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难测:吾后千千岁》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1】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洪蒙大陆,北天灼国。 赤历973年,天灼新帝登基,平内乱,扫西北,四海来朝,八方来仪。盛世局面为洪蒙之最。 赤历976年,大将军沈良辰平定东夷,皇帝在都城凤昭为沈良辰大摆筵席。 都城凤昭,日月大殿。 沈良辰与楚长亭的初见,就是在这次庆功宴上。 沈良辰从未见过那么美的女子。 灿如春华,皎如秋月。淡眉如秋水,碧肌伴轻风。眼眸含波,朱唇似染。芊芊细腰似二月杨柳,轻轻一闪便若鱼游浅底。身着绯红锦鲤锦罗襦裙,赤色俊鹘衔花束腰,脚踏玄冰锦绣鞋。舞动起来仿若三月桃花翩然灵动,一顾一盼间流转芳华万千。 沈良辰痴痴看着,不知不觉间酒洒了满身。 一舞终了,楚长亭莲步轻移,福身行礼,朱唇轻启,道:“臣女楚长亭拜见皇上,恭喜皇上平定东夷。” “嗯。”皇上脸上未有一丝波动,眼睛掠过楚长亭看向眼神迷离的沈良辰,凤眼微眯,倏地闪过一丝笑意,然后挥挥手说:“先入座歇息吧。” “是。”楚长亭起身,缓缓坐到当朝宰相、两朝元老楚明鸿身后,拿起桌上刚沏好的玉露桂花酿微抿一口,眼神偷偷瞄向皇帝。 皇帝端起九龙镶金银杯,若有所思地轻晃两下,然后微微一啜,眼睛定定望向沈良辰,嘴角轻扬,威声道:“沈良辰,此次你又立大功,想要朕赏赐你什么,说吧。” “喂,寻儿。”楚长亭扯了扯身边婢女的袖子,脸上笑出了梨涡,轻声道,“你说当朝皇上在位三年,可后宫还是一个人都没有,而且听说他是个冰块脸刀子心,除了沈良辰,从来不对任何人笑。你看他如今望向那白脸将军的眼神,该不会是对他有意思吧......” “诶呀小姐你在说什么啊!”寻儿被楚长亭说的羞红了脸,急忙四下看看有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你也不怕被别人听到,这样胡言乱语,也不羞人。”楚长亭看着寻儿的窘迫模样,用手绢掩着嘴肆意偷笑,眼睛也变成了月牙儿,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楚长亭。”皇帝冰冷的声音让楚长亭差点把刚入口的葡萄吐出来,她急忙抹抹嘴,然后起身行礼,有些慌乱但也不失稳重道:“臣女在。” “朕刚才的决议如何?”皇帝嘴上问着楚长亭,眼神却仍停留在沈良辰身上,眼中有深不可测的情感似深秋潭水,漾着回旋的波纹。 “啊......呃......”楚长亭攥紧袖子,自己刚刚只顾和寻儿说笑,怎么会晓得皇上做了什么决议?!楚长亭犹豫两秒,计上心头,本着怕马屁的原则,脆声道,“皇上做的决议,怎样都是好的。”说罢还不忘向易轮奂谄媚的一笑。 “好,”不知为何,易轮奂的目光始终未投向楚长亭,他挑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就择个良辰吉日,把婚事办了吧。” 楚长亭心中一空,虚汗一下爬了满身。她急忙抬头张望,这才发现沈良辰正以臣子之礼跪在大殿中央。什么?婚事?和谁?不会和这个长得像个文弱书生的野蛮将军吧?不要啊!我才十六岁,及笄礼都没过几天,虽是该出嫁,可我也不要和这样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啊!我的余生的幸福就这样葬在自己的手里了吗!?楚长亭急忙求救地看向楚明鸿,软软地叫了一声:“父亲......” 楚明鸿回过身说:“还不快谢恩。” 楚长亭突然感受到大殿之上皇上不容置喙的冰冷目光,心中惊诧悔恨交织,但终究还是在父亲的逼视和皇帝的威严下俯身跪地,深吸一口气道:“臣女楚长亭......多谢皇上赐婚。” 楚明鸿满意地点了点头,沈良辰是护国大将军,论身份地位,举朝上下除皇上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如他般配得上自己的女儿。况且自己的女儿生性娇气,虽人前稳重,但人后却疯疯癫癫,一身小孩子气。想必除了沈良辰,也没人能镇得住自己的女儿。 宴会结束,楚长亭闷闷地走到自己的轿子旁,望了望四下无人,就伸脚猛地踢了一下自己的轿子,轿子上的红漆连同自己鞋上的珠子都被撞得落了地,寻儿看着只觉肉痛,这顶好的一个檀香红木轿子,就这样被自己的小姐生硬硬地踹了下去。 “都怪你!”楚长亭脸涨得通红,秀眉半敛,哭得梨花带雨,将手中的手绢甩倒寻儿身上,“我就这样被不明不白的指给了那个风吹日晒的白脸将军,我之间一次都没有见过他!我余生的幸福就都这样被毁了!” 寻儿最了解自家小姐的脾气,只好把手绢捡起来掸了掸,然后去帮楚长亭顺胸口,劝道:“好了好了小姐你别生气,皇上金口玉言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咱们要是想退婚也不成了啊,况且那沈将军一身武艺功勋累累,长得也是玉树临风,小姐嫁给他也不算亏待了自己。” “寻儿!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要不然把你嫁给他算了,反正我死也不会嫁的!”楚长亭又从袖子里抽出了一个手绢,委屈的给自己擦泪。 “哈哈哈哈,想不到楚家大小姐还有调戏婢女的癖好啊,我今天在大殿上算是见识到了。”沈良辰爽朗的笑声从身后响起,楚长亭猛地回头,只见沈良辰退去礼服,一身鹤白蜼纹大氅,手中一把牛骨折扇轻轻晃着,剑眉星目,衣袂纷飞,所过之处一阵桂花淡香,随着月光氤氲在夜色中。 寻儿看痴了。 当真是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你!”楚长亭眼泪一下喷涌而出,双颊绯红,小嘴都被气歪了。 “诶你哭什么?”沈良辰一见楚长亭哭了,一下乱了阵脚,手忙脚乱收起折扇去拭楚长亭香腮上的泪珠,却被楚长亭猛地闪过,楚长亭用力拍了一下沈良辰停在半空的手,然后用手指着沈良辰不知所措的脸,愤愤说道:“沈良辰,你给我听好了,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沈良辰愣了两秒,眼中闪过星星狡黠的笑:“这可是皇上指的婚,怎么着你想抗旨不尊?” “我...我不管!”楚长亭一甩袖子,“谁要嫁给你这样一个要文不文要武不武天天日晒雨淋的汗臭将军!你瞧你打扮的不伦不类,明明是个将军还穿成个白脸书生的样子!将来再找个三妻四妾,本小姐怎么受得了你的气!” “你若是不喜欢我打扮成这样,那我下回就英气利落些不就好了。”沈良辰轻轻拽了拽楚长亭的袖子,被无情甩开后突然后退两步,郑重其事的举起右手道:“我沈良辰今日在此立誓,星月为鉴,天地为证,今生今世只娶楚长亭一人,如若反悔,天打雷劈。” 楚长亭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被沈良辰那一句只娶一人噎了回去,她迅速转身上轿,将眼底的波澜隐于夜色,嘴上仍是不饶人,脆声道:“等着被雷劈死吧!”随后匆匆离去。 沈良辰望着楚长亭离开后,从袖里抽出一张不知什么时候从楚长亭那里偷来的手绢,借着月色,沈良辰看见手绢上分明绣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字样。 怎么...难道这小妮子,心里有人? 沈良辰静静伫立,挺拔的身板像一棵树。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2】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楚长亭心里一直有个埋藏许久的秘密,就是在她弟弟百日宴上惊鸿一瞥的那个白衣少年郎。 那日弟弟百日宴,父亲又立大功,楚府张灯结彩地庆贺,又听说是皇宫中来了什么重要的人不可怠慢,整个楚府上下更是忙作一团,乱成一片,也就无人顾及每天都跟个小狐狸一样窜来窜去的楚长亭在干什么。 楚长亭只知道,初见是数九寒天,天地白茫茫的连成一线,唯一见他,天地动容,山河失色,瞬时日照大地,九州温暖。 那时八岁的楚长亭不知情爱,却能感知欢喜、惊异、卑微、羞赧、怯懦这些细细碎碎的复杂情感的猛烈袭来。 那时少年眉眼俊朗,却罕见笑颜。楚长亭却只觉得他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中有山河万里,春暖花开。 少年看向她时,突然露出了浅浅的笑。他绕过凉亭,穿越长廊,瘦削的身子迎着寒风,背踏山海,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再后来,楚长亭常常和他在后山“私会”。少年总会带来她最欢喜的冰糖葫芦。楚长亭发现他带的冰糖葫芦和她在坊间吃到的味道总是不同,山楂大小适中,沙质绵软,酸中含甜,甜中溢酸,一口入喉,回味无穷。 少年总是叫她小妮子,楚长亭不满这个称呼,总觉得把自己叫的又小又蠢,抗争无效后,便也开始叫少年“冰木头”,来挽回自己小小的颜面。 少年曾对楚长亭说,只有她才能让他快乐。 楚长亭十二岁时,少年再没有来过。 她从小就一直被父亲告诫,自己的身份尊贵,与寻常人家不同,将来也是要嫁入王侯贵胄这样的显赫世家中的,必须从小就谨言慎行,苦练琴棋书画,精通诗词歌赋,这样才能为楚家增光添彩。 可是楚长亭天生性子野,不想受束缚。表面乖巧地学习各种礼乐书术,暗地里却总是跑到野地里疯玩。对于这些事情,极宠楚长亭的楚明鸿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有大错,就都由着她去。 可是楚长亭虽然年幼,却知道自己并不想嫁入什么王侯贵胄的家里去,她只想找一个自己爱的人厮守终生。 她清楚地知道她想和白衣少年厮守终生。 三年后,楚长亭及笄。她知道父亲一直在为她寻一个好人家,她却从来对此不上心,一心还只挂念着幼时的那个翩翩少年郎。 只是她一直不知道,那个白衣少年竟是易轮奂,是如今的帝王。而她也是易轮奂埋藏在心底里最深处的秘密,是他心底最柔软而不可侵犯的地方。 在沈良辰的庆功宴开始两个时辰前,易轮奂突然有些坐立不安,他招招手示意梅容过来,沙哑着嗓子问:“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皇上放心。”梅容颔首,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奴婢都已经安顿好了。” “嗯。”易轮奂轻吸一口气,他从未有一天像今日般紧张过,手心沁出了丝丝细汗。 七年,整整七年。他终于等到了楚长亭及笄,终于费尽心机地安排她来大殿上跳舞,终于可以有机会与她执手终生。 他本以为今日他空缺三年的后宫终于可以不再冰冷了。 他本以为,他终于可以让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小姑娘永远地陪伴在自己身边了。 直到沈良辰笑着求他赐婚。 易轮奂表面微笑,心中的阴霾却越扩越大。 你真是精明,你刚立大功,此情此景,朕如何也不能驳了你。 沈良辰!你为何一直与我争? 其他万物我皆可忍,唯江山与她,我寸步不让。 你要她,我便要你的命来偿。 她若许你,我便机关算尽也要抢来。 她若不从,我便将她锁在身边,一世不离。 朕要让你尝遍求而不得爱而不得的痛苦,朕要让你日日在思念的煎熬中度日如年。 因为你是朕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臣子。 所以你带给朕的痛,朕,定要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因为朕是王,所以抢朕物者,剥骨抽筋,万劫不复。 庆功宴结束后第二日,楚长亭一早就收拾好然后去找楚明鸿,看到退朝回来的楚明鸿正坐在正厅中蹙眉呷茶,楚长亭咽了咽喉咙,像猫儿般挪到楚明鸿身边,然后嘻嘻一笑道:“父亲大人辛苦啦!” 楚明鸿轻轻瞥了楚长亭一眼,眉结微舒,轻咳一声说:“又有什么花花肠子了?” 楚长亭心里一虚,冷汗出了一背,心想自己闯下的祸,难道又要父亲来解决吗。 “父亲,我…我不想嫁给那个沈良辰……”楚长亭低头嗫嚅道。 楚明鸿眉头顿时拧在了一起,心中一急把茶猛地在桌子上一放,茶水四溢,楚长亭心里一哆嗦,完蛋完蛋,自己难不成真的把父亲给吓到了…? “你都多大了还耍小孩子脾气!”楚明鸿厉声喝到,突然又觉得不舍,声音立刻缓了下来,“长亭,你大了,也该懂点事情了。那婚是皇帝亲自指的,你若是不结,就是抗旨不尊,是要杀头的。况且昨日在大殿上你不是答应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变了,你这个臭丫头……” “可……”楚长亭话音未落,就听见大堂外传来婢女的声音――“老爷,沈将军府上已将聘礼送来啦!” 楚明鸿淡淡望了楚长亭一眼,然后挥手说:“让他们进来。”然后起身向外走,走到厅门口时突然停下说:“既是皇帝指婚,那些繁琐的礼节就都不必有了。我已和沈将军商议好,只要吉日已定,则一切从速。” “什么?”楚长亭杏目圆睁,气的小脸通红,“什么时候商议好的?!” “今日退朝后。”楚明鸿望着接连不断往厅里送的大红聘礼,眼中的忧虑一闪而过。 “岂有此理!”楚长亭性子上来,将茶杯猛地往地上一摔,眼中含泪,看着礼箱一个个被打开,黄金珠宝绸缎像盛放的花一样一簇簇绽开,像是寓意了一生的圆满。 “小姐,这是将军特地嘱咐我拿给你的。”沈良辰家的婢女梅妆拿出一个金丝嵌玉珠锦绣玲珑宝盒,轻轻一扣将其打开,里面一个雕花夜光镯子像掀盖头的新娘一样露出娇嫩的粉颊,红晕依稀,不可方物。 “这是沈家的传家宝,只给沈家的历任新娘。将军今日有要务处理,所以只能让奴婢给小姐亲自送来。”梅妆婉转一笑,细长的眼睛有水波粼粼微漾,摄人心魄,却冰冷没有一丝笑意。 楚长亭一愣,这个婢女,似是不简单。 “我才不要呢!”楚长亭缓过神来,青眉横蹙,伸手就将盒子打翻,镯子像离了枝的叶飘然坠落。 楚长亭吓得急忙用手捂住嘴,似是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梅妆横眉一敛,伸出脚将镯子稳稳接住,然后向上一扬,镯子又稳稳落在盒子中。 “小姐纵是不喜欢,也不要撒气在这镯子上。这镯子洪蒙大陆仅此一个,沈家世代相传,可是一点差错都不能有的。”说罢就把盒子轻轻一合,转手交给旁边的下人,清淡的一笑,像是溪流淙淙。 楚长亭盯着梅妆的脚晃了神,无言片刻后甩袖愤愤离去。 这楚家小姐,脾气还真是大。梅妆望着楚长亭的背影,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突然有一股杀气腾起,但像是被她极力遏制住了一般,没多久便渐渐消减下去。彩礼安顿万,她向楚明鸿欠了欠身离去,清减的身影像极了一只孤寂的鹤。 楚长亭回到自己的屋内,一早上强撑着的元气一下子被抽了干净,她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望着桌子上的白瓷茶杯愣愣地发呆。 她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昨天大殿上易轮奂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冷若冰霜的眼,那时她跳着最擅长的锦鲤调,长长的水袖一甩,就看见了他的脸。楚长亭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在她及时转醒并未露出马脚,强撑着精神跳完了那支舞。 她一睁眼,天昏地暗,万物冷峻。 原来幼时的那个翩翩少年郎竟是九五之尊,手握山河的皇帝。 冰木头...... 可他为何不与她相认,为何眉目中尽是绝情冰冷,大手一挥就将她赐婚给了沈良辰。 我好恨......楚长亭攥紧衣角,眼底泛起泪花,一丝倔强的狠意倏地从眼底划过。 好,既然你这样对我,那我便也要像你一般,做一个断情决意的人,斩断这份令人羞耻的暗恋。 就假装,就假装我和你是一样的,从来没有将这份情谊放在心上过...... 此时,乾坤殿内,易轮奂细细描摹着一副丹青,突然喉中一咸,开始剧烈地咳嗽,他拿出一块绢布轻捂口鼻,瘦削的身子随着胸腔的起伏而震荡。 梅容有些担忧地为他奉上了一杯润嗓山栀子茶,看着易轮奂手中带血的绢布,欲言又止。 易轮奂将绢布不屑地扔到一边,又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然后将手中的笔放在一旁,回身坐在龙椅上,眼中是深不可测的阴鸷。 “传令下去。”他微微张口,话语中毫无温度,“沈良辰和楚府之女的喜事,定于十一月廿八” 梅容有些不解,但仍是颔首应诺,转身急匆匆地去传话。 易轮奂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狭长的双眸中突然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阖眼,浅叹。 “孽缘。”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3】楚小姐如何都是本将军的 夜晚,月光皎皎。 楚长亭一边打着瞌睡,一边用手拄着脑袋强撑着自己写字,睫毛随着夜风轻颤,像是飒飒林叶穿风而过。 蓦地,楚长亭忽然感觉有人在屋瓦上行走,还未待她起身呼叫,就被一只温润如玉的手捂住了嘴,楚长亭心里一惊就要挣扎,这时沈良辰突然伏在她耳边说:“走得急了些,被娘子察觉到了,真是见笑。” 楚长亭脸上一热,望着自己还未写完的半张墨纸,忽然有一丝窘迫不堪。 沈良辰又轻轻说:“我将你放开,你可不许乱喊乱叫,不然我就立马把你掳走。”温热的气息灼烧着楚长亭的耳珠,楚长亭顿时有些心迷意乱,她胡乱地点点头,大脑已是无法思考。 沈良辰得逞的笑了笑,将怀中的人缓缓放开。楚长亭急忙转身,将自己刚刚写的东西藏在身后,又急又恼地说:“你怎么这么嚣张,无法无天的。楚府戒备这么森严,你怎么进来的?跟个贼一样。” “嘁。”沈良辰不屑地挑了挑眉,眼中划过狡黠的笑意,“你马上就进了我沈家的门了,我现在好歹也是你楚家半个女婿,光明正大地进来怎么就不行了?” “光明正大地从屋瓦上走?”楚长亭盯着沈良辰,满脸狐疑。 “咳,这个吗。”沈良辰尴尬的一扯嘴角,“现在太晚了,你又没过门,我现在来找你终归是不好的。怕别人误会了,就,就从后院墙上翻进来的…” 楚长亭攥紧身后的纸,一双玉手骨节分明,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素白的光,甚是好看。 她有些慌乱,因为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如浮鹅打水般猛烈地震动着。 “你,你有什么事?”楚长亭闭上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听说你今日闹脾气了?不喜欢我送你的镯子?”沈良辰关切地看着楚长亭如桃花般绽放在浓郁的夜色中的小脸,心中的喜欢如潮水上涨般疯狂席卷着血脉。 “啊,”楚长亭微微睁眼,迎上沈良辰炙热的目光后急忙将脸转向一边,心跳再次加速,扰的楚长亭腿一软就想瘫下去,“那个婢女告诉你啦?我,我也不是不喜欢,我就是,我就是……” 楚长亭将手中的纸攥的更紧了,总不能直接告诉他自己不想嫁给他吧? “嗯?”沈良辰剑眉一蹙,心火如燎。 “你今日……”楚长亭急忙转变话题,忽然发现沈良辰今日长发束起,一身飒爽军装,墨黑纹竹玄边短褂,腰间回扣九蟒盘金束带,干净利落,不落纤尘的出世,“穿得还挺好看的。” “是吗,你喜欢就好。”沈良辰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的火焰渐渐平息,“我明日要带你出城玩,皇帝准了我二十日的假期,我可以好好和你呆在一起了。” “额。”楚长亭强挤出一丝微笑,“我父亲……” “楚大人已经答应了。”沈良辰眯起眼睛笑,像一只偷到肥肉的狐狸。 楚长亭真的有些恼怒了,她将沈良辰推开,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般厉声说道:“沈良辰,你能不能别这么自作多情,我不想嫁给你,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咱们可以一起去找皇帝说清楚,把咱们的婚事取消。” 楚长亭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抖,那种逆着声带回旋锁喉的感觉,带着不言而明的言不由衷意味,让楚长亭心慌到气短。 “你还是不想嫁给我?”沈良辰愣了两秒,眼中的哀伤伴着清冷的月光微漾,“我是不会退婚的。长亭,你需要给我时间,也需要给你自己时间。这既然是皇上亲自御赐的婚礼,你也应当好好接受。” “凭什么啊凭什么啊!”楚长亭双颊潮红,泪水外涌,“我不过就是在大殿上偷偷走了个思,凭什么就要将我随意许给一个不曾相识的人!我休书都替你写好了,喏,给你,你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就当你不再娶我了。”楚长亭顺手将身后的纸扔到沈良辰脸上,喘着粗气,手微微发颤。 楚长亭,你在害怕什么? 沈良辰望着楚长亭泛着红的小脸蛋,心中有弦在微微漾动,那一张纸他看都没看就放在灯火上点燃,然后敛了声音道:“楚小姐说,本将军何处配不上你。” 见沈良辰似乎确实伤了心神,楚长亭便是一愣,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不是,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是我......” “楚小姐如何?楚小姐如何都是本将军的。”沈良辰静静望着楚长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楚长亭又想开口争辩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尽数被唇上袭来的柔软触感堵了回去。她瞪大眼睛望着沈良辰猝不及防贴上来的脸,惊慌不已。毕竟终究还是年幼,从未经历如此男女情爱,她的腿一下便软了下去,腰身顺势滑落却立刻被沈良辰死死箍住,她伸手想去推沈良辰的胸脯,却发现自己的手早已绵软没有一丝力气。咽喉到心脏似有银针提调,寸寸皆酥麻绵痒。 沈良辰仍是越吻越深,步步紧逼地侵占着楚长亭唇腔里的每一寸柔软。直到感觉怀中的人在轻轻抽搐,才如梦初醒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楚长亭的唇,一抬眼便是楚长亭的满脸泪痕。 “长亭......”见楚长亭一哭,沈良辰的心中便针扎般痛。他急忙伸手为她拭去泪珠,大手在她娇嫩的小脸上温柔摩挲,似情人般爱意绵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其实沈良辰一生征战,并非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只是一到楚长亭面前,便多用力半分都会觉得怜惜。他刚想将楚长亭拥到怀里,就听见外面寻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姐!夜深了,小姐怎么还没熄灯,快睡觉啦!” 听到寻儿的声音,楚长亭才从刚才的惊慌中彻底回过神来。她将脸别到一边不去看沈良辰,又急急忙忙伸手去推他,低声催促道:“登徒子,你、你快走!” 沈良辰见楚长亭仍是这副抗拒的情态,便只好松开手,一言不发地落寞地翻窗离去。 沈良辰走后良久,楚长亭望向窗口,脸上泪水涟涟,心中一片空荡的恐惧,似长风响彻胸膛。 她瘫坐在椅子上,脑中百思交杂。她不明白这几年来她挂念的明明都是易轮奂,为何还会在沈良辰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心跳如激烈的鼓点,一下下撞击着她装出来的绝情与冷酷。 窗外,清风徐徐,松树骚然,天地之前唯有月华静静流淌,似清淡的弦音。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4】朕真是惯坏你了 乾坤殿,易轮奂轻轻阖眼,手边一杯清茶,嫩叶还在轻轻打着转。 沈良辰急匆匆从外奔来。 “朕真是惯坏你了。”易轮奂开口,清减的声音像细雨打竹叶。 “我本来就不用通报的。”沈良辰邪魅一笑,眼中的深重打了一个涡旋后重新填满他清秀的眼眸,“不过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什么?”易轮奂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凌冽。 “我说你在搞什么鬼?”沈良辰坐在易轮奂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颗葡萄扔入嘴中,看似轻佻的动作却仍掩不住眼底的波澜,“楚家,楚长亭。你怎会那么轻易地将她许给我,大殿之上我不过想在那楚家姑娘面前留个印象,你倒是爽快的很。” 易轮奂轻蔑一笑,运筹帷幄的样子像一只狼。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声音像压低的雷:“朕能搞什么鬼。你喜欢,许给你就是了。你折腾什么?” 沈良辰低头,额头青筋暴起。 “你若是好奇。”易轮奂起身,长袖一挥,“就自己去搞搞清楚。”说罢清冷一笑,瘦削的身子在宽大的龙袍下愈显单薄。 沈良辰凝望着易轮奂的背影,半晌缓过神来,语调有些凄凉:“你对我,还似以往那般坦诚吗?你我朝堂上是君臣,朝堂下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你......” “好了良辰。”易轮奂转身,眼眸深邃仿若碎裂的灯火,“朕这一生,唯一信任的就是你。” 沈良辰剑眉紧蹙,两人相望良久,终是无言。 楚府。 楚长亭的心情仍是有些低落,但也平复了许多。她从小便知道自己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已经闭门不出三日了,楚长亭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让婢女们守着自己的屋子,不让沈良辰有一丝可乘之机,所以沈良辰一直未能得以见到她,也就没能带她出去。 这天,楚长亭浑浑噩噩地午睡,一睁眼已是夕阳西斜。她用力甩了甩脑袋,让自己别再去想那些让自己伤心烦恼的事情,然后走出自己的闺房,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愣愣地发呆。 她安慰自己,已是三年未见了,或许那些情谊,该淡的都要淡了。 何必那么执着于过去。她咬牙默想。 她如此心高气傲,怎允许他人早就忘了这段情谊,而她还迟迟未脱身。 她摆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耳边风声瑟瑟,已是入秋。 “寻儿,过惯了北方的日子,我倒是好奇南方那些人是怎样过的。”楚长亭打起精神,从石凳上起身,跃上院子里的秋千,伴着飒飒风声轻轻摆动,灵巧的像一只雀儿。 “小姐是说南耀月国的人们吗?”寻儿在一旁应着,“都说南方温暖,叶子四季不落,山清水秀,美得和画一样呢!就是民俗太刁,总是犯边,小姐还是不要向往那里才是。” “民风淳厚,亲近自然,多好。”楚长亭眯眼,夕阳染红天际,火般铺展蔓延,“我就喜欢那样温暖的日子。若是他们可臣服于我北天灼国,我就可以去那里玩了。” “南方一群蛮子,有什么可以向往的。”沈良辰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吓得楚长亭一激灵,差点从秋千上跌落下来——她怎么刚出屋就能碰见他,真是气死了。 楚长亭刚刚稳住心智,抬眼就见沈良辰一身飒爽短装,红色螺纹短靴踏着满地如血残阳,仿若来自天际。 “诶呀怎么哪都有你!”楚长亭将脸别过去,两个腮帮子气鼓鼓的。 “长亭,我带你去南边玩好吗。”沈良辰从一旁的柳树上摘了一片叶子衔在嘴里,眼中的期待像点点星火。 “不去!我哪都不去!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你别再缠着我了。”楚长亭从秋千上跳下来就想往屋里跑,却一个落空,眼见就要狗啃泥摔在地上,沈良辰一个箭步冲上去把楚长亭稳稳揽在怀里,嘴里的柳叶拂过楚长亭圆睁的杏眼,楚长亭眨眨眼,看着沈良辰的明眸皓齿,呆呆地入了神。 “我说你去,你就要去。”沈良辰眯着眼看面泛潮红的楚长亭,嘴角一丝妖娆笑意。 “凭什么?!”楚长亭挣开沈良辰的怀抱就又想跑,沈良辰深吸了一口气,将楚长亭横空抱起,吓得楚长亭一声惊呼。 “寻儿,去给你家小姐准备薄衣,我带她去去就回,咱们明日就动身。”沈良辰不理在自己怀里大呼小叫的楚长亭,转头对寻儿吩咐了一句,就抱着楚长亭飞快地消失在寻儿视线里,只剩下一脸懵懂的寻儿站在原地,半天不知所措。 沈良辰抱着楚长亭,横越整个楚府,在仆人惊叹八卦的目光中从后墙一翻而过,直上楚府后面的清凉山。 “你干嘛?”楚长亭用手拍沈良辰,气的秀眉紧蹙,小嘴撅得老高。 “听说楚府后山清凉山,是块风水宝地,满山枫树,美得打紧。”沈良辰一边喘着气一边笑道,“本将军还一次后没有来过,当然要带着美人来欣赏美景啦。” “你从哪听说的!?怎么本小姐都不知道的事你就知道了!臭不要脸的!”楚长亭更加用力地去拍沈良辰的胳膊,可是沈良辰依旧不为所动,一脸玩味地看着怀中潮红着脸的人儿。 沈良辰抱着楚长亭向山的深处走去,楚长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说:“沈良辰咱们快走,这山在七年前就被我父亲封起来了,谁都不能进去的!咱们若是再往里走怕是会有危险,父亲知道不会轻饶我的!”楚长亭突然想起半年前一个新来的小婢女误闯了清凉山,被父亲私下里生生打断了腿扔在了乱坟岗里,死相之惨让偷看的她至今记忆犹新。 沈良辰眼中突然闪过易轮奂那张冰冷的面颊,他警觉地问道:“这山上有什么秘密,让你父亲这样看重?” “我怎么会知道?”楚长亭又气又急。 沈良辰环视整座山,又向边边角角的地方走了几步,只见野草歪歪倒倒,荒草深处,有密集的马蹄印和人脚印,却并不散乱,整齐有致。 沈良辰心中一惊,想起易轮奂那日的凤目阴森而毫无波澜,又看向楚长亭一脸茫然的无辜的大眼睛,一股凉意陡然蔓上他的脊梁。 这世上,有什么是那个皇帝算计不进去的。 这世上,有什么能瞒过皇帝和他手下的那一群亡命之徒。 沈良辰敛眉,将楚长亭放在山脚,双手扶住她的肩,低声道:“长亭,你在山下等着,千万别上山,我马上就回来。” 还未等楚长亭回过神来,沈良辰已飞快地消失于层层叠叠的树林中,楚长亭想大声叫住他,又怕被父亲的人听见,只好又急又恼地在原地等着,两眼不停地像山上张望。 沈良辰敏捷地窜到半山腰,走到一半便发现前路被乱石阻塞,似迷阵一般。他心中噔的一下,想这楚家定是在这里藏了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竟连这种早已失传许久诡异地的乱石阵都能用上。他靠在一颗石头上沉思,忽然感觉身后的石头微微动了一下,沈良辰敏捷地一跃而起,闪身躲到的另一侧重重乱石之后,只见自己刚刚倚过的石头向一旁平移了一人之宽的距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人声依稀传来。 沈良辰压低了身子,屏住呼吸。只见两个身穿布甲的士兵大摇大摆地走出洞口,二人一高一矮,胸口的纹绣是赫然一个“楚”字。 “眼瞧着这月又要到头了,也不知楚大人何时将解药给我们。”高个子士兵腆着肚子,脸色酱紫,有几分病态。 “你这个新来的孬种,怂的很。楚大人许诺给我们的解药何时未给过。不然那山谷里几千号将士还能活到现在吗。”矮个子脸上蓄着长长的胡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仍能看出脸色也是有几分病态。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向乱石深处走去,高个子紧紧跟着矮个子,矮个子在前面带路,脚步飞快,似是对这里的迷阵熟悉的很。 沈良辰立即懂了。 楚家在私自养兵,密谋造反。 那楚长亭怎么办?既然皇上已然知晓,为何迟迟不动手?他在等什么?为何将楚长亭随便就指给自己,他是想留楚家一个活口,还是想把自己也扯进去,一箭双雕,铲除北天灼国北方势力最大的两个家族? 不会,不会的。沈良辰咬唇,他坚信易轮奂算计到谁头上也不会算计他,就算真的算计他了,也不会像害他身家性命。他的权力全凭易轮奂信任得来,他若是担忧自己日后会成为隐患,当初便不会让自己大权在握。 谋逆罪必定要诛九族,楚长亭逃不过,自己也会受牵连。 这个臭狐狸......沈良辰一拳打在石头上,只觉骨头生疼。眼瞧着二人越走越远,沈良辰本想跟上去一探究竟,但细思之下终觉此举太过冒失,又想到楚长亭还在山下等着自己,于是便又飞快地蹿下山去。 楚长亭在山下心急如焚地等待了许久,眼见着沈良辰终于跑下山来,她又气又恼地上前想责骂他,可沈良辰直接上前把楚长亭扛了起来,急匆匆地就向楚府后院跑。楚长亭万般责怪的言语都便剩下了惊呼。 将楚长亭安置好后,沈良辰早已大汗淋漓,他心中焦躁不安,只简单对楚长亭吩咐道:“明日不走了,我再去趟宫中,两天后,两天后定带你走。”说罢就飞也似地离开了楚府。 沈良辰一路策马狂奔,心中的烈火熊熊燃烧,怒气像火碳般炙烤着喉咙。 易轮奂,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5】“兄弟怡怡” 沈良辰跨上马,经过上山下山的一番折腾,已然累的不行。他大口喘着粗气,半伏在马上,双腿一紧,腿下的赛风奔菁宝马人立而嘶,随即奔了出去。少年迎风而驰,剑目怒视前方,漆黑的双眸里是暗流涌动的潭,寒水裹挟着被欺骗的酸楚和愤怒打成一个个涡旋,涡旋盘盘囷囷,尽是乾坤万象。 少顷,奔菁在巍峨庄严地宫门外急刹而停,一声嘹亮的嘶鸣划破深秋湛蓝的寂静,有飞鸟扑哧惊飞,黑压压一片四散奔逃,把天空分割成了无数的碎片。 沈良辰和守门的人一个示意,晃过手中的令牌,守门立即低头将马牵好,将宫门打开。良辰缓了良久,此刻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他箭步朝着重重深宫的最核心处走去,步子凝重,像水湿的羽毛。 天华殿内,易轮奂独自下棋,羸弱的身子稳坐在九龙镶珠红木椅上,却连半个椅子都没有占去。 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易轮奂浅笑,嘴角一弯梨涡轻轻漾起。 “良辰,又来了。”易轮奂的声音轻而浮,飘在半空很快便湮没在缓缓流动的气流中,但是有着摄人心魄的深邃,让人听而敬畏。 “皇上。”沈良辰站在大殿中央,呼吸略微有些急促而凌乱,他定了定神,犹豫了两秒,突然跪下行叩首礼,平声道:“微臣沈良辰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易轮奂一惊,抬起眼睑,张了张嘴,一股寒流从那一双狭长的凤目中一霎而过。 “沈良辰,这里又没有旁人,你不要让朕感到生分了。”易轮奂轻轻皱眉,嗓子一阵酸痒,他长袖一挥掩住口鼻便开始咳嗽,脸长得通红,良久才慢慢定住神。 沈良辰紧握双拳,担忧地说:“你的病,为何又重了?” “无妨。入了秋,天气凉的快了些,稍稍有些不适而已。”易轮奂又浅笑,声音微弱,“你若是再不起,朕可就生气了,撤了你的令牌,让你老实待在宫外,只有朕唤你时才可来,省的让朕心烦。”易轮奂说了许多,又有些气喘,他静静凝望着沈良辰,满眼繁复却又冰冷的笑意。 “皇上,楚家在做什么,你为何会不知道,你为何知道了还要等,为何知道了还将那楚长亭许给我?”沈良辰不想兜弯子,直接抬头直视着易轮奂问道。 “......”易轮奂沉默了良久,将手中的白棋稳稳落盘,沉声道,“你知道了?这么快,不愧是朕的良辰。” 沈良辰继续凝视易轮奂,等着他继续说。 “朕只是想给那些人做一个假象罢了......朕只是想让他们以为,就算有乱臣贼子养兵七年,蓄谋已久,胜券在握,朕照样可以一举击破他们,让那些心怀侥幸的旁观者打消自己自以为是的愚蠢的念头。” “朕有这世上最厉害的梅家军,朕不怕他们反。朕只是想可以借此杀一杀他们的威风。那些迂腐的老臣,个个自持德高望重,便觉功高盖主,觉得朕还是一个小毛孩,便日日心怀鬼胎。” “而至于楚长亭,你既然喜欢,朕自然不会驳了你。只是你自己也要小心行事,将那楚长亭尽早娶进门,带她走的远远的。这样,就算楚家一日真的反了,朕也有理由放楚长亭一命。” 见沈良辰仍皱眉不语,易轮奂又说道:“你放心,朕自有计较。朕说楚长亭能平安无事,她就一定会平安无事。” 易轮奂说完,便又开始咳嗽,突然感觉自己嗓中一阵腥咸,他从袖中抽出一副洁白手帕,捂嘴再咳,痰液和鲜血赫然在上,触目惊心。 “你......多吃些药。你都二十了,为何还不娶妻?你现在身子弱成这样,你......”沈良辰起身欲上前。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易轮奂将手帕丢在一旁,“朕有你就够了,要什么妃子。唧唧歪歪的,还不如养只鸟儿。” “......”沈良辰沉默良久,又道,“你为何不打消楚家的念头。楚家还有一个小儿子名为楚南浦,你可以把他弄到宫里来养。况且,你不怕楚明鸿趁机拉拢我吗?” “狼子野心,怎么打消?”易轮奂冷哼一声,想起三年前自己与楚明鸿的结盟,眼神又黯淡了几分,似有冰锥在瞳孔深处暗自生长,“朕即位这三年来,做的还不够多吗。他们自己心怀鬼胎,任朕做的再多,都是没用的。” 当年与楚明鸿之事,已是与虎谋皮,自损八千。 “至于拉拢,朕信你。”易轮奂浅笑,“朕一直信你。” “朕无意对楚长亭做什么,你要是喜欢,就好好对她,不要让她受到这些纷纷扰扰的侵害。十一月廿八是个黄道吉日,再等就是明年的四月十七了。一切从速吧。”易轮奂低头沉思棋局,“你走吧。朕说的这些,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多的,朕也不会再说了。” “若是有一日......”沈良辰轻声道。 “若是有一日,朕真的将楚家所有的人都杀了,你一定要让楚长亭知道,错的究竟是谁。” 沈良辰一愣,转身便走了。 望着沈良辰渐行渐远的背影,易轮奂手中的棋子铿锵落盘,胜负立分。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种情谊,爱恨交错,信任与妒忌交织,喜爱与怨恨共存。 你向朕求婚之时,朕无力驳你。但朕知道,自此往后无论朕再做什么,都无法再顾及你的感受了。 因为这次你朝朕要的,是朕看的和朕的江山一样重的东西。 从小你与朕共读翰林,你武艺高于朕,处事高于朕,处处与朕争众多皇子与公子哥中的第一。却又心性单纯,竟毫不收敛地将当时太子的风头都盖了过去。 所以那日你被人陷害食了迷药掉进了御花园的水池里,朕将你救起,除了私藏的野心,更多的还有朕的真心。 朕当时,是真心欣赏你,喜爱你,渴望你。 但是无论你如何优秀,你的谋略永远不及朕。 但是无论朕如何赏识你,属于朕的东西,朕一步不让。 所以现在,你先替朕做长亭的护伞。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6】苏府四小姐 沈良辰从宫中回到自己府上,第二日闭门不出半日,下午便收整好行李带楚长亭南下。 楚长亭拗他不过,又被父亲催促,只好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随他出游。 毕竟婚事已无法改变了,或许自己同他出去待几日能改变自己的看法。楚长亭窃窃地想。 马已行两三日,远方隐约可见一青黛色山脉横亘于大路前方。山峦起伏和缓,像梁南温婉水乡女子精巧的眉峰般风情万种。 “越过六道梁,就是北天灼国南方最大的城市青漪城。城中赫赫有名的大户苏家,就是与你楚家并称南苏北楚的苏家。横贯官商二道,家财可以把梁南的所有城池全部买下。”沈良辰一边驾马,一边眯眼远眺远处绰约的山峰,眼中有种久别重逢后的了然于胸,“我南征那群蛮子时,苏家就是我南下时最大的补给地。” “横贯官商二道?”楚长亭一愣,有些不解道,“又离国都那么远,皇上……不会心悸吗?” 沈良辰脑中浮现出易轮奂那张狐狸似的脸,又想起那日与他在宫中的对话,心中不禁沉了几分,薄唇微抿,眉宇间有几分肃杀的清冷。 楚长亭叫他久默而不答,撅了撅嘴,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沈良辰望着远方的山脉,骨节分明的一双手紧攥马缰,“当今圣上天纵英才,贤明持重,能力卓然,凡事经他手则不会出一点差池。” “哦。”楚长亭闷闷地应了一声,又想起了那个大殿上高高在上而纤尘不染的身影,孤高清绝,眼中的寒气咄咄逼人。 真是王气袭身,在那样的人面前,任是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任是谁,也只能受他摆布。 “你为何...与皇上关系那样好?”楚长亭从轿中探出头,忍着内心的酸楚问了一句。 沈良辰脸上浮现了一层浅浅的笑,他朗声道:“易沈两家世代君臣。我与那皇帝,幼时便相识了,从小厮混在一起,是发小。” “啊……”楚长亭只是听闻他二人君臣情深,却未料到两人关系竟亲密至此,微微有些惊讶,心中那团迷云再次翻腾,她抿了抿嘴,低声问道,“当今皇上十七岁继位,如今已是三年了……为何,为何后宫中一个妃子都没有?难不成他……” “你个姑娘家家,瞎想什么呀。”沈良辰眉角掩不住笑意,“他就是不近女色。帝王家,这也不是坏事。” “真可怕……”楚长亭缩回脑袋,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心中却有如寒窟般冰冷。 他与沈良辰关系如此亲密,想必御笔一挥将自己赐给沈良辰也是情理之中了吧…… 他不近女色,清心寡欲,又怎会一直挂念着幼时的自己呢。 沈良辰见楚长亭不再言语,便开始专心的驾马,马缰一勒,两匹马长嘶一声,向前奔腾而去。 一路上,沈良辰怕楚长亭受不了颠簸,只好走走停停,这样又过两三日,沈良辰才带着楚长亭来到南梁清漪城。 “长亭,到这里已是南方的气候。”沈良辰轻轻撩开楚长亭轿子的帘布,声音温柔像浮于天际的柔软的云,“下来吧,咱们找个客栈落脚。” “沈良辰……”楚长亭捂着胸口,声音弱弱的像一只猫,“我有点热。” “噗。”沈良辰眼睛笑成了月牙儿,“你赶紧换上你自己带来的凉装吧,不要热坏了。” “嗯。”楚长亭面颊潮红,扶着寻儿缓缓下轿,外面刺眼的阳光骤然碎裂在楚长亭长而密的睫毛上,让楚长亭微微缩了缩脖子,汗珠顺着清瘦的脸颊舒然滑落。 “这气候变得可真快。”寻儿也蹙眉,为楚长亭抚去汗水。 “听说去岁你方才平定南耀月而归,鏖战三年,这样的日头你都没晒黑。”楚长亭小心翼翼地落地,“这么细皮嫩肉的,真不像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嘿嘿,我生的好,你去羡慕吧,小心嫉妒多了生皱纹。”沈良辰牵住马,笑的无赖,“好啦,梅妆你带着她们两个进去吧。” “好。”梅妆欠身,然后带着楚长亭和寻儿入了客栈。 翌日清晨。 楚长亭身着粉翠细纱绣荷罗衫,长发用一支朱红镶珠木簪精致挽起,几缕碎发轻巧垂落额前,衬得她小脸更加明丽动人。 楚长亭刚一个懒腰伸完,就听见磨人的沈良辰轻扣门:“长亭,起了吗?我进去了啊。” “啊…”还没等楚长亭回答,沈良辰却已利落的推门而入,脸上的戏谑昭然若揭。 楚长亭惊慌地起身,却又被沈良辰一揽而起,手中的木梳叮当坠地,在沈良辰脚边晃了两晃,像灵巧的猫儿。 “长亭,今日带你去苏家看看。我与那苏家二少已是很久不见,该去会会了。”沈良辰掂了掂楚长亭,吓得她抓紧了自己的衣领。 沈良辰朗声笑,趁机捏了捏楚长亭的纤柳细腰。楚长亭脸刷地潮红,她用力锤了一下沈良辰的锁骨处,却觉手被撞的生疼,只好又气又恼地说:“我不去。我与那苏家素不识得,平白无故去他家作何!你以为谁都像你一般没皮没脸的!” “无妨,那苏家地儿大,你随便找个地方和梅妆寻儿玩儿会,等我回来就好。”沈良辰抱着楚长亭走出客房,声音朗朗。 沈良辰驾着马,不久便带着楚长亭到了苏府。他和门口的守卫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轻易地进了门,然后让楚长亭与寻儿梅妆在花厅玩耍,自己则熟门熟路地朝着苏府当家苏鹤的房门走去。 清漪属梁南地带,气候常年温热,因此花草种类与北方有所不同,花厅里有许多楚长亭从未见过的花草,她自小便喜欢侍弄花花草草,因此顿时便被各式各样的花儿吸引了目光。 正在她开心的在花厅的小径里流连忘返时,一个婢女低着头匆匆忙忙地从另一侧过来,二人躲闪不及便撞到了一起,楚长亭猝不及防地向后跌了一个趔趄,梅妆眼疾手快地将她捞了起来,让她免于了皮肉之苦。只是那小婢女却没有那么幸运,直接向后跌去。只是不知为何,她跌倒后却虽痛出了眼泪,但仍是急急忙忙地起身,抬眼看到了楚长亭之后,脸色陡然一变,向后退了两步,一下扑倒在地上,大哭着说:“四小姐!四小姐!奴婢已经两年都没看见你了!你还好吗!四小姐你的病终于痊愈了呜呜呜!四小姐!奴婢很是想您!” 梅妆脸色在听到婢女的一番话后变得难看至极,想到几年前她还跟随着易轮奂时候所经历的事情,脸色更是差到了极点。她上前想拉楚长亭走,但是楚长亭虽是一懵,但是看着痛哭流涕的小婢女觉得甚是同情不已,于是便不顾梅妆上前拉住婢女的胳膊,柔声道:“这位妹妹,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呀,你仔细瞧瞧,我可不是什么四小姐。” 那小婢女也是一懵,使劲擦了擦婆娑的泪眼,然后瞪大眼睛望着楚长亭,身体又是一抖,泪水连串而下:“不可能的!奴婢认错谁也不会认错四小姐的!四小姐怎么好似不认得奴婢了一般,奴婢可是从小就陪在您身边的呀小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淡粉色软银轻罗百合裙,画着细细秋娘眉,眉目清秀的女子从身后走来,望着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婢女轻轻皱了皱眉,又抬眼望了望楚长亭一行人,脸色也是在看到楚长亭相貌后陡然变差,但她仅是慌乱了一秒便又恢复了小家碧玉的端庄,轻轻开口道:“云碧,大庭广众之下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说罢眼波又流转至楚长亭身上,她微微福身,道:“让小姐见笑了。” “无妨。”虽是初见,楚长亭却对眼前这位女子好感颇多,所以便也微微欠身回了个礼,“只是个误会,这位妹妹认错人了。” “多谢小姐体谅。云碧,还不快起来,四小姐的药还等着你去熬呢。”那女子低头叮嘱云碧,云碧闻言便又急忙起身,一边对几个人赔着不是,一边慌慌张张地跑远了。 云碧走远后,那女子又抬头瞧了楚长亭一眼,一瞬的失神后,便也回身走了。 “真奇怪,我与那四小姐,真的那样像吗,若当真如此,我还真想见见这有缘人呢......”楚长亭有些好奇的向两人离去的方向分别张望了张望,喃喃自语道。 闻言,梅妆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仍是无言。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7】蛇毒百肤融 苏府。 苏鹤坐在大厅中专心致志地翻看账本,药草的味道在晚秋的肃清中慢慢氤氲。 哪怕是南方,也躲不过这北风带来的肃杀的萧条之感,沈良辰想着,便轻巧地跃进大厅。 苏鹤抬头,一双眼眸中星光点点,满是温和的笑意。 “苏大少爷,好久不见。”沈良辰一挑眉,打了个招呼。 “我当是谁这么放肆,随随便便就闯进苏府,还没有人管。”苏鹤起身,白衣顺势舒展,露出雪白的脖颈。映衬着晨光,苏鹤像极了超然出世的鹤仙,“原来是你,那就不奇怪了。” “哈哈。”沈良辰突然皱眉闻了闻,觉得空气中的药味比以下往多了些苦涩,便忍不住问道,“为何这药味这般的苦?你妹妹的病……” “唉,不提也罢。”苏鹤拂袖,眼中全是失落,“我只希望锦儿可以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过的快乐。” “抱歉……”沈良辰顿了顿,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了,听说皇上给你赐婚了?”苏鹤突然展露笑颜,扯开了话题,“整个北天灼国都知道了,怎么这次你偷偷跑到我这里玩,没有带着夫人吗?” 沈良辰想到楚长亭,嘴角止不住上扬,声音里都多了几分稚气:“当然带过来了!不过她死活不肯见人,我就让她在苏府的门院儿里和婢子们玩一会儿,等我回去。” “哈哈,还在害羞呢。”苏鹤也轻轻一笑,“听说她可是丞相家的女儿,你们俩家联姻……” 苏鹤脑中突然闪过易轮奂那张永远高傲而胜券在握的脸,心中一寒。 “天造地设,门当户对,是不是?”沈良辰笑得眼睛都迷离起来。 苏鹤看着沈良辰那张毫无戒备的脸,知道他从不会怀疑皇上的所作所为,但出于交情还是想略微提醒他一下,于是隐晦地说:“文武结合,皇上想的真周到。” 沈良辰又刚想说什么,却瞥见门外一抹淡粉色的身影向里张望,他扭过头去,看见苏织正望着苏鹤,好像在等他说着什么。 原来刚才楚长亭在花厅碰到的女子,便是楚府的三小姐苏织。 苏鹤看见苏织,心下一沉,道:“锦儿出什么事了吗?” 苏织又看向沈良辰,欲言又止。 苏鹤皱眉:“无妨,你快说吧。” “大哥,今天四妹突然气短,全身那些脓包又开始……疼得她死去活来……”苏织说着,两行清泪便流了下来。 “怎么又这样?吃药了吗?”苏鹤急切地往外走,突然想起了什么,望向苏织,满脸节制的愤怒和悲哀,“那药,可又是……” “是。”苏织说着,眼泪簌簌而下。 苏鹤凝眉,思忖半刻,便转身对沈良辰打了个手势,说:“沈将军,你和我一同去探望探望我妹妹吧。”说罢,便不容置喙地走出了大厅。 沈良辰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去了。 离锦绣阁很远,便能听见哭喊声和杯子碎落声,苏鹤握拳,指甲嵌进了肉里也浑然不觉。 上一辈的恩怨,为何要将惩罚施加在我们身上?苏鹤想着,心中腾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怒气。 推门,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呛的沈良辰差点昏过去,苏鹤轻轻对沈良辰耳语,让他在屏风后不要露面,然后径直向里屋又去。 苏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良辰,也走了进去。 “哥!”苏锦凄厉的声音如冷风贯膛,让苏鹤苏织肝肠寸裂,也让沈良辰心头重重一颤。 “哥!你让我去死吧!”苏锦抬起已经溃烂的双手抓住苏鹤,“哥,你让妹妹去死吧,妹妹实在是太痛了。”苏锦的泪水滑落在满是脓包的脸上,有一种惊悚的悲哀。 沈良辰偷偷透过屏风望向苏锦,只见她裹一个薄薄的毯子,但也难掩满身溃烂浮肿的皮肤。 这世上,竟还有这种病…… 苏鹤望着自己的妹妹,心疼不已。 妹妹,哥哥又何尝不想给你个痛快,可是…… 苏鹤为苏锦捋了捋散落的秀发,温柔说道:“锦儿不用怕,哥哥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你放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苏织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过了许久,苏鹤才从里屋出来,苏锦已经平复了不少,现在正在苏织的陪护下喝粥。 沈良辰紧跟着苏鹤出了锦绣阁,急切地问:“你妹妹她怎么病重至此?”话音未落,却见苏鹤已经在自己面前跪下。 沈良辰一愣,不知他是什么用意,便急忙去扶。 “求求你,求求你良辰。”苏鹤声音颤抖,“求你在皇上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我们苏家这三年来安分守己,没有再做过任何违背皇命的事。求他,帮帮我们,救救我的妹妹……” “啊?”沈良辰一愣,似是没有味出话中的意思,满口答应道,“你放心,我定会让皇上为你们寻一寻名医或者是解药。你快起来吧!” 苏鹤起身,泪痕未干,紧紧握住沈良辰的手,神色黯淡。 沈良辰也心疼地反握住苏鹤的手,一时寂然,只有秋风吹打在叶子上的沙沙靡音。 步于长廊,沈良辰心事重重。 他何尝不知道苏鹤欲言又止的背后,是那个满身王气的男人。 表面柔弱,实则步步为营,心狠手辣。 五年前,苏家老爷苏文彬因为背着先皇偷着吃官府的银子和进贡的贡饷,险些被满门抄斩。最后,先皇指派当时的看起来整日游手好闲的五王易轮奂来解决此事,易轮奂亲自南下视察苏家,随即便向先皇请旨,苏家在南方势力庞大,声望颇高,且有北天灼最好的丝绸和茶叶生意,直接抄斩最后难免危及凤昭,得不偿失,不如仅仅将其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夺其爱者夺其心。于是先皇听易轮奂建议,赏赐苏家一瓶宫中秘制的蛇毒百肤融,命其敷在苏家上下最疼爱的小女儿、苏家二小姐苏锦的脚心上,以此来换苏家上下四十多口的性命。五年来,苏锦全身上下的皮肤一点点溃烂,苏家上下背地里寻了无数的方子,仍解不开这皇宫深处的剧毒。 而当时易轮奂许诺,只要苏家安分守己,毒就不会危及苏锦的性命,有朝一日他定会赏赐解药给苏家,并且每隔三月都会派人暗地里送来一瓶药,这药刚服下去第一日会令人有万箭穿心,肝肠寸断的痛楚,第二日则会大大缓解皮肤溃烂的症状。 苏锦只是政治的牺牲品,她求生则痛不欲生,求死则百般不能,只能痛苦地活着,成为易轮奂牵制苏家的筹码。 她只能守着渺茫的希望,艰辛而拉扯地活着。 他抬头,看见长亭正在和寻儿聊得火热,正准备走过去却又看见一旁苏邈在暗处直直地望着楚长亭,眼睛里是火一般的毒辣。 沈良辰快步上前,挡住苏邈的视线,然后揽过楚长亭,静静地看着苏邈。 苏邈阴阴一笑,漫步上前对沈良辰说:“家妹十岁患病,如今已经五年了。旁人很少见过她真正的容貌。” 沈良辰皱眉,眼前这个苏邈是苏家二少爷,为人阴险狡诈,不可不防。他盯着苏邈,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你怀中这个女子,像极了我的妹妹苏锦。”他又阴恻恻一笑,吓得楚长亭一个哆嗦。 沈良辰怒气升腾,但又碍于苏家的面子不好发作,只得挑眉说:“哦?可是长亭如今已经十六岁了,说她像十岁的小姑娘未免有失偏颇。恐怕是二少爷思妹深切,恍惚了吧。” 苏邈轻轻嗤笑一声,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蔓延:“锦儿的病,自下而上,脸是去年才开始溃烂的。如此狠辣的手法,让病者慢慢忍受等待自己容颜溃烂的过程,实在不应是人做的事情。” “……”沈良辰脑中一闪而过的,是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 “我今日说这些没什么。”苏邈转过身去,声音中有种癫狂的颤抖,“只是沈将军可千万想明白了,不要哪天被当做弃子扔掉,还在心心念念着不该心心念念的人。”说罢便走远了。 楚长亭看着苏邈走远,背后一阵发凉,她望向沈良辰铁青的脸,轻声问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疯子而已,无需当真。”沈良辰轻轻拍了拍楚长亭的肩,眼神渐渐柔和起来,“咱们走吧。” 回到客栈,沈良辰安排梅妆带着楚长亭去吃些东西,而自己则静坐在窗边,眉头紧锁。 远望是隐没在雾霭中的群山,山的尽头,就是华丽的宫宇廊桥,还有那个站在万人之巅睥睨众生的王。 此前我一直引以为荣的,是你对我的信任和青眼。你可对任何人狠辣算计,却从未对我。 可如今,这份厚爱却变成了随时可能爆发的山洪,我活在你的脚下,感觉岌岌可危。 沈良辰闭目,长叹一口气。 此时,乾坤殿内,易轮奂修长的手指划过一幅画作。 画面上的人巧笑嫣然,眉清目秀,有倾国倾城之姿。 突然,他抽出长剑,让画作拦腰划破,又将剑直直插入女子的心脏处。或许是动作太大,易轮奂开始剧烈的咳嗽,然后嗓中一阵腥咸,他扶住桌子,鲜血喷在画卷上,让女子的脸有种诡异的美感。 “咳咳……”易轮奂重重地喘息,身后梅容跑过来,急忙为他递上一杯清茶。 “梅容,你说,朕是不是要做些什么了。”易轮奂结过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接过梅容的手绢细细地擦拭自己的嘴上的血迹。 梅容心疼地看着画上的血迹,血色红中发乌,看来病情又有些加重。 “梅妆刚刚传信,说沈将军去了苏府。”梅容抬起头,一张和梅妆一模一样的脸。 “哼,苏家。”易轮奂将手绢一扔,“他去也无妨。不过……”易轮奂突然眼光转向北方,北风瑟瑟,带有来自草原的萧条和杀气。 “极北草原那鹰瀚王又该蠢蠢欲动了。”易轮奂眼中有些迷离的光。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8】病 楚长亭当晚和沈良辰回到客栈后,水土不服加上白日里受到的苏邈的惊吓,一下子就病倒了,半夜里凄楚着小脸躺在床上,眉头紧锁,两颊通红。 寻儿焦急地去找沈良辰,沈良辰听到消息后匆忙披上衣服飞也似的跑到楚长亭的房中,将手轻轻在楚长亭额前一试,滚烫的温度吓得沈良辰心中一空,他急忙吩咐道:“寻儿,赶紧去给你家小姐敷上冷水浸的毛巾,我这就出门去寻医生。” 就在寻儿忙里忙外想为楚长亭退热时,梅妆却独自一人去了客栈后院的杨树林里。夜风瑟瑟,树影斑驳零落,投射在梅妆瘦削的肩膀和冷清的面容上,便如鬼魅缠身般诡异难言。 梅容静静站着,闭目凝神,有风从斜后方十仗处踏月而来。 一眨眼的功夫,梅颜便如幽灵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梅妆身后,微一躬身道:“参见二当家。” 这样无悲无喜的梅家声音,梅妆似是有一生都没有听到过了。 “免礼。”梅妆仍是背对着梅颜,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向后扬了扬示意梅颜上前来拿,“我这有一封信,务必暗中转交给苏府二少爷。” 梅颜没有做声,似是有几分犹豫。 “不必担心,这是圣上自我南下便交代给我的。”梅妆解释道,“若是出了什么岔子,皆有我一人担着。” “属下并无怀疑二当家之意。”梅颜闻言便起身上前接过信,然后仔细收至袖口中。 “下去吧。”梅妆淡声言语,始终都未回头看梅颜一眼。 “是。”话音刚落,梅颜便又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梅妆一人站在清冷月色之下,肩膀有微不可查的颤抖。 假传圣旨可是欺君之罪,可是眼下梅妆已然顾不得其他。 梅家,昆仑山雪域亓国圣女一族的暗卫。后亓国被北天灼收复,前长公主亓玥荷远嫁凤昭,生一子易轮奂,一女易雪娴。后薨逝,圣女一族血脉永断,暗卫随亓玥荷遗愿归易轮奂掌管。 她本该是无悲无喜梅家人,是梅家圣士一脉嫡传双生子的次女,自生至死都隶于易轮奂门下,任其差遣。 怎奈两年前,沈良辰再立大功,她被赏给沈良辰做贴身侍从。就连一直不食人间烟火的她心里都清楚,名为侍从,实为监视。可这样一件似乎谁都能瞧出来的心照不宣的秘密,唯有沈良辰不懂。他将她当做最贴心的侍从,用心待她,给她信任,给她温暖,给她光亮,无论何时何事都毫不避讳她。 她开始时还会猜测沈良辰只不过对她做做表面功夫,后来便慢慢沉溺在他真挚而炙热的目光之中。日复一日,她满手鲜血屠戮,杀遍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年复一年,她满心卑微的欢喜与期待,渴望着有一日能够冲破桎梏与他浪迹天涯。 她有时也会想,或许他给她的信任,不过是因为她是他最信任的易轮奂所派来的侍从。但她更多时候想的、期待的、并将其认为是事实的,是他信任她,只是因为她是她,是梅妆,是他愿意将后背交给的那个人——她在她心目中是有地位有分量的。 梅家人动情动心是大忌。可是她不在乎,就算粉身碎骨,她也想为他好好活一次。 因为十年如一日的机械式的生活,是沈良辰如神祗般出现,照亮她惨淡乏味而近乎冷漠的人生。 所以,当易轮奂赐婚给沈良辰的时候,她立刻就嗅出了危险的味道。 曾经她和梅容跟随易轮奂左右,怎能不知道他早已心有所属。他既对楚长亭情有独钟,狠戾如他,又怎会将自己心爱之人如此白白拱手让人。沈楚二人令人称道的一纸婚约,风平浪静之下,她却能清晰地看到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暗石浅礁纵横摆布,每一个尖利的都想要取了沈良辰的性命。 只要沈良辰是幸福的,她不怕他有心上人,也不怕他娶妻生子。她怕的是他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招惹上了不该招惹的桃花债,从而白白将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 如今她再次来到苏府,小丫鬟的一番话唤醒了她曾经跟随易轮奂南下的沉睡的记忆。她想起了易轮奂曾每每谈起楚明鸿便焦心忧虑,她想起了五年前易轮奂见到苏锦后那副复杂的表情,想起了圣女族的蛇毒百肤融,她终于察觉到了那呼之欲出的危险——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能够做太多太多的事情。 以为她不曾伤害楚长亭,是因为沈良辰真心喜爱楚长亭,那么她便甘愿为了他而守护楚长亭;而此时楚长亭已然威胁到沈良辰的性命,她则不能再袖手旁观, 所以此刻,她不得不拼上自己的性命赌一把。 借刀杀人,若是苏邈真的能帮她杀掉楚长亭,那么便一切皆安。 如果不能,那么她便要亲自动手...... 我的命,我的信仰,我的所爱,过往须臾二十余载皆由不得我,今时今日,我便偏要亲自来搏一搏。 沈良辰火急火燎地骑着马沿着空荡荡的大街走,心中的焦急似火焰般熊熊燃烧。他一路问来,苦苦地敲门,可全都因天色过晚而吃了闭门羹,沈良辰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沙场上他尚可如神祗般主宰一切,可是褪去战袍,他竟连为心爱的姑娘寻一个医生都做不到。 沈良辰蹲在路边,口干舌燥,心烦意乱。突然一份清风吹过,沈良辰眼神一亮,一跃而起,飞身上马,匆匆向苏府奔去。 到了苏门紧闭的大门前,沈良辰顾不得敲门,将马胡乱系在门口的石狮子上,随后便轻巧地飞身踏树翻墙,然后轻盈地稳稳落在地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静得只有一片树叶悄然飘落。 月光倾洒在他身上,素白的衣裳泛着淡淡柔软的光,让他像只猫般狡猾。 沈良辰轻轻拂去额间掉落的一缕碎发,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疾步飞向苏鹤的寝房,站在屋外,隔着窗仍能依稀看到昏黄的烛光。沈良辰愣了愣,然后径直推开苏鹤的房门,只见苏鹤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静坐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握着锋颖细长的紫毫湖笔,正低头认真地写一些草药的名字。 苏鹤听到开门声,立刻警觉地抬头,身体挺的笔直,一手握笔,一手贴向自己的小腹,扣住自己藏在腰间的短剑。见到是沈良辰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后,苏鹤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急忙起身,看见沈良辰紧缩的眉头后,顾不得客套,立刻关怀地询问:“可是出了何事?” 沈良辰也顾不上客套,他直接上前拉住苏鹤的胳膊,焦急地说:“长亭突然害了病,我找不到医生,你快去瞧一瞧她。” “莫急,我这就去。”苏鹤说着,就从一旁的柜子上熟稔地取下了自己的药箱,跟着沈良辰去了客栈。 苏鹤和沈良辰骑马赶到了客栈,楚长亭已经有些烧的迷迷糊糊的了,她小脸通红,双手死死地抓着被角,胡乱地说着胡话。 “冰糖…冰糖葫芦……” 寻儿担忧地握着楚长亭的手,哽咽道:“好好好,小姐,你想吃什么,等病好了全都买给你。” 苏鹤上前,示意寻儿暂时先离开。寻儿不舍地松开了楚长亭的手,然后退到一旁小声的啜泣。苏鹤动作轻柔地将楚长亭的手腕放平,然后闭眼冥神把脉,半晌,又用木勺轻轻查看了楚长亭的舌苔,然后缓缓开口道:“脉如细线,软弱少力,是湿证,无大碍。想必是刚来南方,难捱雾露潮湿,湿困肌表,卫阳被郁,故见发热。开几服药修养几日便会好了。” 沈良辰感激地点头,苏鹤只是淡然一笑,然后取出纸笔写下药方,递给沈良辰道:“取黄连、山栀苦寒清热燥湿;法夏、厚朴运脾化湿除满;石菖蒲、芦根、香豉和中清热,醒脾除湿。亦加滑石、鲜荷叶、薏苡仁清利渗湿。脘连腹胀,加陈皮、大腹皮理气宽满。最后温火慢熬,成王氏连朴饮,日服两次即可。” “良辰,你随我去苏府拿药吧。我今日甚是乏累,要赶紧回房歇下,就不同你一起抓药了,你唤醒我药房里看守的老头陈氏,让他为你抓药即可。”苏鹤收拾好自己的药箱,示意沈良辰和他一起出去,沈良辰疾步跟上,早已松了一大口气。 往苏府的路上,沈良辰一边纵马一边说道:“今日真是把我急坏了。一时间竟忘了你也会药理之学,不然就可以早点去寻你,也不至于耽误到现在。不管怎样,今晚还是属实要谢谢你。今日之恩,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理解你。”苏鹤仍是淡然一笑,“道谢的话就不必了。只是那日我拜托你那事……”苏鹤说到这里,双眉不易察觉地轻轻拧了一下。 “你放心。”沈良辰利落地应道。 苏鹤默不作声。自从妹妹苏锦得病,苏家私下里四下寻医无果,百般无奈与焦虑下,他只好自己来着手钻研这些东西。五年来,他早已精通医理药学,可对他妹妹的病则仍是束手无策。 他有时只是痛恨,痛恨自己的父亲,痛恨自己的无能,也痛恨那个高高在上的王。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9】冰糖葫芦 沈良辰连夜从苏府取回药物,然后给了客栈几两银子借用客栈的厨房烧药。 后半夜,沈良辰烧好药,小心地倒在碗里,然后让寻儿端去给楚长亭喝下,同时吩咐寻儿第二天一早去集市里买最好的山楂和冰糖,将冰糖熬制成糖浆,做冰糖葫芦。自己则又顾不得满身的疲累纵马上了最近的六道梁山,去山顶取四季常有的冰块。 寻儿听到沈良辰的吩咐,微微一愣,有些讶异他的用心,竟将楚长亭烧迷糊时的胡言胡语如此记挂在心中,心中不免有些替楚长亭暗暗感动。 沈良辰天蒙蒙亮时才赶到六道梁,到了山脚,他顾不得满身的疲惫乏倦,径直向山上走去。 一路纵马,日上三竿时才终于快到了山顶。沈良辰翻身下马,看着前面越来越陡峭的山路,回身将也跟着他疲累了一整夜的奔菁宝马拴在一棵较为粗壮的树上,然后自己一点一点地接着向上爬去。 沈良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艰难而缓慢地前进,突然感到一阵阵心悸。他急忙弯身下去,一手紧紧捂住胸口,然后开始大口喘着粗气。 半晌,沈良辰才渐渐感觉到那阵翻天覆地般剧烈的绞痛慢慢从他的心口褪去,他缓慢起身,感觉有些头晕目眩,睁眼后,却发现面前的的山和石都开始旋转,扭曲成一条条波浪式的色块。沈良辰紧咬下唇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却无济于事。 又是良久,他才从这场眩晕中彻底抽身出来,沈良辰有些后怕地牢牢抓住自己身旁的一块大石头,剑眉紧皱。 怕是这些天日夜奔波,昨晚又一夜未休,心脏有些受不住了。沈良辰想着,抬头望了望眼前近在咫尺的冰川,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继续向上爬去。 不能让长亭等太久…… 与此同时,楚长亭喝下沈良辰煮好的药,感觉自己已经好了大半。幽幽转醒之后便闷闷地想唤寻儿进来服侍自己喝水,等待半天却只有梅妆那张清冷的脸映入眼帘。 “寻儿呢?”楚长亭费力地向外张望了张望。 “小姐莫急,寻儿去为小姐熬制冰糖做冰糖葫芦去了,一会儿就能回来。小姐有什么需要的就尽管吩咐我就好了。”梅妆淡淡开口,音线平直地却又像像竹简锋利的边缘。 “啊,她为何突然为我做起冰糖葫芦来了?”楚长亭虽感觉食指大动,但又确实费解,加上那些儿时有关冰糖葫芦的回忆齐齐涌上胸口,让她的身子不自觉地震颤了一下,“况且,这南方的湿热天气怎么做的了冰糖葫芦呢……这个丫头……” “是小姐昨夜高烧时一直喊着要吃冰糖葫芦,沈将军才命寻儿去置办,然后自己又连夜赶往六道梁,去山上取常年都有的冰块回来,为小姐做冰糖葫芦。”梅妆说道,“可惜梅妆五大三粗,对于烹饪之事一窍不通,只能留下来服侍小姐了。” 楚长亭听到梅妆的话,心中泛起一股暖流。想起儿时易轮奂为自己拿冰糖葫芦的清瘦的身影,心中又突然五味杂陈了起来。辛酸与温暖交织着翻涌在楚长亭心头,她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脸,想让自己的思绪可以清楚一点。 慢慢平静下来后,沈良辰玩世不恭的笑容突然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楚长亭猛地睁眼,有些惊讶地直直盯着床帏,思绪飘飞。 傍晚,沈良辰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到了客栈之后又一刻不耽误地将取回来的冰放到一个大木桶里,然后让寻儿把山楂裹好糖浆放在里面,所有事情都做完后,才得以休息片刻。 沈良辰不愿楚长亭见到自己疲惫的样子而担心,便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他躺到床上,顷刻间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梅妆静静地站在一边,眼底深处是深深隐藏的悲痛。 半晌,梅妆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些许变动,她转身向窗外看去,只见一抹蓝色的身影倏地闪过。 梅妆心里猛地一震。 第二日,沈良辰觉得自己恢复的差不多了,便又早早的起来去看木桶里的冰糖葫芦。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红色山楂像襁褓里的婴儿似的静静沉睡在冰块之中,沈良辰如释重负般地常舒了一口气,欣喜地想,这下长亭一定会喜欢的。 不知我的心意,你到底能体会多少呢。沈良辰想到这里,有些失落地苦笑了一声。 这时,寻儿从外面走来,高兴地尖着嗓子说:“沈将军起的好早啊,你不知道今天小姐也是早早地就起来了,一睁眼就嚷嚷着要吃糖葫芦呢!沈将军真是有心了!”寻儿说着就俯身拿了一串冰糖葫芦,然后朝沈良辰眨眼一笑,“走吧沈将军,陪我一同去看看小姐吧!” “啊......嗯!”沈良辰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高兴的像个小孩儿一样跟着寻儿冲到楚长亭屋里。一推门,就看见楚长亭盘腿坐在塌上,满足地喝着苏鹤送给他们的清漪特产望山云雾茶。 轻抿一口,满口回甘,绕舌三日,余味悠长,真是茶中的极品啊。楚长亭呷了一口茶,闭目仔细品味。茶中所带一夏的骄阳似火、早秋的甘甜雨露、清晨的露水、傍晚的凉风和山腰上缭绕的云雾,都如涟漪般一圈圈绽放在舌苔上,弥漫在唇齿之间。 “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楚长亭满足地泛起梨涡,喃喃道,“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这茶要是再配上有名的梁南扬州水,不知道能让人快活到什么神仙地界呢。” 沈良辰看她这幅心满意足的样子,一点都没了前日病恹恹的枯槁,便觉得有几分好笑,他朗声道:“长亭真是好雅兴。这茶可是朝廷御用的茶,每年定额贡给朝廷。今年这是多出来这么一些,苏鹤才送给我的,也让你跟着享享福。” 楚长亭听到沈良辰的声音,吓得身子一抖差点没把茶杯摔在地上,她急忙调整自己的坐姿,然后狠狠瞪向在一旁窃笑的寻儿,目光却又触及了笑的邪魅的沈良辰,脸蛋霎时红了个透。 真是丢死人了......楚长亭扶额,有些尴尬地说:“沈将军昨日劳累了一天,怎么今日也起得这样早......不多休息一会儿吗?” “哈哈哈。”沈良辰侧身从寻儿手中接过冰糖葫芦,然后朝她眨了眨眼。寻儿立刻会意,识趣地从房中退了出去。楚长亭不知道沈良辰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有些警觉地看着他。 “你夫君我常年习武,身子骨硬朗的很。”沈良辰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楚长亭,然后坐在她身边,伸手将楚长亭一揽就让她牢牢地坐在了自己怀里,“日后咱们成了亲,娘子洞房里便可知晓。” 楚长亭哪儿受过这种戏谑,脸更加的红了,她有些气恼地伸手想打沈良辰,可是被沈良辰牢牢束缚着,怎么也动不了。楚长亭有些微恼地张口想骂沈良辰,却被沈良辰一颗糖葫芦堵了回去。 楚长亭杏眼圆睁,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沈良辰凑上来的脸。沈良辰叼着一颗糖葫芦,然后顺畅地送进了楚长亭的嘴里。两个人的唇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楚长亭一下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麻了个遍,心脏跳动猛烈地像惊雷滚滚。 “哈哈哈,丫头,自己拿着吃吧。我出去买些早饭回来给你。”沈良辰得逞地坏笑了一下,然后将冰糖葫芦塞到已经定住的楚长亭手里,将她轻轻地放到塌上,然后阔步走出了房门。 直到沈良辰关上房门,寻儿一脸好奇地窜进来,楚长亭仍跟个木人一样傻在那里,眼睛睁的大大的,嘴里叼着一颗糖葫芦,样子有几分滑稽。 “小...小姐?”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10】现在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翌日傍晚。 沈良辰带着已经好利索的楚长亭去了六道梁南最有名的萤火谷。 夜幕降临,萤火谷静谧幽深。晚风徐徐,吹散一地树影,枝叶摇曳的沙沙的细密声伴着飘浮在空中的萤火虫,为夜色平添了几分神秘和诱人。 楚长亭望着飘浮在空中的点点萤火,心中喜欢的打紧,不知不觉便展露了笑颜。 沈良辰侧身望着眼神痴痴的楚长亭,绝美的侧颜在清幽的荧光映衬下更显得娇艳动人,长长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光晕交错间,她仿若谪仙一般立于这世间。 沈良辰伸手为她撩开一缕碎发,楚长亭回过神来望向沈良辰,一时相对无言。 “喜欢吗?”沈良辰揽过楚长亭,将她轻轻抱在怀里,低头温柔地看着他,眸底闪烁着星辰一般的光芒。 “喜欢。”楚长亭脸霎时变红,心中砰砰乱跳。 “长亭。”沈良辰低头,在楚长亭耳边轻轻说着,“山可改,海可移,日月可变,只此情为你,日月昭昭,天地可鉴,永世不变。” 楚长亭任由沈良辰抱着,心被他一点一点的融化。 她忽然只觉此时眼中心中天地之中,只剩下沈良辰一人,再也容不得旁人。 萤火闪烁,沈良辰牵着楚长亭坐在一处石凳上,然后顿了顿,又轻轻捏了捏楚长亭的小手,温柔地说:“长亭,有一件事,你必须和我说实话。” 长亭一愣,有些惶恐地抬起头。 “你这上面。”沈良辰从袖中抽出一条手绢,上面一行隽秀的小字清晰的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字样,“究竟是在写给谁。” 楚长亭愣愣地盯着那张手绢,心底的某个角落被一种熟悉的情愫牵动。她嘟了嘟嘴,有些微恼于沈良辰的放肆,便伸手去夺。沈良辰微微皱眉,将胳膊抬高让楚长亭扑了个空,然后顺势将楚长亭摁在了石凳上,四目相对,天地间霎时无声。 沈良辰被楚长亭的反应触动了神经,他已经对她付出了万般温柔,为什么她还是如此遮遮掩掩? “你怎么跟个贼一样?你什么时候偷拿的我的手绢?”楚长亭有些羞赧,她想起自己曾经懵懂的爱慕,又想起自己的婚事,有种莫名的不齿盘踞在她心头,让她纵然已对沈良辰渐生思恋,但仍无法摆脱那种阴影般的压抑。 “你……”沈良辰闪闪的目光中有一种压抑的悲伤,他用力地攥紧楚长亭的手腕,然后便狠狠地吻向了楚长亭的双唇。 沈良辰的吻火辣而炙热,带有战场上横扫千军的迅猛和霸气。楚长亭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吻吓得一愣,随即便用力向外推沈良辰,但随着沈良辰绵长的吻渐渐深入,楚长亭也感觉自己越来越无力,心火燎原,身子渐渐瘫软。 良久,沈良辰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楚长亭的唇,他深邃的眼眸温柔又怜惜地看着楚长亭,修长的手覆上楚长亭有些潮红的脸,刚刚回过神来的楚长亭又被脸上的温存顷刻间乱了心智。 清凉又温润如玉的手,还带有几个习武所得的厚厚的茧。 “抱歉,我……”沈良辰小心翼翼地说。 楚长亭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然后将自己的手缓缓地贴上了沈良辰的手背,她鼓足勇气直望着沈良辰的眼,柔声说道:“良辰,过往的事就不必再追究了……现在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你可以,不要再问我那些往事了吗?” 沈良辰一僵,他有些颤抖地说:“你,你说你喜欢我?” 楚长亭在微凉的夜色中渐渐展露笑颜,梨涡微漾,像三月春风拂过沈良辰的胸膛。 “是。” 沈良辰微勾嘴角,再次吻向楚长亭。这一次的吻更加绵长细致,层层深入,让楚长亭毫无招架之力,只能随着沈良辰的一呼一吸而瘫软沉醉。 月华似练,晚风如歌。 楚长亭,你可知道,你是我这一生驰骋过最快意的沙场,饮过最香醇的美酒,动过最赤诚真心的人。 从此以后,我定会护你安好。 我们长发百年,黄泉相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11】绾青丝 极北草原,瑟瑟北风漫天呼啸,尽显深秋的寒气和肃杀。 颠连宫中,鹰瀚王高车御赤斜倚在王座上,旁边一只雄鹰金眸玉爪,眼神凌厉,带有极北独有的凶狠犀利。尖锐的喙在灯光下反射着明艳的光泽,杀气逼人。 再过半个月,等极北的草原枯黄的差不多时,就又是他们和北天灼国交战的时候了。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鞋上的铜钉铿锵作响。 “单于。”来者是极北将军乌俚坷,他粗重的声音顿挫有力,“探子来报,说北天灼国的大将军沈良辰此时正在南方出游,其余镇西将军驻守西戎,虎威将军戍守东夷北海族,朝中一时无得力干将。我们可以把握好这个机会,提前进攻北天灼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沈良辰最快多久能赶来?”高车御赤缓缓抬眼,手中玩弄着一个日月镶珠龙玉佩,声音低沉,掩不住其中的野心和无尽贪婪的欲望。 “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也不会少于四日。”乌俚坷皱眉道。 “哼......那沈良辰若是知道北边战事,定会日夜不休地赶来,我们没有过多时间。”高车御赤起身,旁边的鹰也扭头,鹰眼直直紧逼高车御赤走向的羊皮地图。高车御赤尖利的指甲划过地图,在两国分界处有所停顿,“不过……我们也可以发挥极北铁骑的优势来打突袭战。用最短的时间猛攻瑶河城。然后接着南下打下北琥平粮仓。这里的粮草供给应该够我们一段时间,我们也可以用这个来给北天灼国的皇帝提条件。切记,一切从速。” “一切都按照单于部署的来。属下这就去安排。”乌俚坷低头,又长又卷的鬃发散落脸旁。 六道梁南,清漪城。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楞洒进房间。楚长亭蒙着被子,只留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散落在外面。阳光碎落在上面,就像潺潺溪流里碎落的光晕粼粼闪亮。 沈良辰在外面静静伫立良久,寻儿从屋内端着一盆水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看到沈良辰先是有些吃惊,然后欠了欠身说:“公子有何吩咐?” 沈良辰眯了眯眼,像一只慵懒的猎豹,开口道:“你家小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 寻儿回头望了一眼屋内,然后温婉的笑笑说:“小姐昨晚与将军出游,本就回来晚了。加上她回来后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是我向客栈要了一碗安神汤让她喝下这才睡去。当时已经是子正时分,所以小姐今日贪睡些也是情有可原,还望公子见谅。” 沈良辰听闻之后不觉扑哧一笑,心想这小妮子莫不是心花荡漾难以入眠,便挥了挥手让寻儿退下了。 沈良辰望望四周,然后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在黄纱屏风后悄悄看着蒙在被子里的楚长亭。 他满目爱惜地望着那头青丝,忽然想起自己儿时也曾见过父亲满脸爱惜地为母.亲绾起一头秀发。 沈家传统,每逢重要日子,沈家加冠娶妻男子都要亲自为正妻绾发。 沈良辰只感觉自己此刻有些迫不及待。 这时,梅妆从一旁缓缓走来站在他的身旁,清减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轻声开口:“将军,需要我帮你把她唤醒吗?” “嗯。我就在门外等着。”沈良辰转身,看向梅妆那张从不施粉黛的素净的小脸,眼神一黯,“我们离开北方太久了,现在已是深秋,怕极北会生出变故,我们今日必须返程了。所以虽然不舍叫醒她,但也是无奈之举。” 梅妆欠了欠身,狭长的凤目中是沈良辰等候在门外的挺拔的身影,她感觉一段涡旋乱流急涌,让她的眼底多了几分与平日清减不同的复杂。心中钝痛,仿佛百蚁蚀心。 将军,你何须对我说这么多的解释呢...... 梅妆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掩去,然后走到楚长亭身边,轻轻摇了摇她两下,然后用一种清淡的近乎冰冷的声音说:“小姐,将军近日还有急事,所以着急赶回去。咱们今日就要启程,所以望小姐谅解,早些起。” “嗯......啊......”楚长亭极不情愿地哼唧了两下,但还是在听到将军二字后就清醒了大半,她伸出一只细细地胳膊向外探了探,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有一种蒙蒙的感觉,“好...好...不过能不能把寻儿叫来为我更衣?” 梅妆温和一笑,眼中森然杀气被她故作的回旋的轻柔尽数掩去,道:“小姐等着,我这就将寻儿叫来。” 不一会儿,寻儿就端着一盆新鲜透亮的水走了进来,帮楚长亭换了衣服洗干净了脸,正准备为她梳妆时,却听见门被突然推开。沈良辰穿着配有冰蓝犀角带的对领镶银边的长衣匆匆而入,一边走着一边对寻儿打手势示意她离开。寻儿会意了沈良辰的意思,微微欠身后离开了房间。 沈良辰走到楚长亭身后,拿起一把桃木梳子慢慢摩挲,温柔的看着铜镜中楚长亭娇嫩的小脸,笑道:“今日我来为你绾发。” “你行吗?又抽的这是哪门子风?”楚长亭回身娇嗔,杏目盈盈,露出甜腻的梨涡。 “你不知道,在我们天鸾山沈氏一脉里,每逢重要日子,男子都要为正妻绾发”沈良辰怜惜地挑起一缕秀发,乌黑如鸦羽一般的长发像溪流般从手中滑落,一挽一挑间,柔顺的触感便似春风绿了江南岸,细雨润了久旱田。沈良辰有些恍惚于这旷日般的美好,语气都软了几分:“我这不是提前练练手吗。” 楚长亭转身不再言语,任由沈良辰摆弄自己的头发。虽然沈良辰技法生疏,但最后仍勉勉强强用一只镶羊脂玉蓝宝石蝴蝶金累丝簪和一只鎏金贴翠银钗将她的发髻固定住。楚长亭望着镜中松松垮垮的发髻和略显狼狈的自己,有些微恼的回头挠了一下沈良辰的肋骨处,沈良辰嬉笑着闪躲,一脸无赖的笑:“娘子,头次绾发,技法生疏,还望见谅。” 楚长亭撅了撅嘴,然后又莞尔一笑:“好吧,既然官人技法欠佳,那以后勤加练习就好啦。” “一切都听娘子教诲。”沈良辰弯身将楚长亭揽在怀中,然后伏在她的耳边,深邃而低沉的声音如夜空中浮云过星般渐露星芒,“长亭,我今日许诺你,大婚之日,定铺十里红妆,从宰相府直到将军府,我亲自为你将三千青丝绾起,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娘子。” 十里红妆,三千青丝,一世许诺。 楚长亭点头,红晕像三月桃花微绽枝头,花面半掩,万般情思,欲说还休。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就是这样的许诺,让他们此后双双坠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山盟海誓会变成不堪一击的谎言,相爱的恋人会变成势不两立的仇敌。 世间万物,或许就是在兜兜转转之间,才呈现出它本有的模样。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12】遇刺 清漪苏府,一封纸条夹在苏邈的案几的一本书中。 “取相似皮囊,熬之入药三日,便可制百肤融之剧毒。” 苏邈取出纸条,双眉渐渐紧蹙。 启程返北。 楚长亭坐在马车的轿厢内,回想着几日来与沈良辰相处的点点滴滴,便不由心旌荡漾,双颊微红。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她急忙撩开帘子看,却被沈良辰挡回。沈良辰侧身,半个肩膀低低压在马车里,压低声音说:“乖乖坐在里面,不要出来。” 楚长亭正在纳闷,却又看见一旁的梅妆将头顶的簪子拔出,抽出两把短刀然后飞身出去,帘子飞起的那一刻,楚长亭看见外面有一圈全副武装的黑衣大汉在虎视眈眈,她吓得一哆嗦,急忙向轿子里面缩。 为首的黑衣人将手中的大刀转了一下,阴恻恻一笑道:“这位公子细皮嫩肉的,还是不要强逞英雄。乖乖把你轿中的美人儿送出来,我就饶你一命。” 沈良辰皱眉,修长的手指握紧了自己腰间的纯钧宝剑,宝石般璀璨的瞳孔中霎时填满了阴翳与杀气。他微抬下颌,目光如刃般击向劫匪,身旁气场发生微妙变化,明朗全无,戾气四逸。 他们……是冲着楚长亭而来? 梅妆虽早有预料,却没成想这苏邈竟如此草率,专挑了一个沈良辰在楚长亭身边的时候来行刺,这岂不是自掘坟墓?她无言于苏邈的蠢顿,只是望着沈良辰俊朗而杀气腾腾的身影,轻呵一声:“公子?” 沈良辰怒视着眼前的大汉,歪头冷笑,声音冷得似淬了冰:“你们一起上?” 一众大汉看到沈良辰这么放肆,纷纷张牙舞爪地就向他扑来。梅妆一个飞身上前,手中短刀干净利落地就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的脖颈深深滑了两个血红的口子。剩下的人看到,起先有些畏惧,但最后仍是更加凶猛地扑了上来。梅妆双手持刀,熟稔地回旋在密密麻麻刺来的刀剑之中,眼中有豹一般的冷冽。 沈良辰立于马车之上,为楚长亭守着门帘,不时有血红着眼冲上来的大汉,也被他飞起一脚就将脖颈踢断。他背手俯视着打斗的场面,一双美目中尽是肃杀的寒气和杀气。 眼看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梅妆有些招架不住,沈良辰凌厉地抽出腰中宝剑,翻身下去,踩着两个大汉的头一个回身,已有五六个人的首级纷纷落地。梅妆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迹,淡然一笑,果然是沈良辰,这般出手又准又狠,招招皆是致命之击,从不含糊,狠辣无情,利落干脆。 沈良辰和梅妆联手,很快就将二十多个大汉全部击倒在地。梅妆喘着粗气,汗水直流,仍是飞奔到沈良辰身边,关怀地询问:“将军,可有受伤?” “没有。你呢?”沈良辰从怀中抽出一张手帕,轻轻擦拭着纯钧宝剑,然后将它收入剑鞘中,望向梅妆时,眼中已经敛去了刚刚的戾气。 梅妆想淡然一笑敷衍过去,殷红的血浸染了她玫红色的衣服,几乎无法辨认。沈良辰却是何等了解她,眼瞧着她面色苍白,便皱眉,伸手想去检查她的伤口,却被梅妆猛地一把抱住然后回身,沈良辰瞳孔放大,看到一个大汉正举刀刺来,梅妆生生挨了一刀,一声闷哼,直眉紧紧拧在一起,汗水簌簌滑落。 沈良辰有些怒不可遏,他一手揽着梅妆,一手直接抓住大汉拿刀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他的手腕折断,刀应势落地被沈良辰踩在脚下。沈良辰怒视着倒在地上发出杀猪一般哀嚎声的大汉,厉声说道:“若是还有命,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别再打楚长亭和我身边人的主意,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大汉急忙翻身跪地磕头大喊:“多谢英雄不杀之恩,多谢英雄不杀之恩!”然后急忙转身屁滚尿流狼狈地奔逃。 沈良辰凝眉看着大汉走远后,转身将梅妆抱起,然后轻轻安置在马车上,楚长亭看着趴在车上的梅妆背后那一道深深的伤口,吓得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一下便止不住地流。沈良辰轻轻为楚长亭拨开散落在额前的秀发,柔声说道:“不必害怕,坏人已经都被打跑了。” “良辰……良辰……可是梅妆她……”楚长亭惊慌地抓住沈良辰的袖子,有难以名状的恐惧在她深旋的眸仁中荡漾,沈良辰可以感觉到她在止不住地发抖。 也是,如此一个向来身居闺阁的女子,从未经历过如此血腥场面,这一次一定吓坏她了。沈良辰这般想着,便十分心疼。 “你放心好了,她不会有事的。前面不远处的山中有一处寺庙,我们在那里歇一歇脚。”沈良辰从行李中找出一小瓶药粉,然后对一旁也吓得不轻的寻儿说:“你也莫要害怕。你来为梅妆在她的伤口上敷上这些药粉止血,动作要轻柔一些。” “是…是…”寻儿有些颤抖地接过沈良辰手中的药。 沈良辰轻叹一口气,然后俯身轻轻在梅妆耳边说:“坚持住,我们马上就会到华严寺了。” “好。”梅妆微弱地应着,忍着胸前背后火辣辣的痛感,偷偷而又有些畏缩地回味着刚刚在沈良辰怀抱中的温暖。 梅氏一族,自古习武,效忠主上,不可有任何七情六欲。 违者,杀无赦。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13】华严寺 寻儿为梅妆涂抹好药后,为梅妆轻轻搭上一层薄被。因为前胸后背都有伤口,梅妆只好侧卧着闭目养神。 马车行驶的十分平稳,偶有颠簸也极其微弱,梅妆可以感受到沈良辰驾车时为照顾自己伤口的细致认真。 将军,你对梅妆的好,梅妆谨记心间。 只是,只是你为何要将那刺伤我的黑衣大汉放走……若受伤的是楚长亭,你是否还会留他一条生路?梅妆想着,平眉如春水乍波澜般蹙起。 万万不可僭越……梅妆奋力睁开双眼,就看到楚长亭攥紧的一双小手骨节分明,柔嫩素净,一看就是深闺里养出的柔弱小姐。而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则早因长期练武而满是老茧。她突然感觉自己心口闷闷的,仿若被烈日炙烤。 “梅妆,你若是觉得疼的受不了,便可跟我说一声。我会唱曲子,唱点欢快的,或许你也会好受点。”楚长亭望着梅妆欲张欲闭的眼,心中有些痛惜。 梅妆一愣。有莫名的情绪如石子般投入她心中的深深池塘。她闭上双目,淡淡道:“多谢小姐好意了,奴婢还能坚持。” 马车渐入竹林,极北寒风呼啸而至,枯叶应势旋飞,发出瑟瑟凛然声响。马鬃顺风飘扬,飞沙走石擦皮而过,骏马人立而嘶,像是对烈烈北风的回应。 烈烈寒风起,惨惨飞云浮。沈良辰眯眼望向都城凤昭的方向,因为在山峰高处,沈良辰可以依稀看到远方有黑云低低的压着巍峨的宫墙,暗气四腾。 算一算日子,十月朝近在眼前,想必皇宫上下又要忙成一片了。沈良辰深深吸气,可自己已有三年未曾在凤昭和乡人一同过十月朝了。自从自己担任大将军以来,每年深秋皆有征伐。十月朝家人团聚的大日子,他却只能在边疆静谧的夜晚独吹一管母亲生前送给自己的玉箫缓解思乡之情。 天与秋光,转转情伤,遇北风知近寒衣。 山回路转,宫城渐渐湮没于天际,马车渐入山谷深处。沈良辰轻叹一口气,把握好勒马的力度,然后停下马车转身撩开帘子,看了看因疼痛而微微蹙眉的梅妆和缩在一角的楚长亭,轻声唤道:“我们到了。” 寻儿扶楚长亭下了马车,沈良辰则将梅妆轻轻抱起,尽量避免触碰到她的伤口,可梅妆还是忍不住嘶嘶呼了一声,有汗珠从雪白的脖颈滑落。沈良辰有些担忧地说:“再忍忍,我们到了佛寺,慧深师父会为你医治。” “好,多谢……将军。”梅妆双唇惨白,因为忍痛被咬出了一条血红的裂口。 楚长亭小心翼翼地跟在沈良辰身后,威严的华严寺静默无声,像一位垂垂而又肃穆的老者,瞑目沉思。沈良辰刚准备敲门,就听见两侧钟鼓楼上传来鼓声,紧接着就有悠扬的钟声穿越夕阳余晖破尘而来,僧人们的唱声仿若隔世般幽灵旷阔,在空中慢慢散开。寻儿悄悄拉紧了楚长亭,被冥冥的歌声深深震撼。 “——愿此钟声超法界铁围幽暗悉皆 闻尘清净证圆通一切众生成正觉 唵伽啰帝耶莎婆诃 洪钟初叩宝偈高吟上彻天堂下通地府 上祝诸佛菩萨光照乾坤下资法界众生同归一乘 三界四生之内各免轮回九幽十类之中悉离苦海 五风十雨免遭饥馑之年南亩东郊俱瞻尧舜之日 干戈永息甲马休征阵败伤亡俱生净土 飞禽走兽罗网不逢浪子孤商早还乡井 无边世界地久天长远近檀那增延福寿 三门镇靖佛法常兴土地龙神安僧护法 父母师长六亲眷属历代先亡同登彼岸 .........” 梅妆在僧人们的谒声中慢慢放松,伤口也仿佛没有刚才那般疼痛难忍。 “洪钟震响觉群生,声遍十方无量土。”楚长亭轻声呢喃,“今日一闻,才觉古人言语是如此真实贴切。” 寺院晚钟渐渐止息,两个小和尚从两侧的钟鼓楼哒哒跑下,为沈良辰开了门。沈良辰抱着梅妆躬身行礼,小和尚也双手合十躬身回礼,然后侧身对沈良辰说:“将军久等了,慧深师父就在里面。” “好,多谢小师父。”沈良辰谦和一笑,毫无其他达官贵人那般盛气凌人的架势,“今夜就劳烦贵寺了。我这里有伤者,不知两位师父可否先将我身后这两位小姐安置好?” 两个小和尚匆匆看了楚长亭和寻儿一眼,便恭敬地回答:“请将军放心。” 沈良辰点头,便急匆匆地抱着梅妆进到寺院大堂里,正巧碰到一种僧人散去,慧深大师站在大佛之下,一双瑞凤眼慈悲而关怀地望向沈良辰怀中重伤的梅妆。 “就交给法师了,请法师一定要救她一命。”沈良辰弯身诚恳地说。 慧深点点头,示意沈良辰将梅妆带入内庭,然后对旁边的两个小和尚沉声说道:“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夜深,沈良辰忐忑地守在屋门外。不一会儿,只听屋门“吱扭”一声被打开,慧深从中缓缓踱出,漆黑的瞳仁微微转动,眼角鱼纹因微笑向上扬起。未等沈良辰急切询问,慧深就已经给了他一个从容的微笑,柔声说:“将军放心,她虽伤重,但也仅是伤及皮肉,微微有些失血。我已为她清理了伤口,并用银针刺穴稳住经脉,她休养两日就可以恢复了。” “多谢法师!”沈良辰急忙抱拳行礼,心中松了一口气。 屋内,梅妆静静地望着窗外如钩的明月,鼻翼微微扇动,脑中回旋往复的,全是自己刚刚苏醒时慧深那张洞悉一切的悲悯的脸和虽是慈悲却足以让她挫骨扬灰的话语。 …… “施主又是何苦。这世上缘起缘灭,本就冥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若是企图逆天而为,结果只能害人害己。施主难道想凭一己之力就让天命扭转吗?太平盛世是天意,山河动摇,哀鸿遍野也是天意,你又何苦用命来搏?” …… “放手吧,万物生长皆有定数。你饶己,也是饶人啊。” …… 梅妆闭眼,泪水簌簌而下。 你要我如何甘心?如何甘心生生看着兄弟反目成仇?如何甘心看着无辜百姓流离失所,死伤遍野? 你又叫我如何甘心,生为梅家人,便一生失去了爱的资格?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14】北疆告急 都城凤昭,天华殿。 夜深,大太监康玖和匆匆而入,跪地行礼,慌张地说:“皇上,北疆告急!有十万极北军队压境驻营,镇北将军崔大人连夜就派人在外面等皇上下令呢!” 易轮奂将手中的奏折轻轻合起,狭长的凤眼中有低沉的阴霾,压抑着微腾的怒气。 “年年都来,年年都被击退。贼心不改。”易仑奂冷笑,“那这一次,通知崔盛鑫,用三十万大军直捣极北老窝,让他极北亡国灭种。” 自己刚刚即位时要处理先皇的一大堆烂摊子,又要恤民休养生息,因此才对极北一再忍让。如今帝业已稳,经济繁荣,再不杀尽你个极北的狄人,何洗我众年之恨? “是。”康玖和欠身刚刚准备跑去送信,就又被易轮奂叫住,康玖和急忙转身行礼。易轮奂摆弄着手中的玉扳指,消瘦的指尖微微泛红,平稳的声线下压抑着一种不被察觉的感情:“派人把沈良辰叫回来,让他直接去北疆领军。越快越好。” “……是”康玖和微愣,旋即转身离去。 门外,崔盛鑫的副将温毕急切地来回踱步,看到康玖和从天华殿中碎步跑出,也急忙迎了上去,康玖和匆匆作揖,正准备开口就被温毕打断:“公公,皇上旨意如何?” 康玖和礼貌一笑:“温大人,皇上已经下令调兵三十万,这次是要让极北亡国灭种。让崔将军一切从速,尽快出兵。” “那……”温毕欲言又止,眼角的皱纹微微抽动了一下。 “总领军是沈将军。” 康玖和不用想都知道崔盛鑫和温毕肚子里打的是怎样的算盘,他眉一挑,语气中有两分不屑与嘲讽,语调中更显几分女子的阴柔,让温毕听了颇为不适。他一挥手,敷衍地给康玖和告别,然后有些微恼地大步离开。 雾合城,华严寺。 已是深夜子时,夜风嗖嗖刮过,寒冷几分入骨。 修养了两日的梅妆感觉自己已无大碍,便想下床出门活动活动筋骨。 其实五年前,她还跟随着易轮奂时,就曾来过这座寺庙。 所以这庙里的秘密,她一清二楚。 那帝王心里的秘密,她也一清二楚。 更深露重,她独自披着兔毛斗篷踱步于空旷的寺院中。 月光暧暧,山风习习,沁凉的薄雾浮于湿重的空气中,一切都那么寻常。 寻常却又都暗藏杀机。 梅妆苦笑着抚摸自己胸前的伤口,突然想偷偷去后院走密道看看易轮奂藏在这里的东西,却又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竹林中有一袭白衣在静静伫立。 沈良辰举头凝望着散发出如桂花清香般柔和月光的明月,精致的下巴连接高挺的鼻线勾勒出了一副完美的侧颜,依稀可见皮肤的绒毛在月光下瑟瑟晃动。 将军…… 梅妆静静踱步到沈良辰旁边,面容素净清减。她也抬头望月,轻轻开口:“将军在想什么?” 沈良辰有些微微惊讶,他低头望向双唇依旧惨白的梅妆,心疼地解下自己的鹤毛大氅为梅妆披上,说:“夜里这样凉,你身子未痊愈完全,为何还随便就往外走?” 梅妆淡淡一笑,轻轻摇头,将沈良辰的大氅脱下,语调平缓没有一丝的起伏:“多谢将军关心,梅妆已无大碍。” 沈良辰笑笑,接过梅妆手中的大氅,眼神逐渐迷离:“梅妆,前日的劫匪……” “是……苏家。”梅妆低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犹豫。 “是,也不是。”沈良辰紧紧攥住手中的大氅,深邃的眼眸中有豹一般的尖锐,“敢伤我身边的人,无论是谁,我必定不会放过。” 梅妆漠然一笑。 就在二人沉默之际,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轻盈地落在沈良辰身上,沈良辰扭头看向信鸽,鸟爪绑的信上,一片白色羽毛甚是扎眼。 “凤昭告急...”梅妆低声呢喃,抬头只见沈良辰眉头紧锁,眼中倒映的倾泻月华回旋成了腾腾杀气。 “梅妆,我得走了。”沈良辰看向梅妆,低声嘱咐,“请你务必照顾好楚长亭,不要让她受伤。” 请......梅妆微微一怔,眼底有不易察觉的波纹粼粼略过,她偏过头望向皎月,眼神空调迷蒙。 “将军放心,有梅妆在,楚小姐一定会安然无恙的。”梅妆轻声道。 “辛苦了”沈良辰又低声叮嘱几句后,便急匆匆地赶回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 梅妆看着沈良辰松般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苦涩。 怕是今年的十月朝,他又无法在家中过了。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15】战火 夜深,楚长亭噩梦连连,梦中全是些张牙舞爪的劫匪,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向她扑来。画面一转,突然出现满身血污的沈良辰侧卧在马车上奄奄一息的样子,鲜血直流。 “啊!啊!!!”楚长亭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感觉身后汗毛竖起,她紧紧蜷缩在床的一边,用被子蒙住头,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楚长亭先是吓得一颤,在听到沈良辰那熟悉的嗤笑声时便渐渐缓和了下来,心中安稳了几分。她身子软软地陷在沈良辰的怀中,咂了咂嘴,然后又在他胸前蹭了蹭,软糯糯地说:“你怎么跑过来了?” “思妻心切,心痒难耐。”沈良辰将楚长亭的脑袋从被子里刨了出来,然后用下巴抵在她的头上,环绕着她的胳膊不自觉的用了用力,“怎么,做噩梦了?” “嗯。不过现在有你在身边,我已经不害怕了。”楚长亭有些迷迷糊糊地晃动着脑袋,又被沈良辰的下巴抵住。沈良辰轻柔地将她平放在床上,然后为她搭好被子,温润如玉的手抚摸着她嫩白无暇的清秀的小脸,楚长亭在再次陷入睡眠之前,留意地感受了那只手的令她心安又心醉的触感。 一如既往,温润如玉,却又有几个厚重的茧。 “我守着你睡着。”沈良辰伏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眼中却是慢慢的留恋与不舍。 心中有了牵挂,便在沙场上有了顾虑。 心有所爱者,身有所绊。 沈良辰在确定楚长亭睡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起身拂袖,再一次深深、深深地望了楚长亭一眼,他知道,这一眼,他要足够看到凯旋归来的那一日,才能稍缓心头相思之苦。 翌日,楚长亭直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寻儿见楚长亭晃晃悠悠地坐起,便过去服侍她更衣。楚长亭斜眼瞟了一眼寻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有些慵懒地问道:“几时了?” “小姐,已是午时了。”寻儿调皮一笑,等着看楚长亭反应。果然不出她所料,楚长亭刚刚还半睁未睁的杏眼立刻瞪圆,她慌张地抓住寻儿的手问道:“为何无人叫我?今日无须赶路吗?沈良辰也未来喊我起?” “小姐先平静一下吧。”寻儿为楚长亭轻轻抚着后背,“梅妆说沈公子吩咐小姐昨晚梦魇,睡得不踏实,让您多睡一会儿,我们无须叫您。” “……哦。”楚长亭整个身体松弛了下来,后背一仰靠在床背上,脸上泛起丝丝红晕,像含苞未露的春荷,漾着清晨清新的露珠。 “哦对了小姐,还有一事,寻儿告诉你后,你可不许再疯。”寻儿为楚长亭换好夹袄,略微有些担忧楚长亭的小性子,思忖着如何才能妥当的将沈良辰已连夜赶去极北沙场的事情告诉她。 “嗯?”楚长亭狐疑地扬起小脸,直直望向寻儿有些躲闪的目光。 “昨夜王命急宣,召沈将军去极北作战。沈将军已连夜走了……”寻儿小心翼翼地说,边说还边不住的瞟着楚长亭的面部表情,令她惊讶的是,楚长亭并未有什么过激反应,她先是略有些惊讶的仰头望向寻儿,紧接着便抓紧了被褥。 她在忧心。 “小姐就放心吧,沈将军身经百战,这次一定凯旋归来!”寻儿体贴地为楚长亭穿好了鞋袜,将她衣服上的褶皱之处抚平。 “他那么讨人嫌,阎王自然不喜他。”楚长亭嘟起了嘴,眼中有七分笃定,三分隐忧。 梳洗完毕后,三人便继续踏上了返北之路。没了沈良辰,楚长亭有些明显的意兴阑珊,一路上都在无聊地托腮走神。寻儿像是看破了她的心事一般,不住地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楚长亭也只是敷衍地笑一笑,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良辰,千万安全归来。 瑶河城。 北风呼啸,旌旗猎猎。苍茫低沉的天空中,一只金眸苍鹰盘旋翱翔,在灰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冽的线条。 高车御赤一身虎皮大裘站在城墙上,俯视望着城墙外遍地的白骨和淋漓的鲜血,嘴角微微一抽搐,卷曲的胡子轻轻颤动,像是草原上跑马的鬃毛迎着烈烈寒风而摇晃。他左手紧紧攥紧拇指上的狼牙扳指,然后压低着声音幽幽地说:“去抢,把能抢的粮食、牲口、女人全都抢来,也算是告慰咱们死去兄弟的在天之灵。” 乌俚坷微微欠首问道:“那瑶河城的城主……” “关起来,然后给北天灼国的军营射封信,要想解救瑶河城的百姓和城主,就把北琥平粮仓里的粮食全都交给我们,我们即刻放人,绝不纠缠。”高车御赤伸出左手,苍鹰稳稳落在他的下胳膊上,翅膀扑棱两声,几片鹰羽应声而落,金眸滴溜溜转了几圈,定定望向了南方北天灼国的北部粮仓琥平粮仓。 “是。”乌俚坷行礼退下。 高车御赤望向不远处北天灼国花无城的沥贺山,山脚下,北天灼国的金甲军的金色大旗绚丽夺目,与夕阳融为一体,如鲜血般浓墨重彩。 北天灼国军营内,崔盛鑫正认真琢磨着当今的形势,忽觉军营帐篷的帘子被撩起,一股冷风窜进,他抬眼,只见一抹淡粉色身影霹雳般纵身直入,手中短刃明晃晃地直逼人眼。崔盛鑫立刻抽出长剑与来人过招,简单几个回合之后,淡粉色身影直直跃上房梁,崔盛鑫抬头,便与她那双乌黑不见底的双眸深深吸住,动弹不得。 “崔大人。“梅容的脸在暗黄摇曳的光影下忽明忽暗,音线平直,如万里晴空般清淡无物,一双丹凤眼斜斜睨着滚落汗水的崔盛鑫,“好久不见。” 崔盛鑫礼貌一笑,擦去额角汗水,收起长剑,谦和开口:“许久不见,梅容大人身手还是这般矫健,令崔某敬佩,敬佩…..” 随着窗外风声飒飒一过,梅容已不带一丝声响地轻巧落地,头上的发带飞扬,像某种灵动的鱼。 崔盛鑫尴尬一笑,梅家人神出鬼没,来去无踪,又个个身怀绝技,武艺高强。此番皇帝身边最贴心的梅容都悄无声息赶到了这里,想必皇帝一定很在意这次战役。他侧了侧身,示意梅容前去观看战势图。梅容轻轻抖了抖自己的衣袖,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她厉步飞身上前,仔细端详着地图。 “这次是极北那高车御赤太过于狡猾,让他们抢了先机...瑶河城陷落,我难辞其咎...”崔盛鑫望着地图上瑶河城上鲜红的叉子喃喃道,“终究是来晚了一了一步,还望皇上能够宽恕我的失职。” “崔大人一心报国,这些年皇上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要尽力,皇上都不会怪罪。“梅容轻扯嘴角微微一笑,“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恪尽职守,保卫家国,只要尽力,就没有失职不失职这种说法。皇上都会体谅我们的。” “梅大人说的是。“崔盛鑫紧绷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我崔某一生征战沙场,为北天灼国流汗流血,也算是无悔。还请梅大人和皇上都放心,此次战役,我崔某就算倾尽身家性命,也要完成皇帝的嘱托。” “崔大人热血英雄,侠肝义胆,真是北天灼国的荣幸。“梅容缓缓走向门口,然后转身向崔盛鑫抱拳行了个礼,“沈将军还有一日才可赶来,明日,也要劳烦崔大人多费心了。” “梅大人慢走,我这就叫人为你安排住处....”崔盛鑫也抱拳回礼。 “不必了,我自有安排。“梅容一挥手,便闪身出了营帐。 看着梅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崔盛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冷汗顷刻间滚落满身。 梅容渐渐走远,然后又突然回身凝望着崔盛鑫的营帐,易仑奂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 “崔盛鑫功利心太重,一心想取代沈良辰大将军的位置,又与宰相楚明鸿交往甚密,必须提防,但又不可让他起了疑心与反心...” 清涟城。 苏鹤急急忙忙冲入苏邈的房间,看着苏邈正气定神闲地喝茶,便怒上心头,伸手便夺过苏邈的茶杯,将里面的茶水尽数泼在了地上。嫩绿的茶叶伴着腾腾升起的热气伏在地上,像伏天里濒死的涸鱼。 “大哥,这上好的望山云雾茶,就这样被你全都倒了去?“苏邈微微一愣,抬眼看着苏鹤,里面满是挑衅和玩味。 “二弟,我处处忍你让你,可你这件事实在是做得太过分了!“苏鹤有些把持不住自己的愤怒,瘦削的肩膀随着粗重的呼吸而微微颤抖。 “哥,再怎么说我也是和你一奶同胞的弟弟。我做的事也都是为了苏锦好......你为何要为一个外人生我的气?“苏邈微微皱眉。 “你...你又不是不知....“ “我知道,可是我只想要我妹妹好。“苏邈起身一甩袖子,“其他的我都可以不管不顾,我只要那副能救我妹妹的皮囊,割下来送给我妹妹,还我妹妹应有的样子。” “苏邈!纵使锦儿的病再让我们心痛,你也别忘了苏府上上下下四十多口人都仰仗着咱们生活,你不要白白把别人的性命都搭了进去!“苏鹤大声怒道。苏邈刚欲回身反击,就看门外一浅蓝色的身影轻身跃入。苏邈和苏鹤一见来人,便立即统统跪下,低头不敢言语。 “皇帝密诏。“梅颜将一个密匣放在苏鹤面前,然后转身立即消失在重重叠叠的青瓦粉墙之中,只留一抹淡淡的茉莉花香氤氲在空气中,沁人心脾却又暗藏杀机。 苏鹤有些颤抖地将密匣拿起,如削葱根般的一双素手慢慢打开密匣,从中拿出一封黑底金边的信。简单两眼略过后,便一惊将手中的信摔落在地。苏邈有些狐疑地捡起信,在看完信的内容后又难以置信地重新读了一遍,额头冷汗瞬间滑落。他缓缓看向仍有些惊慌无措地苏鹤,轻轻抿了抿嘴。 “怕是这次,凤昭要出大变故了....” 苏鹤沉默不语,脑中再次浮现面容冰冷而不带一丝血色的皇上,那个大殿之上仿佛纤尘不染的出俗帝王,实际上则像是地狱来的罗刹,嗜血却又不露声响,老谋深算步步为营却又看似柔软无骨般不堪一击。 在这样的人面前,什么都是棋盘上的颗棋子,身在其中,身不由己,谁都逃脱不了那个人的牵扯和控制。 最是无情帝王家,无论是他沈良辰,还是他苏府上下,都是这个男人为守护自己江山所布下的局,一层套一层,将每个人都命运用看不的丝线缠绕牵扯,紧紧禁锢在那个人的脚下。 在这世上,他可以利用情这个字去牵拌任何人,却唯独牵绊不了他自己。 大幕已徐徐拉开,入局吧。 苏鹤突然一闭眼,脸上全是节制的悲哀。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16】你还记得梅家的规矩吗 沈良辰风尘仆仆地赶到营帐时,就听见崔盛鑫的怒吼:“这群狄人莫要太过份了!还想要挟我们交出北琥平粮仓!真是欺人太甚!” 沈良辰沉思半晌便掀开营帐的门帘信步进入,崔盛鑫一惊回头看向沈良辰,眼角的皱纹抽搐了两下,喉结上下翻滚,略微有些迟缓地回身向沈良辰揖手行礼:“恭候多时了,沈将军。” 沈良辰浅浅一笑点头示意,然后走到地图面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眼中的澄澈渐渐回旋成了腾然四起的雄雄杀气,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握紧,手臂上青筋暴起,他轻蔑一勾嘴角,磁性的声音仿若山寺钟声般揉进了深秋肃杀的清冷寒风之中,深邃入骨而又有令人不寒而栗的魄力。 “听说……皇帝要我们全部歼灭了极北那群狄人?” 都城凤昭,楚府。 奔波了数日终于回到家的楚长亭瘫陷在自己的锦绣绫罗软榻上,只感觉浑身乏力,命寻儿点上一柱豆蔻熏香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梅妆见楚长亭已经歇下,和寻儿打了个照面后便又匆忙回了将军府,收拾好行囊上马就要奔赴极北战场,刚出门就被宫中的赵公公拦下。 梅妆在马上定定与赵全福对视,赵全福谦和地笑着,脸上浮现一丝女子的阴柔,却又有三分潜在皮肉下的狠戾。梅妆心猛地一顿,翻身下马,示意将军府的侍从将马牵回了马厩,然后一言不发地上了赵全福的轿子。 乾坤殿内,易仑奂正凝神描着一幅丹青,苍白的脸上不带一丝血色,羊脂般光滑的肌肤上渗着丝丝细汗,濡湿了鬓边一缕如墨黑发。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梅妆入殿,跪地行礼。 “平身。”易仑奂将手中的墨笔放下,轻轻擦了擦汗,然后慢慢踱步到九龙戏珠红木镶金椅上坐下,瘦削的身骨在巨大的龙椅映衬下更显得弱不禁风不堪一击。 “谢皇上。”梅妆起身,略显狐疑地望向了易仑奂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梅妆,你真是走的久了,连你梅家的规矩都忘了吗?”易仑奂伸手拿起茶杯轻轻晃动了两下,清茶入喉,滋润心田,他闭目回甘,感觉喉咙里久被压抑的唠血突然清爽了许多。 “这茶,是苏家新进贡的望山云雾茶吗?”易仑奂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手中的金鎏云龙纹嵌珠茶杯,然后又拿起执壶甄了一杯,呷口浅尝,“果然是好茶,不失为秋茶中的上上品。” 梅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朕在问你话,你还记得梅家的规矩吗?”易仑奂放下茶杯,从袖口中抽出一张丝帕轻轻拭了拭嘴,猛地一抬眸,眼中似有万千利刃直直逼向梅妆。梅妆心中一抖,极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声音之响,让一旁的赵全福听着都有些肉疼。 “记得。” “说。” “喜怒不形于色,无悲无喜,无怒无哀,无情亦无心。” 大殿中寂静空旷,梅妆清减无波澜的声音伴着熏香一圈圈回旋在大殿的上方。 易仑奂俯视打量着跪在冰冷金砖地板上的梅妆,声音如腊月冰雪般彻骨冰凉:“那你刚才望向朕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梅妆想皱眉,但生生憋了回去。她叩头,这一下,嗵的声响令站在门外的康玖和都心中一颤。 “梅妆,知错,愿领罚。” “哼。”易仑奂轻轻一笑,“朕既然将你送给了沈良辰,领罚便也不是从朕这里领了。” “梅妆既仍为梅家人,就为皇上效力,就受皇上管辖。”梅妆扣着头,未起身。 “罢了,朕只想你好好帮助沈良辰。”易仑奂微启双唇,“只是有一件事……朕还要劳烦你一下……” 梅妆瞳孔倏地收紧,一股凉意沿着脊骨慢慢蔓延。 从皇宫出来,梅妆脸上的神色黯淡了几分,但她仍是飞快地返回到了将军府,然后急忙北去沙场。从六道梁南往回一路上的劳累和心忧让她精神有些恍惚,皇帝的话语又如钝器狠狠将她的幻梦敲醒,百感交集却只能被生生咽下去,她的眼中,本来就不该有这世上的一切私心杂念和世俗情感。 喜怒不形于色,无悲无喜,无怒无哀,无情亦无心。 梅妆轻轻叹一口气,缓缓阖上了双眼,任由马儿在熟悉的路线上飞驰狂奔。 瑶河城中,遍地狼藉,哀鸿遍野。极北士兵们强盗般挨家挨户地去抢夺粮食和牲畜,无论百姓如何哀求都无济于事。街道上尽是满带淫笑的士兵抓抢着年轻女子的混乱场面。 高车御赤斜倚在官府的软榻上,吃着瑶河城特产的冰玉葡萄,闭目养神。乌俚坷突然急急忙忙地进屋,跪下行礼说:“大王,探子来报,说沈良辰那厮已经到了军营。现在北天灼国的金甲军士气大振,锣鼓喧天,叫嚷着三日之内必会收复瑶河城!” “什么……?”高车御赤砸了咂嘴,眉头紧蹙,翻身站起,“这是弃本王的谈判于不顾啊。” “是呢,那信函已经射出去了一日多,没见北天灼有任何的表示……这要是放在往些年,那皇帝肯定早就是交出了粮草让咱们收兵啊……”乌俚坷喃喃道。 “不对,看来今年的局势要比往年凶险的多。”高车御赤狠狠地将手中的葡萄甩在了地上,果汁四溅,带着阴恻恻的气息,“他娘个腿儿的,把瑶河城的县令还有百姓给我压上城头,跟北天灼的金甲军喊话,让他们撤兵,粮草我们只要一半,拿完我们就走,他们若是进攻,本王就把这瑶河城的百姓全都砍了当肉吃!” “是。”乌俚坷应道。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17】一历十月朝(1) 九月晦。 “十月芙蓉花满枝,天庭驿骑赐寒衣。”易仑奂轻轻抚摸着内廷送来的寒衣,缓缓抬眸,“赤豆、糯米和宫人们的棉衣都备好了吗?” “回禀皇上,都已备办妥当,不知皇上还需过目吗?”康玖和恭敬地问道。 “不必了。今年去祭拜的官员名单也都拟好了吗?” “拟好了。”康玖和恭敬地将名单递了上去,易仑奂轻轻一扫,微微蹙眉,说道:“把各家的小姐公子也都叫上。” “啊……是。”康玖和微微一愣,旋即小跑着去内廷拟名单,心想暗自欣喜地怕不是皇上这是要选妃子了,提前心里有个数? 待康玖和走远后,易仑奂一把捞起新做的黑羊羔皮大裘服向空中一抖后转身披在肩上,龙气霎时间盈满了整个大殿,一旁的几个宫娥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帝王之气,顷刻间全部膝盖发软扑通一声跪下。易仑奂狭长的凤眼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娥们,眼中是腊月冰霜般的寒冷。 易轮奂闭眸,缓缓睁开时,冰冷的瞳仁中此时却盈满了温柔。 朕很想你。 楚府,楚长亭坐在桌边,认真地为自己已故的母亲裁制着寒衣。寻儿在一边专注地看着,时不时地去检查一下暖炉,然后为楚长亭擦去额角的汗珠。 “母亲最喜欢艳丽的颜色,这红色定是会和她的心意。”楚长亭裁剪好最后一笔后,甜甜地笑了,梨涡轻漾,加了蜜般的甜。 “小姐一片真心,想必夫人在天之灵定会高兴的打紧呢。”寻儿为楚长亭将寒衣收到一个精致的箱子中,然后为楚长亭捧来了一碗热茶,“小姐,喝杯茶歇歇吧。这茶可是皇上刚赐给咱们楚府的呢。” “嗯。”楚长亭接过茶杯,轻轻一嗅,顿觉清香扑鼻,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真香……诶对了,我今年的棉衣准备好了吗?” “小姐,皇宫中刚刚下了诏令,今年的十月朝所有的三品以上官吏和其家眷都要参加,所以皇宫中已经给楚府备好了寒衣,就不劳小姐再费心了。” 楚长亭一愣。 又要进宫,就又要见到那个自己不想见到的人。 楚长亭有些不知所措地将茶杯放下,然后故作镇定地仰起小脸儿看着寻儿问道:“啊……那你说良辰能赶回来吗?” “昨日传来了大捷的喜讯,恐怕沈将军还要在极北料理一些后事才能回来。怕是……赶不上了。” “唉……下月廿八就要举行婚事了,现在还什么都没准备呢……”楚长亭撅了撅嘴,有些沮丧地甩了甩自己的袖子。 “小姐你就放心吧,一切都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寻儿安慰道。 “但愿。”楚长亭托腮,总感觉心中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十月初一,十月朝,天子在社坛祭祀日月星辰众神。 文武百官皆着寒衣,整整齐齐地恭敬地跪在大坛之下。 日出前七刻,太和钟鸣,易仑奂起驾至社坛旁,坛东南燔牛犊,西南悬天灯,烟云缥缈,烛影摇红,一股宏大盛世之气派陡然而生。 迎帝神,奠玉帛,进殂,行初献礼,行亚献礼,行终献礼,撤馔,送帝神,望燎。 “仰惟圣神,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功化之隆,永久无灾。予祗承天序,谨用祭告。惟神昭鉴,我邦家。尚飨!” 一堆繁杂的礼节下来,易仑奂有些微微疲乏。他转身,示意一旁的礼仪大监,大监立刻高声大喊:“祭神毕——摆驾太庙——” 一众朝臣和家眷都紧紧跟随皇帝的龙轿去了太庙祭祀五代祖先。祭神大典一套礼仪下来,楚长亭感觉甚是乏累,一想到一会儿还要祭祀皇帝先祖,就感觉更是头大。她偷偷抬眼望了一下在最前面的轿子,想着皇帝就在里面正襟危坐,威风堂堂,突然心脏漏了半拍,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让自己清醒下来,指甲嵌入肉里,疼的楚长亭低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到了太庙祭祀先祖,易仑奂仍是丝毫不乱地走完了全部的礼节。慰劳农人之后,十月朝的大典终是暂时结束了,其余的就是各位官员各自回家祭祖了。 楚长亭跪在地上等着皇帝的轿子从自己面前经过回宫,然后就可以回楚府祭祖。 风吹起轿辇的窗帘,楚长亭没忍住便抬头看了一眼,入眼便是翻飞的帘子下易轮奂绝美的侧颜,冷峻的眉眼,高挺的琼鼻,精致的下颌......正在她微微一愣时,易仑突然微微扭头,向她这边看了一下,凤眸深邃似黑夜,吓得楚长亭赶紧埋头,紧张的不知所措。 风止帘落,易仑奂正过头,目视前方,眼底没有一丝感情。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18】一历十月朝(2) 烧完所有的寒衣后,已渐至日暮。楚长亭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一旁的寻儿急忙上前扶住,然后说:“小姐,时辰快到了,咱们该梳妆然后入宫参加晚宴了。” “嗯。”楚长亭低低回应了一声,然后回到自己的房中。旁边几个丫鬟婆子紧紧跟上去为她梳妆打扮。 一会儿功夫,楚长亭望了望铜镜中的自己,青罗黛眉远山长出水芙蕖般清凉飒爽,杏眼如含微波漾着绝代风华的气魄,樱唇如染朱墨灼灼如春华,眉间一点朱砂血般殷红也是锦上添花,为娇嫩的小脸更添三分妖娆妩媚。 肩如削成,如白莲花般清新脱俗,柔若无骨;起身莲步轻移,腰肢纤细似鱼游浅底,风拂细柳。金累丝嵌珍珠宝石五桃蝠纹簪挽起飞仙髻,再用银镀金点翠流苏步摇装饰其上,金嵌珍珠盘肠式耳环搭碧玺手串环皓腕,缕金百蝶穿花樱草色云缎裙上身,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外套,玉纹祥云禁步挂坠腰间,当真是一步一婀娜,一回眸便如倾城花开,山河动容,万物失色。 “小姐,你真是太美了……”寻儿一边为楚长亭理顺着头发一边笑盈盈地说。 楚长亭微微一笑,眼中的笑意如春水烟波,一层层温柔地漾开。 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 楚长亭满意地眨了眨眼睛,少女的俏皮油然而生。她转身出门上了轿辇,美艳的小脸如莲花般盛开在如雾般深邃神秘的夜色中。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倾国倾城貌,惊为天下人。 十月朝的晚宴,各种皇公贵胄皆有出席,各家的小姐少爷们也都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可正如那日沈良辰的庆功宴一般,楚长亭依旧是所有人目光追随的焦点。 人渐渐来齐,易仑奂从一旁缓缓而至,一掸衣摆,坐上大殿中央的龙椅,众臣皆起身下跪,行礼的声音贯穿整个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易仑奂抬起手示意众臣平身,帝王之气萦绕在龙椅周围,这与纤弱少年格格不入的九五之尊的霸气威风,就这样溢在易仑奂的眼角眉梢,赋予他不同于同龄人的成熟与稳重。 “谢皇上——” 楚长亭跟着众臣一同起身时,感觉一束灼热的目光向她投射过来,她有些不自在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拿起一颗葡萄樱唇微启轻轻啃咬了一小口,抬头悄悄张望着四周,却并没有发现有人看向她。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易仑奂轻轻勾起嘴角喃喃道,一旁的提前从极北赶回的梅容侧耳,低声询问道:“皇上有何吩咐?” “无事。”易仑奂回了回神,端起面前的金纹九龙嵌东珠酒杯,示意满朝文武举杯恭贺,朗声道“今日乃是十月朝大吉的日子,让我们举杯共贺佳节,为逝者缅怀祝酒。” 底下参宴的众人闻声皆举杯贺喜,易仑奂只是冷漠带过,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康玖和可以上舞乐了。 康玖和点点头,通传了一声,一排排舞女从两侧翩然上场,乐女奏乐,大殿中喜庆的氛围霎时浓厚了起来。 这时,一把持着木剑的舞女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入众舞女围成的圆圈之中,开合之间,媚眼如丝。木剑在她纤瘦的手腕之间如光影般来回变动,与她湖绿的衣裳融合在了一起,旋转跳跃之间,尽显女子的飒爽英气。 梅容看着舞女的脸,虽面无表情,但在心里却起了一丝波澜。 美中,有杀气。 舞女依旧舞着剑,木剑来来回回,如同白蛇吐信,嘶嘶破风。 易仑奂死死盯着女子的剑,缓缓皱紧了眉头。 梅容也看出了端倪,这剑的木头外表不过是个幌子,轻巧一挑便能将里面锋利的铁鞘露出来,梅容欲上前制服那个明显在伺机而动的舞女,却被易仑奂悄悄用手制止了。他握紧拳头,轻咳了一声,一种运筹帷幄的神色慢慢爬上了他清秀的脸庞。 好,你想借机试探,那朕便借花献佛。再削去你的臂膀,好好杀杀你的威风。易仑奂这样想着,冷冷的笑了一下,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今日,要尽兴。 果不其然,鼓点到了最激昂的时候,舞女木剑如金蝉般脱壳甩出,一道明晃晃地银光飞快地闪过,直直刺向龙椅上的易仑奂。一旁的梅容立刻飞身上前,从发髻中抽出一把伪成簪子的短剑,利落地挡开了舞女最直接的一击,舞女有些略微惊讶于梅容矫健的身手,站在龙椅的正对面和梅容对峙着。一旁的太监宫女和底下的众臣们都惊愕无措,舞女乐女们惊慌四散,几十个皇宫的禁卫军齐刷刷地冲了进来,易仑奂却是淡定从容地又饮了一杯酒,然后厉声道:“慌什么!都坐下!” 底下的众臣顿时噤了声,一旁的太监宫女也都直直站住不敢作声。易仑奂又瞥了一眼旁边已经拔刀的禁卫军,轻喝了一声:“都下去!”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易仑奂猛地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禁卫军们只好退到大殿的两侧静观其变。易仑奂轻轻嗤笑了一声,凤目阴戾,道:“直接杀了她,不用问是谁派来的。” “是。”梅容一应,身子已比声音快了三分,闪身直逼舞女身侧,甩手就是凶狠的一刀,舞女勉强躲过,但仍是被划破了腰身,她杏目圆睁,似要喷火般张牙舞爪的向梅容扑去。梅容连头都没回一个后空翻稳稳踩在舞女挥来的剑刃上,稍一用力用脚向前一踏狠狠踩在了舞女的手腕上,舞女惨叫一声,剑应声哐当落地,梅容飞身落地,将剑一踢三张远。舞女不肯轻易认输,咬牙又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和梅容厮打起来。 几个招式过后,梅容的短刃直逼舞女的喉管,舞女招架不住想跪地求饶,大声喊道:“饶命!饶命!我也是被逼的!”梅容抬头望了一眼毫无表情的易仑奂,然后低头俯视着舞女,眼中闪过一丝凶狠阴戾,手腕稍一用力,舞女的喉管便如鸡蛋清一样开了一个口,血液喷涌而出,梅容立即解下自己的外衣盖在舞女头上,不让血溅到大殿上。 几个宫女太监匆匆上前把舞女的尸首拖走,梅容也用白布擦干净了自己的短刃,重新插回了自己的发髻。然后回到易仑奂身边,易仑奂转头对一个小太监说:“给她再拿件外衣。” 众臣见到如此利落干脆的手法,连连称赞梅容的身手,只有两鬓斑白的工部尚书起身道:“老臣不知……为何不留她活口,严刑拷打,以便……” “朕不需要。”易仑奂拿起酒杯斟了一小口,“你先坐下。让舞女们跳完这支舞,再彻查这件事。” 众臣显然是有些惊愕于易仑奂的冷静从容,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易仑奂这是唱的哪出戏,工部尚书又皱眉道:“可是皇上,刺客出在舞女之中,臣担心……” “无妨。”易仑奂挥挥手,“爱卿忠心耿耿,朕都知道。开始奏乐吧。” 工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却又噎在了喉咙里,只好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被吓得花容失色的舞女们颤颤巍巍地走到大殿中央,易仑奂眯了眯眼,瞥向楚明鸿,只见他脸上的皱纹微微抽搐,似在压抑着一口气,易仑奂又是轻轻嗤笑了一声,目光越过楚明鸿,发现楚长亭的位子上空无一人,只有寻儿在焦急地四处张望。 怕是刚才乱作一团,把楚长亭给弄丢了。 易仑奂微微蹙眉,目光回转到大殿中央,发现八个舞女只剩下了七个。 易仑奂颔首飞快思考了一阵儿,看来今日的刺客,还不止一家。 “去宫中各个角落搜查逃走的那个舞女。”易仑奂朗声道。守在大殿两侧的一半禁卫军急忙奔出大殿,四处寻找。他又示意梅容过来,给她低声耳语了几句,梅容点点头,飞快闪出了大殿。另一个和梅容装扮相似的梅家人从阴暗处走来,站在了易仑奂身后。 易仑奂突然觉得心中窝火,他用手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巨大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寻死……”易仑奂低声呢喃。 “郑中何!”易仑奂大喝一声,胸脯剧烈起伏,吓得底下的众人急忙跪下,郑中何从一旁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老…老臣在……” “这次十月朝的晚宴朕亲策你策划,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作何解释?”易仑奂猎豹一般眯着眼盯着早已惊出一身冷汗的郑中何。 “皇上,此次有刺客混在舞女之中,确实是老臣失职,老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郑中何痛声道,“不过,微臣是将这次的歌舞表演全权交给了礼部侍郎郭允,臣昨日确实做过最后的检查……” 郑中何话一出,一旁的郭允急忙跪着挪到了大殿中央,脊背一阵冰凉:“皇上……臣……那舞女确实是臣从宫中的乐府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臣也不知为何会出这样的岔子啊皇上!” 易仑奂眉头紧锁,大殿中的郑中何是太史,更是楚明鸿的左膀右臂亲密政友,而郭允不过是他们想栽赃陷害的一个棋子罢了,究竟该如何处置,易仑奂心中已有了几分思绪。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19】一历十月朝(3) “把乐府掌事陈音儿叫来。”易仑奂起身,缓缓踱到桌子的前面,俯视着两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官吏,“宰相,你怎么看这件事。” 楚明鸿闻声从容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后又从容跪下:“臣以为,此事还未彻查清楚,不可妄下定论。出了这样危及龙体的事情,自然每个相关的人都是难辞其咎。” “一会儿把陈音儿叫来,把这件事好好查查清楚,真是扫兴,今日坏尽了朕的兴头。”易仑奂一扫袖子,“朕无心再究,这件事就交给宰相来查,今日只需把结果告诉朕,朕回宫中等着。”易仑奂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逼视着郑中何说:“你真是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无论如何,身为总掌事,你都要担最大的责任。”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楚明鸿微一琢磨,便知晓今日这郑中何的仕途便是走到了尽头,觉得有些愠恼又有些不甘。 皇帝这回为何独独针对郑中何? 楚明鸿皱紧了眉头,回头望了一眼楚长亭,却发现座位上早已空无一人,寻儿也不见了踪影。他心中一空,有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但又不好发作,只得挥手招自己的侍从过来,让他赶紧去宫中寻找楚长亭。 此时,楚长亭被打晕后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那种毒辣辣的目光让她感到一阵灼热。 楚长亭尽力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蒙着黑布的脸,露出的一双眼睛中有不属于北方人的异域色彩。 “我家主子要我来毁掉你的脸,楚小姐,得罪了。”妖娆的女声响起,一只一看就知道长年习武的手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白色的小药瓶,楚长亭心中慌乱,想逃跑却感觉全身无力,她费力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脸,然后拼命向后挪着,惊恐地看着来者手中的药瓶。 “忍着点,其实也不会很疼。”黑衣刺客尽力压抑着自己的笑声,楚长亭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狰狞。 “不……求你……”楚长亭吓得眼泪直流,瘦削的肩膀像只林鹿般瑟瑟发抖。 就在刺客拔出塞子,用腿抵住楚长亭捂脸的手然后掐住她的下巴准备倒药时,一个披着黑色夜行衣的纤细的身影从天而降,直直踢翻了刺客手中的药瓶,正在刺客从地上爬起甩甩手腕拔刀时,那个纤细的身影飞快地从袖中甩出一条长鞭直绞刺客的脖子,出手之狠辣迅速让刺客一惊,还没将刀扒出来脖子就已经被拧断了,她瞪大双眼摇摇晃晃地站了几秒,就直接断气倒在了地上。 楚长亭依旧是吓得不轻,杏目圆睁,一脸的难以置信。那个纤细的身影将鞭子收起然后缓缓向楚长亭走来,楚长亭不知道来者救她什么意图,身子连连往后缩。 就在这时,那个身影将楚长亭一把捞起,然后死死地扣在了怀中。隔着厚厚的棉衣,楚长亭仍能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没想到……看似如此纤瘦的一个人,力气竟然可以这样的大…… 楚长亭仍在发抖,浑身无力,只能任由那个人抱着。她能感到他修长的双手轻轻摩挲自己的头发,满带着爱怜和情意。 “别害怕,我...我来保护你。” “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谁……”楚长亭努力让自己定下神来,又用力挤出一个字。来者没有言语,只是又更加用力地紧紧抱了抱她,然后将她放在靠墙的一个角落,让她可以比较舒服的坐着,然后将尸体揽起轻轻一跃跃上房檐,飞快地消失在了雾一般的夜色之中。 楚长亭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所措,脑中一闪而过那个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的身影,却又突然听到寻儿在大声叫着她的名字,她急忙回应,寻儿碎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楚长亭,哭到:“小姐,你可真是吓死我了呜呜呜,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可要寻儿怎么活啊!!”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就是刚才大殿一团乱,我气闷便跑出来玩儿了。”楚长亭安抚地拍了拍寻儿的后背,并不准备把自己的遭遇告诉寻儿。 看着寻儿和楚长亭渐渐走远,梅容从一旁的黑影中走出来,将已经拔出的剑静静收了回去。 夜色无边,她的脸晦暗不清。 十月朝最终以郑中何革职外放等一系列处罚结束。楚明鸿找到楚长亭之后松了一口气,但仍是阴沉着脸回了府。 乾坤殿,易仑奂斜倚在龙榻上,疲惫地扶着额头。 梅容从一旁匆匆入殿,将一枚石佩呈了上去,易仑奂微微抬眼又闭上,长吁一口气说道:“南蛮?” “是。” “那群蛮子和宰相府的大姑娘什么仇什么怨,要来划她的脸?”易仑奂微微皱眉。 “属下也没有明白......只是,南蛮有使者秘密求见。”梅容低头道。 “秘密?”易仑奂轻咳了两声,心中微微沉了一沉,“朕累了,先为他们秘密安排住处,找人盯紧别出乱子,明晚再宣。” “是。”梅容将玉佩放在榻边的小桌子上,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乾坤殿。易仑奂掉转身子,将被子草草盖在身上,很快便睡熟了。 楚长亭则迟迟没有入睡,她百思不得今晚救她的究竟是谁,害她的又究竟是谁。 她惶恐,又茫然无措,自己素来与别人无冤无仇,为何有人却要奉命毁了自己的脸。 她惴惴不安地期待,又惊慌失措地否认,那个紧紧抱住她,说会保护她的轻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和另一个白衣少年重合,又一次又一次地被自己咬牙否认。 正在她惶惶不安的时候,门口突然有人影晃动,吓得楚长亭一激灵,恐惧顺着脊梁骨向下藤蔓般蔓延,让她浑身汗毛竖起,一动也不敢动。 “小姐,是我,梅妆。”梅妆清减的声音一起,楚长亭的心立刻着了地,她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有点兴奋,期盼着门的后面除了梅妆,还有那个她朝思暮想的少年郎。 楚长亭跑去开门,猛地拉开门后,却只看见梅妆一个人,她有些失落的垂眸,眼中的星火霎时熄灭,侧侧身子让梅妆进屋。但又旋即有些焦虑地拉住梅妆的袖子,千万个疑问涌上咽喉,却被梅妆淡淡一笑全部噎了回去。梅妆瘦长的手覆上楚长亭的手,浅声道:“小姐放心,沈将军顾全士兵不能及时回来,便让我提前日夜兼程跑回来报信了。沈将军一切平安,明日辰时便会抵达凤昭。” “好......太好了!”楚长亭惊喜地捂住自己的嘴,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极力忍着这些日子的煎熬委屈的泪水,但仍有泪水夺眶而出,“良辰终于回来了......” 梅妆见到此情此景也有些微微的动容,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她柔声说:“小姐快睡吧,今日梅妆在这儿守着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安稳觉?楚长亭有些狐疑地看向梅妆,梅妆却不为所动,音线平直:“想必沈将军出征这么久,小姐日日忧心,没有睡过好觉吧。” 楚长亭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微微一笑。 “嗯。”楚长亭轻轻拭去自己的泪水,有些释然地躺到了床上。梅妆为她披好棉被,便轻轻退到屏风后面席地而坐。 当空气中静谧地只剩下空灵的月光还微微泛着灵动气息的时候,梅妆突然瞪大双眸,脑中电光火石,顷刻间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她有些悲怆地用手去抚摸自己胸口的梅花印。 全身冰凉如玉,唯有胸口那团印记依旧炙热,似火一般灼烧着自己。 命不久矣...... 梅妆闭目,呼出一口苍凉的气。 第二日一大早,楚长亭就从床上爬起来认真地梳妆打扮,寻儿因为被楚长亭被勒令不准插手,所以只能凄惨地在一边看着。 一件翡翠烟罗绮云裙上身,青葱的翡翠绿色衬得楚长亭皮肤瓷片一样白皙。乌黑青丝倾泻而下,被她巧手侧拧便成了随云髻,柳腰轻动便似云般卷动,银点翠镶蓝宝石簪穿插而入,似翠鸟飞跃云端之上;两支银镀金点翠串珠蝴蝶纹流苏斜插于发髻之上,又似蝴蝶嬉戏于万花丛中。 远山眉似黛,翠钿青似霭,绛唇轻点似桃花半面,胭脂淡染似十里枫林。 简单清秀的妆容,于昨日晚宴又是不同的风姿。 楚长亭玲珑碎步哒哒哒地就往城门方向跑,寻儿在后面怎样都追赶不到,只能喘着粗气地拼命跟着。楚长亭挑了一处视线极好的茶楼跑了上去,站在楼上扶手旁抬头张望,远处有浩浩荡荡的军队在风尘仆仆地赶来。 楚长亭用力眨了眨眼,想努力看清坐在最前面赛风奔菁宝马上的是不是那个她日思夜盼的沈良辰。 军队越走越近,楚长亭渐渐能看清了大致的轮廓。 黄金兽面吞头连环战甲,勒甲玲珑师蛮带,嵌金线飞凤靴...... 剑眉星目,美如冠玉。 是沈良辰! 楚长亭感觉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抖,她轻轻捂住自己的嘴,泪水顷刻间奔涌而出。这时她才发现周围已经站满了人,城楼下面迎接的仪仗也已经摆好,就等着大军凯旋入城,普天同庆。 “天哪......”楚长亭急忙去擦自己的泪,生怕自己的妆花掉。 城门渐渐打开,如一场盛宴的盛大开幕。 沈良辰骑着高头大马笑着进了城,金黄色的铠甲在初晨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少年意气风发,色若春晓,清雅出尘。 白马银枪,我的翩翩少年郎。楚长亭勾起嘴角,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她出神地看着那个坐在马上享尽荣光的沈良辰,突然沈良辰也开始四处张望,然后抬头看向楚长亭。 一霎那天地无声,山河失色,世间似是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长亭......”沈良辰喜上眉梢,身子不自觉的晃了一下。他立刻起身,踏着马背腾空而起,直直奔向了楚长亭,楚长亭惊讶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沈良辰横空揽起,然后凌空一跃飞下茶楼。 楚长亭惊呼一声,然后死死揽住了沈良辰的脖子,沈良辰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的加重了几分。沈良辰踏着扶栏房檐旗杆,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让楚长亭坐在自己前面,然后一勒缰绳就飞奔了出去。 楚长亭缩在沈良辰温暖的怀里,低着头窃笑,承受着所有向她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她身后是凯旋而归的将军,是几乎所有女人倾羡的对象。 而她,是将军独独倾心的女人。 “长亭......”沈良辰低头唤了她一声,轻柔的声线似是掐尽了这几十日来未用的所有温柔。 “嗯。”楚长亭羞羞地应着。 “忍把千金酬一笑?”沈良辰的声音随着骏马飞驰而带起的呼呼风声碎裂在温暖的空气中,随着他温热的呼吸喷薄在楚长亭的耳膜上。 “毕竟相思,不似重逢好。”楚长亭应着,笑容绽放。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20】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沈良辰带着楚长亭一路飞奔,楚长亭窝在沈良辰的怀里笑盈盈地娇嗔道:“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沈良辰将自己的胳膊收了收,夹了夹他怀中猫儿一样的楚长亭,笑道:“下月廿八就结婚了,趁着我这次凯旋而归,我带着你去宫中面见皇上请求赐福。” “赐...赐福?”楚长亭倒吸了一口凉气,“哪儿有人结婚找皇帝赐福的?你也太仗着皇上对你的宠爱了吧?” “你不懂。”沈良辰依旧笑着,“若他不是天子,我不是朝臣,我们不过就是乡野之中两肋插刀的平常兄弟。不过现在我们碍于身份法度,无法像寻常人那样相处罢了。” “原来帝王家,也有这样亲密真挚的情感。”楚长亭嘟了嘟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帝王家为何就不能有情感了?不过是隐藏的深一些,不易被旁人察觉罢了。” “皇上对你的感情,当真是没有一丝隐藏。”楚长亭想起那日大殿上易仑奂看向沈良辰时眼睛中难以遮掩的宠溺喜悦,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不自在。 “如果感情深到一定程度,那自然是遮掩不住。”沈良辰想起易仑奂对他毫不遮掩的偏爱,嘴角上扬,眼神中有孩童般的幼稚。 楚长亭又努了努嘴,突然想起昨夜十月朝晚宴上的经历,有些后怕地抓紧了沈良辰的胳膊。沈良辰注意到了楚长亭的异样,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楚长亭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关怀地说:“怎么了?” “良辰,有一件事我要说给你……”楚长亭有些颤颤巍巍地说。就在此时,前面突然来了一众人马,让楚长亭把想要说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为首的公公带着身后的人恭敬地下马向沈良辰行礼,齐声道:“恭迎沈良辰大将军凯旋而归!” 沈良辰应该是经历惯了这种场景,点头致意。楚长亭想这一路上两侧都有迎接的仪仗,为何到这就有专人来接,她微微抬头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已经到了五凤楼前,再往前就是太和门进入皇宫了。一股阴沉的压迫感迎面而来,楚长亭皱眉低头,有种难言的压抑感压迫着她的胸口,让她有种闷闷的感觉。 眼前的人行完礼节后就为沈良辰开路,沈良辰一勒马缰,奔菁宝马稳步向前,带有一种神圣庄严的感觉。楚长亭也不自觉地摆正了身子,有些紧张地看着前方的路和重重叠叠的宫殿红墙。 此时的乾坤殿内,易仑奂正装端坐在大殿中央的龙椅上,看着散落在大殿门口的阳光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沈良辰带着楚长亭从大殿之外走进来时,他才回神望向沈良辰,凤眼中回旋起一层又一层粼粼的波纹。 “回来了?”易仑奂早已叫退了殿中的所有人,此刻唯有他们三人在殿中,易仑奂也就随性了些。 “回来了。”沈良辰应着,拉着楚长亭跪地行礼。易仑奂这才意识到楚长亭也在殿中,轻微拧了一下眉毛,然后示意二人起身。随后未等沈良辰开口便说道:“你们二人不是已经订好了下月廿八的婚事,怎么又来找朕?” “皇上,此次回来时间紧急,怕是制备婚礼要有些匆忙,所以还是想请皇上赐福,保佑我们二人婚礼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沈良辰抱拳低头,楚长亭也在他身后低着头,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易仑奂一眼。 “你们二人皆是有福之人,朕就算不赐福,婚事...也会照常。”易仑奂似是有些微恼于沈良辰的生疏,轻轻挑了挑眉举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就不用再忧心了,快回去准备吧。” 沈良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易仑奂那张清减苍白的脸就全部收了回去,他看着易仑奂,沉默不语。半晌,易仑奂喝完杯中的茶,然后将茶杯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气,从手上拿下一枚玉扳指,示意沈良辰过去拿。 沈良辰大步向前双手接过玉扳指,然后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易仑奂缓缓开口:“这镶着北海东珠的玉扳指就当做是朕赐予你们二人婚礼的吉祥之物,镇住那些污秽妖浊之物,赶快回去置办你们的婚事吧。朕今日有些乏了,你的庆功宴朕不打算大操大办了。只需你明日入宫陪朕小酌几杯,就当是你成亲之前最后一次留宿皇宫了。” 沈良辰微微一愣,突然有些难过,他直直跪地大声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楚长亭也和沈良辰一起跪在了地上,有难言的情绪堵塞胸口,让她感到微微窒息。 沈良辰带着楚长亭离开宫殿之后。易仑奂拿起执壶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清茶,然后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空灵的声音和尘埃一起浮在空中,然后碎裂八方。 “没有知心所爱,朕要这万岁又有何用?” 朕既有所爱隔山海…… 那朕便定要踏平这山海,得朕所爱。 等到沈良辰和楚长亭走远,易轮奂轻轻招手:“梅容。” “在。”梅容从身后的屏风中缓缓走出,一旁的太监和宫女便都识趣地退了下去——皇帝有令,一旦皇帝唤梅氏伺候殿前,所有人都得离场。 “朕想着,是不是可以选妃了。”易轮奂习惯性地摩擦自己的玉扳指,却发现已经送予了沈良辰,眼神不易察觉地黯淡了几分。梅容闻之一愣,凤眼中棕黄的瞳仁深不见底:“皇上是天子,九五之尊,何时选妃,全凭皇上您自己决断。” 易轮奂闻之没有做声,良久,才闷着声音缓缓道:“你去亲自监管这件事。每家的姑娘,都给朕挑仔细了。” 梅容点头:“那皇后的人选,皇上可有属意的了?” “空着。”易轮奂抿了抿嘴,眼底划过一丝阴鸷,“另外,那南蛮的使者,也该让他们见见朕了。今夜戌时,雍清宫,朕会一会他们。但是切记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梅容低头应诺,然后飞快地消失在大殿之外。 戌时。 易轮奂坐在龙椅上,烛火摇曳,看不清楚他的脸。 从南蛮来的为首的女人身材矮小,肤色暗沉,但身材像水蛇般妖娆,每一步都像要走在男人的心尖尖上。头发前额分路向后挽髻,用深黑嵌金边的丝绸缠住发髻,前后成梭形。深绿色纱布半遮着脸,露出一双琉璃珠子似的深棕色双眸。上身着嫩鹅黄色大襟短衫,秀一朵茶色梧桐花于正中,两边围绕着百鸟朝凤图,发育良好的双峰傲然挺立,仿佛要撑破那一层薄薄的面料;下身着艳花直筒裤,针脚精密地绣着浅橘色的凤凰花,两条又长又细的腿发育的匀称而美好。外面披着一条褐色鸭绒大氅。她和另外两个女人伏地稽首行礼,浓密地睫毛刷地扫了下去,易轮奂握紧了拳头,冷声道:“起来吧。” “谢北天灼国皇帝,祝皇帝万寿无疆。”女人起身,声音又甜又腻,像淬了剧毒的凤凰花。她轻轻颔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地笑。 易轮奂细细打量着这个女人,觉得她身份并不一般。女人迎着他试探性的目光再次开口:“我是南耀月国的公主,黄灵凤。”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易轮奂眼中漾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突然觉得这个公主有些意思,于是玩味地看着她问:“那你可有小字,叫配瑛?” “北天灼国的皇帝果然博学多才,本公主着实佩服。”黄灵凤惊讶地微微睁大了双眼。 “凤凰花的典故罢了。”易轮奂轻轻摆手,脸色又回到了以往冷冰冰的样子,“说吧,此行而来为何目的。难道就是为了刺杀朕宰相家的女儿?”说到这里,易轮奂眼底陡然升起一团怒气,怒火从他的眼梢中倾泄而出,在他整个脸上蔓延。 黄灵凤轻轻撇了撇嘴,有些娇蛮道:“那个不长脑子的可不是我派出去的,是她自己天天臆想发疯,对天灼的貌美女子恨之入骨,想必皇帝已经替我教训好她了吧。”语闭,黄灵凤抬头,两个蛇一样的眼睛定定望着易轮奂。 真是胆大包天。易轮奂轻皱眉头。 “她趁十月朝这样的大日子刺杀宰相的女儿,朕已经派人将她就地正法了。”易轮奂端起桌子上的润桑山栀子茶轻轻呷了一口,一副毫不关心的散漫语气让黄灵凤攥紧粉拳但又不好发作,只能扯着嘴角笑着说:“我这个下人鲁莽不争气,也不值得怜惜什么。不过,皇帝,我此行而来的目的可真真不是为了求战,而是求和。” “哦?”易轮奂抬起眼皮,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黄灵凤抿了抿嘴说:“还请皇帝可以把北天灼国的大将军沈良辰赐婚给我,我代表南耀月国保证,此生此世,再不入侵。” 易轮奂猛地一抬眼,眼中的阴鸷像蛇蝎一般狠毒。 良久,他的脸上浮起了冷冷的笑。 宰相府。 楚长亭趴在桌子上,一旁的茶早已凉了大半。 “夜深露重,小姐还是早些休息吧。”寻儿从门外走来,端着一壶刚泡好的滚烫的沸茶走到楚长亭身边,然后为她把旧茶换成新茶,“小姐等这安神茶再凉一些,喝了就快些去歇息吧。” “寻儿,我睡不着。”楚长亭抬起已经有些乱的毛茸茸的头,伸出手拉住寻儿的衣袖,有些沉重地说,“婚期越来越近了,可我总是不知为何……不知为何,没由头的焦躁烦恼。今日良辰回来,见着他我本应高兴,可我却不知怎的,现在心情却如此低落。” “小姐这是临着婚期而焦躁,这是所有人都会犯的毛病,总是担心会出什么岔子,其实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寻儿将茶倒好,反手握住楚长亭的手,“小姐安心等着被娶进门就好了。” 楚长亭苦笑,自己这些天经历了这么多打打杀杀,心性早已不似以往那样敞亮,她不知为何,今日从宫中回来,看着沈良辰那高兴的样子,就始终未告诉他自己在十月朝宴会上的凶险,怕扰了他的兴致。 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又在期待些什么? 害她的人是谁,救她的人又是谁? 楚长亭眼睛直直地望着远方,突然两行清泪滑落,她急忙擦去不想让寻儿看见。良久,她有些麻木地端起茶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躺到床上,寻儿为她整理好床被离开后,她翻身闭目,又是两行清泪。 梦中,一个清瘦的身影渐行渐远,楚长亭想追却迈不动脚,就在她焦急地又哭又喊时,那个身影却突然回过头来,她擦去眼泪定睛一看,沈良辰满目柔情地看着她。 “你,你别走……”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21】你家小姐穿着衣服吗? 翌日清晨,楚长亭从被窝中挣扎着起来,一抬眼就看见寻儿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小姐小姐快醒醒吧,沈将军在门外等着你呢!” “又不上朝,无法无天。”楚长亭嘟囔道,秀眉微微蹙了起来。 “小姐,您也不看看日头都到哪儿了,那沈将军八成是一下朝就朝您来了啊。”寻儿笑着,为楚长亭摆好鞋子。 “啊……”楚长亭揉了揉眼,然后用力瞪大了双眼看向窗外,果然已是日上三竿。她有些着急地起身换衣服,“快,寻儿,帮我去打洗脸水来。” “好好好。”寻儿闻声急忙跑了出去,一开门却看见沈良辰已经站在门外,寻儿吓了一大跳,有些结巴地说:“沈……沈将军,我家小姐还没有梳妆好,您再等一会儿吧……” “啥?”正在穿鞋的楚长亭一听沈良辰在门口,急忙蹬了鞋然后爬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闷闷地喊道,“寻儿!别!别让他进来!” “哈哈哈!”沈良辰闻声笑得乐不可支,“你这只小懒猫儿,非等本将军来抓你才肯起身是吗?” 寻儿有些为难地用手支在门框上堵住门口:“将军……” “你家小姐穿着衣服吗?”沈良辰满脸戏谑地伸头往里张望,寻儿也就就势去挡沈良辰贼一样狡猾地目光:“穿着呢,穿着呢,就是还没有梳洗…….诶!沈将军!”寻儿刚说完楚长亭穿着衣服就被沈良辰灵活的身段打断,他往左里看寻儿就顺势去挡左边,没想到沈良辰虚晃了她一下像条泥鳅一样飞快地从右边钻进了屋子,然后斜倚着门说:“寻儿快去打水,慢些打,之后的事就不要再看了。”说罢轻轻推了寻儿一下,然后狡猾一笑,回身把门关上。 寻儿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飞上了几抹红霞。 沈良辰大踏步走向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的楚长亭,然后隔着被子戳了戳她一动都不敢动的身子,朗声道:“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况且……”说到这里,沈良辰笑得像一只狐狸,“我又不嫌弃你这刚醒的样子!反正以后日日都要见的!”随着话音起落,他伸手将被子拉起一半,露出了楚长亭的头,然后伸手把她捞了起来放进自己的怀里。楚长亭惊呼一声,然后急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偷偷露出一只眼看了看沈良辰,闷声道:“沈良辰!你个登徒子!真不要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良辰笑得差点背过气去,但是手下的力道倒是半点未松,反而有些放肆地在楚长亭的腰身上胡乱摸起来。楚长亭羞红了脸,用一只手捂住脸,然后另一只伸手就要去打沈良辰,却被沈良辰一把攥住,楚长亭有些慌乱地用另一只手去抓,后来发现不对劲又急忙抽手,却又被眼疾手快的沈良辰一把钳住,然后将她推在床上,沈良辰俯身上去,与楚长亭四目相对。 楚长亭有些羞赧地别过头去不想让沈良辰看自己的脸,随着沈良辰的温暖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颊愈发鲜红。沈良辰压低头,轻轻在她耳边呵道:“真美。” 楚长亭原本僵硬的身子渐渐缓和了下来,她咬了咬唇,娇嗔道:“你、你快松开我,别过脸去…啊不,出去。” 沈良辰看着她这样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将楚长亭的手按到她的头顶,然后用一只手攥住她的两只手腕,一只手捏住楚长亭的下巴将她的脸别了过来,凝视良久,然后深深吻了下去。 万物无声,只有两人的心跳在砰砰作响。 沈良辰有些不能自持地越吻越深,舌尖撬开楚长亭的牙关像更深探去。楚长亭本就被沈良辰羞的面红耳赤,又被他这样一撩拨,顿时感觉身体内部有电流在横冲直撞,窜逸在她身体的每个角落。酥麻感从脚尖延伸到头顶,她禁不住一个战栗,身体不由自主地起伏了一下,似是在迎合沈良辰。 不知过了多久,沈良辰才恋恋不舍地从楚长亭的樱唇上离开,用手轻轻摩擦着楚长亭的小脸,这双手温润如玉,却又有几个习武所得厚重的茧。 这双手的温存与爱恋,楚长亭要用一生来铭记。 “长亭,长亭……”沈良辰轻声唤着楚长亭的名字。 “嗯…?”楚长亭有些情迷意乱地胡乱应着,浑身绵软无力,还沉浸在刚才的温存之中。 “你不知道离开你的这些天,我有多么的想念你。”沈良辰将头埋在楚长亭的肩头,像个孩子一样贪婪地吸取着楚长亭身上的温度,“幸好我终于回来了,幸好我终于可以将你娶进门了……” 楚长亭眨了眨眼睛,睫毛像小蝴蝶的翅膀一样扫来扫去。 “长亭,你跟我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沈良辰抬起身子,抱着楚长亭坐起,双手捧着楚长亭的脸,认真地看着她说,“昨日我与你进宫前你要和我说的事是什么,出宫后几次欲言又止又是为了什么?我看你一直闷闷不乐,清早听寻儿说你昨晚又焦躁难眠,到底怎么了?” 楚长亭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他一切都看在眼里。 想到这里,楚长亭有些委屈地红了鼻子,她紧紧抱住沈良辰,单薄的身子随着抽泣一下一下地颤抖着。 爱一个人原来不就是这样,将一个人的悲欢喜乐全部收入眼底,让那个人的眉头,连着你的心头,一颦一笑,都牵扯着你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沈良辰心疼地轻轻拍打着楚长亭的后背,细声安慰她说:“不要紧的,什么都不要紧的,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那日…那日十月朝的宫廷晚宴上,有人……”楚长亭抽泣着说,“有人要杀我……要毁了我的脸……我好怕,我好怕啊良辰。”沈良辰闻言握紧了拳头,手臂上顿时青筋暴起:“别怕。那你可知,是谁要害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好害怕呜呜呜……幸亏那日有宫廷侍卫及时发现救了我……不然……”楚长亭眼泪止不住地流,似是要把这两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全部释放出来,但还是在说谎时眼神摇晃了几下,“那日大殿上有人要刺杀皇上,所以宫廷侍卫就把要杀我的人也当成刺客一并杀了。可我,可我并不知道……” 沈良辰眸色又黯了几分,他仍是体贴地轻轻拍着楚长亭颤抖的后背:“别怕,别怕。我回来了。这几日既然如此的不太平,我会让梅妆寸刻不离地保护着你。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只要有我在,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能伤你半分半毫。” “嗯。”楚长亭用力点头。 只是这时她还不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伤她最多最深最狠的便是沈良辰,让她饱尝剜心剔骨、夫离子散之痛的也是沈良辰,让她一夜白头肝肠寸断的,也是沈良辰。 天蒙蒙亮,城门口,黄灵凤和自己的婢女春无梦坐在马车里,缓缓前行。 黄灵凤柔纱半遮面,珍珠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她撩开马车的帘子,一双柔媚的眼睛狐狸似的向后斜斜挑眉望去,巍峨的城楼在雾霭中渐渐模糊,她缓缓勾起嘴角。 “良辰……后会有期。” “公主,您到底和这北天灼国的皇帝谈的怎么样了?”春无梦轻轻问道。 黄灵凤放下帘子,眼神滴溜溜地转了两转,脸上浮起志在必得的笑容:“妥了。” “现在……只需在父王那里演一出戏就好了。”黄灵凤一笑,深褐色的眼眸流出异样的光芒。 春无梦静静凝望着自己的主子,一种压抑的感觉直窜心头:“那……折在这皇宫里的夏妹妹,公主……” “尸体既然已被北天灼的皇帝随地扔了,咱们也不好再要回来。”提到因刺杀楚长亭而被杀的夏折珠,黄灵凤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眼神黯淡了几分,“回去给她立个衣冠冢,让她也能魂返故乡。” “公主菩萨心肠。”春无梦低头轻声道。 随着婚礼日期越来越近,楚府和沈府都上上下下忙成了一团。楚明鸿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浮现的绯红,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那种危机感伴着楚府上下的欢声笑语而如阴霾般慢慢扩散在他的心中。 楚明鸿趁着清闲踱步到后院的清凉山,从密道直去最深处的山谷,看着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正在齐刷刷地舞刀弄枪,他眯了眯眼,叹了口气,一团冰凉的白色哈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氤氲,像匍匐的蛇。 他一闭眼,就是夫人莫九倾被凌辱致死的最后景象,十六年前他托后门潜入冷宫,看见誓死不从的夫人奄奄一息地趴在门栏上,两行血泪格外扎眼。 昏庸无道的先皇易衡道,因贪恋自己夫人的美貌将其秘密强抢入宫,可怜的莫九倾刚刚生下楚长亭不久就被迫骨肉分离,刚烈的她誓死不屈服于易衡道,最终被恼羞成怒的易衡道丢弃在冷宫中伤痕累累的等死。 易衡道日夜纵酒笙歌,竟也没将这江山折进去。他死后,易轮奂倒像是赎罪而来般力挽狂澜,将这个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22】月充媛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易衡道不理朝政,仅靠着朝中的大臣勉强支撑着岌岌可危的江山,自己躲在后宫花天酒地却无人制裁;而他为北天灼兢兢业业一生,却得昏君如此对待,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妻子。 凭什么,还要为他的后人守着他的江山? 楚明鸿又顺着密道走到另一处隐秘之地,一处孤冢寂寞的沉睡在天地之间。他慢慢踱步过去,已然有些粗糙的手划过冰凉的墓碑,两行浊泪赫然滑落。 “九倾,别担心,长亭已经托付给了好人家。我会让南浦跟着长亭入沈家,南浦你还记得吧……就是我说的那个捡来的小男孩儿,他日渐长大,相信他以后一定能保护好长亭。十六年了,楚家和莫家该安顿的、该遣散的我都已安排清楚。我的身后事交代的差不多了,我会为你报仇雪恨的。” 一阵冷风吹过,楚明鸿脑海中突然闪过易轮奂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三年前那个雪夜,那是上元节,易衡道设宴款待从无阿国赶来议和的国王,随即便传来易轮奂的亲妹妹六公主要被远嫁无阿国和亲的消息。万家万户灯火通明地庆祝节日与这个可以为他们带来安宁的消息,却不知这对于皇家来说是莫大的屈辱。街道张灯结彩,夜晚喜气洋洋,只有瘦削而稚嫩的易轮奂披着一件厚厚的狐毛大氅,冰冷着脸,连夜从宫中赶来楚府。 那时的易轮奂只有十七岁,赶来楚府时,鸦羽一般的睫毛上还沾着点点雪迹。他端坐在楚府偏厅的红木椅子上,一字一句地对着当时还是兵部尚书,掌管三千御林军的楚明鸿说道:“尚书大人,本王这里有当年令正写给大人的信,一日一封,整整三十四封。” “本王的母妃与令正当年曾同处一间宫殿,对令正的处境甚为同情,二人便成了极好的姐妹。令正被送往冷宫时,曾将这些信交由本王的母妃保存。和这些信一起的,还有令正绣给大人的荷包。” “尚书大人不必讶异,母妃仙逝时,将这些东西托付给了本王。本王一直珍藏至今。” “本王知晓尚书大人与令正伉俪情深,这些东西本王一定会完璧归赵。只是尚书大人必须帮本王一个忙。” 那时的易轮奂不过十七岁,却句句拿住楚明鸿的痛处。想他母妃去世时他也不过才八岁。一个八岁的小儿竟将这些东西完好无损地保存至今,那必然天赋卓绝,谋略神智异于常人。 而一个八岁的孩子,竟能如此忍耐九年,然后等待时机成熟将这些东西作为要挟自己的把柄,逼迫自己为他做事。想来也是恐怖至极。 幸好当时的易轮奂再聪慧,也是仅有谋略而无实权,否则自己私自养兵的事情定会被他知晓,到时自己的下场便不是助他一臂之力的功臣,而是被他镇压的乱臣贼子了。 但易轮奂登基之后,仍是有所顾虑地收掉了自己兵部尚书的全部兵权,转而让自己当了宰相。他竟辨不清易轮奂是真的在赏他,还是在削他。 可是如今...... 楚明鸿拂过冰冷的墓碑。 “等一切结束,我们就又可以相见了。”楚明鸿轻轻阖眼,眼角的肌肉因为痛苦而抽搐了一下。 此时,坤和宫。 康玖和站在易轮奂身边毕恭毕敬地说:“皇上,下面的五十位就是三审过的姑娘们,就等着皇上终审呢。” 易轮奂眯着眼大致略了一眼下面的姑娘,以不被察觉的弧度轻轻撇了撇嘴。 “一群资质平庸之辈。” 易轮奂的目光波浪般一层层扫过大殿中娇羞而立的女子们,最终目光停留在一个着翠衣的女子身上,他用修长的手指一指,康玖和立刻会晤,欣喜地朗声道:“鸿胪寺卿卫文星之女卫娉婷——” 卫娉婷闻声,眼中欢喜的光一闪而过,烟水百花裙伴着莲步轻移漾开一层层的波浪,像百花绽放般步步生春。迎着她人或诧异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卫娉婷站在最前方的中央,跪地行礼:“民女卫娉婷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娉婷的声音略带沙哑,但是仍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娇柔妩媚。一双浅粉杏花眼悄悄瞧了一眼大殿上的易轮奂,白嫩的小脸霎时变得绯红。 卫娉婷心中暗自欢喜,没想到当今皇上竟是如此英俊倜傥,少年英才。只是不知外界传言说他冷漠孤傲,从不对身边的人展露笑颜是不是真的。 少女懵懂的心动被易轮奂尽收眼底,他细细瞧着卫娉婷那双杏花眼,似是在回味着什么已经故去的旧人。 “平身吧。”易轮奂轻轻呷了一口茶,仔细翻开秀女们的卷宗,找到卫娉婷这一页,看了半晌,说道,“你生辰是六月初四?” 卫娉婷不知道易轮奂要考验自己什么,冷汗岑岑。 “六|四爻居于阴位,当位得正,上承九五刚正之君。”易轮奂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细长而深邃的眼睛中投射出渺远的光,像如瀑夜幕里的繁星点点。 话一出,底下的饱读诗书的秀女们心就凉了一半,剩下还有几个不明就里的秀女们茫然地听着。康玖和心中也一紧,他从易轮奂幼时就陪伴在他身边,自然懂得易轮奂最喜研究周易八卦,自己也就随之略懂一二,心想若是这卫娉婷真懂周易,那必然会得易轮奂欣赏,况且这六|四爻以上求下,求贤相辅,取刚济柔,讲得是二力相合,恰合夫妻之道。卫娉婷日后必定高升啊。 卫娉婷闻声如释重负般松开了刚刚一直紧握的粉拳,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仰月唇轻启:“六|四,求婚媾,往吉,无不利。”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细风吹过浩渺的沙漠,扬起一捧清凉的沙土。 砂砾簌簌下落,扰得易轮奂心中一阵瘙痒。 闻言,康玖和和一旁几个掌事的官员和嬷嬷都认定这卫娉婷必定位份极高,况且现在后宫空无一人,皇后之位一直无主,看来似是要成为这卫娉婷的囊中之物。 易轮奂又定睛瞧着她的仰月唇,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卫娉婷,拿起润喉山栀子茶猛地喝了一大口,道:“卫氏娉婷,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充媛。”易轮奂顿了顿,又望了望卫娉婷的似笑非笑仰月唇,“赐字月。” 底下的秀女们有的如释重负,有的依旧不明所以,康玖和倒是着实吃了一惊,他本以为卫娉婷的位份会更高的,况且皇帝还为她赐了字,明显倾心于她。 卫娉婷也有些许的吃惊,她也以为自己的位份会更高一些,但是仍是满心欢喜地领了旨。 易轮奂看着卫娉婷远去的背影,眼神逐渐迷离,不知道是在看谁。 皇后的位置,朕一定是要留给你的。 朕等着你乖乖地到我身边。 卫娉婷被封之后,易轮奂又草草选了几个顺眼的,封振威校尉温卫龙之女温秀玉为才人,居敏秀宫;太史令蒋慈之女蒋珏为才人,居坤慈宫;聊州城太守庄全鹏之女庄韵为宝林,居敏秀宫;花无城都督陈冠之女陈青禾为御女,居坤慈宫;民女吴媛秋为采女,居坤慈宫。 显而易见,卫娉婷现在在后宫中一家独大,不仅独居钟毓宫,而且位份最高。 康玖和虽对易轮奂封的位份过低而暗自着急,但还是安慰自己无论如何皇帝总算是选妃了,便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是夜,易轮奂静静地批阅公文,康玖和从一侧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盘子上前,恭敬地说:“皇上,媒人请来了,请皇上投掷吧。” 易轮奂放下手中的笔,微微侧脸,瘦削的手轻轻转了一下康玖和所托盘子上的骰子,骰子叮叮转了两圈,然后似枯叶落地般缓慢静止。 宫中女子的盛衰荣辱,生死浮沉,就系于这枯叶一般的骰子上。 康玖和瞧了一眼,道:“是吴采女,皇帝您移驾坤慈宫吧。” 易轮奂静静地凝望着那个玲珑剔透的白瓷骰子,半晌,沙哑着嗓子说:“不必了。朕不必听这没灵性的物件的。摆驾钟毓宫。” 康玖和一愣,鼻翼煽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在看见易轮奂那张冰冷的脸后尽数吞咽了回去,只好低头应诺:“是。” 消息传出,卫娉婷坐在梳妆镜前羞赧而得意地一笑,纤细修长的手划过冰凉的铜镜,然后又灵活地像游水的鱼一样转到脑后,将银簪轻轻一拔,满头乌黑的青丝月光般倾泻下来,柔顺似幼鸟的羽毛。 小太监匆匆赶来,等宫女为卫娉婷沐浴好,匆匆将其裸身包裹在被子,抬往寝殿。 易轮奂躺在钟毓宫内,清冷的目光穿过浮尘和倾斜进来柔和的月光,无声凝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的苍凉。 门开了,又合。太监把卫娉婷放在床尾,轻声退下。易轮奂能感到卫娉婷柔软滑|嫩的身子从自己脚处的被子内钻进,然后贴着自己的身子慢慢向上爬,不一会儿,泛着淡淡樱花香味的毛绒绒的头就从自己身旁钻了出来。 易轮奂闭眼,感到卫娉婷温热的气息呼在自己的脖颈处。 “皇上……”卫娉婷一手攀上易轮奂的肩,娇滴滴地唤着。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23】大婚之日 “皇上……”卫娉婷一手攀上易轮奂的肩,娇滴滴地唤着。 易轮奂没有解开贴身的薄衣,只是一翻身将卫娉婷罩在了自己的身下。他看着卫娉婷因紧张娇羞而闭目的神情,细长的丹凤眼中没有任何的感情。 “朕听闻你有一副好嗓子?” “啊?”卫娉婷闻言便红了脸,她已从嬷嬷那里熟知了男女之事,便以为易轮奂在调戏自己,更加娇滴滴地说,“是。” “那你穿上衣服,给朕唱曲儿。”易轮奂说罢就毫不留情地将卫娉婷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了下去,然后起身走向对面的软塌,大袖一挥便坐了下来。 变化来得太快,让卫娉婷生生地僵住了。她此刻一丝不挂地半躺在床上,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她疑惑不解却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易轮奂,却是一束不容置喙的冷漠目光向她射来,她被那目光吓得一机灵,赶紧穿上衣服站了起来,颤抖着声音问道:“皇上......皇上想听什么曲儿?” “都行,一直唱到朕睡着。”易轮奂挥了挥手,又起身回到了床上去,把卫娉婷一人晾在地上站着,好不尴尬。 那是卫娉婷第一次感受到宫夜的寒冷漫长。 第二天清晨,宫里上下便都传开了卫娉婷侍寝后是被抬回的寝宫,之后一直称身体抱恙而闭门不出。大家便都以为她得了极大的荣宠,私下里议论纷纷,那些初识男女之事的小宫娥们总是聊着聊着便红了耳朵,一个个兴奋地像雀一般叽叽喳喳。 奇怪的是,不久之后,那些讨论的最欢的小宫女们却一个又一个接二连三的失踪了。 南耀月国,黄灵凤哭哭啼啼地委在自己的父王黄正煜的膝下,娇滴滴地哭诉道:“父王,那北天灼实在是蛮不讲理,女儿只是想戴着面纱偷偷进去看看北方的风光,就被他们在都城门口拦下来,说什么一看我们的眼睛就知道一行人就是从南方来的异域人,还骂骂咧咧地说女儿是蛮子,拿着刀枪驱赶女儿……” 黄正煜十分疼爱黄灵凤,他膝下有五个王子,唯有黄灵凤一个公主,因此则基本是有求必应,宠溺为王宫之最。他听闻女儿只是想去北天灼偷偷游历一番便得此遭遇,更是怒气冲天。黄正煜攥紧了拳头,抚摸着黄灵凤的头安慰道:“乖乖瑛儿,别气别气,父王定为你出这口恶气。” “父王!女儿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啊!”黄灵凤偷偷斜眼观察着黄正煜的表情,心下想着大功快要告成,哭声不禁又娇嫩委屈了几分。 黄正煜看着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儿哭得梨花带雨,声音瑟瑟,心疼与怜惜便止不住地冲撞着胸口,加之这些年所受的北天灼的压制,黄正煜大手一挥便下了决策。 即日整装队伍,于此月廿八攻打北天 御令一下,南耀月即刻便忙做了一团,唯有黄灵凤躲在自己的寝宫里,日日对镜描眉梳妆,对外面的忙乱视若无 铜镜中,黄灵凤突然露出了诡异的魅笑。 十一月廿七,楚萱萱风风火火地赶来,进到楚长亭的屋子,看楚长亭正对着自己的凤衣凤冠愣愣的发呆,上去便在她的脑门上实实在在地弹了一下,楚长亭吃痛地回头,看见楚萱萱后兴奋地扑到她怀里,甜甜地叫道:“姑姑——” “这么久没见,你这小丫头还是这么不着调,明日就是大婚了,你还躲在屋子里偷偷发呆。连开面都不放在心上,不成体统。”楚萱萱宠溺地揉了揉楚长亭毛茸茸地小脑袋,她五年前外嫁,此后便很少再和楚长亭相见。楚长亭自幼丧母,楚明鸿一直未再娶妾室,楚萱萱自然就在楚长亭的生命中担当起了母亲一样的角色。时光易逝,一眨眼间楚长亭也要嫁人,而楚萱萱也是儿女双全,真正成为了一名母亲。 “嘿嘿,姑母今日来,是来为长亭开面的吗?”楚长亭从楚萱萱怀里一滑,然后两只小手攥住她的袖子,撒娇似的前后摇着。 “我此次本是想着去沈府为你铺房的,毡褥帐幔衾,样样得给你挑最好的,天这些天把我累得够呛。我自婆家出来去沈府自然是先路过咱家里,便先过来看看你。”楚萱萱笑着,眼角浮起浅浅的细纹。 “啊……那还有谁能为我开面呢?”楚长亭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傻丫头,刚刚碰见你叔母了,这不她也是没头没脑的,今日匆匆赶来为你开面呢。”楚萱萱话音刚落,楚长亭的叔母崔采今便也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楚长亭看见自己的叔母也来了,开心地大声唤道:“叔母!” “诶,我的宝贝儿长亭,快,让叔母给你开面噻!”崔采今笑吟吟地让随从的丫头把开面的器具拿了出来,楚萱萱也笑道:“嫂嫂,长亭,你俩先忙着,我也忙去了。” “去吧萱萱。”崔采今大声回应,她本是梁南人,水乡软语这些年才沾染了些北方的味道,但仍掩盖不住那种水乡小女子的软糯,一声“去吧萱萱”音调歌儿似的婉转,听的人心神荡漾。 “姑母再见!”楚长亭也笑嘻嘻地回应,眼里却全是即将为自己开面的那两条绳,心里暗暗地想会不会很疼。 与此同时,乾坤殿内却是暗流翻涌,阴气沉沉。 康玖和刚刚报完南耀月已在清漪城外十公里处安营扎寨的消息,眼下正是大军压境的紧迫局面,可沈良辰却马上就要大婚,他心下暗暗焦急,却不敢正眼看易轮奂,生怕自己喘气声不对都会惹怒此刻的他。 “良辰……可是明日完婚?”易轮奂轻轻的吐出一句话,却让康玖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满背冷汗地回道:“回皇上,正…正是。” “嗯。朕知道了。今夜子时,召他入宫。”易轮奂又轻轻地吐出一句话,可话音中的威严却让康玖和不敢多问,他虽满心疑惑却又如释重负,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康玖和疾步踏出乾坤殿,终于喘了一口长气,他皱眉暗暗思量皇帝为何不让沈良辰即刻来见他,这样婚礼还有可转圜延后之机,如果压到今夜子时,那这场婚礼最后势必会乱作一团,无疾而终,让天下人惋惜。 易轮奂看着康玖和走远,空空的大殿上只有他一个瘦削的身影寂寥地坐在龙椅之上。 殿外,阴风阵阵,肃杀萧条,天地一色,黑云万里。 是夜,子时。易轮奂静静等待着沈良辰。忽觉外面大雪纷飞,思忖两下,两行遒劲的行书赫然显于宣纸之上: 万山千水梅花瘦,四无尘、雪云飞起,夜窗如昼。 此时起,便再无回头路了。 子时,乌云遮夜,大雪纷飞。 沈良辰跪在大殿之上,紧咬下唇,双目中尽是隐忍的悲伤。 “朕体会你为难之处。”易轮奂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可是朕不得不令你连夜赶往清漪。这城中已是有耀月的眼线,如果今日不让你们的婚事看起来顺顺利利,朕就不可能瞒过他们。” “皇上,为何不让镇西将军替良辰……”沈良辰似乎有些呼吸艰难,他颤颤巍巍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口中的话说出。 “荒唐。”易轮奂轻轻呵了一句,“朕知晓你不是不明大理之人,家与国之间,唯有国安,家方能安。若国家动荡,百姓流离失所,纵使你有娇妻美眷在侧,也不过是浮光掠影,转瞬即逝。镇西将军一直戍守西方戎族,现在西北刚平未久,将他调回,那岂不是猛虎离山,任由西戎继续造次放肆吗。” “良辰知道了。”沈良辰跪着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只是陛下可否容良辰明日清晨再走……” “……罢了。”易轮奂低头皱眉思忖了半晌,轻叹一口气,“你去吧,好好与姑娘告别,你须知道,你此次一行,保护的不仅是天灼的万千子民,更是你心爱的姑娘。唯有你将敌军击败,才能保你所挂念之人无忧生活。” “良辰明白了。”沈良辰低头轻声说道,“微臣先行告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易轮奂双眉紧皱,有些不忍地缓缓闭上了眼。 只怕,这是听你最后一次贺我万岁了。 翌日卯初,沈良辰从府中披一件狐毛大氅盖住自己满身戎装匆匆策马向楚府赶去。 一路十里。 奔菁飞驰在沈良辰曾许诺过楚长亭的十里红妆上,蹄声哒哒,每一步皆踏着沈良辰的心。 十里诀别。 到了楚府,沈良辰飞身下马,一旁楚府的仆役只觉奇怪,想去拦他却被沈良辰侧身闪过。越过重重长廊院落,沈良辰直直飞入了楚长亭的房内,见楚长亭已着好凤衣凤冠,粉面红装,静静坐在铜镜前。他猛地刹住脚步,钻心的痛楚猛然发作。 “良辰?”楚长亭见沈良辰吉时未到便匆匆赶来,甚是惊异,“你怎么……?” “长亭,听我说……” 沈良辰将事情原委匆匆讲予了楚长亭听,他见楚长亭眼神逐渐呆愣慌乱,更觉痛楚自心口席卷全身,将他淹没。 “南蛮的战役向来难打,最短也要数月。”沈良辰伸手拉住了楚长亭已然握紧的手,“不过你放心,我定当平安归来。等我。”沈良辰俯身压近楚长亭的脸,眼中有点点泪光,他沙哑着嗓音轻轻颤抖着说:“长亭......长亭,看着我,长亭。” 第一卷:鸳鸯二字怎生书 【24】含泪饮喜酒,吞声祝白头 楚长亭像被抽了魂魄一般慢慢抬头迎上沈良辰的目光,目光相交的一刹那,两行清泪赫然滑落。 “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沈良辰咬着牙,一字一句用力地说着。 “好......好,我信你,我一定、一定会等你回来的。”楚长亭只感觉浑身发软,双腿酸软无力直直想往下坠,但又不想让沈良辰担忧而误了大事,只能强撑着一口气吊着精神,“长亭是明事理的人,你保家卫国,无论何时我都顶顶支持你,你且......放心去吧。” 沈良辰看着楚长亭这幅柔弱易碎的模样,万般为难的狠下心来,放开楚长亭的手欲走,却又被楚长亭拉了回来。楚长亭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的梳妆台的小木匣中取出一把雕刻着远山长亭的桃木梳,然后用力掰断,将其中一半递到沈良辰怀中,扯着嘴角说:“这木梳是我娘从小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东西了,如今我们一人一半,梳子在就意味着人还在,你收好,来日相见,以此断梳为证。” “好,我一定会保存好它,直到与你再见的那一日。”沈良辰皱眉,尽力想把自己的眼泪逼回却无济于事,修长的手紧紧握住半截木梳。他咬牙,将楚长亭拉住自己的手慢慢放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楚长亭目送着沈良辰远去的背影,呆愣了半晌,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一旁的寻儿见状急忙从屏风后跑出,上前跪坐在楚长亭旁边,本想拉她起身,却在看到她满脸泪痕时一顿,担忧地也不禁流下泪来。 “南蛮之战最为难缠,他上次一去就是三年之久。”楚长亭木讷地喃喃,令寻儿也不知楚长亭是否在同她说话,但仍是劝慰道:“小姐放心,沈将军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但愿......”楚长亭苦笑了一声,扶着寻儿艰难站起,缓缓走向自己的床榻,然后又重重地摔坐在了床上。她倚在床边,黯然神伤。 就在此时,梅妆默然进门,然后在楚长亭面前屈身行礼,清冷的声音划破冬日凛冽的空气:“请小姐安,梅妆奉沈将军之令守卫在小姐身边,护小姐周全。” 梅妆静静站着,眼底似有无数腾然回旋的水流,在沉静的湖底兜兜绕绕,一会儿势若千钧,一会儿又似烟雾般渺茫迷蒙。大雨淋漓下在她复杂深邃却又形容枯槁的眼睛中,终于随着一阵闷雷俯身而过,一切色彩归于虚无。 终于,她的目光缓慢地、缓慢地柔和下来。 吉时未至,沈府却已来人将路上的十里红妆尽数收回,长街两旁围满了啧啧称奇的百姓们,有的惋惜,有的窃喜,有的麻木,有长舌的婆娘瞥着楚长亭窃窃私语,有猥琐的宵小盯着楚长亭口水垂涎。 皇帝的谕旨在沈良辰走后不久便到了楚府,宣旨的是宫里很有排面的康公公,里面象征性的安抚了几句,又赐给了楚长亭一串惯例只有宫里娘娘或者王侯才能佩戴的东海福珠红珊瑚手串和许多其他的奇珍异宝以示皇恩,那手串白莹莹的饱满温润的福珠夹着鲜红似血的娇嫩柔美的红珊瑚,串珠之线细若无形却又在日光下泛着浅浅褐色,细细看去,竟有几分像白糯米糖葫芦。 楚长亭一声不吭地听完了了圣旨,在康玖和柔和却颇有深意的目光中木然地起身领旨。没有围观者意料之中的伤心悲愤或是哀叹连连,她只是礼貌而疏离地谢了恩,温和而客气地送走了康玖和。 细长而因婚事染了鲜红豆蔻的指甲死死掐在手中半敞着露出明晃晃手串的浅褐色勾金丝鸳鸯点翠的锦盒边缘,似要掐出山河往事,露出血肉模糊。 寒冷的风汹涌灌来,吹得她大红嫁衣衣袂鼓荡,似染血旌旗在猎猎大风中迎风招展。 皇恩真是浩荡。她勾唇默想。 看热闹的围观众人看着楚长亭这毫不显露哀伤的端庄态度,,纷纷面面相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女子,乃是身份尊贵万人仰慕,五岁便才思敏捷可做诗百行,十岁便对弈翰林学士不落下风,一舞锦鲤调名动凤昭,引得北天灼国最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沈良辰一见倾心的,宰相嫡女楚长亭。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生来便注定优雅高贵;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向来是由不得在大庭广众面前过分表露。 楚明鸿绷着脸,刚才康玖和在不便多言多行,此时便忙不迭派人遣散了赶来看热闹的百姓,身边尽是楚家早早来贺喜的友朋,他们个个风尘赶来,此时却只剩惋惜连连。 “风卷愁云十一月,我兴南望群山诀。”楚长亭苦涩一笑,将锦盒顺手交给了一旁的寻儿,便转身欲回到自己的房中,不愿再看满地凋零的离愁。她早就该知嫁与将军家自是要常常承受这离别之苦,却没成想这一次来的这样之快。 楚萱萱看着楚长亭黯然伤神的样子,甚是心疼。她叹了一口气追了上去,牵住楚长亭的手,一边走一边安慰道:“乖长亭,此次离别又不是永诀,沈良辰不久便会回来,你们还是会顺顺利利地成亲的。” 楚长亭知道姑姑想教导自己的无非就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是一听到姑姑温柔的劝慰,自己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她转身扑进楚萱萱的怀中,哽咽道:“姑姑……可是长亭好伤心。” “姑姑明白。”楚萱萱心疼地抚摸楚长亭的头。 梅妆在一旁静静看着,久无波澜的心突然荡开了一层涟漪。她望了望哭得梨花带雨的楚长亭,又望了望愁云满面的楚萱萱,又环顾了楚府的四周,轻轻摇了摇头。 气数已尽,无力回天。 戌时三刻,易轮奂静默地坐在自己的乾坤殿内,面前的案几上有零零散散的歪倒的空酒壶。 梅容又为他端来几壶酒,看他毫无醉意,眼中全是精明凛冽的光,便又默默退回了屏风之后。 易轮奂伸手拿起一壶新酒,仰头一灌而入。 半晌,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放置于自己榻边的一幅丹青面前,轻声喃喃道:“含泪饮喜酒,吞声祝白头。” 说罢,他突然笑了起来,将手中酒尽数洒在画上,然后狠厉地低声说:“酒朕是一定要喝的,只是朕怎么肯祝你们白头。” 此酒,且就一贺你们分别之喜吧。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25】表面荣宠 既入腊月,寒天日凛,万物枯黄,山河一色。 易轮奂在大殿中细细批阅着奏折,突然翻到沈良辰从沙场送来的战报,愣了一下,缓缓道:“良辰行事,一向稳妥。” 梅容从一旁奉着山栀子茶前来,易轮奂抬眼,示意大殿中其余的仆从都下去,然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沉声道:“楚明鸿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自从嫁女未成,动作明显小了许多。” “看来他是真的疼爱这女儿。”易轮奂将茶盏放下,执起朱笔批阅一份奏折,“可是朕等不得多久了。他不反,朕也得逼着他反。” 梅容颔首:“是,请陛下放心,梅容定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易轮奂轻巧挑眉,又道:“倒也不用太过着急,以致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等来年开春再徐徐图之吧。” “奴婢遵旨。还有一事,月充媛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外面天寒地冻,唤她进来吧,以免冻坏了身子。” “是。”梅容应着,即转身向外走,出了大殿便看到卫娉婷手捧暖炉站在风雪中,有些微微冻红的鼻尖娇娇翘着,骄傲而妩媚。梅容规矩而干净地行了一个礼,道:“皇上请娘娘进去。” “嗯,有劳了。”卫娉婷看似对梅容谦和一笑,实则将脸高高扬起,有几分不屑地斜睨了她一眼,心道一个小小的婢子,何以得到皇上如此信任。卫娉婷虽明面上不说,但是暗地里却着实有几分嫉妒。 梅容显然是能感受到卫娉婷对自己的敌意的,但她只是轻轻扬了一下嘴角,眼中尽是凉薄不屑。 梅容与梅妆虽是双生子,为易轮奂麾下梅家军的主心骨,但她却与自己的妹妹不同。 梅妆自小便多情,虽历十数年残酷训练,但仍存浅浅心意于心底。而梅容却自小就薄情,恪守梅家家训,活得酷似一个无心之人。 卫娉婷细腰轻摇,袅娜地走进大殿,规整地向易轮奂跪下行礼:“臣妾参见陛下。”声音依旧是沙哑却妩媚,似露水于青叶欲滴,摇曳心房。 “爱妃平身吧。”易轮奂对她淡淡一笑,梨涡轻漾,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卫娉婷闻声回应起身,然后走到易轮奂身边,一双好看的素手轻轻为易轮奂研着墨。易轮奂顿了顿,没有停下批阅,只是微皱眉头问道:“何事劳烦爱妃日日来找朕。” 卫娉婷闻言一愣,放下手中的研石,娇滴滴地上前想拉住易轮奂的袖子,却被易轮奂轻巧的躲开,她只好尴尬地收回手去,干干地说:“臣妾思君日切,前来看望陛下也是不准的吗。” “自然是准。”易轮奂长吸一口气,努力压制自己心头的烦躁,“只是朕公务繁忙,等朕得空,定会去看望你的。爱妃无事便先退下吧。” 卫娉婷抿了抿嘴,不情不愿地请安然后走出了大殿。一旁的婢女珩琥急忙迎上去搀扶卫娉婷并为她打伞,待走离了乾坤殿到宫路上,却被她狠狠甩在地上,尖声道:“没用的东西,除了日日唯唯诺诺还会干什么!” 一旁另一个小宫女垂倾急忙上前将掉在地上的伞捡起,拂落伞上的雪后继续为卫娉婷遮雪。珩琥被吓得急忙跪下,连声道:“充媛哥娘娘恕罪,充媛娘娘恕罪!” 珩琥是入宫以来才跟随着卫娉婷的那一批婢女。一开始这位充媛娘娘对她们还算和善,可是自从卫娉婷侍宠了几次之后,脾气就开始莫名地变差,对她们这些婢女稍有不爽之处便非打即骂,搞得她身边的婢女们一个个人心惶惶。生怕哪日惹了这位独宠后宫的娘娘生气,便是死也无人收尸。 而垂倾是卫娉婷从府里带来的陪嫁丫鬟,据说从小便陪在她身边。因此即使卫娉婷再刻薄狠毒,对垂倾也总是有几分不同。搞得那些婢女纷纷想去和垂倾打好关系,想着可以因此少受些皮肉之苦。 “跪在这里,没有本宫准许,不许起来。”卫娉婷嫌恶地看了珩琥一眼,然后气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钟毓宫,将能砸的东西悉数砸了个遍。看着卫娉婷发了疯般砸屋里的东西。垂倾急忙将房门关上以防被旁人看见,眼见卫娉婷就要将一个精雕青瓷瓶摔碎,她急忙上前拦住,急声劝解道:“娘娘!娘娘!这可是皇上赏赐的东西!万万不可摔坏啊!” 卫娉婷愤怒而不甘的心情这才因惊吓而有所缓和,她将手中的青瓷放在原地,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脯慢慢平缓下来。她坐在自己的软榻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凭什么!本宫这般出身、容貌已是天下无二,凭什么他还是这般对我!表面荣宠,夜夜流连我房中,好像将全天下最好的都给了我,实则,实则……” 实则却从未真正宠幸过我…… 想到羞耻处,卫娉婷紧紧握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嵌入肉中,鲜血汩汩滑落。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26】围困之,耗竭之,默杀之 此时,蒋珏蒋才人独自从宫路上过,看珩琥跪坐在漫天大雪中,着实心疼不已。她急忙上前蹲下为珩琥打伞,冰冷的面庞隐隐显出一丝柔情,她细声问道:“你这是犯了什么错,要在这冰天雪地中跪这样久。你瞧,你的手已经冻得红肿了。”说罢便从自己怀中掏出暖炉,要递给珩琥,“拿着我的暖炉暖暖手吧。” 珩琥见是蒋才人,知道她虽平日里一直是一副冷冰冰的脸庞,似出世的谪仙般不问世事,连婢女都不让时刻随侍左右,心底里却最为干净善良,因此也不愿让她引火上身,急忙道:“奴婢、奴婢参见才人!只是奴婢是自己惹下了错惹恼了充媛娘娘,这暖炉怕是才人抬爱了,奴婢承受不起。天气酷寒,还请才人速速回宫吧。” 蒋珏只好叹了口气,轻声道:“也罢,想我若给了你这暖炉,也是害了你。”说罢顿了顿,沿着长长的宫路直直尽望去,看宫殿重重一叠又一叠,阴霾满穹一重又一重,楼尽还为楼,天尽仍为天,心下便平平多了几分烦闷,愁情在心底潜滋暗长,似寒冬里被冷风打的瑟缩的素梅,虽依旧傲寒凌霜,花瓣的纹理却早已千疮百孔。 望着远方天地缓缓合为一线,宫阙楼宇在夕阳斜射下渐成墨黑剪影,蒋珏清澈透亮的眼眸不易察觉地暗了暗,她缓缓开口道:“不过,我在这里陪陪你也无妨。” 她起身静默而立,纤纤玉手持着伞为珩琥遮着雪,再也无言。 漫天飞花,寥寥北风,勾勒着蒋珏静默安然持伞的纤姿。 影影绰绰间,似有孤寂如花生长在漫长的宫路上。 元日,新年至,万物归元,山河一新。 凤昭冬来常多雪,自十月朝至来年立春,大雪绵绵而下,经久不绝,似能将一年腌臜晦气净洗。 茫茫洪蒙,千里冰封,万顷银海。 “良辰,你不在这些时日,以往多梦的毛病便又犯了,似乎再也无与你南下游玩时那般沉淀心性。不过幸好梅妆还伴我左右,每每望她亭亭背影便如望你一般安心舒适,再无噩梦刁扰。我知梅妆对你重要性,你肯将她留在我身边,我心中甚是复杂感激。” “已是年关,想必你有些思家了吧。今早我为你煲好了杏仁莲子羹,是上好暖胃安神食物,本想着让你尝尝,可惜只怕送到梁南便冻成了冰渣子,只得作罢。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尝尝本小姐为你亲手做的羹汤,不然,你若是爽了约,我便生气,永远不再理你。” “满树梨花压新枝,霁雾晓开两相持。天地茫茫阖一色,万物瞳瞳着春衣。”楚长亭想着,隽秀小楷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信末仍是齐齐写着一排小字“望君安好”。她将信仔细收至信封内,然后交与梅妆,婉声道:“劳烦姑娘了。” 梅妆颔首接过信,眸底闪出细密复杂情绪。沈良辰去家不过两月有余,二人所通信件却有十数封之多,想来寒冬腊月,这驿站也是要忙得紧了。 楚长亭起身倚在窗边,透过雕花的窗棂,依稀能看到外面大雪胜景。她轻轻推开窗,街头巷尾爆竹声此起彼伏,硫磺味浮于清晨沁凉的薄雾之上,氤氲薄雾之下,则是满地白雪卷落花。 “好生热闹。”楚长亭虽身居深闺,却仍能感受到外面的喜庆喧闹,愁情不禁被此渲染而有所缓解,但一想到沈良辰仍孤身在边关,无家人亲朋与他同贺佳节,一颗心却又猛地沉了下去。 梁南无风无雪,虽是正月却仍暖如春夏,不知此时水乡温暖的风,能否为他送去元日喧嚣的热闹。楚长亭想着,黯然神伤。 寻儿见楚长亭独自在窗边伤神,急忙取了大氅为她披上,劝慰道:“小姐,莫要冻坏了身子,让将军心疼了。” 楚长亭闻言急忙将身上的大氅紧了紧,然后将窗户关上,回头对寻儿莞尔一笑说:“走吧,想必叔伯几家一大早便已过来拜年了呢。” 寻儿应着,便跟在楚长亭后面去了正厅。一路上她几次偷瞄楚长亭,却无一次见到笑颜。寻儿暗自叹气,自沈良辰走后,楚长亭笑得愈发少了,再也无当初没心没肺,整日闲游的暇情了。 取而代之的,是没日没夜的无穷挂念与忧心。 难知归期的牵挂,望不到头的想念,最是让人伤神难捱。 与此同时,距清漪城五十公里外的原野县,苏鹤一大早便携着屠苏酒去往天灼金甲军的驻扎地探望沈良辰。守营的将士们早已认得了苏鹤,嬉笑着拜了个年便放了他进去。 沈良辰仍在研习军务,一见苏鹤前来,顿时高兴,将手下书卷收好便起身拜年。苏鹤也恭敬地回了拜年礼,然后将酒放在桌案上,笑着说:“良辰,眼下年节,两军停战,陪苏某喝一杯想必也无妨吧。” “哪里话,一杯怎够。”沈良辰爽朗地笑着,引苏鹤上座。苏鹤自然地与之对坐,而后便取出屠苏为两人斟酒。杯酒下肚,两人谈天说地地聊着。没过半晌便又开新酒,苏鹤倒酒时突然敛了神情,压低声音道:“沈兄,我此次元日离家前来,一是挂念你在这里无亲无故,想与你共贺新年,二是有要紧事,望你在新年佳节,敌军懈怠时想出应对之法。” 沈良辰闻言也敛了神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低声问道:“何事。” “没粮了。”苏鹤皱眉,清秀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担忧,他又突然想起那日梅颜在沈楚二人离开后送来的皇帝纸谕,更是担忧地觉屠苏酒都没了味道,“梁南这一带十城有九城去岁遭遇了大旱,幸而我们往岁粮草储存甚多,这才令万千百姓熬过了这一关,可我前些日子派人前去几个重要粮仓查看,发现经此一旱,原本储存的粮食已然所剩无几。况且两军交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一直以梁南的水草丰美为坚实后盾,怕是今岁这一战,不成了。” 沈良辰心中一空,握紧了手中的杯盏。他绞眉仔细思忖,心想从凤昭带来的兵粮仍够支撑两月之久,可过了这两月,仍未到谷物收获之时节,怕是只能从凤昭要粮了。只是山高水远,三四月里六道梁高山密林中又常有匪寇作乱,怕是到时运粮也得细细谋划才行。 “那我即日便上报,趁这几日新春佳节,各方势力都懈怠之时,从凤昭运粮过来吧?”沈良辰望着苏鹤,等待他的回复。 苏鹤轻轻叹息:“眼下正值年关,怕是凤昭粮草也是短缺之时。你家在凤昭应当比我更清楚,凤昭冬日里颗粒无收,全凭春秋储粮过冬。就算今年是北方丰年,秋日里麦子是大丰收,可是我北上行商的伙计回来后却说今年不知为何,寻常百姓只够自己吃食,虽能温饱,却无余粮。只怕国库也是这般光景。” “上月我听说东南饥荒,流民聚众闹事,朝廷派了命官前去镇压安抚。八成是带了国库里的粮食去,因此凤昭粮食便也有些不足了。”沈良辰蹙眉,喃喃道。 “就算如今天灼呈蒸蒸日上之盛态,可是毕竟过往久病难以快速根除,国库匮缺、粮食不足本就是先皇时留下的病根,如今皇帝即位三年,虽力挽狂澜让百姓衣食无忧,可也确实没到国库充盈能至供给无忧的地步。这些年连绵战事又耗了不少,实在难说。”苏鹤轻声说道。 “我懂的。”沈良辰闷头灌了一口酒,犹豫半晌道,“眼下若无万全之策,就先将情况上报凤昭,让皇上定夺。” 苏鹤一愣,他知沈良辰心中以易轮奂心思细腻考虑周全,无论何时都可逢凶化吉,自然会有良方。可这次乃是易轮奂要沈良辰命丧沙场,他又会为沈良辰考虑什么转圜之策!苏鹤藏在宽袍下的手紧紧握拳,隐忍着想让自己不要失态,他艰难一笑说:“是啊,皇帝定有两全之策。” 又与沈良辰一起聊了许久,苏鹤才离开军营,他抬眼,梁南的万里青山撞入眼底。树木仍是郁郁葱葱,可怎奈黑霾罩日,一树葱茏皆被阴云压下了头去。 若是人心也可如这树般四季常青该多好。 可惜那个人的心不仅是树,不仅是山,不仅是苍茫大地,更是天,是无尽苍穹。苍穹阴霾已至,万物再勃勃,也终究要被天色毁了去。 围困之,耗竭之,默杀之。 用逐渐枯竭的粮草耗其希望,只怕之后又会再用迟迟不至的援兵萎其心志,最后顺理成章地送走他吧。 杀人不动声色,不留痕迹,还要为自己留下贤君的形象。 好城府,好手腕,好大的野心,好深沉的心思。 苏鹤仓促一笑,笑中几分嘲讽,几分悲凉,几分哀戚。 许多年前,他曾眼睁睁望着易轮奂亲手推自己的妹妹下地狱,他却无能为力。 许多年后的今日,他又要眼睁睁望着易轮奂亲手推自己的挚友上黄泉,他却依旧无能为力。 皇权面前,什么梁南世族,清漪太守,苏家家主,通通都如灰烬般一吹就散。在那个单薄而狠戾的少年面前,任何计算都会显得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如今自己身上种种要害被死死拿捏在他手里,他轻轻一翻手,苏家便再无翻身之日。 “狠,真狠。”苏鹤跨上马,又回头望了营帐一眼,营帐的帐口,沈良辰身姿挺拔俊朗,眼眸星光闪烁,也在静静望着他。 见一面少一面了。苏鹤掩住脸上的惆怅,努力向他一笑,清澈眼眸晃动着微微清冽的光,压住眼底悲伤,一如往昔般明朗。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27】权祸 正月初二,楚萱萱和自己的夫君光禄寺大夫任秋生一家回楚府探望。 草草行完礼节后,任秋生和楚明鸿的胞弟楚明鹄在正厅把酒言欢,楚长亭逗弄着楚南浦和楚萱萱的一双儿女玩耍,楚萱萱则和楚明鸿独自在偏厅屏退了所有仆役谈话。 “千门明月,天如水,正是人间佳节。开尽小梅春气透,花烛家家罗列。来往绮罗,喧阗箫鼓,达旦何曾歇。”楚萱萱站在窗边,外面花烛澹澹,爆竹喧天的年节人间胜景透过窗棂折射在她的脸上,掠影浮光如波纹粼粼闪烁于她深不见底的眼中。 “可惜这等人间胜景,却属于一个不配拥有它的王朝。”楚明鸿冷哼一声。 “兄长,既然长亭未能嫁出去,咱们的计划可要延迟了?”楚萱萱与大嫂莫九倾情谊深厚,两人自楚萱萱金钗之年便已相识,两年的相依相伴早已让两人无话不谈,情同姐妹。可怎奈先皇易衡道荒淫无度残害了莫九倾,让楚萱萱痛失挚友,楚明鸿痛失爱妻。 “长亭没有托付出去,我心始终难安。”楚明鸿沉声道,“若是计划失败,可是,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她。” “怎奈一朝谋划十数载,易衡道那老贼却先死了。”楚萱萱想到愤恨处,粉拳紧握,清泪欲悬,“如今换了个皇帝,朝中势力变幻莫测,倒让咱们难以施展拳脚。” “无论如何,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护楚府一家周全,我定不会铤而走险,陷你与明鹄于危局之中。”楚明鸿道,“况且明鹄又已新有一双儿女嗷嗷待哺,我实在不愿毁他一生幸福。” “大哥。”楚萱萱突然也想到了自己的一双儿女,莫九倾去世后,她怀恨在心,本无心生育,一心只想着为大嫂报仇,怎奈敌不过少年情动和任秋生的痴情一片,虽二十五岁才终于结婚生子,可子女的依赖早已磨平她早些年的锐气,让她对造反一事有所顾忌。此时,她看着一直未娶的楚明鸿鬓角的白发,颤抖着声音道:“还有回头路吗?” 楚明鸿眼角的皱纹抽动了一下,犹豫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没有了。” 其实楚明鸿也曾逡巡于放手与执着之间迟迟难以向前,他明知易衡道已死,易轮奂登基后兢兢业业,三年将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没有了易衡道死前那般接近荒芜的景象,太平盛世自己不该再平添祸端。 可是一想到夫人莫九倾死前的惨状,自己就似百蚁噬心般痛苦,终究难以咽下对北天灼易氏皇族的怨恨。 他可怜自己如那芸芸世人,勾心斗角机关算尽,却终究为情所困,画地为牢。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殊不知他潜心谋划十数载,野心早已在他一日日的精心筹谋中被喂养的肥硕壮大。他在自己心中种下夺权篡位的种子,夜以继日地浇水灌溉,无声无息中,那种子早已生根发芽,根茎盘根错节深扎血肉骨节之中,树冠苍翠葱茏遮天蔽日蒙了他混沌双眼。此时此刻,就算莫九倾死而复生,在他身边晏晏微笑柔声劝慰,就算楚长亭跪他面前,流泪哭泣苦苦哀求,就算楚家上上下下十数颗活生生人命血淋淋人头,横亘在他通往那凌霄宝殿的丰华长街上,他也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毅然决然地踏着亲人尸首走向九龙大殿,再难以回心转意半分。 他不知,那所谓的夫妻情深,那所谓的夺妻之仇,早已成为了他不臣之心的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慰藉自己那可笑的文人风骨。 世人爱玩弄权势,以将权力玩弄于鼓掌之间为荣,沾沾自喜;殊不知究其一生,其实根本就不是自己玩弄权术,而是权势在玩弄自己。那对于至高权力的贪婪而永无尽头的野心,那如赌徒一般一次又一次博弈的战栗的快感,将人深深禁锢其中,愈想挣扎便会束缚得越紧,最终被其榨干精血骨髓,枯死笼中。 初二日,因着是第一年入宫,皇帝又喜静,所以便没有安排家人女眷入宫探望妃嫔,而是安排了她们亲自回家省亲,家住京城者亥时便会悉数归来。家不在凤昭者,则皆召亲眷前往凤昭郊外行宫相见,奔波劳累相见不易,便容许第二日辰时再回来。一时间,诺大的凤昭皇宫,又只剩下了易轮奂一人。 午醉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 趁着无人叨扰,易轮奂屏退了所有仆从,自晌午便喝的酩酊大醉,一睡便到了夕阳西沉之时,松竹的影子透过窗棂斜斜的洒在地上,如褪色的水墨画般,斑驳摇曳,颜浅而意味无穷。 他不动,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凝望着一地破碎的光影,兀自出神。 只可惜了,易轮奂想。松窗竹户,他却并无万千潇洒。 时间簌簌而过。 月浮浅窗,疏影横斜。 晚膳过后,他便熄灭了寝宫之中所有的烛火,负手立于凉亭之中。远远望去,背影孤高清绝,纤尘不染,却又有万分寂寥生长在龙袍的每一丝纹理之中。 寒风夹杂着冬夜的肃杀自凉亭呼啸而过,易轮奂手冻得微微发麻,他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突然感觉牙口发酸,似是有些想念冰糖葫芦的味道。 “梅容。”他轻轻一唤,沙哑的嗓音漂浮在寒冷的气流之上。梅容的身影在屋顶突然闪现,悄然落在地上。 “朕甚是想念冰糖葫芦的味道了。”易轮奂轻轻勾起嘴角,似是想起了一段甜蜜的往事。 他的前半生是如此的辛酸操劳,重重阴谋算计漩涡般将他裹挟其中,以至于他回首往事,除一串冰糖葫芦之外,便也只剩下了深渊般的漫漫鲜血与无尽黑暗。 生于帝王家,弱冠之年,他便已饱受世间的大悲大苦。 善良的母妃死于后宫争斗,易轮奂八岁便寄人篱下。万千沟壑只能隐忍于胸,锋芒未露便隐起棱角。 他装着风流闲散,不问朝政,不站党政。可是他那父皇却如何不肯放他,处处疑他日日探他常常绊他,时不时便要派个任务给他然后紧盯他一举一动。 他装着兄友弟恭,对着所有人微笑和蔼。饶是这样,仍有高位贵妃妄图搅动风云便拿他试手,仍有居心叵测的兄弟疑他韬光养晦而想置他死地,仍有奸佞弄臣恶他疏离官场泥潭而弹劾他一举一动。 他就这样,生生熬着斗着活过了十七年。 先皇六子三女,一子命丧沙场,四子命丧权争;一女年少夭折。两女远嫁和亲。 朝内奸佞当道贪污成风,后宫前朝串通一气,诸子相争内耗不止;朝外各国虎视眈眈,内外勾结以牟暴利,欲壑无穷屡屡犯边。 北天灼危国孤存,呈油尽灯枯,摇摇欲坠的颓态。 于是,当他最亲最爱的六王妹被迫远嫁和亲,以保先皇岌岌疆土,以续先皇无道淫|欲之时,他再也无法容忍。韬光养晦数载,旁人眼中的闲散王爷,先皇并无过多在意的第五子,撒下遮天之网,绝杀隐在宫廷里油渍一般的所有腌臜。 一夜之间,先皇暴毙,权族连坐,奸臣惨死,佞贼骨枯,山河动荡,天地改元。 一夜之间,他性情大改,扫君侧,清后宫,不再谦和,不再微笑。他撕去所有伪装,手段残酷狠戾,对人冰冷绝情。 一夜之间,他成为了天下人口中最孤寂的寡人,最绝情绝义的帝王。 如此孤寂寥落又杀气腾腾的过往,却因楚长亭的存在而添上了一抹亮色。每当他深陷波诡云谲之中甚感疲惫时,每当他处处避让仍被自己的皇族兄弟死死相逼时,每当他看倦了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官场时,他就会跑去偷偷见她。 他记得如此清楚,她有一双单纯澄澈的眼眸,一眼望去,便觉天地间所有的鲜艳华彩都落于其中。她弯弯一笑,那眸子便会日光之下闪着簌簌的华光,似清波潋滟水光般粼粼动人,流光溢彩,动人心弦。 他永远不会忘记,她有这世上最干净的笑靥。嘴角上扬似月半弯,梨涡荡漾似春水颜。咯咯一笑,眼角眉梢的情态便如小狐狸般诱人俏皮,声音娇嫩清脆似银铃迎风轻晃腰肢,惹得他心思荡漾难安,瞬间便可以放下所有警惕,与她放松而闲适地话话家长里短。 她是如此鲜艳明媚,衬得满身心机算计的他是如此不堪。 可明明自知自己不堪,他却又奋不顾身地想要奔向她,自私地想留她在身边,永远。 此时光景,偌大宫殿,独身一人。 万人之上,都道他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此刻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串年幼时视若珍宝的冰糖葫芦。 亥时已至,各宫妃子伴着叮当的珠翠相撞声陆续回宫,胭脂粉黛十里飘香,欢声哀语阖宫回荡,后宫熙攘着霎时亮起万千灯火。 而易轮奂则只是静静倚在窗边,听着穿堂之风带来窃窃耳语之声,无言静默。清冷月光洒在他宽大的金黄衣衫上,流转摇曳生银,金色强势熠熠,银色婉转润泽,金银色泽相撞,在北风中微微浮动,散落一地寥落。 他低头,凝望着手中鲜红的冰糖葫芦,用心而专注地一口一口吃下。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28】放风筝 望速战速决。 时间一转,正月便接近了尾声。沈良辰看着易轮奂回自己的迟来的信,微微愣了一下。 北天灼立国以来,凡涉及南蛮的战事均是鏖战、苦战。他怎的一句速战速决,就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呢。 本还一直牵挂着易轮奂的病情,此时却被心中的闷气与不解一扫而空。沈良辰只觉得胸臆内气火肿胀,似有千斤巨鼎压迫于五脏六腑。又有一分微恼盘踞在心头——易轮奂,他何以会不理解自己呢。 他们可是最好的兄弟。 他怎么可以不理解他的粮草之困? 那时的沈良辰不懂,太过信任一个人,是会把自己的命悬在那份所谓的信任之下的。 将手中的回信扔在一边,沈良辰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缓缓揉捻自己紧皱的眉头。突然又想起楚长亭写给自己的信还未看,便又飞快把眼前的苦恼悉数丢到了一边,欢喜地去看楚长亭给自己写的信。 情思缱绻,缠缠绵绵,一字一句都像写在沈良辰的心尖尖上般。他笑着亲吻了一下这还沾有北方冬季余温的信笺,然后从胸口掏出了楚长亭赠给他的半截木梳。分别之日的万般苦楚仍历历在目,他将深情地将脸贴在木梳上,手尖轻颤,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将这满载着爱人情义的木梳折断。 长亭,等我归来,定不让你再受一丁点苦楚。 正在沈良辰低着头思念楚长亭时,一小兵匆匆忙忙跑了进来,道:“报告将军!南耀月的军队突然逼了上来,成围城之势!” 沈良辰闻言,怒火上窜,额上青筋暴起。他将信和木梳仔细收好,起身披甲,暗红披风被他劲步而带的风高高扬起,一股凛然阴翳之气在他腾着杀气的星目中勃然升起,他边走边压低声音狠狠道:“飞蛾扑火,自不量力。” 又是一个月的拉锯战,北天灼和南耀月斗的难分难解。 自从易轮奂登基,周边八国有五国业已归顺,剩下三国中,独南耀月势力最大,也最为难缠。 沈良辰当副将的第一年,是十五岁。那时他便跟随着那个时候的虎威将军去征战南蛮,一走便是三年。三年里,他有勇有谋,将幼时所读六韬武略流畅地化为自己手中的一把把利刃,在北天灼皇家摇摇欲坠的险境下,仍步步为营,有条不紊地帮助北天灼夺得了一场场战争的胜利。 去时年少鲜衣怒马;归时战功赫赫威震寰宇,一路北上直捣凤昭,助乱作一团的皇城改弦更张。 从南耀月归来的那一夜,易轮奂登基,沈良辰被破格越级擢成为大将军。 沈良辰永远不会忘记,归来前夕,军队刚行至雾合城,便有人匆匆传信给虎威将军,说宫中巨变,先皇崩逝,诸王混战,要他务必持虎符快马加鞭直捣皇城,端了造反的五王易轮奂,助他一直辅佐的三王登基。 沈良辰永远不会忘记,归来那夜,他浑身鲜血,提着虎威将军的人头,手持虎符,从烜赫门一路杀至丰华长街,踏着大殿门外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向被鲜血浸染的日月大殿。 他看见易轮奂满脸的血渍,坐在龙椅下的台阶上,身边是三王早已冰冷的尸体和卷刃的残刀。苍冷的月光洒在易轮奂被血染红的一袭白袍上,细小的尘埃浮在凉风习习的夜里。 他就那样安静坐着,似出尘谪仙一般,飘零的月光凝固在他身上,清清冷冷,孑然一身。感觉到有人接近后,他豁然抬头,一股凛然之气勃然而发,右手持那已经卷刃的残刀就挥了上去,却在看见沈良辰的面容后身形一下瘫软,扔下残刀,重重靠在了沈良辰的肩头。 沈良辰永远不会忘记,易轮奂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眼里泛起了点点泪花。 那是他们度过的最长最长的一夜。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二月中,春分。始电,元鸟至,雷乃发声。 春寒料峭。一场春雨打碎了凤昭似有若无的温暖,打落了一地繁复花瓣。空气中甜腻软糯的梅花香逐渐稀疏绵软,而潮湿泥土带来的草芽清香却弥漫在雨雾朦胧的凤昭中,充斥在每一砖一瓦一亭一阁之中。 春分者,阴阳相半,昼夜均而寒暑平,最是辗转难眠的一个时令。 楚长亭从濡湿的枕头上惊醒,惺忪间,是白茫茫的冷寂。 她又做噩梦了。梦里沈良辰万箭穿心,满身血污的跌落在中箭的奔菁之下,曾经神采飞扬的眼里此刻尽是绝望、不甘与酸楚,泪水像是压抑在九天之上的一整个秋冬的雨水终于倾盆,惊雷滚滚,决堤而泄。 沈良辰竟然在哭。身体一颤一颤,竟不知是因为心里的酸楚悲恸还是血肉翻卷的痛苦。奄奄一息弥留之际,那双干涸枯萎的唇瓣还在用力地上下动着,似是竭尽最后一丝生气也要唤出那个名字—— “长亭......” 噩梦,连绵不绝的噩梦。一把大火烧尽了楚府,热浪翻滚,火光冲天。一瞬之间,一片焦土,满身灰烬。她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可是梦里耳目均被挤压的如同爆裂一般,她浮在半梦半醒的虚无里,终究不得知道是谁。 “好好活下去。” 日日梦魇。盘桓不去。 楚长亭奋力地想从梦里抽身,可是梦里的一切是如此的真实,那种撕心裂肺的彻骨痛楚,那种如在眼前的淋淋鲜血,压迫在她心头,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永远吞噬在那片虚无之中。 “小姐!小姐!”寻儿一进门,便看到楚长亭已经跌落到床下面,她急忙上前搀扶,楚长亭这才缓过神来,她慢慢直起身子坐在床上,小脸惨白。 “小姐,你没事吧?”寻儿心疼地问道,却见楚长亭木讷讷地没有反应,便想说些有趣的事逗她开心,“小姐,今日春分啦。老爷一早便和下人们一起给您和小少爷扎了风筝,厨房里熬着冰糖炖燕窝和鲍鱼龙眼麦冬汤,就等着您起来去尝尝呢。” 楚长亭这才慢慢缓过神来,她轻轻允了一声,然后起身坐在铜镜前。梳妆过后,寻儿持起一个精巧的托盘,上面放着她一早起来选来的花儿,笑着说:“小姐选一个吧,今日春分,要簪花呢。” 楚长亭仍感觉有些心神不宁,她心不在焉地挑了一朵素色的桃花,然后简单簪上,说道:“剩下的你和梅妆各自挑着别上吧。” “好。”寻儿见楚长亭仍提不起兴致,便悻悻地出去找梅妆。楚长亭坐着呆愣了一会儿,便换了衣服起身出门,简单填饱了肚子后就拿着风筝跑出了门去。 乐游原上,花花绿绿的妇女和小孩们聚在一起放风筝,楚长亭让寻儿带着楚南浦去放风筝,梅妆站在远处跟着她,自己则一个人寻了一处偏僻的凉亭,坐在石凳上,静静地拿着笔在风筝上写着自己的愿望。 她正埋头认真写着,突然一片黑影贴了上来。她一惊,有些疑惑地抬头,只见一个蒙面男子站在她面前,神行清隽挺拔却有几分瘦削,露出的一双凤目里满含恬淡的温柔。春日暖阳驯服地洒落在他身上,白衣墨发在微风中温柔地缓缓舒展,只一眼便觉此人气度不凡,似温润玉,似傲寒竹。 “姑娘一个人出来放风筝吗?”男子缓缓开口,声音深邃温润,低哑深沉,似悠悠箜篌穿飒飒竹林婉转轻扬,似濯濯碎玉沐于山泉袅袅沁凉,似......似是相识故人。 未等楚长亭开口回应,男子又便开口道:“姑娘今日簪的花素雅恬淡,却失了几分鲜艳活泼,比之姑娘红颜有些黯然失色了。但姑娘戴上仍是极美。我之前一直以为花衬人,今日一见姑娘,才发觉原来人也是可以衬花的。” 温柔而有力的声音,干净如山间的潺潺山泉,从崖上落下,沁凉舒爽而又带有微微野蛮之力的水珠砸落在楚长亭的胸腔之中,在灼目阳光下光影翻飞,华光异彩。 “公子说笑了。“如春雷猝不及防滚落长空,楚长亭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眼前如玉男子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她不敢再去深想他到底是谁,她继续低头写着自己的祈愿以掩饰自己的慌张。 男子见楚长亭有些躲闪,眸光微微暗了暗,但似乎在他意料之中般,他并未气馁,只是低头看着楚长亭仔细写在风筝上的小字,又开口道:“叨扰到姑娘,实属在下之失。只是今日我也颇为思念故友,却碍于没有一副纸鸢以托情思,不知姑娘可否赏光,让我与姑娘一同祈愿于这风筝上。” 楚长亭噘噘嘴,本想告知他风筝不远处就有小商在贩卖,一抬头却撞上了他的眼眸。弯而长的凤眼中尽是潋滟的温柔,满目柔情里藏着春回大地,水光粼粼,一时便让楚长亭失了声。 不会的,不会是他。今日这么春分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怎会凭空出现在这样市井之地。 楚长亭兀自摇了摇头,强定住精神,安慰着自己。 “既然如此,那就......那就一起写吧。”楚长亭将笔递给男子,便低下头望向一边,不敢再看他一眼。 男子只是温和一笑,并不恼于楚长亭的微视,他接过笔,低头流畅地写字,笔端行云流水,行草一气呵成。 写罢,他将笔轻轻放在石桌上,笑吟吟地望着楚长亭,温尔道:“走吧,我们一起去放风筝。”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29】易雪娴 “这、这怎么行呢。”楚长亭闻言,小脸霎时绯红,“男女授受不亲,公子还是将风筝给我,我去帮你放到天上。” “这怎么不行。如果只你一人放风筝,天神又怎么能知道是我在为我的故友祈愿呢。”男子说着便不容置喙地上前拉住楚长亭的手腕向外走,手里的力道恰到好处,霸道里夹杂着几分温柔。 楚长亭有些微恼于男子的无礼,她甩了甩手却没能将男子甩开,嗔怒道:“登徒子!” 男子闻言停下了脚步,然后慢慢松开了手。他突然有几分懊恼——为何自己一到她面前就会掌控不好分寸呢。 “抱歉,唐突了。”男子将风筝递还给楚长亭,然后匆匆离去。 楚长亭一头雾水地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随即转身略微提高声量呼唤梅妆出来,却迟迟不见她踪影。 奇怪。楚长亭瘪了瘪嘴,将风筝系好线,然后走到空旷的地方,迎着风将风筝放上了天。风筝晃悠悠地盘旋上升,飞离天际的那一刹那,男子写的两行字清晰地落入楚长亭的眼中—— 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原来他在思念一位见之不忘却求之不得的佳人。楚长亭摇了摇头,努力控制自己的心绪,想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她稳住心神,努力将刚才的事抛之脑后,然后闭目许愿——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良辰,快快平安归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易轮奂站在远处,将身子隐在一颗大树之后,摘下自己面罩,默默地看着远处放着风筝认真许愿的楚长亭,低声呢喃着。 今日春分,家家户户有愿之人皆会放风筝。而自己抛开诸多冗杂事物从宫中抽身出来,只为来乐游原上见她一面,可见到的,却是思念着别人的她。 她此刻心中眼中,怕是除了沈良辰,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吧。 易轮奂苦笑,或许一开始,急变权衡之下,他为保楚长亭平安而答应沈良辰的请婚,就是错的。 一步错,步步错。 一步疏漏,整盘棋便要想方设法地去填补那份疏漏。 拆东补西,无底之洞。 代价之昂贵,有时会让下棋人万劫不复。 其实他多么希望那日宫宴,楚长亭可以拒绝沈良辰。这样,就算当日他无法纳楚长亭为妃,也可以从长计议,慢慢来。 至少让他知道,或许她心中是有他的。 可是一句“多谢皇上赐婚”将他的心打入了万丈冰窟。坐在大殿之上,他只想笑,从喉咙里裂开,血肉横飞的笑。可他却不敢再看她一眼,他怕再多看她一眼,他便会控制不住自己那野蛮的占有欲强行将她纳进宫中。 他只觉得苍凉。 好一个青梅竹马,好一个情同手足。 岁月绵长,漫长的宫夜里,他终究是只剩一个人。 梅妆站在易轮奂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清秀的面容上不知不觉镀上了一层寒霜。 她终究是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易轮奂那么喜欢楚长亭且已经对楚家下了手,那沈良辰到底又会怎样呢。 “时候差不多了。”易轮奂缓缓开口,声音平淡的似是没有一丝情绪,“宫变那夜,务必保护好她,并且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死了。” 可是那又怎样,她是朕这冰寒人生中最后的一抹阳光,我就算让她恨我,也不能让她离开我。 易轮奂想着,眼底浮起迷蒙的水雾。 南耀月,阳光暖暖。 黄灵凤着一身轻衫,露出曼妙身姿。 站在南耀月都城白城一望无尽的纵横沟壑中,便会让人产生错觉,似是进了这重峦叠嶂的逶迤山脉之中,便再也难以脱身。 河谷地,遍地春碧蒿。黄灵凤摘的满头大汗,身后的婢女每人胳膊上都挽着盛满春菜的篮子。 当最后一个篮子也被装满时,黄灵凤满足地回身巡视了一圈自己的战果,春无梦赶紧上前为她拭汗,道:“公主摘了一上午了,该回宫歇一歇了,不然国王和王后又该怪罪婢子们了。” “知道了知道了。今日春分,摘摘春菜添喜气。本公主这就回去,吩咐小厨房把这些菜做成春汤给父王母后端过去,他们一定会特别高兴的!”黄灵凤说着,脑海中便浮现出父王和母后开心的样子,自己便更加开心了。 黄灵凤心满意足地上轿,撩开帘子看窗外起伏的山峦,突然红了脸,低头窃窃地笑了起来。 良辰,明年我一定亲手为你熬制春汤。 此时,沈良辰却毫无过节的心思。他坐在军帐中,皱眉扶额,思索粮草一事究竟该如何解决。 就在他心绪烦乱之时,一阵无由之风将帐门撩起,梅颜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进入帐中,脚步轻且无声,让她像一只灵巧的猫儿。 虽是如此,可是警觉过人的沈良辰仍是在梅颜踏入帐内的那一刹那纵身跃起,见到来人一身梅家装扮后点了点头,梅颜也点头回礼。 “梅主所来所为何事。”沈良辰看到梅家人后心口一松,心想一定是易轮奂有相关粮草的事要告诉自己。 “皇上说,沈将军可向无阿国借粮。” “多谢相告。”当年易轮奂的六王妹就是远嫁无阿国和亲,虽然无阿国为一连串的小岛组成,粮食产量并不多,可是由于人少,借粮给北天灼的军队以解燃眉之急却是绰绰有余。沈良辰并非没有想过向无阿国借粮,但是无阿国离北天灼却是有一段距离,且需铤而走险越过南耀月的边境,又多为海路,没有易轮奂的示意,终究是不敢自作主张。此时皇命既下,他便可放心的向六公主借粮了。 如此一想,沈良辰不禁喜上眉梢。他急忙拿笔写信向无阿国借粮,却又突然一顿,抬头看向梅颜。 梅颜颔首,道:“将军放心,此去艰险,卑职亲自前去,定保无忧。” “好,那我便派几个人跟随你,山高路远,助你将粮草平安运回。” “将军美意,卑职心领了。只是从无阿国直接派人更为方便,也更易掩人耳目,就无须将军费心了。” “这样也好。”沈良辰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写信。不一会儿便将信写好交给梅颜,梅颜接过信后便匆匆赶往了无阿国。 梅颜走远,突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北天灼金甲军的营帐,双目无情。 日夜兼程,不出两日,梅颜便赶到了无阿国。送上易轮奂交给她的拜帖之后,梅颜直接进到后宫面见了已是无阿国王后的六公主易雪娴,说明来意后,易雪娴便看了沈良辰写给他的信,然后缓缓道:“这样的话,本宫即刻告知国王,让他借粮给沈将军就是了。” 易雪娴一身浅橙色散花曳地纱裙,一层一层的薄纱像云朵一般叠在长长的衣摆上,显得易雪娴身姿婀娜妩媚,远远望去,像一朵盛开的海棠花。 她将信对折收好,抬眼,笑意盈盈。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眸波过处,万物留情。 “这个沈良辰,本宫还是有印象的。儿时一起在翰林读过书,他和皇帝哥哥是最好的朋友。”易雪娴起身,青丝如瀑,身姿袅娜,莲步轻移,缓缓走到梅颜面前,娇柔一笑,“只可惜那时本宫还太小,不懂宫内凶险,更不懂得自保,否则也不会被父皇随意一指便嫁到这荒远的地方来,一辈子都再难见他们一面了。” 说到这里,易雪娴突然有些感伤,她回身,背影纤细,有几分萧索落寞。 “公主,皇帝的意思是,这粮其实不用借出去的。”梅颜望着易雪娴哀叹的背影,清冷开口。 “什么......皇帝哥哥为何?”易雪娴闻言一惊,她回身愣愣地望着梅颜,目光潋滟,却突然失了魂魄。 好一个皇帝哥哥。当初她远嫁无阿,不就是她的皇帝哥哥借他人之口向父皇谏的求和良策,以此来给自己弑父杀君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与他是亲生兄妹,朝夕相处,就算她再愚钝也能感觉出来他潜藏的野心。 如今,他又要利用她对他的情谊做什么呢。 易雪娴落魄一笑,两行清泪滑落,碎裂了满地胭脂香味。 “沈将军有谋反的迹象,这也是迫不得已的。” “本宫不在乎,皇帝哥哥想要本宫做什么,本宫就做什么。一切就全听使者安排吧。”易雪娴用力地勾了勾嘴角,想要自己看起来是开心的。 皇帝哥哥,我出生后不久我们的母妃便离开了人世,是你一手带我长大,教我琴棋书画,念书写字,在叵测的皇宫中隐匿自己以护我周全。咱们在这风雨飘摇的皇宫中相依为命十五载,互相扶持,这份情谊,我应当还你。 易雪娴撑着笑容听完梅颜的话,然后有些踉跄地回到椅子上,挥了挥手示意梅颜可以走了。 梅颜低头行礼:“代皇上多谢六公主。” “走吧。” 哥哥,沈良辰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啊,当初你们二人八拜之交,情同手足,他怎么可能会造反啊,你真当娴儿是傻子吗。 哥哥,你真的,要让自己成为孤家寡人吗。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30】风云变 花朝二月,望舒澹澹。 “捉贼!” 一声尖叫划破空寂的夜晚,如野兽般撕开了宁静的楚府,让这个看似安详沉睡的百年府邸坠于利齿之下,瞬息之间,便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几个轻功奇高的黑衣人在楚府的房檐上急速奔走,随即一队队官兵不由分说便冲进了楚府,窜入各个庭院。顷刻间,楚府便被一束束火把照亮,楚府里所有人在惺忪中被官兵们从床上喊起,楚明鸿一脸凝重的踏出房门,浓眉紧皱,抓住一个官兵便厉声说:“你可知这是哪里,敢来这里撒野,不要命了吗?” 被楚明鸿抓住的官兵猥琐一笑,脸上的肉都堆到了一起,尖声回道:“我管你是哪家大人的府邸,我等奉皇帝之命来捉贼。这贼可是别国细作,朝廷命犯,谁都耽搁不得!” 虽早就有所猜疑,但是楚明鸿还是心中一惊。他哼了一声便放开了那个官兵,然后急匆匆地想去楚长亭和楚南浦的房间保护他们周全。 他岂能不知,这哪是有什么别国细作,分明是要探他楚明鸿的底细! 以此为由搜查楚府,便是让他骑虎难下。若是不让官兵查就会落得过通敌叛国的恶名,可若是查了,又不知会牵引出什么罪名。 今夜的梅妆一夜无眠,她知道约定的日子到了。 屋瓦上传来踏步的声音,得到信号的梅妆一跃而起,飞奔至楚长亭处将她唤醒。听到外面喧闹的声音,楚长亭心头也是一紧,有些不知所措地抓住梅妆的衣袖,慌张地问道:“外面、外面发生什么了?” “有贼人闯入了楚府,官兵正在抓。外面太过于混乱,小姐就留在这里,我来护你周全。” “那!还有我父亲,我弟弟,我......”楚长亭惊叫道。 “小姐且放心,官兵是来捉贼,会保护楚大人和小少爷的。”梅妆尽力安抚着楚长亭,让她平静下来。这时寻儿也从侧房匆匆跑来,担忧地守在楚长亭身边。 梅妆透过窗户查看外面的形势,确认此时没有大危险之后回身嘱咐寻儿一定要守好楚长亭,然后从后窗而出,飞快地跑到楚南浦的卧室将熟睡的楚南浦抱来了楚长亭的屋子。 派楚府的侍卫悉数留守在楚南浦和楚长亭身边后,楚明鸿负手立于庭院之中,现下楚府已经被封锁的严严实实,楚府这些侍卫也敌不过日日操练的精装的官兵,就算这些官兵想要取他全府上下的命,他也没办法完全保护自己的一对子女。 该当如何。就在楚明鸿紧张地思索对策之时,喧闹的官兵们突然聚集在了楚明鸿面前。他一惊,四下打量着他周围的官兵,右手偷偷握住自己藏在腰间的剑。为首的官兵上前一步道:“今日之事多谢大人体贴,贼人已悉数捉拿,只是......” 楚明鸿屏住气息,后背冷汗涔涔而落。 “大人可知这大不敬的东西为何出现在大人的府邸之中吗?”官兵突然变脸,疾言厉色,从身后人手中接过一件精致的龙袍,摔在楚明鸿的脚下。 果然还是要对自己下手。楚明鸿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手心沁出了丝丝汗水,但仍是肃声道:“大胆!你竟敢诬陷当朝宰相!这东西究竟是贼人留下的还是我府中的,你查清楚了吗!” “就算这龙袍你可辩解,那你府中暗道里的龙椅呢?”官兵大声问道,他看着愤怒的楚明鸿,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宰相大人!你这是要谋反!” 这官兵这会儿放开了嗓子说话,声音之高一时间传遍了大半个楚府。 “什么?我父亲怎么会谋反?府里又哪里有什么暗道?他们这分明是在污蔑我父亲!”听到官兵说话的楚长亭急切地起身,想出去与官兵辩解,却被梅妆死死拉住。楚长亭想奋力挣开却无济于事,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而下。楚南浦也被声音吵醒,开始不知所措地哇哇大哭。 寻儿闻言也焦急地在屋内走来走去,时不时偷偷向外望望。毕竟是寻常人家的儿女,没见过此等场面,她一时便忍不住流起泪来。 面对官兵的质问,楚明鸿又是心虚又是愤怒。他修建的暗道隐秘至极,基本无人知晓,怎个官兵抓个贼的功夫就能找到。除非......自己府内出了内鬼,有皇帝的眼线,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收在眼里。况且自己哪儿来的龙袍龙椅,这分明就是要嫁祸于我,置我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是......楚府上下所有的仆人他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平时若他不想,则根本没人能近他的身。 梅妆。这个名字在楚明鸿脑中一闪而过,他的神色难看至极。 好一个易轮奂,他这是摆明了要置自己于死地。楚明鸿怒火中烧,一狠心,便再也顾不得旁的,决意做困兽之斗,拼一个鱼死网破。他飞快地从袖口中掏出一只哨子然后吹响,凄厉的哨声划破苍穹,霎时间,清凉山中穿来了震天的嘶嚎,随即轰隆一声,如霹雳春雷,一道暗门在楚明鸿背后的墙上直直劈开,一队士兵呐喊着冲了出来,围在楚明鸿左右。如海一般的士兵涌出来后,黑压压的人头涌动,立刻显得楚府的平时空旷诺大全院挤得如一锅粥一般。 这机关暗道修的极为精巧隐秘,是在墙体上直接开出了一个大口,而墙体所支撑的房屋却完好无损,令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了一震。 变化之快,让所有人都应接不暇。官兵们为此情此景所震,呆愣在原地,虽拔刀出鞘,但都左右相看,不知该怎么办。 “这是你们逼我的!”楚明鸿大声喊道。 “是吗,朕可从未逼你。”就在这时,易轮奂清冷的声音从重重官兵背后传来,官兵们皆行礼让路,易轮奂踏着月光缓步走来,每一步都扬起长长的衣摆。 楚明鸿和他旁边的士兵都是一怔。楚明鸿更是觉得可笑之极,他拔剑狂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若是你已决意取我性命,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来便是。你们易家狗贼惯会玩弄这种手段!” 此话放肆至极,易轮奂却一点也不恼。他不屑一笑,目光中却迸出一种野兽般的阴鸷,这种目光带着帝王生杀予夺的不容置喙,直直绞着楚明鸿的心口。 虽心中一紧,但楚明鸿却仍是阴沉一笑。哨声一响,半数楚家军会出来驰援,半数则会潜去皇城。京郊护卫军中怕是大半要被他安插在身侧的细作折戟在酣眠的帐篷里,而一旦易轮奂亲自现身楚府,必会带着大半御林军前来,此时便会导致宫中守卫空虚,这时绿营提督便会与他里应外合,派兵直捣乾坤殿,杀净留下看家的御林军,随即便会有一般兵力出来与他会合。 这本是陷入被动后图穷匕见的最后一方计划,也是最危险的一种。怎奈易轮奂步步紧逼,竟真的追到了楚府。 “朕给过你机会了。”易轮奂自然知道楚明鸿打的什么算盘,可他此刻却并不打算说出来,生怕楚明鸿心一横给他来个鱼死网破,徒增杀戮。他微微一笑,笑中却尽是凛然寒意,似雪山之巅最凶残的暴风,咆哮着席卷一切细碎不洁的腌臜。 易轮奂轻轻抬手,身后的官兵便如潮水般疯狂上前,与楚明鸿身边的士兵厮杀在一起。枪声刀影里,被一圈侍卫护在中央的易轮奂朝着楚明鸿挑挑眉,然后信步上前,袖口一抖,手中霎时便有了一条长鞭。他轻轻一挥,长鞭如毒蛇吐信而出,鞭锋一挽一夺,杀气腾然而起。 “外面是朕带来的御林侍卫,楚府已被官兵围的水泄不通,一只鸟也别想飞出去。”易轮奂冷冷地笑着,手中长鞭直直飞向楚明鸿,楚明鸿用剑一挡,长鞭便如蛇般缠于剑上。易轮奂手向后一收,一股巨大的力道顺着鞭子将楚明鸿手中的剑直接勒断,楚明鸿一见易轮奂身手了得,非一年半载难以练成,脸霎时铁青。 “你!” “怎么,你还当真以为朕柔弱?”易轮奂眯眼,勾起的嘴角让人不寒而栗。 他梨涡轻漾,俊美的脸上突然沾染上了迸溅的鲜血。 “京郊护卫营的细作已被朕用计全部捉出,三十七颗血淋淋人头,明早就会在午门悬首示众。”一鞭,如凛冽劲风横略过片草不生的枯原,翻飞皲裂泥土,楚明鸿衣袖被鞭力凶狠撕碎,溅出血水飞扬。 “绿营提督张斌瑞昨日便已被他最宠爱的小妾梦中掐断了脖子,他夜夜颠鸾|倒凤乐在其中,只怕做梦都想不到,他那小妾竟是朕的人。”又一鞭,如银蛇出洞吐信生狂风,光亮一闪,楚明鸿脖子便被银蛇硕大身躯死死盘住慢慢勒紧,带刺鞭尾似毒牙暴然獠起,直直将他如枯藤一般的脖颈捅了一个指甲盖大的血窟窿。 “至于你这一万六千一百七十八人的楚家军,在朕面前,不过齑粉。”鞭子收回,在黯淡的夜空之中掠过一道滴血红光。 “你......” “你...你长大了。”楚明鸿铁青着脸,双眼血红,目眦尽裂,随即一口鲜血喷出,身子缓缓滑落。 与此同时,楚南浦由寻儿哄着,哭声渐弱,但仍是止不住地抽泣。楚长亭则仍被梅妆死死的扼着,但已经哭到没了力气,软软地瘫在地上。梅妆轻轻一掌将楚长亭敲昏过去,然后回过头看向瑟瑟发抖的寻儿,走向前道:“今日楚府难逃浩劫,谋逆之罪罪无可赦,乃是要诛九族的。你可愿帮你家小姐逃过一劫?” 寻儿仍有些失魂,但听到可以救楚长亭后仍是强行定住神经,她擦干泪水,虽是颤声但仍不失坚定道:“小姐待我如亲姐妹。我从小没了爹娘,是小姐她给了我一个家。我什么,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好。”梅妆轻轻抚上寻儿颤抖的肩膀,低声道,“换上你家小姐的衣服,今夜你便是罪臣之女楚长亭,而楚南浦年龄尚小易于隐匿,只有这样,我才能带着真正的楚家小姐和楚家少爷逃出去,去找沈将军,隐姓埋名,安全地活下去。” “你可愿意?” 寻儿闻言,泪水再次滚滚而下,她用力地大口呼吸,才能让自己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我愿意。” “好。”梅妆说罢便帮着二人互换衣服,她看着虽然怕的不行但仍坚持着替楚长亭顶罪的寻儿,心中突然有了一丝不忍。 她想起了梅容,她的孪生姐姐。可是她们一出生就是注定绝情绝义的,她从未体会过这种姐妹之间的温情。 或许有生之年,我们能够有机会做一次真正的亲姐妹。梅妆想着,心头隐隐作痛。可她却不敢再往深想去,生怕自己再次逾越了梅家家规。 换好衣服后,梅妆背着楚长亭,一手抱着楚南浦准备从后窗逃走,这时大门突然被打开,一群官兵冲了进来。情急之下,梅妆不得已抱着楚长亭和楚南浦蜷缩于一个箱子中,寻儿也眼疾手快地将箱子锁上,然后咬牙跑到了中厅,官兵们一看她的装扮,便认定了她是楚府的小姐,纷纷挥刀上前。 刀光闪过,寻儿还未反应过来便痛的没了知觉,她瘫倒在血泊中。弥留之际眼睛仍不舍地望向楚长亭藏身的箱子中,流下了最后一滴泪。 小姐,来世见......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31】风流云散 丑时渐过,厮杀声渐渐止息。楚府满地尸首,一片狼藉。易轮奂坐在楚府正厅的椅子上,看着一层叠一层的尸体,皱了皱眉,起身走到一旁的侍卫身边,抽出侍卫的佩剑,然后朝着后厅走去。 他提着剑走到楚长亭的房内,看着倒在地上的寻儿,皱了皱眉,然后问身边人道:“这可是楚府的大小姐?” “是。” 此时楚长亭慢慢转醒,楚南浦则哭得睡了过去。梅妆见楚长亭眼睛慢慢睁开,便急忙伸手捂住了楚长亭的嘴,压低声音道:“小姐,熬过今晚,我能带着你和小少爷活命。” 楚长亭听到梅妆说自己的弟弟,便不敢再妄动。透过箱子的间隙,她看到寻儿穿着她的衣服躺在血泊中,喉咙一紧。梅妆赶紧更加用力地捂住她的嘴,生怕她一不小心叫出声来。 看着寻儿鲜血淋漓的尸体,曾经鲜活的脸上只剩下死气,她便觉得痛,痛的肝肠寸断。她无声地哭着,只觉连呼吸都要耗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她流泪看着外面的情景,当看到易轮奂提剑站在寻儿面前时猛地一震,眼睛瞪得浑圆。 寻儿就在这时动了动手指,一旁的侍卫看到急忙大喊:“这贼女还没死透!” “可惜了。若楚明鸿不谋反,她本可嫁与良辰的。”易轮奂说着,便持剑向寻儿刺去。 一字一句,字句皆如芒刺透肤而入。 一刀又一刀,刀刀割在心头最厉害处。 为...为何? 楚长亭只觉绝望凄凉,似有瘀血积在心口,让她全身都如坠入冰窟般煎熬难耐。脊骨似乎一下就软了下来,全身的生气都像被人生生抽走一般,手脚皆没有一丝力气。 就算世人皆恨我唾我弃我伤我杀我,我也不愿,有你。 她看着易轮奂和他手中反光的带血的长剑,目光涣散悲怆。 她感觉心口溃烂,万物凋零。 她感觉自己的一生都走到了尽头。 这痛,是曾经你视为光一般的人提着剑活生生地将你捅入万劫不复的阿鼻地狱。发丝皮肉在痛,筋脉骨髓在痛,五脏六腑在痛。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她闭上了双眼不忍再看。她没有看到易轮奂将寻儿的脸划花,只听到了他那句薄凉而无情的“放把火烧了这里吧。” 你放火吧,烧干净我的情意,烧干净我的前半生,烧干净所有所有,包括我。 长夜渐尽,天将破晓,烈火而至。 等到官兵们都离开,梅妆才松开了捂住楚长亭嘴的手,然后用刀打开了箱门。 外面,满地狼藉,残垣断壁,火光冲天,烟雾四起。楚长亭拖着沉重的步子,踉跄地走到寻儿的尸体身边,看着她血肉模糊的小小的身子,脚一软便跌坐在那里,抱着她失声痛哭。 毕剥的火声之中,热浪一层层扑面滚滚而来,可她仍不舍得将寻儿放下。浓烟之中,梅妆抱着楚南浦艰难地走到楚长亭身边,大声道:“楚小姐快走吧!这里火势太大,不宜久留。” 楚长亭心如刀割,她实在不忍走出这间屋子。因为她知道屋外是她父亲的尸体,是楚府上下数不清的无辜的尸体,和那些......谋逆的士兵的尸体。 她不能相信,也不忍接受,自己的父亲,当朝宰相,文韬武略远近闻名,门徒学生桃李天下。这样一个她眼中的英雄,会谋逆造反。 她不懂所有的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她只觉过去十五年里她眼中那个单纯而美好的世界,在今晚,在此刻,在漫天火光和遍地尸体里,一点一点分崩离析,土崩瓦解。过去种种温柔时光,岁月静好,此时都如同笑话一般可笑,如破镜般脆弱而不堪一击。 火光中,泪眼朦胧,天地模糊一线。 碎裂中,她看见了这个世界的狰狞面孔,看见了繁华背后的肮脏腌臜,看见了岁月的无情冷酷,看见了温柔美好的一触即溃,看见了罪恶卑劣的潜滋暗长。 她忘记了她是放开了寻儿娇弱的尸身,忘记了她是如何离开那片阿鼻地狱,忘记了她是如何踩着那些不久前还与她说笑的人的瑟瑟骸骨,一步一步地,永远离开了她的家。 过往皆为灰烬,浴火方能重生。 当楚长亭从那边无尽黑暗中剥骨抽筋般抽身而出,能够再次感知外界世界的温度时,她们已在南行的马车上。梅妆在轿外驾车,楚南浦看起来睡得很熟,眼角却仍留一行刺眼的泪痕。 可怜她这弟弟,黄口之幼便经历了这等家破人亡之痛。楚长亭心疼地抚上楚南浦的脸,鼻子一酸,又默默流起泪来。 弟弟,从今以后,我拼劲一身解数,也要护你周全。 一路上,宰相一家诛九族的消息铺天盖地袭来——楚萱萱和楚明鹄被砍头的消息,崔采今带着一双子女投湖自尽的消息,全国通缉楚南浦的消息......一条一条,割在楚长亭的心上。 听到楚萱萱已经问斩的消息时,楚长亭正带着楚南浦在一处偏僻的村庄旁的小河里取水。旁边挑水的妇女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聒噪的声音似猛禽尖锐的爪牙,一下下将楚长亭的心撕的粉碎。她本是蹲着取水,起身时便觉得天地摇晃的厉害,头疼欲裂,双腿疲软。她只感觉胃里一阵翻腾,胃酸顺着胃管一阵阵向上逆冲,似硫磺般剧烈的灼烧着撕扯她的喉管。眩晕中,她听到远方风从树林里吹来,一路扭曲呼啸摧枯拉朽,将树枝树叶全部噼噼啪啪拦腰斩断。 气血上涌,她在下坠前一秒松开了楚南浦的手,然后直直跌入了水中。冰凉的河水淹没耳朵的时候,她解脱般感受到周围嘈杂的尖叫声和哭泣声瞬间模糊,天空终于变成了灰白色,山河终于归于一线,而她也终于可以在窒息中慢慢麻木,慢慢远离所有的痛苦。 日光透过水面打在楚长亭的脸上,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阳光也可以是凉凉的。 透过夹缝中的光亮,她看到幼时无忧无虑的自己,看见父亲的慈祥的笑脸,看见姑姑温柔的双眸,看见寻儿高扬的发辫,看见...... 不行,不能够!楚长亭猛然瞪大双眸,她看到了那把断梳在水中沉沉浮浮,她看到了沈良辰英姿飒爽的背影,看到了楚南浦嚎啕大哭的瑟瑟身躯。她开始奋力挣扎,拼命地将木梳又攥回了手里。就在这时,楚长亭的腰身被用力环住,然后再一睁眼,便已然到了岸上。 梅妆浑身湿漉,水顺着她素净的脸缓缓下流。梅妆静静望着楚长亭,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复杂。 梅妆刚刚其实一直在旁看着,以她的身手,本能飞快地便将楚长亭从水中救起,可是她却犹豫了。 要是楚长亭死了,那么一切便都结束了吧。她窃窃想。 可是突然,沈良辰临行前的嘱托就那样跃入脑海。如果楚长亭死了,怕是沈良辰也要活不下去了吧。梅妆转念想着,心便揪做一团。她苦笑一声,便飞身跃入水中。 而楚长亭却并未察觉到梅妆的异样。她剧烈地咳嗽了几下,将腹中的水都吐了干净后,便借着梅妆的力气站了起来,不顾楚南浦哭得脏兮兮脸蛋,不顾周围人错愕惊慌的眼神,只是摇晃着身子,摇摇欲坠地朝她们的马车走去。 她只感觉自己全身痛的麻木,油尽灯枯,风一吹便能使自己灰飞烟灭。 辗转流离,颠沛难安。她们只能选那种人迹罕见的小路走,一走大路就要么是重重盘检,要么是他人狐疑的目光。楚长亭只能日日以面纱遮脸,生怕被人认出她的身份。 等到了边疆。楚长亭想。等见到了沈良辰......如果他不嫌弃自己,不介意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那她便甘愿隐姓埋名,永远隐在他周围暗自小心地活下去,等他。 想到这里,她便又感觉活下去的希望更多了一些。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32】你来嚼舌,也配? 凤昭皇宫,敏秀宫中,温秀玉温才人正斜倚在自己的软塌上,一手捧着暖炉,一手嗑着瓜子,衣摆落在地上,露出修长匀称的小腿。暖帐熏香,绮罗绣帐,空气中氤氲着暧昧的气息。 “这眼瞧着都要三月份了,怎地还是这般冷。”嗑了半晌,似是觉得无趣了些,温才人便傲慢地将手里的瓜子一扔,然后起身缓缓伸了个懒腰。一旁的婢女一边收着瓜子,一边想着法子给温才人解闷,便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才人可知宰相一家被诛九族了,可是你说怪不怪,偏偏所有的大人都死了,就独独一个黄口小儿跑了出去,现在正全国通缉,赏金不菲呢。” “嗯,是有几分怪异。”温秀玉仍然意兴阑珊地摆弄着自己的指甲,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得意地笑着说,“诶,你可知宰相家的大女儿楚长亭,生的一股狐媚妖气,进宫参宴属她风头最盛,花枝招展,处处想去撩些个野男人。最后被赐给了沈将军,以为自己气运好得不得了吧,结果还不是得了个罪臣之身,死无葬身之地啊,哈哈哈哈哈哈。” 婢女急忙上前道:“才人慎言!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怕什么,人都死了,还能变成厉鬼来索我命不成?”温秀玉从小便嚣张跋扈惯了,此刻更是没有一点收敛,她笑得愈发猖狂,声音也愈发高了起来,“真是让我出了一口恶气,像这种风骚的女人,就应该没有好下场!” 温才人嚣张地贬低着楚长亭,脸上的脂粉簌簌掉落,但仍显得她的脸鬼一样白。她本就生的普通,和后宫其他妃子一比则更显逊色。若平时人前还有几分端庄文静,显得乖巧可爱些,可一到人后便显得骄横刁蛮,失了女子的柔和温婉。 婢女劝也不得,不劝也不得。只能碎步跑到屋门口把屋门关上,不让自己主子失态的样子被别人听了、瞧了去。 似是嘲弄够了楚长亭,温才人又坐回了塌上,让婢女取了些糕点来吃。正在她吃的心满意足之时,外面突然热闹了起来。 “皇上驾到——” 温才人心里一惊,她入宫几个月来皇帝从来没有来看过她,这一下着实让她受宠若惊。她急忙整理自己的仪态准备出门迎接,谁知刚走到门口便迎面撞上了匆匆而来的易轮奂,她急忙欠身行礼,易轮奂大手一挥示意她起身,又屏退了所有下人。一时间,屋内就只有他们二人。 就在温才人不知说什么时,易轮奂却突然开口:“芙蓉暖帐,软糯糕点,温才人好兴致。” 温才人一愣,不明白易轮奂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哪家的娘娘屋里会没有这些东西?她只得低头笑笑,软声道:“皇上抬举妾身了。” “抬举?”易轮奂突然冷笑,怒火中烧,起身欺身上前,大手一揽将温才人压在塌上。 此般姿势虽是暧昧,却不知为何,让温才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她结结巴巴地说道:“皇......皇上,您这是......” 还未等她说完,易轮奂便不耐烦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修长的手指猛一收力,一下便让温秀玉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瞪大眼睛看着易轮奂,脸上尽是恐惧与不解。可易轮奂却全然不顾,手上的力道愈来愈大,他低头看着温秀玉逐渐铁青的脸,声音阴冷,仿若来自地狱的罗刹。 “朕看你胆大包天烂身一个,竟也知天高地厚?” “她何等之姿,你来嚼舌,也配?” “如此长舌,便去说与阎王听吧。” “皇、皇上...饶...命...”温秀玉挣扎着,费力说出几个字,声音弱而沙哑。她刚说罢,便觉脖颈处咔嚓一声被折断,随即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死了过去。 易轮奂如扔垃圾一般将温秀玉扔在一旁,嫌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大步出门,冷声说道:“温才人突染恶疾暴毙,着以世妇之礼下葬,赐温家温卫龙正六品上昭武校尉,爵位世袭,慰以黄金百两,以示安抚。” 说罢,易轮奂便一刻也不愿多留地走出毓秀宫,然后低头轻声对梅容说:“扔到乱葬岗去,不要葬入皇陵,碍了朕的眼。还有今日那些小丫鬟小太监,给朕做了。” 底下温才人的婢女和太监们闻此噩耗顿时哭做了一团,有哭温才人之死的,也有哭自己晦气的。除此之外,也有一些怀疑温才人之死实在蹊跷的,却又屈服在龙威之下不敢擅言,只得深深低着头,暗自悲叹。 战场上,横尸满地,土地皲裂。血腥味混杂着粘稠的汗水味飘荡在浓稠的空气中,使空气变得如固体一般,蒙上了一层褐黄色和油污,愁云惨淡,赤日无光。 零零散散的几队士兵互相搀扶着向回走,沈良辰走在最前面,脸上全是已经凝固的鲜血。 刚刚这一战,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天灼虽然险胜,但仍是损兵折将,伤亡极多。 回到原野县的军营里,疲累至极的沈良辰便支撑不住摔坐在了椅子上,面前土黄色的地图上几个红色的叉赫赫在目,已经有三所堡垒失守了,若是南耀月再攻破今日这险险守住的最后一个堡垒,原野县,乃至清漪城都岌岌可危。 沈良辰眉头紧皱,脸上是说不出的严肃与焦虑。眼下南耀月攻势日猛,梅颜从无阿国带回的粮不知何时能到,向凤昭求的援兵也迟迟不来。原本他们势如破竹,三日就将南耀月夺去的城池全部夺了回来,可是再往后,他们的补给越来越少,打的也越来越艰难。他所带来的部队死伤大半,呈弹尽粮绝的枯态,如今已被困在了原野县的堡垒之中。 一个士兵端着饭走进了沈良辰的军帐,将饭放下后便心疼地说:“将军已经几夜不眠不休了,赶紧吃些饭吧。” “我不饿,把这饭给兄弟们吃了吧。”沈良辰挥了挥手,嗓音疲惫沙哑至极。就在这时,梅颜匆匆而来,送饭的士兵见她来便识相地退下,但仍把饭留在了桌子上。 沈良辰见到梅颜,乏困的眼中突然有了光彩。他撑着身子站起,却在听到消息后又震惊地向后退到了椅子上。 “无阿国和今年梁南一样,都旱了一年。是无阿国的国王体恤百姓,这才不久前刚刚把国库里一般的粮草都发了下去。现在无阿国国库也是有些空虚,就算国王和昭和公主有心借粮,却也无力借粮。” “我怎么从未听说有此事。”沈良辰蹙眉,有不好的预感压上心头。 “沈将军且放心,凤昭来的援兵就快要到了。” “只有援兵有什么用,没有粮草,守不住也只是时间问题。”沈良辰合上眼,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头疼的似乎脑仁都要裂开。 “沈将军累了,早些休息。”梅颜并未理会沈良辰的话语,只是匆匆告辞离去。 沈良辰当下便觉烦躁难安,有种不好的预感盘踞在他心头。帐外山河远阔,他突然感觉自己离大殿上那个孤傲的身影是那么那么的遥远,远到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走进过他的心,从来都没有明白过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又到底想要什么。就如此时,自己陷入危局,他能给自己的也不过就是那些寻常帝王家能给将士的东西而已。曾经那些承诺,那些温存,那些忧心,似乎越来越少在他们之间出现了。 沈良辰不明白最近易轮奂为何如此反常,从他要自己推掉婚礼马不停蹄地赶往沙场时,自己便已经有所察觉。可是明明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可是细细想来却又处处都显得不同寻常。 究竟为何,可惜当局者永远迷惑。太过自信于自己眼中所看到的世界,便会使人看不清自己的处境,凭借着过往的经验判断,相信着曾经的情谊生活。而当变化悄然而至时,这些人便会如温水青蛙一般不知不觉便陷入危局,当彻骨的滚烫从天而降,当完好的皮肤寸寸爆裂,当心中的世界烧焦崩塌,当他们幡然悔悟,却为时已晚。 那时,他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 就如多年后的沈良辰再次回想起他和易轮奂之间的感情到底从哪里开始出现了裂痕时,他才顿悟。并非是他朝易轮奂求取自己与楚长亭的婚事时,而是他翰林拔筹时,是他提着剑助他登上王位时,是他战功赫赫功高盖主时,是他自己愚钝,混淆兄弟君臣,仍以为易轮奂还是曾经那个与他亲密无间的王爷,而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时。 岁月漫长,有的人需要搭上自己的一生才能明白一些道理。 援兵未至,南耀月却再次发起了进攻。箭在弦上,沈良辰顾不得其他,只能披甲上阵,隽秀的脸上虽没了往日少年的奕奕风采,却仍有铁血将军不怒而威的凛冽,眉宇间有几分疲倦却又气势凛然。 两军对峙时,沈良辰眯着眼看对方的首领,却发现是一个女子。虽然南耀月女子也常常披挂上阵,冲锋杀敌,但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女将士他还是第一次见。只见那女子一身飒爽军装,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矮小丰满,面貌娇嫩却又有几分刚劲的英气。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沈良辰拿剑指了指那女子,胯下的奔菁在原地转了两转,眼中竟也腾起一股悍气。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33】百面扇 “沈将军,两年前咱们就见过。只不过那时我还小,你不把我放在眼里,自然是不记得我的。”那女子就是黄灵凤,她轻轻勾起嘴角,“如今我们又见面了,还真是缘分呢。” “与你要这缘分做什么。”沈良辰觉得她有些奇怪,笑了笑,朗声道,“战场上刀剑无情,你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女子,可小心别伤了你。” 黄灵凤看沈良辰一笑,心脏砰砰乱跳,霎时便红了脸。她急忙将脸别过去,不让沈良辰看见自己的窘态,然后故意粗了粗嗓子大声喊道:“女子怎地就不能上战场了吗?你这将军何须多言,南耀月的好儿郎们,给我上!” 随着她一声令下,南耀月的将士们便呐喊着朝北天灼的金甲军扑去。声浪喧天中,杀气腾地而起,直破九霄。马蹄声声,尘土扫地而起,如飞雪般回旋在空中,落下时便夹着滚烫的鲜血,和成暗红色的泥巴。 两军相交,刀光剑影中,黄灵凤持枪冲向沈良辰,沈良辰见她朝自己而来,便也毫不客气,提剑便上前迎她一招。二人兵戟相见,第一招都用了大力,黄灵凤力气不如沈良辰,连连向后退步,沈良辰虽稳在原地,但感觉刚刚自己的剑猛地一震,胳膊一阵发麻。 黄灵凤稳下身子后妖冶一笑,娇声道:“这位将军,今日咱们定要较个高下,你若是逃了,可就是怕了我小女子了。”说罢便引着沈良辰往厮杀的外围跑去。沈良辰挑了挑眉,勒马追了上去。 二人渐跑渐远,沈良辰却越来越觉得脑袋发蒙,有些没由头的困顿和疲倦,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模糊,突然便眼前一黑咚的一声摔下马去。 黄灵凤见沈良辰已被自己迷晕,急忙下马跑上前去,欣喜地抚摸着沈良辰的脸,然后又慢慢地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来回摩挲。一旁的奔菁似是意识到了不对劲,仰天长嘶。黄灵凤见这马跟着沈良辰久了,难免有了些灵性,便脱下沈良辰的战甲,涂上自己事先准备好的猪血挂在马背上,然后跑远拉弓射箭,一箭便射在了马股上。奔菁吃痛,朝着军营方向一路狂奔。黄灵凤这才安心下来,又跑回沈良辰身边,看着沈良辰一张俊美的脸,她狠了狠心,掏出一把精美的匕首,在沈良辰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然后又匆忙掏出止血药粉洒在上面。 帮沈良辰止血之后,黄灵凤看着沈良辰受伤的脸,心疼地流下泪来。她将头贴在沈良辰胸口上,痴痴道:“良辰,你可莫怪我,我这是迫不得已保你活命而用......你放心,就算你脸上有了疤,我也如以前一般会爱你......” 楚家蒙难之后,梅妆带着楚长亭和楚南浦一路南下。他们三人日夜兼程,有时晚上只能宿在马车上。 此时楚长亭和楚南浦皆已换了一身布衣,灰头土脸,狼狈至极。 眼瞧着清漪城就只剩下两日不到的脚程,梅妆准备带着楚长亭宿在一处偏僻的客栈,好好休息一夜。 刚进客栈,楚长亭便觉得老板娘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她急忙将面纱又紧了紧,然后别过脸去。那老板娘约莫三十岁左右,一双吊起的三角细眼,眼皮似刀割一般瘆人,嘴唇大而厚却又因涂着厚厚的胭脂而显得有几分妩媚,下巴尖而细,似吐信毒蛇一般。远远望去则是一身花花绿绿的媚俗颜色,一股风尘气息扑面而来。她一边与梅妆谈着价钱,一边斜着眼细细睨着楚长亭,眼中闪着精光,恨不得把楚长亭生吃了。 二人正谈着,那老板娘突然将手中的折扇装作不经意地向梅妆的膝盖仍去,这一下虽看着绵软,暗地里却是有十足的力道藏于其中。梅妆本想在外隐藏自己会武功的事情,但是眼瞧着那扇子若是不挡便会直接将自己一条腿废掉,便急速回身避开扇子凌厉的攻势然后抬脚便将扇子踢回了老板娘。梅妆收着力道,怕被道中人看出自己的武力,只是用了能将扇子踢回去的力道,而那老板娘此时却便似应接不暇般被扇子直直射向了胸口,丝毫没有躲避,她吃痛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撞到身后的桌子上,夸张地大叫道:“诶呦!疼死我了!” 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一旁的楚长亭心中有些惊慌,她此刻已被摧残的如惊弓之鸟一般,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变得十分紧张警惕。她转头看向梅妆,见她仍笃定地站在那里,便也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紧张地在二人身上看着,想着看出一些端倪。 梅妆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警惕地看着惺惺作态的老板娘,眼中渐渐凝了一层冰霜。 “小姑娘,老身我不过是手滑将扇子掉了,你这是作甚了,吓死老身了。”老板娘捂着胸口,尖着嗓子叫着。一连串动静下来引得周围吃饭的两三桌客人纷纷侧目张望,楚长亭急忙扯了扯楚南浦的手然后低头,生怕被别人看到自己和弟弟的容颜。 “一时失手,多有得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梅妆抱了抱拳,冷冷道。 “瞧你这小姑娘也不像是不懂事,女孩子家家,脾气不要这么急,要稳重,就像你这伙伴一样。”老板娘弯腰捡起扇子,然后扭着身子走到楚长亭身边,伏在她肩上,妖娆地说着。 梅妆一见那老板娘又莫名其妙地攀到了楚长亭身上,秀眉横敛,有隐隐的怒气在平静的面容下缓缓流动。她默不作声,死死盯着老板娘,生怕她下一步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此时的楚长亭则心中满是嫌恶,那老板娘身上一阵瘆人的甜得发腻的香气,此时伏在她肩上,更是呛得她一阵眩晕。但她仍是强压着心头的不愿,礼貌地抬手想将老板娘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拿下去,谁知那老板娘却先她一步离开了她的肩。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一阵无由之风莫名其妙地在楚长亭脸边吹过,将她的面纱轻轻扬起,楚长亭心中一惊,急忙伸手去抚自己的面纱。可是已然是来不及的,电光火石之间,那老板娘已是将楚长亭的面容尽收眼底。 梅妆紧紧皱眉,袖中暗藏的毒针隐忍待发。 瞧见了楚长亭的容颜,那老板娘了然一笑,然后更加高兴地回身又对着梅妆说:“诶呀,是老身唐突了。我这一大把年纪,就是喜欢你们这种年华正好的小姑娘们,好了,快去房间里休息吧。”说罢又回身对楚长亭眨了眨眼,让楚长亭一阵寒战。 梅妆越瞧这老板娘越觉得不对劲,她上前拉住楚长亭的胳膊,道:“多谢老板娘盛情,只是突然想起今夜还有要事,必须赶路了,告辞。” 瞧着老板娘怪异的举动,楚长亭也早萌生了离开的想法。此时梅妆一说,她们便几乎同时的抬脚要向外走去,老板娘却突然变脸飞身挡在了门口,轻摇着扇子道:“姑娘真当老身此地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了?” 梅妆便暗叫不好,心想这运气真是背到家里了,几日奔波,好不容易想在一个客栈落脚休整却遇到了这种江湖黑店,她一手隐在袖子里持着毒针,另一手贴至腰间按住自己的短刀,微微弯腰将楚长亭和楚南浦护在身后,做出攻击的姿态,恶狠狠地蹬着老板娘。 老板娘冷眼瞧着梅妆三人,微勾嘴角,一甩扇子,一旁刚刚还如平民百姓般坐着吃饭的一行人纷纷站了起来,从身后掏出各式各样的武器,痞赖地看着势单力孤的三人。 “我们与你无冤无仇,身上又几乎身无分文,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梅妆低声道。 “姑娘,老身江湖人称百面扇,你可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吗?”那老板娘,也就是百面扇冷冷睨着三人,转眼却又换了一副喜滋滋的面容,戏谑地瞧着三人,眼神更是在楚长亭身上游离不定。 一听到百面扇的名号,梅妆心中兀得一凉,脸色一下差的十分难看。楚长亭自小身居深闺,自然是没有听过这种江湖称号,她疑惑地看向梅妆,只见她在听到百面扇的名字后面色苍白,自己心中便也一空,知道一定是碰到了什么连梅妆都畏惧三分的厉害的角色。 ——百面扇,因喜怒无常、百面千心且善以扇为武器得名。北天灼势力最大、遍布最广的青楼花满楼的老鸨,也是北天灼建国以来唯一一个把青楼开成遍地开花的“连锁青楼”的狠角色。对于正人君子、武林豪杰一流,梅妆向来不畏惧,但是若碰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且将世俗伦理抛之身外的满手罪恶的狠辣角色,她倒还真不得不有几分忌惮。 “她是老鸨,一会儿我杀出一条血路,你带着楚南浦赶紧驾着马车跑,一路往南,千万别回头。”梅妆眉头紧蹙,回头对着楚长亭低声道。 听到百面扇的身份,楚长亭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她一边应着,一边心中飞快计较盘算着如何脱身最为安全。正当她暗自思索时,百面扇却又突然狞笑着开口道:“好姑娘,别想着跑,这样你还能少受点罪。” “你们的马车已经被老身扣到后院了,老身给你们一句准话,今日谁也别想离开这儿!”百面扇说着,眼睛里射出狠毒的光,狠辣的目光如毒蛇般在梅妆和楚长亭身上来回游窜。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34】陷身青楼 当楚长亭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被捆绑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脑子嗡嗡的疼。 “南浦,南浦?!”脑子刚刚清醒过来,楚长亭便顾不得其他,急忙大声唤着弟弟的名字。 …… 一片死寂。 楚长亭感觉自己的心在颤抖,她挣扎着起身,却因为手脚皆被缚住而狠狠栽在了地上。她吃痛地流出眼泪,但仍努力地移动着自己的身子,渴望在黑暗中得到想要的回应。 不要……不要……我不能再失去了,我不能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带到这里,她甚至根本不记得自己昏迷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记忆在梅妆护在她身前那里戛然而止,随后便是如丝般紧紧绕喉的黑暗。 无尽黑暗中,楚长亭只感觉自己的脸上温热一片,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似有无形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窒息般的恐惧顺着脊骨蔓延而上,楚长亭疯了一般再次挣扎着起身,然后咚的一声狠狠撞在了一片冰冷的墙上。顾不得后背的疼痛,她借着墙稳住身子,然后沿着墙在黑暗中一点点挪动着步子。 “别白费力气了,这里没有窗户,房门落锁,且只有你我二人。”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刺破的黑暗似破碎的水面,惊涛骇浪顷刻间撞击在楚长亭心上。她愣在黑暗中,半晌,酸涩的喉咙才勉强能够发声。 “......谁?” “你是谁?我在哪儿?我的弟弟呢?还有和我一起得那个姑娘呢?!” “我叫韩窈姒,被我姑母卖到了青楼里。你和我一样,现在都在青楼后院的一间柴房里。”韩窈姒的声音像风一般穿行于死一般沉寂的黑暗中,“至于你说的那些人,我从未见过。你来时便是独自一人被人迷晕了抗进来的。” “什、什么?不!不会的!”楚长亭惊恐地顺着墙滑落到地上,楚南浦和梅妆下落不明,让她的心如千疮百孔的破旧褴褛衣裳,随便一点寒冷便能冰彻肝肠。 瘫坐在地面上,她登时觉得天昏地暗,脑袋的疼痛变得更加猛烈迅疾,让她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苍天不公,不公!!! “姑娘别难过了,这些个人唯利是图,是不会轻易杀人的。你和你的亲人只是暂时分别。当务之急是想着如何脱身,而不是自怨自艾。”韩窈姒的声音如一盆冷水浇灌在楚长亭浑噩的脑袋上。只是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楚长亭实在应接不暇,过去的十五年过于安乐,以至于悲痛来袭时,会是如此痛苦难捱。 怨念惑神,仇恨缠身。痛到深处便成了护人的铠甲,楚长亭的眼神突然变得陡峭凌厉,她强定住心神,哽咽着回应道:“韩姑娘,可有什么法子?” “咱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除了表面上顺从,还能有什么法子。”韩窈姒冷嗤一声,“姑娘若是信我,就别再白费力气了,省着点精力对付之后的事情吧。忍得过这一时,之后便有的是脱身的办法。忍不过这一时,就是和亲人永远的血肉分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楚长亭突然有些癫狂地笑了起来,“命运于我,真是残忍。” “我过往的日子太过于糊涂天真,以致灾难来袭时,我从来没有任何办法保护我所爱的人。”楚长亭哽咽着说话,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我一直躲在别人身后,靠着别人保护我。我真是软弱无能。” 亲人尸骨未寒,头七未过,自己不能缟素麻衣守孝灵前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去......去强颜欢笑讨好别人。 韩窈姒静静听着,脸上有一丝动容,但仍是冰冷:“看来姑娘也是遭遇了许多不测才流落到这般田地。” “姑娘若是心存怨怼,只哭可是没用的。”韩窈姒声音生硬,却又似有几分温存藏在里面,“我从小没了爹娘,寄住在姑母家,姑母虽将我养大,却从来都不喜我,日日打骂我,让我干粗活,她的女儿也看我不惯,日日找我麻烦。因此我刚及笄便被送到了青楼来。” “这花满楼来的大都是官宦王侯、世家子弟、风流雅客,姑娘若是有一技之长,可只卖艺不卖身,这样那老鸨挣得多,她肯定愿意,你也可先保身。” “我要出人头地,我要报仇雪恨,所以我要忍。”韩窈姒的话似泉水淙淙流入楚长亭心中,“所以姑娘,你可明白了吗。” 就在这时,门吱呦一声开了。从外面射出的强光让二人不约而同的侧脸闭眼。二人还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时,就听见一个又粗又蛮的声音说:“二位姑娘可是今日花满楼的头花儿,一会随我去好好打扮打扮,莫要反抗,否则便是横尸荒野的下场了。” 楚长亭心头重重一颤,她半眯着眼向韩窈姒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清秀的美人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偏黄的头发杂乱地垂在她倒三角脸的周围,一双细长睡凤眼里沉沉无波却荡人心魄,无端便惹人怜爱,薄唇唇纹细碎,似花瓣一般盛放在精巧的下颏之上。韩窈姒注意到了楚长亭的注视,她只是轻轻颔首,示意楚长亭一定要相信她。 先活下去。 楚长亭轻轻点头,随后二人便被分别送到了不同的房间中沐浴更衣。 为楚长亭沐浴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一对圆眼和蔼可亲,丝毫没有青楼里婆子常有的戾气与坏气。楚长亭用余光偷偷瞥向她,只见她垂着眼,只细心的为楚长亭洗着头发。 “姑娘总是看老身做什么。” 楚长亭被婆子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她赶紧将目光收了回来,然后故作淡定地说:“没什么,瞧着婆婆面善。” “姑娘你年纪还太小,以后要懂得千万不要以貌取人。”婆子仍是为楚长亭的头发打着泡泡,声音中有几分世故,“尤其是在这种风月场所,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吃人不吐骨头。姑娘今日碰上老身是你的幸运,你只需记得老身说的,少看少说,便可在这花满楼活命。” “多谢婆婆提点。”楚长亭微蹙眉头,觉得这花满楼并不似普通青楼一般,这之中必有蹊跷玄机所在。但她此刻强遏住自己心头的好奇,只是轻声问道,“可否请问婆婆,若是八九岁的小儿被......被卖到这花满楼来,会做些什么呢。” “这老身并不知晓。或是伙计,或是转手卖出,或是被百面扇藏起来秘密培养。”那婆子熟练地将楚长亭的长发洗净,然后又开始为她清洗身子,“花满楼的原则就是物尽其用,所以这里虽然凶险,但是却不会轻易死人。” 听到婆子一番话,楚长亭虽仍是担忧,但是一想到弟弟暂并无性命之忧,一直悬着的心便终于松了几分。只是转念一想梅妆,她便又担忧起来。虽说梅妆武力高强,可是若是她毫发无损,自己如今便不可能身处这龙潭虎穴,如此一来她也必定遭遇了什么不测......想到这里,楚长亭便不禁握紧了拳头,又望向了婆子说:“可否再向婆婆问下,这里除了我和窈姒姑娘,进来可有别的姑娘进这花满楼?” “姑娘问的太多了。”婆子将为楚长亭洗身子的手收回,然后从一旁拿了布擦干,“姑娘,该走了。” 楚长亭咬咬牙,只得起身穿衣,然后跟着婆子向外走去。只是一开门便看到了百面扇倚在门外的栏杆上,轻摇折扇,戏谑地望着她。 她心中一沉,怒火灼烧着她刚刚恢复的理智。 楚南浦在哪儿,梅妆又在哪儿,他们现在是生是死,有无病痛受伤......万千疑问涌上心头,可楚长亭只能生生压了下去。 “瑞婆婆,你先下去吧。”百面扇挑了挑眉,那婆子便应声离去。只剩下楚长亭和百面扇两人相对而立,气氛一时间十分微妙。 “老身总是觉得你眼熟。”百面扇说着,便扭动着腰肢走到楚长亭身边,手中折扇轻轻挑起楚长亭的下巴,“刚刚老身突然想起来了在何处见过你。” 楚长亭微微皱眉,强装着冷静,斜斜睨着百面扇。 “老身去岁刚从凤昭回来,那时正值沈良辰大将军得胜归朝,我便携着姑娘们想在花满楼上看个热闹。”百面扇不急不慢地说着,可是一字一句却像利刃割在楚长亭的心尖,“那时与他有婚约的宰相嫡女楚长亭被他从城楼上一揽而起,两人一起驾马去了皇宫,好不风光。” “你到底想说什么。”楚长亭遏制住自己身份可能被揭穿的惊慌,故作镇定地冷声道。 “楚长亭那样的美人,老身我向来过目不忘。”百面扇压在楚长亭耳边,娇艳的气息喷吐在楚长亭的脖颈处,让她心中一阵慌乱,“只是......” “只可惜,老身前一阵儿听说,楚府已被满门抄斩。”百面扇收回了压在楚长亭身边的身子,然后仔细瞧着楚长亭脸上表情的变化,“那样的美人,就那样香消玉殒了。” “啧啧,真是可惜了。” “我不过是个浪迹天涯的乞儿,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楚长亭冷声道。 “楚姑娘若是没死,现如今会在哪儿呢?”百面扇收回自己的扇子,抵在下巴上,望向楚长亭的目光又是戏谑又是毒辣,“那定是与她那九岁的弟弟在一起吧。” 听到百面扇提到了自己的弟弟,楚长亭嘴唇猛地一颤,她斜眼怒目瞪着百面扇,然后咬牙道:“随我一同的那个男童是七岁左右不假,但他并非是我的弟弟,只不过是我看他无家可归过于可怜所以收留了他罢了。你若是将他送到官府去,那便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你大可一试。”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35】春儿 两人针锋相对,目光紧紧纠葛在一起,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点。 楚长亭扯了慌还用莫须有的话立了威风,心中紧张不已,有细汗在粉拳内丝丝沁出。 良久,百面扇突然展露了笑颜,大笑着说:“瞧瞧瞧瞧,姑娘这是紧张什么呀。” “老身还没说完呢。老身与那楚姑娘不过是一面之缘,自然是记不得她具体相貌的。只记得她生的十分貌美,和姑娘美貌一般无二,这才觉得似曾相识。天下何曾有这样极品的美人,还让老身一碰就是两个,真是稀奇的很,也算是老身的一件幸事!” 她笑得花枝乱颤,反倒让楚长亭更加警惕紧张——她刚刚还说对自己过目不忘,如今却又说记不得具体相貌,这人实在是阴险狡诈至极,虚伪狡猾,满口谎话。 百面扇看楚长亭仍是警惕地冷眼瞧着自己,便收敛了笑容,只是微勾嘴角,尖着嗓子说:“快走吧,别让今晚的客人等急了。” 百面扇抬脚便走,楚长亭只得跟在她身后。 走到半路,百面扇又突然开口:“瞧老身这记性,都忘了问姑娘的名字了。” “我叫......离儿。”楚长亭想起自己刚经历的生离死别之人间至痛,便随便扯了个名字应付,心中却是酸涩难忍。 “离儿。”百面扇重复了一遍楚长亭的名字,然后道,“你这名字当真是凄苦。你既是孤女,便应该不会什么才艺吧,在这花满楼,可就只能卖身咯。” 百面扇把尾音拖得长而娇媚,又回身睨着楚长亭的脸,目光阴狠。 楚长亭身形重重一顿。 两日前,清漪苏府,有种风暴来临前的死一般窒息的沉寂。 苏鹤和苏邈屏退了所有下人,在屋中并排坐着,面容上尽是凝重。 “解药已经送来了。”苏鹤一身水绿色纹秀竹锦袍,脖颈长而纤细,似亭亭出水之荷。 “这次......是真的解药?”苏邈压低了声音问道,一袭藏青色长袍更显得他遍布阴霾的脸上有几分黯淡,狭长乌黑的眼睛中突然闪过一丝慌乱。 “是。”单这一个字,苏鹤却说得肃穆沉重,黑眉轻轻簇起,似白洁花瓣乍起褶皱。 “时候到了。”苏邈生硬地笑了笑,“此刻得知小妹终得自由,我不知为何,竟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苏家更大的危险在后面。”苏鹤凝眉,“原野战场已经五日杳无音讯,楚府前不久又惨遭灭门。去岁深秋梅颜大人带来的那一旨‘李代桃僵以此换彼,真假难分偷天换日,指的怕就是现在这波诡云谲的局面了。” “可是这旨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琢磨了一个冬天都未果。”苏邈细细凝视着苏鹤紧张的双眸,想要从中读出一二。 苏鹤轻叹一口气,轻声道:“二弟,你说与为兄,怎样才能做到以此换彼而不被察觉?” “一者,从未面世,只存于口口相传之中,便可伪造之以蒙混世人之眼。” “二者,样貌相似,非至爱至亲至熟者则难以辨其微瑕。” “......” “咱们苏府上下兄妹四人,虽是一奶同胞,可有谁能做到样貌相似至一般无二?”苏鹤的眉越皱越深。 “无人。”苏邈的眉也越皱越深。 “可是,楚家小姐和苏锦却可以,不是吗。”苏鹤低眼瞧着地面,透着光,能看到有尘埃浮于清冷的石板之上。 一语如霹雳,击碎所有欲盖弥彰的逃避。 二人脸色皆是陡然变差。 二人皆是默不作声。 良久,苏邈才又开口道:“可是楚长亭乃是罪臣之女,按理说早应问斩;小妹又是自小患病,不出闺门一步。这二人一换,有何意义。” “有何意义,怕是只有皇帝一个人知道了。”苏鹤有些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圣上心意,岂是你我可以随意揣度。” 突然,一阵冷风破门而入,两人同时抬头起身,警觉地望向门口。 梅颜纵身跃入,一身雪青襦裙衬得肤白似雪,空洞的面容虽清秀却没有生机,元宝髻将青丝拢结于顶,显得出尘清高而冷淡干练。 苏鹤苏邈俯身行礼示意,梅颜也微一弯腰行礼,然后将身子转向苏鹤道:“苏大人,圣上让我来提醒大人,宰相楚明鸿意图谋反已被满门抄斩。大火之中,是乃狸猫太子,偷天换日。时候已到,劳烦大人最近多多留意,若是出了岔子,皇上定是不会轻饶的。” “多谢大人提点。”苏鹤恭敬应道,后脊有冷汗丝丝沁出。 “还有一事,线人来报说百面扇近日又南下,似是向清漪而来。最近朝野局势并不太平,还要劳烦苏大人多费心,仔细盯着花满楼和百面扇了。” “微臣定当尽心尽力。”苏鹤颔首。 “解药只有一半,今日务必服下。事成之后便会将另一半解药交予你们。服下后若是十五日之内没有另一半,便会毒发暴毙。” 又是一阵冷冷清清无由之风穿堂而过,梅颜清冷的嗓音随分消弭在初春甜腻的空气中。二人再一抬眼时,梅颜已然不见了踪影。 苏鹤一甩长袖,对苏邈道:“眼下情形,只能是猜测楚家小姐还活着,近日我会着人仔细盯着清漪大大小小的入城出城之路,但凡有楚长亭的消息便会立刻赶去。另外,最近我也会常去花满楼观察动向,所以小妹的病便劳烦你和三妹今日照看着了。切记不要暗自里动什么手脚,若是这次楚长亭真出了什么岔子,下一个灭门的或许就是苏府了。” “兄长放心。”苏邈应道,眼中是克制的阴狠,“上次是弟弟唐突了。大是大非面前,我还是分得清的。” “谨言慎行。”苏鹤将手搭在苏邈肩上,然后轻轻按了按。苏邈望着苏鹤,眼中戾气不由消减三分,然后点头回应。 兄弟二人随即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苏鹤换了一身檀色云雁袍衫,摘去网巾令墨发肆意披散下来。远远望去,虽仍如出尘谪仙般高不可攀,但却丝丝渗了些纨绔公子哥的烟火气。更换完行装,已是夕阳西斜,他便只身去了花满楼。 花满楼所在的雯湘街,是清漪城出名的灯红酒绿的风月之所。满满一条街的青楼酒场,沿着横贯清漪城的清水河纵横排列,一到夜晚,莺歌燕语,浅唱低吟,胭脂香混着酒香便随着夜风一传十里,甚是朦胧暧昧。 苏鹤自诩清白读书人、清漪父母官,便是除公务外甚少来雯湘街这等地界。他站在花满楼对面的清水河畔,望着一派奢靡繁荣景象,不由轻轻皱了皱眉。其实他也知晓这花满楼并非寻常青楼般只顾寻欢作乐,这之中有太多见不得人的阴谋,有太多躲于光明之下的淋漓鲜血,有太多未出口便被尘封的秘密。清漪花满楼虽不及凤昭花满楼般有那么多皇亲国戚、官宦权臣聚集,却也是梁南许多权贵掩人耳目的腌臜交易的聚集之地。而花满楼的掌柜百面扇向来行踪不定,她所到之处,必有要事发生。 苏鹤深吸一口气,便从容地踏进了花满楼的大门。浓重的胭脂味扑面而来时,苏鹤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急忙用修长的手掩住口鼻,但随即便被扑上来的两个姑娘拉拽了去。花满楼的姑娘一见来了个苏鹤这么俊俏的公子哥,纷纷涌上前来想博他青睐。苏鹤微微蹙眉,本想甩手,但却又生生忍了下去。他僵硬地笑着,问凑得他最近的一个姑娘说:“姑娘,请问楼里有什么合适饮酒赏曲儿的宝地吗?” 被问的姑娘一脸兴奋,双颊飞上一抹喜色,连声道:“有的有的!公子且随我来,今晚定叫你流连忘返!”那姑娘一边说着,一边拨着聚在苏鹤身边的其他姑娘,然后喜滋滋地攀着苏鹤的胳膊挽着他上了二楼一处雅致的秀阁。 越过屏风,楼里的喧嚣总算是将将被掩住。苏鹤坐在精致的红木椅上,望着姑娘为他端茶倒水的殷勤背影,有些不自然地双手交握。那姑娘刚将酒倒好,便猝不及防地扭着纤细的腰肢扑在苏鹤怀中,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游走在苏鹤的衣领脖颈处,温热的气息如水蛇般缠绕在苏鹤的咽喉,那姑娘娇滴滴地说:“公子,这可是花满楼里景致最好的地儿了,你还有什么吩咐,就尽管知会春儿一声。” 春儿。苏鹤心中一顿。她的名字他在来这儿之前便略有耳闻,这姑娘虽说诗词歌赋样样皆蹩脚难言,却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尤其是那双腿修长匀称,笔直雪白,像从画里走出来一般精美,便被清漪的公子哥们戏称为“腿仙春”。除此之外,更是有人传言她的床上功夫十分了得,一抹樱唇便能让男人神魂荡漾,一双巧手便能让男人欲仙欲死,有些人更是一掷千金也要买她春宵一夜。 可惜这样一个美人,却因不通琴律,不悟诗理而难成头牌。只能以色侍人,日日在楼下花枝招展地揽客。不过她也确是花满楼鼎鼎有名的摇钱树,揽客看人又准又狠,每晚由她选中侍奉的客人都肯为她而一散家财。 只是今夜,她怕是要失望了。苏鹤淡淡一笑,虽有些不自在,但终是伸手揽住了春儿的腰肢,然后温润一笑,吐气如兰:“请问姑娘,你们妈妈可是回来了?”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36】梧桐雨 那春儿混迹青楼久了,心思便也十分活络。听到苏鹤向她打听百面扇后,修长的腿便如藤蔓般攀上苏鹤的腿,纤纤玉手轻轻在苏鹤鬓边撩拨着,娇滴滴的气韵像春季甜腻的莓果:“公子问妈妈这是做什么呀~难不成公子此来花满楼,不是为了寻欢作乐吗?” 少女修长的腿不安分地摩擦着,苏鹤便感觉身体深处腾起一股灼烧的热浪。他要事在身,自是不能推脱了春儿,只得静心凝气,用体内的凉薄之气将一时燥热情动压下去,然后用指尖轻轻拢在春儿的腰上,浅笑似月半弯:“姑娘这是哪里的话。久仰大名,想一窥真容罢了。” 竹帘半卷,暗香浮动。少女娇娇地回转眸光,伸出粉嫩小舌蜻蜓点水般在苏鹤修长白净的脖子上婉转一舔,瞧见苏鹤身子微微一颤,脸颊不自然地飞上浅红,春儿更是得寸进尺地将自己的脸贴在了苏鹤的胸脯上,话语中有几分狡黠:“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春儿就好。不过,春儿可是有个条件呢。” 苏鹤隐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攥起,极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线,装作若无其事般淡然开口道:“姑娘此话怎讲。” “我在这青楼已是五年了。”春儿说到这里,娇艳的眼眸中平平添了许多黯然落寞,“五年里笑脸相迎,揽客无数,却从未遇到过像公子这般让我情动的。我已是二十的年纪,只怕将来会色衰而爱弛。我不想就这般枯死在这青楼之中。” 话音刚落,春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她攀上苏鹤的脖子,压在他耳畔低低说:“公子若能许诺将小女子带出这青楼之中,那公子想知道什么,我便都能让你知道。” “哦?”苏鹤闻言竟燃起了一分兴致,指尖微扣,手指便轻轻地贴上了春儿轻巧的腰身,“你为何选定,是我?” “公子今日怕是出门仓促了些吧。”春儿低低浅笑,笑音娇嫩婉转,风情万种,似猫儿细爪般轻挠在苏鹤心上。她伸手抚上苏鹤的眉、眼、额,又转瞬滑到他墨一般漆黑的发上,染着豆蔻的泛着琉璃般绯桃色的指尖插入如瀑黑发,又顺势滑落下来,抚在苏鹤精致顺畅的锁骨处,喃喃开口:“公子额前发上网巾的印记还没有褪去呢。” “公子是官,是大官。清漪城里这般年纪的大官,怕是只有那鼎鼎有名的苏家大少爷了吧。凤昭特派,清漪太守,苏府掌门,自然与那些只知风流取乐的公子哥儿们不同。你是好人,是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有暖香的风沁沁浮来,苏鹤望着春儿的眼神也随着这如流水般清明的风柔和了下来。体内燥热稍止,他清浅一笑,喉结微动,有光透过屏风斜斜打在他的挺拔的鼻梁上,染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姑娘真是聪慧。” 一瞬间,苏鹤有些恍惚。他竟觉得这春儿并非传言那般五大三粗笔墨不通,相反却十足的聪慧过人,在鱼龙混杂的花满楼中隐忍不发,韬光养晦,只为等待时机。 这狐狸做派,倒有几分像……易轮奂。 “可惜苏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苏鹤仍是温和笑着,只是此时这笑意落在春儿眼底,却如寒霜般冰冷,“苏某只怕并非姑娘等的良人,还望姑娘莫要怪罪,还有更好的儿郎在后面等着姑娘呢。” 春儿咬牙,不想让眼前的到嘴的肥肉再飞掉,心下一横,直接翻身坐在苏鹤的大腿上,双腿盘在周围,像狐狸的尾巴。她直视着苏鹤澄澈的眼睛,然后粲然一笑,眼中霎时流光溢彩,她前俯,将脸贴在苏鹤的脸上,压着嗓子道:“妈妈姓沈,先帝时是宫里的人。” 沈。宫里人。 苏鹤身子一僵,一阵电流飞快窜过他的全身的经脉,过往一些零散的事情此刻穿珠儿般连成一串。他微偏头,看见春儿已经将脸收了回去,正如花儿般娇嫩的笑着望着他,似是在戏谑地端详着他的反应。 “公子若肯帮我,我还能告诉你更多。”春儿歪了歪头,有几分俏皮,笑意盈盈的眼中却暗藏肃杀之气。 “成交。”苏鹤附在春儿腰上的手指又不动声色地抬起,如刚才般只留下指尖轻轻触着。春儿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眼中风华散去了一瞬,但又很快聚拢了起来,装作并不在意般低头娇嗔:“奴家就知道,苏郎对奴家是有意的~” 真是不简单。百面扇如此一个狠戾的角色,背后身世秘密竟能被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察觉了去。 有趣。 “我这几日会常来看你。” “得到我想得到的之后,我会信守承诺。” 苏鹤温和一笑,笑中此刻却平添几分凉薄。 两日后,花满楼的后院里,百面扇不停地试探着楚长亭。 听闻百面扇话里有话地以卖身逼迫自己,楚长亭心中紧了又紧。 真是狡诈。楚长亭冷眼瞧着百面扇,随即却又堆了一副笑脸出来,盈盈道:“妈妈~虽说我是江湖女子,可是到底还是会些才艺的。我唱曲儿的技艺可是一流,妈妈可不要荒废了我这顶顶摇钱的妙艺呀!” “我楼里会曲儿的姑娘可多了去了!”虽然听到楚长亭唤了自己一声妈妈后,百面扇的脸色有所缓和,但却仍是不屑回道。 一阵凉风袭过,楚长亭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已近日暮。想到自己与弟弟分别已久,又怕弟弟身份暴露引来杀身之祸,则又是焦急了几分。她碎步上前走到百面扇面前,娇声唱道:“万岁救不得臣妾,太真要救三郎。” 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一句北昆咿咿呀呀,行腔婉转,水磨调软糯细腻,搭上楚长亭本就清脆迷蒙而又泛着丝丝沁凉的嗓音,一曲哀音竟给人细雨拂面,如沐春风之感。一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再一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句句入骨入心,声声如怨如诉,尾音的轻颤,让人在初听颇感清新之余,便被那藏在暗里的哀愁猝不及防席卷了去,那哀婉忧愁暗藏杀机,仿若雨后空落落湿漉漉的泥泞大地,万物生机勃勃而独你栽仰在泥潭里,越是挣扎,越是深陷,哀戚入髓,难以脱身。 百面扇闻曲一愣,似是有星星点点的泪涌上眼眶。陈年旧事随着这一句戏词破土而出,她急忙转身不让楚长亭看见自己的失态。可是终究是哀婉进了骨子,她止不住地想着曾经的往事,竟也无心再与楚长亭纠缠,再一开口,声音竟然黯哑苍老了许多许多:“老身知道了,你便是今晚的头牌儿了。去后房和瑞婆婆道一句便可,不必再跟着我了。” 楚长亭甚是疑惑,不过是一曲杨玉环,帝妃之间不愿做而不得不做的凄婉之憾事罢了。自古以来江山美人之争一直是戏折子里博人眼球而惯用的伎俩,真不知这百面扇又是为何而这般哀伤。但转念一想自己终于免于卖身之灾,便也如释重负般回身去找瑞婆婆去了。她心情微微转好,竟连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九郎,黄泉之下,你可还记得我沈白琼吗。百面扇凄凄冷冷地看似笑着,脸上有皱纹折在一起,却是笑的牵强似将枯而强撑的花。她踱步于长廊,过往的一幕幕翻花似的在她脑海里冲撞,眼中便也失了往日的凌厉风采。 “我那妃子呵,人间天上,此恨怎能偿!”百面扇竟也咿咿呀呀地哼唱了起来,她停下脚步,已是失了气力的身子倚在栏杆上,双目泪水涟涟。 只可惜你是个薄情的帝王,我这一腔爱慕,终究还是错付了。百面扇缓缓阖目,哀戚之情如暗色的花绽放在她容颜不再的脸上,虽盛放,却似凋零。 另一旁的厢房内,韩窈姒已经换上了一身天水碧色碎花翠纱露水百合裙,如雾般的裙角曳地而起,似露水至荷叶尖尖滑落。她生的素净,婆子便也没有为她画太重的妆,只轻描淡写简单勾勒,便绘出了一幅亭亭玉立的美人丹青。韩窈姒冷眼瞧着镜中的自己,斜扬睡凤眼似张未张,妃色薄唇欲起未起,懒懒的胭脂薄涂香腮,禁欲而魅惑,妩媚而冷艳,只是静静一望,便可勾人魂魄去般惊艳。 这样好的一张脸,将来一定能在花满楼打下自己的天地。 韩窈姒起身,掐腰的裙子顺势一摆,衬得她轻腰欲折,她菀菀回身,叶一般轻的出了厢房,随着婆子向着花满楼的正厅走去。 夜伴着胭脂粉香悄悄弥漫在雯湘街上,各家酒楼妓院都高高挂起了灯笼,暗沉的夜霎时被点亮,雯湘街处处张灯结彩,灯火通明,颇有凤昭晚市的磅礴情景。 苏鹤也是如约而至,挑了花满楼最扎眼的位置坐下,春儿也如时慵懒而放肆地坐在了苏鹤怀里,眼尾风光鲜艳欲滴,是抹了妖娆的殷红。 “按照惯例,今晚会有新的头牌。”春儿漫不经心地用手勾卷着苏鹤如墨般的乌黑长发说道,“公子可感兴趣?” “没兴致。”苏鹤直直目视着楼下人潮拥挤的正厅。 “天下哪个男人会对美人没兴致?公子怕不是在说笑吧。”春儿眼珠滴溜溜一转,巧笑嫣然,笑意里却有一丝森凉渗出。 苏鹤笑而不语,清秀的脸上有一丝凝重。他心中总是惴惴,觉得今晚定要有事发生。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37】花魁 亥时一至,楼里鼎沸声更剧。苏鹤端坐在椅子上,眸光沉寂,光影斑驳的脸上温雅静默。 随着一阵喧嚣声由远及近,楼里新晋的两位姑娘便被簇拥着站到了正厅的最中央。楚长亭的面容一闪而过,苏鹤心下一惊,将春儿轻轻推至一边然后起身向前,想看的更清楚些。春儿有些惊诧于一向淡漠的苏鹤此刻竟如此激动,她撇了撇嘴,无声地走到苏鹤身后,也向下望去。 美人,当真是美人。风华绝代,绝世佳人。远望如玉山行,光映照人;近观如春月柳,濯濯入怀。青丝如鸦羽,青眉状远山。微醺半启杏花眼,眸亮如正月雪,眸黑如墨笔描,一顾一盼灼灼其华,一嗔一笑熠熠生花。琼鼻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樱唇娇娇如春休细雨黄莺双起。颈拔如鹤,肩削如磐。秀色空绝世,穷尽诗家笔。 一束飞云斜髻点缀流彩蝴蝶簪,点翠灵蛇摆尾挂珠流苏步摇斜插于上。一袭流彩飞花蹙金曳地裙,荼白色轻纱衣衫衬得她如九天玄女,身姿只轻微一动,便似有璀然雾气游弋于衣袂,仙气飘然。 楚长亭仅是影影绰绰一站,便使周围所有女子皆黯然失色。 春儿望着楚长亭,一股羡妒自秀丽的眉眼滋生。她纤手抚上自己的脸,生平第一次竟觉其暗沉无光。 “公子也觉得这位姑娘生的十分貌美,是吗?”春儿小心翼翼地攀上苏鹤的胳膊,试探地问道。 “美。”苏鹤脸上泛出柔和笑意。 “这可是新姑娘。”春儿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此刻竟觉得自己攀在苏鹤胳膊上的手是如此扎眼,“可惜进了这青楼,只怕再怎样貌美,将来也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 苏鹤微微回了回头望向春儿,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柔和笑意,声音清秀而黯哑:“你吃醋了?” “怎么会。”春儿急忙转过脸躲开苏鹤审视一般灼热的视线,“我与寻常女子不同,我能带给你的是别的女子所不能给你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我是有价值的。” “你真是个有趣的女子。”苏鹤回过头去继续望向楚长亭,“只可惜你也是出身青楼。” 苏鹤的话云淡风轻,甚至连音调都没有起伏,可是却如实实在在的巴掌,生疼的掴在春儿的心上。她微微一愣,随即又绽放了罂粟般妖冶的笑容,身子向苏鹤靠了靠,也向着楚长亭望去,笑吟吟地说:“按照惯例,今晚的两个新姑娘必定是一个卖艺,一个卖身。公子你与春儿一同猜猜,是哪位姑娘卖艺,又是哪位姑娘卖身呢?” “猜对如何,猜错又如何?”望着站在下面众星捧月般的楚长亭,苏鹤敛了神情,细细琢磨着今晚把她赎出来这这件事。 “猜错的人自罚三杯。”春儿细细剥了一颗核桃,然后又吹去核仁上的皮,娇滴滴地递给苏鹤。 顺手接去,苏鹤无意地便将核桃递进了口中,想起当年楚长亭名动凤昭的一舞锦鲤调,眼神旷远迷蒙,然后笃定地说:“我猜那位着荼白衣衫的姑娘,才动雯湘,艺冠清漪。” 眼光又转而一瞥,天水碧色百合裙出水芙蓉般亭亭而于楚长亭身后不远处,凹凸有致而的曼妙身姿就那样明晃晃地扎进了苏鹤的眼眸。 那张脸,绝情绝欲却又风情万种。 一眼望去,对上那清冷的眸,便可欲|火焚身,万劫不复。 “这位着天青色衣裳的姑娘......”苏鹤只是喃喃,韩窈姒卓然超尘的身姿如水墨画般渲染在苏鹤眉间心上的山水里,他实在难以开口,难以说出那腌臜的字眼,难以将风尘女子与眼前这位飘飘然如芙蕖般清丽的女子联系到一起。 女子撩拨可使他一时情动,但仍可自持,正如妖冶的春儿,鬼魅一般缠上他身他也能坐怀不乱。可是若是心动,便再难逃其惑。清风明月如他,第一次在别人身上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清明宁静。 还是一个女子。 一个青楼女子。 “自然就是卖身咯~”春儿没有意识到苏鹤的放空,只是接过他的话,笑吟吟道,“那我只好与公子猜的相反啦。” 楼下男子们皆如虎豹豺狼般望着楚长亭和韩窈姒,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楚长亭濯然立于当中,忽觉有目光从楼上袭来,她仰起雪白的脖颈,姿态优美地向上望去。 苏鹤的脸映在她的瞳仁中的那一刻,一声巨雷轰响在她脑海中。她急低头掩面,心中一阵慌乱。 去岁她虽沈良辰南下游玩,病好后曾专门拜谢过苏鹤。二人虽只是客套寒暄,但苏鹤为她殷殷治病,问药把脉,一定会记得她的脸。 眼下装傻也不是,不装也不是。楚长亭知道苏鹤与沈良辰素来交好,只是自己对此人了解不深,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帮自己,心中一下又紧张起来。 百面扇从香帐后款款而来,目光灼灼,丝毫没有刚才落魄的样子。她摆出一贯虽是虚伪却又给人十分真诚之感的笑脸,大声道:“各位客官,今日是两位新姑娘。花满楼新晋头牌离儿,唱的一首好曲儿,只卖艺不卖身!”说着便把楚长亭向前推,见楚长亭是个不卖身的角儿,楼下传来一阵男人的唏嘘惋惜声,还有一些自恃清高的文人雅客、达官贵人向她投去了暧昧的目光。除此之外也不乏一些激动的口哨声,随之而来的是有饿狼般的目光纷纷投向韩窈姒。 韩窈姒被瞧的有些微微不自在,也没心思去听百面扇是如何介绍自己的。她袅袅站于那里,身子不自觉地挺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离儿......苏鹤轻轻皱起眉头。 “诶呀,春儿竟然猜错了!”春儿说着,脸上却毫无懊恼之意,只是搀着苏鹤,然后仰头喝了三杯酒。她酒量极佳,但是杯酒下肚,虽无醉意,脸上却是旖旎嫣红,风情无限。 “春儿。”苏鹤转身,看似亲昵地为春儿拭去唇角的酒痕,可是只有春儿知道,那双手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但是她这么多年混迹青楼,却是个逢场作戏的高手。纤手轻轻攥住苏鹤修长清丽的指节,然后伸出殷红小舌暧昧而诱惑地舔舐他指上的酒液,最后又似是上瘾般将他整个食指都含|入了嘴中,一边用小舌画圈圈地嘬舔着,一边抬眸,用满是欲望的杏眸似是索取无度般贪婪地望向苏鹤。 苏鹤身子一僵,有微妙的电流飞快地在他全身流窜,体内再次腾起一股燥热。他凝眉,欲将手从春儿的口中抽出,春儿却先他一步松了口,却仍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神荡漾似妩媚妖狐,暧昧地望着他,娇|吟开口:“嗯?公子唤春儿何事?” 苏鹤微怔,自知男女之事自己敌不过她,便也不想再做过多纠缠。他用力抽手,然后笑岑岑地冷眼望着春儿荡漾的眸,声音清冷:“若是赎下这两个姑娘,要多少银两?” 如此看似香艳动人的一幕,却好巧不巧落入了韩窈姒的眸中。她心中冷哼,这来青楼的男子,长得再是风雅动人,内里却是一样的腌臜不堪。 赎身?春儿虽表面默不作声,心下却掀起了惊天大浪。她仍是笑,只是这次的笑却是如此的牵强僵硬:“苏公子纵然再如何财力雄厚,这一下赎两个姑娘,还是新姑娘,怕也是吃不消啊......况且......” 况且,你不是已经答应好我了,会赎我出去吗? “无妨。我自有计较。”苏鹤却并不理会春儿的神伤,他低头望向争先恐后竞价的男人们,然后又望向楚长亭和韩窈姒,眼神笃定。 “一千两白银。”春儿撑着笑脸,却难掩声音里的失神。 苏鹤点头,随即丝毫不顾春儿便翩然下楼,春儿站在远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斑驳光影投射在她脸上,眼眸之中碧波荡漾,全是神伤。 自己溺于青楼足足五年了。 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 她有什么资格,又哪儿来的自信,笃定着他一定会青睐于她的价值,而欣赏她,甚至......喜爱她。 春儿自嘲地勾起嘴角。 楼下,苏鹤稳步上前,走在喧闹的人声之上,颀长的身姿仙气卓然。他径直走到听到叫价而合不拢嘴的百面扇面前,伸手掏出自己的太守令牌,然后又飞快拢于袖中,温柔一笑,字字千钧:“一千两白银,来我府上取。这二位姑娘,我买了。” 底下沸腾的人声一下沉寂了。大家交头接耳,不知苏鹤是何方神圣,更不知他手中持的是什么东西竟让百面扇端正了身子。花满楼是名满天下的青楼,虽遍布整个北天灼,但是终还是只有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城才有。每天都有许多附近城里慕名而来的豪门大户来这里一掷千金,所以他们也不敢妄自猜测苏鹤的身份。 只知道,一定厉害极了,有钱极了。 百面扇一下惊得笑逐颜开。这下她是真的笑了——一千两白银!多大的数字!多豪的手笔!足足够她挣一年的了! 周围许多妓|女们一下便羡慕地纷纷捂嘴惊呼,面面相觑。更有嫉妒者绞着自己的手绢,望向楚韩二人的眼中已有了憎意。 韩窈姒也着实吃惊地望着苏鹤,虽心生感激,但刚才那香艳的一幕跃上心头,竟让她有些看不清眼前这男人的真面目。 楚长亭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她无声望向苏鹤,眸光轻摇,有万千言语凝结在喉咙处。苏鹤只是对她谦和一笑,狭长而清晰的眉眼舒展开来,在油腻喧嚣的青楼竟给人清风拂面的舒爽之感。 当天夜里,楚长亭就与韩窈姒一同秘密进了苏府。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38】死讯 当夜,苏鹤与楚长亭在苏府内厅密谈。 窗外夜风习习,吹皱一地落花无痕。清冷月光洒在如霜石板路上,染出温润荧光,映着苍冷天穹。 窗内灯花落落,烛影摇曳,楚长亭的脸隐在暗处,疏影横斜里,她的脸在黯然天地里默默绽放着难言寂寞。 “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楚姑娘不用着急,令兄与......梅妆,都一定会安然无恙的。”苏鹤温声劝慰,目光落在楚长亭落寞的脸上,有几分水汽迷蒙,就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苏公子此等大恩,长亭真是,无以为报。”晕黄的烛光洒在楚长亭下颌圆润的棱角上,显得她的脸有几分不属于女子的刚毅。她声音颤抖,虽尽力压抑,可眼角还是泛起点点泪花。 苏鹤淡淡一笑,有些悲叹的心想怎么会无以为报,你有一张钦定的容颜,将来必会翻出惊天大浪。 “楚姑娘客气了。”苏鹤谦和一笑,“姑娘可以暂居苏府,等找到令弟和梅妆之后,再南下找良辰也无妨。” “麻烦公子了。长亭眼下本就是戴罪之身,在苏府住下难免招惹麻烦,若是引得苏府获罪,那我实在是......” “姑娘忘了吗。楚长亭已经死在大火里了。” 苏鹤柔和温润的声音如利刃,一字一句狠狠割在楚长亭的心上。她自嘲一笑,眼神望向窗外清冷月色下的大千世界,却发现目之所及不过深深庭院的一隅。 “是啊。世人眼中的楚长亭,早就是一具枯骨了。”楚长亭微微勾起嘴角,她笑得越是云淡风轻,眼中的悲寂就越是带着杀人的微光。 “楚姑娘,不若你先似之前那般化名离儿暂居苏府,就当是我从青楼里赎回来了随意一个姑娘。”苏鹤望着楚长亭,目光清深邃,“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如此温和笃定的语气,带着亲人般的热切温度,让楚长亭一阵恍惚。心中有弦被微微撩动,有清浅一曲缓缓而流。刹那间,仿佛霁月风过,仿佛细雨润田,仿佛春日枝头灵动的桃红,仿佛三月天上舒展的纸鸢。腊尽春回,命运的手无心插柳,楚长亭眼眸一闪,竟觉面前男子亲切体贴似兄长,仿若孟婆汤的余香之中便窥见过他的影子。 “在苏府务必以面纱示人,莫要靠近锦绣阁。”苏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叮嘱道。 想来苏府定有人见过自己的容貌,所以以面纱示人也是应当。但是不容靠近锦绣阁却是让楚长亭不明所以。她又想起或许与她十分相似的苏家四小姐,心中疑窦又生,但寄人篱下,她也不便多问,只得微微欠身道:“我明白了。” “多谢......公子。”万语千言压下心头,楚长亭语闭便起身去了自己的屋子。 清晖轩里,韩窈姒静静坐在床上发呆。她难以想象几天前还在家里被人当丫鬟使唤的自己眼下就被梁南最大的家族苏家赎了下来,而且赎自己的,还是苏家的当家苏鹤...... 当真是一掷千金都不眨眼的豪门大户。韩窈姒想着,低下头去看自己有着微微硬茧的手,一股从未有过的自卑感自心底浮起。 虽出身寒门,韩窈姒却是心比天高,纵使一直被人碾到尘埃里对待,但她都只是隐忍在心中,想着终有一日会报仇雪恨,想着终有一日自己会居于人上。 但,看到那修长身影飘然而来的时候,那修长的手指晃过太守令牌的时候,那随随便便就拿了一千两白银来赎自己的时候,她却莫名其妙地自卑了。 这世上一物降一物,终究是有道理的。 她将脸埋到膝盖中,有湿热的液体黏在清秀的脸上。 二月末的清晨,晨曦熹微,日光刺透轻纱般的薄雾袅袅婷婷破云而来,倾泻在廊柱和房檐上,浮光跃金,绘就璨然诗画。 花枝斑斓的疏影斜斜洒在楚长亭屋内的梳妆台上,流转如墨发丝。微光中,她微微转醒,昨夜一夜难眠,天将破晓时才浅浅睡去。梦中花落,身子浮浮沉沉,跌宕如溺水中,让她醒来便觉身子散架般疲累。眼下一片乌青,脸色苍白吓人。 此时脸色差的吓人的,还有一大早起来便在书房里忙公事的苏鹤和赶来报讯的苏邈。 苏邈清晨出门买酒,街头巷尾便已传遍了原野一战的惨烈。消息封锁将近十日之久,终究还是传了开来。沈良辰命丧沙场,五万将士只剩三万,弹尽粮绝,还是凤昭赶来驰援才解了他们被围之困。 而足够写进戏折子的是,南耀月并未乘胜追击,而是退兵了。坊间传闻是南耀月的公主喜事将近,耀月国俗王室喜事必不可征战见血,于是南耀月便带着掠夺来的物资和俘虏喜滋滋地回了自己的国土。 这是南耀月第一次胜北天灼。虽说金甲军十分骁勇以致南耀月一城未取而归,可大将军沈良辰尸骨无存,伤亡惨重更是易轮奂登基以来之最。 想必凤昭重重宫闱之中的冰冷皇帝,雷霆之怒已遍洒朝堂了吧。 一月中之,文臣之首楚明鸿叛乱被诛,武臣之首沈良辰战死沙场。北天灼朝堂损兵折将,朝野上下一时动荡。 窗外,一声百舌子厉声尖叫如锐刃撕裂淡薄的青天,苏鹤手中紫毫应声折断,清秀的脸瞬间煞白无色。 “你说......良辰他......”往日如蔓长春花般的红唇刹那失色,哀恸异常而凋零萎靡。苏鹤眉头紧紧簇起,望着苏邈的眸光渐渐涣散,失去了往日如光神采,只剩下被狂风肆虐的死水一般的悲愤与静寂。 愤怒、不解、失望、悲恸。苏鹤清浅如水一般的眼眸生平第一次迸出灼灼烈火,五内如焚,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瘫坐在两年前沈良辰特意为他从南蛮穷荒沼泽之地带来的红木椅上,滚烫鲜血自心脏喷薄而出,在冰冷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最终干涸在血管微末之端,再难有归宿。 最是有豪情壮志的年纪,却失一挚友,失一兄弟,失一知己。该是何等悲怆苍凉。 人生几何,离阔如此?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苏鹤兀自笑了,笑中带着癫狂疯痴,两行清泪簌簌滑落,浸湿衣襟。朝霞打在他如鸦羽般乌黑的秀发上,洇染一层银白色泽,如梨花满头,如霜雪遍落,三千鸦羽刹那黯然失色,有寥落白发杂于其中。 都说朝野动荡,而那个帝王怎会让他的江山不安?看似动荡不安的背后又不知是多少心有叵测之人因此露馅而落下的人头。楚明鸿落位,早有忠心耿耿于易轮奂的青年才俊次辅闻墨丹静候上位,他早年便是与易轮奂共读翰林的好友,如今一换,朝野过半势力便如山河之倾般势不可挡的倒向易轮奂;沈良辰战死沙场,也又不知有多少易轮奂一手提拔的将军副将等待一展宏图,就算沈良辰在朝中仍有残部势力,也不过都是依附于易轮奂而存在,而易轮奂必杀沈良辰不可的原因......苏鹤虽现在不清楚,但是那日春儿一语,便一语点醒梦中人般。他猜测定与那姓沈的蠢蠢欲动的百面扇相关。 百面扇一介女流,如何这般在江湖上横行霸道,官府都忌惮三分,也定是有缘由的。不过这之中兜兜转转,怕是又要涉及前朝往事,根深蒂固,就连易轮奂一时也难以决断。 “哥哥。切莫过于悲恸。”看到哥哥凋谢般的倦容,苏邈也忍不住心中一动。他上前扶住苏鹤的胳膊,低声安慰道,“生死有命,路还长,向前看看。” 向前看,说得轻巧。 苏鹤颤抖着双唇,竭力控制自己的面容以不至过于失态,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良辰已去这件事......千万不可告诉楚长亭。” 啪嚓一声,清脆的瓷器碎地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两兄弟齐齐抬头,就看见楚长亭木头一般立于原地,面纱之上一双杏目中全是惊愕,瘦削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一身白衣似素缟,脚底是碎裂的杯盏和还腾这热气的盈盈茶水,在日光下反射出冰冷锐利的锋芒。 “公子,你说良辰他......怎么了?”心怀最后一丝侥幸,楚长亭颤颤巍巍地问道,往日如黄莺一般婉转的嗓音此时如被锋利钢线缠绕,小心翼翼中夹杂着沙哑疲倦,尽是掩不住的凋零。 她望着满脸泪痕的苏鹤,眼中是苦苦地哀求——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告诉我是我听错了,不要告诉我那个我不想听的结局,不要告诉我...... “姑娘......”苏鹤望着同样将会悲痛欲绝的楚长亭,不忍地偏过头去,闭上双目不忍再看那样一双楚楚动人却满是哀戚的眸子。 “节哀。”看着哥哥难以开口的犹豫样子,苏邈便先苏鹤一步开了口,苏鹤急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却被苏邈回身阴冷逼了回去。苏邈虽脸上有悲戚之意,声音却仍是黯哑冰冷,他大声道:“她都听见了,瞒她有用吗!哥哥,别慈悲心肠了!逃避是没用的,只会让她日后更加痛苦!” “你们骗人!骗人!不会的!我的良辰骁勇善战,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啊!!!”声音嘶哑似困兽最后之斗,却无济于事,血溅南墙。 楚长亭一下便瘫软在地上,清晨冷风夹杂着二月的萧索冷冷一吹,如冰锥击打在楚长亭的背上。 这次的悲痛来的是如此猛烈,她瞬间便感到肝肠寸断的窒息之感,身子一下便被抽取了所有气力,她只是瘫坐在那里,任由眼泪连珠滑落,任由心若凌迟,呼吸艰巨。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39】苏醒 赶来请安道谢的韩窈姒恰好看见楚长亭瘫倒在地这一幕,满地碎裂的杯盏。便以为她来请安受了苏家人欺负,便快步上前想为她讨说法,走到门口却发现屋内也是一样的低气压,苏邈垂头站着,苏鹤满脸泪痕。 看见苏鹤这样的男子落泪,韩窈姒惊了一惊。她急忙转身去搀扶坐在春日冰冷青石板上的楚长亭,却发现她身体绵软根本使不上劲来。韩窈姒微微皱眉,又抬眼望向气氛诡异的屋里,觉得事情应该比自己想象的复杂的多。 “你是何人?”苏邈微微蹙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阴冷。 “韩姑娘。”虽在大悲之中,苏鹤仍担心整日阴恻恻的苏邈会吓到韩窈姒,便伸手扯了苏邈的袖角一下,清了清自己因泪水而浑浊的嗓子,轻轻道:“这里冷,你先扶...离儿姑娘回屋休息吧。” 天凉如水。意识到韩窈姒到来后,楚长亭勉强集中了一点精神,借着韩窈姒是的力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然后软绵绵地向自己房中走去。苏鹤怕楚长亭在自己府中出问题,便特意安排她的屋子离自己的近一些,所以楚长亭扶着韩窈姒和廊柱便软绵绵地走了几步回到了自己屋中。她憔悴地摆摆手示意韩窈姒不用跟进来了,然后便独身一人进了屋。 房门缓缓关闭,韩窈姒望着女子孤寂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先前那双隐忍着悲痛的眸子,在日光下流转璀璨光华,虽压抑但仍是灵动似宝石一般潋滟熠熠。而先如今这双眸子,她望过去,只觉得漆黑寒冷,一眼望不到底的悲怆如寒冬腊月的井,寒气在失魂的眸中喷薄而出。那一张娇嫩俊美如花蕊的脸蒙了烟尘一般落魄,目之所及尽是恍惚落拓。 她暗暗觉得苏鹤与楚长亭应当是先前便认识的,不然昨夜青楼便不会那样笃定地将她买了回来......而自己,不过是他举手之劳罢了吧。 韩窈姒想着,便不知不觉又走回了苏鹤的书房。苏邈已经离去,只留下苏鹤仍坐在椅子上,眸光涣散,黯然神伤。 “大人。”韩窈姒低低唤了一句,声音清冷剔透似山间泉,“昨日匆忙未来得及道谢,今日......” “不必了。”苏鹤努力想笑,却只是生硬地拉扯自己的面容,“姑娘一望便冰清玉洁,异于常人。你与离儿一同遭遇,虽说命运不爽,但终究也是缘分,你们两个做个伴也是好的。” 果然。自己不过是他的举手之劳。韩窈姒有些自嘲地轻轻笑了一笑,刚想开口,便又听苏鹤道:“韩姑娘去陪陪离儿吧......她今日大悲,怕是要难过的打紧。或许你陪一陪她,能稍缓她悲痛哀思,也看她千万不要寻了短见。。” 韩窈姒一怔,有微微酸意在心底泛起。她婉婉一笑道:“我觉得离儿姑娘现在正需独处。有些哀戚,是需要自己咬碎了吃到肚里,才能真正跳脱出来的。否则旁人再如何劝慰都是徒劳。” “我倒是相信离儿无论如何都不会寻了短见。她心里牵挂着幼弟和友人,她一定会坚强地活下去的。” 听到韩窈姒提到幼弟,苏鹤目光闪了闪。他强打住精神,深知自己身后是整个苏家,无论何时他都不能率先露出疲态而倒下。他扶着案几起身,走到韩窈姒身边道:“你是个聪明女子。”然后便绕过她离开了屋子。 “回房休息吧。” 苏鹤欲走欲远,心想这花满楼还真是出人才,一个个都冰雪聪明。随即脑海中的想法便被寻找楚南浦和梅妆充满了.即便大厦将倾,他也要力挽狂澜。 此时,南耀月都城白城,一直昏迷的沈良辰终于醒了过来。 那日黄灵凤怕药不晕沈良辰,下手稍重了一些,没成想沈良辰这一昏就是三天三夜,这三天来她寸步不离,生怕自己一不留神沈良辰就会消失不见。 这日,她如往常般为沈良辰取水擦脸,布斤刚刚触碰到沈良辰的脸,那对亮若朝阳的星目便刷地张开,黄灵凤猝不及防与他对视,脸霎时红到耳朵根。 黄灵凤给沈良辰下的耀月迷药药性极强,不仅会让沈良辰昏迷,还会使沈良辰失去昏迷前一时三刻的记忆。 所以沈良辰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就昏了迷。 “良...”黄灵凤刚欲开口说话,却被沈良辰伸手便反扣扼住了咽喉,他并不发力,却是收的很紧,几日来没怎么饮水的声音低沉沙哑:“你是谁,我在哪儿。” 黄灵凤被沈良辰刚醒来便能完成的高难度动作一惊,随后便结结巴巴道:“良辰,你莫要紧张,本宫不会伤害你的。” 本宫?沈良辰眼中寒光一闪,他低眸略了一眼黄灵凤的装束,压低声音道:“你是南耀月的公主?” 见沈良辰很快便猜出了自己是谁,黄灵凤的耳根更加发烧。她娇嗔道:“是啊,那日在战场上,你我......” 话音未落,沈良辰的胳膊却骤然锁紧。黄灵凤瞳孔骤然放收缩,她急忙道:“你先放开我!北天灼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包括楚长亭,我都能告诉你!” 听到楚长亭的名字,沈良辰眸中的戾气顿时散去一半。他手下的力度松了松,心中却是又寒了几分。这耀月公主对自己甚为熟悉,怕也是做过功课的。 感受到沈良辰身边气场因楚长亭三个字而发生的微妙变化后,黄灵凤心中沉了一沉,但很快便将其抛之脑后。 到嘴的肥肉,本宫还能让他飞了不成? “良辰,听我的,必定能保你性命无虞。”感到咽喉处有风流过,黄灵凤急忙喘了几口气,道,“现在北天灼局势动荡,你就算回去也容易身陷囹圄。前些日子你们北天灼的宰相楚明鸿造反被平,楚府直接满门抄斩,楚家所有屋舍房产,珍宝书画,大火烧了三日都连绵不绝,楚府在的那一条凤阳街,乌烟遮天蔽日,三日都黯然无光。” 满门抄斩...... 不会的,就算楚明鸿罪恶滔天,易轮奂答应过自己会放楚长亭一命,自己又留了梅妆在身边......不会的,不会的...... 不过,这楚明鸿也是过于心急,长亭还未托付出去,竟就敢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动手......沈良辰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一颤。挂记着楚长亭的安危,沈良辰催促着黄灵凤继续往下讲。 “楚府小姐,就在那漫天火光里,化成了一具焦尸。” 黄灵凤说着,语气不自觉地放轻,声音越来越低,句尾却轻轻上扬。轻缓旖旎的一句话中,带着春日碾落尘埃的花泥般悲戚腐朽之气,又似烟雾缭绕的仓绿之树上,有黄莺歌声破迷雾而来。 “不可能...不可能......”沈良辰失神地呢喃了一句,随即又目光聚拢,笃定地说,“他答应过我的,就算楚氏满门皆灭,也会留下长亭的性命......” “楚氏确实是留下了一条性命,可惜不是楚长亭,是她的弟弟楚南浦。”黄灵凤巧眉一挑,眼神中有几分傲慢不屑,只因沈良辰在后面扼着她的脖子,所以并不能看见她的面容,“本宫暗探得来,一个武功奇高的女子带着楚南浦一路南下,想要来投奔你。只可惜现在全国都在通缉那可怜的黄口小儿,她们走的十分促狭。” “怕是楚小姐自知回天无力,便在临死之前嘱托了那女子,一定要将楚南浦保护好来见你吧。” “原野一战金甲军输的很惨,援军至时已是弹尽粮绝的颓态,沈良辰尸骨无存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凤昭,听说皇帝发了雷霆之怒,一连处置了许多通报不利的官员。” 想起自己与易轮奂的承诺,黄灵凤又改了口风,温声细语地说了易轮奂一句好话。 “良辰,留下来。我派人接楚南浦来耀月,有本宫在,他一辈子都不会受伤害。” 沈良辰的胳膊渐渐软了下去,他颓然低头,愤怒自喉管灼烧至五脏六腑,被背叛的悲愤,被遗弃的不甘,失去挚爱的愤怒与悲痛欲绝,经络心脉一时间有如被剧毒腐蚀一般寸寸皆裂。沈良辰咬着牙,眼眶中苦寒霜雪,目光中凄迷悲怆。 二月末的白城,春光明媚,春风鼓荡。 此时深深皇宫的暗黑幽室里,却下起了鹅毛大雪,离人心上,白雪皑皑。 黄灵凤再与他说话,他却再也只字未答。他只是静默地坐在床上,心底苍凉的荒野寒风萧瑟,淤泥衰草,枯叶纷飞。 哀痛牵筋缩脉,所有声音都被卡在了喉咙里,似有腥咸血液鼓噪将喉管层层侵蚀剥落,悲戚之风鼓荡在空荡荡的皮囊里,带槌骨沥髓之势,穿肌透肤,碎裂骨骼。 恍惚间,沈良辰伸手去怀中掏那半截木梳,感受到坚硬的触感之后,他便有了长亭还在身边的错觉,他将怀里紧了紧,似想拥谁入怀。 他抬眼再望黄灵凤,却只恍惚觉得她和周围万物都褪去了色彩,只剩斑驳黑影一片。 “良辰,本宫是真心喜欢你,才不忍心你裹尸疆场。本宫一定会保护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良辰,振作起来。”黄灵凤伸手轻轻触碰沈良辰的胳膊,“本宫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可保你在耀月安稳立足。到时你将楚南浦在耀月安稳养大,也算不辜负了楚长亭的一片嘱托。” 感受到胳膊上的微弱触感,厌恶骤升,沈良辰心中怒火蹿升,他伸手便死死扼住黄灵凤纤细的脖颈,目光中灼灼沸腾的杀气:“我为何会来这儿?是不是你从中做的手脚?还有,你当本将军是什么人?可枉顾几万兄弟噬血亡灵,安然躲在敌国温柔乡里苟且度日?”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40】争抢楚南浦(1) “你当我天灼男儿,没有脊梁的吗?” 黄灵凤被沈良辰突如其来的暴怒着实吓了一跳,她身子不自主地缩了缩,脸色因被死死扼住咽喉而霎时乌青。她伸手附在沈良辰捏着她脖颈的手上,一滴泪缓缓滑落。 冰凉的触感落在沈良辰的手上,让他一怔,手便松了下来。 “就算你恨耀月国,可本宫是你的救命恩人!”黄灵凤剧烈地咳嗽着,小脸涨的通红,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有些微恼地说着,“要不是本宫,你现在早就是原野战场漫天黄土里一具枯骨了!你这样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也不知感恩,你何谈男子脊梁?” “居于本宫之处不过是本宫对你爱慕怜悯,不想让你死,想给你一条生路。况且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在本宫这里,你是本宫最爱慕的男子,本宫是耀月最受宠的公主,本宫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耀月与天灼之间再起战事。两国相安无事,获益的是黎民百姓,是江山社稷!” “现在北天灼全境都在通缉楚南浦,你以为他靠着你那婢女能活多久?叛乱之家,现在是祸种,活下去就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日都容不得!到时雷霆一怒,只怕百万铁蹄踏也能把那楚长亭的胞弟给踏平!唯有在我南耀月,才能保他无虞长大!才能不辜负楚长亭的殷殷期盼!” “你活下去又怎是苟且?何来苟且又何谈苟且!世人眼中沈良辰早已死了,你何必不用自己一身获得百世安宁!?既保了江山和平不负皇帝,又保了楚南浦性命不负所爱。如此两全之策,你从何处得来第二个!” 黄灵凤厉声说着,一字一句皆掷地有声切中要害。她面容上是春色旖旎,却有着铁一般的坚毅刚硬。深棕色眼眸琉璃珠子一般映出赫赫光芒,泪痕已消,双颊飞红,目光如炬。 一句句话连珠炮弹似的击向沈良辰。他虽觉仍是处处不妥,可竟一时哑口无言。屈辱之意仍在肤理之下喷薄欲出,加之刚才药性未过,情绪又接连大起大落,悲痛入骨入髓,他登时便觉得头痛欲裂,肺腑膨胀欲炸。 黄灵凤看沈良辰的脸色骤然变差,一下便有些慌乱。她又伸手想去触碰沈良辰的胳膊,却被沈良辰触电一般躲开,黄灵凤的眸底不易察觉地暗了暗,随即又腾起一圈圈细密的小漩涡。 眼前一阵发黑,沈良辰身子向后一跌,便半躺在了耀月特制的竹床上,随即脑中嗡嗡作响,似有响遏千钧之势的聒噪。沈良辰眼皮微微翻了翻,便又昏睡了过去。 沈良辰无声躺在有着淡淡熏香气息的竹制枕头上,长长的发丝滑落耳廓,流于枕畔,依旧乌黑似鸦羽,反而衬得脸上皮肤愈发瓷般苍白无血色,眼下暗黄乌青色一片,有斜斜眼纹叶脉一般匍匐于脆弱的肌理之上,唇瓣干裂,没有半点血色。 一眼望去,就算有病缠身昏睡床榻,颀长的身姿依旧如松般挺拔刚劲,长长的睫毛随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流轻轻一颤,便让望者觉如玉山上行,温润气质水般渐渐漫上来,让人轻轻浮于他隽秀身姿之上,只觉沁凉舒爽。鼻梁高挺,侧颜依旧美如泼墨山水画,正脸瞧去,却又觉得他面容上那种肆意放纵的美似暗夜中绽放的曼陀罗花,妖冶炫丽。 黄灵凤望着他,蛇一般大而妖的眼中慢慢浮现了一层阴狠毒辣。她为沈良辰盖好被子,然后轻轻起身,如猫般仰着头高傲地走出了幽室。守在外面的春无梦迎了上去,轻声道:“公主,怀远大将军家的嫡长子,奴婢已约了明晚午时三刻在瑛归阁后院一会。” “本宫与他的大婚之日,我竟约他在后院相见都不起疑,真是又蠢又笨。” “那个怂蛋。”黄灵凤勾起嘴角,眼角漫出丝丝缕缕的毒意,“连给沈良辰提鞋都不配,还想着要当本宫的驸马?笑话。” “解决的干净点,明日是大婚,人多眼杂,别被发觉了。”黄灵凤细声嘱托着,琉璃珠子般棕黄色的眼中绽放着奇异的光彩,“找准时机,把沈良辰换进去。” “做好了这件事,人人有赏。”笑意蔓上脸庞,黄灵凤的脸似淬了毒的罂粟花般慢慢绽放在白城清晨凉爽的风中。 “对了公主,还有一事。”春无梦微微皱眉,“派出去找楚南浦的人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只是明里暗里总有另外一股势力和我们较劲,难以下手。” “什么势力要抢一个祸害?”黄灵凤皱了皱眉,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奴婢也不知道,只知道那势力一直护送着楚南浦向北去,似是奔着......都城凤昭。” “哦?”黄灵凤的眉蹙得更加紧了些,黝黑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淡淡光泽,“无论谁和本宫抢,都必须把楚南浦安然无虞地带回来。” 再说那日酒馆一战。百面扇的折扇每一个扇骨都暗藏玄机,根根扇骨有毒有药有暗器。那日她见梅妆乃深藏不露的高手,自知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便暗地里偷偷向梅妆一行人下了迷药。三人接连晕倒后,便将楚长亭带到了清漪的花满楼,随即派人想着昏迷暗地里处置了棘手的梅妆,卖掉楚南浦,却被不知又从哪里来的高手截了路,打的她派出去的几个人屁滚尿流,又抢走了梅妆和楚南浦。 而这个神秘的高手,自然是一直活跃在清漪一带的梅颜。自从楚长亭三人入了梁南之境,她便一直隐在暗处盯着三人。见三人有难,便施以援手。 梅妆转醒后,入眼的就是梅颜寡淡的面容,她瞳孔一缩,却并未过多惊讶,也没开口问什么。梅颜半跪在梅妆休息的床头,低声道:“二当家,你终于醒了。” 梅妆刚想开口,却觉得喉中酸涩的紧,便止不住地咳嗽。梅颜见状急忙给她端上了一碗水,梅妆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然后淡淡道:“多谢相助。” “皇帝的旨意几何?” “皇帝的意思是,带着楚南浦进宫。不过你要继续留在楚长亭身边。”梅颜将碗端走,然后静静说着,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温度。 “陛下这是,要用楚南浦引着楚长亭进宫吗?” “是。” 爱一个人,却要时时踟蹰万般担心,提心吊胆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多一步少一步都会惊跑那个人,生怕进退失了分寸便会推那人进无底深渊地狱。 爱一个人,却要不得不亲手伤害她,双手沾满她亲友的鲜血,亲手将她推向无底深渊,却又要机关算尽费尽心机地挽她心意,夺回她。 帝王家,总是这样。 皇帝此时竟不怕养虎为患了。梅妆冷笑。果然世间种种,情字最是误人。 “我们现在在哪儿?”梅妆支撑着身子坐起,眼眸里掀起悄无声息的巨浪。 “在清漪城北二十里的牧空县。苏鹤已经将楚长亭从花满楼里赎了出来,二当家还是尽快回苏府照看着楚长亭吧。我会和其他梅士一起护送着楚南浦去凤昭。我接你们这一日来,总觉得有另外一股势力藏在暗处,想要同我们抢楚南浦,我尚且不知道是谁,但尽快将他送入宫已是当下最紧要的事。” “另外一股势力?”梅妆身形一耸,脑海中电光火石已然碰撞出她在楚长亭身边的所有日子,但并未有一丝可疑之处。突然,轰隆一声,似春雷滚滚炸碎萧条,似天地之间洪蒙终启,一线光亮乍现无边混沌之中——十月朝。梅妆努眉,曾有人想趁乱毁了楚长亭的脸,惹得帝王暴怒。 那时她依稀记得自己刚刚赶回凤昭便被梅容传信楚长亭遇刺,刺客身份特殊形迹可疑,万万不得声张,务必护她周全。 怕是一伙人。只是究竟是谁呢。梅妆百思不得解,一时间有不好的感觉悄然攀附脊背,她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鸡皮疙瘩瞬间起了满身。 梅家虽是易轮奂最亲近之臣,但是各路首领也只是能掌握帝王一部分的秘密,每个人所知消息仅是冰山一角,若无串联一线之机,那些秘密便大部分都如散珠一般无用。 梅颜侧了侧身,身后楚南浦酣睡的小床便露了出来。梅妆顺势望去,一张简陋却铺着厚厚被褥的床上,有圆圆的小脸蛋睡得香甜。 “辛苦了。”梅妆纵身跃下床,利索地穿好鞋,一边向外走一边问道,“可有马匹?” “已经为二当家准备好了,梁南良驹,就在门外系着。” “告辞。”梅妆不再多语,将一匹棕色的马牵在手里,然后翻身上马,两腿一夹,疾奔而去。马蹄招展似霹雳,马尾高翻似旌旗,疾风骤去,惊起滚滚烟尘。 梅颜目送着梅容远去,回身想去看楚南浦,却突然静立中堂不动,双耳警觉地微微扇动,有细微簌簌声响在四周,却一时难辨方位。 十人,高手,不善,有内力。随着声音逐渐逼近,梅颜心中也逐渐有了来者的轮廓。她身影微微一斜挡在楚南浦身前,一手摸向腰间的短刀,警惕地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一扇木窗,木窗下有一株盆栽的迎春花,此时正绽开的旺盛明朗,似妙龄女子濯濯笑颜。 梅容右脚微微画圆,踢起一颗细小的石子,那石子势若千钧般疾风而去,虽身小却疾猛似毒虫猛兽,炸向静谧的黑暗之中。 石子在木窗被破开的那一刹那直直击向领头人的面门,那人虽反应极快,一闻呼呼风声便飞快闪身,却终究是躲闪不及,被石子划破了脸,一条长长的血口豁然狰狞,向外滋滋冒血,似野兽张开血盆大口,昭示厮杀的来临。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41】争抢楚南浦(2) 异域人。那为首的痛的微微一颤,眼光便狠戾地射了过来,异于天灼的棕黄色眸子似染了尘埃的玻璃珠子般发着浑浊的光,日光照射下竟有几分人老珠黄色衰之感。 梅颜用了真气,那石子擦他脸飞过,势头却毫不减弱,又撞到一根梁柱上,擦出滋滋火花,直直点燃了梁柱上精美反复的花纹,那火延着雕纹飞上屋顶,毕剥声中,绽起火树银花,刹那见烟气腾起在湛清的天空之上,飘飘袅袅,却暗含杀气直冲九霄。火焰却又瞬间陨落,只留烧焦气息氤氲在潮湿的空气中。 “藏在暗处不好受,终于肯出来晒晒太阳了?”梅颜摆开架势,尖锐的刀泛着冷冽刺眼的炫光,语气讽刺却又如烟雾一般朦胧,不痛不痒地贬人于轻佻的言语之间,“怕是再如老鼠一般鬼鬼祟祟躲躲藏藏,便要发霉了吧。” “不识相的臭婊子!” 忽然西北方一扇木窗也被破开,梅颜一敛神情,怒视着破窗而入的身形高大的大汉,手脉青筋突突跳动。那新出现的大汉身形比刚才那人还要魁梧几分,褐黄色的浑浊的眸子中闪着冷冷的光,蒙着布,依旧能辨认他厚大的嘴唇在上下蠕动咒骂着。 “兄弟们,咱好好让这臭婊子喝一壶!”那厚嘴唇的汉子说着便冷不丁飞掷一枚飞仞向梅妆袭去,那飞仞成九齿之状,每齿之上都遍布细细密密的尖仞,每一个齿刃都尖锐的一触见血,直直杀向梅颜面门。电光火石之间,梅颜迅速向后一仰,灵巧躲过这一飞仞。只见那飞仞自她身上飞过,略过酣睡的楚南浦,重重嵌入又一梁柱之中。那梁柱嚓的一声便劈开一大截狰狞的裂缝,木屑簌簌掉落,呈摇摇欲坠的危态,似乎下一秒就要压向楚南浦的床。 梅颜就势凌空飞起,一个后空翻携了楚南浦便想夺门而出,怎奈西南角那闯进来的三四个大汉已然阻了她的退路,打磨尖锐的大刀折射着狰狞凌冽的寒光,似豺狼蠢蠢欲动的爪。 眼瞧着就要直直撞上那豁口的大刀,梅颜重重一顿,再一回身便瞧见自己已然被包围在中间。她夹抱着楚南浦本就行动不便,此刻更是举步维艰。她抿唇,心下细细盘算着烟火讯号放出后周围的梅家人多久能赶到。 僵持之下,眼瞧着那几位大汉下一秒就要疯狂的扑上来般,梅颜心下一横,暗自猜想那厚唇大汉是这些人的领头,便飞身霹雳般朝他虚晃一招,那厚唇大汉兀自去躲那横劈过来的刀光,却被梅颜轻巧地钻了一个空子,直踩着他的肩膀就越上了房梁。周围人见状想去扑,却碍于厚唇大汉而投鼠忌器纷纷束手束脚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梅颜猫一般轻巧地飞身上去。 梅颜稳稳落在房梁之上,低头一看那群人也纷纷飞身而起,便也顾不得太多就直直将屋顶捅出一个大洞,然后又飞上屋顶,在屋脊上向着记忆中离自己最近的梅家人的方向飞速奔跑。 迎着阳光,梅颜潇洒于高矮相间屋顶上飞奔的身子愈显其刚柔并济的飘逸之美,飞扬的衣袍迎风招展,夹揉着女子的刚劲与隽美,她如银线一般直奔炽热阳光而去。后面的十个大汉则穷追不舍,紧紧追在她身后。急促的呼吸声愈来愈近,梅颜皱眉,身下步伐依旧稳健迅疾,心中却有几分忽上忽下,越过住宅区,忽闻空气中桂花香气泛来,心中顿时一稳,笑意蔓上脸庞,她俯身霹雳直入一茂密树林,双脚轻盈落地,惊起一地落花。 再一抬眼,便见两个梅家装束的俊朗女子持剑立于她面前,素白的鞋上沾着新泥碎草,衣角干净却凌乱有几分褶皱,显然是一收到梅颜的讯号就急忙赶来。浓郁的桂花香氤氲在空气中,掩盖了她们身上暗藏的深深的血腥之气。 三人如竹一般立于树林阳光斑驳的间隙之中,傲然昂首望着追来的气喘吁吁的十个大汉。那几人见突然出现了两个帮手,纷纷面面相觑,却又随即露出凶狠目光,操起手中武器便狞笑着上前。 梅颜望着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们沉重地扑向前来,脚下行行云流水的步伐便隐于二人身后,两人随即布下阵法,看似无意实则严丝合缝地护着中间的梅颜及楚南浦。梅颜只是轻松地闪身行步,随着二人的步法左右前后四方八卦流水一般变换着身形,便使那十个凶徒目眩神迷,不知从何破法。 步法变幻如迷云,时时似就要拨开迷雾见天穹,却又瞬而乌云遮日暗无光。三个人鬼魅一般行着步法,生生耗着那十人累人的打法,同时手上也没闲着,刀光剑影铺天盖地,腾腾杀气风行电击。刀剑相击的铿锵锐响铮铮回荡于空旷的树林之中,落叶枯花随着剑气旋转凌空飞舞,嘶嘶啸声皆暗藏杀气。 几招打出去,那群人便知形势不妙。这三个女子看似身形柔弱,实则内功深厚,招招皆是狠招死招,逼得人节节后退,只能被动地防御,没有任何反攻之机。 几人欲战欲猛,不过多久就会有一人倒下。仍在挥刀的人眼睛皆狰狞的血红,牙齿猿猴一般呲露在外。唯有梅氏三人自在悠游的根本不像是在打架,倒像是在气定神闲的耍猴。 梅颜脸上溅了不少血,可她只是抱紧楚南浦,不屑而又惋惜地望着躺在地下或呻吟或已永远沉寂的七具身体以及一些血肉模糊的人体碎片,又抬眼睨着仍在挣扎着扭打的三个大汉,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嘲讽的笑。 厚唇大汉伤了右臂,气喘吁吁地躲在剩下两个人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花,诡异地笑着说:“贱货,只许你通风报信了?”说罢便点燃了手中的信花。一簇红烟直上苍穹,在碧青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张扬扎眼。 梅颜清浅一笑。 “你还真是体贴。怕我那晚来的姐妹会只见十俱冰冷尸首而觉无味,让她们不虚此行呀。”梅颜娓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而冰寒,似寒水慢慢浸过人的五脏六腑,没过耳鼻咽喉,让人如置身极冷深海一般窒息而惶恐。 楚南浦就是在此时终于醒了过来,让人怀疑之前他是不是被梅颜敲昏了还是被灌了什么药,那么激烈的打斗他都能酣睡其中。梅颜轻轻将他放在地上,叮嘱他不要离开她们三个人身后,随即接替了一下虽然表面默不作声但其实已经耗了许多力气的另外两名梅士,纵身一跃而起劈头就像剩下三个人杀去。 那剩下三个大汉虽然也是内力深厚的绝顶高手,但是已经被耗了很久,当下也是有些气喘吁吁招架不来。梅颜飞身上去就直劈几人下身要害或者是脖颈,招招皆是死招毒招,没打几下便又倒下了几人。 厚唇大汉看着九个兄弟软泥一般的尸首,浑浊的眼中直冒火星。他大喝一声便上前与梅颜周旋。二人纠缠打斗难舍难分,那厚唇大汉虽受了伤损了体力,但此时巧妙地用迂回柔和战术,仍然能与梅颜生生耗下去,梅颜不仅心中一凛,看那厚唇大汉的眼神都清冽了几分。 就在梅颜正准备击出最后一掌时,又有大约二十余个蒙面黑衣男子从两侧冲了出来,其中为首的上前狠狠拍掉了梅颜击出去的手。梅颜急忙去躲,却还是躲闪不及被狠狠剐了一下。 她摔落到地上,心中怒火似滚滚沸水,眼瞧着那沸腾蒸汽便要从眼眶中汹涌溢出,修长手指在地上摸索到一个尖锐石子正准备射一个猝不及防,身侧树林里又闪身出三个着浅绿色衣裤的梅家人,其中一个飞身上前直接用掌力砍折了刚才剐伤梅颜那人的右臂,另一个凌空飞起双脚一个螺旋飞踢直接踢断厚唇大汉的脖颈,最后一个疾步似风行,走到梅颜身边将她扶起。 眼下情势又发生巨变。那二十余个大汉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三个梅士已将所有事都行云流水地做完。 六个梅士负手而立,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是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便给人清冽之舒爽与严寒之压迫。 再打下去,无非是更多的残缺尸体和人体碎片。 那二十个大汉见自己之前十个兄弟纷纷折在了三个女子手里,而她们却毫发无损气定神闲,更别提要抢的楚南浦。此时自己人数虽多了一倍,可好巧不巧对面也来了三个帮手,而且看起来全部都是内力雄厚武功高强的高手,便纷纷起了保存实力的退让之心。原先呈包围状的一行人慢慢向与梅颜她们相反的方向聚拢,还一边小心地挪动步子,一边警惕地举着武器压低身子,生怕她们其中一个突然暴起给自己脑子一个暴栗,到时脑浆遍地的死相可着实是不好看的。 梅颜轻轻掸了掸自己的袖子,然后悠悠开口,声音像淬了毒的箭,呼啸着凶猛扫向那一行已有几分惧意的黑衣大汉。 “一个不留,给我杀干净。” 五个梅家人听令后幽幽一笑,嘴唇上勾,纯净的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如井眸底蔓上杀意,迸射出凌冽的寒光。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42】杀心再起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阴凉的密林之中已满是浓浓血腥味。 梅颜擦擦脸上的血迹,示意另外五个梅士将尸体拖走以免被人发现引起无谓的风波。她转身,用没受伤的手轻轻环住楚南浦,却见那孩子一双清澈无邪的大眼睛眨了眨,眼眸清晰地倒映着刚才惨烈的战局和横地的尸体,里面却并无任何惊惧恐慌。 梅颜刚刚本来有几分懊恼,想着是不是应该给小孩子蒙上眼。可是现在看他一副无畏的样子,那句“是不是吓坏你了”也是话到嘴边就咽了下去。她沉沉看着楚南浦圆圆的清秀的小脸,眼中的神情越来越深邃。 “姐姐,你是谁?”楚南浦看梅颜贴上来抱他,便奶声奶气地问道,“我的长姐呢?梅妆姐姐呢?”说着,大眼睛中竟蒙上一层朦胧水汽,还瘪了瘪嘴,看起来有几分要哭的模样。 望着楚南浦终于显露了些小孩子的神情,梅颜吊着的心才稍微松了松,但她仍是有几分警惕地望着眼前这个竟有几分成年贵胄风姿的小孩,缓缓开口:“你长姐同你梅妆姐姐在一起,她们两个现在很安全,不用怕。我是你梅妆姐姐的好姐妹,你们受恶人所害,我将你们救了出来。你现在和我以及刚才那几个姐姐一起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安全,你只要乖乖的,不久之后,你长姐便也到了。” “那好,我会乖乖的。”楚南浦又眨了眨眼,然后上前蹭了蹭梅颜的脖颈,圆嘟嘟的小脸像棉花一般绵软,“谢谢姐姐,你刚才打跑了那些坏人,你是英雄。” 温柔而弹弹的触感袭上梅颜薄凉的肌肤,一瞬间便似有一股热浪冲上咽喉,梅颜眸光一软,眼底升起春水微波漾漾,她被触碰的肌肤微微一软,连带着整个左边的身子都软了下去。 她勾起嘴角,一直冷若寒霜的眼中破天荒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可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异样,仍是沉浸在楚南浦软糯的小脸中。她用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柔声说道:“好孩子。” 另一旁几个梅士身手利索,已经埋了半数人进去。梅颜嘴角噙笑,忽觉右手伤口处疼痛骤然变烈,扯得她整个右半边身子都歪了一歪。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心中一惊,扯开袖子定睛一看,果然发现自己右手上刚才被黑衣大汉掼出的伤口有些乌青发黑,汗水一下湿透衣襟,连嘴唇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毒潜伏着时令人没有丝毫感觉,发作时却甚是猛烈,如被骤然被暴起猛兽尖牙拖拉撕扯般剧痛。仅仅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梅颜整只右臂便肿胀了起来,她痛的倒抽了一口凉气,整张脸顺势煞白无色。 “姐姐?你怎么了?”楚南浦见刚才还和蔼笑着的梅颜额上突然冒出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心中有些害怕担忧。他上前想拉拉梅颜右手的袖子,却被梅颜侧身避开。梅颜拧着眉,哆嗦着唇,单薄的肩膀因疼痛而瑟瑟发抖,她急忙唤来两个梅士,叮嘱她将自己送回离这最近的清漪城诊治,又叮嘱另外一个保护好楚南浦,务必将他安全送往凤昭,随即便两眼一黑,晕倒在了地上。 楚南浦望着躺在地上的虚弱的梅颜,眼中神情古怪。 梅妆策马疾奔,不足半日便赶去了苏府。门口的守卫一看她梅家人的装束便不敢过问,直接低头放了她进去。梅妆奔在石子路上,正思考着要到哪里去找楚长亭,忽见斜前面一窈窕艾绿色身影正懒懒坐在湖心一小亭中投喂着锦鲤。 春日的湖水晶莹剔透,似一块巨大玉石镶嵌于天地之间,暖洋洋泛着碎银一般的光泽。涟涟清波中,翠叶团团锦簇,荷花娇俏玉立,鱼儿逐波嬉戏。凉风一过,碧叶翻飞,粉瓣摇曳,那女子的清秀卓绝身影便随着碧波轻轻漾开涟漪,光影摇晃间,流光扶疏,幻彩交迭,似秋月之将揽,似落叶之聚散,娇媚倾人之感自孤清水波倒影随和风扑面而来,让人如沐春风,心旷神怡。 空气中氤氲着淡淡梨花香气,那女子在香气朦胧中慵懒地支着下巴,孤傲地瞧着湖心,似一副山水画卷,摄人心魂,动人心魄。 梅妆凝眉,静静望着那陌生却又让人莫名心神舒畅的背影,正望得出神,不料那女子似是感受到了她灼热的目光般也回身瞧着她的方向斜斜睨了一眼。 两人目光相撞,颇有几分对峙的意思,可是两人皆是孤傲之辈,无声交锋之中,竟谁也毫不避让。 梅妆先前并不认得韩窈姒,此刻与她遥遥对望,竟感一种孤高清绝之压迫感向她袭来。她抿嘴蹙眉,袖口微微一动,有毒针蠢蠢欲动。 韩窈姒看似无意般瞥了一眼梅妆的袖口,又细细不动声色地睨着眼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不被侍卫所拦甚至没有通报便直入苏府,说明或与苏府是熟人;又见她衣料质朴却不廉价,结实舒服,没有缝补痕迹却又有些脏得辩不出原本颜色,似是做贵胄人家奴仆的习武之人,却刚刚经历了一些磨难。如此一想便猜她便是楚长亭口中那个与她失散的姐妹,便突然开口说话,声音虽不大,却清晰震耳,足以让与她隔湖相望的梅妆听清楚。 “你是来寻离儿的吗?” 梅妆一愣,有些惊讶于女子突兀的开口,毒针悄无声息地没入袖中。想到楚长亭此刻并不能用真名示人,苏府上下又确实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人唤做离儿,便抱有侥幸的应了声:“是。可否劳烦姑娘带路?” “她似乎很是伤情,昨日晨起便闭门不出,已经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日了,谁都不见。”韩窈姒起身立在斜斜夕阳暖辉之中,满身朦胧碎金,华光异彩,“姑娘若是与她交好,可以去劝劝她。她的屋子就在苏鹤大人屋子的左手第一间,甚是好找。我这鱼儿还没喂完,就不陪你去了。” 韩窈姒的声音轻而渺远,似雾般空灵,闻之便让人心中随之语调起伏而流转微动。梅妆颔首告辞,便匆匆去寻楚长亭的屋子,自那湖向东而行,她发觉这方向恰好与苏锦所居锦绣阁相反,眉头微挑,梅妆眼中的神情越来越深邃。 不过百步距离,梅妆就寻到了楚长亭的住处。她矗立门外静静聆听,只觉有哭声如断线珠子断断续续地传来,那声音气若游丝,沙哑柔细,似是哭了很久终于失了力气般,只能一点点啜泣低吟。 梅妆有些微惑,她不懂为何楚长亭会在此时此地突然便情绪崩溃。她尝试着推了推门,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 “谁?”浓重的带着哭腔的鼻音细细传来,梅妆轻笑,楚长亭如此这般仍能这般警惕,甚至声音里仍矜持地保持着贵胄子女的风度,当真是有些不简单。 “是我,梅妆。”梅妆淡淡回应。 “梅妆!”像是崩了许久的弦终于断裂,这一声梅妆唤得颤抖嘶哑,似满地碎落的月光在寒风中悲戚瑟瑟。她碎步跑出来将梅妆拉进屋子然后又关上门,在梅妆还没反应过来时重重扑到了她的怀中。梅妆只感觉前胸突然便撞上了一团清香的绵软,她的身体刹那僵硬,心中一惊楚长亭竟然连楚南浦不在自己身边都没有在意,一种不好的预感蔓上心头,她眼眸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但仍是和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小姐?” “良辰......良辰......”楚长亭艰难地哽咽着,声音苦楚而酸涩,似是在说着什么根本难以相信的事情,泪水倾涌而出,瞬间便浸湿了梅妆的衣衫,“他死了......” 如晴天霹雳,似五雷轰顶,一记狠鞭凶猛抽在梅妆的心头,生生豁开血淋淋的伤口,火辣辣的灼烧酸痛。她是一个很难表露自己真实感情的人,此时由于过于悲恸,五官有些狰狞的扭曲在了一起。她身体一下松垮了下来,嘴角抽动,半天才挣扎着说出一句话。 “小姐...小姐从何处得知,流言蜚语并不......” “是苏鹤告诉我的,消息都已传至了凤昭。”沙哑疲惫的声音间杂着唔嘤抽泣,楚长亭说着说着便松开了环着梅妆的手,她此时浑身酸软无力,单单站着都能让她耗尽所有体力,她支撑不住向后一跌,便顺势瘫软地坐在了地上。 胸口一空,梅妆感觉双膝一软直直向前跪去,随着一声清脆的轰响,她生生跪在了冰冷的地上。她死死攥紧自己的下裙裙摆,目光时而涣散似游魂,时而愤怒如喷火。 短短数秒间,梅妆便感觉自己眼中世界越来越模糊,天地旋转嗡嗡作响,事物倒退失色虚化。头痛欲裂,似有无数尖针密密麻麻深深嵌入太阳穴,刺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她单手撑地撑地稳住身子,然后慢慢抬头望向哭得失魂落魄的楚长亭,双眼血红欲滴,目光慢慢凝聚,随即逐渐变得狠戾阴森,腾起咆哮杀气。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若是没有你,他们怎会兄弟阋墙,良辰又怎会命丧黄泉。 都怪我,都怪我曾经三番心软留你性命,都怪我心软听了良辰的话未杀该杀之人!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你不该活着,你不配活着!你这个迷了皇帝心窍的狐媚妖精,你这个害了良辰的罪魁祸首,你有何颜面在他死后仍恬不知耻地活着,你又有何资格为他哭泣哀戚! 他那么爱你,你却害死了他,你应该为他陪葬,陪葬!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43】凛冬散尽 手臂不动声色地微微一抖,三根毒针悄无声息地夹在指尖。 梅妆怒目瞪着楚长亭,缓缓抬起了手。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扣响了楚长亭的房门,梅妆一愣,手微微一斜,三根毒针箭在弦上一时难以收回,梅妆急忙用内力逼得几根毒针调转了方向,三根毒针直直射进楚长亭斜后方的桌腿上,入木无声,木头却已渐渐变黑了颜色。 楚长亭闻扣门声也一愣,但并未察觉梅妆的小动作,只是翻滚着支撑起无力的身子,用手指微微一指房门示意梅妆去开门应对,然后掩容蹒跚踱步去了屏风后隐住了身形。 梅妆狠狠咬唇以控制住自己将将就要收不住的杀意,下唇沁出点点血花,衬在苍白无色的唇瓣上,似红色的琉璃珠子。她起身去门口,闭目长吸一口气,吐气声如野兽低声的嘶吼,身子随着这一口长气而微微颤抖,气尽睁眼,眸中杀气已尽数敛去。 梅妆开门,撞进眼眸的便是苏鹤隽逸似仙人的身形,可惜那一张精致的脸此刻却暗沉无色,泛着丝丝病弱之气,似是也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为人知的大悲大痛。 “我听窈姒姑娘说,你回来了。”苏鹤看见梅妆,黯淡的眼眸闪过一丝微小的星光,他望着梅妆红肿的双眼,便知面对着她无须做作遮掩自己的失魂哀伤,便也不再强迫自己微笑,只是淡淡道,“辛苦了,在这里好好休息几日吧......诶,怎么不见......?” 梅妆轻轻侧了一下头,对着苏鹤用了一个眼色示意屋里还有楚长亭,自己不便多说。随即向前微微一步,压低声音快速短暂地说道:“安全。” 苏鹤微微颔首,便也识趣地并未多过问,青松秀竹一般的身影在晚风中微微轻颤着,声音沙哑低沉。 “我叫婆子把晚膳送到二位姑娘屋中,多少吃点,别坏了身子。” 他说着话,眼角余光便无意瞥到了由于梅妆刚才站立位置的变化而露出的嵌着毒针的桌腿,银针凌冽入木,渍染乌黑一片毒气,眼光不由一凛,他不动声色地望了望梅妆低着头的眉眼,便见她双眉中心有一股微青色煞气在暗暗浮动。苏鹤心中泛上丝丝寒意,说话的语气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声音也随之压低。 “沙场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料,良辰战死沙场确属你我此刻心头之痛事。” “身为良辰挚友,我也深明梅主此刻内心之伤寒难抑,但良辰为国而战为国而死,本就是生死皆有荣焉之大义之事。可惜的是身死但愿难了,我想若是良辰生前之希望牵挂,梅主与我仍能助他完成,那我想良辰泉下有知便也能含笑安息。” “除此之外,容我再多嘴一句,梅主虽是良辰的随从,但是毕竟出身梅门,终究还是皇帝的人。但还望此时梅主不要忘记陛下嘱托,助陛下成就陛下之所望,将来铁马银枪踏平了那南蛮,才是真正既为良辰报了仇,又为完成了陛下所愿的,皆大欢喜之事。梅主也算不辜两主,不负恩情了。” 寥寥几句,却绵里藏针。既点明了良辰之死乃沙场南蛮之过而非楚长亭之过,又含蓄地提醒了她沈良辰曾经嘱咐给她的照顾好楚长亭的嘱托,又暗中以皇帝之威迫她收束手脚,不要再妄图搞一些小动作。 “多谢公子美意,梅妆谨记在心。”梅妆心中微微一痛,想要冷笑,可是脸上肌肉却僵硬成了一团,令她做不出任何哪怕是虚伪的表情。她声音寒冷,微微颔首,随即便退了一步,轻却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苏鹤望着紧闭的房门,半晌未动,脸色由苍白慢慢转向阴沉,又慢慢由阴沉转向苍白。紧紧是这须臾的半晌,苏鹤心中却经历了一场轩然大波。他此刻明知仍令梅妆与楚长亭共处一屋会给楚长亭带来杀身之祸,但仍是由她进了屋闭了门。心中有微微一丝暗暗的侥幸,若是梅妆亲手杀了楚长亭,虽他苏府也难辞其咎,但罪魁祸首终究不是他苏府,皇帝要惩治也只能惩治那隶属于他却莫名叛变的梅妆。如此一来便为苏府撇下了皇帝强加给身上的随时都可能引爆的灾祸。 可是这样一想,对于沈良辰的愧疚便铺天盖地地袭来,让他心中反复难安。挚友尸骨未寒,自己却为了明哲保身而要弃挚友所爱于泥淖。一阵恶寒自气腔袭来,他突然便觉得自己如此肮脏丑陋。 可是半晌,半晌,他终究还是拂袖离去,眼角有微微泪光轻盈闪烁,却很快便被春日凉晚细细的风吹了碾碎在寂寞的空中。 梅妆再回到屋里时,心中的煞气便因苏鹤的一席话而渐渐散去了些许,她看着楚长亭慢慢从屏风后走出,这才惊觉短短几日不见,楚长亭似是又消瘦了许多许多。 楚长亭看着梅妆,双颊因哭泣而泛上绯红色彩,眼眸中波光闪烁,一眼望上去竟给人一种欲说含羞的娇俏幻觉,可是只要仔细看她的眼睛,看那波光之后的一潭死水,便可窥其内心早已是冰冻三尺之寒。 “梅妆......南浦呢?”楚长亭声音颤抖,似被石子惊扰的波纹凌乱的湖水,水波一重又一重地涌起,深层日光难及的寒水被推着翻涌上水面,泛起一股又一股怯懦的寒气。她小心翼翼地问着,眼神也小心翼翼地望着梅妆,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袖口,生怕再听到噩梦一般的消息。 “小姐不必忧心。”梅妆轻声安慰着,她此刻因良辰死讯而心如死灰,却又不得不撑着于死灰中生起一堆火来应对这嘈嘈切切满是恶意的人间,可微火之暖终难驱逐她周身的沉沉死气,令她的声音也如枯叶一般颓靡,“那日百面扇迷晕你我三人后,意图将我和小少爷卖去当奴隶。我转醒后奋力一搏终得逃脱,可是小少爷却不见踪影。于是我便留了他们之中的一个人活口并细细逼问,原来少爷在我醒来前便被他们卖去了凤昭,听说是一富贵人家常年无子,便买了去做干儿子养在身边。所幸我回来途中听闻楚家小少爷三日前竟被发现横尸凤昭荒野,已经被官兵草草敛了去,全国所有通缉布告全都撤下了。也不知是哪个替死鬼救了小少爷一名,小姐请务必放心,现在你姐弟二人皆已处于安全之地。那百面扇卖人素来卖富贵人家以挣大钱,小少爷吉人天相,相信佛祖保佑,定不会有性命之忧。” “只是你姐弟二人此时分别难以相见,要想相聚,怕是只有回凤昭了。” 梅妆将早早编好的话一连串的说了出来。楚长亭闻之,脸色一会泛白,一会泛红,心中一松后又是一紧,一紧后又是一松。她庆幸有小儿代了她弟弟一命,又怜悯那无辜小儿荒野横尸;她悲痛于姐弟二人竟骨肉分离相隔天地,却又安心于弟弟终无性命之忧。 “不行,我要,我要回去找南浦。”楚长亭咬了咬唇,转身面容向北,迷离的目光投向凤昭的方向。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丝坚毅之色。 她此时面容上终于暂摆脱了那得知挚爱死讯噩耗的团团阴沉死气,显出一丝微弱生气。那生气扎根于血肉亲情的难以割舍之情,此时于她面容雪白肌肤下,在她心里皑皑积雪中,喷薄泣血欲出。 “可是凤昭豪门大户那么多,小姐要找到何时。”梅妆皱了皱眉。 “一日找不到找一日,一辈子找不到就找一辈子。”楚长亭深寒井水一般的眸中闪出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她咬着牙,下颌微微颤抖,一字一句重而坚决地说着。 “我怎能安心小小的他一个人在凤昭。他只有七岁,他如何在那叵测之地安稳立足。若是被别人蒙着骗着不小心说漏了嘴暴露了身份,又如何自保。” “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失去我的弟弟。我不允让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屈辱,挨了欺负。我不想他被世俗礼法日日约束,被不明出身处处羁绊。我不想他因养子身份而处处谨小慎微,每日想着如何讨得父母亲朋欢心满意,不想他因不明来历而被被纨绔同年讥讽嘲笑,不想他为了在陌生的环境中立足而虚与委蛇强颜欢笑。” “我不允。” “因为这,不是楚家子弟。” 哪怕,楚字,已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逆语,成了冠之为姓者的屈辱。 楚长亭说着,苍白面容渐渐漫上一层微弱但奇异的光泽,迷蒙秋眼似枯黑的深井赫然斗转天地变成了浩瀚的星空,浮云散尽,迸出穿透瑟缩寒冬的温暖的亮光。在那颤颤的满天星河里,在黑夜的尽头处,有氤氲水汽携星辰聚拢,汇成银河倾泻溢出。 梅妆从未见过这样的楚长亭。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满身伤痕累累的碎裂却仍有光亮从缝隙中顽强溢出,乍似无边天光。 只因为,她是姐姐,是他唯一的亲人。 只因为,他是弟弟,是她唯一的亲人。 今日清明,凛冬散尽,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斗志终被燃起。 昔日相府嫡女,凤昭第一才女,天灼第一美人。在此刻,终露出了她洗尽铅华后濯濯风姿。 梅妆此刻竟也暂忘了悲痛。她心中微微一酸,似是想到了什么人,有微微的苦涩梗在喉咙,让她心神恍惚。 她也有姐姐啊。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44】十里缟素 沈良辰送葬回凤昭的日子,正是楚明鸿头七之日。 楚长亭脸戴面纱,一大早滴水未进便去了清漪城里最繁华的街道,只为等着沈良辰的灵柩,从自己面前经过。 那天下了大雨,是清明后的第一场雨。 日翳云涌,雨栋风帘。广袤苍穹欺身压向地面,撕裂出一条天堑鸿沟般的巨大裂缝,雨水自裂缝中汹涌倾巢而出,瞬间苍茫天地模糊成水青一色。针一样细长尖锐的雨线夹着冷风,刷刷地坠向地面,随即壮烈地粉身碎骨,碾成齑粉,搁浅在浸溺在雨幕水光里的青石板上,永劫不复。 喧嚣却迷蒙的大雨渺渺缠绵于烟气缭绕的长街,远处绵延数万里的六道梁山脉隐在如雾一般的雨幕之中,山色空蒙,犹如无边银色长线,隔绝了江山半壁,隔绝了天灼南北,隔绝了一席雨梦,隔绝了悠悠往生。 送葬的车队自城门浩荡而入,锣鼓声不高,却在大雨中格外清晰地响彻长街,庄严肃穆,浩大却又沉静内敛。随行的人每走一步都会溅起数尺高的泥水。步声深沉,每一步,每向楚长亭这边靠近一步,就像在将楚长亭的心抛掷在泥泞的地面上狠狠挼搓。 她轻轻摘下了面纱,眼前天地豁然开阔明晰。 她想好好再看他一眼,最后一眼。 大雨滂沱,宣泄倾盆,长街横亘,寂寂永隔。阴冷的风从楚长亭裙角席卷而过,素白的衣袍飘扬在疾雨之中,又被雨滴狠狠打落垂下。 楚长亭神思渺渺,她看着那漆黑棺桲自她面前静寂无声缓缓行过,似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梦里是和风徐徐的八月,丝竹声声,她在大殿上婆娑一舞,倾了他一世荏苒时光。破碎的光线里,她恍惚看到乾坤殿上斗酒一杯赐了姻缘,酷暑客栈里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萤火谷里漫天荧光表了心意,城楼凯旋揽她入怀纵马凤昭,大婚日十里红妆断木梳许一世承诺...... 轰然一声,一切碎裂如眼前水珠。 挣扎,陨落,坠毁。 昔日风光无限十里红妆,渐渐褪色,成十里缟素。 十里缟素,长歌当哭。 周遭赶来送行的百姓大半都已跪下,垂泪默送这位战功赫赫并给天灼带来安宁的将军。楚长亭站在人群中央,望向棺桲的眼神水汽迷蒙。 随即她,也缓慢而庄重地跪下了身。 一拜,向正北,拜天地,拜锦绣山河。 二拜,向凤昭,拜高堂,拜皇天后土。 三拜,向棺桲,夫妻对拜,拜夫君寒骨。 礼成。 棺桲自她面前缓缓而过,楚长亭挺直了腰板,雨珠顺着她鼻尖滑落。她微微转了转身子,向着棺桲远去的方向,再次庄重而缓缓地,一寸一寸,俯下身去。 四拜,拜夫君,黄泉之下,忘川河畔,奈何桥边,勿要,勿要...... 勿要忘了我。 她终是,泪如雨下。 雨水打湿衣襟,将一切情思哀伤,脉脉心语都淹没在了声声瓢泼之中。 她没有打伞,因为她知道世事如潮水,终将她也一并淹没。 送行的人渐渐离去,剩下的人越来越稀疏寥落。雨势渐弱,浑身湿漉的楚长亭起身,垂落湿重的睫毛上仍有盈盈点点雨珠,细碎的头发贴在她脸颊两侧,略显几丝狼狈。她抬头,忽然望见街对面也仍未离去的一身素白麻衣的百面扇。 罕见的不施粉黛,让楚长亭第一次清晰看见了百面扇的五官,也第一次看见了百面扇展露出真挚的生于心底发于眼底的情感。 她在伤心,虽尽力隐忍遮掩,可还是从眼角眉梢流露出了那种几欲使自己身体四分五裂,然后从身体的裂缝中喷薄而出的爆裂的伤心。那刀割般的眼皮之下一双吊起的三角眼中,竟含着涔涔的泪。 楚长亭一愣,不是因百面扇此刻所展露出的真实情感,而是她竟突然觉得素颜的百面扇的面容与沈良辰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眉眼里所深藏的说不清的韵味,若是将那刀割过般的半耷拉下来的眼睑换成和沈良辰一样的双眼皮,从而露出完整姣好的双眼,则就几乎一模一样。 幽暝无光的惨淡下,百面扇瞳底所流转的哀伤克制而清澈,清晰而沉重地钝击在楚长亭心头。看着百面扇起身,一步一回头的依依不舍地落魄离去,她心头一颤,先将她容貌一事抛之脑后,随即欲追上去询问弟弟的下落,余光却扫到了一角似潋潋清波中微露之清荷的天青色油纸伞,伞下是如秀竹般玉立的苏鹤。他离她几丈距离,并未发觉楚长亭的存在,正也满眼复杂地望着今日毫无环佩修饰的素容的百面扇,紧抿的双唇中微显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有什么在心头电光火石地一闪,可楚长亭却并未准确捕捉到那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再转过头来去寻百面扇,却发现紧紧是这一瞬,她却已飞快地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楚长亭不忍放过这机会,朝着百面扇消失的方向便欲追上去,却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一把伞顺势打在了她头顶,楚长亭焦急地欲甩开那人的手,可是那力道却又十足的紧,任凭楚长亭怎么挣脱都无动于衷。微恼之中,楚长亭欲回头呵斥,却看见梅妆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为了给她打伞已湿了半边身子。 “放开!我要问出我弟弟的下落!”楚长亭怒视着梅妆,生平第一次对自己身边的婢女露出了怒容。 “百面扇用的是轻功,小姐怎么追。”梅妆盯着楚长亭,她刚送沈良辰棺桲回凤昭,心中阴郁,又已对楚长亭存了不满之心,此刻语气也有几分生硬,目光中烧出灼灼火焰。 楚长亭眸底漫上寒霜,目光如冷水般寒凉,直直浇上梅妆灼热的目光。她咬着牙,怒气染在眉间发梢,一字一句道:“追不上,就不追了吗?” 两人目光交锋,一贯明朗的此刻眸似寒星,一贯清冷的此刻目如滚焰。冰火对撞,一瞬间似有海浪迎着烈日高楼般涌起,澎湃磅礴,滚滚波涛染暖,赤赤阳光浸寒,潮水烈风般呼啸,席卷满地砂砾,令人叹为观止。 咆哮的暴风正烈烈飚旋,却被一缕冲撞进来的涩嫩青叶味道生生压了下去。二人被那忽然涌进胸腔的青叶气味扰了心智,同时回眸,见苏鹤站在她们身侧,一如往昔的清逸出尘,望向她们纠缠的手时,目光复杂难言。 “二位姑娘,外面雨大,勿要染了风寒,尽快回府休息吧。”苏鹤声音清朗,似不蔓不枝出水芙蕖,泛着濯然光泽,令人闻之便觉心中烦翳皆如污秽而可抛,不值为其扰。 他说罢,目光蓦然落到楚长亭已经湿透的青丝与白裙上,看她漉漉发尖仍在淌着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望向梅妆时则恰好看到她干燥的半边身子,目光因此不由阴沉了几分。他先前并未看到楚长亭和梅妆站在哪里,也并不知道楚长亭和梅妆刚刚并未在一起。他只以为梅妆生生看着楚长亭淋在雨中,自己却完好地打着伞。又想起昨日那入木的毒针,望向梅妆的目光更是凛冽了几分。 百面扇已经走远,楚长亭已然不打算再追。她微微欠身,道:“多谢公子美意。”说罢捂面细细打了个喷嚏,瘦削肩膀随之微微一颤,似微雨蜻蜓沾湿薄翅,似楚楚弱柳细腰扶风。苏鹤眼眸一缩,看着那张与自己妹妹一般无二的脸泛上湿热潮红,心中一紧,急忙放下伞,贴心地将自己身上的月白披风解下来为楚长亭披上。楚长亭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感受到楚长亭的躲避后,苏鹤身形一僵,但仍是为她系上了披风,再捡起伞举起时,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楚长亭微微低头,急忙道谢。目光一闪,眸底浮沉层层云光,她突然抬起头来望向苏鹤,道:“公子,今日我怕是染了风寒。”又偏了偏头望向梅妆,继续道,“所以就先不与梅妆一房睡了。劳烦公子再为梅妆另外安排一间房吧。” 细雨斜飞,打在伞上发出簌簌声响。梅妆默然立于伞下,一边身子仍浸润在雨中,微微有些颤抖。习惯了往日那个依赖自己保护的楚长亭的梅妆,此时有些微微失措,她僵硬而又奇怪地望向楚长亭,目光深深,有隼利锐光一闪而过,喉结处微微蠕动。 楚长亭此话整好合了苏鹤此时心思,经昨夜一夜辗转思虑,他已决意摒弃先前自认为有些龌龊的心思,想要保住楚长亭性命。因此他此刻立即便应允了下来,回府后他便匆匆派人腾出了一间距楚长亭所居之处虽看起来较近,但实际上却被兜兜转转围于他和苏邈之间的屋子。 梅妆并没有多说什么便搬走了。只剩楚长亭一人在屋里时,她默然站在案桌前,斜低着头,眸光深沉地看着桌腿上深陷的三个洞孔,以及洞孔周围与原木褐黄色格格不入的乌黑之色。 她昨夜便发现了深嵌在桌腿上的三根毒针,今日早起时却发现他们不见了踪影。她先是想起自己曾见梅妆用此毒针作为暗器,后来又惊想起自己昨日曾瘫坐在那桌腿前,正对着梅妆。 楚长亭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已对梅妆起了疑心。虽是摇摆不定,但此时为了安全她仍是借着恰到好处的伤寒支走了梅妆,便觉身侧虎狼终于不再近身,微微喘了一口气。 楚长亭不明白,为何梅妆会突然对她起了杀心。 她坐在椅子上,将怀中一直珍藏的断梳取了出来放在手中慢慢摩挲,泪水滴落在木梳精致的纹路上,浸润细柳长亭。 或许她心中是有模糊的答案的,只是她不愿去深想,不愿在那情爱世俗的泥淖中,再去折磨自己羸弱的神经。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45】南宫羽 凤昭皇城,天子一怒,人心惶惶。 虽已是春暖花开的四月,可人人出入于皇宫内皆觉如芒在背,如履薄冰。 已是处置的第四波人了,自从沈良辰去世的消息传到凤昭,几乎每天都有人被深夜召进宫与易轮奂密谈,出来后要么凉尸一具,要么贬官僻壤。从凤昭往南直到清漪,从总兵尚书到太守刺史,所有官员一时之间全都成了惊弓之鸟,日日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生怕皇帝哪天梦里就把自己召进了宫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有消息灵通者私下讨论都道此次皇帝震怒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剩下的三万士兵中,竟有四分之一临阵逃脱,甚至还有一小部分人倒戈去了耀月国。如此损国威伤国本之事虽被易轮奂大力压了下来,但仍是有风声走漏,搞得易轮奂一边忙着处置有罪官员,一边还要去处置那些嘴碎的话唠子,着实费神。 康玖和和梅容日日陪在易轮奂左右,看他一刻不停地处置政务,有时甚至彻夜不眠,气到浓时一夜召三四个官员进宫问罪,却在无人时吐出一口鲜血。易轮奂这样日日夜夜地耗着熬着,身子一日日消瘦下去,两人都十分担忧。 不过这两个人倒是圆润了不少,每日被逼吃着各宫娘娘送来的汤羹补品,腰身都悄悄胖了一圈。梅容是练武之人,需谨慎注意体型,因此则更是辛苦康玖和一把年纪,本就很多圈的肚子又多了几圈,不知胆固醇是不是又高了一些。 这一夜,易轮奂刚刚处置完一个因贪污而导致国库亏损粮草难下的官员,正坐在龙椅上休憩,康玖和便来报南宫羽求见。易轮奂眉头轻挑,目光暗沉几分,虽有些疲累但仍宣他觐见。 没多久,一袭玄青色锦袍迎着月色出现在大殿中央,乌黑墨发如瀑散落,轻轻拂开朦胧夜色。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带着女子般的媚态,潋滟含笑。 他恭敬地行礼,深深俯下去的身子像一只绒毛柔顺而柔弱无骨的兔子。听到易轮奂令他平身的指令后,他抬头望向微眯着眼的易轮奂,一丝锦缎般的长发顺耳滑落,勾勒弯弯月影,媚态百生。 如此风口浪尖之时,六日前才刚刚出使无阿国回来的南宫羽公然主动入宫求见皇帝,想必第二日便会在朝野上下引起轩然大波。而此时,这场风波的主人公正不疾不徐地款款立于乾坤殿中央,大殿穹顶星光璀璨,透过殿顶双层半透明琉璃石板流转炫丽光斑,投射在琉璃石板上嵌着的五彩宝石上,成七彩华光温柔倾泻于他身上,让他如深海中窥一丝日光而流转万千斑斓华彩的鱼。 如此人间胜景,易轮奂却懒得抬眼看。他轻轻将刚刚看完的折子掷于案桌上,轻声清了清嗓子,以免南宫羽听出他的疲态。 “何事?” 南宫羽一双桃花眼里笑意粲然,他修长玉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折子,然后低头躬身恭敬地向易轮奂的方向伸了过去。 易轮奂这才抬眼瞧了南宫羽一眼,清秀的凤目中雾气迷蒙,让人难以看清隐在那雾气深处的深沉心思。沉沉目光流转至南宫羽手中的折子上时,有湛湛寒光森然生起,似要瞬间冰冻那孱弱的薄纸,和那薄纸上所记所写。 康玖和将折子递给易轮奂,然后便和梅妆一起退了下去。大殿之中只剩下易轮奂和南宫羽两人。清冷而璀璨的光在两人之间簌簌流转,似波光般粼粼灵动。易轮奂仔细看完折子上的字,空湛的眼眸中有隐隐怒气潜滋暗长,他再抬眸望向嘴角噙笑的南宫羽,有森然寒气自千钧无声目光逸出。 “点灯,天太暗,朕的眼睛有些不爽。”清浅一句话刚刚出口,便已有人在屏风后用内力瞬时点燃殿内所有灯火,大殿内顿时灯火通明。一直隐在暗处的易轮奂的面容在明亮灯火下豁然明晰,如玉琢般天神眷恋的脸赫然撞入南宫羽眼眸的一刹那,顾盼生姿的桃花眼突然有了一刻的失神,像是夭夭柔媚桃花被厉风绝情揉碎,碾落成泥。 “爱卿以为如何呢。”易轮奂斜斜睨向南宫羽,绝色面容漾在烛火里,澄澈而冰冷。 “皇上。”南宫羽深深望着易轮奂,眼神黏稠胶着,颇有痴痴意味。他低低唤了易轮奂一声,朱唇微启,皓然生光。 “朕倒觉得不必大费周章,不过是几个妖言惑众的小贼罢了。”易轮奂轻轻挥了挥手,袖袍如鸟羽般挥出,划出一道明晃晃刚劲金线,刹那隔断南宫羽痴热的目光。 “臣刚刚南巡回来,自是知道这流言已绝非一两个人的无心之论,而是闹得满城风雨的诛心之论。南方近耀月,自是对这些巫蛊之术更加亲近一些。如今流言四起,而这些流言的源头就是梁南。若是百姓信了这居心叵测的流言,民心不稳,危害的可是整个江山社稷!”南宫羽眼中笑意尽敛,如日暮之下的桃花,随着光线渐暗而收束自己妖冶身姿,慢慢隐匿于寂冷黑暗。 “陛下,您向来最恨厌胜妖术,今日此等态度,可不像您。”久久的沉默之后,南宫羽又缓缓开口,语气中有几丝愤愤。 厌胜二字一出,易轮奂微垂的面容上突然出现了几丝难以压制的暴怒神色。一股滚烫热流在胸腔里咆哮汹涌,怒火瓢泼而下,他抬头盯视着南宫羽,声音如被烈焰灼烧而爆裂褐黑裂痕的温润之玉,润而灼辣。 “放肆!” “陛下昔日之仇恨,可还记得?陛下昔日之承诺,可还记得?陛下昔日之情谊,又可还记得!”南宫羽却并未被天子之怒震慑,一双媚态百生的桃花眼闪电般逼了上去,如朔风之中鲜艳黄金甲,在山雨欲来的风暴前夕放肆招摇。 “南宫羽,你真是依仗朕对你的宠爱,无法无天!”易轮奂将手中折子利箭般扔了出去,直直砸落在南宫羽的脚边。凤目之中火光四溅,他起身,明黄龙袍在灯火烛影中赫然飞展,荡起昏沉风声。 “你为何,为何非要和沈良辰一样!” “把陛下当成知己挚友,投以赤忱之情,报以肝胆相照,因爱之深而口无遮拦,我和良辰,都有错吗?”南宫羽声音愈来愈激动,胸膛微微起伏,略变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彻然回响。 “朕是天子!”易轮奂刷地一声抽出龙椅旁嵌着五彩宝石的龙纹宝剑,铮铮寒光凌厉一闪,伴着雷霆疾步,划出啸肃凛冽风声,打磨锐利的剑尖直直抵上南宫羽的喉咙,力道十足,却在刺破前一秒狠狠顿了下来。 “陛下是天子,可我们还是我们,我们仍把陛下当成昔日有情有义的小五。”南宫羽也不惧,仍如树般伫立在那里,伫立在寒光闪烁的锋刃之下,似朗风坠入山河,缓缓开口,“可,终究是我们可笑了。” “是娴儿告诉你的?”易轮奂冷然一笑,眼底却有微微刺痛,“她也不信朕,所以你们合伙给朕搞了一个厌胜邪术的戏给朕瞧,是吗。” “十日前千里上书说家母病重,想要魂归故土,也是娴儿叫你如此的吧。” “不是。”南宫羽对上易轮奂的眼睛,潋滟眼眸有点点泪光荡漾,“如上种种,皆是微臣一人所为,是微臣心怀不轨,大逆不道,与昭和公主没有关系。” “这巫蛊流言是微臣送给陛下最后的礼物。微臣此举胆大包天,妄图倾覆江山社稷,祸乱朝纲,是十恶不赦之大逆之罪。” “况且微臣所知之事对陛下大不利。双罪齐加,微臣自知此身难保,只是微臣怕血,还请陛下体恤,赐鸩酒一杯,送微臣至无上净土。” “好,好,好。”这三声好,一声比一声低沉,一声比一声短促。最后一句气声说出,带着颤抖的尾音和颤巍的腔调,似是再高一声或是再多一句,都会使此摇摇欲坠之身崩裂破碎,坠入无尽黑暗深渊,万劫不复。 登基不过才三年,便已如此。 “当年朕送你去无阿,不仅是想让你护雪娴周全,更是想护你周全。”宝剑缓缓垂下,易轮奂转身向孤寂空落的龙椅走去,背影笔直瘦削,带有往日稚嫩少年之气,“宫廷朝堂过于残忍血腥,朕想让你永不受沾染。没想到一去无阿,终究还是害了你,毁了你我。” 是了。南宫羽脸上绽开凄清笑意。先帝末年,南宫家族已是正剩空壳名分而无实权的世家大族,在那样一个腥风血雨的年月,稍不留神便会被叵测之人吞并倾轧。他是南宫家的独苗,是易轮奂暗中助他做了公主出嫁的使者,又让他借机留在了无阿,这才避过了当年那场史官都不敢提笔的血流成河。 三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来人,压入天牢,三日后,赐死。”易轮奂声音清冷,似数九寒天里的漫天大雪,“两日后良辰棺桲回乡,朕让你,再见良辰最后一面。” “今日之后,微臣但望南宫羽一死,能让小五活过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宫羽俯下身去,桃花眼潋滟含情,在灯火中摇曳着濯濯泪光。 南宫羽最后一次为易轮奂贺万岁。 易轮奂再没有回头看南宫羽一眼。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46】梁南巫蛊案 赤历977年,轰动天灼的梁南巫蛊案爆发。 自原野战场至六道梁,沈良辰头七之日,写有其生辰八字的木人一夜之间散落大街小巷,一时间人心惶惶,都道世道不公,气运不顺,致忠臣枉死,冤灵纠缠,是天将降罪于凤昭,日月移位,呈大凶气运。 与此同时,几日前有百姓在发现楚南浦尸身之处泥土中发现篾片蛊,又以尸身全身皆完好,独右腿处有一长四寸的伤口,便道楚南浦乃贼人以巫蛊之术所杀,意欲以蛊药害幼|童之魂禁锢于此,不得转世,不入轮回,死后万年,永咒天灼。 如此恶毒心思,如此狠辣手段。 易轮奂望着南宫羽被囚后便如纸片般飞来的报讯的折子,深邃的凤眸中寒风呼啸。 好,真好。 本只是南宫羽一个警示朕的小把戏,竟被别有用心之人所利用,意图威胁整个江山社稷。易轮奂大手一挥,金黄长袖呼啸抽出凌冽疾风,将那些雪花般的折子刷地全部扫落,枯冢般零落在地。 究竟是谁要小题大做,究竟是谁在暗中窥着朕的江山。易轮奂狠狠地咬着牙,如狼般盯视着散落在地上的折子,俊秀的脸上满是隐忍的愤怒。 众口悠悠,那只会聒噪的咽喉,堵不住,便割了。 金黄明袍的少年井般深不可测的眸子中涌起叠叠杀气,他深吸一口气,玛瑙般精致的唇珠因情绪的克制而微微颤抖。 “传梁南梁北各城太守,取言辞最激者活舌,奉到凤昭。” “街头巷尾话本戏折,凡有诛心之论者,皆不允百姓藏匿,尽数焚毁。逆言笔者,皆关入天牢,等候发落。” 声音低沉寒冷如深海里静默水流,在目不可及处危险而缓缓地流动,窥伺遥遥云影天光,伺机刺穿平静海面,掀起惊涛骇浪,摆尾遮天蔽日。 康玖和匆匆出殿宣旨,梅容奉润桑山栀子清茶而入,袅袅熏香里姣好身姿若隐若现。 “梅容,传信梁南梅士,盯好百面扇。”清茶淡香一闻便润嗓浸肝,先前因怒火而壅塞的肺腔顿时犹如长风穿堂而入般清爽。易轮奂轻轻清了清嗓子,呷一口新茶,浅香入喉,身子似被清水洗涤过般沁怡舒爽,郁愤微微消减三分。 “陛下怀疑是百面扇从中作祟?”梅容垂着头,面无表情地为易轮奂添茶。 “是。纵然事情缘起是南宫羽,但他...绝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绝不会真的心存歹心,如此疯狂地报复朕。”易轮奂瘦削的肩膀沐浴在夕阳的暖辉中,泛出柔和的光芒,好似平日那些阴沉算计此刻全被暖阳收敛起,只剩少年和煦的气韵,“朕是猜想,最近有什么事激怒了什么人,导致这个人借此契机,狠狠咬朕一口。” 最近大事无非两件,楚府灭门,良辰战死。 此人定与楚府或沈良辰有牵连。易轮奂眼眸暗了暗,楚氏一族以及其盘根错节的势力已被自己清理的差不多了,楚长亭又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做这件事,那么造这巫蛊之案的,定与沈良辰有瓜葛。 而且,此人保不齐还知道自己对压胜之术深恶痛绝,想以此来向自己挑衅。 猜想百面扇不过是因为她有足够的能力来做这件事,而若她真是与沈良辰有关联,那百面扇,就太危险了。 易轮奂冷然握拳,鱼骨般凹凸清晰的关节发出咯咯声响。 这么多年的纵容,该做个了解了。 “良辰的棺桲到哪儿了。”易轮奂听到酉时宫钟震响,恍惚间便觉一日就这样匆匆而过,南宫羽行刑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奴婢从内务府点茶回来时,听闻已到城外了。”梅容又提袖为易轮奂添茶,却不小心与易轮奂伸出去拿杯子的手撞到了一起,滚烫的热茶泼溅到易轮奂修长的手上,玉般莹润的肌肤上瞬时绽开淡红花蕊。 梅容瞳孔瞬间皱缩,回手放壶取锦帕,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飞快地为易轮奂擦去手上的茶渍,随即便要跪下谢罪,却被易轮奂一把抓住了手。肌肤相触一刹那,梅容的心狠狠地一颤。 易轮奂攥着梅容的手,将她向自己这边拉了拉,微微俯身贴向她的脸,狭长凤目冷冷瞧着梅容低垂着的面容,呵出的气如浮在半空沁凉的雾云:“叫御林总管秦眠思来见我。” 易轮奂的话字字清晰,可是梅容却觉得他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剧烈鼓点震荡在孱弱的耳膜,她的世界随着嘈杂的声音天旋地转,寻不到脱离混沌的出路。 生而为梅家人,她从小就是一名出色的狩猎者,在光怪陆离的复杂世界上精准果断地狙击她的猎物。而此时此刻,她第一次有了一种被捕猎的感觉,易轮奂漠然的目光和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生平第一次有一种被追猎的紧张的感觉,她小心翼翼地在这种感觉中战栗颤抖,本能之中的第一反应,便是要逃。 是的,逃。她逃也似的慌乱点头,随即便想逃离这扭曲的大殿。可是她身子仅是微微一动,易轮奂冰冷的声音却再次如神祗般在她头顶炸起。 “处理完最近这些事务后,朕要亲下梁南,安抚民心。你提前照看打点。” “……是。” 慌乱之中,梅容只能凭借着本能木讷而机械地张口,木讷而机械地离开大殿。疾步踏出殿门时,四月微暖细风扑面而来,她被风吹得眯了眯眼,才终于从刚才的失神中脱身出来。 抬眼望去,悠长无尽的宫阙尽头,世界在她眼中似乎已不再是由过往那些单调零碎的线条粗暴拼凑而成。橘黄色的夕阳泛出柔软而温暖的光泽,将淡青色天空淬染成缤纷柔软的一席锦绣绸缎,缓而温柔地覆盖苍青色大地,覆盖她千年不变冰寒的心。 又是这种怪异的感觉,这种似乎并不应出现在自己身体里的奇异的感觉。 太阳穴突突跳动,似是有什么猛烈地情感要从那里挣脱束缚决然而出。梅容迟钝地抚上心口,发觉那里剧烈的颤抖仍未止歇。 这究竟,是什么? 水青长空之下,梅容长久的晃神。等到她到秦眠思的府邸之时,太阳已完全没入昏暗之中,晚风涩而凉,吹起她枯黄色的碎发,发出簌簌声响。 见到秦眠思时,他正在挑灯读书。昏黄灯光下,依稀可见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虽年岁已长,但仍难掩往昔风姿。坚硬的下颌上,胡茬被修剪的整齐利落,泛出淡淡青色,让人想起初春雨后吐芽的荷。 二人行礼过后,梅容便向他道明来意。正在秦眠思欲随梅容一起入宫时,一个小粉团子却突然冲了出来,直接撞在秦眠思的怀中。梅容以为是什么暗器,正欲伸手击向那如风一般滚进来的小团子,秦眠思却先一步眼疾手快地将那小团子揽到身后,然后含笑赔礼道:“让梅大人见笑了,此乃吾幼女,年岁尚小,不懂规矩,还望大人体谅。” 那小团子却也不认生,在父亲身后探出圆鼓鼓的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然后努努鼻子,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听到女儿哭声,秦眠思有些手忙脚乱地回身去看她,但又想到公务在身,便又微微板起了面孔,大声说道:“奶娘呢?怎么这般没规矩,让五小姐随便乱跑?” 那小团子听到父亲呵斥自己奶娘,突然止住了哭声,软糯糯的小手拉上秦眠思的衣袖,奶里奶气地说道:“不怪奶娘,是我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奶娘也不知道我在哪儿。” 感受到一旁梅容灼热的目光,秦眠思凛然正色,咬咬牙对自己平日里最珍爱的小女儿严肃说道:“露儿乖,快回房,爹爹这里还有要事。” “爹爹,可你明明已经答应我了今晚陪我去逛晚市。”小团子说着说着便又要哭起来,秦眠思不愿大声斥责女儿,也不愿女儿伤心,便又对梅容赔笑说:“大人稍等,容我先将幼女托给府中奶娘。” 梅容有些不懂这小团子为什么说哭就哭,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湖水一般怎么流也流不净,在她的记忆中,生下来就是不能哭的。如果哭了,便不能吃饭,不能睡觉,只能在密闭的小黑屋里一遍一遍的打拳,直到把所有的沙包都打穿。 她不懂血肉亲情,不懂纲常伦理,但总觉得小孩一直哭也不是办法,不仅吵,而且还脏兮兮的,便僵硬地点了点头。 秦眠思赶紧着人唤来了奶娘,哄着自己的女儿跟着奶娘回房,并不断答应一定尽早回来与她去晚市玩。如此这般折腾了一会儿,才终于将那涕泪横流的小团子送走。 处理完自己的小团子,秦眠思尴尬地对梅容客套的道歉,梅容无心于此,仅是淡淡回应。这时秦眠思又开口问道:“不知梅大人可否告知具体事宜,我看还能否回来陪伴幼女。” 梅容微微蹙眉,她有些不解为何仅是对小孩子随便一个允诺,秦眠思却要如此放在心上。刚刚那种大殿之中熟悉而繁复的感觉又细碎重来,她抿抿嘴,问了一句她自己从未想到会问出的一句话:“不知秦大人可否告知我,为何要如此重视这个承诺。” “为人父母,言传身教,爱之所及,责之所在。”秦眠思呵呵一笑,脸上浮起幸福柔和的笑。 梅容望着这个平日里嗜血阎王一般的铁血男人脸上浮起为人父亲的温柔的笑,心中突然五味杂陈。 这原来,是感情。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47】初见苏锦 转眼便已是四月,距楚府满门抄斩已过去了一月之久。 暖阳暧暧,楚长亭饭后在苏府之中散步,细碎的金芒镀在她洁白的齐腰大袖襦裙上,闪着粼粼浅金暖光。 近日来,她已经能慢慢吃下饭去,也渐渐开始在苏府里走动。此时的清漪城和风旭旭,草香盈盈,处处氤氲着初夏温柔的气韵,让人心旷神怡。 午后苏府院内人甚稀少,大家往往都去午息或是收拾中饭碗碟,楚长亭便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锦绣阁附近。 那锦绣阁修葺的甚是精致温婉,颇有水乡女子柔美娇嗲的神韵在里面。金丝楠木铸就的雕梁画栋在日光下金光闪闪,流光溢彩。曼妙金丝幻彩交迭,淡雅清香浸润芬芳。匾纹婆娑牡丹,帘挂玲珑彩珠。微风拂过,珠帘半卷,漾出软语歌声。 流光交错,软香温曲,楚长亭一时间有些晃神。她立定,仔细看向匾额上隽秀的“锦绣阁”三个小字,前进的步子慢慢顿住。想起苏鹤叮嘱过自己不要靠近锦绣阁,她便也没有再往前走。将身子隐在一块石头后面,她眯着眼抬眼望着锦绣阁,发觉仅瞧外表便可发觉此处装潢异于别处,甚至比苏鹤的书房寝室都要气派别致,足以见此屋主人在苏府的地位独一无二。 真奇怪,苏府还有比苏鹤更尊贵的人吗?楚长亭凝望着锦绣阁,忽而想起自己曾经在楚府的听雨居,也是由楠木制成,且家居器物全由香楠制成。北方少楠,所有楠木都是父亲命人从梁南一点一点背回来的。那香楠木微紫而带清香,夏觉沁香怡人,可扫一切燥热苦闷;冬感温香醉人,可祛所有严寒冰冷。居于其中十五载,楠木雅香日日萦怀,自己活得滋润自在,将此等盛宠视为理所应当,从未深究父亲深爱苦心。直至失去,才发觉竟如此心痛。 如今那听雨阁,怕是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了吧。 楚长亭凄然一笑,和风吹过,她的月白面纱挠在脸上,有些微微的痒。 她痴痴欣赏着锦绣阁的萧墙粉壁,视线里却突然撞进一个女子。那女子高高昂着头,从锦绣阁里欢快跃出。先前那朦胧的温香软语随着她欢快的步子渐渐清晰,能听得出唱的是梁南最有名的小调。 那女子离楚长亭越来越近,面容也越来越清晰。楚长亭隔着面纱好奇瞧过去,想看看这锦绣阁的女主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却在看清女子面容后身形忽然重重一顿。 她看到了一张和自已一模一样的脸。 去岁在苏府的经历此刻海般席卷而来。她想起云碧将自己错认成四小姐,想起苏邈说自己像他妹妹的阴恻恻话语,想起苏鹤叮咛自己不要靠近锦绣阁。楚长亭感到微微窒息,她伸手抚上自己面纱后的脸,震惊地望着那鲜艳明媚的女子。她一时间忘了还要隐住身形,腿不由自主地上前迈去。 这世上竟还有另一个自己。 不,不是。楚长亭顿住脚步。那女子是如此明媚活泼,眼波娇俏流动,在阳光下姣姣笑着,露出两湾沁甜酒窝,绽出万丈耀眼光芒。她和现在这个黯然无光的自已一点都不像。 倒更像是,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楚长亭。 “四小姐!四小姐!你的病刚刚好,不要乱跑,当心被风吹了染了病!”云碧从锦绣阁里匆匆忙忙追了出来,为女子披上一件薄薄的鹅黄色纱衣。那女子却不管云碧的呼喊,仍是向外跑着,边跑边欢快地大声说:“我终于好了,我终于好了!我要马上去见哥哥姐姐,告诉他们锦儿终于好了!” 四小姐,锦儿。楚长亭呆呆望着那女子雀跃的背影,脑子飞快地旋转着。如果三小姐叫苏织,那这四小姐应该就叫......苏锦。 听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她又这么高兴,应该是很难治好的病吧。可是自己怎么从未听良辰和苏鹤提起过?难道就因为她和自己长得很像,所以他们要瞒着自己吗?楚长亭飞快地思考着,脚下仍是不由自主地挪动着步子,她过于专注地凝视着苏锦,导致脚下一不留神便被石子绊倒,她低呼一声,身子向前狠狠栽去。慌乱之中她随手一抓,紧紧扒住一旁石头的一角,这才稳住身子没让自己直接摔在地上。慌乱之中,面纱顺势飘落。 一旁的苏锦和云碧听到了这边的响声,都急忙跑过来看。入目的便是楚长亭半弯着身子,脸低垂着偏向一侧,肩膀微微颤抖,也不抬头望她们。 “你没事吧?”苏锦关怀地问着,眼睛瞟向楚长亭低垂的脸。她已数年闭门不出,能进入锦绣阁的人也寥寥无几,后来病至面容时就连云碧都被她赶了出来。所以苏府里的许多人她都不认识,先前她以为是哪个新来的小丫鬟走错了路跌在了这里,可是瞧着装扮却发现她好像并不似个丫鬟,于是准备伸手去扶。 苏鹤叫自己不要来锦绣阁一定是有他的道理,也很有可能是并不想被旁人发现自己与这苏锦长得一般无二。楚长亭飞速想着,便不敢抬头看苏锦和云碧,也不敢伸手去接苏锦的手,她仔细在地上寻找着自己飘落的面纱,却发现刚才凉风一吹,那面纱早已被吹到苏锦身后。一时之间,她有些微微无措。 “诶!我们小姐想着扶你起来呢!怎么连头都不抬,这么没规矩!”云碧不忍心看苏锦尴尬地伸出手而没有回应,便大声嚷嚷了起来。一边说着还上前微微推搡了楚长亭一下,楚长亭眼珠一转,便借着这微微一搡顺势侧身跌落在地,然后将脸掩在长袖之下,一手飞速地在地上抠了点泥巴覆在自己脸上。 云碧见自己没用力便将楚长亭推到在地,便有些愧疚畏缩地向后退了两步,两手绞在一起,紧紧望着摔在地上的楚长亭,神色有几分紧张。 这一下楚长亭摔得自己太狠,便吃痛呻吟了一声。但她不敢再拖延下去,忍痛从地上支起身子,一手捂着脸,一手捂着腰,装可怜状垂眉顺服地说:“刚才是我不长眼冒犯了小姐,还望小姐不要怪罪。” 云碧看着楚长亭半掩的脸,微微皱了皱眉。 果然还是个丫鬟吗,苏府的丫鬟现在都穿得这么好了?苏锦好奇地望着楚长亭染了泥灰的白色襦裙,又抬眼看到楚长亭半掩着的满是泥巴的脸,便忍不住捂嘴偷笑了一声。她低着头打量着摔了一脸泥巴的楚长亭,声音骄傲尖俏:“算了算了,下次注意。” “多谢小姐。”楚长亭微微福身,眼底余光瞥见苏锦和云碧扬长而去后,立刻便站直了身子。她拾起面纱为自己戴上,抖了抖衣袖,回头斜斜望了苏锦和云碧一眼,眸光如霜,深沉复杂。 此刻,远处一树梨花下,苏鹤静静望着楚长亭,脊挺如竹,眸似点漆,素白衣衫在微风里如花般慢慢鼓起绽放,又慢慢收束含敛。衣袖轻漾,似波浪缓慢而有节奏地起伏柔弱无骨的腰身,起承转合,贴伏躬和。 此刻天地泫然一色,他在天地中央无声纷扬。 他转身飞速疾行,转身欲穿一个长廊回到自己屋子时,却发觉苏锦和云碧正从此处经过。他眸光颤了颤,正准备上前,却突然听见云碧向苏锦叨叨说:“小姐,你不知刚才那女子让奴婢想起先前遇到过的一个人,好像是从梁北来的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奴婢没记错的话便应该是姓楚。你可不知道,那楚小姐与你长得可像啦!简直一模一样!奴婢第一眼都认错了!” 云碧是个丫鬟,大字不识,消息闭塞,自然不知道如今梁北的大户人家楚府已经被满门抄斩。而苏锦自十岁起便未迈出过锦绣阁一步,所以更不知道这其中的兜兜转转。她笑着应道:“是吗,你再多讲讲与我听,怎么个相像法呀?” 苏鹤身形一顿。他目光阴沉地望向云碧远去的背影,缓缓攥紧了双拳。就在他心中思量对策之时,旁边树木发出飒飒声响,他回头一看,便看到苏邈站在那里,与他一样的复杂神情,灰黑的眼中有阴恻恻的寒意。 看来他们二人算着时辰日子,都准备去看望今日应该大好的苏锦,却都好巧不巧撞上了这云碧葬送自己性命的一番话。 苏邈并未发现苏鹤在站在自己对面,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当夜,云碧便被发现溺死在苏府的荷花池里。她被捞出来时披头散发,浑身已经肿胀,露出的皮肤被水泡的起了一层一层的褶子,但仍难掩睁大眼睛里的惊愕恐惧与难以置信。 苏鹤皱眉望着云碧惨死的尸体,心中有几分悲痛愤怒。他转身,便看见站在他身后冷冷盯着云碧尸体的苏邈,心中更是怒火中烧。他上前狠狠扯住苏邈的袖子,冷声道:“明明将她整疯或是失语便可,你为何下此狠手?” “兄长。”苏邈压低声音,眼角眉梢露出一丝恶狠。 “恶必除尽,才能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苏鹤怒视着苏邈,瘦削的肩膀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何才为恶?她有何恶?” “不利己,便是恶。”苏邈挣开苏鹤的手,目光阴森寒冷。 “兄长,早晚有一日,你的心软会害了你自己。”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48】你究竟是谁 云碧死后,苏锦着实失落了一阵子。无论苏鹤苏邈苏织如何日日好言安慰,她都非要一口咬定云碧并非自己失足掉入水中的,而是有人推她入水,还要把全府的人都叫出来让她一一审问辨认。 楚长亭听说这件事之时,正在和韩窈姒下棋。韩窈姒本不会下棋,但她十分聪慧,楚长亭教她没多久便学得如鱼得水,虽然相较楚长亭的棋艺还是差很多,但她从不允许楚长亭让棋,所以往往是下几盘输几盘,当然也有偶尔反败为胜赢的时候,这时候她就会狐疑地看向楚长亭,怀疑她是不是又给自己让棋了。 楚长亭对韩窈姒这等行为开始还会表示抗议,但慢慢就选择了闭嘴。 此时她捏着棋,一边思索是一招毙命还是再让韩窈姒多下几步,一边发表了自己的言论:“这四小姐一定是察觉了什么,或是看见了什么,不然她也不会闹如此之久。” “依我看,就是小姐脾气,惯出来的。”韩窈姒也是一边认真思索着自己还有几步便又会被人精儿似的楚长亭阴死,一边略有不屑地说道,“那云碧不过是一个小丫鬟,怎地就会有人处心积虑地要取她性命,落水而亡固然十分可惜可叹,哀伤心情也都能理解。但哀悼几日便也行了,如此大动干戈,我觉得大可不必。” 听到韩窈姒讽刺苏锦小姐脾气,楚长亭略微有些尴尬的僵了僵身子。心不在焉地又下了几轮棋,她抬眼瞧了韩窈姒一眼,见韩窈姒面色如常,似是并不知道这其中暗藏的波涛汹涌,便并不打算再跟韩窈姒进行这个话题。楚长亭心中知道云碧的死定是因为她曾亲眼见到与苏锦面貌十分相似的自己,并将这件事告诉了苏锦。想到自己那日往脸上抹了泥巴,还半遮着脸,云碧仍然能由自己想到曾经的楚长亭,便觉身上一阵发寒。 如果云碧不死,那么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自己了。这样想着,楚长亭清澈的眸底突然结了一层寒霜,修长的手指啪的一声敲下,敲击棋盘的声音清脆而冷冽,震落灯花,绝杀棋局。 见到自己又被楚长亭绝杀,韩窈姒微微抿嘴,将手中捏着的棋子放下,低着头仔细的瞧着这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然后抬起头,慵懒的睡凤眼微微睁了睁,露出圆润精致的漆黑瞳孔。 “离儿,你有没有发觉你这局棋下的杀气腾腾的。”韩窈姒一笑,清秀面容上浮起骄矜神情。每每这时,楚长亭都会怀疑韩窈姒是不是哪家流落在外的大小姐,而根本不是什么被姑母欺压着长大的受气包。 被韩窈姒洞悉追索的含笑目光盯视着,楚长亭只得装傻。她呵呵一笑,想赶快敷衍过去:“我怎么没感觉,你看错了吧。” “你别想蒙我。”韩窈姒眯起了眼,笑意涟涟,“你以往下棋都是跟我玩迂回之策,步步陷阱,引着我自己把自己困在死局里,输于无形之中。你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往往搞得我是眼瞧着似乎要赢了,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而这一局,你步步紧逼,每一棋都往我这边攻来,没有回防,没有策略,就仅是简单的冲锋陷阵,迎面击杀,和你以往风格十分不同。” “有吗?”这韩窈姒学自己平日里随口教给她的那些诗句言语学得还挺快。楚长亭尴尬地扯着嘴角笑着,心想自己刚才心思全被云碧的死牵扯了去,根本不在棋盘上,以往那些小九九也是没脑子去用。棋由心生,落子所想,自然打的是直来直去毫无保留之策,没想到竟被韩窈姒察觉了出来。 韩窈姒是真的聪明啊。楚长亭微叹了一口气,暗暗想。 “你今日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韩窈姒突然敛了笑意,透过乳白色面纱,她看不清楚长亭此时此刻的表情,却能感受出她此刻周身所散发出的僵硬,心中那大胆的猜想又确信了几分。 “没有,是你想多啦。”楚长亭一边搪塞着,一边伸手企图去销毁证据,不料手刚刚触碰到棋盘上,就被韩窈姒紧紧扣住,她惊愕抬头,看见韩窈姒睡凤眼圆睁,瞳孔漆黑深邃,目光清清冷冷向她扫来。 “离儿,你到底是谁。” 楚长亭浑身肌肉顿时紧绷,她下意识地挺直脊梁,露出修长白皙脖颈,唇角笑意默然消失,眼眸冷然扫向韩窈姒,目光明澈锐利,闪着丝丝警惕的光。 “我就是莫离啊。”楚长亭笑,眼睛弯弯,却并没有笑意。 “你不同我说实话,我想一定有你的苦衷。”韩窈姒手指一收,将楚长亭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压低身子凑到楚长亭身边,耳语道,“我不信你就是个普通没落人家的小姐,你定是身世显赫,且与苏鹤大人有过很深交情,不然他不会青楼一面便一掷千金将你赎回来,也不会赎回来后还以礼相待,从未有一丝一毫非分之举。” “可是苏大人也将你赎回来了,并且也是以礼相待了呀。”楚长亭也压低声音,反应很快的将自己一贯叫的苏公子改口为苏大人。 韩窈姒轻轻一笑,并不理会楚长亭机灵的反驳。她稍稍用力地捏了捏楚长亭的手,然后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你是楚家人,或者说,你是楚长亭。” 韩窈姒的声音清而飘,似缓缓坠落尘世的雪花,让苍穹凝固,将山海冰封。 却又犹如惊雷轰响在头顶般惊人心魄。 时间流水般静而缓地在两人纠葛的目光之间无声流动。 感觉到掌心的手明显一紧,韩窈姒抬眼凝视楚长亭面纱后模糊的双眼,隔着薄薄面纱,她仍能感觉出楚长亭望向她的目光已经带了森冷寒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良久沉默后,楚长亭柔柔笑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缓平和。但仍难掩住声音深处寒冰般冷冷的敌意。 “离儿,你别紧张,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韩窈姒说这话时着重咬在离儿二字上,向楚长亭表面自己以后仍会将她当做离儿,而绝无其他不轨企图。而听到韩窈姒仍唤自己离儿后,楚长亭的肩膀也明显松了一松,但身子依然挺的笔直。 “你不用对我刻意隐瞒什么,我绝对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咱们认识也有些时日了,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 握住楚长亭的手在她手背上微微摩挲,仍能感受到茧子在慢慢消退过程中那种粗糙中夹杂着柔软的触感,也能由此而感受到这双手曾经经历过的沉重活计。突然想到她与韩窈姒花满楼黑屋中的初见,三言两语便清楚教给自己青楼之中的谋生之道,寥寥几句便犀利点明自己将来的求存之路,楚长亭澄澈明锐如利刃般的眼眸慢慢变得水汽迷蒙,她伸出另外一只手抚在韩窈姒的手上,声音微微颤抖:“为...为何。” “我碰巧看到你在苏大人门外摔落杯盏那日,气氛十分压抑严肃,你们几人表情都很沉重,那时我就猜想你和苏大人定是有什么共同的情感交点,才会让你们一同为同一件事沉默悲伤。后来又有一日,我早早起来想和你一起吃饭,发现你一早就出了门,我又去找苏大人,发现苏大人也一早就出了门。之后你们二人一同回来,那日大雨,你浑身湿透,满脸哀伤疲惫,一看就知有十分伤神之事。后来我得知那日是沈大将军棺桲途径清漪之日,因此我便突然回想起来,你摔落杯盏那日,也正是沈大将军死讯传来清漪之日。” “苏大人与沈将军感情深厚梁南人尽皆知人人称道,沈将军父母早逝无亲无故也是凤昭人人皆知的事情,所以你又是为何为沈将军如此神伤呢。” “咱们初见之时,你曾一直发了疯般的找你弟弟,而当时全天灼都是楚府小公子的通缉令。是,世人皆说楚家小姐已死,可豪门大户,为保子孙无忧,哪家没留着什么后手,火光之中尸体面目全非,谁又知道死的究竟是谁。” “你在苏府一直以面纱示人,我先前信你与我说的是过敏起了疹子。可我前些日子偶然见到四小姐和那个云碧,发觉那四小姐与你长得十分相似,我甚至都一时恍惚将她认成了你,便知晓你带面纱绝非是因为长了什么疹子,而是因为你有一张和苏府四小姐一模一样的脸。而今日传来云碧溺死的消息时,你一下恍惚,隔着面纱我都感觉你一下放松了许多。这之中缘由我虽不懂,但一定有其所在。” 楚长亭一直沉默,低垂着头,静静听着韩窈姒的话,听到她提到沈良辰时,肩膀会轻轻耸动一下,眼眸中有星星点点的光摇曳闪烁。 “韩窈姒,你真聪明。”听完韩窈姒说的话后,楚长亭微微勾起嘴角,低声喃喃。 “可是有时这聪明,真的能害死人。”楚长亭又抬起头,望向韩窈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灼烫。 韩窈姒并不惧,她笑岑岑地放开楚长亭的手,起身绕过棋盘坐到楚长亭身边,秀竹一般的身姿濯然舒展在晚春的风中,环佩相撞声叮咚作响。 “离儿,既然我知道了云碧的下场,还愿意与你摊牌,就说明我有十足的诚意与把握。”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49】惟待见青天 “愿闻其详。”楚长亭望着坐到自己身边的韩窈姒,眼中多了一丝玩味,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抗拒之感。 还未等韩窈姒开口,两个小丫鬟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楚长亭见二人面露不善,便知一定是苏四小姐的脾气波及到了自己这里。她没有起身,静静望着那两个鼻孔快要飞上天的小丫鬟,眸光深沉冷静,闪着矍然光辉。 幸亏自己谨慎,一直戴着面纱,不然可就被这两个丫鬟坏了事了。楚长亭想到这里,心口微微一凉。 “四小姐想请两位姑娘去锦绣阁一趟。”其中一个模样老成的丫鬟率先开口,语气毫不留情,甚至带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只是那声音像锅铲刮在铁锅上般刺耳尖锐,根本不像一个女子之声,惹得楚长亭和韩窈姒纷纷皱了皱眉头。 “苏公子难道没有吩咐过,我这静斋是谁都不能擅自闯入的吗。”楚长亭温婉一笑,眼眸里碎光闪烁,波光潋滟,嘴角弯月般上扬,绽出清甜酒窝。 两个丫鬟愣了愣,气势明显被楚长亭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削下去了不少。那个模样老成的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又大喇喇开了口,语气仍是不善,音调却低了许多:“谁人不知全府上下苏大人最宠的就是四小姐,既然四小姐开了口,那我们哪儿都能去得!” 蠢货。楚长亭笑得更开心了,绝美面容如春水涤荡过般楚楚盛放于面纱之下,她微微挑了挑眉,轻飘飘开口道:“那这么说来,你们是打着四小姐的名义来明目张胆地破苏大人明文立下的规矩,如此放肆嚣张愚笨粗浅无知且不懂规矩,只知狐假虎威仗人气势却反过来灭人名声的下人,应该不是四小姐教出来的吧。” 天,楚长亭骂人怎么出口成章的。韩窈姒微微偏了偏头,好奇地想看清楚长亭此刻的面容,却发现她还严严实实地带着面纱,只好无味地撇了撇嘴,又将头转过来看两个丫鬟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紫,果然精彩,果然精彩。她此刻甚至想让她们三人等一等,让自己取了花生瓜子回来再接着说话。 “你!”另外一个瘦小如猴的丫鬟想要挺身而出反驳一下,但是一张口却发现怎么说都不对,这楚长亭把她们二人骂了个通透,却只是暗戳戳提了一小下苏锦,并没有点明到底是骂了还是没骂,全看听者怎么理解。而若是她们二人理解错了,那楚长亭肯定会反咬一口,让她们如何都在四小姐面前做不成人。 “你不过一个青楼来的妓|女!苏大人买你回来是抬举你,连个名分都没有,你哪儿来的气焰连四小姐的话都敢不听!”那个老成的丫鬟虎虎地来了一句,想要营造些气势,可是后背却一直都没有挺起来。 说不过就开始避重就轻另起墙头,真是没骨气的很。楚长亭冷冷笑着,听到那丫鬟骂自己的青楼出身,心下十分窝火不爽。她斜斜睨着两个丫鬟,眼睛中迸出的光铮铮炫亮,声音不大,却势若千钧:“你们两个好大的气派,行着丫鬟的差事,却端着主子的架势。若是四小姐知道你们两个是如此不知好歹不知进退的白眼狼,在外面撒泼打滚玷污败坏自己的名声,此刻怕是要气的亲手把你们两个浸了猪笼吧。” “四小姐不会如此的!”那丫鬟也是又蠢又蛮,直接瞪大眼睛嚷嚷了回去,话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劲,脸色陡然一变,再抬眼看那楚长亭,虽遮着脸,仍能感受到寒气已经从她身上溢了出来。 “哦?你怎知四小姐就会包庇纵容你们两个?还是说,你们两个以下犯上坏了规矩,就是四小姐允许了的?”见那丫鬟自己往枪口上撞,楚长亭便终于毫不客气地将锅往苏锦身上甩去。 “你胡说!自然不是!”那瘦小的丫鬟一边尖声说着,一边却将身子往那老成的丫鬟身后缩了缩,引得那老成的丫鬟狠狠翻了她一个白眼。 “我胡没胡说,可不是你一个丫鬟说了算!”楚长亭看着那丫鬟瘦小畏缩的样子,突然想起了漫天大火中寻儿死时弱小的身子,心中立刻郁结难解,火气随之燎原生长。她本就生的颀长,而南人又大多身材矮小,因此当她起身走到两个丫鬟面前时,便可直直压视着二人。她逼视着两人,轻轻开口: “出身青楼又如何?蜉蝣有志,亦能斗转乾坤凛然撼树。而若生来便卑劣如芥草如你等货色,就算出身良家,也照样得为我这个风尘女子端茶倒水。” “苏大人买我回来是白银五百两,你不过一个五两就能买回来的粗使丫头,竟还敢与我提出身与名分?真是班门弄斧,不知天高地厚啊。” “谁上谁下,谁主谁仆,谁对谁错,从来都是高位者的九鼎金口,而不是低位者的意|淫胡言。” 楚长亭语毕,再没给两个丫鬟还口之机。那两个丫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皆不知所措,却又不愿低头灭了苏锦威风,只能如霜打的茄子般蔫蔫的咬牙不语。 气氛一时胶着凝固,韩窈姒冷冷瞧着,却并不打算做那个打破僵局的好人。这府里的丫鬟们个个都是仗势欺人的好手,如今让楚长亭收拾她们一顿,灭灭她们威风,自己也很是乐在其中。 “是丫鬟,就行好丫鬟的本分,不逾矩。”就在气氛紧张如绷紧将断之弦时,楚长亭又朗然开口,声音明亮清脆。 “现在,去把我壶里的碧螺春换成望山云雾茶,然后跪下来认错,我今日便饶了你们两个。” 楚长亭气势如虹地说完,又坐回到了韩窈姒身边。韩窈姒轻轻勾了勾嘴角,心想果然是名动凤昭的第一才女,不仅舞墨赋诗无人能比,就连日常吵架都这么妙语连珠。奇哉,妙哉! 楚长亭此话也算是给了那两个丫鬟台阶下,这两个人虽然仗势欺人,但还没蠢到自掘坟墓,灰溜溜地将楚长亭的茶壶拿去换了茶。 两人出去的间隙,楚长亭用低到只有韩窈姒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开口:“我长这么大,和别人打嘴仗从未输过。先生教给我的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多半都被我琢磨着怎么用去骂人了。” “我小时贪玩且不听话,自诩文墨凤昭第一才女,目中无人,傲气无比,最喜欢看的便是别人被我噎得面红耳赤的窘迫样子。” 轻缓的语气像山间潺潺的溪,轻凉清澈的水轻巧跃动涧石之中,留下湿润细小水痕,很快便无声无息消弭在风中。 “那些细碎旧事,如今竟成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戏折子般的荒唐故事。” “思往事,愁如织。怀故人,空陈迹。”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两个丫鬟而已,其实你不必如此,降低自己的身价。”良久的沉默之后,韩窈姒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楚长亭紧攥而微微颤抖的双手,眸光闪了闪。 “我只是想告诉她们,我有我的逆鳞和底线,我不是任她们搓扁揉圆的软柿子,让她们不要总是妄想在我这里没事找事无事生非,扰了我的清净。” “也许是太久没和别人吵了,嘴有些痒。”刚说完狠话,楚长亭便话锋一转,凌厉地眼神也变得柔和了几分。她故作轻松地一笑,松开紧攥的双拳,亲昵地揽上韩窈姒的肩,有些泛红的修长的手指指了指窗外斑驳飒飒竹影,然后唱歌似的婉转开口: “春过也,共惜艳阳年。” “犹有桃花流水上,无辞竹叶醉樽前。” “惟待见青天。” 惟待见青天。韩窈姒在心中随着楚长亭默默念着。其实她也会这首词,她也有满身的秘密,满怀的仇恨,满腔的怨怼,她也一直在等着可见青天的那一日。 她知道,她见楚长亭第一眼就知道,她们是一类人,终将走上同一条道路。 她缓慢而坚定地开口。 “我陪你。” 棋局诡谲,熏香袅袅。韩窈姒清冷澄澈的声音温柔地碎裂在棋盘上,沉醉地氤氲在熏香中。二人在斑驳的光影里突然相视而笑,罕见地露出少女应有的活泼明媚的风姿,放下所有警惕防备,倾盖如故般放松而释然的笑。 两人笑累了,便又都回到了往常克制矜持的姿态。楚长亭拄着头,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竹影到底有多少片叶子。竹影斑驳摇曳,却突然被欺上来的黑影撕裂揉碎,楚长亭皱了皱眉,抬头便望见刚才那两个小丫鬟已经端着茶壶回来,不过却多出了一个人,一个神情傲慢还带着隐隐怒气的人。 苏锦。 这两个丫鬟,合着搬救兵去了。楚长亭心中嗤笑,不屑地瞟了一眼有人撑腰后腰板挺的老直的两个丫鬟。 虽不愿多与苏锦见面,但楚长亭还是起身,强压着心头喷薄欲发的怒火,与身旁的韩窈姒一起和善地对苏锦行了一个平礼。 苏锦冷哼了一声,也不回礼,直直越过行礼的两人,傲慢地坐到刚才楚韩二人坐的位置上,昂着头,声音尖锐凌厉,语气狂傲骄矜:“哪儿来的不长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来顶撞本小姐的丫鬟?” 说罢苏锦斜着眼打量了楚长亭一会,然后露出古怪而讥讽的神情,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那日摔了满身泥巴的那个。要不是今日一见,我还真把你当成了个新来的丫鬟,果然俗不可耐之人,穿着小姐的衣服都透着丫鬟的气质。”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50】一奶同胞 两个小丫鬟噗嗤一笑,讥讽地等着看楚长亭和韩窈姒的反应。楚长亭和韩窈姒却也不恼,两人同时坦然直起微微弯着的腰,又同时坦然地抖了抖衣袖。如此行云流水云淡风轻一举落在苏锦大小姐眼里,差点没把她气个半死。她气势凌人地大声说道:“本小姐的丫鬟也是你们能指使的?赶紧同我认错,本小姐饶过你们这一回。”说罢,苏锦还得意地笑了笑,精致的眼角眉梢里满是浓浓的敌意与挑衅。 楚长亭真是没眼看苏锦的脸。她实在难以想象那样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精美绝伦的脸,如果做出那种尖酸刻薄的表情,会是何等扭曲而难以入目。 “四小姐,是你的丫鬟做错了事在先,请您搞清原委后再来伸张正义,不然容易滥伤无辜。”楚长亭婉转一笑,语气不卑不亢,顿时让苏锦产生了一种想撕烂她面纱后面藏着的脸的冲动。 “你说本小姐黑白颠倒滥伤无辜?”苏锦好笑地大声说道,“还真是没脸没皮巧舌如簧!本小姐不过就让这两个小丫鬟来请您二位大驾去我的锦绣阁一叙,怎么就惹到了您要给您下跪认错呢?”苏锦瞪大双眼,目光凶狠,几个“您”字咬得格外重。 “苏大人吩咐过,离儿的静斋是任何人不得随便进入的。今日两个丫鬟坏了规矩,离儿不过稍示惩戒,没想到这两人依旧不知悔改口出狂言以下犯上,这才惹得离儿生了气。”韩窈姒突然接过话,声音雾般空灵,“今日不论是丫鬟还是四小姐您,没有提前过问便擅自进了静斋,都是坏了苏大人的规矩。离儿就算有心无意追究,也不敢不给苏大人面子啊。” 听到韩窈姒把苏鹤搬了出来,苏锦虽然有几分心虚,但还是仗着自己在府中的宠爱嚣张反驳:“大胆!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怪到本小姐头上!一介青楼女子!真以为被哥哥买回来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痴心妄想!告诉你,你充其量就是个侍妾,而我苏锦,是苏府尊贵的四小姐,我生来就是凤凰,而你们永远都只能是灰头土脸的山鸡!” 苏锦仰着头,宝光璀璨的眼眸中压着盛气凌人的灼灼逼人气势,让那张艳美绝伦的面容平添几分娇蛮骄横之世俗风味。 楚长亭心中怒气暗暗涌动,一双杏目因汩汩笑意而变得水汽迷蒙。她酝酿着雷霆,却温和开口,声音和煦:“四小姐,家丑不可外扬,说话声音小点,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苏大人花整整一千两白银,半个苏府的价钱,却只是买回来了两只山鸡养在苏府里,这要是上报到凤昭,怕是要给大人扣上一顶自家妹妹亲自戴上的摘都摘不掉的腐败帽子,毁大人一世清誉啊。” “你!”苏锦被楚长亭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戴着面纱清秀卓然而立的楚长亭,心中窝火,又觉得自己威风绝不能输,便恶上心头。她对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然后阴恻恻地冷笑道:“我看二位姑娘伶牙俐齿的很,便用这新烧滚烫的云雾茶来烫一烫二位的嘴,看能不能烫的二位明事理,知进退。” 说罢,两个丫鬟便端起手里的茶壶,朝着楚长亭和韩窈姒走去。楚长亭紧紧皱眉,心想这苏锦好歹也是个名门大户的小姐,就算骄矜惯了,也不至于手段如此卑劣,心思如此恶毒。就在她飞快思索如何脱身之时,那两个丫鬟已经逼了上来,五官因为兴奋而扭曲在了一起,一手举高茶壶,一手便要伸上前去捏住二人的嘴。楚长亭和韩窈姒纷纷闪身去躲,却又有两个丫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擒住了二人的身子。 眼瞧着一个丫鬟就要将楚长亭的面纱掀了起来,韩窈姒急促开口喝道:“等等!我愿代离儿承担责罚,两壶水尽管都来往我嘴里浇,不要欺了离儿。” “啧啧啧,好一出姊妹情深的戏呀,真是感人。”苏锦娇媚地咯咯笑了起来,还“感人”的做作地抹了一下眼角,“可是好姐妹难道不就应该同甘苦共患难吗?怎能将过错都只揽到一个人身上呢?这样我看着都于心不忍呢!” 说罢,苏锦又恢复了恶狠狠的神情,杏目圆睁,樱唇狰狞张起:“给我浇!” “是!”两个丫鬟说着就开始倾斜茶壶,就在这时,一声急促的大喊猝然响起: “住手——” 话音未落,便有两粒石子从门外飞快飞入,直接砸在两个持着茶壶的丫鬟手上。伴着两个丫鬟凄厉的尖叫,茶壶应声而落碎裂在地,热茶腾起的白汽自满地狼藉瓷片氤氲而起,鬼魅一般匍匐飘荡,湿热气息雾般迷蒙而诡异地萦绕在静斋之中。 那石头用劲极狠,直接便将两个丫鬟的手腕打穿,露出一个血淋淋的豁然大口,滚烫鲜血自那血窟窿中喷涌而出四溅纷飞,吓得先前擒住楚长亭和韩窈姒的两个丫鬟飞快地放开了手,然后大叫着向后跳逃。苏锦也吓得脸色陡然一变,手中持着的葡萄滚落在地,身子瞬间软绵绵塌了下去,面色惊惶地看着如瀑布般飞溅的鲜血,身子弓成了一团。 那两个被打穿了手腕的小丫鬟疼的嗷嗷乱叫,滚到在地涕泪横流。碎裂的瓷片深深扎入两人的身体里,鲜血从她们的身上汩汩溢出,染得满地血红。血腥味弥漫在空中,让人忍不住作呕。 慌乱之中,唯有楚长亭和韩窈姒仍在款款静立,面不改色,冷静甚至冰冷地望着满地浓稠的鲜血。 可怜我这静斋,就这么被这样的脏血污了去。楚长亭看着那两个在地上打滚的丫鬟,微微叹了口气。 “别脏了静斋的地。” 一声如云般轻缈恬淡的声音呵气般浮起,却瞬间凝为尖利冰锥,起万顷雷霆之势。一条粉红色身影闻声暴起,闪电般驰入屋中将两个仍在喷血的丫鬟捞了起来然后隔着窗户扔了出去,骨肉撞地碎裂的沉闷之声轰隆响起之前,梅妆又已经飞快地卸了另外两个丫鬟的胳膊,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二人从门口丢了出去。 苏锦咽了咽吐沫,紧张地看着鬼一般的梅妆,眼波一转,却又突然脸色放缓,身子也松懈了不少。 苏鹤来了。 白色锦袍一入眼,苏锦便满眼含泪。她抽泣着冲上前撞进苏鹤的怀里,瑟瑟发抖,带着哭腔娇嗔道:“哥哥——锦儿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呜呜呜,好吓人啊!” 苏鹤本来面容沉重,甚至隐隐带着怒气。但是一看见自己的妹妹在自己怀中瑟缩着哭泣,万般不满便也随着那一声哥哥而瞬间消解。他眸光一缓,疼惜地抚上苏锦的头,柔声说道:“锦儿别怕,哥哥来了。” “哥哥!血!好多的血!就和锦儿身上的疮一样多!锦儿还以为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结果又有人要来害我!”苏锦说着便面露惊恐,声音颤抖战栗,似四散奔逃的散珠处处碰壁而粉身碎骨般的抽搐。苏鹤的衣衫被苏锦湿热的泪水洇湿,加之又想起苏锦五年的缠绵病榻生不如死,他一下便心痛至无以复加。他紧紧抱住苏锦瘦削的肩膀,轻声安慰道:“不会了,不会了。哥哥发誓,今生拼尽我这一条命,都再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了。” 如此兄妹情深的一面,让跟来的苏邈也低下了头,虽然皱着眉头满脸不屑,但眼中仍有泪光微微闪烁,苏织也忍不住也抽出锦帕抹起了眼泪,低声抽泣。 楚长亭和韩窈姒一时间便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尴尬,不仅打扰苏锦四小姐倾情演戏,还破坏这温馨的氛围。 百无聊赖之际,楚长亭看着相拥的苏轼兄妹突然想到了自己下落不明的胞弟,心中顿时剧痛而抽搐。倒吸一口凉气,楚长亭紧抿双唇,忍不住弯了弯腰,好像将背弓一弓,便能让心口的剧痛缓解几分。 韩窈姒注意到了楚长亭的异样,她伸手轻轻抚上楚长亭的背,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襦裙一路暖进楚长亭的心窝里,她抬起头对着韩窈姒苍白一笑,可是隔着面纱,韩窈姒也并不太能看清楚长亭此刻的神情。 那边苏锦似是哭累了,哭声柔若细丝,时断时续,轻飘飘晃在空中,着实惹人怜爱。楚长亭无奈地瞟了苏锦一眼,见她瘦瘦小小地依偎在苏鹤怀中,整张脸都埋在他的咯吱窝里,放肆而贪婪地汲取着源源不断且永不枯萎凋零的来自亲人的爱意,竟突然有些心酸。楚长亭瘪了瘪嘴,忽而觉得浑身甚是乏累,只想赶紧躺倒塌上好好睡一觉,再不想理会这凡尘俗世是是非非。 就在她琢磨着如何脱身时,韩窈姒突然拿手肘暗戳戳顶了她一下。楚长亭疑惑地偏头看向韩窈姒,见她秀眉微微挑起,隐隐在向自己使眼色。顺着韩窈姒眸光流转处望去,楚长亭身子突然一下僵住。 那是苏织的方向。 锦帕遮掩下看似朦胧的泪眼放着阴冷而慑人的寒光,死死盯着缩在苏鹤怀里的苏锦,眼眸里妒火似焚,恨意繁盛,无边恶意肆无忌惮地在她眸底的荒野上如野草般疯狂而野蛮的生长,盘根错节间满是下一秒便要将苏锦生吞活剥了的狠毒。 楚长亭和韩窈姒同时蹙起了眉。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51】苏家三小姐 看来这苏家四兄妹之间的关系,也没看起来那么简单啊。楚长亭挑了挑眉,又偷偷端详了一会儿惺惺作态的苏织,心中有几分疑惑不解,为什么苏鹤这么善良且温文尔雅的一个长兄,却有这么奇葩的三个弟妹。 楚长亭正无聊着,锅却突如其来地砸到自己头上。只听那哭得梨花带雨的苏锦指着自己的鼻子便道:“哥哥!就是她们欺负我!” 不是吧少奶奶,你难道忘了你刚才两个丫鬟的手腕是怎么被打穿了吗?你难道忘了那一声“住手”就是你亲爱的哥哥说的吗?再不济,你也应该知道刚才一下就把你四个丫鬟都收拾了地梅妆还在那活生生地站着呢吧。楚长亭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这苏锦果真是闭门不出了整整五年,还是小孩子心性,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只知依仗着哥哥对自己的宠爱而为所欲为。大是大非面前,你难道以为你的哥哥会因为抛弃大局而如此偏私地护着你? 楚长亭正等着苏鹤对苏锦循循善诱来劝解她放弃对自己的惩罚,却冷不丁发现苏鹤冰冷的目光阴沉扫了过来。 “离儿,不可对四小姐无礼。” 我的天,苏鹤还真会护着苏锦的啊??? 这是什么样的一家子! 看着苏锦得意地对自己眨了眨眼,楚长亭心中的火噌一下便冒了出来。 亲妹妹又如何,让你见识见识当年翰林学士都说不过的嘴。 楚长亭冷笑,只是但还未等她开口,一旁的韩窈姒便已看不下去。她挺直身子,露出修长脖颈,一双似垂未垂睡凤眼疾风般横扫过去,狠狠撞上苏鹤冰冷的目光,嗤笑一声道:“苏大人乃为官者,自是比任何人都懂得公正无私这一道理。家不治则难以安邦,大人可要辩清事理,不要混淆是非,为了情分而行偏听之事。” 韩窈姒空灵渺远却犹如皑皑冰雪般寒冷的声音一响起,楚长亭便注意到苏鹤的身子明显僵了僵,原本严肃的神色也闪过一丝尴尬慌乱。 妈呀,这苏鹤怕不是对韩窈姒动了真感情。楚长亭微微一愣,有些难以理解眼前这奇妙的一幕。她突然想起那夜花满楼浮华的嘈杂里,苏鹤对着她温和而笑,眼光却不自主地瞟向身后卓然而立的韩窈姒,光洁如玉的脸上有一丝可疑的绯红。 果然,苏鹤一下便被韩窈姒呛得说不出话来,他眼光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韩姑娘,话可不能乱说......” “哥哥!她也是!她也欺负我!”苏鹤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苏锦尖锐的声音戛然打断,苏鹤有些窘迫地望了望怀里大哭的苏锦,又有些窘迫地快速瞄了一眼面若冰霜的韩窈姒,脸色慢慢恢复了往日的莹润温和,他清了清嗓子,镇定道:“锦儿,莫要胡闹,为兄要先弄明白原委,才能为你做主。” “哥?!”苏锦本来埋在苏鹤胸口的头立刻仰了起来,错愕地看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苏鹤,尖声喊道。 看到苏锦一下便花容失色的惊愕的小脸,楚长亭强忍住自己的笑意,暧昧地看了一眼韩窈姒,可惜韩窈姒过于专注于苏鹤和苏锦,并未察觉她投过去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锦儿乖,到二哥这儿来,相信大哥在了解事情原委之后,会给你一个说法的。”见苏锦在苏鹤怀中不知所措,苏邈有些心疼地上前对苏锦招了招手。 “二哥!”苏锦听见苏邈轻声的安慰,嘴巴瘪了瘪,满脸委屈地从苏鹤怀里抽抽搭搭地离开,然后转身便缠住苏邈的胳膊,哭哭啼啼地说,“二哥,你可千万要为妹妹做主啊!” 苏织见苏锦贴上了苏邈,也收起锦帕,柔声安慰道:“四妹别担心,相信大哥秉持公正,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嗯!”苏锦泪眼婆娑,感动地望了苏织一眼,然后又偏过头去看楚长亭和韩窈姒,一双宝石般的眼睛中渗出点点寒光。 楚长亭刚才一直在注意看着苏锦对苏织的反应,惊讶地发现苏锦对苏织并没有一丝敌意,刚才她望向苏织的那一眼,真诚而亲昵,就是一个妹妹望向姐姐的亲切目光,没有掺杂任何杂质。可是再反观苏织,虽然盈盈温和笑着,但面容上的笑意却冰冷而疏离,甚至又几分抵触和戒备。 为何这两姐妹之间的感情会有这么大的差异?楚长亭有些不解,但是当下也没时间深想,因为此刻苏锦大小姐的势头越来越猛,一副不把自己整出苏府誓不罢休的架势。她一边紧紧缠着苏邈的胳膊,一边娇声嗔道:“离儿姑娘,今日我不过想简单地找你来锦绣阁一叙。若是姑娘有事难以应约,我都理解,也并不会强求姑娘来。只是为何你突然大发雷霆,非要我派来找你的丫鬟对你跪下认错?就算我那丫鬟憨蠢不懂事冒犯了你什么,你也不至于这样严厉地惩罚她们吧。那丫鬟说到底是我锦绣阁的丫鬟,你这样随随便便就治了她们,可否经过我同意了?” 楚长亭根本不理会一旁苏鹤的面容与反应,她温润谦和地笑着,杏眼中雾气迷蒙,看不清眸底蕴藏的神色,兀自温和回道:“那么我今日又做错了什么,四小姐要将那滚烫的云雾茶浇进我的嘴里烫烂唇舌?” 话语一出,苏家四兄妹的脸色都变了变。刚才被苏锦先声夺人那么一出,大家似乎都忘了刚刚进屋时屋里的“盛况”。如今地板上的鲜血已经慢慢凝固,窗外丫鬟的哀嚎声也渐渐止歇,可是楚长亭和韩窈姒身上的血迹却依旧淋漓鲜艳,扎人眼睛。 “哼,你做错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因那日云碧不小心失手推了你一下,所以你便怀恨在心,夜里便将云碧推入了水里!”苏锦小脸绯红,并不理会楚长亭的反将一军,咄咄逼人,“今日你若不是做贼心虚,何以不跟我的丫鬟走,反而要处处为难她们? “够了!不要再争吵了!”苏鹤紧抿双唇,平静下刚才因苏锦哭泣而被扰乱的思绪,压抑下心头对妹妹的疼爱之情后,缓缓看了苏锦一眼,开口道:“罢了,二位皆是我心爱之人,今日之事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莫要让我进退维谷了。” 心爱之人。这个定义从苏鹤嘴里冒出,让楚长亭禁不住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这苏鹤怎么什么词儿都信手拈来,果然是混迹官场的老手,满嘴胡诌阿谀奉承信手拈来一看就不一般啊不一般。 韩窈姒身形微微一顿,寒润如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苏织苏锦听到苏鹤如此称呼楚长亭之后都心中一寒,略微有些恼怒而冰冷地看向戴着面纱的很是无辜的楚长亭。苏织还能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而苏锦终究还是涉世未深,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小脸儿一阵青一阵紫,红润的朱唇微微颤抖着,似要咳出血来。 “哥哥!她不过一介青楼女子,一个连名分都不能有的妓|女,如何就与我苏锦相提并了论,成了你心爱之人?”苏锦松开苏邈的胳膊,上前拽住苏鹤的衣袖,仰起红彤彤的小脸,宝石般的眼睛中泪光闪闪。 苏鹤耐心而宠溺地抚摸着苏锦满是珠翠的头,软声解释道:“乖妹妹,哥哥也会有心仪的女子呀。不过就算如此,你也永远是哥哥最宠爱的妹妹。” 最宠爱的妹妹。楚长亭蹙眉,下意识地朝苏织看过去,果然发现苏织的脸色又僵硬了几分。楚长亭没由来地对苏织产生了些同情,隐在面纱下,她开始好奇地端详着苏织的脸,欣她弯弯眉眼,赏她琼琼玉鼻,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半晌,一个古怪而大胆的念头惊雷般在她脑海中轰然乍现。 其实单就长相来说,苏鹤和苏邈有八分相像,不过是迥然不同的气质让两个人变得十分容易区分。而苏邈苏鹤虽与苏锦并不十分相像,但是他们的嘴唇却是一样的,因此遮住眉眼后便可依稀猜得这三人的关系。 而这苏织却长得跟其余三兄妹一点都不像。无论是眉眼鼻,亦或是下颌或脸型,她没有一处是和这三兄妹相像的。可她清楚记得沈良辰曾跟自己讲过,这四兄妹乃一奶同胞,已经去世的苏府老爷虽有一房两妾,可是却只有正妻为他开了枝散了叶,其他两个妾室均无所出。 难不成,她是养女? 可是她这养女上不上下不下,排位第三,如何又为何要收养她,又是如何瞒天过海载入家谱将她生母写成曾经的苏府正夫人,又或者这早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种种疑问涌上心头,楚长亭为此愣神了一会,但又转念一想或许根本就是自己想多了,把好好的一家子想的那么诡异复杂,实在是不应该,不应该。 就在楚长亭收回精力准备和苏鹤苏锦客套一番便礼貌送客之时,意外之事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苏家四小姐,一边痛哭流涕地大声喊着“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每日蒙面的妖女到底长的什么狐媚样子”,一边如一头暴起的小兽般朝着楚长亭冲过来,伸手便要去扯楚长亭的面纱。 她这一下突如其来,根本没给苏鹤苏邈反应的机会,便已经贴上了楚长亭的脸。韩窈姒还算机灵,她站在楚长亭身边,在苏锦冲上来那一刻抬手去挡苏锦伸出来的手,可是怎奈苏锦过于激动,身子冲过来的惯性又大,直接把韩窈姒硬生生地撞到了地上。 楚长亭面对苏锦突然的暴起着实没有反应过来,又惊又吓间,她的身子似冻住般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苏锦的手朝自己越来越近,然后一把拽住了自己的面纱,作势就要往下扯。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52】禁足 就在苏锦掀开楚长亭面纱的那一刹那,一件薄衫从天而降,迅速披落在楚长亭头上,盖住了她惊鸿一瞥的绝世容颜。 动作太快,以至于苏锦都没有反应过来时,梅妆已经站在了楚长亭前面,冷冷望着张牙舞爪的苏锦。 “小姐的脸染了病,不能见光。”梅妆不容置喙地说道。 望了望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面纱,又望了望杀气腾腾的梅妆,苏锦呆若木鸡。此时大家都已经反应过来,苏织好奇地望向楚长亭被遮住的脸,眼中的神情表面她显然是不信梅妆的解释,苏邈上前将苏锦拽了回来,而苏鹤则是疾步上前,关怀地将地上的韩窈姒扶了起来。 “没事吧?可有摔疼?”苏鹤急促地问道,温文的脸上闪出一丝焦虑,眼睛在韩窈姒身上看来看去,想看看韩窈姒有没有摔伤到哪里。 “我没事,多谢大人关心。”韩窈姒礼貌而疏离地一笑,将手臂上那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轻轻拂开了去,然后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苏鹤尴尬地收回了手,有些失落地走回到苏锦身边,看见苏锦绝美的脸上绽出愤怒怨恨,如妖冶的食人花在美艳的表皮之下张开狰狞血盆大口,苏鹤心中突然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他微微蹙了蹙眉,一时间想不明白心中那沉重而异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锦儿,不要胡闹了。”苏鹤本以为自己对苏锦说话的声音会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煦,可是话语一出便心中一惊,那声音带有几分刻意的亲昵和几分无意的疏离,似将断未断之藕丝,在舍与和之间瑟瑟挣扎。 不想让自己溺于这种跳脱浮沉感觉之中而备受折磨,苏鹤紧紧握拳,斩钉截铁地说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不要再让我听见任何人谈论此事。离儿顶撞四小姐,或无心之失,但四小姐大病初愈,正是身子需要静养的时候,所以总归是离儿思虑不周。望你好好思虑今日是非,无事便也就不要再出静斋了。没我准许,除韩姑娘外,任何人也不准来打扰离儿姑娘。” 韩窈姒心中愤懑,还想再争辩什么,但是楚长亭微微扯了扯她的袖子,偷偷给她打了一个息事宁人的手势,她便也不再作声,面容泠泠。 听到苏鹤明显偏袒着自己,又给楚长亭禁了足,苏锦对着楚长亭得意一笑,可是楚长亭却再不愿看苏锦一眼。 那张狰狞却貌美的脸,让她作呕。 “四小姐大病初愈不宜走动,也应在屋中静养。自今日起,没我准许,便不要随意出门走动了。”苏鹤话锋一转,又禁了苏锦的足,苏锦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她震惊错愕地看着苏鹤,尖声道:“哥哥!我被关在那屋子里暗无天日五年了!整整五年啊!好不容易身子好了,你却又不让我出门,你是想逼死我吗!” “锦儿!不准胡说!”看到苏锦已经有些失控,甚至将苏府上下在她面前最忌讳提到的死字挂在嘴边,苏邈急忙拉住她的胳膊劝阻。可是苏锦却并不听他的话,有些魔怔地挣脱开苏邈的手,然后扑向苏鹤的怀中,双手紧紧抓着苏鹤的衣衫,眼睛通红似要滴出血来,道:“哥!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苏织站在房间的角落里,脸隐在阴影里,望向苏锦的眼眸中有几分隐隐的激动与期待,似是对苏锦此刻的癫狂了然于胸。 楚长亭望着苏锦的言语举动,觉得已然不是大小姐的骄矜傲慢那么简单,更像是得了什么疯症,此刻受了刺激而病症发作,失了最基本的神智。她又瞄了一眼苏织,看她秀丽的眼中有暗暗的兴奋,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莫不是这苏织五年来一直趁着苏锦重病喂她可坏神智的毒药,今日见苏锦终于发作,所以才露出这种神情? 韩窈姒也觉得苏锦像是得了什么疯症般,一双璀璨的眼睛中此刻全是失智的疯癫。她偏头轻轻对楚长亭耳语:“这四小姐,命道可真不好。” “或许并非天意。”楚长亭又瞥了一眼苏织,意味深长地低声回了一句。 韩窈姒并未深想楚长亭对她说的这句话,而是饶有兴致地去看苏鹤此时的反应。她本是对世物无趣之人,此刻却有些好奇这个一直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竹一般的男子,面对自己已然有些疯癫的妹妹,会是什么反应。 “锦儿,听哥哥的话,乖。”苏锦重重撞上来时,苏鹤明显感觉胸口一疼,他长吸了一口气,温柔地抚上苏锦的后背,耐心安慰道,“哥哥今日去找大夫拿一味府中缺了的珍贵药材,是大夫这么嘱咐我的。你身子刚好,肌肤仍十分脆弱,确实不能受了风吹日晒,在屋里静养月余,等到彻底痊愈后,我自然会放心地让你出门。不然此刻若是我不限你足迹,我心中也会时时刻刻担忧你病症反复,寝食难安啊。” 好一张官嘴。楚长亭目光移到脸色渐渐缓和的苏锦身上,见她身形明显松垮了下来,紧紧抓着苏鹤的手也微微松了松。苏鹤见苏锦情绪渐稳,急忙顺水推舟牵起苏锦的手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细声安慰着她,继续平复着她的情绪。 见苏锦已经乖乖跟着苏鹤走了,苏邈和苏织也跟了上去。背着身子,楚长亭和韩窈姒看不见苏织的面容,只看到她匀称的身姿消失在门口,渐行渐远。 苏邈在苏织后面,走到门口时突然顿住,又回身对着楚长亭道:“今日打扰姑娘了,我会派人来讲姑娘的静斋收拾干净的。” “多谢。”楚长亭微微福身,并不打算过多客套。 韩窈姒也向楚长亭告了别,回去自己屋中换洗衣裳,走之前只留下一句:“今日未完之事,他日再叙。” 韩窈姒走后,梅妆便将屋门关上。她回过身,看见楚长亭已经将罩在自己头上许久的薄纱摘了下来,绕过满地淋漓的血迹,如释重负般坐在软塌上,满眼皆是疲惫。 “梅妆,今日多谢你了,时日不早了,你快回房休息吧。”虽对今日的梅妆仍有万千疑问涌上心头,可楚长亭已实在没有精力去问清,她此时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想好好卧在榻上,美滋滋地休养生息。 “小姐,你要在苏府住到何时?”梅妆不理会楚长亭礼貌的送客,而是硬邦邦走到楚长亭面前。 “住到得知我弟弟的消息时。”听到梅妆问及楚南浦,楚长亭方才勉强打起精神,心中泛起丝丝焦虑,她支起身子,答道,“苏鹤已帮我派人去查了,一旦查到,我立刻返程回凤昭。” “小姐请让我住回来吧。若是再发生今日这样对小姐不利之事,我在你身边会安全许多。”梅妆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知道小姐可能对我有些误会隔阂,可是我愿用实际行动来告诉小姐,我既奉了将军之命护小姐无忧,那就一定会做到,哪怕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听到梅妆提到沈良辰,楚长亭的眼眸暗了暗。她有些失落地卷着衣角,思绪渺渺飘远。 她现在仍是这样,只要听到有关沈良辰的一点消息,都会失神许久。 “小姐,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无论是曾经的凤昭,还是如今的清漪,亦或是将来的任何地方。”梅妆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楚长亭的思绪。楚长亭回过神来,望向梅妆的目光越来越深邃。 如此动情的话,若是良辰还在,一定是他说与我听的。 鼻头微微发酸,楚长亭深吸一口气,扯起一个笑容,轻声道:“梅妆,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此时的我失血亲又失挚爱,我真的需要独处来麻痹自己,缓和自己,让自己尽快完全振作起来,然后投入到下一阶段的生活中去。而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是需要一个人自己咬牙去完成的。任何的陪伴,都会让我变得懦弱逃避,会让我更加难以从阴影中摆脱出来。” “我听不懂。”梅妆摇了摇头,垂下眼,“可是我尊重你的意愿。” “多谢。”楚长亭释然一笑,眼角弯弯,流出星星点点笑意。 梅妆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半路突然停了下来,又转过身,犹豫再三后皱起眉头问道:“今日的事,我不太懂。” “什么?”楚长亭不解梅妆在说什么。 “我去小厨房想拿些吃食,却撞见那两个丫鬟对苏锦身边来取糕点的丫鬟告状,便去寻了苏鹤告诉了他这件事。可是后来的事,我愈来愈看不懂了。那苏鹤明明知晓是非,为何要那么偏袒苏锦......为何所有人看起来,都那么偏袒着苏锦?而反过来欺负小姐你?” 楚长亭愣了愣,她一直以为梅妆是一个迟钝的人,对于感情之类的事或许有些慢热,但从未想到她会对此一窍不通。楚长亭想了想,然后努力解释着:“因为感情。他们之间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就像我对于南浦的感情。这种刻在骨子的亲近,会让人变瞎变聋,只愿看见亲人好的一面,而不愿看其坏的一面。因此今日就算是苏锦做错了,他们的第一反应也仍是护着她,不愿她受伤。” “亲情......刻在骨子里?”梅妆喃喃自语着,艰难而痛苦地理解着,然后缓缓走出了房门。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53】情动 梁南巫蛊案爆发已有十余日,连日来苏鹤忙得焦头烂额,连觉都没睡多少。数不尽的公文信件雪花般向他飘来,让本就分身乏术的他在处理完苏锦与楚长亭的事之后,一下便身心俱疲,有些打不起精神来。这日他正看着城下各郡县汇报上来的巫蛊案处理进程,忽觉眼前一阵恍惚,身子有些支持不住。 熏香袅袅,隐隐漫出藏红花的暧昧甜香。 苏鹤眯着眼看了看那今日苏织刚刚着人为他送来安神解乏的熏香,疲累的眼中泛起柔和笑意。 他揉了揉眼,体内似有什么在深藏叫嚣,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玫红色的身影,然后萌生了去花满楼的古怪想法。 似是有什么人和承诺被他轻而易举便随意遗忘在了那里。 昏昏沉沉中,他有些头痛。持着仅仅是去那里放松一下这样的松懈想法,他将网巾摘下,将玉簪抽|出,如瀑墨发瞬间淋漓洒下,似肆意泼墨画。 捏了捏眉心,他将案卷尽数收起,修长身影落在余晖里,泛着闪闪的光。 出门,过走廊,越湖心亭,往花厅。 春日晚风旖旎暧昧,钻心的痒氤氲在温暖空气中,挠着苏鹤昏沉的神经。 满眼满眼的淡紫丁香花簇中,韩窈姒摇着金银线绣日月团扇,杏色流苏在雪白皓腕之下轻盈飘动,妩媚却又出尘,袅娜却又清绝。 她回眸望向苏鹤,睡凤眼眸光婉婉流转,透着骨子里的浑然风情。 “苏大人,晚好,何处去?” 寥寥几句,清逸声音渺远剔透,带着梁南水乡女子浑然天成的软语娇腔,如晨光破晓,迷雾尽散,骤雨急瀑袭面而去,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爽利拨开苏鹤心头层层阴霾,劈开一线天光。 苏鹤顿醒,心头雷般轰烈,方才荒诞无稽的想法霎时被此情此景击得灰飞烟灭。他静默而立,鸦羽墨发被风轻轻扬起,缓缓而落于玉般削肩。眼眸再也无法归于平静,目光落在韩窈姒身上瞬间,疾风阵阵掀起,惊雷滚滚暴响,天地动荡咆哮不安,河山摇晃狰狞难宁。情尖刀,爱利剑,他困于刀光剑影中寸步难行,溃不成军,缴械投降,俯首称臣。 他终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轰烈动了心,再难回头。 “晚来无事,见天色正好,随意逛逛。”苏鹤顿住闪烁眸光,声音似月隐层云,温柔爱溺却遮掩回避。 韩窈姒微微笑笑,福了福身,不打算再和苏鹤聊下去,转身接着专心去数丁香的花瓣。艾青色身影随着丁香花一起浮动于疏影横斜,落于眼中,道不清的卓绝妩媚。 望着韩窈姒清风明月般出尘身姿,苏鹤觉身子一热。他不由自主地便走到韩窈姒身边,伸手拉住她的手,手心中沁凉的温度激起他体内的燥热。他又握得紧了紧,光滑柔软的触感便又贴近了几分,令人心驰神往。 韩窈姒虽是淡淡望着苏鹤,心中却着实有几分隐隐的惊慌和不安。她知道自己被苏鹤赎回来便是卖了身给他,可是入府这一月来苏鹤以礼相待,温和而疏离,从未对她做过什么出格之举,她早就为自己做好的卖身心理建设便也慢慢消失了。今日他突然的亲近,让惯于放松的她一下有些乱了心神。 她不愿,可她却又知道,自己无权推辞。 苏鹤的眼神渐渐有些迷乱,他心口一阵发闷发痒,伸手抚上韩窈姒的肩膀,觉得她身形纤细美妙,盈盈一握便可将她的玉肩化为掌中之物。苏鹤微一用力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上少女阳光雨露的沁甜香气。温热的鼻息扑在韩窈姒雪白的脖颈,让她禁不住微微战栗,大片光滑|嫩白的肌肤瞬间泛起朵朵红晕。 “苏大人......”韩窈姒毕竟是处|子之身,此刻被他微一撩拨,声音便控制不住的娇软了下去。她声音本就清爽沁凉,给人山间微风卷起薄凉朦雾时的沁人心脾之感,此刻语气带着少女床帏间的娇柔妩媚,恰似冰火两重天,热烈火星裹挟着腊月暴雪,激烈的对撞糅合让苏鹤体内的燥火疯狂燎原。 苏鹤虽察觉自己今日情动甚异于往日,但美人在侧,近日来数不尽的公文案牍又让他劳神费力,他便再也不想压制心中那自第一次见韩窈姒便产生的冲动之感,也不想再去想今日怪异其中蹊跷,只想春宵一刻,红绡暖帐,齐携云雨,共赴巫山,于耸山泥沼间,达享极致美妙快感。 心中热浪一阵高过一阵,苏鹤再难抑制情动,他大手一揽便将韩窈姒横抱怀中,然后疾步走向自己的鹤羽轩。 门被大力关上,苏鹤抱着韩窈姒直向软床,却在将韩窈姒放在床上的前一秒狠狠顿住,脸色一下变得差的吓人。 藏蓝色锦绣软床上,一个赤|裸的玉体横陈于上。背对着苏鹤,罗锦香被下若隐若现露出那女子曼妙的身姿线条,一双修长笔直的玉腿最为惹眼。软被之上则露出嫩白香肩和大半圆润臂膀,在灯影摇晃的昏黄色屋室内,显得情|欲诱人。 苏鹤本是心痒难耐,此刻看到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赤|裸着躺在自己床上,被灼热蒙住的心智却突然醍醐灌顶般浇了透顶,他转身,咬着牙将 韩窈姒放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然后回到床边,伸手便去掐那女子的脖颈。 那女子像是原本酣睡着,胸脯匀称的微微起伏,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此刻被苏鹤冰凉的手一捏后颈,便恍然惊醒,一双大却无神的眼睛豁然张开,本能地向后退逃去,却被苏鹤紧紧攥着脖颈,只能如被鹰叼食的鸡仔一般,摇摇晃晃地挣扎了几下,便蔫了下去。 那女子被就全身赤|裸,紧靠一条被子遮住身子,此刻被苏鹤捏住脖子一提,整个上身便全都暴露在了空气之中。苏鹤迅速偏过头去不看,却仍在刹那余光中感觉自己身上某处不由硬了硬。 韩窈姒冷漠地看着苏鹤和被他攥在手里的娇俏女子,昏沉灯光里,她模糊辨认出那女子自己似是曾经在花满楼见过——就在苏鹤赎自己和楚长亭那日,她在楼下抬头一望,便看见那女子将苏鹤的手指暧昧地含在了嘴里——李春儿。 她刚才被苏鹤撩起浮起的心,此刻猛然沉了下去。 意识到此刻手中的女子是春儿,苏鹤有些怔忪的一愣,随即阴沉下脸去,掀起被子盖住她的身子,压着嗓子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大人,我……”春儿时隔月余终于见到了苏鹤,此刻便也不顾自己的脖颈还被他捏在手里,欣喜地欢声说话,暗沉的眼中泛起点点星火,圆润的手臂熟稔地攀上苏鹤的肩,想拉近自己和苏鹤的距离,却被苏鹤捏着脖颈狠狠向后一掼,生生扯开了她的手,将她重重摔在了床头的实心红木上,咚的一声让一旁的韩窈姒都不由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回答我,你为何不在花满楼里,又如何来到我府上的?还绕过重重防卫凭空就到了我的床上?”苏鹤皱着眉头,冷冰冰地问道,眼中全是警惕防备,与克制的灼欲。 韩窈姒偏头看了看苏鹤露出的脖颈,发现他玉白的皮肤此刻已变得通红,似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心中便不由软了软。 春儿被苏鹤掼得眼泪一下就溢了出来,她吃痛地咬住嘴唇,尽量不让自己的面部表情因疼痛而扭曲变形。她缓了缓,忍住抽泣道:“今日城北周家公子生辰宴,包了花满楼来办酒会,我来了葵水不宜迎客,妈妈便让我出来买些胭脂香料,谁知走在街上便被人拉进巷子里敲昏了头,醒来时便在你这里了。”她又忽而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急忙掀开被子去看自己腿下的床褥,果然见一片斑驳血红,狰狞地印在藏蓝色床褥上。 春儿觉得十分羞耻,眼泪一下便止不住地往下流。苏鹤见状也有些心软,放开了捏着春儿脖颈的手,皱眉神情复杂地望着她,似想从她的脸上看出撒谎的蛛丝马迹。 春儿闭着眼抽泣,感觉到苏鹤放开了她的脖颈后,就猛地朝苏鹤扑了过去,环住他的脖子更加委屈地哭了起来,柔软的胸脯紧紧贴在苏鹤胸口,晚春里穿的薄,苏鹤能明显感受到那醉人的柔软在自己胸口缠绵摩挲,撩起层层欲|火。 看着眼前动人的一幕,韩窈姒一个女子都觉得苏鹤会有些把持不住了。她默默看着,心中没由来生起一丝慌乱,她甚至微微期望此时苏鹤能狠狠推开投怀送抱的春儿,然后走过来将自己抱起。 自己真是疯了。韩窈姒别过脸去,心中却仍是一阵一阵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荒唐,就算你葵水,周公子生辰这么大的宴,百面扇肯放你这个摇钱树出来?”苏鹤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将春儿狠狠推开,然后冷声呵道。 空气里氤氲着藏红花香甜的气味,或许是苏织又叫人为自己的屋子也点上了熏香了吧。苏鹤微微翕动鼻翼,恍恍惚惚地想着。他明显感觉身体里的热浪一层又一层翻涌席卷,那极力控制的欲望马上就要从身体深处破土而出般叫嚣喧闹,他实在不愿再在此刻与春儿纠缠更多,不等春儿眨着眼泪汪汪的大眼睛回答他,他便用被子将春儿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然后将她扛起利落地扔到了门外,吩咐家卫将她锁在柴房,没他允许不准任何人出入后,又飞快地回到了屋子里。 韩窈姒仍静静坐在太师椅上,听到苏鹤进门的动静后,她抬头望去,恰巧与苏鹤四目相对。 似万千河山于寂冷中一夜回春,似星河月朗于黑穹中摇曳发光,目光相撞,便是万千。 忍耐了许久,苏鹤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变得血红,他微喘着粗气,大步走向韩窈姒,将她一把捞起后,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54】正人君子失控 (修改中) 苏织站在鹤羽轩窗外,脸隐在落日的阴影里,半明半暗里,她的面容晦暗阴沉,如地狱里来的罗刹恶女,在满身妒火里将自己燃烧成罪恶的罂粟花。 似是不想在听屋内男女忘情地吟叫,苏织转身离去,路过春儿被关的柴房时,低声喃喃地冷哼了一句。 “没用的东西。” 她长吸一口气,朝着看守的家卫走了几步,然后笑岑岑地问道:“阿昌,你今儿怎么来守柴房了?可又是哪院的丫鬟不听话,被二哥关了起来吗?” 阿昌见是苏织来了,憨憨地笑了起来,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大声道:“回三小姐!是苏大人让我关进去一个不长眼的丫鬟!” “大哥?”苏织佯装疑惑地歪了歪头,亮晶晶的眼睛里露出几分少女的娇俏,“大哥那么温和的性子,怎么会关丫鬟呢?会不会是你听错了呀?” 阿昌急忙答道:“不会的,属下一定不会听错的,苏大人明明白白告诉属下要将那女子关起来,而且没他准许不准任何人出入的!” 苏织微微挑了挑眉毛,她刚才一直守在鹤羽轩外,苏鹤的话她怎么会不清楚,只是她此刻想法子要进去见春儿,不得不与阿昌周旋。她知道这又憨又傻的阿昌除了一身武艺什么都没有,而且还一直对自己有些好感,眼珠儿转了转,便笑了笑说:“若真是大哥,还真令我有些好奇呢。不知这女子是犯了什么错被素来宽厚下人的大哥关进了柴房里?” “这......属下也不知。属下只知道那女子似是光着身子,被苏大人用被子裹着扔出来的。”阿昌挠了挠脑袋,提及春儿光着身子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光着身子?这都晚上了,柴房里没有椅子也没有床,就算裹着被子,躺在冷冰冰的地上不会着凉吗?”苏织有些担忧地说道,“而且这姑娘肯定还没有吃饭,饥寒交迫,要是冻坏了可怎么好,就算那小丫鬟犯了天大的错,大哥也不至于想让她丢了性命吧。” “小姐体贴下人,属下真是......” “这样吧,你让我进去瞧一眼,看她没什么事我就走,很快的。”苏织不等阿昌说完,便笑着打断了他。 阿昌知道苏织向来好脾气且体贴下人,心中着实感动,可一想到苏鹤叮嘱他不准任何人进出时那异于常日的阴沉面容和冷冰冰的语气,又为难了起来,他苦着脸道:“小姐莫要为难小的了......苏大人特地吩咐过不准任何人出入的......” 不准任何人出入?苏织心中冷哼,当初那离儿的静斋不也是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出,苏锦和她那几个蠢笨的丫鬟不照样闯进去也没什么事,到最后还是被苏鹤护着回了锦绣阁,怎么到自己这儿就不行了呢。苏织越想越气,愤怒而嫉妒的火焰在她眼里灼热燃起,但她仍竭力压抑着,撑起一个温婉的微笑,道:“我怎么会为难你呢?这样吧,想来大哥一时半会也不会过来柴房,我给你和里面那姑娘送些饭来,填填肚子。大哥只吩咐说不准任何人出入,又没说要生生饿着那姑娘啊,这样大哥总不会怪我的吧。” “这......”阿昌刚才是因着苏织而害羞的脸红,而此刻则是被进退维谷憋得脸通红,还未等他支支吾吾地回答,苏织便亲昵地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转身向着小厨房方向去。 阿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苏织渐行渐远的背影,然后焦虑地叹了口气,心里想这三小姐心肠未免也太好了些,实在是让自己难做人。 那边苏织走后,绕了个路又从鹤羽轩门口路过。 此时夜幕降临,她贴着窗口装作若无其事疾行而过,里面粗重的喘息声尖锐地传到她耳朵里。她长吸一口气,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滋出点点红珠般鲜血。她却也不觉得痛,梗着脖子直直走向厨房的方向。 经那次静斋闹剧后,她本以为苏鹤赎回来的两个妓|女中最心爱的是楚长亭,心里暗自想着法子要搞楚长亭,无奈苏鹤封了静斋,她进不去楚长亭也出不来,况且她那次见识了梅妆的高超武艺后,也心有余悸,便一直都没有对她做什么。今日白天时她本想出府购买些香料,却看见逡巡在门外的春儿。她一时好奇上前与她攀谈,便了解到了春儿与苏鹤之间的事。 她本鄙视春儿的身份,可是又忌惮于苏鹤对楚韩二人的一掷千金,看着春儿一副妖艳模样,便计上心头,心想反正苏鹤对这春儿也没什么感情,不如顺水推舟想让苏鹤收了这春儿以打击那两人的气焰,若是苏鹤动了怒,最好再栽赃陷害在苏锦身上,好好推她们一把,自己坐收渔翁之利。便悄悄将春儿带进府内,然后点了带着藏红花的催|情熏香在苏鹤书房和鹤羽轩里,将春儿迷晕后赤|裸放在了苏鹤的床上。 没想到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苏织走到自己院的小厨房,定睛一想,又折返去了府里的大厨房。 到了大厨房里,看着愈来愈晚的天色,觉得心情越来越沉闷。苏织胸腔里一口气顺不上来,直接将一个白瓷碗摔在了地上。一旁正在为苏织准备饭点的小丫鬟吓了一跳,赶紧慌乱地转过身来对苏织道:“小姐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碰到了。”苏织对着那小丫鬟和善地一笑,柔声道,“吓到你了吧。” “奴婢没事,多谢小姐关心!”那小丫鬟急忙回道,见苏织秀丽的脸上泛着和煦温婉笑意,便一边感慨这三小姐怎么这么体贴美好啊,一边更卖力地为她准备着饭点。 小丫鬟转过身后,苏织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弯而长的眼中蓄满寒冷。 她看着小丫鬟的背影深思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她巧笑嫣然,对着那小丫鬟细声嘱咐道:“我出去一下,一会儿饭点做好了放在厨房就行,你接着去忙你的,等我回来再让别人送就行了。” “知道了,小姐。”那丫鬟忙碌着,也没回头看苏织。苏织冷笑着出了门,朝着锦绣阁的方向走去。 当时苏鹤虽禁了足苏锦的足,但却并没有说旁人不可以进锦绣阁看她。于是苏织轻而易举的便进了锦绣阁。一进正厅,便看见苏锦正百无聊赖地读着民间情爱的话本折子,一边读还一边打着哈欠,小脸有几分苍白。 “锦儿。”苏织走到苏锦身边温柔地笑道,“在看什么呀。” “就最近新出的一个言情话本,俗套路,看得我无聊的紧。”苏锦将折子扔到一边,然后倚在苏织肩头,喃喃道,“三姐,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玩呀。” “别急,等你病好了就可以了呀。”苏织轻轻摸了摸苏锦的头,“看你这无聊样子,姐姐给你讲一件有趣的事如何?” “什么事呀!”苏锦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期待地问道。 “大哥今日关了个妓|女进柴房,你猜猜是谁呀。”苏织笑着,脸上泛起罂粟花般危险的笑意。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55】陷害 “谁?莫离还是韩窈姒?”苏锦眼睛忽闪忽闪的,闪出期冀的光彩。 “我也不知道呀,就是听说的。”苏织瘪了瘪嘴,“我也想知道是谁呢,而且还听说是光着身子被大哥裹着被子扔出来的。我从柴房过时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可惜大哥让阿昌守着柴房,不让人进呢。” “唉,要是有妹妹你这样的宠爱,那就算是进了不让进的地方又怎样,大哥照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惜府中上下,再无人可以这样了。”苏织挑了挑眉,对着苏锦循循善诱。 “真想知道是谁啊......”苏锦卷着手指,宝石般的眼睛闪出奇异光彩,“若是这样光着身子被大哥扔出来,那就更有趣了。” “文婷!”苏锦忽而大声唤来一个小丫鬟,那丫鬟模样生的愚笨,却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低着头认真听苏锦吩咐,“偷偷去柴房一趟,给我看看里面关的是谁。” “诶,四妹,你让这小丫头平白无故的去,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那柴房里关的是谁呀。”苏织轻轻呵停了那丫鬟抬走就要走的步子,轻声道,“刚才我从柴房走时,听见阿昌说饿。不如你让文婷带些吃食去贿赂贿赂那阿昌,说不定就能进去了。” “对啊!还是姐姐聪明!”苏锦抱了抱苏织的胳膊,欢声说着,然后便吩咐了文婷去小厨房拿些吃食。 苏织笑着看着一脸兴奋的苏锦,然后柔声说道:“锦儿,今日草药铺子的帐我还没算清,所以先回去算了,你一个人好好地照顾好自己。” “好的姐姐!”苏锦依赖地在苏织的胳膊上蹭了蹭,然后将苏织送到门口,就回身躺在了软榻上,悠游自在地等着文婷的好消息。 苏织出门后,向右拐了拐,走到苏锦院里的小厨房,看见文婷正忙碌着,便轻声叫了她过来,温和笑着说:“现在再准备未免有些来不及了。不如你直接去大厨房看看,说不准还有些留下来的饭菜,可以挑现成的呢。” “小姐说得有道理!”文婷如梦初醒道,然后匆匆谢过苏织后就急忙去了大厨房。看着文婷离去的背影,苏织勾起笑意,那毒她早已下好,此时就等着来一个替罪羊,来帮她解决了那只会生事的废物。 “慢走。”苏织眉眼弯弯,笑得温婉和煦而诡异惊悚。 文婷匆匆走到厨房,便看见摆在桌子上的现成的几碟小菜和只有府中下人才会喝的劣酒,她自以为捡了大便宜,便欣喜地将酒菜收进了篮子里,然后向柴房赶去。 柴房外,阿昌正专心致志地守着门,可是肚子却一直咕咕叫。他时不时地轻轻拍拍自己的肚子,安慰自己一会就可以吃饭了。 就在他第十三次自我安慰时,文婷带着酒菜匆匆赶来。阿昌一见那装着香喷喷酒菜的篮子眼睛都直了,他咽了咽口水,对着文婷憨憨地笑了笑。文婷也笑了笑,然后将酒菜放在阿昌身边,道:“阿昌兄弟,一定饿了吧,快吃吧快吃吧。” 饥肠辘辘的阿昌也顾不得想为什么来送菜的是四小姐院里的丫鬟,他一边应着一边伸手去拿菜,却在掀开布时发现是两个人的菜量。他有些为难地咽了咽口水,嗫嚅道:“文婷姑娘......这......” “不打紧,不打紧。”文婷笑着说,“就是给里面的姑娘送个菜。不会这也不允吧?我可是四小姐院的丫鬟,放心吧,大人是不会怪罪的。” 阿昌一听这文婷自报家门,还摆出了府里人尽皆知最受宠爱的四小姐,便有几分放下心来,他扯了个鸡腿在嘴里大力咬着,然后递给文婷钥匙,口齿不清地说:“就仅仅是送个饭,快点,别在里面留太久。” “知道了,多谢阿昌兄弟。”文婷心里窃喜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搞定,她哼着小曲儿拿出了几碟菜,用钥匙开了门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阴湿黑暗的柴房里,一个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赤身女子缩在角落里,低声呜咽。文婷心中有几分恻隐,她走得离那团被子近了近,然后将饭菜放在那被子旁边,轻声说道:“姑娘快吃吧,这柴房阴冷,不吃点东西怕是顶不住啊。” 那团被子继续呜咽,也不理文婷。文婷顿了顿,好奇的凑上前去想看清女子的脸,柴房昏暗,文婷凑得那女子越来越近,可那女子将脸半埋在头发和被子里,文婷怎么也看不清。 就在文婷的脸凑到离那女子眼瞧着就要鼻尖对鼻尖了,那团被子突然伸出一双纤细修长的半截胳膊,在文婷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文婷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想大声呼救却被春儿狠狠摁住,一声也发不出来。文婷蹬着腿,脸色憋得铁青,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支吾声。春儿皱皱眉,知道若是要勒死这文婷需要很久,说不定会被外面的守卫注意到,况且若是自己杀了苏府里的侍卫,那自己以后若是再与苏鹤相见便是再无半分情谊可言。春儿咬咬牙,用尽全力朝文婷的后脑勺拍去,见文婷一下被自己拍昏过去,春儿飞快地将文婷的衣服剥了下来然后给自己穿上,又将文婷包进被子里,将头发照着文婷的样子随便扎了扎,摸出柴房钥匙,便出了柴房。 那阿昌瘫在门外,半眯着眼,脸色有些乌黑,手里还拿着半截未吃完的鸡腿。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锁门的春儿,哼道:“怎么......怎么这么久。快点,快点。” 春儿不吱声,只点了点头。然后半掩着脸将钥匙放在了阿昌身边,便飞快地走了。走之前她偷偷斜着眼瞟了阿昌一眼,心中便一沉。她在花满楼五年,各种杀人的勾当她知道的一清二楚,这阿昌一看就知道中了毒,而且是刚刚中毒。 这酒菜里有毒?春儿原本以为苏鹤给自己送饭,心中还有几分感动,但此刻这种想法一出,心中便一寒,她想起文婷刚刚送进柴房里的饭菜,寒意顿时漫上脊梁。 是谁要毒死自己? 她咬牙,一边飞快地走着,一边细细盘算着。一定不是苏鹤,她想,若是苏鹤想要自己死,便不会先把自己关在柴房里,也不会让人来看守自己。而这个要毒死自己的人连守卫也毒了,这就更说明不是苏鹤要毒自己。 想到不会是苏鹤毒自己,春儿没由来地有几分开心,她一边低着头不让旁人看见自己的脸,一边飞速地穿行于苏府中。她只被苏织引着来过一次,但她记性极好,只一遍就清楚地记住了出入府的路线。夜深昏暗,旁人只道是哪个小丫鬟要出府去,便都没在意她,因此春儿顺利地出了苏府。 “苏鹤,我还会再回来的。今日之辱,来日再报。”春儿在苏府门口的石狮子处微微顿了顿,露出半怒半喜的不明神情,转身潇洒离去。 而不久之后文婷幽幽转醒,发现自己被扒光了衣服裹在了被子里,便知大事不好。晚风透过窗缝吹了进来,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掠起寒气,激的文婷打了一个寒颤。她急忙披着被子跑到门口大叫道:“阿昌兄弟!快放我出去!我是文婷啊!” 门外无人回应,文婷焦急地扒着门缝向外看,只看见阿昌倚着门口柱子上一动不动的背影,她又大叫了两声,可阿昌依旧没听见似的动都没动。 怕不是睡着了?她懊恼地挠了挠炸毛的脑袋,哭丧着脸踹了一脚门。 文婷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那女子诓骗了去,她泄了气地滑落在地上,被冰冷的石地板又激的打了个寒颤,她颤悠悠地站起身来,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饥寒交迫中,她看见自己之前送来的饭菜完好地放在石板地上,便兴奋地跑过去拿起便吃,不一会儿便将酒菜吃了个精光。 酒足饭饱后,文婷躺在石地板上,不久没了声息。 凤昭乾坤殿,易轮奂正不疾不徐地描着丹青。 一勾一描,一回一挑,他温柔地用笔尖膜拜着画中女子倾国倾城的姿容。 康玖和从门外进来,行礼后对易轮奂道:“皇上,南下的车马行李都已经准备好了。明日一早,便能走了。朝中事物业已按照您的安排分给了六部和次辅,兵马安排也全部妥当了。” “好,千里传信让苏家做好准备,四日后抵达清漪,暂住苏府。”最后一笔落在少女潋滟杏眼,少女笑靥如花,爱慕地望着作画者的方向,易轮奂静静凝望着画卷,轻轻吹去未干墨汁,眼角缓缓漫出笑意。 “四日?南下路途遥远,舟车劳顿,皇上无须在路上做停留吗?”康玖和愣了愣,有些迟疑地问道。 “无须。巫蛊案源地就是清漪,自然先去查看其此刻情状。自清漪返凤昭再慢慢巡查沿途政况便可。”易轮奂怜惜地将画卷捧起,向着烛光爱怜地端详着,薄薄宣纸上的少女泛着暖黄色温柔的光,栩栩如生。 那边康玖和得了吩咐去传信,梅容便从屏风后闪身而出,道:“皇上,楚南浦已经安顿好了。近日来身子健壮,少些哭闹。” “好。派人好生看管,万万不可怠慢。”易轮奂轻声吩咐,眼中笑意渐浓。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56】赎身之恩 晚来天色正酣,月光洒落凌乱软榻,镀上暧昧银光。 空气中氤氲着偃旗息鼓后的宁静,可掀翻在地的案几和碎裂一地的杯盏却寓示了刚才的惨烈战况。 韩窈姒软绵绵趴在苏鹤身上,鬓角上还挂着一滴晶亮的汗珠。她累得有些睁不开眼,半眯着眼瞧着外面的月色发呆,像只猫儿般优雅慵懒。 苏鹤宠溺地揉了揉韩窈姒的头发,柔顺细腻的手感挠的他手心一阵战栗。他轻声道:“窈姒,我会给你名分。” 韩窈姒长长的睫毛闪了闪,似是有些不舒服地哼了一声,然后调转了身子企图从苏鹤胸膛上滑落,却又被他的臂膀接住,牢牢地揽在了怀里。 “我不在乎你的出身。每每望向你的眼睛,我总觉得你不该如此,你太干净了,你值得更好的。”苏鹤修长的手在韩窈姒的小腹上爱惜地轻轻摩挲,撩起一片惊鸿颤软。 “大人不介意我的出身,可总会有人介意的。给我一个风尘女子名分,终归不合适。”韩窈姒低声呢喃,清冽的眸底深处沥着迷蒙水汽,悠悠泛着光。 “如何不合适。我心悦你,你就是我的妻。” “若是我苏鹤要娶你,别说整个苏府,就是整个清漪,整个梁南,都没有人敢对我说一个不字。”苏鹤蹙眉,语气急促而坚定。 “我自然相信大人有这个本事。可是就算大人能敌过世俗偏见,也抵不过天下人悠悠众口。世人弊病,皆爱论道豪门大户不雅之事,来慰藉自己潦倒生活。”韩窈姒说着,眼光变得旷远而迷离,似是在将记忆里的一些血淋淋的碎片用力挖出来,小心翼翼地袒露在他人目光之下,还要装作置身事外若无其事般念着别人家的故事。 天下之人的闲碎之口,嘈杂浑浊,便是最凶猛的洪水猛兽,可以撕裂世上所有欲盖弥彰的虚与委蛇,可以击破落难之人所有残存的美好希冀。 “你这个女子,总是这般洞见明朗,冷而准地豁开世俗的血口给人看。” “你瞧,这就是为何我总觉得你与其他风尘女子,甚至其他所有女子不一般之处。”苏鹤一翻身,将韩窈姒身子调转了方向,紧紧揽在怀里,他将头俯下去,鼻尖流连而暧昧地碰着她的鼻尖,清月般的唇蜻蜓点水般轻巧地吮吸在她唇齿之间,似求偶的狐,对着毕生所爱专注而虔诚地呢喃着投诚。 “大人......”韩窈姒轻轻开口唤了一声,唇齿相撞声便立刻打断了她思绪。苏鹤飞快地捕捉到了她粉嫩小巧的舌,然后含在嘴里爱溺地吮吸品尝,似干涸的鱼终得滴水,疯狂却节制地吸取最后一丝甘甜。 在苏鹤炽热却又带着清冽青叶气息的吻缠绵至韩窈姒精致的锁骨处时,她忍不住低呼:“大人,您不倦吗。” 苏鹤闻言顿了顿,抬起头含笑看着满脸旖旎唇色的韩窈姒,用气声浅浅笑了笑,然后道:“凡俗之人窥天光而尝天赐神仙美酒,纵是醉溺于旖旎也不足惜,何来疲倦。” 韩窈姒心跳迅速加快,雪白的脖颈洇起羞赧红晕,她偏过头去不看苏鹤,半垂的睡凤眼里波光粼粼。 “哈哈,逗你的,知道你累了,今日就罢了。”苏鹤又笑,然后支起身子坐在韩窈姒身旁,将自己的衫子仔细地盖在韩窈姒身上,然后穿好中衣,又穿好袍襦,回身看向韩窈姒,又是光风霁月的隽逸风姿,“你且等着,我着人来给你拿衣裳。” 韩窈姒余光瞟了瞟散落在地的布料,羞赧地小声应了一声。 “往常甚少见你露出如此娇羞的模样,今日算是饱了眼福。”苏鹤俯身亲昵地刮了刮韩窈姒的鼻子,起身离去。 韩窈姒被苏鹤这样一撩拨,脸色更加鲜红欲滴。晚来凉风透过窗缝一吹,沁凉气息醍醐灌顶般吹散了她脸上热腾腾的热气。她望着苏鹤远去的背影,握着衫子的手渐渐收紧,先前迷乱的眸子慢慢也恢复了清冷。她抿唇,面容渐渐沉静,露出往日的清傲疏离。 就算你愿让我做你的妻,我也不愿。 不仅不愿,而且不甘心。 我生而有羽翼,绝不会缚于此等促狭天地。我活而背负仇恨,誓要斗转天地踏平仇敌。我从不是为自己而活。 韩窈姒轻轻挪开腿,软榻上的处|子之血玲珑鲜红,让她一阵恍惚。 但是在那之前,赎身之恩,我一定会还。 苏鹤吩咐人为韩窈姒送去衣服后,便面色阴沉地赶去了柴房。此时已是人定时分,府中人影稀疏,而柴房又偏僻鲜有人来,因此便无人发现阿昌已经死在冰冷的地板上多时,连身子都有几分僵硬了。凄冷月光打在他泛着黑气的苍白的脸上,显得甚是骇人。 苏鹤精通医理,远远一瞧阿昌的面色就知道他已然不行。怒气瞬间席卷胸腔,他紧紧握拳让自己保持冷静自制,然后面无表情地捡起阿昌脚边的钥匙,沉静地开了柴房的门。 一推门便见文婷裸着身子,被子滑落,半敞着怀露出一边健硕的乳|房,粗糙的脸上露出痴傻的表情,嘴角残留一缕口水的印痕,呆呆地望着柴门的方向,浑身泛着死青之气。 阿昌死了,春儿跑了,文婷进来了却被毒死了,是谁让文婷来的,又是谁知道柴房里面关了人,是谁送的饭,是谁下的毒,文婷是在阿昌死之前进来的还是死之后|进来的,春儿又去了哪里......刹那间万千种思绪齐齐涌上心头,复杂而缠绕不清,让本就为巫蛊案劳神费力十余日的苏鹤顿感烦闷。他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控,然后走出柴房回到自己的书房。一路上他隐忍着怒气,隐忍着苏家出了内鬼这个让他愤怒至极的想法,隐忍着连日来剪不断理还乱的重重嘈杂事务,然后如竹般挺拔地坐在桌案前,有条不紊地吩咐府里的下人去验毒,收尸,又佯装镇定地叫了苏邈一起去了苏锦的锦绣阁。 得到消息时,苏织正算着草药账本,灯花随着下人来去匆匆的身影倏地掉落,碎裂成好看的细碎纹路。 苏织深吸一口气,眼里的嫉妒而愤怒的火焰灼灼燃烧。 明明知道结果,却依旧心有不甘,心怀愤懑。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大发雷霆?为什么没有阖府问讯?为什么明明是要去兴师问罪还要带着只会护着苏锦的苏邈?!为什么!为什么! 过分!苏织刷地将手中的玉算盘大力甩在地上,愤然起身后狠狠一脚瞪在了雕绘七彩祥云的香桂做的柱子上,蹭掉长长一条的漆。苏织喘着粗气,怒视着锦绣阁的方向,觉得心中烦闷实在难以消解,便又一脚狠狠踩在了刚才被自己摔落在地的玉算盘上。那算盘本就金贵,刚才被苏织一甩已经腰斩两半,此刻又被苏织狠狠跺了一脚,变得更加破裂稀碎。大大小小的玉块冰冷地横尸地上,泛着凛冽寒光,映出苏织此刻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容。 锦绣阁里,苏锦原本半卧在软榻上看着话本折子等着文婷的消息,怎奈等了半晌都没有等到,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苏鹤和苏邈赶来,人声嘈杂里,才悠悠转醒。 她慵懒地揉揉眼,看见苏鹤站在自己面前后有一丝心虚,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眨了眨宝石般璀璨的眼睛,腆着脸扑上前,直接撞在苏鹤的怀里,撒着娇道:“大哥~你怎么来了,是想锦儿了吗?锦儿也十分想大哥呢!” “大哥自然是想你的。”见苏锦扑到自己怀里,苏鹤心一下就软了。但他仍阴着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开门见山道:“锦儿,你院里的文婷丫头去哪儿了。” “啊?”苏锦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娇声道,“今儿吃了晚膳后就一直没见着她人影儿,怎么,她犯什么事儿了吗?” 被苏锦这么一磨,苏鹤面容缓了缓,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道:“她犯了事,被人毒死了。凶手还在查,你别伤心,这些天我会再给你找几个更机灵的丫鬟来。” “死了?”苏锦直接僵在苏鹤怀里,眼底一下涌起泪花,“怎么就死了,今儿下午还生龙活虎地给我讲笑话,怎么就死了?” 苏锦情绪一下有些激动,她直起身子,不可置信地忽闪着眼睛望着苏鹤,小脸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变得通红。看着妹妹伤心的样子,苏鹤心中警惕彻底放下,他上前按住苏锦的肩,手刚刚抚上她瘦弱的肩膀便看见她泪珠连串地落,心中又疼又惜。苏邈看见苏锦落了泪,也着急起来,上前连声安慰。 连着死伤了四个身边亲近的丫鬟,其中两个还是从小便跟着自己的亲如姐妹的丫鬟,苏锦的神经一下被激烈地刺激到。她神智又变得有些错乱,推开安慰自己的苏邈,用瘦到只剩皮包骨头的手紧紧抓住苏鹤的衣领,声音变得尖锐:“是不是上天见不得我活得好,所以就算我病好了,也要这样一点一点来折磨我,消耗我?” “妹妹!不会的,不会的!”想到过去五年苏锦受到的折磨,苏鹤心中酸痛难忍,他紧紧握住苏锦的手,坚定地说,“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保护?不受伤害?”苏锦哭着哭着突然笑了起来,她有些凄凉地望着苏鹤,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中有几分难掩的嘲讽和尖锐,“那你今日这么晚,来势汹汹的,难道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文婷死了你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来安慰我,而是问我知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不就是怀疑我她犯的错与我有关吗?你现在又假惺惺地与我说什么保护?!” “锦儿!?”苏鹤和苏邈同时惊呼,错愕地看着已经有些癫狂的苏锦。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57】重逢 “哥!我可是你们的亲妹妹啊!你们怎么可以怀疑我做了什么对家里不利的事呢?”苏锦瞪着眼,脸涨得通红,气息凌乱趋弱,“我已经被禁足了,我还不够惨么?” “锦儿!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苏邈为苏锦顺着背,一向阴恻的脸上露出焦虑与担忧。 “那你们,你们是什么意思!”苏锦带着哭腔大喊,瘦干的身子一抽一抽。她觉得越来越眩晕,眼前苏鹤和苏邈的面容越来越模糊,手上力道也越来越弱。她缠绵病榻五年,本就虚弱,此时瞬间被接踵而至的打击压得喘不过气来,眼睛翻了翻,直挺挺栽在苏鹤怀里,晕了过去。 “四妹!”苏鹤只觉心肝肺腑皆痛得沸反盈天,他忍着心中酸楚,急忙将苏锦小心地放在软榻上为她诊脉。见她脉象混乱不清,颇有疯症之嫌,一下惊出了一身冷汗。可是再细细察之,发觉此疯症似乎并不是由经脉错乱而致,反倒更像是被人用药导致气血堵塞逆冲而致。苏邈见苏鹤面色不对,急忙催促问道:“大哥,锦儿怎么了,你快说话啊!” “无妨,无妨。”苏鹤不知此毒药究竟是来于何处,更担忧是蛇毒百肤融亦或是解药的副作用,便也不敢声张,他佯作镇定地起身,安慰苏邈道,“不过是有些激动,加之没休息好,一时晕倒了而已。过不了多久就能慢慢恢复。” 苏邈闻言微微放下心来,他看着苏锦苍白消瘦的小脸,悲痛道:“大哥,今日确实有你不对之处。四妹本就被你变着法子的禁了足,她又是如何得知那柴房里关了人,又为何要让文婷去柴房呢?你这样怀疑她,虽不是兴师问罪,但多令人伤心啊!” “我难道不是为了苏府的安宁吗?那春儿是花满楼里的姑娘,现在花满楼里那位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若是出了半点差池,凤昭定不会饶了苏府。”苏鹤皱眉,面容严肃,声音带些焦躁,“罢了,今日之事我会再着人慢慢查清的,你先回房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查阅巫蛊案的公文。” 苏邈低沉嗯了一声,不舍地看了一眼苏锦后离开了锦绣阁。苏鹤立于房中,神情严肃地望着昏睡过去的苏锦,招了招手唤来一个丫鬟,低声吩咐道:“将小姐近日来所有杯碗器具全部换新,尤其是之前的全部扔出去。所有的饮食茶水都要找府里的医药先生过一遍再用。另外将她先前服用的调息之药的药渣送一份到我屋里,还有前些日子凤昭来的药的药渣,也一并从一份到我屋里。” 苏鹤吩咐完,回头深深凝望苏锦一眼,竹叶般清减的眸中回旋这层层担忧。 子时深夜,苏鹤悄无声息地将一切处理完之后,拄着桌案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吩咐给韩窈姒名分。见外面夜深,便想着明日再正式在全府宣告这件事,然后回到寝房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苏鹤便得知了易轮奂两日后要来清漪的消息。 彼时他正细细研读着公文,初晨温暖阳光洒在桌案文牒上,手边一杯云雾茶还冒着腾腾热气,听闻消息后修长如竹的身影僵了僵,在逆着光的晕影里,仍持风华绝代之风采。 苏鹤将手中紫毫搁在一旁,紧抿嘴唇,思绪回到旷远的过去。 上一次易轮奂来苏府,是五年前。那时他还是一个受众人排挤的王爷,消瘦的身影站在鹤羽轩外,风吹梨花落,他在天地之间濯然而立,落成绝美画卷。 仅是锦绣阁外望着雕梁画栋的深深一眼,仅是苏锦站在兄姐身后一句甜甜的王爷安好,他便将整个苏府的命脉了然于胸,文煜宫前三言两语便毁了苏锦姣好的面容,杀了她五年的人生。 藏计于胸,却又尽显杀伐果断。韬光养晦,却又处处暗度陈仓。 苏鹤敛了敛神,清秀的面容上蔓上担忧。今时今日易轮奂再来苏府,正值原野战场灾民四散,梁南巫蛊风波未平,苏锦病好容颜如初之际,再加上按他安排的楚长亭也暂住苏府,种种叠加,他总觉来者不善。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就是了。苏鹤小心将案牍公文收在一起,准备去正厅用早膳,一抬头却看见韩窈姒站在门口,清晨微凉的风里,一袭艾青色宽袍襦裙显得清爽怡人。 “窈姒。”苏鹤眼睛亮了亮,起身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语气里是难掩的宠溺,“今日我便要在全府面前给你名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苏大人,我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韩窈姒另一只手轻轻抚在苏鹤的手上,笑得澄澈清冽,“刚才我在门外听见那小家卫说的话了,圣上要来了。”她不咸不淡地说着,清减的眸光在提到皇帝时凛冽了一瞬。 “是,我已经吩咐下去去通知全府了。”苏鹤温尔一笑。 “大人,圣上来巡查此事非同小可,大人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娶妻纳妾,怕是会影响到公事。”韩窈姒婉婉而言,语气诚恳真挚,“况且我身份卑贱,若是圣上对此有微词,觉得你为官不尊,那就真真是窈姒一人之大过了。窈姒不愿背负这么多,也更不愿大人在圣上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因此还请大人暂时搁置此事,容后再议,此时先专心迎接圣上吧。” 韩窈姒一口气说了下来,眼波微动。其实就算此时没有皇帝来巡查的消息,她也早就编造好了一大堆理由搪塞苏鹤,只不过皇帝巡查又给了她一个更好的挡箭牌而已。 苏鹤望着低头浅笑的韩窈姒,胸口涌上一股暖流。他伸手将韩窈姒揽在怀里,轻声道:“相信我,不会太久。” “好。” 苏鹤温热的鼻息扑在韩窈姒颈边,惹起一片红晕。韩窈姒浅笑着将手亲昵地搭上苏鹤的背以示回应,眼神中却是说不尽的冰冷。 此刻静斋内,楚长亭端坐铜镜前,桌案上半截断梳在清晨阳光里泛着寥落而荒凉的光。削葱般修润如玉的手一遍遍在断梳上深情摩挲,就像是在对自己的爱人低声柔情呢喃。 “苏大人吩咐,两日后圣上巡访苏府,要各院都做好准备,扫尘静屋,万不可在圣上面前坏了规矩。” 丫鬟清脆的嗓音透过紧闭的房门清晰而透彻地传来,摩挲着木梳的手僵在空中,莹润的指尖随着忽而紊乱的呼吸微微颤抖。 “知道了。” 楚长亭浅浅回应,便似用尽毕生力气。 如今梁南民心不稳,皇上亲自南下巡查,当真是勤政爱民。嘈杂喧嚣的胡思乱想中,楚长亭面无表情地望着铜镜中消瘦而憔悴的自己,隽秀杏眼中泛起星星点点的水光。 真是荒凉。 是啊。纵使做错的是自己的父亲又怎样,那终归是自己的父亲。无论是非对错,无论黑白因果,他已都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是自己一生至恶至恨。 更何况,他还于漫天火光中,亲手杀死了“自己”。 自始至终,楚长亭都一动不动地静坐在铜镜前,直起的肩膀瘦弱而单薄。她忽而凄楚一笑,胸口隐隐作痛,可心却跳的激烈。 她突然开始痛恨,痛恨命途多舛,痛恨造化弄人,痛恨冥冥天意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那个拜倒在神明脚下愚蠢的凡灵。 她尤其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年少懵懂无知去尝那情爱,痛恨自己多情少女之身去惹那红尘,痛恨自己此刻明明惧惨了他恨毒了他,却又偏偏想见他。 她觉得自己不齿,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心肠恶毒,面目可憎。 巨大的轰鸣声里,楚长亭麻木地适应心跳的节奏,麻木地将断梳收进怀里,麻木地仔细描眉画眼点绛唇,仔细将如瀑墨发高高挽起梳成惊鸿髻,仔细戴上面纱,遮住惊为天人的焕然绝色。 两日太快了,太快了。 以至于那明黄龙袍赫然出现在苏府门口,以至于她夹在人群中深深俯下腰身呼万岁,以至于那熟悉而陌生的深邃声音询问苏鹤自己是谁之时,她都还沉浸在巨大的裂变和荒芜中,灵肉分离,思若游魂。 “这是微臣远房表亲,家道中落,投奔于此。” “戴面纱是因为此女面容起了疹子,为不污帝目,特意掩面而来。望圣上体怀。” “......” 听不清,楚长亭什么都听不清。她只能透过薄凉的面纱,感受那熟悉的冰般寒冷却又火般滚烫灼热的目光向她扫来,目光点到她身上时,便觉身上皮肉骨血都在随着那目光而层层剥落,化为黏稠烂泥瘫于冰冷石板,消解于旷野萧瑟寒风,尸骨无存。 晚春正午的阳光已变得辣而灼热,楚长亭站在艳阳之下,夹在人群中伴着易轮奂巡探苏府,觉得自己似冰一般慢慢融化。 周遭喧嚣一片,万物鼎沸蒸腾,她眼中却只剩下那个明黄色的背影,那个清冷傲然卓立,穷尽诗家之笔的隽逸背影,那个永远只会冰冷而绝情地将她甩在后面的高高在上的背影。 高大庭楼前,身影默然静立,风华绝代的男子倏而回首,深邃的目光缓慢降落在她身上。 那是深深的一眼。 这一眼,耗尽了一个人半生的相思和柔情。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58】晚膳 用晚膳时,苏家全府都陪着易轮奂用膳。长长的红木桌上摆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各式菜品,大多是梁南特产的酸甜风味。以易轮奂为首,苏鹤坐在次位,以下苏邈、苏织、苏锦和楚长亭依次排开而坐。因为楚长亭被苏鹤临时安了个远方亲戚的帽子,当时众人虽不解但又无人敢吱声。而韩窈姒没有名分,则只能站在两侧陪同。 苏鹤一边为易轮奂介绍着各式梁南特有的菜肴,一边时不时地瞥向苏锦,生怕她突然发病,惹得龙颜大怒被降了罪。而这次易轮奂以苏锦大病初愈乃大喜之兆,且他也多年未见为由让苏锦一定要来一起陪同吃饭,让苏鹤思索半天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朕瞧着苏家四小姐面前那盘咕咾肉品色极好,不知四小姐可否赏光为朕夹菜。”就在苏鹤介绍到苏锦面前的咕咾肉时,易轮奂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微微上扬,点名道姓让苏锦为他上菜。苏鹤身子一震,担忧地望向明显被吓住的苏锦,温和开口道:“锦儿,如此隆恩,还不快谢恩。” 纵然是豪门大户出来的千金小姐,可苏锦十岁便生病,鲜与外人语,这次得知易轮奂要来苏府的消息后虽紧急学了些礼仪,可终归是太过胆小。听到易轮奂唤自己的名字后,苏锦紧张出了一身冷汗。她故作镇定地谢恩,伸出去去端菜的手却颤抖不止。 楚长亭坐在一边,余光瞟向苏锦颤抖的手,固然不喜她,此刻却也担忧她会在皇上面前出了什么岔子,微微握起了拳。 苏织在苏锦另一侧,也用余光瞥了瞥苏锦,弯弯的眼睛中闪出一丝不屑。 苏锦强遏住心头的恐慌和紧张,端着咕咾肉缓缓起身。虽面容镇定,但浑身一直抖个不停,双腿也失去了骨头般麻软无力。就在她起身离席的那一刹那,不知脚下绊到了什么,身子剧烈的摇晃了一下,一个趔趄就向前摔去。苏织和楚长亭同时起身,一个拉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子,一个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苏锦手中差点摔落在地的咕咾肉。苏鹤见状,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轻声呵道:“圣上面前,怎么这么不小心。” “罢了罢了,大病初愈,身子软弱无力也是常情,不必过分苛责。”易轮奂面容和缓,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不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四小姐大病初愈,朕让她来伴膳本就是唐突了,既然身子依旧不爽,那就赶快着人扶四小姐回去休息吧。” 此话一出,让所有人心头都软了软。苏锦原本是局促紧张的脸红,在听到易轮奂的安慰后,便有几分娇羞地脸红。她在苏织的搀扶下站起身子来,感动地谢恩,望向易轮奂的一双杏目里满是爱慕敬仰。 似是感受到苏锦对他炽热的目光,易轮奂朝着苏锦的方向淡淡望去,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绝世容颜上,一双宝石般璀璨的杏眸满怀爱慕地望着他,让他心头重重一颤。易轮奂宽袍下的手突然攥紧,像是在克制自己压抑许久而突然汹涌的情感。 “你长得,甚像朕一位故人。” 苏鹤和楚长亭的身形都猛然一顿。楚长亭紧紧咬着牙,杏目中有泪光微微闪烁。 苏锦闻言,面色鲜红欲滴,娇羞道:“不知是什么样的一位故人呢?” “日后有机会,朕再慢慢讲与你。此刻你先回房休息吧。”易轮奂用气声笑了笑,望向苏锦面容的目光迷蒙温和。 苏鹤微微蹙了蹙眉。日后,何来日后? 苏锦低声应着,然后被丫鬟搀扶着回房之后,易轮奂将眼光转到持着咕咾肉的楚长亭身上,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轻声道:“那就麻烦莫姑娘帮朕上菜了。” 苏鹤闻言一愣,神情复杂地看向楚长亭,试图在她脸上看出什么情绪波动的端倪,来解答自己一直以来对这二人关系的疑问。 可是楚长亭戴着面纱,他只能看见浮在她身边的冰冷。 楚长亭身子一下僵住,她偏了偏头看向易轮奂,发现他正认真地看着自己,棱角分明的面容清冷而明朗,一下有些慌神,心脏在他灼热目光的注视下跳动得震颤而激烈。她努力凝住思绪,福了福身应了一声后,端着咕咾肉向易轮奂走去。 一步一步,轻缓而郑重,踏着所有爱憎痴怨,踏着数年匆匆而过光阴,踏着一地勇敢捧出去却被狠狠摔碎的真心,朝着记忆里温文尔雅的白衣少年郎走去。 “请皇上用膳。”楚长亭持着玉筷,小心地夹了一块咕咾肉放在易轮奂的盘子上,而后静立在易轮奂身边,垂着头,一副恭敬模样。 一字一句,熟悉却疏离,踏在易轮奂的心上,恭敬却冰冷的语气似是在生生剥裂她与他之间所有的昔日情谊牵绊,狠狠将往日情爱掷于地上蹂躏碾碎,然后对着满地淋漓鲜血酣畅嬉笑。 易轮奂微微勾了勾嘴角,玛瑙般精致的唇珠颤了颤,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夹起那块咕咾肉放入嘴中慢慢咀嚼品尝,酸甜的滋味在舌尖上如花般绽放,甜而不腻的汁液入口即化,可口滋味瞬间盈满唇腔,可他仍觉得心里是这样这样的苦。 “不错,比宫中做的糖醋里脊还要酸甜怡人。”易轮奂声音轻而缥缈,像雪花一般落在楚长亭的心尖上,化为一滩冰凉,“再来一块。” 楚长亭深吸了一口气,持着玉筷的手抖了抖,但仍是稳稳地夹起一块咕咾肉然后放到易轮奂的盘子里。伸手的时候衣袖撩起,露出纤细雪白皓腕,闪得易轮奂眼眸一乱。电光火石间,他飞快抓住楚长亭的手腕,手中盈盈一握的触感让他胸腔一热,修长的手指紧了紧,暗自丈量着皓腕的尺寸。 太瘦了,似是又消瘦了许多。易轮奂心中酸了酸,有热流涌上眼眸。他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姑娘太瘦了,应当多吃点。” 手腕被易轮奂抓住的那一刹那,楚长亭的大脑轰然作响。她整个身子立刻僵在了原地,五感皆混沌,智识皆停滞,只剩手上冰凉的触感在一下下扎着她的心,告诉她一切是如此的真实而讽刺。 “多谢皇上关怀,民女感激不尽。”愣了半晌,楚长亭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试图将手腕从易轮奂手中抽离,可他却一点也不松劲,修长如玉的手紧紧攥着,似要将她的手腕摁到自己的身体里。 府中人人见此景皆倒吸一口凉气,有迷惑有震惊更有不知所以。苏鹤则沉沉望着易轮奂,望着他万年不变冰寒的脸上,在握住楚长亭手腕时终于豁开一条巨大的裂缝,有抑制许久的猛烈情感和炽热温柔在缝隙中隐隐冒头。苏鹤心中立刻炸开万千思绪,终于的豁然开朗的钝击感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蓄谋已久的暗度陈仓,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可又有一张必须被摧毁,又必须能够恢复——在另一张脸回来的时候。 苏鹤身形晃了晃,五雷轰顶的危机感让他紧张而无措,他不知道苏锦要面对的是什么——如果易轮奂已经可以得到另一张脸的时候,那这一张脸是不是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呢。 苏织斜着眼睛冷冷看着楚长亭,又看了一眼紧张望着二人的苏鹤,心中翻起层层妒火。她紧紧攥住双拳,修的精致的长长的指甲嵌入肉里而不自知 周围投来探究的目光,可易轮奂依旧迟迟不肯松手。所有人包括楚长亭在内都不知道易轮奂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易轮奂却清清楚楚的知道,这是一种时隔多年而终于不用再顾忌世人眼光,终于得到了昔日不得不割舍之挚爱时那种,可以横跨一切的爱与珍惜。此刻他一寸寸感受着手中纤细单薄的手腕,似要透过那一层层肌肤纹理,读懂她与他之间横亘的那些岁月与鸿沟,然后一遍遍在心中永远铭记。 “这块肉,赐给你吃。”易轮奂用眼神示意楚长亭去吃盘中的咕咾肉,而楚长亭此刻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她只想让易轮奂尽快放开自己,尽快离开这里,尽快离开他身边。她什么都没想,只是顺从地谢恩,然后顺从地夹起那块咕咾肉放在嘴里僵硬地咀嚼。甜腻的滋味在唇齿之间盛开,可她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看到楚长亭乖乖地吃掉了咕咾肉,又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抗拒和震颤,易轮奂依依不舍地松开楚长亭的手腕,然后将头偏向一边,飞快地让她退下,似乎说话的速度若是再慢一秒,他都会迟疑犹豫。 楚长亭如蒙大赦,她感受到自己终于又可以顺畅的呼吸和思考。匆匆谢恩后,她便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掀起层层热浪,不停地灼烧着她的心脏。整个晚膳期间,她都没有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多看一眼,都怕会动了情感,动了心思。 易轮奂与苏鹤聊着,突然顿住不再言语,只是沉静而冰冷地望着苏鹤,狭长的风眸中溢起一层不易被察觉的温柔。 “朕后宫冷清,子嗣绵薄。今日见到令妹甚是喜爱,不知爱卿可否割爱,让令妹随朕入宫?”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59】缱绻 此语一出,满堂顿时寂静,噤若寒蝉。 楚长亭坐着,突然觉得刚入口的甜茶是这般的苦涩。胸口凝着一团无处排解的酸涩,一点一点腐蚀着千疮百孔的肝肠。视线有些微模糊,她眨了眨眼,杏眸似落红,有泪凝于睫。 “这......”苏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虑对策,可易轮奂还未等他开口,便又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爱卿素来衷心,朕又何须问你呢,真是多此一举。” “皇上......” 事关苏锦,易轮奂的言语又让苏鹤不知其深意,苏鹤从未如此紧张,他一时大脑空白,失了思考的能力,支吾不知开口说什么才合适。 易轮奂冷清清一笑,淡淡瞥了一眼面色有几分苍白的苏鹤,压低声音道:“你自己斟酌,莫要让朕失望。”说罢他便挥了挥袖离了席。 易轮奂走后许久,苏鹤才缓过神来。此时苏邈已经急急地拉住了苏鹤的衣袖,低声焦急地询问如何是好。 不打紧,不打紧。苏鹤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一块块碎片开始在他脑子里迅速拼接,往事如潮般席卷而来,他在其中抽丝剥茧,将先前捉摸不透的重重因果纠葛透过今日之丝串联在一起,终得窥见天光,觅得生路。 “我自有对策。”苏鹤青叶般的眼中眸光漾动,一层层复杂情绪漫上心头,他偏了偏头望向楚长亭,见她也在偏头看着自己,便迅速收敛了视线,然后抓住苏邈的胳膊,低声道,“此时不就是,李代桃僵以此换彼吗。皇帝想要进宫呢,根本就不是锦儿。” 苏邈脸色一下阴沉,瞳孔缩了缩,狠戾地瞥了一眼楚长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微怒道:“那这么说,之前锦儿的病......” “不准再提。先将这一关过去。”苏鹤呵止了苏邈,吩咐下人将晚宴收拾好后,便回到了鹤羽轩。 苏织静静望着苏鹤和苏邈离去的背影,弯弯的眼睛中腾起震颤的嫉妒。 苏府作为梁南最大的豪门大户家的宅邸,有院落三十六,亭阁二十七,是仅次于皇宫和昔日楚府的凤昭第三华美建筑。因此自有特殊院落只为贵客而住。易轮奂所住就是苏府最深处也是最华美精致的院落,名为昭阳院。晚膳后易轮奂便回到了这里,紧闭大门,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闭目养神。 两边宫人悉心打着灯笼,暖黄灯光莹润着周边晚春花色,时不时有淡色梨花飘落在易轮奂明黄的长袍上,甚是娴静自在。 院门旁传来沙沙声响,枝影摇晃,侍卫警惕地抬头四处张望,见是梅妆从树上翻入,便和提灯的宫人一起低下头退到了一旁,只留梅容在一旁侍奉。 夜色昏暗而无灯火,梅妆跪地行礼,脸隐在暗处不甚分明。 “这些日子你守着她,辛苦了。”易轮奂缓缓睁开眼,拾起衣袍上一片落花于手中细细把玩,凤目漆黑而清寒。 “此乃奴婢之责。”梅妆将头深深埋在地上,声音单薄,像是天外的风。 “过些日子,随她一同入宫吧。”手指微微一收,梨花便被瞬息碾碎,残瓣随着淡凉晚风消弭于空中,如陨落的星子。 梅妆应是,易轮奂轻轻瞥了她一眼,便让她退下,而后继续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间还残留一点梨花花瓣。 梅妆离开昭阳院后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中,坐在木椅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铜镜中自己乏淡的面容,半晌,原本被苏鹤抑制而下,此刻又被入宫的消息撩起的杀气在细长的眼中疯狂滋生蔓延。 方害夫死,此刻又要去领受另一个男人的爱意,去享受无穷尽的宠爱和荣华富贵。 九泉之下,良辰如何安心。 一切灾祸都起源于你。 你不配活着。 白净的手腕上绷起青筋,梅妆拔出头上的簪子,狠狠戳在木桌上。木桌应声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似野兽绝望哀嚎时的血盆大口。 静斋内,楚长亭摘下面纱,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眉梢眼角皆是旷远的荒芜与苍茫。 “你长得,甚像朕一位故人。” “今日见到令妹甚是喜爱,不知可否让她随朕入宫?” “姑娘太瘦了,应当多吃点。” “......” 耳中嘈杂一片,有来自远方的喧嚣在耳膜内嚣张鼓噪。浑身酸软无力,四肢百骸都被抽去筋骨般绵软无依。 四月的夜里,月光清寒似水,星子坠落凡尘,失魄的女子潸然泪下,人比黄花瘦。 此时她摘了面纱,露出绝代风华的容貌,肤白胜雪,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亮眼闪烁,似是漫天银河的光彩都落于了一人身上,满天的迤逦绚烂也都臣服于她裙下。泪落涟涟,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掩上脸,华星亦为之颤抖暗沉。 空气中突然氤氲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鼻翼被刺激的微微扇动,似有温柔潮水轻缓地漫上岸,鬼魅般无声无息间席卷所有的杂思胡念,大脑渐渐放空,意识也渐渐如尘粒般浮在了空中,欲坠未坠的一线间,楚长亭双眼渐渐失去了焦距,呼吸也渐渐平缓匀称。 灵魂被困在肉体之中,楚长亭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瞪大了双眼,却如何也挣脱不开黑暗的束缚。半梦半醒间,似有什么人将自己轻轻揽入怀中,楚长亭努力地感应,仍分不清眼前的混沌与身体传来的轻柔地触感究竟是真是假,她就像是在一方暴雨如注的天地间无伞盲行,大雨如幕,遮住了一切似真亦假的天地景物,她陷足其中,进无方,退不能。 万千迷障中,耳边传来似真似幻的低声呢喃,似是有什么人在温柔地低声唤着自己的名字,一声声虔诚而缱绻,低沉而深情,自灵魂深处浅吟低唱,在深渊谷底耳鬓厮磨,将人的耳朵深至骨髓寸寸软化为水,随着声音的起伏在琳琳月光中缓慢起伏。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像棉花一样绵软,又带着玉石的沁凉。楚长亭想挣开这个来历不明的吻,可身体却已脱离了意识的控制,像是漂泊在遍洒月光的海面上,软绵绵地浮在灵魂之上。随着唇上温软的渐渐深入,楚长亭的身子也随着那湿热的吻而渐渐放松,虚浮的身子开始随着呼吸的节奏而舒展,沉浸在无边曼妙银河之中,舒缓且享受。 唇上的触感渐渐消弭,楚长亭有些未尽兴般失落,她努力地想让这个吻再停留的长一点,努力地想发出一点声音来挽留。喉管被甜腻的气味锁住,她像被关在了世界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腰身上的力道也慢慢松缓,缱绻的温度一点点散去,楚长亭焦急地想要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想要留住那难得施与柔情和温暖,一滴冰凉的泪从眼角缓缓滑落,流到耳鬓,湿了如墨青丝。似是被这样一滴带着些许绝望和无助的泪水而触动,腰间的力道再次加大,唇上温软的触感也席卷重来,这一次更加猛烈而炽热,带着几分失而复得欣喜的痴狂,带着不容置喙地柔情与霸道,寸寸攻城略地,强盗般想要剥夺唇齿之间所有的甘甜。 空气中氤氲的奇异的香味随着穿堂晚风散去,清新的空气丝丝渗入鼻腔,楚长亭的意识渐渐苏醒,可仍是囿于巨大的虚浮之中不得挣脱。密密麻麻的吻越来越赤热地落在自己的脖颈、锁骨之上,身上布料似是被人褪去,肌肤有一种暴露在空中的舒畅感,却因着夜风微凉而微微战栗。耳边呢喃声渐渐被喘息声替代,楚长亭突然有些慌乱,她在灵魂的边境像只受惊的鹿般挣扎,可是怎么也挣脱不开抚在自己身子上的那一双修长如玉的手的束缚。 白茫茫雨幕里,有什么乍现在天光。喉咙中的甜腻随着光热的降临而消弭,声带传来酥麻感,像是终破束缚后的带着枷锁烙印的自由。 身体里腾起熟悉的灼热感,下腹传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瘙痒。风帘雨栋里,劈开一方可以遮风避雨的温馨山谷。夜幕在谷里降临,升起点点萤火,那感觉越来越熟悉,越来越强烈,恍惚间漫天萤火里少年深情的一吻重现,微光深深处,披着战甲的少年意气风发而归。 “良辰!”惊雷收束雨幕,天光终破阴霾,一声少年的名字唤得低声娇语,带着少女迤逦缱绻的音色,夹在暧昧的喘息声里,缀在再也止不住地泪珠之下,嘶哑而热烈地喊了出来。 腰上力道陡然停顿,热烈的唇瞬间变得冰冷,似乎还带些微恼。楚长亭沉溺在夜幕四垂的萤火之中,并没有注意到身边人气息的变化,她一声一声不懈地唤着,带着失魂的哭腔,痴迷而颤抖地喃喃低语。 后背重重一痛,席子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刺激着混沌的神经。楚长亭在天地连成一片的荒芜中奋力挣扎,如落水的人一般急切地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沁凉干净的晚风随着开窗的声音忽而变得激烈,粗暴地灌入鼻腔,呛得楚长亭一阵咳嗽。声带和肺腔剧烈的颤抖中,楚长亭如梦初醒般挣开双眼,半开的窗户发出低沉的吱扭声。 背上传来的莹润的清凉触感激得楚长亭一机灵,双眼适应了外面的光线之后,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一丝不挂地躺在了床上,床脚是自己的亵衣和襦裙,杂乱地堆叠在一起。 万千困惑涌上心头,她不知刚才的究竟是梦还是现实。眼角泪痕未干,迷蒙间,她透过窗户向外看去,桃花的剪影细碎而深沉,清冷月光如瀑倾泻在满树春色上,带着夜风的凉。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60】浮生散尽 易轮奂翻窗后从静斋后院绕小径而回昭阳院,刚出了静斋的院子,便有一人贴了上来,紧跟在易轮奂身后,古铜色肌肤泛着异域的色彩,虽穿着与中原人一般无二,但仍能从其生硬蹩脚的天灼话中窥得一二。 那是一个长相十分怪异的女子,眼角与眼眉皆下垂,露出一份苦相,却有一副极厚的双眼皮加持,显得这张脸局促而矛盾。那女子垂着头弓着身子,声音醇厚却又粗糙。 “皇上,可还满意?” “浮生散,朕很满意。”易轮奂呼吸有些凌乱,苍白的脸上染着些微消去的红晕,眉宇间却带着些许怒容。他疾步而行,突然停下步子回头看那垂眼女子,狭长的凤目中渗出丝丝冰寒的癫狂。 “法师可有什么法子,能消去人的记忆?” 垂眼女子俯下身子,眼中露出一丝医者术法高明的自得,虔诚道:“自然是有的。” “回凤昭之后多试一些,保证万无一失。”易轮奂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微微缓和,冰寒的眸光回向静斋的方向。 对不住了,纵使这样很残忍,朕也无法忍受失去你。 易轮奂要纳苏锦为妃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苏锦的耳朵里,彼时她正在锦绣阁里用早膳,听到消息后就高兴地蹦了起来。瘦削的脸上罕见地闪出璀璨的光彩,她甩开筷子小跑着坐到铜镜前,满意地欣赏着镜中美艳的容颜,露出甜甜的酒窝。 就在她欣喜若狂之时,苏织来了看她。苏锦见苏织来找自己,欢喜地起身去牵苏织的手,拉着她走到软榻牵坐下。苏织笑眼岑岑,温和地看着欣喜从眼角眉梢不加收敛溢出的苏锦,声音温柔和煦:“锦儿好福气,看来你听说了皇帝要把你接到宫里的消息了呢。” “是啊姐姐!皇帝好温柔好英俊,那日宴席上我只看他一眼,就欢喜得不得了!”苏锦挽着苏织的胳膊,然后将头依恋地靠在她肩膀上,孩童般咿呀细语,“你说既然皇上会给我什么名分呢?我容颜貌美,又出身名门,皇帝肯定一进宫就会赐我很高的位份!以后若是进了宫,吃穿用度肯定比家里又高了一个层次,绫罗绸缎山珍海味怎么用也用不完,想想就美极了!” “是啊,皇上如此疼爱你,定会给你不低的名分。”苏织浅笑,这苏锦过果然还是小孩心性,竟不知这宫门深似海,一入就再难脱身。不过想到苏锦以后要尽享荣华富贵,而且一旦进了宫,她就会永远压在自己上面,她就有些恼怒。苏织挥了挥手,随着她的丫鬟立即将手中端着的一盘鲜红似玛瑙般的圆溜溜的沙果放到了两人身侧的桌子上。苏织捡起一枚果子,笑着给苏锦递过去,道:“这花红果是成色极好,是今年新品中的极品,刚刚入库,还新鲜的很,我想着你最喜酸甜爽口滋味,便给你挑了些过来,快尝尝吧。” “姐姐对我真好!”苏锦亲昵地在苏织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结过了果子,苏织被苏锦亲了一下,身子本能地向后倾了倾,但并未被一心扑在沙果上的苏锦察觉。苏织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眉眼弯弯潋滟,飞快闪过厌恶神色。 苏锦小口地咬了一口沙果,酸甜的滋味在唇齿之间绽开,她满足地长长哼了一声,双颊泛上粉红。苏织面色诡异地看着苏锦陶醉地吃着沙果,掏出手绢为苏锦擦了擦嘴角淌出的汁液,柔声道:“喜欢吃就多吃点,乖锦儿。” “嗯嗯......”苏锦一边胡乱地点着头应着,一边继续酣畅地吃着沙果。没过多久便将一个沙果吃的干干净净。苏织笑着又为她拿了一个,苏锦刚才的早膳没怎么吃,此刻被沙果酸涩的甜味刺激了味蕾,食指大动,便又接过吃了起来。吃了两口后瘪了瘪嘴,将身子倚在苏织身上,撒娇道:“姐姐——能不能把库房里的沙果全都搬到我院里来呀。反正全家上下就我一个喜欢沙果的,哥哥每年从北方买那么多沙果回来,不也是为了我嘛。” 苏织冷冷一笑,弯弯眉眼中闪过一丝狡猾,她轻轻揉了揉苏锦的头,然后故作为难道:“姐姐何尝不想把所有的沙果都送到你院里来,可是今年情况大不相同了。其实姐姐今日送到你院里来的不过是一点点而已,剩下的大半都被大哥吩咐要给静斋和清舒斋留下。” “什么?又是莫离和韩窈姒!”一听到苏鹤又将对自己的宠爱分给了那楚韩二人,苏锦便如稻草般一点就着,她愤愤地将手中的沙果甩到地上,尖声道,“凭什么要将我的东西给了那两个妓|女!” “妹妹,别气,别气。”苏织眼中泛起担忧,起身为苏锦顺着后背,柔声劝解道,“你也得体谅大哥呀,毕竟他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总归是要有心仪的女子,不免要分散一些思虑。” “他心仪就心仪,那两个贱人凭什么要来抢哥哥对我的宠爱!”苏锦双眼渐渐失了焦距,露出几分癫狂之态,她疯狂地大叫着,脸色涨的通红,“她们算什么东西!青楼女子!我是苏家尊贵的四小姐!将来会是皇上身边尊贵无比的妃子!她们有什么资格与我苏锦争高下!” 尖锐地声音惊飞了窗外的飞鸟,也惊住了苏织。眼瞧着苏锦就要有控制不住地架势,苏织急忙吩咐身边的下人去叫苏鹤来。她一边细声安慰着苏鹤,一边暗自盘算着这次的药量是否过于凶猛,让苏锦有些疯癫过头了。 那边下人刚急匆匆跑出锦绣阁,迎面便撞上了苏鹤。苏鹤见那小丫鬟从锦绣阁里跑出来,上前道:“何事如此慌张?快回去告诉四小姐,抓紧着梳妆打扮,一会儿皇帝的轿撵就要来了,今日要携四小姐一同去长愿湖中泛舟。” “大...大人,不,不可呀......”那小丫鬟一听便急了眼,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苏鹤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有何不可?” “四小姐大发脾气,看起来有些糊涂了!”小丫鬟焦急地说着,泪珠连串地落下。苏鹤心中立刻蔓上一种不好的预感,担忧着苏锦在此紧要关头犯了疯病,他一边呵止着不准丫鬟四处胡说,一边快速向锦绣阁走去。果然刚走到锦绣阁门口,就听见杯盏被摔碎的尖锐的声音。 苏鹤心中一凛,快步走进锦绣阁。一进门就看见了苏鹤又哭又闹,苏织和一众小丫鬟苦苦阻拦都无果。他忍住内心不安,轻轻唤了苏锦一句,见苏锦看向自己的眼中已经全然没了神智,嘴中念念有词,一副疯癫的样子,心中立刻凉了一半。 苏锦的疯病本就还不是个定论,而且未查明病因,他也始终不敢外扬,更不敢让易轮奂知道。此时无论易轮奂知不知晓苏锦有疯病,无论苏锦的疯病是不是由易轮奂的蛇毒百肤融和解药所致,他都不能让苏锦去伴驾,更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易轮奂自己的妹妹此刻疯了。 后者欺君之罪,前者欺君之罪加上殿前失仪,每一样都是送着苏锦和整个苏府上黄泉。 他不知易轮奂是何种心思,但眼前最好的解决之法就是让楚长亭代替苏锦去陪易轮奂出游。想到这里,苏鹤便认定了此般种种皆是易轮奂的心思,也没多想是否有旁人陷害的可能。权衡之下,他忍着心痛,咬牙上前一掌击昏了发病的苏锦,然后让小丫鬟扶着她去了后房休息。 苏织被苏鹤这一掌吓了一跳,她不明所以地愣了愣,转过身去想问苏鹤因果,可苏鹤已先她一步离开了锦绣阁。 苏织望着苏鹤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苏鹤一边往静斋赶着,一边吩咐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亲信与苏邈一起暗中将苏锦从锦绣阁后院搬走,送到静斋,越快越好。因此当他大步流星地赶到楚长亭的静斋没多久后,昏睡着的苏锦也被送到了静斋。 楚长亭见这阵仗来势汹汹,不明所以地望着罕见满脸焦急的苏鹤,以为是来兴师问罪,便冷声道:“我近日来从未私下见过四小姐,她这样绝不是因我。” “不是的,你误会了,离儿。”苏鹤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只留自己和苏邈楚长亭三人以及昏睡着的苏锦在屋中,然后扑通一声跪下,郑重道,“今日苏某在此,求小姐看在昔日青楼微末之恩上,施以援手,救救苏府一家。” 苏邈一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焦急地上前想扶起苏鹤,被苏鹤一个严厉的眼神逼了回去。苏鹤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地说:“邈儿,虽为兄一起跪下。”见苏邈仍有几分犹豫,苏鹤声音拔高了几分,冷声呵斥:“快!”苏邈被苏鹤难得的严厉一惊,不情愿地跪在了苏鹤身后。 楚长亭不明白眼前这是唱的哪一出,可无论如何苏鹤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还救过她两次,更是在她最落魄无依之时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收留了自己。她不忍看苏鹤这般姿态,急忙上前扶住苏鹤的胳膊,道:“苏公子快起来,你这说的是哪里话,你救过我的性命,我自然是赴汤蹈火都要报答你的。” 苏鹤坚持跪着,声音有几分颤抖:“情况紧急,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等此事过去,苏某一定将事情原委明明白白告诉小姐。今日还请小姐代替锦儿,陪圣上出游。” 陪易轮奂出游?楚长亭面色变了变,她为难地看了一眼昏睡着的脸色苍白的苏锦,又看了一眼屈尊跪在地上的苏鹤,仍有些难以决断。就在她犹豫到底要不要帮时,苏鹤一个头清脆利落地磕了下去,大声道:“求小姐助苏府度过此劫!” 楚长亭见苏鹤何等身份竟在自己面前委屈至此,便觉此事必有其中蹊跷文章。她虽不愿随易轮奂出行,可也不愿做薄情寡义的忘恩之人,便答应了下来。听到楚长亭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苏鹤重重松了一口气,他急忙起身道:“多谢小姐恩情!事不宜迟,请小姐速速随我去锦绣阁换上锦儿的衣服。邈儿,你快着人给锦儿换上离儿的衣服,守着她在静斋,点着安神的香,圣驾未归之时,让她一直睡着。” “好。”苏邈也算个反应快的,他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乱子,便急匆匆地按着苏鹤的吩咐去办事。苏鹤也飞快地带着楚长亭从后院进了锦绣阁,刚给她换上苏锦的衣服,皇帝的轿撵便到了门外。 “今日,苏家阖府上下,全依仗四妹了。” 苏鹤对着楚长亭深深鞠了一躬,楚长亭见苏鹤此般诚恳,也有些动容地回了一礼。她紧紧握拳,有些忐忑地走出了锦绣阁。 门外眉眼俊朗的黄衣男子站在梨花树下,淡白色花瓣温柔缱绻地落在他颀长的身上,远方漫来似水天光,柔和地勾勒他挺拔的背影,隽逸宁谧,似画中来。 “锦儿,来。”易轮奂温柔一笑,伸出了手。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61】替死 “民女苏锦,参见皇上。” 锦儿,好亲昵的称呼。楚长亭心底自嘲地嗤笑了一声,但仍是做出温婉娇羞的样子,带着几分少女旖旎的羞赧,浅笑着伸出手搭在易轮奂的手上。嘴角勾起柔软的弧度,花瓣般弯而媚长的眼中却笑意冰冷。 易轮奂只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是楚长亭而非苏锦,就算二人长得再相似如双生,亲近之人还是能够一眼就辨别出来。五年前苏府一见他便了然于胸——苏锦眼睛大而圆,似璀璨珠宝,亮中泛着骄纵傲气;相比之下,楚长亭的眼睛长而弯,似馥郁花瓣,美中沁着丝丝甜而美的妖冶。 因此当初他一定要毁掉苏锦的脸,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真的需要狸猫换太子之时,根本无人能够察觉其中一二。 轻轻握住手中娇嫩的柔荑,掌心柔若无骨的极致触觉渗入骨髓,他轻轻捏了捏掌心的柔软,然后牵着这团柔软走上了轿撵。 眼瞧着易轮奂要带着自己坐在他的轿撵上,楚长亭愣了愣,她撒娇似的轻轻扯了扯手,然后莞尔一笑道:“陛下莫不是要妾身和共乘一轿?” 自三年前一别,易轮奂已甚少见楚长亭露出如此娇羞神色,如今一见,虽知她是逢场作戏,但心跳仍是漏了半拍。他开口,声音轻而柔软,似绵绵春雨润青山:“无妨。朕愿与心爱女子共乘一轿。” “纵是圣上心意,可终究不合规矩。人言可畏,妾身不愿被人说是恃宠而骄,也更不愿圣上被叵测之人诟病,因此万万不敢逾矩。”楚长亭欠了欠身,忍着心中厌恶,生生装成知书达理的样子。 “众口纷纭,若是每个人的话都去理会,岂不是会活得很累?”易轮奂洒然一笑,牵着楚长亭的手就上了轿。楚长亭晃了晃神,易轮奂几时如此爱笑了?转念一想易轮奂是对着苏锦才露出如此温柔的一面,心中不免有些低落。 周围随从皆低头不敢作声,康玖和更是震惊得连胡须都歪了歪。梅容站在轿撵一侧,带着面纱,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她自从进了苏府就一直戴着面纱,怕被人认出自己和梅妆的双生子关系,而暴露了梅妆的身份。 易轮奂指名要带苏家四小姐入宫且和她共乘一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天灼,之前人人都道卫娉婷深得圣宠,可她进宫半载却从未升过位份,也从无如此无上殊荣。而今只此寥寥几日易轮奂便给了苏锦无上宠爱,街边巷尾文武百官皆道皇帝终于动了心,苏锦将来必定宠冠六宫,为后宫嫔妃之首。 那边易轮奂和楚长亭去了长愿湖泛舟,这边梅妆去探望了大病初愈的梅颜。装潢朴素却精致的木屋内,梅颜喝着梅妆从苏府为她带来的热粥,胳膊伤处仍缠着绷带。 “南蛮多产毒虫烈兽,且蛮子惯会用毒,此番是我疏忽大意了。”梅颜喝完粥,面无表情地愤愤道。 “楚南浦保住了便好。”梅妆声音似清水乏味,听不出些微情绪,“你伤好了大半,不日便去给圣上请安吧。圣上来了两日,不去终究不合规矩。” “属下知道了,多谢二当家提醒。”梅颜淡淡谢过。 梅妆看梅颜已无大碍,便又飞快地赶回了府中。路过静斋时,她突然顿住了身形,偏头看向紧闭的门窗,寡淡的脸上划过一丝嗜血者的暴戾。 自十岁开始,她已跟随在易轮奂身边十数载。在易轮奂还是王爷的时候,她和梅容就已是他左膀右臂。因此就算旁人不知,她也清楚知晓易轮奂与楚长亭的往事。她早年时不懂情爱,只知易轮奂曾在无人时低声呢喃着要娶楚长亭为妻。她也不懂娶妻是什么意思,可后来她跟随在沈良辰身边,渐通世故,懂得夫妻之理时,易轮奂突然赐了楚长亭作沈良辰的妻子。 她知道,楚长亭只能做一个人的妻子。 她明白,易轮奂不会轻易放过楚长亭。 所以她恨,她暗自猜想沈良辰的死一定与他要娶楚长亭为妻有关,因为楚长亭将来要成为易轮奂的妻子,所以她不能成为别人的妻子。易轮奂一定要杀沈良辰。 她内心深处,永远恨着楚长亭。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背负着良辰的性命安然入宫。 风吹袖动,三根毒针隐在袖口。梅妆四顾环视,又静神聆听,确认耳边只有风声在簌簌作响后,轻巧一跃飞身而上屋顶,猫着身子滑落到静斋后窗户,贴着墙壁,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 梅妆听力素来异于常人,此刻她耳朵微微扇动,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渗入耳朵,梅妆心中一松,屋中人原来睡着,易于自己动手。 窗户原本便关着,她偷偷捅开一个洞,眯着眼瞄着屋里的情况。见楚长亭静静躺在床上睡着,身边还有一个小丫鬟正悉心照看着香薰的炉子,许是离熏香太近有些热,那丫鬟一直用扇子微微扇着风。梅妆不认得那小丫鬟是谁,却也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小丫鬟被派到了静斋侍候。许是新来的,自己并不知道吧。梅妆谨慎观察了一会儿,发觉那小丫鬟就是个最普通的小丫鬟,持着扇子的手软弱无力,便松下心来。 在别人面前不知不觉地杀人,梅妆想想都觉得无比激动。杀手的灵魂在她体内激荡,梅妆感觉气血一阵阵上涌,久违的杀人的快感战栗着她的躯体,眼睛里有奇异的光晶晶闪亮。梅妆抬手,手中毒针瞄准了熟睡中的楚长亭的脖颈,手指微一收缩用力,银针顿时银蛇吐信般乘风急速而出,稳而准地狠狠嵌入楚长亭的脖动脉处。她毒针上的毒液毒性甚是凶猛,是上乘百环响尾蛇的毒液混着终妄山毒蝎的尾巴混制而成,世间独圣女一族可制,而无一人可解。这种毒药一旦进了人的身子,不出片刻便会毒发身亡,毒性之烈之狠,堪称世间之最。 但是此毒虽无药可解,毒发之时却并不十分痛苦。比起蛇毒百肤融那种日夜折磨人的血肉骨骸的寸寸腐蚀之痛,这种毒会在瞬间摧毁人的五脏六腑,只一瞬的疼痛,中毒者便没了知觉,安然离世。 梅妆是顾念着沈良辰的情意,不想让楚长亭太痛苦地死去,便直接用了毒针杀她。 “将军,算梅妆对不住你,但梅妆不得不这样做,梅妆有自己的苦衷。”梅妆扯了扯嘴角,生硬地摆出一个笑的表情。她知道沈良辰生前最喜笑,因此无数个日日夜夜,她都一个人躲在深夜里学着如何去笑。如今终于学会,虽做得丑陋而生硬,她心中却无比满足。 毒针没入脖颈,躺在床上的女子身子中了邪般震动了一下,嘴角一抹鲜血无声无息地流下,头偏向一侧,没了声息。 见楚长亭死了,梅妆心中腾起一阵久违的杀人的快感,但随即一阵巨大的内疚很快便替代了快感而汹涌淹没了她。沈良辰的殷切嘱托炸响在耳边,梅妆五官痛苦得扭曲,胃中翻江倒海,让她不住地想作呕。 杀人对梅妆来说本是一件无比寻常的小事,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在杀人之后,变得如此痛苦不堪。 失信的屈辱感一阵阵冲击着她简单而羸弱的思绪,她抱着头,痛苦地弓下身子,自小便被灌输的忠诚观念一下下凌迟着她的血肉,她双眼通红,想要挣脱开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屈辱感,却无济于事。 我去,我去随你,随你们一起死。梅家人不准自戕,否则便是除去族谱的大罪。梅家人视族谱为至高无上之物,宁愿被处死也不愿被除去族谱。梅妆面容狰狞,准备奔向易轮奂处认错,让他处死自己。 可世俗之人终究还是贪恋了红尘,畏惧了生死。梅妆刚奔出去半步就收回了脚步。她惧了,她不想死,世间如此之多的温情爱恨,她刚刚于懵懂中窥见天光,不愿就此失了体会世情冷暖的余生。梅妆顿在原地,回头诡异地看向死在床上的女子。 用毒针杀人本就必然暴露了自己,而她当初本就想着杀了楚长亭后自己就去认错,无非就是以死谢罪,也算不悔此愚钝犹豫一生。可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了真真切切的情感,有了体会世情冷暖的能力,有了世俗之人贪生怕死的本性,她不再是以往那个无知而愚忠的梅妆,她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想活着。 以自己的武功,就算被发现了,也能自保逃匿于江湖之上吧。梅妆眨了眨眼,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寡淡的面容上裂开了一丝隐隐的期待,她调转了方向,准备回到自己的屋中拿行李,刚刚回身却愣在了原地,眼前出现的人让她五雷轰顶。 梅颜站在她身后,手中还拿着刚刚梅妆送去的热粥的篮子和碗,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身惊汗的梅妆,音调平直冰冷:“二当家,你忘记拿碗了。” 长愿湖位于清漪城北,是梁南远近闻名的情人湖,痴男信女多愿来这里许愿祈福,挂红纸于一旁槐树之上,祈祷岁岁常相见。除此之外,也有怀有其他各种心愿的人来此祈福,因此长愿湖游人一直络绎不绝,是顶繁华去处。 许是工日的缘故,长愿湖今日游人并不多。皇帝南巡的消息虽人尽皆知,但此刻易轮奂一袭白衣微服,就像是最寻常家的少年,无人知晓他便是九五之尊的天子。易轮奂携着楚长亭的手沿着湖边闲适地散步,就如寻常百姓家的夫妻般惬意亲昵。 “皇上可知,妾身小的时候,总是想着可以如此时一般,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寻一人终老,平淡而安稳地过一生。”清水明澈,修竹绰绰,微风拂面,天洁如洗。楚长亭触景生情,说出的话带着真挚而纯洁的情感,格外触动人心。 平淡而安稳。她的平淡安稳不就是被自己亲手摧毁的吗。易轮奂被这话戳的心中隐痛,他停下身子将楚长亭揽入怀中,眸光深深,酥软而低沉深邃的声音似天边倦懒卷舒的云,轻一分显虚浮,重一寸忧碎裂。 “怎么,你是在怪朕吗?”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62】长愿 “什么?”楚长亭一愣,似有丝线勒住喉咙,一丝慌乱闪上心头,她暗自想着这苏锦和易轮奂好像除了那日晚宴之后便也没了什么过节,她不太敢确定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道,“妾身怎么敢怪陛下呢?” 易轮奂宠溺地刮了刮楚长亭挺翘的琼鼻,温声道:“你若是随了朕入宫,自是不能过寻常百姓的日子了。” “如何不能。”楚长亭浅浅一笑,温软的杏眸中水汽迷蒙,泛着渺远的寂寥,“有皇上陪在身边,不就是寻一人终老吗。” “纵使朕有三宫六院,你也不恼?”易轮奂认真地看着楚长亭,心中泛起一阵没由头的恼怒与酸楚。 “以前的我或许会吧。可现在的我不会了。”楚长亭酸楚地扯了一下嘴角,鼻尖微微泛红,她望着碧波如洗的长愿湖,思绪回到旷远的过去。 那是赤历968年,凤昭的天旷远而宁静,清凉山松涛随风飒飒,小小的楚长亭和年少的易轮奂并肩而坐,一起望着远方含羞的暖阳,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小妮子,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啊,我有好多好多心愿呢!”楚长亭撅着嘴,稚嫩却已见美艳的脸上泛起少女调皮的娇俏神态,“但我才不会跟你这个冰木头说呢,嘻嘻!” “你这小女子。”易轮奂斜着眼瞥了瞥她,冰块似的脸上露出微恼却无奈的宠溺神情,声音软而溢着无限温情,“这样罢,我把我的愿望告诉你,作为交换,你也把你的愿望告诉我,好不好?” “嗯......好吧!”楚长亭沉吟了一会儿,大大的眼睛中闪着狡黠的光,她挑了挑眉,笑着盯着易轮奂看,一副洗耳恭听的温顺模样,却总让人怀疑她憋着坏水儿。 “我的愿望是,九万万里天灼热土上,三百七十二城中,七千六百五十四郡县里,恶者归罪,善者善终,朝政清明,吏治廉洁,经济繁荣,文化光弘,天下承明,百姓太平,内安外定,四海来朝,八方来仪。天灼皇室青史留名,万策流芳。” “好复杂呀。”楚长亭努了努嘴,脸上泛起不耐神色,“你管那么多皇家政事做什么!听得我头都大了!” “傻妮儿。”易轮奂噗嗤一笑,伸手去捏楚长亭肉嘟嘟的小脸蛋,被楚长亭嫌弃而无情地甩开。他觉得此时的楚长亭甚是可爱,棱角分明的脸上泛起莹润温柔,他又尝试着戳了戳楚长亭的小脸蛋,再次失败后悻悻道:“那现在你该把你的愿望告诉我了吧。” “嘻嘻,刚才骗你的,我才不会告诉你的!”楚长亭朝着易轮奂摆了一个夸张的鬼脸,然后一跃而起,想趁其不备遁逃,却被反应极快的易轮奂一下拎了起来。楚长亭被架在空中,不满地蹬着腿,嚷道:“放肆!快放本小姐下来!” “小小年纪就学会骗人了?让哥哥来教训教训你!”易轮奂假装恼怒,声音中带着一丝温和的愠色。 “不不不不敢了不敢了,你快放我下来,我害怕!”楚长亭像只小鸡一般被易轮奂拎在手里,一下蔫了许多,大眼睛眨了眨,冒出一丝水汽。 “你说不说?说不说?” “说说说!我说,我说!” 见楚长亭这般怂态,易轮奂心中窃喜,却面不做色。他将楚长亭平稳地放在地上,但仍捏着她的后领以防她再次耍滑遁逃。楚长亭泄了气般软踏踏盘腿坐在地上,小声嘟囔道:“真是的,小气鬼。” “什么?”易轮奂好笑地看着她这幅蔫蔫的小人儿样子。 “没什么,没什么。”楚长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突然严肃,正色道,“本小姐的愿望呢,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寻所爱之人终老,平淡安稳地度过一生。” “相府家的大小姐这么没志气的吗?”易轮奂罕听她谈情爱,心中微微一动,有些不信地狐疑看着她。 “这怎么就叫没志气了?只许你谈的那宏图伟业江山社稷万民福祉才算是愿望吗?升斗小民的平安喜乐难道就应该被嗤之以鼻?当真是文人的傲慢!况且,你又如何知这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是什么容易实现的愿望?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终其一生追求着,却只能带着遗憾入土。或许有时,这等肤浅简单的愿望,要比你那宏图大愿难完成的多了!” 易轮奂听完楚长亭说的话后一愣,一种醍醐灌顶般的警醒顺着他的脊骨浇灌而下,他眼神一凛,五味杂陈地看着楚长亭。 半晌他脸上神情缓了缓,轻声道:“那你可知我那‘宏图伟业江山社稷万民福祉’,若是简单点来说,可称作什么吗?” “什么?”楚长亭也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易轮奂精致的面容。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易轮奂认真而地望着楚长亭稚气未脱的清美面容,声音像凉爽秋日里风吹竹海,白雾拂叶惊起苍凉一叹。 楚长亭睁大了眼睛望着呢喃感慨的白衣少年,圆润的小脸泛上可疑的红晕。二人目光紧紧缠绕在一起,有未知的情感暗酝在两人倒映着对方的面容的眸底。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灿烂一笑:“那看来咱们两人还心意相通咯。” 被如此灿烂而单纯的一笑晃了眼睛,易轮奂的心突突地跳。他点了点头,故作云淡风轻地望向远方,声音虔诚,似是许愿: “定会实现。” 定会实现吗?可你现在已有了三宫六院,娇妾美人在侧,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戏言,早已被你不屑一顾扔在脚下,作儿时笑谈了吧。 就连此刻,你于我,或者说,你于苏锦,不过也没有一丝爱意,只是贪恋容貌而已吧。 楚长亭面容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讽刺,却被易轮奂尽收眼底。他掐住楚长亭的腰,声音带着几分怅惘却愤怒的冰冷:“为何呢?” “以前年幼不懂事,信口胡沁。”楚长亭生硬地扯起嘴角,眼角泛起一点泪花,“如今只想着无论夫君有着多少妻妾,只要他好,便好了。” 如此言不由衷的话,真当朕是傻子吗。易轮奂皱眉看着楚长亭虚假的笑脸,似雨后凋零的海棠,只留一抹艳丽却毫无生气的红色。 午后的日头在此时破云而出,灼热在两人身上。 春去也,海棠谢,恍惚已是五月。 楚长亭的泪轻飘飘的滑落,坠在易轮奂的心上,似千斤重。 “朕年少时也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易轮奂伸手抚摸楚长亭不复幼时的舒展开的眉眼面颊,声音带些伤情,“可是后来才发现,身为帝王,有太多身不由己。朕并不愿纳那些妃嫔,只是不得已而已。” “可朕,从未视其中任何一人为朕妻,她们不过是朕为了堵住朝臣的嘴的工具而已。而你,朕许诺你,朕会独宠你一人,朕让你享尽宠冠六宫的盛世荣宠。” “你会是皇后,是朕唯一的妻。” “朕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回忆重重向楚长亭击来,她愣在原地,不自觉地喃喃自语,脑中浮现曾经并肩而坐的两个小小的背影,心泣血般抽搐剧痛。 “皇上,你此话,当真是对苏锦说的吗?”楚长亭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试探,眼角泪痕未干,新泪又落。 “朕,是在对朕心爱之人所说。”易轮奂坚定回答。 好一个心爱之人。楚长亭有些糊涂,她不明白易轮奂究竟是什么用意,也不明白皇帝于苏锦,于楚长亭又是什么用意。易轮奂见楚长亭神色恍惚怅惘,便伸手将楚长亭用力扣在怀里。 两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的那一刹那,楚长亭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昔日记忆铺天盖地向她汹涌而来,她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眼前不停闪过十月朝皇宫里,那救她性命而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瘦削却强壮的背影,那夜那人温暖而坚实的胸膛,就如此时易轮奂的胸膛,给她绵绵不绝生的希望。 “可是陛下仅与锦儿相识短短两日,怎就会对锦儿如此看重呢。”楚长亭闷在易轮奂怀里,声音颤抖而沙哑,“真是让锦儿,恍如,恍如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白衣少年终于含笑归来,卸下一身的杀伐血气,携着满生的柔情和眷恋,紧紧拥她入怀。 可是口中唤着的,却是旁人的姓名。 一个与自己有着相同相貌的女子的姓名。 “朕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许是前生,或是忘川河畔,或是奈何桥边.....又或是在今生的什么地方,朕却不巧,忘了你。” “朕信命中注定。” 浊世嘈杂,世人来来往往,将勘不破的情谊,都冠在上天的名下。 你却不巧,忘了我? 你可是,忘了楚长亭? 楚长亭苦笑,她脑中一片混沌,她终究还是无法看懂易轮奂,看不懂此刻情谊究竟是在付给谁,看不懂那命中注定的遗忘是什么,看不懂此刻缠绕在他二人之间复杂的纠葛,究竟是什么。 我名长亭,难道就注定一生只能看人送别,看人离去,看人将我只做渡口,不做归宿? 这世上的运道,原来如此不公平吗。 我恨你。恨你杀我父诛我九族,恨你毁我容烧我身,恨你杀了我却爱上了一个与我有着相同面容的女子,恨你将我一片真心弃如敝履狠狠碾在脚下,恨你甚至最终,忘了我。 “妾身却更愿相信,事在人为。”楚长亭忍住哽咽,故作轻松地回答。 “为何呢?” 因着世上爱恨皆有因果,因着世间情爱终究不过风吹沙落,因着世人皆将忠贞不渝挂在嘴边歌功颂德,却转眼又将它嗤为空诺。 “世上要是真的都有为何,那就真的太好了,不是吗。” 易轮奂眸光闪了闪,更加用力地将楚长亭拥在怀中。 世事真是无常而又讽刺可笑。昔日最信人定胜天的人此刻竟含情脉脉地说信命中注定,只为让怀中人得到一丝安心;昔日最信命中注定的人此刻竟目光笃定地说信事在人为,只为让身边人感到一丝失落。 “不谈这些了。走吧,咱们去泛舟。”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63】一生一世一双人 碧波千顷,一舟两人,泛于浮生之上。 远方有琴声踏日色而来,渺远悠扬的曲调为暖阳淬上清寒之色。淙淙似高深流水,簌簌似游鸟倦飞,叮叮似白瓷碎冰。嘈嘈切切,大小珠散落玉盘。忽远忽近,绵绵如思,如牵如断,娉娉袅袅。 天光深处,有微风携着碧衣厮磨于湖心小亭之上。小舟泛近,琴声渐息,似南柯一梦,持稍纵即逝,原缥缈恍惚。 “好曲。”楚长亭望着乘风而去的碧色背影,目色迷离。 “可惜未见琴师风姿。”易轮奂也望着碧衣清逸离去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惋惜。 “叶落花去,又是春光暮。” “这一首清平乐,真让人如身临梦中一般。”楚长亭莞尔一笑,收回惋惜的目光,坦然地望着易轮奂,绛唇似珊瑚般苒苒。 “冉冉流年嗟暗度。这心事、还无据。”易轮奂轻轻拂去楚长亭额角滑落的发丝,眸光澄澈似千顷长愿,“锦儿怎地忘了后半句。” 楚长亭愣了愣,眸光黯了黯,横亘于他和她之间数年的蹉跎光阴,已是掌中沙,无论如何都握不住了。 “如今,锦儿的心事,有据否?”易轮奂握住楚长亭雪白纤嫩的手,狭长的凤目中染着点点热切。 “寒窗露冷风清。旅魂幽梦频惊。”楚长亭偏过脸不看易轮奂,望着远方飘渺迷蒙的山光云色,声音清透空灵,似雾气时林中哀泣的鸟,“人是苦别离,兜兜转转,颠沛流离。栏杆拍尽,终还是难舍故乡,疲倦他乡。频频梦醒,半生惊泪。” “如此我的心事,终究是流水长风,不值一提罢了。”楚长亭莞尔一笑,笑中带着阑珊落寞。 “锦儿自幼深居闺阁,还曾大病一场,如此何来他乡故乡之说,又何来颠沛流离之语呢?”易轮奂望着楚长亭,眸光渐渐变得冰冷深邃。 楚长亭也不惧,她敛起哀寞,浅浅一笑,声音竟真带着几分平日里苏锦撒娇时的勾魂娇俏,眼波勾魂摄魄地向易轮奂一斜,笑道:“妾身胡言乱语,怎地陛下就当真了。” “况且妾身一病五年,做过不少浮生大梦,梦里妾身什么都见过。”楚长亭咯咯地笑着去牵易轮奂的手,然后又欢喜地用眼指了指方才琴师抚琴的湖心亭,道,“陛下走吧,咱们去湖心亭中坐坐。” 楚长亭笑容明净一如当年,让易轮奂心底重重一痛。他眯了眯眼,收敛起眸底复杂的情感,随着楚长亭欢快地步子上了湖心亭。见匾额上用行楷赫然写着“长愿亭”三字,易轮奂便道:“据说长愿湖心有长愿亭,乃许愿最灵之处。锦儿不妨许个愿吧。” 许愿?我如今还有什么愿可以许的?楚长亭眼底泛起一丝自嘲,但仍是摆出少女满怀憧憬的姿态,道:“自然好啊!那陛下与我一同许愿吧!” “好。”易轮奂唇珠似绛,轻轻张口便似含朱丹,俊朗无双,绝代风华。 “妾身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楚长亭闭上双目,双手合十,声音虔诚而恳切,却有苦涩的泪在心底汩汩流着。 “那朕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易轮奂也闭上双目,双手合十,声音虔诚而恳切,脑海中全是昔年并肩而坐的背影。 此时他们还不知,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他们永远的劫难,也是他们永远的谶语。 “好奇怪啊。”楚长亭许完愿,俏皮地笑起点点梨涡,“妾身总觉得陛下与妾身的愿望该换一换才是呢!” “为何?”易轮奂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地望着楚长亭,他先前只以为楚长亭顽皮天真,却从未知道她何时习得演得一手好戏,将千千结深藏在心里不露一丝马脚,甚至可与自己相比。 两个甚会演戏的人在一起逢场作戏,真真假假皆如杯中蛇影,叫人似云中漫步,满脚虚浮。 “皇帝是天子,自然心系万民福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之语,表面说个人心中所愿的团圆,实际牵系的是千家万户的幸福和满。”楚长亭眯眼笑,声音软糯冰甜,“而那一生一世一双人,倒全然像是男女情爱之语了。” 说罢,楚长亭便凝神细瞧着易轮奂的面容,想在他脸上看出什么异样神色。易轮奂深知楚长亭是在似有若无的试探自己,可他也是主动放出讯号让楚长亭怀疑,此刻两人互相暗中较量着,想窥得对方心中的秘密。 “你从何处习得?为何如此觉得?”易轮奂声音冰冷,望着楚长亭的眸子中暗流涌动。被易轮奂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楚长亭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弭,她眸光闪烁,一时间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失语。她表面镇定,实则已失了方寸,她不知易轮奂到底有没有忘记自己,也不知易轮奂是否真的当眼前的自己就是苏锦,也更不知道易轮奂到底对自己有无情谊。暗流汹涌间,思绪渐渐混乱,她只得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回答易轮奂的话。 “这难道不是幼时私塾师父教的吗?怎地皇上只许自己满腹经纶博通古今,不许妾身这等平民百姓读书识字了吗?”楚长亭噘噘嘴,似是在撒娇。 易轮奂捏了捏楚长亭的小手,看不清喜怒,道:“自然不是。只是朕觉得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是天下百姓的愿望,也是万民福祉。不论是花好月圆人长久,还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都需要太平天下,无战火纷扰,无贪官暴|政,不是吗?” “如此,倒是妾身浅薄了。”楚长亭嫣然一笑,杏花般的秀眼中绽放绚烂烟花朵朵,眸底疏影横斜,道尽人间绝色。 就在二人细细谈论之时,一旁一个平民装束的小太监匆匆跑来,附在梅容身边说了两句话。梅容并不知晓此时苏锦与楚长亭已经互换了身份,她闻言心中一寒,知道时态紧急,立刻纵身一跃飞入亭内,对着楚易二人微微颔首,冷声道:“苏府出事了。” “何人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闹事?”楚长亭心中蔓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离儿姑娘被毒死了。”梅容深吸一口气,等待着天子的暴怒。 “什么?!怎么会!”楚长亭闻言比易轮奂还要激动,知道这大约是有人想要害死自己,反倒让可怜的苏锦成了替死鬼,她脊骨一寸寸泛上透骨冷意,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易轮奂的面容依旧冷如冰霜,狭长的凤目中风起云涌,他看着低着头的梅容,沉默良久才将心中思绪捋顺,握住楚长亭的手更加紧而用力。 “初夏亦未至,朕倒要瞧瞧是谁要先入寒冬。” 当二人赶回苏府时,入目便是正厅大堂里跪着的梅妆,一旁被白布盖住的小小尸体,面容铁青的梅颜,泪流满面的韩窈姒,和竭力隐忍着悲伤以致脖上青筋暴起的苏鹤与苏邈。 死的是自己视若珍宝的妹妹,却不能表现出应有的悲伤,怕这苏鹤和苏邈内心之煎熬,堪比自己当初火光之中见他手刃寻儿了吧。楚长亭扫过苏鹤与苏邈悲伤的面容,似火光熄灭后孱弱的青烟,在风雨中飘摇摇曳苟延残喘。 不能痛哭,一定难受极了吧。甚至于无论过多少年,午夜梦回时此情此景仍盘桓不去,在大汗淋漓的惊醒后无数次的谴责自己,谴责自己为何没有以哀恸送胞妹最后一程。 目光触及跪着的梅妆时,楚长亭心中一空,她身子有些支撑不住地颤了颤,幸而易轮奂在一旁扶住了她,低声安慰道:“朕在,莫怕。”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易轮奂冷冷地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面容威严,声音带着些许的怒气。 梅颜行礼上前,深吸一口气后讲出了事情经过,声音带着些不忍。 楚长亭的心仿若被巨力重重撕裂开,皮肉绽开时发出瘆人的嘶吼,血管崩裂,血沫横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花瓣般的粉唇不住地颤抖,巨大失望的来袭让她膝盖一阵发软。 往日记忆无法控制的在她脑海里肆意冲撞,各种回忆叠加在一起嘈杂而喧嚣,她在其中努力地辨认着,在失望的黑洞里苦苦支撑着。入木三分的毒针恍若昨日,但脑海中更清晰的还是一次又一次的舍命相救,惜身相伴——马车外以一敌十身负重伤的梅红背影,漫天火光里坚定而温暖的面容,溺水时紧紧拉住自己腰身的双手,以及静斋里飞身而入用衣服遮住自己面容的那个,活生生有情意的梅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离儿妹妹她,她不是与你情谊深厚吗?”缓了许久,楚长亭才颤抖着问出这句话。 梅妆冷哼一声,看也不看楚长亭一眼,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苏四小姐这话怎么倒显得你与离儿情意深厚似的?昔日那说着要烫烂她的嘴的你去哪儿了?怎么人一死,你就开始悲悯了?” 易轮奂闻言皱了皱眉,眼底神情似深井般难测,他握住楚长亭的手松了松,光影闪烁里,似有某种心疼的情绪在他冰寒的面容上一闪而过。 “大胆!竟敢如此对四小姐!你犯了错还这般嘴硬!无法无天!”苏邈早已忍耐不住,就等着机会上前踢梅容一脚。他双眼通红,满身戾气,上前狠狠一脚踹在梅妆单薄的肩膀上,梅妆原本可以避开这一脚或是用内力来抗,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一声不吭地生生挨了这满带着愤怒与哀痛的一脚。肩胛处狠狠一痛,她被狠狠踹倒在地上,一口鲜血如烟花般喷吐而出。 梅容远远看着,胸口莫名其妙有些闷。 “二弟!陛下面前,不得放肆!”苏鹤急忙上前拉回苏邈,暗中狠狠瞪了一眼仰面躺在地上的梅妆,“是非皆要由皇上定夺!不可胡闹!” 苏邈眼睛红的吓人,他咬着牙,声音阴恻似鬼魅:“莫离她虽是咱们的远方表妹,可平心而论咱们是否将她作亲妹妹一般看待!如今竟让这个杂种莫名其妙杀了去!当真不把苏府放在眼里,更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胆大包天!荒唐可笑!” 说到底苏锦是替自己而死,见这二人如此压抑情绪,楚长亭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镇定下来,声音和缓而坚定:“二哥太难过了,大哥你去带他下去休息一会儿吧,这儿还有我和皇上呢,放心吧,一定会给离儿一个公道的。” 苏鹤闻言身形一顿,他本以为楚长亭恨苏锦入骨,此刻定会想着法子落井下石,却没想到她看出了自己和苏邈的难言之痛,还体贴地让自己和苏邈下去休息。他先是有些惊讶,但随即就十分感激,他拉着苏邈的胳膊,竭力忍着泪水道:“今日苏邈却是有些失态了,我先带他下去休息休息,望皇上不要怪罪。辛苦四妹了。” “无妨,下去吧。”易轮奂挥了挥袖子,声音淡淡。 苏鹤与苏邈还未走,躺在地上的梅妆突然开始大笑,声音尖锐而带着几分癫狂,全然失了梅家人的样子,让梅容梅颜以及易轮奂深深皱起了眉,易轮奂看向她的眼神中欲显暴怒之态。 “哈哈哈哈哈!好一出兄妹情深!哈哈哈哈!苏四小姐今日是抽了哪门子风,变得如此知书达理,温婉恬静?全然没有往日欺负莫离那种盛气凌人的傲然样子呢!你能给你恨之入骨的离儿一个公道?你怕不是要笑死我这个杀人凶手了?” 梅容望着自己的妹妹在那里胡言胡语,便知她此刻一心求死,胸腔慢慢被什么东西堵塞,梅容鼻尖酸楚,有些呼吸不畅。 易轮奂也看出此刻梅容一心求死,他冷笑一声,声音凛冽冰冷:“你这贱妇,怕不是失心疯了?朕面前都敢如此胆大妄为,真是藐视君上!先给朕关到柴房里去,食水皆不允,三日后,当众凌迟。”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64】梅家双生子(1) 一些侍卫将梅妆关到柴房之后,易轮奂便让楚长亭先回锦绣阁休息,然后自己回了昭阳院。 望着楚长亭身影远去的时候,易轮奂突然想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问她,今日种种柔情似水是否因为她是在演着另一个人,若是今后她长久地演下去,是否还会如今日一般无二。 可他只能站着,看着楚长亭略显落寞的背影消失于亭廊转角,最后一角襦裙悠然消弭,就似抓不住的游鱼。 易轮奂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然后转身回了昭阳院。就在他刚刚踏进院子时,身后的梅容突然上前两步跪在了易轮奂面前,以头点地,大声说道:“请皇上赐罪!” “何罪?”易轮奂怒气未消,胸脯仍微微颤着,极快地瞥了一眼梅容。 “梅妆如今之举实乃大不敬,妄为梅家人。而奴婢乃梅家家主,更是逆子的胞姐,梅妆如今之举,奴婢难辞其咎。还望陛下降罪于卑职!”梅容大声说着,大脑却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胞妹?”易轮奂冷冷一笑,冰冷的面容浮起杀气。 “梅家何时兴起了如此做派?”易轮奂蹲下身子捏起梅容的脸,目光阴鸷暴戾似虎狼,“跟在朕身边的,都一身烟花世俗味。你们真是愧对祖先。” “既然她是你胞妹,三日后你便亲自去行刑,将你胞妹千刀万剐,来洗净这破烂红尘气息。”易轮奂将梅容的脸狠狠一甩,梅容被这一下狠狠掼到了地上,吃了一嘴泥土。这一下撞得她生疼,可她未敢懈怠,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继续恭敬地跪在易轮奂面前,草草吐了一口嘴里的泥巴,道:“奴婢知错。” “朕本不想对你动怒,可若任你如此,岂不是将梅氏一族往火里带?若是梅氏在朕手里式微,让朕如何对得起朕的母妃,如何对得起亓国圣女一族?”易轮奂突然变了脸色,声音也变得和缓许多。梅容一听易轮奂提及亓国圣女族,果然身子一下软了下去,她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连声答允。易轮奂推了推她肩膀示意她不必再磕了,然后将她扶起,道:“去将脸洗净吧。” 梅容应声之后便飞快地去洗脸。易轮奂站在中厅,看夜色渐渐氤氲,眸色也一点点变阴沉。今日的事有些乱,为了稳定人心他只能顺大势而来,可仍有许多疑问涌上心头。他招了招手,让康玖和叫苏鹤过来,但又转念怜及其丧妹之痛,便临时作罢,准备自己亲自去一趟鹤羽轩以示慰问。 暮色四垂里,鹤羽轩死一般寂静,没有来来往往的下人,也没有应时而点的烛光。易轮奂站在鹤羽轩门口,内心深处忽然有些心疼苏鹤,心疼那个做了牺牲品的苏锦,一生的命都不由己。 其实易轮奂是会心疼的。踩着累累白骨在权力巅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时,他偶尔也会悲悯地回首,看着臣服在他脚下匍匐着的千万身躯,喟叹一句辛苦了。 辛苦你们做了朕的垫脚石,辛苦你们从来身不由己,辛苦你们活在朕的股掌之间逃脱不得,可若重来一次,却也是同样的结果。 易轮奂轻声走进鹤羽轩,入目的就是满脸泪痕的苏鹤,他靠在竹椅上,双目无神,哭泣的声音压抑而悲恸。见易轮奂走进来,急忙拭去脸上的泪痕跪地行礼,易轮奂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盯着一日间苍老了十岁不止的苏鹤,缓声道:“节哀。” “多谢皇上。”苏鹤颤抖着起身,声音沙哑暗沉,全无往日风采。 “现在与朕说说,今日种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易轮奂睨着苏鹤,声音威严寒冷。 “今日之事?并非是皇上安排的吗?”苏鹤抬起头看向易轮奂,满脸节制的悲哀。他想怒,可却连怒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和颜悦色地看着罪魁祸首,卑微地行礼问安。他深深觉得自己不齿而悲哀。 “今日之事,全然与朕无关。但朕猜,或许爱卿并不会信。”易轮奂淡淡地说着,“朕并不知你为何将苏锦换成楚长亭,也不知为何梅妆突然就杀了苏锦。你现在将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朕。” 苏鹤一愣,他满眼泪光地看着坐在上首面色阴沉的易轮奂,心中狐疑摇摆,不知自己究竟是否该信他,纠结之下,仍是将今日之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易轮奂。 “苏锦有疯症?怎么早些不告诉朕?”易轮奂声音染了几分怒色,“竟有人在朕眼皮子底下动手?” 苏鹤一阵怔忪,他不知易轮奂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演戏,可此刻他也无心思去算计,只匆匆憔悴一笑,眼里是万念俱灰的枯萎。他吸了吸鼻子,道:“是啊,微臣也一直在查,可是尚未有定论。” “务必给朕查出来,是谁动的手脚。朕定不轻饶。”易轮奂拍了拍桌子,面容阴沉,“而要如此说来,那梅妆就是刻意想杀楚长亭,结果不幸误伤了苏锦。这梅妆,朕是留不得了。” “另外,苏锦之事实乃不幸,朕也很悲伤。她既是替了长亭而死,那朕定不会薄待她。朕知道你心中所想,你担心她身份未明无法入家坟,你且放心,朕会帮你把一切都安顿好的。” 易轮奂说的十分恳切,面容虽阴沉,但也由着和缓的语气染上了几分暖色。苏鹤从未见过这样的易轮奂,心中一阵暖流涌过,他此刻对易轮奂凭空多出了几分信任,他深深叩首,答谢天恩。 “悲痛之余,莫要记得查害死苏锦真正的罪魁祸首,那害她得了疯病的人,三个月之后,朕在凤昭等着你的消息。”易轮奂起身,走到鹤羽轩的门口,又回头低声叮嘱了一句。 “微臣明白。就算是为了自己,微臣也一定会将事情查明。”苏鹤咬着牙坚定地说着,双眼通红似血。 易轮奂挑了挑眉,随即撩开帘子离去。出鹤羽轩时已是深夜,易轮奂觉得有些疲乏,便先回了昭阳院,打算明日一早再去审问梅妆。回到院里时,见康玖和提着灯在门口等着,温暖的灯光映在他密布的皱纹上,易轮奂唇珠微动,脸色缓了缓。 远远地见易轮奂回来,康玖和急忙小跑着迎了上去,跟在易轮奂身侧为他打灯。易轮奂边走边温声与康玖和说着话:“怎么这么晚了还守在门外,夜风凉,你年岁大了,莫要坏了身子。” “皇上这是说的哪的话,等着皇上回来不是奴才的职责吗。况且天黑了,这苏府最近又不太平,皇上迟迟未归,让奴才如何放心的下。奴才一担忧皇上安危,那岂不是身子坏的更快?”康玖和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易轮奂沉默地听着,突然回头看向念念叨叨的康玖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声音喜怒难分:“朕瞧着你年岁大了,话也多了起来。” 康玖和知道易轮奂一向不喜欢聒噪,他平日里跟在他身边也很少多说话。许是今日见易轮奂看他的目光比往日和缓了些,这才多说了几句。他急忙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的嘴,示意自己不再说了。 可是走着走着,他却又忍耐不住自己八卦的心,低声小心翼翼道:“皇上,恕奴才多嘴,可奴才还是想知道,您是真心喜欢苏家四小姐吗?奴才跟着皇上这么多年,还从未见皇上对某位女子如此动心过。” “康玖和。”易轮奂的脸终于黑了下来,他立定身子,狭长的凤目斜斜睨着低着头等骂的康玖和,深吸一口凉气后眯着眼道,“你也知道你多嘴?” 康玖和一下被怼的无话可说,只得又抽了自己两嘴巴,然后嘟嘟囔囔道:“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走进屋子,易轮奂左右环视了一圈,发觉梅容并不在屋内,便问康玖和她的去向。康玖和转了转眼珠子想了想,道:“梅容姑娘一个时辰前便不见了踪影,奴才还以为她去找您了呢。” “朕知道了。”易轮奂皱了皱眉,招手示意康玖和来为自己更衣。康玖和一边谨慎仔细地为易轮奂解着扣子,一边又忍不住问道:“皇上准备给苏锦小主一个什么位份呢?” 易轮奂眯了眯眼,此次并没有怼回去,而是认真地回答道:“朕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容貌出色,出身又高贵,关键是朕是真的喜爱。朕想着或许可以给她嫔或是夫人。” “皇上......恕老奴多嘴,今日正厅中,那梅妆所言句句所指苏四小姐的品德心性,奴才觉得......”康玖和声音越说越小,因着他偷偷瞧着易轮奂的脸色越来越差。 “一个贱妇所说的,怎么你也信?”易轮奂皱了皱眉,声音不由拔高了几度。 “奴才自然是不信,奴才更信陛下的眼光!”康玖和立刻正色,振振有词,“可是皇上毕竟认识苏四小姐没多久,小姐的脾性肯定是不甚了解的,不如先给她低位,皇上慢慢体察,若是日后觉得小姐确实不错,到那时再给予高位也并不迟啊。” “或不说这个,就先说给她如此盛宠,位高于全宫之上,那一定会使她成为众矢之的。后宫中的女子,其实不用老奴多嘴,皇上您心里自己个儿也清楚,那女人的妒心,可比眼睛能瞧着的刀枪厉害多了。” 想起母妃惨死时的情状,易轮奂先前闪着微光的眸子瞬间似熄灭的星子,黯淡陨落。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浮散在空中:“朕何尝不知。” 终究此刻是苏锦,而非楚长亭。今日之试探言语,一来一往间,仍可见楚长亭对自己怀有不满之心。他不想|操之过急,却早就心痒难耐。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爱她,他恨不得立刻就将她就地正法。可终究是物是人非,他无法抹灭楚长亭对自己的仇恨与对沈良辰的眷恋,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血淋淋的生命与无法挽回的疮伤,他只能一点一点来挽回他丢掉的真心。 “今日你说的话在理,朕会好好想想的。退下吧。”说这话见,康玖和已为易轮奂更衣完毕。易轮奂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散着发慵懒地倚在床榻上,回味着今日泛舟同游的情景,虽有暗流汹涌,但仍是初夏好风光。俊朗的面容如细雨江南色,嘴角勾起温暖的弧度,眼里浮起温柔的光。 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65】梅家双生子(2) 阴暗的柴房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梅妆身子挺直地坐在角落里,门打开时外面的光洒了进来,梅妆的眼睛眯了眯,却并没有去看来者是谁。 “梅妆。”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梅容愣了愣,缓缓睁开了眼,下颌微微颤抖,有些不敢去看来者的脸。 “你为何做出此等...糊涂事。你可知你杀的是皇帝放在心尖上的人,你这样不就是在自寻死路吗?”梅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声音音调平直而冰冷,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是标准的梅家人说话方式。 “梅容。”梅妆呢喃开口——她们姐妹俩自出生起就从未称过对方姐妹,而是一直以名字相称,“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无须管我。” “我为何不能管你。”梅容深深皱眉,语气变得有几分急促,“你可是我的亲妹妹。” 此话一出,二人皆愣住。梅妆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既惊讶又怪异的色彩,她勉强着起身,肩膀处仍隐隐作痛。梅容看着梅妆向自己走来,倾斜的肩膀瘦弱而单薄,心中有思思的心痛。 “这是你第一次称我为妹妹。”梅妆倚在梅容肩头,凄怆一笑,泪水簌簌滑落,“可大约也是最后一次了......姐姐。”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我仍不明白为何,但我似乎与之前不同了。”梅容的手僵硬地抚上梅妆的头,声音沾染几分月色的柔软,“你我姐妹,身为梅家家主,竟都违了梅家家训。” “怪我。是我太贪心了,总想拥有更多。”梅妆依恋地在梅容肩头蹭了蹭,“三日后我便死了。可惜我刚懂得亲情血缘之珍贵,便又要永远的失去了。” “我听柴房的侍卫说了,三日后,你要亲自为我动刑。想必这样看着你死去,我的痛苦也会减少一些。” “不。”梅容食指轻轻抚过梅妆因干渴而开皮的苍白的唇,手部粗糙的触感让她胸口一阵发闷。她沉默了半晌,突然一字一句坚定地开口:“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相信我。” 夜晚深深,寂静宁谧,偶有飞鸟掠过黑暗,留下振翅羽落声响。 一玫红色身影于房梁之上狂奔,身后一群护卫在疯狂追逐。易轮奂被梅妆潜逃的消息惊醒,面色阴沉的可怕。 康玖和一边帮着易轮奂更衣,一边连声说着:“陛下莫急,梅颜姑娘已经去追了。” “梅容呢?”易轮奂神色些微缓了缓,压着怒气问道。 “梅容姑娘被发现昏迷在柴房了。应该是被梅妆打晕的。”康玖和细声细气地说道,生怕自己说话的声音稍微高一点都会惹得易轮奂的勃然大怒。可惜就算他声音再谨小慎微,也架不住此刻易轮奂已然怒不可遏。“她去柴房做什么!朕的话全然忘记了!”易轮奂将一旁的衣架哗一声拉倒在地,被他抓住部分的木头应声碎裂成了一地木渣。康玖和吓得一哆嗦,记忆里易轮奂一直是隐忍的,他从未见过他如此暴怒的模样。康玖和急忙跪下,连声安慰道:“陛下息怒,或许梅容姑娘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用盆凉水把她浇醒,然后让她去瞧瞧她的好妹妹做的事。”易轮奂披上一件外衫,厌恶地看了一眼满地木屑,然后朝着梅妆逃逸的方向赶去。 因着梅妆逃走,苏府登时灯火通明,吵闹的声音将楚长亭从睡梦中唤醒,其实她原本也没有睡得多熟,在断断续续的半梦半醒间,她忽尔睁大双眼。锦绣阁里是空洞无物的黑暗,锦绣格外是刺眼的灯火和喧嚣的人群。 “雁尔,外面怎么了?”楚长亭心脏突突地跳的厉害,此时情景让她突然想起来三个月前的楚府,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火把和吵闹声,在那里,她失去了所有。 往事仿佛又在眼前,楚长亭胸口刀扎般剧烈的疼痛起来,她紧紧咬住牙,攥住被子的手上青筋凸起,泪水凝在长长的睫毛上,似未坠的雨。 “听说是那害死莫离的梅妆跑了,龙颜大怒,派了好多人去追呢。”那雁尔是易轮奂昨日新帮她挑选的侍女,不知是不是楚长亭的错觉,她总觉得雁尔眉眼之间与寻儿有几分相似,因此便更愿意与她亲近些。 “跑了?”楚长亭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几分,此时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蔓上心头,让她不知自己此刻心情究竟是悲是喜。她理了理自己的心绪,抑制住心底那种让她想要颤抖的情绪,开口缓声问道:“柴房守卫那么森严,她是怎么跑的呀?” “这奴婢也不知呀。小姐还是别管那么多了,好生歇着吧。”雁尔贴心地为楚长亭将被褥整理了整理,快嘴地说着。 “外面那么喧闹,我如何睡着?”楚长亭无语地看了这神经大条却又善良贴心的小丫鬟一眼,眼神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左右我是睡不着,将屋里的灯点上吧。” 雁尔噘了噘嘴,一边磨磨蹭蹭地去点灯,一边嘟嘟囔囔道:“小姐你不困我还困着呢,你不睡我还想睡呢......” “什么?”楚长亭好笑地用气声叹了一句,她痴痴看着雁尔晃来晃去的背影,恍惚间觉得这个背影与记忆里某个会黏在自己身边撒娇的背影重合,泪水在一刹那断线珠子般滑落,她情不自禁地急唤她的名字,回应她的却是雁尔疑惑的目光。 “寻?小姐要寻什么东西吗?”雁尔眨着眼睛迷惑地问。 “无事了。”楚长亭轻轻一笑,将目光收回。修长而冰凉的手抚在脸上,有黏稠的液体在掌心盛放。 锦绣阁也亮起了灯,楚长亭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可却被一个从外面匆匆而来的小丫鬟挡住了去路。那小丫鬟明显跑了许久,穿着粗气,小脸红扑扑的。她站在门口,对楚长亭气喘吁吁地说:“皇帝令,谁都不准出屋。现在那罪妇已经被围在苏府里了,若是贸然出屋,会十分危险。” “已经...被围住了吗?”楚长亭喃喃低语,她眸光闪烁,似星子藏在寒井深处无声闪着孱弱的光,辨不清冷暖。 “小姐切记关紧门窗,奴婢先告退了。”那小丫鬟说罢便匆匆离去。楚长亭站在门边望了望外面,举着火把的侍卫叫嚷着在府中奔来奔去,她咬咬唇,回身对雁尔莞尔一笑,说道:“雁尔,你去后厢把我最喜爱的那牛骨折扇拿来。” “好,知道啦。”雁尔欢声应道,听起来似乎精神了不少。 确认雁尔去了后厢找那根本莫须有的牛骨折扇,楚长亭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就跑了出去。 苏府现在已然乱作一团。梅妆似是故意引起骚乱般在各个院落四处乱窜,所以侍卫们也就分散在各个院落,似无头苍蝇般团团转。楚长亭趁着混乱,猫着腰贴着墙溜到了清舒斋,见里面也亮着灯,便径直推门进了去。 清舒斋里,韩窈姒端坐在红木椅上,一旁白瓷杯里的碧螺春仍泛着腾腾热气。烛火伴着门开合带来的风熏熏摇曳,摇落一案灯花。 一袭艾青色襦裙的女子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正前方,晶莹的泪水挂在白皙的脸上,有种空灵的美感。 楚长亭将门关好,还未转身便听见韩窈姒冰冷的声音响起:“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楚长亭一愣,她缓缓转身,再看向韩窈姒时,发现她脸上的泪痕已然拭净。那双似睁未睁睡凤眼里的孤寒的不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傲然,让她突然想到花满楼的初见,也是那样一双不屑于世俗的高傲的眸子,在看到她时有暗香浮动于漆黑的瞳仁中。不过是后来熟络了之后,韩窈姒再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如此傲然的神情,以至于自己几乎忘却。 “苏四小姐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鄙舍简陋,怕是容不下你。”韩窈姒挑了挑眉,嗓音里有种浑然天成的傲慢。 “窈姒,你误会了,我不是苏锦。”楚长亭给了韩窈姒一个坚定的眼神,然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低,“我是莫离,楚长亭。” “什么?”韩窈姒心一下悬了起来,漆黑的眼眸中有星火燃在银河,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真的?发生了什么?” “是真的。”楚长亭坐到韩窈姒身边,拉起她的手然后将事情经过全部告诉了她。韩窈姒静静听完楚长亭讲完事情经过,泪水终于忍不住决堤,眼里全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她一把拉过楚长亭然后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哽咽,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差点以为我失去你了。” 失而复得的欢喜,是上天仁慈赐的礼。 韩窈姒的话音刚落,楚长亭瞬间泪目。她也紧紧拥住韩窈姒,微微抽泣道:“窈姒你知道吗,先前我失了生的希望,我总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黯然无光的。可等我认识了你之后才发现,这世上总会有生生不息的期盼和牵绊,这世上总会有源源不断的爱与情感。人活着,就会有希望出现。” “往后的日子,我们一起走。”韩窈姒含笑轻轻拍了拍楚长亭的肩膀,声音诚恳真挚,带着最纯粹美好的情感和期待。 “好。”楚长亭埋在韩窈姒肩头,用力地点头。 很久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供自己依靠哭泣的肩膀了。楚长亭贪婪地吸取着韩窈姒身上的温暖,泪水簌簌滑落。 灯火摇曳,昏黄的光晕里是一对紧紧依偎相拥的身影。 过了良久,二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韩窈姒轻轻抬手拂去楚长亭脸上的泪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正了正色,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对了长亭。那梅妆究竟为何要杀你。她不是一直衷心于你的吗。” “眼下我也不知是为何。可府中皆知苏锦与莫离关系不好,此时我的身份也不能贸然去问。现下只等着把她抓回来,再想法子去套吧。”楚长亭说着,有几分神伤。 “我看那日静斋里她出手相救,总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真是世事难料,人心难测。”韩窈姒见楚长亭有几分伤神,便知道梅妆想要杀她这件事终究还是让她伤了心,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安慰道,“你也不用过于难过,这世上之事本就复杂难测。有的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样的事总是防不胜防的。” “她是沈良辰留在我身边的人。”楚长亭半垂着头,声音低缓似呢喃,“做出这样的事,我终究还是不得不难过。” 韩窈姒知道此时说什么来安慰楚长亭都无益,她便静静坐着陪着楚长亭,静静聆听着她低缓的呢喃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吵闹的人声渐渐向一个方向汇集去,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抓住了”,随即整个苏府便陷入了安静。 “看来梅妆似是抓住了。”韩窈姒低低开口。 楚长亭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擦去脸上泪水,一边起身朝门口走去,一边故作轻松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再多待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韩窈姒也起身送着楚长亭到了门口。临走之前,楚长亭回首叮咛了一句:“对了,现在知道我是楚长亭的除了你之外,便只有苏邈和苏鹤二人。千万不要说漏了嘴,尤其...是在皇上面前。”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韩窈姒点点头,推开门向外张望了张望,确认外面安全后,便让楚长亭出了门。 楚长亭离开后,韩窈姒长叹了一口气,她靠在门上,睡凤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慢慢氤氲。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66】梅家双生子(3) 锦绣阁外,梅颜飞身而起一掌将梅妆击落在地。梅妆滚落在地,满脸泥土,梳得精致的头发散落一地,狼狈至极。 “今日若不是我滴水未进,你以为凭你能胜过我?”梅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狠狠地瞪着梅颜。 “我不过奉命做事。”梅颜低头看着狼狈的梅妆,秀丽的面容波澜不惊。 梅容闻言癫狂地大笑,将头偏过去,声音清淡却十分凄厉:“可怜的梅家子孙。” “半日不见,你胡言乱语的能力渐长。”易轮奂沉着脸从人群后方大步走来,墨黑色斗篷随着步伐生起的风而猎猎飞扬,狭长的凤目中有阴鸷的滚滚雷云。他走到梅妆面前,倨傲地俯视着在泥土中扭曲的梅妆,呼吸因怒气而微微急促。 “皇上。”入目是黄色攒金丝的龙靴,梅妆知道是易轮奂来了,但她并没抬头去看,她先前流光溢彩的眼眸在看到易轮奂的龙靴之时突然变得沉静,眸光细腻地的扫遍龙靴的每一寸纹理,带着将死之人最后的眷恋。 “你击昏梅容,妄图潜逃,罪加一等。凌迟都不足以还清你的罪孽。”易轮奂满脸厌恶地看着烂泥一般躺在地上的梅妆,有隐隐的怒气隐在他周身。 “皇上随意赐罪吧,梅妆都不在乎了。”梅妆轻轻一笑,声音缥缈而轻盈,她吸了吸鼻子,用只有她和易轮奂能听到的声音无力道,“反正将军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果然是沈良辰吗。易轮奂怒目瞪着梅妆,也压低了声音,咬着牙冷冷道:“丢尽梅家人的脸。” “梅妆今日但求一死!”梅妆大声道,细小的眼睛中闪着泪光,清丽的面容上一副解脱的释然。 “你试图逃跑,结果跟朕说你但求一死?嗯?”听着地上女子疯癫的言语,易轮奂目光变得越来越冰冷,他蹲下身子捏起她的脸,言语中皆是讽刺,“如此卑劣伎俩,也妄图迷惑朕?你未免过于愚蠢了吧,梅容。” 梅妆身形一顿,随即痴笑着望着易轮奂,道:“皇上你也未免太多疑了吧。你提那个贱人做什么?你当真以为我们肯互相替对方去死?” “我都要死了,她却来柴房训斥我不守家规,要将我从家谱上除名,你见过如此薄情冷血之人吗?”梅妆皱了皱眉,泪水止不住地流,干裂的嘴唇因剧烈的撕扯而绽开丝丝血花,她舔了舔嘴,血腥味在唇舌之间蔓延,她古怪一笑,声音嘶哑而颤抖:“不过也是,梅家人哪儿来的什么情谊,梅家人生来便薄情寡义,如我这般离经叛道的实在是少之又少。陛下,你可知我最恨血味,可我身为梅家人,又不得不每天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我真是厌恶极了。” “今日我被梅颜一脚踹了下来,我突然就倦了,就累了,我突然开始害怕起了逃跑后那种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生活,我想我倒不如就了结于此,脱离苦海,再不过这猪狗不如的日子。” “你为何会如此。”易轮奂看着梅妆的眼中突然溢出一丝丝悲悯,他嫌弃地扔开梅妆的脸,“你姓梅啊。” “姓梅又如何?凭什么身为梅家人,就失去了爱的资格?”梅妆被易轮奂扔在地上,她的脸背着易轮奂,并没有转过去看他,声音哽咽而愤愤。 两个人的说话声音都很小,因此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彼此在说什么。围观的人只紧张而好奇地张望着,却什么都听不见。 “无药可救了。” 易轮奂拂袖而去,面色阴沉如酝酿着万钧雷霆。经过梅颜的时候,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随着清凉晚风消弭在空中。 “剥皮,剔骨。” 随着易轮奂离去,刚刚被一盆冷水浇醒的梅容浑身湿漉地跌跌撞撞跑来,那句蚀骨般冷血的话让她腿一软,径直就跪在了地上。她呆呆地跪坐着,看着侍卫遣散围观的人,看着梅颜冷冰冰地拽起梅妆的头发,撕裂她的衣服,将她裸着身子倒扣在地上,然后拔出尖锐的小刀在她后背处划下浅浅的口子。 梅颜用刀尖挑起梅妆后背上的皮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见梅容正神情憔悴地跪坐在不远处,便先停下了手中的活,然后朝着梅容福身行礼,恭敬道:“大当家好。” 梅容目光呆滞地望着被倒扣在地上的梅妆,低声哼着应了梅颜。梅颜福了福身,便继续去剥梅妆的皮。梅容眼光闪了闪,突然大喊道:“等等!” 梅妆和梅颜皆是一愣。梅颜起身问道:“大当家有什么吩咐吗?” “你先退到一边,容我与这逆子说两句话。”梅容蒙着面,梅颜无法看清她的神情,更不知她早已泪流满脸。梅颜没有想太多便恭敬地退到了一边。梅容走到梅妆身边,蹲下身子,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嗓音有几分颤抖:“为...为何?” “为了你啊。”梅妆——或是说扮成梅妆的梅容躺在地上,满足地一笑。 “人世间的情爱,不是用毁己来尝的。”梅容——即扮成梅容的梅妆声音颤抖而悲恸,泪水已经湿透了衣襟。 “先前是姐姐亏欠你太多。不用管我了,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动任何歪心思。你只需知道.....沈良辰可能还活着,你要等。”梅容趴在地上,眸光逐渐涣散,“我先前已经吃了药,我会在剥皮之前就死去的,你快走吧。” 晴天霹雳炸响脑海,梅容的话海一般向她涌来,梅妆登时思绪混乱,她努力想去分辨每一句话的意思,可她却一句话也分辨不出来。看着梅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身影,梅妆艰难地呼吸着,干裂的唇蠕动着,却一句话都再没有说出来。 “大当家,话说完了吗?再不剥皮,先前的伤口结了痂,会让二当家更痛苦。”梅颜就在此时走到梅妆身边,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肘磨着刀。 “逆子,死不足惜。动手吧。”梅妆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自己哽在喉咙里的酸楚,将目光一寸一寸地从梅容身上挪开,飞快地说完一句话后,便飞身离开,再未回头看一眼。 命运伊始就标好的相依相生的双生子,最后却连告别都是如此匆匆。 梅妆哭着在夜风中奔跑,背后忽然传来凄厉的叫声,惊飞一树睡鸟。 梅妆被那叫声缠住了步子,她慢慢缓下身来,向着叫声传来的方向跪了下去,头深深地埋下,声音酸涩哽咽: “姐姐,妹妹欠你的,下辈子还。” 楚长亭隐在暗处,看梅容的皮如蝶翼一般自后背慢慢剥落,伴随着女子声声泣血的凄厉惨叫,有种诡异的美感。 皮剥至肩胛处时,楚长亭再也不忍去看。她别过身去,匆匆绕小路从后院回了锦绣阁,到了锦绣阁门口终是没忍住,弯下身子开始不住地干呕。 “小姐!小姐!你跑哪儿去了?你可急死我了!那后厢哪儿来的什么牛骨折扇啊?你是不是就是哄我然后偷偷溜出去?”雁尔闻声飞快地赶来扶住楚长亭,连珠炮弹般地说着话,“那梅妆就在院子前被行刑,我担心你跑出去被误伤,可担心死我了。” “好了好了,我这不没事回来了吗。”楚长亭苍白一笑,心中因着雁尔的热切而涌起一股感动的暖流。 “小姐我扶你回去。一会儿啊我给你找几个棉球堵住耳朵,别听了那梅妆的惨叫害了梦魇,夜里睡不好。”雁尔一边扶着楚长亭走着,一边煞有介事地叨叨着。楚长亭本是笑着听着,却在听见雁尔说到“小姐以后是要进宫当娘娘的人”时身形忽然一顿。雁尔以为楚长亭的身体又有什么不适或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急忙为楚长亭去抚胸口,道:“小姐怎么了?是身子哪儿又不舒服了吗?还是奴婢刚才说错什么话了?” “无事。”楚长亭轻轻咳了两声,掩去眼中的慌乱,清了清嗓子道,“我以后是一定要进宫的吗?” 雁尔听着楚长亭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努努嘴道:“那是必然啊,小姐可是皇上钦点的女子!据我所知,如今皇上的后宫虽已有了不少妃子,但是无一位居高位,更是无一得有小姐你这种可以与皇上共乘一撵,同泛舟湖上的殊荣!奴婢猜想着,此刻那后宫里的女人,怕是羡慕小姐你羡慕的眼珠儿都红了呢......” “够了!” 楚长亭突然抬高声音呵止了雁尔的话,雁尔被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望向楚长亭,声音立马低了下去,小声道:“小姐,可是雁尔又说错什么话了吗?” “后宫里娘娘的话,不是我等可以闲说的。”楚长亭见那雁尔低着头,一副小孩子犯了错等罚的模样,心不由软了下来,声音也和缓了许多。不料这雁尔看楚长亭神色和缓下来,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小姐以后也是娘娘吗......而且肯定还是后宫里最最最尊贵的娘娘!” 楚长亭无语地看了一眼还是小孩脾性的雁尔,忍不住问道:“你如今几岁了?” “我九岁入府,如今已经三年了!”小姐算算奴婢多大?”雁尔俏皮地眨了眨眼。 “十二岁......怪不得还是小孩子一般。”见雁尔很快便将刚才的不悦抛之脑后,换了一副欢喜的模样,楚长亭无奈地笑了笑。想起寻儿也是自小便入府陪伴在自己身边,楚长亭鼻子酸了酸,眼睛里有波光闪动。 “小姐,奴婢总觉得你与传说中不太一样。”走到床边,雁尔一边仔细地为楚长亭铺好床褥,一边叨叨道。 “传说?”楚长亭噗嗤一笑,“何处不一样?” “府中都说小姐大病初愈后脾气十分不好,动辄便打骂下人。所以皇上指我来为小姐服侍的时候,我心里可是怕极了。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小姐如此的温婉体贴,与传说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流言蜚语,不足为信。”楚长亭眼睛四处瞟了瞟,尴尬地回道。她躺到床上,看着雁尔小小的身子,忍不住叮咛道:“你也快去睡,别熬坏了身子。” “嘻嘻知道啦!小姐真疼我!”雁尔咧嘴一笑,为楚长亭熄灭蜡烛后,便蹦跳着离开了。 黑暗里,楚长亭睁大眼睛望着屋顶,沉静了一天的烦躁悲痛与不安在此刻一点点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她眨了眨眼,有泪瞬间滑落。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67】元宸宫 都城凤昭,皇宫内,元宸宫外。 卫娉婷和庄韵在门口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太监丫鬟打扫收整着元宸宫,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卫娉婷咬着牙看着从外观就比钟毓宫豪华许多的元宸宫,美艳的杏眼灼烧起嫉妒的火焰,似妖冶的食人花,在艳丽的外表下酝酿着灼热的毒液,伺机张开致命的血盆大口。 她今日着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鲜却不艳的颜色衬得她肤色白皙可人,媚眼轻轻一拨,望向站在一旁的庄韵。庄韵今日仅穿一件暗沉的黛蓝色袖衫罗裙,简单挽起的头发也仅是用一根翠竹双蝴蝶木簪做修饰,与卫娉婷相比,显得黯然无光。见卫娉婷向自己看来,庄韵急忙赔笑道:“这狐媚子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把皇上迷成这样。依我看啊,等到皇上把那狐媚子接回宫来与姐姐一比,就知谁高谁下了!” “她高我下?”卫娉婷嫌恶地瞪了一眼庄韵,心中暗自咒骂这小贱人明知道皇帝给苏锦的殊荣远在自己之上,还要故意说出来挑事。她转了转身子,带着几分倨傲地看着庄韵秀丽却并不美艳的脸蛋,然后伸手去撩庄韵的头发,染了鲜红豆蔻的指尖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庄韵被这一撩吓得一颤,但仍是笑着说:“怎么会呢娘娘?阖宫里谁人不知充媛娘娘最得皇上宠爱,那小贱货怎么比得上娘娘您呢?” “闭嘴,蠢货。”卫娉婷将庄韵的头发狠狠一拽,潋滟杏花眼中灼着几分狠辣。庄韵吃痛的惊呼了一声,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但她仍保持着谦恭的模样,赔着笑连连称:“是,妾身确实是蠢货,蠢极了,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卫娉婷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嫌恶地看了一眼庄韵涨的通红的脸,眼珠转了转,悠悠开口道:“妹妹,你一个宝林,入宫半载从未承过宠。这宫夜漫长,你如此不争气,要如何活下去呀。” 庄韵心中一惊,不知道卫娉婷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她身子有些颤抖,道:“求姐姐给妹妹指一条明路吧!” “都要有新人进来了,妹妹还是连龙床都没上过,怕不是最后要落得那温才人一样的下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卫娉婷妩媚一笑,眼角眉梢皆是媚意,“此刻若不趁着那苏家小姐还没进宫做点什么,那妹妹以后的日子怕只是要更难熬了呀。” “那...妾身需要做什么呢?”庄韵咽了咽口水,眼底漫出一丝惧意。 “这元宸宫乃是新修葺的宫殿,里面许多家具摆设都是新的。”卫娉婷拉起庄韵的手,声音沙哑似簌簌缓而柔的流沙,“若是这家具摆设出了什么岔子,想必内务府想查也查不出吧。” “可......万一......”庄韵难为地皱了皱眉。 “没有什么万一。那都快臭死在坤慈宫偏殿的吴采女深居浅出的,贱民出身,无权无势,谁又知道这样卑贱之人的心思是否也是一样的卑贱呢?”卫娉婷咯咯一笑,“到时妹妹想个法子把祸都推给她不久完事了?” 不等庄韵开口回答,卫娉婷又压低了嗓子道:“本宫娘家的表哥在凤昭做香料生意,前一阵本宫托他自宫外带来了些上好的香料,你代本宫想法子赏给吴采女一些吧。那吴采女平民出身,又不得皇上宠爱,吃穿用度皆被内务府克扣,本宫瞧着也着实是可怜呀。” “如此一来,也可给吴妹妹一次面圣的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庄韵张嘴想说什么,可又被卫娉婷的声音堵了回去。卫娉婷挑了挑眉,接着道:“若是妹妹不愿也无事,那香料赏给你也是极好的。” “不必了不必了,多谢娘娘美意。妾身宫中还有许多内务府拨的香料,实在用不完,娘娘若是赐给妾身那上好的香料,怕是要浪费了。”庄韵急忙答道。 “算你识相。”卫娉婷冷笑一声,转身扫了一眼站在一侧的垂倾,垂倾急忙上前扶住卫娉婷,两人朝着钟毓宫走去。 庄韵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一旁的小丫鬟惜春急忙跑上来为庄韵擦泪。庄韵一边落着泪,一边恨恨地看了一眼元宸宫,荔枝眼中渗出丝丝弱兽围困之时的狠意—— 苏锦,为何你的气,要我来替你受!!! 坤慈宫西偏殿,吴媛秋正卧在榻上认真地看着书,一个小丫鬟一边皱着眉咒骂着内务府一边往屋里走:“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看我们宫里不受宠就肆意克扣我们的吃穿用度!这个月竟然比正常采女的份例低了整整一半!真是欺人太甚!” 吴媛秋闻声微微皱了皱眉,温声呵道:“挽衣,不准胡言。” 挽衣看到自家主子仍气定神闲地坐在榻上看书,有些不高兴地噘嘴道:“小主!他们分明是看你好欺负,故意的!” “好了,是本主自己不争气,也怪不得他们趋炎附势。”吴媛秋将书放在桌案上,温声安慰道,“本主这一批秀女入宫以来,皇上只去过月充媛和蒋才人的宫中,因此本主受了冷落,也怪不得旁人。” “小主当年可是以雾合城第一美人的称号进献到宫里来的!奴婢就不信以小主的姿色,在皇上面前会逊色于其他娘娘!”挽衣愤愤道。 “当今圣上本就生性凉薄,不近女色。他不召见我,本就是情理之中的,无须多言。”吴媛秋拿起一个核桃开始仔细剥着,满脸淡薄神色。 “小主,您的野心旁人不知道,奴婢还不知道吗?”挽衣上前走到吴媛秋身边,拿过吴媛秋手中的核桃帮她剥皮,“小主当初心甘情愿被那雾合城的太守当做礼品送到皇宫里,不就是想着有一天可以......” “够了,挽衣。”吴媛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是本主自宫外带来的贴身丫鬟,言行举止更要注意,这后宫表面平静,实际隔墙有耳深不可测,莫要胡言乱语被别人捉了把柄去。” 挽衣被吴媛秋一呵斥,立即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吴媛秋接过核桃仁慢慢吃着,眸底神色深不可测。就在此时,另一个小丫鬟怜衣跑了进来,手中捧着两大盒子香料,欢喜地说:“小主!今日内务府发了不少香料给咱们呢!” “内务府怎地突然就给咱们这发香料了?”挽衣皱皱眉,狐疑地看着怜衣,问道,“哪个公公发的?” “赵公公啊!”怜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挽衣,心想这发香料本是好事,这挽衣怎么一点高兴模样都没有。 “赵公公给的东西你也......”阖宫里有个脑子的人都知道赵公公是卫娉婷和庄韵一派的人,就这个傻怜衣蠢呼呼的,日日什么都不知道,挽衣一下急言令色,却被吴媛秋迅速打断:“赵公公真是有心了!挽衣,快收下,怜衣,我梳妆台上有一个玉镯子,你拿去谢谢赵公公吧!” “小主......?”挽衣疑惑地回头看向吴媛秋,吴媛秋对她使了一个眼色,挽衣虽不明白自家主子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她必定有了主意,便将那两个香料盒收到柜子的最高处。怜衣拿了玉镯后便去内务府找了赵公公。 看着怜衣走远,挽衣愤愤不平道:“娘娘!你明知那赵公公是月充媛的人,为何还要拿玉镯子去送人家?这不是白白送给人家便宜吗!” “给人好处总是没错的。现在宫中人人都道我是这深宫中熬不出头的病猫,一只病猫给你好处,你虽不至于为这病猫卖命,但终究生出些怜悯。而这怜悯,会让人紧要关头动容,哪怕是袖手旁观,也总好过反咬一口。” “娘娘好心思,是挽衣愚钝了。”挽衣自愧不如地低头道。 吴媛秋用染了淡粉色蔻丹的修长莹润的手指挑起一块挽衣剥好的核桃仁,仔细端详着,缓缓开口,声音藏着压抑许久的野心:“看来月充媛终于按捺不住了,你瞧,这时候不是到了吗。” 挽衣不明白吴媛秋的意思,疑惑问道:“娘娘准备怎么办?” “她赐我香料定没安什么好心,可本主若是去询问太医院的太医,他们给本主的回答定是这香料没有任何毒性伤害。”吴媛秋微微一笑,“这月充媛虽一直看我不顺眼,但是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今日憋不住了,怕是被那修葺地元宸宫刺激的,看来她是想借我这只蝼蚁来扳倒那还未来的孔雀呀。” “那小主,我们怎么办?”挽衣皱眉,她一直觉得那卫娉婷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但一直在后宫中欺凌弱小,实在没安什么好心,令人作呕。 “取些香料包好送到陈文赟那里去。”提到陈文赟,吴媛秋的眸光不易察觉地黯淡了几分,声音也带些残存温柔里的恨意,“让他给本主瞧瞧,这香料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派人去元宸宫那边盯着,看看她们......到底要怎么整我啊。”那句“整我啊”语调上扬,带着媚气,勾魂地颤。 吴媛秋不屑地一笑,桃花眼里漫上一种睥睨的傲气。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68】沙果 梅容死的那夜,楚长亭一夜无眠。早晨很早起来洗漱更衣,绕过停着苏锦尸体的灵堂,去了鹤羽轩。 彼时苏鹤也是一夜无眠,满脸憔悴地坐在桌案前,双眼空洞无神,有未干的泪水在凝在下颌,似屋檐上摇摇欲坠的雨滴。 楚长亭一进屋便屏退了所有下人,走到苏鹤身边,声音带着失眠的沙哑与安慰的柔和:“苏公子,节哀顺变。” 苏鹤抬头淡淡看了楚长亭一眼,温和一笑道:“终究是我咎由自取,是我害死了锦儿。” 听苏鹤这样说,楚长亭心里虽十分不舒服,但一想到他毕竟失去了自己最爱的的妹妹,却还要装作自己的妹妹根本没事的泰然自若的样子,便又都释然了。她看着苏鹤干裂的嘴角,有些心疼地为苏鹤倒了一杯茶,缓声道:“苏公子当务之急是要查出为何苏锦会害了疯症。既然苏锦是替我而死的,那我愿留在锦绣阁,日日试着各类人为我送来的食物,只等真相大白。” “......楚姑娘?”苏鹤惊愕地抬眼望向楚长亭,“你不必如此......” “这件事阴差阳错,但总归有我的不对。我不知如何才能纾解苏公子丧妹之痛,思来想去间,觉得唯有如此,是最好也是最有用的方法了。” “楚姑娘,我知道你一片好心。”苏鹤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茶杯中的嫩叶似飘蓬般浮在腾着热气的云雾茶上,悠悠转转,似莲心般小巧无依,“可是过不多日你便要随皇上回宫了,你还是珍重自身吧。如此,便是对苏府最大的裨益了。” “我不是苏锦,为何还要进宫?”见苏鹤道破自己所想,楚长亭皱了皱眉,“上次替苏锦不过是去权宜之计,我总不可能永远披着苏锦的外衣活下去。” “楚姑娘。”苏鹤垂下眸子,青叶般的眼眸中倒映出茶盏中回旋的嫩叶,“若是苏锦没进宫,苏家就是有了欺君之罪。” “我欠苏家的恩情,不至于让我用一辈子去还。”楚长亭眼神变得凛冽,“若是一辈子都被压在这苏锦的名头下,禁锢在深宫中,我绝对不愿。” “楚姑娘,我着人打探胞弟的消息,昨日终于有了结果。”苏鹤声音放缓,似是并不愿以此作为最后的筹码,“是被宫里的厨子买走了。那厨子先前是太监,因做得一手好菜被皇帝提拔,一直住在宫里。他膝下无子,便买了令弟去做儿子,也做徒弟。” “宫中那等吃人不眨眼的地方!南浦如何......!”楚长亭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声音越来越微弱,渐渐被哽咽声代替。她以手附面,瘦削单薄的肩膀一颤一颤,有泪水顺着精致的下颌滑落。 苏鹤见楚长亭伤心的模样,十分理解她做长姐的心情,有些动容地给她递上一方锦帕。楚长亭颤抖着手接过锦帕去擦脸上的泪,可泪仍是止不住地流,不知是为南浦,还是为自己。 “命运真是蹊跷。如此说来,我竟是定进宫不可了。”楚长亭流着泪,突然笑了起来,笑中带着几分凄凉与无奈,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滚到尽头,再无了气力。 “楚姑娘,命运悲怆,我并不怪锦儿是替你而死,因为我知道这之中兜兜转转太多蹊跷。所以,从今往后,我会将你视作我的亲妹妹,我会一心一意对你好。”苏鹤望向楚长亭,清茶般的面容虽憔悴,却不失风雅,此刻他粼粼望着楚长亭,语气诚恳真挚,让楚长亭有几分动容。 “罢了...苏公子,不用再讲这些场面话。你我之间恩情交错,也分不清谁欠谁盈,命运既如此,那就...跟着他走吧。”楚长亭叹了口气,坚硬的眸光中掺上了几分柔软。她将锦帕握在手里用力揉捏,泛着莹润淡粉色光泽的指甲紧紧扣着锦帕,似是在发泄着什么。 苏鹤失笑摇摇头,掩去眼中落寞,轻轻抿一口望山云雾茶,将心事埋在深深处。 楚长亭回到锦绣阁,整好遇见苏织来。苏织一见楚长亭,面容立刻变得温婉亲切,可在楚长亭眼里却觉得无比虚伪做作。苏织迎上来,一下挽住楚长亭的手,笑意盈盈地说:“锦儿,这一大早的你跑到哪儿去了,果然是要做妃子的人了,与往日有许大不同,竟连懒觉也不贪了?” 楚长亭本就与苏织没说过几句话,且又一直怀疑苏织怀有二心,此时要装着与她熟络亲近,让她内心深处很是尴尬。但楚长亭最不惧的就是演戏,她沉了沉气,立刻摆出一副孩童般的神情,手亲切地搭在苏织挽住自己的手上,娇声道:“姐姐~你惯会取笑我!” 苏织笑着,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变得古怪。她眼珠转了转,掩去眼底深处的嫌恶与嫉妒,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锦儿,那日你与皇上泛舟,你可不知道我有多担心,生怕你把那小孩子脾气闹到皇上那里。” 总感觉苏织想要套自己的话,楚长亭精神高度紧张,琢磨着每一句回答:“姐姐,我也就只能在哥哥姐姐面前耍耍小孩子脾气了。旁人面前我知道分寸的。” “诶,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那日你闹脾气,大哥为何突然就把你敲晕带走了,圣上的车撵都快到锦绣阁门口了,如此紧要关头,他把你带到哪儿去了呀。”苏织盈盈笑着,可楚长亭却听出她语气中的几分咬牙切齿。楚长亭噘了噘嘴,似是有些委屈道:“哥哥自然是训斥了我一番,教导我在圣上面前不可造次。不过哥哥哪里敲晕我了?他如何舍得下那么大力气?不过是我吃痛,为了吓他,装作晕过去了而已。哼!” 苏织心中暗自盘算着,一时也分不清楚长亭这话是真是假。她挽着楚长亭坐到锦绣阁的软榻上,然后挥了挥手让下人端上一盘沙果,笑道:“妹妹你瞧,姐姐又给你带来了你最爱吃的沙果!那莫离死后,库房里多出许多沙果,姐姐挑着最好的,都给你送来了!” 那沙果鲜红欲滴,像鲜血的颜色,浓稠地蒙住了楚长亭的神经。她愣了愣,忍住自己想作呕的冲动——自从楚府灭门后,她一见到这种鲜红似血的果子,就总是忍不住作呕——努力憋出一丝笑容,然后哽着嗓子道:“姐姐,许是昨日那梅妆在锦绣阁院外被剥皮致死的缘故,不知为何,今日我胃里一直翻腾着不舒服,看到这往日最爱吃的沙棘果,竟也没了胃口。” “哦……”苏织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和失望,却被楚长亭敏捷地捕捉。楚长亭心中噔的一响,直觉告诉她这沙果中一定有问题,便又急忙道:“不过养两日也就好了。雁尔,快将姐姐送来的沙果收好!” 雁尔闻声麻利地将沙果收了起来,苏织目光闪了闪,随即又换上了一副圣母的面容,温声道:“胃病可不是什么小事,以后若是留下了病根就不好了。这样吧,我让府里的先生为你抓点药回来熬吧。” “好啊!多谢姐姐!姐姐对我真好!”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检测苏织是否对苏锦怀有二心的绝佳机会,楚长亭反应极快地笑了起来,然后在苏织肩胛处蹭了蹭,撒娇说,“那姐姐快去吧!我现在胃里胀的难受得很!吃不到沙果的日子真是苦极了!” “好好好,姐姐这就去。”苏织温柔地笑了笑,然后便离开锦绣阁去帮楚长亭拿胃药。楚长亭站在门口,等苏织已经走远后,急忙吩咐雁尔道:“快将这沙果给大哥送过去一半,就说是我特意给他送去的。记得,一定要说特意。” “知道啦小姐。”雁尔神经简单,没有多想便欢欢喜喜地将一半沙果收到小盒子里然后跑去了鹤羽轩。楚长亭神色复杂地看着放在桌子上的余下半盘沙果,脑海中突然浮起那个对姐姐绝对信任的单纯的苏锦,在苏织的注视下欢喜地吃下一个又一个被苏织下了药的沙果,浑然不觉地得了疯症,最终不明不白地死去。 “苏锦,终究我欠你一回。这回你在天之灵,且好好瞧着吧。” 清漪城,雯湘街,华灯初上,异彩纷呈。易轮奂一袭淡蓝色长袍踱步于灯红酒绿之中,梅妆一身男装,蒙着面跟在他身后,眼眸空洞黯淡,似失了魂魄。 两侧酒楼茶馆传来商女靡靡之音,青楼红坊娇笑十里红袖飘香。易轮奂厌恶此等风花雪月之地,一直皱着眉冷着脸走在道路最中间,生怕沾染了两侧的风尘气息,因此虽然他面容俊朗,也鲜有姑娘敢贸然上前来揽他的客。 走到花满楼时,易轮奂停住了身子,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这座整条街上最繁华喧闹的楼宇,目光寒冷。 “王公子,要进去瞧瞧吗?”梅妆淡淡道,声音似木雕般呆滞。 还未等易轮奂答话,娇滴滴的声音便缠着易轮奂的胳膊绕了上来——“这位爷好生面生,是别城过来吃嘴的吗?” 易轮奂厌恶地斜眼看过去水蛇一般绕在自己胳膊上的妖艳女子,目光变得阴鸷,声音阴沉冰冷:“放开。” 似是被易轮奂冰冷的态度惊了一下,那女子愣了一会,才缓缓松开缠住易轮奂胳膊的手。但她仍是娇笑着,桃花眼妩媚地勾向易轮奂,声音娇艳:“这位爷怎么冷冰冰的,吓得小女子一跳。”说着又看到站在易轮奂身后的梅妆,便又扭着水蛇眼袅娜地走到梅妆的身边攀上她的肩,道:“这位小爷好生瘦呢,快随我进楼来,我好好喂喂你。” 梅妆被这女子过分的热情激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恨不得立刻就将眼前的女子打到泥土里去,但她仍是竭力忍住,然后僵硬地呵道:“滚开!” 连着被两个人呵斥,那女子的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她媚眼腾起一股怒气,一边回身向花满楼里走一边低声道:“神气什么啊,来了这等地界还装什么假清高。” 听到那女子的碎语,梅妆扣住腰间短剑就要冲上去,却被易轮奂一伸胳膊拦住,冷声道:“不必。” 易轮奂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花满楼,满楼的胭脂水粉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用内力调息着身体上的不适,随着龟奴的指引坐在了价最高的位置,屏退了所有女子,俯瞰着整个花满楼,扫视着每一个细节。 刚才被两人拒绝的那个女子站在一楼,眯着妖冶的桃花眼抬头望向坐在二楼的气质超群两人,脸上浮起一丝探究与好奇。一旁另一个妓|女见她站在那里发呆,上前挠了一下她的肋骨,然后嬉笑道:“春儿姐今日怎么啦?瞧你这出神的样子,怎么,终于有瞧上的官人了?” “别胡闹。”那女子正是春儿,她今夜化了浓艳精致的妆——她第一次遇见苏鹤的日子,正是一月前的今日。春儿玩味地勾勾嘴角,低声呢喃道:“你怎么不随着圣上一起来呢?” “春儿姐你说什么呢?什么生不生的?”那妓|女又好奇地问道。 “没事。你今夜怎么这么闲?快去接客!”春儿笑着打发走了那妓|女,然后又仔细打量了易轮奂和梅妆一会儿,脸上慢慢浮起诡异的笑。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69】苏织身份 夜幕四垂,朗星入怀,鹤羽轩内,苏鹤罕见地动怒,将案桌掀翻在地,碎裂一地鲜红的沙果和苦涩的药渣。一旁站着面无表情的楚长亭和满脸阴鸷的苏邈。 “怎会如此!苏织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那可是苏锦!那可是她的妹妹!”苏鹤愤愤地看着满地狼藉,眼中满是不忍相信的愤怒。 “大哥先别生气,这之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苏邈一边压缓着语气劝解着苏鹤,一边怀疑地望向楚长亭。感受到苏邈阴冷目光向自己扫来,楚长亭也不惧,抬起头冷冷地扫了回去,声音不卑不亢:“苏二公子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怀疑我诬陷苏织?苏府里人尽皆知我与那苏织无冤无仇,反倒是与苏锦结怨颇多,我为何要诬陷苏织?” “保不准你见她二人姊妹情深,所以连带着也厌恶织儿呢?”苏邈冷笑一声,不屑地收回目光。 “可笑,你自己不愿相信,偏要怀疑到别人头上。你说你是在骗谁呢。”楚长亭回以冷笑。 “够了,不要再吵了。”苏鹤低声呵斥了,声音中满是隐忍的颤抖,“终究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对苏织的。” 楚长亭眨了眨眼睛,觉得这苏鹤当真是有当家人的作风,家里面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都是自己的错。但又随即被那句“我不该这么对苏织的”吸引了过去,她瞧着苏鹤低着的俊朗的面容,有些不解与好奇。 苏鹤不是对苏织也很好吗,这句话从何说起呢。 “此等家丑,楚小姐见笑了。”苏鹤勉强直起身子,对楚长亭展露了一个清风明月般的笑容,青叶般的眼睛弯成月牙,却不见一丝笑意。 “何来家丑,我现在是苏家四小姐。无论怎样,我会尽可能地帮助苏家。”楚长亭见苏鹤明明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却仍撑着笑容,就像坠落前悬在空中的瓷瓶,矜持地强撑着最后一丝完美。微微怜悯漫上心头,她连语气都柔和了许多,“实不相瞒,我许久之前就已经能看出苏织对苏锦的不满,只是一直不懂为何。毕竟苏织是苏家三小姐,二位都不愿再失去一个妹妹。不知苏大人,或是大哥,此刻能否将我不知道的事情告诉我,让我们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 听到楚长亭唤自己大哥,苏鹤恍惚了一下,清秀却无比憔悴的脸上渗出丝丝痛楚。他轻叹一口气,有些颓废的坐在椅子上,目光闪烁不定,声音渺远空旷。 “其实,苏织她并非我们的亲妹妹......” “大哥!”苏邈见苏鹤要说出事情,急忙阴着嗓子想要制止。苏鹤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示意无妨,并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接着缓缓说道:“她是我父亲至交家的女儿,从下便与我结下了......娃娃亲。我五岁那年,织儿家道中落,父亲投河而亡,母亲急症发作去世,家中便只剩了苏织一人。我父亲见苏织可怜,便接到了苏府来住。我确实怜悯织儿的遭遇,可我也确不愿娶她为妻。因此我便苦苦哀求,让父亲收了她作义女,成了我妹妹。” “其实我也知道,织儿对我有情意。我不愿伤害她,就只能一直以这种形式保护着她,盼望着十数年的岁月可以洗刷净她对我的男女情意,只剩兄妹之情。” “锦儿病后,我所有心思都在她身上,加之我不愿再给织儿幻想,让她继续白白等待,这五年来便不可避免地冷落了织儿。织儿若是因此对我...或是锦儿心生怨怼,我终究是无话可说......终究是我的不对。” 楚长亭虽早猜到苏织可能并非苏鹤亲生妹妹,但也从未想到她会有这样一重复杂身世。她有些震惊地深吸了一口气,看看低头不再言语的苏鹤,又看看偏过头去满脸阴鸷的苏邈,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话来缓解此刻压抑的气氛。 屋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重,三人皆默不作声,各自忖度着各自的心事。良久的沉默似深海中静谧的黑暗游弋在三人身边,最终仍是楚长亭打破了寂静:“若是如此,那苏...大哥要如何处理这件事呢。” “纵使她心怀不满,也不能如此害锦儿啊!”不知为何,苏邈突然爆发,将身边的花瓶直接掼碎在地上,眼睛通红似困兽,肩膀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苏邈站得离楚长亭很近,如此一番动静着实吓了楚长亭一下。她微微偏过脸去看一身玄衣微弓着身子穿着粗气的苏邈,杏眼里漾起细碎的情绪。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70】白头偕老 想起几日前易轮奂冰冷的话语,苏鹤清楚地知道若是让易轮奂知道是苏织害了苏锦,那苏织性命一定不保。这苏织虽说确实害了苏锦,可终究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本性并不坏,他也并不愿再失去一个妹妹。因此实在难以抉择究竟该如何,才能既抚苏锦在天之灵,又不至于将苏织推入万丈深渊。 “若是大哥觉得不好抉择,那就先搁置一下吧。眼下毕竟皇上还在苏府,若将此事闹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只怕难以收场。”楚长亭见苏邈和苏鹤左右为难,便提议先将此事搁置下,毕竟此时真正患了疯症的苏锦已死,若是将事情闹大,难免会出了纰漏,得下罪名。 听到楚长亭说的话,苏鹤一直绷紧的身子微微松了松,他叹了口气,有泪闪烁于眸底,道:“妹妹说的是。”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道皇上回府,要苏鹤与楚长亭去正厅一叙。楚长亭闻言眸色瞬间变黯,有晦暗情绪蛇般锁喉,让她有些微微喘不上气。她随着苏鹤缓慢行至正厅,未进门便感觉有灼热目光向她扫来。楚长亭肩膀随着那灼热目光微微一颤,她半低着头越过门槛,未敢抬头看一眼。 二人行礼过后,便一左一右坐在了易轮奂身边。易轮奂见楚长亭一直低垂着头恹恹的样子,眸光微微颤了一下,他伸手牵住楚长亭的手,然后皱了皱眉道:“手怎地这般冰凉?” 被易轮奂的手一抓,楚长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脏跳得厉害,她未出声便感觉自己的声带在止不住地颤抖。感受到手心软软糯糯的小手战栗了一下,易轮奂狭长的凤目中闪过一丝寒流,他更加用力地握住手中软绵绵地冰凉小手,然后转过头对一旁的侍女道:“去给四小姐熬一碗枸杞老姜茶。” “不、不必......”那侍女未等楚长亭说话便匆匆忙忙地去为她熬茶,楚长亭受宠若惊地身体微微前倾,不由自主地就偏过头去看易轮奂,却整好与他冰凉却又温柔的凤眸四目相对。楚长亭耳根微微发热,却有一种羞耻感沿着脊骨鬼魅般渗入心智。她想偏过头去,可那双蛇一般的眼睛却摄魂般将她紧紧吸住,让她全身冻住一般无法动弹。楚长亭有些煎熬,她眸光粼粼闪烁,像林间奔逃的小鹿,有些磕巴道:“妾身...多谢皇上。只是皇上本不必如此的,这体寒之症是妾身自小便有的,不碍事。” “既是宿疾,就更应该想办法治好,一直拖下去,迟早会垮了身子。”楚长亭的神情被易轮奂尽收眼底,他手中力道未松减半分,还微微捏了捏她的掌心,如此亲昵暧昧的动作让楚长亭手心瞬间沁出细密的汗,她眸光恍惚了一下,心似缺了一角般隐隐作痛,有熟悉却遥远的情绪水般漫如脑海,让她一阵窒息。 “要养好身子,才能与朕白头偕老。”易轮奂说着,眸光柔软了几分,他自幼便时刻警惕紧张,此时握住楚长亭的手,虽在异乡,却竟有一种奇异的心安之感。 白头偕老。楚长亭心底嗤笑了一声,眼角有节制的哀伤似星光般流泻至鬓角。浓密的睫毛在夜晚温暖的沁凉中轻颤着,像枯叶般在风中蜷缩着孱弱的身躯,细密的纹路交错庞杂,默哀着难言的悲切。 “皇上抬举妾身了。皇上乃天子,必定是要洪福齐天,万岁无忧的。妾身不过一介女流,何以有如此福德能与陛下白头偕老?”楚长亭竭力压住反胃的酸楚,漂亮地讲完场面话,脸上堆着客气却疏离的笑,语气呢喃亲切似闺房少女娇羞低语,却偏偏又没有一丝温度。 楚长亭的神情落入易轮奂眼底,他突然松开手泠然一笑,狭长的凤目中再无一丝温柔。他坐正身子端起茶,声音冰冷凌冽,未理会楚长亭的话,而是转而对着苏鹤道:“清漪之事,这十几日来处理得差不多了,后续之事便交由你继续料理。朕预备着三日后返程凤昭。” “皇上且放心,有微臣在,定再无造谣生事之人。”苏鹤微微一笑,似竹叶般清减,颔首回道。 要返程了?楚长亭原本意识有些放空,此时闻言身子瞬间僵硬,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有些紧张地听着易轮奂接下来要说什么。 “另外,锦儿同朕一同回宫。”易轮奂冰冷的声音在提及楚长亭时微微放软,“朕想着,给她一个修仪的位号,先以名为号,等朕想到好的,再赐号。”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71】北上返宫(1) 苏鹤闻言脸色微变,他急忙起身躬身行礼,急促道:“微臣多谢陛下对舍妹的厚爱,只是微臣听闻此刻宫中位份最高的娘娘也不过是充媛位份,舍妹不过是区区一介清漪太守之妹,若是如此,是否会遭世人诟病。” “自古以来,何有后妃位份要以家室为绳的惯例?爱卿也未免妄自菲薄了。朕已命后宫重修元宸宫,待朕与锦儿回凤昭,便可直接入住了。” 元宸宫?楚长亭身子一僵。好一个元,好一个宸。这两个字一下就将自己推到了后宫的风口浪尖。一瞬之时她有些恍惚,竟不知易轮奂这一番作为究竟是为何,究竟是一面之缘的苏锦,还是为了......自己。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似蝶翼般轻薄脆弱。一股酸热之感冲上鼻尖,她偏了偏头,望向易轮奂流畅俊朗的侧脸,心跳一如往昔地漏了一拍。 “妾身多谢陛下抬爱,只是这元宸宫妾身属实承受不起。”楚长亭开口推拒,却被易轮奂一挥袖子回绝了过去。易轮奂也未看楚长亭,眼底的漩涡却越来越阴冷,他起身走向门口,边走边说:“记得喝枸杞老姜茶。”声音清淡而润,却不知为何隐着一丝怒意。 易轮奂阴沉着脸快步回到昭阳院,康玖和本想迎上去问安,但一看易轮奂的脸色便怂怂地缩回了身子。易轮奂坐在红木椅上,凤目中腾起回旋的寒意。 蒙着面的梅妆自屏风后缓缓而来,静默地站在易轮奂身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易轮奂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冷声道:“为何,为何她现在对朕如此虚与委蛇,再不似当年?” “朕不愿她这样。满脸笑容,却满身冰冷,满心忧伤。” 梅妆沉默不语。 “罢了......与你说也不懂。”空气澄净无波,只有梅妆的呼吸声在微微吹拂着轻薄的面纱。易轮奂凝望着窗外冰冷月光,有清风撩竹叶,飒飒生殇。 “去把冰浮叫来。”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易轮奂眼眸微微一缩,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地吩咐梅妆。梅妆一言不发地出门去找冰浮,素净的脸上黯然无光。 不一会儿,先前那个名唤冰浮的垂眼黄肤女子便低着腰走了进来。易轮奂冷眼看了一眼她,然后低声道:“朕命你即刻返程凤昭,选囚犯百人试药。若是均可失去记忆,便即刻将药送到朕手里。” 冰浮愣了愣,不知为何易轮奂突然变得如此着急。但她仍是自信地弓腰答道:“陛下放心,十日之内,微臣定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易轮奂微微舒了一口气,眸底神色纠葛复杂。 是夜,楚长亭百无聊赖地躺在软榻上数着窗外的星星,突然听到有低低的敲门声。她一下便警惕地坐起,从桌子上摸了一根削尖根部的银簪,猫着腰贴到门口,敲门的人似是看到了晃过的影子,低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长亭,是我!” 听到是韩窈姒的声音,楚长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开门让韩窈姒进来,然后嗔怪道:“你怎么这么晚还过来,神神秘秘的,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苏织见我要进宫了,又换着法子来整我。” “你这样谨慎小心也是好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你进了宫,更要如此。”韩窈姒随着楚长亭走进后厢,然后点上一支蜡烛,相对而谈。 “你以苏锦的身份入了宫,以后的日子便是荣华富贵,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被人识破身份了。”韩窈姒拉起楚长亭的手,笑道。 “你以为我想入宫吗。我何尝不知道那后宫就是会吃人的老虎,一入宫门深似海,我现在一想,头都要大了。”楚长亭撇了撇嘴,“可惜了那苏四小姐命道不济。” 楚长亭嘟囔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桃花瓣般长而温润的秀丽眼眸中闪起璀璨光芒。她捏了捏韩窈姒微微泛凉的掌心,一脸暧昧道:“听说你和苏鹤......那个了。是不是等皇帝一走,他就会给你名分?怎么,是不是马上就要当苏夫人了?你这一下大我一辈,以后见你还得叫你大嫂了。” 韩窈姒脸色微微变了变,她缓缓将手抽了出来,月牙儿般的清眸冷清地望着凋零的灯花,烛火闪烁在她清寒潭水般的眸底,染上一丝诡异美感。 “长亭......我今日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的。我并不想嫁给苏鹤。那日只当我还了他赎身之恩,可我意不在此,留下来也只是行尸走肉。” “......我想入宫,我想和你一起,入宫。”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72】北上返宫(2) “什么?”楚长亭一愣,她从未想过韩窈姒会不愿留在苏鹤身边。这些日子来苏鹤对她的关怀她都看在眼里,任是哪个女子也不会不对如此容貌极佳又温柔到极致的男人动心。 “这件事是我对他不住。可我真的不想一辈子束缚在这区区梁南。我想去见更广阔的天地,想体验更不同的人生。”韩窈姒语气恳切,眼底却倏而闪过一丝带着冷意的幽光。 “那,你随我入宫,是......”望着韩窈姒青竹寒雪般清冷而又姣好的面容,不知为何,楚长亭心头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你放心,我只做你的陪嫁丫鬟。”韩窈姒抿抿嘴,语气恳切,“我对那苏鹤并无好感。在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便是你,唯一愿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付出去的也仅你一人而已。长亭,带我去看看凤昭,去看看皇宫,然后等我到了二十五岁,再让我出宫。一切都合着规矩,让我再在你身边多呆几年吧。” 韩窈姒深深望着楚长亭,满眼真挚热切。楚长亭是真真怔住了,她虽欣赏韩窈姒性格,但又觉得她对苏鹤着实薄情。犹豫之下,楚长亭叹了口气,微微蹙眉道:“窈姒,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我自然是愿意带着你入宫的。但只一件,这件事你必须亲自去和苏鹤说清楚。” “我懂。”韩窈姒垂下眼,霜花般清冷的面容上是难掩的失落。她轻轻咬唇,能感到胸口闷而钝痛,万箭穿心般的痛楚顺着喉管蔓延至唇舌,一股腥苦味以诡异的姿势吞没舌苔,宏大的酸楚震颤着牙齿,似是泄了全身气力,她才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而表面仍佯装淡定,口上云淡风轻一笔带过,而心里早已千疮百孔溃不成军。 楚长亭没有感受到冲撞在韩窈姒身上巨大的矛盾感,她再也没有言语,也没有看到韩窈姒身后那名为仇恨的无底深渊,正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着一个血肉之躯的七情六欲。 三日后,楚长亭便收拾好行囊,只带着雁尔和韩窈姒两人作自己的贴身陪嫁丫鬟,站在苏府门口的轿撵旁边,准备北上。 苏鹤望着韩窈姒决绝的背影,满脸节制的悲哀。 楚长亭忍不住偷偷观察韩窈姒与苏鹤二人。这两人自两日前在鹤羽轩有过一次谈话后,便再也没有交集。此时韩窈姒一直背对着苏鹤,而苏鹤则一直蹙眉望着韩窈姒的背影。 其实楚长亭也能猜到,以苏鹤的性子,若是韩窈姒决意要和自己回凤昭,他并不会拼命阻拦。可只怕是这苏鹤已对韩窈姒爱到了骨子里,此刻让韩窈姒与他天各一方,便似是从他的血肉骨血里生生剥离出那一份厚重却终究无回音的爱,留下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疤,刻骨铭心的痛彻心扉。 苏织望着韩窈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她望了望韩窈姒,又望了望苏鹤,但终究是碍于皇上在此,韩窈姒的身份不能揭露,她只能将嘴边的话咽到肚子里,然后好奇却又兴奋地偷偷瞥着面目愁容的苏鹤,心中一阵爽利的快感。 上轿前,楚长亭忍不住扯了扯韩窈姒的袖子,然后低声道:“今日一别,再见就不知何年何月了。你当真不去告个别吗?” “不去。”韩窈姒斩钉截铁答道。却是见别离,越是难舍别离。这个道理她心中清楚的很。此刻她也当真是怕极了,她怕她一转身看见苏鹤那悲伤的面容,就会想起那日鹤羽轩里他惊愕悲恸的神情,想起他满目哀戚,却仍是颤抖着唇应允了她。 这份厚爱,她真的难以心安理得地承担。 罢了。楚长亭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向着苏鹤苏邈行礼,朗声道:“多谢兄长多年来的悉心照顾,如今锦儿就要嫁人了,望二位兄长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山高水长,定有相会之期。” 雁尔见状也躬下了身子,恭敬道:“奴婢也叩谢二位大人多年来的大恩,此番随四小姐去凤昭,定会照顾小姐周全,不让小姐受一点委屈,望大人放心。” 楚长亭和雁尔都行着礼,韩窈姒也不得不回身面向苏鹤,却并未抬头看向他。她躬身,淡淡道:“奴婢也叩谢二位大人。” 语气清淡,心跳却有万钧雷霆。 “山高水长,定有相会之期......上路吧。”苏鹤望了一眼韩窈姒低垂着的头,忽而便觉胃酸上涌,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席卷而来,让他不得不迅速移开了目光,闭目遮盖满身的慌乱。 “走吧,锦儿。”易轮奂的声音自前面高大的轿撵中传来,楚长亭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勾起僵硬的笑容,一边回着“妾身知道了”,一边回身缓慢地上了轿子。 韩窈姒也跟着楚长亭上了轿子,在放下帘子的那一刹那,她微微侧了侧身子,余光飞快扫过已经跪在地上说着“恭送陛下,恭送苏修仪娘娘”的苏鹤,瘦削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然后长舒一口气,放下了帘子。 此番启程,等着的,便是半生的机关算计,波诡云谲了。 楚长亭定定地望着前方,眼中是死水一般的平静。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73】失忆 北上已有十日。一路上圣驾走走停停,在不同的城市驻扎巡访,体察民情。楚长亭一直跟在易轮奂身边,看着他勤谨地处理政事,体贴地关怀百姓,心中一点点发生了变化。 但越是看他如此勤政爱民,她心中就越是不安。 在他心中,江山为大,万民为大,若是有人危了他的江山社稷,害了他百姓安宁,企图行谋逆之事,他定不会轻纵的吧。 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若是没有苏锦这个名字的加持,怕是他也早就弃自己如敝履。 此时楚长亭这三个字,已成他心头往日最不能提及的羞耻了吧。不然他为何要对苏锦说,已经将楚长亭忘了呢。 正在楚长亭胡思乱想之际,易轮奂拉了拉她的胳膊,声音温柔:“锦儿,在想什么?” 此时二人正在雾合城最大的酒楼里吃酒,楼下是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熙攘繁华;楼上是静谧幽香的楼阁雅厢,酒香绕梁。楚长亭本在出神,被易轮奂这一问,一下晃过神来,心跳加速杂乱。她微微一笑将自己的失态掩饰过去,然后宛然道:“妾身在想这酒,应是南梁有名的桂花酿。而南梁桂花,又以雾合为最,因此这酒是为天下桂花酿之最。酒香清雅却又醇厚,沁人心脾中让人宁经凝神,妾身此生,还是第一次喝这样的酒。” “你若是喜欢,朕就寻了这酒楼的酿酒师回宫里,从此只为你一人酿此桂花酿,如何?”易轮奂抬杯轻轻一抿,桂花香味回荡在口腔,心神一线瞬息安宁。 楚长亭心中一空,他又如此。一路上他给了她无上宠爱,事事都依着她,反倒让她心神不宁,总担心这荣宠背后还藏着暗流汹涌,她不敢心安理得的去承受,可他偏偏就要强塞给她,因此更是让她惶惶。 “这酿酒师若是只为妾身一人酿酒,那岂不是从此囿于一方天地而空掷才华。若是他留在这酒楼,则可为天下人酿酒,独乐不如众乐,陛下你说是吗?” “你如此,便让朕倾心于你。”易轮奂将手抚在楚长亭的手上,满眼温柔醉春风。 被他握住的手微微发麻,过了这么久,她依旧对易轮奂的触碰有些本能的抵触。 “锦儿,你可知,朕带你喝这酒,是在喝什么。”易轮奂细心地为楚长亭拭去嘴角一抹残留的酒渍。似是被这超越身份的亲昵举动吓到,楚长亭的脸刷一下变得滚烫,细腻的面颊上泛起微红。 感受到了楚长亭的呼吸变快,易轮奂轻轻一笑,顾自说了下去:“你瞧这楼下,熙熙攘攘,热闹繁华,是在深宫之中所感受不到的另一种人间风味。在此地喝酒,不仅是在喝酒,更是在品人间烟火。” “朕孤身一人在宫中久了,有时最喜的,竟是这最朴素的凡俗之味。” “所以,朕也是个人,会有悲欢,会有喜乐,会有七情六欲。你不必对朕这般拘着。” 楚长亭飞快地眨了下眼。 “朕希望,以后的路,你可以陪朕一起走完。” “......” 易轮奂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楚长亭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昏沉,身子越来越软。意识完全消失之前,她看见了易轮奂那双没有一丝感情的凤眸,正冰冷地看着自己。 脑海里,有什么如退潮般慢慢散去。 楚长亭昏睡在易轮奂怀里。易轮奂面无表情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冰冷的凤眸眼尾闪过一丝水光。 他将楚长亭轻轻抬起,凝视着她绝世的面容,然后在她唇上深深烙下一吻。那吻起先温柔,似春风漫竹林,撩起满地飒沓;而后愈来愈凶猛,似狠戾的狮,于唇齿之间攻城略地,寸土不让。 半晌,他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楚长亭柔如春水的妙唇,然后抿了抿嘴,一缕桂花清香在他舌尖荡漾,漾起心中波澜万丈。 “这样的桂花酿,才最是醉人。” 风吹帘动,屏风后走出一身异装的冰浮。易轮奂没有回头,温柔地抚摸着楚长亭的脸颊,冷声道:“她何时能醒来。” “不出三个时辰。醒来后便会记忆全无,再无恢复可能。” “好。”易轮奂闭目,长吸一口气,散去满身桀骜。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74】打入冷宫 十日后,圣驾还朝。自烜赫门至丰华长街,文武百官均列道叩拜迎驾。 圣上携锦修仪回朝的事一下便炸响在凤昭的街头巷尾。人人均以得见苏锦相貌为荣,而津津乐道。坊间皆传那苏锦貌似天仙,实乃天人之姿,凡人所不能及,与皇帝更是天上一对,神仙眷侣。 而后宫中人则均是早已急不可耐,在楚长亭刚刚在元宸宫安顿好便大包小包的赶着去送礼,却均被掌事公公宋如海拦在了门外。 传闻中颇得圣宠的锦修仪入宫来却谁也不见,且皇上也一次都没有去探望过。流言一下四起,原先那些想着巴结的,此时都退避三舍。 这日,易轮奂正在御书房内读书,康玖和端着刚刚沏好的望山云雾茶走进去,立侍左右,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恕老奴多嘴。近日后宫中流言纷起,皆说那锦修仪娘娘并非是陛下心仪,而是那苏家主动送入宫的,还说锦修仪娘娘一直闭门不出是容貌丑陋,根本不像传言中那般惊为天人......” “这些流言,出自何处?”易轮奂仍是低头看书,不曾抬头。 “这...老奴不知。” “你知。”易轮奂将书合上,淡淡瞥了一眼低着头满头细汗的康玖和。 “这......”康玖和不知道易轮奂又打的什么算盘,不敢轻易应答。 “你说就是了,朕又不会怪罪你。”易轮奂浅浅一笑,将书扔在一旁,然后端起茶轻轻呷了一口。 “老奴斗胆...这消息是从皇上这传出去的。”康玖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皇帝不知为何,十日前便突然冷落了锦修仪,还将她独自置于一马车之中,只允许雁尔一人贴身照料,连韩窈姒都不让近身。回宫后更是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还将她秘密禁足于元宸宫,此般种种与之前梁南对她的万般宠爱截然不同,让康玖和实在摸不着头脑。 “你倒是机灵。”易轮奂冷笑了一声,接着道,“可你又没全猜对。” “老奴愚钝。”康玖和又将腰弯了一弯。 “有些话是从别的宫里传出来的。管不住自己的嘴,今后就不必说话了。”易轮奂将茶杯重重掷于案上,眼神阴鸷冰冷。 “奴才知道了。”康玖和会意地退了出去。 康玖和走后没多久,梅妆便进来,低头在易轮奂身边耳语。 “查出来是谁做的了吗?”易轮奂皱眉,声音带着抑制的怒气。 “还没有,属下准备着暗自搜查各宫香料记录和元宸宫修葺期间来往人员名录,进行一一对比,看是否有可疑人选。”梅妆答道,声音漠然而冰冷。 “十日之内,给朕答复。”易轮奂起身向外快步行走,狭长的凤目里怒火恣虐。 “去元宸宫。” 回宫半月有余,皇帝才终于去元宸宫探望新封的锦修仪。这个消息一出,六宫立刻便不得安宁,各宫小主均等着从元宸宫传来的消息,想知道皇帝和锦修仪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卫娉婷本来好好地仰躺在软榻上吃葡萄,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就坐了起来着人去元宸宫外打探消息。吴媛秋也甚是好奇地站在窗边望着元宸宫的方向,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故事。 而此时元宸宫内,楚长亭缩在椅子上,面色苍白,长发肆意散落,显得有几分狼狈。 “朕来了,你也不打扮一下?”易轮奂望着楚长亭落魄的样子,深深锁眉。 “皇上不是极厌恶臣妾吗。既如此,臣妾又何必做这徒劳之功。”楚长亭自嘲地笑了笑,眼角泛起泪花。 “大胆!”易轮奂声音一下抬高,惊得一旁的雁尔急忙跪在了地上,“纵使你得了失忆症,也不是对朕如此放肆的借口!” 见易轮奂发怒,楚长亭也跪到了地上,泪水簌簌滑落。 “怎么,陛下对臣妾的羞辱还不够吗?给臣妾封宫中最高的位份,却从不愿多看臣妾一眼;为臣妾修建最豪华的宫殿,却又从不愿来此驻足片刻。如今阖宫里皆知我是被家兄强塞进宫中的,陛下不喜我,却又不得不在明面上对着我好,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可怜又可笑。” “苏锦,你不要以为苏家势大,朕就不敢动你。”易轮奂望着满脸泪痕的楚长亭,眼眸隐着怜惜,声音却冰冷而坚硬。 “陛下!陛下!请陛下看在娘娘得了失忆症的份上,原谅娘娘这一次吧皇上!娘娘她也是心里有陛下,才会对此事介怀的啊陛下!”眼瞧着易轮奂生了气,雁尔忍不住磕头求情。 易轮奂皱眉冷目望她,道:“出去。” “陛下!”雁尔是真的担心楚长亭会被易轮奂严惩,心中既担忧又害怕,此刻更是一步都不愿离开楚长亭身边。 “你若是不出去,便只会给你主子带来更多的灾祸。”易轮奂心中明了她是真心护主,可仍是冷冷望着她。 听此一言,雁尔只得不情不愿地哭啼着离开。一时间偌大的宫殿便只剩下了易轮奂和楚长亭二人。 “臣妾忘了所有,只知臣妾是苏家的女儿。”楚长亭怆然一笑,声音惨淡,“如此,臣妾又岂敢恃母家的地位而骄。” 易轮奂走到楚长亭面前,然后蹲下身子,伸手捏住楚长亭纤弱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轻轻开口:“你在宫里过得很好,也深得朕的宠爱。这些话,会一字不漏地到你哥哥的耳朵里。” 楚长亭不住地落泪。 “苏氏,口出妄言,藐视君上,着,削去修仪位份,降为采女。打入冷宫,非诏,永不得出。” “陛下先前是有多厌恶我,才要这么折磨我?”楚长亭努力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嘴唇不住地颤抖,气息越来越虚弱。 “你自己去冷宫里想吧。”易轮奂松开楚长亭的下巴,拂袖离去。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75】哀 “什么?苏锦被降为采女打入冷宫了?”卫娉婷听闻消息后一下便心情舒朗,畅快地笑了起来。 当今陛下不近女色,又怎会心甘情愿地与一女子同乘轿撵,还泛舟同游,果然都是流言。卫娉婷想着,心情便更加畅快,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许多。 “阖宫里,哪儿有女子能够与娘娘争宠呢?”珩琥难得见自家娘娘喜色,急忙上前奉承,却只得了卫娉婷的一个白眼。卫娉婷斜倚在太师椅上,杏花眼中满是犀利光华,眼角眉梢皆是傲气,修长的手剥着葡萄,似是在雕琢一件上好的工艺品。 美则美矣,多了煞气。 垂倾想了想,道:“如此说来,那元宸宫不就空了出来?” 卫娉婷剥葡萄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将手中剩下的葡萄扔到一边,拿起手绢仔细地擦起自己沾上葡萄汁液的手,声音沙哑而妩媚:“算她好命,逃过一劫。” “不过就算她没有搬出去又如何,失了皇上的宠爱,她是生是死又有何关系。”卫娉婷不屑地一笑,摆弄起自己染了豆蔻的精致的指甲,“只是可怜下一个住进去的倒霉鬼咯。” 垂倾总觉得事出蹊跷,还想说什么,可一看自家主子正是在得意的头上,便什么也都咽进了肚子里。 坤慈宫东偏殿,楚长亭被贬入冷宫的消息也传到了吴媛秋的耳朵里。彼时她正看着书,听闻消息后手抖了一下,书页簌簌翻落,似断翼蝴蝶。 挽衣最会察言观色,她立刻屏退左右,只留自己在吴媛秋身边。 “事是好事,可本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很是蹊跷。”吴媛秋将书本合上,爱惜地抚平封面上的褶皱,修剪细长的黛眉微微挑起。 “只是可惜了那月充媛筹谋良久,最后人家搬出去了,真是有意思......”吴媛秋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事情之中的不对之处,她心中一震,急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一边走着一边飞快地思索着。 “娘娘,可是哪里不对吗?”挽衣摸不着头脑地问道。 “前些日子,陈文赟是不是说有人纠集极北旧军旧民在北方诸城聚众闹事,接连弑杀了两城的城主,自立为王?” “确有此事。”挽衣应道。 “如此便对了。”吴媛秋立定,紧紧握住手中的手绢,修长的指甲嵌入掌心,“这苏修仪与圣上的关系绝不简单。她搬离元宸宫,或许就是陛下察觉了元宸宫装饰中的不对之处。” “娘娘为何这么说?”挽衣仍是满头雾水。 “本主自有本主的道理。眼下皇上一定是在着人秘密查探此事。你快将那准备好的香料放到庄宝林的寝宫中。另外也知会一直负责给庄宝林请平安脉的王太医一声,告诉他...他的妻儿一切皆好。” 挽衣闻言领命出门。吴媛秋立于寝殿之中,美艳的脸上渐渐绽放嫉妒的火焰。 我倒要瞧瞧,你苏锦到底长成个什么狐媚样子,竟都能将我这花无第一美人比下去。 冷宫中,阴风瑟瑟。 掌事公公宋如海为楚长亭安顿好后,细声细气道:“娘娘也不要过于悲伤。在这后宫之中,荣辱都只是一时的。” “本主知道了,多谢公公。”楚长亭脸色苍白,不知为何,自她搬入元宸宫中,身子就一日比一日差,好像全身的元气被一点点抽空一般,“雁尔,去将本主的翡翠镯子送给公公吧。” 宋如海笑着接过了楚长亭的礼,然后喜滋滋地离去了。 宋如海走后,楚长亭便拉住雁尔的手,一双杏眸中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惨淡怆然:“雁尔,你是从苏府跟过来的丫鬟。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为何入宫,皇帝又是为何如此厌恶我?” “娘娘......”雁尔心疼地为楚长亭拂去散落额头的碎发,她又何尝不想告诉楚长亭皇帝曾是如此的宠爱她,可是一想到那日皇帝冰冷阴森的警告,她又不得不守口如瓶,只能顺着皇帝的心意,告诉楚长亭那流言就是事实。 雁尔不懂楚长亭为什么突然就了失忆,也不懂皇帝为什么这么对楚长亭,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生死从不握在自己手中,她不得不去听皇帝的话。 “我失了记忆,醒来便是在回宫的马车上,本以为皇上是垂青于我才会带我回宫,可周遭的人却都说皇上厌恶极了我......我不记得亲人,不记得朋友,不记得过往。” “就好似,我是凭空出于这世上的一样。” “既孤独,又无助。眼前只有漫长的黑暗,看不到出路。” 楚长亭说着,便抽泣了起来,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似柔软的浪花,将无骨的腰一下下伏贴于沙。 “娘娘......” 雁尔心疼地抱住哭泣着的楚长亭,眼眶中有泪水在打转。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76】张太妃 皇宫内一偏僻宫殿处,韩窈姒正在洒扫庭院,忽听几个大嘴巴的婢女说起楚长亭被打入冷宫之事,手中的扫帚一下便滑落了出去,惹来其他几人探究的目光。 怎么会这样?皇帝不是早早就对楚长亭一往情深了吗,怎么回宫之后不仅没有独宠,还惹出来这么多流言蜚语,甚至将她打入了冷宫?韩窈姒一时被易轮奂这一连动作搞得摸不着头脑,她有些担忧地望向冷宫的方向。 这易轮奂提前将我支开,让我不得见楚长亭,一定是有缘由的。 要么是他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要么是他不想让我扰乱他的计划。韩窈姒将扫帚捡起来,然后心不在焉地一下下点着地。 不可能是前者,若是他当真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那他一定不会是把我谴到这偏僻庭院来这么简单,怕是早已对自己下了杀手。那就只能是后者,若我一直在楚长亭身边,就可能会坏了他的事。 他究竟有什么筹谋?可无论他有什么筹谋,若是他不让我留在楚长亭身边,我的计划就难以实施。韩窈姒想着,握着扫帚的手越来越紧。 是夜,张太妃正修弄着花草,韩窈姒咬咬牙,便跑过去跪在她面前。 这张太妃是前朝留下的唯一一位后妃,虽宫殿偏僻,各项用度却一应俱全。易轮奂那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能留下这位太妃,就说明她在这宫中一定有一定地位。平日里张太妃不问后宫事,深居浅出摆弄花草书画,想必自己求求她,说些好话,应该会允许自己去冷宫探望楚长亭的吧。 张太妃眯着眼看跪在地上的韩窈姒,半晌开口道:“哀家记得你,你是前些日子皇帝刚分过来的那个侍女。” “是奴婢。”韩窈姒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尽力表现自己的谦恭姿态。 “什么事来求哀家啊。”张太妃继续转过头去侍弄花草,声音似谆谆流水,滑腻却现慈悲。 “不瞒太妃,奴婢先前是苏采女身边的陪嫁侍女,被陛下派遣到太妃身边伺候后,就一面也没有见过苏采女。今日奴婢听闻苏采女被打入冷宫,心中十分担忧,不知太妃能否......”韩窈姒伏着身子,言辞中尽是恳切。 “不知哀家能否准许你去冷宫见苏采女一面?”张太妃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随之荡漾,却不显苍老。她放下金光灿灿的剪刀,扭头玩味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韩窈姒,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坦诚,直接就告诉哀家你是苏采女身边的丫鬟,什么都不避讳。” “奴婢既是皇帝分到太妃身边的,太妃就一定将奴婢的来路知道的一清二楚。若是隐瞒太妃,便是奴婢的不恭敬了。”韩窈姒大声说道。 张太妃收敛了笑容,静静看着韩窈姒。 “你又实在聪明。”张太妃语气突然削尖,带着些睥睨的戾气,“哀家在这后宫久了,最忌便是位卑而聪明,这样的人总是会惹出许多事端来。” 韩窈姒闻言一僵,冷汗细细密密出了一背,但她仍不卑不亢道:“太妃,奴婢认为最紧要的不是聪明,而是坦诚。” 韩窈姒“坦诚”二字念得极重,张太妃沉默了半晌,又慢慢展露了笑颜。她伸出食指轻轻一拨,身边的婢女会意地将韩窈姒扶起。 “可是哀家如今老了,也倦了,不愿再多过问后宫之事。当今皇帝又是个有主意的,你求哀家也没用啊。”张太妃语调似漾动的波纹,细长的丹凤眼中却波澜不惊。 “奴婢不求太妃什么别的,只求太妃可以让奴婢见见苏采女,哪怕就一面。”韩窈姒说着,哽咽了起来。 “哀家没这个本事。好了,夜深了,哀家要睡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张太妃说着,给了身边婢女一个眼色,那婢女便扶着她去了后房安寝,只留韩窈姒一人站在那里。 韩窈姒不可置信地转身望了一眼张太妃的背影,一颗泪珠瞬间滑落。 她有些失神地走出张太妃的寝宫,走到暗处却被一个小婢女拉住,拉她进了偏殿的柴房。暗夜中,韩窈姒看不清那婢女的脸,只听她说:“在这宫中说话行事诸多不便,太妃不可能当面允你。你随我来吧,那冷宫偏门的婆子是个能听太妃说话的,一炷香的时间,快去快回。” “多谢太妃。”韩窈姒一愣。这深宫叵测,果然要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77】北市东行十里 定安长街尽头 冷宫中,阴风瑟瑟,不时有乌鸦叫声自屋檐旮旯处传来,令人不寒而栗。楚长亭蜷缩在木床一角,稍微动一下,简陋的木床就会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惹得人满心厌烦。 韩窈姒贴着墙根,按着守门婆子的指示飞快地找到了楚长亭的宫殿。她绕到后窗,低声扣窗。 “谁?”雁尔警惕地坐起身来,拾起一根从椅子上掉落的木头,小心翼翼地挪到后窗。 “雁尔!是我!”韩窈姒压着嗓子回道。 听到韩窈姒的声音,雁尔先是有些欢喜,但随即又十分为难道:“姑娘,冷宫禁地,还是不要来沾染了。” 韩窈姒一愣,道:“雁尔,我是窈姒啊,你只消让我看锦儿一眼,我放心了便是。” 两人说话的声音将楚长亭从浅薄的睡眠中扯醒。睡眼惺忪中,她努力撑起自己的身子,问道:“雁尔,怎么了?” 听到楚长亭说话的声音,韩窈姒心中一喜,她急忙道:“锦儿,是我,窈姒!” 窈姒?楚长亭皱了皱眉,她靠在床边,细细思量着这个名字。一种熟悉感扑面而来,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认识过一个叫窈姒的人。或许是故人呢——楚长亭眼眸一闪,赤着脚跑到窗边,不顾雁尔阻拦,道:“我是苏锦,你是不是认得从前的我?” 雁尔一见楚长亭衣着单薄就跑了出来,还询问韩窈姒过去的事情,心中一凉。她急忙揽住楚长亭,然后心一横,对着窗外道:“我家娘娘和我根本不认得什么窈姒,不管你是谁,你若是再在这胡闹,就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雁尔说罢,又对着楚长亭道:“娘娘,你忘了陛下的旨意了吗?这冷宫虽然偏僻,但处处都是眼睛耳朵,今日之事若是再拖下去,定会给所有人带来灾祸!” 韩窈姒一愣,话语中她能感觉到楚长亭失了忆,不再记得她是谁,甚至真的将自己当做了苏锦。若是楚长亭当真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那岂不是再没有人能帮助自己完成计划了? 眼瞧着楚长亭要被雁尔拉着回了后厢,韩窈姒急忙微微放大了嗓音,朝着她喊道:“北市东行十里,定安长街尽头!” 北市东行十里,定安长街尽头。是沈府。 楚长亭的背影晃了晃,继续未回头地离去,背影孤寂而决绝。 为何?韩窈姒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脸——为什么楚长亭会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易轮奂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清秀的睡凤眼中渐渐漫上恨意,漆黑的瞳仁灼烧着愤怒的光芒。 易轮奂——我与你不共戴天。 一炷香的时辰很快便到了,韩窈姒知道不能在冷宫中多待,便飞快地回了张太妃的慈和宫。一路上她走得过快,心事又过重,丝毫没有发觉身后有人一直在静静注视着她。 乾坤殿,易轮奂描着丹青,一袭白衣晕染在月色下,氤氲着濯然之气。 远处传来细密的脚步声,疾速而不空浮,一闻便知是内力深厚之人。易轮奂停了停手中的笔,他抬眼,一张纸条便递到了他面前。 “北市东行十里,定安长街尽头。” 是沈良辰的府邸。易轮奂一见这一行字,凤眼眸底立刻腾起层层杀气。他将纸条死死攥在手里,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胸脯随着剧烈的呼吸而猛烈地上下起伏,他微微弯了弯腰,从怀中掏出金丝纹龙手绢迅速捂住嘴,然后剧烈地咳嗽,瘦削的肩膀一颤一颤,似高山临危雨,欲摧而仍挺。 染血的手帕被扔到一旁,易轮奂急促地唤梅容的名字。梅妆从身后屏风现身,看到桌案旁褶皱一团的纸上的字,淡漠的双眸微微闪了闪。 “给朕查韩窈姒的身世背景。” “查清楚后,杀了她!” 易轮奂猛地将那纸条又拿起,然后撕成碎片向殿上一挥,无数雪白的纸片散落在大殿上,像登基那夜繁复沉重的雪,和日月大殿上洗也洗不净的血。 梅妆默然领命,呼吸却在不易察觉间微微放急,瞳孔在纸雨中放缩,心脏的某一个角落皱缩起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韩窈姒。她默念这个名字。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78】辱 【86】 清漪花满楼,百面扇捏着信纸,吊三角眼中闪着精明凛冽的光。粉红色的大裙拖在地上,似腐败暗沉的花。 “小皇帝还真是好手段,这么大的一出巫蛊案竟被他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平息了下来。”百面扇染得鲜红的修长指甲在信纸上掐出一道道划痕,她将信放在烛火上燃尽,尖而细的下巴高高昂起,似一条随时准备攻击的吐信毒蛇。 “探子们都到了南耀月了吗?”百面扇坐在檀香椅上,手微微扶额,一副头疼的样子。 “主子放心,都到了。现下小公子已确保安全无虞。”一个黑衣人又拿出一封信交到百面扇手上。百面扇拆开仔细看了一会,涂了厚厚胭脂的嘴唇勾起得意的笑容。 “不愧是我沈家的人。倾尽所有帮衬着小公子。所有人都重重有赏。”百面扇说着,便从一个锦盒中拿出了两根金条扔到黑衣人手里。那黑衣人一见金条,立刻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谢恩离去。百面扇将手上的信视若珍宝地收在锦盒中,刀割般的吊三角眼中满是笑意。 我的儿,幸亏是虚惊一场,不然我定要整个北天灼为你陪葬。 凤昭皇宫,冷宫。 卫娉婷嫌恶地捂着鼻子走进楚长亭的宫殿。雁尔一见来了某位娘娘,急忙跑出去道:“不知小主是哪宫娘娘,可陛下吩咐过了,无论是谁,都不能随意进出我家娘娘的寝宫的,还请娘娘回吧。” “大胆!也不瞧瞧我家娘娘是什么身份?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珩琥大声呵道。 “既然本宫有法子进冷宫,还没本事见你家娘娘一面吗?”卫娉婷依旧捂着口鼻,声音沙哑而妩媚,却带着盛气凌人的傲慢。 “你若是识相点,就快点给充媛娘娘让开。”珩琥又道。 月充媛?雁尔心中一震,她早就有所耳闻,宠冠六宫的月充媛,她所在即是圣宠所在,位高权重,手段狠毒,后宫中惹了谁也不能惹了她。 若是她来,想必搬出皇帝也没用。雁尔跪在地上,焦急出一眶眼泪。 卫娉婷厌恶地瞪了一眼跪在地上发抖的雁尔,给珩琥使了个眼色,珩琥会意地上前将雁尔一脚踹翻在地。雁尔狠狠地摔倒在地上,肩膀处的衣服被蹭破,渗出丝丝血迹,痛的她倒吸一口凉气,但仍是一刻不敢停地翻身起来,跟着卫娉婷跑进后厢,生怕卫娉婷对楚长亭做出什么不利之事。 楚长亭闻声也疑惑地向外走,整好与卫娉婷撞个满怀。卫娉婷轻蔑地瞥了一眼垂着头的楚长亭,娇声道:“见了本宫,还不跪下?” 楚长亭不知道来的是谁,但见她自称本宫,还是顺从地跪了下去,一双秀丽杏花眼中渐渐漫上无由的恐惧。 “你就是苏采女?”卫娉婷嗤笑了一声,明亮的杏花眼中流出鄙夷之气,“入宫月余,一次也不曾向本宫来请安,妹妹真是好大架势,还要本宫亲自来找你。” “妾身不出宫门,是陛下旨意,望娘娘体谅。”楚长亭回道。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拿陛下来压本宫?”卫娉婷越瞧楚长亭低声顺气的样子就越生气,她抬脚狠狠踹在楚长亭瘦弱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却尖锐,“不是苏家四小姐吗?不是身份尊贵尽得圣宠吗?不是一入宫便得入住元宸宫还封了个修仪的位份吗?现在不照样要烂死在这冷宫里,你瞧陛下会来正眼瞧你一眼吗,啊?” 卫娉婷说着,美丽的脸上染上狰狞神色,她冷笑着让珩琥把楚长亭架起来,恶狠狠道:“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那号称绝色的苏家四小姐,到底生了一副什么面容?” “娘娘!娘娘!求求你放过小主吧!小主本就身子孱弱,经不起折腾啊娘娘!”雁尔哭着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着卫娉婷。卫娉婷觉得雁尔聒噪,便上前捏起她的脸,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这一耳光狠而毒,直接把雁尔扇得眼前一黑,右半边脸直接红肿了起来。卫娉婷瞧着雁尔的惨状,娇笑道:“放肆!本宫何曾折腾过你家娘娘啊。本宫今日所做,可都是对她的恩赏!” 脑袋一阵阵发蒙,雁尔被扇得说不出话,只得哭着跪在地上,将头深深扣下去,支吾着继续求着卫娉婷。卫娉婷却不再看她一眼,转而上前去捏楚长亭的脸,却在看到她面容那一刹那触电般松开了手。 卫娉婷惊慌地后退了两步,颤抖着手捂住嘴。 她曾无意间窥得易轮奂所描丹青,上面的女子倾国倾城,生一副绝顶面容,当时她只以为是易轮奂随笔涂鸦,世上怎会有女子美艳至此,今日一见楚长亭,才觉原来世上真有美人如斯,笔墨皆难以绘尽其姿容。 而且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是凤昭才子的文墨会,还是宫廷盛宴,还是何处?可无论如何,她往昔都一直待在梁南,自己不可能有什么机会见到她...... 卫娉婷努力地想着,仍未想通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楚长亭,但却着实被她惊为天人的一张脸吓住。她一想到楚长亭有一张和易轮奂画中女子相似的面容,便觉无比心悸。 垂倾和一列婢女皆被楚长亭这样一张绝世面容惊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痴痴望着。 “狐媚。”卫娉婷皱眉,指着楚长亭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她很快便缓过神来,狠狠一巴掌便打在了楚长亭的脸上。 楚长亭被打翻在地上,却又立刻被珩琥蛮横地架了回来。她喘着粗气,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连带着心脏也开始刺痛起来,浑身酸软无力,只能靠着珩琥的蛮力勉强支撑着身子。 “来人,给本宫狠狠地掌脸,打到她认错为止。”卫娉婷冷冷一笑,生一副好面容又如何,在这后宫中,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妾身无错,为何......” “啪!” 还未等楚长亭说一句话,狠狠的巴掌便雨点般落在了她脸上。她被打的毫无反口之力,只觉全身碎裂般的痛,很快便昏厥了过去。 卫娉婷见楚长亭昏厥了过去,便怕自己真把她打出了什么毛病,便让婢女停了手。冷宫虽然是法外之地,但若是出了人命仍是非同小可。可她又怕楚长亭将来靠着这样一张脸起势,便心一横,从珩琥头上拔出一个簪子,盯视着楚长亭的面容,道:“冷宫向来萧瑟,想必在这里毁了容,也没人会问及吧。” “来人,给本宫把她的脸划花。”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79】眼见她楼塌了 一个婢女闻声接过卫娉婷手中的簪子,还没捏住楚长亭的脸,便有一个匆匆而来的小太监告诉卫娉婷皇上马上就要去她的寝宫。卫娉婷急忙喊停了那婢女,冷冷瞥了一眼疼昏过去的楚长亭,道:“今日算你走运,垂倾,咱们走。” 楚长亭没了珩琥的支撑,一下摔在冰冷的地板上,雁尔急忙上前扶起楚长亭,这才看见那小太监仍未走。那太监一直看着卫娉婷远去的背影,确信她们一行人真的走远后这才准备离去。 雁尔抱着楚长亭身形不便,只能大声喊道:“今日多谢公公了!” 小太监咧嘴一笑,道:“姑娘客气了。娘娘吉人天相,日后前途自然不可限量。”语毕便匆匆离去。 雁尔艰难地将楚长亭抱到床上,望着楚长亭红肿的双脸,立刻红了眼眶。她为楚长亭盖好被子,也不顾身上的伤,便跑出去想托守卫找太医。冷宫门口的守卫冷着脸收下雁尔塞到他手里的碎银,然后敷衍地送走了两眼含泪的雁尔,磨磨蹭蹭地走去太医院,意料之中的无人愿为一个身处冷宫的妃子医治。 那守卫象征性地问了一句后转身要走,却被蒋珏蒋才人一口叫住。他急忙行礼问安,满脸堆满了笑。 “本主刚刚在门外都听到了,不过是给个药的事情,各位大人们何必推推拖拖。纵使苏采女身处冷宫,可她仍是陛下的妃子。”蒋才人环视一圈太医院的太医,声音清冷。 宫中人尽皆知蒋才人是除了月充媛外陛下唯一愿意宠幸的女子,她一开口,太医们面面相觑,满额细汗。蒋珏也不愿太医们过于为难,便道:“罢了,今日就当是本主来寻这冰服贴,怎么各位大人仍不愿给吗?” 太医们这才舒了一口气地将药给了蒋珏。蒋珏收过药,转身又给了冷宫的守卫,道:“去给苏采女吧。” 那守卫一刻也不敢怠慢地收下药然后跑回了冷宫,蒋珏望着守卫的背影,目光清冷悠长,带着初雪的晨光。 钟毓宫内,卫娉婷满脸娇羞地为易轮奂奉茶,易轮奂接过茶盏放在桌案上,挥了挥手,屋中一时只剩他们二人。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便来了臣妾这儿,害得臣妾匆匆自御花园而归,身子都走累了。”卫娉婷说着,便要往易轮奂怀中倒。易轮奂嫌弃地侧了一下身子,让卫娉婷倒了个空,眼见她就要摔到地上,易轮奂也只是冷眼看着,不伸手去扶。 卫娉婷摔到了地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眉眼不自觉地皱缩到了一起。易轮奂冷冷望着她,将手边的热茶毫不留情地泼到了她的脸上。卫娉婷被烫的一机灵,胭脂糊在了眼睛上,晕染一片一片怪异的红。 卫娉婷被吓得急忙跪在地上,茶水顺着浸湿的发亮的头发滴下,十分狼狈。 “卫娉婷,你可知错?” 卫娉婷三字一出,她心中吓得一空,全身血液都随之震颤起来——易轮奂从未如此叫过自己,连名带姓,生硬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不带一丝感情。 “殿前失仪乃是大罪,罚扣你半年例银,禁足钟毓宫,非诏不得出。” 易轮奂留下这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钟毓宫,似是对这个地方厌恶至极。 “陛下!陛下!” 凄凉的哀嚎回荡在空荡荡的宫殿,卫娉婷跪在地上,用双膝向前挪动着,伸手去抓易轮奂的衣角,却只能扑了个空,生生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呜咽声混着穿堂之风,萧瑟地回荡在钟毓宫寂静的空中。 肘部传来的疼痛一阵阵刺激着卫娉婷的敏感的神经,积压多日的羞耻感海啸般涌上心头,让她一阵阵反胃。她挣扎着趔趄到门口,俯下身子不住地干呕,细腻白皙的肌肤被烫的通红,往昔秀丽的脸此刻如鬼般恐怖。 珩琥和垂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陛下发了雷霆之怒。她们看到弯着腰狼狈干呕的卫娉婷,心疼地上前搀扶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滚!都给本宫滚!” 砂砾般细腻的音色此刻如惊鸟嘶叫,尖锐锋利地划破昏沉静默的深宫。 从小到大,她都是天之娇女,何时受到过如此奇耻大辱。 眼见她高楼起,眼见她宴宾客,眼见她楼塌了。 卫娉婷失势后,往昔热闹的钟毓宫一下便冷清如冷宫,再无往昔热闹的阿谀奉承,殷勤的端茶倒水,六宫嫔妃此时都惟恐避之不及,生怕她的失势会牵连到自己,如此举动好好教会了卫娉婷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康玖和战战兢兢地跟在易轮奂身后,实在琢磨不透今日易轮奂到底又为何生了如此大之气,悄悄瞄了一眼满脸怒容的易轮奂之后,咽了咽吐沫,小声说道:“陛下莫要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为了一个宫妃,实在不值得。” “宫中何时有了如此仗势欺人的风气?”易轮奂快步走着,声音阴冷似寒泉。 康玖和一听,便大约知道了那卫娉婷因何触怒龙颜,他小碎步紧跟着易轮奂,道:“女人多的地方难免争端就多,依老奴之见,后宫中确缺一位当家做主的,以正风气了。” 皇后之位。 想到这里,易轮奂陡然停下,望向远方重重叠叠的城楼,目光幽深复杂似沉夜深谷。 “去找冰浮拿一味药来。” 易轮奂侧了侧身子,转而望向冷宫的方向,凤目倏而一瞬温柔。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80】“来找朕” “禀告皇上,先前元宸宫毒香一事已有些眉目了。那香料乃是雾浓寒处一种特殊藻类发酵而制,原本无毒,可是和元宸宫内檀木香混合后,便会对人体产生伤害。而且此毒乃慢性毒,虽一时半会不见其效,但若长久下去,轻则无法怀孕,重则五脏六腑衰竭而死。” 好歹毒的心肠。康玖和心中一跳,脸上的皱纹抽了一抽。 “雾浓寒处?”易轮奂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深邃的眼中暗芒闪动。 “要是同时满足雾浓与寒处这两个条件的,怕是只有雾合城的雾合山了。早有传闻雾合山顶生有奇异藻类,发异香,乃是制香的佳料。可此香又娇贵的很,若是到了暖处,便会香味消散,呈无色无味状。”康玖和应道。 “宫中可有什么人是从雾合城来的?”易轮奂冰着脸,凤眼中闪着锐利锋芒,俊朗的脸上暗流涌动。 “据老奴所知,坤慈宫的吴采女,便是雾合城太守进贡来的......”康玖和说着,不禁心中又跳了一下,看来又有妃子要倒霉了...... 好不容易选了妃子,又死的死关的关,他家皇帝这情路,怎么这么坎坷啊... “去查。”易轮奂声音暗沉阴冷,隐忍着滚滚怒火。 “还有,元宸宫的装饰已全部暗中更换完毕,现在宫中一切安全。” 易轮奂冰冷的面容微微缓了缓,眉间的戾气也消散了不少。他端起润桑山栀子茶轻轻呷了一口,五脏六腑随之畅快清明。 是夜,冷宫中飘起似有若无的香气。 楚长亭已经换好了寝衣休息,原本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却被一股奇异之香勾了魂般进了半梦半醒的混沌间,她在无边际的黑暗中挣扎,却如何都感知不到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浮生散尽,恍惚大梦间。 “长亭。” 清冷的声音刺破迷雾乘风而来,如春日细雨滋润耳膜。楚长亭因这陌生而熟悉,远在天边却又似近在眼前的声音震颤,她弓了弓身子,面颊传来温凉触感,她有些贪恋地蹭了蹭,贪婪地摄取那人掌心的温柔。 易轮奂心疼地为楚长亭红肿的面颊敷上药膏,眼底卷起灼尽天地的重重怒火。 楚长亭只觉脸上一阵冰凉舒适温软,她享受地轻哼了一声,声音带着梦呓的娇柔酥软,让易轮奂的身子一阵发烫。他小心地将楚长亭抱起,发觉怀中的小人已经瘦到了皮包骨头,眉头不由地蹙紧,于眉间烙下轻轻一吻,心旌随着光洁额头的绝妙触感而荡漾。 无边混沌里,一声又一声低沉缱绻的呢喃让楚长亭越陷越深。浓稠的虚空融化为包裹她的水,让她在盈盈波光中恍然一场春秋,不辨天上人间。 光影似碎琼,半明半灭里,似有一张可让人痛彻心扉的脸在低垂徘徊。楚长亭尝试着挣开束缚去看清那张脸,却越靠近越疏远,越努力越徒劳。胸腔越来越闷,头隐隐作痛,她在黑暗中声嘶力竭,回以的只有寂静。 温润如玉的手探向胸口,惹得惊鸿微颤。楚长亭打了个激灵,有些沉湎于此刻的舒适,却又不适于体内燎原般席卷脏腑的焦躁。她如猫咪般低沉地支吾了一声,却感觉拦住自己腰身的手更紧了些。 “小妮子,好好活下去。” “在这世上,还有许多牵挂你的人,他们都在期盼你,期盼你能好好活下去。” “在这宫中,唯有帝王的宠爱,是你唯一的出路。” “来找朕。” “来乾坤殿找朕,朕等着你。” 深邃醇厚的声音缱绻在耳边,如暗芒刺苍茫荒野而来,覆盖心底万里苍穹。不知为何,楚长亭发现自己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有莫名酸涩挤在喉咙,似是尘封的岁月惊起烟尘,呛人涕泪横流。 轻轻一吻落于樱花瓣粉嫩的唇上,唇腔中立刻盈满沁甜之气。易轮奂胸腔一阵燥热,将粉唇含于口中,用舌尖一寸寸膜拜。 手中的温软似遗世珠宝,盈盈一握便可燃不灭之火,化千年之寒。易轮奂呼吸渐渐急促,他将楚长亭轻轻放在床上,俯下身去一品甘甜,唇齿之间皆是少女酮体清香。衣衫褪尽,身上每一寸肌肤皆被如神祗般膜拜,彻骨柔情带着沉潜多年的爱意透肤而入,浸润灵魂深处。 靠着最后一丝残存理智,易轮奂松开了楚长亭的身子,为她掩好被子后,伏在她耳边轻轻耳语,声音清朗似林间月,深邃似松下石。 “来找朕,活下去。” 不知浮沉于此混沌多久,忽而清风席卷入胸腔,驱散所有奇诡香味,楚长亭赫然睁眼,直直坐起身来大口喘着粗气。一旁趴在石桌上昏睡的雁尔也惊醒,听到动静后急忙跑去看楚长亭。 见到楚长亭一丝不挂而满脸惊恐地坐在床上,双眸是浓夜般的空洞。雁尔急忙为楚长亭披上被子,担忧地问道:“娘娘,怎么了?” “我...我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楚长亭颤着身子,不可置信地回忆着刚刚在浮生境内的种种,伸手护住胸口,意识到自己未着片缕后心口猛地一震,杏眼赫然睁大,呼吸更加凌乱急促。 躺下时,她明明是穿了寝衣的。 雁尔只以为楚长亭是做了噩梦,便想着法子哄楚长亭入睡。楚长亭不愿麻烦雁尔,便乖乖地听话躺了下去,虽是闭了眼,可满脑子都是刚刚那无比真实却又恍若隔世的梦境。 那人的一句句长亭,温柔而缱绻。 是......在唤她吗?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81】联手 敏秀宫里,自从卫娉婷被禁足,庄韵庄宝林最近的日子可谓舒坦极了。虽然旁人皆当她是卫娉婷一党而有疏远她之意,可她入宫来却从未如此畅快过。 这日她正快活地看着话本子,吴媛秋吴采女突然来看她。庄宝林先前陷害过吴采女,此时见从未有过交集的她来拜访,一下十分心虚。庄宝林急忙让婢女去上茶,然后拉着吴采女的手坐下,叨叨道:“妹妹怎么来了,妹妹可是我这儿的稀客呀。” 吴采女看着庄宝林虚伪的嘴脸,压抑住心中的鄙夷与恶心,露出狐狸一般狡黠的笑容,望着庄宝林的一双桃花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巧笑开口道:“庄姐姐日理万机,妹妹若是没什么要紧事,自然是不敢来叨扰姐姐的。” 庄宝林闻言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强撑着脸上的笑,道:“哦?不知是什么事呢?” “据妹妹所知,陛下如今查出了元宸宫内装饰有蹊跷之处,似是与一种香料有关。”吴采女一边缓缓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庄宝林的脸色。庄宝林脸色微不可察的一僵,却仍被吴采女眼尖地捕捉了去。 “元...元宸宫有毒?这么大的事,姐姐竟到现在都不知道.......”庄宝林咳了咳,努力装作若无其事道。 “姐姐呀。”吴采女笑着拉起庄宝林的手,眼底的笑意愈加深邃,似深海里涌动的暗流,“妹妹可未提及元宸宫有毒,姐姐怎地就知道那蹊跷之处就是毒香了呢?” 见庄宝林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吴采女眸中掩不住的嘲讽。庄宝林尽力掩饰尴尬的一笑,声音变得磕磕绊绊:“哦?是、是吗?许是本主听错了吧。” 吴采女勾了勾嘴角,用眼神示意左右的小婢女退下,环视一圈确认屋中只有她二人后,淡若秋水的眸子瞬间染上几分毒辣,道:“先前月充媛嚣张跋扈,在宫中横行霸道,姐姐你也受了她不少气吧。” 庄宝林不知道吴采女究竟想说什么,娇俏的荔枝眼中漫上紧张色彩。 “如今月充媛失势,虽说陛下发了勃然大怒,但照她先前所受宠爱,他日东山再起也未可知。不如趁着她此时落魄好好踩上一脚,让她永无翻身可能。” 见庄宝林神色紧张,明显在犹豫不决,吴采女继续循循善诱:“姐姐,其实妹妹知道,妹妹宫中那寒雾香是月充媛着内务府送的,为的就是有一日元宸宫东窗事发,可以将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 “可是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将寒雾香与建造元宸宫的槐木混在一起是多么繁琐的工程,那必然是在内务府赏赐与我寒雾香之前便开始动工了的。内务府人多眼杂,各宫的份例记载不可能出错,到时一查便知,那香料谁的宫中都不送,偏偏就往我宫中送,栽赃陷害之意,一眼便明。” “而送香料的内务府副统领赵公公是月充媛的人,到时一查,便会有无数张口说那香料是姐姐着人送到我宫中的,这样所有的罪名就都到了姐姐身上。” “如此一来,若是陛下没有察觉蹊跷,那么罪名就是我担;若是陛下察觉了蹊跷,那么罪名就是姐姐来担。可无论谁来担,月充媛都撇的一干二净,坐收渔翁之利。” “况且,以当今陛下之精明,又怎能察觉不出这其中的蹊跷?” 果不其然,庄韵闻言脸色陡然变差,想起过往卫娉婷欺压她的种种,庄宝林愤怒地握紧了拳。 好你个卫娉婷,原来这般种种你都是冲着我来的,还诓我是为了我好,枉我还像个傻子一般为你数钱。 吴采女见庄宝林已然上钩,乘胜追击道:“其实妹妹同姐姐一样,自入宫以来便因为不得宠而饱受月充媛的欺压排挤,入宫第一夜更是因为陛下投了我的骰子却去了钟毓宫而成了阖宫笑柄。咱们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此时若不联手整垮作恶之人,怕是以后的日子会更加难熬啊。” 庄宝林一听,也煞有介怀的眼含泪光。她紧紧握住吴采女的手,就像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哽咽:“妹妹你说怎么做,姐姐都听你的!” 吴采女姣好的面容上,绽放食人花般危险的笑。 从敏秀宫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浮云散开,露出皎洁明月,月华流泻在幽深的宫路上,绽出一朵朵月牙花。 挽衣扶着吴媛秋朝着坤慈宫缓缓走着,走到僻静无人之处,挽衣忍不住好奇问道:“娘娘是如何知道那庄宝林一定会上套的呢?” “庄韵地方出身,聊州城又在凤昭以北,她本人又十分不善香料药理,这样的门第是很难知道寒雾香是只有梁南雾合城才有的。 就算她知道,本主也是不怕的。本主就算出身雾合,可终究一介平民百姓,那寒雾香乃是上乘之品,在她们的认知里,本主轻而易举是碰不到的。 她既不知寒雾香为何物,就更不知那寒雾香如何才能从名香变为剧毒,而这正是卫娉婷设局的精妙之处。寒雾香若想与檀木融为一体,必须剖去檀木之心以放置寒雾香,如此必然需要放毒者在元宸宫修葺之初便有寒雾香。如此一来,宫中可能有寒雾香的,便只有来自雾合城的本主一个了。而赵公公只要将送到本主宫中的香换个名字,再换个剂量,那么来日查起来,便会坐实了本主的罪名。 唉,可惜了那卫娉婷千算万算,算不到本主会联着庄韵一起反将一军。那庄韵也是天生怂包,处处受气也只能吞进肚子里,又没脑子没心机,这样的人本主用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的。几句话便能将她骗地团团转。 再不济,庄韵不答应本主又如何。她宫中已被本主放入了寒雾香,本主又买通了日日为她请平安脉的王太医。那王太医也是出身雾合城,到时斗转乾坤也不在话下。” 挽衣没有吴采女那么深沉的心思,一下便被这许多弯弯绕绕听傻了去,只连声应道:“娘娘果然冰雪聪明,实乃常人难以企及。” 主仆二人聊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坤慈宫。吴采女正要跨门槛进宫门,却见门口一袭黄袍,在黑夜中甚为扎眼。吴采女身子一僵,立刻跪下行礼。 “吴采女可让朕好等啊。” 一声冰冷的喟叹,随着暗沉的嗓音,在吴媛秋心头揉碎,碾落成泥。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82】吴媛秋承宠 自吴采女入宫以来,易轮奂从未踏足她宫中。今夜他突然而至,着实让吴采女心中一跳。她自诩美貌天下无双,因此不由将脸抬了抬,想让易轮奂看到自己的脸,故作娇羞道:“陛下,你终于舍得来看望妾身了。” 吴采女娇艳的面容落入易轮奂眼中,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微微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吴采女见状急忙道:“陛下恕罪,妾身一时高兴,竟都忘了让陛下进屋了。外面更深露重,陛下快进屋歇息吧。” 易轮奂淡淡瞟了一眼吴采女,不置可否地略过她进了东偏殿。感受到易轮奂的冷漠,吴采女的笑僵在了脸上,但她很快地调整了过来,娇艳的脸堆满笑容,跟在易轮奂身后|进了屋。 易轮奂径直坐到主位上,环视了一圈殿内的装潢之后,淡淡开口:“你这殿内装的倒是简朴。” 吴采女眸光微微闪动,温婉道:“妾身出身布衣,自幼朴素惯了,不喜奢华。” “据朕所知,采女的份例也不足以你用多奢华的装潢吧。”易轮奂瞥了矫揉做作的吴采女一眼,凤目中是永夜般的冰冷。 吴采女脸色一变,她原本是想以此做文章让易轮奂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好过,连例银都被克扣,没想到易轮奂一句话便将她怼得心中慌了神。她努力定住神经,低头垂眸,有泪光闪烁于清澈眸底,声音是梨花带雨的温软:“妾身位卑,那例银少些本就是应当的。可是陛下以为妾身每月就真能拿到那采女的份例吗?” 易轮奂抬头望了一眼暗自抹泪的吴采女,一股烦躁之感冲撞着胸膛,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别哭了,晕了妆,一股胭脂俗粉味扰的人胸闷。” 宫中人皆知易轮奂有咳疾,他这一句话既训斥了吴采女殿前无状,又讽刺了她不过是寻常的胭脂俗粉,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吴采女原本强撑着的笑意再也挂不住,再想到卫娉婷姿色不如她却仍极得圣宠,她的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她扯出丝巾捂面跪地请错,易轮奂懒得再看她,起身绕过她,径直走到乘放香料的架子旁,拿起一个雕刻精致的木匣子仔细端详,不理会吴采女的认错,道:“你出身雾合?” 怕是皇上已经查到了自己头上。吴采女不敢回头去看满身冰冷似霜雪的易轮奂,却仍是挺直了脊梁,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清澈温软的音色带着刚哭过后的颤音,惹人怜爱:“是。妾身是雾合太守进贡入宫的。” 易轮奂转身俯视吴采女,狭长的凤眸中藏着无际星辰,正好撞上吴采女一双秋水眸,吴采女惊异于易轮奂眼眸的深邃,又惊惧于他眼眸的冰寒。她慌乱低下头,先前的志在必得只剩下战战兢兢——在这样的帝王面前,任何的算计都显得卑微可笑。 “那你可知寒雾香?”易轮奂放下那雕刻精致的木匣子,俊朗的面容沉着万钧雷霆。 “妾身...妾身知道。寒雾香乃是雾合城的特产,香气可调息养神,助人安眠。”吴采女压住心头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婉动人。 易轮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陛下是想要寒雾香吗?此香虽奇异,但由于只能于寒处散香,故而鲜少进贡到凤昭。妾身倒是因着思家而存了不少,前些日子庄姐姐朝妾身要去一些后,还剩一些,陛下若是喜欢,妾身愿全奉与陛下。”吴采女按照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娓娓开口,言辞真挚恳切。 按照易轮奂先前的猜测,在元宸宫内放毒的本就不应是吴采女。抛去别的不说,单说她进宫以来从未得圣宠,位份又是最低的采女,便足以证明她根本没有能力和权势来完成这件事。 易轮奂挑了挑眉,眉间戾气褪去几分。他看着跪在地上温软乖巧的吴采女,神色微微和缓,但声音仍是冷淡疏离:“起来吧,将脸洗净,该休息了。” 吴采女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微微放松,但她仍对易轮奂今晚的行为有些摸不着头脑。若仅是试探自己也就罢了,若真要留宿于此,按宫规她是第一次侍寝,需要有婆子来为她沐浴更衣,讲授男女之事,方可侍寝。可易轮奂此番直接便宿在自己处,这要是传出去...... 这要是传出去,自己在后宫中的地位还不是扶摇直上? 洗净面颊,摘去朱钗,吴采女仅着一层薄衣,露出凹凸有致的曼妙身姿,轻轻坐到易轮奂身边。闻到身旁女子身上的香味,易轮奂下意识地一躲。吴采女笑意一僵,温声开口道:“怎地,陛下不喜欢妾身身上的味道吗?” “朕只喜一种香味。”易轮奂说着,脑海中浮现起一个绝世身姿。 “妾身斗胆,想知道陛下喜欢什么香味?”吴采女温婉一笑,纤纤素手亲昵地搭上易轮奂的手臂。 “朕先前便听闻,你性子十分恬静。今日一见,却如清风拂面般令人舒爽。”易轮奂没有理睬吴采女的问题,只是拂开吴采女攀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声音却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陛下谬赞了,妾身承受不起。现在让妾身来服侍陛下就寝吧。”吴采女有些尴尬地收回被易轮奂拂开的手,随即又起身想去为易轮奂宽衣。 此时易轮奂的耐心已经到了极致,他压下心头的烦躁,抓住吴采女伸向自己衣衫的手,脚下步伐流畅地滑到吴采女身后,一个手刀,生生将吴采女打晕了过去。 将吴采女扔到软榻上后,易轮奂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招来梅妆道:“去给朕查庄宝林和月充媛宫内的香料,再查这二人在朕南下出游时有没有对元宸宫做什么手脚,连夜彻查,朕明早要一个结果。”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83】晋升秋才人 【91】 吴采女承宠的事情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后宫。彼时卫娉婷禁着足,每日望穿秋水地盼着皇帝来给她解除禁足,却没想到得来的第一个消息竟是吴采女承宠,且还是“陛下一见钟情,未向内务府报备便直接便宿在了坤慈宫”。 卫娉婷一下便又惊又气又惧,平白地便开始气短。她捂着胸口在软椅上坐下,秀丽的面容毫无血色。 “早知那吴媛秋一副狐媚样子,本宫就不该留她到现在!当初就应该快刀斩乱麻,趁着她落魄将她除掉!”修长的指甲嵌入肉里,渗出丝丝血珠,衬着卫娉婷狰狞的容颜。 “除掉......对,除掉!”卫娉婷双眼血丝密布,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眼前一亮,然后慌乱地抓住垂倾的手,一边摇头一边急促地说道,“垂倾,本宫要见皇上,本宫要见皇上!本宫...本宫有要事禀告皇上!” 卫娉婷杏眼圆睁,满心只想着要把吴采女在元宸宫投毒的事情告发给皇上。垂倾一边好声安慰着卫娉婷,一边朝着心中直犯愁。眼下钟毓宫被禁足,见皇上一面难于登天。况且就卫娉婷现下的模样,她也不敢轻易让卫娉婷面见圣上。 晌午时分,便有一个面容陌生的小太监跑到门口,大声道:“皇上有旨,采女吴氏,品行皆佳,贤德温顺,故封为才人,赐字秋——” 那小太监说罢便急匆匆地走了,徒留钟毓宫满宫的死一般的寂静。 一干太监婢女都不敢看卫娉婷,噤若寒蝉地低着头,生怕她的怒气会牵连到自己。 “才人?好一个才人,还赐字秋,好大的排面。”卫娉婷冷冷一笑,声音似淬了毒的娇艳的花朵,杏眼中慢慢恢复了冰冷的理智,“小门子,找人传话,说本宫有要事禀告皇上,就说这后宫之中有人做了心思歹毒,祸乱宫闱之事。” 门口的小门子听话后为难地看了一眼卫娉婷,随后咬咬牙走了出去。 此时钟毓宫内,一干人等来道贺之后,庄宝林留到最后,与秋才人进了后厢密探。 “妹妹好福气啊,”庄宝林笑着祝福秋才人,荔枝眼中却难掩嫉妒之色。秋才人自然知道庄宝林心中在想什么,她从一旁拿出一个七彩琉璃点翠蝴蝶钗放到庄宝林的手中,温声道:“姐姐,妹妹的福气可都要依托姐姐啊。” 庄宝林本想推脱,可一见那七彩琉璃点翠蝴蝶钗通体莹润,日光下泛着七彩璀璨光芒,心中一下喜欢的打紧,她又从来没有过如此好的珠钗,便鬼使神差地攥紧了锦盒,脸上嫉妒神色敛去几分,道:“妹妹此话怎讲呢?” 庄宝林的神色变幻落入秋才人的眼中,秋才人一双清澈秋水眸底泛起淡淡嘲讽之色,但被她很快敛去。秋才人轻声一笑,道:“姐姐可知为何陛下会突然便临幸了妹妹,又升了妹妹的位份?还不是因为妹妹受了委屈,又立了功啊。” 庄宝林眸光一闪,满怀期待地问道:“妹妹说的可是......” “正是。”秋才人轻轻拍了拍庄宝林的手,温厚的声音充满了迷惑性,“现在陛下应该已经将事情查的差不多了。若是妹妹没猜错,今日之内陛下就会召见你,到时只需姐姐在陛下面前委屈些,道出实情,那妹妹承宠升位,也不过是明早的事情了。” “真的!”庄宝林面色一亮,欣喜之意溢于言表。 “自然是真的,妹妹还能诓你不成?”秋才人温婉笑着,心底却满是不屑讽刺。 就在此时,挽衣和庄宝林身边的纯箐跑了进来,纯箐有些慌张地说:“二位娘娘,陛下......钟毓宫召见。” “钟毓宫?”庄宝林脸色变了变,有些害怕地拉住秋才人的手,道,“妹妹,怎地会在钟毓宫召见咱们?难不成月充媛先人一步......?” “姐姐不要怕,咱们两个言辞一对,任凭月充媛有一百张嘴也辩驳不来。况且宫中人皆以为姐姐和月充媛交好,此时姐姐站出来一说,保那月充媛永无翻身之日。”秋才人按捺住心头对庄宝林的烦躁,轻声安慰道。 “好,姐姐听妹妹的!”庄宝林见秋才人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也放下心来,和秋才人一起去了钟毓宫。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84】剥骨抽筋 凤昭繁华的街道上,韩窈姒匆匆去信驿。 这些天她在张太妃面前卖力地干活,为的就是今日可以得一个出宫采办的名额。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这次也是因为太妃马上就要过生辰才得来的,她必须好好抓住。 她将写好的信包了三层信纸,用蜡封了两层后,谨慎地交给信驿的人。正准备出门,却发现一个蒙着面的女人挡住了她的去路。韩窈姒一愣,睡凤眼中回旋起细密的傲然。 “把信给我。”女人声音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波动。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让我把信给你?”韩窈姒轻轻一笑,声音中带着几分薄凉与不屑。 “宫中任何有关苏采女的事情都不能传出去。”女人从发髻中抽出一把底端尖锐的簪子,摆出攻击的架势,惹得旁人纷纷惊慌退避。 “信已经给了信驿,要我如何再给你?”知道来者大约是由谁派来的后,韩窈姒睡凤眼中染上冰霜,恨意在秀丽的面容上滋生。 女人冷哼一声,伸展双手舒展内力,肩膀微微一抬,气流自掌心迸发而出,一股劲风银蛇吐信般凌厉而出,激的韩窈姒身后堆叠的信件雪花一般凌乱纷飞,韩窈姒惊讶地微微睁开眼,墨一般深邃的眼眸波光一闪,但很快恢复了冷静。 她早就知道那吃人不眨眼的深宫卧虎藏龙,什么样的人都有。因此从那宫中出来什么人她都并不惊讶。而她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地,刀尖舔血地,凌驾于这些人之上。 女人手掌一收,一封信就被稳稳地握在手里。韩窈姒定睛一看,那女人手里的就是自己的信。 “众信之中,最重的那个,就是你蜡封了两层的那封。”女人两指夹住信,行云流水的一系列动作下来,声音依旧如平淡无常,仿若刚才种种不过是家常便饭一般,不带一丝骄傲与炫耀。 韩窈姒眸光微闪,拢紧袖子里的另一封信,声音清冷似皎月:“姑娘既然拿到信了,可否在看完之后再蜡封好,毕竟是我寄回家乡给亲人报平安的。若是没别有别的事,恕我先走一步,毕竟太妃的采办事宜是一刻都不能耽搁的。” 此时女人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裂纹,只是蒙着面,旁人看不出来。趁着女人微微一愣的一瞬间,韩窈姒从女人身边坦然走过,径直去了两条街外的珠宝铺采办。 梅妆捏着信的手微微滑了一下,信封应声而落,一张暗黄色的信纸露出,上面是整洁的两行小字: “侄女在凤昭一切安好,望姑姑安心。” 梅妆冷哼一声,转身拐入深巷飞上屋檐,飞快地消失于重重叠叠的屋瓦之上。 韩窈姒在街角等了一会儿,望着梅妆远去的背影,从袖中掏出另一封信,拿了些碎银塞到了身旁一个等候良久的人的手中,然后又将信塞到了那人手里,温凉一笑,道:“多谢了。” 那人只是弯了弯腰,随即压了压帽檐,持着信走入了信驿。 韩窈姒看着那人将信送到信驿之后才放心地继续去采办。置办完大半后,她在街上找着剩下的东西,忽见街角一个身影一跃而过,韩窈姒眯了眯眼,便知刚才那女人绕了个路又回来继续盯着她,她轻轻一笑,不再理会。 与此同时钟毓宫内,卫娉婷跪在地上,满脸泪痕地诉说着秋才人的罪状。易轮奂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冷冷地望着她。 卫娉婷的一大段一大段的话说的易轮奂有些头痛,尽管卫娉婷有一副好嗓子,声音婉转酥麻,易轮奂依旧心生烦躁。 自楚长亭回宫以来,他发觉自己对其余女人的容忍度越来越低了。 “庄宝林和秋才人来了,你同她们说吧。”易轮奂捏了捏眉心,瞥了一眼匆匆而来的庄韵和吴媛秋,面色冰冷。 “庄妹妹!”卫娉婷眼前一亮,她转过身子望向庄宝林,两行清泪应时而落,“庄妹妹你可来了。你快同陛下讲,秋才人是如何狼子野心,企图迫害其他嫔妃!” 秋才人一下花容失色,她立马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娘娘在说什么啊?妾身何时做过迫害嫔妃的事情?还望陛下明鉴啊!” 易轮奂淡淡瞥了一眼满身是戏的秋才人,然后朝庄宝林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来说。庄宝林深吸一口气,跪在地上,声音难得的爽朗明亮:“陛下,后宫中确有心怀叵测,陷害其他妃嫔之人,不过此人不是秋才人,而是月充媛。” “哦?”易轮奂抬了抬眉毛,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卫娉婷的面色变化。 果然,卫娉婷的脸色精彩的很。 她先是惊诧地愣了一秒,杏眸因恐惧而空洞了一瞬,身子也随之战栗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泪水开始汹涌而下。她捂着心口,蹙着眉满怀委屈道:“庄妹妹,你在说什么呢?本宫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情? 你是不是.......是不是被什么人蛊惑了?你不要怕,有陛下做主,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卫娉婷意有所值地望向秋才人,哭得更加委屈。 庄宝林有骨气地看都没看卫娉婷一眼,然后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陛下,那日元宸宫刚开始修葺,月充媛娘娘便约妾身去元宸宫外观赏,没想到到了之后,月充媛娘娘她竟担忧苏采女的宠爱高过她,而威胁妾身在元宸宫的装饰中动手脚。妾身迫于月充媛娘娘的压力,不得不按照她的指示将寒雾香放于元宸宫的檀木柱子中,并托内务府的赵公公将其余的寒雾香放到秋才人的宫中,陷害秋才人才是放毒的凶手。陛下,妾身所作所为皆是迫不得已,求陛下明鉴!” 易轮奂懒得说话,轻轻抬了抬手,康玖和便会意地着人去寻赵公公来。 “不可能!本宫绝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庄宝林你血口喷人!明明是那秋才人心怀不轨,为何要嫁祸到本宫身上!”卫娉婷杏目圆睁,面色由于激动而微微泛红,声音不由得提高了许多。她冲着庄宝林说完之后,又朝着易轮奂哭得梨花带雨,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颤抖,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是或不是,请内务府的赵公公来一问便可知晓!还请陛下明鉴!” “后宫之中皆知赵公公素来与月充媛娘娘亲近,他的证词还倒未必可信。”秋才人装作无意般楚楚可怜地开口。 康玖和审时度势地瞅了瞅自家皇帝的脸色,心中了然,开口道:“秋才人说的在理。可还有其他证人?” “妾身的婢女纯箐可作证!”庄宝林一开口,秋才人就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猪队友啊。 卫娉婷掩去眸底不屑神色,道:“如此说来,本宫的垂倾和珩琥还能作证呢。” 珩琥垂着头,闻言皱了皱眉,紧紧咬住下唇。 “既无人作证,那便等赵公公来吧。”康玖和称职地继续当易轮奂的说话工具。 不一会儿,赵公公来了,一看屋里的架势,便大约懂了发生了什么。他谨慎地望了一眼易轮奂的脸色,却发现他神情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 “赵公公,你可曾受人指使,向秋才人的宫中送过寒雾香啊?”康玖和问道。 “这......奴才确实......”赵公公不明局势,斟酌着如何说才能最明哲保身。秋才人看出了他的算盘,温声道:“赵公公如实说来便好。赵公公是个聪明人,看事通透,尽忠职守,本主和庄姐姐就等着赵公公来为我们洗刷冤屈呢。” 此话一出,卫娉婷和赵公公脸色均是一变。卫娉婷铁青着脸,神色慌乱,赵公公则是听出了秋才人的话中之意,想着近些日子宫中的情势变化,便知道了自己究竟该站在哪边。 “赵公公,务必要说实话呀。”卫娉婷向赵公公投去了一个警示的目光,让他出了一后背冷汗。 “赵全福,朕要一个事实。”易轮奂事实二字咬得极重,俯下身子盯视着赵公公,神色阴鸷,似是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回禀陛下,奴才一时为月充媛娘娘所迫,确实往秋才人宫中送过大量寒雾香!不仅如此,奴才还被月充媛娘娘胁迫,将寒雾香混在元宸宫的檀木之中。还望陛下恕罪!”赵公公心一横,头叩地磕得咚一声响。 “什么!赵公公!你为何要陷害本宫啊!”卫娉婷秀丽的脸此刻已面无血色,她双手撑着地不让自己瘫下去,声音染上一丝绝望,“你可千万不要为奸人蒙蔽了双眼,颠倒是非黑白呀!” “卫娉婷你真是欲盖弥彰,秋才人的宫中本就有寒雾香,你还要往里送。”易轮奂厌恶地瞥了一眼卫娉婷,终于开口说了句话。 “不是的,不是的陛下,你要相信臣妾啊陛下!”卫娉婷向前跪行,想要扒住易轮奂的鞋,却被他狠狠踹开。 “陛下!奴婢也能作证!”就在此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众人皆望向说话的人——卫娉婷的贴身宫女珩琥。 “珩琥!”卫娉婷瞪大双眼,怒目瞪着珩琥,似乎要将她吃掉。 “陛下,那日元宸宫外,奴婢确实听到充媛娘娘胁迫庄宝林娘娘!”珩琥跪在地上,虽然身子因害怕而抖得像筛子,声音却响亮而坚定。 “珩琥!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宫......本宫待你不薄!”卫娉婷说着,想起自己昔日打骂珩琥的种种,越来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 秋才人惊讶地看了看珩琥,又嘲讽地望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卫娉婷,心道此事已尘埃落定,再无回旋可能。 “充媛卫氏......”易轮奂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卫娉婷再也顾不得其他,哭着一次次上前想拉住易轮奂的衣角,却都被他甩开。 “品行不端,无贤无德,陷害妃嫔。朕念往日情谊,不赐死刑,着废为庶人,永世禁足冷宫。” 此话一出,卫娉婷绝望地坐在地上,望着易轮奂的脸逐渐变得狰狞癫狂,她先是轻轻一笑,随即开始放肆大笑,声音悲怆:“陛下!你对臣妾何时有过往日情谊!你又何时真正宠幸过臣妾!” “庄韵!吴媛秋!还有你们!你们且等着吧!你们以为你们得了圣宠就能有什么好下场吗?本宫告诉你们!不可能!” “在这冰冷的后宫,帝王的宠爱只能让你们更绝望!哈哈哈哈!” 卫娉婷癫狂地站起来,指着庄宝林和秋才人放肆大笑。易轮奂的脸已经阴沉到了极致,康玖和急忙让侍卫把卫娉婷架了出去,怒道:“已被废了位份,还如此猖狂地自称本宫,真是无药可救!” 秋才人想起自己侍寝那一晚,微微变了变脸色。 “还有,元宸宫一事,苏采女无辜受牵连,受了委屈,太妃寿辰也快到了,且将她恢复原来的修仪位份,放出来吧。”易轮奂一边起身向外走,一边云淡风轻地说着,深邃的眸底却早已燃起火焰。 秋才人和庄宝林脸色一僵,秋才人的眸底更是飞快的染上妒意。 易轮奂走出钟毓宫,坐在轿撵上,支着下巴,声音冷冷:“卫文星若是老糊涂了,以为背着朕仗着职权与外国勾结赚取利润的事瞒得天衣无缝,那么他今晚就死得滴水不漏吧。” “是。”一名梅士闻言迅速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宫宇之间。 “依老奴所见,卫文星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陛下对卫氏那么好,就是警醒他及时收手,没想到他反倒更猖狂了。不过,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康玖和又开始叨叨。 想到卫娉婷竟要对元宸宫投毒,易轮奂的脸色再次暗沉下去。他一招手,又一名梅士出现在他身后,易轮奂眯了眯眼,声音阴鸷似来自地狱的罗刹:“今晚把卫娉婷剥骨抽筋,做得利落些,别被其他宫人察觉了去。” “是。”那名梅士领命之后也飞快地消失了。 康玖和在一旁装傻地目视前方,却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85】元宸宫请安 梅妆将从韩窈姒处劫来的信交到易轮奂手里,易轮奂看完信后冷哼一声,将信揉作一团扔到一边,面色阴沉似山雨欲来。 这个韩窈姒,要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 先前摸清楚韩窈姒的底细,她十岁被姑母收养,可是那姑母对她并不好,还将她一及笄便卖到了青楼,她们二人之间应是势同水火,她又怎肯写信去给姑母报平安。 这分明是在给朕示威。 易轮奂冷笑一声,高昂起头,深邃的眼眸中酝酿雷霆。 “她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不可能就此罢休。你急忙通知城外梅士,拦截今日出城的信,一个一个查,一定能查到韩窈姒的信。” “是。” “她十岁之前的事情,还是查不到吗?” “查不到。她就好像,十岁时凭空出现。去探查她的邻居,甚至套问憎恶她的姑母,也都是守口如瓶,似是有什么忌讳一般。”梅妆皱眉。 “她姑母的身世呢?” “五年前出现在小山村之前的经历,被人抹去般,查不到。” 梅妆顿了顿,接着缓缓开口。 “不过倒是查到,她们一家人刚搬到那里时,有浓重的凤昭口音。吃穿用度皆不差,不过半年之后竟变得穷困潦倒......” 好啊,这天下竟还有如此荒唐事。易轮奂眯了眯眼,周身散发一种危险的气息。 五年前,他登基一年前,曾有什么大事发生呢。 那时太子地位岌岌可危,长公主远嫁和亲,二皇子死于战场,三皇子手眼通天,四皇子虎视眈眈,七皇子被三皇子毒害而亡...... 那时全天灼能够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彻底让一个人隐姓埋名,抹去一个人的踪迹的,唯有太子,三皇子和四皇子。 而半年后,就是太子倒台的时候。 “当年的其余皇子的党羽们已被朕修剪的差不多了,剩下一些老实本分归顺于朕的。朕现在拟一份名单,三日之内秘密寻访完毕,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处再查到些什么。”若这韩窈姒当真与自己昔日那些虎狼兄弟们有什么瓜葛,还堂而皇之地混进后宫,堂而皇之地留在楚长亭身边,甚至堂而皇之地,说出那个禁忌之地。 那朕一定要她,不得好死。 易轮奂凤眸一黯,腾起浓烈的杀气。 是夜,易轮奂果然如秋才人所说一般留宿在了庄宝林宫中,并且在第二日清晨被赐了封号瑶,晋为美人。 清晨的阳光细细密密地散落在元宸宫的屋檐,楚长亭窝在床角,眯着眼望着窗外的日色。阳光镀在她绝世容颜上,让人恍惚仙人谪世。 今日是她出冷宫的第一日。 雁尔望着自家主子魂不守舍的样子,端着参汤,心疼地上前道:“娘娘起身吧,咱们苦日子熬出头了,好日子来了。” 楚长亭轻轻眨了眨长而密的睫毛,面色已经没有前几日苍白,她接过雁尔手中的参汤,热气缭绕在她周围,更显她仙子一般出尘。 “娘娘快喝了这参汤吧。这参汤是自娘娘入冷宫起便一直被陛下嘱咐日日服用的,奴婢今日去取时,被太医告知娘娘如今精神已被吊住,日后不需再喝了。” “什么参汤?这样的苦,这样的刺口,这样的难以下咽。他分明就是在以示惩戒。不过是我如今出来了,不再需要这惩罚罢了。”楚长亭无力地看着浓稠的参汤,随后一饮而下,被苦味刺得眼泪直流。雁尔急忙拿了些蜜饯喂了楚长亭吃下,楚长亭吃后浅笑道:“怎么今日有了蜜饯。往日我喝下这汤,口中苦味一天都消散不去,如今吃了这蜜饯,好多了。” 雁尔莞尔一笑,道:“娘娘如今可是修仪了,是宫中位份最高,最尊贵的娘娘,自然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 娘娘快些起身吧,近日宫中变故颇多,先前的月充媛被贬为了庶人,昨夜在冷宫暴毙而亡。您是妃嫔之首,一会儿会有其他娘娘来您这请安问礼的。” “月充媛......死了?”楚长亭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睛。 “是啊,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昨日还趾高气扬的那么一个人,转眼就惨死冷宫。”雁尔唏嘘道。 “看来这后宫真的不简单,要想活下去......” 活下去。 楚长亭一怔,想起那夜半梦半醒间神明一般伏在耳畔的低语,一阵恍惚。 楚长亭恍惚地揉了揉眼,随即听话地起了床。梳洗完毕,用完早膳后坐在元宸宫首座上,不一会儿便陆陆续续有妃子来元宸宫请安。 她今日一身华服,鹅黄色月牙凤尾罗裙衬得她肌肤白瓷一样细腻,垂云髻点缀银镀金点翠串珠流苏,银点翠镶蓝宝石耳坠坠于精致的耳垂上,一双潋滟杏花眼顾盼生辉,不点胭脂便美的惊心动魄。 秋才人进门见楚长亭第一眼,便忽而觉得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容颜相比之下黯然无光,她本是含笑而来,却在那双欲说还休的杏花眼向她望来时,一瞬失了所有言语,笑意褪去,徒留满脸震撼。 萤烛之微光,何以与皓月争辉。秋才人望着楚长亭清甜的梨涡,瞬而恍惚。 等所有妃子都来齐之后,楚长亭本来想着随便应付几句就让她们散去的,没想到刚刚晋为瑶美人的庄韵早就闲不住了,她先前便因为卫娉婷因着元宸宫而逼迫自己对楚长亭怀恨在心,此刻更是坐不住。瑶美人轻轻呷一口楚长亭备下的茶,戏谑开口道:“姐姐,妹妹知道你刚从冷宫出来,对外事还不太知晓,可是这茶未免也备的太草率了吧。” 楚长亭不明白瑶美人是什么意思,略微尴尬地一笑,温声道:“本宫不如妹妹得宠,自然没有妹妹宫中那些个好东西。” 瑶美人昂了昂头,荔枝眼瞥过浮着鲜绿色茶叶的杯盏,娇声道:“姐姐可随便拿话就哄住了我们,这茶叶虽然鲜亮新鲜,可却断碎不堪,茶汤也软弱淡薄,水色浑浊晦暗。这摆明了是好茶叶没有好好烹,糊弄妹妹们啊。” 原本喝的津津有味的陈青禾陈御女闻言尴尬地放下了茶杯,秋才人面不改色地暗暗观察着楚长亭的神情,蒋珏蒋才人神情淡漠,却冷冷瞥了瑶美人一眼,清冷目光中带着不屑。 楚长亭原本精通茶道,可她失忆之后,往日那些诗词歌赋茶艺花道皆模糊不清,只有舞蹈那等靠着肌肉记忆的还勉强记住。她微微有些慌张,手心沁出细密的汗,不知所措地环视了一圈屋里。 “怎么?姐姐没话说了?”瑶美人嗤笑一声。 “本宫为诸位妹妹们备下的是望山云雾茶,许是下人们烹茶时没留神,本宫日后一定好好训导他们。”楚长亭支吾道。 “姐姐这是怎么了?堂堂修仪,竟然连下人们都照看不好?还不如本主宫中的下人们,昨夜陛下还夸赞了本主宫中的茶呢。”瑶美人得意地朝着满脸窘迫的楚长亭扬了扬眉,染得鲜红的唇似食人花般肆意招摇。 蒋才人看瑶美人一副小人得志嘴脸,心中不适。她清清冷冷地哼了一声,轻声道:“瑶美人可不要太放肆了。宫中戒律森严,尊卑有别,修仪娘娘到底是一宫主位,姐姐这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岂不是在暗讽陛下御下不严,婢女参差不齐,以及如此大的尊卑差别都敢以下犯上?” 后宫中鲜少有人听到蒋才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都好奇地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为一个一点也不受皇帝宠爱的妃子出头。 瑶美人闻言果然脸色一变,随即为了强撑面子又冷笑道:“蒋才人这是在唬谁呢?怕不是忘了今晨本主已被陛下封了美人,早已高了你一头,你如今如此放肆地对我说话,难道不是以下犯上吗?” 蒋才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屑于与此种又蠢又坏的人多言。 秋才人眸光漾动,也没有出言劝阻瑶美人,只是讽刺地望着她。 这样没脑子的人,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早晚会有其他人干脆利落地办了她。 见满屋都没人言语,瑶美人更加放肆地笑,她径直起身草草行了个礼,道:“妾身昨晚服侍陛下累了,先行告退。” 一屋子人望着瑶美人扭着腰走出了元宸宫。秋才人用丝巾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扫视了一圈屋里每个人的神情,沉默不语。 晨间的请安就这样散去。挽衣扶着秋才人回了坤慈宫,走到无人处时,秋才人淡淡开口道:“先前也没看出来,这庄韵怎么和卫娉婷一个货色,陛下留宿了便敢在外狐假虎威,当真不知道自己是受宠还是棋子儿吗?” “啊?娘娘是什么意思?”挽衣不解道。 “你不必懂。当今陛下,是个谁都摸不透的主儿。”秋才人说时,满眼深意地回望了一眼元宸宫的方向。 “娘娘,先前都说当今陛下不近女色,奴婢随娘娘入宫这些日子来,当真是感受到了。陛下不仅不近女色,还对一众娘娘十分薄情。奴婢先前听说,圣上从不爱笑,唯有对那曾经的沈大将军......” “住口。你要是想活命,就不要再说这种话。”秋才人急忙呵斥,眸底却染上深意。 与此同时,易轮奂刚刚下朝,便听了探子报了今日晨起元宸宫的事情。 早知道如今女人这么多会惹来这么这么多麻烦,他真的不想在后宫中塞那么多女人。 想起母妃曾经在后宫中受的那些委屈,易轮奂面色阴沉的可怕。 他绝不准有人伤到楚长亭。 “今晚去坤慈宫看看蒋才人,朕好久不去了。”易轮奂支着下巴,眸底阴霾密布,“苏府的事办的如何了?” “刚才下面来人传话,都办好了。”康玖和应道。 “嗯。三月期限也快到了,看看苏鹤给朕一个什么交代吧。”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86】步步紧逼 “朕绍膺骏命,才人蒋氏,淑慎慧雅,俊明肃恭,懿姿纯茂。钦承圣命,服我宠荣。仰承圣谕,晋封婕妤,赐号姝,钦此——” 小太监的声音传遍六宫,彼时楚长亭正看着天灼的风情志,听闻后问道:“这位姝婕妤,是那日为我出头的那个吗?” “正是。”雁尔悉心地为楚长亭添茶。 “她是个好人。看来圣上对她很是不同,册封词写得比前几日正式多了。”楚长亭支着下巴,书页翻到对天灼历代名臣时,一个名字明晃晃地扎进她的眼睛。 “沈良辰。”她缓缓念道。 “娘娘是在看沈将军的生平纪吗?沈将军是个大英雄,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了。”雁尔好奇地望了一眼书页上的内容,自顾自说道。 “本宫总觉得,这个名字很是熟悉。”楚长亭一点点读着,突然身子猛地一震。 雁尔没有发觉楚长亭的异样,仍快活地说着:“沈将军威名远扬,南下征战时又时常在苏府住着。许是小姐之前记得,所以还有些模糊的印象吧。” 楚长亭飞快地一遍又一遍读着沈良辰的生平。 沈良辰,字霁月,青鸾山沈氏一族第四代独子也。幼学六韬,喜道家兵法。良辰美衣冠,有气力,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与诸皇子共读翰林,常拔头筹,诸侯子弟皆不如也......十七权兵,时先皇春秋高,诸皇子征伐不止......良辰聚兵严威,拥五子易轮奂为仁帝。良辰为仁帝所幸,居凤昭,帝为其亲赐府邸,乃北市东行十里,定安长街尽头...... 后面的字逐渐变得模糊,楚长亭用力眨了眨眼,一个清冷却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北市东行十里,定安长街尽头——” 那晚那人,为何对我声声喊着沈良辰的府邸? 及弱冠,仁帝为嘉其功绩,赐宰相嫡女楚长亭为妻...... 楚长亭? 楚长亭头一阵阵你撕裂般的痛,她捂着头跌落在软榻上,紧咬下唇,鲜红的樱唇沁出点点血珠。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雁尔看楚长亭的脸已疼的惨白,一下慌了神,急忙扶她在软塌上躺好。 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本宫的头,头好痛......”楚长亭被疼的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绵软无力地说着,却剧烈地喘着气。 “快!快传太医!”雁尔大声对着门口的小婢女喊道。那些小婢女急忙匆匆跑出去找太医,楚长亭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看着小婢女离开的背影,然后痛得昏厥过去。 苏修仪突然头痛昏过去的事情立刻传遍了后宫,易轮奂得知后立刻赶到了元宸宫,一进宫便看见了面色惨白昏睡着的楚长亭,他眉心紧皱,看着跪在一旁抹眼泪的雁尔,声音压着怒火:“怎么回事?”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娘娘还好好的,一边读着书一边跟奴婢说着话,突然口中念道着什么市,什么街,然后便说自己头痛,晕过去了。”雁尔哭哭啼啼地回道。 易轮奂脸色一沉,俊朗的面容上腾起暴戾的杀气,狭长的凤眸似雷雨前的阴霾苍穹,他握紧拳,手臂因愤怒而青筋暴起。他盯视着雁尔,声音阴冷狠戾:“什么书?” 雁尔急忙将楚长亭刚才看的天灼风情志呈到易轮奂面前,书页仍停留在沈良辰那一页。 沈良辰三个字如钉子一般狠狠扎进了易轮奂的眼,让他眼中深藏的怒气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他飞快地略了一眼上面所写沈良辰的生平事迹,怒火膨胀在胸腔。他将书狠狠撕碎然后扔在雁尔肩膀上。雁尔被打得歪了歪身子,惊恐地不停叩首求饶。 “谁准你们给娘娘看这种书!都不要命了吗!”易轮奂大声训斥着,屋中立刻跪倒一片,大家都瑟缩着,不敢抬一点头。易轮奂回头望了一眼昏睡着的楚长亭,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腔里突然弥漫一种莫名的害怕与悲哀。他转过头去恶狠狠道:“连带着太医都给朕滚出去!” 屋里的人很快便跑光了,只剩康玖和还在静静等待着易轮奂的吩咐。 “去唤冰浮来。”易轮奂短促地吩咐着,气息已然不稳。 康玖和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匆匆离开去找冰浮。 屋里的气氛一时十分沉闷,易轮奂肩膀罕见地颤抖着,望着楚长亭的眼神爱慕而小心,就像在望着一件遗世珍品,生怕一不留神便会失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失忆了,竟还不愿忘记他? 易轮奂上前狠狠捏住楚长亭的下巴,看到她小脸因疼痛而皱缩了一下,又慌张地松开了手。愣了半晌,他颤抖着轻轻抚上楚长亭的手,就在此时,楚长亭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温热的泪水淌落在易轮奂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上,让他一阵心悸。 向来冰冷而漠然的面容此时终于裂开巨大的沟壑,悲恸的神情绞在俊朗的脸上,让他有一种怪异的美感。胸腔一阵气血翻涌,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急促,像是忍了许久的野兽终于摆脱了束缚,易轮奂捧起楚长亭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暴戾而热烈,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一寸寸将少女带着花瓣清香的唇吃干抹净。胸腔中燃起的无名之火燎原而上,易轮奂开始狠狠地在楚长亭的唇舌之间撕扯,血腥味在唇齿弥漫。被这带着淫靡之意的血味刺激神经,易轮奂冰冷的凤眼变得越来越炽热,他将手抚在少女的花蕾上,凶狠地揉着。少女碎裂的呻|吟碎裂在空中,让少年的黑眸变得愈来愈阴沉。 突然,易轮奂狠狠抛开楚长亭,擦干嘴角的血迹,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与此同时,冰浮从门外赶来,看到易轮奂脸色遏制不住的怒意后,心中一慌,还未开口却被易轮奂狠狠掐住了脖子,她瞪大双眼,不住地求饶,可易轮奂只是掐着,双眼迸射的火焰似要将冰浮灼尽。 看着冰浮的脸渐渐铁青,易轮奂才松开了冰浮。冰浮向后退了两步,摔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缓了一瞬就迅速地跪了下来,深色的肌肤上沁出丝丝冷汗。 “你给朕解释解释,怎么回事。”易轮奂指着床上的楚长亭,声音阴冷似地狱来的罗刹。 冰浮咽了咽吐沫,声音因紧张而染上一丝颤抖:“回......回皇上,臣的药虽可使人失去记忆,但若此人常受以往人事的刺激,难保不会......” “不会什么?”易轮奂感觉自己马上便要压抑不住怒气。 “难保不会想起来。”冰浮声音越来越小,苦瓜脸此刻皱作一团。 以往人事,好一个以往人事。 难道朕就不是以往人事吗? “给朕灌她药,每日每日地灌,灌到她这辈子也什么都想不起来!”易轮奂大声怒吼。 “陛下,不可啊。若是日日都灌那失神散,怕是最后会神智尽丧,失智疯癫啊!”冰浮惊恐而害怕地回道。 “那也灌!” “总好过,总好过......” 总好过你恨我。 总好过朕永远无法真正得到你。 冰浮苦瓜脸又皱了皱,颤抖着应下,随即同情地瞄了一眼仍在昏睡着的楚长亭,从随身携带的药盒中拿出失神散,道:“陛下把这药给娘娘喝下去,便不会头痛了。” 易轮奂接过药,冷冷瞥了一眼冰浮,呵道:“滚下去!” 冰浮如释重负般急忙跑了。 冰浮走后,易轮奂端着药,捏住楚长亭的脸生生给她灌了下去。楚长亭呛着惊醒,入眼便是满脸怒容的易轮奂。 “陛...陛下......”楚长亭声音微弱,似白兔一般惹人怜爱。易轮奂眸光一闪,随即冷了面庞,沉声道:“苏修仪,你可知错?” 楚长亭睁了睁眼睛,茫然无措地望着眼前这个隽逸非凡却冰冷阴翳的男人。 “在后宫之中偷看禁书,这等蠢事你都能做出来,真是让朕,失望至极。” 失望至极。 “谅你头风发作身体不爽,朕不罚你,但是从今往后,元宸宫上下,你一本书都别想再看到。” 什么?楚长亭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她原本就是一个爱读书的,失忆之后更是嗜书如命,易轮奂如此一来便如断她命般,她急忙伸手去拉易轮奂的衣角,易轮奂冷冷地望着那一双消瘦却温软的手,并未阻止,只是任由她拉着。 “陛下,陛下定是误会了什么。臣妾并未看什么禁书,臣妾看的是凤昭风情志,那上面还有历代名臣录......臣妾,臣妾昏迷前还在看沈大将军的事迹......啊!” 沈大将军四个字一出口,楚长亭立刻被易轮奂狠狠地捏住了脸。她惊慌地看着易轮奂,杏花眼震颤着波光涟涟。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易轮奂冰冷的声音似是在压抑着什么剧烈的情绪般暗沉沙哑,“苏修仪莫不是在冷宫关久了,神志不清都忘了自己读的是什么书了吧?” “什......什么?”楚长亭不明所以地望着易轮奂,委屈让她鼻尖一阵发酸。 “苏修仪是在梦中看的天灼风情志吗?”易轮奂将一本书狠狠摔在楚长亭面前。楚长亭定睛去看,发现封皮上赫然写着“昭然政术”。她瞳孔急剧收缩——那是如今天灼王朝人人避之不及的第一禁书——先皇时废太子的政论。 “不是的!臣妾看的不是这本!陛下,是有人妄图陷害臣妾!”楚长亭急忙辩解,急出了满脸泪水。 “此书全天灼都难再寻一本。朕不追究你从何处得来这本书,也不愿声张出去助长他人狼子野心。朕只罚你从今以后不再读书,若你觉心痒难耐,便日日在你寝宫中面壁两个时辰。”易轮奂冷冷丢下一句话,便不再理睬楚长亭,径直离开了元宸宫。 楚长亭完全愣在了那里,不可置信地回忆着刚才发生了的一切。 难道在这深宫之中,不搞权谋算计,不得帝王宠爱,就真的活不下去吗。 “来找朕,活下去。” 那晚梦中的呓语再次回想在耳边,楚长亭用力地摇了摇头,神智一阵恍惚。 楚长亭正出神地发愣着,雁尔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中捏着一封信,泪水淌了满脸,哭道:“娘娘!娘娘不好了!苏府出事了!” “什么?”楚长亭回过神,望着雁尔焦虑的样子,心中一阵发慌。 “娘娘快看信吧!”雁尔将信递给楚长亭。 四妹,近日苏府垂危,先前危事事发,你三姐性命攸关,望四妹可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祝家里一臂之力。兄苏鹤呈上。 持着信的手无力垂下,楚长亭又开始愣愣地出神。 泪水凝于睫,她低垂着头,似枯萎的花朵。 “雁尔,替本宫准备一下,本宫明日......明日要亲自去陛下寝宫。” 亲自用自己的身体,求他给自己,给自己的家人一条生路。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87】封宸妃 盛夏的梁南,可以热的让人所有的欲望都融化在骄阳里。 苏府里气氛沉闷,苏织跪在苏鹤与苏邈面前你,垂着头,弯弯的眼睛里是望不到头的空洞。 “陛下究竟是如何知道,害锦儿得疯病的是织儿?”苏邈阴恻开口,声音带着些愤怒,“必定是苏家出了内鬼。” “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咱们三人。”苏鹤皱着眉头,竹叶儿般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窗外。 “现下三月之期已到,苏府没有给陛下一个答复,反倒让陛下亲自查出了真凶。苏府这一劫属实凶险。”苏邈忧心忡忡。 “二位哥哥,这件事情全是苏织一人的错。事到如今,我不愿哥哥和苏府受牵连,哥哥们且把我的命交给陛下把。我认了。”苏织抬起头,声音带着将死之绝望与凛然,双眼含泪,静静地凝望着苏鹤。 苏鹤想起先前韩窈姒寄给自己的信,心中一片荒芜。 其实只要楚长亭肯乖乖承宠,只要她能讨好皇上,那眼下这些事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来人,我要给娘娘写信。” 韩窈姒寄去苏府的信,被梅妆劫下来后,就变成了另外一封。 谁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楚长亭浸润在玫瑰花水中,水珠挂在细腻光滑似白瓷的肌肤上,在月光下莹润地泛着光。 她贪恋地享受这最后一刻的松懈。 一个时辰后,楚长亭仅着一袭薄衫,乘着轿撵去了乾坤殿。 宫路漫长幽深,雁尔不住地跟楚长亭说着话缓解她的紧张。 “娘娘,奴婢已经打探清楚了,陛下今晚是一定会在乾坤殿批阅奏折的。” “娘娘,你瞧着陛下最近宠幸了那么多小主,以娘娘的姿色,陛下一定会宠爱娘娘的。” “娘娘......” 乾坤殿的轮廓渐渐显现在浓厚的夜色中,楚长亭眨了眨眼,心紧紧揪着。 “好了,雁尔。” “让本宫自己进去吧。” 楚长亭拿起她提前温好的参汤走进大殿。 不知为何,今晚的乾坤殿除易轮奂外一个人都没有。俊朗却冰冷的男子坐在中央,低头认真地批阅着奏折。烛火打在他脸上,白瓷般的肌肤上投下睫毛浓密的倒影。 楚长亭提着汤,站在大殿中央。大殿穹顶星光璀璨,透过殿顶双层半透明琉璃石板流转炫丽光斑,投射在琉璃石板上嵌着的五彩宝石上,成七彩华光温柔倾泻于仅着一袭薄衫的她身上,让她如深海中窥一丝日光而流转万千斑斓华彩的鱼。 “如此小事,让下人来做就行了。” 高堂之上,那个人的声音冷漠而遥远,让楚长亭提着汤的手忍不住抖了抖。 她跪下,双手捧着汤恭敬呈上,薄衫因为这个动作悄然滑落,露出雪白香肩。 易轮奂停笔抬头,入眼的便是如画般美艳的女子,温顺地跪在自己面前,垂着头,露出让人浮想联翩的双肩和锦绣玲珑的锁骨。 他走下来接过汤,清冷的凤眸慢慢卷起火焰。 “送完汤,就回去吧。”他冷清开口。 楚长亭抬起头,撞进那一湾深邃的凤眸。她愣了愣,双颊漫上绯红,软糯的小手轻轻一扯薄衫,整个上身便暴露在了易轮奂面前,光洁如玉的肌肤在大殿穹顶的琉璃华光下泛着暧昧的暖光。精致的锁骨,妖娆的沟壑,珠圆玉润,樱红绵软,皆被男人尽收眼底。 “臣妾不想回去。”楚长亭颤抖着开口。 易轮奂注视着她,清冷的目光像在审视一个猎物,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臣妾,想要伺候皇上。”耗尽了全身力气,楚长亭双拳紧握,才终于说出了这句羞耻却暧昧的话。瓷碗碎落的声音清脆入耳,楚长亭被吓的一哆嗦,随即又发现汤汁溅在了自己雪白的胸脯处,晕染大片绯红。 她以为易轮奂生气了,便急忙俯下身子要叩头请罪,却没成想自己被一把捞了起来,溅在身上的汤汁被易轮奂吮吸了去,湿热的触感自敏感处传来,她身子一下僵硬如木头。 直到她被易轮奂抱上了床,她都仍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薄衫已经褪到脚踝,她的身子就这样无比坦诚地入了易轮奂的眼。 “来吧,朕给你机会。” 长亭,你不知道为了这一刻,朕筹谋了多久。 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那是楚长亭第一次听到易轮奂如此温柔的声音,缱绻而低沉,温柔而情深,就像是在对着自己至死不渝的爱人低喃倾诉着自己的一往情深的爱意。沙哑深邃的声音加着隐忍的情|欲,一字一句皆勾人魂魄。 楚长亭闭眼,用自己的身子去迎合他的温柔。 “朕惟教始宫闱,端重肃雝之范,礼崇位号,实资翊赞之功,锡赐以纶言光兹懿典。咨尔苏锦,丕昭淑惠,珩璜有则,持躬淑慎,秉性安和,臧嘉成性,著淑问于璇宫;敬慎持躬,树芳名于椒掖。以册印封尔为宸妃。尔其懋温恭尚祇,承夫嘉命,弥怀谦抑,庶永集夫繁禧。钦哉。” 尔尔一夜,恍若大梦。 楚长亭再回到元宸宫时,便觉后宫中变了天。 “本宫当真觉得奇怪,为何陛下要独独给本宫这么高的位份?”楚长亭坐在元宸宫主位上,望着堆积成山的珠宝绸缎,仍在恍惚。 “那自然是陛下喜欢娘娘了。”雁尔开心地数着各宫以及内务府送来的贺礼与赏赐,小脸兴奋地红扑扑的。 见雁尔在典绸缎时格外兴奋,又想到这丫鬟平日里总爱穿些小姑娘的娇嫩粉色,楚长亭微微一笑,瞅准了时机招手让雁尔拿着手中的绸缎过来,然后温声道:“雁尔,你手中这红粉缎子我送给你了,明日便让人赶制出一套新衣服来给你穿。” 雁尔受宠若惊地睁大了双眼,急忙推辞:“娘娘!这怎么行!这可是陛下赏赐给娘娘的!” “入宫以来,你跟在本宫身边受了那么多苦,这点缎子就当是本宫的小小心意了。况且本宫不喜欢粉色,留着也不会穿,总归是浪费了。”楚长亭笑着捏了捏雁尔的脸蛋,却突然有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娇俏身影,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楚长亭为此出神了一瞬,突然感觉心中慌的很,她转开了望着雁尔的视线,秀眉微蹙,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块般疼痛。 “那奴婢多谢娘娘啦!”见雁尔快活的样子,楚长亭的心痛稍稍缓解,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突然想起今日晨起自己代苏家求情易轮奂爽快地应下的样子,又想到前些日子他对自己的严厉样子,楚长亭神色黯了黯。 若是自己去求他让自己看书,他会不会准呢...... 不过眼下自己刚得他宠爱,自然不能提出过多要求,不然会被他当做恃宠而骄的吧。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一步步博得他信任,慢慢来做。 在这宫中,站得越高,觊觎的人就会越多,想要陷害自己的也就会越多。更何况自己先前并未得宠,还有人咄咄相逼处处不让。如今自己被封了妃子,那就更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想要把自己从高位拉下。 要想在这后宫中安全地活下去,让自己身边的人活下去,让自己的家人活下去,她就必须谨小慎微,既要得圣宠,又要谋算计。 “对了娘娘,马上就是张太妃五十寿辰了,娘娘要备什么礼呢?”雁尔一边拾掇着珠宝一边问道。 “素闻太妃娘娘喜爱字画,本宫已经着人给哥哥送信,让他求一幅闻泰大师的真迹来。”楚长亭支着下巴,把玩着一颗夜明珠回道。 “那闻泰大师不是已经归隐良久了吗?苏大人如何能求到?”雁尔惊讶地问道。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这样的礼物才更显贵重啊。”楚长亭觉得雁尔当真是可爱极了,满脸都是小孩子的朝气,心情也更明朗了些,“闻泰老先生先年归隐清漪纵横山,是我哥哥打点好的,因此才得以清净这么多年。因此我哥哥朝他求一幅墨宝,他必然是会帮这个忙的。” 二人正说笑着,冰浮从外面进来行礼问安,她今日罕见地描了描眉,让那一副苦大仇深的苦瓜脸看起来舒展许多。楚长亭从未见过冰浮,得知她是易轮奂特地指派的太医之后,好奇地在冰浮身上看来看去,问道:“本宫先前还从未听说后宫中竟还有女太医,想必这位冰浮大人一定是女中豪杰吧!” 不知为何,听到楚长亭的夸赞后,冰浮耳根处漫上几抹可疑的绯红,她恭敬回道:“娘娘谬赞了。现在让微臣给娘娘把平安脉吧。” “辛苦大人了。”楚长亭莞尔一笑,让冰浮把平安脉的手一僵。 “回禀娘娘,娘娘的身子一切安好,就是有些气血亏空。微臣给娘娘开一个方子,娘娘每日服下即可。” “好,多谢大人了。”楚长亭点了点头以示敬意。 见楚长亭一副全身心信任自己的样子,冰浮一阵心虚,她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只得悻悻地离开了元宸宫。 不一会儿,一碗煮好的失神散便端到了元宸宫中。楚长亭端起喝下,喝完抿了抿嘴,笑道:“这冰浮太医还挺贴心的,在这药中放了些冰糖,甜滋滋的。” 雁尔闻言也一笑:“想不到冰浮大人心思如此细腻,但看外表还看不出呢。” “雁尔,不准以貌取人!”楚长亭压低了声音,训斥的声音中夹带些宠溺。 主仆二人很快又笑到了一起。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88】飞花令 张太妃的生辰宴很快便到了。六月的凤昭已经入了炎夏,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纵使在宴会上放了许多冰块制冷,依旧不能缓解炎热。楚长亭出门前望了望日头,默默擦去了所有脂粉,仅描了描眉便去赴宴。 雁尔跟在楚长亭身后,惊赞为什么会有如此天姿,未着脂粉依旧貌若天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雁尔羡慕地努了努鼻子。 宴会上,韩窈姒陪在张太妃身后入席,易轮奂看见她后,眸色不易察觉地阴沉了许多,他往妃嫔的宴席看去,一眼便看到未着粉黛的楚长亭乖巧地坐在那里,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到处张望。 这样的神态,让他恍惚回到了一年前沈良辰的庆功宴,那时她也是这般小女子的神态,让人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爱。 长亭,来。易轮奂伸出手去。 说出声的却是:“锦儿,来。” 楚长亭一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却先动了,软糯的小手放在易轮奂伸出的手心上,然后被紧紧地包住。 “锦儿,坐朕旁边。”易轮奂温柔地唤。 楚长亭鬼使神差地跟着易轮奂走到了主位。一旁的张太妃慈爱地看着楚长亭和易轮奂,笑着开口:“想不到我们小五终于动了凡心啊?” 张太妃声音虽小,但却足以让下面其余的妃嫔听的一清二楚。除了姝婕妤依旧面色冷淡之外,其余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太妃就别打趣儿臣了。”易轮奂不置可否地默认。 楚长亭身子一愣,有微妙的电流在那一瞬在全身四散流窜,她惊讶地望向易轮奂,却见他面不改色,握住自己的手却更紧了几分。 他的意思是,他喜欢我? 楚长亭再次不可置信地望向易轮奂,那张冷峻俊美的侧颜就那样撞入了她的眼。少年转头,望向她的双眸似水,让楚长亭瞬间便溺于他的温柔。 “总是望着朕做什么?”易轮奂笑了笑,却在意识到楚长亭的小脸已经消瘦到自己一个巴掌便能包住之后,忍不住伸手去抚了抚她的面颊,然后温声道,“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今日宴席务必给朕多吃些。” 楚长亭傻了。 不只是楚长亭,连雁尔也傻了。雁尔只知道易轮奂在苏府的时候无比宠爱楚长亭,回宫后却冷淡而疏离,有时甚至有些暴戾严苛,她便以为在苏府时只是做样子给苏鹤苏邈看而已。自从楚长亭第一夜承宠以来至今日整整七日,这七日易轮奂夜夜都去元宸宫,这个消息炸响在以往易轮奂一月都不会去一两次的后宫,本就足够令人惊讶的,今日又闹这么一出,这是在阖宫面前宣示自己的宠爱? 又想起之前冷宫的日子,雁尔更觉此时温情似水的易轮奂如幻觉一般。 难道易轮奂自始至终都喜爱着楚长亭?雁尔越想越乱,看着满桌的佳肴也不再馋了,反倒心烦意乱。 韩窈姒望着小脸绯红的楚长亭,心中一片荒芜。 看来这楚长亭是真的忘了所有的事了。 不仅忘了所有事,甚而可能要对皇帝动心。 瑶美人见楚长亭和易轮奂一副恩爱的样子,冷汗出了一身。自楚长亭得宠扶摇而上后,她每每想起那日元宸宫里她刁难楚长亭的样子,都会一阵心虚恐惧。正在她低着头瑟瑟发抖时,秋才人从桌下握住了瑶美人的手,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魅惑:“姐姐不要慌,陛下对宸妃也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罢了。那卫娉婷就是前车之鉴,只要我们拿住她的把柄,就一定有机会让她和卫娉婷一样摔下去。” 自拉卫娉婷下台之后,瑶美人现在已经完全信任了秋才人,无论她说什么秋才人都会信以为真。 宴席开始后,易轮奂一直在不停地给楚长亭加菜,喂得楚长亭一直腮帮子鼓鼓的。吃到一半,楚长亭摸了摸圆鼓鼓的小肚子,急忙拉住了易轮奂还在加菜的手,弱弱道:“陛下别喂了,臣妾的肚子都变得圆滚滚的了。” 手背处传来女子小手软糯的触感,易轮奂心中一暖,伸出手去摸了摸楚长亭的肚子,如此大胆的行为着实让楚长亭吓了一跳,她身子向后缩了缩,有些慌张道:“陛、陛下!这可是在宴席上!” 易轮奂被楚长亭面红耳赤地羞赧样子逗得一乐,楚长亭见易轮奂还不在意地笑,心中一阵愤愤,小脸鲜红欲滴,嗔道:“陛下!按理本就应是臣妾给陛下奉菜,怎么能......” “按理?按什么理?整个天灼,理都是朕定的。”易轮奂眼睛笑得弯弯的,让一旁一直偷看的张太妃也一愣——连她也从未见过易轮奂如此开心的样子,看来是对那丫头出真感情了。 看着宴席之上亲密无间的两人,秋才人眼中划过一丝阴鸷。她扯了扯瑶美人的袖子,道:“素闻姐姐才情无双,不如趁着今日宴会在皇上面前展示一下,既博得太妃欢心,又可以让皇上给姐姐留下一个好印象。姐姐你说如何?” 瑶美人听得秋才人的赞誉,心中欢喜,立刻回道:“妹妹你说的可是飞花令?” “正是。而且妹妹还听说,元宸宫娘娘自幼患病,没有读过几年书。”秋才人压低了声音,婉转一笑。 秋才人的这一番话瑶美人十分受用,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便起身到宴席中央道明心意。张太妃素爱文墨,听得瑶美人一眼十分欣喜,便允准了。易轮奂见瑶美人春风满面,总觉得她来者不善,他微蹙眉头凝视着瑶美人,生出一股烦躁之感。 果然,张太妃刚刚允准,瑶美人又接着道:“臣妾今日想和后宫中诸位姐姐妹妹们一同玩这飞花令,一示后宫和睦,二来聊表孝心。” 瑶美人话音刚落,秋才人便紧接着附和道:“是啊,平时都没有机会和姐姐妹妹们一同玩个游戏,今日太妃寿宴,咱们姐妹聚到一起,玩个游戏既可增进感情,又可以给太妃祝寿,真是件两全其美的乐事。” 瞧着秋才人也同意了,陈青禾陈御女也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姝婕妤面色淡漠的颔了颔首,示意可以。 瑶美人荔枝眼直直凝视着楚长亭有些慌乱的小脸,笑容带着几分得意:“不知宸妃娘娘意下如何呢?” 雁尔心中一沉,她熟知苏家四小姐,自十岁患病起便再没读过书,如今要和一群自幼饱读诗书的小姐们玩飞花令,必定落了下风,说不准还会被别有用心之人以此做文章,来诟病楚长亭。她焦急地望向楚长亭,小脸憋得通红。 易轮奂阴沉着脸冷冷望着秋才人,让她不由打了一个激灵。 楚长亭有些尴尬地握紧双拳,失忆之后,那些诗词歌赋的记忆都变得模糊,她并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到底还能记起多少。她轻咬下唇,正在想着如何开口,桌案下易轮奂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道:“无妨,去吧。” 不知是不是易轮奂的鼓励给了她勇气,楚长亭抿了抿唇,应道:“当然了,这样的喜庆日子,本宫自然也愿意和妹妹们一起,以诗词为太妃祝寿。” 见宸妃不知天高地厚地应下,瑶美人心中一阵欣喜,道:“那妹妹不才,就......” “慢着,按照位份,让宸妃来先来。”易轮奂打断了瑶美人的话,瑶美人面子上挂不住,尴尬的声音都有些发涩:“那,那是自然,是妾身愚钝了,原本就该宸妃姐姐先来的。” 楚长亭望了望易轮奂冷峻的侧脸,心中一阵温热。她柔声道:“既然今日是太妃寿辰,不如就让太妃来为我们选个字吧。” “还是锦儿识大体。”易轮奂紧接着夸了楚长亭一句,让瑶美人的脸色差到了极致。张太妃也应和着笑道:“宸妃这孩子,乖巧懂事,哀家都喜欢的紧,难怪皇帝如此上心。” 楚长亭羞赧地低了低头,道:“太妃谬赞了。” “世间万物,哀家最喜欢的便是天上的云,自由自在,不受束缚。今日的飞花令,便以‘云’字为主题吧。” “是——”所有嫔妃齐齐应道。 “锦儿,来吧。”易轮奂对着楚长亭璀然一笑,让楚长亭一瞬失神。她偷偷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清醒了清醒,脑海中模糊的诗词片段渐渐浮起,缓缓道:“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秋才人和瑶美人脸色微微一变,瑶美人扭头望了望秋才人,秋才人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道:“不用担心,这才第一句。” “嗯。”瑶美人点头,望着楚长亭的荔枝眼中漫上嫉妒和狠毒的火焰。 姝婕妤轻饮一口酒,声音清冷:“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紧接着瑶美人、秋才人与陈御女都一人一句,来回三轮下来,整场上便只剩下了楚长亭、姝婕妤和瑶美人三人。 秋才人望向楚长亭的眼神渐渐深邃,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一定不简单,她一定会成为自己成为皇后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一定要除掉她。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云海相忘寄此身,那因远适更沾巾!”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 “......” 随着飞花令玩得越来越深入,楚长亭惊讶地发现自己脑海中不断有诗词浮现,那些诗句越来越清晰真实,就像隐在云之下的光,随着一个缝隙的出现,而如瀑般倾泻涌出。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让她感觉自己此时此刻好像回到了幼时,可她又不记得自己幼时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这种奇妙而微妙的感觉让她身子微微战栗,越来越多的诗词在这种刺激下涌现在脑海。 见楚长亭对答如流的样子,雁尔惊讶地张大了嘴。 到最后,姝婕妤和瑶美人都再也说不上来时,楚长亭仍憋一肚子诗词。她不尽兴地拽了拽易轮奂的袖子,闷闷道:“陛下,臣妾还有好多没有说的,这样憋在嘴边十分难受。” “什么?!”她竟还有许多说不上来的?瑶美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脸色变得铁青,她此刻是一句诗词都再也想不起来,可那个女人竟还说自己有许多没说的?怕不是看她赢了在信口胡沁博陛下欢心吧!瑶美人冷冷地哼了一声,随即又撑出一副笑脸,道:“哦?姐姐博学,妹妹自愧不如。既然姐姐都赢了,那不如姐姐将未说的诗词都说出来,好让妹妹们见识见识。” 坏女人!又找事!雁尔狠狠地剜了秋才人一眼。 “堵在嘴边不舒服,说出来吧。”易轮奂宠溺地捏捏了楚长亭的小手。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诶呀还有许多,臣妾说不过来了,嘴都说累了。”楚长亭努了努嘴,又扯了扯易轮奂的袖子。易轮奂宠溺地捏了捏楚长亭的鼻子,道:“那就不说了。锦儿,你真是让朕惊喜。” 楚长亭莞尔一笑,杏花眼波光潋滟,弯而晶亮,让易轮奂一阵心悸。 此时底下的妃嫔皆变了脸色,瑶美人的脸色更是铁青的像一尊石像。秋才人也不复往日的云淡风轻,桌子底下的双手死死绞着手绢。 易轮奂冷冷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瑶美人,心中一阵嫌恶鄙夷——昔年的凤昭第一才女,五岁便才思敏捷可作诗百行,十岁便可对峙翰林学士不落下风。岂是你这种杂碎可以比拟的?自不量力。 张太妃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笑纹细细密密的浮在眼尾,难得中气十足地朗声道:“宸妃真是让哀家叹为观止!扶风,赏!” 一旁张太妃的贴身嬷嬷扶风立刻捧着一盒流光璀璨的珠宝放到楚长亭面前,楚长亭急忙起身道:“太妃!这礼物太贵重了,儿臣......” 张太妃眯了眯眼,摆了摆手道:“宸妃,无需多言,你就收下吧。” 易轮奂也温声道:“锦儿,既然太妃这么喜欢你,便收下吧。” 楚长亭收下张太妃的礼物,忽然觉得全场的目光都火辣辣地集中到了自己身上——那些复杂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不甘,有怨恨,像看猎物一般盯视着她,让她一阵不自在。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89】落水 飞花令败给楚长亭后,瑶美人一直心有不甘,时不时地向她投去怨恨的目光。楚长亭感受到瑶美人一直紧盯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戏台之上戏子咿咿呀呀的唱着,悲似流水的曲调听的她一阵胸闷。桌案之下,易轮奂宽厚的手仍牵着她有些冰凉的小手,楚长亭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易轮奂的手背,低声道:“陛下,臣妾有些闷闷的,想去宴席外待一会儿。” 易轮奂捏了捏她的小手,随即允准她出去。楚长亭终于得以机会出去透气,一边在河边石子路走着,一边腹诽那瑶美人的眼光怎么那么凶狠。正在她趴在凉亭的栏杆上数着河心的莲花时,突然后背上一双粗糙有力的手将她狠狠一推,她躲闪不及身子前倾便摔到了河里。入水前她短暂地回了下头,只见那推她的女子一袭橙衣,婢女打扮。 楚长亭不谙水性,在水里拼命的挣扎着。只是此时正值宴席,婢女太监们大多都在自己主子身边侍奉着,而戏台又是锣鼓喧天笙箫齐鸣,直接盖过了楚长亭的呼救声。冰冷的河水不停地呛进鼻子里,就在她觉得身子越来越沉时,一袭蓝衣纵身跃入水中,手臂紧揽她的腰身,将她从水中拽到了岸边。 上岸后,楚长亭不住地咳着水,好久才缓了过来,擦干脸上的水后,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她揉了揉眼,道:“刚才多谢姑娘相救。” 韩窈姒心疼地为楚长亭拂去鬓角黏住眼尾的湿发,轻声道:“无妨,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韩窈姒的声音轻而浮,似春风过竹林,让楚长亭心微微跳了一下,她伸手拉住韩窈姒的手,满脸期冀地问道:“姑娘,我先前是不是认得你?” “娘娘衣服都湿了,还是赶紧回宫换一身吧,这样容易得风寒。”韩窈姒知道此时不是亮明身份的好时机,便清了清嗓子,别过脸,将楚长亭扶了起来。这时易轮奂、张太妃及一众妃嫔闻讯匆匆赶来,见二人皆湿着身子站在风里,易轮奂急忙扯下自己身上的外衫披到楚长亭身上,不等她说话便将她横抱起抱回了元宸宫。 楚长亭受宠若惊地缩在易轮奂怀中,却觉得这个怀抱安全而温暖,便猫儿似的像他怀里蹭了蹭,让易轮奂的眸色一阵温软。 怀抱清冷的气息让楚长亭想起夜晚的缠绵,那看似瘦弱不堪的身子却有如此坚实的腹肌和宽厚的胸膛,实是让人见之而面红腿软。楚长亭想着,心跳莫名快了些。 瑶美人站在人群中,望向楚长亭的目光如毒蛇一般。 张太妃也跟着上前,一边吩咐着婢女再为陛下拿一件薄衫,一边拉住浑身湿漉的韩窈姒问刚才的事情经过。韩窈姒一五一十地交代完后,张太妃赞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道:“你先回慈和宫换身衣服,喝点伤寒药,随即来元宸宫。” 这边易轮奂前脚刚抱着楚长亭回元宸宫,冰浮太医后脚便跟了进来,雁尔取了干毛巾为楚长亭擦干净身上的水,为她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后,冰浮便为她把脉。 易轮奂阴沉着脸冷冷望了雁尔一眼,雁尔自知有愧便携着元宸宫上下全部跪在了楚长亭床前,楚长亭见状想起身制止,却被易轮奂按着头躺在了床上,他叹了一口气,无奈道:“锦儿,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楚长亭用另一只手委屈地揉了揉额头,眼巴巴地望着易轮奂,低声道:“可是这真的不干她们的事啊,是臣妾自己不让她们跟来的。” 这时冰浮把完脉,对着易轮奂躬了躬身道:“禀皇上,宸妃娘娘只是受了惊,又受了凉,只需喝些伤寒药便好,身子并无大碍。” 易轮奂点了点头,冰浮下去开药。望着楚长亭的小脸窝在被子里因受了凉而瑟瑟发抖,易轮奂眸中染上一丝怒火,他牵住楚长亭的手,温声问道:“锦儿,你是怎么跌入水中的?” 楚长亭这才想起来有人推了自己,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最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回想跌入水中那一刻的惊惶无助和推自己那双手的蛮横粗鲁,楚长亭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反手握住易轮奂的手,杏花眼中闪着恐惧的晶亮,道:“有人推我!是一个丫鬟装扮,一身橙色的衣裳!” 又有人要害楚长亭。易轮奂俊朗的面容灼起怒不可遏的火焰,他转身冷冽地瞥过大大小小所有妃嫔宫女,声音阴冷似来自地狱的罗刹:“是谁?” 所有身穿橙色宫衣的宫女都缩了缩脖子,既怨恨推楚长亭的人穿的是一袭橙色的衣服,又担心自己会成为背锅的倒霉鬼,一时心中紧张万分。 “锦儿,你还记得那个婢女是什么样子吗?”易轮奂回身望向楚长亭,眼神瞬而温柔。 “没有,太快了,记不清了。”楚长亭失落地努了努嘴。 地下的宫女纷纷舒了口气。 “奴婢记得——” 一句话,又将全屋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见是韩窈姒来,易轮奂脸色沉了沉。蓦地想起刚才是她救了楚长亭,刚才自己太关心楚长亭而差点忘了韩窈姒。他深吸一口气,脸色缓了缓,问道:“你说你看到了,是谁?” 韩窈姒面色扫过元宸宫里所有的宫女,在所有橙衣宫女脸上端详半晌后,指着瑶美人身后的一个宫女说:“是她。” 那宫女连带着瑶美人脸色皆是瞬间惨白,瑶美人皱了皱眉,佯装镇定道:“大胆奴婢,竟敢血口喷人!” 秋才人实在无语地瞥了一眼瑶美人,心想难道正常人第一时间的反应不应该是斥责自己的宫女摆脱自己的干系吗,为什么这个蠢女人要先护短? “奴婢与娘娘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指认之前甚至都不知道这宫女是娘娘宫里的,娘娘为何说奴婢血口喷人!”韩窈姒冷冷望着面色惨白的瑶美人,气势带着咄咄逼人的凛冽。 瑶美人逞强一哼,冷声道:“谁知道你是哪宫里心怀叵测的宫女,要来陷害本主的呢!” 张太妃闻言微微昂首,带着些怒意的说:“瑶美人这是什么意思,窈姒这丫头是哀家宫里人,她有什么理由去陷害你宫里人?” 张太妃威严的模样一下让韩窈姒慌了神,她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急忙解释道:“太妃娘娘,不是的!不是的!妾身怎敢随便怀疑太妃宫中的人!只是这宫女行事鬼祟,当时所有人都在大宴之上欣赏戏剧,怎地就她独独跑了出去?本主她就是监守自盗,看着来人了才又把宸妃娘娘救起来的!” “住口!是哀家让她出去看看御膳房的琼浆玉露酿好了没有,是你这种心思歹毒之人才会搬弄是非!”张太妃着实被瑶美人的满口胡言气到了,她上前狠狠扇了瑶美人一个巴掌,直接把瑶美人扇懵了过去,一屋子的人见太妃盛怒纷纷跪下,易轮奂冷冷地盯着瑶美人,想到刚才宴席上她的所作所为,更是怒火中烧。 韩窈姒却是一怔——她并非太妃指使去看什么琼浆玉露的,她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为什么太妃会愿意为自己开脱?不过确实若不是刚才太妃开口,面对满嘴胡言的瑶美人,她还真是有些难以脱身。 难道张太妃也讨厌瑶美人? 来不及多想,韩窈姒趁着风向接着说道:“若是这位宫女还想狡辩什么的话,就先伸出手来再让宸妃娘娘感受一下,那双手究竟是不是你。” “无须再辩了!”易轮奂起身走到瑶美人和那宫女的面前,打了个响指,梅妆便飞身而入,从腰上拔出一把剑交到易轮奂手里。易轮奂持剑指着瑶美人和宫女,寒冷锐利的剑光一扫,让瑶美人一下吓得涕泪横流,她不住地跪地磕头直称冤枉。身后那宫女也吓得全身抖得如筛子一般,她咽了咽吐沫,似是做了一个极大的决定,飞快地跪着挪动到瑶美人的前面,然后大哭着说:“陛下!陛下饶命啊陛下!是奴婢一时糊涂啊陛下!这,这都是瑶美人指使的呀陛下!奴婢是被逼无奈啊!” 瑶美人听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她吓得身子瘫软,但仍扑到前去狠狠抓住那宫女的胳膊,恶狠狠道:“本主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么对本主!为何要陷害本主!” 那宫女只是不停地哭着,不再回应。 张太妃冷哼了一声,对着易轮奂道:“皇帝,事到如今,事情都清晰明了了。是这贱婢和瑶美人居心叵测,见宸妃得宠起了歹心,妄图害宸妃溺水。你下个决断吧。” 易轮奂长剑一抖就要插|入瑶美人的喉咙,却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睁大眼睛带着些恐惧望着他的楚长亭,便又将剑塞回了梅妆手里,道:“不得让宸妃见血,把瑶美人带出元宸宫去解决了吧。” 剩下的嫔妃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眼见着后宫中的女人死了一个又一个,她们的恐惧都越来越深。 瑶美人哭喊着被架出去,那宫女也被架出去,却一直在喊着皇上救命和太妃救命,易轮奂和张太妃对视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地默不作声。 秋才人吓得小脸惨白——她真的低估了,低估了易轮奂对楚长亭的宠爱。 易轮奂负手立于楚长亭床前,冷冷地环视了屋里剩下的三个嫔妃,厉声道:“从今以后,在这宫中,若是再有人想要迫害宸妃,朕便将她剥骨抽筋,株连九族。” 整个元宸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妃嫔们皆噤若寒蝉。楚长亭心口一阵暖流涌动,她望着易轮奂颀长的背影,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遣散了妃嫔之后,易轮奂坐在楚长亭身边,为她拂开额头的碎发,柔声道:“锦儿,放心,从今往后,朕会护你。” “好。”楚长亭鼻子酸酸的,满足而幸福。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90】端倪 元宸宫里一众人散去后,雁尔服侍着楚长亭入睡。 元宸宫外的一处凉亭里,韩窈姒跪在易轮奂面前。易轮奂轻轻一抖袖子上的落叶,望向韩窈姒的目光里带着警惕的试探,轻声道:“你救了宸妃,朕可满足你一个需求,你且说吧。” 韩窈姒重重叩头,声音诚恳:“奴婢恳请陛下,调奴婢来伺候宸妃娘娘。” 易轮奂目光冷了冷,他眯了眯眼,问道:“为何?” “奴婢......奴婢本就是宸妃娘娘的陪嫁丫鬟。”韩窈姒咬了咬牙,不卑不亢道。 “此话怎讲啊,你将宸妃救起时她不是并不认识你吗?”易轮奂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满脸漫不经心。 “陛下的心意,奴婢难以揣测。只是奴婢与宸妃娘娘感情深厚,多日不见,奴婢实在是十分思念宸妃娘娘,不知陛下可否允准奴婢......” “韩窈姒,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易轮奂轻轻蹙眉。 “无论奴婢是什么心思,奴婢对宸妃娘娘都是一片赤诚之心。” “在这深宫之中,奴婢是愿意为宸妃娘娘舍命的人。” “若朕不准呢?”易轮奂冷笑了一声。 韩窈姒咬唇,一时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盛夏如炎,面前的男人却如冰山一般让韩窈姒一阵发冷。 “韩窈姒,按辈分,你是不是得唤朕一声小叔啊。”易轮奂抖开一柄千山玉骨凉扇,一边轻飘飘地扇着风,一边轻飘飘地说着话。 韩窈姒眼眸瞬间冰冷,她猛地抬起头盯视易轮奂,却又很快展露了纯真的笑颜,道:“陛下在说什么呢?奴婢一介平民贱身,怎可与陛下有血缘关系。” “朕的太子哥哥的私生女,易窈姒。生母韩氏难产而亡,废太子失势前将你送到你姨母家,并让你唤她姑母。” “我说的对吧,窈姒。”易轮奂轻笑,清冷的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寒雾,脸色冷若冰窟。 “你进宫来为何?为你那大逆不道的父亲报仇,杀了朕?”他垂眸,紧紧盯视着韩窈姒,杀气在那一刻腾起在他周围。 韩窈姒轻轻一笑,她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清秀的面容浮上熟悉的高傲疏离感,张开嘴愣了半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夜来风凉,韩窈姒吸了吸鼻子,一种莫名的悲恸充盈在胸腔。 “无论奴婢想要做什么,都永远永远不会伤害宸妃娘娘。”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孤傲神情像极了易轻磐。”易轮奂皑皑而立,目色投在韩窈姒脸上,空灵而渺远。 “苏鹤对朕说,你与楚长亭亲如姐妹。” “可你现在又说你与苏锦情深意厚。” “韩窈姒,本你是易轻磐的血脉这一条朕便留你不得,再加上你又知道了朕和楚长亭的秘密。你这条命,活不过明日。” “可是你猜怎么着。朕失去了苏锦这一颗制衡苏府的棋子,朕又得了你。” “苏鹤很爱你吧。可你却离开了他。” “为了仇恨而变得冷漠薄情的女子。” “长亭临睡前对朕说她很喜欢你,想留你在身边。” “你这条命,朕暂且替你留着。” “从今往后,你就代苏锦成为朕制衡苏府的棋子吧。” 易轮奂语毕,梅妆便从一旁鬼魅一般无声出现,捏着韩窈姒的脸给她吃下去了一个药丸。韩窈姒没有反抗,乖乖地就将药丸吞了下去。 “有此药丸,你伤不得,死不得,就给朕好好活着。留在长亭身边,让她开心。” “不过倘若你告知长亭往事,朕必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有什么阴谋诡计就尽管使出来,朕拭目以待。” “朕倒还真的好奇,你与易轻磐相比,究竟谁的手段更高明些。” 话音落下,易轮奂也消失在了韩窈姒的视线里,只留满地颓靡落叶。 韩窈姒高高昂起头,清秀的脸上灼烧起炽热的火焰。清月之下,她的身子逐渐变得滚烫,像是烙铁被人架在火上炙烤般暴烈灼热。 她缓缓站起身子,孤傲的身影像一只鹤。 不远处浓密的树荫下,秋才人紧紧捂着嘴,潋滟桃花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惶恐。等到韩窈姒走远后,她才从树丛后快步赶回坤慈宫,一秒都不敢耽搁。 回到坤慈宫后,秋才人屏退了所有人,只剩怜衣在身旁。她随手递给怜衣几个核桃,然后自己也开始慢慢剥一个核桃,修长的指甲拨开薄而脆的核桃壳,发出好听的清脆声响。 怜衣摸不着头脑地望着自家娘娘,弱弱问道:“怎地,娘娘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吗?” “怜衣,你可是自小长在凤昭的?”秋才人轻轻吹去核桃仁上的皮,端详着手中的核仁轻轻问道。 “是啊,怎么了娘娘?” “你可知,先宰相?”秋才人将核桃仁塞到怜衣手中,压低了声音。 怜衣愣了愣——先宰相这三个字这在宫中可是大忌。她晃了晃神,握住秋才人的手,焦急地低声道:“娘娘!在这宫中可万万提不得先宰相啊!” “无妨无妨,本主只是好奇,想问问你那宰相家的女儿楚长亭。听说她是天灼第一绝色,可惜本主至今未得机会一睹芳容......你可知从何处能看到楚长亭的画像吗?” “这......奴婢不知。不过奴婢的兄长在凤昭里行的是卖书的行当,或许奴婢可以问问兄长,看凤昭美人志上有没有她的画像。”怜衣回道。 若是皇帝真的是让楚长亭换了苏锦,又消了她的记忆,那么凤昭书籍上楚长亭画像应是尽毁了才是。要找到简直难于登天。秋才人慢慢收紧了手中的核桃,一双桃花眼闪烁着精明的光。 “此事万不可张扬。若是你兄长寻不到她的画像,本主就想办法出宫一趟,亲自去找凤昭印书局的掌事。”秋才人将核桃仁放到怜衣手中,声音放软,带着梁南软语的声调,魅惑人心,“怜衣,此事本就是本主的一时兴起,你可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了去,不然的话咱们主仆二人性命皆难保。” 怜衣听了后十分受用,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回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怜衣走后,秋才人将一颗核桃仁放到了嘴中,慢慢地咀嚼着。她深吸一口气,低头摆弄起自己修长鲜红的指甲,潋滟的桃花眼中漾起鬼魅的阴险。 若是不让旁人害你那心肝宝贝的元宸宫娘娘,那本主就从元宸宫娘娘下手,直接把你们两个挑拨的分崩离析,岂不是更合算? 况且瞧着今日着情景,宸妃娘娘可是对皇帝起了真心。 越是有真心,就越好对付。 修长如玉的双手蓦地收紧,手中剩下的核桃仁应声而碎,妖娆而美丽的脸上绽放罂粟一般危险的笑意。 七月,骄阳似火。 乾坤殿内,高半人的琉璃彩瓷龙凤盆中,堆积如山的冰汩汩不断地蒸腾着寒气。桌案之上,琉璃透明盏中,消暑凉茶回旋着清凉的波纹。 易轮奂伏安认真地披着公文,整整两个时辰都一动未动。 康玖和在一旁看着心疼,便偷偷让门口的小太监去叫楚长亭来,哪怕不让易轮奂停笔,能为他扇扇凉风也是好的。 整整两个月之久了,易轮奂只要去后宫,就只会去楚长亭的寝宫。朝中大臣已对此有了些微词,甚至还有人建议再次选秀,却都被易轮奂一一驳了回去。康玖和对此很是无语,没妃子时要不停地谏言,有了妃子不常去重新要不停地谏言,现在有了常宠幸的妃子,他们还在不停地谏言。真是不知道这群老臣什么时候能消停。 趁着这个空档,康玖和便开始一通地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却发现有梅家人步入大殿,他急忙端正了端正身子,适时地躲到了屏风后面。 易轮奂抬头,发现是负责接收南耀月探子消息的梅濯,他搁下笔,有不好的预感盘旋心头。 “南耀月的三皇子死了。死的很是蹊跷,说是陈年旧疾酒后触发而亡,但是梅清说查探尸体,是被毒死的。” “黄正煜总共就三个皇子,还死了一个,怎地都不举国服丧的吗?”易轮奂微微蹙眉。 “不知道,死的很隐秘,连夜被抬出皇子府,且秘不发丧。” 有莫名的危机感盘旋在心头,易轮奂下意识地摩挲起手上的玉扳指,神情复杂。 “南耀月的兄弟关系不是很融洽吗?既不是兄弟相残,又没有谋权篡位,为什么秘不发丧,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宫廷密事吗?” “梅清想尽办法打探消息,可整个耀月宫廷密不透风,怎么都打探不出消息。”梅濯恭敬地回道,声音不含一丝感情。 要么是宫廷倾轧,要么是黄正煜要保这作乱之人。 前者乃是皇家常事,后者,则不得不引起警惕。 “朕知道了,继续盯紧耀月宫廷的一举一动。” 梅濯走后,易轮奂忽然觉得心乱如麻,他将面前所有的奏折都扔到一边,将琉璃盏中的凉茶一饮而尽,仍觉体内燥热难耐,有无名火涌动在心头,让他整个人的状态濒临爆炸。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正在易轮奂满心烦躁之时,门外的小太监匆匆而来,笑着朗声道: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宸妃娘娘有喜了!”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91】楚楚 得知楚长亭有喜的消息后,易轮奂什么也顾不得,立刻急匆匆地赶去元宸宫看望楚长亭。 刚出乾坤殿没多久,便碰到前去找易轮奂的冰浮太医,见冰浮一脸沉重,易轮奂屏退了左右,只留冰浮和他二人在长长的宫路上。 冰浮深深地躬下腰去,让易轮奂莫名有些想吃虾。 “陛下,宸妃娘娘既已有喜,那失神散是万万不能再吃下的了。”冰浮额头上渗出丝丝汗。 “朕知道了,换成正常的安胎药吧。”易轮奂没有一丝犹豫便回了冰浮,让她一阵怔忪不知所措。见冰浮依旧躬身在那里,易轮奂有些烦躁地挥了挥袖,冷呵道:“若是无事,便赶紧退下。” “是是是。”冰浮浑身一机灵,急忙快步退到一旁。望着易轮奂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她深深松了一口气,将额角热汗拭去后,扭身将随身带的药箱打开,里面一碗失神散,一碗补药,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看来自己一直瞒着皇帝给楚长亭喝补药而不是失神散的事情,应该没被他发现吧。 不知为何,冰浮忽觉全身一冷,她急忙将药箱合上,匆匆忙忙回了药纪居。 元宸宫内,楚长亭欣喜地无所适从,一会儿傻乐着摸摸肚子,一会儿抓一把坚果慢慢磨着吃。一见易轮奂来,她便欣喜地一下扑到易轮奂怀中,声音带着几番撒娇的软糯味:“陛下!我们有孩子了!” 易轮奂自动忽视了楚长亭没有给他行礼,满眼宠溺地摸了摸楚长亭的头,温柔地回应着她:“是的锦儿,我们有孩子了,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朕都要将你封为朕的皇后。” “啊!”楚长亭脸色可疑地红了红,她小手紧紧抓着易轮奂的袖摆,声音带着几分可爱的紧张,“这,这不合规矩吧。” “朕就是规矩。”易轮奂在楚长亭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当皇后的话,会不会就有很多规矩束缚着,不能得闲了?”楚长亭脸埋在易轮奂怀里,闷闷地问道。 “那是旁人家的皇后,朕的皇后不用。若是你喜欢,朕可为你清空后宫,从今以后,我们就像寻常百姓一样过日子,什么束缚都没有。” “那......那臣妾可以看书了吗。”楚长亭心中一阵紧张,弱弱地问道。 易轮奂面不改色地拍了拍楚长亭的头:“往后你说什么,朕都允。” 心中一阵暖流涌过,楚长亭捏着易轮奂的袖子暗搓搓地揉来揉去,低声道:“之前那次,臣妾是被冤枉的。” 心口微微作痛,易轮奂轻声回道:“朕知道。朕后来已经查清楚了,是庄韵做的那件事。” “瑶美人?”楚长亭漆黑的瞳仁微微缩了一下,带着几分后怕。 “是。以防这种事再发生,以后你去尚书局要什么书,读什么书,都先给朕报备一下。这样可能令你不爽,但也是为了护你周全。”易轮奂亲昵地蹭了蹭楚长亭的脸蛋,满意地发现她的小脸已被自己喂得圆润了不少。 “好吧。”楚长亭吸了吸鼻子,“那你以后可不可以也少凶我。你以前凶我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 听出楚长亭声音中的小心翼翼和试探,易轮奂有些心疼地捧起楚长亭的头,细细端详着她熟悉而又绝世无双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低头深深吻了上去。 这一吻绵长而温柔,天地之间静谧无声,只留两人的心跳,似溪涧流水轻打溪石,碰撞出叮叮的轻巧细响。 “朕以后,再也不会凶你了。” 这一诺,便是一生。 朕以后,会管好自己那在你面前无法压抑的控制欲和得到欲,好好待你,就像曾经那样。 “嗯。”楚长亭像只小猫一样满足地在易轮奂胸口蹭了蹭。 易轮奂拉着楚长亭坐到软榻上,然后亲昵地为她拂去额角的碎发:“蜉蝣之羽,衣裳楚楚。锦儿一颦一笑皆楚楚动人,既你有喜,朕就先封你为楚贵妃,如何?” 楚长亭支着下巴,灵动的杏眸眨了眨,沉思半晌后,甜美一笑:“臣妾十分喜欢这个‘楚’字!” 易轮奂心头一松,执起楚长亭的双手:“那以后朕便唤你‘楚楚’了?” 楚长亭歪了歪头,满脸少女的机灵娇俏:“好啊,臣妾也喜欢这个名字。” 望向楚长亭的凤眸微微深邃,易轮奂轻轻捏了捏楚长亭的小手:“楚楚,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朕与你的第一个孩子,你不知道朕有多开心。” “臣妾也很开心!”楚长亭眨眨眼,笑得纯粹单纯。 易轮奂愣了愣,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纯粹的楚长亭了。自四年前一别,楚长亭背负了越来越多的悲伤和仇恨,那日清漪苏府再见时,他几乎就要没认出她来——那样一个沉重、悲伤、满身仇恨的楚长亭,让他的心一阵阵绞痛。 “朕会让永远这么开心下去。”易轮奂语气坚定,却带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哀伤。 孑然一身这么多年,高塔之尖,终于有人可以陪着朕了。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92】沈府寻画像 凤昭印书局,秋才人带着月白色面纱,只露一双波光潋滟桃花眼,和怜衣一同找到印书局的朱老板。那老板三十多岁的模样,一副饱经沧桑精明世故的样子,让秋才人一阵反感。 秋才人讨厌精明世故的人,因为这样的人难以把握,易生事坏事。 但今日,只能成,不能败。 这是她击溃楚长亭唯一的出路了。 老板见秋才人一身贵气,便知是哪位神秘的宫中贵人来了。他恭敬地行了大礼:“见过娘娘。” “不必多礼。本主早就听闻朱老板是个聪明剔透的,把一个印书局管理的井井有条,是全天灼最大的印书局。”秋才人一双桃花眼魅惑地看向朱老板,明明那双眼美的惊心动魄,却不知为何让朱老板凭空生出一阵寒冷。 “本主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秋才人轻轻笑了笑,“本主的线人说,你这里什么书都能找到?” “凡登记在册之书,小的都有。”朱老板世故地笑着回答。 “本主要一副没有删减过的凤昭美人志。”修长鲜红的指甲叩击着木桌,发出清脆的声响,让朱老板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吐沫。 “娘娘说的,没有删减过的,可是......” “朱老板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本主说的是什么意思。”秋才人美艳的容颜像食人花一般盛开。 “圣人的梅士手眼通天,皇城禁书,小的是有贼心没贼胆,实在不敢贩卖啊。”朱老板压低了声音,露出为难的表情,额头上渗出冷汗。 敲击木桌的声音戛然而止,秋才人目光冷冷地瞟向半弯着腰一脸诚恳的朱老板,让朱老板打了个激灵。 气氛一时凝固,朱老板低着头不敢看秋才人,眼珠子贼溜溜地转来转去,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急忙抬头拱了拱手,道:“不过若是想找到这位小姐的画像,也不是没办法的。” “什么办法?”秋才人挑了挑眉,眉眼中带着些暗沉的杀气。 “去沈府找。都说沈将军生前在府中存了不少那位的画像,虽然后来朝廷清理过一次沈府,但说不准就有漏网之鱼存在那里。”朱老板回道。 “沈府不是被朝廷封了吗?听说现在没人进得去。”秋才人皱了皱眉。 “小的不才,有一个看守沈府后门的表弟,到时只需小的招呼一声,再烦请娘娘塞些银两,便可进了。说实话,自沈将军仙去后,有不少敬仰的百姓想进沈府观摩吊唁,这半年多来,守卫的油水可大着呢!” 秋才人暗自思忖了一会儿,觉得朱老板说的不无道理,但又担心朱老板在诓她,便招了招手示意怜衣过来,然后冷声道:“以防万一,还请朱老板陪我们一同前去。” 朱老板嘻嘻哈哈一笑,也看不出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冷汗出了一后背,但仍是满口爽快地应了下来。 黄昏时分,三人便来到了沈府,按照朱老板说的给了守卫银两之后,果然顺利地进了沈府。 秋才人和怜衣走在前面,朱老板一直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满脸表情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几人摸到沈良辰的寝室,秋才人让怜衣守在门外,自己和朱老板进屋去找。 秋才人一直认真翻找着,朱老板却时不时地瞟向秋才人纤弱的身姿。盛夏晚风吹过,秋才人的胭脂味吹到朱老板的鼻子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望向秋才人时,面色上已带了歹意。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弯着腰的秋才人身后,随手抄起一本书狠狠向秋才人的后脑勺打去,秋才人吭都没吭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看着怀中的温香软玉,朱老板先摘了她不少珍宝首饰,随后把她抱到床上,然后一点点解开了她的衣服。 门外怜衣蹲着警觉地望着风,屋内女人的嘴被粗糙的手捂着,发出破碎的声音。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93】沈府寻画像(2) 秋才人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仍在沈良辰的寝室里,却已被人穿上了衣服。她心中一空,大叫不好,小脸霎时变得惨白,急忙四处看,却见朱老板已经昏死在地板上,一旁是满脸泪痕的怜衣守在她身边。 “娘娘!你终于醒了!都怪奴婢没有好好守住娘娘呜呜呜。”怜衣见秋才人醒来,忍不住地哭得更大声了。 “怜衣,先别哭,告诉本宫发生了什么?”秋才人捧起怜衣的脸,急切地问。 怜衣一边说着一边抹着泪:“奴婢见娘娘迟迟不出来,便想进来问问娘娘什么情况。谁知奴婢却撞见了那贼人对娘娘行污秽之事。奴婢一时心急,便抄起灯台朝他的脑袋砸下去,半个时辰了他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奴婢估摸着,估摸着,他八成是.......” 秋才人看见躺在地上八成已经死透了的朱老板,桃花眼中划过一丝阴狠,她抓住怜衣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道:“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只有你我守口如瓶,才能保住性命。” “嗯,奴婢知道。”怜衣还在哭着。 秋才人双腿拢了拢,见床上的落红,面色阴沉了几分,再转头看朱老板时秀丽的容颜几乎崩裂,她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走到朱老板身边,大着胆子去探了探的他的鼻息,确认他必死无疑后,嫌恶地给他盖好身子,然后在他的衣服上摸了起来,一边摸着一边道:“这朱老板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定是有人指使他。本主要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信物什么的,看看究竟是谁要害本主。” 怜衣紧张地看着秋才人,弱弱地开口:“娘娘......” 找到了。秋才人摸到一个明显不属于朱老板身份的玉佩,她欣喜地将那块玉佩拿到手中,却在仔细看清上面的花纹图案后身子狠狠一僵,脸上的喜色似是冻住了一般,渐渐变得僵硬狰狞,一双潋滟桃花眼就那样生生地由阴狠变得僵硬,最后变得悲痛欲绝。 陈文赟!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却仍将我送入宫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如此步步逼我。 入宫以来,我哪件事不是顺着你的心意在做,为何你还要如此不依不饶。 为了让我怀孕,你竟已想出这种龌龊心思了吗?可你知不知道,并非是我不想怀孕,是那皇帝根本就不宠幸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秋才人捧着玉佩无法控制地失声痛哭,一旁怜衣不明所以地上前拦住秋才人,心头地安慰道:“娘娘不要伤心了,咱们快回宫吧,回了宫就把今日事完全忘掉,好吗?别哭了娘娘,别哭了......” 啪! 秋才人将玉佩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泪水黏住额角的碎发,让她此刻狼狈不堪。 玉佩落地一摔为二,一半滚到桌角,不知触动了什么,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凹槽。秋才人目光闪了闪,摇晃着身子扑到那小凹槽处,从中拿出一个锦盒,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慢慢地都是楚长亭的丹青。 坐着的楚长亭,笑着的楚长亭,吃糖葫芦的楚长亭...... 秋才人面色一亮,急忙抓了两张叠好塞到袖子里,胡乱抹去泪,然后转身对怜衣笑着说:“不管如何,今日总算没白费,本主终于找到想要的东西了。” 又回身看了看朱老板的尸体,秋才人冷哼一声:“若此刻是在宫内,本主定会将你阉了,千刀万剐才能泄愤。” 怜衣咽了咽吐沫,问道:“娘娘,该如何处置这贼人?” “去将他的伤口对准门槛放上去,然后走。”朱老板的尸体让秋才人一阵反胃,她嫌恶地扭过头去,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又将地上的机关恢复原位,等到怜衣将那朱老板的尸体收拾好后,二人便去了沈府后门。 “一会儿出门的时候,你不要说话,让本主说。”秋才人吩咐道。 “是。”怜衣应道。 走到后门,那朱老板的守门表弟见只有两个人出来,便疑惑而警觉地问道:“贵人好,怎么回事,我那表哥呢?” 秋才人莞尔一笑,面纱之上潋滟的桃花眼在月色下粼粼地闪着,让那守门表弟一阵心跳加速。秋才人温声说道:“小兄弟,你那表哥有事还未出来,夜深了,我们必须得回宫了,所以便先出来了。” “哦...哦。”守门表弟变得磕磕巴巴的。 “对了小兄弟,”秋才人说着,向那守门人手中塞了一个质地纯粹的翡翠镯子,滑腻温润的触感让那守门人一阵战栗,“拿去吧,兴许用得到。” 守门人触电一般缩了下手,秋才人却又不依不饶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声音带着蛊惑的魅惑:“记住这个镯子,也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轻柔的声音如沙一般散在夏夜里,怜衣扶着秋才人上了马车准备回宫,走出一里之后,忽听身后深深府邸传来一声凄厉哀嚎,秋才人挑了挑眉,桃花眼中满是厌恶。 脏耳朵。 她抓紧袖中的画像。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94】误会(1) 楚长亭怀孕后,易轮奂仍是夜夜留宿元宸宫,导致朝野上下颇有微词。这日晨起,楚长亭窝在被子里,露出一双宝石般璀璨的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正在换衣服的易轮奂。 意识到身后小人传来的目光,易轮奂觉得是十分有趣地回身望了望她,两双眼眸对在一起,激起一阵惊澜。 “楚楚,可是有什么事吗?”易轮奂不管为他换衣服的宫女,径直走到楚长亭身边,戳了戳她光洁玲珑的额头。 “陛下,臣妾都听说了。陛下今晚去陪陪别的妃子吧,不要总来元宸宫了。”楚长亭眨眨眼,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懂事地说道。 “不要被那些老臣影响。”易轮奂皱皱眉,点了点楚长亭的眉心。 楚长亭努了努嘴,上前环住易轮奂的腰身,撒娇道:“陛下,臣妾就是不想让那些老臣再骂臣妾了,好不好嘛!” “谁敢骂你!”易轮奂声音带些凌厉,但随即柔和下来拢了拢楚长亭毛茸茸的小脑袋,青丝在他手中柔顺地滑下去,滑腻的触感让他一阵沉醉,“好吧,那朕今晚就去姝婕妤的宫中,堵一堵那群老臣的嘴。” 楚长亭欣慰地点点头,眼底却滑过一丝失落。 易轮奂去上朝后,韩窈姒从一旁走来为楚长亭更衣,动作轻柔温和。楚长亭望了望韩窈姒清冷秀丽的侧颜,忍不住问道:“窈姒,咱们先前真的不认识吗?本宫总觉得你十分眼熟,是不是本宫以前认得你,却忘记了。” 韩窈姒愣了愣,复杂地望向楚长亭,然后继续低下头去为她整理腰带,轻声回道:“或许娘娘之前认得一个和奴婢长得很像的人吧。” “嗯,你这话也不无道理。”楚长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我之前,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韩窈姒清淡一笑,摇了摇头:“这奴婢怎么知道。” “听说我十岁患病,卧病在床五年,病刚刚好便碰到陛下南游,被陛下一眼相中带到了宫里......”楚长亭说着,眼底神色却黯了黯,想起自己刚进宫时易轮奂对自己的冷漠疏离,心中莫名一阵绞痛。 “娘娘国色天香,陛下喜欢娘娘是应当的。”韩窈姒淡淡回应,眼底却抹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讽刺。 可他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对我呢。楚长亭有些失落的垂眸,小手不住地把玩着腰带上的禁布,戳一戳,玉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用完早膳,六宫嫔妃前来请安后,秋才人留下,笑道:“贵妃娘娘,可否有闲情雅致与妾身一叙呢?” 楚长亭对秋才人并无什么不良印象,因此爽快地答应了。二人坐在软塌上,一边吃着瓜果一边聊了起来。 “娘娘,妾身真羡慕您可以如此得圣上宠爱,不像妾身,陛下来过一次后,便再也没有来过了。”秋才人故作惋惜惆怅地叹了口长气,不出她所料的,楚长亭立刻有些心疼地回道:“妹妹容颜秀丽,终有一日陛下会喜爱上妹妹的,夜夜留宿妹妹寝宫的。” 秋才人苦笑了一声,望向桌案上的飒飒叶影,惆怅道:“春去秋来,现在已是九月,妾身已经快整整两月没有见过皇上了。况且有姐姐这样的绝色在,妾身还凭什么乞求陛下的垂青呢?” 楚长亭不知如何才能安慰秋才人,只得拉住她的手,柔声道:“以色侍人,终不得好的。妹妹不必伤怀,妹妹如此心善温婉,眼下本宫已经劝陛下常去别宫走动,想必陛下一定会去妹妹宫中探望妹妹的。” 光是探望有什么用。秋才人心底划过一丝讥讽。就算他留宿别宫又怎样,除了你,他终究不会真正宠幸什么别的妃子,不过空空留在那睡上一晚罢了。自己先前甚至还怀疑过皇上那里有什么问题,知道见你怀孕,才知道他哪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不过是我们罢了。 秋才人眨眨眼,故作哀伤道:“妹妹说句冒犯的话,还望姐姐莫要生气。” “妹妹尽管讲吧。”楚长亭爽利一笑。 “姐姐当初刚进宫时,陛下曾一度对姐姐十分冷淡,后来姐姐如何获得圣宠的呢?妹妹不才,实在是想向姐姐求这锦囊妙计。” 楚长亭一愣——其实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主动去乾坤殿一晚,易轮奂就像变了个人般疯狂地宠爱自己——难道要告诉秋才人,只需在易轮奂面前脱了衣服便可吗?那样也未免太羞耻了些。 楚长亭想着,不由地红了脸。 秋才人察觉到楚长亭的异样,循循善诱:“姐姐是有什么不便说出口吗?还是姐姐,不愿教妹妹......” “绝无此事!”见秋才人有些伤神的样子,楚长亭急忙否认。 皱眉支吾半晌,楚长亭便犹豫开口:“其实......其实本宫也并不知晓为何陛下突然就开始宠爱本宫了。” “啊......这样啊,妹妹还以为......”秋才人故意拉长音调。 “还以为什么?”楚长亭不解又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妹妹还以为陛下是因为觉得姐姐长得同别人像才宠幸姐姐的。” 见楚长亭慌神的模样,秋才人脸上绽放罂粟花一般的笑容。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95】误会(2)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楚长亭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姐姐还不知道吗?姐姐入宫前,妹妹就和别的姐姐在陛下的寝宫见过好几幅美人丹青,当时我们都以为那样惊为天人的美人不过是陛下随手一画,没想到见到姐姐后却发现,姐姐竟和那美人长得一模一样。” 楚长亭皱皱眉,满腹疑问,略带些狐疑地望向秋才人。 见楚长亭留有几分怀疑,秋才人也在意料之中,她接着道:“曾经的月充媛曾经私下里偷偷对妾身说过,她认得那画像,乃是先宰相的嫡女,楚长亭。可惜不知为何过了没多久,月充媛就被莫名其妙地安上罪名打入冷宫,一晚暴毙了。” “姐姐,你还不知道月充媛为何就打入冷宫了吧。是不是你身边所有人都跟你说不知道,因为这本就是陛下的秘密啊,月充媛知道了画像上的人,又见过姐姐,自然要被灭口了。” “姐姐现在举目望去,整个后宫是不是就不剩几个凤昭的了?姐姐你可知之前的温才人,她父亲是太史令,应是十分熟识楚长亭的,可你猜怎么着,有一天莫名其妙地就暴毙而亡,她宫中的人也一夜之间全部灭口。”秋才人叹息一口气,“怕是之前见过那可怜的楚家小姐的娘娘都被灭了口了。” 胸口处突然闷得喘不过气来,楚长亭胃酸一阵上涌,头开始隐隐作痛,她扶额,面色苍白:“你对本宫说这些做什么。” “自然是寻求姐姐的庇佑啊。”秋才人挽住楚长亭的手,声音蛊惑,“听说圣上自幼便倾心于楚长亭,现在楚长亭已逝,天底下就只有姐姐这张脸可以让陛下爱不释手了,日后姐姐必然是后宫之首,任何人都撼动不了的位子。自温才人、月充媛和瑶美人死后,妹妹整日整日的惴惴不安。陛下手眼通天,妾身真的怕陛下哪日突然就知道了我知道楚长亭的秘密,将我灭口。” “姐姐之宠,无人可夺。妹妹只求得姐姐照拂,不要再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楚长亭抽出秋才人握住自己的手,冷冷道:“本宫凭何信你?” “姐姐,想必你早就听说了吧,陛下不近女色,任何姿色都入不了陛下的眼。那姐姐想过没有,这样高高在上的帝王家,为何会对姐姐一见钟情呢?” 楚长亭胃里难受的厉害,她急忙撇开秋才人往门口跑,扶住门口不住地干呕。 秋才人幸灾乐祸地挑挑眉,也跟着楚长亭走到门口,装作关心地抚了抚楚长亭的后背,低声道:“妹妹真的只想活下去,姐姐若是不信,便去找一本凤昭美人志来看,看看上面所画的楚长亭,是不是与姐姐长得一般无二。” 楚长亭冷冷地瞥了一眼秋才人,有泪在眼眶里打转。 秋才人欠了欠身离去,雁尔和韩窈姒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楚长亭,将她扶到屋里后,韩窈姒急忙端了一杯清口的茶来为楚长亭漱口,微恼问道:“娘娘怎地突然害喜?是不是那秋才人对娘娘说了什么不利之事?” “没有,许是午膳吃的腻了些。”楚长亭捂着胸口饮下凉茶,嘴中苦味虽然散去了不少,但心中的酸楚却依旧撞击着她孱弱的身子。缓了缓神,她强撑起自己的身子,雁尔急忙上前扶住她,心疼地问道:“娘娘,你要去哪儿啊。” “本宫要去尚书局。”楚长亭微微弯着身子来缓解不适,脸上是罕见的坚毅,雁尔鲜少见到自己主子这样子,虽有几分怯懦但仍是揽住她的胳膊:“娘娘,你要去看什么书,奴婢去告诉皇上,皇上会派人送到元宸宫来的,您就不要动了。” “本宫不!”楚长亭用力甩开雁尔的胳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雁尔慌了神,急忙又上前挽住楚长亭,大声道:“娘娘!马上就要用晚膳了,陛下说过今晚来娘娘这里用晚膳,娘娘现在出去,怕是会怠慢了陛下啊!” 楚长亭深吸一口气,回身深深望了雁尔一眼,眼中泪花闪着盈盈的光,小脸因为激动变得通红。她怒视着雁尔,一字一句道:“放开本宫。” 韩窈姒上前一步拉开了雁尔:“娘娘,你想看什么书,让雁尔去报给皇上,然后奴婢陪着你去尚书局找,如何?” 楚长亭望了望韩窈姒,又望了望低着头的雁尔,缓和了缓和语气,道:“你们好好在宫中待着,若是陛下问起,就说本宫身子不爽,独自出去闲逛了。” 韩窈姒拍拍雁尔的肩示意她先回避,然后走到楚长亭身边,拉起楚长亭的手,压低声音道:“娘娘若是想看什么陛下或许不会让看的书,奴婢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让娘娘直接看到,不必冒这么大风险。” 温润的声音就像一捧清水熄灭楚长亭身内的火,楚长亭垂眸想了想,半晌吞声问道:“什么法子?” “奴婢去找先前慈和宫里与奴婢交好的宫女,就说奴婢现在在元宸宫内行事诸多不便,不能随便看书,让她替奴婢去尚书局借一本来。”韩窈姒轻轻捏了捏楚长亭的手心,“娘娘从来不是这么冲动的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看书,其实有许多法子的。奴婢瞧着娘娘今日大约是被气着了,以后千万要沉住气。” 楚长亭感激地看了一眼韩窈姒冷月般的面容,心中松动了几分,反握住韩窈姒的手:“今日,确实是本宫着急了。” “娘娘想看什么书呢?” “凤昭美人志。”楚长亭压低了声音。 韩窈姒脸色变了变,她警觉地眯起了眼,问道:“娘娘且告诉奴婢实情吧,是不是有人对娘娘说了什么?” 楚长亭侧了侧身,望向韩窈姒的眼神变得深邃。 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韩窈姒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在楚长亭冰冷的注视下,自己一切的说辞都变得苍白无力。 “你是不是也有什么瞒着我?”楚长亭双眼通红,声音带着撕扯的沙哑。 “娘娘只需记住,奴婢对娘娘一片赤诚之心,无论何时都永远心向着娘娘。”韩窈姒语气坚定,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日色渐黑,娘娘准备准备与陛下的晚膳吧,奴婢这就去为你寻那凤昭美人志。” 语毕,没有给楚长亭说话的机会,韩窈姒便匆匆向着慈和宫的方向跑去。楚长亭看着韩窈姒窈窕背影飞快消失于重重叠叠的宫墙之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欲言又止。 双手温柔而颤抖地抚摸上微微凸起的肚子,再有七日便整三个月了,她必须要知道易轮奂的心意究竟是什么。 无论他爱不爱自己,无论自己爱不爱他,无论自己究竟丢失了怎样的记忆。 她绝不为人替身。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96】抉择 尚书局的凤昭美人志里,原是删减了楚长亭的画像与生平。前几日秋才人却想了个法子在那美人志中夹进了一纸楚长亭的丹青,上面还有明晃晃的一行: 长亭吾妻,一生之挚爱。 于是韩窈姒拿到美人志给楚长亭的时候,楚长亭翻着翻着就翻到了那副楚长亭的丹青。 韩窈姒眼眸一缩——她明明确认过了,这本美人志是删减之后的,为何还会有楚长亭的丹青夹在里面。 颤抖着展开那副丹青,上面的女子明眸善睐,拥绝世无双之容颜。 “长亭吾妻,一生之挚爱......”楚长亭颤抖着念出那一行字,眼泪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嘴唇也因为酸楚而痉挛般的颤抖。 雁尔就在这时抱着一盒香料跑了进来,凑到楚长亭跟前好奇地看了一眼楚长亭手中的丹青。雁尔并不识字,因此并不认得上面的题字,声音欣喜明亮:“这是谁给娘娘画的丹青啊,跟娘娘好像啊,应该赏赐!” 韩窈姒给了雁尔一个警告的眼神,可是雁尔却没体味出来,仍是兴致勃勃地说道:“内务府刚给了咱们不少香料,听说是凝神安胎的,而且还是陛下亲赐的,后宫中仅此一份呢!” 见楚长亭愣着神没有回她,雁尔不解地又唤了她一声。 一滴清泪滑落。 楚长亭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口鲜红鲜血喷薄而出,染红了苍白的唇。 满盒香料随着鲜血碎落在地上,腾起层层粉末,弥漫满屋颓靡妖娆的香味。 楚长亭失去意识前,天地模糊一物,耳边只剩雁尔和韩窈姒焦急地呼唤。 似乎过了很久,楚长亭才从混沌中醒来。 用力挣开沉重的双眼,入目的便是易轮奂急切的面容。 “楚楚,你终于醒了。” 和以往一样的温柔语气,却让楚长亭眼底漫上讽刺。 见楚长亭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直直望着房梁,目色空无一物,脸色惨淡无光。易轮奂面色渐渐复杂,他伸手去抚楚长亭的脸,却被她轻轻一侧避开。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易轮奂却不知究竟该如何开口,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被楚长亭灵敏地捕捉到,她微微侧了侧头望向有一丝窘迫慌张的易轮奂,想说话,却觉得口干舌燥,喉腔火辣辣的疼,似是有一块皮肉自那里掉落。 气氛一时变得凝重,楚长亭努力忍着,泪水还是决堤而出。 她清了清嗓子,易轮奂急忙为她端来了一杯清茶,楚长亭本偏过脸去不想喝,可嘴中又火辣辣的干疼,因此便轻轻抿了一口。清茶入口,顿时觉得嗓中清爽了许多。 楚长亭撑着身子坐起,易轮奂为她垫上枕头。 “孩子还好吗?”楚长亭声音低沉,黯哑似咯血。 “孩子很好。”易轮奂伸手想捏住楚长亭的手,却又被她避开。 “朕知道,你看到楚长亭的丹青了,对吗?”易轮奂轻声开口。其实他也曾预想过有今日,那时他想着无论楚长亭如何哭闹折腾,自己只需将她一绑,或在冷宫,或就在元宸宫,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乖乖的,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就像她刚失忆那阵子,只要自己装作冷漠疏离绝情,装作对她完全不在乎,最后再拿捏住她的把柄威胁她顺从于自己,便可了。 可是真到今日,他面对着面如死灰的楚长亭,面对着死一般沉寂的她,面对着或许真的把自己当做苏锦,并对他产生了真感情的他,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往日那些杀伐果断,此刻皆化作了绕指柔情。 他一句狠话也说不出。 “陛下,你爱的到底是锦儿,还是那楚长亭。” 沙哑的声线混着哽咽,泪水止不住地流。 “朕自始至终爱的,都是你啊。”易轮奂颤着声音回应。 “你爱的是我,还是我这副与楚长亭一般无二的面容?” 瘦削的肩膀因为哭泣而耸动,似林间失了方向的惊慌小鹿。 “朕爱的是你。”易轮奂伸手紧紧握住楚长亭,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原来你爱的,是苏锦。”楚长亭冷冷抬头,泪光潋滟里,易轮奂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渐渐与尘土飞扬的往日时光融为一体。 见楚长亭脸上绽放出的决绝神情,易轮奂心中一空。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97】忆起 楚长亭突然开始笑,不遗余力地笑,瘦削的身子随着癫狂的笑容而一颤一颤。她睁大血红的双眼,苍白的面容带着一种碎裂的憔悴。 易轮奂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凤眼中有泪光微微闪烁。 “长亭。”他唤。 楚长亭撇开被子,撑着床杆站起身子,易轮奂见她支离破碎的样子,心疼地上前想搀扶她,却被她狠狠甩开。她跌撞着拽住易轮奂的衣领,望向他的目光冷冽凌厉,渗着丝丝搀着恨意的寒光。 这一声长亭,让她断定。 断定他原就是一直爱着她的,断定她可以以此抓住他唯一的软肋要挟他。 “你不如再喂我些药,让我散了记忆,再重新爱上你。” 楚长亭笑,却笑得悲怆凄然,声声泣血。 原来那一口浊血,尽数吐出了她的前半生。 “你的一手好算计。” 楚长亭身子渐渐变软,攥住易轮奂衣领的双手也渐渐失去了力气。她软绵绵的松手,然后决绝背过身,不再看易轮奂那悲恸的神情。 易轮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既然你早就爱我,为何不在当初就直接把我接入宫里,为何还要随手一指便将我许给了别人,为何还要我经这断肠的颠沛流离?” “我早就该明白,我原就该明白!” “你就是为了你的江山。在你眼中,哪怕你爱我,我也是微不足道的。” “易轮奂,你好狠心,好绝情。” 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惜我现在才懂。 “长亭,你可愿听我解释。”易轮奂轻轻开口,是我,而不是朕。 楚长亭回身,冷眼瞧着他笑,曾经那副宰相嫡女的傲然再次浮现在她单薄的脸上。一双杏花眼斜斜上扬,漆黑眼眸里绽放着无垠的恨意。 “我不愿。”她冷笑。 “易轮奂,你最爱的不是你的江山吗,我可是罪臣之女,我肚子里怀的是罪臣之后,怎么,你就不惧,不畏吗?”楚长亭再次狠狠逼上去,从头上拔出一根银簪对准自己的肚子。易轮奂一下慌了神,脸色铁青的伸出手去想揽,却只得悬于半空,微微颤抖着。 楚长亭从未见过易轮奂如此狼狈的样子,肝肠寸断的痛。 “长亭!不要!”带着慌乱的破音,尽数失去了帝王的风度。 你此刻不该这样的,你应该面若冰霜,你应该对我幼稚的举动弃如敝履。楚长亭攥着簪子的手不住地颤抖。你越焦急,越慌张,我就越无法狠下心去。 来啊,训斥我啊,就像你往日那样。楚长亭狠狠盯着易轮奂。 一滴泪自棱角分明的脸滑落。那是她曾心心念念无数年的脸。 你不是爱我吗,易轮奂,你费尽心思把我弄到你身边,为了我守身如玉,甚至为了我随随便便就杀掉别的妃子,你一定爱惨了我了吧。 既然你爱惨了我,那我此刻便要伤惨了你。 我要逼着你,生生杀掉自己的孩子,再杀掉我。 楚长亭冷冷笑着,尖锐的簪尖已经扎入皮肉,渗出丝丝血迹,染红了素色的华服,让易轮奂一阵窒息般的惊慌。 “今日万般,皆是我迫不得已,可无论怎样,终是我对不住你,但我求你,求你留下我们的孩子。”守在楚长亭床前一下午,他已经精疲力尽,但此刻他仍强撑着身子,忍住喉咙里时刻可能会失控的腥咸,支撑起最后一丝精力,想要求得楚长亭的原谅。 “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楚长亭清清冷冷一笑,掀起泪花惊鸿。 “亲手杀了我。” “用我的命,换你的江山。” “自此,我便原谅你。”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98】封皇后 赤历975年五月,楚贵妃诞龙凤胎,帝大喜,封楚贵妃苏氏为昭佳尊皇后。其子为太子,名盼;其女为淑淳长公主,名念。天灼上下行大赦,减半税一年,以示陛下恩德,与民同乐。 为示皇上仁德,皇后淑慧,六宫同行大晋。晋故孝懿仁皇太后为孝懿仁尊皇太后。晋慈和宫张太妃为静敏太后。晋姝婕妤为姝昭仪,为钟毓宫主位;秋才人为秋充容,为敏秀宫主位;陈御女为陈婕妤,为坤慈宫主位。 皇帝大封六宫的懿旨传到元宸宫时,楚长亭静静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喝着补汤。她生孩子时难产,痛了整整一晚,又大出血,一下便把整个身体累垮,气血两亏,弱得走几步路便要喘气。 她生孩子生的辛苦,易轮奂看着也心疼。大箱大箱的补品和珠宝不断地往元宸宫里送,凤冠华服更是早早就备好,耗时整整三个月制好。凤和宫自她怀孕期便开始修葺,工程浩大,前些日子才刚刚修葺完毕,由于楚长亭身子缓不过来,便一直拖着迁宫事宜。 封后大典也因着楚长亭的身子而拖到了皇子的百日宴,届时一起举办。 满朝文武听得楚长亭为易轮奂添了一儿一女,先前的闲言碎语皆少了不少。眼下易轮奂又直接封楚长亭为皇后,更是直接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楚长亭喝完补药,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截纹着十里长亭的断梳。 良辰,我给我的孩子起名为盼和念,其中深意,你可知晓。 正在她抚摸着断梳上的纹理暗自神伤时,雁尔蹦跳着进来为楚长亭收走药碗,欢快地说:“娘娘,有见奇事,奴婢想说与你听。” 楚长亭亲昵地戳了戳雁尔的双丫髻:“你又有什么事要讲予本宫听啊。” “南耀月又死了一个王子。”雁尔贼兮兮地眨了下眼,凑到楚长亭跟前,满脸少女的娇嫩感,“这两年来死了两个王子,那耀月王可就只剩下一子一女了,现在南耀月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听说急的那耀月王一夜白了头。” “耀月王已过了可以生育的年纪,自然着急。”楚长亭说着,却又觉得这一个接一个的王子死的实在蹊跷,她握紧手中的断梳,暗自想着,或许真的是老天有眼,见不过南耀月穷兵黩武,为你报仇了。 “不过死多少个都没关系,只要他还有子嗣在,耀月国本有人继承,耀月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楚长亭将断梳又塞到枕头下面,“念儿和盼儿呢?” “小太子和小公主都被乳母抱去喂奶了,现下应该都睡下了。” “娘娘,为何你脸色还是这么苍白?这都两日过去了,怎么还是不见一点血色?”雁尔心疼地为楚长亭擦去额角的细汗。 “自然,傻丫头,你以为娘是那么好当的吗。”楚长亭无奈地望了一眼雁尔。 这时易轮奂从外赶来,雁尔识趣地退下。他坐到楚长亭身边,目光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怜爱,声音也温柔的似乎怕稍用一点力便会失去楚长亭。 “楚楚,今日感觉身子如何。”他握住楚长亭手,声音饱含热切。 “好多了,身子不似昨日那般酸痛了。”楚长亭戚戚然一笑,苍白面色因此而更显憔悴。 那夜楚长亭生产,生生疼了一夜,最后已经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彻夜守在门外,见着宫女一盆一盆往外端的血水,他惶惶提心吊胆,无比惧怕自己会就此失去楚长亭。 幸好,最终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 “甚好。你慢慢养着身子吧,这几日不想见的人一概不见就好了。”易轮奂温柔地蹭了蹭楚长亭的小脸,楚长亭微不可察地侧了下头,想避开他的抚摸。 想起八个月前她与他的那次争吵,她拿肚子中的孩子威胁他,竟逼得他堂堂帝王九五之尊在她面前跪下,双眼通红地一声声近乎卑微地乞求她。 一开始她还撑着不理他。后来他便开始咯血,单薄的身子不住地颤抖,随着胸腔起伏,洒了满地鲜血。 她让人去找太医,他却不让。堂堂天子,只有在她面前才能露出这种疲态,帝王的软肋,决不能轻易示人。 她终究是心软了。 后来太医告诉他,易轮奂身子本就孱弱,经不起折腾,可仍是生生撑着在她身边不合眼守了一下午。而子嗣乃国之根本,以他的身子,若不早做打算,很有可能会无子嗣而终,致使整个天灼国本动摇。 可他还是等着,日复一日地等着,不顾朝臣接二连三的谏言,不顾后宫哀声载道的蜚语,等着她与他的孩子。 修长的手触及发梢,却因楚长亭下意识地躲避而僵了僵。那双手正要垂下去,楚长亭伸手接住了她,然后双手将它捧在手心,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往事暂且不要提了吧,从今往后,我与你好好过日子。” “我们不要再相互折磨了。”怀胎十月,又是双生胎格外废身子,加上与易轮奂的争吵让她心力交瘁,她真的已身心俱疲。 “好。” 易轮奂抬起身子在楚长亭额头上轻轻烙下一吻。 “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我愿意守住这江山,是因为这是良辰拼命护下的,而不是因你。” 额头上那一吻的余温还未散去,气氛却又顿时如坠冰窟般寒冷。 凤眸中划过一丝心痛,冰冷而绝情的话如山般压了下来,易轮奂整个胸腔顿时揪在了一起,喘不上气来。 “长亭,我愿等。”那声音带着些支离破碎的酸涩,和一个帝王最后残存的尊严。 无论什么人,都终究要在那情爱二字面前磨一磨的。 楚长亭望向易轮奂,不解地笑了笑,眼角溢出泪花。他若早些如此对自己,早些不用那么多权衡算计在自己身上,他们之间又何至于如此。 为何诛我九族,为何毁我记忆,为何在漫天火光中一刀一刀捅向我。 那么多疑惑,那么多误会,她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既盼着他给自己一个答案,又惧那答案非她所愿。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99】至交 转眼两个月过去,楚长亭已渐渐地恢复了身子,可以自己去御花园逛一逛。她刚生完孩子时原本身子还丰腴些,可是两个月下来又消瘦成了原先的样子,让易轮奂一阵着急。 渐渐走累了,她择了一处凉亭坐下来,外面暖风和煦,这样舒适的天气总是会让人格外地怀念过去。 她揉了揉因走路而有些酸痛的腿,一旁韩窈姒为她端了一壶凉茶放到石桌上。先前因着身子乏懒不愿多说话,楚长亭一直瞒着韩窈姒自己恢复了记忆的事情,此刻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脸上,她懒懒地舒展了舒展身子,捏了一颗石桌上原就有的棋子在手中慢慢摩挲,然后伸手扯了扯韩窈姒碧蓝色的袖子,璀然一笑:“来,窈姒,再来陪本宫下局棋。” 韩窈姒微微一愣,有一瞬她猜测楚长亭恢复了记忆,但又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欠了欠身:“奴婢位卑,如何能与娘娘一同下棋。” 楚长亭贼兮兮地扯着韩窈姒的袖子让她离自己近了些,然后伏在她耳边低声说:“怎么回事啊,忘了你的棋还是我教的了吗?” 韩窈姒一惊,急忙抬头一脸惊异地望着笑眯眯的楚长亭,突然红了眼眶,睡凤眼圆睁,露出漆黑深邃的瞳仁,精巧的下颌颤了颤。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自己的手颤颤巍巍抚上楚长亭的脸,对方也回应着握住了自己的手。 楚长亭亲昵地捏了捏韩窈姒的手,然后对着身旁满脸问号的雁尔道:“去取些糕点来。” 支走了雁尔,楚长亭执着韩窈姒的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待韩窈姒坐下后,纤细的胳膊暗搓搓环住韩窈姒的腰身,撒娇道:“真舒服。” 韩窈姒细心地左右看看,然后看了看窝在自己胸前的毛茸茸满头珠翠的脑袋,无奈地点了点楚长亭的额头:“皇后娘娘也不怕被别人看了去。” “我才不怕呢,放眼后宫,现在还有谁有这熊心豹胆来惹我?”楚长亭放松地在韩窈姒软软的胸口蹭了蹭。 “你啊,就是恃宠而骄。”韩窈姒浅笑。 “长亭,你是何时想起的?”渺远的声音碎在夏日和风中国,让楚长亭眯了眯眼,压住涌上鼻头的酸意,她轻叹一口气胡诌:“忘记了。” 轻巧而不用心的谎言无须深究。韩窈姒捏了捏楚长亭的耳朵,低声道:“皇后娘娘,现在你身子骨好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该琢磨着做些什么了?” “嗯?做什么?”楚长亭十分贪恋韩窈姒柔软的身子。闭眼肆意享受着。 “娘娘可还记得,当时您为何要看那凤昭美人志?”韩窈姒声音恢复了严肃。 楚长亭赫然睁眼,宝光璀璨的眸底寒光乍现,她直起身子冷笑一声,把玩着韩窈姒垂到胸前的墨发,道:“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这么回事。” “一孕傻三年,这不怪你。”韩窈姒从楚长亭手中抽|出自己被蹂躏的头发。 楚长亭先前没看出韩窈姒还有这等开玩笑的本事在身上,她白了一眼满脸正直的韩窈姒,再次卷起韩窈姒的头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发现好像确实是自己怀了孕后脑子不大灵光了,当时被气懵了忘记去找秋才人算账,偶尔想起也因为沉重的身子心有余而力不足放弃。现在确实已到了秋后算账的好机会。 “当时那秋才人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苏锦与我长得像,拿此来刺激我,险些害得我滑胎,真是一手好的挑拨离间。”楚长亭越想越气,愤愤地用修长的指甲用力一掐手中的秀发,心疼的韩窈姒一抖。 “娘娘准备怎么办呢?”韩窈姒不动声色地再次把自己的头发从楚长亭的魔爪下抽|出来。 楚长亭抬了抬头,淡蓝色的天上浮着几朵薄薄的云,似蝉透明晶亮的翼。 她眯了眯眼,又抿了抿嘴,一副为难的样子:“你说,是剥皮抽筋好呢,还是割了她那专爱搬弄是非的舌头,做为人彘好呢?” 韩窈姒也若有所思地长长嗯了一声,然后严肃答道:“我觉得两者结合也未尝不可呀。皇后娘娘可以先将她做为人彘,玩够了,再剥皮抽筋,如何?” “嗯,你说的也不无几分道理。”楚长亭一脸庄重严肃。 暖风拂过楚长亭的脸,让她觉得痒痒的十分舒适。伸出手去遮挡温柔的阳光,发现指缝中头出的是昏黄的橙色光调,恍惚发现已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她摸了摸瘪瘪的肚子,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时候不早了,说让雁尔那小丫头去拿糕点,半天也拿不来,不知道又跑到哪里玩去了。走吧,咱们回宫用晚膳了。” 顺着细长的宫路慢悠悠踱步回去,楚长亭从未感觉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闲适。一侧假山,一侧碧水,又逢夕阳西下,淡金色的斜晖照在湖水之上,清溪波光粼粼,绕着嶙峋的怪石,奔流蜿蜒,仿佛一条银练。漫天霞光淡紫,衬出远山浅碧,仿佛名家手笔的青绿山水,风景极为秀美。 不得不说,这宫中的景致,当真是极美的。 两人走了没几步,就听见雁尔从后面跑来,汗涔涔地喘着粗气追到两人身后,楚长亭回头笑吟吟打趣道:“疯丫头,又去哪儿玩了,怎么这么久才拿来糕点?” 雁尔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爱玩些楚长亭自然理解。毕竟她十二三岁的时候也干了不少摸鱼捉鸟的浪荡事。 “娘娘,奴婢跟你说,奴婢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楚长亭见雁尔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着实好笑,便饶有兴致问:“雁尔大侠去帮助何方弱小了呀?” “今日奴婢去御膳房为娘娘拿糕点,整好碰上不知哪家的宫女在为难那当厨的小厨子,非说他做的饭难吃至极,她家娘娘根本吃不下去,还把那碗饭打翻在地,让那小厨子去|舔。奴婢觉得这十分过分,想娘娘这元宸宫都没放肆如此,真是欺人太甚了,便上去理论了几句。那宫女一瞧是奴婢,立刻脸吓得惨白惨白,立马跑了。我看那小厨子约莫九岁的模样,还十分年轻,便帮他将地上打翻的饭菜收拾了一下。问了一下才知他师傅有事出门,让他当值一天,没想到闹了这一出,奴婢瞧他瘦瘦的,便分了些糕点给他......” 雁尔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楚长亭却觉一阵窒息。听雁尔这话,那小厨子八成就是自己的弟弟楚南浦。先前自己已经打听到了他跟着御膳房最好的厨子学艺,可又迫于身份不能与他相认。如今得知他受了这等耻辱,顿时怒上心头,她回身拍了拍雁尔的肩膀,压抑着怒火道:“雁尔,今日之事你做的十分不错,本宫有赏。” “啊?”雁尔平日里虽知楚长亭是一副菩萨心肠,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因为自己行了好事而赏赐自己,她疑惑地歪了歪头,再回过神来,楚长亭和韩窈姒已走远了。 雁尔急忙又追上,在后面跟着谢楚长亭的赏赐。楚长亭走着,又突然停步回身望向雁尔,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火:“雁尔,那宫女是哪宫的?” “奴婢瞧着她十分面生,并不认得。”雁尔乖巧答道。 “你若是瞧着面生,那便应该是新入宫的那一批小宫女了。今晚你带着些礼品一宫一宫的去送,就说是本宫赏给她们的。然后仔细替本宫留意着,告诉本宫那宫女究竟是哪宫的。” 雁尔诧异楚长亭这素日不爱多管闲事的性子今日竟抓着这宫女不放,她虽不解,但仍是爽快地应了下来。 几人继续往前走着,韩窈姒低低问道:“可是娘娘的弟弟?” “正是。敢欺辱本宫的弟弟,本宫让她生不如死。”楚长亭咬着牙,恶狠狠回答。 “先前真没瞧出来,你如此暴力啊。”韩窈姒吸了吸鼻子,笑意浮在清秀的脸上,让她美得仿若画中仙。 “当年都说楚长亭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谁也不知道,我暗地里野的很呢。”楚长亭得意地昂了昂头,忽然想起自己已经随着漫天大火永远死在了楚府,面色一下暗沉下来。 韩窈姒察觉到了楚长亭的异样,安慰道:“命格之神奇,总会以造化弄人来让人迷茫。可到头来一想,自己就是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是否换了身份,到最后命簿上的,都是自己这一生传奇命运。” “窈姒你知道吗,有时我总觉得你不似你自己所说山村出来的平民百姓,你真的很像世家贵族出来的小姐。我小时很野,没多少朋友,若我认识你认识的早,定会与你成为很好的朋友。” 韩窈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脸上神情高深莫测。 是啊。若先皇时废太子登基,那我便是公主,与你相见机会定然是许多,保不齐真的能当上很好的朋友。 可凡事皆没有如果。 韩窈姒眼眸暗了暗,她缓缓开口,问道:“娘娘,若有一日,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你可会原谅我?” 楚长亭狐疑地瞥了韩窈姒一眼,却发现她正在十分认真得看着自己,便偏过头去,思忖了半晌,坚定答道:“不会的窈姒,我相信你,你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事。” 一股热流涌上胸膛,韩窈姒拼尽全力忍住愧疚与辛酸。 “倘若我真的做了呢?” “若有一日你真的做了,我也会信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不会怪你的。” 楚长亭拍了拍韩窈姒的胳膊,一脸信任地望着她。 韩窈姒窘迫地侧过脸,一滴清泪自清明睡凤眼倏而滑落。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00】寅时长路 是夜,楚长亭辗转反侧地思考究竟该给秋充容一个什么死法,越想越纠结,彻夜难眠,后来她干脆坐了起来,让自己头脑精明一些。 许是她一直烦躁,动静大了些,一旁的易轮奂也被她吵醒。但他一言未发,只是保持原来的姿势,静静感应着楚长亭的动静。 不管怎样都觉得便宜了那个女人。楚长亭叹了口气,她支起下巴,想起今天雁尔去挨宫送礼的时候,在秋充容宫里见着了那个白日里欺辱自己弟弟的小宫女,她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气死我了。”楚长亭小声嘟囔。 易轮奂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了个身让自己正对着楚长亭,凉凉开口:“何事惹得楚楚夜不能寐。” 楚长亭被易轮奂吓了一跳,她身子一僵,尴尬道:“惊扰了陛下,属实是臣妾之失。” “楚楚为何事伤神啊。”易轮奂也坐了起来,倚着床头,胸膛半敞,露出奶油般光洁而坚挺的胸膛,一双丹凤眼斜斜地扫过去,懒懒地望着楚长亭。 楚长亭被易轮奂盯得不自在,忍不住半睁半闭着眼凑到易轮奂跟前为他把衣领整理好,盖住裸露的胸膛,却不料被他大手一揽,直直载进了他的胸膛。 身下的男人凉凉开口:“朕身上哪一处没被你瞧干净过,这时害臊什么?” “呃。”楚长亭仓促一笑,耳根微微泛红,“陛下,这个姿势臣妾属实受不来,压着身子,加上半夜涨奶,又憋又疼,属实难受得紧。” “可是念儿盼儿都已睡下了,眼下这时分也不是他俩喝奶的时辰。”易轮奂将楚长亭往上提了提,“你若实在觉得憋得难受,朕倒可以帮帮你。” “碰巧......朕也有些渴了。” 这什么人啊,怎么连自己孩子的吃食都抢? “......” 气氛一时安静得诡异。 “还是不,不必了。”过了半晌,楚长亭闷闷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若是楚楚整夜辗转反侧只是为此的话,朕十分愿意为你宽怀。”易轮奂诚恳道。 “自然不是为此!”楚长亭急忙否认,小脸涨得通红。 “那是为何,告诉朕。”易轮奂刮了刮她的小脸。 “臣妾想搞事情。”楚长亭呵呵一笑。 “嗯?”易轮奂好脾气地静候下文。 “臣妾想度化一位陛下宫中的爱妃。”楚长亭一脸虔诚地胡诌。 你度你自己?易轮奂狐疑地扬了扬眉,轻轻开口:“后宫中唯有你担得起朕的‘爱’字。” “......”楚长亭又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她正了脸色,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澈寒凉似山中泉:“陛下,臣妾容不下秋充容。” 易轮奂闭目养神:“你是皇后,你想容不下谁,就容不下谁。” “那些女人一旦惹了你,要杀要剐都随你,朕不会过问。。” “陛下此刻颇有几分昏君的风度。”楚长亭福了福身,诚恳而认真地语调与模样让易轮奂忍不住笑出了声。不知为何,自她生了孩子以来,以往少年时的孩童秉性莫名其妙地浮了出来,一点都没有当娘的样子,反而与之前鬼马的楚门第一混世魔王越来越像。 先前是因为爹宠着自己导致自己嚣张无度了,现在又是为何呢。 楚长亭百思不得其解,反而勾出许多愁肠来。她忽而又变得沉默。每每想起那些肝肠寸断的往事,她少不了都会伤神许久,甚时会将自己关在宫里,将易轮奂拒之门外,只为无法宽解心头之恨。 易轮奂注意到了楚长亭神情的异样。见她双眸赫然变得渺远空洞,便知她又开始为往事伤怀。每每她这样时,总是会变得十分易怒,情绪反复无常,而他又不得去劝解,只能等着她气消,再给她送上许多奇珍异宝,以示歉意愧疚。 易轮奂闭上眼,不忍再看楚长亭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 外面更声响起,楚长亭身子晃了一下,发觉已是寅时。她掀开被子下床去穿衣服,易轮奂惊诧地回身望她,脸色半阴半晴:“楚楚,你作甚去?” “天黑之时杀人,让她见不到第二日的阳光。”楚长亭回首赫然一笑,眼眸璀璨,在黑暗之中闪着灼灼光芒。 “你这样的小身板,杀什么人。”易轮奂也起身,匆匆披上衣服将楚长亭横抱起,满脸杀伐果断的血气,“朕陪你去。” “陛下也不问臣妾为何杀人?”楚长亭扬起一张不施粉黛也美得让人心惊肉跳的脸,泛着凉意的手轻轻拂过易轮奂的脸。 “只要你开心。”他的声音诚恳而严肃。 她突然痛得心如刀割。曾经那个视江山高于一切的帝王,不知何时变得如此这般,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博佳人一笑。 黑暗之中,楚长亭的目光清亮而冰冷。她伸出手拦住易轮奂的脖子,然后轻轻说:“臣妾改主意了,又不想让她死了。” 易轮奂垂眸深深望着黑暗中楚长亭半明半灭的容颜,凉凉开口:“全都依你。” “臣妾要让她生不如死。”楚长亭攥紧易轮奂的衣领,眼神闪出粼粼的恨意。 她淋漓的恨意,总要有个归属。 “好。” 空气中传来男人冰凉的声音。 易轮奂就那样抱着楚长亭出了元宸宫,一路惊醒了不少人——倒也不是他们二人惊醒的,是守夜的雁尔被二人的动静吵醒后,咋咋呼呼地让半个后宫都亮起了灯。 墨一般浓稠的寅时里,沉睡的后宫豁然亮起万盏灯火,长长的宫路上,皇帝抱着皇后走在灯火中央。 楚长亭想挣扎下来,可易轮奂却怎么也不放她。 “让朕抱你一会儿。”他如是说。 可是楚长亭不愿受人束缚,不一会便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又开始暗搓搓地挣扎。易轮奂无奈地掐了掐她的腰,声音深邃低沉:“你再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小心朕把持不住将你就地正法。” 果然还是这句话最有杀伤力,楚长亭一下便老实了,蔫蔫地耸拉着脑袋。 她觉得憋屈,明明自己是去干一件惊天动地人生头一遭的顶顶大事,应该是有腥风血雨般的轰烈才是,现下这般,着实是窝囊至极,一点都没有戏折子里一雪前耻的大侠帅气。 易轮奂见她低着头暗自赌着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走到敏秀宫前,易轮奂将楚长亭放下,然后从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的浩浩荡荡的侍卫之一的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剑递向楚长亭,温声问道:“事出仓促,只有这样的剑,你若不嫌弃,便用了它吧。” 楚长亭眸光闪了闪,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她的胸膛。她抿了抿嘴接过那把剑:“拿这样的剑去宰了她,都是折辱了这剑。” “楚楚,怕吗?”易轮奂关怀地顺了顺楚长亭披散而下的长发,满脸温雅和煦。 楚长亭长舒一口气,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不怕。” “朕陪你。”易轮奂说罢便牵起楚长亭的手往敏秀宫中走,留下一堆宫女侍卫在夜风中面面相觑,都不知这一对帝后今日又唱的是哪一出。为首的几个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拿不定个主意。 此时康玖和拖着带一身惊醒的疲倦的老胳膊老腿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一见这阵仗便知又是皇后的“巧思”,他苦着一张脸叹了口气,然后指着最前面两个守卫道:“没眼力见的,你们两个快跟上去啊,不过记住一定要守在屋外,千万别进屋。其他人守在宫外,有什么动静就迎上去。” 说罢康玖和也碎步赶进了敏秀宫。 此时敏秀宫内,秋充容跪在楚长亭和易轮奂面前,被迫从睡梦中惊醒的脸苍白无色,她不明原委,但也能看出来这是来兴师问罪的。目光瞟到楚长亭提着的长剑时,她打了一机灵,用力挤出一丝笑容,故作柔弱道:“不知皇上皇后深夜拜访,找臣妾有何事呢?” 楚长亭冷冷一笑,提起剑对准秋充容那张忸怩做作的脸,也堆出满脸笑容,轻声细语地说:“自然是来度化妹妹上西天。” 秋充容一张脸瞬时吓得青紫,她向前扑了两步,想抓住易轮奂的鞋,却被易轮奂一脚狠狠蹬开。许是他用的力道大些,秋充容直接撞上了身后的桌腿,肉体撞击木头的闷响响彻整个敏秀宫。 秋充容一下便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再喘上来时已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她勉强支撑着身子,踉跄地在地上滚爬了半天才重新跪下。楚长亭面无表情地望着如蝼蚁般在地上挣扎的秋充容,嗤笑一声:“先前本宫还以为秋充容多么好的手段,原来不过也是被人踹一脚就没了半条命的蝼蚁。” 秋充容立刻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受了万般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不停地对着易轮奂磕头,哭诉道:“陛下!臣妾自问从未做过任何对不住陛下与皇后娘娘的事!今晚又是为何呢?” “别装了,朕瞧着你恶心。” 易轮奂满脸嫌恶地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秋充容突然便觉得讽刺,是啊,自己何时会生出这等荒唐可笑想法,竟妄想着一心只在楚长亭身上的易轮奂会为自己求情。 “秋充容,你就别异想天开了,本宫告诉你,你今晚是一定交代在这儿了,谁来都救不了你。”楚长亭温和一笑。 秋充容自知活不过今夜了,索性卸下所有虚伪,满脸怨恨地抬眼怒视着楚长亭,讥笑着说:“苏锦,你又以为自己多得宠吗?你不过也是楚长亭的替身罢了!你可曾问过陛下心中有的到底是谁吗?怕是你这辈子也没胆量问!” 楚长亭故作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蹲下身子捏住秋充容的脸,十指收紧,让秋充容一张漂亮的脸痛苦之狰狞扭曲,和蔼地笑着:“吴媛秋,本宫何时说过本宫姓苏名锦了?先前不过意外失了忆,柔弱怂包了些,就容你这等下贱身子来作践了?” 秋充容一下泄了气般瘫软了身子,她此刻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楚长亭竟是恢复了记忆,那她必然是要恨死自己了。 “那好好的凤昭美人志怎地就加了一页不明不白的丹青,你只在自己宫中承宠过一次怎地就能见过陛下宫中的丹青,先前那月充媛明明与你不和又为何会告诉你有关本宫的事?”楚长亭声音冰冷,一字一句皆如锐利刀割,“如此会搬弄是非,处处都能算计,甚至出身雾合平民都能知道本宫与苏锦长得像,你真的好大的本事。你觉得你还能留在宫中吗?” 易轮奂不知从何处又变出了一把匕首,默默放到楚长亭身边。 楚长亭受用地放下长剑拾起匕首,用刀尖在秋充容的脸上细细丈量着,让秋充容一动不敢动。 “不过本宫倒要谢谢你。若不是你编了那样一出好戏给本宫,本宫还真想不起来本宫到底是谁。为了报此大恩,本宫不杀你,本宫还会让你活着,让你在这宫中留着一口气,畜生般度过绵长岁月。”楚长亭仍然笑得很和蔼。 秋充容支吾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楚长亭目光一凛,将秋充容的嘴捏开,抬起匕首便要去割她的舌头,冷声道:“如此会说话,本宫便让你生生世世再不得吐出半个字!” “等等!”秋充容突然尖叫一声,将楚长亭猛地一撞,然后凄厉地惨笑着说,“楚长亭!你又能有多自得?别忘了你楚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皆是死在谁手上!你爹你姑姑你弟弟皆死了,你却悠然自得地睡在仇人的床上!你以为沈良辰为何会在大婚当日去沙场,又一去不回!你何不问问你旁边这位好皇帝!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哈哈哈哈,你这个不忠不孝不贞洁的女人,你的夫君战死沙场你却仍能在别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你......啊!!!” 一把长剑生生贯穿秋充容的喉咙。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01】须臾往事 金属贯穿血肉的声音让楚长亭冷冷地一哆嗦。 秋充容满脸惊愕,双眼泛白,脖颈处喷出的鲜血似怒放的鲜花,洋洋洒洒淋漓她满身。最后一口气里,她颤抖着抬手握住贯穿她脖子的剑,薄唇拼命地一张一合,似是想唤谁的名字,却是呃呃了半天也没有再说出一个字。两行血泪赫然滑落,鲜艳妖娆似幽冥府里盛放的彼岸花,盛放即枯萎。她拼尽全力地喘息着,满脸对这人间不舍的眷恋。 她很快便咽了气。 楚长亭错愕地扔下手中的匕首,回身恶狠狠望向持着长剑单手负于背后泠然而立的易轮奂。他目光澄澈清明,望向她时漾开薄薄水花。 “你做什么!” 楚长亭起身猛地扑到易轮奂面前拽住他的衣领,双眼血红地昂视着沉默一言不发的易轮奂。 “你疯了吗!” “我先前都说了!我要留住她的命!” “你就这样让她白白死了!她死了,留下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再平白去受些煎熬吗!易轮奂!” 易轮奂扔下剑,单手将楚长亭用力一带揽入怀中,按住她的头轻轻说:“对不住。” 楚长亭觉得无比可笑与讽刺,什么对不住,分明是他心虚了。为着他自己,他全然不顾刚才答应自己的话,那样干脆利落地就了解了秋充容。 “她说的也没错啊,我还没听完,你着急什么呢?”楚长亭嘶哑地喊着。 “她在挑拨。”易轮奂沉默了一会,慢慢吐出几个字。 “可是她说的有错吗!”楚长亭狠狠撇开易轮奂的怀抱,指着地上冰冷的尸体瞪视着易轮奂。 “你害怕了,是不是?你害怕她揭开你所有的丑恶嘴脸,你害怕她把那些所有我闭口不谈你就默认我忘了的鲜血淋漓的事情一桩桩摆出来,是不是?”楚长亭冷笑着,瘦弱的身子随着不稳的喘息声而一抖一抖,她恶鬼一般拾起地上的剑对准易轮奂,恶狠狠望着易轮奂。 “楚楚,她最后那一番话便是要你我反目成仇。你这样,岂不是入了她的计?”易轮奂见楚长亭举着剑对着自己,也不恼不惧,就那样深深望着楚长亭,满脸节制的哀伤。 “易轮奂,我只消你回答我她说的对不对。”楚长亭悲怆一笑,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你早就知道,不是吗。”易轮奂轻叹。 “朕知道你会恨我入骨,如今朕的江山已是后继有人,若是你愿意取朕的性命,便取了吧。”易轮奂缓步向前,将胸口怼在剑尖上,无畏地望着楚长亭,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你不用用这一出苦情计诓我,你以为我还会如一年前一般心软吗?易轮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素来最爱的便是你的江山吗?”楚长亭冷笑。 易轮奂抵上剑,垂下头,沉默半晌,缓缓开口:“楚楚,我连要当这个皇帝,都是为了可以保你一条性命。” “我早先年便发现了你父亲私自屯兵。除了我,谁当皇帝,都保不住你的性命。” “若是我满门皆死,你以为我还稀罕我自己这条命吗?”楚长亭向后退了一步。 “你不珍惜,可我不能失去你。”易轮奂亦向前进了一步。 楚长亭手一抖,长剑响亮落地,她怔忪地望着摔落在地上的长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湿热,颤抖着蹲下了身子,将头深深埋入膝盖之间。 易轮奂上前温柔地捧起楚长亭的脸,轻轻为她拭去满脸泪水,用哄孩童般亲昵的语气,温声开口:“楚楚,咱们回去吧。” 楚长亭泪眼模糊地望着易轮奂,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他炽热的温度。 易轮奂,你知道吗,我有时恨的其实并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唇上落下炙热一吻,轻轻吮吸,带着调情似的撕咬。楚长亭慢慢觉得自己的身子春水一般软了下去,许是一夜未睡,又过于疲累,她就那样在易轮奂的怀抱中睡了过去,她不晓得自己是怎样回的元宸宫,只依稀记得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一直环抱着自己,让她可以于噩梦连连中依然沉沉睡去。 那夜最后,梅妆进元宸宫去收拾烂摊子,看见秋充容已经凉透了的身子和仍瞪得大大的似是不甘的眼珠,没由来地一阵恶寒。 她见过更加不堪的尸体,却从没有一次如这次般让她恶心。 满屋浓重的血腥味里,秋充容像只破碎的布偶娃娃那样僵硬在那里,像白骨高台之上血肉堆叠的无名祭品,像一个荒唐的笑话。 梅妆蹲下身,将剑狠狠拔了出来。 然后又狠狠戳了进去。 似是在泄愤。 “原来楚长亭还活着。原来苏锦是楚长亭。” 梅妆像个机械般面无表情地吐着字。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02】封后大典 八月二十二,是个秋风爽利的好日子。 金累丝龙纹嵌珍珠宝石冒顶飒然立于点翠嵌珍珠宝石金龙凤冠之上,一顶珠光宝气流彩凤冠用五千颗东海珍珠,蓝宝石红宝石各一百颗点缀于上,左斜插点翠嵌珠凤凰步摇,右斜插双凤衔珠鸾凤钗,满头金碧辉煌在日光之下微微一晃,便琳琅亮绝穹顶,衬得眉目间莹然如玉,华贵无双。 雁尔为楚长亭他戴上这顶凤冠时,楚长亭吞了吞脖子,低低抱怨了声好重。 大红色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嫁衣上披着织金云霞凤纹霞帔,下端垂着凤纹金坠子,领口处带一副银镀金镶珊瑚领约。金丝刺绣的霞帔上垂下华丽的流苏,极长的凤尾图案,一直迤逦至裙。鲜艳的大红色更显楚长亭肤白似雪,绛色当今龙凤束腰收束处婀娜身姿。 韩窈姒为楚长亭穿好吉服时,楚长亭耸了耸肩膀,暗暗嘀咕了句好沉。 黛色远山眉中央点缀鲜红色梅花花钿,宝光璀璨杏花眼潋滟含情,樱唇微点一抹红,似雨后出水芙蓉,又似冬雪后凌寒霜梅,让人浮想联翩。楚长亭坐在铜镜前,最后细细抹了一遍胭脂,便听到外面的小太监高喊着吉时到。她伸手,修长的指甲涂上鲜红豆蔻,还隐隐用金箔瞄了凤凰的形状,在日光下泛着闪闪莹润光泽。雁尔接住楚长亭的手,将她送至太和宫门口,然后退到她身后。 太和宫前,楚长亭行正礼跪地,翰林大学士周博渊抖开圣旨: “朕闻乾坤定位,爰成覆载之能。日月得天,聿衍升恒之象。惟内治乃人伦之本,而徽音实王化所基。茂典式循,彝章斯举。 咨尔嫡妃苏氏,钟祥勋族,秉教名宗。当亲迎之初年,礼成渭涘;膺嫡妃之正选,誉蔼河洲。温恭娴图史之规,敬顺协珩璜之度。承欢致孝,问安交儆于鸡鸣;逮下流恩,毓庆茂昭于麟趾。允赖宜家之助,当隆正位之仪。 兹奉静敏皇太后慈命,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承懿训,表正壸仪,奉长乐之春晖,勗夏清冬温之节,布坤宁之雅化,赞宵衣旰食之勤,恭俭以率六宫,仁惠以膺多福。螽斯樛木,和风溥被于闺闱,茧馆鞠衣,德教覃敷于海宇;永绥天禄,懋迓鸿禧。钦哉!” “臣领旨,叩谢吾皇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长亭朗声接旨,周博渊将册文与皇后金印呈到楚长亭手中后,便福身退下。雁尔上前将册文与金印收好,楚长亭双手合于腰前,慢慢踱步前行。一双翡翠玲珑白玉鞋踏在嵌着白玉珠子的红毯上,相得益彰的无双绝艳。 自太和殿往日月大殿的十里长街,楚长亭端庄地走着,凤冠上的金累丝嵌珍珠宝石九凤钿口随着她的步伐摇摇晃晃着满目琳琅。耳边丝竹声入耳,全是龙凤呈祥喜庆的音调,夹杂着银镀金镶孔雀石龙凤耳坠叮当作响,奏出一副极合她心意的美妙曲子。她远望高高大殿前候着他的易轮奂,眼前流珠摇晃,她看不真切,目光飘然清逸,却也渐渐清亮。 走到日月大殿台阶下面,她又行一遍大礼,两侧陈婕妤与姝昭仪含笑望着她,福身行大礼。 缓缓走上台阶,再望向易轮奂时,那双凤目中全是热切的期盼,俊朗的面容甚至带了些孩童般的欣喜。他向她伸手,她自然地将手放在他手心之上,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他二人就那样站在了万人之巅。 他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这一天,朕已等了整整七年。” 楚长亭浅浅一笑,眼神向着下面整个广场上都跪满了的臣子,忽然发现拥挤的臣子臣妇中,苏鹤跪在最前面,一身华服正装,也恭敬地行着礼。 “大婚之日,你哥哥不来,不合适。”他暗暗解释。 “你想的真周全。”楚长亭轻扯嘴角,目光不由地瞥向了垂首立于一旁的韩窈姒。 报时的钟声响彻皇宫,一旁的礼部尚书甩了三下鞭子,扯着嗓子高喊: “吉时到——” “两仪既定,阴阳错位,令启太极,而登淑懿,行大婚之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二人对拜之后,携手站在高台之上,等候着臣子们的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贺声连绵不绝的响着,大殿之上,锦绣华服之下,易轮奂紧紧牵着楚长亭的手,温声开口:“千秋万代,与子白头。” 楚长亭轻轻笑了,脸上的神情辩不真切,沉默着一言未发,但一双杏花眼中确然漾着粼粼笑意。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03】洞房花烛 是夜,明月高悬,银辉遍洒朱墙碧瓦。 帝后大婚,凤和宫张灯结彩,大红色的囍字贴了满宫。灯火辉映,与皎洁月光相映,洒的满屋银辉灯影。洞房花烛夜,红烛燃燃,雕花檀木窗纸上,剪影般映出一对交握喝合卺酒,意灵魂交|合,百年后灵魂合一,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今夜的洞房,是朕补上先前的。”易轮奂轻柔地抚上楚长亭因饮了酒而微微泛红的面颊。 一年前,没有迎礼,没有册封仪式,一顶轿子就把她抬进了宫。无数个元宸宫冷寂的晚,无数个冷宫凄凉的夜,她倚在冰冷的宫墙上,忘记了姓氏,忘记了过往,天上月光洒进一方庭落,她静默地望着自己的支影寥落,无处可展惆怅。 一年后,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封后大典,万民朝拜。她风光地从太和殿走到日月大殿,风光地踏上日月大殿的九十九级台阶,被天下人贺一声吉祥千岁。 楚长亭恍惚地眨了眨眼,虽这合卺酒择的皆是些酒劲不大的果酒,可她还是觉得自己醉了。醉意漫上眼角眉梢,她大脑渐渐变得空明混沌,将凤冠摘下来,将脸上的胭脂擦去,她对着易轮奂呵呵一笑,杏花眼的眼角狐狸般向上挑着,生出媚态万千,令人望之神魂俱销。 他见过端庄温雅的楚长亭,见过风流潇洒的楚长亭,见过鬼马精灵的楚长亭,见过柳絮才高的楚长亭,见过羞赧可人的楚长亭,见过形销骨立的楚长亭,见过歇斯底里的楚长亭。 可他却从未见过如此烟视媚行旖旎风光的楚长亭。 她面色酡红,扯下一半嫁衣露出雪白的肩膀,眯着眼婀娜地笑着,纤细的胳膊邀请地勾上易轮奂的脖子,露出亮晶晶的贝齿,红唇鲜艳的勾着,就像是在对另一个唇的示意勾引。 易轮奂抱住她,许是一时有些心急用力大了些,惹得楚长亭不满地低呼了一声,裸露出的半截胳膊映出了朵朵红印,就像盛放在皑皑白雪中黯然销魂的红梅,易轮奂恍惚了一下,似有暗香漂浮红罗暖帐中。 “早知你如此不胜酒力,朕就应当夜夜都喂你些。”男人低沉深邃的呓语被夜风嚼碎,涣散沙哑喘息。 蜡烛不知何时被轻轻熄灭,凤和宫黯了下去,初秋万里无云的万里夜天中,星子静默地闪着光。万物无声静谧,檀木床发出簌簌声响,混着些断断续续的喘息支吾,半夜未歇。 易轮奂第二日早早又起来去上朝,楚长亭则整整躺了两日才起。 易轮奂下朝之后,回到乾坤殿批折子。康玖和捧着一张暗黄色的信纸轻轻站到一旁,小心地低声报着:“陛下,天牢里那位今日写了封信给您。还让奴才务必传达给您一句话,说他昨日听闻礼炮齐鸣才知道陛下终于娶了皇后,心中欣喜,便写了贺词来,希望今日送来还不算晚。” 易轮奂淡淡瞥了一眼那张隐隐约约带着些血污的暗黄色信纸,喉结动了动,伸手接过了信纸。 飞快地览过,写得也就无非是一些陈腔滥调的贺词,祝贺百年好合云云。他看完后捏着信纸思忖了半晌,终是将那信纸小心对折,仔细收了起来。 康玖和面色微动。他总觉得易轮奂同之前不一样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什么会这样,他也不甚明了。 “他可还好?受了什么苦吃?”过了许久许久,易轮奂突然开口,吓得打瞌睡的易轮奂浑身一抖,想了半天才明白易轮奂问的是谁,便急忙答道:“陛下,他说倘若陛下问起,便答他一切皆好便好。” 康玖和越说越心虚气短,被易轮奂听了出来。易轮奂冷冷瞥了一眼,厉声道:“朕在问你的眼睛和你的嘴。” 康玖和急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回陛下,那位受了不少苦,天牢里的狱卒们没事便拿他取乐,变着法子给他上刑,又留着他一口气。有些更是因着他好看,而将他,将他......” 啪的一声巨响,易轮奂将桌案上的折子全部掀落在地,但他仍觉得不解气,又将灯台狠狠掷在了地上。康玖和满身冷汗地等着陛下暴怒,一声也不敢不吭。 “为何不告诉朕?” “一是那位不让奴才说,怕是以罪臣之身,还要扰了陛下的心境;二来是老奴平日里确实不常去天牢那种地方,这次还是叶唤将军碰巧去天牢行事,撞到狱卒正在对那位行不堪之事,便去告诉刑部尚书,又碰巧奴才奉陛下旨意去查看刑部那里大赦的情况如何,才知道了这件事。奴才斗胆便去天牢里看了看,想着情况属实便禀告给陛下,没成想那位见到老奴十分开心,还念叨着什么,没想到自己真的有机会给陛下大婚来贺上一贺......却又对奴才说,他的事一定不能告诉陛下......” 易轮奂的面色越来越阴沉,他又觉得喉咙腥咸,整个胸腔像被猫尾巴扫过一般瘙痒,他竭力遏制自己想咯血的冲动,憋得脖子通红。康玖和见状急忙起身跑到易轮奂身边斟上一杯一直备在乾坤殿的润嗓山栀子茶,易轮奂抖着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勉强压住喉咙涌动的血气。 “告诉刑部尚书,他掌管下属不力,削去半年俸禄;典狱长掌管天牢不力,削去职位,自领杖刑三十;那些行事不力的的狱卒,杖毙。”易轮奂捂着嘴,身子微微抖着。 康玖和一边帮易轮奂倒着茶一边应着,然后匆匆赶去办事了。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04】不情之请 天一日日凉了下去,楚长亭总觉得浑身酸痛不舒服,想必是怀孕和月子里留下的病根子。她一边拍着微微僵疼的腰,一边去了恒坤馆探望小太子与小公主。因为她身子乏懒,懒得一日日跑两个地方去看孩子,便请了道旨让乳母把小太子与小公主养到了一起,这样她每日只需走几步路便能去探望孩子,实在美滋滋。 到了恒坤馆,易念与易盼正滚做一团,互相吮吸着对方的手指头。听说小孩子的手指是香甜的,楚长亭咽了咽吐沫,突然也想尝尝。 她坐到小床一旁,先把离自己近的小太子抄了起来揽在怀里慢慢揉搓,那一对小团子离了对方的手指,都十分不满,一个个扁嘴做欲哭状。楚长亭戳了戳小太子的脸,有些不服道:“你这小崽子,难道你母后的怀抱不必你妹妹的手指香吗?” 小太子十分应景地哭了起来。一旁乳母偷偷窃笑,楚长亭面子上挂不住,便想摇一摇小太子哄一哄,来挽回自己的颜面,没成想他哭得更凶了。 楚长亭束手无策地望着小太子长大的没牙的嘴,半晌愣愣地说了一句:“你这响亮嗓门,也不知是随谁。” 应景的,小公主也哇哇大哭了起来。 楚长亭无法,便将小太子放回了小公主身边,两人很快会心地对视一眼,然后息了哭声,熟练地嘬起了对方的手指头,笑得香甜。 楚长亭目瞪口呆。 她十分不服气,咬牙道:“你们两个小崽子!”说罢便又一手捞起了小公主,戳了戳她被喂得肥嘟嘟的脸蛋,声音由不由软了下来:“我的乖乖小棉袄,还是你听话,比你哥哥听话多了!” 然后,小公主也十分应景地哭了起来。 楚长亭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她颓废地放下小公主,坐在一旁生无可恋地摇着床,又不可置信地望了望两个小家伙互相嘬手指的和谐画面,十分泄气。 这时,姝昭仪从门口进来,规规矩矩给楚长亭行了礼后,声音淡若秋菊:“皇后娘娘,臣妾早就听闻娘娘每日都会来探望小太子和小公主,没成想今日就碰上了。” 楚长亭嗯了一声,以为这姝昭仪是有事求己,才来这里来蹲自己。将将要摆一摆皇后的架子,就听见乳母在一旁说道:“皇后娘娘还不知道吧,姝昭仪也每日都这个时辰来探望小太子和小公主。不过今日是娘娘来早了些,所以撞上了。” 楚长亭哦了一声,松了皇后的架子,摆了摆手随和道:“妹妹来坐吧,没想到你也这么喜欢这一对小崽子。” 听到楚长亭叫小太子和小公主“小崽子”,姝昭仪眨了眨眼,觉得十分有趣。她解了外套坐到楚长亭下首,伸手去逗了逗两团小嫩肉,声音清冷,让人想起夏日雨过后池塘里摇摆的亭亭芙蕖:“臣妾十分喜欢小孩子。” 那两个小团子见到姝昭仪后,都十分给面子的咯咯地笑了两声。楚长亭吃醋地瘪了瘪嘴,对着两个小家伙的脸画了个叉。 “皇后娘娘,你知道吗,臣妾真的很羡慕你。”姝昭仪冷冷清清一笑,楚长亭惊讶地望向她,发现她今日一身天水蓝,配上简单的冷色调朱钗,给人一种遗世而独立的清逸感觉。楚长亭支起下巴,色眯眯地望着姝昭仪的侧脸,笑嘻嘻问道:“羡慕本宫啥?生了一对见色忘娘的小崽子?” 姝昭仪羞赧地笑了笑,伸出食指在小太子面前绕来绕去,被小太子一把抓住就往嘴里塞。姝昭仪急忙用手指兜圈圈,温声道:“小太子,母妃的手指可不甜哦~” 兜兜缠缠半天,姝昭仪才终于从小太子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她舒了一口气,轻笑:“羡慕娘娘得以生育。臣妾虽为嫔妃,可却没有这等福气。怕是这一生都没有子孙福了。” 楚长亭心中一沉,觉得虽然这姝昭仪说得自己如太监一般可怜,可事实也确实如此。不只是姝昭仪,还有陈婕妤,她们进宫也快三年了,可依旧是处子之身,可自己要是去劝易轮奂的话他也肯定不会听。 如此妙龄女子却要枯死宫中,楚长亭也着实不忍。她思忖半晌,也不知如何开口。姝昭仪看出楚长亭的为难,轻叹一口气道:“皇后娘娘,臣妾和陈婕妤也不求什么圣上宠爱与荣华富贵,只是不愿如此在这宫中耗着。” 楚长亭一愣,不可置信地望向姝昭仪,却见她秀丽如霜雪的脸上尽是淡泊清冷。 “妹妹的意思可是......” “正是。”姝昭仪起身,朝着楚长亭跪下,不卑不亢,“臣妾和陈婕妤求皇后娘娘,将臣妾二人放出宫去吧。” “姝昭仪,你可要想清楚了。自古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若是这样,岂不是会引得天下人非议?只怕连累的你二人脸面家族都受损。” “臣妾已想清楚了。”姝昭仪轻轻回应。 “那好,你且放心吧。本宫会想一个万全的法子,保你二人出宫后亦能百世无忧。”楚长亭将姝昭仪扶起,心中一阵复杂情绪。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05】何为喜欢 和姝昭仪聊完之后,楚长亭满腹心事地回了凤和宫。先前她只知道易轮奂只会宠幸自己,却从未真正想过剩下的那些大好年华的妃嫔究竟该怎么办。人生一世,却不能体验男欢女爱子孙绕膝,该是多么的遗憾。 她惴惴地握在院里的摇椅上,心不在焉地晃荡着。忽然见宫门口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一闪而过,她心中一紧,急忙跟了上去。却见那小男孩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畏头畏尾地向里张望着。 楚南浦。楚长亭鼻子瞬间酸涩,她站在距楚南浦不远处望着他,眼角微微泛红。 那楚南浦见楚长亭出来,急忙跪下行礼。楚长亭心痛如绞,却是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得急忙伸出手示意他起身:“快起来,快起来。” “好孩子,你来这做什么?”楚长亭上前摸了摸楚南浦圆滚滚的头,楚南浦立刻两眼噙泪,忍着哭腔恭恭敬敬地拱手弯腰,奶奶回答:“前些日子封后大典上得见皇后娘娘一面,觉得甚是亲切,因此便想偷偷寻来看看。” “乖孩子,以后不用偷偷摸摸的了。”楚长亭拉着楚南浦进了凤和宫,又拉着他进了后厢,然后紧紧拥住他,捏了捏他仍带几分婴儿肥的脸蛋,“从今以后,不要再留在御膳房了,留在本宫身边的小厨房吧。” “皇后娘娘,你真好,你长得很像我姐姐。”楚南浦认真地对她说。 楚长亭忍住辛酸,憋回眼泪,扯出一个笑容,温声问道:“那你可知你姐姐现下在何处啊?” “我不知道,可是她们都跟我说我姐姐已经死了,我不信。”楚南浦说着说着,声音又带了几分哽咽。 楚长亭再也忍不住,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脸,瘦削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正常,伸手拍了拍楚南浦的小脸,撑出一抹笑:“那你留在本宫身边,本宫陪你一起等你的姐姐,如何?” 楚南浦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后退了两步,郑重地对楚长亭拜了一拜,脆声道:“多谢皇后娘娘。” 楚长亭心疼地伸出手去扶楚南浦:“你......叫什么名字?” “师傅的徒弟里我排行第九,所以他们都叫我小九。”楚南浦顿了顿,哪怕面前的人很像他的亲姐姐,他也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名。 楚长亭亦顿了顿,面色复杂地帮楚南浦顺了顺头发:“好,小九。” 晚膳时,易轮奂准时来到凤和宫,乖巧地端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开饭。楚长亭心不在焉地为易轮奂添着菜,心不在焉地咬着自己的筷子。易轮奂看出楚长亭的异样,为她添了一勺糖醋里脊后,问道:“怎地,今日有心事吗?” 楚长亭嗯了一声,狠狠咬了下筷子,疼得牙微微发胀。她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对易轮奂说道:“陛下,臣妾今日有两件事想求陛下。” 楚长亭鲜少求自己,易轮奂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说吧。” “御膳房张大厨的小徒弟,臣妾想把他要过来。”楚长亭仔细地观察易轮奂的脸色。 “你说你弟弟吗?自然可以。不过这些年来张大厨并未亏欠过他,待他十分好,朕都看在眼里。张大厨没有孩子,是把你弟弟当亲儿子看待,你若是想把他要来,记得千万和张大厨打好招呼。”易轮奂毫不隐晦得告诉楚长亭自己是知道楚南浦的事情的。 楚长亭心中微暖,轻轻嗯了一声。又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菜,抬头见易轮奂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楚长亭尴尬地咽下嘴里的菜。 “第二件事,是什么?” 楚长亭咽了咽吐沫,斟酌了斟酌言辞,缓缓开口。 “今日姝昭仪来找臣妾,说她和陈婕妤想要出宫。”见易轮奂脸色一僵,楚长亭急忙又解释道,“你瞧,她们在宫中已快三年了,安分守己,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情。而她们若是继续在宫中待下去,也不会得到你的宠爱,只能是白白耗尽了自己这一辈子,所以依臣妾看,倒不如......” 易轮奂定定望着楚长亭,半晌开口:“楚楚,即使你不说,朕也早有此意。” “哈?”楚长亭眨了眨眼。 “朕已经打算好了。封姝昭仪为三品女爵郡主,陈婕妤为四品女爵县主,世代女眷世袭,给天下一份漂亮的诏书,再为她们觅得佳婿,保她们二人后半生后顾无忧。”易轮奂又为楚长亭夹了一块糖醋里脊,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打算顺了出来。 “那你为何......”那你为何不早行此事呢? “是太后不让朕这么做。虽说她不是朕的亲生母后,朕也不必是必须听她一句,可是毕竟她年岁大了,朕年幼时也颇得她照拂,朕也不好十分忤逆着她。” “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的意思是,虽然她也十分喜欢你,但终究朕是皇帝,要雨露均沾,不能独宠你一家。”易轮奂拿雕琢锦绣的白玉筷子尾点了点楚长亭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陛下会听太后的话吗?”不知为何,楚长亭总觉得自己说这话的语气酸溜溜的。 易轮奂浅笑,伸出手去将楚长亭盘子里她一直未吃的糖醋里脊塞到了她的嘴里,笑眯眯地望着她说:“你希望朕听吗?” 楚长亭吃瘪,噘了噘嘴,将口中的里脊咽下后,缓缓开口:“陛下的心思,臣妾还是不揣测了。” “再等等,太后总会松口的。”易轮奂支起下巴,望向楚长亭的凤眸中带着一丝狡黠。 “什么时候松口?”楚长亭不出意外地掉入了易轮奂的陷阱。 “等你再给朕生个小皇子。这样朕有了两个皇子,太后就会放心多了。” “.......” 晚膳过后,两个人去生小皇子。韩窈姒和雁尔并排坐在屋外守夜。秋日的夜苍穹明净,满天星辉,夜风沁爽怡人,这样的天气,总是会让人无端生出许多思绪来。 雁尔双手捧着脸,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望韩窈姒一眼。韩窈姒察觉到了雁尔奇奇怪怪的小动作,无奈地轻笑了一声:“雁尔,看什么?” “窈姒啊......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雁尔讷讷开口,眼中却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讲。” “那日我无意间撞见了你和苏大人......” “......”韩窈姒脸色僵了僵。 “你千万别误会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苏大人他确实待你挺好的,你为何不和他一处呢?” “雁尔,你还小,这世上有很多事,你还不懂。”韩窈姒轻叹一声,抬头望月,满眼的空寂寥落。 “诚然我还不懂男欢女爱,可是我却懂得喜欢一个人,就会一心想着和他在一起,分开一会会儿便会时时刻刻地想念。窈姒姐姐,你会想着和苏大人在一起吗?”雁尔好奇地问道。 “你这小丫头。”韩窈姒仓促一笑,清冷的脸上染上两抹浅浅的红晕,像白玉碧中镶嵌的绯红玛瑙。 想到苏鹤,韩窈姒总会神思渺茫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像银勺与白瓷相碰,顶顶作响。她支起下巴,她知道他和苏鹤终究不能有什么好的结果,她要做的是掉脑袋的事,她决不能与苏鹤扯上过多的关系。 “窈姒姐,每每看着皇上与皇后娘娘这般恩爱,我就很想知道,这情爱到底是什么滋味啊。”雁尔满脸憧憬地望着满天繁星,畅想着美好未来。 “小雁尔长大了,也学会想这些了。”韩窈姒清清淡淡一笑,低头摆弄着自己修长的指甲,她伸手,光洁的指甲也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雁尔一直觉得韩窈姒是个韵味十足的冷清女子,今日不知为何,皎皎月光下,她突然觉得韩窈姒亲近了几分。她大着胆子搂住韩窈姒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低声呢喃:“窈姒姐姐,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韩窈姒疑惑地嗯了一声,这宫中的男人,除了皇帝便只剩下了太监,这小雁尔能喜欢谁呢。 若是她喜欢的是易轮奂,那...... 韩窈姒眸色瞬间凝成冰霜,精巧的下颌微微扬起,矜持着嗓子试探问道:“小雁尔喜欢的是何家少年郎呀?” 雁尔闻言,脸色轰的一下鲜红欲滴,她扭扭捏捏地往韩窈姒胳肢窝处钻,惹得韩窈姒一阵无语,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便又缓和了神情,轻轻抚了抚雁尔毛茸茸的头,柔声说道:“无妨的,你告诉我,我来帮你参谋参谋呀。” 雁尔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声音小的似蚊子一般:“可是他......他比我小。” 韩窈姒微微放心,可是她又想不通雁尔到底能喜欢谁。想来想去便觉得还是不想最妙,省心省力,便安心地合上眼:“年龄其实无所谓的。” “我喜欢小厨房新来的小九......其实我有时也想不明爱我对小九到底是什么感情,可是自从那次我在御膳房帮了他,他每每见我都十分热情,我每每见他也会心跳加速,这样,算喜欢吗?”雁尔十分为难地小声呢喃。 这小雁尔竟然喜欢楚长亭的弟弟。韩窈姒不可置信地挣开双眼,一双睡凤眼倏而圆睁,露出圆而漆黑的瞳仁。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06】再历十月朝(一) 这一年的十月朝,皇上同皇后共至南山敬天祭地,祭奠天神永|康,地神永健,天和地顺,五谷丰登。随后至皇陵太庙,祭奠列祖列宗。再次至日月大殿布大典,祭功臣世家,奠牺牲烈士。 楚长亭戴着金嵌珍珠冬朝冠,此冠熏貂制,覆以朱纬,中饰三层金累丝凤顶,每层以一等大珍珠一颗,凤头、翅、尾均饰珍珠,背部各嵌猫睛石一块。檐部缀金凤七只,亦嵌珍珠,猫睛石为饰,冠后饰金翟一只,垂挂朱穗,共用珍珠三百余颗。中贯金累丝嵌青金石结,垂珊瑚坠角。此冠是易轮奂特地让工匠为她而制,然而当他美滋滋地给楚长亭展示的时候,楚长亭却一下耷拉下了脸去——果不其然,重得像要把人的脖子折断。 今日两人皆着黑金色礼服,远远望去,衣摆曳地一丈长,似深海中神秘潜泳的鱼。 到了最后祭奠功臣的时候,已是日薄西山。楚长亭耐着性子上最后一炷香,最前面的牌位在夕阳下泛着灼热的金光,楚长亭整个人都一顿,握着香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她身子微微后仰了一下,悲哀就是在那时如腥咸的海水般淹没了她。 圣上祭已故烈士,本就不用行什么拜礼,因此二人都是站着笔直的敬香,也正因此,酸涩才毫无阻拦地顺着楚长亭变红的双眼迅速流窜全身,肆无忌惮地绞着她的心脏。 她身形不稳了一下,身旁的易轮奂察觉出她的异样,也知道她为什么身形不稳。他将香插到香炉中,然后暗中握住楚长亭的手,轻声:“走吧。” 微微侧脸,发现楚长亭已经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易轮奂眼眸黯了黯,有些失落地垂了垂头。楚长亭五味杂陈地吸了吸鼻子,不动声色地从易轮奂手中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微微昂起头,深吸一口气:“今日所有的仪式,算是都完了吧。” 易轮奂轻轻嗯一了声。楚长亭淡淡瞟了他一眼,又回头深深,深深凝望了一眼那在日光下光芒万丈的灵位,和上面一笔一划雕刻的魂牵梦萦的名字。 “那就走吧。” 楚长亭第一次正式地参加十月朝,以皇后的身份站在易轮奂身边,陪着他走完了所有的仪式。 回凤和宫的路上,她一路神似缥缈,她想起她第一次参加十月朝,是三年前,以宰相嫡女的身份立于宫路两旁,在易轮奂经过的时候深深俯下头去,一抬眼却看见了那张冷漠却绝艳的脸自自己面前经过。后来的十月朝,她一次是不得宠的在冷宫里,一次是怀着孕身子不爽百般不便,这一次才终于又来参加十月朝的祭奠典礼。 寒衣节这样的日子总是要思念故人的,可是楚长亭却一个都不敢想。是的,她不敢想。 无论想起谁,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这于她,是一场灾难。 她支起下巴,用簪子挑着油灯的灯火。楚南浦跑进来,乖巧地说:“娘娘,寒衣都备好了,可以烧了。” 楚南浦不过是她小厨房里一个整日闲散就可以安稳度日的小厨子,可是今日她却偏偏挑了他来给自己准备寒衣。楚长亭放下簪子,伸出手去拉住楚南浦微微有些凉的小手,皱了皱眉,道:“小手怎么这么凉。本宫给你的冬衣怎么没穿在衣服里面吗?” 楚南浦小脸局促地红了红,支吾道:“我...我不舍得穿。” 楚长亭的心迅速地疼了一下,她叹了口气,然后捏了捏楚南浦的脸蛋,压低声音让自己听起来严肃而认真:“小九,本宫这就让人再给你做十套。怎么,这下还舍不舍得穿了?” 楚南浦急忙摆手,以为楚长亭舞会了自己,解释道:“不是的皇后娘娘,小九并无此意,我的衣服够穿,娘娘不用再给小九添衣裳了。” “本宫是认真的。本宫确实觉得只给你一套衣裳是不够的。可无奈寒衣节只准添一套寒衣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等过了今日,本宫就会着人给你送去剩下那十套寒衣。这个冬天,我们要暖暖和和的过。”楚长亭拉住楚南浦的手往外走,“走吧,陪本宫去烧寒衣,烧完之后,就要去十月朝的晚宴啦。” 楚南浦听话地跟着楚长亭去烧寒衣。颜色鲜艳的纸衣化作飞灰散做漫天,烟雾滚滚中,似有泪水悄然滑落。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07】再历十月朝(二) 十月朝的晚宴,苏鹤也从梁南匆匆赶来,作为皇后的“娘家人”,与皇后团聚。 韩窈姒提着酒壶站到楚长亭身后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楚长亭奇怪地回首望了她一眼,问道:“你这一天怎么都不见踪影?干什么去了?” 楚长亭的询问和目光如同炽热的火焰烧的韩窈姒无所遁形,她急忙侧过头,握住酒壶的手露出分明凸起的骨节。 见韩窈姒眼角似仍有泪光闪烁,楚长亭便又知了一二。她朝着苏鹤的位子看去,果然苏鹤也刚刚入席,满脸失落的颓废。 苏鹤坐在下首,宴席还未开始,他便为自己斟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想起刚才与韩窈姒的对话,他便觉得心脏被灌了铅般难受。杯酒下肚,喉咙里火辣辣的烧,他酒意朦胧地望向韩窈姒,韩窈姒黑真真的眸子就那样冷冽的撞入了他的眼,他窘迫不安地回过脸,万箭穿心般的痛。 想起刚才他拥她入怀,却被她狠狠挣开;他想去牵一牵她的手,却又被她毫不犹豫地甩开;他一遍一遍地跟她说,窈姒,今夜之后随我回梁南吧。 最后的最后,她给自己一串珍珠做的手环,用着最冰冷的声音说着最温柔的话。 “苏鹤,我爱你。但是我永远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永远。” 再之后,便是她决绝的背影。 两年前,易轮奂告诉他韩窈姒乃先废太子之后,他慌得不知如何自处,向易轮奂磕头保证韩窈姒绝无任何害人之心,每一日都在提心吊胆的无比煎熬中度过。这些年他也三三两两来过凤昭几次,每次他都会请求韩窈姒回去,可每次都被她冷漠而斩钉截铁的回绝。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我对你的情意,你竟一点都不感动吗? 还是说,你真的背着我在密谋策划着什么? 苏鹤心头一阵一阵的疼。已是第三壶酒了,这时他迷迷蒙蒙中感觉宴席开始。他糊里糊涂的随着众人行礼,随着众人敬酒。觥筹交错间,有无数的人来巴结他,只因他是最得宠的皇后的亲哥哥,是太子的亲舅舅,他也就顺水推舟地与这些做着表面情谊,一杯一杯地灌自己。 后来听得上座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响声,整个宴席瞬间安静。他努力睁开眼向前方看去,努力地分辨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殿最前面,一具斜斜的尸体躺在那里。 大概有一群侍卫闯了进来,可是与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关系,他这样想。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声厉呵,好像是晃神身边那个公公的声音,他整个人瞬间抖擞。 “大胆韩窈姒!竟敢谋害圣上!” 冷汗瞬间蔓了全身,心脏因为恐惧和紧张瞬间揪做一团,手中的酒杯应声而落。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就看见大殿之上一个熟悉的清冷的身影跪着,易轮奂满脸漠然的冰冷,楚长亭则早已跪在易轮奂身边,满脸泪痕,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似是在对易轮奂求着什么。 易轮奂只是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望着跪在地上毫无悔意的韩窈姒。 大殿突然安静,似是在等着易轮奂说话。 他凝神而紧张地听着。 “韩窈姒,朕还以为你会用多高明的手段。” “不过已经很不错了,若不是太医还查了查那碗汤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朕可能就当那小平子不过是过敏而气绝。” 原来,韩窈姒找准机会便会在易轮奂的吃食中下一种慢性毒药,毒性虽不会立竿见影,日久却会腐蚀人的血肉心魄,让人气虚而亡。碰巧今日试菜的小平子对那毒药里的一味药材严重过敏,吃完不久便浑身起红疹气绝而亡。冰浮不放心,总觉得那碗汤并不需要加此种药材,便仔细验了,这才查出被人下了慢性毒药。 再查,便查出了那碗汤今夜除了御膳房的人接手过便只有韩窈姒状似无意地碰过一次,又去查她的屋子,查出了这种毒药。 楚长亭仍死死拽着易轮奂的裤腿抽泣着辩解:“陛下,窈姒不过是普通山村里的普通姑娘,进宫后除了跟着太后娘娘便是跟着臣妾了,她的品性我最了解,她有什么理由要害陛下啊,求陛下明察啊陛下!” 见楚长亭为自己拼命求情的样子,韩窈姒的心中一阵窒息般的痛。她闭眼,长吸一口气,狠心开口:“皇后娘娘,不要再为奴婢求情了。奴婢一人做事一人当。奴婢确实蓄谋陷害皇上很久了,甚至,甚至。” 她又吸了口气,忍住自己不去看楚长亭那惊诧而悲恸的面容。 `“甚至当初,奴婢求着娘娘带奴婢入宫,也是为了他日有机会,得以对皇上下手。” “窈姒!你在胡说什么呀!”楚长亭大喊,嗓音因着哭泣和悲伤而扯得嘶哑。 苏鹤松开手中的酒壶,手腕上的珍珠手串冰冰凉凉的,寒彻人心。 他起身,跪在易轮奂面前,不卑不亢地说: “陛下,臣认罪,此事乃是臣所为。”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08】再历十月朝(三) 话一出口,满堂皆惊。易轮奂眯了眯眼,审视地望着苏鹤。 “爱卿,话可不能乱说。”易轮奂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慵懒地支起一侧头颅。 熟悉的绝望感汹涌袭来,那种即将失去挚爱亲人的无措感如一个汹涌浪头狠狠将楚长亭掀翻在地。浑身酸软无力地瘫了下去,失神半晌后用挣扎着再次攀上易轮奂的膝盖,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却终究是欲言又止。 易轮奂心疼楚长亭跪在地上,便先让雁尔扶她回宫,无奈楚长亭怎么都不肯走,韩窈姒望向楚长亭的眼生生的疼,见楚长亭泪水涟涟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心如刀割。 她跪着向前行了两步,身旁的侍卫急忙上前拦住她,长长的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她傲然的抬头,望向大殿之上的目光是一贯的清冷:“皇后娘娘,不用再给奴婢求情了。奴婢对你自始至终,都只有利用而已。” “示好是假的,安慰时假的,眼泪是假的,无时无刻地陪伴也是假的。从一开始接近你,奴婢就知道了你的身份,奴婢一直都是有预谋的。” 她声音铮铮,刺在耳膜上,让楚长亭眼前一阵发黑。 “我不信,我不信!你快给皇上解释啊窈姒!你会被处死的你知不知道!”楚长亭失声地大喊。 韩窈姒却并不理会楚长亭的撕心裂肺,她攥紧冰凉的手,回首给了苏鹤一个冷冷的目光,声音决绝:“苏大人,奴婢不知你为何莫名其妙揽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但你若是为了护着皇后娘娘,我想大可不必,此错本就是我蓄谋良久而为,与任何人都无关。” “韩窈姒,你给本宫闭嘴!”不知为何,楚长亭突然起了精神,她赫然站起,两步做三步走到韩窈姒面前,指向她的手微微颤抖。 “皇后娘娘,你记不记得你总说,你觉得我应当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韩窈姒清清冷冷一笑,让楚长亭心头蔓延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会琴棋书画,会诗词歌赋,我什么都会。”韩窈姒的脸上慢慢绽放笑容笑眼里却透着些泪花,“我只是在你面前装作我什么都不会,不让你起疑心罢了。” 见韩窈姒马上就要把自己的身份说出去,苏鹤酒意上头,急忙上前磕了几个响头,大声说道:“陛下!这一切皆是臣一人的错!是臣,不满陛下,才哄骗韩窈姒是补药,让她在你的吃食中加那些东西。” “荒唐!”易轮奂一甩袖子,“你说的话驴唇不对马嘴,你当朕是傻子吗!” 韩窈姒紧紧攥住双手——楚长亭平稳诞下龙裔后,易轮奂早就想下手除掉自己,此时此刻,不过是他要收网罢了。无论如何,只要自己死了,就不会牵连其他人,为什么苏鹤这个大傻子就不明白呢! 她身子微微战栗着,目光落在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两把尖锐的剑刃,眼中寒光一闪,狠狠咬住牙,身子向前猛然撞去,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了回去。她瞬时瞪大双眼,瘦弱的身子被用力却温柔地拽到一旁,苏鹤冲上前将自己的脖子架在刀刃上,拱手大喊:“陛下!臣愿用臣的命,换窈姒一命!” 易轮奂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了一声:“你凭什么会以为朕愿意让你一命换一命?” 说罢,他立刻敛了容颜,声音沉沉:“今日你若是死了,别说韩窈姒要死,连带着你苏府上下十几口人,朕全都杀了给你这个烈臣陪葬。” 又要连坐?楚长亭的心紧紧揪做一团,漆黑的眸底染上一丝冰凉。她转过头,又惊又惧地望向面色冰冷的易轮奂,却见他只是面无表情,仿佛刚才所说的残忍不过是话话家常。 苏鹤竹叶般清减的脸瞬间枯萎,手腕上冰凉的珠串丝丝地渗着寒意,他感觉自己全身冰凉,肝肠寸断的痛。 楚长亭面色惨白,一阵头晕目眩,太阳穴犹如铁锤重击般钝痛,她身形一阵不稳,几乎仰面倒下,幸而一旁的宫女急忙扶住了她。见楚长亭冷汗涔涔,那宫女急忙道:“皇后娘娘可是身子不舒服?” 见楚长亭瘦弱的身影在那里摇摇欲坠,易轮奂内心五味杂陈,他挥了挥手:“梅容,带皇后下去休息。” 梅妆闻声从隐秘处闪身而出,径直走到楚长亭身边,扶住她的胳膊想带她向外走,雁尔也急忙跟上去。楚长亭想甩开梅妆的手,可梅妆却拽得死死的。楚长亭一阵恍惚,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似是在梁南清漪城,细雨朦胧里,也曾有这样一只手有力地拉住自己。 她没有细想,不顾手臂的拉扯面向易轮奂迅速跪下,撑着最后一丝精神道:“陛下,求您放窈姒一条生路吧。” 不知为何,易轮奂突然怒不可遏,他抄起桌子上的酒壶狠狠地砸在楚长亭脚下,声音阴冷嘶哑,似发怒的兽:“苏锦!她在朕的吃食里下毒!她要朕死!为何你从始至终,都还在帮着她说话!” 楚长亭被易轮奂的声音吓得一震。她垂下头,是,是这样的道理。可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愿相信,不愿相信韩窈姒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现在的自己一定让他很失望吧。 她苦笑,又听韩窈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皇后娘娘,走到今天这一步,所有的所有,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心甘情愿铤而走险,心甘情愿与虎谋皮,今日种种结果都在我意料之中,这是我不愿做也不得不做之事。 可伤害到了你和你所爱之人,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你回去之后,且忘了我,就当从未遇到过我罢。” 楚长亭身子一僵,没有回头,只是耸着身子站起,梅妆急忙扶住她。她一言不发地背对着韩窈姒离开了宴席,步子缓慢而沉重,似是要走上一生那样漫长。 目送着楚长亭离开之后,韩窈姒缓缓闭上了双眼。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09】韩窈姒殁 那一夜很漫长很漫长。 楚长亭倚在窗口,望着漫天星河斗转,银河流泻,缓缓伸出双手,指缝中流出皓月光辉,寥寥落落地洒在她光洁如玉的脸颊上,她收紧手掌,试图去抓住那高处的月亮。 她看到月亮,却只能抓到虚无缥缈的光。 低头,不着一丝珠宝的墨发洒落在肩膀上,衬得她脸苍白嫩小。窗棂上倒映着她萧瑟独孤的身影,她黯然收回手。 不知多久以后,雁尔站在距她很远的屏风后,小心翼翼地告诉她,韩窈姒被处死了,死的很快很利落,应是没有什么痛苦的。 苏鹤也因为袒护罪犯被罚了一年俸禄,不过还好没有削职,也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 楚长亭伸手抚在窗棂上,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明日一来,就会有无数的谏言雪花般飞上朝堂,说我是祸国妖后吧。” “不会的,娘娘,一定不会的,您不要这么想!”雁尔局促地回答。 “你下去吧。”楚长亭将半开的窗子完全推开,目光迷蒙空洞。 雁尔无声地退下,楚长亭仍静静坐在窗边,黑色的礼服与黑夜融为一体。 她突然觉得生死真是个很玄幻又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不知为何,似乎她及笄后就一直在经历这些生离死别的事情,她困于天地囚网之中,进不得,出无能,无方向的撞,想摆脱这种诅咒般的魔障。 死为何物,活又如何,生有何畏,死又何惧。这么多生命在她面前失去了声息,她甚至都有些恍惚,死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而活着,才是最大艰难之事。 开始她的心是痛得震颤,现在是痛得麻木,有时她觉得流泪都是在无意识地流,悲伤还未淹没大脑,眼睛就先一步溢出悲伤。 她缓缓拭去脸上冰凉的液体。 她知道,她的满腹心事,已经彻底葬在了韩窈姒离开的这个凉凉的夜。 这一夜不似火光滔天的那一夜,这一夜有星星,有月亮,却再也没有孤傲的身影,山泉般清冷的声音,唇纹细碎的唇,和总是似睁未睁的淡漠睡凤眼。 回来的路上,她终于知道韩窈姒原来是先废太子的私生女时,她忽然想起那日她贼兮兮地凑到她面前说自己觉得她很像大户人家的小姐,和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屋里,日光突然乍泄进的时候,那深深的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已经到了后半夜,整个世界静谧得连鸟叫声都没有了。楚长亭仍是静静地坐在窗前,支着下巴,失神地望向窗外。 易轮奂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湿热的气息扑到她耳边,她敏感地打了个激灵,心口上蒙了一层不真切的雾。她下意识地躲了躲。 易轮奂缓缓抚上楚长亭的肩,想要说什么来宽慰她,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楚长亭自嘲地一笑,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你早就知道了韩窈姒的身份了,对吧。” “这就是你为什么让她离开我身边的理由,对吧。”楚长亭转了个身直视着易轮奂,“你先前还骗我说是她长得很像太后先前一个去了的婢女,才将她调到太后那里的。”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的?”她缓缓伸手勾住易轮奂的脖子,大而璀璨的眼睛氤氲着水汽蒙蒙,让易轮奂心痛如绞。 “没有了,长亭。”他的声音莫名的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倦。 “我不怪你。”她凄然一笑,“窈姒她确实是伤害了你,这我无话可说。” “你为什么不责罚苏鹤?” “我怕你更难过。”易轮奂顿了顿,喉咙黯哑。 楚长亭的双手从易轮奂的脖子后慢慢游移到易轮奂的脸上,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对他说:“易轮奂,你放我走吧。” “让我带上我的弟弟。我把咱们的儿女留给你,你好好待念儿和盼儿,不要再管我去了哪里,不要再想起我,从此忘了我。” “我很累很累了。” 我才十九岁,却觉得要将一生的气力都耗尽了。 可是我却没有可以去怨恨的人。满门皆死如何,父亲是真真切切不容辩驳地造反了,那么多士兵呐喊滔天地在楚府里厮杀,扬言要改朝换代;战死沙场如何,刀剑无眼死伤难免,她的夫君不止是她的夫君,还是天灼统领万军的大将军,是所有臣民的英雄,她一开始便有了如此防备;鸩酒白绫又如何,窈姒她确然就是有了一个废太子的父亲,她确然就是筹谋了良久想要易轮奂的命。 要怪,就怪老天无眼,怪她时运不济,怪她命途多舛,怪她天煞孤星克死了身边所有的人。 她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易轮奂用力地将她拽进自己的怀抱,伸手紧紧抚着她的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额头上,斩钉截铁开口:“不要,我不能没有你,长亭。” “我已经不能......不能再失去你了。我,我会疯掉的。” 他低低呢喃,像个孩子。 “明日上朝,便会有许多人来弹劾我吧。我也不想让你为难。”在易轮奂温暖的怀里,楚长亭忍不住大声抽泣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若是觉得难过,我便着人为你在皇宫后的湛空山上劈一处居所,你便在那里静养,从此凡尘俗世皆不扰你,如何。” “至少,至少不要再离开我了。” 楚长亭伸手紧紧环住易轮奂的腰,将头深深埋在他的怀里。 赤历979年十月,皇帝为皇后在湛空山上劈了一处居所,春节之后,皇后避居湛空山,从此不理凡尘琐事。 赤历980年七月,静敏太后驾崩,谥号孝懿慈,安葬皇陵。次年八月,后宫清,削一半宫女太监。 赤历981年,南耀月二皇子崩,次年黄正煜悲伤过度驾崩,长公主黄灵凤继位女皇。 都说南耀月民风淳朴,女子继位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耀月历史上却有两个女子继位。消息传到天灼凤昭,易轮奂却将手中的茶水洒了满地。 沈良辰。狭长凤眼划过一丝阴狠。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10】风暴前夕 自赤历981年,天灼军队扩招,易轮奂暗中吩咐梅家人私下布下罗网,自梁北至梁南,所有梅士连带暗卫和不知数量的禁卫军织就了一张严密的防护网,严丝合缝地将整个凤昭包了起来。 赤历983年,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 这一年三月,南耀月突然袭击天灼边境,一夜之间,百万铁骑荡平了清漪城。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听说他排兵布阵无人可挡,带领出的精兵以一敌十,清漪城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便被攻破。 奇怪的是,清漪城内百姓未被伤害分毫,尤其是那最大的苏府,更是全府都被耀月将士包围,明面上是囚禁,暗地里却是在保护。 易轮奂压下了这次的消息,没有告诉楚长亭。 楚长亭这日照常抄抄佛经,品品茶,惬意的打紧。忽听有人轻悄悄扣门,力度温柔,像雨过后屋檐上滴滴哒哒溅落在草地上的雨水,却让人从中隐约听到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 她这里平日里除了易轮奂和易念易盼之外很少有人回来,她鲜少听到这样软中有力的敲门声,她放下手中的刺绣,觉得甚是奇怪地打开了门,眼前的男人逆着光,一双秀丽白净的脸,让人想到话本里的文弱书生,却穿着厚厚的铠甲,配着长长的剑。 楚长亭眼前一晃,心跳似要跳出嗓子,浑身一下被泄了气般瘫软了下去,但她仍是撑着最后一丝气力上前紧紧抱住了男人,泪水本能般瞬间滑落,胳膊上的力气渐渐收紧,她觉得自己哭得有些喘不上起来。 “良辰。”她低低嗫嚅。 被抱住的男人僵硬不敢动,他尴尬地抬起双手,声音温润如玉:“皇后娘娘,卑职乃大将军叶唤,奉陛下之命来护娘娘周全。” 楚长亭瞬间触电般松开了手。满脸通红地背过身去——她竟然将叶唤错认成了沈良辰。 “抱歉。”楚长亭有些窘迫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有些担忧叶唤有没有听到自己刚刚唤的良辰的名字,“我这里遁世避俗,陛下为什么要叶将军来保护我呢?” 叶唤温声开口:“最近凤昭不是很太平,皇宫内总是有刺客,因此陛下着臣带着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来湛空山,护三位周全。” 刺客?楚长亭的心揪了揪,她转过身子,问道:“陛下可还安好?” “陛下一切安好,只是担忧娘娘身子。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稍后就到。臣就守在门房处,娘娘若有事,直接唤臣的名字即可。” 楚长亭点点头:“那就好,麻烦将军了。” 叶唤走后,楚长亭望着他的背影失神良久,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截断梳,她留恋地捏在手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叶唤走到门房处,已有下人为他收拾好了房子。他关好门,刚刚被楚长亭抱过的地方一阵发烫灼热。 皇后娘娘可真好看啊,他想。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11】滚落湛空山 有了易念和易盼每日陪在楚长亭身边,她觉得日子变得快了许多,除了每日身体力行收拾两个小混球留下的烂摊子,连睡眠都随着他们规律安稳了起来。 这日楚长亭突然想吃后山的李子,便兴冲冲地携着两只小团子出了门。易念和易盼够不到树上的李子,楚长亭就让他们在树底下站着等着,自己爬到树上将李子一个个摘下去。雁尔担心楚长亭的安危,在下面巴巴望着,时不时插一嘴:“娘娘,您快下来吧,若是不慎摔了下来,这罪责奴婢可担不起啊!” “你又不是第一日见我上树了,怎地今日这般激动?”楚长亭不满地朝雁尔扔了个小小的李子,砸的雁尔诶呦一声,揉着额头哭丧着脸不再说话。 我的皇后娘娘啊,今日可是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都在啊,你能不能做一个好点的表率啊。雁尔欲哭无泪。 易念在下面拍着小手,奶奶地笑道:“母后真厉害!儿臣也想上去玩!” 易盼抱着胳膊,不屑地哼了一声。楚长亭觉得十分有趣地眨了眨眼,这个小丫头倒是随自己,可是这个小小子怎么跟他父皇一个样,拽里拽气的。 楚长亭将一个熟透了的李子在手里掂了掂,笑盈盈道:“念儿,接着!” 易念高高兴兴地扬起小手准备接住楚长亭的李子,就在这时听得咔嚓一声,楚长亭的心一下坠了下去,她瞳孔骤然收缩,身子开始随着晃动的枝丫剧烈摇晃。雁尔一下慌了神,箭步冲上去抱起整好站在楚长亭正下方的易念,又把易盼顺手捞起放到了一边,可是这一系列动做下来,眼瞧着楚长亭就要从树上摔下来,雁尔却已来不及去接。 雁尔一下吓得脸色苍白,大喊一声娘娘。就在这时,一阵劲风从耳边刮过,一个月白色身影箭一般奔向楚长亭,稳稳地接住了正在往下摔的她。 楚长亭本来已经做好被摔成狗啃泥的狼狈模样的准备,心里还暗暗盘算起来了该如何向易念和易盼解释自己为何会优雅坠树,来保持住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光辉形象。可是身子正嗖嗖下坠着,自己却被一个有力而温暖的怀抱稳稳接住,楚长亭缓缓挣开紧闭的双眼,入目的就是一个线条精致流畅的下颌。 她又是重重地一恍惚,想起那年秋日她荡秋千不慎摔落时,也是这般飞奔而来稳稳接住自己的白衣身影。心口一阵悸动,她忍不住伸手触了触那人的脸颊,却惹得那人一阵惊慌窘迫,一个身子不稳就要摔下去。楚长亭惊恐地狠狠抱住那人的脖子,借着这力一带,两人竟滚做了一团,顺着山坡一路滚了下去。 颠簸的山坡夹带着尖锐的石子,楚长亭本已做好了被划伤的准备,却发现自己被那人紧紧护在怀里,分毫都不受伤害。 不知滚了几圈,二人似是跌落到了山谷。楚长亭睁了睁眼,看见叶唤皱着眉躺在自己身边,身上铠甲被树枝剐蹭地掉了些颜色。 楚长亭急忙推开他,然后利索地爬了=起来向上望了望,发现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二人已然不知滚落去了何处,连那李子树都找不到了。她着急地屏住了呼吸,小手向后摩挲了摩挲,好像是拽了拽那人的腰带,然后干干开口:“叶将军,怎么办,好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叶唤似是有些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楚长亭的手让他下腹一阵收紧,他急忙抓住她在自己身上不安分的手,然后将那手扯离了自己的身子,撑着力气坐了起来,觉得全身都被摔散了架般疼痛。 “无妨,咱们在这里静静等即可。不一会儿,雁尔便会叫人来救咱们的。”叶唤擦了擦手上被划破的血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楚长亭觉得叶唤说的十分有道理,便放了放心。一回头却看见他手上划了一道很大的伤口,她心重重缠了一下,急忙捧起叶唤的手仔细查看,发现伤口并不深后松了口气。 “叶将军,这附近应该没有水,所以你先不要动你的伤口。”楚长亭说着便用力从自己的袖口扯下一段布料,端起叶唤受伤的手准备为他包扎。 叶唤被这过分亲昵的动作惊了惊,他急忙想抽手,却被楚长亭狠狠摁住。楚长亭白了他一眼,训斥道:“别乱动,本宫在给你包扎。” “娘娘,这,这样属实不和礼数......”叶唤有些语无伦次,耳根后红的发烫。 “有什么和不和礼数的,你是为了救本宫受伤的,本宫理当对你负责。”楚长亭对着那伤口小口地吹了几口气,细心地为叶唤包扎好伤口。叶唤被楚长亭湿润的气息刺得心口一阵痒,他敢而未敢地偷偷瞧着楚长亭垂眸认真的侧脸,忽觉一阵心跳加速,漆黑的眼眸逐渐深邃。 楚长亭为叶唤包扎好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然后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落叶,笑道:“好啦,最近不要沾水就是了。” 叶唤垂眸应着。望着叶唤,楚长亭忽然有些分不真切,如今自己愿意对他这般亲切,究竟因为自己是个好人,还是因为他与沈良辰有几分相似。 楚长亭搓了搓手,发觉日色渐暮,折腾了一天,困意潮水般席卷。她择了颗树干粗壮的树,靠着它昏昏沉沉眯了过去。叶唤生了一堆火,脱下自己的斗篷为楚长亭盖好,然后静静守在一旁。 梦里,有白马寒枪的少年征战沙场,月白斗篷随风飞扬,满脸的意气风发。奔菁宝马疾驰奔向城楼,凯旋而归的少年将自己紧紧拥在怀里。 “长亭!等我凯旋而归,定铺十里红妆,自宰相府至将军府,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娘子!” “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 骗子!泪水从眼角滑落,楚长亭紧紧攥住衣角。 见楚长亭睡着仍旧泪水涟涟,叶唤以为她是做了什么噩梦。天色已黑,明月高悬,可救他们的人还是没有来。叶唤叹了口气,伸手想为楚长亭拭去泪水。 我的将军啊。 “将军!将军!”楚长亭哭着嘟囔出了声,她紧紧握住叶唤的手,那双手和记忆中的手很是相似,温润如玉,却又有几个习武所得的厚重的茧。 “你终于回来了。”她顺着叶唤的手狠狠抱住了叶唤的身子,声音哽咽沙哑。瘦削的身子一颤一颤,带着我见犹怜的弱柳扶风,让叶唤身子一阵发热。 “不要再离开我了,求你。” 带着哭腔的娇柔嗔声,最为杀人诛心。 那一声声将军,温柔缱绻,深沉真挚,似春水波纹板一圈圈漾开春晓的迷雾,挠的人心痒而酥软。 是在唤他吗? 叶唤的心越跳越快。 叶唤狠狠咬着牙想要坐怀不乱,可白日里他抱着她滚落山崖时那温香软玉的感觉,和她小手在自己身上摩挲触碰到敏感地方传来的酥麻感鬼使神差地浮现在他脑海中,一阵阵热浪涌上额头,漆黑的瞳仁渐渐变得意乱情迷。 到底是年轻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叶唤再也受不了楚长亭的撩拨,他狠狠环住她的腰身,抵住她的头,朝着她不住呢喃的唇用力吻了下去。 梦中,是曾经的少年郎在深情地吻着自己。楚长亭惊异于这梦的真切,因而更加沉迷地沉沦了进去。少年的抚摸之下,心悸似银瓶乍破,她用力地环住少年的脖子,拼命地想加深这个吻。 突然,清醒似冬日温着暖炉屋里忽而进了凛冽寒风般,呼啸灌入楚长亭的脑海。她一个激灵,赫然睁大眼睛。叶唤仍在深情地吻着她,而她的衣衫已被他褪去了一半。楚长亭立刻慌了神,无奈嘴被他狠狠地堵着,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着急地哼声,无奈此种情况之下,那焦急的哼声却易被别人理解成另外一种意味。 叶唤力气极大,楚长亭怎么挣也挣不开他。情急之下,楚长亭抬起膝盖,狠狠顶了一下抵在自己腰间的物什,叶唤吃痛地松开楚长亭,侧身滚到一边,还没有从下体钻心的疼痛中缓过来,楚长亭又狠狠地攥住他的领子,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放肆!” 这一巴掌抽的楚长亭手心火辣辣的疼,她又羞又恼地望着被打蒙的叶唤,冷声说道:“本宫的身子,也是你能碰的?” 叶唤怔忪了半晌,回过神来,身上的温度渐渐退散,他急忙起身跪在楚长亭面前,连连道歉:“都是卑职的错!亵渎了皇后娘娘,卑职罪该万死!” 楚长亭复杂地瞥了一眼叶唤,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不再理会叶唤,往山谷的更深处走去。叶唤想追过去,却被楚长亭冷声呵止。他站在原地看楚长亭远去,心急如焚。 楚长亭也没有敢走太远,又择了一处树干睡下。只是她刚刚睡下,就听得远处有人声响动。楚长亭知道是来救自己的,她急忙起身想要呼喊,脖子后面却被叶唤手刀重重一击,顿时昏了过去。 叶唤将楚长亭的身子拖到一旁的草丛里,然后绕了个方向去找来救人的士兵。那些士兵见是叶唤,纷纷行李。叶唤装作一副很是疲惫的样子,对他们说:“皇后娘娘找不到了。我们摔落悬崖之后,再醒来时,就找不到皇后娘娘的踪迹了。我从黄昏找到现在,依旧没有找到。” 士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叶唤见士兵们的样子,脸色沉了沉,道:“许是娘娘先醒过来回宫了,你们有没有去湛空院看看?” 一个士兵答:“属下们听雁尔姑娘的消息便回来找了,至今还没回湛空院看。” “我估摸着皇后娘娘或许先回去了,今日晚了,咱们也就先回去吧。” 士兵们仍是不敢动,叶唤无奈,便又绞尽脑汁劝说了他们几句,这才让他们回去,不再寻找楚长亭。叶唤跟在最后,离开时回首深深望了楚长亭昏倒的草丛一眼,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 一群人在回湛空山的路上,忽见一个太监模样的小男孩急匆匆跑来,满头大汗地跪在叶唤面前。 “叶将军!凤昭沦陷了!”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12】良辰美景奈何天 南耀月的兵已经将整个皇宫都围了起来,叶唤吩咐了三十个精锐士兵留在湛空山保护太子和公主,必要时刻带他们从后山密道逃走,随即便和剩余的将士们飞奔而至皇宫。 皇宫后门已被死死围住,密不透风。叶唤带领剩下的百余名士兵从湛空山地道而入乾坤门与宫内禁卫军会合,只是他们刚刚从密道出来,就听得外面厮杀一片。叶唤紧缩眉头,仔细听着外面的形势,找准时机带领剩下的人一涌而出,从背后将南耀月士兵端了大半。 南王听得身后猛然增加的激烈的厮杀声,冷冷掉转马头,见叶唤带领一众士兵正在与自己的士兵搏斗,他皱了皱眉,银色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寒冷的光。 那叶唤的衣服上的九蟒标志,难不成是当了大将军? 此时天光破晓,他借着初升的朝阳眯了眯眼,从身后掏出一把纹龙精致银质匕首,对着叶唤的方向瞄了瞄,然后凌厉出手,那匕首似蛟龙出窟般呼啸而去,与空气摩擦出滋滋的凌冽锐响,准确无比地插|入叶唤的左肩,废了他半条胳膊。 不对准他的右肩,是要留着他的右手看看他功力几何。 南王含笑望着叶唤被自己的匕首冲击得连连后退最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的样子,他对着叶唤吹了个口哨,示意让叶唤来与他打。 叶唤暴怒而起,不顾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提剑飞身向南王杀去。 南王嗤笑了一声,声音温润似细风穿竹林,却带着刀剑暗沉的沙哑。 他果真记得没错,这叶唤,脾气跟往日一样暴躁。终究还是少年脾性,带着劣根,不知为何易轮奂会偏偏要提拔叶唤。 若是真的因为叶唤的武功高强,那他今日必定要杀杀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叶唤临近时,南王才看清他左手本就有伤,还是被......女子的衣角包扎好的。 还是个情种?南王忍不住多看了叶唤的左手两眼。 带着血气的呼啸风声略过耳边,南王未抬眼,便用耳听声提剑挡了叶唤重重的一击,随即腾声而起,金靴立于马背之上,银剑似一条白练盘旋着飞扬而起,与叶唤的兵器相交炸出火光点点。 几个回合之后,叶唤已经明显落了下风。见南王依旧衣服淡然自若的样子,怒从心生,他大呵一声,如暴起的兽般冲向南王。 “耀月蛮子!” 南王的眸光瞬间黯沉,杀气骤然蒸腾在面具之下俊美无双的脸上,他握剑翻飞,湛湛寒光在他周身迸发,他面无表情地将剑直直贯入了叶唤的心脏。 “本王本不想杀你,是你自找的,叶唤。” 南王收剑入鞘,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气息匀称自然,淡淡瞥了一眼瞪大眼睛倒下去的叶唤,翻身下马,踩住叶唤的左胳膊,缓缓蹲下身。 “你...你这个蛮子,是如何,如何知道本将军叫什么的?” 叶唤一边喷着血,一边大口喘着粗气,挣扎地说着话。 南王不理叶唤,只是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左手上的布料——不知为何,他莫名对这块衣角有种心悸感。 南王伸手,将叶唤手上包扎伤口的衣角扯了下来,在手中把玩了把玩,然后挑了挑眉,笑道:“这是哪家姑娘啊。” 叶唤挣扎着想去拿回那块布料,可无奈胳膊被南王踩着,他怎样都抬不起手,只得连声呻|吟着,企图让南王将那块布料还给他。 南王戏谑地望着他挣扎的模样,摇了摇手中的布料,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声音轻声道:“你想要?本王偏不给。” 说罢,南王便将那块布料展开,在叶唤面前一点点将它撕碎,然后随手一扬,那破碎的布料瞬间湮没在刀光剑影中,再也寻不到。 望着南王的手挥散的方向,叶唤的瞳孔渐渐涣散,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口|唇蠕动着,缓缓吐出几个字。 “皇...后...娘...娘......” 南王没有听清叶唤在说什么,只是踩着他的尸体上了马,继续向前奔驰而去。 再往前,便要见面了,易轮奂。 第二卷:十年生死两茫茫 【113】“朕不认得你” 南王驾马疾驰着,御林总管秦眠思从侧道疾驰而出,与南王并肩前行。 “秦总管,如何了?”南王慵懒开口。 “都已安顿好了。花满楼的刺客们也已倾巢而出,里应外合,凤昭以南大部分的城池均以沦陷。”秦眠思诚恳回道。 南王勾了勾嘴角,笑道:“多谢秦总管了。” 秦眠思脸色敛了敛,道:“琼昭仪于臣有救命之恩,南王于臣有再造之恩,为琼昭仪和南王,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别再唤她琼昭仪了。”南王眯了眯眼,“她不愿。” “是。”秦眠思说罢便大呵一声调转马头,朝着另一方向飞奔而去。他要去宫外将所有三品以上重臣全部抓去天牢。 南王驾马到日月大殿,果然见大殿之上那一袭黄衣分外扎眼的立于那里,负手冷面,于昔日一样的风采。 十年前,他也是策马厮杀于这条宫路上,为他夺得皇位。 十年后,他还是策马厮杀于这条宫路上,为夺得他皇位。 周围的将士大喊着冲上来围住南王,他轻蔑地望了一圈周围的人,抬了抬手,身后冲出一群耀月士兵,与那群天灼士兵厮打在了一起。南王抬头,目光灼灼,直视着易轮奂。 易轮奂也是直直注视着南王,目光冷冽。 “来。”他对他做了个口型。 易轮奂从身后扯出一条紫金色长鞭,纵身朝大殿之内跃去。南王也纵身而起,直奔日月大殿内,长剑似疾风,呼啸着向易轮奂刺去。 易轮奂一抖手中长鞭,迅猛的鞭势似滔天白浪入目无痕,卷起疾风凛冽,荡起一片野兽般的嘶吼。他以鞭应剑,以柔克刚。天地之间忽而黑云翻滚,淋漓大雨似天破口般如瀑倾泻,一蓝一黄隽逸身姿的缠斗在一起,长风不见影,日月不见天。 血气与雨气混杂在一起,几个回合之后,南王将长剑一个回旋退后几步,横眉冷笑:“平日里看你弱不禁风,原来功夫这么好的?”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南王语调上扬,带着几分凉薄的讽刺。 “朕不认得你。”易轮奂敛了神情,冷冷望着南王。 “你满嘴谎话,你说什么本王都不会信你。”南王提剑,用胳肘擦拭了一下剑刃上的血,有些邪魅地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请便。”易轮奂狭长的凤眸暗流汹涌,让人摸不清他的情绪。 南王瞬间便似一个暴戾的狮子般猛地冲了过去,湛湛银光闪似冷月,一招一式皆不似刚才那般有所收束,而是用尽了全力——他动了杀心。 易轮奂虽武功扎实,奈何体力不济,终究是落了下风,被南王凌厉地逼迫到墙角,寒剑毫不留情地架在他的脖子上,易轮奂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淡漠的脸上没有一丝应有的惊恐。 这让南王十分不满。 “易轮奂,你不要再给本王装什么正人君子了。本王等了这么些年,终于等到报仇雪恨的这天了。”南王冷冷一笑,锋锐的剑更加贴近易轮奂的脖颈几分,那洁白甚而有几分苍白的皮肤被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本王要踏平你的乾坤殿,踏平你的凤昭,踏平你整个天灼。”南王恶狠狠地盯着面无表情的易轮奂,仇恨的怒火一层层灼烧着他。 “你在恨朕什么?”易轮奂轻轻开口,望向南王的眼中似有秋日清空,碎云千里。 南王一愣,温润如玉的脸似山涧明月,微光朦胧,淋淋点点。 殿外雨声如瀑,遮盖住了屋内一切轻巧的细音。 “长亭还活着。”南王声音肯定,带着种狠劲。 狭长的凤眸中有阴鸷一闪而过,易轮奂不屑地冷笑:“是谁告诉你的?黄灵凤?” 似是自己的羞辱被人狠狠掀开般,南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怒不可遏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易轮奂昂了昂头,戏谑地眯着南王,冷声开口:“她还活着。” “朕告诉你她在哪儿,你让朕走。”易轮奂侧了侧头,让自己的脖子离那健闰的剑刃远了些。 “你这,卑鄙无耻之人。”南王咬牙恶狠狠道,“你把她关在了哪里?有没有折磨她?” 易轮奂轻轻一笑,抬手握住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刃将它移开,然后缓缓向一侧有着机关的墙移去。南王紧紧跟着他,眼神中的怒火似要将易轮奂燃尽。 “她是朕的皇后。”易轮奂凉凉开口。 南王瞬间晃神,易轮奂趁着这一时机用力推开南王,扣动身后机关,墙面瞬间开了一个一人宽的豁口。易轮奂闪身而入,门又迅速闭合。 易轮奂顺着密道直至皇宫后的湛空山,准备接楚长亭走,却发现楚长亭不在湛空院,易念也不知所踪。只有易盼在静静地练着字。他知道再等不得,亦知沈良辰不会伤害楚长亭,便留下一笔书信,携着太子顺着密道一路出了城,和城外早已安排好的禁卫军接应。 彼时楚长亭仍昏睡在湛空山谷里的草丛中,疾雨冷冷拍在她脸上,让她一个激灵转醒过来,脑袋被击打的地方仍旧一阵眩晕,揉了揉眼,看见不远处有一大一小打着伞的身影朝她走来。楚长亭认出了是楚南浦和易念,急忙呼了两声,两人跑来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楚南浦心疼地为她打上伞,问道:“皇后娘娘怎么昏睡于此,没事吧?” 易念也奶声奶气地哽咽着说:“儿臣与九哥哥寻了母后许久才找到母后,真是急死儿臣了。” 楚长亭心疼地拭去易念脸上的泪水,将她抱起,然后三人缓缓回了湛空院。 只是她们此时还不知,南王此时正带着人赶往湛空院。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14】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122】 回了湛空院,因着易念和楚南浦找了自己半夜,楚长亭直接哄着易念去睡觉。楚南浦如今已是十五岁的少年郎,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依稀能分辨出他已初现俊朗的面容。 可不知为何,楚长亭总觉得他长得跟自己不像。不仅与自己不像,与自己的父亲也是一点都不像。 将疑问压下心头,楚长亭走到楚南浦身边,仰起头望着如今已经长大的小男孩,心疼地为他拂去肩膀上的落叶,道:“快去休息吧。” 楚南浦点点头,便沉默着回了自己的房间。楚长亭目送着楚南浦回屋后,也满身疲累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后脑仍隐隐作痛,楚长亭抬手摸了摸,想起自己昏迷前那个手刀,又想起叶唤,恼怒地攥紧了拳。 今晚易轮奂应该会过来,自己一定好好参叶唤那登徒子一本。 这样想着,她突然看见了桌子上被灯台压住的信,她凑进去看,最上面赫然写着“楚楚亲启”四个字。她认出是易轮奂的字迹,疑惑地展开信,上面的字迹十分潦草,似是情急之下写的。 是什么事让他这样着急,不能见面说吗? 她飞速地看完信的内容,瞳孔骤然紧缩,寒意从心底生气,似有冰凉的蛇缠住了她的脖子,让她不得呼吸。她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扶着桌案勉强站住身子后,急忙让雁尔把易念抱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把楚南浦也叫来。吩咐完后,她跌跌撞撞地跑到自己的梳妆台前,将半截木梳小心地藏到自己的袖口里,过了半晌又觉心神不宁,便将长发解下,将所有碍事的朱钗都摘了下来,然后将木梳嵌到头发里,巧妙地挽了个髻将它藏了起来。 她慌张地四处翻找着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带上的东西,便听得雁尔和楚南浦匆匆而来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和他们解释什么,便听外面一阵厮杀声,应是叶唤留下来的三十精锐与耀月的士兵在缠斗。她心狠狠一揪,急忙去按墙上的机关,可是手还没碰到,肩膀处就剧烈的一痛,鲜血喷涌而出,她惊恐望去,见一根箭已经狠狠地贯穿了自己的身子。 她直接痛得喘不上气,右手一下抽干了所有力气,刚想抬起左手去按机关,却听得后面易念的哭声嘶哑传来。 楚长亭惊恐地回身,见耀月士兵已经冲了进来,几个人将雁尔掀翻在地,几个人将楚南浦死死按在地上,几个人扯着易念要将她带走。 楚长亭不顾肩上的伤,疯了一般冲上去想要夺回易念,这时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天灼士兵从门外满身伤痕地冲进来,几个去争抢易念,几个护在楚长亭身前。 “皇后娘娘快走!” 不,不行,她不能丢下念儿。 易念一声声哭喊着母后救我,这种情况下让她独自逃走,便是在剜她的心割她的肉。 那几个士兵已然快支撑不住了,易念哭喊着蹬着腿,却被耀月士兵无情地拽起。楚长亭觉得一阵窒息,不顾士兵的阻拦就像上前救回易念。 “念儿!念儿!不要!把我的念儿还给我!”楚长亭的气将将喘不匀称,耀月士兵将他们堵在墙角,渐渐逼了上来。 “皇后娘娘快走啊!”一个士兵大喊。 就在这时,一个月白色身影飞身而入,银色面具泛着冰冷而瘆人的光泽。他提着银枪,几个回旋便将几个天灼士兵刺翻在地,鲜血瞬间染成一片,将楚长亭吓得不敢动弹。 南王从裤腿处又抽出一把匕首,对准着墙上的机关狠狠刺去,直接将那机关戳穿,断了楚长亭的后路。 楚长亭怔怔地望着南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无比的熟悉,尽管带着面具只露出了线条流畅精美的下颌,她还是觉得他,很像很像沈良辰。 那男人甩完匕首,收回目光,冷冷地望向她。 面具之下,那双星子一般俊朗的眼眸,让人想起颠连雪峰上万年不化的雪,和万丈深海里散不去的冷阳。 他三五下拨开挡在楚长亭面前的人,然后缓缓走向满脸惊惧的楚长亭。 她的泪痕分外扎眼。 “你就是皇后?”他冷冷开口,声音带着压迫性的冰寒。 “本宫便是当朝皇后,苏锦。”楚长亭压住透骨寒凉,不想丢了天灼的颜面,正色道。 苏锦?南王讥讽地嗤笑。 南王缓缓靠近楚长亭,伸出手去紧紧捏住了她的下巴,用力之大似要将楚长亭捏碎。 下颌传来野蛮的力道牵动了肩膀上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楚长亭脸色迅速扭曲了一下,瞬而恢复刚才凛然。她伸出左手狠狠拍掉南王的手,偏过脸冷冷啐了一口:“蛮子,不要碰本宫!” 这一句话便如落于旷野荒原上的火星,直接点燃南王压抑的所有愤怒与怨恨。他伸手掐住楚长亭的脖子,眼角却有可疑的泪光一闪而过。 两个天灼士兵见他羞辱皇后娘娘,忍不住甩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枷锁,拼命地冲上前去击打南王。南王皱眉不语,用一种看疯狗般的眼光蔑视地看着他们,松开了楚长亭的脖子,冷冷地提起剑,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其中一个人的尸体。另外一个人恼羞成怒,丧失理智般扑到南王身上。南王被他蛮力的一扑一个趔趄向后摔去,争斗中,面具应声而落。 面具之下那张绝世英俊的脸如锐利刀剑般撞入楚长亭的眼中,只是那一瞬间,她的心里涌现千千山,万万水,她的眼里只剩千顷无澜的海,万里无云的天。 什么都失去了颜色,又什么都重新拥有了颜色。 羞赧,不解,欣喜,震惊,恐惧瞬间冲撞在她的四肢百骸。 她听见自己颤抖着声音,挤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面具掉落让沈良辰怒不可遏,他揪住那士兵的头发,将他狠狠掼在身后的柱子上,瞬时脑浆喷射了一地,吓得楚长亭一哆嗦。 一模一样的脸,确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剩下在场的两个天灼士兵一见是沈良辰的脸,纷纷不再挣扎,呆呆望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其中一个还径直跪了下去,大喊一声: “大将军——” 沈良辰闻言脸色变幻莫测,他将手中的人扔到了一边,脸色瞬间变回阴鸷冰冷,淡淡瞥了一眼那个跪着的天灼士兵,淡淡开口:“你认错人了。” 那个跪着的士兵已经泪流满面——他之前跟着沈良辰征战沙场,是拜把子的兄弟,如何能认错! 沈良辰擦干净手中的污秽,捡起地上的银色面具重新戴好,又缓缓走向楚长亭。楚长亭浑身一震,瘦削的身子向后瑟缩了瑟缩,惊恐地望着此刻如罗刹一般的沈良辰。 “苏锦。”沈良辰冷冷地笑了,薄唇扯起漂亮而带有攻击性的弧度,意味深长地望着楚长亭,“来把苏锦娘娘压入天牢。” “为......为什么?”楚长亭的瞳孔渐渐散去了生气,她靠着墙勉强支撑柱身子,脸色苍白如纸。 “良辰啊......” “本王乃耀月南王,初燊”沈良辰上前狠狠捏住楚长亭的下巴,俯身逼视着她“要是再叫本王那什么劳什子的中原名,本王就将你的舌头割下来酿酒喝。” 说罢,他将楚长亭往旁边一掼,几个耀月士兵冲上来驾住楚长亭,粗鲁的动作撕扯到了楚长亭的伤口,她痛得眼前一阵发黑,倒吸一口气,伤口裂开,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沈良辰皱了皱眉,出声呵止了那两个士兵,道:“天牢的位置应属苏锦娘娘最为熟悉,就让苏锦娘娘自己走过去吧。” “记得,要端出皇后娘娘的架势。让长街上的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娘娘,进了天牢。”说到最后,沈良辰的语气变得飘而轻浮,带着调侃的戏谑一味,让楚长亭像吞了棉花般难受。 羞耻感似泼水般迎头而降,她复杂地望了沈良辰一眼,那一眼里有千山万水的忧愁,和万水千山的怅惘。 她拢了拢衣袖,抬脚欲走,却觉眼前一黑,因着伤口失血过多而晕了过去。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15】江湖夜雨十年灯(1) 楚长亭被送去了天牢,送之前,沈良辰还命人为她清理包扎好了伤口。 “留着她的命,本王有用。”掩去眉宇间莫名的烦躁,他说。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黄灵凤那里。她自然是知道那皇后娘娘就是沈良辰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楚长亭,修长的指甲嵌入手掌,痛得钻心,她却浑然不觉。 “那天灼的皇后关在哪里了?”她看似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水,轻轻呷了一口,蛇一般耀目的眼眸瞬间划过一丝阴狠暴戾。 “回王后,关在极寒地牢了。”旁边的婢女毕恭毕敬回道。 黄灵凤用鼻音轻轻哼了一声,她将茶杯用力砸在桌子上,妩媚地笑了一下,扭着水蛇般苗条妖娆的腰捏起一朵牡丹花,轻轻扯去所有的花瓣,娇笑着说:“去找几个将士去地牢问候一下那位皇后娘娘,也算是犒劳他们了。” 那婢女眼底划过一丝会意的阴笑,便匆匆而去。 黄灵凤抿了抿嘴,将那朵牡丹扔在地上,毫不怜惜地踩着它走了过去,露出一丝狡黠的魅笑。 北天极寒地牢,北天灼国皇后楚长亭趴在地上,连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三日了,已是整整三日了。这三日来,自己竟是这样被生生丢弃在了这里,滴水未进,无人问津。 怕是时日不多了......楚长亭轻咳了一声,只觉喉咙一阵火烧般的痛,似是有腥咸的血液卡在那里。 楚长亭轻合双眼,自己已两日都未动过身子了。自从自己生完孩子,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刚刚被锁进来的时候自己也曾哭喊过,但很快便没了力气,只能望着那一方投射进来的清冷月光发呆。 只是,身上的万般伤痛,都不及那望见你的一眼让自己锥心蚀骨。 哪怕我就要死了,我还是想知道,良辰,是你吗...... 若真的是你,为何这般对我。 楚长亭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冷却,她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只觉唇上满是裂痕,从唇上直接裂到了心坎里,裂缝皮肉翻卷,血沫横流,血肉模糊。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听牢房的门被狠狠撞开,几个虎背熊腰的耀月将士鬼笑着进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奄奄一息地楚长亭摩拳擦掌。 楚长亭艰难地仰起头,一副落难美人的娇柔模样让几个男人一阵淫|笑。 “不愧是皇后娘娘,就算被折腾成这样,依旧这么美。”一个大汉搓着手,伸手便去扒楚长亭的肩膀,粗鲁的动作撕扯到了她的伤疤,让她一阵阵倒吸亮起,小脸痛得皱缩起来,却更让几个人兴奋。 几个人开始上前动手动脚,有人甚至将冰冷的水直接泼在楚长亭的身上,让她身体的曲线更清晰地勾勒出来。就在几人淫|笑着想要更进一步时,牢门再次被狠狠推开,沈良辰满脸怒容,冰冷的面具隐在黑暗里,晦暗不清。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16】江湖夜雨十年灯(2) 楚长亭将头深深埋在胳膊里,没有看来人,只听见那几个人先前还流着口水荡着淫笑,下一秒就惨叫着飞了出去。 “用哪只手碰的她,第二天清晨晨操时,将那只手剁下来呈给我。” 沈良辰的声音和煦轻柔,却带着嗜血的杀气。 看见是沈良辰来,那几个人屁滚尿流地落荒而逃,滚爬着一边哀嚎一边求饶着,场面十分滑稽。 楚长亭听出了是他的声音。 她挣扎着抬头,却因为浑身酸痛无力而一个趔趄上前栽去,没有人接她,她直直俯面栽倒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这里的地板是由颠连山冰峰之上极寒冰石所制,肌肤触之,透骨生寒。 她狠狠地一哆嗦。 身前一个人缓缓走过来,楚长亭只觉一双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那双手自己还记着,温润如玉,却又有几个厚重的茧。 楚长亭心中猛地一顿,她能感觉到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在因什么而重新跳动。 “良辰...是...是你吗。”楚长亭竭尽全力吐出这几个字,感觉喉咙像被铁丝勒着,丝丝向外渗血。 南王不语,只是将自己的脸挪在了月光之下,让楚长亭可以看清楚。然后他从身后掏出一把闪着冷光的匕首,望着楚长亭,突然从嗓子里轻蔑地一笑,说:“本王看着娘娘这三千青丝实在是碍眼,不如让本王帮你割了吧。” 楚长亭瞪大双眸,瞳仁倏地收紧,心里猛地一坠。 “你为何这般对我!”楚长亭突然声嘶力竭,似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问个明白,一双血迹斑斑的手拼命般地扯住南王的衣角,“当年的事,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我,我只是走投无路,我未做错半分!” “你未做错?你可真是理直气壮。”南王哂笑,“本王从未见过你如此不要脸的女子。” 一字一句,都如凌迟般在楚长亭身上一刀刀割着。 她痛的窒息,此时竟如垂死挣扎的涸鱼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软踏踏地瘫躺在冰冷的石地板上。冰冷窜骨而入,彻骨的冰寒瞬间席卷全身。 却仍未有此刻她的心冰冷。 见楚长亭不再言语,南王突然低下身去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可知易轮奂是以什么为筹码换得自己的脱身的吗?” “......” 楚长亭紧闭双唇,她忽然变得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觉得那个无情的皇帝最会用什么来羁绊人心?” 她突然觉得空气如刀,一呼一吸都几近要了她的命。 “他说,你还没死,只要让他活下去,就告诉我这些年你的下落,就把你交给本王,任由本王处置。” 她痛的窒息,此时竟如垂死挣扎的涸鱼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软踏踏地瘫躺在冰冷的石地板上。冰冷窜骨而入,彻骨的冰寒瞬间席卷全身。 却仍未有此刻她的心冰冷。 见楚长亭不再言语,南王突然低下身去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可知易轮奂是以什么为筹码换得自己的脱身的吗?” “你觉得那个无情的皇帝最会用什么来羁绊人心?” 一股阴森的恐惧突然鬼魅般攀上楚长亭的心头,她瘫在地上,眼神涣散,泛着瑟瑟泪光,怔怔地望着前方。一股寒风吹进地牢,激的她一抽搐,神志却仍如一盘散沙。她此刻突然希望自己可以闭掉耳识,不再去听沈良辰接下来要说的话。 “本王在同你说话!看着本王!”沈良辰见楚长亭一直瘫倒在那里一声不吭,一股怒意衡上心头,便用手中的匕首挑起楚长亭的下巴。匕首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阵阵骇人的寒光,尖锐的边缘紧紧抵着楚长亭喉颈处的皮肉,似乎只要他再稍一用力,就会将楚长亭娇嫩的皮肉划破。 楚长亭被他粗鲁的动作吓得一震,长发顺势如瀑般滑落,更显得她狼狈不堪,却让她混沌的头脑一下清晰了几分。她瞪大了眼睛望着南王,眼里冷光粼粼,几分怨恨,几分愤怒,几分凄凉。泪水就在此时无声滑落。 沈良辰像只被激怒的豹子一般,狠狠盯着楚长亭,眼睛里全是熄不灭的愤怒。他最是无法容忍的,就是楚长亭对他的漠视。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冰冷而凄凉。 似是觉得嘲讽,沈良辰突然嗤笑了一声,声音阴冷得似能将人生吞活剥—— “他说,你还没死,只要让他活下去,就告诉我这些年你的下落,就把你交给本王,任由本王处置。” 心,再次痛的皱缩起来。 她从不敢去想有一日自己也会成为易轮奂手中的筹码,可是当沈良辰告诉她时,她却又无法不去相信。 她觉得凄凉。若是沈良辰骗她,只是想令她心灰意冷,她和沈良辰便是昔日爱人反目成仇,言语之间只剩谎言欺骗,一重凄凉;若是沈良辰未骗她,那她与易轮奂五年同床共枕夫妻情分,那些所谓的独宠一人宠冠后宫便都如泡沫般脆弱可笑,她这些年义无反顾的付出更是可笑,一重凄凉;若是易轮奂未曾以自己作为筹码,而自己此时却真的信了沈良辰的谎言,那便是最荒唐可笑的,她与易轮奂相识相知十数载,自己竟也从未真正信任过他,一重凄凉。 这样细细捋顺,楚长亭突然想笑,原来自己的前半生,竟不过是个凄凉的笑话,满是猜忌,满是荒唐,满是虚假的情爱。 “最是无情帝王家。” “可惜本王现在也是帝王了,不仅是南耀月的国王,而且马上就要成为北天灼的帝王。” “楚长亭,你这一生好巧不巧,招惹了两个天下最是无情的人。” “皇后娘娘,你真蠢。” 沈良辰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竟有几分悲切与自嘲。他语毕,突然眼中狠戾一闪而过,手起刀落,楚长亭的长发瞬时被齐齐剪落。 听到头发被割去的声音,楚长亭一抽搐,泪如泉涌。 这三千青丝,是我为我的天留着的。 他说等他回来,要亲自为我绾起,用十里红妆,从将军府直铺到宰相府,把我迎娶进门。 可是....... 可是他从未觉得我在等他。 可是他现是如此地仇恨我。 楚长亭心中一狠,你要割,便割。 这三千青丝本是为我的天而留。 现在,天塌了。 沈良辰,从此我与你恩断义绝。 以后若是再相见,就是仇人了。 满地青丝簌簌掉落,连带着楚长亭先前逃命时藏在头发里的断梳也掉了出来。那半截断梳叮当滚落到地上,振了两振,如落叶垂危般,无力地在烫金龙靴旁躺了下来。 沈良辰的心,狠狠一揪。 他连呼吸都狠狠一滞。 那是六年前,他与她分别时,承诺的信物。见梳如见人,断梳合一,永不分离。 她竟,她竟将它一直都藏在头发里,没日没夜,寸步不离? “你......”他终究是欲言又止。 楚长亭满脸怨恨地望了沈良辰一眼,可沈良辰的脸隐在面具之下,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那张泛着湛湛银光的面具陌生而冰冷。 看着那张满脸怨恨的脸,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羞辱。沈良辰张了张嘴,终是嘲讽一笑,道:“看来易轮奂对皇后娘娘也没有多么好,这样寒酸的梳子,皇后娘娘都要视若珍宝。” 那双杏花眼此刻几乎被愤怒燃尽,她不再看沈良辰,咬着牙伸出皮包骨头的瘦削的手挣扎着去拿那截断梳,沈良辰眸光闪了闪,抬起脚,狠狠踩在了楚长亭的手上。 “啊!”楚长亭闷哼了一声,喉咙里一阵腥咸,感觉似是喉管被划破,一股血腥味弥漫在唇腔里,她努力地咽下血沫,死死攥着那截断梳不肯松手。 那是她单纯快乐的时光,是她昔日的白衣少年郎。 “皇后娘娘这是装什么情深似海。”沈良辰脚上的力气不动声色地增大,楚长亭疼得满头大汗,仍是不肯松手。 “楚长亭,松手。”沈良辰蹲下身子,毫不忌惮地咬牙叫着楚长亭的名字,伸手狠狠捏住她的脸,才惊觉短短几天,她竟已消瘦成了这个模样。 “本宫,是天灼皇后苏锦。”楚长亭迎上沈良辰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皇后娘娘若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好好的,就放开手,咱们好好聊聊。”沈良辰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心疼,他隐忍着,却又面无表情地威胁着她。 听到沈良辰的威胁,楚长亭浑身冰冷,紧攥的手颤抖着松开,瞳孔瞬间失去了魂魄,但又很快凝聚起了怒火。 “久别重逢,皇后娘娘都不准备与本王叙叙旧吗?”沈良辰迅速收起脚,瞟了一眼楚长亭被踩红的手背后,薄唇不自然地抿了一下。 “叙旧?叙什么?”楚长亭冷冷清清一笑,躺在地板上,满眼皆是讽刺。 叙叙你是如何在南蛮活了下来,还成了南耀月的国王? 还是叙叙在你的眼里,我是如何水性杨花地弃了你成了天灼的皇后? 沈良辰被她噎了一下,目光很快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似要凝成冰。 “你见到本王还活着,就不高兴,不欣喜吗?” “为何你自始至终,都满脸忧伤?”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17】江湖夜雨十年灯(3) “曾经在我眼中保家卫国的英雄,却变成了入侵的贼寇。 曾经我心心念念的少年郎,却将箭射|入我的肩膀,将我的女儿掳走,将我关入极寒地牢,还将脚踩在我的手上,对我们昔日的信物弃如敝履。 沈将军来谈谈,我从何处高兴?” 楚长亭的声音轻飘飘地,却如利刃割在沈良辰的心口上。 沈良辰眯了眯眼,冷笑了一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睨着趴在地上衣衫不整奄奄一息仍犟嘴的楚长亭:“长亭,不要叫本王那个名字。” “南王,也不要叫本宫那个名字。” “你不配。” 那个名字,是本宫的挚爱才能叫,你,不配。 沈良辰瞬间被激怒,他将楚长亭从地上粗鲁地拖了起来,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道:“楚长亭,你别得寸进尺。 本王的耐心有限,你现在是战俘,本王想怎么折辱你,就能怎么折辱你。” 楚长亭无力地垂着眼皮望向恼羞成怒的沈良辰,终于悲哀地发现,他是彻彻底底变了,变得阴鸷暴戾,变得狠辣无情,她突然想起来这些年来南耀月接二连三死的王子,浑身因着那恐怖的想法而抖了抖。 她心中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像一只虾米一样被沈良辰拖着,浑身带着死一般僵硬的气息。 “说话!”沈良辰抖了抖楚长亭,让她瘦削的肩膀似落叶一般摇晃在疾风中。 “你让我说什么?”楚长亭讥讽一笑,嗓子已经干哑到不似人声。 沈良辰皱皱眉,将她重新摔落在地上,望着她,良久,冰冷地吐出一句话。 “楚长亭,本王恨你。” 楚长亭扯了扯嘴角,目光空洞地望向那一方清冷月光,不再言语。 而后便是软靴踏在地上的声音,地牢的门吱扭扭打开,又吱扭扭关上,像离经风霜的老者,在垂暮之年的一声声叹息。 楚长亭眨眨眼,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沈良辰自极寒地牢向上走,便是普通的天牢。他飞快地走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静坐在牢房的角落里,披散下来的墨发勾勒出一个瘦小却英俊妩媚的脸。 这样俊朗而妖娆的脸,普天下,只有那一个人有。 南宫羽。 沈良辰喉结动了动,他听说南宫羽早就被处死了,没想到竟还活着。 他这一愣,就引起了南宫羽的注意。南宫羽缓缓抬起头,冷漠地望了一眼戴着银质面具的沈良辰,满眼皆是杀意。 沈良辰窘迫地转过身,他此刻突然怕南宫羽认出自己,然后媚笑着问自己,为什么他不辞万里回天灼为了给自己讨一个说法却落得两人如此下场,自己却变成了敌国国王,风光万里的杀了回来。 “南方蛮子,自不量力。” 南宫羽潋滟华丽的声线自身后传来,沈良辰浑身一僵,压下暗腾的杀气,一言不发地出了天牢。 刚回到乾坤殿,黄灵凤便扭着腰肢迎了上来,暧昧地伏在沈良辰肩上,娇声道:“初燊,你去哪里了呀~” “地牢里的事,是不是你做的。”沈良辰将黄灵凤扯开,低头盯视着她。 黄灵凤咬咬唇,眼神有些躲闪:“你在说什么呀,我什么都不知道。” 四下无人,沈良辰将黄灵凤抵在柱子上,欺身压了过去。温热的鼻息吹打在黄灵凤的颈间,她无比享受的长哼了一声,深色的皮肤上颤起惊鸿。 “灵凤,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你不必为了那莫须有的猜测,疑神疑鬼,做出不利于我们宏图伟业的事情。”沈良辰轻轻抚摸黄灵凤的脸颊,声音带着低沉的蛊惑。 黄灵凤瞬间乱了心智,也没了心思去想折辱楚长亭到底哪里影响了他们的宏图伟业,只是胡乱地点头,伸手抱住沈良辰,在他温暖的胸膛留恋地蹭着。 沈良辰面无表情地将手抚在黄灵凤的头上,一下一下僵硬地安抚着。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18】谁都从我手里偷不出楚长亭 入了夜,沈良辰哄骗着黄灵凤入睡,然后披上衣服,在偌大的皇宫里散起步来。 夜里的风凉凉的,六年未来,他对这宫里的一砖一瓦仍是轻车熟路,他从袖管中掏出一管萧,飞身而上屋檐,专注地吹了起来。 过去那些年,每每他想家,想楚长亭时,就会吹起这管萧。 可是如今他终于回了家,却发现一切跟他想得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萧声悠扬,萦回的萧声中,满是沧桑历尽,万物萧索,繁华衰败的颓靡之气。放眼望去苍茫宫宇,重叠剪影隐于寒墨一般的也中,生出寥落。 梅妆本是奉易轮奂之命回来救楚长亭,却在途中听到了沈良辰的萧声。这萧声她再熟悉不过,无数个思念沈良辰的夜,都是这一曲思乡愁音萦绕心间。 往年,每每沈良辰带她一起出军征战沙场,他思念家乡和亲人时,就会坐在边塞的高原上,对着月亮吹一曲惆怅百转的萧声。 梅容临死前那些话浮现在她脑海,她浑身的肌肉都因着激动而僵硬。她随着萧声一路飞檐走壁,终于看到了那一轮银辉之下孤独落寞的背影。尽管半张脸都在面具的遮掩下,她还是一眼,一眼就认出了他。 心跳在那一刻失去了控制,梅妆整个大脑都似被充了气般膨胀,她全身都忍不住颤抖,朝着那一轮明月而去。 可是走到半路,她却又停住了。自卑地去抚面纱之下为了隐瞒身份的长长的疤痕——他看了,会不会吓到。 转念一想,自己蒙着面,他应当是看不到自己那道狰狞伤疤的。便又雀跃地轻手轻脚飞上了房檐,朝他奔去。 沈良辰听到声响,警惕地收起竹萧,星眸扫了一片周身,忽听身后有簌簌响动,他飞快拔剑转身,却看见梅妆跪在他面前。尽管蒙着面,他还是能认出那一双古水无波的眼睛和显眼的梅家装束。 他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将军!您真的还活着!”梅妆竭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还是出了哭腔。沈良辰察觉到梅妆的异样,半晌缓声道:“不要再叫本王将军。” “......许久不见,你变了许多。” “属下现在不是梅妆,是梅容。我和姐姐......换了身份,姐姐代我死了,所以我便以她的身份活了下去。”梅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良辰。 梅家人无心无情,梅容竟会甘愿代她去死?沈良辰不可思议地抿了抿唇,抬了抬手示意她站起来,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冷声开口:“你为何还在宫中?是不是易轮奂派你回来救楚长亭的?” 听到沈良辰提楚长亭,梅妆的瞳孔缩了缩,她不能违抗易轮奂的命令,可又不愿欺骗沈良辰,一时之下,十分难以决断,便支吾了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你若是真的来救楚长亭,就死了这条心吧。”沈良辰轻蔑一笑,“你梅家人再厉害,也从我手里偷不出楚长亭。” 梅妆咬唇,面色有几分苍白。 “对了,本王不是令你保护好楚长亭?你现在来给本王解释一下,为何楚长亭成了易轮奂的皇后?” 沈良辰压低声音,望向梅妆的璀璨星眸中绽放出绝美的杀气。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19】最是人间留不住 “属下......”在沈良辰阴沉的逼视下,梅妆嗫嚅着很久,也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不妨这样。”看着梅妆憋得通红的脸,一掸衣裤回身坐在了屋檐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望向远方的目光旷远而朦胧,“先解释一下楚长亭,怎么变成了苏锦。” 想起自己过去的种种,梅妆无地自容地跪了下去,指甲嵌在房檐冰冷的砖瓦之间,丝丝渗着凉意,她死死咬着嘴唇,身子微微颤抖着。 “说话!”见梅妆良久不吱声,沈良辰蹙眉,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 梅妆急忙扣下头,飞快地将楚长亭是如何替代了苏锦的身份入宫的大致情况跟沈良辰说了一遍,但她却将自己错杀苏锦说成了是易轮奂为了让楚长亭入宫而吩咐自己这么做的,来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 她原来在苏府生活了那么久,那一段日子,她一定很难熬吧。脑海中突然闪现楚长亭躺在地牢里皮包骨头的瘦弱样子,他的心像被人捏在手里般,痛得无法呼吸。 “易轮奂如此机关算尽,还真是难为他了。”他缓缓收紧拳头。易轮奂如此费尽心思地把楚长亭留在自己身边,怎么会甘心轻易将她扔给自己? 他眸色黯了黯,微微偏过脸,问梅妆:“你是要去救楚长亭吗?” 梅妆心中一抖,她窘迫地蹙眉,他怎么又问这个问题。她抓紧衣服,低着头不敢抬起。 “本王不为难你。今日就当本王将你扣下了,你救不了她便是。”沈良辰起身走到梅妆面前,他走路极轻,此刻踩在琉璃瓦上竟像踩在棉花上一般毫无声息,直到身影压到梅妆面前时她才恍然反应过来,更深的俯下身去。 继续留在沈良辰身边,陪着他吗? 梅妆眸色闪了闪,她心动地抬起头,却看见沈良辰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又立刻沉了下去,有些慌张地垂下脸。 “为了装得像一些,本王也将你关在地牢。”沈良辰突然温和一笑,目光灼灼地盯着梅妆。 他恨她,他现在,恨所有人。 梅妆脸色倏地一僵,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可是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沈良辰一手提了起来飞身扔到地上。他轻轻招手,便有几个南耀月士兵上前,沈良辰走近梅妆,狠狠在她膝盖处踢了一脚。梅妆吃痛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直冒。 “这是天灼皇帝派来的卧底被本王抓获,她武功高强,你们都谨慎小心着些,用极寒铁链捆住她的双手双脚,扔到地牢里去。” 沈良辰说罢,便不管梅妆瞬间苍白的脸色,转身决然离去,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梅妆的腿被沈良辰踢得无法行走,只能任由几个士兵拖着她向地牢走去。她咬着牙,让自己不要哭,不要哭。 黄灵凤佯装睡觉,其实一直跟在沈良辰身后。她躲在树后看见这一幕,饶有趣味地望着梅妆被几个人拖走的模样,女人的只觉告诉她,这个梅妆绝对对沈良辰怀着不轨之心。 对着沈良辰怀有二心的人,都十分碍眼。 不让我动楚长亭,我动她还不行吗?黄灵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披紧两人身上的衣服,急匆匆抄小路回了乾坤殿,翻窗躺到床上,整好碰到沈良辰推门进来。 黄灵凤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地扯开了最上面的几个扣子,露出细腻光滑的肌肤。她本身便是身材极好,丰满圆润,如今仅穿着一个睡裙,便更是将身材的凹凸有致显现得诱人而夸张。 她扭着腰肢迎上沈良辰,紧紧抱住她,娇声开口:“初燊,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啦~” 沈良辰蹙眉望了望贴在自己身上的黄灵凤,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没睡?” “诶呀,人家做噩梦了嘛,醒来之后看你不在身边,十分想你。”黄灵凤再沈良辰的胸膛上蹭了蹭,声音带着千回百转的娇嫩与委屈,“以后可以不要这样一言不吭就离开我了吗?我很害怕!” 沈良辰强压下心头的厌恶与烦躁,努力耐着性子道:“好了,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初燊~”黄灵凤将自己的身子微微离开沈良辰的身子,仰起头深深望着沈良辰,沈良辰假笑着低头,整好看到黄灵凤露出胸前一片旖旎风光,他蹙眉移开视线,有些厌烦于黄灵凤这一次次的把戏。 “初燊,我脖子有些痒,你可以帮我吹一吹吗?”黄灵凤媚眼如波,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抚上沈良辰的腰带。 沈良辰有些忍不了她一次又一次无聊的撩拨和试探,将她横抱起来放在床上,然后用被子将她严严实实盖好,俯下身子扯出一抹笑:“乖,我很累了,想睡觉。” 一次次推诿,每次都是这样!黄灵凤不满地噘了噘嘴,伸手勾住沈良辰的脖子,水蛇一般妖冶的眼睛凝视着沈良辰俊美的脸,有些认真道:“初燊,我好歹也是二十三岁的清白姑娘,嫁给你这六年来,你从来没有碰过我,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沈良辰心中嗤笑一声,但明面上仍是温柔地捏了捏黄灵凤的脸,道:“乖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咱们现在不适合要孩子,如果我随随便便要了你,打胎可是十分伤身子的。” “每次都是这个借口!咱们的孩子不会拖累你的!”黄灵凤水灵的大眼睛中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带着些委屈的哽咽。 沈良辰不愿再与黄灵凤周旋,将黄灵凤的胳膊从自己的脖子上拿下去,深吸一口气,唤着她的闺名哄道:“配瑛,睡觉。” 黄灵凤失落地收回手。沈良辰重新将她涌被子捂严实,然后起身准备走。黄灵凤见他又要走,急急地唤他:“初燊!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啊?” “这皇宫这么大,自然是想着寻寻有没有什么更别致一些的宫殿,转一转了。”沈良辰背着她,不再做出一副温柔的样子,满脸的不耐烦,敷衍道。 不知为何,自从她随着一路攻到北天灼,她心中就一直惴惴不安。尤其是他昨日还直接将自己派去羞辱楚长亭的士兵的手都砍了下来,这些事情让她十分紧张不安。她直接掀起被子坐起,大声道:“你是不是还爱着楚长亭,一心想着她?!” 沈良辰身形重重一顿,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看黄灵凤,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她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此刻想要杀掉她的欲望。 想到她背着自己做的那些腌臜事,沈良辰冷冷一笑:“这件事,难道不是从你将我诓到耀月去时,便已经一清二楚的吗?” “初燊,你如今的权势地位,可都是我给的!”黄灵凤一把掀开被子坐起,双目因着嫉妒而几欲喷火。 “黄灵凤,你别忘了,如今我血统已正,如今我身后有我母亲,有全天灼的花满楼,你当真以为我还怕你嘛?”沈良辰觉得黄灵凤可笑而愚蠢,“你耀月半壁军队都收入了我麾下,若是没我指挥,就算他们攻进了天灼,也照样是一盘散沙。” “你!”黄灵凤急得眼角泛泪——她总是这样,面对着沈良辰,她永远是弱者,是手足无措的那方。 “我这么些年待你,总是有些恩情在的。可是黄灵凤,你别得寸进尺。”沈良辰声线紧绷,带着冰冷的隐忍,让黄灵凤忍不住牙齿打颤。 沈良辰走后,黄灵凤双手紧紧扣住锦被,在锦被上划出一条条破碎的线口。她起身叫春无梦来,双眼通红,狠狠咬着牙吩咐道:“去,给天灼皇后送些吃食。” 春无梦疑惑问道:“王后娘娘,这么晚了,要送那天灼皇后什么东西?” 黄灵凤斜斜瞥着窗外散落的树影,修长的指甲缓缓收紧:“那就明日再送吧。想必这位皇后娘娘要饿坏了,送些牲畜吃的米糠也会甘之如饴的吧。” 春无梦会意地点头,随即准备离去,黄灵凤却又叫住了她,声音娇媚而阴狠:“等一下。本宫这还有一些咱们耀月特产的毒蛇虫蝎,你今晚就给那天灼皇后送去,就当是咱们远道而来的一点心意。” 春无梦面色一僵,有些复杂地望向黄灵凤,随即应了下来,匆匆而去。 夜深无风,一堆毒虫被悄悄放进了楚长亭的地牢。所幸楚长亭关得是极寒地牢,冰石板寒彻骨髓,让一直适应南方温暖湿润气候的虫蚁,四肢都有些僵硬,毒液的毒效也削弱了不少。 白日时沈良辰着人为她送来了一些水和吃食,让她微微恢复了了些体力,嗓子也没有那么干哑的生疼。她靠着墙,苍冷的月光打在她脸上,让她有一种病态的美感。 忽觉脚腕上一阵刺痛,楚长亭浑身都因着那针扎一般的疼痛刺得一机灵,她急忙俯下身子撩开裤腿,见一群红色的蚂蚁正朝着她密密麻麻爬来。她脸色瞬间吓得惨白,起身跺了跺脚想将那蚂蚁从自己的身上甩下去,无奈那蚂蚁钳子咬得十分紧,一点都松口。 楚长亭急忙朝着角落跑去,那蚂蚁密密麻麻,循着血污味朝她爬来。她吓得一阵心悸,疯了般扒到门上,拼命地呼救。 恰巧此时沈良辰正是坐在天牢之外正对着楚长亭的树上,他本是想陪着楚长亭度过这一个个漫长的夜,却听到她在里面疯狂地呼救。沈良辰心中一沉,半睡的神经瞬间醍醐灌顶般清醒,他飞身而下,迅速地跑到天牢里。 此时极寒地牢里,楚长亭已经被噬咬得站不起身子。她绝望地扒着铁门,小腿上爬了许多蚂蚁。所幸这些毒蚁受不了这里寒冷的温度,都有气无力,但仍是在楚长亭嫩白的小腿上咬出一片片红疹子,就像嫩白莲藕上的红斑。 那嫩白小腿上的红疹一下便扎进了沈良辰的眼,他心疼地双眼酸疼。他拔出长剑一下劈开地牢的铁锁,将随身携带的祛虫药毫不怜惜地洒了一地,那些虫蚁瞬间退到了很久之外。沈良辰一把抱起奄奄一息的楚长亭,朝着凤和殿的方向走去。 这种毒虫南耀月的深山密林里随处可见,虽伤不至命,但伤口却会火辣辣地生疼,唯有耀月的舍生草才能治疗这种伤口。 万幸的是,沈良辰一直提防着黄灵凤,早就将这种解药随身携带在身上,没想到今日还真用上了。 望着楚长亭毒晕过去的苍白的小脸,沈良辰眼底漫上杀意。 黄灵凤。 他似要将这几个字咬碎。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20】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沈良辰抱着昏厥过去的楚长亭匆匆赶到凤和殿,将她放到凤和殿的软长后,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舍生草小心翼翼地为楚长亭抹上。 凤和殿的位置和布置,他早已烂熟于心。这些天来他日日行至此,抚摸着她曾经生活过的一砖一瓦,默默出神。 轻轻拭去她额头因为疼痛而渗出的冷汗,沈良辰眸底遍布阴霾。 黄灵凤,真是得寸进尺。沈良辰仔细地为楚长亭掖好被子,走到殿外点燃了一簇花火,半个时辰之后,忽闻空气中一股浓郁的桃花香气,朦胧月色里,一个打扮妖娆妩媚的女子越过重重宫宇悄无声息地落到沈良辰后方,精致的眼线勾勒出她上挑的狐狸眼,裸露的雪白臂膀生生衬出了活色生香这四个字。 “沈公子。”来者声音千娇百媚人,让人想起浓郁刺鼻的熏香。 “千莲姑娘,深夜叫你来,辛苦了。”沈良辰微微颔了颔首,以示对来者的敬意。 “沈公子这话就十分客气了。妈妈说,沈公子的命令就是她的命令,既如此,全天下的花满楼都不敢怠慢了沈公子。”千莲浅浅一笑,梨涡漾起万千风华。 沈良辰不置可否地沉默,随即上前两步凑近千莲,压低声音道:“我要黄灵凤死。” 千莲闻言挑挑眉,眼波荡漾,食指放在唇瓣上,带有一种意味不明:“可是公子不是早就做了手脚吗?” “太慢了,我等不及了。”她触了自己的逆鳞,光是那些慢性毒药,填补不了他对她恨的沟壑。 “公子想要她怎么死?”千莲眨了眨眼,歪歪头,一副无辜的模样。可是只有了解她们的人知道,花满楼里的青牌姑娘,那副纯洁无瑕的面孔背后,是怎样一副毒辣的心。 “悄无声息,但能有多惨有多惨。”沈良辰面无表情地说着,眸底却掀起惊涛骇浪的杀气。 千莲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随即转身欲走,妖娆的身段让人想起蛊惑人心的水妖。 “不要被人瞧出破绽。”沈良辰又叮嘱了一句。 “沈公子难道不放心我吗?”千莲咯咯一笑,凹凸有致的锁骨在月光下泛着诱惑而莹润的光泽。 “对了,妈妈很是想沈公子。她将春儿留在苏府之后,就一路北上,不日应该就到凤昭了。”千莲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朝着沈良辰投去了一个潋滟的目光。 沈良辰不再说话,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千莲识趣地抿了抿嘴,纤细的身姿飞速消失在浓稠如墨般的夜色中。 这边一夜忙下来,沈良辰已经疲惫至极,可他仍是不敢睡下,撑着精神守在楚长亭床边,生怕再有人来害她。 旖旎夜色中,楚长亭就那样静静躺在沈良辰身边,脸色虽苍白,却显得十分乖巧动人。沈良辰轻轻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柔软的触感让他的眸底染上一层有一层的阴霾。 他横身躺在楚长亭身边,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就这样静静望着她安静乖巧的睡容,直至天明。 黎明破晓时,他不动声色地离开,同时派了许多人守在凤和殿外,名为囚禁,实为保护。 把楚长亭保护得密不透风,让黄灵凤没有下手之机。 沈良辰用凉水洗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了清醒,可脸上的憔悴和眼底的乌黑仍是暴露了他的一夜无眠。他草草看了一遍士兵们的晨练,便回了乾坤殿想好好休息休息,可是刚进殿,黄灵凤便粘糕一般贴了上来,沈良辰手臂上青筋暴起,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把胸口的愤懑压了下去。 “又怎么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疲累。 黄灵凤察觉到了他的疲惫,想到他昨晚可能在楚长亭身边守了一晚上,不满地噘了噘嘴,但却又十分心疼道:“你是不是没休息好,我着人去给你熬些安神汤,你好好休息休息。” 沈良辰抿抿唇,他不知道黄灵凤打的什么小算盘,但一想到黄灵凤很有可能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再做什么对楚长亭不利之事,便果断地拒绝了她:“不喝了,我眯一小会就行了,过不了几日就要继续北上征伐了,这种关键时候,一秒都不可懈怠。” 黄灵凤秀眉一敛,忍不住嚷道:“究竟是北上耽搁不得,还是你和楚长亭耽搁不得?” 这黄灵凤虽然有些娇蛮,但是鲜少如此对他叫嚷,一句句还都戳在沈良辰的心窝上。沈良辰恼羞成怒却又不动声色地狠狠扣紧了黄灵凤的腰,压在她耳边阴冷道:“黄灵凤,昨晚的虫蚁是不是你做的?” 黄灵凤心虚地紧了紧下颌,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什,什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天灼皇后的地牢被人放进了虫蚁吗?是,是什么人如此心思歹毒,你可一定不能绕过她。” 沈良辰讥讽地一笑,声音似淬了毒的寒刀:“我说放了虫蚁,又没说是地牢里,你怎么知道是天灼皇后那里被人放了毒蚁?” “欲盖弥彰。”让人作呕。 沈良辰将黄灵凤向前一推,不再理会她满脸窘迫的潮红,径直走到软榻上,眯上眼准备小憩一会儿。 黄灵凤不爽地抚了抚自己的腰间,抬脚就要往外走,身后却传来沈良辰幽幽的声音。 “凤和殿你是进不去的。” 黄灵凤愣了愣,羞耻地咬了咬牙,挺起脊梁反唇:“谁说本宫要去凤和殿了?” 沈良辰不再说话,微微抬了抬眼瞥了一眼黄灵凤的背影,眸底染上讥讽。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21】救(1) 黄灵凤满心火气无处倾泻,便想起了昨天腿被沈良辰踢得半断的梅妆,一抹狠毒浮现在水蛇一般的眸底,她扭着腰肢,沉着脸去了天牢。 天牢里,梅妆挺直脊梁靠在墙边,纵然身上的衣服已经沾满灰尘,微微泛黄的头发仍是梳得一丝不苟,不见一丝狼狈。 黄灵凤沉着脸着人打开了牢房的门,然后一摇一摆的走到双手双脚都被极寒铁石所制的枷锁捆绑住的梅妆身旁,轻佻地挑起她的脸,娇声道:“本宫瞧你这双眼睛也瞧不出什么花来,平平无奇罢了,就是不知你这面纱之下是什么样子的。” 黄灵凤说着便去掀梅妆的面纱,梅妆蹙眉躲闪了一下,却被黄灵凤狠狠钳住下巴捏了回来。黄灵凤冷笑一声,伸手就把梅妆的面纱拽了下来,看到她那张乏善可陈的脸上两道狰狞的伤疤时,黄灵凤目光闪了闪,随即放心地一把将梅妆的脸闪开,用手绢擦拭着自己的手,仿佛动了梅妆的脸是一件很脏的事情。 “本宫还当是什么,原来丑成这样。”黄灵凤不屑地哼了一声,春无梦在她身后为她搬来了一个椅子,黄灵凤舒适地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面无表情的梅妆。 身后的奴婢们陆陆续续地为黄灵凤端来了许多刑具,那些染着血污之气的刑具让人一看就心中生寒,梅妆只是淡然自若地瞥了一眼,随即便没事人一般转移了视线,满脸的不屑与清高。 “你来挑挑,这里哪件最合你心意,本宫就先挑哪件赏你。”黄灵凤笑眯眯地用亮晶晶的指甲拂过那些刑具,眼中的笑意却不达眼底,染着冷冷的光。 梅妆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黄灵凤。感受到梅妆的蔑视,黄灵凤恼怒地脸色泛红,她本就肤色暗沉,此时染上愤怒的红色,让她像一个......酱猪蹄。 不过还好这个酱猪蹄是一个十分有姿色的酱猪蹄,并不会让人看之作呕,反而会让人觉得有些秀色可餐。 “既然你不挑,那本宫替你挑!”黄灵凤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这句话,纤长的手挑起排木,狞笑道,“十指连心,本宫倒要瞧瞧你的清高还要装到几时!” 春无梦拿着排木上前,将梅妆的手指夹在排木之中,梅妆淡淡瞥了一眼,眸色本是古井无波,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暗沉的脸色一亮,开口道:“你是南耀月的王后,将......南王的妻子?” 黄灵凤觉得她这话问得无趣而愚蠢,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悠然道:“是啊,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知道没人能救得了你了?想求本宫饶了你了?” 梅妆厌恶地皱了皱眉,努力压下心头的嫌恶之气,不咸不淡地开口:“我有件事,你一定有兴趣。” 黄灵凤抬了抬眼皮,百无聊赖地哼声道:“什么事?” 梅妆向前跪行了两步,声音清淡:“娘娘是不是一直为......天灼皇后的事情烦神?” 黄灵凤眼色一亮,挥了挥手示意春无梦和其他一种奴婢下去,扭着腰肢走到梅妆面前,捏起她的下巴,声线慵懒:“让本宫听听,你这个花了脸的小奴婢,有什么好法子给本宫啊?” 梅妆皱了皱眉,清冷眸底飞快闪过一丝杀意,但仍是忍了下来,道:“我本是奉了陛下之命来救楚长亭出去的。此时既然南王不让娘娘接近和伤害天灼皇后,不如娘娘直接把她送走,这样岂不是剩了一件大事?” 昨晚楚长亭凄惨的叫声和飞奔而来把她救走的沈良辰,梅妆可是看在眼里的。眼下只能赌这一把了。 黄灵凤的脸色果然和缓了和缓,但她仍是不相信道:“本宫现下都没办法近她的身,又该如何才能救走她?况且本宫就算把她救出去了,谁来把她带走呢?” 梅妆敛眉,低声说了许多话。黄灵凤脸色缓和,妖娆如水蛇的脸上闪过一丝松动的了然。 “好,就按你说的办。”黄灵凤轻轻一笑,压下脸上所有情绪。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22】救(2) 是夜,黄灵凤随便在宫中找了两个天灼婢女,威胁她们换成耀月宫女的衣服,然后给她们两壶酒让她们带去了天牢。 天牢里,两个宫女将酒给了看守的耀月侍卫,说是上面下来犒劳他们的。几个人喝得酩酊大醉,那酒里有加了许多不干净的东西,一个宫女瑟缩着身子,强装淡定道:“几位将士,王后娘娘说,天牢里刚刚进来的那位天灼探子,今晚就送给几位了。” 两个宫女说罢就急匆匆地跑了,刚出牢房没多久,两人刚刚松了一口气,便被不知从何处来的两个黑衣人拖着扔进了池塘,不一会儿便溺毙,没了声息。 那几个侍卫兴高采烈地提着裤腰带去梅妆的牢房。几个人虽瞧着梅妆那张脸没有多大兴致,可是梅妆的身材却是很好,带着练武之人独有的韵味。梅妆三下五除二便将几个人撂倒在地,最后一个人面色狰狞着扑上前,梅妆直接用捆着自己的铁链勒住那人的脖子,她用力极大,将那脖子都勒去了半根,那侍卫扑腾了一会便没了声息。 梅妆从几个人身上摸出了自己的钥匙,为自己解开枷锁之后,换上侍卫的衣服,将头发藏在帽子里,趁着夜色迅速消失在了重重叠叠的宫宇中。 她本是与那黄灵凤商量好,要将那轻薄她的士兵全部杀人灭口。可是一想到黄灵凤的那张脸和嚣张态度,梅妆便留了两个侍卫一条命。 最好让沈良辰知道,这一切都是黄灵凤再背后推动。梅妆冷冷一笑。 她轻巧地在宫中飞檐走壁,熟门熟路地摸到凤和殿。只见凤和殿里三层外三层被士兵包裹的很是严实,梅妆便绕路去了元宸宫,自元宸宫床下的密道直捣凤和殿的床下,她小心翼翼地听了听外面的声音,发觉只有楚长亭一人的气息,便放心地爬了出来。 此时黄灵凤应该缠住了沈良辰,他一时半会来不了。这是梅妆把楚长亭救出去的绝佳时机。 此时宽阔的软床上,楚长亭靠着床背半躺着,右手被一条金链子锁在床头,满脸的苍白憔悴。 梅妆轻轻摇醒了楚长亭。楚长亭见到梅妆的脸后,浑身一震,拼命地往后缩。梅妆见状急忙捂住楚长亭的脸,低声道:“娘娘,奴婢是梅容,梅妆的胞姐,一直跟在陛下身边,此番受陛下命救娘娘出去,娘娘不必害怕。” 楚长亭身子缓了缓,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梅妆那张划花了的脸,呼吸渐渐急促。梅妆对楚长亭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抬起楚长亭的手腕仔细端详那锁住她的金链子,皱眉问道:“这锁的钥匙在哪儿?” 楚长亭咬唇摇了摇头:“本宫也不知道,不过八成是在沈......南王那里。” “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梅妆眼中冷光一闪,从头发中抽出匕首,对着床杆狠狠劈了下去,将锁的另一端从床杆上解了出来。 外面的侍卫听到里面的声响,贴着门大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沈良辰的旨意,除了他,任何人不得进凤和殿。 梅妆对楚长亭使了个眼色,楚长亭清了清嗓子,回道:“没事,噩梦惊醒,不小心撞了头。” “需要太医吗?”外面粗壮的男音再次响起。 “不,不必了。本宫接着睡下了。”楚长亭紧张的手心都渗出了层层细汗。见门外的身影走远,她重重松了一口气,转身望向梅妆。梅妆眸底复杂神色一闪而过,随即低声道:“顺着床下的密道出宫,宫外有人接应。” 楚长亭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收着手腕上的锁链,生怕它发出的叮当声音会引起外面人的怀疑和警觉。 “淑淳公主还在宫里。”楚长亭皱眉,惴惴不安道,“本宫不想......” “娘娘,公主会没事的,相信奴婢。”梅妆打断楚长亭的忧虑,想起自己先前遁去元宸宫找楚长亭之前偷偷经过乾坤殿时,里面沈良辰逗易念开心的声音。 楚长亭还想说什么,却直接被梅妆推到了密道里,冷声道:“娘娘若是再不走,可就再也走不了了。” 楚长亭斟酌思忖了一阵,便随着梅妆从床下的密道一路出了宫,出宫后果然有人在外接应。 梅妆将楚长亭送上马车,转身欲走。楚长亭不解地抓住她的袖子,问道:“梅......容,为何不一起走呢?” 梅妆苦笑一声,淡淡回道:“我还有事没做完,娘娘先走吧。” 梅妆说罢,便又迅速消失在密道入口,再不见踪影。 楚长亭望着梅妆消失的地方,半晌才回过神来,手心里的汗已经渐渐蒸干,只剩下丝丝缕缕的凉意,在夏风清凉的夜里,一圈圈酝酿。 马车颠簸,楚长亭这才缓过神来,攥紧拳问驾车的马夫:“师傅,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雾合城。”马夫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车中有为娘娘准备好的衣服,娘娘换上吧,换好后将之前的衣服沿路抛下,再将那枕头垫到肚子处,装成怀孕的样子。” 楚长亭虽是不解,但仍是一一照做了。城门近在咫尺,夜色中那城门高大巍峨,却像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在虎视眈眈地俯瞰着满城渺小的凡夫俗子。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23】南下 到了城门口,几个守城侍卫拦了上来。楚长亭紧张地听着那马夫给侍卫们解释着,夫人怀了孕,傍晚时突然想回家,但是白日里进出城的人太多且还需一直排队,于是两人便选择了晚上出城。 那侍卫半信半疑地说要见楚长亭,楚长亭攥紧衣角,钻出一个头,温软地笑了笑,道:“大哥们行行好,我实在是太想念家母了。”楚长亭说着说着,眼角还弱柳扶风地流出一滴泪来,她生得好看,这样一哭更显无辜可怜,那些看守的侍卫怔忪了一下,脸上泛起可疑的绯红,然后放了他们走。 “这小子什么艳福啊,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 侍卫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长亭面无表情地擦去眼角的泪水。 发觉马夫在带着自己南行,楚长亭觉得奇怪,心中一慌,握住袖中梅妆交给自己的匕首,强压住心头的不安,问道:“师傅......咱们为什么往南走呢?南边,不都已经被耀月占领了吗?” 那马夫看了看周围没人,压低声音道:“娘娘无须忧心,陛下在雾合城华严寺等你。” 华严寺?楚长亭一愣,鼻尖突然席卷上酸楚,想起昔日自己与沈良辰的种种,她心口似被万千虫蚁啃噬,她伸手抚上心口,苍白的脸上流下一滴冷汗。 “为何,为何是雾合城华严寺?”楚长亭倒吸一口凉气,想要压下心口那密密麻麻的痛,可却无济于事。 “陛下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这天灼看似半壁失于敌手,实际陛下是要瓮中捉鳖,就要拿下那耀月为首的南王,大损耀月元气。所以眼下,除了凤昭,哪里都是安全的。”那马夫轻描淡写地说着,楚长亭的心却揪得越来越痛。 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易轮奂他是早就知道南耀月要攻进来了吗? 又想到前些日子易轮奂派叶唤来保护她,还骗她是宫中最近常有刺客。 真是,骗子。 她好想问一问易轮奂,他知不知道南王就是沈良辰。 她好想问一问沈良辰,为什么到底要和易轮奂反目成仇呢。 她越想越头疼,大脑渐渐蒙上一层雾气,她渐渐觉得在这刀光剑影的宏图伟业背后,藏着她不知道的巨大阴谋。可她参不透,悟不懂,只能顺着两个人的局随波逐流,几乎迷失了自我。 既然总要做出选择,那此时此刻她的选择,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是易轮奂。 暮色沉沉里,她抬起扣着锁链的手腕,静静端详着。锁链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一下下敲打在她的心上。 不知道还有没有办法可以将这个锁链取下去。楚长亭眸色黯了黯,想起那夜在极寒地牢里与沈良辰的对话,一阵阵酸楚汹涌而来。 “最是无情帝王家。” “楚长亭,你这一生好巧不巧,招惹了两个天下最是无情的人。” “皇后娘娘,你真蠢。” 沈良辰的声音梦魇般侵袭着她的神经,让她的身子一阵阵战栗。 罢了罢了,不想了。 她轻轻阖上疲惫的双眼,在倾泻而下的月光中,沉沉睡去。 这边梅妆又顺着密道回到皇宫,在一个岔口犹豫了半晌,最终选择了乾坤殿的方向。自乾坤殿外的井口爬出,她解散了自己的头发,趔趄着跪到乾坤殿门口哦,大声道:“罪奴梅妆,求见南王殿下!” 乾坤殿里面黄灵凤正哄着沈良辰给她讲沙场上有趣的事情,听到梅妆的声音后浑身一僵,恶狠狠地看向门口,修长的手缓缓收紧。 怎么回事,她此刻不应是随着楚长亭逃出去了吗? 沈良辰不动声色地扫过去阴冷愤怒的目光——她是如何破了那极寒枷锁,从天牢里跑出来的? 心中蔓上一种不好的预感,沈良辰刚要起身出门,就被黄灵凤的胳膊缠住,不得动弹。 “梅妆,是谁?”黄灵凤勾住沈良辰的脖子,僵硬一笑。 沈良辰冷漠瞥了一眼黄灵凤,毫不留情开口讥讽道:“你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竟还不知早些一直跟着我征战沙场的梅妆?” 黄灵凤被沈良辰噎得说不出话,面色难看地望向门外,不知道梅妆想搞出什么幺蛾子。她心虚地舔了舔嘴唇,娇笑道:“人家忘了还不行嘛,你凶什么呀。那梅妆找你什么事,你若是不想见她,不如我去......” 沈良辰将黄灵凤勾在他脖子上的手拿了下去,怀疑地看了一眼满脸僵硬的黄灵凤,淡漠道:“乖。我想着她此刻应当是出不来见我的,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我去见见她。” 黄灵凤诶了一声,想伸手去拦,却只扑了个空。她担忧梅妆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便急忙跟了出去。夜色里,她突然觉得梅妆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格外扎眼。 “你是怎么出来的。”沈良辰的声音压抑着怒气,俊朗的星眸中碎裂着危险的气息。 还未等梅妆回答,几个先前被梅妆击晕的侍卫前不久已经幽幽转醒,发现梅妆跑了后便急匆匆地赶来乾坤殿请罪。沈良辰一见是那些负责守天牢的将士,眸底的火焰立刻被点燃。 “怎么回事?”他一个眼刀冷冷地抛向黄灵凤。 黄灵凤瞬间心乱如麻,紧张地攥紧裤腿:“这,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去过天牢。” “巧言令色!”沈良辰狠狠掐住黄灵凤的脖子,将她撞在柱子上,旁边的宫女见状皆深深埋下头,噤若寒蝉。 梅妆掀起眼皮淡淡瞥了一眼被沈良辰扼住脖子的黄灵凤,眸底泛起淡淡的嘲讽。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24】我帮你把她抓回来 “无凭无据,你为何就认定是我做的?初燊,你不要欺人太甚了!”黄灵凤揪住沈良辰的领子,装作委屈地低声呐喊。 沈良辰面无表情地看着做作演戏的黄灵凤,冷冷瞥向一旁的几个侍卫,伸出手指了指他们,冷声道:“你们来说。” 那几个侍卫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黄灵凤,又颤颤巍巍看了一眼杀气腾腾的沈良辰,便一股脑地将黄灵凤派人给他们送下了春药的酒,并指使他们去羞辱梅妆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黄灵凤的脸色瞬间铁青,她秀眉横敛,急声道:“大胆!你们竟敢构陷本宫!” 那些侍卫纷纷低下头,噤若寒蝉。 这些年沈良辰带军,又架空黄灵凤当了南王,已经是了耀月国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几乎没有人敢在他的头上动土。 静谧夜空突然响起几声夜鸦的叫声,一种不好的预感蔓上沈良辰心头,一个念头越上心头,他浑身被这恐怖的念头激得一震。他草草松开黄灵凤,满脸阴鸷地问道:“你们喝醉去找梅妆时,是几时?” 梅妆身子猛地一紧,忐忑不安地抬头,见黄灵凤满脸阴狠地看着她,手心沁出了薄薄的汗。 “约莫是......一个半时辰以前?”一个侍卫支吾着回答。 梅妆的脸瞬间惨白。 沈良辰的面色倏地变冷,他上前掐住梅妆的脖子将她吊离地面,手臂上青筋暴起:“梅妆,这段时间你干什么去了?” “我......”梅妆满身冷汗,修长的十指用力收紧,垂头狠狠一咬牙齿,道,“我将天灼皇后救出去了。” 沈良辰心猛地一沉,再次失去楚长亭的惊惶让他全身的力气失了大半,他将梅妆狠狠摔在了地上,拔出长剑抵住梅妆的喉咙,双眼猩红似来自地狱的罗刹。 可是他举着剑良久,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种莫名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胃酸一阵阵上涌,他无法忍受得而复失的抽痛感,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暴地跳动,就像柴火噼啪的爆裂。 沈良辰低沉地嘶吼了一声,掉转刀锋瞬间划开了几个侍卫的脖子,那几个侍卫捂着脖子翻着白眼仰面倒去,整个过程不过黄灵凤一个扎眼的瞬间。 黄灵凤复杂地望了一眼地上几个侍卫的尸体,然后小跑上前抱住沈良辰的胳膊,娇声道:“初燊,你一定是误会我了,一定是这梅妆蒙骗侍卫换得脱身之机,然后把那天灼皇后救出去的。” 沈良辰不动声色地甩开黄灵凤的胳膊,走到梅妆面前,捏着她的下巴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目光逼仄似狩猎的鹰:“为何还要回来?” “卑职,想要留在你身边。”梅妆心中一阵肝肠寸断的酸楚,但她仍是昂着头,一字一句郑重地说着,像是在虔诚地宣誓。 夜色里,梅妆一直古井无波的眸晶晶闪亮,沈良辰呼吸一滞,整个肺腔都被愤怒却动容的激烈感情充斥,似要爆炸般让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天灼皇后逃去了哪里?”沈良辰压下颤抖的气息,紧紧抓住最后一丝理智,追问楚长亭的下落。 “卑职,不知。” 黄灵凤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她扭着婀娜的腰肢贴近沈良辰,摆出一贯的蛊惑语调:“初燊,这个女人居心叵测,放走了天灼皇后,是万万留不得了。” 梅妆冷冷瞥了一眼仍在那里跳梁小丑般的黄灵凤,摆出一个奇怪的微笑,胆大道:“王后娘娘,别挣扎了,你终究是局外人。” 似是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梅妆毫不留情地掀开,黄灵凤瞬间觉得四肢百骸都是被讽刺羞辱的冰冷,她伸出手指着满脸云淡风轻的梅妆,咬牙道:“你!” “黄灵凤,你回屋去,本王现在不与你计较。”沈良辰阴恻瞥了一眼气急败坏的黄灵凤,眸底飞快卷过暗沉杀气,被他不动声色地敛了去。 黄灵凤不愿再自取其辱,冷哼了一声后回了屋。黄灵凤走后,梅妆起身朝着沈良辰跪了下去,头深深磕了下去,道:“殿下,卑职救天灼皇后走,是卑职对圣上的忠义,而卑职此时帮殿下把天灼皇后再抓回来,便是卑职对殿下的情。” 沈良辰望向梅妆的瞳孔逐渐深邃。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25】满城烟火 马夫带着楚长亭马不停蹄地望雾合城华严寺赶,两天两夜的脚力刚刚好赶到。彼时楚长亭已经疲累地不成样子,一到客房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易轮奂听到了楚长亭来的消息,急忙拖着几夜未眠的身子跑去去专门为她安排的紫竹苑看望她。 明月高悬,洒在楚长亭如玉般雕琢绝世的脸上,让她似谪仙般出尘绝艳,可眼底的乌青终究是暴露了她这些日子来的落魄。一路的颠沛流离让她又瘦了不少,易轮奂心疼地抚上楚长亭消瘦的手腕,眸底全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为楚长亭掖好被子,易轮奂又守在她身边呆了一会儿,随后便去了华严寺后山。华严瀑布高玄千丈,如墙般的巨大水帘横亘在悬崖峭壁之上,喷薄的呼啸声贯耳,厚厚水幕隔绝了人们瀑布之后的所有视线。水珠溅落在水珠上,发出轰轰的巨响,水珠四分五裂地迸裂在花岗岩上,溅落到一旁合腰粗的树干上,在月光下泛出清冷湛湛的光。 易轮奂抬手,用内力生生在水幕上劈开一道墙,然后纵身跃入。 水幕内,是十分宽敞的洞天。一列列士兵守在洞口对易轮奂行礼。易轮奂挥了挥手,直接朝着洞口最深处走去。 粼粼水波倒影映在易轮奂棱角分明的脸上,让他像潜于水底如光的鱼。 穿过一个又一个岔路口,易轮奂停留在一扇石门前。门口是两个眉目间有几分相似的梅家装束的梅士,见易轮奂来后,两人将左右一闪,随着脚下咯吱的声响,石门缓缓而开。 易轮奂走入石门,里面是数百个装束相同的梅士,围着正中央一个高一人的巨堆。那石堆黑漆漆地没有一点杂色,每一块石头错落有致地叠放在一起,形成城墙一般的纹路,在暗沉的水洞中就像一头伺机待发隐于草丛的兽,正伏低身子逼视着嘴边无处可逃的猎物。 石堆周围生着团团簇簇的火,无数的人在弯着腰忙碌着,人影映在灰黑的墙壁上,像密布的藤蔓攀附在古老的墙壁上,给人一种诡异的错觉。 硫磺味夹杂着灰尘味刺得易轮奂一阵剧烈的咳嗽。一个梅士似是见惯了易轮奂这等反应,熟练而迅速地为易轮奂端上一杯润嗓山栀子茶。易轮奂喝完茶后,咳嗽渐止,阴沉的目光扫过满屋的忙碌,冷声问道:“还有多久?” 梅霁拱了拱手,寡淡无味的脸上是和所有梅士一般无二的无心断情:“回禀陛下,目前制好的数量已经足够了。三十个梅士已经携带五十包天帘溃秘密前往帝都埋伏,一切都等陛下了。” 易轮奂颔了颔首,轻轻嗯了一声,走到一排架子面前拿起一包鼓鼓的天帘溃,仔细掂了掂后道:“多制。” 梅霁不置可否地点头应声,易轮奂又检查了几包天帘溃,确保无误后便离开了这个洞口。出了石门,他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了另外一条岔路从瀑布的后首出了水洞。 出了水洞之后,便是深千尺的山谷。易轮奂扯住一条手臂粗的藤蔓纵身而下,在距谷底一丈高的地方收住递到,然后稳稳落地。他抬眼望了望月,知道约定的时间将至,便也不急,寻了一处清凉地静静打坐,等着与他约定的人。 果然,过不多久,春儿便匆匆而来。香粉味弥漫在空气中,易轮奂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不是说了以后不准用这么重的香料,以免被人察觉了去吗?”易轮奂冷冷瞥向来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如今这天灼看似落于敌手,可谁不知尽在陛下您的掌控中?我也用不着多么小心警惕啊。”春儿无辜地摆了摆手,放肆地坐在了易轮奂身边。 易轮奂不吭声地瞥了一眼水蛇一般盘窝在身侧的春儿,修长如玉的十指不动声色地收拢,闭目轻声问道:“百面扇到哪儿了?” 春儿努努嘴,道:“马上就要到凤昭了吧,她着急见儿子。” 易轮奂冷笑一声,手指豁然张开,掌心中是已成碎片的落叶:“再让她见最后一面。” “三日后,攻回凤昭。” “朕要亲眼看到,沈良辰死在朕为他准备的满城烟火里。”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26】佛说 意识慢慢聚拢起来的时候,就像夜空之上微弱闪烁的星光渐渐清晰,就像溺水的人一点点抵破水面,冰冷刺骨的水渐渐自身子上方散去,让人想起坠落时艰难的风。忽然可以再次呼吸的时候,氧气恩赐般划破鼻腔,阳光施舍般戳毁双目,你呛得涕泪横流,却仍要跪地俯首感谢神明的恩典。 佛说,要有光。 因此世间便有了光。 佛说,要活下去。 因此世间便有了行尸走肉的芸芸众生。 楚长亭沉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耀目的日光灼在她微微有些苍白的脸上,让她像一盏清醇无瑕的白瓷。 睡着的这十二个时辰,她做了无数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得令人窒息的梦。 梦里有十岁的自己在楚府后院荡秋千,荡到第十下,身子被高高甩向高空时,易轮奂就会出现在她身后,稳住她的秋千,用温润如玉的手捂住她的眼; 有十五岁的自己在日月大殿上一舞锦鲤调,剑眉星目的沈良辰跪在大殿中央,声音朗朗,笑着说要娶她为妻; 有十六岁的自己窝在柜子里,生生看着寻儿被剑捅死,凤阳街上大火连烧三日,火光里的楚府只剩哔哔啵啵木材爆裂的响声,乌烟遮天蔽日,三日都黯然无光; 有十九岁的十里丰华长街上,她凤冠霞帔走在十里红妆上,一步步踏上九十九级台阶,走到易轮奂身旁,听天下人唤她一声千千岁。 还有二十三岁的现在,支离破碎的自己。 她恍恍惚惚睁开眼,只觉过去那十几天,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春秋大梦。 易轮奂守在她身边,见她醒了,便温声开口道:“终于醒了?来,朕着人为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冰糖山楂羹,快起来尝尝,爽爽口。” 楚长亭侧了侧脸望向易轮奂,意外地发现易轮奂的脸色很好,甚至要比先前在皇宫时还要好,白皙的脸上微微泛些红润,似是精力很好的样子,只是眼底两团乌青仍是寓意着他这连日来的操劳。 楚长亭挣扎着起身,易轮奂急忙将她扶了起来,顺便将她散落下来的碎发温柔地拂开,才惊觉她的长发被剪得参差不齐,稀碎的头发无力地垂落在耳畔,易轮奂呼吸微微一滞,指尖颤抖着划过她风采不在的墨发,心痛如刀割。 “楚楚,你的头发......” 楚长亭胸口悸颤般的心疼,寸寸如裂。她用力咬住干涩的嘴唇想要忍住泪水,玛瑙般鲜红的血珠却从干裂的下唇溢出,她含住下唇将苦涩的血珠咽下,却终究没有绷住泪水。视线模糊时,她坐直身子,一言不发地扑进易轮奂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不要,不要问。” 易轮奂鲜少见到对他如此主动的楚长亭,身子因着怀中的炽热而微微僵了僵,随即眸底生起了细细碎碎的心疼与温柔,他伸出手将楚长亭抱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别怕,别怕,朕在。” “陛下,我们是要没有家了吗?”楚长亭低声啜泣,泪水浸湿了易轮奂的肩头。易轮奂神情复杂地揉了揉楚长亭未着朱钗的柔顺的墨发,轻声道:“不会的,放心吧,朕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再过不久,我们就能回去了。” 听到易轮奂的安慰,楚长亭的心中安稳了许多。窗外竹影洒在楚长亭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将蒙住视野的水雾眨散去了些,小声问道:“那......那入侵的南王,陛下你会杀了他吗?” 小声而又小心的疑问,却如利刃直直插.入易轮奂的心中,一瞬间心口鲜血崩裂而出,易轮奂双手不动声色的收紧,声音也绷上了一丝阴沉:“你希望朕会吗?” 这句话问得隐晦,却带着蒙尘十年久的干涩。 楚长亭垂了垂眸,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这样的沉默对于易轮奂是致命的。 易轮奂眉目阴沉,双手按住楚长亭的肩膀将她带离了自己的身子,盯视着楚长亭的脸,双目灼灼:“告诉朕。” 楚长亭轻轻皱了皱眉,伸手拂去易轮奂按在自己肩上的手,然后身子一软又扑到了易轮奂的怀里,声音带着几分啜泣的颤抖,眸底却渐渐凝气了霜雪般的冰寒:“我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易轮奂身子松了松,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狭长的凤目中腾起回旋的杀气,声音深邃而阴寒,带着帝王的不容置喙。 “朕,一定会。”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27】竹夜 距离反攻的日子只剩下一日,易轮奂愈发地睡不好,可面色却又十分的好,一点都看不出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最后一日的午后,易轮奂去慧深大师房中。刺眼的日光洒落在易轮奂裸露的光洁的背上,让人错觉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玉石。慧深摆出一列列银针,双手合十,慈声问道:“陛下,老衲再问陛下最后一次,若是再动用这禁忌之术,只怕是极大损耗阳寿,凶多吉少。” 易轮奂长而浓的眉微微簇起,声音凉似夜雾:“若是朕怕这术法的反噬之力,只怕是幼年便早夭了。” “成大事,不惧微末。” 慧深眸光闪了闪,轻轻叹了口气后,将银针对准易轮奂的穴道,手掌微一用力,用内力将银针逼入,乌黑的血自银针处引出,慧深又取追魂草,在指尖磨出汁液后涂于穴道之上,血汁相融,发着粼粼浅绿色的光芒。 背后传来熟悉的火辣辣的疼,易轮奂闷哼了一声,纵面色如常,额角还是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背后慧深为易轮奂疏导完经脉后,又用内力将药汁深入易轮奂的骨髓血脉,易轮奂因着巨大的冲击力而微微前倾了一下,慧深大掌捏住他的肩膀向后一带,一口鲜血应时喷出,易轮奂的脸色却变得更加红润。 为易轮奂调理好身子后,已到了日薄西山之时。易轮奂觉得全身燥热难当,谢过慧深之后便去后院的竹林里,想寻一处清净。晚风吹过竹林,吹得他白色长衫迎风鼓起,瘦削的身子静默立于林海之中,像绝世出尘的白鹤。飒飒声响拂过耳边,他轻轻眯起了眼,忽然觉得若等易盼成年,自己退位携楚长亭退隐于此,做一回寻常人家的普通夫妻,或许也真的不错。 他寻了一处凉亭歇下,五内燥热之气被春末清爽晚风散去了不少。他拾起一片被风吹落在石桌上的竹叶,含在双唇之间轻轻吹起,清脆悦耳的声音随风散去,好不惬意。 只是此时他还不知,这是他人生最后的惬意。 吹了一曲小调,易轮奂拂去满身竹叶,起身欲行,却在回身时见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楚长亭。楚长亭脱俗绝尘的身姿逆风而立,眸底一片清明澄澈,让人想起神话中一尘不染的青丘狐仙。 “楚楚。” 易轮奂伸出手,温柔而缱绻地低声唤她。楚长亭抬手将手放在他温热的掌心上,易轮奂十指收拢反手一握,将她的小手稳稳握在掌心。楚长亭璀然一笑,声音让人想起夏日檐下系着的叮咚风铃:“陛下,这里的景色真美。” 易轮奂眸底星光微漾,他拉着楚长亭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声音酥软而深邃:“楚楚才是人间绝色。” 楚长亭羞赧一笑,身子微倾依偎在易轮奂怀里,望向天空的眸子晶亮闪烁,声音也仿佛回到了从前,带着少女的甜美:“如果此时没有那些冗杂的政事,我真想永远过这样细水长流的日子。” 易轮奂面色有些失落地沉了沉,他长舒一口气,狭长的凤目微微闪了闪,声音中却是春水碧雨天般缱绻的温柔:“等安定下来,朕会带你过这般归隐山林的生活。” 楚长亭抿唇轻笑,视线不知何时被蒙上一层水雾,她轻巧挣开易轮奂的怀抱,然后面对着易轮奂,双手向后支在石桌上,领口处露出精致的锁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中的酸涩,轻声道:“陛下明日便要攻回凤昭了吧。” 易轮奂看出了楚长亭脸上的担忧与失落,他喉结上下滚动,轻轻嗯了一声。 “陛下......” “长亭。”易轮奂温柔打断了楚长亭的话,“朕有些话,想在今日与你说清楚。” 楚长亭眨了眨水雾迷蒙的眼睛,鼻尖的酸楚让她说不出一句话。 “长亭,朕很喜欢你,自十五年前家宴上那匆匆一眼起,直至今日。” “长亭,朕爱了你八年。可朕却坐了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这些事情或许会对你造成伤害,可这都是朕不得不为之事。” “朕身为一国之君,自然要为天下社稷万民福祉着想,朕这一身牵挂着的是万千子民,所以朕有时会顾不及你,可那都非朕本心。” “长亭,楚楚,楚长亭。” 一声声呢喃低唤,深情缱绻。 易轮奂的眼眸渐渐深邃,眼角处甚有泪花轻轻闪烁,楚长亭突然屏住呼吸,心跳在晚风的吹拂下渐渐而加速。 “朕真的想把朕的一生都说与你听。” 第三卷:桃花依旧笑春风 【128】反攻(1) ——自十二岁到二十三岁,原来她的白衣少年,一直都是喜欢着她的。 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我们的一生,还有很长很长。”泪水突然溢上楚长亭的眼眶,她抬手捧住易轮奂的脸颊,“等我们回到凤昭,你再一点一点说给我听。” 我们没有一生了。易轮奂突然遏制不住心酸与压抑,俊朗面容控制不住地变得微微扭曲,他揽住楚长亭的腰身将她用力摁在怀里,泪水控制不住地汹涌冲上眼眸。 可他不能告诉楚长亭,他只能说,好。 “长亭,七年前的十月朝晚宴,救你的人是我。” “六年前的春分乐游原,去问你借风筝的人也是我。” “苏府重逢,第一眼我就认出是你。” “那晚我知你藏在柜子里,我本是不该划花你最心爱婢女的脸,可是唯有如此,才能让天下人都相信,楚府嫡女已经葬身火海,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长亭,我这一生做了许多许多错事,可我是真的爱你。” “长亭,原谅我那些不得不为之事吧。” 楚长亭缓缓抬手抱住易轮奂,小脸在他怀中蹭了蹭,声音辨不出悲欢:“陛下,那些事情不用再提了。今后的路,臣妾会陪你一直一直走下去。” “长亭,我爱你。” 易轮奂将头埋在楚长亭颈间,似孩童般呓语。 “我都知道,陛下。” 那时的楚长亭还不知道,这竹林一晚,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温存。 第二日,楚长亭醒来时,易轮奂已经早早和军队出发。 她并没有在他出征前见他最后一面,她怕她一见,就会有万般舍不得,会忍不住想跟他说不如就不要去,不如我们从此隐居山林,过寻常夫妻的生活。 可是她不能那样做。为帝王者,有些路,是必须要走的。 她坐起来,发现易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她的床,软软糯糯的小手抱着她的胳膊,正睡得香甜。 “小东西,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楚长亭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她忽然发现易盼长得真的很像易轮奂,尤其是那深深眉眼,丹凤眼长而斜,睁开时清冷,闭目时妖媚,写尽所有风流。 易盼睡得香甜,并没有被楚长亭摸摸索索的小动作吵醒。楚长亭又嘟了嘟易盼圆嘟嘟的小脸蛋,然后下床洗漱。 她坐在铜镜前,觉得内心空落落的。她身边没了雁尔,没了易轮奂,没了楚南浦,也没了一直叽叽喳喳活泼的小易念,她觉得心慌而乏味。 她拿起梳子细细竖着自己凌乱的头发,那头发将将到肩,又被人剪得七零八落,什么发髻也挽不起来,只能在后脑挽一个小团子,倒也显得她干净干练。 她将木梳放回匣子里,恍惚中,她发现那截断梳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遗失那截她一直视若珍宝的断梳的,只是此时,她竟莫名有一种放松的感觉。 是了,青丝已断,断梳已失,过往种种皆为无根之木,人去楼空,情缘斩断,她与昔年将军郎,终究是形同陌路了。 逃不过这结局的,她爱的他是忠义明朗,自他苟活敌邦之时,无论是什么理由,她都不会再爱她。 她要爱的人应是正直的,站在光亮之中,熠熠生辉的。 洗漱干净后,楚长亭准备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食,却在门口看见蓬头垢面的梅妆。 她一愣,心中慌乱起来,急忙道:“梅容,你怎么来了?” 梅妆抬头,脸上染着污垢泥巴,显得颓废狼狈,她颤着音,一下跪在楚长亭面前,道:“皇后娘娘,陛下在返凤昭途中遇到了埋伏,现下生死未卜——” “什么?”一股血冲上脑门,楚长亭瞬间遍体生寒,她唇瓣直抖,身子一软向后靠在木门上,双手止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