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绊》 楔子 弱水河上,战神白荻身着一袭金甲战袍,周身光芒万丈,耀眼犹如一颗太阳。她正独自面对着犹如黑色海浪般翻滚而来的一片魔族兵马,她脚下河面上浮着的,是成千上万神族将士的尸体。 越来越多的魔族在源源不断扑向那颗太阳,试图将它击落,越来越多的尸体堆积在河床上,其势似乎就快要填平弱水的沟壑,将其化为一片黑色焦土。 “白荻,你输了,神族输了。”魔尊的声音传来,蓦然响彻整片天空,也同时振奋了魔族将士的士气。 白荻看着每分每秒都在簌簌掉落下去,如同被抖落的灰尘的魔兵们,冷冷吐出两个字,“未必。” 她举起剑,割破自己的手腕,口中飞快念动起一串口诀。随着口诀的形成,她周身的光芒也随之愈来愈盛,直到那一团光彻底将她包裹住,旁人再无法看清其中战神的面容。 “不好!”魔尊隐隐察觉到不对,忙高声喝令手下,“快撤!” 此时只听见那一团金色耀眼的光芒中传来一声轻轻的,“破——” 霎那间,天空中开始向下掉落金色光剑,数量惊人,遍布整片天空,范围之广,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剑雨。沾到剑光的魔族无一不立即毙命湮灭,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丝声响。 金色的光圈此时也随着那颗太阳的破裂逐渐扩散开去,最先碰到的便是冲在最前端的魔尊。 “白荻,为了神族,值得吗?” 耳边传来魔尊临死前的质问声,可惜他未能等到回应,顷刻间便已化为齑粉,消散于天地之间。 白荻轻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师父当年曾说的话,“白荻,你需记得,为神者,必要先心中有所牵系。你无牵无挂,独来独往,终归是要吃苦的。” 可惜,她还是不懂。 只是,此生怕是没机会再懂了。神魂寂灭前,她想。 《战神绊》楔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山门外的汤小白 两千年前那一场大战以后,神族和魔族皆遭受重创,无力再战。这是自盘古开天以来,宇宙洪荒第一次进入漫长的休战期,自此,天地间开创出了一个崭新的太平盛世。 没了战争,昔日里弱小的人族与妖族开始渐渐崛起。曾经被摧残成一片焦土的三岛十洲,经过了两千年的繁衍生息,第一次焕发了新的生机,变得欣欣向荣起来。 生活上的安逸不够再满足这些弱小生灵们新奇的欲望,他们开始不断探索,追寻,终于,经过千年的试炼,人族中又逐渐衍生出来一种更为特别的人类——修仙者。 …… 蓬莱岛,和光派山门外。 寅时刚过,东方的启明星尤亮,就见两名弟子打着哈欠从黑黝黝的山门中向外走来。 “都怪那个汤小白,不知道又跑哪里找男人去了,竟然夜不归宿!”其中一个弟子愤愤不平的抱怨道。 “哼,你就知足吧。旗亭师兄只是叫你代她的班,下山采买食物,我可是被派去找她的!”另一个弟子咬牙切齿说道,一想到待会儿可能见到的场景就忍不住一阵恶寒。 两人边说边走,此刻已跨出了山门,正欲往山下去时,只听“哎哟”一声,一个弟子忽然感到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脚下不稳,顿时翻滚在地,摔了一个狗啃泥。此时天色尚未明朗,山路又崎岖不平,另一个弟子只隐约看到地上似乎正躺着个什么东西,忙抽出佩剑来严阵以待。 两人围在那东西周围警惕良久,并未发现其再有动静,方稍稍安下心,其中一个伸手进怀摸了一个火折子出来,打亮了去照,这才发现地上躺着的原来是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女子。待二人将她翻转过来一看,不是汤小白又是谁? “真晦气。”一个弟子看到她弄得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似乎是被人打伤了丢在这里的,不禁皱着眉站起身来,一脸嫌恶的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汤小白,低声骂道,“和光派的脸都让她给丢尽了。” “喂,死了没?”另一名弟子伸出手推了推,将火折子凑近了她的脸庞,刚打算去探一探她的鼻息,不料就在此时,适才还毫无生气的汤小白忽然睁开了眼,她眸中带着可怕的凌厉和冷漠,犹如眼底藏着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 那弟子如此近距离望见她的眼睛,心下一惊,登时“啊”的大叫了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废物!”站着的那名弟子低低出声骂了一句,径自走到汤小白头顶处,弯下腰来,手顺着她的腋下穿过,作势要将人抬起,边不忘训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抬回去!” 这时另一名弟子方才缓过神来,待再去看时,只见汤小白正紧闭着双眼,依旧是刚才发现她时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似乎从未动过。不禁暗自疑心或许是自己没睡醒眼花了,忙狼狈的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另一侧,和同门两个人一头一脚,将人抬回了门派中。 …… 痛。 汤小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疼痛朝自己席卷而来,并且愈演愈烈,让她昏迷中都不得安宁。那疼由心脏出发,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在她身体中疯狂肆虐,不断叫嚣着想要试探她对痛苦的承受能力。 “是什么人竟然对这样一个女娃娃下如此狠手?唉,如今老夫该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活就要听天由命咯。” 一个声音蓦然在汤小白耳边响起。 谁?是谁在说话?汤小白努力想要睁开眼去看一看,怎奈那眼皮仿若千斤重,任凭她如何挣扎始终无法撼动半分。 “她命硬,死不了的。” 又一个声音淡淡响起,说这话的似乎是个年轻男子。汤小白在昏迷中也不忘皱起眉头,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声音..如此熟悉?好像曾在哪里听过。 随后是一阵寒暄声和脚步声,像是两人在道谢和拜别。正当屋中渐渐恢复了平静以后,脚步声再度传来,停在榻侧,许久再未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汤小白思索那人是不是走了的时候,只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叹,“这一次醒了,可莫要再乱来了。” 话音落,随即有一双手抚上她的额头,汤小白只觉得周身一阵清凉舒爽,适才疼痛的焦灼感瞬间缓解了不少,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被抹平了去,此时睡意袭来,很快她便再度进入了梦乡。 汤小白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但她睡得极不安稳,梦中时不时会有一些残破截断的场景跳出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 “尔杀孽太重,又未曾真正领悟世间缘法,所行虽为善,却无悯生之心。尔须时刻记住,一念心疑即成魔,切勿大意。” 翻滚的云海中,一名仙风道骨的老者临渊而立,静静望着云海之下的万物苍生沉吟道。 … “明日就要上战场了,此次魔族声势浩大,不比往常,答应我,活着回来。” 一方幽静的竹林中,对面坐着的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压低声音道,他面前还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残局。 “等你回来了,我们再将这盘棋下完。” … 画面一转,风云突变。压低的黑色苍穹下是一片暗赤色焦土,黑压压的魔族兵将们正犹如蝗虫般飞卷着朝这边袭来。汤小白回身望去,只见身后的将士们个个面色苍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便接二连三直直向下坠去,瞬间被吞没在那条诡异的河水中,连一丝浪花都不曾溅起。 “你输了,神族输了。”一个骄傲的声音回响在天地之间。 “未必。”汤小白听见自己这样说。 … 满天金色的剑雨以破竹之势瞬间划碎了浓黑色的云雾向下席卷而去,看着那一片蝗虫般的大军逐渐湮没在这一场剑雨中,她终于安心的闭上了眼。 只是身死神灭之际,耳边传来那个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又是谁? …… 第二章 汤小白是何许人 “小白,小白?” 她只觉得梦中似乎有一股力道正强拉着自己坠下云端,失重感让她猛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一个年轻女子的脸,看上去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温婉可人,肤白若雪,唇红似樱,此刻正灼灼望着自己,眼中泪光闪烁,看样子很是焦急。 她不禁皱起眉,一丝疑惑攀上心头。 “你醒啦?!”那女子开口,语气又惊又喜,忙扭头冲着门口喊,“旗亭师兄,小白醒了!” 小白?这女子是谁?为什么叫她小白?旗亭师兄又是谁?这里是哪里?她只觉得有一大堆问题在自己心中盘旋,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此时有脚步声传来,她试图转头去看,只听见脖子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咯吱声,顿时痛的冷汗淋淋。 “别动。”一个温润如水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她忽然觉得心中一紧,但那份悸动似乎并不属于她,而是来自这具身体原始的感觉。 她安静躺在床上,任由旗亭仔细给自己检查了一番脖颈处。“还好,伤口没有裂开,切记莫要再乱动了。”旗亭松了口气,对她微微一笑,“几天水米未进,我想你一定是饿了,所以特意给你带了些粥来。” 他将提的食盒端上来,手中忙碌着。一直沉默着不说话的她此时终于缓缓开口,“你是谁?” 旗亭闻言,手上动作一滞。 “小白?”适才的年轻女孩似乎有些紧张,忙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想看看她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我失忆了。”汤小白看着旗亭淡淡道,琉璃般的眸中只有冷漠。 旗亭闻言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南穗,你陪她一会儿,我去叫五长老。”他很快镇定下来,又嘱咐南穗将粥喂给小白以后方才离开。 “好了,师兄走了,你莫要再演戏了。”南穗端起粥,边往她嘴边喂边冲她挤眉弄眼。 而她眼中依旧毫无波澜,“我没有演戏。” “真失忆了?”南穗惊讶的看着她,一瘪嘴,眼中又开始酝酿泪光。她不耐烦总哭的女孩,皱着眉道,“先告诉我这是哪里,我是谁,之后再哭。” 南穗似乎对她这幅模样有些畏惧,闷闷哦了一声,乖乖道,“这里是蓬莱岛上的一个修仙门派,名和光派。你叫汤小白,是五长老座下最小的弟子。” 蓬莱岛?凡间?她愕然。可仔细想了想,似乎又并不能回忆起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也解释不出自己听到蓬莱两个字为什么会这么诧异。 罢了。她只有先将汤小白这个名字在心底默念了两遍,牢牢记住。 “我叫南穗,与你同为五长老座下弟子,是你的师姐。刚刚来的那人名旗亭,是大长老座下大弟子,平日里一直是他在负责处理门派中大小事务,所以大家都尊他一声师兄。”南穗道。 汤小白淡淡应了一个嗯,并不在意他们身份。南穗见她对旗亭师兄这个反应,心知她是真的失忆了,不禁有些失落起来。 “什么是修仙?”汤小白忽然问道。适才听她说什么修仙什么门派,她听的一头雾水,人不就是人吗?和仙有什么关系? “啊?”南穗下意识叫了一声,察觉到自己失态忙伸手捂住嘴,眼睛瞪的溜圆,惊讶的看着汤小白,半天才结结巴巴问,“你,你连这个都忘了?” 见汤小白认真的点了点头,南穗叹了口气解释,“我们每个人身体中都有着与生俱来的五行之力其中一种,修仙就是将你身体中的这种力量进行强化,力量越强的人,身体也越好,活的也就更久。传说练到极致的人还可以飞身成仙,所以人们就管这种行为叫修仙啦。” 五行之力中的…一种?汤小白不解,五行之力从来都连在一起,哪有一种两种之说?思及此,她忙凝神静气,运功在自己丹田探了一圈,果然只有水系灵气涌动,其他四行半点踪影也看不到。而且…她还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就是这具身体虽然水系灵气丰富,可是灵力却弱的可怜,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飘荡在灵海上,看样子“她”之前并未曾认真修炼过。 好了,她大概了解了。她叫汤小白,现在在人间,这是一个五行之力残缺不全的弱小种族,而她修水系术法。 汤小白开始沉默着思索自己究竟从何处来。她虽然躺在这里,可是对这具身体和这个世界却没有半分熟悉感,所以她应该是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人。 可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原来的汤小白又去了哪里?她实在想不明白。 “你…没有别的要问了吗?”南穗见她许久未开口,只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盯着某一处发呆,忍不住开口问道。 “问什么?”汤小白回过神,不知道眼前的人类女孩还能告诉她什么。 “有很多呀”,南穗掰着手指细数,“比如景郁师兄的真实身份啦,旗亭师兄和玄圭师兄是不是真的不合啦,巴都师兄是不是喜欢青澄师姐啦,乔葵师姐是不是真的在和山下村里的少年谈恋爱啦……”南穗一口气说出十多条,说完兴冲冲的看着汤小白,眼睛里放出亮晶晶的光芒,活像一只正在摇尾巴的小狗,骄傲的炫耀,“这些我都知道哦!” 汤小白眨眨眼,半晌,缓缓吐出一声干巴巴的“哦”。 见她这幅不咸不淡的态度,南穗瞬间像一个放了气的气球,迅速蔫下去,可怜兮兮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都不好奇么?” “不。” 听到这个回复,南穗眼中泪光又开始泛滥。这可都是她辛辛苦苦到处打听来的最新八卦,放在平常小师妹早就一脸热切的和自己聊起来了,怎么如今失忆了连性格也跟着变了?呜,她还是喜欢曾经的那个小师妹! 汤小白忽略掉她受伤的表情,岔开话题问,“对了,我是怎么受伤的?” 听见这个问题南穗似乎有些犹豫,嗫嚅了半晌方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被人打成重伤半夜扔在山门外的…”南穗越说声音越小。 “我有什么仇人么?” 南穗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很不好意思,“你…喜欢美少年嘛…总下山去纠缠他们…自然而然就招来许多女子嫉妒…这次你下山前曾与我说,似乎是看上了…一个有妇之夫…”南穗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答案已经不言而喻,最大的可能就是她招惹了已经婚娶的男子,被人家妻子察觉,故而将她暴揍了一顿。 汤小白额头一黑。她能猜到这个汤小白应该挺没出息的,可却没猜到竟然这么没出息!垂涎男色就算了,一个修仙者最后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打死,是在开玩笑吗? 说话间,两人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浮夸的哀嚎,“徒儿啊,我那苦命的徒儿啊,为师来看你了!” 第三章 聒噪师父韩襄客 听见这个声音传来,汤小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这个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师父呀。”南穗忙兴奋的站起来,欢快行礼道,“弟子拜见师父。” “嗯,免了。”韩襄客如一阵风般迅速冲到汤小白榻前,对着她又是摸额头又是把脉,叮叮当当鼓捣了好一阵,突然泄气的往旁边一坐,端起下巴长吁短叹道,“为师刚刚忘了自己不会把脉。” 汤小白:…… 南穗:…… 旗亭:…… 气氛有一瞬间的沉默,还是旗亭咳了两声,率先打破沉默道,“弟子不才,略通医理,不妨就让弟子为小师妹诊治一番吧。” 韩襄客忙不迭点头,“甚好甚好。” 旗亭走上前,伸出三指搭在汤小白腕上仔细沉吟了半晌,收回手道,“小师妹虽气血不足,然脉象平稳,只需静息调养些时日想来就可大好了。” “那依你所言,既然她好端端的怎的还忽然失忆了?”韩襄客急急问道。虽然他不懂医理,也多少知道失忆之事非同小可。 “这…”旗亭有些沉默,“或许是之前伤了脑袋,脑后有血块凝结所致,或许过些时日就好了也未可知。” 韩襄客皱眉,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弟子学艺不精,探不出症结所在,辜负了长老期待,实在心中羞愧。弟子这就去请家师来为小师妹诊治。”旗亭拱手道。 “我与师兄一道去请大长老吧。”南穗见状忙站出来自告奋勇,遂拜别韩襄客,拉着旗亭走出门去。 两人并肩而行,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后南穗才忽然开口道,“师父他一向疼爱小师妹,想来今日也是因为心急才有些失了礼数,还请师兄莫放在心上。” “不妨事。”旗亭微微一笑,眉眼温柔如一块质地纯和的上好玉石,这一笑瞬间化开了南穗先前的担忧。 “谢谢你,还为我考虑这么多。” “师兄说哪里的话。”南穗有些羞赧的垂下头,心脏漏跳了几拍。默默想,好看的人笑起来也这么好看,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想来就是形容旗亭师兄的吧。 … 另一边。 韩襄客此时正坐在汤小白榻侧,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把瓜子,翘着二郎腿边嗑边唉声叹气,“唉。好好的,怎么就失忆了呢?” 这是他第六次问同样的问题了。汤小白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清心诀才总算克制住想揍他的冲动。反正自己如今也动不了,又不想与他做无用的口舌之争,干脆闭上眼闭目养神。 韩襄客见在徒弟那里自讨了个没趣,讪讪的闭上了嘴,可还消停了没一会儿,又心有不甘的再度凑近了汤小白,在她耳边悄声问道,“徒弟要不要吃瓜子呀?五香的杏仁的盐焗的师父都有,徒弟想吃哪一种?” 汤小白恨恨咬了咬牙。现在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这具身体灵力会这么弱了。自古修炼便讲究摒除杂念全神贯注,如今身边竟有一个这样聒噪的师父,谁还能静下心来好好修炼?不走火入魔就谢天谢地了。 韩襄客见她还是不理自己,怀疑她可能是死了,忙伸出一根手指来轻轻戳了戳汤小白的脸,可怜巴巴问,“徒弟啊,怎么理都不理为师呢?” 汤小白被他戳的火冒三丈,倏然睁开眼,眼底闪着冷冽,轻轻张口吐出三个字,“别碰我。” 韩襄客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完全没被汤小白的目光震慑到,见她终于睁眼,语气里添了七分愉悦三分抱怨,“唉,徒弟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啊,就那么大点儿,圆滚滚胖嘟嘟的,成天跟在师父屁股后面撒娇要糖吃,如今长大了反倒不跟师父亲了。”韩襄客说着还不忘伸出手给汤小白比划“那么大点儿”具体是多大。 汤小白翻了个白眼,果然是师父,活的久就是不一样,脸皮已经厚到刀枪不入了,全然不理会她的厌烦之情。 韩襄客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托着腮凑近了汤小白问,“徒儿是不是被师父美貌的容颜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啦?”他臭屁的模样似乎对自己的长相很有信心。 经他这样一提醒,汤小白才想起打量他的模样。确实极为美貌,皮肤细腻不输女子,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睫毛又卷又长,眼角下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他的瞳孔并非纯正黑色,而是一种魅惑的深紫色,整体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艳感。若不是声线和穿着皆为男子扮相,汤小白就要怀疑他是个女人了。 “是不是心中早已再度爱上为师啦?”韩襄客还在喋喋不休。 汤小白终于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韩襄客仔细思索了一下她想表达的意思,分析道,“你既不承认你爱师父,难道是说…暗恋?” 汤小白:…… “为人师表就应该有点为人师表的样子,这么吵闹轻浮成何体统?”汤小白终于开口说了一个长句。 韩襄客一副快要感动的哭了的模样,狂点头,“徒儿说的是,为师定当好好自省。” 他不用夸张的语调说话,汤小白总算想起了自己之前到底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我受伤昏迷的时候你是不是来过?” “啊?”韩襄客歪着脑袋,刚打算装傻充愣,就看到自家徒弟正眯起眼睛审视的盯着自己,于是颇为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诚恳的摇摇头,“没有呀,南穗可以作证,为师这两天刚好出门办了些事,今天才回呢。”生怕她不信,还伸手从怀中掏啊掏,掏出一块质地莹润的菩萨玉石像来,嘴里念叨着,“你看这是为师在庙里特意给你求的,为师现在就给你挂脖子上。” “不要。”汤小白嫌恶的瞥了他一眼,直截了当拒绝了他送的东西。 “徒儿好狠的心。”韩襄客似乎颇为受打击,把手缩回来,捧着玉石垂下头痛心疾首的控诉。 “你求的是送子观音。”实在见不得他这幅泫然欲泣的模样,汤小白只好叹了口气多解释一句。她真的不懂为什么这群凡人一个两个都这么爱哭。 “哎?”韩襄客忙去看手中玉石,只见那观音的怀中果然正抱着一个开怀大笑的孩子,不是送子观音又是谁?于是尴尬的挠挠头,讪讪笑道,“一时不查拿错了,不好意思。” 此时听门外有南穗的声音传来,原是她带着大长老来了。韩襄客急忙忙跳起来冲出去迎他二人,热络道,“宝贝徒儿回来啦?” 南穗茫然的看着师父。 韩襄客笑眯眯把观音玉石递给她,“这是师父这些天出门在外时特意给你求的,徒儿要带好哦。”他眼中闪动着真诚的光芒。 第四章 八卦少女南穗 “好…”南穗受宠若惊接过玉石揣进怀中,不忘给韩襄客鞠了一躬道,“徒儿谢过师父。” 韩襄客满意的点点头,转头看向汤小白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得意洋洋,唇边浮现的那抹笑容就像一只做坏事得逞的小恶魔。 与韩襄客不同,大长老是一个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人,发须皆白,只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丝毫看不出老年人的萎靡和浑浊。他进屋后并不多言,而是径直走到汤小白身边替她看脉。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大长老收回手满意的点点头。 汤小白确定这个声音就是她在梦中听到的另一个声音。忍不住狐疑的看向韩襄客,既然大长老曾来过,那么当时对话的二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韩襄客接收到汤小白目光,还以为是她突然开窍想要崇拜自己了,忙抛过去一个媚眼。 罢了。见他这样,汤小白默默叹了口气。 “既然已经好了怎的还失忆了?”韩襄客凑上前问。 大长老沉吟半晌,“老夫适才已经探过,她脑中并无淤积血块,所以失忆不是身体原因。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当时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和刺激,故而才忘记了过往。” 韩襄客听罢,眼中流露出怜悯的目光,伸手拍了拍汤小白的脑袋,“徒儿乖,武功忘了师父再教,往事忘了还有以后,总之千万不要自暴自弃啊。” 汤小白翻了个白眼。 大长老道,“我回去给你配几副药,看如今这状态,再养三个月想来就能大好了。” “多谢长老。” 大长老颔首,对韩襄客道,“你随我来。”说罢,走了出去。 韩襄客依依不舍的看了汤小白一眼,“徒儿,为师走了,你好好养伤,为师过几日再来看你。” 汤小白:…… “为师真走了?” 汤小白:…… 韩襄客叹了口气,低声咕哝了一句抱怨的话,总算转身离开了房间。 南穗送走师父和长老,又坐回汤小白身边,八卦兮兮的问,“快告诉我快告诉我,方才师父都和你说什么话啦?” “废话。”汤小白言简意赅。 南穗此时探寻的目光刚好撞上汤小白疏离淡漠的眼眸,心下一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今日小师妹醒来,她就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在心里挥之不去,她总觉得,如今小师妹的身体里已经换了另一个灵魂。不然人真的可能因为失忆就连性格都彻底变了吗? 虽然这样想,南穗还是强撑起一个微笑来,噘嘴道,“才不信,师父一向最疼你,每每外出归来总要给你带各种玩具零食,如今你伤的这么重,一定把他心疼坏了。” “他之前很喜欢…我?”那个“我”字汤小白在嘴边盘旋了良久才勉强说出口。毕竟她目前还没办法对这具身体产生太多认同感。 “是呀,他总把你叫去单独说些什么,只是无论我如何问你也不肯说。”南穗现在想想还觉得愤愤,她是谁?她可是和光派最大的八卦收集者,却唯独不知道小师妹和师父之间的事。本来她还寄希望于哪天灌醉了小师妹套一套话呢,现在好了,小师妹失忆了,秘密彻底成秘密了。 汤小白若有所思,这大概就能解释师父之前的态度了,想来是很喜欢他曾经那个小徒弟吧。 “你知道我的过去吗?”汤小白问。 南穗想了想,“你倒是曾与我说过一些,好像是自幼父母双亡,被师父下山游历时捡回来的,不过大家都是这样的嘛,除了景郁师兄…” “这里弟子都是孤儿?” 南穗摇摇头,笑了,“咱们师父呀,看上去一副散漫不正经的模样,实际上心地很善良呢,和光派五个长老里只有我们师父收的弟子是他从各地捡回来的孤儿。”提起师父,南穗眼睛里立刻冒出一堆亮晶晶崇拜的小星星。 汤小白不为所动。人类寿命虽短暂,却会不断轮回,几个人类孤儿,救与不救对她来说根本称不上什么善举。她的关注点更多集中在这个门派上,她需要先了解这个世界才行。“你知道和光派总共多少弟子吗?” 南穗想了想,数道,“怎么也百十来号人吧。大长老修火系,座下只旗亭师兄和玄圭师兄两个弟子;二长老修金系,青澄师姐长肇师兄什么的粗略算一算大概三十多人吧;三长老修土系,底下弟子最多,有五六十人呢;四长老修木系,弟子大概有二十多人,不过四长老脾气古怪,连带着木系弟子也总是神秘兮兮的,几乎不与其他弟子往来;至于我们嘛,我们自然是水系啦,你,我,景郁师兄,巴都师兄,田泽师弟,加起来总共有十二人哦。”南穗说的眉飞色舞,最后甚至手脚并用给她描述门派里的情况,似乎很是骄傲自己身在这样大的一个门派里。 “那这里只有我们一个门派吗?” “那倒不是…”南穗发现汤小白不但丝毫没有惊讶还反问她这么刁钻的问题,面上有些尴尬,“蓬莱岛上的修仙门派少说也有十个,最大的是蓬莱派,有二十四位长老,一千多名弟子。不过我们门派也很好啦,大概能排在第三第四的位置呢!” 汤小白思索了一下,“这里是不是有三岛十洲?”在她遥远的记忆里好像隐隐有一些对人间的概念。 南穗惊讶的点点头,没想到小师妹连修炼都忘了还能记得这件事,“不错,就是三岛十洲。昆仑、方丈、蓬莱三岛灵气充沛,所以修仙门派众多,瀛洲、凤麟洲、聚窟州则是属于妖界的地方,至于剩下七洲,皆属凡人的地盘。” 汤小白了然,这倒是和她认知的差不多,唯一区别就是在她记忆里三座仙岛好像是属于神界在人界的仙山的,没想到竟然属于人类。不过她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真的有人修成仙吗?” 南穗听到这个问题忽然变得神神秘秘起来,一脸高深莫测道,“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据可靠消息,没有。” 第五章 友情是什么? 南穗本想卖个关子等汤小白主动发问的,可见到她听见这个回答后兴致缺缺的模样,就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如自己所愿再露出曾经那种天真又迷惑的表情了,于是只有自己往回拉话题道,“不过你也别失落,虽然如今是没有,但是之前曾有过啊!” 看汤小白似乎起了一丝兴趣,南穗忙将自己知道的尽数抖出来说与她听,“这事儿还是我几年前无意中听大长老和三长老闲谈时说的。据说两千年前啊,天上忽然出了些事,大概就是死了很多神仙吧,所以天帝只好派神使下界来召了很多有潜力的人上去做神仙。作为补偿,神使就给了人类一些修炼的法门,并且把三座下界仙山也一并赏给了人类,让人类好好修炼。” “我听大长老的意思好像是,近两千年来,上面每隔几百年就会派神使下界来选拔一些功力深厚的修仙者上去做神仙,所以说啊,只要我们认真修炼,说不定以后真能有机会能被选做神仙哦。而且就算不能,至少也可以延长寿命呀。”南穗越说越兴奋,仿佛成为修仙者就相当于半只脚迈进了仙门,大有一副成仙势在必得的架势。 说到底还是要靠神来决定啊…听南穗这么一说,汤小白刚刚提起的那一丝兴趣瞬间被掐灭了。她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她隐隐觉得自己之前应该和神界有些关的,所以才生出来一丝想修仙的心,好能去天上看看可否将记忆找回来。但当下听了南穗的话以后,这个计划瞬间便被否定了。 她从来不喜欢让旁人来干预她的命运,神也不行。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太吃惊了?”见汤小白沉默不语,南穗凑过去很是激动的问。 “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神仙空口许下的承诺就将一生搭进去,值得吗?”汤小白皱眉道。 南穗一愣,值得…吗?她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可是,那毕竟是做神仙啊…做神仙哎!”南穗焦急的攥紧拳头。 “成了神仙以后呢?要做什么?”汤小白静静望着她,黑曜石一般的瞳孔中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南穗郁结,她答不出。可转念一想,又结结巴巴辩驳道,“可、可是…修、修仙也同时能、能延长寿命啊…” “就算延长了寿命,也不过是将等待的时间拉得更长罢了。可千年以来真正等到神仙的人又有多少?你真正见过的又有几个?为人百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如果只为了成神而延长寿命,我倒宁愿自己只活二十年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汤小白淡淡道。 南穗惊讶的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待到反应过来,却瞬间兴奋的拉起汤小白的手,哭道,“太好了,你没有变!” “什么?”汤小白不解的看着她。 “这句话呀!你之前也同我说过的,你说自己根本不想等那劳什子神仙,只想快活逍遥一生。”南穗紧紧攥着汤小白的手,忽然委屈的嚎啕大哭,边哭边抽噎,“你,你都不知道,我今天,都被你吓坏了,还以为,以为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汤小白见她因为一句相似的话就哭成这样,心底忽然产生了一丝好奇,南穗和那个叫汤小白的女孩之间,究竟是种什么感情呢?竟然可以让她为之哭的如此伤心。汤小白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却下意识伸出手去摸南穗的头,轻轻道,“好了,别哭了。” 南穗满脸泪水,呆呆的看着她。 “因为你哭起来太丑了。”汤小白说。 南穗瘪瘪嘴,看样子很不满。不过到底还是十多岁的小女孩,总不愿被人说丑,也只好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见她止住了眼泪,汤小白嘴角不经意的向上翘了翘。人也变得有些懒洋洋,“我乏了,想睡一会儿。” 南穗乖乖应了一句,“那我明日下了道经课再来看你。” 汤小白嗯了一声,闭上眼,面上很快又恢复了先前昏迷时候的恬淡。 南穗望着这张虽然尚有些稚嫩,却如瓷娃娃一般精致又白皙的脸庞,试探着小声唤道,“小白?” 汤小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睁眼,似乎睡得正香甜。 “真睡了啊…”南穗似乎有点失落,自言自语道,“睡得真快呢…今天委屈你了,刚醒就发生这么多事,还失去了记忆,你心中一定很恐慌吧…”南穗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别担心,这里很安全,师姐再不会让人欺负你了。回忆什么的…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呀,你才十五岁,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做完一切,南穗又端详了一会儿汤小白的睡颜,这才放心的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旗亭正等在那里,自从大长老来他就在等了,站这么半天也多少听见了之前南穗与小白的对话。 “她睡了?” 南穗嗯了一声,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道,“师兄为何不肯进去?” 旗亭苦笑,“她…已经不记得我了,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其实他并非没有期待,他之所以一直等在门外,既不进去也不离开,就是想知道,小白究竟会不会问南穗一句,“师兄为什么没回来?”而现在结果很明显,她没有问。 “师兄不要太放在心上,小白刚醒,又失去记忆,想来一时情绪不稳顾不上那么多也是有的。”司棋低声安慰他。 “我没什么的”,旗亭轻轻摇摇头,“倒是要谢谢你,如今她出这种事,门派里多的是闲言碎语,这种时候你还能坚定的陪着她照顾她,不离不弃,这份感情实属不易,小白能结识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幸运。” 南穗羞涩的低下头笑了笑,“师兄做的也很多,南穗都知道的。我们都是为了她,只盼她能快点好起来,莫要因此落下太多功课才是……” 两人边走边说,说话声音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直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此时房间中适才还睡得香甜的汤小白缓缓睁开了眼,这一次她瞳孔中的冷冽较之前减少了几分,却多出来一丝迷茫。 朋。友。 朋,友…是什么? 汤小白眨眨眼,盯着南穗刚刚坐过的位置,忽然陷入了沉思。 第六章 唤水诀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是汤小白的身体却好的奇快,不过躺了月余,便已拆了绷带可自行下床走动了,除了腿还有点瘸需要拄拐之外基本上与正常人无异。即便是亲眼所见,南穗亦不敢信她一个月之前还是全身十多处骨折,只剩一口气吊着的模样。 看起来这个汤小白以前人缘确实不怎么好,导致卧床这一个月里她只见过两人:韩襄客和南穗。前者隔上三五天就会跑过来一趟,什么也不干,只自己搬了凳子翘着二郎腿在她旁边嗑瓜子,边磕边给她八卦门派弟子间最新的龃龉,诸如谁谁抢了谁谁的兵器啦,谁谁和谁谁因为谁谁打起来啦,每次都吵的汤小白想骂他滚,通过韩襄客的表现她总算知道南穗那套八卦的本事到底跟谁学的了。而后者南穗则每天都来照顾她,汤小白心里感激,对南穗的态度也比一开始和缓了不少。 其实除去这两人之外倒是还有一个人会来——旗亭。汤小白能感觉到她卧床那段时间里,每天南穗走出房间后离去的脚步声都会由一人变成两人,他们有时候低声交谈几句,更多时候沉默着一言不发,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旗亭就这样默默守在门外,一直守到汤小白可以下地走动以后,才没再来过。 南穗曾以蹩脚的方式几次暗示汤小白她和旗亭师兄的前缘,可汤小白从不点破,到最后每每听见这个名字就立刻闭上眼睛装作倦乏的模样,渐渐的就连南穗也明白了她的态度,不再提及。 这一天南穗无课,于是起了个大早来探望小白,两人吃过早餐后南穗扶着她去外面放风。阳光正好,两个少女直接坐在一棵参天古树的阴凉里,看着带有灵气的五彩斑斓的蝶和蜜蜂在花丛间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呼吸着微风拂过脸庞时带来清凉微甜的空气,忍不住惬意的闭上眼靠在树上,安静享受这一刻的恬淡。 “还是我们水系好,若是投在三长老门下,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南穗感叹道。 和光派五位长老每个人所拥有的房屋数和占地基本上是相等的,所以在住宿的分配上就与弟子的数量成反比了。比如三长老座下弟子五六十人,很多都是三四人甚至五六人共住一间房,而韩襄客座下只堪堪十二名弟子,自然每个人都能分到一整间房还附带一方院落。 “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好的这么快呀,真是不可思议…”南穗轻叹,“之前可是手指弄破了都要叫好几天疼呢。” “修行者即便卧床也可以修炼,每日循环几个周天,身体里灵气流动的快了,自然也有助于伤口的愈合。”汤小白淡淡道,经过这一个月的休养,她不光身体上大好了,就连功力也较先前增长了不少。 “原来你每日那么早就说要休息了其实是在打坐呀?”南穗惊讶的看着她,“不是说不想成神仙么?怎么突然勤奋了?” “修炼又不一定想做神仙。”汤小白道。她只是不想下一次面临敌人的时候依旧手无缚鸡之力了。 南穗羡慕的看着她,“师父说你水系灵力充沛,异于常人,是天生的修炼者。之前你不努力时还察觉不到,如今竟比我都要强了,果真天纵奇才。” 汤小白不解,“为何这么说?” “就是昨日的唤水咒呀,你信手唤水的能力我都瞧见了,我们水系十二个人里只有七个人能做到呢。”南穗道。 唤水咒?汤小白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昨日晨起洗脸,为了方便就随手捏了个水球丢到盆中,不过是最简单的唤水诀,南穗入门几年,不该不会才是。 “你…不能唤水?”汤小白问。 “倒也不是不能啦…”南穗解释道,“只是得面前有水源才行,像你那样信手唤水我可是不会的。” 汤小白愈发奇怪了,“你来唤一个给我看看。” 南穗似乎有些害羞,她们坐这里面前又没有水源,只怕自己唤了也是徒劳。虽然这样想,但还是乖乖抬起手臂,手指上起了一个势,口中低声念了一串咒语,“唤!” …空中只有几声鸟儿啁啾,手中却半分水的影子都见不到。 南穗泄气的垂下头,叹了口气,“我果然不行。” 不对!汤小白仔细听完后立刻发现,南穗的口诀中少了七个字! “不是你功力不足,是这咒有问题。”汤小白皱眉道,将真正的咒术重新教了南穗一遍,叫她再试。 南穗虽然心下犹疑,然见汤小白一脸笃定,再加上之前确实亲眼所见她凭空唤水,还是决定听她的话,试上一试。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手指再度起势,还是刚才的模样,只是这一次低吟的口诀中多了汤小白加进去的那七个字,南穗快速念完后大喊,“唤!” 她紧张的将眼睛撬开一个小缝,见手掌上方果然立着一颗晶莹剔透,正向外发散着丝丝凉意的水球。 “啊!!!”南穗不可置信的大叫一声,手上失力,悬着的水球顿时跌落下来,将她的衣袖打了个湿透。 “这…”南穗不可置信的再度确认了一遍自己衣袖上那一片水渍,扭过头兴奋不已的看着汤小白大声问,“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我能凭空唤水啦!我真的能凭空唤水啦!太棒了!这太棒了!” 南穗眼睛亮亮的,里面跳跃着明媚和欢快的小火苗,在汤小白还没反应过来以前猝不及防给她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边不忘继续傻笑和尖叫,声音直接响在汤小白耳边,把她的耳朵震的一阵嗡鸣。 “好了,不过是个唤水决而已。”汤小白被她抱的死死的,挣又挣不开,只好无奈的朝天翻了个白眼。区区一个唤水诀就能让南穗高兴成这样,若是她知道水系术法修炼到最高境界可以呼风布雨,信手唤龙岂不是要高兴的昏过去了? “小白,小白!”南穗兴奋劲儿稍稍过了一些后终于想起来了些什么,使劲儿摇晃着汤小白的肩膀问,“你是怎么学会这个的?” 唔…还没等汤小白回答,就听见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响起,“学会什么啊?为师也想听。” 第七章 宝贝徒儿亲启 韩襄客的声音一响起,汤小白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八度。 她看向韩襄客的目光很不客气,就连一向神经大条南穗都感觉到了,可韩襄客依旧像个没事人似的,手中摇着扇子悠悠然道,“天气这么热,徒儿火也有点大啊,要不要师父给你唤块冰去去火降降燥呀?”韩襄客话音落,手中果然多了块冰,笑嘻嘻递到汤小白面前。 “你教给南穗的唤水决是残缺的。”汤小白站起身与他对视,对他手里那块冰视若无睹。 “小白…”南穗扯了扯她衣角,神情有些不安。 韩襄客一脸无辜,“哪里残缺了?我用着挺好的啊。”说着还以身示范了一下,用同样少字的口诀,果然唤出了水球。 “强词夺理”,汤小白冷哼,“这个口诀缺少的字需用自身灵力弥补,消耗极大,光一个唤水诀就很是不易了,万一日后遇到了敌人又当如何?你一个做师父的怎能这样去教徒弟?”南穗心思单纯,不代表她也会信这一套说辞。 “徒儿可真是冤枉为师了,做师父的哪有不盼着自家徒弟好的呢?不是为师不教,是书上就这么写的啊。”韩襄客委屈巴巴的从空间戒指中掏出本书来给汤小白递过去,“喏,你自己看。” 汤小白打开来看,那书中所记录的唤水诀果然和南穗使用的一般无二。汤小白又看了眼其他口诀,自己如今能记起来的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与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不是缺了几个字,就是手势不对,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这本书哪里来的?”汤小白问。 韩襄客笑眯眯道,“我写的。” 汤小白气结。 南穗忙扯了扯她衣角小声道,“小白,那本书上写的皆是修仙界公认的水系咒法,是从神仙那里传下来的啦,不是师父写的呢。” 韩襄客忙诚恳的点点头,“对对,是从神仙那里传下来的。” 汤小白这才想起之前南穗曾与自己说的神仙传授给人类修行法门一事,心里冷笑,原来那些神仙所谓的传授,就是这样传授。真是一群虚伪的神仙。 韩襄客见她若有所思沉默不语,忙举起扇子在她旁边扇风,脸上陪笑道,“徒弟既然会完整的术法,不妨教教师父呀?” “我为什么要教你?”汤小白好笑的看着韩襄客,不知他是没睡醒还是美梦做太多,自己平生最讨厌聒噪和不务正业,偏巧他两样都占全了,如今竟还好意思来讨教咒法。 “徒儿是不是想和为师做交易?”韩襄客也不恼,仍旧笑意盈盈的样子,“是要为师给你签个名吗?”思索了一下自觉得不对,摇头晃脑道,“不好不好,这么重要的东西一个签名怎么够呢?不若师父就以身相许,以后你的就是我的,徒儿可还欢喜?” 汤小白暗骂了一句无耻,不愿再与他多做纠缠,一瘸一拐径自回房去了。 “哎呀,徒儿真是无趣,一点玩笑都开不得。”韩襄客啧啧的叹息声持续从身后传来。 南穗紧张的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小白,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对师父鞠了一躬后小跑上前搀扶住小白的胳膊,同她一道进屋去了。 “还是老样子啊…”韩襄客立在原地,摇着扇子发出一声轻嘲,深紫色的眸中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回到房间,见师父没再跟来,南穗总算松了口气。将小白扶到椅子上坐好,刚想倒杯茶来喝,却见桌上正摆着一封信,信上书:宝贝徒儿汤小白亲启。下面还风骚的印了个唇印。 南穗眼疾手快,立刻将信揣起来,紧张兮兮的看了眼汤小白,见她并未注意到才放下心来。这几个字可绝不能再让她看见了,不然说不定师父今天真的有血光之灾。 “那个,小白啊,师父刚刚留了封信给你,说要我读给你听呢。”南穗偷偷在身后将信取出,信封别在后腰绶带处,拿着信纸在空中晃了晃。 “哦。”汤小白漠然应了一声,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不痛快。 南穗掏出信飞快扫了一眼,看见满篇调侃轻浮的用语,面上有些尴尬,忙将信收了,三言两语搪塞道,“也没说什么,就说想来你身体已经好差不多了,要你明日随我一道去上课呢。” “上什么课?”汤小白问。 “就是我先前同你说的那些呀,丹药课,鉴妖课,道经课,九章课,音律课,药草课……”南穗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给小白听。 汤小白沉吟半晌,“都是师父教吗?” 南穗摇摇头,“这些都是全门派弟子一起上的课啦,师父平日里自在惯了,只负责教音律课哦。”提起音律课南穗似乎很骄傲,“师父弹琴很好听呢。” 心术不正的人弹得琴能好听到哪里去,汤小白默默腹诽。 南穗凑上去摇着小白的胳膊撒娇,“小白,好小白,你可千万别不去呀,我好希望你去呢,到时候会有很多很多弟子在,你只要随便唤一个水球就能把他们吓个半死,保准日后谁也不敢再小瞧你啦。” 汤小白好笑的看着她,“你不是也会唤水球了么?为什么非要我去?” 南穗咬着手指认认真真道,“那不一样啦,我没有你那种气势。怎么说呢…你自从醒来后身上就总带着一种…杀伐果决的气息,就像个…嗯,像个威风禀禀的将军!”南穗说完还不忘为自己的恰当用词满意点了点头。 …将军么。听见这个比喻的汤小白有些发怔,耳边似乎隐隐传来千军万马汹涌的咆哮声。 “喂,在想什么呢?”南穗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汤小白回过神,垂下眼道,“知道了,明日随你去就是。” 南穗一阵点头,脸上写满期待,“那你今日先好生休息,我明日来接你。” 汤小白嗯了一声,目送着南穗一蹦一跳往外走的背影,目光忽然注意到她绶带上别着的一个信封——那上面被人写了九个大到无法忽视的字:宝贝徒儿汤小白亲启。旁边还有一个唇印。 汤小白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正坐在自己在院中纳凉嗑瓜子的韩襄客忽然没由来的打了个喷嚏。 第八章 你说谁寒门弟子? 第二日一早,汤小白还在睡梦中就听见门外一阵叮当作响,似乎是南穗碰翻了什么,正手忙脚乱在收拾。 汤小白被吵醒,颇为不悦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此时南穗终于走进来,手里提着的食盒上还沾着饭粒和菜汤,惨不忍睹的模样看上去似乎被打翻了。南穗哭丧着脸道,“我,我太没用了…刚刚居然不小心把早饭打翻了。” “无碍。”汤小白道,准备下床梳洗。 “可是不吃饭会饿的呀。”南穗委委屈屈,泫然欲泣,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师父还说不吃早饭脑子会变笨。” 汤小白额上顿时一黑,南穗的话又让她想起了卧床不能动的那段时间里韩襄客在自己身旁嗑瓜子的场景。 “现在回去重做又来不及了,今天吃不上早饭了…”南穗如同一个老太太似的一直念叨个没完,汤小白被她念的实在不耐烦了,开口打断道,“神仙都是不吃饭的,你不是想做神仙么?那就从今天开始适应一下。” 南穗果然应声闭上了嘴。半晌,磕磕巴巴问,“真,真的吗?” “嗯,真的。”说话间汤小白已经洗漱完毕,拄着拐站在南穗面前道,“走吧。” “神仙不会饿吗?”南穗得到肯定回答,边扶着小白往学堂走边追问道。眼里全是接收到新知识的惊奇与讶异,刚刚碰撒早饭的难过早就被她抛到脑后去了。 “不会。”汤小白答,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神仙需要喝水么?” …果然。汤小白扶额,“不需要。” “那神仙不会渴么?” “…不会。” “那神仙…” “话多。” “哦……” 半晌。 “神仙会出恭么?” “……” 南穗扶着汤小白一路朝学堂走去,那里属于门派的共通地界,总共立有五座学堂,围成一个环状,分属于五位长老。学堂中间则是一个练武场,武场很大,边上立着一个武器架子,贴心的给还未拿佩剑的弟子准备了各类武器,以方便学生们彼此之间互相切磋交流。 汤小白和南穗走到那里的时候时间尚早,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或靠或立打着哈欠闲谈,此外还有一个玄袍少年正在全神贯注练习剑诀,此举显得与旁人有些格格不入。 “那人是谁?”汤小白问。 “武场上的那个?”南穗看也不看就知道汤小白在问谁,脱口而出道,“土系的风季师兄呗。是不是很俊朗呀?”南穗伸出三个手指,一脸暧昧的笑道,“风季师兄的容貌在本门可以排第三哦。” 汤小白哦了一声。 南穗急的咬牙跺脚,她就知道小白不会问自己第一第二是谁,可是话都到嘴边了不说出来又实在心痒得很,憋了半天,到底说了出来,“第二就是我们师父啦,至于第一嘛…一会儿你就看到了。” 汤小白置若罔闻,“去哪里上课?” “上午是四长老的药草课,这边吧。”南穗指了一个方向。 汤小白看过去,说话间那学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于是拄着拐与南穗一道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汤小白嘛。”一个先前流里流气蹲在墙角的男弟子此时见到汤小白和南穗二人走过来,起身迎上去,阴阳怪气笑道。 南穗第一反应是想躲到汤小白身后,忽然想起自己才是师姐,应该保护师妹,又咬咬牙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汤小白淡淡扫了他一眼,拄着拐继续往前走。 “喂,你是脑子被人打坏了吗?老子在跟你说话呢。”那男弟子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忽然拔高了声音怒道,他这一吼同时惹来了许多好奇探究的目光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但却无人上前劝阻,相反众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玩味,任由南穗和汤小白一个功力低微,一个腿脚不便的两个女孩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弟子欺负,似乎还觉得颇为有趣。那男弟子见无人制止,愈发得意洋洋了,抬脚轻轻踢了踢汤小白手中拐杖,啧啧道,“哟,腿也瘸了?” 周围传来一阵轻笑声。 “喂!许卓功,你可别太过分了!”南穗终于忍不下去了,攥紧拳头挥在半空中以示威胁。 “嗤”,许卓功轻蔑一笑,丝毫不理会南穗,继续看着汤小白挑衅道,“看起来也没伤的太重嘛,一个月就能走路了。”他表情似乎有些惋惜,“记得下次腿脚利索跑快点儿,别再被人逮到,不然就不是拄拐这么简单了。” 南穗怒气冲冲的呸了两声,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还有你,南穗”,许卓功哂笑一声,伸手在脸上一刮,“丢不丢人,学了这么多年术法,连个最基本的水球都唤不出来,不愧是寒门弟子,出身下贱的人就是不配做修仙者。” 听见他这番羞辱,南穗的脸涨得通红,眼中瞬间溢满泪水,却不甘在这种人面前示弱,死死咬着下唇,直咬到唇角渗出一丝鲜血,生生将泪水憋回去后才放声大喊道,“许卓功,你少瞧不起人了,我现在就唤一个水球来给你看!”南穗吼完立即抬手起势,就要捏唤水诀,不巧腹中忽然有一阵饥饿感传来。 就在众人都屏气凝神等着南穗唤水球之际,只听见南穗肚子里传出来一声异常响亮的“咕——”。 众人顿时哄笑出声,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羞得南穗恨不得赶紧找块地缝钻进去,她心中又急又气,鼻子一酸,终于没憋住落下泪来。 许卓功笑的声音最响,他一手捧着肚子夸张的笑着,一手指着南穗道,“现在水系穷成这样了吗?寒门弟子吃不饱饭啦?要不要师兄买根骨头喂你啊?” 立在一旁许久未出声的汤小白此时终于听明白了他口中的“寒门弟子”是什么意思,伸出手将哭的满面泪痕的南穗拉到自己身后,盯着许卓功森然问道,“你说谁是寒门弟子?” 许卓功陡然听见汤小白的声音,不知何故,心中竟一阵惊恐,但他又怎么能此时退缩,于是刻意高昂着头嘲讽道,“就是你,寒门…” 他的“弟子”二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只觉得膝盖处一阵剧痛传来,当即一个趔趄跪在了汤小白面前。 第九章 反被教训 “嘿,你敢给老子来阴的?!”许卓功的膝盖适才被汤小白出其不意以拐杖击中,以至于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人已经跪在了地上。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跪在全门派最不学无术法力低微的汤小白面前,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这叫他日后还有何颜面立足? 南穗看到这一幕率先拍手笑起来,不忘将刚才的话反唇相讥回去,“我说许卓功,你是见到主人膝盖发软站不住啦?要不要喂你根骨头啊?” 许卓功气急败坏的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伸手摸出佩剑,手挽一个剑花,冷笑道,“敢耍我,今日就让你另一条腿也跟着断了!” “小心!”南穗见许卓功剑势凌厉,剑锋直取小白而来,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 汤小白腿伤尚未痊愈,现下连独立行走尚且不能,更遑论躲开许卓功此时拼尽全力长驱直入的攻势,索性立在原地,躲也不躲,眼睛定定看着那柄剑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许卓功!”此时旗亭的怒吼声从不远处传来。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刚来就看见许卓功正挥剑对汤小白砍过去的场景,登时吓出来一身冷汗。而那个人群中心的少女就那么孤零零的拄着拐站在原地,她的手边甚至连一把佩剑都没有。旗亭的心脏狠狠一紧,他飞快拔出佩剑跑过去,拼尽全力想冲在许卓功伤害汤小白之前救下她。 汤小白并未听见那声呼喊,她此刻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那柄剑上。如今她身体尚未痊愈,功力虽较先前强了一些,却也不是面前这人的对手,想要取胜,她绝不能和对方硬碰硬。 汤小白紧盯着那把剑,全神贯注感受着由它带起的气流变动…就是现在!此刻剑尖距离她已不足半尺,汤小白手上发力,在剑挨到她腿之前那一瞬间,单手撑拐,以手臂的力量将清瘦的身体整个向一侧腾空而起,许卓功的剑划过她身下,却只砍下了一片袍角。汤小白的腿借势在半空中以与剑相反的方向划了一个完美的半弧,照着许卓功的脸就是一个侧踢。反杀! 许卓功一击扑空,脚下正不稳,又挨了这一脚,当即飞了出去跌落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他抬起头将吃进口中的草叶泥巴噗噗吐出来,脑袋还有些发懵,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讶异。 本来是想看人出丑,没想到竟然看到一出转败为胜,围观的人群中隐隐有嘘声传来。一脸焦急不安的旗亭跑到一半,见到汤小白已顺利躲过攻击,安然无恙,不禁松了口气,脚下也渐渐放缓了速度,最终停留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 她……已经不需要自己救了。旗亭心中泛起苦涩,说不清那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这时不知道人群中是谁喊了一句,“玄圭师兄来了。”围观的弟子们听罢,纷纷转了方向跑去迎玄圭。 许卓功吃了亏,本就不欲再打,此时见围观的人撤走了许多,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仔细整理了一下仪容,恶狠狠指着汤小白道,“哼,算你运气好,若不是我要去迎玄圭师兄,今日肯定要把你打的妈都不认识!”说罢,不等汤小白回复,急匆匆抄起剑随着众人一道迎玄圭去了。 “小白,你好厉害呀!”直到此时南穗才从适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看着小白的脸上写满崇拜。 “走吧。”汤小白并无喜悦,依旧是淡然的模样,就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一样。 “哎。”南穗脆生生应了一句,兴奋的跑过去搀扶住她,两人一起往学堂里走,路过旗亭时,南穗眼珠在两人之间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欲言又止。 …汤小白却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旗亭垂下眼,他的剑还拎在手中没来得及收起,宝剑有灵,似乎察觉到主人这一刻的失落,不断发出微微的震颤和嗡鸣。 是时候放下了。旗亭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女孩,是时候放下了。 她爱自己的时候,自己总摆出拒人千里的态度,等到终于发现也爱着她以后,她却已将往事,尽数忘却了。 …… 同一时刻,在众星捧月的呼声中,玄圭终于缓缓走了进来。 虽然与旗亭同样身着代表着火系的红色衣袍,穿在两人身上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旗亭如一块琥珀,虽为红色,却质地温润。而玄圭更像一团火焰,张扬且耀眼,仿佛生来就该是受万众瞩目的。 玄圭今日并未束发,脑后只簪着支血珀簪,半数长发披落在肩,鲜衣乌发,更为他凭添了一丝不羁。刚一走进,人群中便传开了女弟子的轻呼。 除却发饰衣着不说,玄圭那一张脸,亦是俊美的,即便看过一百遍,依旧会第一百零一次让人心旌摇曳。他一双眉眼生得极好,目朗眉疏,双眸炯炯有神,犹如明夜里的星辰,璀璨夺目。刀削斧凿般的鼻梁下薄唇紧抿,带上了一丝少年人的桀骜不驯。少年用余光淡扫了一眼众人崇拜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一丝得意,毫不遮掩自己的骄傲。 外表恰如美玉,个性又似顽石。 玄圭正走着,忽然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人似乎哪里不大一样,于是好奇侧头望过去,将目光移到了许卓功身上,看着他衣袍沾土脸上带泥狼狈不堪的模样皱眉问道,“你走路掉坑里了吗?弄得这幅样子。” 众人哄笑。许卓功脸上有些挂不住,忙恶声恶气控诉道,“都是那个汤小白!最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的些本事,害我出丑!” “汤小白?”玄圭努力回忆了一下,“是那个成天逃课跑下山去寻美男子的汤小白?” “对对对,就是她。”许卓功忙不迭点头,笑的一脸谄媚,“玄圭师兄真是好记性,连这样一个小人物竟都记得。” “她太出名了。”玄圭全然不理他的恭维,似笑非笑道,“怎么?她将你伤成这样?” 许卓功挠了挠头,讪讪称是。 “无用。”玄圭本就不喜许卓功平日里那一副曲意逢迎的模样,如今又听说他竟输给门派里最弱小的弟子,更是愈发瞧不上他,冷哼一声继续往学堂走。 许卓功见玄圭就这么将自己晾在一边径自走了,忍不住自抽了自己一嘴巴。闲着没事儿提什么汤小白!明知道玄圭师兄最看不上弱者,自己还主动提及输给人家,不是摆明了承认很弱吗? 许卓功眼睁睁看着玄圭带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离去,将他独自丢在原地,心里欲哭无泪的呐喊:真的不是我弱,而是敌人太狡猾啊!! 第十章 四长老的药草课 玄圭被人佣簇着走进学堂的时候,汤小白已经和南穗找了靠近窗口的位置坐下了。见玄圭进来,南穗忙用胳膊肘怼了怼汤小白,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快看快看,那人就是玄圭师兄哦!” 南穗很是激动,目光在玄圭身上流连忘返,像被黏住了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你看,很好看吧?”南穗又推了推小白,“你快看嘛,快看呀,玄圭师兄可是本派第一美男子呢。” 汤小白拗不过她,总算抬眼淡淡扫了一下。 南穗一直目送玄圭挺拔的身影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才总算依依不舍将目光收了回来,叹气道,“我说小白,难道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能吸引你的东西吗?”这个问题真的憋在她心底很久了,她很想知道如今的小白到底喜欢什么? “没有。”汤小白无半分犹豫,回答的直接了当。“药草课讲什么?” 南穗不满的撇撇嘴,回道,“大概就是那什么经里的内容吧,总之无聊的很啦。” 两人说话间,四长老已经走进了学堂,他是一个严肃且不苟言笑的中年人,走进来后首先站在讲堂最前方沉着脸向下扫视了一圈。适才还吵闹的学生们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四长老满意的点点头,话不多说,将书摊开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念道,“文茎木,果实如枣,味涩,性温,可治疗耳疾……白?,状如穀,其汁如漆,味甘如饴,可以释劳……” 南穗无奈的看了汤小白一眼,对她摊了摊手,像是在说:你看我说吧,这课无聊的很。 …随着课程的行进,太阳升的也越来越高,有微风从窗外吹过,带起树叶沙沙的响动。教室里极静,时间在这一刻流淌的愈发缓慢了,伴随着四长老低沉催人入睡的声调,学生们大多都开始昏昏沉沉起来,只有少数几个还在强打起精神继续听课。 南穗悄悄打了个哈欠,一脸垂头丧气。这要搁在平日里她早就睡过去了,奈何今日没吃早饭实在腹中饥饿难耐,睡也睡不着,只好强撑起精神探头左看看右看看,试图给自己找些事做。南穗打量了一圈,发现周围的人基本都已经睡着了,只剩身旁汤小白依旧在听课。 南穗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卧床一月的小白原来清减了这么多。她脸上之前的婴儿肥不见了,下巴也尖了不少,配着水系湖绿色的长衫,愈发显得整个人晶莹剔透,如同一颗光彩夺目的琉璃珠。 窗外的光线映照进来,柔柔的打在汤小白身上,映出一个专注而认真的侧脸,看起来美好而干净。南穗手臂撑着脑袋侧过脸望着她。一时间竟看的有些痴。 似乎是察觉到南穗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汤小白微微蹙起眉,轻声道,“听课。” 这一句话本来没什么,可是响在寂静的学堂里却格外清晰,正在照本宣科的四长老听见了,忽然一拍桌子,大吼道,“谁在说话!” 这一嗓中气十足的吼声瞬间将酣梦正香的同学们吓的魂飞魄散,也同时惊吓到了窗外树梢上的几只乌鸦,纷纷大叫着拍着翅膀飞走了。 被惊醒的同学们睡眼惺忪,面面相觑,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弟子敢在药草课讲话,扰人清梦。 四长老目光审视的盯着汤小白所在的位置问道,“是不是南穗?” 南穗忙将头摇成一个拨浪鼓。 “是我。”汤小白站起身回道。 嚯,又是她。学生中发出了一阵骚动,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肃静!!”四长老一声怒喝,脸上写满了不悦。“为什么上课说话?” 汤小白沉默不语。 学生们之间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安静,安静!!”四长老只好再次以威严镇压下这群精力充沛的少年人。 “你怎么不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汤小白!”有嘴快的学生忙抢着回答。又是一阵嬉笑声传来。 “汤小白?”四长老凝神想了想,“水系的汤小白?” “是。”汤小白正视四长老的目光,不卑不亢答道。 四长老冷哼一声,“汤小白,你上课说话,目无尊长,可是因为我教的都学会了?” “会了。”汤小白道。 好大的口气。这次不光众学生,就连四长老也惊讶的挑了挑眉。敢在他的课堂上夸下这种大话,汤小白可是第一人。 又一阵私语声响起,学生中有不屑哂笑的,有静观其变的,还有跟着起哄的,只有三人与其他人不同。 风季面无表情看着手中的书,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外界发生了什么;南穗一脸忐忑的在桌下悄悄扯了扯小白衣角;而坐在最后一排的玄圭则依旧趴在桌上睡大觉,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都闭嘴!”四长老头疼的看着这群无法无天吵吵嚷嚷的学生,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长长的戒尺来,警告的拍打了几下桌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待到众人声音稍弱,四长老才再度看向汤小白道,“你说你都会了,口说无凭,我今日便来考考你。你若答上,此事就此作罢,你若答不上…”四长老话还没说完,立刻又有不怕死的学生快速接话,“刷马厩”“刷厕所”“逐出师门”…四长老气恼的瞪了这群学生一眼,沉声道,“就将百草经抄十遍。” “嘁”“这算什么惩罚”…学生中立刻有不满之音传来。 “先生请考吧。”许久未说话的汤小白开口道,平静的就像没听见那些恶意满满的惩罚建议一样。反倒是南穗,愤愤不平的转过脸朝那几个起哄最欢的弟子使劲翻白眼,生怕自己的怒气不能准确传递过去。 四长老沉吟片刻,问道,“沙棠的色形味分别是什么?” 汤小白脱口而出道,“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其状如棠,故为沙棠。” “有草或生于石上,或缘木而生,状如乌韭,此草为何?做何功用?” “萆荔,食之可医心痹。” 四长老点点头,又问,“蓇蓉草的药效是什么?” “食之使人不孕子嗣。” “何解?” “取清晨杜衡叶上的露珠混以白柎之实捣碎,煎煮十二个时辰后服下,三日后自解。” 四长老摇摇头,“不对,蓇蓉草性至寒,无解。只有以附子、当归、仙茅等十数味性温药材煎服,连服半年,或可奏效。而至于你说的白柎,我从未听过。” 汤小白解释道,“白柎长于崇吾山上,那里温度奇高,远非常人所能忍受,故不常见于市。” 四长老奇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汤小白沉默了半晌,方道,“我忘记了。” 众人一片嘘声传来。 第十一章 比武邀约 “安静,安静!”四长老又开始拍手中戒尺。他终于想起汤小白是谁了——上个月大长老说水系有名弟子得了失忆症,却始终查不出病因,想来正是她无疑。 “白柎的事以后再说,你坐下吧。”四长老道。 学生里开始有人发出不满之声,顶数许卓功喊的最欢快,“先生说好的惩罚呢?怎么就这么叫她坐下啦?” 四长老沉着脸训斥众人,“你们与她身为同门,怎可如此针锋相对,咄咄逼人……”四长老话还没说完,只听“咚——咚——咚——”三声代表下课的钟鸣自院外传来,学生们听到后,顿时如同出了笼的小兽一般,一窝蜂全冲了出去。 四长老呆滞的看着瞬间空了大半的教室,沉沉叹了口气。 待众人走的差不多了,南穗才扶起行动不便的汤小白打算离开。此时四长老收好了戒尺和书,走过来问,“你便是那个失了记忆的女弟子?” 汤小白称是。四长老道,“念在你之前伤重失忆,今日之事我便既往不咎了。望你以后能勤勉好学,尽快将落下的课业补回才是要紧。” “多谢先生。”汤小白对四长老行礼道。 四长老颔首,转身自离去了。 “小白,你好厉害呀,那些奇奇怪怪的药草名字你究竟是何时记住的?”待到四长老离开,南穗终于忍不住问。 “不记得了。”汤小白眼中有失落一闪而过,拄着拐在南穗的陪同下一道往外走。 “还有你今天对付许卓功那一招,实在是太精彩了,我当时都看呆住了,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呀……”两人一边说一边走,浑然不觉教室中尚还有一个玄袍少年不曾离开。 …… 和光派的规矩是将门派弟子根据入门时间不同分为三个不同等级的班级,分别教授不同的课程,每个级别的弟子三天便会凑在一起上一整天的课,九天为一个轮回,总共需要上六门课。 汤小白虽然年纪尚轻,奈何她入门较早,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跟着最早那一批弟子一同上课的。 现下正值午间休息,因着下午还有课的缘故,门派贴心的在五座学堂的后面开设了一间小食堂,供来上课的学生们用午饭。 南穗没吃早饭,此时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两人一走进食堂她便叫小白先去找地方坐下,自己则风风火火去厨房拿提供给学生的饭食。 汤小白拄着拐慢慢从人群中经过,想要走到后面尚有空位的地方坐下等南穗。随着她的到来,原本吵闹的食堂也渐渐安静下来,学生们纷纷扭头盯着汤小白看,有好奇和探究的,也有不屑和哂笑。许卓功和一个名田千的同门弟子亦身在其中,见到汤小白,互相之间使了个眼色。 汤小白对这些目光置若罔闻,不疾不徐径自走过他们,刚走到空着的位置想要坐下,只见旁边嗖一下窜出来一人,抢在前面占了她选中的座位坐下,橙色的衣袍上还带着土,正一脸挑衅的吹着口哨,表情很是扎眼。 汤小白扫了许卓功一眼,转过身想坐在旁边的位置上,可早已在一旁候着的田千怎能让她如愿,忙眼疾手快冲上前去占下了另一个空位,和许卓功挤挤眼睛,两人相视一笑。 这下有好戏看了。食堂里的学生看见这幅场面,纷纷来了兴致。若说早晨汤小白能取胜还有些运气在,那么现在两个金系的大弟子合起手来摆明了针对她,可完全没有投机取巧的可能了。 “我记得一个月前抬你回来的时候还半死不活的样子,恢复得倒是很快嘛。”田千看着汤小白啧啧道,“怎么?男人没追成,被人家老婆打了吧?” 田千的话引起一阵哄笑。 汤小白喜欢美男子是和光派众所周知的事,她每天不学无术只会跑下山去,利用自己那点微薄的术法逼着长得好看的男子与她谈情说爱。山下村民苦不堪言,已经上来抗议好几次了,奈何五长老就是护着这个小弟子,无论如何也不肯惩罚,导致和光派上下都极度痛恨这个总给门派抹黑的汤小白。 汤小白平静的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要走。许卓功却瞧不惯她这幅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顿时抽出佩剑来截下她回去的路,怒气冲冲道,“早上输给你是我大意,我们再来比试!” 汤小白转头盯着许卓功,眼底逐渐浮现一抹寒气。两人正僵持不下之际,身后忽然有一个清朗的少年声传来,“一而再再而三欺负一个受了腿伤的弟子,算什么本事?” 汤小白看去,原来是早上独自练武的那个玄袍少年。 见风季来此,许卓功和田千都是一愣。他们知道,和光派有三个人绝对不能惹:火系玄圭,水系景郁,土系风季。 玄圭天纵奇才,生来便火系灵气充沛,功力浑厚,无人能敌;景郁则灵宝无数,身边还有一只已能化为人形的青耕鸟做灵兽,自然让人望而生畏;而风季,虽说是三者之中最为沉默寡言的一个,却也同样是最令人害怕的一个。 两年前,风季的师父三长老曾有一次想考验弟子功力水平,点名风季来与他比试,并承诺让他三招,最后却被风季三招制服,羞的无地自容。从那以后风季便一战成名,崇拜者无数。甚至有传闻玄圭听到此事后也曾去找风季较量,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所以如今风季站出来替汤小白说话,许卓功和田千二人面上都有些挂不住。 “风季师兄此言差矣,我二人不过是看她早晨展现的功力似乎较先前有所长进,所以才想着同她探讨一二罢了,何来欺负一说?”还是许卓功先反应过来,忙陪笑道。 田千赶紧附和,“对啊对啊,只是想同她切磋切磋。” “打着与人切磋的旗号并不代表可以趁人之危,况且人家并未答应你们什么,哪有强行将人拦下的道理?”风季淡淡看了他二人一眼,对汤小白道,“你若不愿,不必勉强。” 汤小白应了声嗯,对许卓功和田千道,“一月为期,届时我会与你二人同时比试。” 第十二章 韩襄客的音律课 …南穗端着饭菜兴冲冲走出来的时候,总觉得大家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清具体哪里怪。 她一头雾水的走到小白旁边坐下,眼神还在到处乱瞟,面带狐疑的问,“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不过是场赌约罢了。”风季笑道。 南穗听见这个声音,面上一阵呆滞,随后机械的扭头看过去。 风季就坐在小白对面,正在对她微笑以示友好。 “风风风风…风季师兄?!”南穗使劲眨了眨眼,不敢置信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胳膊肘撞了撞小白。 “吃饭。”汤小白嫌解释起来麻烦,干脆岔开话题。 风季见状主动开口同她解释了来龙去脉。南穗听罢,对着小白一顿唉声叹气,“我说你怎么什么比试都敢接啊?你可知道那田千是什么人?他可是二长老座下大弟子,门派众弟子里功力能排前五呢,跟许卓功可不是一个等级的呀…” “无碍。”汤小白夹起一块土豆送入嘴里,咬了一口,发现是姜,皱着眉又吐了出来。 风季有些忍俊不禁,对南穗道,“师妹也不必太忧心了,我相信小白能赢。” 小白能……小白??南穗惊讶的眼神贼溜溜在他二人中间来回转了几圈,搞不懂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她就这么一会儿不在身边,居然连称呼都改了。 南穗想来想去也理不出一个头绪,不过不管怎么说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于是忙端起一碗饭递到风季面前,殷勤道,“师兄还没吃饭吧?一起吃啊,刚好我多拿了一碗饭。” 风季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拾起筷子来,先夹了块真正的土豆送到了汤小白碗里。 南穗咬着筷子看他们俩的互动,脸上露出一个傻笑,暗自庆幸自己因为早饭没吃所以多拿了一碗饭,真是未卜先知。 …三人用过午饭后便一道回了学堂,听到南穗说下午是韩襄客的音律课,汤小白的脸立刻黑了下来。 “徒儿回来啦?”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学堂中传出来。韩襄客懒洋洋靠在门边,紫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狡黠。 他今日打扮格外清爽利落,一袭白袍加身,头上只一顶青玉冠和一支白玉簪束发,脚蹬一双鹿皮靴,除此外并未挂佩剑和其他。 风季上前施礼,“弟子拜见五长老。” 南穗也忙拉着小白行礼,道了声拜见师父。 韩襄客笑眯眯点了点头,“进去吧。”他唇边漾着笑意目送三人走进教室,经过风季的时候却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年轻人好奇心不要太重了。” 笑容犹挂在脸上,他语气很轻,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 蝉鸣如织,交错着在树间此起彼伏。刚刚用过午饭的同学们在这盛夏季节里也变得愈发昏昏沉沉。 韩襄客在正前方席地而坐,全然不在意学生们的昏睡,只垂眼专注的望着自己身前架着的那把古琴,修长而白皙的手指缓慢抚上琴弦。 琴音一声铮鸣,顿时如流水般倾泻进教室里每个学生的耳中。 韩襄客缓声道,“宫属土,君之象。” …琴声宁静祥和,带着孕育万物的辽阔之意。 “商属金,臣之象。” …琴声忽然由静化动,展现出钟鸣鼎食的繁荣昌盛。 “角属木,民之象。” …琴声变得欢快清脆,有如明媚春光,让人舒心爽朗。 “徵属火,事之象。” …琴声忽然上扬,变得热烈而高亢,激昂且赤诚。 “羽属水,物之象。” …琴声再度由动回到了静,变得冷冽空灵,如寒冬萧瑟,却又同时蕴含着白雪皑皑之下暗流涌动的生命力。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 一曲终了,韩襄客手离了琴,方才抬起眼,望着众学生道。 窗外蝉鸣依然响亮而欢快,屋内虽依然寂静无声,学生们脸上却睡意全无,与之前昏睡之景大相庭径。 韩襄客似乎对此颇为满意,紫色的眸中跳动着欢快和明媚,神情仿若一个少年。 教室里有女弟子纷纷央他再弹一曲,韩襄客扫了眼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汤小白身上,唇角勾了勾,愉悦道,“好。” 琴音再度响起,只是这一回的曲风却与适才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一个音,便定下了肃杀的调子,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韩襄客修长圆润的指尖在琴上快速翻飞,流动的音符仿佛将学生们重又带回到了那个曾有万神陨落的战场,眼前立现一副横戈跃马,擂鼓鸣金的磅礴画卷。 琴音一转,陡然升高,为变徵之音,带着决绝和悲怆,使天为之变色,地为之崩裂,世界百孔千疮,目之所及皆已沦为废土,只剩一片哀鸿遍野。 琴声再转,有一束金光忽然从翻涌着的浓黑色云层中迸发而出,再度照耀神州大地。 琴声三转,那光芒最终竟以死亡铸就出绝伦的美丽和希望,光明终于再度降临于世。 …一曲终了,在座众人许多都已是泪流满面。南穗哭的正上头,全然没有注意身旁汤小白额间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脸上写满痛苦。 她的脑袋就像要爆炸了一样,此刻正不断涌现出无数零落而破碎的画面。 有老者负手而立,声音苍茫且遥远。 “为师…已到了应劫之期,再护不了你了。” … 白茫茫雾色之中,那人坐在石桌对面,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面容。 有落子声传来。 “我赢了。” 他话语里里带着淡淡的骄傲。 … 园中有白虎,身后生双翼,在天上盘旋一圈,落地高歌,“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歌声清亮,响彻云霄。 … 金戈铁马声中,这一次,她好像终于听清了失去意识之前,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来自于谁。 那声音是…… 那声音是…… …… “这首曲子名为,战神绊。”韩襄客扫了一眼座下众人,轻声道。 汤小白眼中忽然闪现一丝清明,她死死盯住韩襄客,目光如炬。 第十三章 水系大师兄 “你到底是谁?”音律课刚一结束,韩襄客起身便走,汤小白忙追出去拦在他身前。 韩襄客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见汤小白追出来,端起下巴似乎很苦恼,“徒儿难道又失忆了不成?” “我以前…可认识你?”汤小白低声问,像没听到他的插科打诨一样。 韩襄客深紫色的眸中划过一抹不经意的温柔色彩,沉默半晌,忽然笑道,“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我送徒儿这句诗,剩下的,还需徒儿自己想才是。” 汤小白怔在原地,细细思索他话中的意思,浑然不觉韩襄客早已离开。 南穗和风季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汤小白立在原地,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连有学生从她面前经过,冲她扮了个鬼脸,嘴里叫嚷着“花痴!”,她也浑然不觉。 南穗立即摆出母鸡护崽的架势,气鼓鼓冲上前去将小白护在身后,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吼道,“走开,小心我打你哦!” 几个玄袍弟子挤眉弄眼对着南穗吐了吐舌头,其中一个嘲笑道,“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水系最无能的大师姐。” “说谁无能呢?”南穗瞪了他们一眼,气势汹汹撸起袖子,恶狠狠道,“都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今天我就给你们显露一下我真正的实力!” 她嘴里低低念了句咒语,手腕翻动,快速捏了个诀,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以前,手掌上方赫然多出一颗悬浮的水球来。 现下走出教室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看见了南穗信手唤水的本领,尤其那几个玄袍弟子,适才还气焰嚣张,见到这个水球立刻偃旗息鼓下去,讪讪撇了撇嘴。 今天真是古怪。谁能想到全派最废柴的汤小白居然打赢了许卓功,而和她旗鼓相当的南穗竟然能凭空唤水。 不光如此,还未待那几个玄袍少年反应过来,南穗手里的水球早已冲着他们的脸砸了过去,几个弟子闪躲不及,顿时被淋成了落汤鸡。 玄袍少年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水球砸的懵了,只听见周围一阵哄笑声,顿时脸涨得通红,待要反击,就见自家大师兄已站在了南穗身后,态度摆明了是要护着这水系的女弟子。几人进退两难,正犹豫着是走是留之时,却见此时南穗手中又开始捏起水球来,情急之下,只好愤愤丢下一句“给我等着”,甩了甩身上的水落荒而逃去了。 南穗见自己终于一雪前耻,现下又出尽了风头,免不了心中一阵得意洋洋,转身刚要问小白自己厉不厉害,可回过头,身后哪里还见得到汤小白身影? 南穗目光四处搜索了一圈,疑惑的看向风季,“小白呢?” “她说先回去了。” 南穗嚷道,“什么时候?” “你站在她前面的时候。”风季如实回答。 “可恶,竟然没看到我扬眉吐气就回去了!”南穗懊恼的跺了跺脚,急匆匆和风季道了别,转身忙去追汤小白。 风季刚要跟上,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橙色身影一闪而过,脚下立即改了方向,借着下课的人潮,一闪身倏然消失在了人群中。 …… 另一边,汤小白一路拄着拐走回自己院中,仍在为午后的琴声和韩襄客那番话没由来感到烦躁。无心修炼,她将拐杖立在一旁,自己则靠着园中那棵树坐了下来,出神的发着呆。 过了没一会儿,院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大抵是南穗来了,汤小白并未抬头去看,她如今已对南穗日日跑来这里的行为习以为常。 可来人却并不闹嚷,脚步声沉稳冷静,直接走到她面前停住。汤小白觉察不对,抬头看,原来面前站着的并非南穗,而是一个约十七八岁的白净少年,身量很高,也很瘦。与她同样身着一袭代表水系的湖绿色衣衫,此时正面有愠色的看着她。 “你,为什么,在,在这里?”他开口,口齿却不甚清晰。 汤小白奇怪的看着他,“这里是我的房间。” “这,这里分,明是,我的,房间!”少年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手指着门道,“你出,去。” 汤小白皱眉看着他,沉默不语。 虽说水系十二名弟子里她只同南穗一人相识,但好歹住在这里月余,也不曾听说这处院落还住着旁人。眼前这少年一来就赶人走,实在有些过分。 少年见她不动,心底愈发气恼,抬起衣袖唤道,“青耕。” 只见一只巴掌大小的青色小鸟瞬间从他衣袖中飞出,落地化为了一名约摸七八岁的小男孩,看着汤小白声音清脆道,“景郁叫你离开,这里是他的院落。” 灵兽? 汤小白一愣。没想到这和光派如此卧虎藏龙,今日见到那玄圭和风季二人已是不同寻常,不曾想还有人能驯化灵兽。 要知道人类作为世间生命最短暂的种族,即便修为最低的妖亦是不愿给人做灵兽的,而眼前这少年竟然能收服一只已经可以化为人形的青耕,可见绝非普通人。 青耕见她不说话,仰头看了看景郁,心领神会后再度大声道,“景郁说,他不想与同门争执,你快些离开,他便不与你多做计较。” “不。”汤小白吐出一个字。 “你!”景郁气结。与汤小白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谁也不肯相让。 两人正僵持不下,南穗终于一路小跑着赶了回来,人还未进门就迫不及待开始大喊,“小白,我刚刚用唤水诀将那几个土系的弟子打了个落花流水哦。” 汤小白和景郁听见南穗的声音,一齐朝她望过去,南穗正兴冲冲往里跑,刚抬脚进了院门,恰好撞上景郁温润如水的目光,蓦然停住了脚步,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景郁微笑看向她,“好久,不见。” 南穗缓过神,又反复揉眼看了好几遍,直到确认来人身份后才终于委屈的撇了撇嘴,一头扎进少年怀中放声大哭。 景郁脸上泛红,手足无措看着怀中的少女,手举在空中犹豫半晌,终于迟疑的落下,轻轻拍了拍南穗脑袋,温声道,“莫哭了。” 南穗却直哭了有一刻钟才渐渐停下,边打着嗝抽噎边泪眼朦胧看着少年,“我还以为,你再不回来了…”说着,鼻子一酸,又开始酝酿下一波眼泪。 少年忙道,“答应了,你的,就,不会,食言。” 南穗听他这么说,这才努力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师兄太过分了,同门这么些年,身份竟然藏得这样严,若不是那些人来接你时嗓音太过尖细,我又听见他们唤你殿下,只怕还要被蒙在鼓里。” 少年羞涩的垂下头去,轻声道,“对,不起。” 第十四章 羁绊是一种味道 南穗和景郁说了这么一会儿,才猛然想起小白还在旁边。看这情景大概能猜出来两人都在搞不清楚状况,于是忙拉了景郁道,“师兄有所不知,小白先月里受了重伤,失了记忆,师父说你这院子灵气充沛,宜养伤,故将她转过来暂住于此,如今她记忆全无,若是和师兄闹了什么误会,还望你不要见怪。” 景郁恍然大悟,才知是自己做错了事,不好意思的看向汤小白,拱手道,“景郁,莽撞。错怪了,师妹,对,不起。” 汤小白淡淡嗯了一声,似乎不甚在意。景郁疑惑的看着她,不知她这态度是什么意思。南穗见状凑近了悄声道,“师兄莫要放在心上,小白自从醒来后性情大变,大抵是伤了脑子。”说着,还不忘用手指了指头。 汤小白额上一黑,南穗知道她是可以听见这句话的么? …南穗在一旁拉着许久不见的景郁正叽叽喳喳说着话,青耕则站在离汤小白几步远的地方,一脸好奇的打量她。 “你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青耕歪着脑袋盯着她看了半晌,稚嫩的童音忽然响起。 “是吗?”汤小白随口应了一句,“我以前什么样子?” 青耕想了想,“你以前有羁绊,现在没有了。” 羁绊?汤小白奇怪看着他,“羁绊是什么?” “就是你们人类所谓的感情呀,在我们青耕鸟看来则是一种味道啦。每个人都会有羁绊,对亲人啊,朋友啊,爱人啊,总之每个人都会有,可是我在你身上却闻不到。”青耕努力解释。他化成人形的时间尚短,还不能完全表述出来人类语言中那些较为抽象的词句。 感情么。总觉得之前也有人和她说过类似的话。汤小白想了想问,“人一定要有羁绊么?” 青耕也有些纠结这个问题,使劲挠了挠头,嗫嚅道,“或许吧…而且不光是人类呀,我们妖也是有的啦。就比如我对景郁,他救过我的命,所以我便给他做灵兽报恩,这也是一种羁绊呀。” 汤小白有些好笑,“他只是一个人类,能救你什么?” 小青耕气鼓鼓看着她,很不满意自己主人就这么被轻视,叉着腰大声辩解道,“景郁才不是普通的人类呢,他是人间的皇族,是二皇子呢。” 小青耕忙给汤小白细数那段曾经。 原来随着人族的昌盛,人妖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人族开始渐渐衍生出了一种以杀妖为乐趣的游戏。他们每年都会派修仙者去野外捕捉落单的弱小妖类,将之豢养在一个可以压制妖力的场地中,以供那些王侯将相射杀取乐。 曾经年幼的青耕便是那些被捕的妖中的一员。因青耕鸟血脉珍贵,便被那个人族官员献去了皇族的狩妖场。幸好得当时年仅六岁的景郁所救,才使他免于丧命。后来为了报恩,青耕便和景郁结了契约,许诺从此追随他一生一世。 青耕说完,忍不住得意洋洋看着汤小白,“你说,景郁是不是大好人?” 汤小白摇摇头,“本就是他的同族害了你。” 青耕哼了一声,“我那时也是这样想的,并且曾因此恨过他,甚至想要杀掉他。”青耕想起景郁胸口那道自己当年留下的长长的疤痕,语气中带了一丝难过。 “直到后来我见到他奄奄一息之际,却还不忘拼死护住我,命令那些人放我走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即便有些人类确实罪无可恕,却依然有另外一些人仍在坚守着良善的本心。” 青耕说着,边回头看了眼正微笑聆听南穗讲话的景郁,面上带了一丝骄傲,“这就叫做羁绊。对我来说便是,只要有他在,我就不会与整个人族为敌的誓言。” …“你们在说什么呢?”不知何时,南穗已经和景郁聊完天走了过来,此时正笑眯眯蹲在青耕身边好奇问道。 青耕开口甜甜的叫了一声“南穗姐姐”,南穗顿时美的心花怒放,伸出双手不停揉搓着他肉嘟嘟的脸蛋,夸道,“嘴真甜。小青耕半年不见又长大了不少。” “别捏脸啦。”青耕小拳头挥在半空以示抗议。 景郁温柔的眸光中带着笑意,望着一旁笑闹的两人,忽然想起汤小白还在旁边。 她…似乎变了很多。景郁转头朝汤小白看过去,问道,“青耕,顽皮。没给,你添,麻烦吧?” 汤小白轻轻摇了摇头,“我之前住在哪里?” 景郁一怔,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面上浮现出一抹羞赧之色,“先前,是,我错。你,住这,就好。” “不必了,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汤小白却拒绝了景郁的好意,拿起立在一旁的拐杖撑起身来,“我今日搬回去。” 景郁见状有些着急,忙伸手拉住汤小白胳膊,想将她拦下来,可刚一碰到,又像触了电一般迅速弹开,焦急道,“我,我,我…”他本就有口吃,此时一急更是说不出话来,只好目光转向南穗求救。 南穗忙站起身来跟着劝道,“小白,景郁师兄也是一片好心嘛,况且你如今腿伤尚未大好,师父又出门游历去了,依我看你还是安心住在这里吧。” 汤小白皱起眉,“师父走了?” 南穗点点头,“是景郁师兄说的,他回来时恰巧碰到师父下山。师父便嘱咐了他几句,说这一走少则十天多则半年,让我们安心修炼呢。” 汤小白哦了一声,再无他话。 南穗还以为听到这个消息小白会很开心,没想到会是这个不咸不淡的反应,忍不住问道,“师父走了,你不开心吗?” 汤小白抬眼望了望天空,沉默半晌,开口道,“与我无关。” 夕阳西下,日落时分的太阳渐渐失去了白日里烫人的炙热,空气的温度因此变得凉爽起来。此时柔软的阳光和缓打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汤小白抬起头望着天边的火烧云,在那片西方的天空上,云彩的颜色就如同彼岸花一般,正大片大片,如火如荼的盛开着。 “那片晚霞中,曾有一个人孤独的等候过万年。” 不知道为什么,汤小白的脑中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第十五章 一醉方休 九天之上,瑶池之边。有仙人正望着池中锦鲤思量着什么。 仙人临池而立,一袭白衣,紫眸乌发,紧抿的唇给他的面庞带上一抹专注色彩。 “你来了。”身后有声音淡淡响起。 韩襄客并未回头,深紫色眸光暗了暗,问道,“不知战神唤我来有何事?” 那人不答言,走近了韩襄客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池中锦鲤,忽然咦了一声,“鱼怎么少了一条,难道是按耐不住寂寞,自入轮回去了么?” 韩襄客锁眉,“战神想说什么?” 那人笑道,“你说这些鱼儿,好好的在天上做一尾不谙世事的鱼不好么?非要跳下去受那轮回之苦。” 韩襄客沉默半晌,轻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那人想了想,点点头,“水神说的有理,只是不知道水神的乐趣是什么?” 韩襄客淡淡道,“我没有乐趣。” 那人唇角勾起一个笑,“错了。我听说,水神近百年来一直往下界跑,这难道不是水神的乐趣?” “是,也不是。”韩襄客的目光倏忽飘远,定定望着瑶池东边某一处高耸起的新筑,轻叹一声,“我为何去凡间,战神最清楚不过。” 那人顺着韩襄客的目光望过去,在瑶池东的云海之中,正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那是天帝两千年前赏给他的战神府。当时本是要赐予他西边一座空置府邸,却被他拒绝了,非要在原战神府的旁边重建一座,天界很少有这样大刀阔斧的变动。因此当时为了说服天帝,着实废了他不少口舌和精力。 想起这些,那人有片刻的失神,“原来已经过去两千年了。” 韩襄客垂下眼,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 “你在人间,可有什么收获?”过了良久,那人再度开口问道。 韩襄客摇了摇头,“她已殒身了,只怕找的再久,也是徒劳。” 那人眯起眼看着他,面容不辨喜怒,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半晌,忽然道,“罢了,不说这个。难得你回来,今日便去我那,咱们一醉方休。” …… …… “醉成这样,真是没出息。”玄圭脚还没踏进房门,便嗅到了熏天酒气,走进去就见地上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旁边还有十多个尚未开封的,旗亭则一脸失魂落魄头枕在桌子上流泪,玄圭忍不住出言斥道。 旗亭却仿佛没听见他一般,手向下摸了酒坛,拎起来继续往嘴里灌。 玄圭最讨厌自暴自弃的人,更何况这人还是旗亭,遂二话不说冲上前去,一把夺了旗亭手中酒坛,掷在地上。酒坛应声而碎,酒撒一地,屋内酒气又浓了几分。 “你干什么?”旗亭当下早已喝得目光浑浊,面红耳赤,此时见有人砸碎自己酒坛,也不管是谁,突然就一声怒喝,摇晃着站起身来,指着对方鼻子骂道,“我喝我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管我?” 玄圭冷笑,“我倒是不想管,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只躲在房间喝闷酒算什么本事?你若是个爷们就去和她把话说清楚,若她当真拒绝你,兄弟再陪你一醉方休也不迟。” 旗亭听见这话,面色瞬时苍白了几分,脚下失力,跌坐在地,只剩绝望的呢喃,“不…太晚了…那人已不是她了…” 玄圭眉头紧锁,只当他醉了酒在胡言乱语,上前拽着旗亭衣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安安稳稳摆放在他适才坐着的椅子上。可旗亭却像没了骨头似的,又瘫下去,气的玄圭恨不能伸手给他两巴掌将他打醒。 “世间女子千千万,那汤小白究竟有什么好,使得你为她这般寻死觅活?她若心中有你,怎会下山去找其他男子,还被打成重伤扔回来?”玄圭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师兄。 “不,不是的,若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旗亭被他这句话勾出往事,心中愈发觉得悔恨交加,万语千言郁结胸口,凝噎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声悲叹,默默垂下两行清泪来,“罢了,罢了。这都是命。” 玄圭见他话说一半又突然憋会去,心中愈发烦躁,受不了他这幅婆婆妈妈的样子,只好又提起旗亭领子来再度将他摆正,直视着他的眼睛怒道,“老子不懂你说这些,只知道喜欢就追,放手了就别拖泥带水。什么命不命的,老子通通不信。” 被他这么一吼,旗亭眼中总算少了几分先前浑浊,开口却是嘲讽,“是啊,你是谁?你是玄圭。是那个天资聪颖,入门一年便已修得旁人十年都修不来的功力的天才。呵…对你来说我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多出来的笑柄罢了。” “说什么呢?你再给老子说一遍?”玄圭使劲儿摇晃着旗亭,不敢置信这种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旗亭一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摆弄这么半天,这会儿也来了脾气,想也不想便朝他大吼道,“我说错什么了吗?难道不是人人都夸你,敬你,仰你?可是又有谁曾看到我吗?我入门十年,潜心修行,凡事都竭尽所能力求完美,可凭什么你一来便要将本属于我的一切全都夺走?凭什么?” 旗亭吼的声嘶力竭,一反往常,似乎是要将积压许久的不满在今天借着酒劲儿全部宣泄出来。倒惹得玄圭一愣,松开手闷闷坐了下来,拎起一坛酒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往桌上重重一放,吼道,“又不是我自愿的!” 旗亭颓然,顿时没了脾气,嘴角扯起一抹苦笑,沉默的伸过手拿起玄圭的酒坛,也跟着仰头灌了一口,“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讨厌你。” 玄圭当然不懂啊,因为他根本不用懂。他是胜者,胜者…是不需要也不可能理解失败者的心情的。 玄圭没好气瞪了旗亭一眼,“是哪个弟子又嚼舌根了吗?告诉我,我去替你出气,保准把他打的妈都认不出来。” 旗亭将情绪发泄出来,这会已觉得好多了,听见玄圭这么说,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伸手过去在他肩膀上搥了一拳,师兄弟间的气氛顿时和缓不少,两人相视一笑。 “哎罢了罢了,既然你想喝,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兄弟今日便陪你一醉方休。”玄圭一拍桌子,豪情万丈的又开了一坛酒,递到旗亭面前,“来!” 第十六章 乞巧节 “哎呀,小白,你就来嘛。”房间里,南穗正双手合十不停哀求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眨啊眨,热切盼望汤小白能回心转意。 “不去。”汤小白闭着眼不看她,只管打坐运功修行。 “你如今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走路又无碍,为什么不肯来呀?”南穗锲而不舍继续摇晃着她的袖子,“小白,好小白,来嘛来嘛,好不容易有机会能下山,怎么可以就这么错过了呢?” “不感兴趣。”汤小白被她摇的不耐烦,终于睁开眼睛,“我之前教给你的水系术法你都会了?” “还…还没…”南穗心虚的吐了吐舌头。小白之前特意将会的水系术法全部默写了出来交给自己,要自己好好修炼。可惜那些术法实在太过高深莫测,有些咒语她连看都看不懂,更遑论融会贯通。也不知道小白是从哪里得知那些稀奇古怪的术法的。 “那还不快去修炼。”汤小白脸黑下来。南穗资质还算不错,只可惜她太过贪玩,若还按照韩襄客之前的方式,放任自流不加以管教,恐怕此生难成大器。 “可是…是乞巧节呀…乞巧节怎么能修炼呢?大家都不修炼的呀…这不是规定吗?”南穗小声抱怨。 “规定还说平日里要你好好修炼,你可听了?” “没有…”见央求无效,南穗只好撅起嘴,委屈巴巴瞅着汤小白平静的面容。冥思苦想半天,忽然心中又生一计。 “小白…”南穗笑眯眯凑近她,笑的一脸灿烂。 汤小白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小白,你是不是先前被那些刁民伤的太严重,所以心有余悸不敢下山啦?”南穗心中得意洋洋,既然软的不行,那她就来一招激将法。 可惜汤小白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闭上眼睛淡淡道,“是。” ??? 这不是该有的剧情发展啊。南穗一脸苦闷,又去拽汤小白袖子撒娇,“哎呀你就去嘛,你就去嘛,风季师兄也会去,景郁师兄也会去,大家都会去,到时候和光派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别人一定会嘲笑是你胆小才不敢下山的。” 汤小白扫了她一眼。 南穗一见有戏,赶紧补充,“他们会说你是缩头乌龟,说你被山下村民欺负怕了,还会嘲笑你是…” “好了。”汤小白叹了口气,南穗这股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折腾劲儿真让人没办法。“我随你去就是。” 南穗瞬间喜笑颜开。 “不过你要在太阳落山前学会冰雹术。”汤小白补充。 南穗表情僵在了脸上。 …… …… 好在景郁已经回来了。南穗美滋滋的想。 景郁灵宝无数,听南穗将苦恼和他说出以后立即将腰间一直带着那块玉佩解了下来交给南穗,“你带,这个。可,短暂,增长,灵力。” 南穗忙不迭收下了就去汤小白面前捏冰雹,果然成功。 如今能拉动小白和风季一起下山去看庙会,景郁绝对功不可没。 四人一路下山途中却未见门派中弟子身影,想来或许是出来的太晚,其他人早已经到达山下的缘故。 果不其然,四人来到庙会时,那里正锣鼓喧天,好不热闹,看样子已经开始很久了。 南穗好奇的拉了一个路人来打探,这才知道今年的乞巧节与往年稍有不同。 往年的庙会游行都是傍晚才开始的,今年因着知府大人打猎时有幸抓了只象征爱情的蛮蛮妖,为了方便大家观赏,索性将游行的时间改为了上午开始,并将那只妖展示在游行队伍最前端,以供街边女子向其丢鲜花,讨个彩头。 如今游行已经结束,那只妖就停在庙会中心,供大家观赏。 南穗打探完毕忙兴冲冲跑回来报信,闹着就要去向那蛮蛮妖丢花,不想汤小白听了却一脸凝重,“一只蛮蛮?那另一只呢?” 南穗挠挠头,不解道,“另一只?没人说呀…” 风季表情也有些沉重,“怕只怕另一只就在附近,如今庙会上这么多人,那妖若不管不顾杀出来,恐会伤及无辜。” 原来蓬莱岛因着曾是仙家宝地的缘故,自从神送给人类后,便有大批百姓源源不断迁入进来。这其中有一些是修仙者的家属,还有很大一部分则是想要拜入仙门的人。 这些因素便决定了蓬莱岛的人口大多是些青年人。所以每年的七夕庙会都格外盛大,甚至比春节还犹有过之。若是真有妖在此时作祟,定会伤亡极重。 “可是这里是蓬莱岛呀,修仙者众多,寻常妖物躲避还来不及,我听说那蛮蛮至今还是只鸟的形状,尚未化形,你们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些?”南穗一头雾水的看着汤小白和风季。 风季轻叹一声,“若是寻常妖也就罢了,可这蛮蛮妖生来便一目一翅,相协乃飞,一只若是不幸死掉,另一只也活不成。故才有了比翼鸟的美称。” “困兽,犹斗。”景郁皱眉道。 “不错。”风季点点头,“蛮蛮虽不是什么强悍的妖,可若是鱼死网破起来,到底是个不容小觑的危险。” 经几人这么一说,南穗总算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心下焦急,忙催促道,“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找那只蛮蛮妖呀,如今它又飞不起来,想来就在这附近。” “不行。”汤小白摇摇头,“庙会人多繁杂,一只落单的鸟妖想藏起来很容易。我们现在还是去看看被关着的那只妖,想办法先将它带离人群,再引另一只出来。” 景郁点点头,“我让,青耕,去找,另只。”说着,便唤出青耕来,简单嘱咐了几句,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了四个小铃铛分给众人,解释道,“若走丢,可用,这铃,引路。” 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工作,四人终于出发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一路走去。很快便发现了庙会正中心用栅栏隔离开的那只玄铁笼。 铁笼很大,下方的台子上早已堆满了鲜花,数量之多几乎快将整个笼子淹没。那笼中正囚着一只鸟,大小约两尺有余,浑身火红绚丽,极为漂亮,却只生了一翅一目。此刻正惊惧的咬着笼子,它喙的两旁已然渗出了鲜血,想来是挣扎很久了。 而两边人们仍旧在为它欢呼着,浑然不觉他们欢呼的声音越大,笼中鸟儿就越是因害怕而剧烈战栗。 第十七章 入魔蛮蛮 “太可怜了。”南穗见那鸟眼中写满惊恐,免不得又是心疼又是难过,“这些人难道看不出来它很害怕吗?” “人们只愿意看见他们想看见的。”风季轻轻发出一声叹息,目光中充满怜悯。 鸟类最容易因应激而死,看笼子里这只鸟现下的状态,只怕救出来也活不成了。 “我去搬鸟笼。”汤小白当机立断道,“南穗引开众人视线,景郁风季掩护我。” 南穗啊了一声,不满的小声嘀咕,“为什么是我负责引开众人视线?” 汤小白直接了当,“你最弱,动手只会添麻烦。” 南穗瘪瘪嘴,眼泪就要往上涌。 汤小白最见不得人哭,何况又是南穗,只好放和缓了语气改口道,“只要你这次回去好好修炼,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就不会只是添乱了。” “真的吗?”南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嗯,真的。”汤小白认真看着她。 “那好吧。”南穗攥紧拳头,“我去引开百姓。” 众人刚分配好各自工作,还未等南穗有所行动,不远处的人群里却已经有骚乱之声传出来。 几人忙应声看过去,只见人群正快速的向两旁涌动着,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一波接着一波,重重叠叠,街道瞬间变得纷乱异常。 那情景就如刚有一颗巨大的炮弹砸进了湖水中一般,开始有哭喊声源源不断从出事的中心传出来,人们听到,也不在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管不要命的向前推搡着彼此,迫切想要逃离这未知的危险。 “不好,是蛮蛮。”风季脸色一变,逆着人流的方向匆匆往出事中心赶过去。 此时外围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百姓们,亦被身后传来的惨叫声吓破了胆,都在拼命地试图拨开人群第一个跑出去。 越来越多的人向外涌来,越来越多的亲子、友人被人潮挤散。哭喊声,呼唤声,尖叫声不断撞击着人们的耳膜,适才还热闹喜庆的庙会,竟转瞬变成了人间炼狱。 混乱中,南穗忽然见到不远处一个孩童因无法站稳而跌坐在地,口中哇哇大哭喊着娘亲,眼见着就有被不管不顾的人群踩踏的风险,想也不想便冲上去护住那个孩子,紧搂在怀中。 汤小白和景郁见此场景眼中皆是一沉,此时青耕已经飞回来,正焦急的向景郁叽叽喳喳说些什么。 必须赶快制止这场骚乱了。 汤小白转头对景郁道,“我去帮风季,你和南穗留在这疏散人群。”说完,紧追随着风季,逆迎着人流的方向朝出事地走去。 另一边,风季刚到达出事地,还未来得及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就感到一股强大的气流扑面而来。只好忙伸手将脑袋护住,待到气流过去,只见地上散落着无数花灯、小吃、玩具,纷乱繁杂,一片狼藉。此外还有许多人被适才那股气流掀翻在地,正滚在地上,哀哀惨叫。 风季在满目疮痍中搜寻着蛮蛮的踪迹,很快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只鸟。 它的体型较笼子里那只稍大,一只独目泛着血色的红光,周身淡蓝色的羽毛根根炸起,正单脚立在地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此时汤小白也穿过了人群赶到了风季身边,见到这只蛮蛮的眼睛后登时脸色一变,沉声道,“它入魔了。” 风季也是一脸凝重。 蛮蛮鸟一向与世无争,性格最是温纯无害,是少数肯与人亲近的妖族之一。若非如此,人们也不会将它们看做是爱情鸟,向它们投递花朵。 只可惜,人们以为的好,却并非它们以为的好。 风季轻轻一声喟叹飘散在风中。 他们终是晚了一步,这只蛮蛮现已经入魔,失了神智。 汤小白没有风季那般深沉的思虑,她只知道这只妖现已入魔,若不铲除,只会带来更多不必要的伤亡。 她当下立断在地上捡起一根竹竿,攥在手中便朝那只蛮蛮走去。 入魔的蛮蛮感受到汤小白的气息,微微转动头颅,一只独眼死死盯住她,眼中血光更甚,鼻孔中喘着浓重的粗气。 汤小白翻手捏了一个剑诀,手中的竹竿瞬间化为一柄利器,直直对准那蛮蛮的腹部刺过去。 蛮蛮就地一滚,轻松躲开汤小白第一波攻势,怪叫两声,扑腾着一只独翅,如同一颗炮弹般朝汤小白袭来。 风季见状忙抽出佩剑快步上前,口中迅速的低吟出一串咒语,将佩剑插在土中,大喝一声,“动!” 只见不远处的土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极速翻涌过来,瞬间拦在了汤小白和蛮蛮之间,形成了一个阻挡的土堆。 蛮蛮扑了个空,心有不甘,它抖了抖身上的土,浑身羽毛竖起,忽然仰头向天长啸一声,原本血色的眼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浓重的黑气。 风季心道不好,忙念地动术,试图将它再度隔离。谁知那蛮蛮却早有准备,用力一跳便跳开了风季的下一波攻势,直逼汤小白而去。 汤小白早有准备,此时竹竿在地上轻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翻身来到蛮蛮身后,手腕翻飞,口中低吟口诀,指尖顿时亮起丝丝银蓝色光芒。 那蛮蛮再度扑空,愈发焦躁不安,正欲转身再扑之时,汤小白口诀早已念成,下一秒便有无数闪着寒光的冰凌箭矢化为箭雨朝蛮蛮刺了过去。 蛮蛮被这道道冰凌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狼狈挥起羽翼盖住自身,待到这阵冰箭过去,再不犹豫,大叫一声,一股劲风顿时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须臾间便已黄沙漫天,天昏地暗,而那风势却丝毫不减,反倒愈演愈烈—— “小白,快离开那里!”风季身在蛮蛮带起的那股旋风外都能感受到风力的强劲撕扯,顿时心下一惊。 汤小白此时身处漩涡中心,只觉得一股大力朝自己袭来,哪还有空回应,忙将竹竿做剑,护在胸前,口中飞速念动咒语,周身立现一道水盾,将她紧紧护住。 风季见汤小白没回应,心道不好,咬咬牙逆风而上,借势猛冲进阵中。 如今只有先解决蛮蛮再找小白了。风季终于下了决心,闭起眼感受着气流的变动,感受着黑暗中蛮蛮那双血红色的眼出现的具体方位—— 在这里! 风季睁开眼,瞳孔深处闪烁着幽深的暗金色光芒,口中轻唤,“昆吾。” 佩剑感受到主人召唤,一声嗡鸣,剑气冲天而起,当即脱离了风季手掌,朝着昏天黑地的风沙中那抹血红猛刺过去—— 第十八章 终相聚 汤小白在水盾之中,只听见一声利器穿透空气的声音呼啸飞驰而过,紧随其后则是蛮蛮的一声惨叫。 外面的风声似乎渐渐变小了,汤小白心下正疑惑,便听风季担忧的声音传来,“小白,你还好吗?” 汤小白道了一句没事,收了水盾一看,原来那蛮蛮已被刺瞎了眼睛,此刻正倒在地上不停抽搐着,身上原本耀眼的蓝色羽毛也耷拉了下去,变得再无光泽。 “这是你做的?”汤小白问。 风季低低嗯了一声,面上写满愧疚和不安。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 好在景郁和南穗很快通过联络的铃铛寻了过来。南穗怀中还抱着另外那只蛮蛮鸟,它此刻正无力的瘫在南穗怀中,脑袋低低垂着,眼睛半睁半阖,看样子也是枯木朽株,就到了将死之期。 南穗见他二人无事,总算放下心来,忙不迭和小白说起适才发生的事。 原来汤小白走后,他二人先是试着靠呼喊声让众人冷静,只可惜百姓当时太过惊恐,全都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丝毫不听指挥。 正无奈之下,景郁忽然解下腰间佩玉,以水系灵力催动,没想到那玉竟开始发散出幽幽蓝光,脱离了景郁掌心,悬浮在半空中。而被它照耀到的百姓们下一秒便纷纷放缓了脚步,这才让他们得以顺利疏散人群。 南穗将景郁手中那块玉描述的神乎其神,生怕人不信,还不忘提起之前她曾通过这块玉召唤出冰雹一事,直到察觉汤小白目光不对,才忽然想起自己说漏了嘴,忙止住了话头,眼中全是懊恼。 “可是春秋玉?”风季开口问道。 景郁点头,“正是。” 南穗惊奇的咦了一声,“风季师兄是如何得知的?” 风季解释道,“之前曾在一本书上看过,说世界上有种奇玉名为春秋,有增长灵力和短暂延缓时间流动的功效,当时看过还不大相信,不想竟真有其物。” 景郁微笑道,“风季,兄,果然,博闻,广记。” 南穗也跟着一阵感叹,“我若是有半分师兄的本事,也不至于门门课业都最后一名了。” 风季轻咳一声,面上有些羞赧,“对了,那些受伤的百姓如何了?” 南穗答,“我们过来之前师兄已经派青耕去知会了知府,相信那些百姓很快就会得到安顿了。” 几人正说着话,不想原本地上躺着的那只蛮蛮竟在毅力的驱使下再度站了起来,虽然眼睛已瞎,却依然凭着和伴侣之间的感应,精准无误的找到了南穗所在方向,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一头猛扎过来。 汤小白觉察不对,下意识伸手拽了南穗一把,南穗惊叫一声,猝不及防中手也跟着松开,怀里的蛮蛮当即落在地上。 瞎眼的蛮蛮见状立即停止了攻击,炸着膀子扑上去,至此,两只蛮蛮历尽劫难,总算在死前重又聚到了一起。 它们不断用脑袋互相蹭着对方,彼此脖颈和羽翼全部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似乎想用身体证明再也不分开的诺言,口中发着哀伤的悲吟。 而在一旁见证了它们之间这般至死不渝爱情的众人,心里都有些不太好受。 南穗拭去眼角泪水轻道,“说起来今日还是七夕,本是天上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不想人间却有一对受苦的比翼鸟即将为此丧命。” 风季刚要开口,忽然觉察有异,“官兵来了。” 果不其然,远处很快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不出半刻钟一队官兵便浩浩荡荡走到四人跟前。 为首的那名头领见到地上一对鸟妖,当即命手下列队上前围剿,打算将这对鸟妖就地处死。 “且慢。”风季见状忙拦在前面,抽出佩剑做防御的姿势,盯着为首的头领道,“它们如今已没有了伤人的能力,大人何苦赶尽杀绝?” 那头领见风季等人身上衣袍配饰皆与凡人不同,心知是修仙者,不敢怠慢,忙亲自站出来陪笑道,“这位少侠心地仁慈,我等实在佩服。只不过小的也是按章办事,还望少侠能通融一下,卖小的一个人情。” “呸,你按的什么章,办的又是什么事?”南穗此时也站出来在风季身旁,一脸怒容看着那头领,“是你们抓了这鸟妖伴侣在先,如今它为救伴侣闹出了事,你们便毫不留情说杀就杀,难道良心喂了狗不成?竟没有一丝愧疚么?” 那头领见一个没走又来一个,额上不禁冷汗直流,只好哭丧着脸躬身解释道,“这位侠女,真的不是小的没良心,实在是这鸟妖此回闹事影响太过恶劣,已有十数名百姓因此葬送了性命,如若不杀了它,小的也是难以交差啊。” “谁做错了事,谁承担责任。若要追责,也该去找那私自捕妖之人。”汤小白淡淡开口,看似是四人中最无害的,不想却言辞最为犀利,几句话直戳要害。 话是这么说,可是捕妖之人毕竟是知府啊,谁又敢找他去问责呢?官兵头领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却不敢将心中所想如实说出。 见四人执意拦在那对蛮蛮妖的前面,头领心知自己今天是绝对无法将它们带走了,只好走近几步陪笑道,“那不知诸位少侠能否报个名字上来?也好让小的回去有法交差。” 景郁皱眉看了他一眼,拦下欲说话的三人,自己走上前,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块纯金令牌来递了过去。 为首的首领接过令牌一看,当即变了脸色,颤抖的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小人眼拙,小人眼拙,竟不知是皇子殿下,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啊。” 他身后带着的士兵听此一言,亦是跟着齐刷刷跪地磕头道,“参见皇子殿下。” 景郁冷眼看着他们,半晌方道,“起吧。”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起身。 景郁也不再多说,任由他们继续跪着,径自转头对三人道,“先,离开,此地。” 南穗早已在身后崇拜的满眼都是小星星,此时得了景郁吩咐,忙不迭点头,转身抱起地上两只蛮蛮鸟,四人很快离去了,只剩下跪了一地的士兵和一片狼藉。 为首的头领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身后的小兵见状犹豫着问道,“老大,他们带走了蛮蛮鸟,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禀报知府大人带人去追?” 那首领正心中郁闷,听此一言当即在手下头上狠狠敲了一下,骂道,“猪脑子!那人是当朝二皇子,岂是你我能惹得起的?还不快滚去救治伤员?” 手下委屈的摸着头上立刻鼓起的包哭丧道,“老大,可是我不会医术啊…” 瞬间又是一个爆栗砸下来,“那还等什么呢?还不快去请大夫!” 第十九章 结契 离开的四人带着两只蛮蛮鸟,急匆匆就要赶回山门中求大长老医治。 走到一半,却听南穗突然带了一丝哭腔喊道,“怎么办?我已经感受不到它们的心跳了。” 众人纷纷停下脚步,待去探鼻息时,果然已经微弱到马上就快消散了。 “师兄,你法宝一向最多,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救它们的吗?”南穗忙去扯景郁袖子哀求道。 景郁沉默的摇了摇头。妖与人本就不同,况且蛮蛮还属土系妖兽,纵使他灵宝众多,此时亦感到无能为力。 风季攥紧拳头,似乎在努力隐忍自己情绪。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来渡气与它们。” 景郁忙将他拦下,摇了摇头,“不可。人,妖,殊途。渡气,恐,入魔。” 风季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执意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说着,便要念动咒语将功力逼出,好渡气与那对鸟妖。 就在众人凝神准备为风季护法之时,南穗怀中的蛮蛮却忽然像是有了什么感应一般,竟挣扎着从她怀中扑腾到了地上,双双匍匐在风季脚边,哀哀叫着,看样子是想要阻止他接下来的行为。 景郁见状忙再度拦下风季,劝道,“妖亦,有灵。它们,已,懂了。” “人妖殊途,人妖殊途…”南穗小声念着景郁的话,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可我们还有青耕呀!青耕不也是妖吗?”她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迫切的看着景郁,脸上写满渴望。 景郁垂下眼,叹了口气,“青耕,属火,蛮蛮,属土。” 也就是说……不行。 眼看着最后一丝希望被击碎,南穗的心顿时如同针扎一般难受,她绝望的蹲下身去,伸出手轻柔的抚摸上那对气息奄奄的蛮蛮鸟,泪流满面道,“对不起,只因人类的一个节日,不想竟断送了你们性命,若有来生,还望你们不要做妖,或许便能平安无虞……” 见到这幅场景,风季忍不住颤抖着攥紧拳头,眼中隐隐约约有泪光闪现。景郁则不忍再看,别过眼去。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它们。”此时立在旁边许久没说话的汤小白终于开口缓缓道。 南穗泪眼朦胧的仰头看过去,抽噎着问,“还有什么办法?” 汤小白道,“还可以与它们结灵兽之契。灵契之力足够强大,或许能救它们性命。” 经汤小白这么一提醒,景郁也点头赞同,“确实,可以,一试。” “只是人和灵兽结契还需灵兽自愿才可,强求不来。它们先前在人类那里受尽伤害,只怕不肯轻易与人类结契。”风季担忧道。 南穗轻轻摸着两只蛮蛮凌乱且毫无光泽的翅膀,神情坚定,“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才知道。” 那两只蛮蛮似乎也听懂了众人的话,此刻竟出奇的安静,赤色那只甚至还在南穗的手掌下蹭了蹭,表达善意。 南穗因这个细小的动作瞬间喜出望外,忙抬头看着众人惊喜道,“你们看见了吗?它们…它们这是…” “不若便你先来试试吧。”看到这一幕,汤小白心中生出了一丝肯定。 “好。”南穗点点头,郑重其事走到两只蛮蛮面前,半蹲下身,故作深沉的伸出手在它们脑袋上摸来摸去,半晌,忍不住问,“那个…怎么收灵兽啊?” 汤小白脸上一黑,无奈指挥道,“你先在它们和你自己身上各取一滴血。” 南穗照做后,汤小白又道,“现在跟我念…… 南穗朗声念道,“以吾之名,结汝之契。” 语毕,三滴血瞬间脱离了南穗掌心,缓缓漂浮上去,直到悬于南穗头顶的空中,开始由漂浮转为了不停旋转,成一个圆环。 众人都紧张的等待着,想看这三滴血液最后是否可以相融,此时只听两只蛮蛮忽然仰头一声长啸,竟双双而起,一飞冲天。原本黯淡无光的羽翼也再度展露了曾经耀眼的光芒,一只鲜红如火,一只湛蓝如海,此刻正展翅翱翔在浩瀚蓝天之上—— “成了!”南穗下意识大喊一声,众人再看,半空中的三滴血果然已经缓缓凝聚在了一起,颜色逐渐由红转为了明亮的金色,最终降落在南穗眉间,倏忽消失不见了。 两只蛮蛮在天上盘旋了几圈,直到此时方缓缓落地,匍匐在南穗脚边,柔柔叫了两声,以示臣服。 汤小白道,“现在,可以给它们起名字了。” 南穗想了想,摸着两只蛮蛮鸟的头微笑道,“那我从此便给你们起名山月和星川,望你们能永远翱翔九天之上,摘星取月,无拘无束。” 两只蛮蛮叫了几声,应下了新名字。 见到一切尘埃落定,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其中当属南穗最为开心,原本只是为出去玩,不想竟收了两只灵兽回来,每每想到,就也忍不住痴痴笑个不停。 两只蛮蛮得了灵契之力,虽然尚还虚弱,但到底较之前多了几分气力,这会儿正不断在南穗和风季脚边跳来跳去,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南穗咦了一声,望着风季笑道,“风季师兄,它们很喜欢你呢。” 山月和星川听到了,忙高昂着头欢快的叫了两声,不断点头表示赞同。 风季似乎还在为方才的事情感到抱歉,勉强笑了笑,嘱咐南穗道,“山月先前因执念入了魔,如今虽已无大碍,可是你日后还需多小心,万不可刺激到它。” 南穗忙嗯嗯点头称是,连带着山月星川也跟着点头,嘴里学着南穗发出嗯啊的声音,见此场景,众人脸上都挂了笑容,先前悲伤的氛围瞬间一扫而空。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此时早已一夜过去,天边开始微微泛着白光。 风季看了看天色,“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今日还要上课。” 经他这一提醒,众人才恍然想起今天距离上次的课程已过了三天,于是匆忙整理了一下,就准备回山门中去。 因着南穗并无空间类法器,所以不能像景郁那样将青耕藏于袖中随身携带。不过好在山月和星川体积并不算大,鉴于当下它们还很虚弱,也只有暂时先如同之前那般,由南穗抱在怀里,一切等回了山门再做打算。 四人一路往上山走,山月和星川躲在南穗怀中,赤羽的星川正瞪大乌溜溜的眼珠左右乱看,满是好奇,嘴里还不断发出啾啾的声音,婉转动听,和清晨山间鸟儿一唱一和。 南穗见只有它一只鸟如此,山月却只呆呆趴着不动,忍不住叹道,“可惜山月的眼睛坏了,看不到外界景致,想来一定很伤心吧。” “不用担心。”风季笑着安慰她,“蛮蛮鸟相携乃生,本就心意相通,另一只鸟眼中的事物同样会准确传递给它的。” 南穗疑惑不解,“那怎么只有一只活泼呢?” 景郁轻咳一声,“性格,使然。” 南穗先是一愣,旋即大笑。 众人正说笑,却见远处有一抹橙色身影匆匆朝这边走来,见到众人后忙施了一礼,目光飞快的扫了风季一眼,垂下头轻声问道,“不知风季兄现在是否方便?” 第二十章 姗姗来迟 风季听此一问,稍事迟疑,转身对众人道,“你们先去吧,我随后就来。” 说罢,很快随着那橙袍少年离去了。 “适才那人是谁?”汤小白开口问道。 “是金系的长肇啦。”南穗疑惑的小声嘀咕,“他们金系就没什么好人,风季师兄怎么会和金系的人扯上关系?” “以偏,盖全,不可取。”景郁对着南穗摇了摇头。 南穗吐了吐舌头,“好啦,我不说就是。” 三人一路走回水系,此时已有一些弟子早起练功,见三人从外面回来,疑道,“这是昨日去了庙会不成?竟现在才回么?” 又见南穗怀中抱着两只蛮蛮鸟,纷纷好奇围凑上来观看。 好动的星川并不怕人,此时见到众弟子,口中不断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任由他们抚摸,还一脸享受的歪着头。 反观喜静的山月则全然是另一副模样,虽眼不能见,却能精准躲开所有弟子伸过来的手,身上蓝色羽毛竖起,正低低发出威胁的声音。 “有趣,这两只鸟明明是一对,性格竟差的如此大么?”弟子们见它俩如此,愈发来了想要逗弄的兴致。 其中一个弟子刚伸手试探着想摸一摸山月的羽翼,没成想冷不防被狠狠啄了一口,“啊”的叫了一声,忙吃痛的缩回手。 星川见状高声叫了几嗓,转而去啄山月的脑袋,似乎是想为那被啄了的弟子出气。 山月额上的蓝色细羽瞬时飘落了几根下来,纵使如此,它也不敢反抗,只有像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可怜巴巴缩回南穗怀中,呜呜发出低吟声,似乎是在诉苦。 众人见这对鸟如此有趣。忍不住一阵大笑,纷纷追问南穗是何处得来的。 南穗正愁没人问,当下来了兴致,立刻去繁就简说了一遍收灵兽的经历,最后摇头晃脑道,“然后我便与它们签订了契约,也算是为了救它们一命。” 众人听罢,皆一脸艳羡,纷纷感叹为什么自己就没有这么好的气运。 “你们也见到了星川被关在笼中呀。”南穗摊手道,“若是你们先救下它,说不定此时与它们签订契约的就不是我啦。” 南穗看着众人懊恼的样子有些得意洋洋,全然忘记了一开始她也曾嚷着要向笼中丢花想讨个彩头。 眼看着日头渐渐升上去,此时立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景郁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提醒道,“你们,该去,学堂了。” 他入门十年,作为最早的一批弟子,早已上完了那套课程,可是南穗和小白却还没有。如今师父不在,他这个做师兄的当然要起到监管师弟师妹的作用。 经他提醒,南穗一拍脑门,哎呀一叫,道了句我竟忘了,忙辞别其他弟子,与汤小白一道回屋换了身衣裳,才再度抱着山月星川一起往学堂去了。 “为何还抱着?”汤小白扫了一眼她怀中的山月星川问道。 南穗嘻嘻一笑,“今日是大长老的丹药课和二长老的鉴妖课呀,它们受了伤,刚好抱去给大长老瞧一瞧。” 汤小白摇头不语,可见并不赞成南穗将灵兽带去的举动,却并未出言反对。 南穗自然明白汤小白什么意思,可她正是因为怕被小白训斥话才只说一半。南穗确实有私心,她就是想要给那些素来瞧不起她的弟子们看一看,自己如今也是有灵兽的人了。 虽然蛮蛮鸟并不是什么厉害的妖,但胜在数量稀少,并且还是为数不多可以同时签订两只灵兽的妖类,假以时日成长起来,那便是双倍的力量。 这番带过去上课,一定能让昔日里瞧不起她的人好好眼馋一番。 …… 两人走到学堂的时候,丹药课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众弟子此刻正围在丹炉面前,等着大长老将刚炼好的清心丹取出。见汤小白和南穗走进来,纷纷转头望向她二人。 许卓功眼尖,最先注意到了南穗怀中抱着的山月星川,立即阴阳怪气的哟了一声,“这不是昨天庙会上那只蛮蛮嘛,南穗,莫非是你做孤儿时候养成了顺手牵羊的坏习惯?只是如今竟偷到知府头上了么?”边说着,边和田千两人吃吃发笑。 大长老余光扫了他二人一眼,挥动手中拂尘,缓声道,“君子之道,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许卓功忙讪讪闭了嘴,躬身行礼道,“是,弟子知错。”眼睛却向上翻着朝南穗瞟过去,只见她正一脸得意的对自己扮鬼脸,心中怨气不禁更盛几分。 大长老目光落在汤小白身上,心中多少有几分差异。 他记得这个小姑娘。分明月余前还是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模样,不曾想今日再看竟已大好了。 汤小白低头行礼,“弟子见过大长老。” 大长老微微颔首,“你们今日来迟,可是有什么事耽搁?” 南穗嘴快答道,“回长老,是弟子新收的灵兽出了些状况,故才耽搁了。今日抱来也是希望长老能帮忙看一看它们伤势如何,好给出一些医治的建议。” 灵兽?在场的弟子听罢纷纷忍不住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如今距离南穗初次显露唤水诀刚过去不足半月,不想她竟连灵兽都有了,还一收便是两只。这般反差,叫人如何不诧异? 许卓功立于人群中,听见身边人议论纷纷,再看南穗怀中抱着那两只鸟妖,面容愈发阴沉。 大长老捋了捋胡须,“此事待散学后再谈。你二人今日来迟,便罚你二人来为丹炉添柴煽火吧。” 南穗拉长了声音啊了一声,当即苦下脸来。可毕竟师命不可违,也只好先将山月星川放在门外,嘱它们不要乱跑,这才不情不愿的走去丹炉旁。 汤小白此时早已先她一步蹲在那边,正一声不吭向丹炉里添着柴,南穗看看她又想想自己,有些汗颜,于是凑近了小声问,“小白,你就不觉得委屈么?” “本就是我们来迟,有什么委屈。”汤小白头也不抬答道。 南穗瘪瘪嘴,有些不满,“可我们毕竟事出有因嘛,我们可是做了英雄呢。” “没有哪一种规定里说过英雄就可以有特权,况且”,汤小白扫了她一眼,“我们也不是英雄,不过是弥补一个错误罢了。” “……” 南穗听过小白这一番话,自知说再多也是无用,总算乖乖闭上了嘴不再抱怨,然而却还不肯老实,时不时要探头左右看一看。 “怎么…好像没看见风季师兄啊…”南穗忽然发觉哪里不对劲。 第二十一章 问罪 听到南穗这句话,汤小白添柴的动作微微一滞,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南穗蹲在一旁漫不经心摇着扇子边胳膊撞了撞她,“你说他们到底干什么去了呢?” “不知道。” 南穗早已习惯了她这幅态度,毫不在意,继续锲而不舍问,“你觉不觉得风季师兄很奇怪?我总觉得他似乎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似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 南穗眼睛望天认真想了想,觉得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又暗戳戳半蹲半站的探头去看,咦了一声,蹲下去再与小白咬耳朵,“还有玄圭师兄和旗亭师兄也没来哎。” “南穗。”大长老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南穗呆滞片刻,机械的仰头去看,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道,“长,长老…” 大长老皱眉看着她,“我方才讲什么了?” 讲…讲什么了?南穗无辜的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见她这幅模样,许卓功立即“噗嗤”笑出声,开口便是冷嘲热讽,“水系还真是出人才呢。有个结巴的师兄,花痴的废柴,如今又来了个一问三不知的笨蛋。” “许卓功,你说什么呢?你再说一遍试试?”南穗怒目圆瞪,指着许卓功气势汹汹嚷道。 “我说什么你还没听见吗?”许卓功阴阳怪气道,“哦,我忘了,说一遍你哪儿记得住?要不要我写下来送给你啊?” “许卓功!”南穗气的脸涨通红,张牙舞爪就要扑上去和他打架。 “南穗。”汤小白也站了起来,将南穗拽到身后,平静的朝许卓功看过去,“我以为你吃过一次亏应该懂得收敛了,原来还是老样子。” 许卓功脸色一白,刚要反唇相讥,在一旁的大长老忽然沉声喝道,“都住嘴。” 许卓功抱起臂膀,不满的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 大长老望了一眼三人,面露不悦,甩了甩手中拂尘道,“身为同门,本应以礼相待,你们怎能如此针锋相对?今日便罚你三人回去将道经抄三遍,任何人不得偷奸耍滑,下次上课交由我检查。” 三人皆应了一声是,然而表情各异,摆明了只是迫于师长压力才不得不应这一句。 大长老一声叹息,心知堵不如疏,到底还需要学生自己想通才行,于是无奈摇了摇头,疲倦的扶额道,“今日课就到此吧,散学。” 众学生顿时如临大赦,下一秒便一窝蜂全冲了出去。不过这次却不都是为着吃饭去的,还有很大一部分冲出去是为了能近距离看一看南穗那两只灵兽。 等大长老与南穗汤小白三人走出去时,那门口早已围了十几个弟子,都在兴致盎然的逗弄着山月星川。 有弟子见南穗出来,好奇问道,“你这灵兽怎么收的?难不成真是庙会上那只?” 南穗凶巴巴掐腰看着他,“是又如何?关你什么事?” 那弟子嗤了一声,语气半含酸,“偷了人家的比翼鸟,有什么好理直气壮的?” 大长老沉声道,“蛮蛮乃奇珍异兽,从来不属于哪家哪派,怎能用偷形容?” 那弟子遭到训斥,当即红着脸应了声是,不敢再开腔答言。 大长老随即遣散围观弟子,蹲下去探查山月星川的情况,过了半刻钟,起身问南穗道,“这对蛮蛮本已经是强弩之末,如今这般,难道是你用灵契之力救回的?” 南穗称了句是,急急问,“不知它们如今状况怎样了?” 大长老沉吟半晌,“灵契之力极为强大,确是一个救命的好办法。只不过它们本身修为等级皆在你之上,如今虽暂时性命无虞,但若想要完全恢复,还得靠你才是。” 南穗疑惑不解,“靠我?” 大长老点头,捋着胡须道,“灵契一旦结下,灵兽与主人之间便产生了连接,不但心意相通,修为亦是相连。你如今修为尚浅,无法帮助它们什么,也只有等你灵力提升之后,它们如今虚弱的状况才能得以缓解。” 南穗低头应了声是,看着正在自己脚边绕来绕去的山月星川,生平第一次下定决心要潜心修炼。 …… …… 午后是二长老的鉴妖课。 吃过午饭,因着要上课,南穗只有恋恋不舍的将山月星川暂时寄在学堂后的一方院落中,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小白去了学堂。 此时教室中已坐了一些人,风季也在。看到汤小白她二人进来,微笑着招了招手。 看见风季,南穗显然很开心,忙拉着小白蹦蹦跳跳走过去坐在他前面,回头与他聊天,“师兄上午被长肇叫走,可是出了什么事?” 风季摇头笑道,“不过家乡发生的一些小事罢了。” 南穗咦了一声,“师兄和长肇竟是同乡么?” 风季应了一句嗯,“算是吧,不过并不大熟悉。”似乎不愿多提起长肇,随即巧妙转移话题道,“山月和星川如何了?” 南穗听他提及此事,顿时眼睛一亮,也顾不得八卦其他,拉着风季就开始滔滔不绝,那架势就好似一个正在对邻居夸赞自家孩子有多优秀,自己有多骄傲的慈母一样。分明刚收了灵兽还不足一天,却好像已经养了它们十年,一直说到上课都意犹未尽。 二长老走进来时,身后还跟着许卓功和田千两名金系大弟子。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二长老挨个人扫视过去,目光停在汤小白身上,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南穗不满的发出一声轻哼。 和光派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五位长老里就属二长老最是护短。看许卓功那得意劲儿也能猜到他定跑去是告状了。自己没本事尽会做这些搬弄是非的事,真是令人不耻。 南穗正内心打抱不平,冷不防二长老忽然开口点她姓名,“南穗,听说你新收了对灵兽?” 南穗一愣,不知是何意,却还是站起来如实道,“是。” “是一对蛮蛮?”二长老紧盯着她问。 南穗又应了一声是。 二长老点点头,“我听闻庙会上有只蛮蛮鸟入了魔,杀了很多无辜百姓。知府本想立即将其处死,最后却被几个修仙者救走了…”二长老语气稍有停顿,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南穗,这事可与你有关?” 第二十二章 清理门户 南穗听他说起庙会一事,便心觉不好。又突如其来遭到这样厉声的喝问,心中又惊又怕,支吾半天,不敢回话。 “上午不是还很能说么?怎么现在哑巴了?”许卓功跟在师父身后,笑的一脸得意洋洋。 二长老示意弟子闭嘴,背起手冷哼一声,“南穗,你不说话,可是默认了?” 南穗无奈之下,只有咬牙承认,“是,正是庙会上那只。” 此话一出,瞬间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南穗竟然敢将一只入了魔的妖收为灵兽? 学生之间面面相觑,一时间连交头接耳也忘了,全部屏住呼吸等待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南穗!”二长老忽然一声大喝,登时将南穗吓了一哆嗦。“你身为修仙者,肩负着的是除魔卫道守护苍生之责,如今却知法犯法,私自收下一只入魔的妖为灵兽,如今知府已遣了人来问责,倘若此事被宣扬出去,你叫我和光派日后还有什么颜面在众仙门间立足?” “我…我…”南穗被问的哑口无言,嗫嚅了半晌,只有将头埋的越来越低。 二长老斜睨了她一眼,冷声道,“你若是我金系弟子,我今日定要将你逐出师门,绝无二话。可惜你并非我门下生徒…”二长老佯装不情愿妥协道,“本尊今日看在五长老的面子上,又念你是初犯,逐出师门一事便就此作罢,不过那入了魔的蛮蛮鸟…断然是不能留了。” 此话既出,南穗猛然抬头,泪水犹挂在脸上,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二长老见她这幅模样,稍放缓了声音语重心长道,“只要你现在杀了那只入魔的蛮蛮鸟,我便不再追究你既往过错。至于知府那边…如今你师父不在山门,便由我出面承担,代为受过吧。” 南穗连连摇头,又惊又怕,低声下气道,“求长老不要伤害它,它如今已经压抑住了魔性,不会再伤人了。南穗愿以性命担保,恳请长老放过山月。” “无知小儿!”二长老怒道,“你当入魔是什么?是你说压制住就能压制住的吗?两只灵兽不过是死一只而已,不是还有另一只吗?总之今日这蛮蛮必须死,你若自己动手,我便留下你,你若不肯,我便亲自动手解决,再将你逐出师门!” “长老!”南穗声泪俱下,苦苦哀求,“蛮蛮与其他妖不同,生来便是一对,倘若一只死了,另一只也断然活不得啊。” 南穗一席话说的言真意切,立即打动了在场不少学生的心,就连上午出言讽刺过南穗的那名弟子,此时亦是神情动容。 许卓功见状况急转直下,忙出言反驳道,“蛮蛮数量极为稀少,基本只在书本上出现过,你怎的就那么肯定一只死了另一只一定活不了?保不准是书上写错了也未可知。” “蛮蛮生来一目一翅一足,乃因万年前蛮蛮一族因情误事,遭到妖王惩罚所致。从那以后它们便无论飞止饮啄,皆不得分离。因此一旦一方毙命,另一方不出一刻,必死无疑。”汤小白看着许卓功,冷冷开口道。 “休要信口雌黄。老夫教了这么多年鉴妖课,若真有此事,为何老夫不曾知晓?”二长老斥道。他本来以为这汤小白只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不想居然还满口胡言乱语,免不得心中愈发厌恶此人。 “不知晓,不代表不存在。”风季此时也忍不住出言辩解道,“弟子亦曾在一本古书上读到过类似的记载,想来这种说法并不是完全空穴来风。” 二长老一时郁结,两团粗粗的眉毛紧皱在一起,像是额间浮着的两朵黑云。 若是仅有汤小白一人也就罢了,可这风季毕竟是能赢过三长老的土系大弟子,功力深厚,不容小觑。他们修仙者向来已武为尊,即便他身为长老,对风季这种弟子,亦是有三分忌惮。 二长老思索了半晌,决定还是捡软柿子捏,假装没听见风季的话,转而对南穗施压,“无论如何,那蛮蛮鸟入魔伤人是真,既然它们俩生命相连,保不住另一只也入了魔,依我看,便都杀了吧。” 南穗不断摇着头,反复哀求,“求长老放过它们吧,南穗愿代为受过。” 二长老冷冷一笑,“冥顽不化。那你便去给那些枉死的百姓偿命吧。”说着,再不理她,径自吩咐旁边两名弟子道,“卓功,田千,你们现在立刻就去将那两只妖给我杀了。” 两人领命出门,嘴角浮现起一丝得逞的笑。 “不行!”南穗听见这话,一改先前低声下气,焦急冲上前去就要拦下他二人,“谁也不许伤害它们!” 二长老见状忙截在门口,口中喝道,“南穗,你难道要对抗师门不成?回去坐下!” 南穗心知自己不是二长老对手,硬闯是不可能的了,一时情急竟直接跪了下来,给他不住磕头道,“长老,南穗求你了,南穗求求你了…” 在座的众学生见了这一幕,也忍不住跟着求情。 “请长老放过南穗的灵兽吧。” “上午见它们时并无入魔征兆啊。” “是啊是啊,它们并没有入魔。” …… 学生们的求情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二长老听了愈发怒不可遏,刚要发作,却见汤小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扶起南穗,冷声道出两个字,“让开。” 二长老额间两只眉毛顿时紧拧在一起,呈一个倒三角状,脸色因为怒火而涨得通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显得很是滑稽可笑,他从牙缝中挤出一个问句,“汤小白,你敢以下犯上?” 汤小白废话不多说,翻手成诀,周身瞬间浮起几根冰凌,“我再说一遍,让开。” 二长老被她爆发出来的气势骇了一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普通的学生身上会有这么强烈的杀气。 只是来不及多想,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一个长老总不能临阵逃脱,于是抽出佩剑道,“你二人执迷不悟,与魔为伍,我作为本门派二长老,断然容不得你们胡来,今日便由我代五长老清理门户吧!” 第二十三章 她不是汤小白 二长老话音刚落,剑尖便直指汤小白而去,见他出手,汤小白亦不再犹豫,控制周身冰凌与二长老的剑气相对抗,二长老眼中杀气一闪而过,“学堂中施展不开,不若去武场打吧。”说着,飞身向后,退出门外,汤小白忙紧跟其上。 众人不曾想真的有学生敢以下犯上,眼见着汤小白周身的冰凌再度迅速织成一张细密大网,尽数飞向二长老,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却不曾想那些冰凌刚碰到二长老的身体便立刻碎裂成千块万块,就好像撞上的不是人,而是一堵铜墙铁壁。 二长老嘲讽一声,“雕虫小技还妄想伤到我?”话音未落,手中的剑便已化成一条游蛇,吐着信子直逼汤小白面门而来—— “小白小心!”南穗方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立在原地半晌,直到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眼看着二长老那把诡异犹如拥有生命力一般的剑就要伤害到小白,忍不住惊声尖叫。 汤小白忙侧身闪躲,手臂却还是见了红,刀枪剑影中,两人又已过了几招。风季此时随着众学生一起涌出来,堵在门口,眼看着刀枪不入的二长老反客为主步步紧逼,汤小白疲于应付渐落下风,风季心下一急,抽出佩剑道了一声“二长老,得罪了。”便迎身而上。 有了风季的加入,战局立刻产生了明显扭转。风季与小白两人同时与二长老对招,一人用冰箭术伺机而动,一人用地动术时刻防范,配合极为默契,纵使身为长老,此时应付起来亦颇为吃力。 二长老眼见着自己就要当众落败,心下不甘,于是沉声怒道,“汤小白,你可别忘了,那两只蛮蛮这会儿可能已经死了。” 汤小白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传来,算一算,许卓功和田千确实已经离开有一阵了,而山月和星川昨日才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此时身体正虚弱,只怕在那两人手里撑不了多久。 风季也立刻明白过来,虽心知肚明这是二长老想要拆散他二人的计谋,可毕竟他们如今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那两只灵兽性命,当即下决定道,“小白,你和南穗去救山月星川,这里有我。” 汤小白担忧的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犹豫。 “快去,没时间了。”风季给了小白一个肯定的眼神,“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汤小白咬牙点了点头,话不多说,很快退出了战局,拉上南穗道了一声“走”,两人随即匆匆朝着山月星川所在的那一方院落赶了过去。 “风季,我可不是你师父那个半吊子长老。”二长老见计谋得逞,脸上浮现起一个得意的微笑。 “是与不是,还要比过才知道。”风季表情平静如水,召唤昆吾从天而降插地三尺,脚下大地瞬间裂开一个大口子,正极速朝二长老的方向延展而去。 二长老飞身后退,口中迅速念动起一连串口诀,面上双目瞪圆,脖颈青筋暴起,掌心朝上呈托举状,突然发力大吼一声,“起——” 只见武场边那一排兵器架上凡是带有金属的,瞬间像是活了一样,皆顺从听命浮起在半空中。 “动——”二长老又是一声爆喝传来,上百件兵器随即齐齐朝着风季飞了过去—— …… …… “哼,南穗竟将你们藏的如此隐蔽,真是叫我好找。” 许卓功和田千兜兜转转,终于在学堂后的一方院落中找到了正在午睡的山月星川,冷笑一声,手中佩剑直奔山月脖颈而去,其势就要直接斩下它的头颅。 山月受惊,原本紧挨着彼此的两只蛮蛮此时也因着凌厉的剑芒而被迫分开。 早已守在一旁的田千忙见缝插针,飞身就朝星川而去,星川躲闪不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长鸣,翅膀顿时被削掉半边,血液和赤红色的羽毛交织,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许卓功。”汤小白和南穗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匆匆赶到,话不多说,当即飞身上前,清叱一声,便有拳头大小的冰雹从天而降,直砸许卓功面门而去。 南穗看见星川受伤,也瞬间红了眼,哪怕知道自己法力低微,亦拿出了要搏命的架势,抽出剑便朝着田千而去。 四人顿时纠缠在了一起。 汤小白又经过这半个月的修养,功力早已突飞猛进,不比半月之前,更遑论大家印象中的那个汤小白,说是判若两人也不为过。 以她如今的功力,对抗二长老或许尚有些吃力,但是对抗许卓功却是绰绰有余。 许卓功此时也惊讶发现了这个事实,只是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凭自己的本事,如今在她手下竟连三招都撑不过,心中不禁大骇,边慌乱躲闪边出言质问道,“你究竟是什么妖怪?你不是汤小白!” 汤小白不回答他,也不屑回答他。如今她已可以做到随意控制水的形态和变化,甚至不需要将那些口诀念出,只要心随意动,便可空手化形。 汤小白手中正提着一把冰做的剑,神情专注而冷漠,如同一只锁定猎物的猎豹,从容沉稳的逼向许卓功。 她手中的剑刃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寒光,许卓功毫不怀疑那把剑的锋利程度足以瞬间斩断自己的脑袋。 “许卓功。”汤小白唤他的名字,声音清朗,可听在许卓功的耳朵里却犹如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声响,令他不寒而栗。 汤小白莹白稚嫩的脸庞上有着不符合她年龄的平静和冷漠,湖绿色衣袍无风而起,她黑琉璃般的眼眸沉静望着面前狼狈躲闪的男子,开口淡淡道,“我说过,吃过一次亏,你应该学会收敛了。” 不好! 许卓功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高声呼救,“田千救我!” 田千此时刚控制住南穗,听到这一声喊,抬眼便见自己师弟正被那个汤小白逼到角落,处境危急,想也没想便拎着南穗冲上去,挡在许卓功面前。 “汤小白,我倒是小看你了。”田千冷哼一声,将佩剑架在南穗脖子上威胁道,“你再敢往前一步,我便立即杀了她。” 汤小白冷冷看着他,眼中不带一丝温度,“你敢杀了她,我就要了你和你整个金系所有人的命。” 汤小白此话一出,不光许卓功和田千,就连南穗也是当场愣在原地。 这样的小白…她从未曾见过。 …… 早就开始怀疑了不是吗? …… 如今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 眼前的一切,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事实。那就是: 她已经不是汤小白了。 第二十四章 你也去死吧 听到汤小白一番话后不知为何,在这七月流火的天气里,田千竟然感觉到周身一阵寒冷,握着剑的力度也忍不住大了几分。 剑刃紧紧贴在南穗的脖颈上,因他适才的颤抖,竟不慎划出一道血口。 南穗顿时疼的大叫。 田千心下慌乱,眼见着汤小白又往前逼近了几步,下意识大吼道,“退后!再不退后我现在就杀了她!” 汤小白果然止住了脚步,但是眼里的寒气在见到南穗白皙脖颈上那一抹艳色之后愈发强烈。 四人从见面到现在,时间第一次产生了静止。 只有田千手抖的愈发厉害,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在汤小白这样骇人的目光下坚持多久,只怕就要不战而降了。田千面如土色,嘴唇在无声嗡动着,腿不停打颤。 摧毁一个人,最可怕的便是摧毁他的精神。 田千想到了的,许卓功当然也想到了。 他心下有自己的思量。田千毕竟身为金系首席大弟子,功力未见得就在汤小白之下,只是现在他被汤小白吓住,才致使平日的能耐用不出半分。 可若就此举旗投降,日后传出去他二人还有何颜面在门派立足? 许卓功心思一转,反正这汤小白和南穗触怒二长老,此番定是留不得了,既然已经不算是他和光派弟子,那么……杀了有又何妨? 许卓功脑中计划还未完全成形,身体却已经先头脑一步出动了。 他如鬼魅般来到田千身后,电光火石间手已经伸了出去,鬼使神差的握着田千的手就是向里一按一抹。只听“噗嗤”一声,剑刃瞬间没入了南穗脖颈中,瞬间血流如注。 南穗惊恐的看向汤小白,张了张嘴想说话,只是还未发出声音口中便已积满了血沫。 田千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呆住了,手一松,剑应声而落,随之是南穗,她缓缓倒在地上,眼犹睁着,流出的血很快蔓延流淌下来,在身下开出一朵花。 山月星川早已伤痕累累,此时见主人倒地,哀哀鸣叫,忍着伤痛试图爬起来走到主人身边,不想刚站起,便身子一软重又跌回了地上,只有在远处无力的发出悲鸣。 “我…我…不是我…”田千不敢再看汤小白,慌乱的摇着头后退。 许卓功在一旁叫道,“田千师兄,快振作起来,她并没有那么可怕,我们只要连起手,定能就此将她杀了!” 田千被这一吼,脑中也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对,如今南穗已死,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思及此,田千只好咬牙再度捡起地上的剑,端在胸前壮着胆子放狠话道,“汤小白,你师姐已死,下一个就是你了!” 许卓功见机行事,立即从身后狠狠推了他一把,田千毫无防备,剑尖直奔汤小白胸口而去。 汤小白亲眼看着南穗在自己面前被人割破喉咙倒下去,此时面色煞白,额上布满汗珠,眸中正翻滚着滔天的怒火,见田千的剑朝自己而来,竟不用冰剑对抗,而是直接抬手握住了田千的剑刃。 佩剑瞬间划破汤小白掌心,鲜红的血顺着她的手腕缓缓淌下来,在肘节处一滴一滴落下去,和地上南穗流的血混合在一起。 田千见她徒手接剑,还当她是被吓傻了,手中发力,就要继续刺下去,不想那剑竟如同卡在了石头中一般,任凭他如何努力,就是再无法移动分毫。 汤小白望着他冷冷道,“你也去死吧。” 田千心下一凛,试图拔剑,却依然无济于事,只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佩剑在汤小白手掌的作用下渐渐弯成一个接近直角的弧度,眼中愈发惊骇万分。 这绝对不是凡人能拥有的力量! 此时只听“啪”的一声清脆之音传来,田千那柄由千年玄铁锻造而成,以坚硬锋利出名的宝剑竟如此被眼前之人用手生生折断。 田千失力,一个趔趄便向身后倒去,刚好撞在许卓功身上,两人齐齐摔倒在地。 “妖,妖,妖怪啊!”许卓功发出一声尖叫,再顾不得其他,推开压在自己身上被唬住了一动不敢动的田千,屁滚尿流的就向外爬去。 “想走?”汤小白冷冷看着他,挥手便将手中握着那柄断剑的剑尖朝许卓功狠掷过去,剑尖直指他脑后而去—— 许卓功听见身后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传来,心道不好,下意识闭上了眼,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他只听见“叮”的一声,那柄利刃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掉落在地。 韩襄客倏然从天而降,适时挡在许卓功面前,目光注意到汤小白还在不断淌血的手,深紫色眸中流露出掩不住的心疼。 “又一个送死的。”汤小白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今日,你们便统统给南穗陪葬吧。” 汤小白周身瞬间凝聚起几道闪着寒光的冰剑,只等她一声令下,那些剑便会立刻飞刺过去,取对面三人性命。 “小白。”韩襄客唤她,声音焦急而温柔,“小白,南穗没有死。” 可汤小白却好像听不见一般,手臂轻轻抬起,指尖一扬,清喝一声,“去”。 那数十柄长剑登时朝着韩襄客飞了过去。 韩襄客挥动衣袖,在身前化出一道水界,将冰剑尽数抵挡在外,目光定定的看着汤小白道,“小白,醒过来。” 汤小白手中翻涌着一团蓝色的光芒,韩襄客深知那是只有在水系灵力极其浓郁的情况下才会凝聚成的实体状态,忍不住心下一惊,来不及再想其他,先前被他召唤出用来抵抗汤小白的水盾便已尽数化为细密的水珠,全部叛变飞去了汤小白周围。 “小白,我是师父啊。”韩襄客忧心忡忡看着她,“你能听见我吗?” 汤小白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韩襄客眼见着她周身再度凝结出千万冰凌悬浮半空,深吸一口气,终于大喊道,“白荻!南穗没有死!” 白荻。 对于这个名字,汤小白总算有了些反应。她渐渐停下了攻击的脚步,面上似乎有些疑惑。 韩襄客眸光闪了闪,借此机会飞身上前,伸出手指在她脑门前一点,汤小白困惑的眨了眨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你…”,身体便软软倒了下去,韩襄客忙将她接住,紧搂在怀中。 第二十五章 说谁心眼小 弱水河上,战神白荻身着一袭金甲战袍,周身光芒万丈,耀眼犹如一颗太阳。她正独自面对着犹如黑色海浪般翻滚而来的一片魔族兵马,她脚下河面上浮着的,是成千上万神族将士的尸体。 越来越多的魔族在源源不断扑向那颗太阳,试图将它击落,越来越多的尸体堆积在河床上,其势似乎就快要填平弱水的沟壑,将其化为一片黑色焦土。 “白荻,你输了,神族输了。”魔尊的声音传来,蓦然响彻整片天空,也同时振奋了魔族将士的士气。 白荻看着每分每秒都在簌簌掉落下去,如同被抖落的灰尘的魔兵们,冷冷吐出两个字,“未必。” 她举起剑,割破自己的手腕,口中飞快念动起一串口诀。随着口诀的形成,她周身的光芒也随之愈来愈盛,直到那一团光彻底将她包裹住,旁人再无法看清其中战神的面容。 “不好!”魔尊隐隐察觉到不对,忙高声喝令手下,“快撤!” 此时只听见那一团金色耀眼的光芒中传来一声轻轻的,“破——” 霎那间,天空中开始向下掉落金色光剑,数量惊人,遍布整片天空,范围之广,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剑雨。沾到剑光的魔族无一不立即毙命湮灭,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丝声响。 金色的光圈此时也随着那颗太阳的破裂逐渐扩散开去,最先碰到的便是冲在最前端的魔尊。 “白荻,为了神族,值得吗?” 耳边传来魔尊临死前的质问声,可惜他未能等到回应,顷刻间便已化为齑粉,消散于天地之间。 白荻轻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师父当年曾说的话,“白荻,你需记得,为神者,必要先心中有所牵系。你无牵无挂,独来独往,终归是要吃苦的。” 可惜,她还是不懂。 只是,此生怕是没机会再懂了。神魂寂灭前,她想。 《战神绊》第二十五章 说谁心眼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六章 比帅 汤小白走进南穗所在那方院落时,青耕正化成一个七八岁的白净小童蹲在地上和两只蛮蛮说着什么。 他们用着汤小白听不懂的语言,嘴里正一刻不停的叽叽喳喳。 蓝羽的山月还是一如既往沉默寡言,时不时插一两句话,而赤羽的星川虽然翅膀整个被裹上了纱布,看似最为弱势,却并没什么身为伤者的自觉,反倒越叫声音越高。 青耕一只嘴总比不上两只嘴,一怒之下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扬手就攘了过去,两鸟和一小童眼看着就要打在一起。 汤小白忙上前将他们分开,询问缘由。 青耕气鼓鼓道,“我们在说到底是景郁更好看还是风季更好看,这两只傻鸟非说风季更好看,真是眼睛瞎了脑子也跟着坏掉了。” 星川立刻听懂了他的话,嘴里叽叽咕咕的炸着膀子就要冲上来。 青耕也毫不示弱回了两句嘴作势要打架。 怪不得人都说不同的禽类不能凑一起养,汤小白头疼的看着掐的正欢的三只鸟,摇了摇头,不再管他们,径自进屋去了。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来南穗的房间。 汤小白跨进外屋,脚步却不由自主停在了南穗的房间门口,迟迟没有迈进去。 她打量着这间屋子里粉嫩嫩的布局和陈设,心里莫名有些发涩。 因为自己的房间之前是景郁的住所,所以屋内东西并不多,简单又干净。可南穗不喜,总嚷着太过单调,不是女孩子该住的地方,于是就不断将她屋中许多粉嫩嫩的小玩意往过搬。 可自己不喜欢粉色。总是冷着脸拒绝,叫南穗再搬回去。南穗每次都一脸委屈的摇着自己胳膊,撒娇央求让自己将那些东西留下。 或许她是觉得自己很孤独吧。 汤小白心里叹了口气。 那个女孩虽然嘴上不说,心思却细腻的很。 在她每日不断的折腾下,自己那个房间也变得越来越有温度。不光如此,只要她和自己在一起,便总也是蹦蹦跳跳的,似乎生怕气氛冷下来。 只是每每当南穗为了逗自己开心,说起门派中那些八卦趣事之时,自己都总会板起脸来训斥她不务正业,成天只知道关注这些与修炼无关的东西。然后南穗就会瘪瘪嘴泫然欲泣,可只要听见两句软话,她就立刻又开心起来。 真是个单纯到有点傻的人。汤小白站在门口想。 房间内,景郁正守在南穗旁边削苹果,抬头便看见汤小白正一脸落寞的站在门口,于是冲她招了招手。 汤小白慢慢走进去,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景郁将刚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微笑道,“你,醒了。” 汤小白嗯了一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苹果的香气和汁水瞬间充斥了她的嗅觉和味觉,她才惊觉自己原来又渴又饿。 汤小白感激的看了景郁一眼,吃过苹果,方才坐在床榻旁有些出神的望着还在昏迷中的南穗。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脸上没有表情的南穗。 她的脖子上如今被缠了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纱布,即便如此,依然能看清纱布下面深红色的干涸血迹。 南穗那么怕疼又胆小的一个人,当时会是多么害怕。 汤小白不敢想太多,垂下眼有些不知所措。 那种痛感又来了,就堵在她胸口,热热的,正在一圈一圈,不断化成涟漪慢慢扩散开来。 “她,性命,无虞。”景郁开口道,目光温暖又沉静,足够安抚人心。 汤小白应了一声,埋头沉默不语,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你还,好吗?”景郁担忧的看着她。 “我没事。” 汤小白忽然有点心烦意乱。 自己其实应该在南穗抱着山月星川去学堂的时候及时拦下她的吧。 又或者当时应该留下南穗,一个人去找许卓功和田千的。 那样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也不会有现在这种奇怪的感觉。 景郁看着她愈发抿紧了唇,皱着眉一言不发,心中叹了口气。 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呢。 景郁眸光沉静如水,放缓了声音道,“莫要,自责。”他说。“南穗,过几天,就可,醒了。” 汤小白低低应了声嗯,望着昏迷中的南穗轻声道,“我一定会找到许卓功,给她报仇。” 听到提起许卓功,景郁有片刻沉思,“那两名,金系,弟子,有诡。” 汤小白皱眉,见景郁伸出三个手指,立即会意道,“你是说…不止他二人,此事还有第三人参与?” 景郁点点头,“入魔,一事,他二人,本不知。” 经他这么提醒,汤小白也恍然想起,当时南穗收了山月星川为灵兽以后,景郁似乎是遣了青耕回城中知会府衙,告诫不可再提及蛮蛮入魔一事。既然如此,那许卓功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看着景郁意有所指,汤小白轻轻摇了摇头,“不会是他。” 她相信风季不会做这样的事。除去他们之间并无仇怨不说,如果此事真是风季所为,那他明明已经成功,又为何关键时刻冒着被逐出师门的风险出来帮自己对抗二长老? 这根本解释不通。 “想不出,就,不想。”景郁开口道,“总会,水落,石出。” 汤小白点头,没等开口,忽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从外面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忙起身出去查探。 院外仿佛刚刚遭遇了一场大劫难,放眼望去,只看到一片狼藉。 花草东倒西歪散落在地上,似乎被什么力量连根拔起了,原本整齐干净的围墙如今也倒了一片,只剩下稀稀拉拉几块砖还在不屈不挠努力坚守岗位,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最关键的是,此时此刻院中央正耸立着一颗巨大的,接近一人高的巨石,想来刚才就是它闹出的惊天声响,还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 景郁抽出佩剑,和汤小白两人严阵以待。 天上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鸟鸣,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青耕浮在空中,正居高临下望着方才差点被巨石砸中,此刻正蹲在石头后面不停喘着粗气的山月星川,得意洋洋问道,“你们现在说,到底是景郁比较帅还是风季比较帅?” 第二十七章 堕魔了? 和光派里,不知是由何人,从何时起,正在悄悄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汤小白不是人。 弟子们都在传,汤小白醒后性情大变,又功力大涨,保不准是受伤之时被什么游荡的孤魂野鬼附了身,夺了舍。 这传闻就像滚雪球,尤其在那么多学生都亲眼见到过汤小白对抗二长老时眼中浓重的杀气以后,雪球更是越滚越大,甚至到大家几乎快要相信,汤小白其实是堕魔了。 因为只有堕魔之人,才会忽然灵力大涨,忽然性情大变。 堕魔之人什么样,和光派的弟子们不知晓,就连长老们也没见过。 但是汤小白什么样,他们都见到了。 “大概就是那样了。”弟子们交头接耳。“那就是堕魔该有的样子。 汤小白自然听到了那些人的话,也看到了他们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惊恐模样,可只觉得好笑。 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会堕魔。 一种,是被法器或修为强大的魔族控制住,失去了人性和灵识的堕魔。还有一种,则是像山月那样,心中忽然有了无法解决也无法接受的事,由着那股执念而堕魔,也俗称走火入魔。 只是,无论哪一种,都不会是她现在这个模样。 汤小白对那些流言淡然处之,依旧照常上课,照常修炼。就像那些传闻从未传入过她耳中一样。 传闻玄乎其玄,当事人又漫不经心,门派弟子们说了几天自然也觉得无趣。毕竟没有人真的见过堕魔,而汤小白不发火的时候模样看上去又太过无害,实在和令人闻风丧胆的堕魔沾不上边。 可就在这个传闻的热度刚刚降下去不久,学生中忽然又传开了另一个传闻。而且这一次的比之前那个可信度更高,也更可怕。 他们说,当日五长老及时出现救下的人,并非汤小白。 换种说法,那日五长老之所以出现,其实是去救田千和许卓功的。 这个说法比前一个传的更有板有眼,甚至细节都足够逼真。 传闻说那日田千的剑刺过来时,汤小白只用一只手便攥住了剑刃,而后将那柄千年玄铁剑生生掰断。 还说田千便是因为此事受到过度惊吓,人才疯的。 再结合许卓功走的时候一反常态,没哭没闹,近乎落荒而逃的行径,更是给这回的流言增添了一分可信度。 …… “不信你去看她的虎口,看上面是不是有一道疤?”散学后的教室里,有弟子对同行伙伴这样说。 几个人随即又是猜拳又是互相推搡,嘻嘻哈哈笑闹了一通,最后谁也没有真的敢上前来问她,“给我看看你手掌?” 可汤小白却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 掌心光洁如初,没有半点伤痕。 一定不是。 韩襄客那个人,虽然嘴上漫无边际,但总不至于拿这种事骗人。汤小白想大概是自己多虑了。 可是又为什么,她对于那些人描述的场景……总隐隐约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对人们来说,真相往往不重要。”不知道风季什么时候过来的,说完这句话,便坐在了之前南穗的位子上,轻松而自然,似乎那本就是他的位子。 汤小白笑了笑,“我并不在意。” 风季扫了一眼她正摊开的掌心,也跟着笑了,“不过我很好奇,真相到底是什么?” 汤小白翻手扣过去,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轻道,“我也忘了。” 风季停止了追问。两人并排而坐,沉默不语,气氛却并不因此而尴尬。 “那日,谢谢你了。”过了半晌,汤小白忽然开口道。 风季侧过头看她,眼神干净而真诚,“你不怀疑我吗。”他问。虽然是问句,话中却没有疑问。更像是在调侃打趣,你怎么不怀疑我呢? 汤小白知道她已经不需要解释什么了。这就是风季令人觉得舒服的地方,他总能恰到好处的读懂自己想法。 “但是那个人。却是存在的,并且还存在着。”风季轻声道。 汤小白嗯了一声。不过她倒也不在意那人是谁。比起这个,她更在意南穗的伤势,以及…… “喂,和我打一架吧。” 一个身着褐色袍子的弟子站在汤小白面前笑嘻嘻道。 汤小白头也没抬,“不。” 那弟子嘁了一声,抱起臂膀挑衅的看着她,“是不是怕了?” 一旁的风季见此场景,心中了然。 修仙者以功力强大者为尊,所以人人都想做最强大的人。不说田千一事是真是假,汤小白对抗二长老的事情确是早已人尽皆知,既然有围观看热闹的,就肯定会有不服气跃跃欲试想要挑战她的。 风季笑了笑,他之前一战成名,打赢了自己师父,也曾经历过一段时间这样的挑衅。直到后来玄圭来找了他。 其实和玄圭比试那一场他不算是赢了。而且他还发现,玄圭身上并不止有火系之力,他还有着极为浑厚的土系之力,和自己系出一宗。 而玄圭,也似乎发现了自己与常人的不同。最后咦了一声,忽然停下嚷道,不打了不打了,老子打累了。 再后来便不知道玄圭回去和那些人说了什么,那之后竟再没有人来挑战自己了。 倒也是个有趣的人。 风季正思索着,冷不防身边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哎,疼疼疼疼疼。” 原来之前还抱着臂膀得意洋洋那个人此时双手已被小白拧到了身后,整张脸严丝合缝贴在桌子上。因为疼痛,那木系弟子的五官已经有些扭曲了。 “不要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南穗的坏话。”汤小白看着他,语气冰冷。 那弟子忙不迭应声,“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 他的求饶话还没说完,只觉得压着手臂的力道忽然一松,整个人也随即松弛下来,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奇怪。木明明克水的啊,怎么面对汤小白的时候他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风季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好心提醒道,“在两人功力相差巨大之时,相克之力便会无用。” 说罢,跟着小白出门去了。 听见风季的话,那名木系弟子瞬间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原来……那不学无术的汤小白已经变得这么可怕了吗? 他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给自己顺气,看来堕魔一事,并非空穴来风啊…… 第二十八章 想打架 汤小白一招制服一名木系弟子的事儿很快在和光派上下传开了。 虽然那名弟子不算多么修为深厚,可也绝不是废柴。更何况他修的又是天生克水的木行之力,由此可见这汤小白真正的实力,很可能不亚于和光派中最受弟子们尊崇的那三人。 只是猜测归猜测,依然有很多子弟不信邪。就像风季说的,既然风头出了,就总要面临那么一段被质疑和挑战的日子。 这就好像打擂台,无论汤小白有心还是无意,如今她就是站在台上那个人,而台下永远等着许多想要和台上之人较量一番的排队者。 …… 和光派,又是药草课开始前的清晨。只是这回的场景却与往日有些不同。 玄圭走进学堂大门之时,明显感觉到出来迎接他的弟子比以往少了不是一星半点,只剩三两个向来忠心的还跟在身旁。而远远的能看见武场内似乎正围着一群人,还不时有叫好声传来。 “那边怎么回事?”玄圭奇怪的问旁边小弟。 那名小弟嗨了一声,看也没看直接答道,“就是那个汤小白呗。自从田千疯疯癫癫离开山门,大家都在传是她将人吓傻的。而且他们还说啊……”小弟凑近了玄圭神秘兮兮道,“还说田千那把千年玄铁剑,是她徒手折断的呢。” 玄圭挑挑眉,徒手折剑?有点意思。“走,去看看。” …… 此时的武场上,风季正立在人群里看着又一名试图挑战汤小白的弟子垂头丧气认输。 这是今天来挑战的第三名弟子。 台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没有了下一个挑战者。 风季笑了笑。小白这主意确实很好,与其时刻准备着会有弟子不分场合地点跑来找她比试,还不如干脆自己主动开一个擂台赛。 如今随着试图打擂的弟子人数越来越少,风季能明显感觉到汤小白的实力在逐渐被众人认可。 似乎就在一个月前,众人提起汤小白还是那个不学无术只会偷偷跑下山去找男人谈恋爱的废柴,而如今众人提起汤小白,却会纷纷拉长了声音哦一声,感叹的说一句,就是那个门派中新晋成长起来的水系弟子嘛。 虽然这并不能完全洗刷她之前给人的坏印象,但无论怎么说,现在众人对她的态度总是敬畏多过于厌恶的。 风季估摸着快到上课的时间了,见再无人上前,清了清嗓子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另一边玄圭刚走过来想看看那汤小白修为怎样,没想到只听见了风季这句到此为止,心有不甘之时忽然斜睨了一眼旁边正探头探脑张望的小弟,于是手一指前面,命道,“你去。” 小弟连连摇头后退,“老大,我这点本事,真的不…”他的“行”字还没等说出口,人已经被玄圭抬脚踹了出去。 风季刚刚宣布完结束,见人群中又窜出来一人,转头看向小白,犹豫是要继续比完这一个,还是让他明日再来。汤小白微笑道,“没关系,用不了多长时间。” 呵,口气还不小。 玄圭立在人群中,听见这句话愈发来了几分兴致。正准备好好瞧瞧这汤小白出招到底什么路数之时,却见自己小弟听见这句话后没有丝毫犹豫的扑通跪了下去,哭丧着脸道,“我输了。” 什么情况?刚出来就认输?众人愣了半晌,待到反应过来后爆发出一阵哄笑,人群中有谁忽然咦了一声,指着那弟子奇道,“这不是总跟在玄圭师兄旁边的福田么?怎么这般没出息,半分你家老大的气势都没学会。” 福田跪在地上不忘挥着拳头抗议,“有气势了谁还做小弟?” 又是一阵笑声传来。玄圭站外人群外,听见这句话脸黑下来,趁着众人发现他以前忙又后退几步,径自回学堂去了。 风季看到那抹迅速离开的红色身影,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对众人道,“这一场,汤小白胜。今日到此为止,有想比试的,明日继续。” 待到众人散去,风季对汤小白道,“适才我看见了玄圭的身影,想来那弟子是他派来要试探你实力的也未可知。” 汤小白嗯了一声,道了句无碍。 风季摇头担忧道,“玄圭身有双系灵力,与普通弟子不同,对上他,你的胜算很小。” “那便认输。”汤小白道,“修为强弱不过虚名,就算输了又有何妨。” 风季愣了片刻,哑然失笑,“是了,我竟忘了你向来不在意这些的。” …… 众学生坐定等待上课。有些看见四长老走进来便开始酝酿起了一个悠长的哈欠。 四长老清了清嗓子,未等开口,已有学生先趴在了桌子上。 四长老脸黑下来,掏出戒尺狠敲了几下桌子,沉声道,“今日授课内容有些变化,大家随我去后山采药。” 后山?采药? 学生们心中暗暗叫苦。 四长老瞪了众人一眼,冷哼一声,径自出门去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知是躲不过了,只好不情不愿的鱼贯跟上。 风季走在汤小白身边正与她说着什么,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玄圭带着五六个小弟就走在他们旁边,不远不近。少年五官俊美,眸光灿若星辰,再加上一袭红衣,如此扎眼,想让人注意不到都困难。 玄圭目不斜视,大摇大摆的走在一旁,身边小弟忽然拔高了声音道,“老大小心脚下,有块石头。”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大,引得许多人侧目。四长老走在前面忍不住冷哼一声,嘲讽道,“哗众取宠。修仙者若还能被一块石头绊倒,还修什么仙?” 人群中有人捂嘴偷笑,玄圭脸黑下来,抬腿照那小弟屁股上就是一脚,“我看你像块石头。” 小弟捂着屁股讪讪闭嘴,再不敢多嘴献媚,老老实实跟在玄圭身后,安静如鸡。 同样跟在一旁的福田见状暗自得意,拍马屁拍到马屁股上了吧?若是他就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福田眼神贼溜溜扫了一眼自家老大又扫了一眼旁边的汤小白风季二人,忽然一计涌上心头。 第二十九章 我真不是想打架 “小白师姐好本事,今晨的比试真是让小的甘拜下风,心悦诚服。”福田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汤小白身边,此刻正笑的一脸谄媚。 汤小白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恭维是何用意。 走在一旁的玄圭也同时用余光观察着他,想看看这个早晨刚给他丢过脸的笨蛋现在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福田感觉到老大正目光灼灼注视着自己,心里预感那或许就代表了老大对自己的认可和期待,心底不免又硬气几分。 这世界上难道还有谁能比他更了解老大的想法吗?他基本上能够笃定,他老大的想法就是…… “所以我这次是来替我家老大跟你下战书的。”福田一脸得意洋洋,“我们老大看你不爽,要打你。” 汤小白看向玄圭。 玄圭表情僵住。 福田这个笨蛋,打架就打架,干什么非要表现的像是地头蛇在找麻烦一样啊! “喂,我没有啊,不是我,你别乱说。”玄圭黑下脸解释。 福田楞住。他居然猜错了? 汤小白点头道,“我知道了。” ???玄圭一头雾水,“你知道什么了?” 汤小白答,“你没有要找我打架。” “……” 玄圭郁结。要这么说…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可是他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还没等玄圭想出来一个万全的解决办法,今天存在感格外强的四长老缓缓开口赞道,“不错,玄圭脾气有长进。” 不错不错。众学生也跟着点头。 要知道以往玄圭可是不论听见谁修为出众都要强行跟人家比试一番的。和光派上上下下,不论性别年龄,凡是被玄圭看中的弟子,除风季景郁外,无一不被他打的哭爹喊娘。 如今凭空蹦出来一个汤小白,大家本以为他定又要跟人打架,没想这回竟破天荒收敛了个性。想来是这汤小白果然是有些不一样,才会连玄圭也忌惮三分。 众人却不知玄圭本来正是要打架的。 可惜如今架没打成,还无故被安了一个好脾气的名头,骑虎难下,玄圭心头愈发烦躁郁闷。 他是出门没看黄历吗?怎么一件两件事都这么让人糟心。 福田听了四长老的话,心下立即了然。原来是老大突然转性打算怜香惜玉了啊。那他懂了。他又懂了,这回准错不了。 福田上前一步给汤小白鞠了一躬,郑重其事道,“对不住师姐了,是我不好,其实我们老大的意思是想说,师姐不用担心,他绝对不会找你麻烦的。毕竟…”福田又恢复了适才得意洋洋的态度,“我们老大是正人君子,从不打女人。” 福田话音刚落,只觉得耳朵一疼,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玄圭提着耳朵将他拎离汤小白身边。玄圭盯着他冷冷问道,“正人君子?嗯?不打女人?嗯?” 福田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难道…他又理解错了? 他的老大很快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 众人紧随其后便听见了福田一声强过一声的惨叫,回荡耳中,久久不散。 …… “好了,就是这里。” 四长老带领大家走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日头渐渐升上去,才终于停下脚步对众人道,“我已和五长老说好,今日午后的音律课取消。大家需在这里呆上一天,将我上节课讲过的药每样采一份出来,日落之前我要检查。” 音律课取消?众人心中叫苦不迭。毕竟每九天里只有唯一那么一节音律课最是轻松自在,如今四长老居然擅自说取消就取消了。取消也就算了,他竟然还带他们上山采药,还一直采到日落?再退一步,采药也就算了,关键是……鬼知道他上课到底都讲了些什么啊? 众学生互相大眼瞪小眼了半晌,依旧立在原地,犹豫着不知所措。 四长老清了清嗓子,“先采完的可以直接回去,采不全或采不对的学生不许回去。” 这下再没人犹豫了。管不了那么多,大不了地上生长的植物每样拔一棵,总也好过天黑以后还被留在这可怕的后山上。 风季看着小白道,“四长老上节课讲过的药草倒是不多,但是有几样数量稀少,常常一片区域内只生一株。不若你我分开去找,也能快些完成任务。” 汤小白点头,“也好。” 随后两人便约好回门派见面,各自选了方向,分开寻药草去了。 守在一旁的玄圭见状眼睛一亮,抬脚就要跟过去。不想后面几个小弟见了忙也跟过来。 玄圭回头恼怒瞪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命道,“不许跟来。” 几个小弟忙低头诺诺称是,待自家老大跟着汤小白走远后才敢抬起头小声交头接耳。 “老大为啥要独自跟着汤小白啊?”小弟甲挠挠头,满脸疑惑。 小弟乙忙接话,“可能人太多不好动手,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打架吧。” 福田忍不住伸手锤了他们俩一人一拳,“猪脑子,老大那态度是想打架吗?那分明就是看上了汤小白嘛!” 原来如此。小弟们恍然大悟。 …… 玄圭跟了汤小白一路,从人多的地方一直跟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眼看着她不断重复着蹲下去挖药草再站起来继续寻找的动作,全程对自己视若罔闻,忍不住叹了口气。 已经站的这么明显了,她就不能回头问自己一句“有何贵干”吗? 那样也好解释是刚才人多不方便,现在咱们再来打过。 玄圭这样想着,又叹了口气。 汤小白心中好笑,看了看手里药也采的差不多了,这才回头看向玄圭道,“你是反悔了所以来找我打架的吗?” “呃……”玄圭见自己目的被戳破,又想起适才发生的一连串事,眉头紧皱在一起。 他反悔了吗? 当然没有。他怎么能反悔呢?他玄圭说话一向言而有信的好吧? 可是关键是,那是个误会啊。 “我……”玄圭纠结的看着汤小白。 “果然是反悔了啊。”汤小白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被玄圭听见。“真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啊。” “没有!怎么可能呢?”玄圭忙反驳,“我真不是来打架的,我其实就是来…请教你该如何挖药草的。” 第三十章 小少年 汤小白哦了一声,对他笑了笑,“药草么?那我这些给你吧,我再去采。”说着,便将手中挖好的药草顺手递了过去,自己则转身重新去寻药草。 拿人手短,玄圭平白收了好处,此时更不好意思再为难人家,讪讪又跟了两步路,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手中草药,最后只得咬牙道了声谢,转身自离去了。 正蹲在地上采药草的汤小白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嘴角忍不住翘起了一个弯弯的弧度。 …… 玄圭回来的时候,几个小弟仍在为“老大究竟干什么去了”争执不休,见自家老大手里拎着把药材回来,纷纷眼前一亮。 “老大肯定是打败了那个汤小白,顺便抢了药草,一举两得。”弟子丙得意洋洋道。 “瞎说!”弟子丁一脸不屑,“老大一定是用魅力感化了那个汤小白,让她主动把药草献给了自己。” 福田冷哼一声,“你们懂什么?老大既然小心翼翼捧着药草回来,那肯定是定情信物啊。” 小心翼翼?另外几个小弟闻此一言纷纷纠结的朝越走越近的玄圭看过去,这个表情……是小心翼翼吗?好像……哪里不是很对的样子。 没等几人反应过来,福田最先狗腿凑了上去,开口恭维道,“老大威武。” 哼,他不问情况先拍马屁总没错吧?毕竟这药草又不可能是老大自己采的。 福田哪知道玄圭正憋着闷火无处发泄,看见福田眼神不断往自己手上攥着那一束药草上瞟,口中还嚷着威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便赏了他一个爆栗,“威武你个头啊威武!” 骂完,冷哼一声,径自绕过小弟们找四长老交作业去了。 眼看着自家老大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福田捂着脑袋上鼓起的包欲哭无泪,他现在怀疑老大可能是不想要他了,不然为什么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的? 另外几个小弟此时也和福田一样茫然,他们也不是很懂为什么老大今日这么反常,不过…… “话说,老大交了药草,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一个弟子出言问道。 一语点醒梦中人,几名小弟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啊啊大叫了两声,再没空发呆,不管三七二十一,纷纷蹲下身去开始见草就拔。毕竟还是…作业要紧啊。 …… 另一边,汤小白很快再度采好了作业所需的药草,拿着去找四长老复命。 四长老清点了一下数量种类,满意点头,“合。你可以走了。” 汤小白施礼,转身打算先回门派去和风季碰面。 回去的一路上汤小白都步伐轻快。 她本以为今日无论如何都会和玄圭打上一场的,却没想那玄圭性格竟别扭至此。 思及那红衣少年当时苦于找不到借口打架所以气恼不已的神情,汤小白心情又愉悦了几分。 一路轻快走到和风季之前约定好的见面地点,汤小白四下看了一圈,并未见风季身影。想来是还未找全药草或是路上耽搁了,她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来,打算先在此处等候。 等了大约半刻钟,风季没有来,却忽然听见一阵叫骂声由远及近传来。 那声音似乎是一群人在追着一个人打骂。 汤小白抬头看去,只见三五个褐色袍子的弟子正在追一个飞快逃跑的小少年,那小少年同样也是身着木系衣装,看上去十一二岁,脸蛋白白净净的好似一个包子。此刻一双圆圆的眼睛正惊恐看向那几个高了他一头,并将他团团围住的同门师兄,脚下忽的一软,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就知道哭。”将他围起那几个人中有人忍不住出言嘲讽。 那小少年仿佛置若罔闻,继续揉着眼睛大哭,脸上渐渐变得有些脏兮兮,白一块黑一块,好不热闹。 “别哭了,闭嘴。”又一个人骂道,“快点将蓬心石交出来。” 小少年瘪瘪嘴,打了个哭嗝,酝酿一番后又是新一轮大哭,哭声愈发响亮。 将他围起来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上前一步打算先动手揍他一顿。 “吵死了。” 身边忽然一个声音淡淡响起。几个木系弟子心有不悦抬头去看,却见说话的是一个身着湖绿色衣袍如琉璃般轻盈美丽的少女,心底怒气莫名消减了大半,说出口的话也跟着和缓不少。 “你是谁?这是我们木系自己的事,姑娘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吧。”见对方着湖绿色衣袍,几名弟子并未将她放在心上。 水系嘛,好说好说。水系除了那个景郁外可是全员废柴,虽然最近新冒出来个叫汤小白的,可是怎么就那么巧偏偏让他们碰上? 少女皱眉看着几个人,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耐烦,“我叫汤小白。” “汤小白?呵…”一个弟子轻笑,不过脑子信口便道,“她说她叫汤…”话没说完,表情却渐渐僵在了脸上。 “她刚刚说…她叫汤什么?”那弟子机械的问了问旁边的人。 旁边人也是一脸呆滞,“什么小白?” “汤什么白?” “汤小白啊!是汤小白啊!”终于有弟子反应过来,大吼道,“大师兄被一招制服后胳膊疼了三天,二师兄试图报仇导致现在脸还肿的像头猪,这不都是那个汤小白做的吗?” “就是…那个汤小白吗?” “不然还有几个叫汤小白?” “……” 几个弟子七嘴八舌讨论了一番,最后决定先派出一个人问问情况。主要还是问问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才惹她如此不开心。 “吵。”汤小白冷冷吐出一个字。 被派出去交涉的代表松了口气,随即小心翼翼问道,“那是不是我们离远点您就不干预这件事了?” 汤小白扫了一眼处于被围困中那个眼神如同一只惊恐小兽,身体正不住瑟瑟发抖的男孩,心下一阵烦躁,口中胡乱的应了句嗯。 “求姐姐救救我啊。”被围困的男孩听见这声嗯,绝望的哭喊一嗓,再度崩溃大哭起来。 “快快,嘴堵上,拉走拉走,别在这里吵师姐清修。”负责交涉的弟子赶紧说道。 小少年立刻被堵了嘴,只剩下不甘心的呜咽声反反复复,眼神里充满无助和乞求。 汤小白愈发烦躁了。她不是爱管闲事之人,可不知为何,这男孩的眼神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眼看着小少年被几名身强力壮的木系弟子越拖越远,汤小白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在哪里看见过这个眼神。 “等一下。”她开口唤住那几个弟子,缓声道,“我反悔了。” 第三十一章 蓬心石 汤小白说完这句“我反悔了”,那几名木系弟子明显身体一僵。 倒是那个被堵了嘴的小少年,圆圆的眼中忽然迸发出希望的光芒,正不断眨啊眨,泪水犹挂在脸上,显得愈发可怜可爱。 果然很像南穗啊……汤小白心中某一处变得柔软起来,更坚定了要救他的想法,走上前一步道,“放了他。” 几名木系弟子犹豫不决,正当他们估摸着己方几个人一起上胜算能为多少之时,只感觉一股寒气袭来,抬眼看去,原来是汤小白周身围绕着的那圈冰凌正闪着冷冽的光。 “师姐息怒,师姐息怒。”一个木系弟子见状忙陪笑道,“大家都是同门,成天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他说着,边干脆利落松开了抓着那名少年的手,脚步向后退去。 见有人带头,另外几名弟子虽然心有不甘,却也纷纷放开了手。毕竟在实力面前容不得他们不服软。 只可惜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几个人退出视线范围前,还不忘最后恨恨的剜了小少年一眼。 小少年见同门师兄弟走远,心下雀跃,忙吐出嘴里被塞的破布,兴冲冲跑到汤小白身边仰起头看着她,眼中写满崇拜和感激。 “葵谷谢过姐姐救命之恩。” 汤小白本欲直接转身离开,不打算与他搭话,没成想这小少年却自己跑上来,还紧拽着自己袖子,滴溜溜的大眼睛定定看过来,神情满满的都是感激。 被人这样望着,倒使她有些尴尬了。汤小白忍不住停下脚步多问了一句,“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葵谷将手举到前面,手掌心摊开来,那上正若隐若现浮着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头,看样子似乎已经认他为主了。 “蓬心石?”汤小白脸上闪过一丝差异。 这东西乃是树木之神白泽兽死后所化,神人妖皆可通过它与花草树木交流,确实对木系术法修为帮助极大。只是这种世间罕有的灵器怎么会出现在眼前这个小少年手中? 葵谷举起石头献宝一样递到她跟前,“送给姐姐。” 汤小白却没有伸手接那块石头,“为什么那些人打你你都不给,现在却主动给我?” 葵谷乌黑圆亮的眼睛里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欢喜,“因为姐姐救了我呀。” 汤小白失笑,“可你若是将石头给他们,也不需要我救了不是么?” 葵谷点点头嗯嗯了两声,又摇摇头,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因为姐姐是好人,他们是坏人。” 汤小白揉了揉他脑袋,温声道,“我不需要它,你自己留着吧。” 葵谷似乎颇为苦恼,努力判断了一下这句话的真实性,见她确实不是在同自己客套,瘪瘪嘴小声问,“姐姐是不是瞧不上这块石头?” 汤小白微笑道,“怎会,只是我并非夺人所爱之人,今日救你纯粹因为你我有缘,你不必报答我什么。” 葵谷连连摇头,“那怎么行呢?我爹说过,做人一定要知恩图报,姐姐今日救了我,这份恩情葵谷是一定要报答你的。” 汤小白正打算回话,忽然听见风季的声音在不远处唤自己,应了一句就要过去,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对葵谷道,“蓬心石只有在修木系灵力的人手中才能发挥最大作用。你既然有缘得到它,便要好好利用它来修炼,不要辜负了这得天独厚的机缘。” 说罢,转身朝风季去了。 葵谷立在原地,呆呆看着手中的蓬心石,一头雾水,“利用它…修炼?” 可是…我不会啊。 葵谷欲哭无泪的看了看已经走远的汤小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那块五彩斑斓的石头,下意识抬脚跟了上去。 风季与汤小白走在前面,注意到一直跟在身后那小少年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问道,“后面那个弟子,跟了我们一路了,你认识他?” 汤小白嗯了一声,随后简单和他解释了一番适才发生之事。 听到蓬心石风季也有些诧异,“那不是神兽白泽死后所化的石头吗?据说神仙都难求一颗,他一个普通人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汤小白道,“世间万物皆有定缘。我方才探过,他修为虽不高,心思却极为单纯,想来那蓬心石便是因为这点才认他为主的。” “这么说来,倒是符合白泽的个性。”风季点头,“不过,你既然已替他解了围,又道明了情况,他为什么还要继续跟着你呢。” “我也不知道。”汤小白有些无奈。 风季笑道,“招来一问便知。”说罢,停下脚步对身后的葵谷招了招手。 葵谷正是因为忌惮风季才迟迟没有上前,此番见他朝自己招手,忍不住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犹豫不决是就此跑掉还是乖乖过去。 他心中的两个小人互相打了半天架,最后到底还是那个救了自己的姐姐占据上风,无奈之下,只好一步一磨蹭的踱步过去,停留在离风季两米开外的地方结结巴巴问道,“干,干嘛?” 风季温和道,“你为什么始终跟着我们?” 葵谷噘嘴哼了一声,指指自己,又指指汤小白,“我只跟她一个人,不是你们。” 风季失笑,忙改口,“好,那你为什么跟着她?” 葵谷下意识看了看汤小白,怯生生道,“是因为姐姐刚刚说要我好好修炼的话,我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想请教。” 汤小白看向他,“你说。” 葵谷欲言又止,下意识看向风季,看样子对他不太信任。 风季见此并不恼火,只嘱咐汤小白一句有事唤我,便爽快走远了几步,背过身去站在不能听见两人说话的地方耐心等待。 葵谷见他走远,这才算放下心来,又凑近了些摊开掌心那块石头,垂头丧气道,“姐姐方才说要我拿这块石头修炼…可是我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并不会用,所以才一路跟随,想跟姐姐请教。” 汤小白了然,这蓬心石极为稀少,用法确实不被人所熟知,不怪葵谷有疑。于是道,“具体用法我也不大清楚,你先随我来吧,待我一会儿回去后翻一翻典籍,再看是否能查到它的用法。” 第三十二章 问师父 葵谷见她肯帮自己,忙嗯嗯点头跟上。只躲在汤小白另一侧,手紧拽着她袖子,探头探脑去看风季。 风季对他温和笑了笑。葵谷脸上一红,轻哼一声,傲娇的别过头去,表示不想理他。 三人一同踏进南穗院中,这里之前经过一场破坏,此时已经被景郁重新休整好了,变得比往日更漂亮。 为此景郁还特意遣了京城名匠上山来,给这园中打造出一方水景。轩榭廊舫,远山近景,错落有致,想来南穗看了定会欢喜。 汤小白望着这片全新布景,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自从南穗受伤到现在,不知不觉已过去半月有余,可她却依旧昏迷不醒。 大长老说,南穗能不能醒来还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如果意志力不够强,很可能从此便这么一直睡下去了。 风季知她心事重重,温声宽慰道,“先进去吧,或许有好消息。” 屋内,景郁似乎正在和什么人聊着天。汤小白走进去才看见,原来是韩襄客也在。 见汤小白,韩襄客忙欢欢喜喜唤一声徒儿,身边的葵谷登时被吓了一跳,忍不住一阵瑟缩,紧着往汤小白身后躲。 韩襄客咦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拽葵谷,想将他扯出来好好瞧一瞧。 汤小白将葵谷护在身后,皱眉看着韩襄客,似乎并不赞同他这个举动。 韩襄客收回手,讪讪笑了笑,指着葵谷问,“这是…徒儿你新收的灵兽?” 葵谷呸呸了两声,探出一个小脑袋来怒气冲冲反驳,“什么灵兽,我叫葵谷,是四长老门下弟子。” 韩襄客贼心不死,又伸手要去拎他,葵谷忙躲回到汤小白身后,让他再度扑了个空。 韩襄客愤愤,“真是和你爹一个德行。” 葵谷再度探了一个脑袋出来,神情有些激动,“你,你认识我爹?” 汤小白也看着他。 韩襄客理直气壮答不认识,又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既然这样,你爹能好到哪里去?” “瞎说,我爹好着呢!”葵谷挥动拳头不满抗议。 韩襄客挑眉,“那你怎么连站出来都不敢?” 葵谷语塞,呆滞半晌,眼眶渐渐红了,扯了扯汤小白衣袖,仰头可怜巴巴道,“姐姐他欺负我。” 韩襄客指着他哎了一声,“你这小东西,年纪不大先学会告状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啊,你求姐姐也帮不了你,因为我才是她师父,她也要听我的,懂不懂?” “好了,知道自己是长者还和小孩子计较什么。”汤小白板起脸道。 “就是。”葵谷紧跟着朝他吐了吐舌头。 韩襄客气恼瞪着他,哼一声不再答言。没想到这小东西倒是很会找靠山嘛,这点可比他爹强多了。 汤小白懒得理会这二人,转而看向景郁,“她如何了?” 景郁摇头,“还是,老样子。” 汤小白上前几步,望着南穗双眼紧闭,了无生气的模样,心中忍不住一疼。 经过这半个月,南穗的伤早已好的差不多了,却迟迟没能醒来,只怕不止是外伤那么简单。难道是那天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不成? 风季亦和她想到了一处去,开口问韩襄客道,“请问五长老能否告知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你问我我就要答么?韩襄客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和不想说各占一半,这会儿反倒开始装聋作哑,看看天花板,逗逗葵谷,就是不开口。 景郁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替自家师父回答,“师父,那,那日去时,南穗,已昏迷。” 言下之意就是韩襄客也不知道在那之前南穗到底经历了什么。 风季于是走近了些,伸手探了探南穗灵识,半晌,将手收回道,“她应该是之前曾受到惊吓所致。若不借助外力,只怕难以清醒。” 景郁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大长老,也,如此说。只是尚,未找到,解,决办法。” 风季思索片刻,“我听闻,这世间有种草名曰鬼草,服之可使人暂时忘记忧虑。或许能通过这种草的疗效,再借外力推动使她醒过来。” “鬼草…”汤小白喃喃,她对这种草有些印象,据说同它的名字一般古怪,飘忽不定,说不准具体生长在哪里,想要遇见全凭运气。 “只怕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寻了。”汤小白垂眼看着南穗道。 世间想寻鬼草之人何其多,运气好的或许寻个三五年便能寻到,运气不好只怕一辈子也无缘见鬼草一面。南穗如今灵识越来越虚弱,恐怕不出一年就会彻底失去灵识,再不能苏醒。 她等不了。 汤小白眸光沉下去,屋内的气氛也变得有些沉重,一时间就连韩襄客和葵谷也停止了打闹。 “姐姐。”葵谷走近扯了扯汤小白衣袖,“姐姐不是说蓬心石可以与植物交流,说不定可以用它找到鬼草呢。” “蓬心石确实可以与植物交流,只是…”汤小白有些犹豫,抬头望向风季,“你可知蓬心石的用法?” 韩襄客在一旁疯狂咳嗽。 风季摇了摇头,“白泽神兽世间仅一只,万年一重生,所以这蓬心石数量极为稀少,大多数书中不过仅有寥寥数笔的记载,若想要查到用法,只怕要费一番气力了。” 韩襄客唇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这下徒儿总该来求自己了吧。 汤小白失落的哦了一声,又看向景郁。 景郁也爱莫能助的摇了摇头。 韩襄客气结,她就那么不信任自己师父吗?非要四处问一遍才来考虑他。 令韩襄客没想到的是,汤小白压根就没考虑他。 见风季和景郁都不知晓蓬心石用法,汤小白站起身来道,“我这便回去查典籍,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用法来救南穗。” 说完,带上了葵谷准备离开。 “你站住。”韩襄客怒道,指了指自己,“师父现在就站在你眼前,你就这么走了?” 汤小白一愣,还以为他是在气自己没礼貌,于是行躬身礼,“徒儿告退了。” 韩襄客气急败坏,“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蓬心石的用法,你就没考虑再问问别人吗?” 汤小白不解,“问谁?” 景郁和风季见此都忍不住笑出声,还是风季帮忙点明了韩襄客的意图,与他解围道,“或许,你可以问问你师父。” 第三十三章 蓬心石使用(瞎)指南 经过风季这么一提醒,汤小白才终于听明白韩襄客话中意思,神情颇有些尴尬。 不是她故意要给人难堪,实在是韩襄客不务正业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才导致她总以为此人行事全凭一张嘴,并没什么真才实学的本事,才会直接忽略掉他的存在。 韩襄客深紫色眸中七分怒气,三分委屈,看着汤小白幽幽道,“徒儿就这么信不过为师?” 汤小白纠结半晌,到底没法虚与委蛇的随便应付几句好话安抚他,只好低低“嗯”了一声。 这下韩襄客更心塞了,憋了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此事日后再说,你们先随我去院中吧,我好教他如何用蓬心石与植物交流。” 葵谷紧跟汤小白一起去到园中,韩襄客此时已站到一棵树下,正笑眯眯对葵谷招手,表情好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大灰狼。 葵谷犹豫不决的看了看汤小白,直到后者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后才深呼吸一口气,壮起胆子走上前去。 未等葵谷走近,韩襄客便迫不及待伸长手臂一把将他揽了过来,拎着他脖子后的衣领不怀好意道,“刚刚不是很能躲吗?现在再躲一个试试?” 葵谷忙回头大声喊,“姐姐,他欺负我。” 韩襄客脸黑下来,心中暗暗骂了一句奸诈,立即换了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对汤小白笑道,“没有没有,为师不过是看他太可爱,和他闹玩呢。”说着,不忘使劲捏了捏葵谷的脸。 葵谷吃痛,板起脸学着汤小白的语气冷冷道,“你教不教?不教我走了。”作势就要离开。 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韩襄客默默翻了个白眼,“教啊,你先把手伸出来。” 葵谷照做。 韩襄客满意点点头,“现在将手掌用力拍在树上,然后对树说你想说的话。如果你心诚,它就会回复你。” “这么简单?”葵谷狐疑的看着他。 韩襄客摊手,“对啊,就是这么简单。不过需记得一点,心一定要诚,不诚不灵的。” 葵谷见他笑的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可毕竟姐姐还等着自己找到鬼草救人性命,无论真假,也姑且只有先试试再说。 于是认真将双手拍在树上,口中念道,“我叫葵谷,我想知道鬼草的下落,如果你知道,请你告诉我。” 面前的树纹丝不动。 韩襄客不经意翘了翘嘴角,很快恢复了严肃,提醒道,“要心诚,没回你就代表你心不诚。” 葵谷咬牙切齿瞪了他一眼,抬高了声音道,“我想知道鬼草的下落,请你告诉我。” 树依旧纹丝不动。 韩襄客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手要记得拍树,每次说话之前都要拍,而且要大力一点。你也知道的,这些个植物都很爱睡觉,你不用力些怎么叫醒它们呢?” 葵谷只好再一次重复之前的动作,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掌都拍得红了,树却依旧纹丝不动。 站在不远处围观的风季有些不解的对身边景郁道,“怎么这蓬心石用法如此古怪?我竟从未听过。” 景郁也摇摇头,一头雾水。 这方法嘛,当然是假的。韩襄客悠闲的抱着臂膀看葵谷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话,不时提点他两句一定要心诚,心中早已笑开了花。 解气。哎呀,总算解气了。 韩襄客边逗弄葵谷余光不忘时刻注意着身后的汤小白,直到看见她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就要忍不住上前时才突然一拍脑门,哎呀一声,满脸愧疚的看向葵谷,“不好意思,我才想起来,适才有一个很重要的步骤忘了告诉你了。” 葵谷攥紧拳头对他怒目而视,韩襄客当没看见,一脸真诚说道,“蓬心石的用法其实很简单,只需先将一丝灵识注入其中,然后以灵力催动,蓬心石之力自会连接到方圆十里内所有植物上,你便可以和植物对话了。” ??? 这叫忘记了一个步骤?这完全和之前说的没有一处相同啊。葵谷低头看了看自己拍树拍到发红的掌心,瘪瘪嘴,回头就要冲汤小白喊,“姐姐他欺…” 韩襄客赶紧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身形一侧挡住汤小白视线,低头在葵谷耳边威胁道,“你要是敢告状信不信我让四长老将你赶出去?” 葵谷瞪着他,大大的眼中开始升腾起一片水雾。 韩襄客伸手打了个响指,葵谷眼中的泪水瞬间消失不见。 笑话,这世界上就没有他韩襄客无法控制的水。想通过流眼泪赚取同情?哼,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让眼泪流出来。 葵谷欲哭无泪,只好干巴巴朝他眨了眨眼,随后猝不及防张口就照韩襄客捂着自己嘴的手上狠狠咬下去。 韩襄客吃痛,忙缩回手,可惜已经晚了,修长的指关节上印着一排深深的小牙印,估计他刚才若是晚个半秒钟抽手,这会儿就该见血了。 “敢伤长老,你这是以下犯上。”韩襄客怒道。 葵谷毫不示弱,反唇相讥,“你倚强凌弱。” “你胡搅蛮缠。” “你为老不尊。” “……”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相让,正吵得不可开交,身后的汤小白终于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韩襄客和葵谷回过头,脸上瞬间挂起了标准的八颗牙微笑,齐刷刷答道。 葵谷恨恨看了韩襄客一眼,停止了与他拌嘴,开始专心务正事。 按照韩襄客后来教的方法,葵谷将一丝灵识注入蓬心石中以后,闭眼凝神开始探索。 原来这石头里的空间这么大啊。葵谷逐渐感知到了这方院落里的每一处花草树木,只是它们都静悄悄的。 “是他来了。” 忽然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葵谷忙大声问,“谁在说话?” 那声音立刻消失了。 葵谷屏气凝神听了半晌,终于再度捕捉到另一个细微的声音,“还小呢,什么都不懂。” “捉到你了。”葵谷蹲下身就要去拔地上的一株草。 “哎哎哎,别薅,我会死的。”那株草情急之下开始大喊大叫。 这下就好像是捅了马蜂窝,顿时有成千上万个声音从四面八方齐齐朝葵谷涌来—— “他怎么能这么对小草,太过分了。” “就是,再说刚刚说话的明明是小花。” “小草那么老实怎么会说话呢?” “小草可是差点死掉哎。” “哇,这么粗鲁,难道真的是他吗?” “……” 第三十四章 寻草 听到这无数声音后的葵谷面上一阵呆滞,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植物不能说话了,因为实在是…太吵了啊啊啊。 “闭嘴!再不闭嘴我就把你们全都拔了。”葵谷忍无可忍,终于站起身来掐着腰对面前的花花草草们一声怒喝。 声音果然戛然而止。 葵谷手一指刚刚差点被自己拔出来的那棵草,“你,知不知道鬼草的下落?” 那棵草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 葵谷眯起眼审视着它,“真的不知道?” 那株草不语,倒是它身边的另一株草开口说话了,“既然你有蓬心石,找一株鬼草还不容易吗?干嘛非要刻意为难我们这些小花草呢?” 葵谷挠挠头,尴尬解释道,“我也是刚刚学会蓬心石的用法,这不才来问你们了么。” “原来不是他啊…” “怎么不是他?” “当然不是他啦,他才不需要借助蓬心石的力量呢。” “……” 一群花花草草中间再度响起了千万个细小的声音,声音犹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海,聚在一起后简直比人间最热闹的市集还要再热闹上几分。 幸好葵谷经历过之前的惊吓此时已有了心理准备,中气十足大吼一声全都闭嘴,待到声音渐渐平息后才开口问道,“他,是谁?” “他啊,还能有谁?白泽神呗。”草丛里的某一棵草发出一声嘲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竟连白泽神都没听过。 白泽啊。葵谷忽然想起来姐姐之前说的,蓬心石好像就是那什么树木之神白泽兽所化。现在再观这些花草的语气,想必应该威名很高吧。 “那这白泽神,你们可知道他现在何处?”葵谷好奇问道。 这下倒是没有植物回答他了。 白泽神么?它们也只是听过名字而已,毕竟像它们这些卑微又生命短暂的小植物,何德何能见到像那样高高在上的神祗呢? “白泽神啊…我倒是有幸见过他一面。”一个苍老的声音蓦然响起。 葵谷忙看过去,原来发出声音的是自己先前被韩襄客哄骗以手掌去拍的那棵古树。 “那还是两千年前呢。”老树苍茫而悠远的声音缓缓道,“在天魔大战前夕,当时蓬莱还不属于人界,我也仅见过他一眼。他那时,陪在一个将军身边……” 提及往事,老树有些恍惚。 沧海桑田,原来不知不觉,竟已经两千年过去了。可他还始终记得当年白泽神的容颜,翩翩公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那样的容貌和性子,恐怕世上再无人能无出其右。 老树看了看葵谷手中那块五彩斑斓的石头,默默叹了口气。只可惜,那样一个神,竟就此陨落了。虽然白泽乃上古神兽,不老不死,但每万年还是会化形重生一次,只是他…怕还不足千岁。 葵谷见老树久不言语,不禁急道,“陪在一个将军身边,然后怎样了?你倒是快说呀。” 老树幽幽道,“陪在一个将军身边,随她去了天界,后面的事,我便不知了。” 原来是个虎头蛇尾的故事啊。葵谷切了一声,不耐烦道,“既然你年纪最大,那你可知道鬼草的下落?” 老树的叶子无风而起,沙沙作响,“鬼草在植物里身份尊崇,即便我们知道,亦不能说,你既与先任白泽神有缘,这鬼草在哪里,相信以你的本事,并不难寻。” 葵谷急道,“可是我很急呀,既然不能说,给些提示总可以的吧?” 老树沉吟半晌,“此山中便盛着一株鬼草,至于其他,恕我不能告知更多。” “可是这山这么大,要去哪里寻才好呢?”葵谷忙追问,左等右等却等不来回复,连带着那些花花草草们也跟着噤了声,就好似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样。 葵谷心知它们再不会理自己了,无奈只好先收了灵识,打算回去找姐姐商讨一番再说。 此时等在一边的汤小白见葵谷睁眼,忙向他打探情况。 葵谷摇摇头,将适才所见所闻如实告知,面露愧疚,“对不起,葵谷无能,没能完成姐姐所托。” 汤小白拍了拍他肩,温声道,“你已经做的很棒了。” “也不算没有收获,至少现在我们知道有一株鬼草就长在此山门之中。”风季道,“虽然这座山不小,但倘若我们几人分头去寻,相信一个月内便可找到了。” 景郁亦是点头赞同。毕竟光是他水系弟子就有十二人之多,再加上风季葵谷旗亭等人,找一株草相信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此时立在一旁一反常态的韩襄客思索了一会,忽然开口道,“我或许知道在什么地方。” 韩襄客解释道,“鬼草颜色赤红,极易辨认,定然不会生长在寻常之处。我记得门派后山林里有一处极阴之地,即便酷暑之季气温亦冷若寒冬,故少有人去,或许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找找看。” 经他这么一提醒,风季也忽然想起,“我在一本书上看过,说鬼草虽无具体生长定所,但是天性喜极端气候,常被发现于极热或极寒之地,或许真的在那也未可知。” 葵谷眼前一亮,拉了拉汤小白衣袖道,“既然确定了位置,我们这便快去吧。” “不行。”韩襄客笑眯眯拍了拍他脑袋,“那极寒之地自有它的古怪之处,不是所有弟子都能去的。比如你,就不行。” 葵谷攥拳抗议,“我就要和姐姐在一起。” 风季摇头道,“不可。其他人还好说,可这极寒之地,尤其对木系弟子的伤害极大,你断不可因一时冲动冒险前去。” 葵谷不满撇嘴,刚要反驳,汤小白却先他一步道,“若我们都去,便无人照看南穗了。将她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不若你便先留下来代景郁照看南穗师姐,安心等我们回来可好?” 听汤小白如此说,葵谷心下一阵欢喜,原来姐姐不叫他去竟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做。于是高高兴兴应下了这差事,挺着胸脯骄傲道,“姐姐尽管去吧,葵谷定会将南穗师姐照顾好的。” 汤小白微笑着揉了揉他脑袋,直到目送葵谷步伐轻快的跑回屋中,方收敛了神情对众人道,“我们商量一下该如何行事吧。” 第三十五章 极寒之地 山门前,玄圭边坐在一棵树的枝干上啃着手中果子,边饶有兴致的看树下福田正探头探脑到处张望着寻他。 玄圭啃完最后一口果肉,擦了擦嘴,顺手将手中果核一弹,在半空中划出一个精准的抛物线,“咚”一声,刚刚好落在福田脑袋正中。 福田忽然被砸这一下,口中“哎哟”一声,刚要发火开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抬头却见自家老大正坐在树上看他。 爽朗清举的少年此刻脸上挂着孩童般顽皮的微笑,眸中闪动着恶作剧得逞的光亮,炯炯有神,得意洋洋。 福田挤出一丝苦笑,忙快走过去两步仰头道,“老大,已经查到了,今日一早,汤小白他们一行四人便出发往后山那处极寒之地去了。” 极寒之地么?玄圭跳下树,抬腿迈步就要走。福田忙追上来陪笑道,“老大是打算跟去吗?” 玄圭似笑非笑瞧了他一眼,“怎么,你想一起去?” 福田忙摆手,“不成不成,我这点修为可抵抗不了那刺骨冰寒。” “那你废什么话,滚。”玄圭抬腿就要踹,福田眼尖,脚下抹油登时一溜烟跑远了,不忘回头嚷道,“老大英勇神武,此回去定能将那汤小白制服,小弟先祝您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福田的声音远远飘散在空气中,惹来玄圭一声轻笑。就会拍马屁。 …… 另一边,汤小白一行人此刻已经来到了后山极寒之地处。纵使众人修为不低,在这八月的天气里乍然体会到刺骨严寒,还是纷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里地形复杂,很容易迷路,大家拿好各自地图,我们就此分散开去寻,三个时辰后在这里碰面。”一路深入到极寒之地中心后汤小白叮嘱众人道。 这是他们昨天经过详细探讨后决定的。极寒之地范围太过广泛,想要以最快速度完成任务,只有四个人各自占据一个方向,分开去寻,才能让效率最大化。 韩襄客叹了口气,第十一次确认道,“徒儿真的不要为师陪么?” 汤小白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继续道,“记得,若是寻到鬼草,便放蓝色信号弹。若有难,则放红色信号弹。” 说罢,便准备各自散开。 “等下。”景郁想起什么,忽然开口,边从储物袋中掏出四颗火红的丹丸分给大家,“这是,御寒丹。关键时,可暂,保性命。” 三人接过,韩襄客轻拈起在指间瞧了瞧,直接扔给汤小白,漫不经心道,“丸子太大了,为师怕吃了噎得慌。还是送给徒儿吧,记得日后要还为师的人情。” 汤小白脸黑下来,刚想说不要,韩襄客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挥了挥手,径自朝属于他的西北角去了。 风季抱拳道,“多谢景郁兄。”说罢,也自离去了。 景郁将汤小白紧皱的眉头看在眼里,微笑道,“其实,师父他,是担,心你。”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是亲眼所见。 那日她和田千一战后昏迷不醒,师父抱她回来时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从他八岁上山,到现在已有十年,可那样的师父,他竟是第一次见。 后来大长老得了消息后匆匆赶来,和师父关在屋里说了足足一个时辰的话,出去后便立即下令将许卓功和田千赶下山去,二长老闭门思过。 所以他们的师父啊,看似是五位长老里最没存在感的一个,可他总觉得,师父其实才是门派上下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个人。 景郁能看得出来如今的汤小白与之前大相庭径,甚至并不似从前那般敬仰师父了,但毕竟君子者不应随意论及他人是非,他便也不曾过问此事。 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决断吧。总之,景郁温声嘱托道,“保护好,自己。” 汤小白点头应了一声嗯,两人告别对方,分散开各自去寻鬼草了。 …… 极寒之地虽为极寒之地,却也并非寸草不生。 毕竟蓬莱也曾是仙家在下界的一处灵脉宝地,即便如今与了人类,到底灵脉未断,所以在那裸露冰冷的顽石夹缝中,依然有不少灵草顽强生长着,需小心谨慎仔细搜寻,方才不会错过一处可能生长鬼草的角落。 汤小白仔细在岩石缝中找寻属于鬼草特有的赤红色,全然未曾介意身后有一个身影,早在她和景郁分别之前便一路跟随了。 继续往前,忽见一处足有百米高的石峰,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恐怕需翻过去才能继续搜寻。汤小白经过了一个时辰的找寻,此时手指已经被冻得有些通红僵硬了,然那石峰又极为陡峭,导致她一连试了两次都没能爬上去。 玄圭并不知她来此地是要做什么,可这一路跟来百无聊赖,早已被磨灭了耐性。毕竟他是来找人打架的,又不是什么跟踪狂。 此时见汤小白爬不上岩石去,心下也有些急了,于是自动站出来在她身后轻咳两声,好引起注意。 汤小白果然应声看过来,见跟随之人原是玄圭,有些迟疑,“你来做什么?” 玄圭不回答她的问题,干脆利落开门见山道,“若我助你翻过那座石峰,你可愿跟我打上一架?” 汤小白打量了一下石峰高度,不假思索道,“可以。” 玄圭大喜,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成想她这么轻而易举就同意了,忙快步上前,手自然的揽在她后腰上,道了句扶稳了,便脚下轻点发力,轻松飞上了那石峰。 汤小白站在石峰上向下看去,本以为还是如先前一样的裸露岩石,没想到居然别有洞天。这里的花草照之前更为茂盛,脚下便是一处湖泊,湖面正蒸腾着团团水雾,看样子大概是处温泉。 玄圭抓着汤小白手腕道,“现在你可以与我打架了。” 汤小白却抽开手拱手行礼,“我输了。” 玄圭不解,“你这是何意?” 汤小白道,“其一,你入这极寒之地至今身体无半点不适;其二,你带我攀上这岩石时不借助佩剑便可凌空而起。只这两点,我便知你修为深厚,非我所能及。所以,我认输。” 汤小白说完,道了一声谢过,便要下石峰去,玄圭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又怒又恼,急冲冲朝她背影大吼道,“你给老子站住!” 第三十六章 还是想打架 汤小白果然站住,转身看他,“还有何事?” 玄圭见她若无其事的态度,心里愈发恼,怒气冲冲走过去扣住她胳膊质问道,“你既然已经答应与我比试,为何出尔反尔?” 汤小白摇头,“我没有出尔反尔。” 玄圭当仁不让,“你就是出尔反尔。” 汤小白坚持己见,“我没有出尔反尔。” 玄圭吼道,“你就是出尔反尔。” 汤小白不语,两人互相干瞪着对方半晌,汤小白缓慢而坚定道,“我没有出尔反尔。” 玄圭气结,“你没有出尔反尔为何不肯与我比试?” 汤小白认真道,“我已认输了。” “还没打你怎么认输?我不准你认输。”玄圭大吼。 汤小白平静的看着他,“所以你并不是想与我比试,而是单纯想打我一顿?” 玄圭:“……” “不然为何我已说认输,你还执意要与我比试?” “我……”玄圭答不上。 对啊,为啥? 玄圭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该死,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差点就被她带偏了。 玄圭使劲摇摇头,将脑子里的赞同声音全部消掉,再来一回总算学聪明了些,也不与她争辩,直接耍无赖道,“总之你若不与我打,我就把你扔回去。你自己再想办法上这石峰。” 汤小白皱眉看他,借着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忽然出其不意翻手反扣住玄圭手腕,轻轻一旋,人便在玄圭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脱离了掌控,紧接着手腕轻翻,捏了个诀,便有无数细密冰雹瞬时砸在两人中间,形成一道冰阵。 汤小白口中道了句对不住,而后便借着玄圭躲冰雹向后退的间隙里,一步迈做两步,飞身快速往山下跑去。 可怜玄圭话还没说完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冰雹砸了个措手不及,眼看着汤小白飞身远走,冷哼一声,周身立现一道火焰屏障护身,如履平地般径直穿过了汤小白设下的冰阵。 火焰与冰雹的碰撞让玄圭周围带了一层水雾做背景,衬得少年衣袍愈发鲜红似火,给这原本单调而枯燥的极寒之地填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玄圭看着正往山下跑的汤小白,眼神如同一只戏耍猎物的猫儿,带了几分好奇,又有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你逃不出的。”玄圭很快追上,伸手先去拽汤小白衣领,试图将她扯回来。却不想汤小白当下只顾往山下跑,被这样一扯,一时重心不稳,脚下失力便向旁倒去。 “喂,小心——”石峰陡峭,玄圭见她脚踩着边缘的石块摇摇欲坠,走上前去试图将她拽回来,汤小白忙道,“别…” 可惜已经晚了,玄圭一心救人,完全忘记了那松脆的岩石根本无力承担两人重量,他刚一站上去,岩石便整个碎裂开来,随着一声巨响,彻底脱离了石峰向下滚去。 好在玄圭此时已经抓住了汤小白的手,携着她一道缓慢降落到了地面上。 玄圭松了口气,看着汤小白得意邀功,“我可又帮了你一次。” 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跌落。汤小白黑着脸一言不发。 “来与我打过吧。”玄圭带着不可一世的意气与风发,抱起手臂含笑看她。 又是打架。汤小白翻了个白眼,实在有些不耐烦,终于点头应道,“可以。” 说打就打,两人立于彼此对面,严阵以待。 玄圭笑道我会让你三分,伸手打个响指,指尖上旋即多出几朵赤红带蓝的火苗,闪闪烁烁,妖艳无比。 三昧真火?汤小白眸光一暗。火分三层,分别是凡火,三昧真火,红莲业火。这三层每层又分别有七个等阶。照玄圭手中的火焰颜色来看,已经是三昧真火第七等阶了。 上来就用三昧真火第七阶,只怕这人修为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接好了。”玄圭话音未落,手中火焰顷刻间化为千万绚烂夺目的火流星朝她飞射而去。 汤小白目不转睛,见他出手,口中低声念了几句咒,清叱一声“去”,立现飞矢雨下,又转“破——”,流矢与火焰相撞,只听千万噗噗爆裂声响起,冰与火的碰撞使得半空中炸开了一大片水雾烟花。 “有点本事嘛。”玄圭经这一试探,瞬间被汤小白完美的应对点燃了斗志,眼中跳动起兴奋的光芒,和他的火焰一样炽热明亮。 这一次他手中翻起的不再是三昧真火,而是一朵赤色红莲,那吞吐的火焰正明明烁烁跳动在玄圭掌心,无一不昭示着它的地位——红莲业火。 红莲业火乃地狱神火,仅第一层便有灼伤神魂的力量,如果练到第七层,便是说毁天灭地也不无可能。 汤小白紧盯那朵如同拥有生命般跳动在玄圭掌心里的绝美红莲,眉头微不可察皱紧几分。 不过对她而言,仅红莲业火第一层并非不可破。 汤小白不再犹豫,指尖开始有道道银丝闪现,正逐渐生长蔓延开来,顺着手腕向上攀升,丝丝入扣,乍一看好似是披上的一道薄纱。 玄圭挑眉,将手中红莲轻轻向空中一抛,红莲瞬间光芒大盛,照得极寒之地一片火光闪耀,炽热瞬间压迫严寒席卷而来,带着势要融化一切的力量。 眼看着真正的比试一触即发,两人俱是全神贯注,却未曾想,不过转瞬刹那,整个极寒之地竟开始地动山摇—— 玄圭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以为是汤小白搞出的什么鬼,下意识看过去,却在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不解。 不是对方。 确认过眼神,两人心中皆是一惊,再看之前平静的水面如今竟像是忽然沸腾了一般,正由下往上翻滚着巨大水泡,不由得一起飞速向后退去。 果不其然,从两人反应过来到齐齐后退前后不过两三秒的功夫,水面忽然炸裂开一道巨缝,顷刻间山崩石裂,天昏地暗,溅起的水花落在地上,竟给坚硬无比的地面砸出一个个直径不过拇指粗细,却深不见底的洞。 而那水中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玄圭和汤小白对望一眼,心道不好。对方尚未现出真身,便已拥有如此毁天灭地的力量,可见本身实力绝非他二人所能抗衡。如今之际,唯有两人联手,或许能够与之一战。 就在两人下定决心准备战斗以后,湖面却忽然平静了。 空气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听见“咕咚”一声,湖中心再度冒起一个水泡,很快化成波纹圈圈游荡开来。 似乎水底正有什么极速朝向岸边游来。 汤小白和玄圭一个手持冰剑,一个手盛红莲,都死死盯着那波纹距离岸边越来越近—— “吱?” 一个疑惑不解的声音忽然打破寂静,回响在空气中。 第三十七章 一只耗子引发的冒险 “……?” 汤小白和玄圭惊讶的看着湖边冒起来的那颗小脑袋,大大的耳朵,尖尖的嘴,有如两颗圆亮红宝石般的眼睛,还有那几根白灰色细长的胡须—— 呃……这是……一只耗子??!! 见到眼前这只耗子,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那只灰皮老鼠爬上岸后先是抖了抖身上的水,用爪子仔仔细细梳理了一番油亮皮毛,这才左嗅嗅右嗅嗅的一路向远爬去。 “站住。”玄圭率先反应过来,忙边喊老鼠边抬脚去追,想也不想手中红莲便朝着鼠头砸去。 老鼠被这一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吱”,随即两腿一蹬,咽气了。 “……?” 这下玄圭看不懂了。他之前只当这老鼠是深藏不露,故意想要隐瞒身份,可如今再看它肚皮翻转,浑身焦黑,明显死透的不能再透的模样,他彻底懵了。 这就是一只普通老鼠啊? 玄圭愣愣回头看汤小白,后者强忍笑意,指了指湖水,“问题应该出在下面。” 下面?玄圭探身去看,这片湖泊和之前相比并无异常,湖面依然蒸腾着水雾,水面下隐隐绰绰,正发散着团团热气。 玄圭好奇伸手掬起一捧水,却讶然道,“这水是凉的。” 汤小白闻言也走上前试了试水温,果然是凉的。可这热气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呢? 她旋即捏了一个避水诀在身上,打算下去一探究竟。 “喂。”玄圭忙拉住她,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去。” 汤小白饶有兴致看着他,“所以呢?” 明知故问。玄圭绷起脸,“所以还不快点给我也弄个那能避水的东西。” 汤小白不语,好整以暇看着他。 玄圭和她对视良久,终于不耐烦道,“行了,以后不同你打架总可以了吧?” “成交。”汤小白微笑道,轻松捏了个避水诀丢在他身上,随即先他一步跳进了潭中。 玄圭忙紧跟其上,两人进到潭中,待眼睛熟悉了水中光线,仔细一看,才发现这里既无植物也无动物,潭壁经过日积累月的水流冲刷,早已变得光滑透亮,正反射出幽幽的光。 汤小白同玄圭一路向下,大概又潜了百米,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虽然身上有避水诀保护,可架不住水压一直在增大,眼看着身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两人都有些犹豫。 对视一眼,玄圭不甘心的指了指下面,做出询问的表情。 汤小白点头,示意继续。 于是两人沉默着继续下潜,不知又潜了多深,本应压力重重的二人竟开始逐渐感觉到一丝莫名轻松。难道是水压在变小? 玄圭喜出望外,刚要再加把力气,冷不防整个人忽然失重,此时偏有一股水流袭来,竟是暖的,卷起两人愈发加快速度向下滚去。 两人被裹在温暖的水流中,只觉天旋地转,不一会便开始晕头转向,慌乱中玄圭只有伸手乱抓,试图稳定住身体。此时水下的光线开始变得强烈而刺目起来,又下一秒,两人齐齐冲出了水面,随着那道暖流被抛到了地面上。 玄圭头晕脑胀中只听见周边隐隐有叫好声传来,叽叽喳喳,像人又不似人的语气那般一板一眼,倒是像嘴里含了口水,音调吞吞吐吐。 玄圭正发呆,忽然听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边响起,“放开。” 玄圭一愣,睁开眼缓缓转头看过去,就见汤小白眉宇间隐隐有怒气闪现。再一看自己手中,原来刚才慌乱挣扎中,竟不小心抓了她头发,如今正死死攥在手里,力道太大,只怕是拽疼她了。 玄圭忙松开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讪讪挠了挠头,“那个…不好意思啊…” 汤小白扫他一眼,抿唇抬头看向周围,皱着眉一言不发。 周围叽里咕噜的吵闹声越来越大,玄圭也顺着汤小白目光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可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此刻他们眼前正围着一大群人不是人,猴不似猴的动物,一个个生的浑身焦黑,只眼球和牙齿是白色,正看戏一样看着他们俩,嘴里不断发出叽里咕噜的叫好声,一张嘴便有噼里啪啦的火星蹦出。 “这都是什么啊……”玄圭欲哭无泪的扯了扯汤小白衣角。 “应该是厌火国人。”汤小白处变不惊,神情无丝毫变化。 她对厌火国隐隐有些印象。厌火国人形容似猿,皮肤黝黑,以火炭为食,口能吐火,是自古便传承下来的一个非人非妖的族群,不过因为深居简出,人数稀少,不常为世间所知。反倒是同出此族的凶兽祸斗,比族人更有名气。 “他,他们可不像厌火的模样……”玄圭茫然看着这群一张嘴便满口火花带闪电的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脖子。 汤小白不管他,径自站起身来迈步要走。玄圭见状生怕她扔下自己,忙紧跟其上,一步一跟随。 汤小白头疼看了他一眼,“厌火国人性情温驯,不轻易伤人。” 玄圭被这么一说,下意识挺了挺胸,嘴硬道,“谁怕了?老子才不怕。”说着,像是为了证明,反倒主动走在前面。 厌火国人见他们要走,果然为两人让开了路,只是仍旧跟在身后,嘴里一刻不停在讲着话,好像是想告诉他们些事情。 适应了这群人的存在后,玄圭终于从开始的惊吓中缓了过来。这才注意到这里地貌竟和先前那处极寒之地一般无二,只不过气温奇高,仅这一会儿,他额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玄圭忙走近寒潭,试图洗把脸凉快一下,不想那潭水冒着寒气,水温却滚烫无比,玄圭一触便闪电般缩回手,低低抱怨了一声,无奈看着汤小白,“现在怎么办?” 没想到水温居然变得这么热。玄圭有些后怕,想来刚刚若是没有那股水流包裹着他们冲到岸上,只怕此刻两人就被煮熟了。他叹了口气,现在就算想回也回不去了。 汤小白不语,迈步就走,玄圭见她是往两人先前坠落那处石壁处去了,心道了一句聪明,忙紧跟其上。 那石壁还是先前的模样,不过颜色却变了,不再是深灰色冰冷岩石,而是一种奇异的暗赭色。 没了寒冷的阻力,汤小白足尖轻点,很快借着岩石的支点飞身而上,轻松便到了石壁之上。 玄圭亦飞身而上,两人这个举动又引来底下厌火国人一片叫好。 玄圭得意洋洋对他们挥挥手,方才转身去看,可是,这石壁之上哪里还有路? 玄圭呆呆盯着原来路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片虚空,而在那片虚空的前面,则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遒劲有力四个大字:世界尽头。 第三十八章 世界尽头与人间仙境 看着那块上了年头的石碑,玄圭脑中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他如今愈发看不懂了。 汤小白立在碑前,沉默不语。不知道为什么,这块石碑上的字总让她有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我也不知。为今之计也只有先试着和那些厌火国人交流,待弄明白这是哪里再想办法了。” 玄圭听她一如既往波澜不惊的语气,莫名放下心来。 他如今居高而立,向下俯瞰,地面景致更加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原来此处虽与极寒之地地形一致,却不似那里一般肃杀萧瑟,反倒鸟语花香,一派宁静祥和。 玄圭又回身看了看那块古石碑。 世界尽头。 世界尽头…与人间仙境么? “走吧。”玄圭对汤小白笑道,两人齐齐飞下,又惹来厌火国人一阵惊呼。 汤小白随意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打算先用画同这些人交流一番试试。 她首先在地上画了那只老鼠,而后画了两人进入潭底又来到此地的经过。随后在画中表达了想知道为什么那只老鼠能到达对面,以及这是什么地方的想法。 厌火国族人很快给出了他们的解答。 然而汤小白看着地上的图案却眉头紧皱,这回复…她怎么看不懂啊。 汤小白一头雾水盯着地上的图案看了半晌,正考虑是不是该换种交流方式之时,却见玄圭不知何时,竟捡起地上木棍也开始画起和厌火国人一样的鬼画符。 玄圭此刻兴致很高。 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与自己同出一宗的灵魂画手。而这种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快乐实在无以言表,唯有以画会友,方能表达内心激动。 玄圭心里欢喜,手上速度也是行云流水,不一会儿便画完了要讲的事。厌火国人一看,喜出望外,忙抄起木棍画了一个圈,圈里套一个圈,然后又套一个圈。 玄圭点点头,在地上画了一个框,框里又套一个框,然后又套一个框。 如此反复了几次,双方似乎都很开心的样子,唯有汤小白脸色越来越黑,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画的是什么意思?” 玄圭看了她一眼,颇有些得意,指了指那个层层叠叠的圆说,“这是此处地形,他们说此处是个圆,然后是他们的村落,最里面是这处寒潭。” 汤小白点点头,“然后呢?” 玄圭又指着自己画的框说,“这是我描述的咱们那里,天圆地方,然后是蓬莱岛,然后是和光派。” 汤小白揉了揉太阳穴,耐着性子继续问,“那这个笑脸是什么意思?” 玄圭不解的“啊?”了一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笑道,“这个啊,这不是笑脸,这两个点是我们俩嘛,那个半弧表示我们适才被他们围起来的场景,外面那个圆代表他们这处地方。” 汤小白不想再问了。她觉得再问下去对自己是种侮辱,遂直接开门见山道,“有没有说出去的办法?” 玄圭摇摇头,一脸无辜,“没有。” 所以画了这么半天鬼画符都是在做什么?汤小白郁结,不想理他,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不过他们邀请我们去吃饭。”玄圭赶紧补充。 吃饭啊。汤小白认命的叹了口气。罢了,还是先去再说。随即又叹一口气,为什么和她一起来的是玄圭而不是风季呢? …… …… 看着盘中的盛放的几块火炭,汤小白头隐隐作痛。 智力这东西其实是会传染的吧?不然为什么她明知道厌火国人以火炭为食还跟着来赴宴呢? 当然玄圭此时亦满肚子憋屈无处发泄。 就这?就给他吃这?玄圭看着面前几块赭色石头,无语凝噎。他们刚以画建立的友情呢?没了吗? 不过没等玄圭开口抱怨,友情送来了。 毕竟比起高冷的汤小白,厌火国人似乎更喜爱玄圭。于是为了表达喜爱,除了那盘火炭外,他们又多给他增加了几盆菜。 玄圭依次望去,分别是:红烧火炭,清蒸火炭和凉拌火炭。除此之外厌火国族人还贴心的准备了一盆以火炭碎末为底料的火锅,供他将火炭涮着吃。 一旁的汤小白见此场景,抬头看了眼玄圭,他正一手托腮一手拿筷子拨拉着桌上火炭,脸上表情写满忧郁和苦闷,嘴角不经意上扬,先前积攒的烦躁瞬间一扫而光。 厌火国人还在殷勤的请求玄圭快吃,火炭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玄圭怒气冲冲推掉面前那些清一色的石头,拉起一个厌火国族人便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两人回来。只见那人满口火花乱撞,叽里咕噜不知道与其他人说了些什么,很快便来了几人撤下桌上火炭,不久又端上来一只鸡。 一只……活蹦乱跳的鸡。 汤小白已经不想吃饭了,她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玄圭这次打算怎么解决。 玄圭望着那只活鸡动了动嘴角。 罢了,求人不如求己。 玄圭伸手打个响指,掌心中噌一下冒出一小团火苗。他一手托着火,一手抓着鸡,正准备先将其杀了再烤着吃,不想看见他手上这团火苗的厌火国族人却刹那间变得恐惧万分。 “快把火灭了。”汤小白忙道,可惜已经晚了,厌火国族人见火受惊,现下每个人都开始高声尖叫起来。而随着他们情绪变得激动,口中吞吐出的火焰也忽的一下子窜起很高,眼看一场火灾势在必行。 “……” 玄圭呆呆看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又看了看自己手掌中那团从开始到现在尚未发挥一丝作用的火苗,有些沉默。 火舌很快窜上了房梁开始燃烧起来,所到之处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而厌火国人仍在跑来跑去害怕的大吼大叫,致使火势愈发凶猛。 汤小白无奈叹了口气,翻手成诀,一束光线直飞冲天,随着她脱口而出的一声“唤”,立即有大雨倾盆而下,很快浇熄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 厌火族人见到如此神迹,纷纷跪地便拜,口中呜呜啦啦一刻不停,神情充满感激。 玄圭迷惑的看着这群人,忍不住走到汤小白身边问,“他们刚刚是发了什么疯?” 不料这回厌火族人见到他以后竟一改先前热情,嘴里叫嚷几句,纷纷抄起手边木棍刀叉便冲上来,作势要将玄圭团团围住。 第三十九章 组团失忆 “干什么干什么?”玄圭见这群人忽然将自己围住,心下开始警惕起来。 “厌火国人最忌生火,你方才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众怒了。”汤小白淡淡道。 “我?”玄圭不明所以,“火是他们烧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未等汤小白回话,一个厌火族人便首当其冲站出来指着玄圭劈头盖脸一顿控诉,越说越神情激动,口中冒出的火苗之盛就快将他袍子燎着了。 玄圭隐隐觉得他是在骂自己。 这时又有几个厌火族人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拿着绳子,看样子是打算将他捆起来做处置。 玄圭鸡没吃到还莫名其妙经历一场火灾,本就又气又委屈,此刻更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是看见这群人行为愈发得寸进尺,忍不住攥紧拳头就要打人。 “不可。”汤小白将他拦下,摇头劝道,“他们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说到底并不能将你怎么样,不若先顺着他们,等风波过去,我会救你。” 玄圭冷哼一声,心有不甘。可看汤小白沉静如水的眼眸,怒气却莫名消了大半,不由得撇撇嘴,口上虽没答应,身体却任由那群人捆了,五花大绑抬出门去。 汤小白跟在身后,随行一路来到他们来时那处潭边。 只见厌火国族人派出五人成行,分别手拿五件不同乐器,围着潭边吹吹打打又唱又跳,口中还振振有词,其余人等席地而坐,随着节拍低声吟唱,看样子像是在行进某种神秘仪式。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五个人总算走完了流程,此时其中一人拿了根柳条来,蘸了潭水轻甩在玄圭身上,紧接着手掌合十,匍匐在地,对潭水方向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玄圭犹疑的看着汤小白,“他们不会是要把我丢进去吧?” 厌火国人给了他答案。他们很快将玄圭身上的绳子解了,表示可以放他走,但前提是他不能再回到厌火国的聚居地。 那人告诫完,本想摸摸玄圭的头以示己方宽容大度,不想玄圭身高腿长,厌火国人先天优势不足,纵使伸直了手臂也够不到他头顶,再看他又不像是肯配合的模样,只好讪讪作罢,一群人浩浩荡荡簇拥着汤小白打算离开。 “喂喂喂,就这么走了?”玄圭不满的叫嚷在身后响起。 “呆在这,我晚上来找你。”汤小白回头飞快叮嘱一句,很快随着大部队离去了。 …… …… 日落后,汤小白果然如约前来。并且手上还提着一只已经被拔了毛收拾干净的鸡。 玄圭见到鸡眼前一亮,抬手正要生火,又忍不住停下先左右看了看,直到确定无人,才放下心找了些碎树枝生起一团火,将鸡架在上面开始翻烤。 “饿死老子了。”玄圭听着鸡油滴落火中响起的滋啦啦声音,吞了吞口水抱怨道。 汤小白微笑不语,只静静坐在一旁,抱起膝盖看着玄圭技法纯熟的翻动那只鸡。此时已隐约有香气飘来,鸡皮在碳火的炙烤下渐渐变得焦黄,泛起油光,让人一看便食欲大动。 “我说你啊”,玄圭扫她一眼,“你干嘛总是一副被人欠了钱的表情?” “?”汤小白疑惑的看着他。 “就是那种啊,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模样。”玄圭将脸一板,学着汤小白之前救葵谷时的语气道,“吵死了。”学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当时他也在场啊。汤小白抿嘴不说话。 “喂”,少年面带好奇昂头看她,一双澄澈清亮的眸子在无边的夜色里愈发灿若星辰,“我说你如今这样,是不是因为过去经历过什么特别惨的事情啊?” 过去么?汤小白垂眼想了想,轻声道,“我没有过去。” 玄圭吃惊道,“你也失忆了?” “还有谁失忆了?” 玄圭指了指自己。 “……”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玄圭闻着香气,估摸鸡应该烤的差不多了,很快将其从火上取下,吹着气撕下一根鸡腿递到汤小白面前。 同样一天没吃饭,汤小白此时闻着烤鸡香气萦绕,又见鸡腿被烤的油亮金黄,恰到好处,也感到腹中饥饿。接过来咬一口下去,鸡肉外酥里嫩,鸡汁飞溅在口腔中充盈起每一处味蕾,忍不住抬头对玄圭笑道,“很好吃。” 见她难得露出微笑,玄圭有一瞬间恍惚。原来这小丫头笑起来…竟还挺好看的?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将玄圭吓了一跳,忙摇摇头把脑中想法擦掉,自己也撕下另一根鸡腿,边啃边含混不清问,“你失忆是什么时候的事?” 汤小白想了想,“快三个月了。” 玄圭哦一声,自顾自道,“我是两年前。醒来不久便被我师父遇见,他说我灵根绝佳,便将我收为弟子带了回来。” “你当时也受伤了么?” “受伤?”玄圭摇摇头,“我没有受伤。但是醒来时身边只我一人,也无人知道我是谁,叫什么,从哪里来。” 汤小白应了声嗯,半晌,忽然问道,“你对自己的过去好奇么?” 玄圭挠挠头,“好奇嘛肯定是好奇的,当时就是因为师父说修成仙能通晓过去和未来之事我才随他回来的啊。不过…如今两年过去,我的记忆也在时时被新的人事物占据,对于过去,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汤小白听罢,沉默不语,却一脸若有所思。 风卷残云吃完半只鸡,玄圭餍足的打了个饱隔,伸了伸懒腰后松松散散往地上一躺,手拄着脑袋安慰汤小白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以后的日子么?汤小白笑笑。南穗也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她点点头,默默吃完手中鸡腿,站起身道,“先走了,明天我会试着找回去的办法。” 汤小白话音刚落,却见此时潭中忽然光芒大盛,潭水也开始泛起幽幽的冰蓝色光线。 汤小白不由得停下脚步,玄圭也忙翻身站起来看,当下被莹蓝色光线照亮的潭中已经开始渐渐浮聚起成千上万晶莹透亮的白色光点,在夜色的映衬下恍若银河落潭,闪闪烁烁,美轮美奂。 见此奇景,两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只见一条鱼渐渐在水底升上来,似乎感应到有人在看,快活的打了个旋,对着两人优雅摇了摇尾巴。 玄圭咦了一声,笑道,“这么烫的水里也有鱼么?只是怎么白天没有见到?” 那条鱼似乎有所感应,摆了摆尾,忽然轻轻一跃,便跳出水面来。水花溅在两人脸上,带起丝丝凉意。 “是凉的?”玄圭又惊又喜,伸手掬起一捧水来,果然是冰冰凉凉的,不似白日里那般滚烫。 “我们可以回去了。”玄圭一脸开心看着汤小白。 汤小白凝神思考半晌,却摇头道,“还不行。” 第四十章 人? “为什么还不行?”玄圭急急问。明明夜晚的水温已经降了下来,难道她打算在这里扎根,跟着那群奇怪的人一起吃石头不成? “第一,我是来寻鬼草的,除非确定这里没有,不然我不会走。第二,我还有些问题没有解开。”汤小白解释道。除了鬼草,她还想知道这处寒潭下的空间是怎么形成的,以及那块石碑为什么会带给她如此强烈的熟悉感。 “再给我一天时间,明晚我们离开。”她道。 玄圭哼一声,没有接话。 “那不若我先送你回去?”汤小白看他似乎不愿意,抬手在他身上施了一个避水咒,又掏出白日里景郁所赠御寒丹递过去,“夜晚的极寒之地不比白日,即便修为身后的人亦有生命危险,不过有这丹药,你回去就不怕了。” 玄圭没接丹药,径直往地上一坐,摆摆手不耐烦道,“行行,看在你今日带了鸡过来的份儿上,老子再陪你一天。” 汤小白点头,“那你好生歇息,我明日再来找你。” “……连句道谢都没有。”玄圭抱起臂膀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 …… 第二日一早,未等汤小白起床,在野外睡了一夜后的玄圭便一肚子怨气径直跑去了厌火国人住地,站在大门口指名要见汤小白。 厌火国人见他又来,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惊恐模样,一个个目不转睛盯着他看,尤其是盯着他的手掌,毕竟昨日就是那里释放出的火焰。 玄圭心中有苦难言。他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这群人自己成天口吐火焰不当回事,他掌心冒火却会立刻被视为敌人拒之门外。 也只有自我安慰,或许这些人天生少根筋吧。毕竟深沉稳健如他,怎么能同这帮未开化的猴儿一般见识。 玄圭闷闷不乐往阀门旁的石壁上一靠,抱起手臂固执等汤小白出来。厌火族人见他执意不走,果然很快派了人进去通传。不出一刻钟,汤小白跟着一群人走了出来。 “我今日要跟你一起。”见到她,玄圭忙苦着脸抱怨,“一个人在那水边可太没意思了,老子又不是蘑菇。”他已经熬了一夜,可不想再继续傻等一天。 有厌火国族人先汤小白一步走出来,指着他碎碎叨叨说了许多,不过看神态和口中喷出的火苗高度,应该是些告诫之词,而非强硬拒绝。 这让玄圭眼前一亮。立即捡起地上木棍,潇潇洒洒画了三个小人。 那厌火族人看到,也捡起根木棍,得意洋洋的在旁边又画了两个小人。 玄圭见状,不由得一阵垂头丧气,只好转变策略改又去吵汤小白,耍无赖道,“你要不让我跟着,我现在立刻马上就回去,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跟这群傻猴吃石头。” 汤小白一直没看懂他们画的内容,此刻又听玄圭如此说,愈发不明就里,“你们画这五个小人是什么意思?” 玄圭语塞,憋了半晌才不情不愿解释道,“我说自己跟在旁边可以做译者,他们说不用,还有两个人类在这里。” “……”竟然是这个意思么?汤小白望着地上那五个形状怪异比例失调的小人默默叹了口气,对旁边厌火国族人指指玄圭,又指指自己,表明他们是一起的,希望让玄圭跟随。 那群厌火族人犹豫半晌,互相交头接耳了一阵,想着汤小白先前展露的呼风唤雨的本事,虽不情愿,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众人又等半刻钟,厌火国找来那两名人类总算赶到了。 对方一男一女,约摸三十岁上下,身着此地生长的粗麻编织而成的衣裳,看样子已经待在这许久了。二人长时间不见人类,此刻看到汤小白玄圭二人,神情不免有些激动,忙以修仙者的礼数拱手行礼。 汤小白二人赶忙回礼。四人相互对视一眼,哪怕此前并不相识,此刻眼中却有着相同的疑惑——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玄圭口直心快,直接自报家门,“我二人乃和光派弟子,不知二位是哪家道友?” 那男女对视一眼,犹犹豫豫开口道,“若我们如实说出,不知二位道友可否替我们隐瞒躲在这里之事?” 玄圭满不在乎,“自然可以。” 二人又看向汤小白,待到汤小白点头,那女子才上前一步缓缓道,“我姓严,单名一个莲字。曾是蓬莱派大长老坐下最小弟子。” 女子说完,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男子,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温柔,“这是我夫君徐善清,他本是蓬莱山下一酒肆的掌柜,我们偶然相识,一眼定情,如今一起在此地清修,至今已十七年。” 女子垂眼道,“蓬莱派素有门规,即门中弟子不可与平民百姓相恋,我触犯门规,是该被废掉修为赶出山门以示惩戒的。” “可我和他早已私底下定了终身,身怀六甲,若当时被废修为,那孩子定是留不住的。所以为了能保住孩子,我们便一路躲藏,希望避过此劫,可惜就在我产后不久,身子尚虚不能走动之时,还是被师门找上了。” 严莲说至此,神情有些动容,忍不住伸手抹泪道,“我见师门派来那人竟是我同门师兄丈山,心下一喜。想着他与我素来交好,说不定能放我一马,谁知……” 严莲哽咽不语,见她如此,徐善清忙伸出手臂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安抚,接下她没说完的话继续道,“不想那人却是个冷血无情的,不但强行夺了我们儿子,还将我二人压往蓬莱派问责,幸好半路有高人相助,救我们一命,并指引我们去到和光派山后的极寒之地,寻一处寒潭。” “说来也巧,我们当时修为不高,到达时已是强弩之末,又见那寒潭并无生机,本已做了必死的决心,没想竟绝处逢生,刚好赶上寒潭中的连接通道开启,随后便莫名其妙来到了此处,一躲便是十七年。” 徐善清语毕,脸上写满不甘与隐忍,“我们这些年潜心修炼,一刻不敢懈怠,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重回蓬莱,找到儿子。” 玄圭听罢疑道,“过去这么久,你们就不担心他已经死了吗?” 严莲哭道,“没能护好他,是我这做母亲的失职。但我生下那孩子以后,曾在他身上下过知微咒,所以我能感觉到他仍活在世上。” 玄圭啧了一声,毫不客气,“已经十七年了,你儿子怎么说也有十七岁了吧?所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去?” “这……”严莲和徐善清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并非我二人不想,只是蓬莱派乃修仙大派,以我二人之力,即便出去又如何有能力与之抗衡啊?” 第四十一章 战神庙 弱水河上,战神白荻身着一袭金甲战袍,周身光芒万丈,耀眼犹如一颗太阳。她正独自面对着犹如黑色海浪般翻滚而来的一片魔族兵马,她脚下河面上浮着的,是成千上万神族将士的尸体。 越来越多的魔族在源源不断扑向那颗太阳,试图将它击落,越来越多的尸体堆积在河床上,其势似乎就快要填平弱水的沟壑,将其化为一片黑色焦土。 “白荻,你输了,神族输了。”魔尊的声音传来,蓦然响彻整片天空,也同时振奋了魔族将士的士气。 白荻看着每分每秒都在簌簌掉落下去,如同被抖落的灰尘的魔兵们,冷冷吐出两个字,“未必。” 她举起剑,割破自己的手腕,口中飞快念动起一串口诀。随着口诀的形成,她周身的光芒也随之愈来愈盛,直到那一团光彻底将她包裹住,旁人再无法看清其中战神的面容。 “不好!”魔尊隐隐察觉到不对,忙高声喝令手下,“快撤!” 此时只听见那一团金色耀眼的光芒中传来一声轻轻的,“破——” 霎那间,天空中开始向下掉落金色光剑,数量惊人,遍布整片天空,范围之广,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剑雨。沾到剑光的魔族无一不立即毙命湮灭,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丝声响。 金色的光圈此时也随着那颗太阳的破裂逐渐扩散开去,最先碰到的便是冲在最前端的魔尊。 “白荻,为了神族,值得吗?” 耳边传来魔尊临死前的质问声,可惜他未能等到回应,顷刻间便已化为齑粉,消散于天地之间。 白荻轻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师父当年曾说的话,“白荻,你需记得,为神者,必要先心中有所牵系。你无牵无挂,独来独往,终归是要吃苦的。” 可惜,她还是不懂。 只是,此生怕是没机会再懂了。神魂寂灭前,她想。 《战神绊》第四十一章 战神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二章 拔草 汤小白表示肯定后,玄圭忙跟着点头,一副“看看我说什么了”的表情睥睨着严莲夫妇。 世间事从来没有绝对可言,他最不喜欢那些未经调查就妄下论断的人。 严莲夫妇适才听了玄圭的话本是不信的,可如今见汤小白也这么承认,也免不得有些自我怀疑。 或许厌火国人说错了也未可知——毕竟谁也不可能天天夜半守在潭边查看变化不是么? 也许就有那么一日水没有变成硫酸,而是游来了一条鱼呢? 严莲这么想,也这么问了问旁边的厌火国族人。 而对方听后却连连摇头表示绝不可能,他们的史籍上都有记载,曾有祖先几十年如一日的守在潭边记录变化,记录显示并没有哪一日夜晚的潭水不是变成硫酸而是游来一条鱼。 汤小白若有所思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了,轻声道,“罢了,此事过后再议,还是先带我们去战神庙吧。” 严莲点头道了一句好,与厌火国人说明缘由,立刻有族人站出来欢天喜地为他们引路前行,看样子巴不得有客人前去他们引以为傲的圣地参拜。 “什么战神庙?”玄圭边跟着走边好奇问。 严莲于是将适才的聊天内容又说了一遍与他听。 “鬼草啊。”玄圭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看着小白,“总之就是,你想要那株草,但是厌火国人不给?” 汤小白点头。 “这有什么愁的,这好办啊。”玄圭信口就来。 徐善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问,“不知道友有何高见?” “抢啊。”玄圭摊摊手。果然笨蛋就是笨蛋,对于这么简单明了的方法都能视而不见。 严莲苦笑道,“不可,这样会引起众怒的。” 玄圭哼一声,正打算再说些什么自创的玄言玄语辩驳她之时,余光忽然瞥见汤小白不赞同的目光,下意识噤了声。 再想想似乎哪里不是很对的样子…… 自己干嘛要看她脸色?? 终于反应过来的玄圭脸上一黑,待再要开口,却听严莲严肃的声音传来,“这里就是战神庙了。” 战神?玄圭的斗志瞬间昂扬起来。来,让他好好看看这战神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是八只手啊还是十六条腿。 玄圭腿长迈的步子也大,不过三两步便甩开众人先一步进了战神庙,待到众人进去时,他早已站在堂中抱起臂膀,带着审视的眼光上下打量起着那尊塑像了。 “也没什么看头嘛。”玄圭不满道。这塑像不光没有三头六臂,连五官都是模糊不清的。你们说这群未开化的厌火国族人,连拜的神仙长什么样都不晓得,还有什么好拜? 玄圭这么想,可厌火国人却不这么认为。在他们心中,战神像之所以没有刻五官,是因为他们认为战神的容貌并非是凡人所能够窥视的。 厌火国人对战神的仰慕和尊崇往往从一出生就被灌输于脑海中,日积月累,早已神圣无比,半分玷污不得。此时进了庙中后,他们更是立即全员齐刷刷跪地磕头以示虔诚。就连居住在这里十多年,潜移默化受到影响的严莲和徐善清此刻亦是跪在地上,心中默默感念战神当年创造出这个地方,竟在几千年后阴差阳错救了他们一命。 当下庙中尚且还站着的,只有汤小白和玄圭二人。 玄圭自然是因为无所谓,而汤小白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心思并不在战神像上,她的目光早已被祭坛前生的那株草吸引过去了。 那株有着赤红色茎杆,叶子正发散出幽幽绿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带着妖冶之感的鬼草。 以它为中心,周围十丈远的距离范围内一株活着的植物也无。仿佛只要它生长在这里,周围就不准许有其他植物的存在一样。 玄圭此时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见到那传闻中的鬼草此时此刻就盛开在祭坛前,咦了一声,身体力行跳上祭坛就要伸手去拔。 跪在地上的厌火国人见他这举动,瞬间吓得连参拜行礼都忘记了,立即全员呜啦啦冲上来试图阻止玄圭接下去的行动。 “噗”,玄圭轻轻拔下鬼草,指尖捏着红色茎杆端在眼前仔细打量,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好像是个得到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玩具的孩子一般。 厌火国族人见状愣了半晌,待到反应过来,纷纷跪地嚎啕大哭,口中含混不清呜咽着什么,如泣如诉,魂断肠穿。 严莲亦一脸悲愤指着玄圭控诉,“你今日拔了圣草,神罚马上就要降临于世了。” “嘁”,玄圭发出一声不屑轻嘲,指肚轻轻转了转鬼草茎杆,一指身前那尊战神像问严莲,“谁降神罚?她吗?” 玄圭哼一声,“开什么玩笑。怎么说她也是个曾光明正大从魔族手中救下厌火国人的神仙,如今会因一株小小鬼草就降什么神罚?若当真如此,那她便是个小肚鸡肠的神仙,我看这无脸战神像也没必要再拜,砸了算了。” 严莲听他言行愈发乖张放肆,脸色忍不住又苍白几分,生怕这少年再生祸端,只好放软了声音苦口婆心劝道,“这玩笑万万开不得啊。”说着,乞求的看了一眼汤小白,满心希望她能出面管一管玄圭。 汤小白却点头道,“此话,有理。” 玄圭得意洋洋,“我说的话哪句没道理过?”边抬手摸了摸下巴,一番端详过后又指着战神像补充一句,“这里,该再立尊我的塑像在旁才是。” 汤小白好笑看着他,“莫要得寸进尺。” 玄圭认真道,“你看啊,她一直一个人立在这里,形单影只的,如今几千年过去,难免孤独。可若是能在旁多加个人上去,两人一起受人膜拜,岂不快哉?” 汤小白摇头,“谬论,你又没有功德。”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阴恻恻的嚎叫声蓦然响起,这声音就像引火的火石,瞬间漫山遍野都燃起了这似狼非狼的阴森嚎叫。 厌火国族人听见这声声嚎叫,一个个皆像失了魂似的瘫倒在地,口中呜呜咽咽,面上泪水横流,身体还在不住瑟瑟发抖。 可见他们对这声音是熟悉的,同时也是害怕的。 不光他们,就连严莲夫妇听见这吼叫亦是面色一变,沉声道,“不好,是祸斗。一定是它们又逃出来了。” 在场众人或面沉入水,或惊恐万状,只玄圭听见祸斗二字眼前一亮,含笑道,“我的功德来了。” 语毕,将手中鬼草往汤小白怀里一抛,便犹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 第四十三章 双系少年 “哎,快拦下他呀——”严莲急道,“祸斗吃火,他修火系术法,去了不是白白送死吗?” “不用担心。”汤小白丝毫不见担忧。 严莲还以为是她没有认识到事情严重性的缘故,忙补充解释,“祸斗习性似狼,总成群活动,极其团结。他又不是神仙,纵使在你们平辈中修为还算精深,也是打不过那成群凶兽的呀。” “那就去看看吧。”汤小白含笑道,轻松闲适的模样就好像在说一会儿要去戏院看什么戏似的。 严莲和徐善清见她走出去,暗叹一声初生牛犊不怕虎,心下犹豫不决该不该前去相助。 看那两个少年少女年纪最大不超过十七,满打满算也就和他们儿子一般大,虽说无知者无畏,可他们做大人的又怎能真的眼睁睁放任两个孩子去送死?思及此,两人心头都划过一丝羞愧。 或许那少年说的没错,他们就是缩头乌龟。而今想来是因为在这方桃花源躲藏了太久,别说什么修仙者守护天下苍生的气概,如今竟都不及一个孩子来得更有勇气。 严莲下意识抽出佩剑,握在手中。 佩剑嗡鸣,剑气浮动,一如她十七年前也曾意气风发的年少时代。 严莲与徐善清对视一眼,多年夫妻,很多话早已不再需要语言挑明。两人嘱咐好厌火国族人在战神庙中躲好,随即持剑并肩走出门去。 不能再做缩头乌龟了。 修炼这么多年,不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决定了么?若是说为了见儿子才像今日这般贪生怕死,只怕见到了儿子也是无地自容吧?所以他们绝不能容忍自己推两个孩子出去对抗祸斗却不作为。 出去吧。即便不能护他们周全,至少还能挡在他们前面去送死。就当是…为自己那个无缘陪伴左右的孩子积德行善。若他日后遇到危险,希望…也能有这样的长者肯站出来护在他身前。 严莲二人提剑疾步而出,跑到半路只感到一阵地动山摇传来。 怎么?莫非是这回祸斗的数量太多了? 两人心中一紧,愈发加快了脚下步伐。 战神庙所处地势低洼,周围四面皆是土坡,适才听祸斗的叫声,应该是来自南面的土坡背后。 只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祸斗嚎叫了。 二人隐隐感觉不好,忙以最快速度翻过土坡,刚要大喊别怕我们来了,下一秒却被眼前景象震惊的彻底僵在原地。 只见眼前立着一坐巨大的石阵,石墙拔地而起足有五六丈高,当下正有十数只祸斗被困于其中,慌张的上蹿下跳,鼻腔中还发出狗一样焦急的呜咽,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凶兽威风? 而那和他们儿子年纪一般大,被他们认为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如今就坐在墙头,正将一只鸡吊在根竹竿上,晃荡着腿举着竹竿钓祸斗。 底下的祸斗被困于阵中,抓鸡抓不到,跳又跳不出,停下来坐在地上,幽幽的血红色眼睛直勾勾盯了玄圭半晌,忽然目露凶光,张口就喷火去烧那只悬在半空中的鸡。 玄圭忙给鸡翻了个身。均匀受热。 很快便有烤鸡的香气传来,鸡皮经过灵火炙烤,逐渐变成诱人的橙红色,冒出的油顺着鸡身滑落下去,刚好掉进底下那只祸斗口中,馋得它口水横流,喷火的力度也愈发增大了几分。 “这只可以了,接着。”玄圭将烤鸡吊回给站在石墙下等候的汤小白。 汤小白轻车熟路伸手取下勾上烤鸡,顺便又挂了另一只上去。 他们这是……哪里逮来的这么多只鸡啊? 严莲夫妇咽了咽口水。 不对不对。还是先说石墙。 厌火国人分明说了那男孩是火系,那女孩是水系,可眼前这石阵摆明了是土系术法啊。 还是非常强大的土系术法。要知道一般的石阵可困不住这么多只祸斗。 严莲夫妇带着满头疑问走近了些,试图问个究竟。汤小白刚撕下来一根鸡腿递给石墙上坐着的玄圭,见他二人过来,微笑招呼,“来吃烤鸡。” 说着,撕下另一只鸡腿递了过去。 玄圭探头向下看了看,手举着鸡腿粲然一笑,“我这功德如何?不比那战神差吧。” 徐善清尴尬的嗨了声,没了先前总看人不顺眼那股劲儿,沉默接过鸡腿,牙齿迫不及待便撕了口鸡肉嚼起来。 这熟悉的味道可真让人热泪盈眶。 毕竟他们俩修的都是金系,所以即便在这人人张口能喷火地方呆了十几年,吃的也仍旧是用热潭煮熟的食物居多。像烤鸡这么美味的食物,他可有十七年未曾吃过了。 “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严莲也接过一根鸡翅,虽然同样满心欢喜,到底还没有馋到失态,脑中依旧惦记询问正事。 “自然是因为我啊。”玄圭接话道,“老子身兼火土双系灵力,小小石阵而已,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玄圭话说的理所当然,听在严莲夫妇耳中却好似晴天里的一声惊雷炸开,冲击过于强烈,甚至忘记咀嚼口中香酥嫩滑的鸡肉。 那可是双系灵力啊…… 徐善清快速将鸡肉吞下去,抹了抹嘴角,“你说你拥有双系灵力,这种事我也不是未曾听过。” 怎么说他也在蓬莱山下做了多年酒肆老板,往来修仙门派间的八卦多少也听了一些。 据说之前蓬莱岛有个不知名小门派中的长老坐下一名弟子便是双系灵力,刚发现的时候还震惊了全门派,都想着能将其培养成一个绝世天才,为门派争光。 可惜那弟子虽拥有双系灵力,天赋却极弱,即便修炼再刻苦也无法弥补先天的不足,最后上不成下不就的,反倒不如人家一系灵力的弟子修为精深。 他看这小少年既能变出石阵,想来倒是比那弟子强上一些,可只怕也是一系灵力强一系灵力弱的那种吧,实则并非真正的双系灵力拥有者。 虽说吃人家嘴软,但徐善清实在不愿因为一只鸡腿就假意逢迎,当即直言指出了问题所在,戳破了玄圭的炫耀。 玄圭似乎是惊讶,又似乎是不解,盯着他像看猴一样瞧了半晌,终于指了指自己问,“你说我火系灵力低微?” 徐善清点头,又觉得这样驳人面子似乎不好,毕竟鸡还是吃了,于是改口缓和了语气道,“或许只是比土系灵力低一些吧,不过道友这样已是常人望之莫及的了,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定会成长为栋梁之材。” 玄圭扔了手中鸡腿,手掌在袖子上蹭了蹭,笑意盈盈捏了个诀,掌中毫不费力便多出来一朵红莲。 火光明亮跳动,焰火红莲的花瓣却瓣瓣分明,栩栩如生,犹如真莲。 “这……”徐善清见此红莲业火,又惊又俱,脸色登时变得惨白无比。 这是红莲业火啊。多少修仙者一直到死也未必有机会见此火一面,如今居然这样轻松的被眼前少年像变戏法一样托在掌心。 徐善清颤抖着身体沉默半晌,终于缓缓低下头去,拱手一拜,“是我错了。” 第四十四章 石碑 见徐善清诚恳道歉,玄圭收掉红莲业火,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罢了,今天心情好,不同你计较。”玄圭将竹竿提起,摘下又一只烤鸡,用钩子提着跳下了石墙,豪气万丈往汤小白面前一送,“给,不够再烤,鸡和火都够。” 汤小白哦了一声,接过烤鸡,眼中平静无波。 这家伙……是不会说谢谢吗?玄圭气恼看着她,刚打算开口同她吵架。 “谢谢。”汤小白淡淡的声音传来。 这家伙!是只会说谢谢吗?? “那你还想我说什么?”汤小白看出他的心思,皱眉问道。 “哼”,玄圭傲娇别过头去,表示不想和她说话。 四人坐在石墙下,边听着墙内困兽犹斗的嘶吼之声,边悠闲吃完了两只烤鸡。 “现在能给我立个塑像了吧?”玄圭挑眉问道。 还在惦记着这事啊。严莲脸上挂起笑,“自然是能的。救了这么多人性命,你这是大功德呢。” 请他们吃了烤鸡,也是大功德呢。徐善清心里默默补充一句。 玄圭满意点点头,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忙道,“那走吧,现在咱们就回去,你来和他们说,快点说完我们还要赶回师门呢。” “这…”严莲有些迟疑,“可是即便他们同意,仅半天的功夫,这雕塑也立不起来啊。” “哎无妨无妨,”玄圭满不在乎,“总之立了就行。” “那我们这便走么?”严莲探寻的目光看向汤小白。虽然目前来看似乎是这个少年修为更高深,但是她总觉得这个少女才是做决定之人。 汤小白点头表示同意,于是四人起身打算返回。 “对了,你不是说当年那魔尊抓了厌火国人就是要他们为自己培养祸斗大军的吗?怎么他们今日连区区十几只祸斗都对付不了?”回去的路上玄圭忍不住好奇道。 严莲应了声嗯,解释道,“因为厌火国人拥有的并非对抗祸斗的能力,而是饲养祸斗的能力。所以一旦祸斗兽跑出来,他们就无能为力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群厌火国人看见火就尖叫个不停,原来是深受其害啊。 玄圭道,“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替他们捉住了这群祸斗。日后若再遇到其他,大可想方设法逐一捉了全丢那石阵中去。” 严莲笑着称是,“其实,这其中确实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就是这祸斗啊,实则是厌火国人自己变的。” 她道,“厌火国人心地纯良,生来乐天知命,不懂世间之恶。物极必反,于是常常会出现有人因一念之差心地突然变得极坏的情况。而那些变坏了的厌火国人,便会离开族群,化成凶兽。这凶兽,就是祸斗。” “所以…”玄圭恍然大悟,“那魔尊当年之所以大肆捕捉厌火国人,并不只是因为他们能够饲养祸斗?” “不错,”严莲赞赏的看了他一眼。“还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支隐藏的祸斗大军。” 玄圭啧啧感叹,“这么说来,厌火国人倒确实是块现成的肥肉,怪不得要被那战神藏起来。” 严莲拱手郑重道,“所以还请两位道友千万保密这地方,莫对外人说起才是。” “好说好说”,玄圭满不在乎应承下来,反正左右这事也与他无关,他现在更在意的是什么时候回去。 “喂,天色可不早了,不若咱们也别回战神庙了,直接去热潭算了。”玄圭生怕错过那条鱼到来的时间。 提起热潭,一直抿嘴不语的汤小白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严莲道,“你知道热潭石壁上立的那块石碑么?” 严莲下意识点点头,“知道。” 汤小白犹豫道,“那你可知那石碑由来?” 严莲思索了一会,迟疑道,“我听说好像是天上一位神仙写的。” 神仙…么?汤小白一怔,“不知是哪位神仙?” 严莲摇摇头,“这我就不晓得了。但是想来这位神仙应该同那战神很交好吧,不然也不会以石碑相赠。” 汤小白眸光一沉,垂下眼抿嘴不语。 这几日她总惦记那石碑。 总觉得似曾相识。 总觉得好像曾亲眼见到过那人挥笔写下这四个字。 世界尽头。 汤小白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嗡鸣,世界瞬间失声。 有男人温润清朗的嗓音响起。 “怎么也不造一片完善的空间?你看我们走到这里便什么也没有了。” “不若立块石碑怎么样?” “我看…就世界尽头四字,你道如何?” …… 汤小白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 只是那大概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不然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浓重的失落感萦绕心间,盘桓不散。 …… “小白?”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严莲的声音,模糊不清。 “汤小白!”这一声中气十足定是玄圭的。 “道友?”好像是那严莲的丈夫,叫什么清的男人。 汤小白逐渐清醒过来,怔怔看着众人,疑惑不解。 严莲松了口气,拉起她的手担忧道,“你方才可吓死我们了。好端端说着话,忽然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一动不动,眼神也空空洞洞,不断流泪,可怪吓人的。” ? 汤小白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脸颊,果然触到湿乎乎一片。 她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水痕,有些发怔。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她低声道,有些失措不安。 “哎呀,不知就不要想。”严莲见她神情有异,忙止住话头,看了看玄圭,问道,“你看你们是回战神庙还是…” “回热潭。”这回汤小白和玄圭莫名统一了口径,齐声道。 …… …… “这潭里一会儿真的会有鱼么?”潭边传来徐善清的疑问声。 玄圭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仰头对着依旧站在石壁上吹风的汤小白喊道,“喂,你还不下来啊?” 汤小白置若罔闻,依旧立于石碑之前,凝神沉思。 有微风吹来,她鬓边发丝散在风中,背影单薄而寂寞。 玄圭连喊三次不见回应,最后忍不住飞身去到石壁之上,站在汤小白旁边抱怨,“我说这石碑是能吃吗?值得你看这么久。” 汤小白垂眼沉默不语,脸上带了一丝稚气的倔强。 底下有严莲惊喜大叫,“潭水亮了潭水亮了。” “鱼要来了,快走。”玄圭催促道。 汤小白攥紧拳,最后凝望了一眼那石碑上的字。 我会找到你是谁。她心中默念。 第四十五章 归去 潭中的水一亮起,果然昨日里那条鱼又缓缓浮了上来。 严莲夫妇二人见此奇景忍不住感叹啧啧惊叹。玄圭果然没有骗人,怪只怪那厌火国祖先时运不济,等了几十年竟然都没有碰见过这场景,只能他们自认倒霉。 玄圭蹲下身划了划潭水,水中白色光点立刻分散开来,游游荡荡,星光璀璨。 潭中的鱼也随之转了个圈,游上前去亲热蹭了蹭玄圭手指。 “也不知道这么奇怪的潭中成长起来的鱼好不好吃。”玄圭望着那条正对他示好的鱼一脸若有所思。 小鱼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忽然鱼尾一甩,溅出几滴水落在玄圭脸上。自己则快速向下沉去,不一会儿又浮上来,白亮的肚皮翻转朝上,似乎在表示自己已经死了。 玄圭被逗的哈哈大笑,“这小鱼,有趣。” 水中小鱼立刻恢复了正常,绕着潭边转了一圈,对玄圭吐了几颗泡泡,催促他快点随自己走。 汤小白此时已经恢复了常态,分别在自己和玄圭身上施了避水诀,又问严莲,“你们要一起离开吗?” 严莲摇头道,“这次就算了,我们在这边还有些事情尚未处理完。” 徐善清跟着补充,“不过认识你们以后,我二人的想法已经完全不同往日,相信我们还有见面的一天。” “好,那你们多保重。”汤小白点点头,“若是出去后遇到什么事,可以来和光派找我与玄圭。” 严莲嗯了一声,“你们也保重。” 寒暄完,两人正欲下水。忽见远处呼啦啦一群厌火国族人簇拥着走过来,因为夜色之故,看不清他们身形,只能见到火苗的吞吐和白亮的牙齿漂浮空中。 想来是在战神庙等得太久了,才按耐不住想来看个究竟的。 严莲将他们迎过来,指了指玄圭和潭水解释了些什么,那群厌火国人纷纷感激跪地,对着玄圭拜了又拜。 玄圭满意点头,捡起根树枝借着潭水幽幽的蓝光在地上快速画了幅画。 厌火国人见画对严莲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严莲笑道,“他们同意了,不过他们会给你在战神庙旁另起一座新庙。” 玄圭思索半刻,扔了树枝点头同意,“也好。但是不要比战神庙规格小。” 最后一个心愿已了,两人终于决定下潭。临行前玄圭忍不住有些感伤的又看了一眼厌火国人和地上的画,叹了口气,幽幽道,“这种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境遇只怕日后再难有,所以我决定…从今往后封笔,再不做画。” 汤小白翻了个白眼,心道那可要放挂小鞭庆祝一下了。不再给他继续感伤的机会,很快拽着他一起下了水。 潭水咕咚咚冒起几颗泡泡,两人一鱼很快沉入水底,身形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水面随着他们的离去逐渐暗淡下去,严莲望着他们离开后的那片潭水,轻声感叹,“那两个孩子…只怕绝非凡人的啊。” …… 汤小白和玄圭如同来时一样,一路向潭底游去。只不过这次有了那条鱼的引路,先前沉到水底时感受到的压力竟莫名消失了。 在小鱼的带领下两人一路平稳到达寒潭。不过纵使做好了夜晚的极寒之地不同于白日的心理准备,他们上岸后还是忍不住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哆嗦。 小鱼对着两人摆了摆尾,很快消失在了潭中。 汤小白快速拿出御寒丹,递了一颗过去给正打哆嗦的玄圭。两人服下丹药,顿觉周身热络了不少。 她这一去就是三天,想来风季他们几人找不到自己定会着急。 汤小白回身看了一眼鱼消失的地方。 希望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正想着,玄圭忽然拉过她的手向前快走了几步。汤小白因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有些不自在,忙抽回手一脸警惕,“干什么?” “自然是带你上石壁啊,不然你自己爬上去吗?”玄圭理所当然。 “不必了,我自己来。”汤小白淡淡道。 她先前上不去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导致功力无法发挥,如今既已经服了御寒丹,自然不再需要别人帮忙。 玄圭哦了一声,撇撇嘴,故作无所谓,边向前走边道,“天黑路滑,没我拉着你可小心脚……” 玄圭话没说完,汤小白只听扑通一声。 接着有少年低低的斥骂声传来。 “我日,谁那么不长眼在这里泼了滩水,都冻上了!”玄圭语气愤愤不平。 汤小白轻笑,多少放下心来。看样子她应该没有猜错才是。 “走吧。”她道,与玄圭二人飞身上到石壁,一路往门派方向赶去。 约摸着快走到之前约定好的见面地点时,汤小白下意识摸了摸怀中两颗信号弹。 那是他们分开时约定好做记号用的。只是现在正直夜半,只怕自己放了也无济于事。 正想着,忽然就听嘭嘭两声响,顿时有一红一蓝两束烟花炸裂在空中。 玄圭咦了一声,“莫非这里还有人?” 两人又走几步,很快到了那信号弹发射的地方。 果然景郁和风季正等在那里,见汤小白和玄圭走出来,脸上难掩欢喜。 风季笑道,“景郁说今天夜半你会回来,叫我同他一道来接你,我本还半信半疑,不成想竟确有其事。” 景郁微笑着摇了摇头,“是,师父。” “原来是五长老。”风季心中了然,那便不稀奇了。又看向一旁玄圭,“前天大长老为了找你不惜将门派上下翻了个底朝天,没想你竟是帮小白一道找鬼草去了。” 玄圭讪讪挠挠头,脸上破天荒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既然风季这么理解,他总不能自己主动承认是想找汤小白打架才跟来的吧。毕竟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可要是顺着他说,又怕汤小白拆穿自己。 好在风季只是随口感叹一句,并没有继续追问,很快转向汤小白道,“我们那日遍寻不见,不知可是你给寻到了?” 汤小白嗯了一声,拿出鬼草来递给他。 “不错,却是鬼草。”风季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赞赏。“不知你们是在何处寻到的?” 玄圭听他问,憋了一肚子话正迫不及待要说,忽然感觉被汤小白狠掐了一下,哎哟一声,怒道,“汤小白你干什么?” 这才猛然想起临行前严莲嘱托,只好不情不愿耸耸肩,闭了嘴。 风季心思精细,见两人这反应,心知他们大抵是遇到了什么不能对外人道也的人或者地方,遂不再多问,向后一让温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第四十六章 醒来 第二日一早,汤小白和风季景郁一行三人便来到了南穗院落,打算用鬼草将她唤醒。南穗的两只灵兽山月和星川似乎有所感应,竟一改往日颓丧消沉,快活迎上来围在三人身旁鸣叫转圈。 屋内的韩襄客听见蛮蛮叫声,起身走出来相迎,见汤小白前来,抱起双臂慵懒往门边一靠,望着她含笑道,“徒儿回来啦?” 汤小白躬身行礼,“师父。” 守在屋中本懒懒不愿动的葵谷忽然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响起,知是姐姐回来了,瞬间精神一振,隔着几层墙就开始大喊“姐姐”,不一会儿便见他像个炮弹似的一头扎了出来,扑进汤小白怀中,仰着头定定看着她,鼻子一酸,泫然欲泣。 “姐姐怎么晚回来这么多天?”葵谷可怜巴巴问道。 这几日可是把他急坏了。明明其他人当日傍晚就都已经回了,却独独只姐姐一人未回。他心急就要去寻,五长老又不同意,不光不同意,为了防止他偷跑,还设下结界将他锁在这处院落哪里也去不得。 他日思夜想,就盼望着姐姐能快点回来,等姐姐回来了,他定要…告状! 葵谷哭唧唧指着韩襄客大声控诉,“姐姐五长老欺负我。” 韩襄客苦着脸道,“我没有。” “他就有!”葵谷抗议,“他不光欺负我,他还仗着自己修水系术法,每每我因思念姐姐流泪,他就立刻把我眼泪变没,叫我想哭哭不出来。” 葵谷越说越委屈。这世道真是太不公平了,居然让他小小年纪就尝尽世间苦楚,明明还未理解什么是悲痛,却先体会到了什么是欲哭无泪。 韩襄客尴尬笑了笑,“主要他太爱哭了,又很吵,哭的为师脑壳痛,为师也是迫不得已嘛…” 变没小孩子的眼泪?汤小白脸黑下来。亏他想得出。 “想来五长老也是一时情急,不得已而为之。”汤小白作为徒弟,毕竟不能真的针对韩襄客做些什么,笑差不多后,风季开口打圆场,“咱们还是先去瞧瞧南穗如何了吧。” 汤小白点头,揉了揉葵谷脑袋,温声道,“走吧。” 葵谷吸吸鼻子,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嗯!” 韩襄客见自己被冷落一旁,跟在后面心有不甘,又凑近两步弯腰小声在葵谷旁边絮叨,“我听说小孩子太爱哭的话眼睛就会变绿。” 葵谷稚气的哼一声,又往姐姐身旁缩了缩。现在姐姐回来了,他才不会再哭了呢。 韩襄客还想继续逗弄他,冷不防风季的嘱咐声响起,“一会儿我喂南穗服下鬼草以后,还请五长老景郁小白你们三人催动水系灵力,助她醒来。” 听见有人提及自己,韩襄客忙直起腰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脸严肃应道,“可以。” 风季微微一笑,“那我这便将鬼草喂她服下了。” …… 沉睡中的南穗只觉得喉咙一阵灼热感传来,继而顺着自己的食道一路下滑,滑倒胃部,然后那热热的感觉逐渐蔓延开,至四肢百骸,让她身上如同起了一团火,好似被烧着了一样。 痛吗?不痛。那热非但不灼伤人,竟还隐约有种奇异的舒适感。 南穗忽然觉得很快乐。 就像整个人正漂浮在云端与鸟儿一同翱翔,又像是沉降于水底在同鱼儿一起游曳。 她渐渐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过往,也忘记了恐惧,害怕,和其他一切负面情绪。 是一个五彩斑斓的美梦啊。南穗想。 虽然这梦没有具体的情节,却总觉得哪里让人很快乐。这样想着,南穗便开始咯咯笑个不停。 此时好像听见有一个温润的男声说,“可以了。” 南穗正疑惑是谁的声音,忽然感觉到身体里忽然从四面八方翻滚起三股强烈的水系灵力,逐渐在自己的丹田处汇聚成型。 适才舒服的灼热感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汹涌的水系灵力还在自己身体中叫嚣着,澎湃着。 不要。不要。不要。 南穗拼尽全力试图抗拒这股强大的力量,头上冷汗淋淋。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似乎已经很久了,又似乎就在昨天。 她想起来了。是小白啊。那个自从醒来就变得怪怪的小师妹。 她忽然忆起那日看到的场景。小白那双眼睛,冰冰冷冷,带着地狱的怒火。 你见过冰冷的火焰吗?冰冷,却能够灼伤人的火焰。 当时那女孩的眼中,就跳动着那样的火焰。 她又隐约想起了那把剑没入自己脖颈时的冰凉感。她害怕的不住瑟瑟发抖,又无法张口言语,只能忍受着血液的消失带来无尽的冰冷。 如坠冰狱,寒彻心扉。 她听见汤小白的声音,“你也去死吧。” 然后是田千的惨叫声。 再然后是师父焦急的喊声。 再然后,她便不知了。 昏过去前,她只感到自己正在被无边的恐惧彻底包围,吞噬,蚕食。 她只想入睡,再也不醒过来。 …… 南穗的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紧接着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清早刺目的光线照的她有一瞬间失明。 风季忙拉上帘子遮住阳光。 南穗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这才逐渐看清眼前围着的人。 当看到汤小白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肩膀,眼里不经意流露出浓浓的惊恐。 韩襄客恰好此时挡在南穗与小白之间,身形阻绝了她们俩四目相对,笑眯眯伸出一根手指比划在南穗眼前,问道,“这是几?” “一……”南穗开口,嗓音暗哑干涩。 韩襄客点点头,又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二。”南穗乖乖作答。 韩襄客摸了摸南穗额头,满意的道了句不错,“脑子还算灵光。” “谢师父夸奖。”南穗垂下眼,脸上并无欣喜。 “徒儿刚醒,想必身体还虚。大家就不要围绕在这里了,留下景郁一人足够。”韩襄客见南穗无碍,很快开始赶人。 汤小白抿嘴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风季拉着葵谷先走了出去,留下屋中水系师徒四人相对。半晌,汤小白道,“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有韩襄客阻挡,她看不到南穗表情。等了片刻,却也没听见南穗回应。 汤小白对景郁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出门去了。 韩襄客很快跟着她出来,“徒儿就没有话要问为师的么?”慵懒的声线响起在小白身后。 “有。”汤小白沉静道。 第四十七章 问 一路跟着韩襄客回去他住所,还以为会看见一方浮夸无比的院落,没想到入目竟先是一片清幽竹林。 顺着羊肠小道又走一刻钟,方才来到韩襄客所居竹屋前。 竹屋简陋,从窗口望进去,屋内摆设便能一目了然。只一把琴,一张床,一把剑。 而那把剑……汤小白望着它有些出神。 “不知徒儿爱喝什么茶?”韩襄客坐在院外石凳上,覆手从储物袋中翻出套器具来开始煮水。 汤小白收回视线,坐于他对面。 这方竹林清素静雅,与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轻佻模样倒像是两个极端。 韩襄客抬手唤水进壶边含笑道,“这煮茶的水啊,山水至上,江水中,井水下。为师当时之所以选定此处,正因旁边就有汪山泉水,源清,水甘,品活,质清。” 话音落,水尽数入壶。韩襄客盖上壶盖道了句不错。 汤小白望着韩襄客,韩襄客望着壶中煮的水。时间仿若静止了一般。 林间鸟声啁啾,秋蝉相鸣,伴着水沸之音一道,不安静,却寂静。 “在那处寒潭时,你为何要助我?”汤小白轻声问道。 “什么寒潭?没听说过。”韩襄客一脸无辜回应她,又故作疑惑道,“对了,为师才想起来似乎有几日不见你了,不知徒儿这些天是去了何处?” 死不承认啊。 汤小白忽的笑了,看着他熟练摆弄茶具,反问,“师父喜欢喝茶?” “是啊。”韩襄客承认道,“凡人皆言茶贱酒贵,又怎知饮酒不过多自欺,此物清高世莫知。” “只是茶喝得多了,容易一直清醒。”汤小白手叩着石桌,端详着面前那盏白瓷釉茶盏,“可太清醒了,又容易陷进去不自知。” 韩襄客挑眉不语。 水沸,呜呜作响。 汤小白望了眼茶壶,起身行礼,“无论师父承认与否,都要多谢寒潭相助。徒儿告退了。”说罢,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师父好茶艺。” 韩襄客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中之意,直到看见壶中早已沸腾许久正在喧闹不停的沸水之时,方才失笑领悟。 不过三个月,她竟已学会调侃别人了吗? 煮过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 “可惜了这好水。”韩襄客自言自语,端起将水倒掉,又一声轻叹,“众人之浊我可清,千日之醉我可醒……” “只是醒的太久……累啊。” 可若是不醒着,他会更害怕的。怕哪日一醉,就再醒不过来了。 或是说,再不愿醒过来了。 韩襄客收了茶具坐在石桌前,又望着汤小白离去的方向沉吟良久,这才起身转去竹屋背面。 那里有一小汪清潭,潭中有一条鱼。 仔细看去,正是当日为玄圭和汤小白引路那条。 韩襄客道,“她已走了。” 鱼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懒洋洋摆了摆尾,“他…最近还好么?” 韩襄客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摇头道,“不好。听说自两个月前开始便日日下山饮酒买醉,如今已被大长老关禁闭月余了。” 鱼又哦一声,喃喃道,“也好,也好。” “何不我助你入他梦去,你们说清此事,你叫他等你百年,给自己留个心愿,也给他留个念想?”韩襄客道,“以旗亭如今修为,活过百年并非难事,你们不是绝无可能。” 鱼翻身吐了个泡泡,“不必。” 百年啊。百年呢。她实在舍不得叫心爱之人苦等百年。不然……也就不会做出那般夸张喜欢美少年的模样蒙骗于他了。 “百年而已。”韩襄客苦笑。百年算什么,再长不过弹指一挥间。殊不知为渡那人重生,他又等了多少个百年。 鱼不说话了,渐渐沉入潭中。 只余韩襄客一人独站潭边,一如两千多年来没有她在的每一天。 无声,寂寥。 …… …… 与韩襄客的清寂不同,此时南穗的院中正一片欢声笑语。 这几日在景郁的陪同下,南穗总算答应走出房间到处看一看了。当下正蹲在地上逗弄着自己的两只灵兽。 为保它们,她可连命都差点搭进去呢。 南穗伸出食指挠了挠山月下巴。它一脸满足的眯起眼享受来自主人的爱抚。冷不防被突然冒出来的吃醋的星川一撞撞到旁边,后者很快代替了山月将下巴放在南穗指尖上,滴溜溜黑豆子般的眼睛正渴求盯着南穗猛瞧。 山月在旁哀哀叫了几声以示不满,结果又遭来星川一阵猛啄,头顶细羽顿时散落几根,飘在风中。 南穗哈哈大笑,笑的眉眼弯弯,神情看上去悠闲又自在。 景郁守在一旁,温和望着她不说话。 逗弄了两只灵兽半晌,南穗终于有些腻烦了,于是收了手起身与景郁一道在院中闲逛,新奇打量着他之前请匠人为自己造的这方别致园景。 南穗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问问门派中的最新八卦,一会儿又问问课业学到了哪里,就是刻意避开那个名字,绝口不提。 景郁亦不逼迫,只跟在身旁,她问什么便答什么。 南穗叽叽喳喳欢欣雀跃说了半晌,直到发现再无话可说以后方才站定了,表情有些气恼的看着景郁,“师兄你怎么不生气呢?” 景郁微笑,“你,并非,不明,事理。” 所以你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南穗低下头,鼻子一酸,眼泪便啪嗒啪嗒往下掉落。 “她救了我,而我却惧她,怕她。我是不是很过分?”南穗轻声问。 景郁温和的望着她,“恐惧乃,人之,常情。只是,除恐惧,还应有,信任。” 你会怕她,一定是因为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人类往往会对于未知的事物有出于本能的恐惧,这无可厚非。 可你应当知道,这世界上并不只有恐惧,能让人克服恐惧的,是信任。 南穗看着景郁,迷惑不解。 信任……吗。 她想起曾经的一幕幕过往。小白虽不爱言语,甚至有时候还很冷冰冰,却似乎…对自己总是纵容。 包括那一天。 那天小白的愤怒明显是为了要保护自己啊。可又为什么,她还要怕她呢? 南穗垂下眼去。这些天她一直在逼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两个字。 那盘桓嘴边却一直被她压制下去的两个字。 堕魔。 那……其实才是她恐惧的真正源头啊。 “魔,不止,流于,表面。还要看,人心。”景郁望着南穗,眼神温和。 南穗身体一颤,忽然捂着脸扭头冲了出去。 第四十八章 汤小白大笨蛋 “姐姐姐姐,给。” 正在练武场同风季拆招的汤小白远远就见葵谷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就开始喊姐姐。他眼睛里亮晶晶的,献宝一样举起一株灵草递到汤小白面前。 如今他已经能利用蓬心石之力结合自己的木系术法找到好多种药草了,看起来被韩襄客关禁闭这些天也不光是在受欺负,还有在学习啊。 汤小白含笑接过灵草,道了声谢。和风季停下拆招,三人一起走至武场下的凉亭处暂歇。 葵谷心满意足的坐在汤小白旁边,边看风景边舒适惬意的发着一个悠长的呆。刚挖了土的手还没洗就去抹头上的汗,顿时弄得脸上脏兮兮一片。 汤小白忍俊不禁,随手捏了个清净诀替他拂去脸上泥土。葵谷顿时眉开眼笑,看着她一脸崇拜,直夸姐姐好厉害。 一旁的风季笑道,“你这弟弟平日里对旁人不屑一顾,对你倒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汤小白但笑不语。 葵谷一本正经道,“那是因为你们谁都没有我姐姐厉害呀。” 毕竟自从有了姐姐,再没人敢欺负他了呢。谁敢欺负他,他姐姐就会把那些人全都打趴下。 汤小白无奈看着葵谷,“你是不是该去上课了?” 葵谷是新入门弟子,与他们上课的日子不重合,算起来今日应当是他们这群低阶弟子的药草课才是。 葵谷吐吐舌头,“今日师父有事,休讲啦。” 汤小白看着他问道,“之前交给你的那些咒法口诀,可背熟了?” 虽然她与葵谷不同系,但是很多相通的咒语葵谷也是能学的。 葵谷挠挠头,小声嗫嚅,“还…还没…” 真和南穗一样。 汤小白气恼看着他乖巧认错的模样,不知为何竟突然又想起南穗,心里某一处有钝钝的压抑感传来。 已经过去好些天了,南穗还没有来找她,甚至为了避免见面,连最近的课都没有上。 “总要给她些缓冲的时间。”风季这样劝。 “别担心。会,好的。”景郁也这样说。 “徒儿,为师最近听人说啊,说这人呢,一旦失血过多以后,脑袋就容易不大灵光。”就连韩襄客也在拐着弯劝慰她。 汤小白沉默苦笑。 “姐姐?”葵谷还以为汤小白是因他不努力才突然消沉的,忙拽了拽她衣袖,可怜巴巴撒娇,“姐姐别生气啦,葵谷回去就背,一定背会,保证背会!” 汤小白揉了揉他脑袋,应了一声嗯。 正聊着天,三人忽然听见不远处“咔哒”一声响,回头看去,就见南穗正一脸慌张的试图将被自己不小心碰倒的药篓扶起。 见汤小白看过来,南穗慌乱中再顾不得什么药篓了,忙用袖子遮掩了脸扭头便跑。 “南穗。”汤小白起身唤她,迈步去追。 葵谷忠心耿耿就要紧跟其上,冷不防被风季提着领子一把拎了回来,犹在挣扎着要去追自家姐姐。 “你就别凑热闹了。”风季笑道,“就留在这里背你姐姐教的咒法,乖乖等她回来。” 葵谷哼一声,气鼓鼓看着风季。对峙半晌,到底忍不住小孩子天性,好奇问道,“你知道南穗醒来后为什么总不理姐姐吗?” 风季反问他,“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葵谷咬着大拇指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我觉得…定是南穗看姐姐忽然变得太厉害,吃醋了。” 风季笑着点点头,“或许吧。是因为南穗看你姐姐太厉害了。” …… …… “南穗。”汤小白正疾步去追前面奔跑的女孩。 南穗边跑边哭,全然不理会身后的呼喊。 她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来找她的啊。本是打算同她将话说清楚的,可没想到再次看见,却是在这样一副场景下。 她只觉得心都碎了。 原来小白并不单单只对自己好啊。还有那些咒法,也并非独独给了自己。呵,亏她还曾经自作多情以为自己对于小白来说独一无二。 而事实呢?即便没有自己,也照样会有这么多人爱她,敬她。她从来不会孤独,自己对她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那自己又在自作多情什么呢?人家根本不需要吧,很快就有替代品出现了不是么? 南穗一次次想起那个小少年围在汤小白身边一脸崇拜望着她的样子,想起那个小少年垂头丧气说还没有背书的样子…… 那,那不就是另一个自己吗?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左右不过一个月时间,为什么她周围这么快就有了替代品。 真是傻瓜。自己真是个大傻瓜。 竟然还想着该如何去道歉。也不看看人家到底需不需要。 “南穗,你站住。”汤小白习惯性皱眉,看着跑的差不多旁边没什么人了,干脆利落飞身上前,直接拦在南穗前面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让开!” 因着汤小白的突然出现,南穗迫不得已只好急刹车停下来,看汤小白又在皱眉,全然不是刚刚面对那少年时笑意盈盈的模样,心中愈发委屈,当即红了眼眶,口中怒道,“找你弟弟去,我再不和你做朋友了!” 弟弟?汤小白一怔,再听她语气含酸,忽然明白过来,哑然失笑,眉头也舒展开来,放缓了语气道,“你…莫不是吃醋了?” 心事就这么被人揭开,南穗瞬间涨红了脸,眼泪也跟着不争气流下来,却还倔强的咬着唇死不承认,“呸呸呸,谁吃醋了?管你同谁在一起认了多少个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汤小白哦了一声。 南穗见她只哦了一声,委屈的泪水愈发汹涌,一种被抛弃了的失落感如同一团烟雾般在心底升腾蔓延,很快便充斥了整颗心都跟着酸涩苦闷。 “别哭了…”汤小白不知所措迈步上前,伸手想要替她拭去脸上泪痕。 “别碰我!”南穗瞪她一眼,扭头躲开了她的触碰。 汤小白只好失落垂下手,哦了一声,沉默不语。 这下南穗彻底绷不住了,哭声愈发响亮,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嚎啕大哭,仿佛有天大的冤屈无处申诉。 这人难道是笨蛋吗?她干嘛忽然不说话了?她只要再多坚持一下再软言安慰几句自己也就顺坡下了啊。结果现在场面闹得这么僵硬,自己就算再想顺坡下也没有坡了。 没有坡了…… 怎么办……真的好难过。 可惜汤小白并不懂南穗的想法,依旧站在一旁呆呆看着大哭的南穗,没有动作,没有言语。 这是她重生以后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呆滞的神情。 眼泪……也能流成这样吗? 汤小白已经被南穗的哭声震惊的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了。 “我讨厌你!”见汤小白半天不讲话,南穗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气愤跺了跺脚,恼怒推开她噔噔噔向远跑去。 “不许跟来!”南穗跑远了还不忘回头大声发出警告。 第四十九章 吃,醋 汤小白垂头丧气走回去的时候,风季正在教葵谷应该如何通过联想的方法记忆那些发音晦涩难懂的咒语口诀。 见她回来,前一秒还哈欠连天听课的葵谷登时眼前一亮,兴奋的大喊了一声“姐姐。” 汤小白疲惫点点头。 “怎么了?”风季担忧看着她。难道是和南穗闹了什么别扭么? 汤小白凝噎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人到底为什么会流眼泪?” …… “她到底为什么那么冷漠?她其实从来没把我当成朋友是不是?”花园里,南穗正哭哭啼啼向景郁控诉适才汤小白种种恶行。 景郁耐心听完她讲过来龙去脉后一脸哭笑不得。 这个师妹啊,真是叫人操碎了心。明明他好不容易才说服她从堕魔那个阴影里走出来,结果又陷入了这种奇怪的对友情的自我否定中。 只是…为什么只针对葵谷呢?景郁这样想,也这样问她。 南穗一脸理直气壮,“当然是因为…”,然而她仅说出了个中气十足的开头,忽然没了下文。 对啊,为什么呢? 南穗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当时明明风季师兄也在场,而且小白和景郁师兄关系也不错,为什么她偏偏对葵谷看不顺眼呢? 想了想,南穗渐渐明白了。或许……不是因为葵谷,而是因为小白吧。 因为小白看葵谷的那个眼神。 那种带着无奈,又带着宠溺的眼神。而小白是不会那样去看风季或者景郁的。或者说,在葵谷出现之前,那眼神从来都专属于自己。 南穗紧咬着下唇,直咬到唇角发白。她一心只想着小白当时那个眼神,越想越心酸。 她不过昏迷一个月,小白就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替代品,所以对她而言,自己真的很无足轻重是不是? 景郁叹息着摇头,“你,可知她,为何会,认识,葵谷?” 南穗看着景郁,愣愣摇头。 景郁将汤小白救葵谷的来龙去脉与她复述了一遍。 南穗茫然不解,“然后呢?” 笨啊。景郁敲了一下她脑袋,“她,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为何,反悔,你还,不懂吗?” 景郁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南穗,心里默默道,当然是因为你啊。 是因为葵谷某些地方和你太过相似,所以看到他受人欺负那一幕,致使小白回想起了当初没能救下你的痛苦,才会最终出手相助。 如此浅而易见的道理,他第一次听葵谷说起此事时便立刻明白了,怎么偏偏南穗这个榆木脑袋就是不开窍? “就算,不论,此事。她,为救你,去到,极寒之地,取鬼草。三日,未归。你,不懂吗?”景郁抚额。 “极寒之地?取鬼草?”南穗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看着他,“没人和我说啊。” 啊?没说么…… 景郁忽然感到一丝愧疚。那这么说来确实他也有错。他之前本以为风季已经说了,又见南穗一心只想着是否入魔之事,丝毫不在意自己究竟怎么醒的,还当她是知道了,不曾想竟谁也没对她说起。 景郁当即把事情经过完整的与南穗讲了一遍。 “所以……她为了我……”南穗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我去找她!”她忽的起身再次朝武场方向跑去,只远远的声音传来,“谢谢师兄。” 像阵风一样。 …… “大概就是这样了。”汤小白讲完事情缘由,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脸苦闷看着风季。 她可算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痛哭流涕了。太可怕了,哪怕让她去对抗一群入了魔的妖兽都不会比今日之事更可怕。 风季笑着摇头。听这描述,确实是吃醋了,并且醋意还不小。想来小白也看懂了缘由,只可惜她并不懂这种时刻该如何哄女孩开心。 “她说不要你碰,不是真的希望你远离她啊。”风季叹道,“只是在耍脾气,实则是希望你能更多说些软话哄她,这种时候怎么能用一个哦去回应呢?” “之后哭的那么凶,大抵也是因为觉得骑虎难下了吧。本来想闹闹脾气,没想到你却当真了。”风季看着汤小白苦恼的表情,忍不住心底偷笑。 这样手足无措的汤小白,还真是新奇少见。 好在风季笑过后很给汤小白出了主意,“她现在正在气头上,想来也不会希望见到你。不若你过几日再去找她,届时切记要好生讲话,不可再沉默以对了。” 风季对于这段友情持续的成竹在胸多少让汤小白安下心来,点头应道,“也好,那我过三日再去找她。” 正商议,一旁安安静静听他们讲话的葵谷却咦了一声,指着小白身后喊道,“那不是南穗么?她怎么又回来了?” 汤小白和风季回头去看。 南穗跺跺脚,“小屁孩,就你话多!”说完,看着汤小白哼一声,似乎想走,又有些别扭的站住,纠结半晌,终于吞吞吐吐道,“我…有话和你说。”她不去直视她,眼神只一个劲向旁乱飘。 汤小白看了看风季。 后者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汤小白道了声好,很快随着南穗离开了。 她们一走,葵谷立即抱着手臂一脸坏笑看着风季,“说,你是如何得知女生都在想什么的?” 风季轻咳,遮掩尴尬,扫了葵谷一眼,“小孩子不要多问。” “才不是小孩子呢。”葵谷抗议。“是不是因为你阅女无数?” 风季使劲咳咳几声,脸上顿时升腾起一片红晕,板起脸道,“什么阅女无数,你从哪里学来的词?” 葵谷瘪瘪嘴,“是师兄们常说呀。” 其实他也不太懂具体意思,可是表面意思大概能懂那么一点点,无非就是指一个男人接触过很多女人嘛,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风季伸出食指点了点他脑门,告诫道,“以后不准胡乱用词。” 葵谷小声哦了一句,依旧止不住好奇,“所以你到底从哪里学来的那一套对付女生的办法?” “是我父…亲教的。”风季有些尴尬解释道,“我幼时每每见父亲与母亲之间闹龃龉,最后总是以父亲诚恳认错结束。久而久之也就跟着学会了一套哄女子欢心的方法。” 是这样么?葵谷从小只有父亲没有母亲,所以他表示怀疑。 “那你父母现在呢?也还这样闹脾气?” 风季垂下眼,苦笑一下,“不,他们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啊…葵谷沉默抱歉。 “风季师兄。”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风季转身看去,见来人是长肇,有些诧异。 未等风季开口问询,长肇便先一步跪在地上,叩头道,“长肇日后恐不能继续陪在师兄左右了,万望师兄一切保重。” 第五十章 拒绝 直到两人走至一个人少的地方,南穗方才别别扭扭转过身来,没好气问道,“你前几天为了我去极寒之地摘鬼草?” 汤小白想了想,“算是吧。” 其实她很想说是玄圭摘的,但之前风季有嘱咐她,若是南穗问起此事,不管事实如何,一定要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南穗听到肯定回答,面上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内疚,很快被她遮掩过去,这次稍稍放缓了声音,“是去了三天?” 汤小白点点头。 “那…那里冷吗?”南穗绷起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心疼的神情。 汤小白又点点头,“冷。” 半晌,补充一句,“晚上更冷。” 忍住,一定要忍住,绝不能表现的云淡风轻。风季说一定要使劲诉苦,一直到南穗开始心生愧疚,她就不会再顾及之前的芥蒂了。 汤小白这句“晚上更冷”果然恰到好处的戳到了南穗内心,当下再也顾不得什么吵架不吵架,直接小声抽泣起来。 而她脸上之前刻意营造出的冰冷此刻也已经全部融化掉,只剩下心疼和难过,“笨蛋,谁要你做这些了。” “为,了,你。”汤小白念台词一样一字一顿道,“没,关,系,的。” 说完,小心翼翼看了看南穗。这一看不要紧,却见她嘴一瘪,眼泪似乎又要有决堤的架势。 汤小白心中一惊。不会吧,这话可是风季教的,她背的一字不差,难道说错了? 没给汤小白太多思考的机会,下一秒,南穗便放声大哭起来,边不忘抽噎着控诉,“你太过分了。” ?汤小白脑中划过一个问号。 “你怎么能这么好?你好的过分了。”南穗紧接着说道。 原来是赞许啊。汤小白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那就好,风季诚不欺我,这句话果然有用。 “那你不生气了?”汤小白小心谨慎问。 南穗尚还有些别扭,反问她,“你很在乎我是不是生气不理你?” 汤小白认真想了想,点头应了声是。 “那我不生气了。”见她承认,南穗总算破涕为笑起来。 …… …… 当南穗像个刚与丈夫和好的小媳妇一样跟在汤小白身后走回来时,风季早已不见了身影,只留下葵谷一人晃荡着腿百无聊赖等姐姐回来。 见到汤小白,葵谷忙欢欢喜喜冲她招了招手,作势就要扑过来迎接。 南穗见状在一旁狠狠剜了他一眼,葵谷被吓的当即刹住了脚步,怯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南穗面对自己的时候,会表现得像是原配在面对丈夫的小情人时一样气势汹汹? 葵谷不解,汤小白又不能解释,只好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风季呢?” 葵谷在南穗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还在贼心不死的顶风作案,直到一步一顿终于缓缓挪到汤小白另一侧以后,方才松下一口气,扯着她袍角答道,“风季师兄刚刚和长肇师兄离开了。” “适才不知什么缘故,长肇师兄一来便给风季师兄跪下来,说什么自己要离开了。风季师兄问他也不答,后来长肇师兄一走,风季师兄便跟了上去,并嘱我在这里等你回来。”葵谷如实道。 “金系那群人又搞什么鬼…”南穗在一旁小声嘀咕,“不会是要对风季师兄不利吧?” 汤小白也想到了这一层。毕竟风季曾光明正大对抗过二长老,田千和许卓功又多多少少因为她的缘故被赶出了山门。 他们平日里与金系弟子见到了从来都是不说话的。 不过长肇…汤小白隐隐记得好像风季曾经提及过此人是他同乡。 无论如何,还是应当去看一看才能放心。 只是……汤小白下意识看了一眼葵谷和南穗,犹豫不决该不该带上他们。 万一真有危险,她实在怕顾不过来。 未等汤小白开口,葵谷先发制人可怜兮兮道,“姐姐带上我吧,我保证不捣乱。” 南穗嗤笑,叉着腰像个大人似的训他,“小孩子乱跑什么?修为那么低,去了也是添乱,赶紧回去。” 葵谷哼一声,不甘示弱回她,“你年纪大修为也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南穗似要发火。汤小白忙拦在两人中间,抚额妥协道,“算了,一起去吧。” …… 风季和长肇离开已有一段时间了,葵谷又仅能说出一个大致方位,所以三人想找到他们其实并不容易。 偏巧刚走出不远汤小白便望见了对面来的那群少年人身影,尤其打头走在前面那个,一袭鲜衣实在扎眼。 真是不巧的很。 汤小白暗暗希望他没有看见自己。 玄圭一早带着一群小弟偷溜下山玩耍,此时兴尽而归,远远看到汤小白三人身影,登时眼前一亮。 真是巧的很。 他刚好要去找她。 玄圭忙对跟在一旁的小弟福田伸了伸手,“拿来。” “啥?”福田一时没领悟过来。 “吃的!”玄圭毫不客气一个爆栗砸下去,这个笨蛋。 福田捂着脑袋上的包可怜兮兮哦了一声,转过身就对跟在后面那几个地位不如他的小弟们怒道,“还不快拿吃的来,老大饿了。” 饿你大爷。 玄圭一脸黑线接过福田陪笑递来的糖渍青梅,栗子糕等一众模样精巧深受女孩喜欢的甜嘴零食,懒得和他浪费唇舌,提在手中就直奔汤小白三人而去。 福田一看这架势,还以为老大又是去找汤小白打架的,脑袋一热就要往前冲,冷不防被玄圭半路截了,提着耳朵一脚给踹了回去,“老子给她送吃的,你瞎凑什么热闹?滚。” 福田凌乱的立在原地,一脸不知所措。 送送送送送啥?送吃的? 福田眼睁睁看着自家老大一副别别扭扭的神情走上前去,而后举起手中几个小纸包……强硬塞给了汤小白。 “给你的。”玄圭板着脸,好像不是送吃的而是在要债。 “我还有事,提着东西不方便。”汤小白直接了当将东西递还给他,拒绝了这份美意。 玄圭昂起头执拗道,“那我就提着跟你去,等你忙完再给你。” “可以。”这回汤小白倒是没有反对,干脆利落点头同意。 毕竟玄圭修为精深,有他在旁,南穗和葵谷的安全也能多一分保障。 而现下被她担心安全保障的两个人,正在一脸呆滞的盯着玄圭发懵。 这难道是是……火系的那个玄圭? 是那个天才美少年玄圭? 他在给小白送吃的? 小白还把他拒绝了? 南穗揉了揉眼睛。 葵谷也揉了揉眼睛。 继而双双爆发出一声震天的“啊啊啊…!” 第五十一章 又见许卓功 当汤小白带着南穗葵谷及路上捡到的玄圭和一众小弟终于走到山门口之时,身后的队伍早已比先前又壮大好几倍,变成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大都是围凑过来以为有热闹看的和光派弟子,一个个脸上写满八卦和好奇。 这阵仗让正在山门口处与人交涉的风季着实吃了一惊,哭笑不得看着汤小白,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汤小白解释道,“葵谷说你被人叫走了,我不放心,便来看看。” 说完又纠结看了眼身后那群人,正犹豫着不知该作何解释之时,忽听见一个尖厉的声音突兀响起,“长肇,你别以为找了这么多人来充场面爷爷就会怕你,识相的赶紧将玄金琉璃珠交出来,不然就等死吧。” 汤小白闻言皱起眉看过去,才发现原来不止风季和长肇,此刻在他们对面还站着十数人有余,为首的是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年,看穿着打扮应该不属于和光派的弟子。 汤小白看着那少年,总觉得面容很是熟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我已说了,那玄金琉璃珠不在我这里!”长肇压低声音怒吼,隐忍许久的情绪就快要濒临爆发,额角隐隐有青筋在一跳一跳,看样子气得不轻。 “你放屁。”来人毫不客气指着长肇狠啐了一口,恶狠狠道,“我徒弟亲眼见你偷了玄金琉璃珠,还想骗我?” 说着,立即从身后一群人中揪出来一个唯唯诺诺低着头的,一把将他扯到最前面嚷道,“许卓功,你来说!” 许卓功? 听见这熟悉的名字,在场众人皆有些愣神。待到反应过来,人群中渐渐起了一阵骚动。诧异有之,吃惊有之,双眼放光等着看好戏的亦有之,各自小声交头接耳。 汤小白仔细看去,被扯出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人虽始终将头低低垂着,衣饰也与往日大相庭径,但并不难认出,此人就是许卓功无疑。没想到前后不过月余,他竟又冒了出来。 思及此,汤小白下意识朝身后南穗看了一眼,后者很快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 就在这回望的空挡,许卓功飞快抬头瞄了眼汤小白,眼中有憎恨和害怕一闪而过,很快冷静下来,自知已经被认出来了,再躲不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指着长肇义正辞严道,“长肇,我分明亲眼见你夜半时分潜入我蓬莱盗取了玄金琉璃珠,你还不认?” 当看到许卓功再次出现眼前那一刻,长肇的身形禁不住晃了晃,脸色也刹时间变得惨白无比。此时虽渐渐镇定下来,适才在面对那白衣少年时的气愤也早已变得荡然无存,长肇低头沉默半晌,拳头攥紧又松开,才轻声道,“不,我没有偷东西。” “长肇,偷还是没偷,又为什么偷东西,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许卓功出言提醒,语气里有明晃晃的威胁之意。 “我…”长肇攥紧双拳,抬头扫了一眼身旁并肩而立的风季和汤小白,再垂下去时,脸上神情变得纠结而痛苦,沉默半晌,他终于狠下心来,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低低两个字,“没有”。 “很好”。许卓功阴恻恻冷笑一声,“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此时的他就好像忽然来了勇气一般,竟一改先前低眉顺目,昂起头直直面对着汤小白身后众人,提高了声音道,“趁着今日门派弟子有这么多在场,不若我便将自己之所以被逐出山门的缘由好好与众……” 许卓功话没说完,余光瞥见长肇手中似有什么寒光一闪,下意识伸手护头向后躲,下一秒,许卓功护在头前的手臂便落在了地上,温热的血溅在长肇脸上,给他的面容添了一丝阴鹫。 气氛凝固了几秒,待到众人回神,许卓功痛苦的嚎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山门,山林中几只秋日寒鸦受惊,哇哇大叫着扑棱起翅膀向天边飞远了。 “你,你,你…”那白袍少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指着长肇及身后众人磕巴了半晌,才恶狠狠道,“你们敢动我蓬莱派的人,知道我师父是谁吗?” 他蹭的抽出腰中佩剑挡在身前,身后数十名弟子见状亦纷纷举起佩剑来严阵以待。 长肇孤零零一人立在原地,木讷看着滚在地上痛呼打滚的许卓功,似乎是在不知所措,可若看得仔细,便能看出他眼中无半分情绪波动,漠然的可怕。 “长肇,我要你命。”许卓功口中胡乱嚷着,痛得满头大汗,恨不能立即晕死过去。 那白袍少年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很快有两名上前弟子将他抬去一旁。 “抢我法宝,伤我徒弟,长肇,今日我要你命丧于此。”话没说完,那白袍少年并身后数十名弟子便已飞身上前,举起佩剑,直接招呼长肇命门而去。 转眼间,风季和长肇二人便与蓬莱派那些人打到了一起。 汤小白立在原地并未上前帮忙。 眼前这些人即使加起来也非风季一人对手,此刻有他二人应付已经足够。 而她身后的和光派众弟子则是囿于蓬莱派威压,唯恐殃及池鱼,又见汤小白和玄圭都没有出手,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亦是不敢贸然上前阻拦。 玄圭在一旁抱臂不屑嘲讽,“这人功力这么弱,许卓功竟还转拜他为师,真是丢脸。” 真是丢脸。 玄圭身后小弟们听到纷纷跟着大声附和。 即便犯了错被逐出山门,拜师也应是从一而终的事情。 何况将他赶走的是大长老又并非二长老,二长老为了他可到现在都还在怄着气,若是知道了自己得意门生早已不顾念旧日情分转投他人门下,不知又会是什么样一副表情。 真是丢脸。 丢脸。 真是丢脸。 附和声音越来越大。 为首的白袍少年听到,冷笑一声,“我弱不弱,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说着,打了声口哨。 哨声响起的一瞬,山中猛然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大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众人向声响发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山中那些曾经屹立百年的壮树此刻竟如同柔弱无骨的嫩草一般,正扑簌簌极速向两旁歪倒下去,速度极快,倒下得流畅自然,完全没有构成阻碍—— 这是何其庞大的身体,又是恐怖的力量。 和光派弟子们听着耳边树木轰轰轰砸到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耳中,一个个面上都显露出了惊骇。 第五十二章 肥,肥,肥遗 “离开这里。” 眼看着林中那东西越逼越近,汤小白忙叫南穗和葵谷先退回到安全地带。 二人也心知自己在此只有添乱,嘱咐了一句你多保重,疾步向后退去。 没走出太远,正当众人还沉浸在这巨大的震惊中未能回神之际,那未知的东西却已经撞倒了最后一棵树,从山林中冒出头来。 当下仅仅是见到那双最先显露出的猩红嗜血的双眼,就已有胆小的弟子开始捂着眼惊声尖叫着往回跑。 有胆大停在原地的弟子鼓起勇气向那边定睛一看,才认出这怪物原竟是一条巨蟒,只是却又有些不一样——除去巨蟒形状的躯体外,在它身下还生着六足,背后长着四翼,而无论是足趾亦或是羽翼间,皆由一层肉膜连接。 巨蟒伸展开双翼,张大嘴长啸一声,尖厉怕人的嗓音顿时响彻天际,犹如百鬼嚎哭。 众人可以清晰见到它翼下还生长着不少肉瘤状的东西,看起来恶心又可怖。 这是…… 汤小白心中警铃大作。 “是肥遗。”不远处正与人打斗的风季亦眉头紧锁。 没想到眼前这白衣少年功力平平,竟能收服一只肥遗做灵兽。 “风季师兄快走。长肇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师兄分毫。” 长肇见到肥遗,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边应付着逐渐逼近的蓬莱派众弟子边对风季大吼。 风季却摇了摇头,剑气逼开一个自身后偷袭过来的弟子,方道,“肥遗罢了,不值得。” 不值得? 不值得什么? 长肇先是一愣,待到反应过来,逐渐红了眼眶。 师兄是在说不值得为此放弃自己么? 心里某一处忽然变得酸涩而愧疚。 可是他……他才是不值得的那个人啊。 长肇一剑挡下围攻弟子,终于找到机会挨近了风季快速低语道,“师兄的好意长肇心领了,不过此时绝不是出手时机,万一被他们觉察,长肇万死难辞其咎。” 说话这功夫,那只肥遗庞大的身形已然近到了众人跟前,大张的口中清晰可见其内布满了尖利倒刺,若是被这东西咬上一口,即便修仙者,怕也是要性命不保。 “给我杀了他们俩!”白袍少年对肥遗下命令。 “师兄快走!”长肇愈发焦急道。 来什么不好,偏偏是肥遗。 这是已经开化了心智的高阶妖兽,即便如今给人做了灵兽实力亦不可小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他绝不能让师兄此时……他绝不能!长肇握紧手中的剑,双眼赤红,目眦欲裂。 与长肇的肃穆决然和风季的处变不惊不同,此时的玄圭正在一旁边吃着福田递过来的糖炒栗子津津有味观望着。 本来见到蓬莱派那群不入流的弟子时他还满是提不起兴趣的模样,但当看见肥遗出场,玄圭瞬间打起了精神,眼中写满跃跃欲试。 “这大长虫怎生得这么丑?”玄圭好奇宝宝似的认真询问隔壁的好学生汤小白。 见此时肥遗已经开始张着血盆大口嚎叫示威,又忍不住啧啧两声,“丑就算了,打个哈欠也要叫这么难听。” “……” 汤小白沉默半晌,黑着脸回答,“这不是蛇,是肥遗,高阶妖兽。” 性情阴狠,睚眦必报,而且还……懂人语。 后面的话没等汤小白说完,便被福田的点头附和打断了。 福田好不容易听见一个自己能回答的问题,迫不及待就想在自家老大面前卖弄一下,忙急着嗯嗯两声,捎带了补充一句,“三长老的鉴妖课有讲过。” 说完眼睛亮亮的看着玄圭,一副“老大你看我聪不聪明快夸我”的表情。 玄圭冷着脸伸手从面前的油纸包里捡出一颗栗子砸了过去,“咚”一声落在福田脑门。 福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又见几颗栗子飞驰着朝自己砸过来。 “咚”“咚”“咚”“咚” 栗子和脑门碰撞的清脆之音接连响在空气中,好似有僧人正拿着木鱼在敲。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玄圭将余下十几颗栗子尽数砸完,犹不解气。 甭管他知不知道这叫肥遗,他问的是人汤小白,福田这个笨蛋,难道读不懂空气吗? 福田捂着头顶上一排包泪眼朦胧。 难道他又做错了? 他可怜巴巴抬眼看了看自家老大,脸上原本委屈的表情却忽然变成了震惊,瞪大眼睛哆哆嗦嗦指着玄圭身后磕巴道,“老,老大,肥,肥,肥……啊啊!!!” “肥什么肥?我看你才肥!” 玄圭见福田一脸惊恐,没好气翻了个白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扭头去看—— 面前一张比之前放大数倍的血盆大口正流着哈喇子对准他的头颅,正是适才听了命令本要去攻击风季二人的那条长虫,不知为何此时竟冲他而来,看这模样似乎是想将他连骨带皮一口吞食腹中。 这动作玄圭熟悉的很,这不就是他刚刚对栗子做的事吗? 不过现在他最在乎的倒不是这个,他在乎的是……这肥遗是几百年没有刷过牙了,吐出的熏天臭气简直能让人将去年的隔夜饭都尽数吐出来。 “我日。”玄圭冷静的骂了一句,摆出一脸嫌恶。 “低头。” 身边少女清澈干脆的嗓音响起,玄圭立即心领神会一矮身,瞬时有三束冰凌在他头顶极速划过,两人配合默契,一气呵成,甚至没给肥遗反应的时间,冰凌便已尽数打在了它喉咙下的皮肤上,碎裂成了万千冰晶。 肥遗发出一声怒吼,晃了晃脑袋,似乎被这场挑衅般的偷袭气得不轻,立即决定放弃玄圭,扭身转攻汤小白。 汤小白见肥遗调转了目标朝自己来,嘱咐风季一句守好他们莫要跟来,便极速朝山林中退去。 原来是要引开肥遗以免伤及无辜啊。 玄圭收起玩笑的心态,回头对福田也嘱咐了一句带这些人回去,抬起右手张开掌心,唤道,“流火”。 只听身后山门里传来一声利器刺破空气的响声,一道流光划过,转瞬之间玄圭手中便多出了一把通体火红,剑刃边缘泛着金光的凛凛长剑。 少年极速朝着汤小白引肥遗离开的方向追去,耀眼的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刀削斧凿般的绝美侧颜让在场许多女弟子忍不住心旌摇曳。 美。 美而不自知。 果然只有不经意的流露才是美丽的最高境界。不分男女。 福田挠了挠头,暗自感叹一句,再回头已经换上了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很快领着一众小弟像赶羊一样将那些围观弟子通通赶回了山门之中。 第五十三章 你当老子按摩师啊 正在和风季纠缠的白袍少年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召唤出的灵兽就这么被那个少年的嘲笑和女孩的几束冰凌勾引走了,不禁气得大喊大叫,再无心恋战,拔腿就欲将自己灵兽追回来。 然而他与风季的实力相距实在太过悬殊,不过刚迈出一步,就看到之前刚被自己击退的风季又挡在了面前。 白袍少年低头骂了句娘,身形向右一虚晃,脚步往左而去,拼尽吃奶的劲儿想要摆脱掉眼前这个麻烦精。 “莫要白费力气了。”不过一个眨眼,风季便施然再度拦在了他面前,唇角含笑,气定神闲。 “有本事你杀了我。”白袍少年恶狠狠瞪着风季,脖子一梗,大有视死如归的架势嚷道,“来啊,你杀了我。” 风季眸光平静如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你。” “那我自杀!”白袍少年说着,举起手中佩剑就欲照自己脖颈下抿去。 只听“叮”一声清脆之音响起,白袍少年感到虎口一痛,手臂处传来一阵酥麻,下一秒便失了握力,剑应声而落。 “亦不准你自戕。”风季温声道,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白袍少年痛恨的盯着风季,此时和他一起来的那几名弟子早已被长肇捆了与还在嗷嗷嚎叫的许卓功扔在一起,而自己灵兽又不见了踪影,白袍少年顿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睛翻白,就要栽倒在地。 风季忙上前将他拦腰托住,缓缓放在地上,拇指掐住白袍少年的人中。 半晌,少年悠悠转醒。 “你……”他眼含泪水。 “亦不准你昏迷。”风季淡淡道。 …… …… 另一边,玄圭和汤小白经过一番声东击西的前后夹击,总算是将肥遗渐渐引进了山腹间一处无人的空旷之地。 肥遗早已被二人这不痛不痒又着实烦人的纠缠搞得暴跳如雷,现下正在大发脾气,连着整座山都跟着震了震。 “风季那小子可要拖住才行啊。”玄圭盯着盛怒中的肥遗,眉头紧锁。 这么一个大家伙若是想走,凭他二人之力绝对拦不住的。可万一风季不小心用力过猛伤了许卓功那娇滴滴的小师父,肥遗又必定会立即赶回去营救。 它一旦离开,再想将其引来恐怕就难了。 “他自有分寸。”汤小白道,手中正一刻不停在织一张水网。 玄圭将流火端在胸前,低念了几句咒语,剑身便带上了一团赤红色火焰,明明烁烁,摇曳生光。他盯着肥遗转身的空挡,踮脚跳起,在空中轻翻了个身,带火的剑尖便直直朝着肥遗后脑勺插去。 玄圭满打满算以为借流火的锋芒加之红莲业火灼人的力量定能给这肥遗重重一击,不想它却极其皮糙肉厚,纵使锋利如流火,也不过堪堪在肥遗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划痕罢了。 这皮什么做的? 玄圭一愣,未等他反应过来,那边肥遗一呼一吸便将他连人带剑一弹弹了很远。 肥遗似乎对玄圭刚刚的行为很感兴趣,又快速朝玄圭爬过来,脑袋贴地将来不及翻身逃跑的玄圭一拱一甩,连人带剑直接扔到了自己背上。 玄圭何时受过这种折辱,竟然被这家伙像摆弄木偶一样胡乱戏耍,当即站在肥遗背上怒气冲冲拔剑又去刺。 可即便他用了多少力气,总像一拳打到了棉花里似的,努力半天也不过仅留下几道浅淡痕迹。 气恼之下,玄圭干脆破罐子破摔,毫无章法在肥遗宽厚的背上又是一顿乱划,直到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才听见脚下肥遗一声哼唧,似乎被服侍的很舒服。 “死长虫,当老子是按摩师吗?”玄圭骂着,提着剑刚要往下跳,不想肥遗听了这一声“死长虫”,忽然勃然大怒,挥动翅膀前后抖了一抖,便像抖落蚂蚁般将玄圭甩在了身下,紧接着抬脚就要碾死他。 好在玄圭这次反应还算灵活,忙就地一滚,总算惊险避开了肥遗第一波攻势。 “你在干什么?还不来帮忙?”玄圭面色凝重起来。 汤小白一直专心忙活着手中事,此时额角已开始浸出汗水,她一刻不停的专心织着那张水网,听到玄圭声音才回了一句,“你再拖住它半刻钟,就快好了。” 玄圭经过适才那一系列的被甩来甩去,其后又在地上滚了一圈的举动后,当下实在有些灰头土脸,刚开始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此刻全变成了狼狈不堪。 听见汤小白还要他继续拖延,闷闷道了一句,“老子信了你的邪。”便抹了抹脸,深呼吸一口气,又冲着肥遗中气十足“喂”的大喊一声。 “大长虫,死长虫,臭长虫,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称呼?”玄圭挑衅道。 果然那只肥遗的表情再度变得像刚才一般气愤不已,嘴里吐着腥臭的绿色不明气体,扭转过笨重的身躯又向玄圭袭来。 吃一堑长一智,玄圭这回总算学乖了,再不同他硬碰硬,瞅准时机闪身避开了肥遗的正面进攻,一绕绕到了它侧面的视觉盲区。 肥遗气不过,挥起翅膀又嗷嗷嚎叫起来,声音尖厉而骇人。 “刺它腋下的那些肉瘤,是他储存灵力的地方。”汤小白扫了一眼战况,出言提醒。 玄圭心领神会,当即挥剑飞身而上,朝着肥遗翼下最大那颗肉瘤猛刺过去—— “老子倒要看看这恶心东西里面盛的是什么,是不是也一样皮糙肉厚。” 他话音未落,剑刃上涂的火光猛然大盛几分,火舌舔到肥遗最柔软脆弱的皮肤处,只听见它嗷一声呼痛,还未来得及做什么抵抗,剑身便已尽数没入了肉瘤之中。 肉瘤瞬间“噗”一声爆裂开来,如同被扎破的气球。 玄圭眼前一亮,就要继续去刺其他肉瘤,忽然又听见汤小白喊“快离开”,下意识向后一闪。 肥遗愤怒的翅膀擦着玄圭划落下来,带起一股巨大旋风将他狠狠扇到了地面上,玄圭吐出一口鲜血,看着不远处汤小白焦急的目光,还想要安抚一句“老子没事”,下一秒却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妈的,还没来得及耍帅。 玄圭昏过去前恨恨想。 第五十四章 血战 见到玄圭吐出一口鲜血后人事不省,汤小白眸中染上了几分怒意。 这边肥遗刚解决完玄圭,犹在储灵囊被刺破的盛怒之中,扭头就见汤小白依旧立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跑的意思,猛然想起了刚刚就是因这个女孩的提醒才致使他储灵囊被破的,当即愤怒吐了口气,扭着庞大的身躯直奔她而来。 “小小凡人,也敢毁我百年修为。”肥遗终于开口,声音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自腹腔里。 汤小白冷冷看着它丑陋的尾巴向自己盘过来,不急闪躲,将刚织好的水网向空中一抛,口中念动起咒语。 那水网登时像活了一般,竟自动化成了蛇的形状,尾巴一甩,拦下肥遗的攻击,再一甩,照着肥遗便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肥遗皮糙肉厚,刀枪剑戟尚且伤不了它分毫,又如何会怕这小小水咒,当下连躲也不屑躲,直直的冲着那条水做的蛇冲了上去。 水蛇示威的吐着芯子,嘶嘶叫着,待到肥遗近身,冷不防向前一窜,毒牙猛然咬上了肥遗的左翅,没有防备的肥遗只感到翅根处传来又麻又痒针刺一般的痛感,下一秒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失去翅膀便意味着失去平衡,肥遗一下子歪倒下去,待找准平衡,震怒之下扭头张口就咬。 那条水蛇登即碎成了万千股细密水流自肥遗口中身上流过。 肥遗甩甩头,狠毒的盯着汤小白,心知不妙,不愿再与眼前这人类少女多做纠缠,长开血盆大口就要将她吞食腹中。 汤小白忙向旁侧一闪,再次催动张水网化形。 肥遗在这奇怪的咒法下尝到一次苦头,哪里还肯再给她念咒的机会,向前猛的一扑,打断汤小白进程,尾巴一扫,卷起地上的碎石块尽数向汤小白砸去。 “流火——” 少年的声音响在身后,只听“铮”一声剑气嗡鸣,流火瞬间冲了出去护在汤小白身前,结成一个坚实土盾,将肥遗扫来的山石尽数抵挡在外。 趁这空挡,汤小白忙再度凝神静气,念动咒语,待到术成,划破指尖滴了几滴血进水网之中,轻喝一声,“化——” 水网立即像有了生命般涌动起来,只听一声长啸传来,一道身影忽然窜天而起。 适才还清澈透亮的天空顿时有乌云开始集结,其间翻滚交织着紫色的闪电,似乎一场豪雨势在必行。 这是…… 刚醒的玄圭怔怔仰头看着天空。 “是龙啊。”玄圭惊讶。 那条水龙在空中盘旋一圈,即刻在汤小白的控制下猛一俯冲,强大的水流立即卷起还在茫然的肥遗,瞬间将其带离了地面。 肥遗仍在挣扎,怒吼声传遍整个天际,哪怕此时远在山门中正上音律课的韩襄客也能清楚听见这凄厉的咆哮。 “你到底是什么???” 汤小白冷冷看着它,控制水龙裹挟着将肥遗重重丢在地上。 虽为高阶凶兽,可到底还是条蛇,对于龙总有着骨子里的臣服和恐惧,哪怕眼前这并不是一条真龙。 肥遗颤栗着身体瑟瑟爬起来,在龙气的压制下一改先前跋扈,此刻竟连头也不敢抬。 眼见着汤小白还要再次出手,出于求生本能,肥遗忽然挣扎着拍打起还能活动的右翼,怪叫两声,口中顿时射出数十颗毒牙,尽数朝水龙袭去。 这可是它千年珍藏,每一颗毒牙皆由百年灵力炼化而成,耗时耗力,如今竟为了脱身尽数总在这凡人身上,肥遗忍不住一阵心疼。 果不其然,中了肥遗毒牙的水龙立即砰一声爆裂开来,化成千万水花,如同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将汤小白和玄圭皆淋了个湿透。 汤小白向后退了几步,喉咙中涌起一阵腥甜,喷出一口鲜血。 织这水网本就耗费了她不少灵力,尤其那水龙又是由她鲜血所化,如今水龙被肥遗毒牙所破,毒牙之力自然也跟着反噬到了汤小白身上。 玄圭忙飞身上前将她接住,平稳落下来。 “你怎么样?”玄圭急忙问道。 汤小白摆摆手,想要说话,结果一张嘴又是一口鲜血涌出来。 “在这里等我。”玄圭将她靠在一块石头上,话不多说,提起流火便杀气腾腾走了出去。 肥遗先是被玄圭毁了百年修为,接着又叫汤小白废了一只翅膀,如今又失了毒牙,心中早已苦不堪言,无心再战。 当下见玄圭又提着剑冲过来,心下一阵叫苦不迭,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掉头先跑。 “敢伤她,我要你死。” 玄圭冷冷看着肥遗,周身有浓重的煞气环绕,刹那间风沙满天,迷得人睁不开眼。纵使千年的妖兽肥遗,亦被这场面骇得定在原地瑟瑟发抖,再无法动弹分毫。 它不懂。 这不是就个普普通通的修仙门派吗? 先是那女孩能唤龙,如今这男孩又能聚煞,可怜它稳中求进的修炼千年,只怕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肥遗心中一凉。 大地开始在玄圭的发力下颤抖起来,原本杂乱无章的山石开始汇聚成一道道锋利而巨大的石锥,朝向肥遗猛刺过去。 肥遗凭借着皮糙肉厚堪堪躲过,饶是如此,身上还是现出了道道血痕。 “也不是无坚不摧嘛。”玄圭一声冷笑,手中发力,又有更多的石锥朝肥遗席卷而去,这一次的锥头上还燃着一团团炙热的三昧真火。 肥遗还想要逃,却只感觉到一阵巨大的疼痛忽然顺着皮肤流经过它四肢百骸,带起一阵痛苦颤栗。 一声巨响过后。烟尘渐消,原本平坦的土地上如今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大坑,坑中躺着气息奄奄的肥遗。 “可…怜…我…一…世…” 它挣扎着想说完最后一句话,却只来得及吐出一半,随之眼睛一闭,彻底断了气。 玄圭手中的剑落在地上,人也跟着跌坐下去,沉默半晌,才抬手擦了擦汗,冷静骂道,“我日,吓死老子了。” …… …… 肥遗一死,白袍少年那边登时有了感应,也顾不得场合,顿时“哇”一声大哭起来。不管不顾蹬着腿滚在地上撒泼耍赖,高声叫嚷,“你们杀了我灵兽,你们杀了我灵兽……” 风季与长肇对视一眼,“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守好他们。” 白袍少年依旧在地上打滚痛哭流涕着在喊,“我要叫师父屠你满门,你们给我等着……” 风季叹息一声,抬头看了看头顶逐渐散去的乌云,一头钻进了山林中。 第五十五章 吉人自有天相 当风季寻着方向赶到之时,只看到地面上一个大坑,却不见肥遗尸体。 景郁正在为如何搬动已昏过去了的汤小白和玄圭二人感到发愁,见风季来,忙冲他招了招手,笑道,“来得,很巧。正好,帮忙。” 风季报以一笑,先过去探了探二人脉息,皱眉道,“都伤的不轻啊。” 景郁点点头,“是啊。” 不然师父也不会急匆匆赶回去,什么话都不解释将他提起就走。 风季忍不住问,“你怎会来此处的?” 景郁想了想,“恰好,路过。” 风季哦了一声,又指着大坑奇怪道,“这是肥遗做的?” 景郁摇头,“没,看到。” “那肥遗尸体呢?” 景郁抿嘴,脸上浮起一抹促狭,“嗯……” 师父不让说。 风季当即心领神会,“没关系,我们还是先将他们带回去吧。” 景郁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两人很快带着伤者离开了此地。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韩襄客方才从林中慢慢踱步走出来,低头看了看手中拎着的那条已被他缩小数倍,早已死透的肥遗。 “去了趟极寒之地倒是叫她想起不少东西,竟已能够唤龙了啊。” 韩襄客叹了口气,抬头望天。 看样子他又要回去一趟了。 …… …… 玄圭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好久,所以当他终于从那个悠长平缓的睡梦中醒来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先伸了个懒腰。 “老大?”福田担忧的声音传进耳中。 玄圭皱眉睁眼,就见福田一张放大的肥脸摆在那里,顿时吓了一跳,拳头也下意识跟着挥了出去。 只听福田嗷一声哀嚎,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起鼻子可怜巴巴看着自家老大,一脸不知所措。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啊…… 玄圭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毕竟刚杀完肥遗,乍一看福田这张胖脸,还是让他多少有点不适应。 不对,肥遗! 玄圭忽然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坐起身就要穿鞋下床。 福田还愣愣坐在地上没有反应过来。 “汤小白怎么样了?”玄圭这时已经开始穿外袍了。 他记得当时她好像吐了很多血。 福田这才意识到老大是要走,忙跳起来试图劝阻,“大长老说她没事,叫我看住你好好躺着养伤,莫要…乱动……” 看着玄圭不容置喙的目光,福田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 “老子没伤,不需要养。”玄圭拨开福田抬脚要走。 “老大”,福田可怜兮兮喊了一句,试图做最后挣扎。 玄圭回头警告的看了他一眼。 “慢走。”福田没骨气的陪笑道。 …… …… 当玄圭风风火火赶到汤小白所居院落时,那边已围了不少人。 大长老亦在其中,给汤小白探完了脉,正眉头紧锁。 “可是有什么不妥?”风季见他一脸凝重,忙出言问询。 大长老捋捋胡须,摇头道,“并非如此,恰恰相反。” 恰恰相反?众人一愣,不太明白大长老的意思。 大长老沉吟道,“肥遗的毒牙威力巨大,不容小觑,三天前我探她脉息之时分明是受了重伤之相,可今日再探,却脉象平稳有力,似乎……已经大好了。” 大长老说完,自己也感到不可置信,只好摇头叹息,“老夫虽医人无数,可像这种情况却是头一次见,所以也说不清她这脉象,到底是真的好了,还是只是隐藏在了身体中不为人探查。” 毕竟肥遗这种凶兽先前只是听说,谁也未曾得见,更遑论事后的诊治疗伤。 听过大长老一席话,众人眼中刚刚流露的欣喜又很快沉寂了下去。 “不,应该是大好了。”此时沉默半晌的风季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笃定。 “中了肥遗毒牙的人只有一种死法,便是五脏俱焚而亡,从未听过有毒性隐而不发之说,既然长老观她脉象平稳,想来是真的无碍了。” “可是……”大长老还想说些什么。 “咦?这不是玄圭师兄吗?”南穗忽然惊讶喊道。 “见过师父。”本来站的远远的想先听他们讲话的玄圭见自己已被发现,走出来给师父行礼。 “嗯”,大长老胡乱点头,还想继续跟风季讨论此事的蹊跷古怪之处,忽然反应过来玄圭亦是身受重伤,此时断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忙再度转头看过去。 只看到玄圭正嘴角含笑立在身后,浑身上下充满了少年人的蓬勃之气,哪还能看见半分身受重伤的影子。 “不对啊……”大长老愈发奇怪了,急忙忙走过去抓起自家徒弟手臂探了探脉。 “怎么会这样……竟真的大好了。”他喃喃自语,“这不可能啊。” 说着,又仔仔细细将玄圭上下打量了一番,关切道,“可还有何不适之处?” 玄圭笑眯眯摇了摇头。 大长老惊讶的看了看玄圭,又看了看还未苏醒的汤小白,一头雾水。 “这也解释得通呀。” 南穗见玄圭也好端端站在眼前,总算将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笑盈盈道,“毕竟像肥遗这种级别的凶兽又怎可能轻易给人类做灵兽呢?我看呀,那肥遗说不定是个外强中干的,根本没那么厉害。” 大长老怀疑的看了她一眼。 是这样吗? 南穗忙不迭点头,“毕竟,我们小白可是很厉害的。” “对,我姐姐很厉害的。”葵谷此时和南穗站到了统一战线。 南穗赞赏的看了他一眼。 这群小孩子,很厉害是这样用的吗?大长老郁结。 “别担心”,风季含笑道,“吉人自有天相,或许,这是天意吧。”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大长老一眼。 天意?大长老忽然心领神会。刚要开口,却听见院外忽然有人在嚷着“不好了,不好了”,急急冲进来。 “何事如此慌张?”大长老沉下脸,看着那莽撞冲进来的弟子就要发火。 “长老不好了。”那弟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丧着脸道,“蓬莱派,蓬莱派带人找上门来了!” 第五十六章 执念 九天之上。 金光璀璨的战神府邸内,隐约有琴声传来,宛转悠扬。 韩襄客落座席间,低头转动着手中杯盏,对琴声置若罔闻。 一曲终了。 抚琴女子缓缓抬头望向宴客之人,虽已竭力装得气定神闲,眼神中到底还是透露出一丝慌乱。 席上之人看着她,摇了摇头,“不好,不好。” 声音很轻,语气和缓。 饶是如此,这一句不好还是将抚琴女子吓得瑟缩了一下肩膀,急忙改坐为跪,慌乱叩首道,“求殿下息怒。” “怒的不是本尊。”那人面无表情,“既然你连让水神抬头看你一眼都做不到,理当先去征求他的原谅。” 女子听罢,眼中多了一丝希望,忙跪着匍匐到韩襄客脚边再度重重磕头,“求水神饶命。” 韩襄客仿佛此时才刚回过神来,将手中酒盏轻轻放下,望着脚边女子温声道,“可以了,你下去吧。” 女子如临大赦,慌忙叩头谢恩,抱着琴急匆匆退了出去。 殿上坐着那人似是不满,又似是感叹,慢悠悠道,“世间无人像她。所谓肖像,不过东施效颦罢了。” “既然如此,你又何苦寻来这些女子。”韩襄客看着他,“不若将她们放了吧。” “那怎么行。”那人摇头,“像她,就是错。如果她们不能待在本尊身边,就只能死掉了。” 他语气里带着惋惜,好像谈的不是人的生死,而是一件物品的去留。 “她已经死了。”韩襄客脸上隐隐有怒气浮现,“你如今是战神,是神族至高无上的上神,如此荼毒生灵,与魔何异?” 那人却坦然自若,“本尊将这些凡间女子接上来,助她们脱离人道轮回,与她们分明是大功德,何来荼毒?” “那白若莲呢?”韩襄客质问道,“只因她对人世留恋,不肯随你上天,你便杀了她,那女子何辜?” “她命定活不过十八,本尊不过是助她早入轮回罢了。”那人回答的理所当然。 思及白若莲,那人又有些失神,“那女孩倒是最像她的一个。可惜了。” “这是执念,这种执念是错的,只会害人害己。”韩襄客看着他冷冷道。 “是错么。”那人轻笑,笑得毫无温度,“那便错吧,总好过因执念死掉。” 韩襄客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两千年来,因为新任战神的铁血手腕,闹得天庭众神愈发惶惶不安。加之五百年前天帝忽然说身体不适要闭关,将神族事务尽数交由战神掌管,自那以后神族上下更是怨气满满,只囿于战神威压,敢怒不敢言。 “收手吧。”韩襄客放软了语气温声劝慰,“她若是还活着,想必也不愿……” “她没有死。”韩襄客话没说完,便被那人冷声打断。 “她没有死,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她回来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韩襄客沉默不语。 半晌,那人忽然开口,“本尊听说,你在人界施了唤龙咒。” 韩襄客应声是,“偶然见有肥遗作乱人间,顺手除掉,不想动静闹得有些大了。” 那人不置可否,盯着韩襄客,目光似乎能将他看穿。 韩襄客直视过去,坦坦荡荡。 那人勾了勾唇角,“水神觉得天上不自在,总想下界去,倒也无可厚非。但本尊还是要劝水神一句,做事,得学会适可而止,不然才是真的害人害己。” 韩襄客垂下眼,应了声是。 那人移开目光,揉了揉眉心,似乎不愿继续再谈,“水神最近不要再下界了。” 韩襄客默然。 原来这才是他今日召自己来的目的。 “本尊念你与她同为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对你始终比旁人多一分纵容,但水神切莫因此失了分寸。”那人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分警告。 “我知道了。”韩襄客应道,起身拱手告退。 那人点点头,末了才又补充了一句,“有空去看看陆吾,那老虎最近很不安分。” …… …… 众神皆知,如今的战神曾痴恋先战神数千年,爱而不得。后来先任战神殒身,他便开始像疯魔了一般,天上地下四处搜寻和先任战神容貌相似的女子,圈养殿内。 两千多年下来,殿中女子只增不减,如今更是已达上千人之多。 送离韩襄客,战神转身来到了那群女子所处之所。 众女子或坐或立,经过千年的驯化和淘汰,许多人已能够将那人当年的神态模仿的一般无二。 只是。还不够。 战神眯起眼扫视了一圈,院中自某一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就见他的手已经捏上了先前殿内抚琴女子的脖子,慢慢将她举起。 女孩在他手中不断挣扎,脚尖努力想要触碰到地面,惊恐的眼神好似只瑟瑟发抖的小兽。 愈发不像了。 见她这幅惶惶失措的模样,他眉宇间多了分惋惜,手上发力,很快那女孩的头便软软垂了下去,只有眼睛还大睁着,泪水犹挂在睫毛上尚未干涸。 战神松开手,女孩落在地上,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慢慢的化成了一道光,逐渐渗透进了土壤中消失不见,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从第一声惊呼到女孩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不过半刻钟。 园中女子或静或动,各自做事,无一人为她难过惋惜,像是早已对这场景司空见惯,诡异非常。 战神扭头看向身旁离得最近的那名女子,忽然伸手将她拽入怀中,下巴枕上她的头顶,温声细语轻唤,“小白。” 怀中女子顺从的靠在他胸口,沉默不语。 “今日水神来了。”他呢喃道。 怀中女子嗯了一声,声音平缓沉静。 听见这声嗯,战神的眸光柔和下来,愈发将她紧紧揉在怀里,孩子气般抱怨,“我不喜欢他。” “若非看在他是你师兄……”战神的声音渐渐变得微不可闻,他低头埋入女孩发间,轻轻与她耳鬓厮磨。 “小白”,他语气温柔和缓,嘴唇咬了咬女孩的耳垂,低声问,“我是谁?” “帝台。” 女孩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无波。 他却好像终于得了糖的孩子一般,满足的笑起来,像一块千年的寒冰忽然被阳光化开。 “好。”他含笑道。 第五十七章 找上门来 和光派山门外,此时正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为首者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样貌平平无奇,一头白发却分外扎眼。 和光派守门弟子在如此多人的注目下,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瞧着眼前这群人的阵仗,只怕是来者不善。还不知待会儿大长老打算如何应对。 为首的中年道长等了约摸一刻钟,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一双眼紧盯着守门的弟子,盯得他浑身一阵发毛,若不是腿软迈不开,真想就这么跑掉。 幸好先前赶去报信的弟子此时及时赶了回来,口中喊道,“来了来了。” 不多时,便看到大长老带着数十名弟子走了出来。 守门弟子见撑腰的人到来,总算松了口气,背脊也跟着挺直起来,站在大长老身后。 中年道长身旁的小徒弟眼尖立即认出了玄圭,指着他愤怒的嚷道,“就是他,那日正是他和一名女子杀了我灵兽。” 走过来的大长老刚到便听见少年这句控诉,心中免不得有些沉重。 果然是为肥遗之事而来,只怕来者不善。 大长老不动声色将玄圭挡在自己身后,径自上前一步,对着为首中年人点了点头,“丈山道人。” 被唤为丈山的中年人皮笑肉不笑的也点了点头,“陈长老。” 大长老眼皮动了动。 他很久没被人称呼俗家姓氏了。 显而易见丈山道人并不满足于此,他很快又加了一句,“陈潇潇,好久不见。” 陈潇潇?在场的和光派弟子愣了愣神,是大长老的名字么? 怎么总觉得有些…… 丈山身后的蓬莱派弟子发出几声哂笑,见丈山道人并无制止之意,啧啧声调侃声愈发响亮嚣张,这行为瞬间激怒了大长老身后一众和光派弟子。 两派弟子互不相让,皆是一副欲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模样。 倒是被嘲笑了的大长老,从始至终不见丝毫动怒迹象,尚且还微笑着,“原来当年青阳道长带你来见我时的称呼,你现在还记得。” “也真是难为你了啊。”大长老微笑感慨。 哦。原来是小辈啊。 小辈直呼长辈姓名可是大不敬之事,没想到丈山道人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不懂规矩。 和光派弟子也学着蓬莱派弟子先前的模样,讥讽嘲笑着对方长老的无理。 丈山道人脸色微变,没想到想看人出丑竟反被将了一军,又不愿当着这么多人面解释自己和大长老的关系,只好板起脸道,“莫要多说废话,我今日是来问你要个交代的。” 他手一指身边的少年,冷冷道,“我徒弟的灵兽遭你门派弟子汤小白和玄圭所杀,我徒孙手臂被你门中弟子长肇砍伤,这笔账,陈长老说说应该怎么算?” 丈山身旁的少年忙使劲点了点头,哭丧着脸道,“肥肥分明是那么可爱一条小蛇,正是作为一条蛇最美好的年纪,没成想就这么被你们杀了,连尸体都没能留下……”他说到哽咽处,仿若受到了天大委屈一般,干脆不管不顾呜呜哭起来。 站在大长老身后的玄圭听见这声声泣血一般的控诉,忍不住满头黑线。 这人是不是对可爱有什么误解? 那大玩意儿明明恶心的要死啊,他将其杀了分明是为民除害好吧。 “既然没找到尸体,你们凭什么说是玄圭师兄和小白杀的肥遗?”跟着一起来的南穗听了这半晌,忍不住翻着白眼质问对方。 “胡说,就是他们杀的!”对面的少年眼睛一瞪,“我亲眼见到他二人将肥肥引入山林中,没过多久便感觉到肥肥死了,不是他二人杀的又会是谁?”此时那少年已止住了哭,涨红了脸开始大声控诉。 南穗眼中满是嘲讽,“这可说不准,万一是那条肥蛇嫌你这主人太没用所以自杀了呢?” 这话一出,和光派弟子间顿时传来阵阵嬉笑,“对”,“没错”之类的赞同之音也愈发响亮。 对面少年登时火冒三丈,张牙舞爪就要冲上来同南穗打架。好在被丈山道人及时拦了下来,拎到身后站好。 虽然拦下了徒弟撒泼,丈山道人脸上表情亦是不太好看,瞪着大长老沉声质问,“陈长老就是这么教徒弟的吗?” 大长老却捋捋胡须,笑眯眯道,“老夫倒是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毕竟没人真正看见事情经过,况且当时我山门中两个弟子也是身受重伤,是否真的有能力诛杀肥遗,还有待商榷。” 丈山道人见大长老也跟着摆出这一副无赖像,心底愈发气恼,懒得再同他们废话,直接自怀中掏出一块小巧令牌命道,“交出玄圭和汤小白。” 蓬莱令。 看到令牌的大长老心头一沉,身后有年长些的弟子亦开始小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蓬莱令出,蓬莱岛上众门派任何人不得违抗发令之人意愿。这是蓬莱派身为蓬莱岛第一大门派的无上特权。 如有不从者,蓬莱派就会举全派之力灭之,届时蓬莱派振臂一呼,其他小门派也必将为了讨好而追随。 大长老眉头紧皱成一团,看着丈山手中令牌,犹豫不决。 他座下只有旗亭玄圭两个弟子。如今旗亭整日饮酒买醉,无心修炼,已然堕落。而玄圭……大长老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心底忍不住叹气。 这可是个千年不遇的修仙奇才,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甚至有意百年后将和光派交到玄圭的手上,由他继续发扬光大。 这样的弟子,怎能舍得交出去。 大长老思虑半晌,上前一步,一改先前态度,对丈山道人深深鞠了一躬,“小徒顽劣,老夫既为他师父,愿替徒弟受过。” “师父!”玄圭冲上前来想要阻拦,却被大长老狠狠向后一推,怒斥道,“不要多嘴。” 丈山道人似笑非笑看着眼前师徒,忍不住鼓掌,“好一个师徒情深啊。”紧接着却话锋一转,“不过我今天,必须带走玄圭和汤小白,此事绝没有转圜的余地。” 丈山道人走近大长老,凑在他耳畔阴恻恻道,“是门派还是徒弟,陈长老是时候做个选择了。” 大长老沉默不语,正犹豫,山门后忽然有少女的声音蓦然响起,“肥遗是我杀的,与他人无关。” 第五十八章 人心 “肥遗是我杀的,与他人无关。” 汤小白的声音刚一在人群后响起,和光派弟子们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给她通过。 她不疾不徐走到大长老身前,将和光派弟子护在身后,只身面对着蓬莱派众人,镇定自若道,“玄圭当时晕过去了,杀肥遗之事他并没有参与其中。” “老子没晕!”玄圭登时怒道,“晕过去的人分明是你。” 大长老气恼瞪他一眼,趁玄圭不备挥袖在他身上下了道禁言术,试图阻止他继续自寻死路。 可玄圭就算被下了禁言术也还是不老实,始终跟在汤小白身边呜呜啊啊,眼中的愤怒好像被点燃了,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火苗。 见汤小白始终不理自己,玄圭心有不甘上前几步又去扯她袖子,竭力想要传递出自己此刻的愤怒。 汤小白总算皱眉看了他一眼,却是为将袖子从他手中拽出来。见玄圭还在锲而不舍,冷声道,“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不需要旁人顶罪。” 什么顶罪!玄圭眼中恼怒愈盛,干脆不去烦她,直接了当往她身旁一站,对所有人表明自己立场。 丈山道人冷眼看着这场变故,未待开口讥讽,又听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是我叫她帮忙的,归根究底,此事责任在我,不关他们的事。”风季从人群中走出来,也随之站在了汤小白身侧,态度不卑不亢。 “不,是我的错,是我砍了许卓功手臂在先。长肇愿一力承担全部责任,要杀要剐,绝无怨言。”长肇见风季站了出去,急忙忙拦在他前面,生怕对方真的因此迁怒风季。 “谁也不准伤害小白!”又一个声音传出来,娇小的南穗边嚷边努力从越聚越多的人群中挤了过去,好不容易才走到汤小白身边,轻轻捏了捏她手心,“师姐说过保护你的。” 福田和葵谷见状也紧跟着站在了玄圭和汤小白的身后,表明自己立场。 愈来愈多的和光派弟子站了出来,甚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弟子也争着要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风季师兄曾指点过我功法,我愿代他受过。” “玄圭师兄是属于本派女弟子的,我们绝不允许你们就这么带走大家心中这颗朱砂痣。” “小白平日里虽不爱言语,但她着实帮助水系弟子良多,想伤害她,我们水系所有人都不同意。” “……” 弟子们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理由,说到最后,甚至连那些毫无交集的低阶的弟子也跟着加入了进来。汤小白身后的队伍渐渐壮大,很快超过了丈山带来的人数。 见此场景,不说对面蓬莱派弟子,即便是本门的大长老亦感到不小的吃惊。 他隐隐记得就在半年前这汤小白还是门派中最不受待见的存在,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月,竟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大长老又看了看站在最前打头阵的玄圭,风季和景郁三人,隐隐觉得有些头痛。 这可是和光派最有出息的三名弟子,以一抵十,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三人全被丈山掳去吧? 更何况还有身后这么多跟风的弟子,若真一下子全跟着走了,那他和光派基本也就空了。 既然如今仗势已成,大长老也不再反对了,干脆解了玄圭的禁言术,轻咳两声,沉声表态,“丈山,我门派弟子一个都不会交给你,随便你发蓬莱令,我和光派定会奉陪到底。” “奉陪到底!”和光派的弟子们得到长老认可,纷纷抬头挺胸,气势更胜。 “你,你们!”丈山道人气不打一处来。本来想借蓬莱令之威压一压大长老气焰,没想到和光派为了维护这两名弟子,竟连蓬莱令都不怕了,那可是会让他们灭派的存在。 大长老看穿了他的心思,捋了捋胡须淡然道,“一个门派的立足之本是弟子而非其他,蓬莱令说到底不过是个死物,可我门派弟子却是活生生的人。所以,既为我和光派弟子,那就一个也不能少。”他双目炯炯有神,不见丝毫惧怕退让。 “一个也不能少!”弟子们中气十足。 丈山道人冷笑,“好啊,很好。那我今日就让你们看看违背蓬莱令的下场是什么。” 说着,召来身后一个弟子,耳语两句,那弟子领命,很快不见了身影。 心知丈山是通知回去搬救兵,大长老却并无偷袭之意,反而心中暗自希望事情闹得大一点,最好能传到蓬莱派掌门人青阳道长那里才好。 两方人马就这样在山门口对峙,任由时间一分一秒的缓缓流淌下去。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先前被丈山派去传信的弟子终于回来了。 见他再次出现,和光派众人的心头都有些沉重。 这或许就意味着蓬莱派要正式对和光派发令了。 然而传信回来的弟子面上却并无喜色,反倒一脸凝重,凑近了丈山道人耳语几句,紧接着丈山也是面色一变。 丈山还未来得及细问,就见到身后蓬莱派弟子们忽然像两边散去,恭敬让开了一条路。一个年约九旬的老者缓缓走了过来。 “师…师父。”丈山擦了擦额间一瞬间冒出的冷汗,急急忙忙上前恭敬鞠躬。 那老者嗯了一声,越过他径直走到了队伍最前,扫视一眼和光派众人,“请问谁是汤小白?” 为首的玄圭一脸警戒,“你干什么?” 未等老者回答,汤小白便拨开玄圭的阻挡,主动承认,“我是汤小白。” 那老者见到她,却忽然变成了恭敬的语气,赔礼道,“徒孙严芳保太过顽劣,小徒丈山又过分纵容,冲撞了道友,还望道友见谅。” ? 这是闹哪出? 听他这番话,和光派众人皆是一脸不解,丈山更是瞪大眼睛,“师父,他们杀了芳保的灵兽,又砍断卓功手臂,这事怎么能就这么……” “闭嘴。”青阳道长斥道,“那灵兽本就来历不明,修为如此精纯却突然要给芳保做灵兽,我早已怀疑它多时了,如今死了正好。至于许卓功…他曾是和光派弃徒,你作为师父竟查也不查便纵容芳保收他为徒,这笔账,我还没找你算。” 丈山道人好歹也是蓬莱派当家长老之一,当众被这样斥责,面上顿时一阵青红,只好讪讪退居一旁,心中恨死了许卓功,暗自发誓回去定不让他好过。 青阳解决完这件事,又对汤小白道,“道友现下可能还有所疑惑,不过请道友放心,解惑之人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全部解释完,青阳方才看向一旁的大长老,微微对他点点头,“陈长老。” 大长老忙施一礼,眼中满是动容,“多谢师……多谢青阳道长。” 被唤作青阳道长的老者嗯了一声,似乎有些感慨,“和光派…你做的…很好。” 他声音很轻,话中分量却足以让大长老浑身一震,他眼含着泪水,还想多说些什么,青阳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转身带着蓬莱派弟子离开了。 “等一等。”汤小白忽然开口唤住他们。 第五十九章 嘱托 “等一等。”汤小白忽然唤住他们。 青阳道长疑惑回头,“道友还有何事?” 汤小白向前几步,走到与他们有过节的那少年旁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尚未从这一连串的惊讶中回神,听见有人问自己名字,面上一阵呆滞,下意识答道,“严…芳保。” 姓严啊。 怪不得之前就觉得他眼熟,却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直到刚刚听青阳道长喊他名字才恍然惊觉,这人分明和严莲长得像极。 “你,可认识严莲?”汤小白问道。 严芳保挠挠头,茫然的摇了摇头。 反倒一旁的丈山道人和青阳道长听见严莲的名字,瞬间面色大变。尤其丈山,直接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神情激动,“你,你认识莲儿?” 汤小白嗯一声,“算有过一面之缘。” “那她……”丈山迫不及待想继续多打听一些严莲近况,未待将话说出口,却先听青阳道长在身旁清咳了两声。 丈山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如今场合,脸上表情渐渐由惊喜转变成了浓浓的悲伤,张嘴含着空气沉默半晌,方才泄气的摆了摆手苦笑道,“罢了,罢了。” 汤小白无心探知他们之间具体曾发生过什么事,但严莲毕竟帮助过她,既然眼前之人是严莲儿子,她也不介意再多同他解释一句。 “那肥遗身上有古怪,你们修为相差太过悬殊,它绝非真心做你灵兽。等到你有一天对它再无用处之时,它定会立刻找人杀了你,以换取自由之身。”汤小白淡淡道。 明明是解释的话语,却被她说得好像长辈在告诫晚辈。 “哦”,严芳保干巴巴应了一声,明显根本不相信汤小白的话,只是碍于师祖在场,不好发作。 汤小白并不介意他冷淡的反应,嗯了一句,又道,“以后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他很像短命的样子?严芳保怀疑的看着她。 若不是眼前这少女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他简直要怀疑她说这话是在恶意挑衅了。 “有个人……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汤小白看出来他的想法,无奈补充道。 这世界上一叶障目的笨蛋太多,她向来很少会去理会,更是不擅长处理对这类人的善后和安抚。若不是因为严莲,她今天断然不会对此人多说这些话。 只是眼前少年的性格太容易冲动,且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人蛊惑,她担忧依此人行事作风很可能活不到严莲出来,这才忍不住好心嘱咐一句。 不过眼前的少年人似乎并不买账,被说的渐渐不耐烦起来,一副“你谁啊就来管我”的表情抱臂看着汤小白。 算了。汤小白抚额,也有些不耐烦起来,“你走吧。” ??? 严芳保又是一头雾水。她凭什么不耐烦? 严芳保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个看上去还没自己年纪大的少女究竟哪里学来的这幅老气横秋的做派,说告诫就告诫,说让他走就让他走? 最关键的是,师父和师祖居然也不管一管。严芳保想着,心下一阵愤愤,刚要开口回怼她几句,不想下一秒却被自家师父提着领子揪了回去。 “告辞”。丈山看了汤小白一眼,一扫先前傲慢的态度,语气中破天荒多了几分感激。 汤小白颔首回礼。 蓬莱派众人又像来时一般,一群人很快浩浩荡荡离去了。 大长老意味深长看了汤小白一眼,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的最先回山门中去了。 其余弟子尚还停留在适才扬眉吐气的兴奋中得意洋洋,此时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得尽兴,语气里溢满了对门派和自己的骄傲之情。 汤小白看了一眼众人,似乎心情不错,回身对南穗和葵谷道了句走吧,带上二人也准备返回山门去。 玄圭余光见她离开,忙跟上去打算和她讨个人情,谁料刚一抬脚,只来得及喊一声喂,便立即被一大群奇怪的女弟子围堵起来,其中还掺杂着三五个男弟子。 “玄圭师兄,你好厉害啊!”一个女弟子高声一喊,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有更多声音纷纷响起。 “玄圭师兄,我喜欢你好久了。” “玄圭师兄,你找人双修吗?” “玄圭师兄,你真是重情重义。” “玄圭师兄……” 玄圭很快被淹没在了人群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人越走越远,心底默默流泪。 汤小白! …… “小白。” 三人并没有走太远,身后风季和长肇很快赶了上来,在身后唤住她。 “谢谢你。”走到身前,风季最先说出这一句,望着她的眼神干净而诚恳。 汤小白微微一笑,“没关系。” 风季也随之笑了,“不止今天。” “我知道。”汤小白点头。 风季道,“那便好。” 二人你来我往,不过短短数句话,便已尽数知悉对方话中意思,这让一旁的南穗看到,惊讶的无以复加。 南穗呆呆看了他二人良久,忍不住偷偷捏了捏汤小白,好奇问道,“你帮了风季师兄什么忙么?” 汤小白嗯了一声,“或许吧。” 这怎么能或许呢?南穗气恼,帮了就是帮了,没帮就是没帮嘛。 她眼神在两人间来回扫视了一圈,忽然感觉有点懂了,拉长音哦了一声,“难道风季师兄是在为以后可能会请小白帮忙的场合提前道谢?” 风季失笑,看着南穗温和道,“是,小白很厉害,也很好。” 南穗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态骄傲笑道,“那是自然,小白是很厉害的。” 葵谷也忙不迭跟着点头夸赞,“我姐姐超厉害的。” 这些天因为讨论小白很厉害的事情,南穗和葵谷终于站到了统一战线上,先前闹的龃龉如今也冰释前嫌,两人成天一前一后跟在汤小白旁边,彩虹屁夸上天。 只不过当着外人的面,多少还是让人有些难为情,汤小白于是和风季道了别,转身打算带两人离开。 一直跟在风季身边的长肇默默垂头听了这半晌,见汤小白要走,忽然开口挽留,“等一下。” “等一下,我有话想说。” 长肇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第六十章 自认有罪 “你这是这是做什么?” 见长肇下跪,南穗登时被吓了一跳。风季亦面带不解看着他。 汤小白沉默不语,心中多少猜到了七八分原因。 长肇似乎很是痛苦,挣扎半晌方咬牙道,“当初蛮蛮入魔之事,其实是我告诉许卓功的。” 他道,“还有你当时与许卓功田千二人交手时,我亦在场。非但没有帮你,反倒之后还将此事散播了出去。长肇做错事,不求得到原谅,但此事风季师兄分毫不知,还望你切莫迁怒于他。” 果然是这件事。 汤小白心底叹了口气。不知是该为终于知道了始作俑者是谁而感到高兴还是为此人是长肇而感到失望。 “为什么告诉我?”汤小白看着长肇。他本可以不说出来。 长肇双拳反复攥紧又松开,沉声道,“因为你那日拦下肥遗,救了我与风季师兄一命。长肇心底不胜感激,不愿自此带着愧疚过活,所以选择将真相说出来。” “你…”风季惊讶看着跪在地上的长肇,一时语塞。 可是怎么会是长肇呢? 长肇跟随他多年,一直忠心耿耿,他从未怀疑过他,若不是今天他亲口承认,更不相信长肇会背着自己做出伤害自己朋友之事。 一旁南穗听了这个消息更满是吃惊。这些天她早已将长肇看成是自己人了,没想到这个自己人竟然是当初害得她差点丧命的罪魁祸首。 南穗心底五味杂陈,犹豫不知该如何面对。 长肇垂头道,“长肇愿以死谢罪。” 汤小白静静看着他,面无表情道,“可以。” “什么?” 南穗尚还没捋出一个头绪,就忽然捕捉见死这个字眼,急急忙忙站出来阻拦,“不可以,这怎么可以。” 然而长肇已经从怀中掏出了把匕首,看样子是当真准备以死谢罪了。 南穗忙去抢长肇手中匕首,回头对汤小白急道,“你快说句话啊。” 汤小白平静道,“他差点害死你。” “那我不是没死吗?”南穗正用尽浑身力气和长肇较着劲儿,竭力试图阻止他自杀,急得快要哭出来,“什么死不死的啊,大家明明前一刻还是朋友呢,怎么这就反目成仇了?” 见汤小白始终不为所动,眼前长肇又已下了必死的决心,南穗只好可怜巴巴去求风季,“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风季摇头苦笑。事到如今他又能有什么立场说话呢,伯仁由他而死。 南穗眼见谁也不肯出手阻拦,干脆狠下心来手掌直接握上长肇手中匕首的刀刃,明晃晃威胁道,“你再抢下去最先割开的就是我的手,你看着办。” 长肇不敢伤她,果然放弃了争抢匕首,可却并未放弃自杀,手掌又暗自运功发力,手心中立现两颗金属珠子,对着自己心脏就要拍下去。 “可以了。”汤小白声音响起,出手挡下长肇一掌,结束了这场闹剧,“既然她想让你活着,就活着吧。” 南穗早已被这变故吓傻了,见小白松口,甚至忘记了最开始的复杂心绪,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活着多好,以后且莫再做这种事了。” 长肇垂下头,木讷应了一声是。 汤小白问,“你那日,都看见什么了?” 长肇如实道,“你当时徒手折断了田千佩剑,似乎打算杀死许卓功,而后五长老便来了。” 汤小白点点头,“还有吗?” 长肇又想了想,“五长老赶来的时候你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也不认人,直到他喊你……” … “白荻。” 天上忽然一个声音传下来。 几人仰头看去,就见一个穿着打扮皆透露着古怪的男人浮在半空中,正缓缓落地。 旁边的葵谷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退到汤小白身后试图躲藏。 那人却眼尖手快,勾了勾指头,葵谷就自动朝着他的方向迅速飞了过去,很快领子被他提在手中,只有可怜巴巴耷拉着小脸,委委屈屈喊了声“爹”。 男人哼一声,一只手将他拎起来,一手指尖点了点他脑门,“小没良心的,还知道我是你爹么?” 葵谷赶忙手脚并用,在空中胡乱蹬着,嗷嗷喊道,“爹,姐姐还在呢,快给我留点面子。” 男人被他这行为逗笑了,先前的严肃尽数消退,总算将葵谷放在了地上,这才正了正神色,对汤小白道,“你是白……哦不,你是汤小白?” 汤小白点头,“正是。” “我有话与你说,借个方便?”男人开门见山表明来意。 “可以。”汤小白道。 男人微微一笑,利落伸手打了个响指,两人瞬间消失在众人面前。 “……” 凭空消失了? 南穗一阵沉默,忍不住手臂怼了怼葵谷,“那是你爹?” 葵谷嗯嗯两声,昂头挺胸,“厉害吧?” 南穗嚷道,“他把小白带哪里去了?他会不会对小白不利?” 她使劲摇晃着葵谷肩膀,像要将他吃了一样。 葵谷哭丧着脸,“不,不会吧…我不知道啊……” “师兄怎么看?”南穗扭头打算先问问风季,没想这一看过去,风季和长肇亦如小白和那古怪男人一样不见了身影。 “怎么回事?”南穗一脸气恼。怎么一个两个都忽然凭空消失了?南穗怒气冲冲又要找葵谷算账。 可葵谷哪里还会乖乖等在原地,早拔腿跑远了。 “小屁孩,你给我回来!”南穗跺跺脚,忙追了上去。 眼见着两人打打闹闹跑远,风季和长肇方才渐渐显露身形。 风季叹了口气,“你太糊涂了。” 长肇垂下头,“那汤小白自从醒来后一举一动皆透露着古怪,长肇当时也是担心您身份暴露才出此下策。可也只是想要将她赶出去,从未打算害人性命。” “她确实不像普通人,但,她绝不会害我。”风季眼神里流露出温柔和笃定,“我相信她。” 长肇默然,“少主,您……” “没有。”风季淡淡道。 长肇松了口气,“少主没有就好。长肇愿在此立誓,以后绝不会再做出对她不利之事了。” 风季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之前那肥遗,应该是冲着您来的。”长肇轻声道,恐怕少主藏在修仙门派之中这件事已经那些人被知晓了。 “是”,风季凝神沉思。 “那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长肇小心翼翼问。 换个地方么。 风季有些出神。 换个地方确实是个好办法,可是…… “算了”,沉默许久,风季开口轻声道。 “算了。” 他喃喃重复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第六十一章 前因 自称是葵谷他爹的男人打了个响指,再回神两人已坐在了山下一家酒肆之中。 男人不急着说话,先唤来小二扔了锭银子过去,豪气十足让他将此处招牌菜挨个给上一遍。 小二犹豫着看了看那锭银子,没有动。 男人一脸奇怪的看着他,“怎么了?” 小二忙陪笑,“客官,实不相瞒,本店招牌菜加起来总共有上百道,先不说银子够不够,就是这菜真的上全了您也吃不完啊。” 男人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凡间画本里写的都是骗人的啊。只好讪讪自找台阶下,“那你看着选十来道吧。” 小二这才笑眯眯得了令退下去。 出师不利,男人轻咳两声遮掩尴尬,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我,陆吾。” 汤小白应了声嗯。 自称陆吾的男人见她对自己名字没反应,伸出五个指头在她脸前晃了晃,“真不认识我了?” 汤小白没有接话,开门见山问,“你是神仙?” 男人似乎心情不错,点了点头,“是啊是啊,我是神仙。厉害吧?” “……” 汤小白皱眉看他,“那葵谷也是神?” 陆吾哈哈笑了,故作神秘摆摆手,“这个,不可说,不可说。” 汤小白哦了一声,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之中。 陆吾忍不住小声犯嘀咕,“怎么变成人了还是这么冷淡啊……” 汤小白沉默不语。 算了,说正事要紧。 陆吾叹了口气,正了正神色,一脸诚恳,“其实你也是神。” “我知道。”汤小白答,丝毫没有为听见这个消息感到困扰。尘埃落定,反而松了口气。 自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总对神族之事莫名熟悉与了解就开始心疑了,如今不过是得到证实而已。 作为一个人类,当知道自己是神仙以后怎么能既不震惊也不开心呢?陆吾瞪大眼睛看怪物一样盯了她半晌才垂头丧气道,“是韩襄客告诉你的?” “不是。”汤小白言简意赅,忽然心生几分戏弄之意,反问道,“不是你告诉我的么?现在你还告诉了我韩襄客也是神仙。” 陆吾忙打了打自己的嘴,呸呸两声,心底暗道一句狡诈。 废话这么一会儿,店家那边开始陆续上起了菜,陆吾忙将汤小白放一边,迫不及待抄起筷子先吃东西。 汤小白在一旁不疾不徐喝着茶,既不催促也没有不耐烦。 待到陆吾一顿风卷残云吃完饭,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隔,才剔着牙再度幽幽感叹,“果然还是凡间美食多啊,怪不得水神总喜欢往下跑。” 汤小白嗯了一声,淡淡道,“所以我师父在天上是水神。” 陆吾忙摆摆手,“不能再说了,不能再说了。” 再透露下去,韩襄客不把他虎皮生剥下来才怪。 他理了理思绪,按照韩襄客先前嘱咐他的话道,“我是来告诉你关于你身份的人。” 他道,“你我其实相识,你之前曾是神族战神白荻,我在你麾下效力过几百年,不过之后因为犯了点错被天帝罚去了看管昆仑山。” 再次提及几千年前受罚的往事,陆吾忍不住有些难为情,话说一半便岔开话题,“当然啦,现在昆仑已经被那个人赏给了人族,我也就做个散仙,无所事事。” “那个人?”汤小白皱眉看他。 陆吾忙贼溜溜左右看了看,又挥袖在两人外面设下了层结界,方才神秘兮兮道,“那个人的名字不可说,你只需知道他是个坏人,特别在你死后取代了你战神的地位就好了。” 汤小白哦了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陆吾却急了,“那人很可怕的,我听说他……”他语气顿了顿,眼神闪躲,似乎意识到这话不能说,最终只有挠挠头一脸烦躁道,“总之你千万不能被他发现。” 汤小白好笑看着他表情的千变万化,道了句好,算是应下了。陆吾这才满意点头。 “那现在我们就来说说你是如何出现在此的吧。”陆吾嘿嘿搓搓手。 “两千年前的大战,你带领十万神族兵将应战,最终不敌魔族,十万兵将尽数陨落弱水,战事惨烈,你亦和当时的魔尊同归于尽。” “那一场浩劫之后,那个人很快取代了你的位置坐上了战神,而你……”陆吾摸了摸鼻子,“我们当时都以为你死了。” 他也是刚刚才从韩襄客那里得知战神重生一事的。若不是那家伙现在被禁足,恐怕也不会舍得将此事告知自己。 汤小白点点头,“然后呢?我要怎么才能找回我的记忆?” 陆吾一阵语塞,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发问,惊讶道,“你……很想找回记忆?” 汤小白答,“没有。不过我以为你是来告诉我办法的。” 哦。原来是嫌他话太多,想要直接抓重点啊。 陆吾端起桌上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开门见山,“其实你现在之所以没有记忆,是因为你如今这具身体并不是你自己的。” “我说过的,你已经死了嘛。他们凡人死了虽然能轮回重生,我们神却不一样。神一旦陨落,灵魂破裂,神识也将散落各处,再也不能重生了。” 他幽幽道,“虽然不知道韩襄客那家伙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拼凑出来了你的灵魂,但以你如今的状态来看,想要彻底回到之前战神的状态,还需要找回自己散落的神识才行。” 汤小白嗯了一声,忽然问道,“你说我神识散落,那具体散成了多少片你可知道?” 万一神识像碎裂的镜子一般破碎成千万片,那她找起来岂不是遥遥无期。 陆吾明白她的意思,笑着摆手,“神识和灵魂是不一样的。灵魂一旦碎裂,三魂五魄俱散,数以亿计,找起来确实麻烦。不过你现在的灵魂已被韩襄客那家伙拼凑完整了,而所谓神识,只有五块,分别掌控五行之力,你现在拥有水系之力,说明还有其他四系尚未归位,所以你要找的,便是这其余四块神识碎片。” 陆吾道,“散落的神识有可能是兵器法宝,也可能是花草树木,日后你若遇见,自然会感应到它们气息。” “我现在教你一套归身咒,待到日后你感知到自己神识,就对着它念这套咒法,神识自然会自动归位。” 陆吾一口气说完,总算心满意足长舒了一口气。 第六十二章 后果 “我知道了。”听完全部来龙去脉,汤小白平静道,“多谢。” 陆吾哼了一声,摆摆手,“我可不是为了你。” 又变戏法一样拿出来一个储物袋递了过去,“凡人没有灵海空间,东西太多带着总不方便,这个给你,里面还有几张神符,若你日后遇到什么事,将神符点燃,我自会赶来救你。” 汤小白收下储物袋,道了声谢,问道,“我师父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陆吾胡乱摇头,不愿多言,“这个你莫要问,总之他叫我带话给你,快些启程上路,切莫耽搁。” 说完,不待汤小白再开口,陆吾便一挥袖子,有一阵风来,再回神汤小白已经站在了自己院中。 “不许拖我儿子下水。”陆吾的声音从她脑海中响起。 …… …… 院中,葵谷打了个喷嚏。 一旁南穗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总觉得自从小白去见了那个自称是葵谷他爹的男人以后,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倒是……并不像之前那样冷淡了,但是她开始时常一个人若有所思,连别人喊她名字都听不到。 可无论问她多少遍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汤小白却只笑不语。 忧心忡忡的南穗只好拿葵谷出气,每天揪着葵谷耳提面命,“说,你爹到底是谁?” 葵谷心底有苦难言,只有眼泪朦胧一次次重复解释,“爹就是爹嘛,除了知道他是我爹,别的我也不知道啊。” 南穗哼一声,明显不信这个解释,“那你又是如何做了和光弟子的?” 葵谷哭唧唧答,“四长老下山修行时在集市上见到我,说我木系灵气充沛,宜修仙问道,后来又给了我几块糖,说他山门中还有很多,我便稀里糊涂跟着他来了。” 南穗听惯他这套解释,根本不信,叉着腰怒气冲冲又要找葵谷麻烦,恰好此时汤小白来寻他们,葵谷忙大喊了句姐姐救我,立时飞奔过去躲在她身后。 汤小白道了声别闹了,眉宇间写满无奈,“不关他的事。” 南穗哼一声,“那你这些天怎么总是闷闷不乐的?” 南穗站在树下,有一片火红的枫叶打着旋飘落,刚好落在她头顶。 汤小白上前将她头顶的叶子摘下来,含笑道,“秋天了。” “可以吃糖炒栗子了。”葵谷眼前一亮。 “不要打岔”,南穗板起脸训斥他,也去扯小白衣袖,撒娇道,“究竟怎么了嘛,你告诉我好不好?” 汤小白微笑安抚,“没什么,只是最近想起了些往事。” 往事?南穗怔怔。小白很小就被五长老带回山门了,她能有什么往事?难道是…… “你想起旗亭师兄了?” 汤小白抿嘴不语。 见她这反应,南穗便知不是,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又随口道,“我适才听景郁师兄说,师父好像回来了。” 南穗说完,本以为小白又会像往常一样哦一声作答,不想她今日听到这个消息却一反常态,扔下一句“我去找他”,转身出了门。 南穗奇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挠挠头,“她是不是又失忆了?怎么现在连对师父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 …… 竹林清幽,韩襄客一人静坐,低头抚琴。 指尖一抹一按一挑,琴音铮铮,顷刻间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汤小白走近,待一曲终了,方才上前拱手作揖,“师父。” 韩襄客嗯一声,笑眯眯道,“徒儿还没走,是在等为师么?” 汤小白直起身,垂下眼沉默半晌,答,“是。” “徒儿担心为师?”韩襄客挑眉问。 汤小白又应声是。 韩襄客瞬间喜笑颜开,愈发得寸进尺了,“那徒儿是承认暗恋为师了?” 汤小白却拱手,“不是。” 韩襄客点头,若有所思,“是了是了,既是暗恋,自然不能明着说出来。” “……” 汤小白皱眉,刚要开口,韩襄客忙抢在她前故作痛心疾首,“徒儿要再说不是可就太伤为师的心了。” 汤小白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嗯一声,“徒儿今日是来谢过师父救命之恩的。”说着,郑重其事跪在地上磕头欲行大礼。 “我不要你跪。” 韩襄客紫眸幽深,有怒气一闪而过,动了动手指,一股无形的力量便托着汤小白向上,阻止她将头低下去。 韩襄客叹了一声,收起往日嬉笑,道了句你等一下,转身进屋取了把剑出来递给她,“这剑名唤景行,曾是属于你的佩剑。打你殒身后它便自动封了,如死物一般,纵使神仙亦无法召唤它移动分毫,现在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汤小白接过剑,心中一动,可试着去拔时却发现自己无法拔动分毫。 韩襄客解释道,“你现在肉体凡胎,与神相差甚远,无法拔剑也是正常。只有当你真正回到曾经那个战神之时,它才会再次听命于你。” 汤小白哦了声,将剑收入储物袋,沉吟半晌,又问,“之前的汤小白,不知她去了哪里?” 韩襄客似乎不愿多说此事,只敷衍道,“她自有她该去的地方。” 汤小白沉默,“南穗…很喜欢她。倘若我离开后她还能回来,南穗定会欢喜。”说罢,很快又道,“我今夜离开。” 韩襄客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与蓬莱相邻的瀛洲有一个骆家庄,你可以先去看看。” 汤小白应声是,又是拱手一拜,告辞离去,再未耽搁。 “这一次,记得惜命。”他声音从身后传来。 …… 待汤小白彻底离开竹林走远,当下正坐在竹屋顶上悠悠闲喝着酒的陆吾方渐渐显露了身形。 抓起酒壶跳下来拍了拍韩襄客的肩膀,啧了一声,“你就为了送她,不惜违抗禁足令私自下凡,待回去了只怕那个人要……” 他似乎有些害怕,说一半便止了话头,重重一叹气,“这又是何苦。” 韩襄客已恢复了常态,淡然道,“又有何惧,他目前不会杀我。” “那还不是因为你有再塑神之骨血之能?倘若他知道你已将她复活,只怕又将是一番腥风血雨了。” 陆吾慢悠悠说着,又向口中灌了一大口酒,袖子一抹嘴,“她还是个小丫头呢,想再成战神,不知又得多久时间,想要始终瞒着那位,只怕难咯。” “无妨。”韩襄客淡然一笑,“我能救她一次,就能救她第二次。” 陆吾忙哎哎了两声,“我说你可消停点吧,光收集她灵魂碎片你已用了两千年时光,为她重塑骨血又耗去你半生寿力,再来一次?你不要命了?” 见他毫无反应,陆吾心中发苦,“这毕竟是逆天改命之事,纵使你是元始天尊的徒弟,又天授造骨之术,也不该被拿来这么用。” 韩襄客怔怔,望着汤小白离去的方向眸光沉沉。 “那人也是真的思念她吧……” 陆吾还在感叹,似乎是有些醉了,人也跟着胆大起来,“你看他养的那一院莺莺燕燕,入目皆是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的身形……一千多人,一千多人啊……竟全都是她……” 第六十三章 辞行 是夜。 汤小白将写好的信塞入信封,又滴了蜡将其仔细封好,放在桌上,最后站起身轻轻吹熄了灯火。 待做完一切,汤小白方才走去门边,门吱呀应声而开,迈脚准备出门。 景郁等在院中,见她出来,上前一步微笑道,“我,与你,同行。” 汤小白点头,“是师父叫你来的?” 景郁嗯一声,算是承认了。两人就着夜色一前一后向山下走去。 行至快到山门口,一路沉默的景郁忍不住问,“不去,道别吗?” 汤小白回身看了一眼黑黝黝的山门夜色,轻道,“算了,倘若她知道了,又要感伤。” “汤小白!”恰好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女声从前面山门口处传来,前方随之亮起数盏火把。 汤小白讶然看去,南穗葵谷风季并数十名往日里和她有过交往的门中弟子皆立在山门口,看样子是早早就已等在此处了。 南穗又是委屈又是生气的冲过来数落她,“你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若不是我午后得了消息赶来,你是不是真的就打算这么一声不响的离开了?” 汤小白脸上浮起一抹愧疚神色,轻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南穗顿时泪如泉涌,迈步上前抱着她道,“我不管,我要跟着你走。” 汤小白不习惯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却也没有狠下心推开挂在自己身上的南穗,手臂迟疑抬起,不甚熟练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此行凶险,你莫要任性,留下安心修炼,等我回来。” 南穗见她不同意带上自己,顿时哭的愈发大声了,“你就是嫌我修为低才不肯带着我的是不是?你怕我给你拖后腿是不是?” 汤小白哭笑不得,“怎会呢。” 她本就不善言辞,尤其眼前这种棘手情况,只好求助的看向风季。后者却摇摇头,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同情眼神。 “不若就,带,南穗,同去吧。”景郁见师妹哭得好不可怜,也忍不住帮着说起了好话。 汤小白皱眉思索可行性,南穗却不给她思考机会,见景郁帮腔,忙使劲摇着她胳膊撒娇,“小白小白,你就带我去吧,我还有山月和星川在旁保护,关键时刻绝不拖后腿的,好不好嘛?” 风季也含笑劝道,“人间倒也确实算不得凶险,何况景郁又是皇子,安全自有保障,不若你便带着她吧。” 见风季也来劝说,汤小白只好无奈应允,“那你切莫冲动行事,遇到事情不可逞能,一定要躲起来。” 南穗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身边两只灵兽受到主人带动,也跟着在脚边鸣叫转圈。 葵谷见她同意南穗跟随,心中燃起了一簇渴望的小火苗,也跟着怯怯走过来,去扯汤小白衣袖,可怜巴巴道,“那姐姐能不能也带着我?” 他忙补充,“我有蓬心石,我也不会拖后腿的。” 汤小白失笑,揉了揉他脑袋,放软了声音劝道,“你年纪太小,还是先留在这安心修炼,我会时常给你写信的。” 葵谷本来也没抱太大期望,可亲耳听见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失落垂下头,闷闷哦了一声,径自退去了风季旁边,沉默不语。 风季含笑望着她,温声道,“一路平安。” 汤小白嗯一声,又不放心的向他身后看了看,“葵谷就麻烦你照顾了。” 风季点头应好,温和道,“相信我们还会见到的。”他平稳陈述着未知的可能,语气中却无任何本该有的不确定。 “是”,汤小白点头,“还会见到的。” 她也有这样的感觉。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多言,风季点头道了句“保重”,为她让开路。来送行的和光派弟子们也纷纷跟着他让开了路。 汤小白扫视一圈众人,并未在其中发现那个红色的身影,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若是那人来,只怕又要大吵大闹一番。 她郑重拱手一拜,“承蒙大家照顾,小白不胜感激。” 众人纷纷回礼,齐齐道,“一路平安。” 汤小白点头,不再耽搁,和景郁南穗一行三人很快离开了山门向山下去了。 风季立在原地,直到目送她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方才轻轻一声叹,对众人道,“回去吧。” 火把明明灭灭,众人鱼贯各自回了自己居所。和光派再度恢复了属于夜晚的静谧。 …… 众人散去不多时,有一个颀长的身影摸黑从前门走了出来,脚步停在山门口处,奇怪的挠挠头,小声嘀咕,“不是说好三更天在这里吗?人呢?” 少年又等了半刻钟,始终不见人来,正暗自怀疑是不是风季在骗人的时候,却见后面一个矮胖的人影气喘吁吁跑过来。 福田手拄着膝盖弯腰大口喘着气边道,“老,老大。” 玄圭扫他一眼,问,“人呢?” 福田左右看了一圈,也跟着问,“人呢?” 玄圭敲了敲他脑袋,“我问你呢!人呢?” 福田摊手,“我不知道啊。” 玄圭怒道,“风季怎么告诉你的?” 福田道,“他就说三更天来山门口处集合,要送汤小白还是什么的……”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揉皱的纸团来。 玄圭不耐烦将纸团接过来摊开,指尖弹起一小团火焰照亮,断续读道,“…明日二更……山门口…送小白……” “啥?”福田一懵,隐隐觉得自己又要挨打,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脖子。 玄圭将纸团一扔,恼怒瞪了福田一眼,却没动手,径直迈步朝山下追去。 “老大,老大。”福田忙跟上来赔笑,“老大你干嘛去啊?” 玄圭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别挡路,我去追人。” 福田嗷一声喊,慌张扑上来抱着他腿哭道,“老大,别追了,人都走了,节哀顺变吧。” “节你个头啊!”玄圭一个爆栗砸下来,怒道,“松开。” “不松!”福田死死抱着他大腿,像块木桩。 “老大要是这么走了,大长老会剥了我的皮的。”福田呜呜哭道。 玄圭无奈,白眼望天,“你想如何?” 福田将鼻涕眼泪全抹在了玄圭靴子上,泪眼朦胧道,“老大,你其实不是去道别的,是要跟着她离开对不对?” 玄圭不语,算作默认。 “那你带着我,我也要去。”他一脸忠心耿耿,心里主要还是担心大长老会怪罪于他,干脆跟着自家老大一走了之。 玄圭哼一声,似乎嫌他是个麻烦,可福田实在缠得紧,最后只好不情不愿妥协,“想跟就跟。” 福田眼神一亮,笨拙的身体无比灵活,蹭一下便跳起来,笑眯眯拍了拍衣服上的土,“那咱们快走吧。” 月光将大地照得通透,映着这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急匆匆向山下追去。 上架感言 你们好,我是鱼。这是我第一次写上架感言。 实不相瞒,写书之前我没有读过网文。我之所以会写小说,是因为我有故事想讲,就这么简单。 不过我虽然没有读过网文,但是倒也略读过一些书。传统文学或哲学之类的,一年读百十来本这样。我的真实性格也很接近于网上传的文艺青年的样子:“你要是看莎士比亚,那我们倒是能做朋友。”(笑) 开个玩笑啦。^_^ 不过我认真的想说,我真的是个很认真的人。 你们现在所看到这个故事,每一章,每一段,不夸大事实,都是我改过四五遍甚至十多遍的成果。这是我的诚心。 之前其实也听到过老作者说,网文求快,写的时候不必太过咬文嚼字,网友不在乎的。 可是我前几天看希行的书的时候,我却真正觉得她的文是有质量的,并不是在一味求快,甚至不是在求爽。 所以我想一定也是有人在乎的。 我也在乎的。 我在用心写好一个故事,虽然到现在为止粉丝寥寥无几,但是我还是抱着希望,等自己有一天拥有了读者以后,你们看到这里,会笑着点点头,和现在这个还是扑街的我,达成某种穿越时空的共鸣。 明天上架了,下个月开始会爆更。 这是一个爱与希望的故事,希望你们喜欢。 鱼敬上。 《战神绊》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四章 探路 修仙者行路,往往直接御剑而行,按说比起普通人更多出几分时效和自在。 可惜南穗尚没有学会御剑,汤小白的佩剑目前又无法使用,无奈三人只好到山下租了马车,先像普通人一样坐车前往瀛洲。 好在景郁身为皇子,钱财自然不缺,三人一路悠哉惬意,走走停停,倒也乐得轻松自在。 这是汤小白第一次正式见到凡间盛景,自从重生以来她一直身在山门中还不曾察觉,原来人间竟是如此热闹繁华。 街边房屋鳞次栉比,闹市街头往来行人商客比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叫人实感新鲜有趣。 南穗自然也被这盛景迷了眼,拉着小白两人一路走马观花看下去,无论见到什么都觉得新奇,都想着尝试一番。 三人这样慢吞吞前进,一直行了半月的路,才总算出了蓬莱,进到瀛洲地界。 随着这一路深入人间,汤小白对如今三岛十洲的情况又多了几分了解。 首先,人族昌盛远胜同在下界的妖族。 尤其自五百年前周朝一统以后,其势更是愈发壮大,锐不可当。 加之有神族偏心庇护,如今的下界,不光三座仙山尽数被神划归人族所有,就连本应和妖族五五平分的十洲,亦有七洲尽归人族,其势力可见一斑。 然而人族又弱小。 虽然自两千年前开始,在神的带领下有一部分人类开始修习仙法,但比起生来就拥有妖力、寿命也更为漫长的妖族来说,到底还是太过脆弱了些。 只不过因为背靠大树好乘凉罢了。妖族时刻不忘拿此事愤怒叫嚣。 没有神族两千年来的扶持,人类是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如今高度的。 因着领地划分的不公加之成神之路只人类一族拥有,妖族中自然也对神生出诸多不满之音抗议示威,妖族势力由此开始割据分裂,逐渐愈演愈烈。 直至五十年前,妖族内部大乱。副妖王紫月彻底叛变神族,投靠魔族后起兵造反,当场诛杀了毫无防备的妖王和王后,并宣布妖族从此归属于魔族。 自此妖族一分为二。一半是由当年副妖王紫月带领,如今已经归顺于魔族的新妖们。另一半则是依旧忠于老妖王,不愿归降,如今群龙无首所以纷纷隐姓埋名的老妖。 两火势力一明一暗,时常内斗不断。 到如今,已又过五十年。 当年由副妖王紫月带领的妖兵在魔族扶持下,如今实力早已远超老妖王的残余部将,随着他们的重新崛起,妖族近几年也变得愈发蠢蠢欲动,常派妖兵到人族屠杀挑衅,虎视眈眈准备着重新夺回曾失去的两洲,再现妖族繁荣。 而瀛洲正是这样一个饱受侵略的地方。曾属于妖族与人族共生地盘的瀛洲,便是妖们打算夺回的第一块土地。 三人刚来到瀛洲地界,便明显感觉到了这里与蓬莱的不同之处。 瀛洲的百姓人人脸上都带着副惶惶不安的神情,街间行色也是匆匆,比起蓬莱,明显少了分安逸闲适之姿。 好在骆家庄就在瀛洲和蓬莱交界之处,倚仗蓬莱威压犹在,倒还尚且处于安之所。 三人按照之前在蓬莱时买的瀛洲地图所指,一路来到入村的山口处。 骆家庄地势独特,四面环山,入口狭窄,俯瞰下去犹如一个葫芦的形状,因地处偏僻,入山之路车马不通,所以并不广为人知。 三人一路下车步行走来,明显感觉到景色荒凉。入目尽是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路的方向,看样子似乎鲜有人迹。 按理说就算再偏僻的村庄,进村之路也不该荒凉至此,景郁心下有疑,决定还是先停下稍作休息,遣了青耕前去探路。 不多时,青耕飞了回来。化作小童模样报告道,“前面并无异常,进山的山口处还有一家铁匠铺,有一个毫无灵力的男人居住其中。” 景郁问,“村里呢” 青耕摇头不知,“那里被人设下了雾障,我怕惊动布阵之人,所以没有进去。” 景郁点头,问询的看向汤小白和南穗,三人一番商议后,决定先去山口那家铁匠铺找那男人一探究竟再做打算。 拨开杂草又磕磕绊绊走了半个时辰,三人才总算来到青耕说的那家铁匠铺外。 如今时节正值金秋,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可纵然如此,一路走来还是让南穗累得大汗淋漓。她扭头看向小白和景郁,发现二人依旧是清爽干净的模样,忍不住撅起嘴一脸艳羡。 “我一定要好好修炼。”她攥紧拳头第一百一十次起誓。 山月星川会意,忙拍动翅膀一个飞上一个飞下的给主人加油鼓劲。 景郁却笑着摇头,“总是,三分,热度。” 南穗哼一声,又去看小白,眼神里盛满了想要得到鼓励的渴望。没成想汤小白态度甚至还不如景郁,直接忽略掉她前去敲门。 南穗跺跺脚,第一百一十次愤愤,“这次是真的啦” 敲门声响起,门应声而开。 门后站着的男人约摸四十岁上下,额角一处蜿蜒丑陋的疤痕划过半张脸,给他的面容添了一分狠厉。 他此刻正裸露着上半身,一身结实的肌肉泛着健康的麦黄色,看上去孔武有力。在他身后隐约可见一架铁炉,里面熊熊燃着火焰,看样子是在打铁。 “找谁”男人言简意赅。 “请问这里走进去是骆家庄吗”汤小白礼貌问道。 “不是。”男人回答的干脆利落。 南穗心直口快,当即反驳,“可是我们的地图上画着这里进去就是骆家庄。” “画错了。”男人板起脸。 南穗犹不服气,“你凭什么说画错了你可有证据” “凭你们来问我。”男人手拄着门框,似乎有些不耐烦,“既然不信还来问什么” 南穗哼一声,“谁知道你是这么回答别人问题的啊。” 男人也哼一声,直接砰的关了门,将三人以及未能开口继续的问题尽数堵在了门外。 南穗气得就要上前再去敲门找他吵架,景郁见状忙出手将她拦下来,劝道,“算了。莫要,强人,所难。” “我看他可没有一点为难的样子。”南穗气鼓鼓抱怨一句,无奈问道,“现在怎么办” 汤小白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他们从早走至傍晚才走到这里,多少有些乏了,如今再往回赶只怕都有些体力不支。 她走至山口处探了探那雾障,回身道,“这雾没毒,只起到让人迷失方向的作用,对修仙者来说倒是不难破解。不如我们便直接进去,若是还有人在此居住,今晚刚好可以留宿村中。” 景郁南穗应声也好,三人于是启程,留下灵兽在外守候,以备出事时能回门派报信,便径直走进了雾障之中。 第六十五章 骆四 三人走进雾障中,随着路程深入,愈发感觉前方雾气之大,最后甚至到了无法看清脚下路的程度,只能凭借着景郁的引路铃才不至走散。 大雾浓郁幽深,所见皆白茫茫一片,不分昼夜,更是难以分清东西。一开始三人尚且能凭借方位术时刻探知大致方向,到后来甚至连方位术也因着愈渐浓厚的雾气失了效果。 眼看着再继续走下去三人就要彻底被困于雾障之中迷失方向,景郁提议不若还是先原路返回,待到明天再想办法。 汤小白嗯一声,刚打算退回去时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极为熟悉的灵气似乎就在前方隐隐涌动,于是临时叫停了脚步道,“等一下。” 她道,“前面某处有我熟悉的灵力气息,我想过去看看。只是如今方位术失效,只怕此行凶险,不若你们先退回去等我,若我第二天还没能出来,你们就离开此地,不要再进来” 她话还未说完,却听南穗干脆利落打断她,“我不要。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我要和你一起。” 景郁亦跟着赞同,“队友,就是要,一起,面对,危险的。” 一起面对危险么 汤小白垂下眼,感觉心底某一处忽然产生了某种奇怪的感觉,她努力忽略掉那怪异感,低低应了声嗯,道了句“那跟紧我”,便带着两人继续朝雾中穿行而去。 愈往前走,那股让汤小白觉得无比熟悉的气息便越是强烈。 又走了半刻钟,雾气仍在,似乎并没有消退迹象,但远远的,三人却听到有车辙声传来。当即警觉,下意识止住脚步背靠着彼此等待那声音现身。 伴随着车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越来越大,神奇的是原本存在于三人眼前的浓雾竟开始慢慢消散了,紧随其后就听车夫扬鞭高喊了一声“驾”,只见一辆马车瞬间破开了浓雾冲了出来。 大雾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太阳耀眼而明亮的光猝不及防打在三人脸上,引起瞳孔片刻的失明。三人眯起眼,待逐渐熟悉了刺眼的光线后,才发现他们原来正站在一处岔路口间,周边绿意萦绕,鸟语花香,蝉鸣声声,正值盛夏。 “这”南穗吃惊看着眼前景色,喜忧参半。 喜的是走了这半天总算走出了浓雾见到了人,忧的是看眼前这时间和季节,与他们来时的时间和季节完不相符,也不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三人还在呆怔中,就听见身旁有爽朗的笑声响起,原来是刚刚劈开浓雾的那个车夫。 车夫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适才打远就看见三人背对着彼此站在路中,眼神迷茫,这才赶过来想问询一二。 此时见他们终于注意到自己,开心的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净整齐的牙齿,“你们仨是迷路了吧” 汤小白最先反应过来,跟着应了声是,上前一步道,“不知您可了解去骆家庄的路该怎么走” 年轻的车夫拍了拍胸脯,眼神清澈而快活,“我就是骆家庄的人,你们上车吧,我捎你们一程。” 南穗听罢喜出望外,走了一天她早已觉得累了,现在听见有人肯捎他们一程路,自然欢快不已,最先冲上去坐进了马车里。 景郁与汤小白对视一眼,低声道,“无灵力。是个,凡人。” 汤小白嗯一声,对车夫道了句“有劳”,很快也跟着上了马车。 年轻的车夫似乎心情很好,打了声空鞭,道了一句“坐稳咯”,便再度赶着马车骨碌碌朝前行进下去。 南穗坐在车里,听着车夫口中哼着不知名的乡村小调,忍不住探头出来和他攀谈起骆家庄的事情。 那车夫很是健谈,毫不掩饰见到人来的欣喜,直爽道,“俺叫骆四,平日里靠给人拉货赚些小钱。俺们这里平日极少来外人,倒是庄上的人,一家家总惦记着搬出去。” 南穗好奇问道,“为什么庄上的人都要搬出去” 骆四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原本年轻而快乐的面庞上忽然蒙了一丝阴霾,叹道,“因为俺叔呗。俺叔叫骆佩德,是这庄上的大地主。等你们进了庄里,日后行路可千万要绕开那座看上去最漂亮的房子。” 骆四絮絮叨叨说了一路,通过他的叙述,三人渐渐对这里有了一个大概认知。 原来骆家庄之前并不叫骆家庄,而是叫葫芦庄,因为地貌像个葫芦而得名。 后来有一个穷人家的小子骆佩德忽然发迹,财力势力愈渐壮大,便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做起了土皇帝,还给这里改了名字,唤作骆家庄。 南穗忍不住问道,“既然你叔叔这么有钱,怎么你还在做这种拉货的苦活呢” 骆四嗨了一声,“别提了,说起亲戚,这庄上一多半孩子都应当管他叫爹,可又有什么用呢他谁也不认。” 说着,骆四拉了拉马缰绳,“吁”了一声,将车停在一处客栈前,扭头对三人笑道,“这是俺们庄上唯一一家客栈,你们晚上可以在此歇息。” 待三人下了马车,骆四一脸轻快的笑了笑,嘱咐道,“老板娘知道我家地址,你们有需要随时可以去找我帮忙。” 紧接着又朝客栈里高喊了一声,“花婆婆,来客人了。”这才朝众人挥了挥手,驾马扬鞭远去了。 三人等在客栈门口,不多时,里头颤颤巍巍走出一个老妪来,看样子年纪已不小了。见到三人,她忙招了招手,示意进屋。 老妪请三人坐下,擦了擦桌子又递了壶茶来,才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了一番众人,慢悠悠问,“是外地人呐” 南穗嗯嗯两声,脸上扬起一个笑容。 “真俊呐”,花婆婆看着南穗笑得合不拢嘴,“小丫头可婚配了没有啊” 南穗面上一红,咬着下唇轻轻摇了摇头。 花婆婆笑得愈发开心了,满意点点头,看样子是想要给南穗说媒。 景郁忙轻咳一声,礼貌打断道,“请问,可还有,房间” 花婆婆听这声音一愣,又眯起眼去瞧景郁,这一瞧脸上的笑容愈发开怀了,嘴边堆满了一层皱皱的褶,“真俊呐”,她感叹道,“小丫头可婚配了没有啊” 第六十六章 花婆婆 听见被人唤作小丫头,景郁尴尬的再度咳咳两声,惹来旁边南穗一阵吃吃发笑。 笑过以后,南穗忙开口打圆场,“婆婆,这位小姐的婚姻大事不急于一时,倒是我们行路一天,现下都有些乏了,不知可否给找三间空房” 花婆婆啊啦一声,一拍脑门,“年纪大了,就爱絮叨,你们可别见怪。”说着,笑眯眯朝三人招了招手,“你们跟我上楼来。” 客栈年久失修的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微微颤抖的咯吱声,那一个破败狭窄的楼梯更是走的人心惊胆战。 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木头长年浸水后腐朽的味道,潮湿发涩。 花婆婆缓慢挪到楼上,从腰间摸出一个铁环来,上面拴着一大串钥匙,动一动便响起一阵稀里哗啦声。 她摸索着走到一个房间门口,一手抓着铁环一手摸了钥匙挨个去试那道锁,试了好半晌,门才终于在一把钥匙插进去后发出了轻轻的“硌哒”声响。花婆婆长舒一口气,捶了捶因为久站而有些发酸的腰,推开门走了进去。 三人紧随其后跟进屋内,打量了一圈这间房。同外面一样,这里也是年久失修的模样。 脚下的木地板踩上去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似乎已到了承重的极限,人每在上面走一步,都要担心是不是下一步就会踩漏地面落下去。 好在房间面积不算小,该有的东西也一应俱,里面甚至还分出一个隔间来另放了两张床,容纳三人居住绰绰有余。 “你们仨就住这里吧。”花婆婆笑眯眯道,“三个女娃娃,住一起不怕。” “可是景”南穗下意识要开口解释,却被景郁拦了下来,对她摇了摇头。 汤小白拱手道,“多谢婆婆,我们就住这里很好。” 花婆婆点点头,将房间的钥匙从铁环上取下来,递给汤小白,慢悠悠道,“天要黑啦,晚上可不要出门。” 她缓缓背过身去,向外挪着步子,嘴中还在喃喃,“天黑以后,若是听见敲门声,可万不能开门啊” “可不能开门啊” 花婆婆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进来,回荡在空空的客栈里。接着是木板被踩后发出的吱呀吱呀响,很快,随着花婆婆的离开,客栈里再度恢复了一片寂静。 景郁上前关上门,从储物袋中掏出干粮来分给汤小白和南穗,“先吃些,东西吧。” 三人坐下来,一时沉默无语。 南穗瘪瘪嘴,声音带了丝哭腔,“你们说,这里会不会有鬼啊” 刚刚花婆婆说的那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可实实在在将她吓到了。她害怕晚上真的会听到些什么,诸如花婆婆口中的敲门声之类的。 汤小白漫不经心用手掰着干粮小口往嘴里送边道,“鬼并无可怕。” “可,可是人死后不就直接去冥府了吗怎么还在人间游荡啊会不会是怨气太重,不入轮回啊”南穗的声音打颤,看起来慌得不行。 汤小白嗯一声,“有这个可能。” 南穗得到肯定回答,心中一颤,没忍住眼泪就啪嗒啪嗒就往下掉,“太可怕了,我不要在这里了我想回去” 景郁无奈笑道,“你可是,修仙者。” 南穗吸了吸鼻子,“那我也,怕鬼啊。” 这根本不是修不修仙的问题吧她一个如花似玉二八芳华的小姑娘,当然会怕鬼啊。 说起来她还没见过鬼呢,也不知道鬼们是不是都满脸鲜血,神情可怖,还要伸直手臂一跳一跳的走路。 南穗越想越可怕,身体中好像被打开了某种开关,泪水就源源不断涌出来。 景郁见状忙手忙脚乱掏出帕子来递给她擦眼泪,表情哭笑不得。 “别哭了,鬼也怕你。”汤小白被她哭的一阵头疼,只好叹气道。 南穗一愣,眼泪朦胧问,“为啥啊” “因为,吓唬你,鬼,没有,成就感。”景郁含笑道。 “啊”南穗呆呆吸了吸鼻子,细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两个人是在联合起来打趣自己,哼一声将帕子往景郁怀里一摔,气鼓鼓就丢下两人走进里屋去了。 不多时,又探出个头来可怜兮兮道,“小白,你进来陪我嘛,我害怕。” 纵使南穗心底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太阳到底还是一点一点被夜色拉着落下了山头,月亮换班升起来,透过狭小的窗口照在地板上,给屋里添了一丝夏季月夜的恬静温柔。 景郁坐在月光里,手拄着桌子静静看着窗外景色耐心等待。 当月亮又升得高了些以后,里屋的门被轻轻打开了道缝,汤小白放轻脚步走了出来。 景郁看着她轻问,“睡了” 汤小白点点头,“我给她周围设了道结界,动静不大的话应该不至醒来。” 景郁无奈摇摇头,“劳烦,你了。” 汤小白嗯一声,也坐下来望着窗外月色出神。 她总觉得这里的夜晚很古怪,似乎 “太静了。”景郁道。 是。这不是乡村夏夜该有的宁静。 窗外响起打更人一声声敲梆子的声音,响过后不久,房间外的走廊上忽然有吱呀吱呀踩木板的声音由远及近。 脚步声慢慢路过他们的房间门口走了过去,不多时又转了回来,似乎是在踱步。 屋内汤小白和景郁对视一眼,沉默聆听。 那脚步声还是不停在门外响起,却始终没有停顿迹象,只是漫无目的走来走去,仿佛这个走路的人只是为了将地板踩出声音扰人清梦而已。 里屋的南穗酣睡中无意间翻了个身,脚不经意踹在床脚处柜子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门外正远去的踱步声听见这响声瞬间停了下来,继而走廊里响起了奔跑声,紧接着便是一阵紧张而急促的敲门声,敲的正是他们这一间的房门。 汤小白和景郁瞬间警觉站起来,走到门口处时刻防备来人闯进。 可门外之人似乎并无意强闯,急促的敲门声响了一会儿后,见始终无人应门,对方也渐渐停下来,却还没有离开,开始啜泣起来,听声音应该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低低哭着,如泣如诉,哀怨缠人,好似有天大的冤屈无法排解一般。 哭声一直这样响到寅时才忽然没了动静。两人在屋中又等了半刻,汤小白方才开门去看。 清晨惨白的光线微微透进来,照亮漂浮在走廊上空中彷徨无所的粒粒微尘。 门外空无一人。 第六十七章 闹鬼客栈 “早啊。”立在清晨的阳光中,南穗抻了一个懒腰,神采奕奕对两人笑意盈盈挥了挥手,看样子昨夜睡得不错。 汤小白嗯一声应过,“先吃早饭吧。” 南穗接过景郁递过来的干粮,边啃边问,“你们昨天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她小声嘀咕,“不会是那个婆婆故意吓我们吧” 汤小白道,“昨天确实有人敲门。” 南穗啊了一声,愣愣眨眼,“怎么我没听到” 她话音刚落,门外敲门声适时响起,登时吓得南穗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忘记继续咀嚼还咬在嘴里的早饭。 汤小白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是花婆婆。 “睡得可好”花婆婆端着个托盘,上面盛着几块石头。 “快吃早饭吧。”她笑眯眯将托盘端过去,汤小白接过,不动声色道了句谢。 花婆婆点点头,“昨晚可听见什么声音了没有” 汤小白应声是,问道,“不知那敲门的是何人” 花婆婆叹息一声,幽幽道,“果然来了。那人是林彩月,她已经死了。” 花婆婆道,“林彩月原是骆家庄一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当年骆佩德家贫,曾卖身去给她家做工,因样貌出众,将当时刚过及笄之年的林彩月迷得颠三倒四,主动投怀送抱要嫁与他为妻。” “骆佩德家境贫寒,能得林彩月这种地位的大小姐青眼,断然没有拒绝之理。加之林彩月又对父母百般哀求,林家老爷爱女心切,便真的破格将骆佩德招进家门,做了上门女婿。” “那林家老爷夫人伉俪情深,却膝下无子,不惑之年才得林彩月一女,自然是百般疼宠。这骆佩德大抵便是认准了这一点,知道自己只要能将林彩月吃得死死的,有朝一日定可以掌控整个林家。” “林彩月从小锦衣玉食养在深闺,心思单纯,不识人恶。当时庄里每个人都能看出来她是真心爱慕于骆佩德,后来林老爷生病,她更是毫不犹豫将家产权交于骆佩德打理,摆出完信任的姿态。” “只是那骆佩德实非良人。后来林家老爷病入膏肓,不治身亡,林家夫人伤心过度,没两天也跟着自缢了。留下可怜林彩月一人,双亲尸骨未寒之时便忽然被骆佩德休了,直接赶出了林家。” 花婆婆娓娓道来那段往事,纵使过去了几年,依旧忍不住替那曾经风华绝代的林家小姐默默流泪哽咽。 南穗忍不住问道,“可是为什么林彩月会被赶出林家” 花婆婆叹息道,“怪只怪她太信任骆佩德,殊不知枕边人早已背着她偷偷将家产转移到了自己名下,只待林父一死,整个林家产业便都成他的了。”她几句话,道来的却是整个林家数不尽的伤心往事。 “林彩月后来也曾去县衙告状,可惜官商勾结,哪里还有她的活路被赶出来之后没多久,她便疯了。庄上百姓怜她身世,也曾多方救济,可惜某一天晚上,她还是忽然死了,就死在这间客栈里,和她母亲一样,自缢。” 花婆婆道,“这间客栈之前是林家产业,出了这事之后,骆佩德觉得这里晦气,便低价盘让给了我,我就是那时接管了这家客栈的。” 她说完,忍不住笑了笑,拍拍脑袋埋怨道,“看我,年纪大了,就容易嘴碎了些,竟与你们说了这么多。” 她摇了摇头,慢慢转过身去,扶着把手一点点踱步向下楼走去。 汤小白手中还端着花婆婆之前递来的托盘,低头望着盘中几块石头若有所思。 南穗这边仍沉浸在刚刚花婆婆讲的故事中长吁短叹,甚至忘记了先前对林彩月鬼魂的害怕。 “也不知道那骆佩德现在怎么样了。”南穗愤愤道,“他最好是不得好死。” 景郁没有搭腔,而是看着那托盘上盛放的石头,沉吟道,“这庄子,奇怪。” 汤小白点头应是。 即便再是如何眼神不好的人,也绝不至将石头当馒头送给他们。还有来这里一天了,他们竟没有听过一声鸟或虫的叫声,确实不对劲。 景郁问,“你昨日,说的,寻灵气,可还能,探知,具体,方位” 汤小白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进到这里以后,那股气息就消失了。”她思索一会儿,又道,“不过昨日门外那人,我在她身上隐约感受到了相同的气息,或许今晚可以开门一探究竟。” 南穗一旁正继续吃着饭,忽听见他们要给女鬼开门,嘴上咀嚼动作又是一滞,刚想出言反对,可想起刚刚花婆婆讲的故事,心下又有些摇摆不定。 最后到底是好奇心打败了恐惧,也跃跃欲试想要晚上的时候见一见那个名唤林彩月的富家小姐。 几人随后出去简单探了一圈骆家庄,发现这里除了无鸟兽鱼虫以外倒与外界并无太大区别。街上人声鼎沸,百姓或坐在食肆吃饭,或立在街边闲谈,有说有笑,热闹非常。 只是,不知为何,在这喧闹的表象之下,总隐隐叫人觉得有些古怪。 很快,又到了下一个无声无息的夜。 入夜后庄里如同昨天一样,立即陷入了一片寂静无声中,听不见一声虫鸣。 打更人的梆子响过三声,走廊上果然又响起脚步声。 三人屏息凝神,静静聆听。 这一次的脚步声不同昨日的徘徊踱步,径直走到三人所在房门口处便自动停了下来,意有所指。 “咚。咚。咚。” 连贯而流畅的敲门声响起,瞬间将屋里的南穗吓得脸色一白,惊恐的捂住嘴,努力不使自己尖叫出声。 “咚。咚。咚。” 伴随着敲门声持续不断响起,门外的女人又像昨日一样开始呜咽哭泣起来。 “咚,咚,咚。” 这一次就连敲门声也带了一丝凄惨,女人的哭泣声越来越大,敲门声也逐渐转变成了一种近似抓挠的声音。 女人的长指甲一次次划过木质门面,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好像濒临死亡的惊声尖叫。 南穗忽然感到有些后悔,忙去扯了扯汤小白衣角,诺诺道,“能不能不开门啊” 汤小白安抚的拍了拍她肩膀,温声道,“别担心,有我在,不会让她伤害你的。” 汤小白随即示意景郁和南穗向后站,自己翻手捏了个诀,嗖一束冰凌打过去,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女鬼。 她的眼睛爆出来,舌头也耷拉在外,脖颈上一圈深紫色痕迹极为扎眼。 南穗见到这幅可怖的面容,当即吓得啊啊啊大叫起来。 没想到门外那女人看到三人也开始啊啊啊大叫起来,当即扭过身拔腿就跑。 汤小白脸黑下来,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对景郁道,“你安抚一下南穗,我去追她。” 说着,身形一闪,快速冲出门追那女鬼去了。 第六十八章 当年事 当汤小白追出去时,走廊上那女鬼早已不见了身形。 好在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灵气始终存在,汤小白便寻着这股灵气一路摸索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口处。 毫不犹豫推门进去,入目就见女鬼一双悬在半空中的绣花鞋。她此刻正吊在房梁上打结垂下的麻绳上,双眼外凸,舌头耷拉下来,脸上神情凄厉而恐怖。 “林彩月。”汤小白喊她。 女鬼动也不动,假装成一个死人。 “林彩月。”汤小白加重语气又喊了一遍,有些不耐烦。 女鬼朝天翻了个白眼。 汤小白见她死活不吭声,也没了耐心,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直接了当命道,“下来。” 女鬼哭丧着脸控诉,“干嘛啊,人都死了还要受约束。”虽然话这么说,到底还是碍于威压,顺从的飘了下来。 汤小白自寻了一个凳子坐下,开门见山道,“为什么跑?” 林彩月翻个白眼,指了指她,“你,修仙者。”又指了指自己,“我,鬼。” “我不跑等着被你超度投胎啊?” 她义正辞严控诉,可能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如今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后,抱怨声便连珠炮一样向汤小白猛砸过来。 “…你们这些修仙者,总是自诩大道。” “…天天超度这个超度那个的。” “…管好你们自己不行吗?” “…非要管闲事。” “…我就不想投胎转世怎么了?” “…我一不作恶害人二不惹事生非,我在这里安安静静做个鬼怎么了?我做鬼做错了吗?” 林彩月做鬼的不需要喘气,干脆利落指着汤小白一句话不断的足足埋怨了一刻钟,这才觉得心情舒坦了些,愤愤哼一声,“你还抓我吗?” “我没有要抓你。”汤小白莫名其妙代人受过,被个鬼训了这么半天插不上话,此时也觉得颇为无奈。 林彩月愣了愣,再度确认,“你真不是来抓我的?” 汤小白嗯一声。 “…修仙者不就喜欢管闲事吗?” “…你的大道呢?” “…你的正义呢?” “…你一定是个假修仙者。” 她又忍不住喋喋不休起来。汤小白冷声打断她,“你若是希望被人超度投胎我也可以。” 林彩月抓了抓头发,“那倒也不是……” 见汤小白不说话,她抬眼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会儿,再三衡量后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可怜道,“不是来抓我的,那你一定是来帮我的对不对?” “回去说。”汤小白起身,出门向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走去。 林彩月这回没有抗拒,安安分分跟着她飘了过去。 屋中惊魂未定的南穗正和景郁说着什么,见林彩月跟在汤小白身后回来,忍不住瑟缩的往后躲了躲,捂起眼不去看她。 林彩月进屋后二话不说先跪了下去,“求诸位仙长帮帮我。”哭哭啼啼抹着眼泪。 惊魂未定的南穗听这哭声好不可怜,忍不住从指缝间悄悄偷看林彩月,屋里三人一鬼一时间气氛诡异又和谐。 林彩月哭道,“我死后便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魂魄,只能在这间客栈游荡,然而我心中还有挂念之人,死不瞑目,我想拜托你们帮我找到他,告诉我他过得好不好。” 南穗听她哭的如此肝肠寸断,忍不住怯生生开口问道,“你……是在记挂骆佩德吗?” 骆佩德?听见这名字林彩月瞬间变了脸色,眼中涌起裸的恨意,呸了一声,“我记挂他?我记挂他不得好死还差不多。” 南穗听她这样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先前残留的恐惧渐渐消散,手也跟着放了下去,好奇道,“那你想找谁?” “找我儿子。”林彩月解释,“我儿子叫骆海。当年我死的时候心里恨骆佩德负心,便也跟着恨和他生的儿子。直到死后才渐渐想明白,如今愈发觉得对不起他,便想求人帮我寻他下落。可来这客栈里的人无一例外全都对我退避三舍,我找了许久始终无人帮忙,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帮帮我?” 南穗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儿子多大了?” 林彩月掰着手指算了算,叹口气,“我死的时候他只有四岁。如今我的时间停下了,具体我也不清楚这其中又过去了多少日夜。” “我真的很担心我儿子。” 林彩月忧心忡忡,“骆佩德的野心很大,根本不满足于得到一个林家。他当年休了我后不出三月立马就娶了另一富贵人家的女儿,同样也是夺了人家家产后再休妻。我自缢前是亲眼见过的,那女人带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找上门,最后却被他动手打了出去,毫不留情。后来那女人先我而死,不出三天,孩子也紧跟着饿死了。我担心我这一死,我儿子无父无母,或许也会变成那样……” 她眼中泪光闪动,伸手拭泪道,“希望你们能替我找到他,帮他寻一个好人家。至于他那个狠心的母亲……还是让他就此忘了吧。” 见她哭的如此动容,南穗也忍不住跟着抹了抹眼角泪痕,郑重其事答应道,“你放心,此事我们定会帮你。” 林彩月大喜过望,又一脸渴求的看向汤小白。后者亦点了点头,“可以。” 林彩月忙磕头谢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汤小白摆了摆手,“不必谢我,忙不是白帮的,我有话要问你。” 林彩月忙道,“你说。” 汤小白思索一下,问她,“你身上有灵气涌动,可曾修习仙法?” 林彩月一怔,茫然摇头,“不曾。” “那你死前可发生过什么事?” “死前么…”她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手,“我曾去过庄外的石庙。” 原来这骆家庄因着地处偏僻之故,素来极少与外界通人烟,以至于就连信仰也与外界百姓不甚相同。 他们信奉的东西非神非魔,而是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头。 这石头立在庄外的时间比整个骆家庄存在的时间还要早得多。 最早迁居到这里的骆家庄祖先们曾经为了躲避战火四处流离,后来梦中受到石头指引,方才找到此处安居。 因此大家都相信这是块神石,而后便在其外盖了座庙,还留下祖训,要后代子孙一定世代守护神石,牢记它的功德。 林彩月迷惑道,“我当时心如死灰,死前只去了石庙一处,乞求骆佩德不得好死。后来虽然自缢,却始终不见阴差来捉人。骆佩德因为害怕,倒是多次遣了修仙者来驱鬼,但他们见到我后又说我非鬼,再后来骆佩德也不耐烦了,便卖了这间客栈。” 看起来就是这块石头了。 听完林彩月的复述,汤小白应了声好,三人一鬼又商议了一番明日该如何去找骆海。 似乎有一个真相正在逐渐明了起来。 。 第六十九章 娶妻 第二日一早,花婆婆又同昨日一般,送来了几块石头给众人做早点。 汤小白接下托盘谢过,向她打听道,“不知昨日婆婆说的那个林家小姐,是什么时候死的?” 花婆婆掰着手指算了算,啊哟一声,“这么一算都过去十年了。” 十年。 那个孩子也该十四岁了。 汤小白又问,“那婆婆知不知道这庄里的乞丐都在什么地方?” 花婆婆叹息,“乞丐么,自然是哪里都是,到处都是……” “全是骆佩德的孩子…大的小的……救不过来哟……”她幽幽然道。 汤小白想起昨日里出门时似乎是看见许多孩子衣着破烂的坐在街角,当时并没有想这么多孩子都是乞丐,只觉得大抵是家贫所致,现在想来正是那些被骆佩德抛弃的孩子们了。 既然已经确定出大概范围,骆海就不难找。 三人送走花婆婆后也不再耽搁,很快出了客栈一路去寻昨日街边那群小乞丐。 南穗怕直接去问那些孩子会有戒心,于是先在路上买了馒头,方才走到街边那群面黄肌瘦的小孩们身前,将馒头往前递了递,柔声询问,“你们这里可有个叫骆海的男孩?” 那群孩子似乎有些害怕她,只看着南穗手中馒头咽了咽口水,却没有人伸手来接。 “怎么不拿呢?这是给你们的呀。”南穗奇怪的看着他们,又将手中馒头向前送了送。 那群孩子见她又进一步,却忽然愈发惊恐朝后退去,仿佛南穗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最后不知谁啊的喊了一声,小乞丐们瞬间哄一下都跑了。 南穗忙冲他们的背影喊,“哎,给你们馒头你们跑什么?” 却没有孩子回应她。 馒头没送出去,人也没问出来。南穗出师未捷,颇为沮丧的回到了汤小白身边。 怎么明明看他们一个个饿的骨瘦如柴,给他们馒头却又不接呢? 就在南穗一筹莫展之际,却见先前跑掉的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子此时居然又折了回来,远远打量了众人一会儿,才慢腾腾小步挪过来,对南穗伸了伸手。 “馒头。”她小声道,神情呆呆,又重复了一遍,“馒头。” 南穗忙欣喜把馒头递了过去。 小女孩接过馒头,立即狼吞虎咽吃起来,塞的嘴巴里鼓鼓囊囊,又警惕的瞪着南穗,似乎生怕她会把馒头抢回去。 南穗心疼的看着她道,“你慢点呀,没人和你抢。”边欲将手中水壶递给她。 小女孩见她伸手,还以为是要抢馒头,一着急想要将口中馒头一口气全吞咽下去,不想却噎住了嗓子,不一会儿脸色便涨了通红。 南穗忙替她去顺背,又将水壶里的水喂给她些,来回折腾了好一会儿,那女孩方才渐渐缓过来,咳嗽的眼泪汪汪,大口喘着气。 她眼神呆呆,也不说感谢,只望着南穗手中剩余馒头,再度向前伸手去要,“馒头。” 南穗忙将手中剩余四块馒头全给了她。 小女孩将馒头揣进怀里拍了拍,这才满意的一抹嘴,抬腿就要走。 南穗忙哎一声拉住她,试图向她询问骆海下落。 不料女孩被这一拉,瞬间受惊跳起,回头惊恐的瞪着南穗啊啊啊惨叫了几声,登时吓得南穗手上一松。女孩瞬间像只灵活的松鼠般嗖一下窜进了狭窄弯曲的小巷中,下一秒就不见了身形。 南穗怔怔看着她再次跑掉,重重叹气,神情满是挫败。 “别灰心”,景郁拍了拍她肩膀劝道,“总,还有,办法的。” 南穗嗯了声,刚打起精神准备再去买些馒头继续寻小乞丐时,却听路的尽头有喜庆的吹打之声传来,于是寻声看过去。 声音愈渐响亮,是朝他们的方向而来,路旁百姓听见响声亦是纷纷探头探脑看去,一脸好奇。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一群人身着喜庆红衣,敲敲打打的抬着花轿行路而来。 南穗忍不住向旁边一名个子高高却瘦成竹竿的男子打听原委,那人嗨了一声,摆摆手道,“又是骆财主娶妻咯。” 另一个同他站得近的正揣着手观望的矮胖富态男人听了却摇头,“这回可不一样。” 竹竿男人不屑一顾,“有什么不一样?我看都一样。” 富态男子呸一声,“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高瘦男人穷追不舍,“那你倒是说说哪里不一样。” 矮胖男人一哼声,“我不说。” 吵着吵着,两人就打了起来,没一会儿便滚在地上相互撕扯成一团。 南穗呆呆看着因为自己一个问题,突然间一言不合打起架来的两人,下意识向汤小白身边靠了靠。 迎亲队伍还在吹打前行,汤小白三人站在人群中观望,恰巧有阵劲风吹过,一瞬间掀起了花轿门帘,也掀起了女子红盖头的一角。 盖头下的女人红唇肤白,只看下半张脸便可知是个美人。 只可惜…… 汤小白眸光沉沉。 她打算去骆府一趟了。 景郁也看见了刚才景象,知她意图,不待汤小白开口便主动道,“你去吧,我们,继续,找骆海。”想了想,又不放心叮嘱,“一定,多加,小心。” …… 抬花轿的人群一路大张旗鼓吹吹打打,自然就有好事的民众追着去看。 汤小白一路随人群流动,倒也不显得注目。 然而走到骆府门口后,花轿却没按照正常的婚嫁流程停下,传说中的骆佩德也并没有出来接亲,花轿和迎亲队伍就那么径直进了府中。 人群中有不满的百姓小声嘀咕,“怎么这一回新娘子不出来?还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另有人压低了声音悄悄道,“别问啦,是苏家那个……” 先前的人哎呀一声,一脸震惊,“苏家那个不是……” 二人还没说完,就见守门家丁一脸怒容挥棒上前赶人,“走走走,都别杵在这里。” 施于骆家淫威,围观群众自然不敢在棍棒底下继续逗留,别人家的事到底是别人家的事,百姓们很快做鸟兽纷纷散去了。 汤小白隐在人群里一道离开,却走一半忽然绕了个弯拐了回去,她摸索着寻到骆府东墙处一处人少之地,左右扫了眼,确定安全后方才极快的翻身跳了进去。 。 第七十章 有诡 骆府极大,第一次进的人如若无人带领很快就会迷失在层层叠叠的假山和院落中找不清出路。 好在汤小白之前趁人不备在花轿上留下了丝气息,如今只需避开人群按照这股气息去寻便可。 她根据指引很快来到了一处院落外。 院外此时张灯结彩,却是空无一人,连守门家丁也无。先前迎亲的人此时都不知去了哪里,只有花轿孤零零停在院门口处不远。 汤小白走过去掀开帘子,先前坐在里面那女人果然已不在了。 她四下又看了圈,方才走进院中。 院内与院外不同,虽然也挂了不少彩灯和幛幔,却是红白相间,此外还立着满院的穿红袍以示喜庆的纸扎人,看上去极为诡异。 汤小白大致扫了一圈,就听门外有男人的声音响起,醉意十足,口齿含混不清,“别扶我!滚,都滚。” 汤小白轻轻闪身跳上最近一棵树,蹲在枝干上透过浓密的叶子缝隙向下看,只见一个身着新郎服,约三四十岁,面皮白净柔美的男人正迈步跌跌撞撞走进来。 他走的踉踉跄跄,没走出几步就一个不小心跌了一跤,直直扑在一个纸人身上。看了看那纸人他却笑呵呵道,“小红,小红?” “你家小姐呢?小姐怎么样了?”他摇着纸人问。 见纸人不答言,他随即又生起气来,扬手便重重抽了纸人一巴掌。纸人破开,露出里面尖锐的竹篾,瞬间划破了男人掌心。 他掌心流出的血一点点浸入纸人身上的红色里,给纸人多添了分嗜血的妖冶。 男人捂着手哼哼两声,忽然又笑了,笑得一脸甜蜜。 “苏清啊……”他喃喃。“我十岁认识她。” “我奶奶叫我去买米,给了我两文铜板。” “家里没米,我们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可是两文钱买不来米,我和我奶奶说,她就呜呜哭了。” “她说你去求求米店老板吧。他人心善。等秋后打了收我们就还他。” “苏清啊。” “她米店老板的女儿。” “她给了我半斗米。” 男人自言自语,又哭又笑。 他在地上陪着纸人坐了半晌,直到手掌的血迹慢慢干涸结痂,才笨拙爬起来,拍拍红衣上的土,跌跌撞撞向屋里走。 “苏清啊。”他说着,又高声喊起来,“苏清啊。” 汤小白寻的树梢位置角度刚刚好,只换个身便能瞧清楚屋内景况。 先前花轿里那女人当下已被平放在了床上,男人摇晃着走进去时还在门槛处又绊了一跤,却仍旧一脸欣喜,顾不上自己此刻狼狈,朝床上躺着的女人就扑了过去。 他脸上仿佛有光,表情神圣而虔诚。安静看着床上的人儿半晌,才颤抖着轻轻掀开她面上的大红盖头。 唇红,肤白。虽然上了些年纪,仍旧能看得出是个美人。 汤小白看着屋内躺着的女子,目光顺着她的红唇向下。 脖颈上一道紫色外翻的狭长刀口,即便已被人用线缝好,又在其上打了厚重的粉试图遮掩,也依然盖不住它的丑陋与狰狞。 男人却笑的像个孩子般不知不觉,他轻轻抱起苏清的尸体,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快三十年了。”他嘴角含笑语气温柔,“终于,娶到你了。” 他说着,抬手轻轻将她头发别到耳后,嘴唇轻柔的含住苏清耳垂,慢条斯理亲吻起来,远远看上去和那些相爱的恋人们彼此缠绵悱恻时的场景一般无二。 汤小白感到有些恶心,胃里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此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汤小白立刻警觉,侧耳细细聆听。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惊动了屋里的男人,他从苏清身上猛然抬起头,向外看过来,刚好与树上的汤小白目光相撞。 “我日。”不远处熟悉的少年声音传来,带着满满的惊叹,“摆这么多纸人啊?” 玄圭? 汤小白下意识皱眉,没空再理会屋内那男人,当即利落跳下了树。 此时玄圭刚踏进院门没走出几步,忽然就见汤小白从天而降,瞬间眼前一亮,“你……” 他刚发出一个音节,还没待将欣喜说出口,就旋即被风一样朝他奔来的少女拽着,转身一同向院外跑去。 “哎你……”玄圭一头雾水,弄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是见到自己太开心了,所以需要先奔跑发泄一下? 思考到这个可能性,玄圭脸上一红,心里有些美滋滋。 身后一个尖厉愤怒的嗓音蓦然响起,瞬间打断他的遐想。 “抓住他们!” 男人的声音刚落,立刻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拿着刀枪的家丁们冲出,下一秒便将他俩前后左右团团围了起来。 这些家丁们的动作个个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周身环绕着浓浓的血腥气。 玄圭和汤小白被困其中,眼看着这些人越逼越近,忍不住弹指唤起一团火焰,试图震慑一下这些凡人。 不想那些家丁们看到火焰后又瞬间变了副模样,一改刚刚的凶神恶煞,眼神忽然变成了空空洞洞,身体虽然木讷,却依旧向前移动着,越逼越近。 玄圭见他们不停,只好将火焰朝一个方向打出,试图开辟出一条路来。然而那团火却直直穿过了家丁们的身体,打到身后的树上。 百年老树轰然倒下。 玄圭讶然,“这……” “快御剑。”眼看着那群人越逼越近,汤小白忙道,“没时间思考这些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玄圭一拍脑门,忙召了流火来,右手揽过汤小白,带着她快速跳上佩剑,腾空而起。 底下的骆府家丁们木木抬起头看着浮在天上的他们,眼神空洞如同死人。 那个红衣的新郎亦身在其中,也抬头仰望着,同样是木木然的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们,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也没看,与刚才面对尸体时的深情判若两人。 两人踩在流火剑上,越升越高。 底下的人群渐渐变小,最后小成粒粒蚂蚁一般,整个骆府的景象也如同一座画在纸上的迷宫,被尽收眼底。 “回客栈。”汤小白道。 玄圭哦一声,根据她的指引继续向前飞行。 可不知为何,凡是他们经过的地方,底下原本上一秒还在热闹喧嚣的百姓们立即也变得同骆府那些家丁一样木然,空洞洞的眼神抬头死死盯着他们。 玄圭被这些人的眼神看得发毛,忍不住问,“还要下去吗?” 不对劲。 汤小白摇头,四处找寻,最后两人总算寻到庄外不远一处无人的空旷之所,这才缓慢降落下来,步行向城里走去。 。 第七十一章 骆佩德 当汤小白和玄圭两人走回去时,骆家庄的百姓们早已恢复了正常。 街边吆喝的小贩,讨价还价的妇人,每个人看上去都正常无比,刚才的诡异景象好像从来不曾发生过一样。 汤小白松了口气,终于想起来问玄圭,“你怎么来了?” 玄圭挠挠头,低头踢起路边石子,纠结了一会儿才磕磕巴巴道,“是那个,福田。非说没跟你道别心中有遗憾,就,来了呗。” 汤小白哦一声,“那福田呢?” 玄圭想了想,脸色一变,“遭了,还在骆府!” 他忙抬脚朝骆府跑,汤小白紧跟其后。 当两人急急赶到骆府所在那条街之时,就见远远的有一个胖胖的身形正在朝他们极速奔跑过来。 万幸。看他无事,玄圭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朝他招了招手。 福田在这种危机时刻里能见到自家老大也很是欢喜,忙又加快了些脚下步伐,三步并两步跑到了玄圭身边。 “太吓人了。”他虽哭丧着脸,见到玄圭回来救他就好像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忙像个小媳妇似的诉苦道,“我本来在约好那处墙脚下等你,结果那些人就突然冲了出来,一个个刀枪不入不说,还全像疯魔了一般追着我打。” 他话没说完,就见身后骆府家丁很快追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木讷呆滞的神情,和汤小白他们刚才所见一般无二。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走。” 汤小白道,带着两个人闪身窜进了巷子里,又七拐八拐的绕了好长一段路,才总算甩开了那些紧追不舍的诡异家丁。 可怜福田打记事以来还没有跑过这么远的路,此时身体早已虚脱,这会儿见终于脱离险境,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边用手掌扇着风边不解问,“这是怎么回事?” 汤小白皱眉,面色凝重,“刚才是不是你用法术以后他们才变成这样的?” 福田想了想,点了点头。 汤小白道,“这些人似乎对灵力的感知异于常人。” “这些人到底是人是鬼?”玄圭觉得背后发毛。 “只怕这整个骆家庄里的全都不是人。”汤小白沉吟,“大抵和那块石头有关。” 玄圭好奇问,“什么石头?” 汤小白于是将昨日里遇见林彩月后发生的事情与他复述了一遍,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不过你们俩是怎么进来的?” 福田本就攒着天大的委屈无处发泄,此刻听她问起自己,忙不迭张口就道,“还不是我老大,非说要先偷摸跟你们一段时间,等你们遇到危机的时候再适时跳出来给个惊喜,结果反倒是我俩先被困在了雾中,着实费了……” 福田话没说完,忽然嗷一声跳起来,双手使劲拍着自己屁股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汤小白了然,心里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先用唤水诀替他解了围,见玄圭还是黑着脸,只好给了他一个台阶道,“既然来了,就一起吧。” 福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好像说错了话,让老大丢了面子,此时连屁股也顾不上了忙去赔笑讨好,“是啊是啊,一起吧。” 玄圭瞪他一眼,板着脸佯装有些不情愿,“我可是很厉害的,和我同行算你赚了。” 说完,却背过身去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 …… 汤小白带玄圭福田回到客栈时,南穗和景郁已经坐在了楼下喝茶闲聊。 客栈冷清,许是因为曾死过人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骆家庄除了他们以外并无外人前来。总之整个偌大的客栈里,此时除了他们,再无他人。 见到玄圭他二人出现,景郁惊讶挑眉,南穗使劲揉了揉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玄,玄圭师兄?” 玄圭满意点点头。 对嘛。这才是见到他应该有的反应。 他悄悄看了一眼自己身边始终平静异常的汤小白。 “你们怎么来了?”南穗难掩欢喜之情,“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福田这回总算学乖了,多余的话一概不说,只豪气冲天道了一句,“因为我们老大厉害。” 南穗哦一声,若有所思点点头,“确实。快赶上小白了。” 福田似乎有些不高兴她这个说法,刚要出言反驳,余光见玄圭正警告盯着自己,赶紧讪讪闭了嘴,小碎步挪到自家老大身后立着,安静如鸡。 他可不想再被烧屁股了。 汤小白问南穗道,“可找到骆海了?” 南穗摇摇头,“那些小乞丐实在胆小,根本不让生人接近,直到后来我们去找了骆四才总算弄明白怎么回事。” 她唤汤小白几人先坐下,这才解释道,“骆四说,是因为骆佩德之前觉得那些小乞丐太过碍眼,厌烦他们总时不时上门乞讨,后来便遣了庄外的人进来,假装仁慈给他们发毒馒头,据说当时毒死了五六个孩子呢……” 南穗攥紧拳,脸上写满愤怒,“虎毒尚且不食子,这骆佩德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 听她这么说,汤小白忍不住又想起了今天所见那个又哭又笑半是疯癫的红衣男子,心下有些默然。 “不过除此之外我们还打听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南穗喝了口水,理了理情绪道,“据说这些孩子的母亲,之前大多是家庭殷实富足之女。骆佩德这些年坏事做尽,为了占人家田产或嫁妆,或者色诱,或者用强,总是先将她们玷污了再迎娶过门,接着打着做生意的旗号势力慢慢渗透进娘家人那里,一旦得逞,就立刻休妻将其赶出去,很多女子因此落得家破人亡,含恨九泉。” “既然他做的事如此伤天害理,就没有人带头反抗么?”福田问道。 南穗摇摇头,“他聪明的很,每次做事只针对一家。况且当时又只是要女儿和嫁妆,因此大多数人家都选择了暂且容忍。有家庭条件尚可的,早早就举家搬出这儿了,现在留下的,不是没能力搬走的穷苦百姓,就是早已成了骆佩德爪牙的富农乡绅。” “太可恶了!”玄圭听完她说,气的一拍桌子站起来,恶狠狠道,“这种恃强凌弱残害妇孺的男人真是该死,老子现在就去宰了那个王八蛋!” ““不行。”汤小白将他拦下,“你今日也看见了,仙术根本伤不到他们,总之先等晚上见了林彩月后再做打算吧。” 。 第七十二章 入骨相思 入夜,林彩月果然如约而至。 有了昨晚的经历,再次见到林彩月这张可怖的脸时南穗明显镇定了很多,反倒是体胖健壮的福田,虽然已提早做了心理准备,可当见到林彩月出现的一刹那还是忍不住嗷一声吼,惊恐的向上一窜,搂着玄圭脖子像只笨重的大狗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下来。”玄圭一脸黑线。 福田痛哭流涕,“老老老老老老老大,有有有有有有有鬼啊!!” 玄圭无奈只好提着福田衣领把他暂时扔到了另一个房间去,这才终于清净了耳根来谈正事。 林彩月急道,“如何?你们可找到他了?” 南穗摇摇头,将毒馒头之事与她转述了一遍道,“骆四说,你儿子,很可能是那批被毒死的孩子中的其中一个。” 林彩月怔怔发愣,似乎不太能理解南穗话中的意思。 “你是说,我儿子……” 南穗没有吭声,一脸沉重。 “不,不,这不可能的……”林彩月摇头,“绝对不可能的,我……”她踉跄后退几步,近乎大吼着,“我儿子,你们一定见到他了,你们在骗我对不对?是他不想见我?是他这样告诉你们的?” 林彩月开始发起疯来,任谁说什么都一概听不见,脸上表情又哭又笑,凄凄惨惨,只管不停喃喃自语。 “他很可爱,他很懂事…”林彩月伸出手笑着在额角处比划,“他这里,有一道疤,那是他三岁的时候磕的……” “他走路不小心磕到脑袋,头破血流了,却都不哭,还反过来安慰我,妈妈妈妈的叫着,让我别为他担心……” 说着说着,林彩月又哭起来,“他本是林家最尊贵的小少爷,又聪明认学,书读得很好,人们都说他以后一定能做大官……” “我的儿子那么可爱,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掉呢?我不信…我不信啊……” 众人沉默听她哭诉,心中都是揪着难受。 林彩月一直哭到夜晚过去大半,方才渐渐止住泪水,原本脸上痛楚凄哀的神情消散了些,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着汤小白,眼底疯狂一览无余,“我可以再请你们帮一个忙吗?” 汤小白道,“你说。” “帮我杀了骆佩德。”林彩月眼含恨意,“骆佩德不死,我不瞑目。” 南穗攥拳愤愤,“他确实该死。” 汤小白却只是沉默,就连一向话多的玄圭也破天荒跟着沉默起来。 林彩月怔怔,“你们……不肯帮我?” 汤小白道,“不是。只是我们无法杀他。” 她将白日里骆府中所发生的关于苏清之事一一告知林彩月,解释道,“我们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触碰到庄里人的身体,攻击对他们也是无效,又该如何替你杀人呢?” “怎么会碰不到呢……”林彩月怀疑的盯着汤小白,“苏清又是谁?骆佩德绝对不可能娶一个死人,你们一定在骗我!” 众人正说着,只听见门外走廊里突然传进来一阵酸牙的咯吱声,响在这浓重夜色里,清晰而又可怖。 众人下意识警觉噤声聆听,门外那脚步声走的很慢,慢到像是在地上蹭着一般。汤小白听了会儿,径直走过去打开了门。 不出所料,门外站着的是花婆婆。 “阿啦”,花婆婆眨眨眼,脸上有愧色,“吵醒你们了吧?” 说着,探头向屋里一看,目光正好撞上林彩月,了然的笑笑,“都在啊。” 汤小白侧身请花婆婆进屋,南穗忙搬了个凳子来让她坐下。 花婆婆笑眯眯看了看众人,这才开口,“在聊天?说到哪里啦?是…苏清吗?” 看到众人表情,花婆婆坐在椅子上慢悠悠长叹一声,“还真是苏清啊,那还是由我来说吧。” “一切事情,都要从二十五年前说起。” …… 苏清是庄里米店老板苏武的女儿。骆佩德十岁那年认识她时,苏清十五岁。 及笄少女,当时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偶见骆佩德求米,心中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背着父亲苏武偷偷给了他半斗米。 正是这半斗米救了他性命,也救下了他的一颗濒临死亡的心,让骆佩德其后拼尽一生都在为追寻这个给他半斗救命米的女孩而活。 自从认识苏清后,骆佩德便日日往苏家门口蹲守,为了能见苏清一面,往往一等就是一天。往来客人指指点点,他也不闻不问,只当没听见。 苏武不堪其扰,终于在苏清十七岁那年,将其嫁去了距离葫芦庄相隔百里外的一家大户人家做了填房。 骆佩德其后也曾多次上门打听,却次次都被苏武打了出去,苏武无论如何也不肯告知他女儿身在何处,又具体嫁入了谁家。 那之后骆佩德便去做了林家的长工,直到五年后被林家小姐看中,入赘林府。 花婆婆讲到这里,顿了顿,“其后的事你们大概也知晓了。” 林彩月默默听着这段她从不知道的过往,眼里由最初的平静逐渐转成了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所以…我们,我们这所有女人…竟都只是他为了得到苏清所利用的棋子…”她凄惨跪地,面上写满嘲讽,“我本以为他只是多情…原来…呵。” 南穗忍不住问,“那苏清又为什么死了?” 花婆婆重重叹了口气,“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苏清自嫁人做了填房后,庄上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人知晓她的消息。 但是就在林彩月死后不久,苏清却忽然回来了,据说是因为多年无所出被赶回来的。 骆佩德知道此事后大喜,就去上门提亲。可他臭名昭著,加之先前种种过节,苏武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将苏清嫁给她。 这样又僵持了十年,期间骆佩德继续娶妻无数,行为也较先前愈发变本加厉。 苏武几年来亲眼见了太多家破人亡,心中愈发忧虑不已,思前想后,总觉得骆佩德并不会就此放弃苏清,也怕日后女儿会累害到他米店存亡,便寻了一天,趁着女儿熟睡之际,提刀将女儿给杀了。 花婆婆呵一声,“骆佩德听闻此事后震怒,便遣人杀了苏家上下十余条性命给苏清陪葬,还将其全部做成纸人堂而皇之摆在府中。” “孽缘啊,孽缘……” 花婆婆喃喃自语,有些失神。 汤小白静静看着她苍老而浑浊的眼中流露出的一抹悲伤,平静道,“那您大概也知道,他娶了苏清后又发生了什么吧?” 花婆婆怔怔,抬眼去望她,似乎有不解。 大街上不知何时开始多了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乱哄哄闹成一团。 众人忍不住向窗口瞧去,却发现竟不是一处,而是许多地方都已开始冒起了火光,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白日里见到的骆府家丁们正从各个角落里冲出来,肆意屠杀着百姓。 花婆婆漠然的声音慢慢响在身后,“是啊,后来怎么了。后来,这里的人,就都死了。” 。 第七十三章 这是一群死人 “这里是一群死人,一群死人在活着。” 花婆婆的声音响起,并不大,却格外清晰,听得众人心里一阵发毛。 汤小白回头,花婆婆还是之前的那副样子,只是目光变得空洞而木讷,就像白日里见到的家丁和村民。 “婆婆…?”南穗有些害怕,瑟缩在汤小白身后,探出个脑袋小声喊她。 “嗯?”花婆婆机械的扭转头,看向南穗的方向,瞳孔却没有聚焦。 她歪了歪脑袋,冲着南穗咧嘴一笑,“你喊我?” 南穗察觉不对,尖叫了一声,瑟瑟发抖抱住汤小白,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睁眼去看。 玄圭和景郁忙挡在两个女孩面前,拔出佩剑来严阵以待。 飘在一旁的林彩月见到这幅诡异场景,即便是只鬼,还是忍不住一阵瑟缩,下意识也要跟着躲去玄圭身后,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死了,讪讪停了脚步,一时间进退两难。 花婆婆并没有攻击众人的意思,只是微笑着,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她的眼神似乎能够穿透两个挡在身前的男人看到后面站着的汤小白。 “我在等你。”她说。 “我们都在等你。”她重复道,神情空洞而木然。 外面的火势渐浓,照得客栈里明亮刺眼,恍若白昼。纵然如此,花婆婆大张的口中却依旧黑洞洞的,仿佛能吃掉光。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怪异而空旷。像是正有千万个人聚集在她的身体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同的嗓音汇聚一处,说着同一句话。 “我们一直在等你。” “石庙,我们一直在等你。” 石庙。 汤小白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道了句多谢,对景郁和玄圭道,“御剑,我们去石庙。” 林彩月急急问,“那我呢?” 汤小白回她,“别再执着了,去投胎吧。”她道,“现在这里的人都已经死了,而你儿子不在庄里,反倒可能还活着。” 林彩月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汤小白点头,“是。等我们出去会继续帮你打听骆海下落。” 林彩月喃喃点头,“好,好……” 汤小白踏上玄圭的剑,花婆婆身形一动,飞身上前塞了个东西在汤小白手中。 林彩月大喊,“我会去投胎的。” 汤小白对她点了点头,“告辞。” 四人很快自大敞的窗口飞了出去。 林彩月呼喊的声音还在从那个正逐渐变小的窗口中断续传来,“倘若见到…告诉他…母亲从来没有…后悔生下…” 众人御剑飞行在村子上空,灵力涌现,底下原本正在被屠戮的百姓和屠戮者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仰起头看。就连死去的人也跟着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睁开空洞的眼。 所有人都向上伸着手,无意义的抓挠着,好像这样就能将这群修仙者们抓回地面一样。 人群中一个个举起的手臂犹如正在地狱的油锅里挣扎的小鬼。 南穗向下望去,泪流满面。 原来这里并非什么因神石指引用以躲避战乱的世外桃源,反倒更像是个巨大的牢笼。关押着这世界上最平凡淳朴默默无闻,又最可悲可怜的一群无辜百姓。 这…真好像神开的一个玩笑啊。 “石庙在东南角。”汤小白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是。所以现在那个神要收回这个玩笑了。 …… …… 愈是接近石庙,汤小白愈能感觉到属于自己的力量此刻正在那小小庙中疯狂涌动,蓬勃而炽烈,似乎也在为终于感应到主人的气息而兴奋着。 降落石庙外,相较于城里惨烈,这里依然是幽深宁静的模样,夜色沉沉,石庙似乎还在睡着未醒,并没有受到庄上情况波及。 汤小白踏进石庙,庙中瞬间光芒大盛。橙色光束一飞冲天,神气涌动,刹那间地动山摇。 一块圆润的橙红色神石正被供于庙中,发散着幽幽的光,晶莹而美丽。 汤小白感受着熟悉的气息,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未待伸手,忽然又察觉不对,只来得及向神石弹出一粒光,便快步向后退去。 一根根飞矢极速贴着汤小白面颊扫过,带起破空的嗡鸣。一群怪异的村民忽然手持钉耙斧头,从神庙的四面八方呜啦啦冲了出来,挡在神石前面。 比起庄上的村民,这些人明显更为怪异。他们的眼中只有眼白,却无瞳孔,皮肤呈青黑色,干燥而布满皲裂血纹,单看上去即能分辨绝非活人。 玄圭打出一团三昧真火砸过去试探,果不其然,术法的攻击对这些人同样无效,只能轻飘飘自他们身体中穿过,却不伤及分毫。 “只有魂魄,没有躯体。”汤小白后退两步,对玄圭道,“用红莲业火试试。” 红莲业火有灼伤神魂的本事,玄圭点头,更换了红莲业火再度攻击,可惜这一次的火球砸过去也是依旧如先前一般,根本无法伤及眼前这些人分毫。 “怎么回事?难道这些人并不是魂魄?”南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对方却没给众人继续思考的机会,他们适才受到玄圭灵力波动的影响,现下并不再止步于阻挡众人碰到石头,而是纷纷动起,挥动着手中兵器朝众人攻击而来。 南穗被吓得高声尖叫,转身向外逃,刚跑出不远,又尖叫着退了回来,颤抖着声音道,“那,那些村民们,也,也来了……” 这个庄子实在太可怕了,她真希望只是一场噩梦。 玄圭问道,“要不要御剑?” 汤小白摇头,“再等等。” 说话间,庙中的村民已将众人逼得退出了石庙外,而身后那些村民也很快赶了过来,手拿各种农用工具,一脸凶神恶煞,将他们后退的路堵死。 汤小白仔细去看这些人眼睛,皆目露凶光,而并非先前的空洞木讷。看样子确确实实有了情绪。 愤怒的情绪。 她松了口气,“或许…不用御剑了。” 愤怒的村民们一步步向前逼近,然后穿过了汤小白一行人,直奔白瞳村民而去。 两伙人马相撞,很快打到了一起。 百姓们有人高声喊,“求神仙收了神石,放我们去投胎。” 南穗寻声看过去,惊叫道,“是骆四!” 其余村民们听骆四这一喊,纷纷也跟着喊起来,“求神仙收了神石,放我们去投胎吧。” 众人如梦初醒,遂不再耽搁,避开打斗的两火村民,再度回了石庙中。 汤小白再不犹豫,上前去拿神石。 手与神石相碰,神石瞬间光芒大耀,刺得人睁不开眼。汤小白口中默念陆吾所教归身咒,咒成,伴随着一阵石破天惊的巨响传来,整片土地开始剧烈摇晃—— 。 第七十四章 压抑 “汤小白!” 感受到地震,玄圭下意识不是避闪,而是冲上去试图先护汤小白周全。 可是如今咒法已成,汤小白周身早已被一圈金色光环彻底围绕起来,玄圭跑到半路,便觉撞上了什么屏障,再无法前进分毫。 景郁忙去拽他,“这里,要塌了,快走!” “不行,我走了她怎么办?”玄圭急道,就要再去闯那屏障,怒气冲冲大吼,“汤小白!快给老子出来!” 可屏障里那少女却像睡着了一般,背对着他们,低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妈的,就不该让她去拿神石。”玄圭低低骂了句,推开景郁,“你带南穗先出去。” 说罢,不再理会景郁二人,唤来流火剑紧握在手中,眼睛自始至终死死盯着环绕汤小白周身那道金色屏障。 有气流开始涌动,玄圭的红袍无风而起,猎猎作响。伴随着他的怒火,天地间逐渐有煞气环绕,不一会儿便飞沙满天,将人迷得睁不开眼。 景郁深知玄圭脾气,不再多言,护着南穗先行出了石庙,刚走出不远,就听身后传来建筑轰然倒塌的巨响。 南穗早已被眼前变故吓得一脸不知所措,听见这声震耳欲聋的响声才想起来怔怔回头去看,只见一片烟尘之中,小小的金色光圈仍然悬浮空中,里面裹着那个似乎沉睡了的少女,毫发无损。 而在她周围,煞气满天,已然聚集成了一团团黑色雾障,包裹其中的少年一袭红袍,手中长剑正发着暗红色的光。 金色与黑色的对峙,奇异而耀眼。 少年朗然的嗓音回响在天地间,带起又一阵颤栗。 “流火,破——” 玄圭手中的剑旋即向前方金色光圈劈斩下去,金色屏障的光芒闪了闪,将力量尽数吸收,很快恢复如常。 玄圭一脸凝重,咬紧牙关就要再劈,此时身处屏障里的汤小白却缓缓睁开了眼。 她抬了抬手,金光渐渐回聚到她身体中,汤小白眸光沉静冰冷,初次觉醒的属于战神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瞬间震慑住了所有人,争斗的人群纷纷停下手上动作,跪地匍匐,一动不敢再动。 汤小白轻轻挥了下衣袖,地上的村民们顷刻间化为一缕青烟,散在了天地间。 她随后口中又低低念了段咒语,周边景色随着咒语渐渐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绿意盎然的花草竟迅速枯萎了下去,脚下棕黑肥沃的土地也逐渐变成了干裂的暗褚色,其上布满焦黑的木材和森森白骨。 胆小的南穗尖叫着捂上眼,景郁忙将她搂在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别怕,别怕。只是,恢复了,原貌。” “所以这些天我们一直都身处在乱葬岗吗?”南穗脸埋在他怀里颤抖着问道。 景郁应是,叹息一声。看这些白骨风化的程度,只怕已死了许多年了。 却无人收尸。 因为无人生还。 做完一切,汤小白缓缓降落在地。先前强大压迫人的气场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众人熟悉的汤小白。 面前的玄圭揉了揉眼睛,愣愣看她,“你…你没事吧?” 汤小白嗯一声。 “哦……”玄圭收回佩剑,低着头,靴子在地上蹭了蹭,有些尴尬。 “谢谢。”汤小白微笑看他。刚刚虽然昏着,但玄圭所做之事她都知晓的。 玄圭挠挠头,胡乱嗯啊了两声,刚想拎福田出来做挡箭牌,突然想起来福田似乎还在客栈里。 “糟糕!”玄圭一拍脑门。 …… …… “老大啊啊啊啊啊啊!!!” 福田坐在客栈的废墟上对天干嚎。 他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留在山门!与其成天过这种朝不保夕提心吊胆的日子,还不如被大长老惩戒呢。 “嚎什么嚎。”玄圭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眨眼人便到了福田眼前。 “老大?” 看见玄圭,福田表情活像一只看见肉的饿狼,眼睛一亮就扑了上来。 玄圭身形一闪,福田扑了个空,一个趔趄,堪堪站住脚步才没有扑在那一堆堆白骨上。 “说话归说话,别动手动脚的。”玄圭抱臂看他,一脸傲娇高冷。 福田干巴巴哦了一声,小碎步凑近玄圭,嘴一歪,哭唧唧控诉道,“老大,你们是去哪儿了?” “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可怕。我一出去就发现你们都不见了,屋里只剩下一个女鬼和一个老太太,那老太太还一个劲儿问我婚配了没有。” “我以为是那女鬼把你们吃了,刚打算问问她,就见楼下叮叮咣咣冲上来一群人,个个手里提着刀,全都来砍我。” “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们却忽然全都化成烟消失了,房子也没了,只剩了一片废墟和一具具白骨。” 福田惨兮兮去拽玄圭袖子,“老大,我怕。” 玄圭睨了一眼福田,看到一个五大三粗的胖老爷们喊怕,这场景实在有些喜感。他嘴角勾了勾,总算好心肠安慰一句,“没事了,走吧。” “去,去哪?”福田眼巴巴看着他,“回山门吗?” “不回。”看他这幅怂包样,玄圭好不容易产生的温情顿消,抱臂板着脸往前走,将一个背影留给他。 福田叹了口气,纵使心底千万个不愿意,也只有认命的跟在玄圭身后,磨磨蹭蹭去和汤小白等人汇合。 …… …… 出去的路比进来要容易很多,毕竟没有了雾障侵扰,众人只需藉由方位术便能探知具体路线所在。 回去的路上虽然较他们来时多出了两个人,可气氛却比来时还要沉重许多。 连一向活泼的南穗亦是沉默寡言。 除去因这一连串变故受到的惊吓不说,她到现在依然不敢相信那些人都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明明前一秒还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呢啊。 南穗再度想起适才石庙外骆四喊的话。 他说求神仙收了神石,放我们去投胎。 南穗怔怔。 所以他早已知道了这一切么?早已这样痛苦的循环了万千遍同样的人生? 可是她还记得他们进庄时骆四脸上挂着的笑容啊。 淳朴,友善,不谙世事。 那样的笑容又怎么会是一个有些巨大痛苦的人会拥有的。 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痛苦。 南穗想着,忽然停下脚步,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 第七十五章 那人 “别哭了。” 见南穗情绪崩溃,汤小白有些手足无措。 她刚刚拿回金系功力和部分记忆,这会儿脑袋里一下涌入太多东西,正乱成一团,一时不查,竟都没有注意到南穗这一路情绪有异。 汤小白蹲下身轻声安慰她,“那些人,至少今天以前,都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南穗抽噎着抬起头看她,“可是骆四说的那番话……” 汤小白道,“是因为我。” “花婆婆在我们临走前塞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石庙的位置和利用神石恢复村民记忆的方法。”她耐心解释,“若当时不恢复他们记忆,那些村民也会来攻击我们的。” 南穗哭的梨花带雨,打着嗝问,“真的吗?” “真的。”汤小白微笑看她,平静而柔和。 得到肯定答复,南穗稍稍安了心,她抹了抹眼泪又道,“那,那神石呢?去哪里了?” “神石啊……”汤小白心底一声叹息,果然该来的躲不掉了么?她垂下眼,认真道,“南穗,其实我……” “小白!”南穗忽然打断她,快速伸手一把搂住了汤小白脖子扑到了她怀里,眼泪汹涌很快打湿了衣襟,“我不管,这一次不要再离开我了,也不要再出事,我会怕,我真的会怕……” 南穗哭的肝肠寸断,福田见了也深受影响,忍不住泪眼朦胧看向玄圭,“老大,我其实也怕……” 玄圭一脸黑线,照他屁股就是一脚,“你给我闭嘴。” 这边南穗还在哭,见她不愿听,汤小白只好止住刚才话题,轻抬起手安抚的去拍她的背。这一次动作明显比上一次熟练许多,不再总是那么僵硬了。 “不会的。”她温声道,“我不会有事的,别怕。” 南穗趴在她肩头哽咽,愤愤不平,“那块臭石头没了最好,不然我也要将它毁了泄愤。” “好,那石头不会再出现了,骆家庄的人也不会再受困了。”汤小白顺着她道。 南穗不明白,又哪里是因为石头呢?是因为人心啊。 骆家庄全村被屠,村民怨气不散,不肯投胎,才致使神石将这里锁起来,一遍遍重复死前景况。 “那…那骆佩德呢?”南穗小声问,“他会下地狱吗?” 骆佩德……么。 汤小白忽然回想起当时那男子见苏清时眼中闪动的光,不知为何,那眼神总叫她似曾相识。 是……帝台啊。 回忆稍经引导,顷刻汹涌而至。 汤小白痛苦闭起眼。 不,帝台绝非偏执之人。 帝台。那个和她有婚约的人。 那个眉眼温和,温柔缱绻的人。 还有厌火国那块石碑上的字,她也想起来了,是他写的,当时他们…… “小白?”南穗见她又恍神,忍不住摇了摇她肩膀,“你在想什么呢?” 汤小白回神,勉强笑了笑,认真道,“嗯,他会下地狱的。” 听到这个答复,南穗紧张的表情终于渐渐放松下来,“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小白说他会下地狱,他就一定会下地狱的。” 汤小白失笑,摇了摇头,将她扶起来,“继续行路吧,先去入口处那家铁匠铺看看,我还有事要找那人求证。” …… …… 九天之上,水神殿内一片狼藉。 陆吾踮着脚从一地散落的凌乱中寻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这院中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遍地是打碎的花瓶,笔墨纸砚,桌椅残片。 韩襄客侧卧树下,神情悠闲,手拄着脑袋似乎在打盹。他胸前衣襟上绽开的红色血迹如同点点红梅盛放。 陆吾打量着他半晌,啧啧两声,“叫你不要下界去同她道别,你看看你现在,非要气得他罚你受百道天雷之刑才痛快是不是?” “罚都罚了。”韩襄客仍旧闭着眼,懒洋洋的语气,话只说出一半,似乎对此事不甚在意。 “堂堂水神,元始天尊大弟子,被罚百道天雷不说,连着自家神殿都叫人翻了个底朝天,这传出去多丢人哪。”陆吾哼一声,抱臂俯视着他,“伤如何了?” “不碍事。”韩襄客漫不经心抬了抬手。 陆吾撇撇嘴,“若不是为了渡她重生,你何以落魄至此。” 韩襄客不语。 陆吾又抱不平道,“你可别指望她会感念你的情,那家伙,从来无情……” “陆吾。”韩襄客皱眉,多了分不耐。 陆吾哦一声,揉揉鼻子,不情愿道,“花婆婆来了。” 听见花婆婆的名字,韩襄客总算睁了眼,深紫色眸中有惊喜一闪而过,“如何?” “说她做的很顺利。”陆吾讪讪。 果然一提起那人这家伙就会立刻变个模样,他还真是…… “那就好。”韩襄客眼底有笑意,“我一直知道她可以的。” 陆吾促狭道,“她可以?她那还叫可以吗?你也不看看动静被她闹得多大?那人……”陆吾忽然耳朵动了动,道了句不好,来不及多说,旋即化成一道光飞走了。 韩襄客抬眼,就见远远走来一人,身上铠甲金光闪动,他步子迈得很大,踩着满地零落,几步便来到了韩襄客面前,沉默一抬手,韩襄客整个人忽然腾空而起,直接被一股力量抵在了树上。 帝台面色阴沉,盯着他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韩襄客咳了两声,嘴角淌出丝血迹,却毫不介意,反倒一脸轻松,“恭喜殿下了。” “什么意思?”帝台似乎并无将他放下来的打算,眯起眼警告道,“水神最好一五一十说明白,不然就是元始天尊在世,今日也保不了你这条命。” 韩襄客吃力抬起手,手心现出一颗金光璀璨的石头,“这是她的…一系神识…战神可看清楚了?我下界,便是去寻它的,可用…这神识做引,再为她…塑一具真身。” 韩襄客费力说完一句话,便猛咳不止,带动伤口,血迹彻底洇湿了胸前衣襟,一大片鲜红格外刺目。 帝台狐疑探了探韩襄客手中神识,果然是她的气息,这才收了手,任由韩襄客靠着树滑落下来。 “本尊还须多久才能看到她?”帝台负手而立,严峻而冷漠。 两千年来,他的耐心早已被韩襄客磨得所剩无几了。 韩襄客费力喘着气,努力控制住体内紊乱的气息,伸出五个手指,“五百年。” “太长了。”帝台摇头,“本尊等不了。给你三年时间,若届时你还不能使她重生…”他的声音一点点冷下去,“本尊就先杀了适才逃走那只老虎。” 。 第七十六章 骆海 安抚好南穗,汤小白一行人很快出了骆家庄,来到前几天入庄时那铁匠铺外。 先前被嘱咐等在外面的青耕及山月星川三只灵兽,几天不见主人,自是高兴不已,忙扑上来与主人亲热,难掩欢喜。 南穗还记着上回屋里那男人的无礼之举,这一次只拉着景郁站得远远的,和灵兽们待在一起,半步不愿上前。 汤小白自去敲门,门开,之前那男人走出来,倚着门边凶巴巴问道,“干什么?” 汤小白礼貌点头,“有事想请教。” 男人一脸不耐烦,“没空。”就要关门。 汤小白手轻轻按在门上,看起来并未用力,却任由男人如何使劲也无法撼动木门分毫。男人拗不过,干脆任由门开着,自己转身走了回去,抄起手边工具边继续打铁,“想杀我就杀,问问题的话恕我无可奉告。” 汤小白跟着走进屋,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面,“你这疤,怎么弄的?” 男人只管打铁,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 “是小时候磕的么?”汤小白问,“只是怎么之后又伤成了这样呢?” 她静静打量着男人的脸,脸上疤痕看似是由额角一路延伸下去的,细看却能分辨出这是两次不同时间段受伤后造成的结果。 男人打铁的声音叮咣作响,手上愈发用力,仿佛是要将汤小白的声音压过去。 “是为了盖住先前旧伤,才自己弄出的新伤么?”汤小白静静看他。 “滋啦——”男人将火红的烙铁插入水中,水面瞬间咕咚咕咚翻滚起烫人的水泡。他抄起手里工具,挥舞在汤小白眼前,“出去,别在这里碍事。” 一直跟在身后的玄圭见状上前一步,“你对她态度客气点。” 男人冷笑嘲讽,“世人都说修仙者喜欢仗势欺人,今日我算见识到了。” 汤小白摇头,“我们没有恶意,不过受人嘱托,替你母亲向你传几句话罢了。” “她说,若我们能见到你,一定要告诉你,她从来没有后悔……” “我不听!”男人将手里工具重重往墙角一摔,怒吼道,“我不听!我不听!滚出去!” 等在外的南穗景郁福田三人听屋里传出摔东西的声音,忙跑进来看,就见男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一脸痛苦喃喃,“我不听,我不听…” “他怎么了?”南穗一头雾水,这男人不是一向很强硬的么? 汤小白道,“他是骆海。” “?” 南穗瞪大眼睛,“骆海?骆海不才十四岁吗?”这男人怎么看也有四十岁了吧? “我不是!”男人站起来怒吼,“我不是骆海!” 南穗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吼什么吼,你是不是骆海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还是你以为只要声音大到盖过别人就也能骗过自己了?” 男人语塞,又蹲了回去,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默默流泪。 四十岁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四岁孩子。 南穗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奇怪。林彩月看上去虽然吓人了点,可明显还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没想到她刚刚见完林彩月,就立刻见到了她已经四十岁了的儿子…… 南穗不禁联想到倘若林彩月在这里,见到骆海又会是怎样的反应。也不知道当她看见自己孩子已经这么大岁数了以后还能不能亲口喊出一声儿子。 正当南穗在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之时,蹲在地上默默流泪的骆海总算缓缓开口说话了,“是,你说的对,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我是骆海。” 他看了眼众人,又很快垂下头去,“你们见到她了吧…她含恨而终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曾试着阻止,可她当时恨恨推开了我。我害怕的瑟缩在一角,亲眼看着她上吊,挣扎,死去,什么都没做……” 骆海抱着头,痛苦而绝望,“我本可以出去喊人的,可我没有……我只是眼睁睁看着母亲一点点死在我面前。然后我和她的尸体呆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头也不回跑了出去,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去。” “母亲是林府的罪人,而我…是母亲的罪人。”他泣不成声。 “她很愧疚,扔下你一人。”汤小白道,遂将他们在庄里的一番遭遇与骆海说了。“但她从未曾提及你没有救她。” 骆海听得发怔,过了好半晌才缓过神,“那,那我母亲现在呢?” 福田忙道,“已经转世去了。”他亲眼看着她化成一缕青烟飞散,想来应该是去投胎了。 骆海哦一声,又是一阵沉默。 “我当年本应吃了毒馒头死去的。”他忽然道,“但是馒头被人抢了,我才堪堪躲过一劫。后来那些吃了馒头的孩子死掉,掀起不小波澜,很多人逃离了那里,我就也趁乱跟着逃了出来。” “我本打算这辈子再不回来的。直到前几年在城里碰见之前庄上的同龄人,说起后来的事,才得知我离开后没几年骆佩德就疯了,还娶了个死人,当晚就杀了庄上百余口人性命全给那女人陪了葬。” “我本是想回来祭奠母亲的,可进村的路被雾封住,我进不去,就留了下来,在这里住着,没想到这一住竟是好多年。” 骆海苦笑,笑中带着无尽心酸,“我在这世上,再无亲人了。每每想到此,就觉得身体发冷,也不知百年后,还有谁会来给我收尸。” 南穗问,“你怎么不娶妻呢?” 骆海摇头,“经历过这些事,别说我恐惧害怕别人,纵然我同意,又有哪个姑娘愿意嫁我呢……” “所以你先前那么凶,其实是因为不懂该如何与人相处啊。”南穗恍然大悟。 骆海羞涩的挠了挠头,嗯了声,算做承认。 汤小白思考片刻,伸手去探了探他额间,骆海忙防备向后躲,“你做什么?” “是火灵根”,汤小白笑看向玄圭,“大长老想必会开心的。” 火灵根的人一向稀少,骆海如今虽有些上了年纪,但好在身强体壮,现在开始修炼倒也不算太晚。 “你既无牵无挂,那你可愿修仙?”汤小白问道。 修仙?骆海眼前一亮,旋即又慌张摇头,“不不不,我年纪大了,哪里还会有门派要我呢……” “你资质不错,现在开始修炼,并不算晚。”汤小白道,回头看了眼玄圭。 玄圭嗯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剑穗来递了过去,“拿着这个,去蓬莱岛和光派寻大长老,他见到信物,自会收你为徒的。” 骆海不可置信看着他,迟迟不敢接他递来的信物。 “愣着干嘛?”玄圭不耐烦催促,“要不要?” “要要…”骆海慌忙接过,又惊又喜,“那我去了之后会再见到你们吗?” “会。”福田道。 “不会。”玄圭同时开口。 福田怯怯看了自己老大一眼,认怂改口,“不,不会…” 众人一阵笑,气氛和缓不少。 随后景郁又将一包银子递给他,留待做行路盘缠。骆海收下,又是一阵感激道谢,与众人说好等他明日埋葬了庄里人尸骨后便立即启程上路,去寻和光派的大长老拜师学艺。 。 第七十七章 这,很好 告别骆海,众人继续启程,打算先向北而行,去到紧邻瀛洲的属于妖界地盘的聚窟洲看一看。 现如今汤小白拥有两系之力,对于第三系神识的大概方位隐隐有了些许感知,虽还不能确定具体方位,但应是在北方无疑。 “瀛洲南邻蓬莱岛,北邻聚窟洲,东邻玄洲,玄洲便是人间京城所在之处了,景郁师兄不顺道回去看看吗?” 稍事休息时,南穗忍不住好奇问,“说起来,你半年前似乎回了玄洲一次,我倒是一直忘了问,你当时是回去做什么?” 景郁淡淡道,“父皇,病故。” 原来是亲人离世啊。 南穗自觉说错话,垂下头小声道,“对不起…” 景郁笑着抬手揉了揉她脑袋,“无碍。我与,父皇,本,没什么,感情。” 周朝皇室人丁单薄,仅三个皇子两个公主。 三皇子年幼,且为贵妃所出,做不得皇储。他大哥则是父皇还在做太子时,当时的太子妃嫡子。 后来太子妃早逝,父皇感念昔日夫妻之情,便将全部情感尽数倾注在大哥身上,其后更是力排众议早早便立下大哥为皇储,入主东宫。 而他作为皇后嫡子,于周朝律法亦属于正统继承人,所以首当其中便成了父皇要防备的对象。 加之母后亲族在朝中势力庞大,各种关系错综复杂,为防止他夺嫡,父皇便在他幼年时联合国师,指他命格乃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必须得送远抚养,与父母终生不得相见。 所以自他八岁以后,便被送去了和光派修习,长到如今,只回去过京城两次。 一次,是母后的葬礼。 一次,是父皇的葬礼。 “原来如此。”南穗叹息。 那么小就被最亲的人防备,景郁师兄一定很难过吧。 青耕从景郁六岁开始,相伴至今,对于那段往事自是再明了不过,此时感知到主人情绪变化,化作鸟儿落在他肩头,凑近了小脑袋去蹭他脸颊,略表安慰。 景郁含笑伸出指尖轻挠了挠青耕下巴,青耕一脸餍足将眼睛眯成一道缝,小声哼唧。 南穗的两头灵兽见到,免不得心底一阵酸溜溜。 自从它们和青耕因为景郁风季谁更好看的问题打起来之后,便总是互相瞧着对方看不顺眼,这会儿见青耕落在景郁肩头得到主人爱抚,当然不甘心屈居鸟下,也纷纷扑腾着要去站南穗肩头。 可惜它们忽略了自己与青耕体型上的差距,这么两只大鸟若想站在南穗肩上实在有些不现实。无奈南穗实在架不住两只爱宠的撒娇央求,只好咯咯笑着将山月星川抱起来放在腿上,伸手给它们顺羽毛。 看着山月星川得偿所愿后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青耕忍不住冷哼,张口骂道,“两只傻鸟。” 性急的山月忙大叫回嘴,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青耕等它说完,歪着头在景郁肩头轻盈跳了两跳,继续挑衅,“傻鸟,我就是欺负你不会说话,怎么了?你有本事打我啊?” 山月禁不起挑逗,果真架着膀子就要冲过来,好在南穗手疾眼快,赶忙将它拦下,表情哭笑不得。 眼看着三只鸟之间硝烟弥漫,又有要掐架的架势,景郁忙拍了拍青耕脑袋训斥,“不得,无理。” 青耕这才不情不愿哼哼两声,别过头去不吱声了。 南穗笑盈盈看着景郁和三只灵兽争风吃醋,心情很好,先前的忧愁全被她丢在了脑后,一扫而空。 正笑闹间,忽见有一只白纸做的仙鹤远远的从天边慢悠悠飞过来,径直滑翔着落在景郁脚边。 景郁捡起纸做的仙鹤,展开来看,读到后半,边笑边摇头。 南穗好奇问,“怎么了?师兄笑的如此开心,是写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么?” “是风季,的信。”景郁笑道,顺手将信递给众人传阅,“信中说,因为,玄圭,偷跑,大长老,很生气。还说了,葵谷,近日来,修为,猛涨,夸他,天分,很高。” 南穗歪头看着他,笑着感叹,“景郁师兄和风季师兄关系很好呢。” 他们出来月余,一直是由景郁师兄在负责与风季师兄写信传信,她本还以为风季师兄会写给小白的。 虽然写给谁都一样啦。南穗偷偷吐吐舌头。 经她这么一提醒,景郁也认真想了想,忍不住含笑点头,“你不说,我倒是,还未,察觉。” 他身份特殊,这么多年来在门派中虽然人缘很好,但大多数弟子对他总归是敬仰疏离多一分,自然亲近少一分。 也只有南穗才将他仅当做师兄来看待,从来对他皇子的身份无所顾忌。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又多出这么多人,小白,风季,玄圭,葵谷…… 尤其是风季。景郁若有所思。 说起来,他在门派中确实和风季最为要好,他们之间的交集大概是从那次乞巧节救蛮蛮开始的吧。 从那一次他与风季初次接触以后,便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间,那感觉,就好像是找到了同类一样。 景郁摇摇头,笑自己太傻。他们怎么会是同类呢? 大周虽也有不少贵族子弟修仙问道,但那些人的信息他基本是知道的。所以风季虽然举手投足间皆带了分王侯将相的贵气,但他绝非贵族之后。 除非…… 景郁隐隐想到一个可能,又很快自己将其否定了。 不可能的。周朝建朝已有三百年历史,就算风季是前朝遗孤,到现在过了这么多代,身上也不可能再有王族之气了。 王族贵气是要物质和生活细节来培养的,没有人能与生俱来。 景郁皱眉思索了半天也没能理出个头绪,干脆摇摇头不再继续想了。英雄不问出处,他既与风季投缘,就没必要始终介怀于对方身份不放,那样实在有失君子风范。 景郁抬眼看了看身边众人,目光留停在不远处正听福田讲笑话傻乐的玄圭身上。 玄圭倒是和他与风季完全不同的人。虽然冲动易怒,但个性率真,且秉性善良。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环境下才培养出来的玄圭这种性格。 景郁细细打量着坐在自己周围这群人,心情很是愉悦。 能认识这些人,真的很好啊。他想着,很快加入了正在大笑的众人之间。 。 第七十八章 惊鸟 瀛洲多山,众人赶路不及,常需要露宿山野。好在是修仙者,身怀仙法,论说起野外生存,比起普通人来倒也不觉得太过困扰。 尤其夜晚生起篝火后一群人围坐一起烤肉聊天,细细品来反而别有一番趣味。 又是一个露宿郊外的夜晚。 篝火上正串烤着一只兔子和两只野鸡。 玄圭一动不动坐在火堆前,和福田两个人专心致志盯着一点点烤到金黄焦脆的烤鸡和野兔,时不时翻动一下,防止烤焦。 “烤鸡最重要的就是掌握火候”,玄圭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教导福田,“看见没有?现在这个火就有点大了,很容易外面已经焦糊里面却还夹生。” 玄圭将火苗控制得小了些,“切记,一定要小火,耐心。” 福田忙嗯嗯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深秋的夜已有些凉了,火苗被玄圭压制下去,南穗忍不住又靠近了些火堆坐着,边搓手取暖边和小白探讨如何精进修为的心法口诀。 自从在骆家庄出来以后,她彻底一改先前疲懒,真正下定了决心开始用功。 不过促使南穗开始认真修炼的原因倒并非骆家庄一事,而是由于怕冷。 先前身处蓬莱,那里一年到头四季如春,还不觉有什么,可如今出门在外,加之他们即将要去的地方又是位于正北方的聚窟洲,倘若她再不努力修习,只怕届时如何御寒将成为最大的难题。 南穗背完最后一套心法,满心期待看着小白,盼望能得到一个夸奖。 汤小白点头,平静道,“这一段口诀你已背得很好了,日后睡前记得按照我教你的方法运功一个周天,月余后,便可修习御剑之术了。” 得到肯定答复,南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人也跟着展颜笑起来,得意道,“我是不是很聪明?” 汤小白想了想,“还好,你资质中规中矩,如若能改掉疲懒,修习几千年或许能达大乘。” 南穗脸上笑意顿消。 一旁景郁听了却忍不住笑起来。 南穗气鼓鼓扭头看他,“师兄,连你也要笑我!” 景郁忙摆手,岔开话题道,“说起来,你,还没有,佩剑。我遣人,去玄洲,给你寻,些,好的来。你挑。” 南穗瞬间眼前一亮,“师兄当真?” 景郁嗯一声,含笑望她,“当真。” 南穗这才气消,再度笑起来。 这边说着话,旁边一直在忙着烤肉的玄圭总算舍得将目光从肉上短暂移开来,抬头兴冲冲对众人道,“烤差不多了,可以吃了。” 他先掏出一把小刀,熟练将一只兔腿卸下,递给汤小白道,“快尝尝。” 汤小白正要接过,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林间有鸟鸣声传来,凄厉刺耳,响彻夜空。下意识停下动作,转头去寻声源。 就见突然一只五彩鸾鸟从树林中猛冲出来,双目赤红,直直向众人袭来,势如破竹。 “闪开。”顾不得玄圭手中还攥着的兔腿,汤小白忙翻手扣住玄圭手腕,将他往自己方向一带,一旁的景郁亦护着南穗快速向后退去。 只留福田一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正兴致勃勃打算先撕只鸡腿吃,就听汤小白一声“闪开”,继而余光瞥见一个五彩斑斓的炮弹朝自己的方向猛砸过来。 福田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人就先跟着飞了出去。连同烤架上的兔子和野鸡全一同飞了出去。 “福田!”玄圭急忙喊他,“有没有事?” 福田吃力爬起来,迷惑的揉了揉屁股,“还行…”他想了想,“屁股有点疼。” “它入魔了。”汤小白盯着眼前鸾鸟。 玄圭心疼看着散落地上沾满灰尘的烤兔和烧鸡,怒气冲冲指着鸾鸟道,“小小鸾鸟也敢破坏你爷爷辛苦烤的兔子,信不信爷连你也一起烤了?” 他手举起一团明晃晃的火焰威胁道。 鸾鸟也不知有没有听懂玄圭的话,一对赤红的黄豆粒大小的双眼倒是只死死盯着他一人,胸口剧烈起伏两下,朝着玄圭又是一个猛冲。 “真有不怕死的。”玄圭一个闪身避过,等鸾鸟再冲,一团火就要照它脑袋砸下去。 “别杀。”汤小白在鸾鸟再度扑过来时目光忽然捕捉到它背上一粒桃核大小的玄黑色珠子,忙道,“拔下那颗珠子。” 玄圭只好不甘心的临时收掌,又一次避过鸾鸟进攻,自鸾鸟背上翻身而过,伸出两只手指夹住珠子,用力一拔。 只听“噗”一声,珠子脱离鸾鸟,沾带出一抹鲜红溅在地上。鸾鸟一声惨叫,身子随即软软跌落了下去。 汤小白忙上前封住它周身筋脉,为它止血。 鸾鸟眼中赤红渐渐消散,看着汤小白哀哀叫了两声,浑身抖个不停,恐惧之情溢于言表。 景郁见了忙唤青耕去,代替小白照顾鸾鸟,为其疗伤。 汤小白起身,以防再吓到鸾鸟,众人皆有意识站得离远了些,压低声音说着话。 鸾鸟是妖族中法力最低微的末端小妖,平日里莫说对上修仙者,就算是对上几个身强体壮的普通老百姓,也足以将它生擒。 因此,鸾鸟也常常被当做可以贩卖的珍奇宠物,惨遭人类捕捉。 只是这鸟气性极大,被捉住后不吃不喝,瑟瑟发抖,常活不过第二日就死了。 所以人们又试着去偷鸾鸟的蛋,拿回去自行孵化抚养,再通过人工繁殖,让它们生了小鸾鸟后拿去贩卖。 现如今,在人类的地界上已经很少能见到野外出现鸾鸟行踪了。 并且不光鸾鸟,与它命运相同的还有妖族另外一些法力低微的妖兽,现如今亦是常作为人类的宠物出现在大户人家的宅邸,贵族之间相互攀比,已然成了一种风尚。 只是,这样一只法力低微,只能用作吉祥物的鸾鸟,又究竟有何价值会被人用灵器封住神识,令其堕魔呢? 众人心底疑惑不解,只好在一旁静静等青耕问话后再来向他们道明原委。 正等待着,四下乱看的南穗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景郁腰间挂的春秋玉道,“师兄,你的玉亮了。” 。 第七十九章 前尘往事 南穗这一提醒,景郁也跟着低头看去,果不其然,一直挂在他腰间那块玉现下正发散着幽幽蓝光,在夜色中明明烁烁好像一颗星星。 景郁脸色一变,“是京城,出事了。” 还记得先前风季曾感叹过春秋玉只闻其名不见其物太过稀有,他当时并没解释,那是因为春秋玉和他们周朝皇室血脉息息相关,而此事一向作为皇室的秘密,从不外传。 所以,一旦春秋玉亮,也就意味着…大周有皇室血脉出事了。 景郁凝重看向汤小白,“我可能,需要,回玄洲。” 南穗啊一声,似是惊讶,更像不愿,扯了扯景郁衣袖,“那我们,是要分开了么?” 景郁垂下眼,沉默不语。 他当然是不想和大家分开的,可他比旁人更知道汤小白出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更知道她时间宝贵,根本没空耽搁。现下这种时候,纵然是不舍,也实在无法说出希望众人同去这种话。 毕竟…这是他一个人的事。 景郁伸手摸了摸南穗脑袋,一脸惋惜点头。 汤小白却主动开口,“不若同去吧。” 景郁愣愣,机械转头看她,犹豫不决。 先不说折去玄洲路程上的多余花费,光是春秋玉亮,皇族有人出事这一点,就存在着很多未知的可能性。万一,是妖族来犯呢? 景郁摇摇头,“还是,分开吧。倘若,有危险…” 汤小白微笑将景郁先前在雾障里曾对她说的话又重复给他,“队友,就是要一起面对危险的。” 景郁定定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应了句好,眼底写满感激。 南穗听他们要去玄洲,忍不住激动的眼睛晶亮,“那我是不是可以选佩剑了?” 景郁嗯一声,含笑看她,“不止,佩剑,我那里,还很多,异宝。由你挑。” 说完,他又看向玄圭,“玄圭兄,可也愿,同去?” 玄圭嗯啊应了一声,认真问,“玄洲有什么好吃的?” 景郁失笑,“京城,繁华。各洲,特色,应有,尽有。” 玄圭这才心满意足笑道,“那我也同去吧。” 好好一顿烤肉被入了魔的鸾鸟破坏,折腾这半天下来,现下东方已有些微微发亮了。青耕那边终于完成使命,替鸾鸟治好了伤,放它离开。继而走来报告结果,“它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入魔,只记得在一处湖边喝水,再醒来便在此处了。” 汤小白点头,问玄圭,“那颗珠子呢?” 玄圭将珠子递过去。 汤小白接过查看,掂在手中才发现这珠子重量比想象中还要沉上许多,适才夜色里没有看仔细,原来它并非是通体漆黑,在其上还刻着许多暗金色符文,且底端连着根细长的银针,刚才大抵就是通过这根针插进鸾鸟身体中才致使封闭了灵智的。 南穗忍不住凑过来也跟着摸了摸,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法器?竟能让鸾鸟入魔?” 汤小白摇头,“这符文有些奇怪,我也未曾见过。不过这珠子材质是由镇魂石制成,镇魂石世间少有,且极难炼制,能用镇魂石结合符文做出此物,想来此人并不简单。” “可是这么珍贵的东西,为何会被用在一只鸾鸟身上呢?”南穗疑惑。 景郁道,“或许是,代为,受过?” 汤小白沉思片刻,收起珠子道,“此事不急,且先放一放,待我们去过玄洲后再做查探。” …… …… 众人自从离开骆家庄,至今行路已有半月。走到此处,瀛洲路程业已过半,忽然又说要改道去玄洲,不免需要原路返回,又是一番折腾。 好在景郁知道有一处近路,不需折返太多便可更快到达玄洲。于是众人便雇了两辆马车,日夜兼程。 汤小白路上曾几次凝神试着唤醒景行剑,无奈始终一无所获。想来是至少要等她收回三系神识以后,景行才有被唤醒的可能。 好在修为上还是有所提升的。尤其又经过这半个月融合,先前她在骆家庄收回的金系神识如今已能控制大半,相信假以时日,便可和水系术法一样收放自如了。 这几日随着她金系之力的融合,一部分记忆也随着修为一同回归到了汤小白脑海之中。 她如今已能够忆起一些曾经对她来说比较重要的人和事了。 最先想起那人便是帝台。 那个天帝赐婚的,她的,未婚夫。 当年帝台千岁时曾随天帝身侧去听她师父元始天尊讲道,恰巧结识了刚年过五百岁的她。后来帝台便常来找她玩耍,两人一起长大,感情自是好过旁人。 所以当帝台有一天问她愿不愿和自己结为伴侣之时,她想也没想便应下了。 倘若没有那场大战,他们那年本该要结为夫妻的。 汤小白叹息。 她想起来,大战前,她和帝台似乎还留有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未完。她本是答应了他的,一定会活着回去。 汤小白皱眉沉思。 她也想起来了,当年她殒身之时,听见那声呼喊。是韩襄客的声音。 韩襄客啊…没想到会是他。 她垂眼。 他是她师兄,和她同为元始天尊坐下弟子。 他们从年幼时起关系就不怎么好,成日里总是打架。 韩襄客常笑她是师父捡来的野孩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每每她都会跳起来将他暴揍一顿,直打得他痛哭流涕哭爹喊娘。 久而久之,他们之间就结了仇,一直到长大,梁子也没有解开。 甚至后来还连带着帝台也被韩襄客讨厌,平日里总对帝台退避三舍,避而不见。 …… 汤小白也忆起了陆吾。 那家伙,之前见面时还大言不惭敢说自己曾在她麾下效力百年,也亏得他能说出口。 他本是凡间一只背后生了双翼的怪异白虎。恰逢韩襄客下凡,见他被关在笼中任人投喂取乐,便顺手救了他并点化成了仙。 做了神仙后的陆吾仗着自己得韩襄客宠爱,在天界飞扬跋扈,肆无忌惮。 某天喝醉了调戏天界神女,不想对方却是西王母身边近侍,回去对西王母好一番哭闹,惹得西王母盛怒,这才将他赶来了自己军中效命,说是要他磨炼心性,去去凡间沾染的痞气。 可陆吾那又懒又馋的性子哪里是能吃得了苦的?到了军营中总三天两头就哭闹一番,可每每当她要处罚之时,韩襄客又必然会及时赶来相护。 后来她便随意寻了个理由将他打发了,听说天帝其后将他罚去看守昆仑山,再往后,便不得而知了。 汤小白一声喟叹。 同坐在车厢里正撩着帘子向外看的南穗听了忙回过头,“怎么了?好端端怎的叹起气来?” 汤小白摇头,“只是,想起来些往事罢了。” 。 第八十章 初雪 当众人终于紧赶慢赶到了玄洲地界时,秋天也已随着一路上车辙的滚动,一点点溜到了他们身后。 马车迈进明石城,天上开始飘起了雪。 从未见过雪的南穗瞬间兴奋不已,蹦蹦跳跳拉着小白就下了马车,边走边傻傻伸出舌尖,试图尝尝雪是什么味道。 “过了明石城,就离京都不远了。”车夫笑道。 三个少年很快也跟着下了马车,一行五人一起在细雪纷飞中走路去客栈。 两个美丽的少女并肩而行,一个沉稳似水,一个灵动似火,身后不远随行的少年亦是英气昭昭,意气风发,五人走在路上不免引来百姓的纷纷侧目。 玄圭在和光派的时候早已习惯了这类注视,当下正满不在乎的左右乱看着,看到一处摊位,忽然眼前一亮,一溜烟便立在了老板面前,指着刚出笼的包子道,“老板,来两个。” 等着老板给装好了包子,又看见了不远处捏糖人的,于是将包子扔给福田,自己又去买糖人。 一直到客栈的一路上,玄圭都在不停买来买去。以至于进到客栈之时,客栈老板还以为手拿大包小包的福田是来推销东西的商贩,差点叫跑堂的伙计直接将其赶出去。 众人各自要了间上房,稍作整理后方才下楼在客栈一楼的一间包厢里吃茶。 “明日,一早,启程,快的话,后日,傍晚,可到。”景郁解释,面露愧色,“这些日,赶路,辛苦了,实在,对不起。” 南穗胡乱点点头,根本没在乎景郁具体说了什么,她那一点心思全放在了窗外的雪花上,甚至忘了初冬寒冷,即便坐在包厢里也忍不住将窗子撬开一道缝,探了手出去接窗外的落雪。 南穗心底默数着雪落在手心的频率,感受着雪化后丝丝入扣的凉意,笑得一脸心满意足。 玄圭和福田二人则在忙着把玩适才街上买的一系列吃食玩具,听见景郁道歉,想也没想就拍了拍他的肩,佯装认真的点头附和道,“是,天冷了,你也要多喝热水。” 玄圭手上动作不停,忙不迭就从福田怀里掏出个面人来,举着凑近汤小白脸边转了转,头再离远了些打量一番,问福田,“捏的像不像?” 福田噗嗤一声笑了,捂着嘴道,“像。” 两人旋即哈哈笑作一团。 汤小白见他们笑的如此开怀,也忍不住好奇转头看那面人。 嗯…五官倒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神似,只是表情很是苦闷,抿着嘴,皱着眉,看起来似乎不大开心。 汤小白看了会儿泥人,忍不住皱眉。 玄圭和福田见到,嘻嘻哈哈笑得更大声了,连连称赞,“像,太像了。一会儿再找那老头捏个去。” 景郁默默看了这群人半晌,终是忍不住无奈笑着摇头。罢了,罢了,果然是自己多虑了。 …… 众人用过晚膳,再去看时,外面的风雪又大了几分。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碴打着旋儿的散在天际,飘飘荡荡。地上已经有积雪开始堆积,反射出客栈外挂的红红灯笼的光,带着地上的小片雪也是红亮亮的。 “像是被碾碎了的红水晶粒散落了一地。”南穗如是说。小心翼翼探脚出去,在雪地上踩出一个脚印,又觉脚下生凉,急匆匆缩了回来,呆呆站在屋檐下,抬起头傻看自天空向下簌簌的落雪。 如此雪夜,老百姓们大都已经早早归家,街上人来人往,皆行色匆匆,仅有些收摊晚了的贩夫走卒们,还在拖拉着板车,迈着碎步不疾不徐。 车轮转动,吱呀呀的从雪地上慢慢滚出一圈车辙印来,小商贩们不时停下来跺一跺脚,呵着哈气搓搓冻僵了的手,将外衣裹得紧了紧,才又继续拖着车前行。 在房檐下站久了的南穗也忍不住跺了跺脚,指尖和鼻尖皆已冻得通红,却还不舍得回去,还想再多看一看下雪。 地上被她踩出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了。 街道上滚过的车辙印,也由着落雪的覆盖渐渐浅淡了下去。 汤小白从屋里走出来到门口陪她,见南穗冻得瑟瑟发抖,忍不住拉过她的手,渡了些热气给她。 南穗顿觉身体里一阵暖流涌起,原本冻得有些僵硬了的四肢也跟着灵活了不少。 “谢谢”,她朝小白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又扭头继续看落雪,一刻也不舍得将眼睛移开。 汤小白停下来陪在她身边,同她一起看雪。 “天上也下雪吗?”南穗忽然问。 汤小白怔怔,半晌,轻道,“不,天上不下雪。” 南穗伸手去接雪,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化成了一颗水滴,“那天上…是什么样子呢?” “天上啊……”汤小白沉思,“那里没有四季更迭,没有白天黑夜,住在那里的人们也不吃五谷杂粮。” “那里的人,是不是都寿命漫长?”南穗目光离开了雪,定定看着汤小白。 汤小白应是,又补充,“很漫长,也很无聊。” 南穗哦一声,“那他们无聊的时候做什么啊?” 无聊的时候么? 汤小白仔细回想,“或许…修炼吧。有时候,也下棋。” 南穗微笑点头感慨,“啊,那确实是…很无聊啊。” 两人就这样站在屋檐下一同看初雪,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仿佛汤小白的身份早已经得到开诚布公了一般,对于她对神族之事的了解,南穗并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讶之情。 更深露重,汤小白道,“回去吧,明日早起还要赶路。” 南穗点点头,顺从跟在她身后向房间走去。 将南穗送至房门口,汤小白道了句好眠,便欲转身回房。 南穗却忽然出言将她唤住,声线里挂上了一丝颤音,“小白,等一下。” 汤小白回头看她。 南穗咬着下唇,眼眶泪光闪烁,“你…以后会回去吗?” 汤小白沉默不语。 南穗呵一声,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果然…是要回去的啊……” “南穗。”汤小白道,“我现在不能保证以后,但是,相信我,无论我回去与否,只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在你身边。” 南穗怔怔答好,一滴泪划落脸庞,被她赶快抹了去,破涕为笑道,“快去睡吧,明日还得赶路呢。” 。 第八十一章 行路 第二日当众人起身时,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清晨的阳光明晃晃照射在雪地上,应出白亮亮一片光,惹人欢喜。 景郁早早吩咐了下人去给大家置办了套新的行头,靴子也换成了厚底的冬靴,送到各人房中,嘱咐换好后便下楼用早膳。 玄圭和福田是最先跑下去吃早点的,福田盯着一桌子的精致食点,左右瞧了瞧,坐下来饿虎扑食一般就双手并用往嘴里塞。 玄圭虽能稍好些,却也是狼吞虎咽。当下正将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送入口中,就听门外小厮殷勤的问礼声,“二位客官早。” 门旋即被推开,一束初冬的暖阳先人一步窜进房间,顿使房间暖亮了几分。 南穗裹着一袭荷叶绿的冬衣最先踏进来,白嫩嫩的脸庞好似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怎么还拉着帘子?”她皱眉,走过去将窗帘拉开。 玄圭将口中虾饺嚼了三两下,很快咽了下去。又夹起一筷子小笼包递到嘴边。 遮光的竹帘被拉起,阳光穿透进房间,恰好汤小白在这光芒中抬脚迈进屋。虽是冬衣,依然遮不住少女姣好的身材,她嘴角轻含着笑,一袭白衣胜雪。 玄圭正欲下口去咬那只小笼包,漫不经心抬眼,就见女孩莹白光洁的下巴,忍不住下意识目光向上移。 微亮的光线里,她的面容被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脸庞如同上好的瓷器一般,光滑而透亮。 少女似乎心情不错,此刻整个人看上去柔软又干净,充满明媚的朝气。 玄圭下嘴,牙齿咬到了筷子。 小笼包落在盘子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南穗拉开窗帘回头,就看见玄圭这一副呆呆的傻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福田嘴里叼着包子嚼了嚼,伸手在玄圭眼前挥挥,口中含混不清,“老大?” 玄圭旋即回神,看了看盘中小笼包,已经破开了,里面鲜美的汁水正向外淌。玄圭指着包子一本正经,“太烫。” 福田了然点点头,忙夹了片水晶猪蹄递到玄圭盘中,“老大,吃猪蹄,猪蹄不烫。” 玄圭却放下筷子,优雅擦了擦嘴,“不,我已经吃饱了。” 福田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使劲将口中吃食咽下去,“老大,你身体不舒服吗?你才只吃了五只虾饺,两块排骨,一屉小笼包,三个春卷,四只烧麦……” “闭嘴。”玄圭抄起筷子将一个包子塞进他嘴里,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福田嚼了嚼,嗯…香菇白菜馅的。 太素。 老大口味什么时候变了? …… …… 景郁此回京都,并没有提前遣人传信。 毕竟父皇母后皆已仙逝,如今是他大哥继位,他已不再是皇子身份,不过一个空挂了无用名头,早已叫人遗忘了的闲散王爷,回京的话,无论任何方面都无需大张旗鼓。 所以当景郁一行人打点好客栈掌柜,走出门看见从客栈门口起,排了一整条长街的禁卫军时,不免大吃一惊。 怪不得今日早晨总觉得客栈外格外安静,掌柜态度也较昨日更为恭敬,原来是这个原因。 一瞬间的吃惊过后,景郁很快冷静下来走近为首禁卫军跟前问道,“这是,何意?” 为首的禁卫军统领忙携众人下跪,齐声答,“我等奉皇帝之命,恭迎晋王回京。” 声音震醒整个街道,也震落了屋檐上的雪。 …… 虽然南穗一直知道景郁身份尊贵,但真正见到上百人齐齐下跪叩拜的场景还是头一次。 此刻她正和小白与自己两只灵兽坐在马车里,一主二兽皆未从适才的兴奋中缓过劲来。 “这马车居然如此宽敞,都可以站起来走动了哎。” 南穗啧啧惊叹,手捧着宝鸭香炉,上下左右打量了好几圈,摸了又摸卧榻上铺的素色云锦被,感叹道,“手感真好。” 汤小白望着她这幅兴奋样,无奈摇头,打帘向外看。 禁卫军行路,前面自然有为之开路的人,所以当下百姓们大多已是早早避让开来,有闪躲不及的也是纷纷跪在地上低着头,阳光在他们的脸上打下一层阴影,叫人看不清这些百姓的面容。 随行的禁卫军见汤小白打帘,忙凑近恭敬道,“小姐有何吩咐?” 汤小白问,“大概多久能到京都?” 禁卫军答,“快的话大概需要五日。” 汤小白道,“可为何我昨日里听晋王说,快的话后日便可到达。” 禁卫军犹豫了一下,解释道,“按理说是这样的…只是近来玄洲不太平,出于安全起见,过了未时就不便再行路了。” “这是为何?”南穗不知何时也跟过来,趴在马车窗口凑起了热闹。 禁卫军叹了口气,眸光黯然,“小姐有所不知,打半年前开始,也不知怎的,玄洲境内就忽然多出很多妖怪来。一个个张狂无比,常常日头还未落下他们便跑出来吃人,凶狠异常,小的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汤小白沉吟片刻,“此事晋王知道吗?” 景郁归心似箭,恐怕不会想要将原本两日的路程拖延至五日的。 那禁卫军经她这么提点,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忙挥手招了个人来,遣他去景郁的马车那边说明情况。 不一会儿便见派去的人匆匆回来,神色慌张。 汤小白了然。想来应该是景郁不同意他们将两日的路程拆分成五日行进这个举动的。 果不其然,那禁卫军一脸沮丧对汤小白道,“小姐说的不错,晋王…要求我们行路至酉时才可落脚停歇。”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眼底有着浓浓的恐惧。 南穗见他如此惊恐,好心安慰,“你不必太过担心,我们都是修仙者,若真遇到妖,我们定会护你们周全的。” 禁卫军虽心下生疑,依旧抱拳感激应是。 汤小白和南穗放下帘子,坐回先前软榻上。 南穗忍不住好奇道,“玄洲毕竟天子脚下,你说…真的会有妖怪拦路吗?” 汤小白嗯一声,“或许吧。” 南穗努努嘴,再度捧起自己的宝鸭暖炉,反复看着,爱不释手。 冬日的阳光向来吝啬施舍给大地温暖,申时未过,日头便已渐渐向西沉了下去。 禁卫军们在逐渐黯淡下去的夕阳中匆匆赶路。 南穗靠卧在软榻上打着盹。 此时不知马车外是谁忽的厉声喊了一句,“妖怪啊——” 车外瞬间如同烧开了水的壶般,沸腾起一片喧嚣。 。 第八十二章 礼物 “怎么了?怎么了?”南穗睡得酣梦正甜,突然被车外一声凄厉的叫喊惊醒,顿吓得六神无主,坐起来一脸茫然看着汤小白。 “有妖。”汤小白道,“你和山月星川留在马车里,我去看看。” 说着,转身快速下了马车。 另一边的景郁三人也是同样刚下马车查探。 出事地是队伍最前方,先前出于安全起见,他们两辆马车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队伍最中间的位置,所以此时还未受到袭击。 而队伍的最前方却是一片火光,惨叫连连。 看见汤小白下车,景郁忙问,“南穗,怎么样?” 汤小白道,“还好,受了点惊吓,我将她留在车上了。” 景郁点点头,放下心来。 先前回过汤小白话的那名禁卫军此刻脸上写满了绝望,可背脊却还挺的直直的,努力将心底的惊恐压下,拔出剑来护在众人身前,大声道,“请王爷及诸位公子小姐先回车上,这里有我们。” 玄圭嗤笑一声,拎起他铠甲的一角将他丢在自己身后,轻松又随意,“年纪轻轻,还是留着命好好活着吧。” “似乎是毕方。”汤小白盯着前面看了一会儿后道。 “毕方?”听见这个名字,玄圭瞬间提起了精神,一脸跃跃欲试。 毕方可是出了名的火系妖兽,他一直想抓只养在身边,平日里没事儿就吐个火球玩玩,多有意思啊。 汤小白看穿了他的心思,干脆利落打断他的遐想,“我和景郁过去,你们留下。” “?”玄圭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开心。 “为什么?” “你去了只会添乱。”汤小白平静道,丝毫不理会他的不满。 这里是官路,两旁不远还有田舍,又不是什么可以大显身手的空旷之地,何况前面还有那么多禁卫军,倘若玄圭去了,以火克火,即便能赢,也要殃及池鱼。 “老,老大…我觉得…小白师妹说的有道理…”福田在一旁小声附和。 玄圭瞪他一眼,“她说的话什么时候没道理了?” 却果然乖乖没有再继续要求同去,只是满不情愿道,“那你们打不过就喊我。” 汤小白和景郁点点头,遂不再耽搁,快速赶去了队伍最前端,好先替那些正被火围困的禁卫军们解围。 玄圭只有巴巴等在身后,焦虑的来回踱着步。 福田脑袋跟着他的身形转过来又转过去,最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从兜里掏出颗苹果来边啃边道,“老大,你这么转晕不晕啊?” 玄圭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不时抬头向队伍最前端张望着。 惨叫声已经很久没再响起过了,前方的火光一会儿暗下去,一会儿又迅速亮起,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战况,那毕方会不会很厉害,万一伤了小白可怎么办…… 玄圭愈发急躁不安。 打架这种事怎么能不带着他呢? 身边的禁卫军受到他的影响,也不断跟着紧张的搓着手。 他亦是心急如焚,毕竟晋王若是出事,他这条小命基本也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等待的人里,似乎只有福田一人,始终悠哉悠哉,不为所动。吃完了一颗苹果,又从兜里掏出了一颗梨子,一口咬下去,丰沛的汁水便溢满了口腔,给他在这无聊的傍晚里添上了一丝丝的甜。 当太阳被大地拉扯着彻底沉入地平面以后,随着最后一抹余晖的消失不见,前方的火光也终于彻底消失了身影。 很快,就见汤小白和景郁走了回来。 景郁前额的几绺头发被烧焦了,变成一个个焦黑的小卷儿挂在那里,有些滑稽。 汤小白晨时还如雪的白衣此刻也是蹭上了不少星星点点的黑炭。 两人看上去都多多少少有些狼狈。 汤小白手里还倒提着一只浑身火红的鸟儿,只是被捆了身体和嘴,眼神透露出浓浓的生无可恋。 汤小白将手中提着的毕方递到玄圭跟前,“给。” “?” “你不是想要一只毕方玩么?”她似乎有些不耐烦,“莫要把马车点着了,也莫要伤及无辜。” 玄圭愣愣接过毕方,似乎有些害羞,小声道,“谢谢啊…” 他挠挠头。 汤小白嗯一声,径直转身回了马车。 玄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一阵傻笑。 忍不住将手里的毕方提起来在眼前晃了晃。 嘿嘿,这还是第一次她送给自己什么东西。真是值得纪念啊,值得纪念。 福田这会儿刚啃完那颗梨,扔了梨核抹抹嘴,也跟着好奇凑近了些,伸出指头戳了戳毕方柔软的腹部,啧啧道,“老大,这毕方好像只独脚的鸡啊。” 还是很肥那种。 毕方怎么说在妖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妖物,试问哪家小妖见了不让他三分?此时居然听见有人类说自己是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暗骂着土鳖! 就听福田一脸天真无邪又问,“老大,咱们怎么吃啊?” 毕方瞬间惊恐瞪大眼,拼劲吃奶的劲儿死命挣扎。 玄圭却没回话,只将它提着上了马车。 训练有素的禁卫军们很快恢复了秩序,披着月色继续前行,只是比起先前来又更加快了几分速度。 汤小白回到车上时,就见南穗正和自己的两只灵兽一起窝在角落里瑟缩成三个球。 见小白回来,南穗瞬间眼前一亮,急急道,“如何了?可还好么?” 汤小白点头道了句已无事了,见她这幅模样,又忍不住打趣,“这两只蛮蛮,自从认了主,性子愈发随你了。” “啊?” 南穗一脸茫然。 汤小白抿嘴轻笑一声,很快恢复了严肃,“没什么。” 南穗从没想过以汤小白的性格还会同人开玩笑,听她说了没事,自己紧跟着乖乖哦一声,然后抱起两只灵兽继续发呆。 车厢里很静,汤小白闭目养神。 南穗忽然摇了摇她。 “怎么了?”她睁眼。 南穗嗫嚅了一会儿,“小白,你方才的话,是…打趣我吗?” 这傻子,竟然才反应过来。 汤小白忍俊不禁,“是。” 南穗怔怔,又确认了一遍,“真是打趣啊……?” 汤小白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手臂枕在脑后,饶有兴致,“真的。” “……”南穗沉默一会儿,忽然蹦出一句中气十足的“哼!”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她坏笑着凑过去。 车厢里顿时笑闹成一团。 外面行路的禁卫军听见有笑闹声传出,严肃的脸庞上也多出了一抹柔和。 他想起适才那女孩杀气腾腾的模样,笑着摇头感慨,“到底还是个女孩子嘛。” 那样年轻的面容,这样无邪的笑声。又能成熟到哪里去呢? 是人前做做样子的吧? 他又一声叹息。 这世道,还真是逼着孩子也不得不早早成熟啊。 。 第八十三章 喜欢是一座水坝 一日行路结束,禁卫军们皆是一脸疲惫。 毕竟这不光是单纯的护送,还要时刻提心吊胆会不会又遇妖兽来袭。 反观几个修仙的少年们,仍旧神采奕奕,让禁卫军们着实羡慕不已。 玄圭趁着夜间休息时迫不及待就和福田两人提着毕方去到一个空旷之所,解了它嘴上的束缚,像抖一个鸡毛掸子一样抖着它,要它给自己吐个火瞧瞧。 毕方一脸欲哭无泪。 没想到自己一世英名,如今竟沦落到被一个傻大哥制挟。 可鸟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它只好对玄圭哭道,“你放了我,我给你个宝贝。” 玄圭提起一分兴致,“什么宝贝?” 毕方讨价还价,“你先放了我。” 玄圭想了想,“好吧”,果然解开了它身上的绳索。 可束缚一解开,毕方却当即翻脸不认人,粗嘎着嗓音怪叫两声,展翅就要逃。 不曾想玄圭早有防备,根本无所谓什么宝贝,就在等着它跑。 之前没能去捉毕方,一直让他颇觉得遗憾。现下到了一处空旷地,他自然要过过瘾才行。 以火克火,一人一鸟刚打起来,周围一片冬日里干枯了的野草便顷刻间被烧了个精光。 不出半个时辰,毕方便再度如同先前一样,又被玄圭捆了,倒提在手里晃着玩。 “少…少侠…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次你放了我…我真的给你个宝贝。” 毕方被他倒提着乱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快要吐了。 玄圭大方笑了笑,不计前嫌,“好啊。” 果然又放了毕方。 这一次毕方总算学乖了,再没有试图逃跑,而且从妖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一面银闪闪的盾献了过去。 玄圭毫不客气接过来,掂了掂。倒是轻盈。 “这是什么?” 毕方忙谄媚道,“这盾名唤莽苍,只要你催动火系灵力,即可释放出强大的结界,不可摧。” “真有这么厉害?”玄圭狐疑看它。 “真的真的”,毕方点头如捣蒜,“不信你试一试,我在外面攻击你。” 玄圭将信将疑,“好吧,那就来试试。” 说着,便以火系灵力催动莽苍结界,果然立现一道透明屏障,将他和一旁的福田两人都罩了起来。 毕方看见他真的催动了莽苍结界,惊讶的一时间甚至忘记煽动翅膀,一下子跌在地上。 它缓了缓神,忙再度飞起来,假意道一句“我要出招了”,做势吐火。 而后趁玄圭不备,转身快速向远飞去,头也不回大声喊道,“后会无期。” 玄圭轻笑,就知道它不会老实。 “流火。” 流火登时像道光般冲了出去。 只听见远远一声惨叫。 玄圭收了莽苍,一脸快活的往回走。 “老大,那毕方是死了吗?”福田一脸惋惜,就这么回去了?他还想尝尝毕方鸟什么味道呢。 玄圭道,“没死,受了点儿小伤。” 只是废了它的修为罢了。毕竟答应了放人家走嘛,总不好出尔反尔吧。 说起来这还是之前打肥遗的时候跟汤小白学到的。 妖一般都有一个储存灵气的东西,适才交手他早已摸清了毕方储灵囊具体位置,刚才唤了流火就是去废掉它的修为,没什么别的影响,不过是养伤几天,百年之内再无法害人罢了。 确实是“一点”小伤。 玄圭将盾收起,心满意足。 来而不往非礼也。汤小白既然送他一只毕方,叫他过了打架的瘾,那他就把莽苍送还给她好了。 这么想着,玄圭又忍不住挠头傻笑起来。 定情信物啊…… …… “什么定情信物啊!别乱说。”南穗接过景郁差人送来的春秋玉,斥责了句那送玉的嘴碎小厮,直接关上了门。 汤小白在她房内悠闲吃着茶。 南穗拿着春秋玉一脸苦恼,“景郁师兄说这玉可增长灵力,延缓时间,叫我带着防身。” 她闷闷不乐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腮可怜巴巴看着汤小白,“怎么办啊?你说我要是不要?” “给你了有什么不要的?”在汤小白看来这根本不是值得苦恼的问题,“你修为本来就低,有它在,我们也好安心。” 南穗急躁的抓抓头发,哀嚎一声,“不是啊!你没有发现,景郁师兄近来对我很是上心吗?” 汤小白想了想,“可你是他师妹啊。”他对你好照顾你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南穗捶胸顿足,“你这个木头!我是说,你有没有发现,景郁师兄喜欢我啊?!” 她中气十足吼完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气势瞬间蔫了下去,趴在桌子上,羞的满脸通红。 喜欢?汤小白问,“什么是喜欢?” 南穗眨巴眨巴眼睛,感慨,“我以为我的反应就够慢了……” 她想了想,解释道,“喜欢啊…喜欢大概就是一座水坝,里面围着你的情感。面对一般人的时候呢,这座水坝或者滴水不漏,或者涓涓细流。可若是面对着你喜欢的那个人啊,这座水坝,就会顷刻决堤,甚至连你自己也不能阻挡它的威力。” 汤小白沉思。 “那这么说来,喜欢是很危险的事情。” “是啊是啊”,南穗点头附和,喃喃自语,“很危险,可这世上却仍然每天都有无数人在趋之若鹜……” 她摊开手掌,再度看了看手心中那块莹润温和的玉石,叹气。 “小白,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汤小白想了想,摇头,“喜欢了一个人,又要怎样呢?” 南穗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大概,就会想和对方永远在一起吧。” “那你想和景郁永远在一起吗?”汤小白问。 南穗怔怔,“我不知道……” 旋即又问小白,“你呢?你有这样的人吗?” 她么? 汤小白回想一会儿。 曾经倒是有过一个就要永远和对方在一起的人。 她皱眉,努力回想帝台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很奇怪,按照南穗的说法,她不喜欢帝台。 可她那时候却很想和帝台永远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他总陪她下棋。 汤小白垂眼。 而现在经历过这些人和事以后,她却已经不想了。 不过如果能再遇到帝台,她倒是很希望将自己身边这些朋友也介绍给他认识。 汤小白翘了翘唇角,没由来的心情愉悦。 。 第八十四章 宠妃 两日间的行路,眨眼一闪而过。 毕方之后车队又陆续碰到了几伙实力一般的小妖怪,皆被众人收拾了个服服帖帖,直叫它们跪地起誓绝再不再害人性命才放其离开。 待众人到达京都之时,禁卫军们早已对这群少年佩服到五体投地,临别纷纷发自内心的恭敬行礼。 景郁从储物袋里掏出和光派初入门弟子所学心法口诀,交给禁卫军首领。 青耕站在一旁心领神会,替他向众人传话,“现如今世道不稳,你们将此书拿回去,多加练习,假以时日学有所成,待日后再遇妖兽来袭,虽不一定能敌过大妖,至少面对小妖时有能力自保。” 那禁卫军首领慌忙收下,又是感激又是不安,只有连连低头称谢。 景郁微微颔首,很快带人回王府去了。待到众人走后,禁卫军中开始逐渐响起一阵骚动不安。 士兵们互相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说起来,这晋王不才是先皇后长子吗?按理说应该是他继承大统才对吧?” “唉,只怕是晋王一心修仙问道,不屑做人间帝王……” “乱说什么!” “不是啊,我听说,是这晋王自幼有疾,命定活不过十八岁……” “啊?那可真是可惜。看上去仪表堂堂器宇不凡的,也不像有疾的样子啊……” “可是他如今似乎已过了十八岁了吧?” “说不定是修仙治好了呗。” “唉,若是由晋王登基,说不定玄洲也不会乱成此般了……” “……” 众人七嘴八舌,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忽然一声历喝,打断了接下来的议论。 “荒唐!” 禁卫军首领听手下士兵越说越放肆,忍不住怒道,“妄议天子,你们是嫌自己活得不耐烦了吗?!” …… …… “荒唐!他们怎么敢这样说朕?!” 皇宫里,年轻的天子衣衫不整卧在龙榻之上,听见暗卫来禀被自己派去接人那群禁卫军私下之言,顿时一怒而起,手掌重重一拍床沿,“你说,朕何时曾亏待过这些人了?!居然一个个私底下都来埋汰朕的不是,实在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陛下”,一个酥软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身后女子手臂拄着床,懒洋洋卧起来,一双异色瞳闪动着妖冶的光。身上云锦薄被缓缓划落,香肩半露,带起一室旖旎。 暗卫忙捂眼转过身去。 女子轻笑,“陛下莫要总为这点小事动怒,那晋王终归还是要走的嘛,谁又真有能力来跟您争抢这天下呢?” 她柔若无骨的手腕轻轻抬起,带着挑逗拉下年轻皇帝披在肩上的薄衫,媚眼如丝。 皇帝心底忍不住一阵气血翻涌,情动之下,连带着语气也跟着和缓许多,“是…爱妃说的都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仍立在一旁背对着两人的暗卫只感觉芒刺在背,坐立难安。犹豫再三,还是咬了咬牙继续回禀,“陛下,晋王昨日已顺利回了府中,早朝后应该会过来觐见。” 听到晋王二字,火气刚消的皇帝顿时又皱起了眉,低低抱怨,“麻烦。” 就要起身。 “哎”,女子的手按住他的胸膛,纤细的手指轻柔的在上面打着圈,“那晋王既然这么没有眼色,陛下又何须给他面子?不如先冷他两天,给他个下马威,看他还敢不敢蛊惑他人对陛下不敬。” 皇帝一想,很快跟着宠溺附和,“好,就按爱妃说的办。” 于是对暗卫道,“知会王公公,一会儿晋王来了让他先殿外侯着,等过了一个时辰再去传话,就说朕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叫他回去,过几天冬至祭神再见也不迟。” 暗卫称是,恭敬退下。 皇帝低头,看着怀中美人儿娇艳欲滴,心下又是一阵心猿意马。 “九儿……”他动情喊着,很快再度俯身压下。 …… 皇帝的寝宫里缠绵醉人,暖玉生香,皇宫外的京都城又下起雪来。 景郁在雪中站得久了,整个人的发梢眉毛上都跟着染了一层白,几乎快与雪地的颜色融合成了一体。 皇帝景苑身边的王公公飞快跑出来,尖细着嗓音大惊小怪道,“王爷哟,您可冻坏了吧?快来擦擦。” 他从怀中抖出一方手帕来,就要为景郁擦去满身落雪。 景郁皱眉,闪躲开了他要触碰自己的手,“不必,皇上呢?” 王公公讪笑着收回手,“皇上近日来公务繁忙,一直在批阅奏折,实在没空抽身见你,他叫老奴传话,说待到冬至祭神,再见也不迟……” “知道了。”景郁颔首,“皇上,身体,还康健?” 王公公哎哟一声,含嗔带怨,“瞧王爷这话说的,皇上九五之尊,自有神龙庇佑,身体怎可能不康健啊?” 景郁嗯一声,“那就好。”说完,对着宫殿方向拱手一礼,再无言语,转身离去。 雪下得愈发紧了。 王公公眯起眼看了会儿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 “是个严冬啊……”王公公眼中笑意尽失,轻轻抖落身上的雪,碎步小跑着匆匆回皇宫复命。 …… “这是个严冬啊。” 与此同时,属于皇后的恩慈宫里也发出这样一声感叹。 贴身的丫鬟坐在矮凳上,替她捶着腿,“是啊。要说那月九是个祸害呢,就因为她一句话,皇帝愣是让晋王在这大雪中站了一个时辰,才刚将人打发走,这不是欺负人么…” 提起月九,小丫鬟愈发愤愤不平,“奴婢就不懂,论说相貌,娘娘您也不比那贵妃差,怎的就偏偏不得宠呢?” 皇后只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一言不发。 丫鬟忍不住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指节葱白细长,莹润如玉。 仅这双手,就已是很赏心悦目了,更何况那一张倾城倾国的脸。 丫鬟叹息,“娘娘啊,您就是太好性,人家都欺负到咱头上了…您竟也不生气。” 皇后微笑,“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丫鬟不悦道,“您在后宫得势,老爷在朝堂也受重视啊。” 皇后淡淡道,“爹爹当年做太子太师时便深受皇上器重,如今更是官拜丞相,何须我来帮衬?” 丫鬟嘟嘴,“话是这么说…可奴婢就是看不过眼,那月九一个风尘女子,何德何能…” “宝珠”,皇后打断她,“莫论人是非。” 叫宝珠的丫鬟吐吐舌头,顺从的闭上了嘴。 皇后抬头看了眼窗外飞雪满天,眼底黯然一如积雪般堆积,“也不知明年的上元灯节……” 唉。 罢了。 。 第八十五章 我是神 景郁回到王府的时候,南穗正好走出来立于门前张望着,四下里寻找景郁走时乘坐的那顶轿子的身影。 却偏巧景郁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坐轿子,一个人撑着把油纸伞在雪中行路,远远见府门口有个粉红色的身形探头探脑张望,心下一喜,快走了两步喊她,“南穗。” 南穗登时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就往里跑。 景郁忙收了伞快步去追,跑到府门时恰又撞到南穗出来,景郁停步不及,两人顿时撞了个满怀,齐齐跌到地上。 南穗趴在景郁身上,揉了揉被撞疼了的鼻子,关切问景郁道,“没事吧?” 景郁笑看向她,“没事。你,跑什么?” 南穗忙从他怀里爬起来,伸手将他拉起。 景郁起身拍了拍身上积雪,揉了揉她脑袋,无奈道,“下次,切不可,莽撞了。” 南穗踹踹不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头去,嗯了声,手攥的紧紧的,似乎还有话要说。 “怎么了?”景郁察觉她不对劲。 南穗纠结一番,摊开了始终攥紧的手掌,掌心间躺着一块莹润玉石。 景郁明白过来,笑容里带了分苦涩,“京都,鱼龙混杂。你收着,我心安。” 南穗却固执摇头,“我知道这玉对师兄很重要,所以我不能收。” 所以其实不是拒绝春秋玉,而是在拒绝他啊。 景郁道了句好,没再继续坚持,将玉收了回来道,“先回吧。” 两人一起向府中走。 这王府是半年前景苑登基,封他为晋王时一并赏赐的。 府邸的位置恰好与三弟齐王景洪的府邸东西相对,各自占据了一条街。 既是王爷府邸,规模自然算不得小。 两人一路沿着回廊走过去,隔着雕窗隐隐可见另一侧院中玄圭福田两人正在打雪仗,嘻嘻哈哈,气氛好不热闹,甚至感染了府中很多下人也跟着加入了进来。 看见景郁过来,下人们自然不敢造次,匆忙停下了手上动作,纷纷行礼问好,恭敬立在一旁,扮做木头人。 打雪仗的少年们脸上满满的装着开心,见景郁回来,忙招呼他一起玩。 景郁摇头,“先,别玩了。去找,小白。我有话,说。” …… …… “大概就,是这样。” 见到小白后,几人坐在书房,景郁将今日皇宫之事如实说了,连带着自己对景苑的担忧也一并告知与众人听。 汤小白思量片刻,“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吗?” 齐王一直身处京都城,想必可以同他打听一番皇帝近况。 景郁赞许点头,“不错,我也是,打算去,见他。” 又问询看向众人,“可要,同去?” 汤小白点头道好。 景郁于是与众人约好半个时辰后一同出府前去,他则提前先去做安排。 南穗似乎心情不大好,见景郁离开,也跟着走了出去,兴致缺缺的模样。 玄圭见状忙给福田使了个眼色,将福田一并遣走,待到屋中只剩下汤小白和他两人时,才将先前毕方那里得来的莽苍盾取出,递了过去。 “给你的”,他道,“还礼。” 还礼?汤小白想了想,回想起毕方鸟那事,失笑摆手,“不必了。” 玄圭道,“礼尚往来,怎么能不要呢?” 汤小白扫过一眼他手中的盾,忽然怔了怔,“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玄圭低头看了看手中流光溢彩,通体闪着银光的盾,“就是那毕方给的啊。” 汤小白蹙眉。这盾…… 玄圭问,“怎么了?” 汤小白摇头,“你被它骗了,这盾凡人用不了。” “不会啊,我用着很好。” 玄圭催动火系灵力,即有一道屏障出现,将两人罩了起来。 他敲了敲透明的壁垒,笑道,“还挺结实。” 汤小白却毫无喜色,反倒面色一沉,“你究竟是谁?” 玄圭见她似乎有要发怒迹象,一头雾水。冥思苦想半天,方才小心翼翼问,“是不是因为…你控制不了这把盾,所以生气了?” “……” 汤小白忽然想起先前玄圭似乎与她说过,他也失忆了的事情。 她道,“这盾名唤莽苍,本是魔尊宗夏的法器,法器有灵,除宗夏外,旁人半分控制不得。” 余下的话她没有再说。那个唯一能控制莽苍的魔尊宗夏,当年本应跟着她一起湮灭了才对。 汤小白看着玄圭,严肃道,“你说过,你曾失忆?” 她又想起先前种种,玄圭喜斗,发怒的时候可以聚煞,身系双重灵力,修为极其深厚…… 种种加之,绝非巧合。 玄圭懂了她的意思,闷闷不乐,“你怀疑我是魔尊?” “你不是。”汤小白言简意赅,“你的实力和魔尊相差太过悬殊,而且你身上也没有魔气。” 魔尊乃万魔本源,世间万物的阴暗之心所化,不灭不散,生来即为魔。 而玄圭心地纯良,身上无半分魔气,自然不可能是魔尊。 玄圭郁结。 所以他是该谢谢她替自己正名呢,还是该跳起来找她打一架,好叫她看看自己的实力到底弱不弱? 不好不好。玄圭摇摇头,面对女孩子嘛,怎么能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却听汤小白又道,“但是我怀疑你可能身怀魔尊一系神识。” “……” 汤小白叹气。天界历任战神,无一不是因魔而死,她当年亦不例外。 这是成为战神那一刻便已有了的觉悟——为了天下苍生而活,为了世间正义而活,死亦不惧。 若是这样,她理应现在就该将玄圭杀了,一并毁了他的神识。这样一来,即便魔尊重生,千年间也绝拿不回属于自己的力量,便能再保六界千年的太平。 可是……她却不想这样做。 以前,或许会毫不犹豫。可是现在…… 汤小白看着玄圭,平静道,“没关系,只要你不愿,就一定不会成魔。” 而她,也会保护他的。 重活一世,她不光要守护天下苍生,她还想守护自己身边的人。 玄圭哦了一声。 “不对啊…”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汤小白道,“因为我是天上的神。” 玄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你是神?你是什么神?” 汤小白认真道,“战神。” “那我就是天帝。” 汤小白摇头,“不,你不是。” 玄圭争辩,“我就是。” “你不是。” “我就是!!” 汤小白瞪他,“…你不是。” 玄圭垂头丧气,“……好吧。我不是。” 。 第八十六章 是妖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汤小白便和玄圭福田两人一起出门,预备和景郁同去齐王府上打探皇帝近况。 南穗随后遣人来说身体不适,不便同往。景郁虽隐隐猜到了缘由,却还不放心,嘱咐下人去请御医,方才与众人一道上了马车,往齐王府的方向去了。 先王三子,齐王年纪最小,今年不过十八,还未到弱冠之年。 几人车马到齐王府门前时,刚好见一大群莺莺燕燕花枝招展的走出来,个个生得娇俏可人,说说笑笑的便上了马车。 车夫递了名刺过去,门下小厮见了忙恭敬行礼,随即遣人通传,半分不敢耽搁。 不多时,便有人来,请景郁一行人进去。 大周长幼尊卑,礼节向来严苛。上行下效,王侯将相更是半分不敢怠慢,所以齐王景洪早早便已于门关处等候,刚见了景郁身形出现,就忙上前躬身行礼,又将人招待至书房,提点下人上了茶后,才算松了口气。 吃了会儿茶,景洪也渐渐从一开始的局促中缓了过来,面上带笑道,“不知王兄是何时回京都的?” 景郁道,“昨日,傍晚。” 景洪郑重点头,“真是劳烦王兄刚回京都就记挂着我,臣弟实在是惶恐。” 景郁微笑道,“其实我,另有,缘由。” 景洪一愣。 身边青耕伶俐道,“晋王今日去皇宫参见,不想刚巧遇见皇上身体不适,不便相见。晋王忧心皇兄安危,特来此问问皇兄近日来的身体状况。” 景洪又是一愣。 “莫非皇兄身体…不行了?”他喃喃自语,目光撞上景郁,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打了打嘴,尴尬陪笑道,“这怎么可能呢…皇兄自有神龙庇……” “景洪。”景郁对他摇摇头,显然不想听这套和王公公一般无二的敷衍说辞。 汤小白从刚刚开始一直在观察,此时忽然开口,“你眼下发黑,脚步虚浮,想必是近日来常有妖物侵扰所致。” ??? “大胆!”景洪一拍桌子,“你是谁?胆敢诅咒本王?” 青耕道,“她是晋王的同门师妹,她说的话,即代表晋王要说的话。” 长尊幼卑啊…景洪气势顿消,快速缩回椅子上,看上去委屈又勉强,“那…那怎么办…” 汤小白道,“问题不大。应该是只猫妖。你只需说你最近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一一排查便可。” 景洪听见猫妖二字,顿时变了脸色,缓了半晌,才磕磕绊绊道,“怎…怎么是猫妖…?就,就不可能是,狐妖吗?” 汤小白皱眉,“不,狐妖身上味道极重,这就是猫妖。” 事情既然涉及到自己,景洪顿时萎靡下去,彻底放弃了挣扎,重重一叹气,“好吧,我说。” “这事,还要从皇兄身边一个名赵月九的妃子说起。” 他看着景郁道,“你离开不久,城中忽然开了家戏园。与旁的不同,里面唱戏者皆为女子。当时就有流言四起,说这是变相的青楼。” “但是不可否认,这戏园很快凭借着全员女子的噱头起了名。那月九,彼时还叫苏蕊,就是这家戏园里极红的当家花旦,人长得极为妖艳,且天生异色瞳。” “彼时恰逢皇兄出宫微服私访,听说了这戏园名气,便去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喜欢上了那苏蕊。” “但苏蕊毕竟出身风尘,自然是进不得宫的。皇兄便想了个办法,叫她先认那礼部员外郎赵章为父,而后再顶着赵家小姐的名头改名进宫。这样一来,更名为赵月九的苏蕊果然名正言顺进了宫,同时也压住了满朝流言。” “只是自从招了那赵月九进宫,皇兄性情大变,渐渐荒废了政务不说,到后来更是连早朝也不上了,日日在温柔乡里流连忘返。” 景洪说到此处,顿了顿,朝下人挥挥手,叫他们全都退下,这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有传闻说,那月九…其实是只妖。是猫妖。” 他瑟缩了一下,声线带了一丝颤抖的哭音,“那戏园…我前几日也去了…我见的那名女子…名苏淼,是…苏蕊的妹妹。” 到底只才十八岁,又从小锦衣玉食长大,没受过什么挫折磨砺。景洪听说自己被猫妖侵扰,结合城中传闻,这会儿早就吓破了胆,再顾不上什么尊严不尊严的,干脆给汤小白跪了下去,“求神仙姐姐救救我啊。” 福田此时正边看热闹边一粒粒揪着桌上的葡萄吃,看到这里忍不住捧着肚子笑出声,“她十五,你十八,你管她叫姐姐?” 汤小白道,“你先起来,那只猫妖不过在你身上下了蛊,好使你迷恋上她,并不是什么累害人性命的妖术,我可以替你解开。” 景洪大喜。 “不过,你得先带我们去见一见那苏淼才行。” “见,见苏淼?”景洪有些犹豫。 可那毕竟是妖啊…他既已知道,怎么去见?肯定会迅速露出破绽的吧。 倘若露出了破绽的话,会不会被直接杀掉?景洪瑟缩了一下。 “你不必担心。”汤小白看穿他的心思,“你今日只需再去找她,见到人以后我们自有安排,定会护你周全。” 事关自己安危,景洪虽是不愿,可汤小白都如是说了,也由不得他再说不,只好点头应下。 随后彼此约好午后申时戏园门口见,众人方起身准备告辞。 景洪一路恭恭敬敬将人送至府外,直到亲眼目送他们坐上马车离开,才长长舒了口气,抬起手以袖拭汗。 另一边,众人正在马车上商议着晚上要如何对付猫妖之事,突然感觉到马车一阵摇晃,车紧跟着停了下来。 景郁打帘去问,“怎么了?” 车夫道,“前面似乎有人打架,将路堵死了,等我这就掉头改道。” 景郁嗯一声,坐回车里。 汤小白皱起眉,伸出手指比在嘴边,阻止众人开口讲话。 “你们听。”她指了指车外。 众人仔细听去。 只听得离他们马车不远处正有孩童悦耳的笑声传来,孩子们拍着手,不知忧愁的唱一首歌谣。 ?方女子月九仙, 皎皎衣裳色更鲜, 此时混迹居朝市, 闹乱君臣百万般。 。 第八十七章 拿人 因下雪之故,这一日的街道上行人格外稀疏。 南穗仍旧躲在府中没有跟来,连景郁请的太医去诊脉也通通叫她给赶了出去。 景郁为此忧心不已,即使拜托了汤小白去看过,出来告知他南穗无事,只心情不太稳定后也没能得到缓解。 旁观者清,汤小白见到这样焦虑的景郁,倒想起了南穗先前那一番关于水坝的言论。 当围困的情感一下子释放出来的时候,人果然是个很难理智捕捉细微之处的种族。 景郁是,南穗又何尝不是呢。 不过尚不自知罢了。 申时未到,齐王景洪便早早带着五个贴身小厮来了戏园门口焦虑不安的等待着。 过不久,果然见到汤小白一行人身影打远走来,心底一喜,急忙忙迎上去。 “今晚有苏淼登台,按照往日的习惯,我会在包厢里等她,她下了台便会来找我。” 景洪小心翼翼搓手询问,“你们看” 汤小白道,“一会儿苏淼唱过戏,你便遣人相邀,而后直接回府,其他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景洪一听竟不用自己冒险周旋,自是喜不胜收,连连道好。 汤小白又拿出一个小瓷瓶来递给他,“这里是蓬莱岛上蒙木的果实,你拿回去,日服一粒,连服十日,情蛊自解。” 拿到解药,景洪又一番感激涕零,愈发忠心耿耿道,“那我这便带人去了,待到时机成熟,我会遣小厮通传。” 待他走,汤小白与众人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景郁扮做齐王,青耕和福田做小厮,等在屋内。我与玄圭守在外面花园里。为避免伤及无辜,你们先想法将其引至我与玄圭埋伏之所,届时我们再一起将她拿下。” 景郁点头,又是担忧,“这苏淼,既是,猫妖,那宫里,的月九” 汤小白嗯一声,“不过此事急不得。总之今日先捉住苏淼,左右三日后便是冬至,届时祭神,我们自会与你一同前往。” 景郁道了句好,随即两方人分开行动,他们去戏园内等景洪消息,汤小白则与玄圭一同走去花园。 花园里不似戏园那般热闹,加之刚下过雪,只三三两两的灯笼点着,向外发散出幽幽的光。 玄圭脚踢起颗小石子,看着它点着地面蹦了几蹦,佯装轻松闲适的随意打了个口哨。 汤小白安静坐下来等人,对玄圭孩子气的举动置若罔闻。 玄圭刚开始还只是假装漫不经心偷看她几眼,见汤小白似乎并不介意,干脆放了胆正大光明去看。 汤小白转头与他对视,“怎么了” 玄圭左右转头看了看,“什么怎么了” 汤小白皱眉道,“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玄圭讪讪,他还以为她不介意被人看呢。 只好自找话题,“那个魔尊,他长什么样啊” 原来是在意这个。 汤小白态度和缓下来,有点懊恼自己的粗心。毕竟玄圭很可能身怀魔尊神识,会害怕也在情理之中。 “他样貌与常人无异,但周身魔气汹涌,普通人很难近身。”汤小白安抚道,“不过你不必害怕,倘若有天他真的出现,我定会护你周。” “” 他什么时候说自己害怕了还有为什么是护他周他又没有弱到要眼前这小女孩来保护。 “喂,是我护你周还差不多吧。”玄圭抱臂挑眉看她,少年人的不服气尽数写在脸上。 汤小白但笑不语。 见她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玄圭有些郁闷。 干嘛要一副看小孩子的眼神看自己算起来似乎她才是年纪更小的那个吧 玄圭想了想,也以同样的眼神看了回去,顺道清了清嗓子,“你放心吧,日后若真的遇到了魔尊,我定护你周。” 汤小白哑然失笑,拱手道,“那就有劳了。” 玄圭点点头。 对嘛。这才是正确的发展。 两人随意闲聊着,忽听不远处戏园里似乎起了一阵骚动。 是苏淼。 两人默契散开,一左一右埋伏在花园中。 不多时,果然见苏淼无头苍蝇一般向这里逃来,景郁三人不紧不慢追在后面,像是牧羊人在赶着一只不听话的羊。 苏淼逃至离两人埋伏不远处,忽然变得警惕起来,耳朵灵敏的动了动,鼻子也跟着嗅了嗅。 察觉到不对,她忙转了方向就要跑。 玄圭怎会给她机会,身形一动,下一秒便挡在了苏淼身前,堵住去路。 苏淼又迅速向反方向逃去,一回身刚好撞上汤小白冰冷的目光,登时如同只炸了毛的猫般惊叫一声,又匆忙退回原位。 身后景郁三人也赶到了,苏淼此刻被五人围起,顿成了笼中困兽,再无挣扎可能。 知道自己无法逃跑,她反而平静下来。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玄圭身上。 她舔了舔舌头,直直盯着玄圭,嘴角扬起魅惑人心的笑。 “公子生得真是好看呢。”苏淼轻灵的声音响在夜空,带起一阵酥麻,像是有羽毛在人心间轻轻扫过,“叫什么名字啊可有无心上人” 玄圭有些恍惚。 “关闭听识。”汤小白的声音响起,给他带去几分清明,玄圭忙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听从的关闭了听觉。 景郁三人见状也随即跟着关闭了听觉。 苏淼对汤小白施然一笑,“他喜欢你呢。” 汤小白皱眉,不理会她的插科打诨,直接问道,“为什么害人” 苏淼耸耸肩,“我可没有害人,我是帮他们呢。”说着,又是一阵悦耳的娇笑。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若你去问问齐王,和我在一起,他快不快乐”苏淼朝汤小白抛了个媚眼。 汤小白问,“皇帝身边的月九,可是你姐姐” 苏淼玩着自己的手指,翻过手背举起看了看,状似随意,“月九谁是月九我可不认识。” 她说着,余光一瞟汤小白,趁其不备冷不防吐出三根银针,直奔汤小白面门而去。 汤小白早有防备,身子一侧,避开苏淼银针,干脆利落的点地而起,手捏住苏淼脉门,将她顺势一翻,人就被扣在了地上。 玄圭他们适才关闭了听觉,然不晓得两个女孩具体说了什么,只见说着说着忽然打了起来,却还没等动手帮忙,那边已经分出了胜负。 苏淼脸贴在地上,挣扎不得,只好叹了口气,娇嗔道,“讨厌,人家的妆都被你弄花啦。” 汤小白平静道,“说出你们来京都的目的,我便放了你。” “目的么”苏淼水灵的眸子转了转,含笑道,“自然是杀了那个狗皇帝,取而代之咯。” 她说得轻轻巧巧,满不在意。 汤小白问,“为什么” “为什么”苏淼的笑里带了三分嘲讽,“不若你去问问这皇子身边那只鸟儿,他是如何做了这人灵兽的” “为什么”苏淼哈哈笑起来,“老皇帝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将我妖族伙伴当猎物圈养射杀。新皇帝更是变本加厉,以杀妖为乐,为什么” 苏淼眼含泪光,“你来告诉我,这又是为什么” 第八十八章 逃 听了苏淼一翻质问,汤小白有些怔怔,手压着她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景郁的灵兽 青耕。 她忆起刚见面时青耕和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人间王族以杀妖取乐,青耕便是当时的进贡品之一,而后机缘巧合被景郁救下,才做了景郁的灵兽。 若果真如此,那苏淼所做又有何错呢。 汤小白沉默,犹豫不决是不是要放苏淼离开。 忽然夜空中有一阵悦耳铃音响起,紧接着便有一阵粉色的带着浓香的雾气散开。 有女子轻笑声传来,隐约一个曼妙玲珑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汤小白及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周身一阵无力。 只有眼睁睁看着苏淼轻巧挣脱掌控,扑进了那团粉色雾气中不见了踪影。 汤小白眼皮发沉,睡过去前,隐隐似乎听见苏淼唤了声“姐姐”。 她猛然间意识到:来人身上并没有妖气。 当南穗接到消息带着王府手下匆匆赶到的时候,众人已被戏园里的人移到了房中。 玄圭最先醒来,刚一睁眼,便见南穗立在眼前一脸怒容对他比比划划。 玄圭茫然不知所措,只看到南穗的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才想起自己关闭了听觉。 “等下”他沙哑着嗓音,“现在你再说一遍。” 玄圭刚一恢复听觉,就听南穗在他耳边大吼,声音重重冲击着耳膜,震得他脑袋一阵发懵。 “我问你们发生了什么” 玄圭掏了掏嗡嗡作响的耳朵,哦了一声,闷闷道,“我不知道。” 南穗气结,“苏淼呢” “不知道。” “” 正巧汤小白此时也幽幽转醒,南穗见她坐起来,也顾不上继续生气,忙冲过去关切询问,“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那苏淼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可曾受伤” 玄圭:“” 为什么跟对他态度差这么多 汤小白微笑安慰她,“没事,只是睡过去了而已。” 南穗一噘嘴,有些不满,“怎么会没事这么冷的天,躺在雪地里那么久,还不把人冻坏了” 说话这会儿,景郁和福田也跟着醒了过来。 见众人皆是疑惑神情,汤小白解释道,“苏淼是被救走了。” 她遂将先前苏淼那番话与众人说了,沉吟道,“只怕她们的目标是皇帝。” 南穗攥起拳,“若真如她所说这皇帝却是不好,真被杀了也是活该。” 玄圭却摇头,“这事不是杀皇帝能解决的。” 这风气已经根植在贵族间成为了一种习气,又何尝是一只妖以一己之力说改便能改的。 真杀了皇帝,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将人与妖之间矛盾彻底激化。 汤小白点头,看向玄圭的眼神里有赞赏之意。 青耕经这一提醒,猛然回想起了当年自己曾受过的屈辱,颇有些闷闷不乐,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头埋进去。 福田见他不开心,也跟着坐在了旁边,边从兜里掏出一把榛子,拍了拍他肩膀,“给。” 青耕抬头看了一眼,哼一声别过脸去不想理他。 福田挠挠头,“不吃榛子那你吃什么要不要我给你去院里挖两条蚯蚓” “” 屋内每个人似乎都在通过自己的方式抒发着当下的情绪,只景郁疏离于众人开外,一言不发,久久沉默。 其实汤小白刚刚说的这些事,他打小便知道。甚至可以说这风气是在他的见证下一点点养成起来的。 他不是没有反对过以杀妖为乐这种做法。 可他当时实在太过年幼,人微言轻,况且身为皇室成员,有些话他能说,有些事他却不能做。身不由己甚至不如个普通百姓。 所以如今眼看着人与妖之间矛盾愈发的激化,他心里实在五味杂陈。 或许,是时候改变了。 景郁垂下眼。 现在,他已经长大了。并且,他再次回来了。 苏淼的事情发生后几天,景郁又派人再次查访了一遍戏园。 一来是为了排查还有无其他妖族混迹其中,二来也是为了探听苏淼更多消息。 据戏园老板说,苏淼与苏蕊乃是姐妹,半年前戏园开张之时,是她们主动来找老板要求加入的。 而后戏园开张,两姐妹也确实格外争气,渐渐地,甚至到了每日至少有一半的客人都是冲着博二位美人一笑才来看戏的。 后来虽然苏蕊被皇帝看中,更名为赵月九进宫为妃,却也并没有就此忘记妹妹苏淼,还是会每月从宫中遣人出来,送给她一些首饰珠宝。 苏淼每每收到都格外开心,也总是会以一些自己做的女工绣品作为回礼。 照戏园老板描述这种种日常来看,两姐妹关系应该是不错的。 只是奇怪的是,苏淼失踪后,宫里那边却始终毫无动静。 尤其苏淼失踪第二天,那本应当是赵月九每月固定从宫中遣人给她带首饰的日子。 却也是整日未见有下人从宫里出来。 就好像苏淼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一样。 众人分析此事有两种可能。 一是当晚救人之人正是赵月九,所以她早已知道苏淼失踪一事。 二是赵月九自从进宫后便彻底断了和苏淼的联系,一切不过是苏淼做出来蒙骗戏园的幌子,苏淼背后另有其人。 南穗不解道,“可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赵月九是猫妖,祸国殃民。她又刚好和苏淼是姐妹,一同来到戏园。苏淼背后的人,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汤小白摇摇头,“正因如此,针对性才太过于明显了。” 玄圭边同福田一起吃着街边买的热乎枣糕边点头含混附和,“若我是赵月九,我会佯装不知,当天继续遣人给苏淼送东西,而后再假装震惊,由此一来便可彻底洗刷与苏淼勾结的嫌疑了。” 南穗想了想,恍然大悟,“这么说来,倒是有理。” 汤小白应是,却并没急着下结论,“不过,苏淼背后的人,也未见得就不是赵月九。” 玄圭忙将手中剩余枣糕一口吞下,接道,“对。毕竟我们能想到的,她们未必想不到。说不定就等着我们这样想,好彻底洗脱赵月九的嫌疑呢。” 福田满眼崇拜的看着玄圭,忍不住感叹,“老大你最近智商见涨啊” “说什么呢”玄圭毫不客气照他脑袋一敲。 景郁点头,“辛苦了。明日,冬至。相信会,有分晓。” 第八十九章 祭神 冬至祭神,是周朝自开国便有的传统。 相传周朝的开国皇帝还是一个藩国小国王之时,曾经在冬至这一天亲眼见到天神临世,并传授与他一个能够真正一统人族的法门。 其后这个开国皇帝果然如有神助,屡战屡胜,不出十年,便尽数吞并了所有国家,一统人族,首次开创出一个崭新盛世。 开国皇帝因此时常感念当年神明庇佑,便立下规矩,往后每一年的冬至,皇帝都要携皇后一起至神庙祭神祈福,百姓们亦可前去观礼,一起跪地祈祷天神,佑大周子民后世千秋万代平安无虞。 而如今距离大周开国,已然三百年过去了。 关于冬至祭神一事,也拥有了更多的意义。它代表的不再只是后人对当年事的感念,亦是一种国力的彰显。 尤其自景郁父亲之后,每年的祭神典礼上又多出来一个新的项目杀妖。 杀一只有至少百年道行的大妖。 这是为了抗议五十年前妖王紫月带领半数妖族投靠魔族之事。老皇帝得知后痛恨不已,彻夜难眠。即刻下令颁布了这项新的祭祀仪式:妖血祭神,以平神怒。 同时也在表明立场:任何与神族为敌的种族,就是在与人族为敌。 因为有杀妖仪式,所以这一次参加祭神,众人并没有带灵兽随行。 当众人到达神庙时,神庙外已跪满了不少百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虔诚。即便现下寒意袭人,依旧有不少百姓自发的提前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景郁身为皇室成员,自然是不需和这些百姓们挤在一起的。祭神大典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更像是一场猎奇的宴会仅需要坐在为他们这些王侯将相所专门设立的看台上,便可以坐下来吃茶聊天,以最好的角度欣赏到各项祭神活动了。 众人来得很早,虽然神庙外已挤满了百姓,可看台上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看台下围着一圈明亮的火把,正燃出滚滚浓烟。 火把之中立着一个巨大的参天神柱,其下则捆着一只气息奄奄的蛊雕,眼看已是强弩之末。可纵使如此,它周围的地上依然叫人谨慎的刻上了一个抑制妖族灵力的阵法,以防蛊雕出逃。 景郁选定了个位置,带众人坐下来。 汤小白自到了看台之上,眼睛便不曾离开过祭场中央立着的那参天神柱。 景郁见她一直盯着看,不禁问道,“怎么了可有,不对劲” 汤小白皱眉,“这神柱上刻的图案,是什么由来” 景郁解释,“这是,开国先皇,所设。其上刻的,便是,当年曾,帮过他,的神。” 他随着汤小白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有些明白了她为何疑惑,补充道,“那神,真身为龙。所以便,刻了龙。” 汤小白听过,眉头却锁的愈发紧了。 又问,“神庙之中,可还立有人身像” 景郁点头,“有的。”随即拉着她起身,走至看台最前,“那就是。” 汤小白看过去,神像刻的是个中年人,看上去慈眉善目,温文尔雅。汤小白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及手中所持法器,收回目光,对景郁道,“他不是神。” 景郁讶然,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好。 汤小白带他回至座位上,凑齐了众人一起解释,“这神庙所祭拜的,是妖。” 她表情严肃,然不像在开玩笑。 “你们仔细看那神柱上所刻形象,它虽身形与龙无异,但身下却无爪。” 汤小白道,“还有神庙中供奉神像,那人所穿衣着乃妖族特有的桑蚕丝所织,鲜少有神会穿。以及他手中所持法器,那是妖族至宝,梦蝶笛。” “所以,这人并非什么神,他应该是妖族之王,真身为烛九阴。” 汤小白一番陈述过后,众人皆是一脸震惊。景郁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惑,很快摇了摇头,“不会的” 不会的。 祭神大典是他们周朝延续了三百年的传统,若祭拜的不是神,怎可能这么多年都没人察觉呢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汤小白叹气,“烛九阴向来一脉单传,血统极为珍贵,生来便可化人,且无半分妖气,除了生在下界,其他的无论是修为还是寿命,基本与神无异” 所以烛九阴也被称为烛龙,他们是唯一带有龙气的妖。 且烛龙的神通也早已远远超越了妖,加之只有此一脉,以至于连见过烛龙的妖都极为稀少,更遑论人类了。 所以不怪周朝开国皇帝将他视为神来供奉。 只是汤小白不懂,这妖族之王,又如何会帮着一个人族的皇帝一统天下呢 南穗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探头,向下看了看被绑在神柱上的蛊雕,失神喃喃,“所以那只妖那只就要被杀死的妖,不是祭献给神,而是” 她忽然泪流满面。 这太可悲了。 倒还不如是一个神。 听见南穗低泣,景郁垂下眼,无意识攥紧了双拳。 一时间气氛沉重。众人显然都有些无法接受蛊雕即将被祭献妖王这个事实。 他们说话这会儿,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些身份显赫的达官显贵们,正在彼此间相互微笑寒暄。 汤小白沉声道,“先莫轻举妄动,一切待赵月九出来再说。” 很快,就见神庙后绕出来一名锦袍华服的老太监,手持长鞭,挥在空中打出清脆的一声响。 适才还交头接耳的众人立即安静下来,纷纷下跪磕头。 景郁和其他人亦跟着单膝下跪,略做表示。 汤小白却没动。 玄圭同样不情愿跪那残暴不仁又昏庸无能的皇帝,却也不想惹是生非,便拉着汤小白蹲下来,笑嘻嘻道,“我这方法好吧” “” 汤小白一阵沉默,机械点头。 其实这世界上是有术法可以在凡人面前隐去身形不被看见的 她看了看玄圭一脸开心的模样,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罢了,看他这么开心,今日就且先陪他蹲着好了。 两人安静蹲在跪了一地的人群中间,因着看台在高处,身边人又皆低着头,所以一时并无人察觉两人其实没有真正跪下。 很快,就听先前打了空鞭的太监细声细气喊道,“皇上皇后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第九十章 杀妖 随着太监一声喊,紧跟着便有乐声随之响起,庄严而肃穆。皇帝皇后及贵妃的露天花撵停在庙外,三人两前一后,将步伐迈得沉稳而庄重。 群臣高喊,“吾皇万岁——” 皇上朝众人点了点头,携皇后贵妃径直走进神庙内进行参拜仪式。 又是一个漫长的等待。 玄圭忍不住揉了揉蹲到发麻的双腿,心中暗骂这皇帝做事实在太磨蹭。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见皇帝再度走出来。 身边太监高喊,“平身——” 群臣起。 几人这会儿才真正看清了立在皇帝身边的赵月九是何模样。 张扬而魅惑。 第一眼和苏淼给人的感觉很像。 再仔细看…却又不太一样。 “一定就是她,那只猫妖。”南穗低声道,捏了捏汤小白的手,“你看她的眼睛,有一只颜色是黄的,实在太像猫的眼睛了。” 汤小白嗯一声,没有接话,静观其变。 年轻的皇帝景苑此时上前一步,面带笑意对着看台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快速说了几段过场话,便示意太监可以开始典礼了。 典礼的第一项目是迎神。 太监喊开场语,旋即有许许多多或持火把,或持刀枪剑戟,着上半身的壮年男子从四面八方一起向神柱涌去,将神柱团团围起。 这些男子加起来足有上百人之多,他们集结后很快变换了队形,整齐而迅速,手上动作不停,紧跟着开始转圈跳起了迎神舞,为首之人开口,高声吟唱 广开天门, 吾乘玄云。 飘风先驱, 涷雨洒尘。 …… 被绑于神柱上的蛊雕听见这阵吵闹,或许是预见到了自己即将要到来的死亡命运,紧跟着仰头长啸一声,如婴儿啼哭,声音大到甚至盖过了周围的奏乐声。 一曲迎神舞终了。 跳舞的青年们很快列队,结成了一个圆阵,为首者手中挥舞着长剑,接过身旁之人递来的酒,将其尽数从头顶浇下,随即将酒壶一掷,壶身应声而裂。 为首者提剑,迈开步子杀气腾腾朝着蛊雕走过去。 有着百年道行的蛊雕早已通了人性,此时见到朝自己走来之人剑刃闪着寒光,忍不住绝望闭起了眼,眼角含泪。 它对世界,对生命,还有着无尽渴望。可惜它却要死了…… 南穗一路看一路哭,哭到现在再忍不住,站起来道,“我要去救它!” “不行。”汤小白忙将她拉住,为防出岔,在她身上下了道禁言术。 南穗呜呜咽咽,眼中怒火冲天。 汤小白叹息,“那蛊雕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救了也活不成了。你若不忍心看,可将眼闭上。” 南穗却不肯,非要大睁着眼,死死盯着看台之下。 她要将这场景永远铭记于心。 这杀妖的刽子手,这眼含笑意的狗皇帝。 剑起剑落,蛊雕的头咕咚滚在了地上。 看台周围响起一片男人的叫好声及女人害怕的尖叫声。 南穗没有眨眼,一行泪自她眼眶中滚落。 汤小白解了她的禁言术,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对不起。” 沉重而悲痛。 这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感觉到无力和挫败。 为自己无能为力挽留的一个鲜活生命而心生愧疚。 汤小白垂下眼道歉。 景郁亦道歉,“对不起。” 他在对死于剑下的蛊雕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无辜惨死于自己的王像之下。 对不起,没能早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对不起,纵容整个大周皇室对你们做出这样不可饶恕的事情。 …… 南穗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开来,扯开嗓子放声大哭。 而神柱前,上一秒还在微笑着看杀妖的皇帝却忽然眼睛瞪圆,僵直了身体倒了下去。 看台上,看台下,顿时乱作一团。 太监尖叫,“御医——御医——” 皇后和贵妃也似乎吓坏了,一个跪在皇帝左侧,一个跪在右侧,不断拍着皇帝胸口为其顺着气。 看台上扑通扑通跪倒一片人,纷纷磕头祈祷上苍,保佑皇帝龙体康健。 锦衣华服的妇人们也被吓坏了,此刻正因着害怕而小声低泣着,至少上百人都在哭,倒使得南穗的哭不显得那么突兀了。 汤小白嘱咐福田看好南穗,很快和景郁玄圭三人从看台飞身而下,带起一片惊呼。 “大胆——” 太监慌慌张张拿着拂尘冲上来阻拦。 汤小白目光冷冷,“我是现在唯一能救他命的人,让开。” 汤小白发怒,区区一个太监又哪里能承受住这样一瞥,登时腿一软,人便跟着直直跪了下去。 汤小白径直走过去,围在皇帝身边的人纷纷自动跟着让出一条路来。 赵月九瑟缩一下,似乎有些怕。 皇后是唯一护在皇帝身前的人。她眼中有恐惧,却还在咬牙坚持,“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汤小白道,“我可以救他。” 皇后内心权衡挣扎了一下,怀疑看了眼汤小白,这才不情愿让开。 汤小白走过去探查,果然和齐王一样,也是中了猫妖惯用的情蛊,只不过皇帝所中似乎又不止是情蛊,看样子还有……梦魇。 汤小白眉头紧锁,手上动作却没耽搁,忙将蒙木之食先喂给了皇帝,又渡了他些灵力,压住梦魇咒,暂续他性命。 今天若不是她在,这皇帝必然要命绝于此。 只是情蛊可解,梦魇却难。她虽可以通过术法暂时保皇帝性命无虞,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解铃还须系铃人,得赶快找到下咒的猫妖才行。 汤小白抬眼,紧盯赵月九。后者似乎很是害怕,抱着头一言不发,亦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汤小白问,“苏淼是你何人?” 赵月九不答,只管抱着头瑟瑟发抖。 景苑此时服过蒙木之食,刚幽幽转醒,就见一个奇怪的少女正冷冷看着自己的爱妃,言语犀利,咄咄逼人,忙虚弱抬起手臂,指着她颤抖道,“大,大胆!谁允许你对朕爱妃不敬?” 赵月九见他醒,立即像找见了主心骨一样,瞬间扑进了皇帝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如风雨飘摇中的一朵娇花,难掩柔弱无助,“陛下,臣妾怕。” 景苑渐渐恢复了些气力,赶紧将她搂着,一同站起身,看了看汤小白,又看了看她身后景郁,冷笑,“二弟这是要带人造反么?” 还未待景郁回话,众人只听皇帝身后传来声尖锐的破空之音。 就见苏淼一身宫女打扮,手提着适才用来斩妖那把长剑,直奔皇帝而来—— “狗皇帝,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苏淼目光如炬,带着鱼死网破的壮烈决绝。 。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 第九十一章 行刺 眼看着苏淼的剑尖逼近,赵月九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适才还无力倒在皇帝怀中的身体瞬间一弹而起。 汤小白正欲上前阻挡苏淼攻势,不想却被赵月九这一跳拦截了去路。 原来是她慌不择路之下竟主动搂上了汤小白脖子,整个人紧跟着挂了上去。 汤小白只觉得一阵香气袭人,似乎曾在哪里闻见过……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苏淼的剑尖已到了景苑的心脏处不远,眼看着就要得手,却不想一直立在一旁的皇后竟忽然冲上来,以身体挡在了皇帝身前。 苏淼一惊,剑尖偏离几寸,尽数埋入了皇后的肩膀,伤口处瞬间涌出汩汩鲜血,不一会儿便浸透了层层的华服洇出了一大片血迹。 皇帝早已被眼前的变故吓得呆住,直到看见皇后受伤倒下去,才回神惊声尖叫起来,喉咙瞬间喊破了音,听上去好像是只惊恐的鸭子,“护驾——护驾啊啊啊——” 皇后跌在地上,挣扎着拽了拽皇帝衣角,满是血的手在他衣袍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皇……上……” 景苑早已被那刺目的血吓破了胆,看她的表情就像在看向自己索命的厉鬼,甚至未等她说完,便惊叫一声跳开好远。 “御医——快宣御医!!!” “不,女人——先抓住那个女人!!!” 惊惶未定的御林军们忙一股脑全涌上前,团团将苏淼围了起来。 他们如潮涌动,人数源源不断在增加着,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将苏淼彻底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群人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杆长缨枪,枪头全部对准了苏淼。 “住手!”景郁被拦在在外围,当下早已看不见里面苏淼身形,只有急急出言劝阻。 皇帝却在一旁高叫,“杀了她!不要留活口!立即给朕杀了这女人!!” 吵闹。 混乱。 人仰马翻。 不知是谁推了谁一把。 又或许是谁踩到了谁脚跟。 一根长枪就这么径直没入了苏淼柔软的腹部,捅了一个洞穿。 …… …… 汤小白再次见到皇帝,是在两日后的早朝上。 冬至那天的祭神大典在苏淼死后不得已而终止,赵月九见到苏淼尸体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接着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其后的事便有些过分混乱繁杂,叫人理不顺,也记不清了。 而现在皇帝召她前来,是要当面问关于赵月九是否是妖一事的。 “贵妃身上无妖气。” 当着群臣的面,汤小白回答的掷地有声。 龙座上的皇帝似乎松了口气,人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指着殿下一众文武百官怒道,“朕就说了,贵妃对朕一片痴心,日月可鉴,怎么可能会是妖呢?荒唐!” 底下群臣立即乌泱泱跪了一片,为首的丞相李普更是言辞凿凿,恳切规劝,“陛下,贵妃与苏淼乃是姐妹,其二人出身来路不明,不可不防啊。” “是啊,陛下。” “不可不防啊。” 群臣纷纷附和,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派胡言!”景苑气得重重拍着桌子,“贵妃已经向朕解释过了,她根本不认识那什么苏淼,是进戏园前苏淼主动找到的她,说要一起改了名字好做姐妹的!” 赵月九的身份虽然众人都心知肚明,可像这样被拿出来当面说还是头一次。可见皇帝这一回是真的气极了。 景苑将面前堆积如山请求治贵妃罪的折子一股脑全扫了下去,折子们纷纷跳跃着滚下台阶,滚到群臣面前,裸宣扬着不听不看也是属于皇帝的主权。 “今后谁敢再说一句贵妃不好,朕定先斩了他的头!”景苑怒吼,暴跳如雷。 又指着跪在殿下为首的丞相李普道,“还有你!若不是看在你女儿李好祭神当日救朕一命的面子上,朕今日就该革了你的职,治你大不敬!” 说完,袖子一挥,怒气冲冲道,“退朝!” 李普仍不甘心,又一次开口,“陛下…” “朕说了退朝!!”景苑气到跳脚,抄起桌上砚台就朝李普砸了过去。 沉重的砚台砸在丞相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便见到有血混着墨汁一起沿着他额角缓缓流淌下来。 李普却像无知无觉一般,执意打算继续开口劝阻。 景郁见状忙赶在前面打断李普接下去要说的话,“陛下,臣弟以为,可召,汤小白,进宫,随侍。以保陛下,及贵妃,安全。” 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说辞,本打算等退了朝后为皇帝治梦魇咒的时候私下再说,原意是打算让小白和南穗跟在赵月九身边的,没想到现在皇帝和丞相关系闹得如此僵硬,也只好先拿此事出来解围了。 皇帝看了眼景郁,哼一声,“准了。不过不用护着贵妃,还是叫她进宫护着皇后周全吧。” 说罢,皇帝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普,“免得有些人总为了女儿来找朕的麻烦。” “臣,谢陛下隆恩。”李普不卑不亢,磕头谢恩。 皇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见兄长离开,景郁忙上前扶过李普。 他额间的伤口处这会儿已经结成了血块,不再向外淌血了。 只是脸颊上的血和墨汁痕迹犹在,看上去伤得不轻。 景郁叹息一声,沉默不语。 李普看他一眼,摆了摆手,也没有说话。 有个大臣走来,对着景郁拱手行了礼,继而才掺着李普,两人慢慢朝殿外走去。 景郁摇了摇头,和汤小白两人也走出殿外,在太监带领下去为景苑治梦魇咒。 景郁担忧道,“陛下,叫你去,护着皇后。” 汤小白嗯一声,“无碍,既已入宫,总能找到办法接近贵妃的。” 况且现在宫里妃子每个人都有嫌疑,要查的也不光赵月九一人。 景郁沉吟,“那贵妃…真的无,妖气?” 汤小白点头称是,“不过当日我在救走苏淼那人身上也没有感受到妖气,想来是她们有什么隐藏妖气的法器也未可知,只是除此之外,倒还有一点可疑之处……”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冬至祭神那日,苏淼刺杀,贵妃向我扑过来时,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那味道…和当时救走苏淼之人身上的味道,一般无二。” 。 第九十二章 猫是一种执念很深的动物 汤小白和南穗进宫在三日后。 为了能暗中找到另一只猫妖身份且不被察觉,众人决定先隐瞒皇帝后宫有妖一事,只以苏淼下了情蛊做幌子,隔上五日便替他以灵力压制一次梦魇咒的反噬。 据景郁所言,景苑自幼便热衷猎妖,且个性争强好胜。现如今他中了情蛊,一时失去理智,自然肯出面维护赵月九,可倘若他情蛊得解,只怕宁可错杀一百,也不会放过后宫任何一个可能是妖的女子。 届时必定要闹得满城腥风血雨,不光是和妖族矛盾加深,更极有可能引起送女儿入宫的群臣不满,动摇人心。 所以寻找猫妖一事,他们只能暗地里进行。既不能惊动那只妖,亦不可惊动皇帝。 …… …… 恩慈宫中。 汤小白和南穗来时,皇后李好正背靠着床头,吃着宝珠递过来的剥了皮的葡萄。 见她们进来,忙叫下人赐座。神情温和,平易近人,和丞相李普的冷漠孤傲截然不同。 三人寒暄一阵后,汤小白开口询问,“不知皇后的伤可好些了?” 李好含笑点头,“劳烦记挂,已经好多了。”又问宝珠,“吩咐你为两位姑娘预备的房间可收拾好了?” 宝珠忙恭敬称是。 李好嗯一声,“那便先带两位姑娘过去吧。” “不急。”汤小白道,“我们毕竟是为保护娘娘安全而来的,说起来,娘娘前些天替皇上受那一剑,想必伤得不轻,不若我先为娘娘看一看伤吧。” 李好想了想,“也好,那便有劳了。” 遂召了汤小白上跟前去坐。 汤小白走近,先探了探她的灵识,并无灵力波动,想来应是凡人无疑。随后替她仔细检查了番伤口,将手收回道,“那剑刺的虽深,所幸并未伤及骨头。娘娘恢复的很好,相信不出一月便可拆了绷带行动自如了。” 李好微笑颔首,彬彬有礼,一举一动尽显大家之风。 汤小白也放下心来,于是起身行礼告退,和南穗一同跟着宝珠离开,往下榻住所去了。 “便是这里了。” 走差不多一刻钟,宝珠终于站定,推开面前房门,笑吟吟请二人进去。 这是一间套室,进去先是个宽敞明亮的客堂,左右两侧分别由三扇屏风错落隔离开来,才又分成东西两间房,做卧房之用。 宝珠道,“娘娘想着二位姑娘初来乍到,一定诸多不习惯,便吩咐奴婢安排了你们同住,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汤小白点头,“多谢。” 宝珠笑道,“娘娘还说日后二位姑娘可能会常伴在她左右,用膳事宜与她一道就好,既是修仙者,自不必拘泥宫中的繁文缛节。另外这里也安排了丫鬟打点,若是二位姑娘回来后还想吃什么,只需吩咐一声便好。” 汤小白应是,“还请宝珠姑娘替我们谢过皇后娘娘。” 宝珠应道,“一定一定。”随后又唤了小丫鬟来相互介绍,直到将一切安排妥善,方才离开回去复命。 待她离开后,先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南穗才遣了人去,拉着汤小白进到卧房,急急问,“如何?那皇后可是妖?” 汤小白摇头,“我并未在她身上感知到灵力。” 南穗倒了杯茶,一气灌下,长舒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皇宫里,她最有好感的人就是这李好皇后,她既不是那妖,那自己也就不用为她的命运担忧了。 “不过,我们怎么才能接近贵妃呢?”南穗忽然想起来这个问题,毕竟她们最开始正是为了查赵月九而来的啊。 汤小白道,“这个不急,左右两日后就是为皇帝压制梦魇咒反噬的日子,届时只要顺便提出也为贵妃娘娘看一看,想来皇帝不会反对。” 南穗还是担忧,“那若是贵妃反对呢?” “这个也不难”,汤小白道,“我自有办法判断她是不是妖。” 南穗点点头,刚放下心,忽然又想起一个可能,“那…倘若贵妃也不是妖,我们又该如何…?” 汤小白成竹在胸,“那便制造出一些动静来,让皇帝以为后宫有鬼作乱,届时我们大可借着驱鬼,挨个排查,” 南穗似懂非懂,愣愣点头。托腮呆呆看了她半晌,忽然道,“小白……你是不是学坏了?如今竟也会用这些故弄玄虚的手段了。” 汤小白眼皮不经意跳了跳。 经南穗这么一提醒……好像还真的是啊…… 两人面面相觑,忽然不约而同笑起来。 天色渐晚,屋内的烛光将少女身影印在屏风上,忽忽闪闪,好似两个做坏事得逞后正在大笑的小恶魔。 …… …… 第二日一早,当汤小白和南穗去到皇后院中时,李好已经起了,正蹲在地上和宝珠两人喂着一只黑色的小猫。 见汤小白和南穗来,忙笑着冲她们招招手,看上去心情很好。 黑猫啊……南穗有些吃惊。 皇后看穿了南穗心思,将手中食物交给宝珠继续喂,而后带着两人一起到院外置放的石凳上坐下。 “这只小猫的母亲前段时间被宫中之人投毒杀了。” 李好平静解释,“毕竟人言黑猫不吉利,会带来灾祸,所以自然常有杀猫的事情出现。不过本宫不信这个,既然撞见了,就顺便将它带了回来,养在院里。宫中岁月清寂,平时逗一逗它,权且做打发时间。” 听她如此说,南穗对皇后的好感不由得又涨了几分,由衷道,“娘娘真是宅心仁厚。” 三人说话这会儿功夫,地上的猫已吃完了宝珠喂的吃食,一脸餍足的舔了舔自己爪子,随后抬起头左右看了看,目光锁定到皇后身上,便朝她飞奔而来。 黑猫一跃而起,径直跳上李好膝头,自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成一个团。 李好笑笑,抬起没有受伤的手为它顺着毛。 “你们知道么?猫其实是种执念很深的动物。” 她慢慢道,“若是承了人的情啊,就一定会不顾一切为那人达成一个愿望。” 南穗咦一声,“真的么?我倒是从未听过。” 皇后含笑点头,“是真的。不过啊,若是有人曾经杀过猫,那么这个人也会受到猫的诅咒。” 她放缓语气,像在讲故事,“传说,曾杀过猫的人啊,七生七世,都会不得善终。” 。 第九十三章 趾高气昂的来 “传说,曾杀过猫的人啊,七生七世,都会不得善终。” 皇后沉着语气说完,看了看沉默的两人,忽然扬起脸粲然一笑,紧张氛围瞬间一扫而空。 “吓到了吧?”她眨眨眼,俏皮又可爱。 “别担心,我也只是在野史上看到的。”她轻柔抚摸着怀中猫咪,猫咪和她皆是一脸轻松闲适。 但偏就有人要来破坏这份闲适。 有小丫鬟张慌跑到跟前报贵妃娘娘给请安来了。 李好抱着猫,还未答言,就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赵月九正带了一群人,浩浩荡荡从回廊尽头的拐角处冒出了身影来。 “凭本宫与姐姐的关系,哪里还用得着人来通传?”她走的很快,不一会儿便到了跟前,瞪着那惊魂未定的小丫鬟一哼声,似是不满。 随后看向李好时却瞬间转换了表情,忽然笑意盈盈款款俯身,“月九来给姐姐请安。” 李好不经意蹙眉,点了点头。 赵月九浑不在意,自找了地方坐下,“姐姐的伤可好了?” 李好礼貌道,“多谢妹妹关心,已无大碍了。” “那真是可惜了。”赵月九一脸惋惜。 南穗一听,就要发火打抱不平,却听她又话锋一转,“姐姐若是伤得再重些,相信陛下一定会来探望您的。” 她说完,捂着帕子吃吃笑起来,笑过一会儿见周围人都一脸冷漠看着自己,又有些尴尬,“不过这不是派我来了么?” “其实陛下怕见血,所以才没来呢。”赵月九假意解释,边叫人端上来一盅参汤,“这是妹妹特意为姐姐熬的,姐姐快喝了补补吧。” “有劳。”李好叫宫人收了汤,淡淡道,“妹妹还有旁的事么?” 这就下逐客令啊。 赵月九讪讪,心道这皇后真是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被欺负了只会赶人走,实在无趣的紧。 可再想起她爹前些日对自己的指控,心底又总觉得憋着口恶气,不出难受。于是厚着脸皮继续赖下挑衅,“不急着走,既然来了就多陪姐姐说会话解闷儿。” 她眼波流转,忽然想起什么,“不知近日陛下可给了姐姐赏赐没有?姐姐那日舍身救了陛下,虽说陛下国事繁忙,没有亲自前来探望,可想来赏赐定是少不了的吧?” 其实她正是因为知道皇帝因丞相李普之事迁怒于皇后,赏赐什么的一概没有才偏就要这样问的。 “那日可真是吓坏妹妹了,陛下为了安慰妹妹,可赏了不少东西呢。”她又笑起来,“姐姐受的赏一定比妹妹更好,不知可否拿出来给妹妹瞧瞧,也长长见识?” 她这话一说完,就连恩慈宫里的下人们也全听不过耳了,瞪着贵妃的眼神里充满敌意。宝珠更是死死攥着拳头,一副要杀人的架势。 李好却依旧不急不恼,淡然笑道,“给了,确实比给你的赏赐好。” 赵月九一愣,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陛下瞒着她没说? 李好一指身边站着的汤小白和南穗二人,“这两位姑娘便是皇上派来保护本宫的,有她们在,百妖不得近身,本宫最近睡觉都踏实了不少,可不是比什么赏赐都强么?” 赵月九这才注意到一边不声不响坐着的两个人,并且她还认出来了其中一个居然就是那日凶神恶煞问她和苏淼什么关系的女孩。 这回贵妃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呵呵笑了两声,“那确实是比不得。”又看了看一脸冷若寒冰的汤小白和怒气冲冲的南穗,自觉向后退去,“这…看起来姐姐也不孤单嘛,那妹妹今日就不打扰了。” “来都来了,急着走干什么。” 还没去找她,她倒自己巴巴送上门来。汤小白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转瞬间人已到了赵月九跟前。 赵月九尖叫一声,下意识就要抱头蹲下去,不想被汤小白一把扣住了手腕,上下不得,只好颤抖着问,“你,你要干什么?我,我可是贵妃!” 汤小白笑道,“不干什么,把脉而已。” 说完,很快松开了她,“贵妃娘娘近来时常失眠多梦吧?” 赵月九愣愣,“你什么意思?” 汤小白轻轻道,“那是因为贵妃身后一直站着个人的缘故。贵妃看不见么?” 赵月九只觉得身上汗毛倒立,背脊发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是,是谁……” 一阵阴寒的风吹过,将冬日里仅存的几片枯叶吹起,打着旋儿落在赵月九的脚边。 “当然是……苏淼啊。”汤小白的声音响在赵月九耳边就如同地狱里的恶灵在说话,“她还让我问你,她送你的绣花手帕,用着可还欢喜?” 赵月九瞳孔急剧收缩,脚下一软,就给汤小白跪了下去,一吸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求仙人救我一命。” 全然没了适才一口一个“妹妹”时的盛气凌人。 汤小白低头俯视着她,虽是在笑,眼中却无笑意。 “好啊。”她说。 附身向下,在贵妃耳边轻道,“那就要劳烦贵妃,先帮我个小忙了。” …… 眼见着赵月九带人趾高气昂的来,最后却被吓得落荒而逃,恩慈宫中的人都觉得一阵神清气爽,心头出了好一口恶气。 南穗忍不住好奇问,“你后来和她悄悄说了什么?” 汤小白道,“没什么,不过让她帮忙找个人。” 南穗恍然大悟,这样看来,这赵月九也不是那猫妖了。 这倒是让人有些苦恼了,也不知那真正的猫妖到底是谁,又为何会将情蛊下在赵月九身上。 难道是先前和她有什么过节不成? 南穗忙问皇后,“不知赵贵妃平日里在宫中可有什么仇人?” “仇人?”李好沉吟。 宝珠哼一声,“只怕这宫里的全是她的仇人吧。” 汤小白摇头。情蛊应该是赵月九还在戏院时就下了的,即便是仇人,也不一定就是身在宫中的仇人。 不过这样一来,想要继续追查可就有些棘手了。 皇后看了这一会儿,忍不住疑惑道,“你们是在找什么人么?” 南穗点点头,一声哀嚎,“所以到底在哪儿啊?” 皇后抿嘴一笑,“不若你将对方的样子说来与我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 南穗却垂头丧气,“我倒是想,只是我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啊。” 这回皇后愈发好奇了,“要找的是仇人么?既然都没有见过,为何非要找这个人呢?” 南穗摆摆手,“不是仇人啦,是……” “南穗。” 汤小白皱眉,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我们也是受人所托。”汤小白对皇后解释,“不过娘娘还是莫要多问为好,以免惹火上身。” 。 第九十四章 话本 赵月九虽说人品不怎么样,可到底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在后宫的地位自然与他人不同。 刚威胁过她第二天,汤小白和南穗便接到了圣旨,说宫中最近有鬼怪作祟,要她们在后宫各个寝殿逐一搜查,务必要将作怪的东西捉到。 有了金口玉令,查起来自然就简单多了。其后汤小白和南穗便用足了七日时间,将宫中各寝殿逐一排查了个遍。 只是一番搜查下来,虽闹得后宫鸡飞狗跳,结果却仍旧一无所获,她们并未能找到那只猫妖,出了力却不见成果,找了这么久遍寻不到,不免让人有些沮丧。 说起来,宫中嫔妃众多,出身大都显赫,曾修习过仙术拥有灵力者倒也并不在少数,只是却灵力低微,并不似那只妖。 或许真的在宫外也说不定。 又或许,那只妖不光能够隐藏妖气,还能够隐藏灵力不被人感知? 汤小白和南穗商议后,决定还是先传信给景郁告知结果,让他们在宫外继续寻找猫妖下落。 …… 又一日。 这天汤小白和南穗到达恩慈宫时,院中却并未见李好喂猫的身影。 只宝珠一人蹲在地上在同小黑猫玩耍着。 见汤小白她二人来,忙比了个嘘的手势,悄声道,“娘娘今日好像心情不大好,在看书呢。” 南穗跟着点点头,蹲下来和宝珠一同与猫玩耍。 经过一个月时光的相处,调查猫妖之事虽收获甚小,但她们与皇后和小丫鬟宝珠却成了好友,四人常在一起谈天玩闹,气氛融洽。倒也称得上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赵月九自那日被汤小白唬住后,便再没来过恩慈宫,就连平日里一向嚣张的气焰也跟着收敛不少。 至于调查鬼怪作祟一事,其后则被汤小白用简单的障眼法混弄了过去,且做安抚人心用。 如今宫中安稳太平,她们已无什么要紧事,刚好再过三日是元旦,便来辞行,打算先回晋王府去与景郁等人一起过节。 南穗蹲在地上,跟着宝珠一同逗着猫,“怎么娘娘会忽然心情不好?可是因为赵贵妃?” 宝珠摇摇头,“那倒不是。不过具体为什么,我也不大清楚。” 屋里皇后忽然出声,“宝珠,可是小白她们来了?” 宝珠忙回,“正是呢,是来辞行的。” “那进来吧。” …屋内帘子半掩着,光线柔和。 皇后倚靠在贵妃榻上,手中正捧着一卷书在读,眼角隐隐有泪光。 见她们来,勉强撑起一个微笑,“来,过来坐吧。” 南穗忙过去坐在她身旁,“娘娘怎么了?好端端怎的哭了?” 皇后将眼角泪水抹去,拿着书道,“是看得太入迷了,正感动呢。” 南穗咦一声,“书里讲了什么?” 皇后拿着书,“是讲一个贫苦女子和一个将军的故事。” 南穗歪着头想了会儿,“女子受难,被将军所救?” 皇后应是。 “情窦初开,以身相许?” 皇后又应是。 “最后有一方死了?” 皇后奇怪,“你看过?” 南穗哈哈一笑,“这些个民间话本大都是在讲这样的故事,千篇一律,看多了也无趣。” 皇后只好无奈道,“是我孤陋寡闻了。” 仍旧拿紧书,颇有些爱不释手,“只是这词写的真好。” “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 情知此会无长计,咫尺凉蟾亦未圆…” 皇后一声叹息,“情之一字,迷了多少人的眼,又伤透了多少人的心啊。” 南穗忍不住问,“娘娘可是因为想到了皇上而感怀么?” 立在一旁的宝珠听了忙狂咳几声,一个劲儿给南穗递眼色。 南穗恍然大悟,慌忙捂住嘴。 她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皇帝钟情于赵月九,还偏要这样问,徒惹皇后伤心。 皇后却似乎并不介意,反问南穗,“你可有什么喜欢的人么?” 南穗脑中忽然浮现出景郁的模样,心中一惊,忙使劲晃了晃脑袋,将他的身形摇掉,斩钉截铁答,“没有。” 皇后失笑,南穗这幅样子,分明就是想起了什么人,只是故意装成不在意。 “你曾钓过鱼么?” 南穗愣愣,“没…”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啊,便像是这咬了勾的鱼——明明已经掉进了陷阱,却还在不自觉的往前游着。” 南穗似懂非懂,“咬钩的鱼…?” 皇后哈哈笑起来,伸手点了点她额头,“以后你会明白的。” 说着,将手中书卷放下,慵懒的伸了一个懒腰,不经意带起脚边一串铃音轻响。 汤小白和南穗的目光被这清脆的铃音吸引了过去,目光落在皇后脚踝上挂着的一串脚饰上。 那是由几颗黑色珠子和铃铛相互串联而成的一串脚链,样子看上去别致又奇特。 先前见皇后一直是穿戴整齐的样子,竟从未注意观察她身上还有这样的装饰品。 皇后察觉到两人目光,下意识向回缩了缩脚。 “娘娘脚上这饰品,模样倒是别致。”汤小白收回目光道。 皇后微笑回答,“家母出身西方长洲,那里的人无论是样貌还是习俗语言都与京都人不同,这小物是家母所做,京都确实少见。我将它戴着,且做思念。” 南穗有些惊讶,“原来娘娘的母亲竟来自这么远。” 转念一想,又点头,“不过这么一想,娘娘似乎是生得与普通京都人不大一样,浓眉大眼的,是别种的好看。” 皇后抿嘴含笑,低头顺目,美丽愈发动人心魄。 汤小白望着她,若有所思。 “不知皇后和皇上大婚是在何时?” 皇后想了想,“有快三年了吧。” 宝珠嗯嗯两声,“当时皇上还是太子呢。” 汤小白问,“这么久,竟一直无所出么?” 提起这个,宝珠不免愤愤,“谁知道为什么?我们家娘娘明明生得国色天香,可皇上偏偏就是对她不闻不问,我们…” “宝珠。”皇后瞪她一眼,“不要妄议陛下。” “娘娘…”宝珠鼻子一酸。没想到自家娘娘都这么饱受冷落了,还是不忘护着皇上。 汤小白赞同道,“宝珠蒙尘,却是不该。” 又看了眼天色,已不早了。便与南穗二人起身告辞,预备出宫去。 皇后点头,一番告别寒暄后,又继续拿起书卷翻着,仔细而专注。 宝珠送她们走到门外时,隐约还能听见屋中皇后在慢慢读着书上的词句。 “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 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 。 第九十五章 夜宴 汤小白和南穗回到晋王府时,府中下人打远见到,赶忙热切出来相迎,一脸欢快凑在南穗身旁絮叨不停,“姑娘不在的这一个月,我们王爷可甚是担忧呢,日日都要遣人去宫里打探消息,生怕您出了什么岔子…” 南穗本来心情很好,被他这么一说,面上一阵发烫,开口打断他道,“玄圭师兄和福田呢?” 下人道,“二位公子听说今日有市集花会,一早便出门玩去了,还未回来。王爷倒是在府中,姑娘可要小的带路?” 被打断的话题又被拉了回来,南穗哼一声,“不用,我乏了,需要歇息。” 下人陪笑,锲而不舍,“那姑娘可要小的请王爷过来?” “……” 南穗跺跺脚,怒道,“请什么请?我不想见他!” 怒气冲冲转身就走。 下人一头雾水的摸摸脑袋,还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一听到王爷就生气了。 汤小白望着南穗背影无奈笑笑,“且先带我过去吧。” …… 书房里,景郁正细细读着信,见汤小白来,下意识探头向她身后看了看。 “她回房去了。”汤小白直接道。 景郁收回视线,遮掩过眼底失落,将信递给她,“风季兄,的信。” 他前段时间写信过去时,曾将月前在林中遇到那只入魔鸾鸟一事与风季说了,今日刚好收到风季回信。 风季在信中详细解释了有关那颗玄黑色珠子上的花纹一事。 他提到那花纹虽然能让妖入魔,但来源其实与魔族并无关联,而是与妖族一种失传已久的符咒有关。 这个符咒是五百年前一个妖族长老所创,本意是为了帮助妖族更好的混迹人群而不被人类觉察。倘若将其与镇魂石结合并炼化,还有压制妖气和灵力的功效,完全可以让妖彻底变得与常人一般无二。 而鸾鸟身上那镇魂珠上的符文便是由这个符文演化而来,与正确的符文顺序相颠倒,且还多出三笔,皆为极凶极煞之象,由此才直接将符文变成人的功效直接转化为了成魔。 汤小白读过信,眉头紧锁。 镇魂珠……镇魂珠……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漏错了什么重要信息…… 思索半晌,汤小白猛然抬头,“那鸾鸟身上的镇魂珠在哪里?” 景郁下意识答,“在,玄圭那…” 还没等开口问,汤小白便像阵风般出了门。 景郁张了张口,不得已将想说的话重又咽了回去。 他原是想问,今日皇帝设宴,要不要同去。 …… …… 三日后便是元旦。所以皇帝特意选在今日设宴,以犒赏众臣旧一年的辛劳。 眼看着进宫时辰已过,汤小白和玄圭福田三人却迟迟未归,无奈之下,景郁只好先行带着南穗一道进宫赴宴。 众宾欢聚,觥筹交错,席间一派祥和。 年轻的皇帝向席间望去,脸上挂起笑意满满。 这些时日里,他总觉得身体较先前清爽不少,胃口也很不错,左右不过一月,整个人都跟着圆润了一圈,笑起来愈发慈眉善目,心宽体胖。 有臣子起身,扬杯祝酒,恭祝国泰民安。 皇帝微笑举杯,一饮而尽。 乐音靡靡,歌舞升平,宾主尽欢。 忽传来一阵花香四溢,在座众人皆抬起朦胧醉眼望去,就见贵妃正带舞女打殿外走进来,怀中琵琶轻抱,脸颊以纱覆面,只隐约可见衣衫下的身姿曼妙如蛇,露在外的一双媚眼轻佻如狐。 素闻贵妃戏子出身,台上唱功了得,一曲《百花亭》,曾引京都城里万人空巷,一票难求。不想原来竟还弹得一手好琵琶。 贵妃拨弦,琵琶声起。其音铮铮,时缓时急,急时如雨声淅淅,缓时又如珠玉落盘。 一曲终了,席间寂寥无声。直到贵妃款款起身,屈身行礼,群臣方才如大梦初醒,响起掌声雷动。 年轻的皇帝见此,忍不住点头,微笑,招手。 贵妃将琵琶交给退下去的舞女,起身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款款,步步生莲,周身香气环绕,欲发迷人双眼,勾人心魂。 皇后端庄,从头至尾安静坐于皇帝右侧,不声不响。 脸上挂着笑,如同戴了一个完美无损的人皮面具。 只当见到贵妃上前时,她眼中才隐隐有了些波动。 一步。 她唇边弧度更深。 两步。 她眼中笑意渐浓。 三步。 她端起桌上杯盏,将杯中鲜红果酒一饮而尽。 可惜了如此盛宴,竟无一人注意,此刻皇后眼中魅惑,实与贵妃,一般无二。 年轻的皇帝一点点看着心上人走到身边,迫不及待伸手将她一把揽了过来,抱坐在腿上。 贵妃的异色瞳里闪着妖冶的光,如黑暗中猫的眸子,闪闪发亮。 忽然一声惊呼。 皇后张慌起身,碰洒了酒水,淌了一地血红。 贵妃失声尖叫,眼中写满惊恐。 景郁南穗焦急想要上前,却被身边侍者拦住。 齐王矮了矮身,干脆躲到了桌下。 皇帝口鼻流血,双眼大睁,本是想着要去扶起倒下的酒壶,可手臂颤抖着抬起,最后却只有缓缓,无力的,再次垂了下去…… 群臣引起骚动不安,座下御医匆匆上前。 先前还微笑祝酒的臣子此刻再度起身,却将杯子一摔,指着贵妃破口大骂道,“妖女祸国!” 一石激起千层浪。 越来越多的臣子开始起身指着赵月九啐骂。 乱糟糟吵成了一锅粥。 皇后焦虑的脸色煞白,惹人心疼。 无人注意她眼底透出的欢喜。 这一次……总算…… 殿外传来御林军的大声呼喝。 众人只见两道身影飞身而入,如疾风闪电,直奔昏迷不醒的皇帝而去。 总算……赶上了。 汤小白松口气。拨开层层环绕的御医,将一道真气度入皇帝体内,封住了他一处经脉。 皇帝幽幽转醒,发福的脸上挂着茫然。 怔怔看了看一旁贵妃坐地垂泪,脸上惹起一抹心疼。 “这又是怎么了?谁欺负朕的九儿了?” …适才摔杯的臣子纷纷俯身捡杯,重又坐了下来。 赵月九扑身而上,好不委屈,“陛下……” 皇后叹了口气,与汤小白对视一眼,眼底有挣扎闪过,终是选择不动声色坐回了位子上,结束这场闹乱。 。 第九十六章 春秋玉 皇帝擦去口鼻处的血迹,隐隐有些诧异。 怎么回事?他分明感觉神清气爽,怎么就要死了? 不过是酒喝太多罢了。 这群臣子,不顾着国事,成天想方设法为难他的心上人。 他虽然是皇帝,可也是个男人啊。 爱上一个女人而已,怎么就成错了?! 皇帝眸光沉沉,盯着底下一众臣子,隐隐有要发怒迹象。 贵妃背靠大树,亦是一脸神气十足。 皇后忽然举杯,对座下汤小白含笑道,“玄洲的上元灯节很好看,我年少时最是喜欢。你们初来乍到,想必还没有见过。”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恰好打断了皇帝即将爆发的怒火。 景苑不禁皱皱眉头,斜睨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向来安静沉稳的皇后。 座下汤小白亦举杯含笑,应了句是。 皇后将酒一饮而尽,放在桌上,“可惜我今年是无缘得见了。若你肯帮忙,还请为我带回来一盏鸳鸯灯才好。” 可怜皇帝心头还憋着一场黑云压城的怒火,竟就这么轻飘飘散在了女人家嘴碎的闲聊里。 再看殿下众人,似乎也都恢复了说笑的态度。此时再发火,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皇帝叹口气,闷闷自饮了一杯酒。 乐音再度响起,这夜色,还很长。 只是此刻觥筹交错的大殿之上,却没有人知道,在皇宫门外,有一个叫福田的少年,正手拿着进宫的帖子,因迟到被御林军拦在了宫门之外。 而他站在皇宫门口,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等来了众人的兴尽而归。 …… …… “所以你怀疑,皇后就是那只猫妖?” 晋王府内,终于再度凑在了一起的几个人正在书房里商讨交换着一个月来的信息。 南穗心底涌起一阵失落。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她早已和皇后成了朋友。如果皇后是猫妖,那她们……不就由朋友变成对立的两方了吗? 汤小白道,“我也只是在怀疑,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皇后带着的那串脚饰,就是镇魂珠无疑。” 她拿出之前自青鸾鸟身上拔下的珠子放在桌上,“虽然镇魂石是长洲特产,可是开采及炼制镇魂石的方法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而皇后身上那串,明显是经过炼制后的镇魂石。 南穗不解,“可若她是妖,为什么非要费尽心机布这么大一个局呢?” 那皇帝没有灵力,只是个凡人。皇后既然是妖,尤其还是已经混入了皇宫的妖,如果想杀皇帝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景郁摇头,解下腰间的春秋玉道,“是,因为它。” 自从他知道大周一直以来信奉的是妖而非神以后,这一个月里他想明白了很多。 包括过去一些令人感觉费解的事,如今也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其中就有春秋玉。 春秋玉,它是大周皇室最大的秘密。 拥有继承权的嫡系皇室子孙,会在他们周岁那天,被皇帝赐予这样一块玉。 春秋玉和佩剑等法器一样,需要滴血认主,待成功之后,他们便和玉正式有了连接,日后身体的伤病也皆会体现在玉上。 而这玉不仅可以延缓时间流逝,增长灵力,它还有另外一个功效驱妖避邪,百妖不侵。 据他父皇说,这是因为春秋玉里融入了当年那个神的一滴血的缘故。 但当他追问关于春秋玉的来源时,父皇却绝口不提。 不过后来通过一次机缘巧合,他还是得知了那个秘密。 春秋玉,并非来自仙界,而是来自于大周开国皇帝的地宫里。 世人只知那里是开国皇帝的陵墓,却并不晓得,那地宫,其实是建在一座玉矿之上的。 景郁想起来父皇当年对他说起这玉里融有神的一滴血时脸上骄傲的表情,心里微微发苦。 那其实是妖王的血吧。所以才会百妖不得近身。 而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什么皇后会阻止苏淼刺杀,又为什么非要安排一个赵月九在皇帝身边,不是自己亲自动手了。 南穗疑惑,“那妖王和大周的开国皇帝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帮他做这些事呢?” 景郁沉默,“或许,地宫里,有答案。” 只不过,地宫守卫森严,困难重重,并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况且他也需要时时考虑到自己王爷的身份,不能做的太过火。 汤小白思索道,“后日元旦,会有许多人放烟火,我们刚好可以借着夜色潜进去,即便弄出些声响,也有烟火声遮掩。” 景郁想了想,点头应好。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弄明白。”汤小白道,“那赵月九是什么身份,她和苏淼以及皇后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们在外面可查到什么线索了?” 玄圭摸了摸下巴,“我们后来又去了几次那家戏园,发现赵月九进宫后,除了第一个月曾遣人给苏淼送过珠宝以外,其后几次都是苏淼自己刻意为之。想必只是为了给众人营造一个她和赵月九关系很好的假象。” 这也就说明了苏淼真正的“姐姐”其实另有他人,而赵月九不过是她们用来杀皇帝的一个幌子。 汤小白略做沉思,“那赵月九的过去可查到了?” 玄圭点头,“查到了,她是瀛洲人,十年前家乡起了瘟疫,跟着个戏班子逃难走了,这些年也去了不少地方。她和苏淼便是戏班里认识的。” “这就奇怪了。这样看来,这赵月九和皇后又是如何扯上关系的呢?”南穗问道,“假设现在的皇后真的是妖,之前的皇后又去了哪里呢?”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慌忙捂起嘴,瞪大眼睛道,“不会…丞相一家都是妖吧?” 景郁摇头,“不是。” 李家三代为官,皆是皇帝身边近臣。若他一家都是妖,按理说早就被春秋玉察觉了,根本等不到现在。 “看起来去地宫前,有必要先去一趟丞相府。”汤小白道,“我和南穗前去,景郁留下,免得引人怀疑。” 至于皇后到底是不是妖,相信丞相府里,会有分晓。 。 第九十七章 无功而返 丞相府离晋王府并不远,仅相隔三条街。 不过虽然能以皇后朋友的身份拜访,但不打招呼就登门到底还是件失礼之事,于是汤小白便将先前皇后赏的一件小物和名刺一同递去了丞相府给丞相夫人,随后静候回信。 等了约两个时辰,就见丞相府那边来人传话,夫人邀二位姑娘一同过去,与她小叙。 汤小白和南穗出府时,马车正等候在外,只是驾马的车夫却换了面孔。 南穗咦一声,噗嗤笑出声。 玄圭理直气壮,是因为丞相府后面巷子里,有一家云吞面做的特别好吃。等待会儿办完正事,刚好可一同去吃。 南穗捂嘴偷笑,看破却不说破。 马车骨碌碌行进,还未行驶到相府门前,那边已有下人在外等候了。 见汤小白和南穗下车,忙殷切上前相迎,恭敬道,“夫人在府中等候二位姑娘多时了,请随我来。” 去见丞相夫人,扮作驾车小厮的玄圭自是不能一同随行,只有将马车停在相府旁侧,百无聊赖的发呆。 进到府内,虽说相府规模与王府相比起来诸多不及,但毕竟李家三代为官,府中自有一派几代积累下的底蕴在。 只是不知为何,这里的下人皆低着头,行色匆匆。要么表情严肃,要么带着莫名其妙的惊慌失措,像在被人追赶一般。 汤小白和南穗二人随着领路小厮,一路走过层层叠叠几多水榭亭台,兜兜绕绕好一会儿,才最终来到一处院落。 与别处不同,现下虽已是寒冬腊月,这院里却依旧绿意盎然,不时有梅花香气萦绕鼻尖,可见主人平日里的用心打理。 小厮转身道一句请二位姑娘稍等片刻,先去通传,不一会儿便见到一个锦衣华服的俏丽丫鬟随着一同走出来。 “夫人请二位姑娘进去。”丫鬟躬身,礼数做的周到细致。 汤小白和南穗跟着走进去,绕过几层屏风,就见到一妇人正背对着她们,跪坐在佛像前,手拿着串佛珠,口中低低念经。 丫鬟上前低声道,“夫人,二位姑娘已经到了。”妇人缓缓抬头,眉眼含笑,“快请坐。” 南穗好奇打量过去,丞相夫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白皙,眼窝深邃,确实不是玄洲人的长相,也不知她当年是在如何的因缘际遇下,才会嫁到千里之外的京都城来的。 汤小白颔首道谢,与南穗一同落座。 三人安静吃茶,丞相夫人先开口道,“是皇后娘娘遣你们来的?”语气里带着关切。 “她在宫中过的好吗?” 汤小白点头,“娘娘在宫中过的很好。”顿了顿又道,“只是近日来身子似乎不大爽利,找了御医又诊不出症结,我们便想着顺道来问问,娘娘先前未出阁之时,可曾有过什么旧疾?” 丞相夫人听罢,沉吟半晌,手中原是握着的佛珠又忍不住开始拨弄起来。 “…没有。”妇人眼神躲闪,“好儿她…不,皇后娘娘她向来身体康健,未出阁时连病都不曾生过几场…” 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似乎有些心虚。 等了一会而,又忍不住小声问询,“娘娘究竟是哪里不适?可否与我详细讲讲?” 汤小白仔细回想,“娘娘近日来在宫中收养了一只黑猫,那猫极通人性,娘娘很是喜欢,便时常逗弄。” “不巧有一天,娘娘正和猫玩耍时,竟忽然昏了过去。醒来只是怔怔,全然不记得了先前发生之事…” 汤小白话说一半,低头吃茶。 丞相夫人脸色有些难看,手中转动佛珠的速度又加快几分,看上去很是紧张。 南穗见状,忙趁热打铁,“不知夫人可是长洲人士?” 丞相夫人此刻还未回神,下意识点头应是。 “那夫人可曾送过娘娘一串黑色珠子穿成的脚链?”汤小白将那饰品的样式与她略做简单描述。 丞相夫人低着头,攥着佛珠的指节微微泛白。 “嗯…是我送她的。”她点头承认道,“只是并非我亲手所制,而是一个云游仙姑给的。” 丞相夫人犹豫了会儿,似乎是下定决心,可刚要开口,却见一个丫鬟匆匆打帘进屋,“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李丞相紧随其后,雷厉风行走进来,带进屋外一阵寒风。 汤小白和南穗起身行礼。 丞相摆摆手,开门见山,“不知二位姑娘今日光临相府有何指教?” 南穗解释道,“是娘娘身在宫中,出入不便,却又心中挂念家人,时时忧思,听说我二人要出宫,便来拜托,嘱咐我们代为看望丞相和夫人。” 丞相听罢,不见喜色,反倒板起脸,“既做了皇后,就不该再将心思放在这些无用家事上。你们回去告诉她,一国之母,理当胸怀天下,日后再不必遣人探望,有这些心思倒不如多想一想如何治理后宫,母仪天下,也好为皇上分忧解难。” 说罢,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二位姑娘请回吧。” …明明都要问出真相了,却此时被赶出来,南穗心中愤愤不平。 汤小白倒是一脸平静,当走到院子里看见那棵梅树时,嘴角甚至还隐隐带了笑意。 二人出府而去,走到马车处,却不见车夫身影。 南穗跺跺脚,刚要抱怨,却听汤小白低声道,“先上车。” 两人坐进车里等了大约半刻钟,方听见玄圭懒洋洋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坐稳了。” 他驾马扬鞭,马车很快如来时一般驶离了相府。 …… 滚水下锅,白净细长面条在水里来回鼓动几圈,很快便被尽数捞出,过了水后盛放碗底。 做面的师傅手脚麻利,快速舀了勺清亮的高汤浇进去,又码上几片晶莹剔透泛着红光的叉烧,最后再撒上一层油绿葱花,待端上桌时,光是用看的,就能馋得人口水直流。 玄圭边吸溜吃着面,边含混不清点头夸赞好手艺。见他这幅模样,南穗忍不住笑起来,适才丞相府里的挫败随之一扫而空。 “可探听到什么了?”待玄圭吃完面,汤小白方才不疾不徐开口问道。 “?”南穗顿时眼前一亮。 玄圭挑眉,抱臂看她,“给我什么好处?” “你提。”汤小白将面挑起,送入口中。 玄圭想了想,笑道,“那先存着,等我想到了再说。” 汤小白点头,“可以。” 南穗左右看看,忍不住翻个白眼,这俩人怎么都不着急的? “所以你到底偷听到什么了?” 玄圭神秘兮兮,将声音压低,“那皇后出阁前,确实生过一场大病。” 。 第九十八章 真女儿 丞相的女儿,在即将要嫁给太子前生了场大病,知道的人却寥寥无几,这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玄圭也仅是能从汤小白她们走后,偷听见丞相和夫人的争吵中捕捉到这个故事大概轮廓的。 原来这皇后李好自幼便体弱多病,在她五岁那年,更是有道士掐算,李好体质阴寒,易招邪祟,此生活不过十六。 不过倘若能撑过十六岁诞辰,便会一生顺遂,安稳无虞。 于是,为保住女儿性命,丞相与夫人便在那道士的帮助下想出了一招偷梁换柱。 这方法就是先将一个与女儿生辰八字相同的女子买入府中,代替李好养在相府,再将真女儿转移至别院,遣专人照看。 待到女儿十六岁诞辰一到,将府中养的假女儿杀之,代替真女儿去死,便可保真女儿一命。 便是这样,李好十六年来一直如同失去自由的笼中鸟一般,被圈养于别府。除了亲生父母,不被外人所知,亦不知还有外人。 本来一切计划还算顺利,可不凑巧的是,就在李好马上迎来十六岁诞辰之际,府中养的假女儿却忽然落水淹死了。 假女儿一死,真女儿也立即跟着一病不起,眼看气息奄奄,大限将至。 丞相夫妇心急如焚,四处求神问道。好在世上无绝路,最后果然寻来了一个据说能使人起死回生的仙姑,收了重金答应为李好做法驱邪。 仙姑很快来做了法事,其后又将一串脚链交给丞相夫人,嘱咐她将其拴在女儿脚踝处,便能彻底牢牢锁住女儿性命。 仙姑离开后没几天,李好果真幽幽转醒,只是醒来却彻底忘却了先前往事,终日只抱着一只不知哪里捡到的野猫发呆。 这样平安度过一年后,便嫁了当年还是太子的皇帝为太子妃,再之后的事,李家便也不得而知了。 “…这么来看,现在的皇后,是在大婚前一年才替代了李好身份的了?” 南穗惊讶感叹,一时间也不知该对这样的一个故事做什么反应才合适。 玄圭应是,“只怕那道姑正是猫妖安排的,就是不知真正的李好死因是否和猫妖有关联了。” 南穗忍不住问,“这世上真的有人体质天生阴寒易招邪祟吗?还是当年那个道士在胡言乱语?” 汤小白道,“有,但道士所谓的以假女儿代替真女儿去死,是迷信谣传。” 再者,京都城人口数众多,阳气极盛,邪祟实难生存。李好必然不会是因为招致邪祟而死的。 南穗也想明白了真正的李好最可能的死因就是被猫妖所害,颇有些闷闷,想起和皇后相处那一个月,烦躁抓了抓头发。 …三人走出面店之时,正值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刻。 大街上来来回回跑着许多小孩子,皆穿着红红的小袄,互相之间奔跑追逐,嬉戏打闹,个个小脸蛋都是红扑扑的,眼底透着喜悦,比起阳光还要灿烂几分。 今日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就连忙碌了一年,总算落得几天清闲的妇人们也纷纷走出家门,聚在墙根下面磕起了瓜子,邻里间闲话家常,异常温馨热闹。 宽敞干净的街道两侧挂起了串串火红灯笼,和地上走街串巷的孩子们的新衣相呼应,过年的氛围顿时扑面而来。 京都城内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三人吃得心满意足回到马车上,玄圭道了句坐稳了,打马行进。 一只猫蹲在房檐上,阳光下惬意的舔着爪子,绿色的瞳孔眯成一道缝。 马车驶过,带起一阵尘土飞扬,惊扰起街边一群正叽叽喳喳捡拾孩子们遗落下馒头碎屑的麻雀。 麻雀扑腾腾四散飞起,没头苍蝇一样。原本悠闲舔毛的猫此时忽然一跃而起,尖爪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光,一只倒霉的麻雀便被扑了下来,落在屋檐上挣扎两下,不动了。 猫叼起麻雀,转身一跳,很快消失在了房顶之上。 …… 三人回到王府时,景郁正站在院中在看府中下人踩着板凳将对联贴在各个门上。 见他们回来,含笑道,“元旦了,为你们,准备了,新衣,在房间里。” 他的目光并未像往常一样特意在南穗身上停留,只一扫而过,便又继续去看下人贴对子。 景郁今日穿了件天蓝色带白边的冬袄,脚蹬一双灰白色鹿皮靴,他身量很高且瘦,此时冬日的阳光照下来,给他的身上渡了层光,愈发显得整个人神采奕奕,尽显贵族之风。 南穗咬了咬下唇,站在原地没有动身。 最近她一直在躲景郁师兄,可今日突然见他对自己态度疏离,不知为什么,反倒又有些不自在了。 景郁察觉到身旁目光,转头去看,疑惑道,“怎么了?” 南穗忙摇摇头,一转身飞快跑远了。 汤小白不急回去,和玄圭留下,将今日相府里发生之事与景郁一一说来。 说还没一会儿,就听福田的声音传来,大声喊“老大”。 他穿着红色冬衣边挥手边向玄圭跑,远远看上去好像一只笨重的熊。 玄圭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丢过去,“刘家铺子买的包子。” 福田忙一个急刹车停下,将包子稳稳接住,打开来闻了一下,喷香四溢。 嗯,是他喜欢的猪肉大葱馅。 福田不禁感动的又喊了声“老大”,做势要扑。 “停。”玄圭不耐烦喝住他。 “两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好抱的?吃你包子得了。”玄圭翻了个白眼。 福田委屈瘪瘪嘴,干巴巴哦一声,好不可怜。转念想了想手中包子,又开心起来,将鼻子凑近了深吸一口气,张嘴一口咬下去,白软软的包子瞬间被咬掉一半。 景郁看他们吵闹,含笑摇头,忽然想起明日即将去到地宫,又忍不住心底沉沉,对小白道,“地宫已,准备妥当。至于,南穗那边……” 汤小白嗯一声,“我会安抚好她,明日留她和福田在府中。” “劳烦,你了。”景郁感激。 目光再度移回正热热闹闹贴对联的下人们身上,回忆再度被拉扯回遥远的童年。 他最近有种预感,关于那个秘密,一定就藏在地宫里…… 。 第九十九章 熬夜 远方城市里灯火闪烁,如夜空坠落地面的一颗颗星子。 一声急促而尖锐的声音陡然窜天而起,响在半空,“啪”的一声炸开来,便搅碎了整片银河,全紧跟着烟火闪闪发亮。 寒风凛凛,肃立的男人收回视线,忍不住又紧了紧衣襟领口。 不远有个人走来,拿出了两个馒头塞到他手里,“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谢了。”男人咧嘴一笑,不客气的将馒头接过来,俩人站在冰天雪地里,一起边吃着馒头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男人忽然顿了顿,直觉感到身侧似乎有道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下意识转头。 喵呜一声猫叫响起,轻柔而无助。 原来是只猫。 他松口气,将手中馒头掰了半块丢过去,口中咪咪,咪咪叫着。 另一个人也跟着朝那边看了一眼,地宫前的火把隐隐将那角落里的黑影照出一个大致轮廓,他忍不住瑟缩的打了个冷颤,“黑猫啊……” 不吉利。 男人倒不在意,反而梗着脖子为黑猫辩解,“黑猫咋了?俺家里就养了只黑猫,养有十来年了,啥事儿没有,还救过俺小儿子一命呢。” 他说完,又去招呼那只黑猫,口中咪咪,咪咪的叫,满是亲热。 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轻轻走过来,低头嗅了嗅那块馒头,却没有吃。它耳朵动了动,突然抬起头,直直盯着男人身后看,眼中幽幽闪着绿光。 男人被它看得一阵发毛,下意识跟着回头。 后面地宫巨大的石门在这寒夜里忽然显得有些阴森可怖,黑洞洞的,好像只巨兽正张着大口,欲将整个夜色吞噬。 他看了会儿,忍不住开口问身边人,“哎,你说皇上叫咱们这么多人看守地宫,会不会是因为这地宫里头有啥宝贝的缘故?” 另个人不屑哼一声,“快别瞎想了,有也无非就是些陪葬品呗。要真有什么宝贝谁能埋到地宫里……” “唔。”男人想一想,倒也是那么回事,待他转头再去看猫,却发现猫的身影早已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叹口气,手揣进衣袖,跺了跺冻得有些僵硬了的双脚,“说起来,平时这会儿巡逻队早该到咱这个门了,怎么今天还没来?” “都过年了,准是懒了呗……”另一人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 地宫门外立着的火把闪了闪,像皮影戏一般,将一个猫影忽然映在墙上。 那只猫立定不动,浑身毛发炸起,似乎是预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一阵风刮过。 火把灭,人说话的声音也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死寂。 又一道烟花绽放夜空,一瞬间照亮地宫大门—— 和地上躺着的两个人。 …… 夜色正浓,昏暗无边。 三道身影策马疾驰,一路行到距离地宫不远处,方才渐渐放缓了速度,将马就近拴在树上,改为步行。 这里要走到地宫还需些时间,玄圭百无聊赖,忍不住开起玩笑。 “我听说,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只在最深的夜色里才出来,架起一口大锅,却不生火。” 景郁听了,提起几分兴趣,“架锅,做什么?” 玄圭神秘兮兮,“熬夜。” “熬夜?”景郁一头雾水。 “对。”玄圭一本正经点头,“就是选夜色最浓,完全没有一丝光线的地方,将那口锅架起来,一直熬啊熬,熬到天色发白,夜晚就全被熬进了锅里,浓如墨,里面还夹着点点星光,很是好看。” 景郁眨巴眨巴眼,不置可否。 玄圭哈哈一笑,刚要继续往下编,空气里传来的味道却让他神情一滞。 好浓的血腥气。 汤小白和景郁也闻到了这股浓重的腥气,那感觉就好像忽然一脚踏进了战场,而且越往前走,血的味道就愈发粘稠胶浊。 适才一直没有察觉,这里似乎有些…宁静得过分了。 “啪。” 三人身后空中忽然有大朵烟花炸开,一瞬间照亮四周。也让他们看清了脚下,散落一地的断肢残骸。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是屠杀啊。 玄圭忙打起一团火,仔细照亮脚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装备精良的御林军尸首,这些人死状极其可怖,内脏散落的到处都是,应是被什么动物一点点撕咬至死的。 很多人犹大睁着双眼,脸上残留着的惊恐尚未散去。 汤小白强忍着浓重血腥气蹲下身查看,“这些人还有体温,死亡应该不超过一刻钟。” “日”,玄圭攥拳低低骂了一句。 对方这么做,摆明了是知道他们要来,所以故意赶在他们前面将这些人全都杀了。 这是裸的挑衅。 玄圭手中火光亮了几分,他眼中闪着愤怒,“走,去地宫。” 这回三人不再小心翼翼,直接以最快的速度朝地宫飞驰而去。 黑暗中,黑猫的身影一闪而过。眸子亮亮,“喵呜”一声轻叫,转过身,很快再度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三人来到最近的地宫入口处,这里与前面的惨象不同,只躺着两个男人,地上无血,也无打斗的痕迹。只不远处丢着半块馒头,无人问津。 汤小白蹲下探了探,松口气,“只是昏过去了。” 很快渡了两股灵气过去给二人。 两个男人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登时“嗷”的一声大叫,“你们,你们是谁?你们是来干嘛……” 话说一半,男人忽然发现自己竟怎么也无法张开口,只好呜呜咽咽,瞪大眼睛惊恐看着眼前三人。 “不想丧命现在就立刻回家去,不要多问,也不要回头。”汤小白干脆道,“听懂了就点头。” 两个男人忙不迭点点头。 “那走吧。” 汤小白解了他们的禁言术,很快放二人离开。 看着两人逐渐跑远的背影,玄圭有些担忧,“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没问题吗?” “无碍。他们既然没死,说明是对方想要饶他们一命。” 汤小白一声叹息,看着眼前大敞着的地宫大门,心情有些沉重,“走吧。” 三人谁也没有犹豫,一起走进了地宫中。 。 第一百章 杀猫者 与先前不同,当下的地宫里一片灯火通明。 路一直延伸向下,两边布置的所有机关暗道如今正全部裸暴露在三人眼前,散落一地的凌乱痕迹时刻不忘提醒他们这里之前已有人来过。 脚下的地面上密密麻麻插着无数箭矢,数量多到让人难以落脚。 这些箭矢尾端的装饰让它们看上去更像是一株株从地底下生长出来的奇怪植物。诞生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一直像这样不为人所知的肆意生长着,默默等待被谁发现的那一天。 不过倒是很好的路引。 汤小白三人跟着箭矢的分布一路往里走。 既然对方将他们引到这里,就绝不会让他们轻易离开。还不如直接跟着对方的引导走,省时省力。 三人越走越发现这地宫很大,其中花园殿宇,亭台楼阁,一样不少,比起皇宫的规模来也不遑多让。甚至可以说这就是将皇宫原封不动照搬到了地下。 唯一与皇宫不同的是,这里并无活物,到处都是金灿灿一片。 花坛里开着金色的花,花瓣薄如蝉翼,叶间脉络清晰可见,巧拙天工。 地上行走着的金色宫女,眉眼细致入微,衣角翩跹,仿佛这一刻真的有风吹过。 屋檐上落着的几只金色麻雀正在奋力争抢着一条虫,炸起翅膀,羽毛倒竖,眼看着一场掐架势在必行。 三人一路走来,见地宫里诸多奇景,每一处的布置皆是独出心裁,别具一格,心里忍不住感叹。 那马圈里饲养的一匹匹骏马,御膳房外堆的柴和晒干的香草,手拿拂尘的太监,浣衣局外正在晾衣服的宫女,巡逻的一队队御林军……每一件每一样,皆是栩栩如生,仿佛是真正活着,并且还将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存活下去一样。 很难想象建造这样大的一个地宫,背后究竟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三人跟随箭矢指引,走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穿过前面几座华美宫殿,箭矢将他们一路带至到一处偏僻不起眼的院落前。 看布局应该是后宫某个低阶嫔妃的寝殿,只是不知对方为何要引他们来此处。 难道是这个嫔妃与妖族有什么关联? 三人决定分散开在殿中找寻线索。 “在这里。”蹲在一棵金树下的景郁忽然开口唤另外两人。 那棵树下落着一张毛皮,看样子是只猫的。 毛皮呈风干状态,应该已经死很久了,只是不知为何会被人放在这地宫里。 “查一下这嫔妃的身份。”汤小白道。 既然和猫有关,就不会是巧合。 玄圭起身,四处看了圈,院中已没有太多线索,干脆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一股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与外面金光灿灿的华美不同,这屋子里面到处是陈年的血迹和落灰,整个内里破败不堪,桌椅部件摆设倒了一地,像是很久以前在这里曾发生过一场血战。 玄圭踏进门,在房间里四处打量,目光忽然撞见正前方一个铜镜,而铜镜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一张脸…… 那张脸就站在他的身后。 屋外汤小白和景郁只听见玄圭在里面扯着嗓子大吼一声“我日。” “…这女人到底为什么会被放在门后这种奇怪的位置啊!”玄圭暴跳如雷,想起刚才就是这张金色的带着吊诡的哭脸把他吓到人前如此失态,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这女人……”汤小白看着那熟悉的金像有些怔怔,似乎有点像赵月九啊。 虽然衣饰年纪与赵月九不同,但仔细辨认,还是不难看出这人的脸和赵月九极为肖像。 “你们看。” 景郁走过屏风看了眼,又退出来,刷一下将房间隔断的屏风彻底推开——屏风后的地面上整整齐齐躺着五具干尸,墙壁上被人用血写满了整面墙的同一句话杀猫者不得好死。 血迹已经干涸,呈现一种暗沉的黑红色,饶是如此,眼前的场景依旧足够触目惊心,可以想象当时事情发生时这里是怎样一副惨状。 汤小白走过去查看排布在地上的五具尸体,这些尸体有老有少,皆为女性,年纪最大的约五十岁,年纪最小的大概十来岁的样子。 “这些人不是同一天死的。”汤小白判断道,“中间应该间隔了至少二十年或者更久。” 她皱眉检查着,第一具尸体应该死有至少二百年了,最后一具尸体则就在二十年前。 究竟是什么人,会百年间不断选在这里杀人…… 而对方将他们引来这里,到底要说什么? 她沉默思索,总觉得似乎漏掉了什么关键细节。 玄圭对尸体不感兴趣,看了一眼就走开了,此时正细细观察着外面那个镀金的人,啧啧道,“这人真是奇怪,我看着地宫里别的金人都是笑模样,怎么它却在哭呢?” 在哭…… 在哭? 赵月九! 汤小白猛然忆起在皇宫时皇后说过的一句话。 猫是一种执念很深的动物。 杀了猫的人,七生七世都会不得善终。 汤小白看着地上五具干尸,转身疾步走回门后那座赵月九的金像前。 如玄圭所说,这座人像确实在哭,而且五官扭曲,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汤小白让玄圭站远一些,手上捏了个诀,直接将几道冰凌打入,人像上开始爬满裂缝,随着咯嘣几声轻响,下一秒金箔和泥土就被尽数剥落,露出里面一个唇红齿白的女人来。 女人和赵月九生得一般无二,只是脸上表情痛苦而绝望,嘴巴大张着,仿佛下一刻就能尖叫出声。 她的身体在沾染到空气后迅速干瘪灰暗了下去,随之变成了一具干尸。 七生七世…六具尸体…汤小白叹息。 若没有猜错,宫中的赵月九,应该就是即将要被杀死的第七世了。 “……” 玄圭看了看眼前尸体,挠挠头,“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尸体的?其他人像里也都有么?” 汤小白摇头,“应该只有这一个。” 她简单将大致缘由给他二人讲了一遍,沉默半晌,“走吧,赵月九应该只是其中一环,对方一定还有更多东西想要告诉我们。” 三人走出院外,却吃惊发现,原本引他们前来的箭矢,此刻竟转变了方向。 。 第一百零一章 石棺 跟着变化后箭矢的指引,三人继续向地宫深处走去,这会儿已经穿过了地宫的后半部分来到了最中心的位置。 与后殿的热闹不同,地宫的中心只一片空旷。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没有各式各样的花鸟人像,只有孤零零的一具石棺,停放在广场正中央。 三人止住脚步,四下里查探了一圈。 周围并没有什么机关。 景郁回想了一下地下与地面相对的位置,前面应该是历代皇帝进地宫惯用的西北门,而皇帝进地宫向来只为求玉…不出所料那边应该就是玉脉所在之地了。 “没想到后殿那么金碧辉煌,这里居然这么……朴素。”玄圭心情复杂看着眼前石棺。 非金非玉非木,一个…普普通通的石棺。 “呵…”一声轻笑忽然回响在空荡荡的地宫中,引三人注意。 声音慢悠悠,带了丝引诱意味,“不若你们打开石棺,且看看里面有什么?” 景郁皱眉,按照地宫的布局来看,这里应是开国皇帝的墓室,而那座石棺…… 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那声音很快发出了一串悦耳的笑声,满是嘲讽,“什么狗屁开国皇帝……他啊,哪里真有脸将自己葬在此处呢?” “不许,侮辱先祖。”景郁沉声道,“你是谁?” “我么?”那声音想了一下,“我自然是来告诉你真相的人啊。” “御林军,是你杀的?” 声音沉默了会儿,嗯了声,算是承认。很快不耐烦道,“你们到底要不要知道真相?” 景郁却没有要推开石棺的意思,“为什么?” “因为他们该死。”那声音忽然愤怒起来,“那些人不光杀了苏淼,还曾多次在猎场围困妖族,为虎作伥,他们死一万次都不够!” 景郁沉默,“你,是皇后?” 声音哈的笑了两声,“你开了棺,我就告诉你。” 景郁负手摇头,“我,不会开的。” 无论这石棺中有没有躺着开国皇帝,他作为后辈,都无权开启这具棺椁,那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声音叹息起来,“景郁,我以为你会不同。” 话音未落,一个梳着双丫髻做宫女打扮的少女便出现在众人眼前,她手中还提着个已经昏迷了的锦衣华服的公子。 “宝珠?” “景洪!” 宝珠看着汤小白甜甜一笑,“又见面了,小白。” 景郁就要上前,宝珠出言威胁,“别过来。” 左手里多出一把匕首,正抵着景洪脖颈。 “把石棺打开。”她再一次命道,将匕首往前递了递,几滴血珠便顺着刃尖滚落。“将灵力注入春秋玉,然后打开它。” 景郁攥紧拳头,额间青筋暴起。 “快去!”宝珠呵斥,“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景郁拳头攥紧又松开,看着被她提在手中正昏迷的景洪,终是妥协,“好,我去。” 没再犹豫,他直接大踏步上前,催动灵力注入春秋玉中,瞬间一道青色的光直直射入石棺的棺壁上,整个石棺开始碎裂,不一会儿便见外层的石头一片片被剥落下来,很快露出里面通体莹润碧绿的玉石棺。 竟然是一座由春秋玉打造出的石棺!怪不得宝珠不肯近身。 景郁轻轻一推,石棺应声而开。 宝珠下意识看过去,趁她分神的空档,汤小白即刻飞身上前,趁机打出几道冰凌,直逼宝珠眉心。 宝珠忙将景洪推了出去,自己则快速飞向石棺。 石棺中,装着两样东西一滴闪着金光的血,和一封信。 汤小白去接景洪,玄圭忙飞身上前,代替她阻断了宝珠去路,笑道,“你的实力还不……” 话没说完,却见面前的女子忽然消失了。再看,人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玄圭愣愣,这是什么法术?居然可以瞬间移动? 自然是变回真身了,她可是只猫。 宝珠嘲讽笑笑,她打不过玄圭,也根本无心恋战,一心只在石棺中那滴血上。 现在前面只剩下一个景郁了。 宝珠舔舔舌头,向前奔跑的速度丝毫不停,忽然猛然一跃,在半空中再度变成了只白猫,轻盈跳过了景郁的头顶。 汤小白此时刚安顿好景洪,回头见宝珠马上就要接近棺椁,忙将一道冰箭发出。 玄圭也同时打出一团火。 带着火的箭矢极速朝棺椁而去,猫见情况不妙,只好暂时放弃拿那滴血,一个转身跳开了。 变成猫的戏法只能用一次,当下三人对宝珠早已有了防备。只是猫的身材轻盈且小巧,不断在三人之间来回穿梭,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捉住的。 这样僵持了一会,宝珠忽然像感知到了什么一样,竟不再执着棺椁,而是直接就地一滚,再度变回了人的模样。 一阵熟悉的粉色雾气忽然传来,伴随着一阵悦耳的铃铛声。汤小白三人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忙屏住呼吸。 雾气中款款走出来一个女子,明媚而耀眼,不似是妖,更像位九天上的女仙。 李好。 汤小白看着眼前女子,心情复杂。既觉得尘埃落定,又有些惋惜。 李好对汤小白含笑点头,态度就像见到了老朋友,“又见面了。” 汤小白道,“收手吧,我放过你。” 李好却歪着头,似乎有些疑惑,“放过我?”她呵一声轻笑,“如果你现在答应我不再管闲事,我倒是可以放过你。” 汤小白皱眉,“屠杀不能解决问题。” 李好笑,“那先把我妖族那些惨死的妖们性命还回来再说。”说着,袖口一挥,登时飞出一条红绫来。 汤小白矮身一闪,同时掷出两道冰刃,只是那红绫竟像是有生命力一般,瞬间将两道兵刃尽数吞了,分别朝景郁和玄圭打过去。 李好却不满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现在并非打架的好时间啊…” 她唇边洋溢起一个微笑,“你们想知道这个国家最大的秘密,而我想要那滴血。我们各取所需,不好吗?” 她说着,干脆一扬手,三人只感到一阵巨大的力量席卷而来,带着万斤重压,瞬间压制住了周身灵力,使人动弹不得。 李好踮脚而起,径直飞去棺椁之上,伸手一挥,便将那滴血收进了袖中。 她笑得一脸甜,好似怀春少女,“看起来今年玄洲的上元灯节,可以等来他了……” 李好最后看了一眼动弹不得的三人,转身带着宝珠离开了地宫。 “一个时辰后自会解开。” 。 第一百零二章 友情 吾是一个罪人。 这是开国皇帝留下那封信的开头。 他紧接着写道是这世上最不忠不义之徒。 …景郁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泛白,读信的同时仿佛正在经历着严酷鞭刑,巨大的疼痛席卷而来,让他就快要无力招架。 原来真相的味道,竟是这般又苦又涩。 …… 在周朝一统之前的人族,曾是一盘散沙。 诸侯国割据一方,各国之间连年征战不断,百姓苦不堪言。 虽然有神的垂青,将七洲皆划分给人族,人类却从来没有好好利用过这大片富饶的土地,非但不能团结一心,反而愈发因为土地而争斗和引战。 周朝的开国皇帝年少登基,也曾怀着满腔的雄心壮志,想要一统人族,结束割据和战乱。可怎奈他只是一个小国的国君,无论是国家的财力还是军力都不足以支撑他统一整个人族。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年,就在他逐渐被理想抛弃,打算得过且过之时,一个奇怪的人出现了。 这个奇怪的人最先出现在他的梦里,他们一起在梦里聊天,彼此畅所欲言,谈话很是投机。 这样一连聊了几天以后,那人忽然问他,是不是在为统一人族之事烦恼。 毕竟是在梦里,他当即毫不隐瞒的将自己心事和盘托出。 那人听罢,沉默半晌,说愿意帮他。但是有一个要求,就是等一统人族以后,请他将原本属于妖族的两洲土地还给妖族。 他当时身在梦中,只觉得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于是那人承诺,第二日将来找他。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梦,可出乎意料的是,第二日他醒来后睁开眼,竟发现对方真的坐在了他床前,正对他微笑。 而且更神的是,宫中侍卫居然无一人察觉他闯进来。 皇帝以为这是神仙,当即屈身就要拜,那人却赶忙制止了他,解释说自己并不是神,而是妖,是妖族之王。 就这样,开国皇帝在妖王的帮助下,开始了一统人族的大业。他的军队也如有神助,在战争中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进,两人的感情也愈来愈好,最后甚至对天起誓,从此结为异姓兄弟,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妖王在结为兄弟后当天便取了一滴血给开国皇帝,并指给他京都城外的玉脉所在之地。其后更是尽心竭力帮助他在玄洲建都。 妖王告诉他,有那滴血和玉脉的庇佑,从此皇城必然百妖不侵,可保皇族子嗣和人族江山万古无虞。 之后没过多久,开国皇帝果然彻底将战争终结,正式一统了人族。加之妖王之血和玉脉加持,国力也跟着日渐强大起来。 然而拥有了权利后的开国皇帝心态却不再似当年那个单纯少年,为了不归还曾许诺给妖王的两洲,他几次躲开了和他的见面,并在自己身边安排了无数修仙者护驾。 他生怕事情败露,便先发制人对外宣称是由于一个神的相助才使得他一统了人族,随后还建立了神庙,设立冬至祭神的项目,将一切遮掩的完美无缺。 他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妖王来找自己算账的那天,并且在枕下时时藏着一把刀。 只是妖王却没有再来。 就像当年来得不声不响,如今消失的也无影无踪。 只是随着时间的增长,开国皇帝却渐渐感觉到孤独。 想起当年两人曾有的把酒言欢,他开始后悔自己最后没有兑现承诺将两洲归还。 所以他建造了一个地宫,将秘密埋藏在这里。希望日后有勇气将石棺开启的子孙能够替他挽回这个错误,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 看过信,景郁闭起眼,身体在颤抖。 所以,自己就是那个应该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人吗? 可是已经过去三百年了。 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都已不再是当年模样。 不说现在投靠了魔族后的妖族还能否仅满足于人类将两洲还回去,就说那两洲土地上居住的百姓,已经在那片土地生活了几百年,早已习惯故土,难道也要让他将那些百姓一并送给妖族吗? 何况,现在妖王之血已经被他们拿走了。 皇族,已经失去了庇佑…… 景郁低头看了看腰间春秋玉,如今它已经没了先前光泽,彻底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玉石。 景郁咬牙做决定,“先回城,保护,皇帝。” …… 三人带着景洪走出地宫之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 门外正站着一队装备精良的御林军,见他们走出来,纷纷举起手中长矛,将枪头对准几人。 为首的御林军眼眶发红,“是你们杀了蒙将军!” 景郁要解释,对方却并不打算听,直接沉声下令,“拿人。” “谁敢?” 一声怒吼,只见后面又匆匆赶来了另一队御林军,为首之人正是一个多月前护送过他们那队人马。 为首的男人跪地道,“王爷,臣来迟了。”说完,沉着脸回头命道,“王长史,叫你的人退下。” 后者却并不肯妥协,怒道,“是他们杀了蒙将军!” “退下!” “你没权利干涉我们!” “对,你们没权利。” 王长史身后的士兵们纷纷七嘴八舌抗议。 “南北御林军归属两个编制!” “你们没权利!” 听着他们叫嚷,另一边的御林军也紧跟着反唇相讥。 “晋王不可能是凶手!” “谁给你们的权利随意拿人!” “……” 眼看着两队人马对峙,氛围愈发剑拔弩张,一直没有出声的景郁走出来拦在两队人之间。 他背脊直挺,面沉入水,气质冷冽一改先前温和,“人,非我所杀。” 王长史明显不服,“地宫是禁地,就算人不是你们所杀,私闯禁地也是大罪!” 景郁道,“这件事,我之后,会解释。现在,皇帝有,危险。先随我,去皇宫。” 王长史一脸怀疑,“陛下自有真龙护体……” “闭嘴。”景郁喝道,隐隐有要发怒迹象。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宣扬出来的,又是因何种目的,但他不想再到听了。 “我等愿随王爷前去皇宫护驾!”另一侧的御林军将军坚定道。 他身后的士兵也纷纷跟着大喊,“我等愿随王爷去皇宫!” 气势震天。 王长史看了看景郁身后的南御林军,犹豫一下,一咬牙,也随之下令,“走!” 。 第一百零三章 逼宫 景郁带人赶回京都城内之时,那里已经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整座城市都在燃烧,滚滚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四处是奔跑逃难的百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绝望与无助。 景郁和汤小白忙用唤水咒先帮助灭火,随后将景洪交给御林军照看,命道,“你们,继续留下,救人。” 景郁和汤小白玄圭对视一眼,三人心照不宣,径直走进皇城之中。 …… 此时的皇宫中正聚集着很多朝中大臣,身着官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严肃。 为首的正是丞相李普。 丞相携众臣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妖女祸国,三番五次累害陛下龙体,如今又在京都城内燃起妖火,臣恳请陛下今日切莫再次姑息纵容,请治贵妃死罪。” 说罢,将头重重磕在地上,久不见抬起。 其他诸位大臣见状,皆跟着纷纷磕头,“求陛下赐死贵妃。” 景苑将赵月九死死护在身后,面色发白,指着跪了一地的群臣颤声道,“你们,你们难道是要造反不成!” 他又急又气,大喊,“朕的御林军呢?快护驾!护驾!”说着,猛然咳出来一口鲜血。 群臣见状,纷纷将头磕得愈发凶猛了,沉痛流泪,“求陛下赐死贵妃。” 赵月九躲在景苑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她瑟瑟发抖拉着景苑的袖子,努力摇着头,“陛下,臣妾不是……” 景苑忙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不是不是,你当然不是。你放心,有朕在,没人敢动你。” 僵持不下,殿外忽听有太监扯着嗓子喊了声,“皇后娘娘驾到——” 就见李好身后带着一队宫中禁军迈步走进来。 景苑大喜,忙不迭道,“皇后来的正及时,快,快替朕将这些乱臣贼子统统拿下!” 李好走至丞相身侧,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父亲,却跟着一起跪了下去,轻声细语道,“臣妾,请陛下赐死贵妃。” 景苑脸上的表情由惊喜渐渐转变为茫然,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愤怒,他狠狠将手边能砸的全朝着跪了一地的群臣和为首的皇后丞相砸了过去,指着骂道,“你们,你们这是商量好的,全都来害朕,你们全都要害朕!” 群臣忙将头重重磕下,软言相劝。李好态度却不像群臣那般纵容,回头命令身后禁军,“将贵妃抓起来,吊死在城门口。” “住手!朕看你们谁敢动她?” 景苑一张脸登时变得惨白无比,怒火攻心之下,又吐出一口鲜血来。 赵月九此时早已怕的忘记了哭,眼见着禁军越逼越近,而自己一向依仗的皇帝身体就要撑不住了…… 她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来,极快的抵上了景苑脖子威胁,“都退后!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皇帝。” 禁军果然停了下来。 景苑却一脸不可置信,“九儿……” 李好冷笑,“陛下,现在您看清楚了,一直以来在您身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毒妇。” “不……不……”景苑喃喃摇头,忽然疯了一般,“没关系,没关系!只要能保下九儿,朕甘愿做人质!” 他歇斯底里大喊,“你们,谁都不许过来,听见没有?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朕丧命吗?退后,全都退后!” 跪在地上的丞相大惊失色,忙喝令禁军,“快退后,莫要伤了陛下。” 皇后却并不肯妥协,对丞相喊了声爹爹,“女儿在宫中这些年,遭人白眼,受尽冷落,过得是什么日子您不晓得吗?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您就忍心看着她继续压制女儿一头吗?” 李普严肃道,“好儿,不要任性,陛下龙体最重要,快点叫这些人退下!” 李好思索了一会,脸上挂起疑惑的表情,“可若是我说不呢?” 好像一个正在对父亲撒娇的女儿。 “李好!”丞相隐隐有要发怒迹象。 “不过…”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换上了一副冷漠神情,“本宫现在确实改变主意了。” 她不紧不慢对禁军下令,“我要你们,现在就杀了这女人。” 禁军们得命令,果然又开始继续向前逼近。 “住手!”李普怒道,起身飞快挡在皇帝身前怒斥,“你们是哪里的禁军?竟然敢以下犯上?” 禁军们却对丞相的话置若罔闻,木头人一样继续拿着刀枪向前逼近。 “住手!” 这一次的声音是从殿外传来的。 群臣就见一道光飞入,原本无知无觉前进的禁军们纷纷神情一滞,随之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了下去。 李好恨恨回头看着汤小白。 第三次了。这是第三次了。 她本来还想饶他们性命。 “真是执迷不悟。” 李好冷笑抬手,袖中顿时飞出一道红绫,打着圈缠绕在皇后玉白的手腕间,顷刻化为了一柄赤红色长剑。 她眼中闪着冷厉的光,不再多话,剑尖直取汤小白心脏。 汤小白忙飞速向后退去,欲先将李好引去殿外。 “好儿!”李普怔怔看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眼底泪光闪烁。 他直觉感到,若是女儿今日踏出这大殿,他便要彻底失去她了。 李好脚步顿顿,却没有回头,很快追了出去。 “流火。”玄圭紧跟着召来佩剑,和景郁两人随即也追了出去。 大殿外的空地上,只见两个身形正在极速的飞上飞下,电光火石间,早已过了十几招。 玄圭和景郁迅速飞身而起,加入战局,三人将李好团团围住,皆是严阵以待。 李好反而是最轻松的一个,左右扫视一圈,还有心情开玩笑,“三个人打我一个弱女子,你们人类真是不讲理。” 说着,她便出手,径直朝景郁袭去。 景郁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一推推了很远,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跌了出去,撞在身后大殿的石柱上,重重摔下来,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李好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紧接着,是玄圭。 继而是汤小白。 三人竟无一人是她对手,尽数被她丢了出去。 如此强大的力量压制! 汤小白抹去嘴角鲜血,踉跄爬起来,平静与李好对视,带着决然。 “小白!” 突然传来的一声呼喊,瞬间打破了这场对峙,所有人的神情都是一滞。 。 第一百零四章 来打吧 南穗? 不光汤小白,听到南穗这一声呼喊后的李好也同样收回了肃杀之气,转头看过去。 “小白”,南穗飞快跑到汤小白身边,明知时机不对,还是忍不住先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昨天没和你们一起去地宫,当时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嗯,没事,不怪你。”汤小白安慰。怎么能怪南穗,明明是她让南穗睡着的。 南穗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李好,“你们…在打架?” “……” 看着几人沉默,南穗反应再慢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忙将汤小白护在身后,看着李好道,“我,我们其实是想帮你的,你别冲动,大家坐下来谈一谈好不好……” 她语气卑微,近乎哀求。 李好定定看她一会,背过身妥协,“若我回头时你们已经离开,我便放过你们这一次。” 南穗扯了扯汤小白衣角。 汤小白轻轻推开了她,平静道,“不用了,来打吧。” 李好苦涩笑笑,“我们…就不是朋友么?” 汤小白摇头,“不,我们是朋友。” “那你为什么不能选择我呢?!”李好依旧背着身,怒声质问。 “因为你错了,我不能让你一错再错。”汤小白看着她背影。 “我错了?”李好咬紧下唇,泪水无声落下,“我的家人,我的同伴,全部死于人类之手,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如果你有的话,你怎么还敢说出这样的话?” 汤小白眸光沉沉,“你不该将怒火发在无辜的人身上。” 李好忽然转身,眼神空洞的可怕,她剑尖指向南穗,冷道,“如果我现在杀了她呢?你又如何?” “你若动她,我会杀了你。”汤小白回答。将南穗拉到身后,交给景郁,“将她带走,你也离开这里。” “我不要!”南穗怒道,便挣扎着向前,要再去哀求李好住手。 “看好她。”汤小白没有理会南穗的愤怒,嘱咐景郁,“也保护好大殿里那些人。” 她说着,抬手而起,运功发力,只听大殿中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和惊呼声,下一秒禁军使用的兵器便尽数飞了出来,全聚集在汤小白身后,对准李好。 “原来是个拥有双系之力的修仙者。”李好眼里有赞赏和惋惜,“真是可惜了……” 她握着手中长剑,裙裾忽然无风而起,猎猎作响。 “不,你错了。”玄圭同时将流火举在身前,嘴角勾了勾,“拥有双系之力的修仙者,不止她。” “流火,动——” 一瞬间,地动山摇,地面瞬间被撕裂出一个巨大的口子,向着李好的方向开裂而去,与此同时,像是得到了讯号一般,汤小白身后的刀剑亦紧跟着尽数朝李好疾驰而去—— “雕虫小技。”李好慢慢悬浮到半空中,阳光下瞳孔忽然变成了细长的样子,与猫一般无二。 她的身后紧跟着长出来一条巨大的尾巴,只轻轻横着一扫,便将上百件兵器尽数扫到了一侧。 “你们打不过我的。”她冷冷道,将手中的剑轻轻向上一抛,剑光闪闪,瞬间转换成了千万柄,皆泛着妖异的红光。 红色的光圈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大,有空中的麻雀躲闪不及,瞬时变成了焦黑的灰尘,散在了天地间。 汤小白和玄圭忙极速后退而去,躲避着红光袭击。 然而那光圈却并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眼看着就要蔓延到南穗和众人躲藏的大殿之内。 “玄圭,用莽苍。”汤小白提醒道。 玄圭忙将莽苍掷出,口中念动咒语,莽苍稳稳落在宫殿之外,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屏障,果然阻绝了红光的继续延伸。 “居然用得了莽苍。”李好拍拍手,“有点本事。” “承让。”玄圭笑笑,又指挥流火径直穿过李好布下的界,直奔要害。 眼见着流火朝自己而来,李好依旧不慌不忙,直到那把剑快到眼前之时才慢慢伸出食指,轻轻一点,流火蓦然停了下来,停在离她的指尖一寸远的位置。 与流火相连的玄圭顿时感受到一股排天倒海的重压扑面而来,只有拼尽全力与之抗衡。 过不多时,他的额间便开始细细密密冒出无数汗珠。李好却如同猫儿戏弄着老鼠一般,不疾不徐看着玄圭艰难对抗,迟迟不肯发力,只将他这么耗在原地,动弹不得。 汤小白见状再度控制地上散落的刀剑浮起,又向李好袭去。 李好目光一扫,抬起另一只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旋,全部的刀剑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逐渐变形,扭曲,最后被包裹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球。 而李好轻松闲适,就像是刚揉碎了一团纸。 她看了看汤小白和玄圭,微微一笑,双手一起用力,包裹了上百把剑的铁球和流火便一起向着它们来时的方向原路返了回去。 汤小白在这股冲撞下不断向后退着,直退到后背已抵上了莽苍结界的壁上,才堪堪接住李好掷来的那团铁器。 而玄圭却没有这么幸运了。 流火毕竟是神兵利刃,力量又岂是凡间铁器所能及,眼看着那把剑带着破空之势向他心脏刺过来,玄圭躲闪不及,只有伸手去挡。 锋利的剑刃瞬间刺穿了他的手心,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还在继续向前。 “玄圭!”汤小白急急要赶过去,也顾不得那道能够腐蚀一切的红光还在向自己逼近,直接朝玄圭的方向冲了过去。手臂擦着光线,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啧,真可怜啊…”李好浮在空中,看着两个人怜惜摇摇头,“不过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们死的太痛苦的。” 她说着,手上又加深了几分力度,眼看着流火的剑刃已没入了玄圭的胸膛半寸,而玄圭的抵抗却越来越弱… 汤小白终于赶到了玄圭身边,手握上流火剑柄,以两人之力一起与之抗衡。 李好却在此时玩闹一般忽然将力量收了,没了抗力的汤小白瞬间向后跌去,而在她的身后,大片能够腐蚀一切的红光还在向前逼近着—— “汤小白!” 玄圭看着她向后跌,忙扑上前去伸手要拉她。 还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流火,随着玄圭这奋不顾身的一扑,锋利的剑刃瞬间没入了他的胸膛。 。 第一百零五章 情知此会无长计 玄圭的手总算在汤小白跌进那道光以前及时揽上了她的腰,将她向后一带,两人一起落在了安全的地方。 然而那把剑,却已尽数没入了玄圭胸膛。 汤小白愣愣看着自己满身满手的鲜血,有些不知所措。 “不疼……”玄圭微笑着试图安抚她,可刚开口说出两个字,口中便堵满了鲜血。 他单膝跪在汤小白身前,眼睛里的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玄圭…… 汤小白看着玄圭一点点自眼前倒下去,感觉脸上有些痒痒的,抬起袖子一抹,就见袖子上被水渍打湿了的痕迹。 玄圭…… 她想去扶起他,想去给他渡灵力,人却踉跄一下,也跟着跪了下去,吐出一大口鲜血。 “小白!” 玄圭倒下,莽苍自然也跟着失了效力。不知什么时候,南穗竟跑了出来,景郁紧跟在她身后一起追了出来。 “汤小白,去陪他吧。”身后李好此时已经控制着自己的长剑向还在发怔的汤小白刺了过去。 “不要!”南穗拼劲浑身气力向前奔跑着,终于赶在李好的长剑就要伤到小白前一刻将她一把推开。 而她自己,却已没有了再躲开的机会。 南穗…… 汤小白看着那个少女一点点从自己面前倒下去,心脏好像被劈碎成了几半,连呼吸都带着钻心蚀骨的疼。 “南穗!”李好也睁大眼,眼底满是痛苦和不可置信。 “别…打架…啊…”南穗慢慢道,像在劝两个闹了矛盾的小朋友。 打架…多…不好。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缓缓向后倒去,跌进了随之赶来的景郁的怀抱里。 “我说过。” 汤小白背对着李好,慢慢站起身,她的头低着,声音很轻,“你如果动她,我会杀了你。” 李好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见汤小白从储物袋中抽出一把剑来,剑身通体银黑,剑刃泛着幽幽金光。 她手刚一握上剑柄,剑身忽然光芒大盛,景行瞬间发出铮一声长啸,剑气直逼九天之上。 这道剑气…… 李好察觉不对,忙飞身后退,可眨眼间汤小白却已穿过了那道腐蚀光线近到了她身前。 “这不可能。”李好怔怔看着面前的汤小白,“你怎么……” 怎么能穿过她的屏障。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汤小白已经面无表情举起了剑,景行瞬间张开起一张金色的巨网,每一根线都由一道剑气编织而成,闪锋利而刺目的光。 李好皮肤被割破的一瞬间,终于意识到了这把剑的可怕,慌乱之下,只有先用手护住头向地下躲,可那网却是从四面八方向她越收越紧,没有一丝空隙,势要将她牢牢锁住。 网丝渐渐收紧,也开始触碰到她的身体。如同切开一块豆腐一样,一道道剑气形成的网格在她身上割出一块块的伤口。 李好为保性命,如今已然被逼得化出了真身。可纵然如此,也不过杯水车薪,随着金网范围的逐渐缩小,她早已遍体鳞伤,满身是血。 “小…白……” 南穗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躺在景郁怀里,满脸泪痕摇着头,“不要…” 景郁忙喊,“小白!不要杀她!” 汤小白不为所动,依然冷冷看着网中那只就要被割碎成千万块的猫。 伤了她最重要的两个人。 她应该死。 “不要……” 南穗的哭声一声声响在她身后,像是有双手正抓着她的心脏在反复揉捏。 不要…… 放过她…… 小白…… 汤小白闭上眼,再睁开,眼底已恢复了清明。 被困于网中的李好只觉得先前一点点刺破自己每一寸皮肤的那股力量忽然消失了,人跟着跌落到了地上。 汤小白将剑收了,低头平静看着她。 她刚刚探过,那一剑并没有伤到南穗要害。 而玄圭……汤小白看了眼被刺穿胸膛躺在地上的那个少年。 他,也还有气息。 景郁正在将灵力渡进玄圭身体,命应该保得住。 地上的李好如今已经重新变回了人的模样,只是身上染满鲜血,华丽的衣服也满是被割碎的痕迹。 她嘴角带着血,咳了两声,艰难的爬起来,胸腔一起一伏,看上去呼吸很困难。 李好定定看着汤小白,对她微微笑了笑。 汤小白蹲下身,自怀中掏出一个手帕,替她擦脸。 “我有一个爱的人……”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和脸上斑驳,轻轻握住汤小白手腕。 “他叫紫月。”李好含着笑,“上元灯节,他最喜欢鸳鸯灯了……” “他说啊……那鸳鸯灯,成双入对的,多好看。” 汤小白停下手上动作,“是他让你做的这一切?” 李好天真的摇摇头,“是我…我要报答他的恩。” 她忽然哭了,带着委屈,“我全家,都被人杀了…他救了我…还教我修习…” 李好再没力气支撑自己身体,干脆躺到了地上,轻轻闭起眼。 汤小白皱眉,察觉到不对劲,忙为她渡气疗伤。 “不必了…”李好似乎很抗拒,吃力打断她的动作。 “小白……” “嗯。” “呵……”她苦笑,纤长的睫毛动了动,一行清泪顺着眼角缓缓落下。 情知此会无长计,咫尺凉蝉亦未圆… “那话本里,写的…多好啊。” 她的头软软歪向一边,渐渐没了呼吸。 与此同时,宫殿里也传来一声尖叫。 赵月九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男人。 他是人间帝王,是九五至尊。 可面对自己的时候,他只是一条狗。 一条自己让他叫,他才能叫,不让他叫,他就得停下的狗。 他怎么能…… 赵月九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她低下头,呆呆看着自己身体中数十个伤口。 一刀一刀,全是他狠心捅下来的。 不是一刀捅错,而是刀刀致命。 “为…什么…”她满是不解。 那男人将刀一丢,冷道,“你是妖。妖,全都该死。” “我…不是…”赵月九试图解释,话说一半,忽然苦笑起来。 解释? 解释有什么用呢?他爱自己的时候那么多人说自己是妖他不也不闻不问么。 什么狗屁是人是妖,还不是因为不爱了。 赵月九闭上眼。 世界上最后支撑她的那一点光,在这一刻,灭了。 。 皇后番外(第一喵称)(小虐) 那长刀最后指向我。 我倒在血泊中,身上沾满了家人的鲜血。 这样也好。我闭起眼睛想。 这样我就能快点和家人团聚了。如今他们都死了,留我一个活着也没意思。 只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 一个声音说,“起来吧,他死了。” 我慢慢睁眼,就看见地上正躺着我的仇人,他的头颅像一颗被人砸碎了的西瓜,眼睛也掉了出来。 我吓的一声尖叫。 “胆小鬼。”头顶上那个声音轻笑,我下意识仰头去看。 他长得有些奇怪,鼻子和耳朵都尖尖的,皮肤白皙如雪,脸上挂着笑,很是好看。 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看见他笑的模样。 “走。”他说,自己先迈步离开。 我心如死灰跟在他身后,身上满是血污。 “记着,人类都是坏的,他们的心都是黑的,以后见了他们千万不要仁慈,不然你会死很惨。”他背着手,像个过来人一般教导我。 “哦。”我闷闷应一声。 他回头打量我一眼,忽然摇头叹气,“这不行啊。” 说着,就动手将我脱了个精光。 我刚要尖叫,转眼一盆水迎头浇下,将我的喊声尽数堵了回去。 他洗萝卜一样将我洗洗干净,才给我套上了一身新衣服。 “好多了。”他揉了揉我脑袋,“走,小猫。带你去看灯。” “什么灯?” “花灯。”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运气很好,正赶上人间的上元灯节,今日就带你去开开眼。” “可你刚还说人都是坏的……”我有些不开心。家人都死了,能有什么心情看灯。 “可是灯是好的。”他一把将我揽过来,随他并肩而行,“仇恨很重要,可除了恨,还要记得及时行乐。” … 在那以后的回忆里,我总是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天的上元灯节。那天我因为家人的死,并不觉得看花灯有多快乐。 可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家人死亡这件事在我的回忆里渐渐变成了灰色,而那天的花灯却依旧是彩色的,鲜艳璀璨,光彩夺目。 一如,他清俊脸上的笑容。 唯一的遗憾是,我们那天没有拿到那盏鸳鸯灯。 他很惋惜的说,“鸳鸯灯多好啊,成双成对的。”随即又摸了摸我脑袋,“不过没关系,以后的上元灯节,我们还有机会。” 那天以后,他带我回了妖族。 我才知道他的名字紫月。 副妖王,紫月。 他随后为我安排了很繁重的课业,有许多师父来教我妖法。 我便很少再见到他了。 只有通过试炼时,他才会主动来看我。 所以为了能见他,我愈发努力上进。 那样又修行了几年,他给我带来了一个新的伙伴宝珠。 宝珠的父母也被人杀了,她说她的姐姐还被一个人间的妃子剥了皮。 再后来我们的小团体中又加入了苏淼。 我们常年混迹在人间,为他办事,为他杀掉一切他不喜欢的人类。 这样过了两百多年,有一天,紫月忽然对我说,他要投靠魔族了。 他说,妖王对神太过敬畏,对人类又太过仁慈,所以妖族才会像如今这般没落。 然后,妖族乱了。 紫月堕了魔,在魔尊宗夏的帮助下杀死了妖王。 可是妖怎么能杀妖王呢? 所以紫月因此受到了诅咒。他的脸毁了,声音毁了,功力也毁了。 他要我们拿到人间皇族的那滴妖王之血。只有有了这滴血,他才能才能恢复功力,才能一统妖族,真正做上万妖之王。 于是我第一次有了一个人类的身份李好。 那也是我第一次正式拥有名字。 不得不说,那家夫妇待我还不错。 甚至可以说,他们将我照顾的无微不至,就像…我曾经的家人一样。 可紫月说,那是因为他们把我当成了自己女儿。 如果知道我是猫妖,他们立刻就会杀了我,为他们女儿报仇。就像,人类对我家人做的那样。 我知道,紫月说的一定是对的。 所以我后来狠下心不再理他们了。 一年后,我成了太子妃。 那男人身上有春秋玉,我无法碰他。于是我通过一个宫女在他身上下了梦魇咒,让他以为我们同房了,但其实他连我真正的模样都没有见过。 而后我们设计了苏淼与赵月九的相遇。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我们打算在冬至祭“神”那天让皇帝身上情蛊发作,命丧当场。 然后便能趁着皇室群龙无首之时,让中了苏淼情蛊的景洪以景苑那块春秋玉打开开国皇帝的棺椁,等拿到妖王之血后便彻底灭了京都城,让人族大乱。 可是没想到的是,那几个修仙者会出现。 他们的出现打乱了我们辛辛苦苦的计划,苏淼甚至还因此而死。 我和宝珠只能静观其变。 没想到后来那两个女孩会阴差阳错进了宫,美其名曰要保护我们。 我当时觉得很好笑,又很有趣。 特别是那个叫南穗的女孩子,她总笨笨的,对什么都觉得新鲜,可又总是将一切都搞砸。 时间一久,我和宝珠竟都喜欢上了这两个女孩。我们甚至在私下里讨论,如果可以,留下她们性命也无妨。 可她们却三番五次的破坏我的计划。 夜宴上,他们又一次将我的计划打断,说实话,那一刻我真的想杀了他们。 可我又不忍。 我想起紫月的话。人类都是坏的,千万不要对他们仁慈,对他们仁慈,你就会死的很惨。 我决定如果再有一次,我就杀了他们。 而他们果然又来破坏了我第三次计划。 所以,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可我心底的失落,又是为什么呢? 我看着大殿上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人,我看着汤小白和南穗的脸。 我知道,如果杀了他们,我又会孤独很久了……很久很久。 而我已经不再想要那种孤独了。 所以,当我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取胜了以后,我选择了自杀。 她看着我,眼底有悲哀。 可我倒是觉得还不错。 我活了很久,活的很痛苦。这样死去,对我来讲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宝珠如今已经带着妖王之血回了妖族,紫月的命令,我也不是全然没有完成…… 就是很可惜。 很可惜还有几天就是上元灯节。 而我,却再没有办法拿到那个鸳鸯灯,也再没有办法,将它送给我喜欢那个人了。 紫月说,人类都是坏的,千万不要对他们仁慈,对他们仁慈,你就会死的很惨。 我不愿也不敢承认,这句话,我其实只同意后半句。 。 第一百零六章 圣人孔兵 水神殿内,韩襄客正在专心致志刻着一根木头。 陆吾则盘腿坐在地上,边运功打坐,边点头打盹。 忽然就听殿外一声剑气长啸,整个九天都跟着震了震。 陆吾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大吼,“怎么了怎么了?” 韩襄客专注的听了听,眼底带了一丝笑意,“不愧是她。” 按理来说,景行剑至少要她找回三系灵力以上才有可能再次苏醒,算算时间,她现在应该还在玄洲,不想居然这么快就能动用景行之力了。 陆吾却一阵哀嚎,“我说这也没过几天吧?怎么就又闹出事儿来了啊?!” 陆吾心里发苦。那景行剑可是当年元始天尊将盘古斧炼化所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景行的剑气一旦出世,试问这四海八荒谁还能瞒得住战神重生之事啊? 他不耐烦抓抓脑袋,忍不住埋怨韩襄客,“我说你,你当时就不该把那剑给她!” 不是他说啊,那怎么着也是在凡间,随便给点什么天上的破铜烂铁的不行吗?非要这么早把景行给她,这不摆明了要她暴露吗? 韩襄客却摇头,“不要小瞧了凡间。” 陆吾气极反笑,“行,我是看明白了,什么事只要涉及到她,你就没原则。” 什么水神,什么元始天尊大弟子,都是狗屁,一旦涉及汤小白,他就是个怀春少女…啊呸,少男。 韩襄客却不理会他的气恼,含笑继续不紧不慢刻着手里的木头。 如今这眉眼已做得差不多了,只需要…… “不是,我说你就不着急吗?”陆吾见他没反应,忍不住继续喋喋不休,“景行剑气一出,你觉得那边还能瞒多久?” 韩襄客皱皱眉,不想理他。 “韩襄客!”陆吾气得从地上跳起来,“你不怕死啊?你还有闲心刻木头人?!” 被他吵的实在不耐烦,韩襄客总算放下了手中的活,似笑非笑看着陆吾,“你知道上一次帝台来这里和我说了什么?” 陆吾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吞了吞口水,“说,说什么?” 韩襄客慢悠悠道,“他说,我要是三年之内不能找回小白,就将你杀了。” “……”陆吾一脸呆滞。 不是,这明明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关他屁事啊?为什么要杀他啊??? 沉默半晌,陆吾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现在跟你划清界限还来得及吗?” 韩襄客嘴角勾了勾笑,“你可以试试。” 陆吾欲哭无泪的盘腿坐回地上。他怎么这么倒霉,谁都要来欺负他这只可怜的小老虎…… “可是…他就要来了。” 憋了一会儿,陆吾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按照韩襄客的说法,帝台察觉到景行出世,来了以后又看不到汤小白,一定回先将他杀了泄愤。 呜,可是他不要啊,他还很年轻,他还没有喝尽人间美酒,没有追到西王母身边最水灵的侍女,对了,他还有个儿子呢…… 陆吾哀怨的瞅着专心致志玩木头的韩襄客,“我说你倒是想想办法啊!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吧?” “……”韩襄客翻了个白眼,“你上有老下有小?” 陆吾挠挠后脑勺,“那起码我有个儿子是真的。” “又不是你亲儿子。”韩襄客嘲讽,不过就是趁着人家转世重生年纪尚小之时先认个儿子占占便宜,也好意思说出来。 陆吾嘿嘿笑了笑,“圣人云君子不打人脸,不揭人短。” “……”韩襄客睨他一眼,不冷不热,“哪位圣人说的啊?” 陆吾一本正经,“孔子。” “孔子?” 陆吾得意洋洋,“对人间不了解吧?” 韩襄客微笑,“还真是不了解孔丘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陆吾讪讪摸摸鼻子,“谁说孔丘了…这句话其实是他弟弟,孔兵说的。” “……” 见韩襄客不理自己,陆吾安静一会儿又开始发起了牢骚,“可是一会那人来了怎么办啊?” “你不会真的眼睁睁看着我死吧?” “…你倒是说句话啊。” 韩襄客拿起手中刚刚刻好的木人吹了吹,将上面的灰屑吹掉,放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儿,满意点点头。 “一会儿他来了你出去应付。”韩襄客将木头人放在桌上,“我现在要下凡一趟,记住,我回来之前,一定要将人拖住。” “????”陆吾顿时如遭雷劈,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先哭还是先跑。 韩襄客漫不经心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论如何,将人拖住,我相信你。”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好吧。 “……那我要是,拖不住呢?”陆吾颤抖着问。 “那他一定会杀了你。”韩襄客微笑,“你就可以去见圣人孔兵了。” “……” 陆吾挤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那你起码告诉我该用什么理由拖住他吧?” …… …… “恭喜战神。”陆吾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帝台低头看他,手臂一抬,陆吾顿时浮到空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脖子掐住,让他不能呼吸。陆吾脸很快涨得通红,四肢在半空中扑腾挣扎。 “告诉本尊”,帝台面无表情问,“何喜之有?” 陆吾挣扎着指指自己脖子。 帝台松手,陆吾重重跌回地上,捂着脖子痛苦的咳了两声,“水神,水神已经令白荻战…白荻上神复活了,但是还差最后一步,所以请战神再耐心等一会儿……” “多久。” 陆吾掐指算了算,“大概还需要……”他小心翼翼看了眼帝台,商量着问,“一天?” 帝台眯起眼看着他。 陆吾哭丧着脸道,“水神说,现在如果被打扰,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帝台沉默,“可以。” 陆吾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问,“那,您一日后再来?” “本尊就等在这里。”帝台道,冰冷如一尊石像。 陆吾欲哭无泪,心里在咆哮,就这么站在这里等一天,那他怎么办…… 纠结半晌,陆吾忍不住开口,“那我……” “你也在这里。”帝台强忍着不耐烦道,“一天后,若他没出来,我就杀了你。” 。 第一百零七章 成神之路 晋王府内,御医正紧皱着眉头为玄圭看伤,似乎有些困扰。 “他如何了?”汤小白问,语气里是少见的焦急。 御医摇摇头,叹了口气,“按理说,这一剑刺破心脏,应是必死无疑没错了……” 汤小白自然知道,可是她能察觉到玄圭的身体状况,那绝不是将死之人该有的状态。 御医问,“不知姑娘可曾探过他心脏的位置?” 汤小白怔怔,她…没有。因为,不敢。 御医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一拱手,“实不相瞒,这位公子的身体中,没有心脏。” 没有心脏?什么意思? 汤小白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探玄圭心脏处。 果然,本该是心脏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他…… 御医忙道,“但是姑娘别担心,公子脉象平稳,想来……” 汤小白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忽然炸开了,乱哄哄一团,再也听不清御医的话。 没有心脏…… 没有心脏…… 没有心脏…… 她活了两世,活了几千年。而她知道,这世界上,有且仅有一种东西,没有心脏。 魔。 汤小白慌慌张张往外走,好像中途有谁拉了她一把,又好像有什么人正在她耳边焦急说着话。 她踮脚飞身而起,一跃跳上了屋檐,疾速向着不知名的远方奔去。 风在她耳畔呼啸,人影模糊闪动。 她脑袋里嘈杂的声音却越来越吵闹,最后甚至变成了一声声高亢刺耳的尖叫。 不,停下来。 脑子里那些声音。 她现在只想让脑子里乱糟糟的声音通通停下来。 汤小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自己现在哪里。她迷茫的看了眼四周,荒无人烟。 她走过去蹲在一棵树下,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你是一朵蘑菇吗?”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头顶上传来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 汤小白将头埋在膝间,闷闷不吭声。 “那我给你浇点水吧。”对方自言自语。 “韩襄客。”汤小白终于开口。他真的很烦,小时候就是这样,每次看到自己蹲在树下,就来问是不是蘑菇,故意找打。 “你真的很烦。”韩襄客也跟着蹲下来,“怎么几千年了还是在装蘑菇。” 汤小白终于抬起头来,气恼瞪他。 韩襄客怔怔,忽然笑了,眼底闪着温柔的光,轻轻揉了揉她头发。 “谁欺负你了,师兄替你出气。” 汤小白倔强咬着唇,和他对视半晌,忽然往旁边挪了挪,“要不要蹲过来?” “好啊。”韩襄客心情很好,并排和她蹲在一起,两人一起装蘑菇。 久违了啊。韩襄客心底轻叹。自从她做了战神,师父神殒,他们师兄妹好久没有像这样和平相处过了。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沉默从白天到傍晚,最后汤小白率先开口打破沉静,“你怎么来了?” 韩襄客笑笑,“不放心我修为尽失的小师妹独自在人间历劫,就来看看。” 汤小白眼底有狐疑,“你以前可没有这样过。” 韩襄客忽然认真,“以前……是我错了。”而那样的错,他再也不会犯第二次了。 汤小白哦一声,有些闷闷,“那里…现在什么样子了?” 那…里?还是…他?韩襄客苦笑,“他做了战神,这几千年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你。” “……哦。” 韩襄客看着晚霞给天空染上一片绯红,叹气,“我不喜欢他。” 非常不喜欢。 汤小白沉默,没有接话。 “所以”,韩襄客任性耍赖,“回到神族以前,你不要与他相认。” 汤小白与他对视,沉默半晌,“好。” 得到她的答复,韩襄客心底松了口气。眼中也跟着恢复了笑意,拍拍她脑袋,“好了,现在说说吧,一个人蹲在这里,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汤小白嗯一声,犹豫着想了想,“你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魔,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心脏吗?” 原来是问这件事啊…… “你在说玄圭么?”语气带着七分笃定。 “嗯……嗯?”汤小白讶异,“你怎么知道?” 韩襄客耸肩,“怎么说我也是和光派的五长老好吧?” “……”他不提,她倒是差点忘了。说起来,她还没问他,为什么给神族给人类的修仙功法会是残缺的。 韩襄客笑眯眯道,“别急,一个个回答。” “玄圭他确实有点特殊,是不是魔,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大长老刚刚捡到他的时候,他心智尚未开化,天性尚武,冲动易怒,这确实和魔很像。不过后来我发现,他心思单纯,好奇心很重,又与魔不同……” 韩襄客说到这里,犹豫着顿了顿,“总之,玄圭身体是魔,但是他的灵魂不是。” 他心底默默叹气,还是再等一等吧,现在并不是说出真相的合适时机。 韩襄客道,“你不必太担忧此事,我回去也会再想想办法,或许可以为他再做一具身体,或者做一颗心脏,便可以让他彻底脱离魔的形态了。” 汤小白点头,放下心来,“这样就好。” “至于你曾经一直好奇的,为什么人类得到的功法残缺”,韩襄客解释,“因为,神族根本就没打算给人成神的机会。” 他苦笑,“那只是个气泡般的谎言。包括神表现出来的对人族的纵容和偏爱,也只不过是怕妖族太过强大,会威胁到神族根基罢了。” 激发两族矛盾,让他们相互仇恨相互制衡,神族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不用担心他们会威胁到自己。 原来这才是真相。 可是…… “这不对。”汤小白沉默半晌,忽然开口。 她刚刚经历过一场人与妖的战争,她比谁都清楚,一味的激化矛盾,只会让凡间变得越来越难以掌控。且两族纷争,带来的只有生灵涂炭,放任自流绝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思索道,“为什么不能干脆制定一套修炼规则,正式对人族和妖族开放成神之路呢?” 韩襄客怔怔,“这…这怎么行呢?人族和妖族诞生左右不过万年,而开辟天地的神族却是与天地同寿的存在,尊卑贵贱早已注定,成神之路一旦开启,神族血脉何存?” 汤小白却看着他,“韩襄客,这话不该是你说出来的。” 当年女娲为创造人族和妖族,不惜与天帝反目,最后落得被削去神职贬去下界,为人族补天而死的下场。 女娲所做这一切的目的,正是为了让这天地间不再孤单冷清,不再只有神与魔。 而韩襄客,作为神族里唯一继承了女娲造人神力的神,尊卑有别这种话,绝不该是他的想法。 韩襄客摇头,“可是人与妖的心智毕竟不稳,也不够强大。若是有人或妖成神以后堕了魔,毁坏神族亿万年根基,又当如何?” 汤小白道,“魔并非神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神的一部分永生。” 她问,“历届战神皆因魔而死,然而魔可曾真正消亡?他们与神就像是同一株植物的地上地下,就像是善良的厌火国人也会忽然变成凶兽祸斗一样——那从来不是人类亦或妖族成神与否造成的。” 韩襄客呆呆听罢这一席话,精神猛的一震,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变成了一句,“你想怎么做?” 汤小白声音不大,掷地有声,“我要为人和妖创立成神之路,我要,众生平等。” 韩襄客凝视她半晌,郑重其事点头,“好。” 他帮她。 “谢谢。”汤小白望着他。 韩襄客忍不住道,“你似乎…变了。” 以前师父总说她没有悯生之心,只懂得服从命令。没想到一场历劫重生会让她改变这么多。 汤小白嗯一声,似乎想起来什么,将头埋在膝盖间。 气氛安静而沉默。半晌,她终于再度开口,声线里带了一丝哽咽,“因为…” “她…死了。” 那个为了妖族的利益而献身的猫妖。她的,朋友。 就死在她的手里。 每每想起李好眼底的绝望,她就会不知所措。所以,她想要为她,为妖族,为整个凡间所有生灵,做些什么。 让他们可以彻底脱离不必要的纷争。 汤小白想起那时李好问自己的问题如果是你的家人朋友被杀了,你会不会想要复仇。 会。 那是她最后想出来的答案。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看见她哭,韩襄客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上一世认识了几千年,他也没看过她流泪。如今见她终于一点点与这个世界有了牵绊,想必师父知道了,也定会为她开心的吧。 汤小白嗯一声,小声道,“所以我才要成为那个给他们选择机会的人。” 韩襄客笑笑,“我相信你的。” 他从来都相信她的。不就是改变妖族和人族命运么,只要是她,就没什么做不到。 “对了,你知道紫月吗?”汤小白忽然想起来这个名字。 韩襄客道,“有所耳闻。几十年前紫月杀了妖王,带着半数妖族投靠了魔族,此事天庭已经多次有神上议要战神去捉拿紫月了,不过天帝和战神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韩襄客道,“不过紫月应该时日无多了,凡是杀了妖王的妖,都会受到诅咒。” 汤小白摇头,“不,他们拿到了妖王之血。” 有了妖王之血,紫月不光能恢复修为,还可以名正言顺号令整个妖族。 也就相当于魔可以号令整个妖族… 韩襄客思索道,“只是若想拨乱反正,还得找到小妖王才行。” 如今唯有烛九阴的血统才是争夺妖王之位最好的武器,不然即便有神族参与,也没办法撼动紫月在妖族的地位。 “不过烛龙基本已与神无异,身上并无妖气,若是刻意想要隐藏,只怕不好找。”韩襄客沉吟。 “他若再不出现,只怕妖族真的要大乱了。”汤小白皱眉,“我之前在一个妖的身上发现了可以让妖失去神智令其堕魔的镇魂珠。”她将鸾鸟身上拔下来的镇魂珠取出给韩襄客。 “这是有点棘手。”韩襄客打量着手中珠子。最近几百年魔族势力一直蠢蠢欲动,隐隐有要壮大的迹象,若是有了这种东西,不光妖族要乱,神族也会面临魔族再度侵犯的危险。 汤小白道,“刚好我感应到下一系力量在北方,可以等处理完玄洲的事情就过去看看。” 韩襄客点头应好,“紫月的事情我也会禀告天帝的。” 想了想,又不放心的嘱咐她,“现下妖族与人族嫌隙很深,你去了聚窟洲一定要万事小心,倘若有事就联系陆吾。” “好。” 得到许诺,韩襄客心情很好。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四周草丛开始里有萤火虫飞起飞落。 他忽然用手一扑,举到汤小白面前,“猜猜里面有什么?” 又玩小时候哄人那套把戏啊。 汤小白认真想了一会儿,“蝴蝶。” 他将手张开,果然一个火做的蝴蝶翩跹飞舞,一瞬间照亮两人的脸。 他哈哈笑,“猜中了。” 明明就是毫无悬念啊。汤小白心里想。 韩襄客眼睛亮亮看着那只欲火的蝴蝶越飞越远,火光越来越淡,到最后再度回归夜晚的黑暗。 他眸中的光也随之暗淡下去。 也好。黑暗中,她就看不见他眼底的失落。 他懒懒散散打了个哈欠,故作轻松,“好了,为师现在要回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等来汤小白的声音,“好。” “可是我会思念你……”他苦恼道。 “……” “不若给我一撮头发吧。”他语调一转,“留个纪念嘛。你也知道,咱们做神仙的,下凡一趟不容易。” “好。”汤小白没有犹豫,很快剪了一撮头发递给他。 “那我走啦。”韩襄客接过头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他等着她的那句“好。” 汤小白想了想,却说,“等一下。” “以后如果有不想说原因的时候,可以不说出来。” 可以不用再掩饰,即便什么也不说,她也会相信他的。 “好。”沉默半晌,韩襄客轻声道。不再放任自己留恋,他的身形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也要保护好自己啊。”汤小白一个人坐在原地,自言自语。 。 第一百零八章 隐忍 水神殿外,陆吾只觉得每等一秒都是煎熬。 他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始终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战神将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就满一日了。可是韩襄客为什么还不出来? 陆吾心底盘算着以自己的修为在帝台手底下能过几招,脚步不易察觉的慢慢向后挪去。 韩襄客能不能准时回来先另当别论,他才不信他真的会将汤小白交给帝台呢。 见不到汤小白,他还是要死。倒不如现在…… 跑! 陆吾飞速一转身。 “去哪里。”帝台冰冷的声音立即响在他身边,听在陆吾耳里愈发森然可怖。 陆吾陪笑转头,“我去,去看,看看……” 帝台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杀气。 水神殿的门却在此时忽然开了,韩襄客走出来,礼貌一拱手,“久等了。” 帝台看了陆吾和韩襄客一眼,一言不发走进水神殿。 那女孩子看上去比她神殒时更年轻些,此刻正靠在椅背上发呆。听到动静,转头来看。 黑白分明的眼中平静无波。 帝台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忽然流下来。 “小白。”他不再似一个面无表情的石人,而是张开双臂,温柔缱绻,喊她,“过来。” 女孩却没动,微微皱着眉,“你是谁?” 帝台怔怔。 紧跟其后走进来的韩襄客忙解释,“白荻上神如今神识不全,修为尽失,就连记忆也跟着受到了损伤,已经认不得战神殿下了。” 帝台皱眉,“景行呢?” “在这里。”韩襄客拿出一把剑递过去,“先前白荻上神魂魄归位,景行曾经短暂苏醒,不过如今上神没了修为,景行也就再度封剑了。” 帝台看着韩襄客,气势骇人。 韩襄客目光坦荡与他对视。 良久,威压消失,帝台接过剑收起,走到白荻身前,伸出手指在她额头轻轻一点,白荻便闭上眼软软倒了下去。 帝台将她接住,打横抱在怀里,就要出门。 “殿下”,韩襄客在身后喊。 帝台停了停脚步,却未回头,“何事?” 韩襄客急道,“殿下要将她带去哪里?她现在神识不全,尚……” “接下来的事,不需要你来管。”帝台冷冷打断,望了眼怀中白荻安静的睡颜,径直走出去,转眼消失了身影。 她回来就好。 两千年了,帝台终于又一次感觉到了心口情感在慢慢复苏。 不需要有记忆,也不需要有修为。 这一次,他定要将她牢牢绑在自己身边。不做守护天下苍生的战神,只做他一个人的,妻。 韩襄客立在原地,攥紧拳头,强压怒火。 陆吾探了个脑袋进来,确定安全后方才松了口气,走近韩襄客,拍了拍他肩膀,“不过是个假人嘛,那么气干什么。” 假人? 韩襄客冷笑。就算是假人他也不想看到帝台将她关起来,像一只养在笼中的金丝雀那般宠爱。 那绝不该是她的命运。她天生就该是翱翔九天之上的。 陆吾撇嘴,难掩眼角笑意,反正不管怎么样,他这条虎命算是保住了。 …… …… 汤小白回到晋王府时已是第二日清晨。晋王府外面正恭恭敬敬立着一群禁军宫女太监,排了一整条街的阵仗。 见她现身,一个看起来地位较高的太监忙上前行礼,脸上露出欢喜神情,“仙人快请进吧,陛下等您多时啦。” 汤小白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跟着走进门去。 书房里,景苑正在发脾气。 地上全是散乱的书籍和破碎的花瓶,景郁跪在地上,脸颊上有一道血痕,看样子是什么尖锐的利器划上所致。 年轻的皇帝眼下一圈青黑,脸上写满疲惫,大抵是一夜没睡,却依旧火气十足。 领路的太监哎哟一声,忙进去通禀,“陛下,汤小白来了。” 景苑脸上一阵喜色,紧接着一瞪眼,“谁允许你直呼仙人名讳的?” 太监忙打了打嘴,道声是,退居一边。 汤小白迈脚进门,看见房间里的狼藉忍不住皱眉。景苑忙撑起笑脸凑上来,嘘寒问暖,“仙人是去了哪里现在才回来?” “仙人饿不饿?” “仙人要不要……” 汤小白淡淡扫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景苑讨好道,“春秋玉失效,朕日夜忧思,总觉得有伤国之安危。仙人既然能打过那猫妖,想来定有些更强大的宝贝,能替换那春秋玉……” 他眼中带着裸的渴望,让汤小白愈发烦躁。 “没有。”她走过去就要扶起景郁。 景苑见她似有不满,忽然想起景郁原是这汤小白的师兄来着,一脸尴尬,左右想想,干脆一脚踹上了身边随侍老太监的膝头,骂道,“谁叫你们让王爷跪着的?好大的胆!” 老太监一个趔趄跪在地上,碎掉的瓷器碎片扎进膝盖里,顿时一片血肉模糊,疼的脸色发白,只低着头诺诺称是,不断自己扇着耳光道歉。 汤小白扶景郁坐在椅子上,听见身后老太监扇巴掌的声音,心里愈发烦躁起来,景郁却对她摇摇头,示意不要。 那边景苑见汤小白始终对自己不闻不问,忍不住又凑上前继续谄媚,“仙人,您制伏猫妖,拯救全京都城的百姓,实在让朕敬佩。不如这样,只要您同意,朕愿意破格封你为御林将军,统领整个南御林军,保卫朕的……” 他喋喋不休,全然没有注意到汤小白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滚出去。”汤小白努力克制情绪。 景苑笑还挂在脸上,突然被骂,一时僵住,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还是一边的太监率先反应了过来,尖着嗓子大喊,“大胆!” 门外禁军立刻冲了进来,将汤小白和景郁围住,长枪对准两人,只待皇帝下令。 汤小白眼底越发冰冷,隐隐有要发怒迹象。 景郁却扯扯她衣角,眼中有恳求。 汤小白看着他,深呼吸将怒气压制,悲哀道,“你…何必。” 只要景郁不愿,整个京都城内都不会有人是他的对手。 “他,是我兄长。” “他德不配位,无法做人族的君王。”汤小白直言。 本来还僵住的景苑一听德不配位四个字,却顿时炸了毛。 好啊,怪不得这么半天一直对他不闻不问,原来是早被景郁这王八蛋煽动了要造反! 。 第一百零九章 是大姑娘了 “晋王这话的意思是不服朕做这个皇帝了?”拨开层层禁军,景苑站在了两人身后酸溜溜开口讽刺。 他知道汤小白的能力,并不敢光明正大针对,只有指桑骂槐指责景郁。 景郁听罢忙又要下跪,却被汤小白按着肩膀坐在椅子上不得起身,只好无奈拱手,“臣弟,愿辅佐,陛下。” 景苑冷笑,“所以晋王是觉得,朕这个皇上做的不够合格,还需要你这个连话都讲不明白的结巴来来辅佐?” 景郁皱着眉不言语,自知皇兄正在气头上,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被曲解。 可看在景苑眼里却相当于景郁默认了这句话,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骂道,“朕是先皇亲选的继承人,就凭你也敢来指责朕的不是?你算个什么……” 他惊恐发现自己居然不能讲话了,一瞬间脸憋通红,气得跳脚,抓起桌上的一鼎香炉就重重砸在了地上,愤怒对着景郁指指自己的嗓子。 景郁只好看着汤小白,无奈扶额,叹息一声。 一边是他的皇兄,是手足兄弟,人间帝王;一边是师父托自己照看的师妹,是天上下来历劫的真神。 究竟要他如何做,才能既不忤逆自己兄长,也不至让他和汤小白之间的关系变得剑拔弩张。 太难了。 然而就在景郁冥思苦想试图找出一个万全之策时,景苑却根本没打算承景郁的人情。他只知道景郁不给自己解开禁言术一定是因为和这个汤小白两人串通好的,就是要谋权夺位。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这个家伙从小就心眼多,不服是皇后嫡子却不能继承皇位,没想到都到如今了还在惦记着。 亏他还一直将其当做弟弟疼爱,没想到…… 景苑攥紧拳,脸上写满愤懑。 看见皇帝发怒,众禁卫军的长枪又往前送了送。 景郁一阵头疼,只好先用缓兵之计,苦口婆心劝说,“陛下,守一夜,想必累了。不若,先回吧。” 景苑张了张口,依旧还处在失声状态,气得指着自己嗓子对景郁怒目而视。 景郁忙道,“一时辰,自解。” 景苑瞪圆眼睛指了他半晌,似有不服,可看了看还立在一边的汤小白,终究心头打鼓,只好怒气冲冲一挥袖,走了出去。 跟在身旁的太监回头看了看,对着晋王唉一声叹,也跟着追了出去。 禁军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进是退。 景郁摆摆手道,“没事了,走吧。” 说着,过去扶起先前跪在地上的老太监,面带愧色,“陈公公……” 老太监摆摆手,“王爷还是莫要多言为好。”很快在一个小跟班的搀扶下也走了出去。 原本挤满一院子的人如潮退般撤去,不多时,宫中来的人便尽数离开了晋王府,王府中总算又恢复了往日宁静。 此时才有下人战战兢兢走进来,试图收拾书房里的凌乱。景郁却示意他们先出去。 如今书房里只剩下了他二人,看样子汤小白还在气头上,景郁知道现在不是提起景苑的好时机,只好另挑起话题,“南穗她,昨天没,见到你,很着急…” 汤小白知道景郁心思,垂眼沉默半晌,嗯一声,“那我去看看她。” 转身向外走。 景郁在身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唇无声开合,说出那两个字。 谢谢。 …… 房间里,南穗正百无聊赖的靠在床头用一只手逗弄着自己的两只灵兽。 山月星川一个月来一直憋在王府里不得出门,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主人,正快乐的不知所以,一会儿探脑袋过去求抚摸,一会儿又扑腾起翅膀大叫,总之就是变着法的折腾南穗陪它们玩。 南穗却始终郁郁寡欢,提不起兴趣。 忽然听屋外有丫鬟道了声“小白姑娘”,南穗瞬间眼前一亮。 汤小白走进来,逆着光,南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单纯的感到开心,就像她的两只灵兽面对她的时候一样。 “小白。”南穗唤她,撅着嘴,带着委屈。 她想问问小白都做什么去了,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是不是还在为皇后的事情难过,她很担心她,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撒娇,“我想你了。” 汤小白嗯一声,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床边,先帮她看伤。 那一剑伤得不轻,若不是李好后来收力,只怕她整个胳膊都要被斩断了。可纵然如此,南穗伤得还是很严重,只怕以后要落下毛病,甚至再不能用手握剑了。 汤小白看着南穗苍白着脸却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故作精神奕奕的模样,心疼的替她掖了掖被角,“冷不冷?” “冷”,南穗忙点点头,指挥灵兽,“山月,去,把我的宝鸭手炉拿来。” 山月果然乖乖跳下了床铺,颠颠用嘴叼着手炉又蹦了回来。 南穗咯咯笑个不停,一只手捧上手炉,一脸心满意足,“你看,我昨天醒来才开始训练它们为我做事,今日便学会了,是不是很聪明?” “是。”汤小白看着她的笑容,终于舒展开眉头。握上南穗的手,为她渡气。 “小白”,南穗吸吸鼻子,“还有十多天就是上元灯节了,我们到时候去看吧?” 汤小白笑笑,“好,你身体无碍的话我们就去。” 可是怎么会无碍…… 南穗只好一只手扯扯她衣角,可怜兮兮,“我想了想就觉得好冷啊,我又很怕冷,不然就你给我带回来一盏花灯吧。” “好。”汤小白温柔应她。 南穗歪过头望她,这场景,怎么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好像一年前小白身受重伤,生死未卜,她们就是这样交流沟通,陪伴彼此的吧。 不过当时的小白整个人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冰冷冷的,可没有如今这般温柔。 那样的回忆,还好像在昨天啊。 没想到如今的小白竟然也会像这样守在自己床边,听她无用的碎碎念,却不再指责她话多。 南穗偷偷看着汤小白,她正低着头给自己削苹果,冬日的阳光柔柔打在她身上,给她的气息添了一分平和。 算一算,小白如今也十六岁了。 若说她之前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那现在这朵花便是即将要绽放了。她的美丽如今已经不再像曾经那般收敛,而是开始慢慢的,变得动魄惊心。 南穗看着她微笑,眼底有泪花闪烁。 是,大姑娘了。 她放心的闭上眼睡去,脸色苍白,血色全无。 。 第一百一十章 狗皇帝 汤小白削好苹果抬起头的时候,就见南穗闭着双眼,眉头紧皱,额间正不断冒出豆大的汗珠,看上去无比痛苦。 她忙伸手去探她额头,烫的吓人。 随后便是一直候在王府没有离去的御医匆匆赶来,景郁也紧跟着赶了过来。 包括山月星川在内的,他们全都被关在了门外,焦急等候。 过了一炷香左右,御医方才走出来,叹气道,“已经开了药方,只是南穗姑娘本就伤得极重,昨夜醒来后又忧心焦虑,未得安歇,伤口化脓得厉害,能不能熬过此劫,还要看天意了。” 南穗…这个傻姑娘。 汤小白眼底难掩自责。 御医道,“二位还是暂时不要进去了,就让南穗姑娘好好休息吧。” 景郁应是。 待御医走,他才解释,“南穗昨晚…一直在,担心你。” 所以才…一直没有休息么? 汤小白低着头,嗯一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别担心。”景郁宽慰她,“好在,玄圭已经,无碍了。” 说起来玄圭伤得比南穗还要重许多,可不知为何,他身体却好的异常快。而且因为他身体与正常人有异,御医也不敢随便用药,只不过开了些益气补血的而已,他能痊愈的这么快,几乎全是靠着自己本身强大的愈合力。 景郁摇摇头,这算是仅有的好消息了吧。 不过比起玄圭,他记得当时汤小白也受了很重的伤,忍不住担忧,“你的伤……” “我没事。”汤小白道。 玄圭是魔,她是神,皆与凡人不同,痊愈的速度自然也更快。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先前刚走了还没两个时辰的太监竟又大摇大摆折了回来,身后还带着一大队禁军。 “将这里的人统统抓起来!”太监声音高亢,一下子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景郁皱眉,“怎么了?” 太监冷哼,“怎么了?怎么了晋王心里还没数吗?” 说着,摊开手中圣旨念道,“晋王景郁,身为王臣,委任至重,然与其从党恣其凶恶,包藏祸心,以下犯上,无人臣礼,贬为庶人,赐长流瀛洲,镇守北郡,遇赦不赦。” 太监念完,看着景郁,阴阳怪气道,“景郁,接旨吧。” 他话音刚落,忽感到手中一轻,再看,圣旨竟已碎裂成了数十块布条,正飘飘扬扬飞在空中。 太监一声尖叫,指着景郁道,“你,你是要造反不成?” 景郁刚说了一个“我”,太监只觉得后颈衣襟一紧,便被汤小白提了起来,大步向外走。 太监忙挣扎着对禁军大声呼救。 禁军们刚要追上去,却见一队御林军又冲了进来,将自己这一队人马团团围住,气势逼人,怒吼道,“我等誓死保卫晋王!” 这…… 禁军们面面相觑,不懂电光火石间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好眼睁睁看着宣旨太监被越带越远。 汤小白将他捆了扔在马背上,翻身上马,一气呵成。太监还要呼救,汤小白却已扬鞭催马向前飞驰,他被放置马后,只觉得一阵颠簸,连带喊出的救命也全变成了支离破碎的词语,断续连不成句。 街上百姓见汤小白打马出街,纷纷跪地叩拜。她的事迹城中早已传开,如今百姓都相信她是天神下凡,对于天神要做的事情,自然无论什么都是言听计从。 汤小白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午门,刚要进去,却见那城墙上正悬挂着的两具尸首。 两个,她熟悉的人。 汤小白仰头看着,眼底怒气渐盛,身后太监被这气势吓到,一声不敢吭声。 汤小白抬臂张开手掌,守城士兵的佩刀忽的铮一声出鞘,汤小白紧跟着自马背上飞身跃起,干脆利落挥刀斩断了绳索,抱着皇后缓缓降落在地面。 她冷着脸一言不发,守城士兵亦是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睁睁看她将皇后尸体搭上马背,又将太监提下来,松了绑扔在地上。 “将她好生送回王府”,汤小白命道,“若我回去她没有完好无损在王府中,小心你的狗命。” 如今汤小白怒气显然已经到了临界值,稍有不慎就会爆发,面对这等威压太监自然不敢张狂,忙匍匐在地连连应诺。 汤小白转身,杀气腾腾提着刀,一路朝着皇宫走去。 有禁军得到消息,小心翼翼拿着长枪试图阻拦。 就在他们犹豫的迈着小碎步磨蹭上前时,汤小白早已不耐烦挥手,无数士兵们便纷纷像碎纸屑般飞起又落在了地上。 正躲在宫中愤愤的景苑得到消息,一瞬间吓得跌坐在椅子上,他颤抖的扶着桌子想要站起来跑,却又脚下一软,再度重重跌了回去。 不断有禁军飞奔而来。 汤小白已过了午门。 汤小白已过了崇天门。 汤小白已过了大明门。 汤小白已过了…… 朕命休矣。 景苑张着嘴,呆呆愣愣,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振奋了精神。 “快”,他一口气没提上来,手指不断颤抖着,头上冷汗淋漓,“快去找景郁!” 可惜他话音刚落,太监还没来得及有反应,就见晨时刚刚见过那少女已然提着刀走了进来,眼底冰冷如万年雪山,周身散发出浓浓的杀气。 景苑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的缩到了桌子下面,“护驾,护驾!” 他抱着头蹲在桌下,只看到地面上很多人的靴子挡在自己面前,紧接着便一个个腾空而起,像块破布一样被甩了出去,落在地上,哀哀嚎叫。 景苑浑身抖如筛糠,眼睁睁见着那少女越走越近,她的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只听“砰”的一声,景苑呆呆。 他的头顶瞬间空了,之前供他躲藏桌子就这样变成了一堆木屑,甚至连一小块木头都找不见。 景郁看着地上滚落下来的原本放置在桌上的物什,怕的甚至忘记了尖叫。 龙袍下顿时湿了一片,一股难闻的味道发散出来,景苑嘴一撇,哇一声大哭起来。 “仙人饶命啊。”求生欲像一条鞭子般狠狠将他抽醒,景苑只有狼狈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叩首,哭着恳求汤小白大发善心放他一马。 汤小白冷眼看着他,将刀架在他脖子上,“站起来。” 景苑忙往起爬,脚下却还软着,一个趔趄跌下去,刀刃瞬间将他脖子划出一道伤痕。 景苑疼的嗷一声大叫,眼泪愈发汹涌,鼻涕滴滴答答落在刀刃上,看上去有些恶心。 他小心翼翼看了汤小白一眼,又努力再往起爬。这回总算是站了起来,只是两条腿还在不断抖来抖去,看上去摇摇欲坠。 “找纸笔。”汤小白言简意赅。 …… …… 当景郁终于追着赶到皇宫之时,景苑刚好写下最后一个字,讨好的举给汤小白看,“神仙姐姐,您看这样行吗?” 汤小白点头,“滚。” 景苑立刻如临大赦般诺了一声,袖子一抹脸上鼻涕,看也不看景郁,直接就地一滚,很快滚出了大殿。 还好,兄长没死,景郁松口气。 又忍不住好奇上前,想看景苑刚刚究竟写了什么。 汤小白将那张圣旨拿给他,最前面明晃晃三个大字让景郁突然有些恍惚。 罪己…诏。 。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你是不是喜… 玄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正率领着万亿计看不清面容的兵士们要横渡一条河。 而他们的对面只有一个人。 那人一袭金甲战袍,整个人覆盖在光芒万丈里,刺得人睁不开眼。 玄圭隐隐觉得她身上的气息很像小白,可又与小白不太相同。正想要喊一声试试,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并不受控于自己的大脑…… 他看见对面那人迅速割破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涌出,逆势而流,顺着她手中的长剑蜿蜒向上,也使得她身上光芒愈来愈盛。 天上开始落下箭雨,细细密密,避无可避,身后的军队里随之开始传出声声惨叫。 他张张口想要喊她名字,下一秒,忽然一片柔和明媚的白光将自己彻底笼罩。 …… “汤小白!” 玄圭猛然惊醒坐起,愣愣不知所措。 他最后的记忆好像是在皇宫,和小白一起在对抗皇后,当时流火剑刺进了自己的心脏里……那他…… 玄圭忙一把扯开亵衣,胸口处正裹着一层厚重的纱布。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好像……还热乎? “你醒了。”女孩儿睡眼惺忪的声音自房间里传来。 嗯? 玄圭机械扭头看,清晨蒙蒙亮的光线里,女孩正从臂弯中抬起头来,脸上还有压红了的一道印。 汤小白揉了揉睡到发麻的手臂,微笑看着玄圭,“感觉怎么样了?” “啊!!” 玄圭叫的活像个洗澡被男人看见了的小媳妇,慌慌张张赶紧用被子将自己裸露在外的上半身裹住,羞愤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随随便便就在年轻男子房中过夜,她她她她她…… 屋外福田正怀揣着几个包子,左手捧着一份糖炒栗子,右手提着一只童子鸡和几包桂花羊羹美滋滋往屋里走,就听见自家老大中气十足的嚎叫声传出来—— “出去啊啊!!” ? 福田一头雾水挠挠头,但还是乖乖哦了一声,停下脚步,没再继续往里进。 低头看了看手中大包小包的美食,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虽然我已经吃过了…但是,这么好的食物怎能说浪费就浪费。”不如干脆找个堂屋,先将这些东西解决了再说。 福田开开心心拐了个弯,想吃美食的催使着他掉头就跑—— 正好错过了玄圭的下一句高喊,“福田呢?!!” 此时的屋内,汤小白正气恼瞪着他,两人各执一个被角,谁也不肯让。 “我只是看看你伤口。”她耐着性子解释,不明白玄圭到底在害羞什么。 玄圭忿忿,“我已经大好了,不用你看。”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这是他也就罢了,这要换个别的男人,她也要上手扒人家衣服不成? 玄圭越想越觉得有必要教训她一下,板着脸道,“女孩子家家,以后不许随随便便就扒男人衣服!” 汤小白失笑,“你又不是别人。” “……?” 啥意思?玄圭面上一阵呆滞。 趁着他愣神空档,汤小白干脆将被子一扯一掀,少年而坚实的胸膛瞬间暴露在微明的光线中,宽肩窄腰,线条分明,皮肤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 玄圭脸上一红,下意识用手捂胸,刚试图将亵衣穿回去,下一刻却被汤小白直接按回了床上躺着。 “别动。”汤小白制止住他的反抗,弯着腰仔细替他检查伤口。 玄圭身体一僵,表情如同即将上刑场般,一脸的英勇就义。眼睛直直看着床顶,一眨不眨。 “好了没啊?”玄圭感觉到胸口处有一阵灵气正在涌动,佯装不耐烦问,眼神却开始不老实的往旁边瞟。 女孩的表情专注而认真,额头光洁饱满,睫毛卷卷长长,一双眸子清亮如泉…… 玄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悄悄将脑袋移得离她近了些…又近了些… 已经可以闻到她身上清新如朝露般的气息,玄圭的头再次向前凑了凑。 “好了。”汤小白拍了拍他肩膀,微笑直起身。 属于她的味道忽然消失在鼻尖。 玄圭定定看着她,心底涌起一阵失落。 汤小白将被子再度给他盖好,“饿了吧?我去叫下人端早饭来。”说着,转身要离开。 “喂。”玄圭下意识拽住她衣角。 “嗯?”汤小白回头,见他一脸紧张,含笑安抚,“别担心,你愈合的很好。” 谁说这个了。玄圭太阳穴跳了跳,别别扭扭哼一声,他是…… “你……” 是不是喜欢我?他想问。 “你是不是……” 喜欢我? “你是不是喜……” 玄圭决定一鼓作气。 “老大!”福田忽然一蹦蹦进来,嘴角还带着没有来得及抹去的油光。 “老大你心情好一点了吗?是不是在床上躺这么久闷坏了?” 福田扑过来,小眼睛里闪动着真诚的光芒,“我给你带了点解闷儿的东西。” 知道老大心情不好,刚刚吃完东西他就立刻回去搜罗这些玩具了,拿了东西就马不停蹄赶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忙伸手去掏,从怀里掏出一串玉石打造的九连环来。“你看!” “……”玄圭话说一半生生被堵了回去,此刻正朝天翻着白眼。 汤小白含笑道,“福田这些天衣不解带的守在你旁边,如今你好不容易醒来,你们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了屏风后面。 “……” 福田还在床边开开心心献宝一样往外掏着各种小玩意儿,“老大你看这个。” 他拿出一个小木马,转动发条后小马便哒哒哒向前跑起来。 福田跟着傻笑。又掏出来一个鲁班锁。“老大这个你会解吗?这个很难……” 玄圭呆滞看着福田像个聚宝盆一样源源不断往外掏着各种各样小玩具,终于一点点意识到了这个兔崽子刚刚打断的是多么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福田。”玄圭微笑喊他。 “啥?”福田抬头看。 紧接着整个晋王府的下人们就都听到了福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回荡在冬日的清晨,里,震落了树梢的雪,震飞了房顶的麻雀,久久不散……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平乱 皇帝写了罪己诏,禅位晋王。此事既出,顷刻之间震惊朝野。 朝中大臣们纷纷挤在宫门口要求面圣,却无一不被拦下,得到的统一回复是:皇帝已不在宫中,自我放逐云游四海去了。上元灯节过后,将会举行晋王景郁的登基大典,想见皇帝,登基大典过后早朝可见。 可是国不能一日无君啊。 大臣们七嘴八舌,又纷纷涌到了丞相府门前,要讨个说法。却被告知:丞相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这样一鼻子灰碰下来,忧心不已的大臣们只好挤去了晋王府,试图问一问这即将登基的皇帝,朝事该如何处理。 …… 到今日,离上元灯节还有两天。 青耕走出门,怀抱着满满一大堆折子交给门外等着的太监,声音清脆,“殿下说了,今日的折子已在这里,接下来的时间他要休息。” 太监忙笑着唱诺,接过折子一溜烟跑远。 待青耕传过信再回去的时候,景郁正伏案而睡,看样子是累极了。 青耕叹了口气。 十天前景郁突然毫无防备接手那个耽于美色、不问政事的景苑留下的烂摊子,想必也很是头痛吧。 他忙拿了毯子来轻手轻脚盖在景郁身上。 景郁睫毛颤了颤,轻轻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他疲倦的揉着眉心,面色有些苍白。 “快酉时了。”青耕心疼看着他。 自从十天前汤小白逼着景苑写了罪己诏禅位,这十天来景郁就没睡过两个时辰以上的觉。 每天处理完国事又立即赶去南穗那边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常常守到凌晨才回,没一天得闲。 “去看她。” 景郁站起来,身形晃了晃,青耕忙上前扶住,委屈道,“景郁,你该休息了。” “不碍事。”景郁摆摆手,温和微笑,“走吧。” 冬日的天黑的早,出门的时候天边仅剩下最后一抹阳光的点点红光仍旧在光秃秃的树梢间徘徊,恋恋不舍。 景郁问青耕道,“忘忧剑呢?” “在这。”青耕自储物袋中掏出一把通体泛着幽幽青光的细长宝剑递过去,迟疑道,“真的要将它送给南穗吗?” 忘忧剑与景郁的佩剑归真乃出自同源,皆是当年妖王所赠至宝,如今就这么送给南穗,青耕实在有些不舍得。 景郁看了一眼逐渐暗下去的天光,喃喃道,“日后,不能陪她,所以……” 所以,就将忘忧送给她吧,代为守护,且做思念。 两人走到南穗院落时,就听里面正传来南穗咯咯的笑声,似乎很是开心。 景郁听着,苍白的脸上浮现起一抹笑意。 很快有下人进去传话,里面笑声顿消。 下人出来道,“王爷可以进去了。” 景郁点头,看了看身边青耕,皱眉嘱咐,“进去了,不许打架。” 青耕瘪嘴,想起那两只讨厌的傻鸟,心有不甘,却只干巴巴哦一声,没有抗议。 房间里,南穗正和自己两只灵兽闹作一团,见景郁进来,颇有些不自在,人也跟着闷闷不言语。 景郁见她气色照昨天更加红润,心里松了口气,唇畔也挂起了微笑,“给你带了,礼物。” 说着,命青耕将剑呈上。 南穗见到是配剑,眼中一喜,只是很快又变得怏怏不快,嘲讽道,“我的手废了,连御医都说从今往后再不能握剑,师兄又何苦此时送我佩剑,故意看我笑话的么?” 景郁的笑容有些发涩,“我会找,更好的……” 他本想说会找更好的医生来为她治手臂,只是话说一半却被南穗烦躁打断,“我不需要!” 她怒气冲冲,“如今师兄就要成为人间帝王了。九五至尊,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又何苦非要日日来我这里讨嫌?” 景郁垂下眼,深呼吸一口气。他知道她是受了伤,落下了病,所以才会情绪不稳。 南穗自知不该这样无缘无故对他发火,心底忍不住烦躁更盛,没好气道,“坐吧。” 景郁嗯一声,果然乖乖坐下。 南穗见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暗骂了句呆子,又有些想要发笑,到底还是忍住了,不冷不热道,“你忙完了?” 景郁感觉她似乎正在气头上,默默应一声是,然后继续沉默,生怕再惹她不开心会直接将自己赶出去。 这个笨蛋。 南穗生闷气。 这么晚才来看自己就算了,也不知道说几句软言细语哄一哄,只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生怕自己还不够堵是不是。 她怒道,“我要睡了。” 景郁呆呆,半晌方道,“好。” 起身带青耕出门。 南穗郁结,干脆翻过身用被子一蒙头。 走就走,谁在乎。 景郁隐藏起眼底浓浓失落,命青耕将剑放下,很快走出房间,再度回到那个寒冷的冬夜里。 门外正有太监恭候,见景郁出来,忙迎上,焦急道,“殿下,是工部尚书顾长青又带着老皇帝的那批旧部来闹了,要求陛下给说法呢。” 顾长青那些人是当年由他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自然也就忠于父皇亲选的景苑。 如今景苑失踪,留下一大堆烂摊子不算,还有这些大臣们,也总是隔上三天就要来王府闹一闹,质疑景苑是受人胁迫,阴阳怪气要求他交出景苑,实在令人头疼。 “走。”景郁锁眉,大步往外走。 离上元灯节还有两日,这件事,是该彻底解决了。 …… …… 晋王府外,此刻正乌泱泱围着十数名大臣,口中皆嚷着要为景苑讨公道,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不多时,大门打开,青耕走出来。众臣纷纷向前挤过来,嚷道,“晋王呢?我们要见晋王。” 青耕白了他们一眼,昂起头道,“晋王在书房等候诸位。”说着,将人往里带。 以顾长青为首的大臣们气势汹汹,在青耕的带领下走进书房。 景郁正在批阅傍晚新送来的一批折子,少年持重,有些本就立场不稳的大臣见到他这幅专心致志的模样,心底多少有点复杂。 要说处理朝政的能力,这十天来景郁所做他们确实都见到了。 瀛洲灾荒,流洲税银贪污,还有京都城大火后灾民的安抚,他都处理的很好。 若说血脉,景郁乃皇后嫡子,虽然自小被送出去抚养,可按理来说,他才是真正的皇位继承人。 怪只怪…… 没给大臣们继续反思的机会,顾长青轻咳两声,拱手道,“请晋王交出陛下。” 景郁不动声色,继续批阅着奏折。 众臣对视一眼,顾长青身边心腹宋垣御史及王左拾遗见状纷纷跟进,“请王爷交出陛下。” 景郁终于放下了朱砂笔,端坐起来,目光仔细扫视过群臣,似乎在记他们的面貌。 这个举动让众臣心中忍不住打鼓,毕竟三天后就是上元灯节了,上元灯节一过,若还找不到景苑出来澄清,景郁就会登基为帝,他们实在说不好届时景郁做了皇帝后会不会一一收拾他们。 有胆小的大臣,已经开始往众人身后躲。 景郁却并没有打算放过,对身边太监道,“将今日,来得人,都记下。” 太监忙低眉顺目应诺。 景郁点头,神情淡淡,端了桌上的一碗茶,示意青耕开口。 青耕道,“殿下问诸位来此都为何事?” 这…… 众臣面面相觑。这不是刚刚说完吗,怎么还来问。 疑惑刚刚浮现脑海,有聪明的大臣立刻懂了。这是先记下名字再提问,若现在再有谁开口问皇帝去向,便表明是站在与晋王对立的立场,这样记下来,更方便以后逐一整顿朝纲,剔除先皇和景苑遗党。 适才还吵闹的众臣瞬间安静了一半。 顾长青上前一步,照样将背脊挺得直直,“臣是为皇上写下罪己诏后便失踪一事前来,还望晋王能交出陛下一证实虚,不然,臣宁愿请辞归乡也绝不侍奉二主。” 顾长青此话既出,大臣们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侍奉二主。他这是直接给晋王安了造反的名头了,当真是不怕死啊。 顾长青身后的宋垣见了,也跟着再度表明态度,“晋王若仅凭来历不明的一封罪己诏就要执意登基为帝,还请恕臣等实在无法承认王爷身份。” 景郁沉默聆听,不时点头,似乎是在对顾尚书和宋御史的话表示赞同。 待他们纷纷表达自己的意见后,方才再次示意青耕开口。 青耕道,“殿下说,他并不知道皇帝下落,如今也派人去寻了,相信不日便会有结果。” 顾长青可不吃这一套,直言道,“王爷说的结果不会是上元灯节以后吧?” 他冷哼一声,“陛下写罪己诏的时候,身边只有王爷一人,然而陛下写完便失踪了,不若王爷自己站在臣的立场上想一想,此事是否太过蹊跷?” 景郁点点头,赞同他,“确实蹊跷。” 顾长青本来以为他会竭力反驳,这样自己就可以找到他话中的漏洞,然后将他的谎言拆穿,没想到居然承认的这么痛快。 顾长青一时有些语塞,干脆耍无赖,“无论如何,王爷想登基,务必要拿出更能令人信服的证据才行。” 景郁点头,“青耕。” 青耕理直气壮道,“证据自然是有的。因为顾尚书刚刚说错了一句话,陛下写罪己诏的时候,身边并非只殿下一人。” 说着,对门外招呼,“抬上来。” 很快,就见一队御林军抬着几个伤重不一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些人皆是当日守在陛下身边的近侍。”青耕对几个男人道,“接下来我问你们的话,都要如实回答。” 几人忙连连称是。 “皇帝写罪己诏的时候可有人逼迫?” 一上来就问这种问题啊……男人们表情有些犹豫,想起当时汤小白的可怕气势,其中一个赶紧表明态度,“没有!” 另外几个听了,紧跟着斩钉截铁摇头,“对,没有。” “当时那汤小白可在场?”顾长青急急插话。 他最近也一直在找这几个人,宫中分明多少禁军都看到汤小白闯进去了,怎么皇帝会在没有人逼迫的情况下写罪己诏呢? 他不信。一定是这些人吃了晋王什么好处。 几个禁军相互看了看,承认道,“在场。” “但是没有逼迫。”忙又补充。 这……顾长青皱眉,“那你们可知道皇帝写完诏书去了何处?” 几个禁军摇摇头,一脸茫然。 顾长青气愤一挥袖,这算什么?! 青耕问,“这回可问清楚明白了?” 宋垣怒道,“不明白!怎么能听这些人的一面之词?” 这下连身后跟着同来的大臣也有看不过眼的,忍不住出言质问,“那宋御史什么意思?一开始要证人,如今证人来了却又不信,是要逼着晋王承认他造反了是不是?” 宋垣回头,“是这事有蹊跷!” 景郁不疾不徐看他们争吵,待几人吵的差不多了,又点头道,“确实蹊跷。” 又蹊跷? 这下就连顾长青也有些发蒙,怎么这晋王非但不着急,似乎还一直在……向着他们在说话? 青耕站出来道,“殿下想问问诸位大臣,不知罪己诏的内容可看了?” “……” 众人沉默。确实看了。 青耕见没人说话,接着又问,“那内容上可有什么是不符合实际的,以至于让诸位觉得此事有问题,定是皇上遭人胁迫才不得已写下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垂下头去。那诏书上景苑列下了骄奢淫逸,刚愎自用,内外异法等十条罪状,每一条皆举出了实例,罪状属实,这点确实……没法反驳。 顾长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 怪只怪景苑实在不争气,自己将一手好牌打了个稀巴烂。 僵持之际,门外又有声音响起,众人回头看,竟是称病在家的丞相李普来了。 顾长青见了,眼前一亮,忙上前拱手行礼。 李普却不看他,径自走到景郁身前,直接跪地磕头,“老臣相信罪己诏确是皇帝本意,从今往后愿追随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丞相啊…… 众臣一愣。 丞相可是当年的太子太师,按理说是绝对的景苑一党才是,怎么…… 顾长青愣愣不知所措,如今既然丞相都出面效忠了,他一个小小的工部尚书又能再说什么呢? 顾长青长叹一声,也跟着跪了下去,“是……臣错了。” 有了两个带头的,其他臣子自然也跟着跪了下去,纷纷宣誓效忠新皇。 景郁点点头,依然是波澜不惊,问太监,“今日的人,都记下了?” 太监道,“都记下了。”将名单递上。 底下群臣一声不吭,悔不当初。 景郁接过,看了一眼,“赏。” ……赏?众人不解这是何意。 青耕道,“殿下说,敢于直谏,此皆良实,当赏。日后还望诸位能够继续为国效力,进尽忠言,以光先祖遗德。” 顾长青听罢,首当其冲磕头,“谢主隆恩。” ……态度居然变得这么快,还没登基就先认主了。顾长青身后大臣心中都有些忿忿。好处怎能都让他占了,于是也紧随其后叩首道,“谢主隆恩。” 言真意切,君圣臣贤。 景郁点头,亦不推辞谦让,“众爱卿,平身。” …… 待众臣离开,一直板着弦的景郁才慢慢放松下来,疲态尽显,脸色愈发苍白虚弱。 青耕心疼扶过他,“去睡吧。” 景郁点点头,向居室走去,又不放心,“还是再去,她那里,看一眼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 没什么好解释,亲一个吧 景郁到南穗院中时,那边早已熄了灯睡下了。 有值夜的丫鬟撞见景郁前来,细声细语问是否要将南穗姑娘叫醒,景郁摆摆手,问了几句南穗身体状况如何,便带着青耕回去歇下了。 南穗一夜好眠。 第二日醒来时愈发神清气爽,甚至已经可以下床试着走动了。 丫鬟见到,忍不住笑着上前与她说昨夜里景郁曾来过的事。 “殿下对姑娘真是一往情深呢。”丫鬟感叹。 南穗却瞪眼,“好好的,总提他做什么。” 这么说,嘴角却挂起了笑意,“去将昨天他送来那把剑拿来我瞧。” 剑被拿来,南穗左手握剑,试着挥了挥,欢喜尽显脸上,分明爱不释手。 只是剑是好剑…… 她又低下头去,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右手。 不行。她始终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更别提什么控制。 南穗心底一阵委屈,眼泪向上涌。气呼呼将忘忧向地上一掷,怒道,“什么破剑,拿走!” 正巧此时景郁带了青耕又来看她,刚走到院中就听南穗在哭,顾不得通传急急就冲了进去。 “怎么了?”景郁就见南穗正将地上的忘忧剑踢远,眼泪流的一塌糊涂,心中一疼。 见他来,南穗反倒哭的更凶了,指着景郁怒道,“滚出去!” 她想也没想便捡起地上的忘忧剑朝着景郁扔了过去,好在青耕眼疾手快挡在前面,将剑接下,也是怒气冲冲,“你这人怎么回事?景郁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叫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冲他发火?” 南穗泪犹挂在脸上,被青耕说的哑口无言,脸色刷的白下来,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青耕!”景郁沉声训斥,“出去。” 青耕跺跺脚,心有不甘哼一声,拿起剑就向外跑。 景郁深吸一口气,稍和缓了态度,对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下人们和南穗的两只灵兽道,“你们,也出去。” …… 待到屋内只剩下两人,景郁方向前几步,想先叫她坐下。她重伤未愈,还不宜下床走动。 南穗见他过来,忙怯生生后退,低着头,下唇紧咬,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景郁叹气,掏出手帕来替她擦了擦脸上泪痕,才将她拉过坐在椅子上。 “你最近是,怎么了?”景郁看着她,心底苦涩蔓延。 以往南穗总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会第一时间和他说的,却不知为何如今竟变得这般疏离。 真的,就那么讨厌他吗? 南穗脸上写满委屈,左手不安的拽着自己衣角,冬衣最外的那一层锦缎不一会儿便被她拽得变了形。 景郁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 南穗的指尖冰凉,毫无血色,景郁皱眉,小心翼翼渡气替她暖手。 南穗不自在的挣扎了一下,却并未抽回,只是仍埋着头,不一会儿眼泪忽然大滴大滴的往下落。 景郁师兄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景郁师兄,可是她…… 南穗吸吸鼻子,抬起头来泪眼汪汪看着景郁,“因为我,不值得……” 不值得?景郁一头雾水,“什么,不值得?” 南穗羞恼的哼一声,语气半含酸,“师兄就要做皇帝了,以后会有好多人喜欢你,还会有三宫六院的妃子围在你身边,哪里还会记得我。” 不说她没有家世背景,如今甚至连四肢健全都不算了,南穗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哭的更大声。 “啊?”景郁有些茫然,又着急替她擦眼泪,一时间手忙脚乱。 南穗哭声不止,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只要一想到景郁以后左拥右抱的场景胸口就痛得不行,“且先不说以后了吧,师兄最近都不怎么来看我了……呜呜呜……” 她好难过。 “不是……” 景郁急急想要解释,那是因为他最近实在太忙了,并非不在乎她,可是南穗下一句抱怨已经赶在他开口之前说了出来,“我本来修为就很弱,是个笨蛋,如今连剑都不能握了,师兄肯定是嫌弃我了……呜呜呜……” 真的不是啊。 景郁一头黑线,努力想要将南穗越跑越远的思路拉回来,“南穗,听我解释……” “连青耕都来凶我,一定是师兄对我厌烦了……呜呜呜……” “南穗…”景郁扶额,他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她停止这些奇怪的想法啊?? “师兄昨晚刚来就走,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呜呜呜……” ??? 她能不能讲讲道理,昨天明明是她说要睡了,赶自己走的不是吗? 景郁垂头丧气,“南穗,听我说……” “师兄这么久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分明就是默认了……呜呜呜……” “我……”景郁皱眉看着南穗耍赖皮,纵使再沉稳的性子,此刻也觉得有些头疼。 “师……”南穗还要抱怨,冷不防一个温暖的唇忽然压上来,将她接下来的抱怨尽数堵了回去。 ? 南穗瞪大眼睛。 她能听到自己的胸膛里咚咚咚打鼓的声音,和景郁胸膛里咚咚咚打鼓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纷乱。 好在景郁很快放开了她,两人互相对视一阵,脸都有些红。 “南穗,我喜欢你。所以,请留下来,做我的皇后吧。” 他一口气说出这句藏在心底念过千万次的话,如卸重担。 终于,说出来了,对她的喜欢。 从十岁那年第一次见面,他就开始喜欢她。那时候的南穗还圆滚滚像个小包子一样,每天怯生生拽着他衣角,没有他的陪伴甚至半步都不敢走出房门。 没想到如今胆子变这么大,埋怨起别人来理直气壮,叫他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南穗瞪着他,沉默半晌,“你对别的女人也这样吗?” “呃……” 景郁失笑,随即摇了摇头,认真道,“没有。我只要,你一个人。” “可是我的手臂……”南穗瘪嘴,似乎又要哭。 “我会治好。”景郁忙承诺,“相信我。” 南穗收回眼泪,狐疑看他,“真的?” “嗯。”景郁使劲点头。 “那你……”南穗想了想,“你还会娶别的女人做妃子吗?” 她记得景苑的后宫里可是有很多女人的。 景郁忙摇摇头,斩钉截铁,“不会。” “那你会不会做了皇帝以后因为很忙就冷落我?” 景郁有些迟疑。 “我就知道!”南穗哼一声,又要哭。 “不会。”景郁赶紧保证,“绝对不会。” “那你……”她不放心还要再问。 “南穗。”景郁喊她。 “什么?” 又一个吻。 。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上元灯节 玄圭的身体康复的很快,先前一下子昏迷了十天未醒,福田还以为是他伤得太重之故,没想到却像是睡了个长觉一样,刚刚醒来就立刻精气十足。 只有一点让福田实在不解,那就是玄圭自从醒来后,脾气好像照之前大了很多,每每看到自己,总要先揍一顿,害得他最近都只敢一个人出去吃吃喝喝,怪没意思的。 上元灯节。 后日便是景郁的登基大典,加之上元灯节京都城内的增兵维稳等各类杂事,景郁这个准皇帝注定是没办法在登基前最后做一次闲散王爷,和众人一起再无忧无虑的玩闹了。 南穗因为受伤的缘故,也只有留在王府里陪伴景郁。两人最近看上去似乎少了之前的别扭,变得亲密不少,汤小白常常想,大概是南穗心中那座水坝终于决堤了的缘故。 只不过看她的样子,倒也很乐在其中就是了。 原本五人成行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三人一起出门赏花灯,福田多少有些闷闷,加上之前挨揍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所以今日格外安静,只乖乖跟在玄圭身后,一声不吭。 玄洲与蓬莱不同,蓬莱毕竟曾是神族在下界的仙山,比起真正的人间来到底少一分烟火之气,所以此次来玄洲,众人心底多多少少都带着些对人间繁华盛景的期待之感。 刚走出王府大门不远,便见到有小孩子手里拉着带轱辘的兔子灯在地上跑来跑去,一群小团子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互相之间比较谁的灯更好看。 再向远望,无论是路边,枝头,还是河川,桥岸,皆是明晃晃亮堂堂一片彩灯闪耀,整座京都城仿佛陷入了灯的海洋。 鸳鸯戏水,二龙戏珠,猴子摘月,彩灯种类各式各样,实在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大街上亦是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街边有小贩扛着草扎正在大声叫卖,上面扎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令人垂涎欲滴。 之前玄圭和福田常常吃的一家卖牛肉汤的街边摊,老板依旧如往常一样搭起简陋的棚帐,在里面架起一口大锅,然而今夜锅里翻滚的却不再是酥烂浓香的牛肉,而是一颗颗亮晶晶白糯糯的元宵。 老板生意似乎不错,仅有的几套桌椅上皆坐满了人,都捧着碗正吃着元宵,热气腾腾,烟雾缭绕。 除此之外锅边还排着串串长队等待落座,有人等不及,直接端了碗就站在路边吃起来,互相之间说说笑笑,温馨和乐。 福田瞬间眼前一亮,冲过去迫不及待道,“来三碗。” “好嘞。”卖元宵的老板嘴角挂着笑,利索盛了三碗元宵放在台上,抬起头刚好见玄圭,哟了一声,“公子,好久不见你了。” 说着,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汤小白,了然笑笑,“今日是带着夫人一起出门赏花灯?” 未等玄圭答言,一旁已经吃起元宵来的福田突然呛住,迫不得已将一颗元宵咕咚咽了下去,瞬间噎得脸涨通红。 玄圭被老板这一句夫人说的心花怒放,瞪了福田一眼,一个“是”字还没说出口,却听街边站着的大妈哎了一声,“这不是玄圭公子吗?” 她嗓门极大,纵使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也显得很是突兀,很快人潮如洪水般涌来,像在和光派时一样,只不过这回围观的人群由门派中的女弟子换成了年龄不一的大妈和小娘子们。 汤小白好笑看着玄圭一脸尴尬立在原地,坏心调侃,“看起来你这两个月在京都收获颇丰嘛。” 玄圭挠挠头,试图解释,可围观的人群越挤越多,甚至已经开始有女孩朝他丢鲜花,这实在不是什么解释的好时机,玄圭四下里看了看,干脆拉住汤小白的手,“走。” 两人忽然腾空而起,跃到房檐上飞快奔跑着,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惹起人群里的少女们一阵花痴惊呼声。 福田也跟着愣愣抬头向上看,无奈唉了一声,边指着锅里元宵,“老板,再来一碗。” “老板,来碗元宵。” 几乎是与福田同一时间,一个奇怪的声音响在旁边。 福田下意识向身旁瞥了一眼,那人穿着一袭玄袍,披着斗篷,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脸上还戴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叫人分不出是男是女。 “好嘞。”老板爽快盛了两碗元宵端放在台上,“十文钱。” 对方很爽快的付了钱,福田奇怪看着他,刚想要出言提醒这样带着面具是没法吃东西的,却见那人将碗端起,袖子一遮,不过片刻,再放下碗底已经空了。 “多谢。”那人点头,很快再度走进了拥挤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真是个怪人。”老板和福田对视一眼,一起耸肩。 …… 当玄圭和小白再次走在街上时,两人脸上皆带上了面具,上面画着面目狰狞的恶鬼,可怕的能吓哭路边玩花灯的小孩子。 玄圭悠然自得,这回就没有讨厌的莺莺燕燕来阻止他和小白独处了。 虽然也不能再吃元宵了。不过元宵嘛,回去吃也一样。 两人一路走马观花穿过五彩斑斓的花灯和人群,汤小白忽然驻足在一个摊位前止步不前。 “你想玩这个?”玄圭跃跃欲试。 “两文钱猜一次,猜中了就可以将灯拿走。”摊主笑意盈盈看着两人,“要不要猜猜看?” 汤小白静静看着那一盏鸳鸯灯,伸手将灯下挂的灯谜牌子翻转,轻声念,“四山纵横,两日稠缪。” 摊主笑道,“姑娘可猜到谜底是什么了?” “是……”汤小白沉思,答案就要脱口而出,却冷不防被人抢了先。 “田。” 摊主拍手笑道,“这位客官真是聪明,正是田。” 隐藏在面具下的人向摊主丢了一两碎银子过去,“不用找了。” 摊主接过银子放在口中咬了咬,顿时喜笑颜开,“客官再来啊。” “哎你。”玄圭不满那人抢了小白的灯,就要去追。 “算了。”汤小白将他拦下,“我们去别的摊位就好。” 汤小白看着那人很快消失在比肩接踵的人群中不见了身影,忽然察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夜谈 落雪纷飞,给街上的花灯和人群头顶都添了一分冬夜的白,和街上人们冻得通红的脸蛋相互呼应,有些可爱。 灯火阑珊处,汤小白和玄圭两人正一深一浅踩着积雪向荒凉的城郊走去。 繁华和喧嚣很快被两人抛在身后,那片灯火变成点点星光,成为了黑夜幕布下唯一明亮的调色板。 天上没有星子和月亮,也看不清乌云的堆积,只一片昏昏沉沉,仅汤小白手中提着的鸳鸯灯在这浓重黑夜里持之以恒,不断散发出幽幽暖光。 走得太久,两人的面具上早已堆满了积雪,给原本凶神恶煞的恶鬼形象遮盖了去,变得有些滑稽可笑。 两人终于来到一处衣冠冢前。 说是衣冠冢,但看上去更像一个随意堆成的小土包,前面连牌位也无。 汤小白提着灯走过背面,才发现在他们之前已有人来过这里了。 在坟墓的另一面,地上正放着一盏鸳鸯灯,明明烁烁,其上已落满了一层雪,看样子放在这里是有一会儿了。 “是什么人会在这种天气里还来祭拜她?”玄圭疑道,看着那盏鸳鸯灯微弱的灯火明明灭灭,神情复杂。 而且还是知道她喜欢鸳鸯灯的人啊。 汤小白心底发出一声叹息。很快将自己手中的灯放在地上那一盏旁边。 两盏灯并在一起,另一盏原本已有些萧条了的烛火忽然又明亮几分,给这寒冷的冬夜更多增添了一丝丝暖意。 “是故人吧。”汤小白回道。 最后看了一眼两盏鸳鸯灯,脚步匆匆,很快像来时一样,和玄圭再度消失在了茫茫雪夜之中。 …… …… 汤小白和玄圭回到王府时,福田尚在外流连未归。 现下已经过了丑时,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得知福田还在外面,玄圭左想右想到底有些放心不下,只好又折返回灯市再去寻他。 南穗还尚未歇下。 知道南穗受伤不便外出,景郁便命人在王府中也挂满了彩灯,一盏一盏,各种繁杂样式丰富,虽不如外面街上的体积来得大,却要比外面的花灯更多出七分精致意味。 南穗浑身裹得像个球一样窝在贵妃椅上,坐在檐下安安静静看落雪。身边有丫鬟正忙忙碌碌的生着炉子,炉子上咕嘟咕嘟煮着暖茶。 远远看去这幅画面,使得南穗倒不再像什么修仙者了,反而更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娇娇小姐。 打远儿听声,知是汤小白回来了,这让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南穗瞬间打起精神,忙叫丫鬟再搬个椅子过来和她的并在一起,两人好一起看下雪。 遣退了身边下人,并排而坐的两人沉默了会儿,才听南穗开口,“如今玄洲祸乱已平,是不是又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汤小白嗯一声,有些感慨。 她们都知道这一次启程,已经做了皇帝的景郁是没办法再一起同行了。 南穗沉默半晌,再度开口,有些恍惚,“小白,我……” 她焦虑的抠着自己身前盖着的氅裘,低下头去,“我…胳膊还没好。” 汤小白又嗯一声,温和宽慰她,“不用担心,我会找到让你手臂恢复的办法的。” 毕竟南穗受伤是为了她,她怎能因她受伤便弃南穗于不顾呢。 南穗咬咬下唇,似乎有些失落,闷闷哦一声。 憋了半晌,又抬起头,“小白,我……我觉得自己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她专注而仔细的分析给汤小白听,“你看啊,我本来功力就很弱,连御剑都不会,如今更是连提剑都没办法,我想了想,或许我真的不应……” “南穗。”汤小白打断她,不赞同的摇头,“不要妄自菲薄。” “啊?”南穗愣愣。 “我说过的,你天赋很好,只是太过疲懒。所以不要担心会给我们拖后腿,只要这次伤好后你能认真修习历练,相信你的修为之后定会有所突破。” 南穗忽然觉得这会儿冷风一吹,头有些疼。嗫嚅半天,“可是……我要修养好久,你的时间……” “没关系。”汤小白笑,原来南穗是在担心这件事,“我可以等你恢复,不要紧的。” “……” 南穗表情有些纠结,“小白……” 她…并不是这个意思啊。 可是她究竟要怎么对小白表达,自己想要留下来这个愿望。 南穗有些泄气,在没想好说辞以前,干脆继续一声不吭窝在椅子里呆呆看下雪。 良久,发现南穗一直没再说话,汤小白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她情绪似乎有些不对,转过头去,“你怎么了?” 南穗垂下眼,想了想,干脆直言。 “小白,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那个关于喜欢的话题?” 她道,“我当时说,喜欢一个人以后,大概就是想要永远和对方在一起。” 南穗做足了心理准备,深呼吸一口气,闭着眼道,“我喜欢景郁,所以,我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她总算说完,心底的忐忑不安却仍在扩散。 南穗闭着眼不敢去看小白表情,过了良久,发觉汤小白一直沉默没有吭声,终于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 汤小白神情严肃,若有所思。 但是好像……并不是在生气? 南穗小心翼翼唤她,“小白?” 汤小白回神,尚还有些没明白过来具体,重复确认,“你想要留下,是为了景郁?” 南穗忙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你会生气么?” “为什么生气?”汤小白好奇又认真。 南穗纠结一会儿,“不会觉得我重色轻友?” 又反应过来小白或许根本不知道重色轻友是什么意思,叹了口气,“人总要做一个取舍的。” “是。”汤小白笑得释然,爽快点头,“那便留下吧,我会给你写信的。” 南穗眼里泪光闪动,伸手握住小白,“我以后一定会去找你的。” “好,一言为定。”她认真回应承诺。 廊下两个少女相视而笑,并肩躺坐在贵妃椅上,再度仰头,一起去看天上簌簌落雪。 冬夜漫漫,灯火未央,兴尽晚归。晋王府内,依然,无心睡眠。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七顾相府 晋王府西院一处偏僻院落。 景郁推开门,昏暗的房间内,一个衣衫褴褛落魄不堪的乞丐正对着面前一桌美食大快朵颐。 忽然一束光线照进,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面上有些烦躁不安。 好在景郁很快关了门,不多言语,走过去坐在那人对面,同他一起动筷用膳。 那人风卷残云的将一桌子美食迅速消灭大半,自觉吃得差不多了,方才翘起二郎腿,边打着饱隔剔牙,边透过额前一头蓬乱碎发打量景郁。 “小结巴。”他嗤一声笑。 景郁却不见恼怒,只慢悠悠吃着,不疾不徐。待到吃完,方才放下筷子,端起桌上茶盏漱了漱口,,明日你就要登基了?”那人很快别开了眼,烦躁抓抓头发。 连日来的奔波流浪,给他身上染了几分痞气,此时愈显张狂。 “是。”景郁看着他,嘴角含笑。 “谋权篡位,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景苑只觉得这个笑容无比刺眼,登时气得一拍桌子,“你最好牢牢看住朕,不然等汤小白一走,朕见到丞相…” 他目露凶光。 丞相可是父皇留给他最大的宝贝,只要有丞相在,或者说有丞相的势力在,他就不担心这天下会真的易主。 “丞相么?”景郁挑挑眉,“你,现在就,可以见他。” 说着,拍了拍手,不多时,推门进来一人,景苑眯着眼去看,正是李普。 “丞相?!”景苑吃惊瞪大眼,那震惊很快转变成了焦急和委屈,“丞相快救朕!都是景郁这个小人,他谋权夺位,他串通……” 李普却目不斜视先对景郁拱手一拜,“陛下。” 景苑一怔,瞬间怒而拍桌起,指了指李普,又指了指景郁,“好哇,你们…你们…!” “兄长,且先坐下。”景郁静静看着景苑如同个三岁小孩一样发脾气,耐心等待。待景苑闹得累了,才又慢慢开口,“此次,请兄长来,是有事所托。” 景苑气极反笑,“你找朕帮忙?”他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你觉得朕会帮你?” “你会。”景郁成竹在胸。 这幅模样彻底激怒了景苑,怒气冲冲一跳到凳子上使劲跺着脚,“放狗屁!做你的春秋大梦!痴心妄想!朕就是死也绝不会帮你这个谋权篡位的小兔崽子!” 混在乞丐堆里这几日让他学会了不少新词,骂起人来也花样百出。 “可以。”景郁言简意赅,似乎真的在考虑可行性。 “……” 景苑愣愣,“什么可以?” “可以死。”景郁含笑看他。 ?? 景苑被景郁这个笑看得发毛,人也跟着安静不少,试图做最后挣扎,颤抖着指指景郁,向丞相告状,“老师,你可都听见了,他,他是要朕死啊!” 李普拱手对景郁,“臣,愿为陛下排忧解难处理此事,定然不会落人把柄。” 景苑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轰然倒塌。气势顿消,人也跟着跌坐了下去,安静如鸡。 沉默半晌,终于开口,“你说,你要我做什么?” …… …… 十日前。 丞相府内。 “王爷。老臣请辞。” 书房内,丞相李普跪在地上,头垂的低低。 “臣年纪大了,唯一的女儿又先臣而去,如今臣已无力国事,只想告老还乡,守在妻子身边,颐享天年。” “丞相言重。”景郁忙走过去将他扶起至椅子上坐下,面露愧色,“皇后之事,我很抱歉。” 李普摇头,眼中噙泪,“王爷恭谦仁厚,是小女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景郁言辞恳切,“只是,国之未定,皇兄又,下落不明。丞相,此时请辞,实非良时。” “老臣惶恐。”李普慌忙跪地,老泪纵横,“只是老臣实在有心无力,还请王爷,莫要强人所难。” 景郁还要再说,却听李普用力咳了几声,将他要说的话打断。 “老臣身体不适,王爷,还是请回吧。”他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很快在下人的慌乱搀扶中匆忙离去。 …… …… 七日前。 丞相府外。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街上行人神色匆匆,无人驻足。 独景郁一袭白袍,身披一件乳白色貂皮大氅,立于风雪之中,屹然不动,就快要与漫天大雪的颜色融在一起。 门房小厮偷偷开了一道缝,探出个脑袋向外打量,见到雪人一般的景郁,哎哟一声,匆忙便关上了门。 不多时,门又开了,门房撑着把伞跑出来,脸上挂着歉意的笑,“王爷恕罪,我家大人今日身体实在抱恙,不便见客…” 景郁微笑,亦不为难他,“无碍,我,便在这里等。” 说着,接过门房的伞,点头道了声多谢。 …… …… 五日前。 丞相府内。 大雪过后,冬光明媚却无半分温度,寒冷却愈发刺骨。 李普一早醒来,神清气爽,廊下逗鸟。 门房急急跑来,气未喘匀,就开始禀告,“大,大人,晋王,晋王又来啦。” 算上今日,晋王已经来了足有五日了。除去第一日,无一不是被拒之门外。 怎么说人家也是个王爷,况且又是马上就要登基为帝的人,可他家老爷对人这态度,实在让他也不得不捏一把冷汗。 李普眼神动了动,看着面前婉转啼叫的雀儿,忽然兴致缺缺。 “大人…”门房急切询问。 “不见!”李普一声哼,拂袖而去。 …… …… 三日前。 丞相府外。 景郁礼貌对门房点头,“劳烦了。” 门房哀叹,愁眉苦脸前去禀报。 这几日见面,他是真的打心底尊重晋王。 前有刘备三顾茅庐,今有晋王七顾丞相府。 且晋王为人不骄不躁,始终谦卑有礼。这样的人倘若做了皇帝,定将是一代仁君啊。 府内李普正在亭上喂鱼。 “又来了?”他眼皮跳了跳。 他知道近日来晋王一直在代为处理朝政,且处理的还算井井有条。可是就奇怪了,一个从未修习过帝王之术,又日日来他府门外求见的人,究竟是哪里来的精力可以同时做这么多事? “让他进来。”李普板着脸。 丞相书房。 李普拱手一拜,“王爷。” 景郁随之拱手,“丞相。” 李普慌张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两人一起落座,景郁话不多说,开门见山,放低姿态,“丞相,治国有方,有目共睹。然我,自小在外,对于政事,尚如稚儿,还望丞相,莫要请辞,留在朝堂,助我,安定国本。” 李普捋捋胡须,哀叹一声,“不是老臣不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景郁微微笑,不接话,反另起话题,“皇后之事,想必,对丞相,打击不小。” 李普怒目,“王爷这是何意?是说我在为一只夺了我女儿性命的妖而难过吗?” 景郁摇头,“不。是我难过。” 他叹一口气,诚恳道,“不瞒丞相,您可知,大周,所祭天神,实则是妖?” “什么?”李普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景郁表情严肃,很快将人族与妖族之间的一切因由尽数告知李普,毫无保留。 李普且听他娓娓道来,神情也由一开始的愤怒到最后连连怔神,甚至几度落泪。 “所以…她……” 听罢其中是非曲直,李普长叹,“傻啊。” 景郁起身,鞠躬一拜,“所以,还请丞相,助我,定国本,正妖名。”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次上路 景郁的登基大典行进顺利,加上有汤小白在场,就连周边城镇的百姓也纷纷连夜跋山涉水赶来围观,都想要看一看这位真神选的新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京都城内人声鼎沸,万人空巷。百姓们足足欢庆了七天七夜才渐渐恢复日常生活。 景郁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彻底取缔了贵族间一切以猎妖而衍生出的产业链,并且制定了一系列对弱小妖族的保护律法。 只是此律法刚一拟定,便遭到无数王公大臣的反对之声。 毕竟取缔猎妖产业链切实损害到了诸多人的金钱利益,这些人便仗着景郁多年不在京都城,根基不稳,纷纷打出寻找景苑,恢复皇位的旗号进行联名上书抗议。 然而不凑巧的是,就在此事闹得纷纷扬扬之际,失踪了半个月之久的景苑却忽然回京了,且据说还是被妖族送回来的。 就在各王公大臣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应对之时,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景苑居然一改往日脾气,不仅对妖族态度大变,甚至还主动站出来为景郁说项,呼吁大家尊景郁为皇,彻底取缔猎妖产业链。 两兄弟联手,加上汤小白的威压尚在,纵使贵族们心有不甘,也只有吃了这个哑巴亏,再翻腾不起一点水花。 好在其后景郁很快又制定出一套对弱小妖族的保护诏令,并且创立了人族诞生以来首个与妖族的交流场,呼吁百姓们可以多和妖族交流互动。 利益亏损的贵族们很快在景郁的暗示下将猎妖场转变成了饲妖场,将先前捕获的,用来猎杀取乐的妖们以及野外发现的受伤小妖散养其中,待它们成年后有足够能力自力更生时再放出去,这期间便可从中赚取一笔百姓们进场与妖交流的门金,弥补亏空。 国家律法的更改在有条不紊行进,有关南穗的私事亦没有耽搁。 一月末的时候,景郁派出去的人终于在昆仑寻到了一位神医来替南穗医手臂。 在神医日日施针的帮助下,南穗的右手如今已渐渐有了知觉,甚至已经可以开始抓握东西了。 神医断言不出一年,定能将她治好。 激动的南穗连连道谢,先前暴躁的脾气也多有改善。 汤小白眼见着自己担心的事情,一件一件,全部尘埃落定,总算放下心来,也开始考虑继续启程的问题。 于是在参加完景郁和南穗的大婚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三月阳春天,汤小白和玄圭福田终于准备再次出发,去妖族境地聚窟洲继续寻找她遗落的神识以及小妖王的下落。 南穗和景郁一起来为他们送行,看着两人并肩而立,金童玉女,脸上皆挂着幸福的笑意,汤小白心底最后一点担心也彻底打消掉了。 福田一脸不舍,忙着往储物袋里装京都城里的各类的吃食。 玄圭向来不喜离别场景,早早便说了再见,一个人站得远远的,靠在一棵树下等汤小白和福田与景郁他夫妇二人做最后的告别。 景郁看着汤小白,神色有些愧疚。 如今虽说已经取缔并开始派人严查猎妖活动,但也仅能算得上是初见成效,离正式扭转人类对妖的态度,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除此之外,为了不引起百姓慌乱,使民心浮动,他还尚且隐瞒了许多真相,未能正式公之于众。 比如神庙里供奉的并非神而是妖,以及归还妖族余下两洲之事,这些都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更改,且绝非他一人之力就能做到的,还需要汤小白找到小妖王,将妖族拨乱反正后才能再与妖族正式商议解决办法。 汤小白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懂得景郁的难处。 看他忧心,忙出言宽慰,“你不必担心,待我找到小妖王,平息了妖族混乱,定会试着说服他与人族重修旧好的。” 毕竟她也不希望再见到天下生灵涂炭,流离失所的惨状,所以让人族妖族重修旧好不光是景郁的愿望,也是她的愿望。 “多谢。”景郁满是感激,“此行凶险,你们万要,多多保重。”眼底带着担忧。 本来师父是安排他一道随行保护小白的,没想到只这这短短半年,却变故频出。 不能再一起上路,他深感愧疚。 汤小白嗯一声,“你们也多保重。” 南穗泪眼汪汪,“要常给我写信啊。” 汤小白笑着应一句好。 景郁还要再说话,忽然有侍卫匆匆赶来,手中还拿着只纸做的信鸽。 他接过读完,眉头顿时舒展不少,将信递给小白,“风季兄,也出来,历练了。刚好,可以结伴。” 汤小白接过,风季在信中先是恭喜了景郁和南穗成婚,继而托景郁代为转达,他与长肇近日也离开了山门一事。他们打算下山先历练一番,刚好可以与汤小白三人在瀛洲汇合,一起前往妖族所在的聚窟洲。 风季在信的末尾不忘提到,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葵谷亦偷偷跟跑了出来,现下正同他们在一起,届时会一起前往瀛洲。 知道葵谷也要和小白碰面,南穗忽然有些忧心忡忡,油然而生一种小白就要被人抢走了的危机感。 她走过去轻轻扯了扯汤小白衣角不安道,“你见到葵谷以后不会就忘记我了吧?” 汤小白失笑,“自然不会。” 南穗稍稍安心,“那说好了,你要常常给我写信。” “好。” 南穗上前几步,手轻抚过汤小白脸庞,替她将发丝拨到耳后,还未开口,泪水先啪嗒啪嗒落下来,一下子将气氛带得沉重许多。 “小白……”南穗哽咽,与汤小白拥抱。 谢谢你。 …… “终于不用再通过书信,而是要见到姐姐本人啦!” 站在蓬莱和瀛洲交接地界的葵谷叉着腰,哈哈大笑。 他早就迫不及待要给汤小白展示一下自己这半年多来学到的功法了,非常想证明给姐姐看,自己绝对要比那个废柴南穗厉害得多。 风季忍不住揉了揉葵谷脑袋,轻笑。感慨着看向远方。 半年了。 小白,你过得好么?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明石城 汤小白和风季约好,六人就在瀛洲和聚窟洲交界地,一个叫明石城的地方碰面。 算起路程来,京都城到明石城要比蓬莱距离明石城更近些,所以汤小白三人也不急行路,一路走马观花,边走边玩。 北方的春季从来照南方要晚上许多,行路半月,如今虽然已是四月初的季节,路边却积雪犹在,春寒料峭,大地依旧苍茫一片,寸草未生。 虽说气温日渐回暖,可毕竟一路向北,三人也未察觉到太大气候的改变,依旧冬衣加身。 直到行路至离明石城已经很接近的地段时,才猛然发现有些奇怪——温度似乎正在向上攀升,且有越来越热的趋势。 街边开始陆续见到有衣衫褴褛如乞丐般的百姓们推着车忙碌搬家,成人面容沧桑,孩童神情呆滞,皆无笑意。似乎是先前曾经历了什么劫难。 于是趁着驿站茶楼歇脚的空档里,福田忍不住向店小厮探听究竟是何因由才致使街上流民众多,且气温变化为何如此剧烈。 店小二唉一声,凑近了三人压低声音道,“客官来的一路上都没听说吗?是因为那明石城啊,大火啦。” 他半是感慨半是惋惜,“好好一座城,半个月前忽然大火,燃到至今未灭,那城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真是可怜至极……” 福田问,“可知起火因由是何?” 小二神神秘秘四下看了看,悄声道,“都说是明石城中有妖物作祟……” 他哀叹一声,“现在官府查得紧,不让百姓公然说妖族坏话,咱们这私下里说说也就算了…客官可莫要声张出去。” 他正说着,就见一身着官袍脚蹬官靴的胖男人带了几个近卫走进店来,店小二哎哟一声,忙脸上堆笑跑过去,“县太爷万福。” 那官人不耐烦摆摆手,手中掏出一卷画像来比照着四下里打量了一圈,目光转到汤小白登时眼前一亮,忙带人过来跪地就拜,“臣王驲,参见大神仙。” 大…神仙? 店小二怔怔,待反应过来,脸上一阵青白,颤抖跪地话不敢多说,生怕这位真神会因为适才那番话将自己杀鸡儆猴。 他真是嘴欠啊…说什么不好偏偏说妖族坏话,还是当着这位据传是新皇靠山的面。 眼看着店小二脸上表情从震惊到后悔再到不知所措瑟瑟发抖,三人心底都有些五味杂陈。 矫枉过正,适得其反啊。 汤小白越过县令,径直走过去将店小二扶起,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 毕竟这么多人在场,她说话只能点到即止。 店小二明白过来,忙感激的点头哈腰,却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 县令的声音很快又响起来,愈发带了讨好,“神仙光临本县,怎么能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呢?小人已经为诸位大人安排好了一处宅邸,离这里不远,诸位看要不要……” “不必了。”汤小白语气淡淡。 王驲眼神转了转,又继续陪笑,“小人斗胆问一句,诸位大人此行可是要去明石城的?” “是。”汤小白点头,“明石城大火,你既是县令,为何不作为?” 王驲笑容有点尴尬,“并非小人不想,而是那火,扑不灭啊。” 他擦了擦额间冷汗。其实还有句话藏着没说,那明石城里,有只会吐火的妖怪…… 王驲手中捏着画像,紧张又害怕,半晌,再度跪地,“请大神仙救救百姓,助小人扑灭大火!” 明石城离京都路途遥远,他半月前上书,快马加鞭,也是最近才得到的回信,说那位救了整座京都城百姓的神仙就要来了,让他在各个驿站守着,等人一到直接说明原由。 汤小白观他神色,大概也猜到了七八分,又问了几句,很快将县令打发了,坐回去与玄圭福田两人吃茶商量对策。 “一会儿给风季留下讯息,我们且先赶过去看一看。” 估计风季他们过来也就是这两天,本来不必着急,只是如今明石城忽然大火,城中情况未知,他们早一天到将火扑灭,这里百姓也能早些安心。 …… …… 越是向前,越能感觉到空气的灼热。 路边有懵懂不知季节的野草甚至误以为是春天来了,忍不住纷纷冒出头来一瞧究竟。 三人快速行进,已能看到前方浓烟升腾,明石城的城墙很高,纵然如此,还是依稀可见其中火光纷飞。 是三昧真火啊。 福田摇了摇脑袋,止住脚步。他修为太低,这么大的火进去了岂不是送死。还不如现在转头回去,吃吃喝喝,顺便等风季他们。 汤小白皱眉,这种程度的大火,别说福田,就是以她和玄圭的修为,想要在这么大的火势下进城,也是有些吃力。 于是遣了福田先回去,她和玄圭打算借着莽苍的结界先进去探一探再说。 城门大敞,地上到处都是当时百姓们慌乱出逃留下的痕迹,除此还有无数烧得焦糊的动物尸体。 莽苍可阻挡火,却阻止不了扑面而来的热浪。向里走不多时,两人身上的衣物便尽数被汗水浸得湿透了。 继续往城中心去,路上见到的已不再只是动物的尸体,更多的是未能出逃的百姓,皆是焦黑成碳,却无一活人。 毕竟是三昧真火,就算是不被烧到,仅凭这滔天的热浪也足以让普通百姓断送性命。两人看着满地尸体,心情沉重。 忽然一阵马的嘶鸣声响起,抬头望去,就见一匹通体雪白,身后生两翼的骏马盘旋空中,一圈一圈,不时发出嘶鸣之声。 “是吉光。”汤小白眸光沉了沉。 吉光秉性温驯,极为胆小,深居简出,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天上盘旋的吉光很快也发现了两人,长啸一声,就俯身向下,朝着两人冲来。 它的眼中泛着幽幽红光,明显是入魔的征兆。 玄圭道,“看它头上!” 吉光的头顶上正密密麻麻插了数十颗黑色镇魂珠,一路延伸,排布到背脊。 只不过一会儿功夫,吉光已然近到两人眼前,奋不顾身便向莽苍的结界撞过来—— “咣”一声,莽苍结界震了震,继而尽数将这股力量化去。 吉光紧接着又是几次撞击皆无功而返,它扬起马蹄鼻孔中不停吐着浓重的气,看样子有些焦躁。 它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忽然口中吐火,用火焰将整个结界外围尽数围了起来,好叫两人无法移动位置。 汤小白立在原地,手腕翻飞,快速捏成诀,只见道道银丝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渐渐蔓延开来,“唤!” 天上瞬间乌云密布,闪电盘旋劈开浓云,轰隆作响,不一会儿便有豆大的雨滴砸下,火势果然见小。 只是三昧真火又如何是普通的雨就能浇灭的,而这场降雨却彻底惹恼了吉光,它眼中猩红愈盛,马蹄在地上踢踢踏踏,很快一跃而起,又冲回了天上。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吉光 只听吉光长啸一声,随即一飞冲天,调转了身,口中一张一合,有火焰喷涌而出,大火迅速恢复了先前势头,且有愈渐浓烈的趋势,使得整座早已变成焦土的城越发破败不堪。 见它发狂,汤小白和玄圭极速向后退去。 虽说莽苍无坚不摧,可一直这样被困在火里也不是个办法,况且气温还在攀升,已到了无可忍耐的地步,当务之急还是先退出去再做打算。 然而两人欲离开,吉光却不肯罢手,紧跟着追了出来,一路追至城门外一公里还未见有要停下的架势,原本只在城中燃烧的大火也随着它的追赶一路被带过来。 汤小白和玄圭只好停下脚步,生怕继续莽撞向回跑,会给身后的城池和百姓们招致更大灾难。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既然不能跑,就只能打了! 于是下定决心,打算撤下莽苍结界,干脆利落与入魔了的吉光一较高下。 此时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清朗而熟悉的声音唤她,“小白。” 汤小白回头,是风季带着葵谷及另外二人正朝着自己方向而来。 半年未见葵谷,小小男孩如今长高不少,竟不再是初见时包子一般的白嫩可爱模样,仿若竹笋拔高,不过短短时间,少年人俊美的轮廓已隐隐可见。 “姐姐!”葵谷一声大喊,兴冲冲要朝汤小白扑来。 然而吉光此时却已追到了眼前,经过几番缠斗,它自是知道汤小白和玄圭二人有莽苍相护,近身不得,目标一转,竟是朝着葵谷疾驰而去。 “你去救他。”汤小白对玄圭道,自己干脆飞身出了结界,瞬间几束冰凌打出,碎在吉光身上,不痛不痒,却足以激怒它调转目标朝自己而来。 玄圭则趁机向葵谷跑去,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葵谷拽到自己身边。 此时风季长肇和福田三人也已赶了过来,风季向正在与汤小白缠斗的吉光看了一眼,与众人道,“这只吉光入魔已深,纵然我们联手与它硬碰硬,也未必就能讨好,与其强攻,我倒有个更安全的办法可以一试。” 玄圭看小白一个人应付愈发吃力,心下焦急,忙问是什么。 “五行阵。” 风季向他解释,“你修火系,我修地系,福田修木系,长肇修金系,加上小白,我们刚好可以结成五行阵法,将吉光困入其中。” 葵谷不满,“那我呢?”以为是风季嫌自己修为太低,才不肯带着自己。 风季笑道,“别急,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道,“一会儿我们困住吉光后,你便入阵,负责将它身上的镇魂珠尽数拔出…” 时间紧迫,风季很快交代完毕,众人话不多言,玄圭遂将莽苍撤了,四人按照风季指示,很快围成一个圆阵。 汤小白那边在和吉光斡旋同时,早已分心观察了他们一会儿,此时见几人布阵,立即会意了风季的意思,当下边与吉光纠缠边慢慢将其向阵中引。 吉光因入魔失去理智,头脑反应也不甚灵活,并不能快速辨别出汤小白目的,只知道这人一直在激怒自己,好生讨厌,却又灵活的像条鱼,怎么也抓不住,这会儿正恼,见她似乎要逃,想也不想便被引着朝阵中拔蹄狂奔而去。 “结!”风季在吉光踏进阵中一瞬间同时下令。 阵脚处几人纷纷凝神,低低念动各自咒语。 汤小白则引吉光飞快向阵中跑去,待它马蹄踏上阵眼那一刻,忽然跃身而起,擦着吉光的背径直飞到了它身后,中途不忘顺手牵羊拔下一颗镇魂珠来。 吉光吃痛,一瞬恍惚。 仅这瞬息之间,汤小白却早已迈步向后飞去,快速赶到了自己站位,翻手成诀,念动咒术。 咒术大成,五道光芒瞬间冲天而起,在阵眼顶端汇聚成型,凝聚成一道刺眼白光后再度降下。 被困于阵中的吉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下一刻便被白光全然笼罩,再移动不得分毫。 风季喊道,“葵谷。” 葵谷兴奋嗯一声,迅速翻身进入阵内,飞身骑在了吉光背上,动手一个一个去拔它身上的镇魂珠,每拔一颗便带起一股鲜血飞溅,不多时,葵谷和吉光身上俱是被鲜血染红,分外刺眼。 终于拔到了头顶最后那一颗,葵谷心下松了口气,探身过去刚要动手,却见吉光虽一动不动,眼中却早已溢满泪水,此刻正大滴大滴向下淌。 葵谷心软,微微怔神。 却不知吉光拼尽全力,即将就要冲破这阵法禁制。 风季察觉不对,忙喊葵谷,“快离开五行阵。” 如此时机,若是换成任意一人恐怕都要在继续拔镇魂珠还是放弃中有所犹豫,但因着葵谷这半年来一直在风季的指导下进行修炼,对于风季的指令早已经有了下意识的反应,当下果断放弃了继续拔吉光头顶那颗镇魂珠,迅速飞身出阵。 果不其然,葵谷刚一出阵,吉光便冲破了禁制,前蹄腾空,长啸一声,找准一个方向不管不顾冲了出去。 因为疼痛和怒气,吉光周身魔气瞬间大盛,速度也是奇快,众人眼看着它带着鱼死网破的力量朝玄圭而去,心道不好,却都是来不及赶去帮忙。 反观玄圭见吉光朝自己而来,非但不躲,反倒像是被什么魇住了,忽然变得痴痴愣愣。 危急之下,离他最近的汤小白只来得及将一束冰凌打出,试图转移一下吉光的目标。 然而就在这道冰凌刚打出瞬间,玄圭身形一动,却不是躲,而是迎上吉光,翻手接下汤小白的冰凌。 他目光锁定吉光,慢慢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抚摸它。 玄圭当下周身无一丝灵力凝结,端的是胸有成竹。 眼看着吉光越逼越近,福田最先焦躁不安,“老大!” 风季却制止他,轻轻摇了摇头。 玄圭口中慢慢悠悠哼起一首悠扬小调,断续不成词,众人却明显感觉到吉光速度有所减缓,眼中红光也在逐渐消散,最后甚至带上了三分清明。 可是照着吉光如今的速度,即便要收脚停下也是来不及了。 眼看着它就要自玄圭身上踩踏过去,福田吓得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却听一声嘶鸣,吉光竟是煽动双翼,轻巧从他头顶一跃而过。 很快调转了方向再度朝玄圭而来,这一次却不再有攻击之意,适才眼中的凌厉也尽数消散。 玄圭走近,轻轻摸了摸吉光的头,最后一颗珠子噗一声被他拔起,少年脸庞溅上鲜血,微热。 吉光猛然倒下,腾起一阵尘土飞扬。 。 第一百二十章 画像 “老大!” 福田睁眼见玄圭没事,五大三粗的一个糙汉子顿时哭得像个三岁小孩,边向过跑边一路洒下两行热泪飞在身后。 玄圭还怔怔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福田已然近到了眼前,搂着他脖子就向上一跳。 玄圭下意识伸手去接,刚好将福田拦腰抱在了怀里。 福田头靠在玄圭胸口,呜呜哭道,“吓死我了。” “……” 听见福田中气十足的哭声响在耳畔,玄圭总算回过神,下意识将手一放,福田瞬间“噗通”掉在地上。 他揉着屁股泪眼朦胧抬头,还没等看清人,先遭了顿捶。 众人见状皆是忍俊不禁,适才紧张的状态也一扫而空。 玄圭揍福田,风季则和长肇走过去查看吉光伤势,葵谷看了看汤小白,忍不住小碎步向过挪。 汤小白微笑看他,“长高了。” 葵谷眼眶一红,“姐姐……” 他本来有很多话要同她讲。 比如自己这半年来刻苦修习,如今修为精深,已经可以御剑了。 比如她离开不久,那些想抢蓬心石的坏蛋又来找麻烦,他没有靠风季就将他们全揍了。 比如他半年内个子窜了足有三寸,饭量和力气也变大了,以后可以保护她了。 …… 他有好多话想对她讲,可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姐姐,和一声哽咽。 汤小白揉了揉葵谷脑袋,嗯一声。 葵谷吸吸鼻子,忽然觉得不必再说了,悄悄又向她旁边蹭了蹭,感觉到朝思暮想的姐姐就在身边,没来由心安。 风季那边已经为吉光检查完了伤势,站起来道,“还好,只是失血过多加上入魔后始终处于精力旺盛的状态,导致现下有些脱力,休息一段时间就能大好了。” 汤小白点头,“那我和玄圭先去将火扑灭,让福田带你们去找王驲,他准备了宅邸,刚好可以给吉光养伤用。” “也好。”风季笑应一句,却望着她没有动,眼底透着温柔,“你变了。” 汤小白落落大方,“是。” 风季笑,“待会儿见。” 便收了吉光打算离开。 福田见要自己引路,忙屁颠屁颠跑过去,暂且尽可能离他家老大远一点。 葵谷扯扯汤小白衣角,眼中泛着水光,“那我走了?” 他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生怕一旦离开又要很久见不到姐姐。 …待看着几人走远,汤小白方才与玄圭不紧不慢朝明石城的方向去。 “刚才对付吉光时…是想到什么了吗?”沉吟良久,汤小白忍不住开口。 玄圭挠头,细细回想方才情景,带了几分不确定,“是有些熟悉,但是若说想起什么,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记忆浮现。” 汤小白哦一声,若有所思。 “怎么?”玄圭转头望她。 汤小白摇头,又道,“你哼的那曲儿,可有什么说道么?怎么居然能使吉光恢复神智?” 她审视的目光打量玄圭,他适才脸庞溅上的血迹还未来得及擦去,即便这样,给人感觉也依旧只是个毫无戾气的阳光少年,不带丝毫嗜血魔气。 汤小白怔怔,自怀中掏出帕子来递给他,“你脸上,血迹擦擦。” 想起韩襄客的话,又有些愧疚自己对他防备太过。 玄圭乖乖接过,心底有些美滋滋,信口答道,“并没什么特别,只是它跑过来时我突然觉得有什么很熟悉,自然而然就哼起来了。” “或许是我唱的好听?”玄圭思索片刻,忽然自信心膨胀,想到一个可能,“你说…我不会也是什么神仙下凡来历劫的吧?” 他记得汤小白好像说过自己是天上的战神什么的,却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神。 “你不是。”汤小白言简意赅。 看着明石城近在眼前,不再将对话继续,飞身上前预备灭火。 “……” 玄圭郁结,烦躁挠头。 干嘛说这么干脆,不是失忆了么?万一是因为她将前世的自己忘记了呢? 思及此,少年嘴边重又扬起笑容,灿烂恍若朝阳。 还好,重新认识这一世也不算晚。 …… …… 另一边,福田带着几人去找县令王驲,得到一番感恩戴德和奉承之语自不必说,很快王驲便亲自带了众人一起去到提前备好宅邸处。 这一处宅院所处之地离明石城不远,离下一座城池又有些距离,周围甚是幽静,独独一座光鲜亮丽的府邸立在这儿,看上去颇显诡异。 福田好奇问,“这宅邸是何由来?为什么会建在这样荒凉的地方?” 王驲挠头笑,“这是下官前两年从一个富商手中低价买下的,好像先前是为了藏女儿才选这地方建了府邸,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建好后只住还没几个月,就又匆匆搬家了。” 他指着院中摆设道,“走的匆忙,连家当什么都没拿,只收拾些细软就离开了,倒像是在躲什么人。” 风季四下打量了一圈,颔首道,“甚好,多谢。” 王驲忙拱手还礼,一脸惶恐,随后又寒暄嘱咐几句,方带人离开,赶去处理明石城百姓安顿事宜去了。 长肇在替吉光处理伤口,简单包扎。福田拉着葵谷随县令一同出门,打算搜罗些当地美食尝鲜。 风季随意在府中闲逛,本想寻到书房找找线索,不想推门却似乎是女子闺房,刚要退出,目光忽然撞见墙壁上的一副挂画。 画中女子年约十六七,生得美艳绝伦,只是眉宇间带了七分清冷,另又有三分哀愁,叫人看了情绪也随之有些闷。 风季目光落在画卷右上角,字迹似乎被什么打湿过,只依稀可辨几个字,女…若莲。 想来便是这户人家要藏的女儿吧。 风季刚准备退出去,忽听院中有交谈声,是小白和玄圭。 他向外走,刚好与汤小白目光相撞,便笑,“听那县令说,这里曾是一个大户人家为了藏女儿所建的宅院,我已检查过了,幽静且安全,很适合吉光养伤。” 汤小白点头,漫不经心看了眼他身后。 一阵风吹过,画像微荡,画中女子仿若活过来了一样,衣袂翩翩随风摆。 汤小白怔怔。 风季见她忽然盯着那幅画不离眼,以为是好奇,便解释,“这画中女子应该就是那被藏女子的画像了。” “为什么…” 她迷惑不解。 “可能是有什么人求娶,人家姑娘却不想同意吧。” 风季还以为她在问那户人家,“只是不知为何忌惮至此,以至于到几度连夜搬家的地步。” 汤小白默然,很快别过眼。 为什么…… 为什么那画像上的女子面容,会和她的前世,一般无二。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小调 安顿好吉光,许久未见的几人自是有许多话要说。尤其玄圭,当时本就是偷跑出来,对师父始终心怀愧疚,所以第一件事就急着问,“你们可见到骆海了?” 不出意外的话骆海应该早已到和光派了才是,不知道他送这徒弟能不能让师父消气。 风季点头,“我们下山前一个月时见他拿着你的信物到了山门,已顺利被大长老收入门下了。” 玄圭松了口气,又问,“那我师兄呢?” 提到旗亭,风季有些沉默,组织了一下语言,“你走后大长老大动肝火,偏旗亭一直酗酒不止,大长老一怒之下,就…把他赶出山门去了。” “哦。”玄圭应一句,垂下眼,有些闷闷。 风季欲言又止,正巧此时福田带着葵谷回来,两人手中各自提着两个大食盒,一脸喜气洋洋。 感觉气氛不太对,福田笑嘻嘻凑近众人,举高手中提着的食盒,得意道,“那县令非说要掏腰包,我也没客气,就将酒楼里最好的菜全点了一遍。” 便给众人细数,“炒鸭掌,煎牛舌,红烧兔肘,金银蹄膀,鹌子水晶脍,松鼠鲥鱼,淡菜虾子汤,油焖鲜笋……” 葵谷跟着咽了咽口水。 “先用饭吧。”风季笑道,拍了拍玄圭肩膀,“过了明石城再走十公里就是聚窟洲,那里可没有什么县令请客,咱们也吃不到这样的人间美食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福田拥着玄圭快步向屋里走,急着就要品尝美食。 看着大家背影,风季下意识放缓脚步,和汤小白并肩慢行。 只怪这再见的场景太过别开生面,又是布阵又是与县令交涉,导致他们到现在还没能好好说上一句话。 风季皱眉,仔细思索开场白该如何说。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真巧啊,我们也刚好要去聚窟洲。 ——许久没见,你怎么样? ——葵谷他很想你。 不好不好,都不好。 风季懊恼摇头,竟想不出一句能说出口的对白。 “好久不见。”最后还是汤小白先开口,眉眼含笑,轻松闲适。 风季嗯一声,嘴角也隐隐有了笑意浮现。 “你们为什么要去聚窟洲?是要历练?” 风季应是,“听景郁说你们要过去,就想着,反正我和长肇也没什么目的,不若同去,还能有个照应。” 汤小白点头,又问,“你知道五十年前副妖王紫月弑主一事吗?” “知道。”风季颔首,怕她误会,又补充,“景郁已在信中和我说了。” 他先前接到景郁的信,信中将小白此行目的大致与他讲了,此时听她问起,多少能猜到些原因。 汤小白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只是他还有不懂,“为什么你们要帮妖族?” 汤小白不隐瞒他,直接道,“为了修正一个错误。” 风季顿了顿,“是为了帮景郁?” 汤小白摇头,“有他的原因,但是我这么做并不全是为了他。” 风季笑,“那若是找不到小妖王又当如何?” “会找到的。”汤小白成竹在胸。 风季带了几分好奇,“你怎么这么肯定?” 汤小白道,“紫月已拿到了妖王血,若小妖王此时再不出现,紫月便会正式继任成为下一任妖王…我想,小妖王不会希望看到妖族生灵涂炭的。” 风季挑眉,“那若是这小妖王就是胸无大志,只想苟且偷生,你又如何?” 汤小白苦下脸,“那我只好希望他不是了。” 她前世也曾接触过一只烛九阴,按辈分来算应该是如今这小妖王的爷爷。他们在一起并肩作战时,那人曾对她说,烛九阴的血脉里流淌着永不服输的血。 那人的风姿即便在众神之间也是不遑多让,所以,若是他的后代,大抵并不会差太远吧。 风季见她愁眉苦脸,哈哈笑起来,转变了先前调侃态度认真道,“不过你说的对,素来听闻小妖王智勇双全,百岁时便能斗得千年大妖不落下风,想来只是在养精蓄锐,时刻准备伺机而动也未可知。” 汤小白听他这样说,也随之安心笑起来,“这样便好。” …… …… 众人在王驲安排这处幽静府邸里一连住了三晚,第四日的时候,才见吉光终于幽幽转醒,马脸茫然,似乎有些不解自己为何身在此地。 好在吉光毕竟是有两千多年修为的大妖,早已通了人语,亦可化成人形,与众人沟通并无障碍,经过一番解释后,很快便弄懂了因由。 随后又经过一番努力回想,吉光方才不确定语气道,“我最后的记忆好像是在聚窟洲的石脆山,听闻那山上有潭泉眼,泉水有助长修为的功效,我记忆便是断在去那泉眼途中的。” 风季沉吟,“石脆山上有泉眼能助长修为之事你是听谁说的?” 吉光歪着头想了想,“并非有谁相告,是我偶尔撞见两妖说话,道听途说来的。” 汤小白问,“石脆山有什么特殊吗?” 风季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这两天仔细比对了你们先前在鸾鸟身上拔下的珠子和吉光身上的珠子,应该是出自同一人手笔。” 他顿了顿,又解释,“石脆山上确实有潭泉眼,饮用后可强身健体,是以妖族常有过去饮水者,但是那泉水并无增长修为的功效。” 吉光恍然大悟,才意识到是自己被骗了,心下有些愤愤。 汤小白忽然想起什么,看着吉光,“不过我还有一事不解,那天你冲破五行阵时仍处于入魔状态,为什么会忽然找回神智?” 众人知她问的是玄圭之事,也是好奇,想听原因。 吉光这次倒没再思索,直言道,“因为我听到了一首歌。” 它有些感慨,“诸位的年纪尚轻,或许不知。两千年前的弱水河畔曾历经过一场大战,我当时正是懵懂年纪,河边吃草时便听有人唱这首奇怪小调。” “我好奇朝他走过去,那人看不清容貌,见了我只是哈哈笑,说你快逃命吧,这里马上就要变成一片荒芜了。” 吉光叹道,“多亏那人,我才有幸躲过一劫。所以便一直将他唱的那首歌记到现在。” 竟是如此一段过往。 众人听罢,下意识去看玄圭,福田更是满脸崇拜,“老大,我觉得你有可能是天上的神仙。” 玄圭瞪他,“废话。” 眼光却向汤小白瞟,带了三分自得。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 第一百二十二章 带我上天 既然吉光只能给出石脆山这一个线索,为了将妖兽入魔之事彻底调查清楚,众人不得不寻着这线索,去到石脆山上吉光所说那处泉水先看一看再说。 风季却摇头连道两句不好,脸上有担忧浮现,“若真如吉光所说,那它便是被谁骗去的。先有鸾鸟,后有吉光,二者皆因镇魂珠入魔,或许那山上还有更多入魔妖兽也未可知。” 而他们光是对付一个仅能寓意吉祥并无太强攻击性的吉光已是八分吃力,若那里真藏着满山妖兽,却不知去了又该如何脱身。 汤小白亦考虑到这一层,同样是犹豫不决。 只是若不去调查,此事线索便就此断了,更是无头无绪。 玄圭忍不住道,“这镇魂珠应该属于封印术的一种吧?既然是封印术,除了用手拔下以外,一定还有其他方法能够取下。” 一语点醒梦中人,风季猛然想起,“这么一说,我确实还想到一个办法。” 他道,“镇魂珠本意是用来封印妖兽身上妖气,使之融入人群不被觉察的。现在对方虽反其道而行,用其使妖兽入魔,可正如玄圭兄所说,它本质上依旧属于封印术的一种。” 风季有些激动,“我听说世间有个神器,名为玄天镜,镜面可封印世间万物,镜背则可以解除一切封印。倘若我们能找到玄天镜,想来就可以不用费力打斗,直接用其为这些妖兽解除镇魂珠的束缚了。” 风季说完,想到现况,又不由得苦笑,“只是,这玄天镜我也只是在书中读到,是否真有其物,我并不确定。而且即便有,我们也未见得就能寻来。” 众人听过,七嘴八舌,讨论不止。 只汤小白忽然沉默,垂眼不语。 玄天镜。 她知道在哪里。 …… 入夜。 皓月清风,天空地净。 汤小白抱膝坐在房檐,对月发怔。 风季提了两壶酒上来,径自在她旁边坐下,将其中一壶酒递过去。 “多谢。”汤小白接过,抿了一口,只觉得身上一阵暖,夜风刚好吹过,别有番舒适惬意。 风季看着她鬓间发丝随着风飘,目光微滞,很快调整了心绪,也大饮了一口酒入腹中。 空气中酒香散开,良久之后,他才开口,“我猜到你有心事,今夜定无心睡眠。” 汤小白但笑不语。 风季又道,“我还猜到和玄天镜有关。” 感受到身旁人细微变化,他扭头看去,眸光明亮温和,“只是想说,若是为难的事,那就不要做。” 又不是非玄天镜不可,他们还能想其他办法。 汤小白哈哈笑,举了举手中酒壶,“知我者,风季。” 随即将壶中美酒一饮而尽。 风季笑笑,仰头痴痴望着月亮,今夜月圆如镜。 时间仿佛静止。 良久,汤小白轻道,“我可能要离开一趟。” 风季轻叹,微不可闻。知她已做了决定。 汤小白看着风季,醉酒使她脸颊泛起酡红,凭添了分少女原本的柔美,“少则一日,多则几天,劳烦替我安抚好玄圭和葵谷。” “不成不成”,风季摇头,一本正经,“玄圭那脾气我可安抚不来。” “倒是。”汤小白想起那少年,赞同点头,似乎有些苦恼。 风季含笑道,“不过你可以把这句话对玄圭说。” 汤小白眼前一亮,又故作严肃睨了眼风季,“狗头军师。” “多谢夸奖。”风季礼貌拱手应下。 …… …… 次日清晨,天明未明,汤小白便咚咚敲响了玄圭房门。 玄圭打着哈欠走出来,见来人是小白,下意识捂了捂胸口。 汤小白失笑,“别担心,我来只是有事想要拜托你。” 玄圭疑惑,“什么事?” 汤小白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麻烦你帮我照顾葵谷。”她想了想,补充,“还有风季。” “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人照看。”玄圭抱臂看她,“你去哪里?会不会有危险?不若还是带我去吧。” “师父昨夜里发信给我,说刚好游历到此处,约我师徒叙旧罢了。” 汤小白一脸诚恳,“我思前想后,若你跟我离开,再有妖兽入魔来袭,凭他们几个定是应付不来的,所以才拜托你留下代为保护。” 这话说的倒是有些受用。 玄圭认真思考了一下,果然没再提出异议,爽快应道,“好吧,那你快去快回。” 总算安抚好玄圭,汤小白松了口气,不由得感叹风季这狗头军师出的主意虽然不符合她一向行事作风,可倒还蛮好用的。 汤小白飞身上马,借着蒙蒙天色,一路向荒凉行去。 马不停蹄跑了半个时辰,估摸着此处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汤小白方才下马,拍了拍马屁股,将它赶回去,自己则取出先前陆吾给的神符,掏出火折子来将其点燃。 等了约两刻钟,终于见陆吾出现,尚打着哈欠,眼里满是困倦。 “干嘛?”陆吾板着脸瞪她。 扰神清梦,她最好能讲出些重要的事情来,否则…… “我要去一趟帝台府邸。” 陆吾“……” 他现在收回刚才的话还来不来得及? 咽了咽口水,陆吾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所以脑子拎不清啊?” 汤小白直言,“我需要玄天镜,我记得在帝台手上。” 玄天镜… 陆吾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神族至宝!至宝!”他吼道,“知道至宝什么意思吗?就凭你一个凡人,他除非脑子进水了才会给你!” 汤小白认真道,“对,所以我要偷。” 陆吾觉得自己心跳都要被她气停了,顿了顿,继而爆发出更大的怒吼声,“你去战神府偷东西?你是嫌自己过得太安逸了所以想找找刺激是不是?!” 他话音刚落,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忐忑看了汤小白一眼。 虽说她已经知道帝台取代她成为战神这件事。但是像这样直接讲出来似乎有些不妥… 没给陆吾太多自我反思时间,汤小白很快道,“带我上天。”语气平静无波。 “你!”陆吾刚消下去的怒火又瞬间提了起来,正要继续训斥,却听韩襄客的声音响在脑海,“带她上来吧。”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商议 听见韩襄客的声音,陆吾一张脸憋涨通红,挣扎半晌,终是无可奈何瞪了汤小白一眼,不情不愿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走吧。” 说着,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宽大的袖袍便从汤小白头顶罩下,直接将她装进了袖中。纵然这样,陆吾仍不解气,不忘故意抖抖袖子泄愤,一路摇摇晃晃。 当陆吾大摇大摆走进水神府时,韩襄客正坐在一颗大石头上托着腮发呆,见陆吾来,瞬时眼睛一亮。 陆吾哼一声,心底骂一句没出息,很快将汤小白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在袖子里被晃得狠了,汤小白出来后先是揉了揉有些晕的头,待到恢复清醒方才起身道谢。 面对陆吾摆起的一张臭脸也不见恼,四下看了看府邸布局,道,“原来水神府是这样的。” 前世她与韩襄客总不对付,光是聊天尚且还要吵架,更别说去到他府中做客,因此相识几千年,竟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 本坐在石头上发呆的韩襄客,打见到汤小白出现脸上便挂起了欢喜,此时更是笑得眉眼弯弯,热络招呼,“徒儿随便坐。” “没底线。”陆吾愤愤看着韩襄客,只觉得他脑子是进水了,“非把人带上来,有什么用?那玄天镜,别说她一个凡人去偷,就算你我,都未见得能偷来。” 韩襄客不理他,只管笑眯眯看着汤小白,“不知徒儿因何需要玄天镜?” 汤小白便将发现吉光入魔和石脆山一事与他说了,“此事非同小可,若没有玄天镜贸然前往,只怕出现麻烦我们几人应付不来。” 韩襄客若有所思点点头,“分析的不错,鸾鸟和吉光都不是攻击性强的妖兽,既然它们都被控制了,想来对方一定是在广撒网。” 陆吾嘴角抽了抽,韩襄客这家伙,要不要这么没原则啊。只是猜测而已,还没见到大批妖兽入魔呢,竟也跟着打起玄天镜的主意来了。 只听韩襄客又道,“不过帝台性格阴晴不定,修为极高,想在他府中偷玄天镜确实有些棘手,所以你且先等在这里,由我代你去偷。” 汤小白摇头,“我先前常去他府邸,里面布局我比你更熟。” 她说完,却见韩襄客和陆吾表情似乎有些古怪,忍不住问,“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 陆吾不愿韩襄客为难,冷着脸主动开口解释,“他已经搬了住处,新的府邸就建在你家隔壁。”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他实在没办法说出口,帝台不光搬了住处,还在府中养了上千个和白荻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之事。 尤其最近…他又看了看望着汤小白移不开眼的韩襄客,心底默默叹气。 这家伙为了汤小白,可是连命都快要搭进去了。 前些日子刚做了个假的白荻混弄帝台,他还正忐忑万一被发现了要怎么办呢,没想到真的就巴巴自己跑到神界来了。 生怕帝台看不出来府中那人是假的不成? 陆吾哀叹一声。若是汤小白去战神府当真被帝台察觉出什么来,她倒是能仗着帝台的喜欢不被怪罪,可韩襄客又哪里还能有命活呢? 陆吾摸摸鼻子,咬牙闭眼,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不如…就我去偷吧。” 韩襄客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汤小白身上短暂移开,扫了眼陆吾,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个玄天镜,自然谁修为最高谁去。” 陆吾朝天翻了个白眼。 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韩襄客当年为复活白荻,不惜耗去大半生修为,如今别说是对付帝台,就是叫他对付自己,估计都要费些力气。 去了会有什么后果,难道他不清楚吗? 陆吾忽然觉得心中没来由一疼。 他看懂了,韩襄客这样说,只不过是在骗汤小白什么也不知道罢了。 而他也只需要骗过汤小白一个人就够了。 陆吾心中发苦。 果然,就见韩襄客端坐起来,表情也由一开始的散漫变成了严肃,认真嘱咐汤小白,“若是我失手没有偷到,我会传音给陆吾,你就赶快随他下界去,不要逞强。” 汤小白不语,垂眼思索。 同为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她自然知道韩襄客修为不比帝台差,若是他去偷玄天镜,把握绝对要比自己高,而且即便偷不来,要脱身想来也无碍。 可是,韩襄客毕竟是水神,万一被察觉,惹天帝震怒,以他的身份,倒不如自己现在更有借口。 所以她不太想让师兄替自己冒这个险。 韩襄客猜到她的心思,温言宽慰她道,“不必担心,我手中还握着帝台的一个把柄,他不会将我怎么样的。” 汤小白将信将疑,不置可否。 她记忆中的帝台,虽然性情温和,但是为人严谨,是绝不会落把柄与别人手中的。 韩襄客如此说,怕不是宽慰她的话吧。 汤小白摇摇头,刚要拒绝,却听陆吾咳了两声,打断她,“让韩襄客去吧,我作证,他真的有帝台的把柄。” 生怕汤小白不信,陆吾又赶忙解释,“战神府戒备森严,你一个凡人,去了很容易会被察觉。不若就让韩襄客去,如果连他都偷不来,以你现在的本事,去了也不过白白送死。” 他虽是一脸平静的说出这番话,但其实宽大的袖子下一直在不断紧张的绞着手指,手心满是冷汗,生怕被汤小白瞧出端倪。 韩襄客手上根本没有帝台的把柄他自然知道,可是如今偷玄天镜已成了势在必行,他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总不能真叫汤小白去吧? 韩襄客去,就算被抓也不一定会死,汤小白去?她要是被认出来了,那韩襄客和自己保准谁都活不成。 汤小白听他一番话说的言之凿凿,不疑有假,心里狐疑消去了大半,仔细想想,好像说的确实也有道理,于是点头道了句好吧,“那就麻烦师兄了。” 韩襄客站起身,轻快走近她,揉了揉汤小白脑袋,眼底既是欢喜又是宠溺,“那我走啦。” “嗯。”汤小白点头嘱咐,“注意安,切记不要逞强。” 第一百二十四章 问话 韩襄客拍了拍陆吾的肩,很快离开了水神府,府中顿时只剩下陆吾和汤小白二人相对。 见汤小白始终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陆吾颇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假装没察觉一般别过眼四下里烦躁转圈。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盯了他一会儿,汤小白开口打破沉默,目光直直看着陆吾,带着两分奇怪。 陆吾哼声,“讨厌就讨厌了,哪儿来这么多为什么?” 汤小白好笑看他,“是在为我曾将你赶走的事情耿耿于怀?” “……” 气氛凝固,陆吾的脸色快速由烦躁转向恼怒。 她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是说刚刚找回一点记忆吗?这么芝麻绿豆大的前尘往事想起的倒快。 “当然不是!”陆吾扯着脖子对她吼,“我堂堂昆仑神君,怎么会是那种小肚鸡肠的记仇家伙!” 汤小白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既然不是旧怨,那就是新仇了?” 陆吾哼哼唧唧不说话。 见他默认,汤小白继续猜,“是因为葵谷?” 陆吾不解,她不是已经离开和光派了吗?怎么这时又提起自己儿子来,“葵谷怎么了?” 汤小白道,“他最近从山门里跑出来找我,马上就要与我一道去聚窟洲了。” ??? 陆吾不可置信指着她,一副气炸了的模样,“我不是叫你别让他趟这趟浑水吗?” 看这反应,应该不是因为葵谷了。 汤小白有些无奈揉揉太阳穴,不过从今以后可能也要加上拐带葵谷这一条新罪状了。 不过既然排除了是葵谷的关系,那她和陆吾之间唯一的联系…就只剩下韩襄客了。 汤小白皱眉思索,按理说她和韩襄客现在关系还算不错,陆吾既然和他交好,对自己不该是这个态度。 而他现在这样,明显是在为什么事在打抱不平。 自己曾让韩襄客受过什么委屈吗? 汤小白仔细回想,似乎并没有啊。再说她一个凡人,以她如今的能力,根本也为难不到韩襄客一个天神吧。 难道是…汤小白想到一个可能。 “韩襄客是怎么把我救回来的?” 她记得先前陆吾曾说,是韩襄客为自己拼凑出来的灵魂碎片,陆吾与自己如此针锋相对,难道是因为韩襄客曾为救自己付出过什么代价的缘故? 果然,听见这个问题的陆吾眼神开始闪烁不定,只是仍旧臭着一张脸嘴硬,“还能怎么救啊,无非就是花两千年时间一点点将你魂魄找回,再拼凑完整呗。” 陆吾眼睛左瞟右看,就是不与她对视。 汤小白又耐着性子追问几句,陆吾干脆闭起嘴装哑巴,无论再怎么问就是不开口。 心中的不安开始慢慢扩大,汤小白终于不耐烦再与他继续兜圈子,干脆伺机而动,趁陆吾不备,飞快上前一把扣住了他的脉门。 陆吾从没想到汤小白凡人之躯还敢跟自己动手,被压制住了灵力才后悔不迭,越看眼前这女孩越是来气,心里想不若干脆将事实告诉她,好好叫她愧疚一番。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若是此时将真相告知,她必然会追去战神府。 可是她去了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白白赔上她自己的性命或者他们性命。 陆吾咬咬牙,下定决心:死也不说。 却不知汤小白看他表情变来变去,早已猜到七七八八,有心试探,当即放了陆吾转身向外走。 陆吾见她离开,忙追上来将她拦下,怒道,“你干什么?” 汤小白眸光冰冷,一眼扫过去吓得陆吾打了个哆嗦,“让开,我去战神府。” 陆吾本想着她再闹就动手将她捆了,可此时见这个眼神,竟是自己先被震慑住,不禁暗暗叫苦。 他总算反应过来,眼前这女孩先前可是战神来的,上千年的浴血征战,她身上的杀气一旦爆发,根本不是自己这种养尊处优的闲散天神能抗衡的。 纵使如今只有两系神识,也有着足以能唤醒景行剑的实力,怎么可能是软柿子。 怪只怪她刚才一直将情绪隐藏的很好,骗过了自己,导致自己一时飘忽,甚至忘了她发怒的时候有多吓人。 “你不能去。”陆吾语气带了三分哀求,气势也跟着弱下来。 汤小白盯着他问,“那你就告诉我,韩襄客到底怎么了?” 这不能说啊。 陆吾哭丧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了也要去,不说也要去,他怎么这么难。 汤小白不急不恼,慢慢追问,“他是不是修为出了问题?” 眼看着陆吾眼底坚持轰然倒塌,汤小白的心也跟着沉到了底。 果然。 陆吾自知隐瞒不住了,干脆心一横,一口气将原委尽数告知。 “可是你真的不能去啊,帝台这两千年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前段时间你动用景行剑被他察觉剑气,韩襄客为了遮掩,就…用你的头发做了个假人蒙骗与他…” 他越说声音越小,埋着头,不敢去看对方反应。 沉吟良久,汤小白方才再度开口问,“我和帝台曾有婚约,自知他绝不会害我,为什么我重生之事一定要瞒着他?” 而且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陆吾每每提起帝台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她当年虽不爱与人交往,可对于帝台的为人却再是清楚不过,先前陆吾因着她失忆,什么都不提起,只说务必要提防天上那位,她也就信了。可如今她已恢复了一些记忆,自然会对这要求感到困惑不解。 只见陆吾支支吾吾,咕哝半天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韩襄客修为有损,她就不能继续坐视不理。 汤小白扔下句,“我去战神府看一看。”向外走去。 陆吾刚要反驳,只听她又快速道,“放心吧,我会注意不被他察觉身份的。”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再拦就没道理了。 陆吾叹口气,从怀中摸出包粉末,照她身上撒去,一股奇怪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汤小白身。 “这是青龙蜕下的鳞磨成的粉,可遮盖一下你身上凡人的气息。”他叹道,没了脾气也没了精神,沮丧挥挥手,“你去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战神府 汤小白走到离战神府不远时,正撞上一队神情冷肃的天兵从战神府的方向出来,赶着十几个女子向远处去。 那些女子有的机械麻木,有的在哭,有的在笑,神态各异,只是身高体型穿着都差不多,汤小白见到,总隐隐有种怪异的熟悉感,于是下意识走近了些。 直到看见那些女子的脸后,她忽然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 她们,都长着和她极为相似的眉眼。 或者说,是和她的前世容貌极为相似的眉眼。 尚未等汤小白反应过来,那批天兵已经赶着这群女子打她面前走了过去。 有女子低声抽泣,被天兵冷漠的目光扫视到,赶忙惊恐的捂住自己嘴。 其中一个天兵问,“这是最后一批了吧?”神情漠然。 另一个点头,“处理完她们就可以回去了。” 最后一批…处理… 捕捉到关键字的汤小白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炸开了,下意识伸手拦住这群人去路,“你们,去哪里?” 自从帝台升任战神,便一直在用铁血手腕强硬制控神族诸事,而这群天兵们跟在帝台身边千年,在神族早已是众神望而生畏的存在,向来习惯了别人的敬而远之。 此时忽然见一个生面孔出现眼前,竟像是不知这些女子出自何处一样大着胆上前问询,心下都有些诧异,其中一个反应过来,向前一步,冷道,“天兵办事,闲杂神等让开。” 汤小白却并没有表现出他们预想中的畏惧神情,依旧是立在原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们,要带这些女子去哪里?” 眼看着为首天兵就要抽刀,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误会,都是误会。” 原来是陆吾担心,怕她出事,左思右想还是跟着一起来了战神府,不曾想他刚到就看见汤小白在与天兵对峙,登时冒出一身冷汗,忙上前解围。 陆吾陪笑道,“她是南极仙翁座下弟子,千年间始终被关在道观里清修,初出茅庐,得罪了诸位,实在不好意思。” 原来是南极仙翁的弟子。天兵们脸色有所缓和,依然是面无表情,为首者冷冷看了一眼陪笑的陆吾,也不与他客套,干脆道,“走。” 于是一行人再度压着数十名女子远去了。 陆吾陪着笑目送众人离开,像是刚刚打过一场硬仗,擦着额头的汗,本想回头数落汤小白,想起先前她的态度,又讪讪闭了嘴。 汤小白还在出神,望着那些女子离去背影,抿紧唇一言不发。 陆吾叹了口气,“你都看到了,他想你想得发了疯,就六界里四处去搜罗这些与你长得像的女子,再让她们按照你的性格去陪他演戏。” 他摇了摇头,“让她们去也好,转世为人,总好过在天上这样,做别人的傀儡……” 余下的话他没敢对汤小白提起,这些女子还算幸运的,有多少女子因为模仿不像,当时就直接被帝台杀了,神魂俱灭,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汤小白收回视线,问陆吾道,“你怎么来了?” 陆吾纠结的五官拧在一起,“不放心…” 汤小白哦一声,转过身,望着眼前这座气势磅礴耸立云端的战神府,平静道,“进去吧。” …… …… 想要进府找人又偷东西,两人自然不能大摇大摆走进去。 好在陆吾早有准备,从储物袋里掏出套衣裙叫汤小白换好,自己则变成了一只白猫跳进了篮中,由她拎着进府,只需说是南极仙翁要送给战神的灵宠。 果然骗过了守门天兵,一路畅通无阻。 陆吾躲在篮子里,怕被觉察,并不敢探头出来,只不断小声指挥着汤小白寻找韩襄客踪迹。 “左拐。”他悄声道。 汤小白向左一闪身,来到一处花园中。 “向前直走。”陆吾道。 感觉汤小白久久没有移动,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汤小白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花园曲径通幽,有些晃神。 若她没记错,再往前走会见到一处水帘,在那水帘后有一山洞,顺着黑黝黝不见光的山洞一路走下去,尽头藏着一小方竹林。 她耳中充斥着巨大嗡鸣声,再也听不清陆吾的话。 “明日就要上战场了…答应我,活着回来。” “…等你回来了,我们再将这盘棋下完。” 那是大战前夕,那是…帝台的声音。 在他们一起发现的那片幽静竹林中,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 现在,被他照搬来了这里。 汤小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抬脚顺着熟悉的路不断向前走。 穿过那片水帘,走进那个山洞,已经隐约能看到绿色竹林的阴影,有阳光穿透层层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汤小白听见了轻微的,棋子落盘的声音。 陆吾躲在篮子里,抖如筛糠。 她脚步没有停顿,甚至加快了几分,很快,她的一只脚迈出了黑暗,来到那片与阳光交织的树影下。 汤小白转了个身,停在原地,看着前方,眼睛一眨不眨。 坐在石桌前的男女正在专心对弈,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外人入侵。 少女凝神思索了片刻,执白子落盘。 坐在对面的男人眉眼里尽是温柔,看着少女专注的面庞,嘴边噙着微笑,轻轻摇头,“小白,你输了。” 他指着一处道,“有先而后,有后而先。这里,看似是杀棋,实则是在请君入瓮。” 经他这么提点,少女恍然大悟,点头道,“却是如此。” 帝台仍是含笑,耐心道,“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两生勿断,皆活勿连。你只是经验不足,日后勤加练习就好了。” “好。”少女应他。 帝台点头,“欲速则不达,今日便到这里。” 白荻应是,起身,与汤小白对视一眼,面容平静无波,眼底带着生人勿进的冷漠。 而后擦着她的肩,走了出去。 汤小白看着一切,仿佛瞬间掉进了上千年前回忆里,愣愣不知所措。 一声咳嗽打破寂静。 陆吾终于忍耐不住,从篮子里跳出来,拱手行礼,“见过战神将军。” 第一百二十六章 见面 帝台不紧不慢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笥中,面无表情抬眼扫视两人,“来做什么?” 汤小白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似乎是感到困惑,因为她看到了一个非常熟悉,却又完陌生的人在自己眼前。 好像是披着那人面容,却装着另一个灵魂的帝台。 她目光落在棋盘上,帝台正一颗一颗拣着棋子,指节修长,苍白有力。 她记得这个习惯。 每一次下完棋,他都会像这样,不用法术的,自己慢慢拣起每一颗棋子。 总是嘴角含着温柔的笑,轻声解释说这样就可以多回忆一遍下棋时的过程。 让人如沐春风。 汤小白看着眼前面无表情拣棋子的帝台,总是无法将他与记忆里那人重合。 她的棋艺是帝台教的。 和刚刚教“白荻”下棋时一样的耐心,他也曾指着一处棋眼给自己解释,“这叫做杀棋,我若下在这里,便能吃掉你三子。” 他笑着拣下棋盘上三子。 “夫棋始以正合,终以奇盛。必也,四顾其地,牢不可破,方可出人不意,掩人不备。” 帝台说着,落下最后一子,道,“你已输了。” …… “来做什么?” 眼前的人又重复一遍刚才的问话,看不出情绪,像个石人。 听着帝台两度发问,汤小白却始终若有所思,陆吾额间冷汗直冒,忍不住扯了扯她衣袖,拉她回神。 汤小白道,“找,韩襄客。”语气顿顿,似乎刚刚反应过来。 帝台眼底忽然带上了几分杀气,汤小白话音未落,他已然近到了汤小白身前,手扣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在身后岩壁上。 他的气息充斥鼻尖,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帝台漠然看着她,“凡人。” 手上用力,感觉到女孩的颈脉的跳动一点点在变得强烈,紧贴自己手心。 陆吾急的满头大汗,急忙扑上去试图救汤小白,可凭他又哪里是帝台对手,刚冲到一半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瞬间推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汤小白的脸色逐渐由白转青。 他只要再用力一些,就能将眼前这个凡人少女的脖子折断。 帝台冷冷盯着她。 汤小白没有挣扎,黑白分明的眸子回看着帝台,眼中逐渐有泪水聚集,一眨便落下来,滴在帝台手上,滚烫。 帝台猛然抽回手,窒息感解除,汤小白靠在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低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见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湿漉漉的。 帝台始终冷漠的眼底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变得有些好奇。 无论人或者神,面对死亡会流泪都不奇怪。但是刚刚他从这少女眼中见到的情绪,却不是面对死亡应该有的绝望,那眼泪更像是在…失落。 她在为什么事情感觉失落? 帝台忽然有想问她的冲动。 而旁边陆吾见帝台忽然收手放过汤小白这个动作,却额角冷汗更甚,恨不得继续变成猫躲在篮子里不出来。 他可不会傻到相信帝台会对一个人类突发善心。 帝台并没有进一步举动,只是面无表情问,“你找韩襄客做什么?” 汤小白道,“他是我师父,我上天来求借玄天镜一用,得知在战神这里,他便代我来求取,迟迟未归,我担心他,故来此寻他。” 师父? 经她提醒,帝台想起好像是有天兵曾对他提过,韩襄客在人间修仙门派里做长老之事。 韩襄客解释说是混个身份好能光明正大寻她魂魄,没想到身份混的这么真实,连徒弟都有了。 帝台见这少女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却面无惧意,提起几分探究之意,开口不提韩襄客,只问她,“你要玄天镜做什么?” 汤小白平静道,“人间有妖兽被下了封印,入魔作乱,危害百姓,我需要玄天镜来解除那些妖兽的禁止。” 说着,便拿出镇魂珠给帝台看。 帝台只扫一眼,并未接过,“妖兽入魔,气尽则亡,他们死后自有轮回往生,神族不能干预此事。本尊念你赤诚,今日放你一马,下界去吧。” 陆吾大喜,忙就要去拉汤小白,谁知汤小白却比他动作先一步摇头,“不对。” 她道,“这不是顺应天命,这是在残害生灵,神族主宰六界,怎能眼睁睁看着人间生灵涂炭却不作为?” 汤小白无所畏惧,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 帝台盯着她,强大的气场吓得跑一半的陆吾僵在原地,半句话不敢多说。 他一开始决定放她一条生路,是出于看她对自己没有畏惧的赞赏,可眼前这个少女非但不感恩,反而得寸进尺教训起自己来,这就让他有些不耐烦了。 “你,走不走?”他最后一次问,眼中已起了杀意。 汤小白并非不惜命,知道他已经恼了,自然不会继续向枪口撞,于是退而求其次道,“玄天镜我可以不要,但请你放了我师父,我愿替他受过。” 帝台似乎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向前走两步,伸手捏起汤小白下巴,将她头抬高,“胆子真是不小。” 感受到帝台强大的力量压迫,汤小白自知不是对手,唯有勉强支撑,一张脸却愈发苍白,额间冷汗涔涔。 “我的徒儿,自然不会太差。” 韩襄客的声音响在身后,汤小白同时感觉到萦绕自己周身的压力尽散。 帝台松开手,去看韩襄客。 “有点本事。”他面无表情看了面前人一眼。 韩襄客笑笑,略施一礼,“多谢夸奖。小徒年幼顽劣,冒犯了战神,还望战神网开一面。” 帝台嗯一声,不辨喜怒,只又坐回了棋盘前。 韩襄客对汤小白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多谢。”待汤小白走到自己身边,韩襄客将她挡在身后,对帝台拱手,很快带着陆吾和小白一路出府而去。 帝台一言不发,面沉如水,坐在一片竹影中,眼底有波动闪现。 他很快收好了棋盘,随之走去外面。 灵识散出去查探,韩襄客几人已经离开,白荻正在自己屋中读书。 帝台抬了抬手,身边出现一人,打扮与天兵不甚相同,跪地道,“主上。” 帝台嗯了声,“去查查,韩襄客那小徒弟是什么来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晚归 三人回到水神府后,韩襄客方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物递给汤小白。 正是玄天镜。 汤小白诧异,要开口询问,却见韩襄客摆手,“莫要多耽搁,让陆吾送你下界去吧。” 似乎不愿多说。 汤小白只好止住话头,点头道好,又不放心嘱咐,“那你多保重。” 韩襄客嗯一声,气定神闲负手而立,微笑看她。 直到目送汤小白和陆吾身形彻底消失不见,韩襄客始终板着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人也跟着踉跄几步,接着一口鲜血喷出,向后仰倒下去。 …… …… 在神界没有白天和夜晚,也不知时间流逝的快慢,需得等回了凡间,才能掐算出具体。 汤小白和陆吾回去时正是深夜,简单算算,距离她离开应该已过去了两日有余。 还好,没有耽搁太久。 汤小白对陆吾拱手道谢。陆吾哼哼两声,语调不咸不淡,“照顾好我儿子。” 说完,不等回话,人就跟着没了影。 汤小白在夜色里独自向回走,走到快接近府邸时才发现门口似乎蹲着一个身影,黑暗里看不清面容,只隐隐看得见此人手中正拿个小棍,在地上百无聊赖戳来戳去。 “玄圭?”汤小白试探着喊。 那人忙扔了棍抬起头,手臂抬起揉了揉眼睛,语气有些委屈,“姐姐。” 原来是葵谷。 汤小白快走两步,“怎么等在这里?” 葵谷嗯一句,小声道,“睡不着。” 他吸吸鼻子,垂着头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听玄圭说姐姐是去和五长老叙旧了,不必担心,可是他心里总觉得慌张。 这种慌张先前也有过,后来从景郁的信里给的时间推算,正好是姐姐受伤那段时间。 他实在不放心,便跑出来等,没想到真的等到了她晚归。 汤小白察觉葵谷似乎有些不对劲,轻轻揉了揉他脑袋,温声道,“怎么了?” 葵谷一语不发,扯着袖子将她向府中拉。 等两人回到了屋内,忙挑起烛光,细细打量姐姐。 汤小白脖颈处的红紫色印记清晰可见,像是被什么人掐过一样。 葵谷咬着唇,稚气的脸上带了几分冰冷,“是谁?” 汤小白笑笑,却不回答,“你该去睡了。” 葵谷心底止不住疼,眼眶微红,抿着唇一言不发。 汤小白怕他多想,忙解释,“这人只是不经意间伤了我,并非有心,我不怪他,不同你说也是不希望你因此记恨。” 葵谷别过眼去不看她,显然是不信。可是心底又不想与姐姐起争执,于是冷冷哦一声,拳头还紧攥着,就向外快步走。 果然还是生气了。汤小白忙追出去想喊他停下,可到底连着两日未曾休息,加上先前与帝台对抗时又受了伤,此时早已体力不支,眼看着葵谷跑远,她的视线却渐渐模糊起来。 昏过去前,汤小白隐隐感觉有人自身后接住了自己。 只是一个谢字还未能说出口,便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 汤小白再度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给屋中陈设镀上了一道柔和的金边。 隐约可听见屋外鸟声啁啾,今日当是个艳阳天。 汤小白不放心葵谷,忙起身走过去坐在镜前,准备将脖颈先略做些遮掩再去找他。一照镜子,却发现脖子上竟是一片光洁,毫无半分掐痕。 她试着摸了摸,也不觉得痛,果真是大好了。 汤小白想起昨夜昏迷前那身影,正思索,刚好听见有人敲门,便走出去,站着的是福田,递给她一个油纸包,一脸公事公办,“老大让我给你的。” 说完转身就跑。 汤小白好笑看着他匆匆跑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早点,干脆也不回屋了,直接拎着去找葵谷。 昨天葵谷话说一半就跑掉,她还不知道他如何了。 门敲两回,出来应门的却是风季,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无奈笑道,“耍脾气呢,说不想见你。” 两人只好一起走去不远一个堂屋里坐下,汤小白慢条斯理吃着早点,边问风季,“昨夜那人可是你?” 她昏过去前隐隐感觉是熟悉的气息,猜测大抵是风季或者玄圭。 风季爽快点头承认,“听见有声音,便出来看看,正好见你昏倒。”又问,“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汤小白摇头,“不是什么仇人。” 跟风季她倒是没什么好隐瞒,只不过此事自己也尚且理不清头绪,所以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同风季解释。 风季知她心意,岔开话题道,“今早我离开前玄圭来看过你两次,只是并没有敲门,估计昨晚也知道你回来了,在担心呢。” 他道,“说起来这两天他好像有些奇怪,先前我同他拆招,打一半忽然说胸口痛,便回去了,那以后就没见出门。” 汤小白忍不住皱眉,玄圭胸口痛?难道是旧伤未愈? “待会儿我去看看他。” 风季嗯一声,又问,“玄天镜,你可拿到了?” 汤小白应是,将镜子掏出递给他,风季接过,铜镜古朴,触手微凉,阳光下泛着光,翻转过去,镜背上刻着几行小篆写就的封印符文。 原来这便是玄天镜了。 只是不知小白是不是为了取这面镜子才受的伤。 风季心底轻叹,却不多言,只将铜镜交还与她道,“有了玄天镜,我们便好上路去石脆山了。” 汤小白嗯一声,拿起镜子来照了照,铜镜里映出自己的面容,脖颈光洁。 “对了,你会治伤?”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忍不住称奇,“竟一晚上就大好了。” 风季微笑眨眼,“祖传秘方。” 汤小白意味深长哦一声,笑道,“那便多谢了。” 两人正说话,忽然屋中光线一暗,抬眼过去,就见玄圭倚在门边,正定定看着她。 汤小白微笑叫他过来坐,举了举手中拿的包子,“谢谢你的早点。” 少年嗯一声,脸有些红。 汤小白问,“听风季说你胸口疼?可是旧伤?” 玄圭无所谓的模样,“没什么,已经大好了。” “待会儿我还是帮你看看吧。”汤小白不放心道。 玄圭咳两声遮掩尴尬,一脸紧张兮兮,“不用啊,你别。” 风季见他如此,笑道,“我倒是刚好略通些医理,不若便我来替玄圭瞧瞧吧。” 汤小白还在犹豫玄圭无心的事要不要告知风季,那边玄圭却已拉着风季走到了门边。 “如此甚好。” 少年声音传来,好似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 第一百二十八章 树精云阳 “倒没什么大碍,只是心跳弱了些。”房间里,风季替玄圭诊完脉道。 玄圭脉象时断时续,确实与常人不同。他本以为是玄圭心脏曾受过伤的缘故,可再去探他心脏时,却发现玄圭的心居然比之常人要小很多。 不过两人毕竟认识多年,玄圭身体如何他自是知晓,因此并没太往心里去,只嘱咐他平日运功修习时可多向心脉处走一走灵气,好有助于增强心脏力量。 风季替玄圭诊完,再回去时就见汤小白身边站着葵谷,两人正说着些什么,氛围融洽。 见风季来,葵谷些别扭,眼神四下里乱飘,不敢看他。 毕竟清晨刚与风季信誓旦旦说完再不理姐姐了,怎能这会儿就巴巴跑来要和好。 太没面子了啊。 葵谷咬着唇,小声道了句要去看看吉光,抬脚一眨眼便跑得远了。 汤小白看着小少年哒哒哒跑远的身影,方抬头问道,“他如何了?” 知是在说玄圭,风季笑道,“他的身体是与常人有些不一样,不过倒并不影响健康。” 汤小白点头谢过。 本以为要同风季解释一番,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接受了玄圭无心之事。 随后又聊几句,便商量着,既然万事俱备,整顿一下,明日打算出发前往聚窟洲的石脆山。 …… …… 石脆山距离明石城不远,穿过明石城,加快行路的话两日便可到达。 众人离开时王驲正在明石城内指挥百姓做灾后重建,听说汤小白要离开,免不得好一阵挽留。 好在他公务繁忙,没时间多寒暄,很快被手下拉着处理城外木材运输问题去了。 众人打明石城中走过,眼见着无论是鸿儒还是白丁,在这一刻人人眼中皆闪烁着同样的希望光芒,放下各自身段一起为明石城的重建出着力,心中不免都有动容。 这是汤小白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错了,帝台错了,诸神错了。 神族诸神曾一直觉得人类有因果轮回,所谓生死,只是缘法。 可如今她身在凡间,当一次次的见到了人类对于生的向往后才恍然惊觉,那原来与轮回无关——因为人的每一生都是崭新的,所以才每一世都应该被珍惜。 因为每一世会爱的人不同,每一世所遇见的人也不同,人类便是在这样生生世世的爱与希望中活着,轮回不休。 这样看来,做神倒成了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了。 汤小白默默想。 转头看了看陪在自己身边这群朋友,又微微翘起嘴角。 重生成凡人,大抵是她遇到的最幸运的事了吧。 …… 穿过明石城再走十公里,便到了聚窟洲的地界。 这里是妖界,不比人间,众人刚踏进聚窟洲不久,便感觉到周围诸多敌意的目光投来。 好在有吉光前面开路,一时倒还不至于遭到妖兽攻击。 只是汤小白猜测的不错,妖兽入魔并非某一个体,进了妖界就能发现,这里入魔妖兽要远远多于人界,只不过去石脆山的一路上,众人便遇见四只入魔妖兽。 不过这些妖兽却只在闻见人类气味之后才开始发疯,并不会主动袭击其他妖兽。 看起来做这一切的那个幕后黑手针对性很强,目的就是攻击人类。 汤小白很快为四只入魔妖兽解开了镇魂珠禁制,其中有三只仍是敌意满满,无论如何问话,一概不回答。只有一个较为温驯的,告知汤小白自己失去记忆的地方正是石脆山上泉眼处。 众人马不停蹄,又行路两日,总算在第三日到了山脚下。 说起来,这石脆山其实并非一座山,而是一连串的山脉。 因着这处山脉灵气极为充沛,故一向被妖族们视为修炼胜地。就连山中植物,经过灵气日积月累的滋养,也多有成精怪者,实力亦不容小觑。 葵谷有蓬心石在手,又经过半年修炼,如今不必刻意催动便能听见花草间的悄声对话。 只是这些植物们言语间不甚客气,甚至还有诸如讨论如何才行杀掉自己这群修仙者的对话,听得葵谷汗毛倒竖,忙往汤小白身边缩了缩,忐忑不安给她复述自己听到的内容。 在妖群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不想惹事的众人唯有愈发加快脚步向山泉处赶路,尽量不打草惊蛇。 路程行进过半,几人来到山腰一处平坦地。 与先前景色不同,这里有森林中少见的一小片空旷,正中间则立着一棵参天大树,树叶繁茂异常,每一片绿叶都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葵谷讶然发现伴随他们一路的那些细碎声音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了,万籁俱寂,连叶片的摆动竟也是无声。 可这寂静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果不其然,玄圭忽然察觉,“怎么福田和吉光都不见了?” 话音刚落,只感觉大地一阵颤抖,地下似乎有什么在迅速前进,众人慌忙闪避间那东西已然破土而出,竟是一根碗口大小的粗壮树根。 树根目标明确,向葵谷而去,葵谷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响,旋即就被拖入地下消失不见了。 “是树妖云阳。”风季提醒,“大家小心脚下。” 很快又一根粗壮的树根忽然从地底冒出,眨眼间便窜天而起,足有六尺高,这回树根的目标是汤小白。 汤小白见状忙飞身后退,好在玄圭就在她身边,眼疾手快便拔出流火朝树根直接砍下,“啪”一声,断了的根摔在地上,切口里汩汩流淌出绿色的汁液。 玄圭这一砍似乎触怒了巨树,树叶快速抖动,刹那间数十条碗口大小的树根便齐齐冲出地面,从四面八方向众人包围过来。 “云阳的树根众多,凭我们几人力量是砍不完的。”风季沉声道,“玄圭,用火烧。” 得到提醒,玄圭的流火瞬间带上了层淡蓝色火焰,不光如此,还顺便也给长肇和风季的佩剑上也镀了层火。 看向汤小白时后者却摇头,“我用冰剑即可。” 她现在无法使用景行。不知为什么,自从京都城那一战后,景行竟又再度封了剑,无论如何也无法催动。不过即便是能用,为了不被帝台觉察,她也不能再贸然动用景行了。 好在这一次其余三人有了火的助力,即便胡乱劈砍,也足以逼得大批树根节节退败,玄圭更是一路追到树下,手中现出一团明晃晃的红莲业火,“叫你再害人,今日爷爷就将你劈了做柴烧。” 便欲向大树的树干拍去。 “好汉!好汉不要冲动啊——” 一个奶声奶气的孩童嗓音急急叫道,紧跟着便从树后窜出一头似鹿又似马的妖怪来。 玄圭一愣,一掌拍得偏了,一半劈在树干上,一半则全朝着那似鹿似马的妖怪而去。 那妖怪忙就地一滚,堪堪躲开火球,眨眼变成了个五六岁人类小童模样,梳着总角小辫,只是额间头发被火烧成了焦黑,脸上也是灰一块白一块,狼狈不堪。 玄圭被他这模样逗得笑了,“你是谁?” 小童不恼,仰起脸笑,左右脸颊两个小酒窝,看上去傻乎乎的,“我叫鹿蜀,她是云阳,我们是奉命来杀你们的啦。”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扯平 “不好意思啊,第一次杀人,让你们见笑啦。” 鹿蜀害羞挠了挠头,好像只是在为自己偷吃了糖果而感到抱歉一样,稚气的脸上还挂着笑,两个小酒窝明晃晃。 玄圭着急问,“葵谷福田和吉光呢?” 鹿蜀啊一声,一拍挠门,手里不知何时变出把铲子来,绕到树后挖啊挖,看似费力,速度却奇快,不一会儿便挖出来三个人,身上满是泥土,众人很快就听见福田和葵谷扯着嗓子一个喊老大一个喊姐姐的声音。 中气十足,应该是无碍。 鹿蜀将三人交给汤小白,仍旧是笑眯眯,“扯平了哦。你们刚刚放了云阳一马,我们也放掉你们伙伴一次。” 他边说边走过去拍了拍树,大树抖抖叶子,似乎不情愿。 鹿蜀锲而不舍的再度拍了拍,大树这才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窈窕少女,只是脸上黑黑一片,和鹿蜀一样狼狈不堪,看样子刚才被玄圭烧得不轻。 风季见状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温声道,“擦一擦脸吧,方才放火烧你,是我们不对。” 云阳没有去接,恨恨瞪了他一眼。她记得刚刚就是这个人提出的用火烧她的主意,现在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于是哼一声,背过身去,不愿意理他。 汤小白好奇开口问道,“你们奉谁的命令来杀我们?” 鹿蜀正在一旁笑嘻嘻替云阳接过风季的帕子,听见问话吐吐舌头,“奉谁的命令我们不能说。” 他又指指四周隐藏在树林中窥探的妖兽们,“不过你看,这里想杀你们的并不止我们哦。” 福田拍了拍身上土,有些忿忿,“可是动手的就你们两个。” 鹿蜀摇头晃脑,“那倒是,不过已经说过啦,迫不得已嘛。况且你们人类本就是坏人,即便死也不足惜呀。” 他语气里满满的都是诚恳,没想到说出来的话却句句都带着恶毒,听得福田一阵呆滞,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别和他们废话,我们快走。”云阳扯了扯鹿蜀,有些不耐烦。 风季耐着性子解释,“我想这里应该有什么误会,我们并非坏人,反而是来帮你们的。” 吉光也忙跟着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最近妖界总有妖兽入魔,他们便是来帮忙解决此事的。” “人类最擅花言巧语,你别被他们骗了。”云阳不满看着吉光,亏他还是个有着两千多年道行的妖兽呢,竟然胳膊肘向外拐,为人类说好话。 一方想解释,一方不肯信,正沉默之际,好巧不巧的忽然就有两颗黑色的镇魂珠从树林中飞出,直直朝着云阳打去。 “小心。” 风季眼疾手快,忙飞身上前拽住云阳,顺势将她往身后一带,另一只手则刚好接住两颗镇魂珠,夹在指间。 云阳尚还在呆楞中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风季拿着镇魂珠回头道,“你看,在下并没有说谎。” 翩翩公子,温文尔雅,认真解释着原由,试图说明自己没有恶意。 “你…你……” 她脸还黑乎乎一片,只一双眸子黑白分明,亮亮看着风季,小声嗫嚅半晌,话没能说出口,脸却有些发烫。 此时只听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声,就见一个黑影飞快蹿出向前跑去。 汤小白道,“追。” 几人忙随着那身影逃跑方向而去,风季也要迈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着云阳和鹿蜀道了一句“后会有期”,方才跟着大家一起朝那黑影追过去。 鹿蜀立在原地,望着几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好像确实不像坏人啊。”他挠挠头,一头雾水,“可是紫月明明说……” 云阳回过神来,羞恼跺跺脚,“哪里不像坏人?我看很像!” 说着,一把抢过鹿蜀手里还攥着的那方帕子,扔到地上踩了踩,怒气冲冲道,“坏人给的东西,不许要!” …… 汤小白等人一路随着那黑影追至石脆山顶,奇怪的是那影子虽跑的极快,却似乎并不是为了逃跑,更像是为了引路一样,一旦察觉到汤小白众人没有跟上,便会有意无意将脚步放慢几分。 眼看着追至即将接近石脆山的泉眼处,一直在前面跑的人影却忽然一转弯,一头扎进了树林中去,惊起几只飞鸟。 已经隐隐可以听见在路的前方似乎有打斗声和妖兽的怒吼声传来,而偏偏黑影就在这时候调转了方向,似乎是刻意要扔给众人做一个选择。 汤小白当即决定兵分两路,由玄圭和长肇两人继续去追那人,她与风季及其余人则去前方打斗处探一探究竟。 分配好各自任务,玄圭和长肇很快钻进了林中,汤小白拿出玄天镜,与风季两人带头继续向前。 打斗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念动咒语的清叱声,隐隐可以看到有火光传来,想来对方是个火系修仙者。 汤小白和风季很快转过最后一个弯,只见泉眼周围的空地上此刻正围着数十只入了魔的妖兽,一起在对抗着一个修仙者。 那修仙者背对众人,看不清脸,只能见到满身的血污,身形摇摇欲坠,看样子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汤小白忙飞身上前,将玄天镜向上一抛,边催动灵力注入镜中,念动咒语。 妖兽们怒吼着向她扑过来,却在经过玄天镜时被镜中散发出的光芒照耀到,纷纷身形一滞。 原本插在众妖兽身上的镇魂珠忽然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裹挟了一样,纷纷自妖兽的身体中抽离了出去,尽数被吸进玄天镜内。 前面的妖兽们倒地,后面的便不敢再扑了,余下三两只正打算小心翼翼将玄天镜的光绕过,却见那镜子竟好似有灵性一般,自动调转了方向,直直朝余下妖兽照过去。 纵使再强大,这之躯又哪里能跑得过光的速度呢,入了魔的妖兽们只有不甘心哀嚎一声,与体内镇魂珠分离,一个个精疲力尽倒在地上。 汤小白缓缓将玄天镜收回,看了眼躺倒一地的妖兽,向前方那修仙者的背影道,“你怎么样了?” 那人身形微动,似乎要转身,却是体力不支,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身体向前扑倒了过去。 。 第一百三十章 遇同门 见那修仙者支撑不住倒下,风季急忙上前,然而见到他的正脸后却大吃一惊,“旗亭?” 旗亭?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风季先前说过,半年前在玄圭离开不久后旗亭便被大长老赶出了山门,不知去向,没想竟会在这里再次遇见。 汤小白又看了看地上躺倒着的妖兽,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将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吧。” 于是众人商议决定只吉光留下守着地上还昏迷未醒的妖兽们不被侵扰,顺便等待玄圭和长肇,其余人则带着旗亭先寻一个安全之所,为他疗伤,待他醒来问清原委再做打算。 …… …… 旗亭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好像在说不小心什么跟丢了,影子忽然混到一群妖兽堆里没了影,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什么的。 他试着想要起身,可一动便浑身火烧火燎的疼,开口就是破碎的呻吟声。 “你醒了。” 风季刚好在他身边,见旗亭醒过来,忙将人扶起,慢慢喂水给他。 石脆山顶泉眼处取的泉水,虽然没有传说的那么神,但是对修养身体确实还不错。 得到了水分的补充,旗亭的精神也多少清明了些,这才看清眼前之人原来是自己同门,他又小幅度转动头打量了一眼四周,看上去似乎是个山洞,想来他们应该还在山上并未走远。 风季看出他的疑惑,出言安抚道,“别担心,这里很隐蔽,附近也被我们设下了结界,不会被妖兽察觉的。” 旗亭垂下眼,有气无力的嗯一声,只觉得疼痛使得自己脑子又开始昏昏沉沉,没一会儿便重又昏了过去。 刚好汤小白和玄圭此时讲完话从外面走进来,就见风季在扶着旗亭将他慢慢放躺回去。 “我师兄怎么样了?”玄圭忙上前问询。 他心中对于旗亭被赶出山门之事一直心有愧疚,如今看见他重伤,那愧疚也愈发郁结于心,好像有万千蚂蚁在吞咬。 “刚刚醒了会儿,喂了点水又昏过去了。”风季叹道,“他受的虽然都是皮外伤,但伤口很深,且失血过多,估计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长肇直言道,“正好这里离明石城不算远,不如等他醒来问明原由后,我们就将他送回明石城养伤…” 他话说一半,下意识看了眼玄圭,将余下的话憋回心里没说。 谁知道这旗亭此时出现这里是不是什么提前计划好的陷阱,想要算计他们的。 他们现在毕竟是在妖族地界,哪有人类敢只身前来的?所以像今日这种太过偶然的相遇,也不怪他起防备之心。 玄圭看着长肇,紧了紧拳头,没吭声。 他不大喜欢这种怀疑的目光,但长肇话说得没错,旗亭伤重,如今来看送回明石城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众人各怀心思,气氛有些僵硬。唯有昏迷中的旗亭仍旧没有醒来迹象,浑然不知同门师兄弟此时心中对他这些诸多看法。 旗亭睡得并不安稳,似乎是做了什么噩梦,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不断转动,额间布满豆大汗珠,嘴里还在不停低声呢喃着些什么,风季侧耳去听,他说的原来是“小白”。 没有半点其他字节,断断续续发出的破碎声音,全是“小白”二字。 玄圭也听见了,却只装作没听见,心如乱麻。 他们身为同门同系,关系向来走得近,所以师兄对汤小白的感情,他自是知道的。 只是那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 玄圭心底没来由一阵烦躁,道一句“我出去打点兔子野鸡来”,转身向外走。 福田听说要去找食物,忙不迭小跑着跟了出去,他倒是没想太多别的,只觉得一会儿能提着肥美的野鸡回来烤就心里一阵美滋滋。 风季看了看始终一脸平静的汤小白,在心底默默叹气。观小白这表情,只怕是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呢吧。 …… 旗亭再次转醒是在傍晚十分。 闻到烤肉香气的旗亭只觉得腹中一阵饥饿,身上的伤口使他痛苦闷哼一声,慢慢睁开眼。 见他转醒,玄圭忙过去将旗亭扶靠在岩壁上半坐着,而后撕了一个鸡腿递给他。 旗亭吃力抬手接过,正要道谢,目光却刚好撞见火堆那头席地而坐的少女,盯着燃烧的火堆,眉头皱着,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是她惯有的表情。 旗亭动了动嘴唇,那个在心底默念过千万次的名字脱口而出。 小白。 汤小白。 他没敢发出声音去喊,眼底有泪光闪动,忙低下头试图隐藏情绪,一语不发默默吃手中食物。 身边的玄圭却将一切看在眼底,原本明媚阳光的少年这一刻忽然触碰到了一丝忧愁味道,不是很好受,心底沉沉的,好像是被什么压住了,透不过气。 风季等待旗亭吃完,方才不动声色开口问,“不知师兄怎么会来石脆山?” 旗亭抬头飞快扫了眼汤小白,发现对方刚好也在看着自己,又忙慌乱将头垂下,沉默了会儿,低低道,“我是被抓了,逃出来的。” 想了想又补充,“我不知道这是哪里,迫不得已才逃来的此处。” 是逃出来的? 旗亭这样说倒是提醒了风季。 他想起先前为旗亭检查伤口的时候确实发现了他身上还有很多旧伤,密密麻麻,似乎曾受过虐待的样子。 汤小白皱眉,“是什么人要抓你?” 忽然听见她的声音,旗亭瞬间浑身一震,也顾不上慌乱,定定向汤小白看过去,眸光深沉。火光映进他瞳孔中,眼中仿佛也随之带了两团火焰,明明烁烁,跳动不止。 “我……” 旗亭张了张口,嗓音暗哑。 他深呼吸一口气,调整情绪后再度开口解释,“我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对方好像是在大规模寻找火系修仙者。我被抓去的时候,那里已有了许多其他修仙者在,无一不是修习的火系术法。” 火系。 汤小白心底一紧,下意识看了眼玄圭。 那少年此时抱膝而坐,脑袋担在膝盖上,正盯着某个角落出神,不知是想了些什么,表情有些闷闷不乐,似乎并没见听旗亭都说了什么。 长肇质疑的声音很快响起,“既然他们抓了这么多火系修仙者,怎么偏偏就你逃出来了呢?” 这一次不是汤小白提问,旗亭的紧张感明显消了不少,很快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摊开在掌心给众人看,“是因为这颗黑色珠子。”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又是镇魂珠。 众人看见他掌心那东西,皆是心底一沉。 “关押我们那地方,每个修仙者会有一个专门负责看守的妖兽,那些妖兽身上都被人插了这样的珠子。”旗亭坦然道,“刚好我趁机拔下了看守我那只妖兽背上的珠子,它为了报恩,便趁着无人注意之时,主动将我放了。” 他说得坦荡荡,不似有假,加上身上伤口确实是旧伤又添新伤,众人此刻已是信了七分,态度也不再像开始那般排斥了。 汤小白沉思片刻,“所以今天与你打斗那些妖兽是来捉你的?” 再次听见她的声音,旗亭忍住了没有失态,只是也不敢看她的眼睛,胡乱点头嗯了声,又懊恼摇头解释,“不,与其说是来捉我回去的,倒不如说是来直接将我杀掉的。” 他犹豫片刻,不确定的语气,“我好像…不是对方要找的那个修仙者。” 风季问道,“那你可知关押你们那地方具体在哪里?” 旗亭摇头,“我对妖界不熟悉,名字说不上,不过应该能按原路找回去。”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讶然看着面前几人,“你们不会是想……” 风季点头承认,“我们想去看看。” “不行!”旗亭斩钉截铁拒绝,“那里遍地都是入了魔的妖兽,凭你们几个,去了也不过白白送死。” 他严肃劝道,“修仙者中一直以拥有火系灵力者为尊,修火系的人也大都是公认的强者。而那里关押的火系修仙者至少上百人,除了我之外却无一人逃脱,这是为什么你们难道看不明白吗?” 旗亭苦口婆心劝阻,直说到口干舌燥,却见风季几人始终不为所动,面色平如常毫无惧意,心下忍不住着起急来,话也逐渐有些语无伦次,“我,我真的不是怕死,我,我就是,不行,你们……” 福田见他说到激动又牵扯起伤口开始渗血,脸色惨白模样着实有些可怜,忙撕下一只鸡腿递过去安抚情绪,“别急别急,师兄吃鸡。” 旗亭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尤其福田哄小孩一样的举动更是使他感到愤怒,干脆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们。 葵谷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一脸轻松,“师兄不用担心,我们自有办法对付那些妖兽。” 旗亭看了看这唯一肯照顾自己情绪的小少年,忍不住叹气,满满无奈,“你们相信我,那些妖兽力量强大,且不知疲倦,绝不是你我这等凡人能对抗的力量。” 葵谷却得意洋洋,迫不及待开口炫耀,“但是我们有玄天镜呀,不然师兄以为今日是怎么救下你……” “葵谷。”汤小白扫他一眼。 葵谷啊一声,忙知趣捂住嘴,大眼睛眨了眨,摆出犯错后求饶的可怜兮兮。 汤小白道,“只需带我们去便可,那些妖兽我们自有解决办法。” 旗亭只觉得她说的话像把刀子,毫不犹豫插进了自己心脏,心中一阵刺痛传来。 原来…是不信任自己。 旗亭道,“好,既然你想去,我就带你们去。” 力量忽然像是被抽光了一样,旗亭虚弱靠在岩壁上,紧闭双眼,任由伤口渗血也不管不顾。 感觉上一刻那么拼命解释着的自己好像一个笑话。 那么努力的,想传达有多危险的模样,一定很滑稽很好笑吧? 呵。 没想到半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竟早已将自己视为了陌路。 旗亭忍不住低低发笑,笑容里盛满苦涩。 长肇不耐烦道,“以旗亭现在的伤势,至少要养上半个月才能好,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半个月?” 旗亭闭着眼,冷冷回应,“不碍事,反正去了也是死,我休息三天就可以跟你们走。” 气氛忽然剑拔弩张,风季警示的看了长肇一眼,出面打圆场,“也不急于这一时,还在先在这里等一等吧,等旗亭身体大好了我们再上路。” 汤小白嗯声,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便这样决定吧。” 他们走之前都在储物袋中装足了平时需要的日用品和换洗衣服,如今即便是住在山洞半月也并无太多不方便。 长肇不满轻哼一声,碍于风季在场,终是没说什么,只是心中烦躁愈盛,干脆起身走出山洞,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暮色中,无迹可寻。 …… …… 次日清晨,众人是被洞外传进来的越来越拔高的吵架声惊醒的。 听声音似乎是个小童和一个少女,那小童说“已经第二天了,可以打架了。” 那少女却说“对方人多势众,应该多找些人再来。” 那小童又说“这样胜之不武。” 少女说“我们是来杀人的,人杀了就行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两人便这样站在洞外因为要不要叫人的问题争执不休,直到将洞内熟睡的众人一个一个全都吵醒。 风季最先走出去,与两人打招呼,“早啊。” 鹿蜀见他出来,连架也顾不上吵,忙挥手笑嘻嘻回应,“大哥哥早。” 风季嗯一声,好笑看着他们两个,“来杀我们的?” “你都听到啦?”鹿蜀无奈耸耸肩,苦兮兮道,“我们也是没办法的啊,要做任务嘛。” 风季点点头,满是同情,“还这么小,就被迫做童工了,老板很黑心啊。” 鹿蜀被他用词逗得哈哈笑,笑到眉眼弯弯,小酒窝陷进脸颊,愈发深了。 云阳气得揪着他耳朵嚷,“他在嘲讽我们啊你这个笨蛋。” 风季温和解释,“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无此意。” “不是嘲讽你对我们笑什么?”云阳冷冷看着他。 风季仍然含笑,“因为想通过笑让姑娘知道,在下对你并无恶意。” 云阳跺脚,“我们是敌人!我不许你对我笑!”又使劲拧着鹿蜀耳朵耳提面命,“也不许你对他笑!” 风季不赞同,“此言差矣,我们并不是敌人。” 鹿蜀眼睛晶亮,“那咱们是什么?” “是朋友。”风季一脸认真。 鹿蜀哇哦一声,也顾不上耳朵的疼了,看着风季使劲眨眼,“真的吗真的吗?” 云阳抢道,“不许和人类做朋友!” 急得快哭了,可偏偏鹿蜀就像中了邪一样被风季迷得颠三倒四,无论她怎么阻止也不管用。这会儿甚至已经巴巴问起来朋友之间该如何相处了。 云阳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打转。 风季余光瞥见了,忙安慰道,“哎你别哭啊。” 哄小孩一样,“若是你想切磋,那我们来打便是了。” 他见不得女孩哭,走近几步到她面前,变戏法一样摊开掌心,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两块糖,“给。” 奶白色的桑皮纸包着,模样精致可爱。给鹿蜀一块,剩下一块给云阳。 云阳红着眼眶看糖,犹豫不决。 鹿蜀快速将自己那块放进嘴里吧唧了两下,瞬间眼前一亮,就要伸手去拿另一块,云阳见状,忙眼疾手快在他伸手前抢了过去,红着脸哼一声,“这是给我的。” 鹿蜀讪讪笑,“我不是以为你不要的嘛。”又回味了一下口中残余的糖果味道,满意点头,甚好。 “但是架还是要打的。”鹿蜀跟人做了朋友,又吃完了人家给的糖,没一点自觉的,照样一本正经明算账。 毕竟不分出胜负不好交差的嘛。 刚好此时汤小白走出来,鹿蜀忙指了指她,对风季道,“你和她,我和云阳,我们四个来切磋怎么样?人数对等,很公平的。”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风季挑眉,不知是该说鹿蜀天真单纯傻得可爱还是该感慨小白这张脸生得太过人畜无害。 鹿蜀小算盘打得响亮,结果却选中了个最厉害的。 风季转头笑看汤小白。 后者认真思考了一下,点头,“嗯,是很公平。” 平静中带了一丝温和,看上去懵懵懂懂的,刚好是十六岁少女都会有的不谙世事模样。 鹿蜀见自己小心思得逞,暗自窃喜。 只要没有昨天那个火系少年,他和云阳赢定了。 别看他化成人形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年纪,实际上他可活了一百多年了。 而眼前这姑娘怎么看也只有十五六吧?十多年修习可没办法与他百年道行相提并论的。 鹿蜀得意洋洋,“那咱们就打吧,输了可不要哭鼻子哦。” 说着,和云阳两人默契的向后奔跑起来,汤小白和风季相视而笑,飞身赶上。 一路追至一片参天古树组成的森林中,才发现前方一直奔跑的两个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这层层树木间。 两人前脚刚踏进这片古怪森林,树叶就开始沙沙作响,只见叶片忽然变成根根凌厉的尖刃,从四面八方向两人嗖嗖打过来。 风季忙用昆吾结剑网,阻挡漫天叶刃。汤小白则以自身为中心,逆着叶片来袭的方向向外散出万千水滴,将每一片叶子都刚好裹于其中,阻断它们继续俯冲的力量。 汤小白闭上眼仔细听着尖锐的叶刃破空声,耳朵动了动,身体紧跟着飞转起来,脚步向上,腾空而起,将一束冰凌飞快射向一颗古树的与地面刚好差七寸的那一块树干间。 大树动了动,摇身变成一名少女,瞧着那直直朝着自己眉心而来的冰凌,飞速闪躲,殊不知这慌乱却使她又落入了另一人的陷阱。 风季控制着云阳身后那片土地开始撕裂,瞬间形成一个黑黝黝的洞,云阳正后退来不及收脚,眼看就要跌进洞中,却不知哪里忽然窜出一根绳子来,慌不择路伸手去拽,绳子却忽然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将她拉离了陷阱的同时也将她整个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得罪了。”风季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为不得已捆了她而感到抱歉。 云阳红着脸哼一声,倒也不矫情,“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得罪不得罪。” 她话音刚落,才安静的树林间忽然再度变得吵闹起来。 这一回吵闹的却并非树叶,大批大批的飞鸟从林间飞起,地面小兽奔走,也是神色慌张。 紧接着就听见一声长啸响起,无形的音波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席卷而来,一只没来得及逃走的野雁顷刻间被这音波震断了五脏六腑,登时落在地上没了呼吸。 紧接着又是一道新的音波袭来,凌厉而快速,汤小白和风季忙向左右闪躲开来,那力量相当骇人,一棵百年古树竟直接被从中间劈开,向两侧轰然倒下,顺带压死了只野兔。 汤小白看了看地上的兔子和野雁,皱起眉轻声道,“不太够啊。” 风季扯了扯嘴角,“你变了。” 先前在门派时那股老学究作风呢?骗小孩子公平打架,人家倒是使出了全力了,估计这会儿嗓子都哑了,说不定正躲哪儿哭呢,结果你却只想着早餐够不够吃的问题。 汤小白微微笑,“还是再来一次吧。” 于是两人默契立在原地,继续等待下一场音波的袭击。 等了半晌,却只等来鹿蜀哭丧着脸自己跑出来,小脸上挂满泪痕,果然如风季所预料的一样,哑着嗓子控诉,“你们欺负人。” 汤小白默默叹气,好吧,被识破了。 林间传来一声轻微的踩断树枝的声音,汤小白飞快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扔出一道冰凌,人也紧跟了过去。 不一会儿,便见她将一只中等大小体格的野猪从林间拖了出来。 “这回可以了。”她满意道,“走吧。” 鹿蜀不可置信瞪着她,总算隐隐意识到了这少女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风季解了捆在云阳身上的绳子,顺便弯腰捡起地上的兔子和野雁,微笑邀请鹿蜀和云阳,“要不要来吃个饭?” “……” 吃饭… 鹿蜀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呆呆点头。 云阳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泥土,破天荒没有说话。只是脸红的跟能滴下血似的,连带耳廓都染了层粉,安静走在鹿蜀旁边,随着一道往山洞方向去。 汤小白拖着一头猪,却像完全没有觉察自己这动作有多惊世骇俗一样,漫不经心回头聊天,“你们可知这附近哪里有水源能沐浴么?” 虽然也可以用清净诀,但是太久不沾水沐浴,总归让人有些不舒服的。 鹿蜀仍旧呆呆,还没从适才的讶异中回神,下意识道,“这里向东十里,有一处温泉……” “多谢。”汤小白微笑,一脸的人畜无害。 。 第一百三十二章 承诺 鹿蜀云阳随着汤小白和风季一道回去山洞时,玄圭和福田正在专心致志烤鱼,抬头就见汤小白拖了头猪回来,表情些凝固。 “这……”福田张大了嘴,有些不敢置信。 玄圭反应过来,白他一眼,“一只猪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招呼大家过来吃烤鱼。 鹿蜀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也不客气,跟在自己家一样忙不迭蹲了过去,和葵谷两人并排在一起吃烤鱼,互相看对眼了,聊没一会就开始亲亲热热称兄道弟起来。 云阳不像他那般没心没肺,知道这回任务肯定完不成了,颇有些闷闷不快,风季过去拿了串烤鱼回来递给她,“没能完成任务很棘手吧,干脆留下来如何?” 云阳轻轻摇摇头,“他…对我们有恩。” 不光如此,这还是她和鹿蜀结束了漫长训练期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若是任务没完成,他们俩还被敌人拐走了,那紫月一定会对他们很失望的。 可是……云阳皱紧眉头,下意识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旗亭。 可是若是现在立刻回去复命,紫月定会派修为更强大的妖来杀他们。届时他们带着这伤者,只怕连逃跑都很难。 云阳垂下眼,心底争斗良久,最后决定还是暂且先留在这里,直到他们朋友的伤养好再说。 等那个修仙者将伤养好,他们再回去复命,届时他们是生是死,也与自己无干了。 她咬着唇,低头看手中烤鱼。就当是……就当是报答这烤鱼的恩情了。 云阳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嗯,好吃。 风季将她的一系列表情变化看在眼底,并没多问,只是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阳吃东西的动作蓦然停下,垂着头,指尖捏着穿烤鱼用的木棍,捏到指节微微泛白也没见说话。 风季见她如此,忙道,“不说也没关系。”又给她介绍,“我叫风季,那个女孩叫汤小白,那个人是玄圭……” 他耐心介绍完每个人姓名,“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他们都很好相处,你也不必总是拘谨。” “风…季。”她默默念,“风季,风季。” “嗯,是我。”风季含笑应她。 云阳这才察觉适才自己太过专注,竟不小心把心中所想给脱口说了出来,脸上忍不住又开始微微泛红,“我…我去找鹿蜀。” 她匆匆站起身,慌张逃离。 …… …… 众人在石脆山住到第三天时,风季和玄圭几人在离山洞不远处建起了两座木屋,不算精致,但胜在坚固实用,一间给汤小白和云阳住,剩下一间则给旗亭养伤。 旗亭的状态恢复的不错,已经不再发烧了,整个人看上去也比刚开始多出来几分精神。 为了让他快点好起来,福田和吉光在这日凌晨出发,一起回了明石城。打算去给旗亭抓些药,顺便买些美食带回来大家解解馋。 长肇近来总是早出晚归,几乎不与众人过多接触,风季则一大早就带着云阳还有叽叽喳喳的葵谷鹿蜀去河里摸鱼了。 所以这会儿屋里只剩下玄圭和旗亭师兄弟两人。 旗亭靠坐床头,静静看着玄圭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坐窗边吃山里摘来的野果,忽然开口,“聊聊?” 玄圭看上去心情不错,漫不经心点头回应,“可以啊,聊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小白?” 适才还一脸悠闲的玄圭瞬间被野果的汁水呛到嗓子,咳半天才理顺了气,“干,干嘛?” 旗亭淡淡道,“只是问问。”眼睛却始终盯着玄圭一举一动。 玄圭将果核向窗外一抛,沉默了会儿,挠挠头,“我不知道。” 他不想对师兄说谎,但他真的不知道。 怎么才算喜欢啊? 有好吃的想分给她,这算吗? 看她不开心自己心里也跟着难受,这算吗? 怕她受伤,怕她陷入危险,总想护着她,守着她,这算吗? 玄圭想开口解释,就听旗亭抢在他前面哦一声,“我喜欢她。” 旗亭平静看着玄圭,眼中没有挑衅也没有宣誓主权。 他知道自己喜欢汤小白,不光知道,他还很确定。 旗亭慢慢道,“所以,如果你并不确定自己心思的话,从今往后,别放任自己喜欢上她了。” “把她让给我吧,玄圭。” 旗亭看着他,以最卑微的语气和姿态恳求。 你看,因为你,我已经被赶出师门了。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而你只要回到和光派,你拥有的那一切都不会有变化。 师父在等着你。 那群爱慕你的女弟子也在等着你。 所以,玄圭。 把她让给我吧。 我只要她一个。 玄圭看着旗亭,跳下窗台走过去,不自觉将拳头攥紧,“你说这种话,是将她当成什么了?” “什么?”旗亭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先挨了一拳。 “她不是物品!”玄圭怒道,“说什么让不让的啊,她是一个人,她有自己的感情,她当然爱喜欢谁就喜欢谁!” 旗亭被打得别过头去,头发乱乱遮住半张脸,低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玄圭这会儿揍完了人才想起来对方还是个伤者,僵硬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旗亭道,“我是在笑啊,有些人,将话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不愿意承受可能会出现的失去罢了。” 玄圭刚刚才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又被点了起来,“你放屁,她要是亲口说喜欢你,老子绝对二话不说祝福你们!” 旗亭问,“真的吗?” 定定看着他。 “当然真的。”玄圭斩钉截铁道。 旗亭吐出一口血,拇指轻轻拭去唇角血迹,“但是这不够,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玄圭没好气看他。 “不准你说喜欢她。”旗亭慢悠悠道,像是在念早就准备好了的台词,“除非,是她亲口说喜欢你,否则你不能主动对她表露心迹。” 旗亭好整以暇看着玄圭,看着那少年的眼底开始带上慌乱。 他在等待他的应答。 他知道玄圭会同意,那是他欠自己的。 “我知道了。” 那少年挣扎半晌,终是慢慢垂下眼眸,低声应道。 。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心脏 继续和旗亭待在一起气氛实在太过压抑,无奈玄圭只好走出木屋,一个人漫无目的在诺大的石脆山脉间乱逛。 他知道风季他们现在在西边的河流里摸鱼,便干脆迈步向东而去。 心里塞着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反反复复能想起的就是旗亭说的那几句话。 不准你说喜欢她。 我不准你主动喜欢她。 他慢慢蹲下身去,手捂上胸口,脸色霎时间变得无比惨白。胸膛里某一处怎么忽然痛得这样厉害,是以前从不曾有过的痛。 玄圭痛到最后缩成一团,额间冷汗涔涔。 说起来,好像是自从受了剑伤醒来,他胸口心脏的位置便开始疼了。 偶尔不经意的疼,一跳一跳的,像针扎。想起汤小白的时候疼痛会突然加剧,像有什么野兽在撕咬。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吧? 可他记得师父说过的,自己生来没有心。 然而没有心,怎么会痛呢? 所以他现在更倾向于相信风季那天说的话他有心,只是他的心并非正常人大小。 玄圭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咬牙死忍,等待疼痛过去。 他不能想她,只要不想她,疼痛过去的就很快。 可是他却没办法…不想她。 玄圭是疼昏过去了,蜷缩在地上,不知躺了多久,待再醒来时,身上衣衫早已被汗水打得湿透,就像浸在水里泡过的一样。 玄圭只觉得身上的力量像被抽空了,脚步虚浮,又向前走了会儿,干脆坐下来靠在一棵树下休息。 微风浮动,阳光穿透树影在地面投下星星点点的光。 玄圭轻轻闭上眼,感受春风吹拂面颊,在一阵悦耳的鸟鸣声中,似乎同时还捕捉到了细微的水流声。 莫非这附近有河? 他心思微动,刚好自己才出过满身的汗,既然有水源,不若干脆去洗一洗。 这样想着,便站起身,顺着水流声一路寻过去。 走大概半刻钟,就见前方一处小高地上果然有一条细细的瀑布,水流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好似条银丝带挂在山间。 已经能清晰听见流水飞泻而下激起的哗哗声,再往前走几步,瀑布下的水潭也随之映入眼帘。 潭水微微冒着气,看样子还是处难得的温泉。 玄圭心底一喜,忙向前快走了几步,打算脱掉衣服先扎进去游一圈解解乏再说。 刚走至潭边,还未来得及宽衣,却见潭水中间忽然冒了几颗泡泡出来。 莫非有鱼? 玄圭想起之前在寒潭经历,又不急着脱衣服了,先蹲下去打算试一下水温。 然而他的手还没等触碰到水面,就听哗啦一声,有什么破水而出,带起的水花溅在他脸上,微热。 水中那少女探出头来,额间还挂着水珠,脸颊光洁如粉瓷,红唇似丹霞,被水打湿的乌发随意披落在细腻白皙的肩膀上,更衬出脖颈线条优美,锁骨分明。 汤小白看着玄圭,干净的气息好像山林中第一次被人类发现的鹿。 玄圭怔怔,望着眼前这个仅浮现脑海就能令自己痛得死去活来的女孩,忽然觉得有些移不开眼。 她……是很好看的。 以前就那么觉得了。 只是现在才惊觉她的美丽原来是这么令人动魄惊心的,看一眼便能彻底刻进灵魂中,叫人再不能忘记。 玄圭单膝跪在地上,手还维持着要去试探水温的动作。 眼睛一眨不眨。 先前只觉得脑子里乱,像揉乱了一团的毛线,现在却彻底变成了一锅浆糊。 心底的那个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了眼前。 他。 他原来…… 胸口处像是忽然受到了什么巨大冲击,那种疼痛又开始了,比刚才还要强烈。 痛。 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在痛。 玄圭咬牙死忍,视线渐渐又有些模糊。 “你怎么了?”他耳边隐隐传来女孩的声音,是在这样问他。 “你还好吗?” “别…别过来。”玄圭闭着眼,因为疼痛神智已经不清晰了,吐出的词句也是破碎的。 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他只剩了这一个念头还在苦苦支撑。 他不想被她见到自己这样脆弱的一面。 玄圭的挣扎当然没起到什么作用,他感觉到似乎一双纤细而温暖的手忽然搭在了自己腕间,紧接着,晕乎乎的玄圭便觉得胸口处一阵暖流涌入,先前产生的痛感顿时得到缓解,还没过几息,那疼痛竟渐渐消失不见了踪影。 “你内息紊乱,可是最近修炼太急了?”汤小白虽不会切脉,但能察觉到玄圭现在的状态皆是因由体内两系灵力在互相冲撞不休所导致的。 她现下只能通过外力暂且帮忙压制,不过这样做到底还是治标不治本,具体原因还得再找韩襄客问问才行。 神智渐渐恢复,玄圭稳了稳神将眼睛睁开。入目是那少女的脸,此时近看她远比刚才更美得不可方物,臻首娥眉,翦水秋瞳。 只是微微皱着眉,似乎是遇见了什么难题。 她此时人还呆在水中,玉白的藕臂半露水面,潭水蒸腾起热气,少女的身形隐在雾气里,有些不真切了。 玄圭定定看着她,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幅画卷。 他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脏处传来咚咚咚打鼓一般的声音。 “你还要看多久?”少女打破沉默,似乎被看得有些不耐烦了。 玄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张道歉,忙站起来背过身去,急匆匆向远走出几步。 只听见身后哗啦出水的声音,她清淡的嗓音很快再度响起,“好了。” 玄圭磕磕巴巴哦一声,还是没敢回头。 感觉少女脚步正逐渐自身后接近自己,忍不住紧张咽了咽口水。 “对不起。”他依然闭着眼,脑袋一热愣愣道,“你你…你要我负责吗?”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胡说八道什么呢。” 走远了。 玄圭慢慢睁开眼,果然人已经走到了他前面去。 “不早了,回去吧。” 她的声音传来,像一颗石子打进水面,在玄圭心底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主意 汤小白和玄圭回去的时候,风季一行人已经捉了鱼满载而归,葵谷正和鹿蜀哥俩并排蹲在地上串鱼,风季在写信,旁边坐着安安静静的云阳,不言不语只托腮看他,眼睛都不舍得眨。 见汤小白回来,风季抬起头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在给景郁写信。”风季放下笔,将信纸递给她,“有没有什么要补充?” 汤小白接过看了眼,写的是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拿到了玄天镜和遇见旗亭诸如此类,后面则逐一回答了景郁在上一封信中提出的几个问题。一件件罗列,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这样就好。”她点点头,欲将信递还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提笔添上几句写给南穗的话。 近来收到南穗的信总在抱怨自己对她关怀太少,还嚷着要来妖界找自己。汤小白皱眉写了两句,想想南穗的抱怨,又添几笔,这才满意将笔放下。 风季接过来看,写的是甚好,勿念。后面又加两个字祝安。 南穗看了怕是又要窝火。 他失笑摇头,将信收起,折成纸鹤的形状,又施了道咒术,纸鹤便扇扇翅膀,慢慢悠悠向天边飞远了。 送过信,风季才注意到始终站在后面的玄圭,冲他招手,“怎么不过来坐?” 玄圭嗯一声,脚下没动。心里还有点疙瘩没转过来,不好意思过去。 鹿蜀见玄圭回来,忙不迭小跑过去拉他,福田不在,他如今只能靠玄圭教自己怎么烤鱼烤兔子烤野鸡,这么想着,嘴也甜起来,摇着他胳膊脆生生道,“漂亮哥哥,教我们烤鱼吧好不好?” 漂亮哥哥……玄圭眼皮跳了跳。这称呼是不是有点别扭? 葵谷也跑过来,拽着他另一边袖子,两人一起使劲儿把他往过拉,汤小白看着玄圭最终妥协蹲在地上教两个小朋友烤鱼,脸上表情不情不愿的,身体倒是诚实的乐在其中,嘴角也不由自主带起了笑。 一群人聚在一起,皆是乐在其中,脸上都挂着难得的轻松闲适。 在这和谐的氛围中,汤小白却忽然察觉背后似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于是下意识回头。 旗亭正靠在窗边静静看她,不知道他是如何自己下床又走到窗边的,那目光中的怨和一闪而逝,却足够让人不寒而栗。 见汤小白回头,旗亭很快转变了表情微笑起来,朝她点点头,转过身,扶着墙,背影慢慢消失在了窗口。 “怎么了?”风季见汤小白神情古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旗亭已经不在那里了。 “没什么。”汤小白笑笑,很快将情绪掩盖。 …… …… 福田和吉光回来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 除去给旗亭带的药材外,还买了数不清的干果蜜饯及各种米面粮食,俨然一副要认真居家过日子的状态。 将买来的东西一股脑放下,福田忙问,“我老大呢?” 果然时刻不忘记自己老大。风季笑道,“可以去河边找找看。” 福田得了消息,拔腿就跑,迫不及待去寻人。他可还偷藏了好东西要给玄圭呢。 玄圭这会儿正坐在河边,百无聊赖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打水漂,隔老远就听见福田大吼大叫着喊自己了,权当没听见,闷头闷脑继续打水漂。 “老大我回来了。”福田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挂着憨憨的笑,一屁股坐在玄圭身边,一脸游子归乡终于看见了老母亲的激动。 见玄圭兴致缺缺,福田心里暗自猜测大概是老大这几天太过想念自己所致,忙讨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香囊送到他眼前。 “给。”福田眼神晶亮。 玄圭奇怪看他,“干嘛给我香囊?” 福田神秘兮兮,“老大,你看见它有没有开心点?有没有很想哭。” “我想将你揍到哭。”玄圭皮笑肉不笑,“拿走。” 福田闷闷哦一声,疑惑抓抓脑袋,“不应该啊,我看那女人看见香囊明明很开心。” “什么女人?”玄圭随口问,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 福田便将自己在城里遇见的事当成趣闻讲给玄圭听。 说是有一女子丈夫去科举,一走三年没有音讯,那女子以为定是丈夫路上遇到了妖怪,多半凶多吉少,便也心如死灰,不抱幻想的一个人继续过日子。 没成想三年后那丈夫却回来了,还中了举人,骑着马身后跟着一群人吹吹打打,风风光光回来接自己发妻。 可怪的是,那妻子却闭门不出,非说自己丈夫已经死了,眼前这人定是妖怪变的,说什么也不肯相认。 那丈夫见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敲不开门,便从怀中拿出一个破旧的早已磨了边的香囊,隔着门碎碎叨叨说了些酸言酸语,什么一直带在身上,一刻不敢忘之类的。 门内那妻子听了,当即大哭着开门扑了出来,满是感动。 福田说完,讪讪挠头,“我这不是寻思着,若是给你带个回来,说不定你也能感动感动嘛。” 玄圭白了他一眼,懒得给他解释这么愚蠢的问题区别在哪。 福田见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又问,“老大,你说是不是只有女人才喜欢这些?” 玄圭哼一声,敷衍道,“可能吧。” 福田眼前一亮,兴奋扯了扯玄圭衣袖,“老大,你说,你要是也给小白师妹做一个香囊什么的,她会不会多喜欢你一些?” 他越说越激动,考虑到现在情况特殊,又发展出一个代替方案,“不然咱们送花也行,你看这山里这么多花花草草的,咱大可以采个一大捧回去,保准她见了感动。” 经他这么一提醒,玄圭忽然觉得有点道理。睨了福田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忽然开窍了?” 福田嘿嘿笑,“跟老大混久了。” 其实心里想的是被打的次数太多了,再傻也看出来老大对汤小白有意思了。 不过他要是真这么说肯定又得挨打,所以这回学乖了,什么也不说。 玄圭满意嗯一声,站起来道,“走。” 福田哎一声,狗腿问,“走去哪儿?” “采,花。”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分别 “送你。” 木屋中,旗亭微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同心结递给小白,“躺在床上无聊,随手编的。” 汤小白看着他手中同心结,却并没伸手去接。 “不喜欢吗?”旗亭脸上的笑容渐渐转变成了失落,手也跟着放了下去,手心中还紧紧攥着编的同心结。 汤小白摇摇头,沉默了会儿,“旗亭,我们谈谈吧。” 旗亭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将情绪控制得体,“好啊。” 既然决定谈,汤小白就不想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道,“旗亭,你有没有想过,如今的我可能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旗亭嗯一声,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知道啊,我知道的。” 他笑容苦涩牵强,明显只是为了不让小白察觉自己难过的情绪而刻意为之,任谁看了都免不得心疼,“你失忆了嘛。没关系的……” “旗亭。”只可惜汤小白不为所动,干脆利落打断他的表演,认真道,“我没有失忆。” 旗亭的笑容逐渐有些僵硬,“什么意思?” “我不是汤小白。”她坦言。 不能再任由旗亭继续下去了,她不喜欢他每日看自己时那种眼神,甚至可以说是反感。那眼神里带着的恨不能将自己拆食入腹一般的恨意,只怕连他自己都还没有觉察到。 听小白如此说,旗亭呵呵轻笑两声,像是在面对任性的孩子,哄着敷衍着的语气,“是,我知道的。” 因为你失忆了嘛。他心底默默重复一遍。 失忆了当然会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啊。没什么的。 他嘴角重又噙上温柔的微笑,安静望着汤小白,只是眸光幽深,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道,“我会帮你的。” “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帮你的。”他慢慢靠近,语调轻柔,“所以别与我置气了,好不好?” 汤小白警惕看着他,下意识向后移动几步。 感受到女孩的抗拒,旗亭忙卸下周身所有灵力,以此证明他并无恶意。 他不想用强的,女孩子嘛,怎么能用强呢,他也没有恶意,只是想要多靠近她几分罢了。 旗亭余光穿过木屋的窗口,捕捉到外面站着那抹身影。 少年脸上的笑还未完全退去,手捧着鲜花,呆怔在那里,看着他和小白两人在屋中,身影重叠。 旗亭低低发笑,只当没看见,继续柔声对汤小白道,“我有办法帮你想起过往。” 他伸手想要去撩拨女孩耳鬓的发丝,被对方别过头躲开也毫不在意,呵气如兰的,“你不想吗?” “我不想。”她回答的干脆,看着旗亭的眼底带上了几分嫌恶,语调愈发冰冷,“离我远点。” 她总算意识到试图和这人沟通是个多么大的错误。 表面看似的平和,其实内里早已经失去理智疯掉了。 看来等找到那个关押修仙者的具体位置以后,她要立刻想办法将旗亭打发掉才行。 汤小白懒得再与他废话,干脆将旗亭推开,径直走了出去。 没想旗亭很快一瘸一拐跟了出来,就要上前去拉她的手,“小白,别走。” 语气焦急,又带着委屈,“我错了我错了,别生气啊好不好。” 神态亲昵,像是在哄任性的小妻子。 汤小白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又在演什么戏,一躲躲开旗亭伸过来的手,正烦躁,目光忽然撞见前面不远处捧着花的玄圭,疑惑问,“你在干什么?” 玄圭哦一声,低头看看怀中的花,满是无所谓,“福田采的,我帮他拿一下而已。” 汤小白点点头,没等说话,就见后面旗亭又缠了上来,温言细语哄着哀求着,她忍着怒气道了一句“别跟着我。” 也顾不上再与玄圭说话,逃离似的匆匆向远走去。 旗亭自知腿脚不便,倒是没再追,留在原地目送汤小白走远,意味深长看了看玄圭,嘲讽轻笑一声,也不与他多说话,转身又一瘸一拐回了木屋之中。 玄圭垂眼立在原地,不辩喜怒。 刚巧福田此时欢欣雀跃拿着一束蓝色的花跑过来,脑袋上还粘着碎草叶,献宝一样,“老大你看,这个更好看,小白师妹一定喜欢!” 玄圭嗯一声,却将怀中花束一并全塞进了他怀里,自顾自离开。 “老大你咋了?”福田忙追上来,“咱们不去送花吗?” “不送了。”玄圭闷闷道。 “为啥啊?”福田一头雾水。 不愿多言,玄圭直接唤出流火,踩上配剑,不等福田再问径自飞走了。 福田呆呆看了会儿怀中一大捧花束,挠挠头,自言自语,“莫非是小白师妹不喜欢鲜花只想要香囊?” …… …… 玄圭一走便是三日不知所踪。 回来时旗亭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众人正商量着近几日起程去那处关押修仙者之地的事,见他回来,纷纷关切问是去了哪里。 只旗亭坐在角落,安静不发一言,唇边噙着个浅浅的笑,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开心的事一般。 玄圭胡乱应付几句,似乎不愿多说,众人便也知趣不再多问,拉过他,一起继续方才的话题。 福田默默猜测老大可能是去给小白师妹买香囊了,支支吾吾的不说,一定是想出其不意要给小白师妹一个惊喜,思及此,心底忍不住暗自窃喜,总觉得好事将成。 一番商讨后,众人决定明日出发,由旗亭带路,先去解救那些被困的修仙者后再做接下来的打算,说不定这一趟能从中探听到紫月的消息也未可知。 听见紫月的名字,鹿蜀和云阳表情微变,沉默了半晌,云阳道,“现如今你们朋友的伤已经养好,我想我们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她飞快看了眼风季,又垂下头去,眼底泪光闪动,“我们立场不同,注定敌对,此一别,若他日再见,我…我是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的。” 她声音发颤,说出口的话非但半分威胁之力也无,还听得众人心底都有些沉重。 风季道,“你们其实可以留下。” 云阳使劲摇了摇头,“此事莫要再提。” 说着,狠下心拉着鹿蜀就要离开。 鹿蜀依依不舍对葵谷挥了挥手,也是泪眼朦胧,“我送你的东西你要收好。” 葵谷手中紧紧攥着个鹿角状的东西,郑重其事点头,“等着我,我会去找你的!” 都是依依不舍。 “走吧。”云阳拉着鹿蜀离开,头也不回。 “云阳。”风季在身后喊她。 云阳脚步顿顿,终是没再回头也没再说话,用力拉着鹿蜀走远,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树林之中。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复命 幽暗阴森的大殿之上此刻正坐着一人,带着面具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翘着二郎腿,口中断断续续哼着小调,看神态很是悠闲。 他手中拿着把锋利匕首,面前摆着几块人的内脏和断臂,正慢条斯理割下其中一块腿肉,转手喂给肩上立着的老鹰。 阴暗的角落里传出来一声悲鸣,笼子里关着的女人嘶吼着骂,“你不得好死。”一脸的绝望和悲伤。 那人不急不恼,又切了块肉下来,朝旁边随侍勾了勾手,手捏着那块肉道,“拿去,喂给她吃。” 他发出一声哂笑,“叫这么大声,一定是馋了。” 很快传来女人呜呜的抗拒声,她大睁的眼中充满红血丝,恶狠狠盯着那戴面具的男人,口角开始淌血。 “咬舌了。”手下回道。 “看起来吃得很开心啊。”男人满意点点头,挥了挥手,“将她切碎了,拿去喂我养的那几只秃鹫。” 手下领命,将女人从笼子里拖出来向殿外走,女人还没死,呜呜咽咽的,大口大口向外吐着鲜血,随着她的身体划过地面,淌了一路刺目鲜红。 男人拿起桌上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指缝间的血迹,问,“云阳和鹿蜀回来了?” 另一个手下忙应是。 “叫上来。” 不多时,两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少女柔弱纤细,面上毫无血色。在她身边的孩童也同样是一脸惶惶不安,两人颤抖着跪在地上,懵懵懂懂的模样和这阴森森大殿的氛围格格不入。 殿上坐着的男人此时正拿着把小锉刀修理指甲,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少女和男孩,漫不经心道,“事情办的怎么样?” 云阳低着头,不安绞着手指,“是,是属下无能,没,没能……” 男人低低笑了声,语气温和,“没事,不怪你们。” 他道,“那汤小白自称是天神下来历劫的,想来有些本事,你们年纪尚轻,打不过也在情理之中。”话锋一转,“只是,为什么会去这么久?嗯?” 鹿蜀磕磕巴巴接话道,“是,是我……我非要去凤麟洲祭奠母亲,云阳为了陪我,才耽搁了些时日……” 男人哦一声,表示理解,“是了,你不说我都要忘了。” 云阳小心翼翼看了眼男人,鼓起勇气问,“紫月,方才拖出去那女人……” 紫月吹干净指甲间的碎屑,仔细端详着自己莹白的指甲,哦了声,“没什么,误闯进来的人类罢了,已经处理掉了。” 像在说一件废弃物品的去向。 云阳盯着地上还未来得及清理的血迹,一道长长的红色划痕,神态愈发不安了,沉默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紫月,我,我觉得,我们不该……” “云阳。”殿上的男人温声打断她,并没有动怒迹象,只是沉静发问,“你忘了自己父母怎么死的了?” 他循循善诱,“我说过什么都忘了?人类是万恶之源,对他们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云阳呆滞半晌,只得将要说出口的劝阻之语收回腹中,垂头低低应“是”。 紫月嗯一声,放下锉刀松松散散向后靠在椅背上,“出去这么久,也累了,先下去歇着吧。” 他肩上的鹰忽的扑腾飞起来,顺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头顶掠过,发出一声长啸,登时将鹿蜀吓了一跳,啊一声趴在地上。 紫月嘲讽一句,“胆小鬼。” 又自言自语,“这汤小白这么厉害,看起来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为好。” 云阳一听,当即变了脸色,也再顾不得遮掩其他,忙道,“不,还是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她急急解释,“这是我和鹿蜀第一次出任务,若是没有完成就回去,一定会被嘲笑的。求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保证这次会完成任务。” 紫月沉默盯着云阳看了会儿,指尖来回敲着椅臂,“学会争强好胜了?” 云阳诺诺称是,“我与十组的九尾狐一向不合,此番若是无功而返,定遭她笑话的,我不想……” 紫月摇摇头,不甚赞同,“妖族之间要团结,不能吵架。”他思索片刻,“不过你且去吧,看在你这么渴望立功的份上,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云阳忙应谢过,和鹿蜀正准备退下,却听紫月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对了,有一个叫旗亭的,近来可能会去找汤小白那群人,你们若是见了,不要和他动手。” …… …… “过了这座山便是了。” 旗亭看着汤小白微微一笑,“累了吧?不若坐下来歇一歇。” 汤小白嗯一声,示意大家停下稍作休整。 连日来的奔波让众人多少都有些疲惫,因为有人族和妖族的矛盾在,这几日行路众人皆是避开了妖族城池所在,只在野外绕路而行,纵使如此,随着路程的愈发深入,也还是难免会碰上修为厉害的大妖拦路,所以一路走来甚是辛苦。 旗亭殷切将水壶递给汤小白,“喝点水吧。” 汤小白摇头推掉,“我不渴。” “那要不要吃点东西?”他忙追问。 福田坐在玄圭身边默默看了会儿,凑近玄圭小声道,“老大你有没有发现,近来旗亭师兄好像对小白师妹特别上心?” 玄圭哦一声,自己喝自己的水。 福田又不怕死的问道,“老大你不生气吗?” 说完才察觉似乎说错了话,紧着捂嘴,可预想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玄圭只是沉默不语,好似没听见福田的话一般。 风季将一切收进眼底,心中无奈叹了口气。 围坐的众人里只葵谷完全没察觉到眼下这奇怪的气氛,默默翻来覆去把玩着手中鹿蜀给的信物发呆。 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鹿蜀呢。 好不容易遇到个这么玩得来的朋友,没想到只在一起十多天就分开了。 葵谷双手合十,默默许愿:我希望快点再见到鹿蜀。 想了想,又摇摇头,重新许愿:我希望立刻就见到鹿蜀。 “葵谷。” 还闭着眼睛没有许完愿的他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少女心事 “鹿蜀!” 葵谷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兴奋跳起来,急急忙忙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跑过去。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他们都多少日没见了。两兄弟开开心心抱在一起好半天才依依不舍松开彼此,脑袋凑一起互相诉说着这几日的想念。 小孩子的友情似乎总比成年人来得更加迅速和坦诚,没有那么多思考,喜欢了就要做朋友,做了朋友就忠心耿耿,你不在的时候想念你,看见你以后很开心。 不懂得什么是收敛情绪,立场相对什么的更扯不上边,还只会招猫逗狗呢,什么妖王什么人族什么矛盾,对他们来说都不如树上那个鸟窝里面几颗蛋来得重要。 而鹿蜀那边呢?说是来杀人的,一见到葵谷这心思就全被丢掉九霄云外去了,满心只想着怎么才能和好朋友多待一会儿,最好就此留下,再不回去了。 可是怎么行呢。 一旁站着的云阳咬紧下唇,看着两个男孩亲亲热热这就玩到了一起,眼底含着泪将两人拉开。 是对立的啊。 是来杀人的啊。 这样怎么行。 风季却在此时递了帕子过来给她,“好端端,哭什么?” 这举动让云阳彻底绷不住了,喜欢的人就在眼前,手中还拿着帕子要给她擦眼泪呢,她却受命要杀掉对方。 太残忍了啊。 云阳心底压着的委屈一下子绷不住了,干脆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几度打嗝哽咽。 别说在场众人心里不是滋味,连一边刚被拉开一点就又凑到一起,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絮絮叨叨的两个小孩都听不过耳了。 葵谷拉着鹿蜀悄声问,“云阳姐姐怎么了?” 鹿蜀听他提及自己伤心事,跟着撇撇嘴,大眼睛水汪汪的,也是泫然欲泣。好朋友之间没有隐瞒,肯定要据实以告,“其实我们这次来,是要杀你们的。” 葵谷哦一声,可能这话听得多了,倒也不觉得惊讶,只是体贴拍了拍鹿蜀的肩膀。 他不提自己都快忘记这茬了,好像似乎确实还是敌人呢。 一旁云阳直哭到上气不接下气,见风季还只是递帕子,呆呆不知所措的模样,心底委屈愈渐加深,也顾不得什么女儿家颜面不颜面,干脆整个人扑倒在他怀里,满脸的泪水顷刻间打湿衣襟,这还不行,还觉得不够,直到抓着人家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抱住了才满意。 她是妖又不是人,没有人间女子扭捏那一套。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只是风季美人在怀却是心猿意马,下意识向旁边看一眼,怕人误会又不好此时推开,身体有些僵硬,心底挣扎了会儿,终是没说什么,认命抱着她,轻声安慰。 少女如何能看懂这些,她心思单纯又直接,这么些天相处下来,早就喜欢风季喜欢得不得了了。 喜欢他的博古通今,喜欢他的彬彬有礼,喜欢他的温润如玉。 生命里的第一次喜欢呢,多美好啊,装在心底时刻不忘,正是因为希望能够和他在一起,才会觉得即便前路险峻也是美好。 如今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见到了,积压的思念就一股脑全向上涌。这才隐隐意识到,原来撒那个谎,也不全是怕紫月将他杀了啊,还有私心的,私心想要他的一个拥抱。 云阳放任自己这样躲在爱的人怀里哭,直到哭累了哭清醒了,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适才举动有些过火了。 忙从风季怀里出来,低着头,脸红得像能滴下血来一样,嗫嚅半晌,小声道,“对,对不起……” 风季道没关系,揉揉她脑袋,笑着的模样让人如沐春风,云阳看了又忍不住开始心旌摇曳。 后悔没多抱一会儿。 可是不行了,她抬手使劲敲敲自己脑袋,将冒出的那点小心思赶紧收回去,这才解释,“我们…我们不是想来杀你们的。” 风季嗯一声。 云阳语气里充满不安,“你们,你们快点离开妖界吧。我和鹿蜀拖不了太久的,他很快就要来亲自杀你们了,你们快走吧。” 风季问,“他是谁?” 云阳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鹿蜀心直口快,在旁脱口而出道,“他叫紫月。” 紫月…啊。 像是有什么终于尘埃落定的感觉。 风季笑,“没关系,他不来找我,我们也是要去找他的。” 云阳忙摇头,慌慌张张,“不行啊,不行的,他修为高深,你们打不过他的呀…” 风季不语,只是笑了笑,笑容里有令人哀伤的东西。 打不过也要打的。 因为这是,命啊。 “你们走吧。”他温声道,“别参与这件事,紫月就不会伤害你们。” 他很知道,紫月是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执狂。若是叫他知道了云阳鹿蜀私下与人类交好,只怕会给他们带来性命之危。 所以在没有十足把握对抗紫月之前,他断然不能拿云阳和鹿蜀的生命冒险。 云阳仰头痴痴望着风季,试图将他的容貌牢牢记在心底。 她不想走的。来的时候就举棋不定,见到他以后更是心乱如麻。 如果是她求情的话,紫月能不能放过这些人一马? 云阳思索着可能性,又开始小声啜泣。 众人在旁听这哀哀怨怨的哭声,也忍不住心情低落。 唯有一人不同。 自从见到了云阳和鹿蜀,旗亭皱紧的眉头就没有再松开过。 特别当听见云阳说紫月就要亲自过来了以后。 若是他真的亲自来,事情可就有点棘手了。那家伙疯起来,仅凭自己一人之力可没把握拦住,所以他必须得赶在那之前将人带走才行。 别人的生死他无所谓,他只要汤小白一人。 内心有了衡量,旗亭方才缓缓开口,拉回众人的目光,“天色不早了,我们也歇的差不多了,我看不如继续赶路吧。” 他忧心忡忡,“既然情况这样危急,我想还是早点解决眼前妖兽入魔之事为好。” 他的话一下子提点了众人,不想却也同时提醒了云阳。 后者惊叫一声,指着旗亭声音打颤,“他…他是坏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反叛 是坏人? 众人下意识向旗亭看过去。 旗亭阴鹫的目光一闪而过,很快调整了情绪,同样疑惑道,“我是坏人?什么意思?” 云阳指着旗亭,颤抖着声音对风季道,“他,这个人,和紫月认识,他要害你们的!” 她话说的语无伦次,异常焦急,“具体的我也说不上,但是我们离开前亲耳听见紫月说,如果遇见了,要放过那个叫旗亭的人。” 旗亭一脸不可置信,似乎也在为听到这句话感觉震惊,忙解释,“我没有,我不认识什么叫紫月的。” 云阳使劲摇头,急道,“不行,总之你们不能和他走。” 旗亭诚恳看着众人,犹在辩解,“大家都是同门,相交多年,这两个小妖左右才不过认识十几天,就算真要怀疑,也不该怀疑我。” 他将目光对准玄圭,“师弟,你我每日朝夕相对,我是什么人你当是最了解不过了。” 玄圭犹豫着不知如何接话。 说实话,他近来确实感觉到旗亭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似乎是他身上曾经的温润感消失了,变化成了某种尖锐的能够刺伤人的东西。 可是毕竟还是自己同门师兄,玄圭又自觉与他有愧,于是便道,“不若就我和他两个人先去那边看一看,若不是陷阱,我再发讯号给你们。” 他是想相信师兄的,但还不至盲目,更不希望其他人因此涉险。 只是这提议很快遭到了旗亭的反对,“不行!”他斩钉截铁道,“那里到处都是入了魔的妖兽,只你我同去定会丧命在那里。” 他忽然想到什么,“你们不是有玄天镜可以制止妖兽入魔吗?不若让会用玄天镜的人和我同去,也好多一分保障。” 他目不斜视,只看玄圭一人,满是正气凛然,就像真的在出于大义考虑。 可是大家都知道拿着玄天镜那人是谁。 而且经过这么多天相处,众人更是早已心知肚明旗亭对汤小白的心思。 让他们同去,万一旗亭真的有问题,只怕小白就要陷入危险中了。 风季与汤小白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言语,互相之间对对方的心思一目了然。 风季摇头,站出来道,“这样吧,我和你同去,恰好我也知道玄天镜的用法。” 说着,向汤小白伸出手。 后者果然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包好的模样像是镜子的东西交给他,“劳烦了。” 旗亭眸光沉了沉,看当下这情况,自知是绝对无法骗过小白与自己同去了,干脆卸下伪装,表面仍保持着微笑,脚步却出其不意闪身到云阳和鹿蜀身边,一边手扣着一个的脖子道,“你们真是不识抬举啊。” 他眼中闪着幽暗的红光,深情款款凝望汤小白,语气轻轻柔柔,似乎在懊恼,“真是后悔啊,应该早点对你动手的。” “可是谁叫我仍对你抱有信心呢?” “总觉得相处以后你会重新爱上我。” 他还是温和笑着,手上控制鹿蜀和云阳慢慢向后退去。 “想要人么?”他望着汤小白,“翻过这座山,向北再走五十里,我等你。” 旗亭入魔了。 众人心底一沉。本想稍作试探,没想到竟试探出这样的结果。 离得最近的葵谷见好朋友被劫,此刻怒气冲冲就要上前救鹿蜀,却被风季拦下,摇头劝阻,“不可,他入魔了。” 看旗亭现下激动的状态,明显已经接近即将失去理智的边缘,若是现在贸然救人很可能会适得其反,伤到云阳和鹿蜀。 旗亭见无人上前,嘲讽笑了笑,最后深深看了汤小白一眼,舔舔干涩的嘴唇,挟着云阳和鹿蜀很快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葵谷眼睁睁看着好朋友被劫,自己却毫无办法,泄气的蹲在地上,将脑袋埋在膝盖间一言不发。 福田拍了拍他的肩膀,陪他一起蹲在地上保持沉默。 其余众人则尝试商讨解决办法。 长肇最先道,“云阳和鹿蜀皆是紫月的人,如今被旗亭掳走,紫月得知了消息定会赶去救人,我们与其浪费精力在这里,不如想想怎么对付紫月。” 汤小白摇头反对,“人是一定要救的,如今他们被派来杀我们,紫月一时不会寻人不说,若是真出事,大概率也会先怀疑我们而不会想是旗亭从中作梗。” “不错。”风季道,“况且紫月现在已经投靠了魔族,纵然知道旗亭对云阳鹿蜀动手脚,碍于魔族关系,也不一定会和他闹翻。” 长肇满是不愿,板起脸,“我不同意为了区区两个小妖就去冒险。” 风季皱眉,沉声发问,“区区两个小妖?” 似乎有些动怒了,“既然已经决定来妖族,就不要忘记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一群妖族的性命是命,一个妖族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长肇诺诺不说话,心里仍是不情愿。 他觉得好像自从认识汤小白,风季整个人就变了。总是被太多事牵绊住手脚,而他不喜欢这样优柔寡断的风季。 可是风季毕竟不是他能左右的,于是干脆背过身去,不再参与讨论,任由他们做决定。 久不见说话的玄圭默默听了会儿,方才开口道,“这事责任在我,我看还是由我独自前去,你们且等在这里,若我没回来,你们就先去寻找小妖王下落,切莫冲动行事。” 他不能明知师兄对汤小白怀有心思还让她去冒险,可是云阳和鹿蜀又不能放任不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一人前去比较好。 汤小白道,“不,责任不在你,你也不必自责。是他执念太深,即便是没有被赶出山门,想来入魔也是迟早的事。” 一旁风季听玄圭提起小妖王,略做思索,又补充道,“而且就算现在我们找到小妖王也无用。” 他道,“小妖王本是可以号令大半妖族的,但现在情况有变,那些尚未投靠魔族的妖们大都已被镇魂珠控制了,因此,我们一天不解决妖兽入魔之事,纵使找到小妖王也是无用。” 他这话说的倒是没错,汤小白点头,“再来旗亭所说关押修仙者之事目前还无定论,倘若是真的,我们亦不能坐视不理。所以便在此休息一日,明日一起出发。” 第一百三十九章 被囚禁的修仙者 汤小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进了水神府,韩襄客正负手而立站在院中,听见声音,回头看她,“等你很久了。” 汤小白笑笑,对这个梦不觉得诧异,自顾自坐下来,“刚好我要找你。” 韩襄客也是笑眯眯,“巧了,刚好我猜到了你要找我。” 两人对坐,汤小白开门见山,“旗亭入魔了。” 韩襄客嗯一声,拂袖翻出套茶具摆在桌上,边摆弄边道,“此事怪我。” “所以先前的汤小白,到底是谁?”汤小白好奇问。 韩襄客不瞒她,“本是天池里的一尾鱼,因贪恋人间繁华,便求我助她转世为人。” “我为你重塑完这具身体之时,你的魂魄还没有找齐,便让她以魂暂且帮忙养着这具身体,一直养了十五年。只是没想这期间她会爱上旗亭。” 韩襄客感叹道,“她自己觉得两人注定不会有结果,便对旗亭假意疏远,伪装成自己花心多情的模样,试图骗过他,只是没想到他执念如此深,竟为此入了魔。” 汤小白沉吟道,“我看旗亭现在倒也并非完全失去理智,所以此事应该还有转圜余地。只是不知能否助那女孩投胎?” 韩襄客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需要百年。她本意就是不想让旗亭苦等,才如此蒙骗于他的。” “她现在哪里?” “还在和光派,我住所后的一处清潭里养着。” 汤小白点点头,“我会找机会和旗亭说清楚此事的。” 韩襄客将煮好的茶摆在她面前,慢悠悠道,“恐怕他不会那么容易相信。” 旗亭因执念入魔,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分辨不出自己爱的究竟是汤小白这幅皮囊还是曾经那个灵魂了。 汤小白也想起先前找旗亭谈话时他的反应,眉头紧锁。 韩襄客边吃茶边道,“总之,明日之行或许困难重重,若真有事,便召唤陆吾,他会帮你的。” 说着,指尖又在汤小白眉心一点,“这符咒三天之内也能暂且护你周全。” 汤小白感激颔首,忽然想起来,“玄天镜一事,帝台没有再为难你吧?” 韩襄客摇头,道一句无碍,欣慰看着她,“师妹是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 汤小白嗯一声,少见的有些羞赧。 “好了,天快亮了,回去吧。”他轻轻道,又满是心疼与不舍,“想重回神位注定要经历这些磨难,我也没法明着帮你,凡间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 汤小白点点头,站起身,只觉得一阵风卷来,裹着自己飘飘荡荡向远飞去,待到再睁眼,头顶上方是昨夜搭的帐篷,透过缝隙隐约可见外面天已大亮。 汤小白坐起来仔细回想一番适才谈话,才想起竟然忘记问玄圭的两系灵力体内冲撞之事,忍不住懊恼,看起来只能等下次了。 走出帐篷时,风季几人已是收拾好等在外了,葵谷两眼高肿,昨晚应是没少哭。 众人沉默着用过早餐,便起程上路,照昨天旗亭说的方向出发而去。 …… …… 一路畅通无阻。 明显可以感觉到对方刻意迎接的心态,走在路上别说是入了魔的妖兽,就连普通的妖都没有一只。 众人一路到旗亭要求的地点,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座山,只是被某种力量从中间掏空了,露出一个空荡荡的足有十丈长宽的大口子,黑黝黝的,像是什么参天巨兽大张的口。 洞外排着几个铁笼,笼子里还装着几具干尸,眼睛空洞洞的,是被人挖去了,身体扭曲不成人形,五个手指奋力向外伸着,模样看上去有些可怖。 “姐姐,我怕……”葵谷忍不住向汤小白身边缩了缩。 汤小白安抚的拍了拍他后背,看了眼众人,“走吧。” 几人一起顺着笼子分布的方向走进山腹中,一路上都可以看到铁笼和里面死去的修仙者,皆是被人挖去了双眼,变成干尸,死状可怖。 沿着路走了约一刻钟左右,众人隐隐开始听见有人的呼号声传来,长短不一,有的像是放声大笑,有的像是嚎啕大哭,还有些纷乱嘈杂的哝哝絮语,听声音应该至少有上百人。 顺着声音的方向继续前行,路变得愈发通透宽敞,众人很快来到了一处异常开阔的地方,这里罗列着足有三四百个铁笼,里面关着的人都还活着,只是神态浑浑噩噩,双眼发直,一看就是被人下了什么魇咒。 “你来了。” 旗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轻轻柔柔的,带着欣喜和雀跃。笼中关着的修仙者们似乎有所感应,皆跟着大声叫嚷起来。 “嘘。”旗亭又道,“别吓坏了我的客人。” 那些人果然很快安静下来,又开始继续在笼中晃晃荡荡,痴痴傻傻,神游天外。 “进来吧。”旗亭声音响起,很快一股诡异的烟飘过,众人眼前忽然冒出一个体型巨大的妖兽,鼻子里吐着浓重的白气,哼哧一声,为众人引路。 某一处洞壁忽然打开,妖兽回看了众人一眼,示意跟上。 紧跟着走进去不多时,来到一处宽阔地,这里的布置比外面要豪华很多,旗亭背对着众人坐着,手中正把玩着一个淡绿色珠子。 这个房间里也同样有铁笼,不过只有一个,就在旗亭的正对面。 见到里面关着的人,玄圭脸色瞬间一变,“师父!” 大长老。 其余人心底也跟着一沉。笼中的大长老和外面关押那群人并无不同,也是目光呆滞,像是入了魔障一样,对人的呼喊也是不闻不问。 “旗亭!”玄圭登时发起怒来,唤了流火握在手中,配剑感应到主人的情绪波动,正微微发出嗡鸣。 旗亭转过身,脸上带着不解,“怎么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呵的轻笑,“哦,你是想问师父吗?” “他将我赶出去,对我不仁,我却不能对他不义。这不是把他接来了,带他享清福的么?” 他站起身,随意拣起地上一颗石子,朝着铁笼方向弹过去。 “叮”一声微响,笼中的大长老有所感应,呵呵傻笑。 旗亭也跟着笑,一脸温柔无害,“你看啊,他真的很开心呢。” 第一百四十章 魔障 从一开始进来看到旗亭,汤小白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除了眼前这只领路的妖兽外,这里其他一只妖兽也没有呢? 是妖兽入魔之事与旗亭无关?还是说因为旗亭已提前知道了他们有玄天镜,所以在这之前就尽数将入魔的妖兽撤走了? 可是这里还关押着这么多修仙者。 难道他真的有把握一个人对抗他们所有人不成? 杀气腾腾的玄圭此时已经提着流火剑朝着旗亭走了过去,然而对方却还在笑着,毫无要出手对付玄圭的举动。 玄圭周身煞气环绕,眼看着就要动手,汤小白忙去拽他衣袖,“玄圭,不要冲动。” 听见小白的声音,近乎失去理智的玄圭果然停下来,回看着她,眼底是极力克制的隐忍和残存的愤怒。 “有诈。”汤小白低声道。 另一边的旗亭见到一向冲动易怒的玄圭这次居然乖乖听话没再向前走,眼中有着明显的失望。 只有无奈耸耸肩,“我都没有反抗任你们处置了,竟然都没有人肯过来么?” “还是说…你们在等我过去?”他恍然笑起来,向前迈出一步,“是要这样么?” 玄圭此时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将汤小白护在身后,不忘捏了个诀在剑上,流火瞬间泛起一层红光。 “红莲业火么。”旗亭嘲讽勾了勾唇角。 玄圭之前怕伤他自尊,还一次都没有在自己面前展露过红莲业火。 呵。多厉害啊,入门不过一年,就有了别人十年都练不来修为。 “难怪师父喜欢你。”他又向前迈进一步,眼底开始闪动起妖冶的光。 身后风季目不转睛盯着旗亭手中握着的绿色珠子,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东西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珠子有古怪。”他压低声道,“大家尽量小心。” 观这里的修仙者皆是痴傻状态,就不难猜测旗亭一定有什么能够迷惑人心智的办法。或许便是他手中那颗绿色的珠子在作怪也未可知。 察觉到汤小白和风季聚焦的目光,旗亭笑着摊开掌心,举在身前,“你们是对它很好奇么?” 他不紧不慢问,“是不是很想知道这是什么法器?该如何使用?” 又歪着头似乎思索了一下,像小孩子在给人介绍自己心爱的玩具,“那我就让你们看一看好了,要看仔细,很快的哦。” 旗亭说着,口中开始低低念动起咒语,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只见一道光从珠子中打出,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已飞速向福田的眉心中射去,尽数没入。 福田顿时浑身一震,讶然的瞪大眼,一个“我”字还没说完,眼中原本的光亮消失,慢慢变得同大长老状态一般无二,目光呆滞,任谁呼喊都再没了反应。 看见福田这神态,风季遥远回忆中的某一个场景终于被再度勾起,“我想起来了,这是临渊珠!” 临渊梦蝶。 他刚好有办法对付。 风季忙伸手要取一样东西,可惜的是已经太晚了,临渊珠在旗亭掌心逐渐腾空向上,开始飞速转动起来,刹那间散发出万丈光芒,仿佛一个绿色的太阳。 被这光照耀到的众人只觉得身体中一阵暖流涌过,脑袋里逐渐变成了空白,下一秒便纷纷进入了各自的幻境之中。 只除了汤小白。 汤小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仿佛突然被石化了一样变得痴痴傻傻,眼底腾起一股愤怒。 旗亭将珠子收回,似乎是感觉到她的不安分,笑着安抚,“别怕。我是担心他们太吵,会影响你我,所以暂时让他们睡一会。” 汤小白盯着他,警惕向后退,周身浮现起道道冰凌,蓄势待发。 然而这个举动却彻底刺伤了旗亭想要安抚她的心,也刺破了他最后一丝试图挽留的幻想。 “小白。”旗亭笑中带泪,唤这一声只觉得心都碎了。 “你对抗我?” 他的衣袍无风而起,眼底红光幽深阴暗,是嗜血的猩红,临渊珠刚刚才收敛回的淡绿色的光瞬间随着旗亭的怒火转变成了同样妖冶的暗红色。 “是不是,只有砍断你的翅膀,才能永远将你留在身边。” 他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少年人的清亮,暗沉喑哑,回荡在空旷的洞中,透着森然。 汤小白看了看身边还入在梦魇里的众人,边向后退边试图做最后解释,“旗亭,你喜欢的那个人不是我……” “是不是,只有消去你的记忆,才能让你重新爱上我。” 他继续向前逼近,眼中带着深不见底的欲望。 “旗亭,你喜欢的人还活着,我可以带你找到她。” “我会轻一点的。”一滴泪自旗亭眼中掉落。 汤小白咬咬牙。 只能打了。 随即控制冰凌变换形态立成一道冰墙,自己则飞身后退,意图将旗亭先引去洞外。 然而先前引路的巨兽刚好挡在汤小白身后,眼中闪着凶光,仿佛只要她再退一步就会将她直接一口吞食进腹中。 汤小白只有踮地而起,指尖道道细若发丝的光芒闪现,织成一张大网,向大长老所在的铁笼飞去。 铁笼被细丝缠绕,微微变形,一根粗长的千年玄铁就这么被生生折断,继而快速飞向旗亭。 “别挣扎了。”他轻声道,“这世界上没什么能伤害我。” 他笑笑,不躲不闪,似乎是为了让汤小白死心,甚至将双臂张开。 就见那根铁棍飞速从旗亭身体中穿过,将他腹部处生生刺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后却依然无事人一样,立在那里,慢慢抚摸着伤口的边缘,手指蘸起一滴血舔了舔。 “能伤害我的人啊,只有你。”他捂着心口,“这里,疼的。” 汤小白皱着眉,又要再去拔铁笼,下一秒却被身后的巨兽控制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旗亭低头将临渊珠塞进适才被铁棍捅出的那个窟窿里,慢慢走到汤小白面前,手掌抬起,冰凉的指尖在她眉心处轻轻一点。 汤小白只觉得一股困意袭来,下一秒便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入梦 汤小白是被一阵焦急的叫喊声吵醒的。 尚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云阳哭的梨花带雨的小脸放大在眼前。 “你没事吧?”她激动摇晃着汤小白肩膀问。 “我是…怎么了?”汤小白还有些茫然不知所以,慢慢回忆才想起似乎是自己被控制住了,然后…… “旗亭呢?”她疑惑。 云阳指指不远处的地上。 那里正躺着旗亭和适才那只巨兽。 汤小白忙蹲下身去探对方鼻息,还有呼吸,应该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汤小白看着云阳,“你做的?” 云阳使劲摇了摇头,“是你做的。” 她道,“我刚刚看到他控制你睡了过去,而后你还乖乖将玄天镜给了他,然后也不知是怎么了,他手刚碰到你你身上忽然发出一阵很强烈的光,随后他们就都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她将玄天镜给了旗亭? 汤小白忙伸手去摸储物袋,先前装在里面的玄天镜果然不见了踪影。 汤小白懊恼抓抓头发,忽然感觉有什么在扯自己衣袖,低头就见鹿蜀闪动着好奇光芒的大眼睛巴巴瞅着她,“小白姐姐,你是怎么做到让他昏迷的呀?” 汤小白苦笑。 她自己都被控制了,让旗亭昏迷这种事自然不可能是她做的,估计是韩襄客昨夜里给的那层保护吧。 云阳瞪鹿蜀一眼,“小白明显没有刚刚的记忆了,怎么还可能回答得上你的问题。” 鹿蜀哼一声,“可万一她是装的,故意骗那坏家伙上当的呢?” 云阳也哼一声,“怎么可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别吵。”汤小白忙将两人拉开,头有些痛,“他不是抓了你们么?你们是怎么跑出来的?” 鹿蜀忙道,“我们一直都在呢,只不过被这个坏蛋的结界锁起来了,你先前看不到我们。” 说着,鹿蜀火气又开始向上冒,于是愤愤踢了地上还在昏迷中的旗亭一脚出气。 汤小白问,“那你们可知能够让这些人清醒的办法?” 鹿蜀茫然摇头。 云阳胳膊怼了怼他,“你不是可以进入他们梦中的么?” 鹿蜀掐腰,理直气壮反驳,“那有什么用?他们中的是魇咒,进去了且先不论能不能唤醒,一个不小心连我都要死在里面了。” 云阳这话却提醒了汤小白,她猛然想起风季失去意识前说的话和动作,似乎像是有办法对抗临渊珠的样子,忙问,“可不可以将我送进风季的梦里?” 鹿蜀犹豫道,“可以是可以…不过…” “那快将我送进去。”汤小白迅速道。 鹿蜀一脸纠结,“中了魇咒的人所见都是心中欲望的实现,很难被外力叫醒。所以很可能你进去以后,非但没叫醒他,还会遭到他梦境的攻击,搞不好是要丧命的。” “没关系。”汤小白道,“旗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来,成败在此一举,快些将我送进去吧。” “那…好吧。”鹿蜀见她执意,只有点头,预备将汤小白送去风季梦中。 云阳在旁看了会儿,忽然扯扯汤小白衣袖,满是害羞,“等你出来,可不可以告诉我你都见到了谁啊?” 她想知道被风季心心念念的是什么人。 想知道风季的梦里,有没有她…… 少女的心思全写在了脸上,汤小白笑了笑,应她,“好。” …… …… 风季睁开眼,剑被自己提在手中,其上染满了鲜血,浓稠的液体正顺着剑刃一滴一滴向下流淌。 他回头看去,遍地躺满了妖兽的尸体。 他的前面背对着他站着一个人。 一个无比熟悉的人。 “紫月。”他唤那人的名字。 那人缓缓转过身,一张面具遮盖了脸,看不清表情,却能清晰见到他眼底闪动着的不甘。 “你还是回来了。”紫月的声音咬牙切齿,“你为什么要回来!” 风季话不多说,握紧手中昆吾,极速朝他刺去。 没有躲闪。 剑身瞬间洞穿紫月胸膛,他的手挣扎着握上剑柄,“你…” 眼睛盯着风季,里面有愤怒,有悔恨,有不甘,他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话没说完,眼底的情绪逐渐归于平静。 握着剑柄的手也终是失力垂了下去。 风季冷冷看着他,伸手一推,紫月便直直仰倒了过去,脱离了剑刃的伤口缓缓淌出血来,将他身下慢慢染红。 紫月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犹睁着,只是失去了瞳孔中原本曾有的一抹生命力。 风季迈过他的尸体,径自朝殿后走去。 此时还有一个男人等在那里。 “玄圭?”风季讶然。 那人却摇头,“风季,连我都忘记了吗?” 不是玄圭的声音。 风季眯起眼看着他,这个声音很熟悉。 “宗夏。” 那人点点头,向旁边走了几步,有一个被布遮盖了的铁笼。 他伸手将布一掀,里面正蜷缩着一个熟睡中的美丽少女。 “小白!” 风季慌乱中喊她名字。 笼中的汤小白睫毛颤了颤,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 “死吧。”宗夏趁着风季怔神的功夫,攻其不备手中的剑即将抵上他的喉咙。 “小心!”汤小白发出一声惊呼,两只手握紧铁笼,脸上写满担忧。 风季一个侧身闪过,昆吾已然脱手,直直朝着宗夏心脏刺过去。 后者却像无事人一般,仍在继续进攻着。 “魔没有心脏,快砍下他脑袋。” 汤小白忙出言提醒。 风季得到提示,又是一个闪身,避开宗夏凌厉的剑芒,用尽全力挥剑照他脑袋斩下。 一颗头颅骨碌碌滚在了地上。 风季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看着最后一个仇人也被自己亲手斩杀,忽然间泪流满面。 父皇,母后。 你们的仇,儿臣报了。 他以剑撑地踉跄起身,摸了钥匙打开关着汤小白的那个铁笼。 “还好吧?”他将她放出来,关切问道。 汤小白点点头,眼底泪光闪闪,“谢谢你。” 风季顿顿,终是没有克制住自己心底汹涌的情感,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连累你涉险。” 汤小白头埋在他胸前,轻轻摇头,有些闷的声音传来,似乎连着他的胸腔一起发出震颤,“莫要自责了,没关系的。” 风季低下头,隔着头发,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小白,有一件事,我一直未曾和你讲过,今日刚好……” “风季!” 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风季身体一震,下意识转头望去。 他看见,另一个汤小白,正站在那里。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是你 “小白?” 风季怔怔看着向自己走来那人,神情有些迷茫。 只听她道,“风季,你中了旗亭用临渊珠下的魇咒,此刻身在梦里,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你的梦境所化,并不是真实的。” 临渊珠?风季下意识要去摸储物袋中的梦蝶,却被怀中的汤小白按下,摇了摇头,“她不可信。” 怀中的汤小白道,“我听说有一种魔可以随意变换外表,用以来蛊惑他人。如今宗夏刚死,这人便立即出现,此事定有鬼。” 对面的汤小白忙解释,“不是的,这只是临渊珠为了阻止你醒来所编造的借口,她是假的!” 风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就在自己身边的汤小白,她也正仰头望着自己,脸上笑意明晃晃,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温情,“风季,杀了她,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风季呆呆点头,似乎是被蛊惑了。 松开怀中的人,风季唤出昆吾握在手上,提起剑朝另一边的汤小白走过去。 另一个汤小白警惕着后退,神色焦急。 在别人的梦中她无法动用灵力,不然很可能造成整个梦境的崩塌,届时他们谁也无法出去。 她只能赌,赌风季还有理智。 “风季,其实杀肥遗的时候我就猜到你可能是妖族了。”她努力回忆着先前的点点滴滴,竭力想找回他们彼此都熟悉的那个状态。 “不过我那时候并没有猜到你就是小妖王。”她不小心踩断一根树枝,咔嚓的清脆声音响起,汤小白脚步也跟着趔趄了一下。 后来再度遇上风季,一起行路至今,她才慢慢有了猜想,猜想风季的身份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而直到她刚刚进入风季梦境,自前殿见到死去一地的妖兽时才正式确定心中的猜测,原来风季就是小妖王。 眼看着那少年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近,却依旧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波动,汤小白心下也不免有些慌张。 而风季身后的另一个“小白”,此时唇角边甚至已经挂起了胜利的微笑。 下一秒,一道白光自她眼前闪过,只觉心口处传来一阵冰凉。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是昆吾,正插在胸口,血迹逐渐洇湿了层层衣物,向外渗透开来。 汤小白见到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还沉浸在慌张和惊讶中没反应过来,就听风季有些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怎么醒来?” “要…自杀。”她愣愣道。 “我知道了。”他对汤小白微微笑了笑,伸手蒙住她的眼睛。 “对不起。”她听见风季轻声道歉。 什么?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下坠感忽然传遍了自己四肢百骸。 汤小白猛然睁开眼,鹿蜀蹲在身边,正眼巴巴瞧着,看到她醒,神情有几分激动,“小白姐姐醒啦?” 汤小白嗯以前,慢慢坐起,揉了揉眉心,下意识朝风季的方向看去。 他也醒了,此刻云阳正扑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哭着,风季温声安慰着拍了拍她后背,为哭到哽咽的云阳轻轻顺气。 察觉到汤小白目光,他微微侧头看过来,对她笑着点点头。 好像,什么都没变。 汤小白放下心来。 至于在风季梦境中看见的那个自己…… 她垂下眼去,盯着地面一处凹凸不平,默默想:忘了也好。 毕竟每个人心底都有自己不想被拆穿的秘密。 好不容易安抚好云阳,风季不再耽搁,忙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根笛子来。 笛子通体散发出碧绿光泽,是和旗亭的临渊珠一般无二的颜色。 他对汤小白三人解释,“它名为梦蝶笛,和临渊珠本是姊妹法器,相生相克。不同的是临渊用来制造精神幻觉,梦蝶则可以让人从幻觉中清醒。” 风季将笛子放在唇畔,修长的手指按在笛孔上,开始吹奏。笛声响起,婉转动听,轻灵悠扬。 声音缓缓流淌在空气中,离得最近的玄圭最先从幻境中醒来,逐渐恢复了神志。继而是吉光,葵谷,长肇……直到大长老。 玄圭看了看地上的旗亭,又看了看汤小白,放下心来,忙提剑上前。将铁笼笼门上挂的锁砍断。 大长老因入梦时间太久,此时虽是醒了,可尚还有些茫然分不清现状。就见自己平生最钟爱的小徒弟竟出现在眼前,不禁开口,痴痴问他,“玄圭,红莲业火修到第几层了?” 旋即又低下头自说自话,“是为师老糊涂了,玄圭,分明已经离开了啊……” 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如今在他身上早已找不见往日那个仙风道骨大长老的身影,只剩下眼前这个瘦骨嶙峋,须发皆白的干瘪老人。 玄圭见师父竟苍老至此,眼底泪光闪动,忙迈步上前紧握起师父骨瘦如柴的手,缓缓给跪了下去,声音打颤,“是徒儿不孝,让您老担忧了。” 大长老怔怔看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日思夜想的小徒弟真的就在眼前,眼中多了分清明,手臂也跟着扬在空中,就要照着他的头狠狠打下去。 玄圭跪在地上,低头默默等着自己师父的巴掌落下,可等了良久,感受到的却是轻柔的触碰,大长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褶皱苍老的脸上早已是眼泪纵横,喉咙间哽咽了良久,方才忍下全部情绪,长叹一声,“罢了……” 那是他最喜欢的小徒弟啊。 他怎么舍得。 亲手捡来的小徒儿,像一张白纸一样,全是由他亲力亲为,一点一点手把手教着修习法门,教他做人之道。 亲眼看着他茁壮成长,看着他磨平曾经身上的戾气,变成一个朝气蓬勃的良善少年。 他所求的,不过是他一切都好罢了。 所以,既然徒儿想走,想去看一看世界是什么样子,他这做师父的又有什么理由非得将他强硬留在自己身边呢。 师父师父,既为师,又为父啊。 大长老低头看着跪在身前的少年,眼底间最后的愤怒也慢慢转变成了慈爱和温柔。 玄圭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默默喊了声师父,有些不知所措。 大长老以袖拭泪,强打起精神笑了笑,将他扶起,“罢了,为师便原谅你这一次。” 第一百四十三章 告白 风季很快又去到先前关押修仙者的那地方,同样用梦蝶解了临渊制造出的幻境,而其他人则负责将笼门锁砍断,将人放出来。 这会旗亭还躺在地上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众人为防止他醒来后再度出手伤人,便将他和那妖兽一起捆了,才算稍稍安心。 大长老得知旗亭入魔,心有戚戚,免不了一阵自责,“是我平日里对他太严苛了,才致使他误入了歧途。” “我当时本意并非是要将他赶走,只是不愿看他继续醉生梦死,一怒之下才说了重话,没成想他竟从此没再回来。” 他连连叹气,沉重的无力感始终萦绕心间,挥之不去。 长肇才不在乎什么师徒情深,冷然道,“他已入魔,普通的绳索是困不住他的,我们最好还是趁着现在他还没醒将人杀了,永绝后患。” “不行!”大长老第一个反对。 到底是自己的徒弟,跟自己十多年朝夕相处,他心中自是一万个不舍。 “他如今已经不是你的徒弟了!”长肇怒道,不懂为什么人类总是这样优柔寡断,甚至还带坏了风季也同样的举棋不定。 众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而此时那群被关押许久的修仙者们也渐渐恢复了神志,各自心中自是有万千疑问急于得到解答,几百个人一起开口说话,洞中一时间变得纷乱嘈杂,吵得人有些头痛。 待到终于将一切解释清楚,控制众人安静下来以后,再回去适才旗亭所在那个处,却见地上只剩下了几根断掉的绳索,而人和妖兽早已不知所踪。 长肇攥拳愤恨捶了一下墙。 就这么让旗亭跑了,日后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麻烦事来。 汤小白沉默不语,心底说不上是担忧还是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她的私心吧。 总觉得若是能挽回旗亭,就同样能找到让玄圭从魔变成人的办法。 风季制止了长肇的怒火道,“既然跑了就暂且将此事放一放,还是先解决这些修仙者的问题吧。” 这里不比石脆山,已经属于聚窟洲腹地了。这么多修仙者一起离开,定会引起不小的骚动,说不定还会被误以为是在挑衅,遭到攻击。 吉光自告奋勇道,“我可以带他们出去,寻常妖兽见了我总会礼让三分,况且他们又非普通凡人,这么多人在一起,人多势众,想来不会遇到太大危险。” 风季点头,“是个好办法。” 吉光跪在风季脚下,叩首一拜,“那我便去了。” 现下这里修仙者众多,以防有人怀不轨之心,他并不好当场点明。但是他依然希望风季能够知道,他已通过梦蝶知晓他的身份了。 临行磕头,主要是为表明态度,以示自己的臣服之心。 风季又何尝不懂,忙躬身将吉光扶起,感激道谢。 吉光看着风季,眼含热泪。 他虽只是闲散妖族,非老妖王旧部,但心中到底还是向着老妖王一派多些的。 此回妖族大乱,竟能在这动荡不安之时见到小妖王冒险回归,他心底自是喜不胜收,多少觉得有了几分希冀和依仗。 风季拍拍他肩膀,道了句保重。他知道多余的话已不必多说。 此时大长老那边和玄圭也寒暄的差不多了,又同他说了几句骆海在门中修习近况,最后嘱咐他不必担心,自己只要回去仔细调养,身体什么并无大碍。 便随着大部队在吉光的带领下一路向南方瀛洲行去。 目送着这些人渐渐走远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云阳收回目光,这才带着鹿蜀来到风季面前,躬身便跪。 他们是紫月部下,按理说应该和小妖王站在对立面的。可是抛开喜欢之情不谈,但凡妖族,其实总会对烛九阴的血统有着骨子里的臣服。 风季手中的梦蝶,早已说明一切。 云阳此刻既开心又觉得难过。 开心的是风季也是妖,这样一来,她喜欢他就不再显得那样惊世骇俗了。 难过的是风季却是妖族中最尊贵的那一个。 以她的身份地位,只怕从此连奢望也没有了资格。 风季将两人扶起,并没有因为身份暴露而改变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浅浅,如春风拂面。 “我们依然是朋友。”他道。 鹿蜀欢欣雀跃。这样就好了,不是上下级的关系,相处起来会轻松很多。 “那我能去找葵谷了么?”他小心翼翼问。 葵谷好不容易醒了,他们却到现在都还没说上几句话呢。 风季点头,看鹿蜀如临大赦一样高高兴兴跑走,眼底笑意渐浓。 云阳上前轻轻扯了扯风季衣袖,嗫嚅道,“我…能不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风季嗯一声,随她避开众人来到一处幽静之地。 云阳绞着手指沉默了会儿,方才呐呐低声吐出一个字,“澄。” “澄?”风季跟着她重复了一遍,疑惑不解。 云阳嗯嗯两声,指了指自己。 是她的名字。 “原来你叫澄啊。”风季笑,“好听的名字,很适合你。” 云阳红着脸摇摇头,贝齿紧咬着,唇角还是止不住的上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那我以后便叫你小澄吧。”风季轻轻揉揉她脑袋。 云阳受宠若惊,任由他揉自己的头发,呆呆像根木头,一动不敢动。 直到风季的手离开头顶,才像解了冻似的,又开始眼神乱飘,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一会儿看看地上的草,中间停顿时候才故作漫不经心路过他。 “小澄,别再回去紫月那里了。”风季轻声道,“旗亭已经觉察了你与我们的关系,我怕你回去紫月会对你们不利。” 云阳胡乱挠挠头,“他…拿走了玄天镜,你们对付紫月……更没把握的。” “有的。”风季语气里带着笃定,“别担心。” 云阳怔怔抬头看看他,忽然又展开双臂环住他的腰抱了抱,“欢喜你。” 她鼓起勇气小小声道。 风季其实早有察觉,只是并没想她会有勇气说出来,禁不住有些讶异,“小澄…” 云阳却很快松开了他,“你不用回答我。” 她道,“我和鹿蜀已经商量好了,我们这就要回去了。” 她没有说,其实她和鹿蜀在得知紫月逃离的时候便已决定要回去了。 若是旗亭没有去找紫月,他们就回去给风季做内应,若是旗亭去去找了紫月,他们就将玄天镜偷来。 “不行,不能回去。”风季反对,“这太危险了。” 云阳抬头看了看他,灿然一笑,飞快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紫月怕遭到刺杀,所以并不住在妖族城池之中。向东,攻离山,十日后我会在那里等你。” 说完,没敢再看风季表情,少女立刻转身,小鹿一般跑远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缘分 云阳如此胆大,在知道他是小妖王以后还敢主动亲他,倒是风季没想过的。 他摸了摸下巴处少女亲过的地方,有些失神。 妖族中喜欢他的女孩很多,云阳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说实话他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只不过温和对待女孩子是他从小早已养成的习惯而已。 但是这个吻实在足够恰到好处,紧跟着就发生在那场幻境之后,不由得提醒他也想起了适才幻境中印在汤小白额间那一吻。 他自认不是一个儿女情长之人,对汤小白的感情向来是欣赏多过爱慕的。甚至在那个吻之前,他都未曾察觉自己原来是喜欢汤小白的。 所以在梦中,当那个假的汤小白说出在一起那句话以后,他便立即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了。 他从未表现出半分喜欢之情,她又是一个对于男女之情不甚了解的人,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呢。 唯一的可能便是:她是假的。而之所以会说出那句话,并非是真正的她想说,只不过是…梦中的他想听罢了。 所以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被喜欢的人以这种方式看见自己的内心世界,也对不起,他居然连承认喜欢的勇气都没有。 风季落寞垂下眼,心底微微发苦。 真可惜,他不是景郁。 虽然拥有着相同的命运,可是景郁要面对的只是处理权利的更迭,而他要面对的,却是一个国家的安定。 所以景郁可以力排众议娶了南穗,而他,却是注定没办法拥有婚姻自由的。 即便杀了紫月,拿回妖王的位子,他的王后,也只能那些妖族分支部落首领的女儿。 无论他如何厌恶这种无情感的联姻,也必须得受着。想要拿回统治妖族的实权,他必须要有一个位高权重之人的辅佐,而联姻是最好的办法,再没有其他选择了。 所以,喜欢她这件事,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 风季抬头,望着天边的云彩,发出一声叹息。 既然已经理清了头绪,便只要去做就好了,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走回去。 云阳正和汤小白说着什么,见他回来,红着脸拉起鹿蜀,就欲与众人告别。 汤小白忧心忡忡劝阻,“依我看你还是别回去的好,这件事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单纯,更不是你们回去与否就能解决的问题。” 她不知道紫月的脾气,但是他既然有胆量杀掉老妖王,想来绝非什么温情念旧之人。云阳和鹿蜀明知旗亭已经逃走还选择此时回去,着实太过危险了些。 云阳摇头,执意道,“且先不说能不能帮上忙,我和鹿蜀的命毕竟是紫月救的,功法又是紫月教的,光是为还这个情也要回去的。你放心吧,紫月并非大凶大恶之徒,我们也会小心行事的。” 见云阳是下定决心要走,汤小白只好无奈叹气,嘱咐道,“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云阳嗯一声,应下她。 鹿蜀对葵谷挥了挥手,坚定道,“我等你来。” 他已经和葵谷说好了,等妖族的事情结束,就跟他们一起走。从今往后无论是去人族还是留在妖族,他们都再也不要分开了。 葵谷嗯嗯点头,从怀中将蓬心石拿出来递给他,“这是我最重要的法宝,我把它给你,你要带好,等再见面,我就教给你它的用法。” 鹿蜀将蓬心石接过,小心翼翼收好,两个小孩互相拥抱一下,这才依依不舍告别彼此。 云阳留恋的最后看了眼风季,眼中升起小小的希望,她也会等着他来的。 目送他们走远,风季忍不住好奇问汤小白,“刚才云阳都和你说了什么?” 汤小白笑笑,“没什么,不过是些告别的话而已。” 风季哦一声,没再继续追问。 几人准备就在这山洞里先过一夜,待到明日一早再出发。 云阳让他们十日后去攻离山找紫月,而在这之前,他还要联系一下还残存的父王旧部,多做一手准备才行。 玄圭这会儿已经恢复了些精神,正和福田在生火,见风季坐过来,半是好奇半是感叹道,“真没想到你就是小妖王。” 风季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一直瞒你们到现在。” 玄圭摆手,满不在乎,“何必道歉,谁还没点秘密。” “那你有吗?”风季望着他的眼睛问。 想起梦境里那个与玄圭生得一般无二的宗夏,又想起玄圭心脏与常人不同一事,心底愈发焦躁不安,不等他开口回答,便主动道,“对了,你最近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没有?” 玄圭摸摸胸口,犹豫了下,“最近……好像没有了。” “以防万一,我还是再帮你号一下脉吧。”他不动声色提议。 玄圭没想那么多,见他主动要为自己切脉,直接伸手过去给他,爽快应道,“好啊。” 风季随即将两指搭在他腕上,过了一会儿,又用灵力探了探玄圭心脏处,眉头渐渐皱在一起,似乎是不解。 “可有什么问题?”玄圭见他面色有异,忙着追问。 风季摇头,“没什么,你很正常。” 甚至有些太过于正常了。 他发现,玄圭的心脏如今已然与常人无异,甚至他都要怀疑是自己先前看错了,才会误以为玄圭的心比正常人小。 他收回手,“是我多想了。” 玄圭哦一声,两人一时无话,便一起看着福田蹲在一旁快乐的给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抓来的野鸡拔毛。 “那个临渊珠制造的梦境,你看到了什么?”隔了一会儿,风季才忍不住问玄圭。 后者挠挠头,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眼神下意识朝汤小白的方向瞟。 那个少女此刻正和葵谷说着什么话,两人脸上都挂着笑,看样子心情很好。 玄圭将目光收回,嗯啊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吃吃喝喝呗。”又反问他,“你呢?” 风季笑笑,“我也没什么,和你差不多。” 在旁边给鸡拔毛的福田听见了,瞬间眼睛一亮。 没想到啊真没想到啊,他们三个原来这么有缘分,现在居然连做梦都能梦见同样的东西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对抗 云阳鹿蜀回到攻离山的时候,紫月依旧一如既往的模样,正百无聊赖坐在殿内,用布慢慢擦拭着一把短刃,未见神色有异。 见他二人回来,淡淡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云阳垂下头道,“对不起,我们没能杀掉汤小白。” 紫月似乎早有所猜测,叹了口气,摆摆手,“也不怪你们,下去吧。” 云阳顿顿,立定没动。 “怎么了?”紫月漫不经心看着她,“还有何事要回禀的?” 云阳应是,“属下觉得,汤小白好像并不是坏人。” “什么啊。”紫月嗤笑一声,不屑看着她,“年纪轻轻不学好,人类那一套说辞对妖族怎么适用?对于我们来说,从来不存在什么好人该死坏人不该死这种说法……” “只要是人,就该死。” 他慢慢悠悠说着,手上动作不停,轻柔擦拭着匕首,将刀刃擦的一尘不染,映出殿旁火把发出的光,明亮亮。 “不,不是的。众生平等,没有谁生来就该死。”云阳摇着头反驳,“这世界上是有该死的坏人,但是汤小白不是。她是好人,甚至是愿意帮助妖族的好人,我觉得,就算不亲近,至少这样的人类我们也不该杀。” 鹿蜀有些害怕,扯扯她的衣角,示意不要再说了。 云阳却不肯,倔强昂着头,目光灼灼与紫月对视。 紫月盯着她看了会儿,面具下发出低沉笑声,手中动作停下,半晌,平静问,“云阳,谁教你的这些话?” 云阳摇摇头,坦坦荡荡,“没人教我,这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紫月点点头,道了句很好,语气轻柔,不像动怒,倒像是引诱,“那告诉我,是发生了什么,才使你想明白了这些的?” 云阳欲言又止,被紫月打断,“等等,你先别说。” 他像个孩子一样摇摇手指,“让我来猜猜看好了。” 紫月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云阳和鹿蜀的身边,歪头想了想,凑近了她耳畔,轻声问,“是,因为见到了旗亭吗?” 略带疑惑的语气,“啊,又或许是因为见到了入魔的妖兽?” 他哈的一笑,拍手道,“还是两者都有?” 云阳咬着唇,“我确实见到他们确实帮助那些入魔妖兽脱离了镇魂珠的掌控。” 紫月摊手,“那又如何?破坏了妖族这么好的事,我难道还要感激他们不成?” 云阳怒目而视,“入魔妖兽的事你知道?” 旗亭无辜看着她,“我知道啊。” 随后补充,“而且还是我做的哦。”语气里满满的骄傲。 “镇魂珠多好用啊,能令那些妖兽修为大涨,又不会攻击咱们自己族类。叫它们去入魔,替我们杀遍天下人类,这样三岛十洲就都是妖族的了,你说不好吗?” 云阳攥拳看他,愤怒之情明晃晃写在脸上,再顾不得什么尊卑礼度,只剩下对眼前之人满满的失望,失声吼道,“那些妖兽入魔太久会脱力而死的!” 紫月点头,“我知道啊。” 像个在炫耀自己有多聪明的小孩,得意洋洋,“所以我特意选的都是那些不肯效忠于我的妖。” “你!”云阳看着他,对紫月的最后一丝信任也终于消失殆尽,“紫月,你让我觉得可怕。” 紫月呵一声,满不在乎,“那又怎么了?觉得我可怕的人那么多,我缺你一个不成?” 云阳冷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为你做事了。” 鹿蜀在旁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听见云阳这话更是快要被吓晕过去。 他们这般公然对抗紫月,是不是也就快要被镇魂珠变成同那些妖兽一样的状态了啊? 他不想的啊。他好害怕被变成那样以后会被派去对抗葵谷。 葵谷见到了一定会很伤心的。 鹿蜀瑟瑟发抖,小声问,“紫月,你不会也要对我们用镇魂珠吧?” “会的。”紫月弯腰看他,“会对你用镇魂珠,然后把你变成一个魔,好叫你乖乖听我话。” “……” 看着鹿蜀愈发惊恐的模样,紫月心情大好,揉了揉他脑袋,安抚道,“行了,逗你的。我不会对你们使用镇魂珠。” 这话让鹿蜀多多少少安心了些。紫月虽然脾气阴晴不定,但说话一向言而有信,既然说不会,那应该就是不会。 云阳在旁深呼吸一口气,稍稍稳定了下情绪,放软了声音道,“紫月,你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一直铭记于心。所以请你说个要求,我们尽可能替你完成,之后还望你能还给我们自由。” 紫月啧啧两声,摇头道,“先不说救命不救命的,光是培养你们这几十年,花费的成本就不小,你觉得是为我做一件事就能还完的吗?” 他的声音里透着森然,“不过,目前倒还真有一件事,能以一抵十的。” 他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替我,杀了小妖王。” 说罢,好整以暇抱臂看着云阳,“如何?划算得很吧?” 云阳瞳孔急剧收缩,想也没想斩钉截铁拒绝道,“不行!” “哦?”紫月盯着她,疑惑不解,“为什么不行?莫非…你们认识?” 云阳磕磕巴巴解释,“自然不认识。只是小妖王下落不明,找起来太过费时,你,你还是另说一个条件吧。” 紫月呵的冷笑,手掌掐上云阳脖子,将她慢慢提起,看着少女在自己手下不断挣扎,脸涨色得通红,轻声问,“云阳,是不是,我对你太温柔,所以才会将你惯的像今日这般肆意妄为,居然来和我讨价还价?” 鹿蜀在一旁瞪大眼睛,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害怕不害怕,忙扑上来,对着紫月又踢又打,要他快些放了云阳。 紫月不耐烦看了他一眼,手上力道一松,云阳顿时跌落在地,可怜的捂着脖子不断咳着。 “无趣。”他哼一声,背过身去,“下去吧,旁的条件待我仔细想想再告诉你们。” 鹿蜀忙应是,拉着犹不甘心的云阳快速退了下去。 两人离开后不久,从殿后转进来一人,手中正把玩着玄天镜,整个人瞳孔是血红色,妖冶而可怖。 “怎么?就这么放过了?”旗亭问。 紫月没有回头,自顾自摸了摸下巴,玩味道,“自然不可能。” “我,要给风季送一份大礼。” 第一百四十六章 攻离山 越是接近攻离山,汤小白就越能感觉到属于自己神识的气息在逐渐增强。 想来她的第三系力量应该就在攻离山无疑了。 和云阳分别这十日来,众人随着风季一连跑了周围几个妖族城池,到处寻找老妖王的旧部和近处几个妖族分支的头领。 可惜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原来镇魂珠的波及力度已经大到了致使那些不肯臣服紫月的族群部入魔的程度。 而这样广阔的入魔范围,对失去了玄天镜又无后援的众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在他们跑过的地方里,至少有一半妖都已被镇魂珠控制入了魔,剩下的则是缩头缩尾小心过活,尽量不去惹麻烦。 好在妖族对于血统的忠诚度极高,大部分妖族的这种小心谨慎在见到风季之后很快冰消雪融,纷纷重新振奋了士气,选择随着小妖王风季一起到攻离山去对抗紫月。 这样部集结下来也有大概三百余人,虽只能说是杯水车薪,但总算有胜于无。 如今刚好和云阳约定的十日之期已到,众人便在风季的带领下一起浩浩荡荡前往攻离山,按照先前的计划,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自从父母逝去,风季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期待着自己足够强大到能手刃仇人,以慰父母之灵。 然而当这一天真正到来以后,他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如想象的那般激动,反而出奇的平静。 或许真正令他紧张的,并不是失败吧。 而是没有勇气战斗。 而如今他终于不再需要以养精蓄锐来欺骗自己继续忍耐了。 被迫离开故土五十年。 真的,太久了。 风季站在山脚下,纵使树木丛生遮望眼,在这个位置也已经可以清晰见到攻离山半山腰处耸立着的那座气势磅礴的黑色宫殿的具体形状了。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身后的军队正传来振奋的跃跃欲试。 不止是他,他们也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天,这一刻。 风季回身深深看着跟随自己同行的众人,神情肃穆。 “今日大家能随我来攻离山,风季记在心里,无以为报。只有在此立誓,若此回能顺利诛杀叛贼紫月,夺回妖王之位,风季此后定将做好明君,重振妖族,绝不辜负诸位今日的信任!” 他一番话说掷地有声,言之凿凿,带动众将士的士气也愈发高亢激昂。 众妖在几位妖族首领的带领下跪地高喊,“诛杀紫月,拨乱反正!诛杀紫月,拨乱反正!” 声音震天,甚至直接传入了正在攻离山大殿中悠闲看书的紫月耳中。 “来了?”他挑挑眉。 殿外有属下进来回禀:已到了山脚下,不出半个时辰便要到了。 紫月嗯一声,将书随意一丢,对属下勾勾手,“去,将我的礼物挂出去。” …… 风季带人一路向山上行进,最先来到一座巨大的城门外,足有十人高的玄铁大门此刻正紧紧闭合着,城墙上有两个小妖探头探脑向下看,见众人已经走到了城下,忙拿绳子往下一点点吊着什么东西。 “鹿蜀!”还没看清是什么,葵谷便感受到了一股令他无比熟悉的蓬心石发出的气息,抬眼望去,就见那小小身影了无生气的被绳子勾着脖子,缓缓下落,当即红了眼眶。 而既然其中一个是鹿蜀,那么另一个明显是女孩身型的尸体便是…… 就听两个小妖探头向下大声喊话,“这是紫月送你们的见面礼,他说希望你们喜欢。” 说完,城墙上的两个小妖飞快不见了身影。 风季提起昆吾飞身向上,挥剑砍断绳索,很快将两人放下。 满身血污,面目非。看样子生前遭受了不少折磨,是一点点将两人慢慢磨死的。 那小少年的手里还紧紧攥着蓬心石,好像生怕它万一不小心丢了,好朋友就找不到了自己一样。 葵谷愣愣看着被折磨的不成样子的尸体,腿下一软,登时跪在尸体旁,神情木然。 蓬心石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绝望,不断向外散发出幽幽光芒。 众人只见到整座山上的绿色植物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下去,鸟兽四散,没一会儿,整个攻离山便成了一座荒山。 这么强大的对植物的控制力量。 绝不是一颗蓬心石能做到的。 汤小白眼见着植物枯萎的速度已经逐渐蔓延到了周边另外几座山脚,来不及多想,手掌照着葵谷脖子后面一砍,葵谷便两眼一翻,紧跟着倒在了地上。 风季默默看着地上身体青紫,早已没了生机的少女,力量在沉默和压抑中积蓄。 没想到,那一别,竟成了永别。 风季死死攥紧手中昆吾,怒吼一声,腾空而起,剑气朝着巨大的城门劈砍了下去。 千年玄铁就这样被硬生生劈成两半,向后轰然倒塌。 而门后,此时正等待着至少数千名入了魔的高阶妖兽,皆是瞳孔猩红,蓄势待发的备战状态。 风季冷冷看着他们,因为怒火,此时万妖之王的气息然发散开来,而在这烛九阴的龙气压制下,那些入了魔后本该立即攻击众人的妖兽们竟一时间都有些迟疑。 那是生来带在骨子里的臣服与颤抖。 它们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迷茫。 然而紧接着下一刻,就见一批如蝗虫般乌压压的黑云压下来,竟是成千上万的镇魂珠,速度奇快,纷纷没入妖兽体内瞬间不见了踪影。 此外还有大批的镇魂珠正直直朝着风季等人飞过来。 玄圭忙上前一步,祭出莽苍。 镇魂珠噼里啪啦撞在莽苍的结界上,纷纷失力坠落在地。 只是身后的人守护住了,身前的那些妖兽们却已因为新的镇魂珠掌控彻底发了疯,齐齐朝着众人攻将过来—— 莽苍的结界前很快乌泱泱围了一层又一层入了魔的妖兽,即便莽苍结界足够坚不可摧,但此时前路退路皆被堵死,若是不打,只怕也会落得一个困死在莽苍盾中的结果。 倒还不如趁着现在士气正旺,众人精力正盛,拼死一搏来得痛快。 风季扫视了一眼与自己并肩奋战的众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无畏而坚定的神色。 他知道多余的话已不必再说。 “玄圭,撤结界吧。”他沉声道。 “今日我定要手刃紫月,为父报仇!” 第一百四十七章 援兵 玄圭只留下福田一人在莽苍中守着昏迷的葵谷,其余众人则全部退出了莽苍的保护范围外,很快与对面上千名妖兽打成了一团。 可如今这场仗考验的却不止是众人的修为,还有情感。 跟随风季一起来的妖族们这一次需要面对的不再是真正的敌人,而是自己失去了理智的同胞,甚至有些彼此之间相互熟悉,还曾在一起把酒言欢。 而如今物是人非,对方入了魔,连昔日好友都不再认得了。 理智尚存的那一个,为了活命,也只有眼含热泪与曾经的朋友拼个你死我活。 只是在这样情绪压制和数量压制的双重作用下,风季这边众人还是无可挽留的逐渐落入了下风。 不断有妖族在战争中死去。 来的时候三百余修为深厚的妖族精锐,如今只打了半个时辰还不到,便只剩下堪堪二百余人还在奋力抗争了。 有首领边为风季杀出一条血路边恳求他快点带人先走,待到回去集结了更多的力量以后再卷土再来。 风季摇头拒绝。 这已不是能够再来一次了。 即便他这次走了,也不会再有妖站出来支持他了。 因为支持他的,都已被紫月变成了无法思考无法自控的魔。 况且,他也已经做了太久的缩头乌龟。 而这一场仗,事关整个妖族的未来。 背水一战,这一次,无论是何结果,他都不会再逃,誓死要和自己的子民们同生死,共存亡! 风季含泪挥剑斩下又一个入魔妖兽的头颅。 妖兽们一批又一批,海浪一般席卷而来,源源不断,何止最开始所见的千人! 这么多妖兽袭来,人海战术早已让他们应接不暇,根本来不及为对方拔下那身体中制控思想的无数镇魂珠。 “小白,趁着还能离开,你们走吧。”风季虽早已应接不暇分身乏术,却也没忘记汤小白和玄圭众人本不必陪他一起趟这浑水的,忙出言劝阻,“用莽苍,这里有我们殿后,相信以你和玄圭的本事,定能突出重围,安全逃离。” 汤小白侧身避开一道凌厉的剑芒,想也不想皱眉道,“说什么胡话。” 另一边的玄圭也跟着哼一声,“跑什么跑?我们可未必就会输。” 因为,还没到最后一刻! 风季笑笑,不再劝阻,将昆吾猛的插进地中,刹那间地动山摇,倒下一大片妖兽。 只是倒下的速度却远远不及补上来的速度。 何况这些妖兽不眠不休,不知疲倦,而他们的体力却正渐渐要被透支殆尽。 无奈之下,汤小白只有自怀中掏出陆吾给的召唤符纸,欲将其点燃。 可就在此时,天边却忽然一道金光穿透云彩,刺目耀眼,万丈光芒撒向大地,恍若天上兀然出现了第二个太阳。 众人手中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眼向上望去。 只见云端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队装备精良的天兵天将,个个严峻冷漠,整齐划一,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石人。而为首者一袭金甲战袍,更是仿若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周身气压强硬冷漠,叫底下众人一阵胆战心惊。 那金光闪闪的神祗携着天兵缓缓降落在地,信步而来。 是…帝台。 汤小白怔怔。 帝台却好像并未注意到人群中汤小白的存在,径直自她面前走了过去。 轻抬起手掌一拂,一只妖兽身上的数十颗镇魂珠便尽数脱落,掉在地上,响起清脆的碎裂声音。 顷刻之间化为齑粉。 对抗因镇魂珠入魔的妖兽,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玄天镜。 而这才是真正的,神拥有的力量。 甚至不需佩剑出鞘,帝台只不过伸手一挥,便有更多的镇魂珠自妖兽身上剥离开来,迅速化为一堆黑色的粉末,风一吹,尽数散在了天地之间。 那向来被人间妖界誉为最坚不可摧的镇魂珠,到了帝台手里,就这样轻飘飘变成了个笑话。 见到这一幕的众人,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被这天神强大的力量深深折服。 没了镇魂珠的束缚,成千上万的妖兽几乎在同一时刻脱力晕倒过去,须臾之间便躺了一地,数量之多令人触目惊心。 而凭一己之力做了这一切的帝台却始终未见有丝毫波动,只慢慢收回手,面无表情扫视了眼众人,“谁是风季?” 风季从人群中走出,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道,“是我。” 帝台俯视着他,“我奉天帝之命,来此协助你诛杀叛族副妖王紫月。” 居然能够惊动天帝亲自派天神下凡相助,风季心中愈发感激,忙跪地叩首,“谢天帝陛下厚爱。” 帝台冷冷看着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如今入魔妖兽已经解决了,你需不需要我替你杀了紫月?” 风季忙回绝,“不,这是我与他的恩怨,我想亲了断此事。” 帝台点头,微微和缓了语气,“那你且去吧,待你解决紫月,我还要回去复命。” 风季应是,站起身,穿过地上堆积了一层又一层的妖兽身体,提剑向殿内走去。 大殿之上,紫月早已得知了外面发生的一切事情,却依然有闲心翘着二郎腿吃葡萄。 他的面具已经摘下来了,露出里面一张满目狰狞似乎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脸。 “来了。” 紫月对走进来的风季点点头,就像对待一个稀疏平常的老友,继续不紧不慢揪下一粒葡萄塞进嘴里。 风季平静看着他,抬起昆吾,剑尖直指紫月心口。 杀了他的父皇母后,杀了鹿蜀和云阳,令那么多妖族失去理智,力竭而亡。 这笔笔血账,他都记得。 紫月笑笑,自知逃不过一死,却并不见慌张,“能不能容我吃完这盘葡萄?” 风季冷笑,劈斩过去剑气代替他回答了紫月的问题。 承装葡萄的水晶盘应声而裂,葡萄在紫月手中散落一地,一路滚到风季脚下。 紫月的手腕被剑气所伤,开始向下滴滴答答淌着血。 “可惜了。”他咂咂嘴,似乎是在回味口中葡萄的味道。 可惜了。这盘葡萄没能吃完,恐怕从今往后很久很久,他都再吃不到葡萄了。 紫月站起身,揉了揉发疼的手腕,咧咧嘴笑。只是被腐蚀过的脸太过可怖,使得这笑容也显得无比狰狞。 他问风季,“你知道,你父母怎么死的吗?” 慢慢走到风季面前,伸出两指,将昆吾的剑尖夹起,抵在自己脖子上,“这样。” 他说。 “这样,被我用剑抵着脖子。” “然后,噗呲,一声,插进脖子里。” 第一百四十八章 勾销 风季盯着他,不发一言。 紫月笑笑,解释,“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你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将我杀掉。” 说着将手臂张开,慢慢闭上眼。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两人对峙的大殿里又多出来一人。 不像要出手帮忙的意思,只静静站在那里,作为唯一的观众,观看这场持久戏剧的最终章。 如果汤小白在的话就会认出来,那个观众,是宝珠。 如紫月所愿。风季没有半分犹豫,很快出剑,以紫月所要求的方式,将昆吾刺进了他的喉咙之中。 对方喷溅出来鲜血瞬间溅了风季满脸,连带着衣服上都是鲜红一片。 原来紫月的脸是这么毁掉的。 是父王的血留下的痕迹。 风季有些失神。 妖王之血异常宝贵,也异常强大。 当年人族皇室仅得一滴便养活了整条玉脉出产春秋玉,使万妖不得近身。 而紫月以这种方式杀害父皇,大量妖王之血溅出,更是足以灼伤神魂使对方瞬间灰飞烟灭的力量。 更遑论区区毁掉他一张脸。 这一刻的风季仿佛能通过眼前这幕场景寻回当年父皇死去时的模样。 血液飞溅,痛苦万分。亲眼看着杀害自己那人的脸慢慢由清晰变成模糊…… 临死之际,他一定很失望吧。 剑自紫月的喉咙中被风季拔出,那个被刺穿的血淋淋洞窟里还在咕咚咕咚向外冒着血。 紫月闷哼一声,缓缓向后仰倒下去。 他的嘴角隐隐挂着笑意,表情不像不甘心,反倒更像是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和解脱。 玄天镜从他怀中掉出,落在地上。 紫月的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下去,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成了一具森森白骨,再看不出形状。 观看了全程的宝珠一直平静等到这场剧终结,亲眼看着正义最终战胜邪恶,才默默走上前来,摊开掌心,将紫月交代过那东西递给风季。 风季看去,在她的掌心中躺着的,赫然是当年父皇赠与人族那滴妖王之血。 宝珠轻声道,“现在,物归原主了。” 风季看着那滴金色的血,久没有伸手去接。 “什么…意思?”紫月的血还在脸上没有擦去,他发出疑问,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宝珠垂眼道,“镇魂珠一事并非紫月所愿,但他入魔已深,又因为杀了妖王身受重伤,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靠魔尊之力续命,逼不得已只有对他言听计从。” 她叹了口气,“先前紫月一直担心倘若自己死了,妖族会变成一盘散沙彻底被魔族吞并,所以才不得不一直苟且偷生,坚持到现在。” 风季沉默盯着那滴妖王之血,“为什么不用?” 只要将妖王之血炼化,就能恢复功力了不是吗? 还能名正言顺登上妖王之位。 为什么? 宝珠勉强笑笑,“这你只能问他了。” 答案只有那个死去的人自己知晓。 宝珠将妖王之血正式还给风季,沉默转身,迈步欲离开。 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道,“对了,城墙外你们所见那两具尸体并非云阳和鹿蜀。他们现在正被关在攻离山下的地牢里,完好无损,紫月并没有伤害他们。” 虽然是个极端又偏执的人,可是他对自己的同胞,一向很好。 一直是个护短的妖。 宝珠转身离开大殿,身影很快消失不见了。 风季沉默看着地上那具白骨,心里五味杂陈。 紫月是副妖王,是父皇的义弟,也是父皇当年最信任的人。 小时候,他还曾亲热唤他一句叔父。 那时他常常背着父皇偷偷带自己出去玩,一起去人界逛市集,吃美食,赏美景。 那是他童年回忆里为数不多的轻松闲适。 他并不知道紫月和父皇那么亲近的两人为什么会走到最后互相敌对要杀掉对方那一步。 但他知道,曾属于他们过往这些恩怨,在这一天,正式终结了。 …… …… 当风季整理好情绪走出去时,地上昏迷的妖兽已有一些陆续醒了过来。 见风季出来,纷纷跪地以示臣服。 风季径直走到汤小白身边,先将玄天镜递给她,又对帝台道谢。 后者知他已经顺利将紫月诛杀,只点点头,不多言语,对汤小白伸手道,“拿来。” 汤小白将刚刚收回的玄天镜交还与他。 帝台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做停留,直接对身后神将们命道,“走。” “等一下。”来不及犹豫,汤小白忙出言将他唤住。 他没有转身,脚步却停了。 等着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玄天镜是我偷的,与我师父和陆吾无关。”汤小白恳切道,“还望你不要因此降罪于他们。” 帝台背对着她,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神族自有律法,这不是你一个凡人能插手的。” 说完,带领身后众神将腾云而起,很快消失在了层层云雾的背后。 “原来你当时离开,是去神族偷玄天镜。”风季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多谢。” 汤小白笑笑,“没什么的。”又问,“旗亭也在里面?” “没有见到他。”风季摇头,“想来是察觉不对所以先跑了。” 汤小白哦一声,若有所思。 福田这会儿还在莽苍结界里困着,一直陪着晕过去的葵谷,见外面人已换了几波还没人注意他,忍不住使劲敲了敲结界壁,弄出些声响来好让众人注意到他。 玄圭忙撤了结界,放他们出来。 风季看到葵谷才想起云阳和鹿蜀还在地下关着,忙遂和众人解释了原由,带人去将云阳和鹿蜀放出来。 几人一起再度向阴暗压抑的大殿内走去。 汤小白走一半,忽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不由自主脱离了队伍,径自找过去。 原来是紫月先前所摘下的面具。 她将面具掀开,在面具的下面正安安静静躺着一块石头,幽幽散发着令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汤小白四下看了看,风季他们早已走远,此时周边空无一人。 她飞快捏诀,念出归身咒,石头很快变成了一道光,自她眉心进入了身体中,消失不见。 汤小白缓缓睁开眼,随手拂过地面。 只见一株绿色植物,忽然破土而出,奋力向上生长起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镜子 “查到了吗?”帝台淡淡发问。 浑身上下被裹进黑袍中的人跪地回禀,“只能查到汤小白幼时被韩襄客带回和光派抚养,但是在那之前的经历,属下还尚未能查到。” 他顿了顿,不确定的语气,“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帝台冷道,“只要是人,就不存在凭空出现这一说法,去地府查生死簿,务必将她遇见韩襄客之前的过去查出来。” 属下应是,恭敬退下。 帝台揉揉眉心,调整了下情绪,走去白荻院中。 那少女正和自己前段时间送她的灵宠对坐发呆。 看见白荻,帝台眉眼间柔和许多,嘴角也带上了笑意。 “小白。”他像是怕吓到对方,愈发放缓了语气柔声道。 还在发呆的白荻听见这声唤,下意识抬头,见来人是帝台,展颜一笑,“你来了。” 帝台嗯一声,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无奈看着她和灵兽,“本想着送这灵宠给你能解解平日乏闷,没想到有了它你却更闷了。” 白荻看了眼依旧在发呆的灵宠,摇头道,“不,我很满意它,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 帝台目不转睛看着少女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神态都不舍得放过,安静待她说完,才伸手过去替她理了理鬓角发丝,满是宠溺,“好,你开心就好。” 白荻笑笑,“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帝台嗯一声,温声道,“想早些回来看看你。”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像是从今日见到汤小白的那一刻开始,他总觉得心很慌。 而后她将自己唤住为韩襄客求情的时候,他更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转身去看她。 所以一回来就迫不及待来此,想要见见白荻。 说不清那种烦躁又不安情绪到底从何而来,因何产生。 他来见白荻,反倒更像是种迫不及待的证明。 或者说是自我提醒。 提醒他这一生只爱她一人,并且还将这样继续爱下去。 而如今白荻好不容易重生,也终于如他所愿,再没有任何事阻碍在他们中间了不是吗? 帝台看着身旁白荻,有些失神。 她的脸,似乎渐渐和汤小白的脸重合了。 “小白?” 他低声轻唤,稍有些疑惑,语气近乎呢喃。 “什么?”白荻还愣愣没有觉察,仰起头去看。 一双温暖的唇堵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的疑问。 白荻没有推开他,眼神清亮,带着懵懂,似乎并不清楚这个吻的含义。 帝台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亲吻加深,另一只手则环住她的腰,让她更加紧贴自己。 白荻眼底慢慢浮现起一丝疑惑。 因为她发现帝台眼中的情感似乎正在渐渐发生着变化。 只是她还不懂这是欲望的气息。 “小白。” 他的身体像烧着了一样,愈发滚烫。唇也慢慢移到了她耳边,张开嘴轻轻含住她小巧白皙的耳垂。 “…小白,小白。” “嗯?”白荻始终安安静静,既没有主动回应,也没有刻意拒绝。 “我爱你。” …… …… “我好想你。” 看着葵谷和鹿蜀跪在地上边倾诉想念边抱头痛哭,旁边站着的几人嘴角都不由得挂起了几分笑意。 葵谷边打着哭嗝边将鼻涕眼泪全抹在鹿蜀身上,“我还以为你死了。” 鹿蜀拍他脑袋,“胡说!”也跟着哭,“我也以为你死了。” 原来是紫月先前曾吓唬他说只要风季他们一来就会将人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导致鹿蜀被囚禁这些天来始终惶惶不安,生怕某一天紫月将他放出去后扔给他一具尸体,叫他辨认一下是不是那个名为葵谷的家伙。 见两个小少年如此,云阳情绪受到感染,忽然环住了风季的腰,也跟着哭起来。 见她如此,风季哭笑不得,只有放软了语气安慰,“莫要哭了,我不是好好的么?那不过是紫月蒙骗于你们的话罢了。” 云阳却不依不饶,佯装害怕,头埋在风季怀里持续呜呜哭着,其实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这样能够亲近风季的好处她怎么能放过呢。 谁还管什么骗不骗啊…… 口上却还在违心说着,“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打不过他的……” 其实宝珠姐姐早已将真相告诉她了。 即便没有帝台的出现,紫月也不会任由风季死去。 那些入魔妖兽只是他的有心试探,但其实从最一开始,紫月将她和鹿蜀派去对抗汤小白之时,就早已算到了今天这个结局了。 眼看着众人忽然变得忙碌起来,就连福田都泪眼汪汪握上了刚刚送人归来的吉光的手,口中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独玄圭一人形单影只,颇为无聊的挠了挠头,只好四下里寻找汤小白的身影。 好像有一会儿没有见到她了。 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玄圭干脆避开众人,四下里转着瞧,寻找汤她的踪迹。 突然视线里冒出一面比人还高的巨大镜子来,引起了玄圭注意。 他好奇走过去,就见镜子里面映出他的倒影,只是那人却哭丧着脸,看样子不太开心。 玄圭好奇,试着举起右手。 镜中的人也紧跟着举起了右手。 玄圭将手放在胸口。 镜中人也同时将手放在胸口。 出乎人意料的是,镜中的那个玄圭似乎并不满足于只是将手放在胸口这件事。 他眼中闪着诡异的光,手指甲忽然变长,成了某种利器,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直直照自己心脏处挖了下去。 血液缓缓从他手腕向下流淌。 镜中之人忽然笑起来,手在胸口里掏啊掏,最后一把将心脏生生扯出来,攥在手心里。 他看着玄圭,手掌用力,登时将那颗心彻底捏爆。 玄圭被吓得后退几步,只觉得冷汗涔涔,竟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似的,一股沉沉的脱力感朝他席卷而来。 “玄圭。” 是汤小白的声音。 玄圭想要回头,却已没了力气,两眼一翻,紧跟着倒了下去。 汤小白隔得远远的,就见玄圭对着空气胡乱舞弄着,还以为是在同自己开什么玩笑,走过去一看才发现玄圭居然脸色惨白,胸口处还有点点血迹。 干脆将他衣服扒开,没想到又是心口,不知是被什么划伤了,正滴滴答答往外渗血。 汤小白忙为他止了血,见玄圭始终昏迷不醒,干脆将人背起来,朝着风季他们所在的方向快速走了过去。 第一百五十章 森林之神 “他怎么样了?” 见风季走出来,汤小白忙上前问询。 风季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脱力,睡一觉就好了。” 汤小白哦一声,压下心底的不安。或许是她想多了吧,应该只是先前对抗妖兽时受了伤没有觉察而已? 风季轻声感叹,“你真的很关心他啊。” 汤小白疑惑,“我不该关心他吗?” 风季却摇头不语,很快岔开了话题,“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汤小白道,“还没想好。” “留下来怎么样?”风季提议,“留下来帮我。” 他道,“虽说现在紫月已死,但妖族还是一盘散沙,且还有许多堕魔的妖族分支在,也需要处理……” 风季顿了顿,望向她的眼睛,“我能信任的人不多。” 他已经如此挽留了,汤小白自然不好再推辞。况且她现在刚刚恢复木系之力,也尚需要时间整理和融合自身,目前来看,留在妖界总归要比继续出发安全得多。 “好。”汤小白应道。 风季微笑起来,难掩欢喜。 “对了,和人族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汤小白问。 风季道,“我最近会给景郁写信,告知他我的身份。不过两族交好之事目前还急不得,待我先稳定了妖族,再寻个合适时机,将妖王之血归还于他,光明正大的与人族重修旧好。” 汤小白点头,“我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风季笑道,“这个不急,我已派了吉光和长肇先行,等玄圭醒来,我们一起出发去妖族都城,待我继任妖王之位,自有需要你相助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先前一直未曾问过你……你……” 他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和高高在上的神族有这么多联系,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太过冒犯,终是没有将问题问出口。 汤小白猜到他的意思,漫不经心笑笑,并不打算隐瞒风季,“我曾经是个神,后来在一场战争中身陨了,如今…姑且算是重生吧。” 原来是这样。 风季又想起当时帝台在攻离山对抗那群妖兽时所展现出来的绝对力量,心下不免有几分好奇。 也不知道小白当年是个什么神,是不是也曾拥有那样令天地为之震颤的力量。 只是还未等他发问,这场对话便很快被闯进来的人打破了。 葵谷和鹿蜀嘻嘻哈哈闹着,无意中玩到此处,见姐姐和风季似乎在说话,忍不住放轻了脚步慢慢凑过来,想听听都说了些什么。 只是还未走到近前,就迅速被发现了。 葵谷吐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 怪只怪他自己先前误以为鹿蜀死掉,太过激动,导致用错了力,使得整座山的绿色植物全部枯萎。 如今攻离山变成一座荒山,别说他们两个大活人走过来,就是一只兔子跑过恐怕都显得分外扎眼。 鹿蜀也听说了这件事,兴冲冲就要他教自己蓬心石的用法。 他早就想学控制植物了,毕竟云阳就是植物嘛,他要是能学到葵谷这本事,以后就再也不怕云阳总压着他一头了。 汤小白现在基本可以断定葵谷就是白泽神了。 能拥有这么强大的对植物的掌控力,世间只且仅有身为森林之神的白泽才做得到。 只是不知为什么,陆吾要将他神力封印,导致葵谷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还以为自己只是个小小人类。 不过她并没有拆穿陆吾的打算,想来这样做有他的道理吧。 只是看葵谷的眼神里愈发多了几分开心。 白泽是上古神兽,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于世间的神,负责掌管六界中所有树木花草。 到如今几亿年的时光里,当初开天时的真神早已尽数神殒,唯独白泽较为特殊,他一旦神殒后便又会抹去记忆再度重生,生生世世不死不灭。 而上一世的白泽,是为救她而死的。 上一世,他比她大了千岁,一直以哥哥的身份自居。他的个性也不似葵谷这般活泼好动,而是沉稳又安静的一个神。 和光派后山寒潭底下那处给厌火人居住的空间,便是他们一起创造出来的,当时他还在那悬崖的尽头立下一块石碑,上书:“世界尽头”四个字。 后来白泽死在了大战那日的前夕。 他的死一直是汤小白心底最大的愧疚。 当年韩襄客遵循师父遗言,不问世事,只做一个逍遥散仙。 而帝台又被派去处理鬼界小鬼造反一事,带走半数天兵,且分身乏术,无力回援。 魔族找准时机此时进攻,便是料定了神族此时除她外再无其他阻碍,仅她一人定然无力与之抗衡。 而在魔族进攻的前一日,正是白泽与她同去点兵准备迎战的日子。 天兵里有人受了魔尊蛊惑堕魔,趁她不备出手,欲致她于死地。 那匕首上涂了魔族剧毒,一旦进入体内,纵使修为深厚如她,也要失去半数修为。 而白泽,刚好替她挡下了那一击。 白泽身为森林之神,修为一向是神族最低的,他拥有的神力更多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生长和治愈。 所以那样的毒,以他的力量,断然是承受不起的。 那匕首刚好扎进了他心脏里,万物相生相克,魔族的毒可以使神陨身,白泽的心头血也刚好可以使魔丧命。 所以没用她出手,那个行刺的魔便因沾染了白泽的血而灰飞烟灭了。 而她也随之死在了第二日。 “姐姐?” 葵谷见汤小白出神,忍不住扯她袖子,不满道,“有没有听我在说话?” 汤小白笑着揉了揉他脑袋,蓬松柔软的头发摸上去很舒服,“有,我一会儿教你一套咒术,便可以使植物重新生长起来。” 葵谷眨眨眼,一脸怀疑,“还有这样的咒术?那我师父怎么不会?” 汤小白也冲他眨眨眼,一脸坦然,“因为他没有蓬心石。” 葵谷恍然大悟,高高兴兴接受了这个说法。 汤小白看着他笑。 真好。 上一世的遗憾,他们还有这一世可以弥补。 第一百五十一章 回归 玄圭醒来在第二日。 看上去很有精神,就像睡足了一个饱觉。 只是对于前一天发生的事却一问三不知,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大战结束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最后的记忆停在云阳抱着风季说害怕的时候。 虽然多少让人有些担忧他记忆的缺失,但好在玄圭的身体恢复很好,伤口也早已结痂,并无大碍。 众人便商议着今日启程回妖都之事。 云阳和长肇的消息早已经带到,紫月死亡的事也已由那些脱离镇魂珠控制的妖兽们慢慢散播开来。 所以自从昨日开始就有诸多妖兽自发前来,预备迎接风季回妖都,继任妖王之位,并举行妖王的登基大典。 妖族向来崇尚力量,而拯救了数万妖兽性命,又诛杀叛贼紫月的风季,此时无疑在血统之上又多出来几分修为上的威望。 众妖之间拥簇风季上位的呼声也日渐高涨,倒算得上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收获。 乱世带给他国破家亡和五十年忍辱负重,不曾想也同时给他带来了全然不同于前几任妖王的民众的拥护和爱戴。 启程回妖都被安排在第三日一早。 来到妖族近两个月,不知不觉中天气早已回暖,即便是早晨,吹过的风里也带着丝丝暖意,已经隐隐能够捕捉到暑热的气息。 汤小白站在攻离山顶,俯瞰着山下,风景如画。 经过葵谷两天的忙碌,攻离山上已经重新又生长出来了崭新的绿意。 攻离山先前因为是紫月宫殿的缘故,本就魔气环绕,阴森可怖。尤其后来又失去了树木掩映,便愈发令人感觉压抑不快。 好在此时多了葵谷种出的这些新植物,映在眼中倒是显得柔和了不少。 他们一离开,这里应该很快就会荒芜了吧。 或许百年之后,肆意生长的植物们就会慢慢将那座宫殿掩埋进一层一层绿色的苔藓里,和建造那座宫殿的人一起,被时间的车辙缓慢压过,最终消失在时光的洪流里,慢慢成为一段永不再被提及的隐秘过往。 …… …… 车轮滚滚,腾起尘土飞扬。 和光派的几人里,除风季和长肇外,都还是第一次来妖都。 人和妖一向水火不容,在属于人族的传闻中,妖族就是未经开化的蛮荒之地,尚且还处在最原始的吃生肉喝生血的阶段,连属于自己的文明都没有,哪里还能建什么都城。 然而真正来了才发现,原来这里不光拥有城池,其妖都的繁华程度甚至比起京都也是不遑多让。 街边房屋鳞次栉比,路上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百姓们与商贩们互相之间讨价还价,每一个妖看上去都是如此的安分守己。 福田仔细看去,发现他们集市上卖的却不是什么糖人和肉包子,而是各类药材仙草。 虽然拥有城池,可妖族毕竟还有兽性在。且也不同于人类对于吃有着极大的执念,对他们来说,修为的精深才是真正值得用尽一生去追求的东西。 只是苦了福田和玄圭,本是抱着能吃点不同于人间美食的目的前来,到了却发现路边摊位虽多,摆的却尽是些干巴巴又奇形怪状的草。 谁要吃草! 福田正愤愤不平,余光却瞧见吉光正一脸渴望的对着那些摊位流口水,就像自己在人间时候面对着肉包子的神情一样,不禁心底暗暗鄙视:果然马还是马,是马改不了吃草! 为防止有仇视人类的妖族会攻击众人,在进城之前风季便特意命手下准备好了能遮盖人类气味的面具和马车,这样众人既可以撩开帘子看街边风景,又不至于受到偏激妖族的仇视和攻击。 风季的马车在最前开路,凡是他路过的地方,无不是众妖跪拜,万分虔诚。 而百无聊赖坐在后面马车里的几人经过仔细观察后发现,出现在都城的妖族大部分都是已能堪堪化成人形的大妖。 虽然很多化成的形状或者带个尾巴,或者头顶冒出两个耳朵,可这样看上去,反倒比起人间更多出了一分属于自己的独特可爱,也更属于有自己的特色。 不过也并不全是如此,即便是在都城,也还是有部分未能化形的妖族在的。 比如生活在野外的小妖偶然进城买些助长修为的灵草灵药,又或者是年纪太小,随父母定居此处的妖族。 而未能定居城市里的妖族地位要远远低于原住民,所以即便是跪拜妖王,也只能在最远的范围外。 这样一来,也多少减少了些他们出现的频率,所以一路行来,众人所见并不多。 只一个特殊。 那个妖气周身场强大,明显是个高阶妖兽,然而却只用真身跪拜,并未化成人形。 福田好奇,问了吉光后才得知,原来他是妖都的审查者,负责维护城内秩序。 像审查者这类妖大都是曾经犯过什么过错,受到了诅咒,所以纵使妖力再强,也无法化成人形。 与其说是个职务,更像是一种惩罚。 “不知他犯了什么错?”福田一脸好奇。 吉光道,“老妖王被杀那天,是他当值。” 吉光叹息一声,“那天都城内守卫的妖兵全员都被紫月的手下杀了,只除了他。因为…他当时偷懒去睡觉了。” 原来如此。 众人为此感到唏嘘,福田透过车帘再度看向那个妖兽的眼神中也夹带了一丝怜悯。 那审查者却始终将头伏得低低,眼皮垂着,不辩喜怒。 经过一路的颠簸,众人终于在傍晚时分来到了妖都城的中心。 那里正耸立着一座雄伟的宫殿,便是风季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只是自从老妖王死后,这里便被紫月彻底封禁了起来。今日是它五十年来第一次正式开启宫门,迎接主人的回归。 风季在万妖的欢腾声中带着众人一起走进去。 朱红色的参天大门由左右两个小妖努力推着,慢慢将其开启。 风季早已紧张的手心冒汗,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一步一步,慢慢登上宫殿外墙的城楼之上,镇定自若对着底下百姓挥手。 一切做的完美无损,和他千百次曾出现梦中的场景别无二致。 “我回来了。” 他朗声宣告。 第一百五十二章 赘婿 在妖界,妖王和副妖王之下,还分有五大妖族分支首领,分别统领各自管辖区域,地位与人族的藩王等同。 所以风季继位后最先需要处理的,便是这五位妖王的从属问题。 据他所知,其中一位妖王是当年紫月叛乱时便跟着一同堕了魔的,另外没有堕魔的四位中,只有一个始终极度忠于老妖王,此回对抗紫月,也属他出力最多。 还剩三位,有两个在得知风季杀掉了紫月后立即表明立场愿意归顺,另外一个则始终态度不明,看样子是在观望。 所以如今风季上位后最先要解决的,便是设法说服这个还在观望的首领归顺,以及处理另一个首领堕魔的问题。 现下风季遣散了无用人等,只留了汤小白众人及最先归顺的妖族首领古烟,一起商讨此事的解决办法。 古烟经过一番思索后对众人道,“那个入魔的首领孰湖,领土处在凤麟州上极度干旱的沙漠之地,几千年来极少与外界交流,所以我对他所知并不多,不过对于这尚未归顺的家伙我倒是对他有些了解。” 他道,“这家伙名土蝼,性情阴狠冷血,若是想让他服从,我们只有一个办法,便是打败他,打到他心服口服为止。” 他道出土蝼这名字,年纪最大的吉光最先露出了然的神情,看样子是知道些内幕。 吉光忍不住感慨,“真没想到他竟成了五大首领之一。” 古烟点头,与汤小白等对妖族之事不明所以的众人解释,“土蝼之前的首领名为举父,举父膝下无子,仅得一女,因为怕凭女儿一己之力无法掌管整个部族,举父便四处广纳贤才,欲为女儿招得一个能力出众的夫婿来分忧解难。” “举父的女儿生得好容貌,在妖族中向来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又有此等福利加持,当年来应召者自然是数不胜数。” 古烟说到这里,吉光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咳了两声。 “说起来惭愧,我当年也是应召者之一。” 对于那段过往,他作为当事者自然要比古烟更清楚明了,于是接话过来继续道,“当年举父为了能选一个最称心如意的女婿,总共设置了三个条件,第一是将年龄限定在千岁以下,第二是要有足够的实力能够打败他手下一员大将,第三则是他女儿要喜欢。” “这打败他手下大将虽有些麻烦,但是过关者倒也不在少数,难就难在第三点,像我们这群平日里只知道修炼的家伙,很多甚至都没有接触过几个女子,更别提懂得如何讨女子欢心了。” 吉光道,“本来嘛,这样也算公平。我们每人和举父的女儿相处一段时间,再由她从中挑选自己心仪的那位,即便最后输了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但气就气在土蝼是第一个,而举父的女儿和他相处之后,竟突然就说认定了他,非彼不嫁,且说什么也不肯再与其他人见面,最后便就这样草草定了女婿人选,既让人费解又觉得火大。” 古烟点头应是,“后来两人很快便成了婚,婚后和平过了十几年,一直无所出。土蝼见自己在部落中已经有了些威望,便以不能绝后为由,说要纳妾。” “举父自然是反对,况且纳妾本是人类的习俗,妖族从来都是一生只认准一人的,可举父的女儿就像中了邪一样,甚至以死相逼,非要父亲同意自己夫婿纳妾之事,当时还曾一度成为妖界笑谈。” “有了妻子支持,土蝼便很快纳了妾,按理说都纳妾了,当纳个年轻漂亮的才是,可说来奇怪,他找那人年纪远大过自己妻子不说,竟还是个拖家带口的,本身已有了一个百岁的儿子。” “举父老来得女,对女儿一向疼宠,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如此忤逆,因此气得一病不起,没过几年就死了。” “他死前立下遗嘱,首领之位不得传给女婿土蝼,可殊不知那时土蝼早已掌控了部落实权,举父一死,立刻就顺理成章继任了下一任首领之位。” 福田忍不住问,“那举父的女儿呢?” 古烟道,“举父一死,土蝼便将结发妻子赶出了部落去,而后扶正了妾室上位。发妻知道后一时想不开,便…自戕了。” 吉光不免唏嘘,“想当年举父女儿的风采,迷倒了多少青年才俊,没想到最后竟落得这个下场。” “是啊。”古烟似乎也在回忆着当年之事,感慨万千,“也是到土蝼正式上位后我才听知情人说起的,原来土蝼当年根本就不满足举父开出的年龄条件,而且在去参加招婿比赛之前,他就已有了妻子,便是后来纳的妾,那妾带的儿子,正是他们的孩子。” “当真是害惨了人家女儿一生。”他摇头叹息。 玄圭忍不住道,“若我说这举父也有错。他何苦非要替女儿找什么上门夫婿?要是将精力用在培养女儿作为下一任首领的话,待她掌控了实权再招女婿,不说眼界提升后的女儿还会不会看上土蝼,至少这首领之位是没那么容易就易主的。” 古烟唉一声,摆手道,“罢了罢了,逝者已矣,是非功过俱已随风。而今你们最先要考虑的不是这些过往,是该如何对付土蝼才是。” “打就是了。”玄圭摩拳擦掌,“刚好我看他很不顺眼。” 吉光道,“我在几十年前曾和他交过手,这家伙修为虽不精深,但功法邪的很,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圈套,万不可大意。” 古烟道,“土蝼确实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且欺软怕硬,只要你们做好防范的准备,他不足为惧。” 汤小白点头道,“那便先解决土蝼吧,待风季继任大典结束,我们就出发。” 风季嗯一声,“他领地刚好在聚窟洲和凤麟州交界之地,我们大可以解决完土蝼之事直接出发去凤麟州找孰湖,在路程上也能省下不少的时间。” 众人随后又经过一番商议,直到最后定下具体时间和行程后方才各自散去。 汤小白正要离开,却听风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白,等一下。” 他道,“我有一件东西想要给你。” 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思 “随我来。” 风季带着汤小白绕到殿后,打开一扇暗门走出去,顺着两座宫殿之间的缝隙一路向前,兜兜转转到了一处前路被封死的四方之地。 风季走到那处被堵死的墙下,蹲在地上掀起一块地砖来,随后轻轻按了按地砖下面藏着的按钮,原本封闭的墙上瞬时打开了一道细缝。 原来这里还有道门。 风季将地砖放回原位,用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扬起一片经年尘土。 两人很快来到那扇门之后房间里。 小房间空空荡荡,四四方方。夹在两座宫殿之间,看上去并不起眼。即便是自天空向下俯瞰,想必也难以注意到它的存在。 风季转头对汤小白解释,“这是我童年时和母后两人的秘密基地,是一个连我父皇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敲了敲墙壁上的某一处,整面墙忽然开始移动起来,慢慢翻转了身,露出后面摆满了一架子的各类兵器。 “这面墙是用来放兵器的。”他道,随即又敲了敲下一面墙的某一处。 清脆的敲击声响起,这面墙也是同样的方式反转过来,其上摆的却不再是兵器,而是各类仙草丹药。 风季随后又紧跟着敲了敲另外两面墙,其中一个后面盛放的是各类衣裙首饰及暗器,还有一面则空空如也,只一个暗道,漆黑幽深不见光亮,一路向下延伸而去。 风季道,“这个暗道通向的是妖都城外一处密林里。当年紫月谋反,我便是通过这个暗道才被母亲平安送出去的。” 他笑笑,在这房间里随意转了圈,才再度看向汤小白,少见的有些害羞,“在你之前,我没有带旁人来过这地方。” 他本想说在你之后也不会了,但是话到嘴边,却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只是安静看着她满是好奇的打量着屋中摆放那些兵器丹药,温声解释道,“我知你已有佩剑,只是未曾见你用过,便胡乱猜测大抵是有什么原因导致你不能用它。” 风季一反平日里的镇定自若与少年老成,面对喜欢的人多少还是有些慌乱的,“所以我就想着,带你来这里,挑一把佩剑,且先代替用着。” 汤小白惊讶看着他,一时间不知作何回应。 先前在山门中时风季是知道她没有佩剑的。 后来见面,自己也从未在风季面前拿出过景行。 没想到他竟早就知道了景行的存在,还因这一件事便将自己不能动用景行剑之事猜了个**不离十。 这样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实在令人惊叹。 风季猜到她的疑惑,忙又解释,“是先前景郁在信中告知与我的,后来我们行路中却见你并未用过,便推测大抵你那把佩剑并非凡品,因此并不能随意动用。” 汤小白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想,“多谢。” 风季拿起兵器架上的一把碧色剑递给她,“试试。” 汤小白接过,握在手中挥了挥,手感刚刚好,不禁喜道,“不错。” 风季笑,“看起来你同它有缘。” 汤小白看着手中宝剑问,“它叫什么名字?” “它名唤神凝,由南海海底的神凝石所炼化而成,是我母亲未出嫁前使用的佩剑。” 汤小白点点头,“神凝石我倒是略有耳闻,确实是制剑的好材料。不过我听说神凝石只生在距离海面万丈的深渊之下,你母亲又是如何得来的?” 风季轻抚过汤小白手中那把剑身,出神道,“她曾是南海人鱼族公主,后来为我父皇来到陆地生活,作为抛弃故土的自我惩罚,她来到妖都后便再没有碰过这把剑了。” 汤小白握着神凝,指尖传来微微凉意。 很难想象这样一把宝剑竟会被它的主人就此束之高阁。 “你母亲一定很喜欢你父亲吧?” 就像南穗很喜欢景郁,所以甘愿为他放弃修仙,留在皇宫中永远陪伴他一样。 风季点头,“是啊,她很爱他。” 回忆起过往,嘴角不由得带起一丝微笑,却又有些悲伤,“我从未见过像他们那般相爱的两个人。就好像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似的,除了他们彼此,谁也无法走进去。” 所以送离他以后母亲才会奋不顾身选择回去。 在爱人和儿子面前,她完没有犹豫的就选了前者。 风季慢慢讲给她听自己父母之间的一些过往,问道,“你有像这样喜欢的人么?” 汤小白想了想,摇头。 风季了然看着她,这个回应他已猜到了,随后很快讲话题岔开,“过几日继任大典,你…能否站在我旁边?” 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妖族的收复比他预想中要顺利许多,现如今他的威望已足够支持他坐稳妖王之位,所以,那是不是也就代表了,他也可以尝试奢望,由着自己的喜好,来选择自己的另一半了呢? 他只想要面前这个人。 这个与他有着极度默契的女孩。 他知道现在她对于情爱之事还很懵懂,所以也并不急于对她表达自己的感情。 那样会把人吓跑的。 得慢慢来才可以。 他要先一点点让她熟悉两人间的亲密,等她习惯了以后再告诉她爱的含义。 这样她就会知道,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相处的种种,其实都可以算在爱情里。 所以今日将她带来这里,其实并不光是为了送佩剑,同样还想要传递给她第一个讯息:她对自己很重要,重要到连这样的秘密都可以直白展现在她面前,毫无保留。 风季静静看着汤小白,等待她的回应。 如他所想的一样,汤小白很快点头,“好。” 虽然心中早有答案,可是听见她亲口说出来风季还是觉得欣喜万分。 “那我便叫人去安排了。”他道。 汤小白又应“好”。 风季笑笑,“这里的东西,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 汤小白摇了摇头,拿着手中神凝,“这个已足够了,多谢。” “你不必对我道谢的。”风季很快接道,“以后都不必道谢,因为我们的关系与他人并不一样。” 汤小白一愣,“哪里不一样?” “这里。”风季将手放在心口。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夜晚集市 为准备风季的继任仪式,妖都城内几日不间断运来了数以万计的鲜花装点。 初夏的轻风徐徐吹过,满空气都是香甜。 这其中当属葵谷和鹿蜀最为兴奋。毕竟一个相当于风季的半个徒弟,另一个又对风季极度崇拜,眼看着如今自己崇拜的人就要登基为帝了,对他们而言自然是一个值得欢天喜地的大日子。 于是两人几日来都在城中到处忙碌着,帮忙一起运送花草。 且因着葵谷的缘故,此回鲜花的布置还多了许多非应季类的鲜花。一年四时之景尽收城中,惊得一众百姓纷纷以为是妖族终遇明主,以至天神降幸,才使得百花齐放,日月同辉。 而另一边,玄圭和福田已经三天没见到汤小白了。 据说是要作为功臣在继任大典上陪在风季身边,所以最近几天都忙着学习礼仪和不断试穿典礼当天的服饰,查看还有哪里不够合身。 一开始是早出晚归,后来风季看她这样太辛苦,干脆就留她住在了宫里,免去了进出的麻烦。 这会儿福田正盘腿坐在一片花海上,随意摘了朵花放在鼻子底下嗅嗅,紧跟着连打了三个喷嚏,忙惊恐的将手中花丢远。 看了看身边百无聊赖揪着花瓣的玄圭,忍不住问,“老大,你说为啥风季师兄只要小白师妹一个人陪啊?” 而且还不让他们见小白师妹,害老大最近整个人都闷闷不乐的。 福田努努嘴,“明明大家都是功臣嘛,也不该只召她一人对不对?” 玄圭哼一声,“当然是因为她功劳最大。”又烦躁挠挠头。 他倒不是觉得做功臣这件事有何不妥,可是最近确实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烦躁扔掉手中只剩了花蕊的鲜花,随手又摘下一朵。 福田闻着空中花香,忍不住又打了两个喷嚏。 揉揉鼻子,忽然灵光一闪,贼兮兮凑近了玄圭道,“老大,你说风季师兄会不会喜欢小白?” 一语点醒梦中人。 玄圭瞬间恍然大悟,看着福田,“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那意思啊。” 没想到这回这么快就得到了老大认可,福田忙不迭跟着点头,义愤填膺道,“那老大咱怎么办?要不要将人抢出来?” 玄圭敲敲他头,“想什么呢?抢什么抢!又不是嫁娶,那本就是她该得的荣誉,抢了你叫人看她笑话么?” 福田揉揉脑袋哦一声,沉闷了会儿,再次灵光乍现,“那要不咱偷偷溜进去,提醒她一下吧?” 玄圭睨他一眼,眉毛向上挑了挑,“好像…是个主意?” …… …… 入夜后的妖都城内依旧灯火通明。 只是白日里那些卖药草的小店都消失不见了,同一家店铺,白日里和黑夜下的面貌却完不同,像是同一张面具的正反两面。 福田伸手点了点一个老板摊位上摆着的白色蘑菇。蘑菇忽然动了动,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歪着脑袋一脸好奇打量福田,口中发出“啾”的声音。 福田吓了一跳,“这什么鬼?” 老板笑眯眯道,“这不是鬼,是蘑菇精的孢子,客官要不要买一个回去尝尝味道?大补的。” 福田瞪大眼睛指着那个蘑菇,蘑菇孢子跑过来亲亲热热蹭他手指,福田忙触电般将手缩回来,“这这…这可是活的!” 老板一脸严肃,“鸡也是活的,客官吃不吃?” “……” 好像是那么个道理哦。 福田纠结的看着那颗孢子,五官紧巴巴皱在一起。 可是鸡不会过来蹭他手指啊。 也不会这么的……可爱? 还“啾”? 老板似乎猜到福田心思,一本正经,“那是因为鸡和你不熟。” 熟了也蹭手指。 还会咕咕咕。 被老板说饿了……福田看着尚且一脸天真懵懂的孢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罢了,这么可爱,吃了有负罪感的。 福田这边刚回神,转头发现自己老大怎么不见了。 忙四下里找了一圈,就见玄圭正捧着一面镜子发呆,皱着眉,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老板见福田过来,忙热络招呼,“客官来啊,能看到前世今生的镜子。” 福田一愣,胖脸凑过去和玄圭照同一张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颗土豆。 福田没忍住,哈一声笑破音,“老大你上辈子是个土豆。” 玄圭将镜子放下,伸手凿了他一个爆栗。 福田玩心大起,也顾不上疼,好奇又伸手捞起另一面镜子照,这回照出来的倒不是土豆了,而是一只毛茸茸胖乎乎的棕黑色大狗,舌头耷拉着,傻里傻气。 有意思。 福田将镜子拿给玄圭。 玄圭瞥了一眼,淡淡嗯一声。 这面镜子里也什么都没有。 福田一连看了好几个镜子,除了土豆和狗以外更多的还是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女人,也是胖乎乎的,手里拿着个蹄膀,正吃得津津有味。 “走了。”玄圭揪着他领子将玩得不亦乐乎的福田拖离摊位。 他们可还有正经事要做呢。 福田只有一步三回头的随着玄圭一同朝着宫殿外的城墙走去,表情里写满恋恋不舍。 路过一队一队巡逻的妖兵时,福田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一想到两人一会儿要躲过这些妖兵的视线偷溜进宫去就多少有些心虚。 玄圭倒是一脸坦然自若,打照面的时候甚至还笑着对他们点点头,然没有一点紧张感。 两人很快来到了城墙下,一路走来虽然看上去有些鬼鬼祟祟令人生疑,但到底先前进城时也混过一个脸熟了,所以倒并未遭到阻拦。 福田仰头看了看高耸的墙壁,咽了咽口水,可怜巴巴问玄圭,“咱咋进去?” 而且刚刚他才考虑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宫殿这么大,他们进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得到汤小白啊。 当福田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玄圭早已将他的衣领给提了起来,两人直接腾空而起,一跃到了城墙之上。 有巡逻站岗的妖兵察觉不对,厉声质问,“谁?” 夜色沉沉,妖兵的脚步声在慢慢逼近。 “喵。” 福田在自家老大的逼迫下开口叫了一声,瞬间涨红了脸。 “有猫妖擅自闯入!” 没成想对方却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嗷一嗓子叫喊,下一秒便紧跟着咣咣咣敲响了手中报信用的铜锣。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夜闯 “老大咱咋办啊?” 眼看着四处都是火光聚拢,离他们越来越近,福田忍不住哭丧着脸问。 “别慌。”玄圭镇定自若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福田被玄圭声音里的自信唬住,还以为是他有什么办法,稍稍安定下心来,“好。” 老大不动他不动。 “跑。”玄圭道。 紧跟着飞身跳下了城墙,很快成了夜色幕布中一个小小黑点,与黑夜逐渐融为一体。 “……” 福田泪眼朦胧留在原地,颤颤巍巍探头向城墙下看了看,在跳下去摔死和被妖兵捉到之间,很快做出了选择。 …… …… 玄圭刚刚一直在等,等的就是妖兵们被福田吸引过去以后再跳下城墙,只有这样才更方便他在宫中穿梭不被察觉。 不过,虽然知道那些妖兵不会伤害福田,但玄圭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小小的愧疚。 只能等回去以后再用烤鸡弥补福田内心受到的创伤了。 玄圭在宫殿里四处找寻着汤小白所在的那一个房间。 虽然此时只被福田引走了一部分妖兵,但这个巡逻密度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完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而不被觉察了。 玄圭路过一个房间,忽然听见里面似乎传出来女子笑声。 心中一喜,忙就要去敲门。 却听见有谈话声,原来是宫中几个宫女正凑在一起聊天,讨论的话题是风季。 其中一个声音开始感慨新任妖王生得丰神俊朗,性子又平易近人,实在是世间难寻的良婿。 另一个声音便打趣她,莫要痴心妄想了,明眼人一看便知妖王欢喜近来在宫中做客那女孩,又怎会看上你? 第三个啊的一声,有些惊讶的语气,可是妖王怎能和人类通婚呢?这是天理不容的呀。 “……” 后面的谈话玄圭没有再继续听下去。 偷听不是他的喜好,他也不关心风季被多少人喜欢。 他现在只想快些找到小白,好告诉她提防风季的心怀不轨才行。 玄圭又摸索到一个宫殿。 院中趴着一只白毛狐狸正在赏月,看见玄圭出现,瞬间眼前一亮,“小哥哥生得真美,来玩儿么?” 玄圭一阵恶寒,一身鸡皮疙瘩。 这风季什么恶趣味,尽将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放在宫里。 那狐狸似乎听见了他心中所想,轻笑一声,“我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我是这座城市的审查者。” “这座城市里有很多审查者。” 那狐狸舔了舔毛,漫不经心道,“在我们面前,你遮盖人类气味的东西也是不管用的哦。” 玄圭警惕看着她,慢慢向后退。 他不想惹事,更不想打架,只想快点找到汤小白。 却见那白狐忽然摇身一变,竟成了汤小白的模样,朝着他款款走来,带着魅惑,“你想找我?” 日,这家伙居然能读懂自己心底想法。 玄圭心底暗骂一句,忽然想起之前吉光曾经说过,审查者似乎受到诅咒不能化为人形。那眼前这又是怎么回事? 狐狸笑道,“你看到的这不是我,只是我制造的幻象罢了。” 说着,玄圭眼前的“汤小白”将袖子一挥,一阵风吹来,那人影便成了一阵青烟渐渐消散了。 而狐狸依旧维持着初见时同样的姿态,果真是一动未动。 “向这个方向去,再穿过两个宫殿就到了。” 狐狸懒洋洋抬起爪子指了一个方向,色眯眯瞧着玄圭忍不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角,“看在你生得漂亮的份儿上,我今日就勉为其难帮你这一把了。” 玄圭抱拳道了句多谢,顺着狐狸指的方向很快寻过去。 狐狸所说的这一间宫殿并不大,院中空空如也,只掌着两三盏油灯,忽明忽暗,看上去几分清冷。 玄圭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有脚步声响,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汤小白的身影出现在焦急等待的少年眼前。 “玄圭?”见到他,汤小白多少有几分讶然,“这么晚了,你……” “进去说。”玄圭忙推她进屋。 将房门关紧,又在外设了道结界,玄圭方才安心坐下来。 汤小白坐在他对面,一脸好奇,“你要说什么?” 玄圭看她一眼,少女头发散着,不施粉黛,只在亵衣外披了件轻薄纱衣,看样子是要准备入睡了。 玄圭懊恼拍拍脑门,这才意识到现在是大半夜,而他们俩孤男寡女此时共处一室,是不是不太好…… 他忍不住咳咳两声,将头低下不去看她,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闷闷道,“我是来提醒你要小心风季的。” 说得自己有些心虚。 “风季怎么了?”汤小白愈发不解看着他。 难道是玄圭和风季之间闹了什么矛盾么? 见她这幅懵懂的样子,玄圭不禁急道,“风季喜欢你啊!” “……”汤小白皱眉。 “所以我想叫你提防他会对你图谋不轨。”他又小声补充。 “我知道。”她却坦然道,“风季已经和我说了。” 那日风季送她神凝的时候就告诉她了。 他喜欢她,所以才会对她与别人不一样。 但是他也同时告诉了她,这种喜欢只出自于单纯的欣赏和惺惺相惜。 包括对她的好也与她对他的帮助等价。 所以玄圭来就为了告诉她这件事? 看着玄圭听到她的回答后愈发不安的神情,汤小白忍不住小心翼翼问,“你…可是最近身体有什么不适之处么?” “……?” 玄圭看着她,有些恼。 理直气壮说她知道也就算了,还反问他是不是有病? 他在她眼里难道就那么不堪一击么? 玄圭站起身,丢下一句没有,气鼓鼓就要离开。 “喂。” 汤小白忙去扯他。 怎么好端端似乎生气了。 却冷不防和停下脚步转过身的少年撞了个满怀。 他的手臂干脆张开将她环住。 少年比少女高出一头,所以拥抱的时候下巴刚好可以放在她头顶。 并没抱太久,玄圭在汤小白回神以前便将她松开了,有些慌乱道,“我是…我是想…” 日!他本来是想说几句话就走的,怎么就下意识抱到一起了! 汤小白嗯一声,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垂下眼去,保持沉默。 玄圭挠挠头,“那你,那你休息吧…我走了。” 汤小白哦一声。 玄圭走出两步,却又忽然折回来,“那你…你能不能不要喜欢他?” 第一百五十六章 继任大典 玄圭没问你喜不喜欢风季,而是直接问,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他。 因为他怕会听见她的答案是肯定。 汤小白默默看着他,眸子黑白分明,清澈干净,看得玄圭心底开始不安起来,正要再开口说点什么,却听她声音传来,“好。” 玄圭瞬间眼前一亮,一扫刚才的忐忑与颓唐。 本想趁此机会趁热打铁,干脆对她表明心迹,可是想起自己之前曾承诺旗亭的话,又不得不将心中爱慕收回,故作镇定。 “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他磨磨蹭蹭道。 汤小白嗯一声。 见玄圭还是犹豫,笑道,“我明天和风季说明,还是回驿站去住吧。” “真的?”玄圭眼睛亮亮看着她,不由得心花怒放。 “真的。”汤小白认真的表情。 玄圭挠头笑笑,忍不住心花怒放,这才像是得了肉骨头的大狗般,一脸心满意足的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汤小白目送他离开后关上门,熄了灯后爬回床上。 并不急着入睡,抱膝而坐,透过窗棱看外面天上的月亮。 月华如练,澄净清澈,令人感觉舒适。 她默默回想着适才玄圭那促狭的模样,不知为何,总觉得好笑,忍不住翘了翘唇角。 …… …… 如玄圭所料的,那些妖兵果然没有伤害福田,不光如此,还亲自带他在城墙上转了一圈,看看夜间繁华的妖都城市集,最后才恭恭敬敬给他护送回了驿站。 这倒是让玄圭稍感欣慰,再加上小白晚上答应他明日不会留宿皇宫,玄圭心情愈发明媚了,连午夜梦回都忍不住笑醒了两次。 第二日汤小白果然如约出了宫,只是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早出晚归,让玄圭内疚不已。 好在继任大典就在三日后。 时间眨眼而过,这一日的妖都城内万妖空巷,百姓们比肩接踵,脸上洋溢着喜悦,期待着这场千年都未有过的盛大典礼。 鲜花从妖都城门外一路铺到宫殿城墙根下,朱红色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风季头戴皇冠,手拿权杖走出来,将步伐迈得庄重。 他后的长袍逶地,由四只地精小妖负责跟在身后托举,汤小白和古烟在他两侧随行,亦是衣着华美,大气端庄。 三人及身后诸多随行一路走至宫殿近旁的祭神台,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周围百姓却是层层叠叠,皆自发下跪叩拜,以示虔诚。 风季早已为和光派众人安排好了祭神台外的座位,坐在那里便能以最好的视角观看完整个典礼的举行。 祭神台的步道两侧分别摆着九张夔皮大鼓,由十八个妖都城内审查者敲响,咚咚咚的声音传来,肃穆而威严。 风季及古烟汤小白三人穿过鼓声,缓步而上,已有妖族长老等在台上,见风季来,忙恭顺为他呈上托盘,盘中放着一把匕首。 汤小白和古烟随长老站在一处,风季则接过匕首,解下肩上披风交给身后地精小妖,一人独自继续向上,直至登顶。 他轻轻在食指上划了道口子,将一滴血滴进神台上的鼎炉中。 一束金色光柱自鼎中发出,刹那间天光万丈,日月同辉,昭示着新妖王的诞生。 风季转身,自高处俯视着自己的臣民。 底下万民齐声欢呼,高喊妖王万岁。 鼓声阵阵,带起欢快和喜悦的力量,很快又是一队妖鱼贯而入,开始跳起迎神舞。 风季走下祭神台,重又披上披肩,与汤小白古烟三人继续向前,一直走到尽头的看台处坐下,宣布典礼的开始。 迎神舞结束,继而是九段不同颂歌,分别歌颂天界诸神及历代妖王功德,最后方由一曲送神舞作为祭神终结。 风季与汤小白古烟二人再度起身,结束了祭神的活动,接下来还要再度登宫墙,会面并昭告百姓继任事宜。 “是不是累了?” 趁着回去的空档,风季终于腾出来了一点时间与小白做短暂交流。 汤小白摇摇头,微笑以示无碍。 她只是有些讶异原来妖族的继任礼仪这么繁琐,甚至比人族还犹有过之。 风季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悄声道,“人类寿命短暂,且大多一生平坦顺遂,极难有机会见真神,对于祭祀也只是走过场,并无真的与天沟通,而妖则不同。所以单祭神而言,妖族的礼节也会更多些。” 汤小白嗯一声。 这她倒是知道一些。 毕竟烛九阴并非普通妖族,所以妖王继位声势浩大,往往惊动天界诸神。 她记得几千年前风季父亲继位时她还曾和韩襄客在天上透过云彩观礼来着。 两人当时边看边兴冲冲猜测底下那些化成人形的都是什么妖,后来不幸被师父抓到,一手提起一个将他们一起扔回了玉清境关了百年禁闭。 为此两人后来没少打架,纷纷埋怨一定是对方偷偷溜出来时太过不小心,才被师父察觉的。 汤小白愣神这一会儿功夫,三人已经走回了宫城外。 在风季的带领下一道缓缓登上城墙。 那里临时搭建了一处看台,他们便是要站在那上同百姓会面。 看台下挤满了百姓,一直到路的尽头还见得到人头攒动。 风季对众人微笑摆手,示意安静。 接着,便是一些走过场的场面话,是长老写下来拿给他背的。 风季讲的滴水不漏,就像真的是自己有感而发一样。 纵然如此,还是感动坏了底下一众百姓,云阳甚至还带头抹了抹眼泪。 五十年动乱,他们太需要这样的安慰剂了。 无论写这段话的是谁,对百姓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讲出这些话那个人是谁。 而风季做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他的承诺:从今往后妖族百姓们将重回妖王庇护之下,安稳生活。 再没有颠沛流离,再不用担心被镇魂珠占据身体,六亲不认,力竭而亡。 他的讲话很快赢得了一众喝彩。 风季脸上挂着感激的笑,眼底却是波澜不惊,眸光沉沉,深不见底。 接下来,他还要做一些今日这戏里本没有的事情。 “此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很快说道。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他的承诺 “此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风季顿了顿,回头对汤小白招手,“来。” 汤小白疑惑看着他,这不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台词。 不光如此,古烟和几位随行长老也是一头雾水。 古烟心中隐隐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想要制止,却又不好当着底下这么多百姓的面冲撞风季,只好暗暗祈祷不要发生他心中所想那件事。 汤小白犹豫片刻,很快走上前去,同风季并肩站在一起。 底下观礼的玄圭和云阳心中也忍不住有些忐忑。 长肇默默攥紧了拳头。 似乎这个世界上除了风季,没有任何人或者妖希望他们在一起。 可风季并不在意,对着渐渐有些骚动不安起来的百姓们笑了笑,温声道,“今天,我还有一件事要告知大家。” 他拉过小白,“我想你们都知道,我是在身边这个人族的帮助下才打败紫月的。” “她为了我妖族百姓,冒着生命危险上天盗取玄天镜,也是因为她,最后才惊动了天神,下界来助我平乱。” “所以,若论功劳,当属她贡献最大。” 风季看着百姓中的声音渐小,大家都仰着头看他,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风季很快道,“所以,我今天,要给她一个承诺。” 很多人的心忽然悬了起来。 就听风季很快道,“我在此承诺愿达成她一个愿望,日后汤小白可以随时拿这个愿望来找我兑现。” 他话音落,百姓们顷刻间沸腾起来。 那些原本悬着一颗心的人也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有当众说什么要娶汤小白这种话。 古烟擦擦额头的汗。 长肇松开了紧攥的拳。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风季当然希望娶汤小白的。 他也希望自己今天说出口的不是什么达成愿望,而是要娶她的话。 可是他知道,自己最大的阻碍不在妖族,而是在小白那里。 如果自己这样说了,那甚至不需要别人的反对,小白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拒绝他的。 但是他又不能错过这个时机。 一旦错过了,他身为妖王,想要娶一个人类女子就更难了。 所以他迂回了一下,将此事转变成完成她一个愿望。 他的私心便是:若她日后有一天的愿望是嫁给他呢? 妖族一向重守承诺,只要她提,就没有妖会站出来反对。 风季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少女,微微翘了翘唇角。 他已经走出了九十九步,只等她点头。 而他相信,她总有一天会情窦初开,会被他感动。 …… …… 继任大典结束,便也意味着离众人再度出发的日子不远了。 汤小白如今已将新收的木系之力融合差不多了,在妖族之中,除非风季,否则几乎没有妖能是她的对手。 而如今妖都城的事情告一段落,即将出发去找土蝼的众人心情都有些跃跃欲试。 妖都城虽然好玩,但毕竟在一处待久了,总有些乏闷的。 况且如今又已是六月的天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刚好是外出踏青好日子。 风季本欲与众人同行,可奈何前段日子与景郁通信解释了自己是妖王之子一事以后,近来便收到景郁回信,先是恭喜他继任妖王,继而又说自己已派了人族侍者出发,商讨两族交好一事,不日便到。 这样一来风季就不得不留在妖都城内静待使者前来,再无法与众人同行了。 玄圭听闻此事异常开心,连着几日跑前跑后,张罗着快点出发,精力十足。 面对风季时仍是做出一脸惋惜的神态,其实心中早已是乐开了花。 甚至已经开始默默盘算着接下来要如何与小白独处了。 然而他的幻想很快就被打破了:吉光,葵谷和鹿蜀也会跟着同去。 由两人之行变成五人之行,玄圭看了看一脸渴望的福田,无奈只有妥协点点头。 于是福田也成了随行的一员。 原本计划好的二人独处,就这样被一群拖油瓶破坏了,玄圭心里止不住的郁闷 不过当事人汤小白倒是心情开朗。 毕竟土蝼也好孰湖也罢,都不过是妖而已,面对他们的危险性总归小上许多,这样一来她既可以保护好葵谷不受伤害,又能带他历练这一番长长见识,一举两得。 时间在太阳的反复升起和降落中缓缓流淌,很快便来到了约定出发的日期。 玄圭起了个大早,虽然他们都有储物袋,并不需要打包什么行李,可他还是拉着福田出去买了些看着顺眼的药草及不知名也不会用的杂七杂八物品带上,样子看上去就好像是做好了这一走再不回来了的打算。 风季出来为众人送行,看着汤小白嘱咐道,“早些回来。” 汤小白应好。 玄圭在旁又撇嘴又吐舌头,顺便抬头看看鸟,低头看看地上蚂蚁,百无聊赖。 葵谷和鹿蜀哒哒哒绕着几人跑来跑去,完没有离别的概念,一会儿催促快些上路,一会儿又在储物袋中翻找出几个小玩意儿来互相比量着玩的不亦乐乎。 这么多人,又这么热闹,纵使风季还想说些什么话,在这个场合下也多少略显尴尬,于是干脆什么也不再说了,只默默道一句“保重”。 余下的话,等她回来再说。 古烟在旁将一块玉质令牌呈上,“这是妖王信物,你且收好,日常路过妖族城池就不会有妖族为难你们了。待见了土蝼,就将此物拿给他看,他便知你们是代表妖王前来的使者了。” 汤小白将玉收下,点点头。 “至于孰湖,他的领地和为人我们也不清楚,所以没法帮到你们太多。去了以后只能靠你们自己随机应变。” 古烟道,“待你们将他解决,便传信回来,届时自有妖去接手孰湖的首领之位。” 汤小白又应声好。 风季不像古烟那般细致将任务再度嘱咐一遍,只是默默看着她,眼底写满了不舍。 玄圭不喜这眼神,忙催促道,“时间不早了,该交代的都清楚了,咱们走吧。” 于是吉光化为真身驮起鹿蜀和葵谷两个小少年,玄圭带上福田一起。一行六人很快御剑启程,越飞越高,很快便不见了身影。 “早些回来了。” 风季依旧立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不舍的喃喃自语。 第一百五十八章 缘生笔 御剑飞行的速度远比骑马来得快,左右不过一天时间,汤小白一众人便来到了土蝼所管辖的那片妖族领地。 走至城门外,抬头便可看见城门之上挂着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缘生城。 牌匾看上去很新,应该是近几年新改后挂上去的。 没想到居然连都城的名字都改了,看起来这土蝼鸠占鹊巢倒是占得心安理得。 走进城中,吉光不放心又嘱咐道,“土蝼修为不高,但是诡计多端,我们见到他以后,一旦听他说不同意归顺,大家直接动手,不必同他过多废话。” 众人点头应是,在城中走了一会儿,汤小白发现这里的妖族百姓似乎和妖都城内的百姓状态不甚相同。 不知为何,他们似乎异常胆小,街上也听不见叫卖声,过往路人脸上带着慌张,行色也是匆匆忙忙,就像是刚刚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 吉光也觉得有些奇怪,拉过一个百姓试图询问情况。 “请问……” 被吉光这一碰,对方原本乖乖耷拉在后脑勺的兔子耳朵顷刻间支棱起来,粉粉嫩嫩,看得福田忍不住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可惜对方胆子也是个同兔子一般的,哆嗦了半晌,猛然间啊的一声尖叫,将众人吓了一跳,他则趁这空档使劲一挣,便轻松脱离了吉光的掌控拔腿就跑。 甚至还嫌两条腿跑得不够快,四肢并用一起奔跑,身形诡异,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直看得五人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能将此刻复杂的心情表达出来。 “可惜了。” 还是福田最先反应过来,惋惜咂咂嘴。 吉光不死心,只当因为对方是只兔子的缘故,又忙去拉另一个过路妖怪想要一问究竟,没成想得到的竟也是同样的反应,一碰就跑,大吼大叫。 没一会儿,街上本就不多的行路者便被吉光吓得跑没了影。 “罢了,别问了,我们直接去找土蝼吧。” 眼看吉光就要去追最后一个跑远的妖怪,汤小白忙将他拉回来劝道。 吉光一脸愤愤不平又满是疑惑不解,“这土蝼到底是有什么能耐,竟能将一城的妖族都驯得这样服服帖帖。” …… …… 土蝼有什么能耐将一城的妖驯的服服帖帖并不好说,但是土蝼对待众人的态度却实在有些出乎人意料。 上来直接给众人跪下先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三声,磕得掷地有声,连葵谷听了都替他觉得疼。 顺从的态度就如同儿子见了亲爹一般,并且脸上还同时写满了惊喜与激动。 一城首领居然能将态度如此放低,面对众人恭敬至此,这倒是和他们设想大相庭径。 吉光本因着先前见百姓诸多惶恐而窝了一肚子火,以为定是土蝼实行了什么恐怖手段的缘故,所以气势汹汹以要找他算账的态度敲响了首领府的大门,这会儿却被惊的立在原地,只目瞪口呆看着土蝼,反倒有些想不起来了自己原本打算说的话。 于是只好汤小白开口说明,“新妖王继位,我们是代他来要求你归顺的。” 说着,将风季的玉牌拿出给他看。 土蝼还跪在地上尚未起身,听她表明来意,干脆又对着玉牌磕了两个头,忙不迭点头,“归顺,我归顺。” “……”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吉光心情复杂。 福田瞠目结舌。 反倒是一开始就抱着揍人目的前来的玄圭依旧镇定,开门见山,“城中百姓为何皆是行色匆匆?” 土蝼一愣,慌忙赔笑,“我不知道……” “这是归你管辖的百姓。” 玄圭不吃他这一套,“你对他们有责任在,所以也有义务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土蝼忙点头,“是是是,您说的是。” 利索从地上爬起来,就将人往屋里领,“咱别跪着说话,先进去?” …… 走进首领府,众人只觉得华美艳丽扑面而来,架子上各种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想来土蝼这几年应该没少压榨百姓,搜刮的尽是民脂民膏。 众人落座,土蝼沉吟片刻,开口解释道,“诸位说的城中百姓行事匆匆,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眼看着气氛有些不对,忙安抚,“还请诸位别生气,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着,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支笔来,“这东西名缘生笔,是我前几年无意间在大荒中得到的宝贝,它能够复制一切,包括人与妖。” 土蝼道,“我当时得到它之后,因为手边也没什么好尝试的,就试着复制了一下自己……” 他有些心虚的挠挠头,“没想到竟真的出现了另一个我,我当时本来是很开心的,觉得多一个我也好,可以帮忙一起治理这座城。” “可是我没想到,被我复制出来这人有我复制他时候的记忆,居然误以为我才是被复制出来那个,就要将我杀掉。” “我没办法,只好和他打。可我们功力又实在不相上下,于是我就想了个办法,我又用了一次缘生笔,又复制出来了一个我。” 回忆往昔,土蝼还是不免为自己当时的机智而感到自豪,“我复制出来的第二个我,果然拥有着和第一个复制者打架的记忆,于是他很快帮我将第一个复制者制服,但是问题又来了。” 土蝼哀叹一声,“这第二个我也以为自己是真正的我本身,于是他也要抢走我的笔,可是这时候我已经精疲力尽完不是他的对手了,于是我为了笔不被抢走,又不得不复制出来第三个我。” “这第三个我果然帮我打败了第二个我,可是我又错了,一切重蹈覆辙,第三个我也同样想抢夺缘生笔,于是就出现了第四个我。” “这第四个我果然帮我打败了第三个我,但是呢……” 土蝼还想继续说,众人却早已没有耐心再继续听了,干脆打断他道,“你只需说你总共复制出来多少个自己。” 土蝼掰着手指算算,挠挠头嘿嘿笑,“记不大清了,七八个总是有的。” “……” “那这么多你现在都去了哪里?”玄圭问。 土蝼一拍手,“这位兄台的问题问得相当有水准!” 他得意洋洋道,“我复制出最后一个我的时候,终于察觉了这种方式的错误之处,于是我便将之前捆的都放了,让他们自相残杀,好给我自己创造机会溜走。” 说完,一脸无辜,“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去了哪里。” “……” 这人。 吉光能听见自己牙齿在咯咯作响,他得用尽十分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将喉咙里的脏话吐出来。 举父的女儿当年一定是脑子进水了吧,才会看上这么一个二百五。 还有那举父也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叫这么一个二百五给算计了。 然而玄圭很快察觉到不对,“他们既然都觉得自己才是真首领,难道就没有人回来找过你?” 土蝼一拍大腿,给玄圭竖起大拇指,“这位兄台真是机智,连这都猜到了。” 他道,“他们当然回来找过我,而且当时还曾因为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妖尽皆知。” “不过已经抢先回城的我自然也能够号令妖兵,所以我就将他们赶跑了。” 这个借口虽然牵强,但倒也说得过去,再配合着土蝼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可信度不免又高了几分。 见众人眉头紧锁,土蝼忙谄媚道,“诸位想要我归顺吗?那我肯定归顺。可是其他的我却不一定这么想对不对?所以诸位不若先助我除掉其他的我,那只剩下这一个我,诸位便不用再担心归顺问题了。” 原来目的在这里等着,是要借刀杀人啊。 众人看他的眼神里又多出几分嫌恶。 土蝼可能是被这样的眼神看久了,浑然不在意,破罐子破摔直接摆明了两件事:一,百姓吓破胆不是这个我做的,是那些“我”做的。 二,你们要是不帮我铲除那些个“我”,那我可就不保证你们走以后我还会不会继续归顺了。 如此**裸的威胁,连鹿蜀和葵谷两个小少年都听不过去了,骂道:“无耻。” 土蝼嘿嘿贱笑,“是是是,这两位少年眼光毒辣,一针见血,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出于水而寒于水啊…” “……” 众人被他搞得没了脾气,提剑要走,虽然哪个土蝼做城主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可毕竟城内百姓如今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是真的,他们又如何能放任自流。 汤小白抬脚走出一半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于是回转了身又找土蝼问道,“你如何能证明你才是真的?” 土蝼尬笑,“这…因为我有缘生笔嘛…” 玄圭道,“倘若是你抢了缘生笔呢?” 吉光眼前一亮,顺水推舟道,“我看他鬼话连天,一定是个假的,不若我们先将他宰了,再去找其他人。” 土蝼大惊失色,慌忙跪地,挣扎道,“诸位三思啊,要是别人,可能就不一定答应服从新妖王了…” 玄圭冷笑,“你觉得自己是傻子么?” 土蝼啊一声,有些发懵。 “既然你能看得清这其中利害关系,其他人怎么可能看不清呢?” “……” “反正对我们来说,只要留一个土蝼就够了,至于留谁……”玄圭意有所指。 “留我留我,我一定最听话!”土蝼忙不迭应声。 “那就别耍滑头。”玄圭面无表情道,“实话实说,你是不是真的,还有,告诉我真假有没有区分办法。” 土蝼稍有些犹豫,抬头看了看玄圭的眼神,只觉得头皮一冷,“说实话……我真的是真的的。” 他又忙不迭自荐,“而且我保证我一定是最听话的!” “那怎么区分真假?”玄圭没闲心和他掰扯听不听话谁最听话的问题。 “呃……”土蝼有些沉默。 吉光在旁推波助澜,“鬼话连篇,一定是假的,还是先杀了他吧。” “别别别…”土蝼哭丧着脸,“我说,我说。” “可以用火来区分。”他赶忙道,“被缘生笔复制出来的人不怕火烧。” 玄圭哦一声,来了兴致。 伸手打了个响指,指尖立现一朵红莲,“让我试试。” 就要去烧土蝼。 土蝼大惊失色,忙连连后退,“大侠饶命,别说我本身**凡胎就怕被火烧,纵使我是复制者,像红莲业火这种级别的火也断然承受不起的啊。” 他痛哭流涕,忙将缘生笔呈上,“我把笔给你,当做我的诚意,请大侠千万留我一条性命吧。” 玄圭冷哼一声,收了笔,指尖火苗却没收,直接向他一弹,土蝼当即惨叫一声,捂着胳膊跪在地上,哀哀呼痛。 “给你做个记号,这样你就独一无二了。”玄圭皮笑肉不笑道。 土蝼捂着流血的胳膊,却不敢出言反抗,只有强忍着疼痛努力挤出一个笑意,“多谢…大侠。” 随后几人又问了几句关于另外那些复制者的出没讯息等,便根据土蝼给的消息,很快离开了首领府。 “老大,这个土蝼可真是叫人讨厌。” 一出首领府还没走出多远,福田便忍不住抱怨,再一想到他们还要替土蝼收拾他搞出来的烂摊子,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恨不能现在立刻回去揍他一顿,好疏解心头这口恶气。 葵谷也是相同的想法,仰头看汤小白道,“咱们就不能把他们都抓起来吗?” 汤小白笑道,“这个不急。” 又问吉光,“举父可还有什么其他的继承人?” 吉光思索了片刻,点头道,“他好像还有一个侄女。” 汤小白颔首,“可知道现在哪里?” 吉光沉吟,“这家伙神出鬼没,特立独行。我倒是听说她之前一直独自住在城外不远的一间草房内,只是如今土蝼继位也这么久了,是否将她赶走我便不得而知了。” 汤小白嗯一声,“总之先去你说的那处草屋找一找吧。” 葵谷疑惑,“怎么,咱们不去抓其他土蝼了吗?” 汤小白眨眨眼,暂且先卖了个关子给他,“土蝼想借刀杀人,而我们也同样可以以夷制夷,抓土蝼这种事,没有当事人的参与又怎么能行呢?” 第一百五十九章 说客 众人跟随吉光一路向城外走,没想到居然越走越繁华。 明明在缘生城内见到的的妖族百姓皆是行色匆匆,谁能想到在缘生城外竟是别样的热闹。 特别越接近吉光记忆中举父侄女数斯所住的地方,众人便越可以见到房屋渐渐多起来。 吉光挠头疑惑道,“我记得七十年前最后一次来这里时还是一片荒芜,方圆几里内仅举父侄女一人居住,除此再无其他妖族,怎么如今竟然变得如此繁华了?” 而且俨然有快要成为一座新的城市的架势。 汤小白猜测道,“或许是这举父的侄女很得民心的缘故吧。” 同众人解释,“在几千年前人类刚刚诞生的岁月里,也曾出现过和现在妖族同样的情况。” “那人名为舜,因为他很有德行,故此人们都希望能够成为他的邻居,纷纷迁居到他周围居住。很快的,以他的房子为中心的四周便形成了一片村落,继而又逐渐扩大,形成了一座新的城市。” “这人后来也不负众望,成为了人界一代明君。” 汤小白笑道,“我想这里之所以会形成一个新的村落,大抵也是由于这个数斯很有德行的缘故吧。” 这样正好,他们行事起来便更容易了。 众人一路走来,也多少遇见了些妖族,眼神中写着防备,但是却无惧怕之意。 吉光拉住一个询问数斯住所。 对方怀疑的盯着他,“你要干嘛?” 吉光大概同他解释了一番原由,道,“我们经过调查后发现土蝼品行有失,德不配位,此回前来拜访是想帮助你们拨乱反正,推举数斯为新首领。” 说着,拿出风季的玉牌来。 原来竟是新妖王派来的使者。 对方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眼中泪光涟涟。 小妖王回归,解救上千入魔妖族并诛杀叛徒紫月一事早在半月前便已传开了。 他们近来每天都在讨论新妖王何时才能注意到这里的情况,派属下前来惩治土蝼。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这便来了使者。 那妖族又是哭又是笑的,主动说要为众人,去与数斯一会。 …… 数斯是个极其普通的妖,就外貌而言大抵和人类三十岁的女人等同,只是倘若细看便能发现区别——她眼底并没有三十岁女人该有的柔顺,相反的却始终带着一股难以驯服的野性。 她所住的房子如今早已非吉光当年所见的破败草房,而是经过加固和修缮的亮堂瓦房。 虽然窗明几净看上去还不错,但是与土蝼的首领府比起来,到底还是寒酸许多,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可不知为何,却让众人觉得异常舒适。 葵谷忍不住悄悄和鹿蜀咬耳朵,“人族有一句古话叫: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我想我今日算是彻底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了。” 数斯请汤小白众人坐下,开门见山道,“你们来找我,是想要扶持我做新首领?” 汤小白点头,“只是还需要你帮忙才是。” 数斯笑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汤小白摇头,“你不是帮我,是在帮那些被土蝼压榨的百姓。” 她来到这里的一路上就在观察了,居住于这里的妖族百姓生活仅仅有条且分工明确,明显是受到了组织后的状态。 如果数斯只是品德高尚并无领导力的话,这里的百姓应该是一盘散沙的状态才对。 况且,以土蝼睚眦必报的性格来看,按理说倘若知道这里新建了部落理应先派兵来对付数斯,将其众人一举铲平才是。 却放任自流至今,基本上只有一种可能:他无力将这里铲除。 所以,通过这几点,她基本上可以确定,数斯是一个有很强领导能力的妖,且并不满足于服从现在土蝼的统治。 果然,就见数斯很快道,“说的不错。不过,若我猜的不错,你们这群人里除了吉光和那个小不点以外应该都是人类吧?所以,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是真的想帮我而不是来害我呢?” 她倒也不是没有听说过,新任妖王是在一个人族少女的帮助下才顺利拯救了入魔妖兽的。 只是耳听为虚,她虽然不像紫月那般偏执,可对于人类到底还是有几分防备心在的。 眼前这个人族少女直接摆明了态度就说想帮她,纵使她的身份是新妖王亲自任命的使者,也保不住其心本坏。 毕竟当年土蝼蒙骗于举父之时也曾表现得毫无野心,只想安安静静做一个赘婿来的。 况且她知道,无论是人还是妖,当他们心中有渴望的东西并竭力想要通过各种方式去得到的时候,他们是永远不会展露出真正的自己的。 只会隐藏起爪牙和心底真正的想法,努力装得人畜无害,以此来博得信任。 而一旦你因此放松警惕,他们便会伺机而动,狠咬上你一口,绝不手下留情。 不过短短十数次眨眼的功夫,数斯早已将汤小白等人可能持有的的几种捋了个便,静静等她回答自己,时刻准备着查找她话语中的漏洞。 葵谷见她对自己姐姐态度颇为不客气,忍不住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我们虽是人类,可怎么说也是你们妖王亲自指派的,你纵然不相信我们,难道还不信你们自己的王么?” 数斯冷笑道,“别说小妖王流落在外五十年是否早已换了初心,就说这山高皇帝远的,连你们的使者身份我都还持有怀疑,又叫我如何因你一句话便说配合就配合?” 她言辞不甚客气,让葵谷颇有些窝火,甚至后悔了自己方才对她那番夸赞之词。 刚要反驳,不想却被汤小白拦了下来。 葵谷不解又委屈,“咱们分明是好心帮她,不领情也就算了,怎么还反过来污蔑我们是要害她?” 葵谷语气很重,摆明了是在说给数斯听。 身边吉光和鹿蜀颇有些尴尬,他们立场特殊,身为妖族总归是能理解数斯的犹豫的,可心底却也清楚知道小白一众人绝非坏人。 左右为难,干脆闭上嘴装哑巴。 汤小白将一切看在眼里,不急不恼,平静道,“你所担心的无非是我会要求你派属下助我控制土蝼,最后反将一军,令你蒙受损失。可如若我说,并不需要你派出一兵一卒,便可助你夺得缘生城的掌控权呢?” 第一百六十章 回马枪 送走几个使者,土蝼颇有些得意洋洋。 那几个家伙,质疑一大堆,最后还不是被他耍得团团转,去抓什么“复制者”。 殊不知那些复制者就近在眼前。 他土蝼可不是会同自己搞内斗的妖怪。 就让他们抓去吧,只怕找上十年二十年都未见能找到他们一个。 土蝼搬动架上摆放的一个花瓶,书架应声而开,他负手踱步走进去。 房间阴暗,只点了一根蜡烛。他适应了一会儿才能渐渐看清屋内景象。 这房间里正坐着两个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妖,其中一个在擦剑,另一个则翘着二郎腿啃苹果。 “打发了?”正擦剑的那个抬头睨了他一眼。 土蝼哼一声,脚抬起,随意勾过来一个木凳坐下,“那几个人类可精得很,费了我好大一番力气。” 说着,愤愤不平撩起袖子,给他看胳膊上被玄圭种下那痕迹,好似一朵盛开的莲花。 “看看,红莲业火!”他嚷道,“缘生笔也被抢走了。” 正吃苹果的土蝼哂笑一声,“缘生笔只能用三次,如今次数已经用光,纵然给了他们也不可惜。我比较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把他们骗走的?” 土蝼笑,解释了一番自己适才所作所为,得意洋洋,“只可惜就算他们将缘生城翻个底朝天也是白搭,等他们找上十天半个月找累了,我就再骗他们说你们可能是入魔去了,叫他们往凤麟洲去寻,届时……” 他哼哼两声。 凤麟洲是孰湖的地盘,而魔尊宗夏现在就躲在那里。 这群人类若是真被引去那里,会发生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擦剑的土蝼冷哼一声,“不要小看了这群人,他们可是打败了紫月的。” 土蝼却不以为然,“打败紫月的可不是他们,而是天上那位。” “比起这群人,我更担心的但是数斯。”他皱眉,“如今数斯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若我们再不合力将其铲除,只怕百姓都要跑光了!” 擦剑的土蝼道,“不急,等这群人走,我们就去端了她的老巢。” 两妖正聊着天,吃苹果的土蝼忽然神情一滞,“不好,快出去,那群人回来了!” …… …… 当土蝼挂起一个友好又单纯的微笑走出去以后,迎接他的却是玄圭的一记重拳。 土蝼左眼下泛起一圈青紫,却还极力保持无辜和谄媚,“少侠…出拳速度快如闪电,力道十足,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令在下佩服。” 玄圭笑眯眯问,“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打你?” 土蝼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想…想…” 玄圭又是一拳下去,打得他右眼也肿了起来,“刚才那一拳,是打你不择手段为了首领之位随意玩弄别人情感,现在这一拳,是打你上任以来欺压良善,德不配位。” 土蝼呜咽一声,委屈道,“少侠说我玩弄他人感情,土蝼自认确实对不起岳父和发妻当年信任,于心有愧。可是少侠说我欺压良善,这我可万万不认的。” 他信誓旦旦道,“我从不做失德之事,若是做了,那也一定不是现在你们见到的这个我做的。所以还请诸位莫要随意听信小人谗言。” 汤小白郑重道,“我们自然是相信你的。” 又将玄圭拉到身后,皱眉看他,“如此冲动,我们怎么能冤枉一个好妖呢?” 土蝼顺坡下驴,也跟着委屈,撩起衣袖亮出手臂上的疤给他看,“是啊是啊,少侠留这记号可还在呢。” 又叹气,“不过这事也确实有我的责任,不怪少侠生气。” 汤小白点头,“确实,既然你知道自己有责任,理应主动承担才是。” 土蝼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可是我真的打不过他们啊。” 汤小白笑,“这好办,那些人自有我们解决,你只需要同我们演一场戏便好。” 土蝼笑容有些僵硬,“演戏?不知是要演什么戏?” 汤小白向后招了招手,数斯从众人的身后走出来。 汤小白道,“你对外宣称你将首领之位让与了数斯,这样一来,祸乱四方的那些个你定会想要回来一探究竟,届时我们埋伏在首领府内,便可以合伙来一个瓮中捉鳖,将他们一网打尽。” “……” 土蝼张着嘴沉默半晌,才蹦出来一句话,“少侠们莫不是在骗我吧?” 汤小白道,“怎会呢?我左思右想,比起无头苍蝇一样胡乱找他们,这个方法最是稳妥不过,你看我连人都带来了,你今日便可写让位书。” 土蝼盯了他们半晌,脸上表情渐渐严肃起来,“这种事情可非儿戏,怎能如此草率?”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诸位莫要开玩笑了,诸位可知百姓们想要熟悉一个新的首领是既费时又费力的,为了抓几个妖就做这种假消息放出去,实在是小题大做了些……” 玄圭冷笑,“我怎么觉得百姓们对于换首领会喜闻乐见?” 说着,撸起袖子,手心托起一团红莲业火,明晃晃威胁,“我们没心情跟你开玩笑,快点按她说的做。” “这是强买强卖!”土蝼急道,“我要禀告妖王。” 吉光面无表情,“可以,你写了让位书以后便恢复了自由身,从此不必守在这,大可去妖都城告状。” 土蝼咬牙切齿,“若我说不写呢?” 他又跳脚,“你们再这样我可就不归顺了!” 汤小白微笑,“那刚刚好,临行前妖王刚好嘱咐我说,若你不同意归顺,大可杀之另择他妖取而代之。” 土蝼脸色迅速灰白下去,还试图做最后挣扎,“那我若是写了,你们什么时候将首领之位还给我?” 汤小白道,“这个不急,待我们抓到了部的复制者,自然就会将首领之位还给你了。” 她又想起什么,“不过鉴于你说你也忘记了自己当时究竟复制出来了多少自己,这个数字倒是有些难以确定……” “三个!”土蝼忙不迭道,“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当时复制出来了三个,且有一个已经被我杀了。” 他看着汤小白,一脸讨好,“还有两个,我知道在哪里,你看,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夺舍 土蝼一脸谄媚说出这句话,其实心在不断滴血。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壁虎断尾,先保住自己要紧了。 汤小白众人原意本是想先将眼前这个解决,逼他让位,其余的接下来慢慢处理,倒没想到原来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居然还能通过此事套出了更多信息来。 只是看这情况,大抵也猜到了土蝼原来一直是装傻充愣,在欺瞒众人。 一想到若是他们没有策划今日这一场,只怕就要被土蝼耍的团团转,四处去寻找另外几个复制人下落了,心底不由得对他愈发觉得厌恶,便是连斡旋也不愿了。 汤小白直接摆明了态度,“土蝼,你知法犯法,难堪大任,今日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主动写让位书,要么由我们代表妖王宣布废掉你。” 她并不担心土蝼起兵对付自己。 毕竟以他们现在的修为来说,即便是十个土蝼带妖兵围攻,也完不足为惧。 土蝼想来也是看清了这一点,倒没有要反抗的架势,只是听她如此说,身上不由得一凉,心知没有回旋余地了,只是还仍不甘心,恨恨道,“你们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两个复制人的下落了吗?” 汤小白很快道,“这又是另一个条件了。” “若是你现在说出来他们在哪里,我便算你将功赎罪把你,押回妖都城受审,若你不说,我便直接将你交由数斯,任她处置。” 如今新妖王上任,且在这种妖族元气大伤之时,无论是重新树立仁政亦或是为妖族的考虑上,将他押回妖都城受审,都顶多不过是被流放的下场。 可若是将他交给数斯…… 土蝼可还没忘记当年自己是如何对待岳父和发妻的。 真将他交给数斯,他哪里还能有命活? 汤小白平静看着土蝼,“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土蝼忙不迭应声,“选,我选将功赎罪!” …… …… 不费一兵一卒,汤小白众人很快处理了土蝼之事,并由吉光看押着下午便出发回妖都城受审去了。 又几日,处理完土蝼余党后,数斯很快顺利承袭首领之位,在众人的见证和百姓们的欢呼声中光明正大搬进了原本属于土蝼的首领府。 见此事如此顺利解决,众人都跟着松了口气,心情也不由得轻快起来。 相信此后有了数斯的管理,缘生城定会尽快恢复往日繁荣。 而当做了首领后的数斯再一次面对汤小白之时,心底却多少生出了几分歉疚。 毕竟先前曾因着误解对她恶语相向过,只是未曾想到她竟会不计前嫌,还如此尽心帮助自己。 也还好自己当时相信了她一回,选择跟她回到缘生城。否则她想要拿回这首领之位,只怕还要费上好大一番功夫才行。 汤小白倒是坦然,知道有举父的前车之鉴在,也不怪她生疑,满不在意笑笑,反而赞她,“不盲目相信是好事,你做的很对。” 数斯感激道谢,关切又问,“不知你们接下来要去向何处?” 汤小白回,“还要去凤麟洲,解决孰湖之事。” 数斯听她提起孰湖,皱眉摇头,劝道,“不可。” “我们这里离凤麟洲很近,所以那边发生的事我远比你们了解。据我所知,其实那孰湖并非是入魔,而是被魔夺舍了。” 夺舍? 众人听她一言,有些不明所以。 魔为何要夺一个妖的舍? 要知道魔族的身体可是极为强大的,因为魔无心,且还拥有着逆天的再生能力,除非砍下其头颅,否则魔便相当于是不死不灭不伤的一种东西。 而妖族不过区区**凡胎,一个妖,纵使法力再强大,又如何能被魔看上,且还夺了舍呢? 数斯解释道,“据说是当年的魔王宗夏灵魂重新觉醒,却是有魂无体,不得已便占据了孰湖身体休养生息。” “经过这些年,想来他的实力已是不容小觑。况且我听说,他现下正四处搜寻火系修仙者,要找回自己身体,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找到了,你们此时单枪匹马去凤麟洲,着实太过冒险了些。” 身体……火系修仙者…… 汤小白想到先前种种,脸色禁不住苍白几分。 玄圭却还后知后觉,笑道,“不过是个魔,没什么好怕的。” 汤小白却将他拉住,摇头道,“不,这件事是需要考虑。” 玄圭第一次见小白露出这种严肃的表情,有些怔怔,“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态度如此郑重,确实让人感到讶异。可是他们毕竟也是答应了风季来铲除孰湖的,难道就这么回去了么? 玄圭有些别扭。 他不太想回去的啊其实。 本以为完成孰湖的事以后能劝说小白与他一起到三岛十洲其他地方走一走看一看呢,纵使她还想回去也不至这么快啊。 那妖都城有什么好呆的? 还有那风季,一看就有副花花心肠,怎么值得信任? 玄圭兀自思索着这些,却很快被汤小白打断了思路,只听她道,“总之,此事急不得。我们明日且先回妖都城,待与风季商议后再做打算。” 玄圭听见她的解决方案,心情顿时垮下来,干巴巴哦一声,颇为闷闷不乐,干脆转身任由小妖带着去下榻房间了。 汤小白看着他离去背影,始终眉头紧锁。 如果孰湖就是宗夏,那这件事倒确实需要解决了。 只不过……绝不能带着玄圭。 她现在大抵能猜到,玄圭应该就是魔尊要找的身体。 只是她仍旧不明白,玄圭到底是谁? 为什么他的灵魂会在一个魔的身体里? 见汤小白望着玄圭离去的背影皱眉沉思,数斯忍不住走上前来,感叹道,“你很关心他啊。” “什么?” 汤小白回神,一头雾水。 风季似乎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你喜欢他?”数斯笑道。 喜欢…么? 像南穗对景郁那样? 汤小白当即摇头否认,“不,我不喜欢他。” 说罢,也很快告辞了数斯,转身离开了首领府。 她目前还不急回下榻之所,在那之前,必须得找韩襄客问清楚此事才行。 第一百六十二章 你怎么总想上天? 汤小白很快御剑飞离了缘生城,来到一个远近无人的地方,才从储物袋中拿出先前陆吾给的召唤神符点燃。 好在没有让她等得太久,陆吾很快打着哈欠一脸不情愿的出现在了她眼前。 “小姑奶奶,这回唤我来又为何事啊?” 这么快又见到汤小白,说实话,他很不开心。 韩襄客的伤这才刚刚养好,他被帝台下的禁闭令也才刚刚解除,汤小白此时叫他来,不会是又想出了什么幺蛾子要他们帮忙吧? 上回是偷玄天镜,这回又想偷什么啊? 思及此,陆吾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一脸防备盯着她,试图想要将她心思看穿。 “我要见韩襄客。”汤小白不理会他的敌意,开门见山。 陆吾愤愤。 上回她就是这么说的,结果上了天还没说上两句话呢,就说去偷玄天镜,最后害得他们几个差点有去无回,且韩襄客几乎半条命都折在了战神府。 这怎么就又要上天啊? 她怎么就那么喜欢上天啊? 似乎看穿了陆吾的想法,汤小白直言道,“不是为偷东西,只是想问些事情,或者你叫他下来也可以。” 陆吾干巴巴哦一声。 依着韩襄客那脾气,现在估计正在府中巴望着能快点见到她呢吧。 只好哀叹一口气,“算了,走吧。” …… …… 两人到水神府时,韩襄客果然不出陆吾所料的,正笑眯眯站在门口等待。表现得像是早有预感,所以特意前来此处迎接一般。 “来啦。”他热情道。 汤小白点头。 韩襄客打量她一眼,咦一声,“你找回木系之力了?” 汤小白含笑应是。 两人随后很快并排走进府中,独留身后一个饱受冷落的陆吾暗自垂泪,默默抱怨天道不公。 “我是为玄圭之事前来的。”自找了地方坐下,汤小白直言道。 先前在人间她曾问过一次,当时韩襄客对于玄圭之事欲言又止,只明确告诉了她玄圭不是魔。 “可是玄圭的身体为什么会是宗夏的?” 她将妖界发生的事情如数告知,愈发疑惑不解了。 韩襄客道,“玄圭的身世待我稍后再解释与你听,且先说他的身体之事。” 他道,“玄圭的身体确实属于宗夏,只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 “你太过粗心,连我在天上都知道了的事情,你竟是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察觉么?” 韩襄客叹了口气,“这件事确实很不可思议,我倒也是第一次遇见。不过先前我已经仔细探过,可以确定,玄圭现在确实不再是魔的身体了,他已生出了一颗心脏。” 汤小白愣愣半晌,不知该做何回应。 先前玄圭一直心痛,她也曾为他调理过,当时只当是他体内两系神识冲撞所致,竟没想到是生出来了心脏的缘故。 “毕竟,得先有心而后才能爱他人啊……”韩襄客无头无脑忽然感叹一句,语气意有所指,却未道破。 汤小白皱眉,忽略这句话问道,“那若是宗夏将他找到了又会怎样?” 玄圭拥有了心脏,便是拥有了软肋。这样的身体几乎与人类无异,倘若宗夏知道了又当如何? 韩襄客道,“纵使身体不能用了,可玄圭的火系神识毕竟还是宗夏的,他想要玄圭,自然也还有想要取回自己力量的原因在。” 神识。 汤小白只觉得有一个铁锤在她心上重重敲击,无力感深深笼罩在周围,叫她半分动弹不得。 韩襄客无奈拍拍她肩膀,试图能给她提供些许安慰。 “为什么……”她问。 却有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她不明白,为什么玄圭一个普通人会和宗夏有这样紧密的联系呢? 如今这种种情况都指向了玄圭其实就是宗夏的一个分身,可是玄圭分明是那么良善的一个人,他与魔完不搭边的啊。 韩襄客心知此时也不适合再继续瞒她。整理了一下语言,道,“其实,这件事,与你有关。” “当年大战,你以自己神魂为引祭了景行剑,方才得到毁天灭地的神力,终以一己之力劈斩开上万魔族大军。” “而那景行剑乃是当年师父将盘古斧融了以后炼制所成的,盘古斧蕴含的力量可绝不只是劈开天地那么简单,它还同时能够劈开善恶。” “你当年劈开魔尊,他因此在盘古斧的力量下分成了两部分,恶的那一部分依旧是魔尊宗夏,而玄圭却因为脱离了恶,成了一张白纸,一个新的人。” “这便是为何你初见他时,发现他虽性格顽劣,易怒好斗,身上却并无魔气的缘由。” 汤小白听完韩襄客的解释,不由一怔,“可是照你这么说,他应该就是魔尊宗夏才对,那他身体中的土系之力又是怎么回事呢?” 宗夏只寻找火系修仙者,就证明玄圭身体中的土系神识并不是他的。 …韩襄客垂下眼,“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另一件事。” 汤小白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韩襄客道,“虽然玄圭当年变成了一张白纸,不辨正邪,但毕竟还是属于魔族。所以我那时候发现他以后也曾想过将他杀掉,以绝后患……” “直到我发现了他身体中的另一系神识的存在。” “小白,那是你的力量。” 韩襄客的声音传来,带着平静与温和,却足够让汤小白整个人为之震颤。 那是…… 韩襄客忙又出言安抚道,“不过你别担心,这系神识并非不能取出。” “玄圭体内毕竟还留有宗夏的火系神识,我们只取出一系,于他性命无碍。” 汤小白沉默不语。 良久,方才再度开口道,“那若是,我放弃土系神识,会有什么后果?” 韩襄客叹息,“何必问我?小白,你应该最知道不过。” “若你放弃一系神识,别说是拿回战神之位,就连想要再度恢复成神都尤为困难。” “你先前不是还曾信誓旦旦与我说过的,要改变人族和妖族的地位,要给他们创造成神的机会吗?” “若是你无法成神,你觉得谁还能做这件事?那个霸道**残暴的帝台吗?还是我这个小小水神?” 韩襄客盯着她,“小白,走上这条路,你就必须要学会取舍。” “玄圭充其量不过是个令你心中有愧之人,而这天下苍生,才是真正属于你的羁绊。” 第一百六十三章 汤小白是谁 汤小白被陆吾送回妖族以后,并没有急着回下榻之所,而是随意找了一处空地坐下来思考之后的打算。 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她一定是得先将玄圭送回妖都城的,如果可以,最好能再送远一些,或者干脆让他回京都或和光派住上一段日子再说。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放下心来对抗宗夏。 适才听韩襄客说,自己的第四系神识极有可能就在宗夏手中。而如今宗夏虽有四系神识在身,却弱在并无真身承装。 孰湖的身体虽让他有了形体,于他而言却也同样是种束缚——以那具身体的强度,是绝对无法让他将魔尊之力完发挥出来的。 所以纵使她现在只有三系神识在身,对上宗夏的胜算也至少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更何况风季韩襄客和陆吾也会帮她。 所以,他们一定不会输。也一定不能输。 至于玄圭那边,只有待她先杀了宗夏以后才能再找机会和他讲清楚所有事了。 这样无论是对她还是他都安。 她已经想好了,无论韩襄客怎么想,土系神识的事她都是要征求玄圭意见的。 若他不同意,自己便尽心辅佐葵谷。白泽虽神力低微,但毕竟还是上古天神,若能有她和韩襄客在旁帮忙,也未见得就完不成这场变革。 若是他同意,作为补偿,当她完成一切事情之后,也愿意从此不做天神,往后只永远陪在他身边,保护他不受半点伤害。 汤小白思绪乱乱,想到宗夏时眉头紧皱,想起玄圭时唇畔又隐隐挂起一抹笑意渐浓。 她这样想着,甚至没有察觉天色渐晚。 直到葵谷气喘吁吁跑来,大声喊“不好了”,才终于将她的思绪和憧憬尽数打散。 葵谷神色张慌,复述起起因经过来也是颠三倒四。 听了半晌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玄圭出事了。 葵谷边比划边道,“鹿蜀说,看玄圭的状态并不像是在意气用事,反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目光呆滞,浑浑噩噩的。” “原本鹿蜀下意识要拦,想问他是要去哪里,不想竟被他直接一掌打飞,随后玄圭便踏上了流火,很快御剑朝西北方飞去了。” 西北。凤麟洲! 汤小白心底一沉,知是不好,“他离开多久了?” “快三个时辰了。” 葵谷嘴一瘪,就要哭,“怎么办啊姐姐,你说他是不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对付孰湖啊?” 汤小白冷静下来,“不是,他应该是被谁控制了。我现在去追他,你回去找鹿蜀,你们立刻以最快速度回妖都城,通知风季派兵支援凤麟洲。” 葵谷怔怔,“派…派兵?” 这件事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汤小白严肃道,“告诉风季,现在在凤麟州的已不是妖兵了,是魔兵。孰湖也并非入魔,而是被魔尊宗夏夺了舍。” 仅凭她一个人,断然是应付不来那么多魔兵的,而如今又不能上报神族,所以她只能寄希望于风季了。 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 …… 九重天上,战神府邸内。 正在陪白荻下棋的帝台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划过,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思索半晌,将棋子落下。 白荻皱眉,纵观局,忽然眼前一亮。 啪一声清脆的落子之音响起,白荻脸上露出笑意,“你输了。” “是,我输了。” 帝台看了眼棋局,也随之微笑起来,笑中带着三分懊恼七分赞赏,“小白的棋艺越来越好了。” 不疾不徐将棋收,两人方才起身,一起并行走至白荻院中。 院中正懒洋洋睡觉的灵宠鼻子动动,闻到主人气息,立即呜咽一声睁开眼,一跳跳过来,兴奋扑进白荻怀中蹭着她撒娇。 帝台负手而立,低头望着少女蹲在地上与灵宠玩闹,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我先走了,明日再来。” 白荻嗯一声,挥手与他道别。 帝台走出院落,身形很快一闪,转身便来到了自己房间内。 “查怎么样了?”他淡淡扫了眼正跪在地上的暗卫。 暗卫忙回,“已经去地府查过了,并未查到汤小白的信息。” 没查到? 看来她果然不是人类。 帝台眸光沉沉,深不见底,“本尊知道了,下去。” 暗卫恭敬应是,很快退了出去。 房内帝**自凝神思索半晌,又将韩襄客先前交给自己的景行剑取出,细细打量。 他抚过景行,摸到一处凹凸不平处,眉头微皱,眼神愈发冰冷下去,握着景行的手隐隐有青筋跳动,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再看,房间里已是空无一人。 …… 水神府。 韩襄客还不知自己大难将至,正悠哉煮茶。 忽然间一股力袭来,打在他的膻中穴上,韩襄客顿时感觉周身经脉一阵麻软,继而疼痛感袭来,竟是犹如百蚁噬心,顷刻间便痛得他冷汗淋漓,滚在地上缩成一团。 “她在哪里。” 帝台站在他面前,低头俯视,面无表情发问。 痛到蜷缩在地上的韩襄客早已无力抬眼,只能见到那双战神独有的玄金色乘云靴立在眼前。 不过却也并没有兴趣试着抬头看面前之人的表情——不用脑子想也知道帝台问出这话的时候脸上一定没有表情。 韩襄客脸色惨白,还不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插科打诨,“怎么?我的…小师妹…是又…不听您的话了么?” 说着,自己呵呵干笑两声,“可是啊…战神总不能…一丢了人…就来问我要吧?” 帝台既不生气也不笑,将韩襄客从地上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问,“汤小白是谁?” 韩襄客平静道,“我徒弟呗。” 帝台满意将他放下。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韩襄客掩饰的很好。 只是,能让他听见名字便立即忘记了疼痛的人,又怎么会只有徒弟那么简单。 欲盖弥彰了。 他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层层云朵后面。 韩襄客心中一沉,知道定是被帝台觉察了,迈步就要去追,不想又一股巨大的疼痛席卷而来,瞬间让他失去力气,再度摔倒在了地上。 第一百六十四章 黄沙 越是御剑向西北而行,汤小白就越能感觉到戈壁的荒凉和昏暗。 遮云蔽日,黄沙漫天。愈演愈烈,最后甚至迷得人连睁眼亦是不能。 更不时有阵阵狂风吹来,裹挟着碎石满地乱走,耳畔隐隐可闻风吹过岩洞时发出的呜呜声,凄厉刺耳,犹如百鬼嚎哭,乍一听顿叫人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汤小白咬牙坚持了大半天,终是渐渐力竭,再无法支撑自己继续在这如落雪一般的狂沙中御剑飞行,不得已只好缓缓落地,以布裹严了脖子和脸,只露出双眼睛来,才迈开双腿继续前行。 她得知玄圭离开是在傍晚,当时嘱咐好葵谷后便立即马不停蹄跟了过来,御剑加上行走,到如今已过去了一夜又一天。 她却始终未曾停下脚步。 吹了这么长时间,此刻风沙似乎渐渐小了些,露出沙漠原本的模样来:黄澄澄的一片,有些温柔的向远方延伸,直与天际相连。 紫红色的一轮落日此刻正挂在沙漠的尽头,将半片天空尽数染成血红,连带着缓缓升起的那颗月亮。 血月。这是人类口中灾难将至的征兆。 汤小白拉下裹脸用的面巾,从储物袋中掏出水壶来仰头喝了几口。 舔舔被干燥的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咬咬牙,忽略掉身体上的疲倦,汤小白决定继续迈步向前。 现在并不是休息的时候,因为她越晚一天到,玄圭就越多一分危险。 “你真的很喜欢他啊是不是?” 一个声音蓦然回响在她耳畔,带着几分幽怨和不甘。 “谁?”汤小白警惕扫视了一眼四周。 沙漠里空空荡荡,无丝毫能够供人躲藏的地方。 忽然一双血红色的眼出现在她面前,距离很近,惊得汤小白下意识后退几步。 旗亭的脸裹在一团黑色的雾气里若隐若现,红色的眼中带着哀伤,“我从你进入凤麟州便跟在你左右了,小白,原来你是真的喜欢上了他。” 这是她第三次听见这句话了。 汤小白心底隐隐有股莫名烦躁在酝酿。 为什么他们偏偏都要说她喜欢玄圭这句话? 同样的情况,若是换成风季或者南穗葵谷,她也照样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实行相同的做法。 难道也代表她喜欢葵谷,喜欢风季,喜欢南穗? 旗亭飘在她眼前,又挨近了她一些,似乎这样就能听见她心底的声音。 他回答道,“不是因为你的行为,而是因为你的眼神。” 汤小白皱眉看他,不打算接话。 旗亭苦笑,“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哪里输了?” 他自顾自控诉,“为了你,我自认做尽了能够做的一切。你昏迷不醒,是我一直守在你身旁,那时候玄圭在哪儿?你醒后失忆,也是我始终挂心于你,每日替师父处理完门派中的事务以后便立刻赶去你屋外等待,而玄圭又在哪儿?再之后你伤愈,许卓功欺凌于你,我也是……” “旗亭。” 汤小白打断他,“我已经说过原因了,因为我不是汤小白。” 旗亭压低声音怒吼道,“汤小白,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你为什么总是一遍又一遍用这样蹩脚的理由欺哄于我?你觉得我像个傻子吗?!” 汤小白开始觉得有些头痛了。 忍不住抚额,思索了番,干脆更换了个角度道,“旗亭,你觉得我很像你曾经喜欢那个汤小白么?” 旗亭闻言,神情一滞,“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真的曾好好想过你喜欢的是谁吗?” 她看着旗亭,“你喜欢的到底是这个失忆后的我?还是失忆前那个我?” 旗亭磕磕巴巴回答,“我…我喜欢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我都……” “……” 听了他的回答,汤小白直接被气笑出来,“旗亭,你入魔是用脑子作为交换的么?说出来的怎么尽是些没有逻辑又敷衍的鬼话?” 她质问道,“你喜欢汤小白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这张脸吗?还是她那个人?” “若是换了张皮你便连自己爱的人都认不得了的话,你又凭什么敢说是喜欢对方?” 旗亭被她接二连三的问题问的哑口无言,只有闷着头一言不发,心中忍不住委屈。 他的小白才不会讲话这样咄咄逼人呢。 思及此,原本还在委屈的旗亭忽然又有些茫然。 是了,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汤小白其实和他喜欢的那个少女全然不同。 如果她真的因为失忆而彻底改头换面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么,他真的还要继续喜欢下去吗? 倘若真的喜欢上这个她的话,难道不也属于一种背叛行为吗? “对不起……” 他慢慢垂下头,“我想清楚了,我喜欢的不是现在的这个你。” 旗亭叹息一声,“所以,你的记忆不会恢复了是不是?” “性格也不会恢复了……” “你要我怎样?要我放手吗?”最后他闷闷问,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为了她被赶下山,为了她入魔,为了她付出这一切,原来最终竟成了一场虚无的梦境。 还是场永远无法再醒来的噩梦。 “我不是要你放手,只是想告诉你,你爱错人了。” 见旗亭终于肯静下来听自己一言,汤小白稍有些欣慰。 “你喜欢的那个汤小白,原本是天池里的一尾鱼,因贪恋人间繁华,便与天神做了交易,在我重生之前替我养这具身体。”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结局,也知道你们俩不可能有结果。所以还在门派之时才会作出喜欢山下美少年的假象蒙骗与你,而后又决绝与你分开,其实她也很痛……” …听完汤小白娓娓道出真相,旗亭反倒有些怔怔,不知该作何回答。 汤小白倒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直接道,“那尾鱼如今就养在和光派五长老竹屋后的一潭清池中,她尚且还需修炼百年才能化形,修成人身。” “她觉得百年太过漫长了,舍不得你等待,所以才会一直隐瞒与你不曾如实告知,却不想竟因此害了你。” …听过这席话,旗亭早已经泪流满面,最后噗通一声跪地,忏悔道,“是我错了。” 若是他能早些看得清,若是他当年能更关注她些,若是他能…… “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必自责。”汤小白怜悯看着他。 旗亭仰头,眼中血红渐消,最后竟逐渐变回了常人颜色,黑白分明,“那我,那我还能和她在一起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战在即 “你如今入魔已深,连人的形态都失去了,已是无法再逆转为人,所以,只怕此生你们俩是不会有结局了。”汤小白有些惋惜道。 “不过我可以助你再入轮回,若你与她有缘,来生你们定还能认出彼此,再续前缘。” 旗亭抬头看她,眼中迸发出一抹希望,“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汤小白点头。 旗亭大喜,赶紧磕头恳求,“求求你,助我再入轮回吧!” 汤小白道了句可以,“不过在这之前,你且先告诉我,玄圭现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旗亭忙回道,“他已被魔尊控制,如今过去了一天一夜,我也说不好他具体怎样了。” “不过魔尊似乎不是要杀他,当下应是性命无虞。” 旗亭说着,念动咒术,自空中打开了一道缺口,可见其中紫电翻飞,不时传来雷声隆隆。 他道,“你从这里进去便能直接到达孰湖的领地,不必再跋山涉水。” 汤小白颔首,从怀中将陆吾的神符取出递给他,“你自找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将神符点燃,届时自会有天神前来,助你重入轮回。” 旗亭将神符接过,忙又磕头道谢。刚起身欲走,又转回来道,“若是你见到了玄圭,还希望你能帮我传一句话给他,先前的事是我错了,从此以后我们之间的约定一笔勾销,他也不再欠我什么了。” 汤小白点头应下,道了句保重,随即毫不犹豫踏进了缺口之中。 …… …… 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魔气缠绕。 汤小白抬头眯起眼看了看天。 不见日月,不辨西东,天空呈一种像是干涸血迹般的深褚色。 储物袋中似乎有什么在跳。 打开来看,竟是重又苏醒后的景行。 是了,宗夏手中握着她一系神识,现在玄圭和她又同时在此地,五系神识汇聚,难怪景行再度觉醒。 景行发出的白光在昏暗的红色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目耀眼,所到之处,魔气尽消。 汤小白手持着景行,劈开魔障,踽踽前行。 凡是她走过的地方,身后的魔气愈渐浓烈,成群结队的拥挤在她四周,仿佛有生命般正汹涌的浮动不安着,时刻准备伺机而动。 汤小白依靠景行的剑气又走了约一刻钟,魔气渐渐由暗红色转为了更刺目的红,空气中飘荡着血腥气和尸体腐烂后的气息。 开始有枉死却被魔气困住不能投胎的鬼魂飘荡在四周,漫无目的的游游荡荡,时而像动物般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哀嚎。 他们的表情是痛苦的,脸上依旧维持着死去时的模样,而目光却平静异常近乎呆滞,对于汤小白的擅自闯入也是置若罔闻。 汤小白翻手捏了个诀,将一道光打入那些鬼魂的魂魄中,只听他们口中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嚎叫,便很快化成了一道光渗进地下,消失不见了。 看见他们顺利下了地府,汤小白总算松口气。 还好这些鬼魂身上没什么禁制。她的木系之力如今已融合的差不多了,仅是渡这些小鬼重生的话,对她来说并没什么困难。 只是…… 汤小白眼见着忽然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的越积越多的小鬼在向自己靠近,下意识后退几步。 他们有的甚至主动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她,口中不断哀嚎着,迫切渴望自己也能得到救赎。 汤小白心下有些犹豫。 她的精力有限,且过会儿还要对抗魔尊,若是此时救了这些人,只怕…… 她咬咬牙,权衡利弊之下决定还是且将这些鬼魂放一放,先去找玄圭,等解决完这些事以后再回过头来救这些小鬼也不迟。 于是简单对他们解释了一番,径直穿过小鬼们的包围,一路顺着早已破败的地标,向孰湖首领府的方位走去。 血腥气越来越浓烈了。 不光如此,汤小白还隐约可以见到前方大批的魔兵正堵在路口来回巡逻。 以她现在的实力,想要与这么多魔兵硬碰硬自然是没什么胜算的,可是若不穿过这群魔兵,她又如何继续前进找到玄圭呢? 正犹豫,却见适才被她甩到了身后的小鬼们此时又纷纷围凑上来,口中高声嘶吼着,愈发凄厉骇人。 汤小白以为是他们没能听懂人语的缘故,才又跟来找自己想要脱离束缚重入轮回。心道不好,眼看着那边魔兵察觉不对正要往此处来,汤小白忙一个闪身躲进了旁边一处废弃建筑里。 小鬼们却并没有跟进来,反而径直朝着魔兵去了。 汤小白恍然。原来他们是想要保护她,所以才发出声音试图将魔兵引开啊。 她看着那些小鬼们不管不顾的持续哀嚎着向前走,低下头一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风季给的玉牌正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微弱的光。 她隐隐有些猜到了原因。 那些鬼魂应该是先前居住在这里的妖族百姓,因着魔尊之故,虽然身死,却始终无法脱离魔障下地府投胎。 而适才见到她渡他们重生,随后又见妖王玉牌,想来是将她认成妖王派来拯救这里百姓之人,所以才决定主动出手,替自己引开这些魔兵。 果不其然,就见鬼魂们很快开始四散溃逃,引得魔兵们纷纷动身去追。 魔族队伍被打散,呼喊声越来越远,汤小白赶忙从藏身的建筑中走出来,收了景行剑,同时敛去自身气息,快速向孰湖的首领府跑去。 只希望那些妖族百姓的鬼魂不要被魔兵抓到吧。 汤小白眼中含泪。 一旦被抓,依照魔族的手段,他们势必会被魔兵将魂魄打散,届时便是彻底消失在了这世界上,连转世投胎的机会也没了。 汤小白奔跑着,听见耳边风在呼呼吹动,空气中的血腥气味愈发浓烈,令人几欲作呕。 街边的妖族尸体越来越多,男女老少,堆积如山。 每一个的眼睛都被挖了去,眼眶中空洞洞,流出的血大多已经干涸,凝固在脸颊上,也还有刚刚死去的,尚还淌着血,颜色更近乎于浓稠的黑。 汤小白强压下心底愤怒,攥紧双拳。指节的骨骼咯咯作响。 她定要亲手铲除宗夏,以慰这些无辜惨死的妖族百姓! 第一百六十六章 魔王宗夏 孰湖的首领府内空空荡荡。 院中散乱摆着上百个铁笼,大小不一,笼门四敞大开,里面都已空了。 汤小白在入门处简单下了一道结界,以防待会儿万一打起来会有声音传出,招来外面魔兵。 虽然她心里清楚这种做法不过杯水车薪,宗夏若是真想唤手下来帮忙,这小小结界定无法阻挡,可总也好过那群魔兵听见声音自主跑进来帮忙。 走进首领府,这里的布局和摆设大抵是还维持着当年孰湖的喜好,并没有被移动的迹象。 很多家具上早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有几处角落里还见得到蛛网,只是那结网的蜘蛛却早已经死在网上,时隔经年,成了一具干尸。 魔王身边无活物。 汤小白不由得想到玄圭,忙又加快几分脚下步伐。 越是接近这处府邸的中心地带,她就越能感觉到储物袋里的景行在躁动不安。 通过景行发出的指引,汤小白一路无阻的找进一处荒院之中。 入目先是满地的血。旧血上面又添新血。 院中是一个新挖的大坑,里面隐隐有火烧过的痕迹,通过坑的边缘可以看见,血液早已渗进这片土地的地下足足一尺有余。 如此深度,只怕是连着在此杀人杀妖,杀上十年,将血尽数洒满地面,也未见得能渗入地下到如此骇人的地步。 汤小白心底怒气聚集,不再耽搁,直接推门大踏步迈进房内。 满室凌乱,一地狼藉。 墙壁上还挂着一副残破的画,画中一个女孩巧笑倩兮。手捧着花束,身后露出毛茸茸尾巴的一角,两个小耳朵尖尖,可怜又可爱。 右上角落一行小字:爱女,莹琇。丙申年肆月六日,孰湖,書。 丙申年。刚好五十年前。 也不知这女孩…… “她死了。”忽然一个阴郁的声音响在身后。 汤小白猛然回头,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那里,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无声无息。 他的一双眼血红,不分瞳孔和眼白,看上去异常可怖。 “知道怎么死的么?”他似乎饶有兴致,轻飘飘发问。 也不管汤小白是不是在听,自顾自回答,“被我杀死的。死之前还一直在叫我爹爹,爹爹……” 呵的一声笑,似乎觉得无趣,却又忍不住舔舔舌头,“味道倒是很好。” 汤小白后退一步,从储物袋里唤出景行,握在手中。景行一声铮鸣,剑气瞬间一飞冲天。 “玄圭在哪里?”她冷冷盯着眼前这个盛装着宗夏灵魂的“孰湖”。 宗夏一声轻笑,“原来你这么关心我的身体么?” “两千年不见,怎么战神将军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啧啧称奇,“我以前可从未见过你这般的…像个人。” 似乎是惋惜,“你知道么?我一直以为你总有一天会和我成为同一种东西。” “因为你啊……无心,无情。” 他喋喋不休说着,就像是在和老友叙旧。然而汤小白却不愿与他废话,提剑便攻,招招凶猛狠厉,直逼宗夏要害。 当见到那么多被他吸了神识而死的妖以后,她便猜出了其中原因:一定是因为孰湖这具身体太脆,过于不稳定,无法承受魔尊之力,所以他才会需要不断通过这种方式加固这具身体,好使孰湖的身体不至于太快碎掉。 现下四周无魔兵,宗夏与自己说这些,不过是想要拖延时间罢了。 狼狈抵抗着汤小白突如其来的进攻,宗夏冷哼一声,威胁道,“你若杀了我,玄圭也活不成。” 汤小白却只冷漠看着他,又是一剑挑过去,宗夏躲闪不及,肩膀生生被削掉了一块肉,汩汩淌着血。 “白荻,你难道真的不在乎玄圭死活吗?!”宗夏有些急了,不敢置信的捂着伤口厉声质问。 他先前已探查过玄圭的回忆,那个傻子满心满眼的可都是这个汤小白,并且还天真的以为汤小白也是喜欢他的,甚至为此生出了心脏。 他本以为拿玄圭出来定能够胁迫白荻就范,却没想她听见玄圭的名字竟连犹豫都没有,依旧对他步步紧逼,招招都摆明了要致他于死地。 “无论玄圭是死是活,都不会让我饶你一命。”汤小白眼底冰山不化,漠然看着他,翻身又是一道致命剑诀打过。 “宗夏,你必须死。”她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是来自天神的审判。这一刻的她早已不再是汤小白,而是回到了那个所向披靡的战神白荻。 看着她的眼睛,宗夏恍若一瞬间回到了当年大战之时。 那天的她也是这样的神情,无悲无喜,古井无波。 那么轻易的,便用自己生命祭了剑。连犹豫都没有,只为可笑的想要挽救天下苍生? 可是他几乎毫不怀疑,倘若再来一次,眼前这个汤小白还是会作出和两千年前一样的选择。 她竟真的毫无变化吗? 他不信! 他也不甘心! “汤小白,玄圭不过是我一系神识所化,若我死了,你觉得他还有命活?” 他再度堪堪躲过一道凌厉剑芒,怒吼道,“他那么喜欢你,喜欢到为你生出心脏变成了人,难道这些你都从未在乎过吗?!” 汤小白很快用行动回答了他。景行的剑气直逼宗夏喉咙,眼看就要将他洞穿。 宗夏忙连滚带爬向后退去,凄厉的大吼,“玄圭!你都听见了吧?!她根本不爱你,她也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这样的人你还有什么好留恋!” 玄圭。 听见这声喊,汤小白心中一凛。 果然追着宗夏出去之后余光立即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院中。 她忙执剑快速朝宗夏攻去,额间布满细汗珠,心中为此不断默念着:不能出错,绝不能出错,这击一定要将宗夏杀掉! 只可惜了。人类尚且能抱着一丝希望恳求神祇干预事情走向,而她身为那个神,此刻又能求谁呢? 在剑芒就要逼近宗夏的最后一刻,她最不想见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玄圭冲了过来,很快以身体挡在了宗夏和景行之间。 第一百六十七章 第四系神识 玄圭突然出现,汤小白此时想要收剑早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尽力将剑刃偏离几寸。 景行堪堪扫着玄圭的脸颊划过,纵然如此,剑气还是免不了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划痕。瞬间便有一滴一滴的小血珠从伤口里向外渗出来。 玄圭的目光空洞没有聚焦,明明看着汤小白却如视无物,只这样挡在宗夏面前,用身体语言说明了自己要维护宗夏的决心。 宗夏迫切命道,“玄圭,快给我杀了她。” 玄圭抬手,流火立现,他迈开步子,举着流火直指向汤小白胸口袭来。 汤小白一个闪身躲过,就见宗夏趁这空档正向外跑去,料到他应该是去唤魔兵的。 绝不能让他走。 她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甚至顾不得玄圭的剑还指着自己胸口,拼着必死的决心口中轻叱一声,“景行,去!” 景行顷刻间化为一道光,直奔宗夏背心。 眼看着景行马上就能将对方刺一个洞穿,却听“叮”的一声撞击之音响起,原本指向汤小白胸口的流火竟也同时跟着斜飞了出去,和景行在半空中相撞。 只可惜纵使流火再是神兵利器,又如何能与曾经开天辟地过的由盘古斧炼制而成的景行相提并论,它能阻挡的力量对于景行不过是螳臂当车,只一个瞬间便被景行斩为两段,无力掉落在地。 可还没容汤小白高兴片刻,就见玄圭又伸出双手,发力试图控制景行。 他的身体中还留有汤小白一系神识,加之宗夏先前又将自己掌握的汤小白另一系神识也放在了玄圭身上,如今两系对三系,倒使得景行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该听谁的话才好。 眼见着流火被斩断,本以为这回必死无疑了的宗夏见此情形不禁大喜,忙趁着景行犹豫这空档飞也似的逃离了荒院,指尖一弹,顷刻间破了汤小白进门前下的结界,一闯闯到了外面去。 最好的杀掉宗夏的时机就这样被打断,汤小白心下难免腾起一股无名怒火。 景行此时总算辨别出了自己主人,很快再度飞回到汤小白手中。 玄圭定定立在原地面对汤小白,依旧保持着攻击的姿势。只是他的佩剑被毁,此刻若要进攻,只能赤手空拳和汤小白对决。 汤小白看着他脸颊处那道伤口,努力深呼吸两口气将情绪压下。 不能打。 她清楚知道玄圭是被宗夏控制了才会有如此行为,所以纵使她心中有再大的怒火,对着眼前这个懵懂的少年也不得不将怒火强压下去。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再想办法便是了。 她细细回想,忽然想起刚刚宗夏问的玄圭那句“你听到了吧”。 倘若玄圭当真已被他完全控制,宗夏定然是不会问出这样一番话来的。 难道是…… 汤小白思索这会儿功夫,却见玄圭已经再度朝她攻了过来,忙侧身躲闪避过,她心里已有了试探的打算。 “玄圭,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 汤小白果断以景行结阵,躲在阵中暂时隔离开玄圭进攻,对着阵外正想尽办法攻击的玄圭发问,“若是你能听见,就眨眼。” 她心底默数:一,二,三。 玄圭眨了眨眼。 能听见! 玄圭果然只是被控制了行动而非思想。汤小白总算松口气,赶忙解释,“你莫要听宗夏适才那番胡言乱语,你与他的命根本不曾相连,我也绝不会因为他而做出伤害你的事。” 玄圭口中念诀,在汤小白四周燃起熊熊的红莲业火,空气的温度愈发叫人感到灼热难耐。 她浑不在意那耀眼到就要灼伤自己的火光,一双眼静静看着玄圭,直到见他又轻轻眨了眨眼。 她放下心来。 这就好。 他懂了,就好。 她道,“再过一会儿魔兵就会进来,我没办法同时兼顾你和他们,所以现在需要让你暂时沉睡一会儿。我向你保证,等你醒来这个噩梦就会结束了,你听懂就再眨眨眼,我便要动手了。” 她安静等待着玄圭回应。 可这一次,玄圭空洞的眼睛却迟迟不见眨下。 汤小白已经能听见外面魔兵的脚步声在逼近,却没有任何动作。 她相信他,所以在没有得到玄圭同意之前,她不会擅作主张。 “火……” 玄圭终于开口,艰难吐出一个字节。 “火……”他很快又重复道,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火? 汤小白看了看自己周围,忽然懂了。 “多谢!”她当即撤掉阵法,口中念起归身咒,只见原本跳动的火焰开始有秩序的逐渐向她靠拢,直到最后全部被她吸了过去。 此时忽有一道光从火中迸发出来,如一颗星般没入汤小白眉心,很快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周围火光则渐渐小了下去,原本的红莲业火也逐渐被转化成了普通凡火,风一吹,忽的灭了。 玄圭定定立在原地,空洞的眼默默看着这一切,半晌,轻轻眨了眨眼睛。 魔兵此时已走到了院外,来不及多言,得到同意的汤小白飞快道了句抱歉,旋即一掌砍在玄圭脖颈处,很快将他放倒在地上。 … 宗夏领人进来时便明显察觉了不对。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玄圭这个仅有一系神识,好似“分身”一样的家伙居然能有如此强大的意志力,不但脱离了他的掌控,还将火系神识还给了白荻。 那是他的!是他的!! 他费尽心机将白荻的火系神识融入进玄圭身体里,是为了控制他与白荻对抗,可不是要他将两系神识一并全给了白荻的。 这个废物!宗夏心底大声骂道。 更可恨的是那个心中只有天下苍生的该死战神分明就不爱他!他居然还如此任劳任怨的给予和付出,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宗夏死死盯着汤小白,目光好似一条毒蛇,正吐着血红的信子时刻准备发动进攻。 还好,他养精蓄锐这么多年,如今早已再度培养起了一支自己的精锐部队。 纵使白荻恢复了四系神识又能怎样,面对他的这支军队今日照样要命丧于此。 他今日先杀了白荻,等拿回自己最后一系神识,再来好好收拾玄圭这个人不人魔不魔的废物! 第一百六十八章 拼死抵抗 宗夏很快喝令手下魔兵们向汤小白攻去。 魔族勇士身体不死不灭,纵使她再有通天神力,仅凭现在这副凡人之躯,又如何能是他数千魔兵的对手。 得到宗夏指令,开始有越来越多的魔兵向院中涌进来,原本荒芜的小院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纵然如此,门外还依然有更多未能进来且正焦急等待着的魔族士兵。 汤小白发力,先将已经昏迷了过去的玄圭送回房中,继而方才再度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群魔,面上平静,眼中毫无惧意,只手上紧了紧握着的景行剑。 一个魔兵试探着冲了上来。 汤小白毫不犹豫挥剑劈斩过去,瞬间一颗头颅被斩下,滚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个圈。 这一击更像是种挑衅,魔族骨子里的嗜血本性瞬间被她的动作激发出来,嘶吼声、咆哮声一层叠过一层,魔兵们就如同翻滚的黑色浪潮一般拥挤过来,几欲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其中。 那处在包围圈中的少女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一进一退里皆透着从容。 汤小白如今虽已不是神身,可神祇的气场犹在,更何况上千年的浴血奋战,杀伐果决早已刻进了灵魂里,此时纵使单枪匹马面对如此气势汹汹的魔族军队亦不怯场。 尘封千年的景行与主人心意相通,受到主人情绪鼓舞,瞬间剑气大动,铮一声嗡鸣,在汤小白手中景行的力量被发挥到淋漓尽致,犹如一条入水蛟龙,闪闪散发出的金光刺目耀眼,所到之处无一不令魔兵头身分离。 主人与佩剑配合默契,即便在这般压倒性的围困中,一时间竟也是所向披靡,使万魔不得近身。 汤小白身形矫捷,在源源不断如蝗虫般袭来的魔兵中游刃有余。 挥,斩,劈,砍。 看似打得毫无章法,却始终保有一招必击的精准,以绝对的力量砍下每一个向她袭来的魔兵的头颅。 满地的尸体和满地的血污愈发刺激了这群魔兵嗜血的杀意,他们发出的怒吼声凄厉刺耳,攻击的动作也愈发猛烈迅捷。 魔尊宗夏悠哉等在一旁观战,即便发现了汤小白压倒性的占据上风也不见着急,甚至还能眼含笑意的观赏自己部下被杀,脸上表情丝毫不见恼意。 他知道,此刻的汤小白就好比那笼中困兽——虽一时凶猛,可是依着她那点凡人的体力,即便抵得住一时进攻,又如何能抵挡得住自己千万魔族勇士持久的车轮战术呢? 而只要等他解决掉汤小白,拿回属于自己的身体和神识,复活这些魔族将士不过在他一念之间,简直轻而易举! 所以他何惧之有?连心疼都大可不必。 汤小白不知道宗夏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她必须始终保持着高度专心,尽量做到一击必杀,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保存自身体力。 她在等人。 葵谷回到妖都城只需要半日,而如今距离他们分开已过去了两天。若是风季出兵及时,此刻应该已经到达凤麟州境内了。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体力并不足够支撑到妖族大军前来支援那一刻,可是她相信她至少能够等到风季前来。 现在魔王宗夏被孰湖身体限制,不能动用魔力,只要风季及时赶到,他们就一定能够支撑到援兵到来。 汤小白便是凭着这股韧劲持续与这群魔兵厮杀着。 血流遍地,魔兵的尸体堆积如山,汤小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早已犹如一个血人,身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遍布,仔细数来,竟无一处完肤。 她依旧在计算着时间。 这场打斗到如今已持续了近五个时辰。如果按照她先前赶来的速度,风季应该就快到了。 汤小白一个矮身躲过面前魔兵挥来的刀刃,却没能同时躲过身后另一个魔兵刺下的剑戟。 那杆枪头顿将她的肩膀刺出一个大窟窿,顷刻间血流如注。可她别说包扎,甚至连止血的时间都没有。 她不得不时刻抵抗着由四面八方劈砍过来的刀光剑影。 只是此时她所剩的体力已无法再支撑她砍下对方的头颅,所能做的,也仅是举起景行略作抵挡,堪堪维持着自身不要受到太多伤害。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失血过多让她觉得周身愈发寒冷,整个人犹如浸泡在冷水中一般,甚至每呼出一口热气都忍不住打一个寒颤。 恍惚中她好像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呼喊。 却不是从身前传来的,而是身后…… 她听见不远处宗夏嘲讽的语气在说,“自不量力”。 “玄圭?” 是玄圭吗? 汤小白努力想要回头看一看。 他……恢复意识了么? 一根长枪打在她腿窝上,迫使她跪在了地上,不知又是谁猛的一推,她身形不稳,重重向前扑倒在了地上。 是不是就要死了? 汤小白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而且不知为何,她感觉到四周魔兵的嘶嚎声音似乎有些变小了,又同时变得愈发遥远,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挡在了他们之间。 她费力翻身,仰面躺在地上。头顶血红色的天空还在,只是有些模糊,似乎面前多了一道壁障的缘故。 这是…莽苍…? 汤小白咳咳两声,血从口角溢出。 她忽然有些想笑。 宗夏现在一定很跳脚吧。 他当年的宝物,如今竟被用在了抵抗自己的军队上…… 好像有水滴在了她脸上。 下雨了么?汤小白轻轻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玄圭的脸近在眼前。 “喂…你…别哭啊……”她费力说着,手指动了动,没能抬起,喉咙一甜,又吐出一口鲜血。 之前南穗总喜欢哭,每次都令她感觉头疼。她以为定是自己见不得女孩子哭的缘故,可是为什么如今见到男孩子哭也让她如此头痛呢? 甚至还……觉得心疼。 或许她是,见不得…喜欢的人哭吧。 她看见天空中忽然一道刺目的金光破开血红色雾障长驱直下,她同时听见了宗夏的惊呼。 帝台。 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她可以放心了。 坠入那片寒冷的无意识的深渊之前,她最后想道。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能放开你 …… 汤小白倏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张淡青色绡帐,纱帐上被人设了结界,只要她稍微碰到,设立结界之人便会立即有所感应。 汤小白微微将头转动至一侧,鼻尖隐约可以闻见香楠木的焚香之气。 简单扫视一圈,这间屋子布置得素雅清新,屋内布局摆设应是照着以前她府上房间所置办来的,乍一眼看上去觉得很是亲近熟悉。 汤小白手指微动,牵动结界,再眨眼,帝台已站在了她床边。 “醒了?” 帝台自然而然坐在床榻一侧,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探了探她额间,“外伤我已替你疗愈的差不多了,只是内伤还需再静养几天才行。” 他随手拈出一颗药丸来,喂到她嘴边,“这颗丹药可以帮忙巩固你体内新找回的火系之力。” 汤小白张口服下,道了句多谢,问,“我睡了多久?” “快三日了。”帝台温声道。 “宗夏呢?” “我已将他杀了。” “那玄圭呢?” 帝台沉默了会儿,“关起来了。” 汤小白心中一急,忙挣扎着起身,“他在哪里?我去见他。” “躺好。”帝台按住她肩膀,“你不必去见他了,你的一系神识我会想办法帮你取出来。” “不可以!”汤小白忙摇头拒绝,“他如今已没了火系神识,若是你再取出他另一系神识,他会死的。” “他本就不该活。”帝台皱眉。 “可我要他活着。”汤小白目光灼灼与帝台对视,语气不容置喙。 气氛压抑,帝台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盯着汤小白沉默良久,终是放软了声音妥协,“好,我会想办法将他送去地府投胎,来生定叫他托生在一个锦衣玉食的钟鼎之家……” “不。”汤小白却依旧拒绝,“我要他这一世便好好活着。” “可没有土系神识,你要如何恢复神位?” 帝台努力控制自己情绪,软声和她讲道理,“我知道你们在下界的时候共同经历了一些事,你心中放不下。可是你要记得你是神,和他注定是没办法成为朋友的。” 他伸手轻轻拨去她脸颊碎发,低声轻哄,压低了姿态,语气近乎恳求,“乖乖听话,莫要任性了好不好?” 汤小白毫不掩饰自己不喜欢被他触碰,将头别过去躲过他的手指,眸光冰冷,“我的事不需要你管,且放我和玄圭下界去,我还有些事没有……” “小白。”帝台打断她,眼底是化不开的痛苦,“好不容易见到我,你就没什么想说吗?” “为什么从你睁眼开始一直都在问别人?就不能也问问我吗?” 他声音带着委屈,像个渴望却始终得不到糖的小孩,全然没有昔日里半分战神的气势。 汤小白垂下眼,“帝台,你不必……如此。” 她知道眼前这个帝台是她一直以来熟悉的那个人。 只是…先前他掐自己脖子时的记忆还没消,如今这样,实在让她有些分不清此刻这个温柔如水还带着孩子气的帝台和那个阴狠暴戾独断专行的帝台,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帝台观她表情便猜到她定是想起了先前玄天镜之事,一颗心愈发揪着疼起来,眼底带着抹不去的悔意。 手背轻轻碰了碰她脖子,又触电般缩回手,像是生怕再伤到她似的,小心翼翼问,“还痛不痛了?” 本以为他会和自己辩解些什么,没想竟是如此手足无措的神情,汤小白反倒被他磨得没了脾气,默默叹一口气,两指轻揉着眉心,不愿继续纠缠,“帝台,放我走吧。” “你想走去哪里?我陪着你。”他柔声道,“你现在尚未恢复神身,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我不需要你陪。”汤小白皱眉拒绝。 “可是我却不能看你再受一次伤了。”他轻声解释。 她又怎知,当他感知到景行剑气匆匆赶到,却看见那个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生死不明的她时,是怎样一种心情。 他甚至已经下定决心,若是她再死掉,这一回他定要陪着她一起。 神族寿命漫长,他真的已经无力再承受第二次失去了。 帝台强打起精神微笑,“你伤重未愈,还是先不要想这么多了,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不好,你到底要干什么?”汤小白咄咄质问,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烦。 她不喜欢面对帝台时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更不喜欢他这样好脾气的迁就态度,就像是在对待任性撒娇的恋人。 “想护着你。”他老老实实回答。 “……” 汤小白郁结。 “我不需要你护,我自己可以保护好自己。”她板着脸道。 “那想让你保护我。”帝台还是老老实实的模样,说出口的话也是一本正经。 汤小白气极反笑,“你堂堂战神需要别人来保护?” “需要的。” 帝台点头,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这里,若是见不到你,会疼。疼得痛不欲生,日日夜夜,饱受煎熬。” “两千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满是真诚,“留下来,保护我,好不好?” “……” 见汤小白不说话,他继续道,“等你恢复了神身,我便去请天帝给我们主婚。” “你在凡间结识的朋友,都可以请来,我们随你的喜好置办……” “帝台。”看着他满心欢喜的模样,汤小白忍不住出言打断,却犹豫不知如何回应这份喜悦。 “嗯。”帝台停下,静静等她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不合适?”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垂下眼轻声问。 “没有。”帝台认真回答。 汤小白叹口气,“我…不喜欢你。” …… 久久未等到他的回应,汤小白忍不住抬眼看过去。 帝台面无表情低着头沉思,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让我走吧。”她只觉得喉咙深处一阵发紧,心知自己这句话说出来有多残忍。 沉默良久的帝台终于抬起头来,唇畔重又挂起了一丝浅笑,“可是…不行啊。” 他出其不意伸手轻点了一下汤小白额头,后者一惊,只觉一股困意袭来,一个“你”字说到一半,便再度陷入了沉睡里。 凝望着她娇美的睡颜,帝台笑容里带了分苦涩,“什么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可以。” 此生,我再也,不能放你走了。 第一百七十章 婚约 替昏睡过去的汤小白掖好被角且确定无误后,帝台方才走出房间。 有早已等在外的天兵上前一步来报,“水神求见。” 他淡淡嗯一声,跟随天兵去到韩襄客正等待着的会客偏殿。 韩襄客此刻已落下座来,见帝台到,起身拱手行礼,“将军。” “来做什么?”帝台径直走向上座,点头示意他坐下。 “来探望我徒儿。”韩襄客先前刚受了重伤,此时脸色还有些苍白,看着帝台脸上带起三分笑意,只是未达眼底。 “她不便见客。”帝台不打算与他虚与委蛇,干脆利落承认她在自己府中,并且拒绝探访。 韩襄客不恼,厚着脸皮问,“不知是因何不便呢?若是身体不适,我刚好有几分医术傍身,可以……” “不必。”帝台冷道,“水神若是没事,回去养伤吧。” 韩襄客据理力争,“战神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受伤也不妨碍我关心自己徒儿啊,况且她又不是战神的私有物,怎能说不让见就不让见呢?” 帝台皱眉,带了几分不耐烦,“水神想见,不妨再等上几日,待本尊与她大婚之时,自然见得到了。” 韩襄客脸色止不住又苍白几分,笑意渐消,“她可并不想嫁你。” 帝台面无表情道,“那不是你能干预的。” “她是我师妹!”韩襄客怒道。 “她与本尊早有婚约。”帝台平静回答。 韩襄客腾的站起身,刚要迈步上前,却蓦然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拉扯着再度按回了座椅上。愤怒想要张口,竟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讲出一句话。 帝台盯着他,冷道,“本尊与她马上要大婚了,本尊不想让她伤心,所以现在不处置你,可并不代表本尊会纵容你胡作非为。” 说罢,命天兵将韩襄客送回府中禁足,且下了死令,不到婚典当天不准放出来。 韩襄客被拖走,使得殿内瞬间清净不少。 帝台望着空荡荡的座椅,有片刻失神。隔了会儿,方才问身旁近侍,“那个人类如何了?” 近侍恭敬道,“还在天牢中关着,刚来那天试着跳过一次崖,这几日虽再没什么大动静,却始终不吃不喝。” 帝台嗯一声,“去看看。” …… …… 关着玄圭的地方,说是天牢,实则却与人间意义上的牢房大相庭径。 与其说是牢房,倒不如说这里更像个与世隔绝的小结界。 仅周边这九尺见方的一小块土地,其上立着座茅草屋。茅草屋中放着一张床和一套桌椅板凳,桌子上摆放有饭菜,时时保持着温热,且三个时辰便会自动更替一次。 玄圭若在屋子里呆得闷了,也可以走出去透气。 只是出了屋门走没两步即是悬崖峭壁,其下浮动着层层云海,波澜壮阔,深不见底。 玄圭曾试着跳下去过,只摔到一半,便被一道无形的锁链勾了回来。 锁链拴于他腰腹之间,这一撕扯让他胃里翻滚起阵阵恶心,被拽上来后干呕了半天才算缓过来。 经此之后他便不再试图跳崖了,而是选择更为温和的方式抗议:绝食。 不过呆在这里三天了都没见有人来,让他的绝食行动多少有些沮丧。 毕竟对于一个天性喜欢吃的人来说,绝食绝对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酷刑。 所以现在玄圭正坐在凳子上,托腮看着桌上吃食,一脸呆滞。 那红烧肉看上去色泽饱满鲜亮,似乎入口即化的样子? 玄圭捂着发瘪的肚子叹了口气,摇摇头,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想要吃东西的欲望。 对于天性热爱美食的人来说,绝食确实是最大的酷刑。可对他来说,在这酷刑之上更难熬的,是始终无法得知汤小白的安危…… 正发呆想着,玄圭忽然察觉有风吹过,下意识回头去看。 帝台正站在那里。 玄圭记得这个人。攻打紫月那天,就是他自称是什么战神的,从天上领了一群神兵下凡帮忙。 三天前也是他杀了宗夏和上千魔兵,并带走了小白。 他当时本想去追,结果却被一个黑衣人打晕后逮到了这里。 竟然能在此地见到他……难道这件事是他所授意的? 玄圭迅速站起身,防备盯着帝台,“小白呢?” 帝台不答言,不疾不徐走近了坐下道,“以后不要这么称呼她。” “她并不是你认识的凡人汤小白,她是神族白荻,终归是要回归神位的。” 玄圭嗤一声,“我不管她是神族还是人族,叫汤小白还是叫白荻,我认的是她这个人,快将她交出来。” “你会很快见到她的。”帝台慢条斯理道,“在本尊与她的大婚典礼上。” “你什么意思?”玄圭瞪着他,双拳下意识攥紧,“你逼迫她与你成婚?” “这婚约是三千年前由她亲口定下的,何来逼迫。”帝台本不欲解释,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看眼前这个人类不顺眼。 “是她说你是她朋友,所以想要邀请你参加婚典的。”帝台平静道。 “她说,要邀请我?”玄圭怔怔不敢置信。 他记得小白说过自己是神,他也从宗夏那里得知了她在找自己散落的神识,这样便能恢复法力,回归神位。 可是他不知道…… “我不信,我要见她!”玄圭怒道。 帝台冷哼,“见她?见她做什么?劝说她不要与我成婚么?你总不会以为她喜欢你吧?” “你难道不知自己是什么身份?她对你好不过因为你身体中有她一系神识罢了。” “本尊已经答应她,会邀请你来参加婚宴,待到此事结束,本尊会亲手取走你的神识归还于她,助她重回神位。”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本尊已答应了她会渡你转世重生,亦会给你的来世安排一个好人家,这样也不枉你们此生朋友一场。” 玄圭怒目而视,“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不信!我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帝台面无表情道,“你不配。” 随即拿出一个请柬来放在桌上,“时间到了自会有人带你去参加婚典。” 他起身欲走,又转头扫了眼桌上一动未动的饭菜,“若是饿死了,可就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 说罢,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了天牢。 第一百七十一章 禁闭 帝台刚踏进汤小白所住院门,就见景行剑刃直指自己极速飞驰过来。 一个侧身闪过,景行划破空气带起的风吹动帝台鬓角的发丝,明亮的剑刃映出帝台的眼眸,带着七分笑意三分无奈。 景行一击不中,从帝台身后快速绕了一个圈再度刺过来,帝台伸出两指准确夹起剑刃,虽做足了准备,却还是被巨大的撞击之力逼着不得已后退几步,方才慢慢将景行的力化于股掌之间。 收起景行,帝台看着正站在自己对面,脸上写满愤怒的汤小白无奈道,“你内伤好了么?” “你关我?”汤小白的眼中充满防备和敌意。 帝台慢慢踱步过去,温声解释,“你身体还未大好,我是怕你胡乱跑出去会受伤。” 汤小白看着他靠近自己,后退几步,“你别过来。” 帝台只好停止向前,苦笑道,“你知道我不会伤你,又何必防我至此?” “一定要让我伤心你才高兴是不是?” 汤小白不语,伸手唤景行。 帝台却将景行控制在手中,阻止它回归主人之手。 “为了避免多生变数,景行我先替你保存了。”帝台歉疚道,收剑的动作却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耽搁。 眼睁睁看着配剑被收,汤小白痛苦攥起拳头,“你到底要怎样?” 帝台置若罔闻,微笑道,“我命人给你准备了嫁衣,过几天便会送来,你到时候试穿看看合身与否,我再叫人去改。” 帝台满眼期待与欢喜,“我已想好了,你恢复神位之事不急,我们先将婚宴办了,刚好那个人类是你朋友,所以我也会邀请他来,等婚宴结束,我再为你取回神识。” “你将这话对玄圭说了?”听见这个消息,汤小白只觉得五雷轰顶,声线里带了一分连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颤抖。 “是。”帝台爽快承认,“我已将我们大婚的请柬送给了他,他承诺会来赴约。” “我说过了,我不要嫁给你。”汤小白眼底愤怒在堆积,帝台能感觉到被自己收起来的景行开始蠢蠢欲动,正试图冲破他的束缚回到自己主人手中。 汤小白指尖有银丝缠动,倘若看得仔细,就会发现在那道道银色丝线中,还同时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帝台看着她,眼底有赞赏,“先前我曾感知到凡间有人施唤龙咒,原来是你。” 他微笑起来,“那时你还只有一系神识吧?居然就能使用唤龙咒了,小白的天赋异禀当真是从来都没变过啊……” “废话少说。” 汤小白冷冷看着他,手中的网也紧跟着越织越大。 “你打不过我的啊。”帝台轻声道,“我们坐下来谈谈不好吗?我很想你。” 她将手中的网向空中一抛,原本明媚的天光顷刻间凝聚起了一大片乌云,几道金色的闪电夹杂其中,不时劈下,紧跟着带起几声惊雷炸响。 “真是没办法啊。”帝台颇有些头痛的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任性不听话的孩子。 看起来去凡间历劫这一趟真是给她灵魂中装了太多不必要的东西了。 那条金色的巨龙已经开始在乌云中盘旋,身形庞大,光是一个龙爪的尺寸便有足足半人高,此刻正在汤小白的授意下向帝台俯冲而来。 帝台负手而立,望着那条朝自己袭来的巨龙轻轻摇摇头,下一秒便整个人凌空而起,踩着龙角在巨龙的脊背上飞驰。 汤小白忙控制巨龙转身,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反咬。 帝台却早有准备,毫无惧色迎面而上,飞身过去便是一个侧踢,力量惊人,竟瞬间致使龙头被迫别过了脑袋去。 他紧跟着又是几掌打在龙背上,只听咔嚓几声,龙骨尽断。巨龙一声痛苦的咆哮,盘旋半空中的巨大身形开始渐渐消散开来,最终化为几道金光没入地面没了踪影。 巨龙被灭,汤小白受到反噬之力也紧跟着倒退几步跌坐在地。 帝台忙心疼上前,半跪在她身边替她疗伤。 “我只是将它打散,已是尽量避免伤害你了。”他半是嗔怪道,“你啊,对我又何苦非要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 “别碰我!”汤小白抬手将他的手臂打开,恨恨看了他一眼,努力咽下喉咙里那股腥甜,不愿人前示弱。 帝台笑笑,这几日习惯了小白态度之后,他已经不再会因为她厌恶的眼神感到受伤了。 将几股真气渡入她体内,替她缓解了反噬之苦后,帝台干脆将汤小白打横抱起,向屋中走去。 “你放开我!”汤小白吼道,好像一只被眷养起来,却始终野性难驯的小兽。 怎奈她被帝台束缚住了手脚,挣扎不得,只能任由他抱着,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帝台替她脱去靴子和外衣,又替她盖好了被子,这才心满意足的坐下来,默默望着她心疼道,“你这几日都未曾好好吃饭,怎么这样不听话呢?” 汤小白干脆紧闭起双眼,表示不想看他。 帝台看着她这幅样子觉得颇为有趣,温柔替她理了理头发,调侃道,“你若不看我,我便要亲你了。” 汤小白睁眼,眼底是嫌恶。 帝台轻笑起来。这样也好,至少她眼中倒影是自己的影子。 “若是明日还不好好吃饭,替你送饭的仙娥就没命活了。”他慢条斯理道,轻松的语气说着威胁的话语。 “你觉得我在乎?”汤小白嘲讽看着他。 “你在乎的。”帝台一脸笃定,“若是之前的你,或许不会在乎,可是现在的你,一定会在乎。” 他叹息,“我还真的有点喜欢这个你了,若是再乖一点就好了,我也不会想要消除你的记忆。” “你什么意思?”汤小白瞪着他,怒火中烧。 帝台道,“我前几日去了南极仙翁那里求了仙丹来,待我们大婚结束,我会同土系神识一同喂你吃下,待你重生为神,这段凡间的记忆便也随之会被洗去了。” “你无耻!”汤小白骂道,不明白当年她究竟为什么会招惹上帝台这种小人。 帝台漫不经心道,“还有更无耻的。” 他凑近了汤小白耳畔,呵气如兰,“大婚那天,你凡间那些朋友全都会被我请过来参加婚宴,若是你届时任性胡闹,我便将他们…都杀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白荻 意料之中的,帝台看见汤小白的脸色渐渐由愤怒的潮红转变为无力的苍白,人也跟着安静下去,不再挣扎,满意勾了勾唇角,轻轻在她脸颊印下一个吻。 “好好休息吧,再过几日便是婚典,答应我别再闹了好吗?” 他起身欲走,却听身后汤小白出声唤住,“等下。” 她深呼吸一口气,定定望着他 这套拳其实是上官雯菲特意教程仁防身的,所谓“未来科技,必属精品”,这套格斗新术一拿出来就成为全队的必修课。只是,上官雯菲没有想到,原来除了她以外,还有人会使这套拳,还给它取了一个新名字。 墙壁上的裂缝变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些地方甚至能够看到裂缝的深度有数米!但是和他们前进的速度比起来,冰墙的厚度实在是太恐怖了。 相对来说,自己立项自己做,虽然没有那么雄厚的技术实力获得需要的设备,毕竟自由得多,做出更多的化工产品更加容易。至于设备,等到时机在熟时再想办法。 米玛撇嘴:“老公可是有定力的!”自己说着都觉得没底气,有定力,家里还三个? 这个时候,是没有人多说什么的。每一个战士最少也能杀死十几只虫族,那些活下来的战士,更加记不得他们到底杀死了多少只虫。 阿拉贡早有准备,他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消耗肯定是惊人的,但是如果倾尽全国之力都只能修建六个,那么它到底会消耗到何种程度呢? 九寺地衙门,都建在一块儿,很近。卫螭刚来那会儿,打着联络同僚的借口,去参加过。话说,远远没有后世的那么豪华,很普通的清水衙门,和他家司农寺差不多,都是朴素主义风格。 “好,那我就把说话开了。我问你,你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并吞我们?”一想到自己手中的权力正在被人算计,王连升就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点了点头,莫云就坐到了一旁,石开和田大壮两人正端着一碗面条胡吃海塞,莫云拿着两个包子,也是吃了起来。 “我俩也去。”诱猫香拉着雪夜仙子也跑到前面,她也在强忍着笑,飞剑仙的囧样可不多见,这个时候还笑他很难预料会发生什么,有可能很危险。。 “难道这青夫人,有着通天的本事?”秦萧开口问道。通天塔里住着的通天的人,秦萧会这样想,想来也是对的。 方瑞身上有伤,自然不能出战,那么只有方青卓和副将董瑞刚二人可以带兵。 陈枫叹息了一声,不知道自己和皓雪之间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现实还是梦幻。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只有在靠近机器人大叔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心中那原本起伏不定的安全感彻底平稳。 “如果捡了装备……可别忘了还给我……”黄铭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担忧的说到。 四方战场战况最为激烈,各种限制已经达到了最高级别,白羽凌这样的身份,可以进入参战,但进入了短时间可就出不来了。 夜晚,凌宙天也不知道该干嘛,没事就在树林里面找一些竹子,做成一些竹子碗,用来装葱花辣椒之类的东西,炒熟的芝麻也被乐万豪送了过来,只不过凌宙天还面临一个问题。 先不谈理解和举一反三了,暂且先把这道经典的九宫格教得他会了,记得滚瓜烂熟了,估计就够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请柬 自从帝台来过后,玄圭就像彻底变了个人一般。 每天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规律作息。 既不再绝食,也没有试图跳崖,甚至连走出屋门都很少。 负责观察他的天兵依旧每日按时向帝台报告近况如何,只是玄圭每日活动实在太过千篇一律,时间长了难免懈怠。 帝台板起脸训斥,“一定要看好这个人类,他身上变数太多,绝不能掉以轻心。” 天兵忙恭敬称是。 而远在天牢中的玄圭自是没有听见这一番对话的。 他甚至都不知道原来时时刻刻都有天兵在谨慎观察着自己。 之所以每日发呆只是因为他在忙着回忆过往。 说起来,在他简短的,拥有记忆以来的人生中,其实还从未有过像如今这般安静孤独的时刻。 当年在门派之时他的身边总簇拥着一群人,不是垂涎他外貌者就是崇拜他修为者。 后来虽然随汤小白下山,远离了那群吵闹的家伙,可一路走来也是状况不断。身边人虽然换了又换,却实在谈不上孤独二字。 如今他终于第一次尝到孤独的滋味,按理说依他的性子,该是觉得难熬的,可仔细想来,好像却并没什么不适应。 充其量的,他只是有些难过罢了。 玄圭手中拿着个包子,将什么快速塞了进去,一口吞下。 他会为她献出生命。 但,绝不是帝台所期待的那种祭献。 …… 玄洲。京都城。 冬去。 春来。 夏至。 金瓦红墙,白玉石栏,雕梁画栋,炫彩鎏金。 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在诺大的皇宫中健步如飞,一步并两步,两步并四步,脚下生风,走的快又稳。 “娘娘,您可慢点啊,小心摔着了——哎哟。”身后跟着的小宫娥话说一半,自己先跟着趔趄了一跤,忙又道,“娘娘,您看奴婢这不就摔了吗?” 另外的随行宫娥太监们亦是在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写满沮丧。 本应威严端庄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偏生是个没一点自觉的,把整个皇宫就当自家后山一样,没一天不是上蹿下跳。导致整个后宫的下人成日里全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个没看住人就跳上房檐逃走了,这一日两日还好,可长此以往的谁能受得住啊。 南穗回头看了眼,见身后这呼啦啦一大群跟随者,免不得停下脚步等他们,抱着手臂嘴撅起来不满道,“跟着我干嘛?不是叫你们回去吗?” “哎哟,这哪儿成啊。”一个小太监唉声叹气,“娘娘您身娇体贵的,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奴婢们纵使有九条命也赔不起啊。” “呸呸”,南穗瞪他,“现在的皇帝可是明君,即便我真的出事也绝不会动怒牵连与你们。还有,会有九条命的是妖,可不是人,你记好了。” 小太监忙唯唯称诺。 南穗满意点头,葱白的手指点了点他,“你叫什么?” 又忽然反悔,摆摆手,“哎不管了,你以后就叫九条命。” “……” 小太监一脸无辜,还没等唱诺,便听南穗又道,“九条命,本宫命你将这些人赶回去,谁也不许跟着,再有跟随者,惟你是问。” “……”小太监嘴一瘪,要哭。 “不许哭!”南穗中气十足的一声吼,顷刻间将他眼泪憋了回去。 “诺……”小太监颤颤巍巍应道。 南穗这才心满意足迈步继续赶路,留身后一大群下人欲哭无泪,垂头丧气。 没了跟随者,南穗提着裙子很快就跑到了御书房外,门口随侍的小太监脸上登时笑开一朵花,讨好着凑近乎,“娘娘……” “一边去。”南穗不耐烦推开他,懒得等侍卫通报,直接毛毛躁躁闯了进去。 “景郁!”南穗跳进御书房内,一脸好奇的左看右看。 后者却没有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在批阅公文,而是手攥着封红红的信站在窗口发呆。 听见南穗这一声喊,景郁回头看她,下意识皱眉,“怎么穿,这么少。” 南穗嘻嘻笑,猫儿一般凑到他跟前蹭了蹭,“我近来修为大有长进,已不再像先前那般怕冷了。” 景郁环住她的肩将她搂进怀里,俯身在南穗额头上亲了亲,将请柬递给她,“是,小白的,请柬。” “?” 南穗接过,打开来看,只见其上用烫金的字写着白荻和帝台两个大字,名字底下彩云浮动,飘飘如仙境。南穗好奇,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云彩,没想到竟是活的,随着她手指的搅动,彩云很快被打散,没过一会儿却又再度恢复如初。 南穗拿着这个神奇的请帖翻来覆去把玩,被上面那会动的云彩逗得咯咯笑,连道几声有趣,待到玩儿腻了,才想起问正事,“这俩人是谁啊?” 景郁失笑,伸手点了点她额头,无奈道,“这白荻,便是小白,神族的,名字。” “啊?”南穗失声惊呼,慌忙捂嘴,瞪大眼睛呆呆看着景郁。 景郁宠溺揉揉她脑袋,“这回,知晓了?” 南穗点头,嗯嗯两声,“那这帝台,就是玄圭在神族的名字咯?” “呃……”景郁一时语塞。 来送请帖的天兵并没有说,只说是汤小白和战神的婚宴。 而他记得先前风季来信里曾提到过,当时他们是由着战神的帮忙才打败了紫月的。 由此可以推测得出,这战神绝不是玄圭。 “应该,不是玄圭。”他道。 南穗眨眨眼,“那是风季?” 景郁摇头,“或许,我们并不,认识他。” 南穗呆呆哦一声,有些不明所以挠挠头,旋即又很快开心起来,“不过,既然是小白自己选的,想来定是她真正喜欢的人吧。” 景郁笑笑,又低头亲了亲南穗,将她搂的更紧了些,“嗯,是吧。” …… 蓬莱岛。和光山。 属于韩襄客的那一方竹屋后面,旗亭正独自坐在清潭前。 “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他对着潭中鱼儿发问。 小鱼摆了摆尾,浮上水面吐了个泡泡,连带看他一眼,又很快沉入了潭底。 “我入魔了。”旗亭对着潭水苦笑,将过往经历如实告知。 “如今我已求得神仙帮忙,他答应送我入地府重新转世为人。” 旗亭喃喃自语,“只是我这一世作孽太多,要下地狱历经八十一道酷刑方能再度转世为人。” 他呆呆了一会儿,发出沉沉一声叹息,“我倒不怕那些刑罚,只是那神仙说,来世我便不认得你了……” 沉默良久,见潭中那条鱼始终没有要浮上来的意思,旗亭失落垂下眼,“你还是不想同我讲话么?” “再过一个时辰,我便要走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请柬来,“你看,那个与你无关的汤小白,也要大婚了。” 只是他无缘参加了。 脸上忽然溅上了几滴水花,沉思中的旗亭慌忙抬头,原来那条小鱼竟又再度浮了上来。 “两百年后,我在这里等你。”小鱼吐了个泡泡,开口说话。 旗亭讶然,继而露出惊喜的神情,连道了两声好,“我们一言为定!” 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很快又颓然下去,“可是届时我便不认得你了……” 不认得了,又该如何履行这个约定。 “若是你没来,我便做个坏妖精,将你绑来,逼着你与我成亲。” 鱼在水中转了个身,傲娇的摆了摆尾巴,“我可是已经给过你逃跑的机会了哦。” 旗亭眼含泪光,终于笑起来,“不逃,不逃,来世我定履行承诺,好好与你弥补这一世的遗憾。” 我们一言为定。 …… 聚窟洲。妖都城。 回想起半月前的场景,午夜梦回,风季依旧会为此感到不寒而栗。 半月前,当他得到消息带领妖族大军赶到孰湖领地支援时,那里早已成了一片荒芜。 地上散落的妖族尸体昭然若揭这里曾经历了怎样的惨烈。 他们疯了般四处找寻汤小白和玄圭的身影,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只在一处荒院里拾到了似乎是被什么强行砍断后的流火。 而那处荒院,与其说是战场遗迹,实则更像一个屠宰场。整片土地被血水浸染,不断散发出的阵阵腥臭气甚至能让还未踏进院门的妖兵们在外便作呕不止。 而这里没有孰湖,没有小白,也没有玄圭。 风季带人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后,终于意识到,他们已错过了。 可一向胆小的葵谷这一次却破天荒没有哭,信誓旦旦说姐姐一定活着。 并和福田吉光三人请命留在此处,处理后续事宜,以及继续寻找小白和玄圭下落。 风季与鹿蜀云阳则先行带兵回了妖都城,以稳定民心。 所以,如今再一次得知小白消息的风季,在这一刻里捧着请柬的手是止不住颤抖的。 她还活着…… 只是要嫁人了。 风季看着请柬上烫金的几个大字,忍不住将那个名字在嘴边反复呢喃了几遍。 帝台。 这实在叫人不解。 他当然是记得帝台的,就是那位曾帮助他平乱的战神将军。 可是对抗紫月那天,他分明看见小白上前与之说话时,帝台对她态度冷漠。竟不知为何,现在居然要娶她? 同样感到不解的还有此刻正远在凤麟州的葵谷和福田。 福田闷闷不乐,“小白师妹要嫁人了,那我老大怎么办啊?” 而且他到现在了都还没找到老大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收到了请柬,没有自己陪着,老大一个人一定很难过吧…… 葵谷也有些闷闷,看着那名字默默道,“我不喜欢这个人。” 福田好奇,“你认识这个帝台?” 葵谷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认识吧,就是小时候我爹总给我讲故事,每个故事里都有一个叫帝台的大坏蛋,专门吃小孩。” “我爹还说,帝台就喜欢我这样细皮嫩肉又水灵的小孩,所以不准我乱跑,导致我那几年都过得很无聊。” 回想起那段过往,葵谷还是免不了心下忿忿。所以,虽然他不认识帝台,可并不妨碍他对于叫这个名字的人没有好感。 福田托着下巴叹了口气,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每天脑袋里想的全是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他就不一样了,他想的问题还是要更现实一些的——正在对去与不去的问题左右为难。 去参加吧,等他找到老大以后,万一被知道这件事的话,老大极可能会狠狠揍他一顿。 可是不去吧,那个神仙那么厉害,倘若他也找到了老大并且下了请柬呢?那他去参加婚宴的话不是就有机会和老大重逢了吗? 福田抓了抓头发,一脸烦躁。 和葵谷两个人就这样手捧请柬一直从日头正高坐到夕阳西下。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直至最后互相重叠。而彼此的心情似乎也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揉杂在了一起,变成了某种相同意味的忧愁。 是同样失去亲人后的寂寥啊。 …… 九重天。水神府。 韩襄客盘腿坐在院中那棵古树的枝桠上,手中拿着根鱼竿。 只可惜天上的鱼都已生出了灵性和意识,所以并没有哪一条鱼会想要吃他鱼钩上挂的蚯蚓。 甚至只要远远看一眼那条蚯蚓在水中蠕动,就足够倒胃口了,恨不能生出双手将蚯蚓丢回到地面上。 陆吾提着酒壶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韩襄客坐在树上与湖中锦鲤对骂。 一个说你快点拿凡间的果子来投喂老子。 一个说做鱼就要有个鱼样,不吃蚯蚓吃果子,成何体统。 看上去倒是颇为热闹,在韩襄客的脸上一点儿也见不到被关禁闭后的愁眉苦脸。 陆吾走进去,将手中酒壶往上递了递,“你不必这样的。” 韩襄客嗤笑,将酒壶接过,打开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喉咙里传来的辛辣让他忍不住咳咳两声,以袖袍拭唇,袖口不经意留下几滴水痕。 韩襄客将酒壶扔回陆吾怀中,摆摆手,“喝不来,不喝了。” 他几千年前其实是喝过几次酒的。 后来小白出事,他生怕自己尝了酒腥味从此一醉不起,所以从那以后便再没沾过一滴酒。 没想到如今竟已不适应了。 陆吾笑笑,将壶口打开,自己也跟着仰头灌了一口,哈一声吐气,豪气冲天,“行了,看你没什么事我也就放心了,走了。” 韩襄客嗯一声,刚要说点什么,酒劲儿忽然上涌,呵呵傻笑两声,倒栽葱一般直直掉进了树下湖中去。 陆吾原本要走,听这噗通一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无奈叹口气,只好也跟着跳下去将他捞起来,扶回房中,这才不紧不慢的离去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迎娶 最后等待婚典举行的日子里,无论是汤小白还是韩襄客或者玄圭,都超乎寻常的安分,日常举动里不见丝毫异常。 但帝台可不会傻到以为真的相安无事。 他虽然对玄圭此人不甚了解,可对韩襄客的脾气秉性却是了如指掌的。 那是个外表平和的疯子。 即便小白愿意为了照顾这些渺小人类的生死嫁与他,韩襄客也绝不会为了自己活着而委屈了白荻。 那家伙骨子里装着的玉石俱焚的烈性,实在叫他不得不防。 可是防,怎么防,却也要好好筹谋。 他既要控制住韩襄客在婚典当天的行动,又不能被小白觉察出来韩襄客有异样。 于是在婚典举行的前一天,帝台在韩襄客身上种了七根蚀魂刺。 蚀魂刺。 物如其名,可以腐蚀魂魄。 只一根,便有着足以让人或妖魂飞魄散的力量。 可对于不死的神族来说,蚀魂刺的力量却还并不足以让一个神殒身。 只是会损伤修为,且不可逆。 所以常用来惩罚犯了错的神仙。 帝台本意是想暂时压制他的修为,却并不知韩襄客先前为渡白荻重生,早已散去半生修为,如今再被种下七根蚀魂刺,便是彻底将他剩余修为也尽数化了去。 所以如今的韩襄客,其实已虚弱到几乎与普通凡人无异了。 不过,无论事先是否知道给韩襄客种蚀魂刺会带来这样的结果,致使他修为尽失却是帝台想要看到的。 毕竟只有解决了韩襄客这个麻烦,他才有信心明日的婚典定会顺顺利利。 而至于那个玄圭。 一个将死的凡人,并不足为惧。 …… …… 帝台和白荻当年的婚约是由天帝亲口定下的,不过这一次举办的婚典却并没有天帝亲自来主婚。 别说没有上报天帝,甚至连知道此事的神族都很少。 因为汤小白虽有白荻的神魂,可毕竟现下还只是个凡人之躯,于神族律法来说,帝台是不该也不能娶她的。 不过这并不代表天帝不知此事。 毕竟帝台是他养大的孩子,是他的养子。对于这个儿子心中执念,没有人比他这个做父亲的更为清楚。 可他却不能出手干预。 他曾在帝台千岁那年找到元始天尊,委托天尊为帝台算过一卦。 卦象显示他会给神族带来一场巨大浩劫,而想要解卦只有两个办法:当即杀了他或者从此不再插手一切与其有关之事。 帝台是先战神唯一的儿子,神族对他本就多有亏欠,再及无故杀掉一个孩子也非仁道,所以天帝想也没想便选了后者。 元始天尊当时虽不多言语,可眉宇间却写满了化不开的担忧。 元始天尊说,他能算到未来帝台的命运会和他最小的徒儿有所缠绕,只是他无论如何也算不到那一个结局。 而可惜的是元始天尊并没能等到那个令他忧心忡忡的结局便神陨了。 不过天帝等到了。 这结局,就在今天。 婚典将在战神府举行。 考虑到汤小白如今还是凡人,战神府和她自己先前的府邸又相距不远,所以帝台打算走人间那套嫁娶流程,将她送回自己府中,再由自己亲自迎她过门。 只是虽然他在天界行事一向没什么阻碍,可毕竟这次是天神要娶一个凡人,到底不适合太过大张旗鼓的行动。 所以这一次他只邀请了汤小白在凡间的朋友们来参礼,他这样做,不光是为了对她的朋友们宣示主权,也是为了方便结束后她与他们告别。 等这场婚典结束,他便会助她恢复神位。然后,小白脑海中与人间有关的这段记忆也会随之被消除。 届时他们自然还会再举办一场神族的婚典。 而她不必记得这一场,也不必记得这一天,这一群人。 今日是他为她这段日子画下的句号,关于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他一个人记得就好。 他会替她记得。 日后当这些人再转世投胎之时,也会被他安排到锦衣玉食的人家,十生十世坐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是替她赏赐给他们的荣耀。 迎亲的花轿吹吹打打,为避免多生意外,帝台还特意调集了一群天兵将两座府邸周围彻底围了个水泄不通,神佛皆不可近。 所以眼下就是这样一副诡异场景:帝台一身红袍加身,走进白荻府上接人,周边却毫无欢呼声与喝彩声,只有公事公办的几名仙娥,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簇拥着忙前忙后。 帝台虽仿照着凡间的习俗试图给汤小白一个凡人的婚典,实则却并不懂凡间迎亲规矩的条条框框。 所以即便先前做了些准备,也不过是学个皮毛,甚至不知新娘子的盖头要洞房花烛夜才能掀开的,进府见到人后当即便掀了盖头来,迫不及待想要看她穿上嫁衣是何模样。 肤白胜雪,唇若点樱。尤其那一双眉眼,美得最为动魄惊心。 许是因为接她上天来后便总是状况不断的缘故,直到今天他才算有时间也有心情好好看一看重生后的她是何模样。 仔细打量,其实这一世的她与上一世的小白眉眼间颇有几分肖像。 只是眼神不同,所以初看很难让人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这一世的小白眉眼之中多了许多东西,许多,让他害怕又着迷的东西。 她的眼神不再冰冷无物,而是跳动起了诸多或欢快或恼怒的情绪,那目光里也不再只看得见他一人了。 他不喜的便是她身上这种融入和不纯粹。 就像父亲当年离开前一样。 他们身上都盛装了许多别的东西,是比他更重要的东西。 而他知道,当他们眼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以后,就一定会离开。 帝台看着汤小白的眼睛,下意识攥紧了拳。 他伸手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拇指却用力去擦拭她的眼角,似乎想要将那跳动着的不纯粹擦干净。 汤小白吃痛皱眉,却一声不吭,任由他将自己的妆容擦花。 帝台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弄痛了她,赶忙停下手,看着被自己大力擦到皮肤微微泛红的眼角,心底泛起一丝疼。 低头俯身轻轻亲了亲她眼睛,方才再度调整好了情绪,执起她的手,柔声道,“走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变数 此刻的战神府中,南穗正焦急等待着汤小白的到来。 同时心里也对小白所要嫁的那人充满好奇。 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是圆是方,是高是矮,是不是比玄圭还生得好看? 她悄悄扫了眼对面席间一言不发的玄圭以及坐在玄圭旁边小媳妇一样楚楚可怜的福田,忍不住扯扯景郁衣袖,小声道,“怎么玄圭师兄今日似乎有些奇怪啊。” 不像是失恋的样子,倒有点像…… 南穗皱眉,又看了看坐在玄圭另一侧的风季,“风季师兄也怪怪的。” 她将视线移开,又一一扫过其他人,忽然眼前一亮,“师父,师父,我在这里。” 南穗开心对韩襄客招手。 韩襄客微微颔首,报以一个浅笑。 南穗挠头傻笑。 又不安分的继续与景郁咬耳朵,“你有没有发现来的都是咱们熟人啊?” “是不是因为他们神仙不喜欢凑热闹的缘故?” “…桌上这桃儿吃了真的能长命百岁?” 景郁无奈,压低声音出言提醒,“穗儿,安分些。” 南穗哦一声,乖巧静坐了一会儿,只是很快又受不住诱惑,继续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转着头左看右看,眼中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不过是南穗吃两个桃儿的功夫,就听外面隐约传来奏乐声,那声音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不一会儿便到了院外。 玄圭听着,脸色止不住苍白几分,头却没有转动分毫,似乎并不想见到那对新人。 除他外的其余人则纷纷探头向外看去。 有随意一瞥的,也有纯粹好奇的。 南穗打量着帝台,原本期待满满的脸上笑意渐消。 剑眉星目,气度俨然。 既是美男,又不输气势,这两点确实无可挑剔。 可是…为什么她在小白的身上感受不到分毫喜悦? 分明是她大婚,可小白脸上分明笑意全无,那表情,甚至还不如参加自己和景郁大婚典礼时来得开心。 南穗的直觉告诉她,小白并不喜欢这个叫帝台的神。 既然不喜欢,那为何要嫁?难道是受了胁迫不成? 南穗眉头愈发皱得紧,甚至连桌上的桃儿也不觉得甜了。 她如此后知后觉都能感觉得到汤小白不喜,一向喜爱姐姐的葵谷自然也察觉到了。 如若不是他这会儿被陆吾下了禁言,且死死按住,只怕现下就要冲上去从帝台手里抢人了。 察觉到众人气氛不对,帝台淡扫了一眼周围。 他想要的是他们脸上欢快的神情,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消沉,甚至还夹杂了一丝愤怒的态度。 可纵使他再有滔天的本事,对于旁人心中在想什么也是无能为力,更无法干预他们心情是喜是忧。 这让帝台微微有些不悦,握着汤小白的手劲忍不住增大几分。 汤小白感觉到了,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他。如今她与他虽近在咫尺,可心却早已相隔了万里,回不去了。 汤小白这态度被玄圭尽收眼底,让本有些犹豫的他心下愈发坚定了某个决定,抬头看向陆吾的时候目光灼灼,带着必死的决绝,毫无畏惧。 陆吾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拍了拍葵谷的头。 葵谷这会儿还被他下了禁言咒不能说话,却能察觉他传递出的不舍讯号,身子不断扭来扭去,巴巴看着自己爹,眼中写满哀求。 “其实我不是你爹啊,你也不是我儿子。” 陆吾摸着葵谷的头道,“所以咱们父子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不必为此感到难过。” 他一死,他下在葵谷身上的禁制就会自动解开,葵谷便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快速成长起来,直到最后能够独自肩负起森林之神的职责。 那是每一代白泽神都会经历的事,而这一回却由于他的私心,将这成长的时间延长了。 只因为遇见他的时候葵谷还只有那么大点,抱回去却听韩襄客说这是白泽,白泽向来是自己成长的,不需人养。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总觉得小孩若是没个父母庇佑实在太难过了些。 况且这又是白泽,森林之神呢。 陆吾看着葵谷,笑的一脸苦涩。 第一次当爹,辛苦把这小子拉扯这么大,本意是想抱个大腿来的,没想到爹当的不合格,大腿也没抱上。 陆吾心有戚戚,又斟满一杯酒仰头灌下,给葵谷身上多加了道绳子,这才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玄圭见陆吾站起来,也跟着就要站起来。 却没想风季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这让玄圭身形一滞,陆吾也是一脸错愕。 堂上帝台已拉着汤小白准备拜堂了,觉察不对,回头看向站起来的陆吾和风季。 陆吾尴尬挠挠头,不知道是不是该动手。 风季则不管旁人如何,自己径自走出坐席来,望着汤小白认真问,“小白,你想嫁给他吗?” “若你不想,我会帮你。” 他知道帝台对妖族有恩。可对妖族和对他是两回事。 此时的他不是妖王,只是一个朋友。 因为小白的不开心他看见了,所以不出于旁的,只是出于友情,他也不愿见她委曲求全。 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她的婚宴,不该是这样的。 见风季发话,云阳和鹿蜀等妖族受邀前来者也纷纷站起来跟着表明立场。 景郁和南穗也随即站起身来。 继而是和光派众人。 仍旧坐着的,如今只剩下三人:韩襄客,玄圭,葵谷。 韩襄客只当没看见这场变故,继续吃吃喝喝,一脸云淡风轻。 葵谷则是因为被陆吾堵住了嘴又缚住了手脚,不得不瞪着眼睛干冒火。 至于玄圭,他已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此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似乎也是想等一个答案。 帝台面无表情看着站起来反对他的众人,反而较刚才愈发平静了,看了眼汤小白,柔声发问,“不如你来告诉他们?” 汤小白平静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开口,“我是自愿的。”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她只是看着在座为自己鸣不平的众人,然后平平淡淡说出这句话,我是自愿的。 玄圭猛然抬头,看着她目光灼灼。 陆吾呸了声,唤一句“剑来”,只见一柄银剑如一道光般从院外飞进他手中。 陆吾随即离了坐席跳出来,剑尖直指帝台,借着酒劲怒道,“说什么废话,今天无论她自愿与否,你们这婚也不能成!” 第一百七十六章 真神临世 在陆吾贪生怕死的虎生中,从未有某一天或者某一刻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用剑指着帝台,像个莽夫一样怒吼你们这婚不能成。 而且别说是现实中幻想,就哪怕放在梦中,都极有可能将他生生吓醒,而后跪在佛前哭着忏悔一定是自己喝了太多酒才会做这样大逆不道的梦,求战神千万不要怪罪。 可奇怪的是,现在他真的这样做了,反倒并没有预想中的恐惧和颤抖。 他举着剑的手四平八稳,既没有打退堂鼓也没有想要原地下跪。 况且他身后还站着这么多支持者,更在无形之中给了他对抗的勇气和力量。 对面的帝台看着这群突然一哄而散想要破坏自己婚宴的人,眼底盛着一片冰天雪地。 心底的怒气在堆积。 感觉到身后汤小白轻轻拽了拽他衣袖,帝台的理智被拉回了些,忍下心底不悦,冷道,“陆吾,你打不过本尊,回去坐着吧。” 陆吾不语,继续刺向前的剑代替他做了回答。 眼看着剑尖已近在咫尺,帝台却连躲也不屑,像看一只蝼蚁般的看着他,然后,轻轻一挥袖袍。 忽然的一股大力卷着陆吾,将他像只破麻袋一样甩了出去。陆吾重重落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来。 帝台睥睨着他,冷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去坐下。” 又环顾了一眼四周,“别白费力气了,即便你们全加起来也打不过我。”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唯有另一个拥有绝对实力的人才能与之抗衡。 只有天真的人才会以为用一百零一个一相加便能抵过一百,而现实看上去不过是集结了一群螳螂后试图再度阻挡一辆马车的行驶一般——既可笑又没有意义。 “即便打不过,也还是试一试吧。” 风季说着,上前一步,挡在了陆吾身前,手中所持昆吾剑跃跃欲试。 景郁南穗及其他众人也同样站在了陆吾身前,与帝台对峙。 只韩襄客仍旧是坐着,此时正一手执起桌上酒壶向杯中倒酒。可如若看得仔细,便会发现,他的另一只手正在桌下不动声色画着一张符。 帝台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这群人,突然有些后悔没有提前用咒将他们全定在椅子上不得动弹。 “一起上吧。”他道。 快点解决,还要快点拜堂。 一个人从正面扑上来,帝台自正面接过对方一掌,直接将人震得倒退几十步跌坐在地。 一人又从后面刺向前,帝台侧身闪过,抬脚将人踹出去,身体撞在房间的石柱上。 两人从侧面夹攻过来,他抬起双臂准确避开两道寒芒,手掌扣上两人脖子齐齐将人丢了出去。 没有用剑,甚至没有用力。 因为知道汤小白就在自己身后,他不想她伤心,所以始终只守不攻,且尽量控制力量,保证不会失手将人杀死。 陆吾此时已缓过来力气爬起了身,找准时机再度在一众夹击里手持银剑飞身上前。帝台一个侧身轻松避过,却不想陆吾这一回的目标并非自己,这一避其实是给了他机会。 汤小白眼见着陆吾没有停顿的直直向自己而来,眼底闪出一起疑惑。 这是…韩襄客的意思? 她虽不明白其中深意,可直觉告诉她,这一剑,不该躲。 没有提前的警示,没有眼神的交流,汤小白还是轻轻闭上眼,选择在这一刻将命交出去。 “小白!”帝台原本平坦无波澜的声线里开始带上了颤抖,甚至顾不得躲避来自四面八方的夹击,慌张上前便欲将陆吾拦下。 恰好韩襄客的符咒此刻刚好画成,快速以食指和中指夹起飞出,符纸瞬间化为一道迎面而来的带刺金网,拦下帝台去路。 然而此刻帝台眼中只看得到那剑正离汤小白心口越来越近,根本无心顾其他,竟丝毫不在乎受伤,直接以身体硬抗下韩襄客的符,一声不吭任由其上利刃没入自己身体,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飞驰上前就要去捉陆吾衣角。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的表情由严肃到讶然再到惊惧的转变在迅速追上去的帝台的时间里以格外缓慢的频率在跳动着。 他总算抓到了陆吾的衣袍。 只是那把剑却被早有准备的陆吾及时掷了出去—— “小白——” 帝台周身的怒火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恐惧与不安。 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当年失去父亲的那一个夜晚。 是那么的漫长,又那么的令人痛彻心扉。 帝台目眦欲裂,用尽全力将陆吾往后一带,重重甩了出去。 而那柄剑,已来不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把剑和已经闭上了眼,没有丝毫反抗态度的汤小白身上。 没有人发现其实玄圭早在不知不觉间跑到了她身侧,就在那把剑即将插进她心口的前一瞬,翻身挡在了身前,张开双臂将她拥进怀中。 闭着眼的汤小白先是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继而耳边传来剑刃没入人身体时发出的钝钝的声音。 然后才感知到胸口没入利器所卷起的疼痛。 那剑刃,是热的。 汤小白睫毛颤了颤,想要睁开眼。 却被一双手及时覆住,耳边传来少年熟悉的声音,“别看。” 声音温柔,汤小白毫不费力便想象得到他说这话时嘴角上扬的浅浅弧度。 那只捂住她眼睛的手力量在渐渐变弱,再到后来缓缓垂下,汤小白却依旧没敢睁眼。 心脏传来的两种疼痛开始缓慢的交织在一起,不断撞击她的灵魂。 心口处开始涌起阵阵暖意,她能感觉得到,被刺穿的心脏此刻正在极速愈合,甚至推挤出插进她胸口那把剑落在地上,传来“叮”的一声响。 汤小白整个人被金光包裹起来,渐渐脱离了地面,浮在半空中。 天地间卷起一股又一股强大的气流,此刻正在整齐而迅速的穿过房间的角角落落,从四面八方向她奔涌而来。 房间外的天空传来阵阵啼鸣和嘶吼,众人这才惊觉回神,向外看去,竟是一队凤凰和五只神龙在外盘旋不散。 紫气东来,祥云西去,天光大开,此种种异象,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件事:当年的那个天孕之神,重又临世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审判 金光中的汤小白缓缓睁开眼,目光一一扫过这屋子里每一个人,都是她所熟悉的,只唯独少了那个让她“别看”的少年。 韩襄客的符咒反噬之力巨大,帝台这会儿已然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抬头见汤小白没事,不由得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试着想站起身来。 汤小白漠然看着他,抬手唤景行。 这一次正式回归了神位的她自然已不需再受控于人,景行很快脱离了帝台掌控回到汤小白手中。 “小白。”帝台艰难站起来,向她走了几步,伸出双手。 回应他的却是落在脖子上那把冰冷的剑。 他深爱的那个少女此刻正冷冷看着他,眼中泛着杀意。 对于她脸上这个神情,曾在一起奋战过多年的他再熟悉不过,只是从未想过这杀意有一天会是针对自己。 “你要杀我?”帝台不可置信看着汤小白,甚至顾不得景行还架在脖子上,固执就要走上前。 锋利的剑刃很快划破了他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退后。”汤小白完全没有收剑的打算,即便看见他受伤,眼底也无分毫波动,冰冰冷冷。 帝台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前进一步她的剑就会立刻将自己喉咙刺穿。 可是…… “为什么?”他不解。 他们上千年的感情抵不过她在凡间这短短几年?让她为了区区一群凡人杀掉自己。 为什么。汤小白痛苦闭上眼。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待到再将眼睁开,汤小白已重新恢复了平静,审判道,“你专制残暴,独断专行,于神格有失,便随我去天帝处领罚吧。” 帝台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苦涩的扯了扯嘴角。 “好。” 若这是她重生后想要做的第一件事,那便随她。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时,外面的凤凰和五条彩龙还未散去,见汤小白走出来,纷纷低下头去。 天边蓦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你二人不必来了。” 汤小白应是,单膝跪地,静候指示。 只听那声音审判道,“战神帝台,徇私枉法,独断专制,有失神格。罚,即日起脱去神籍,贬为凡人,生生世世受轮回之苦,永不得再回神族。” 随即又道,“神汤小白,今日起承战神之位,责掌三界兵马,担负六界太平,还望你此后引以为戒,恪守神本,为六界谋福。” 汤小白对着天空郑重一拜,“臣领命。” 又道,“此外,臣还有一事要奏明天帝。” 声音问道,“还有何事?” 汤小白拱手一拜,答,“凡间无论人族还是妖族,修仙问道者众多,然始终不得法门。臣想为他们请命,恳请神族能够开放给凡间众生灵一条成神之路,从此使其有德者亦可通过修炼晋升成神。” 她这话既出,在场众人无不是心下一阵踹踹不安,哪怕是提前已知道她要有此变革的韩襄客亦是下意识攥紧了拳。 天帝沉默良久,再度开口,“此举有伤神族根基,不可行。” 汤小白却不卑不亢反驳道,“臣却以为正相反。” “六界安稳,稳的是民心。而众所周知,魔之所以能够生生不息,皆是因为众生心底存有邪念所致,既有邪念,即代表着这民心,不稳。” “人族的大禹,治理洪水时尚且知道堵不如疏,我们作为众生之神,掌万事万物,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是。” “若是为他们放开成神之路,凡间生灵便会多出许多心无杂念的一心向道者,而这些向道者又往往能够带动起更多人向道。只有当他们拥有信仰与理想以后,才更能一心专注在修行之上,清心静欲,少生邪念。” “而邪念一少,龃龉便也会随之减少,魔族自然就会失去其力量来源。所以臣以为,此举非但不会损伤我神族根基,甚至还会从此给六界带来更多平和安定,实为疏通平定人心的上上之策。” 天帝沉吟半晌,又问,“那成了神的人族或妖族,你又当如何?” 汤小白道,“我神族近万年来始终殒身者多,诞生者少。且两千年前那一场大战后,神族损伤惨重,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若是有人修炼成神,自然可以将原本由一个神管理的事再向下细分。比如花神之下,还可以给每一种花草再分配一个专司之神,这样一来,不但可以减轻现在神族各神的负担,对于魔族动向,也会更容易探知与觉察。” 似乎是在思考可行性,天帝久久没再说话。 汤小白心情倒算平静,只是身后众人却不由得为她捏了把汗。 “给你五百年,放手去做,五百年后,看成效再来谈。”天帝总算开口道。 “是,臣领旨。”汤小白叩首。 天边的凤凰和神龙很快从地上爬起,又开始上下舞动起来。知是天帝走了,汤小白站起身。 身边的帝台仍旧跪着,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 汤小白低头看他一眼,有些悲哀,又有些难过。 很快就会有天兵来将帝台压去冥界,再由后土大地为其削去神籍,丢入轮回。 汤小白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妥协道,“帝台,待到你真心悔悟那天,我会在天帝面前替你求情,让你重回神籍。” “不必了。”他低低笑,“能够忘了你也好。” 只有忘了你,才能彻底解脱。 帝台站起身,没再看她,很快随着来押送天兵一同下界去了。 汤小白疲惫揉了揉眉心,走回屋中,对风季和景郁道,“我先遣人送你们回去。至于成神之事,既然天帝已答应下来,稍后的日子里我会开始着手安排。只是三岛十洲的划分还需要重新商定,届时我会再下界去找你们。” 又解了葵谷禁制,让韩襄客带陆吾回去疗伤。 众人皆是沉默不语,偶尔应答一两句,知她现在心绪不宁,连南穗也没多说什么,很快随着下界去了。 待解决掉一切琐事,目送着众人离开战神府,汤小白方才长舒一口气。 确定这里再无旁人,汤小白先是走过去关上了门,而后将头上凤冠一点点拆下,脸上妆容尽数擦去,这才慢慢的蹲下身抱膝坐在地上。 放声大哭起来。 他死了。 她爱的人,死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修炼法则 冬去春来,一晃三年时光匆匆流过。 神族一切都在照旧进行着,韩襄客依旧空挂个水神名头继续做他的逍遥散仙,陆吾依旧贪生怕死,再醒来后更是见了谁都点头哈腰,一点气势也无。 似乎什么都没变。 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没有了帝台,众神不需再每日提心吊胆过活,平日往来较寻常总是热络两分。行事说话间也不再畏首畏尾,每日瑶池间总见得到大摇大摆走来走去只为散心的一众大小神。 其中就有葵谷和陆吾。 “花神娘娘早。”葵谷笑容灿烂,跟在陆吾身边礼貌问好。 陆吾对着儿子吹胡子瞪眼,“什么花神娘娘,是花神姐姐!” “花神姐姐早。”葵谷忙跟着爹改口。 父子俩继续向前。 “雷神哥哥早。”葵谷眼睛弯弯。 陆吾纠正,“是雷神伯伯。” “雷神伯伯早。”葵谷乖巧道。 待告别雷神继续向前走,葵谷忍不住仰头问陆吾,“为什么他们明明看起来年纪一样,却偏要一个叫姐姐一个叫伯伯?” 他没好意思说,他甚至还觉得那个花神姐姐面相更老些。 陆吾摇头晃脑,振振有词,“自然是因为年纪。那雷神可都快一万岁了,别说你爹我,就连你自己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都没人家年纪大,怎可叫伯伯?” “而那花神虽说面相有点显老,但是人家可是刚刚女承母位的新神,尚不足两千岁,所以当然要叫姐姐。” 葵谷哦一声,苦着脸问,“那天界这么多神仙,都长得同样年轻,我以后怎么才能分清谁该叫娘娘伯伯谁该叫哥哥姐姐呢?” 陆吾一本正经,“没有诀窍,要背!” 随即又对儿子耳提面命,“想在天界立足,一定要学会和众神搞好关系,搞好关系的第一步是什么呢?是……” “姐姐!”葵谷眼前一亮。 “……”被突然打断的陆吾纠结的想了想葵谷的话,沉吟道,“认了那个汤小白做姐姐倒确实能助你更快搞好关系,不过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懂不懂?” 他话说完,低头却发现葵谷早已不在了自己身边,心下正奇怪,向远看,才发现是汤小白来了。 陆吾挑挑眉,跟着走过去,“闭关结束了?” 汤小白嗯一声,“要下界一趟,今日是景郁昭告天下为妖王正名的日子。” 葵谷仰起头,眼巴巴看着姐姐,“我也想去。” 陆吾板起脸,“上个月不是才带你下去见了鹿蜀吗?好好留下来修炼,哪儿也不许去。” 葵谷委屈巴巴道,“我这次是去见景郁哥哥的,我都一年多没见到他了。” 陆吾数落他,“你看看你那点修为,堂堂一个天神,还不如景郁一个凡人修为高,你有什么颜面去见他?” 葵谷哼一声,理直气壮,“我是负责掌森林的治愈之神,又不需要修为!” “我看你欠揍。”陆吾被儿子这一顶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葵谷忙躲到姐姐身后求救。 “带他去也好。”汤小白拦下陆吾,帮着说话,“大家都很久没见了,刚好趁今天聚一聚。” 有汤小白帮忙求情,陆吾自是不好再说什么,无奈挥挥手任他们去,自己也干脆乐得清闲,去找韩襄客喝酒。 …… …… 景郁将昭告天下的时间选在了这一年的花朝,正是个万紫千红披锦绣的季节。 经过近四年的整改,现如今的人族早已不再似当年那般与妖族水火不容。百姓们在大街上看见走过来的生着毛茸茸尾巴或者尖尖耳朵的“人”也都是见怪不怪的模样,甚至还能在酒店食肆客人众多席位不够的时候一起拼个桌,互相交个朋友。 如今的境况远比景郁和风季一开始设想的要好,照这样发展下去,完全可以将瀛洲作为两族共同领地共用,根本不需再考虑将瀛洲归还后,处在瀛洲的人族百姓该如何迁居的问题。 况且如今人族修仙者人数者愈发众多,却碍于起步晚,经验不足。而妖族则早在几万年前开始便有了修炼之术,在药草上颇有建树,却对吃喝玩乐不甚在行。 此回两族交好,人与妖在尝试了互通有无以后,都纷纷像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大门般对彼此的生活感到新奇无比,当下也正迫切需要一个公共的地方来互相交换彼此的商品和文化。 玄洲。京都城。 宫城里,南穗正撑着腰焦急的来回踱步,忍不住又一次和景郁确认,“小白真的会来?” 自从三年前一别,她整三年都没见到小白了。虽然小白时不时会送信下来,可小白那性子本就不是个爱说的,写来的信也无非是今日安好之类的简短问候,完全解不了她的相思之苦。 见她满是焦躁,景郁忙走上前将她拥入怀里,拍着妻子的背安抚道,“莫急,她既说了,便一定,会来。” 他们大婚四年,一直无所出,直到前几个月南穗肚子才有了些动静,如今已快五个月了,御医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让皇后产生太大情绪波动,如今南穗焦急,景郁自是紧张的不得了,生怕她会有什么闪失。 好在南穗的焦虑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有太监来禀,“汤小白和风季已到了宫门口,正在向这边赶来。” 南穗忙丢下景郁欢欢喜喜出去相迎,远远就见在太监的带领下,正有三个人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一个白衣胜雪,一个玄袍加身,还有一个…… 南穗眯起眼,不满叉起腰,为什么哪儿都有葵谷这个跟屁虫。 “小白!”她三分嗔怪七分欢喜,也顾不得自己五个月的身子已有些沉了,匆忙便向过跑。 汤小白打远就见到她,此时嘴边也扬起了一丝笑意,对飞奔过来的南穗伸出手。 如今的南穗早已褪去了当年青涩,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一颦一笑皆透着娇贵。只是这娇贵却并不让人心生反感,反而更觉得她的肆意是种理所当然。 随着南穗追出来的还有景郁,见到风季,也是笑着颔首,“真巧。” 风季点头应是,“刚好在城里碰到,便一同来了。” 他们不似汤小白和南穗那般,可以随意拥抱诉说想念。再则,毕竟如今都已是做了帝王的人,又各自代表着不同的种族与立场,纵然心底少年情谊不变,在这种场合下也不得不保持矜持,使平静多过心底热络。 一旁葵谷眼见着南穗亲亲热热扑进自家姐姐怀里撒娇,心底忍不住的幽幽泛酸,不咸不淡道,“南穗姐姐,你好像胖了。” 南穗听了这话,毫不客气伸手就是一个爆栗凿下,“这是胖吗?这是有孕!有孕懂不懂?” 葵谷干巴巴哦一声,仍是一脸敌意,两人对望,眼神里蔓延起浓浓的战火硝烟。 汤小白忙拉过南穗,将话题岔开,“几年不见,看样子你过得很好。” 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南穗心底顿时一阵委屈,望着小白眼泪就止不住向上涌,“三年了,你也不说来见我。”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可她都快不敢认小白了。 变高了,变美丽了,身上的气场也愈发强大了,让她有些望而生畏。 汤小白自然拍拍她的头,歉疚道,“是我疏忽,以后定多多来看你。” 南穗泪眼朦胧点头,“那你要说到做到。” 她知道神族寿命漫长,对他们而言不过一个瞬息,人间却早已沧海桑田。 所以她时常会揣揣不安,怕小白哪一天就不小心将自己忘了,待到再想起之时,自己已经老了或是死了。 猜到了南穗心思,汤小白笑了笑,“其实我这回来还有一件事要同你们讲,我们进去说。” 便牵起南穗的手,几人一同进殿去。 待坐下来,汤小白方才开口与众人道,“你们英国还记得,三年前我曾和天帝请命,要为人族和妖族开放成神之路。天帝许我五百年,经过这三年的研究,此事我现在已有了一个初步计划,此回来便是要说与你们听的。” 她道,“现在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现有的修炼功法都是残缺的,所以往往你们要用比神族更复杂的修炼手法才能去完成相同的咒术。” “所以我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将正确的修炼功法传授给你们。” 汤小白说着,拿出两本书来分别递给景郁和风季,“我已将五行之力的正确功法全部记载在了上面,接下来关于传播的事,还要劳烦你们完成了。” 两人接过,应声好,难掩眉间欣喜,尤其景郁,更是格外开心。 成神之事对本就寿命更长一些的妖族来说其实并不算特别紧急,但是对人族的修仙者来说意义却完全不同。 比如和光派的大长老,既有德行又有修为,只是如今已活了近一百岁,眼看着就要到人类寿命的大限,若是此时能得到这修炼法门,突破下一个瓶颈,于他而言也就更多了一分希望。 “我即刻,便命人,抄录几份。待到,花朝节后,送往各大,修仙门派。” 景郁道,“大长老,一定很开心。” 汤小白笑笑,点头没有说话。 南穗忙伸手去掐景郁胳膊,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非要惹人伤心。 风季在一旁将南穗这小动作看在眼底,开口巧妙将话题转回正事上,“不知这修炼功法与先前的有什么不同?” 汤小白道,“除了精简后的咒语口诀外,我还多增了一套炼气的方法在上面,无论是五行之力中的哪一系,皆可以练习,对于灵力的增长大有裨益。” 她随即又拿出一张纸来,摊开在桌上,指给众人看。 “我将修炼共分成了八阶,分别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练虚、合体、大乘。” 她道,“这其中每阶又分为初期中期后期三个不同时期,每修炼过两阶的人便意味着即将迎来下一次重生,无论人或妖,想要进阶即需要经受三道天雷之刑,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洗涤去凡尘,脱胎换骨,焕然新生。” 南穗忍不住问,“那若是没能扛过天雷的人呢?” 汤小白道,“会灰飞烟灭。” 随即又解释道,“人妖成神,本就是逆天之举,所以更要有顽强的意志力和心无旁骛的专注力才行。这四次天雷之劫亦是四次检验,只有顺利通过者,才能达到最终大乘。” 风季问,“那大乘了之后呢?” 汤小白道,“还需历经一场天雷。不过这一次是九道天雷,通过者便可重塑仙身,正式位列仙班。” 风季沉吟半晌,忍不住点头,“我觉得此举甚好。” “这几道雷刑的存在,既可以筛选出那些不够专注或目的不纯的人,亦可以阻止百姓们为了试着成神全部改去修炼的情况。稳定了凡间秩序,又不偏不倚,一视同仁,甚好。” 汤小白道,“我以和光派中几个有天赋的弟子为例,简单算了算,若是专心修炼百年,完全可达到渡第一阶天雷的功力。照此方法依次递增,五百年后,刚好是第一批修仙者成神飞升的日子。” 她感叹道,“希望这第一批人不要让天帝失望,也好能从此将这条路彻底打通。” 风季笑道,“一定可以的。” 汤小白嗯一声,“具体的等级我在给你们的修炼书册中也有标明,每一阶都会有对应的身体变化,修炼者无需他人检验,自身运行灵力时便可觉察。” 南穗在旁默默听了这半晌,苦下脸来,“这么难,我一定没办法成神了。” 汤小白无奈道,“我已说过,你资质很好,只是……” “过于疲懒。”南穗忙接话过来,吐吐舌头。 走过去摇了摇汤小白胳膊,撒娇道,“修仙太苦太累了,我胸无大志,亦无心成神,只想好好过完这一生。” 汤小白沉默不语。 “所以你可要多下来陪我才行啊,毕竟百年之后,我们就要永远分离了。”她默默道。 气氛忽然有些感伤了,景郁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差不多,到时辰了,我们且,先去,花朝节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正名 众人来到神庙之时,外面已围了许多好奇的百姓,其中不乏修仙者,跟在其身旁的灵兽亦是同样探头探脑的张望着。 自从景郁登基,这里已三年没有举行过祭祀典礼了。 虽然每年冬至皇帝依旧会依照礼法来进行参拜,但却取缔了观礼台和诛妖祭祀等一系列活动,只容许几个近侍跟随身侧。 所以此回的花朝节,实则也是三年来神庙第一次对外开放。此等盛事,自然也就招了许多心下好奇的百姓纷纷来此一探究竟。 皇帝皇后的龙撵在人群中驶来,百姓们纷纷下跪叩拜,神情恭敬而虔诚。 神庙内众大臣早已等候多时,听见外面声响,愈发躁动不安起来。 此次花朝神庙宣事,早在三月前便已有圣旨下达到了各州郡县,所以此回来神庙的臣子中,不仅是京都城内的大臣,亦有其他各州郡的大臣数百人来此,负责将皇帝的命令传达回去。 只是不知皇帝要昭告的是什么,又为什么会选在神庙这样的地方颁旨。 众臣纷纷交头接耳,分享着彼此听来的消息。 “据说是陛下要更换祭拜之神,换成三年前曾助京都城平息了大火的那位。” “这三年冬至陛下一直不许臣子百姓观礼,也是希望众人能将先前那位神忘记,这样更换起来才不会带来太大麻烦。” “胡说,陛下一向恪守孝道,怎会违背先祖遗训作出这样的事情来?” “但那汤小白确实于我京都城有恩。” “那也不用拆了这个神庙呀,再建一座不就好了?” “万一这两个神有仇呢?” “嗨,越说越离谱了……” 同跪在群臣中的丞相李普抬起头淡扫了几人一眼,微微皱眉。 一个年轻的地方刺史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被身旁人扯了扯袖子轻声斥责,“严肃点,不要笑。” 交头接耳这会儿功夫,景郁已携众人登上了神殿外的祭神台。众臣中有胆大的向上偷瞄一眼,果然见汤小白此时就站在皇帝身旁,心中不禁暗自揣测或许更换祭拜神祇一事也并非空穴来风。 太监很快传达下皇帝的话,尖细嗓音喊众臣平身。 大臣们纷纷起身,低头默默聆听皇帝即将要讲的话。 无外乎是与祭神有关那些事,换或不换,换成谁,与他们来说问题都不算太大。 反正都是神仙嘛,百姓们最终看的还是神仙这个名头。 景郁看着底下表情各异的一众群臣,对青耕点了点头。 青耕走上前,深呼吸一口气,轻脆脆的声音道,“陛下今日诏你们前来,是奉先祖遗愿,要纠正皇族三百年前曾犯下的一件错事。” 纠正错事? 大臣们呼吸一滞,不明白在神庙有什么错事好纠正。 总不能告诉他们其实祭拜的这个不是神吧? 众人心里这么想着,就听青耕道,“其实一直以来,周朝神庙中所祭拜的,并不是神。” “……” “是妖。妖王,烛九阴。”青耕很快道。 “先皇当年一统人族之时,曾得妖王相助,所以立下誓言,待人族一统后,要为他打造一座妖王庙,世世代代受人族香火。” “只是先皇还没来得及解释此事,便不幸病故了。他留下的信被尘封在玉石棺中,直到三年前才重见天日。” “而今日,陛下请诸位前来,便是遵先祖遗训,要为妖王正名的。” “……” 纵然青耕已经尽力美化了开国皇帝,并掩盖了他当年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事实,此事还是惊得一众大臣相互之间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才合适。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青耕不甚在意,很快又与众人告知了当年老妖王赠与人族春秋玉和妖王血的过往,道,“老妖王如此忠义仁善,陛下在得知真相后自然无法坐视不理,于是才有了这三年先行的为妖正名而颁布的各项诏令。” 若是照这么说,似乎也就解释得通了。 众臣心中纵使惊惧讶然,渐渐的也不再觉得特别难以接受,丞相李普站出来道,“诸位或许还记得,当年老臣的女儿对京都城做的事。” “她在京都城犯下大错,确实罪不容赦。可老臣今日还是要为她说一句,若是没有当年这个错误,人族就不会有先前杀妖猎妖的事情发生,两族之间也不至闹到后来这般水火不容,她更不会犯下这样的错事。” “而这还仅是洪流中的个例,相信诸位心中有数,近二十余载,玄洲内曾有多少妖族曾因此受到迫害。” “可我们绝不能做忘恩负义之徒,尤其在今日得知了真相之后。” “所以希望诸位今日之后,能代替陛下将这个误解彻底纠正,正式让人族与妖族重修旧好。” 李普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听者之中也开始有附和者,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多,赞同者居多,却亦有不同声音反驳,认为还是要保全皇室颜面最为紧要,所以此事还是继续隐瞒下去为好。 景郁静静待到声音平息,方才向前一步,正色道,“皇室颜面,从来,不需要,通过谎言,去遮掩。” 又指着风季道,“这位,便是,现如今的,妖界,新妖王。” 他当着群臣面,对风季郑重一鞠躬,“我今日,代表人族,正式向,妖族道歉。” 风季没想景郁会做到如此,忙上前扶起他,也跟着施了一礼,“两族能交好,是你我先祖一直盼望能够看到的事,如今总算在我们这一代冰释前嫌,也算是不负所托,终于达成了先祖遗愿。” 景郁点头,“从此,三岛十洲,再没有战争。” 风季笑道,“嗯,再没有战争。” 他摊开掌心,掌心中赫然是当年老妖王所赠人族那滴血。 “这是我父王当年赠与周朝皇族的,现在,我将它物归原主了。” 虽说是物归原主,可这一次却有了新的意义。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一圈,当年那滴妖王之血重又回到了周朝皇室。 景郁接过,感激道谢。 而后在汤小白这个真神的见证下,神庙的门额上的牌匾很快被拆除下来,历经三百年,这里供奉的那个“神”的真正身份,终于在今天得以大白于天下。 第一百八十章 和光 人间皇帝为老妖王正名,而新妖王又将妖王之血重新赠与人族一事由众臣散播开后,一时间在人妖两族间皆传为美谈。 甚至一反景郁最先所预想到的,可能会传来的反对与批评之音。百姓之中几乎清一色的赞扬,非但没有人责怪他道歉的行为是拂了人族颜面,反而使得景郁愈发得民心。 百姓纷纷交口传颂,皆说新帝王是一个不倨傲,懂礼节的明君。 正名之事告一段落,关于瀛洲的共用问题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而后汤小白又留在皇宫里陪南穗住了几日,便也到了该要离开的日子。 南穗自从怀孕后情绪总是波动很大,听说小白要走,免不了又是一阵哭哭啼啼,直到最后汤小白反复保证了三次待南穗孩子出生后一定会来探望,才算擦了擦眼泪,点头应允了。 “你是要回天界了?”南穗依依不舍拽着她袖子,“天界也有凡间这样多的好吃好玩么?” 汤小白替她理了理头发,笑道,“自然是没有。” 南穗撅嘴,“那干嘛非要回去?” “还有些事要忙。”汤小白解释,“我会很快再下界来看你的。” 南穗默默哦一声,又重复道,“我只有这一世记得你,你可千万要常常来看望我。” “好。”她哄孩子的语气道。 …… …… 告别南穗,汤小白和葵谷两人却并没有如她所说的那样,急着回去天界。只是飞在云端,边俯瞰凡间众生灵。 姐姐不说,葵谷自然不会多问,乖乖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两人在云端兜了几圈后,葵谷才忽然发现,似乎他们越来越接近蓬莱岛了。 果不其然,汤小白很快便带着葵谷降落在了蓬莱岛和光山门外。 有值守弟子见二人从天而降,刚要问是什么人,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竟是那个废柴小师妹和葵谷回来了,心下讶然,不知是该上前攀谈两句还是立刻回山门通禀大长老。 他们虽远在蓬莱岛,可近些年三岛十洲发生的事多少也听说了一些。 听说她助景郁师兄成为了人间帝王;听说她帮妖族平息了内乱;听说她打败了魔王宗夏;听说她回归了战神之位…… 且汤小白还曾救下上百个火系修仙者,其中就有本派大长老和蓬莱派的另两位长老。 也是因为汤小白的缘故,近年来和光山拜师求学者众多,不过短短三年时光,如今的和光大有要超过蓬莱派一跃成为蓬莱岛第一大门派的架势。 所以,这样劳苦功高的汤小白如今回归山门探望,他们自然不能怠慢。 两名弟子心思一转,就忙陪笑凑上前来,打算先嘘寒问暖套个近乎。 不想汤小白并无意与之攀谈,干脆伸手在他们面前打了个响指,两人立刻如石化般定在原地,进退不得。 汤小白迈步往里走。 葵谷对着两个谄媚弟子吐吐舌头,也很快屁颠屁颠跟在姐姐身后跑了进去。 “他们会在那里站一天吗?”葵谷好奇宝宝一样问道。 “不会,半个时辰后便解了。”汤小白答。 葵谷哦一声,有些惋惜,“所以我们只在这里待半个时辰么?” 汤小白嗯一声,带着葵谷一路向前走,两人步调很慢,可是周边景色却在快速发生着变化,不过几息,便来到了后山的极寒之地处。 纵使有汤小白相护,葵谷还是受不住冷,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好奇左右张望了一圈,“这里便是当年姐姐取鬼草的地方?” “不是,要先爬上这座石壁,那里有一汪寒潭。”汤小白道。 想起当年往事,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唇角。 那时玄圭总是要找她打架,甚至一路跟来寒潭,让她着实无奈了好一阵。 她很快带葵谷攀上石壁,一起落在寒潭边上。 如今的她已不再需要通过跳进去的方式才能到达对面了,而那个愿意陪着她潜到水下探寻的人也不在了。 汤小白带葵谷很快下到寒潭的另一边,看着同样的场景忽然换了温度和景色,葵谷忍不住小声惊呼。 汤小白笑着解释,“这是我和一个故人一起创造的地方,本意是为了救助那些遭到魔族捕杀的厌火国人。” 她没有说那故人就是葵谷的上一世,也没有带他去看石壁上立着那块“世界尽头”的碑。 虽然每一世都是白泽,可每一世的他终归还是属于一个独立的灵魂。 她从未打算将两个白泽混为一谈。 “姐姐,我们来这里是要见什么人吗?”葵谷仰着头问。 汤小白嗯一声,“只是不知她还在不在了。” …… 三年不见,厌火国人仍旧一如既往的快乐与淳朴。 好在他们还记得汤小白,见到她来,纷纷欢快的围在身边同她打招呼。 严莲还在,和徐善清夫妻二人见到汤小白自是欣喜不已,帮忙翻译厌火国人的话道,“他们是在问玄圭去了哪里。” “玄圭要的那座庙已给他建好了,就在战神庙的对面,按着他的要求,两座庙正相对,站在一边啊,就能看见另一边庙里的石像…” 严莲笑道,“多亏了玄圭,现在祸斗都被圈养了起来,这里的族人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生活了。” 葵谷听见玄圭的名字,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姐姐,忧心忡忡。 汤小白神色如常,微微笑了笑,“这样很好,他知道了会开心的。” 严莲也跟着笑起来,“听说你们离开和光派了,我还以为再也没机会遇见你了。” 汤小白讶异,“你们出去了?” “是啊”,严莲感慨一声,看了看身边徐善清,“我们出去看了看,可是发现竟然已经不适应外面的世界了,便又回来了。” 徐善清有些羞赧,点头道,“你同玄圭杀肥遗一事我们已听丈山道人说了,还要多谢你们救下犬子一命。” 汤小白摇头,“他不记恨我们就好。” 又将自己先前给了景郁和风季的修炼书籍同样拿出来一份递过去,和二人解释了一番使用的方法和成神所要经历的过程,道,“你们在此勤加修炼,或许五百年后,我们还能在天上再相见。” 严莲感激接过,点头应下。 随后又寒暄几句,汤小白便要带着葵谷离开。 “等一下。”严莲想了想,出言将她唤住。 她脸上带着些不安,低着头,“虽然这话我不该说,可是,我看玄圭那个孩子确实不错,只不过是脾气暴躁了些,心底却不坏。我想,你们若是有什么矛盾…还是早日说开得好,一辈子很长,莫要错过一个好人。” 原来她是看玄圭没来,所以误以为他们吵架了啊。 汤小白了然笑笑,却没有说破,轻轻点头应了声好,答应她,“我会和他说开的。” 第一百八十一章 喜欢的 汤小白和葵谷回到寒潭边时,正有一个人等在那里。 葵谷咦一声,很快喊了句“风季师兄。” 风季点头微笑,看向汤小白略作解释,“我猜你离了京都可能会回和光山,便来试试运气看能不能碰见,没想到真的在这里。” 汤小白颔首,并不诧异风季会出现在和光派,也没有问他是如何猜到自己会在寒潭的。 三人一道离开寒潭往山门中走,风季与小白并肩,葵谷则默默跟在后面。 相顾无话了一会儿,风季方再度整理了语言开口道,“先前,我曾答应过许你一个愿望,不知你还记得与否。” 汤小白微微皱眉,似乎是有些不记得了。 风季道,“在妖王继任大典上。” 她这才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漫不经心笑了笑,“不必介意,我并没什么愿望需要你帮忙实现。” “可若我说,我能使玄圭重生呢?” 汤小白神情一滞。 将她变化看在眼底的风季心中微微泛苦,强颜欢笑道,“妖族有一种秘术,可以借助临渊梦蝶的力量重塑一个人回忆里的另一个人。” 他有些迟疑,“只是做出的并非真人,他没有灵魂,只是样貌个性与玄圭一致罢了。” 样貌和个性么…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天界曾看到数不清的,和她样貌相同的女子从帝台府邸中被赶去投胎时的场面。陆吾当时还曾幽幽叹息,“他是想你想得发了疯,才会六界里到处搜寻来这些与你长得肖像女子,陪他演戏……” 汤小白回神,摇头拒绝,“不必了。” 玄圭只有一个,她并没有疯魔到要找替代品的程度。 风季怔怔望着她,欲言又止。 他其实很想问为什么是玄圭,为什么不能是他,可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儿,终是没能说出口。 “你要多保重。”他最后道,“若有什么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 汤小白应声好,“你也多保重。” 看着风季的背影消失在天际,一直沉默的葵谷忍不住问,“姐姐,你真的不喜欢风季吗?” 他跟了风季那么久,自然是知道风季对姐姐存了什么心思的。私心来说,若是风季真做了他“姐夫”,他倒也没那么排斥这件事。 毕竟风季的温柔和耐心他曾亲身体会过,配姐姐的不善言辞刚刚好。 再则姐姐现在因为玄圭的死一直郁郁寡欢,虽然每日都在笑,可任谁都能察觉得到她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那么开心。 所以,既然玄圭回不来,那为什么不能找另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风季? 都是男人嘛,又没什么不一样。 葵谷的脑袋里没有那么多兜兜绕绕,他只是将心比心,若是鹿蜀死了,他会伤心,很伤心,可是却并不会从此再不与人交朋友。 汤小白揉揉他脑袋,“风季是我的好朋友。” 但玄圭,却不止是朋友。 “走吧。” …… 和光山里,在一个胖胖的青年带队下,正有一群半大小孩在山中忙碌采药。 其中一个小孩手拿着一株像乌韭的草递给青年看,眼巴巴问道,“福田师兄,这个可是你先前课上所讲的萆荔?” 福田接过看了看,点头道,“不错,正是萆荔,你观察很仔细。” 小孩得了表扬,正开心的不得了,忽然余光瞥见福田身后,咦了声,好奇问,“你们是谁?” 葵谷得意洋洋自报家门,“我是四长老座下弟子葵谷。” 当年在他得知了蓬心石用法后,药草课从来是全门派弟子中学的最好的那个,如今看到这一众师弟师妹,自是忍不住想要好好在他们面前吹嘘一番当年成就,好叫他们大吃一惊。 他相信他们或许之前不认识自己,但是这之后一定会流传下有关自己的传说。 然而他却不知其实仅报出葵谷这个名字便已足够了。 他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每回上药草课准能听四长老提起葵谷,语气里满满的骄傲,挥着戒尺振振有词,“我有一个弟子,那才是天纵奇才……” 如今总算见到真人,没想到本人居然是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小少年。 几个小孩纷纷上前来拉他,想要请教识草法门。 葵谷身边高手如云,向来是被批评教育的那个,何时曾受过这种奉承,心中不禁大为受用,一时高兴甚至连姐姐都忘了,忙就抬脚跟了过去,一本正经指点那群小孩应该如何识草辨草。 留下身后汤小白和福田两人,沉默对望一眼。 目光接触,福田颇为不自然的别过头去。 自从那日见到玄圭为她挡剑而死,她却没有流一滴眼泪之后,他便发誓此生再也不要与汤小白再有瓜葛了。 因为这个人是没有心的,所以跟她在一起的人准没有好下场。 气氛越来越沉默,福田终于忍不住尴尬,没好气的问,“你回来做什么?” “来看老朋友。”汤小白简短回答,眼睛垂下盯着地上某一株草,有些呆呆。 福田烦躁挠挠头,愈发不开心了。 来看老朋友? 她还有什么老朋友在这里的? 她的朋友不是帝王就是天神,没背景的早就傻傻死掉,只怕再过几百年她连记得都不记得了。 福田心里泛酸,语气也跟着带了刺,“也不知道现在的和光派里还有什么人能配被您堂堂天神称为老朋友的?我以为您的老朋友在三年前就死了呢。” 感觉到福田的不满,汤小白微微皱眉。 想了想,却没有接话。 福田只当她是默认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拔高了声音质问,“汤小白,你是不是没有心的?” “我老大为了你死了!” “三年来你却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的衣冠冢。” “哪怕你不喜欢他,至少作为朋友也不该如此不闻不问吧?” “我真为他感到不值。” 福田的厉声质问很快惊动了不远处的葵谷,忙奔过来将姐姐护在身前,警惕看着福田,“你干什么?” “我姐姐已经很难过了。” 福田冷笑出声,“那她隐藏的可真好,我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葵谷气急,“并不是所有的难过都要靠眼泪和祭奠来表达,你懂什么?” 福田反驳道,“我至少知道难过也不会通过笑来表达!” “你!”葵谷指着他想要骂人。可脑海中回想起当年福田带他吃喝玩乐种种过往,又心有戚戚,对了半晌,终是愤愤收回手,拉起还在发怔的汤小白衣袖道,“他不讲理,我们走。” 汤小白一言不发,脚步没有移动。 “姐姐?”葵谷疑惑看着她。 汤小白忽然看向福田,认真道,“喜欢的。” “什么?”福田一时没反应过来。 再看时汤小白和葵谷已消失不见了。 喜欢的……喜欢的……?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她好像是在回答自己刚刚的问题。 “哪怕你不喜欢他,至少作为朋友也不该如此不闻不问吧?” “喜欢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 对不起,我来晚了(大结局) 自从去和光派看过严莲后,汤小白似乎愈发沉默了。 这种沉默体现在日常生活的角角落落里,身边人多多少少都能察觉得到她与日俱增的痛苦与不安。 唯有当事人还后知后觉,以为自己隐藏很好,更加变本加厉将自己淹没在繁忙的事务中,没日没夜。似乎如今也只有像这样忙碌起来,才能使她获得片刻喘息。 每月偶有的空闲,则被全部留在了陪伴南穗上。 在南穗儿子的满月宴席,汤小白送了一个护身符。可保佑小皇子此生百鬼不侵,万魔俱散。 在南穗三十岁生日那天,汤小白送了她一根月老那里求来的红线。告诉她可以绑在她和景郁的脚踝上,这样即便是来世他们忘记了彼此,也可以通过红线再度找到对方,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 后来在南穗五十岁做了太后那天,汤小白又送了她一个飞毯。可以不用御剑,想去哪里心思一动便去了。 待到南穗八十大寿的时候,汤小白送了她一个拐杖。拄着走路,依然能健步如飞。 最后终于迎来了南穗的百岁高龄。 景郁早在一年前便寿终正寝了,而如今南穗也终于走到了日暮西山之际。 房间的地上以皇帝为首,哭哭啼啼跪了一地的人。南穗胸口一阵起伏,似乎是被哭声吵得不耐烦,慢慢睁开眼。 她的皮肤早已变得苍老干瘪,眼睛里一片浑浊。 阳光透过窗口洒落进室内,空气中微小的灰尘起起落落。 南穗费力呼吸着,始终不愿咽下最后一口气。 要等的那个人,还没来啊。 耳边似乎听见小宫娥在喊“来了来了”的声音。 很快,南穗就见到了光线中走近自己的汤小白。 依旧是少女模样,百年时光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是那样轻轻巧巧的就过去了。 南穗微笑起来。 不知为何,如今这场景倒使她想起来了那一年的和光派。在四张老的药草课上,小白也曾是这样,整个人沐浴在光线里,气息美好而干净。 她当时托着腮侧过脸去偷看小白,只是那时候的小白还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气息,不耐烦蹙起眉,“听课。” 然后就因为扰乱课堂被四长老点名叫了起来…… 南穗的眼角渐渐有些模糊了。 时光如梭啊。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自己,她听见小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也一如既往的温暖。 “我来了。”她说,声线里有颤抖。 南穗忽然有些愧疚。 自己不愿修仙,只想逍遥快活这一世,却从没想过,没了玄圭,又没了自己,小白一个人该有多孤独啊。 “别哭啊……”南穗笑笑,还想伸手替她抹去眼泪,却力不从心,渐渐失去了意识,直至彻底陷进一片黑暗之中。 …… 再睁开眼,南穗只觉得房中的哭声更大了,也更吵了。 她开口抱怨,“吵什么啊,人还没死呢,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让我和小白说两句话?” 讶然发现自己身体似乎变得很轻,于是干脆坐了起来。 汤小白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见她坐起来,挥手屏退前来抓人的黑白无常,以只有南穗能听见的声音道,“走吧,我送你去地府。” “诶?原来已经死了吗?”南穗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下了床颇有兴致的绕着哭泣的儿子转了几圈,伸手在他脑袋上一敲。 儿子毫无察觉,依旧在哭刚刚去世的母亲。 “敲不到啊。”南穗有些失落,又很快释然,拍了拍儿子肩膀,“人死如灯灭,娘要走咯,你节哀吧。” 自己安慰儿子节哀。汤小白看着南穗,无奈摇头。 没了那个苍老身体束缚的南穗只觉得现在处处新鲜,一路跟着小白下到冥界,仿佛忽然回到了十七八岁那年。那时候还对什么事都抱有好奇呢,还都想着能试探一番。 景郁早早便得了消息,站在前面的岔路口处等待,见她们走来,笑着对南穗挥挥手,“穗儿。” 一年不见。 南穗看见爱人,眼眶微湿,飞快扑进景郁怀抱,将头埋在他胸口,攥拳便捶。 这是他们自从相识以来分别最久的一次了。 汤小白见两人这么甜蜜,也不由得跟着微笑起来,道,“天帝与后土大地怜惜你们与我的友情真挚,所以特许你们往后带着回忆转世投胎,不知你们可愿意?” 噫。还有这种美事? 南穗忙不迭点头,“同意啊同意。”又扯扯景郁,凶巴巴道,“快同意。” 景郁微笑应她,“好,同意。” 汤小白嗯一声,“不过为了避免你们和前世纠葛过深,要待到十八岁后方才能想起前世种种。” 她看着南穗,“所以,我也要等你十八岁以后才会再度出现。” 也就是说,她们下一次相见要十八年后了。 还是要小白等自己十八年啊…… 南穗撇撇嘴,愧疚的凑过去,撒娇蹭蹭小白肩膀,信誓旦旦,“我下辈子一定好好修炼,争取早日成神!” “好。”汤小白伸手抱了抱她,似乎不大习惯肢体接触,脸有些微红,“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去吧。” …… 十几年时光匆匆驶过,南穗和景郁转世后果然遵照前世投胎前所答应小白的话,再一次走上了修仙之路。 怎奈何南穗实在顽皮,第二世依旧边玩边修习,最终只堪堪度过了一道天雷之劫便惨死在了第二道天雷之下。 景郁无奈,只好随她一起投胎重来。 第三世的南穗总结了前两世的经验,较之前轻松很多,只可惜依旧不幸,堪堪熬过了前四个天雷劫,最终还是没能熬过成神的九道天雷。 夫妻俩就这样反反复复,零零总总加起来共修炼了千年,方才最终渡过九重天雷,荣登天界,位列仙班。 而此时距离第一批成神的人与妖,已过去了五百年有余。神族也早已认可了这套成神之法,顺利接纳了这些飞升成神的“新神仙”。 不过像南穗这种通过和战神关系好,所以走后门成神的,倒还是开天辟地头一例。 于是当南穗和景郁随着仙官走去分神处的一路上,总能看见路边有神在不断对着她指指点点。 “就是她啊,那个叫南穗的……靠着三世记忆不消才成了神。” “这也太不公平了啊……” “就是就是。” 南穗将这群天界长舌妇议论自己的话听在耳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挥着拳头就冲那些人吼了回去,“什么啊什么啊,什么不公平?!你们成神只遭受了五次雷刑,老娘为了成神,可活活被劈死两次,前后算下来总共受了十次雷刑!” “有什么不公平,公平得很!”她气急败坏。 想起每一次被雷劈死时候的痛苦,她至今都还心有余悸呢。 南穗趾高气昂的在他们面前走了过去,丝毫没有为自己三世成神而感觉到愧疚不安。 汤小白正在分神局等着她和景郁。 本来新神的记名分配这些小事是不需战神亲自前来的,可毕竟事关南穗,为了保险起见,汤小白自然要亲力亲为。 “小白!”南穗见到她,忙兴冲冲奔过去,快活转了个圈儿,迫不及待给她展现自己成神后的模样,兴高采烈,“我是不是很厉害?” 汤小白忍俊不禁,嗯一声,“很厉害。” 她本以为依着南穗的性子,至少要历经五六世才能成神。看起来自己设计的雷刑还是很有用的,至少鞭挞了南穗变得勤快许多。 南穗得了赞扬,愈发骄傲了,睥睨一眼旁边几个脸色不太好的新神,得意洋洋。 战神都夸她了,这群人还有什么好酸的?厉害就是厉害嘛,承认别人厉害有那么难? 汤小白低头写了些什么,而后递给南穗和景郁各自一块牌子,“今后你们就是我战神府的人了,先随这位仙官去熟悉一下吧,我随后就来。” 战神府。 旁边一群新神老神见到,心里止不住更酸。能为战神府效劳的神,那在天界可是能横着走的存在,这两个家伙何德何能…… 并没给他们太多愤愤不平的时间,仙官很快赶鸭子一样赶着另外这群神各自去自己被分配到的地方上任。 汤小白看了一眼名册,问旁边仙官,“再没别人了吧?” 仙官清点一番,皱眉道,“好像……还有一个没来报道的。” 还有?汤小白正要向他手中名册看过去,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蓦然响在身前,“对不起,我来晚了。” 仙官此时也在名册上找到了那个名字,开心道,“啊,就是他了,叫……” “玄圭。” 完结感言 写完啦。 敲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真是思绪万千。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本书,写起来要比第一本书痛苦许多。因为总是要面对自己的不满意,要无数次改稿,还要同时面对没有读者的尴尬,苦中作乐。 不过还是写完了,认认真真的,没有崩剧情(自认为),没有烂尾的写完了。 大部分关于这本书想说的话在前面章节作家的话里已经说过了,这里不多赘述。只想说,至此,汤小白便正式走完了她人生中的每一场羁绊,关于友情,关于亲情,也关于爱情。 而我,也走完了这四个月的焦头烂额,正式解放了。 谢谢订阅的读者,人数不多,所以更是万分感谢。 尤其谢谢素衣褐瞳,你是唯一一个从我开始写书便在追读的读者,谢谢你。 然后最后的最后,还想要说句对不起。 这个作者号没有下一本书了。 无论我写的好看与否,是不是合大家的心意,都要到此为止了。 怎么说呢,就是一期一会吧。 这个词的意思是:这一次的相遇无法重来,一辈子只有一次,所以宾主须各尽其诚意。 而我为了写好这本书,总共开了两个万字大纲,四个千字细纲,另外还有兵器丹药,仙法咒术,灵兽药草,零零总总加起来十多个文件夹。 这是我送你们的诚意。 我真心觉得对得起自己赚来的这十几块订阅钱了。(嗯!) 话不多说,江湖路远,咱们有缘再见! 《战神绊》完结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