地发现排队的人从走廊一侧的水房排到了另一侧楼梯的第三个台阶上。 每个男生的肩膀上都整齐划一地搭着一条不知会不会掉色的军绿色毛巾,有的人在聊天,有的人叼着牙刷,其他的人在叼着牙刷聊天,嘈杂的说话声让气温提前干热了起来。 有几个女生或是嫌楼上排队更慢,索性穿着通透鲜亮的丝绸睡衣也跑到这一层排队,本来很清凉的水房诡异地更加闷热起来。大个子瞄了半天刚认出几个是班里的女生想过去搭讪,鼠蓦地一声令下,六个人集体拐回宿舍补觉十分钟,再以口香糖和湿巾草草完成了刷牙洗脸这原本繁琐的任务。 闻羽居然在这十分钟内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那个尖子生班的女生漫步在清晨省附高的林荫路上,两个人像以往那样并着肩,抿着嘴笑,都没有说话。 六点不到就开始出太阳,站在沙土地上队列、转向、正步、齐步,单调重复的训练项目和不断钻进鼻腔的烟尘让本就没有睡好的闻羽更加头晕目眩。就在他有些后悔这段时间被酒掏空了身体时,鼠站在旁边,小声嘀咕家里本来可以在部队医院开证明躲开军训的,而他前一天晚上还在美滋滋念叨着军训结束的短假就要带“大眼睛1号”飞去西藏旅游。 “婚前才旅游的,你连手都没牵过,人家就算跟你去又算是什么,不伦不类。”大个子总算又找到了一句很有高度的话来打击鼠,说话时让他也显得更加高大。 “算恋前旅游。”鼠平淡的语气再一次宣示他的胜利。 闻羽想,或许像大个子和鼠这样身材大相径庭的人,性格也一定会格格不入。 鼠蔑视掉大个子后继续抱怨,絮絮叨叨地和闻羽讲他忘记带新买的袖珍电视,那可是能搜到欧美的成人频道的报备,他忘记打听这个部队里有没有父亲的老熟人,也没有带几本《火影》最新的漫画书。人一旦先有了快乐的心情,就会看什么都顺眼;反之一旦有了低落的情绪,任何无聊的体验都会被放大许多倍。闻羽不再听得到鼠的抱怨,只在烈日炎炎下看着眼前星星绕圈,舔着干涸的嘴唇,期待着一场夸张的暴雨或者一场疯狂的暴动。 太阳没有适可而止收起光辉,大规模的乱象未曾发生,不过这一天还是有可以调味的事情。一个外班的女生看不惯教官的颐指气使开口就骂,整个训练场都能听到颇具特色的北城骂腔,北城女以魔鬼身材与魔鬼性格并举的名号在那一刹那彰显无遗。 另外两个男生刚开始站两个小时军姿就吃不了这份苦,居然在众目睽睽下以飘逸的身法翻过了部队演练场两米多高的围墙逃了出去,第二天才被学校的教导主任提拉回来,传说部队领导知道这件事后还亲自来问两个人愿不愿意进特战部队。可见有志不在年高,只要是金子,就是跳墙出去都会发光的。 但真正掀起高潮,被这一届人当作武侠故事念叨了三年的事件,发生在太阳落山之时。 一个教官在晚饭训话时,对着班里的少男少女绘声绘色地讲了自己选到特战部队后执行抓捕任务,一个人在荒村之外打倒了十几个手持铁棍的暴徒,在围坐一圈迷弟迷妹的惊呼和掌声中,他蓦地听到了一个冷冷的声音。 “我不信。” “谁说不信,起立出列!”教官语气咄咄,楞着眼睛寻找声音的来源。 “我不信。”一个面孔清秀,长得颇像韩星的男生慢悠悠站起身来,马上有女生夸张地捂着嘴惊呼。 “要不教官给你们做个示范,不信的同学过来配合一下。”教官嘴角挂着坏笑,伸手招呼那个男生,有几个女生心疼地拉他胳膊,小声提醒他别和教官硬来,但他还是站在了教官面前。 其他班级有解散早的,教官和学生听到起一阵阵哄声也陆续围过来看热闹。 “小伙,我叫你先出招,省得说特种兵欺负人。”教官懒散散摆了个招式。 男生根本不搭话,拔起右腿就抽了过去。 后来,在场的很多人讲起当时的场景都很确信地说,那一脚速度根本算不上快,路线也不算隐蔽,教官早早就看好来招,下扎马步并加上一只胳膊去扛,人却硬生生被那一脚带飞起来,贴着沙土地又跌出去快两米远。 围观的学生一阵叫好,教官一骨碌爬起来有点懵,喘了一大口气才回过神来,从侧面斜插过来挥拳要打男生的肋下,又莫名其妙被一脚踹倒在地,而且这一脚依旧不快。 “干!看教官还装不装!”一个围观的男生喊了这一句,却成了围观的其他教官动手的引子,本来看战友被一个文文弱弱的高中生踹得满地爬早已挂不住脸,总算找到机会喊了一句“你们想和教官闹事怎地”,四五个教官同时扑了上去。 闻羽并未看到这一幕,但庄小胖当时就在现场,很得意地借此成了第二晚卧谈会的主讲人。 “那男生是不是像武林高手那样几下子就把那些教官解决了?”大个子解散的时候正忙着和“大眼睛1号”搭讪,听到了哄声但没过去,很是遗憾没赶上这场好戏。 “那叫一个惨烈!”庄小胖拿军用水壶当醒木,往桌上拍了一下,又拧开盖滋溜溜喝了一口泡的菊花茶,故意抻着不讲。 “不讲就睡觉吧,半夜小心被窝着火。”闻羽往床上一倒,用被蒙上了头,下铺早就传来了大白的呼噜声。 “别介,我从小就怕火,尿了咋办,这就讲还不成。”庄小胖根本绷不住,讪笑着赶忙继续开讲,他觉得如今的这个闻羽真能干出来半夜点人被窝的事儿来。 “其实这几个教官真会几招擒拿,有两个人一出招就能把那男生撂倒。可那男生像不倒翁似的,总是很快爬起来,而且瞄准了就是一个飞脚或者电炮,被他招呼一下的教官都得缓好一会儿。打了有三分钟,这几个人才被其他教官拉开,教官都挂了彩,有一个眼眶都裂开了……” “那几个兵也够怂的,不过估计那个男生直接被开除了……”鼠念叨着,脸上一副英雄惜英雄的落寞表情,似乎感叹他不在场,否则会助他一臂之力。 “当然不会……”庄小胖又卖了个关子,喝了口茶才继续说,“那个男生是被军医用担架抬出操场的,不一会120也来了。估计他小腿已经骨折了,踢人踢到腿骨折得用多狠的劲儿啊!不过家长不来学校闹已经不错了,哪还能开除他?军训期间教官打学生,又是以多欺少,怎么说也不在理。” “我觉得这个人会是北城高中的狠角色,从动手开始到被抬出去,他一句话都没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像是草原上的一条孤狼。”庄小胖的这最后一句,闻羽记在了心上。 “那个男生叫什么?”闻羽问。 “听教导主任说好像是史国翔。” “以后北高的地面上……”闻羽还想说些什么,就被鼠打断了。 “看看那月亮,看看那星星,这么暧昧的夜晚,你不聊女人,一直讲男人做甚?庄小胖你是不是喜欢男人?”鼠听完了段子,不耐烦起来,开始转移话题。 “庄小胖喜欢男人,而且喜欢瘦弱骨感没几根头发的那种,鼠你晚上一定要捂住内裤!”大个子很是时候地接了一句。 于是,鼠和大个子又开始敲起床板进行惨烈的“声战”。 Chapter4 卧谈 只要回到宿舍,就别有洞天。在这种不是撩闲就是扯淡的氛围中,在相亲节目尚未充斥银屏的当下,六个男生其实还是抓紧一切时间、一切机会,锲而不舍、拐弯抹角地问到了“指定女生”的名字——鼠神神秘秘告诉闻羽“大眼睛3号”叫孟梦,“你不觉得这个名字还挺浪漫么?” “听上去让人有些打不起精神来吧。”自古褒贬是买主,闻羽都觉得自己有些言不由衷。 大眼睛1号叫金婷,眼睑薄,睫毛短而直挺,双瞳毫无遮挡地完全暴露,看上去空灵而犀利。 大眼睛2号叫孙瑶,睫毛最长,总是无欲无求地如柳条一般垂着,遮住了大部分的眼神,让人感觉飘忽而不可接近。 大眼睛3号就是孟梦,她就站在闻羽前一排的右侧,因为顶着帽子的缘故,他只能看到她一侧的脸颊和鬓角。教官每次喊向右看齐的时候,压在她帽子下面的马尾就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想要奋起抗争把帽子顶掉,闻羽每次也都指望她听错了口令向左看来与他有一秒的双眸相对。 午休的时候,闻羽漫不经心地绕到孟梦的面前,主动回眸了她一秒,再次证实是一个大眼睛的女生。如果说初次见面时,每个人都会给别人留下一种最明显的印象,那么他觉得她那双眼睛有一种犯罪的美感。女性的犯罪美感里会夹糅很多复杂的成分,比如冷艳、暧昧、凄楚、决绝,但孟梦的眼里似乎没有这些,却比这些更多、更复杂。闻羽当然会觉得这种美丽也是不安全的,虽然孟梦的眼睛很大,他却看不到她的内心。她像是武林第一美人林仙儿,生下来自带一种魔力,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无数的侠士剑客例如大个子对她念念不忘,像大个子说的——“她‘那么’看了我一眼……” 之后几天的晚上,他们猫在宿舍用扑克来打发时间。闻羽一边赢着大把大把的硬币,一边琢磨着打赌追孟梦的胜率到底有多大。除了被指定孙瑶的大白成天蒙着军被不知疲惫地补觉,其他几个人都已和目标有过或多或少的接触,闻羽也观察到孟梦的人并不如其名一样安静内敛,她总是挂着着乐天派的笑容和人找到合适的话题聊开,很容易让男生萌生出几分侠骨柔情的幻想来,认为她对你有点意思,在下一刻又失落地发现她的热情属于所有人。孟梦和人说话的时候又没有遮拦,玩笑往往开得过火,他更加确定那个“特立独行”出自她口。闻羽数着,她已经和班里一半的男生说过话,却依然没有发觉自己在关注她,或许她不屑于和一个特立独行的人讲话。 闻羽觉得她也像hotelcalifornia里面的那个神秘女孩,shegotalotofpretty,prettyboys,thatshecallsfriends…… 闻羽在军训场上,第一不喜欢听知了在柳树上不知死活地叫,第二不喜欢听男生们在自己身边不知死活地把“孟梦”两个字,贱兮兮地、轻声细语地喊成“梦梦”。 “你指定的那位好像一直很有精神的样子,根本感觉不到军训很累呢!”大个子凑过来和闻羽打趣。 “是吧,虽然叫孟梦,但好像从来不用睡觉的样子。”闻羽耸肩,找一棵大槐树,靠上去点起一颗烟。 闻羽发现对白天的回忆仅限于左邻右舍的汗臭味和大锅饭的糊味,依旧没有等到孟梦对他回眸,却已经开始习惯上桌后一听哨声就像参加大胃王比赛一样飞快把菜夹到饭碗里,然后像猪八戒一样往嘴里扒拉,象征性嚼几下吞下去。保证混饱肚子有时候也有代价,例如在上一餐被指甲大的瓷砖碎片崩掉了半颗臼齿,瓷砖吐出来,半颗牙却咽了下去。担心了三五天,梦里肠穿肚破,吐血三升,或者像笑话里所讲的那样——屁股上长了牙齿,所幸军训都快结束,到底没有大碍。 所有的娱乐活动都高强度压缩在晚饭后到熄灯前的几个小时,这是打牌、抽烟、吹牛败火的时间。 其实一开始闻羽就想到带烟,却忘记带扑克。这么多时间仅靠吸烟是打发不掉的,而军营里的小卖铺有烟有酒,甚至还有计生用品,就是没有扑克。于是,军训第三个晚上,几个人该聊的话题都聊得差不多,只能百无聊赖地躺在宿舍里的硬床板上消暑,嘴里念叨着求佛祖保佑掉下来一副扑克,扇扇子咯吱床的声音、薅床垫子里干草的声音、大白始终如一的呼噜声,都应和着窗外波涛汹涌的蝉鸣。 鼠不知道在给谁发短信,手机的光不经意晃到头顶的床板上,有一排疑似小广告的马克字,坐起身侧脸凑近才看清:身陷囹圄,相逢是缘,藏牌于塌,望君相传。他顺着床架子摸了一会,才在草垫子底下翻出扑克牌来:以前住这的哥们真他妈讲究,简直就是一个武侠传奇里面的bug! 鼠一骨碌蹿下床,赤脚站在宿舍中间的水泥地上,嗷地一声嚎叫,高举着手中的扑克牌,挺立在地当间儿,从容大方地接受他们的膜拜,那一幕就像张无忌在光明顶的禁地发现了隐藏几十年的乾坤大挪移心法而傲视其他各大门派。 “孟梦是b杯吧?” “a。” 鼠和闻羽打对家,总是能找到别人感兴趣的话题,然后悄无声息把已经打出的老k抽回去再出。鼠拿赢来的钱买了一口袋雪糕回到宿舍,“我刚才和我那位在小卖店碰见了,聊了好一会儿呢。”鼠反复强调自己已经指定了“大眼睛1号”金婷,马上被以大个子为首的群众一脸坦诚地批判臭不要脸,只喊代号就好,“我那位”是可以随便叫的么? 闻羽不搭话,三口两口吃掉战利品,终于感到一阵惬意的清凉。吃完雪糕后不到十分钟,又觉得闷热得很,于是牌局再开,直到小卖店熄灯打烊。 “孟梦和金婷的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不定孟梦和金婷是亲戚呢?”鼠似乎看多了武侠小说,还在坚持着自己的看法,然后用连襟般惺惺相惜的眼神冲闻羽眨了两眨眼睛,闻羽虽然对他的这种评论不以为然,但还是马上心有灵犀地打出一个小对子,把鼠手中残存的两张小q放了出去。 “金婷倒是会有b杯的,但肯定不到c。”闻羽用两个人东拼西凑的话题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抓住机会继续通牌。 整个军训期间,鼠和闻羽一直在吃免费雪糕,庄小胖说他俩吃了一百二十根,大个子说闻羽自己就吃了至少二百根。 军训营地果真不比菁菁校园,男生女生每天能面对面说几句话的机会也就一两回,其余时间都插在队列里,你看我的耳朵根,我盯你的后脑勺,脸生的更不好打招呼。闻羽经常能看到金婷那双空灵的大眼睛,也能看到孙瑶那长长的睫毛,却依旧没等到孟梦回眸。他不得不承认一个紧迫的现实:若是再晚两天,再让他们在清一色的煤蛋脸里选出六个女生是非常牵强且影响食欲的。 “我决定亲手测量一下金婷和孟梦究竟谁更大号一些。”鼠在宿舍里躲过闻羽开玩笑似的一拳,头却结结实实磕到铁架子床的爬梯,“咚……”的一声巨响把正在上铺打呼噜的大个子震醒,一个箭步窜下床大喊一声:“快跑啊,地震啦!”余下的人则静静起坐一圈,一边摇头一边感叹个子高就是好,真要是赶上了大地震,人家一步都能毁成你三步跑。 就因为大个子的一嗓子“警报”,三分钟以后,宿舍全体六个人头顶着洗脸盆,只穿一条内裤站在走廊里过夜,教官给定的罪名是“破坏军训进度”。顶着盆倒是无所谓,只是为什么只让穿一条内裤却想不通。于是闻羽回想到教官站在水房门口裸浴的事情,似乎也就懂了。 军营里面没有春色,需要自己制造春色。 还好虽然有女生路过看到了他们还指指点点,但都是外班的女生。 既然不能睡觉,也不能打扑克,除了靠在墙上继续站着睡觉的大白,几个内裤男在走廊里再开舌战,连平日里斯斯文文的状元都显得格外活跃。 大个子和鼠还在没完没了地争该由谁来追“大眼睛1号”,话不投机越吵越凶,险些隔着庄小胖动起手来,于是闻羽又下意识地看看走廊里的窗户有没有上栏杆。刚过半夜,别的宿舍里也陆续窜出来不少寂寥的听客,于是六个人不约而同,立正、侧目、闭嘴——当形势发生一定变化时,内部阶级斗争矛盾就会变成一致对外,他们自然不想让本来就紧俏的资源被外人再分一杯羹。 白天环顾了整个训练场,闻羽欣喜地发现这个班的女生质量绝对是第一好的,而且没有第二,这恐怕是上天对这个坠落北高的天使一点补偿吧。 “这要是赶上六几年的时候,恐怕我们都被拖出去挨枪子了。”鼠好不容易等到教官过来,怯生生地问还要罚站多长时间,结果挨了一脚,“让你们罚站是便宜你们了,还有刚才胡乱喊的就是你,我认得你的嗓音,少贼眉鼠眼快站好!” 一旁的大个子乖巧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很讨好地看了教官一眼,微微抿嘴笑得很猥琐,其他几人憋笑到快断气。 “要是咱班里有漂亮女生经过就好了,也能看看我的个性和身材。”教官走后,鼠接着念叨打发寂寞,闻羽瞄了一眼他棱角分明的满盘肋骨,忽然感到久违的困倦。 大概不会有那么喜欢净排的女生吧。 Chapter5 初见 虽说心里一直多多少少惦念着打赌,而且每晚和新闻联播一样准时的男生卧谈会时不时把这种想法勾腾到顶点,可一直到了差点被取消的结业篝火晚会,闻羽才跟孟梦正式面对面。 那一晚,在彤彤篝火旁,教官和学生们喝得昏天暗地,浅绿的士官制服和已造得黢黑的军训服交织在一起,一堆又一堆,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苔藓植物,十来天的敌对和尴尬一扫而光。被烈日灼烤一天还有余温的沙地上,横躺着的是酒瓶,竖躺着的是人,斜着躺着的是搂着酒瓶呼呼大睡的人。 “干,早知道他们都只是二级士官,我那天晚上一定踢还给他。” “现在踢还给他也不晚。” 闻羽和鼠在操场边的双杠底下,踢传着地上的空酒瓶闲侃,没经意两个漂亮的女生拉着手蹦蹦跳跳过来,跟鼠打招呼。 闻羽看了离自己更近一些的女生一眼,明眸波转,粉腮云鬓,透露出几分东方美、古典美来。他就算不认得那大眼睛,也认得那看了十多天的脸颊和鬓角。 另一个则是金婷,忽闪着大眼睛一直在笑着盯着鼠看。 孟梦并没发现有人注视着她,还笑嘻嘻和鼠说:“我们不是姐俩,但也差不多。而且我们还都是水瓶座,巧不巧呀巧不巧?” “呀”字跳得很轻,搔得酒后的闻羽一阵心痒。原来孟梦不仅能用眼睛迷惑人心,连声音都带着跳动,或说是挑逗。 看上去两个女生这些天已与鼠混得很熟,闻羽心里暗想:好狡诈的人,若是打赌,却被他笨鸟先飞,领先一步。 近距离看上去,金婷更玲珑小巧些,五官更精致,但身子有些单薄,乍一看上去竟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但闻羽的目光始终落在孟梦身上,如果自己不是那种见到美女就迈不动脚步的人,就是孟梦和他有眼缘。闻羽思绪飘飞,已经透过这带着沙土味的篝火,穿过黑漆漆的静谧夜空,和孟梦坐在北高门前的咖啡店里面,晒着午后阳光,慵懒翻着杂志聊天。 正想着话题和孟梦搭话,他的手机响了起来。这一年,手机在北城的学生间还未流行起来,即便是有,军训时也没人敢带出来,所以那款银白色的ut斯达康还是硬货。显示号码是初中同学,闻羽狐朋死党中的死党狐朋樊梧。若用一句话形容他们俩的关系近到什么程度,那就是一起吃饭,一起踢球,一起蹲坑都扯开一张厕纸分享。一个假期没见,不是疏远了,只因为闻羽整天都在北高门前的小摊上喝酒,而樊梧滴酒不沾。 初中毕业大联欢那天,班里的每个人都要讲自己死党的一个缺点。闻羽说,我觉得他没别的毛病,只是笑起来,真地很重色轻友的样子。 那时初中班里还很流行一部穿越小说,男主人公回到了战国当上了大将军,身边的同学也都鸡犬升天,出将入相。闻羽也曾想过如果自己能当一次大将军,会给樊梧安排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很可能什么都不用他做,只是待在一起,不管有事没事,互相递一个眼神然后坏笑就很开心。 “闻羽,你在哪个班,我怎没找到你?”樊梧的声音很大。 “你也来北城高中,没转到省附高去?”闻羽觉得身边多了一个故人,忽然间很踏实,但一想到自己本该去的那所高中,心里忍不住一阵犯凉。家里人在他落榜后四处找关系,后来欣喜地告诉他只要十万块钱就能走后门进去。家里能凑得出这钱,但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花这钱。樊梧中考考出了最好成绩,但离省附高的分数线还差五十多分,但他的父亲刚从街道办主任调升了区里统计局的局长,所以喝了一个夏天的酒,闻羽始终都从担心过樊梧高中的去处。 “家里能花得起钱,我没想去,这不奔你来啦。”挂掉电话不一会儿,樊梧就屁颠屁颠小跑过来,和几个人笑着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闻羽相信他本来可以去省附高,但也相信他是为了自己选择来了北高。闻羽甚至开始愧疚,若不是自己的一意孤行,樊梧或许会跟自己一起去省附高的。 樊梧几个月有了很明显的变化,个子变魔术般长了足足一巴掌,声音变得很男人,不再细皮嫩肉,唯一没变的就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他正好奇地看着孟梦,看得孟梦不自然起来,她借去闻羽的手机,跑到一边打起了电话,金婷又被几个初中同学叫走聊天,只剩下三个男生杵在那里,接着踢酒瓶。 “早不来晚不来,纯心搅局怎么着?”鼠和谁都自来熟,假意推了樊梧一下。 “你小子是不是六个都认识了,自己挑完一个又设了局?”闻羽给鼠递过去一支烟,樊梧站在一旁依旧笑眯眯,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不喝酒,也不吸烟。 “那没办法,这头彩我是拿定了,你趁早认输。”鼠吐了一个环套环的烟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转即和樊梧聊起来外国的足球联赛。 “难不成金婷的口味这么独特?”闻羽不爱看球,想把话题拽回来,伸手去摸鼠很滑稽的脸,被打了回来。 “就算我不是头彩,你也肯定输别人。孟梦有男朋友了——而且正是如胶似漆的阶段。”鼠说完鞠起一脸坏笑,樊梧虽然还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也跟着不出声地闷笑。 闻羽此刻才想起那天指定女生的时候,鼠一个劲撺掇说孟梦如何漂亮,原来是心里有主意怕金婷被抢,使出个鬼主意顺便阴了他一手。闻羽想发怒,但想一想到底是个可有可无的打赌,也没有规定你看好的女生就得一直等你出现。尽管如此,他的心里阴郁起来。 樊梧还是在听鼠讲球,双手插在裤兜里,笑眯眯不出声,但时不时瞄着闻羽的脸色,意思是两个人上手就地能把鼠收拾一通。这就是闻羽认为樊梧厉害的地方,那双笑眼能秘密传递很多信息,是那种下一秒杀你前一秒还能和你一起吃饭的角色。 闻羽不再搭理鼠,和樊梧回身去找孟梦的路上,大体跟他讲了一下指定女生去追的事情。 “初中时班里那么多女生喜欢你,你看都不看,最后和那个学霸妞出双入对的。现在开始决定吃窝边草了?”樊梧一直以来对闻羽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当时学校里最惹眼的才子佳人走到了一起,自己这个做哥们的都感觉倍有面子。 “都过去了,其实现在也只是一个赌赛而已。”闻羽听到樊梧提起那个女生,还是有些怅然。 “不过还好,这个妞学习没有前一个好,长得却漂亮多了。”樊梧说着,两人就到了沙土场另一边,孟梦正靠着一棵柳树坐在地上,蜷着腿,不知正和谁通话,脸上果然洋溢出“如胶似漆”的笑意,完全没有感觉到身旁那双冷漠的目光。 闻羽此刻没办法过去,只好站在不远处继续和樊梧漫不经心解释着指定女生的来龙去脉,眼光始终没有离开孟梦。 过了十多分钟,孟梦恋恋不舍挂掉了电话,看到闻羽就蹦蹦跳跳过来,把手机一递,马尾还在不消停地晃动。 “男朋友?”闻羽晃了晃手机,尽管借着这个小动作调整了一下情绪,但依旧觉得自己的问话很没有气场,或者自己被狐朋死党说中,一遇到女生真地很逊。 “嗯,嘻嘻。”孟梦并没注意他的脸色,双眸闪动,嘴角还带着笑意,很明显还沉浸能在军训和男友通话的这种奢侈甜蜜中。 闻羽冷着脸,急于纾解一种心情,回头朝樊梧喊:“瞄远了开出去!”随手把手机抛了过去。 初中踢球时,闻羽做门将,总是将球直接抛给樊梧这个后腰的。樊梧见手机飞过来,半刻都没犹豫,条件反射般撂起一脚把手机踢个老高,手机划着一道夸张的银色弧线消失在郊外军营黑漆漆的夜空中。 闻羽背对着孟梦,看不见她露出如同夜色一样的迷茫表情,嘴角撇出一丝苦涩。 樊梧则对刚才的一脚“球”很满意,仍是笑眯眯,过了几秒后惨叫了一声,单脚在地上蹦着圈。 “拜托反射弧不要那么长!”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在一旁看着这情景,更是掩饰不住地幸灾乐祸,一脸坏笑地煽风点火:“孟梦,你是不是早上没刷牙,你用过的手机人家不稀罕再用啦。” 孟梦僵着脸等了一会,见闻羽并没有再和她解释的意思,终于发作:“你以为自己特立独行么,讨厌,无聊,莫名其妙!”抛下一句之后转身走开。不一会儿,她又在不远的地方和几个初中同学神采飞扬地聊起来,应该很快忘了这件事情。 自己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是“特立独行”,再深入的印象是“莫名其妙”。闻羽看着夜火中她晃动的身影,不禁苦笑起来。 临近午夜,舞台上的节目不温不火,一切接近尾声。 班里还没喝倒的人三五成群,坐在篝火旁打扑克。闻羽和樊梧在训练场上游逛了一大圈,聊着中考后的这个胡天胡帝的假期,没想到在一群打扑克的人里面又看到孟梦的身影,两个人相视一笑在她两侧坐了下来。 “拜托再加两个人。”由于早已经配合默契,根本不用像鼠那样说东道西,闻羽和樊梧举手投足皆可通牌,上家抬高,下家压死——孟梦玩了好几局基本上没有出牌的机会,被憋在最后。 “你们两个一心堵我的牌,自己也跑不出去赢不了牌,这样有意思么?”孟梦终于忍不住,把牌丢在地上,鼻子一酸就要起身离开。 闻羽看到那双眸子里闪动着的只有委屈,再无其他,忽然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 “你不是为孟梦才到这桌来玩的,打牌有这么哄女生的?”鼠继续发挥自己挑拨的特长,他正和金婷打着对家,极尽出千之能事,哄得对方笑靥如花。 “是啊!你不玩我也不玩了。”闻羽摆出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跟着起身两大步赶到孟梦身边,拉住她的胳膊。 孟梦惊瞪着眼回身,已经被闻羽一把搂进了怀里。 “这也太快了吧!……”鼠惨叫一声,生怕闻羽快刀斩乱麻先拿头筹,周围一阵起哄和嘘声跟着轰然响起,孟梦红着脸推开他,愣在那里,竟不敢再说什么,一脸委屈地跑开,这一晚再没见她出现,应该是直接回宿舍楼了。 “她推开你跑了,这个不能算你成功!”鼠缓过神来,马上就为这个突发事件定性。 “我同意!”大个子居然也马上随声附和起鼠来,这是他们六个人的优良传统,当矛盾上升到一定阶段需要同仇敌忾时,宿舍里的竞争对手也不例外地团结在一起。 “如果说这也算邂逅的话,恐怕是世界上最糟糕的邂逅了。”樊梧大概本来担心闻羽会被扇嘴巴,表情居然还多少有些庆幸,啧啧品评着闻羽和孟梦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闻羽静静坐在那里,手里拨弄着一个空酒瓶,不再言语,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刚刚的冲动由何而来。喝了一夏天的酒都没醉,但此刻他真地感觉自己已经醉了,醉得丢了魂儿。 Chapter6 布棋 军训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开始,又悄无声息地结束。之后是一个星期的休假,没了沙土,没了烈日,也没了那一双眸。 闻羽躺在家里,感觉军训仿佛没有发生过,除了自己黑了几度的瘦削的脸。本来说好和父母一起去外地度个短假,调整一下状态准备开学,却忽然变得对什么都打不起兴趣,索性取消了行程,在家窝了好几天。 休假期间,除了把班里刚认识的几个男生加进qq,闻羽建了一个群,没事闲扯一通,又把《且听风吟》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和那个慵懒的主人公很像,新认识的鼠和书中的鼠却有很大的分别。 qq在还很容易申到8位靓号的年代,这是高中生最时尚的交流工具。除了东拉西扯的闲聊,大把的时间都能用火拼泡泡龙和俄罗斯方块消磨掉,闻羽无意间发现鼠居然更新了自己的qq签名档。“我不是且听风吟的鼠,是怯听呻吟的鼠。” “金婷给我打电话了,一聊居然三个小时,讲了好多她小时候的事。”大个子在qq群里说。 “才聊三个小时,你俩关系也不行呀。”鼠立马发来一个骷髅的表情,紧接着又追加了一坨屎的表情。 “没办法,正到关键时刻,我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明天就去买一部飞利浦的超级待机王。” “不用浪费钱,金婷明天和我出去玩,不会接你的漫游电话。”鼠又跟了好几个坏笑的表情。 “叶叶妈给我打三个电话了,质问我怎么没照顾好,把赵叶叶的脸晒得那么黑。”庄小胖也在群里吐槽。 “老丈母娘难伺候呀。”鼠又开始换个人调侃。 “我把自己准备的防晒霜都给了赵叶叶,还能咋照顾她?天天换她擦脚的凡士林擦脸,我现在一照镜子总觉得能撕下来一张黑皮。”庄小胖继续吐槽。 “赵叶叶是不是把达克宁给你了?”鼠的嘴越来越损。 “拿开塞露漱漱口再讲话。”那晚之后,闻羽对鼠的劲儿一直挺大,终于开始帮庄小胖说话。 大概是话题变得恶心,群里没了动静,各自聊各自的qq,各自打各自的魔兽。 北高的开学定在一个秋风凛冽的周二。 新生入学典礼升校旗时,旗还没落套就被大风刮飞,几个旗手张牙舞爪去追。别处还没动静,闻羽的六班炸开了一阵没心没肺的狂笑。笑声盖过了风声,吓得旗跑得更快。 只有庄小胖站在闻羽的身后,阴仄仄说:“出师旗落,诸事不祥。” 北城这所高中还算有底蕴,往年毕业生的高考成绩也能在北城排上名号,但这一届胡闹的学生却把学校掀了个底朝天。后来,有人在北城高中百度贴吧里做过这么一个统计:该届学生入狱人数=往届学生清华北大人数,该届学生复读人数=往届学生重点大学人数。 这个班的班主任是个4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课任数学,他刚从省内一个名不转经传的小县城调转过来,一入校就成了年级组长,他身高不到1米70,常带笑面,言语不多,却化腐朽为神奇地将这个一开学就丢人现眼的班级变成了高一年级十八次大考的十七连冠,将六班神化成每次考试都要落下第二名的班级人均二十多分的神奇国度,唯一未蝉联的是最后一次考试——全体罢考抗议学校对班主任的不合理工资待遇。 六班本来是最闹的,却能考出神乎其技的分数,于是更多有权有势的家长乐意掏出大把钞票把孩子直接塞进这个班里,既不耽误胡闹,又能有好成绩。 闻羽也曾想过要在高中大闹特闹,但从进教室的一刹那就被班主任灭了火。在教室门口分配座位时,大概是翻看了新生档案的原故,班主任很热情地跟他聊了一会儿,内容无非是看他初中的时候成绩很不错,希望能带动一下班里的学习氛围之类。这种谈话与其他人直接分座相比,很不一样,教室里能听见的听不见的都抻着脖子关注。然后,闻羽被安排坐在了孟梦的左边,也就是说众目睽睽之下,他看似有意向班主任申请和孟梦坐在了一起。 “喂,没看出来你这个家伙表情呆乎乎,精神头真足!”临座一个浓妆艳抹的胖女生和闻羽打趣,到高中毕业他都没记住她的名字,只记得天热时她被汗水模糊的眼线和时有时无的汗臭味儿。 闻羽和孟梦坐在了教室靠后门的角落里,如果书桌上摞上厚厚的课本就可成为老师站在讲桌上观望不到的死角。这个位置后来被学生誉为班级情侣的洞天福地,在各个班级也地价猛涨,千金难求。 闻羽发觉,他们很像一堆棋子,前些天还密密麻麻堆在军营里,此刻以星布于教室的每个角落。 金婷坐到了第一排最靠近讲台的地方,鼠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和别人悄悄换了座,就坐在她的后面。 大个子自然而然坐在了最后一排,他坐别的地方必定挡人视线,他对这种安排很满意,一坐下来就哈着腰用手扒拉篮球。 大白也坐在了第一排,但离金婷和鼠他们两个很远,成为六班敢上课时在第一排睡觉的第一人。 状元坐在第三排,第一节课前就拿出了已经画得面目全非的课本,自此三年一直闷头做题,除了大榜上的排名,整个人慢慢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庄小胖离赵叶叶就远了一些,隔了两排三列,直线距离3.5米,但也属于小纸条的有效弹射范围之内。 闻羽忽然希望坐得离孟梦远一些——第一天上课,孟梦一上午都没有看他一眼,就像身旁是一堵墙。 他和她坐在了角落,两面是墙,这使她的视线更加局促,连头都难得扭动几下,大有发生颈椎病的趋势,而他也坐得不太舒服。 她在整个下午也没有看他一眼,因为她早已不在教室,不知跑去了哪里。 在高中之前,品学兼优的闻羽居然不知翘课为何物,更不会料到自己会成为北高建校以来的翘课王,而这只是他在这所高中众多纪录中的一项。 鼠离他指定的目标太近,下午自修课总是用铅笔贱兮兮地撩拨金婷的头发,然后惹她回头戏谑几句,如此往复数回,不知疲倦,却看得闻羽眼睛发酸,直打哈欠。 “铅中毒了以后你养我呀?”金婷嗔怪地打掉鼠手中的笔。 “这事如此说好可不能反悔!”鼠立马伸出一根枯瘦的小指要和她拉钩。 “你长得这么老,我就认你做干爸吧。”金婷捡起笔回撩了鼠那稀疏的头发。 “闺女乖,以后干爸疼你。”鼠拍拍巴掌,做出来一个要抱抱的姿势。 这是闻羽路过时亲耳所听,他一听就知道金婷对鼠根本没有那意思,只可惜鼠故作不知,还是满眼桃花,撩闲撩得如滔滔大江,无休无止,不知疲倦。 庄小胖平时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听课,课间都没找赵叶叶,倒是赵叶叶发射了一个纸条给他。 “军训时你给我的那个防晒霜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呀,我没照顾好你,都晒黑了。” “其实是我没用那个,军训不晒黑还叫军训么?” “哦,你这样也挺好看的。” “我妈叫你明天晚上来家里吃完饭再写作业,她要做你爱吃的红烧鸡脖和糖醋里脊。” …… 闻羽和六班一干人等呆呆坐在那里,惊羡地看着飞来飞去的纸条,像是在看一场势均力敌的羽毛球赛。闻羽既感叹两个人不知在初中时有多少实弹演练,又纳闷为何下课后三言两语的事儿,非要上课眼巴巴等着老师转过去写板书。 只有大个子早早退出了和鼠争夺金婷的战争,因为他挨过了中考假期和军训,乐滋滋地回归到打篮球的主业中。他拢起几个人组建了班里的篮球队,并司职中锋。这一年时间里,六班一路过关斩将,专打不服,毫无悬念地夺得了年级冠军,甚至差点打赢了高三毕业班的明星联队。 看着每个人都在教室里忙着正经或不正经的事情,闻羽觉得自己整天倒是无所事事,只是懒洋洋坐在教室的犄角旮旯,发呆,睡觉,已然输在了起跑线上。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闻羽是一个打赌从不服输的人,而且很小的时候就有光辉的战绩。六岁那年,他和院子里的小胖子打赌看谁能喝更多的汽水,输的人掏钱请客。小胖子一口气吹下了3瓶1000ml的大白梨,一脸得意洋洋地看着闻羽第一瓶还剩下一个底。但闻羽那天不认输,拉着小胖子坐在小卖店门口的石阶上,慢慢悠悠,一口一口往下压着二氧化碳、糖精、色素和水的混合物,直到自己脚下摆了5个空瓶子。 “你……没规定……必须多长时间……喝完。”闻羽紧阖着牙缝,生怕汽水顺着食道喷出来,用尽最后力气挤出这一句话。 小胖子咬着牙打开了第四瓶,可闻了闻就放下,带着一脸的佩服付了9块钱。 那天晚上起,闻羽捂着肚子在医院折腾了小半个月,手上扎满了打吊瓶的针眼,可是到最后都没告诉家人自己到底吃了什么脏东西。从那以后,闻羽肠胃一直不好,一喝凉汽水就拉肚子。 一战封神,那一年院子里甚至小区外几条街的各个“山头”自此传开了一个响亮的名号:五哥。小孩子们抬起杠来都会抢着说这一句话,“你厉害的话敢和五哥打赌喝汽水么?”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闻羽认为自己打赌很厉害。打赌即使暂时落后,他还会慢慢悠悠,一口一口较劲赶上。 北城高中的第二天课,闻羽依旧阴沉着脸坐在教室的角落,要么掐着一根碳条随手在课本上涂鸦,要么干脆趴在桌上等下课铃声,他还是能感觉到有女生在议论自己,或者那晚轻薄了孟梦以后就得罪了她,更因此得罪了未被轻薄之流,或者他该侧脸垫在课本上流出一滩深沉的口水自戕,才能不被别人的口水湮没。 同桌已经十小时,孟梦依旧对他不闻不见,但屁股已经坐不住,下课铃一响就飘到外面聊天,和半个学校的男生都打成一片。 这是一个社交的黄金阶段,高中本就是个微缩的江湖,本来两个人互不认识,可一旦从初中开始问,再到小学,最后到幼儿园,总会有你以前的小学同桌是我的邻居,或者幼儿园没皮没脸追我的那个男生被你往死捶过这些情况,也便算是认识了。 闻羽知道,直到自己从这所高中毕业,认识的人也只可能是孟梦那里的一个零头,因为他根本不认为自己属于这里,一个市里准一流的高中。 不久以后,六班及六班的所有人在学校里有了新的代号,像是被鼠标左键全部圈住后,右键重命名。其他班里的人都习惯说“我认识孟梦她班的谁谁谁”。孟梦成了六班的代名词,成了从嘴里说出来都始终炫耀的存在,一如当初院子里喝汽水的五哥。 Chapter7 刷子 闻羽当初念的小学烂得实在可以,也没有上过幼儿园,关于他只有初中阶段的一些传闻,永远在这个校园舆论的主流圈外,却又让人不得不注意一些。相比之下,孟梦在两个星期内就让外班男生为她打得头破血流。然而争强好胜者找她表白,只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我还是觉得和男生做哥们好,我和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也是和哥们一样。” 鼠不知从哪听到这句话,幸灾乐祸地转述给闻羽。 闻羽依旧冷漠,不置一词。他觉得一个女生受到这么多男生的注意一定有其原因,单就她的这一句话来说,让你明明知道被甩快地拒绝,又不知不觉把你摆在了和她男朋友同样的位置上,让你依旧贼心不死来当她的护花使者,期待着下一次还有机会头破血流,好再来找她邀功。 别人或许参不透这玄机,可闻羽心里跟明镜似的,感叹若是有意为之,那么孟梦这手段忒黑了些,想想和这样的人坐在一起,后脖颈子不自觉已渗出冷汗。 无论如何,同在一个屋檐下互不说话僵持下去不现实,闻羽揣摩着孟梦或许在等他主动去讨好认错,然后当着全班人的面叫他难堪一回。他并非没有勇气这么做,而是没有情绪和那些男生落入同流,所以孟梦终于是受不了,和身边女生说起他的坏话,其中就包括邻座那个浓妆艳抹的胖女生,证据是在课桌下面捡到的一张漫画,所画男子形貌甚丑,青面獠牙,口歪眼斜,架一副粗得夸张的黑框眼镜,旁边不同笔体标注着讽刺的成语俗谚。原来要画一个人能被认得出,只抓住最有特点的一个物件就好,比如说眼镜。 在闻羽以往的概念里,只有喜欢谁才会为谁画像,却未曾想原来讨厌一个人同样可以。 闻羽看到疑似故意掉在那里的漫画,觉得孟梦每天坐在那里不学习真地很无聊(自己也不学习,也很无聊,但不同于她),或许在他看来任何女生和离弃自己的徐可欣相比,还是有一大堆的不足,长相远不如的刷下去一大半,剩下的再去比气质,比才情,比到最后尚能入眼之人寥寥无几。不过客观地看,孟梦确实是个漂亮的女生,里里外外让人看不出毛病来。或许在北高要选出校花来,未必是她,可若说她是校花,别人又说不出来不是。而且这两天里,校园里面已经传开一个热点消息,她在初中就已经公开或半公开地谈了n次的大恋爱和n方次的小恋爱,是当时学校里广大青年男性的大众情人。 孟梦具体火到了什么程度,在贴吧里只要打上她的初中,后面就会弹出一大串“孟梦”,即便是打上北高,也同样会弹出很多关于她的话题。闻羽发觉孟梦在高中比自己在初中时更受瞩目,相形之下自己反倒暗淡无光了。 或许,属于自己的高光年代已经过去了,闻羽如是想。 “记得初中见你时感觉也是个很闷的人,也不至于现在这样像个自闭症患者,难道你就这么不喜欢这里么?”赵叶叶是班里极少数(趋近于1)能和闻羽随性聊天的女生之一。她军训结业那晚看到闻羽搂住孟梦,以为他打算一来到这个班级就制造些噱头,正想到处大嚷大叫“我不认识这么幼稚的男生!”的时候,一切却诡异地戛然而止,所以赵叶叶很需要吐槽。赵叶叶发现闻羽现在闷得离谱,却没有发现他之所以闷是因为旁边只有一个人,那人又从不与他说话。 “英文课本上来就讲《荒岛余生》,我觉得自己比那男人还不如,起码他还有一个皮球。” “孟梦或许也觉得你不如一个皮球!”赵叶叶从来不会对自己所说的话进行任何加工,保证让你感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或许是这样吧。”闻羽冲赵叶叶苦笑,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三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话,多少也会有一些辛苦,其实这才第二天,他已经开始有些受不了。 “虽然你成绩好,也别总摆出一副不爱在这念的臭架子!谁又没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来北高……”赵叶叶像电视剧里永远不用换弹匣的机关枪,紧接着又突突突地开火了。 “你不觉得北高的生活有些奇怪么,人都变得很浮躁——我是指本来到这所学校都是混日子的,但是没想到一个个混得都这么离谱,男生要么成天泡在网吧里,要么赖在篮球场上,大个子是这样,鼠也是这样,只要女生一打旁边经过肯定不传球,像头牛一样往篮板底下拱。”和赵叶叶说话,闻羽总觉得有些气短,尴尬地想岔开话题,没成想也像她一样语无伦次起来。 “现在女生都喜欢男生有两把刷子,要么人脸长得像吴彦祖,要么球打得像科比。”赵叶叶反驳。据庄小胖悄悄跟闻羽所说的,赵叶叶在初中时,其实一直暗恋班里一个会打篮球的男生,而那个男生也来到了北高。 “你见过孟梦的男朋友么,属于哪种刷子的?”闻羽也不清楚为何会忽然冒出这个问题,或者潜意识里能当上孟梦男朋友的人总该有些与众不同。这个时代男人之于女人存在的价值,要么帅得可以用脸刷卡,要么富得可以用卡刷脸。 “我也没见过,要不哪天约出来一起玩吧……”赵叶叶还以为闻羽在释放和孟梦和解的信号,一脸很认真的表情,翻楞着眼睛似乎再想离下个周末还有几天。 “再说吧,只是随便问问。”闻羽连忙说,同时也在此刻彻底折服于眼前这个大线条女生,只好连忙岔开到另一个话题,生怕赵叶叶会冒失地跑到孟梦那里说:“闻羽想和你的男朋友一起玩。” 不过,他也有些释然,其实男生本来和孔雀开屏一样,都有吸引女生目光的天性,只是年龄不同,时代不同,换换形式,追追时尚,比如自己在上初中那会,也会有人在校门口歪戴着帽子,手里夹着一支烟,在班里呆萌的女生经过身边时忽然冒出一句,“路过了,错过了,究竟是谁过路犯下的过错?”吓得女生捂着胸口快步走开,从此以后每天改由家长接送,风雨无阻。 开学一个月,六班的地理老师换了两个,学校的模拟测试考了三回。此外,班里十九个人多了外号,其中七个是闻羽起的,另外十二个是出自孟梦,并非他整蛊的能力不及她,只是班里女生多男生少,他的发挥空间没有她那么广阔。教室的那个角落成了神秘的黑三角,里面有两个相互恶意竞争的加工厂,不停出着各自的外号产品,每款都是专属定制。 “恋爱专家”是闻羽给孟梦扣的帽子,经过鼠这只大嘴怪的宣传,没几天时间,班里如此叫她的人越来越多。 孟梦对此满不在乎,像是真地成了一个受人瞩目的专家,每天都孜孜不倦做着她的“科研项目”。 于是,闻羽认为应当改口叫她“孟梦教授”——谈恋爱和学术圈里的规律是一样的,有些小科研员没日没夜地做着实验却申请不到一个项目,换做是知名专家教授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项目带着现金嫁妆敲门,却还不一定受待见。如此看来,孟梦真地像一个大学教授,男朋友是给她职称的“单位”,其他男生是她单位以外的“项目”。孟梦和教授唯一的区别或许只在于,项目越多她似乎越得心应手。 闻羽有些为其他的女生抱不平,可怜她们做小科研员的步步维艰。而至于自己在孟梦那里是一个什么样的课题,闻羽从来没想过。而且他发现,孟梦并没有给他起外号,依旧把他当成了空气——或许“空气”就是孟梦暗示给他的外号。既然是空气,闻羽真当自己透明一般,下巴拄在手上,做一个yy的“隐形人”,胳膊拄在桌子上,托着下巴侧着脸,肆无忌惮地看着孟梦的一举一动。 孟梦总是漫不经心地做着自己的事,只在偶尔脸红一下。 军训的时候,鼠讲过自己初中班里流行的段子: 一个男生成天拄在一边盯着同桌女生看,女生终于忍不住在课上冲他喊,看什么看! 我在看你,男生很平静地说,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女生说,好!班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虽然看到鼠和金婷耳鬓厮磨,庄小胖和赵叶叶细火慢炖,身为一团只偶尔让孟梦脸红的空气,闻羽仍是不死心那个赌注。 也并非所有的人都放不下赌注,例如连孙瑶是谁都很可能没记住,只顾从早睡到晚的大白。又例如不分上课下课,时不时在课桌底下拍球的大个子。 “再拍球滚到篮球场上去!”班主任丢大个子的暗器从粉笔头升级到整根粉笔,紧接着又升级为板擦。 “谢谢老师!我现在就滚……”大个子脸上带着骄阳一般的豪迈,双手捧着球,站起身后一阵风似从闻羽身边掠过,消失在后门,几秒钟后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惊涛骇浪般的拍球声。 为此,六班在一个星期内就摔碎了三个板擦,害得学委庄小胖不停地去总务处要新的。 “你们六班是吃板擦的?”总务处的大妈放下手里的毛线活,一边斥问,一边在表格上给高一六班画正字。 “要不您再多给我俩,省得一趟趟打扰您织……打扰您工作。”庄小胖一脸的乖巧,接过板擦溜得比大个子还快。 除了上课之外,课间甚至午休时,孟梦也会仰靠在椅子上,两腿叠在一起搭在课桌边沿,给“单位”写信。孟梦喜欢穿浅色的衣裤,白体恤里曼妙的线条若隐若现,一条水磨蓝的仔裤熨帖地包裹住那一尺七的蛮腰,双腿笔直修长使那双走路时内八字的脚也显得可爱。闻羽喜欢身边有这样精致的女生,即便不说话,就像当作盆栽养在身边都不错。按照鼠的话讲,这个年纪的女生最好看,身上哪个零件的型号都不会太过火,又让你打眼看不出毛病来,孟梦就是如此。 大个子不拍球时,贱兮兮凑过来和闻羽说,“你的运气还不错,若是孟梦再高十几公分,她定不是你一个人的菜。” 闻羽猜想过孟梦信里的内容,不善措辞的她如何描述爱恋和思念的滋味?或许是单纯的快乐,还是也夹杂着伤感和无奈…… 孟梦在写信的时候,其他男生军事发烧友会侃侃自己刚背下来某国某军事集团新面世武器的数据资料,而加入其中的闻羽偶尔会用扫描仪般的眼睛确认一下孟梦的自然数据,一米六七的身高但是看上去更高一些,体重只不到九十斤所以虽然看上去苗条却依旧属于不能靠三条纬线说话的小女生。 对,还没长大的小女生!闻羽如此忿忿地想。自己在孟梦身边时心情有些烦乱,那就尽量减少和她坐在一起的时间。他知道孟梦不会每个课间都有事情,总麻烦女生跑出去躲自己,实在不是很绅士的做法。 于是,闻羽开始一下课就跑到厕所去抽一支烟,整个中午在操场上和樊梧他们踢球,回来大汗淋漓地瘫坐在那里,灌一瓶冰镇的可乐,然后趁孟梦进教室之前趴在桌子上,迅速进入或真或假的熟睡状态,椅子向前腾出一个过人的当。 有几次,闻羽睡眼惺忪起来时,发现孟梦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她本来想找毛病,但是很遗憾地发现闻羽身上并没有一点汗味,球鞋也很规矩地放在后面的储物柜里,唯一的毛病就是喝过可乐后总是打着响嗝,多少还飘散出焦糖的味道,但她总不能竖起眉毛破了戒和他开口说,不许打嗝…… Chapter8 窥信 又一个午休,孟梦把给“单位”的报告装进信封带着出了教室。 闻羽本来也要出去踢球,看着桌上的信纸本,索性把球鞋丢回柜子里,若无旁人地拈起本子,信纸四周画着hellokitty和小丸子在吃面条,最上面的一页信纸依稀有印痕,但孟梦写字一向龙飞凤舞,鸡飞狗跳,似乎短短一封信里包含了世界所有类型的象形文字,根本看不清楚究竟写了什么。 掏出一只铅笔在纸上轻轻涂抹时,闻羽的手有些发颤,他想看信的内容,却又怕看完以后心绪更加烦乱。“非礼勿视”和“一探究竟”两种想法在他的心里争斗正酣时,“咳!”闻羽却蓦地听到声音,嗓音很尖,而且已知晓声音的主人,抬起头见孟梦背着手站在那里,一双诧异的眼睛盯着他手中的纸笔。 纸是她的,笔是他的,愠怒是她,尴尬是他。 “孟梦同学,这么快就回来啦?”他许多天来第一次做出和她很熟的样子,而且启用这个不远也不近的称呼——教室里还有几个女生在一旁假意翻看杂志,余光却都投向这边,实时关注着即将爆发的战况。他本来脑海中已经想出借口:“我想跟你借两篇信纸用用……”却发现如果太久不和一个人讲话,连接大脑和舌头的神经都会不争气地罢工。 孟梦杵在那里,依旧没说话。 “信寄完了?”此话一出,闻羽的士气又降了一度。 “取——邮——票!您老慢慢欣赏着,‘恋爱专家’要去寄信啦……”孟梦说完并没有夺回闻羽手中的信纸,只是冲他挑了一下眉毛,晃晃手中的邮票,华丽丽转身又出了教室。闻羽坐在那里,在一片余光的扫射中,脸足足红了五分钟,但最后好奇战胜了理智,既然做了恶人,就索性把恶人进行到底,把整张纸都一丝不苟涂好看了起来,很多刚才观战的女生也围了过来一睹为快。 “闻羽快念念,这个字是什么?”被围住的闻羽,忽然有了一种知青下乡给乡亲们读大字报的感觉。 生平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流水账,闻羽看到一小半,感觉自己化身成为一个无奈的小学语文老师,正在给不争气的学生批改作文。整封信里最有价值的信息竟然是这几天的午餐菜谱。怪不得孟梦会毫不在乎他看其中的内容,真地平淡如水。 “还有这么多错字?”看到最后几行,闻羽感觉到一行冷汗从耳鬓滑落,原文如下: “对了,今天邮完这封信以后跟赵叶叶去吃liu肉段。爱你,孟梦!” 把纸丢在一边,闻羽若无旁人笑得liu出了眼泪,看来恋爱专家是不需要有学历的,只要会汉语拼音就足够应付“单位”的审查。 窥信事件之后,孟梦就更没和闻羽说过一句话。之前两个人就不说话,用一个“更”字为了强调,强调这种趋势的显著增强:因为没说过话的两个人没准哪天有机会就会开口说话,更不说话就代表着彻底形同陌路。 两个人偶尔相视,坚决无语,几十天就这么一秒一秒熬过去。 期中考试前一周,赵叶叶过生日请要好的几个人出去吃饭,闻羽因为到得最晚,只好和孟梦坐对面,两个人从教室里的肩并着肩转换为饭店里的脸对着脸,才发现更加尴尬。 庄小胖给赵叶叶买了一个当时非常时髦的胡萝卜和坚果的蛋糕,一边帮忙切开还一边絮叨,“你妈妈特意嘱咐我,你的牙又坏了一颗,有时候晚上又不认真刷牙,以后尽量少吃奶油蛋糕之类的甜食,我过几天去学校门口的超市给你买个漱口水,是你喜欢的柠檬味儿……” “闻羽,你再看看加些什么?”赵叶叶不愿意听庄小胖的絮烦,一手抓着自己的卷卷发,另一只手把菜牌递过去,才后知后觉感到了气氛尴尬。 闻羽没有接菜牌,直接要过服务员的水单,夸张地把“liu肉段”写满一页纸,然后递给孟梦看:“孟梦,你觉得这个菜怎么样?” “我喜欢吃这个菜,原来你也不会写这个字!”孟梦脸上现出惊喜,并没有意识到他如此写给她看的用意。 闻羽蓦地发现自己的讽刺完全没有起到效果,同时却也发现了孟梦或许真的也有那么一点单纯可爱。他也意识到,或许孟梦其实并未有意与他隔绝,只是自己身为一个男生做得太过分了。 除了这短暂的缓和,闻羽和孟梦又这么僵了快一个月,但也没随着天气的转凉而变得更加冷淡。有时孟梦会在周五晚上收拾东西时把他的桌布也卷走拿回家洗,有时他踢完球也会绷着脸捎给孟梦一听可乐。闻羽偶尔甚至会憧憬,再这么僵一年半载,自己没准会成为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哑剧明星。 六班的每个人都进入了自己的角色,除了闻羽。 早上,赵叶叶和庄小胖会脚前脚后走进来,庄小胖总是小心翼翼地帮赵叶叶拿着围巾和手套,像是捧着圣旨。 金婷和鼠也是一起来上学的,闻羽知道鼠为了“顺路”和金婷一起骑车上学,每天起得比鸡还早,绕了大半个北城一环,结果就是中午饭吃两份还得加一个鸡大腿,大个子哂笑他时,鼠说这是中医里的以形补形。 晨练后回到教室的大个子一坐下来,就开始用抹布仔细擦拭他的宝贝篮球,只要是眉毛上挂的霜化了滴在篮球上,他就很有耐心地重新擦一遍,有时会如此重复好几次,虽然不听课,但只要不出声,班主任的板擦一般不会轻易飞过来。 状元依旧早七晚九埋在桌前做题,在高一上就刷完了53全套,一天下来光是草算纸就要用掉好几本。 前面的大白依旧睡得昏天暗地,只有渴得实在受不了才会爬起来吹一罐牛奶。 闻羽忽然开始怀念那个刚刚过去的夏天。北城的夏天很热,沙尘很大,蚊子很毒,从来都不讨人喜欢,这一夏却给闻羽留下了依稀懵懂的记忆,一个穿军装的女生回眸莞尔,骄阳、沙场、教官……一切的布景都虚化如水,终于不那么冷,而是清清凉凉。 这一夏的一晚,他丢出了一部手机,却拾起了一段羁绊。原来羁绊是伴随人一生的,并不能像丢物件一样丢掉。 在收到徐可欣的goodbyemail之前,闻羽每天都给徐可欣写一封mail。 闻羽的邮件里,从来没有一日三餐的流水账,没有错别字和汉语拼音,有时候几字一行错落有致,看上去有一些文采,只是还有很多话统统存在草稿箱里,到底再没机会发出去。 坐在课堂上百无聊赖地掐指算,他和徐可欣从13岁相遇开始到算不上分手的分手,不足1200天。但他掐算不出要结束这么长时间的习惯,究竟要用多长时间,1200天或者,更久。 闻羽冷静分析过自己被异国他乡的一个男生轻易取代的原因。或者自己不懂得讨女生欢心,从没和徐可欣提过一个表达情感的字眼,这一点孟梦就要好很多——虽然满篇错字,但她都懂得在落款写上“爱你”。所有女生都期待爱情,大多数女生把浪漫当成爱情,有些女生得到甜言蜜语就眼泪涟涟,有些女生或许承受不住一水相隔的孤单。孟梦和男朋友相处时间不足他和徐可欣十分之一,但“爱”这个字眼用了不知有多少遍。 “我是和他在一起的第二个星期正式爱上他的。” “我觉得爱他就得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及时告诉他,包括食谱。” “爱得越简单越幸福吧,就像朋友一样。轻松,有趣,这样就挺好的……” 孟梦在找赵叶叶聊天时毫不遮掩她的恋爱感言,闻羽坐在一旁听,面如陈水,不置一词。 午休时,孟梦掏出一个白色的包装盒子,然后当着闻羽的面掏出一部新手机,插卡,安电池,扣盖,开机,然后第一个要去他的号码。 闻羽报完号码,正琢磨她先存自己号码是因为离得最近还是别的什么,就听到她念叨:“原来这手机还有设置黑名单的功能,真地很实用。”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巾帼不让须眉。闻羽不禁暗笑,自己都替她觉得:真是太解气了。 有了手机以后,孟梦和男朋友却仍然坚持用古老的通信礼来交流,或者她觉得那是一种落实于纸笔的诚恳和认真,或者当初向闻羽借手机打给男朋友也只因为军训没办法寄信。 闻羽只习惯发短信和电子邮件,因为在他看来,“信”这种东西是很正式的书面承诺,即使恋人间的通信都是重要的盟誓,不能滥用,孟梦这种快餐式的通信是对感情的一种亵渎。孟梦却总与他的观念背道而行,甚至连自己的手机号码都没有告诉男朋友,只偶尔在和初中的闺蜜通话时才拿出手机来。 庄小胖一到课间就抓紧时间写作业,大个子总是拉他陪自己打球,“没日子活了怎么地,下课还写作业。” “赵叶叶晚上总打电话问我题,我得留出时间来。”庄小胖摆摆手,头都舍不得抬一下,俨然成了第二个状元。 鼠在课间的时候只有两件事,给金婷讲笑话,或者听金婷讲笑话。有时候两个人笑得声音太大,会把隔着几桌远的大白吵醒。大白揉一揉惺忪的眼睛,然后从书桌里掏出一盒进口的2升装纯牛奶,拧开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发呆几秒钟,然后继续睡觉。有人大致统计过,像这样包装的牛奶,大白每天要喝两个,至于为什么不是三个或者更多,很可能因为他的书包没有那么大,也可能因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是醒着的。 闻羽在课间也只有两件事,去厕所吐烟圈,或者趴在课桌上一直很努力睡到下一个课间。 午休的时候踢球倒踢出了名堂,闻羽和樊梧被体育老师看中拉进了足球队,成了北高这一届唯一未被体育加试录取的校队运动员。他还是一回教室就换好衣服,再将鞋子规矩地放在储物柜里,只是把可乐改成了绿茶。 闻羽和孟梦坐在角落里,身后是教室的后墙,后墙除了摆两排储物柜,上面还用图钉固定历次考试的大榜,他的名字下面数差不多五十个就到了她——班里加上新转来的一共五十二个人。 孟梦似乎从来没回头看过这些大榜。 Chapter9 校队 北高足球队向来成绩尚可,因为校长是球迷,体育部这几年铆足了劲要冲进全国中学生联赛。队里一共有23人,很像是职业队的大名单,闻羽排在了替补守门员的位置,樊梧则通过向教练频频展现他精准的长传而踢上了主力后腰。每天下午第二节大课一直到晚课前是训练时间,一、三、五体能训练,二、四模拟对抗,主力和替补打乱分队,也在对抗中竞争首发。首发可以在暑期参加北城高中联赛,北高的最好成绩还是1984年得了第三。而在闻羽他们入校之前这一年夏天,北高爆冷连负省附高、机车一高、机车二高,连小组赛都没有出现,校长感觉体育生靠不住,体育部才会把闻羽和樊梧这样的业余选手招进来试水。 尽管高中最热的是篮球,男生都以有一双nba的球星同款鞋为荣,可还是有不少女生翘课出来看他们足球队训练。足球场上,闻羽穿着一双卡特2的白色气柱鞋守门,让大个子连呼暴殄天物。 主力后腰和替补守门员分到了一个队里,由于多年的默契配合,防线固若金汤。一周两个整场下来城池未破,闻羽有时候简直盼着樊梧漏掉一两个球,多少给他些摸球的机会。 “进入校队真是我来这个高中后最明智的选择!”樊梧终于找到了自我,不时在场上玩着花哨的粘球技,凌乱的头发快追不上他人球分过的速度。场边居然有不懂球的女生给些稀稀拉拉的掌声,像是一针大剂量的兴奋剂让樊梧更加卖力。 “小心取悦了女生,惹恼了教练。”闻羽悠闲地看着不远处的樊梧不知疲倦地,绕着后场边线将球推来带去,觉得好笑,手摸了摸肥大的运动裤口袋,里面装了一包中南海,一个火机,一盒口香糖和一个军用酒壶。他其实早已作了决定:即使有球射来他也绝不扑救,以免裤裆附近发生爆燃。 果如其言,樊梧在下一场降成了替补后腰,和新的主力守门员闻羽继续排在一个队里。 “我觉得关注我的女生少了很多呢!”樊梧好不容易被替换上场,可跑动不那么积极,导致闻羽到底冒着裤裆爆炸的危险扑了好几个险球,酒壶也磕出了一个瘪。 “拜托你就好好打你的位置,那些白痴女生又看不出谁是主力谁是替补呢。”闻羽心疼地伸手进兜摸摸酒壶。这话显然激励了樊梧的斗志,闻羽才重新享受起清闲时光。 闻羽所讲的白痴女生里面就有孟梦,她自然在下午自修课上坐不住,又不可能总有好玩的地方可去,有时候也站在场边看男生们踢球。这让闻羽多少有些忿忿,自家的春色关不住,竟傻乎乎站在那让这群生龙活虎的男生们垂涎。当然,因为是门将,前面又有樊梧确保人球不过,闻羽看她的时间是最长的。 不知是不是孟梦搞的串联,到了每周的二、四,各班的美女纷纷翘课来看球队的对抗赛,教导主任驱散这一拨,马上又来了另一拨,最后围观者越来越多,居然需要早些到场卡位。 “像不像是校园小姐大赛?”樊梧看着天气转冷,女生们还是穿着不长不短的纱裙,即便里面已经套上了白了吧唧的保险裤,裙摆还是迎着风或者迎着球员跑过的风,妩媚而不知疲倦地摆动着,也有的长裙飘起,不经意露出颇煞风景的运动鞋或是黑色棉袜。 “都好白痴。”闻羽发现孟梦竟然并没有和她们凑在一起,有些欣慰又有些失落。 “最近怎么都没去看球?”闻羽打完比赛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大口灌着带冰碴的绿茶。 “有什么好看的?”孟梦反问。 “现在很多女生都在那里看比赛,像选足球宝贝似的,你怕被她们比下去么?”他依旧不依不饶,希望孟梦多少能明白自己还是很客观地把她放在了美女的级别上,而且一点都不比别班的差。 孟梦还是用很莫名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飘然出了教室。 作为尽职尽责的学习委员,庄小胖挪一把椅子在闻羽身后,站在上面费力地贴着新出来的大榜。闻羽没有回头,但坐在那里颤栗,生怕快两百斤的分量一不小心会砸到自己身上。庄小胖有些没站稳,椅子格楞一声,闻羽仿佛听到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几个箭步冲出去三五米远,才敢回头看。 自己的名字终于变了位置,但也紧随状元之后,排在了第二。闻羽觉得这个成绩才算正常一些。 闻羽分析过这个班已经连续三次考年级第一的原因,那就是他们虽然成天作死一般混日子,但别的班更作死。听庄小胖说,军训和教官“比武”的那个男生伤好出院,才刚刚复学几天,就跑到外班找一群人斗狠,被不知哪飞过来的剪刀扎爆了左眼,休学又在医院住了三个月以后重返校园,那个男生总会跑到丢掉眼睛的教室门口随手揽住一个女生,指着他那只假眼问,“美女,你猜它会不会动?” 是的,那个男生叫史国翔,本来俊秀的一张明星脸自此变得阴森冷酷,有了外号“死狗翔”。 这个年级里,像这样的人一共有五个。 他们五个拜了把子,认了死狗翔当大哥,成立了个小社团叫“狗窝”,所有狗窝的成员横行在教学楼里时,连一向趾高气昂的教导主任都低头绕道以避其锋芒。 然而,他们一直没和学校里的任何人动手,也没为了谁而出头,连保护费都没收过,只是默默地存在于学校之中,像一群吓人却又不伤人的寂寞幽灵。 当然,他们只是不和学校里的人动手,不代表他们不动手。 以往总会有别的高中男生来北高门口滋事,等这伙人在学校立起名号来后忽然消停了很多。 “我看到省附高冲过来六七十人,手里都拎着棍子往咱们校门里面挤,死狗翔带着那几个人一出教学楼,他自己就跑在最前面,一只手里攥着那颗假眼珠,另一只手里握着剪刀。”鼠在班里讲着午休时刚看到的段子,额头还冒出冷汗,仿佛死狗翔正向他冲过来。 “几个人怎么也打不过几十人啊!”庄小胖也听得胆战心惊。 “死狗翔的事早就传到省附高去了,谁一见这个独眼不害怕,他手里握着的剪刀就是信号。” “谁敢上来就挖谁的眼睛……” “不错,都会抢答了!”鼠拍了拍庄小胖的肩膀,两个人身子这一刻都是抖的。 闻羽见过死狗翔,或者说是认识,在他没有死成狗之前,刚开学躲孟梦的那段时间,两个人时不时在厕所里借火。那时候,死狗翔还是一个很简单很热情的男生,很随意地和闻羽聊天,他有很多哥们,也有很多女密友。而闻羽还并不知道他就是军训时单挑教官的那个男生,依旧在短短一次交谈中被感染,总想下一次再遇到他,可再见面时他已经不再是他了。 上课铃响了两回,厕所里只剩下两颗黯淡的火点上上下下。 “伤的眼睛还疼么?”闻羽问出口后就发现自己失言,故作自然地用烟堵住了嘴。 “哪还有眼睛,摘了。阴雨天脑袋会有些反应。”死狗翔很娴熟地把“眼睛”按回眼框里,接过闻羽递来的烟,又叼在嘴里。 “到底没查出来是谁的剪刀?” “查出来又怎样,我可不想学校里有第二个人和我一样。我就是我。”死狗翔一真一假两只眼里都流露出荣耀,他按开打火机,点了好几次烟,却怎么也对不准烟头。 闻羽扶着他的手点燃了烟,眼睛却微微湿润了。闻羽很遗憾,猜想或者他只是为了给哥们讨一个面子才落得如此下场。 闻羽知道,死狗翔骨子里并没变,他愿意去坚持和守护一些东西。 闻羽不知道的是学校里也有人说,“狗窝”实际上有六个人,很多人看到闻羽经常和死狗翔大喇喇在厕所闲聊,转圈一群人都点着烟热烈地应和。 “闻羽,你平时最好别当人面跟死狗翔他们在一起,班里不少女生都在议论你。”庄小胖在贴新一轮的大榜时,回头低身,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告诫闻羽,尽管当时他俩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女生觉得他们是流氓,狗窝觉得她们是白痴……我们都是这个年纪,没必要谁看得起谁,谁又觉得谁不顺眼。”闻羽想起了死狗翔的那句“我就是我”。 “我觉得你就不是这个年纪的人,说的话得用脑子绕几圈才能想明白。”庄小胖像是听懂什么,点着头。 “不过还是谢谢你提醒,我可不喜欢被人注意。”闻羽哈哈笑起来,然后一头扎进桌上乱糟糟的书堆里准备睡觉。他知道一向善良且执着的庄小胖不会如此罢休。果不其然,没过两节课的功夫赵叶叶又过来找他,“你总去和那帮人在一起,就是为了故意吸引女生的注意力么?” 闻羽没给赵叶叶继续开枪的机会,“我找他们是为了让女生都讨厌我。”说完话,他满不在乎地看了孟梦一眼,孟梦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低着头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叠星星。 “其实你不用这样,女生一般都不会注意你的!”赵叶叶开枪不成,又开始扔她的原子弹…… Chapter10 真露 六班的魔神们彼此更加熟悉后,迅速开启了比较文明的疯狂模式,提前三年开始了“必修课选逃,选修课必逃”的大学式高中生活。 每天上午的主课就有十几个人消失,到了下午的自修课只剩下十几个人,闻羽选入校队后有了合理的借口,把这些时间捐给了足球,入冬头一个月磨坏了两副守门员手套。 班里唯一坐满教室就是没完没了考试的时候,作为“北城重点中学联盟三当家”的北高,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每个人每个月要答二十几张卷子。传说北城教育局局长的亲戚为此,特意在学校门口开了一家印刷厂,年入百万,还传说有一个女生毕业以后拿着三年来答过的卷纸去卖废纸,刚好够换一部三星的新款mp3,也有人说是一部手机。 闻羽为了孟梦丢掉过一部手机,或许老天要通过这种惩罚方式还给他一部。 之所以说闻羽成了北城高中的逃课王,依据就在即便闻羽逃课的时候别人都逃了,可考试闻羽也逃就没人敢跟了。 “为什么不参加考试?”班主任有些摸不透这个初中时代的考试王来到北城高中以后,究竟吃错了什么药。 “拿第一拿得腻烦了。”闻羽如是说,气定神闲。 “噗……这小子”,班主任和他都笑了起来。 刚入校时,六班第一次考试是语文,因为课改的原故,卷面上基本都是主观题。闻羽的作文得到了全校唯一满分,叫《无题》,里面写到,“我觉得每个人就要翻过三座山,生、劫、死。”他那段时间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个劫,自己不该在这个学校里榜上题名,身边坐的也不该是这个埋头写信的女生,本该书生意气的他如今只能在足球场上不知疲倦地甩着臭汗。这种意识不断自我强化,以至于随后每当考试写作文的时候,他都会提到“劫”这个字眼,只是得到的分数越来越可怜。 语文老师找闻羽谈了两次,告诫他男生不要有那么重的心事。于是闻羽尝试着以一个男生的视角去观察这个说教的大姐姐,而不是逆反的学生侧目絮叨的老师。 语文老师这一年二十五岁,从更北的一所师范学院毕业后来到这个高中,六班是她的第一批学生。她面庞秀丽,气质很好,和学生说话的时候总是用带着笑意的眼睛审视对方的情绪,除了上午的正课要分析千篇一律的文言文,总是在晚课上想方设法放电影来看。她对学生的好,让身为学委的庄小胖很感动,而闻羽说这只是老师的一种情结,跟初恋时差不多,并不是六班真地讨人喜欢。 闻羽就在快被语文老师快乐的情绪感染时,蓦地发现不能和她一样快乐的原因:她愿意来到这个高中教书,可他并不愿来到这个高中念书,于是“劫”这个字眼继续出现在卷面上。 作文0分,语文差点没及格,依旧已经不影响闻羽在班级大榜上的排名。 六班的英语老师也是一个从海滨师范学院刚毕业的女生,闻羽头一次开始注意她是在一个晚课。她拿着批好的卷纸走进教室,站在讲台旁笑着看底下的学生,也不言语。她的笑和语文老师的笑又不同,语文老师的笑是从心里蔓延到自己眼睛里,她的笑是挂在脸颊映射到他们的眼里——虽然也很甜美,却让他觉得她只是想让人知道她在笑。 闻羽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敬畏英语老师,因为她的眼神里面没有笑,开口就抛出来一个段子:“现在靠窗的同学快起身把窗子关好,你们班这次成绩太差啦,我怕有人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 班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没心没肺的哄笑声,这种笑声那一年在六班一共出现不下一两百次,闻羽狂笑的同时,总觉得教室顶上总掉墙皮是被震下来的,甚至担心日光灯哪天也会脱落。 英语老师用她睿智的眼神扫视了这群没心没肺的人,清清嗓子开始念分数:“孟梦49分,我以为垫底的肯定会是男生。……赵叶叶83分,……闻羽89分,我以为考最高分的应该是女生。” 闻羽注意到孟梦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手却握着笔在课本上胡乱涂鸦。 再隔一排的赵叶叶看上去对自己的成绩不满意,撅着嘴,眼睛向上瞄着,拈起两指揪自己的头发。 “天生的卷卷发用手能揪直的话对得起你妈妈?”闻羽觉得这也算一个段子。 赵叶叶拉下脸色,潇洒的抖了抖手里的头发:“我随我爸爸。” 看着她的表情,他没忍住笑得喷了出来,声音像屁,于是班里再一次应和起没心没肺的笑声,虽然他们并不知道闻羽笑所为何事。后来,连赵叶叶也跟着咧嘴嘿嘿乐起来。 “这次考试的成绩就是这样,我决定让闻羽做课代表。闻羽,你站起来。”闻羽坚信,英语老师是看到他在底下嘻皮笑脸的模样,临时起意才这么说。 闻羽认为许多犯罪都是临时起意的。 闻羽在走廊曾听到前面走的两个老师抱怨说现在的学生太幼稚,不晓得成天都在琢磨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却觉得现在这些刚从一个学校跨入另一个学校转变了身份的老师才太幼稚,不晓得成天都在琢磨什么。于是他站起来,很坚决地说到:“我不想给你当课代表。” “讲讲原因。”英语老师仍旧用睿智的眼睛盯着他,微笑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有些僵硬。 被一个大不了多少的女生一直盯着,他有些慌神,想起了家门口壁咚的那个姐姐,镇定了几秒儿才说:“因为你在教学中存在重女轻男思想,凭什么倒第一就得是男生,第一就得是女生?”一语双关,他听到孟梦用笔划纸的动静更大,应该正在瞪着他看。 “尽管你是我们最漂亮、最智慧、最愿意用晚课放原声大碟的老师,我也不给你干活。你就好比是女儿国的国王,我就好比是路过的和尚,咱俩不是一路人。赵叶叶最喜欢学英语,趴课桌上睡觉嘴里都叽哩哇啦的,要不你叫她来当吧。” 赵叶叶顶着更加蓬乱的卷发,把眼睛都遮住大半,但还是很鄙视地瞪了他一眼:“用你多嘴……” 闻羽认为英语老师肯定会回绝他的提议。 “恩,那么以后由赵叶叶担任英语课代表!”看见赵叶叶忐忑点头以后,英语老师继续说,“但我要求课代表在以后的考试都要超过闻羽,让他见识一下我重女轻男是有理有据的。” “老师,我考不过他。”赵叶叶又抛了一个原子弹。 这节课上,班里第三次响起没心没肺的笑声,不一会教室前门探进来教导主任半个身子,一脸地无助与迷茫,想了好一会才吐出一句,“小点声,别的班都不笑”。 第四次爆笑随即炸开。 很多年后,闻羽回忆自己上一次开怀大笑是在什么时候,居然沿着曲曲折折的记忆线索找到了六班。 下课铃一响,孟梦就撅着嘴溜出了教室,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信。 北城高中到最近的邮筒,需要从学校围栏的一个很狭窄的缺口(女生和猫狗专用通道)钻出去,然后穿一条小巷,过一座天桥,再沿着大路走十分分钟,所以这意味着她会稳稳缺席下一堂课。有的老师不会注意这个闲散的女生,但有的老师也会点名提问。 “孟梦?孟梦去哪里了?” “报告老师,孟梦他大爷找她有事儿。”闻羽觉得这么讲很过瘾,连一向以尊师重道自居的赵叶叶都忍不住笑。 当然,赵叶叶的笑完完全全湮没在六班的爆笑大潮中,一点都不突兀。 等到孟梦回来,几个男生打趣问她:“孟梦,刚才去找你大爷啦?” “你大爷!”孟梦全然不知发生过什么,但反应飞快,说完就冲他们撇嘴。 闻羽怕会露出马脚,跑到赵叶叶那边和她逗嘴:“以后你的任务很艰巨啊!”说完拿出英语卷纸在她眼前晃,上面有一整道填空题是空着的,分值满分是10分。不料孟梦直接奔这边来,把他用力推开,一屁股坐到赵叶叶旁边:“我平时最讨厌没二两分量就翘着尾巴的男生,你放心,考过那种家伙简直轻而易举。” 闻羽看到孟梦发作后,忽然没了任何情绪,还好没有被她发现大爷的事,于是优哉游哉跑去厕所点一支烟。 闻羽刚出厕所门口,遇到狗窝他们叼着烟正往里走,于是被死狗翔搂着脖子又拉了回去续上一根。闻羽这才忽然意识到他们每天基本都待在这里吸烟,扯淡,这是一种对人生的另类宣泄。每一个着急方便的男生都要胆颤心惊经过他们身边,经历8+1只眼睛的审视。 “我女朋友总算提分手了,干!”死狗翔说完一脸轻松的表情。 “干!”其他人都笑着附和着。 “不玩女人了,我们可以玩音乐,干脆组乐队,就叫九只眼。” “叫‘九目童子’也不错哦!” “干!你还是童子身么?” “哈哈,那次糊里糊涂,可能还是吧。” 闻羽一起吐着烟雾,没有跟着一起笑,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冰冷得像一座坟。他想,如果自己少了一只眼睛,那么徐可欣就肯定不会投入他人的怀抱,甚至可能马上回来找他。同样,如果徐可欣的眼睛看不见了,自己也会寸步不离地守护她。 但如果换成孟梦呢?闻羽默念自己真是该死,总拿她和徐可欣比什么…… 和狗窝扯了一会皮,闻羽重新从后门进到温暖的教室里面,赵叶叶还在和孟梦说着成绩的事情。 “可能我真地考不过他,以前他在初中的时候英语,不,是所有科目都是一种变态的存在……”赵叶叶继续以不谢顶不罢休的精神揪着头发,全然没有发现闻羽已经走回旁边。 “拜托就算他以前再厉害,现在不还是和我们坐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不过我是肯定考不过他的,只要能为女生摆脱倒第一的帽子就烧高香了,还有呢……一来到这所高中,我就觉得自己做英语卷纸的时候是中国人,做语文卷纸的时候是外国人,做理化卷纸的时候是文科生,做历史卷纸的时候是理科生……”孟梦再提闻羽时,脸上并没有当他面时的冷漠,却挂着一点莫名的黯淡。 “我想做个离子,把头发烫直,你觉得怎么样?”赵叶叶还在为闻羽的段子耿耿于怀,没有注意到孟梦的一点小失落,但他却注意到了。 “闻羽!”孟梦发现身边多出一个人后吓了一跳,然后看似不经心说了一句话,“拜托你别再成天闷不做声了,过得简单些开心些不好么?”随后她接着和赵叶叶聊起学校门口饰品店新到的头花。 人往往被一个很小的场景感染,闻羽看到两个女生平常坐在那里说话,忽然想像孟梦说的那样,去试着释放自己许久的压抑,过简单开心的生活。 第二天,他不再躲在教室角落,开始像往常一样找班里的女生说笑,结果一个接一个的段子大受欢迎,连刷题的状元和睡觉的大白都会凑过来听,这常常让正在喝水的孟梦差点当了喷泉,“大眼睛3号”也瞪到了不可能的大小,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一个做了三年美梦的少年,醒来终于恢复了轻松随和,只是手里多了一个新的线条柔和外饰简洁的军用酒壶,不离手地把玩,还不时咕嘟几口,皱一皱眉然后整个人都舒展开。他终于知道,只是做让女生幸福的梦,最后连梦都剩不下。 “里面装的真是白酒么?”孟梦问。 “韩国的一种蒸馏酒,叫真露。”闻羽说完就自责,连喝酒都忘不掉和徐可欣在一起喝的什么酒,还有那喝酒聊天的样子。 一瓶真露,两三小时,酒喝得太慢,时间过得更慢。 “我去体育场练排球了,老师点名帮我想办法。”孟梦叮嘱赵叶叶,她并不知道前一天的体活课上,闻羽倚坐在体育场看台上指着她,面无表情地问樊梧。 “下面打排球的女生怎么样?” 樊梧看到一个些许熟悉的背影,身材不错,穿着黑色运动短裤更显双腿的流线,马尾辫飘逸地甩动。他笑着起身,跑到更近的地方又假似不经意看了好一阵子,才跑回来问:“这不就是军训时的那个女生么,怎么,你终于春心萌动啦?” 相识三年多,初中时更是形影不离,樊梧发现这是闻羽第二次在他面前主动提起女生。樊梧对闻羽的一切都感兴趣,眼里冒着光,依旧笑眯眯等着闻羽继续爆料。 见樊梧不作评价,闻羽便也不再说话。 “喜欢了就去追吧,哥们支持你!”闻羽喜欢的人,在樊梧眼里都格外明丽。 闻羽依旧不说话,无论是教室里,还是体育场上,他喜欢坐在一旁静静看着那个动若脱兔,静如处子的女生,她在夏天欠下的一个回眸是他服下的第一颗毒品,让他渐渐上瘾,时时幻想,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Chapter11 救美 孟梦坐在教室里,有时也会察觉到被人关注,例如在英语课上忽然抬起眼,与闻羽的目光一擦而过,双颊一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叠着手中的纸星星,于是他更加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你和男朋友处了多长时间?”喧闹的课间,闻羽用拇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夹着光滑的碳条,在草纸上继续描完英语老师背影的最后几笔,然后吹了吹画纸上的面包屑,大大咧咧甩笔落款,头也不抬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初中毕业那天,他叫宁迟,是我的邻桌。”孟梦说得很认真的样子,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刚刚看了一部小说,名字大概叫《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失恋》,却未曾想她会在别人失恋的季节居然可以拾获一份恋情。或许他也判定她有早恋之嫌,尽管自己和徐可欣相处要远在初中毕业之前。 “哦,那真是挺浪漫……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言不由衷,只想有一搭无一搭,继续挖些信息。 “总之没有你这么‘艺术’。”孟梦的话淡淡的,听不出是非,辨不出滋味,她所谓的“艺术”自然是指闻羽没日没夜地画东西。这让闻羽想起穷画家和面包店老板娘的那个爱情故事,画家总是去她的店里要一块干瘪的不加料的面包,直到老板娘心生怜爱,面包在里面偷偷加了一份爱心黄油,却意外毁了画家辛苦多时的素描杰作…… 闻羽看过不少爱情故事,他唯独喜欢这种结局。他并不希望成为那个画家一样的人,因为画家的消极与自己太过相似,他已然就是这样的人。隐忍,冷漠,直到女人有意无意毁了自己的美梦。尽管,徐可欣最终连一块黄油都不曾施舍与他。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成为武侠小说里的一个人,金庸《倚天屠龙记》里开篇的何足道,恃才,洒脱,不会因为情感而受到羁绊,书画、古琴、围棋号称三绝。 闻羽呢?字写得不好但会画素描,弹吉他,下五子棋也不差。 他又开始一边画另一张素描,一边才想着孟梦男朋友的样子,并没料想英语老师在半个小时后检查练习册时,发现里面画满了涂鸦还有疑似自己的肖像,不顾是上课时间拎着他的耳朵到走廊里又谈了半个小时。闻羽之后吸取了教训,把草纸夹在教科书里,画两笔还不时抬头和老师来一个目光交流,像是在思考黑板上的问题,弄得一旁的孟梦憋笑憋得肚子痛。 “再这么憋笑我会生病耶!” “那就举报我吧,给你做证据。”闻羽递给她教科书,一张孟梦的侧脸速写掉落在她桌子上,闻羽伸手去抢已然晚了。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怎么不知道?” “还不赖吧?” “这画要是叫人看到,我还能嫁出去?没收!” “不谢。” “下不为例!” “除非求我。” 又一个星期的时间,孟梦只给男朋友寄了两封信,同比减少60%。 再一个星期的时间,她居然没有写信。 以往闻羽在课堂上只要不画画,就低着头十二分用心地去翻恐怖小说,她则一边给“单位”写着报告一边傻笑,虽然还是不时惹来他的两眼鄙夷,气氛尴尬但总体不失和谐。可这几天跨区而来的信件和小礼物已经堆了很高,孟梦却似乎不知道该去写什么,或者是不敢去写想写的东西。她也懒得去和赵叶叶聊饰品店新进了什么,中午去餐厅吃什么,谁和谁好上了,哪个班的老师在课堂上又发飚了,把学生骂得爹都不认识。 闻羽不在的时候,她会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掏出来看。她看过的故事里,这种感觉的画都是送给情侣的。 闻羽觉得每天十个小时都和她坐得如此近,以至于情绪的分子会相互渗透,他变得简单轻松起来,她却愈发沉默懒散。他甚至希望她继续开开心心写她的报告,哪怕只是用汉语拼音报菜名。 闻羽在琢磨这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在这个充溢着性格互补理论的时代,他甚至和为什么会出现夫妻相这种现象联系在了一起。无论如何,他忽然发现,也真地必须承认,自己只是喜欢让孟梦每天简简单单开心着,而足矣。 自从在闻羽的推荐下走马上任英语课代表,赵叶叶每天都埋在英语练习题中,用铅笔写好答案后又擦掉再做一遍,头发没有烫直,但用五颜六色的发卡都别起来,露出很好看的额头。闻羽看着她那微微颦动的眉毛和专注的眼神,发觉自己不经意的举动可能为国家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外交官,而且是自带核威慑的那种。 与此同时,孟梦一上英语课居然满面愁容,说明她不想再做垫底的学生,但叠出来一罐一罐的星星说明她更不想把时间花在背单词上。于是,闻羽语重心长地劝她,人不能总做重复机械的动作,动动脑筋,起码预防老年痴呆。 “学你下五子棋就算动脑筋?”孟梦双手使劲晃了晃又要装满的星星罐子,一脸满足。 自从不用再去厕所吸烟躲开孟梦,闻羽开发了新的课间娱乐项目,和庄小胖下五子棋。他是一个下五子棋成瘾的人,满教室喊着“大战一百回合!”,而庄小胖拿出课间写作业的时间下棋,似乎只是因为不想打扰赵叶叶学英语。 有一次下棋,庄小胖觉得呛,一抬头发现狗窝全都围在一旁叼着烟看热闹,吓得手一抖拨乱了棋局。闻羽刚要吐槽,死狗翔走上前一步,伸手把几十颗凌乱的棋子变魔术一般都摆回原位,随后依旧很平静站在一旁等待再开棋局。 “我觉得他们也不是很可怕的人。”过后,庄小胖找闻羽解释上次对狗窝的微词。 “屁话,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闻羽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以后喊他们一起来下棋,我想会会死狗翔。”庄小胖鼓起勇气。 “赢他一局请你一个月必胜客。” “一个月欧罗巴。” “三个月香格里拉都没问题。” “北城有香格里拉么?” 于是,六班每到课间有了新的景致,死狗翔坐在教室那个角落和五子棋高手们轮流过招。 女生们对死狗翔的到来多少有些复杂的情绪,一边惴惴不安,一边又忍不住看他少一只眼却仍英俊的脸。 另一部分更保守的女生则常常冲着闻羽指桑骂槐,埋怨他把问题少年带进了教室。而班里的男生则普遍认为这是一件荣光的事,毕竟死狗翔是学校里面的大人物,是男生里最狠的大人物,是军训开始就暴虐教官、名震江湖的大人物。可能会有人不知道校长长什么样,却不可能不知道死狗翔的名号。六班的男生以后出去再跟别的班扯淡都有了谈资,仿似来下棋的死狗翔已经和自己有了很深的交情。 死狗翔的棋艺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用二十几个子就解决了鼠,引得金婷的好奇也要领教这个一星期无一败绩的高手。 午休一个小时,他和金婷下满三盘却都是和局。 “不能再多下了,我一只眼睛盯着棋盘,时间长会晕。”死狗翔一脸和煦地告诉金婷,这是他适可而止的风度。 “很不错的女生,你怎么不追?”之后,死狗翔站在六班门口,指着金婷的背影问闻羽。 “打死你都猜不到。”闻羽呵呵冷笑,不经意瞥了孟梦一眼。 英语考试的时候,孟梦精心准备了一节课的纸条被风吹到了地上,上面粉红色的一行行字母扭曲而密集,像是几条掉了色的蚯蚓盘在一起交尾。闻羽刚想伸脚去帮忙勾回来,纸条却又被一阵不知哪里来的妖风吹到了英语老师的裙下。 喜剧电影里的情形应该是老师踱步时一脚正踩到纸条上毫无知觉,但英语老师确实没有演喜剧电影的天赋,捡起来看着不禁啧啧地摆出一副夸张的表情,“这纸条是谁准备的,有没有一点专业精神啦,明明是考第三单元,还把第二单元的单词都抄上来!” 英语老师说完笑眯眯,但是语气依旧怪怪的叫人敬畏,然后班里不失时宜再次释放出没心没肺的笑声,持续三十余秒。 这三十余秒的时间,闻羽亲眼目睹金婷回身拿走了鼠准备好的小纸条,庄小胖和赵叶叶弹射一些和考试无关的纸条,他又扭头看了看孟梦,孟梦似乎对这个尖利的声音失去了站起来的勇气。 闻羽伸手从她笔袋里拿出那支粉红色的水性笔,然后站起身来,两指夹着笔夸张地晃了晃:“老师,那是我复习第二单元用的,不是小抄。” “闻羽你说会复习,猪都会上树,你是不是怕考不过女生,给男生丢脸,才做这么不光彩的事儿?”英语老师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一个耐心看故事的人。 “好吧,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闻羽并不怕男生们会有什么反应,反而冲赵叶叶嘿嘿坏笑,心里刚刚庆幸把实情瞒了过去,就在男生们的口哨声中,被英语老师揪着耳朵拎出了教室。 “我平时最讨厌你这种‘自作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学生,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双手举着这张纸条站到中午,要是坚持不住的话,就连男生最后一点尊严都丢掉了!” “老师放心,我一定尽力保住男人的尊严!”闻羽笑嘻嘻地挺直腰杆,举起纸条,信心满满。 闻羽举着纸条站在教室的门口,继续欣赏着教室里没心没肺的笑声,但外班学生课间都围过来看热闹的时候,他多少感到了一种沮丧,觉得自己像一个举着姓名牌验明正身马上要被枪决的犯人,临刑前还被迫接受愚昧人群的瞻仰。 上课铃和下课铃交替了几回,孟梦一直没有出教室来,他多少有些失望,或者真是自作聪明,然后聪明反被聪明误,人家并不领情。他确实不知道孟梦趴在书桌上哭了起来,或者她始终不忍心看桌上的水性笔和门口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 六班门口站了一个傻x的消息,终于传到了班主任那里,班主任找英语老师问了原委,把闻羽的父亲叫到办公室谈了一个下午,开始还一本正经地说应该配合学校做好学生的诚信教育,后来就一起兴致勃勃研究这个重点大学的苗子应该报哪所学校。 “可以冲击一下人民大学。” “起码用兰州大学托底,好歹也是重点大学嘛……” 当晚回到家中,父母不怒反喜,加餐加肉,水果拼盘,勉励闻羽重新开始,好好读书。 那天,快到中午的时候,赵叶叶到闻羽身边,冷冷说到:“谢谢你。” “这种态度,不谢也罢。” “就是谢谢你!讨厌!”赵叶叶不知为何,一见闻羽就搂不住脾气。 “谢我被捉到作弊,没法和你比成绩了么?”他很想在这个初中校友面前留下些好的形象,却一见她的卷发就忍不住嬉皮笑脸,没一点正形,结果后脑勺被赵叶叶抡起书狠狠砸了一下,她手里面捧的是定价69块8的英汉词典,他之所以注意了定价是因为越贵的书往往越厚实。 “拜托,作为女生你应该嘤咛一声然后掐我一下胳膊的!”他捂着头嘟囔,对赵叶叶舍得拿自己最贵的书砸过来,依旧无法生出丝毫的感激之情。 “我是替孟梦谢谢你的,你是个好男生!”赵叶叶说完捧起书,红着脸走开。闻羽的心情也随之好转,但心情好转并不能抵挡继续围上来看热闹的陌生面孔,真想把她刚刚那句婉转如歌的话录进扩音电喇叭里,摆在一旁单曲循环播放说明自己的冤情。 熬到可以结束罚站的时间,他并没有挪地方,他倔强地要等英语老师亲自来宣布赦免。闻羽反而觉得自己喜欢上这种站在走廊里既俯视芸芸众生,也被芸芸众生当傻x看的感觉。 其间,还有一个染银灰色短发,打扮新潮的女生走过来,一屁股坐上他对面的窗台上,她裙不过膝,让自诩道德君子的闻羽一时间无法直视。 “你也是被教英语的那个小妖婆整啦?我正好在等人,陪你待一会儿吧!”她歪着头看他,嚼着气味很奇怪的口香糖。 他抬起头尽量往上看她,一袭低胸开衫,双唇如火,比下面形势更是紧张,于是重新低下头默不作声。 “我认识你班的鼠,以后想出去玩可以找我!”她并没有因为他不言语而恼火,潇洒地跳下窗台,打了一个响指走掉,留下一股很淡的香水气味。 他不搭理她不是因为这个妞不火辣,不诱惑,只是不喜欢她叫英语老师小妖婆。他从心里还是很喜欢这个老师,如果她还不亲自来宣布他刑满释放,这种喜欢会多少淡一些。 又过了快半个小时,头晕目眩而且双腿发软,正在闻羽开始后悔没拽着刚才那个小美女聊天以慰介怀时,英语老师和赵叶叶一起慢慢悠悠从走廊那头逛过来,她们手里捧着卷纸和词典,他却觉得那轻松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神态,像是饭后在剔牙。 小妖婆走到他身边摆拉两下手,“赶紧去吃中午饭吧,下午我串课要给你们考试,看你敢不敢迟到!”说完就进了教室。赵叶叶走在后面,和他貌似不经意说了一句:“孟梦的男朋友来看她了,就在学校大门口谈话呢。” 闻羽托着本该轻松解放的身体,去做一件桎梏心情的事情。在学校茫然转了一圈多,仍未尝得见其人。或许他只是想看到孟梦在一个高高帅帅的男生怀里笑着撒娇,或者两个人牵手在林荫小道上轻声细言,他只是想要一个场景做药,来锁死对她的瘾。 直到在英语老师圆睁的双眼下回了座位,他还是未见孟梦,只好开始答卷。 又过了一会儿,孟梦低着头快步进了教室,没有看英语老师一眼就直接坐回他的身边。她眼圈明显红了一些,抽搭鼻子掏出信纸,歪着头潦草写着什么,写到一半又咬牙撕掉,重新写起来,一直到快交卷,她才一脸沮丧拿着写好的信又视若无人地飘出了教室。 “别因为这么年轻的交往就让自己伤心。”闻羽在晚课时看到孟梦的情绪好了一些,用书挡住嘴,模仿着广播里播音员那种低沉安宁的语调安慰她。 “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你要么让我开心,要么闭嘴……” “不开心就哭出来,总憋在心里会老得快!” 孟梦本来情绪已经缓和了一些,被他这么一劝,眼圈反而又不争气地红起来,于是恶狠狠挖了他一眼,全然不念上午的救护之情。 昏昏沉沉的语文晚课,关灯放着课文改编的电影,孟梦一直趴在桌上,泪水皴得脸蛋疼,便侧着脸继续睡,脸上微微凉凉是晚风吹过一般。下课铃响,学生的哄散声盖过了电影的片尾曲,她感到了光亮,睁开眼起身,身边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陆续走出教室,屋里没剩几个人,闻羽也不知何时走了,桌上一杯奶茶正冒着热气。 Chapter12 玫瑰 第二天,孟梦开始主动找闻羽聊天了。在闻羽看来,这种小概率事件的触发机制有三种可能:一是她终究是感激他的救护之情,二是她和男朋友闹翻需要人安慰,三是她喜欢上了他。 闻羽把这种分析用开玩笑似的语气说给赵叶叶听后,对方想都没想就告诉他,前两种可能各占一半。 “闻羽你有时间么,我想找你聊聊。”孟梦的这个一日千里的称呼让他很难拒绝,俗话讲恶语不向好脸人。他倚着教室后门,正在画窗外的老居民楼。闻羽每天都会画一幅,每一幅的区别只在于哪户阳台上挂了几件衣服,或者电线杆上落没落鸟。当他啧啧赞叹这是一种动静结合的创新艺术表现形式时,鼠从旁边过时撇了一眼说,这些画适合用来玩“大家来找茬”。说完便推开闻羽,从后门钻了出去,动作真地像极了一只鼠。 闻羽往外看,果然发现罚站时遇到的那个小美女正坐在走廊对面的窗台上等鼠,她看到了闻羽在往外瞅,还冲他调皮地眨了下眼,然后拉着鼠的胳膊就往楼下走。 “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他转过头看着孟梦,和她目光正相对,原来眼前这个女生需要安慰的时候也会变得温柔。 “你随便说点什么吧。”她的脸上尽量浮现出轻松,却欲盖弥彰,她坐在了他的桌子上俯视着他,身上有一袭淡淡的菊花的香气,于是他说,静物里面我最喜欢画花,话题刚开始他就知道对话已然死掉一多半。 十分钟后,当他被自己说得都无聊的时候,她还是坐在那里,胳膊垫在腿上又托着腮,和他的距离更近了一些,绝对越过了纯洁男女同学间的安全距离。他很坦然地又看了她一眼,她原来只是需要一个人在她身边不断地讲话。不过,他不是甘于做平淡事的人,这也绝不是他哄女生的方式。 “哈哈,孟梦你今天真漂亮!”晚上放学时,一个女生拿着镜子凑过来,孟梦里面映出的脸蛋上画着一枝红色的玫瑰花,还有绿的枝叶。 孟梦迷离迷糊还没醒过来,班里还没走的人早已发出没心没肺的笑,由于没有老师在场,加上放学本就很开心,此次笑声持续近三分钟。 “死——闻——羽!”孟梦连书包都不拿就从后门跑了出去,终于在自行车库的门口堵住了罪魁祸首,“我的脸……”她发觉自己并没有那么气恼,见到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反而难为情起来。 “挺好看的,不是么?”他一边敷衍着她,一边用心观察车库,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正被她堵住。 “你用的是水性笔?……”很明显,她在刻意提升自己的恼怒级别。 “当时手头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再说笔不就是用来画画的么。”他无奈地摊开双手,也无奈地认定没有路可逃。 “你这样有意思吗?”孟梦不知该责怪些什么,蹲在地上继续哭。闻羽没有哄好她,但总算点给她一根发泄情绪的导火索。这让他不知所措起来,半个小时前一手拈笔在她露出一侧脸上“轻描淡写”,谨慎得如同一个外科整形医生,另一只手则使劲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响,还在暗暗纳闷她居然睡得那么死。 当时的闻羽觉得一只手要用力,另一只手却要轻轻的,这版本领足以媲美周伯通的左右互搏术。 “喂喂,只想让你换换心情么,书上说的女生变了妆心情也会不一样的。”闻羽继续狡辩。 “无聊!”孟梦看见更多的人往车库走来,自然没有他举着纸条罚站给人当猴看的勇气,只好捂着脸转身跑开,他觉得她转身的一刹无比的清纯又带着隐隐的娇美。 这一天,漫天都飘起了雨。孟梦顶着清冷的晨风,挪着最小的步子往学校走,她不知道本来简单快乐的生活为什么会变得一团糟,男朋友莫名其妙和她吵架闹分手,邻座的混蛋刚刚混熟就开始捉弄她。而且这一天的第一节课英语老师就要考月考卷纸,最后一节课又是英语老师来讲上午考完的卷纸,没准自己的名字又会第一个被点。 她一脸失落,直到在教室门口看到闻羽正站在那里等她,他的脸上画着和前一晚自己脸上一模一样的玫瑰花:“看到啦,这回还是借赵叶叶的唇彩。” 闻羽一早不到五点就到了学校,特意从家里带了镜子,然后坐在顶楼的缓步台上化妆。 “大男生往脸上画这个不感觉变态么?”孟梦强忍住笑,想从他身边穿过进教室,被他伸手一把拦住:“拜托,这么真诚的道歉你总该礼貌性地笑一下吧?” “谁稀罕你道歉,不过……你的手艺还算不错,只是绿色是用什么画上去的,我昨天洗了好长时间呢。”孟梦果然笑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曾被艺术渲染过的脸颊。 “那就真是水性笔啦,你当有绿色的唇彩么……”闻羽不等她反应过来,先跑进教室。两个人一前一后闹着跑进来,英语老师已经在发试卷,抬起身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琢磨着两个人。孟梦不好发作,走过他身边时看着那张花脸强忍住笑。这一整天,他脸上都带着那朵扎眼的花谈笑自若,各科上课的老师也早对闻羽在课上的这种搞怪熟视无睹。 倒是课间在厕所吸烟的时候,死狗翔那只独眼一直盯着他,“干!谁弄你了?” “没人弄我,自己画着玩的。”闻羽被这么一问,居然脸红了,本来都是混的,自己这副模样实在幼稚。 “干!别说,画得还真挺好看!”死狗翔哈哈笑起来。 “你喜欢我也给你画一个。” “你要是帮我追到金婷了,我屁股都给你随便画。” “呵呵,追她的人可不少呢……”闻羽有些低落,他希望死狗翔能去追一个女生,但不希望这个女生是金婷。 “你的班里有那个叫鼠的男生吧?” “公平竞争,别来歪的……”闻羽担心鼠某天会被扒光,然后倒吊在厕所天棚。 “嗯,我知道。”死狗翔笑了,连假眼都带着笑意。 英语老师在晚课的时候还是念了分数,第五个人才是女生:“……孟梦57分,要再加一把劲啊!……闻羽82分,赵叶叶85分,课代表是第一名很不错,还有闻羽下课以后来我办公室。” “管晚饭么?”闻羽在教室后面小声嘟囔一嘴,这时赵叶叶正一脸羞涩而开心地用力捋着卷发,发卡掉下来两只,孟梦更是坐在椅子上极力保持一种安静的姿势来抑制内心的欢呼雀跃,满足的神情仿佛成为了全班女生的英雄。 “英语老师真厉害,居然预测到这次考试的结果,我总算把那个自以为是的闻羽打败了,你也不再是班里垫底的。”放学后,赵叶叶和孟梦拉着手走在校门外静谧的街道,心情像仲秋的晚风一样清凉舒适,只是孟梦低头抿嘴微笑却不言语。 “你知道么,要是在初中的时候,想在成绩上打败闻羽不是难事,而是……”赵叶叶继续自言自语,“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说出来还会被人当成是笑话。能考过闻羽,简直比考上名牌大学的感觉还要爽呢。” “闻羽之前真那么优秀么?”孟梦听过不少人提起过隔壁初中出现过一个空前绝后的学霸,据说他有一次的模考成绩将在北城保持至少十年纪录。 “不仅是学习,几乎任何方面都很出色。”赵叶叶说到这顿了一下,“其实我完全搞不懂他怎么会掉到北高来上学,而且这小半年也基本没看见他学习。” “外星人的世界我们是不会懂的,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就算吃着初中的老底也会考上大学吧。”孟梦说到这里,终于笑了起来。 英语科办公室里,闻羽拎着书包无精打采站在门口。 英语老师阴阳怪气地质问:“你是觉得自己的英语水平可以直接参加高考,还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不会去教导处申请处分你学风不端,考试作弊?” “老师,我这次没考第一,但起码也紧紧追随在赵叶叶课代表为核心的课中央周围吧,再者我上次考试那张纸条真的是用来复习功课,希望以扎实的基础和认真的态度向你交上满意答卷的。” “我之所以下班以后还把你叫来谈话是觉得你这个小男孩虽然玩世不恭,又没有学生对老师的尊敬,但还算是个边缘化的人才,别以为我不会追究你在作文题里面严重跑题还加上汉语拼音,没有看到你给孟梦前前后后递了三张纸条。或许你以为自己能操控考试的结果很得意,但我必须告诉你,你让我失望了,我最瞧不起为了取悦女生而荒废主业的男生……” 闻羽对她说的大部分话还是拜服的,只是不清楚为什么刚从校园出来的大女生一见他也当成小男孩——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在同龄人中算是很成熟的。 闻羽听说隔壁班的班主任也是刚毕业的女生,和班里的男生很能打成一片。又一年,有传言她下晚课后拉着一个男生进了办公室,两人一宿都没再出来。又一年,有人看到那个男生去闹了她的婚礼。如果他的英语老师没有一直犀利地针对自己,或许闻羽也会歆慕这个能发明“自作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英语专业大女生。 “多么混乱的学校!”闻羽感叹着,感觉自己像是蹲在深牢大狱的犯人,用指甲在教室角落的墙壁上划上了一个个正字。他不止一次想过要转学到省附高,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女生,他觉得自己有时候怯懦得要命。 “闻羽,你一见到女生就会很逊!”他终于对自己都这么说。 既然要在这个高中里坐满三年,闻羽很快又开发了各种各样的新项目,这些项目的共同点就是别出心裁,抓人眼球,而且很有效地打发了上课时间。他从庄小胖的储物柜里面偷出一条崭新的牛仔裤,从屁股那儿剪下一个带兜的四方料子,给自己一个月的小说合订本很仔细地包上了书皮。 “看看怎么样,这个书皮一定耐磨,冬天拿到手里绝对不会手凉,最精彩就是这两个兜兜,居然可以塞书签、发卡和装买炒面找回的零钱。”下课铃一响,闻羽就开始了自己的兜售。 班里将这个可以申请国家专利的书皮传看了一圈,反响平平,可是两天以后,六班门口的垃圾箱早已堆满丢掉了后裤裆的牛仔裤,裤腿随风摆动,甚是诡异。 连英语老师上课时都随手抓起一本包装好的讲义问:“这款书皮你们在哪订购的?” 班里用一阵没心没肺的笑来回应。 “不告诉我是吧,本来这堂课想给你们放电影看的……”她拉长了声音,转而露出很阴险的笑,“赵叶叶,去我的办公室取卷纸过来!” “你应该给老师送礼,才不至于再为难我们呢。” “什么事只要和你沾上边,肯定大家跟着一起倒霉。” 吐槽声马上在闻羽周围响起,很多还在没心没肺笑的人则一边互相瞄着答案划拉着卷纸,一边很大声和闻羽“嘀咕”,生怕英语老师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这个班里考试是允许说话的,但是绝没有人会讲和试卷有关的东西。考满分或者考零分,这都是自己的个性标签。如果真的有人去抄卷纸,那也只是因为他实在懒得思考繁琐的题目过程。就是这样的一个班级,已经在大考中七连冠。 当天晚课刚一下课,闻羽就给英语老师送去两个牛仔书皮——最先答完卷后抓紧时间,在课桌底下偷偷做的。 “还不告诉我你们在哪里买,我就不会收。”英语老师笑意盈盈,一脸的单纯更让闻羽感到她把自己当作小男孩其实就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 “我在庄小胖的牛仔裤上找到灵感,就地取材做出来玩,没想到很多人都响应起来。”闻羽一脸得意,坐等英语老师求教手艺。 “你是个一有动作就会惹人注意的男生,与其带着同学去败坏父母的辛苦钱,不如去做些上进的事情。我觉得你未来无论做什么都会前途大好,别让我失望。”英语老师莞尔,收下了礼物。 闻羽在这一刻忽然受了启发,走廊橘黄暗淡的灯光下,似乎看到了自己久违的能把生活过得有意义些的影子。 Chapter13 桃源 “瞧一瞧,看一看,不瞧不看真遗憾嘞!好又多杯校园文学大赛——真地好又多!”闻羽和班里几个男生敲着打午饭的铁盆,在走廊里面一圈又一圈地大声聒噪,死狗翔几个则叼着烟懒洋洋跟在后面坏笑,广告队伍熙熙攘攘,煞是热闹。 冠名商“好又多”是学校门口一家卖炸鸡份饭的小店,因为闻羽和庄小胖基本每天中午都会跑到那里消费,特别是庄小胖经常加一个大份的鸡柳,所以在两人的软磨硬泡下,只好半是赞助半是酬宾地给了五百元钱支持他们办活动。 不但如此,他们还在走廊尽头的墙上贴了宣传海报,这是闻羽熬了一宿才完成的:画面里,很多穿着北高校服的人杵在画面中央,要么捧着奖杯,要么点着钞票,都一脸白痴的笑。 “如果得奖的话有奖杯么?”一个扣着啤酒瓶盖眼镜的胖女生过来嗲嗲地问。 “会评出名次,但奖杯恐怕……要自费,如果获奖者都想要的话,我去统一订购会便宜些。” “那奖金就更没得想喽。”女生恰到好处地拿捏出失落的语气,眼睛却一直在向闻羽放电。 “只要会写好作品,早晚会发财的,你可以写校园里的浪漫邂逅。”闻羽一脸不为人觉察的坏笑。 “喂,谁让你们在走廊里瞎搞的!”教导主任幽灵一般地出现,手里卷着不知在哪没收来的漫画,只能看到封皮上金灿灿的“诱惑”两个字。 “报告,我这是在搞丰富学生课余文化生活的活动,你应该支持!” “支持?你的活动经过谁批准!”教导主任恶狠狠挥舞着手中的“诱惑”,周围响起了笑声,尤其是死狗翔他们几个,简直笑背过气去。教导主任发觉以后,手一背把书重新藏于背后,攒足了气力喊到:“立即将海报扯掉!” “真是出师不利呢。”庄小胖已经不记恨闻羽剪烂了他的限量款levis,这两天跑前跑后,一直都在帮忙筹备比赛。 “我们可以暗中进行。”闻羽一把撕下了海报,一点都看不出失落来。 庄小胖一脸迷茫,并很快为他的迷茫付出代价。晚课间休的时候,庄小胖挨个班门口走过,一掀开大衣,里面贴着一幅闻羽重新赶工画好的袖珍海报,映衬着他红黑相间的毛衣甚是刺目。 或许是上天怜悯庄小胖的勤勉,报名情况很不错,闻羽的书桌上堆满了厚厚的草稿纸。不眠不休一个星期,读了快百万字,评出了十篇获奖作品。闻羽将这些获奖的稿子投到了一家还算景气的杂志社,占了当期半壁江山。 “如果能跟老师保证不耽误学习,你们干脆成立一个文学社吧!”教导主任翻着那本杂志喜形于色,闻羽和其他胡闹的人不同之处就在于他有格局,识大体,将教导主任的名字落在了这些稿子指导教师的位置。 闻羽觉得自己的成就大了,这十个获奖的人就是后来在北城高中乃至北城市都红极一时的“舞毓”文学社的骨干。 晚上在家上网和文友们聊天,闻羽忽然发现鼠的qq头像换成了他和那个小美女合照的大头贴。 第二天上课时,鼠一直在老师能忍受的极限下向金婷求饶。闻羽和孟梦坐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阴险地看剧,心里居然有一种得意的快感,只差手里在握着一把瓜子。 闻羽听到孟梦说,“把项链丢到他脸上”,然后就看到鼠正递给金婷一个首饰盒子。闻羽吓了一跳,原来身边居然坐着一个可以未卜先知的小巫女,只见金婷忸怩了一下,然后收下了盒子,马上回给鼠一个暧昧的微笑。 剧情并未按自己的想象发展,闻羽和孟梦同时发出很鄙夷的一声,嘁! “孟梦,你怎么知道首饰盒里是项链?”他找个话题来掩饰自己的庆幸,因为孟梦看上去自然不是那种能用首饰收买心情的女生。 “当然知道,是鼠昨晚在qq上磨了我半个小时,喊我陪他去珠宝店里挑的,720块大洋,打九折,还是我帮他借的会员卡。”孟梦低头摆弄新涂的指甲,一脸不屑。 “既然你陪他买了东西,为什么还希望金婷丢到他脸上?” “鼠是我的好哥们,婷是我的好姐妹,但鼠做得太过分了,活该。” “你也看到他的qq签名了啊?” “看他那嘚瑟样,生怕别人没发现,挨个找聊天。” “我要是金婷的话就不会接鼠的东西。” “金婷的祖父是军区的少将,怎么会在乎那点东西,这是女生的聪明,你不懂。” 闻羽不再言语,叹了口气为鼠感到惋惜。从一开学和孟梦坐在一起,他便将注意力都挪到她的身上,此刻才又想起军训时打下的赌,原来鼠还在为此孜孜不倦。一个中校的儿子追求一个少将的孙女,情节很像几年之后兴起的军旅剧。 或许鼠是一个单纯的人,或许他不是,但庄小胖是一个单纯的人。或许在他年少时家长就告诉他有照顾赵叶叶的责任,时间一长就有了爱恋和不舍的情绪。他学习很拼,成绩很好,闻羽甚至咬不准他是否为了赵叶叶才才来了北城高中,如果是,他和自己一样冲动,却要比自己幸运得多。 庄小胖喜欢找闻羽聊天,以前在一个初中,总有不少话题可说。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人和事是可以非议的,但他偶然提起一个人。闻羽才知道他和冲刺班那个邻座女孩居然在同一个班,“她人长得超甜,性格也很乖,但骨子里却喜欢逆反。中考之前还因为和隔壁班一个混混谈恋爱,家长都被找到学校谈了好久……”庄小胖及时收声,因为他怕闻羽自认为也是混混。 闻羽心里有些郁结,于是把话题转到了赵叶叶身上,“你有什么进展没有?” 庄小胖愣了一下,果然不出闻羽所料,欣然笑起来,“从来都是和她坐在一个教室里,只想着能看到她,照顾她,习惯了这种心绪反而没有再多的想法了。” “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一直要到大学么?” “一直要到她嫁为人妇。” “你娶了她以后还要继续照顾她啊。” “她将来不会嫁给我,我知道的。”庄小胖摆摆手笑了,笑得很坦然。 闻羽能看出来,庄小胖真地喜欢赵叶叶,更喜欢赵叶叶过得无忧无虑,所以宁愿自己承受着烦恼,也不愿冒险去和她开口坦白。庄小胖这样是一种潇洒,一种男人的担当,闻羽也想自己表现得潇洒,却做不来这般。如果他想得到,他会去争取。 教导主任认识自己,是因为闻羽在教学楼顶楼缓步台化妆的时候在镜子里发现了一个可以吸烟,发呆,睡觉的好地方——天台,四周空旷旷没有更高的楼,坐在上面像是在郊外的山顶。 闻羽要做这所学校的王者,或者自己心中的王者,所以必须站在这所学校最高的地方,迎着朝阳,为自己加冕。 又一堂晚课要讲语文考试的卷纸,没有电影看。闻羽早早溜上天台,然后在深秋的夜色下看到一对情侣远远地,靠在天台另一侧的栏杆缠绵。他登着铁梯爬到更高的一个塔楼上,然后吸着烟发呆。等那对情侣往回走的时候,闻羽看到了鼠,但身边不是那个另类的小美女,而是笑意盈盈的金婷。 于是,当他磨蹭半天回到教室,居然看到两个人坐在那里依旧冷若不识的样子,就真地困惑了。鼠本来可以得意洋洋宣布自己赢得了赌注,却反常地将他和金婷的关系转入了地下。 庄小胖和鼠的不同境遇让闻羽困惑,这般年岁的恋爱究竟该怎样。 闻羽终于嘲笑自己,难道真地为了一个赌注刻意和孟梦发生什么?若没有那个赌注,庄小胖还是会照顾赵叶叶,而鼠也依旧会盯着金婷不放,只有自己太入戏而已…… 既然已经有三个人知道了天台这个桃源地,它便不再是桃源地。闻羽不想再去天台,只在走廊里转圈找吸烟处的时候碰到那个小美女,她岔腿坐在顶楼缓步台的窗台上,大大咧咧吸着烟,看到他走近将烟头弹出了窗户,然后带着有些沙哑的嗓音问,“还有烟么?”闻羽从兜里掏出来,给她点燃一支,然后靠在一旁的墙上,静静观察她是否知道鼠在一脚踏两船。鼠那么做,他一个旁观者都感到心虚,生怕她开口问询。 “你怎么也抽esse,拜托这是女士烟啦!”小美女的声音显得很沙哑。 他如何也想不到她会用这句台词打乱他想象的剧本,但她的脸色明明也是洞悉了天台曾发生的事情。或许她该直接抱怨鼠的滥情,或者直接去骂鼠混蛋,甚至上去扇上两嘴巴,但她一脸的平静仿似和鼠并不相识。闻羽在这一刻发现自己挺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只不知跟她说什么好。 “烟抽多了想去透透气,以后没烟了可以来找我。”闻羽还在自责自己很不会安慰女生,但她冲他笑着摆摆手告别,然后顺着梯子爬上了天台,他眼前一刹间恍惚了她的影像。 原来真的有四个人知道天台这个桃源地,最起码闻羽知道的就有四个,他所知的第四个从那里跳了下去。 得知消息以后,闻羽忽然失声哭了起来,一个第一次见面就能陪自己罚站,大大咧咧告诉自己女士烟有害的女生,在她结束自己生命时,他尚不知她的姓名。闻羽把那盒剩下的烟在教学楼下慢慢燃尽,叹息如此年轻绚丽的生命转瞬即逝。如果她再开朗一些,没有烟来讨要,他可以陪着她在缓步台的窗台上坐上个把钟头,一边吸烟一边扯皮。 之后,他一直在后悔当时没把鼠拽出来向女生赔罪。 隔天的夜里,闻羽梦境里浮现出最终的剧情,小美女独自黯然爬上了天台,在点烟的微微火光中看到鼠正在忘情亲吻着金婷的嘴唇和脖颈。醒来的时候几近窒息,闻羽搞不懂本来应该简单的年纪,却都承受着或轻或重的哀伤。 警察到学校找了一些人做笔录,其中有鼠,但没有闻羽。鼠录完笔录之后再没来过学校,大个子去和班主任打听才知道鼠的家里给他办了退学,投了部队。 “干!走了也不跟哥几个言语声。”大个子抱怨。 “人各有志,不必苛责,他的性格或许在部队里发展会更好!”庄小胖在所有任课老师的点名册划去了鼠的名字。 闻羽无话可说,他看着学校找来工人把上天台的铁门焊死,又加了两把大铁索。他听说,警察最后给的结论是女生长期服用致幻药物,谁都没责任。 几天后,金婷和班里一个皮肤白得像能挤出牛奶一样的男生谈起恋爱,这个男生就是大白。 从军训的第一天开始,大白平时除了发呆就是睡觉,从来都没聊过关于感情的一词一句。大白可能连当时分给他去追谁都搞不清楚,却和金婷成了班里的第一对正式的情侣。 闻羽有时会猜如果当时定下的规则就是大白去追金婷,那个女生还会不会跳楼,鼠还会不会走。 每一个人都是有罪的。 很长一段时间,闻羽都不愿再往教室的窗户外面看,特别是秋意更浓,天黑得愈发早,一过晚上五点,挂满水滴的窗户就只能映出自己的影像。他怕会从窗子里看到那个女生搂着鼠坐在窗台上冲他笑,他不敢再去相信十六七岁这个年纪酿成的感情,也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开始想起徐可欣。 徐可欣现在在哪,在做些什么,如果在某个天台看到徐可欣和一个男生缠绵,我会不会也跳下去?闻羽满脑子胡思乱想。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闻羽觉得反之亦然。他不清楚为什么那个捐弃生命的女生给自己留下了如此铭刻的印象,或许她的打扮潮潮的,言行坏坏的,身上散发着天生的吸引男生的气息。除了因为吸烟难免有些口气这一点,孟梦确实和她挺像的。 孟梦和男朋友的矛盾依旧没有缓和,整个人却变得非常安静,不再发了狂似地拽女友去逛街,不再和男生们在烟气熏天的台球社里比比划划,上化学课回答问题也是有板有眼,而不再向以前那样“我不会呀”“你教教我呗”,故意难为爱脸红的男老师来取乐。 “我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孟梦小声念叨,她的课桌上摆着一个小镜子,里面的脸庞消瘦了一圈。 她担心有人会离开,有人会走进来,有的事情终究会发生。 Chapter14 庆生 从2003年11月的第一天开始,尽管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闻羽觉得有太阳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他每天为那个死去的女生祈福,却没有再从窗子里看到她。 他开始读更多杂七杂八的杂志,也开始尝试写短篇的小说,并按着杂志里的地址邮去手稿。不久以后一个很火的杂志社想和他签约当职业写手,直接被他当作是骗人的雕虫小技未予理睬。闻羽写东西是因为这样最能打发在学校的时间。一个故事开始落笔是清晨,结束后天色已经抹黑了。很多年后他才知道当时给他写邀约信的主编已成为了中国恐怖文学的当家人,多少有些惋惜错过了人生的一次好机遇。不过年轻就是年轻,能够惋惜的也只是你错过的众多好机遇中能够看得见的。 放学后他守在家里,不写小说就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或者瞌睡。 惊醒。他感到嗓子像被那梦中的烈焰灼伤一般,赶紧抓起了电脑桌旁的水杯,肺腑被冰凉的水汽一激,仿佛水滴在火炉上刺啦作响,心脏扑腾得更加厉害。起身拉开卧室里面一层窗户,把双手贴在折射出惨白月光的窗花上给自己降温。不一会儿,窗面化开两个大洞,顺着下沿淌下水流,看上去像是一个无辜魂魄的面庞,双眼没有瞳孔可以聚焦,却流着无助的泪。 他还是想起了那个跳楼的女孩,此刻仿佛就隔着窗子站在外面欲诉还休。 左眼永远见不到右眼,不懂安慰,只会陪着流泪。 手机的铃声忽然响起来,幽蓝的屏幕显示时间是凌晨两点。 “闻羽,能听见么?”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他只能听出是个女生,但声音非常熟悉,“这么晚了什么事?” “啊!你听出来是我?”那边马上传来孟梦笑嘻嘻的声音,不再压低声音了。 “拜托现在是夜里两点。”耍了个小伎俩,他终于听出来孟梦的声音。 “恩,……”孟梦听了不冷不热的语气,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在她的设计里,闻羽应该从睡梦中被吵醒,迷迷糊糊接起电话,先耗掉午夜残存活跃的脑细胞猜是谁,然后或是兴奋或是气愤地追问打电话的目的。 “我睡不着就想给你打电话!”孟梦用理直气壮的语气,直接跳到了下一步,似乎想把主动权重新夺回来。 “和男朋友闹得更厉害了吧?”他的话音刚落,听筒里没了回应,不一会儿便响起了忙音。 孟梦心一惊,伸手便挂断了电话。打开床头的台灯,她在光亮中还是感到眩晕——刚刚和他进行的交流并不是通过电波,而是他就面无表情坐在她床边的书桌旁,一边翻着宁迟最新的来信,一边歪着头问她。或许她本想和他聊一聊班里的事儿,然后轻描淡写地牵引出和宁迟情感上的不稳定因素,寻求一些开导,顺便探查一下他的反应。 闻羽放下电话,这一夜彻底没了睡意,还在琢磨着孟梦来电的真正用意。以往有女生很晚给他打过电话,聊了几句就开始哭诉父母情感的不和,求同情之后又表白一直喜欢自己。但这个经验不能推断孟梦喜欢他,因为她想向自己倾诉的是她和另一个男生的情感纠葛。 多少年后,孟梦还经常和闺蜜提起闻羽给她过第一个生日的情景。 这一天是周末,北城扬扬洒洒下起了第一场大雪。 孟梦睡了个囫囵觉后早早起床,出卧室发现父母早早去了自家的家具厂。客厅的饭桌上摆着炸馒头和桶装的牛奶,底下压着一张红色的小纸条:“生日快乐,先自己吃早餐,等回来给你带蛋糕。”原来是自己的生日啊!平素里刚刚入秋,孟梦就开始计划着临近年关的生日该怎么过。 从初中开始,她的三个生日分别有三个男生陪着,在外面到处乱跑,疯玩疯闹,直到晚上才回家。 孟梦拿出手机一看,里面密密麻麻挤进来几十条短信,温馨的都是女生发来的,也有不少男生或虚伪或肉麻地寒暄一番,还有几个排比的段子是雷同的。她有些遗憾里面并没有出现他,又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把“闻羽”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继续翻看,依旧没有闻羽的信息。宁迟也没有联系她,而他在去年还是她朋友的时候,就提前一个星期开始提各种各样的庆生建议,连教室的门上都贴上了拉花。 她忽然感觉很失落,吃了几口早餐,准备自己去商场逛逛。从上高中开始注意妆扮自己,打了层保湿啫喱,描了几笔唇彩,人就显得精神了不少。出门前,她打了拳摆在鞋架上的毛绒猪:“讨厌!”——那是宁迟去年给她的生日礼物。 下楼梯的时候,宁迟的短信总算进来,“我得去陪奶奶上坟,不能去找你。生日快乐!”看完短信,孟梦的眼睛忽然一酸,感觉喉咙被人掐了一下。坟?是老人的坟,还是爱情的坟?她很想回拨电话,大声冲对方喊:“宁迟你这个混蛋,我们结束啦!”可手指始终无法用力按发射键。 刚出门廊,孟梦愣在了那里。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生远远站在楼下的花园里,在一片纯白中格外显眼,脚底的雪地上已满是密密麻麻的烟蒂。 他见孟梦出来了,也不过去,淡淡递去了一个微笑。她确定这个微笑绝对在零摄氏度以上,甚至接近人的温度。孟梦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呆呆站在那里,只是心跳越来越快,“喂,你怎么来了?” “给你过生日。”他转过脸来,哈气从鼻孔和嘴里同时冒出来,倒像是一个刚下炉子的水壶,他脸颊凝住一层薄薄的白霜,两条眉毛已经颇有喜感挂上了白晶晶的冰碴,如果他说,来给小朋友往袜子里塞圣诞节礼物,多少会更相像一些。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过生日?”孟梦声音有些发颤。按理来说,男生知道她的生日应该很正常,但对方毕竟是冰块超人,冰的温度可以从零下100度升到零下10度,但就算是零下1度,他终究是冰。 “你怎么知道……”她又笑了一下,然后哽咽起来。 “喂喂喂,”他假装不耐烦地打断,其实不想看她哭出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干什么后半夜给我打电话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的脸上摆出一副很精明的神情,孟梦知道他确实是误会了:和男朋友吵架所以没人给过生日,搬来挪去最后把求助电话打到他那里,这应该是他的推断。其实孟梦居然把自己生日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被他这么一说,脸反倒红了起来。或许自己忘记了生辰,却潜意识里在这个日子里想打电话联系他,如果让他误认为是那样的话,确实太糟糕了。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孟梦感觉对面这个虚影似的男生越来越让自己眩晕。 “我给班主任打电话问的。”他抬手曲握中间三指,比划打电话的动作,让孟梦的心不由得一紧。 “你是指……后半夜?” “我可不敢后半夜给人打电话,不过今早到底吵醒了班主任他老人家难得的懒觉。” “你!……”孟梦刚想嗔怪,看着他皱着眉,吐着舌,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样儿,忍不住笑出声,“来了又不给我打电话,万一我一早就出去,你不是要白等,难不成你要在冰天雪地站上一天?”孟梦忽然有些心疼起来,闻羽或许打过电话,但他的号码作为黑名单里唯一的一个,只能接电话,根本就打不进来。但是,他还是想办法来到她的面前,不管是出于义气还是看她可怜。 “你不可能早过我的,”他自信地走近,用冻得僵直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木头盒子,递给孟梦,“我来的路上还看到了月亮,只是怕你要和男朋友出去,所以早早在这里等你,还好没撞见他,要不也是怪尴尬的。” “你真是来给我过生日么?”孟梦低着头摆弄着盒子,生怕他看见自己满足的傻笑模样,在某一刻,她觉得自己疑惑并期待的东西都明朗了起来。可等她再抬头,他人已经晃晃悠悠走出去几十步,缺少睡眠和僵立在外使得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孟梦看着眼眶又湿起来,“喂,你先到我家暖和一下!” 他却不回头,只伸出右手摇了摇,再没说一句话,走远,消失,剩下孟梦站在那里把手里的盒子捂得温热。 完全打消了逛街的念头,孟梦回到家趴在床上,用手指点着木盒喃喃自语:“傻瓜,你要是约我出去玩,我也会答应啊。等了好几个小时,难道就是为了送我礼物后,又摆酷走掉么?”想想他诞生“冰块超人”的外号和刚才走路的样子,又不禁傻笑出声来:“面相就冷,外号也冷,又冻了半天,就成了真的冰块……活该!”笑完又不禁叹口气,她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这么重要的生日居然过成了这个样子,不过那块冰不断融化,升腾,已经成了零上50度的暖炉,暖着孟梦的手,也暖着她的心。 他会送什么东西,是项链,是电子表,还是?孟梦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揭开了盖子,里面还套着一个黑色的绒袋,口朝下抖了抖,一个亮闪闪的小物件掉在了床上,瞬间就映亮她的眼睛,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小熊头花。 上初一那年,孟梦去商场一看见这个价值不菲的头花,瞬间砰然心动——剔透的切割水晶,明亮的金属包镶,都是自己的审美概念。可是平时大手大脚,那点零用钱远远不够,她便只每次去看看。她只和初中的几个女友笼统提过那只头花,连宁迟也不知道。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孟梦第三次陷入了眩晕中,或许他真有特异功能,会把她读得清清楚楚。她将头花小心翼翼放回绒袋,用盒子装好揣进外衣,出了门。孟梦直接跑去商场找当时的那家专卖店,却发现店铺已经易主。她不甘心,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北城所有施华洛世奇专卖店转了个遍,得到的答复都是这款水晶在前一年已经统一撤柜。 难不成他在三年前跟踪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并偷偷买下这个头花,然后算好两人会升入一个高中,分到一个班级,坐在一起僵了小半年,然后再送给她? 奇怪的男生,真地是太奇怪了。 再回家已是晚上,父母做好了一桌子饭菜,摆上了蛋糕。吃过了生日宴,应付了几句话,孟梦就躲回卧室,趴在床上拨响了他的手机。里面传来了唐朝乐队乱糟糟的摇滚,却没人接听。又重拨了一回,传来另一个彩铃,是齐秦的《狼》。 接通之后,是他懒洋洋的声音:“喜欢吧。” “呵呵,好喜欢。那……”孟梦故意抻长了声音,又一顿,“快快交待你是在哪里弄来的,这个头花已经绝版了呢……” “你喜欢就好。”那边传来了他捂着嘴打哈欠的声音。 “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喜欢的?”孟梦手捧着电话,笑嘻嘻地转了个圈,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都感觉比平时更洁白。 “去逛早市,觉得这个盒子不错,老板娘看我顺眼又知道我去找女生,就白搭一个过时的二手头花……嗯,对,我要更正你一点,那个头花不是绝版的,而是过时的……” 他还没说完,孟梦已经笑得岔气:“小气鬼,那你可别指望我买椟还珠!” “哦,那倒没有。这也就看出来谁是小气鬼。”他平日里说话并不多,但只要开口总能给出诙谐睿智的答案,哄得孟梦开心:“快快老实交待,你是怎么知道我以前喜欢这个头花的?” “我只猜你会喜欢吧,再说过时的款式要便宜很多。今天出去玩得开心么?”听孟梦没有答应,他淡淡地说:“要是正躺在床上,就对着天花板上的灯泡许个愿吧。” “讨厌!……”放下电话,孟梦冲着天花板大喊“闻羽,你是神仙么!”,吓得屋外父母打了个激灵。 清晨,孟梦起床,翻开手机信箱,一条似已久违的新信息跳动起来:“十六岁是女生最值得纪念的好年华,不那么幼稚,也不需要成熟。如果这条信息未被屏蔽,那么从今天起重新开心起来,一切也会变得精彩。”她抿嘴笑起来,又忽然伤感自己或许错过了很多他发来的信息。 安静的冬日,漫地都是积雪。孟梦一路插着耳机,蹦蹦跶跶去学校,刚走进教室,就看见赵叶叶用了全身劲力把一扇冻住的窗户推开一道缝儿,招呼她过去,“看那个人是不是闻羽?” 操场上厚厚的雪中,孤零零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男生,正兴致勃勃握出雪球往二十米开外的电线杆上丢,雪球总是还有一段距离就散化成碎片,软绵绵落下,重新藏于雪地之中。 “除了他还有谁这个时候傻乎乎站在外面。多大了还玩雪,真是!”孟梦过来趴在窗台上,眼里流露出晶莹笑意。 “孟梦,这次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喜欢他,对不?”赵叶叶咧嘴呵呵傻笑起来。 “我喜欢他!?”孟梦连忙咳了一声,感觉窗缝溜进来的冷风一下子把自己的脸吹红,“我喜欢他的概率和他打中电线杆的概率一样。” 说话的当,一个雪球正打在电线杆上,散成一片白烟。 他抬头远远望向窗口这边,不知看到了谁。 赵叶叶忙把窗子拉上,悻悻然:“我听说他的耳朵灵敏极了,怕是我们在课上小声讲他坏话都被听到。” “何止,他刚开学的时候总给庄小胖讲笑话。庄小胖有一次问他哪来那么多笑话,他居然说是听鼠和金婷上课时讲的,一个在第一排,一个在最后一排,隔着十米开外呢!” “他做什么都特立独行。”孟梦记得在军训第一次看到他,曾经很不屑地用“特立独行”这个词来形容他,但到此时同样的词从自己嘴里出来,情味已变。 “是啊,我感觉和他说话的时候挺怕他的,好像早已经算出来你心里在想什么,会说什么,又想听到什么……他身后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赵叶叶筋着鼻子,张开十指,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孟梦听后也扑哧笑了起来,“他这个人就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曾是孟梦送给他的第二个标签,她蓦然想起他抛掉自己手机的时候,如果他那时抛掉手机是因为吃了醋…… 孟梦心砰砰直跳,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不过,说真的,闻羽在初中其实挺优秀的,我们班都有好几个同学都喜欢他,更别提他自己班里了。所以,你喜欢他也很正常。”赵叶叶一本正经地回忆。 “可他为什么会来北高呢?”孟梦始终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但她却发现自己其实希望能在这里遇见闻羽。 Chapter15 诡变 化学老师正在讲台上点火,双眼高度对焦,小心翼翼地烧着试管,闻羽也没闲着,在课桌底下玩火。他正摆弄一个新的zippo打火机,华丽的金属漆,火机在手指间磕磕绊绊地绕来绕去,一会儿开盖点着火,一会儿又熄掉,孟梦自然认为欣赏这并不纯熟的表演也比看化学老师沟壑交错的脸要好很多,托着下巴,目不转睛。闻羽怕孟梦的样子引来老师,只好无奈把打火机收到风衣袖子里,顺带着瞪了她一眼,然后立刻被以眼还眼。 一下课,她就把打火机要过去,笨拙地用左手食指去捻砂轮,刚点着火,一没拿稳在自己的羽绒服上弹了两弹掉到地上。 “我的衣服呀!”孟梦用化学习题册拍灭火星后,发现羽绒服上面烫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窟窿,轻飘飘的羽毛在她的叹息声中,争先恐后飞出来重新见识这大千世界。 闻羽一脸无奈地扇开漫天飞舞的羽毛,弯腰捡起打火机,扣盖摔断以后,早不知弹到了哪里。 “扯平了哈……你的打火机报废了,我的衣服也不能穿了。”孟梦或许觉得这种打火机很贵,具体贵到什么程度说不好,但肯定比烟贵,像他这种成天到晚摆弄稀奇古怪玩意的家伙,保不齐跪在地上捧着打火机的残骸哭天抹泪:“这可是哪国哪年的限量版,全球只有多少只……”想到这先下手为强,脚底下抹油就准备溜掉。 “等等!”闻羽一把扯住孟梦,看她回头一脸乖巧的笑,有些无奈,“不能这么算了,是我的打火机烧坏了你的衣服,放学后陪你再去商场买一件吧。” “不用啦……”孟梦笑了,嘴里虽这么说但身子已经站定,心里庆幸自己跑的速度并未太快。 放学后,出了校门没几步就是繁华的商街。 孟梦一看到琳琅满目的衣服就忘掉来做什么,也忘了闻羽在一旁陪着,挨家逐户看新款衣服,只要勉强能穿就要试一试。男生买衣服都很简单,只要大小合适就会直接买下,女生则要货比三家挑三拣四,但他头一次见只试衣服却一件不买的女生。 一件,两件……三十件……闻羽拎着她的书包恭恭敬敬站在一旁,虽不提意见但是眼神已经表态,怂恿她赶快买一件,却根本没有得到回应。 在少女世界里转了一整圈,他刚要松口气,她开始转第二圈。 闻羽感觉店里的服务员一边给她挑衣服的号码,一边用哀怨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在斥责他家教不严,放女朋友出来穷折腾人。他只好站在女装店门口,捧着孟梦的书包,低着头假装在发短信,直到她说看好一件羽绒服进去试号码。又等她好久才出来,店里的服务员正低头抄写着条形码之类的东西,闻羽拉住孟梦的胳膊拔腿就跑,她愣一下神就明白是怎么回事,跟着一直跑出商场后门才停下来,哈着腰,喘粗气:“你……你怎么能这样,我本来就不是让你给我赔衣服,你还……” “还怎么,我在你进去试衣服的时候已经结帐了好吧。”闻羽掏出羽绒服的水单,一脸得意,坏笑起来,庆祝自己整蛊再一次得逞。孟梦四周看了看,然后慢慢拉开羽绒服,里面还套着一件针织马甲和一件衬衣,领口还挂着吊牌:“你结了几件衣服的账?” “这样的话……我看还是先出去找一家僻静的小饭店吃点东西,然后研究一下该怎么办。”他也没想到假戏真做,定了定神,拉着孟梦快步在街上穿行,努力回忆着商场里到底有没有摄像头。 “最近不要在这条街上出现,坐公车的话多走一站权当锻炼身体了吧。” “要是警察找过来,你就说是被我硬拽着跑的……” “你的意思是,我在羽绒服里套了两件衣服以后不知道你要逃单,就被你硬拽着跑出去……”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你说警察能信么?” 记不清多长时间才不再担心警察会闯进教室把他和孟梦带走,闻羽的神经一直很紧张以至于做贼心虚地开始听老师讲课。孟梦则成天阴沉着脸,连大眼睛里都失去了光泽,闻羽觉得再乐天的人也有担忧的时候,可想到自己让她消停了许多,竟然也有一丝得意。 午休快结束,孟梦从闻羽旁边走过的时候很平淡说了一句:“我和宁迟分手了。” 他抬起头看她,以便确认她不是在打电话,或者在和赵叶叶说话。她说完就坐回座位趴在桌上,根本没有等待任何回应。她刚刚的表情莫名其妙,像是蛮不讲理地怪他棒打鸳鸯,但他顾不上郁结就跑去喊赵叶叶来安慰她,又跑去给她买奶茶。 再回教室的时候,赵叶叶、庄小胖、金婷和大白都早已围了上去,孟梦看上去情绪缓和了一些。 “你的奶茶。” 众人看到闻羽只拿了一份奶茶回来,一哄声便散开了。 这个班里吃东西的风气像原始社会,她们若不是看孟梦心情不好,那份奶茶被一人吸溜一口都未必留下孟梦的份。最恐怖的是闻羽前桌的小女生,玲珑乖巧,却夺了他三次口粮。 第一晚看见他刚打开便当盒她便凑近脸,很不故意地滴进一滴口水,然后很欣然霸占他的晚饭。 第二晚他笑着对她说,我对美女的香津是免疫的。可话还没说完她一个如雷灌顶的喷嚏就喷到了便当盒里。 第三晚在她打完喷嚏正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也冲着饭盒打了一个喷嚏。 抢食之残暴可见一斑。 与此相比,性情乖张的孟梦捧着奶茶吸溜出鼻涕泡的模样,不但不让他反感,反而让他觉得可爱。 “以后给我买木瓜味的。”孟梦晃晃几空,只剩下几粒羞涩的豆豆的塑料杯子,把脖子缩进新羽绒服里,满足的表情像一只窝在棉被里无忧无虑的猫。 “全部收到……不过,木瓜丰胸。”他只要见她心情好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戏谑的机会。 “我乐意!”她挑衅地动了一下眉,还故意挺起胸脯和他僵视了三秒钟,然后趴在桌上嚎啕大笑。 闻羽总觉得女生愁眉紧蹙,甚至涕泪涟涟的时候最美,但他还是喜欢孟梦开心的姿态。 他无缘由无条件地接受在她想喝奶茶的时候跑腿,而且要给赵叶叶也带一份。每次都带回三份,余下的一份送给浮游生物般浮在赵叶叶身边的庄小胖。庄小胖很感激闻羽,使闻羽一直没有机会解释奶茶店搞活动买二赠一,而他又从不喝奶茶。 这天晚课休息,闻羽成功抢到了前座小女生刚买的统一方便面,一路跑到樊梧的班泡好水,吸吸溜溜吃个底朝天才拍着肚子回来。 金婷正站在后门挡着路,于是他准备走前门。 “闻羽,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她朝他笑着招手,声音很清亮,他却觉得刺耳,站定看她,不置可否。他觉得她是一个复杂的女生,记得最初看到她觉得她在班里女生中长得最小,偶然看到她身份证才知道比他要大三岁。男生本就成熟得晚,碰到比自己大的女生,他承认有一种压迫感。还有,这种压迫感更在于——闻羽觉得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即使不受法律制裁,也要对那个女生的死负责,起码应当被道义谴责。 “我要去给孟梦买奶茶。” “你不是刚从外面回来么?” “她忽然想喝奶茶了。” “你都没看见她,难道是心电感应?” “要去做什么找大白。”于是,闻羽回绝得更加直接,因为那个跳楼的女生,他厌恶鼠,进而厌恶金婷,进而也开始和大白疏远了很多。在班里很多人看来,金婷和大白是模范的情侣,他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但是他还是跟着金婷走了。 他心中惴惴她会不会带着他去天台,但最终到了一家cd超市。 她或许只是找一个伴,一进店里就徜徉在流行音乐的货架之间。他默默倚在门口的警报栏上,注视着这个女生,如果与她并不相识,流连她都是一种幸运,甚至一定有上去搭讪的冲动,但他此刻只想快些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 他忽然把眼前的女生想成了孟梦,也恬静地翻着卡盒后面的曲目,或颦或笑,自成一景。 等他回过神,金婷已经结完账,站在门外回身招呼他了。 少将的孙女是用信用卡结账的,这让闻羽更加局促。 来的路上天本来还算温和,返程不到一半就淅沥沥刮起了雨夹雪。金婷紧了紧自己的围巾,然后缩着脖颈,整个人倚上闻羽,胳膊趁机缠住他。 他没有粗暴地推开她只是因为他有对待女生的底线,他也没有勇气去那样做,如毒蛇缠在手臂一样,时间一分一秒都难熬。在走进教室的一刹那,金婷很轻巧地从他身边跳开,小跑着找大白炫耀她买回的战利品。 “我觉得金婷是一个妖精。”闻羽湿漉漉坐在教室里,根本听不清老师在前面讲些什么,一股闷气在胸膛横冲直撞,只能和孟梦含糊地说出来发泄一下情绪。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这个人。”孟梦正在低头描着什么东西,像是已经看到他一言不发被她挽着胳膊回来。她或许只是单纯地认为鼠是因为被金婷果断拒绝才一气之下弃学从军的,却不知道金婷的身上多多少少背着一条年轻的生命。 正当闻羽准备缄默的时候,孟梦反而问,“刚才你带她去哪儿了?” “一家cd超市,我知道她喜欢音乐。”他故意把语调说得很暧昧。 “哦,我劝你别不自量力。”孟梦的语气冷冷的,里面却藏着一丝安稳和喜悦。 “我只知道喜欢了就要争取,别死了再后悔。”他都搞不清自己这话是说给谁的,怔怔看着孟梦表情依旧平静如水,像是诉说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不自量力是孟梦指他没办法追到金婷这般女生,还是说他会被大白比下去。或者孟梦终究和其他人都是同等的目光,只多不过是单纯地认为他和鼠关系要好,想要从中作梗争一口气。 若真要争一口气,闻羽也知道是为谁。 闻羽觉得有时候和孟梦的距离很远,抬手可触却看不清她的脸。他扫了一眼第一排,金婷也正在回头看他,星眸,朱唇,近若咫尺。这也就弄明白了为什么孟梦一晚都没见他,却知道他和金婷出去的事,金婷一定事先和孟梦说了这个事儿。在雨雪交加的路上,他还曾猜想金婷会进一步做出亲昵的举动,帮孟梦测试他是否专情。他不是第一次被女生弄得心力疲惫,却是第一次感受到女生的可怕。 女人心,是猴子的金箍棒。 金婷依旧在那里看着他,她是一个能盯着男生看上几分钟的女生,那空灵的眼神自带着不可思议的稳定性。 闻羽索性低下头,继续闷在那里分析,“金婷有瓜葛的男生有三个:鼠,大白和我(我在回来的路上被瓜住一次)。分析这三个人的共同点有三个:都是男生,军训都住一个屋,平时都是一副冷冰冰的德行。”如此分析,就更感受到金婷的可怕,他想和大白讲在天台上看到的,又怕大白听后毫无反应甚至转述给金婷。他觉得或许她无端接近自己是想提醒大白还有很多男生垂涎着她,或者想提醒孟梦还有一个女生也很受关注,最有可能地是要提醒他不要把天台上所见和任何人讲。 鼠是不是被她用某种手段逼走的?发现这个世界充满迷雾,闻羽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陷入了孤独,晚课余下的时间都在昏睡。 暮春,夕阳,青山坡,远炊烟。他和一个看不清面庞的女子正沿着郊外的溪流散步,只知道她梳着两条舒云辫,淡粉色的衣裙和匀称的身形搭衬得体。……漫漫的黑暗重新降临,那女子的面庞反而清晰起来,星眸,朱唇,近若咫尺。 当闻羽惊得叫了一声站起来时,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因为还摸不清情况所以没有发出那没心没肺的笑声——他宁愿听到些热闹的声响,证明自己已经成功逃回人世间。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第一排,金婷的座位是空的,再一边,大白也不在。 因为那晚淋了雨又受了一惊,闻羽趴在家里吃了一个星期的退烧药。药里面麻醉的成分使他睡觉很沉,但也不再做梦。 庄小胖隔两天就会发一成不变的短信问候一下。 孟梦每天都会给他打好几个电话,有时候一聊就是一个多钟头。闻羽的母亲发现后跟他说,快养好病吧,一个大男生好意思总让女生掏大把的电话费。翻看通话记录,他知道孟梦除了谈天该说些别的什么。 她再一次在夜里给他打电话,“睡了没有?” “还没有,怎么了?” “我也没有睡。你在干什么?” “在努力睡觉。你呢?” “在想一个人。” 想起孟梦对自己说别自不量力时的冷漠,闻羽的心里止不住冒出一个邪邪的念头,特别是听到孟梦的这句话后,马上跟了一句:“我也是,星座书上说如果有人正在想你,你就会失眠。” 他知道孟梦此刻一定是心怦怦直撞,握电话的手也不听使唤。果不其然,她见没有回复又追问一句,“你现在想的该不会是我吧?”他的嘴角露出了笑,马上回答:“当然不敢喜欢你,怕多少男生会和我拼命。我其实喜欢赵叶叶,现在想想,倒是从初中那会儿就有点意思了,你和她那么要好或许可以帮我。” 电话那头半晌没有声音。 “可你不是说庄小胖喜欢她么?”孟梦终于反问一句。 “感觉到了,没有办法。”闻羽干笑了两声。 “恩,我一定会尽力去帮你追求她的。”她的语调变得低落,然后直接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