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尘缘》 第一百一十七章 白进 能够看出,二婶已经略显年华流逝的面容上,现出些许兴奋的感激,她紧紧握住夕颜的双手,那块孔雀石戒指上的冰凉渐渐被手心暖热。[..info超多好看小说] 见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宴客大厅外廊上悬起了白色灯笼,夕颜便同她一起,朝着人群涌向的大厅走去,越是到了光亮人多的地方,夕颜的心中越是悸动不安起来。 “前面可是大少奶奶?”一个像是有意提高的洪亮声音从身后响起。 夕颜轻蹙起眉,缓缓回头,却已是迎来了许多投来的目光,或探问,或愤怒,或静观其变。她早就知道会面对着这样一个场面,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刻来得要比想象中快的多。 她停在了大厅正门几级台阶下,这正是来往人多的地方,在这样一个显著的时刻与地方叫住自己,怕是来者不善,她微微颔首,报以一笑:“是。” “想也不会认错,人们都说,这乔太师的女儿,生来便是牡丹点眉,举世无双的。”那个人扬声大笑起来,更是引来了众多人的驻足。 夕颜左右而视,目光定在此人身上,稳住不定的呼吸,道:“不知您是……” “大少奶奶自然不认识小的,小的叫白进,原是都城里萧家钱庄的掌柜,后来随四老爷去了池林城。这次是专门为了死去的五爷回来的。”他说的不快不慢,似在让每一个围绕着两人的来客听清。 “原来是五爷的心腹,白掌柜!”他话音刚落,便从人群中传来低低地惊呼声。 五爷的心腹?夕颜这才重新看向这个人,也是三十光景的年龄,却显得十分老成,明明正对自己眼中含笑,却让人不得不有一种肃穆以待之感。 “既然是大少奶奶。那白某也就不拐弯抹角说些别的了,听闻,五爷之死与大少奶奶有关,今日太老爷宴客,白某一进了这榆盘院,便迫不及待地寻您,只是想问一句,五爷到底是为何会从萧家钱庄二楼跳下身亡?”他并不躲闪这位大少奶奶平静而视的目光,却是顿时收起了笑容,表情极为严肃。 此话一出。身旁围绕的那些铺子里的执事们便不约而同的愤懑起来,言语也愈发没有了方才的故作客套,像是每个人心中都十分清楚。却一直在等待,等待着这个时刻,有人将诸人的肺腑之言代说。 “是啊!大少奶奶!您现今得给个说法,您到底是为了何事将五爷逼死?” “五爷这些年来为萧家付出与牺牲的,是无人能及。他这样匆匆地去了,萧家确始终没有了断绝的结果,这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怎么敢再为萧家尽力?” “五爷向来待人和善,也从不同人争执,即使是商场上的纠葛,他最后也能处理的妥妥帖帖。他这样,你们萧家怎么还如此不能放过?竟将他逼死,欲夺去职权。” …… 纷纷扰扰的喧哗夹杂着愤怒的斥责声已经完全将夕颜淹没。她应该沉默且只能沉默。三王爷的这步棋走得让她自己都不得不敬佩,如此的话,既让自己离了铺子,又让历来埋头为萧家卖命的各个掌柜同萧家的摩擦不断增加,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或许他在那个雅阁中的话并不是完全骗她的,这便是他口中的下一步行动。 身旁的二婶因本为一个妇人。又从不参与铺子里的事情,所以有心无力地在一旁周旋着,却并未阻止人们渐渐围近的步伐。 夕颜四处张望着,如此情景,爷爷怎么还未发现,难道爷爷也是想借此来小小地惩戒自己一下吗?透过重重人群,她似乎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是尹昭雪和尹夫人。.info[] 昭雪搀着自己的母亲,停住脚步朝她看来,似乎有要冲上来助夕颜的趋势,却见身旁的尹夫人口一张一合的说些什么,表情十分严肃,语罢便一个怒目瞪了过来,昭雪也不再向这边看,只低着头随她的母亲一起蹬上了台阶,直直朝大厅中去了。 夕颜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可怜,如今竟连一个可以救自己脱境的人都没有了,原以为看到昭雪,昭轩便在不远处,但又暗笑起自己,如今的昭轩早就不属于她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借着轻功挣脱开这人群的涌动时,一个较弱的身姿义无反顾地挡在自己前面:“你们这是做什么?要逼迫我们家大少奶奶吗?不要忘了,她可是如今萧家的当家人!” 夕颜定睛一看,竟是匆忙跑来的落葵,心中一阵温热,这个妹妹确是踏踏实实真心待着自己的,能在这样一个旁人生怕卷入的一触即发的纷争中,肯为自己挺身而出。 “你一个小小的丫鬟竟敢这样张狂?萧家如今果然是被这个大少奶奶管理的没了大小!”那个白进有些开始咄咄逼人。 “白掌柜!如今大家都拥堵在这来来往往的地方,怕是阻了许多人的去路,不如我们到大厅中坐下,到时夕颜自会向诸位请罪。”夕颜见那白进朝自己走进,恐殃及到落葵,忙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看看大少奶奶的诚意。”白进双臂交叉横在胸前,目光不时朝她身后的落葵瞟去。 夕颜会意,攥着落葵的手紧了紧,道:“你想怎样?” “自然是我们这些外人不能插手的事情,只不过大少奶奶您,是不是得当着我们的面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没大没小的丫鬟,否则怎能让众人信服呢?”他洋洋得意地笑看向身旁的几人,他们立即应和起来。 夕颜能够感觉到落葵此刻的紧张,她的手心有一些汗水渗出,目光却是死死地盯看着眼前之人,他今日是分明要为难自己,倘若此时屈服下来,那一会到了厅中便会再也抬不起头,只能仍由他们谩骂羞辱。 正在彼此对峙时,夕颜突然觉得手上一松,凉风顿时穿过方才同落葵的手紧紧相握的掌心,随即便听到“啪啪啪”的声音,她猛然扭头惊望,落葵竟正一面低头掌掴着自己一面口中念叨:“是奴婢该死!奴婢该打!” “落葵!”夕颜惊叫着执住她再一次扬起的手掌,任她挣扎也不肯松开。 “就这么几个耳光就够了吗?想来萧家可是个名门,怎会连这点规矩都没有。”白进丝毫不回避夕颜怒视的目光,依旧不肯罢休。 “白掌柜在商场上可谓是身经百战,怎会为了这种小事为难一个丫鬟?”一个浑厚如凌风苍石的声音从人群不远处传来,众人皆循声望去,伟岸的身姿,锦袍一角被风掀地有些纷乱。 白进一看清来人,脸上顿时现出笑容来,双手松松抱拳一敬,道:“吕将军怎会回到都城?如今边关并不安定,您竟会如此放心。” 并不理会旁人恭维的注目与笑脸,吕载夫直直走到人群中央:“吕某回来自然是有要事,今日五爷出殡时吕某便在送葬的队伍里,只不过当时人太多,白掌柜你沉浸在痛苦中,并未看见吕某罢了。” 像是被人触到了伤口,原本傲蔑的白进,脸上竟现出一丝哀容,他的声音轻而淡:“五爷走的太突然,让我真的一时无法接受,得知他去了的消息后,每日一闭上眼,就仿佛又回到了在都城钱庄当值时的场景。” “我明白你的心思,五爷确是一个难得的挚友。但既然他人已经去了,我们就给他一份宁静吧!不要再日日揪着此事不放,让他的亡灵一直难以安歇。”吕载夫似也十分感叹:“所以,你们就不要再为难这位大少奶奶,更不要因为仇恨而蒙蔽的不清青红,去为难一个毫无瓜葛的丫鬟了。”说着,竟朝低头不语的落葵望去,她的脸上红彤彤的几道指痕十分清晰。 “自然是不能为难这个丫鬟了,人家过不了多久便是要做少奶奶的人了。”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大厅门前的几级台阶处抛来,人群中顿时因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事情而哗然一片,原本躲在夕颜身后的落葵再次成了众人目光的集聚点。 夕颜逆光望去,是萧子遥,她正冷冷地勾起唇角,像是十分满意这样的反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转身进了大厅,跟随她的花惜更是狠狠地瞪了落葵一眼。 夕颜原本以为,倘若落葵并不愿意嫁给子逸,若自己去求一求萧老爷子,或许一向尊重孩子们意见的他,能够使这件事有一丝的转机,如今倒好,被萧子遥这样一声宣扬,落葵怕是真的难逃这次婚姻的牵绊了。 为了挡住悠悠众口的纷乱猜测,夕颜只能如实向他们说出:“是的。这个丫鬟打不得,她已经被爷爷许给了子逸为妾,下月初八便是定下的日子。” “太老爷糊涂了吗?这五爷刚刚去世,家中怎能办喜事?”白进有些愤然,又重新打量了一遍落葵。 夕颜平静道:“或许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萧府最近诸事连连,大少爷如今又中毒未愈,爷爷也是迫不得已如此,想借此来冲喜,驱散晦气。” “你……你要做萧家的少奶奶?”正在众人都能够体谅此法安静下来的时候,吕载夫有些激动地脱口而出。 第一百一十八章 解围 落葵被他这样质问竟没有一丝的惊讶,只像是个无法抉择的孩子般低着脑袋,倒是夕颜有些不明所以,吕载夫为何会如此激动? 她见落葵久不回答,便说道:“落葵自有她的想法,很多事都不是她一个做丫鬟的能决定。(..info好看的小说)”这话讲得她自己都觉得十分凄苦。 “那……那就算了吧!大少奶奶!请进!”白进原本只是想在落葵身上给夕颜一点下马威,却不想被吕将军中途阻隔,又突然知道了这个丫鬟即将成为少奶奶的事实,自然不敢再多加斥责,于是便把矛头重新指向夕颜,这个他自认为无论是在萧老爷子还是在大少爷那里皆失势的大少奶奶。 “白掌柜!”吕载夫再次开口了:“依我看,这件事还是不要再在太老爷面前提得好,就像是吕某方才说的,五爷也并不想看到大家如此,他选择离去,正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既然他生前一心一意为萧家尽力,倘若今日他在此,便定不会让大家这样无礼地向太老爷讨要说法,更不会允许向大少奶奶兴师问罪这样的事情发生。” “吕将军!你们吕家和萧家一向相交甚好,同五爷,也自然是关系要胜于常人,只白某不明白,他无辜的牺牲了,您不仅不来责问,竟还帮着这个罪魁祸首的大少奶奶说话!”白进将刚刚抬起为夕颜引路的手收回,负于身后,义正言辞地与吕载夫对峙起来。 “五爷的死同大少奶奶有关不假,吕某最初也像您一样,曾向她来讨问过,当时大少奶奶毅然承担,并不否认,却又让吕某犹豫了。是不是其中有什么隐情在内,后来从太老爷那里得知,大少奶奶确是也是受害者,她中了对方的圈套。”吕载夫说得句句恳切,让夕颜都有些感动。(..info) 白进驳斥道:“既然是圈套,她怎会如此轻易就相信?这样一个没有判断能力的人,又怎么能承受起萧家铺子这样庞大的产业?” 吕载夫有一瞬的哑然,他朝夕颜望去,或许这也是他心中所想的,却依旧回道:“所以太老爷已经惩罚了她。不再让她过问铺子里的事情,想诸位掌柜也应该得知了这个消息,萧家铺子里的事情今后都交由庞管家和二少爷掌管。” 夕颜明白。方才白进的那个问题也是萧老爷子与吕将军不解的关键,因为她对在兰芷茶楼里关于得知五爷是细作这件事情,悄悄隐瞒了熠公子的存在,她是不想原本就十分纷乱的纠葛中,再平添他话。 “这个我是有些耳闻的。既然是重新交换到萧家人手里,我们便能放心许多。”白进似有缓和的趋势。或许他们也是一直在担心夕颜是三王爷派来的人,才会如此义愤地斥责萧老爷子的糊涂,然他们并不知道其中前前后后的原委,夕颜更是对此无从说起,因此只能由他们猜忌。 “白叔叔!”有些激动而甜蜜的呼喊声由远至近。 白进扭头望去。脸上顿时笑开,连忙迎上去:“是子岚小姐啊!” 子岚正朝人群中走来,步伐有些不稳。许是刚才被子遥那一鞭甩到了脚后还未消痛,她笑盈盈地走上前来:“白叔叔!我父亲可回来了?” “回了回了!昨晚上赶回来的,还没来得及进家门便直接奔到五爷府上去了,如今又被大少爷叫了去,算算时间。应该快来了。”白进似乎对这个萧家的三小姐倍加喜爱与疼惜,自见了她。(..info)笑容都未停过,许是他如今同四老爷一起在池林城打理铺子的事情,又或许是萧五爷生前分外地疼爱这个丫头,众人皆对子岚笑脸相迎。 然而夕颜的思绪却依旧定在方才他的话中,子逸匆匆将四叔叫去是为了何事呢?正在她难以费解时,突然觉得胳膊上一阵温暖,低眉望去,竟是子岚正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身旁,亲切地将自己挽起。夕颜顿时明白了子岚的用心,她是不想看着自己被这样一群不会轻易罢休的人为难。想到这个丫头,分明已经原谅了自己,或者说根本就不曾对自己真正怨恨,夕颜突然得到了一丝安慰,至少如此的她,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孤军奋战。她甚至有些木讷地紧紧望着这个亲切抱着自己胳膊的丫头,那一张干净的笑脸,分明没有半分虚假。 白进望着如此亲昵的两人,有些难以置信,半响,才探问道:“三小姐同大少奶奶还真是亲如姐妹啊!” 子岚将脸一扬,回道:“当然了!我同嫂嫂是一见如故,甚为相投。”随即又笑看向夕颜。 夕颜瞥了一眼正十分疑惑的白进,又回望向笑得依旧灿烂的子岚,这才有些不自在地勾起了唇角。 “白叔叔!爷爷让我来叫诸位前去用膳呢,待大家都去了,才好传正餐。”子岚抱着她的胳膊不放,转脸朝白进说道。 白进经了方才的一番观察,却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对这位难辞其咎的大少奶奶,又碍于子岚而不便发作,想想既然她从此不再踏入铺子,便也觉得对得起萧五爷,倘若自己再带头讨责,就有些太不给萧老爷子面子且太放肆了,于是想着借子岚来缓和刚刚剑拨弩张地局面,道:“想来大少奶奶也是一个妇道人家,本就不该搀和进商场之事,如今出了事,虽责不全在您,但白某为了死去的五爷,必须得讨要个说法。既然现在萧老爷子将事情处理妥了,那我们这些原为下人的也没有继续闹下去的道理。所以还望大少奶奶能够体谅我们这些五爷的昔日旧友们的心情。” 见话锋有了转机,夕颜自然更不想被他们牵扯下去,随即笑了笑:“夕颜能够明白,若是早一日知道五爷如此为人磊落,广结豪友,而非被夕颜妄断的那样,跃楼而亡这桩惨剧是万万不会发生的。”说到这里,她的心中于萧鹏之事又是一阵懊悔。 “就像是吕将军说的,五爷在天上,是不会愿意看到萧家与铺子如此不宁,所以白某希望此事能够到此为止,大少奶奶对此是作何想法呢?”白进说得十分恳切。 夕颜苦苦一笑,恐怕之所以如此轻易罢休,是因为自己的退出吧!商人就是如此,一张利嘴连黑白都能颠倒,更别说如今本是自己的责任难辞,他便能进退自如。于是,回道:“白掌柜能够原谅夕颜,夕颜应该感谢才是,怎还谈得上有什么想法。” 白进这才朗笑出声:“那就好!”随即转身朝众人说道:“五爷既然已经没了,咱们就更应该好好遵照他生前的嘱咐,全心为萧家铺子尽力,如今大少奶奶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犯下的错误,而她又本是主子,所以大家还是不要再多加为难才是。” 话音刚落,应和声便此起彼伏,纷纷十分赞同,全然没了刚刚的来势汹汹。这让夕颜不得不重新打量起这个白进,一身银灰色锦袍,领边叠处柳叶压纹,同样纹样的宽带束着厚实的腰身,一个雕刻打磨精致的翡翠简单做饰。他如此对萧家铺子的各个掌柜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像极了第二个萧五爷。 “大少奶奶!请!”白进突然回身,朝正在注目着他的夕颜伸出一个手臂为其引路。 夕颜有些犹豫,即使是众人碍于白进的权威而口中不再追究,但毕竟是方才围绕在身旁的气场犹在,让她感觉十分不舒服,正在不知所措时,子岚将她往身边拉了拉,朝白进说道:“白叔叔!我刚刚在那溪旁不小心摔伤了脚,怕是不能得赶紧回去擦些药水,所以我便和爷爷禀了,让嫂嫂陪我一同回去,有个伴儿在身边,便不会总惦记着你们这边的热闹劲儿了。” 白进低头望向她的脚,关切道:“怎伤到了脚?院子里可还有跌伤的药,若是没了,就问下人到我这儿取,我从池林城带回了些常日里会用到的奇药。” “不碍事,回去用热毛巾敷上一敷就好了。”子岚笑着答道,手上却是稍稍使了些力。 夕颜看向她,明白是在让自己赶紧同她一起离去,便连忙将她挽着的手臂搀着,对白进说道:“白掌柜!今儿恐怕是不能向诸位敬上一杯赔罪的酒了,改日一定补上。”说着,便已将扶着子岚走出一段路去。 白进虽知道子岚有意偏袒夕颜,但也本不想继续追究,便由她们去了。 只同她们拉开一段距离的夕颜突然想起落葵来,忙回头望去,那些个掌柜们正三三两两地簇拥着白进蹬上台阶,却并未有落葵的踪迹。 子岚见她频频回头,便也转身看去,问道:“嫂嫂在找什么?” “怎不见落葵?”夕颜四处张望着,后院虽有那大厅门前的一排红色灯笼的照耀,但因为太过空大,又有许多的偏门通入,便惦记着,许是刚刚自己随着子岚离开时她便也悄悄去了。 “我好像看见落葵姐姐同那个吕将军一起过了垂花门,朝偏院去了。”身后子岚的丫鬟春儿见夕颜焦急的寻着,忍不住开口说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谅 “何时?”她有些惊讶不已。 春儿偏着脑袋回忆:“好像就是您同三小姐刚刚离开的时候。” 夕颜凝眸揣测起来,这个吕载夫出现的时候正是为了替落葵出头解围,而当听到落葵要嫁子逸为妾,他更是表现出比常人要诧异许多,且那诧异之余甚至有些不悦。夕颜不禁想起那日他看到落葵手上戴着的银镯时显得分外惊愕,这又是为何?那对一直伴着落葵身边未曾与吕载夫谋面过的镯子又勾起了他怎样的陈年旧事? 慢慢从沉思中回到现实,夕颜这才觉得异常安静,只听见娑娑的脚步声与裙裾摩擦环佩碰撞的声响。 夕颜的眼神落到正挽着自己蹒跚行走的子岚身上,她的脚确实是受了伤,子遥那一鞭虽因突然受到惊吓而缓下力来,但鞭尾还是打到了正向一侧逃去的子岚脚踝上。 想到子岚方才助自己逃过了一次百般责难,夕颜心中一阵暖热,低声道:“可是不怨嫂嫂了?” 许是一路上的安静,又许是她没想到夕颜会如此直接的问,子岚登时一愣,随即甩开她的手臂,嘴上固执道:“才不!”有些歪斜地拿快了步子。 夕颜忙也追上她,却因惦记着她脚上的上,怕她为了躲着自己硬撑着走,便与她隔着一小段距离,道:“那你为何把我从那些个人群中拉扯出?倘若我被他们为难,岂不是更合你意,解了你心中的愤懑?” 子岚微微偏过头来,像她瞥了一眼,又连忙躲开盯望着自己的目光,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大哥,不想他心爱的人受到伤害而难过。” 夕颜浅浅一笑。也没有再说些什么,这个子岚此时一副倔强的样子,像极了自己。 春儿搀着子岚,一踏进院子便唤了起来:“快来人给三小姐扶着,妈妈们去吩咐烧些热水。”原本宁静的院子顿时穿梭起忙碌的身影,夕颜紧紧随着子岚一起,她此时不能离去,不仅仅是因想得到这位三小姐的真正释然,更是因自己有些话想对她讲。 子岚也并没有开口送客,只仍由她一直跟到了自己的卧房中。待两个丫鬟伺候她褪去鞋袜。清洗了踝上的伤口,春儿便拿着个两寸长的瓷瓶进了来,她一眼便看到依旧像个呆子一样杵在那里不动的夕颜。朝正低头看脚上伤的子岚望了一眼,笑着说道:“大少奶奶怎还在这?看我们忙地都忘记了您,我这就遣两个丫鬟送您回去。” 夕颜一动不动地看着子岚,分明见她偷偷朝自己瞟了一眼后故作不知地又埋下了头去,便对春儿笑着说道:“我来吧!”随即拿过她手上的药瓶。 春儿面对这个笑中含威的大少奶奶有着一种莫名的难以抗拒感。待手上的瓶子已经叫她拿了去,才有些焦急地伸手要取回:“这种粗活怎能劳您来呢!我看您也累了一日,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儿再来瞧我们家小姐便是。” 夕颜攥着瓷瓶不松,却依旧笑容不减道:“三小姐都没有不许,你就不用再同我客气了,我替你们做了该做的。正好让你们偷个小懒。”她的笑容柔了下来:“好了!你们都先去歇着吧!” 春儿有些为难地向子岚看去,她始终没有抬头,又似乎感觉到春儿探问的目光。便缓缓别过脸去。得了这位当家奶奶让其退下的令又不得不从,春儿这才犹犹豫豫地出了去,紧随其后的几个丫头轻轻将门掩上。 夕颜望着她们离去,脸上的笑容顿时沉了下去,换来的。是一声长叹。 听到这叹息,子岚这才朝她望来。夕颜盈盈看向她,往她歇坐的床榻旁走去,在一个几凳上落下身子,伸出手去,将她的那只露出脚踝的腿太放到自己膝上。 看着她一举一动的子岚顿觉窘迫,连忙将脚缩了回去。 “傻丫头!在我面前还拘束什么!”夕颜平静地又将她的脚挪到并住的膝上,子岚的腿有些僵硬,却又不敢动弹。 她一手持着瓶颈,一手将那小指盖大小的木塞取下,立觉凝神的香气四溢,这才笑了笑,对子岚说道:“这是冰露,服用有提神的功效,而敷用则可以固血消痛。”说着,便用同这冰露一起送来的小块纱布沾上了些许,轻轻朝她的伤口擦拭起来。 子岚原本就十分紧张的脚,因突然触碰到这冰凉而不禁微微一缩,却又似感受到它传来的清润减痛的功效,这才软软的享受着那小心翼翼的涂抹。 她看向低头认真涂药的夕颜,本是想说些缓和气氛的话,却到了嘴边变成极为生硬:“你刚才为何要叹息?” “因为自己的无知愚笨。”夕颜淡淡地回答着,手依旧没有停下。 子岚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沉默地听着她继续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还未待她说完,子岚便抢先止住那话,道:“你为何要告诉我什么秘密。” 夕颜望望她,唇边浅笑:“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将此告诉任何人,而这个秘密,我也只想告诉你。” 子岚依旧倔强道:“我对你的秘密才不会感兴趣。” 将她的脚轻轻放在床边的鞋塌上,把那冰露的木塞合住拧紧,置于她的坐着褥旁,夕颜这才端坐回身子,缓缓道来:“你会感兴趣的,因为这才是我同五爷之间矛盾的关键,换句话说,也就是五爷选择自尽的原因。” 她的最后一句说的十分轻巧,却足以让已渐渐缓下心境来的子岚再次怒气难抑:“你还好意思提五叔!” 夕颜知道一涉及此事,她便会如此反应,于是道:“并不是我有意让你忆起伤心事,而是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好妹妹,所以愿意对你如实相告,我不想像对待别人一样搪塞回避事实。” 听到此话,子岚如浴温泉般松缓下激动的心情,静静听她道来:“我认识了一位朋友,他是三王爷的手下。而那日雨夜,我为何会突然逃离牡丹园逃离萧府,你应该是比旁人要明晰的,因受不了那狂风骤雨长时间的摧残,我倒在了城郊的兰芷茶楼前。” “兰芷茶楼?”子岚侧目思索着,随即回望向她:“那不是三王爷当年为先皇建造的饮茶之地吗?”似在依旧回味刚刚的话,她顿时眼睛睁如圆珠,早已忘了方才对眼前之人的敌对,惊道:“嫂嫂于那雨夜里昏倒在城郊?” 夕颜微笑着点了点头:“正是,但被兰芷茶楼的掌柜救下,第二日便在那里见到了我认识的那位朋友。也正是那个时候,才在茶楼的雅阁外偷偷听到了五爷和三王爷对摧毁萧家铺子的密谈。” “五叔?怎么会!”子岚有些错愕地看着她,难以置信。 夕颜朝她肯定道:“那声音确是五爷的不假,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那样确切地当面质问五爷,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平日里看起来对凡事都能处理妥当的他,却如此无法掌控自己内心害怕遭到抛弃的恐惧,正如爷爷所说,五爷从小便没了父母,所以要比旁的人更珍惜同自己亲近的人。当我说出对于他是奸细的猜测时,他便以为是爷爷对他开始了怀疑,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才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来昭然。”说到这里,萧鹏死去时的惊悚一幕再次映入脑中,血淋淋地占据她的思绪,令她再难开口言说。 子岚瞪大的双眼一直都没有恢复平静,她似在随着夕颜的话语幻想着当时自己的五叔惨死的场景,许久,才轻轻动了动嘴唇:“所以说……” “所以说,那个雅阁中说话的并不是萧五爷,我中计了。”这是夕颜第一次将自己不得不承认的过错言说出来。 子岚似也有些看出其中的端倪,问道:“那你的那位朋友,是不是也在利用你呢?” 夕颜抬目注视着她,连这个向来揣测不出旁人用心的女子都想到了这些,为何自己还不肯承认呢?是因为自己同那个熠公子有着如此相知之感?还是觉得他也是不得不听命于三王爷才会这样做? “嫂嫂!”子岚见她沉默不语,突然缓缓伸臂,紧握住她因为沉浸在杂乱的思绪中而有些冰凉的手。 夕颜这才重新望向她,却迎来了久违的笑容,子岚淡淡说道:“即使嫂嫂不同我说这些,妹妹心中也早对嫂嫂没有什么怨恨。”随即微微颔首,浓睫轻垂,咬了咬下唇,道:“只是每每想到五叔如此冤死,十分痛心罢了。” 夕颜连忙回握住她:“你倘若还信任嫂嫂,那就静候着嫂嫂查处真相,有待一日,好为五爷报仇!”她说的十分坚定,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眼前之人。 莹莹一滴泪水滑落,子岚竟啜泣起来,她不知此时自己是因为失去了五叔的痛而哭,还是因为没有看错这个亲如姐妹的嫂嫂而笑,亦或是喜极而泣,乐极生悲。 第一百二十章 识破风龙(上) 夕颜将这个从未遭受过如此失亲之痛的小丫头抱入怀中:“谢谢!谢谢你能够原谅我。” 子岚哽咽地话语断断续续道:“我是不相信你会那样,因你是我的好嫂嫂,从第一次见面就是,且你对萧家人竭心尽力,这样的你,让我怎么恨的起来。” 夕颜揽着她的胳膊用了些力气,自己虽然失去了锦儿,却依旧拥有着子岚和落葵这两个真心待自己的好妹妹,如今,也算是不再那么遗憾。 门外的春儿似乎一直都未曾离开,听到子岚在里面哭泣,便有些急促地敲起门来:“大少奶奶!三小姐这是怎么了?怕是您不知道她平日的习性,还是我们来伺候着吧!”说着,竟不待夕颜开口,就推门进了来。 却是见子岚正像个孩子一样倒在夕颜怀中哭泣,也明白了她们二人之间的矛盾已经释然,便脸上带笑地走到跟前,身后的一个丫鬟端着红木漆盘低头随她一起。 到了近前,才用手上的帕子捂住忍不住要笑得裂开的嘴,道:“三小姐还真是越大越孩子气,快别嚷嚷了,你的好嫂嫂又回来了,不是吗?我们也再不用像前两日一样被你深夜里拉到身旁反复问着为什么。” 子岚听到有人进来,便渐渐止了哭声,然而脸上混乱的泪痕让她羞于抬头,便依旧将脸埋在夕颜怀中,嗔怪道:“死丫头!尽喜欢看我笑话。” “我的好小姐!您什么折腾自己的样子我们没瞧过,快些把脸扭过来擦擦,免得泪水冲了粉脂,明儿早起来该哭喊着疼了。”春儿说着,便门外递了个眼色,方才一直随她候在外面的两个丫鬟这才进来,她将其中一人手上的毛巾放到另一人捧着的木盆里浸湿。随即拧到八分干,兰指将其轻展,便开始去拉扯起子岚来,然而这个三小姐虽没了抽泣,却依旧不肯抬起头来。 夕颜见此,忙将她从怀中挣开,子岚这才勉勉强强地离了那港湾,夕颜细细一瞧,原来这丫头已经哭花了眼,脸上的胭脂也已如水粉一般。便忍不住嗤笑出来,身后站着的几个丫鬟也都笑了起来。 这一突然的笑声倒让子岚朝她们仰脸望去,喝道:“笑什么?没见过女子哭泣吗?人家这叫梨花带雨!” 一旁的春儿早已笑得喘不过起来。回道:“什么梨花带雨,分明是被雨水打落在地的梨花。” 子岚有些疑惑地望着她。 春儿眼珠一转,笑捂着肚子,道:“与泥共舞。” 众人一听,皆哈哈大笑起来。 子岚又羞又气。却也舍不得骂这个伴随着自己许久的丫头,便佯怒道:“哪儿有这样的说法,你这个妮子又开始瞎杜撰,再胡说,我就……”说着胡乱地在床上摸索一阵,正触碰到那冰露瓷瓶。便连忙握在手中,假意要朝她扔过去。 “好好好!怕了你了,我的小姐。”春儿强忍住笑。将她手上的瓶子夺了下来,递给了身后的丫鬟。 一直坐在床榻旁几凳上的夕颜知道她们几个要伺候子岚梳洗,便让出位儿来,独自行到窗子旁,朝满院的蔷薇花望去。子岚的院子远不及牡丹园大,但却是花团锦簇。长长的游廊下,紧挨着排满各色的盆栽花枝,出尘破土,飒然迎风,最令夕颜觉得妙的,是从院门进来时需要传过的那个半圆形拱门,由粗藤蔓枝编成,上面的每日都更换上不同颜色的蔷薇花点缀,仿佛绿浪般起伏的清流上,荡漾着相互追逐的娇花,分外惹人怜爱。 “小姐你是有了依靠的人,倒比以前更难伺候了,您要是有这么些个怒气,就去折腾那个什么什么大哥吧!我们可经受不了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春儿又开始喋喋不休地逗着子岚。 亏是子岚因视她如亲人一般,便从不与她们计较这些,只常常被她那张利嘴说得无言以对,只能一遍遍地呵斥喊道:“春儿!” 夕颜笑望着她俩,这样的主仆情深,在如此深宅,算是难得的了。不知不觉中,她竟突然想到了锦儿,以及那个夜晚里,风龙留下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在晨露中放罂粟的到底是谁?难道真的不是锦儿?或者这个风龙之所以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混淆判断,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因为他的有意挑衅而有些动摇,更确切的说,是有些清醒地好好回忆下毒这件事情,倘若那罂粟是锦儿所下,她又为何傻到还把剩余的粉末藏在如此容易被其他花氏姐妹们发现的房中?而且虽然每日的晨露是她去采取,但并没有人真正看到她在其中散毒。夕颜的脑海中登时浮现了她竭力否认下毒一事的场景,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为何当时被诸事的逼迫蒙蔽双眼的自己,唯独没有站在锦儿的角度好好斟酌? “还好刚刚您是要朝奴婢扔那小瓷瓶,倘若是您一个不小心,将枕头底下那个簪子给摸了出来,朝奴婢那么一飞,那恐怕将来就没有听您这一声声无奈呵斥的好丫鬟了。”春儿朝身后的两人摆了摆手,她们二人连忙退了出去,又从一直端着木盘立在旁边的丫鬟手上接过冲泡了许久的茶水,递到她手上,随即捧起另一杯,送至夕颜跟前。 正目光落在那群花争艳上的夕颜,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接了过来,问道:“什么簪子那样宝贝,竟还藏在了枕头底下。” 春儿朝子岚瞟了一眼,笑答道:“自然是被她视为宝贝的人所送的宝贝了。” “你这小蹄子,哪一日若是有什么药水能让你再开不了口,我便是花上再多的钱,也得给讨要了来,好让我清静地度过余下的日子。”子岚朝她努了努嘴。 春儿自然是不会将此话当真,一面笑着同那个端茶的丫鬟往门外走去,一面依旧说道:“怕是你又有了那个甜言蜜语的相公,余下的日子也不得清静。”语罢,便又重新掩上门去了。 见她已经出了去,子岚便也没了较真的劲儿,却是脸上不知是因刚涂上了胭脂还是怎得,红润地十分可人。 夕颜回望了一眼那院子里的蔷薇花,轻叹了口气,朝她走近,坐到那几凳上,低声问道:“你如今可是和裴申在一起了?” 听到此话,子岚微微垂下了头,眼中的悦色难掩,却又怕是这位嫂嫂说自己不该不听劝阻,便支吾地“嗯”了一声。 然而夕颜并没有责备她什么,只心平气和继续问道:“你是真心喜欢他吗?” 子岚依旧没有抬头,却从声音中可以听出,比方才那句多了许多的肯定,她用力点点头。 “那他呢?对你可是真心?”夕颜追问一句。 子岚这才缓缓望向眼前这位备受自己尊敬的嫂嫂,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却也只是一瞬,便聚神答道:“我觉着他待我也是真心相对。” “你如何觉得?毕竟这是你第一次的恋爱,先前又没有个比较的标准。”夕颜有条不紊地向她道来,怕是过于直接而遭到她的抵触。 子岚眼光流转,思索一番,随即脱口而出:“怎没有比较的标准,他待子遥便与待我不同。” “你竟同子遥相比。”夕颜有些惊讶,却也不难想到她会如此,便继续道:“但是你对他的那份情意是子遥所不及的,所以倘若有一日你与子遥一样被他所抛弃,那到时所受到的伤害要远远大于子遥。嫂嫂这样说,你明白吗?” 子岚有些低落,她想得到的,是身旁之人的支持,然而却始终没有给她一点这样期盼的言辞相对,良久,才缓缓回道:“嫂嫂又怎知有那样一日,他会弃我而去?我相信,裴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她的目光因回想起裴申看她时的柔情而泛起希望。 “那少修呢?少修待你,绝不比他少半分。”夕颜顿时想到即将离开萧家前去那不知未来险阻如何的凤凰城中的少修,担当起护卫如今被虎视眈眈的皇位的职责。 子岚似乎并不愿提起他,便只草草答道:“少修哥哥一直待我很好,我只当他与大哥一样是兄长。” “你是真的不知道他对你的一番情意,还是你在刻意逃避。”她替那个痴痴守候着这个丫头的少修感到心酸。见子岚低头不语,夕颜稍稍犹豫,终继续道:“你可知,那一日在榆盘院小道上听到你向我倾诉对裴申爱慕之心的人,正是少修!” “什么?”子岚惊诧地叫出声来,端着茶的手顿时一松,杯子伴着那清淡的绿叶实实在在地洒到了床上,又是一阵惊呼,像是想起些什么,子岚连忙将浸上茶水的枕头掀开,抓起里面用绢帕包裹严实之物,捧于怀中,感慨着幸得无事。 夕颜的目光倏地落在了那泛着银光的东西上,登时诧异地瞪大双眼,待重新细看,确定无误后,竟不顾是否得了子岚的同意,疯狂地抢夺了过来,紧紧握在手中注视,眼睛再难从那上面挪开半寸。 第一百二十一章 识破风龙(下) 子岚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竟忘记了自己心爱之物正被她死死握在手中,她盯着眼前之人,缓缓开口:“嫂嫂!你这是?” 夕颜却依旧注视着手中之物,银色细长如簪,顶头有些扁平,纹着腾跃而上的飞龙,这不正是风龙群龙镖中的一支吗?子岚怎会有此物,而又为何珍惜地藏在枕下,难道说……她似乎并没有听到子岚方才的探问,猛然抬头,朝子岚问道:“这飞镖是哪里来的?”目光凌厉而严肃。[..info超多好看小说] 子岚还是第一次见夕颜如此,心中不免也跟着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是……是裴大哥送给我的。” “果然是裴申!”夕颜脱口而出。自己怎么早没有想到是他,这个神秘的跃龙堂杀手之一,风龙!这个一直被自己难以揣测的往来于萧家和乔府的人,这个一直对自己狐魅而难以意味地笑,原来他对所有的一切一切都了然于心,原来一切的阴谋与陷阱都是他一手铺就,原来他一直以一个旁观者来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他设的圈套,难怪他总是一副看透人心思的自信与张扬。 倘若风龙是裴申的话,那所有的事情便能够串连清晰了,往事皆不期而至,她心中也独自细想起来:“最初在子岚房门外偷听二人说话的,想必就是他了,也正是那个时候,他得知了三婶与如今旭王爷的关系,便在之后趁着子遥的追求而接近她,而子遥又同常常来萧府的苏灵薇关系密切,他便想着从中获得些关于旭王爷夺位的讯息。而之后借着尹夫人对乔家仇恨而对我下毒的,也是他了,至于从姜郎中那里回来传过树林时遭到的突袭,恐怕是因他下毒未果的进一步行动,想必在那之前。他无意间向昭轩透露过,也就是少修看到有跃龙堂的人从昭轩院中飞出时,自此昭轩便开始怀疑他是乌兰国细作一事,且才会突然在林中将我们一行人救下。他最初为了知道我每日的动向,便以若辰为挟要锦儿将那香囊系于我身上,而他本来的目的便是在暗中摧毁萧家,既然子逸误服了他原本给我下的毒,他一不做二不休,令锦儿在每日的晨露中撒入罂粟粉,欲将子逸这个萧家的长孙置于死地。如此周密的部署,倘若不是今日看到子岚这飞镖,恐怕自己依旧迷路在朦胧的森林布局中。” 夕颜突然想到了那个夜晚。风龙,也就是这位裴申公子,在杳云亭上信心满满的样子,或许他并未料到过,她竟如此之快的与这个群龙镖再次会面。也一如夕颜曾希望的那样,第三次见到这镖,果然是明晰了这个神秘的风龙身份之时。 望着眼前之人死死盯着那枚飞镖浅笑,子岚又一次唤出声来:“嫂嫂!这镖怎么了?” 夕颜回看向她,平静地笑了笑,问道:“他为何会给你这种东西?” 子岚便将那日在临溪园堤岸边被裴申用这飞镖救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夕颜见她面中微红。像是再重温那美好之景,便不忍将实情相告,倘若子岚知道了她心爱的这个男子便是敌国细作、跃龙堂的四大杀手中的风龙甚至是害死她挚爱的五叔的凶手之一。会是怎样的凄凉心境。况且如今还不能将自己所知道的此事告诉任何人,如果风龙发现了自己识出了他的身份,怕是会将他逼急,伤及到自己身旁无辜的人。 用那飞镖射死一条蛇?夕颜苦笑一声,或许这个风龙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冲动之行。那样一个天下无敌的毒器,竟如此小题大做。但细细一想,他之所以如此焦急地使出暗器,莫不是他当时见到子岚身处险境的情急之举?而这个裴申,对子遥曾经利用,如今接近子岚,又是何居心? 夕颜将那镖重新放回帕子里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柔声道:“那你就好生收着,想来这也算是定情之物。” “这么说嫂嫂并不再反对我同裴大哥在一起了?”子岚有些兴奋地雀跃起来。 夕颜将她扶到那几凳上,怕是方才打翻了的茶水湿了她的衣服,道:“傻丫头!遇到了让你方寸大乱的人,是十分难以阻挡的。对于他的为人,你心中应该十分明晰的,这也是嫂嫂方才想要规劝你的,但现在见你已如此深情难收,恐怕就只能祝福了,希望丫头遇上了对的人。” 子岚有些感动地紧紧握住夕颜的手,她终于等来了旁人的第一句祝福。 夕颜莞笑着回握住她:“或许对有些人的过错是暂时的不满,可错过却只会留下长久的遗憾。但是嫂嫂希望你也能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并不是嫂嫂有意打击你的信心,只这世上有的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就像是天上闪烁的星子,瞬间迸发出令人羡慕的火花,却往往只是匆匆而过。既然这是你第一次如此心肝情愿地付出真心,那就勇敢地去尝试,只有试过才能够知道,他是不是真正适合你的人。” 子岚枕靠在夕颜胳膊上乖巧地点点头。 夕颜叹了口气:“不管怎样,嫂嫂都是希望你能够幸福。若将来那家伙有负于你,嫂嫂定不会轻饶了他。”无论如何,她都能够看出,这个裴申似乎是对子岚有些情意的,否则也不会为了她而甘愿把如此昭示他身份的东西相赠,或许最初他是为了要回那镖而刻意接近,却并不知自己已经深陷其中,当那镖重回到手中时,心中却有说不出的空落,于是他选择放手一拼,这一拼正是为了子岚。也就是因为如此,夕颜才不再对子岚找寻自己的归属与幸福多加阻拦,或许他们二人,注定要情缘坎坷,既是如此,自己又何必再多一道横梁去隔断,不管怎样,她都是希望这个已经被自己视为妹妹的丫头能够幸福。 突然想起这枚镖是有毒的,夕颜思索一番,对子岚嘱咐道:“这个东西既是定情之物,你就不要总是拿出来把玩,且若是手上破了皮,也千万别去碰它。” 子岚仰脸一笑:“真是奇了,你竟与裴大哥说了同样的话,只为何手上破开了皮也不能去碰,这个他倒是没有这样叮嘱。” “是吗?”她没有想到裴申也如此交代过,这样的话,就更能肯定子岚在他心中还是有着一定地位的,于是便胡乱解释道:“免得弄脏了它嘛!” 子岚轻轻转着眼珠,虽仍为能理解,却满口答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少将它拿出来便是了。” 夕颜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傻丫头还真是容易满足,如今得到了自己的肯定,便像是换了另一个人。但只是一时地被她欢快的笑容感染,夕颜不禁又想到了那个裴申,他如此可怕,又得了萧老爷子的特许,能够进出萧府自由,而如今拆穿他又未到时机,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在萧府穿梭,真的让她无法安心。 絮语许久,夕颜心中惦念着还在园子里的子逸,便由着子岚院里的丫鬟掌灯带路,往回走去,却是经过那纷繁花枝时突然想起了自己方才欲对子岚说的话,她是想询问子岚那盆紫色的蔷薇花如今何在,并欲告诉子岚那花儿原为少修所赠,因见那丫头如此痴于裴申,倘若讲了出来,只会给她徒增伤悲,于是便又没再言说,只是此时没看见这那花时,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想到了少修,那个萧萧肃肃独自在蓬莱园中舞剑的孤独身影,真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待回到牡丹园中,下人们早已散去休息,只有星星点点的几个房中有微弱的光亮,许是那些个妈妈们又在烛下话谈,或是一起做着针线活。 守门的下人见主子回了来,忙提着风灯迎了上来,夕颜赏了送她回园的丫鬟们一些碎银,便拢了拢薄薄的披风进了厅堂,经过外屋时,见那几个花氏丫头房中通亮,想到今日落葵随吕载夫一齐离去一事,便欲进去瞧瞧,吩咐完随着她的下人前去准备沐浴的热水,随即叩了两声房门。 “谁呀?”里面回答的声音竟有些小心翼翼。 夕颜听得出来,那是花蝶的回应,捂嘴一笑,道:“妹妹们快些开门!你们的好姐姐回来了。” “好姐姐?”花蝶的声音近了,却有些疑惑,依旧未打开房门,试问道:“是哪个园子的姐姐?” “你快些开了吧!定是落葵姐姐了。”像是花素在催促着她开门。 花蝶呵呵一笑,一面开门,一面打趣道:“下回再给她开门咱都得麻利点儿,人家不久后可是要当少奶奶的主儿。”然而随着拉开一条门缝来,花蝶的笑容顿时凝在脸上,吞吞吐吐道:“大……大少奶奶!” “是我很吃惊吗?你们几个在做什么?竟这样鬼鬼祟祟。”夕颜笑容满面地推门,然她方才听得清楚,落葵还未回来,那个吕载夫到底是为了何事要留从无瓜葛的一个丫鬟到如此深夜?而向来兢兢业业地落葵,又是为何会一声不吭地离开自己这么久?夕颜虽心中急虑,却不现于脸上,也不去问,只平静地进了她们的屋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定池林之行 一踏进房中便看到几人的榻上摆着一个矮桌,上面竟放着一个乌红色的圆盅,旁边也摆着几碟子糕点,一壶酒水伴着几个印花瓷杯。 “原来你们几个丫头在偷偷地掷骰子玩,怪不得鬼鬼祟祟,这深夜里的,竟还不歇着,玩得亢奋难寐,看你们明儿一早还能不能起得来。”夕颜口上责怪着,却已经将身上的披风褪下到花蝶手中,也随着她们一齐,坐到了那榻上,落座之处原是她们四人的床拼合在一起的,锦儿来了之后,便又在另一侧独自置下一张床,想来锦儿自进了萧府,也是十分孤独的,平日里虽同她们一同说笑,却也远不及她们几人之间亲昵,特别是几人共居一室,想必会经常被她们遗忘。 “并不是如此的,今儿傍晚园子里清闲,我们姐儿几个就想着玩上几场,后来落葵随您一起去了榆盘院,花忍丫头又从不玩这些个东西,我便与花蝶为了解闷,才在晚上取些酒水来添些乐子,好等着落葵回来,却没想到她到了这个点儿还没瞧见个人影儿。”花素解释起来。 花蝶也忙追问道:“是啊!大少奶奶!落葵姐姐没随着您一块儿回来吗?”说着,又朝门的方向瞧了瞧,终失落地回望向花素。 夕颜笑了笑:“我们在榆盘院便分了开,想必她是有些什么事情要办吧。” “莫非又是被吕将军叫了去,今儿一早他便亲自来寻她,直到过了晌午才回来,真是有些叫人费解……”花蝶正兀自嘟囔着,却被身旁的花素轻轻碰了碰,这才扭头发现夕颜正凝眸蹙眉地注视着她。 一早便来将落葵叫了去?至晌午才回?夕颜回思着,难怪她一回到园子便是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且独自坐在房中摩挲着那对银镯,如此看来的话,这对银镯子便是关键了,吕载夫定是询问了落葵什么,或者是告诉了她什么,才会让她如此心神不宁,会是什么呢?夕颜百思不得其解。(..info无弹窗广告) 忽觉屋子里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她这才看到花蝶正因说错了话而懊悔自责不已,便干脆不去提关于落葵的事情,只定望向一旁独自抱着个篮子绣花的花忍。道:“花忍为何从不玩这些个东西?” 正看着手中花样,一针一线绣着的花忍,因听到夕颜唤自己。顿时手中用力,烛下泛着光亮的银针直直地扎进指中,她这才有些幡然醒悟般轻“啊”了一声,只低头吮着手指,似并未听清夕颜的问话。 如此过激的反应不禁让夕颜心生奇怪。这个丫头方才定是没有专心地绣着那花样,在这样几人喧闹的环境中还能依旧绣着手中之物,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她久久地沉浸在旁的事情之中,会是什么让她在被自己问话时如此仓皇失措呢? 花蝶见夕颜正看着花忍等待着她的回答,忙推了推她。道:“大少奶奶问你话呢。” 花忍这才有些恍然,忙抬起头来,却在与夕颜眼神相对的一瞬蓦地躲闪了过去。只低低地答道:“是因从小便不喜欢这与赌博相关的东西。” 她如此反应更让夕颜有些疑惑,细想着这几日,花忍是比平日里在自己身旁伺候的时候要少了许多,她刚刚又是在躲什么呢,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询问。却为何似说到她刻意隐瞒的事情上一样惊怕。 花素觉着此时的气氛太过紧促,忙缓和道:“嗨!不就是不喜欢吗?我们又没怨你什么。你这个样子,不知道的人瞧见还以为是大少奶奶在为难你呢。” 花蝶也在一旁朝夕颜说道:“我就说嘛!她一直都不喜欢这些个东西。大少奶奶!如今您来了,我们可不能放过了啊!咱们三人玩上几把如何?” 夕颜一面笑着应她,一面不忘向继续低头绣花的花忍瞥去,她虽是在绣花,却全然没有旁的女子把玩这些时的闲适,更像是在匆忙地赶制,却又心中苦苦埋藏着烦闷之事,一齐宣泄在这针针线线上。 “她还真是喜欢这些个细致活,都深夜了,还不歇着。”夕颜看向花素,眼神却朝花忍投去。 花素接过花蝶递过来的圆盅,抬臂摇摆起来,印着暗花镶边的衣袖也随着来回轻晃,她略略一想,回道:“这丫头近来是挺痴迷这刺绣的,连我们闲来无事绣了的花样都讨要了去,整日一停下手中的活,便开始坐那绣。” 夕颜笑了笑:“那还真是着了迷。”说着又向她瞟了一眼,花忍似乎并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依旧埋头于忙碌的有些机械地反复中。这让夕颜不得不若有所思起来。 许是忙碌的一日太累,夕颜略饮了几口清酒,便觉头昏欲胀,朦朦胧胧中被扶回了卧房,待再次醒来,已是晴日当空。 掀被下床,便透过纱幔望见一个亲切的身影端坐在书桌旁,认真而宁静。抬手缓缓撩开绕过那帷帐,子逸秀柔的侧脸顿时清晰了许多,她喜欢这种感觉,每日起床,便能看到守护着自己的人不离不弃地待在身旁,即使是两人无言相坐,也会十分安逸。 “醒了?”子逸似乎早就发觉她在身后,却头也不回地轻声问道。 “嗯。”原是想要吓吓他的夕颜,这才有些没趣地行到妆台前,拿起木梳捋顺发丝。 子逸放下手中捧着的书,漫步走到这铜镜旁,取过她手上的桃木梳,缓缓为自己的妻子梳起长发来。 “子逸!”夕颜低声唤着。 萧子逸用心地一点点梳着,有些宠溺地应和道:“怎么了?” “你可知下月初八便是迎娶落葵之日?”她探问道,从铜镜中望见,他的面容已不似前几日般毫无血色。 子逸停住手,迟疑一番,答道:“知是知道,但我并不希望如此,那样只会误了落葵,毕竟她在我身旁已经竭心地陪伴了这么多年。” “可如今已成定局,且不是你我能改变的了。”夕颜提醒道,似在让他看清事实。虽不愿与他人共事一夫,但那个人是自己的好姐妹,既然已经无法阻止,便只能欣然相处,于是,继续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待她。” 子逸将那木梳轻放回台上,握着她双肩的手紧地快要将她揉碎,却言辞恳切道:“我无法将心思转移到别的女人身上,倘若真有那样一日,除非我已经对你没有了情意,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并未想到他会如此激动,夕颜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希望这个家中能够多些安定。” “落葵,我恐怕是不会真正接受的。”子逸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过了,便缓下声音来。 知道多余的劝说也是徒劳,夕颜干脆不再言语,只静静地坐在,她知道落葵心中也十分排斥这场婚姻,她是渴望自由的。既然自己给不了这个妹妹自由,便希望她能在这个园子里找寻到哪怕一点点的幸福,若能那样,夕颜宁愿牺牲一些对自己的偏执。然而或许是老天有意的捉弄,难道这个集真善美于一身的女子也遭到了命运的嫉妒吗?竟要给她定了这样一个凄苦余生。 望着窗外渐渐温暖的天空,思量如今的自己,不也似被禁锢了一般,甚至连像当初对向往之处的期盼都成了奢求。 似乎想到些什么,夕颜叫住正准备出去唤丫鬟们进来替她洗漱的子逸。见他转身回应,才起身问道:“昨儿四叔从池林城回来,便去了五爷府上送他出殡,听下人们说,他一回府上就被你叫了来,是为了何事?” 话音刚落,便听到子逸朗朗地笑出声来:“原是想等到了那一日给你个惊喜的,如今倒好,被哪个多嘴的下人给夺了这机会。” 夕颜自然是不能将昨夜在榆盘院与白进的对峙相告,便笑道:“到底是个什么事?竟如此神秘?” “自然是同他商量去池林城游玩一趟的事情了,好圆了你这个大少奶奶多年的心愿。”子逸开怀一笑,说到此事,似乎比夕颜还要兴奋。 她又惊又喜,转目一想,便又觉不妥,道:“如今你哪儿能离了这药熏的屋子?怎会突然想着要去那里?” 像是说到了他心中的疼痛,子逸怕心细的夕颜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来,连忙走到跟前,将她拥入怀中:“是因为我害怕,怕是哪一日突然去了,再没有人陪着你并肩齐看那心驰已久的圣地,怕是没有遂了你的向往,我到了天上或是投胎到下半生也无法安歇。” 这话虽是说得让夕颜感动,却更似一柄柄利剑,无情地刺向她再经不起失去的脆弱,稍稍稳住理智,她说道:“可是你这次经了罂粟粉的折磨,怕是需要许久的时间恢复。” 未待她说完,子逸拥着她肩膀的臂便加重了些力止住那话语,道:“张太医说了,只要服了这药,少则七日,多则半月,我就能离开这药炉整日的蒸腾,甚至可以远行。”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散罂粟疑云(一) “可是……”夕颜刚要开口,便又被他硬生地堵了回来:“没有可是了,这次突然地毒发,让我更加害怕失去你,所以颜儿,让我再陪你好好看一看这世上的瑰丽风景。(..info)” 悲凉地甚至有一些乞求的言辞,令夕颜心中十分苦涩,子逸的心情她是可以理解的,就像这凡尘中的人,倘若经了这两次险些与世长辞,便也会更加的珍惜身边的人,珍惜眼前的无限风光,仿佛百看不厌,全然没了当初的无视。 于是,那个贴着他胸膛的脑袋用力地点了点,好让这个时刻恐惧的男子安心。然而深埋在那一片龙诞香中的她,却不知,那经久的香气已经在开始慢慢弥散,子逸的眼中,荡漾起幸福与不舍,伴着泪。 待几个丫头端着洗漱的用具进了来,夕颜一眼便瞧见了走在最前面领着众人的落葵,她一如既往的笑着朝两人行礼,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积郁的心思缠身。 “你昨儿是去了哪?怎我回来时都寻不到你。”她不将吕载夫找过她的事情说出,许是有自己的苦衷,于是夕颜便也不去刻意深探,只关切地问着。 落葵似乎十分平静,只淡淡答道:“吕将军见您当时被三小姐给护走了,怕是那些个掌柜们追问起纳妾的事情,便借故把我也带离了那儿。” “哦。”夕颜没有再问下去,她不想让落葵为难。 待她为自己将发髻盘起,才想到些什么似的说道:“你吩咐下人们去将少修唤来,就说我找他有急事。” 落葵应声离了去。 子逸怕她又要疲于操劳,便问道:“怎又过问起府上的事?” 夕颜笑了笑:“若是可以不管,我倒是乐的清闲,只这件事事关重要,怕是一定要查个清楚我心中才能安定。”她是放不下风龙离去的那句话。真正在晨露中散入罂粟粉的人?无论怎样,她都要彻查清楚。 子逸走到铜镜前,一面将她头上的金钗调整着,一面说道:“是什么事情让你这样牵挂着?如今既然你我已经决定互相坦诚相待,那就让我也来为你分担一些,不要总是将什么都埋在心中,这样的你让我看着十分心疼。” “是锦儿的问题。”夕颜抬臂握住子逸正垂下的手,她不想在此事上瞒着他,毕竟被罂粟粉摧残的,是他。 “你后悔对锦儿的惩罚是吗?”子逸知道锦儿的离去对眼前的妻子来说。是个不小的中伤。 夕颜无奈地摇了摇头:“倘若毒是她下的,那我是必然不会有什么后悔的,因过于仁慈只是在给自己及身边的人留下隐患。” “那……”子逸似乎也能感受到她的顾虑。 不待他说完。夕颜便朝他望去,肯定他的猜测,道:“是的,怕就怕锦儿是被冤枉的。” “可庞管家不是说从她屋子里搜到了罂粟粉,而且她还在送给你的香囊中放了什么悠悠草吗?”子逸不希望夕颜这样的猜测再让她产生自责。便安慰起来。 但他却不知,此话正说到了夕颜的痛处,记得在审问锦儿关于悠悠草和乌虫的时候,那个丫头守口如瓶不肯说出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其实都只是为了维护若辰,怕若辰被那个冷酷的风龙杀害。她是被逼如此,并未有过伤害任何夕颜的行为,既然如此的话。夕颜就更无法相信那罂粟粉是锦儿所放。想想当时,场面确是有一些杂乱,五爷的死,萧老爷子的怀疑,子逸的突然中毒。[..info超多好看小说]吕载夫造访,所有的人都似乎在死死盯着夕颜。让她没有了一丝冷静下来细细斟酌的机会,若是饶了锦儿,恐怕她就被真真正正地扣上了奸细这样的恶名。如此的话,锦儿的牺牲倒是保住了自己,越是这样夕颜越是觉得对不起她,特别在风龙那句欲说还掩的话后,自己更是坚定了查出真相的心。 “原本就是我对锦儿的猜忌,她也是受人要挟才不得不在我身上置了那悠悠草。”夕颜平静地答道,如今锦儿早已不知了踪迹,当初自己还以为她是因为知道了自己对她艰难时候的不顾,才会如此憎恶地报复自己,却不想她并不知道自己知晓她与若辰的事情,可怜她一个已经没有了心爱之人的陪伴,没有了可以给她安慰的孩子,在陪着自己到了这深宅大院后,又被冠上恶名而赶了出去,想到这里,夕颜心中更是一阵酸楚,即使现在已经不能将她挽回,却至少能够竭力查明,还她一个清白,因为她依旧是自己心中那个忠恳多年的妹妹。 看着夕颜陷入了久久难释的沉思,子逸便也不再问下去,只柔声道:“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彻查,那就随心去做吧!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切不可再一个人去默默承担。记着!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他紧紧握着夕颜的手,眼神坚定地如不老的苍空般澄明。 她觉得子逸与往常有了些许的不同,不再似自己认识的那样遗世独立,而是在慢慢融进自己身处的复杂事端之中,像在有意为她进行力所能及的帮助,这让夕颜心中十分宽慰,毕竟这样的他才更加的真实,因为他是萧家的长孙,早一些的参与进家族的诸事中,是有利无弊的。 “大少奶奶!吕少爷来了,现在正在厅堂中候着呢。”落葵的声音从大敞着的门外传来。 夕颜轻轻拍了拍子逸一直不肯松开的手,以让他放宽心,而后才朝门外走去。 同落葵一起穿过通往厅堂的廊时,似想起些什么,她忍不住开口向身旁之人问道:“今儿怎不见花忍?” “一早便出去了,近来也不知是怎了,像十分忙碌似的。”落葵一面在前边儿引路一面答着。 “十分忙碌?”夕颜口中念叨,昨夜的花忍确实是奇怪的很,分明在绣花,却似乎因为了什么事而赶得紧迫。 短短地路程,夕颜却有了这样一个突然的想法,一个让她自己有些诧异的猜测。待两人踏入厅堂,便一眼看到少修正坐在梨木圈椅上,心事重重地皱着眉,身旁奉上的茶也不曾动过,直到夕颜走到跟前才醒然过来,连忙起身抱拳:“嫂嫂!” 夕颜抬臂让他坐回去不用客气,道:“你何时随你父亲进宫?” “三日后。”少修短短地回答着,有些心不在焉。 夕颜知道他心中不舍,不论是这住了多年的宅子,还是那守护了多年的女子,再怎样地拉扯,也终有那么些余痛柔肠寸断。 “嫂嫂叫我来为了何事?”许是觉得周身过于安静,又许是见身旁之人一直沉默地望着自己,少修轻轻吐了口气,迎上她静候的目光。 夕颜这才开口说道:“我是想让你多缓息一会儿,这两天怕是也没安生度日吧?倘若你觉得心中苦,就和嫂嫂说说,虽然嫂嫂既解不了你那心结,又无法将你留于萧府,但至少比你独自埋在心中要舒畅许多。” “我……我不甘心。”少修看着眼前这个萧家唯一能明白他心中积郁的女子,终目光沉暗了下去,再无法故作坚强。 夕颜却平平一笑:“这就对了,倘若你只说愿意放手,那我还真得要怀疑你口中所谓对子岚的痴念。这句话才是你心中怨闷难散的根源。” “那又怎样呢?即使是对她爱了多年,守了多年,她终有选择自己心之所想的一日,我,也终不是她命中的归宿。”少修的气息有些不稳,似惊涛骇浪未了的蔓溯。 夕颜始终没有改变过对他们二人能在一起的那种奇妙感觉,这感觉自见他们二人一齐无拘笑谈时,便犹如千年古松般根深蒂固。而至于那个裴申,虽自己不是十分看好,但倘若他能对子岚诚心,那自己也没有阻拦的理由,且无论是谁留在子岚身边,她都是一如既往地希望子岚能够幸福。不过夕颜能够预料到,一旦裴申风龙身份被他人得知,那恐怕也就是他同子岚缘灭之时,因为毕竟这个乌兰国的人,都与萧家有些难以抹去的瓜葛,而这瓜葛只有仇与恨。 “去和子岚说了吧!早晚要讲的。”夕颜淡淡地一句话登时引得少修抬起垂在胸前的脑袋,愕然地望着她。 她继续道:“说你一直以来的心意,以及即将进宫的事情。” 少修的眉峰,因她这一字一顿的话语缓缓拧起,似在斟酌抉择,却终摇了摇头无奈道:“我不想扰乱她现在的心,怕是说了出去,只会让善良的她为难愧疚,倘若如此的话,我宁愿继续将这段夭折的感情继续掩埋。” “那入宫之事呢?且不说那段感情你割不割舍的下,三日后的面圣恐怕就意味着你同萧宅生活的诀别。”夕颜也是心中五味,这个府上,一直以来同她一起生死进退面对的,就只有少修与落葵。 少修却唇边轻笑起来:“虽然不能再在萧府生活,但还是可以回来探望的,你便这样去安慰子岚就是。” 第一百二十四章 散罂粟疑云(二) <>“你想的太天真了,如今你父亲为何要急急将你遣去宫中统领御林军?只怕是一入凤凰城中便难回,很多东西都是由不得你的。”夕颜见他未能看清如今形势,便有些忧心,这样一个成长于深宅的少爷,虽是威武大将军之后,却毕竟少了许多的经历,且武功也并不及一部分的江湖高手,跃龙堂的四大杀手便是一个最为深刻的教训,怕只怕他有勇无谋,在多是口蜜腹剑之人的宫中,会遭到算计。 少修笑容未减,却似十分苦涩,道:“我又怎会不知这个道理,只嫂嫂你就这样去告诉子岚就是,我怕再面对她时原本的坚定又会有什么动摇。” 夕颜紧蹙的黛眉轻展,恐怕也只有这样比较合适了,毕竟子岚已经有了自己的依靠,倘若再与少修走的近,怕是会遭人暗语,随即一想,又向身旁之人问道:“你可有什么东西要给她?不管怎样,这样匆匆不留一句的就去了未免太过绝情。” “那……嫂嫂可否帮我一个忙?”少修终侧过脸来,道:“帮我去寻那日在花鸟节时遇到的那个买蔷薇花的男子,我想再买一盆送给子岚。” “这……”夕颜有些犹豫了,倘若再送子岚这花,不就意味着之前那紫色蔷薇是他送的了吗?如此的话,子岚若知道并非裴申所赠,恐怕该失望了。 “嫂嫂替少修送去便是了,就说因少修见她那一盆被摔地支离破碎,怕她每每想起会心中不舍,才会想到寻一株送她。”少修明白夕颜心中的顾虑,所以让她如此解释。 “那好吧!我尽力就是了。”夕颜欣然应声,突然想到今日唤他来的用意,便继续道:“在你进宫之前。可否替我再办一事?” “嫂嫂请讲,不用同少修客气。”他甘愿赴汤蹈火的忠诚依旧。 夕颜忧容重现,道:“帮我去查一下花忍近来的动向。” 少修有些惊愕:“查她一个丫鬟做什么?”随即似明白些许,道:“难道……” 夕颜向厅堂中仔细环视一圈,方才落葵在她落座时便已经离了去,确定就他们二人,这才低声道:“恐怕子逸中毒一事另有他谋。”见少修一语难发地望着她,突然想到因此事而涉及到的一人,怅然道:“顺便替我寻一下锦儿的踪迹。” “锦儿?”少修更是有些不解:“难道她是被冤枉的,而那个花忍姑娘才……” 夕颜止住他的话:“这只是一个猜测而已。说什么都过早,你切不可将此讲出,否则这园子里的其他丫头怕引祸上身。心中对我有所忌惮而疏远。”她心中是不希望花氏丫头们如此,更不希望花忍做出了背叛她的事情,但记忆一倒退到锦儿离去时仇视目光的景象,她就十分的不安,好像只有将真相查出。才能些许地抚慰早已远去的锦儿撕心裂肺的失望之痛。 “嫂嫂放心好了,这两日我便去查。”少修面中含肃地回答着,却突然肯定的目色一落,有些黯然道:“这也许是少修最后能为嫂嫂办的事情了。” 夕颜听着十分凄苦,忙拦住他的话,道:“快别这样说。即使是兵临城下,你都要竭力保住那凤凰城,倘若真是大势已去。也不要故作逞强,你明白吗?”她十分清楚当今圣上皇位的摇摇欲坠,吕载夫的兵力大部分都驻守着边关,而留在凤凰城中的虽是精英,但毕竟寡不敌众。就算只有三王爷一人的势力攻去,便已是胜负难定。更何况如今旭王爷的不甘落后与乌兰国的静候时机坐收渔翁之利,恐怕这个年轻的皇帝虽有命被吕载夫推上皇位,却难以巩固千古。(..info) “嫂嫂应该清楚少修的性子,那种苟且存活倒不如叫我战死沙场来的坦荡。”他面色凝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然而这也正是夕颜所担心的地方,少修向来忠肝义胆,看不惯奸恶势力,想来若是三王爷和旭王爷亦或者乌兰国国王得了皇位,那恐怕是再惜才如金也断不会留他的。难道这就是这个耿直男子注定的命运吗?他还从未得到过爱慕了多年的那个女子甚至一个真正抚慰的拥抱。 “嫂嫂!”少修沉厚的声音令夕颜抬目凝神朝他望去,“请恕少修直言,您还是不要和兰芷茶楼的那个公子走的太近。” “熠公子?”夕颜脱口而出,并未想到他会突然这样说。 少修点头道:“是的,因为我觉得他像三王爷的人,怕只怕嫂嫂你诚心相待,而他却在利用你。”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了?怎会突然这样讲?”再一次听到有人说出自己心中不愿承认的猜测,夕颜心中不免一片动乱。 少修眉目一紧,有些为难,却又似觉得必须交代清楚,终畅言道:“不瞒嫂嫂,我去了趟兰芷茶楼。” 夕颜顿时明白他方才的犹豫,因这个萧府里只有他与落葵两人知道自己与熠公子的相识,而他之所以去了兰芷茶楼,多半是由于自己的那个解释吧,因为三王爷常出入茶楼,而能与这茶楼有着密切关系的朋友,少修想到的首先就是熠公子了,原本就对他心存芥蒂的少修便独自来查探个清楚了。 “然后呢?你知道了什么?”夕颜知道少修并不是有意去查她,便也并不在意他适才吞吞吐吐的态度。 少修见她并没有责怪恼怒之意,便如实说道:“我是乔装进去的,混在大厅人群之中,便看见那个熠公子一直都同三王爷一起,且从他们彼此的举止看来,似乎十分相熟。” “这个我知道,熠公子并没有瞒着我,他曾亲口承认自己是三王爷手下的人。”夕颜听他是探听到这些,悬着的心稍稍稳了下来。 “可是我还听到他说……”因她这平静的回应而有些不吐不快的少修顿时戛然而止。 夕颜料到他得知了什么十分重要的消息才会如此严肃地同自己来讲,方才还缓住的心再次无法停止悸动,连忙问道:“他说什么?” “我也只是在他们二人从我身旁经过时听到,那个熠公子问:‘倘若她因这事要承担起责任怎么办?’,而三王爷则信心十足地答道:‘放心好了,而她也终究是你的。如今她对萧老头子来说还有一定价值,不会有事的。’”少修一一说来。 “什么叫我终究是他的?而那句我对爷爷还有价值又如何做解?”夕颜紧眉瞪目地惊看着少修,仿佛那话是他的胡乱言语,仿佛这都是自己的幻想,是个梦,然而眼前那个盯看着自己的男子,清晰而真实的存在着。 她苦苦一笑,心念:“他是为了得到我才利用我的吗?或许他真是算计错了,我乔夕颜,这辈子最最痛恨的,就是被人利用,尤其在得知自己是父亲与三王爷的棋子后,更是益发得讨厌背叛与虚情假意,即使他是唯一一个让我有着相见恨晚之感的人,一旦如此,也终难原谅。”她原以为自己结交了一个可以畅谈言欢的知己好友,却不想再一次的被信任之人所用,这种甜蜜之后的毒箭要比一了百了更来得狠劣。至于萧老爷子,夕颜也并不觉得过于意外,自他态度的转变,她心中就已经渐渐明白,这个面慈心善的萧家第一人,只会用有价值且无害之人,至于她,已经被远远排除,之所以还留下她,恐怕一来是为了子逸,二来就是更城府的心思了,许是为了牵制住乔太师与三王爷。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夕颜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腕,轻轻揉起了额头两侧再次袭来的疼痛,如一个个细小虫食针刺。 少修也看出她的异常之举,忙朝她探了探身子,问道:“嫂嫂可是觉得有什么不适?用不用我叫张太医来给你瞧瞧。” “不用了,估计是没有睡好,有些疲劳。”这感觉只有夕颜自己清楚,像是要比之前的阵痛要强烈了许多,难道因日日与罂粟粉的接触才会至此?想想似乎是在那牡丹花摆在房中之后才有了这样的头痛之感,如今那些东西都已经从卧房中清了出去,或许过几日这疼痛便会缓解了,如今正是子逸慢慢恢复的时期,自己可千万不能有什么差池才行,于是她并不决定将此不适说出,心中琢磨着过几日去城郊找姜郎中诊断一下,毕竟他医术超群且最先发现她的不振。 “那我就不在嫂嫂面前聒噪这些令你烦心的事情了,嫂嫂心中明白就好。倘若再觉得有什么不适,便遣个丫鬟去寻张太医就可,他这几日都会在府上呆着。嫂嫂交代的事情少修这就去查,最迟明日黄昏十分,便可以给您一个结果,不过关于锦儿姑娘,当日她走的匆忙,又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寻起来恐怕是如海底捞针,难有线索,不过嫂嫂放心!少修定会尽力而为!”他起身告辞,夕颜也随着一起,一直将其送至园门外。 第一百二十五章 散罂粟疑云(三) 待送走了少修,夕颜越发觉得头痛欲裂,便依靠在园门边,想着清醒片刻,待渐渐静了下来,才仔细这正悄然落幕的春色,许是这段日子以来的忙碌,都从未在意过,前几日还留寒的天早已转暖变燥,与牡丹园相隔一条长长溪流的碧如绿玉的小池上,也有了三两蜻蜓盘旋,直直停落在初生的嫩叶上,偶一阵清风拂过,绿裙舞动,惹地刚刚栖息地小小蜓身环绕,为其牵摆缠带,妙味横生。溪边的垂柳也早已经没了之前的稚嫩,絮蕊招蜂引蝶,毫无羞涩。 自己都进了萧府快两个月了,再见眼前之景,却似仍停留在落葵向自己介绍府上园子与主子时的情形,还有临溪园里的游廊上,自己抬目同子逸的第一次相视,甚至还有在荣胤院里见到昭轩时的复杂心境,皆一一而至,搅动地心中一阵烦闷。 人生不会总是风涌不息,就像茫茫沧海,终要归于平静一样,简单的度日,才应该是最令人心满意足的,既然自己一直期盼的生活即将开始,虽然这生活中有一些出乎意料的变故,但终是能够闲适起来,如此,自己还牵挂着那无情的商场做什么呢?还是好好珍惜当下的短暂宁静吧! 想到这里,夕颜原本烦乱的心顿时平复了许多,盈盈转身含笑,重新踏回园子。 “嫂嫂!”一个听起来并不十分熟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夕颜回头望去,竟是萧子宇站在园门前,朝她欣然呼唤着,便满口笑应道:“你今儿不用去铺子里忙活吗?怎到这儿来了?”她是有些日子没看到过子宇了,他看起来比初见时少了几分孩子气。 “嫂嫂!对不起。”子宇竟突然神色黯然起来,沉沉地迈着步子朝立于院子中央的夕颜走去。 她因这突然的道歉而有些莫名起来,笑道:“怎见着我第一句便是这话?你如何对不起我了?” “因为铺子的事情。”说话间。子宇已经走到她的跟前。 夕颜这才明白过来,恐怕他是因替代了自己萧家铺子的位子而心中愧疚,便笑着抚慰道:“嗨!我当是什么事情,竟为了这个专程来同我道歉。萧家是有自己的规矩的,我犯了错,自然不能继续留在铺子里执掌要事,你能替我接下这担子,我应该感谢你才是。” 经她这样一说,子宇便也觉得自己有些大题小做,干净的脸上现出一抹羞涩。道:“看来是我多心了,嫂嫂向来都是宽宏大量的。” 夕颜笑容依旧,道:“你大哥此次中毒你都没有马上来瞧他。许也是这缘故吧?” 子宇连忙摆手道:“现在没了,原先是有些不敢来见嫂嫂的,但如今心中惦念着大哥的病势,便想着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于是就来向嫂嫂您请罪了。” “这样一个少爷。怎做起事来像个女子般扭捏,跟嫂嫂还存那么多了顾虑做什么?快些去看看你大哥吧!你们哥俩也好些日子没聊过了吧!”夕颜望着他一副惭愧的样子,笑意不止。 子宇这才舒心笑了起来:“看来真是我见外了,我这就去瞧瞧大哥,听说他这次中毒挺深,也不知如今怎样了?”说着。便迈步朝厅堂走去。 “如今需静养着,其他一切便要看天意了。”夕颜因那句中毒挺深而有了一瞬的滞步,随即静静跟在他身后行着。 顷刻眼前一片漆黑。随之而至的是淡淡的木兰清香,轻轻凝绕,“猜猜我是谁?”百灵雀般清甜的声音压近自己的耳畔。 夕颜的眼睛被身后之人捂得严严实实,原先被因这突然之举惊骇地停住脚步的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有着这样清冽木兰香气的人。除了我那顽劣的语彤表妹,还会有谁?” 只觉掩着自己眼的手一松。身前又恢复了明亮清晰,在前面走着的子宇也正转过身来瞧着她身后的女子。 夕颜喜不自禁地回身去望,一个身着鹅黄色衫群的女子,正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头上简单的珍珠做缀,只那挽起的髻发余留的一捧长发,被全数拢到一侧,随着身子摆动在胸前,显得分外俏媚,双眸大而澄澈,他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定是一个聪颖的女子。 那杜语彤微微偏头,朝正笑望着她的夕颜说道:“姐姐你每次都能猜出,真是没意思。” “谁叫你每次都这样跟我打招呼,叫我怎么不知。”夕颜拉过她的手,再见自己的好姐妹,倍觉亲切难表。 语彤也拉起她的另一只手,笑不拢嘴道:“好姐姐!可叫我想死了,你怎会这么快便嫁了人,姑父还真是够狠心的,竟生生把你俩给拆散了。” 此话一落,夕颜握着她的手连忙用了些力,看向她的眼睛瞧瞧朝一旁瞥了瞥,道:“什么狠不狠心的,父亲也是为了我好,与他的分别也算是另一种缘分的开始。” 杜语彤也向她身后瞧了瞧,一个身着华服,稚气未脱却干净异常的男子正不明所以地望着她俩,这才猜到那是萧家人,知道方才提及过去之事的话有些唐突,便目不改色地依旧望着子宇,朝她回道:“这位是谁?姐姐也给妹妹介绍一番,免得冷落了旁人。” 原先也正盯看着她的子宇见她突然投来的目光,忙垂下了眼不与其相对,却听这女子慷慨不拘,便也走到跟前,道:“在下萧子宇。” “他是萧家的二少爷,是我如今夫君的亲弟弟。”夕颜见子宇开口,便补充起来。 杜语彤这才恍然,道:“哦哦哦!原来是姐姐的小叔子呀!”说着,便朝夕颜邪邪一笑。 “你这丫头,笑得如此意味深长做什么。”夕颜佯恼她不该在旁人面前如此无礼。 杜语彤只打量着子宇,道:“小叔都长得这样俊秀,那作为大哥的夫君也定是个美男子了。” 此话一出,子宇反而没有适才那样局促,只看着她,说道:“小姐谬赞了,还不知小姐闺名是何?” 夕颜却伸出指来轻点了点她的鼻子,道:“这可比不得我们家那样仍你胡闹,大姑娘家怎张嘴闭嘴就是这些个话。” 杜语彤不以为然地朝她歪了歪嘴角,便回答起子宇的问话来:“我姓杜名语彤,杜、语、彤。可记住了?” 目光一直未从她身上挪开过的子宇也被她不羁的性格逗乐,道:“记住了记住了,这样美丽的名字定不会忘了的。” 夕颜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正得意洋洋的她朝自己拉近了些,问道:“你是如何到这的?可是跟母亲说过了?不会又是自己擅自跑来的吧?”萧家守卫森严,平日是不会随便放他人进来的,况且这个语彤竟然在园子庭院遍布的府上找到了这里,真是让她这个做姐姐的都十分费解。 杜语彤耸了耸肩膀:“我嚷着姑姑带我来的,不过她只将我送到萧府前,至于是怎样找到这牡丹园的。”她扑哧笑出声来,朝园门处指着说道:“是他告诉我的。” 夕颜与子宇皆顺着她的手朝那里望去,并未见有什么异样,在两人刚要将收回目光时,却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疾步迈入的身影,那人看到院中的几人都朝其看着,这才轻吐了口气,喘息着向他们走来,到了跟前还有些不能平复地喊道:“大少奶奶!二少爷!” 夕颜点了点头以示回应,却依旧凝眉不解地看着他。 庞管家稍稍缓息些才继续朝语彤一望,说道:“杜小姐!您走得可真快,老奴都没法跟上了。” 听到此话,夕颜面中含斥地扭头朝她看去,杜语彤连忙躲闪开那眼神,摇晃着脑袋似在自语道:“我又不知道他会这样锲而不舍地跟着,只想着他告诉了我方向便可。” 夕颜目色不改地望着她,分明是这小丫头在捉弄人家,若是不知道人家跟在身后,又怎会指给她同子宇看呢。 她正欲开口指责,却被庞管家拦下了话:“是老奴怕杜小姐在这宅子里走迷了路,放心不下才跟着,却没想到她只听老奴说了一遍路经便能找到这里来。” “庞管家跟着语彤这一路,怕是累坏了吧!我给您捶捶肩膀。”杜语彤见自己的姐姐表情严肃的样子,忙快步到庞管家跟前,真要为他捶肩,突然受宠若惊的庞管家连连后退感谢劝拦。 夕颜摇头无奈起来:“快停手!这萧家的人可经不起你的此番折腾。”虽是如此说着,她的面上却有着掩饰不住笑容,这个表妹确是聪慧异常,自己之前之所以十分喜欢子岚,正是因她们两人性格上十分相像,只那子岚比这个妹妹少了几分机智灵敏。 杜语彤这才重新回到她的跟前,胳膊一横地将其挽住,道:“不生气了?那就带我去见见姐夫吧!” 庞管家一离了她的殷勤,便连忙朝几人躬身道:“既然杜小姐已经到了,那老奴就先退下了。”说着,头也不回地匆忙离去,远远走出几步后,才抬起手来试了试额上的汗粒。 第一百二十六章 散罂粟疑云(四) “哈哈哈!”一直在一旁沉默的子宇这才朗声笑了出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庞管家如此狼狈,真是个鬼灵精怪的女子。(..info无弹窗广告)” 夕颜握了握语彤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朝子宇笑道:“你不说她刁钻我便已经觉着奇了,竟还夸她?这样纵着,只怕她将来会想着各种法子的让你佩服。” 子宇看着语彤的目光有一瞬的凝住,静如方才的那潭碧池,他只轻轻一笑,道:“若是如此,我定会奉陪。” 原以为听到那话这个男子会十分惊怕,却不想他竟如此淡然,倒换做语彤有些局促起来,嘴上依旧不依不挠道:“那我就看你如何见招拆招!” “好啦!”夕颜拦阻她:“在这萧府里我可不能由你胡来。”随即想起些什么,问道:“母亲送你来可说了些什么?乔府什么时候派轿子来接你?” “姑姑知道了姐夫中毒与这萧家铺子出的事情,只说让你好生保重。傍晚的时候会有轿子来接我回去,咱姐俩一起呆不了多长时间了。”说着,杜语彤便将脑袋枕靠在她的肩上撒气娇来。 而夕颜依旧沉浸在母亲留给她的短短几个字中,好生保重?恐怕连那最体贴她的母亲都能识出她近来处境的艰难,想到自己不仅不能承欢父母膝下,还让他们如此忧心,便有凄苦的泪水溢满眼眶,只悄悄抬手试了去,朝倚在自己身上的小丫头说道:“你回去后告诉母亲,说我在萧府一切都好,如今不用去铺子里倒是更得了清闲,让她不用记挂,保重身体才是。” “嫂嫂若是想家,就回去一趟吧!大哥也还没随你一起回过门呢。”子宇见她突然神伤起来,兀自提议起来。 如今子逸此次中毒能不能完全排出都还是个未知数。且让他回乔家见自己父母,那恐怕连萧老爷子也不会应允,子宇并不知道如今他老人家对她的芥蒂,于是便笑了笑,道:“等你大哥身子好些了再去吧!” “若是嫂嫂想家,那就让杜小姐常来陪着您也可。”子宇再次看向杜语彤,眼中重泛起阵阵荡漾。 被他一语说到心中,杜语彤也连连点头道:“我来长兴城就是找姐姐你的,自然是要常来瞧瞧。” 夕颜朝点头她笑道:“好好好!有你这位杜小姐陪着,姐姐我也算是不再百无聊赖了。” “杜小姐是初来都城吗?”子宇再次开口了。却依旧是朝语彤问着。 夕颜有些疑了,这个子宇才与语彤初次见面,怎会对她的关切。莫不是?她又朝他望了望,那柔情的目光仿佛全然没有夕颜的存在,忍不住笑了起来,原以为子宇这样温婉的男子会喜欢端庄的大家闺秀,没想到竟偏对语彤这样精怪的小姐感兴趣。恐怕这也是他十分宠溺那个三妹子岚的缘故吧! 杜语彤如此聪明,又怎会看不出来眼前男子深情目光后的内心澎湃,便不免有些羞涩,却偏偏自己的姐姐在一旁嗤笑,于是朝她道:“笑得这样痴傻做什么?” “怎得就痴傻了?你这词恐怕并不是来形容我的吧?”夕颜偏头一笑,她们姐妹二人自然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语彤将要出语反驳。便被夕颜拦了下来:“好了好了。别在他人面前说那些个只有你我懂得的话了。”她目光朝正木讷不知所云的子宇瞥去,随即问他道:“子宇这几日刚进了铺子,恐怕十分的忙碌吧?” 子宇自然不知她为何会突然问起了铺子。免她关心,便只回道:“并不是十分忙,只刚刚上手有些生,慢慢熟络起来就好了。” “那既然这样,不知你有没有空。帮嫂嫂一个忙?”夕颜佯装十分为难的样子。 子宇见她出言恳切,满口答应道:“嫂嫂不用和我客气。只管讲就是了。” 夕颜掩嘴一笑,朝身旁的语彤看了一眼,道:“我这妹妹初来都城,哪里都没去过,而我又得时刻在园子里照顾你大哥!所以就想劳烦你带着她四处逛逛,也算是游玩了一趟,免得她回头跟我聒噪说是为了陪我哪儿都没去成。” 子宇原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让这个嫂嫂如此为难,却不想是此,只笑看着语彤道:“嫂嫂放心好了,子宇定会带着杜小姐好好转转这长兴城的。” “谁要你带了,我自己去逛,还怕被人拐了不成。”这时一旁一直不发一言的杜语彤终于有些按耐不住了。 夕颜笑道:“怎了?刚才不是还说要看他如何见招拆招,如今这么快就投降了?” 这话激得语彤一倔,道:“谁说投降了,我是怕这个贵公子被我折腾地求饶,我便让他带着好了,还能省了车马费。” 子宇同夕颜皆笑了起来,惹得语彤也撑不住架势,笑道:“拿我取乐是吗?还不赶紧带我去看望姐夫!” 夕颜无奈地笑望着她,之所以会有如此建议,一来确实是因自己实在脱不开身陪语彤,又不想她每日往萧府跑只陪着自己在这园子里度日,二来是她从未见子宇对旁的女子流露出那种神情,而这个刁钻的表妹也并没有表现出曾经对其他男子那样的厌恶,又想起语彤母亲曾担心她这样古怪的性格会找不到婆家,如今遇到这样一个同子逸一样有着温婉性子的子宇,且两人看起来那样投缘,便想着做一次和事老,只看他们是否能够走到一起了。 待到了傍晚时分他们二人离了去,夕颜这才想起自子宇进了来便一直没再瞧见花氏的几个丫头,于是经过外屋时试着轻轻在门外扣了扣。 “来了。”竟有人应声。 廊中因天色渐渐暗了有些朦胧起来,门缓缓开了,陈在眼前的是花素一张有些疲乏的面孔。 “这日头都落到山下边儿去了,怎还在这贪睡呢?”夕颜朝她笑了笑。 见是大少奶奶,原先揉着眼睛的花素这才登时醒然,忙将她往屋子里引,道:“这渐暖的天儿里,过了晌午又没有个旁的事情,便小憩在床上,却不想竟一下睡到这个时辰。” 夕颜只站在那里,并不挪步,道:“只是这半日里都没瞧见你们几人的身影,还以为是又在府上寻到了哪些个耍玩的地方呢!”说着,朝房中瞥了一眼,却是空空如也,疑道:“她们三人都去了哪儿?怎不同你一起呢?” “花蝶晌午的时候就随着三小姐院子里的春儿瞧热闹去了,说是裴公子托人送来了不少复色的蔷薇花,这才央嚷着要看看。”许是她刚刚睡醒,眼睛有些无神,抬手扶了扶垂到肩上的松髻,声音中有带着懒意:“花忍每日都早早地出了去,也不知近来是到哪里顽劣去了,至于落葵姐姐,她不是一直随着大少奶奶您吗?” “没有呀!”夕颜有些想不明白了,落葵向来都是在她身旁候着的,既是有什么事情也会先同她招呼一声的,怎突然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这都将黑的天儿了。 花素扭头朝自个儿屋子的窗外望去,惊道:“都这个点儿了,她们几人也真是玩昏头没得个分寸,大少奶奶您定是饿了才来寻我们的吧!我这就这就去西园吩咐下去。” “不急,你先收拾一下。”夕颜微微一笑,独自行到了厅堂外的廊前小坐,望着天际上隐约的点点星子,璀璨得如同晴日里潺潺溪流上的粼波。顿时脑中一闪,落葵莫不是又去找那个吕载夫了?她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竟让这样素昧平生的两人突然联系如此密切? 夕颜轻倚在廊柱侧,如同隔上一层淡漠蝉翅般朦胧的园门处,正匆匆拐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定睛望去,是落葵,许是厅堂中灯火通亮,才愈发显得廊前院中的漆黑,落葵并没有瞧见她,只进了园子后向左直接去了西园,片刻后,便有着三五个妈妈带着粗实丫头前来给院中檐下点上灯,夕颜细细瞧去,正是落葵引着她们。 “原是这天儿渐渐地暖了,白日也长了,所以才会忘了给园子掌上灯,还望落葵姑娘不要计较才是。”其中一个妈妈吹熄了手中点灯的红烛,朝落葵谗谗笑道。 落葵只管抬臂将有些晃动着的桃木牡丹图灯笼轻轻扶正,道:“如今我日日看着,你们便这样懒散,倘若有一天离了去,还不知要任由你们这些没有诚心的妈妈们倚老卖老到什么时候!” “落葵姑娘这话就说的刻薄了。”那个妈妈显然有些不悦,却又不敢过于争执,只眼睛一转,道:“我们知道您是将要升为少奶奶的主儿,好歹咱们也相处了这么久,待到攀上高枝可不要忘了我们才是,到了那个时候,我定会好好地将您伺候舒坦。” 落葵清秀的眉皱了皱,并不同她答话。 “落葵!”夕颜笑着从走廊另一侧走到跟前。 方才还笑得合不拢嘴的那个妈妈顿时脸上一白,吞吐道:“大……大少奶奶!” 第一百二十七章 散罂粟疑云(五) 夕颜只当没有听见刚刚的话,她心中清楚,落葵绝不是那样的人,于是继续问道:“你去了哪儿?怎这会子才回来?” 一旁的妈妈见夕颜并无责怪之意,这才垂着头退出几步,一转过身便疾行而去。 落葵笑着迎上她,眼中甚至有一丝见到亲人般的温暖荡漾,道:“我听庞管家说杜小姐来了,想着你们姐妹俩许久没见,便没去叨扰,只出去办了些事情,不觉会到了这个时辰。” “出去半日了,快回去歇歇吧!这些个事情交给她们去办好了,你不用总守着。”夕颜笑着点点头,朝厅堂迈出步子。 落葵简单交代了下人们几句,便快步追上夕颜,似有话要说,却终颔首低头,紧紧随着。 “你可知花忍近来在忙些什么?”到了堂中,夕颜突然转身朝她问道。 落葵低眸一想,道:“您这样一说,倒好真有些奇,近来她日日早出晚归,即使是回了来,也只坐在榻上不停歇地绣着绢子,我们轮着劝,她才肯睡去。” 夕颜眉目一凝,看来这个花忍确是行为有些古怪,如今只能等少修去查探的消息了,怕身旁正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落葵担心,她便笑道:“许是近来正和哪些个丫头们争着比刺绣的功夫呢,由她去吧!” 落葵这才露出笑意,陪她一同絮语起来。 待到了第二日,夕颜早早地醒了来,原是不想惊到子逸的,却未料他竟比自己还要早些睁眼,只静静地望着她。 “怎这种眼神看着我?像是生离死别一样。”夕颜懒懒伸展一番,朝正单手撑头的他侧去。 子逸唇边一抹笑容:“什么生离死别,你我的真正生活才刚刚开始。” “是怎样的生活?”听到这话。夕颜不由自主地神色飘忽起来。 轻俯下身子,在她的额上闭目一吻,以抚平她有些不安的心思,道:“自然是不久后你我同去池林城了,你一直以来的向往,便是我追随的方向。” 心中如同窗外天边般缓缓升起了暖日,连原本被药气熏蒸得有些燥涩的空气都透出丝丝甜意,夕颜垂目含羞一笑,道:“就只会这样整日里说些让人腻味的话。”却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落葵的面容,笑意渐渐隐了下去:“那落葵怎么办?你会带他一同前去吧?” 子逸笑如正盎然招枝的松柏。顿临一场不期密雨般萎然,道:“你希望我带上她吗?” 夕颜看着他,知不该说这种质疑的话。便答非所问起来:“你打算何时出发?” “成亲之后。”子逸也不再去提,如此沉静半响后,才继续道:“我是陪着你一起去的,倘若你想,就把她也带上吧。” “子逸!”夕颜知道。任何一个男子,都不希望有旁者插入到与自己心爱之人当中,搅扰本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平静,他之所以如此说,是不想让夕颜为难,毕竟。落葵是被她视为好妹妹的人。忍不住内心的感动,她紧紧握着子逸的手,掩饰不了的欣慰。 “大少奶奶!吕少爷来找您。”花蝶的声音从屋子外面荡荡地传了进来。 听到“吕少爷”三个字时。夕颜猛然转目朝门的方向望去,少修这么快就打探到什么了吗?如此轻易得知,又如此急切地来相告,难道关于花忍,其中真有什么同萧家有关的事情隐瞒? 感觉到手背上一阵温暖。夕颜回头望去,是子逸正目含笑意地回握着她。“早些放手这些事情吧!过几日安宁的生活,待我能离开这屋子,咱们就马上去池林城。” 夕颜笑了,自到了萧家都从未如此舒心地笑过,甚至有些泪水盈在眶中,一个如此将她的心事记挂并无微不至的男子,这世上除了自己的丈夫,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人,她相信子逸,相信他定会说到做到,而她也从未想到过,最终要带她去池林城的人,是子逸,而非昭轩。 花蝶伴着花素一同进了来,为她梳洗一番后,又引着下人鱼贯而去。 站在菱花铜镜前的夕颜,望着自己略显疲倦的面庞,不由自主地抬手轻抚上,她突然平淡一笑,不知是因这萧府的压抑生活,还是因自己过于在意为这个家付出的价值,她真的比曾经少了几分大小姐时的稚气。缓缓回身朝隔着几层帷幔的榻上之人望去,他似也正将灼灼目光穿透纱帐而来,如此相视,夕颜已经下定了心,待诸事妥定,她要同子逸一起去池林城。原本子逸一直提及,她只当是他一时兴起,却不想方才竟突然从他眼中看出对那个奇幻城池的向往,既是如此,夕颜也疲于这个深宅中的过往,不如两人在那瑰美境地中抛开一切,好好享受一阵宁静的生活。 一进入厅堂中便见少修匆匆迎了上来:“嫂嫂!” “可是查出什么了?怎么来的这样早。”夕颜见他一脸的严肃,心也提了起来。 少修回道:“只打听到一些她家里的情况,似乎同萧家并没有什么关系。” “那你……”既是没什么大事,他为何如此沉闷,夕颜忍不住问。 话未说完,便听到少修说道:“我明天就要随父亲入宫了。” “这么快!不是还有两日吗?”夕颜这才明白他是在为此神伤。 少修摇了摇头:“不知为何,父亲昨夜里说要提前回到边关去,于是决定明儿就将我引进宫。” 提前回去?难道是边关出了什么变故?才会如此匆忙地要解决完都城的事情。夕颜低目浅思,随即想到花忍之事,问道:“你查到花忍家里的什么情况?” 少修面色渐渐归于平静,道:“她的父亲是个赌徒,花忍姑娘当初就是因他没钱还账才被卖进萧家的。好像就在前一段时间,她父亲又外欠了一大笔钱,似乎被讨债的人威胁用命来偿,原本已经不愿再过问他的花忍姑娘念及父女一场,这才到处筹钱,后来钱是按时还上了,但花忍自己似乎又开始到处寻找能够赚钱的工作来偿债,近来每日都会去一个绣坊,为那里的掌柜绣花样卖钱。” “原来如此,难怪这些日子她都早出晚归,且拼命的绣着花样,难怪她不喜欢骰子一类的游戏,全都是因她有这样一个不争气的父亲。真是个傻丫头!缺钱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夕颜呢喃感慨起来。 少修问道:“嫂嫂要不要去助她一臂?” “不用了,她这样做,也定是不希望我们知道,如果唐突地从中帮忙,怕是她心中并不一定情愿。”夕颜有些黯然,看来花忍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原是有自己的苦衷这样躲躲藏藏,既然如此,那就尊重她自己的选择吧!可是这样一来,罂粟粉一事又停住了进展,陷入僵持。 “事情也替嫂嫂查清,那我就先回去收拾东西好了。”少修的声音有些凝涩,微微抱拳告辞后便欲转身离去。 “你就这样默默地离去了吗?”夕颜唤住他。 少修迈出的脚步顿时一滞,回过头来看向她。 “不用如此故作坚强,与其心中从未停止地记挂着,倒不如直接去同她道个别的好,就像个兄长一般,不用多说些什么,这样去了宫里,也不至于会遗憾当初的决然。”夕颜将对他的劝慰一一说来。 少修有些犹豫,紧锁着眉,似有说不出的无尽顾虑。 “你不是说还要送她一株紫色的蔷薇花吗?”夕颜一语将他点醒,少修这才望向她投来的坚定目光。 “这样吧!你一会儿随我一同去趟城郊姜郎中那里。”夕颜记得姜郎中那里有许多的奇花异草,应该也不乏他在花鸟节上卖的那蔷薇。 “怎又去那个怪人那里?”少修有些不解。 夕颜这才想起他并不知道那日卖给他们花的人正是姜郎中假扮而成,于是便抿嘴笑道:“因为只有他有那样的蔷薇。” 在去城郊的路上,夕颜些许地给少修讲了姜郎中易容同他们在都城街道偶遇到,以及在花鸟节时将那盆罕见的硕大紫色蔷薇花赠送给她的事情,少修这才恍然,对姜郎中也少了许多起初的厌恶。 此行只有少修、落葵和萧家的四个轿夫同往,待轿子停在了竹栏门外,一览无余的院中竟如人去巢空般荒芜。 夕颜掀帘见了此番情景,不禁心中一阵慌乱,匆匆推开栅栏行到院里,原先沿栏围一一摆放盛着娇颜百花的陶盆皆被砸的粉碎,如同她此刻凌乱的心绪。 “这是怎么回事?上回来不还好好的吗?”落葵看到院中满地的狼藉,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夕颜从纷扰的种种猜疑中猛然抬头,直直冲向那两间孤落的房屋,厨房中依旧是胡乱的摆放着东西,却似早就无人出入,而那间姜郎中平日歇息的茅屋只余下一张硬冷的床榻,里面曾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也都没了踪迹。 少修在院中寻了一圈,终无功而返,走到呆立在茅屋门前的夕颜旁,轻声道:“嫂嫂!没有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散罂粟疑云(六) 而此时的夕颜,早已木得一动不动,姜郎中的行为向来让人难以琢磨,此时自己眼前所见到的这些,又是何缘故呢?他仅仅是离开,还是遭到什么不测?倘若是因为自己而给他原本平静的生活带来什么动荡,那她内心的愧疚之感是可想而知的,虽然这只是最坏的猜测。 她回头望了望空荡的房屋,如果他是遭人挟持,为何那些他当做宝贝一样的东西都不翼而飞?这样想,夕颜心中又安定一些,兴许他是搬走了,因恍然忆起当日姜郎中说过,他不该参与到同她有关的事情中来。 夕颜轻叹一声,她原先是想借着来讨花的这次向他询问有关自己近来常常头痛的缘故,以及许多自己不解的谜团,却不想已寻不到他的踪迹,姜郎中是知道许多关于她的秘密的,难道他猜到夕颜会锲而不舍地前来,才远远地躲了去。 “大少奶奶!”落葵急急地从院外奔跑进来。 夕颜目光移向她,自己竟凝思地不知道她离开了这样一会。 落葵到了跟前,喘息不止,却强忍住道:“附近的百姓说姜郎中同他的徒弟一起离开了。” “徒弟?”果然是走了,这让夕颜悬着的心稍稍稳住许多,却因这“徒弟”二字疑惑不已:“他何时有什么徒弟?我怎不知?” “我也是这样问那人的,他说早在两月前就有一个来自长兴城里的人慕名前来求教,经了那郎中百般折难才收为徒弟,因姜郎中习惯了独居,于是那人在山腰上筑屋居住,只隔几日来这里一次。”落葵回答着,气息渐渐平复了许多。 夕颜点头道:“那那人可知他去了何处?” “这倒不知了,具体是哪日走的他们都不清楚。”落葵遗憾地摇了摇头。眼睛一瞥,正看见少修半蹲在那一盆盆碎了满地的残花旁边。.info[] 夕颜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心中也因他落寞的身影而有些酸涩,悄悄走到他跟前,轻声唤道:“少修!”她能够想象到他此刻心中的失落,原本就是兴致满满地随自己前来,却不料铺陈在眼前的,竟是这般狼藉。 “都碎了,又碎了。”少修轻轻拾起一朵落去了大半的蔷薇花,呢喃自语起来。 “什么?”夕颜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言语。便凑近些,听着他的凄凉声:“它们碎的样子像极了那株紫蔷薇。” “那株紫色蔷薇?它碎了吗?”夕颜顿时想起昨日他希望自己再替他讨要一株蔷薇时的话,这才感觉到他同子岚甚至裴申之间或许发生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难怪他要再送子岚一株蔷薇,原来是因为那满载着他希冀的紫色蔷薇已经陨落。 少修点点头:“也正是那一日,我看到了子岚同裴申走到了一起,那么幸福满足的笑容。” 夕颜虽不知那日子岚同裴申是怎样成了一对,也不知那紫蔷薇是如何碎落。但她可以想象当时少修见到他们二人时的心痛,如同此刻他难掩的伤悲一般叫人不禁觉得凄凉。 如此静默片刻,少修终站起身来,此情此景,没有一滴泪水却更显酸楚,他稳了稳起伏的心潮。道:“都已经过去了,花也没了。她,我还是不见的好。” 夕颜沉默了。或许就如他所说的那样,相见不如怀念。 留下来将院子收拾一番后,几人在城郊的酒楼少少用了些膳食,待重回到长兴城中已是日悬西边天际。即使是在这都城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几人一路的沉默也让夕颜觉得十分清冷。[..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轿子的吱呀晃动一声声没入街市上的哄闹。 “停轿!”少修似乎已经归于平静,或许是因他已经习惯了被这段感情折磨的心伤。已能渐渐学会自愈。 轿子的抖动戛然而止,夕颜轻撩开轿帘,问道:“怎了?” “嫂嫂!这便是花忍姑娘所呆的那个绣坊。可要进去瞧瞧?”许是正好途径此处,少修忍不住向夕颜禀报起来。 夕颜朝那绣坊的铺子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忙碌着,那人正是花忍,她笑脸迎人的忙碌着,俨然没有了平日里在园子中当头等丫鬟那样的风光。 “不用了。”她朝静候在旁边等待回应的少修回道,却依旧目不转睛地朝里面看着,也不吩咐起轿。 少修并未察觉,将要唤轿夫们继续走,却被落葵摆手阻拦,这才明白过来,便也只陪在旁边平静地等着。 已经渐渐西去的春日,懒懒地朝下落着,连光亮都变得有些昏黄,镶着绣珠垂着平安节流苏的荷色轿子投下了的阴影也随之拉长清晰,却是这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止,都城里这片繁华的地方,不到凌晨是不分白日黑夜的熙攘热闹。 许是看久了,又许是惦念起家中的子逸,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夕颜这才缓缓放下帘子,欲出声让其继续前行,却突然听到那铺子里传来的争吵声。 “掌柜!我的绣品有什么问题?为何不能在铺子里卖?”一个不解而愤怒的声音传来,夕颜顿时重新掀开轿窗的帘子,只因那声音是来自花忍。 那个女掌柜并不理会她,只将有些肥胖的身子朝椅上挪了挪,待坐定后,才懒懒地朝急切等待着回话的花忍看去,极不情愿地答道:“我说花姑娘啊!你的那绣品料子和花样都是没有问题的,只那绣线竟会褪色,这几日已经屡屡有客人前来退货,我可是损失了不少,你叫我如何还敢再拿你的东西!” “怎么会呢?这几日我也在铺子里,并没有客人前来抱怨,且那绣线皆是上等的蚕丝制成,是从专产蚕丝的南湾城中运送而来,怎会出现遇水褪色的情况。” “客人来退货怎会找你一个小小的绣娘说道理,自然是只有我知道了。至于褪色的问题,那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今后你的绣品我不会再收了。”那掌柜晃动着脑袋,把玩起手中的绢帕,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花忍紧紧咬了咬下唇,原本清秀的黛眉也蹙如陡山,毕竟在萧府里被那些个下人们奉承惯了,又自知在此事上争她不过,且受到如此忽视,便下了离去的决心,声音也硬了许多:“那就请掌柜的把昨日我叫上的那一批绣品归还。” 她声音刚落,那掌柜的脸色便登时沉了下来,原本拈着的巾帕也被死死攥在手中,猛然扭头喝道:“你好还意思提那些绣品,自客人们来抱怨,我就把你昨儿拿来的绣品统统给扔了去,免得看见了遭眼。” “你居然给扔了!那可是我这半月以来绣的所有花样,足足有一百来个。”花忍又怒又气道,惊得见惯了她平日低眉顺眼模样的掌柜瞪大眼睛。 随即一想,花忍忽觉其中蹊跷,便一面往里头绣坊内间进一面说道:“我不信,昨儿晚上你拿到绣品后一直放在库房里,今儿是晌午过后才来,而我一直都在铺子里没有离开,你根本没去过库房!” “把她给我拦住!”那掌柜见她往里面冲,便也慌了神,又因有些肥胖的身子无法登时站起身来,只尖着嗓子出声喝向店里的伙计。 花忍推搡着堵在通往后院库房门旁的伙计,扭头怒看向她,口中不依不挠道:“你分明是心虚了!什么绣线掉色,恐怕是你想霸占我那绣品吧!” 那掌柜已经三并两步地走到了跟前,一把将她抓到铺子入门处的柜台前,道:“别在这里给我撒泼!若不想坐牢就给我乖乖的走人!” “当真是反了!我不去衙门告你将我的东西据为己有,你倒还威胁让我坐牢!”花忍果然是在她这里受了不少气,平日里在萧府呵斥下人们的气势终重现而出。 “哼!”那个女人鼻间闷然一声,分外冷漠,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绣线可不是普通人家会有的,既然你有那线,又怎会来我的铺子里做起绣娘,恐怕那用上等蚕丝染制而成的绣线是你偷来的吧!” 听到此话,花忍的脸登时起得通红,又不敢说出自己是萧府的丫鬟,怕府上的人知道了她出来挣钱的事情,便只怒视着这个蛮横的女掌柜,一语未发。 “被我说中了吧?”此情此景,她甚为得意,随即打量了花忍一番,撇嘴道:“瞧瞧这身衣服穿的,我一年到头这样的料子都舍不得多制上几套,兴许也是从人家那顺手牵羊的吧。” 花忍咬牙切齿,却又不想她张扬此事,只一字一顿硬生生说道:“把绣品还给我!” 原本以为她会就此罢休的这个掌柜,不料她这样固执,渐渐隐去了谄笑,道:“还同我提绣品!我是可怜你有什么苦衷才不将此事通报到官府,你最好还是远远地躲了去,保不住哪一会子惹得老娘不爽了,就立马断了你的退路。来人呐!” 站在一旁瞧热闹的两个伙计听到掌柜的呼唤,连忙收回脸上的笑容,颔首躬身的奔到她跟前。 “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赶出去!”掌柜喝罢便扭着身子进到欲往后院里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散罂粟疑云(七) 此时的花忍是万万不会离去的,因那一百来幅的绣品对她来说,就是心血,是用来偿债的,于是她远远地躲开那两个坏笑着走上前伙计,追到掌柜跟前,有些乞求道:“掌柜的!您把绣品还给我好吗?它们对于您来说是可有可无的,而对于我,却是缺不得的。” 那掌柜有些厌烦地甩开她的手,朝身后的那两个愣然的伙计呵斥道:“留你们都是在旁边傻站着的吗?还不快给我把她赶走了!” 手刚一被甩离了衣角,便立马又紧紧握住她有些粗实却环着一个翠玉镯子的手腕,花忍神色慌张起来,道:“那……那要不您开个价,就算只有原来的一半也行,我不能空手而归啊!求求您了!”花忍急得都快要哭出声来。 那掌柜地脸上顿时渐渐现出笑意来,将厚掌覆到她手上,颇有诚意地将她拉到椅上坐下,随即脸色一沉,朝那两个伙计使了使眼色,他们立马明白了过来,去柜台中取了纸笔到跟前。掌柜的看向花忍,笑得十分灿烂,连声调都变得顿挫起来:“我说花姑娘,你早说这句话咱不就不用那样翻脸理论了嘛!未免咱再有什么争执,你还是写个条子我比较安心。” 花忍抬头瞪向正得意望着她的掌柜,终如同断了线的缰绳般停止挣扎,只默默地低下头,拿起白纸旁边横摆在那里的笔,缓缓悬于纸上,颤抖地迟迟不肯落去。 站在轿子旁边的落葵,早就按耐不住看他们几人一同欺辱花忍,又不敢擅自上前,只一脸愁容地看向死死盯着里面的夕颜,终轻声唤道:“大少奶奶!咱不能由着他们这样欺负花忍,你知道的。花忍平日里是怎样的横脾气,此刻定是心中憋屈着愤怒。” 而少修也朝夕颜望来,却不开口劝她,因他之前得过她的令,不要让花忍知道了他们知晓此事。 “啪!”正在夕颜犹豫不决时,铺子里传来了一声毛笔坠地的声音,几人连忙望去,是花忍把笔扔到了地上,她起身愤愤道:“不行!原本就是你无理,我凭什么要屈身让步!” “啪!”又是一声。而这声却是那掌柜结结实实地打在花忍的脸上,她已经怒不可竭了,吼道:“给脸不要脸!既然你不好好合作。那行!一文钱都别想再拿到手!” 花忍怎会想到她竟泼辣到此番地步,捂着火热的一半脸,死死瞪向她,似要同她硬抗到底。 “怎么了?你还敢瞪我!”那女人见花忍不肯服输,更是气未出尽。扬起手来,又是一巴掌将要打来。 “少修!拦住她!”方才的一幕已经让夕颜惊讶不已,倘若再不阻止,怕是连她自己都无法心安。 原本就箭绷弦上的少修,得令后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脚将地上不远处的一粒石子借功力朝铺子里面踢去。 不偏不移,那石子刚刚好打在那个掌柜的左脸上。她原本扬起来的手,连忙因这突来的剧痛而捂了上去,待展开掌来看。竟是一粒石子,虽只有珍珠大小,也未打出血来,但脸上生疼,她愤怒得向店外张望去:“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老娘?” 而少修并不躲闪她猜疑的目光。只横臂抱着手中的剑,对她的怒视颇为不屑。原以为又要结结实实地挨上一掌的花忍这才睁开惊吓时闭上的双眼。缓缓回头朝外看去,一眼便识出了少修和落葵,又望到他身旁的轿子,登时便明白了,连忙转过脸来,心中也乱如秋日里纷繁飘零的落叶。 夕颜虽然已经将轿帘放了下来,但她心中清楚花忍定会知道里面坐的是她,几经挣扎,终朝外面的人吩咐道:“压轿!” 三人步入了这间铺子,装修的倒也十分精致典雅,却是与这位女掌柜的性子恰恰相反。环视一圈,除了普通绣坊中会有的广见花样之图,最让夕颜惊讶的是那些陈列在镇店之列的绣品,竟全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风景,全然没有那些独个或简单成双的花鸟般俗套,细细瞧向那所绣的风景,觉得颇为眼熟。 “你们是什么人?”那名掌柜见来者身着不凡,怕是光顾本店的客人,又因刚才挨了少修踢来石子的击打,语气有些不冷不热。 夕颜这才收回观察的目光,转看向她,面带笑容道:“是来给我的丫鬟讨个说法的。” 话音刚落,那掌柜的脸色便顿时沉了下去,却听夕颜继续道:“不知她是怎的惹您生气,竟受到如此粗鲁的掌掴,这丫头平日里都是勤恳的很,我都舍不得打上一下呢。”说着,朝花忍看去,却是花忍一直都不敢看她,只将脑袋深埋。 落葵见此,忙将她拉到身旁,用手中的帕子抚了抚她脸上赫然显现的指印。 “既然是她的主子来了,那便正好,前几日她送来的绣品都陆陆续续被客人们给退了回来,我想这个损失找您来陪应该不会有错吧!”那掌柜的见夕颜面色温和,料她掀不起什么风浪,便又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掌柜的要怎样的补偿?”夕颜平静地笑着,余光能感受到落葵身侧的花忍猛然抬头望向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少奶奶!我那绣品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您不要信了这女人的诓骗。” 夕颜并没有回答她,只依旧笑看着迎面之人,那掌柜见此,更是有些肆无忌惮,笑道:“既然这位少奶奶这么大度,我也不便多要,算是交个朋友,他日您多来照顾我们绣坊的生意就好。这样吧!您随意差人支上几百两,算是给过,咱们此事就一笔勾销了,如何?”她最初的谄笑又颇合时宜的挂到了脸上,显得方才被石子击伤的左脸分外殷红。 “大少奶奶!”花忍终忍不住,行到跟前。 掌柜的笑意一凝,朝她喝道:“我同你们主子说话,哪儿有你插嘴的份,你们家主子可不像你那般尖啬。” “掌柜的这话说得就不一定了,我调教出来的丫头自然是像我了。”夕颜笑容不减地说着。 那掌柜的看向她,只一瞬的不可置信,又重新笑着问道:“少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并没说要给你钱,既然补偿,自是由你补偿她,倘若你反而向我们讨要银两,那就太有些恬不知耻了!”夕颜后几个字说得清楚而有力。 话音刚落,掌柜的便顿时觉得自己被耍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扬声道:“那么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送客!” “等等!”夕颜止住正朝他们靠近的伙计。 掌柜的以为她要反悔,心中一喜,却怒色不便道:“这位少奶奶可是相通了?” “请您把我们家丫头的绣品统统还回来。”夕颜面不改色,自始至终都是笑脸待她。 越是如此越惹得掌柜的愤怒,她懒于再纠葛下去,便转身走人道:“赶出去!” 少修见那两个伙计到了近前,连忙拔剑护道:“放肆了!你们可知她是何人!” 这句话惹得那掌柜的回身朝夕颜细细望来,随即恍然大悟道:“莫不是乔太师家那个被人视为尤物的女儿?” 夕颜淡笑着点点头。 “那也就是说,你现在是萧家的大少奶奶?”掌柜的继续问着,脸上惊色未定。 少修抢先一步,说道:“正是!还不快把这位姑娘的绣品拿出来,否则吃亏的定是你。” “哈哈哈!”那掌柜的竟笑了起来,朝几人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更是不会就此服从的。” “这又为何?”夕颜有些不明所以,就算她不愿归还,也不至于说得如此大义。 掌柜的冷冷笑道:“因为萧家铺子里的绣坊,正是我们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这点忠诚之意我还是有的。” “你!”少修见不惯她如此目中无人,欲上前理论。 夕颜依他的性子会意气用事,便拦下他,说道:“掌柜的既然这么知道轻重,那倘若今日我如此不悦,回去后令萧家铺子里的绣店收了你这绣坊,怕是到时候您后悔莫及。” “既然如此,那我就下定心要同您好好去衙门理论了,原是不想去的,但既然您这样大的来头,那咱就只好走一遭了。”这个掌柜突然没了方才的蛮横,颇显得冷静。 夕颜惊于她如此相对,而自己自然是不愿去衙门中的,一来会给萧家的名声招来非议,二来此时的自己刚刚被禁止踏入萧家铺子,正是处在风口浪尖之上,突然这样唐突妄为,怕会更惹得萧老爷子不满。她以为这个女人会因为自己小小的威胁而就此退让,却不想她在听到萧家铺子的名声后如此凌然,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是谁要收了我们家的绣坊啊?”一个鹅黄的身影忽然到了店中,是个女子,她盈盈走到方才那个掌柜身旁,朝她笑道:“张妈妈!你又是要同谁对簿公堂?” 第一百三十章 散罂粟疑云(八) 那个被称为张妈妈的掌柜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又惊又喜地殷勤道:“小姐!你怎到了长兴城来?” 女子微微侧身,抬手挽住夕颜的胳膊,朝她转目一笑,发间点缀的珠钗在斜阳余晖映照下,温暖异常,只听她细语答道:“自然是来瞧我最亲爱的表姐了。” 夕颜笑看着杜语彤如此俏皮的样子,忍不住将紧黏在自己身上的她朝一旁推了推,道:“真是个小尾巴!都能跟我到了这里来。”随即一想,有些疑道:“你怎认识这家店的掌柜?” 语彤掩嘴笑道:“姐姐你进来时定是没有瞧见外头的招牌了,这是‘梧桐绣语’。” 夕颜这才恍然,方才轿子落在这里时就一直盯望着里面,却并未抬头去看一看店名,进到里来时也觉得那绣出来的风景图颇为眼熟,原来是舅舅一手创下的绣坊,以一针一线绣出池林城风光而得名,虽不及萧家铺子门下的绣坊中的绣品华丽名贵,但却更多一些脱俗的风味,十分受到文人雅士以及小户人家的喜爱,所以自开店以来,生意也十分的红火,最初是在池林城开店,却不想竟这样快就蔓延到都城来,还真可谓是绣坊中的一股新兴力量。因舅舅十分疼爱语彤,便以她的名字为绣坊命名,“梧桐绣语”,这个美丽的名字夕颜记得十分清楚。 “小姐!这是……”旁边的张掌柜已经是摸不清楚状况,疑惑地看着二人。 语彤这才向她说的:“张妈妈!你是父亲在都城请的掌柜,或许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位萧家的大少奶奶正是我姑姑的女儿,也就是乔太师的掌上明珠。” “原……原来是表小姐!”这个张妈妈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气势。 夕颜只依旧朝她笑着点点头。 语彤自然是知道刚刚在铺子里发生的事情,便忙周旋道:“既然都是一家人,那张妈妈就不要为难这个丫鬟了,她的绣品还是早些还了吧!我只当不知道这件事。” 有些不知所措的张掌柜这才明白她话中之意。知道她并不打算追究,便点头躬身地应着:“哎哎哎!我这就让人取!” “张妈妈还是自己去取比较有诚意些。”语彤面带笑容的地朝她说着,眼中却有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 张掌柜的笑容一紧,却也只是一瞬的不悦,又不敢奈她何,便笑着回道:“小姐说的是!应该的应该的。” 她拖着肥硕的身子重新蹒跚到几人跟前时,一站定就连忙将怀中厚厚的一摞绣品交托给花忍,献笑道:“花姑娘还请见谅!这都是个误会!” 一触碰到那绣品,花忍便连忙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得之不易的珍宝。她将头深深埋到那平滑的丝面上,泪水登时涌了出来,落葵忙凑到她近前低声抚慰。 见东西都还了回来。夕颜也不太想在此过多停留,便朝语彤问道:“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却见她凝脂肤容上立现出红晕,如同天边上的一抹温霞,她轻声道:“是二少爷看到姐姐你的轿子停在这门前的,去见是自家的铺子。便想着进来瞧瞧。” 夕颜忍住嗤笑,明知故问道:“哪个二少爷?我可识得?” 语彤一听这有些捉弄的语气,便朝她瞪圆了眼睛:“姐姐比谁都清楚,不用跟我装傻吧!” “哦?为何我比谁都清楚?”夕颜继续调笑着。 语彤秀目轻转,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姐姐你让他陪我逛长兴城是个什么用意?” 夕颜终忍耐不住,笑出声来转身朝门外走去:“既然明知我的用意。又为何那样欣然接受,你这样一说,岂不正是袒露了自己的心迹。” 被她这样一说。语彤有些悔恼方才的直言,也顾不上仍站在铺子里看着她们的几人,追上夕颜几步,声音却低了下去:“才不是你想的那样!”语气明显没了底气。 仍然弯着身子面朝着语彤的张妈妈,见她匆忙追随夕颜而去。目不转睛地口中念叨着:“大小姐慢走。”却是待她们二人到了门前时连忙直起身子,朝落葵怀中哭泣的花忍狠狠地瞪了一眼。鼻中闷哼出声,便折回到里院去了。 少修见她如此狗眼看人,便欲与之理论,落葵赶紧伸臂将他拦下,蹙眉摇头,少修这才收回步子,随着她一齐把花忍朝外领去。 “你的那位护花使者,口中念念的二公子是不是正在这门外边候着呢?”夕颜一踏出铺子大门,便抬手朝左一指,因她余光已经瞧见了子宇簇白的身影。 语彤脸上有一阵红涩凝住,慌张地将她伸出去的手握了回来,道:“乱说什么,他在那儿呢!” 两人转眸朝一旁望去,子宇正站在不远处,负手立于街边,眉目不动地看着来来往往的熙攘人群,身后还跟随着四个萧家护卫。 夕颜疑道:“你们二人一起出来玩乐,怎还带上四个护佐的?” 话音刚落,便见杜语彤喜上眉梢起来,拉着她的手小跑到跟前,道:“你可不要小看他们,这可是我今天陪二少爷一起去寻看萧家铺子情况时的重大发现。” 被她这神秘兮兮的样子逗乐,夕颜笑道:“什么重大发现?” “就是这四个护卫啊!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语彤颇为自豪地一一指着他们介绍道:“力、挽、狂、澜。” “力挽狂澜?”夕颜实在不明白这个古灵精怪的表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嫂嫂!”子宇见夕颜到了近前,出声唤道,脸上却因看着语彤而满是笑意。 一旁的语彤正在给夕颜解释着这来历:“刚才护卫着嫂嫂的那个不就是吕大将军的儿子吗?他手下有雷、厉、风、行四大护卫,于是我就琢磨着也选出四个来,经了一上午的折腾,终于定下他们四人,我给他们取名为力、挽、狂、澜。怎么样?你妹妹我还是很慧眼识人的吧?” “大少奶奶!”四人整齐抬臂握拳,礼数有致。 夕颜无奈地看着她,抬眼重新审视了那四个护卫,比雷、厉、风、行要年轻一些,却一个个凌然正气,心念:“这个子宇,同语彤才认识这么短的时日,不仅不厌烦她的多事,反而被她挖掘出这么多萧家的云云,宠溺之情可见一斑。” “好好好!正好有了这四个护卫,也好保护子宇的安全,他如今正掌管萧家铺子的诸多事情。”夕颜笑道。然她心中因语彤闲来无事出的这个点子而忽现出一个想法,子宇毕竟是初出学堂有些稚嫩的少爷,而庞管家虽也曾过问铺子里的事情,但之前都主要是由萧鹏打理,他们二人如今执掌着萧家铺子,怕是十分容易便被旁人见缝插针。既然语彤如此聪颖过人,且舅舅又同是商人,对生意场上的事情也是十分熟络,而子宇又对她这样偏爱,倒不如让她从旁协助子宇。 虽是如此想,但又不能让她做的过于明显,否则被耳目众多的萧老爷子知道,以为自己又在打什么主意,那样就更解释不清了,自己也是为了萧家铺子着想,既然不能参与其中,但毕竟曾经把持过,对铺子是有着一定感情的,如此细想,夕颜朝语彤笑道:“既然这是你一手选出来的新四大护卫,那就好好带着替子宇多多分忧吧!要知道,你来了长兴城,真正陪着你游玩的可是这位二少爷,倘若他在铺子里有什么困难,你也要好好的助着人家才是。” 语彤自是知道她话中有话,却想不到是何用意,只满口应道:“那是自然!” “大少奶奶!花忍……花忍她跑了!”落葵急切的呼唤声打断了几人的絮叨。 夕颜扭头望去,他们三人原先是站在马车附近候着她的,但如今只剩下落葵一人,朝街道前方望去,花忍正急急拐进一个巷子里,少修紧随其后。 “子宇!天儿快黑了,麻烦你送语彤回乔府。”夕颜对身旁的男子说着,便欲匆匆朝那巷口奔去,却被语彤一把拉住:“姐姐!我陪你一起!” “不行!”夕颜本能的呵斥一声,语彤因她突然如此激烈的话语而惊得立马松开了手,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夕颜缓和道:“你乖乖回去,明儿再来萧府寻我玩。”她是不想语彤卷入太多的纷争中去,毕竟,很多事情,倘若能自己扛起,她定是不会连累任何一个自己珍惜的人。 语彤连连点头,知道此事自己不便参与,于是退到子宇身旁。夕颜见此,朝他们二人挤出一个笑容,便回头追随而去。 经过落葵时,夕颜只留下一句:“你在轿子旁候着。”随即慌忙而去。 待自己追到跟前,见少修正堵在一户人家的门前,像是在等待她,夕颜赶紧到了跟前,朝房内望去,一个不算太小的院落,大门正对的是三间瓦房并列,西侧是简单搭建起来的厨房,墙壁已经被熏得乌黑,东边一棵过墙待秋的合欢树,偶有一片苍翠的树叶盘旋而落,正坠入它粗枝旁的一口井中,堆砌整齐的井沿,绿苔斑斑作饰。 第一百三十一章 散罂粟疑云(九) 花忍正坐在这户人家正屋门前的台阶上,紧抱着膝盖,将脸深埋,哽咽抽泣地与这零落的空荡院子交相呼应,直叫人心中酸涩。 夕颜猜测这便是花忍父亲平日的住处,随即朝身后的少修摇了摇头,他立即会意,退出了这青灰土墙堆砌围栏而成的普通院落。 一步步轻轻走近,花忍的呜咽声一阵阵被风绻着落叶带向到远处去。夕颜微微低头,朝蹲坐在那里如同遭人抛弃的孩童般哭泣的花忍唤道:“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能和大少奶奶说说吗?倘若在我的能力之内,我定会帮助你的。” 哭泣声陡然一停,花忍猛地抬起头来,朝一脸肯定之色的夕颜看去,妆容早已被哭的花乱,只那一双眼睛,竟泛着惭愧的光芒。 她虽然没有说话,却是已经止了哭声,夕颜便又朝前走了两步,依旧轻声细语道:“牡丹园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们几个花丫头的姐姐。如今这里没了旁的人,你告诉我,是不是急需用钱才会到那个绣坊中屈身做了绣娘?还如此拼命不分昼夜的赶工。” 花忍默默地一面流泪一面摇头,像是一口气用力抽起,迟迟说不出话来。 夕颜知道她不肯将心中的苦楚说出,便不再去追问,看着她无助的眼神,有些凌乱的碎发垂肩,全然没了往日对下人的威慑与傲丽。 低头朝身侧望去,目光正落定在自己的荷包上,夕颜毫不犹豫地把它扯了下来,将里面的三四锭整银与些许碎银两尽数倒在手中,数了数,又重新装了回去仔细系好,她来到花忍近前。也蹲下身子与其平视,随即将手中的荷包紧紧塞到花忍手中,道:“这只有四五十两银子,既然你那样拼命地赚钱,怕是这些远远不及你所需的,你且先拿着,待回了府中,我还有些私房所用,到时也全都拿给你,你用多少就取多少。余下的再交换给我。你也应该清楚我如今在萧家的处境,所以只能用自己的一些私银来供你急用,倘若不够你也只管说。我会向大少爷讨要些,且不会告诉他是用作何途的。” 花忍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感动,有惊讶,有不可思议。有深深的惭愧,她像个呆坐的木头人一样望着夕颜,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一个字也不曾倾吐。 夕颜朝她淡淡一笑,用手中的帕子轻轻擦去那脸上横乱的泪痕,柔声一句:“走吧!我们回去!”语罢。便起身拉着她的手。 只一瞬间,花忍扑到夕颜裙摆踝间,紧紧抱住她的腿不放手。口中嚎啕道:“大少奶奶!是我!都是我的错!那晨露里的毒是我放的!” 夕颜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俯身去扶她的手也顷刻止在半空。她有些不敢相信事实来的如此突然,声音都变得颤抖:“你……你说什么?” “朝晨露中放罂粟粉的人,是我!害得大少爷旧毒重发的人,是我!眼睁睁看着锦儿被扣下罪名的。还是我!一切一切,全是我造成的!”花忍哭得更加惨烈了。惹了门外守候的少修匆匆赶了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也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 果然,不是她的锦儿干的,她就知道其中有蹊跷,知道锦儿就算再恨再痛也不会这样伤害她的丈夫,而原先自己对花忍的怀疑,也是并没有错的,那个人,果然是她。当面对此情此景时,夕颜甚至并没有听风龙说下毒另有其人时震惊,因为那时她就坚信了,锦儿是无辜的,虽然那个傻丫头为了保护住若辰而为风龙所用,但毕竟她从未伤害过自己,如此一别,真不知她生死如何?这样一来,夕颜今生的愧疚与过错,又增多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有些平静甚至木然地仍由抱着自己脚踝的女子大哭,只沉沉地声音透着一丝冷意:“为什么?” 花忍原本因夕颜的毫无反应而心中忐忑不安,于是一听到她说话,便连忙回答道:“是因为我的父亲,他欠下了许多的赌债,那些讨要的人威胁说,倘若我不能如实还上的话,他们便要要了他的命!”似说到了无尽的苦楚之源,她哭咽着:“在我孤立无助时,有一个男子突然替父亲将所有的欠债都还清,而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我得听他的。” “所有你就替他把罂粟粉每日放在我与大少爷的卧房中?”夕颜反问起来,声音也生硬异常。 花忍抽泣不止:“我不知道的,我真的不知道那罂粟粉会险些让大少爷丧命!倘若知道,我是断然不会这样做的!他不许我问是为何,只叫我那样做,我觉得此举并没有什么不妥,且后来也未发现您同大少爷有什么异样,便没了太多的顾虑。” “你怎么这样傻!他为什么要助你?又为什么不要你做别的而单往我们卧房放这罂粟粉?你都不仔细去想想吗?”夕颜言语之中满是责怪之意。 花忍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地摇着头回道:“我也是害怕失去了父亲,即使他当初将我卖到萧府,但毕竟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听到此话,夕颜无奈,所谓的血浓于水果然不假,即使自己对她们这些丫鬟再好,都是有一层隔阂在其中,那种隔阂说不清道不明,既不会过于亲近,也不会彼此疏远,包括老成的花素,天真烂漫的花蝶,她们对她,都仍旧有一丝的敬畏在其中,不像落葵,十分的聪慧明事,有旁人时,对她是恭敬有礼,而只有她们两个时,眼中满满荡漾的,都是一片姐妹深情。 “你起来吧!”夕颜试图去拉扯她,却被她固执地松开。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只要心中有这样一个还锦儿清白的事实就好,别的都不重要了。”她确实是在说自己的心中所想,如今责罚又有什么用呢?怨花忍吗?她也是为了救自己的父亲。怨落葵吗?她只不过是个十分不凑巧的无辜替罪羔羊。怨老天吗?它必是无暇顾及这些个事不关己。 “大少奶奶!你打我吧!骂我吧!狠狠地责罚都可以,只是您别这样将心中的怒气遮掩,我怕您会伤到身子。”花忍扬起来脸来,恳切的言辞句句凿心。 夕颜付之一笑,怒气?自己早已没了,当她错失了太多,便对什么都提不起怒来,便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大起大落看得淡了许多,她轻声回道:“真的不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而你也是被迫如此。快把眼泪擦了吧!” 抬头仰望起天来,余晖已似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纱幔般模糊,点点微微闪烁的星子也渐耀身姿,而这个空落的院子与黑漆的房屋内,略显出几分阴冷来。 她将依旧怅然哭泣未解的花忍扶起来,朝身后的少修吩咐道:“叫落葵把轿子领到这巷口来,我们马上就到。” 少修见并无大碍,得令后便应声去了。 夕颜携着花忍的手欲转身前行,却被她硬生生地止住,回转过身去,望向正低着头的她疑道:“怎了?” “大少奶奶!我想再告诉您一件事情。”花忍已经止了哭泣,却是这声音中让人听着倍觉凄凉。 夕颜心中一阵慌乱,原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了,却不想她会突然如此严肃地要同自己说些什么,这样安静只余下呼吸声的两人,让夕颜不免有些悸动不安。 “萧家铺子库房的钥匙原是只有四位老爷老爷、庞管家与萧五爷有的,而大老爷去世后,便将钥匙交由大少爷保管。”花忍说的很慢,而夕颜听着听着,连呼吸都有些停止,她睁大眼睛望着她,隐约觉得四大铺子掌柜之死同眼前的女子有关。 而花忍依旧是垂着脑袋,平静讲述道:“所以,那个男子让我偷了钥匙给他。” 夕颜顿时心中难平,果然又是风龙,如此的话,就更能确定萧五爷的无辜了。想到这里,她依旧怒气难竭。自己入萧府后所遭遇的一切一切变故都与这个风龙有关,不论他是在为跃龙堂办事,还是在执行乌兰国的密任,他都是萧家最大的隐患!而他,就是裴申!夕颜因愤怒而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久久无法从萧家诸事的密云中走出。 “所以在后来,当我知道自己犯下多大多愚蠢的错误时,我便拼命赚钱,想早些将欠他的还清,自此再不与他有任何瓜葛。”花忍说得再次哽咽了。 夕颜甚至能看到她低着的头下,一颗颗泪水卷起的尘土飞扬,心中顿时一软,真是个傻丫头!以为那样风龙便会放过她吗?依跃龙堂办事不留痕迹的规矩,既然她同风龙有过如此瓜葛,怕是要将她灭口是早晚的事情。 “所以即使大少奶奶你原谅了我,恐怕我也不会原谅自己。”花忍一面说一面朝后退着。 沉浸在痛思中夕颜忽觉她此行不对,忙上前两步,却只见她朝自己释然一笑,转身跳进了那口井中。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失踪(一) 如同做梦般,平日里与自己说笑的丫头,就这样消失在眼前,一瞬间的惊愕后,夕颜慌忙跑到井边,大喊:“花忍!”嘶声力竭地恐惧充斥着她,她只能用一阵又一阵的呼喊来发泄心中的沉痛。 然而再望向那深井时,却只剩下一旁挺拔的合欢树随风呜咽,又一片略带迟疑的盘旋叶子,直直朝井中而去,轻柔地伏在水面上,荡起圈圈涟漪,仿佛它并不知道,如此平静的井下,刚刚陨落了一名含笑离去的女子,一如她朝夕颜的最后一笑一样释然。 夕颜在井旁看到了自己递到花忍手中的那个装着银子的荷包,已经被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浸湿, “大少奶奶!”许是听到如此不平常的叫声,落葵慌慌张张地跑到跟前,却只见夕颜一人瘫坐在井边,心中顿时一惊,连忙跑到她跟前,低声唤她,似要将她从无限的迷茫泪眼中呼喊回。 少修也急急重回到院中,不见花忍,又看到夕颜在井旁的此情此景,登时明白发生了什么,沉重迈着步子到了近前,朝她低声说道:“嫂嫂不要太难过,或许这样对花忍姑娘来说是一种解脱。” “花忍!”落葵猛然望向少修,缓缓将目光落到那井中,又看了一眼依旧心伤的夕颜,顷刻如晴天横贯霹雳般瞪大双眼,扶在砖砌井沿的双手死死抓紧,花汁染就的指尖上已经填满了厚湿的青苔,一动不动地朝井的最深处望去,似要透过千万重密实的无情水,再见自己朝夕相处的姐妹最后一面,泪,已经无法自拔的涌出,却没有过多的喧哗。 寂静的院子里。剩下的,只有合欢树上的嘶鸣与夜幕降临时细石土面上透出的丝丝凉气。三人皆无声而泣,似在凝听这园子的凄楚和音,为自己的主人,演奏完最后一曲。 热闹的街市上,唯独无言直行的他们几人一直在沉默,夕颜心中始终无法平静,已经是第二次看到身边的人在自己眼前逝去,对生命的珍惜较之前更是深了许多,曾经十分鄙夷那些贪生怕死之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然而现在,却颇为理解,如此一生。只那样轻轻闭上眼睛,便再无重醒之日。她原本就十分脆弱的心,再经不起如此残忍的不安了。 “派人将花忍的尸体打捞出来后要好生的葬了,这银子你托人交给她的父亲,叫他看在花忍为他殒命的份上。今后定要痛改前非才是。”进了萧府后,夕颜无力地朝身边搀着自己落葵说着,额头却已经不能抑制的再次疼痛起来。 “姐姐!”原有许多话要讲的花忍,因见她如此悲凄交加,轻咬了咬唇后,又转言道:“你因大少爷与萧家的事已经是筋疲力尽了。所以,为了大少爷,为了你自己。都要保重身子才是,妹妹见你这几日痛较以前更生得厉害了,要不我一会儿去找张太医来给你瞧瞧吧!” “不用了!回去歇歇就好。”虽然自己也十分奇怪这忽然加重的痛苦,却并不想因此而引来萧家人的责难,且更重要的是。她不希望此时正潜心养病的子逸为她担心。 “妹妹会陪着你一起,看你和大少爷都好起来。”落葵低下了头。声音低而真诚,她知道此时的夕颜依旧没有从花忍离去的打击中缓过来,而于她自己,也希望能陪眼前的姐姐,多走一段路程。 余下的一段时日里,牡丹园要比曾经热闹许多,客人中,一部分是来瞧子逸的病况,而更多的,是前来道喜,下月初八,便是子逸同落葵的大喜之日。萧老爷子对于花忍一事并没有过多的为难,而不管他是否知道实情,夕颜都已经不太愿多与他周旋。倒是园中的花素和花蝶,在得知花忍自尽后,痛不欲生的哭泣声,叫夕颜一想起便不免心酸。 子岚在知道少修入宫后,过了几日失魂落魄的生活,后因裴申的日日陪伴也渐渐地恢复往常的神采。她如此神伤的样子,倒是让夕颜替少修十二分的惋惜,倘若他当面同子岚道别,在她不舍与需要依靠的时候依然放弃所谓的忠君为国,或许如今每日让子岚欢声笑语的,是那个踏实痴情的他。可是少修一直都无法坦言面对自己深埋的这段感情,夕颜从子岚那里讨要来了那被摔碎了花盆后栽植在圃中的紫色蔷薇,虽然它只余下了些许枝叶,然而少修在接过它时,竟像个孩子般的喜笑颜开,说定会将让这空落的花枝重绽容姿。她只含笑望着他,看来这个大男孩,依旧是放不下子岚的。 夕颜的生活倒也清闲,只需为子逸熬汁药。然而纳妾之事大夫人是一点都没有让她插手,准确的来说是因对她的芥蒂而不放心交给她来办。不过夕颜因此倒也落得清闲,每日只在牡丹园中闲游,子岚与语彤时常会前来耍玩一阵,因性子相投,不出几日,她们两人倒姐妹相称起来,甚为亲密。 而这段时日里,落葵也是哪里都没有去,夕颜在西园熬药,她便在一旁为她端着药碗,夕颜一个人在杳云亭二楼阁中,她便驻足后院花圃,对待这个姐姐,比常日更要细心体贴,许是她因心中愧疚,想尽力做些什么来弥补,又许是她怕夕颜心中郁结烦闷。其实夕颜对纳妾之事并无半分责怪,且已经渐渐从花忍之死中挣脱开来,所以她曾试着向落葵透露,不用如此小心翼翼伺候自己,却是落葵始终不听,只默默地随着,争执不过,夕颜便由了她。 短短半月过去了,对夕颜来说,却像是十分的漫长,她常常从张太医为子逸扎针或是子逸随风而逝的可怖梦境中惊醒,每次如此,便是头痛欲裂,一夜难眠,只偷偷捂着嘴呻吟,怕惊扰了睡卧在身旁的子逸。夕颜也向张太医打探治愈头痛的药材,煎来服用,苦涩难咽,倒还不如那茉莉蜜茶可口提神,于是每每痛起,她便饮一杯那茶,暂能稍稍缓歇。 至于铺子上的事情,子宇已经能游刃有余的接任,颇有当年萧五爷处理商场生意的风范,但因自小以来的优越环境,在性子上却较萧五爷温润许多,也不似他那般极端。自然,子宇能如此轻松地应对偌大萧家铺子上大小诸事的缘故,恐怕只有夕颜一人知晓,那便是从小就对商界之事颇感兴趣的语彤,她对子宇在这方面无论是思想上还是策略上,都有这不小的功劳,而两人日积月累的相处,情愫渐深,早已认定了对方。 然而,不知是因子逸纳妾的喜事将近,还是因再无行动的三王爷与来自乌兰国的细作风龙,夕颜都觉得心中有着隐隐的不安,子逸已经早在四叔回池林城时便同他定好了日子,迎娶落葵后的第三日,也就是初十前往池林城,夕颜也曾劝他不用过于着急,先养好伤再说,但每次都被他肯定道:“放心吧!我已经无事了。”甚至萧老爷子都不像往常一样从中阻止这样有些任性的决定。更是使得夕颜觉得有什么说不出道不明的蹊跷。 是日坐于牡丹园前院之中的石桌旁,饮茶独赏这晚春之景,心中念念,风景再美,也牵绊不住该发生的事情,即使驻足也只是短暂的。 “嫂嫂!”一个雀跃的身子登时蹦弹到夕颜面前,惊得她手上一颤,杯中青淡的茉莉茶倾洒出几滴来。 “你这冒失鬼,没见着姐姐正在想事情吗?她最不喜欢别人这个时候在她面前聒噪了。”待夕颜回过头去望,却迎上了语彤意味深长的笑容。 子岚似觉得她说的有理,便耷拉着脑袋,愧疚道:“对不起啦!” 夕颜将茶置于石桌上,朝她们二人笑道:“语彤妹妹还真是一张利嘴,原是在说子岚,怎听起来像在埋怨姐姐的怪僻。” 子岚这才抬起头来,朝笑上眉梢的语彤眨了眨眼睛,只听她说道:“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同妹妹说的吗?怎了?现在对婆家的妹子就不是如此吗?真是偏袒的明显啊!”说着,竟还皱起眉来,做愁苦状。 夕颜连忙伸臂将她拉扯到身边来:“够了够了啊!你这张利嘴我是斗不起,赶紧放过姐姐吧!” 语彤这才朝子岚掩嘴一笑,携着她一同向旁边落座,石桌一侧站立守候的丫鬟见此,忙替她们挥去了凳上的拂尘。 待坐定了,夕颜便提起正用小炉煮着的茶壶,烫出两个杯来,一一为她们也倒上这茉莉蜜茶。 子岚喜得连忙将端起来品,却刚啜饮了一小口便皱起眉来,道:“嫂嫂这茉莉茶同平日里我饮的有所不同。” 语彤也捧起来尝,向正看着她等待意见的子岚望去,随即朝夕颜说道:“姐姐!这茶味道不太对。” “这是被蜜浸过后晒干的,味道自然要醇香一些。”夕颜笑望着她们解释起来。 “是吗?”子岚又饮了一口,而后见杯子放下,口中念叨:“还是觉着味道怪,真是喝不习惯。” “恐怕也只有我这品味独特的姐姐才把它当做宝一样的来招待你我。”语彤笑着说道,却也将茶置回桌上。 “你们不喜欢,倒还便宜了我,这茉莉茶现在真没多少了。”夕颜无奈地笑看着她俩。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失踪(二) “嫂嫂!听父亲说,大哥要同你一起去池林城,可有这事?”子岚望了望周围,朝夕颜神秘兮兮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夕颜看出她是在怕落葵听见,以为子逸为了躲着即将迎娶的新夫人才会如此,便笑答道:“去池林城倒是事实,只不过会在初八之后。” “啊?”子岚有些失望起来,道:“我原以为大哥肯勇于反抗这安排的婚事了呢。”随即看了看正笑望着她的夕颜,疑道:“嫂嫂都不担心会被落葵姑娘抢去大哥吗?毕竟他俩同处于这个园子数年了。” 夕颜笑了笑,这她倒不会担心,毕竟落葵是个贤德的女子,且自己相信她。只自己放心不下的,是离开萧家后风龙的计划,他这段时日没有什么行动,怕是也有些忌于自己与昭轩知道了他乌兰国细作的身份,才不会轻举妄动,恐一个不小心前功尽弃,然而夕颜心念,如此敌暗我明过于被动,过多的等待只会给裴申设计下一个阴谋的时机,而对萧家进行这个阴谋的最佳时机,恐怕就是自己离开萧府之时。所以她始终在冥思,要怎样才能变得主动。 听着子岚向她们二人说起裴申对她的好时,夕颜就有一种想告诉子岚事实的冲动,但理智警戒着她,还不是时候,因为她看得出,裴申对子岚,是有情义存在的,光是这段时日以来裴申对子岚的用心便足以让同样身为女子的她嗅到,子岚于他来说是长兴城甚至整个北苑国最为重要的人。 想到这里,夕颜不禁心头一动,打断正聊得热火朝天的她们二人,朝子岚问道:“你不是一直也很喜欢池林城的东西吗?可想与嫂嫂一同前往?” “去池林城吗?”子岚兴奋地声音都提高了许多,随即有些不振,道:“那儿离长兴城太远了吧!” 夕颜笑了笑。道:“知道你是舍不得你的风流体贴的裴大哥,既然这样,那就央求着他陪你一同前去嘛!” “姐姐你当我不存在吗?看你们两人在那里其乐融融,完全忽视了我!”语彤不满起来。 夕颜这才想到身旁还有一个难糊弄的小姐,便笑道:“你的家就在那里,又刚来长兴城,定是不愿这么快就回去的。” “姐姐怎知道我不想回家?来长兴城就是为了探望你的,如今倒好,你跟我说要走,把我一个人儿留在这偌大的城里。”语彤朝她瞥了一眼。起身佯装要离开。 “哎呦我的好妹妹!你来长兴城自认识了那二少爷,便日日同他一起,隔三差五才想起我来。我走了,不是还有他陪着吗?”夕颜知她倔着性子,便也不怎么计较。 子岚也赶忙将语彤按回凳上坐着,向夕颜说道:“不如杜姐姐和我们一块儿去,到了那里。也好知道哪儿卖的东西有趣哪儿的山色秀美,企不是很好?” 夕颜只朝她笑了笑,对扭过头去的语彤说道:“妹妹昨儿不是让姐姐帮忙绣个帕子吗?这段日子忙着许多,我知道你是因这事生气了才同我闹着性子。明儿你来取,我定给你个完完整整的道歉与解释。” 杜语彤这才回转过身来,朝突然如此言语的夕颜看去。心中疑惑难解,却只见她依旧笑看着自己,便明白她要子岚一同前去池林城是有自己的原因。便也不再随她争执,只嘴上硬道:“那就明儿晚上吧!可得给我个解释的。” “杜姐姐原是心中埋着这事呢,那姐姐可好有意前往?”子岚也随她们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我还是在长兴城多玩些日子好了。”语彤见她锲而不舍的问,竟突然端起刚刚放下去的那杯放凉的茉莉茶来饮了一口,随即发现后又连忙放了回去。惹得夕颜掩嘴笑了起来,这个妹妹虽是聪明伶俐。却最怕在朋友面前撒谎。 子岚自然是没有察觉出这细微的举动,只有些失落道:“你不去啊?那就少了个伴呢!” “傻丫头!不是还有你大哥和我吗?”夕颜笑了笑,随即一想,说道:“不知道四婶去没去过池林城,不如也将她一块邀着吧?” 听到自己提及自己的母亲,子岚顿时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可!母亲她还不知道我同裴大哥的关系呢?我怕她会不允许。” 夕颜摇了摇头:“你自己都对裴申没有信心,又怎能让你母亲折服呢?”依四婶缜密的心思与洞察,又怎会不知如此子岚与裴申的关系,恐怕她也是在偷偷观察并考验着裴申,毕竟裴申是风流惯了的公子,将自己的独生女儿交托给他,确是难以放心得下。 见她依旧在犹豫难决,夕颜凝目一思,提议道:“不如让四婶带着你一起,而裴申就当是子逸邀请着同去的。” “这……”子岚眼波一转,笑了笑,道:“整个萧府的人都知道大哥不常与他人往来,更何况是裴大哥这个认识不久的外人?依我看……”她朝夕颜望了望,继续说着:“就说是大哥邀了尹家公子,而尹家公子又同裴大哥是好友,两人一齐前去,这样就比较能让我母亲信服。” 昭轩?听她提及到这个人,夕颜心中一沉,自那夜他将自己从裴申的镖下救出,便许久都没见到过他了,而自己也很少去临溪园,又介于前事不敢轻易向他人询问,所以现在连他是不是仍住在府上都不知晓。 “嫂嫂!你觉着怎样?”子岚见她出神,忙又问了一遍。 “昭轩如今可还住在府上?”陈酿许久,夕颜终于开口问道。 子岚想了想,回道:“好像自半月前家中诸事百出时离了去,那日我也在爷爷院中,正下着棋呢,他便来了,说是不想给萧家再给萧家多添麻烦,随即就搬了出去,之后也没见他再来过府上,只有尹家婶婶和昭雪姐姐来过几次。”她偏着脑袋自语疑道:“他怎么给萧家添麻烦了?” 夕颜听得心中苦涩,他是在悄悄退出自己的世界吗?还是怕再同自己相见时无法回答自己的种种疑问?而如此肩挑重任的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进入跃龙堂的呢?这样远远的将心事深埋,他和自己一样无法面对提及的旧事吗? “嫂嫂?”子岚有些奇怪夕颜此刻的沉默。 语彤自然是听夕颜讲述过进萧府后的各个纠葛事端,而夕颜同昭轩被大夫人和子遥在客室发现的事情,只有当事的几人知道,而子岚是并不知情的。所以便向子岚说道:“你这是什么提议,既然姐夫不喜欢同旁人交往,又为何去邀请尹家公子?且牵扯裴公子来就更不免让你母亲怀疑了。依我看呐!倒不如直接向你母亲坦言,趁着这次去池林城,你们母女二人好好交流交流,即使是有个什么争执,也不会像在萧府上遮遮掩掩怕人笑话。” 子岚凝眉一想,笑道:“还是语彤姐姐主意多,这个提议好,也不用我费尽心思的去隐瞒,早晚是要讲的,不如大大方方的同母亲说了,也好让她给我参考参考裴大哥适不适合同我一起。” 两人顺着这个议题再次聊了起来,只夕颜依旧端着已经饮去大半的青玉杯盏于唇间冥思。被她们二人的说笑声惊然,看了看正一脸期待的子岚,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她在这件事上不可否认的利用了她,准确地说,是利用了她同裴申的关系,只有让裴申离开萧家,以及将他牵制于自己眼前,才能让夕颜时刻注意到他的动向而心安。至少让他随着子岚一起去到了远离长兴城的地方,便可以直接阻止他对萧家的未知的进一步行动。而至于昭轩与昭雪,他们只听命于跃龙堂,并不像裴申那样趁机加重萧府的灾难,而如果自己猜测没错的话,紫龙便是子遥了,自己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何要进入跃龙堂?她是萧家人,应该不会希望萧家如此陨灭的。 其实一切都只是夕颜自己的期想,甚至带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她希望他们三人能在看清如今的事态,能毅然走出那个黑暗组织的束缚,一齐保住萧府,自然,也许事实会正好相反,但夕颜如今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了,以她的力量,已经完全无法逆转大势了,只有反反复复地真心期盼,萧家能够躲过如此大劫。 看着此时这样平静的牡丹园,不知在自己前去池林城时或者数月之后,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夙变。目光兀然滑落在院落游廊下的那一株牡丹花,最外面一层的柔瓣颜色惹人,娇艳欲滴,却依旧紧包绒衣,春季都快在不知不觉中离去,这牡丹怎还不开放,而又是为何迟迟不绽呢? 想到这里,夕颜朝身旁的丫头吩咐道:“去和你落葵姐姐说一声,咱们前往池林城时要将这一陶盆的牡丹携着,可不要忘记了。” 那丫头应声后匆匆朝厅堂中去了。 “一盆花儿还带着做什么?”语彤在一旁问道。 夕颜淡淡一笑:“我怕在我离了这段日子里,那花儿开了我却不知。” “你还真是同姐夫是一对,有着这般细密的情思。”语彤掩嘴朝子岚笑了笑。 “大……大少奶奶!”方才那个丫鬟慌慌张张地朝几人跑来,口中念叨着:“落葵姐姐不见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失踪(三) 夕颜并未多想,只起身疑道:“快慢些说,什么叫她不见了?” 那丫鬟竟略带哭腔起来:“我在她桌上发现了这封信!” 听到这里,夕颜心头不禁一沉,她连忙接过那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黑色楷体字“诀别”,心里又是一阵悸动难平,带着满腔的不解与一丝期盼的侥幸,夕颜缓缓打开,上面只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亲人们!落葵去寻得自己的一片天地了,原本就该早早地离了去,只是不想看到大少奶奶如此孤独地面对一起,心中确也不舍,故多留了些时日,如今也该走了。勿念!” 字字读来,夕颜如同失去了至亲般空落,难怪落葵之前责怪那些妈妈们的不能尽职,说若是离了她该怎样办之类的话,如此看来,她是早就有要离去的打算了。夕颜将信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却也猜不透落葵为何要走?是因为大夫人的逼婚?还是像她当初在后院中放风筝时所说的那样,想挣脱开丝线寻一番新世界?或者她是…… 思绪顿时滞固,夕颜猛然惊醒,朝递给她这信的丫鬟提声吩咐道:“叫下人备轿,快!” 原本那正陷入悲伤的丫鬟,听到大少奶奶如此急切的声音,便也绷紧心弦,慌慌张张地去了。 “嫂嫂!快别着急了,落葵姑娘自小就在萧府里,在外是一个亲人也没有,许是她一时起了顽心,过几日银子花没了便会回来的。”子岚从未见她如此心急如焚过,忙出声宽慰起来。 语彤也收回方才笑语时的喧闹,严肃道:“是啊!姐姐!落葵姑娘是个十分识大体的女子,她应该知道如今离开萧府的严重性,后天便是她的大喜日子,怎会在这个时候选择逃避呢?” 经她们两人这样一说。夕颜更是心乱如麻:“恐怕是落葵自我嫁进萧府便一直都深埋着离开这里的的愿望,而今又遭到如此婚姻的束缚,她在这都城中是没有一个亲人,在这样的时候,倘若有一个人说愿意帮助她,或许她内心压抑的倔强会趋势她如此赌上一把。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吕载夫吕大将军,之前他还常常来找落葵密谈,而在这平静的半月里,不仅没再来过。却是落葵比往日待我更好,更让人不得不多疑。如此算算日子,吕载夫应该就是这两日便要重回边关了。同他一起的,是不是也有落葵呢?而落葵与他之间,又是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想到这里,夕颜竟一刻都不愿再等下去,她一面匆匆朝牡丹园门外走去。一面向愣在那里的语彤与子岚说道:“你们先不要将此事说出去,我去探探虚实再议。”刚出了园门,便有轿子被气喘吁吁的轿夫抬放在眼前,她也顾不得有没有萧家护卫相随,便直接钻了进去。 夕颜原是想骑着俊铃出来的,却不敢过于招摇。毕竟这半月以来她从未踏出过萧府,怕是突然之举会惹得萧老爷子更大的不满,况且对于落葵离去这一事情。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恐怕一切的罪责又将归咎到她一人身上。 轿夫们一路疾行朝吕府而去,一落定,夕颜便慌忙出轿,却见朱红顶立的大门敞开着。几个杂使的下人正悠哉清扫门前的细灰。 “你家将军可在?劳烦去通报一声,说萧家的大少奶奶前来。”因夕颜是匆忙而来。并没有丫鬟妈妈随行,那轿夫便向其中一个正在干活的下人询问起来。 原本躲躲闪闪不想搭理轿夫的那个下人一听是萧家人,忙躬身仰头朝夕颜作揖回道:“原来是萧家的大少奶奶!您来的可不巧了,将军离开快两个时辰了,就连我家少爷也是刚刚回到凤凰城去了。” “你家少爷?”夕颜疑道,难道少修回来了? 那下人答道:“是啊!少爷来给将军送行。” 是这个缘故,夕颜点点头,朝吕府所在的街道尽头望去,走了两个时辰,怕是现在早就出长兴城了吧!随即,回转过脸来问道:“与你家将军随行的,可有一个美丽的女子?” “女子?”那下人听到这问话有些惊讶,却也回想着,而后肯定道:“怎会有女子随行?我家将军是独自骑马离去的。” “你可确定?”夕颜心中更加不解了,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落葵真的是一人寻梦而去? 那下人用力点了点头:“将军走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在门前目送呢!你们说,是不是?”他朝身后停下手中活看向二人的下人们求证道。 “是啊!我们都在这呢!怎会有什么美丽女子?”另一个下人回道,随后朝其他人相视而笑。 “是吗?多谢了!”夕颜有些失落,落葵做什么都是十分知道事理,既然她此次一反常态地以寻自由作为借口离去,那可想而知,她心中定有什么不能说出的苦恼,而夕颜能够十分确定的是,那苦恼是自吕载夫那日突然惊讶于她手中银镯之事而起的,所以即使吕载夫没有携她一起去边关,他也定知道其中的原委。 “大……大少奶奶!”方才那个吕府的下人突然出声唤道。 夕颜止了脚步,回身望他,却见他有些犹豫道:“不知将军此刻离开了没有?我记得他好像说经过城郊时要去一趟兰芷茶楼,三王爷自他回都城便每日一贴的邀请,而将军一直都无暇顾及,如果这会子他还没远去,那应该能在兰芷茶楼寻到。” “兰芷茶楼?”夕颜惊愕道,本能的快步向轿子里迈去,却被一个牵着马的下人阻了道路,那人埋头道:“大少奶奶!用马匹兴许会快些。” 夕颜朝他看了一眼,来不及多想,便接过他手中的缰绳,跨上了马匹,她向随她同来的那几个轿夫说道:“你们且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却也正是这回头的一眼,她突然觉得站在那里的几人有些不对,但也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只觉得有些不一样。 无暇顾及这些细微之感,夕颜扬鞭一挥,用双脚拍打着马肚,裙裾随风驰电掣的速度掀然而起,潇洒离去。她一直在思量,吕载夫数年才回来这样一趟,三王爷定不会放过这样绝好的机会,灭了吕载夫,那他夺位的阻碍就会大大减少。而吕将军之所以敢前去赴会,怕是想见见这个一直贪心难泯的王爷吧!想探探他如今,又要以怎样的姿态宣战。 想到这里,夕颜更是加快了马速,怕是这位将军有个什么不测,那驻扎在边关与护卫着凤凰城的百万大军定会是群龙无首般慌乱,而她也失去这寻找落葵的唯一线索。 这马匹许似乎感受到夕颜此刻的急切,腾蹄之速不亚于俊铃,不多久,兰芷茶楼便近在眼前,却是这如同离弦之箭的棕色快马在夕颜紧拉的缰绳之下,毫无停下的迹象,依旧奔跑着,夕颜顿时慌了神,无论她怎样拉扯,都阻止不了这匹如同疯了的马儿的狂奔,而兰芷茶楼也早已经过远去。 夕颜越发觉得不对,这才恍然回忆起刚刚埋在心中的疑惑,骑坐上马匹朝身后的几名下人望去时,分明感觉到那个递给自己缰绳的下人奸邪的笑意,而细细凝思,那人的装扮也确与其余几个扫地的吕府下人不同,难道他不是吕府的人?想到这里,又低目看向这个奔跑不息的马,顿时醒悟,这马定是给人下了药,否则也不会如此异常。不能这样被它载着离边郊越来越远,夕颜四处张望着,见刚刚踏上的这条街道人烟稀少,且大多是一层的瓦房,便鼓气勇气来,脚上用力一蹬,纵身上跃,踏上了房顶,待脚上落定,夕颜才微微舒了口气,朝已经依旧疾驰到远得有些模糊的那匹马望去。却是心中再次难以平息了,是什么人在马上做了手脚?难道又是裴申吗? 在她正思索着对方不可能就此罢休时,忽觉身后平静的空气中顿生由远而近的呼啸声,如同茫茫草原上一只独杆被疾风吹得呼呼作响。猛然回头,却正见一个鞭体迎面而来,她本能地身子朝后一仰,那狠而快的鞭子几乎与她擦面而过,待匆匆直起身来,她迅速向后挪出几步,想看看来者何人。 定睛一瞧,是一个身着白色裙衣的女子,外罩一层轻纱长衫,头发皆束于脑后,由一个穿白色珍珠发带做饰,面上遮着与全身一色的柔纱。 “紫龙!”夕颜识清来人,惊呼出声。 那人冷冷一笑:“大少奶奶好眼力!”声音也同身为风龙和云龙的裴申昭轩一样,是腹语,深沉的陌生。 夕颜依稀就得曾与她在玉器店匆匆迎面而去,且对这身白衣记忆犹新,而她杀死管账先生后越强离去的一幕也重新映照在脑中。自半月前在曲江亭见到子遥腰上挂着的那块蓝田玉后,她就一直认为,紫龙便是子遥。 “为何要杀我?”夕颜平静地问道,这个紫龙方才那一鞭分明是致命的。 一个恶恨的声音萦绕而出:“因为你该死!” 夕颜目光顿时一凝,这语气与愤恨如此似曾相识,随即惊讶地瞪大双眼,不正是自己在管账先生死的那晚梦中紫龙朝自己的说的话吗?如今竟然是真实的听到,不免有些错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千钧一发 ps: 抱歉~今天学校停了一天的电,而未央昨晚又忘记定时发布,所以才这么晚上传,再次道歉了。 还未待她醒然,又是一鞭鸣响而来,夕颜左右躲闪,而紫龙则步步紧逼招招致命。因在不平的瓦房顶上踩踏,夕颜竟不知不觉中后退到边沿,紫龙目光朝她脚下一瞥,看得真切,她一只脚已经悬在半空无着落之处,随即将身子猛然一旋,那积蓄的十足力度运于臂上,递至腕间,又转瞬传到粗实光泽有度的独龙鞭上,如同降龙摆尾般朝夕颜直直而去。 夕颜怎料她会如此突然加大鞭力,且身后毫无依靠,正寻路不得时,那鞭尾早已横扫而来,绕上她的脖颈,夕颜则因这突袭朝空空的身后退去,另一只踏在边沿的脚也已经丝毫找不到踩实之感,整个人直直朝下坠去,在与地面仅一尺之隔的时候戛然而止,顿觉脖上如同被碾压般紧实,迟迟无法喘息,竟是那缠绕在脖上的独龙鞭生生将她悬于半空。 渐渐陷入窒息的夕颜不想停止挣扎,她拼命用脚四周踢试着,企图找到哪怕一小块踏脚之处,却只是徒劳。本能的伸出胳膊紧紧拉着这根正垂下的鞭体,稍稍减少了些脖上的重负,她仰面无神,这就是自己该有的命运吗?今日的天空异常柔美,也早已退去了初春时偶尔夹杂的死死冷涩,此情此景下离去,还真是同出生时的灵光普照相悖,想到这里,她竟无声而笑出来。 夕颜只觉得眼前缓缓变得模糊,许是已经没了气力继续支撑,许是日头的灿烂夺目,她慢慢闭上眼睛,恍惚间。似乎能瞥见紫龙站在顶上,冷冽的目光仿佛能让她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疯了!”一个急切而坚硬的声音从这一片瓦房顶上远处传来,随即能听到旋转切破空气的尖锐声,夕颜顿时从快要失去意识的混沌中瞪大双眼,见两个银色疾驰的光影从紫龙所站之处顷刻滑过,又朝来的方向回转而去。 紫龙紧握住鞭柄朝身侧移步躲闪开去,而夕颜因这突然的拉扯,倍觉脖上紧勒的只剩残喘的一口气息,原本抓在独龙鞭上的手也因这突然的横行而滑掉下来,却再也没有力气再去抬起。 “快松手!”又那沉沉的一声传来。伴随而至的依旧是两个明恍的银色回旋,这次是交错而行,银光在紫龙的手臂间会合。紫龙因这未曾料到再次而来的惊呼与突袭而有一瞬的滞住脚步,似一顿的犹豫,她连忙松开手中的独龙鞭,才得以不被那锋利的光影闪断臂膀。 砰然一声,夕颜坠到地上。因方才被悬着时只离地有一尺远,所以这一落并没有将她伤到,只脖颈间的突然释放使得气息吐纳的过大而急咳出声来,她连忙松开仍旧缠绕在脖间的独龙鞭,片刻的缓歇后,便立即站起身来。朝瓦房顶上望去,见刚刚站定的紫龙身旁,缓缓走来一个黑衣女子。 虽是一身通黑。却因罩上一层银灰折光的纱衫而更显英姿,她双手握着的,正是刚才的两道银色旋转光影,竟为一对弯刀,不似别的屠刀那样庞大。被那女子握在手中刚刚合适,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银龙双刀。跃龙堂主亲自为冰龙所铸,那么说,这个英姿飒爽不逊于男子的,便是冰龙了,也就是尹昭雪。 撑起有些无力的身子,夕颜附在这瓦房廊檐下的木柱,朝皆纹丝不动负手而立的两人注视着,如此安静地只有轻风拂过衣袂的柔俏。 “你可知道此行的后果?”开口的,是冰龙,声音俨然没有了刚才那危机时刻的急迫,如今稳持冷漠,如同她那张被掩得严实的面孔。即使再怎么遮挡,夕颜都能从那肃穆的身姿中,找寻到几分昭雪平日的清冷影子。 正凝思而想时,便听到紫龙冷然一哼,道:“我自有我的缘故,还要他来管不成。”言语之中,多是对跃龙堂主的不满与不敬。 “果然堂主当初不肯接受你入门,孺子难教,任性妄为,毫无纪律可言。”冰龙一副忠诚恳实的姿态。 “哈哈!那个老家伙最终不还是妥协了吗?离了我,他忠于的三王爷想要夺了那皇位,简直是痴人说梦!”紫龙不可一世地篾然语气令夕颜都着实吃了一惊。 自方才与紫龙过上几招,她便觉得这个紫龙的功夫虽为四大杀手中最差,却也远远胜于当日向自己挥鞭而来的子遥,于是她便有些怀疑,紫龙到底是不是子遥呢?难道当初子遥只是故意在掩饰自己的实力吗?若是如此的话,那为何那日在曲江亭上又如此昭然地将蓝田玉系于腰间,而紫龙刚刚对她招招致命的眼神,也是夕颜不曾从子遥身上看到过的。而眼前与冰龙对峙的紫龙,又扬言自己的势力难敌,甚至能协同三王爷夺了皇位,如此的话,夕颜就更确定紫龙并非子遥。 整个北苑国里,能与三王爷相提并论的,就只有吕载夫将军与旭王爷了,依多年的交情,吕将军绝不可能对萧家有什么不轨之心,这么推测来,紫龙难道是旭王爷的人?而旭王爷府上能有如此本事的人,恐怕就要数那个被子逸呵斥再也不要到萧府来的苏灵薇了。想到这里,夕颜都有些惊愕,苏灵薇?如果是她的话,那么一切一切都可以理清了,凭她对自己的恨,才会做出刚才那番毒行,之所以子遥会有那蓝田玉,怕是她有意想令夕颜将猜疑转移到子遥身上,而能如此迅速地得知自己的动向,恐因她派了人在萧家周围埋伏,夕颜这段时日都没有出过萧府大门,而此次一出,便是她难寻的绝佳时机,至于那马匹,约摸也是她安排的,有意让马匹失控,而一旦马难以驾驭,夕颜定会为了避免伤到旁人而往人烟稀少处奔去,在这样一个地方杀了她,即使被人知道为跃龙堂紫龙所为,别人也会因四大杀手向来行踪诡秘而无从查询,真是一个绝计。 “你明知道堂主与她的关系,还如此逆规,就休怪我如实禀明了。”冰龙冷淡的声音如同她伫立的身影一般傲然。 见她随即要转身离去,紫龙连忙上前将她拉住:“姐姐!” 冰龙有些反感地扭头瞪向她,紫龙这才意识到她并不喜欢别人这个样子,于是悻悻松开了手,挤出一个笑道:“虽是那样个痛快说法,但你还是不要去与堂主讲出得好,堂中之人几乎都暗自埋怨过些许,所以姐姐还是不要计较妹妹的口直心快才是。” “哼!”冰龙冷笑一声,道:“恐怕你是担心由此惹出的事端影响了同三王爷之间的合作吧?” 夕颜听得有趣,这个昭雪既然身为跃龙堂的杀手,就应该谨慎出事才对,在同冰龙说到这样机密的事情竟然一点也不忌讳她的存在,想到这里,她心中暗自一喜,莫不是昭雪是有意向她如此透露? 紫龙并不傻,待冰龙此话一出,便脸上一阵不安,她朝扶靠在檐下木柱上的夕颜扫了一眼,声音有些不悦:“姐姐愿意怎样想就怎样想吧!总之此事若是被堂主知道,恐怕只会徒增无谓的事端,而如今堂中正是千钧一发之时。姐姐还是思量一下轻重吧!” 凝眸望着她的冰龙微微蹙眉,只一瞬的犹豫,便恢复了冷面如霜,夕颜瞧得真切,看来她是打算不再追究此事。 “姑且信你!再有下次就休怪我无情了!”只见她斜眼朝屋檐下正盯看着她的夕颜一瞥,转身离去。 夕颜原本还有诸多关于他们姐弟两人的事情想问,却在冰龙如此冷然相对下一一退却。她心中明白,即使自己性命为昭雪所救,却依旧得因她冰龙的身份而保持着距离,就像她那张时常面对众人的淡漠面孔一般,让人无法靠近。此情此景,让夕颜不由得想到了昭轩,他同昭雪一样心中深埋着沉痛的秘密,昭轩因性子上的优柔寡断而倍显孤独,而昭雪,则是用一副高傲的姿态将内心的苦楚深埋。对于昭轩,至少曾经还有自己对他的爱,却是昭雪,无论是爱情还是成长的路程,她都走得十分艰辛,正是这样的环境,才铸就了她的冰冷,冰龙这一称号,却是她性格的诠释。 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紫龙从屋顶上轻轻落到地面,夕颜这才收回看向冰龙的目光,朝她聚瞳而视,心中顿时回忆起方才她对冰龙所说的话,千钧一发的时候?难道紫龙经了那件事后已然决心要怂恿旭王爷与三王爷协力,将萧家彻底尽除? 紫龙朝她步步走近,夕颜依旧气息不稳地向后退步躲闪,却因心中记挂着她那话中之意,陡然问道:“你父亲同三王爷要将萧家怎样?” 听到此话,紫龙显然一惊,随即笑道:“果然是利用子遥没有骗过你,你终究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既然如此的话,我就有理由杀你了,不管你同堂主是何关系?按照堂规,你都留不得!”说着,竟迅速捡拾起地上的鞭子,扬手挥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知己(上) 夕颜没有想到她还敢妄图杀自己,惊愕地看着她,竟是始终没有力气动弹躲闪。 “不知你这张脸蛋被毁掉后,子逸哥哥还会不会继续痴爱着你!哈哈哈哈!”她仰头一笑,仿佛又有了十足的底气,这一鞭也是极尽全力挥来。 正在鞭子将要狠狠抽打在夕颜脸上时,由远而近的声音破空而来。 “啊!”紫龙手中一松,那鞭子顿时折转了方向,陡然掉落,鞭尾却扫向它的主人而去。 夕颜这才看清,方才是一个石子直直打在紫龙肩上,像是由远际的天空而来,却是精准有力,才使得紫龙把持不住而松开了极难把握方向的独龙鞭,最终自食恶果。 依紫龙的性子,受到鞭打的羞辱自然是会不依不挠,她朝石子而来的方向怒吼道:“是什么人!竟敢偷袭我!” 而此时夕颜心中更是千浪层起,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却只死死地将目标定在一个人的身上,既然昭雪都能得知紫龙的诡计,那同为四大杀手之一的他得以探知,自然也十分容易。想到这里,夕颜更是有些按耐不住,目光一直越过那一个个参差的瓦顶,向天空远处张望,昭轩离开她的视线那么久,不知如今是何种姿态度日?而她也并没有太多的奢求,只微微看上一眼,知道他过得很好便满足了。 正在两人皆极目远望时,一个轻如鸿雁的墨紫身姿滑来,如同蜻蜓点水般脚尖一触到顶上的瓦片便驰行甚远,直到他悄然落定到自己眼前,夕颜才回转过神来,是他! 还未待她叫出声来,便听到已经撇去腹语恢复正常声音走上前来的紫龙唤道:“熠哥哥!”娇媚的声音似乎全然忘却了方才那个石子正是被他掷来。 熠公子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夕颜脸上移开。他并未理会紫龙,只朝身旁的女子移近了几步,凝眉问道:“伤着了没?” 见并非昭轩,夕颜有些失望,轻笑一声,其中掺杂着她自己都能感受到的冷漠,望着紫龙怒瞪着自己渐渐靠近,这才抬眸朝他回道:“劳公子费心了。” 而熠公子如墨剑眉自她那一笑便拧得更紧了,他不知是为何,上次分别时还对他摆手再见的女子。突然冷如冰雕般陌生。 夕颜躲闪开他如炬的盯望,心中也是繁杂一片,她不能确定关于陷害萧鹏。眼前的男子有没有参与其中。但诸多的事实摆在眼前,诸多的矛头都指向他,使得自己已经无法像当初一样坦然地对他说“我能相信你吗?”这样的话语了。而又是因萧五爷之事,使得她原本一点点争取来的萧家人的信任一夜之间崩塌,如此起落荒芜之感充斥着的夕颜。又如何能够淡然地朝曾被视为知己的他一笑道声好久不见? 熠公子依旧看着她,似要将她此刻盲乱的心思看穿。 紫龙见到此景,有些讥讽道:“男人果然还是更注重女子的容貌,竭力为了保住的,也不过是那张脸罢了。” 熠公子这才眉目不动地朝她回望,声音中满是斥责:“谁叫你暗自行动的?” 只这一句话一出。夕颜便猛然抬头,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个猜测,他此时如此生硬的态度和语气以及刚才紫龙见到他时的欣喜。显然两人早就相识甚久,难道这个眼前的熠公子,便是北苑国第一杀手组织的堂主? 如此想着,夕颜再次朝他细细打量一番,虽是依旧的不可一世。却仍然掩饰不住他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分明不像是个江湖堂派头子。况且他如此年轻,又如何统领数以千计的跃龙堂?那为何紫龙会对他这样奉承呢?因他是三王爷得力助手的缘故吗? “所以说呢!灵薇,你自小都无法脱离这种世俗心思的困顿,而如今更是意欲熏心,难怪与你青梅竹马的萧家大少爷自始至终都不曾喜欢过你。”他完全不顾及紫龙身为一个女子虚荣的心。 意料之外的平静,紫龙只朗笑出声,道:“那又怎样呢?什么情情爱爱?终是过眼云烟,只有权势才能得以久恒!”她望向夕颜:“当我登临绝顶的时候,让谁死,谁就必须得死!”像是有着能灭掉夕颜的十足把握,她的表情甚为得意自傲。 然夕颜并不怎去理会她此时的嚣张气焰,只在揣摩熠公子的那一番话,自小?难道他们二人从小便相识?如此的话,夕颜更是无法辨识他的身份,这个谜一样的男子,就像是当初裴申给自己的感觉一样,但唯一不同的是,她当初对裴申,是一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排斥,而眼前之人,则如同忘机友人一般,与他一起时,安定,平静,他能为她找到说不出道不明的自己,而也只有她,懂得他少有的一面孤独。彼此默契呈现给对方的,都是最真实的一面,正是因为如此,夕颜才更加地无法原谅他的利用。 “你同你母亲一样,终有一日会得不偿失。正如近来,她千方百计守着的丈夫,不也一反常态地要纳了一位青楼女子为妾吗?如此便知,争来抢来的并不代表能守得住。”熠公子如同兄长一般对紫龙进行着教诲。 而听到提及自己的父亲,紫龙竟有些勃然而怒,语气也控制不住地强硬起来:“就那个贱人!迟早会被我给赶出王府,即使我不动手,母亲也决然不会容下她的。” 熠公子笑着摇了摇头,道:“你父亲这十多年来对你母亲都是逆来顺受,言听计从,如今突然如此坚定地要娶那个风尘的女子,想来是对那女子甚为喜爱,既然如此,怕是你同你母亲都无法阻拦了。” 如同被说到了内心深处的担忧,紫龙愤愤然起来:“想和我斗!她还稚嫩了些!”随机突然目光一转,回望向夕颜,咬牙切齿道:“待有一日我拥有了天下女人都想要拥有的位置,定会兑现当日备受羞辱时的话!”她的眼神如同利剑般欲将站在一旁平静看向她的夕颜穿心而过,此话分明是冲着夕颜来的。 “下次切不可再依着性子贸然如此了,快些离去吧!怕是一会儿会引来众人的观望。”熠公子似有话要对夕颜讲,急急催促着紫龙,语气之中虽然有些许怒气,却能听得出来,他待紫龙如同兄长一般。 “熠哥哥!这个女人知道了我的身份!”紫龙似乎不肯就此罢休。 熠公子朝夕颜深深望了一眼,回过头来,道:“那堂规对旁人可行,对她,是个例外。” “可是……”紫龙有些不依不挠。 熠公子恢复威严,道:“你明知道堂主与她的关系,那她到底该不该杀,你应该是了然于心的。” 此话一出,紫龙果然面上不悦,狠狠瞪了夕颜一眼,捡拾起地上的独龙鞭,口中嘟囔道:“用石头打我,连道歉都不说一声!” “我那是恐你犯下后悔莫及的大错,是救了你,不要如此不知好歹。”熠公子自然是听到她那小声的不满。 紫龙这才借轻功腾起,远远离去。 “跃龙堂堂主是谁?同我又是怎样的关系?”夕颜已经是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她真的十分好奇,那个从未出面过的堂主,是个怎样与自己有关的人。 熠公子微微一笑,道:“是个不会伤害你的人。” 知道他不会说出实情,夕颜又咄咄逼问道:“你到底是谁?” “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短短的两个问题,正是我最无从回答的。”他一抹浅笑拂面。 “当初我还因你的孤独之态而觉得你似乎是厌倦了为三王爷办事,却不想竟是一直这样乐此不疲地为他卖命,连他重金请来的四大杀手都如此听命于你。”夕颜将心中的积怨一一说来。 熠公子笑意一紧,问道:“你都知道了?” “冰龙不正是你派来监视我的吗?”自方才她才想清楚,为何刚刚离去不久的冰龙在听到紫龙再次袭击自己时不回来相救,而出现在眼前的,是这位熠公子,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冰龙一直也在暗中监视着自己,看到紫龙的攻击后才出手帮助,与此同时也已经通知了远远操控着的熠公子。 看着她如此失望的眼神,熠公子不再一如既往地稳静,却急急解释道:“那是因为我知道灵薇要在你踏出萧府时取你性命,才吩咐冰龙暗中保护的。” 听到此话,夕颜竟无声而笑,良久,才道:“那又是谁给了你这样大的权利,能够差遣四大杀手之一的冰龙呢?” 被此话问得哑口无言,熠公子只眉头紧锁得盯望着她,似在用沉默来诠释自己的无辜。 对他如此直接的质问还是第一次,夕颜的声音伴随着难以平复的气息凝噎起来:“你叫我还怎样再信任你?”说着,鼻间酸涩,怕是方才还强硬的自己懦弱的一面叫他瞧见,她连忙转过头去,轻轻道了声:“你好自为之吧!”便匆忙离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知己(下) “乔夕颜!”眼见着她快要离去,熠公子匆忙追上几步。 夕颜回转过身来望向他:“公子还有何贵干?”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好吗?让我觉得十分陌生。”原本似有千言万语的熠公子,因她这样一句话,迟迟无法吐露。 夕颜其实是想像曾经那样同他平心静气地询问有关于萧五爷的事情,却是他这般刻意隐瞒自己的态度重燃起她对设计害死五爷之人的愤怒,如此一直萦绕心间的痛恨,让她此时此刻已经无法平静地释怀。 而经了今天的事情,她更是确定了这位熠公子不凡的身份,如此交往过深,怕是对他们双方都不好,毕竟在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刻,他们各自是双方阵营之人。夕颜是能够感受到熠公子那深深凝望传来的情意,且又有之前少修在兰芷茶楼探听到三王爷对熠公子那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语,既然如此,两人更是不如早早断了往来,否则待到惹来是非的一日,她就又会重遭四面楚歌难以全身而退了。 “公子还是回去吧!既然你已经选择了三王爷而弃我们之间的友谊于不顾,那就不要再说出什么迫不得已心中愧疚的荒唐话了。”夕颜冷冰冰地朝正殷殷靠近的他说道。 熠公子顿时滞住了脚步,但凡一个有着一些尊严的男子,都是会受不了她此番厌弃的语气,更何况是这个孤傲自拔的他,却只是一瞬的停息,他继续靠近道:“你方才受了伤,我送你回去吧!”他宁愿不去提及那事也不肯解释一句。 夕颜更是恼火他此番心虚的遮掩,回道:“不用了,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三王爷寻不到你人惹得怪罪。”语罢,便头也不回地继续行着。却因为方才那独龙鞭险些要了她性命的紧勒而依旧有些虚弱,挪开几步,便停下来缓歇一口气。 又一阵停息时,她余光中能够瞥见熠公子相随未离,他陪着她一起停下,却始终保持那不远不近的距离,生怕到了近前惹得她不悦,此行确是感动了夕颜,第一次同他相遇时的场景再次重现,那个骑在汗血宝马上的英姿与蔑视一切的语气。仿佛从不曾在自己身后那个紧紧相随的男子身上出现过,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她的人。甚至有几次夕颜都有想扭过头来出声唤他的冲动。却话到口中成了受到五爷之事牵连的无情驱赶,然而如今的熠公子全然没了男子的尊严,自始至终都不离不弃。 渐渐进入了热闹些的街市,夕颜似乎能够感觉到周围之人一样的眼光,数次之后。她一面走一面将衣衫整理一番,又紧了紧髻发,却是回头望她的人越来越多,难道是因旁人从她眉心的牡丹认出她的身份? 由于是在边郊,离都城中心甚远,这里连接着北方的那一片空旷的草原。而草原最北处,便是当初寂鹰带夕颜观望的官兵驻扎的边关,所以那苍茫草原便是许多百姓平日赛马赏景的不二之选。因此这里马匹生意也是十分的兴旺。 她来到一个专门售马的马馆,一到跟前,嗅到生意气息的伙计便连忙谄笑着迎上夕颜,道:“这位小姐!可是需要马匹?那您可真是挑对了地方,我们这的马匹分为上、中、下三个等级。应有尽有,依我看。您定是想要一匹上等的好马了!”那人的眼睛在夕颜身上溜溜地打量着,却是看向她面容时突然止住了笑,有些有意无意地说到:“小姐!你的脖子是怎么了?”说着,伸手指了指,随即一直盯望着,似在等待她的回答。 夕颜抬臂朝脖间拂去,这才感觉到不似往日般平滑细腻,甚至还有一些灼热,恐怕是刚刚紫龙那致命的一鞭勒出了痕迹,因使了内力,才会如此久久没能消下去,看来方才路上的行人,皆是对她脖上的痕迹感到疑惑,才频频朝她投来目光。 她垂目将领口朝上拉了拉,试着遮掩些许,却依旧十分明显,于是干脆速速离去,她朝那伙计笑了笑,道:“照你说的那样,给我挑一匹上好的马,要快些!” 正看着她的伙计见她并不十分在意那伤痕,自己自然是不会无事找事,便连连点头继续做起了生意:“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给您挑。” 夕颜朝四周望去,旁人似乎依旧注视着她玉颈上的那绕了一圈的明显红迹,她蹙起了眉,想早早离了这众人的目光,正在她有些不知所措时,一个柔软而有些冰凉的纱巾搭在了她的脖上,轻轻缠上一圈,稍作调整,熠公子朝她笑了笑,竟介绍起了那绕在脖上遮掩住那伤痕的薄纱来:“这纱巾是边郊盛卖的女子饰物,从乌兰国引来的,你带上会更添上几分异域风味。” 夕颜盈盈看着他,在这样一个无助的时候,又是他出现使自己脱离了纷乱的言语相向,而他也并不讲是为了遮那伤,只说为了衬出自己的美,如此对自己的心思明晰的男子,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的。 见她只望着自己并不言语,熠公子唇边笑意不息,声音柔而细小,只他们两人能够听清:“我之所以隐瞒身份,正是不想你从一开始就对我排斥,因那一日终要到来,你一旦知道了,便会真的离我而去了,一切的一切,都是自从与你第一次相见后的无法忘怀。” 夕颜没有想到竟会如此之近地听一个男子深情的倾诉内心所想,惊愕地看着眼前之人,她虽然知道他对自己有情,却没想到隐瞒身份竟也是为了自己,思及至此,紧张地连呼吸都有些急促,愣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熠公子原本因讲出心事的激动神情顿时黯然下来,只低低说道:“若那一刻真的来临,只希望你不要再像今日一样厌我,因为一切的身不由己都是为了你。” 夕颜怔怔地望着他,眼中有些许的不可思议,平日里那样不羁又不可一世的熠公子,此刻竟这般柔情断肠地说出这番话来。 “这位小姐!您的马匹来了!”方才那个伙计已在两人莹莹对视见走到跟前,他朝身旁的男子望了一眼,又惊又喜道:“这不是熠爷吗?” 熠公子这才移开痴看的目光,朝他冷然说道:“去将我的马匹牵出来。” 那伙计一愣,向夕颜看了看,却见她依旧幽怨地望着熠公子,这才明白过来,连连应道:“哎哎哎!小的这就去。” 待那伙计再次出来,见夕颜已经默默地沿着街道走了许久,便赶紧将手中的缰绳捧到马的主人面前。 熠公子的目光自夕颜平静地离去就一直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半分,他接过缰绳,抬脚跨上那匹汗血宝马,墨紫色的长衫经这一挥,稳稳铺就在马背上,扬手甩开手中的皮鞭,马儿骤然抬起前蹄嘶鸣,落在地上的一瞬便簌然直奔起来。 许是听见身后的马鸣声,夕颜的脚步也加快了许多,因为他的那几句情深倾诉,她之前对他的种种愤恨竟然顷刻间毫无踪影,她是相信了他的话,或许这个被自己视为难得知己的男子,是真的有无法丈量的苦衷与无奈。然而仅有的一丝理性告诉自己,不能再同他纠缠下去,因为他是三王爷的人,更因为他对她,已经不仅仅是朋友之间的珍惜。 沉闷厚重的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在超过自己一丈的位置停下,夕颜低着头继续行走,余光却真真切切地瞥见他纵声跳下马来,一直将马牵到阻住她迈出步子的位置。 “骑我的马!兴许会快些,你想在哪里停下就在哪里停下,不用时只管将它弃了就好,它自然会找到回来的路。”他说的十分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听到他似在寓意他自己的话语,夕颜有些感动,这才缓缓回望,原以为以他的性格会执意将她送回去的,却不想他在为她悄然改变。 熠公子伴着她一起静静站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没了骑在汗血宝马上的冷傲,俨然一个普通的百姓。 踟蹰良久,夕颜才伸出手去,接过他一直殷殷横在半空的手中缰绳,道:“谢谢!”声音细如蚊吟。 一直拧紧眉头的熠公子这才舒心一笑,畅然回道:“不客气。” 看了看手中的缰绳,夕颜这才跨上马背,待坐稳后朝熠公子微微一笑,便再不敢多加深望,怕因心中稍稍的不忍而毁了此刻两人最应该保持的状态与距离,她仰脸看向街道尽头,朝马背上决然一鞭,便驰行而去了。 只余下呆立在卷卷尘土中的熠公子,独自喃喃成声:“再见!” 经了近半柱香的路程,夕颜这才在吕府所在的那条街道缓了下来,正瞧见停在吕府大门前自己乘来的那顶轿子,四个轿夫同方才那些打扫的吕家下人说笑着。她轻轻抚了抚身旁的汗血宝马,独自朝前走去,行到一半时忍不住向后望了望,果然如那熠公子所说,这马儿十分通灵性的选择离去。看着刚刚驻足的地方空空如也,夕颜也不禁有些感慨,但愿自此一别,那个熠公子能够将那炽情深埋,找回自己该行的路途,如此,也不枉自己对他的原谅与知己之情依旧。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冰释前嫌 “大少奶奶!您可回来了。”有个眼尖的轿夫一眼便瞧见缓缓走来的夕颜,其余几人也忙附和着迎了上来。 夕颜盈盈一笑:“苦了你们,竟白白在这儿等了这么久。” “大少奶奶怎说出这样让我们惶恐的话,做下人的,这些都是应该的。”一个几近中年的轿夫有些受宠若惊道。 “大少奶奶可寻到我家将军了?”之前告诉她吕载夫在兰芷茶楼的那个吕家下人走上前来问道。 夕颜笑着摇了摇头:“没呢!怕是早就走了。”她朝他身后几人扫望去,似乎并没有发现之前那个递给她马匹缰绳的下人,心中肯定那人确实不是来自吕府,随即朝眼前之人继续笑道:“吕府常年空无一人,能有你们这些个好仆人守着,还真是不容易。” 那人搔头一笑,咧嘴道:“大少奶奶夸奖了,吕府里大多都是受将军恩惠收留的,所以即使他同少爷常年不在府上,我们做仆人该有的本分与职责还是有的。” “罢了!今儿来叨扰了,出来这么久,我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夕颜说着,便朝轿子走去,四个轿夫连忙前去压轿掀帘。 吕府的仆人随着她一起,口中却依旧说着:“改日大少奶奶再来,定要到咱们府上喝些茶水再走才是,否则将来将军知道您未曾踏入吕府大门,定会责罚我们的。” 夕颜笑着点头应声,便进到轿中,朝萧府回去,心中的不安难以平复,而这次,撩起心弦的,是落葵的离去以及如何向萧老爷子解释此事。 轿子进了萧府。夕颜自然是碍于脖上惹眼的伤痕而不敢直接回到牡丹园去,左思右想,才决定去寻子岚,依稀记得她那里还余下一些有着奇效的冰露,用来擦拭的话,应该会在一个时辰后渐渐退去这红迹。(..info无弹窗广告) 随着轿子缓缓停落在临溪园门前,夕颜刚一下轿,便瞧见一个熟悉的沧桑身影,正匆忙随着轿子疾步走来。 “大少奶奶!可找到您了,快些去太老爷那儿吧!”庞管家喘息着到了跟前。却有些欲言又止。 夕颜黛眉一蹙,她没有想到萧老爷子这么快就知道了此事,但转眸一思。怕是牡丹园里日日应付着待她的那些个下人们,已经怀着欲看好戏的心将此事告到了大夫人那里,夕颜苦苦一笑,自自己在萧府失势以来,那些曾经恨不得黏在她左右的下等丫鬟婆子们。皆是对她懒于听从,而落葵将要被纳为妾室后,她们更是有些肆无忌惮,能假装不知的便都推手甩开,那日粗实的妈妈们没有及时将园子里的灯掌上,以及朝落葵说的那些个奉承的话语。便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可是为了落葵的事情?”夕颜相信这种事情,身为陪伴萧老爷子多年的管家是应该了然于心的。 果然,庞管家稍稍的迟疑后。便回道:“是的。” “那大夫人可是也在爷爷的院子里?”夕颜追问着。 庞管家点了点头,道:“大少奶奶!您还是先进去吧!怕是迟了,又惹得大夫人不悦。” 夕颜知道他身为一个奴仆该有的责任,越是多年待在府上,越是行事谨慎。所以她也不再为难,因眼前的这位老人。是并无恶意地在为她着想。 未做过多的停留,夕颜踏进临溪园,快步朝萧老爷子的院落行去,她能够想象此刻正堂里大夫人的肆意撒泼。 毫无意外地,夕颜还未一走进萧老爷子的院子,便听到堂中那个妇人的咄咄逼人:“此事怎么能就此算了!帖子都已经发出去了,诸事也备齐全了,叫我怎么能这样算了?”随即长吐闷气继续哀怨道:“依儿媳来看,就是那个女人逼得落葵离家而去,你想想,那孩子从小就呆在府上,父母也早就身亡,无依无靠的她能去哪儿?平日里落葵对那女人可谓是尽忠尽职,到头来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说算了就算了,你还想掀了天不成?”萧老爷子一如既往的威严语气,叫人顿声敬畏。[..info超多好看小说] 伫立在花圃旁边的夕颜知道祸事难躲,这才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蹬上,迈步进了堂中,却正见着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说话的大夫人,连忙垂目欠下身子行礼道:“婆婆!爷爷!” “来的正好!说!是不是你把落葵赶走的?”大夫人憋屈的怨愤无从发泄,如此时候,正直直朝夕颜吼出。 “婆婆!儿媳也是刚刚才得知落葵离府的事情。”夕颜极力抑制住失去落葵的悲痛,平静解释着。 大夫人冷眼一瞪,喝道:“你的一面之词谁会相信,倘若与你无关,那你来说说,这落葵为何会在即将成亲之时离去?” 夕颜哑口无言,她根本就无从答复,一旁的萧老爷子出声道:“落葵离开之事,我早前是知道的。”而却是这样平淡的一句话,惊得夕颜猛然抬头错愕地看向他。 料想她会是如此反应,萧老爷子望了望一旁有着同样惊讶面孔的大夫人,无奈道:“她万般乞求不让我说出,但如果不说出来,怕是乔丫头要替她顶下这冤屈的责难。” 夕颜锁眉注视着他,试图从他毫无波澜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答案,他此番话语,是在维护她,还是真的出自落葵之口?夕颜已经无从知晓。 “那……”听到此话,大夫人似乎在找寻着其他理由相逼,随即说道:“那如今帖子都发了出去,宾客也都知道萧家要娶亲一事,如今将如何对旁人解释,恐是遮不住那悠悠众口,他们也会将矛头直指向萧家的大少奶奶,如此有辱门面的事情,怕难以搪塞。” “我已经派人去向宴请的宾客如实解释了,既然是落葵自己的选择,自然不该由乔丫头来替她承担。”萧老爷子依旧平静地说着,好像并不担心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夕颜终于按耐不住,蹙眉问道:“落葵为何要离开?”声音中有着旁人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还是无法明晰,为何落葵离开会如此轻易地得到萧老爷子的同意。 “她说了,要回到该属于自己的地方。”他唇边现出淡淡的笑意,目光却突然一滞,像是思及了触心之事,幽幽然道:“落葵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孩子。” “属于自己的地方?难道就是她诀别信中所说的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吗?”想到这里,夕颜鼻间已是酸涩难耐。 如此细微的举动自然是已经被萧老爷子尽收眼底,他朝正闷闷不乐的大夫人说道:“事已至此,便不要再追究什么了,倘若真要责怪,那就是你的错,原本就不该提出这样的主意,如今倒好,逸儿身旁少了个体贴忠诚的丫鬟相伴。” 大夫人转目一想,似乎也能明白了些许,只得就此罢休道:“既然父亲都已经将事情处理妥当,那儿媳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你去吧!我要同乔丫头交代些事情,后日既然是你择出的吉日,那就让他们那日便出发去池林城吧!”见她能够识趣不再纠缠,萧老爷子也似缓下口气,这才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起来,许是茶放置的有些凉了,又许是没有听到正堂中有丝毫的动静,他微微皱了皱眉,朝堂下迟迟不肯离开的大夫人说道:“还有什么事吗?” 大夫人的声音顿时弱了下来,俨然没有的方才的气势,甚至有一些哀求掺杂,她试问道:“父亲!逸儿的身子,可是真的好了?能经得住那长途的颠簸吗?” 萧老爷子舒开眉峰,叹了口气:“逸儿一直都生活在你不许旁人插入的圈护中,天佑离开的早,所以你因害怕失去逸儿而对乔丫头的为难,我都一一忍让。而如今逸儿都经了鬼门关一趟,你怎么还如此无法释怀呢?池林城,便是他此刻最深的向往,而乔丫头,更是他余生中不可或缺的妻子,如今的生活正是他多年以来期盼的,你难道还想他像曾经一样郁郁寡欢地将自己闷在牡丹园中,年年看着那倔花不绽沉沦度日吗?” 一番由衷的言辞,正说到了大夫人脆弱的心间,她就是因为害怕失去子逸这个长子,才处处与夕颜作对,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如此早的成家,而所谓的希望苏灵薇作儿媳,恐怕也只是次要些的原因。 身为一个寡母的艰辛与空寂度日,看着她从未有过的哀伤面孔,夕颜些许能够理解一些大夫人的处身想法,便鼓起勇气来,行到她的跟前,缓缓伸臂将她的手握住,如此突然的举动,夕颜甚至能够感受到她有些颤抖的惊讶,微微一笑,道:“婆婆!您不用如此忌怕,子逸仍旧是您最疼的儿子,而儿媳在他心中,也永远不及赐予他生命的母亲重要。如今夕颜的存在,于您,并不是什么威胁,而是多了一个女儿,可以时刻给您贴心的温暖。”说着,她手上稍稍用了些力,真诚地握紧她有些冰凉的手心。 “女儿?”大夫人第一次如此近且如此感动地看向夕颜,竟有一丝笑容突然绽于唇边。 萧老爷子宽慰地笑出声来:“这样才像是一家人啊!呵呵!”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处境 大夫人连忙将眼角快要掉落的泪水抹去,朝他笑了笑,起身行礼道:“父亲既然还有事要交代,那儿媳就先离去了。”说着,一反常态地回望向夕颜,会心一笑。 虽然只是如同不太相熟之人间的礼貌一笑,但夕颜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满足之感,她朝盈盈离开的大夫人微微欠下身去,樱唇轻启:“母亲慢走!” 大夫人因这突然的一声而有一瞬的滞步,随即继续朝外行去。 萧老爷子抚着花白的胡须笑望着她,道:“如今应该是真正得到她的接受了。” 然而夕颜已经慢慢掩去笑意,眉目间满是焦虑与急切,她转身朝萧老爷子走来,问道:“爷爷!落葵是为何要走?” 萧老爷子笑意略略一凝,回答道:“落葵自有她的选择。” “所以,您是知道她去了何处?”夕颜直直盯望着眼前的老者,仿佛要将他难测的心思看穿。 他躲开那直视,笑道:“我怎会知道她本该属于的地方是哪里?”随即意味深长道:“乔丫头!很多人,都是聚聚散散未来不定,该留在你身边的人,会至死相随,然而本不是扎根在这里的人,早晚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你应该知道,落葵是个聪明的孩子,她选择离去,或许是她认为自己该离开了,你如此深究不放,又怎能让她心安?” 从他话中,夕颜能够听得明白,是落葵不想她难过,才让萧老爷子帮此事隐瞒下来,直到离去。此番一想,夕颜更是心酸难耐,这个傻丫头。到最后竟还这样为她着想,如此善良的女子,如今会流落到何方?又将是怎样的生活度日? “爷爷当初为何收留落葵?其中定是有什么缘故吧?”夕颜突然想起落葵曾说过的,萧老爷子是看了她那对镯子后才将她带回府中,于是便想要探个究竟。 萧老爷子显然因她这突然转变的话锋惊讶不已,良久,才叹了叹气,说道:“也不是什么不可告知的缘故。是因当年我在去连天城为天佑收尸时,看到他平日画的图画中,有一副只描着纹样的画儿。而我也正是从连天城回长兴城的途中遇到了落葵,原本只是想救济她一下,却不想这丫头慷慨地将镯子赠送。我细细一望,花纹竟同天佑遗物中的那副画一模一样,时逢天佑刚刚逝去,见着落葵这孩子,便倍觉亲切。于是就带回府上。” 夕颜仔细聆听着,怎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落葵那镯子上的纹样本就十分少见,又为何会与子逸父亲生前所画的图一样?落葵的父母是可怜到最后会饿死的百姓,这给女儿的银镯又是从何而来?重重不解让夕颜都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正冥思追忆往事的老人,是否真的将事情的原貌全盘说出。 知道萧老爷子的性格。倘若是他刻意隐瞒的事情,你纵使千方百计,也难于从他口中得知。除非有一日,他觉得有说出的必要。于是,即使满心的疑惑,夕颜也只点了点头,适可而止道:“看来是因为死去的公公。才让萧家有了这样一个忠实伺候子逸的丫鬟,也算是他在天有灵了。” 萧老爷子这才渐渐从久远的痛苦中缓回。他朝眼前的女子笑了笑:“我知道你同那丫头的感情好,只这既然是她自己选择的路,那便由她去吧!” 虽心中似被掏空般难舍,夕颜依旧挤出一个笑来:“或许这才是我们该有的命运,执意将她牵扯在身旁,并不一定能让她快乐。” “你回去收拾收拾吧!后天就同子逸一起去池林城吧!若是想要清静,就在萧家安置在山中的宅子里住着,若是想逛逛热闹的街市,去寻你四叔便可,他的府邸正坐落于城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撇开有关于的落葵的沉重话题,向夕颜交待起去池林城一事来。 “爷爷!”夕颜回想起方才大夫人的疑惑,便也问道:“子逸如今能行这远程吗?而他的身子,可是真的好了?您没有瞒着孙媳什么吧?”她只是关切子逸的病况,也没想到自己话尾竟带出这样一个潜藏的忧虑。 萧老爷子顿时脸色一变,却在夕颜凝目望来时恢复了平态,他笑了笑:“逸儿他究竟有没有好,你每日不都是看在眼里吗?” 如此一说,本就没有多虑的夕颜便也释怀地回之一笑,道:“他确实是比之前精神了许多,也不再依赖药熏的屋子。” “那就是了。早些离了去吧!都城近来恐怕并不太安定啊!”萧老爷子让人猝不及防地叹息起来。 夕颜的心随着他这话陡然一沉,问道:“爷爷此话怎讲?” “载夫离开的时候说过,从他们抓到的乌兰国的细作那里得知,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乌兰国便要朝南进犯而来了。”萧老爷子脸上虽依旧挂着笑容,但却能从他言语之中听到许多的无奈。 直到离开他的院落,夕颜都久久无法从萧老爷子那鲜见的愁容中醒然,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如今却依旧要担忧着萧府被诸路众人觊觎。令夕颜不能忘却的,还有他那句话语“早些离了去吧!” 如此一想,便不难理解,萧老爷子是为了如今体弱的子逸着想,怕是任何战争引起的风吹草动,使得旁人借机动了对萧家长孙的除之后快的心思,他曾经就是这样失去了自己的长子,那个处于长兴城东北边与乌兰国都城接壤的连天城,他再也不将自己的任何一个儿子置于其中,因为他不希望重蹈覆辙。这样看来的话,萧老爷子之所以将几个儿子分派到各大城中去,是为了他们着想,战火一旦燃起,最先受到重创的,定是长兴城,为保他们周全,自己宁愿首当其冲。如此亲情,让夕颜都有些动容,她又矛盾了,这个老人,自己真的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态度去对待,而他对她的警惕与怀疑也是正如他曾经所说过的那样,都是为了这个家。 独自朝子岚的院子信步走着,思绪在纷乱的审时度势,倘若乌兰国朝长兴城发动了战争,而自己又远远地离了去,不知道父亲与母亲会是如何面对,恐怕得依靠父亲那个有权有势的义弟三王爷了,这样想着,夕颜便也少了些担忧,三王爷虽心狠手辣,但对乔家,向来都是十分的好。随即眉头一蹙,倘若兵戎相见,那最先受到伤害的,岂不是自己的弟弟若辰?他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一个战死沙场都恐怕无人收尸的士兵,夕颜不禁心中躁动不安起来,焦虑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细细冥思,忍不住仰头望去,蓦地松了松眉,都这么久了,她竟忘记自己还有着一个帮助自己的朋友,寂鹰,或许他能替自己探到些关于若辰的消息。 然而想到处在风口浪尖上的萧府四面楚歌之境,夕颜便又着急起来,此次一去池林城,是毫无定数可言,这城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她无法放下,所以必须要找一个可信之人交托才是。 思及至此,夕颜竟然突然回想起熠公子在兰芷茶楼同她说的那番话,他希望她做回自己,没有烦恼,无关险恶相争,了无牵挂,他把她看得太透彻。夕颜无声而笑,是现实在逼迫她,而不是她在为难自己,那些各种要舍了的,却正是她最不能松懈的。 之前还晴朗的天儿,不知不觉中竟已然缓缓受到灰厚云层的侵染,夕颜向子岚的园子无力行着,忽觉鼻尖倾凉入心,抬头望去,丝丝细雨斜坠而下,像极了自己此刻陨落的心况。落葵离她而去了,温柔恬笑的面容如同方才温暖的日头,陡然间消失不见,萧府,恐怕是再难有第二个像她一样待自己诚心诚意的丫头了,而在自己心中,也早就将她视为不可或缺的亲人与依靠,这样的雨天,倘若落葵依旧在府中,定是会第一个想到此时漫步在雨帘中的她,定是会不顾风雨的前来为她送伞,此番姐妹情深,叫她向何人何处去寻觅? 轻风卷起雨丝揉进她垂于腰间的发中,虽早已没了初春时的凉寒,却也久久抚不暖她此刻难入接受残酷事实的苦涩心思。渐渐地,风大了,云中细针般的雨丝也三三两两交融在一起,落下来的,竟如同水滴般摇摆掷地,木然沉浸在甜涩回忆与不舍中的夕颜,全然不知自己身上的锦衫,已经湿去了大半,而衣襟上点缀的绣蝶素花,却如同注入生机般越发俏然生姿。 “这不是大少奶奶吗?怎淋在雨幕里跟失了魂儿似的。”正在关着院子大门的春儿,远远望见一个女子低落地缓步走来,于是定睛望了去,见是夕颜,这才惊呼出声来,撑起立在门前的纸伞,匆匆迎了上来。 “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来寻我家三小姐的?”一到了跟前,春儿就将伞朝她头顶挪去,遮住雨水,而自己肩上,也瞬息润了一片。 似乎是突然觉得没有了雨滴的拍打,夕颜缓缓抬头望去,是一柄染着腊梅图案的油纸伞,迷茫落目,正盯上春儿焦急探问的眼神,却恍惚间觉得那是落葵回了来,舒心一笑,将要去唤,却听到春儿开口道:“大少奶奶!咱还是先进院子里去吧!您身上都湿透了。”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搀着夕颜的胳膊,带她进了院中。 第一百四十章 计成 依旧盯望着她的夕颜,也在蹬上台阶进到子岚院子的时候才缓缓回过神来,原来方才是眼神错乱了,然而就是那一瞬的幻觉,夕颜的心彻彻底底地踏实下来,却也不知是为何,好像落葵在耳边用着平日里乖巧的声音一遍遍说着:“这是我的选择,姐姐你不用担心,妹妹过的很好。” 也正是这一句话的回荡,夕颜方才滞留在悲痛中的情绪,顿时泉涌,泪水如同天外不谙世事的落雨般滑过脸颊,而唇边却是挂着笑容,舒心的笑,就像是萧老爷子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而这时刻充满着离合的俗世中,又是那么寻常的聚聚散散,或许今日的不舍终一辈子无缘再会,而又或许今日的坦然释怀,换来的是另一个巧合的重遇也说不定啊! 萧五爷的怨愤离世,锦儿的含恨而去,昭轩的无奈转身,花忍的投井偿责,落葵的选择追寻,留在自己身旁的那些仅有的朋友与亲人,是不是也都会遵循着这亘古不变的聚散离合定律而与自己失散在茫茫人海中呢?未来,总是充满着不可捉摸,而越是想要刺探这神秘的人,或许经历的,越在意料之外。 渐入常境的夕颜随着春儿一同进了她的卧房中去,却不知她为何将自己带到这里来,正要相问,便见她接过方才吩咐粗实丫鬟们前去取来的手炉,递到夕颜面前,说道:“这春末的天儿就是晌午里容易落雨,大少奶奶怎还痴站在那里?” 夕颜自然是不愿再提及落葵,便接过炉子暖在手心里,压抑着心中的空荡之感,笑了笑:“我是想感受一下那被雨淋湿的畅快。” 春儿这才掩嘴一笑:“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女子心思,我还真是难以揣测。”随即目光落在夕颜手中暖炉,说道:“早春时没剩下多少银炭了。大少奶奶姑且将就着用它烤烤吧!我这就去三小姐房里给您取些干净的衣服来。” “不用这样麻烦了,我就是来寻她的,直接去她房中便好。”说着,将那雕着蔷薇花的炉子放到案上,起身欲走。 “大少奶奶!”春儿连忙唤住她,犹豫一番,这才咬了咬唇说道:“裴公子刚刚去了小姐房中,我正是待他进了院子,将在关门时见着您来了的。” “裴申?”虽然依如今裴申与子岚的关系,他来到院子并不奇怪。但因他风龙的身份,夕颜心中多少还是有一些隔阂的。 见夕颜听到裴申的名字后柔柔的黛眉紧拧不展,便只低着头。不敢再言语什么了。 夕颜自然是注意到了她的沉默,朝她一笑道:“不碍事的,许是他们二人一同商量着去池林城的事情,我去了倒容易帮他们拿个主意。”说着,拉开房门。稳步向子岚房中走去。 春儿一面拿快步子随着,一面惊问道:“三小姐要随您一同去池林城吗?” “是啊!去玩上一阵子,顺便瞧瞧四叔在那里生活的如何。”夕颜笑了笑,顾不得她欲上前禀报的冲动,猛然将门推开,因自己心中依旧有些不安。唯恐那个可怕的风龙,会伤害到子岚。 房中的两人随着这推门声,皆朝她们望来。夕颜微喘着气,见两人只平静地坐在桌旁话谈,便稍稍定下心来,细细去瞧,裴申似乎正面中不悦。锁着眉看向自己,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调笑与风流之态。 “嫂……嫂嫂!”子岚呼出声来。 春儿连忙垂着头上前解释道:“三小姐!是大少奶奶她硬要……” “你这是怎么了?”还未说完。(..info好看的小说)便见子岚眼中一阵心疼之色,她慌忙走上前来,缓缓抬臂,朝夕颜伸出手来。 夕颜只当是她意在说自己淋湿了衣服,便用袖边试了试额头上残留的雨水,回道:“不碍事,只是感受了一番自然的恩泽。” 却是子岚的忧虑眼神不改,伴随着的,是她纤细的手轻轻取下夕颜围在脖上的那层纱巾的突然之举。 夕颜稍稍一愣,顿时明白了其中的缘故,这才猛然低头,原来那纱巾早已湿透,而脖上的红色痕迹也分外明显可见。 子岚不顾她抬手拢紧纱巾的遮掩,将它拉扯下来,伴随着那薄如蝉翼般的纱陡然离了脖颈的牵绊,子岚又是一阵惊骇声:“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随即朝春儿吩咐道:“快去打些热水,再将冰露取来。”说着,便匆匆将她拉到塌边坐着,一面在箱子中寻几件干净衣服一面口中不停问道:“嫂嫂快告诉我,你脖上的勒痕是怎么个回事?可是遇到了什么不测?” 夕颜见春儿离了去,屋子中只剩下她同子岚、裴申三人,便有意无意道:“是因为遭到了紫龙的偷袭。”语毕,眼睛朝正望着她端坐在凳上的裴申瞥去,他微微一紧眉头,又因夕颜的视看而归于平静。 “紫龙?这名字好生熟悉。”子岚将叠放整齐的衣物捧到她的怀里,脑中依旧思度着这似曾相识的名字。 夕颜收回盯望着裴申的目光,面露忧色回道:“是跃龙堂的四大杀手之一。” “哦!”子岚恍然大悟道:“是跃龙堂的人,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四大杀手!当初就是他们将萧家四大行业的总掌柜给一一杀害了。难道现在又要开始对嫂嫂动手了吗?”她仓皇之余有着些许担心。 夕颜余光朝稳坐在那里一言未发的裴申瞥去,他似乎也有些躁动不安起来,果然,她将要开口安慰子岚,便瞧见他猛然站起身来,直直朝门外走去,突然之举使得子岚一惊,连忙上前拦住他:“你就这么走了?咱还没商量妥当呢!” 原本锁眉肃目的裴申,朝她一笑,道:“大少奶奶再不换上干净衣服,就该着凉了,你说我该不该先行离去?” 子岚这才展眉笑道:“说的也是,你回去好好思量一番,明儿我得知道你的答复。” 夕颜料想他们二人方才是在商讨去池林城的事情,便出声止住他沉重的步子:“裴公子还早做打算才是,刚刚爷爷将去池林城的时日改了,后天便要出发。” “后天?后天不是大哥同落葵姐姐的大喜日子吗?”子岚诧异起来。 如此牵动心伤,满面的愁容难以遮掩,夕颜的声音变得有些硬了:“落葵她走了。” “怎好生生地走了呢?”子岚不解地追问着。 夕颜无奈摇头:“她不喜萧府压抑生活的束缚,而如今又被婆婆逼迫着嫁给子逸,便选择离了去。”余下是她哽咽难言的话语:“还有,她是不想打乱我同子逸的生活。” “这……”子岚见夕颜如此伤悲,也无从劝慰,只沉默地紧紧执了她的手。 夕颜朝一旁盯着她的裴申望去,道:“也不曾听裴公子提起家中之人,想必是独居了,既然一个人住,那定会来去自如,应该不会有什么犹豫的吧?” 子岚拉着夕颜的手动了动,略带委屈地说道:“嫂嫂!裴大哥说他喜欢都城的热闹,清静的地方呆不惯。” “据夕颜所知,乌兰国将要向都城进犯。”她有意一顿,注视着裴申,果然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随即继续说道:“而到时都城恐怕不会再同以往一样热闹,池林城虽不及长兴城繁华,却也算是个半大的地方,公子若不喜欢清静,可以住在四叔的府邸中,那儿正坐落在池林城中心,我同子逸倒是十分随意的,若公子肯赏脸,我们便也在四叔府里下榻,舍了去萧府置于山中大院的打算。你看看如何?” 她的言辞之中,有着旁人无法拒绝的牺牲,好像若是回绝了,便对不起她一番苦心的热情盛邀,然思维稍稍缜密一些的人,便能体味出夕颜面中含笑之后,是怎样的意图。 裴申的目光也随着那话而渐渐变得柔缓下来,恢复了以往的玩味姿态,夕颜恳切言语中暗含的逼迫之意似乎已被他尽收心底,他唇角微微勾起,回道:“都城即将面临的,是数年少见的纷繁,这对于最喜欢以一个旁观者身份看生死悲离场面的裴某来说实在难得,但既然大少奶奶如此周全地计划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随你们一起逃避现实。”后几个字说得极其着力。 夕颜只当听不出他话语之中的嘲讽,笑了笑:“经久了诸事的杂扰,换一个无关事端的地方修身养性,并不能算作一种逃避,我早就有此打算,只这个战争来的不巧,并不是我有意择日于兵戎相见前夕。” 裴申笑道:“裴某一句玩笑而已,大少奶奶竟还当真解释。” 夕颜望着他,眉目轻展,平静道:“那裴公子应邀去池林城一事是否也算作玩笑呢?” “自然不会,裴某说到做到,后天由大少奶奶领着,一同出发前去西南边的池林城。”裴申负手朝子岚一望,眼中荡漾起层层温情。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临行嘱托(上) 得了他的同意,子岚自然是喜不自禁,拉起裴申的手,也盈盈笑看着她,随即朝夕颜说道:“还是嫂嫂的话比较管用,原知道此事这么容易,我就早把你给请来了,也免得自己刚刚的那百般说服。” “三小姐!快别在那只顾着说话儿了,大少奶奶这脖上的伤得赶紧处理一下才行,免得给耽搁严重了。”春儿手中拿着一个小瓷瓶踏进屋来,见三人皆站立在门前,忙出声止了他们的说笑。 子岚这才将顿时醒然,看向夕颜脖上红霞般的伤痕,伸手朝她脖间轻触,口中念道:“这个紫龙还真够心狠手辣,分明是要要了你的命啊!” 裴申也垂目朝那勒痕上瞥去,他心中自然是清楚的,这是被紫龙的独龙鞭所伤,又看了看身旁子岚心疼的模样,便说道:“我看这伤最好是先用热毛巾敷上一遍,而后涂上冰露,上完药后就换做冰水敷,这样会更容易褪去留下的印记。” 听他如此颇有道理的一说,夕颜心中不解,身为跃龙堂的四大杀手,他定是知道如何快速消去这独龙鞭造成的伤痕,而他又是为何要助自己呢?微微扫去一眼,夕颜能看到此情此景的他,似乎眼中心中全都是子岚,恐怕之所以如此,是不想子岚忧心吧!如此的话,这个风龙确是对子岚动了真情吗?还是自己的错觉?身为乌兰国的细作,是不可以在实行任务时对身旁之人产生任何真感情的,否则只会受到这情感的牵绊而无法一心为国办事。那如今的裴申,对子岚又是怀着怎样的难舍难分呢? 子岚似乎并没有察觉出什么来,只推搡他道:“好了,你快些回去吧!嫂嫂得换上身暖和的衣服,都是为劝你去池林城。才一直浸在这遇水便越发冰凉的缎子里迟迟未褪。” “好好好!我走就是了,只你不要忘了方才叮嘱的事情。”裴申笑意柔面,在子岚面前,全然没有了对待旁的女子常有的傲慢不屑。 待他离了去,夕颜才走到床榻旁,春儿连忙来把能从中间将屋子隔断的落地粉底绣翩然彩蝶的纱帘拉上,以隔了她与她们二人。 夕颜一面解开衣衫一面朝帘外之人问道:“他叮嘱你做什么?这样上心。” “怎能不上心,是叫我在给母亲提及我们两人事情时少一些执拗。”子岚撇了撇嘴,坐到方才同裴申一起落座的凳上,端起已经凉透的白菊茶饮了起来。她心中虽是有些对母亲挑剔性格的抵触情绪。但从那语气中可以听出,她会那样做的,毕竟幸福的婚姻。最需要父母的真心祝福。 夕颜微微一笑:“他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将来在处事方面,你还要多听他的劝解才行。”从方才细微的观察来看,虽还不能改变自己对裴申的满腔忌惮,但是至少能够知晓一点。他是不会伤害子岚的,甚至肯为这段没有未来的感情妥协,倘若他不是乌兰国的细作,倘若他也不是什么令人闻风丧胆的风龙,或许,对于他们的这段恋情。夕颜还是会送上真心祝福的,可是那个倘若正与事实相悖。 “是吗?”子岚若有所思起来。 夕颜从里间走出,见子岚依旧单手撑头望着雕花镂格窗外的院子。便走到她身旁,随她一起坐下,拿起桌上的冰露倒于手心搓热,三分干时才一寸寸往脖间按压,以便其快些起效。 站立在一旁的春儿忙要去接过那冰露瓷瓶。夕颜朝她摆了摆手,春儿往一旁的子岚看了一眼。便去将隔断的帘子推回原位,收拾起木架上夕颜换下来的湿衣服,怕是她们二人再有什么吩咐,只稍稍停了一会儿,却见子岚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和只默不作声擦药的夕颜,便抱着怀中的衣物悄悄掩上房门离了去。 “在想些什么?方才还说的乖巧,如今不还得我自己来涂这冰露。”夕颜起身朝妆台走去,这才出声打破沉静。 子岚依旧托着脑袋,有气无力道:“嫂嫂你说,母亲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同裴大哥的事情呢?我和裴大哥到底有没有未来?” 正半扬起头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脖子反复按压的夕颜,手上突然一顿,流眸轻转,瞥了一眼正苦思不得的子岚,柔声道:“你觉得依你母亲的智慧与洞察,她知道了吗?而对于你们两人的未来,身为当事者的你都无法坚定,我一个局外人又如何替你断定?”四婶是十分精明的一个人,裴申与子岚的事情,她定是已经全然知道,子岚似乎也有些察觉,平日里对她严厉的母亲,怎会对此绝口不提。这也正是四婶聪明的地方,她是想让子岚自己处理,让她自己去学着应对,而不是一味的依靠,否则,她永远都无法真正成长。 子岚惊力直起上身,道:“这么说母亲是知道了。那可怎么办?”她有些躁动起来。 夕颜行到她跟前,淡淡一笑:“既然她知道了,那就更好办,你同她讲出这个事实也只是一个流程而已。”她轻轻抚一缕子岚的青丝于手心,注目道:“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你的母亲选择沉默,是在尊重你自己的选择,所以同裴申到底要不要执手一生,也只由你自己来做最后的决定。” 夕颜说得十分心酸,字字句句都让她想到了自己逝去的爱情,倘若她也有一个这个明白事理的母亲,这么宠她任她的父亲,那么她同昭轩,或许又会是另一个结果,而不像现在一样形同陌路,而倘若他们共同承担起一切,她定要尽一切可能让昭轩不再沉沦在没有人性的跃龙堂中。 因脖上的伤痕需要一两个时辰来恢复,未免子逸担心,夕颜便让下人们前去牡丹园通知他不必等着自己。而子岚却更是好奇,急急追问她此事的来龙去脉,却也只被夕颜草草搪塞过去,知道太多对这个天真的丫头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甚至有可能因牵扯到裴申而给她引来什么灾祸,所以如今,能瞒的,夕颜都竭力掩饰,多少的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她都决定一个人来扛。 直到傍晚,天边如同铺上一层灰色薄纱,夕颜才在春儿忽明忽暗的风灯牵引下,缓步朝牡丹园走去。一踏进园子,却是罕有的沉静与昏暗,俨然没了平日此时的喧然,恐怕是那些个下人们知道了落葵离去的消息,便更加的肆无忌惮起来,夕颜无奈地轻声叹气,如今众人皆知子宇掌管萧家铺子,而夕颜又早失去往日萧老爷子的偏护,园子里的下人们,也世风日下地没了曾经的精气神,对主子,自然是能躲闪便躲闪地远远的。 “这园子里怎连个人气儿都没有?”见夕颜呆然地看着空大的前院,春儿按耐不住地蹙了蹙眉。 “你说好生生的,落葵姑娘怎么会走了呢?依我看啊!定是大喜之日将近,那位表面上一副贤德样子的大少奶奶想了什么法子将她给逼走了。”一个不远不近的声音从西园门内传了来,接着便是两个妈妈端着木盆从里面走出,因院子里暗的模糊,想必也没有瞧见夕颜。 于是,另一个便也搭腔道:“可不是吗?这半个月以来虽是见她每日笑脸待人,可毕竟是女人,怎能容忍旁的女子来与自己共事一夫,想必也是早有计划成竹在胸,才会那样每日清闲着,只待喜事将近时来个出其不意。” “你们这两个婆子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呢?”春儿快人快语,向来眼中揉不得这些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嘴脸,便不顾一旁正凝目细听她们言语的夕颜,呵斥出声来。 那两个婆子自然是一惊,这才抬目瞧见手中拎着小小风灯的春儿与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夕颜,知道刚刚的话已经被两人听到了耳中,顿时吓得没了方寸,手中的木桶直直落地,滚出一段距离,两人扑通跪在地上,道:“大少奶奶饶命啊!小的也只是图个嘴上痛快,绝对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 春儿上前便要继续责骂,却被夕颜拉住了胳膊:“算了吧!她们也是在萧府多年,咱这又不是管人的牢笼,哪儿能有不让她们说些小话儿的权利。” “大少奶奶!小的们知道错了,还请您不要将刚刚的话听到心里去!”见夕颜开口,因听不出她话中之意,二人更是吓得连连磕头。 “这园子里的妈妈多,不知二位是何名姓?”夕颜的声音不轻不重。 两人的身子随着这话猛然停住,相互对视一眼后才吞吞吐吐回道:“小的姓方。”“小的姓罗。” “二位妈妈!按说咱这牡丹园中的各个下人们与主子之间,都并不是那样生分,所以平日里也惯着你们随意言语,但并不意味着可以学旁的长舌妇人一样,总是你一句我一句的胡乱拉扯,你们说是不是?”夕颜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但语气却没有丝毫提升。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临行嘱托(中) “大少奶奶您就是太好的脾气,才纵得她们如此,您瞧瞧,这天儿都黑了,园子廊上连个点灯的都没有,落葵姑娘也是,性子太好,她们这些个仗着自己资深的妈妈们,这样的嚼舌定不是一日两日,常年如此,其他园子听不出真假的下人恐怕早就被蛊惑得对您有了意见。”春儿见夕颜并无怪罪之意,便有些忧心地上前一步朝她说道。 “怎么回事?”恐怕是这园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呆在外屋的花素和花蝶,她们二人寻声朝这边走了过来。 夕颜笑了笑:“不是什么事情,只这两个妈妈犯了些错。” 花素到了近前,朝正跪在地上吓得颤颤巍巍的两个妈妈扫了一眼,想来这定不是什么小事,否则她们二人也不会这般场景,便朝她们喝道:“你们是不是又在背地里说着什么不三不四的话叫大少奶奶听见啊?” “小的该死!小的多嘴!”她们二人自然是知道身份的,也更是害怕性子同春儿耿烈的花素,便兀自掌起嘴来。 “真真是该死!到了这个点儿还不把灯点上!”花蝶瞧了一眼院子,发现竟渐渐黑得看不清身旁之人的面容。 自花素和花蝶朝这边走来,夕颜便隐隐感觉到她们已经知道了落葵离去的消息,待她们到了近前,夕颜甚至能从昏暗的风灯淡淡映照下,看到她们二人有些哭红的泪眼,而即使是出声呵斥这两位妈妈,也有些嘶哑其中。 夕颜随即一笑,道:“罢了!妈妈们快些去点灯吧!” 花素仍余怒未消地想要责斥,却被夕颜连连摆手止住,随即由伴着花蝶一起朝厅堂走去,春儿见此。也心知这其中自己不便再多说些什么,朝夕颜微微欠身后离去。 余光中瞥见身后的花素几次欲上前说些什么,夕颜便先开口道:“随她们去吧!在这园子呆不了几日了,后天咱们就要前往池林城去。” “后天?”花素有些惊讶,声音中也略带苦涩,恐怕她想到后天原本是落葵与子逸大喜日子一事,而如今却早已没了相惜的姐妹。 夕颜缓缓转过身来,朝她们二人深深望了一眼,才幽幽道:“你们也认为落葵是被我逼走的吗?” 眼神刚刚有些暗沉下去的两人顿时流波一闪,毅然道:“怎么会?不管旁的人怎么说。但大少奶奶的为人我们是再清楚不过了,对落葵姐姐,您更是真心相待。”随即语气有些怅然起来:“况且我们每日起居都同落葵姐姐一起。她夜夜的声声叹息我们也是听在耳中疼在心里,到了白日,她又是一副平日温柔笑脸待人,让我们根本不忍心去探问,所以她的突然离去。虽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两人恳情恳意地说着,却发现夕颜的眼睛早已随着那一句句钻心的苦楚溢满泪水,骤然滑落,便难以止住。 “大……大少奶奶!”花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花素,两人又同时瞧着夕颜。都有些抑制不住失去那样一个难得的好姐妹而失声痛哭起来。 空大的厅堂中早已没了往日来来往往时的笑语萦绕,此时此刻,一声声啜泣与哽咽。分外凄清寂寥。 忽觉肩上一热,一个厚实的手掌紧紧附在自己肩头,温暖地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夕颜回头去望,是子逸。只这一个回眸,他便倏地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也似异常心疼:“不要难过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应该庆幸她终于离开了这个将她束缚的牢笼。” 细味着话语,落葵太毕恭毕敬了,她不像花素与春儿般性子烈,又不像花忍般城府,更不似花蝶般烂漫,她是个聪明的女子,更是个谦卑尽职的下人,在这里,她做不成真正的自己,而是要时时小心,刻刻留意,为的,都是让自己的主子开心,却从没有为过自己。这样的萧府生活,对她来说,就是一个牢笼,所以就像子逸说的,如今她飞走了,得到的是自由,是她真正想要的,既然如此,自己就应该慢慢淡去那不舍的伤痛,虔心祝福这个善良的女子,能够得到善终。 如此一想,夕颜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从子逸怀中挣出,拿起手中的帕子,为她们一一拭去泪痕,道:“锦儿去了,花忍去了,落葵也去了,如今我只剩下你们二人,我们互相支撑,你们可不要狠心舍我才是。”说着,分别握紧她们的手。 花素与花蝶见着夕颜如此信任的目光与依托之情,心中自然是一阵温暖,回握住夕颜,坚定与生死相随难以言表。 渐渐从悲痛的情绪中舒缓过来,花素花蝶便要去房中列出一个单子来,好记下临走时需要带上些什么。 像是想起些什么,夕颜忙唤道:“花素!你派下人现在去尹府把杜小姐请来,就说我有要事寻她。” 花素应声离去,却是旁边的子逸疑了:“这天都黑了,又把你妹妹接来做什么?” “我们这走的匆忙,有些事情得向她交代交代。”夕颜笑着答道。 子逸一面向卧房里走去,一面劝道:“明儿再同她告别也来得及,今天你也累了。” 夕颜摇头笑了笑:“不累,明儿恐怕得忙了,怕是没有闲下来的功夫。”微微转目一想,道:“今天晚上我和语彤一起在厢房过夜就好,你不用等我回来了。” 子逸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夕颜只轻声说道:“咱们不能这样一走了之,毕竟萧府现在正处于危难之中,子宇虽然已经接管了钱庄,但爷爷告诉我,战争马上就要在边疆爆发,而且会很快蔓延到长兴城来。” “乌兰国要进攻了?”子逸显然并不知道此事。 夕颜点点头:“语彤与子宇的关系你心中应该也是明晰的,她十分的机灵,且自小熟知商场上的事情,处理起各种状况来也算是游刃有余,我们如今一走,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就想着让语彤帮助子宇打点。” 子逸锁了锁眉,说道:“你觉着这样做来安心一些,便去做吧!”随即眉峰依旧不展,叹息道:“你不是答应不再过问铺子上的事情吗?” 夕颜被他这声感慨揉痛了肝肠,无奈道:“身为这个家中的一份子,我又怎能做到袖手旁观?”她朝子逸深深望去:“你虽日日过得悠闲,然而我十分清楚,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你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从不去过问,也从不将自己的心思说出,因为你相信,相信这个家能够在风风雨雨中毅然挺立,亦或者说,是因为你害怕,害怕面对突如其来的现实,便有些逃避起来。” “你……”子逸或许并没有想到,夕颜竟将他的心思猜测的如此透彻,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前的妻子说的没错,他本就有些遗世的性情,才不去关心家中的事情,然而并不代表他不在意。他有些激动地握紧夕颜的手,半响才出声道:“有你这样的知心爱人相伴,夫复何求?” 夕颜笑了笑,朝他怀中依去,却又慢慢隐去了笑意,她是了解子逸的,但子逸却并非真正了解她,他能给的,就是尽自己的一切可能去爱护,但却总让夕颜少了那样一种心有灵犀,不过她并不是一个奢望的人,只要子逸一心疼她便够了。 因萧府待客的厢房皆是在一个单独的园子中,而府上很少有在那里过夜的客人,因此那儿的下人十分有限,倘若同语彤一起住到那里去,会有些空落的可怕,于是夕颜便吩咐下人将牡丹园前院东房中的屋子收拾一下,准备在那里与自己的妹妹秉烛话谈。 和子逸用过晚膳,又将汤药亲自给他熬好送去,夕颜这才放下心来,朝东房行去,一面思量着,方才看子逸的脸色,确是好了许多,看来并不像张太医说的那样可怖,而这药汁也是神效的很。 然而她并不知道,之所以子逸每次喝完药都要独自休息一会儿,正是因为这名为“牵云湮”的列药,正在一点点地同已毒液攻心的乌兰噬心散做着斗争,以减少并慢慢泯灭毒发的痛苦,然而如此换来的,是注定的死亡。 夕颜独自站在东房门前,朝右望了望厅堂,里面空无一人,只两只刻金鱼身烛台上的红烛,抖擞着最后的生命。 院子里也是安静地让人心中舒适,若是战火燃烧到了繁华的都城来,这个牡丹园中是否依旧会如此静逸宁人呢? 此情此景,或许应该来一些筝音相配才会适宜,然而思及至此,夕颜又是乍寒一片,筝,她是不愿再去碰了,那里有她的过去,有笑容,有泪水,有幸福时的一曲为君独奏,有痛心疾首的一刻筝裂弦断。 凉风卷着几片薄叶胡旋从眼前飘过,夕颜能够闻见风中夹杂着青青的味道,顿时想到了长兴城边郊以北的那片草原,以及那位神乎不定的朋友,随即唇边绽笑,那支玉笛,这次前往池林城,带上它,或许会更能给那天外之景添上几分生趣。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临行嘱托(下)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夕颜隐约感觉到有人开园门的吱呀声,便探身朝那望去,正见杜语彤转过遮景墙,由花素引来,一到了自己跟前,便嚷声道:“这么晚了,还寻思着叫我来做什么?若不是重要的事情,我可不饶你。” 夕颜笑着牵她的手往屋子里领,道:“自然是分外重要的事情才会劳烦你了,否则也不用让你出马啊!” 语彤这才嗤笑一声,随她一起,在椅上坐下:“别在这里捧我,说吧!定是要我帮你什么忙。” 夕颜也同她一起,一几之隔落座,立马就有花素前来奉茶,待她掩门而去后,才慢里斯条道:“你知道为何今日我要子岚陪我一同去池林城,而不允你一起回去吗?” “为何?”语彤像是想起了白日里的事情,端着杯盏的手也停在半空,抬眼朝夕颜询问去。 “萧府的事情,之前我也都给你比较详尽的讲过。而让子岚去池林城,却也是我的一时决定,原因就是那个每日同她一起的男子。”夕颜将实情说出。 “那个裴申?”语彤思绪一番,终于在回忆中找寻到那个名字。 夕颜肯定道:“是的。他是跃龙堂的风龙。” “他?”语彤显然从未想到会是如此结果,因这些时日以来同子岚的交往,她与子岚自然也是如同姐妹们般亲密,突然得知闺蜜心爱的男子有着这样一个身份,心中不免有些焦虑起来。 夕颜也眉头轻蹙:“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她微微一顿,朝四周望去,见无人,才低声说道:“他是乌兰国的细作,名义上为跃龙堂办事,实际上是为了背地里摧毁萧家。并探听北苑国内部的秘密国情。” “那子岚岂不是很危险?他为何要接近子岚,为了毁掉萧家吗?”语彤也有些乱了方寸,心系着子岚,朝夕颜猛然一望,道:“子岚那么爱他,若知道了,定会伤心欲绝。” “将子岚与他带到池林城,就是为了让他远离萧家,而他又并不知道我已知晓他的身份,所以到时我定会见机行事。适时拆穿。至于子岚,你放心好了,他应该不会伤害她的。因为可以看出,他对子岚并不是无情无义的。”夕颜垂睫望了望置于掌心的杯盏,碧绿的茶水,几片月牙型叶子沉沉浮浮,经了热水的浸泡。袅袅清香萦心。 “那姐姐你不就是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吗?”果然是自己妹妹,语彤一语说出自己当前的心中所想。 夕颜只无奈摇头:“你不用担心,我还有子逸随行,不会轻举妄动的,除非有十成的把握,否则会殃及到旁的萧家无辜者。”说着。又眉黛紧蹙起来,这真的是一场难以抉择的战争,她必须时刻注意。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揭穿裴申的机会,却又得在能保全每一个为了她而前去池林城的家人,若是能有一个两全的办法就再好不过了。所有当前最让她揪心的,是子岚,她不知当子岚得知裴申的身份后会是怎样的反应。更不知她会不会为了爱情毅然阻止自己对付裴申的计划。 见她如此坚定,语彤并不多加相劝。只问道:“姐姐是需要妹妹在长兴城为你做些什么吧?” 夕颜欣慰一笑,同语彤谋事总是如此轻松,于是道:“是的,我放不下萧府。爷爷说了,最多半个月,乌兰国就要发动战争了,而且战火很快就会蔓延到都城来,不过依我看,他们应该不会攻入城中来,且不说吕将军在边关的那一关他们能不能过的去,就是都城边缘守卫的三王爷与旭王爷的士兵便足以保住长兴城的安全。.info[]只是战争一旦爆发,各种物品钱粮的欠缺,萧家便又会同当年一样成为皇家与乌兰国觊觎的对象,所以乌兰国才会在战争前夕陪裴申潜入萧府来,至于乌兰国的威胁这个细作,我会把他带到池林城去,然而三王爷旭王爷甚至当今皇上的威胁我就无法两顾了。” 杜语彤也渐渐从她严肃的表情中看出了事端的重要性,仍冷静问道:“姐姐需要我做什么?” 被问到叫她前来的关键,夕颜说道:“不论是三王爷、旭王爷还是皇上,都身为皇族,不会明目张胆地向萧家夺要,而他们三者又分作两个对立,皆为了皇位,三王爷与旭王爷现在已经结成一伙,若是国家有难,爷爷极有可能会出资助当今皇上,然而这却并不是两位王爷想看到的,要知道皇上如今手下依旧有吕将军的士兵护佐,再加上萧家钱物上的支持,就更难被推翻,所以,两位王爷定会暗中阻挠,而这阻挠也便自然而然的从萧家铺子下手。” 语彤似乎明白了夕颜的用意,凝目思考着。 夕颜朝她问道:“你是喜欢子宇的,对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语彤只一瞬的羞涩,便目光坚定地点点头。 夕颜肃穆不减:“萧家铺子的核心便是萧家钱庄,如今钱庄归子宇管辖,倘若两位王爷下手,他恐怕要难以应对了。” “姐姐是想让我助子宇吧?”语彤说出自己的猜测。 “是的!我相信即使不是为了我护住萧家,你也会替你自己护住子宇的。”夕颜了解自己的妹妹,她定会帮这个忙的。 果然,语彤眉目轻展,眼神却是更加锐利,义正言辞道:“姐姐只管去好了,就算你不讲今日的这些话,到了子宇有难的那一日,我也定会挺身而出,更不用说如今知道了当前的局势,这个任务,我自然是当仁不让了。” “好妹妹!”夕颜的眼睛有些湿润,十分庆幸在这个她失去那么多身旁之人的时候,依旧有能助自己的姐妹相陪。 语彤拭了拭眼泪,佯嗔道:“哭什么啊!像是生离死别一样。”略微想起些什么,又问道:“姐姐你这样一去,战争一发,即使不被敌军攻破,但必会纷繁杂乱,姑姑和姑父就你这一个女儿在身边了,他们二老该如何应对啊?” “父亲与三王爷私交甚好,他定会保父亲周全的。”从夕颜有记忆以来,三王爷便常常同父亲往来,关系十分密切,想到这里,又嘱咐一声:“你切不可将暗中助子宇打理钱庄一事告诉我父母亲,今晚的谈话,皆是你我二人的秘密。” 语彤点点头,又有些忧虑地问道:“那若辰呢?到时若辰哥哥定会身在战争前线,那岂不是生死难定了?” “若辰?”夕颜显然也才恍然她的弟弟仍在边疆从军,顿时心中一沉,又似在安慰语彤安慰自己道:“父亲的责罚也该结束,如此动乱的时候,他应该会把若辰接回来的。” 语彤不再继续探问了,她知道方才那短短的一句话已经叫这个疼惜弟弟的夕颜躁动不安,对于若辰之事,她们二人皆是有心无力,没人能轻易改变乔太师的决定,除非他自己决心原谅。 之后两人又长长短短地絮语许久,才渐渐睡去。 到了第二日,夕颜托语彤将一封信带回给父母,叫他们不用担心,保重身体,却并未提战争将近一事。 整整一天,夕颜都在忙碌着向长辈们道别与收拾自己同子逸的行装,宁愿让自己时刻处于紧张的状态,也生怕遗漏些什么,惹的花素花蝶阵阵发笑:“你瞧大少奶奶怎像个孩子似的?如此一遍又一遍的检查着行李。” 夕颜只淡淡笑道:“来到萧家之前,我也只是常年呆在府上,只每年语彤从池林城过来,都给我讲那里的风光民俗,让我一直向往,如今终于要前往那里,自然是不能让自己的旅程中少些什么了。” 子逸呵呵一笑,朝她说道:“只带上你觉着十分重要的东西便可以了,衣服饰物捎上几件,那边卖的都有,等到了四叔府上,我再同你一起上街去购上些有着当地风格的料子,制几身新的衣裳。” “好是好。不过我还是要多带几件自己的衣服才觉着心中踏实,别到时候不喜欢在那制的,听语彤说,当地的百姓,都常穿的十分鲜艳。”夕颜笑了笑,朝身边的两个丫头瞧去。 “啊?鲜艳?”花蝶顿时哑口无言,朝花素望了望。 而花素也不约而同地看向花蝶,一面点头一面说道:“我看我们俩也还是多备些衣服好了。” 花蝶连连点头以示同意。 夕颜却忍不住笑出声来:“两个傻丫头!逗你们呢!那衣服并不是底色鲜艳,更不是艳俗的鲜艳,色泽搭配的都十分具有当地的风格,语彤曾给我带来过几件,我因怕穿在长兴城中显得太惹眼,便一直搁于箱中,但在家中是试穿过的,料子十分的绵软,放心好了,不是如你们想的那样。” 子逸见两个丫头无语的表情,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正站在窗前的他,目光恰落在后院园圃中的那大片牡丹,花季快要过去,它们怕是要同往年一样凋落枝头了。想到这里,他不禁苦涩一笑,看来是至死都不会再见这牡丹花为自己开放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行途 池林城位于整个北苑国的西南边,四季如春。(..info无弹窗广告)若是单一人骑马,昼夜不停歇,一日便可以到了,但如今这么多人一起前去,又是马车又是行李,再加上走走停停欣赏沿途的风景,怕是到了那也得五六天的时日消磨进去,好在几人前往池林城,正是为了游赏一番,便也不是那样急切着赶路。 这次出行带上了雷、厉、风、行以及其手下的二十余名精英护卫,为免太过招摇,众人并不从小城中穿过而行,更是很少在乡村的客栈休息,多停留在村子边缘,然后去问村民购买一些食材,常常一席人吃过饭后不分主仆地围在篝火旁话谈,十分温馨。如此,几日过去却也并不觉得漫长。 车轮反复碾压在厚重大地上的沉沉声,夕颜觉得眼前忽明忽暗地闪耀,这才睁开眼来,原是为了在今晚之前赶到池林城中,大伙已早早地上路出发了,而子逸并没有将她惊醒。 轻眨了几下眼睛,马车窗子上薄薄的遮帘随着车身的不平而微微翩翻起帘脚,清晨里渐渐晃眼的阳关透过那不安的帘幕缝隙直直照在自己脸上,夕颜这才起身舒展了下身子,这才发现车中除她外竟空无一人。 正思量着他们人都去了哪里时便听到马车外传来一阵说笑声。 “我说嫂嫂的这匹马儿十分听话吧!你们放心好了,对于第一次骑马的我来说,俊铃再合适不过了。”听得出来,这清脆悦耳的声音是来自子岚。 听到此话,众人皆是一笑。 夕颜掀开帘子的一角,朝马车前正坐在俊铃背上的她看去,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这个丫头还真是闲置不住。收回目光时正同在车窗不远处骑马慢行的子逸相视。笑道:“你怎这样有兴致,想着骑起马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子逸笑了笑:“车里呆久了闲闷的慌,外面空气十分的清爽,你要不要也出来体会一番。” “才不!”夕颜摆了摆手:“我还想好好睡个回笼觉呢!”说着便准备放下帘子。 “岚儿!快在那马上好好坐着,别左右摇摆了,看得我心慌。”四婶的马车在夕颜所乘马车的后面,她的急切的声音直直经过夕颜朝那个在马背上左顾右盼的子岚呼去。 “知道了!母亲!俊铃可乖巧了,您瞧,走得十分稳当呢!”子岚扭头朝四婶回道,说着。还用折握在手中的马鞭敲了敲俊铃的脑袋。 “四夫人!您放心好了,有我们护在子岚身旁呢。”裴申朝四婶说着,随即向守在子岚左侧的萧雷一笑。 见子岚敲打着俊铃的头。夕颜心中暗呼糟糕,这马儿平日确是通人性的很,也正是这缘故,才同常人一样,最反感被人拍打脑袋。 果然。俊铃在子岚一次次兴奋地敲打下终于忍耐不住抑制的恼怒,前提猛然扬起,伴着龇牙咧嘴的长鸣声,倏然窜出人群,疾驰飞奔而去。 子岚在它那突如其来的扬蹄时还以为它是高兴才如此,却待它落脚奔驰的一瞬突然明白。它正在疯狂地想甩掉自己,便惊吓地死死握住手中的缰绳,只觉原本安静的乡间小道上忽如掀起了狂风般。欲将她卷下马来。子岚又惊又怕,连连回头惊呼:“裴大哥!救命啊!母亲!” 俊铃的这一举动来得太突然了,直到它携着子岚跑开一段距离时,原本守在子岚两旁的萧雷和裴申才相视而对,猛然惊醒。狠命摔鞭,朝俊铃追了过去。 夕颜自然是在马车中再难以稳持下去。连忙下车到子逸跟前问他要马,一面跨步而上,一面安慰四婶不要忧心,她拉紧缰绳,朝子逸望了一眼,只听他轻声说道:“你自己也要小心一些。” 用力一点头,夕颜便双脚朝马肚狠踢,马儿因这忽来的疼痛,没了方才的悠闲,前蹄一扬,载着夕颜朝前飞奔而去。 远远望见子岚被已经几近疯狂的俊铃颠簸地飘忽不定,几次都险些摔下,裴申同萧雷也是紧随其后,竭力向前赶着。 夕颜扬起马鞭,朝马背上狠狠抽去,这马更是疼得加速前行,已然赶上裴申二人,与他们并驾齐驱着。 “大少奶奶不是有那竹哨吗?快些吹!”裴申焦急地朝她喊道。 夕颜只觉耳边风声如同寒冬凛冽时的呼啸,听他的声音极其微弱,半天才辨识清楚,经了他这样一提醒,这才想起寂鹰当初将俊铃赠送给她时那个挂在俊铃脖上的竹哨。 “快!前面就是村舍了,俊铃闯进村子里恐怕会伤到无辜的百姓!”裴申嘶喊着。 夕颜朝前一望,果然子岚正朝着一个错落着房舍的村子冲去,远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连忙向脖上摸去,取出竹哨放在口中用力一吹,却见俊铃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已然奔到了村子里去,于是又将哨子放在口中连连吹着,仍旧没有看到那匹马儿有着任何反应,正不知所措中,手中突然一空,原来是裴申慢慢向自己靠近,站在马背上将那哨子夺了去。 裴申高高站在疾驰的马背上,将那竹哨放在唇边,竟吹出一番曲调来。 眼见载着子岚的俊铃已经跨过了一个农家的篱笆墙,不知发生何事出房门探望的一位老人见这飞奔而来马匹的阵势,吓得蹲下身去,死死护住怀中的孩子。 正在俊铃扬踢要朝他们踩去的一瞬,幽幽哨声传入耳中,它僵直的前蹄,顿时缓缓柔了下去,原本瞪得圆大的眼睛,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前蹄落地的一刻,子岚猛地跳下马背,却是腿已经惊吓地瘫软不堪,难以直起。 夕颜三人也随即下马,进到这个农家里来,裴申忙去将她扶住,紧紧揽入怀中,惊险后的欣喜若狂,原本吓得毫无方向的子岚一瘫倒在裴申怀中便开始大哭。 “傻丫头!那俊铃的脑袋是摸不得的,它毕竟是草原上的马,平日里温顺如常,却是比其他家养的马儿骄傲许多,最经不得旁人拍打它的脑袋。”夕颜心疼地抚了抚她的头,却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了裴申身上,虽然他是乌兰国的人,精于马术并不奇怪,但为何他知道那竹哨如何吹能让俊铃停下来,这俊铃可是寂鹰一手培养出来的马匹,他怎会知道如何驯服呢? 裴申感觉到夕颜眼神的视看,朝她笑了笑:“我从小就十分喜欢养马,所以也长做些哨子来训练,所以知道怎样的曲调能让它们安静下来。” 夕颜也微微一笑以示回应,他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或许真的是多虑了,身为一个生长在草原上人,这些哨子的曲调应该都大同小异吧! “老人家!您受惊了!我家主人的马儿突然间癫狂起来,才误闯到您的院子里来,还望您不要追究才是。”萧雷忙去将吓倒在地上的那个老人扶了起来。 老人朝站在俊铃旁边的三人看了一眼,怀中年约五岁的一个小女孩儿害怕地抱着他的腿,见夕颜朝她望去,连连后退躲藏。 “你们是从都城来的吧?”那人这才惊魂未定地问道,将护在臂弯中的女孩朝自己揽紧。 夕颜朝他笑了笑,奇道:“老人家怎知我们是从都城来的?” “从你们的打扮来瞧,再者常常有都城的人前往池林城游玩,都是要经过我们这里的。”老人这才缓过神来,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原来如此。”夕颜说道,因众人计划着傍晚时到达池林城中去,便不想过于耽搁,于是从荷包中拿出一锭银子来,递到老人手中,面中含愧道:“老人家!今儿因我们家马匹的缘故让饶了您的清静,若是我们时间宽裕,定会为您把院子收拾干净,这银子您收下,算是我们为自己过错的一点道歉了。” “这怎么使得?”老人家连连摆手推阻道:“你们本就是远来的客人,又没有打坏我的什么东西,这银子是万万不能收的。” 夕颜硬将银子塞到他手上,朝他身旁的女孩看去:“就当是我们这些客人为您家孙女送的一些东西好了,您为她买些吃的,孩子正在长身子中,可不能亏了她。” 老人这才犹犹豫豫地接着,竟有些老泪模糊,连连道谢。 裴申已经带着子岚先骑马慢慢走远,夕颜行到俊铃跟前,摸了摸它的鬃毛,嗔怪道:“跟你主人一样执拗的脾气。”说着,便牵着它与自己骑来的那匹马缓缓走出院子。 刚离开不远,便听到身后“咔嚓”的一声竹片断裂的声音,像是从方才几人刚刚走出的那个院子里传来。夕颜忍不住回头望去,竟看见三五个彪汉簇拥着一个文弱的男子进了那院子,院子的竹门已经被掰断,折裂的竹片晃荡着一个个掉落。 “老东西!还不快交租!拖了这么久,当真是想吃些拳头才肯屈服吗?”那个文弱的男子俨然一副仗势欺人的摸样,话音刚落,便向身旁的一个彪汉递了个眼色,彪汉立刻会意,上前不分青红地朝老人就是一拳。 老人被打得趔趄着向后退了几步,终撑不住这拳力倒地,方才被他护在怀中的小女孩吓得连连喊着:“爷爷!爷爷!” 第一百四十五章 陈年秘事(上) 见老人摔倒在地,夕颜便欲冲过去制止,却被萧雷横臂拦住:“大少奶奶!我们还是不要生事的好,大伙儿快过来了,大家得赶在天黑前抵达池林城才是。[..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夕颜朝她望了一眼,虽不再上前,却也并未转身离开,只远远盯看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差爷!您再宽限几天吧!我这手头上有些紧,三日,就三日,我定把上半年的租金给您交上去。”那老人家连忙直起身子跪在地上,将自己的前额狠狠地往地上撞。 然而那位他口中的差爷却是岿然不动地斜眼相望,待他话一说完,便啐道:“你当老子好对付啊!上回来的时候老子看你可怜,便已经宽限了你两日,如今又同我周旋,爷今天就给你丑话说在前头了,拿不到租金,我是不会走的。除非……”说着,竟眼睛提溜一转,落在了他身后的小女孩身上。 老人见他盯着自己的孙女,惊得将她朝身后遮掩,而那个小姑娘,也似乎意识到自己被眼前一阵可怕的目光扫过,便向自己爷爷背后藏去。 “除非将你这个宝贝孙女送去知县大人家当丫鬟做抵押。”那差爷奸笑着说出了方才没说完的话。 “使不得使不得啊!老头子我就她这一个亲人相依为命了,她又那样小,怎能让她去知县家遭罪!”老人仓皇而坚定地拒绝着。 那差爷见他如此决绝,顿时脸色一沉,抬腿便是一脚,将老人踹得向后仰去。那个小女孩哭喊着扑腾到老人面前,却怎么用力,也没法将他扶起。 老人刚要将小女孩揽入怀中,却被那个差爷一把抓了去。恶恨地说道:“你爷爷没钱还知县大人,那就拿你去抵押!”说着,拉紧她的胳膊朝身后的几个彪汉丢去,其中一人将那小女孩双臂紧紧抓住,仍她嘶声力竭的喊叫,却毫无反应。 “真是太没有人性了!”夕颜终于按耐不住,脚尖朝地上轻轻一点,便纵身飞跃而去,跟在其后的萧雷自然是已经阻拦不下来了,只紧紧跟在其后。以保护好她的安全。 夕颜身轻如燕般缓缓落在院中,落脚的一瞬便抬腿朝正扣着那个小女孩手的彪汉袭去,那人竟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脚踢在自己脸上而没来得及反应。因这一切一切都太快了,待倒地感觉到脸上的肿痛时,方才袭击他的女子已经将那个女孩带到了老人面前,她正负手立于那两个弱者身前,目光凌厉地看着院中几个来势汹汹的欺压者。 那个被她一脚踢到在地的彪汉爬起来后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悻悻地行到那位差爷面前,低唤了声:“钱爷!” 却不想突然杀出个大侠般的女子,这个钱爷死死与她对视,正火冒三丈,朝蹭到身边来的那个彪汉喝道:“没用的东西!” “这位钱爷何苦要为难这可怜的爷孙二人?”夕颜开口了,面中含笑。俨然没了方才的凌然正气,却更让对面之人倍觉冷森。 钱爷也付之一笑,道:“我不知道姑娘是何名姓?”将她打量一番。继续道:“也不知道姑娘来自哪里?只这是官府上的事情,我劝你还是少插手的好。”最后几个字说的十分着力,充满了威胁。 夕颜也是淡然不惊道:“我不知道钱爷您是何官职?也不知道钱爷您为谁效力?可是这老人家的事情,本少奶奶是管定了!”话音刚落,便黛眉一挑。与他对峙起来。 那位钱爷却并没有动怒,只嘴角勾起。道:“原来是位少奶奶!那好吧!既然您要管,咱们就和平解决。”说着,朝坐在地上半响没法起来的老人望去,那个小女孩因为方才的惊吓,更是不敢看他。 “怎样解决?”夕颜挡住他的视望。 那人摸了摸鼻下的两片八字胡须,悠哉道:“自然是替他们将钱付了。” “哈哈哈!”夕颜大笑起来。 钱爷得意道:“怎样?后悔了吧!想放弃的话就远远地躲闪了去。”说着便要朝地上的二人迈步而去。 夕颜阻住他的去路:“都说钱不是万能的,看来没了钱,还真是万万不能的。敢问一句,您是何名姓?” 那人稍稍瞥目犹豫,朝她望了一眼,这才说道:“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钱匀,如今云城县的账房先生。” “云城?”听到这样两个字,夕颜有些惊愕地说不出话来,这不正是昭轩父亲尹世彦当年做知县的小城吗? 钱匀回道:“正是!你现在就呆在云城的地盘。”随即问她:“怎样?这位少奶奶到底要不要再继续管这件闲事?” 夕颜稳了稳情绪,道:“自然是要!”说着,便将自己的荷包扯下,朝他抛去:“这些可够了?” 钱匀盯着那荷包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他抬手接住,喜不自禁地打开来数了数,连忙就换了张嘴脸,点头笑道:“够够够!足够了!” “多余的可不是你的,你现在就同这老人留下字据,剩下的银子都尽数归他。”夕颜懒于理会他贪婪的嘴脸,侧过头去,正望见他们原先的一行人朝这个农舍走来。 那个钱匀便开始找纸笔立下条子,又将银两分数出来,把银子和条儿递到慢慢站起身来的老人手中,笑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你算是遇见福星了,竟这样慷慨,肯为你出钱。”说着,便走到夕颜跟前,从方才言行中看出她果然是来历不凡,便谄笑道:“少奶奶!小的走了,今后您要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还请别忘了小的才是。” “滚!”夕颜头也不回的闷声说道,面无表情。 在手下面前狂傲惯了的钱匀怎受得了她这般侮辱,顿时笑容便僵在脸上,却因碍着她轻快的功夫而不敢轻举妄动,只愤愤地离了去,出了一段距离,还不忘回头一看,这一眼,正瞧见一行衣着不凡的人朝他们刚刚出来的农舍走去,有些好奇地停了一会儿,见是同方才的那位少奶奶相识之人,这才暗自庆幸没有冲动,却是心中咽不下这口气,狠狠地朝那儿瞪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率了几个彪汉离去。 “少奶奶!谢谢您的救命大恩!若是没有您,恐怕我这苦命的小孙女就要被他们给抓到知县大人家中去饱受折磨了。”子逸他们刚到了跟前,那老人便已经结结实实地给夕颜跪下。 夕颜慌张地将他扶了起来,抚慰道:“老人家!快别这样,如今这世道就是如此,官吏们欺压百姓,已经极少有几位清正廉洁的官员了。您年事已高,本就没有什么劳作能力,又得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今儿叫我遇见他们如此张狂,自然是不能弃之不管了。” 老人家一面抹着眼睛,声音有些沧桑而无力,他唤着身旁的小女孩:“珠珠!快来给恩人叩头!” 被唤作珠珠的女孩睁着圆而明亮的大眼睛看了看夕颜,虽是年幼,但似乎也能明白是眼前之人救了他们爷孙二人,便蓦地跪了下去。 一旁的花素与花蝶见夕颜将珠珠抱了起来,赶紧从她手中接过,搂在怀中,从马车上取一些糖果于她吃。 子逸疑惑道:“这是怎得回事?” “方才有官府的人前来讨要田地的租金,态度十分恶劣,甚至大打出手,我看不过去,便帮了这位老人家。”夕颜回答道。 已然恢复神态的子岚,也从自己母亲旁朝老人走过来,说道:“原是我刚刚骑着俊铃惊扰了这位老人的,嫂嫂助他一臂之力也算我们的赔罪,老人家不用太客气才是。” “刚刚这位少奶奶已经给过了银子,如今又受到她如此大的恩惠,我这把老骨头可真是不争气,竟让你们这些客人们破费相助。”老人家说着,又有些眼泪不止,许是生活上经了太多的苦楚,才会在被人关怀与帮助时如此承受不住。 珠珠看到自己爷爷哭泣,也挣脱开花素的怀抱,冲到老人面前,抱紧他的腿,将脸贴在他膝盖上,一声声抽泣着喊道:“爷爷不哭!珠珠有糖!给爷爷吃!” 夕颜经不住如此凄凉的场面,眼睛也不禁湿润了,一旁的花素与花蝶早就在用帕子抹着眼泪,花素走到小女孩跟前,柔声说道:“珠珠最乖了!爷爷是高兴的哭。珠珠要快些长大,好孝敬爷爷才是。” 花蝶也蹲下身去,对她说道:“珠珠若是想吃糖,就到池林城的萧府来找花姐姐!花姐姐给你买好吃的好玩的,行吗?” 珠珠忽闪着大眼睛,朝似懂非懂地朝她点了点头。 老人用手抹了一把眼泪,心酸道:“若是尹大人依旧在职,我们这些百姓又怎会有如此苦命的日子!” 尹大人?夕颜心中一沉,他难道是指尹世彦吗?不是传闻尹世彦贪图了朝廷上拨下来的赈灾银两,而受到了云城百姓的唾弃吗?怎眼前的这个老人如此感慨怀念他做知府时的生活。 第一百四十六章 陈年秘事(下) 夕颜忍不住好奇问道:“老人家口中的尹大人可是十年前因贪污赈款被处斩的尹世彦?” 听到此话,老人家显然一愣,随即叹了口气:“正是。(..info好看的小说)”略略迟疑一番,又斗胆义正言辞道:“尹大人一生廉洁律己,根本就没有私吞下朝廷上派发下赈灾的财物。” “那是怎么回事?”夕颜生疑,果然其中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老人朝自己栅栏外望了一周,随即向夕颜挪近了脚步,低声说道:“可以看得出,少奶奶您并非恶人,所以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说着,又有些不安地望了望四周。 雷、厉、风、行四人见他如此,便也巡视一圈,回来后说道:“老人家您尽管讲,除非我们当中的人说出,否则是不会有人知道此事是从您这里得知的。” 此话刚一落音,夕颜就有些不安地朝裴申瞥了一眼,恐是此事与他来北苑国并没有多大的利益冲突,他便只心不在焉地站在子岚身旁。 老人家这才将迟迟未说的话吐出:“不瞒诸位,十年前被处死的尹世彦大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尹世彦。” 夕颜有些糊涂了:“这是个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老人解释道:“云城原来的知县大人名为尹世彦,当年赈灾的钱粮运来时,也正是被他贪去了大半,我们做百姓的,可想而知,过得是生不如死,纷纷谴责,却都被他给镇压了下来。后来云城便来了位救星,他带领着百姓们一起攻入到县衙去,斩了知县大人的首级示众,然而被贪污的钱财早已被尹世彦享受的所剩无几。那位恩人杀了人。自然是难逃法网,可是云城的百姓们皆苦苦央求他不要去投官送命,而当时随着那位恩人一起的夫人更是给他出了一个主意,那就是让他顶替尹世彦的位置甚至名姓,继续治理云城。(..info)” “那样岂不是很容易就被发现了吗?”夕颜仔细地听着,颇为震撼,也随即问出自己的担忧。 老人家呵呵一笑,像是回忆起曾经美好祥和的生活情景般陶醉,说道:“他就是整个云城百姓们的恩人,若是云城的人不说出去。旁人又怎会得知呢。” “那都城的官员来视察时呢?他们应该知道原本的尹世彦应该是怎样的模样?”夕颜继续追问道。 老人抚了抚胡须,笑道:“这我就不得不佩服那位夫人了,原本尹世彦也是刚刚来云城就职。并没有都城的官员知道他的容貌,即使是曾经的相视之人来了,也都由那位夫人全权应对,恩人则抱病缺席,而夫人则是十分熟络饭桌上的周旋之礼。如此轻易便把他们给打发了。而且云城离都城并不近,后来经恩人的整治后更是日渐富足,前来慰问考察的官员到后来甚至几年都不来一位。恩人就是尹世彦,恩人就是知县,这已经成为了所有云城百姓共同的秘密。” “那你们口中的恩人真名到底是什么呢?”夕颜心中也是暗暗感叹吴兰惠的智慧,毕竟她曾经是轰动都城的倾国女子。少不了与达官贵人在酒桌上的语来话往,所以替自己的丈夫应对几个小小的考察官员自然是不在话下的。可既然昭轩的父亲原名不是尹世彦,那他又是谁呢?这又与昭轩和昭雪进入跃龙堂的真正目的有着什么直接或者间接上的联系吗? 老人家摇了摇头:“这倒不是十分清楚了。当时他并没有报上名姓,甚至他的夫人,我们也只知道姓吴,跟随他们二人一起来到的,还有个李姓的下人。”他浅思片刻。继续道:“不过,依大家传闻的那样。恩人应该是同少奶奶你们一样,来自都城。” “李姓的下人应该就是都城里那个尹府中的李管家了。”她喃喃自语道。 “来自都城?”夕颜更加疑惑不已了,昭轩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得到向来吴兰惠高傲自恃的心?想来定是个极其有能力的正义公子了,否则也不会能把陷于困境的云城整治得如此之好。可他们二人之间又是有着怎样的难言之隐,竟远远离开充满展现自我才能的繁华都城,逃到这小小云城中隐姓埋名呢? 如此让她回忆到唯一一次到尹府时的经历,那个刻着“尹世彦”名姓的排位后面分明背向而立着另一个牌位,想来那上面便是昭轩父亲的真实名姓了,难怪当时的吴兰惠会那样紧张,怕她看到上面的字。 “那后来为何当初私吞赈款之事隔了几年后又被告发到了都城去呢?”夕颜觉着其中仍有什么端倪。 老人家沧桑的面庞上顿时爬上几分阴郁,他摇摇头:“原先的那个尹世彦来云城任职时是带着自己的表弟一起的,他被处死后,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大家都要求恩人将尹世彦的表弟也给灭口,但恩人却是不肯再伤害无辜了,只将他给关在了监牢中,不想后来被他给逃了出去,直接奔往都城,竟不说是恩人杀了尹世彦,反而将计就计地告发了尹世彦当初贪图赈款一事,欲将恩人置于死地。” 夕颜似乎回忆起寂鹰曾给自己说过,当年正是一个人将此事告发到了三王爷那里,这事与三王爷以及自己的父亲到底有没有关系呢?为什么吴兰惠会那样痛恨父亲呢? 子逸突然在一旁感慨道:“没想到二婶的妹妹竟会有过这样复杂的经历,她重回长兴城来投奔萧家后对此从未提过只言片语,而府上也是无人知道这段过往。” “毕竟是一个妇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逝夫丧家了。夫人当初是悄悄离开的。”老人家十分痛心地摸抹了一把泪水,随即朝夕颜问道:“少奶奶可知道当初前去都城将恩人告发的人是谁?” 夕颜从一片沉思中慢慢牵回,定睛朝他望去。 老人家咬牙切齿道:“正是刚刚那个钱匀,他曾经随着尹世彦一起做账房先生,被恩人关在监牢逃出后去都城告御状,之后便被继续留在云城里做原职,和如今的知县大人狼狈为奸,鱼肉百姓。” 夕颜回想起刚刚那个见风使舵的钱匀,确实是比常人要多一些的精明。 “所以我还是建议大少奶奶您还是不要从云城里经过吧!否则怕是那表里不一的钱匀,记恨您方才的言行而暗中计划些什么。”老人家恳情恳意地说着,字字句句都是在为这一行人着想。 夕颜微微一笑:“老人家!您不用担心,我们原本就从不由城里经过的。”说着,望了望天,不知不觉中日头已经爬到了顶上,看来他们在此着实是耽搁了不少时辰。于是便朝老人说道:“老人家!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在日落之前赶到池林城去,所以就此告辞了。” 老人也仰天望了望,又看向栅栏外的五六辆马车,忧心忡忡道:“恐怕这个时间再前往池林城,天儿大黑都不一定能赶得上。” 夕颜心中掂量着即使走得匆忙也不一定能照计划进行了,便对身旁的子逸和四婶说道:“恐怕今晚我们得在云城附近找个地方歇脚了。” “少奶奶若是不嫌弃,可以在我这暂歇一晚。”老人家诚意邀请。 夕颜瞧了瞧周身的几个夫人小姐,怕是她们宁愿在随身携带的帐篷里像往常一样驻扎着度过一夜,也不会肯在于有些湿热的天气里,栖息茅草屋中。况且随行的还有二十余名精英护卫,若是在这普通人家里呆上一晚,恐会引得邻舍的异议,于是便回道:“多谢老人家的挽留,只不过我带出来的人太多,若留在这儿,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既然云城近在咫尺了,那就傍晚时再去那里寻个人少的客栈住下吧。” 老人家知道他们必是不会在他这简陋而狭窄的小院中落脚,便说道:“若是少奶奶不想穿过城中,我可以带您去一个客栈,那儿处在云城的边缘,多是些前往云城送货物的百姓歇个喝碗茶的地方,往往住宿的很少。” 夕颜自然是十分满意这样一个既可以休息又不太招摇的地方,但又怕其他的人住不习惯那种简陋的地方,便扭头问了问身后的婶婶:“四婶觉得如何?” 她笑道:“听乔丫头安排就是了,我本就是来随着你们的。” 夕颜这才笑盈盈地朝老人说道:“那就老人家前边儿带路,大家都疲了,怕是想早些歇着。” 老人一面笑着点头,一面牵着自己孙女的手,引着大家:“就在前边不远处,走着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夕颜对子逸说道:“你到马车上歇着吧!身子刚刚好些,别又累着。” 子逸牵起她的手,眼中满是笑意:“我怎会那样弱不禁风,如今毒都已经全数逼了出来,多走些路途,对身体恢复是有好处的。” 夕颜拿他没法,只由他道:“那别忘了坚持服药,张太医说了,不可中断的。”眉目突然拧紧,道:“不知为何,我心中总是放心不下,怕是这毒再有个什么差池。” 子逸的笑意略略一凝,却只是一瞬不易察觉的神伤,便握紧她的手道:“不用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心中余下的,是不能说出口的话语:“一直陪着你,看尽你最渴望看到的风景,用我最后的生命,这样我就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停歇 短短的一段路程,夕颜看在眼中的,全然不是想象里那些百姓富足的景象,即使说云城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但毕竟临近着北苑国西南边最大的城市池林城,却不料竟是这般萧条的景象。(..info无弹窗广告) “自恩人死后,云城调来的新知县比之前的那个尹世彦还要贪婪,剥削百姓,却从不未百姓谋福,人们都过得是苦不堪言。”老人家似乎看出了夕颜含肃表情下的阵阵心忧,这才开口感叹起来。 子岚显然已经离了方才那惊魂未定的,眼见着一路上身着残布破衫的乞讨者,其中不乏许多的老年人,皆已是花甲年岁,却不得不为了生计坐在路边求食。子岚是最见不得此番景象,模糊着湿润的泪眼,从荷包中摸索出碎银,一一给那些孤苦无依的老人分发了去。 不远处蹲坐在墙角的几个老人见此,也踉踉跄跄地朝她跑了过来,冲到跟前,裴申见场面有些混乱,忙环臂将子岚圈在怀中,待荷包中少有的银两被分完,那些老人们才连连作揖着道谢离开。 子岚望着他们的背影,有着说不出的心酸,感慨岁月与现实的无情,让这些已历经风霜的老者,晚年还顶着不济的皮囊,出来为生存奔波。 “如今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而我们所能做的,感慨往往要多于实际。”裴申揽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摩挲抚慰着。 虽是见不得这些个生老病死,穷极缠身的惨状,却也是明白人生百态的道理,子岚只轻轻一笑,便与他一起追上了夕颜一席人的步伐。 领着众人一起前去老人口中福缘客栈的路上,夕颜又听他讲了许许多多有关于昭轩父亲为官有方的事迹,感慨他为人磊落的同时。另一个疑虑又萦绕心头,这个疑虑有关于许久不见的老友,寂鹰。 夕颜清晰地记得,当初让寂鹰前来云城调查尹世彦一案,他回去向自己所说的,竟是与官方的说法完全一致,这便有失了自己最初让他查明真相的意义。寂鹰义正言辞地向自己说到尹世彦是如何私吞善款,如何几年后被告发,如何受到当地百姓的辱骂,甚至如何吴兰惠含愧离开云城。每一件事都好似查的一清二楚天衣无缝。然而如今的夕颜,已经有些怀疑寂鹰当初前来云城调查结果的真实性了,甚至莫名地怀疑寂鹰是否有意为之。因为以他的神出鬼没的能力与飞天的本领,随便找几个百姓前来询问,查出实情便是轻而易举之事,然而结果却恰恰相反,之所以如此。夕颜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寂鹰有意对她隐瞒了,可左思右想,又实在弄不明白为何寂鹰不将实情讲出。 果然,不多久,便瞧见并不十分繁华的沿城地段。一个被订合起来高高支撑的竹架,上面平平整整铺着客栈的布制招牌“福源客栈”,边缘余留的一圈软穗。缱绻不定。 “陈掌柜!有远道而来的贵客需要住店,快来迎着吧!”老人家一踏进客栈便吆喝起来,而原本乖乖跟着他的珠珠进了店门便撺掇地同别的孩子游戏去了,想来这位老人家常常与客栈的掌柜往来。 “哎哎哎!来了!”老人口中的陈掌柜终于从后院中匆匆赶了进来,许是一向清冷无人入住的小店突然坐满了衣饰不凡的客人。他初见大厅中景象时,竟有一丝愁容现于脸上。人也是顷刻愣在那里。 老人家笑着再次喊道:“杵在那里做什么?这位是少奶奶!方才还救了老家伙我,是个好人,尽管放心。” 夕颜明白这位掌柜在云城受如今知县限制掌控环境下小心翼翼,便朝他微微一笑道:“我们只是在这住上一晚,明儿一早上就走,该付的银两我们也定会给得齐全,掌柜的不用担心。”说着,朝花素递了一个眼色。 花素立即会意,从钱袋中拿出两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这……”那掌柜地朝那银子望了望,却似乎心中仍积郁着什么事情,终叹口气,道:“罢了!只是小店的客房有限,恐怕不能够保证每个人都有床铺。”他朝门外望去,本就客人稀少的客栈被一个个虽着装平凡,却身材魁梧俨然经过严格训练的护卫们堵地严严实实。 夕颜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蹙着眉朝那二十余个护卫看了看。 持剑立在夕颜身旁的萧雷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少奶奶不用忧心,我们不需要休息,会整夜在客栈外守护您与夫人少爷小姐的安全。” 夕颜这才展眉道:“如此也行,只是叫大伙儿别太累着,像往常一样轮班值守便可,这客栈看起来也十分的严实,总比在那荒郊野外渡夜要安全些。” “是!”萧雷抱拳应声。语罢,便迈步朝柜台前正在将银子往箱子里收拾的伙计说道:“劳烦小哥带路,将马匹引去喂些粮草。” 那伙计先是一愣,随即将握在手中的白毛巾往肩上一甩,乐呵呵地躬身领着:“您这边请!” 护卫们将马车与马匹皆牵引到了客栈的后方去,门前顿时敞亮许多,掌柜的这才厉声吆喝着余下的伙计:“快!去将楼上的客房都收拾干净了,再沏上一壶最好的茶来!”说着,又低头向已经落座在桌边条凳上的夕颜笑道:“少奶奶您稍作歇息,马上就给您将一切备好。” 夕颜冲他笑着点点头。 一旁的老人家这才对陈掌柜的说道:“少奶奶他们都是十分好的人,在来的路上还帮助了不少像我一样无依无靠的贫苦百姓,所以她是我们的贵客,你一定要好好招待才是。” 然而陈掌柜的脸色却随着他此话的说出而慢慢沉了下去,眼中也些许闪烁着不安,头却依旧在点着:“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既然是我陈某的客人,自然会服侍周到了。” 老人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唤了声自己的孙女,珠珠十分乖巧地舍了同她玩得兴致正浓的伙伴,蹦跳着朝大厅走来,却是直直冲向夕颜,贴到她跟前才停住脚步。 “珠珠以后还能见着姑姑吗?”她睁大眼睛,稚嫩可爱的仿佛刚刚破土而出的芳草。 夕颜不想这看似还未醒世的孩子,竟将叫得自己心里如此舒坦,便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脸,回道:“能见着的,将来珠珠跟爷爷一起去池林城了,便来找姑姑好吗?” “好啊好啊!听别的人说,池林城的山水可美了,像画儿一样,却比画儿要大得多。”珠珠一面说一面张开两只胳膊,以形容自己心目中的那美景有多大。 夕颜向来都是十分喜爱孩子,特别是乖巧懂事的孩子,看着眼前有着嘟嘟肉脸的珠珠,虽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但却十分可人,将来长大也定会是个十分标志的女子。她忍不住想送这个小丫头些什么,便朝头上摸去,触碰到一个娟柔的东西,夕颜心中顿时一喜,她将它从发髻上取了下来,是一朵绢花,花蕊是用大大小小地珍珠串制而成,花瓣则是由从乌兰国引进的柔纱为材制成,朦胧逼真,又毫不花俏,所以自买了来就甚得夕颜的喜爱,她如今想要将这绢花送给这个同自己有缘的丫头。 “好美啊!”珠珠惊叹地将那花儿捧在手心中,却一点也不敢触碰。 夕颜笑着拿起那花儿,插进珠珠双髻的其中一个上:“它现在是你的了!” “真的吗?”珠珠又惊又喜,见夕颜朝她眨眨眼,便小兔一样地扑进她的怀里:“姑姑真好!像娘亲一样。” 夕颜抚着她的头,像娘亲一样?可怜的孩子,怕是她连自己娘亲是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吧! 老人家在一旁抹着眼泪说道:“珠珠的娘亲是难产死的,父亲也郁郁寡欢一年后得病而死,于是我就一直一个人将珠珠拉扯到现在。”说着,竟屈膝朝她跪了下去:“少奶奶!我何德何能,竟碰上您这样的好人啊!” 珠珠听到爷爷的哭泣声,连忙从夕颜怀中挣脱开,跑到爷爷身旁,为用衣袖一点一点地为他擦着泪水:“爷爷不哭!珠珠今天好看吗?”说着,低下脑袋,让老人家看她的那朵绢花。 老人用力连连点头道:“好看!好看!” 见到此番景象,在场的夫人小姐丫鬟们也都忍不住掉下泪来。 夕颜抑制住泪水,朝花素花蝶吩咐道:“你们一会带上两个护卫,去街上给老人家和珠珠买些衣服,然后再将他们送回去。” “让我去吧!”还未待她们二人回应,子岚便抢了先。她便朝裴申说道:“裴大哥同我一起吧!我也想在这云城街上逛逛。” 裴申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点点头。 而花蝶却有些按耐不住了,她连忙拉住春儿的手,对夕颜说道:“大少奶奶!我也想去街上瞧瞧热闹,咱行了这么久的路,都没打街市上走过。” 夕颜这才转涕为笑:“去吧去吧!知道你们几个丫头早就迫不及待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浅谈 待他们几人都先后离了去,大厅中除了偶尔往来的几个打尖的客人,却也是十分的清静,伙计满脸笑容地呈上了一壶茶水。 花素要年长一些,自然没有花蝶顽性大,便一直恭恭敬敬地守在夕颜身旁,远远见着茶杯端了上来,便赶紧将四夫人、子逸和夕颜的杯盏置好,待落放了壶,又分别用滚水烫洗一番,这才斟上茶,一一捧到三人面前。 子逸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朝店里的伙计问道:“小哥!这大厅可能通往后院?” 那伙计点头道:“自然是可以的,这位少爷要去后院吗?我引您一起。”说着,便朝前边带路而去,子逸有些急切地随着他匆匆离开。 花素见大少爷身旁也没个下人随着,便欲抬步跟上,夕颜忙拦住她,说道:“大少爷定是去后院里寻萧家的护卫们了,想必有什么东西忘在了马车上,不用担心。你也累了一天,坐下来歇着吧!我们如今远离都城,没有那么多的府上规矩。” 花素这才欠了欠身,在另一个桌子旁的凳上坐下,捶捏起有些酸麻的腿来。 “锦儿与落葵,无论是她们中哪一个的离去,对乔丫头来说,都是不小的打击吧?”四婶慢里斯条地开口了,却不想直中夕颜伤口。 夕颜知道四婶这是不同自己见外,只轻轻一笑置之:“说已经淡却,那都是自我安慰的谎言。锦儿自小便伺候我,可谓是我最亲密的姐妹,却不想一时糊涂铸下大错。”罂粟之事,除了少修、落葵和语彤,旁人并不知道实情,她只想在心中还锦儿一个公道,而不是用牺牲已经死去的花忍的清白。所以既然这件事已经过去。即使是错了,那也就让它如此落定吧,总比又牵扯出来惹得人心不悦强,毕竟,同此事有关的她们,都已经走的走,没的没了。 她继续说道:“落葵,是我今生遇到地最忠实可靠的丫头,而她的离去,又是因为受到子逸婚事的束缚。这样的她,我真的欠得太多。”每次提到落葵,夕颜心中都似有说不尽的愧疚与怅惘。 四婶定睛朝夕颜望着。待她平复了些心境,才幽幽说道:“乔丫头!人世上的分分合合,你应该看得更透彻些才行,否则,稍有的聚散。便能如此牵动你的情绪,那样只会让你太感性。婶婶这样说,并不是让你绝情,而是,诸事要看得开些,想得广一些。而不是独自闭塞在一时的忧伤里。想想现在,说不定锦儿同落葵早已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而渐渐忘记了在萧府中的一系列伤痛过往。她们记下的,只是有着你这样一个好姐姐。” 夕颜这才抬眼朝目光坚定的四婶看去,平静一笑:“说得也是,无论好坏,都是靠自己去想。而既然如此心系她们,我又为何只担心她们过的不好而不去想想她们如今的惬意呢?” 四婶见她悟出了些许。端起的茶盏这才送至嘴边,刚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这茶涩嘴的很。” 夕颜听她如此一说,便也尝了尝,确是如此,全然没有平日所喝茶的清香气,正欲唤掌柜的,却见四婶又端起品了一口,随即舒眉笑道:“茶虽是劣茶,但水确是难得的甘泉啊!” 夕颜浅尝一口,苦涩凝舌,清香萦腔,却也是另一番滋味。于是便也兀自品了起来,却似想起些什么,朝身旁之人探问道:“婶婶早在子岚告诉您她与裴申之事前就已经知晓了吧?” 四婶对此并不吃惊,只呵呵一笑:“还是乔丫头善于察言观色,我家那个傻丫头来请我一同前来池林城时还支支吾吾地绕了半天才说出来。” “那婶婶对此是……”夕颜虽觉得四婶是在考验裴申,但她的心思也是十分地难测,便不敢妄下定论。 四婶放下手中的茶盏,说道:“自然是像丫头你想得一样,继续观察些时日了。” 不料自己心中所想被她看得如此透彻,夕颜有些局促道:“看来以后是不能同婶婶打哑谜了,您竟是什么都心知肚明。” “哈哈!”四婶笑了起来:“乔丫头都害怕了,看来今后还是要继续装糊涂些才好。要知道,我愿意将真实想法像告知的人,寥寥无几。” 夕颜知道四婶是个十分明白事理的人,她在没有多少依靠的萧家,向来选择的都是沉默与疏离,既然她愿意同自己坦诚相待,那说明自己是可信之人,夕颜有些后悔方才的话,便欲开口解释。 “傻丫头!婶婶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好了,我没有多想些什么,我们之间的谈心会一如既往的。”四婶笑望着她。 夕颜十分欣慰,她一直都是极其敬佩四婶的,有着缜密的心思,却从不因所谓女人的妒心而去祸害旁人,四婶一直给她母亲的感觉,一个愿意孜孜教诲的母亲,又或者说是亦师亦友的感觉,从她身上能学到很多,却并不觉得束缚。 “婶婶可愿意接受裴申?”夕颜追问道。 四婶轻轻抬手,将杯盏上的茶盖取下,悠然说道:“这泡茶最重要的就是水,倘若水劣,那再好的茶也终是毁掉,而如果水甘甜爽口,那即使是廉价的粗茶,也能尝出另一番风味。”她看向夕颜:“对岚儿的伴侣,我没有特别世俗的要求,只一点,对她真心的好,这就像那冲茶的水,是最重要的。曾经我以为少修便会是岚儿命中注定的守护者,然而他们却终是有缘无分。至于这个裴申,他的品性我自然也是十分清楚的,我之所以在知道他们二人的事情后并不加以阻止,正是因为我从他身上看到了那最重要的东西,而岚儿的生命中又是第一次出现这样一个她愿意至死相随的人,我身为母亲,又有什么比希望自己女儿真正幸福更应该做的呢。”重新端起那半凉的茶,轻抿起来:“所以,既然裴申愿意为岚儿改变,我就等着他下定决心,来向我们提亲的时候。” 夕颜能够从四婶的表情中看到幸福踟蹰,多么能够体谅子女心思的母亲,倘若自己的母亲也如此有着自己的思想与立场,那么母亲就不会常常因无奈于父亲的执拗而暗自神伤。 正与四婶品茶话谈间,便见子逸怀中捧着那个小小陶盆进到大厅中来,与此同时,陈掌柜也已经笑容满面地到了跟前,他说道:“夫人!少奶奶!楼上都已经收拾干净了,您们看,需不需要我们将什么东西给您们给搬上去?” 夕颜笑了笑:“出门在外的,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是些换洗的衣物,让我随身的丫鬟去取就是了。” 陈掌柜在前边引路道:“几位这边请。” “就知道你是去取这花儿了。”夕颜笑看着朝正将陶盆环在怀中的子逸。 他笑答道:“还是你了解我。”说着,将一枝独秀的牡丹花朝夕颜面前移了移:“这段日子以来,我每晚都将露天置在驻扎的帐篷外,吸收甘露。你瞧,它竟大有要开的趋势呢!”他开心的像个十分容易满足的孩子。 园中的牡丹花能开,一直以来都是子逸执着的心愿,即使不知道那花儿为何会如此恃宠若娇,但夕颜也是十分地期盼它能早日开放。垂目望了望那孤独花姿,记得将它带出萧府时,还只有苞顶拢紧时的一点胭脂红色,如今已是只剩下临近茎杆的一抹晕黄,整个微羞圆润的花苞,嫣红夺目,仿佛轻轻一个触碰,那一片片娇瓣便如同涟漪般一层层向四周开散,直露出嫩然的蕊芯来。 “果真是快要开了呢!”虽将这花一直携着,但夕颜只是想给子逸一些慰藉,对它的绽放,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如今一见竟是与之前大相径庭,不免惊讶出声。 子逸进到房间里,将陶盆放在一个临窗的位置,便立在跟前,遥遥望着天际,思绪百转低回,默不作声。 因这次出门,只带了花素和花蝶两个丫头,此时花蝶出了去,屋子里便只剩下夕颜随着花素一起收拾行李。 她不时朝岿然不动的子逸望去,忍不住越过他遮挡住的一半视线,朝窗外瞧了瞧,原来这窗子正是朝着东北边而开,这才明白了他的心思,许是因方才见着了这盆花儿的欲开之势,不禁牵念园子里的其他牡丹,又许是这七八日的离家,让他记挂起了自己仍在长兴城中的亲人,以及北方边境上即将燃起的战火。 幽幽呜咽的箫声突然哽哽传来,正衬得这空落的房间愈发清冷。子逸从怅然的思绪中缓缓追随着箫声回到身处之境,回头望去,竟是自己的妻子正坐在床边吹着那只玉箫,箫底的那缕缕精致严实的红色流苏,伴着气息情感的起伏而随箫身一起摆动。 见他回头,夕颜笑盈盈问道:“如今可觉得心情好一些了?” “可是我扰了你此次旅行的兴致?”看着自己的妻子如此用心地吹着还有些生涩的调子,子逸有些懊悔起自己方才的低落。 第一百四十九章 陷阱(上) 夕颜摇了摇头:“自然不是!”殷殷向他迈步走近,沉声道:“你虽从不过问府上的事情,但我能看得出来,在许多时候,你都是放心不下的,即使再怎样的遗世情怀,终要受到亲朋们难舍亲情的牵念,所以,你不用为了这趟旅途的愉悦而刻意掩饰自己心中的愁苦,更不用为了我的心情而时常佯装轻松。” 未待她把话说完,子逸便已经伸臂将其揽入怀中,柔声细语:“我萧子逸此生有妻如此知心,即使今刻便让我去了,也是了无遗憾。” “呸呸呸!又说这些个胡话了,你现在不是恢复的好好得嘛!”虽是嘴上责怪于他,但夕颜心中还是因此话的凄凉而如同沉入枯井。 子逸呵呵一笑:“好!我再不这样说了。”随即臂上稍稍用力,口中呢喃成声:“我并不是佯装轻松,是能与你一起远离硝烟繁乱的都城而甚觉自如。” 夕颜只不做声,静静倚在他怀中。 良久,才听到他胸前猛然轻震,将她从怀中移开,惊声问:“你方才吹了玉箫,岂不是要将那鹰人给招了来?” 夕颜掩嘴一笑:“你竟这样迟钝。”见他不解地望着自己,便解释道:“因当时见你兀自沉默,收拾衣物时瞧见了那玉箫,于是想着吹给你听,以解心中烦闷。这玉箫会召唤来寂鹰我又怎会不知,只是我正要寻他来问一些事情,所以就顺势奏了一曲。” “你寻那鹰人来所为何事?颜儿!许是十五那晚他将你掳走的缘故,我一直都不觉得他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子逸因她的有意为之而紧张起来。 夕颜明白他的忧虑,那晚自己被寂鹰掳走,于他来说,就像是失去至宝一样的噩梦,所以才会对寂鹰产生这样的抗拒情绪。即使明知道寂鹰是救过自己妻子的人,却仍然因他半人半妖的身份而无法认同。(..info) “放心好了!寂鹰是个好人,他只是一个人久了,没有人世间真情的温暖而给旁人一种冷漠的感觉,其实你只要同他哪怕是一点点接触,就能明白,其实他很孤独。”夕颜朝他笑了笑,以抚慰内心躁动不安的子逸,脑海中却不禁浮现起与寂鹰并肩站在茫茫草原上的一个小小坡顶上的遥望向北方的场景,望着那个抛弃了他的家人的方向。许久许久。 “大少奶奶!陈掌柜说晚饭已经都准备好了,需要现在就给您和大少爷送到房间来吗?”早在收拾完屋子就离开的花素,此时正轻叩着房门问道。 子逸正欲开口让送过来。却被夕颜抢了先:“你同陈掌柜说,今儿晚上大厅我们包了,多备些碗筷,我们同护卫们一起在大厅吃就好。” 子逸这才明白她的用心,怕是这些日子以来。大家都各司其职旅程劳累,从未真正坐在一起用过膳,夕颜如此做,是想好好犒劳一下这些一路上辛苦保护大家安全的萧家护卫。 待夕颜换上了简单轻便的衣饰,便随着子逸一同下了楼,临行关上房门前。还不忘朝窗外望了望,心中有些疑惑,这个寂鹰。怎听到自己箫声的呼唤而迟迟没有出现?她本欲在去用晚膳前的一段时间向他询问关于调查尹世彦事情的真实性,却不想一直未能看到他的身影。 走下有些古旧的实木楼梯,上面的褐红漆色已经褪去大半,转弯行至最后一排台阶时才瞧见,大厅中已经摆放了八张桌子。其中有七张已经满满当当地坐上了萧家的护卫,他们正喝着晚茶说笑。 雷、厉、风、行瞧见子逸与夕颜的到来。忙直直起身,抱拳恭敬道:“大少爷!大少奶奶!” 其余护卫们也连忙纷纷站了起来,正欲抱拳行礼,被夕颜赶紧止住:“大家快不用客气!这一路上以来,为了避免些烦乱的事情,我多选在城郊或树林边缘停歇,也不从城里经过,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最辛苦的,当属你们这些忠实的护卫们!今儿既然有桌有酒有肉,那就借着这机会好好犒劳大家一次,明儿便可以到了那池林城,所以大家尽管敞开了吃喝!” “谢大少奶奶!”众人听得到她的话,皆笑哈哈地应声,随即陆续坐了下去,却因正桌上席位的空缺而迟迟不抬手动筷。 夕颜落座,这才看见她所坐的桌子旁只有四婶一人在那饮茶等候,这才有些焦急地朝客栈门外瞧去。 正欲遣两个护卫去街上瞧瞧时,便远远听到一个熟悉的悦耳声音。 “没想到这云城的古玩店里也是有卖那种透明琉璃的棋子,不过远不及爷爷送我的通亮。”子岚的声音渐渐近了。 “那是自然,这里离正与池林城相连,那儿珍惜罕见的收藏品定会有许许多多的人照着定制,虽不如原品一样毫无瑕疵,却也是值得这里文人雅士们珍藏一番的。”裴申笑呵呵地同她说着。 他们一踏进屋子,便看见大厅中竟坐满了人,且皆朝他们望着,这才意识到众人都在等候着他们几人。 裴申有些窘迫地笑道:“让大家久等了!真是过意不去!”随即跟着子岚朝正桌走去。 “你这丫头定是将老人家送回去后又跑到街上去耍玩了,否则怎这个时候才到?”四婶品着手捧的茶水,虽是在说子岚,却并无责怪之意,只这话中隐隐之意,是在对裴申而讲。 裴申自然也不糊涂,忙躬身朝四婶作揖道:“四夫人莫怪子岚,是我不该带着她去街上乱逛的,才误了时辰,让大家久等。” 四婶似十分满意她为子岚挺身拦责的表现,这才含笑道:“裴公子客气了。” 春儿和花蝶是随着他们二人之后进来的,怕挨到主子的训斥,只低着头,瞧瞧站到花素旁边去,沉默不语。 “花素!花蝶!春儿!”夕颜见她们一直垂首站着,便唤出声来。 春儿与花蝶以为她要责怪她们二人,忙上前一步,心惊胆战地等着。 却听到夕颜笑着说道:“你们三人也别拘束了,同我们一齐坐着吧!今儿咱们不分主仆,只痛快地吃喝一番就好。” 众人听到这位大少奶奶如此不拘,笑声与应和声此起彼伏,整个大厅中顿时热闹起来。 只坐在子岚身旁的裴申微微皱眉,端起的酒杯在鼻间微微轻嗅,随即眉头更紧了,瞥了一眼正站在柜台中朝这边斜目的陈掌柜,顿时明白了些许,心中思量着要如何应对。 却正在此时,夕颜已经自斟了一杯酒水,站起身来,双手举杯朝众人一伸,道:“大少爷因为身体还未痊愈,所以这第一杯酒就由我来敬大家了!” 护卫们一听,皆站起身来,举杯应声。 裴申眼见着她端着酒杯平举,又朝陈掌柜看去,他此时已经完全停下了刚刚打着算盘的手,瞪大眼睛紧张地看着夕颜。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裴申一时咬牙决定,便马上将手中的盛着酒水的杯子朝正曲腕准备饮酒的夕颜掷去。 众人沉浸在一片融洽气氛之中,正笑看着这位大少奶奶先喝完酒,好随之饮去自己杯中的佳酿,却不想突然一个横飞的杯子朝她手中的白瓷青花小杯直直而去。 夕颜也是没有料到会是如此,松松握在手中的杯子顷刻间被击落,摔落碎了一地,相击的一瞬,两个杯子碰撞洒出的酒水,浸湿了夕颜的衣襟与袖口。 “大少奶奶!”花素最先从惊讶中醒然,连忙掏出巾帕来为夕颜擦拭着还未渗透到衣服离去的点点酒迹。 众护卫们也是惊愕地纷纷放下手中的杯子,因他们知道规矩,主子之间的事情轮不上他们出口去说,便只有些愤然地怒望向裴申。 “裴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子岚替夕颜擦着领口的酒水,紧蹙起眉,斥责着他的唐突之行。 夕颜笑道:“不碍事的。”却是目光与裴申相视,见他对自己的行为并没有惭愧之意,且表情严肃异常,心中难免生出些许奇怪。 “我知道大少奶奶对裴某心存芥蒂!”裴申站起身来,面不改色的对她说道。 听到此话,夕颜心中一沉,莫非他知道了自己知晓他风龙身份的事情?否则怎会突然有如此言行?但随即一想,即使要对峙,他再糊涂也不应该当着这么多萧家护卫的面呀!毕竟对付二十多精英护卫,对他来说,还是十分困难的。于是,夕颜并不出声,只静静地望着他。 “你看不惯裴某的品性,自然也是不会同意裴某与子岚在一起了!”他说出缘由,义正言辞,却惹得夕颜忍不住一笑。 在一旁愣然的子岚望着裴申,呢喃说道:“裴……裴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嫂嫂她是支持我们的……” 未待她说完,裴申便阻住她的话朝夕颜说道:“大少奶奶若是真心祝福,那就随裴某出来一趟。”说着,便略施轻功,朝客栈门外跃去。 众护卫们早已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没了方才欲痛饮一番的兴致,皆先后箭弩拔张地追向门外那个气势汹汹的裴申而去。 第一百五十章 陷阱(中) 夕颜仍旧十分奇怪裴申的言行,同他一起出去一趟?难道单单是为了自己对于他同子岚在一起的意见? 紧蹙的眉峰陡然松弛,莫不是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同自己讲,才会用这样的借口来掩饰?想到这里,夕颜忙出声朝正向外追去的萧家护卫吩咐道:“大家不要动怒,裴公子怕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还是我自己去同他当面解释的好。(..info好看的小说)”说着,朝萧雷使了使眼色,萧雷立即会意,对已经追到门外去的几个护卫呼喊道:“大少奶奶有令,都回来大厅中待着!” 护卫们听到命令,自然是纷纷退了进来。同夕颜坐于一桌的人都朝她望去,子岚有些按耐不住,道:“嫂嫂!裴大哥他平日从未提及过这样的想法,我也并不知道他会对你有此误会,你别生气,我这就去跟他解释。” 夕颜连忙拉住她,道:“没事的,既然误会不大,那还是我亲自去解释一番吧!”因心中揣测着裴申到底是为何会突然如此,便又吩咐了众人道:“我们很快就进来,大家稍等片刻。”说着,便也匆匆出了门。 远远看见裴申正站在客栈东边的那个高高的布置招牌的木桩旁,便疾步走了上去,到了近前,才小声问道:“说吧!寻我出来为了什么事?” “自然是你为何要子岚携着我一起同你来这池林城了。”裴申淡淡地回答着,转身朝夕颜看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狐魅笑意。 他此话虽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自己突然将子岚拉扯来这遥远的池林城,又强烈建议他一同前往,确实是容易叫有心之人觉着奇怪。而此事之于裴申,更是难以逃出他的细密观察。 稳住内心的浮动,夕颜笑道:“裴公子多虑了,我同子岚亲同姐妹,池林城美如仙境,自然是想同她一起分享了,况且四叔在城中,为了他们一家能得到小聚,叫上她一同前往也并没有什么可值得奇怪的。(..info好看的小说)至于裴公子你,我也是为了子岚着想。她是十分想与我一起的,只是心中惦念着你,不想同你分割两地。决定要割舍此行,所以为了子岚能够两顾,我才会劝公子一同前往的。”她波澜不惊地解释着,随即朝他定睛一看,意味深长道:“裴公子莫不是后悔了此行?或者都城之中有什么事情牵绊着不能前来?所以心中不悦才会要找夕颜兴师问罪吧?若公子不愿意随行。现在离开我倒也不会阻拦。” 裴申哈哈一笑,却依旧放低声音道:“不来又怎么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我裴申向来都是十分喜欢挑战的,既然大少奶奶盛情邀请,我自然是欣然接受了。”说着,竟欲转身朝客栈大门走去,却是背向着她的一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微微侧脸余光瞥向身后之人,思量着她是否些许猜到了有关于自己身份的事情。 夕颜连忙追上两步。问道:“你当着这么多的人,如此兴师动众地叫我出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个话吧?” 裴申蓦地停住了脚步,夕颜也随他一起止了下来,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 “酒里面有毒。”他并未回头。只斜垂着头,朝她说道。随即向前迈进了客栈里去。 “什么?”似没有听清,又似根本没有想到过会有人在他们的酒水中下毒,夕颜有些滞然,但只是一瞬间,便马上清醒,连忙奔进客栈,见众人皆在等着他们,好在萧家护卫纪律森严,并没有人贪嘴喝下手中的酒,这才松了口气。(..info好看的小说) 凝眉缓缓回到自己的位上,裴申方才的提醒分明是不希望她轻举妄动,要暗暗揪出下毒之人,夕颜的脑海中登时出现的,是刚刚自大家落座就一言未发死死盯着他们的陈掌柜。 “陈掌柜!”夕颜回到位上,笑盈盈地朝正额上渗出点点汗粒的陈掌柜唤去。 他听到喊声,自然没有仍旧站在柜台里的道理,忙快步走到夕颜跟前:“少奶奶有何吩咐?” “这酒有些烈,你们窖里可还存着些年代久远些醇香些的酒酿?拿来换上吧!”夕颜将酒杯拿到鼻间轻嗅,皱了皱眉。 陈掌柜犹犹豫豫摩挲着手掌,却并不动身去取,也不吩咐伙计,半响,才吞吐道:“窖里就数这酒存的最久,味道向来是受人称赞的,少奶奶您许是喝不惯这酒水,多几杯下肚就会知道它的美味了。况且……”他偷偷瞟了一眼正平静望着杯中之酒的夕颜,说道:“况且您还没有尝,怎知道酒的的味道如何呢?” 他话刚落音,夕颜原本淡淡地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转眸朝他瞪去:“你怎知我没有喝?莫不是你在那柜台之中一直暗暗观察着我是否碰了这酒水?” 正有些得意地俯身静候夕颜回答的陈掌柜,被她这目光看得脊背寒凉,不想到他为了争辩这酒的味美而说漏了嘴,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复,便只低着头。 四婶自刚才裴申的奇怪之举便已经心生疑惑,如今见夕颜拿这杯小小的酒说事,也恍悟到酒兴许有异,便笑着朝夕颜说道:“乔丫头何必为难他一个为了小小的生意人?不就是一杯酒水嘛!你不尝又怎会知道它是否纯正呢?”语罢,竟将桌上自己杯子端了起来。 夕颜将要阻拦,就听到陈掌柜抬起头来连连应和道:“夫人说得极是!” 四婶笑了笑:“陈掌柜是生意人,又是专门经营‘食’这一类,所以味觉定是十分的灵敏了,我相信大少奶奶也不是无事生非之人,既然您对自己家的东西这么有自信,那就亲自尝一尝,辨识一下,兴许是哪个伙计拿错了酒来也说不定。”说着,径直将手中的酒杯递到他的眼前。 陈掌柜顿时哑然,笑容也凝固在脸上,身子经不住害怕而有些颤抖起来,迟迟不抬手去接那酒杯。 四婶依旧笑容不减,唤道:“陈掌柜!你不愿喝,莫不是这酒被人做了什么手脚?” 此话一出,陈掌柜额上便登时溢出汗水来,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掉,却依旧没有言语半句。 夕颜不想将此事闹大,她望向四婶,知道对于敌人,四婶并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便从中周旋道:“算了吧!掌柜的还是去将酒给换了吧!免得惹得大家都不愉快。” 陈掌柜见事情有了转机,忙点头哈腰道:“哎哎哎!这就给您去换。”他一面说着一面朝后退去。 “乔丫头!有时候对于敌人的宽容往往会换来自己的悲惨结局,如今你的仁慈,并不一定会被他用感恩来报,况且你也想知道,什么人为了何事想要害我们?不是吗?”四婶叹息一声,朝夕颜望去:“你就是过于心软,过于轻信旁人,才会落得如今在萧家的失势,好好思量思量吧!” 她侧过脸来,不再去视望正满脸惊愕的夕颜,重新对欲逃离这里的那人说道:“陈掌柜!我劝您还是如实地说来,否则……”说着,她向四周瞧了一圈,正见一只毛色油亮的黑狗卧在大厅的一只顶柱下闭目养神,便拿着酒杯的手一挥,杯中的酒水顷刻间泼洒到那狗的身旁。 许是嗅到了浓烈的酒香气,黑狗登时睁大眼睛,贪婪地舔舐着地上的酒。而一旁的陈掌柜,已经是面如白纸般,不停抬手拭着仿佛一流不止的汗水,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不多久,将地上洒的酒舔得干净的黑狗伸了伸两支前爪,正欲继续伏地而息,却突似嗓间灼烧般露出痛苦的表情,扑腾着挣扎了片刻,便骤然倒地而亡,嘴中缓慢地流出同它皮毛一样颜色的黑血来。 陈掌柜见到此番场景,顿时没了支撑的力气,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依靠在柜台上。 “否则,就让您也同它一样。”四婶说的轻描淡写,却十分冷森入骨。 原本还不明所以的萧家护卫们见酒中有毒,想到方才险些喝了这酒水中毒,便都纷纷站起身来,欲拔剑上前来质问那位已经手足无措的掌柜。萧雷、萧厉、萧风、萧行怕他们过于冲动,忙阻在中间道:“主子都还没发落,你们切不可轻举妄动。”收到如此呵斥,他们也慢慢冷静下来,愤然将手中的剑猛得插回鞘中。 “掌柜的可想好了?”四婶沉默片刻后,又突然出声问,惊得那正抖如落叶的陈掌柜突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夫人!少爷!少奶奶!饶命啊!小的也是为了生计,在这云城中,若是得罪了他们,恐怕是难有一日好日子可过啊!” 夕颜见他一个大男人,如此凄惨地跪倒在地上哭泣,便又有些不忍,朝身旁之人说道:“四婶!我明白您的教诲,只恐怕这个掌柜也是受人逼迫才会如此,咱们切不可过于无情才是。” 子逸也在一旁说道:“是啊!四婶!这位陈掌柜并不像是那种残忍之人。” 他们说得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四婶望了望正蹙眉看着自己的子岚以及一旁淡然喝茶的裴申,这才缓声朝伏在地上的人问道:“说吧!是谁差你往酒水中下毒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陷阱(下) 那个陈掌柜依旧把头往地上磕得噔噔响,满口应道:“是钱爷!是钱爷让小的这样做的。他还说……”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止了下来。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四婶只淡淡地问:“他说什么?” “他说,一会儿便来给您们收尸。”陈掌柜的声音极其微小,却已经一字不漏得送进了身边几人的耳中。 夕颜登时便拧紧眉头,满腔的愤怒:“果然是劣性难改,他还当真不肯罢手,竟背地里要置我们于死地!” 子逸握了握她的手,道:“好在你发觉这酒里有毒,且咱们当中并没有人饮用。” 夕颜看向他,将手回握,笑了笑以示自己无事。望着仍在赎罪磕头的陈掌柜,她忍不住出声止道:“掌柜的快别这样了,我们能体谅你在这云城中生存的艰辛,你也是不敢违抗才会如此,起来吧!我们不再为难你便是。” 说着,便朝一旁的四婶望去,却见她正斜目盯着波澜不惊的裴申看,明白她是在思索方才裴申的突然言行与这毒酒的关联。 既然裴申是单独告诉了自己酒中有毒一事,自然是不希望她透露出去,毕竟,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像跃龙堂的四大杀手那样有着对毒的灵敏嗅觉,裴申知道夕颜对他的怀疑,而方才又不知该如何将此信息告知,便宁愿冒着被夕颜加深怀疑的危险,把所知的事实相告,如此看来,他是并不希望这一群人受到伤害的,准确的来说,是不希望子岚受到伤害。既然如此,夕颜自然也没有要将他戳穿的道理。不管怎样,他都救了这一群的人。 “乔丫头是如何得知这酒中有毒的?”四婶不出所料的相问了,这个裴申她果然还是有着些许的放心不下,毕竟,子岚是她唯一的女儿,活得如此精明的她,必然不会放心将女儿交给一个难以看透之人。 夕颜笑了笑:“好在方才裴申公子那用酒杯的一击。” 此话一出,登时便引来了四婶的惊愕相望,以及平静泯茶的裴申抬目拧眉。 她继续说道:“那酒水正撒在了我衣服上,手上的银镯子遇酒突然变黑。这分明是其中有毒的迹象,所以才会察觉到酒中的异常。”说着,便将手上的一只银镯取了下来。递至四婶手中,她方才一直将这镯子紧贴着被酒水浸湿的衣服处,好让镯子变黑,在四婶接过去细望时,她悄悄朝裴申一望。 裴申勾唇一笑。垂目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满含歉意道:“看来今儿这一顿是没法吃得欢畅了。四夫人!大少爷!大少奶奶!裴某想出去看看这小城的夜景。”说着,便朝门外走去。 “我同你一起!”萧子岚匆匆追上他。 “岚儿!”四婶厉声唤着。 裴申转身牵起已经走到自己身旁的子岚,朝四婶说道:“四夫人大可放心,裴某定会保护好三小姐的!” 望着他们两人离去。夕颜才从四婶手中将镯子取了过来,说道:“放心好了,裴申会照顾好子岚的。” 四婶这才收回看向他们离去背影的目光。朝身边之人问道:“依乔丫头,这该怎么处理?” “不如我们将计就计。”夕颜微微转目思索着,她朝惭愧地跪在地上不起的陈掌柜说道:“掌柜的快些起来!既然这并不是您的本意,您就不用再如此自责。” 陈掌柜有些感动地由店里的伙计搀扶着站起身来,叹气一声接着一声:“这云城自从没了尹知县。百姓便整日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如今的知县虽不是十分残忍。却从不过问百姓的事情,只知道依靠着执掌库房的钱匀,整日花百姓们上缴的银两。而这个钱爷要是比知县老爷凶狠上千倍万倍,几乎整个云城里,他便是拥有着知县老爷的所有职权,所以才会如此为非作歹。” “您口中的尹知县,其实并不是姓尹吧?他是你们云城的恩人,对吗?”夕颜问道。 陈掌柜有些吃惊,随即一想,便回道:“想必是送你们一起过来的那个老人家说的吧!他连这样的秘密都肯对您讲,看来您们真的是值得信赖的好人,对于下毒之事,陈某真得是愧对于您和那老人家,他再三嘱咐要好好招待您的,定不会想到我为了保住这条贱命,竟险些害了你们。” “钱掌柜快别这样说。”见他有如此真切的悔改之意,夕颜心中已是十分的欣慰,她面中含肃,问道:“钱掌柜如今可愿意信任我们?” 钱掌柜朝眼前的三人看去,又环视了一圈,大厅中的护卫们皆在朝他相望。他坚定地点头道:“我相信你们!” 夕颜笑了笑,继续问道:“如果您相信我们,那就告诉我,钱匀让您下了毒以后再做些什么?” 钱掌柜毫不犹豫地答道:“他让我在你们都倒下后,将他递给我的烟花放出去。”说着,便转身进了柜台中,从一个落锁的小箱中取出一根两指粗细的单发烟火,递到她的手中。 夕颜又重新将烟火还给他,说道:“放了它!” 陈掌柜踟蹰起来:“倘若放了,那钱匀便会带着多于您两倍不止的人过来的,到时……” 夕颜呵呵一笑,并不待他说完:“你只管放就好了,就算他来个三倍四倍多的人又怎样,照样是一些平日里没有真功夫只会仗势欺人的随从罢了。您放心!我们不仅不会有事,还要替云城的百姓讨要一个说法!” “大少奶奶!”正在诸护卫听到陈掌柜的诉苦后对那个钱匀充满愤怒时,萧雷突然上前一步。 夕颜知道他想要劝阻什么,便先他说道:“雷护卫不用担心,我知道爷爷临走前一再嘱咐不要惹是生非,且让我们绕城而行,免得一席人扰了所经之处的百姓。”她望了望并无反对之意的四婶与子逸,继续道:“可是如今并不是我们先去招惹的他们,而是那个钱匀不肯就此罢休。你放心好了,我们不要伤他们性命便是,等捆束了钱匀,我会寻两个护卫骑马将他直接扭送到都城的,交给我父亲来处理好了。”虽然自己的父亲与当今有着极大野心的三王爷伙同,但他为百姓办事的官行以及威望在都城中也是众人皆知的,夕颜相信,将这个钱匀交给父亲来处置,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萧雷这才放宽了心,朝身后的护卫吩咐道:“一会只将那些人捆绑起来便好,不得伤到他们性命。” “是!”得到萧雷的同意,护卫们更是适才险些被毒到的一腔愤怒重燃,虽不允伤他们性命,但也得好好教训他们这些恶霸不可,也算是替百姓们出一口怨气。 “陈掌柜!”夕颜唤了声满心感动难语的掌柜。 他这才连声应道:“哎!”便同店里的一个伙计一起出门去点那烟火。 夕颜同子逸等人相视一望,便缓缓趴在了桌上,假装中毒,众护卫也纷纷或伏桌或倒地的千姿百态,静候着对方的到来。 门外带着尖锐哨响的烟火直冲上天,在如此静逸的城边夜晚,显得异常突兀惹眼。夕颜微微合上的眼脸,甚至能够感觉到门外黑暗夜空中留下的一道清晰的白炽亮光。 大厅中除了偶有的风声,便只剩下忽明忽暗跳跃的烛火,陈掌柜在门外踱来踱去的脚步声阵阵传了进来。夕颜方才已经嘱咐过他,待钱匀来了,要少说话,以免惹得他生疑。 仔细凝听着门外动静的夕颜恍惚间有一种众人压近的感觉,果然,不多时,便是密重的脚步声,拖沓着近了。 许是怕大厅中的人不知道钱匀来了,陈掌柜忙迎了上去:“钱爷!您来了。” “嗯。”他闷声应道,随即问:“可都办妥了?” 陈掌柜点头答道:“都照您的吩咐做了。” “哈哈哈!这就好!”说着,便径直朝正桌走来。 夕颜能够感觉到他的脚步声停在了自己身侧,便屏息起来。 “生着如此叫人垂涎的容貌,只可惜性子太烈了些。”那钱匀扬着声调说道。 感受他的目光似在打量着自己,夕颜有些不自在起来,却突然脸上一阵冰凉,细细体味,竟是刀刃的尖利。 “钱爷!您这是……”怕他一个不小心伤到了装死的夕颜,陈掌柜忙急切问了起来。 钱匀怒不可竭道:“这个贱人今儿居然是那样一副态度对老子!看我不毁了她的容貌!” “人都死了,您何必呢?”陈掌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紧贴在夕颜脸上的刀刃。 “死我也不会让她完完整整地死去!”钱匀咬牙切齿起来,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锋利的刀来。 却在刀落下的一瞬不见了方才还趴在桌上的人,钱匀瞪大眼睛惊愕地看着方才还趴着夕颜的桌面,正不知缘故时,脖上便已经被一个尖利的东西抵住。 他连忙丢掉手中的刀,缓缓转目去望,竟是方才迅速从眼前消失的夕颜,手持发钗顶端,指向他的脖脉处不动,钱匀耳畔回绕着她略含笑意的声音:“恐怕钱爷只知道我性子烈,却不知道我还会这比您眨个眼睛还快的功夫。” 第一百五十二章 局势逆转 “少奶奶饶命啊!钱某只是同您开个玩笑!”钱匀呵呵地干笑两声,脸上陡然没了方才说那些恶恨话语时的凶残。 “开个玩笑?”夕颜冷哼一声:“钱爷的玩笑开得可真大啊!竟要我死无全尸!” 钱匀缓缓抬起手臂,悄然伸出两指来,轻捏紧那发钗尖锐的一头,笑道:“钱某是见大少奶奶并非常人,自然是不能用同旁人一样的玩笑来对待了。”说着,眼睛朝身后的夕颜使劲瞥去,试图看到她此刻的表情,迎来的却是冷面如霜。他却依旧谄笑不减道:“少奶奶!您瞧瞧!这金钗如此贵重,怕是沾了小的的污血不值。”言语间,捏着发钗的两指微微使力想将那尖子朝外挪去,却始终动不了它半分。 “说得也是!你这样的人自然是用不着我来动手。”夕颜将握着发钗的右手稍稍一松,便感觉到钱匀狡黠地猛然挣扎,她也不继续阻止,只仍他从自己身边撺掇回到自己带来的那群人跟前。 钱匀以为她是一时疏忽才误放了自己,因有了身后二三十人的拥护,他信心倍增,又顿觉方才在自己的手下面前对眼前的这个女人低声下气,朝那些跟随着的人怒道:“都是废物吗?竟还杵在这里不动!去把那个女人给老子活捉回来!老子要折磨死她!” 方才亲眼见着夕颜动作之快的那群钱匀的随从们,显然是不敢靠近的,但因被他又打又踹地推搡着,这才鼓起勇气向夕颜一步步挪来。 众人开始还小心翼翼,但见她一直站在原地不动,以为她是被吓怕了,这才一个个洋洋洒洒地直起身子。迈开步子冲去。 快走到跟前时,却见原本趴倒在桌上的那群衣着统一的护卫们突然陆续站了起来,登时便吓得抬不起脚来,萧家护卫们轻而易举地便将那群人制服,用绳索一个串联一个地捆绑着。 “怎么不见了那钱匀?”子逸朝萧雷问道,众人这才发现,那个钱匀早已不见了踪影。 原来是他看到萧家护卫们皆是装作中毒而亡时,又瞧见陈掌柜乐呵呵的笑容,便明白了自己中了圈套。他再清楚不过自己所带来的那群随从有多么的不济,平日里也只是拿他们来吓唬吓唬百姓。却不想碰到了如此之多的高手,倘若继续留下去,必然是被俘虏。便趁着混乱掩面挪移到门前,偷偷逃了去。 “应该走得不远,你们四人留下两个携一部分护卫在这里守着抓住的人,保护好夫人少爷的安全。其余的人跟我来,得快些追上去。”夕颜朝雷、厉、风、行吩咐道。随即便身先士卒地冲出门去,她绝不可以放走这个残害百姓的恶魔。 行到分岔路口,夕颜朝两边望去,一面是往云城去的,而另一面则是朝城外走去,也就是白日里那位老人家领他们一同前来时所走的路。 因雷、厉、风、行他们四人在安置好马匹后一同去了一趟城中。夕颜便对随她前来的萧雷和萧厉吩咐道:“你们带着几人往城中追去,我领他们五人走另一边,咱们还在此处会合。” “是!”他们二人得令后。便带着其中的四个护卫一起匆匆前往云城中去了。 因白天时刚刚走过,夕颜还是能够认清方向的,下定了心,便还不犹豫地施以轻功而行,身后的五个护卫紧紧随着。在匆忙的寻找中。夕颜的脑海中总是不停地浮现起方才踏出客栈时朝里面看去的一幕,如此挥之不去。像是在提醒着,她忽略了某些细节,虽是一直反复思量揣摩着,夕颜却也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结论来,便一直歇着这个迷惑继续追踪起钱匀来。 正在四面察寻时,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灰色模糊的身影,夕颜细细望去,那人正是钱匀了,心中顿时被愤恨积郁,加快了跃去的步伐。 因她这突然的加速,原本平静且并不宽敞的道路上顷刻间充斥着同空气摩擦的声音,在前面气喘吁吁奔跑着的钱匀扭头一望,正见夕颜瞠目追来,吓得也没命似的跑着。 在将要追上之时,却见原本埋头向前冲的钱匀猛得停下了脚步,夕颜怕他使诈,便也缓下了步伐,慢慢朝他靠近。 “我说大少奶奶!你怎还追着我不放?莫不是看上了钱某不成?”语罢,他便哈哈大笑起来,样子极为张狂。 “无耻!”夕颜咬牙切齿道。 身后的五名护卫见自家大少奶奶受到如此羞辱,自然是怒发冲冠,朝站在那里岿然不动的钱匀奔去。 然而钱匀依旧是毫无躲闪的趋势,夕颜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便死死盯望着他,在他们五人快要冲到跟前时,却忽见钱匀抬起双手,击掌三声。 夕颜顿时明白,连忙出声朝他们五人喊道:“快退回来!有埋伏!” 话音未落,就看见钱匀身旁已经出现了十余名手持弓箭背背箭筒的随从,筒中皆是装满了尾羽抖擞的利箭。 他们一从道路两旁的树林中走出,便熟练地抽箭拉弓,瞄准正风驰电掣奔来的那五名萧家护卫,却迟迟没有放箭,像是在等待钱匀的下令。 因夕颜急切的呼唤声与这眼前突然被逆转的局势,他们五人停下脚步来,冷却对峙的场面再一次呈现。 静默片刻,钱匀得意道:“大少奶奶恐怕是失策了,想我钱匀手下,怎会只有那样无用的奴才呢?”说着,双臂向两侧伸展打开,哈哈笑道:“这些可都是我从池林城中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中召集来的,您这几个手下恐怕再是武功高强,也抵不过这弓箭的无情。”他斜目望向身旁那个杀手绷紧的箭弦,伸手朝尖锐着光的箭头轻抚,随即投来蔑视的目光。 果然,夕颜登时恍悟,难怪最后向大厅中望了那一眼后举得奇怪,原来自己竟没有意识到,钱匀为何会带那样一群不堪的随从前去客栈,如今细想,恐怕是因他觉得自己这群人已经中毒而亡,只带一些人前去收尸便可,其实真正会功夫的人一直静候在这外面,怪不得之前陈掌柜事先提醒自己钱匀会带多于自己三倍四倍的人前来。 夕颜能够看见,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那五名护卫因为这话而紧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分明,经脉顿张。见他们大有愤然冲上前去的趋势,她连忙出声令道:“不要轻举妄动,如今势不在我!” 正朝外挪出步子的他们五人,听到此令,又不得不从,只迟缓的收回脚,朝夕颜不解道:“大少奶奶!咱们拼死一搏,兴许还能保您安全回到客栈去。” 夕颜摇摇头:“我不希望自己的苟活是用你们的牺牲换来的。” “好一幅主仆情深的画面!”钱匀鼓起掌来,只那笑意中满是阴邪。 “你想怎样?”夕颜凌然斥问。 钱匀无辜道:“少奶奶到了如此地步,竟还不肯屈服,真让钱某不知该如何处置呀!”说着,将手一抬,身后之人立即会意,慢慢松下了拉近的弓箭,却依旧没有半分松懈,死死盯着正怒望着他们的那五名护卫。 “我似乎记得白日里,大少奶奶对钱某说了一个‘滚’字,钱某还是第一次被如此呼来喝去,您说,钱某该如何了结呢?”他负手而立,嘴角勾起。 夕颜眉目微微一动,原来他是因这个缘故,才怀恨在心,欲置自己死地解愤。于是,她反问道:“钱爷觉得如何了结最好?我定奉陪到底。” 并没有得到她的排斥,钱匀更是扬扬乐起,道:“钱某向来是怜香惜玉的,既然少奶奶您有命过了方才毒药的一劫,那钱某就给您一个和解的机会。”说着,他朝夕颜缓步走来,身后的杀手也紧紧跟随,毫不懈怠,而那五名护卫也因这靠近后慢慢后退,直到并排持剑挡在夕颜身前。 行到相隔一定距离时,钱匀停了下来,笑容满面道:“大少奶奶若是想早早地了了这件事情,那就在钱某跟前恭恭敬敬地跪下,三叩首后高呼一声:‘钱爷!贱婢该死!’,那我倒还可以考虑考虑饶了你们这群人的性命。” 夕颜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张狂的钱匀,心中却是在犹豫不定,如今他们人多势众,且现在是夜晚,这条路上可谓是人烟罕至,而萧雷萧厉朝同自己相反的方向去了,所以当前来看,若是自己不从了钱匀的要求,依他那残狠的性格,恐怕是会痛下杀手的。然而即使自己屈辱地跪地认错,钱匀也不一定心甘情愿放他们离去。不知不觉中,潜意识在告诉自己,不管怎样,屈膝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保住大家的可能,于是,竟一步步朝他挪了过去。 钱匀见此,自然是喜不自禁,却依旧只含笑不语,静待着白日里还义正言辞的少奶奶亲自下跪的一幕。 “大少奶奶!不可啊!”那五位护卫见钱匀提出如此羞辱自己主子的要求,纷纷握紧手中的剑,竟毫无畏惧地朝钱匀一席人压近。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他乡遇故人 钱匀身后那十几名执箭的杀手,见五个护卫随在夕颜身后慢慢靠近,便也剑拔弩张起来,抬臂朝他们几人瞄准。(..info无弹窗广告) 夕颜面无表情的看着钱匀,目光凌然不动。而此时的钱匀自是得意非常,唇边的笑意始终没有抹去,他平静地看着向自己一步步走来的傲慢女子,等待着她屈膝的一刻。 直直走到相隔数步的距离驻足,夕颜定睛与他对视。 “少奶奶还在等什么?只要您向钱某下跪认错,钱某便放了你们五人。”如此半响,钱匀终于按耐不住开口出声。 五名义愤填膺站立在夕颜身后的护卫异口同声道:“大少奶奶!您先走!不用管我们!” 原本因为夕颜没有跪下的倾向而有些耐烦不住的钱匀,更是因他们几人的这句话顿声怒意,粗而杂乱的眉毛猛得皱起,侧脸朝身后的十余名弓箭杀手使了使眼色,他们应令再次拉近弓箭。 眼见着他们即将朝近在身后的五人放箭,夕颜忙三并两步走到他的面前,一面提裙欲朝下跪去,一面说道:“住手!我跪!” 然而正在她朝下跪去的时候,钱匀却没有让弓箭手们停住放箭之势,夕颜垂首低目,并没有看到他的这一言而无信之举。 眼看着夕颜的双膝将要接触到厚实铺成着小小沙粒的地面时,却听到凄惨的叫声,划破双方的短暂沉静,直直飘到远方,又回响而来。 正暗暗思索办法的夕颜,缓缓向下的双腿顿时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停住,她抬头一望,竟是刚刚还气势澎湃的那群弓箭手此刻正慌乱一片,攥着剑羽的手死死不松。惊骇地朝四周望去,夕颜这才看见,原来方才那惨叫是其中的两名弓箭手发出的,他们早已随着那最后一声惊喊而倒在了血泊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 钱匀不想会在这样鲜有人至的夜间小道上遭遇袭击,忙转身环视一圈,喝道:“什么人?居然敢偷袭我的手下?” 正在夕颜身后望着那千钧一发时刻的五名护卫,见对方受到突袭,忙将站在钱匀眼前的夕颜掩护着朝后退去。 “是……是云龙!”其中一个弓箭手惊呼出声来。 原本安静扫视着四周的钱匀突然脸色一变,朝那两个死去的弓箭手望去,他们二人竟是被一柄利剑穿胸刺过而死。精致细纹的青色龙样,赫然缠绕在剑柄之上。 夕颜也因这突然仓皇声而停住了后退的脚步,她定睛朝那剑望去。月环萦绕之下,是同昭轩的那柄青龙剑有些相像,况且这些弓箭手都是钱匀请来的池林城中数一数二的杀手,那么定不会将这被众人垂涎的青龙剑认错。 昭轩为何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踏踏实实地呆在都城为跃龙堂效力吗?如今风龙已经被自己逼迫地前来了池林城,而长兴城中各种矛盾正在激化。面对乌兰国不久后的进攻,三王爷定是准备在即,身为为其效力的跃龙堂,正是不可缺少他这样一等杀手的时候。他怎会莫名地随他们一行人马而来?又是为何而来? “什么云龙?我才不怕呢!”那钱匀自然是听说过跃龙堂的名声,对其中的四大杀手定也有所耳闻,虽是如此。却口中不依不挠,语气中并无妥协投降之意,只悄悄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短剑慢慢拔出。警惕地惊目四望。 四周皆是死一般的沉静,只呼呼而来的晚春之风阵阵驰过,正在众人皆屏息凝神寻找这个始终没有露面的云龙之时,却忽而听见穿过死去的那两个弓箭手的青龙剑柄飒飒作响,且左右抖动的愈来愈快。(..info好看的小说)直到自己忽地猛然拔出,退回到来时的方向。 这一切是如此之快。快得只觉听到那声响时便已经见不到了青龙剑的踪影。却只是一瞬的停顿,还将目光转在那两个死去之人身上的其余弓箭手不动时,便已经顷刻间遭遇到青龙剑的再次反冲,黑夜中一道炽白的光亮闪过六个弓箭手眼前,他们惊慌的表情,在剑影掠过的一刹,皆被他人尽收眼底,还未待其余弓箭手思维转向应对,那道划过的明亮,便又湮没回小道深密的草丛中去了。 方才被剑气闪过的六名弓箭手无声倒地,夕颜定睛望去,原来是那青龙剑驰过他们六人的瞬息,利刃不偏不移,直割起咽喉,六人可以说是登时便断了气。虽然之前在池林城外遭遇杀手时被昭轩救下,且已经亲眼见过他杀人,但那时的自己并不知道云龙便是曾与她朝夕相处的恋人,如今他的身份对于自己来说是十二分的清晰,于这样的时候,再见他如此残忍地对待敌手,却是心中倍觉凄凉,他与自己在一起时的淡漠场景再一次不期而至,难道他那样少言寡语冷然性格的形成,皆是从小便受到凶狠严谨的杀手训练所铸就的吗? 突然间又倒下了六名同伴,且他们甚至都没有看到云龙的出现,其余几名弓箭手惊怕地朝身边领头之人说道:“钱爷!我看咱们还是走吧!这云龙乃是跃龙堂的四大杀手之一,惹不得的,他显然是在助着那个少奶奶的,咱们若是继续在此,恐怕性命难保呀!” 钱匀自然也因刚刚那眨眼间又倒下六人的情形吓到,况且如今大势已去,他再傻,也不会继续滞留下去送死,便猛得回头朝夕颜凶狠一望,低声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夕颜蹙眉看了他一眼,并不去理会,只朝方才青龙剑驰去的方向盯望着,一片茫茫黑暗的草丛中,丝毫没有半点动静,偶一声虫鸣低吟便能牵动起她的一阵悸动。 望着那里的眸子忽而睁大,不安顿时涌上心头,前一瞬还是静若子夜的丛中,倏地射出那支青龙剑来,像一条咆哮而出的张爪怒龙,朝钱匀他们慌乱逃跑的方向逼迫而去。 “不要!”刚一察觉这异常,夕颜便出声相阻,她所希望看到的并不是如此景象,并不是一切恩怨皆用命来偿,更不是昭轩在自己的人生中又多了一项凶残的杀戮。 又是与这静逸夜晚毫不协调的惨叫声,最后的六名弓箭手相继到底,青龙剑直直插进恰与钱匀半丈之隔的沧桑柏树干中,而那钱匀登时便吓地瘫软在地上。看来她的那一声似乎已经来不及挽回青龙剑的呼喊却也起到了作用,云龙在剑柄脱手的一瞬,减去了一分力度,这才留下了钱匀的一条性命。 夕颜收回朝草丛中视望的目光,猛然回首看向柏树杆上还有些晃动青龙剑,倏地纵身一跃,往那剑停留之处飞去,眼看着看要握住那剑柄,却已经有一只手先于自己一寸,率先将剑轻轻拔出。 而向来执着的夕颜,虽心中明白此刻拔出剑的人是谁,却依旧不甘心将手松回,朝正从自己手臂旁收回的剑刃反手握去。 持剑之人自然是没有想到她会宁愿伤害到自己也要把剑夺去,恐剑气伤到她,便脱手缩臂,仍她稳稳右手拈指扶住可吹毫断发的剑身。 夕颜凌目朝近在咫尺之人回望:“你输了。”虽是为了争他自牡丹园中客室一事后的不理不睬之气,却也十分欣慰他还不至于那样恶恨,至少对于眼前之人,他因怕伤害到她而选择了放弃从不离身的青龙剑。 见眼中含笑的她望着自己,云龙只是瞥目扫过,便将青龙剑从她紧捏着的指间抽出,月光下,如同银色白练般的剑身被缓缓收回鞘中,顿时湮灭了两人能够看清彼此的最后一点清晰的光芒。 淡淡的月晕下,夕颜这样痴傻地注视着,竟忘却了身处的一切,虽然此刻只能透过微弱的鹅黄色柔光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她却丝毫不愿将目光挪去半分,而自己也分明感受到,他那张看不清面貌的脸上,同样传递来温暖的眸光。 就在这相望之时,钱匀早已悄悄重新踏上方才逃离的道路,疯狂奔跑着。 “你好生保重。”云龙转过脸,轻描淡写道,便毫不犹豫地迈出脚去。 “昭……”将要唤出他的名字,夕颜望见因担心她安慰而慢慢靠近来的五名护卫,于是省去那称呼,切入紧要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龙因她这问话迟疑了一步,回过身来。 夕颜直直注视着他的眼睛,满心期待他的回答。 却是他突然朝她靠近一步,从腰间扯下随身携带的那枚蓝田玉,道:“它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不论曾经、现在、或是将来,不论你现在是不是依旧对它珍惜,我只想将它赠予你。”说着,拿起她的手,将玉稳稳当当地置于她的手心。 夕颜不解地朝他望着,原本平静的心再次起伏不定,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许是她依旧关心着自己,又许是她并没有拒绝收下这牵系着两人的玉石,昭轩释然一笑,回答道:“我不再是跃龙堂的人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探问 “什么?”夕颜惊措地呼出声来,她没有想到,在自己同昭轩断去联系的这将近一月以来,他竟已经不再是跃龙堂的人了,可原本削尖了脑袋为挤进跃龙堂的他,又为何会突然脱离跟随多年的组织呢?而到底是他自己选择离去,还是因做错了事情才被赶出来的呢? 夕颜细细一想,不对!跃龙堂可是堂堂北苑国第一杀手组织,昭轩身为被堂主重用过的一等一杀手,自然是知道许许多多不可向外告知的秘密,若想脱身,恐怕是不可能轻易便离开那个纪律森严的地方的,而若是因他犯了错误,逃离出来,那么说,现在的昭轩极有可能正在遭受着跃龙堂暗中的追杀。 想到这里,夕颜心中不免一阵慌乱,她急切问道:“可是你铸下大错,才会匆忙中逃了出来?” 昭轩只淡淡一笑:“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脱离那个没有人性的地方吗?” “我……”夕颜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个回答,难道他是因为她才执意要离开跃龙堂的吗? 她恍然间回忆起那晚在杳云亭亭阁上对昭轩说过的劝慰之话,而当时他并没有任何的表态,却不想他竟将那短短的几句话如此放在心上,夕颜顿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之人,蓦地想起那晚风龙留下的欲言又止,便朝眼前之人问道:“你同冰龙最初进入跃龙堂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云龙因她这突然的问话而片刻的沉默,许久,才似做了很大的挣扎般,缓缓开口:“并不是我不愿同你说,只是怕你知道了会招来杀身之祸……” “大少奶奶!那个钱匀都快跑得没了影子,您看还要不要去把他追回来?”云龙话未说完,便有其中一名护卫十分急切地走到跟前来禀问。 夕颜这才想起那个钱匀是万万不能给放跑了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即使不会要他的命,也得将他如自己最初计划地那样押回到长兴城去。于是,便连忙吩咐他们道:“劳烦你们五人快些去把他给追回来,切不可伤他性命。” “那您?”他们五人自然是识得云龙的,怕这个无情的杀手会伤害到自家主子,便有些犹豫不决起来。 “放宽心好了!他不会害我的。”夕颜望了望已经站到一旁去远望天际的云龙,朝他们说道。 五人向云龙看了一眼,并未见他有任何杀气,这才抱拳应声:“是!”语罢,便匆忙往钱匀逃走的方向追去。 夕颜不是轻易舍弃执念的人。待他们一离开,便重新走到云龙身旁,郑重其事问道:“你最初进跃龙堂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龙侧过脸去。并不迎望她探寻的目光。 夕颜朝他又挪近了一步,逼问道:“可是为了将功夫学的精湛,以报我父亲对你父亲的误判之罪?” 云龙依旧默不作声,眉峰却拧作一团,似想出声解释。却终开不了口。 “我都知道了。”就在彼此紧促的僵持时,夕颜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终得到了昭轩的回应,他的眉皱得更紧,似因她的失落而不忍,又似怕她探听到不该追寻的事情,这才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夕颜朝他无奈一望:“知道了你的父亲并不叫作尹世彦。而他也确实是顶替了那个贪官尹世彦的罪名。”她随即埋下头去,声音也低得毫无方才朝云龙苦苦相逼时的气势:“知道了我父亲确实是误判了当年的那件案子。” “误判?”一个冷哼声从不远处传来,冰如腊月寒霜。 夕颜循声望去。竟是面罩着一层薄纱的冰龙,不,准确来说,是昭雪!她怎会也在这里? 正在夕颜愣然不知所措时,冰龙已经走到了跟前。依旧冷漠的声音:“你的父亲,是除了当事人以外。对整件事情的唯一知情者。那我就要问问大少奶奶了,一个如此明晰来龙去脉的人,所谓的误判,实际上是因为什么呢?” 夕颜的心随着她字字句句一点点凉寒起来,是啊!向来都十分睿智的父亲,怎会对如此容易查出线索的案件,这样轻易裁判呢?难道真如冰龙一直以来说的那样,是自己的父亲害了他们为云城百姓无私奉献的父亲?可为何,自己一直都不肯相信呢?是因为对父亲仅存的那点信任?还是自己根本不肯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其中到底是怎样一个回事?”夕颜有些无助,低垂着不敢直视眼前这个凌然女子的眼眸,顾盼流转,毫无了向来拥有的应变从容之态。 毕竟冰龙是曾经十分喜欢过子逸的,也与夕颜有过一次不深不浅的话谈,对她,并没有完全的恶意,只是自己生性如此坚硬,虽然心中对她不再有半分的怨怒,却仍然语气不减道:“早晚有一日你会知道他的本性。” 本性?夕颜无声而笑,夕颜自从被拆散,被逼迫嫁入萧府,以及遭到父亲与三王爷的利用时,便已经渐渐明晰了他的所谓本性,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如此舍弃,对旁人又能有几分是真的关怀,所谓的为百姓做事情,本就是他分内的职责,况且,身为一个太师,又常与三王爷一起谈论治国之道,他又怎会不知收揽民心的重要?可是,即使如此,他毕竟是一直宠爱着自己的生父,又皆一切为了女儿着想,自己无论如何,都对他提不起恨。 夕颜也是十分清楚这个面若冰霜,却内心十分脆弱的女子,也知道,冰龙如今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如她表现出的那样冷漠,否则,当初她也不会为了救自己,而同紫龙相斗起来,虽然那保护是听命于熠公子的嘱托,但此时再回忆起那日的场景,夕颜历历在目的,都是冰龙关切的眼神。 心中依旧疑惑他们二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夕颜便撇去这不愿被他们提及的曾经恩怨,只单单追问道:“你们二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前来云城?” 听到此话,冰龙便忍不住朝云龙望去,这一眼自然是被夕颜尽收眼底,看来来到这里是云龙的意思了,可他们是主动离开长兴城,还是逃离至此呢? 夕颜刚要开口继续,便被云龙的话阻住:“你不要问了,我说过,知道的太多对你并没有好处。” 夕颜心中如同坠入云端,虽是在滑落,却异常绵软舒心,他是害怕她受到伤害才不肯讲出的吧?又或者,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才宁愿继续将故事深埋。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不仅仅是关于上一代的仇恨,更多的是关于他们二人那个神秘的自己已经不知道名姓是何的父亲,以及他们仍旧在长兴城中心思沉重的母亲吴兰惠。 想到这里,夕颜顿觉忽略了一个问题,连忙问道:“你们二人如此匆匆远离都城,那尹夫人一个人留在那儿岂不是很危险。”她是怕那样可怕的跃龙堂,会残忍地对一个无辜的孤寡母亲下手。 像是不该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冰龙只蹙眉短短答道:“母亲呆在都城再安全不过了,用不着你来操心。” 夕颜心中疑惑,不仅仅是奇怪冰龙这样突兀的反应,更是不明白她口中的“母亲呆在都城再安全不过了”,难道她的意思是有萧家的庇护,吴兰惠定不会遭遇些什么,但如今被三方觊觎的萧府一旦沦入到无止尽的战争中去,严重些恐怕是自身难保了。可如果不是这个缘故,无依无靠的吴兰惠又为何能像冰龙说得这样安全无碍呢? “但是……”夕颜怕冰龙是因为过于自信才说出此话,便想着提醒他们一番,毕竟这个世上,他们姐弟二人唯一的亲人,就是那个历经人生百态的母亲。 “大少奶奶!如今你同我们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冰龙朝一旁静默的云龙望了一眼,继续道:“所以我们家中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再执意过问的好,母亲曾经勒令,我们姐弟二人是不可以再同你有任何交集的,本来今日的出手相救已是违背了母亲的叮咛,所以今日的相见还是到此为止吧!”说着,便转身向云龙看了一眼,兀自朝前走去。 夕颜心中一热,望着她的背影,她是为了给自己和云龙一点点告别的独处时间吧!分明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却要用冷漠来伪装自己。 两人皆是沉默地深深凝望,却都说不出只言片语。 “你多保重吧!凡事要小心才是。”短短的两句话后,云龙便也随着冰龙一同走去。 夕颜想同他平静地如同分别的朋友般道一声再见,却话到嘴边,成了对他们二人长长的呼喊:“我一定将这件事情查清楚,还伯父清白的!”或许这个最重要的隔阂才是她对云龙愧疚而无法启齿的缘故。 恍然间,她似乎看到正慢慢消失在小道尽头的云龙,朝自己遥遥一望,即使是相隔甚远,夕颜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穿透重重阻隔的目光里,有不舍与眷恋。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一波三折(上) 正远远望着他们两人的离去,却突然看到一个明晃晃的东西朝自己飞来,她本能地伸手去接,冰凉的触感,展开望去,竟是一块同云龙方才给自己一模一样的蓝田玉,难道…… “拿去吧!这个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处,既然你如此坚定地要查明一切,那这块玉定会给你不小的帮助。”是早已同云龙一起没了踪影的冰龙的声音,远远飘忽乘风而至。 夕颜垂睫而视,借着月光细细观察,润泽与剔透程度皆与云龙赠予自己的那块没有区别,正面腾跃雕刻的龙样也是两者无差,只背面里那些让人摸索不透的纹路大不相同。 此玉定会给自己不小的帮助?冰龙这是什么意思?夕颜捉摸不定地将玉石缓缓装进方才已经放进云龙那块蓝田玉的香囊中,顿觉腰间一阵沉甸,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她朝远处望去,寂静的荒野外,剩下自己只身一人,伴着微醺青草浅香的暖风。突然想到方才令跟随自己而来的那五名护卫去追钱匀,不知此刻是何情形,夕颜匆匆收回怅然的思绪,逆风一跃,行着流星步飘然朝他们而去。 不多久,便已能将正轻功疾驰的纵身五人收入眼底,再朝前方不远处望去,与惊吓地拼命奔跑的钱匀,渐渐拉近了距离。 几人先后紧追不舍之时,突然钱匀所朝向的道路前方,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迎面而来,朦胧月光之下,骑马之人的腰带裙裾,频繁飘然摆动着,虽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从外罩纱衣的料子来看。应该是一个女子。 夕颜的目光随即落到了钱匀身上,他也同样看到了正前方骑马而来的女子,薄光略过侧脸,映照到他手上的匕首利刃上,她似乎看到了钱匀一丝狡黠的笑意,蓦地明白了他在打着怎样的主意,便连忙朝五名护卫说道:“快追上钱匀,不要让他靠近前面的那个女子。” 五人得令后,向道路前方迎面而来的骑马女子望去,明白了大少奶奶的忧心。脚下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钱匀狂奔着,距离自己的目标愈来愈近,然而那骑在马上似焦急行着自己路程的女子却浑然不知。只与这个逃窜之人擦肩而过时,忽觉身子猛然向左倾斜,直直往地上掉落,扭头而视,才明白原来是那男子从她身后将其从马上拉扯了下来。正伏在地上倍感浑身疼痛的她,见那男子欲跨上马去,而他适才来的方向上,五个男子蜻蜓点水般轻功跃来,恐这男子骑马而逃,她支撑着站起身来。死死拉住男子朝缰绳伸去的胳膊。 “不想死就给老子松手!”钱匀没想到这个弱女子会突然敢阻拦自己,便横眉怒喝道。眼见着那五名护卫快要追到跟前,他顾不得其他。只稍稍用力,甩开那女子的拉扯,抬腿就要跨上马去,却又突然滞在了半空,他急急回头一望。原来是自己的腿被那个女子给死死抱住。 正在彼此僵持的一瞬,萧家护卫已经赶到了近前。仓皇之中,钱匀不得已踏回到地面,刚一站稳,便伸臂拦住那个女子,另一只手中的匕首死死架在她的细瓷般的脖颈前方,只一寸的距离,朝停下脚步的无人抬声斥道:“再靠近我就杀了她!” 那女子自然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如此,惊措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小姐!”五名护卫看到渐渐朝那女子脖上靠近的刀刃,高呼出声来。 听到他们的喊叫,匆忙追了上来的夕颜这才看见,方才那个骑马朝这边而来的女子,竟是萧子岚。 “子岚!”看到此情此景,夕颜自然也是惊骇地不知所措,她生怕已经走投无路的钱匀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奔到五名护卫前面,朝后命令他们退出一段距离了,切不可逼得太近。 “钱爷!你冷静下来!”夕颜欲稳持住他的情绪。 “哈哈哈!”却听到钱匀狂笑出声来:“三小姐?看来如此一波三折后,钱某并没有输,现在手中握着的,可是你们家小姐的性命。” “嫂嫂!”子岚吓得声音有些颤抖,她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情形,害怕之感可想而知:“白日里的那位老人家……他……”似乎渐渐忘却了自己此时身处的险境,哽咽道:“他死了。” “什么?”夕颜惊愕地瞪望着她。 “是他!”子岚抬手指向身后之人道:“是钱匀!他派人去放火烧了老人家的房舍!” 听到子岚的怒斥,夕颜顿时连贯起其中的原委来,方才被云龙杀死的那十几名弓箭手,恐怕就是钱匀派去纵火的凶手,他们完成吩咐后在这条道上候着钱匀,难怪他刚刚出了客栈门后,拼命往这边跑,原来这是他原本就计划好的,只这项看似完美的筹谋却因云龙的出现而毁灭。 “哈哈哈!是我又怎样?要怪就怪你自己帮了那老家伙的忙,怪你在钱爷面前太自负!”钱匀得意地用短剑指着夕颜癫狂而笑。 “那是因为本少奶奶拥自负的资本。”夕颜自得知那老人家被自己连累的丢了性命,便已经是愧疚万分,如今听到钱匀这样不知醒悟,更是怒意难消,借着轻功迈出了流星步,眨眼间已直直朝他奔去。 钱匀自然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突然地朝自己驰来,伸出去指向她的手臂连忙回转,重新将短剑架在子岚脖上,只因心中惊怕,又用力过度,剑刃从子岚白瓷般的脖颈上轻轻拉开一道,鲜血顷刻迸发而出。 “啊!”袭来的阵阵刺痛,令茫然不知何事的子岚陡然惊呼出声,她微微低头,却因死死抵在脖前泛着雪亮白光的剑刃而无法瞧见,只觉得冰凉的剑刃处,火热的疼。 夕颜没有想到自己的靠近会带给子岚如此伤害,顿时停下脚步,朝持剑之人喝道:“钱匀!不可胡来!” 已然惊吓得失去理智的钱匀,又因看到子岚脖间染红的衣襟,更加无法自控,他一面拉扯着脸色渐渐苍白的子岚,一面朝后退着,怒血涨红了他的脸:“离我远些!快!” 此情此景下,夕颜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她只立在那里不动,望着钱匀一步步朝后退去,待他停住脚步,才开口:“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子岚?” 钱匀将沾有点滴血迹的短剑又挪近一些的,瞠目令道:“我要你死!” 听到他如此激动的言语,五名萧家护卫相视一番,似乎达成了共同的决定,先后朝彼此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慢慢朝前压近。 夕颜感觉到身后五人的挪步,恐他们硬冲再次伤到子岚,忙扭头向他们几人摇头阻止。 钱匀将对面几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朝他们厉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中打的什么主意,若是你们敢轻举妄动,我就与这位小姐同归于尽!” “钱爷!你冷静一下,切不可再伤到她!你要我的命是吗?好!我给你!”夕颜朝前缓缓靠近,眼睛死死盯望着他。 钱匀突然感觉不太对劲,喝道:“不要再向前了!”说着,环着子岚朝后退出几步去。 “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放了她,我就给你!”夕颜不敢继续向前。 “你功夫了得,放了她,我岂不是自投罗网。”他朝自己身上张望一番,似在寻找些什么,随即转目思索,伸手便将自己的束发的绸带扯了下来,原本服服帖帖的发丝也顷刻散落,更显得此刻的他神智紧张难抑。 夕颜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直到接过他扔来的墨绿色绸带,才有些恍然。 “将自己的手捆束起来,到我跟前交换你们家的小姐!”钱匀冷笑地望着她,披散在肩头的粗黑长发,厚重的起伏着。 夕颜望了一眼手中的绸带,毫不犹豫负手将自己捆了起来。 “背对着我倒行过来!”钱匀偏了偏头,警惕地盯视着。 夕颜流眸左右轻转,蹙了蹙眉,顾不得多想,便随着他的话,后退着朝他行去。 五名护卫皆紧握着手上的剑,时刻准备着抓住任何一个机会冲上前去。 慢慢靠近的夕颜,能够感受到钱匀急促的呼吸声渐渐近了,正侧目细听他的进一步动静时,却突然失去平衡,朝前趴倒在地面上,将要起身,却因手被捆束在背后而不得动弹,她试图从满是沙石的地面上挣脱起身来,又被沉沉的一脚踏了回去,结结实实地再次倒地,而这次,却是怎样都动弹不得了。 “嫂嫂!” “大少奶奶!” 伴着自己倒地的同时,前后两边关注着她一举一动的五名护卫与子岚不约而同的惊呼出声。 渐渐从方才那突然的袭击中清醒,夕颜这才明白,原来是钱匀在她倒退到跟前时将她踹倒,随后又将她死死踩在脚下。 “钱爷!现在我已经在你手里了,要杀要剐随便你,只是你答应的可不要忘记。现在就把三小姐放了!”夕颜心中惦记着子岚脖上的伤,也顾不了自己不能动弹的处境,声音依旧冷冽,充满着不容拒绝的尖锐。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波三折(中) “我说少奶奶!此情此景下,您竟还是不能屈服,当真想用这位三小姐的牺牲来换取那不值一文的尊严吗?”见夕颜毫无低头之意,钱匀虽是将她踩在脚下,却心中积愤不解。 夕颜扭过头来望着他,眼中满是愤怒,自小至大,她从未受到过如此侮辱。可目光略一低垂,正落在子岚脖间外渗的鲜红血粒上,她咬了咬下唇,侧过脸去,低声道:“钱爷!求您放了三小姐吧!” 话音刚落,钱匀的唇角便蓦地扬了起来,他隐去笑意,假装没有听见:“哎呦!大少奶奶声如细蚊,钱某还真是没听见您在说些什么?” 夕颜瞠目忍住满腔的怒气,咬咬牙,提高了声音:“钱爷!求求您!放了您剑下的那位三小姐吧!” “哈哈哈哈!”钱匀狂笑出声来,一阵阵朝空旷的郊外荡开,又缓缓漾了回来。 “大少奶奶!”那五名护卫见平日里待自己和蔼亲近的主子,受到此般侮辱却无能为力,皆是呼唤的声音都有些硬涩。 “嫂嫂…….”因刚刚的惊吓和剑伤而依然瘫软得毫无力气的子岚,更是哽咽了起来。 钱匀望了望自己横臂拦在身前的子岚,猛得松开,将她扔到一侧,随即把地上的夕颜拉扯起来,挡在自己前方,用手中的剑刃死死抵在她的脖间,嘴角一抹笑容,声音低沉地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少奶奶!真是没有想到,短短的一日,你我从相识到结仇,竟终是如今的局面。” 夕颜斜视的目光扫向他:“你怎知这便是终了?”因心中惦记,又忽地瞧向伏在地上撑臂起身之人:“子岚!你没事吧?” 子岚直起上身,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捂住脖上的伤口。面色苍白地朝夕颜摇了摇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五名护卫见她已经从钱匀的剑下脱身,忙上前欲把她扶起。 “退回去!”钱匀警惕地走到子岚跟前。 五人因怕子岚再度受到伤害,都滞在那里,不敢向前迈步。 夕颜怒目说道:“钱爷!做人要讲诚信,如今我用自己同您交换三小姐,你应该按照承诺将她放回去!” “我没说不放啊!只不过不是现在,让他们几人退出五丈外去!”钱匀将剑刃往她的脖上靠近些。 夕颜垂睫注视着那亮得有些刺眼的短剑,薄而利的横刃上,依旧有着点点血迹,她朝正握剑与钱匀对峙的五人吩咐道:“照他说的做。” 五人面面而视。紧皱着眉峰,无可奈何的退出五丈的距离,只紧绷的心弦仍然没有半分松懈。 想到不能一直如此僵持下去。她看向坐在地上的子岚,捂在伤口上的白色巾帕已经被浸出一朵红梅,而自己脖间冰凉的短剑也时刻会狠刺下去。 “钱爷!”夕颜出声唤道。 “不要想跟我耍什么花样!”她突然主动与自己对话引得钱匀一阵紧张。 夕颜淡笑一声:“我如今在您手中,又能耍出什么花样呢?”听不到他的任何回应,猜测他在等待下文。便继续道:“十年前的尹世彦一案是您前去告发的吧?” 钱匀握着剑柄的手蓦地一颤,又重新稳持住,问道:“你想说什么?”却是声音被压得十分低沉,他是不想让一旁的子岚听见。 料他是如此反应,夕颜回道:“全云城的百姓都知道,我又怎会不知。” 钱匀思虑一番。咬牙问道:“是不是陈掌柜告诉你的?” “问这些还有必要吗?我知道此事已经是事实了。”夕颜冷然相对。 钱匀似在揣度,却将剑移得更近了些:“你是都城来的人,倘若此事叫你给张扬到长兴城去。那我钱匀还有活路吗?前一刻还想着要留下你活命慢慢折磨,看来如今是想留下都难了。” 感觉到他手上将要用力,夕颜忙出声喝道:“钱匀!倘若你杀了我定会后悔!” 钱匀停了下来,问道:“什么意思?” “我的这个信息对钱爷来说,是绝对有价值的。倘若您不知道这样的实情,恐怕哪日被抛尸荒野都不清楚是为何!”夕颜说得十分严肃。足以提起了钱匀的戒备。 “讲!”他厉声命令道。 夕颜慢里斯条的说着:“钱爷需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才会如实告知。” 钱匀犹豫了,却听她继续加重其神秘道:“问题虽是有些让您为难,但在您听到我所透露的讯息后,定会觉得这个交换是值得的。” 片刻的沉默,钱匀没了迟疑,语气十分坚定:“你问吧!反正你要不了多久便要死在我的手中,告诉你些许事情也无关紧要。” 夕颜的目的达到了,她原是想用此来拖延时间,待已经有些醒然的子岚慢慢恢复,好助她一臂之力,再者,她确实是心中有万千疑虑想向钱匀相问,若不是如今对他有利的场景,怕如何逼迫,他都不会说出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初杀尹世彦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是何身份?”夕颜向后瞥了他一眼,虽看不清他表情如何,但因两人离得如此近,她能感觉到他在听到这一疑问后的惊愕眼神。 钱匀再一次沉默了,这个问题果然对他来说十分值得掂量掂量。越是如此,夕颜心中越是不安,怕只怕昭轩与昭雪的父亲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他们是从都城来的,是何名姓我又怎能得知?”钱匀付之一笑,只这笑声极其干涩。 夕颜明白,他没有说实话,自然是不会舍弃追问:“钱爷!我不傻,所以也请您不要自欺欺人的认为我傻。我要同您交换的消息,绝对不会让您失望,况且我如今的命都掌握在您的手中,这个问题是我一直以来的疑惑,而我手中有掌握着与您有关的秘密,如此交换,您并不吃亏。” 钱匀一番挣扎后,终开口说了出来:“我只知道那个男子当初杀死了我的表哥尹世彦后,便把我关在了监牢之中,免得我走漏了风声,从此云城百姓皆替他瞒下这个弥天大谎,而他也理所应当地做起了云城的知县。但并没有一个人知道其中的原委,我被他关在监牢之中,关键的原因是,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原本就不明白为何这个从牢中逃窜出来的钱匀,一离了云城不是远远躲闪开去,而直奔都城,胸有成竹向三王爷的府上去将此事告发。夕颜也只是猜测着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端倪,且心中总有那样一种感觉,就是此事同三王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钱匀的这条告状之路太顺利的,直接就导致了昭轩一家的毁灭,除非他手中握着什么有关于昭轩父亲的秘密,而且据夕颜猜测,这个秘密关乎着三王爷自身的利益。 耐不住胡思乱想,夕颜想快些知道实情,也顾不得自己如今脖上横剑的处境,只一心想探出此事的究竟,却又不能表现出急切的心情来,怕钱匀起疑心,因为他毕竟不知道她是萧家少奶奶的真实身份:“这个秘密……是什么?” 钱匀将她往一旁草丛中带去,夕颜知道他是不想子岚听见,看来他并不打算再伤害子岚,而慢慢恢复意识的子岚,见他一点点带着自己的嫂嫂拉开一段距离来,便有些焦虑不安起来,扔掉捂住脖颈的巾帕,悄悄动了动脚,已经有了能站起来的力气,但因怕引起钱匀的注意,她依旧假装沉浸在痛苦中,并不站起身来,只眯眼朝停下脚步的他们二人望去。 夕颜时而向子岚望上一眼,两人蓦地对视,子岚朝她使了使眼色,示意自己已经无碍,夕颜悬着的心稍稍静了下来,她现在只需等待一个时机,一个恰当的时机,让子岚冲过来给钱匀一个措手不及,虽是如此作想,但这一切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需要两个人默契的配合才行,于是两人心中都十分明白,此刻能做的,只有等。 钱匀停住脚后,这才开口道:“他们二人刚刚来到云城时,身边带着一个中年的仆人,姓李,也就是之后他冒充尹世彦时尹府的管家。” 夕颜细细听着,说到李管家时,她的脑海中出现的,皆是那个乐呵呵的管家给自己开门时的场景,以及他那有些尖利的高喊声。 钱匀继续说着:“他们刚来到云城时自然是本本分分的做普通百姓,男的为有钱人家抄抄书,女的绣些绣品在城中卖,而那个李姓管家便日日伺候两人,处理家中杂务。我每日都喜欢在街上闲逛,见他们一家并不是十分富裕,但那李姓管家却像个奴才一样日日伺候着,因看不惯其没有一点男人的样子,便找了几个想着教训教训他,谁知在我们嘲笑他不是个男人,把他衣服扒了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 夕颜惊愕的听着,脑海中一遍遍回想起曾经与李管家的短暂接触,心中也似乎有些猜测到了钱匀发现的是什么。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波三折(下) “他是个太监!”钱匀一字一顿,咬得十分清楚。 夕颜却是十分地平静,因为当曾经的那段思绪再次涌入脑海中时,扭捏的动作,尖锐刺空的声音,皆让她将结论定位在这个事实上,那便是,都城中尹府的那个李管家,他是个太监。 如此的话,问题就再次萦绕心头了,跟随着昭轩与昭雪父母一路到达云城,又恭恭敬敬地伺候他们两人,这样的忠实,定是曾随着他们多年,才会有如此的耐心,吴兰惠是个大家闺秀,况且普通人家,又怎会需要太监相随,这样看来,那太监就是昭轩父亲的奴仆了,他怎会有太监相随,莫非他是宫中的人? 因对于宫中的事情,夕颜知道的少之又少,所以也没有再妄自猜测下去,只继续朝钱匀问道:“然后呢?那李管家是如何收场的?” “他们二人看起来并不像普通百姓人家,又有一个太监的随从,况且到了云城这样一个小地方来,我估摸着他们是从宫中逃出来的疑犯,便立马向表哥禀告了此事,当晚我们便冲到他们家中去了,谁知他们早已没了踪迹,这便更让人生疑。表哥当时刚刚上任不久,想着如此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到了,就在城中四处张贴他们的画像通缉,甚至准备向上面的官员相告,毕竟这关系着宫中的事情。”钱匀说得十分真切,并不像在撒谎:“可就在表哥写好信,准备派送去都城的时候,那个男子自己送上门来,而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原本只是个白面书生的他,竟突然武功了得,可见之前定是掩饰的十分紧了。而那一次。我万万不曾料到,官府中的衙役们居然突然间倒戈,在把表哥杀害之后,皆举刀向我而来。” 夕颜冷冷一笑,这些自然是那个尹世彦自上任以来,对百姓进行剥削不得民心导致的。不过就此来看,似乎昭轩的父母是在极力阻止这个消息传出去,如此浅思,其中定有着十分大的秘密。 似已经沉浸到了无限的回忆之中,钱匀喋喋不休道:“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那日同我一起去教训李管家的人,都先后离开了云城,这说明什么?他们其中必定有鬼!否则为何将知道此事的人杀死的杀死。囚禁的囚禁,赶走的赶走?而且在表哥被杀的时候,我听到他的夫人说了这样一句话‘你这样张扬的话,公孙尧定会找到这里来的。’所以,我在逃离了监牢后。就直接去了三王爷的府中告知此事。” 夕颜有些了然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果然,这件事与三王爷有关,而三王爷也定是知道昭轩父亲身份的,且他十分容不得他的存在,因此。便借此案件,汇报上朝廷交由当时还幼小的皇上下令,而既然是他上表的奏章。且当时的公孙凌十分年幼,尹世彦贪污赈款一案便理所当然地交由他来处理,这便给了他假公济私的机会,他将计就计,昭轩的父亲顶替了尹世彦的名字与位置。他便将所有惩罚降在他一人身上,于是有了之前刚踏入云城地界时。那位老人家口中所说接连发生的事情。 倘若自己的分析没有错误的话,那会是什么样的怨恨,让当今财权皆具的三王爷如此动怒,欲除之而后快呢?想到这里,夕颜不由得忆起了那夜在杳云亭上,风龙意犹未尽的话语,昭轩与昭雪进入跃龙堂的最初目的是什么?而如此的他们二人,脱离那样一个不会善罢甘休的黑暗组织又是为何?他们完成目的了吗?又或者,是他们的意图被暴露了吗?这一切的一切,同三王爷,甚至同自己的父亲又有着怎样的联系?夕颜不敢再胡乱猜想下去,怕是任意一个思及的可能性,都足以让她再次搅乱本打算在池林城潜心静赏风景的心情。 “你想知道的,我都通通告诉你了。”钱匀自那次遭遇后,因害怕旧事重演而决定将此事深埋心中,如此倾吐一番,倒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虽说如此,但也只是短暂的放松警惕,随即便恢复了恶恨的声音:“现在该你了!你都知道了些关于我的什么事情?说!” 夕颜斜目极力朝他望去,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于是,便说道:“你将剑移开,如今我手负在背后捆束,是如何都敌不过你的,这样扭着头说话,实在是让你我没有了说话的氛围。” “要什么氛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那脚上的功夫,我方才是看得真真切切,倘若松了这剑,怕是最终为俘的,是我!”钱匀是十分狡黠的。 那你指着我的剑别动,我只想同你迎面而立,因为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愿是对着片草丛来说如此严谨的事情。 钱匀思考着,似乎并没有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妥,便应道:“你扭过来吧!”只手中握着的短剑,同夕颜白皙的脖颈始终保持着不变的距离。 有了这样一个空隙可以钻,夕颜缓缓朝右侧转身,却这转身并不是原地转过来,而是脚上稍稍带了些方向,一点点挪动着,目光不时扫过在地上看着他们一举一动的子岚,直到最后停住脚来,钱匀已经完全是背对着子岚,丝毫看不见后面的动静。 方才小心挪步时,钱匀自然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夕颜,怕她有什么阴谋,因此并没有在意他们同子岚之间方向的转变,一定立下来,便匆匆开口了:“快说!” 夕颜微微一笑,反问道:“钱爷可知那个冒充尹世彦的人的妻子后来去了何处?” “自然是知道,那个李管家随着她一同回了都城。”钱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他继续道:“他们并不知道当初去都城中向三王爷告密的人是我,如今云城中的人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一次我喝醉了酒,将此告状之事说给了县衙中的衙役们听,于是便传了开来。”他不以为然地说着。 夕颜冷漠的面容上再次勾起一丝笑意:“那你可知那女子回到都城时身边携着两个孩子?” 钱匀见她如此表情,也应着她的话细细回忆起来,若有若无的忧虑道:“这与此事何干呢?发生那件事情时,那两个孩子还十分年幼。” “钱爷刚刚一定见识到了跃龙堂云龙的功夫。”夕颜似在吊他胃口,实则在为他身后的子岚争取更多的时间,因为此时的子岚已经缓缓站起了身来,手中还捧着一个十分大的石头,慢慢朝前靠近。 “你什么意思?”钱匀顿时紧张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正笑容不减的夕颜。 “他便是那个女子的其中一个孩子。”夕颜平静地说着,因她知道只这一句短短的话便足以让此时的他震惊。 果然不出所料,钱匀有些仓皇失措起来,像是必将被那云龙夺了性命般害怕,他侥幸挤出一个笑来道:“他又不知我就是当年的那个人。” “你不要忘了,他是跃龙堂的人,没有调查不出来的事情,而他不远千里地出现在小小的云城,这是为何呢?”夕颜一一解释开来,方才她也是如此猜测的,离开跃龙堂后,他们姐弟二人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定是有他们未了结的事情才会如此,想想既然是钱匀当年将此事告发,而他们也终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是时候该来向其索命了。 夕颜浅忆着不久前惊心动魄的一幕,昭轩那最后一剑,分明是打算用十足的力道,若当真如此,虽朝钱匀飞去的中途刺破几名弓箭手的喉部,却丝毫阻挡不了他最终要终结钱匀性命的目的,可却因夕颜当时一句“不可!”在脱手的一瞬脱离了原本的方向,最终深深刺进了钱匀一旁的树身中。这样看来的话,自己的猜测或许也并不是没有道理,难怪昭雪会在同自己见面时如此不悦,他们二人的复仇计划再次被自己给打乱了。 见钱匀已经懵然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夕颜欲搅乱其心绪的一步便成功了,而此时也正是袭击他的绝佳时机,于是便朝子岚使了使眼神。 子岚立即会意,已经慢慢靠了过来,正高高举起石头时,却突然听到身后头顶处,一阵老鹰的嘶鸣声,盘旋不散。 在如此寂静的荒野上,本就没有深思的钱匀自然是被这声响打断了纠葛,想到如此山林地区怎会有那苍鹰的鸣叫,便心中疑惑,猛得回头仰面望去,而这一转身,也正迎上高举着石头的子岚。 夕颜是眼见着这瞬间一幕的发生而无能为力,更是已经阻止不了钱匀下一步的行动。 钱匀看到子岚那石头正是要砸向自己,顿生怒意,抬脚踹向她,原本就十分虚弱的子岚,怎经得这样用力的一脚,顷刻间便仰面倒地而去,好在那石头歪斜着滚落到了一旁,没有砸伤到她。 “你这个贱人!居然敢暗算我!”像是从夕颜设计的圈套中惊醒过来,钱匀怒发冲冠地揪着地上子岚的衣襟,抬手便朝她脸上扇了一掌。 第一百五十八章 卓哥 夕颜看得心疼,想到如此的自己只有这腿还算灵便,随即抬脚便要朝钱匀而去,只没想到他此时是十二分的警惕,稍一躲闪,便让夕颜蹬了个空。[..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鹰的叫声慢慢靠近了,钱匀似乎感觉到危险的压近,抬头望去,还未见着那有着油亮黑羽的大鹰飞来,便已是背后一阵剧烈的刺痛,登时就倒了下去。 夕颜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子岚,原来是子岚趁他仰天望去的一瞬,将自己的发簪拔出,狠狠地刺向了钱匀。但令夕颜惊愕的并不是她这攻敌的行为,而是她刺向钱匀的那根簪子,正是风龙的群龙镖中的一支。记得自己曾告诉过子岚,那镖不可以再用作簪饰,也不可以再拿出来用。恐怕这次是要离开长兴城的缘故,她才会把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一直携在身旁,而她也并不知道,这镖身盘绕着腾龙的银镖,并不是普通的飞镖。 低头望向仰在地上的钱匀,他原本还十分神采奕奕的面容,正渐渐变得像是胧上一层黑纱,而他所躺地面的周遭,也正一圈圈蔓延出乌红的血来。 子岚始料未及,自己只是用簪子狠狠地刺了一下,竟会使得他顿时有了死亡光圈环绕的征兆,一想到自己亲手杀了人,她仓皇地连连后退,慌慌张张丢掉手中的凶器。 夕颜知道那群龙镖的毒性,一旦沾染了人的伤口,那此人必死无疑,更不用说子岚方才实实在在将镖插进了钱匀的脊背里。 望了一眼地上的那枚还沾着血迹的银色龙镖,夕颜蓦地想到什么,抬眼一望,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走到子岚跟前。将帕子缠绕在她的脖上系好,叮嘱道:“千万不要用手去碰这伤口,回去后我再给你处理,可记着了?” “嫂……嫂嫂!”子岚任她为自己包好脖上的剑上,目光始终没有从地上被自己丢掉的那个飞镖上移开过,只木然地呢喃着:“这镖…...这镖是不是有毒?” “怎么会呢?快不要多想了,这可是你的裴大哥赠予你的定情信物。”夕颜一直都不想让子岚知道实情,更何况现在时候未到。所以,为了这个丫头,她宁愿去替裴申解释。 “可……”子岚将要再说些什么。却听见稀稀疏疏的密草晃动的声音。 夕颜循声看去,竟是那钱匀借着最后的一丝气力努力朝一旁爬行着,似乎要挣脱开自己头顶上那一只苍鹰盘绕的束缚范围。 顾不得子岚的各种忧虑疑心。夕颜快步朝钱匀追去,到了近前,看他如此场景,竟有些于心不忍:“钱爷!早知现在,何必当初。你这是终得的报应。” 谁知钱匀只呵呵一笑,似在忍住疼痛,长叹道:“钱某自从长兴城告状回来后,便没过过一日的安生日子,每天都生活在恐惧当中,云城百姓口中的那个恩人。其实是将云城治理的十分有道,这是真心话,只我自己无法甘心他杀我的亲人。实际上,对他,我心中是十分愧疚的,所以才会如此极端的憎恨现在的云城百姓,恨他们每年对他的祭奠。用自己的一切权利去折磨他们。原本是打算回来后不再错下去,却不想竟一错到终了。” 其实。自方才钱匀向自己倾吐十年前的事情时,夕颜便能隐约感受到他内心的矛盾,也渐渐意识到,他并不是一个万恶不赦之人,如今听他这样诚心一讲,更是生出几分怜悯来,宽慰道:“你能有这样的心,便已经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 “少奶奶!还有一件事情,我没对您讲,如今同您说了,我也算是了无遗憾。”钱匀撑起最后一丝力气。 夕颜半蹲下身去,悄声探问:“什么事情?” 钱匀的声音有些虚渺:“我听见他的妻子,叫他卓哥……” “卓哥?”夕颜也心中反复念叨琢磨着,却并没有出声,知道钱匀的话还没有说完。 “于是,我就猜想,他们是从宫中出来的,会不会……会不会她口中的卓哥,就是当年逝去的……”钱匀孱弱地呼吸一点点默了下去,再没了一丝一毫的动静,看来为了讲出刚刚的那几句话,他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当年逝去的谁?夕颜越来越觉得其中隐藏着莫大的秘密,关于昭轩、关于昭轩的父亲、关于三王爷。 “钱爷!钱爷!”她试图唤醒这个话未说完便气绝而亡的钱匀,她还有许多的疑问无法解决。 “他死了,已经是无力回天了。”一个沉沉的声音从自己身后响起,方才还有些空远的鹰叫声戛然而止在这的前一瞬。 夕颜站起身来,却不回头:“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向我如实相告?” “我是为了你好。”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像是受到她的谴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为了我好?”夕颜有一丝凉寒萦绕心头,看来他还是不肯说出实情,“对我隐瞒一切就是为我好吗?那你让我怎么去相信你曾经讲过的那些关于你过去的故事?寂鹰!” 寂鹰抬头注目着转身而望的夕颜,语气坚定道:“你在那个萧府,整日里过的是怎样小心翼翼的生活,你自己心中比谁都清楚,尹昭轩已经是你的过去了,就算你知道了十年前云城中发生的一切又怎样,你要用你萧家大少奶奶的权利来为他们伸冤吗?你都不为自己想想吗?萧老爷子怎么看待你,那些个十五之夜把你当做妖孽一样追赶的人又会怎样见缝插针?真有了那样的一日,你在萧家还呆得下去吗?当初我也问过你,是你自己选择重新回到那个家中的,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是希望你能好好的生活下去,毕竟,在这个世上,你是我寂鹰第一个认定的朋友。” 听着他句句恳切的话语,夕颜原本以为他是心中埋藏着别的事情,才会对自己隐瞒,且看到裴申能够掌控俊铃,更让她对他这个原本属于乌兰氏的鹰人有了些许的怀疑,却没想到他之所以不说,竟是为了自己能够如愿以偿的平静生活,况且寂鹰是被自己的父母丢弃,他又怎会反为乌兰国人做事呢?看来是自己错怪了他。 “那为何我早就吹了箫,你到这个时候才出现呢?”为了缓和两人之间方才隐约的紧张气氛,夕颜将话题牵扯到别处。 寂鹰见她已经对自己没有了误会,自然又嬉笑了起来,他笑道:“我说大少奶奶!我是鹰人,又不是神仙,哪儿能你一招呼,我就立马出现在你眼前呢!” 夕颜哧笑出声来:“好了好了!再说上两句,你耍宝的性子又该暴露无疑了。”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一旁望去。 出乎意料的,子岚并没有对这个半鹰半人的寂鹰有丝毫的兴趣,只独自蹲下身去,呆望着地面上那支龙镖,一片朦胧的黑暗中,弯月薄照下,静静躺在草丛中的龙镖,耀着银色的光芒。 夕颜心中有些不安,她朝死去的钱匀望了望,他原本还健硕的身子,此时正在一点点瘦下去,露在外面的皮肤,从内而外,渐渐呈现出墨黑来。夕颜怕子岚看出些什么来,虽说她对江湖上的事情并不清楚,但也是会有所耳闻的,那支龙镖上能有如此残忍罕见且见血封侯的毒,就足以说明,镖主人的位置,非同小可。 惊骇未定的子岚静静地看着,纹丝不动,却突然伸出手去,似乎要拾起那龙镖。 “子岚!”夕颜惊呼出声,记得曾听少修说过,这个风龙是用惯了毒的,对于自己随身携着的群龙镖,普通的毒他根本看不上,所以向堂主讨要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液来,将铸造群龙镖的银水中倒入这毒液,最终而成的,从外表来看,与普通飞镖无异,但却是毒性异常。 若是简单携着便相安无事,但倘若沾上了一点血水,待那飞镖将血迹吸食干净,便像突然有了灵性般,身上有伤口的人,是千万不能去触碰此时的它,一旦碰上,它就会一点一点的将那人的血从他的伤口吸食干净。 话音未落,便已经看见寂鹰比自己的呼声先出一步地跃去,在子岚将要触碰到那镖的一瞬,把它拾了起来。 夕颜惊魂未定地朝她奔去:“你在做什么?” “嫂嫂!那支镖上有毒对不对?”子岚木然地朝夕颜问道。 夕颜安慰道:“有毒又怎样呢?现在哪个暗器上不给涂上些毒!别忘了你当初和嫂嫂说过的,是你自己央求着要留下这镖的。” “可是这毒也太残忍了点。”她的目光投向一旁已经化作一具干尸的钱匀,声音中透着不解:“裴大哥到底是怎样的人?” “傻丫头!不要胡思乱想了。人家裴申可是几次怕你伤到自己,欲取回这镖,还叮嘱你若是有身上有伤,切不可去碰这镖的,对不对?”夕颜抬臂为她捋了捋凌乱的发丝。 子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一百五十九章 悔(上) 夕颜笑了笑:“那就不要胡思乱想,很多事情,你总会明了,也总会知道,若你偏要探个究竟,反而是徒增烦恼。只管记着,如今的你,同裴申在一起很开心很幸福就好。其他的,就看你们之间的命了。”她说得连自己都能听出几分苦涩来。 子岚似懂非懂地望着她,也分不出自己由这件事横生出的莫名担心值不值得,想着许是自己太在意裴申而多虑,随即释然一笑,道:“我应该相信裴大哥才是,他是坦诚待我的。” 有一瞬的不忍,夕颜便立刻收回了想告诉她一切的冲动,唇边现出笑来:“嫂嫂只希望你能找到个真心待你的人。” 子岚感动地泪水凝目,握着夕颜的手紧紧不肯松开:“谢谢嫂嫂!” 只片刻的沉浸在浓浓的姐妹情深中,子岚便蓦地瞪大双眼,恍然道:“哎呀!我竟给忘记了!许是刚才的惊心动魄骇得我一时固了脑子,裴大哥是让我先回来向大家通知的。” “通知什么?”夕颜能够从她紧张的神情中看出他们二人从客栈出去后遇到了些什么突然状况,且这状况恐怕与他们一席人有关。 “通知你们白日里那位老人家家中着火的事情,我与裴大哥从客栈出来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于是就在街上买了几样东西先去瞧瞧珠珠,谁知道到了那里,十几名弓箭手正在朝老人的房上放燃着的箭。”子岚说得有些哽咽,却继续道:“那茅草房一点就着,所以我们也顾不得去追那些个弓箭手。老人家和珠珠都还被困在房子里,今晚又起着微风,眨眼间,火势就愈来愈大,就算裴大哥有轻功也难以施展。于是他让我骑快马回来向大伙求救,而他去寻邻里们一起帮忙扑火。” 夕颜这才忆起方才子岚在被钱匀挟持时就已经说过此事,火是钱匀的那群弓箭手所放的,如今算算时间与火势的蔓延速度,即使是有乡里们为其扑灭,能保证不殃及其他邻居的房舍,恐怕老人家那栖息了一辈子的屋子,也已经成为一片灰烬了。(..info) 想到这里,夕颜便按耐不住,跨上放才子岚骑来的那马。朝寂鹰请求道:“寂大侠!子岚就拜托你给送回去到福源客栈,到了那里自然有人接应,若你想同我叙叙旧就在那儿小坐一会儿。我知道你的性子,若你不喜同陌生人呆太久,便随意来去就好。咱们是朋友,夕颜虽不应同你说这些个客套话,但还是要谢谢你。” 寂鹰朗声一笑:“还说不同我客套。那寂大侠寂大侠的,怎么都觉得叫起来显着格外疏远,放心好了,我定将她安全送到,小坐就免了,待你想到我的时候吹那玉箫呼唤。只你我二人叙旧就行了,我可不想被那么多双好奇的眼睛盯望着。” 夕颜回头一笑:“好!”便甩开鞭子,奔驰而去。却因心中有着些许的不安,便忍不住回头望了彼此从不曾相识的寂鹰与子岚二人。映入眼中的,竟是走到子岚跟前的寂鹰,俯身拾起了地上的那支龙镖,他似乎并没有对子岚说些什么。只将那镖用一块白色的手绢包好,递到子岚面前。子岚满脸笑容的接了过来。看样子,像是子岚因不能直接触碰那镖,才让寂鹰代为拾起,可寂鹰为什么不阻止她呢?仍子岚将那样一支威胁着生命的毒器近身携着? 顾不得多想,或许是子岚央求着寂鹰这样做的,毕竟那是裴申送给她的信物,如今她已经知道那支镖有毒,那自己应该放宽心才对,子岚虽然有些天真,但不会傻到在知道那镖有毒后依旧将它随身带着,想来她回去后定会收拾起来的。 可夕颜依旧有些心神不宁,却又不明白是哪里不对,只觉着那个裴申十分奇怪,客栈与老人家的房舍虽相隔不算太远,但依那样迅速发展的火势,就算子岚一路顺畅地从客栈将萧家护卫都召集去救火,恐怕也早就晚了。都说水火无情,面对这样一个应该紧紧把握时间的灾难,裴申作为一个身兼杀手与细作双重身份的人,又怎会不知如此简单的道理? 莫不是他在有意支开子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什么不能让子岚知道的事情,需要他如此遮掩吗?他看起来不像是与从未打过交道的钱匀一伙的,更不应该与那位老人家有过什么交集。 夕颜越想越觉得躁动不平,她加快了马速,此时此刻,只盼着能早些赶到,期望着那可怜的老人家与珠珠能够被平安救出。而至于裴申为什么要那样做,自己实在是猜不出缘故来。 策马驰向那个坐落在云城边缘的村子,一个原本应寂静得不惹尘埃的地方,能看见,一户人家的上空,正滚滚朝笼罩四周的黑幕升起带着些许火星的浓烟,一点点飘散向远方。 待到了近前,夕颜松开手中的缰绳,穿过重重围绕的人群,朝火源处挤去。 “这户老人家呀!平日里就本本分分做人,也不知是得罪了谁?竟然这样狠毒地烧了他的房舍!”一个站在最里层村民感慨着。 夕颜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真不出所料,白日里还伫立在此处的用竹栅栏围成的院落,如今已然成为一片灰烬。 “可不是嘛!我来的时候,那老人家就没了,听说是有一位英雄冲进去救出了珠珠丫头,若是没有他呀!恐怕那可怜的孩子都要随老人家而去了。”另一个人回应道,说道动情处,竟抬手用袖口抹了把泪水:“珠珠这孩子今后该怎么生活呀!” 听他们提珠珠,夕颜心头一酸,便张望着去寻找起来。看见珠珠正被裴申抱在怀中,像是哭累睡着了,只裴申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片烧剩的灰烬,眼中泛起一丝怜悯来,这是夕颜从未见过的,自己所见过的他,要么是一副嘻哈模样,像是对什么都无所谓,要么就是以风龙冷漠的面容出现。有如此善良的一面,还真让夕颜对他曾经的所作所为的憎恶,有了些许的改变。 她慢慢走到近前,望着白天时还驻足的农院里,已经烧得找不到一点生气,全是一色的黑暗,似将要同头顶上的苍空般,无边无尽,蔓延到每一个围绕注目在一旁的乡里心中。 “走吧!”夕颜朝身旁一动不动的男子小声道。 裴申沉默着,只是抱着珠珠的手臂更用力的些。 夕颜看出他的心思,只今日这短暂的相识,便能极易察觉,裴申十分喜欢孩子,特别是现在看到珠珠失去唯一的亲人无家可归时,就更觉着心酸不已。 “你若是怕珠珠孤苦无依,那我就将她收留了吧!”夕颜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珠珠身上,她圆圆的脸已经满是泪痕,但却带着笑容,许是正做着美梦,而那梦里,定有最疼她爱她的爷爷。 想是不肯相信飘入耳中的话,裴申回过头来,诧异地望向夕颜。 “珠珠是个可怜的孩子。”夕颜伸手去抚了抚珠珠的脑袋,触到那朵自己送给她的绢花时有一瞬的停滞,又继续抚着,将她后脑勺上有些狼藉的绒发抚得服服帖帖,“你说,若是人能像这制成的绢花一样该多好,不怕凋谢,永远呈现着自己最美最骄傲的姿态,不哭不笑。” “花是没有生命的,它无法体会人世间的爱恨离合,若是同这样的人日日相处,怕是谁都不会喜欢。”裴申沉沉地应声。 夕颜明白,他是在说他自己,于是回道:“虽说是如此,但再冷漠的人,也有服软的一面,正如你所说,他是有生命的,是懂得爱恨离合的。不像这花儿,面对着如此悲痛凄凉的遭遇,竟还能如火如荼地开着。” 只刚刚一时的随心而言,裴申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姿态,嘴角勾出丝丝笑意:“可始终能够相安无事稳居高位的,不都是那些个冷漠无情之人吗?所以,要想得到,就必须舍弃。” 夕颜没想到他会如此肆无忌惮地暗示自己的野心,微微垂睫,淡笑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她方才的落目,看见正违心说着那些话的裴申,轻轻用手拍了怕珠珠的后背,已抚慰她因睡梦而有些躁动的身子。 裴申愕然相望,夕颜只转身朝一旁的中年男子说道:“刚刚听说您是村长的儿子对吗?” 接下来的话,裴申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只傻傻地看着夕颜,他能够从她自信的笑容中看到某些征兆,甚至是某些对自己的看穿,让他不禁感觉冷风冽过脊背而去,朝身上瞧去时,才发现,自己最外面的那层长衫,方才已经被紧紧裹在了睡着的珠珠身上。 倏地感觉身上一阵温暖,他低头看去,竟是夕颜正踮脚将自己的披风附在了他的身上,只听她笑道:“这是我奔往这里的路上,在马背的包袱里发现的,因觉着这边儿夜里凉气重,就披在了身上,要不要都可,却不想正派上用场。” 第一百六十章 悔(下) 因适才听了她那意味深长的话而等待其咄咄相问的裴申,没有想到,迎来的,却是一张真诚且毫不做作甚至有丝丝扣心温暖的笑脸,心中不禁有些感动。(..info好看的小说)他低头望了望身上这件毫不相称的披风,许是过久掩藏自己真心感受的结果,脸上竟依旧没有半点表情。 夕颜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呵呵一笑:“短是短了点,又尽是花哨的织锦,你就凑合着披着。”随即又似想起自己刚刚同身旁那位村长儿子的对话,说道:“我方才已经和村长的儿子交代了,珠珠如今无家可归,又是个可怜孩子,所以就请求着他让我来收留珠珠。村子里原本就家家有自己的难处,珠珠留在这,那些个乡亲邻里的,即使有心但也无力收养,村长儿子说珠珠是被你从火海里给救出来的,看样子与你相识,抱着你就没有松开过,所以便放宽了心地将她交给我了。” 她说得十分平静,裴申却听得满心波澜,望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几次三番险些将其杀害的女子,竟有一丝愧疚萦绕心头,尤其自己方才分明从她的话中听出几分身份败露的意味,便更有些捉摸不透她为何待自己依旧这样好。 夕颜看出他的心思来,只浅笑道:“不用这样惊讶,只要你对子岚好,我便会将你当做一家人。不过,倘若有一日你欺骗了她或者负了她,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了。”她不否认自己对裴申曾经所作所为的愤恨,但经了这段时间的日日相处,能够看出,裴申其实本性并不是十分邪恶,也能够渐渐理解,为何他会那样喜欢子岚,只因子岚的单纯善良是他一直以来想要呈现的自我状态。许是自己成长的环境,又许是面临国家职责的迫不得已,裴申才将自己真实的一面掩埋,只每次同子岚一起相处,就能笑得十分舒畅,这些夕颜都是历历在目的,所以如果有一日裴申愿意为了子岚痛改前非,自己是十分愿意帮他隐瞒下曾经所犯的过错。 “咱们回去吧!子岚这会儿定在焦心地等着呢!”夕颜唤着陷入沉思的他。子岚被划破脖颈与钱匀被那支群龙镖刺死的事情,她决定待回去后子岚自己告诉他。 匆匆的一段路上,两人之间只是大段大段的沉默。更不用说他平日里用来调笑的那些话语。 远远瞧见客栈门前站着整整齐齐的两排护卫,正纹丝不动的肃穆而立。听到朝他们而来的马蹄声响,皆警惕地注目望去。萧雷见是裴申与夕颜。忙进屋去通报,萧厉、萧风、萧行迎到跟前,牵住缰绳。 两人一站稳在地面上,便有子逸最先从大厅中冲了出来,紧紧相随的。是三婶和花素花蝶两个丫头。 “颜儿!你没事吧?”未待她开口,子逸便急切问道。 夕颜微微一笑:“我向来命大,哪能有什么事情!” 紧握着她双手的子逸,硬是拉着让她转一圈来瞧瞧:“我看看!怎会没事?子岚都险些伤到了性命,那钱匀又是冲你而来,定没少折磨你!” 夕颜笑道:“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像是被他折磨过吗?”虽是如此说着,但她手腕上用绳索困缚的痕迹依旧是被心细的子逸发现。 “还说没有!”子逸为她轻轻揉着那勒痕,满眼的心疼。夕颜只能任他这样沉浸在两个人的世界里。欣慰感动地露出笑容来。 “子岚受伤了?这是怎么回事?你刚刚在路上也没有跟我提起过呀?”裴申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 夕颜忙回答道:“我怕你太忧心,子岚她是脖上被短剑划开了一道口子,我离开她时血便已经止了。” 裴申的眼神有些慌乱,将沉睡着的珠珠递给夕颜抱着,便匆匆往客栈楼梯处奔去。却正迎上从上面端着木盆下来的春儿。她看裴申这样仓皇地往上迈着步子,忙叫住他:“裴公子!小姐刚刚躺下。” 依裴申那样不羁的性子。又怎肯安心待子岚醒来,便随口回道:“我去瞧瞧就出来。”随即头也不回地寻着子岚的房间去了。 春儿拿他没法,只摇了摇头,到了大厅中来,朝后院行去,许是要将那木盆中的替子岚处理伤口的污水倒去。 “大少奶奶!我来吧!”花素走到夕颜跟前,将她怀中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珠珠抱了过去,“今儿晚上就让她同我们一起睡吧!”说着,朝花蝶望了一眼。 夕颜点点头,像经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劫难般释然一笑,与这稳心之感同时而至的,却是自额间而发的晕眩,只一瞬身旁之人面容的恍惚,便蓦地毫无意识了。 “颜儿!”在她昏倒的一瞬,耳畔萦绕的,是将自己紧紧揽入怀中之人的惊呼声。 好似一场梦幻一般,夕颜从一阵阵恶痛中醒来,她拼命想甩开那钻心的头疼,却是越挣扎越剧烈,仿佛每次痛苦的狂袭便能随时要了她的命去。终于在一线光亮中握到一双温暖的手,只这一握就再也不愿松开,她不想在这非人的折磨中独自面对,而是需要一个让她挺下去的支持,渐渐地,那疼缓息了下来。 浓密长睫轻轻一动,她用最后一丝气力拉开眼帘,黑色珍珠般的眸子,左右移着,十分虚弱。 “颜儿!”一个几乎是用微弱的气息发出的声音,轻轻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夕颜用力抬了抬眼,迎上一双双关切的注目。她朝紧握着自己手不放的男子努力开口道:“我没事,叫大家不用担心。” 子逸的眉头几乎拧在了一起,他有些急切,却依旧用柔柔的声音回道:“好好的突然晕倒,脸色还如此苍白,怎还说没事?” 夕颜微微摇了摇头:“真的不碍事,可能是累着了,叫大家都回去吧!我休息休息便好。” “可……”子逸刚要开口却被一旁的四婶拦下了话语:“恐怕乔丫头真是累着了,方才与那个钱匀斗智斗勇的,又赶去火场救人,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收回看着四婶的目光,子逸回望了夕颜一眼,这才朝屋子里的人说道:“大家今儿也都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 四婶叮咛几句,便由春儿携着出了去,雷、厉、风、行也随后离开,只余下花蝶与刚刚将珠珠放回到隔壁房间床上去的花素,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望着夕颜,只待她有什么吩咐,好尽自己的一点力量来照顾。 夕颜咽了咽口水,却觉得喉咙干涩难耐,便向一旁的两个丫头问道:“可有茶?我想润润。” “有有有!我们出门时便从家里边儿把您最喜欢的茉莉茶给捎上,这就去给您沏。”花素见她慢慢恢复了意识,知道开口要茶喝,欣喜不已,忙满口应着。 方才还觉着有些压抑的屋子,顿时安静了许多,夕颜也渐渐地忆起了自己是怎样晕了过去,她从褥子里抽出臂来,抬手朝额上抚去,心中不解,这头痛之感平息了近半个月,怎会突然迸发的这样剧烈?许是这段时日以来在牡丹园中静养的缘故,今日发生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自然是会引发这一直让她十分不解的旧症了。 “怎会突然晕了过去呢?”子逸看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容,有些不肯相信昏倒是因为疲惫。 原本他的病就没有痊愈,夕颜又怎会让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头疼的症状,便随口道:“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还不清楚吗?放心好了,你都能从那毒蚀中挺过来,我又怎会任自己的身子被摧残下去。” “我还是觉着找个郎中来瞧瞧比较安心,你好生歇着,明儿我们在这再留上一日,我派人去寻个郎中来。”子逸将她的手臂重新放回到衾被中,小心翼翼地为她掖好。 见他如此坚定,夕颜知道,他一旦扭起来,是很难让他改变决定的,于是便退一步提议道:“明儿还是赶路要紧,我们提前派人快马去给四叔通报今日能到,若是明儿还到不了,他该着急了。这样吧!等明日傍晚时到了,再去遣个郎中来给我诊治也不晚,况且池林城中郎中的医术,定要比云城强上许多。” 子逸正犹豫着,便又被夕颜打断了:“就这样决定了,我现在觉着好了许多,不用担心。”然她心中却也十分奇怪这莫名的病症,借这样的机会,倒也可好好诊断一番。 子逸又细细看向她的面庞,方才还如同未着墨白纸般的脸色,已经渐渐恢复了常态,嘴唇也较最初有了血色。 夕颜撑臂从被中坐起身来,子逸扶着将她依靠到床头边,刚一坐稳,便听到门外的喧哗声。 “裴公子!你这是做什么?我家大少奶奶等着要喝这茉莉茶呢!快些还给我们。”是花素有些不解而略带责怪的声音。 裴申深海沉石般的声音在门外空荡的走廊上响起:“总之,这茶你们家大少奶奶喝不得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茉莉茶谜(上) “为何不能再饮?大少奶奶每次头痛都是用了这茶才会觉着好些的。”花蝶同他力争起来。 裴申那辨不出一丝意味的声音再次坚定道:“我说不能饮就不要再饮了。”许是怕她们二人为难,又继续道:“你们若是不敢去讲,那就由我来向大少奶奶解释好了。”说话间,轻快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房门外。 “裴公子!”花素从后面追上他拦在门前:“大少奶奶刚刚醒来,这会子正想清静清静,您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 花蝶也随着她一起周旋道:“是啊!您若是执意不许我们给大少奶奶沏茉莉茶喝,那我们这就去换去。您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咱们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前往池林城去呢。” “我有事要同大少奶奶讲!劳烦两位姑娘进去通报一声。”裴申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愿,看来他原本就是要来找夕颜的。 “这……”花素有些为难。 “花素!花蝶!让他进来!”夕颜出声朝门外喊去。 正不知所措的花素这才应声道:“哎!” “我代你去瞧瞧子岚的伤势怎么样了?她常年在萧府受到庇护,从未遭遇过今晚的境况,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从那惊魂中稳定下来。”子逸从床榻旁站起身来,朝夕颜微微一笑,紧握着她的手轻轻松开。 “好!”夕颜笑望着他,她知道,子逸能够看出裴申是有话要同她讲的。 吱呀的房门声响了,于此同时的,是子逸轻柔的声音:“裴公子!快些进去吧!颜儿在等着你呢。” 裴申看了子逸一样,毫不犹豫地进了房间。 “花素花蝶就在外面候上一会儿吧!大少奶奶若是有什么事吩咐,也好有个人召唤,裴公子若走了。你们就来三小姐的房中寻我就好。”子逸一一嘱咐着,随后便离了去。 两个丫头应声关上房门。 夕颜望着裴申一步步朝自己走进,唇角微微勾起,他果然主动来找自己了,看来他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裴申在屋子中间的桌旁停住脚步,拉出一个凳子,洒脱地坐了上去。 夕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说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什么。” “我只是想弄明白你都知道些什么,好来断定你这条性命还能留多久。”裴申望着她,发带上的玛瑙缀饰在烛光通亮的房间中。分外惹眼。 夕颜微微垂下眼帘,依靠着的身子朝上挪了些,好让自己显得不那样虚弱。半响,才缓缓说道:“你就是风龙吧?是乌兰国的细作。” 她虽然说的十分轻描淡写,但却足以让故作镇定的裴申猛然站起身来,随即也自觉有些激动,又坐回到凳上。道:“没错。”浅思一番,继续问:“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比如……跃龙堂主是谁?” 夕颜觉着他此话问的奇怪,细细揣测,笑道:“为何这样问,依你方才的话来看。若是我知道了跃龙堂主的身份,是不是就意味着性命不保?你急切地相问,莫不是不希望我知道的太多而送命?” 像是被猜到了心中所想。裴申有些吞吞吐吐起来:“我……我只是不希望子岚没了心爱的嫂嫂而难受。” 听她提子岚,夕颜不禁叹了口气:“你同子岚,会有将来吗?” 被问及这样一个一直困惑着自己的问题,裴申放在膝上的手顿时紧握,腕上的血脉根根可见。 “我看得出来。你在为子岚改变着自己,甚至是想要脱离如今的双重身份。倘若你肯痛改前非。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子岚,也会只字不提,只要你对她好,过去的事情,我便愿意与你一笔勾销。”自从裴申愿意同子岚一起来这池林城,夕颜对他的看法便已经有所改观,这一路上,夕颜看到的,不是一个思维缜密,潜心布局,身兼重任的男子,而是一个对子岚无微不至,甚至肯用一切来换取子岚幸福的好男儿。所以,夕颜宁愿赌上一次,宁愿相信他内心的从善之愿。 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裴申的心中,他的眼神突然凌乱起来,夕颜从未见他如此慌张无助过,只听他口中呢喃着矛盾:“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身上有着自己的责任,无法放下,但我更无法舍弃子岚,我喜欢她,非常非常地珍惜。如果可以,我宁愿抛弃一起,同她去一个没有人识得的地方,度此余生。” “你现实一点!于子岚,若是让她远离这世事,她的父母怎么办?她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子岚不可能狠心地抛弃如此疼惜她的父母。而于你,你要抛弃自己的责任吗?还有跃龙堂,那样一个恐怖的杀手组织,你作为一个知道众多内幕的一等杀手,他们会那样轻易的放过吗?”夕颜的声音俨然已经没有了自身的虚弱之势,竭力地想唤醒眼前之人,告诉他,他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抉择的道路。 裴申似乎也慢慢从对子岚的不舍中醒然,是啊!他有自己的责任,他的生命中并不是只有子岚的,虽然子岚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但却不能被自己自私地当做何去何从的航标。他有些无助,颓然:“那……我该怎么办?我根本无法取舍。” “虽然在你同子岚一起时,我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那时便一直不是十分看你们的恋情。”夕颜如实说出当初的想法:“因为子岚太单纯,纯得有些无知,而你又太让人难以琢磨,甚至是此时,我都能感觉到,你心中依旧埋藏着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裴申淡漠一笑:“从心而论,大少奶奶是我在北苑国见过的女子中最为聪慧的。” “你找我,并不是为了专程来夸奖的吧!”夕颜笑了笑:“我料想你听子岚说到钱匀被那支龙镖刺死一事便会来找我,如今果然不假。你就是风龙了,不用解释,也不用去重新向我请罪当初的言行,那些过去,我忆一次便会痛一回,还是让它们随风而去吧!”她的目光倏地遥望向窗外的天边:“人不能总是活在回忆中,更不能一直究责过去,眼下与今后才是该面对的。所以,要作何打算与抉择,你自己应该斟酌好,我不想看到子岚心伤,更不想看到她同你为了躲避一切而浪迹天涯居无定所。” “谢谢!”裴申的声音很小,但却足以让诚心开导他的夕颜觉着十分欣慰。 她呵呵一笑:“你我两人之间将什么都说开了,让我觉着释然许多。回去歇息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往池林城去。” 裴申站起身来,却踟蹰不动,半响,才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刻纹的小瓷瓶来,迈步走到床榻旁,伸臂递到夕颜眼前。 带着满心的疑惑与一丝不安,夕颜接过那瓶子,问道:“这是什么?” “是解药。”裴申沉声回答着。 夕颜瞪望向他:“什么解药?谁中毒了?是用来救子逸的吗?”因她之前就一直对罂粟粉加重子逸毒症之事无法舒心,总觉着子逸有什么瞒着自己,后来因见他日日恢复的身体,便也没去在意那些莫名的心疑。而那乌兰噬心散与罂粟粉皆是裴申当初所下,如今他突然递给自己一瓶解药,不免又勾起了内心的躁动。 裴申自然是知道当初那罂粟粉对子逸的致命打击,也是知道子逸如今命不久矣之事,又不忍将事实告诉眼前这个向来坚强的女子,因为事由他起,所以他对夕颜如今是十二分的愧疚,再加上她对自己过去所作所为的宽容,更让他无法再将这另一件有愧于她的事情隐瞒,于是便说道:“大少奶奶!你可知道你为何会常常头痛?” 早就怀疑自己头痛之症蹊跷的夕颜,此时更有些确定了这一猜测,又有些难以置信,试问道:“这药是给我的?” 裴申点点头:“你中了乌兰国的一种毒,叫做“断红妆”,服用时无色无味,但前提是需长期饮用,慢慢地,便时常觉着头晕嗜睡,之后就开始疼痛,虽只是一阵,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痛感与痛的时间会一点点增加,直到最后头胀欲裂,七窍流血而亡,此毒常被用来折磨女人,又因死时面上可怖,所以取名“断红妆”。” 听到这里,夕颜有一瞬的目眩,随即揉了揉额头两侧,回忆着自己是何时中了这样一种毒,又是何人给自己下的毒,既然要日日服用才会加重毒发,那么定是自己身旁信任的人要加害自己了。突然想到刚刚裴申厉声阻止花素与花蝶给自己送茉莉茶,顿时恍然,惊问道:“可是那茉莉茶中有你说的这种毒。” 裴申看出她眼中的忧虑并不是因中了这毒,而是猜测身边之人的加害,忙如实说道:“你不要多想,虽说毒是被投在了茉莉茶中,但绝不是你们园子里的人所下。” 听她这样一说,夕颜心中倒是稳了几分,随即抬目盯望向他。 裴申连忙摆手道:“毒是我给的,但这绝不是我的意思,她主动来寻我,并要挟若不给便将我细作的身份向跃龙堂主告发。” 第一百六十二章 茉莉茶谜(下) “那个人是谁?”夕颜确信下毒之人并非牡丹园中与自己亲近的那些丫鬟们,她知道,能够对自己如此痛恨,并狠心除掉自己的,只有一人,此番询问,只是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 裴申面色凝重,沉声回道:“当今旭王爷的女儿,苏灵薇。” “果然是她。”夕颜无奈地摇摇头,忆起那日在得知落葵离开后,前往兰芷茶楼欲拦下吕载夫时,她设计将自己引到人烟稀少的城郊,并对自己的咄咄相逼,若不是当日有冰龙和熠公子的相助,恐怕自己早已成为了她的鞭下冤魂。 苏灵薇当日留下的狂妄言语,夕颜记得十分真切,她对自己,对子逸,对萧府,可以用恨之入骨来形容。可这一狠的根源又是什么呢,不还是她口口声声漫骂其卑微的爱情吗?她对子逸因爱生恨,才走到了今日如此对立的一步,而她固守多年痴迷多年的子逸哥哥,却有着自己独爱的妻子,仍她如何明暗施计,都无法扭转现实,所以夕颜对她,也并没有太多的怨言,因为她能够理解,一个女人,只有爱已入骨,才会对他以及他的家人产生如此恨意。 夕颜甚至有一些同情苏灵薇,她蛮横的性格,恶毒的心肠,都是她所身处的成长环境铸就的,虽然她确实是旭王爷与苏静的亲身女儿,外人也皆知内情,却只被宣称是收养的义女,而非真正郡主的名位。她自小至大,吃穿无忧,却极其缺少父母亲心灵上的教育与沟通,且其母亲苏静嫉妒成性、心狠手辣以及各种市井小民的心思在嫁入旭王府后表现地淋漓尽致,旭王爷也渐渐对苏静失去了当初的容忍,甚至后悔失去了当年的结发夫妻。因心中愧疚,便对长女公孙珂甚为宠爱,而对苏灵薇,也只是少少的关心,这些都是夕颜曾经从落葵口中得知的。记得在城郊那次,从熠公子与苏灵薇的对话中可以得知,旭王爷已找到了心爱的女子,看来如今苏静与苏灵薇在旭王府的处境可以说是岌岌可危。 如今思度的话,旭王爷同意让苏灵薇进入跃龙堂做四大杀手之一,以利于与三王爷进行合作。一来是看中了苏灵薇的狠毒心肠性子,二来是对柯郡主的保护,做跃龙堂的杀手。自然是随时都将性命拿捏在手中,他怎会忍心看到自己的长女公孙珂冒此风险?于是苏灵薇便成了十分得力的工具。这样想来,苏灵薇确也过活得十分凄凉。 “她是怎样下的毒?”夕颜朝盯望着自己的裴申问去,他定是惊讶于此刻自己的平静。 稍稍定了定神,他重回到凳上坐着:“你可记得萧府的那个苏安?” 夕颜凝眸回忆着此人的讯息。道:“是三婶的远亲吧?”与此同时,浮现在脑海中的,是苏安一直以来朝自己奸邪的笑容,原来那笑意是因自己中了毒却浑然不知。 裴申点点头:“正是此人,“断红妆”就是他替苏灵薇下的。不知大少奶奶是否记得当初这被蜜浸泡晒制而成的茉莉茶是如何得来?” 她思索着,登时惊道:“是他将此毒下在了蜜中?” 裴申面色凝重地说道:“是的。那日他凑到正在晾晒茉莉的花氏丫头跟前是有意如此的。随后又假装不小心打翻了怀中捧着的蜜,在花丫头们要丢掉被蜜浸湿的茉莉花时,他又提议将其晾晒干后尝尝味道。而大少奶奶你在尝过之后竟痴迷着日日必饮,正中了他的圈套。” 夕颜微微叹息,想不到自己每日觉着唯一能找寻到一些忘我乐趣的茶饮中,竟隐藏着如此惊天动地要她性命的秘密。她低头望了望手中的那个小瓷瓶,上面烧制时勾勒的鲜艳蔷薇花瓣。栩栩如生,格外动人。随即抬目向裴申一笑:“我饮了如此久的毒茶,这么一小瓶解药便能恢复吗?” “你可还记得有一段时日头痛之感并没有那么强烈?”裴申问道,见夕颜点头回应,又继续说着:“那段时日正是你每天将混入罂粟粉的晨露洒在牡丹花瓣上的日子,因为罂粟粉对于普通人来说,有麻醉的作用,也就是说可以间接缓解‘断红妆’的毒,这也是为何你饮了这么久,却仍然没有像今日这样毒发的原因,所以这毒还有救,既然是乌兰氏族秘制的毒药,我自然能够替你解除,所以大少奶奶若是信我,便可放心地饮。” “罂粟粉?”夕颜冷冷一笑,在他提及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心中便又是一阵痛,看来缓解自己这毒且使自己免于七窍流血而亡的,正是用导致子逸毒发换来的。这个深爱着她的丈夫,她越来越觉得亏欠的太多,多的她今生今世都无法偿还。 “对不起。”裴申自己再清楚不过,子逸以及萧家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所以在面对这位对往事既往不咎的萧家大少奶奶,可以说是悔不当初,自他与子岚在一起,便已经不再对萧家咄咄相逼,蓄意陷害了。 夕颜也从与他的对话以及这几日的观察中慢慢发现他态度的转变,而在来池林城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没有再进行替乌兰国的下一步行动,并不是因为自己当初猜测的那样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而是他对子岚的在乎,因此自然不会再去谋害他心爱女子最爱的家人。 “你这样做,已经违背了来到北苑国的初衷,乌兰国国主会轻易放过你吗?”夕颜已经渐渐平息了方才因忆起旧事而膨起的心悸。 像是被问及到自己也无法面对的现实,裴申一副愁容,沉默不语。 夕颜望着他,若是没有同这个男子进行了这样一两次的话谈,或许自己绝不会相信裴申也有无助与痛苦的一面,看来他也是个十分能够担当的男子,至少他并没有心安理得的为了爱情而抛弃了国家的责任,他有自己无法言说的难处,他在犹豫,在挣扎。可即使如此,终会有一个结果与决定,夕颜不想让他原本就十分纷乱的心绪再平添几分苦楚,于是只意味深长道:“无论怎样,我都不希望看到子岚难过。” “我明白。”裴申缓缓低下了头,像是陷入了沉思。半响,才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了,大少奶奶早些歇息吧!那解药每日服一粒就可以了,用上十日便可以将那毒根除。” 夕颜朝他微笑着点点头,望着他一步步朝门外走去。 “裴公子!”夕颜唤住他,只片刻的停顿,说道:“我愿意相信你。” 裴申的脚滞住,随即又继续朝外行着。 夕颜笑看着他的离去,她知道,刚刚的那句话,他用心听进去了。而自己之所以对裴申如此说,是因为她真的愿意去相信他,与其每日思量着如何去防他,倒不如真诚的接受他的改变,只有他狠下心来,割断一切与乌兰国的联系,和萧家同仇敌忾,那对于双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结了,毕竟争锋相对两败俱伤不是夕颜所希望看到的。 如此想着,夕颜的心情顿时觉得舒畅许多,这一路上一直以来困惑着自己的问题,仿佛有了可以妥善解决的可能,而且那个可能性还是非常大,即使不能令裴申背叛自己的国家,但他至少不会再对萧家人有任何威胁。 重新看了一眼手中的瓷瓶,夕颜面带笑意地掀被从榻上下到地面,许是因自己突然晕倒,众人慌忙地将她抬回房中,此时的她竟一直是和衣而卧。她朝半开的窗边走去,推开另外一扇来,顿时一阵凉爽的轻风拂面而过,她极目望去,天地间已经被黑幕遮成一片,即使有点点星子与远处稀疏的农家灯火交相呼应,度此长夜,却也掩饰不住这小城边缘的凄冷。遥望之处,有一缕青烟直直腾空而上,那个方向,夕颜看得清楚,是那位老人家所居住的村落,想来这赫然于黑夜中的场景,也定是老人家屋子烧尽后的余烟了。 夕颜鼻间不由自主地酸涩起来,多好的老人家,却这样轻易的便没了性命,只留下一个年幼的珠珠,想来老天并不是公平的,既没有给这可怜的爷孙二人温暖与饱食,又狠心拆散,这让她不禁想到了自己视为妹妹的落葵,她也是自小就没了父母,成长在萧府这样一个压抑的深宅中,过着小心翼翼的生活。珠珠如今就像当年的落葵,或许这就是天意,让着自己能够借此弥补对落葵的思念,珠珠那双澄澈干净的大眼睛,天真烂漫的笑容不时浮现脑中,让夕颜觉得十分亲切,于是她决心,即使将来回到萧府,萧家人再怎样反对,也要留这个小丫头在自己身边,不让她再孤苦伶仃。 轻轻关上窗户,阻了那不能吹就的夜风,夕颜有些困意,于是褪下外衣,准备先行睡去,手刚要伸向那鹅黄色的束腰绣带,便触碰到一个沉而坚硬的东西,目光落在腰间,是自己的鼓起的香囊,她这才想起里面所承之物,连忙将其取下,走到桌前坐下,从香囊中取出那两块蓝田玉,对着烛光仔细端详。 第一百六十三章 浓情涩意 这两块玉石正面皆雕刻的是腾跃冲天的飞龙,龙眼由碧绿玛瑙做缀,两者唯一的区别,便是这反面纹路。(..info好看的小说)夕颜将两块玉背面朝上地平放在桌上,将烛台朝跟前移近些,她把两块玉石靠近反复调换位置拼凑,却始终无法令边缘的雕纹相连。 “大少爷!”门外传来花素与花蝶的轻唤声。 子逸的声音有些慵懒困倦了:“辛苦一日,你们也去歇着吧。” 毫不犹豫地,夕颜迅速将这两块蓝田玉重新装回到香囊中,又放进了随行带着的一个折叠梳妆盒中。此时的她不希望自己与子逸之间再存一点误会,而能让子逸在意的,也就只有自己同昭轩的过去了,倘若他知道昭轩来了云城,且自己今夜被昭轩救下,恐怕又要苦心难言。 自夕颜将她同昭轩的过去向子逸坦然后,他就更加减少了对他们二人之间感情的信任,甚至可以说有些害怕,害怕面对夕颜与昭轩的那段刻骨铭心,因他心中清楚,无论怎样,夕颜都没有完全将昭轩淡忘。而夕颜也自然是知道他的忧虑,但她更加理智的是,自己同昭轩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所有既然如此,短暂的碰面还是不要让子逸知道的好,他如今的毒况虽然已经稳定,夕颜希望的,是他毫无烦恼的与自己出来欣赏万千风光,因为她已经认定,子逸才是能够伴着自己度完余生的人。 门被悄声推开,夕颜朝他盈盈一笑:“子岚的伤势如何了?” 子逸没有想到离开时还尚存虚态的她,如今竟稳稳站到了地上,他有些欣喜若狂地走到跟前,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子岚没有事,倒是你,突然的昏迷真的是吓坏了我。”说着。双手扶在她的肩上,将她看了又看,问道:“如今感觉怎样了?头还痛吗?” 夕颜柔然一笑:“好多了,不用担心。.info[]”随即望见桌上被自己置放的那个瓷瓶,朝眼前之人说道:“帮我吩咐花素她们送一壶清水来吧!我有些渴。” “我这就去,让她们沏你喜欢的茉莉茶。”子逸见她已经十分醒然,连忙应声。 夕颜拉住转身欲走的他:“哎!别这样慌张,你去同花素她们说一声,再不用给我泡茉莉茶了,日日饮。早就厌烦了。” 子逸眼中笑意正浓,伸手抚了抚夕颜的长发,朝她点头道:“你说怎样就怎样。”又将她扶到凳上坐稳。才放心离去。 他刚一踏出房门,夕颜的笑容便缓缓隐了下去,子逸是个难得的好丈夫,生活中,无论何时。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他都能竭力办到,且但凡是自己料不到的,他也能够想得妥善周全。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仿佛是为她而来到这个人世的男子,自己却从未真正地同等报还。子逸在将要与她同房的那晚毒发,夕颜为了不让他失望。悄悄瞒下了两人并未行房事的事实,之后子逸一直都是十分的虚弱,日日离不开行针与药熏的屋子。然而他的身子渐渐地恢复,却让夕颜有一丝惧怕起来,倘若有一日子逸要与她行夫妻之礼,她该怎么办。而让她担心的,到底是谎言的揭穿。还是自己的不愿面对? “在想什么?这样专注?”不知不觉中,子逸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 夕颜缓缓挣脱思绪。抬起头来,朝子逸深望着。 子逸温柔的笑意不减,他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扶她紧皱的黛眉:“又开始操心了吧?都说过了,旁的事情不要去管,我们要好好游览一番你梦想之地的景色。” 夕颜呆望着他,眼睛顿时湿润了,因怕子逸瞧见,便站起身来,依入他的怀中,揽在他腰上的双臂圈紧。.info[] 子逸轻嗅着她发丝的飘香,情不自禁地吻了下去,一点点由脖间辗转到脸颊,最后缠绵唇齿,搭在她肩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将那纱锦一点点退去。 夕颜能够感觉到他灼热唇瓣下的渴望,心中却顿时有些慌了,没有料到刚刚被自己想到的思虑,竟会这样快的发生,可即使如此,她又有什么办法呢,眼前之人,是自己的丈夫,是自己此生最为亏欠的男子,而在面对他一切因自己而起的痛苦经历时,自己根本是手足无措,唯一能够办到的,就是尽一个妻子该尽的职责。 夕颜闭上双眼,仍子逸火热的手掌在自己已经半裸的后背上摩挲,她缓缓抬手,一点点地为子逸宽衣解带,待还有最里层的衣服将要脱落,一直厚实的手将她微颤的细指握住。 她抬眼望着子逸,他深邃的眸子一弯,还有些喘息道:“如今还不行。”说着,竟替夕颜将身上的衣服重新系好,随即把她死死圈入怀中。 夕颜能够感觉到他的渴望与他极力的抑制,因肩上被抱的生疼,忍不住出声唤道:“子逸。” 子逸也意识到自己臂上过于用力,稍稍松开些,却迟迟不肯让她脱离自己的怀抱,只将脑袋埋于她脖间的细发中,呢喃道:“我如今体内依旧残留余毒,还不能同你行夫妻之礼,你既然已经是我萧子逸真真正正的妻子,待他日……”他的声音有些硬了,却依旧道:“待他日痊愈,再补偿于你。” 虽是两人间的温情谜语,却被他说得如此凄凉,夕颜也跟着黯然起来,她没有说什么,只倚在子逸怀中,享受着这片刻属于他们两人的宁静。 短短的一日里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夕颜在服下裴申送来的那瓷瓶中的药粒后便沉沉睡去,直到次日清晨时,被窗外楼下哄闹的人群声吵醒。 待起身去望,床侧早已没了子逸,她打开窗子,朝下望去,竟是陆陆续续的百姓朝云城中去了,大多是普通农民的装束。人们像是都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只时而几句飘入耳中: “听说钱匀死了!” “可不是!正被吊在县衙大门前呢!也不知是哪位英雄替我们除了这个恶霸啊!” 夕颜扬起唇来,缓缓关上窗子,走到桌旁,从行囊中取出纸笔来,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便已经完成,她仔细将信折叠整齐,又放入有些泛黄的信封中装好。拿着信封的手停滞片刻,又随即取出一页纸来,执笔书写了另外一封。 一番梳洗后,夕颜拿着这两封信拉开门来,二楼廊上空无一人,只听见一楼大厅中似乎有笑语声,便扶梯而下。 一进到大厅中,便瞧见四婶、子岚、裴申、子逸正围坐在一起,桌上皆只剩下小盏的茶水,想来是几人在此已经呆了好一会儿。四婶时而探手要去瞧自己女儿的伤口,而子岚的脖上,也早已绕上了几圈薄薄的柔纱,只要母亲一扭过头来瞧,她便躲闪着不然她瞧,看来精神是比昨晚强上许多。 “怎都不叫我起床,竟在这坐着,只等我一个人。”夕颜走到跟前,满面的笑容。 众人扭头朝她望来,看她无事,皆喜笑颜开。 四婶回道:“看你昨日那副模样,像是害了多大的病一样,今儿一瞧,真是叫我放心了许多。我们怕你身子坚持不住,便想着让你多睡上一会儿。” “嫂嫂!”子岚已经不顾母亲的拉扯奔到夕颜跟前,竟有些哽咽起来:“你怎么样了?我都担心死了,昨儿晚上她们碍着我的伤,都不许我去瞧你。” 夕颜将她拉到四婶跟前坐下:“快别这样,嫂嫂我不是好好的吗?” “你小心着自己的伤口,别又给拉扯开了。”四婶牵过夕颜执来的子岚,又将夕颜也拉到身旁坐着。 子逸给夕颜倒上一杯热茶:“润润嗓子吧!半夜里都听见你说口渴。” 夕颜朝他一笑,接过杯子,又不禁响起裴申昨夜所说的关于茉莉茶中断红妆之毒的事情来,杯盏至于唇边,迟迟不饮。 “放心好了,你说过再不饮那茉莉茶,我给你记着呢,这只是当地普通的茶水。”子逸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忙笑着解释道。 夕颜转目向裴申望了一眼,他也正朝她看来,彼此相视一笑,夕颜便舒心抿上一口。 随即想到要办的事情,忙唤着萧雷。 萧雷同其余护卫皆候在客栈门前,来往的百姓们自然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势,但因都急于去看钱匀被吊在县衙门前的样子,以解心中愤恨,皆只是匆匆望了一眼,便离了去。 “大少奶奶!”萧雷走到几个主子跟前。 夕颜将手中的两封信递到她眼前,吩咐道:“你派两名可信的护卫分别将两封信快马送至池林城和长兴城,一封是给现在的池林城知县,另一封则要送到萧家钱庄去,给杜语彤小姐。” 萧雷接过两封信,恭敬抱拳:“是!”想起些什么,又继续道:“大少奶奶!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将钱匀的尸体挂到了县衙门前去了。” 夕颜点头一笑:“知道了。” 转过脸,迎来的却是身旁几人惊愕的视望。 她莞尔而笑:“这样看我做什么?没错,是我昨儿晚上吩咐萧雷这样处理钱匀的尸体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探秘(上) “我们刚刚还在那儿猜测呢!会是谁昨儿晚上把钱匀的尸体收了去,给挂到了县衙门前,原来都是嫂嫂你呀!”子岚又惊又喜道。(..info) 夕颜不知道昨夜裴申是如何向子岚解释那有毒的龙镖,但可以看出,子岚似乎已经并不在意镖上有毒这件事情了。于是便朝她笑道:“自然是我了,人是我们杀了,总得有个处死他的说法,这钱匀如此臭名昭著,现在将他的尸体挂在县衙门前,一来是做给那个同样半斤八两的云城知县看,二来是要让全城的百姓知道,将此事搅扰地人尽皆知,那样到时处决起来就更倾向于百姓们的态度。适才我写了一封揭露钱匀各种罪行的信给池林城的知县,云城归池林城管,出了这样的事情,又加上我匿名的指控,池林城的知县应该不会置之不理。” 子岚思索着,朝夕颜反问道:“那倘若他查到我们身上怎么办?” “不会的!放心好了,我信上说是无名英雄惩奸除恶,且昨夜之事除了这客栈中的人,并无他人知晓,查不到我们的。”夕颜说着,朝正站在柜台中向他们几人看着的陈掌柜望去。 陈掌柜见旁人也朝自己投来目光,忙走出柜台,给夕颜作揖道:“少奶奶替我们云城除去钱匀这个恶霸,是我们的恩人,陈某保证,绝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夕颜笑道:“陈掌柜是个值得信任的好人,这一点从昨夜您告诉我们酒中有毒实情时便已能看出。”说着,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随着正默默往楼上走去的裴申望去,孤单的身影,像是载满了心事。 虽然对旁人是这样一个说法,其实当中的缘故只有她与裴申两人知道,夕颜给池林城知县的信上是说为百姓惩奸除恶。[..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那知县也必会亲自派人来验尸立案,一旦前来验尸,有一点见识的验尸官都能看出,那钱匀是被风龙的群龙镖刺死,待这一结果为被池林城知县得知后,恐怕他即使有心却也无胆再继续纠察下去,既然钱匀生前的罪责属实,他的死又赢得百姓的呼声,那池林城知县自然不会傻到冒着违背百姓与刺探风龙的双重风险继续查下去,因此。此事也必会被早早地了结。 虽然用了他风龙的名声来制住那知县,但裴申也不至于是这番颓然的反应呀!夕颜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登上楼梯,消失在拐角处才渐渐收回。难道是昨晚那个让他抉择的问题,依旧在将他困扰吗? “嫂嫂!”子岚突然朝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昨晚上大伙儿都瞧见了那个寂鹰送我回来。” 虽然寂鹰是半人半鹰,但萧府中人皆知,她在嫁入萧府的第一个十五之夜。是寂鹰将这位大少奶奶掳走,也都知道,是他救了当时身中箭伤的她,所以即使心中对他鹰人的身份有所忌惮,但真正面对时,也定不会有什么越礼之举。 子岚向身旁正端起杯子饮茶的四婶望了一眼。继续悄声说着:“母亲他们什么都没说,还十分殷切地跟他道谢。” 夕颜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曾是嫂嫂的救命恩人。且并非妖怪。”子岚似在自言自语,许是经了昨晚的一番接触,她对寂鹰的印象十分的好,随即兴致冲冲地说道:“他还问我同裴大哥是如何相识相恋的呢!” “是吗?”夕颜将握在手中的陶瓷茶杯放回桌上,这寂鹰向来都不问世事。也遗世独立惯了,怎会有这样的兴致。关心询问起第一次见面的子岚的事情来?这个寂鹰,自此次与他再次相见,便总觉着他有些说不出的反常,好像一向生活地自在逍遥的他,也心中堆积起千万事来。 “对了!差些忘了告诉你。”沉静片刻的子岚,又往夕颜的耳边凑近:“那个寂鹰好像受伤了呢!” “受伤?”这倒是夕颜未曾意料到的,寂鹰受伤?他很少与人接触,这伤又是从何得来的呢? 子岚目光坚定道:“对啊!他带着我一起飞回客栈时,我瞧见他的手腕上伤了好大一片,伤口处全沾染上黑色的痕迹,血也一直朝外涌着。因为当时见他一路上都面色凝重,我只同他说了几句话,也不敢朝他询问那伤势。” 夕颜凝眉细想,既然寂鹰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为何还有心思去过问子岚与裴申的事情?难道他与裴申相识?略一深思,她又觉不对,这寂鹰在很早的时候便被父母遗弃,且再未回过乌兰国,即使两人同为乌兰氏人,但并不一定认识。如此想来,夕颜又撇去了这多虑,只有些心忧他的伤势,难怪自己吹响了那玉箫后,寂鹰迟迟没有出现,想来定是因被某事牵绊受伤而无法及时来到自己跟前。 “姑姑!”一声稚嫩的雀跃声从门外响进房中。 夕颜从沉思中醒然,她朝门前望去,是花素、花蝶、春儿一起,牵着珠珠进到大厅中来。她欣然一笑,朝那个小丫头伸出手臂:“快过来让姑姑瞧瞧!” 珠珠蹦跳到她的身前,扬起脸来向眼前这个仙容美貌的女子眯眼笑着。 夕颜见她如此,想到昨夜被那场大火吞噬的老人家,顿觉鼻前一酸,极力忍住,只温柔道:“珠珠一大早去了哪里?” 小丫头拉着夕颜的手,笑得仿佛忘记了昨夜哭闹到睡着的记忆:“花蝶姑姑、花素姑姑和春儿姑姑,她们带我去瞧那个钱大坏蛋被吊了起来。” 听到这里,夕颜朝她们三人望了一眼,花素忙说道:“大少奶奶!珠珠一早就吵闹着要爷爷,我们才……” 夕颜忙朝她微微摇头,怕是又叫珠珠听见。 然而小丫头的耳朵是分外的灵敏,她忙拉扯着夕颜的衣袖,用有些哀怨的目光望着夕颜,清秀的眉黛也紧在一起:“姑姑!我爷爷真的去到天上做了神仙吗?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夕颜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说,向站在珠珠身后的三人看去。 花蝶忙半蹲下身来,揽过珠珠瘦小的肩膀,将她扭向自己说道:“当然了,你爷爷做了神仙,就再不用为了生活而劳累,珠珠也是不希望看到爷爷像以前一样辛苦度日的,对吗?”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皱起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仿佛既为爷爷能够过上好生活而高兴,又为自己再无法见到他而难过。 不知不觉中,四婶靠近了些,她眼中含悯地望着那个可怜的小丫头,向夕颜小声说道:“我们只能这样去告诉她了,孩子太小,还什么都不懂,对生死也更是没有什么概念。我看你十分喜欢她,这孩子也确实得我们疼,那就将她留下吧!待回了萧府,我去替你向父亲说,不过是收留一个孩子,他应该不会反对的。” “四婶!”夕颜听得十分感动,自己如今在萧府的地位已大不如前,很多即使十分微不足道的事情她都得左右思量再做决定,如今要收留一个没了亲人的孩子,虽并没有什么,但也确实不是她能够主宰。四婶是萧家唯一让她佩服的人,从不宣扬聪慧的资本,却是什么都看得清楚想得明白。 她朝夕颜微微一笑,一切皆在不言中。 “珠珠以后跟着姑姑行吗?姑姑定不会再让别人欺负珠珠了。”夕颜走到小丫头跟前,露出温煦的笑容。 方才还紧皱着小小眉毛的珠珠顿时笑开了花儿,她用力点点头:“好!” 大厅中的人皆因她如此阴晴之快转变而大笑起来,果然她还只是个孩子,也还好她还只是个无忧的孩子。 不多久,众人便一同上路,往池林城赶去。因是绕云城而行,所经的城郊树林奇景由自天成,美轮美奂,还未到池林城,便一览了其周边的叹人风光,如此池林之景可见一斑,定是要比这一路上所见到的要瑰丽上百倍。 赏叹着这风景之余,夕颜心中一直积郁着疑惑,昭轩与昭雪为何会来池林城一带,而都城,准确地来说是跃龙堂,这些时日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而钱匀临死前的场景也一遍遍地重现在她的脑海中,昭轩父亲是宫中的人,能待在宫中被李管家,也就是李公公伺候的,也只有皇族了,吴兰惠口中的卓哥,到底是宫中的什么皇亲呢?十多年前的皇家凤凰城中又发生过什么?竟让吴兰惠甘愿同那个卓哥抛弃一切的荣华富贵,远离都城。 目光朝身旁之人一瞥,夕颜浅笑问道:“四婶对尹家夫人过去的事情知道多少?” 正掀帘透过镂窗向外望去的四婶,缓缓放下帘子,朝她笑道:“怎突然问起她来?” 子岚吵嚷着要骑马,裴申与她一同在外面行着,而子逸也是兴致勃勃地要乘马欣赏沿途之景,因此现在马车里只剩下她们二人,于是夕颜大胆问道:“我只是对她的过去十分好奇,想当年她是都城有名的倾城女子,怎会甘心随着尹世彦去了小小的云城过普通百姓的生活?” 第一百六十五章 探秘(下) 四婶原本满是笑意的面容,渐渐变得凝重,像是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中,半响,才缓声道来:“因为当年的太子。.info[]” “太子?”夕颜惊讶之余,却也能够想象,那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会与前太子有着交集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是的。”四婶款款道出往事:“当年吴兰惠就好似现在的你一样,被众人传扬地如同无法企及的仙子,因此引来了众多的追求者,而在这些人当中,最为痴情的,便是当时的太子与三皇子公孙尧。” 公孙尧?夕颜的脑海中重复着这个人的名姓,惊道:“是如今的三王爷!” 四婶点点头:“正是三王爷。他们二人因为吴兰惠而引起的对立可谓是轰动一时,只不过后来吴兰惠选择了太子,三王爷为此痛心许久。” “难怪昨夜在自己问及昭雪姐弟将他们的母亲留在长兴城是否安全时,他们会回答地如此坚定,说她在都城再安全不过了,原来是有着三王爷念及旧情的庇护,也难怪当初他们二人能轻易进入跃龙堂中。想想当初吴兰惠的选择,却也是可以理解,但凡有一点心思的女子,都会选择太子,因倘若做了太子妃,那母仪天下的位置在太子登基后便能如愿获得。”夕颜心中思量,虽说是如此道理,但为何后来吴兰惠又放弃了这个难得的机会呢?于是,便向身边之人问道:“那后来为何……” “你是想说为何吴兰惠又舍了太子是吗?”四婶笑着替她问出心中的疑惑。 夕颜点点头。 “看来你果然是乔太师锁于深闺之中苦心培育,竟对过去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四婶说道:“并非吴兰惠舍弃了两人之间执手一生的承诺,而是那太子无福同她一起去兑现那诺言。” 夕颜这才惊醒,记得自己曾听四婶提及过此事,当年正是乌兰国进攻之时,太子的死对先皇来说还是个不小的打击,随后又有了二皇子在带兵数次战捷后死于军帐之中。先皇也因连续失去两个儿子而驾崩,这才有了后来的吕载夫将军将当时还十分年幼的二皇子之子抱上皇位,以打击欲趁国家内外混乱而联手夺位的三王爷和旭王爷,两位王爷后因乌兰国的连连胜利逼近,才同吕将军妥协,承认了当今皇上的位置。 如此看来的话,吴兰惠同那位太子的感情也并不是十分的深厚,竟在他逝去不多久便追随昭轩的父亲离开都城而去。 “吴家也是都城十分显赫的官宦之家,在太子死后,吴兰惠的父亲便想让女儿嫁给一直不死心的三王爷。然后谁料,那吴兰惠居然偷偷与尹世彦一起逃离了都城,而那个尹世彦是何来历。又是怎样的容貌都无人得知,吴的父亲因倍觉耻辱而从此与她断绝了父女关系。这才有了后来她带着两个孩子重回都城时无家可归而来投奔萧府,她原本的家中如今也只剩下几个姨太太与姨太太的儿子,那些人自然是不会让她踏入吴府的。至于她离开都城后的事情以及她所随之人名叫尹世彦之事,皆是她重回都城后才对人讲起的。其实平心而论,她的命也是十分的多舛,特别是如今清淡的生活与当年风光一时对比的落差,想来会让她忆起旧事时更觉苦涩。”四婶满脸的惋惜。 看来吴兰惠回来后并没有对身边待她如亲人般的萧家人说出实情,光她对他们说自己当年随同离开的丈夫名叫尹世彦一事便能看出,夕颜依旧弄不清楚其中的原委来。既然是弃了死去的太子,又为何会同那个与皇宫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卓哥结为夫妻,离开都城?夕颜刚想要询问身旁之人是否听说过当年凤凰城中有名“卓”的皇亲时。便听到车窗外一声清脆的呼喊:“姑姑!” 夕颜的烦心困惑仿佛顿时烟消云散,她掀开帘子,正迎上珠珠的一张笑脸,那样纯净,仿佛同这浊世没有丝毫牵连。这样的她让夕颜感慨,时常见着如此笑容。也能够渐渐荡涤自己自踏入萧府后,渐生的对复杂人心的各种顾忌。看来留下这个丫头真的是对的,至少她常能让你感受到透明的真切。 “姑姑!你怎么不出来一起骑马?”她欢快地坐在子逸身前,由他拉着缰绳的手臂圈护着。 夕颜将车窗的帘子用一旁的小银钩牵起,笑道:“姑姑病了,下次再陪珠珠一起骑,好吗?”虽然昨夜睡前已经服了裴申给的解药,今早起来也倍觉清爽,但随着这马车的颠簸,头又有些昏沉起来。 子逸的马正随着她的马车边行走,只相隔大约半丈,珠珠便伸长了胳膊用力将小手朝夕颜递近:“姑姑生病了吗?什么时候能够好起来?” 夕颜怕她从马上掉下来,忙也将手伸出窗去,握了握她的小手,又一面往回缩一面说道:“明儿就好了,珠珠不用担心,快些坐好了,别摔下来。” 坐在珠珠身后的子逸,将她的胳膊扶了回来,又朝夕颜问道:“是不是马车行得太快?才让你头痛之感再次发作。” 夕颜摇头笑道:“没有那样严重,待到了四叔府上歇息歇息就好了。” 子逸有些放心不下,依旧说道:“等咱们抵达,就给你请个郎中来瞧瞧。” 夕颜笑望着他,只她自己知道,这中的毒又岂是普通郎中所能够医治得了的,好在已经服了解药,坚持将剩余的几粒吃完,再稍加调养,应该就会痊愈。她不想回绝了子逸的良苦用心,便只笑不语。 “大哥!快来瞧瞧前边那片五彩的池塘,真是美极了!”子岚似乎已经走到了队伍的最前边去,她远远地唤着子逸。 子逸应了一声,向夕颜暖暖一笑,便扬鞭朝子岚他们小跑而去。 夕颜倚在窗边,望着一点点朝后退去的道路两旁的翠叶苍虬,怔怔地发起呆来。 “你将他忘了吗?”身旁之人一语将她点醒。 夕颜转过眸子来望她,有些语塞:“您……您说什么?” “你心中清楚的,我是在说昭轩。”四婶也随着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层林渐染的树木:“这个地方,原本就是你一直向往的圣地,而自然而然有这个愿望,你的期许中,定是有他的。如今到了这里,不免会让你忆起曾经与他的之间的诺言。” 夕颜并没有躲闪她犀利的眼神:“婶婶你不该这样聪明的,也不该总将人心看得如此透彻。”她平静一笑,继续道:“我适才是想到了昭轩,但我也更清楚现在的身份与责任,子逸是我的丈夫,无论如何,曾经都只是过去的事情,只能用来回忆,而并不会给我现在的生活带来太大的变动。” 四婶执住她的手,略显苍老的手背上,一颗红色玛瑙古戒却增添了几分端庄,她幽然道:“你是个好孩子,也十分的识大体,明白孰轻孰重。我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去过问你感情上的事情,但你即使向每一个人甚至你自己掩藏那份痛心的情,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那便是,尹昭轩,自始至终在你的心中都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短短的几句话,夕颜听得十分折磨,或许她说得没错,是自己在极力掩饰着一切,在磨灭掉哪怕是一丝的希冀,这一切都是为了子逸,她此生最亏欠的男子。 四婶见她垂首沉默,继续说着:“这并没有错的,其实许多女人这一生,最爱的人并不一定是陪她走到最后的人,在感情的路途上,或许是因为外界的变动,或许是因为双方的误会,彼此最后相互错过了,而就在你无助的时候,适合你的能给予你安定的男子,便成为了你最后的伴侣。相信自己的选择,女人这一生,无非是希望找到一个疼惜自己的丈夫终老。婶婶看得出来,子逸他十分地珍惜你。” “婶婶你放心好了。”夕颜的声音有些凄凉,她明白四婶的担忧,却也欣慰她的好言相劝,“也一如婶婶说的那样,我知道孰轻孰重,不会感情用事的,如今既然认定了子逸,这样便够了,我只希望我们俩人能够好好的。” 四婶欣慰笑道:“这样便是了,女人有了安稳的家庭,便不要再多想那些轰轰烈烈的过去,再怎么惊天动地都终会归于平静,还是稳妥些的好。” 夕颜笑了笑,便再没有言语其他,她心中清楚,四婶之所以说这话来,定是因方才自己对吴兰惠过去的询问,才引得她诚心的教导。她说的没有错,而自己也十分明白该怎样做,所以,当前对待子逸与对待昭轩的态度,都刚刚好。 众人只在晌午时分停了半个时辰,便又继续上路,直到傍晚才到池林城,而一进入城内,透过车窗望去,给夕颜的第一印象便是,这里的百姓过得都十分幸福。无论是街道两旁各个店面里的掌柜伙计,还是在街旁支起桌子摆摊的商贩,都是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十分满足当前的生活状态,俨然没有在长兴城中见到的那些商人们的奸诈与贪婪。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入府 因为他们一席人的队伍太大,又是走在池林城最热闹的街道上,未免过于招摇,众人皆行地十分快,用不了多久,便已经到了萧天磊的府邸。(..info无弹窗广告) 远远望见四叔萧天磊已经早早在门前等候,夕颜掀帘仰视,鎏金“萧府”二字赫然在朱红镂边牌匾上,长长的院墙坐落的位置虽离方才走过的那条最繁华的街道远了些,却也处在城的中心地带。 “一路上可都累着了?”夕颜搀着四婶一下到地面上,便有四叔迎上前来,满面笑容。 四婶脸上也是喜色难掩,只笑道:“还好,并不辛苦。” “四叔!”夕颜与子逸异口同声唤道。 子岚早已经按耐不住,几步便跑到萧天磊的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欢呼起来:“父亲!” “哎哎哎!”萧天磊因她这用力的一扑,连连朝后踉跄了几步,站稳道:“傻丫头!往常许久不见父亲都没如此欣喜若狂过,我离开家中才半月,便思念父亲成这样!” 子岚环在他脖上的手臂不放,娇笑道:“这同往常不一样,这可是女儿第一次来到父亲常年居住的地方看望您,自然是另一种心情了。” 两人正笑语着,裴申已经悄然走到近前,他握拳恭敬道:“萧四老爷!” 萧天磊回望向他,脸上笑意一凝,像是已经知道了他同子岚如今的关系,看来是对他并不十分满意,但因向来疼惜自己的这个独生女儿,又有妻子沈氏在一旁把关,便也无从有意挑剔些什么,只继续笑道:“劳烦裴公子一路上的跟随了。”说着,朝身后的下人吩咐道:“去安排一下。给这些萧家护卫们准备居住的房间,再将马匹都牵到马厩去好生圈养。” 那下人应声引着二十名护卫从偏门先行进到府中去了。 “走吧!瞧瞧我住的地方,想想你都没来过这里。”萧天磊朝四婶展眉一笑,随即向其余几人说道:“你们先在府上住几日,往城中寻着热闹玩也方便,萧家在池林城最有名的枫山中有一栋宅子,你们若是倦了街市的纷杂,大可来去随意,到那宅子中住上一段时日,欣赏绮丽的风景。那儿的宅子有人专门看守,吃的用的也都十分周全。” “太好了。”子岚欢呼着,紧抱着萧天磊的胳膊不放。看得夕颜十分羡慕,她从未在自己父亲面前如此撒娇过,即使被父亲十分宠溺之时,她也不会那样依附着父亲,因为在她的记忆中。父亲曾教育过,一个无法脱离家庭温暖羽翼的孩子,是永远都不会有什么出息的,特别是女子,那样只会失去女子该有的端庄与沉静。 子逸笑望着那一家人的其乐融融,目光轻转。正落在盯看着他们三人不动的夕颜,知道这温馨的场面引得了她对十六年乔家生活的点滴心酸与思念,忙轻轻揽上她的肩。唤道:“我们进去吧!” 夕颜因这一句话从回忆中重回现实,她看了看子逸,笑着点点头。 几人刚踏入萧府大门,便有一个男子带着一群下人列做两排,直直垂首站立。待他们一落稳脚,便齐齐唤道:“大少爷大少奶奶好!四夫人好!三小姐好!” 话音一落。那个领头的男子便走到萧天磊跟前,朝几人作了一揖:“几位主子路上辛苦了,小的白进,是池林城中萧府的管家。”说着,抬起头来,向他们展露笑容。 白进?听到这个名字,夕颜这才想起,那个曾在都城萧府榆盘院中携众与自己针锋相对给自己难堪的白进,如今正是随着四叔一起,在池林城的萧府做管家,并协助处理城中萧家铺子的诸多事宜,因他曾跟随过萧五爷,从他那里领悟到许多商场上的学问,现在学以致用,可以说是萧天磊的得力助手。 白进似乎感觉到夕颜的蹙眉盯望,笑容不减地回望着她,说道:“大少奶奶!咱们又见面了。” 虽然当初已经与白进谈妥,他也答应不再追究五爷之事,但毕竟当初受到群怨的无助情景历历在目,她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对着白进点了点头,便将目光移到院子别处。 “大少奶奶定是在为当日的事情埋怨着白某。”他的脸上顿时一阵惭愧:“倘若那日白某有什么得罪大少奶奶的地方,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乔丫头啊!”萧天磊是知道那晚在榆盘院中白进对夕颜的为难,他见此时场面忽陷尴尬,忙从中周旋道:“白管家自为萧家效力以来,便一直随着萧鹏,所以他们之间的交情可想而知,当初对你咄咄相逼,是听到谣言误会所致,如今既然已经真相大白,那就不要再提那些不愉快的过往了。你说,是不是呀?” 被四叔这样一问,夕颜自然不好说些什么,话虽是这样讲,但她从未受到过那样的羞辱,即使自己本就已经原谅了白进,但心中却也依旧留下了小小的阴影。她只淡淡一笑,道:“四叔多虑了,那些事情都早已过去,况且当日我便已经与白管家消除误会,又怎会到现在还耿耿于怀。我只是有些疲了,懒于多说话罢了,还望四叔不要介意的好。” “瞧乔丫头说的,不用这样见外,在这里大可像在你们牡丹园中一样,我不像父亲那样,也没有那么些个陈规旧矩的束缚,孩子们开心我便能每日跟着高兴,哈哈哈!”萧天磊见夕颜并没有太在意白进当日的无礼,便也畅然朗笑起来。 子逸听到夕颜的话,心中又惦记着她的头痛之症,连忙向萧天磊问道:“四叔可知道这池林城中最好的郎中是谁?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些状况,颜儿现在之所以感觉疲乏,是昨日头痛昏倒所致。” “遇到些状况?”萧天磊的笑容蓦地隐去,又细细看向夕颜,问道:“难怪明明来报说昨日到,却推迟到今日才抵达。”说着,正准备吩咐下人去寻郎中来。 却被白进抢了些:“四老爷!说到请郎中,我倒是识得一个医术卓群的郎中。”他见夕颜确实是面色虚弱,认为她并不是因那日自己与其争锋相对而有意无视他,心中的愧疚也减去大半,如今见她需要帮助,自然是竭力去弥补当初的过错了。 萧天磊嘱咐道:“那就交给你办好了,定要请名声好的郎中。” “四老爷放心好了,我请的这位虽然来池林城的日子并不久,却早已赢得了百姓的赞颂,您还记得替萧五爷送殡时我们带回去给太老爷的那些药材吗?皆是从那郎中那里买来的。”白进自信满满地说着。 萧天磊锁眉点头,一旁的四婶知道他是惦记着他们几人遭遇是何状况,便朝他说道:“先回去坐着吧!一会儿我再同你细说,放心好了,孩子们都没事。” 他的气息这才慢慢缓下来,说道:“没事就好。”说着,向几人扫了一眼,目光却停落在一个梳着双髻、圆脸大眼睛的小女孩身上。 珠珠看见刚刚那个突然严肃起来的男人盯向自己,悄悄松开牵着花素的手,朝她的身后躲取,手却也在脱离花素手心的一瞬又紧紧攥住她的裙摆。 “这是哪家的丫头?怎么和你们在一块?”萧天磊注视着珠珠的眼睛不动。 四婶笑道:“这就是那个突发状况里的故事了,得听了那故事才能够明白。” “哦?”萧天磊朝她笑道:“那我对这个故事还真是迫不及待了。”说着,又忍不住向那个只偏着头露出一双水灵灵大眼睛的小女孩望去。 珠珠见他笑得十分和善慈祥,便也没了方才的恐惧,挺直了身子,重新回到花素的身侧站好,只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萧天磊这个对她来说的陌生人。 “珠珠!快叫爷爷!”夕颜笑着从旁唤她。 珠珠得令后,娇涩地甜甜喊了声:“爷爷好!” “哎!好好好!”从未被叫成爷爷辈的萧天磊自然是听地喜上眉梢,他望着这个眼睛笑弯成月牙的小丫头,心中顿声喜爱,叹道:“你们是从哪里弄来了这个小丫头!真是十分地讨人喜欢啊!” “那你就是同意她住在府上了。”子岚朝自己挽着的父亲咧嘴一笑。 萧天磊点头道:“同意!为什么不同意?人家都管我叫爷爷,哪儿有将她撵出去的道理。再说了,看你们这一幅幅紧张的面孔,好像我是多么无情的人一样,我哪儿敢不同意?家中有这样一个小家伙的陪伴,那要比平日多上更多的欢声笑语!” 几人皆因他这话笑出声来,话语间,便已经来到了一个园门前,踏进去,里面同长兴城萧府中临溪园中的布制大同小异,多是碧池石桥琉璃亭、假山轩榭百花绕梁,不过,更有情趣的,便是这色彩的搭配,池林城中的水果然是清中有绿,绿中有碧,碧中有蓝,让人忍不住驻足细望,还有绕梁的百花,品种除了常见的以外,大多是闻所未闻的奇异模样,惹得向来喜爱花草的夕颜与子岚屡屡相问。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安顿 一席人先来到了一个院门前,夕颜抬头一望,口念:“倚墨院”,回首笑道:“这名字有趣,为何这么个取法?” 萧天磊走到她跟前,仰头看去,笑意也愈发浓烈,回答道:“这个院子平日是我赏花吟诗之处,所谓‘倚墨’,自然是院中的一草一木常以墨为伴,与风共舞,相存相依。” 夕颜细听着他这典故,因见他笑得十分意味深长,于是又开口问道:“恐怕‘倚墨’一名不只这样简单的来历吧?” 萧天磊哈哈一笑:“还是乔丫头心思细腻啊!这‘倚墨’确实不单指那一个解释,倒着读为‘莫依’,‘莫依’之意,也就是院中之景虽美,但切不可过于依恋,任何种类的花都有自己的开落周期,若是过于痴恋它短暂的花开之时,兴许会无法接受它们的适时而落。” 夕颜重新凝望了那宛若流水行云的几个大字,如此解释,却是遗憾之中带着几分凄凉美,心中已经顿生起进到里面瞧望一番的冲动。 “乔丫头似乎对这里饶有兴趣。”萧天磊看出她的心思,于是说道:“那你同逸儿就住在这个院子里吧!” 一旁的子逸连忙同夕颜齐声应道:“谢四叔!” “一家人,不用这样客气。”萧天磊笑着引他们一起进到院子里去。 随在其身后的子岚则撒娇嘟囔起来:“父亲偏心,将这样美的地方给哥哥嫂嫂住,也不知要把我给安置到什么地方。” “你这丫头!”萧天磊听到她的小声埋怨,说道:“你自然是同你母亲和我住在一个院子里了,与这‘倚墨院’相隔不过几丈的距离,放心好了,我们所住的院子与你哥哥嫂嫂的院子都同在这个园子里。” 进到院子。果然是数不清生机盎然的花丛,衬着这池林城独有的碧蓝色池水,更是如梦如幻。 过了石桥,便是平日里倚墨院的卧房处,正对面并列三间朝南的屋子,便是主子歇息的房间,其中最东侧一间为主子寝屋,中间那间为一个小厅,来客人时常在里面接待,剩下的一间专门的浴房。浴房后连接着有一个小小的用来烧水的柴房。与这一横列房间相连,却是朝西敞门的两件屋子为丫鬟的住处,那儿紧挨着主子的寝屋。也方便夜间传唤,朝东敞去的还有一间装饰雅致无门遮挡的屋子,里面被长长的楠木绣屏隔断,像是棋室书房一类的休息地。 这所居之处与牡丹园最大的区别就是,卧房所在处的院子十分的敞亮。视野更是极其的广阔,站在院中朝南望去,迎来的,便是静而澄澈的湖水,以及他们刚刚经过的那个古色古香的石桥,再往东边看去。有着一间小小的木屋,屋子底部,竟并没有直接挨着地面。而是由几根木柱支撑起离地面的草丛半丈来高。朝南遥遥望去,目光传过长长的花丛小道,才能隐约见着这院子的大门,一切都仿佛在画中一样。 “我这里比不上家中的牡丹园大,却也是府上最为称妙的院子。平日里我只来这里与三两个好友摆弄闲情逸致。如今你们到了,恐怕也只有这里能够入乔丫头的眼。” 夕颜环视着这院子。确实是十分的喜爱,因此笑道:“四叔太客气了,刚才略略瞧了一番,您这府上要比咱长兴城中的府邸要更多一些生气。” “喜欢就好!”萧天磊呵呵笑着,随即说道:“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就先收拾收拾吧!明儿再带大家好好去城中转转。子岚我们就住在不远处的‘落蔷院’中,若有什么事可以差人来通报,下人们若是哪里做的不周到,你们就直接讲,切不要拘束,这是你们在池林城中的家。” 夕颜笑着点点头,却觉得人群中少了点什么,目光朝湖边的那个墨蓝色身影瞥去,他幽幽的背影十分孤单。 子岚似乎也感觉到萧天磊对裴申的忽视,抱着他胳膊的手使了使劲儿,问道:“父亲怎么不安排裴大哥的住处?” “裴公子的我自然也早就安排妥当。”萧天磊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是哪个院子?与我们住的‘落蔷院’离得可近呀?”子岚兴致勃勃地问着。 裴申听见他们在说自己,这才朝几人走近些,以示礼貌。 “当然是萧府待客的‘蓬莱园’了,怎能住到我们所居住的园子里来,无论是都城,还是其他大城中的萧府,皆有单独的园子,都名为‘蓬莱园’,是单为客人们过夜准备的。”萧天磊说出了自己原先的计划。 子岚有些失望:“啊?不是与我们在一个园子里呀!可……裴大哥也不是外人呀!尹昭轩在都城时还同爷爷都住在临溪园中呢,他当时也是客呀!” “那是因长兴城里萧府的‘蓬莱园’被父亲给了少修住,之后凡是来客,父亲皆将他们安置临溪园附近的几个园子中。父亲十分喜欢孩子,而子逸在临溪园中的院子又一直空着,所以便让昭轩住了进去,况且……”他朝裴申望了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况且昭轩并不算客,他是二嫂的亲侄子。” 听到此话,裴申的面色顿时阴沉了下去,他是个不羁的人,虽常同女子嬉笑赖皮玩闹,但越是这种人,越是在意自己的自尊心,夕颜能够感觉到,此时的他,正在极力抑制住对这种无视的愤怒。 “四叔!我们本就是一起来的,不分什么主客的,况且让裴公子住的那样远,也不便于我们几人兴起时相邀着出去玩乐,不如就让他在这个园子里住下吧!”看到萧天磊也有些不愉快,她忙从中调和起来。 他这才朝夕颜笑道:“乔丫头!并不是我执意不允,是这个园子只有四个院子,都是给萧家人来这里游玩时用的,最大的院子房舍是挺多,但都是留着你叔叔婶婶们住的,裴公子住在里面不太合适,而另一个便是父亲的,里面他自己的摆设向来都有他自己的习惯,我都从不去动,更不合适让裴公子住进去,其余的便是我住着的落蔷院与这专门为你们二人腾出的倚墨院。” “箫四老爷不用费心,裴某就住到‘蓬莱园’便好。”裴申出声道。 “不如这样吧!”夕颜朝这院中扫视着,目光又落在了刚刚那个建筑别致的木屋上,她笑道:“让裴公子住在我们院子里,就住那儿。”说着,抬手指去。 萧天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是那个木屋,忙摇头道:“这木屋是当初在准备在那里建亭子时,一位友人建议的,他说与其造一个大同小异的亭子,倒不如用原木盖个有着当地气息的木屋,因那木屋健在花草丛中,所以,便在底下只用木柱支起,一来可以防潮且保护屋子下边儿的花草,二来这样建造出来的屋子,在枫山中百姓大多如此居住。所以,那里相当于你们平日赏花品茶的地方,住过去恐怕不太好吧!” “不碍事!”夕颜粲然一笑,指向那个没有门的类似棋房的屋舍:“这儿不是有闲时打发时间的地方吗?那花丛里的木屋就让裴公子住吧!这样,既同我与子逸住的地方有着一段距离,互不打扰,又有什么娱乐活动时聚着方便。况且,珠珠这个丫头十分的喜欢黏着裴公子,怕是离得远了,她哭闹着要寻,也得让下人们走上一段路才能叫来。” 听到这话,萧天磊不禁朝珠珠望去,那个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裴申跟前,紧紧攥着他的衣衫,像是不许他离开。于是便也不忍搏了这提议:“那好吧!就委屈裴公子住在那几间木屋中了。” 裴申依旧的面无表情,只应道:“箫四老爷太客气了!” 待他们几人走后,夕颜见裴申仍站在湖边冥思,便让花素与花蝶同子逸先进到卧房中去了,自己朝他走近些,还未到跟前,便开口道:“你不要太在意,四叔他就子岚这一个女儿,自然会因你们二人如今走得这样近而不悦,他并不是反对你们二人,而是对自己心爱女儿的不舍。放心好了,他是个慈祥的父亲,定会祝福你们二人的。” 裴申缓缓转过身来,只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夕颜想来他的烦恼主要并不是因为这个,便问道:“可还是在抉择我问你的那个问题?是不是一直在犹豫不定?” 他朝夕颜注视了一眼,唇边勾起一如既往的媚笑:“我会做出最终的抉择的。”说着,便一步步朝木屋走去。 “希望那抉择不是与萧家对立。”夕颜呢喃道,声音不近不远刚好能传入他的耳中。 裴申只抬起的脚只刹那地停滞,便继续朝烛光跳跃的那几间木屋毅然走去。 夕颜望着他,仿佛能听到微风中都夹杂着叹息。 “大少奶奶!您在这正好!白某将叶郎中给您带来了。”一个略带喘息的声音,兴奋而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叶慕 “叶郎中?”夕颜心中疑惑,随即便明白,兴许是白进为她请来的那个诊治头痛之症的郎中吧!她回头朝与自己隔着一个湖的对岸望去,一前一后两个匆匆的身影,正穿过那石桥而来,白进的声音厚实地穿透细细花间香风。 “大少奶奶!”白进走近到跟前,面上挂着殷切的笑容:“平日里叶郎中是不与人诊治的,只应着病人的症状开药,他的医术在我们池林城中数一数二,适才我也是千般万般才把他给请了来。”他极尽奉承,像是在为曾经与夕颜的对立而愧疚,“大少奶奶快些屋里请!好让叶郎中细细诊治一番。”说着,便伸出臂来为她引路。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白进确实是有心弥补那一次在她面前骄纵的过错,夕颜虽依旧有些不情愿,但终了还是随着他一起,往小厅中去了。只在侧身的一瞬,似心念牵引,她忍不住朝那个叶郎中望去,他正毕恭毕敬地垂首而行,银灰色棉袍束身,腰间只由简单的双编褐黄麻绳服服帖帖勒紧,并无文人雅士喜好的金银玉冠束发,倒是用着同样的双编褐黄麻绳穿着几枚铜钱做饰,这样不拘的风格,同行踪与心思诡异的姜郎中,倒是有那样几番相似。 三人进了倚墨院的小厅,随即便有下人奉上茶果来,夕颜刚刚落座,白进就已经将茶盏送到她面前,他如此热情,反倒让夕颜觉得自己心胸狭窄过于计较了,便也现出笑容直截了当道:“白管家不用如此殷切,我明白您是为了那榆盘院中的事情,那儿曾发生过什么争吵与对立,我已经通通都不记得了,所以。您不用再这般唯诺待我,只像平日里携伴四叔那样便可,都是一家人,又并非在都城的府中,并没有那么多捆人的束缚。” 白进听她如此说,似有些激动:“大少奶奶这样说,更让白某觉得愧疚了,倘若对您本人有那样一丁点的了解,也不会就轻易听信了谣传。[..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夕颜呵呵一笑:“既是谣传,自然是来的快。湮的也快,白管家又何必再继续纠结于由那谣言给你我带来的摩擦呢?” 白进竟笑着摇了摇头:“大少奶奶果真不是那种只会涂脂抹粉俗世女子,如此一句。便点破了这令我淤积于心的困扰,白某真心佩服。” 不想这昔日在她面前桀骜不驯的白管家,此刻是十二分的虔诚现于面上,夕颜笑意更浓了,如此释然解决。便是她想要的,于是说道:“那白管家就不用这样客气了,领着这个叶郎中去领些赏银离了去吧!今儿赶了一日的路,我还真是有些乏了。”自己的头痛之症如今已经知道了原委,若是被这位所谓医术超群的叶郎中诊中了结果,岂不是要增添子逸的牵挂。众人原本就是要来这城里耍玩。不想因了这“断红妆”的血腥玷污了自己心中圣洁的池林,况且如今有了裴申的解药,即使这毒在自己体内存了几个月。也早晚会痊愈。 “这……”白进犹豫地目光闪烁,随即坚定道:“大少奶奶既然身子不舒服,就应该由郎中来诊治,虽然白某是为了赎罪,才如此热情地为大少奶奶奔走。但方才听了您的一番话后,白某对您已经远远高于赎罪的本意。您是个难得的好主子,白某今后愿真心相待。” 夕颜掩嘴一笑,无奈道:“罢了罢了!看来我今儿是非得应你们一次了。”说着,便朝依旧杵站在一侧的叶郎中望去,他正卑躬俯首一言不发。 “叶郎中!劳烦了!”白进转身朝他笑了笑,却也似发现此刻的他太过谦逊,便说道:“叶郎中不用拘束,这是我们萧家的大少奶奶,从长兴城来这里游玩,今儿才刚刚到,听大少爷说,大少奶奶路上时便因头痛晕厥过去一次,如今想让您给细细诊治一番。” 那位叶郎中倒是十分的奇怪,即使是听到了白进的这些话,却依然站在那里不动。 白进有些尴尬地朝夕颜一笑,似在对两人说道:“也赖我!适才为了请来叶郎中,我撒谎说是四老爷老毛病犯了,他才破例愿意前来,以前四老爷调养身子的药材都是叶郎中负责,但他的原则便是,从不为人把脉诊治,只对症开方。” “哦?”夕颜定睛望向这奇怪逻辑的郎中。 他始终是纹丝不动地伫立在白进后侧,虽是看不清容貌如何,但夕颜能够从他平静地呼吸与波澜不惊的身体看出,他并不是因为胆怯才如此,倒像是在刻意掩饰些什么,在白进的步步紧逼中,他似乎也在极力挣扎,而挣扎的对象,便是她,再确切一些来说,他像在有意躲着她。 如此想着,反而引起了夕颜的好奇,她油然而生一种会一会这岿然不动的江湖郎中的冲动,于是平和道:“叶郎中不必拘束,想来您定下从不替人诊治的规矩,兴许是因为自身性格内向,可既然身为郎中,必是要以替人解除痛苦而生,不把脉、只开方,倒有些不合情理了。” 白进听夕颜这样一说,便忙圆场道:“叶郎中平日里都很少出门的,大多是呆在屋子里整理草药,只偶尔去山中采药,也不常与人交往,所以难免会拘谨一些。”说着,朝后退到他的身旁,手肘朝他垂着的臂上轻而实在地碰了碰。 叶郎中低着的头微微朝白进偏了偏,白进忙小声道:“大少奶奶是个性子执拗的人,她既然又让你诊治,便是你怎样都推脱不掉的了。” 话音刚落,叶郎中便似已经结束了内心挣扎,再无犹豫地迈出脚去,在与夕颜一桌之隔的椅上坐下,放下随身相携的小箱,用碧竹编织而成,青嫩可见,他从中取出一个四寸长红木刻枫扁脉枕,沉声道:“大少奶奶!请!” 夕颜缓缓将手腕支放在那小枕上,目不转睛地盯望着他,闪烁起或喜悦或悲怀或不解或释然的神色来,她转过脸来朝正舒心一笑的白进吩咐道:“白管家先下去吧!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叶郎中。” 白进笑容只稍稍停顿,便灿烂不改道:“哎!小的就在院子里伺候着,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召唤,待诊治完毕,小的还要遣人送叶郎中回去。”说着,便快步退了出去。 这小厅虽然不大,但梁顶皆建得较高,如今只余下两个人,就更显得有些空旷。夕颜的目光穿过小厅中的六扇垂地长门,直直飞向院前的那片湖水,同自己此刻的心一般,垂石四溅后的平静。 “大少奶奶是中了乌兰国的奇毒,断红妆。如今毒已经被控制住了,只要每日继续服用解药便可。也就是说,大少奶奶是知道自己已然中毒,并已经找到了解药。”叶郎中沉厚的声音不减。 “叶郎中可否告诉我?您为何会选择来这池林城中呢?”果然不出所料地被他准确无误地诊出了原因,夕颜却并不顾他的款款道来,只收回伸出去的手,兀自问了起来。 正在将脉枕收回到箱中的叶郎中,手忽而滞于半空,随即继续慢里斯条地收拾着,并没有像夕颜想象的那样以沉默相对,只应声答道:“因为曾经一个朋友的赞不绝口,让我十分欣羡,一直想要领略一番,于是便来了。” “您还真是随性之人。”让夕颜欣羡的,倒是他的这番不羁的性情。 此话似说到了叶郎中心间,他竟呵呵一笑,感慨道:“人生何其短暂,若只让自己捆束于不愿迎合的环境之中,日日煎熬,却又要日日献笑,是多么的痛苦,与其如此执着而卑微地追求世俗的权贵,倒不如择另一片自己喜爱的心灵热土,潇洒度此一生。” “说的也是,权势高贵如何?腰缠万贯又如何?终了,每个人都是会同一样出生般一样死去,谁都没有例外,只这短暂却也漫长的一生中,不同的,却是腥臭的折磨与平静的经年。”夕颜顿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到三王爷与旭王爷,即使是在这儿女成人的年岁,依旧不减对钱权的追求,如此,太累。 叶郎中顿时抬眼望着夕颜,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深笑其中。 夕颜感觉到他的注目,置之一笑:“叶郎中可否告诉我,您的那位朋友是如何对这池林城赞不绝口的呢?” 叶郎中的思绪随着她最后一字的落音,陷入了曾经的回忆之中,他不禁笑道:“她用一首诗来描绘池林之美,不止是当时令我无尽畅想,甚至是如今依旧难以忘怀当日顿生的欲前来追索一番的热情。” 似回忆也翩飞到那日的荣胤院中,难怪他在听到那诗后,会紧紧遥望着西南方的天际,“少春薄夏掩冬鬓,栖秋斫残染烟苔。穷极始知虹林尽,浅躇不得青峰皑。一抹晞月一朝隐,半声子规半度裁。雕栏镂玉子孤逸,何人何时何复来?”夕颜眼含笑意地回望向眼前的男子:“叶慕!你还真是不羁得很,竟因了我那一首诗跑到了池林城中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叙旧 “我也没想到大少奶奶的那最后一句满是无奈的发问,竟如此快便得以实现,‘今朝今宵述今人’恐怕这就是大少爷对他当日承诺的兑现吧!”叶慕知道自己早被她识出了身份,并不惊讶,只依旧往竹箱里收拾着东西。 夕颜有些惊诧:“你明白我那诗中之意?” 叶慕抬眼朝她一望,将整理好的箱子往旁边轻推了推,伸手去抚那桌上的杯盏,指腹在杯身上摩挲了一圈又一圈:“大少奶奶早就心有所属,那诗正是对心中之人所说,而并非是对大少爷意味。至于所指之人为谁,恐怕就是那日迟来的尹家兄弟了。”他并不理会夕颜不可置信的目光,继续说道:“你定是奇怪我为何会知道这些事情。” 未待他说完,夕颜便似明白了过来,唇边现出笑来:“叶先生这样说,我就更确定当日的猜测了。那场所谓的品茗斗诗,不过是爷爷设下的局,他在试探我与尹昭轩是否还有着牵扯。”说到这里,她不禁感慨:“果然是经世城府的萧家第一人。” 叶慕平静地望着她,半响,才低婉道:“让你一个从未涉世的女子家,一入深宅便千难万险,萧老爷子着实是有些过于精算了。” 夕颜摇了摇头:“爷爷也有他自己的苦衷。”她的脑海中似呈现出萧老爷子无奈的叹息与怅惘声:“都是为了萧家。”每个人都有他该选择的路,而有些路便是如此,一旦踏上,就再难全身而退,尤其是牵扯到人心灵最深处的钱权之欲。 感觉到叶慕夹杂着惊讶与钦佩的目光,夕颜回过头来望向他,话锋一转:“叶先生又是为何突然离开萧府的呢?”纵然这原因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但她依旧想听他自己去讲,想知道这个曾经才华横溢前途无限的男子,对那样一个工于心计的萧二小姐,是怎样的痴癫情深。 “也是因为一个情字。”他并不掩饰,似乎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大少奶奶应该知道榆盘院中的曲江亭,那亭子有着一个典故。” “是那个你为你最爱的女子自撰的典故吧?”夕颜应声道,耳畔也似回荡起那唯美无尘的誓言:“在这个亭中,我遇到了一生中的最爱。我对她,就像这溪水,千难万险都在所不辞。她低回百转。我随。她绕林赏花,我跟。她若冲出这深宅,我愿与她一起。毫无顾忌,永不回头。”可如今又是怎样的凄惨模样?萧子遥被裴申舍弃,而叶慕也远远地随心来到了这池林城中当起了郎中。 不知是他掩饰的太好,还是经了这几个月的淡漠,他已经将那段过往忘却。叶慕风轻云淡道:“纵然再刻骨铭心的海誓山盟,也终要为现实让路。” 不想提及那些早就随风而逝的曾经,夕颜浅笑一声:“叶先生来了这池林城中,为何连先生都不做了,竟当起了郎中,虽曾经对您并不了解。但没想到您的医术如此了得。” 听到此话,叶慕竟笑了起来,摇头道:“我不想再做什么先生。因从小以来的愿望就是当一个救世行医的郎中,所以既然离了萧家离了对官名利禄的追求,自然要选择一样自己喜欢的来做,否则此生就太屈就自己了。” 他的此番豪爽与不羁倒是同他做先生时的性情一样,选择自己喜欢的来做。不屈就自己,如此随心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夕颜生出几分羡慕来,“那这卓群的医术,便是叶郎中自己研习的了?”她有意改口为叶郎中,因为她觉得叶慕会更喜欢这个称呼。 果然,叶慕喜色难掩,回答道:“我在离开萧家后,千辛万苦,才拜了一个世外高医为师。” “世外高医?这池林城中竟还如此藏龙卧虎。”夕颜感慨着,回忆却泉涌般追溯到长兴城郊的茅草屋中,姜郎中,不知此时正身在何处。 叶慕笑道:“并不是如此,我那师傅原本是在长兴城中的,找到他并不难,只他从不收徒,又一个人自在惯了,我也是经了许多的险难才有幸得到他的传授。之后师傅要来池林城中寻人,而我又早就期盼着来到这里,便一同随着了。” “这么说你的师傅也在这池林城中?”在听着他一句句讲述时,夕颜心中便不能安定,长兴城中医术了得的世外之人?如今又早就离开了长兴城而来到池林小城,难道他就是…… “是的。”叶慕爽朗地应着,俨然没有看出夕颜眼中的惊愕。 她不能确定,朝叶慕望去一眼,试问道:“叶郎中原先不是这样个打扮的人,怎会突然转变了呢?” 叶慕也低头朝自己身上瞧了瞧,抬臂抚摸了一下发髻,哈哈笑道:“师傅说过‘什么穿金着玉的,对于我们这些不事权贵的人来说皆是浮华如云,倒不如几根草药做簪,几枚铜钱穿带。’况且我本身也是个不拘于这些的人,既然要远离那污浊之地,便是这身打扮再适合我不过了。” “几根草药做簪,几枚铜钱穿带?”夕颜呢喃道,细柳弯眉却已紧拧不驰,这不正是姜郎中所信奉的吗?自己当日去他住处寻他不到,只记得乡邻说去了远处再不回来,而自己仍有那么多的疑惑相问,不想竟在这里能找寻到他的踪影,不免激动万分,兴奋地朝叶慕问道:“你可以带我去见你师傅吗?” “颜儿!我可以进来吗?”门外温柔的声音在叶慕将要回答之前飘然而至。 夕颜能从叶慕锁眉瞠目的表情中看出他不想在子逸面前暴露身份的意愿,想来他之所以立下那不于人把脉的原则,也是不希望在为四叔诊治时被他给识了出来,毕竟是他悄无声息地离了萧家,多少都是有些不义的。 于是夕颜蹙眉对他朝门外使了使眼色。裴申立即会意,抱拳一谢,便匆匆往外驰去。 却正与子逸相迎,他躬身压低了脑袋。背着的竹箱在寂静的屋子里吱呀作响。 “怎么样了?郎中都说些什么?”子逸进门便朝夕颜笑望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叶慕与他匆匆擦肩而过。 夕颜连忙将紧张望着叶慕的目光抬向子逸,笑道:“那郎中也说是不碍事的,只要不过于操劳便可。” 子逸这才释然:“我就说嘛!早就让你不要再过问府上的事情,你却偏不肯罢手。” “好了好了。”夕颜忙拉过他的手:“咱们这不是已经离开那都城里的深宅,前来池林之中了吗?咱今后都不再参与府上和铺子上的事情了。” “叶郎中!辛苦您了!您这边跟我来,白某这就带着您去领赏。”白进的声音不偏不移地正响在叶慕抬脚踏出这厅门之时。 子逸登时明白,方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便是为自己妻子诊治的郎中,忙转身要去亲自道谢。 “快别了。”夕颜连忙拉住他:“人家郎中平日都是不替人把脉的,可见是十分怕生的,又寡言少语,还是由他去吧!多给些赏银便好。” 子逸抚了抚她的手背:“我只是想细细问问你的情况。”说着,便欲松开夕颜紧握着她臂上的手。 夕颜心中一片焦乱,她刚刚竟忘记嘱咐叶慕不可将自己病的实情说出,如今子逸相问,依叶慕那正义的性格,会替她瞒下来吗? “大少奶奶并无大碍,只平日就十分劳累,想得多了,记挂得多了,这是心病,而昨日之所以晕过去,恐怕是受了什么刺激,只要精心调养,不出几日便可痊愈,甚至都不需叶某开药方。大少奶奶这病,得她自己想好,那便会自然而然地好了。”叶慕一字一顿说得铿锵有力。 夕颜怔怔地望着他,他这番言语,更多夹杂的,是对她中毒而后又得解药之事的疑惑,看来下次见面之前便要思量好如何对他解释此事了。这样想着,她有些忧心地朝子逸望了望,他却正在盯看着自己,眼中满含着愧疚,好像夕颜的一切身心苦痛,皆是因为嫁给了他才带来的。 “白管家!”子逸收回那注目,朝杵在门前的白进唤道。 正不明所以地望着几人的白进,连忙醒然应道:“哎!大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讲。” “多打发这个叶郎中些银两。”说着,又朝叶慕继续道:“有劳郎中了。” 叶慕微微侧过眼来,朝身后之人抱拳作揖道:“谢萧大少爷!” “叶郎中!”夕颜见他要走,因心中牵念着姜郎中的事情,情不自禁地出声呼唤,却忽见子逸与白进的目光皆定在自己身上,稍一思索,转话道:“您替我回去问问您师傅,我那最后的一剂药可用得?” 叶慕似也在揣测她话中之意,随即恍然大悟,波澜不惊回道:“大少奶奶的话叶某一定带到,若是得了结果,定会托白管家来朝您禀明。” “有劳了。”知道叶慕明白了自己的所指,夕颜释然一笑。 白进一听,忙应声道:“到时叶郎中的话,小的一定会如实给大少奶奶带到。”语罢,便引了始终垂头快步的叶慕朝倚墨院院门而去。 第一百七十章 长尾殷鹊 “既然是因为曾经做当家奶奶时留下了这头痛的毛病,那就趁着这次来池林城好生休养一番,免得日后留下了病根。”子逸坐到方才叶慕停留的位置。 夕颜收回远远跟随着白进二人离开的目光,朝子逸笑道:“即使是想再管,爷爷也定是不肯我插手了。”言语之间竟是丝丝苦涩,虽然萧老爷子已经不允她过问铺子上的事情,但她依旧不能全然放开,看到无论是铺子还是府上暗藏的处处险况,她都无法就此置之不理,而能做的,又微乎其微,可即使是那些零星的暗助,她也必会竭力而为。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往厅门外天际望去,不知那前去都城替自己送信的萧家护卫如今是否到了,或许此刻的语彤,正在烛下执笔回复自己,夕颜只是想知道在他们离开的这短短半月间,暗里都城都发生了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情,虽依当前的概况,还不会起多大的风浪,但夕颜心中明白,这是兵乱前的短暂安宁,暗波的汹涌已是不能阻挡的了。 两只长尾鹊正欢天喜地地旋飞着,在这厅外的一片空旷地上,翻越嬉闹,叽喳声牵引着夕颜思绪回到身处之景,隐约觉得这厅中安静的压抑,她回过头去望,子逸竟正满眼哀愁的望着她,复杂的目光叫她捉摸不透。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总莫名地伤感起来?虽你从不曾讲,但我心中一直十分不安,像是你对我隐瞒着些什么。”夕颜定睛严肃道。 “怎么会!”转瞬间的,子逸已然收起了那被夕颜察觉的伤感,柔声笑道:“只不过是看到你嫁给我受了这样多的委屈,觉得自己十分的没用。” 听到他原是因为这个愁伤,夕颜也唇角扬起:“何必将你我分的那样清楚。我的丈夫原本就是不掺染污浊之气的人,既是这样,总得有一个人出来负起这重任吧!” “可你心中再清楚不过,对于那污浊之气,你比我要更厌恶。(..info好看的小说)”子逸朝她探了探身子。 夕颜微微一愣,虽说是如此,但自己能够怎样办,自从嫁入萧家,这条路便已经走上了,就像是她适才同叶慕说的那样。有些路,一旦踏入,就再难回头。很多事情皆由不得自己了。 “是叔叔!”一个稚嫩的声音直直往大敞着门的小厅穿入。 夕颜抛去那顿生的失落之感,与一几之隔的子逸相视一笑,两人皆起身往门外走去。 “叔叔?”花素与花蝶两人莺声笑了起来。 花素拿帕子捂着嘴朝一旁的花蝶指向天空道:“听听这小丫头,怎能将那鸟儿叫做叔叔。” “依你这么个喊法,那我们这些姑姑们不就都成了那些个猫儿雀儿了吗?”花蝶用手轻轻地挂了一下珠珠的鼻子。 而此时的珠珠也是茫然的目光望向两人。眼中甚至夹杂着一丝倔强的争执。 花蝶和花素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嬉闹着笑个不停,只由不得那小丫头插上半句嘴。 “又在做什么呢?你们也是找不到个乐趣儿了,竟欺负孩子,拿她取笑。”夕颜挪步下了两层石阶到院中,一面笑一面朝她们二人嗔斥。 子逸负手随在她身后,摇了摇头笑望着院中的几人。 “姑姑!”听到夕颜的声音。珠珠似看到希望般兴奋地朝她奔来,一到了跟前,就向另一旁的两人努努嘴。随即状告道:“花蝶姑姑和花素姑姑她们欺负我,都不相信我说的话。” “哦?”夕颜蹲下身子,与她平视,温柔的目光像极了一个母亲:“她们怎么不相信你了。.info[]” 听到这话,珠珠连忙伸出手指指向天上依旧盘旋不去的两只喜鹊说道:“我说他们是叔叔。让两个姑姑就一直笑话我。” 夕颜抬头朝那两只喜鹊望去,黑墨般油亮地羽翼。只腹间有几片暖黄绒毛,最奇的要数那两眼之间的几根血红色细毛,似眉心一点,十分卓群,长长垂下的尾羽,也是如同曳地之裙般华贵,不时伸展开来,竟夹杂着丝丝褐红色硬羽。 “好美的鸟儿。”夕颜情不自禁赞叹道。 “可不是!这两只鸟儿为四老爷的最爱,名为‘长尾殷鹊’,皆是从枫山中捕来的,听说得四五年才能得见一只,十分的稀有。”花蝶走到她跟前,试图去牵过珠珠的手,可那孩子倔强的很,并不理会,似还在与她怄气。 夕颜一直盯望着那鸟儿,只见它们在这院子里绕上几圈后,便兀得飞开,朝与倚墨院相隔不远的落蔷院上空而去,像是在毫不懈怠地找寻着什么。 “就是因这鸟儿披着与众不同的衣裳,所以才甚得四叔的喜欢吗?”夕颜抚了抚珠珠的脑袋,将她往花蝶身旁轻轻推挪,可她依旧死死牵住夕颜的衣裙。 子逸走上前来,笑道:“并不是如此的,四叔没有那样肤浅。只这鸟儿的一样东西着实得人喜爱。” “什么东西?”夕颜奇道。一旁的珠珠也停止了挣扎,仍花蝶将她牵到自己身边,只仰着的脑袋一直朝向子逸,似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那便是忠实。”子逸极目仰望,恍惚中还能瞧见那两只鸟儿朦胧的身影,“这长尾殷鹊野的很,可也正是这样极端的性子,所以一旦被人养了起来,便是至死都追随着此人,四叔当初便是听说如此,才专门遣人去枫山中捕捉,原本并没有想到会有幸得到两只,因这两只鹊儿是雌雄相守,于是捕鹊儿的下人便满载而归,对如此难得的鹊儿,四叔更是视为珍宝。” “难怪它们来这倚墨院里盘旋几圈,原来是寻四叔来了,如此的话,这鹊儿还当真是通人性的很,竟将四叔常在的几个住处都记得如此清楚,着实是叫人不喜欢都难。”夕颜笑望向身后之人。 花蝶身旁自夕颜到了跟前便乖声不语的珠珠自然是听不明白他们的话语,她仰着小脑袋看鸟儿飞走,便有些吵嚷起来:“叔叔走了!叔叔怎么又走了?” 见平日里一向乖巧的珠珠对那两只鹊儿如此不依不挠,夕颜有些奇怪,却也不知她为何会如此,便又俯下身子问道:“珠珠!你在说什么呢?告诉姑姑,为什么总把那天上飞的鸟儿叫做叔叔呀?” “我知道那不是叔叔,叔叔也会飞,而且翅膀有这么大,但要比那两只小鸟厉害许多。”珠珠口中反复念叨的话终于得到了旁人的询问,她有些兴奋的手足并用来形容其口中之物。 夕颜听她说得有板有眼,并不像是胡言乱语,于是更为好奇了,可能是这孩子无法将想说的东西表达出来,便引着问道:“那叔叔长的什么模样呀?” 听到夕颜这样问,花蝶花素也有些意识到珠珠并不是在胡闹,好像确有此事才会如此惹得她回忆起来,于是便也靠近些,静静听她来说,好分辨她所要表达的意思。 “他有这么大!”珠珠极尽所能地张开双臂,“翅膀黑黝黝的,亮亮的,他的这里有许多的黑毛毛,第一眼瞧他时,我都吓哭了。”她指了指夕颜的脸侧与额头。 几人越来越觉得她说得真切,面面相觑后继续锁眉凝目细听着。 “当时爷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被他抱在怀中,爷爷身上正压着冒着火星儿的长木头,不管我怎么叫喊他,他都不理我,我好害怕,就不停地哭。”说着说着,珠珠竟两眼溢出泪水来,那个不堪回首的悲惨场景,在她的心中烙得太深太深。 夕颜也最听不得如此凄苦的话,鼻间酸涩,忍住自己的泪水,用帕子一点一点地为珠珠擦着源源不断的泉涌。 “然后叔叔就闯了进来,他一点都不怕火烧,抱起我就飞了起来,他脸上的毛毛吓得我都不敢再哭,而他只对我说‘不要害怕。’我就不哭了,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开眼瞧时,就已经在裴叔叔的怀中了。”珠珠说得绘声绘色,竟兀自用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笑望起几人来。 夕颜紧锁的眉心一直无法舒展,珠珠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她在晕厥前的幻想?如此不真实的际遇,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更多的,可能是脑海中的虚影。可自从同珠珠相识,自己都未见她说过如此多的话语,而且还讲得这样真实,若只是幻想,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又怎能描绘的这样清晰?可若她说的是真的,会是怎样的怪物救了她呢?想到这里,夕颜惊然地顿目,她急切朝珠珠问道:“珠珠!姑姑问你!那个叔叔是不是鼻子是这样的?”说着,便用手在自己鼻上比划出一个弯钩形状。 皱着眉头望向她的珠珠仔细望着,而后啄米般连连点头:“对的!那个叔叔的鼻子弯弯的尖尖的。” 夕颜伸出的手滞在半空,这么说真的是寂鹰了。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珠珠家,又是为何会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因为半鹰半人的身子,他向来都是鲜与人打交道的呀!况且当时还有裴申在场,他应该看见了的,却又为何偷偷隐瞒了下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信笺 ps: 抱歉朋友们~今天的更新晚了些。 难道真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寂鹰与裴申之间,有着莫名的关系牵连?夕颜思绪联翩回前一日的夜晚,寂鹰在自己吹完玉箫后许久都不出现,一直到子岚奔马而来被钱匀拦下,几人紧张对峙时才盘旋飞来,这样的一段时间里,他定是被裴申唤去了烈火冉冉中救人,因那汹涌的火势,即使裴申功夫再高,也抵不住水火无情,而寂鹰不同,他可以幻化做半人半鹰之态飞出火海。 依稀记得,子岚同自己说过,那寂鹰的手上有受伤的痕迹,莫不是在救珠珠时给伤着了?倘若被自己猜中,那寂鹰救人与裴申有关,便不难识出他们二人的关系了,而这样的现实,夕颜虽曾经小心翼翼地猜测过,但都被自己心中对寂鹰的那份信任给抹灭了下去,只没想到这猜测如燎原之火般,再次猛烈汹涌地赤裸呈现在自己面前,直叫她有些无法理解不能接受,因那寂鹰半人半鹰的身份,是同自己这妖仙难定的处境最相投的,而寂鹰曾经恳情恳意的言辞已经全然击破了夕颜的警惕防线,她早就视他为友。若寂鹰不知便好,若是原本就知道一切一切的原委而来接近她,那便是利用了她。 “当真是人心难测。身边最得我信任的人一个个相继欺骗与利用我,可那样彼此之间的结局又如何?还不是从此形同陌路再无交集,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相识,何必相知,何必牵扯出一段怅惘的相知之情?倘若这世上没有情便好了,这样就不会总令人因现实的冷暖无情而肝肠寸断,无比无助。”夕颜的心已经凉如冰晶。她最受不了的,就是朋友的背叛,而倘若光是背叛,倒也只会让她牵念长久,可如今是蓄意利用,那便是她情义领土的禁区了,换做任何一人,皆是不能原谅亲近好友的私己隐瞒。 子逸自然是并不知道她此刻的所思所想,只默默将花素递过来的披锦覆于她身上。 夕颜只觉肩上一片温暖,像在极力掩饰那一点点变得僵冷的身体。她流眸轻转,回望上深潭般幽静澄澈的目光,良久。轻声问道:“你为何没有寻得一个知心的朋友?” 子逸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突然的问题,只淡淡一笑,唇边扬着弧度回道:“此生我便是与牡丹为友。” “说的这样崇高。”夕颜被他的话逗乐,随即隐去笑意:“可是你不愿敞开心扉待他们?” “意欲太强。目的性太强的朋友,终了要么毫不吝啬的用上你的每一份价值,要么因无利可寻而离去,这种朋友,不要也罢。”子逸拦上她的肩,将她往卧房领。 夕颜蹙眉抬头:“那后院中的牡丹花不也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弃你而去了吗?为何你依旧锲而不舍的付出?” 子逸的脚步轻了下来。眼含柔情地望着她:“那牡丹太孤寂太骄傲了,每年只有那样几日赢得众人追捧的风光,于是它便要未开先落。宁愿抱死枝头,也不肯随其他春花泣舞春风,只因不想再感受那极度冷暖的落差之感。我本就因了你而极其地喜爱那牡丹花,所以即使是全世界都人都终会弃它,我也不会。”说着。他微微侧过脸去,目光顿时凝滞不动。眼底深处,尽是不舍的沉伤。 话音一落,夕颜便已然不知该如何应答,“即使是全世界的人都终会弃它,我也不会。”这话分明是对她而讲,这般情深,为何牡丹依旧不开?恐怕他们二人心中也都有些许明知,牡丹是固执的不错,正是如此,她的一颗心又怎能几近支离破碎时又捧向另外一人? 可如此对自己无私的男子,夕颜又怎会不知珍惜?她在竭力的掩埋掉那一段已经习惯了的情愁。倘若可以,她也只希望自己的心,能完完全全交托给这个世上把她看得最重的男子。 “子逸!”夕颜情不自禁地扑入他怀中。 子逸拥住她,似不想再提及如此沉重的话题,只轻轻问道:“明天想先去哪里?” “只要有你,去哪里都行。”夕颜慌乱着模糊了泪眼,垂目应声,手上却加重了些力气,死死抱住他因那罂粟粉而折磨地有些瘦弱的腰身。 这半月服用“牵云湮”以来,虽然变化十分微弱,但子逸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身子在一点点地被摧残着,甚至有时气息都会突然变得孱弱。可他仍然紧紧环住怀中自己此生最爱的女子,万分不舍。 遥遥房顶上,亮如明灯的暖黄色月光下,一个同月牙一色的身影,正凝望向倚墨院中,冷硬的面具,如同他此刻的心般,被明月照得毫无保留。 接下来的几日里,几人皆是在池林城繁华的街市中耍玩,这里的萧府许久都没有如此热闹过,夕颜是希望大家都先留下来度上十天半月,好好陪陪四叔萧天磊,也让他能在他乡感受一下家人相伴的温暖。 是日,众人都聚集在倚墨院中,或于池边赏荷望蜓,或于棋房中对弈品茗,亦或是三两个人,只单围在石桌旁,嬉笑逗趣,讲一讲池林城中的风俗乐事,一家人,十分融洽温馨。 “大少奶奶!”不知何时,白进已经疾步轻声地走到了跟前来,朝正端起茶盏与四婶聊天的夕颜作揖道。 夕颜朝他望去,笑问道:“怎么了?” “从长兴城中送来一封信,是给您的。”白进从怀中掏出一个湘色的信笺,捧到夕颜面前。 感觉到身旁之人也在盯望着那信封,夕颜回过头来笑了笑:“一看这装信的皮囊便知道是语彤那个丫头,定是前几日我让萧家护卫送回长兴城中的信有了回应。”说着,结果那信笺,却并不打开,只交与身后的花素手中拿着。 白进退步离了去,夕颜转眸间似看到正在同四叔下棋的子逸朝她望来,便也瞧了过去,同他相识一笑。 “坐得久了,还真是容易僵了身子,四婶要不要去同他们沿着湖边儿上走走?”夕颜站起身来,将裙衫抚平。 四婶向湖对岸看去,裴申正陪着子岚一起,漫步话语,甜蜜羡人,道:“我这个当母亲的去了,孩子们还能说的尽兴吗?随他们吧!” “那四婶就在这儿独自坐上一会儿,我进屋里去瞧瞧信,好顺便给语彤再回一封去,免得搁久给忘记了。”夕颜笑着往屋里进。花蝶花素忙紧随其后。 待到了屋中,寻到窗边的桌旁坐下,夕颜才锁眉接过那封信,仔细看了起来。语彤是十分有心的,许是怕这信途中出什么意外,因此并不多说,也更是对她在萧家铺子中协助子宇的事情只字未提,只简单回道:“待姐姐走后,城中轰动一时的大事小事各有一桩。跃龙堂云龙与冰龙二人刺杀堂主不得,正被四下追捕,此为大事。旭王爷风光迎娶青楼女子织织,此为小事。其余皆不值对姐姐一提,待回城姐妹相聚之时,彼此再取细枝末端之事做茶余饭后话谈。” 夕颜缓缓合上信,将它重新装入那湘色纸封中,紧蹙的眉头始终不展,因重新回味这信而愈发拧作一团。跃龙堂云龙与风龙刺杀堂主不得?他们二人果然是犯了错误才离开跃龙堂的,只是令夕颜没有想到的是,这错误竟是这般惊涛骇浪!他们姐弟二人为何会突然刺杀跃龙堂主?那北苑国第一杀手组织的领头人武功是何等的高深莫测,且他们二人的功夫也皆为他所授,云龙与冰龙怎么这样贸然地以卵击石?他们同那堂主又是发生了什么生死冲突? 若是按情理来看,云龙与冰龙要杀的,应该是夕颜的父亲才对,就算是要追根索源,那也当数三王爷,怎会莫名地牵扯到跃龙堂主身上,夕颜暗想,从自己所知道的来看,这堂主以及跃龙堂皆是为三王爷效力的,莫不是当年昭轩父亲的死,也同这个身份诡秘的凶残堂主有关?思及至此,夕颜不禁担心起他们姐弟二人的安全来,跃龙堂想要索命的人,是绝难逃脱的了的,即使他们两人在堂中数年,知道那追寻目标的套数,但毕竟是寡不敌众,跃龙堂下的追随者太多,稍不谨慎,便有可能命悬一线。 夕颜将那信收回到妆台上的首饰盒中放好。花素见此,忙快步往书桌旁走去,夕颜明白她是要去研磨铺纸,忙出声阻道:“不用忙活了,也不是什么急事,今儿就不给她回了。”原本夕颜就只是想打听些长兴城里的事情,自然是不需要再回过去了,况且语彤也说了,很多事情不便在信上留下痕迹,还是回去再详叙的好。 吩咐间,夕颜顿时想起语彤在信中提到的另一件事来,那便是她所谓的虽小却也轰动一时的事情,旭王爷娶风风光光地迎娶青楼女子为妾。那女子名为织织,虽从未听说过此人,但想来也是个深得旭王爷喜爱的女子,否则旭王爷也不会在被苏静压抑牵制这么多年后骤然有了勇气反抗,记得当日熠公子在苏灵薇面前提旭王爷娶妾一事时,苏灵薇狠得咬牙切齿,但夕颜也能看出,那愤怒的面孔之后,更多的,是恐惧,害怕她与她母亲在旭王府的地位不保。可不管怎样,苏静都是正室,是王妃,又心思极深。而那个织织,恐怕即使得以入了王府,也不会有多久的畅快日子。 第一百七十二章 牵云湮 “大少奶奶!白管家领着一个男子来,说是由叶郎中遣来的,定要将原话带到您跟前。(..info无弹窗广告)”一个丫鬟在卧房门外,朝屋内垂首禀报着。 夕颜朝大敞着的房门望去,心念:“定是那叶慕从他师傅那里得了回应,便连忙差人来递送消息了。”便连忙应道:“快快有请。” 花素花蝶二人见夕颜要待客,忙随着她一起,出卧房后转身朝游廊尽头后的房间准备茶水去了。 立于小厅门前,远远望见白进领着一个男子穿过石桥而来,这场景同前几日白进领着叶慕前来时十分相像,恍惚地一度让她以为,随在白进身后的,就是叶慕。待到了近些,夕颜才辨识清楚,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许是个伴随着叶慕一起的药童吧!夕颜回视着厅前的院落,四婶正一面饮茶一面笑望着沿着湖岸漫步的子岚与裴申,而东侧的棋房中,四叔也与子逸聚精会神地对弈,叶慕既然不希望萧家人知道他弃了萧府后来到了这池林城中,那便是自那夜就不会再轻易在这些人面前露面了。 “大少奶奶!”白进已经到了跟前:“这叶郎中的药童偏说要亲自来同您讲才行,所以……” 未待他说完,夕颜便和颜悦色道:“不碍事的白管家,许是些不方便讲出来的话,既是我有事相求于叶郎中,那自然要依着人家的意愿才是。” 白进笑应着:“听大少奶奶的。”随即朝那书童说道:“这位便是你要寻的大少奶奶,叶郎中要带到的话同她讲就是了。”语罢,便退了下去。 “小哥屋里请!”夕颜见那人有一些拘束,忙伸臂将他往厅中引。 那人这才抬步随她一起,只到了小厅之中,依旧驻足不动。 “请坐!”夕颜再次虔诚开口。(..info无弹窗广告) “大少奶奶!”那人半低的脑袋忽地抬了起来,声音深沉浑厚:“是我!” 正准备落座的夕颜被他这一鸣惊人的话语骇到。直起身子来,朝他挪近了几步,适才那声音怎这样熟悉,像是不久前才同自己潜心互诉过。 夕颜惊愕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完全是一副从未相识的面孔,是无论她怎样挖索都无法找寻到记忆的陌生,可那声音分明是与自己有过交集的。由着声音这条线索,她迅速揣度着,猛地恍然大悟:“你是……” “大少奶奶!”花素与花蝶在门外轻声打断两人,待确定他们二人停止了交谈。才敢进到厅中来,因见他们皆立于厅中,于是便将斟好的茶一一置放离二人最近的桌上。随即抱盘退了下去。 “请坐吧!”夕颜伸臂道。 那人犹豫一番,终也坐了下去,刚一落座便开口道:“我不能久坐,只将话转达到就是了。” 夕颜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叶郎中你果然是拜了姜郎中为师,这易容术也定是他教授的了?” “易容之术我也只是初学。”叶慕爽朗一笑。厚实的声音也变得轻盈起来。 夕颜笑道:“初学便如此真切,若是到了他那般炉火纯青的地步,那便是装扮成我,我都得怀疑自己是真是假了。” “大少奶奶说笑了。”叶慕谦逊一笑,随即有些严肃起来:“师傅让我亲口对大少奶奶讲,您的命运本为天注定。无论是怎样的抉择,皆有它该通往的方向,他不会过问。也再过问不起了。” “这是怎么个意思?”虽然早猜到会被姜郎中拒绝,可夕颜没想过他竟附赠上这样的几句耐人寻味的话语。 叶慕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是在将大少奶奶的话带给师傅时,才得知你同他曾经相识。他老人家只说,到了那样一日。你自然会明白。” “倘若是等到了那样一日,一切都晚了该怎么办呢?”夕颜凝望着手心杯盏中沉浮的绿叶。 叶慕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委。因此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身旁兀自黯然的女子,于是只沉默不语。 良久,叶慕才似想起些什么般惊愕出声:“大少奶奶!大少爷是不是中毒或者沾染了什么烈性的东西?” “怎么了?”夕颜因他这样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而有些仓皇。 叶慕回道:“适才从院子经过时,我见大少爷外盛内虚,看着健壮如常,但师父曾教过我,那是暗藏病危的表现,而这样的症状,多是中了强毒。” 听他这样一说,夕颜之前对子逸这毒后渐渐恢复的怀疑更为加深了,她将实情说出:“不瞒你说,叶郎中离开萧家后不久,大少爷便因日日吸入罂粟粉而家中了病情,之前他的突然晕厥也并不是如对外宣称的那样因受了风寒,而是中了乌兰国的乌兰噬心散这一能要人性命的烈毒。” “那如今怎样了,原来是乌兰噬心散,中了此毒,大多数都会被蚀心之感折磨地慢慢死去,即使少数有幸稳定下毒况的人,那罂粟粉也是沾惹不得半分的,否则性命堪忧。”叶慕回忆着,他是知道这个在乌兰国中十分有名的毒药的。 听他这样说,似在解释,又似想要安慰自己此刻悸动的心,夕颜说道:“他已经接受了太医针对此毒的诊治,药蒸,行针逼毒,还有各种复杂应时的调理药品,统统被用上,并且有着不错的效果,他虽未痊愈,但如今已被之前有气色的多。” 叶慕静静地听着,并不言语。可他越是如此越惹得夕颜心中不安,她继续道:“依叶郎中来看,您都瞧出些什么,但说无妨,我如今只希望子逸的这病能够早日痊愈。” “大少奶奶!或许您并不能想象将这罂粟粉用在一个中了乌兰噬心散之毒的人身上,该是如何的结果。说得直接些,那便是没有救了。”他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因见夕颜愣然不知所措,又忙补充道:“但也不排除那名太医有自己对此例钻研出的法子,大少奶奶不用过于担心,大少爷吉人天相,必会逢凶化吉的。” 然而夕颜神色不减,只低低问道:“叶郎中!你实话告诉我,子逸为何非但没有毒况加重,反而比中毒时精神了许多?”她并不傻,既然叶慕都这样说,那便是子逸这转好的虚像中暗藏着她所不知道的隐情,她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的,自子逸病情突然峰回路转之后,她心中一直都十分不安,或许就是这似有似无存在的隐情。 叶慕垂首不语,夕颜有些焦急道:“我只是想知道实情,身为一个妻子,我也有权利知道其中的真相。” “叶某也只是猜测,并不能作实,大少奶奶勿要当真。”犹豫片刻,他继续道:“要想维持着旺盛的身体,恐怕就只有服用烈药了。那药虽能够给中毒者短暂的同常人一样的一段平静生活,但却大大缩短了那人本可延迟的生命,比如用药来维持的话,可以再活三个月的人,若用了烈药,那便只能有一个月的轻松时日了。” 夕颜呆呆地望着他,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似在敲打着她的心,痛得她想要冲出这小厅直奔向棋房中把子逸死死抱住,不放他离自己而去。烈药?难道子逸日日服用的,并不是调养身体的众人所托,而是在一点点摧残着他生命的恶魔。子逸骗了她吗?骗她说他已然好了,骗她说会同她厮守一辈子,骗她说这次来池林城只是为了散心赏景。原来他一切的一切都还是在为了她,为了她此生最大的愿望,才会拼尽了力气,撑起那随时舞落的秋叶般的身体,实现这个原本属于她与她心爱之人的愿望。 “大少奶奶!”看着她如此凄苦的情景,叶慕有些后悔方才的话。 “谢谢你同我说了实话。”夕颜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微弱的气息吐纳着:“依你看,他服的会是什么烈药?” 叶慕小心翼翼答道:“这样强的效果,恐怕当属‘牵云湮’了。” “这么美的名字,竟会冠在如此残忍的烈药之上。”夕颜无奈一笑,若要维持,定是得日日服用此烈药才可了,既然如此,那这药到底是不是自己平日为子逸熬制的那药水呢?不论怎样,夕颜只想知道所有的实情,因此她决定,在找到子逸所用的那“牵云湮”之前,并不打算将此事告知任何一人。 “我如何能识得这烈药来?”夕颜如今能够求助的,便只有叶慕一人了。 叶慕如实道:“若是叫身体健康的常人饮,得些许时日才能看出,但若是给小一些的牲畜来尝,应该马上便没了生命。” 夕颜暗下心思,看来只能自己来想办法寻出那“牵云湮”的所在了,而唯一的线索,便是张太医为子逸准备的足够服用一月的药包。想到这里,夕颜又有些心酸起来,倘若是张太医开的药方,那他便也是知情者了,而身为一个太医,他定是不敢擅自为病人开这样烈的药来,之所以如此做,必然是经得了萧老爷子的允许。回忆追溯到为子逸行针那日,记得自己于等待中睡了去,并没能在第一时间看到子逸吐出污血来,而那时的房中便只有萧老爷子和张太医二人,子逸吐出污血已无大碍这样的消息也皆是由他们相告知的。这样想来,夕颜暗嗔起自己的无知,怎会连这些都看不出来,而更是暗嗔子逸的傻,竟为了她而将一切一切都隐瞒了下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梧桐绣语 两人并没有言语太久,因怕惹得萧家人的疑心,将欲说之事相告后,叶慕便起身告辞。[..info超多好看小说]夕颜也并未做多挽留,她知道,若是能留得住,那他就不会因为同子遥之间的感情纠葛而毅然离开相持多年的萧府了。 “花素!”夕颜站于厅前出声朝正同花蝶一起围绕在四婶身旁说笑的女子唤道。 花素听到呼唤,忙折回到厅门外的台阶下。 夕颜转身朝身后之人说道:“有劳小哥儿今儿特地来跑上一趟,再麻烦帮我带回给你家叶郎中,谢谢他的好意。” “大少奶奶太客气了,您的话我保证给您一字不漏地带到。”他毕恭毕敬朝夕颜作揖。 而此时四婶已经瞥过目光来,朝夕颜和暖一笑:“乔丫头出来了,快些来,咱们继续说说那绣品的渊源。” “哎!”夕颜应声道,便也下了石阶到院中来,朝摆放着茶果的石桌迈出了莲步,只眼睛一直盯望着渐渐离去的叶慕。 她端坐下来,笑道:“舅舅本就是个喜好寄身于山水之间的人,他感慨于池林城中许多景色的枯荣,当时又正逢欲在城中开个绣庄谋生,于是便顿有了那新奇的想法,将池林城的山水景色皆用一针一线绣在绫罗绸缎上,妙不可言。” “可不是,这个‘梧桐绣庄’中的绣品在城中可谓是独树一帜,其中镇店的那些绣着风景的更是供不应求,每每来城中赏玩的游人们,都会去店中寻上一两件带回到家中以表纪念。乔丫头啊!那儿既然是你舅舅的铺子,何时有了空闲时间,你帮我去店中问他买两幅最好的绣品来,好让我带回长兴城的府后怀念时有的欣赏。”四婶神采奕奕地说着。 然而夕颜的目光早已随着叶慕停下的脚步定格在他的身上,此时的他正站在横跨湖面的石桥之上。不远不近地望着湖边树旁密语说笑的两人。 “乔丫头?”四婶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夕颜目不转睛地望着,神经似紧绷起来,口中只含糊应道:“好的。”却忽见原本停在石桥上的叶慕猛地迈开步子,在度完桥后,并不随接应引他离去的下人朝院门离开,反倒直直往正享受着二人空间的子岚与裴申气势汹汹而去。 夕颜心中一惊,倏地站起身子,惹得身旁正端杯饮茶的四婶停下手上动作,朝她抬目而望。 “我一会子正要出门,既然四婶要‘梧桐绣语’的绣品。那我到时去给您讨要两个来,巧在前几日子岚也同我吵嚷着那儿的东西,我这就去问问她如今可还想要了。”夕颜勉强一笑。说话间已经往石桥的方向行出几步。 “去吧!”四婶这才舒心一笑。 夕颜顾不得多想,只在往他们几人走来时一直未将目光挪开半分,叶慕已在离他们二人处停住了脚步,可沉浸在甜蜜之中的裴舍与子岚并未察觉或者说,因是在家中。所以两人都并没有什么戒心,只当那是院子里的下人。 匆匆往叶慕走来的夕颜,见他正凝目屏神伫望,眼中复杂可见,像是极力压抑着愤怒,又因不能被人识破身份而犹豫。原来他并不曾将子遥忘记,在看到曾经子遥疯狂爱着的裴申拥着另一个女子时,他依旧不能抑制住满腔的恨意。因为那个正抱着他最好朋友的男子,是导致他与子遥分道扬镳的直接缘故,而曾经憧憬的美好,也皆是因为这个男子而幻化成泡影。 还未到跟前,夕颜便见叶慕锁眉朝他们二人走去。铁青的脸色直叫人心生恐惧,别说如今是在萧府由不得他胡来。就算只有裴舍他们几人,叶慕这样一个文弱书生也万万不是裴申的对手。想到这里,夕颜不禁加快了脚步,却已经晚了。 慢慢靠近中,已经能听到同他们相隔一段距离的叶慕幽幽开口的话:“一个始乱终弃的男子,是不会诚心待小姐您的。” 好在叶慕没有曝露自己,只以一个外人的身份讲一些对他们二人来说莫名的话。 “你在说什么呀?你是什么人?是哪个院子?竟这样放肆。”裴申无缘无故受到如此评论,子岚自然是要替他咎责的了。 “快别恼!他不是咱府上的人,只不过一个替叶郎中传话的药童。”夕颜已经在他们摩擦间来到了跟前。 子岚这才缓下些语气:“既然不是咱府上的人,那就更不应该多嘴旁人的事情。” “可不是嘛!这药童好事的很,方才同我说话的那一会子便寻东问西,好不磨人,可能怎么办呢?不是咱府上的人,咱也没用管教他的道理,只能快些打发他离去了。”说着,朝身旁的叶慕说道:“还不快些走,再多留上一会,就保不准我们去你师傅那里如实相告,到时你可免不了要吃些板子!” “快走吧!”刚刚领着他往院门外走去的下人因拦他不住而怕主子责怪,忙躬身拉扯着他。 叶慕朝夕颜望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朝裴申瞟去,随即跟着那下人一起离了去。 夕颜回身一望,竟能看出几分他形单影只的落寞来,在转过脸来时,正迎上裴申也看向叶慕的目光,便笑着转移他视线道:“他若不是为叶郎中带话儿来,我是定不会多与这种怪异脾气的人多费些口舌的。三妹你莫要见怪,裴公子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那样的人怎值得我气恼。”子岚轻轻一笑:“只不过是怨他无缘无故给裴大哥扣上那样一个罪名罢了。” “始乱终弃。”裴申冷然自语道:“想来,也算不上是无缘无故。”随即柔下了目光来:“岚儿!我先回去歇着,你同大少奶奶赏玩一会儿吧!” 子岚朝他满目情长地点了点头。 “子岚你可想出去走走?”夕颜出声唤回她凝望着裴申离去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你母亲想要‘梧桐绣语’的绣品,咱们去给她挑上一两件吧。” 子岚回眸点头笑道:“好。” 从刚刚子岚略含忧伤的眼神中,夕颜可以看出,她是对裴申充满着许多不解的,或者更准确地来讲,是一种无法看透,一种恍然相隔的感觉,可无论裴申心中藏着怎样的不为人知,他对她,都是一如既往地真心相待,只要这样就够了。 世事皆不能两全,他们二人的幸福必是要牺牲掉子遥的疯狂攀附,就像是裴申与子遥在一起必然要牺牲掉叶慕的爱情崇敬一样。有人笑,就一定有人哭。 两人稍稍装扮一番,便一人乘着一个轿子往长兴城最繁华的街道驶去,同她们一起的,还有春儿与花蝶,以及萧雷与萧厉带着的七八个护卫。 梧桐绣庄远不同于萧家铺子中的钱庄那样富丽,独择清丽之风装饰,十分得文人雅士的喜爱,无论是这里面刺绣用作制衣裳的绸缎,还是单单表框作挂饰的风景刺绣,皆是一阵阵清新朗人之气,仿佛置身池林山水之中,这便是梧桐绣语的风格,就像风景绣图是绣庄中的镇店之品一样,深得百姓追好,且经久不衰。 “表小姐!”刚一踏进这人群川流不息的铺中,便有眼尖的伙计将夕颜识出,笑脸到跟前道:“老爷夫人今儿都不在铺子里。” “我不是来寻他们的,只买两件绣品就走。”夕颜也向他回以一笑,便随在已经按耐不住四处赏望的子岚身后,挑起了东西来。 一个褐色长袍的中年偏长的男子作揖到夕颜身旁:“表小姐!您来了。” “嗯。”夕颜应声道,随即回过头来,笑道:“曾伯伯!” “不敢不敢!表小姐叫我曾掌柜就是了。”他一面朝夕颜和煦笑着一面向身后刚刚迎上来的那个伙计挥了挥手,示意他去招呼客人。 夕颜摇头一笑,只问道:“绣庄今儿又出了哪些风景的绣品,曾掌柜遣个伙计拿来叫我瞧瞧吧!我家四婶想要买两幅,好在离开的时候捎回长兴城去。” 曾掌柜转身朝正迎来送往的一名伙计吩咐几句后,向夕颜伸臂道:“我已经吩咐去取了,表小姐去二楼房中挑选吧!” “不用了,就在这儿吧!用不了多一会儿。”夕颜笑应着,便独自先迈步向角落里用屏风与大厅相隔的地方走去,里面摆设十分简单,是供稍微有些身份又不愿来往挑选的人准备的。 曾掌柜跟随着一起,待她们二人一落座,便有三两个伙计将鱼贯端着绣品朝屏风内行去,惹得不少大厅中的人注目而望,心中都疑惑这是何人,竟这样大的面子,不仅有曾掌柜亲自招呼,还能从最好的风景绣品中挑选。 “绣庄里每日出来的绣着池林城山水风光的绣品只有三件,而从这三件中,每日都会挑出一件来积存,待每月月末再全数拿出来,任何人都有资格出价,而出价最高者可先行任意挑选一件,而后再竞相出价,再挑选,如此直到卖完为止。这样下来,不仅比只拿出来卖要赚得多,且能吸引更多人对‘梧桐绣语’的热情。”曾掌柜颇为自豪地说着。 第一百七十四章 蛮夷(上) 听了曾掌柜的话,夕颜忍不住笑道:“这样的新奇想法,定又是语彤的主意了。” 曾掌柜连连点头应道:“连老爷都说,我家小姐生来便是个生意人。” 夕颜捧起茶来:“语彤自小就比我聪慧,生意上的主张,也不过是她能力的冰山一角罢了。” “嫂嫂!”子岚已从十来幅绣品中挑出两幅来,捧至她眼前,说道:“你看怎样?” 夕颜凝目望去,细细观察一番,笑道:“我看你母亲的房中尽挂着些山水相间的墨画,而从不多摆某一静物的近态,想来她也是喜欢十分灵动生气勃勃的全景与半全景了,这两幅应该会得她喜欢的。” “这位小姐还真是好眼力,这两幅都是池林城最美的山峦,枫山上的景色,是杜家专门雇人于日出日落两个时间抬轿子将绣娘们分别送到山顶山腰几处地方,让其对着山林一针一线地将那美景绣出。”看到她挑了所有绣品中最好的两幅,曾掌柜不禁感慨其的慧眼来。 子岚面颊微晕,笑道:“我只是觉着它绣的十分精致真实,不过碰巧挑到最好的罢了。” “那就这两幅吧!”夕颜朝花蝶轻轻点了点头,花蝶立刻会意,连忙将荷包拿了出来。 “表小姐!这可使不得,要是让老爷知道我收了您的钱,那还不得把我给怒骂一通。”曾掌柜朝后退了几步,躲闪着正将荷包送到她面前的花蝶。 夕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这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若是外面那些个普通的绣品,我问舅舅要上几件都不会同他争执银子的事情,可毕竟这镇店之作花费了不少心血,况且这是代我公婆家的婶婶买的。若你们不收钱,恐怕回去了她也不依我,且他日不管有多喜欢这里边儿的东西,也都不好意思再瞅上一眼了。” “这……”曾掌柜犹豫不决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您快拿着吧!生意之人,怎那么多的顾虑,改日我同我母亲再要来买时,您给多留上几件便好了。”子岚从花蝶手中接过那荷包,逼近到他的跟前,坚定地往他手中塞。 “罢了!今儿我就舔着老脸收下小姐的钱好了。”曾掌柜这才接过荷包,递至身旁的一个伙计手中。那伙计忙捧着钱领着方才端着绣品进来的几人,又鱼贯将剩余的几幅风景绣图带了出去。 夕颜笑道:“好了,今儿叨扰了曾掌柜许久。我们也东西买着了,便是时候回去了。” “表小姐不去府上用了晚膳再走吗?昨儿老爷还念叨着好几日没见到您呢!”曾掌柜随着夕颜一起,往屏风外走去。 “舅舅恐怕是太想念语彤了,才会见着我觉得十分亲切。劳烦曾掌柜再同舅舅碰面时告诉他,夕颜过几日便要去枫山上的宅子住着了。在去那里之前会再去瞧瞧他的。”夕颜一面走一面应道。 “我说怎么左挑右选都找不到满意的绣品,原来你们将这最好的绣品都藏了起来,既然是做生意,为何不展供出来?”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从大厅中响起,浑厚而有力。 曾掌柜忙阻住夕颜:“表小姐您先与这位小姐再在里面儿停上一会儿,恐怕是铺子里有人闹事。我出去处理一下便好。” 夕颜知道是因为方才捧着绣品离去的伙计引得了某些客人的不满,便点头应道:“您只管去吧!我们等平息了再离去,” “这位公子!看您的打扮不像是池林城中的人。”曾掌柜边从屏风内朝那人走去边笑脸相向。 “怎样?不是你们池林城的人就不能买你们这里的绣品吗?”那人的声音中满是怨气。 曾掌柜依旧笑道:“自然不是。曾某是想说,既然您不是池林城中的人,那就定是不知道我们‘梧桐绣语’的规矩,那些绣着风景的绣品,一日只能出一两幅来。而适才您瞧见捧去库房中的,则是用作月末之时供众人一同竞买的。” “既然是由月末竞买。那为何掌柜的独独将这一月以来所以的绝好绣品皆送到那屏风之后供人先行挑选?”那人的声音缓了下来,只言语之中有刁难之意。 听到此话,夕颜也朝屏风旁靠近些,透过扇与扇之间的些许缝隙视望,是一个十分魁梧结实的男子,衣着装扮不仅与池林城中的人不同,甚至较整个北苑国的百姓,都有许多的的区别,眉宇之间,凌厉明澈,给夕颜的感觉就仿佛是初见裴申时一样,一种异域他国的风味。莫非他不是北苑国的人?夕颜紧紧盯望着他。 “这……”曾掌柜顿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胡乱地答道:“这是我们家老爷吩咐的。” “姑娘看够了吧?也该出来露露面,总藏在屏风后偷偷瞧着总是不合礼貌的。”那人话锋一转,忽地将飘忽的眼神朝夕颜直直锁来,与正观察着他的夕颜四目相对,惊得她猛得弹开后退几步。 “好细腻警惕的心思。”夕颜心中感慨,随即整了整衣衫,从屏风内走出,已是换做一张笑脸:“公子说笑了,我本是好奇,瞧瞧外边儿的动静罢了。” 那男子朝她投来目光,紧锁的眉峰骤然展开,微瞠双眼,像是十分诧异,又慢慢拧了起来,朝曾掌柜说道:“我并不是不知道你们每到月底一次竞买的规矩,但我也清晰地记得,杜家扬言的是,所有人公平出钱购买,如今是怎样解释呢?杜老爷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吗?竟让这位小姐先于他人挑选。” 曾掌柜左右为难,他已然不知该如何解释,因大厅中围绕着几人的顾客越来越多。 “因我出的钱多。”夕颜的声音朗然而出,惊得一旁的曾掌柜也朝她望来,只见她笑道:“稍稍明白些的人都应该知道,‘梧桐绣语’每月底一次的竞买根本目的是什么,自然而然是为了赚得更多的钱,所以倘若我给的价格比曾经出钱最多的还要高,那杜老爷何必再去浪费大家的时间与期望,将本就可以先行卖给我的东西,再折腾一番到月末再由我去竞买来呢?” 曾掌柜这才试了试额上的细汗,补充道:“实话实说,就是这个道理,倘若到了月末再去竞,那当真是浪费了大家的时间来充当旁观者,所以倒不如先叫她把喜欢的拿了去。如此,也是为了大家着想。” 虽这解释对于生意场上的潜在规则有些许曝露,但也算是句句在理,更容易让一旁的顾客信服,于是那男子也没了强勉的话可说,只憋足了满腔的愤怒,红着脸道:“她出了多少?我给两倍便是。就要她们适才挑中的那两幅。” “公子!那两幅绣品是两位小姐自己挑选的,倒不一定符合您的喜好,况且她们已经将钱给付了,一锤定音的买卖,叫我怎好再去要将回来卖给您,这么多人瞧着呢。”曾掌柜的声音也强硬了起来,虽说客人至上,但不能总由着他乱来。 “蒙东蒙西!”那男子眼见着势不在己,竟呼唤出身旁的随从来。 两个同他一样健硕的男子向前两步到他跟前,沉声应道:“少爷!” “去把绣品给我夺来。”男子迎上夕颜诧异的目光,丝毫没有躲闪。 “是!”应声间,两人已经到了春儿跟前,吓得春儿连连后退呼喊:“小姐!” “公子也太沉不住气了。”夕颜瞥目看了看身后朝春儿步步逼近的那两名壮汉,眼中并没有畏惧,更多的是有些惋惜。 那男子因没有从夕颜脸上看到恐惧之色而更是怒气难抑,朝那两人吼道:“怎动作这样慢!快将绣品拿到我跟前来!” 感觉到萧雷萧厉同携着的几名萧家护卫正闻声欲冲进大厅中来,夕颜忙朝他们微微摇头。 萧雷明白了她的指使,便张开臂来阻住萧厉等人前行,只停在铺子门前的,毫不松懈地盯望着,似在时刻准备冲进去保护主子。 那男子似乎看到了夕颜在朝店门处同旁人互换眼神,正欲转身望去,便眨眼间见夕颜已经离开了同自己一丈相隔之处,而停在了春儿与蒙东蒙西之间。 他诧异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刚刚的一幕。只见夕颜从春儿手中拿过那两件绣品,行着流星步同那被称作蒙东蒙西的两人玩起了躲闪的游戏,累得两人气喘不已。 “这叫以柔克刚。”行步间,夕颜还不忘轻描淡写地对那个男子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男子登时更为恼怒,大声唤道:“蒙南蒙北!” “在!”响亮亮的齐声应和从大厅门前传来,两名身材与蒙东蒙西一样魁梧的壮汉一人手持一把银色大刀冲了进来,吓得原本在大厅中瞧热闹的客人皆鸟散了去。 曾掌柜见竟拿出了刀来,惊骇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公子!您可千万不要乱来,这舞刀弄枪的,使不得啊!” 望着曾掌柜紧张的神情,夕颜明白不能任他胡闹下去了,正欲唤萧雷萧厉进来阻止这胡乱行为的几人时,却忽而听到曾掌柜轻声的叹息:“在这战火将近之时,乌兰国的蛮夷之人,是得罪不起的。” 声音只有在离他近些的夕颜能够听到,却也足以令她震撼不已,虽只觉着那人长得不像北苑国之人,却也没想到他竟是来自乌兰国。 第一百七十五章 蛮夷(下) “公子且慢。[..info超多好看小说]”夕颜心知曾掌柜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这个男子看起来衣着不凡,虽年岁与自己相差不了多少,但也似来自乌兰国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否则不会出门在外有这样四个健硕的侍从相随,而且从适才与那个被唤作蒙东蒙西的二人过了几招后,夕颜明显感觉到他们二人在有意掩藏实力。 那个男子颇具笑意地抬臂,名为蒙南蒙北的持刀二人也随着主子的手骤然停下脚步,“这位小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们把绣品给您就是了。”夕颜浅浅一笑,平静说道。 “嫂嫂!”话音刚落,便听见子岚急急地唤出声来:“咱还用怕他不成。” “怕倒是不怕。”夕颜抚了抚子岚拉扯着她的手,抬目朝那男子望去:“只是不想伤及无辜,这店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喜好清静的雅士,若任那锋利光亮的刀刃肆意舞动,岂不是毁了‘梧桐绣庄’本该有的淡泊浮沉?还不如将东西捧手给他,也好免了一场无谓的冲突。” “小姐的意思是说像我这样的粗人,根本不配在这样雅致的地方动手?”那男子耸眉瞠目。 夕颜摇头一笑:“看来公子不仅容易浮躁冲动,还这样喜欢猜忌,这便是公子周遭没有能够信任之人的表现。” 那男子紧锁的浓眉微微一震,像是十分诧异,随即平静道:“不想小姐既有这出众的相貌,就连思想,都也是常人所不可比拟的。” “公子谬赞了。”夕颜欠一欠身以示礼貌,继续道:“适才那话可以看出,公子对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为了争得那一口气罢了,既然如此。那就请公子接受这两幅绣品,当做是我的一点心意。公子且命下人收起拳脚弯刀便好,免得吓着了过往的百姓人家。” 那男子听得心中畅快,哈哈大笑起来,扬手一挥,蒙东蒙西蒙南蒙北四人立马退到他的身后,只见他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来:“小姐如此通情达理,不知可否留下名姓,彼此做个朋友?” 感觉到子岚已经满是怨气与不解地匆匆往门外走去时,夕颜朝身旁的花蝶望了一眼。却依旧对他答道:“名字不过是个称呼识别的虚无,有与没有,记不记住都罢。” 花蝶已经在两人说话间将绣品送至男子的四名随从面前。待他们接了过去,又匆匆追着子岚出了门去。 “话虽如此,但若他日在街上再同小姐碰面,却不知该如何称呼怎办?”男子斜目望了望蒙东手中捧着的那两件绣品,笑意越发浓烈起来。 夕颜却也笑容不减道:“小女子姓乔。”因还不清楚对方追要自己名姓的目的。她还不能将自己是萧家人的事情说出,以免惹来什么不该有的变数,可不知为何,夕颜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那便是这男子的笑容中,有着让人战栗的冷森。仿佛他一直都识得夕颜,一直都在笑看着她有意隐瞒着身份一般。 “在下哈川合,小姐若是有事来寻的话。前往‘梧桐绣语’所在的这条街上的‘昌华客栈’便可,因刚刚来池林城中游玩,所以十天半月都还不会离去。”男子语罢,便领着四名随从一起踏出了绣庄。 曾掌柜长吁一口气迎到夕颜身旁,无奈道:“表小姐!要不您再挑上两幅?” 只夕颜的目光随着哈川合的身影不动。待出了铺子三四丈远的地方,不知从街道两旁哪里忽地闪出十余名持刀随从。跟在他的身后一起往前行去。果然没有猜错,夕颜心中渐渐踏实了下去,若只是那四个随从相伴,那男子不会如此张狂,况且既然是乌兰国的人,又怎敢只这样几人就来闹事? 望着他慢慢远去的背影,恍惚间夕颜似乎看到他笑脸回头,朝自己望来,待她眨一眨眼睛细看时,又只剩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可刚刚那一个笑容那样深刻,并不像自己看花了眼睛。这个男子到底是谁?若只是个来池林城游玩的乌兰国富家子弟便好,可若是别有它谋呢?而这谋又是针对何人何事? 依稀记得前两日时四婶还言谈中说起了都城中将近的战事,无奈而惆怅。这个男子就算是乌兰国派到北苑国做些什么的,也不应该前来这西南边的池林城中,夕颜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嫂嫂!”子岚慌张的声音中在耳畔响起。 夕颜朝她望去,她的目光也是紧紧锁在哈川合离去的方向,看来她也定是看到了那群跟随着他一起离去的十余名随从了。 “这下明白嫂嫂为何会突然改变了主意,对他如此客气了吧!”夕颜朝她笑了笑。 “他是什么人,怎会带这样多的随从,看着装扮既不同于我们,又与池林城中的人有着些差别。”子岚回过脸来,蹙眉问道。 夕颜望向一圈,大厅中的顾客虽已经又各自忙碌起自己的事情来,但仍有些许围在她们身旁,于是便朝身后的曾掌柜说道:“改日我再来吧!今儿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表小姐可不要这样说话,让您空手而归才是我的不该。”他一面作揖,一面唤了声伙计。 夕颜明白他要做什么,忙说道:“曾掌柜可不要这样,若是如此,那下次我是再不会来这里瞧了。”语罢,便把他递到面前的荷包给推阻了回去,随即携着子岚朝门外走去:“您快忙活去罢!” “表小姐!”曾掌柜在后面唤她不得,便也只能作罢。 “嫂嫂!”子岚开口道。 未待她说出要讲的话,夕颜便答道:“那人来自乌兰国,虽不知道他是不是敌人,但一定不适合做朋友。”短短一句话说完,她的回忆便又似定格在与哈川合对话时他满脸的笑容上,以及他漫步离去即将消失在视线中时的突然回头一笑,皆让夕颜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诡秘之感。 “乌兰国?”子岚重复道,却并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夕颜望了她一眼,不禁想到了裴申,这几日他都过的十分平静,也不知他如今是作何打算,对子岚、对他的责任与国家都做了怎样的取舍。 “大少奶奶!”守候在门前的萧雷萧厉几人刚刚看哈川合离去时便有着追上他的冲动,只是主子没有下令,就算他们几人再怎么替主子觉着委屈都不能轻举妄动。 夕颜盈盈一笑:“没什么事,不过是碰着个无赖莽夫,懒得同他争执些什么。” “可适才我们瞧见……”萧雷试问着。 未待他说完,夕颜便淡淡说道:“越是不知他的身份,便越是不能轻易对他怎样,况且他也并没有伤到咱们,若真是把那刀子给舞弄了起来,那咱们也自然没有一再退让的道理了,只既然能用平和的方式解决,那便少一些纷争的好,毕竟我同大少爷是来赏玩的,不想沾染上什么仇敌。” “大少奶奶说的是!”萧雷应声随着夕颜等人一起往轿子停靠的地方走去。 “萧雷!”夕颜想起些什么,将要入轿时停住脚步:“你去查探一下,这个哈川合是个什么来历。” “是!”他接令后嘱咐了萧厉几句便领着几个护卫先行离去。 “嫂嫂!回去之后我如何同母亲来说此事。”子岚不知应不应该将适才经历的那事情说出来,便来问问身旁之人的态度。 夕颜笑了笑:“这件事我同你母亲去说就好了,你不用管,过几日绣庄出了好的绣品,我与你一起再来挑选一次。” “好。”子岚如释重负笑道,小小的梨窝分外清晰。 夕颜摇头一笑,果然还是个想法单纯的丫头,只担心如何同自己的母亲解释,却丝毫看不出那男子神秘的笑意之后,是怎样的难测。 回到萧府后,两人一齐进了倚墨院,她们二人离去的时间并不长,因此夕颜猜测四婶与四叔依旧在他们院子里赏玩着。 待绕过前院,远远隔着那被横跨石桥分作两片的碧湖,便已然瞧见四婶在花素的跟随下沿着湖岸漫步,虽天色才刚刚有些暗,但棋房之中已是昏沉下来,早就给掌上了银烛,子逸与四叔仍然忘我地沉浸在棋海之中,在充满暖色光亮的房间中,颇为温馨。 夕颜视望了一圈,只没有瞧见裴申的身影,随即又往那木屋中看去,里面与棋房一样昏暗,却并没有点灯,想来他是出了去,并没有在府上了。 “母亲!”子岚孩子般朝正同花素一起观察湖边繁花锦簇景象的四婶奔去。 四婶这才抬头瞧见她们二人,笑道:“多大的姑娘了,还这样不能沉稳下来。” “不管多大都是母亲的女儿啊!”子岚仰起脸来满目的幸福灿烂。 “四婶!”夕颜笑望着她们,走到跟前来。 四婶笑问道:“怎样了?可挑着中意的绣品了?” 夕颜摇了摇头,将方才在绣庄中的事情一一说来,引得四婶久久陷入沉思,半响才开口问道:“乔丫头怎么看那人?” 第一百七十六章 往事 “表面看来是个粗蛮的富家公子,实际上绝不止如此,在同他接触的短短时间里,他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透露着他将我识出的讯息,可见,这个男子早之前便已经是知道我的。(..info好看的小说)”夕颜随四婶一起,沿着湖岸漫步起来,而子岚也已经离了她们二人,朝裴申居住的木屋走去。 “那就是来者不善了。”四婶意味久长的话语在她耳畔萦绕起来。 良久,夕颜才继续开口道:“那这群乌兰国的人,在两国战事将近之时来到这池林城中又是为何?恐怕不只是闲适的赏玩。” “在如此时候到北苑国西南边的池林城中,而非直接去都城,必定是为了什么东西前来。乔丫头你们都要小心着些,毕竟萧家自从上次两国交战资助当今皇上以来,便一直是乌兰国国主想要歼灭的对象,如此时候来到池林城中的乌兰国人,并不能排除是冲萧家而来,想当年大哥便是被乌兰国人给杀害的。”似提及到伤心之事,四婶停住了脚步,面向平静无澜的湖面,天际的最后一抹光亮也正渐渐隐去。 “大哥?”夕颜也随她一起停了下来,侧过脸朝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四婶也回醒般忽觉两人之间气氛的骤然压抑,微微笑道:“是子逸的父亲。” 夕颜这才恍然大悟,犹记得当日萧老爷子在对萧家人宣布让她来做当家人时二叔和三叔两人无意间提到了子逸父亲的死,萧老爷子当时便雷霆大发,因此夕颜即使心中好奇,也不敢多加询问,如今再次由四婶提出,她自然是要探个究竟:“那婶婶可知道当年公公到底是为何而死呢?” “是乌兰国人。(..info无弹窗广告)”提及感伤的旧事,四婶再次抑制不住的远眺天际。仿佛那里有逝去之人遥遥相望。 夕颜盯望着四婶,看来子逸的父亲定是个待人宽厚之人,否则四婶这样一个嫁入到萧家的外姓人,在提到他时也不会像失去亲人般伤痛。 她静静地随之一起凝望着远处,听四婶款款道来:“当年大哥只是去北苑国最北边的连天城审帐,却不想被乌兰国的细作刺杀。当时乌兰国因二王爷的攻打下节节败退,而先皇与吕将军正在试图说服父亲出钱出物以充军用,却不想乌兰国迅速得知了这一消息,在大哥去连天城审帐时将他杀害,白发人送黑发人。大哥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又是长子,悲痛之心可想而知。也正是因为大哥的死,父亲再没有半分的犹豫,毅然出钱物充当军用,毫不畏惧乌兰国以杀死萧家长子一事的威胁。” 夕颜侧脸相望,甚至能瞧见四婶眼中盈满了泪水。因此也顿觉十分心酸,她小声细问:“想来公公在萧家,也定是个十分宽厚的人了,否则四婶在提及他时也不会如此感怀心伤。” 四婶抬手试了试已经悬垂不住掉落下来的泪水,摇头轻笑道:“是因为大哥对我与天磊好,我们并不是不懂得回报之人。天磊生性便是十分的软弱。在上又有二哥三哥的能力相挡,因此虽为最小的儿子,却并不十分得父亲的疼爱。萧家的那些个亲朋与下人们趋炎附势的程度,想来乔丫头你也是见识过一二的,我与天磊有时过得连那些上等的下人都不如,因父亲觉得天磊没有天赋而从不让他过问铺子上的事情。只有大哥经常来瞧我们,给天磊一次又一次锻炼的机会。后来也是因为大哥的劝说,父亲终于答应让天磊掌管一间小铺子。(..info无弹窗广告)天磊资质确实不如他的那些哥哥,但他的善良仁厚是他的二哥与三哥所不能比的,自从在大哥去世后,父亲也渐渐看出二哥与三哥对于萧家铺子的野心,看出天磊的孝顺忠心,因此才对我们一家人好起来。” “原来是这样。”夕颜轻声感慨,看来无论如今怎样风云的人,都必是要经历些恍然大悟才会慢慢看清身旁之人的本心,即使那人是自己的亲身儿子。至于四婶,夕颜也能够明白她一直以来的苦楚,她本是个十分聪慧且有心的女子,却因丈夫得不到父亲的疼爱才一直忍辱负重,以致到了今日,她已然形成了这样静默的性格,从不与人争,从不越距过问,却事事在她心中如同明镜般清晰可见。 “公公是如何被乌兰国人刺杀的呢?”思及子逸父亲之死,疑惑又再次涌入脑海。 四婶细细回忆,回道:“曾经与父亲聊到过此事,好像是因为一个女子。” “女子?”夕颜惊愕不已。 “是的。”四婶蹙眉凝目:“你知道大嫂为何一直以来都与你争锋相对吗?众所周知的,灵薇郡主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但更多的缘故,是曾经大哥对他们夫妻二人之间感情的改变。所以大嫂才固执地不希望你夺去子逸的爱,不希望她的亲身儿子也舍了她而去。” 从彼此的相熟,直到与大夫人关系的渐渐缓和,夕颜就已经能够看出,大夫人对她,并不全是像旁人以为的那样未能娶得郡主为儿媳的原因,而是她做为一个独身母亲,对儿子的不舍,这是人之常情。只是没有想到,这大夫人之所以有这样的情绪,竟是因为丈夫的移情别恋。 “想来也怨不得大哥,当然更是怨不得大嫂,当年他们二人是媒妁之言成的婚,彼此没有什么真切的感情是可以想象的,大哥在连天城中遇到了喜欢的女子,那并不是他的过错。”四婶无奈摇头,感慨情长苦短的人生百态。 “原来如此,难怪婆婆当初那样为难我,爷爷都一而再地随她。”夕颜恍然。 四婶笑道:“自大哥死后,她待谁都是如此,在你嫁进来后她更为变本加厉了,因怕她太为难你,父亲已经是较曾经给了她些许严厉之色了。” 夕颜笑了笑,随即像想到些什么,神色惊讶问道:“既然公公找到了喜欢的女子,又为何会突然客死他乡?莫不是那个女子就是你刚刚口中所说的细作?” 四婶朝四处往了一眼,定睛沉重地点了点头,低下声音来:“那个女子并不喜欢大哥,可大哥还是一味地沉迷在对她的痴恋之中,一再推迟回都城的日期,而后不久,便传来了大哥死于房中的消息,而临死前手中还攥着那女子的画像。” 情到底是个怎样奇妙的东西,竟舍了自己的性命也不肯舍了它,而人又到底有多深的执着,面对一个对自己提不起半分情意的女子,至死不依不挠,难以瞑目。 夕颜感慨之时,听到四婶的声音比适才还要低了些:“父亲曾与我话谈之时,将当年他知道的事情皆告诉了我。那个女子名为哈恺婕,是乌兰国中名门望族人家的女儿,因其家世世代代为乌兰氏族效力,因此她甘愿放弃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生活而当了细作,父亲说,他曾经派人去打听过,那个女子生来聪慧,但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却在两国交战探入我北苑国军营中时碰到了当年的二皇子,原来两人早就相识并相恋,只因先皇的阻挠而未能在一起,两人时隔数年后在营中相见,彼此一直都没有将对方忘却,哈恺婕当时两难抉择,最后杀了二皇子并自尽相随。” 听到这传说般的离奇故事,夕颜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只记得四婶简单地告诉过她当初是怎样击败乌兰国的,却不想这皇家中有这些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日我告诉你这些时并未全数倾诉,并不是对你不够信任,只这件事情只有我与父亲两人知道。如今既然说到了这里,便讲来于你听,是想要你仔细白日里碰面的那个哈川合,所以这只属于你我的秘密,切不可再同另一个人说。”四婶说着,目光却瞧向棋房之中的二人。 夕颜明白,她指的是子逸,如今的爷爷是十分信任这个心思缜密的四婶了,否则也不会有什么事情或处境都找她来商议,而在整个萧家中,四婶在旁人眼里看来又远远不如二婶与三婶风光,而四叔现在虽最得爷爷喜爱,却也没有被委以什么重任,想来爷爷是知道四叔与四婶不与人争的品性,这样在别人面前表现地不冷不热,也是不希望他们一家三口因为旁人的嫉妒而引来什么相对之势。 “明白了!婶婶!”夕颜坚定地点点头,如今的四婶待她,就像是爷爷待四婶一般信任。 四婶勾唇一笑:“真的是明白了吗?” 夕颜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却心中奇怪她为何反复掂问。 “看来你真是只明白了其中一个方面。”四婶笑道:“你只明白我让你保守这个秘密,却没有醒悟过来我告诉你这些的直接目的是什么。” “直接目的?”夕颜回顾着她适才的那些话语,脑海似波浪轻涌,顿时惊愕地重新望向她,只见四婶这才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肯定她如今心中的猜测。 第一百七十七章 茫乱(上) 哈恺婕?哈川合?原来四婶告诉她这些是要她小心那个哈川合会做出当年与哈恺婕一样刺杀子逸父亲的事情来,而白日里这个对自己的名姓直言不讳毫无顾忌的哈川合,同当年那个冷血细作哈恺婕,同为哈家人,他们两人之间又是有着怎样的关系? 夕颜冥思不解,只听四婶在一旁依旧叮咛道:“所以你适才说到这个名字时,我便是心头一震,哈家是乌兰国的名门望族,想来这个哈川合此次来池林城,定是不简单。” “母亲!”许是在那木屋中寻不到裴申,子岚又匆匆朝两人奔来。 四婶连忙换做一副笑脸同夕颜转了话题道:“也不知天磊安排的是何时,我早就想去那有名的枫山上瞧瞧了。” 夕颜望着子岚的渐渐靠近,心中却另是一番滋味,就像常人所说的那样,知道的多便想的多,顾虑的多,自然会觉得心中沉重。裴申的真实身份如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方才看四婶对乌兰国特别是对乌兰国遣派到北苑国来的细作十分敏感与痛恨,便已经使得夕颜替子岚与裴申二人的未来萌生出一丝忧愁来,更何况在不久的将来,子岚要面对的,要远远比自己想象的多得多。看如今两人惺惺相惜,谁又知这同携的幸福路途,他们能执手走多远呢? “嫂嫂可知道裴大哥去了哪儿?”子岚一停到跟前便向她殷切问道。 夕颜掩嘴朝四婶一笑:“瞧这丫头,是急昏了头吧!我不也是刚刚同你一齐踏进这院门一齐到了你母亲跟前吗?怎找不到你的裴大哥,追问起我来了。” 子岚面颊一红,悔起了方才的讨问,又没有了可回到的话儿,便只带着春儿垂着脑袋往倚墨院门外走去。 夕颜无奈一笑,目光回转。正落在四婶面容上,此时的四婶竟没有一丝旁意,只静默地笑望着自己的女儿,似乎对女儿能有裴申相伴十分的满意,可越是如此越增加了夕颜的忧虑,如今四婶这样喜爱裴申,倘若有一日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定会失望透顶,到时恐怕裴申有心悔过也难以得到四婶一家人的接受,毕竟她与四叔萧天磊最尊敬的大哥。(..info)是被同为乌兰国细作的哈恺婕给杀害的,仇恨总是那样无法轻易抹去。 “走吧!去瞧瞧那叔侄二人怎还痴迷在棋对之中,都不知道我们这边的大少奶奶因得到了棘手的讯息而正一筹莫展。”四婶对夕颜笑了笑。便起步朝棋房走去。 夕颜这才回醒,原来自己适才的呆然心虑都被四婶尽收眼底,好在她虽能识出人心,却无法知道旁人在想些什么,她只当夕颜的出神是因为哈川合的事情。 “大少奶奶!”刚随着四婶走出两步。便有萧雷携着几个萧家护卫阻住夕颜的去路。 “好了,想来你也定是派人去打探,该是探到消息的时候了,乔丫头你仔细处理着,切记要同子逸提防着些,你四叔与子岚这边有我好生注意着呢。小心驶得万年舟,要是没什么便好,真有些个突如其来了。咱们提前也有所防备。”四婶在夕颜耳旁低声说道。 夕颜点头应道:“知道了婶婶!” 四婶这才舒心一笑,往棋房寻萧天磊与萧子逸去了。 “都探到些什么,如实说来就是了。”夕颜将萧雷引到湖畔旁,其余几名护卫立于原地守候。 萧雷半垂着脑袋,沉下声来道:“这个哈川合在乌兰国是怎样的身份虽无从得知。但从昌华客栈掌柜那里得来的消息可以看出,他们应该是以药商的名义来池林城中采买药材的。” “药商?”夕颜疑问道:“何以见得?” 萧雷回道:“听掌柜的说。他们在客栈包下了二楼上大半的客房,并购进了许多的白鼠与药材,每日在屋子中不知捣鼓些什么,每日都有亡鼠扔出。具懂得些医术的人猜测,他们应该是将购得的药材制成药丸,而白鼠,则用作实验制成的药丸是否有效。” “用白鼠试药?这是什么新奇的法子?”夕颜追问道。 萧雷细细解释:“据说这是一种从西方他国传来的方法,为了试探药是否达到了效果,通常有试药这样一个环节,只人命可贵,不可能用人来试药,而且人试药短期内并不会有太大的效果,因此他们想出了用白鼠来代替,据说是从众多法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是吗?”夕颜的声音低了下去,心中却似浪涛澎湃,用白鼠试药?不正是合自己的需要吗?自叶慕将子逸如今正服用“牵云湮”维系正常生活的猜测告诉她后,她便一直在寻找能够代替试药的牲畜,如今既然得知白鼠有此用途,她自然是欣慰不已,想来子逸如今每日服的汤药中到底有没有烈药很快就可以真相大白,而一旦如叶慕告诉自己的那样,夕颜便也有了质问子逸隐瞒并独自承受起一切的证据,好让他无从面对自己的满腹伤痛与心酸,好亲口问一问他,那些不舍不弃的誓言,都是他的谎言吗?倘若一切一切都是真的,那她也希能想同他一起面对与承担起所有来。 “明儿派几个人去小心盯着那个哈川合,及时向我汇报他每日的动向。”夕颜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明天去街市上给我买两只白鼠回来,切不可同别人提及此事,明白吗?” 萧雷有一瞬的疑虑,却也只是一刹那而已,因自从做了萧家护卫以来,“从不过问主子的私事,从不质问主子的吩咐。”便是他们行事的准则之一,因此毅然答道:“是!” 待萧雷离了去,天边已然昏沉的看不清一抹稀云,只湖面上水动的波光,时而闪耀进眼中,又兀得漠了下去。哈川合,如四婶所说的那样,定是来者不善的了,否则夕颜也不会在与他对峙之时总心中若隐若现出不安来。既然乌兰国一而再地派遣细作刺入北苑国中,那么看来战事是一触即发了。 虽然语彤在给自己的信中并没有提到都城战事迫近的消息,但夕颜能够感受到,那是战争前夕的短暂宁静,两国交战已是无法逆转的趋势了。然而一旦兵戎相见,夕颜最最担心的,还是她唯一的弟弟,乔若辰,因他正处在战争前线,又是个无名小兵,即使战死沙场恐怕也无人顾及。想到这里,夕颜就心中慌乱起来,她已经不懂父亲这样做究竟是为何了,如此兵荒马乱的时候,居然还不遣人去把若辰召回家中与亲人呆在一起,即使是要惩罚要锻炼他,也应该适可而止了,但夕颜父亲的执拗却是比她还要强上数倍的。 如今想要了解前线是怎样的剑拔弩张之势,夕颜能够想到给予她帮助的,便只有一个人了,不喜拖延的性子牵引着她直直往卧房中走去。 “颜儿!”子逸的声音柔柔飘进耳中。 夕颜回头望去,是子逸已经与四叔止了那奋战棋海,正站在院中朝她唤来。浅浅的笑意让她看得心疼,那是自己的丈夫,却为了不想她心中痛苦而独自将病情隐瞒,甚至为了像正常人一样伴随她而服用烈药缩短寿命,陪着她一起,来这池林城中强颜欢笑地看她深爱的风景。此般情深,在这人心难测的世上、波澜曲折的一生中,又能得到几回? “傻瓜!若你去了,我还有什么可以依靠,又有谁,能像你一样,任我哭闹却耐心相随,至死不渝。”夕颜心中感念万千,盈盈盯望着那个如同随时会被清风舞去般消瘦的男子。 “怎么了?遇见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怎是这副苦愁的面容?”不知不觉中,子逸已经走到她的跟前,却因她此时莫名的低落而隐去了唇边的笑容,连连追问起来。 夕颜忙挤出笑容道:“没什么,只是越看你越觉得自己幸福,此刻能够真真切切瞧见你,瞧见你眼中的我而幸福。” 子逸这才舒缓一笑,轻抚了抚她墨缎般的青丝:“只要你幸福,我就别无他求了。”语罢,却只默默同她一起静立在那里,迟迟未再言语一句。 夕颜看着他的目光一直都没有挪开过,她能清晰感受到子逸强抑的苦楚,良久,才笑道:“瞧瞧咱们俩,都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快些进到屋子离去吧,这儿的天儿夜里十分的湿潮。” “大少爷!水给您准备好了。”花素悄然走到两人身旁。 夕颜疑道:“不先用膳吗?怎这个时候沐浴?” 子逸呵呵笑道:“适才同四叔聚精会神地切磋棋艺,出了不少细汗,想先沐浴一番去去疲惫。” “也好!”夕颜应道,便原地望着子逸进了浴房,待他一将房门关上,就匆匆往卧房走去。 推开房门,直直快步到书架前,这书架的下端是一个个用小锁紧合的柜子,她从妆台盒中取出钥匙来,将柜门打开,房中虽未点灯,但一将柜门敞开便能瞧见里面莹莹闪着墨绿色的晕光,夕颜取出这玉箫,若辰的事情需要寂鹰的打探,但她对这个朋友,更多的,是满心质疑。 第一百七十八章 茫乱(下) 夕颜拿着这个玉箫欲朝外走去,她得寻个人少的地方,怕这箫声回响在倚墨院中被子逸听到。因子逸曾不止一次地说过,并不希望看到她再为萧家或者一些无谓的事情操劳,如今箫声一响,子逸定能猜到她又是召唤寂鹰前来,未免他多顾,夕颜心念,还是悄声些好,尤其是在如今子逸忍住病痛勉强陪她游赏池林之景时,更是不能再多给他添得一丝忧虑。 在回身的一瞬,目光倏地落在了窗前的那株牡丹花上,那牡丹被子逸修剪照顾的毫无旁枝,姿态秀挺,饱满的花苞已经由初来时的顶尖一抹红晕散成了通身的滑柔殷然,虽是生长的如此之好,却依旧没有尽然开放,使得夕颜不免有些失落,眼帘轻垂间,一片娇红欲滴的花瓣正安静地窝在光镜明亮的桌面上,夕颜心中疑惑,走到近处,拾起那花瓣细细瞧去,颜色光艳,并无干涩的迹象,想来是刚落不久了,这花儿还未开放,怎自己个儿地默默掉起瓣儿来了? 正感慨锦花落幕时,夕颜兀得醒然,莫不是这花儿要像十年以来一样,在长到极盛之时未开便落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伸手去触了触那看似充满生机的花苞,只轻轻一碰,便又是两片花瓣滑下,仿佛夕颜心间的两颗沉石般,重重跌落,一种莫名的心慌油然而生,仿佛这是一种不祥的预兆,仿佛要离开自己的,不只只是这满载着希冀的牡丹花。 夕颜快步走出卧房,行到浴房门前,隔着高大的垂地红木门与屋子里面遮挡的六扇折叠屏风,她隐隐约约能够听到里面水花溅起的声音,这才舒了口气,只要子逸还真真切切的在她身旁。她便觉得心中踏实了许多。 出了倚墨院,夕颜环顾四周,因心中依旧牵挂着子逸,她不想出这园子,于是便朝园中的其他院子瞧去,四叔四婶们的落蔷院自然是去不得的,其余便只有两个院子了,一个是留给其他叔婶们前来游玩时入住的院子,一个是萧老爷子的院落。思量一番,夕颜决定去萧老爷子的院中。那里的摆设都有萧老爷子自己的规矩,因此平日里除了定时去打扫的下人,是不会有什么人出入的。这也更能免于夕颜同寂鹰交谈时被他人撞见而无从解释。 萧老爷子喜欢清静,因此他的院落在这个园子的最北边,夕颜是一路上躲闪着过往的下人朝那里而去的,待到了门前,因已是夜晚。夕颜便纵身跃进了院中。 里面同倚墨院的景致相差不大,也多是书卷气息浓厚的山池交错之景,夕颜参观一番,停在了一棵苍杆虬枝的柏树旁,伸臂举起手中的玉箫,一曲悠扬低回的箫声潜流而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虽不似笛音般清脆,却更是一番荡人心魄的绝妙。 曲罢,夕颜将玉箫收回紧握在手中。寂鹰曾说过,箫声一响,不出一刻钟,他便会立马出现。于是,她独自在院中闲荡起来。好等待着寂鹰的到来。 夕颜转身环顾,这才发现自己适才所倚的那棵柏树。正是在这院子的正屋门前,枝叶如冠,遮天蔽月,稀薄的月影斑斓而下,透出星星点点的光亮,如同衣服上的暗纹花样,她抬头朝台阶上紧闭的六扇朱红垂门望去,里面漆黑一片,月光倾入其中,隐隐约约,透着些许的神秘,夕颜忍不住提裙拾阶而上,立于门前,却犹豫不前,毕竟这里是萧老爷子在池林城萧府中的住处,就如四叔说的那样,屋子里的陈列与摆设皆是依着萧老爷子习性,且都是他亲自去摆置的,因此即使是平日紧里面打扫的下人,也只会遣派一些在萧家伺候多年的衷心之人,怕是哪些个好奇的丫鬟奴仆轻易去动里边儿的东西。 夕颜也觉着自己这冲动会有些造次,便转身欲下了台阶静候寂鹰,可无形之中,仿佛有着一种强大的吸引力,使得她再次回过头来,心念只进去一会子,瞧瞧是怎么个地方,不动任何东西就是了。 情不自禁地,她缓缓推开了们,吱呀的木门声,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显得异常清晰尖锐,夕颜迈入其中,这厅堂竟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只有些几案与椅子的待客之处,竟是一个偌大的书房,高大的书架直抵房梁,上面整齐摆满了一本本装订起来的册子,正对着房门的,是一张楠木流云雕鹤长桌,上面笔墨纸砚齐全,月光随着被敞开的房门一倾而入,夕颜伫立在门槛内的身影一直拉长到那书桌前,她轻声走到桌旁,桌面上一尘不染,仿佛这里并不是个久无人居的空闲之处。 在房中瞧上一圈,夕颜的目光落在了架子中装订整齐的黄皮儿书上,她拾出一本来,借着月光望去,封面上写着:“钱庄六十五年长兴城萧鹏记”。看到“萧鹏”这个名字,夕颜心中不免一惊,她翻开来看,里面竟是密密麻麻整齐详细地记录着萧家钱庄在诞生的第六十五年中的每一笔账目。夕颜又随意抽出几本来瞧,皆是萧家铺子中的某个行业在某一年中的所有具体账目。 她有些错愕地将这些账本重新归于原位,心中却是万分不解,为何萧家从建立基业以来各个城中的各个铺子的每年账目,都在这池林城的萧府之中,整个萧家的核心应该是在长兴城才对,而这些珍贵的账本也自然而然应该储藏在长兴城中的萧府。夕颜又重新望了一圈这宽敞的房间,两边的高大书架相对而立,皆被摆得满满当当,这样大的数量,应该是所有的账本都在其中了。 莫不是萧老爷子将来要把萧家的核心地点转移到池林城中来?夕颜脑中顿现出这一猜测,如果真是如此,池林城中的萧家铺子就将要变成全国萧家产业的核心了,那萧老爷子如今让四叔来掌柜池林城中的铺子并不是对他不器重,而是一直在委以重任。看来萧老爷子并非一直面对着皇家与乌兰国的逼迫而被动无助,他实际上已经在规划着萧家的未来与萧家的退路,既然这萧家铺子的所有账本都在池林城中的萧府,那四叔萧天磊对于萧老爷子的谋划也定是已然知晓了的。 冥思中,窗外忽闪而过一道身影,如同疾风飞驰般又蓦地消失不见。夕颜猜测是寂鹰来了,便连忙快步走出这屋子,将房门紧闭,虽然寂鹰是她的朋友,可自从从珠珠口中知道了他曾将珠珠从火海中救出的事情,她便再不敢给他一百分的信任了,即使自己再怎么欣赏他如风般不羁的性子,但风毕竟是风,他的方向永远都是不定的,因此,这摆满了萧家机密的屋子,她是断然不会引他进来的。 夕颜朝院中望去,一面缓步走下台阶一面轻声说道:“出来吧!这个院中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更别说这黑着的天儿了。” 鬓旁的青丝忽而飘起,又骤然落垂,只如此一瞬,寂鹰便已经移到她的身旁,笑道:“宅子大就是好,想寻得个这样清净无忧的地方,随处挑上一个便可。如今好了,赶明儿我没了住的地方,就到这个院子里来歇息。” “切不可!”夕颜有些慌了,随即淡淡道:“这院子虽然没有人住,但隔三差五的会有下人前来打扫,屋子里的摆设他们是绝不敢去动的,若是哪里走了样子,回头等着院子的主人住了进来就会给识出来的,你不要给我再添这样一道子麻烦了。” “这话讲的,好像我平日里就只会给你添麻烦一样,既然如此,你就把那手里边儿握的玉箫好生收拾起来,又取出来唤我给你添什么乱呢!”寂鹰似乎有些怒了。 夕颜也有些懊悔方才的话,但细细一想,寂鹰并不是那样计较言语差池之人,于是笑道:“你是不是许久没个人说话儿,所以一见着我就想同我吵嚷呀?” 寂鹰被她识破,这才朗声笑了出来:“跟你聊天是挺不用多费脑子,但跟你开玩笑却也并不容易,你这样聪明,就显得我无趣了。” 听他如此放肆一笑,夕颜忙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小声一些,寂鹰这才望了四面一圈,悄声随她走到角落去。 夕颜摇了摇头:“近来可好?” 听到这话,寂鹰又笑了:“才几日不见,怎问得这样凄凉?我日日在池林城中吃吃玩玩,你说我过得好不好。” 夕颜凝眉问道:“你都不去自己的居处,不回到大草原去了吗?” 寂鹰笑容一紧,回道:“不是因为这玉箫在池林城中嘛!你一呼唤,我好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况且我在池林城中皆是隐去了那对翅膀示人,这里的百姓不会被吓着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夕颜眉头拧的更紧,她是想问他如此呆在池林城中,是不是与裴申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却是始终都开不了口。良久,才再次开口道:“我需要你的帮忙,你能否助我?” 第一百七十九章 忠诚 寂鹰爽快道:“你用箫声引我出来不就是需要的帮助吗?怎到了正事的时候又这样客套起来。” “因这个忙需要你重回到大草原一趟。不过于你来说,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的事情,只你如今日日在池林城之中,怕是有自己的事情而脱不开身。”夕颜慢里斯条地说着。 至最后一字落音,寂鹰已由最初的满面笑容变得锁眉肃望,半响,才反问道:“为何我觉着你话中有话?” “是吗?”夕颜轻轻一笑:“我果然不是能够冷静面对朋友的欺瞒,竟说话间情绪尽现。” “大少奶奶!”寂鹰郑重唤道:“寂某认定了你作朋友,那便是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 “那萧家呢?我能够看出,虽然你与萧家从未有过交集,但却对萧家人有着莫名的排斥,当初你救了我后并不赞成我重回萧家便是最好的证明。”夕颜也定睛望向他。 出乎意料的,寂鹰沉默不语起来。 见他忽而哑声,夕颜也不忍咄咄相逼,只轻转身子,面向空旷静谧的院子,朝他淡淡问道:“你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寂鹰顿时朝她一望,凝目不动,满眼的诧异。 “珠珠虽然只是个孩子,但毕竟你被她瞧见了半人半鹰的模样。”夕颜感觉到他目光,这才回过身来看向他。 而此时的寂鹰却依旧是只字不语。夕颜明白,他并不是没有话说,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如何应答。 “你认识裴申吗?当时是他召唤你去救的珠珠吧?”沉默片刻后,夕颜继续问道。 寂鹰有些晃动的目光终于迎上了她的视望,却也只是一瞬,又兀得垂了下去,似在极力挣扎。最终轻吐了一口气道:“还记得我曾经给你讲过的关于我的经历吗?我的父母皆是乌兰氏族人,而自族中之人因我这半鹰半人的模样逼迫父母将我逐出乌兰族后,我便流浪在乌兰国与北苑国之间的草原地带。可你无法体会的是,我们乌兰氏族人生来的一种对族群的归心与忠诚,裴申是乌兰氏的人,而我如今的地位远远不及他,因此他若是召我相助,我也定会义不容辞。” “裴申也姓乌兰?”夕颜惊诧不已,她原以为裴申本是个乌兰国的普通臣子,却不想竟是与乌兰国国主有着血缘关系。乌兰国中这些贵族子弟们的为国精神不得不让夕颜真心佩服,当年的哈恺婕与如今的裴申,皆是如此大义凌然。 想到曾经之事。夕颜问道:“你与裴申是何时认识的?” “是那次我将你从萧家带走,自你决心重回萧府走后,他便寻到我的住处去了。”寂鹰目光诚然,振振有词。 夕颜回顾着,自己那日是骑着俊铃回的萧府。那就是裴申从未与俊铃有过什么接触,可又是为何,裴申竟能在俊铃极尽疯狂的奔跑时将他制服得乖巧下来?她望了望眼前的寂鹰,此情此景,他也并不像是在说谎,兴许身为常年骑马的乌兰族人的裴申。原本就是个驯马的高手,因此制服俊铃自然而然十分轻易。 不管怎样,夕颜还是愿意去相信寂鹰的。至少他的有一句话让她深信不已,那便是:“寂某认定了你作朋友,那便是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可虽是如此,寂鹰曾被赶出了乌兰族,却依旧愿意将自己的一颗忠心付出。这样的他,对于被乌兰国视为敌愁的萧家来说。太过危险。 “大少奶奶!”寂鹰忽地半跪在地上。 夕颜大惊,连忙将他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这种事情可不符合你的为人作风,如此样子,倒显得我不该暗中怀疑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是萧家的大少奶奶!可你更是寂某的朋友,第一个能让寂某有意愿敞开心扉畅谈的朋友,因此即使你是萧家人,我也依旧愿意助你解决难题。可毕竟萧家对于乌兰国来说,是曾经至使其战场上耻辱败退的敌人,我的根永远都扎在乌兰国国土之上,但凡有能为国效力的地方,我便会义不容辞,寂某生来除了父母,便只跪过你了,这一跪是寂某怕有一日必须从两者之中做个选择,怕将来你知道了一切想要怒斥我却再也唤不来我。”寂鹰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却字字如针刺般扎在夕颜心头。 她无奈摇头:“两国的冤仇中夹杂着萧家这样一个只是世代经商的家族,本就不是爷爷想要看到的,如今你我面对的现实,又非二人之力所能逆转,至于我们之间的友情,随缘吧,这就如同感情一般,怨不得,恨不得,悔不得。” 寂鹰满眼酸楚地望着她,只听夕颜宛然一笑道:“两国交战之后你作何打算?纵是你有再大的忠心,乌兰氏族恐怕依旧容不得你。” 说话间,寂鹰的眼神忽而变得闪烁,随即又平静了下去,喃喃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也过不得那拘束的生活,倒不如日日居于自己树上的木屋中。” “说的也是。”夕颜笑道:“你可想过找个妻子同普通人一样,养家糊口幸福度日?” “哪个女子敢嫁给我这样的人?”寂鹰呵呵一笑,似乎并未将夕颜的此话放在心上。 又是一段沉默浅出,虽然两人已经将彼此藏于心中的怀疑与解释讲出,但夕颜总觉得两人之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什么。 “你之前说要拜托我去草原何事?”寂鹰突然开口了,伴着夜渐渐深去的湿风吹入耳中。 夕颜这才想起寻他来的目的,目色严肃道:“我想让你帮我去北苑国驻扎在边境上的军营中探寻一个人的情况。” “谁?”寂鹰问道。 夕颜压低声音:“我的亲弟弟,乔若辰。” 寂鹰倏地抬眼望向她,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听她说道:“我想知道他如今可好,生活的如何,你只远远地瞧着他就行,并不用与他交谈些什么。希望他回来那是不太可能的了,既然如此,便不能让他太记挂家人,更不能让他知道我悄悄地让你去视望他,否则他满腔的委屈与思乡之情,定是会抑制不住的涌出,这样只会让他在战场上无法集中精力,也只会更让我放心不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好了,我定会将他所过的生活详详细细地给你带来。”寂鹰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夕颜忍住泪,朝他感激一笑。却也正是这侧脸的一瞬,感觉到远处屋顶上一处闪亮而过,待细细望去时便已能在月光的映照下清晰地感受到危险的逼近,那危险似并不是朝自己冲来,而是针对自己的身旁之人。 果然在她望向远处的刹那,细而尖锐的呼啸声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驰来,她本能地将寂鹰推开,推开的一瞬,自己也因那力度而朝后仰倒在地,寂鹰直到被她推到才意识到有人在暗算他,顿时瞠目怒然,一对大翅忽而呈现出来,赫然张开,足足有他们身旁的半个柏树高。 夕颜回头望向那暗器,竟是青龙剑,难道是昭轩?她蹙眉朝远处的房顶上望去,一个身着月白衣袍的男子,正岿然不动,虽远远隔着,夕颜依旧能够感受到,他也正在望着她,难道昭轩以为寂鹰要伤害她吗?或者说,昭轩并不希望她与寂鹰接触,否则他为何会对寂鹰有如此大的敌意? 夕颜看向寂鹰,见他这样蓄势待发的样子,怕他的冲动会惊扰了萧家的其余人,便忙拉住他说道:“可不要在萧家闹出事来,你先去吧!我寻那人去。”说着,她将深深插入到柏树中的青龙剑拔出,在寂鹰冲向昭轩之前便纵身跃上屋顶,并不忘回头朝他轻轻点头。寂鹰明白她是在对乔若辰一事向他致谢,于是只能作罢,转身朝另一端飞去。 夕颜目不转睛地朝昭轩立于的地方奔去,却在将到之时见他转身离去,像是在有意躲着她,可越是如此,她逼迫的越紧,直到昭轩也慢下了脚步来,停在一处院墙之外,夕颜停步在他身后,举目环望,不知不觉中已经追随他一起出了萧府,所站之处,正是萧府最外面的一道院墙。 “为何要偷袭寂鹰?”夕颜直截了当问道。 昭轩转过身来,言辞恳切道:“你可知他是乌兰国的人?” 眉目低垂,似不想正视他又似为寂鹰开脱道:“刚刚知道。可他是迫不得已的,他有自己的原则与对氏族的忠诚。” “他迫不得已不假,可他还是在你们之间的友谊中掺杂了不义。”昭轩一字一顿,并不像玩笑话或者刻意挑拨。 夕颜感觉他话中别有他意,追问道:“有何不义?他从未针对过我。” 听到此话,昭轩竟讥笑出声,道:“从未针对过你?他当初将你掳出萧府便是另有所谋,没想到的是,你们二人却成了朋友,虽不知他如今到底是怎样作想,但同他接近,于你,于萧家,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第一百八十章 自有定数 “怎会!”夕颜脑海中呈现的,皆是方才寂鹰单膝跪下自责的场景,信任已经慢慢生根,她不想自己再有半分犹豫,于是力争道:“在掳我出萧家之前,他都从未同裴申接触过,裴申是在我骑马回萧府后才在草原上寻他而去的。.info[]” “他是这样对你讲的吗?”昭轩冷然一笑:“他果然并未对你坦诚一切。” 夕颜是想再为寂鹰争辩的,可一腔的反驳之气却没了有力的话语而出,于是只满是幽怨地望着眼前之人。 “你不要那样看我,我明白你的感受,你原本就是个聪明的女子,这前因后果你应该能够想得明白的,只是你心中对寂鹰的相惜之情占去了你往常待事的理智。你相信我,那日在草原上,你离开寂鹰后,并没有任何人来找过他。”昭轩终无奈叹气。 夕颜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语渐渐柔了下来,往事如潮般奔涌,良久,才轻声问道:“那日,你一直跟随着我们到草原上,是吗?你一直都没有离开,是吗?你一直在远远的地方,看见了我面对茫茫草原面对诸多委屈默默流泪,是吗?” 昭轩微微侧过脸道:“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夕颜微微一笑,眼中却已经溢出了泪来,她摇头道:“是啊!那不堪的回忆不提也罢。子逸待我甚好,我应该珍惜才是。”说到这里,她的眼前似浮现出子逸温柔的笑容和轻轻勾起的唇角。 昭轩转过头来,却并未多说些什么,只叮咛道:“总之,若你还信我,就多提防着些那个寂鹰。” 夕颜默默点头,眉目低垂,思绪翩飞。 “保重。”沉沉的两个字掷地有声。随即便是衣袍被风吹得缱绻起伏的声音,又忽得寂静了下来。(..info) 她猛然抬头,这才发现,昭轩早已没了踪影,眼神顿时滞然,口中喃喃轻语,仿佛那人还在般,呼一声:“多谢。” “大少奶奶!”一声急切的呼唤叫醒了夕颜,她细细去辨识,只听院墙内此起彼伏的声音回荡开来。尽是些寻她的呼喊。 这个花素,怎寻她闹得这样人尽皆知?带着些许疑惑,夕颜纵身跃到了墙内。一落地便急急朝倚墨院走去,想快些止了这喧闹声,刚迈出几步便有一个下人将她识了出来,慌慌张张地说道:“大少奶奶!您的倚墨院怕是出了什么事情,现在四老爷与大伙都在院子里呢!四老爷吩咐我们四处寻您。您快些去瞧瞧吧!” “出了什么事情?”夕颜反问着,却顾不得多想,便奔向了自己的院子。 过了石桥,一眼看见花素正踱步在卧房门前,她一踏上台阶,花素便迎了上来。声音中竟带着些哭腔:“大少奶奶!大少爷他晕倒在了浴房中,适才我因觉着大少爷在浴房中呆的时间太久,便敲门去问。听不见里边有回声,便差了两个下人进去瞧瞧,接过就发现大少爷已经晕倒在了浴桶中。” “什么?”夕颜惊愕地瞪大双眼,刚刚在回院子的路上,她猜测了许多可能发生的下人们口中的大事。却偏偏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子逸怎会突然晕厥过去?莫不是那烈药已经摧残的他身子承受不住?这又是何征兆呢? 按耐不住内心的躁动。夕颜欲冲进卧房中去看看,却被花素拦了下来:“大少奶奶!您先去小厅中等候一会儿吧!四老爷他们都在那儿呢!郎中正在给大少爷诊治,现在还不能进去。” “快!花素!”提到郎中,夕颜不得不要去求那位在池林城中定下不给他人把脉这一规矩的人了,“快遣人去请叶郎中来,就说是我有事相求。” “您别着急。”花素一面将夕颜往中间的小厅中引一面说道:“叶郎中是不会来的,这个给大少爷诊治的郎中正是叶郎中的药童,叶郎中说了,信他的便是。” 听到此话,夕颜才轻轻舒了口气,她回头朝紧闭着们的卧房望去,那个药童定又是叶慕乔装的了,但愿他如今的诊治能给子逸带来一线生机。 将要踏到小厅中时,身后的开门声吱呀响起,夕颜又喜又怕地猛然回头,见药童模样的叶慕正将擦拭完手的毛巾递给守候在房门前的下人,抬头间,他也瞧见了夕颜,于是抱拳道:“大少奶奶!” “小哥儿不必多礼。大少爷如今怎么样了?”夕颜忙行到他跟前。 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萧天磊、四婶、萧子岚以及在厅中陪着他们的春儿和花蝶,纷纷踏了出房门,皆朝叶慕而来。 一到跟前,四婶便抚了抚夕颜的肩膀朝叶慕问道:“您只管照实得说,我们只想知道逸儿现在到底身体如何。” 叶慕抱拳一笑,朝几人回道:“四老爷、夫人、大少奶奶!您们只管放宽了心,大少爷并无大碍,也绝非您们所想的那样旧毒复发,只不过是在浴桶中蒸的时间太久,身子一时承受不了,便晕了过去。” “当真如此?”夕颜满腹的疑问。 叶慕笑道:“大少奶奶应该听叶郎中提起过,在下的医术较街上的那些江湖术士要强上许多,就算是叶郎中来诊治,也一样是这个结果,因大少爷本就没有什么事情。” 萧天磊这才释然笑道:“无事就好!无事就好!父亲放心让逸儿到我这里游玩,我可不能让这孩子出一点的事情,否则就无法向父亲交代了。” 叶慕始终笑脸相对道:“大少爷吉人天相,又是萧家的长孙,必会健康长命。” 夕颜锁眉凝眸望着眼前的叶慕,他的笑容没有一丝的破绽,可她的心中却始终无法安定下来,这其中定有着些什么,而叶慕也一定已经确定了子逸如今的真实情况。 “老爷!这回你可以放宽心了吧!”四婶也笑了起来,又朝身旁的子岚道:“你大哥已经醒了,快去瞧瞧他吧!” “好!”子岚笑着应道,随即走到夕颜跟前,挽起她的胳膊说道:“嫂嫂!我们进去吧!大哥现在定是想第一个看见你。” 夕颜由着子岚牵引着,却因心中的种种迷惑而在门前停住了脚步,她朝子岚笑道:“你先进去吧!我有些事情请教那个药童。”说着,便又走回到叶慕跟前,对四叔四婶说道:“叔叔婶婶!我送这位小哥儿出去吧!想来子逸晕倒,定是身子没有调养健全,我一会儿问他开些补身子的药方,好让子逸早些恢复。” “去吧!”四婶笑道:“那我们就先去看看逸儿,你快些回来。” “好的。”夕颜笑应着,随后追着已经走过石桥的叶慕而去。 待到了跟前,她避去了引着叶慕离去的两个下人,沉重问道:“子逸到底是为何晕倒?” “牵云湮。”短短的三个字已经足以使夕颜停驻了脚步。 “走着说。”叶慕提醒道。 夕颜望了一圈,来往的下人皆见着她后行礼问好,如此时候,是断不能与叶慕畅说些什么的,于是只保持在与他不远不近的位置,问道:“你已经能够确定子逸就是在用‘牵云湮’维系着常人的生活?” “是的,而且一切都是他自己同我讲的。大少爷因见我诊出了他服用牵云湮的事情,便求着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说,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他最心爱的人。”叶慕的声音都有些硬了起来。 夕颜强忍着满腔的心酸,哽咽住声音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答应了大少爷,替他隐瞒这件事情,直到他离去的那一日,再如实告诉萧家的人。大少爷一再嘱咐,切不可将此事告诉你,他并不知道,你早已对他奇迹般的恢复报以质疑。” 听到叶慕话中的“直到他离去的那一日”这几个字时,夕颜的心便已如刀割,僵直道:“当真是没得救了吗?” 叶慕无奈地轻摇了摇头。 夕颜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被凉薄的气息一点点侵袭,终忍不住泪水涌出,声音却顿而变得坚定起来:“我要见你师父!” “大少奶奶!”叶慕为难道:“师父说过,你的事情皆是自有定数,他再不可多加搀和。” “你的师父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为何会如此袖手旁观!他以为一句自有定数便能将我打发了吗?你回去只管告诉他,倘若他不肯助我,子逸去了,我也不会再停留在这污浊的世上。” “大少奶奶!难道您还不明白吗?”听到她如此激愤的言语,叶慕感慨万千。 夕颜惊诧地含泪望着他,只听他继续道:“大少爷之所以费尽心思地不把他将要离去的事情告诉你,正是因为他不希望看到你伤心,想要你好好地活下去!你若是那样做了,不是与他的初衷相悖吗?我相信,你也定是不希望他九泉之下无法瞑目的!像大少爷这样对你用情至深的男子,叶某真的是从未见过,爱得毫无所求,宁愿自己像当初默默闯入你的生活般默默淡出。” “子逸……”夕颜颤抖地呢喃出声。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离不弃 只片刻的滞目,夕颜便如同醒然般地紧紧盯着身旁的叶慕,一字一顿道:“所以,你更要助我求到姜郎中的出面!” 叶慕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却坚强的女子,终不忍拒绝,却又心中矛盾,便应道:“我尽力!” 夕颜释然一笑:“谢谢!” “大少奶奶!告辞了!你快些去瞧瞧大少爷吧!记住,切不可在他面前提及此事,更不可让他知道你已经明晰了这件事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叶慕小声叮嘱一番,这才随着早已等候在倚墨院门前的白进一起离去。 轻轻咬唇,强忍住满腔的苦楚,夕颜毅然朝卧房走去,还未进房门,便听见了子逸的声音:“你大哥我命大,乌兰国秘制的乌兰噬心散一毒都没能将我怎样,这一点点热水的蒸气又怎会轻易夺了它去。” “你突然晕倒,当真是吓坏了我们。”子岚早已没了刚刚的焦急难耐。 子逸忽而问道:“你嫂嫂呢?她也定吓得不知所措吧?” “可不是嘛!因心中惦记着你这未痊愈的身子,这会子正问那药童给开几个方子,以便好好给你调养一番。”子岚乐呵呵地说着。 “你是说颜儿现在正与那药童在一起呢?”子逸的声音顿时高了几分。 子岚惊诧地望着他,回道:“是啊!怎么了?” “快些把她找来,就说我醒了以后急着寻她。”子逸急切地欲掀背而出。 子岚忙将他拦下,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找,这会儿估计还在你们院子里说话儿呢!瞧你这急不可耐的样子,活脱脱一个离不开夫人的痴情男子。” 明白子逸是怕叶慕同她说出实情而担心,夕颜忙踏进房门,转过屏风。已是满脸的笑容:“谁是离不开夫人的痴情男子?快叫我瞧瞧,这男子如今可好些了?” “颜儿!”子逸这才放下心来,欣喜呼唤出声。 “还真是没用的很,怎一点儿热水比那乌兰噬心散和罂粟粉还要厉害,竟将你蒸腾地差些见不着明儿的日头。”夕颜笑语着走到床榻前,同子岚一起斜坐在一旁。 子逸轻展出笑容来:“这经过那反复毒侵的身子,哪儿能还像当初一样轻易抵抗住强烈些的东西?不得个三年五载的修养怕是不行的。” “三年五载?”夕颜的声音低了下去,伴随着目光也忽而沉落。 子逸看出她似乎满腹心思,便对一旁的子岚说道:“三妹不是在找裴公子吗?如今大哥也醒了,你该放宽心吧!我知道你虽此刻在这里陪着大哥。却心中依旧辗转着裴申未归的心思,快些去吧!如今天色不早了,他应该快回来了。” 子岚心中所想被说出。便有些羞涩,却依旧应道:“大哥你好生歇着,我一会同裴大哥一起再来瞧你。”语罢,便匆匆离去了。 夕颜笑望着子岚离去:“这丫头果然是待裴申十分情深。” “颜儿!”子逸突然握住她的手:“倘若我这今日没能醒过来……” 未待他说完,夕颜便紧紧回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道:“没有那倘若,无论如何,你都要为了我醒过来!” 子逸的唇角轻轻勾起,淡淡一笑,却摇头道:“人终是要面对生死的,你我之间也终有一人将先行离去。留另一人于茫茫人世凄凉度日。可无论你先离去,还是我先辞世,都足以让我放心不下。倘若真要做一个选择。我宁愿留你在这尘世,因无论如何,你还是会在这世上找到真心待你的人,而我,只在天上看着你笑。便足够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夕颜锁眉嗔怪道,脸上却掩饰不住若隐若现的悲伤。 子逸的笑意愈发浓烈。随即拥她入怀:“我只是说假如,你放心好了,不管未来怎样,你我怎样,我都会让你幸福的度此一生。” “有你相陪,我才能真正感受到幸福与温暖。所以,不要再胡思乱想这些个有的没的东西,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无法安心度日。”夕颜紧紧环住他消瘦的腰身。 “好!我再不说这些了!”子逸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青丝,分外珍惜。 “大少爷!大少奶奶!药熬好了,是现在就用,还是一会儿再从药炉中取?”花素的声音隔着薄纱绣金描框屏风,从门前响起。 “待一会儿吧!” “现在就用。” 夕颜与子逸不约而同出声,只却说得是恰恰相反的两个吩咐。 夕颜从他怀中起身说道:“等一会儿再用吧!这刚刚醒来,应先吃些东西,否则空着肚子用那满满的一碗汤药,怕是会伤到脾胃。” “不碍事的。”子逸笑道:“适才那个诊治的药童说了,醒来就得服用药剂,好使身子稳定下来。” 夕颜拧紧青青黛眉,心中猜测,恐怕是醒来就急需这“牵云湮”来补充和维持,否则怕是难以抑制那毒在体内的活跃。然而虽是如此,在得知那调理身子的药汁实际上是一点点夺取子逸生命的烈药时,夕颜又怎能视若无睹。 花素已经到了子逸跟前,手中的端盘上,一个烧制精巧带复瓣双色的蔷薇花,正开得不知今夕昨年,里面的药汁,昏黄得如同夜幕降临时分天边的最后一抹暗沉,正被可怖的黑暗一点点侵蚀。 子逸已然接过那碗,仰头一饮而尽,紧锁的眉头也随着那药的一点点进入身体而渐渐舒展开来,将碗重放回端盘中时脸上竟兀自现出笑来,只有夕颜明白,那笑是多么释然,而这释然皆是因为她。可夕颜更明白,此刻她能做的,只有装作一无所知,叶慕临走时的最后一句叮咛是意味深长的:“切不可让他知道你明晰了此事。”,倘若她不能控制住自己,那子逸的失望与痛苦要远远超过离开这人世的绝望,因她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牵挂。 夕颜轻轻重坐回榻上,用手中的巾帕轻轻为子逸擦拭着嘴角,淡淡笑道:“人总是有奢望的,而我的奢望更是太遥远太渺茫。” “是何奢望?”子逸柔声问道。 夕颜将帕子收回,望向明亮的烛火:“我奢望国家安定,我奢望萧家太平,我奢望铺子稳健,我更奢望在你所谓的三年五载同中毒前有一样健康的身子后,与你隐居枫山之中。” 子逸握着她的手有一瞬的紧然,随即又放松下来,目光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悲痛,却依旧笑道:“会有那样一日的。” “这算是承诺吗?”夕颜盯望着他的双眼。 子逸微微躲闪开那仿佛能将他看穿的眼神,低声道:“是。” 夕颜平静地看着他,良久,才一字一顿道:“不离不弃。” 子逸略带惊愕的目光朝她望来,这一眼甚为复杂,仿佛他已经从她的眼中看出了她知晓一切的事实,却又不能确信,不愿确信,即使如此,只要她不去提及,他也绝不会说出,直到他带着这彼此明晰的谎言永眠入土。 “大哥!嫂嫂!”子岚轻快的呼唤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夕颜笑着轻拍了拍子逸的手,从榻上起身去迎她,却在子岚身后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她的笑容有一瞬的凝滞,又迅速掩饰了下去,说道:“这么快就找到你的裴大哥了!”随即朝裴申笑道:“你也真是,去了哪里,这池林城中人生地不熟的,还不好生在府上陪着子岚。” 裴申的笑容展露道:“我哪儿能日日同你们一起,只出去瞅瞅那街市上的热闹罢了。” “好了好了!你快进去瞧瞧大哥吧!在你离开的这一会子时间里,萧家因大哥的昏迷都快急翻天了。”子岚将他拉扯到子逸的床前。 “子逸兄!”裴申笑问道:“如今感觉如何了?” “好多了,只不过是虚弱的身子受不了那热气的蒸腾,不要听子岚丫头那样夸张的说辞。”子逸笑应道,朝子岚望去。 子岚朝他轻吐了吐舌头,对一旁的夕颜抱怨道:“大哥还真是不识好人心。” 夕颜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却停在了与子逸继续话谈的裴申身上,他曾经去草原之上寻寂鹰还尚能理解,可如今既然决心悔改,又为何与寂鹰有所联系?难道只是单纯的希望寂鹰帮助救出火海中的珠珠,还是两人一直都未断了关系?而就像昭轩对她所说的那样,寂鹰并不如同她想象的那般,这其中到底哪些是真情?而哪些又是假意?当初她让裴申好好思虑一番,做出抉择,如今从他迟迟不同她说出抉择以及与寂鹰联系这两件事情看来,他是决定放弃子岚而选择自己对国家的责任吗? “子岚!你随嫂嫂过来!”夕颜拉了拉身旁子岚的手,将她引到卧房一角,两人于圈椅上坐下。 子岚有些莫名地望着夕颜,只听她问道:“妹妹同裴申认识的也有些时日,你们二人又如此珍惜对方,你可认定了将来相携一生之人便是他?而裴申又可曾说过将来要迎娶你或去萧府提亲之事? 第一百八十二章 白鼠(上) 听到这话,子岚双靥渐红,却依旧笑道:“我同裴大哥才相识几月而已,怎会那样快就谈婚论嫁。” “他纵使是暂未打算向你父母去提,也从没跟你承诺过什么吗?”夕颜追问道。 子岚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夕颜,疑惑道:“嫂嫂怎突然问起这个来?” 夕颜连忙掩饰一笑,将她的手执于掌中,轻声道:“嫂嫂是为你的将来着想,你看看二小姐子遥,当真是比你要有心思的多,她若选的萧家女婿,必然是得拥有她想要的东西的,也必然会把握到最后。你如今与裴申之间虽还算是海誓山盟,却并未言谈到婚嫁这样切合实际的事情。既然你没想到,嫂嫂自然是免不了要给你多操一些心,督促一番。” 子岚也笑了起来:“嫂嫂多虑了,对于感情之事,我向来就是十分随缘的,倘若我与裴大哥注定携手一生,那便是有再多的险阻都挡不住,可若本就缘浅,纵使千万般争取,也难以守住。” 夕颜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子岚丫头虽然平日里单纯到傻,却不想对于感情之事竟看得这样透彻与醒悟,但虽话是如此,这样的道理见得多了自然会有所感慨,可倘若真发生在她的身上,恐怕到了那一日,她对自己再多的言语安慰,也难以改变心中的苦痛。 既然裴申并没有同她谈及婚嫁之事,那便是连他自己心中都无法抉择了。夕颜静静地望着眼前对自己的爱情信心满满的女子,不由得生出几丝怜悯来,为何越是简单的女子,越容易成为爱情的牺牲品。是坚持来到北苑国的初衷,还是放弃一切同子岚相守一生?一个稍微有一些责任感而情愿割痛放弃泡沫般短暂爱情的男子,都会选择前者。而裴申身为乌兰国的皇亲,甘心冒险来北苑国做细作,就完全具备了舍弃一切的稳持,这样的他,又如何能让夕颜奢望其从今只为与子岚的爱情而活? 裴申会为了国家的责任,为了彻底摒去这段感情带来的困扰而狠心伤害子岚吗?夕颜的脑中顿生出这样的恐惧来,她稳住不定的情绪,望向床榻旁与子逸言谈的裴申,却压低声音朝身旁垂首不语的子岚问道:“裴申送给你的那个定情信物可还在?” “嫂嫂是说那个毒簪子?”子岚也随着她紧张的表情沉下了声来。 夕颜点了点头,说道:“我瞧见那日寂鹰将簪子拾起来给你。你可收好了?”语罢,她突然忆起那日的场景来,当时因骑在马背上。急着要去救被火困住的珠珠与她的爷爷,夕颜只是回头望了一眼,便正看见寂鹰将那枚镖拾起,用白布包裹起来,递至子岚手中。既然裴申去找过寂鹰。那他决心放弃重任的想法也定是与同样身为乌兰氏的寂鹰说过了,如此的话,寂鹰也应该知道有子岚这样一个能够改变裴申的女子存在。而依夕颜对寂鹰忠诚之情的了解,他若是知道了裴申因为一个女子舍弃国家大任,定是不会袖手旁观的,他为当时不能碰镖的子岚拾起镖来。莫不是希望子岚早晚一日被这心爱之人赠送的信物夺去生命? 想到这里,夕颜不禁有些迷乱,她不愿再去猜测。却总忍不住将一切的一切都往寂鹰不好的一面去归结,而脑海中不停浮现的,也尽是适才昭轩对她说过有关于寂鹰的话。 “自那日后,那簪子我无事时是断然不会再拿出来的。”子岚望着神似飘忽的夕颜,声音轻柔。怕惊扰到她。 夕颜舒心一笑:“这就好,毕竟是有毒之物。纵使对你有多重要,只管收起来便是。若是哪一日遇到什么不测,再拿出来防身也是可以的,只要不划破自己就行了。”语罢,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前的那株从长兴城一路带来的牡丹上,却见因怕子逸伤心已经被自己清理干净的桌面上,又落上了三两片殷红的牡丹花瓣,顿时心中一沉,朝床榻上的子逸瞧去,见他似并未发现,便对身旁的女子说道:“你与裴申陪陪你大哥,我出去一会子就来。” 子岚应着,便去到了子逸跟前。 夕颜见他几人正聊着天,便匆匆走到窗前,将小陶盆轻轻抱起,又悄然走出门去,想着将这牡丹花放在一个不容易叫子逸瞧见的地方,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犹记得当初这牡丹是在牡丹园中厅堂前的游廊下置放着,日日接受天露才生的如此健硕,因此,她在卧房前的游廊下寻到一个好位置,将怀中的牡丹轻放了下来,细望一番,这才提裙拾阶回到房中。 踏到卧房中,转过屏风便瞧见子岚正陪着子逸一起说笑,忙走了上去,却忽而觉着屋子里少了一人,余光轻瞥,看到裴申正立在她的妆台旁,背对着房门处,垂首似摆弄着手中的什么。 满心的疑惑,夕颜转向朝他走去,一到近前才看见,原来他是在把玩女儿家的钗饰,于是笑道:“裴公子怎这样有兴致?赏起了女子的东西。” “我是见它放在这妆台上明光闪闪,因此便走近些瞧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样贵丽。”裴申笑着将手中之物重放回到敞开着的玫瑰花纹镀金盒中。 夕颜眼睛朝那个她平日用来盛放饰物的盒子细细望去,只因那盒子深处置放着裴申给她的能够治愈“断红妆”一毒的解药。 裴申似看出她目光锁住的东西,便悄悄伸手指着那小小瓷瓶问道:“这解药可服完了?” 夕颜瞥目望了望床榻上的子逸,默默将那盒子关上,又合住暗扣,才轻声道:“还有一粒了,明儿这一颗服了就会痊愈了是吗?” “嗯。”裴申沉声应道,手却不停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摩挲,镜中他的表情,较平日要严肃稳静许多。 “站在这儿做什么呢?”子岚走到两人跟前,对裴申盈盈一笑:“裴大哥!咱也来瞧过了,还是快些走吧!多留些时间给大哥和嫂嫂!想必他们二人还有许多的话儿要说呢!” “你这个丫头!”夕颜摇着头指了指子岚。 而子岚只朝她眨了眨眼睛便拉扯着裴申离去了。 “喝过药后可觉着好些了?”夕颜缓步走到床边,为床榻上的男子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背角。 子逸温柔的注视直勾起她对他病情的伤痛来:“你把那牡丹给抱到哪儿去了?” 不想他在同子岚说着话儿,却依旧看到了她悄然的行动,夕颜只轻轻回道:“那牡丹成日放在屋子里不见见阳光总是不好的,所有我把它放在了游廊下,日晒雨润会生长的更好。” “不要骗我了,我比你要了解那牡丹,十年了,它都是在这两日便要凋零的只剩枝干。”话虽说的十分凄凉,但子逸脸上的笑容却未减少半分。 夕颜依旧坚持道:“哪里是骗你,这牡丹正生旺盛,要不了几日便会开放了。” 子逸摇了摇头,朝床内侧了侧身子,将手伸到了枕头下,取出些什么后展开在她的眼前,而那掌心之中的,竟是几片鲜红欲滴的花瓣,他说道:“它生的极其旺盛不假,但也不要忘了,那牡丹园中的花儿,皆是在欲开之时纷纷零落,而后坚守度日重新孕育生命的,只有它们不老的根枝。” 夕颜愣然的望着那静静躺在子逸手心的牡丹花瓣,这花儿到底是像她多些,还是像子逸多些? 她沉默地陪在子逸身旁,直到他沉沉睡去,如此伪装着痛苦只为让她幸福的日子,还有多少?而如此全心全意待她的男子,此生怕是难遇了。 混乱的思绪伴着混乱的梦魇直到天明,原本就十分浅睡的夕颜早已悄身起床,看着镜中的自己,伴着几分凉风从窗缝中挤入,她顿时有一种凄凉之感,仿佛这偌大的房间,只她一人空守,而一直以来她信任的与伴随着她的人,也相继离去,就像昨夜梦中一般,所有她信任的好友都利用了她,而所有待她真切的亲人,都纷纷远去,她的心情如同她此刻镜中的目光般空洞。 转身朝床榻上望去,子逸依旧沉睡着,夕颜心念许是屋子里太安静了,才惹得她如此胡思乱想,便轻轻拉开门,准备在这样凉爽的清晨去湖畔旁漫步。 一拉开门,便有花素迎了上来,手中却捧着一个方盒子形状的东西,只上面用一块金灿灿的方帕遮搭着。 “这是什么?”夕颜一面问一面准备伸手去揭开那帕子瞧瞧里面的东西。 “快别吓着您了,还是先听我说吧!萧雷护卫刚刚来过,这是他交给我的,他让我跟您说,如今并没有探听到什么消息,他们会继续盯望着些,一有动静就立马来跟您禀明。至于我手上的这东西,是您昨儿要寻的白鼠,萧雷护卫给您买来了,因这白鼠的牙齿极其锋利,怕它跑出来毁到您与大少爷的什么东西,所有就只买了两只。”花素说着便将遮盖在上面的那条方帕掀开。 第一百八十三章 白鼠(中) 夕颜目不转睛地望着,只见那金色方帕下的,竟是一个紧实的小小铁牢笼,笼子里边儿,两只灵活乱窜的白鼠提溜的眼睛警惕着四周的动静。(..info好看的小说)她疑道:“怎用铁笼子将它给关了起来?” “我适才不是说过了吗?这白鼠牙齿十分的厉害,若换做旁的,恐怕早被它们给咬毁。”花素笑掩着嘴。 原来如此,夕颜望着眼前这牢笼之中的两只白鼠,恐怕已是没有多大的用处了,因子逸已经向叶慕坦诚了他遭遇罂粟粉摧残后的实情,所以也便不再需要用这两只白鼠像那哈川合一席人实验药品一样对子逸每日服用的药汤进行测试了。 “都在那里说什么呢?我好像听见了你们白鼠白鼠的念叨着。”子逸的声音懒洋洋的从屏风后响起。 夕颜本欲让花素将这两只白鼠给放生了去,如今却叫子逸听到,只能勉强接过那铁笼子,悄声吩咐道:“你先下去吧!萧雷若是探到些什么,就让他自己来寻我说。” 花素眼睛朝卧房中轻瞟,微笑着欠一欠声应道:“是。” 夕颜这才捧着手中的笼子朝正在穿衣的子逸说道:“瞧!可不是在说白鼠吗?之前在集市上瞧见,如此活泼惹人喜爱,一直想买来养着,这不,今儿一大早花素就给送了过来。” 子逸已经起身换上了日常的衣裳,他走到夕颜跟前,朝那笼子里望去,两只白鼠灵活可现,上蹿下跳毫不停歇,于是笑道:“果真是一对有趣的家伙。” 夕颜见他并未多问些什么,便也安下心来,随即叫来花蝶花素领着几个下人伺候子逸洗漱。同他在卧房中简单用了些膳食后,也没得什么消遣的活动,只静静倚在门前游廊上的一处竹藤编就的摇椅内看书,日头渐高,早已没了清晨起床时的那些凉意,甚至要更多出几分温馨来。(..info无弹窗广告) “大少奶奶好生悠闲!”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距离自己几步之时便朗然响起,惊得夕颜皱起眉头去望,那人却已经到了眼前。 “白掌柜日日都是这般精神抖擞。”她黛眉轻展,站起身来,侧脸朝身后的一位守在身旁的下人看了一眼。那人立即会意,转身就朝小厅中去了。 刚走出几步,白进便忙拦住她。对夕颜说道:“大少奶奶不用这样忙活,小的不是来闲逛的,四老爷吩咐小的来寻大少爷去下棋。” “下棋?”夕颜不由得一愣,毕竟昨日子逸昏了过去,正是因为下棋身子太疲惫而直接导致的倒在了浴房。于是回道:“今儿就算了吧!大少爷刚刚恢复些。还是让他多休息休息的好。” “去告诉四叔,我马上就过来。”不知何时,子逸已经悄然站在了游廊上,满脸笑容,随即看向夕颜,说道:“颜儿!今儿去下棋是昨儿就答应过四叔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身子承受不了。可昨天晚上那只是个意外,如今休息了整整一夜,早已调息了过来。放心好了。” 夕颜无言相对,既然自己的丈夫愿意去,便由他好了,来到池林城后,他难得这样痴迷于对弈。如此也好,总比那些个剧烈些的消遣要强的多。因此笑道:“好好好!你去吧!只别像昨天那样一坐便是半天的日子恍了过去。” 子逸笑着走到她身旁,抚了抚她的肩膀:“知道了。”又转身朝恭候在一旁的白进吩咐道:“白管家!我们走吧!” 白进去一面点头应着一面说道:“四老爷说了,今儿不是在他的那落蔷院中,而是要去太老爷的院落。” 听到这话,夕颜蹙眉顿目朝他望来,耳旁是子逸的笑应声:“哪儿都一样,咱们走吧!”看着子逸的离去,她的心中却无法安定下来了。四叔竟邀着子逸去萧老爷子的那个院落下棋,是有意为之,还是单纯的找个安静的地方呢?子逸昨夜晕倒,如今才刚刚休息了一夜,这一点四叔是清楚的,既然如此,即使是昨天已经相约,也不应该再遣人来寻他的,莫不是四叔有什么事情要同子逸讲?选在萧老爷子的院中,恐怕是有缘故的吧。 想到这里,夕颜有些安奈不住了,她将手中的书递给了守候在身后的下人,朝卧房旁的那个屋子唤了声,正在房中收拾的花素与花蝶连忙走了出来。 “我担心大少爷刚刚恢复的身子,咱们也随他一起去爷爷的院落中瞧瞧吧!”说着,适才站在她身后的几个丫鬟便已经下了台阶,领在前方,引着几人一起朝这个园中最靠里却最安静的院落走去。 夕颜是第二次来这院子了,之前是黑夜里,到处都识不清楚,如今再来瞧时,却也发现这院落风景隽丽,还有那棵高大的柏树,走到近前,她的脑海中不停浮现的,皆是寂鹰虔诚的道歉与给她下跪的场景,挥之不散,也正是这些深刻的回忆,让她一直都不愿去相信,寂鹰待她,是别有他意。 她朝紧闭着的正堂的大门望去,昨日在里面看到账簿时的惊诧也似重现心间,一切一切都是既陌生又历历在目。 “乔丫头怎么来了?快到这边坐会儿。”四叔萧天磊的声音从那柏树之下响起,他与子逸正在石制的棋盘棋墩上对弈。 夕颜朝他们二人走来,笑道:“四叔为何要选在爷爷的这院落中呢?” “因就父亲的这个院子最安静自在。”萧天磊抬头笑应一声,又随即垂首看棋。 子逸落完了手中的子,对守在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去添个凳子来。” “不必了,我在这院子瞅瞅就走,你们只管下你们的,既然是专来这院中找清静,可千万别被我这个棋外人给扰了兴致。”夕颜笑着往院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乔丫头且慢,四叔今儿寻逸儿来自然不只是为了眼前的这盘棋。”萧天磊见她要离去,忙唤她停住脚步。 夕颜体味着他话中之意,不知不觉中已经重回到两人跟前,在下人送上来的小石凳上坐下,直截了当道:“四叔是不是有话要同我们夫妻二人讲?” “原本是想再单独同你讲这件事的,既然今儿你也来了,就一并同你们说了吧!”萧天磊摒去身旁的几个下人。 夕颜同子逸相视一望,又皆看向眼前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在萧家沉默寡言的四叔,静静听他说道:“如今的萧家大不同于当初,这不同并不是说萧家生意的衰落,而是生存的艰难。这一点,乔丫头,你应该十分的清楚。萧家如今太锋芒毕露,如此过久必然会成为各个势力争相巴结的对象,而同样的,也必然会成为他们竭力打击甚至铲除的眼中钉。父亲许久之前便已然感受到这一点,于是曾同我商量,希望能找出合适的对策,然后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而这个共识也是唯一我们能够想到的方法。” “什么方法?”子逸急切问道。 “那就是掩藏实力。”四叔拾起棋盘上的一颗黑色棋子来,于指间把玩摩挲,继续道:“都城是个充满着财富与机遇的地方,却也同时充满着危险与生死规则的地方,这种地方虽对于萧家来说是再有利不过的,可一旦与都城之中的皇家之人树敌,恐怕是再坚实的后盾都无法阻挡被毁灭的命运,更何况萧家只是世代行商,纵使能够在官场上袒护我们的萧家门生,这几年来也多被打压的十分凄凉。因此我同父亲商量,与其死守,倒不如退居别处。” “所以,四叔与爷爷就选择了池林城?”夕颜问道。 四叔先是一惊,随即回道:“乔丫头果然十分聪慧,是的!父亲将池林城作为将来转移的首选,尤其是在战事将近之时,父亲更是差遣信任之人将萧家历年以来的账簿皆运送了过来,就放在这几扇门后的书架中。他老人家已经下定了决心,退出都城的繁华与存亡原则,只要能保得萧家人平安便好。”他指向台阶上紧闭着的六扇高门。 “如今就只有您同爷爷知道这个事情吗?”子逸十分惊诧萧老爷子的这一决定,因他对自己爷爷的性格再了解不过,他是个十分有野心的人,能够放弃都城,对于子逸来说十分的震撼。 萧天磊沉重地点了点头,他能够想象此刻子逸的心思,因当初的他也绝不会想到曾经叱咤商场的萧家第一人,肯放弃得之不易的在都城中的地位而栖居在西南边的城林之中。 “四叔!”夕颜轻声唤道:“恐怕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想象中的容易了,毕竟萧家如今的处境已经是无法逆转,且已经成为了这场争斗中的重要角色,而单单撤出都城永不过问,并不能消除乌兰国与两位王爷的戒备,不止他们,就连当今圣上也是,他又如何肯放萧家脱身,况且子嫣还在宫中,难道我们要舍了她不成?” 四叔无奈摇头:“这一点父亲又何尝没有想到过?只因这是最后的一条退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实施的,所以父亲只同我讲过,昨日收到父亲的来信,信中战事将近,希望你同逸儿继续在池林城中,暂时不要回去,他老人家会处理一切,被逼无路时,父亲会做出一些牺牲,舍弃萧家在都城中的铺子,全权交托给国家而领着一家人来到池林城中与我们会和,否则他们是绝不可能出的了长兴城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白鼠(下) 听到四叔这话,夕颜眉间已渐渐拧紧,这件事情如此绝密,且萧老爷子只告诉了四叔一人,如今又为何突然来信吩咐四叔将所有的计划同她与子逸讲,不管怎样,她早不同之前一样得他老人家的信任了,甚至夕颜可以感觉到萧老爷子认为她在掩藏所知道的关于三王爷与乔太师的所有计策,然而事实是怎样,身为棋子的她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只是对于这种从未听萧老爷子提及的暗自揣测,夕颜是断不会冒然解释什么的,否则只会更加深他老人家的猜忌。 “四叔的意思是我们都不用再回去那长兴城中,直到战事平息?”夕颜轻声问道。 萧天磊点了点头,眼睛却盯着石刻棋盘,道:“父亲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在这样的时候回到长兴城去,怕只会让他老人家分心难顾。” 子逸愣然地望着眼前之人,声音骤然升高,却坚定不已:“可留爷爷和家人们在都城之中,又如何能叫我们过得心安!” “放心好了,父亲说的只是最坏的打算,但事实并不一定会如此,你们只管留在我这里,那边的一切都由父亲做主便好,倘若有幸历了此难,自然是再好不过,倘若不能,放弃那些身外之物而保住家业也并不是什么悲凉之事。”四叔依旧望着眼前的棋盘,目光在黑白棋子之上扫过来又掠过去,却指间紧紧捏住的一粒迟迟未落。 夕颜从四叔那迟虑的神色中能够看出他心中并不是如他言语一般轻松,舍弃都城中的所有铺子也未必能够得到周身各方势力的罢休,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劫数,既无法回头,又必然步履维艰。 “我们听四叔的。”夕颜笑望着垂首看棋眼神飘忽的男子。 她似乎明白了些许,萧老爷子既然无法断定她是否是为三王爷办事的人,那在这样的时候将她留在池林城中便是绝佳应对三王爷的对策。倘若她是。那么这个秘密必然会为三王爷所知,三王爷也定不会坐视不管任萧家退出争夺,这样一来,萧老爷子能够确定她的身份,将她困束在池林城,用以要挟乔太师与三王爷;而倘若她不是三王爷的人,那就按照萧天磊对她与子逸所说的计划行事,她既然已经嫁入萧家,便是萧家人,与萧家人同生死。退居池林城也是合情合理。 拿着光亮棋子的萧天磊,手上微微一震,随之松弛下来的。还有眉宇间的那个一直紧锁的“川”字,他朗笑出声,望向两人:“好好好!我明儿就给父亲回信去,叫他老人家安心些。” 夕颜朝子逸笑望一眼,而子逸此时却是拧眉朝她深望。并未表态。 “逸儿!来!事情也交代说完了,咱好生杀它一盘。”萧天磊唤了声,子逸这才看向他,笑着从棋罐中取出一粒子来。 夕颜悄悄站起身来,朝院子一旁的莲花湖池边走去,刚迈出几步。脸上的笑意便忽地隐了下去,她看得出来,四叔是知道萧老爷子的这试探之法的。而此时的她虽然透析了一切,却也只能违心服从,否则只会更增加萧老爷子的怀疑。适才从子逸的眼神中,她瞧见的,是种种设身处地的关切。他明白她心中的牵挂,都城之中有她的父母。而如今毫无儿女陪伴身旁的那两位亲人,叫她如何舍弃的了。 走到曲折至湖心的亭台楼榭之中,四面半垂半卷着珠帘,站在雕刻着缠枝花样的栏旁,眼前被一池碧波荡漾的湖水布满,稀疏地点缀栽植着硕大的白莲,经了清晨雾霭的缠绕与天露的挥洒,分外清雅遗世,层层展开直至茎顶处,雪白如玉,夹杂着水润的香气袭袭而来,偶一颗圆润天成的晶莹水珠自如盖莲叶上滑落,依依不舍垂入湖中融而为一,荡起的涟漪也蓦地散开又拢回,更显得这鲜有人至赏心之处的寂静。 身后时而传来四叔与子逸的笑声,这静谧的莲池却似毫无瓜葛般看春去夏来,沉婉深厚,仿佛经惯了生死轮回,参透了人世百态。 “瞧这莲生得这样惹人喜爱,竟可惜了日日无人赏识。”花蝶在一旁冲花素笑着说道。 如今无人赏识,若有一日这院中久居了故人,那此绝美的景色必是闲来的必去之处。夕颜重新扫视了一番这满池的白莲,随即转身离去,只淡然朝身旁的丫头说道:“花素!你去同四老爷与大少爷说一声,我先回院子里去了。”语罢,便径直朝院门处走去。 适才还瞧见自家主子与老爷少爷说笑,却不想看了这碧湖白莲后如此神色黯然,花素花蝶两人面面相觑,花素猜测是花蝶刚刚的那句话让大少奶奶触景生情了,便怪道:“都怨你,好生生的,说出那样凄凉的话来,叫大少奶奶听了去,这不,赏玩的兴致都没了。” “怎怨得我,我也是脱口而出,哪儿会想那样多的事情。”花蝶嘟囔着回道。 花素看见夕颜渐渐走远,忙轻推她道:“好了好了,你先跟上去,我这就来,大少奶奶常多愁善感,再不可说那些个苦涩的话了。” 花蝶回头一望,朝花素努了努嘴,便追随夕颜而去。 “大少奶奶!”花蝶跟着夕颜缓下步子来。 夕颜侧过脸:“怎了?” “您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花蝶小心翼翼地问道。 夕颜心生奇怪,却忽的想起方才这丫头一说完那话她便离去,想来这花蝶是以为自己因她的那句话才不悦的,便笑道:“你这丫头!当真是多想了,我是因为心中惦记着些事情,才要先回倚墨院去呢。” “大少奶奶什么事情这样着急?”花蝶一听,心中顿时安定许多,却因不知如何接话儿,便随口问道。 而夕颜也只是为了安慰她才一时说自己有事,如今叫她这样一追问,倒不知该怎样回道,遂胡乱答道:“花素早上送来的那两只白鼠,我放在了梳妆台上,忘记给收拾起来,那装它们的铁笼子底下又没有个铺垫着的座儿,怕它们的指爪抓花了妆台的面儿。” “原来是这样。”花蝶笑着跟随在夕颜身后,同她一起踏入了倚墨院的院门,口中却依旧喋喋不休道:“我说花素姐姐早上捧着的是个什么精贵的东西,原来竟装着两只白鼠。” 夕颜面含笑容的往后院走去,却在过了玉石拱桥后,望见小厅院前合欢树下的石凳上,恭恭敬敬的端坐着一个持剑的男子,焦急却严肃的等待着。 快到近前时,一个丫鬟不知何时从侧面走到她的身旁,垂首欠身道:“大少奶奶!萧雷护卫等了您许久了。” “知道了。”夕颜应声朝萧雷走去,看来他定是打探到了什么消息,否则也不会如此急切地便来了。 萧雷远远看到夕颜前来,忙起身相迎,握拳道:“大少奶奶!” “不用这样多礼,还是说正事要紧。”夕颜伸手将他往石凳上请。 萧雷只站在原地不动,眼神却飘忽在夕颜与花蝶之间,夕颜立即明白过来,转身朝花蝶问道:“你想不想去瞧瞧那两只白鼠?” “好呀好呀!我正想求您一会儿让我瞅瞅呢!”花蝶兴奋地点着头。 “我同萧护卫有事要商量,你去卧房中将那白鼠在屋子里寻个地方挂起来就好了。”夕颜笑道。 花蝶应和着,便朝台阶上走去。 待她一走,萧雷就急切说道:“大少奶奶!这个哈川合好像是乌兰国的贵族之后,我派人打探得知的是,哈家为乌兰国的名门望族,世代英才为国效力,国中无论文臣还是武将,他们哈家人皆是占据着主导地位。” 哈家是名门望族这一点,夕颜之前便已经听四婶说过,可却没想到他们竟在乌兰国中这样有权势,主宰着文武众臣。 “而这次我之所以十分急切地同大少奶奶您禀报,是因为我的随从探知到,当年两国交战之时,带领着乌兰国士兵的主将哈日望,是这个哈川合的爷爷。”萧雷说出了此行的关键。 夕颜惊愕不已,哈川合竟然是哈日望的孙子,那么当年身为主将女儿的哈恺婕就是如今这个哈川合的姑姑了,想到这里,夕颜似乎越来越能明确地感受到哈川合此次来池林城,是针对萧家。 “而哈川合此次随身带在身旁之人除了护身的侍卫外,还有许多乌兰国或资深或年轻有为的研毒者,他们买来白鼠做实验的,也并非所谓的药,而是毒。”萧雷沉厚的声音,更显得哈川合这一难测之人的诡秘。 “那……”夕颜刚刚开口,便听到卧房中传来歇斯底里地尖叫声,直直刺破他们二人之间紧张的言语气氛。 两人皆被这尖锐的惊叫声震到,不约而同地朝卧房的方向望去,夕颜蹙眉轻想,终辨清了这是花蝶的声音,而这声音又是从卧房中传出,难道她出了什么事吗?顾不得多虑,夕颜毫不犹豫地冲上台阶。 第一百八十五章 断红妆 “大少奶奶当心!”萧雷抢先一步挡在夕颜身前。 已经将房门推开的夕颜怎顾得那么多,只回道:“没事的。”便绕过他直朝屏风相隔的里屋走去。 萧雷随着她一起,一转向屏风后,便看见花蝶正惊慌失措地瘫倒在地,目瞪口呆朝妆台上望去,嘴巴一张一合,却是连话都说不完整。 看到这番景象,夕颜也是十分骇然,忙走到花蝶跟前,俯下身去,一面竭力搀起她一面问道:“这是怎么了?成了这副模样?” “大……大少奶奶!那白……白鼠……”花蝶努力使自己镇定,却依旧只言片语,无法表达清楚。 “白鼠?”夕颜听到这两个字,眉头陡然一皱,缓缓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梳妆台上,也是倏地一惊,结实的铁牢笼已经被啃噬出锯齿型的小口,两只白鼠早已不见踪影,原本光滑如丝的妆台面上,被划出了道道又细又深的沟壑,凌乱不堪,更为惊悚的,是这沟壑内与那妆台面上血迹条条,由着那分叉的血流寻找根源,便见是从自己平日盛放饰物的盒子中流出,盒底的玫瑰花纹样已被咬的模糊,里面仍旧不停地往外流着血水。 夕颜将花蝶扶起倚到一旁,便欲往那盒子中看个究竟,却刚迈出一只脚,衣角便被身后之人紧紧拉扯住,回首疑惑间,只听她说道:“大少奶奶!不要去瞧,十分的呕人,萧护卫在这里,还是让他把那白鼠连同正盛着它的首饰盒给扔出去吧。” “那盒子里有我重要的东西,我还是去瞧瞧的好。”夕颜笑着轻轻松开她的手,缓步朝梳妆台走去。 她蹙眉凝望,视线一点点地移近。越过那盒子的边沿,映入眼中的,竟是那两只白鼠惨死的景象,原本白如晨雪的绒毛更是血水浸的斑斓一片,定睛细望,才发现那血分别从眼、鼻、口中流出,如此情景,倒更像是裴申曾给她形容的服用“断红妆”最后惨死的模样。(..info无弹窗广告)朝那两只白鼠顿目一望时,余光扫过盒底的那个小瓷瓶上,瓶口已被撕咬开。瓶身碎做两半,朝里再看时,却不见了那最后的一粒解药。 感觉到原本杵在一侧的萧雷走到近前。因不敢再多望一眼,夕颜便朝他说道:“萧雷!你去瞧瞧那个瓷瓶中是否还装有一粒药丸,若是没有,就将首饰盒里也翻看一下。” “是!”萧雷连忙应声,随即唤来了个丫鬟取来盆盂。他抽出握在手中的剑,将两只散发着腥臭味道的白鼠挑至盂中,待那个丫鬟将盆盂端了出去,夕颜又重新靠近些去瞧。 萧雷拿起盒子,将里面的所有东西倒在了梳妆台另一端没有沾染上血迹的干净地方,一件件细细翻看着。却并未发现她口中所说的药丸。 夕颜收回望向那两只白鼠的目光,正见萧雷朝她摇头,心中沉甸甸地难以言说。这两只白鼠的死状分明就是服用了“断红妆”导致的,可自己早已没再引用那茉莉茶,又为何这安静置放在屋子里的白鼠会中毒而亡?或许正是应了自己方才的猜想,这断红妆一毒如今在池林城中只有裴申一人知道,昨日他曾翻看过她的这个首饰盒。且知道那小瓷瓶中只剩了最后一粒需服的药丸,而今日这白鼠挣脱出牢笼。咬碎瓷瓶,误吃了里面的药丸,正是证明了一点,那便是,瓶中原本的最后一粒解药昨日被裴申调换,而被白鼠吃下的,是十分剧烈的断红妆一毒。 难道裴申想要她的命?夕颜实在是无法判定了,想起同裴申一起救回珠珠,以及一路上同他言谈的场景,分明已经唤醒了他对自身向往生活的追求,分明已经渐渐刺入他本善的一面,却不想他不定的信念又另他动摇,甚至可以说是他已在国家与子岚两者之间做出了选择,否则,也不会如此狠毒的在她即将服用最后一颗解药时,将它换成了取她性命的毒药。 “大少奶奶!这盒子里的首饰都给那污血染脏了,我给您全部扔出去吧!”萧雷重新翻看了一番从盒子中倒出来的饰物。 已然心凉的夕颜沉重的点了点头:“连同盒子一起给扔出去吧!”却在眼神收回间撇到了赫然于那堆饰物中的两个一模一样的玉佩,顿时想起昭轩与昭雪给她的那两块蓝田玉被她小心珍藏在这个被咬破的首饰盒中,见萧雷正要将它们重新装回盒中,忙说道:“你将那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放在这个桌上好了,不需同旁的一起扔出去。”说着,取出自己的白色巾帕展开铺在了一旁的桌上。 “大少奶奶!这玉上已经沾满了血水,怕是弄脏了您的帕子不容易洗净。”说话间,萧雷已经拿起了那两块玉,却犹豫着并未放下。 夕颜微微一笑:“不碍事的,只管放在上面。” “是。”萧雷应道,小心翼翼地将玉并列摆在了上面,却在离手的一瞬突然滞住,他朝那两块玉定睛细看,猛然抬头望向夕颜,脱口而出道:“大少奶奶!这玉……” “这玉是别人的,我暂时保管。”他话音刚落,夕颜便也迅速回答出声,因她瞧见了萧雷的突然异常,也明白他为何会有如此反应,萧雷曾看到过夕颜佩戴这其中的一块玉,而当初玉器店的管账先生咽气前死死指着她腰间的那块玉不放时,他也是在场的。 心中知道主子的事情不可多问,萧雷并未多说些什么,只默默地将所有的饰物重新装回到盒子里去。 “大少奶奶!”花蝶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门去,回来时端着一个盛着清水的木盆。 夕颜朝她望来,只听她继续道:“刚刚那个将死白鼠端出去的丫头听说您要扔了那些饰物,觉着十分的可惜,她托我来问大少奶奶您,能不能将那饰物都赏了她,您身份不同,沾了血水的再用不吉利,而她说自己生来命贱,并不忌讳那些个东西,金钗银钿的,擦洗干净就是她最值钱的家当了。” 原本夕颜就是想再把适才那个丫头唤来,好吩咐她不要将此事透露出去,如今既然是她先有求而来,便将这些东西赏她,好封锁这个消息,于是点头道:“也好,你去叮嘱她,若她能对今天的事情守口如瓶便可得了这东西,若有一日不小心走漏了些什么,就别怪我拿出当家奶奶的架子管事了。” 见她如此严厉的话语,花蝶也些许体会到今日之事的严重性,忙一面应声一面垂首将木盆端到萧雷身边,道:“萧护卫!您洗洗手。”说着,将木盆放在了桌上,随即,从柜子中取出一块方大的白巾,包裹着那重新盛满首饰的盒子便往门外走去。 夕颜缓了缓语气,道:“萧雷!花蝶!今儿的事情,我不想再有旁的人知道,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的苦衷。” 花蝶停住脚步,侧了侧身微欠下去,轻声道:“大少奶奶!只要您信得过花蝶,就只管放宽的心得好。” 夕颜欣慰不已,却并未多说些什么,只默默地望着她出了门去。 “大少奶奶!”萧雷无声走到夕颜身后:“我来到萧家并不是一日两日,而认识您,也已能用月来计数,萧某不傻,能够看得出来,您所做的一切,时时刻刻都是为了萧家。” 这番言语,正说到夕颜心头,有人能看出她的良苦用心便好,然而这话也更似一根根针,字字扎心,如此浅显如此明了的一腔付出,连萧雷这样一个寡言少语只精武术的人都能看出,萧老爷子那样远谋深虑的经世智者,又为何连连试探,处处怀疑? 萧雷悄悄离去,只剩夕颜一人愣然地在空荡的房间中,愁苦难语,她需要找一个人来倾述,需要聊一聊,哪怕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也好,否则这样寂静的周身只她一人,会想的更多。 夕颜顿时想到熠公子,那个让她愿意畅心而谈的人,都说,懂你的自然会懂,不懂的多说无益,她与熠公子之间便是如此,即使两人只静静地坐在兰芷茶楼后院梅林间的小亭中品茶,也能够明晰彼此的心,并不如所表现的那样淡然。一个毫无伤痕的心是不存在的,而两个有着心灵相通之感的人,却也是人世难遇的。然而,若这珍贵的相知之情掺杂了人世的利用,便会低贱到尘埃里去。 目光飘忽轻垂间,落在了那两块静静躺在白色巾帕上的蓝田玉,对于裴申的难测,一如对于跃龙堂的无法探清一样。她轻轻拿起两块玉来,举起迎着窗外照射进来的淡淡日光去瞧,依旧的不能参悟。无奈收回手臂,将两块玉石轻轻放入到一旁的木盆中清洗,余光突然扫过那适才垫在桌上的巾帕,因这玉石上沾满了血水,所以刚刚的那一放,在上面留下了血迹。 满心好奇,夕颜将两块蓝田玉放入到木盆底中,朝那巾帕所在的位置移近些,仔细去瞧,这无意中遗留在上面的纹样怎这样熟悉? 第一百八十六章 枫山寻故人(上) 夕颜将这印上血纹的巾帕拿起,捧于眼前,仔细端详起来,这纹络曲向粗细大小皆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可却始终辨识不清为何时所见,甚至觉着其中少了些什么,或者错乱了些什么。 许是盯望了太久,夕颜竟觉着这满眼的鲜红瞧得有些模糊,伴随而至的是一阵阵由轻至重的晕眩之感。她顿而想起,今日的最后一粒解药没有服用,裴申曾经说过,只有将瓶中的解药尽数服下,才能解“断红妆”一毒,因少了其中一颗,怕是这毒又该慢慢猖狂起来了,如此想着,夕颜竟觉着脖上重如千斤,踉跄着扶靠在桌旁,却在倚上去的一瞬骤然滑落,她甚至能够听到闭眼前重重的倒地声与一个女子在门前惊愕的呼喊。 “你如今可想明白了?人世上都是些虚情表象,你信任的人,终利用了你的信任,你亲近的人,也无缘你的亲近。”一个幽然飘荡的声音轻饶耳畔。 夕颜想睁开眼要去看,却是累得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脊背上、额鬓间,被一次又一次地浸湿了汗水,欲裂的头痛之感较之前要强上千万倍,直要将她的所有幸福的不堪的回忆,皆一一侵蚀了去。她想开口去回答,却更是力不从心。 “回来吧!玉宫琼池,无忧无恼,难道还比不过你如今遭受的痛苦?偏是你要在这世上同他寻上一趟,可他能够同入尘之前一样与你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吗?现在陪在你身旁对你温婉相待的又是谁?为何你迟迟不能醒悟?回来吧!菩提才是你该有的归宿。”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规劝之意情深至极。 “你……你是谁?”夕颜挣扎半响,才吐出这样几个字来,类似的梦境已经不止一次两次,可每次的话都能触及到她内心,仿佛那心灵深处,有一个连她自己都未发觉的秘密。仿佛置心底埋藏千年般坚定,她只感受到坚定,却丝毫悟不出其中的玄机,而那坚定至始至终都只告诉她两个字,那便是:随心。 “你不说,我便也知道你心中所想,看来你是要偏执到最后了。”方才还十分用情的声音,又骤然变得冷漠,仿佛这话不是由同一个人说出,她终叹息一声。幽幽的声音渐渐远去:“一切都在你自己手中,这一世的苦痛才开始不久。” “你是谁?”余音一直久久荡漾在夕颜耳旁,适才说话之人就在她的身旁。甚至是面向着她规劝,她拼尽力气,想看一看那个人的容貌,这个几次三番出现在她梦中的女人,端庄、威严、感性却更冷酷。这便是夕颜对她的印象,她要问问那个人,一切的一切是怎么回事,而她到底是谁?来这尘世又是为何?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是鹅黄色的散花垂缀湖蓝流苏的床幔,以及将那床帘慵懒牵向两旁的小银钩。她睁大的双眼滞然地望向床边之人。花素与花蝶皆是喜极而泣地笑试着眼泪。 花素用手帕一面轻轻试着夕颜额上的汗水一面忍住泪说道:“大少奶奶!您吓死我了,方才是眼睁睁地看见您倒在了地上,骇得我一颗心从那一刻起都悬着未曾落下。” 夕颜愣愣地望着她。目光缓慢移着,瞧向花蝶,只听花蝶说道:“我就出去了那么一会子,您怎就昏了过去,莫不是刚刚被那两只白鼠惨死的模样给吓着了?” “什么白鼠?”花素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 听她们提到那白鼠。夕颜恍然醒了过来,看来自己刚刚晕倒。确实是因未服用最后一粒解药,那头痛欲裂之感与之前在福源客栈昏倒前是一模一样的。 “花蝶!你一会告诉花素适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你们二人皆不要将今日之事向旁人透露。”夕颜微弱的开口,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单单这两句话,便说得气力不接。 “大少奶奶!我看还是找个郎中来给您瞧瞧吧!您现在脸色实在白得吓人,定是病着了。”花素见她如此憔悴地挣扎着起身,忙上前去将她扶倚在身后的床边。 “我晕倒的事情,除了你们二人,还有没有旁的人知道?”夕颜绵软的声音似柳絮轻轻拂过她们耳旁。 见平日有说有笑的她这样虚弱,花蝶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大少奶奶放心好了,只我们姐妹二人知道,也绝不会给您说出去的。” “这就好。”夕颜释然一笑。 花素按耐不住,再次开口道:“大少奶奶!您病得这样严重,好歹找个郎中来瞧瞧是怎么回事?否则怎能叫我们安心,况且一会儿大少爷回来了,也自然会看出些许,瞒不住的。” 听到“郎中”一词,夕颜首先想到的,便是叶慕,花素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待子逸同四叔结束棋战回来时,便会瞧见她如此病弱的样子,而她怎能让子逸又多添这些心头上的忧愁。于是,夕颜朝她们二人吩咐道:“花蝶!你去将白掌柜请来。花素!你给我梳妆一番,尽量掩盖去脸上的惨白。” 两个丫头面面相视,随即应声去做。 挽起一个缠云堆髻与脑后,银色牡丹钗头下,直垂到肩头的三五根错落不一的流苏,脆鸣轻撞,温婉动人,晶莹玛瑙耳坠,时而触碰到瓷面粉颊,顾盼生辉。 夕颜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不仔细去瞧,是看不出粉脂掩盖着的苍白。花素将两个珍珠串花缓缓插入云髻一侧,手刚刚松开那簪子,便被觉察到她满腹心酸的夕颜紧紧握住。 花素顿时难以控制,有些怪她道:“大少奶奶!我真不明白,您为何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来抗,我们能够看得出来,您如今放不下萧家的事情,却还要悄悄瞒下一切为萧家受得委屈与做的贡献。” 夕颜淡淡一笑,摇头道:“因为你不明白,大少爷其实也并不如他每日所表现的那样轻松,他都是为了我,而我,都是为了他。”子逸不希望她再过问萧家的琐事,不希望看到她累和痛苦,她便要竭尽所能得顾全两者,萧家原本就是应该由子逸来撑起,如今由她来悄悄付出,也是理所当然,而她也与子逸一样,希望他们两人在一起时,暂且忘记所有的困扰,共享宁静。因此,她只能瞒,而她也相信终有一日子逸能够理解她的用心,虽然不知道那一日他能不能够熬得到。 “大少奶奶!”屏风外花蝶的声音悠悠传来:“白管家到了。” “叫他在游廊上稍候一会儿,我这就来。”夕颜朝镜中的自己笑了笑,她应该坚强,从她嫁入萧家,就已经意味着许多的事情,都得由她一个人去想去做。 轻整了整裙裳,她便朝门外走去,却因身后之人的一句话停住了脚步:“大少奶奶!我同您一起。”多么似曾相识的话,犹记得,当初这是从落葵的口中说出,一直都是最能温暖她心头的话语。 夕颜盈盈回过头来,望着花素坚定的模样,颇为感动地点了点头,如此,总比她一人在这寂寥的荆棘之路上,要强上许多。 “不知大少奶奶叫小的来所谓何事?”夕颜一踏出房门,白进便躬身作揖到了跟前。 “白掌柜!你可知道那个叶郎中住在何处?”夕颜竭力稳持住虚弱的身躯,好让声音不显得那样颤抖。 白进虽半垂着脑袋,但眼神却因她的这句问话而飘忽不定,夕颜看出他似乎有些为难,便继续说道:“我现在要去寻他有事,你只管将他的居处告诉我,到时我会同他解释,定不会让他埋怨你什么。” “大少奶奶严重了,只是叶郎中平日里在街上的药铺里替人开方,小的也只是常替老爷去买药,才同他打上了交道,要说他的住处,小的还真是无从说起。”白进慢里斯条的解释着。 既然不知道,那为何自己问话时,他会是那样惊慌的模样,夕颜知道他定是知道这住处的,于是声音也硬了起来:“白管家若是真不知道,那我就去问问四叔好了。” “大少奶奶!”白进忙阻在她身前,吞吞吐吐起来:“并不是小的不说,只是因当初觉着那叶先生为人医治的原则古怪,小的便偷偷找人去跟踪调查,才知道他的居处,如果您这样贸然地去了,那叶郎中就知道我派人查他的事情,怕是以后都不肯在给我家老爷开方子抓药了。” 夕颜笑了笑:“这您不用担心,我保证他不会为难你的,你只管将他的住处同我讲就好,我是当真有事要去寻他,否则也不会在这样将到傍晚的时候追索到人家住的地方去。” “叶郎中生性孤僻,从不多与人进行开药之外的往来,所以住得也十分的远。”白进回道。 “不碍事,我们坐马车去,在天黑之前赶回来就是了。”夕颜浅笑着。 白进皱眉说道:“恐怕天黑之前是赶不会来的,因他住在那枫山之下的玉泉瀑布旁边儿,有小半的路程,是需要走的。” 第一百八十七章 枫山寻故人(中) 听了白进的话,夕颜黛眉缓缓皱起,问道:“那若是最快需耽搁多久?” “若大少奶奶骑马的话,来去也得耗上两个时辰。.info[]”白进抬目望了她一眼,又因她严肃的表情而悄然垂了下去。 夕颜眉间轻展,声音也不似方才那样坚硬:“那我就骑马去好了。” “大少奶奶!”花素与花蝶几乎是异口同声呼喊出来,随即听花素说道:“大少奶奶!您那俊铃宝马的速度是旁的马匹所不及的,若是您骑马去,叫我们如何跟得上?” “你们好生在院子里陪着大少爷,我一个人去就好。”夕颜朝她微微一笑。 花蝶焦急道:“这怎么成!您……您这个样子怎叫我们放心的下。”她碍于白进在一旁而不能将大少奶奶此时身体虚弱之状讲出。 “放心好了。”夕颜抚了抚她的肩膀,像是在极力让她们两人安心:“怎么说我自小都是习过一些武的,这样的颠簸还是能受得住的。” “可……,”花素还欲开口,却被夕颜截下了话儿:“没有什么可是了,如今迫不得已,只能这样了。” 花素睁大的杏眼紧紧盯望着眼前之人,忍住心疼道:“那您一路上小心一些,真不行了咱就回来,不要依着您执着的性子独自硬撑。” 她们几人的对话,白进听得是云里雾里,虽不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但似乎感受到若是让大少奶奶独自去寻叶慕,会十分危险。犹豫片刻后,终开口道:“大少奶奶!不如携上两个护卫随同吧!否则,您这样独自离了萧府去那深山老林中去,怕是叫老爷知道该怪罪小的了。” 花素听到此话,也忙劝慰道:“是啊!有个人陪在身旁也总比一个人强。虽那叶郎中住在枫山脚下,但听闻山上奇猛异兽常常出没,一路上行过去,着实是太危险了。” 花素说得确实有道理,夕颜很早就听闻枫山之上虽风景为池林城最盛,可山中有些地方栖居着猛兽,若只呆在自己山上的住处便好,但凡闯进了它们所居的领地,便是十分的结局难料。于是点头道:“那好吧!让萧雷萧厉携四个护卫随着。” 白进寻来了萧雷萧厉,又遣人牵引出马匹。夕颜纵身跃上马背。朝白进嘱咐道:“若是大少爷问起我,只说是去寻那叶郎中有些事情,切不可告诉他叶郎中住在枫山之中惹他担心。” “大少奶奶放心好了。小的明白您的用心,定会依令行事。”白进仰头望向她,笑应着:“您一路小心些。” 夕颜点头报以一笑,又望了望一旁满面愁容的花蝶与花素,回过头来。便飞驰而去。她本就是头痛之感未愈,如今又这样一路颠簸,虽重新引来了那欲裂之感,但毕竟有前进的信念转移着注意力,他们一行七人因不知道枫山的具体位置,故一路走一路问。终来到了山脚下。 快到这山脚下时还能瞧得见它五彩的全貌,满山遍地的枫林落叶,或苍翠久远。或金黄欲流,或橙红蒙雾,配以点缀在山腰之上的片片碧蓝深潭,仿佛仙人尘居之处。却是身处这林池之中,不知它完整的真面目。道路也不似远望的那样如同羊肠,倒是足足够两个马车并列行驶。地上不见一分裸露出来的沙土,皆被各色的枫叶铺盖了一层又一层,连坐在马背上都能感觉到它的绵软。 听闻枫山自上而下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也就是最高处,为山顶周遭,那里常年雨雾缭绕鲜有人住,偶有欣羡那迷幻之景的人,三两成群于日出之前登于顶端,远望日头的初升,但那里湿凉的空气,是不太适合居住的;第二部分,是山腰,这里原本是猛兽最密集的地方,却因池林城中的有钱人家先后在此处圈地铸房而往另外两个部分移去,多数去了临近山底处,少数不怕冷的去到山顶附近。(..info)而萧家在枫山中的府邸,便是这第二部分中最大的住处,山环水绕,临池依枫,别有雅致。第三个部分便是山脚附近了,这里的奇花异草最多,因处在山脚下,肥沃的泥土多积于此处,所以这里的树木花草要较山腰与山顶丰富许多,但有利也有弊,这里也是猛兽最活跃的地方。 适才问了这枫山附近的百姓,玉泉瀑布在枫山的东边,而他们几人如今正在西面山脚,需朝南绕着这山半圈才能寻得那里,穿过南面时路途却是同白进所说的一样,须徒步而行,因此时脚下有些倾斜的小路并不是坐在马上能行过去的,怕是马蹄一不小心踏了空,连人带马皆摔倒在地。 于是一行人纷纷下马,拉着手中的缰绳鱼贯穿行。 “少爷!这可怎么办?那白虎沉沉地睡在咱要找的花草附近,纵是我们几人都冲上去,恐怕都不及它那爪牙快利。”一个浑厚的声音愤愤传来。 “一帮废物!连个畜生都应付不了!半点本事都没有,竟还敢请命随我来这池林城中肩负重任!去把弓箭手叫来。”那个被称作少爷的男子勃然怒道。 自那两人开口,萧雷萧厉便有些警觉地各领着两个护卫,分别走在夕颜前后。而夕颜淡淡笑道:“不用这样紧张,许是这枫山附近的百姓,来山上采摘些东西。”话虽是如此说,但方才那个少爷的声音却是让她觉得有些耳熟。 “什么人在那儿?”当夕颜还在脑中搜索着那人是谁时,这熟悉的声音便再次紧逼而至。伴随着他话音落下的,是衣袂摩擦林间枝杈的声音,以及层层斑斓枫叶卷起又落下。 待那几人逼迫到跟前来,夕颜才看得清楚,刚刚站在那里说话的,并不只是两人,而是曾经与自己有过摩擦的五人。 “我当是谁偷偷跟着我们?原来是这位有钱人家的小姐!”哈川合负手朝夕颜走来。 “萧雷!”见萧雷要上前去推挡,夕颜忙蹙眉喊道:“不得无礼!”随即朝哈川合望去,唇边一笑,却依旧对萧雷说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 “朋友?”哈川合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小姐!虽然当初你把那绣品让给了我,却不代表你我就是朋友。哈某的手下可发现了,这位怒目嗔面的兄弟曾偷偷调查过我,不知是他本人好奇,还是小姐您的安排呢。”他一面说一面望向萧雷。 夕颜刚要开口,却又被他连贯的话语阻了下去:“哦!不!不是小姐,您如今可是萧家的大少奶奶,而非曾经名震都城的乔大小姐了。” 听他将自己的底细说出,夕颜有些惊诧的望着他,看来此人着实是冲萧家来的。 “不用这样看着我,您可以派萧府的四大护卫来调查我,我就不能看你美貌如花,倾慕地去私下打探吗?哈哈哈!”哈川合豪放的声音同他健硕的身子一般厚重。 “放肆!”萧雷见他出言侮辱,终忍无可忍,拔剑欲向他们几人冲去。 夕颜忍住满腔的愤怒,拦下他道:“萧雷!哈公子都是些玩笑话,你切不可当真,若当真,便正是着了他想惹怒你的心思了。”因她适才听得清楚,这附近还有哈川合的弓箭手,此情此景,就像他当初在“梧桐绣语”中给她的感觉一样,那便是,他身为冒险前往北苑国的乌兰国重臣之子,无论去到何处,都必不是只带随身的三两人的。 “公子多虑了,我只是见公子生得同北苑国的人不同,又性格旷达,便心生好奇,遣个人去打听打听,公子不要误会才是。”夕颜微微欠身,满面笑容,忽而抬眼看向它,随即一字一顿继续道:“况且,公子您不也派手下调查我的身份了吗?” 哈川合并不躲开那颇具威慑的目光,只眼中含笑道:“那如今大少奶奶您亲自追寻我到这枫山之中又作何解释呢?” 夕颜面上的笑意愈发浓烈了,她回道:“这就更是误会了,我来这枫山中只是为了寻一位故人,同公子相遇,也纯粹是偶然。” “不知大少奶奶寻得是哪位故人,居于枫山何处?”哈川合抬手朝身后的枫山挥臂划去。 夕颜笑容不减道:“这便是我自己的事情了,哈公子应该不会感兴趣的。” 哈川合将手重新负于身后,收回仰望的目光,朝夕颜走近几步,定睛向她看去:“若我偏要知道呢。” 夕颜因他这逼近而又退出几步,却因狭窄的道路而再行不得,她勉强一笑:“那怎样才会让公子对这件事情罢休呢?” 因为彼此距离的拉近,哈川合目光轻轻在她面颊上扫过,忽而一顿,却只是淡淡地一瞬,便又恢复了笑意,且比适才笑得更意味深长,他说道:“只要大少奶奶您帮我采摘到一味草药,我便不再追究些什么了。” “好!”夕颜不想再同他在此处耽搁时间,便爽快应道,随即觉得事情应该不会只是简单地摘一味草药便可了却,于是直截了当问道:“什么草药?” 第一百八十八章 枫山寻故人(下) “就是那几株蓝蝶草。[..info超多好看小说]”哈川合满面诡秘笑容的指向他们几人方才所要试图进入的地方。 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夕颜诧异地瞪大双眼,难怪听他呵斥几名手下无用,那里卧着的,是立起来足足有两人高的一只花白猛虎,正酣睡着,对不远处他们几人投来的目光浑然不知。 “这猛兽不同于人,若是当真恼怒起来,恐怕我们几人皆要成为它利爪下的猎物。”萧雷注视着那只一动不动的白虎,偶一片枫叶落于鼻间,它只轻轻晃动了下脑袋,继续沉睡,看起来十分温顺,但肉食动物多是转瞬即躁,谁也不会傻到拿自己的生命去轻易尝试。 “怎么样?大少奶奶可还愿意呀?”哈川合转目朝夕颜望去,眉眼间颇具笑意。 夕颜淡淡反问:“为何不呢?既然应了,就自然要如实去做,相信这样浅显的道理,哈公子也是明了于心的。” 哈川合微微一怔,继续笑道:“那就请大少奶奶快些去吧!这样既节省了我们的功夫,也免得耽搁了您去寻找故人的时间。” 夕颜缓缓看向他,那样玩味的笑意,与当初自己第一次遇见裴申时倒是十分的相像,虽他远远不及裴申般英姿飒爽,却也身为一个探入北苑国的异族人,要比裴申多几分的决绝与残忍。 他也毫无畏惧甚为坦荡地望着她,眼中尽是让夕颜心生余悸的透析一切。 “大少奶奶!您不能去呀!”萧雷见她欲上前,忙阻挡道:“他们只五人,我们七人,难道还要惧怕他们不成?” 夕颜平静一笑,却看着哈川合的眼神不动,萧雷又怎会知道,那密林深处。如今正掩藏着这位哈公子的弓箭手。于是说道:“有些东西在人心,而不在刀剑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上许多。”虽然夕颜心中明白,身负乌兰国重任的哈川合是绝不会成为她的朋友的,但若是说得过于疏远,怕是哈川合对她的成见更深,如此,并不是夕颜想看到的。 待听到这句话后的哈川合扯起嘴角面带笑意的重新打量她时,夕颜已经倏然转身。专注朝那白虎望去,如盖的疏枝密叶,不再如正中时炫目的日光。穿挤过层叠枫林的点点细小距离,斜斜落在五彩铺叶上,莹然折入瞳中,温柔暖煦。白虎身旁的五株蓝蝶草,虽名为草。却比花要清丽脱俗,如侧身的幽蓝蝴蝶栖于细挺的枝头般,仿佛悄然靠近,也会惊得它骤然翩飞而去。五株草中,有两株在白虎紧贴着地面的腹部一旁,两株在它的尾后。而最为难采的一株则在它交叉铺在地面上的两条前肢圈挤出的三两颗草中。 思索一番,夕颜紧皱的眉间轻轻展开,略带笑意地低声道:“献丑了。”便踮足而去。 哈川合不明所以地望去。只见她所经之处只余青草尖头瞬间微微颤动,便又平静如常,夕颜先是流星步驰到白虎身后骤然停住,向右后侧身弯腰,右腿缓缓抬起。在与地面几乎呈一条直线时,伸臂间便已将那两株蓝蝶草拈于指间。随即身子向左转了一圈,再次止住岿然不动,左手瞬间伸出收回,这两株蓝蝶草同样轻易入掌,再一个左转,夕颜与那依旧沉睡的白虎面面相对,她俯下身去,向后抬起一只脚来保持平衡,侧脸便将那最后的一株蓝蝶草衔于齿间,紧接着三个流星胡旋回到众人身旁。 而此时的周围已是一片寂静,一切都是那样的快,眨眼间便已结束,仿佛适才那斑驳光影的林间轻衣曼舞,只是虚影,而唯一于一席人中清脆作响的,便是夕颜那还未停歇下来的参差流苏银钗。(..info好看的小说) “哈少爷!如今可好了?”夕颜将五株蓝蝶草递至哈川合眼前。 而此时的他,似依旧痴迷在方才美轮美奂的舞姿当中,竟毫不避讳地直直愣望着眼前之人。 夕颜有些尴尬,却依旧面带着笑容,只声音较刚才要高上几分:“哈公子!” 哈川合这才兀然醒了过来,他垂目望了望那五株蓝蝶草,脱口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是怎样做到的,公子适才不是瞧见了吗?”夕颜将草递到他的手中:“应付力所不及的对手,并不是只有针锋相对这一条路可走的,既然它凶猛,那我为何要将它打扰呢?我刚刚也不过是用了一些轻功罢了。” “普通的轻功怎么会这样快……”哈川合依旧沉浸在刚刚那罕见的一幕中。 夕颜打住他的问话:“那就是普通的轻功。哈公子!既然我已经做到了你要求的,就先行赶路离去了。”说着,牵起俊铃便要继续往东走去。 “我只是好奇,大少奶奶如今身子似乎有些不适,竟还能将那失传的流星步演绎的如此唯美,实在是不得不让人敬佩。”哈川合恢复了张扬的语气。 夕颜心中疑惑,这不是父亲曾教会自己的少林流星步吗?怎成了失传绝学?转目蹙眉望向哈川合,他又为何能看出她身体不适?随即一想,哈川合携来池林城中的那些手下,皆是北苑国有名的精通用毒之术的医者,他能瞧得出来,也并不是没有可能。既然断红妆是乌兰国秘制的毒药,那这个哈川合是不是能够将她这毒清除干净呢?想到这里,夕颜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哈川合是乌兰国的人,而他此次来池林城中,又专门针对萧家,而自己竟妄想让对手为自己解毒。 “多谢哈公子关心!再见了!”夕颜远远朝他一笑,便转身离去,萧雷萧厉及另外的四名护卫紧随其后。 哈川合凝望着她渐渐离去,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眼里,有一丝温柔的笑意。 “少爷!为何不趁今日把这个萧家大少奶奶给抓了去,对付一个是一个。”蒙东悄声垂首到他的身旁。 哈川合顿时收回远眺的目光,望了一眼手中的蓝蝶草,紧紧攥住,转身回道:“萧家人,一个都跑不掉!” 感觉到已经离哈川合一行人甚远时,夕颜才长吁一口气,额上细密的汗水渐渐渗了出来,经了刚才采摘蓝蝶草之行,头痛之感愈发强烈起来。 “大少奶奶!您没事吧?要不咱们歇一会儿。”萧雷似乎看出夕颜步履维艰。 夕颜朝身后之人摆了摆手,却不回头,竭力稳住声音道:“前面不远就到了,去了再歇也不迟。”说着,抬手试了试额头上的汗水。 话音刚落没走出几步,便听到激流冲撞而下的垂地声,以及溅起几丈水浪的翻腾伴着细细凉风灌入耳中。 走到这个枫林的尽头,一踏出来,便瞧见足有百丈高的瀑布挂于眼前,如同一段白练悬垂下来,中间毫无阻隔,直冲向地面,暖红色日光照耀下,泛起凌波闪闪。瀑布下是一汪不知深为多少的碧绿潭水,巧的是,原本如同不可逆转骤然跌落般扑入潭池的瀑布,只在与潭水接触的一瞬溅起白色水雾,随即便静静地沉了下去,如同潭边一圈圈缓缓荡漾开来的涟漪般悠闲,一动一静,一高悬眼前,一深不可测,一刚硬迅猛,一温婉似波。强烈的对比融二为一,妙不可言。 清凉的水雾迎面扑来,让之前还昏沉沉头痛的夕颜,顿觉神清气朗,颇为舒适。夕颜遥遥望去,一个由枫树的枝干制成的木屋,简单搭建在深潭不远处,屋前用两根两根并排平行的粗木结实插入地上,一直延伸到临近潭边,而这粗木上,则又由一张张封订严实的模板做盖,平铺成长长的走廊,若是想赏这瀑布之景,行到走廊尽头坐下,或抬头或仰卧去感受每一粒细小溅向一旁的水滴,轻拍于面颊,闭上眼睛,做一个无关风月世事的美梦,这便是夕颜渴望的生活。 幻想间,竟真的瞧见有一个人正躺在那走廊上,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地望着天空。她定睛细望,此人正是叶慕。 “你们在这儿歇息等着吧!我自己过去就好。”夕颜将缰绳递至身后的萧雷手中,便悄言轻步朝那木屋走去。 她一级一级踏上木阶,来到屋子正门前,朝里面望去,尽是些寻常人家必备的生活用品,一个炤台,一口黑锅,一副碗筷,一张自制的桌椅,还有个边角木料做成的矮凳。再往另一个房中看去,满满的草药占去了大半个屋子,余下的空间,也只够摆放他的一张床榻。夕颜笑了笑,这里的条件远远比不上当初叶慕在萧家的锦衣玉食,却要比那时悠闲的许多,没有牵肠挂肚的情伤,没有优胜劣汰的压力,没有功名利禄的鞭策,有的,只是做一切喜欢并想做的事情。 她缓缓踏上那长长的走廊,蜿蜒的如同人的一生,即使再曲折,也总会累,总想找一个合适的位置,伸展开束缚的四肢,静静停歇甚至孩子般地仰卧望天,肆意看眼前奔流不息的银色白练,看静谧难测如同尘世般的深潭,看这一片向往已久的地方。 第一百八十九章 蓝蝶草 “这里果然要比萧府中沉闷的生活好上千万倍。”夕颜悄声走到那个仰望着昏黄天际的男子身旁,缓缓开口。 叶慕似早已感觉到身后之人,只轻轻回道:“若不是你,我还不知这人世上竟有如此令人心神宁静的地方。” “每一个习武者,最害怕周身安静之感,而每一个精于诗书的学者,最喜荡涤满身俗尘之处。”夕颜说着话儿,也屈膝在平板走廊尽头坐了下来,双脚悠闲地悬于半空,甩出去,又划回来。 “是白进告诉你我住在这儿的吧!”叶慕坐起身来。 夕颜扭头朝他微微一笑:“我果然没有猜错,依你小心行事的警惕,又怎会不知白进私下派人跟踪你到这里的事情,不过因那行为并无大碍,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叶慕笑着摇了摇头,似对她轻易看穿一切的无奈,又似感慨她的聪慧难及。他站起身也走到夕颜身旁,同她一起坐在这尽头,问道:“你今天找我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否则也不会选在临近傍晚时候匆匆赶来。” “我的毒复发了。”夕颜望了望渐渐昏沉下去的天幕,直截了当开口道:“是断红妆,我需要你的帮助。” 叶慕显然一怔,他侧过脸来细细看向夕颜,这才发现她此时虽依旧精致的妆容,却难以掩饰那薄粉下的面无血色,轻轻回顾,他说道:“那日为你诊断时,不是已经有解药来稳定住毒情吗?怎会又突然复发?” 叶慕本来就对裴申有所成见,现在若是告诉他这一切一切都是裴申这个乌兰国细作安排参与的,怕是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纠葛。虽然如今的裴申又忽然转变了态度,重新选择了为国效力,但夕颜不希望叶慕这个本能够享受着远离尘嚣生活的男子。.info[]再次卷入萧家而重新遭受苦痛。于是回道:“这个说来话长,在合适的时候,我会同你讲明一切的。只是现在我需要你帮我抑制住这毒,越快越好,我不想让子逸看到我如此憔悴的面容。” 叶慕愣然地望着她,终不再追问,似十分信任地暗暗决定,等到了她所谓的合适的时机,再探明实情。他缓缓将指尖落在夕颜伸过来的腕上,闭目诊脉。片刻后,口中念念道:“毒是在数月前便已经潜入体内的,且并非一次服下。更像日日积累而成。你后来服过解药有一定的疗效,只是因饮那毒的时间太久,所以解药也不是一粒两粒便能驱除,显然,你如今会如此气短体虚头昏脑胀。是因那解药没有按量服用完,虽是如此,但已经比没有那解药要强上百倍了。” 听到这话,夕颜苦涩一笑,如此说的,她是应该感谢裴申的良心发现。诚然告知真相并赠上解药了?既然他如此善感多变,自然是容易动摇的了,将那最后一粒解药换成食之及毙的断红妆。也并不是出乎意料,毕竟,他是为乌兰国效命的皇亲。 “既然并不是不可挽回,那用什么法子能快些调息好?”夕颜问道。 “你同我来。”叶慕看了看她,朝走廊另一端的木屋走去。 夕颜起身望向正悠闲在潭边歇息的几名萧家护卫。便随着他一起进到屋子里。 “没有解药,若想治愈这毒。两个月时间的调养是不可少的,并且,如果可以的话,你住进这枫山之中是再好不过了。”叶慕一面说着一面在他床边的一堆草药中翻腾着,像是在寻什么东西。 夕颜不解:“这又是为何?” “找到了。(..info)”叶慕欣喜地站起身来,将一个小小葫芦递到夕颜手中,说道:“若是想今晚便恢复些体力,就先用这个,里边儿就那么七八粒药丸,你觉着身子不舒服时就用一颗,但这只能暂时缓解,要想根除,必须日日服用熬制的草药,也就是制成这药丸的原料,蓝蝶草。” “蓝蝶草?”夕颜惊诧不已,没有想到,能够去除断红妆余毒的,竟是她刚刚亲手为哈川合采摘的蓝蝶草。 “怎了?你听说过吗?这是在枫山上极其普遍的草药,旁的地方都没有,就连池林城中其他山上,我都不曾发现过,这蓝蝶草有缓解心悸气虚,脑袋昏沉的功用,在这池林城中广为百姓们熟知。”叶慕说着,将另一只手展开道:“就是这个,我采摘回来后都晒干了储存起来,屋子里囤积的有足够你用上一个月的蓝蝶草。” “所以……”夕颜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他为何希望她住在枫山之中。 未待她说完,叶慕便接上她的话道:“所以,你需要住到枫山里来,既然你不希望大少爷知道你中了这毒,就不可能在萧府明目张胆的存放这草药,另外煎服这草药必须用山上的泉水,而且你至少需要调养上两个月,我的草药只够你用一个月,你住到枫山后,便不要再吃那葫芦里的药丸维持了,我明儿开始,再去采摘一些来,好存下足够的蓝蝶草。萧家在枫山里的宅子就在那半山腰上,你隔几日就浅信任的下人来我这里取,也不需走多远的路程。” “叶郎中!谢谢你。”听到这句句暖心的话语,夕颜不禁轻声唤道。 叶慕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我说大少奶奶!你何时如此感性,不过是身为朋友应该做的事情,竟被你这一个‘谢’字阻得千万里远。记住了!你我之间不需言谢。” 夕颜也笑了起来:“那我就不客气了。四叔正有让我们进到这枫山中的宅子住上一段时日的打算,如今刚好。” “萧家人都要住到这宅子里来吗?”叶慕的笑容忽而滞住。 夕颜知道他心中又惊又涩的感受,便解释清楚道:“只是这次来池林城中的几个人一起住进去。” “这样。”叶慕显然有些隐隐失落。 夕颜悄悄望了他一眼,终忍不住轻声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子遥近来如何了吗?” 叶慕错愕地望着她,随即一想,她之前身为萧家当家人日日在都城的萧府生活,又那样聪慧,所以知道了他曾经口中的女子是子遥也并不是没有可能,于是平静道:“还能怎样,再怎样痴往,终还是被裴申给舍弃掉了。” “你恨子遥吗?她舍了你们刻苦铭心的感情。怨子岚吗?她夺去了子遥追求的一切。”夕颜忆起那日叶慕装扮成药童第二次踏入池林城中的萧府,为她带完话儿离开时,看到了裴申与子岚亲昵地在湖边赏景,并上前质问。 叶慕摇了摇头:“若是恨与怨,那我如今的生活恐怕并不如现在这样释然。感情之事本就像这个人生一样充满了不定数,子遥同我分开,是因为我们之间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坚定,而裴舍之所以弃了子遥,是因为子遥本就不是他的所选,他在之后的生命中,遇到了子岚。爱情世界中两人,倘若其中任何一个对彼此对未来,有了不定的猜测与畏惧,能走到最后的,终是少数。” “那么说……”夕颜听了这话,竟兀自出神,感情之事一直是她没有勇气提起的难以判定,她呢喃道:“我同子逸是不会走到最后了。” 叶慕见她如此恍惚的神情,忙说道:“少数并不是没有,倘若其中一方,像大少爷这样倾尽一切的付出,而另一方又像你这样心地善良充满责任,那你们,也能够成为执手到最后的人。” 夕颜愣然地望着他,心思辗转:“他说得没错,支撑着我的,是不忍,是责任,是珍惜,却独独没有爱情。可既然生活只能够给我这么多,我又何必奢求呢。”如此,她就更应该竭尽所能地抓住这难得的幸福,于是,她开口说出了来寻叶慕的第二个目的:“你师傅可愿意出面帮助子逸?” “大少奶奶!”叶慕为难道:“师傅他……” “又拒绝了是吗?”这个结局并不出乎意料,姜郎中虽是个言行举止怪异的人,但他往往都是随心办事,他的固执倒是与她有些相像。 “他住在哪儿?我自己去求他好了。”夕颜起身欲往门外走去:“一定就在这附近。” “大少奶奶!”叶慕也随之走出房门,望着她在这屋子的四周探望,终不忍她如此,劝道:“师傅说过,你的事情自有定数,他不会在过问的,你还是回去吧!该面对的你总要自己去面对,该解决的,也不会多一个人便能逆转些什么。” “又是什么‘定数’的鬼话!我并不是乞求他告诉我一切他所谓的天机,只想他身为一个郎中,秉着治病医人的心来救救子逸,你师傅医术了得,定能够治好子逸的。”夕颜几乎是嘶声力竭地喊叫出来,惹得原本静候在那里的萧雷骤然起身,朝他们所站之处望来,虽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却依旧警惕地注视着。 叶慕微微侧过脸来,怕萧雷认出他来。他企图让夕颜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道:“我就是这样同师傅讲的,大少爷的毒况我也一一同他老人家描绘清楚了,师傅只说他无能为力。” 第一百九十章 寻方(上) “那好,你师傅在哪里?我去寻他,要亲自听他说。”夕颜逼问道。 叶慕紧紧盯望正注视着他的这个女子,终拧眉指向玉泉瀑布的最顶端:“他老人家在那儿,日日栖居山林,从未离开过,需要些什么皆是由我来筹备的。” 夕颜沿着他指去的方向仰望,崖边清流猛然惊得跌落,毅然又无从选择,隐约中可以瞧见一缕黄昏的炊烟袅袅飘向远处,择于那样一个无忧无扰的半空处,却也正是姜郎中绝尘之心的昭然。 “这里没有能通向那儿的道路。”叶慕见夕颜四处观望寻找着,满心解释道:“师傅在那里潜心修养,每每我将他需要的东西准备齐全,他便会自上投下一个由绳子牵引着的竹篮,把东西置放在竹篮内,他略略一提,便轻易索了上去。” “不可能没有去到那里的路,若是没有,你师傅又是如何到了那儿?”夕颜执着地扫视着四周。 叶慕一面跟随着她走一面说道:“怕讲了你不信,若非我亲眼所见,也是不会相信师傅的轻功竟如此了得,纵身眨眼间便越到了这段瀑布上去。” 夕颜因他这话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来:“你师傅会武功吗?”因怕此人不是她所猜测之人,便继续问道:“你师傅可是姜郎中?” “正是。”叶慕回道:“他就是当年盛名于宫中的姜御医,也是后来长居于城郊的姜郎中。” “那就是他了。”夕颜笑了笑,只随即一顾,既然姜郎中是个行医者,又为何如此功夫了得?当年他在宫中又因为怎样的事情而离开皇家的凤凰城,竟让他如此痛恨权贵之势?如此想来,更是加深了她对这个神秘之人的好奇。并且有着一种深刻的感觉,那便是,他所知道与所经历过的事情,定对她解开许多谜团有着莫大的帮助。(..info) “我就不信枫山这样大,会找不到能通向那儿的地方。”夕颜仰头朝水滴四溅的跌流处望去。 叶慕摇头道:“大少奶奶你或许还不知道这枫山中玉泉瀑布的构成,它其实分为两个部分,我们所处的这里,是它下面的一段,而在师傅所筑的屋子旁仰望,应该能瞧见与我们同样甚至比我们眼前之景还要壮观的瀑布。那便是玉泉瀑布上边儿的一段,而那里四面皆是悬崖峭壁,根本无从到达。” 听到这话。夕颜怔怔地望着那瀑布,口中呢喃道:“这么说,除非姜郎中情愿亲自下来,否则我们是万万不可能到得了那儿去求他了。” 叶慕不忍看她失落的表情,也望向那高处。沉沉点头,随即安慰道:“大少奶奶!您不要再寄希望于我师父身上了,他在给我回的纸页上说了,大少爷的毒,即使他有心也是无从治起,因毒已蚀心。且服了那么久的牵云湮,是断然无从救起的。” 夕颜的眼神慢慢暗淡下去,俨然没有了刚刚偏执的神采。只沉默不语。 “不过……”半响,叶慕轻声开口,却又戛然而止。 夕颜因这似有什么转机的话而顿时醒然,她急切问道:“不过什么?” “师傅也说了,他虽不能治。但有些人应该还有那么一丝可能性。”叶慕思索着。 “什么人?”夕颜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师傅说话过这样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叶慕终回忆起来。定睛望向她。 “解铃还须系铃人?”夕颜口中重复着,这么说她是要去求裴申了,或者另一个更有实力医好这病的乌兰国人。 “我知道了。”夕颜微微一笑:“替我谢谢你的师傅,请转告他,不论怎样,他都是我一定要寻到的人,因为他知道许多。” 叶慕将夕颜送至到木阶下,说道:“萧雷曾在萧府见过我,怕他将我识出来,就不送你到他们跟前了。” 夕颜笑了笑:“跟我不用这样客气,再见了。” “记着,要在那几粒药丸服完前住到这枫山中来。”叶慕嘱咐道。 她将手中的小葫芦打开,取出一颗药丸来,银色如珠,将它送入口中咽下,朝叶慕答道:“放心好了,我还是希望能早些将毒除尽的。”语罢,便含笑朝已经起身恭候在那里的萧雷等人走去。 一路骑马奔向萧府,已经是天色暗沉地识不清道路,一直到近了城中才有三两条街的光亮,越往里走越是热闹,灯笼点地街上如同白昼,不用想,池林城中百姓的繁华夜市已经开始了。 几人毫不停歇地挤过人群到了萧府,夕颜一把缰绳递到下人手中,便匆匆往倚墨院走去,院子里也是四处点起了灯来,绵延在主要的道路两旁,通向院中屋子所在之处。 “颜儿!”刚踏上石桥,便是一句熟悉而温柔的声音灌入耳中,夕颜回头望去,竟是子逸。 夕颜面中带笑地朝他走去,手却悄悄地将那塞在袖中的小葫芦又往里推了推,她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早早就用过了。”子逸笑望着她:“怎么今日这样匆忙地便出了去?” 夕颜思索着要编个怎样的理由才会让子逸不多疑,却听他继续说道:“可是舅舅找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抬眼看着他,舅舅?这定是白进替她掩饰的说法了,于是笑应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想念我了,再加上前几日没替四婶挑着合适的绣品,舅舅说给留上几件,到时让曾掌柜送过来。” 子逸似并未有什么异色,只轻轻笑道:“可是吃了饭才回来的,若没有,我吩咐下人们去做些粥来。” 夕颜挽上他的胳膊:“我原本是吃过的,可听你这样说倒真有些饿了。” “既然刚刚用过了,就待会儿再喝粥。”子逸手指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说道:“怎么这样冰凉,不是乘轿子去的吗?” “许是夜风有些凉。”夕颜微微侧低下脸去,随即岔开这话题,佯嗔侍娇道:“我就是想现在喝些热粥,你居然让呆一会子,可见也是不心疼我的。” 子逸哈哈一笑,无奈道:“不是我不心疼你,是小厅里面有客人正等着你呢。” “什么客人?”夕颜有些惊诧地问。 子逸笑揽过她的肩来,手上稍稍带力,一面将她往前拥着走一面回道:“自然是来我们院子里窜门的三丫头了,还有那个同我们住一个院子却从不来打扰的裴公子,晚膳我都是同他们一起用的,他们俩硬说要等着你回来,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特别是子岚那个丫头,如今竟跟你比跟我这个大哥还要亲近。” 夕颜抬头望向他,笑道:“怎了?还不甘心吗?你夫人我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好好好!”子逸笑得十分幸福,仿佛只这怀中之人在身旁,便是人生莫大的满足。 “嫂嫂!”不出意料地,一踏进这小厅的房门,子岚便雀跃着朝她奔来。 夕颜望了已然站起身来的裴申一眼,朝子岚笑问:“又是什么事情,竟这么有毅力,一直等到我回来?” “自然是值得这样的事情啦!”子岚脸上的梨窝因这天真的笑容而分外动人。 夕颜无奈地将她按回到座位上:“快说吧!” 子岚刚一坐到椅上,又弹了起来,她兴奋道:“明儿咱们收拾一天,后天就要入住到枫山中的宅邸里去了,听闻山中之景让人流连忘返,甚至甘心一去不回,真想早点去瞧瞧那里到底是怎样的湖光山色。” 夕颜的笑容却忽而凝滞一瞬,她勉强笑道:“确定是后天吗?”随即望了望子逸。 子逸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同你一样,刚刚知道此事。” “十分确定,父亲今天同白掌柜说得时候,我亲耳听到的,明儿一早估计就会通知我们了,因那里什么都十分齐全,所以只需带上些衣物就可以了。”子岚对夕颜说着,又朝一旁的裴申笑望去。 然而此时的夕颜虽也希望早些住到那枫山之中,好服用蓝蝶草熬制的解药,但如果后天就去那里,她在回来的路上所做出的一切计划都不得不提前并集中到明日一天中解决完。 “颜儿!”子逸似看出她的心事,轻声唤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牵制,没法在后天去枫山中?” 夕颜连忙笑道:“并不是,我只是在想,需要随身携带些什么东西,毕竟是山里,总会缺一些我们想不到东西,又与这街市隔得那样远。” “嫂嫂放心好了!父亲他不去枫山,如果有什么需要的,用萧家养的信鸽传到这府上,便自然有人去替我们置办,然后由马车同补充的日常材料一并送上山来。”子岚不像刚刚初见她时那样激动,安然地回到了座位上去。 “四叔不去吗?”夕颜疑惑道。 许是方才提声地嗓子有些嘶哑,子岚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一口后,回道:“对啊!萧家铺子是不能离了父亲的,就连母亲都不去,她想多陪陪父亲。”说着,她眼睛滴溜一转:“这样也好,我们在那山中会玩得更自在些。” 第一百九十一章 寻方(中) “你自己就在那痴人说梦吧!四老爷与四夫人怎放心将我们通通扔到那深山之中置之不理,萧家护卫必定会一直跟随,而我们在宅子中的言行,也自然而然地要受到这些忠诚卫士们的监视。”正饮着茶的裴申,忽而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子岚笑说起来。 子岚连连摇头,笑着朝夕颜说道:“快听听他的这一张嘴,感情萧家护卫不是裴府的随从,否则也不会将他们贬低到只有那传话儿的价值。” 裴申忙放下手中的茶盏,解释道:“玩笑话罢了,切不要当真。” 夕颜莞尔一笑,朝子岚说道:“好啦!如今这对你来说天大的消息也同我讲过了,是不是该回去歇着了呢?四叔四婶本就不喜你天黑了还留在倚墨院中,免得他们在院子里徘徊忧虑,你还是快回去吧!” “嫂嫂这是赶我走呢!”前一刻还满脸兴奋的子岚,转而便努起了嘴。 夕颜笑拉着她的手,道:“不是嫂嫂赶你,是为你和裴公子的将来着想。”说着,朝裴申瞟去一眼,而此时的裴申,正悄然朝她们两人看来,因她这一眼,又忽地望向旁处。 子岚这才点了点头,踏出了门去。 她刚刚离去,裴申便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大少爷大少奶奶早些休息。” “裴公子请稍等,我有些话想同你讲。”夕颜见他要走,忙出声止住。 裴申扭过脸来,扬起嘴角望向她,随即又回头继续往廊下院中走去。 夕颜对身边的子逸笑道:“你适才不是说要给我准备些粥喝吗?现在就吩咐下去吧!我只同裴公子说几句话就回来。” 子逸注视着眼前之人,抚了抚她的肩膀,这才开口道:“不要给他太多压力,要知道。子岚十分珍惜这段感情。.info[]” 夕颜一惊,而后才明白,他所说的压力,是指裴申对于同子岚未来道路上的规划,而并非他识破了裴申一事,笑道:“放心好了,裴申并不是一个没有担当的男子,子岚也必会得到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子逸释然一笑,望着她跟随在裴申之后到了湖边。 夜里的风本就十分湿凉,如今又立于水波依依的湖畔。许是身子太虚弱,夕颜竟觉得这风十分的冷,手也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胳膊。 “大少奶奶!”正在夕颜准备开口说话时。花素匆忙跑了过来,疑道跟前,稳住喘息道:“大少爷说了,这夜风凉,叫我来给您送件披风。” “谢谢你。”夕颜心头一热。子逸永远都是最能让她感动的那一个。 “大少奶奶!”花素吞吞吐吐起来,她望了一眼旁边的裴申。 夕颜这才明白她是想询问午后去枫山之事,因裴申就在一侧,忙说道:“有什么事情,待我回去了再商量,你们只管将那粥热腾腾地备着。我一会儿就去用。” 花素领会,缓缓退了下去。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裴申切入正题,似也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而这短短的几个字,却是让夕颜觉得十分的生硬疏远,早已没有了那日同他吐露内心纠葛的诚然,甚至有一丝对她的排斥夹杂其中。 “你觉得我与子逸幸福吗?”她盯望他许久后,才轻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裴申显然一愣。他望了望远去的花素,又看向她肩上的披风。似放松了警惕,点头道:“十分令人羡慕的幸福。” “你和子岚也可以的。”感觉到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夕颜却忽地将话锋转到他的身上。.info[] 果然,听到此话后,裴申浓浓的剑眉骤然紧锁,不再说话。 “沉默,便说明你的选择是……”夕颜拭着问道。 裴舍注目望向她,神色凌厉:“这恐怕不应该是大少奶奶来过问的事情吧。” “如果涉及到了萧家的利益,我便有权过问了。我不想任何一个人以任何的方式,来妄图对付萧家。”夕颜因他冷然的目光而话语也变得犀利起来。 裴申再次沉默了,他似乎依旧在犹豫,在挣扎,在痛苦的抉择。 虽然他平日里看起来时而玩味时而无情,但夕颜能够感觉到他内心的无助,他是皇族,必须要为国家的利益着想,而他的任务,竟是对他最爱女子的家人下手,他希望能够顾全的,却是这世上他最不可能兼得的,如此痛苦,倒不如从未同子岚相知,也从不曾付出真爱。 “如果你没法选择,就同子岚断了吧,现在止住一切,还好掩埋掉你对她的隐瞒,否则总有一日子岚会知道一切,那时,你对她的伤害,便远远超出你离她而去的痛苦。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夕颜想要试探试探眼前之人。 裴申的目光随着她的话渐渐凌乱起来,他似乎在幻想着那一日的来临,无助的表情,终毫无掩饰的显露出来,他猛然抬眼看向夕颜,一字一段坚定道:“我不能没有她。” “那就弃了你的国家,为她与萧家为伍。”夕颜注视着他,能从他眼中觉察出一丝听完此话后的动摇。 “我心里太乱了。”裴申忽然躲闪过那注目,转身背向湖池而立。 夕颜淡淡说道:“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你们国家的大军马上就要压近,恐怕你的摧毁萧家的重任也迫在眉睫吧!” 裴申背对着她,但她仍旧能够感觉到他此刻的心悸,见他迟迟不语,夕颜继续道:“不管你最后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你能将对子岚的伤害降到最低,相信这也是你在努力做的。” 提到子岚,裴申才缓缓开口道:“我明白的。”说着,便欲往他居住的木屋走去。 “裴公子!”夕颜唤住他,凝眸用情说道:“无论将来你我是如何的身份相对,都希望你能记得,我曾经真心将他视为一家人。” 裴申的脚步有一瞬的停滞,他回过头来,只问道:“今日的那粒解药可已经用了?” 夕颜眼眸一闪,脱口而出道:“还未。” 半响,裴申才轻声说道:“别忘记用。”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夕颜有些错愕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适才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裴申幡然醒悟,要告诉她最后一粒是毒药的事实,却不想他终只字未漏。随即一想,这问话分明是多余的,因如果她已经用了那药,必然早魂飞西天,又怎能同他在这里畅言?或许他本就是知道夕颜已经察觉了药被调换的事情,而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便是,他最终的选择,是忠于乌兰国。 如此想着,失落之感油然而生,夕颜一直都对裴申是抱着一丝幻想的,希望他能够归于萧家,这样虽从萧家的角度来看对一切都好,但却会自私地给裴申增添许多自责。却不想,幻想当真只是幻想,裴申也终挑出了情感的束缚而选择他的氏族,或许后天开始的枫山时光,便是他与子岚最后的美好。 “大少奶奶!”许是见裴申离去,花素又匆匆赶到了跟前来,因见夕颜愣在原地,忧心道:“您如今感觉怎样了?是不是又觉着头痛。” 夕颜回过神来,朝身旁之人笑了笑:“不碍事,吃了叶郎中给的药丸,已经全然好了。” “这就好。”花素长吁一口气,继而想起自己来寻她的目的,忙说道:“大少爷吩咐我来叫您,粥现在还热着呢!您快些回去用吧!” 夕颜随着她一起,往小厅走去,却不忘回头往裴申木屋的方向望去,无尽慨叹。而原本她想要求裴申救助子逸的打算,也因裴申忽然坚定的抉择而破灭。 次日,果然萧天磊来通知夕颜与子逸要搬去枫山中宅邸赏玩的事情,原本每日按部就班平静度日的倚墨院,顿时热闹了起来,因枫山中萧宅的常年居住在那里的下人有限,此次去需再挑选一些一同去,所以许多丫头都先后来求夕颜,希望能带上她们一起。由于心中为子逸的事情牵挂着,夕颜将所有的事情都交托给花素与花蝶去办,只单单嘱托带上游廊下的那个陶盆中的牡丹,旁的皆由她们自己做主。 四处都那个是下人的忙碌过往,有些人因被选中前去而欣喜不已,而有些落选的,则小声抱怨着这一日的忙碌。 夕颜只由几个丫鬟随着,急急走向院门,门前早已停留着一顶轿子,而握剑立于轿旁之人,可想而知,便是雷、厉、风、行四大护卫了。 待到了跟前,夕颜才遣走随同她的几名丫鬟,朝萧雷小声问道:“可打探清楚了?他现在正在客栈当中?” 萧雷回道:“十分清楚,他刚刚回的客栈。” “好!”夕颜抬目望向四周,锁眉进到轿子里去,坐稳后平静说道:“先去‘梧桐绣语’。” 萧雷应声吩咐轿夫起轿,他与萧厉、萧风、萧行四人紧随其后,几人悄无声息地便从萧府的偏门到了热闹的街道,又匆匆往杜家绣庄的方向赶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寻方(下) 轿子只在“梧桐绣语”外停留了片刻,便又往与其在同一个街道上的“昌华客栈”缓缓行去。待到了门外停住,早已有眼尖的伙计到了轿前,一面掀帘子一面毕恭毕敬道:“这位小姐里面请!” 一位窈窕女子自轿中而出,面赛芙蓉,雪肤花貌,却毫无烟尘俗脂之气,她抬眼望了望这旁人所说的池林城中最奢华的外人暂住处,昌华客栈,镀金云边纹样作缀四周,中间四个大字奔放有度,稳持有余,不像是普通文人的手笔。 十扇垂地红木门大敞着,门外朝向街道处,设有宽敞的长廊,四根朱红木柱支撑这长廊的顶梁,廊边设有扶栏。夕颜立于门前的长廊上,思度着此次来这客栈的目的。大厅中整齐布置着桌椅,每每之间都由薄如蝉翼的冰丝绣图屏风相隔,因此时刚是日出没多久,店里并没有什么客人。 “都把每处给打扫干净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就算是家里死了爹,也得给我对客人笑脸相迎,若是惊扰了客人或者惹得他们不愉快,到了打烊的时候,不要我多说,犯事的就自觉卷卷铺盖走人,留在我‘昌华客栈’的,必须都得是伙计中的精英。”一个男子的声音嘹亮地从层层屏风后传来。 夕颜朝里走进了两步,传过大厅中被个个屏风分割出的蜿蜒却十分宽敞有致的道路,直直往适才那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朦胧中已瞧见了,一个正在光洁如镜的柜台中打着算盘,口中像念咒般熟练地督促之人,就是定这客栈的掌柜了。 “这位小姐!您是要吃饭还是住宿。”刚刚在门前迎接夕颜的伙计,见她直直往正在算账的掌柜那里走去,惊怕地连忙上前去拉扯。 萧雷等人见此,连忙伸手将他拉扯夕颜绣角的手反扭在手中。登时便痛得那伙计嗷嗷直叫,这一声,在只能听得见擦拭桌椅声音的大厅中分外明显。(..info) 方才那个一面打着算盘一面记账的掌柜顿时皱起了眉头,抬眼嗔道:“大清早的,鬼哭狼嚎些什么呢!” 夕颜因萧雷的冲动,忙回头吩咐:“萧雷!快松开他。” 他这才愤愤松手,夕颜明白萧雷对哈川合并没有多少好感,甚至十分排斥,因此到了他居住的客栈,才会这样沉不下气来。 那个掌柜正要呵斥那伙计。却见夕颜回过头来朝他说道:“掌柜的快不要怨他,都是我的随从言行过激,才吓到了他。” 掌柜的在瞧见夕颜的一瞬。怒色顿时凝滞在脸上,只片刻的功夫,已然换做了满面的笑容:“这不是萧家的大少奶奶吗?” 夕颜朝身后的萧雷望了望,又有些莫名地看向这掌柜,他怎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那掌柜的继续说道:“小的姓雷。早就听闻萧家大少奶奶倾国倾城,更有生来有牡丹点眉。前段日子,听萧家铺子的掌柜们说,萧府从都城来了到池林城中赏景的少爷少奶奶与小姐们,真没想到在下竟能有幸一睹大少奶奶芳容。” 原来如此,夕颜莞尔笑道:“雷掌柜谬赞了。” “不知道大少奶奶来我这昌华客栈有何贵干?”说话间。雷掌柜已经走出了柜台,朝刚刚那个嚎叫的伙计递了个眼色,那人这才慌慌张张地退了下去。 夕颜淡淡一笑。说道:“我是来寻在住在贵客栈的哈川合哈公子的。” “哈公子……”听到这个人的名字,雷掌柜脸色又是一变,仿佛十分惊怕。 “怎了?雷掌柜有什么为难的只管讲。”夕颜察觉到他的这一变化。 雷掌柜望了她一眼,轻轻走到通往二楼的台阶处,抬头朝上仔细观察一番。才重新走到几人跟前,小声说道:“雷某与萧家铺子的许多掌柜都交情甚好。且他们时常说萧家人如何待他们亲人一家。所以我就不得不在这给大少奶奶提个醒,您也不要怪我多事。” 夕颜微微蹙眉,却依旧面带笑容道:“雷掌柜想提醒我些什么?” “这个哈川合是并不是咱们北苑国的人,而是现今正跃跃欲试准备发动战争的乌兰国人。而且此人性情暴躁,又甚为残忍,您还是少与他来往的好。”雷掌柜十分严肃的说着,目光还不停地朝那台阶处瞧去。 哈川合这个人十分的危险,夕颜又怎会不知,况且此人这次来池林城有极大的可能是冲着萧家,她如今这样来寻他,分明是自投罗网。可为了子逸,除了这最后一个她能够想到的方法,便再无可通之路了。于是夕颜只淡淡一笑道:“多谢雷掌柜的提醒,我与这哈川合并没有太深的交往,只因有一些利益交集与冲突,否则我也是万万不会来找他的。”说着,便要往台阶上踏去。 雷掌柜像想起些什么似的,忙止住她说道:“大少奶奶且慢!这个哈川合将二楼上的梅阁和兰阁都包了下来,阁间外是日夜守候着随从,您这样冒然进去,怕会被他们赶出来,让我先去给您通报一声吧。” “也好。”夕颜笑着点点头。 雷掌柜这才三并两步的往楼梯上走去,刚行至一半,便被两名持刀男子阻了下来,他们将刀鞘一横,拦住雷掌柜说道:“少爷说了,只这个女人可以上去,别的人都得在楼下等着。” 夕颜回望向身后的几人,还未开口,便听萧雷坚定道:“大少奶奶!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不会让您一人前去的。” “萧雷!你要知道,今日若不是情非得已,若不是紧急关头,我是断然不会踏进那异国之人所居住的地方的,可既然来了,我就不能空手而归。”夕颜恳切劝慰。 “可是……”萧雷急急开口。 不等他将话说完,夕颜就继续道:“就算你们一同前去又能怎样?倘若他真有心妄动,你们也改变不了什么。好生在楼下等着,若我半个时辰还未下来,就去萧家寻助手,如果你们也同我一起上去了,怕是我们被留在了这儿,萧家人都不能及时得知。” 萧雷望着她,终目光黯淡了下去,沉沉点头道:“听大少奶奶的。” 雷掌柜叹着气悄声走下了楼梯,那两个站在台阶上的随从扫视了大厅一圈,朝正偷偷朝他们望来,也就是刚刚被萧雷反握住手腕的那个伙计喊道:“你!送一壶茶来,然后把这个女人带到我们家公子住的梅阁中去。” 那个伙计一愣,而后连连点头道:“哎哎哎!” 跟随着引领之人轻轻踏上通往二楼上的台阶,夕颜心中暗想,这哈川合果然戒心极其的强,看来是早就从楼上窗内看到了他们一席人的前来。 登上楼后,连连穿过两个长走廊,夕颜朝身前之人问道:“这二楼怎这样大?” “大少奶奶或许还不知道,我们‘昌华客栈’二楼上的房间被分为四片,梅阁、兰阁、竹阁、菊阁。每一个阁中又各有两个高档些的房间和八个普通的房间,这个远道而来的哈公子是将梅阁和兰阁都包了下来。”那个伙计一面说一面推开一道两扇并起来足有两丈宽的木门。 夕颜轻轻扭头望了望看向他们两人的门前守护着的两名随从,又默默回头走着,推开门正对着的,是一闪同刚刚那一样大小的镀金绣梅蒙纱的门,只轻轻掩着,里面十分的安静。夕颜以为哈川合正是在这个房中,然而那伙计却将她往右带去,而后经过的是八扇两两相对的普通红木门,而这个梅阁走到尽头,便又是一扇同刚刚一样华丽的门赫然于眼前。 带路的伙计小心轻叩着门,道:“哈公子!萧家大少奶奶来了。” “你们出去吧!”一个沉沉的声音,微弱传来,似在吩咐什么人。 门被大开了,沉重的声音在这长长的阁廊上分外清晰响亮,从里面先后出来了四个人,夕颜抬眼一看,竟是蒙东、蒙西、蒙南、蒙北四人,她目光有些愣然地随着他们一起朝后望去,然而他们似没有看到她一样擦肩而过毫不斜目,直直走进那个只掩着门的屋子中去了。 “进来吧!”适才那个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虽一样的冷淡,却比之前少了几分威严。 那名伙计连忙躬身进了去,夕颜深吸一口气,也随着他一起,进到门内。 屋子里极其宽敞明亮,每一扇窗子皆是由垂地的满帘遮盖,白日里由银钩牵向两旁,顶处悬垂的流苏,虽一阵阵飘入窗内的微风轻轻摆动。这房间同富贵人家的卧房装饰上没有多大的差别,只屏风相隔的外屋中多了许多的古玩。 客栈的伙计将茶轻轻放在了外屋的圆桌上,却不见哈川合本人身在何处,想来定是在那置放床榻的内屋了,他朝夕颜望了一眼,又垂下头去,低声道:“小的先下去了。”语罢,便匆匆离去,轻声拉上房门。 夕颜一直蹙眉未展,抬眼往屏风的上沿朝里看去,只能瞧见微微翘起的床榻四角,她定睛望着,虽能隐约看见些什么,却始终没有感觉到里面有人在走动,心中不禁有些悸动,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哈川合,是一个一直都十分让她觉得十分诡异与害怕的人。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交易(上) “大少奶奶今日突然来访,着实让我有些诧异。(..info好看的小说)”一个幽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冷森地如同一阵凉气袭背。 夕颜猛然回头,看向身后之人,原来这个哈川合自她与那伙计进来便躲到了门后去,她不禁冷笑道:“哈公子何时喜欢学那些个好背后突袭之人的言行?暗暗瞧见我来了,竟还藏了起来。” 哈川合并不恼,依旧笑道:“只因前两次与大少奶奶的相遇都是我始料未及的,所以才同你耍了个玩笑,让你也不次次见我都那样乏味。” 夕颜望着他,这个哈川合虽也是同许多富贵人家中少爷一样的笑意迎面,却总是要多出几分锐利之感来的。于是她只平静地切入正题:“我今日前来,是想求哈公子一件事情。” 未待她继续说下去,哈川合便哈哈笑了起来,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中般,并无半分惊讶之色。他不去问是什么事情,只负手朝桌旁走去,到了跟前,才伸臂朝圈椅上指去:“大少奶奶请坐。” 夕颜知他有话要讲,便也不接着去说,只依着他坐到椅上。 “大少奶奶可是为了来寻一味解药?”哈川合波澜不惊地说着,似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然而只这淡淡的一句,便已是惹得夕颜猛然抬头而视,蹙眉道:“你怎知道?” 又是一阵朗笑而出,哈川合摇了摇头,拾起桌上的一个杯子,提壶缓缓斟满茶,送至夕颜身旁的桌上,与她一桌之隔坐下,又为自己倒上一杯,送至唇边细品起来。 “你到底是怎样知道的?”夕颜因他这淡漠的态度而有些不安。这个哈川合怎么会知道她来此的目的,为子逸寻方自规划以来她未对任何一人提起过。 哈川合眉头忽而一紧,轻摇了摇头放下杯子自言道:“这茶太寡淡了些,配上泉水或许会好些,相比较之下,我更喜欢北北苑国的乌龙茶,口感醇厚。” 夕颜定睛望着他,并不搭话,只听他继续道:“这茶就像你们北苑国的人一样,人情淡薄。太功利,为了功名利禄愿意抛弃一切,同我们乌兰国重情重义的品质相差太远。” 听到这话。夕颜忍不住回道:“哈公子这样以偏概全就不对了,我并不否认很多的人无情,但更不认同你所谓的抛弃一切。任何一个国家,都是由不同层别不同性格的人共同组成的,就像是你不能如此肯定地批判我们国家一样。对于乌兰国,你也不能如此肯定地尽说其盛。” 哈川合依旧笑道:“那我就想请教萧家大少奶奶一个问题了。” 夕颜并不畏惧这意味深长的笑意,回道:“哈公子但说无妨。” “既然你说北苑国人并不是如此无情无义,那为何当初倾情解囊,出资助北苑国打败我们乌兰国的萧家,不仅不被赐予些什么光宗耀祖的名誉。却如今依旧被皇族觊觎,这不是他们无情又是什么呢?”哈川合捧起那茶,又饮了些许。 待他说完。夕颜顿时哑口无言,当初萧老爷子本是不愿牵扯进去的,却不想乌兰国得知了吕载夫希望萧老爷子出资相助之事,派哈恺婕在连天城将子逸的父亲杀害以威胁,谁知萧老爷子正是因此变故。才决心助国家驱除的侵略者。而她自己也确实感慨过当今圣上公孙凌的无情,竟如此不顾及萧家当年的相助。可站在他的角度去思度,也是可以体谅的。如今的公孙凌虽贵为皇上,除了忠诚的吕载夫,已无多少可信之人,不仅要面对两位王爷的觊觎,还要应对这一触即发的战争,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是不行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然而这些话,虽哈川合定已经明了于心,但因涉及到萧家,夕颜并不想多说些什么,只轻轻笑道:“这些个国家的复杂事情,我一介妇人,又怎么看得明澈。” “可你是萧家的当家奶奶,对于萧家所处的情况,应该是比谁都清楚的。”哈川合微微勾起唇角。 夕颜看向他:“既然哈公子对我的身份以及萧家的境况如此感兴趣,那也应该是知道的,如今的我,早已不再过问萧家铺子上的事情,更不与钱庄中的任何银两有什么接触。所有对于您的质问,我当真是无从答起。” “大少奶奶误会了,我只是同你聊一聊,谈谈人心而已,并不是所谓的质疑。”哈川合笑着,并不再多说些什么了。 夕颜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等她说出所求之事,因本就出来的仓促,又不想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于是直截了问道:“哈公子为何知道我是为了来寻解药?” 哈川合抿嘴一笑:“大少奶奶兴许忘了上次你我在枫山之中遇到时我同你说过的一句话。” 夕颜凝眸回顾,却始终想不起他曾说过些什么。 “你果然没有放在心上。”哈川合似思绪翩飞般回忆着些什么,唇边顿时现出笑来,那笑容竟有一闪而过的柔情,随即被一如既往诡秘的轻笑掩饰了下去,他说道:“我曾赞扬大少奶奶那流行步,在身子极其虚弱之时竟还能演绎的那样唯美。” 夕颜忽觉他们二人说得并不在一个话题上,于是问道:“什么意思?” “大少奶奶既然调查过我,应该知道我身边的这些随从中,不乏乌兰国研制各种毒药的高人,因此我对那‘断红妆’一毒还是有所了解的。当时在枫山之中,虽大少奶奶那妆容掩饰的十分真切,但依旧没有逃出我的细望,想来你体内的‘断红妆’早已存留许久,又并未清除完,才会时而发作,气短头眩。”哈川合平静地说着。 然而此时的夕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一直以为她此次来的目的,是为了寻那断红妆的解药,难怪她始终猜度疑惑,为何这哈川合会知道她要为子逸寻方,原来他们两人说的,并不是一个问题。 未等她开口纠正,哈川合继续说道:“大少奶奶既然来找我,就说明对我的行为已经原谅了,想来你如此聪慧,也是应该知道我如此大费周章的原因,虽你我曾经有许多的误会,但如今你来了,便还是有言归于好的可能的。” 夕颜越听越糊涂,并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于是只能问道:“哈公子到底是何用意?既然你如此释然,我们彼此直说便好。” 哈川合朗笑道:“我喜欢你这样畅快的性格,像极了我们乌兰国姑娘的不拘。” 夕颜微微一笑,只静静听他说着:“相信大少奶奶对裴申公子再熟不过了,也已经知道了他是我国细作的身份。” 只说到这里,夕颜便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对裴申这个人,失望之感再一次油然而生,她渐渐拧紧了眉,却并不出声。 一旁的哈川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继续道:“然而他曾经对国家信誓旦旦宣告的忠言,因一个女子而动摇了,于是我便来到这池林城中,一是为唤醒他的责任,二是为对付萧家。” 夕颜听得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裴申突然的决绝,竟是与这个莫名闯入池林城中的哈川合有着如此牵连,也更没有想到,这个哈川合从第一次见她的面时,便一直在谋划着要了她的命以镇住萧家。 见夕颜错愕地望着自己,哈川合忙呵呵一笑:“对付萧家,并不是只有赶尽杀绝之意,可我也不否认,最初,我是想要了你的命的,这样不仅可以败一败萧家的傲气,更可以乱了三王爷的棋步。可如今我改变了想法,记得你曾说过一句话,让我铭记于心,‘有些东西在人心,而不在刀剑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上许多。’所有,在裴申同我说计划失败时,我反倒要谢谢那些吃了毒药的白鼠,它们给了我多交一个朋友的机会。哈哈哈!” 夕颜冷冷一笑,裴申,这个她曾经如此真心相对的人,竟为他们萧家引了这样一个明目张胆的可怕敌人,既然他只是犹豫,又为何要将这乌兰国哈将军的孙子哈川合召唤到池林城中来,恐怕是因他自己狠不下心来,才咬牙将他们请来,好督促并帮助他完成任务吧!夕颜突然感觉到自己十分的可笑,当初竟还那样将他像一家人一样对待,竟那样莫名的信任他,没想到到头来不仅没有感化一匹狼,却是引来了更为狠心的狼族。 “所以哈公子如今是想同我谈判了?”夕颜终明白了他话中之意,表情骤然变得冷肃:“我想哈公子或许并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 “你需要的,如今只有我有。”哈川合并不因她的冷酷面容而退却,依旧面含笑意道:“蓝蝶草是如今唯一能治愈你身上所中之毒的解药,而整个池林城中的蓝蝶草如今都在我手中。” 夕颜瞪大双眼望着他,没想到他去枫山之中采摘蓝蝶草,竟是为了不让她率先找到,如此决绝,当真是不易对付的对手。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交易(下) “你想要什么?”夕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哈川合笑意渐渐浓烈起来,抬起左手中轻捧的茶盏,略饮后,抬眼一字一顿道:“萧家对乌兰国的资助。” “不可能!”他话音刚落,夕颜便急急脱口而出,这个条件并不是她所能办到的,况且即使她能做到,也不会那样背弃萧家,因不管怎样,子逸的父亲,都是死在这群乌兰国人的手中,别说是萧老爷子因此事对他们恨之入骨,就连她自己,都每每想起,便是十二分的心痛,要知道,子逸孤寂的性格,大夫人咄咄逼人品性的形成,皆是与子逸父亲的死有着些许牵连的。 哈川合对她的反应并没有什么惊讶之色,只悠然说道:“你会考虑的。每个人都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旁的家族的兴衰,况且,现在的你,在这个家族中已经没有太大的作用,能留下来,无非是因那只剩半条命的大少爷,亦或是禁锢住你,以牵绊你的父亲及三王爷这帮人。” 夕颜厉色瞪向他,字字铿锵有力:“就像是我第一次见你时说的那样,你是一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人,这样也铸就了你不肯相信身边之人的性格,可请不要以你的待人准则来定位我的人生价值,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自私,萧家如今是待我薄浅,但无论怎样,我都是萧家的人,只要我在一天,便会为了维护萧家而不辞辛苦。” 哈川合因她这动情的言语而微微一动,随即缓下语气道:“萧致远果然是选对了人,没想到因他的不信任落到如此时,你还能说出这些感天动地的话,只可惜他老人家不在这里,就算是在这里,以他谨慎的心思。也并不一定会相信。哈哈!” 夕颜并不理会,只垂眉望向他,道:“换一个条件。” “只有这一个可选。”哈川合态度十分的坚定,似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夕颜注视着他,想来他定是谋划已久的了,在裴申将他们召唤来后便已经开始的谋划,本欲调换解药治她于死地,却不想因两只白鼠打乱了计划,而后他们发现枫山中的蓝蝶草可以驱除她体内最后的残毒,便将整个池林城中所以的蓝蝶草都想办法弄了来。以引她上钩。这步棋着实走得让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大少奶奶可以并不急着这样答复我,你那体内的毒也非日日发作,只是偶尔会受些小折磨。不过我相信,在那些折磨来临前,大少奶奶你已经能给我满意的答复。”哈川合浅笑着起身走到窗边,朝外望了一番,怅然道:“这街道上果然没有山中的景色动人心魄。池林城中要数枫山景色最盛,呆在这里太久,竟有些乏味了,我正打算去枫山之中租下一栋宅子,好好赏一赏林中之景。”说着,回过头来朝那个愣然的女子望去。似对她讲,又似对自己讲道:“或许三日之后,或许后日。若是兴致高,亦或许明日便去。” 夕颜有些惊诧,看来这个哈川合并不是那样容易对付,他定是在萧家周围安插了监视萧家一举一动的人,才会对家中的动态知道的如此清晰。而跟随着他们几人去到枫山之中,恐怕是为了近距离的监视吧。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满面怒火问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哈川合却忽而笑了起来:“大少奶奶!我这样过分吗?你不要忘了,我不远万里的来到这池林城中,是为了什么!难道当真是赏景吗?” 看来自己果然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此时的夕颜心中极其的凌乱,却稳持住,反问道:“如果我的条件并不是要那蓝蝶草呢?” 哈川合的笑容陡然一紧,问道:“那是什么?” “是医好我的丈夫,萧子逸,我要他活下去。”夕颜不知不觉的言辞中竟带着几分恳切。 然而此时的哈川合脸上也全然没了适才的笑,他严肃道:“为什么?” “因我的丈夫是这个世上唯一将我看得比一切都重的男子,他没有继承家业的野心,没有事权贵的功利,更没有对其他女子的顾盼,有的,只是一颗心思在我身上。这样的男子我又如何忍心舍弃?”夕颜说得有丝丝萦绕眼眶,却在不经意间已经恢复了常态。 哈川合望着她,眼中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他垂下眼帘,似在怨自己适才产生的片刻不忍,为掩饰这细微的内心变动,他依旧面无表情道:“好。只要你能答应这合作。” 夕颜不想他会回的如此干脆,却又不知该如何答复他刚刚的条件,胡乱思索间,只听他继续幽幽说道:“不过,如果换做是萧家长孙的命,那就得再加上一个条件。” 果然,哈川合并不是那种轻易应对的人,夕颜也盈盈起身,朝窗边他的身旁走去,直接却小心翼翼问道:“什么条件?” 哈川合唇角轻轻扬起:“我要萧致远死。” 夕颜的步子停了下来,她错愕地惊望着眼前的男子,如此话语竟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虽极力掩饰,但她依旧能从他眼中看到几分怨恨。于是问道:“为何要萧老爷子的命?” “若不是因他出资支撑着北苑国的军队,姑姑也不用冒着危险进入对方军营刺死当时的二皇子,就不用在被捕时为保国家机密而自尽。”他言语中十分痛心,却看不出半点悲伤现于面上。 哈恺婕是被捕后为保国家战略机密自尽的?夕颜记得四婶说过,那当年哈家的小姐是因在军营中发现要刺杀的对象是一直以来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二皇子时,才在杀了他后为情自尽的。她望了望眼前的男子,莫非是哈将军为激起哈川合对萧家的愤怒才歪曲了事实的,难怪他对萧家如此痛恨,可自己也并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当初哈恺婕是为情而亡,因此也并不打算将此对哈川合相告,只轻声问:“你的姑姑定是待你很好了。” “自我记事以来,姑姑便比母亲还要疼我。”哈川合似在回忆着幸福的过往,脸上泛出笑容。 夕颜也不似方才那样与他针锋相对,柔下声音来:“与你的交易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会答应的。”哈川合缓缓说道。 夕颜轻笑:“你怎知道我定会答应呢?” 哈川合适才的笑容又骤然变得诡秘起来,颇为玩味道:“因为这是你唯一的路,而不是我唯一的路。” 夕颜眉间慢慢蹙起,如此对她处境与心思了然于心的对手,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她忍住满心的悸动,问道:“为何非要在这无尽的争夺中穿插进死亡?” “因为萧家必须得有人死!”哈川合目光凌厉道:“你的丈夫,还是你们萧家的第一人萧致远,由你来选择。” “可是萧家已经死了许多的人,如此血腥,足够了。”夕颜不禁回顾起在都城中发生的种种过往。 哈川合淡淡回道:“成功的道路往往都是血腥与残酷的。” “太冷漠并不是你的本性。”适才夕颜并不是没有察觉他在回忆起过往时露出了短暂而天真的笑意。 哈川合似有些心虚般,望着她的目光移向别处,声音依旧听不出一丝感情道:“这才是我应该时刻拥有的备战状态。” 夕颜突然觉得他十分的可怜,甚至对那个乌兰国的哈日望将军对孩子的教育方式生出几分无奈,身为将军,应该是知道战场上的残酷,更应该是知道作为细作的危险,他竟放心让女儿与孙子先后如此奉献国家,想来也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了。 “我要告辞了。”夕颜朝窗外瞧了瞧,已快是日到正中,出来太久怕子逸因寻不到而忧心。 因见哈川合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夕颜继续说道:“考虑好了,我会在来找你。”语罢,便转身欲离开。 却在准备挪步的一瞬觉得手腕被紧紧握住扬起,夕颜顿时大惊,回过头来,只见哈川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按捺住内心的害怕,问道:“怎了?后悔开出的条件了吗?想将我扣留在这里作为你对付萧家的筹码?” 哈川合锐利的目光渐渐缓了下来,他轻轻松开手,只硬着声音道:“我不希望等太久,也更不希望你耍什么花招,因为我不想对付你。”最后一句声音十分微弱,但也能听得真切。 夕颜愣然地望着他,终说了句:“谢谢。”便朝门的方向走去。 “乔夕颜。”正在她拉门时,一句低回婉转的声音传入耳中,牵引得她盈盈回头,虽心中疑惑他为何突然叫自己的名姓,却依然礼貌问道:“哈公子还有什么事情吗?” 哈川合略显拘束,终字字句句道:“你在行流星舞步时,着实十分惊艳动人。” 听到此话,夕颜有一丝不安的猜测萦绕心头,随即这猜测便被眼前之人适才冷漠的交易之话而抹灭掉,她只微微笑道:“谢谢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跃龙堂主身份 刚迈出房门,夕颜似回想起当天哈川合在看到她使用流星步后说过的话,便回身问道:“哈公子!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但凡是我能够相告的,定会直言不讳。”哈川合依然在望着她。 夕颜微微一笑:“是日,与你在枫山上相遇时,我记得在摘到那四株蓝蝶草后,你说过,流星步早已失传,可有此事?” 听到这话,哈川合凝眉回顾着,片刻,应道:“确有此事。怎了?” “我只是好奇而已,为何我从不知道这少林的流星步会失传?”夕颜忆起初学这武步时父亲对她说过的话:“我教你这少林的武步,是为了将来防身时用,若非迫不得已,切不可轻易展露出来。” 哈川合疑惑道:“你既会这流星步,怎不知它的渊源?” 夕颜摇了摇头:“这是我的一位亲人所授,他教我时也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哈川合惊诧地望着眼前的女子,随即垂目陷入沉思,又轻声问道:“三王爷与乔太师让你嫁入萧家以便于探入萧家这个计划,你并不知晓吗?” 夕颜轻笑道:“我本就是一无所知地嫁入到萧府,莫名被萧老爷子试探怀疑,莫名被冠以害死萧五爷的骂名,又将莫名地被牵制在池林城中。”似觉得有些激动,说了不该对身旁之人说的话,她微微吁了口气,不再言语。 果然,哈川合察觉到话中他意,忙问道:“将被牵制在池林城中?你们不是为了来赏玩吗?萧致远不允你再回去了吗?” 一连几个问题,皆是让夕颜觉得十分压抑的质询,她看着眼前之人。回道:“哈公子!请不要忘了,你我仍旧是相对阵营中的人,今日来这里,只是为了达成一个交易,并不需对对方知道太多。(..info)”语罢便要离去。 哈川合不怒反笑,盯望着她的目光绵长而深远,他悠然说道:“你不是想知道那流星步的故事吗?怎就要这样走了?” 夕颜忽而停住脚步,回头相望,静静听他说道:“流星步虽原为少林功夫不假,但你之前所用的。并不是少林功夫中的流星步,而是要比流星步更为传神的奇玄幻影步,真正的流星步虽也十分快。但因每一步都踩踏的实而多少带有几分力量,但奇玄幻影步更注重以柔克刚,速度之快恍若轻风拂过,它是由乌兰国一位研究武学的大师自创的,后一代代流传下去。虽会的人极少,但却在乌兰国广为人知,而在某一年中,国家所有会奇玄幻影步的人皆先后死去,有传闻说,是因北苑国的一个会此步法的习武者为得此绝学的单传。才遣人在乌兰国将练此武步的人一一杀害。” 难怪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武步,原来它为乌兰国武者自创,夕颜细听着他的话。却在说到所有乌兰国会奇玄幻影步的人被一名北苑国人杀害时不禁心中颤抖,终轻声问道:“这个人是谁?” 哈川合犹豫片刻,而后字字清晰道:“跃龙堂堂主,也就是你的父亲,乔擎羽。” 仿佛心头最害怕的猜忌被赤裸裸地揭穿。这个直接的肯定回答,如同一枝枝锋利的羽箭。个个穿心,那短短的一句话,似还在她耳边回荡:“跃龙堂堂主……是你的父亲。” “你撒谎!”不知因当真不相信自己父亲是那杀手组织的堂主,还因不肯去相信,夕颜咬牙切齿道,怨恨地盯着眼前的男子。 “我原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此事,原以为你是同你父亲和三王爷一起算计萧家,只是没有想到你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还天真的袒护着自己的父亲。(..info无弹窗广告)”哈川合不忍看她如此,随后悄然走到她的身旁。 夕颜耳边早已听不进去任何的话语,往事也重新涌入脑中,许多许多的疑惑也皆因这个天大的秘密而豁然开朗:“难怪昭轩当初呵斥裴申不该对我下手,并搬出堂主之命威胁他;难怪在苏灵薇将我引到城郊准备杀害时,赶来相救的昭雪指责苏灵薇不该不顾忌我与跃龙堂堂主的关系;难怪熠公子扬言以我与堂主的关系来威胁苏灵薇。原来这一切一切全都归根于这跃龙堂堂主,便是我的父亲,十多年来我竟浑然不知。” “乔……”哈川合见她似心中苦涩的要流出泪来,忍不住出声去唤。 未待他说完话,夕颜便已抬手抹去泪水,留一句:“我决定后会再来寻你的。”便匆匆离去。 待到了走廊上,手终掩不及泪水的汹涌,她的心中不断地翻腾着,原来跃龙堂堂主便是父亲,怨不得跃龙堂会如此听命于三王爷。思及儿时与父亲的过往,虽他十分严厉,但身为一个父亲,也算是尽职尽责,却没想到,急功近利的父亲会择这样一条邪道,只为得三王爷的赏识与重用。原本只以为三王爷待父亲,就像是兄弟一般的情分,却未料,在尔虞我诈的官场,终难得真正的义字。父亲啊父亲!您当真是糊涂了吗?夕颜步履维艰地走到台阶处,刚要伸出脚去,却忽觉身子轻软,头痛难耐,朝后沉沉倒去。 本以为会重重摔在地上,却腰间一紧,脚上也没了着地的点,整个人被横抱了起来,觉着不似方才那样剧烈的疼痛,夕颜缓缓睁开眼来,竟是一双有些褐色的眼眸,正深望着她,眨眼间,才清醒过来,那人正是哈川合,于是拼力挣扎着要回到地上。 哈川合无奈,只得轻轻让她站起,说道:“‘断红妆’的毒并不比‘乌兰噬心散’轻多少,你当真只愿意换得你丈夫的生命?” “这还有假。”夕颜淡淡说着,发白的唇,也慢慢呈现出血色来,她从怀中取出叶慕给的小葫芦,倒一粒药丸出来,毅然放入口中咽了下去。” 哈川合问道:“你吃的这是什么?” 夕颜只笑不语,往台阶下走去。 哈川合不忍见她如此,下定心来,开口道:“若你愿意,我可以将所有的蓝蝶草赠予你,不管怎样,我只希望你能早些好。” “不必了,虽为赠,但许多东西,都必然得还,我怕是还不起公子你的。”夕颜并没有回过头来,只依旧朝楼下走去。她心中些许明白了哈川合对她次次关切的原因,既然如此,她便是更不能平白拿他的东西,怕是将来再牵扯出什么来。枫山中的蓝蝶草已经被他尽数采摘,但叶慕那里还储藏着一个月的药量,虽还少了一个月的,但也只能如此先行调养支撑着了。 哈川合并没有再说什么,只平静地望着她离去,无尽惆怅萦绕,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适才说了平日里绝不可能说出的话,做了平日里绝不可能做出的退让,也正是这一醒然,他才发现自己,一望见那明澈的眼眸,便不能自拔。 “少爷!”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您当真是要把所有的蓝蝶草都给这个女人?” 哈川合回想起刚刚夕颜坚定的拒绝,失落之感油然而生,他隐去眼中的落寞,忽而变得冷肃起来,厉声道:“派人将所有的蓝蝶草都研磨制成药丸,运送回哈府好生收着。” 那个随从应声离去。 哈川合回到房中,立于窗前,遥望着她的轿子渐渐走远,起落而决然,心念:“乔夕颜!若想将断红妆治得彻底,我要你只能来乌兰国求解药才行。” 虽已经安静的坐在了轿中,但夕颜的心里已然因忽而得知父亲真实身份而无法平静下来,她无法想象平日里那个深受她尊敬的父亲,在跃龙堂这个第一杀手组织中,是怎样的残忍临下,无法想象温和善感的母亲,在知道了这一切后会是怎样的心伤。这突来的所有,都让她无法接受,欲哭无泪。 “大少奶奶!到了。”萧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无尽惆怅。 夕颜深吸一口气,轻咬了咬唇,这才走出轿子,踏到轿外,已经是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她轻声嘱咐道:“萧雷!今日之事……” “大少奶奶放心好了,我们绝不会对他人提起。”萧雷会意地接话道。 夕颜点点头,待他们离去后,才踏入倚墨院里去。 “嫂嫂!你去了哪儿?这都晌午了,又叫我等了好久。”夕颜刚要抬脚踏上台阶,子岚便已经欢呼着奔到她的跟前。 夕颜笑道:“还不好生去收拾你的东西,来我这里做什么?” “嫂嫂你这几日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我想寻个人说说话儿都没有。”子岚嘟囔起嘴来。 “想说话儿,去到枫山里陪你说个够。你今儿中午留在我们院子用午膳吧!免得又说我丢弃了你。”夕颜携着她的手往卧房中走。 子岚则诡秘地将脸凑到她肩上,扬声笑道:“怎这样心虚,我只假意埋怨了几句,你便妥协着想搪塞我,说!今儿去了哪儿?” 夕颜无奈道:“我的小姑奶奶!当真是怕了你了。今儿还不是给你母亲忙活去了嘛!瞧!‘梧桐绣语’的绣品,我专程去挑了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过往迷惑 子岚本是玩笑着质问她,不想她竟将绣品拿了出来,便忙摆手道:“嫂嫂不要当真!我只是闹嚷一番。.info[]” “又惹你嫂嫂生气了是吗?”柔如清风的声音从耳旁绕过,子逸伴着裴申,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两人近旁。 夕颜朝他笑道:“我自然是没有当真了,岚丫头的顽劣我都司空见惯了。”说着,朝子岚眨了眨眼睛。 子岚这才没了刚刚担忧夕颜恼怒的惊怕,向夕颜笑了笑,随即冲子逸嚷道:“瞧见没!我与嫂嫂亲如姐妹,她怎会生我的气!” 子逸笑着摇头道:“既然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去用膳吧!” 夕颜由子岚挽着,一起随他们往小厅走去。原本她先去“梧桐绣语”取来给四婶的绣品就是以防子逸询问而无从答起,怎料着实派上了用场。 “嫂嫂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子岚一面走着一面笑问道。 夕颜望向她:“我都交给花素和花蝶去准备,应该都妥当了。你们呢?回去以后记着再清点一下自己的物品,别落下了什么重要的。”说着,眼神不由得朝她身旁的裴申瞥去。 裴申正默默望着前方走着,明净的朗日下,看不出半点表情。 子岚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低落,只依旧笑答道:“知道了,一会儿我先去裴大哥那里帮他清点一下。”语罢,往裴申仰头笑去。 裴申这才勉强一笑,却也能从那眼神中看出爱恋与珍惜。 夕颜俨然已经无法有像当初一样的态度去对待裴申,毕竟,如今池林城中的萧府所面临的处境,是由裴申引来的,这个难以对付的哈川合,这次本该平静舒心的游玩。(..info)也被突如其来的种种纠葛打乱,虽然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并没有意识到这危险的靠近。 半日的时光匆匆流去,待他们几人都离了,已经是天悬弦月。子逸前往四叔院中,想在即将去枫山的前夜与他谈心下棋,屋子里登时只剩下夕颜一人,空荡而安静。她回到卧房中时,屋子里已经被心细的花素悄然点上了烛光。 “大少奶奶!您去寻叶郎中的结果如何了?昨儿就想问,却一直都没有机会。”花素举着手中的红色蜡烛。将房中其他的烛台一一点燃。 夕颜浅浅一笑:“已经没什么大事了,待明日去到枫山中,我给你说个位置。让萧雷陪着你一起去叶郎中的居处拿草药。记住了,去的时候和叶郎中言语一声,就说因有些变故,所以我要将一个月的药剂全都拿来。”既然哈川合也要住到那枫山之中,便必然会遣随从来监视进出于山中宅邸的人。怕是这唯一剩下的蓝蝶草都被他截了去,还是明日一并拿来的好。 “草药?大少奶奶您这是什么病?也说出来叫我与花蝶知道,我们都十分担心您,怕您像往常一样,太委屈自己,强忍着一切都由自己来承担。我们不想看您那样苦。”花素恳切不已。 夕颜因她这话而心头一阵暖热,在落葵离开她后,她很少有过这样亲切的感觉。只没想到,这最后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两个丫头,并没有像别人一样趋炎附势,反而一如既往地照顾周全,但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将什么都诚心相告,因在这无尽的计谋与争夺中。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花素!我明白你们的用心。早些去休息吧!”夕颜柔声说道。 花素深知大少奶奶的性子,既然不愿说出,多半也是为她与花蝶着想,因此也不加追问,微微欠身行礼后,悄然离去。 轻声叹气间,夕颜来到了窗前,这窗子正朝向东边,望望同这屋子一样宁静的夜空,三两星子闪烁可见,又忽地淹没在黑幕之中,弯钩银月,懒懒倚着围绕它的几颗明星,偶有稀薄纤细的云丝缓缓飘过,却半点也遮掩不住它余晖的肆意。 记得父亲是喜欢望月的,他曾说,内心澎湃善于思考的人,在独自时,最喜欢静静望着天空,无论是万里无云的碧蓝,还是神秘难测的夜幕,皆能慢慢将他的所有烦闷抚平,让他能用更理智的心态去解决一切。夕颜唇边勾起笑来,父亲是对的,望着这宁静的夜空,她对他的所有怨恨也正被悄然抹去,或者她根本就从未对那个受她尊敬的父亲产生过恨,只不过太痛心,亦或者是对父亲身陷权位泥沼太深的失望,是父亲的执着造就了他们一家人如今的天各一方,是父亲的执着毁了若辰的爱情、规划他的未来,所以才令她如此无法接受。或许,这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只要父亲愿意抛弃多年追求的所有,他们一家人,还是能够静享亲情的普撒。 目光轻垂间,正落在裴申所居住的那几间木屋中,虽为木屋,但毕竟是萧家院落里赏花赏景的独特歇息处,自然要在朴实中多几分精致,简单中多几分雅韵。远远能透过竹青色纱窗望见里面通亮的烛光微微闪烁,子岚正乐呵呵地为她心爱的男子收拾着衣物,而裴申只面上带着平静地笑容,站在一旁望着她忙出忙进,或许那复杂的目光,只有如今知道一切的夕颜能够读懂。因不久之后的分离,便是他们两人之间感情该有的夙命。 回身将窗子合拢,夕颜缓步走到梳妆台前,之前被白鼠指爪划花的台子已经被换做眼前这新的光滑如镜,打开盛装钗饰的镶珠银盒,赫然一张渗透出血渍的白色丝绢映入眼帘,她一惊,随即将那帕子拾起打开,原来是上次置放沾染了白鼠鲜血的那两块蓝田玉留下的,随即望向静静躺在里面的那两块玉石,一一拿出,在桌上与那丝绢放在一起。 犹记得当初在看见这帕子上血迹留下的纹路时似曾相识之感,她重新将其捧起,朝一旁的莲底烛台移近些,依旧觉得异常熟悉,夕颜凝眸锁眉细想,忽而脑海中闪现出一幅画面来,与其说那是画面,不如说是一个纹路图,由四个不同的图形拼合而成,再深深回顾,她终瞠目结舌,难怪觉得这样熟悉,原来这是在父亲的书房中所见的那幅图的一部分,回顾起当日,她在盛装着旧时图画的小箱子里,发现了这幅图。 这便是父亲是跃龙堂堂主最好的证据,看来哈川合并没有说谎。夕颜想起昭雪扔给她另一块蓝田玉时留下的话:“你不是要知道跃龙堂主是谁吗?它会对你有帮助的。”原来是在暗示寻出与这纹路一样的图画,便能寻出堂主的身份。 夕颜无奈轻笑,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将矛头指向她的父亲,她一直在试图原谅的父亲。再看向那血迹已干的白色巾帕,夕颜终看出了其中的奥秘,她从一旁拿起子逸平日修剪花枝的剪刀,将那帕子裁做两半,旋转拼合,得出了与她心中猜测一样的画面,那便是,在缠枝花样围绕下的“龙”字的上半部分,清晰呈现在眼前。 不由自主地将手轻轻抚了上去,丝滑的质感与那冰凉的玉石皆令夕颜的心沉得更深更荒芜。 她轻轻拉开门,或许外面的空气会更好些,宁静的空间里,只会令她止不住胡思乱想。夕颜驻足在湖边,如今的她,多想有一个能够信耐的人陪在身旁谈心,哪怕只是同她一起静静站在月影横枝的湖面。 昭轩与昭雪的背叛终可以理解了,难怪他们心甘情愿地肯俯身做跃龙堂的杀手,难怪他们要杀跃龙堂主,原来他们从未忘记过自己的仇恨,而当初裴申威胁昭轩所说的“进入跃龙堂最初的目的”,恐怕就是要刺杀她的父亲吧,昭轩害怕她知道了会怨恨他。 父亲在知道尹世彦的儿女要加入跃龙堂的前提下还决心收留,必然是因为曾经那个风光都城的吴兰惠了。当年甚至现在都受到三王爷眷顾的吴兰惠,定是多年前曾为将一双儿女送至跃龙堂门下寻求过三王爷,或许三王爷并不知道,当初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吴兰惠已经知晓了丈夫被害的一切,她在十年前就规划着复仇之路,而这条道路的目的,便是要取父亲与三王爷的命。她着实是个狠心的母亲,昭轩并不知道这其中的一切,他开始或许是不知道尹世彦死去的真相的,甚至还天真的认为父亲本为秉公办事,是他的母亲为仇恨模糊了双眼。然而吴兰惠怎会让昭轩因为爱情而放弃她多年以来的计划,才想要至夕颜于死地,虽未成功,但至少她演绎的那场苦肉计,起到了最初想要的效果,昭轩如她所愿的与姐姐一起刺杀跃龙堂堂主。 令夕颜感慨的,不是曾经吴兰惠对她的恨,而是那恨所造就的如今昭轩昭雪姐弟二人亡命天涯的局面,相信这也定不是吴兰惠想要看到的,她最初的执着终铸成了儿女的苦难。 第一百九十七章 撞破 “嫂嫂!”不知何时,子岚已经走到近前,因见她独自面对着宁静的湖面出神,这才开口唤道。 夕颜收起满腹的惆怅,回身笑道:“怎了?”随即映入眼帘的,还有陪着子岚身后的裴申,于是继续说道:“是不是该回去了?” 子岚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是呀!父亲说明儿出发的早,适才遣下人来寻我回去休息。” 夕颜这才瞧见不远处站在玉石桥上等候着子岚的两名下人,于是微微笑道:“那快回去吧!待到了枫山之中,你们二人有多少说不完的话儿都可以尽情相述,也不在乎这片刻的功夫。” 听到此话,子岚顿时面颊一片红晕,在轻如薄纱的月色下分外娇柔,她只轻声道:“嫂嫂总拿我取笑。”便抬眼望向一旁的裴申,垂目间已悄然随着那两个下人一起离去。 只余下裴申掩去强颜欢笑,面容也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望着他伪装地如此累,夕颜忍不住轻蔑一笑,引得裴申注目而视。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与我期望相悖的那一条路,我就不得不劝你早些放手,子岚是个痴情倔强的姑娘,我不想她的毫不所知导致了最终的身陷难拔。”夕颜缓缓开口,声音中有她自己都能听出来的冷漠,这种语气与态度是自他们一席人前来池林城中,她从未对身旁之人有过的。 虽能想象到她对自己看法的转变,却不料竟如此决然,裴申有些诧异地望着夕颜,却半响说不出一个字来,因这件事情上,本就该由他一念的选择,如今既然择了国家这条路。便已经与萧家人走上了不同甚至争锋相对的道路,多少的解释都只是多余和枉然。 夕颜转身望向他,字字清晰道:“我什么都知道了。(..info好看的小说)” 刚刚因愧疚而斜目望向别处的裴申因她这句话,顿时朝她看来,忍不住问道:“你都知道什么?” “一切你知道和你做过的事情。”夕颜试图稳持住自己的声音,却不知不觉透出几分无奈来:“你无法决定而将哈川合召唤来,你为表决心将最后一粒解药调换,以及跃龙堂堂主的身份。” 裴申原本黯然的双目因她音调的提高而骤然凝神,他惊诧道:“你是如何得知堂主身份的?” “这很重要吗?既然他与我的关系如此非比寻常,自然有千丝万缕的线索留在我身旁。只他人的一语轻点,我便能看清一切。如此看来,当初的你选择做跃龙堂四大杀手之一。并不单单是为了完成堂主遣派给你刺探并打击萧家的任务,想来定也有你身为细作为国效力的主张。你果然很聪明,也十分有胆识,居然敢打入到跃龙堂堂主甚至三王爷的身边。或许连你自己都从未料到过,你的一腔报国热情。竟被子岚这个萧家的三小姐给夺去了理智。”夕颜冷淡一笑。 只她话音刚落,便听到一湖之隔的对岸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诧异声,随即戛然而止,只那一声,便仿佛一直回荡在耳边一样,充满了惊讶、不可置信、甚至几分心痛。 “谁在那儿?”裴申警觉地大喊道。 对岸却继那一声后。再没有半点的动静,一向小心行事的裴申,因分明听出了那声音从人的口中发出。便不肯罢休地一面朝那边轻步驶去一面喝道:“到底是谁?” 夕颜也清楚地听到了那声仓皇失措的惊骇声,却忽而没了动静,想必是那人怕被他们两人发现而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毕竟适才的话语是万万不能被除他们二人以外的第三人听去的内容,怕是裴申一时冲动做出些什么。便也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前往探个究竟。 两人刚刚走到石桥的中心。便有一个白色身影从方才发出声音的地方飞出,直直朝院墙外而去。 “是云龙!”裴申脱口而出间,已经追随他而去。 只他说出的这三个字,便令夕颜心头一震,她正欲行驶轻功一同追去,却忽觉不对,适才那声音分明是一个女子发出,怎如今从那里出来的只昭轩一人?难道那个女子是昭雪?夕颜忍不住回头朝那湖边栽植的低矮树林中望去,密密的缝隙间似乎能看见点点绸衣,只那人也不出声,想来并不是平日里光明磊落的昭雪,那会是谁? “都怪你,只顾着尖着脑袋朝前走,也不回身瞧瞧三小姐跟上了没有,害得我又得陪着你回来寻那祖奶奶。”远远瞧见两个下人领着几个掌灯的婢女踏进了倚墨院的院门,虽隔得远,但也隐约听见了他们话中之词。 夕颜顿时明白了过来,她朝那林中望去,那人依旧躲在丛中纹丝不动,难道是子岚?若当真如此,那刚刚定是昭轩捂住了子岚的嘴,因昭轩戴着面具,子岚便以为是云龙,才吓得不敢动弹。既然昭轩走了,子岚为何依旧躲在那里?想来定是不愿让夕颜知道那躲在暗处的是她了。 思及至此,夕颜望了一眼渐渐走近的那群下人,随即借着轻功悄然离去,但心中却是无法平静下来了,子岚定已经听到了关于裴申的一切,适才的那声惊呼,也定是她发出的了,难怪让人听得如此心酸。或许昭轩是对的,不让裴申发现子岚知道了关于他的一切,给子岚一些独自缓息的时间,也不至于两人这样快就相对质询。可这样的隐瞒又能到的了何时呢?她分明感觉裴申与子岚二人分别之期的临近。 无奈间,夕颜已经看到了相对站在萧府中桃园中的两人,因为较旁的地方温暖许多,所以池林城中的桃花并不如其他桃树那样零落了枝头,只三两片桃瓣扇然翩飞,轻轻落在岿然不动的两人肩上。 “你来池林城做什么?”裴申冷肃开口了,显然,他并不知道云龙和冰龙早已与夕颜碰过面。 昭轩望了一眼停落在他们二人不远处的夕颜,回道:“逃命至此。” 裴申轻笑道:“那还不远远地离去,怎么悄悄躲在暗处,偷听别人讲话。”他瞥向夕颜,却依旧在朝相对之人说道:“我都有些怀疑,你到底在萧府潜伏了几日?又是不是每日都到那倚墨院去视望?” 感觉到昭轩也朝自己望来,夕颜只垂睫不语。 “你不要胡言乱语!”昭轩因见夕颜不悦,也肃然朝那个奸邪笑望的男子怒喝。 裴申并不在意,道:“你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我的了,身旁的这位大少奶奶适才也说了,她什么都知道了,自然,那知道的内容,也包括你进入跃龙堂的最初目的。你我之间,也不必在她面前伪装些什么了。” 听到此话,夕颜不禁朝裴申望去,此时的他分明也是对于那无奈之事提一次便痛一回,却依旧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揭昭轩的伤疤,自私地想看到别人因这诸多的世事而被折磨的苦楚模样,于是忍不住叹道:“裴申!你这是何必。” 裴申俨然因这一句话而顿失了底气,只依旧说道:“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所有的这一切,我与子岚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也并不是只有我,要做出这番艰难地抉择,更不是只有我,舍弃了自己的挚爱。” 一字一句皆是说到了夕颜心中,仿佛正慢慢融化的霜雪,一层层覆盖,却次次渗入心间,冷得她再经不住一丝的回顾。原本竭力掩饰住复杂内心的她,也禁不起这最致命的话语强攻,终只默默地看向那个一直望着她的男子,欲哭无泪。 安静的三人之间,只有裴申急促不定的呼吸声,似要冲破这桃林中唯美之景,却终只换来大段大段的沉默。 “所以。”稍稍平息些后,裴申的声音也不似刚刚那样强烈,他竭力稳持住,说道:“我会离开的,只是想同子岚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至于萧家,我也不会再伤害其中的任何一人,这是我的承诺,但也只是我自己的承诺而已,其他的局势并不是我一人能左右的了。”语罢,便欲缓缓离去。 “谢谢你的承诺。”夕颜轻声说道。 裴申因她这诚挚的一句话而停下了脚步,他唇边现出释然的笑意,应道:“谢谢你的体谅。”手臂来回摆动间轻触到一块冰凉的东西上,他垂首望去,轻轻一笑,使力将那冰凉之物取下,朝身后之人扔去:“我本就不属于跃龙堂。” 夕颜抬臂去接,丝毫不差地握于手心,缓缓展开来看,竟是裴申的那块蓝田玉,她抬目望去,却只余下阵阵踩踏在落叶与桃瓣上轻缓的声音渐行渐远。 “颜儿……”昭轩终忍不住开口了。 未待他说完,夕颜便打断道:“你这段时日一直在跟踪我?” 昭轩以为她会指责他隐瞒一切刺杀她的父亲,却不想并非如此,便支吾道:“并不是日日。” 夕颜似十分释然,如同许久不见的老友般继续询问道:“你同昭雪都住在何处?近来可好?” 第一百九十八章 情长缘浅 昭轩稍稍迟疑,终开口道:“我同姐姐住在枫山山顶附近。[..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枫山山顶?”夕颜诧异道,他本是知道她明日便要搬到枫山之中去的,所以刚刚的话语才如此犹豫,于是,撇开那尴尬说道:“那里定是十分冷的。” “每日练功,也并不是十分的冷。非但如此,却时常看到其他人所难以一见的瑰丽风景,雪林、初日、余晖,皆有与平日所见大不一样的奇美。”昭轩说得竟有一丝淡淡的笑意现于面上。 夕颜静静幻想着,也凄凉一笑,命运真是捉弄。枫山,不正是他们两人曾经约定将来要厮守一生而择选的地方吗?如今已早物是人非。 “对不起。”两人沉静了许久,昭轩终忍不住开口说出自己的愧疚。 夕颜伸出手去,仍一片随风摇摆的粉色桃瓣稳稳停在手心,只淡淡笑道:“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这本就是你我的命。你父亲的案子着实有许多冤情在其中,这你我已然明了于心,所以你与昭雪的所作所为也属情理之中。” “我这次来池林城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寻那当初前去都城向三王爷状告的钱匀,二是……为了你,毕竟,裴申在你们身边着实让我不能放心。”昭轩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昭轩!”夕颜的心已不似她表现的那样平静,却依旧稳定住起伏的情绪,道:“我与萧家的事,你不应该再插手的。” 昭轩望着眼前的女子,她如墨挽起的青丝,已经为三两桃瓣做缀,那么真实,却又那么虚无。他笑了笑:“我明白的。” “我知道你突然施行计划,直接原因是我那句劝慰你离开跃龙堂的话,只是没有想到,你竟选择这样一了百了的方式。”夕颜无奈道:“如此逃亡的生活,累吗?” 昭轩定睛望向她:“这件事情上,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是在质问我吗?”夕颜能从他的眼中看出几分严肃之色。 昭轩这才觉得自己的警觉,缓下语气道:“颜儿!我是不希望你搀和到这件事中,因这牵扯了许多许多,甚至关系到如今的圣上。” 听到这话,夕颜有些惊诧地望着他。当初进到吴兰惠卧房中看到尹世彦排位后相对着另一个未知排位的过往,以及钱匀死前的画面皆仿佛历历在目,犹记得他说过。昭轩的父亲定是宫中之人,而且极有可能是皇族,难道这与当今龙椅上的皇上有什么牵扯吗?昭轩已经知晓关于他自己身世的一切了吗? “你的父亲到底是什么身份?”夕颜目光凌厉地看着他,似定要今日解开这令她疑惑的谜团一样。 然而此时的昭轩,在听到此话后。似松开了一口气,叹道:“你不知道就好,我怕你会因此有什么危险。” “那你是如何得知?”夕颜对昭轩隐忍的性格再清楚不过了,既然他不肯说,便是再怎样逼问都不会讲的,于是只想探听一些细枝末节。 似回顾起不堪的过往。昭轩摇了摇头:“曾经的我是一无所知的,包括在你刚进入萧府时,我都对母亲的固执而无法理解。更是不能理解她要我亲手杀了教授自己武功与学识的师傅,自小她便警告我,不要靠近那皇家的凤凰城,永远不要。但我违逆了她的话,为了探个究竟。便去了,直到知道了一切。我也终能理解母亲的用心,清楚了乔太师与三王爷当初陷害的原委。” “凤凰城?”夕颜呢喃着,看来,自己若想清楚一切,只有去那凤凰城中才能知道究竟。 “至于你的父亲……”昭轩艰难说道:“你父亲的门生,虽明为学徒,实际上都是跃龙堂的杀手。” 夕颜瞪望着眼前之人,想到了从孩提时候便接触到的那些文人友士,常常欣羡他们生活的高雅不拘,却不想竟一个个都是第一杀手组织的一员,如此伪装,确实是需要收放自如的功夫的。惦念起自己的另一位亲人,如今仍置身那一片污浊的环境之中,她有些后怕地问:“母亲可知道一切?” “夫人是知道的。”昭轩沉声回道,试着用平静地语气去告诉身边这个容易伤怀的女子。 可越是如此,夕颜越能从那深潭般的眼神中看出其中的无奈,她不禁回想起自己那个善感的母亲,常常以泪洗面,原来什么都已经知道了,难怪那样容易感伤,母亲定是与她有着一样的愿望,那便是一家人安安稳稳度日,不管江湖朝廷上的纷争。 “你知道吗?我很累,真的很累。”触及到内心最软弱的底线,夕颜终强忍不住,泪水涌出:“有时甚至想将一切都置之不管,仍它随世事兴衰,可却又无法做到那样决然,这个家对我来说很重要,子逸对我来说,在如今,更已经成为了不可或缺的相随相依,我无法看着他们一点点淡出我的生活而安然不动,可很多事情,又并不是我力所能及的,更不是我一个人便能左右。参与其中,便意味着要周全来自身边所有人的目光,萧老爷子的怀疑、子逸的不忍心、父亲与三王爷的阻挠、乌兰国的重重打击。” “颜儿!”昭轩看着她柔弱的肩膀,如同被风霜划伤的蝶翅般无助抖动时,终忍不住上前拥住她。他在她耳畔小声说着:“还有我守护在你身旁,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这个世上,我最不会舍弃的,便是你。” 夕颜的心不由自主因他深情的话语而一阵疼痛,如今一切都晚了,当他们彼此经历这牵连着两人的风风雨雨后,已经什么都由不得他们二人任性地去选择,只因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为了爱情抛弃一起的女子,看多的身旁之人的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她明白了什么是担当,什么是责任,而如今,即使她再怎么想紧紧拥着身旁之人大哭一场,却也无法做到心无旁骛。她命悬一线的丈夫,定已经同往日一样,在小厅门前碧湖池边,耐心等待着她回去。 挣脱开那珍惜的怀抱,夕颜强忍着朝他释然一笑,却止不住泪水的汹涌,便已然回头,匆匆离去。 偌大的桃林,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静,而此时心中汹涌澎湃的昭轩,已经一点点隐去了脸上的失落之情,慢慢现出笑意来,他轻声自语:“这才是我认识的有情有意的乔夕颜。”随即,便纵身离去,高墙天际如同滑过一道耀眼的白色流光,令立于远处的夕颜,霎时心中安宁,她浅笑着继续朝倚墨院走去。 次日,众人都起得较往常早上许多,无论是只在枫山中游玩一天的萧天磊与四婶沈氏,还是萧府几个主子院子里的各个下人,皆是精神抖擞。 “大少奶奶!我昨儿去制了件您当初与语彤小姐一起说过的鲜艳衣裳,果然很有这里的风土气息,虽颜色艳得扎眼,却搭配在一起,叫人显得精神许多。”花蝶一面说一面将自己手中的包裹交给往马车上装行李的下人。 随着夕颜与子逸一起的花素忍不住笑道:“在那深山老林里的,你带那新制的衣裳做什么?既没个庙会又从无花节的,鲜艳的衣服穿给谁瞧呀?难不成是栖居在那儿的山野猛兽?” 此话一出,众人皆笑了起来,花蝶气恼道:“你怎么尽喜欢出我洋相?” “怎是我喜欢如此,分明是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的话头。”花素冲她眨了眨眼睛,似乎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十分满意。 花蝶闷哼了声,因说不过她,只朝她努了努嘴,回身继续递行李去了。 “母亲!你们当真一晚上都不在那儿歇息吗?这样一日往返,时光都消磨在了路上,一定会十分劳累的。”子岚挽着沈氏,从落蔷院往这边走来。 正在为子逸整理着身上衣衫的夕颜,瞧见他们走近,忙迎上去:“子岚说的是呀!四叔四婶,你们在那儿歇一晚上,明儿一早再回来,也并不影响铺子上的事情的。” 萧天磊笑道:“今儿晚上就得回来审这几日的账目,耽搁不得。你们只管在那儿好生玩着,需要什么,就用信鸽通知我,这要比派下人来告知快上许多,我收到后第二日就差人给你们送去。” “这……”夕颜犹豫着。 四婶望了望身旁的子岚,对夕颜笑说着:“乔丫头当真以为这岚丫头是希望我们留下,恐怕适才那追问,也是想确认我们是否离去,以便她好好地同你们撒野疯玩。” “母亲怎这样说呢!”子岚撅起了嘴,但眼神却躲闪开四婶的注视,只口中念叨:“人家都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如今倒好,您根本就不稀罕我这小棉袄,害得我暖和和的一颗心,往您那冷身子上贴。” “你们都听听这张嘴,若是以前,这些话我都不会相信是自己女儿说的,真是女大不中留了。哈哈哈!”四婶笑了起来,惹得众人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朝红着脸的子岚望来。 第一百九十九章 风华山庄 一席人言语说笑间已经到了枫山脚下。因盘旋山路皆是羊肠小道,所以负重的四轮马车也换成了鱼贯而行的匹马。过了刚上山时的那一段狭窄的路程,便到了四散着偌大宅邸的山腰区域,这时便又可重新由马车承载着行李重物。 山中之景,也随着自下而上的山程变化着,原本山脚下苍翠一片的松林阔叶,也皆为五彩枫林更替,与三两碧池静潭交相呼应,更显得山中的宁谧与远俗离世。 子逸与夕颜同坐与一个马车中,他垂首望了望夕颜怀中紧拥着的那盆牡丹,不禁心中充斥了满满当当的温暖,微微笑道:“怎走到哪里都把它给带上?” 看着窗外愣神的夕颜因这一句话而回首望来,只莞尔笑了笑:“因你一时半刻都离不开它,每日需见着它才觉得安心。况且山中气候宜人,定也适合这牡丹的生长,放心好了,它定会如期绽放的。” 子逸注视着小小陶盆中的那株牡丹花,娇红欲滴,虽依旧紧裹绒衣,却不似曾经那样倔强,微微张开的花顶,嫩黄带粉的心蕊,直欲探出脑袋来。瞧见这,他的眼廓不禁变作柔情的弧线,只笑不语。 夕颜因他这由心一笑而稍稍释然,她低眉望了望怀中的牡丹花,只期盼它早日能为子逸开放。 “老爷夫人!到了。”远远听见前方传来的声音,随即便感觉到所乘的那马车止在了原地。 一停下来,夕颜便听到他们所乘马车后的传来子岚欢呼雀跃的声音:“我们要住在这儿吗?真的美极了!” 夕颜与子逸相视一笑,也缓缓走下了马车,夕颜一面将牡丹小心翼翼地交托给花素一面应道:“当然是住在这儿了,难不成你以为堂堂萧府,会只在这最美的山中筑几处茅舍?”言语间,便抬头瞧见了背倚着五彩枫林的偌大宅子。.info[]赫然立于眼前。 “风华山庄。”子逸字字念来,如同那笔劲般沧桑有力。 萧天磊也不由自主地仰首驻足,感叹道:“这里是父亲为他自己将来退出商界颐养天年而建造的宅子,不想如今他本该儿孙承欢膝下,却依旧为了萧家力挺周旋在铺子之中。” 话音刚落,夕颜便能感觉到身旁之人目光的黯然,子逸定也曾怨恨过他自己,怎是个不喜那商场交际的人,如今父亲早早离世,却也始终帮不上爷爷什么忙。让他老人家依旧在奔波劳累。 悄然间,夕颜朝他挪近了几步,轻轻握紧他的手。却也骤然觉得一惊,这几近晌午时分,山中并没有多上凉意,但此时握着子逸的手,却如融寒冰。她知道子逸是在自责愧疚。只手上稍稍用了些力握紧,抬目望向他,粲然一笑。子逸也朝她望来,掩饰不住的伤悲现于面上,却也勉强笑了笑,以示他无事。望着身旁这个为了她而苍凉半生甚至依旧强忍度日的男子。夕颜的决心更为坚定,必须要医好他,必须! “看那里有一片蜿蜒的碧蓝色湖畔!”子岚的声音自刚才便一直未止下来。 夕颜回头望了望她。心中又不禁因昨夜之事而忧虑万分,那丛林之中躲藏的人,分明就是子岚,可此时此刻的她,却看不出半点的异常来。到底是她强大的内心隐忍下一切,还是昨夜之人本就不是她?夕颜已经有些茫然而无法看穿这一切。 她见萧天磊与沈氏正往“风华山庄”中迎接他们二人的下人走去。忙对子逸说道:“你同四叔四婶他们先进去,我去子岚说的那地方瞧瞧。” “大少奶奶!我领着您去吧!这四周我熟。”一个刚刚朝萧天磊与沈氏作揖行礼的下人,听见夕颜说要走走,忙行到她的跟前,毕恭毕敬地躬身待命。 “这……”夕颜朝猩红垂地高门前的萧天磊望去,只听他笑道:“他是这宅子里的余管家,一年四季都守着这‘风华山庄’。乔丫头你要是想瞧瞧这周围的风景,只管放心由他领着。” “有劳余管家了。”夕颜本是打算去单独找子岚探问一番,却不想又多了一人相随,只能由他了。 余管家倒是十分的欢喜,似乎因过久在这山林之中居住而鲜与外人接触而显得异常热情,他一面给夕颜介绍此树彼木,一面说着当初萧老爷子是如何选在了此处,如何亲自过目设计的草图,如何修改,虽与这静逸的山林之景有些不太相衬,却也提起了夕颜的兴趣。原来这风华山庄之所以建在这里,是因它为迎光却背风的绝佳之处,且每年的初春,一到清晨,便是云雾缭绕,这缭绕并不似旁的山腰处那样阴沉浓密,反而十分稀薄,仿佛一触即破,却又缓缓牵绕在一起,远处之景时而朦胧又时而清晰入眼。 “那定是恍如仙境的。”夕颜抬目环视着四周,不禁开口感叹。 余管家喋喋不休道:“最妙的还不是这,大少奶奶您看。”说着,伸手指去。 循着他所指之处,夕颜远眺望去,这才惊讶于风华山庄朝向的,竟是宽阔却绵延不绝的碧蓝色长湖,难怪适才子岚的感叹,这曲折难见尽头的湖水,虽看着平静无澜,却能清晰地望见池底细小枯木的随波流动,沉浮于湖底翻涌向远处。稳如镜面的水面,折着灿烂中日,同这四面的枫山彩林一样安然,仿佛置身茫茫诸事之外,又仿佛千百年的漠然,才淬炼出这样冷静的性子。 “这湖从何处汇集而成?”夕颜往湖水源头望去,却始终瞧不出来。 余管家答道:“这湖并没有唯一的源头,它里面的水皆是汇集而成,由枫山顶上的雪水合流到这里。” “雪水?”夕颜忍不住抬头朝耸入眼帘的山顶望去,昭轩如今定每日都欣赏着山顶上的雪景,但愿那如来自天际的纯白,能够荡涤掉他与昭雪对过往曾经的仇恨,也但愿这逃离惊悚的日子,能让独守在都城中的吴兰惠冷静一段时间。 “那流向何处呢?”夕颜由他领着,朝蹲在湖边撩动着湖水的子岚走去。 余管家笑道:“大少奶奶定是听说过枫山之中的玉泉瀑布的了。” “玉泉瀑布怎了?”夕颜忽地因这几个字而紧绷起神经。 “这里的尽头便是玉泉瀑布的第一垂落处。”余管家一面走着,一面闪到一边,为她腾出狭窄的道路来。 夕颜惊诧不已,第一垂落处,难道是……按耐不住内心的欣喜,脱口问道:“玉泉瀑布的第一垂落处是不是那个四面为悬崖峭壁而无从到达之处?” “正是那里。”余管家点头笑道:“想曾经有多少勇士,企图从这里漂流到那密闭的地方去,却一一在跌落之时为峭壁上突兀出来的崖石夺取了性命,自那后,即使那里再怎么为言传的那样美不胜收,也无人敢去轻易尝试。” 原本以为这条路可以通往那里去寻到姜郎中的夕颜,顿时因这惨烈的事实而止住了打算,她凝眸望着这平静的湖面,若单是停步这里观望,谁又能想象到它的尽头,竟是那样壮阔悲烈的景象? “是嫂嫂!”子岚远远看见夕颜走近,忙冲她挥动着手臂。 夕颜隐去脸上的愁容,走到近前,也蹲下身来,将手伸进了那静静的湖中,划破湖面的涟漪,顿时荡漾开来,层层拨乱了湖中倒影的两人的面容。 “余管家!我们这边不用你一直跟随着,你只管回去吧!免得那些个下人没了你的指使而手忙脚乱,况且今儿带来的丫鬟仆人们也都不熟悉宅子里的结构,你得去将他们安置妥当后同他们一一讲说清楚。”片刻后,夕颜朝静候在身旁不动之人开口了。 “大少奶奶不用担心,该将他们安置在哪儿,我都同宅子底下的人交代过了,他们会如实去办的。”余管家回了话儿,依旧岿然不动。 夕颜有些奇了,她打量着这个男子,始终面中隐笑,波澜不惊,瞧起来十分城府,却想不明白他为何自见了她便紧随不退。 “这位管家!劳烦您带我去宅子的住处,我这人天生的没有方向感,怕是旁的下人给我引得路会搅合的我更不明东南西北,还请你给指一条直接短途的路来。”裴申似乎看出来夕颜想同一旁一直盯望着湖面的子岚说话,便主动朝那管家开口。 “这……”余管家望了望夕颜,又抬眼看向裴申,随即垂眉低首道:“公子这边请。”便先行往回走去。 负手立于原地的裴申看向夕颜,复杂的目光令夕颜不由自主地躲闪开去,她无法做到再次诚心诚意地去相信辜负过她的人。 待他走后,夕颜在一个圆滑光润的石墩上与子岚相对而坐,安静流水旁的两人,皆不约而同的沉默了,此时的子岚着实较往常要沉静许多,仿佛无限愁苦之事顿时涌入心头般,她紧蹙的眉头也令夕颜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第二百章 信笺 “昨儿你回去的那样晚,四叔没训斥你些什么吧?”夕颜轻轻开口,余音同这波澜不惊的湖面柔柔环绕着两人。(..info好看的小说) 原本望着湖面愣神的子岚蓦地一惊,随即笑道:“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歇息了,只吩咐春儿催促我早些入睡。”神态一如既往,并看不出半分的异常。 “是吗?”夕颜喃喃自语,又不舍说道:“昨儿月色极其得好,风也不似往常凉润,可惜了你那么早回去,咱几个本可以在月下池边摆杯小酌几口的。” 子岚依旧笑道:“可不是嘛!今儿待父亲母亲走后,咱几个得好生痛饮一番。”只神色泰然地望着身边之人。 未免让她看出自己是在试探,夕颜躲闪开那无畏的目光,虽从子岚的神情之中看不出什么,但夕颜依稀能够肯定昨夜之人就是她了,因平日里子岚说话从不像现在这样生硬,语气也比适才说话要欢柔许多。虽然如此平静的态度再好不过,但夕颜依旧十分忧心,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只有伤到深处,才会让她连嘶喊的气力都没有,她如此安静,反倒令夕颜掂量起她的心思来,是不肯接受,还是隐忍等待? “大少奶奶!”余管家不知不觉中又朝两人行来。 不知为何,夕颜从见到这个余管家,便总有一种厌烦之感,于是只应道:“什么事?” “适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余管家毕恭毕敬从袖中抽出那信,送至夕颜眼前。 夕颜一面接了过来一面心中忐忑,莫非是那哈川合要她快些答复,可他是答应给她考虑的时间了呀! 待拿到手中,她的目光登时便停滞在那鹅黄色封底处的一朵莲花上,这不是八角金蒂莲吗?难道这信……夕颜这才匆匆将内信抽出。.info[]急切展开来看,只有短短的一行小字:“腊冬时节,莫忘梅香之约。” 细细读来,回顾起曾与熠公子在兰芷茶楼中陪他一起看梅林花开的约定,夕颜不禁有些动容,那个她曾经视为知己的挚友,孤独望林的身影顿时浮现在脑海之中,可无论如何,他利用了她的事实都不由自主的将这些心软之景一点点驱除,满心充斥的。都是萧鹏死去的惨景与冰龙紫龙听命于他的服从之态,这样的他,根本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熠公子。然而已经被自己逐出好友之列的他。又用这本应该值得怀念的美好约定来牵起她的旧伤,不禁更让她有些恼羞成怒,愤然间已经将那平整的信笺撕得粉碎,扬手便撒到了一旁的碧湖之中。 “这……”不想夕颜看到此信会如此决绝,余管家只得傻傻愣在一边。 一旁的子岚却更显得平静许多。也不去问她是为何,只轻轻说道:“嫂嫂!我们本不该将一切仇怨,都带到这无尘无染的地方来。”语罢,便悄然离去,落寞的背影直叫夕颜看得心疼,她果然听到了昨夜她与裴申的对话。想来今日子岚每一次对裴申的笑,定都如同刀割般自知。 望着随流水静静远去的那片片纸屑,竟与这自然之景如此的不相称。夕颜慢慢冷静下来,却是另一个问题现如脑中,她回身朝一旁恭候的余管家问道:“这信是如何得来?” “回大少奶奶的话,是一个百姓给送到了风华山庄来,正巧我在门前。他交递到我手上说是给您的,便转身离去了。”余管家应声答道。 夕颜凝眉望着他。并不似在说谎,但也不排除这个有些难测的余管家善于演戏的可能,却又察觉不出什么来,因此只点了点头,便再不多问些什么。那信笺上的字迹着实是熠公子的不假,可他又是如何得知他们一席人前往风华山庄的时间?以及又是何时差人不辞辛苦的将这信带到这里来?这些通通解释不清,但她有一种直觉,那便是这个自她抵达这风华山庄就异常热情的余管家,定是知道其中一些什么的。 一踏入宅邸的大门,便是一个座假山赫然眼前,而这山并不似旁的那样绵延,反倒极其陡峭,如同悬崖一般,却是分作两段,将本可直流而下的瀑布也截为两个部分,中间折断处形成一处潭池,潭池周围仍有宽敞的场地,却可惜西面悬崖而无从到达。望着这瀑布,夕颜顿时觉得十分的眼熟,于是便问道:“这瀑布怎与那玉泉瀑布结构如此相似?” 未待余管家接话儿,便听到一阵笑声:“能不相似吗?这就是爷爷按照玉泉瀑布的模样找人做的,专门立于这入门处,一敞开垂地高门,便正与碧湖尽头的玉泉瀑布交相呼应。” 余管家见是子逸,忙退却了下去。 “着实是妙!”夕颜不禁赞叹起来,抬头向朝她走来的子逸笑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这边的院子虽不及城里府上宽敞,却也别具匠心。”子逸走到她的跟前,也往屹立在院子中央的那假山看去,口中依旧念道:“我见三妹都回了来,你却久久在外面,这山上,猛兽极多,虽它们不敢往这宅子聚集处来,但也还是多加小心的好。” “附近的宅子都聚集在一起吗?”夕颜不由得想起了昨日在客栈中与哈川合交谈的内容,他说过,会在这山中寻一处宅子租住进来,不知他是否已经动身。 子逸笑引着她往里走:“自然是这样的了,否则四散开来容易被猛兽袭击,不过相距的并不是太近。你也不用太担心,因自萧家在这里安宅,都不曾收到过什么威胁。” 夕颜不再多说些什么,只笑了笑随他一起往里走去。 “棠院”夕颜与子逸停在一个院门前,仰首读来,笑道:“怎单是一个‘棠’字?” 子逸笑回道:“你进来瞧瞧就知道了。” 夕颜笑着摇了摇头,无奈他的故弄玄虚,可进到里去,也着实哑口无言了,平阔的石板路,并不似夕颜想象的那样由诸态石桥走廊屏墙隔成许多片,而是一览无余的欣然和尽收眼底的海棠花,除却铺就出来供行走的一块块青石板,其余有突然润泽之处,必然有海棠滋生,石榴红的华贵、粉色的轻柔,白色的冷肃,皆让她不禁感叹:“真是壮观啊!” “可不是嘛!”子逸在前领她走在蜿蜒的石板路上,笑道:“这里的环境极其适合海棠生长,爷爷几乎将全国所有品种的海棠皆一一种植在了这里,如此景象,千言万语都无法形容,所有当初爷爷只提一‘棠’字尽显其内蕴。” “我们住在那儿吗?”夕颜指了指海棠从中不规则排列的几座屋子。 子逸笑道:“是的,筑这房子的时候也是挑土壤最贫瘠的地方扎根,怕影响了海棠的生长,所以才导致房子如此不整齐。” “我倒觉得别有一番风韵。”夕颜远远望着那建为两层的屋子,不循规蹈矩,甚为喜爱。 一路行着,夕颜忽而在海棠丛中瞧见一个修建的十分精致的河渠,既不十分深,又不宽敞,若不是因周遭十分安静,定是难以发现它隐逸在无边花丛中的。 子逸见她细望那丛中蜿蜒曲折的溪水,忙解释道:“这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同都城中萧府中榆盘院贯穿而出的溪水是一样的道理,它最终流出风华山庄,并汇集到大门不远处的那碧蓝色的湖水中,而后经历玉泉瀑布跌宕,最终自山脚流入俗世。” 当初那榆盘院中的溪水就甚得夕颜喜爱,尤其是因了叶慕那百转低回的典故,更多几分柔情来,只可惜也同样是因叶慕与子遥的分道扬镳,令夕颜不再对那溪水多一些顾盼,怕会处境感慨。不想自己如今在这最喜爱的枫山之中的院落里,竟也有这样一湍溪流,不禁令她喜笑颜开起来:“我最喜欢这活水了。” 子逸笑望着她:“喜欢就好。” 两人继续行着,远远瞧见被密密的海棠丛没到膝盖的一个女子,朝院门处匆匆走来,她身后,还紧紧跟随着两个持剑的男子。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花素。 花素似早就瞧见两人,却神色变得慌张起来,到了近前也并不见多少稳持,她怯怯行礼:“大少爷!大少奶奶!”身后的萧雷与萧厉也一同抱拳。 子逸笑道:“远远便看见你匆忙的样子,刚刚收拾好东西,这是要去哪里?” 花素一听,微微抬眼朝夕颜瞥来,又倏地垂了下去,应声道:“我想着在宅子里走走,好熟悉熟悉周围的环境。” 子逸倒是没有什么猜忌,只笑道:“这宅子你又不熟,待会儿我叫余管家遣两个下人领着你去瞧。”说着,望了望她身后的两人说道:“萧雷与萧厉也要一起参观一番吗?” 萧雷萧厉不约而同地向花素看去,支吾一会儿,才应道:“是。” 夕颜这才明白过来花素要去做什么,定是之前自己吩咐过的去寻叶慕要那所有的蓝蝶草了,于是朝子逸周旋道:“你也真是,平日里他们做些什么你都不管,今儿倒阻了他们的去路,颠东问西的,他们定是要自己个儿的游览赏玩,若找通晓这宅子的人领着,那样反倒没了趣味。” 第二百零一章 触景生情 子逸见她因这小事如此袒护,不禁笑了起来:“好好好!只当我没说过那话,由他们去吧。” 夕颜忙朝迎面的三人说道:“别玩得太久,早些回来。” 花素见子逸并没有恼怒,便抬目望着夕颜应道:“是。”随即与身后的萧雷萧厉匆匆离去。 子逸这才回过头去望,缓缓凝眉道:“你不觉得花素有些怪怪的吗?” 夕颜察觉出他的不解,笑道:“怎么会呢?花素向来都是勤勤恳恳的,怕是你多疑了。” 子逸也摇头一笑:“我还是做一个局外人的好。”可这一笑却在夕颜的眼中瞧得如此苦涩,便也不再作声,只随着他一起往居住的地方走去。 “大少爷大少奶奶!屋子都给收拾妥当了。”之前在倚墨院中伺候他们的一个丫鬟垂首到跟前。 夕颜笑应道:“知道你们迫不及待想瞧这四周的风景,既然都收拾好了,就结伴去看看吧!只别到那人烟稀少的地方,免得遇着什么山野猛兽。” “哎!谢谢大少奶奶。”那丫鬟压制着欣喜的声音,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子逸将她一面往屋子里领一面笑道:“自你嫁给了我,无论是那牡丹园还是池林城中的倚墨院,下人们都是对你要较我亲近许多。” 夕颜轻笑一声,因子逸是萧家长孙,多半下人的那些个势利之态自然是不会在他面前展露。而她自己,从曾经掌管萧家铺子的当家奶奶到如今的徒有虚名的变化,牡丹园中丫鬟婆子们的变化夕颜是深刻领会过的,只这些下人大都如此,你给她多一些方便增几分薄利,她便会稍稍收敛一些,况且现在子逸如此宠爱着夕颜。哪个下人敢于明目张胆的招惹?然而这些个话,夕颜是万万不会同子逸讲的,免得他又忧心自责,故只笑道:“她们是女子,我懂女子的心思,自然是要较你与她们更亲近些了。” 子逸含笑引她进到一栋两层的楼阁,一楼为待客的厅室,蹬上木梯,一入眼的,便是一个半敞着的书房。书桌相对的一面之一个屏风遮掩,转过屏风去,便是映入眼帘的整个风华山庄的俯瞰之景与枫山上的飒飒落叶、碧湖彩林。 夕颜站在这齐腰的栏前驻足。满心欣喜难以言说。 “终于如愿以偿了。”子逸的轻声感叹在夕颜耳边回荡。 她盈盈回过头来,目光低徊茫然,而后倏地抬眼,片刻注视后便涌入他怀中。 恐是未曾料到她见到这样的美景却触景生情,子逸的身子在被她紧紧抱住的一瞬有一席难以掩饰的颤抖。他缓缓开口:“颜儿!怎么了?不喜欢这里吗?” 满腹的伤痛积于心口,夕颜强忍住哽咽,用力摇了摇头。 “那是为何?”子逸拥在她肩上的手忍不住在她发间轻轻揉动,温柔的声音直叫她更觉心碎。 “因为太喜欢了,喜欢的想时间永远停滞在如今这一刻,这样一直感觉到你的存在。”夕颜终口中呢喃起来。却并未将想说出的话讲完,那便是:“这样没有告别与失去。” “傻瓜!这样容易伤感的你叫我如何放心的下。”子逸迟缓地叹息声,似在一点点抽动着她的呼吸。 “我就是让你放心不下。这样才能永远留你在身旁。”夕颜忽而孩童般的顽固起来。 子逸呵呵一笑,拥紧她:“我不会忘记不离不弃的誓约。” 字字句句如同阴霾沉云无边黑暗中的阳光,渐渐让夕颜安下心来。 “姑姑!你怎么哭了?”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的屏风处传来。 听到此声,夕颜忙抹去眼角的泪水,松开子逸。朝那个不知所措的丫头走去,俯身下来说道:“姑姑不是哭。是太高兴了。” 珠珠这才长吁了口气,伸手去摸了摸夕颜的脸颊,疑惑道:“高兴也会流眼泪吗?爷爷说了,坚强的孩子不哭。”最后一句竟说得声音硬了起来,眼圈也有些红。 夕颜明白,珠珠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知道她的爷爷葬身火海,记得当初是怎样在被救出之后朝燃着的草屋哭嚎,也正是因为她太懂事,所以从不去提,可孩子毕竟是孩子,在说到“爷爷”两个字时便忍耐不住了。 “珠珠说得对!坚强的孩子不哭。”夕颜抽出帕子,擦干了她滑过脸庞的泪水。 子逸见场面如此悲伤,忙走上前去,将珠珠抱在怀里:“到了这山里来,珠珠要玩得开心才是,否则就辜负了这屹立数百年的池林,辜负了它苦苦等待欣赏它的人。”他说着,回头望了望正站起身来的夕颜。 夕颜知道不该在子逸面前如此伤怀,一次两次倒罢,多了便定会惹得他疑惑,她不想辜负他的刻意隐瞒,却更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离去,所以一切一切都需要她的承受与坚持。 “这是怎么了?到了这样的宝地,大家伙儿竟都是哭丧着脸。”花蝶不知何时也转过到屏风外的栏前,继而走到子逸身旁,将珠珠接了过去,逗她道:“是不是因为这里没有好玩的集会,所以珠珠不喜欢这里呀?” 珠珠朝栏外望去,竟又笑了起来:“不是那样的,这儿有好多美丽的花儿,还有小溪,我可以去捕些鱼虾来玩。” “那还会不会再哭鼻子说想家呀?”花蝶用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珠珠在她怀中转过脸来瞧夕颜,又冲花蝶笑道:“有姑姑们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因了她这句暖人心扉的话语,三人皆朗笑出声来,将方才的低落心情抛掷云霄。 “什么事这样开心?老远的地儿就听到你们的笑声。”楼下不远处传来这厚实的声音。 几人从楼栏边朝下望去,原来是萧天磊领着沈氏与子岚几人朝这里蜿蜒走来。子逸提声喊道:“这里风景绮丽,让我们都有些情不自禁了。” “哈哈哈!喜欢就好。”说话间,已见他们快走到了近前。 几人忙转过屏风回到了书房处,一一往楼下走去,夕颜环视四周,书房一旁有一间虚掩着房门的卧房,透过半卷着帘幕的缝隙瞧去,里边儿似十分宽敞,想来是她与子逸的房间,适才花蝶在整理东西,听到他们说话的动静才走了出来的。余光轻扫过,这屋子一墙之隔的是另一间小一些的屋子,那定是花素与花蝶睡卧休息的地方了。 待到了楼下,萧天磊等人已经走进厅室,于圈椅上坐了下来。 花蝶见此,忙快步走出门去,吩咐招呼着丫鬟们洗壶沏茶。 “次次逸儿与乔丫头他们住的院子都有如仙境。”四婶并未坐下,只站在厅内门前,朝那无尽缤纷的海棠花望去。 夕颜忙上前同她并肩立着,笑回道:“若婶婶喜欢,就搬来同我们一起住着,我们院子里还有好些个空着的宽敞屋子。” 四婶摇了摇头,向桌椅旁走来,目光却意犹未尽地朝厅门外瞥去,忽而转过头来对一旁安静端坐的子岚笑道:“岚儿可想与你哥哥嫂嫂同住一个院子?” 子岚莞尔一笑,脸上的梨窝微微可现,只答道:“由母亲来定就好了,我住在这院子里,怕是哥哥嫂嫂会闲我聒噪呢。” 夕颜忙说道:“有你这无忧无虑的丫头陪着,我们求之不得呢,适才还怕珠珠一个人住着寂寞呢,你要来了倒好,一个大顽童领着一个小顽童。” “你不嫌她就好了,这深山野林的,你们几人的住处都不能隔得太远才是,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这样我与你四叔才能放心地回去。”四婶这才说出了让子岚住进来的原因。 子逸对萧天磊与沈氏说道:“叔叔婶婶放心好了,这院子的屋子极多,住我们四人绰绰有余了。” “是三人。”萧天磊看向裴申,说道:“裴公子虽与子岚关系密切,但毕竟并未婚嫁,住在一个院子着实不成体统,所有还请裴公子见谅。” 裴申唇边微微勾起,笑言:“四老爷不用这样客气,子岚是女儿家,您这样考虑是应该的,我本就是客人,听从主人的安排就可。”说着,朝子岚望去。 子岚只略略一笑回应,并未多说什么。 萧天磊见她没有反对,试问道:“将裴公子安排在棠院一旁的‘蓬莱园’如何?”显然这话是同子岚说的。 子岚皓齿轻露,笑着应声:“父亲怎样安排就怎样住吧!” 萧天磊释然道:“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终于有了女子应该具有的顺从,看来真的是该嫁了咯。”语罢,便哈哈朗笑了起来。 众人听后,皆笑了起来,只子岚笑得那样从容淡定。 然而,余光辗转间,夕颜倏地看到裴申脸上有一瞬的失落之情,却又被掩饰了下去。因而不由得眉头轻蹙,凝目看向子岚,要是往常,依子岚的性格,定是会与四叔讨价还价磨上一阵子的,如今竟如此坦然,可见她对裴申的态度,也在悄然改变着。 第二百零二章 有缘无分 “父亲母亲!我想到这棠院参观一下,顺便瞧瞧那溪水从院子何处流进来的。”只坐下片刻的功夫,子岚便又起身恭敬朝二老请示。 “也好!叫春儿陪着你,一会子看完了,就在你哥哥嫂嫂附近选一处屋子定下来,而后差春儿领几个下人去将你的东西给收拾过来就好。”四婶一面捧起茶盏,一面点头应声。 “是!”春儿听见唤她,忙从一旁走到了近前来。 子岚向众人微微笑道:“大家在这好生歇着,我先去了。”语罢,便转身离去。 “岚儿!我陪着你一起。”未待她踏出门槛,裴申便起身朝她走去。 子岚的脚步停住了,既不反对却也不接受,随即缓缓走出了厅门。裴申见她没有开口理会,有一瞬的犹豫,却终追随了出去。 “怎么总觉着子岚今儿不太理会裴申呀?”心思缜密的四婶终看出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些许矛盾,似有些放心不下。 夕颜忙安慰道:“像他们这样的恋人,又日日在一起相处,必然是会有些小摩擦的,况且不都这样说吗?没有经历过争吵的爱情是不成熟的爱情。您尽管放宽心,他们俩呀!估计过了今儿就好了。” “你说这乔丫头怎这样讨人喜欢呢!一张巧嘴总是能说到我的心里去。”四婶说着,朝一几之隔的萧天磊望去,呵呵笑了起来。 萧天磊回以一笑,随即瞥向夕颜,那目光却有一些恍惚闪烁其中,或许只有夕颜看得明白,因他只告诉了她与子逸两人知道,将来的他们,必须留在池林城之中。等待萧老爷子是进是退的消息,倘若有一丝萧家继续将主要实力留在都城的可能,她才能够回去瞧瞧自己的父母亲,可倘若被逼无路,只能将都城中的一切都舍给旁人而保住萧家不被赶尽杀绝。(..info无弹窗广告) 在他们几人于屋子中话谈之时,子岚早已远远地离了去,头也不回地踏在这铺就在土壤上的青板路,春儿一路小跑紧紧跟随着,因见她心情不好,又不敢太靠近了。 “三……三小姐!”春儿轻唤出声来。 子岚依旧不去理会。只快步沿着那溪流往它的源头寻去。 “三……”还未待春儿再唤出口,裴申已然悄声到了她跟前,他朝她低语道:“你先回去吧!我陪着她就好。” 春儿有些焦急地望了望在海棠花丛中渐渐远去的子岚。又看向信心满满的裴申,终垂首往回走去。 裴申轻轻叹了口气,迈开腿三两步便追上了子岚,他紧紧拉住她的手腕,问道:“岚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因被他牵绊住。子岚转过脸来,朝他平静笑道:“没有怎么呀!只不过是刚刚进院子时瞧见这溪水,便执意想找到它是从哪里流进来的。”说着,用力挣脱着手,却并不是那样强烈,面上甚至依旧挂着笑容。 裴申始终不放。执意道:“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才使得你这样针对于我?” 子岚并不应话,挣扎也较刚刚强烈了许多,而她一个柔弱的女子又怎挣脱的开裴申的手掌。便扭头有些嗔怒道:“快松开!我不想叫父亲与母亲看到你我这样。” 原来子岚是不想她的父母为她担心,才故作坚强,然而这更令裴申确信了她是在生他的气,虽手上悄然松开,却依旧紧紧跟随着她。一路在问:“岚儿!你倒是告诉我呀!” 忽而子岚停住了脚步,抬头朝风华山庄背倚的这枫山仰望去。嘴角轻轻扬起,她似乎找到了她想要找到的,于是便不再向前,良久,才幽幽朝身后之人说道:“我想寻这溪水的源泉,你也要同我一起吗?” “你去哪里,我都跟着,要寻这源头是吗?咱现在就去。”不知为何,裴申竟因她适才的那一笑而有些心惊起来。 “你不能。”子岚喃喃自语起来,“这源头在山顶上,你不能穿越这院墙的重重束缚,你不能为了我可笑的执念而跋山涉水,更不能客服你自己内心的障碍。” 裴申字字句句听得清晰,子岚分明已经发现了些什么,她是因为绝望,太绝望才会如此。可面对这样变相的质问,裴申却就此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能做的,只有紧紧拥住眼前的女子,这个北苑国里唯一能够牵念住他心的女子。 而此时的子岚也渐渐在那温暖的胸膛里清醒过来,适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都不敢再去想起,她明明告自己,要相信他,要给他时间抉择,却不知为何竟难以控制地发泄了出来。慢慢稳了些急促的呼吸,她心酸的泪水已经伴着不完整的话语一同落下:“裴大哥!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早在你决定牵起我的手的时候,我便认定是你了,此生非你不嫁,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你那样陌生呢?为什么觉得离你越来越远,远得仿佛此刻都只是梦……” 未待她说完,裴申便已经心碎不已,他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子,连连摇头道:“这不是梦,我不会离开你的,不要再胡思乱想折磨自己了,不管你听到什么或者知道了些什么,都请你相信我,好吗?我会一直在你身旁。” 而此时的子岚早已话不成声,拥在他怀里不停地抽泣。 夕颜正站在二楼书桌后的窗前,望着他们两人站在棠院院墙前痛不欲生,不由得长长叹气,她悄然将窗子合上,倘若当初裴申决心坚定,选择子岚,也不至于到了如今这幅田地,若没有那哈川合,他们俩人的关系倒还有一线的转机,只那裴申将哈川合给招来对其进行督促,是他使得自己没有了另一条路来选择,可现在他又这样放不下子岚,而子岚呢,更是在得知他身份后,一心在意的,是他的是否离去,如此彼此情深,却无法相守,着实令人心痛。 想来自己周遭的人,除了语彤和子宇现今要幸福一些外,皆是那种缘无分之人。常听说感情之事勉强不得,却不想不止人心占极其重要的一部分,那彼此立场处境有时也是能够划定两人结局的。 夕颜重新立于朝向南边的那楼栏前,远远朝一面茫茫地山池望去,这安宁的景象不知要持续到几时,正如同子岚讲的那样,我们本不该将一切仇怨,都带到这无尘无染的地方来。收回远眺的目光时,夕颜忽而感觉到从远处而来的一阵笑意极浓的注视,因觉着心中不踏实,便又观察一番,在一片繁密的枫林中看到了一处房屋的一角,细细凝望,便能瞧出来,不远相对的半山之上,是一栋宅邸。 刚刚那一阵冷森之感分外明显,因这风华山庄是位于一处宽阔的平地,门前近处又是玉泉瀑布上端绵延长远的湖池,所以附近的土地是这山上平地最多的地方,旁人筑的宅子虽也是在半山开垦出的平地之上,但大都不似风华山庄这般宽敞。然而过于宽敞有一点不好,那便是翻登到它所依靠的山上,便能将山庄里的风景与房屋几乎一览无余。夕颜有一些不好的预感,适才那感受到的目光,定是有人在监视着棠院中的一举一动。揣摩间忽而清醒,夕颜警惕地又张望一番,莫非是哈川合已经驻扎到了这山上? “大少奶奶!”一声清脆的叫声从楼梯口处传来。 正神经紧绷的夕颜顿时一惊,待分辨出是花蝶的声音,便应道:“什么事?” “你这丫头,不与我们长辈们说说话儿,倒是借口上去,半响都下不来了。”这一句是四婶佯嗔的话语声。 夕颜忙笑着往楼下走去,一面走一面回道:“我确实是想去查查与子逸的东西都带齐全了没有,只是因山上的风景太美,不由自主地看到出神。” 见她下了来,沈氏起身握住她的手道:“方才大堂里来了传话儿的,午膳都准备好了,我同你四叔先过去瞧瞧,你记着告诉子岚那丫头,若是她还没挑好屋子,就先随着你们一起来用膳,若选好了,也不用她操心,只管吩咐这里的下人去办就是了。” “哎!”夕颜应声将他们送出门去。 “四叔他们因怕在天黑之前赶不到城中取,估计不会在这里用晚膳了,所以待会儿午膳后,我同他在这院子里的棋房好好对弈几局。”子逸随她一起站在厅室门前,目送两人离去。 夕颜转过身来笑道:“知道你同四叔的感情最深了。”说着,便朝一旁的春儿说道:“走!咱去瞧瞧你家小姐,估计这会子已经同那裴少爷撒完气了。” 春儿连忙应声随着,待穿过茫茫的花丛到了两人跟前,他们竟一语不发的坐在溪边,子岚悄然枕靠在裴舍肩上,仿佛这世上以及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两人无关一般,皆目涣神散,毫无生气。 “三妹!裴公子!咱们该去用午膳了,四叔四婶都先去了,正等着咱几个呢!”夕颜走到近前,也蹲下身去。 “走吧!”裴申终缓缓移开子岚的脑袋,扶她站了起来,又替她将裙摆上的拂尘轻拍掉,子岚见此,又有些泪朦了双眼。 第二百零三章 醉酒(上) 待萧天磊与沈氏走后,他们四人聚在了棠院一楼的厅室中,却是安静异常,皆不发一语,只兀自饮茶出神。 “这是怎么了?到了清静的地方,你们也都变得含蓄起来。”子逸见大家都不说话,便笑着朝子岚道:“三妹!今儿不还听你说来这的第一晚要通宵赏玩吗?怎才片刻的功夫,就沉静了下去。” 夕颜见他目光又瞥向自己,忙回以一笑,开口道:“恐怕是今儿路途上都行得有些累了,算了吧!咱还是各自休息去的好。” 子岚望了夕颜一眼,又回眸看向裴申,默默垂下眼帘,并不吱声。 他们三人皆心中清楚这哄闹不起来的缘故,只子逸一人不明白其中的原委,才执意劝道:“平日里玩乐成那样,也不见你们谁催促过去休息,今儿倒彼此客气起来了。”语罢,便又朝一旁立着的花蝶说道:“吩咐下去,送一些酒水与小菜上来。” 原本以为他是说说而已,不想当真要饮酒,夕颜忙止住欲离开的花蝶,对子逸说道:“你的身子不能饮酒,还是注意些好。” “不碍事的,我今儿高兴,就是想热闹一番,大家未能放开,必定是因没有酒水助兴。”子逸乐呵呵地说着。 夕颜望着他,知道他是因为终住到这枫山之中圆了她的梦想而高兴,无奈摇了摇头,朝花蝶叮咛道:“不要听大少爷的,去取些瓜果茶点来就好。”随即严肃对一旁之人说道:“你的病并未痊愈,我不允许你这样践踏自己。” 虽话中并无任何关于她知道了一切的信息透露,却也令正展目笑语的子逸拧紧了眉,神色之中有些诧异,又有些怀疑,却未吐露一言半语。 想来子逸两次的毒皆是由裴申所下。他心中也自然是知道这毒性的顽劣,子逸如今的健康之状实为虚态,他也是早就看出,却怕夕颜忧心而没有告诉她,如今听到她如此正颜厉色地话语,些许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便也不再沉默,对子逸说道:“尹兄弟!大少奶奶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待你完全康复,不再用那药剂调养。你我再畅饮一番如何?来日方长,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言语之时,却不知子岚正痴目朝他望去。来日方长?字字是在戳痛她的心伤。然而如今的她却并不似自己曾经以为的那样软弱,反倒如铜豌豆一般坚韧。也笑着说道:“大哥若是想热闹,我们掷色子,亦或是抽花签作诗如何?” “色子自然是要掷,薄酒也少不得。”子逸望向夕颜。竟有些许恳切之情流露出来。 这时花蝶已经领着鱼贯进来的丫鬟们,将糕点一一摆到了厅室中间的圆桌上,而后重新立于一旁候着。 夕颜终收回望着他的凌厉目光,松口道:“去给大少爷取些酒来吧!”或许她自己也意识过来,适才过于相对的态度,不免会引起子逸的猜疑。他如此执意要饮酒。许是高兴,亦许是心累了,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他如此隐忍,叫自己又怎能再狠心拒绝他难得的肆意。 似并没想到夕颜如此轻易答应,子岚也盈盈抬头看向她,流波轻转间,也从他们几人的神情中。察觉出几分迥异来,猜忌一番。也不得而知,只默默随着裴申一起走到圆桌旁围坐下。 子逸愣愣地望着夕颜,满眼的感激与欣慰,却不言一字,待酒水端了上来,不由分说地自斟一杯,起身道:“记得许久以前,颜儿说她喜欢池林城卓尔不群之景,喜欢枫山遗世登仙之态,如今我终让她得全两愿,也终能陪她一路走来,喜悦之情难以言表,我先自饮一杯,酣畅心怀。” 子岚见他分明是万分的欣喜,却言语之中透着几分凉意,不免觉得凄苦,于是也斟一杯酒端起,朝几人笑举道:“大哥的话虽是由衷之言,但与今日这氛围格格不入,难免显出几分涩意来,不如咱今儿就一醉方休,待明日睡到自然醒来时,再于朗日彩林间好好欣赏一番这枫山的姿态。” 未待夕颜开口,裴申也举起杯来,笑道:“看来尹兄弟刚刚说得极是,适才没有这酒水助兴,大家连话都无从说起,看来无尽言语只在这觥筹之中了。” 见大家虽都满腹心事,却能如此释然,夕颜便也撇去一时的愁容,笑着摇头道:“看来我是不举杯都不行了。” 花蝶见此,忙替她也倒上一杯,夕颜接了过来,也起身继续说道:“希望我们能在这枫山中留下美好的回忆,也希望无论是萧家还是我们自己,都能挺过最难的一关。” 听到此话,子岚目光不禁与之相视,夕颜只微微朝她点头,她便已是满心的感动与坚强支撑,仰面与众人一同饮下手中沉甸甸的酒水。 彼此把玩笑乐间,便已饮下了五六杯凉酒,醇香依旧残留在唇齿之间,但因心中记挂着在适才在二楼上见到的那山林中隐约可见的宅邸,夕颜不敢过于贪杯,只连连朝他们几人摆手道:“消受不起了,你们自己玩罢。”便接过花蝶递送上来的醒酒茶,小口啜饮起来。 她苦笑望着其余三人,多么希望此时的他们都无半点心事缠身,希望他们此时的笑语皆是由心而发,但夕颜也能看得真切,子逸的脸上,是半分兴奋半分不舍。而子岚,更是时时用纠结的目光看向裴申,似乎还对他的改变抉择抱有一丝幻想。而裴申的掩饰最深,分明肝肠寸断,却不丝毫流露出来,只满面笑容地饮下一杯又一杯的苦酒。 几个轮回过去,子岚有些经受不住阵阵酒晕目眩,缓缓趴在桌上,口中念叨着:“待我歇息一下,一会儿再与你们较量。”便昏睡了过去,半响都没醒来。 随后便是子逸,倒在桌上,拼命用力,却始终抬不起头来,只手中觉着的酒杯还舍不得放下,直直往半张的嘴边送去,酒水大半都洒在了桌上。 “你们都不行,还竟想与我分个高低。”裴申踉踉跄跄地起身走到子逸身旁,见他睡了过去,一面笑着举起酒杯,一面指着夕颜说道:“他们都趴了下去,你来陪我喝。”语罢,便往她走来。 刚迈出一步,便因沉重的步子而跌在了地上,惹得一旁的几个丫鬟掩嘴笑了起来。 夕颜放下茶杯,朝一旁的花蝶吩咐道:“你去将萧风萧行叫来,让他们把裴公子给送回到‘蓬莱园’去休息吧。” 未待花蝶踏出房门,裴申便又摇晃着站了起来,朝夕颜走近道:“我怎么办才好?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岚儿……岚儿她好像都知道了。是你说的吗?是你……一定是你说的!”谁知他竟将酒杯狠狠摔在了地上,指着夕颜厉声责怪起来。 这一摔吓得上一刻还低声笑语的几个丫鬟顿时瞪大了双眼,怕他冲了上来,她们忙去将裴申扶住说道:“裴公子啊!您定是喝醉了酒,怎指着我们大少奶奶胡言乱语起来!” 春儿自然也是听到了他刚刚口中话,虽心中疑惑所为何事,但毕竟是主子之间的事情,并不敢造次,只上前挽起夕颜往后退却了几步。 夕颜没有想到裴申这样酒后吐出心酸,轻拍了拍春儿的手背以示无事,并朝她说道:“你们都下去吧!一会儿花蝶回来了再与他们一同进来。” 春儿望了望被扶坐在凳上的裴申与一旁沉睡不醒的子逸和子岚,蹙眉忧虑地领着其余几个丫鬟出了屋子,并悄然将房门掩上。 “裴申!这都是命,你早晚瞒不住的。”她们一离开,夕颜便恳情恳意地开口了,言语之中满是无奈。 裴舍抬起手臂指着她说道:“若不是你说,她又怎会知道?我只是想多瞒一天是一天,如今倒好,都被你倒给了她听,让她也没有安宁的日子可过,你现在得意了吧?” 夕颜骤然起身,朝他走近几步说道:“我告诉子岚一切,于我有什么好处吗?分明是昨日在倚墨院湖边你我的对话被她听见,才惹得她今日如此魂不守舍,胡思乱想,这一切一切都是你的错,你若是无法抉择,就根本不配与她产生感情!倒不如回到你的乌兰国,继续做一个冷血的细作好。” 听到她如此怨恨的话语,裴申一时语塞,思绪也不禁追回到昨夜与她对话的场景之中,顿时想起他们之间的话并不是被从丛林中跃出的昭轩听去,那个躲在对岸的,是子岚,如此,便一切都可了然,子岚果然是清楚了他的身份与他到萧家的目的,并也已经知道了他在枫山一行后便会离去的事实。 见他忽而安静下来,夕颜也轻轻叹气,无奈道:“你好自为之吧!如今哈川合来了,你根本就别无选择。”片刻沉默后,声音低哀婉转起来:“这个哈川合着实是可怕,竟能叫我时常心神不宁。你知道吗?为解子逸的毒,我只能求他一人了。” 第二百零四章 醉酒(下) 听到她这凄凉的话语,裴申似有些醒然,却依旧话不成串说道:“你……你去找过哈川合?难道子逸兄的毒……” “他为了我瞒下了一切。”夕颜替他讲出了不敢开口的猜测:“当初那罂粟粉对于乌兰噬心散来说,是何等的不可触碰,我想你心中应该比谁都明了,生存的几率有是多少,你也再清楚不过的。” “对不起。”对于并未与萧家人诚心接触时的决绝,裴申是满心愧疚的,他的酒已经因夕颜无依无助的言语醒了大半,不敢也没有过多的话去宽慰这个坚强的女子,只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夕颜定睛看向他:“对不起已经没有用了,纵使你说再多自责的话,也换不回子逸如今被牵云湮摧残的虚弱身子。” “子逸竟服用牵云湮来维持?难怪并无半点病态显现。”裴申的目光落在了正酣睡的子逸身上,继而回转望向夕颜,认真问道:“你用什么同哈川合交换?” 对于他这样直接的问话,夕颜倒是有些惊讶,她反问道:“你能为子逸做些什么,好不让我与哈川合交换吗?” 裴申顿时哑然,缓缓垂下眼去。 夕颜轻笑道:“果然是并无悔改之意。” “若单是解那‘乌兰噬心散’的毒,我倒还能帮上忙,只尹兄弟现在吸入了大量的罂粟粉,还服用牵云湮,这着实在我的能力之外。”裴申抬眼回应她的注视。 夕颜笑意不减道:“但我从你的眼中看出的,是即使你有那个能力,也不会背弃自己对国家的忠诚而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如今换做裴申勾唇一笑:“现在我无能为力,你愿意怎样想就怎样想吧。” “大少奶奶!萧风萧行来了!我们现在可以进来吗?”花蝶的声音自微微闪开的那一道门缝飘入,伴着她与春儿两人好奇地远远透过那缝隙朝内张望着。 夕颜正要开口,却被裴申沉沉的话音止住:“哈川合到底要从你这得到什么?” “你觉得会是什么?”夕颜也压低了声音。朝他试问去。 裴申锁眉注视着她,半响才幽幽说道:“是不是想让萧家出资助乌兰国?” “大少奶奶!”门外的呼唤声再次响起了,花蝶因觉着屋子里太安静又瞧不见动静而有些焦急起来。 然而夕颜依旧闭口不语,紧紧盯望着裴申,满心的愤怒充斥在她眼中,萧家之所以如此,子逸之所以如此,皆是由这样眼前之人造成的,若是他有心悔改倒好,却不想又把要厉害她几倍的哈川合引到这池林城中。叫她身陷其中,无法抉择,如此堆积的冤仇。皆难以令夕颜平静,此时的她因思及过往之事而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大少奶奶!我们进来了。”花蝶终忍耐不住,领着其余几人,踏上了厅室门前的台阶。 裴申因见他们要进来,忙装醉倒在地上酣睡。 夕颜抑制住内心的不安。轻声叹气道:“还有爷爷的命。如果我还能信你,只求你替我同他商量,留下爷爷的命,我便愿意答应他另一个条件。” “哈川合向来说一不二,恐怕难以做到,如今的我已是违背了责任。回去之后必然会受到责罚,如果你肯信我,回去这一选择。并不是我的本意。”仰面倒在地上的裴申,闭目喃喃说着。 “既然你并没有选择回去,又为何把哈川合引来?”夕颜一直对于他坚定态度的突然改变而不能理解,如今他既然说并非本意,自然是要探问究竟了。 然而伴着推门声响的。(..info)是裴申轻轻勾起的唇角,虽为淡淡的笑意。却似十分无奈。 花蝶朝正盯望着地上裴申的夕颜微微欠身,轻声问道:“大少奶奶!您……您没事吧?” 夕颜这才收回目光,轻揉了揉额头两侧,摆手道:“刚刚想事情想得出神,竟没听到你们进到了屋子里,看来当真是累了。” 见夕颜无事,花蝶这才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地上的裴申,忍不住笑问道:“这裴公子……” 夕颜瞥向地上装得有模有样的他,吩咐道:“抬回到蓬莱园吧!醉成这个样子。” 花蝶忙应声道:“哎!”随即朝身后的萧风萧行望去,他们二人立即会意,上前来将裴舍驾出了房门。 “三小姐!”春儿已经悄然走到了子岚跟前,一面摇晃她一面轻唤。 夕颜疲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将三小姐扶回去吧!她的屋子应该已经给收拾出来了,我去挑的,就在离我们这屋子不远处的排列成半圆形的房舍里。”说着,又差了四个下人一面领一面扶的把子岚带了出去。 “大少奶奶!”夕颜刚站起身来,就觉着有些目眩,许是断红妆残毒的影响,好在有花蝶在一旁搀扶,才免了摔倒在地。 “您这病……”花蝶有些忧心地问道。 忽而觉得子逸有些动静,夕颜忙悄声走到跟前,接过方才命人去取来的披风,轻柔附在他的身上,因见他并未被惊醒,才压低声音朝花蝶说道:“咱们把他给扶到楼上去吧!夜快深了,怕会着了凉。” 可两人毕竟是女子,力气只足以支撑着他起来,却并不能将他挪动。夕颜刚要唤一旁的其他丫鬟上前来帮忙,便听到院子由远至近传来的呼唤声:“大少奶奶!” 夕颜忙用眼神示意花蝶同她一起将子逸重新放回到凳上坐下,又将他的头重新枕靠在他自己的胳膊上,回身间便已见花素领着萧雷与萧厉进到屋子里来。 花素环视了屋子一圈,目光不禁落在了子逸身上,惊讶道:“大少爷这是怎么了?” “多喝了些酒,正沉睡不知昨今呢。怎样?事情都办妥了吗?”夕颜急急问道。 花素看向周围,朝另几个立在一旁候命的丫鬟吩咐道:“去备些水,一会儿供大少奶奶沐浴用。” 几个丫鬟应声鱼贯走出门去。 花素向来行事稳妥,适才因为急切,夕颜并未意识到屋子里还有他人,她能够想得周全,也着实令夕颜满意。 “大少奶奶!叶郎中说了,山上的蓝蝶草不知为何在您去他那里寻药的一日间便烟消云散了,想来定与让您得这病的人有着牵连,我们今儿取回来的药,仅够您服一个月,只能暂且控制住病况,将来会是怎样,都很难说。”将叶郎中的原话带到后,花素又忍不住关切道:“大少奶奶!您得的,到底是什么病?怎么我们从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想来与您这病有关的症状,我们只瞧见的,是时常头痛以及那一次与裴公子救回珠珠时昏倒。” 夕颜恍惚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并无大碍,多多修养就好了,原本是不需要这药的,只是想好得快些,便问叶郎中寻了些草药。” 花素并没有多问,只有些感慨道:“大少奶奶!我们知道,平日里但凡会愁心的事情,您都不同我们多说半分,怕我们有压力,可您总这样什么都由自己承担,早晚有一日会扛不住的,大少爷知道了,也定会十分心疼。” 见她如此真情言说,夕颜感动地起身走到她跟前,轻轻握住她与花蝶的手,展目笑道:“相信我,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了,将来我们同住在这宅子里,再不去过问这些繁琐的事情了。” 两人皆坚定地点了点头。 “大少奶奶!”花素再次开口,似有些为难,却依旧吐露道:“您早就知道了叶郎中就是当初萧府的叶慕先生对吗?” 因白日里她领着萧雷萧厉一起去问叶慕要草药,与自己见面时有子逸在场,所以夕颜并未来得及将所谓叶郎中的真实身份同他们讲,如今他们已然知道,便点头道:“是的。叶慕如今已经做了郎中。” “叶先生做了郎中!”一旁的花蝶倒是十二分的惊讶,惊叹道:“只可惜了他的才华与天赋。” “才华并不是只用于仕途,天赋既为天赋,自然不只是文采上的天赋了。他做郎中也同样是顺风顺水的。”夕颜忆起了当初花蝶为她介绍曲江亭典故时的痴迷模样,又想到叶慕叮咛她的话语,忙朝屋子中的四人嘱咐道:“叶郎中就是叶慕的事情,你们切不可再让别人知道。” 几人面面相觑,想到当初叶慕的不辞而别,如今不愿让萧家人知道他离得如此近也是情有可原,便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好了,萧雷萧厉你们来的正好,把大少爷抬到楼上卧房中去吧!不能再让他睡在这里了。”夕颜望了望桌上伏着的子逸,忽觉眼前有些恍惚,便又朝另外两人吩咐道:“花素花蝶!若你们二人没有什么事,就先将这蓝蝶草煎一剂给我服下吧。” 几人应声分头离去,只余下夕颜一人坚持不住坐回到圈椅上去,心中不知不觉有些无法安定下来,仿佛在这头晕目眩之外,有着更让她心悸的事情在悄然发生。 第二百零五章 诀别(上) 萧雷与萧厉两人将子逸扶到了二楼卧房中躺下,又为他覆上一层薄被,便悄然离去,却谁也不知,此时的子逸已经悄然睁开了眼睛。 夕颜越来越心中不安,总觉着适才忽略些什么,虽然子逸与子岚醉成那副模样,但与裴申之间关于同哈川合交易的对话,总归是不该在旁有他人时言说。 “大少奶奶!药给您煎好了。”花素与花蝶端着药碗与些许蜜饯一前一后地踏进了屋子。随即便有七八个丫鬟紧随着进来,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狼藉。 夕颜皱着眉仰头将药碗中的汤汁一饮而尽,惊得花素忙将蜜饯递到她跟前:“您小心烫着,这药虽看起来美丽,却苦得厉害。” 夕颜将一粒蜜饯放入口中,片刻后摇头笑道:“再苦也得忍着。” 花素同花蝶在一旁静静地候着,因见她沉默不语,便开口道:“天色不早了,要不您也去歇着吧!”而后转身朝门外待命的两个丫鬟问道:“大少奶奶沐浴用的水都准备妥当了吗?” 那两个丫鬟齐声应道:“回花姐姐的话儿!都备齐了,只等着大少奶奶去用呢。” “你们先下去吧!我一会儿自己去就是了。”夕颜微微笑了笑,便往楼上走去。 两个丫鬟因见大少奶奶直接上了楼,便茫然地望向花素。于是花素朝她们两人轻声吩咐道:“你们下去休息吧!一会儿有我们伺候着就是了。”语罢,便也与花蝶一起匆匆随着主子上了楼。 夕颜轻轻推开卧房的门,绕过绣满簇锦海棠的屏风,便瞧见子逸正仰面躺在床榻上,由薄薄的丝被盖住身子。她勾起唇,满面浅笑地走到近前,半蹲下身子为他将脚上的鞋子缓缓脱下。又在那丝被上压一层稍厚一些的棉被,调整好他头枕靠的位置,这才释然地静望着他。(..info)子逸浓如墨染棱如刀裁的剑眉紧紧锁住,似满腹的不顺,皆堆积成了眉心那深深的“川”字。 这样的平静的生活不知还有多久,夕颜轻叹着气伸手去抚他眉间的心事,却越抚越深,子逸对他自己的身体再清楚不过,能来到这池林城中已经是撑起了最后的力气,这样虚弱的他。还有能医治的希望吗?而那个哈川合所说的能够救助到底是当真可以,还是只为了换取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夕颜凝望着睡得极香的子逸,越发茫然了。 不知不觉中。竟目光落在了窗边的小小陶盆上,那牡丹在经历了这么多年来的往往复复,却依旧能不屈于命运,依旧在即将凋落的道路上,昂首尽显娇艳。凝视了那花朵许久。夕颜终停止猜测与动摇的心,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一丝的希望,定要尽自己所能地医好子逸。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将子逸耳边的细碎头发拂向一旁,口中呢喃成声:“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去面对一切,就像是你不忍叫我一人去重新扛起萧家的责任一样。所以,求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人在这世上。”伴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她夺眶而出的泪水。 又坐了片刻。夕颜才起身拉开房门,往楼下走去。卧房中因她最后轻轻的关门声而戛然止住了声响,然而只一瞬的宁静,便能够听到清脆的骨节响动的声音,此时的子逸正睁大双眼。握紧拳头,满目凄凉。 夕颜并没有让花素与花蝶一直候在门外。只一人在这充满了蒸汽的屋子里,将灵动的水声一次次撩起,心中不停地思考着,该如何去回复那个难以对付的哈川合,而又该以怎样的方式保住子逸与萧老爷子两个人的命。 因这浴桶的边沿是由雕刻精细的木质海棠花瓣围饰,故思绪停滞之时,她疲惫地将头轻轻枕靠在了一片花瓣上,许是这花瓣上的熏香,又许是这桶中温水的轻柔荡漾,夕颜有些疲倦地闭上了微睁的双眼,好冷静片刻。 忽而觉着眼前掠过一阵黑影,夕颜忙张开眼来四下去望,除了房中因烛芯过长而有些跳跃的灯火外,并没有任何的动静。可自己适才分明感觉到有压抑的气氛靠近,想到这里,夕颜有些不安地起身去摸索自己的衣服,却又是一个身影从窗外飞驰过去,这一幕是真真切切从眼前闪过,顾不得那么多,她迅速穿好衣服,打开房门便朝四周探望,方才只那一掠而过,她便能看出,此人的功夫绝对在她之上,向来她认识的人当中,会在她刚刚搬进风华山庄便以这样偷偷摸摸的方式来寻她的,只有哈川合一个人了。 想到这哈川合竟如此大胆闯入到风华山庄来,夕颜便有些按耐不住,她纵身跃向屋顶,才将整个院子看得真切,这棠院并无多少遮挡之物,怎会忽然就找不到了那人的踪影,正茫然思度着,一行萧家护卫在院子里巡视着走了过去,夕颜忙将身子伏了下去,待他们走后,才抬头继续张望,骤然瞧见一个黑影跃过院墙出到棠院外去了。 几经挣扎,夕颜终决定追随上去,好探个究竟。然而,她一跟着跃出院墙,便在月光之下看见那人正立于原地,似在等她一样,一待她出来,便继续朝外跑去。越是如此,夕颜越心中奇怪,若这个哈川合有话同她说,也不至于这样一直躲闪着。重重迷惑萦绕心头,夕颜不禁行起了流星步,紧随不放,而那人也终在入大门处同玉泉瀑布一样构造的假山那儿停住了脚步。 夕颜在离他不远处驻足,也不上前,只静静等他开口。 那人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满脸笑意的望着身后之人。 看到他的面容后,正诧异间,夕颜忽而听到了由远而近的动静。 “什么人在那儿?竟敢在萧家风华山庄如此猖獗地穿行?”那闷重的脚步声近了。 夕颜回头去望,原来自己在目不转睛紧跟着那人时,早已被山庄里巡视的萧家护卫察觉,他们一路也追随至此。于是,她连忙迎上前去说道:“是我!” “大……大少奶奶!”走在最前边的护卫看到披散着头发的夕颜,显然有些惊讶:“怎么是您?这黑着的天儿,您怎在院子里跑得那样快。” 夕颜笑着说道:“适才我也同你们一样,以为院子里进了外人,便一路追随至此,跟看上来才发现,只不过是两只打架的野猫,虚惊一场罢了。” “这样!”那个护卫也释然舒了口气,迎合着笑道:“看来我们也是虚惊一场。既然这样,那我们送您回去吧!” 夕颜望着一旁的那假山笑道:“不必了,我白日里便对这雕琢与玉泉瀑布一样的假山十分的感兴趣,既然到了这里,就忍不住想要观赏一番,你们不用管我,去做你们该做的吧!” 主子既然发话,那护卫也没有旁的好说,只抱拳应道:“是!”便领着一行人离去了。 见他们走远,夕颜这才低声瞥目说道:“出来吧!真想不明白,你直接同我在棠院里说就好,怎将我引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来?” 那人这才从假山后闪现出来,笑了笑,说道:“因为只有这里最适合说话,正门前是一整夜都不会有护卫前来的,因这山上会有猛兽出没,所以他们都集中在主子的几个院落附近,若是在你的院子里,怕是我连几句完整的话都同你说不成。” 夕颜无奈一笑:“你当真是吓到我了,我还以为是那个令人生畏的哈川合呢!”说着,仔细打量起着许久不见的寂鹰。 “哈……哈川合?”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寂鹰也似有些紧张起来。 夕颜微微叹气:“你应该是认识他的,他是乌兰国哈日望哈将军的孙子,这次突然来到池林城中着实让我棘手许多。” 此时的寂鹰却并不如她一般冷静,连话都有些战战兢兢道:“那……他为何会突然来到池林城中来?” 夕颜眉间兀得皱起,只淡淡回道:“是裴申将他唤来的,我虽看得出裴申的难定决心,却不想他会这样决然,竟怕他自己下不了决心而把哈川合引来相助。”虽是在极力抑制住这愤然,但严肃的表情依然被寂鹰尽收眼底,他并不答话,只取下随风飘落到肩上的一片脉络分明的枫叶,轻轻放在了身旁假山最高的一处流水中。 夕颜望着忽而沉静的他,忙问道:“你怎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打听到关于若辰的消息了?”提及到自己的亲人,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起了在都城之中的一对父母,父亲是跃龙堂堂主的事实虽已明了,但每忆起一次便是满心的不解与悲痛,想来一家人各处一方,又牵连着一个庞大的杀手组织,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过上她期盼的安宁日子。 “你放心好了,你的弟弟乔若辰过得很好。”寂鹰看向她。 夕颜能从这言语之中听出几分他意,又因听到自己弟弟安好的消息而顿时释然,却始终不解寂鹰这话外音,于是试问道:“怎么个很好法?” 寂鹰扬起唇角回道:“这本不是什么坏事,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乔若辰如今已经被提为了副将,自然要比别的士兵好上许多。” 第二百零六章 诀别(下) “什么?”夕颜诧异道:“若辰他只去了军营几个月,又并未助将立功,怎么会突然升为了副将。(..info)” 寂鹰笑着说道:“我也是觉得十分奇怪,然而他确实是如今的副将不假,而且这提为副将之事早发生在一个多月以前。” “一个多月以前……”夕颜凝眉思索,一个月以前他们都还在池林城之中,而那个时候驻扎在边疆军营的,应该是……想到这里,夕颜骤然清醒,往日如同过眼云烟不被在意的事情也一一重新映入脑中,记得当初吕载夫在萧五爷死后来到萧家时曾经提到过,他离开的那半月里不必担心军营中的事情,因军中有一个得力的将士可以替他应对好一切,难道他那时口中所说的将士,便是若辰? “是的,乔若辰就是这样莫名地被提为了副将,在军中,这个事情还令不少功利心切的士兵眼红,以致他们连连为难乔若辰,但都被吕载夫给维护了下来,这着实是令人费解。”寂鹰望着适才被他放在假山流水中的那片枫叶,正无能为力的随着跌宕的行途孜孜向下落去。 夕颜的目光也朝那两人之间唯一波动的枫叶望去,眉峰却一点点锁了起来,若辰当初被送去从军便一直是她不能释然的,本以为父亲是为了惩罚他一下,待到战事将近时会再把他给接回来,却不想若辰不仅继续留在军营,反而得以高升,这一切父亲都知道吗?又或者说,难道这都是父亲精心安排的?或者若辰做了副将,本就是他去与吕载夫说的,否则以吕载夫那样一个严谨的人,又怎会突然如此维护若辰?而若是父亲向吕载夫为若辰索要了这样一个位置。又是用什么同他交换的呢? 她苦思不得,只望着那一片枫叶忽而流到了假山第一个落差处,骤然跌去,在瀑布垂下的深潭中沉浮着,却只片刻的功夫,又继续随水波向第二个落差处飘去。.info[]莫非吕载夫是怕乌兰国进犯时自己一人的力量不足以相对,所以已经同三王爷达成协议,为若辰留出带领他军队的副将的位置,便能得到战争爆发时三王爷的共同对外? 转思间,那片孤零零的枫叶已经倏地跌到了第二个深潭中去。细瞧它的位置,应该是叶慕屋子前的那个潭池,只轻而想到这里。夕颜便蓦地瞪大双眼,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目不转睛地盯望着那片继续顺流而下直到山脚下的枫叶,似因这般不曾料想到的提示而找到了不去乞求哈川合的法子。 “大少奶奶!你怎么了?”寂鹰见她忽然目光呆滞,不言一语。忙朝她试问来。 夕颜只顺着这个想法的萌生在规划着如何行使,并不曾听到他的呼唤,凝眸有神地顾盼着双目,却未往身旁之人瞥去一眼。 寂鹰依旧喃喃成声道:“你还记得上次分别前,我跪你的原因吗?” 听到“跪”字,夕颜终忽而醒然。朝他看去,这才瞧见,自己适才恍惚思索间。寂鹰已经似有满心的话要说,便有些愧疚道:“对不起,我刚刚想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走了神。” 寂鹰并无半点责怪之意,只笑道:“同我就不用这样客气。你只管随性就好。” 见他如此,夕颜更是觉得过意不去。忙抛却刚刚思度之事,认真问道:“你方才怎说到了上次见面时跪我一事上来?” 寂鹰颔首一笑,而后定睛看向她,回答道:“记得当初我贸然跪你,还让你惊吓不小。(..info)或许你当时没有在意我说的话,如今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只能再同你说上一遍。” “什么话?”夕颜似乎觉得今日的他有些异常,句句话说来,都似诀别一般,心中便也有些不安起来,她小心翼翼问道:“什么叫到了这个时候?” 寂鹰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轻声说道:“当日我说过,那一跪是寂某怕有一日必须从国家与朋友之中做一个选择,怕将来你知道了一切想要怒斥我却再也唤不来我。” 心中所想得到了小小的肯定,夕颜抑制住内心的伤悲,极力稳住声音说道:“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了吗?” “大少奶奶!”寂鹰见她如此凄凉的神情,有些不忍地出声呼唤,却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只呆呆地望着眼前之人。 夕颜依旧低语着:“你要回到草原上去吗……” 寂鹰知道她是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忙止住她有意扭曲话意的言辞:“大少奶奶!你不要这样,寂某这选择也是十二分的艰难,若是从未遇到过你,从未与你成为患难之交,这样的机会,我定是毅然追随的。” “可即使再怎样艰难,你最终还是选择了你的国家,选择了与萧家为敌,选择了灭掉萧家的每一个人。”夕颜收起那不解的表情,冷然一笑。 不想她突然变成这样的态度,寂鹰知晓她心中是极其难过的,便更是不忍见她如此压抑着自己,然而能解释的话说来说去只是那样几句:“我被乌兰国抛弃太久,如今这个国家需要我的帮助,乌兰氏族忠诚的血脉驱使着我如此。我相信,你身为北苑国的子民,也是不想自己的国家受到摧残的,不是吗?并不是我愿与你敌对,如果可以,你我依旧是最患难与共的朋友。” “你想得太简单了,寂鹰!”夕颜深沉的声音一下下捶打着他的心,也似在极力将他唤醒:“你都忘记当初的你是如何被父母抛弃了吗?如何不被允许踏入乌兰国一步?如何像个孤苦的过客一样流浪在两国边界的茫茫草原上?如何度过那一个个无人话谈的日日夜夜?” 寂鹰的面孔已经因这话语而一点点紧实起来,可以清晰地看见他回想起过去日子的辛酸,却只是片刻的功夫,便缓缓松弛下来,他无奈叹气道:“我做不到像他们一样决然,你知道的,我是乌兰氏族的后代,是国亲,如此,更不能对这针锋相对的局面视而不见。” 她瞠目注视着他,寂鹰也不躲闪,只满眼哀苦的回凝。半响,夕颜才开口问道:“你打算如何对付萧家?” “我不会再对萧家怎样了?”寂鹰无奈轻叹。 夕颜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继续逼问道:“是因为我如今是萧家的一份子吗?” 寂鹰犹豫片刻,终缓缓开口:“是因为我曾经对不起萧家过。” 不想他淡淡说出的话,竟是这样不为她所知,夕颜愣然惊道:“你曾对萧家做过什么?” 寂鹰似并不想再去提及那令他后悔莫及的话,只轻声道:“何必再去纠结过去的事情,如今已是这样的局面了。” 听到这话,夕颜也轻笑道:“是啊!都已经是现在这样了,追究你曾经的罪责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况且你现在已经身为敌营中人,以前对萧家做过什么,都可以冠以为国的名义,我若指责,也是没有资格的了。” “夕颜!你不要这样说。”她强硬的语气令寂鹰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夕颜因他忽而唤她的名字而又狠不下心来,因她本身就是能够体谅寂鹰的心的,当初两人在草原之上遥遥朝北望去,骑着俊铃向北奔驰,并大声呼唤“亲人!我来了。”时,便已经能够看出他对乌兰国故土的渴望,也看出了他并不如他自己口中所说的那样怨恨父母的抛弃,如此归乡之心,自己又何苦非让他从朋友与家之间做出选择呢。毕竟,自己的生活与身边之人的来来去去,一直在毫不厌倦地告诫着她,很多东西,都不可兼得。 “你去吧!既然这是你的选择,不用有什么愧疚,也不必觉得对不起我,因身为朋友,我不想成为你回归故土为国效力的牵绊。”夕颜释怀一笑,却依旧有丝丝苦涩萦绕唇际。 “夕颜!”寂鹰望着眼前将这样沉重的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女子,有些愣然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 怕他更加内疚,夕颜呵呵笑道:“谁叫你我不生在同一个国家呢!若有可能两国和平相处,那我们还是有继续做朋友的机会的。” 寂鹰这才被她如此释然的言语打动,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我并不是个善于表达自己的人,但就像你说的,若有那样一日,我定会义无反顾的与你继续做朋友。” 夕颜只轻轻笑了笑,又望了望四周,催促道:“看来你今儿是来同我告别的了,既然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那就快些离去吧!若是一会丫鬟们问护卫我去了何处,他们定会寻到这里来的。” 寂鹰的笑容又慢慢隐了下去,只沉声说道:“保重了。”刚要转身,似想起些什么,回头对她说道:“你要小心些哈川合,他并不是个简单的人。乌兰国如今将出战的时间拖延下来,便是他的主张,我虽从不参与哈将军他们的策划,但也能些许感到几分,这次的推迟,似乎与萧家有关,你要多留心。” 第二百零七章 另寻他径(上) 听到他这番话语,夕颜有些感动道:“谢谢你在那么艰难地做出决定后,还能将他们的动态告诉我,我会注意的,你也要多保重,毕竟,此次的重归故国并不意味着你的今后便会一帆风顺。” “我并不傻,会依势行事的。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萧家,而是因你的立场。”寂鹰字字句句都说得十分坦然,他能将一切是非辨识的清楚。 “保重。”两个饱含着不舍的字音落地,夕颜已经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哽咽在心口的痛楚与不舍皆牵制得她动弹不得。 “保重。”寂鹰也并不善与人告别,生来便习惯孤独的他,也最害怕这样的场景,于是只轻轻留下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他跃出院墙滑过的弧度似依旧翩然着墨色的身影,又一个朋友的离去,再次令已经濒临绝境的夕颜感到憔悴无力,果真如自己所害怕的那样,身旁但凡是她珍惜一些的人,都要因种种缘故舍她而去吗?或许她本就只能一个人生存于这世上,如此虽没有人情的欢愉,也不至有离别的伤悲。 待周遭重新陷入沉静,夕颜才缓息着往回走去,挪步前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假山上,这假山虽要较玉泉瀑布小上许多,但结构与尺寸都是依着玉泉瀑布缩小的,又想到适才那枫叶的顺水飘落以及由此揣度出来的方法,于是,便驻足在那假山前,用手量了量第二个跌落处瀑布落下的高度,假山上的这一段约摸是半丈来高,犹记得那日在叶慕屋子前仰头看去的,那瀑布足足有十丈来高,而假山上第一个跌落处的瀑布长度还不足半丈。由此来算,这一处瀑布的实际长度最少为七丈。 细算中,夕颜已经重新回到了棠院,见花素与花蝶已经睡下,便也不去打扰她们,只站在二楼屏风外的楼栏前,遥遥望向不远处的那栋令她心悸的宅子,里面隐约闪烁着点点光亮,看来当真是有人住了进去。她朝这栏杆的最右边走去,想要将那宅子看得更清晰些。却因重重茂盛的枫树林遮住了视线。 回想起寂鹰离去时说过的话,将出战的时间推迟,只哈川合的主张。难道是因为他在等待夕颜的回复,所以要求中止作战的计划?若萧家出钱支助,那乌兰国便会胜券在握,更有士气,所以一旦夕颜答应。乌兰国的战士们,恐怕要全力以赴气吞山河地朝南涌来,可若是不答应,那萧家面对的压力中,乌兰国要更为紧迫,因哈川合离他们如此的近。且身边不乏精英随从,若他要给萧老爷子一点厉色,那血洗风华山庄都是极有可能的。 不经意间。一阵凉风拂过,夕颜连连打了几个寒颤,也不知是因这夜风的冷,还是因想到哈川合这样一个难以对付的角色而觉得透心。将肩上的披风稍稍裹紧些,转身欲离时。目光瞥过山顶上那一抹黑暗之中的雪白,脑海中顷刻闪现的。是银裹下山巅的庄严与圣洁,以及那山顶之上避难的两人。 都快要因诸事的纷繁而忘却了昭轩最后一次与她见面时的模样,他与昭雪在这枫山中可还安好?正在夕颜思绪飘飞时突然听到卧房中有些许动静,顾不得多想,便匆忙冲进屋子离去,见房中东西并没有什么挪动,心中就已然踏实下大半,随即想到了醉酒躺在床上的子逸,又赶紧折过屏风内去,却见子逸正目光呆然地立在窗前,仍凉风一阵阵拂过他的鬓发,只垂首盯望着那一个小小陶盆里的牡丹花。 “可醒得清楚了?”夕颜笑着走到他跟前。 子逸也不答话,只依旧注视着身前的那牡丹花,夕颜见他身单影薄,只穿着睡觉时的寝衣,又长立在这冷风灌入的窗前,便伸出手臂去缓缓关住窗子。(..info好看的小说) 却不想,两手收回时被一双冰凉的大掌握住,突然触碰到这冷厚的掌心,夕颜诧异出声道:“手怎么这么凉?快回床上去躺着。”她是怕他本就十分虚弱的身子,再经受什么刺激。 “颜儿!我真的没事。”子逸望着她良久,并不挪动步子,与她相视片刻,才声如回音道:“为何这花儿还不开呢?” 夕颜蹙眉朝一旁的牡丹花看去,自它被带到池林城中来,虽比曾经健硕许多,但始终没有展露心蕊。不想眼前之人为此心伤,她只轻声安慰道:“许多东西自有它的命,只是未到时候。况且如今已经有我在你身旁,你又何苦继续寄托乞求这四季轮回的花儿呢?” 子逸紧锁的眉头这才微微松动一些,下一刻便将夕颜揽入怀中,似不想叫她看到自己痛苦的表情,极力忍住道:“颜儿!你知道吗?我是多么希望与你一起看这牡丹的开放,十年了,它们身上寄托了我十年的期望,我不想至死都无法实现。” 听到“死”字,夕颜忙紧紧环住他的腰,有些嗔怪道:“什么死不死的,我们说够,要不离不弃的。爷爷既然叫我们继续留在这池林城中等候消息,那咱们就一直在这风华山庄中住下吧!再不过问旁的事情。”她不希望子逸想太多,只能竭力稳住他的心。 子逸无力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我都明白的,很多事情,一旦牵扯进去,就再难脱身,若你对萧家放不下心,我便不再去牵绊住你。” 夕颜疑惑地挣脱出他的怀抱,幽幽地看着他,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再牵绊住我?” 子逸温柔一笑,唇边现出一如既往迷人的弧度,他抬手将夕颜有些凌乱的发丝抚顺,回答道:“就是说,你以后若想过问萧家在都城中的情况,我再不会阻拦罢了。不要乱想了,早些睡吧。” 夕颜心有余悸地重新将侧脸轻轻贴在他的胸膛,那平静起伏的温暖,看不出丝毫波澜,她小心翼翼试问着:“子逸!你是不是听说了些什么?怎突然改变了主意,如此释然?” 子逸淡笑道:“曾经以为,将你保护在身边,不去参与任何的纷争便是对你好,却不想,这样只会让你无法安心,毕竟你还是萧家的当家奶奶,我执意叫你不顾一切,并不是为你好。今后你只管去做想做的事情,不用在意我曾经的反对,只是希望你能凡事小心,因为我难免会时刻牵挂。” “好!”夕颜如今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感谢这突然的允诺,她的子逸为何会如此释然,又为何这字字句句听来,都是像最后的告别。她心中始终无法安定下来,子逸并不是一个善变的人,忽而成这个样子,定是有什么缘故的,可又会是什么原因呢?她猜测不到。 记不起是深夜的几更天,夕颜自躺在床榻上就一直辗转难寐。因窗纱是天青色,月白毫无阻隔地投到了地板上,屋子里虽不算清晰可见,却姑且能够辨识的了,夕颜借着微弱的光亮朝睡在身侧的男子望去,子逸依旧的拢眉不展,看得她十分心疼,只能面含苦笑的用拇指轻轻抚着那眉心,依着清秀的脸廓摩挲起来,不知不觉中,泪水也直欲流出,却被她硬生生忍了下去,怕是一会儿哽咽出声来,她悄声掀开床帏,披一件袍子借着月光走到书房中去。 书房屏风旁,有一个用琉璃灯罩挡住四周的小小风灯依旧燃着,平日里花素与花蝶睡觉前,都会留这样一个小灯在屋外,怕夜里主子召唤一时找不到点烛的火源。 夕颜用那风灯里的火苗将书桌上的蜡烛点燃,因怕外面的光亮惹醒了另一间屋子里的花素与花蝶,她又轻轻在烛台外遮上一层描画儿的纸罩。这才坐到桌前的椅上,研磨铺纸,举笔认真写了起来,待纸上的墨迹全然干了,她才慢慢将那纸业卷成细细的一条,用砚台压着。 她于身侧拿出刚刚一同从卧房中携着的那个叶慕曾给她的小葫芦,将里面仅剩的几颗药丸用一页纸张包裹好,又把适才压在砚台下的纸卷塞进了那个小葫芦中,盖紧口后,却紧紧攥在手中。 哈川合这个人太诡秘,怕是即使答应了他的条件,也会觉得不妥,况且,去杀了萧老爷子,是她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所以对于那个哈川合,根本不能再寄予什么希望与依赖,否则自己必然将成为被动方。 夕颜垂目望着手中的这个葫芦,如今它承载了她唯一救治好子逸的希望,即使这个方法十分拙劣甚至有些愚笨,她还是愿意一试。 第二日一早,夕颜便已经早早的起身,不待花素与花蝶两人醒来伺候,自己便先行传唤了粗实丫鬟呈上清水来洗漱,正在厅室中饮着溪水温和熬制的甜粥,就听到匆匆忙忙的下楼声。 夕颜抬头去望,原来是花素与花蝶两人发现主子已经醒了却没及时伺候而慌乱地往楼下来寻。 见夕颜在厅中用早膳,便不那样急切,只步子依旧快行着,到了跟前,愧疚道:“都是我们的错,竟比大少奶奶起得还晚。” 第二百零八章 另寻他径(中) “怨不得你们!许是不习惯这里的清晨,我醒得较往常要早些,想到昨儿你们也累了一天,就多让你们休息了一会儿。”夕颜笑说着,随即回过身去继续饮粥。 花素与花蝶两人相视一望,并不再说些什么,只走到桌旁来,恭候守着。 “大少爷醒了吗?”夕颜轻声问道。 花素朝厅室中的楼梯望去,回道:“还没去瞧呢!适才我们因从房中的窗前听到您召唤院中丫鬟的声音,便匆忙下来,似乎也并没听见您房中有什么动静,想来大少爷平日要晚些时候才起呢。” 夕颜点点头,将手中勺子轻置在桌上。花素见此,忙拿起一旁丫鬟所端托盘中的巾帕递到她的手中。 “花素!你一会儿留在院子里伺候大少爷起床,若他问起我来,你就如实说到山庄门前的那湖池边散步去了。”夕颜接过帕子,轻试了试唇角,又递至她的手中。 花素一面将帕子放回到托盘中一面问道:“您要出去散散心吗?” 夕颜笑道:“也不全是。”而后对花蝶说道:“你去问余管家寻一些绳索来,结实些的那种。” 花蝶诧异道:“大少奶奶要绳子做什么?”语罢,朝花素望去。 花素也因听到“绳索”二字有些惊讶,因知道主子定是有自己的想法,便朝身旁的女子说道:“去取吧!别掂问太多。” 夕颜笑着对满脸茫然的花蝶说道:“告诉余管家,那绳子要至少七丈长。一会子你同我一起去,便可以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是!”花蝶这才应声,朝花素吐了吐舌头,小小得意地出了门去。 花素笑着摇了摇头,端起丫鬟们呈上来的漱口茶,递至夕颜跟前。 待漱完口又接过饮用的茶水。夕颜倏然想起些什么,朝身边恭候着的女子吩咐道:“花素!在大少爷醒之前,你去我们的卧房中将那个小陶盆给抱出来,差几个常年打理这院子里海棠的娴熟些的下人,将那牡丹从陶盆里取出来,种在我们卧房窗子相对的海棠丛中去,最好靠近院墙些栽种,好让我能从窗子处将它看见。” 花素有些不解,却并未多问,只欠了欠身应道:“是。” “现在就去吧。”夕颜并不想子逸日日面对着那近在咫尺的牡丹花而伤悲。与其这样清晰地见它毫无绽放的迹象,倒不如置放地远些,想起来时。在能够在瞧得见的地方关切瞥去一眼,看看它成了怎样的模样便好。 花素听命往楼上走去,片刻,便捧着那陶盆轻手轻脚地下到厅室中来,她走近跟前说道:“大少奶奶!今儿的天儿似乎要一直阴着了。这都过了日出的时候,外边儿还低云密布的,怕是一会儿要下起雨来,您还要出去散散步吗?” 听她如此说,夕颜才放下手中的茶盏,走到厅室门外的走廊处抬头望去。这山中的清晨一般皆是轻云缭绕,到了日出时才渐渐散去,今日的云确实要较平常沉重许多。且迟迟未见有丝毫阳关穿透云层,院中海棠花根茎四周的土壤也是十分的湿润,像是凌晨时分已经浸润过些许的山间甘露。 花素伴着她一起站在门前,也仰首看去,口中依旧说着:“这天儿湿朦朦的。不过山中的雨水也就是那一阵子急匆匆地来,要不您等雨过后再出去走走?” 远远瞧见一览无余的院子中。一个女子正穿梭朝这边行来,夕颜定睛望去,正是花蝶,身上穿着的,是来到池林城后新制的那件有着当地气息的鲜艳衣裳,在这海棠丛中,显得格外惹眼。 夕颜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靠近,朝身边的花素说道:“罢了,总是要去的,现在就去吧!这山中的雨虽看着直欲滴下来的样子,却是还要好久才肯倾洒,我会把握好时间速速回来的。” “大少奶奶!余管家说,这山里怕是快要落雨了,问咱们出去需不需要叫几个下人随着。”两人说话间,花蝶已经走过蜿蜒的石板路到了跟前来。 夕颜笑说道:“我们去去就来,不用那么多人随着。” “可这山里边若是下起雨来,路途是十分泥泞难走的。”花蝶仰头望了望这山间低矮的阴云。 夕颜将她手中的绳索接过来细瞧,玩笑道:“怎了?还怕那泥渍溅脏了你身上的新衣裳吗?” 花蝶知道她是玩笑话,朝正掩嘴笑着的花素瞪了瞪眼睛,解释道:“大少奶奶!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你呀,就是那个意思,适才不还追问着大少奶奶要去做什么吗?如今倒好,叫上你一起,你又在那支支吾吾的。”花素拿她打趣起来。 花蝶性子不像花素一样沉稳,说起话来也常常不如她有理,便直欲跺脚嗔道:“花素姐姐!你……” “好了好了,不拿你消遣了,我还有事情去忙。”花素见她急了,一面笑一面抱着花盆往院子中下人们住着的屋子走去。 “咱们走吧!”夕颜望着这快要落下雨来的天儿,心中也是有些忧虑的,在山中若下起雨来,着实是十分难行的,更何况她与花蝶两人是徒步前去,那看起来蜿蜒绵长的湖池不知到底需要走多久才能到达玉泉瀑布的第一个跌落处。 花蝶接过她递过来的那缠作一团的绳索,又从房中取了把纸伞备着,便随同着往风华山庄大门处走去。 待两人到了正门内院中的那座假山处,夕颜停下步子来,仔细观察假山上沿着风华山庄门前的湖泊,一路需如何走才能到达瀑布垂落的第一节悬崖处。只是越看她的眉间蹙得越紧,这距离远远超过了她以为的长度,看来若不用轻功快行,她与花蝶两人是必然要遭遇此时山中正酝酿着的这场大雨。 “大少奶奶!怎么了?”花蝶见她停在那假山旁凝目不动,忙凑到跟前来,也朝假山望去。 夕颜紧锁着眉头,伸手去要她怀中抱着的绳索:“给我吧!还是我自己去吧!” 花蝶原本就不知道她要这绳索做什么,如今见她愁眉不展的样子,怎会仍她一个人去?忙抱紧怀中的绳子:“大少奶奶!您说了要我一同随着的,您一个人去实在是叫我们放心不下。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与您一起,我心中也会踏实许多。” 夕颜望了望满脸诚意的花蝶,不忍驳她的请求,便只问道:“你会骑马吗?” 花蝶疑惑地望着她,只见她取出挂在脖上的竹哨,轻轻一吹,便有嘶鸣声由远至近而来,还惊诧不知何故时,俊铃便已经到了跟近前来,一停下脚步就将脑袋低垂到夕颜身旁,仍她亲昵地将鬃毛抚顺。 虽然这长湖沿途的小路十分狭窄,但俊铃奔跑起来极快,两人骑在马背上便也没觉得十分颠簸,毫不停蹄间,也足足花费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在那陡峭的悬崖便戛然而止。 花蝶没有想到夕颜竟是到这个地方来,犹记得风华山庄中的下人说过,山庄门前的那湖水尽头便是玉泉瀑布的第一个垂落处,而这一段瀑布的低端,是一个四面悬崖、无人企及的地方,曾经有许多的勇士尝试从她们两人如今站的地方顺着流水下去,却皆有去无回。想到这里,她有些害怕道:“大……大少奶奶!您到这个地方来做什么?” 夕颜一面将那绳索解开一面回道:“寻一个人。” “寻一个人?”花蝶听得毛骨悚然,颤颤地问:“是活人,还是死人?” 夕颜看出她的害怕之状,笑道:“是活人。放心!” 花蝶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朝那悬崖处挪近些,原本平静直流的湖水,在将近崖边时,渐渐加快了速度,待到了平行尽头被崖边的些许峭石划破了光滑的平面时,骤然跌落下去,,虽不敢再往边沿靠近,她仍旧能够将流水落到崖底潭中的声响听得真切,甚至溅起的冰凉水汽都卷入风中朝上冲来。 她似乎明白了些许,又不敢确信,便开口问道:“大少奶奶!您要找的那个人,不会就住在这悬崖下吧?” 夕颜望着她惊怕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 “不可能呀!”花蝶脱口而出道:“这下边儿从没有人到达过。” “他不是普通的人。”夕颜笑答着,将绳子全部解开后,便从怀中掏出那个小葫芦来。 花蝶望着她手中的小葫芦与粗实的麻绳,忙说道:“您不会是想用绳子将这小小葫芦给绑起来吧?” “差不多。”夕颜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鲜红色的长长丝带,将那葫芦与绳索拴在一起。若是普通的绳子,怕是会经受不住这激流的冲击,可麻绳又太粗,葫芦太小,怕是绑不牢实,所以用一个丝带来系着两者,之所以用红色,是希望住在这瀑布底下的姜郎中能够快些发现葫芦的存在,叶慕曾用这个葫芦装药丸,而葫芦的底部工工整整刻着一个“姜”字,想来定是姜郎中曾用过的,所有他在发现这个葫芦时必然会打开来瞧,如此便会看到夕颜在里面留给他的书信,她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希望姜郎中能够救助子逸。 第二百零九章 另寻他径(下) 她将紧紧绑着葫芦的一头递到花蝶手中,随即牵起另一头便往悬崖处走去。 “大少奶奶!您这是做什么?”花蝶见她离那崖边愈来愈近,忍不住惊叫出来。 夕颜忙回头说道:“小声些。”随即目光朝那栋隐在山腰处的宅子望去,这儿虽离那里十分远,但她们所站的湖边几处平坦落脚处,两面皆是耸立着山的,如此地方,声音稍大些,便能荡到很远去。她不是怕风华山庄中的人知道,而是不想让那掩藏在宅子中监视着山庄中一举一动的人看见并发现她们两人的动向,方才骑着俊铃前来时,也是专挑有两旁树木遮挡的地方行的,而她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这绳子固定好并顺流悬垂下去,这样有高大的崖壁遮挡,那些人除非是从瀑布正面去瞧,否则很难发现这系着红色丝带与葫芦的绳索。 花蝶听到她的命令,忙朝四周望了望,虽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周身的紧张气氛,于是紧紧攥着手中的葫芦,怯生生问道:“大少奶奶!您到底要怎么去寻那人,这悬崖边儿上极其的危险,您还是不要靠得太近才好。” 夕颜回头望了望那陡峭的崖壁以及湖水飞流直下的壮阔,若是不在崖顶将绳子固定牢实,恐怕这葫芦在姜郎中看到之前就已经被激涌的湍流给冲到了山脚下去。因担心花蝶看到她做那危险的行为再次尖叫出来,忙出声支开道:“你去将俊铃牵得远些,这里动静太大,我怕会被人发现。” 花蝶只得牵着俊铃往来时的路上走去,好找个地方将它拴起来,却始终放心不下,频频回头去望。见夕颜只立在原地不动,才有些放心得离开。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夕颜才再次往崖边挪步,适才她看见了一颗冲破岩石生长出来的柏树,虽十分地矮,却枝干粗壮,能在岩缝中生长地如此旺盛,那定是十分结实的了。于是她便小心翼翼地往那颗柏树靠近,刚欲将握在手中的绳子朝它的粗枝上栓去,便感到一阵崖底自下而上翻涌上来夹杂着点点水珠的凉风。她微微朝悬崖下瞥去了目光,虽里面的格局被崖壁上横生出来的繁密斜枝挡去了视线,却是能将这瀑布垂下之景看得真切的。从高处俯瞰,悬挂在崖边上的瀑布低端,是一汪深潭,水流跌落其中,四溅的水花。如同半开的白莲。 因夕颜本身是十分恐高的,故忽而见着这样的景象不免心头开始抽搐,总有一种时刻会跌落下去的惊怕。担心胡思乱想会影响到最关键的这一步,她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去往一旁瞧,只死死盯着那棵柏树,一点点靠近。这柏树是生长在峭壁之上。所以需要借着轻功攀住岩石来用绳子捆束。 毫不犹豫,夕颜轻轻落在了那枝干遒劲的柏树一侧,一只手紧紧握住一处突兀出来的黑褐色岩石上。脚只落在身子下边的枝叶上,因不知道那树枝生得是否根深蒂固,所以不敢过于用力踩踏。她取下缠绕在腰间的绳索,开始小心翼翼地捆绑起来。 “这俊铃还真是乖巧,将它牵到哪里。它便乖乖在那儿待着。”花蝶的声音渐渐近了。 夕颜心头一紧,手上也加快了速度。可由于是一只手去缠绕,难免会费力许多。 “大少奶奶。”花蝶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没有在这山涧悬崖仅有的空余处看到自己的主子,于是便开口去寻。 而夕颜这边,还剩最后一道结需要拉紧,在她急匆匆用力时,崖顶上已经传来了又惊又怕的大声呼喊:“大……大少奶奶!” 这声音就在自己头顶响亮荡漾开来,许是花蝶发现这绳子另一头的那个葫芦还在崖边而却寻不到她的踪影而开始慌了起来。 花蝶颤颤巍巍的喊叫声就在近前,她定是寻着那绳子去找,却发现绳子往悬崖下绵延着,又不敢太靠近,所以才没有看见正急切将绳索往崖壁上那棵柏树上捆绑的夕颜。 “花蝶。”夕颜脚上用力,纵身跃向崖顶去,一落地便轻声呼唤那个惊慌失措的丫头。 花蝶朦胧着泪眼,瘫软在崖边,吓得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又忽而听到有人唤她,觉着这声音极其的熟悉,忙抬眼去望,见是夕颜,站都不站起来,便爬到她的跟前,声音抖得厉害:“大少奶奶!您……您去哪里了?可吓死我了。” “傻丫头!”夕颜忙朝四周望望,她刚刚那几声大喊,着实是响亮的很,怕引来那栋宅子里人的注意,忙压低了声音道:“快小些声,我之所以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受不了这担忧惊吓。” 花蝶听到她的话,忙强力抑制住自己,只注视着她不停的哽咽。 “好了好了。今儿可算是把你给吓着了。”夕颜执着她的手安慰道:“我们这就回去。”说着,便将地上的那用红丝巾缠绕的葫芦,用力朝直垂向下的水流中扔去。 刚刚将手中之物扔出,下一刻便听到树林中沙沙作响,虽没有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但那衣袂与小路两旁叶子摩擦的声音却是愈来愈响,像是直冲他们而来。 “什么人?”感觉到这动静是针对她们二人,夕颜也警惕起来。 一个浅浅的湖蓝色身影骤然闪出重重遮挡视线的树林,停在与两人相隔不远处迎面而立,虽神色淡定,却依旧掩饰不住适才匆匆赶来的焦急姿态。 “那宅子里住着的,果然是你。”夕颜往前走了一步,既是迎合这不速之客,又是想将受到这声响惊吓的花蝶挡在身后。 哈川合见她无碍,豪放朗笑道:“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还在担心那笔交易会不会因你的变故而中止,好在你还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同我说话,这才叫我放心许多。” “你跟踪我。”夕颜自然是没有发现他这样细微的神情变化,一开口,便是满心的愤懑难以抑制。 哈川合的目光掠过她往花蝶瞥去:“我来这枫山中自然是赏景为主,赏人次之。” 夕颜在“梧桐绣语”和哈川合起了争执时,花蝶是在一旁的,而且也是亲眼见着了他随从队伍的众多的,如今忽然在这枫山之中相遇,着实令她吃惊不下,见他忽然看向自己,忙低下头去。 “要怪就怪她穿得这身衣裳如此鲜艳,惹得我一瞧见,就不再移开眼睛了。”哈川合嬉笑一声,下一刻却顿时沉下脸去,字字清晰道:“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大少奶奶您为何在如此阴霾的清晨,来到这玉泉瀑布的悬崖边儿上。”随即一面抬步往悬崖处走去一面说道:“赏风景吗?” 只要是胆大些敢挨着悬崖边儿往下看的,便会瞧见她拴在柏树上的绳子,以及绳子另一头的葫芦,想到这里,夕颜忙向左一步挡住他的去路,说道:“只是想感受一下,人若时常呆在这悬崖上,是否会觉得害怕。”语罢,便抬目盯着眼前之人,不允他向前一步。 哈川合自然是听出她话中之意,便笑望着她,半响才开口道:“那我就与大少奶奶一起看看去。”说着,便缓缓往前走,而夕颜因他突然的迎面贴近而不得不朝后退去。 “大少奶奶!危险!”花蝶见自家主子一点点朝悬崖边靠近,失声呼唤起来。 哈川合因她这声音突然停下脚步,只目光一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子,说道:“如此,大少奶奶可感受到了害怕?您若不早下决定,恐怕总有一日会如同此刻般进退不得。” “花蝶!你先骑着俊铃回去。”夕颜侧过脸来吩咐道。 “可……”此情此景,花蝶怎放心留下她独自离去。 夕颜的语气中由不得半点商量:“我的命令都不听了吗?” 花蝶见主子厉声肃目的样子,这才连连往来时的路上走去,口中不停说着:“好,我这就回去。”她是想回去寻雷厉风行来相助。 夕颜看出她的想法,在她临行前不忘嘱咐一声:“回去后,要对适才以及现在这里的事情闭口不提,听到没有?” 花蝶诧异地望着她,又望向那个哈川合,他的眼中并没有十分的敌意,反倒多是与他健硕身子不同的柔情,料想他不会太为难主子。如今,既然主子已经吩咐,她便只能默默地离去了。 “乌兰国推迟出征时间,是你的命令?”夕颜望见花蝶的身影渐渐远去,这才出声问他。 哈川合往一旁移出些,并不再与她面面对峙,声音也不似方才强硬:“是建议,并不是命令,军中能够发号施令的,只有哈将军。” “哈将军?”夕颜轻笑道:“你都不叫他爷爷吗?” 哈川合笑道:“若是在家中自然会那样叫,只是军中有军中的规矩,这是出于一种尊敬以及作为他的下属该有的礼数。” 听到这话,夕颜怔怔地望着他,不禁心中感慨,乌兰国虽国土远不及北苑国广袤,粮食士兵也不如北苑国充足,但他们有着一种北苑国所没有的精神,那便是团结,以及对国家的忠诚,这是一种士气,正是这种不畏艰险不肯服输的执拗,才使得如此一个小小的乌兰国,成为令北苑国愁眉不展的心病。 第二百一十章 述真情 “算算哈将军应该同萧老爷子是一样的年岁吧,为何不回去颐养天年,反倒冲锋在两国交战的前线?”见他并不再追问自己来这悬崖处做什么,夕颜心中也安定许多。(..info) 不想哈川合竟冷哼一声,凝目站在崖边往远处望去。 夕颜恍然明白,便轻声问道:“可是因为当年的战败?” 哈川合转目朝她看来:“当年因为萧家的资助,以及公孙尧公孙旭与吕载夫的协同对抗,才导致了我们国家最后的战败,爷爷是一个极其有尊严的将军,面对这样的屈辱,我曾亲眼看见他握剑自尽,好在乌兰国医术高超的能人很多,才幸免于难,若是那柄剑再往里刺入半分,那便是神仙都无力回天了。后来爷爷曾一蹶不振过一段时日,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最得意的副将在国主面前谗言相害,爷爷得知后,一剑将他刺死,并从那时开始,重新回到军中,日日督促士兵习练,决心再战。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被爷爷带入到军中锻炼。” 原来哈日望是个这样一个不服输的人,一直以来夕颜都以为他先后将女儿与孙子投入到这无尽的战争中来,是为了博得国主的赏识,却不想是因他心中的信念在坚持。听到哈川合如此怅然地回顾着过去,夕颜有些诧异地望着他,此时的哈川合完全没有往日给她留下的那种令人心惊胆战的感觉,反倒亲近许多,好像两人并不是处在完全对立的阵营之中,而是普通的朋友。 哈川合似乎感觉到她眼神的异样,也渐渐恢复了常态,轻咳一声说道:“你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一句话吗?”片刻后才幽然成声:“我不想对付你。” 夕颜回视着他,只听他继续道:“你如今身上断红妆的残毒。(..info好看的小说)正在一点点摧残着你,而池林城中能解这毒的蓝蝶草,已经全数被我命人运回了乌兰国,这是你的选择,难道那个萧子逸就值得你这样牺牲自己吗?” 他低低的声音竟听起来满是沉痛,细味那话语,夕颜淡淡一笑:“他值得。子逸是这个世上唯一可以为了我付出一切的男子。” “我也可以!”哈川合厚实而坚定的声音满载深情。 夕颜惊诧地看向他,两人之间霎时陷入了沉静,却忽然惴惴不安起来,当初她曾怀疑过哈川合对她的那种特殊。却不想此时此刻会面对着他如此直白的倾诉,不免有些紧张起来,心中也存着某种侥幸。这个看起来心思粗犷的乌兰汉子,或许只是一时脑热罢了。于是勉强挤出笑容来:“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可乐。” “我说得不是玩笑。”哈川合见她如此不以为然的样子,有些嗔怒道:“自那次你用奇玄幻影步采摘了那几株蓝蝶草后,我便有些身不由己了。” 夕颜见他如此认真的表情,也不再佯装下去。只蹙眉问:“为什么是我?”在她看来,像哈家在乌兰国的地位与身份,找到一个优秀的女子可谓是轻而易举,或许他是像许多的贵族公子一样,来到异地,见她生有几分姿色。便动了心。 哈川合唇边勾起一个笑来:“因为姑姑。” “姑姑?”原以为他会像曾追求过她的男子一样,或夸赞她的貌美,或夸赞她的才识。若他这样说,夕颜就断定他只是一时的兴起,却不想他竟是如此另样的回答,便思索着这姑姑是何意思,揣度间回忆轻现。不禁脱口而出道:“难道是哈恺婕?” 许是回顾起伤心的事情,哈川合的笑意变得有些苦涩:“自我记事以来。姑姑便比母亲还要疼我,她的死对我来说打击十分大,也是我这次来北苑国寻萧家的唯一动力,却不想那日在枫山之中看到你用奇玄幻影步舞了那样一段似曾相识的步子来,仿佛姑姑重新回到我身边一样。” 夕颜恍然明白,原来哈恺婕便也会奇玄幻影步,想来她定是给哈川合用这步子跳过舞,所以自己行这步法时才惹得他目瞪口呆。 “你只是对姑姑过于思念,并不能同男女之情混淆的。”夕颜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哈川合斩钉截铁道:“虽然你只是因这舞步牵动了我的回忆,但我对你的了解并不仅限于此,直到刚刚听到那个丫鬟在悬崖边大声呼唤你的名字,我才醒然,原来是那样的害怕失去你,我已经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了你!二十年来,没有一个女子曾让我如此动心过。我哈川合喜欢的女子,就是要像你一样睿智与敢爱敢恨,将来无论在名禄上还是在家中,都能与我同进同退。” 这话虽说得有些霸道,但也着实令夕颜有些感动,可更多的是叹息,她摇头道:“你刚刚说,也可以像子逸一样,为了我放弃一切,可惜的是,方才的字字句句都透露着你的野心。你不了解我,我并不是你要找的那种人。况且,我如今已经嫁入萧家,是堂堂正正的大少奶奶,是萧家人,你的敌人。”她将最后几个字咬得十分用力,他们之间除了交易与对峙,根本不应该产生任何的关联,甚至做朋友都是奢侈的。 未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哈川合顿时哑然,迷惘地注视着她。 夕颜朝这山中转目环顾,似在对身边之人说,又似在自言道:“曾经有一个男子,他与我承诺了一切海誓山盟,其中包括来这枫山之中圆我长久以来的梦。但世事难料,他为了他的仇恨舍弃了我们的誓言,我恨他的懦弱,认为这世上没有一个男子会为了女人抛弃所有,然后我就遇到了子逸,与其说遇到,不如说是故人重见,他早在十年前就将一颗心放在了我的身上,而我却从不知道,十年岁月中,他为了我痴恋牡丹,年年失落而终,却年年春朝又满怀希冀,这样的男子如何叫我不动心。” “你爱他吗?”哈川合直直问道。 夕颜无奈一笑,她也曾无数次地这样问自己,可答案皆是不够清晰的,只因心中始终无法将昭轩放下,每次决心将他抛却脑后时,牵连着他们两人父母亲的恩恩怨怨便一点点被她得知,才明白,昭轩当初的隐忍都是为了她,而之所以不去挽留,也是希望她能够安定余生,可越是如此,夕颜倔强的性子越是不允他这样一个人抗下一些,如此爱恨纠葛间,昭轩在她的心中反倒更为根深蒂固一些,但也仅仅是心中存着那份无法实现的情愫。理智与责任告诉她,子逸为她所做的一切,值得她用一辈子去偿还。 哈川合见她并不答话,也不去多问,只将话锋重新转到他们两人身上来:“从来,我哈川合想要,便没有不能得到的。” 如此自信而强硬的语气不禁叫夕颜冷笑起来:“不要太自负了。或许你并不知道,也从来没有人能够逼迫我做不想做的事情。” 哈川合并不恼怒,只笑意不减道:“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性格,像极了我们乌兰国人的倔强。你现在不要太早下定决心,当北苑国沦陷时,再由你来选择也还来得及。” 夕颜表情骤然严肃起来,她蹙眉道:“哈公子!既然你如此自信,那我们就静候成败吧。”说着,便欲转身离去,然而正是目光掠过的一瞬,她忽然看见在离哈川合脚边不远处的一段绳索,难道绳子没有全然被仍下去?如此的话,依绳子的长度,那葫芦就没能顺流飘在底端的深潭里,而那个哈川合只要稍稍垂下眼去,便能轻易发现这绳索的存在,想到这里,她顿时不安起来。 “既然大少奶奶能将一切分得这样清楚,那咱们就情归情,交易归交易。我已经给您考虑的时间了,现在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答复了呢。”哈川合定睛朝她望来。 夕颜稳住心中的焦躁,挪开步子朝他走去,哈川合显然十分诧异她突然的靠近,却站在原地不动。在与他仅仅一尺距离时停下脚步,她勾起唇角道:“再给我三天时间。” 哈川合注视着她,久久没有答话。 “少爷!”一声急急地呼唤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寂静。 哈川合转目望去,见是蒙东,忙朝他迎去,问道:“何事?” 蒙东停步到近前才瞧见自家少爷身后正转身朝他看来的夕颜,愣在了原地,迟迟不吐一字。 “出什么事了?”哈川合有些急了。 “少……少爷!有人去咱们枫山中的宅子,说要找您。”蒙东支支吾吾起来。 哈川合锁眉道:“什么人?怎会知道我们的住处?” 蒙东目光朝一旁的夕颜瞥去,应声答道:“他说他是早就该来与您认识的故人。” 他们两人说话间,夕颜已经将那没有被扔下去的一段绳子踩在了脚下,趁哈川合并未在意到身后的她,缓缓用脚将绳子往后挪去。 “大……大少奶奶!那后边儿是悬崖,您当心危险。”蒙东见她在朝后退,忙出声止道。 第二百一十一章 坠崖 哈川合听到他的惊呼,忙回头去望,也正在他转身的一瞬,夕颜用力将脚下踩着的那段绳索朝后踢去,由于适才一直挪步向后的惯性,这一脚并不如它想象的那样艰难,却力道过大,没法站稳,连连退去,直到手被一个厚实的掌心紧紧握住不放,才在悬崖边上停住了脚步,免于跌落下去。 然而夕颜怎知道身后是何景象,又怎会知道自己已经退却到了悬崖的最边缘,若没有这个人的拉扯,恐怕早已粉身碎骨了。当她从刚刚踉跄的惊魂中惊醒过来时,才恍然看清此时正紧抓着自己手的男子是谁,想到刚刚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以及他信心满满的自负表情,夕颜一时气血冲顶,本能地拼命甩手,想要挣脱开来。 哈川合怎想到她会突然这样不要命的反抗,手上未能握得牢实,便被她用力甩开,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却是他们两人皆没有想到的,在摆脱哈川合手的一瞬,夕颜顿时释然,但是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正是在这一瞬,她脚下一滑,倏然跌落下去。 因只在眨眼间,哈川合眼睁睁地望着她掉下悬崖,待伸手去抓时,只捕到了流动的空气,以及她腰间的那一块绛紫水玉。望着骤然空荡的崖边,他顿时不知所措起来,这种空落的感觉,如此似曾相识,犹记得上一次的无助,是发生在得知姑姑自尽的消息时。 “啊!”忽然那悬崖下传来一声孱弱的惊呼,在夕颜意识到自己跌向崖底时,身上已经被崖壁上横生的枝杈划得生疼,她竭力去抓住每一个能够让自己不往下落的树枝,换来的却是一阵阵清脆的折断声,手胡乱地抓着,就这样向下垂去。 恍然间。感觉到身子骤然一顿,忽而停了下来,她心中一喜,抬头望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抓住了那根自崖边柏树悬垂下来的绳索上。短暂的停滞中,浑身被划伤的疼痛一并袭来,鲜血也似脱离了刚刚那紧张的惊险般涌出。她强忍住着浑身火辣的灼痛之感,抬腿去寻找踩踏那突兀出来的岩块。想借着这绳索攀岩上去,却不想,脚尖刚刚触碰到岩壁。便是一阵酸疼袭来,她试着动了动脚踝,却又换来一片痛楚钻心,原来刚刚是在松开哈川合手的瞬间,脚下一滑摔了下来。想想今日阴霾的天气,崖边岩石上的青苔定是十分湿滑的,所以刚刚才没能站稳脚。 愣在原地的哈川合恍然听到悬崖下微弱的呻吟声,疯狂地朝边缘冲去。 “少爷!危险啊!”蒙东见主子如此激动,忙上前去拉住他。 哈川合用力甩开手臂道:“松开!” 蒙东则死死不放央求着:“少爷!您不能有事啊!这悬崖边上是极其湿滑的,您再往那儿挪近些。怕是也会同那萧家的大少奶奶一样摔下去,她如今即使抓住了崖壁上的那个树枝,咱们也是没法将她救上来的。在这样陡峭的崖壁上,轻功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为了一个萧家的女人,咱们何必要冒着丧命的危险去救?” 哈川合因他这话怒不可竭,扭过头来只坚定地喝道:“松手。” 蒙东见主子当真是十分焦急的。才稍稍松开些,只是手依旧牵着他的衣袂。防止主子也掉了下去。 哈川合顾不得他如何的阻止,待到了悬崖边上,忙趴在地上,将脑袋朝外伸出去探望,这山谷的险拔顿时赫然眼前,只瞧见奔腾不息的湖水毫不停歇地毅然落去,英勇地如同就义的战士,汹涌澎湃,又再落入潭底溅起水浪后戛然而止,继续缓缓流去,蓄积力量,好迎接下一个更高的跌落。 他的目光一眼便扫到了夕颜,此时的她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骄傲面容,只是满脸的仓皇与痛楚,见她身上许多地方都被划伤,又死死抓住从崖顶垂下去的绳索不放,便出声喊道:“踩着岩壁,借助绳子攀岩上来试试看。” 正在无助边缘徘徊的夕颜,突然听到头顶处传来的熟悉声音,仰头望去,茫然的目光顿时闪烁起来,想喊叫出来,只是声音已经硬得有些嘶哑与虚弱:“你……你还没走?” 哈川合自责道:“本就是我不该松开你的手,又怎会舍你而去。” 如此情景,却还听到这个平日里自傲的男子说出此番话语,夕颜不禁有些感动,她竭力将声音提高:“我的脚扭到了,根本没法往那岩石上踩踏,一碰上便钻心得疼。” “那……那怎么办?”哈川合也举足无措起来,眼神因紧张左右顾盼着,希望能够尽快想到方法。 倏地眼前一亮,他猛然回头,朝身后之人厉声吩咐道:“去!把寂鹰唤来!” “寂鹰?”夕颜听得真切,却有些不明所以起来,难道寂鹰与哈川合也有过什么牵扯?依稀记得与寂鹰话别时,提到哈川合时他是十分紧张的,而且寂鹰说曾做过对不起萧家的事情,难道这个不愿言说的过去与哈川合有关? “少爷!”蒙东为难道:“寂鹰去了将军的营中,怕是不能及时赶到这里来。” “我不管!差人去唤!”哈川合执拗地吼着,因见他杵在原地不动,又言辞坚定道:“立刻!马上!” 蒙东不敢驳他的命令,只得站起身来,临行前还不忘千叮万嘱道:“少爷!您千万不能有事,将军以及乌兰国的千军万马还等着您回去一同助战啊!您应该看得到轻重才是。”语罢,便纵身跃去。 此番诚恳的话语正是说到他的心头,浓浓为国的责任之感顿时充斥全身,可潺潺的流水声一阵阵将他拉扯回眼前的现实,他回过头来朝下探望,那个抓紧绳索的女子,正因身上涌着鲜血的伤口而变得更加虚弱,手指也有些不听使唤的微微松开,猛然清醒,又紧紧握住。 “夕颜!你听我说。”哈川合怕她因失血过多而晕厥过去,忙唤她道:“你一定要坚持住!” 见她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哈川合终按耐不住,一面侧身要顺着岩壁往下攀爬一面说道:“你不要闭眼,我这就来救你。” 夕颜本就因那断红妆的余毒积身而十分虚弱,如今又浑身是伤,自然是难以坚持,恍然间抬眼看到有一个身影正在悬崖边朝她挪近,用力眨了眨眼睛,才看清那是哈川合,忙制止道:“快不要再往下走了,这岩壁上四处都是带刺的枝杈,就算你能到了我这里,也是无法将我给带上去的。” “我无法做到对你置之不理。”哈川合说着,已经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来。 夕颜竭尽全力地说道:“你听我讲。” 因知道她说起话来是十分费力艰难的,哈川合忙停住不动,静静听她道来:“我恐怕是坚持不住了,若是我去了,只有一件事情着实无法瞑目,希望你能替我办到。” 听到她这样凄凉的话语,哈川合自然是一百个答应:“你说,我一定替你办到,只要你能够坚持住。” 夕颜轻笑着摇了摇头,嘴唇也渐渐没了血色,她缓缓说道:“我希望你能够医好子逸,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期望,我对不起子逸,只想他能健康平静地度完余生。” 哈川合听得心头隐隐作痛,他强忍住应道:“好!我答应你,医好他。” “你放心好了,与你的交易并不作废,只是那希望萧家出资一事已经不是我一个无权的少奶奶所能够左右的了。记得你曾经说过,萧家必须得有人死,我是萧家人,就拿我的死来换其他人的安宁吧!”夕颜微弱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哈川合将她的胡言乱语止住道:“我只要你活!只要你活,萧家就不需要人死了,所以,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夕颜喘息着笑道:“有时候人不得不相信命运,我们也很难去改变,如今这结果,便是命中注定了。若有一日你能够遇见昭轩,替我告诉他,一直以来都没有对他说一声对不起,这道歉不是为我与他之间的无缘,而是替我的父亲,若当真有来世,我还是会抱着那古琴,在湖畔吟唱他赠我的那曲子,静静等待。”说着,竟用最后的一丝气力轻声吟唱起来:“空自许,冷颜凋。欲休何休?云空未空。一朝咫尺涯,十年赴海角。深院烟衾金裘,古城青灯芭蕉。花缘痴梦能几回?幻林池影独飘摇。天机妄断煮酒难浇,无风脉脉雨也潇潇。” 余音不绝间,山中骤然下去了积蓄多时的雨来,仰头望着这天降的甘霖,夕颜粲然一笑,哈川合也抬头去望,只是眉间拧作一团,却不想在他仰面的一瞬,夕颜已经缓缓松开了握住绳索的手,闭上眼睛,任自己重重朝下跌去,只是这一松手仿佛没有了一切的惊怕,周身的所有也都听不清楚,反而如同置身云端般释然,在彻底没有了感觉之前,她的耳边一阵阵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唤。 第二百一十二章 悲怒交加 周围仿佛又重新归置平静,枫山安逸的清晨,因了这一场匆匆而来又骤然离去的甘霖而更显得鲜艳许多,只玉泉瀑布奔流不息的溪水,毫不停歇地跌落又振奋前行,试图抚平经历了风吹雨打的坚韧崖壁,然而它依旧岿然不动地夺去了一个又一个生命。 仿佛不敢相信上一瞬还朝自己微笑的女子,这一刻便已然随着那歌声的停歇而落了下去,哈川合伸出去的手迟迟没有收回,目瞪口呆地望着夕颜刚刚握住绳索悬垂的地方许久,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幻觉,如梦魇般戏剧。 “少爷!”一阵阵急促地呼唤声终于将他拉回到现实中来,抬头去望时,悬崖旁边尽是自己熟悉的忠于他的面孔。 哈川合刚刚那几声惨烈的呼喊,自然是已经被带领同伴赶往这里来的蒙东听见,待朝悬崖下四处察望,才证实了他的猜测,那个萧家的大少奶奶着实已经掉了下去。 “少爷!您先呆在那里别动,崖壁上经了这雨水的浸润,怕是十分的湿滑,我们这就想法子拉您上来。”蒙西说着,便朝身后望去。 哈川合苦涩一笑,失魂落魄地伸手去握夕颜刚刚握过的那绳索,仿佛上面还有她残留的温度般不停地摩挲,口中呢喃:“你就这样愿意去为萧家牺牲吗?”伸臂去抚时才瞧见,自己的手中正紧紧地攥着适才夕颜从崖顶跌下时,不经意从她腰间取下的绛紫水玉,通透的可以经过它看到自己手指上的纹络,水滴形状,打磨地圆润有致,线条的流畅也是把握地极好。 蒙西接过身后蒙南与蒙北递过来的绳索,为防止手上打滑。这绳索隔三尺会系一个绳结,他一面将绳子往下放一面说道:“大少爷!快不要去扯那条绳子,怕是这柏树上并不牢实。” 崖顶上传来的话仿佛只轻轻在他耳边飘过一般,哈川合毫无所动地依旧盯望着那绳索。 蒙东见他迟迟不理会,有些急切道:“少爷!萧家的大少奶奶已经死了,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将军仍在军中等着您回去呢,您千万不能因为一个女人便就此迷失了该有的方向!” 哈川合苦涩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却仍然不理会他, 蒙东继续道:“您不要忘了。我们来北苑国中的最初原因是什么,不正因乌兰少爷为了一个萧家的女人动心而乱了计划吗?您还记得当初临行前您是怎样在将军面前说的吗?女人如同祸水一般,她们不值得咱们牺牲掉大业。现在的您又是怎么了?难道要重蹈覆辙吗?况且这个萧家的女人已经死了!她死了!” 这尖锐摇刺耳的声音如同令人心燥的咒语般。在哈川合的耳旁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他用力摇晃着脑袋,想要甩掉这他不肯接受的事实,嘶吼道:“她没有死!除非我见到她的尸首,否则。绝不会就此放弃的!” 蒙西怕蒙东如此说会惹得哈川合情绪不稳,忙朝他使了使眼色,摇头让他不要再讲下去,随即又恳切地朝攀附在崖壁上的男子说道:“少爷!我们已经唤了寂鹰,他如今正在赶向这里的路上,到时让他飞去那崖底探个究竟便好。您先上来。随我们一起回去,否则您总呆在那里,既不安全。又对大少奶奶的死无济于事。” 哈川合似慢慢平复了下来,依旧不肯答话,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把绳子放下来吧。” 蒙东蒙西欣喜不已,忙将绳索一点点送至他的身旁。哈川合回头朝难以分辨清楚的崖底望去。这才握紧那绳子,脚下用力。借着轻功,一跃落到了崖顶上。 他一站稳,蒙东蒙西蒙南蒙北四人便急切到了跟前,见他虽面无表情双目无神,但并未受什么伤,便心中顿觉踏实许多。(..info好看的小说) 谁知哈川合到了崖顶后,并不随他们一起离去,反而转身又往崖边靠近,他停在了那一颗横枝崖顶的柏树旁,依旧不舍地将那绳索解开并拉扯上来。 东南西北四人并不明白主子为何要这样做,只愣然地朝他望着。 待将绳子全然收拾到手中,蒙西望着那与普通无异的绳索说道:“这好端端悬崖边儿的柏树上,怎会有绳子挂在上面?” 蒙东猜测道:“许是之前有些个不怕死的人,想要顺着这绳子往崖底去瞧瞧,后来又落到谷底死了,所以一直都留着这绳索。” 听他这样说,蒙西忙拧眉摇头,又朝哈川合望了望。蒙东登时便明白了过来,后悔自己适才的轻言,朝自家主子支支吾吾道:“少爷!我……我不是指萧家大少奶奶。”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呆会儿。”哈川合手中紧紧握着那绳索,在崖边负手望向远方,只那手背上因愤怒与心伤而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少……少爷!”蒙东呼唤着往他走去。 蒙西忙拉住他道:“让少爷清静清静吧!他有分寸的,放心好了。” 蒙东有些不太情愿地随着他们几人往回走去,口中念着:“可宅子里的萧家大少爷怎么办?他还在等着咱少爷呢。” “你说什么?”蒙东的话断断续续飘入哈川合耳中,只那“萧家大少爷”听得十分清楚,他忙转身去问。 蒙西诧异朝蒙东问道:“你没有告诉少爷吗?” 蒙东回答道:“方才我来找少爷时,那萧家的大少奶奶正在这儿,我怎能直接说出。” 哈川合这才想起蒙东同他说得那个口口声声扬言早该与自己认识的故人,原来正是萧子逸。脑海中浮现起刚刚夕颜掉下悬崖前的虚弱面庞,他有些愤然地将手中的绳索摔到地上,问道:“他人现在在哪里?” 见他如此怒不可竭,蒙东忙如实答道:“正在咱们枫山的宅子里呢,早上您离开不久便寻到那儿去的。” 哈川合握紧手中的绛紫水玉,毫不犹豫地便抬脚行着轻功往回赶去,四名随从紧跟其后。 一踏进在枫山中租住的那栋宅子,便疯狂吼道:“他在哪儿?” 院门前守护的随从惊讶地望着自己的主子,茫然不知所措地上前问道:“少爷!您找谁?” 蒙东忙递了个眼神给那些随从,他们立刻重新回到自己在院中该守护的位置上,不敢再多问半分。 “少爷!他正在大厅中呢,因为没有得到您的指使,所以并没对他怎样,奉了杯茶由他在那候着。”蒙东匆匆为他引路。 待到了居住的院子,哈川合远远便看见了大厅敞开的房门中,一个男子正坐在圈椅上,有些恍然的目光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迟迟不移,像是在思考些什么,连哈川合已经站在了门前都浑然不知。 哈川合长长吸了口气,竭力稳住自己的心绪,他朝身后的几人摆了摆手,东西南北四人立即会意退了下去。 “萧大少爷有一句话说得好,你我是早就该认识的故人。”哈川合一面说一面踏进厅中。 萧子逸转目朝他望来,勾了勾唇角:“是的。很多事情,并不该由我的妻子出面,更不该由她一个人去承担。” 听到此话,思及内心的痛楚,怒气登时难掩,喝道:“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子逸不想身为敌方的哈川合会是如此反应,有些诧异地望着他,只听他继续道:“你身为萧家的长孙,萧家的继承人,只知道舞文弄墨,娶了这样好的妻子,竟还让她一个女子独闯商界受尽委屈。若你当真是心疼她,就不该一味地不允她参与萧家的恩恩怨怨,而是要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不要告诉我说你清高地认为这些都是浮尘,当你心爱的人为了替你处理这耍不开关系的浮尘而心力憔悴时,你的一切喜好原则,都应该被毫不犹豫地抛却!” 听着如此直接却句句在理的斥责,子逸惊愕地望着他,半响,才淡淡一笑,严肃道:“所以,我来找你了。” 哈川合冷哼道:“找我?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来如此直接地与我商谈?” 子逸起身平静说道:“因为我是萧家的长孙,若我不死,你们便会要我爷爷的命,不管怎样,我这条命早就该被你们索去,如今,我要用我的命,来换我爷爷的,也请你们不要再为难我的妻子,令她难以抉择。” 想到夕颜在跌入悬崖前同自己说过的话,哈川合顿时怒气难抑,他抬手就给了子逸重重一拳,几近嘶喊道:“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真枉费了夕颜对你的牺牲,萧家人必须得有人死,她便选择了自己,临死前还央求我为你解毒,那样无助,在得到我的答应后又那样释然。”渐渐沉下去的声音里,满是哀痛。 听到他此番言语,子逸也顾不得脸上挨了一拳的疼痛,似乎并不敢相信,惊恐地瞪大双眼,良久,才摇头木念道:“你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谁死了?颜儿怎么会死?你撒谎!今早我还透过床幔看见夕颜梳妆,穿着她最喜欢的蓝紫色裙衫,挂着我送她的玉石,那么美丽。” 第二百一十三章 情短苦长 “都是为了你,她才会在萧家过得那样累,也都是为了不让你担心,她才会决心一切都由自己来抗,如今倒好,跌入那无人企及的崖底,尸骨无存。”哈川合悲痛欲绝几近嘶吼出声,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因刚刚夕颜掉下悬崖的那一幕如此刀刻般清晰,叫他挥散不去。 被他那一记重拳打得扶住圈椅上的子逸,仍然不肯相信他所说的话,只一面支撑着直起身子朝大厅门外走去,一面说道:“我不信!我现在就要回风华山庄,她一定已经回来了……”然而他的心中却是十分的害怕,只因这个眼前之人如此严肃悲伤的面容,令他惴惴不安起来。 “萧子逸!”哈川合冲他怒吼道,待他转身来看时,才将紧紧攥在手中的那块玉石朝他抛去。 如此熟悉的色泽与形状,子逸直直盯看着这飞向自己的紫玉,伸出手接住,握在手心,良久才缓缓展开,定睛去望,顿时惊愕地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他抬眼看向哈川合,有些不知所措道:“颜……颜儿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与她在崖边商谈交易之事,她不小心跌落了下去,因为被划伤,流血过多而虚弱难熬,最终选择用她的死来换取你与萧致远生存的机会,她为你们萧家付出了这样多,自始至终受尽委屈却都无怨无悔,你觉得自己当真对得起她吗?”哈川合见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有些不忍,语气渐渐缓和了下来。 “她留下什么话了吗?”子逸已经提不起半点精神来,整个人瘫软在了那圈椅上,眉头几乎挤在一起,他多么想恸哭一番方能释放满心的空落,却是一滴泪都流不下来。心间一阵阵抽搐地生疼。 哈川合也渐渐退回坐到椅上,难掩的哀伤凄苦:“她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活下去,若你无法安度余生,她恐怕是很难瞑目。[..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还是晚了一步,什么都晚了。”子逸僵硬的面庞上竟有一丝苦涩的笑意轻现:“我是昨夜才得知她瞒着我独自承担一切的,却不想当我决心扛起所有时,她就这样去了。难道这便是天意吗?注定了我此生能够得到她却始终无法让她真正幸福,她本身就不该属于萧家不该属于我,她的苦难与委屈皆是我带来的,本想这样一辈子同她一起。竭尽所能地对她好,便能让她不那样感伤,却不曾料到会是今日这样的结果。让我连补偿的机会都没了!” 哈川合看到如此失常的他,这才明白为何乔夕颜会这样抛却她对尹昭轩的真情,甘愿将余生托付于他,这个男子是将她看得比一切都要重要的,这一切也包括他自己。 如此沉静半响。子逸终心痛难忍,泪水伴随着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欲罢不能的垂下,滴在了那一块他自小便携在身旁的绛紫水玉上,绽开了从未如此沉痛的心伤。 “你知道吗?”他重新恢复了冷静时,幽幽开口道:“颜儿!她自来到萧家,便从未有一日真正高兴过。而当她第一次来到这池林城,终露出了会心的一笑时,我便明白。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我心中知道,她从未将昭轩放下过,这池林城中定承载着许多他们两人曾经的诺言,所以,当那一日来临时。她笑了,她所有的愿望中。终得以实现一个,虽然站在她身旁的,并不是她的心中之人。” 哈川合有些诧异于他对一切如此明了,问道:“那你知道夕颜为何选择和你在一起吗?” “或许是因为一种责任吧。颜儿是个好女子,她知道我多年来的一片情深,她不忍丢下我一人在无尽的苦思中,才决心同我一起。又或许是因她与尹兄弟之间的些许误会吧,虽不知他们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我能够看出,颜儿与昭轩的感情,掺杂了许多不得已的缘故。”回忆到往事,子逸又是掩饰不住地伤悲。 虽也是满心难抑的痛楚,却依旧安慰着这个乔夕颜最放心不下的男子道:“若不出意外,过了晌午寂鹰便能来到这里,我会让他飞去那悬崖下探个究竟,不论夕颜是生是死,都绝不会留她一人在那荒无人烟的崖底。” 顾不得思度为何那鹰人寂鹰会与哈川合牵扯上,子逸只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在风华山庄中等待你的消息,若颜儿无事便好,若她就这样凄惨地去了,我也不会再苟活这世上。” “你不可以走!”听到他这样说,哈川合拍案而起,悲怒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夕颜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因她已经知晓了你中毒的实情,若你想她这样安心的去,就要接受我的医治,这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也是我答应她的。”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子逸有些惊讶地望着他,终于恍然他如此愤然的缘故,良久才叹道:“没了她,我的一颗心也便没了什么依靠,既然如此,又何必继续如同行尸走肉般残喘世上。” 哈川合无奈斥道:“你至今都不能明白夕颜的苦心,她不期待你能够在痊愈之后为萧家做多大的贡献,只希望你健康平静地度完余生,这样她才能安心。” 子逸起身回道:“颜儿瞒着我继续尽力于萧家的处境,其实我也一直瞒着她一件事情。那便是,在长久吸入罂粟粉毒发后,颜儿一直以为我相信我们俩人已经圆房,其实并不是如此,之后我一直以毒未排尽为由而并不与她行夫妻之礼,是为了她的将来着想。”他淡然轻笑:“对于这半条命的身子,我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如此牵绊着颜儿,只能给她更多的拖累,若当真碰了她的身子,怕是会影响她的将来,她还很年轻,应该过她渴望的日子,而不是日日如同木偶般被禁锢在萧家这样的深宅中,她本不该属于那里,纵是用尽心思去周全,最终独自哀叹辛苦的,只有她一人。所以,我原本是决定在将去之时留下一封休书,仍她去寻自己的生活。” 哈川合怔怔地望着他,终于能够彻底体悟乔夕颜在悬崖边对萧子逸的出言维护,他果然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子。虽然身为占有欲极强的乌兰国人,但哈川合要较旁的将士要多几分北苑国人的柔肠,此时的他十分后悔,也是暗暗下定了心,若乔夕颜能够活着回来,他愿意不再去多加纠缠,更是愿意她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无论那种生活中有萧子逸的呵护,还是有尹昭轩的痴情,他都会诚心祝福,因今日他从萧子逸的身上学到了,爱,并不一定要占有,能够这样远远地望着她幸福的笑,便足够了。此时此刻,他也终明白了为何一向沉稳办事妥当的裴申,会为了萧家的这些人而犹豫起前往北苑国的大任来。因为,情,是难以控制的。 “我不会让你走的。”在这些心思牵动的同时,哈川合斩钉截铁地开口了。 子逸苦涩的面庞上余下一抹凄凉的笑,泪水一次次地盈满眼眶,却始终未再落下一滴,他说道:“即使你有那样的能力,也都由不得你。”说着,便迈着沉重的步子踏出大厅。 “来人!”哈川合扬声喊道,待蒙东蒙西蒙南蒙北四人将子逸的去路堵住,他威武立现,不容回绝道:“你以为我不想你死吗?我恨不得用萧家每一个人的命去祭奠的我姑姑,只这是夕颜最后的乞求,我不会像你一样让她失望的!现在由不得的,是你!” 不想他会如此固执地要为自己驱毒,子逸望着这个不可捉摸的乌兰国人,想他虽为一介武夫,却心思如此细微。他说得没错,夕颜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自己的病,回想起昨夜夕颜同裴申对话中的无助语气,以及她一个人站在楼栏旁眺望远方的凄凉背影,子逸终叹道:“我果真是这辈子都无法偿清颜儿了。” 见他松口,哈川合才缓下声音道:“你可以的,只要你能活下去。” 子逸抬眼注视着这个一心一意为夕颜着想的男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哈川合朝子逸身后的东西南北吩咐道:“去将这几日药师们研究出来的解药取来。” “少爷!”原以为哈川合将他们几人叫来是要擒住这萧家的大少爷,蒙东惊诧道:“我们还没有得到萧家资金的资助,还有那个城府的萧家第一人萧致远,咱们也没有按照将军的意思取其首级。那药丸可是药师们这几个日日夜夜研制的成果,如此轻易给了他,岂不是什么都没有换来。” 哈川合的剑眉因他这一句重于一句的话语而渐渐拧紧,他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轻重,何尝不知道自己来到池林城中的初衷,只人一旦身陷到情字中,是当真难以自拔的,尤其是那个寄托了自己无尽期望的女子,又在不久之前从他面前眼睁睁地跌入崖底,如此情绪纷杂,一切为国的责任与原则,皆做出了退步。 第二百一十四章 前太子之谜(上) “少爷!您要三思啊!如今的优势是多么的来之不易,若弃了这个萧家的长孙作为筹码,怕是很难再威胁到萧致远。(..info)”蒙东见他沉默,连连说了起来。 哈川合拧眉回道:“我叫你去取药,还杵在这做什么?” 蒙西蒙南蒙北见他如此固执,也帮口道:“少爷!蒙东说得没错!此次我们来到这池林城中,不正是因为裴申公子的迷途吗?难道您还要重蹈覆辙?” “我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救他并不代表要放了他。”哈川合的目光骤然落在了一旁失魂落魄的子逸身上,继续道:“那药丸需坚持服用七日,这七日里都要将他看好了,不可让他踏出这宅邸一步!” 蒙东蒙西蒙南蒙北面面相觑,终点头应道:“是!”而后让出一条道路来,声音强硬道:“萧大少爷!请!” 子逸回头望了望哈川合,心中是明白的,若他当真要以他为挟,定不会等到将来,如此说辞,恐怕也是为了不给那四名忠于国家的随从留些什么话余,于是只苦涩一笑,便一言不发地由东西南北四人领去了旁的院子。 哈川合长长叹了口气,走到了大厅门前,负手立于游廊旁,举目去望这依旧绚烂的枫山之景,从这宅子的角度去瞧,又是另一番风韵,枫叶层层如盖,几乎将宅子的院墙满满遮住,抬头的天空,半边多彩半边空白,叶叶相叠将顶上的天幕勾勒出自然流畅的弧度,雨后云散,日光倏然散落,屋檐旁悬垂欲落的水珠,折一束温暖于手心,却是始终冰凉。 他缓缓收回伸出檐外的手。适才的一幕幕又重新印入心迹,不禁凉如抚冰,无能为力的失落自始至终都挥之不去,此刻,他只能静静地等,等寂鹰的到来,再等寂鹰飞向那崖底,却心中忌怕,怕等来的,是他最不想接受的事实。(..info无弹窗广告)怕带来的,只有单薄冰凉的尸首。 许是那一阵短暂的雨水滂沱,山中溪流皆积蓄的满满当当。奔涌而下,分分合合,终汇入风华山庄门前的那碧蓝色湖泊中,经历了人生中最平静的时刻后,猛然跌落。激起从未有过的精彩。雨后的玉泉瀑布最美,水量是平日的两倍不止,如层层珠帘疯狂的碰撞般,挣断丝线,毅然寻求自由,适才的乌云低沉。阴霾一片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阳光铺洒下那白练的璀璨夺目与生生不息。 当一个人浑身是伤身陷危难时。各种疼痛交加,或许他反倒无法清晰地感知到那痛楚,然而一旦一切都归于平静,没有了惊险悬崖,没有了不知所措的抉择。那钻心之感,便不期而至。直将人从噩梦中拉扯出来。 夕颜唏嘘着微微睁开双眼,骤然地黑暗充斥了眸子,头痛欲裂忽而袭来,她紧紧皱起眉头,又昏沉地闭目呻吟。待这疼痛稍稍好些,因心中不停地回放着跌下悬崖去的一瞬,满眼的黑暗让她更加害怕起来,挣扎着再次拉开眼帘,渐渐有一条灰蒙的光亮闪入这惊恐的眼中,她这才极力撑开眼来,一番适应后,才慢慢瞧清身处之境。 这是一间极其普通的屋子,用土坯烧制泥砖堆砌而成,又用木桩架梁铺草作顶,虽十分简陋,却看起来很是结实。侧眼转望,自己原来躺着的温暖床榻一侧,竟挂着几件男人的衣裳,灰色长衫倒是十分眼熟。 夕颜欲起身,却刚一动弹身子,那灼热的疼痛又重新袭来,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肩头与手臂,已然止住了血流的伤口依旧是红肿未消,身上那件衣服也被划烂了许多。回望了屋子一圈,因怕又扯开刚刚愈合的伤口,她只能重新闭目歇着,只心中一直在思度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突然记忆顿在了刚刚那望向屋子的一瞬而过,她猛然睁眼,侧头看去,果然,在她躺卧的床榻不远处,一个并未着漆的小小圆木桌上,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葫芦与绑在葫芦上的红色丝巾赫然映入眼中,而此时的葫芦已经被打开,那张留有她字迹的纸页,也已然被展启,平铺在一旁。 难道这是姜郎中的房舍?这个猜测一经过大脑,夕颜便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顿觉伤口撕扯地疼痛难耐,但依旧不肯躺回去,只缓慢地将腿挪出床沿,也顾不得穿上那一双湿透的绣花俏头鞋,只目光紧紧盯着桌上的那一页纸,一挪到近前,便撑不住落坐到了凳上,稍一停歇,就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封信,上面清晰的字迹依旧:“异族借子逸之毒逼迫,晚辈当真情非得已,才出此一策,唐突之处,还望郎中见谅,只如今国危家难,还望郎中肯出面一救,夕颜感恩不尽,在此叩谢!乔夕颜。” 正心中疑惑,门被轻轻开了,抬目瞧见的,正是她之前急切想要寻到的人,即许久不见的姜郎中。 “你伤得不轻,还是回到床榻上去的好。”姜郎中一进门,见她倚坐在桌旁,也是着实吃了一惊,待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纸上,又连忙看向别处,对那信上的内容绝口不提。 夕颜的眼睛自他进门就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仿佛这一切都如同的噩梦般,只那忘记关上的房门外,涌进了阵阵透心的凉风,使得她渐渐醒然,这才握紧那纸页,一字一顿问道:“您当真是决心不再过问吗?” 姜郎中只慢慢走到窗前的矮几前,拎起一个用细竹藤做提的茶壶,烫出一个烧制粗糙的小茶杯来,默不作声地倒满,端至那圆桌前给她,又坐在她半丈之外的凳上,将刚从门外拾进来的落叶往一个扁平的竹篮里挑拾。 “姜郎中!您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何总口口声声说我与子逸、与萧家之间自有命数?又为何如此坚定地说不会再参与其中?当真是因那可笑的注定之说吗?倘若您依旧用那样的话来搪塞我,那我只能说,您栖息在这无人企及的地方,不过是不敢于面对现实罢了。若当真有勇气,即使参悟到什么,也不应该成为阻拦你求实的屏障。如此,不仅误了你自己,还误了本可以帮助的他人!”夕颜强忍住浑身的痛楚,将满心的话尽数倾吐,也顿觉畅快许多,一直以来,姜郎中的突然离去,都是她牵绕于心的一个无法解开的结,他到底知道什么,又在逃避什么,也都是她想要弄明白的事情。 听到这话,姜郎中竟无声而笑,挑摘着落叶的手也并没有停下来,他回答道:“乔丫头!你这话只说对了一部分。” 夕颜静静地听他继续道:“我离开长兴城着实是因不想再搀和进你与萧家甚至与尹昭轩之间的事情当中,因那是你们的命,只能由你们自己去把握,但来到池林城中,却是有许多我自己的缘故的。”他稍稍一顿,似在下定心,半响才无奈道:“想必你也应该知道当年我曾是先皇跟前十分受到器重的御医,但后来却被关入了永无天日的死牢,若不是因战乱先皇突然驾崩以及我得到旧友的帮助离开,恐怕是早已成了牢中冤魂。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无法忘记被先皇宣判拉入监牢的那一日,你知道他是以什么理由治我死罪吗?” 夕颜惊诧地望着眼前之人,他向来温和的面庞后,竟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想来他当初定也是十分忠于先皇的,才会多年来一直对先皇那样的处决无法释怀。 “当年太子无心皇位,毅然离开皇宫,因将此公布于众,乃是皇家的奇耻大辱,于是便由当时医术超群的我来对所以人宣告太子医治无效死去的消息,待太子之死成为既定事实,怕我走路风声,又以无法救助太子为由,将我压入死牢,等候处决。”姜郎中如此说得十分平静,仿佛这波折的过去并不是他人生的大起大落一般。 夕颜从未想到过,原来当初姜郎中离开了皇宫的背后,竟还有这样一段曲折的故事。因设身处地替他委屈,浑身的伤痛也全然不顾,只坚持问道:“那您如今来池林城又是为了什么呢?这对过去的事能有什么弥补吗?” “我是为了寻找太子而来。”姜郎中将挑选好的枫叶端起,敞开门来,将它放在了一处宽阔的地方,许是想将落叶晾干烧柴用。 然而夕颜早因他轻描淡写的话语惊得目瞪口呆,良久才凝眉问道:“太子他现在人在哪儿?您找着他了吗?是不是找到他便能证明您当年的清白?” 姜郎中摇头一笑:“他早在十年前就死了,还是被朝廷的命官监斩,当真是造化弄人。” 夕颜细细体味着他的话,心中却似被什么引领一般,总感觉这件久远的事情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于是急急问道:“他为何会来到池林城中?又因犯了什么错,反被朝廷的命官监斩?” 第二百一十五章 前太子之谜(下) 姜郎中一笑置之,回答道:“都说人不可能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然而太子却执意要特立独行,偏偏择了情苦愁痛这一条道路,当一切都归属于他时,那女子竟只一个请求,便是要他弃了将来的皇位。(..info)” “世上竟还有这样不贪慕一丝荣华的女子?”夕颜惊讶道。 姜郎中淡淡笑道:“乔丫头你不正是那种女子吗?若那个女子是你,想来依你的性格,也是绝不会希望看到自己的丈夫将来那样辛苦,所谓高处不胜寒,身为皇上,要面对的,是来自各方的觊觎,要具有的,是周旋多重势力的智勇。况且,为使得皇族子孙旺盛,后宫佳丽三千,乃历代之规则,而身为一个妻子,又怎会希望与众多女子共享自己的丈夫呢。” 夕颜莞尔含笑,轻轻摇头道:“或许有一点我与这女子不同,那便是我不会将我们两人的幸福建立在自己丈夫背负愧疚的基础上,这样只会让我感觉到生活的沉重而并不是二人世界的欢愉。” “她只是悟性不及罢了,太子当真是对她极其溺爱的,又年轻气盛,对朝中官宦之间的尔虞我诈之风颇为愤懑,于是便决然离去,如此也着实是不妥,抛却半老的父亲,丢掉该有的责任,只为了那令人迷途的情字。”姜郎中似乎十分不解,也对当年太子的行为感到很是无奈。 夕颜笑而不语,只将那纸页又叠好,塞回到葫芦里去,手撑起圆桌勉强站起身来,往床榻旁一点点挪去。 姜郎中有些惊讶,忙朝她说道:“既然都倚在那儿了,就不要乱动。” “我觉着好多了。许是已经适应了这疼痛之感,想着不能总是坐在那儿,便起身走走,不碍事的。”夕颜轻轻一笑,却是因这起身的动作撕扯到伤口,痛得她掩饰不住地微微吸气。 姜郎中见此,也走到挂着衣服的木架旁,将那上面的灰色长衫取下来,递至她手中,叹了口气道:“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都一如既往的强撑,这样是很累的。” 夕颜接过那衣服,吃力回道:“也不是我愿如此。但倘若我对夺我意志的一切做出了妥协,那便会全然没了自己的方向,人,还是有些自己的偏执的好,虽然这过分的偏执会常常折磨得我筋疲力尽。” 对她这小时候经历的险阻与嫁入萧家后遭遇的一切明了于心。姜郎中也不再去提这惹她愁苦的过去,只目光落在了她手中那件有些破旧的衣衫上,又将方才取衣服时拿起的小小瓷瓶递至她手中,转身一面朝外走一面说道:“将这蜂蜜调制的药水涂到你的伤口上,再换上那干净的衣裳,否则你衣服破裂处的泥渍。怕是会摩擦到伤口更为疼痛。” 待到那缓缓飘入凉风的木门被重新紧紧关上,夕颜有些感动地杵在那儿久久不动,若这个姜郎中当真是像之前对她的乞求全然不顾的绝情之人。那在她落崖时大可置之不理,如今细细想来,依自己松开绳索落下去的高度,若直直垂去,定是已然被摔得扭曲。然而现在自己身上,只单有在失脚落下抓住绳索时划到的伤口。那么便可以猜测到,她是在往下掉落的时候被姜郎中救下来的。这郎中既然能有心来寻当年的太子,且夕颜刚刚也并未从他眼中看到对先皇的痛恨,想来并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了,但为何单对她与萧子逸之间的事情袖手旁观呢?而他如今隐居在这无人企及的玉泉瀑布中段,又当真是为了远俗离世吗? 夕颜转目朝窗外望去,正瞧见了那急急垂流下来的珠帘,透明地那样简单纯净。一阵阵节奏有致的劈柴声传来,她这才强忍着身上的灼痛,一点点退去残破的衣裙,将手中瓶内的药水一点点轻擦在伤口上,又换上榻上那身干净的男装,虽较刚刚的狼狈样子要好上许多,但低头望着自己这好不合身的衣服,她仍忍不住摇头一笑。 待收拾整齐,夕颜才拉开门,下一瞬,映入眼帘的,便是极其雄壮的场景,玉泉瀑布这样近在咫尺,只这一眼,便再挪不开目光,禁不住轻叹道:“想不到这里的风景与叶慕屋前相比,着实是不同的极致。” “咔嚓”的劈柴声停止了,姜郎中侧过脸来看向她,也笑道:“让你这如今的萧家大少奶奶,穿如此破烂不堪的衣服,着实是委屈你了……” 夕颜走到他跟前,止住他的话道:“您快别这样说了,我承受不起,当年若不是您及时将我从那妖孽的爪牙下救出,怕是乔家也难有今日。” 姜郎中淡然一笑,回过头去继续劈柴道:“你说出这样的话,我才是承受不起,当年乔太师荐我入宫,我一时利欲熏心才误入迷途,好在太子一事令我着实醒然,那污浊的官场,本就不该是我这样遗世修仙之人该牵扯进去的。” 听他如此说,夕颜似有些醒然,试问道:“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你才决心不再参与我的事情,怕插手萧家之事会又惹您动摇修仙之心?” “并不是如此。”未待她说完,姜郎中就连忙接话,随即放下手中的柴木,抓过身来看向她,说道:“乔丫头!许多事情便有它前世今生的注定,或许你们的今生便是对前世执念的一种考验,命运,皆掌握在你们手中,选择也往往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些不该我参与其中,否则便是逆天而行,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我这样说你能懂吗?” 见他竭力用能让她清楚事态轻重的言辞来解释他自己决定的原因,夕颜轻笑出声来,或许确实是她自己太固执了,姜郎中说得没错,她如此将希望寄托在旁人的身上,不过是一种逃避罢了,许多事情,还是得由他们自己去抗,命运是他们的,谁都做不了主,也都不应该搅乱他们心中最本能的决策与向往。 “谢谢您!让我明白了许多。”良久,夕颜才低低出声,而后屈膝坐在了门前的矮凳上,继续道:“对于子逸的病以及萧家的现状,我不会再为难您,您有您的原则,我也本该有自己的主张,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子逸与萧家的倒下而袖手旁观。” 姜郎中垂首不语,却面中含笑,只单单问道:“萧子逸与尹昭轩,或许你应该做出最由心的选择。” 听到“尹昭轩”三个字,夕颜心中一沉,微微稳持住后,反问:“您为何会突然这样问?” “这才是你此生最大的选择。”他独独丢下这几个字后,便仰头极目望向瀑布顶端去了。 然而依夕颜的性子,怎会就此罢休,她越想越觉得其中奇怪,急急问道:“您此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姜郎中却对此决口不提,反说起了之前两人未讲完的话来:“你知道当年太子抛弃一切追随着的女子是谁吗?” 夕颜心头因他这话莫名地紧张起来,注视着他,只听他一字一顿道:“是尹昭轩的母亲,吴兰惠。”然而,分明那话清晰地灌入耳中,却如同幻觉般不肯相信,她只不停摇头愣然道:“不可能!” “也就是后来被钱匀告发受诬陷冤死的云城知县,尹世彦。”姜郎中如此解释更让夕颜无法明白的谜团清晰,虽然仍旧有些不肯接受,但回想到四婶曾对自己讲过的关于当年吴兰惠的事迹,以及自己之后依据钱匀所说做出的推断,皆一一朝最真实的一面而去。吴兰惠当年选择了太子,正是在太子死后莫名失踪之时,那么伴随着他们一起的那个李管家是太监的事实便能够解释清楚了,后来三王爷从钱匀那里知道了太子的行踪,便借贪污之命将太子斩杀,如此顺理成章。难怪吴兰惠叮咛昭轩不要靠近那皇家的凤凰城,她是不希望自己的一双儿女与皇族再有任何牵扯,那尹府中尹世彦牌位后隐藏的另一个牌位上,应该就是太子的真名了,所以吴兰惠在见到夕颜闯进她卧房时,会那样仓皇失措。 这样想来,昭轩与昭雪岂不就是皇家的血脉,夕颜惊诧地难以置信,凌乱的思绪定格在钱匀死前的场景上,为求确认,忙出声问道:“太子是何名姓?” “公孙沛。”姜郎中回答道,夕颜心中顿时安下许多,因吴兰惠称昭轩的父亲为卓哥,正慢慢揣测时,只听他继续道:“字青卓。” 听到此话,夕颜乍然一寒,果然是他!昭轩竟然是皇子,若依皇位的传承之制,他才是如今当之无愧的皇上。忽而想到了之前昭轩同她说过的不肯将许多事情对她讲,是为了她好,那这样来看,他也已经知道了他本为皇子的事实了吗? “乔丫头!许多的事情都要由你自己去面对,待到时机成熟,我会将一切都向你告知,包括我知道的与猜测到的,以及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去。”姜郎中缓缓站起身来,再次抬头去望那瀑布崖顶,半响,才唇边一笑道:“很快就会有人来这里寻你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时机 夕颜也仰头去望,势如吞云的玉泉瀑布旁,已然不见了她系在崖边柏树悬垂下来的那根绳索,想来那许是被哈川合给解了去,犹记得在跌落悬崖前,哈川合吩咐蒙东前去将寂鹰唤来。若换做常人,是断然不能够寻到姜郎中所栖息的这地方来,然而寂鹰有一双大翅,可轻易旋飞落到她如今的身处之地。 “是啊!”她轻声应道,远眺极目,久久没有收回,落崖前朝哈川合央求的场景清晰依旧,若哈川合待她当真,是定会不辞辛苦地来寻她的,无论生死。 “看来,这个地方我也是不能久居了。”姜郎中的声音和蔼传来,他向来是一个不会悖逆命运的人,反而将一切都归于注定,所以,这分明十分凄凉的话语,却被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夕颜垂目看向他,忙说道:“您不必离开,那个来寻我的朋友,定不会将你在此地居住的事情告诉旁人的。” 姜郎中摇了摇头笑道:“并不是我不信任你那朋友,只很多事情不能单看表象,乔丫头!这个道理我希望你能够理解得透彻,与你毫无血缘的朋友,他若做了一次对你不利的事情,那便是不可继续深交的,因将你真心相待之人,决然不会做出半分伤害你的行为,除非是出于无奈,否则都难以原谅。” 听他这样说,夕颜不禁想到了寂鹰与她诀别的场景,他那样毅然坚定地选择了为国效力,虽对于曾经接近自己的目的有所忏悔,但寂鹰始终将国之重任看得比她这个唯一的挚友要重上许多。不知不觉中,她回想到了许久不见的熠公子,那个最让她有相见恨晚之感的知己,利用了她的信任。如此看来。姜郎中适才的那话语,也并不是毫无道理。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见姜郎中将手中刚刚劈断堆积整齐的柴木,一根根朝房门不远处的流水中扔去,忙上前两步,忍住疾走拉扯到伤口的疼痛,阻止道:“您先别如此,想来这样的地方并不容易再寻到第二处,如此便弃了,着实可惜。(..info无弹窗广告)”随即一想。建议道:“况且平常人又怎能到得了这个地方?您尽管放心,我定会嘱托那朋友,并承诺绝不会叫他再来搅扰。” 姜郎中转目思度。终将手中的木柴重新放回到柴堆上,竟轻叹一声,说道:“乔丫头!有时我就会这样想,既然我如此听信于命,并参与到你与萧子逸、尹昭轩此生的爱恨情愁、纷扰不休中来。是不是也是一种上天的安排呢?会不会正是对我修仙之途的考验呢?” 夕颜凝眉望着他,虽不知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但“修仙”二字已经几次三番地听他提起,不禁想到的曾经对他的探问,他曾扬言他能够参悟仙机,又说她绝非妖孽。那么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那些奇怪事情,以及月圆之夜的花桶镇气之说又作何解释?莫非她前世曾为仙家?这样一个荒唐的想法登时蹦入脑海,夕颜不禁轻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乔丫头!其实很多事情,你自己应该能够想明白的,只是你不敢确信那事实的存在罢了。”姜郎中转身朝屋子走去,留她一人于门前宽阔的岩石地上发愣。 毕竟是立在瀑布下的潭池边,只略微站了一会儿。夕颜便觉得有些凉意,四下望去。才看清这姜郎中居住的环境。正是因玉泉瀑布中断的这片地方之前从来无人企及,所以除了潭池周围以及水流两侧的岩石铺地外,其余地方皆是灌木丛生,有些土地肥沃处甚至有松柏枫树健硕如盖,紧挨着崖壁的低端,姜郎中开垦出几片土地来,种上些常食的菜,想必这种子与平日的粮食,皆是由居住在瀑布最下边的叶慕装于篮中,由他自己取上来的。 听到身后有些声响,夕颜回过头去望,见姜郎中正在给晾晒在门前的枫叶翻面,问道:“您不是说不敢轻信周围之人吗?为何会收从未相识的叶慕做徒弟?”这也是一直萦绕在她心中的疑惑,姜郎中向来都是个行径孤立的人。 他正伸向那枫叶的手因这话顿时停住,片刻,拾起枫叶,在眼前翻来覆去凝望着,淡淡回答道:“因他曾是萧家的教书先生,这让我想到了许多自己的过去。” “您的过去?”夕颜更加疑惑了,他在救下乔家之人前,不是一直都为云游修炼之人吗?怎会与萧家有什么瓜葛? 姜郎中呵呵一笑,说道:“我说过的,会将一切都告诉你的,但不是今日。” 夕颜知他不会再多透露些什么,便也不再去无趣追问,只走到那晾晒的枫叶旁,与他一起翻晒起来。 待将每一片叶子都转了面,她才盈盈抬头环望这世外之景,起身往瀑布的第二个跌落处走去,也就是玉泉瀑布的第二个悬崖边,俯瞰而去,虽不及自己跌落下来的地方瞧见的壮观,却也是十分震撼人心的,然而要较之前那崖顶风景妙上许多的,是枫山山脚环带绵延的五彩枫林,因只山脚周围的枫树生长地最为繁茂,颜色也最为鲜活。同样称奇的,还有贯穿在林间的蜿蜒环山小道,以及点缀在密密林层中的碧池,如同织花锦裳上的琳琅翡翠佩饰。 “这儿着实是迷人。”夕颜忍不住感叹起来:“若是有一日能够在这里远俗离世地生活下去,才算是不枉此生。” “若你狠心放下一切,这并不是个奢侈的愿望。”姜郎中从房中拎出茶壶与她饮茶的那个杯盏,置于门前的有些潮润的木桌上,斟出两杯茶来,说道:“这是我自己采摘并炒制的茶叶,用着瀑布的活水煮沸冲泡而成,虽不及你平日喝的那样醇香价重,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夕颜摇头一笑,行至他跟前坐下:“您将我看得太矫情的,虽是生为太师千金嫁作萧家为媳,却从不会有那嫌贫爱富的偏好。”说着,便端起那茶盏至唇边轻抿,果然茶味要寡淡些,但水却十分甘甜,又有残香留于齿舌之间,回味无穷。 “果然与众不同。”她笑着将杯子往桌上轻放,刚一挨上那桌面,便有一滴细如牛毛的瀑布之水飞溅其中,待定睛望去,却似乎瞧见,那杯中倒影里的天空上,有一片黑云,目不转睛间,那黑云竟在以极缓的速度变大移动,却始终是在她头顶上的那一片区域中。 正疑惑不解时,乍然听到一声如哨的鹰嘶声,久久回荡在这四面峭壁的地方,惊诧间,夕颜猛地抬头去望,一只有着人身的飞鹰,正盘旋着一点点朝下落来。 原来是寂鹰,在经历了那般生死之后,再见旧友,夕颜掩饰不住地扬起了嘴角,笑望着,一直到他稳稳落到了地上。 寂鹰也是惊讶地瞪大着双眼,一收起翅膀,便匆匆走到夕颜跟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喜不自禁,却声音因激动有些颤抖道:“你……你还活着!” “当然了!我向来福大命大。”夕颜笑看着他。 寂鹰见她无事,这才松了口气,忽然转目朝一旁往去,见一个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不远处,朝他盯望来。本能的戒心使得他顿时瞥目瞪视,硬生生问道:“你是何人?怎会在这里?” 夕颜忙解释道:“他是长兴城中一个有名的郎中,姓姜,当初曾帮过我的忙,不想会在这里同他碰到面。” “既是一个郎中,为何能到的了这玉泉瀑布的中断来。”寂鹰敌意不减道。 夕颜站到他与姜郎中之间,挡住他疑惑的目光,说道:“姜郎中轻功了得,自然不是寻常人,你也不要追问那样多,如今他救了我,你还要同他咎责不成。” “自然不是。”寂鹰这才缓下了目光,看向夕颜,见她穿着不合身的男装,想到哈川合在他临行前嘱咐的话语,手不禁朝她臂上握去,关切道:“哈少爷说你浑身都被划伤了,可是当真?” 被他这样一握,夕颜顿时疼地唏嘘,却强忍着回道:“我已经涂上了姜郎中调制的药,如今要好上许多。” 寂鹰见她面露痛色,想来她伤得不轻,忙松开手,欲展翅道:“我们快些回去吧!少爷如今正心急如焚地等待着我的消息。” “等等。”夕颜忙止住他,回身朝正看着他们两人的姜郎中走去,欠身道:“郎中!多谢您的搭救,若没了您,夕颜恐怕是早已粉身碎骨。” 姜郎中只一笑道:“或许此生,我是注定难以撇开你与他们尘世的恩怨了。” 夕颜含笑望着他,只轻轻答道:“希望到了所谓时机成熟的时候,您将一切都如实相告,好让我能明了。” 姜郎中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看向等在一旁的寂鹰,忽而扬声,似让他也能听见道:“你的这位朋友,之所以会成如此模样,恐怕是因尚在母胎中时,便受到了巫人的诅咒,他本是人,而并非妖怪。” 第二百一十七章 归庄 听到他这意味深长的话语,寂鹰心头似揭开未能愈合的伤疤般,猛然回身,肃目问道:“什么意思?” 姜郎中继续方才的话道:“无论是乌兰国还是在北苑国中,能够有这般能耐的,恐怕就只有长居于东海边的巫人,墨女。(..info无弹窗广告)她如今并不怎样参与世事,但听闻其手下调教出的一个徒弟,颇为继承了她当年心狠手辣的风范。” 望着寂鹰一脸的严肃,夕颜忙问道:“那这个墨女,与他半人半鹰的出身有何关系呢?” 姜郎中转脸看向她,言语追回过去:“乔丫头!你还记得我救下你们乔家的那晚,将你追迫到院中的那妖怪的模样?” 夕颜的思绪一点点随着这话回到了那个令她至死难忘的夜晚,惊骇间脱口而出道:“是虎,一个有着黄色毛发的恶虎。” “那正是墨女的坐骑。”姜郎中点头道:“那虎妖深得墨女的偏爱,所以才会那样肆无忌惮,见乔家仙气四溢,便贪婪地冲去。” 不愿再回忆那可怖的过去,夕颜不解起他提及过去的缘故:“这与寂鹰鹰人的模样有何关联吗?” 姜郎中望了望寂鹰,回答道:“在这个虎妖之前,墨女的坐骑便是一只鹰,但那鹰却在草原上飞驰时被活活射杀了,此事令墨女十分愤怒,于是便施以巫术诅咒,使得那射死她坐骑之人的妻子腹中,孕育着的,是一个半人半鹰的怪胎。” “那胎儿……就是寂鹰对吗?”夕颜恍然,小心翼翼地试问着,随即有些心忧地侧脸朝身旁之人望去。 伫立不动的寂鹰早已满脸不可置信地盯望着他,胸前也是因了这事实的忽至起伏不定,夕颜以为他要厉声指责姜郎中。却不想沉静片刻后,他的态度却骤然柔了下来,只轻声说道:“谢谢您的相告。”便忽地将夕颜横腰抱起,展翅转身,头也不会地振翅而起。 对于他的默认,夕颜有些惊讶,但仔细一想,或许这才是寂鹰最应该有的态度,毕竟那都是过去,而无论是愤怒还是悲痛。皆已经无济于事,过多的纠缠无谓的原因,只会增加他内心的沉重罢了。 “你……还好吗?”夕颜被他紧紧抱着。一点点朝着悬崖顶端盘旋飞去,瀑布撞在凹凸不平崖壁上四溅下来的水珠,不时拍打在他们两人的脸上,凉得她时时闭眼,只寂鹰自听了那些话后。始终都是面无表情。 过了许久,夕颜又开口安慰道:“姜郎中也仅仅是说了他的猜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未待她说完,寂鹰就沉沉回应道:“他说得都是真的。” 夕颜惊望着他,只听他将过去句句道来:“据我所知的,父亲当年确实是射杀了一只巨鹰。所以。他方才讲的都是实情。” “这……”听到这与他表情毫不相符的轻松语气,夕颜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声,当初与他骑着俊铃在草原上驰骋的情景一寸寸映入脑中。寂鹰是渴望回归故土、渴望与亲人团聚的,然而他成长中本不该经历的一切险阻,竟都是因那墨女的一声诅咒,被视为不祥之兆,被赶出国土。如此沉痛之感积郁心中多年,如今终于索到了缘故。怎会不叫他回顾起这一路来点点滴滴的艰辛?如此想着,夕颜便也不再多说些什么,现在的寂鹰已经与她走上了两条相互对峙的道路,未来将会怎样,都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待寂鹰稳稳落在了悬崖顶端,夕颜又重新回到了这块跌落下去的地方,回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禁有些悚然,她本能地朝安全的地方挪去几步,好让心中安定一些。 “都已经过去了,你如今是安全的。”寂鹰似乎看出了她的害怕,走到她跟前安慰道,刚刚锁眉凝思的严肃情绪似乎已经荡然无存。 夕颜抬目望向他,轻笑着反问:“都过去了吗?恐怕你们的哈公子并不这样想。”随即,便转身沿着蜿蜒的湖池,朝风华山庄走去。 “你是在怪我当初假装不认识哈公子吗?”寂鹰快步紧追上她。 夕颜直视前方,蹙眉道:“你已经选择了自己的战地,我并没有资格再向你质问些什么,因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国家,而我,永远都只是敌对的一方。” “夕颜!你听我说,我如今听命于哈将军,哈公子是将军的孙子,又是军中的重将,我不得不为他办事。”寂鹰语无伦次起来。 夕颜停下脚步,回身认真而坚定道:“所以,你曾经向我承诺了绝不会做出伤害萧家的事情,就毫无意义了对吗?寂鹰!你应该理智些了,我们现在的关系都是我们自己由心选择的结果。”她微微稳持住有些激动的心情,轻咬了咬唇,道一声:“再见。” 寂鹰一步挡在她前进的路上,肃穆而立,看向她:“你说得对!我应该理智些的,那么就请大少奶奶随我去一趟哈少爷的宅邸吧!他十分担心您的生死。”眉宇之间,俨然隐去了方才的愧疚之感,如同换了个人般。 夕颜冷笑一声:“这才对了。在你认清所站的立场前,我希望你能够答应我一件事情。” 寂鹰犹豫着,躲闪开她的注视,口中应道:“说说看。” “我要你替我隐瞒住姜郎中的存在。”夕颜朝前靠近一步,在他耳旁低声说着,不卑不亢。 寂鹰目光有些闪烁,思度片刻后,回道:“好!我也不想伤及无辜。” “谢谢!”低吟的声音依旧在他耳畔环绕,丝丝鬓发经一阵清风拂过,下一瞬便骤然不见了眼前之人。寂鹰醒然后,诧异地张望追寻着,却丝毫察觉到她的踪影。 无奈,寂鹰只得重新展翅驰于空中,沿着这汇集千万溪流蜿蜒绵长的碧池探寻,目光一扫间,便瞧见湖畔小路上,一个身如疾风的人,正毫不停歇地往风华山庄的方向跑去,眨眼间,与她的距离便被拉开很大一段,他定睛细望,那人正是夕颜,因这样的场景与第一次见到她时,在萧家上空盘旋时所见一模一样。加快翅膀扇动的幅度,寂鹰也渐渐朝她接近着。 夕颜行着奇玄幻影步忍痛拼力往风华山庄一路奔去,正觉目标近在眼前时,忽然感到头顶处一声声鹰嘶渐渐靠近,连周身都因那庞大鹰身的遮挡而暗了下来,但她始终没有回头,依旧这样竭力跑着。 “大少奶奶!不要再挣扎了,你身上伤得那样重,我不想为难你。只希望你能同我一起前去见哈少爷,他不会伤害你的。”寂鹰地声音伴着那愈来愈近的扇动靠近着。 然而夕颜并不回话,只咬紧牙,冲向风华山庄。 正在她能够清晰地听到寂鹰靠近的动静时,那声音忽而止在原地,并不离开,而后便听到他意味深长的话语传来:“你会来的。”还未来得及体味那话中之意,便见风华山庄的大门忽然敞开,顿时一群萧家护卫列队而出,似有什么任务,与此同时,身后展翅的寂鹰也早已没了踪影,她这才吁了口气,放慢速度一点点抚着树枝朝门前走去,身子俨然已经硬撑不住。不仅头昏眼花,伤口也因她方才的运功而剧烈的撕扯着,如火烧般灼热。 “大少奶奶!”萧雷萧厉远远瞧见有人靠近,细望去,发现来者正是他们要寻找之人,忙迎上前去,见她似要昏倒,匆匆搀扶,关切问道:“大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花蝶告诉我们,您有麻烦,若过了午时再见不着您,便得去寻了。” 夕颜额上淋漓冷汗不止,嘴唇也一点点变得惨白,强撑着眼帘,微笑着一张一翕摇头道:“不碍事。”便用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下一瞬便倏地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浑身的疼痛难耐,好在周身由着许多绵软的东西枕垫,夹杂着甜甜花粉清香的微风,时而穿过单薄的绣纱床幔,拂上她的脸颊,床榻不远处,有拧干毛巾的滴答声音。夕颜如此清晰地能够感受到周围的一切动静,却始终睁不开眼来,许是疲得懒于动弹,她只想这样静静地躺着,没有惊怕的安逸。 “大少奶奶!”似乎看到了她微微皱眉的动静,身旁之人小心翼翼地在一旁轻唤出声。 因这声呼唤,夕颜眉头拧的更紧了,她稍稍晃动着脑袋,却始终没有力气抬起眼来。 那人的声音中略微带着些兴奋,再次唤道:“大少奶奶!您醒了吗?” 如此关切的一声清晰地灌入耳中,又有凉凉的毛巾敷在了额上,夕颜猛然睁开眼来去瞧,仿佛这轻微的撑眼牵扯了全身的痛楚般,伴随着那眼帘的抬起,一声唏嘘呻吟脱口而出。待看清了身边之人,正收回手的花蝶已经是热泪盈眶,激动地不知所措,稍稍冷静下来后,忙匆匆起身,一面朝屏风外转去,一面呼喊着:“大……大少奶奶她醒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清醒 一阵密密的脚步声伴着衣袂摩擦的声音,渐渐转过屏风朝里屋走来,直到那声音皆在床榻旁止住。(..info无弹窗广告) “大少奶奶!”轻柔而急切的呼唤声再次从耳旁响起。 虽然方才睁开了眼睛,但因浑身的疼痛又而重新紧紧闭上,细眉不自觉地已经拧做一团。 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蔷薇花的胭脂香气,正萦绕在鼻息间,而后便听到那有些嘶哑无助的声音一点点送入耳中:“嫂嫂!求求你!快些醒来吧!” 夕颜顿时又重新有了知觉,极力去撑起那如同千万斤重的眼帘,只那薄薄的一层,竟是这般难以征服。 “大哥……大哥他不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裴大哥说去寻他,叫我等你醒来,却也是一去杳无音信,我不敢……不敢将一切都告诉父亲母亲,只盼着你能早些醒过来!”她终于辨识清楚,这是子岚的声音,如此惊慌凌乱,如此仓皇失措。 “她在说子逸,子逸不见了。”夕颜这样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她必须醒过来。这一声声呼唤如同魔咒般,叫她顿时有了不沉睡过去的力量,拼尽挣扎间,她终睁开了双眼,瞪望着眼前的一切,脑中骤然清醒。 “嫂嫂!”在她睁开眼的下一瞬,随之而出的,便是一声欣喜的惊呼,子岚已经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道:“你终于醒了。” 在自己真正清醒的时候,夕颜才发现方才那样强烈的疼痛之感,皆是一种幻觉,许是昏倒前的剧痛令她在竭力睁眼时,牵绊着她的振作,令她以为伤口依旧灼疼钻心。此时,全然醒了过来。虽身上的划伤仍隐隐作痛,但与被寂鹰追随时拉扯伤口的撕心裂肺之感要大不相同。 见夕颜抬臂去瞧她自己满是伤口的手臂,子岚忙将她的那只手也握住,说道:“嫂嫂!你昏迷这三天里,每隔一个时辰花素与花蝶都会给你往伤口上涂抹冰露,放心好了,不会留下伤疤的。” “三天……”夕颜口中随她念叨,而后有些惊诧地回握住她的手:“我昏迷了三天?” “对啊!你伤得着实不轻,郎中又说了,许是你在受伤时精神上也遭到了一番惊险的刺激。才使得那样疲惫,所以安心的休息也是必不可少的。”子岚一面回答她一面朝身后的花素与花蝶说道:“叫春儿把药给热了端上来吧。” 花蝶与花素试了试眼角激动的泪水,欠身离去。 “你大哥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夕颜方才的惊醒,正是因在混沌中听到这个消息,才得以睁开双眼。 子岚略带哭腔回道:“三天前的清晨,你与花蝶出去后不久,大哥便也出了门去。而且不叫一个随从陪着他一起,之后便不知道踪迹了。” 不知为何,夕颜在听到这些时,脑海中浮现的,是跌落悬崖前与哈川合对话的一幕,她瞥向身旁之人。虽自己心中万般焦急,却不敢露出丝毫,怕是本就是不知所措的子岚丫头。会更加的惊慌,于是只轻声说道:“放心好了,我会寻他回来的。” 子岚注视着眼前之人,心中稍稍安定一些,而后回身接过春儿端上来的药碗。递至她的手上,说道:“郎中说了。你醒来后,就必须要喝那药汁。” “郎中?”夕颜忙接住饮了起来,心中却有些奇怪,这深山之中,怎会有郎中? 子岚起身将盆边的毛巾浸入水中拧干,叠整齐后放在她的额上,回道:“是啊!我不敢同父亲母亲讲,一心想着你赶紧醒来好拿个主意,风华山庄原本是有萧家的郎中的,但后来被父亲调去了萧家铺子工作。萧雷萧厉在四下寻找大哥时,偶遇到了这名郎中,于是便顾不得他是什么身份,便给带了回来,因你始终没有醒来,所以根本不能用药服,好在有他调制的药膏。”说着,便从床榻旁的矮几上拿起一个小瓶,递给她瞧。 夕颜依旧心中奇怪,这人眼稀少的山中,怎会有那郎中孤身一人在穿梭,而又怎会正好遇到萧家护卫?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巧合地像是一种有意的安排。她撑起身子,倚在床榻旁,接过那小瓶,取下木塞,将瓶口置于鼻下去嗅,顿时目瞪在那里,为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又一次用闻,这才释然,用塞子又将那瓶口封实,问道:“那个郎中,现在人在哪儿?” “正在楼下小厅中候着呢。”子岚应声,而后又急切切问:“嫂嫂!大哥……大哥他到底去了何处?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用不用我飞鸽通知父亲母亲,还有……裴大哥他也不见了。”她最后的声音极小,虽是十分关心裴申,但毕竟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便是对他也不敢再像曾经一样信赖依靠。 望着她渐渐黯然下去的目光,回握着她手的夕颜,轻声问道:“他临走时同你说了什么吗?” 子岚抬头迎上那安慰的眼神,说道:“他让我放心等他回来。” “那照他说得做就好。”夕颜轻拍了拍她有些颤抖的手背,意味深长道:“子岚!人总是在成长的,就像你的母亲说的,或许在你真正经历了一番挫折困顿时,你便会醒然。不论你们两人的未来如何,选择你喜欢的,做你想做的,嫂嫂会一直支持着你。” “可我也想为大哥,为萧家做些什么。”子岚盯望着她,满眼的感动盈眶。 夕颜微微勾起唇,和煦一笑:“那就去用风华山庄中的信鸽通知四叔四婶吧!” 子岚坚定地点头应道:“嗯!”即使是在这般复杂心情时,脸上的两个小小梨窝,依旧十分可爱。 “子岚!”见她正匆匆离去,夕颜忙唤道:“小心些!千万不要踏出风华山庄。” 望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夕颜的眼中顿时溢出泪水,满脸的慌张再也难以掩饰,子逸不见了,她的心中反反复复回荡着这个事实,然而她却再清楚不过,除了哈川合,不会再有旁人能够抓去子逸,哈川合莫非是见她跌入崖底,一切交易都无从继续,才采取了这种方式?回想到寂鹰将自己从悬崖下救出时说过的话:“少爷他十分的担心你。”再次思及哈川合拼死救她时的场景,这个猜测又被一点点的抹灭。 望着悲痛茫然独自流泪的夕颜,站在一旁花素忙走到跟前,因心中知道她是为了子逸之事着急,自责道:“都怨我没能遵照大少奶奶的吩咐,好生照顾少爷。” 夕颜抹去这短暂脆弱的泪水,摇头道:“怨不得谁,这一日早晚是要来的。” “大少奶奶!”花素不忍见她如此,轻声唤道:“您不要太担心了,少爷他吉人天相,会没有事的。” 夕颜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随即想到些什么,忙朝身边之人问道:“少爷当日走之前,有说些什么吗?怎么好生生的独自一人去枫山之中,还不让护卫跟随?” 花素回忆着当日的场景,答道:“少爷那日着实是有些奇怪,我听从您的吩咐,将陶盆中的牡丹埋到窗口相对的那道院墙脚下后,便瞧见大少爷已经起床,不发一言地站在二楼的楼栏旁,远远地望着这山中之景。” “那他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夕颜有些奇怪,因在她那日清晨离去的前夜里,子逸便说了些莫名的话语。 花素再次回顾着,口中念道:“反常倒也并不算反常,只我见少爷站在那楼栏前太久,便上楼去问他用不用伺候洗漱,他自始至终都死死盯望着山上的一个地方,也不应我的话,只摆手让我退下,而后就瞧见他独自一人下来,只说是出去走走,吩咐不要随同,便一言不发的离去了。” “盯望着一处地方?”夕颜呢喃起来,心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怀疑,难道子逸发现了哈川合的住处?是要主动去找他的吗?她忆起,在决心去悬崖旁给姜郎中致信前夜,子逸、子岚、裴申他们四人一同饮酒,在子岚和子逸醉倒后,她与裴申的对话中,涉及了许多关于裴申的身份以及同哈川合交易的事情,难道子逸是听到了这些,才会决心牺牲他一人来换得萧家的平静?想到这里,夕颜忍不住含苦心中嗔怪:“真是个傻瓜!你以为用你的死便可以平复一切吗?哈川合不会就那样轻易放过萧家的。” “大少奶奶!”一声自屏风外的呼唤传来,打断了夕颜的思绪。 花素忙扬声去问:“怎了花蝶?” 花蝶听到回应,禀明道:“那位医治大少奶奶的郎中,说要在您醒了以后再次把脉确认无碍。” 花素回望向夕颜,只见她点了点头,便朝外说道:“让他进来吧。” 待那人进了来,夕颜对静候在一旁的花素花蝶吩咐道:“你们下去吧,我要同这位郎中单独说两句。” “这……”两人有些犹豫,又望了望那个陌生的郎中,而后欠身行礼道:“是。大少奶奶您刚醒,要多注意休息,我们就在外边儿候着,有什么事您叫我们就行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打算 “叶慕!是你吧?”注视了立在桌前的那名郎中许久,夕颜才开口道:“姜郎中让你来的吗?” 那郎中沉吟片刻,才呵呵一笑,摇头道:“果然是什么都瞒不了你,每次易容都能叫你识破。.info[]”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夕颜微微扬起唇角。 叶慕面中含笑地上前,伸出手来,弓指候着,夕颜将手腕轻落在他床榻旁椅凳上的脉枕处,顿目朝他望去。半响,才听他闭目开口道:“好在只是些皮肉伤,这三日涂抹那蜂蜜调制的药膏已经愈合许多,只要今后不要拉扯伤口,多多调养,不出半月便能恢复如常,但若要去掉那伤口留下的疤痕,还得些时日。”语罢,又缓缓将脉枕放回到背着的药篮中。 夕颜收回手时,顺势将椅凳上置放的装着调制药膏的瓷瓶拿起,送到眼前端详,凝笑道:“这应该是你师傅调制的吧?” 叶慕笑容不减道:“只要能让大少奶奶的伤早些好,是谁调制又有什么区别呢?” 见他并不否认,夕颜这才倚回到床榻旁,说着:“我已经不再纠缠你师傅了,而他也承诺,在时机成熟时会告诉我一切。” 听到这话,叶慕笑容一紧,随即又松弛下来,回道:“既然大少奶奶都猜到了,我也便没什么好隐瞒的,虽不知您是怎样见到的师傅,又是如何同他解决你们之间的纠葛,三天前,师傅传递下来的竹篮中写着风华山庄需要我帮助的字样,一旁还置放着这药膏,我便明白定是你有什么难,于是就佯装上山采药,之后便被带了进来。”说到这儿。他不禁眉头一紧,严肃道:“大少爷不见了,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夕颜也因了他这句话眉间紧蹙起来,迟迟回道:“你猜得没错,萧家有难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后注视着他继续道:“乌兰国的人没有得到萧家合作,恐怕这浩劫是难以幸免了,如今子逸极有可能,便在那群为萧家而来到池林城中的人手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叶慕也没有想到事态已然发展成这样,有些心惊胆战起来。 夕颜低眉思度,片刻。又抬眸坚定道:“我要去找那个领头人,一会儿就去。” “不行!”未待她说完,叶慕便斩钉截铁道:“您修养了这三天。虽然伤口好上许多,但仍然经不起折腾,这一去难免要用上轻功以防万一,如此只会拉扯到伤处。” 虽对自己伤的痊愈程度再清楚不过,夕颜仍旧摇头低声道:“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心头的焦急难耐要比那伤口的折磨重上千瓦倍。若哈川合还念及一分对她的情意,应该是不会怎样为难子逸的,只但凡他忠心为国的热情抹灭掉那些牵绊前进的私心,子逸的处境便当真是难以想象了,毕竟子逸是萧家的长孙,而哈川合对萧家更痛恨难泯。 叶慕急生生地说道:“大少爷并不一定已经被乌兰国的人抓去。想必是在山中迷失了路途,正呆在哪个山洞里等待着您的救援也说不定。” “那样就更让我难以放心得下了,山中猛兽极多。子逸又是个文弱的书生,若是如此,我宁愿他已经被乌兰国的人给囚禁了起来,这样还有一丝营救的可能。”夕颜有些惊怕地望着眼前之人,毕竟依她对哈川合的短暂了解。子逸此时定还活着,因他是他能够控制她以及控制萧家的筹码。 “那最少也要等上几日。待这一周的药膏全部涂抹完了再出门,到时我陪你一起去找大少爷。”叶慕目光闪烁地看着她。 夕颜无奈道:“你不必卷入到这其中的,姜郎中便是不想再参与到任何与我相关的事情里去,才会对我如此置之不顾的。” “大少奶奶!”叶慕忽而打断她,有些犹豫起来,终咬了咬牙,倾吐道:“师傅他其实是很关心你的,并不如你所说得那样无情,只是很多事情不在他老人家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自从认识师傅,他便始终待我是十分冷淡的,虽然如此,但我心中明白,师傅他既然能够收我为徒,就并不是讨厌我,而是他独自惯了,又或者说是一种对生活的惧怕,才会有那样听命于世的执念,才独居一处。” 夕颜点头应道:“我并没有怨他的意思,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过去,而那过去若是深刻难灭的,便会对现今的生活态度有着很大的影响。姜郎中也有他自己的过去,有他的信仰,有他的成功,有他的挫折,所以我能够理解他,这也是我放弃对他索问的原因,我尊重他的选择,只等他有一日真正愿意出来,向我讲他所知道的一切。” 叶慕有些诧异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仿佛曾经那个用尽方法,只为了寻出姜郎中的人不是她。良久才感叹道:“既然您能这样看得透彻,那就应该是清楚你自己的身子的,养好这几日再去吧!”而后一想,又连忙说道:“同你们一起住进来的不是还有那个裴申吗?他的武功并不差,为何去寻大少爷也不见了踪影?难道是见萧家即将临难,丢弃大家跑了?” “你胡说什么呢!裴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夕颜还未开口,房门处便硬生生传来这一阵呵斥,两人注目望去,只见子岚正气冲冲地转过屏风进到里屋来,一到跟前,依旧怒气难消道:“你一个外人,什么都不知道,怎能对别人的品性如此妄自猜测!” 听到是子岚略带委屈的愤怒声,叶慕便已然后悔方才的话,如今又想到自己并不是本来的面目,而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面孔,只得唯唯诺诺地站起身来,朝后退却两步,垂首道:“三小姐!小的胡言乱语,您不要放在心上。” 夕颜见此,忙圆场道:“多亏了这位郎中为我医治,才让我幸免于难,方才人家也只是拉扯了两句,快不要这样恼了,如今不是耍小性儿的时候。” 子岚怒目朝叶慕瞥了一眼,目光却又忽地闪了过去,复杂的心情只她自己一人清楚,她气的不是这眼前的郎中,而是因心中害怕那猜测成了事实,自从知道了裴申的真实身份,她对他的感情便不再如同曾经一样坚定,而多是满心的牵忧,既不舍又不知该如何面对未知的将来,只能这样一日日地煎熬着。今日借着这小姐家的性子无礼怒喝出来,既有些懊悔,又心中委屈,听了夕颜的话后,终经受不住,泪水顿时便涌了出来,多日以来的痛楚,想着借此一哭发泄出来,于是便嚎啕不止。 夕颜不知她为何会因自己的那句不轻不重的话而突然伤心地哭了起来,只得道歉道:“都怨嫂嫂!傻丫头快别这样,哭得嫂嫂心头疼。” 门外的下人似乎也听见了里边儿的这哭声,因担心出了什么事,皆一一朝内涌了进来,见三小姐一人坐在椅上大哭,便都杵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瞧什么热闹呢!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怎都还留在这楼上,快些下去。”花素见此,忙将屋子里的下人往外赶,因见夕颜已然清醒许多,便将原本候在屋子外边儿待命的丫鬟,也被散去了大半。 花蝶掏出帕子便给子岚试起泪来:“我的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如此大哭,不知道的旁人,还以为主子们出了什么事呢!快止了吧!大少爷现在还未寻到,您这样哭是不吉利的。”说着,又朝外唤春儿,只半响都无人应声。 花素安排好屋子外边儿的事情后,又进了来,半蹲到子岚身旁,一面将自己怀中的帕子往她手中塞一面劝道:“三小姐!放宽心,一切都会好的。” 本就是叶慕招惹的事情,他见子岚这样哭也十分心疼,毕竟以前在萧府做先生时,他是将子岚当做亲妹妹一样待,当初自己那样忽然离去却不留下只言片语,便已经觉得十分对不起她了,如今又触她心伤,更是不忍再袖手旁观,于是便俯身到她跟前,将自己的方巾递到她眼前,口中说道:“岚妹子要骂要打都随你,只是别这样憋屈着自己心里难受,大少奶奶如今刚刚醒,需要安静和休息。若你想大哭一场撒气,我陪着你在院子里散散心如何?” 子岚依旧抽泣不止,慢慢细味着他的言辞和语气,如此的似曾相识,那样亲切,于是猛然抬头,双眼含泪地惊望着他,微微蹙眉,口中念叨:“你……你到底是谁?” 叶慕一笑:“同我出来吧。”说着,转身背起药箱,朝夕颜叮嘱道:“大少奶奶!还是那句话,希望您能等休息几日后再做打算。”语罢,便往屋外走去。 “唉!”子岚见他当真出了门去,将脸上的泪水一擦,起身追随道:“说话呀!你到底是谁……”声音愈来愈小,渐渐随着叶慕去了。 夕颜的无奈的笑容慢慢退去,掀被便要起来。 花素花蝶见此,忙上前来搀扶道:“大少奶奶!刚刚那位郎中不是交代了吗?您要多休息几日才行,大少爷的事,您不用着急,萧家护卫如此正日夜在山上寻着呢!” “没有我,他们寻不到的。”夕颜摇头摆手道,心中再确定不过,十之八九,子逸在哈川合手中。 第二百二十章 独闯他宅(上) “大少奶奶!不好了!”一阵阵急切的呼唤打断了夕颜的凝神沉思,她抬目朝外望去,只见春儿正气喘吁吁地朝里屋走来。 花素忙迎上去:“你家小姐刚刚下了楼去,想必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同那郎中说着话儿呢。有什么事儿就去寻她讲吧,如今大少奶奶需要静养,甭再来扰了。” “啊?这……这可怎么办呀?”春儿听了她的话,朝正向自己望来的夕颜瞥去一眼,手中不自觉地往身后放了放,像是在遮掩些什么,随即应道:“我去同三小姐禀明好了。” “春儿!”夕颜知道花素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但现在这个时候,她是怎样都没有办法安心歇着的,于是便出声止了屏风旁那个丫头的步子,问道:“出了什么事儿?快些同我说了,可不要因为怕我操劳而耽搁了事情,子岚丫头是拿不下主意的。” 许是事情着实紧急,春儿也怕子岚做不了主,便犹犹豫豫地又挪步到床榻旁来,一面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一面说道:“大少奶奶!方才小姐往城中四老爷府上放飞的信鸽,被人给射了下来,待萧家护卫去瞧时,伴着那信鸽一起落下来的羽箭顶端,竟绑着这样一个锦袋。” 夕颜惊诧地接过那锦袋,玄黄色绸缎制成,银色丝线绣成朵朵祥云,一只羽翼丰满的墨黑色苍鹰,正驰骋其中。心中揣测着这锦袋的来历,将其打开,一眼便看到里面的鹅黄色信笺,蹙眉轻展,字字句句读于心中:“四日后,望大少奶奶能来寒舍一聚,您自然能寻到想要的。我不希望再看到类似今日的这番愚蠢举动,您若安生,他便安好。” 读罢,她忽然想到刚刚在接过这锦袋时里面似乎并不只有这一封信笺,于是便将它封口朝下朝外倒来,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骤然滑落到绸缎被上,滚落到不得动弹才停了下来。这绛紫水玉她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子逸赠她,也正是在她朝崖下跌去时,被哈川合不经意扯了去的。既是如此。那这来信之人便不难想象了,看来子逸着实是在哈川合的手中,而他此举的目的虽无法猜透。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不希望萧天磊与沈氏知道风华山庄中人所面对的一切危险处境,至于他是作何打算,便不得而知了。 “大少奶奶!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与大少爷有关?”花蝶见春儿一脸紧张的表情,又看到了她手上那块平日佩戴在身上的绛紫水玉。也有些心惊胆战起来。 夕颜将绛紫水玉和那信笺重新装回到锦袋中,微微笑道:“没有什么事情,是我的一位朋友,说大少爷要在他那儿小住几日,只是告诉我一声,叫我不要担心。”她并不打算将风华山庄危险处境讲出。即使相告也无济于事,且只会乱了人心。 花蝶这才舒了口气,拍拍心口道:“谢天谢地。大少爷没事就好。” 然而花素要老成许多,她并没有看出夕颜在读了信后有任何欣喜的表情,便料想其中必然有什么揪心之事令她锁眉困顿,然而她也是清楚如今力所不及的处境的,便只用夕颜能够听明白其中之意的话安慰道:“不管怎样。大少奶奶您只记着,您不是一个人面对一切就行。” 夕颜望了望她。片刻欣慰后,又垂目吩咐道:“去通知萧家护卫,叫他们不用再徒劳了,四日后我亲自去把大少爷给接回来。” 听了花素方才的话,接了夕颜的吩咐,花蝶又觉得气氛异常起来,疑道:“大少奶奶!您在这山中何时有了什么朋友?”随即一想,忆起曾与她在悬崖边遇到跟踪而去的哈川合时的场景,脱口而出道:“难道是……” 花素忙止住她的话道:“乱猜什么呢!大少奶奶心中自有主意,咱将分内的事情做妥当就好。” 花蝶又惊又怕地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欠身告退后的花素给拉扯了出去。 春儿有些茫然地望着她们,而后便听到了床上之人朝她说来的话:“春儿!这信鸽被射杀下来的事情,吩咐方才拾到的护卫不要胡言乱语,更不要让你家小姐知道,,她本来就十分胆小,我怕她没法安心度日。” 春儿也似乎感受到这危险气氛当中的压抑,但许多事情又轮不到她们这些下人们来参与,便只得欠了欠身,满心忧虑地应道:“奴婢知道了。”而后朝门外离去。 待屋子中只剩夕颜一人,她才长叹了口气,将那锦袋中的绛紫水玉掏出,一遍遍在手中摩挲着,虽心中对子逸万般牵挂,但既然哈川合定于四日后相见,便只能到那一日再去寻了,毕竟如今的主动权掌握在他的手中,而她与整个风华山庄中的人,就好像笼中之鸟一样,由他把玩。 现在敌暗我明,这置于山腰最宽阔平坦处的风华山庄,反倒成了她最大的劣势,即山庄中的一举一动都能够被轻易的严密监视,且对方知道山庄中有多少萧家护卫,有哪些地方是山庄严守的软肋,有哪些路是可以用来山庄中人逃窜而去等等,所以对于并不知道哈川合有多少随从兵力的夕颜来说,只得静静等待他的态度而不敢擅自妄为,要知道,哈川合若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可谓是轻而易举,而之所以迟迟未下手,就是还有商榷的可能。 如此想着,夕颜攥紧了手中那块满载着子逸爱恋的水玉,决心要将他救出。 这边子岚追随着叶慕出了一楼小厅的门,穿过一片片海棠花丛,一直来到四面无人的院墙前。她一路在他身后而行,越看越觉得他的背影眼熟,那样亲切却又无法回忆起来。 叶慕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正盯望着自己的她,微微扬起唇角,笑道:“难道岚妹子还没有将叶大哥认出来吗?” “叶大哥?”子岚惊讶道,随即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眼前之人分明是一个陌生的面孔,怎口口声声自称是她的“叶大哥”,虽这体型相差无几,但世上身材相近之人千千万万,又怎能只听他一人妄言,于是便有些恼道:“你到底是何人?叶大哥他早在数月前便离开了长兴城中的萧府,怎会在这里出现!” 叶慕呵呵一笑,只继续说道:“岚妹子可还记得,我曾经在曲江亭中醉酒同你说出了与子遥的恋情,你当时还口口声声呵斥我傻,如今想想,那些话着实是很有远见的,你叶大哥我为了逃避被她抛弃的现实,竟狠心舍了你这个妹子。” “你……你真的是叶大哥吗?”子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叶慕点点头:“我学会了易容,所以你见着的,并不是我真的面貌。” 听到这话,子岚忍不住上前紧紧环上他的脖颈,仿佛有万千委屈无人倾诉,再次重逢这个知她懂她的旧友,不禁激动哭喊着:“叶大哥!你都去了哪儿?当初我百般劝阻,你却执意要离去,想来也定是因子遥伤你极深才会如此,现在能在这里在这个时候见到你,真的是,真的是太好了。” 叶慕微笑抚着她的肩头,安慰道:“傻丫头!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不过也变了许多,虽然还爱哭鼻子,爱疯玩疯闹,但心中确是要比以前沉淀许多。” 子岚被他这话逗乐,哭着笑道:“我倒希望是如你所说,但当真是很多事情都太出乎意料,叫我难以接受。” “还记得你们来到池林城中时,前去萧府为大少奶奶医治头痛之症的叶郎中吗?其实就是我,还有,后来去给大少爷诊断的所谓叶郎中的药童,那也是我扮的。”叶慕呵呵一笑,继续道:“说真的,在看到你和那裴申在一切时,我首先想到的便是他与子遥之间的事情,如此靠不住的人,竟又去招惹你,着实是叫我看不下去,所以当时才会上前去指责。” 子岚回忆着,松开抱着他脖子的手臂,恍然大悟道:“原来都是你。”而后却又维护起她的心爱之人来:“其实裴大哥并不如你想的那样差劲,他待我,当真是从无二心的。” “他有没有二心我并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便是你们二人是没有未来的,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太过城府,又心思缜密,还来历不明,萧老爷子是不会将你许给他的。”叶慕紧紧盯望着她。 在他这样严肃的眼神下,夕颜的目光终躲闪开去,她心中明白,叶慕是不知道裴申身份的,而夕颜也曾交代过她,不要同旁人讲,否则裴申便再难踏入萧家,于是只得回道:“我清楚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就好。”声音却细如蚊吟。 叶慕望着她如此维护那个裴申,想来是将他看得极其重要的,心知子岚虽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子,但若执拗起来,也是难以令她改变心意的,便只叹道:“你的眼睛与语气已经出卖了你,谁都无法替未来担保,终有一日你会醒悟的。” 第二百二十一章 独闯他宅(中) 叶慕同子岚又絮语良久后,才有春儿前来通知她,只说是有了大少爷的消息,却因听了夕颜的吩咐,不敢将那信鸽被射杀的事情同她讲。 “大少爷如今在哪儿?这几日都去了哪里?”未待子岚开口,叶慕便已经急生生地问了出来。 春儿吞吞吐吐道:“大少爷他……他还没回来呢,说是在朋友那小住几日。” 叶慕有些疑惑,追问道:“小住几日?他离开风华山庄当日便被发现没了踪迹,定是没有离开这枫山的,大少爷他从未来过枫山,怎会在山中有其他的朋友?” “这……”春儿眼神闪烁,随即拿出夕颜应话道:“这其中是怎的回事,我也不知道,只听大少奶奶说是她的旧友,过个三四日再亲自去接大少爷回来。” “原来是这样……”夕颜本就不叫他参与进来,而他如今是个陌生人的面孔,便更是不能问得过多,故即使心中依旧十分疑惑,叶慕也不再追根索源。 春儿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总觉得让不知来历的外人知道萧家的事情不妥,且自己也没必要同他说太多,便抬臂引路道:“大少奶奶如今已经醒了,就请郎中同我一起去领赏吧,将您困在这山庄中几日,怕是已经误了您自己个儿的事情,现在您领了赏后便可以离了去了。” 叶慕轻笑一声,一面摇头走上出院子的小路一面笑道:“赏赐就免了,总算是我与萧家与你们的大少奶奶有缘,再提钱财,未免有些俗了。” 子岚见他要走,忙追上去唤:“叶大哥!你怎又要舍我而去?” “叶大哥?”方才就见着自家小姐与这郎中聊得十分熟络,听到她这样亲切的呼唤,春儿更是有些摸不清状况了。 叶慕回身笑等她追上前来。待她驻足,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傻丫头!我并不是离开你,而是要继续自己喜欢的生活。” “那你如今住在何处?我怎样才能寻到你。”子岚的眼睛似被泪水蒙得模糊。 叶慕有些不忍了,目光瞥向别处,勉强一笑道:“既然今日能见,那将来也定会再见的。”语罢,朝她灿烂一笑,便转身离去,留她一人在原地望着。 春儿见他走了,忙上前问:“小姐!你刚刚叫他叶大哥……莫非他就是当初的叶先生?” 子岚似没有听到她的问话。目光一点点随着他远去,心中却是十分凄苦的,她多么想将自己的如今的处境告诉这个一向对她宠爱的哥哥。多么想像当初一样与他痛快地再醉一回,抛却所有的不知所措情恨两难,就那样沉沉地毫无梦魇地睡去。 这样注目良久,直到没了他的踪影,子岚才哀叹着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见春儿一脸的疑惑,才轻声道:“回去再同你细说吧。” “小姐!”春儿并未随她一起往回走,只立在原地,一脸神伤:“您以前有什么心事都会同春儿讲的,如今您满腹愁伤,却未见你同我说上一句。若您觉着心中苦,别忘了还有我陪着您一起,不管您纠结于心的。是怎样难以言说的痛。” 子岚有些诧异地望着她,春儿是个十分聪慧机灵的女子,且性格直爽,不喜欢藏着掖着,之所以如此说。也是因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为裴申事情的隐忍难言所致,然而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嫂嫂同自己说得清清楚楚的,裴申的身份是不可以再让旁人知道,于是她只微微笑道:“好春儿!我的心你最明白的,如今之所以这样,着实是难以言说,待到了萧家稳定的一日,我再讲一切都如实相告,可好?” “春儿并不是怨小姐,而是不希望看到平日里那样活泼无忧的您,徒然变得这样愁眉不展。”春儿也平静地笑望着她。 “春儿!”有这样贴心的丫头随在自己身边,子岚顿时觉得舒心许多。 两人刚朝子岚不远处的屋子迈出两步,便听到身后满是笑意的呼唤声:“三小姐好!”转身去瞧,原来是余管家。 子岚浅笑应道:“余管家有什么事儿吗?” 余管家抬目朝二楼上望去,笑问着:“听闻大少奶奶醒了?如今气色可好些了?这一睡就是三日,着实是令风华山庄上上下下的人揪心不少,又逢上大少爷失踪,真是祸不单行,这样的一个情况,小的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四老爷禀明。” 子岚忙说道:“余管家不用自责,在来到这山庄之前,谁也不曾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啊!想我在风华山庄的这些年里,虽太老爷与老爷夫人们来的次数极少,但也算是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什么差池,如今这萧家未来的主子来了,祸事反倒接二连三的发生,真真是难以意料。”余管家一面躬身说着一面挤出笑来。 子岚见不得他这般模样,只说道:“您不用太操心了,大哥如今已经找着了,父亲母亲那里我今儿也用信鸽通知,明儿他们就该过来了。” “是吗?”听到这话,原本面中隐笑的余管家竟笑意一凝,随即举手朝天作揖道:“这真是老天有眼啊!” 子岚不想多加理他,只瞥目看向天空,正值楼栏上一个粉荷色衣裙的女子朝下张望,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那女子喜道:“三小姐!您还没回屋子去呢!大少奶奶刚刚还吩咐我去找您呢,说是既然找着了大少爷,就不必再寻老爷夫人来了,若他们到这儿,咱也玩不了几日,所以方才又差人放信鸽回去通知了。” “知道了。”子岚盈盈朝花蝶笑着。 一旁的余管家自然是将这话一字不漏地听到耳中,嘴角掩饰不住地咧着,朝楼栏上的人问道:“花蝶姑娘!大少奶奶的冰露可已经用完了,若是完了,记着同我讲,我那儿还有许多。” “有劳余管家了,还有很多呢。”花蝶应完声,便又转回屋子里去了。 “余管家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般殷勤呢?”子岚轻笑一声,便也领着春儿离了去,她向来都瞧不惯这种嘴脸的下人,因她记着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但凡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好,那便是对谁都不好。 余管家愣愣地立在原地,待她慢慢走远,才隐去了笑容,直起身子,嘴唇一边冷然勾起,回身朝院门处走去。 因如今已是傍晚时分,四处一片昏黄,院子里的下人们皆匆匆点起了游廊上灯笼中的蜡烛,余管家毫不停歇地往最外一道院墙的偏门处走去。 “谁在那儿?怎这样偷偷摸摸的?”一阵如雷呵斥惊得正在开门的他,顿时不敢动弹。 原来正逢萧雷萧厉二人领着出去寻找子逸的护卫们回到风华山庄,两名护卫上前举灯,萧雷凑上前去望,才见是余管家,有些恼道:“余管家你这样偷偷摸摸的从偏门出去做什么?” 余管家笑呵呵地回道:“这定期往山庄中送柴木的伙计们快来了,因四处都没找着使唤的下人,我便自己来给他们开门。” “这样啊!”萧雷恍然道:“那就点着灯嘛!天儿都黑了,就是来了送柴的,也看不清楚进来的路啊!” 余管家笑道:“劳您费心了,我这不是没瞧见下人们嘛!因是半个月给送上一回柴木,怕没人给他们开门他们会回了去,所以便急匆匆地自个儿来了。” 说话间,便听到那闪开一条缝隙的门外传来呼唤声:“可是山庄中的余管家?您在我们那儿叫定时给送上山来的柴木到了。” 声音一出,余管家便朝萧雷笑道:“果然是来了,要不您先领着兄弟们去别处,免得那成堆的柴木蹭脏了您的衣服。” 萧雷刚要迈步离开,萧厉便有些不要放心,拦住他道:“大哥!大少爷还没找到,若未经我们过目,山庄中是不许外人进出的。” 萧雷点头应道:“说得也是!”随即朝身边之人说道:“余管家!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只为了山庄中人的安全着想,这些搬柴的人,还是要在我们的眼前进行才行。” “这……”余管家额上渐渐渗出汗水来,转目一想,回道:“您几位想必还不知道吧!方才听三小姐说,大少爷已经找着了,是去朋友那里小住,几日后大少奶奶便会亲自去接他回来呢!” “大少爷已经无事了?”两人面面相觑起来。 萧厉对萧雷说道:“不管大少爷安不安全,咱们都不得倏忽,还是瞧着些好,毕竟是外人进出山庄,若在平日我们是断然管不到的,但如今主子们都在山庄上,免不了要警惕些。” 余管家无奈,只得连连点头应道:“说得极是!说得极是!”但目光却不主地往门缝外闪去。 萧雷不想再耽搁时间,便上前一步,将两扇门大敞开,对门外的三人说道:“快搬进来吧!” 三人应声便将捆束好的柴木一堆一堆地往里搬运,见着伙计并没有什么异举,他们两人便也安心下来,只余管家心神不宁地不注朝外望着。 第二百二十二章 独闯他宅(下) 不出多久,那两个马车的柴木便被全然搬到了偏门内不远处的柴房中,那三个搬运柴木的伙计立于马车前辞道:“余管家!若是您没什么吩咐我们就先回去了。” “快些去吧!还能有什么事情。”未待余管家开口,萧雷便先行说了起来:“不要说我吝啬不允你们进来喝两杯茶水,只这两日风华山庄事端诸多,闲杂人等还是少些久留的好。” 余管家朝那三个伙计瞥去,随即乐呵呵应道:“雷护卫说得极是,咱都是为了主子们的安全着想。” 三人见这面无表情的护卫似乎并不怎么欢迎他们,便只得悻悻地将马车掉转了头,往来时的路上踏去。 余管家无奈,只得重新锁上偏门,颇为不振地远远跟着萧雷萧厉一起,往山庄内园走去,然而心中却依旧在思度着该如何去继续自己的事情。 “哎呦!”余管家忽而独自叫出声来,似在自言,又似在对前面的几人说道:“方才竟忘了给那几个伙计钱。” 萧雷笑道:“这有什么了,明儿再给他们就是了。” “您不知道,每次皆是当面由我给结算清楚的,她们都是穷苦人家的顶梁柱,这点钱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们,可是足够一家人吃上好些日饱饭的。”说着,便十分内疚地往回走去。 既是如此,萧雷萧厉也不再去阻拦,只由他去了,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余管家发现她们两人并没有跟随其后时,竟是得意一笑。 匆忙吩咐下人打开正门,便急急沿着下山的道路追随而去,刚行至一半。便被一个白衣女子拦住了去路,这女子一袭白衣束身,外罩轻白纱衫,头上戴着一个编制精致的斗笠,这斗笠四面,也皆是由白纱悬垂至肩头。 突然一个打扮如此神秘的女子挡在道路中间,着实令余管家有些吃惊,他怯生生问道:“你……你是谁?” “你可是风华山庄中的余管家?”那女子丝毫不动地立着,声音遥远而清晰。 余管家心头一悸,唯唯诺诺道:“是啊!”随即。继续追问:“你到底是谁?” “连我是谁都不清楚,主子怎让你这样的蠢货为我们办事。”那女子转身不再瞧他,一副十分厌弃的样子。 余管家已然习惯了旁人对他的这种轻视的态度。只呵呵恍然道:“原来主子派来池林城中与我联系的,是姑娘您呐!我当是刚刚那几个送柴木的伙计呢。” “愚蠢,我怎会用那样拙笨的办法找上门去,是我付银两让那几个伙计不要同你索要柴木钱的,想来你定会追随着出来。便在这里等着。”那女子颇为得意地话语中满是笑意。 “是是是!小的不及您有谋略。”余管家作揖道。 “别拍马屁了。”白衣女子止住他,问道:“那乔夕颜如今是死是活?萧子逸可已经给寻了出来?” 余管家忙回道:“大少奶奶福大命大,如今已经醒了,郎中说了,都是些皮外伤,休养几日便好。而大少爷也已经寻到了落脚处,过几日大少奶奶再去将他接回来。” 听到这话,那女子许久都未吐一字。半响才冷哼道:“那女人竟还没有死!” 她冷漠的声音叫一旁的余管家有些战战兢兢,只得回话道:“这下主子该放心许多了,您得赶紧通知主子,好让他不再担忧。” “哼!”女子又是一副不屑的态度,硬生生说道:“这些事情用不着你管。你只将探得的萧家的内情同我一五一十禀报就好,我自有主张。” “去吧。”抛下这句话。那女子就转身准备离去。 然而余管家却犹犹豫豫起来,踟躇不行。 “还有什么事?”女子虽背对着他,却似乎对身后之人的心思了如指掌。 “小的只是想问……这次来池林城,主子就单派姑娘您一人吗?”余管家低声问着。 听到此话,那女子竟笑了起来,许久才同他说道:“自然不是,主子这次可是要一网打尽,好为大业排除障碍。”声音极其张狂,仿佛那也是她满心期待的时候。 见这个看起来打扮清丽脱俗的女子这般冷然,想来也是个历经世事心思沉密之人,定不会因自己的谗笑而有丝毫的客气之态,余管家只得老实了下来,乖乖应声道:“唉唉唉!”便不再多问。 余管家自知事态重大,他身为一个为了保护一家老小的萧家背叛者,多问只会徒增他自己的危险,夹在两方之间,他只得用这样懦弱的姿态去周旋应对,否则一旦出了什么事情,他是万万脱不了干细的,也极有可能被任意一方究责。于是,他仍旧垂首应道:“小的先回去了。” “嗯。”女子瞥向他一眼,便也离了去。 然而两人却皆不知道,方才交谈地方的不远处,一颗半百枫树后,闪出一个人的身影,而此人正是叶慕。他之前离开棠院,独自一人朝风华山庄正门外走去,却因被门内屹立的那庞大的模仿玉泉瀑布的假山吸引,而驻足流连许久,行走在枫山小路上,忽见余管家眼神飘忽地匆匆走着,便心疑着悄然跟随,却不想竟亲耳听到了这样一番对话,惊诧不已。 叶慕一面揣度着方才听到的那不可告人的话语,一面往山下走去,心中犹豫不定,不知道该不该这关乎萧家的事情同夕颜相告,虽她曾说过不叫他参与到萧家的纷争当中,但毕竟风华山庄当中存在着这样危险的余管家,着实令他无法做到置之不理,下定了心,叶慕便毅然转身,准备去将适才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同她讲。 却就在侧身的一瞬,只觉颈底似被人用掌做刀状狠力劈下,顿时便没了他觉,只骤然倒地。 “少爷!这郎中便是给萧家大少奶奶医治的那名郎中。”蒙东收回伸出劈向叶慕的手臂,朝身旁之人垂首禀明。 哈川合低眉往倒在地上的叶慕瞥去一眼,只听蒙东继续道:“这郎中的行为十分奇怪,似乎曾与萧家的大少奶奶相识,又与萧家三小姐有关牵连。之前我们瞧见他在风华山庄附近游荡,后被萧家护卫带进了萧府,好像是为了给萧家大少奶奶医治,今儿白日里窥探到他又与萧家的三小姐在棠院中交谈,看样子十分熟络。” “带回去吧。”哈川合只沉声吩咐一句,便转身往回走去。 蒙东有些犹豫:“这......我们有萧家大少爷做筹码,又何须再多添一人,不如……”说着,伸出掌来,呈刀状在空中朝下用力,意味不留活口。 哈川合眉头轻锁道:“既然嫌他碍事,你方才又为何将他打昏?凡事并不是非要除人性命才可的。” “谁知他会突然转身要往回走,刚刚若不将他打晕,他回头迈出两步便立马能瞧见我们了。”蒙东有些委屈起来,随后声音变得不解起来:“少爷!你曾经不是这样的,从不会同我们讲什么‘凡事并不是非要除人性命才可’的道理。如今您这是怎么了?” 话一出,哈川合便有些愣然,他这是怎么了?连他自己都不知是为何,自己竟会突然那样厌恶曾经的冷血残酷。 见他不出声,蒙东也并未多说些什么,只默默地朝身后几名随从望去,他们立即会意,走上前来,麻利地将昏迷不醒的叶慕往居住的宅子抬去。 哈川合这才慢慢恢复常态,却依旧未吐露只言片语,只负手默然往自己的宅子信步走去。 风华山庄里的春日,到处可见的,便是烂漫颤抖的花枝,尤其是棠院中,满眼锦簇繁盛,看得人能够喜地直咧开嘴来。 这四日以来,山庄中又恢复了往日了的平静,下人们在得知大少爷有了着落的消息后,也并不似前几日那样张慌,仿佛主子无事,便是天下太平。 看来自己不讲一切如实说出的决策是正确的,夕颜朝站在楼栏前朝下望去,棠院中的丫鬟妈妈们三五成群的,或在小亭中赏花刺绣,或一人执着一个绢扇在小路旁的石凳上坐下,只望着满目的鲜艳瞧瞧絮语。 “大少奶奶!您怎么起来了?”花素端着一碗燕窝银耳粥缓缓到了二楼上来,见夕颜一人穿着单薄的寝衣站在迎风的楼栏前惊望,忙放下手中的碗,从屋子里取来披风附在她的身上,道:“这刚刚调养了两日的身子,是经不起春风的,纵使是暖的,也怕是会吹疼了那伤口。” 夕颜伸手将那披风往身上拉扯了些,笑道:“我没那样娇贵的,醒来后的这三日已经都恢复的差不多了,今天我得出来走走适应一下,明儿好去寻大少爷回来。” 虽然耳中听到的也是关于大少爷已经无事的消息,但日日在夕颜身旁伺候,花素又怎会看不出来,大少奶奶并不似旁人一样轻松,反倒时常一个人在窗前发呆叹息,想来关于大少爷的事情定不会像她们所听到的那样简单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叶慕失踪 花素并不多问,只轻声应道:“我陪您一同去吧。” 夕颜知道,花素是个聪慧的女子,她也定已经察觉出什么端倪,所以为保她周全,很多事情还是只自己一个人承担就好,于是并不回她的请求,只转身微笑着问道:“今儿可给那牡丹花撒过水了?” 花素怔怔地盯望了她片刻,满眼的不忍,随即垂下头去,欠了欠声说道:“我这就去,您别忘记吃那燕窝粥。”便缓缓走下台阶。 夕颜轻转着眼睛,回身朝那隐在半山处的宅子望去,思度着该如何去面对那未知的探入。 “大少奶奶!”忽而一阵满是笑意的声音,似从楼下院中传来,夕颜垂眼而视,竟是正沿着蜿蜒石板路朝这楼阁处赶来的余管家。 夕颜朝他微笑着应道:“余管家有什么事情吗?” 因那二楼上是主子们卧房所在的地方,余管家只立在小厅门前,朝楼栏边上的女子笑道:“您是主子,小的自然是因关心您的伤势才来探望的。” “管家不用客气,我如今已经好了许多,明儿就可以出发去将大少爷接回来了。”说话间,夕颜的目光不禁又朝那不远处的宅邸投去。 余管家点头道:“大少奶奶您洪福齐天,自然是能够化险为夷的。”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来,捧于手心朝楼上之人举去:“这是小的又命人刚刚调制的冰露,女子都是爱美的,只要坚持去用,这冰露是定会替您去掉那些伤口留下的疤痕的。” 听到这话,夕颜不禁想到了自己手臂与背上的那些痕迹,忍不住抬起右手去抚了抚左腕,只面含笑容道:“劳你费心了。” 余管家刚要将手中的瓷瓶递到一旁的一个丫鬟手中。(..info无弹窗广告)便听到身后有声传来:“我给大少奶奶送上去吧!刚好我有事要同她禀报。” “唉!”余管家一面应着一面将瓷瓶递到匆匆赶来的花蝶手中,心中却自觉这是一个打探的大好时机,他正愁苦着这几日没有给那白衣女子些消息相告呢,于是假装朝刚刚走到他身边来准备接瓷瓶的另一个丫鬟说起话儿来。 花蝶急急蹬上木阶到了二楼上来,将那小瓷瓶只往书桌旁一放,便也行到楼栏处,气息微喘道:“大少奶奶!我又没找到那叶郎中,昨儿不在,今儿竟也不在,您说他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你应该知道的。那叶慕向来是十分不拘生活的,想必这几日又一时兴起去了哪儿游玩也说不定。”夕颜笑望着她,心中却也着实因这异常的事情有些不安。叶慕平日里除了与姜郎中,便很少同他人交往,自那晚他离开风华山庄后,自己就再也寻人找不着他的下落了,如此巧合。确实叫她有些放心不下。 花蝶却依旧紧皱着眉说道:“前儿晚上那个在为您医治的郎中走了,如今又找不到叶郎中,没个人给您把脉瞧伤口,我们着实是不放心让您明儿就出门去。” “放心好了,我没事的,自己的伤自己还不清楚吗?若当真是不能够多活动。我就不硬撑着,行吗?”夕颜知道花蝶是为了她好,便只能这样来说。 花蝶皱着眉。不再吱声,但夕颜看得明白,她还是放心不下,于是便笑着说道:“好了!傻丫头!若你真是关心我,就快把方才余管家给你的药拿过来。替我涂抹,盼着我不要留下疤痕才好。” 花蝶被她这话逗得笑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只得回身去将那小瓶拿起,随着夕颜一起往卧房走去,一面走一面依旧不解道:“大少奶奶!您说,那个叶郎中会去了哪儿呢?之前花素姐姐去他那儿去那取蓝蝶草的时候,他就告诉过她,说是若是风华山庄中有需要他的地方,您就只管去唤,这段时日,他不再去城中为人开药房,只每日都在那山脚下的木屋中闲居。”说着,声音便低了下来:“您明日接大少爷所要去的那位旧友那儿,是不是一路跟踪咱们到了悬崖边上的那个乌兰国人哈川合?” 夕颜凝眸回望,连花蝶这丫头都能瞧得出来,那花素也是应该知道的了,她真的不想将萧家任何一人牵扯进来,无论主仆,她都只想一个人去解决好一切,很多事情,并不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而是矛盾与冲突在不知不觉中便被消除,才为上策,人心,对于这样一个庞大的萧家来说太重要了,一旦消息散布出去,整日人心惶惶,终有一日,府中平日将为萧家办事引以为荣的下人们,会因这家中愈演愈烈的危机而纷纷四散,如此,便不利于萧家的安定,也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好在现在只身旁她信任的两个贴近的丫头能够猜测到些许端倪,夕颜便并不否认地叮嘱道:“花蝶!很多事情我不想你们知道与参与都是为了你们好,所以,不管你如何猜测,都记住那只是你一个人的猜测,再多的疑问都不可同旁人去探个虚实。我现在身边最信任的丫鬟,就只有你与花素了。” 这般恳情恳意的言辞着实令花蝶既感动又心酸,她也不想日日只为这个待她们这样好的主子做一些生活的琐事,而是真心想为她分担,然而这也正是这位倔强的主子仁慈的所在,尽可能地不给她与花素压力。如此想着,花蝶也只能有些哽咽地应道:“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是希望您有时候能拿出待我们的一分来为您自己想想就好。” 夕颜笑着褪去身上的披风,将它挂在木架上,应道:“劳心的事情太多,但愿有一日我能将十二分的心思都放在自己与子逸两人的小小幸福上。” 幻想着两位主子将来的生活图景,花蝶也忍不住被脑海中的幸福场景感染,笑道:“定会有那样一日的。” “嫂嫂!”两人正说笑间,从窗外隐约传来了子岚的呼唤声。 夕颜随即拉开门,走到楼栏处朝下张望,只见子岚正一面呼喊着一面朝这边走来,许是以为站在小厅阶下的是自己的嫂嫂,子岚到了近前才发现原来是余管家和一名丫鬟在那里说着话儿。 “怎么了子岚?”夕颜见她茫然不知所措的目光,连忙唤她。 子岚听到后抬头去望,与此同时焦急地声音已经冲出嘴来:“叶……叶郎中他不见了?”本是想说叶慕的名字的,因感觉到了身旁两人诧异地朝她望来,便连忙改了口。 夕颜这才瞧清楚,余管家竟仍在楼下未走,对这个风华山庄的管事之人,她虽然没有太大的反感,但却一直让她难以入心,觉得他做人处事太过圆滑,因此许多事情有时会刻意避讳着他的在场。于是便眼神由余管家身上扫过,又投向子岚,笑盈盈说道:“我当是多大的事情,那郎中又不与我们怎么熟识,你着急他做什么?快些上来吧!也不说来瞧瞧嫂嫂的伤势。” 子岚极力掩饰住慌张,快步小跑着到了楼上去,一踏进夕颜的卧房,花蝶便退了出去,为她们二人轻掩上房门。 她满脸焦急地说道:“嫂嫂!叶大哥他真的是不见了!” 自那日叶慕将子岚唤出去,夕颜便已然猜测到她知道了他的身份。瞧着眼前的丫头语气如此肯定,便也有些心慌起来,她原本就是不希望叶慕因与萧家的过密联系而牵扯进来,夕颜能够想象,自她因寂鹰的不忍而逃回到风华山庄开始,哈川合便定是会日夜不息地监视着山庄里的一举一动,而叶慕被带到里面几日后,待自己醒了过来又被放了出去,对于哈川合一席人来说,是有一定的情报价值的。虽是如此猜测,夕颜仍旧不太相信哈川合会如此伤及无辜,便朝眼前之人问道:“你为何如此肯定他失踪了的?” 子岚刚要说,又因想到了什么,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见她如此哽语,夕颜猜测道:“你是不是未经我允许出了风华山庄去?” 事已至此,子岚只得点了点头:“我想去寻叶大哥帮我去找裴大哥,既然大哥都已经有了着落,那裴大哥去了哪里我却无从得知。”她抬了抬眼,见夕颜并未动怒,便继续道:“然而寻到了那玉泉瀑布的山下木屋处,却迟迟等不到他,便无功而返,却在路上拾到了这个东西。”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个铜钱串制的发带,而这用来束发的东西,正是叶慕所有,夕颜心中不禁思度着,难道当真是哈川合将叶慕给抓了去吗? “嫂嫂!”子岚见她一直默然,轻声开口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夕颜点点头:“问吧。” “哈川合是谁?为何那日我在湖对岸听到你说裴大哥将哈川合引到了池林城中来?这其中有着什么事情吗?”子岚小心翼翼地问着,仿佛这是个积郁在她心头许久的疑惑。 第二百二十四章 蚀虫 片刻沉默后,夕颜只轻轻执起她的手,意味深长道:“丫头!若你还相信嫂嫂,就不要探问太多,只静静在风华山庄中等着,嫂嫂明日定会将他们都带回来的。” 听到这话,子岚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眉头也蹙了起来:“嫂嫂你一个人去吗?是去寻那个叫哈川合的人吗?” 夕颜望着她,面带笑容地点了点头。 子岚默默地望着她,却不知该如何再将这个沉重的话题继续。花素见此,忙将一旁方才余管家送来的冰露递到她的手上,子岚忙接了过来,对坐在床榻上的女子说道:“嫂嫂还没擦这冰露吧!今儿就由我来吧。” 夕颜微微一笑,解开寝衣,露出白如玉瓷的手臂,只可惜那原本光净的皮肤上,如今却纵横着几道绕眼的疤痕。 子岚用柔软的丝帕轻轻为她涂抹着,十分的心疼,自那日夕颜满身是伤踉跄着回来时,她便猜测出了什么事情,但夕颜醒后只说是险些掉到了悬崖下去,却对那经过只字未提,无论这前因后果是什么,有一点子岚心中明白,与眼前这个嫂嫂经历了那样多的事情,自己足够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子逸为了萧家。 这边小厅门前还未离开的余管家,在清清楚楚听到子岚慌张说出的那句“叶郎中不见了。”的话后,便一直牢刻在心中,良久,才朝与自己说着话儿的丫鬟问道:“方才三小姐口中说的叶郎中是什么人?她怎那样着急他?” 那丫鬟只笑着回答道:“叶郎中您都不知道是谁?看来您还真是常年待在山中不问池林城中的事情!那个叶郎中可是如今池林城中有名的神医,且有着这样一个原则,即只开药方不予把脉。少爷小姐们刚进到四老爷的府上时,白进管家将他请来为大少奶奶医治,听说大少奶奶半路上因为头痛昏迷过,四老爷吩咐去请最好的郎中,也不知白管家是用来什么法子。竟将叶郎中给请来为大少奶奶把脉。” “是吗?”余管家眼珠灵动,思索着这件异常的事情:“叶郎中?瞧三小姐刚刚那焦急的神情,且她只来找大少奶奶求救,想必两人是曾与那个横空出现的郎中十分相熟的了。”虽然在他看来,这件事情对于自己奉命的主子没有多大的价值,但毕竟也算是一个探听到的消息,将它告诉那个每日夜晚都来寻他质问的白衣女子,总比什么都无从得知的好。 如此下定了心,余管家转身便急匆匆朝棠院门外走去,随即听到方才那丫鬟唤他。便回头笑应道:“改日再聊,我有些事情要去办。” 煎熬到了子时,独自一人在漆黑的房间中等待着那名白衣女子。她曾交代过,每日一子时,她便会来寻他。然而每天快到子时时,余管家都几乎是在提心吊胆的等待着,一方面是那女子神出鬼没。每次出现都是骤然便到了眼前,另一方面是怕她被轮回巡视的萧家护卫发现而牵连到了自己。 正胡思乱想间,忽而感觉到一阵凉风顺着脊背直吹到头顶,但屋子的窗户分明已经被自己给关得严严实实,如此一想,便立马意识到是她来了。满脸惧色地缓缓转过头去,黑暗的四周,那一身雪白色的衣衫分外惹眼。女子正悠闲地坐在他的床榻上。 在看到她的一瞬,余管家一如既往地一惊,随即躬身凑到跟前去,笑呵呵道:“您来了。” “少废话!今儿打听到些什么了吗?我可不想再听到关于乔夕颜伤势渐渐好了的消息。”女子依旧戴着那垂着白纱遮面的斗笠,声音冷得仿佛能让这安静屋子里的空气凝固。 余管家谄笑道:“您放心好了。小的已经照着您的吩咐将那冰露在晌午时分给送了过去,小的一直在那楼屋前候着。想来也差不了多久,大少奶奶的贴身丫鬟便给她敷上了。” 白衣女子的语气这才缓下些,得意道:“做得好,在涂上药的十个时辰后,乔夕颜便会被蚀虫慢慢咬烂原本的伤口,然后一点一点地被折磨而死。”她要让她死在那群乌兰国人的宅子中,好挑起双方的矛盾,最终坐收渔翁之利。 “你……”余管家听到她的这话,顿时吓得有些呆傻,随后醒然惊愕道:“你怎么没告诉我那瓶子里是会害死大少奶奶的毒药?” 白衣女子冷笑一声:“我做什么决定需要同你说清楚吗?你只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然而余管家却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那毒是他送去的,而且这白衣女子的所作所为,也与自己之前收到的任务有很大的出入,于是问道:“难道您不知道主子的叮嘱吗?不可以伤害到萧家的大少奶奶。姑娘您来到这池林城中与我联系,不也正是因主子得知大少奶奶跌落悬崖,放心不下她吗?在我收到您要来的那封信上,主子不止一次地嘱咐,无论是明争还是暗斗,都要极力保乔夕颜周全。您这样置她于死地,当真是令小的糊涂了。” 女子不以为然道:“用不着你来对我质问,对于这样的举措,我自然会同主子解释清楚,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地在风华山庄中等待我的下一步吩咐。” “可是……”余管家似乎看出来这个女子对萧家大少奶奶有很大成见,而这一执行任务的针对性,显然是与主子的安排有一定差异。 “没有可是!”白衣女子有些没有耐心了,声音也不似方才平静,只硬生生说道:“我同主子的关系非同一般,如今是这样,将来更是这样,所以出什么事情都由我来抗。” 余管家见她这般不羁,想来她定是有一定依靠才会如此的,于是也不再劝阻,忆起要同她禀报的消息,忙开口道:“今儿小的在棠院听到了‘叶郎中’这样一个名字,想来是个与大少奶奶以及三小姐关系密切的旧友。” “叶郎中?”白衣女子口中念叨。 “是的,好像也与大少爷一样失踪了,三小姐今儿十分焦急地来向大少奶奶求救。”余管家如实说着。 女子起身问道:“你还都知道些什么?比如关于这个叶郎中的来历。” “小的也不是十分清楚,只听同大少奶奶一起来到这风华山庄的丫鬟说,大少奶奶在前往池林城的路上,曾因头痛难耐昏倒,一进到四老爷府上,白管家便去将这个在池林城中十分有名的叶郎中请了来为大少奶奶医治。”余管家将白日里探听到的,都一五一十禀报。 “头痛难耐昏倒?”白衣女子的声音忽而扬起,似又惊又喜,随即呢喃道:“难道裴申没有将那断红妆的解药给乔夕颜?” “您说什么?”余管家听到她在一旁自言自语,忍不住去问。 女子顿时又恢复了冷然,恼道:“不要多问,给我回去盯好萧家的其他人,那个叶郎中我会去查个清楚。”随即语含笑意道:“乔夕颜明日一去恐怕要有去无回,风华山庄里不再有太多的威胁,我三日后再来寻你探问,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向我禀明,明白了吗?”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余管家满口答应着,抬头再去瞧时,那白衣女子早没了踪影,心中终平静了下来,却因她方才所说的对乔夕颜的擅自主张有些动摇不定,思索着是否应该飞鸽同主子相告,毕竟他一家人的性命都捏在了那长兴城中主子手中,余管家能够感觉的到,乔夕颜对于那都城中的主子来说是极其重要的,若不如实将此事说出,怕是将来他知道了乔夕颜凄惨死去,自己定也会死无葬身之地。然而到底该作何打算,他决定先看情形再定夺。 次日,许是山中的清晨有雾缭绕,太阳要比山脚与山巅上铺洒的晚些,一起来,便瞧见整个棠院里,低低地盘绕着丝丝薄雾,如梦如幻。 “大少奶奶!您当真不叫我们一同随着吗?我们……”花素为夕颜梳着头发,忍了许久,终按耐不住开了口。 未待她说完,夕颜就抬手抚住她握着桃木梳的玉指,轻拍了拍安慰道:“放心好了,那朋友不会对我怎样的。”虽是如此说,但她心中也是有些捉摸不定了,哈川合若是真心待她,又为何在她跌入悬崖后将子逸挟持在宅中,为何让她亲自去领人?难道是又要同她做什么交易吗?自己那日掉落悬崖是为了找姜郎中救子逸,若哈川合知道了她瞒着他这样做,还会像之前那样信任她吗? “大少奶奶!”花蝶进到寝屋中来:“四大护卫给您叫来了,现在正在棠院中等候着您的安排呢。” “去告诉萧雷,萧风萧行各领五个萧家护卫同我一起,其余人由他与萧厉带着,要守护好风华山庄。”夕颜吩咐道。 花蝶踟蹰道:“大少奶奶!您还是带上萧雷吧!他以前常随着吕少爷一起,要有经验些。” 夕颜笑了笑:“就这样了。快安排下去吧!” 第二百二十五章 愧疚 花素眼睛朝刚刚踏出门的花蝶瞥去,方才夕颜的态度她是清清楚楚看在眼里的,知道她是不希望风华山庄中的其他萧家人再受到什么伤害。将桌上的最后一个珊瑚银钗插进发髻中,花素便默不作声地将妆台上的锦盒打开。 正对镜戴上红色珠粒耳坠的夕颜,见她忽而如此,忙开口道:“不用再往身上添置些什么了,只是出去一会子,没有必要打扮的那样隆重。” 花素只面含微笑毫不迟疑地将锦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了那块被夕颜悉心收藏起来的绛紫水玉。 “这……”见她是拿玉而并非取旁的事物,夕颜也有些不解了。 “大少奶奶。”花素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去,将那晶莹剔透的水玉轻轻系在她的腰上:“若您不想我们知道今儿是要去哪里有多大的危险,我们便只当做不知,只是这水玉您携着,当年太老爷重金买来这稀罕玉石给大少爷,正是听闻它有辟邪的功用,虽不知是真是假,但您将它戴在身上,也算是能叫我安心一些。” “傻丫头!”自清晨伺候自己起床开始,夕颜便瞧出花素心事重重的样子,想来定是放心不下她这未卜的探寻,但与花蝶直呼出来不同的,是她的暗自牵挂。 垂首望着那安然不动的绛紫水玉,再抬眼时,只对上了花素柔柔的笑眼,夕颜也扬起唇来:“放心吧!”语罢,便朝卧房外走去。 下楼出了小厅,便瞧见整齐站立在台阶下的萧家护卫,正肃穆以待,而站在最前方的,是雷厉风行四大护卫。 “萧雷!你怎么还在这里?”夕颜朝队伍走去。 正同萧雷站在一起的花蝶,忙迎了上来:“大少奶奶!我照您的吩咐同雷护卫说了。可他就是不肯听。” 或许大家心中都是清楚的,萧子逸突然的失踪以及她的重伤,都绝不是偶然。(..info无弹窗广告)夕颜微微笑道:“萧雷!若我日落之前还没有回来,你就在天黑后悄悄潜出风华山庄,去池林城中找四叔,让他派人来增援。若我与大少爷都回不来了,你们一定要好好保护三小姐,直至将她送回到城中去。” 她的声音十分低,却也足以叫萧雷惊诧不已,他拧眉道:“大少奶奶越是如此说。我就越不能放心叫您自己去。” “有萧风与萧行随着呢,放心好了。”夕颜浅笑应着。 “可是……”萧雷依旧犹豫不决。 夕颜阻住他的话:“没有什么可是了,我得走了。你好生守卫着风华山庄。”说着,便朝一旁之人说道:“萧风萧行!走吧!” 萧风萧行皆向萧雷望去,只得抱拳异口同声应道:“是!”而后,就随主子一起,沿着蜿蜒的石板路朝棠院大门处走去。 “嫂嫂!”远远一声急切的呼唤声传来。 夕颜回头望去。只见子岚正匆匆朝她赶来,一到跟前,便是满脸的哀伤,子岚只紧紧拉着她的手垂首沉默,良久,才哽咽道:“嫂嫂!你若走了。这山庄中我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说什么呢。”夕颜反握住她的手:“又不是生离死别,我是去接你大哥回来,你只静静地在这院子里等着我就好。再说了。就算我今儿回不来,你不是还有萧雷、萧厉、春儿、花姐姐们的陪同吗?”说着,便试图去松开她的手。 子岚这才微微放开些,只轻轻去问:“嫂嫂会将裴大哥一起带回来吧?” 夕颜一愣,浅笑着回道:“我尽力。若他被自身的事情牵绊,你就也想开些吧。(..info无弹窗广告)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不会有将来的。” 子岚的眼中顿时溢满哀伤,这个道理她又岂是不知,只是自从爱上裴申的一刻起,她便决心将未来托付于他,如今他这样莫名地不留下只言片语地弃她而去,着实令她十分不甘,若他当真是要抛弃曾经天长地久的承诺,那她也只想听他当面讲出,否则,无论如何她都是难以忘记那一段段刀刻的回忆的。 “走了。”夕颜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坚定道:“我们会一起回来的。” “嗯。”子岚连连点头应着。 正隐在棠院门前的余管家,远远盯望着屋舍那边的动静,待夕颜一行人一到跟前,便连忙窜了出来,俯身到主子跟前:“大少奶奶!您这就要走了?” “你这是什么话!大少奶奶是去接大少爷,什么走不走的!”为夕颜送行的萧雷忍不住恼道。 夕颜面含笑容道:“罢了!余管家也是关心我。”随后又朝那个垂首之人说道:“余管家!你不要计较,萧护卫向来都是这样性格,他并没有恶意。” 方才遭到萧雷那呵斥后,余管家便是满腔的怒火,如今听主子这番舒心的话语,反倒因心虚而有些愧疚起来,忙作揖应道:“小的怎敢,小的怎敢。” 余管家虽是个出事圆滑的人,但却也因他的圆滑而在萧家并未得到什么人肯定过,反倒常常因他这副老奴的姿态而投来鄙夷的目光。想到这些,望着他这般谦卑,又思及同样年岁的父母亲,便有些不忍,忙伸手去将他扶着直起身子,满眼的笑意:“余管家可有什么亲人在池林城中?” 听到“亲人”二字,想到他们正被人日日盯梢,并随时有可能被杀害,余管家便是一阵黯然神伤,只轻声说道:“回大少奶奶的话,小的的亲人都在长兴城中。” “那你们岂不是相隔甚远!”夕颜没有想到自己随口一问,便触到了他的心伤,片刻后平静道:“想来你是十分思念他们的了。这样吧!待我们将诸事办妥,我同四叔说说,将你调回到都城中的铺子工作,你今后就定居长兴城,将来老了,也好享受天伦之乐。” “大……大少奶奶!”余管家没有想到这位自己日日算计的主子,竟会如此为旁人着想,内疚之情顿时翻涌,直叫他哑然。 夕颜瞧了瞧天,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去吧!”语罢,便又望了望眼前之人,笑道:“余管家!您今后不要这样见人便躬着身子,您是长辈,如此叫我承受不起。” 余管家听了,更是满脸的愧疚,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夕颜见他不再说话,又时间紧迫,便只得继续领着萧家护卫朝院门处走去。 “大少奶奶!”忽而身后一声急切切的惊呼。 夕颜回身望去,只见余管家叫出这一声后,神色慌张地踟蹰不定着。惊望间,她也觉得今日的他确实要较平日异常许多,于是轻声问道:“怎了?” “您……您这一去的路上,要多加小心啊!”余管家字不成句地,紧张地额上汗水直流。 夕颜看着奇怪,继续问:“余管家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我……我……”余管家吞吞吐吐起来,似在极力挣扎犹豫,抬眼去望时,瞧见风华山庄其他院中的一处亭阁二楼顶上,正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翩然的衣袂翻飞,虽相隔甚远,但他能够感受到那人犀利的目光,死死盯在自己身上。原本想要说出的实情,又骤然被咽回肚去,只转目随口道:“我只是感动您的关心,既然帮不上什么忙,便只能舔着老脸多叮嘱您几句了。”语罢,呵呵一笑。 夕颜是一直紧紧盯望着他的,而他的眼神方才忽然定向远处,随后便立即改变了态度,这细微的变化着实令她不得不起疑心,蹙眉思度着,也回首朝他看去的方向望去,却是除了偶尔突兀出来的亭阁飞檐,什么东西也没瞧见,于是,只得应道:“劳您费心了,好生照看着风华山庄吧!”而后,转身离去。 心中始终将余管家的奇怪举动放下,出了院门后,夕颜仍忍不住回首朝他望去一眼,只见他正用衣袖一点点擦拭着额上的汗水,似在无奈叹息。 “萧雷!”她蹙眉朝身旁之人低语道:“我走了以后,你留心些余管家。” 萧雷抱拳应声:“是!” 出了风华山庄,便只由萧风萧行各领着五名护卫随同夕颜一起,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清晨的山中是十分安静的,只偶尔能够听到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在经了夜晚露水的铺洒以及天明之初薄雾的萦绕后,枫树的颜色更显鲜艳干净。 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适才还有些湿凉的山林间,被一缕缕阳光填满,身上也渐渐暖了起来。 忽而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虽在这时而飞出一声鸟鸣的树林中不是十分明显,但夕颜却警惕地朝四处惊望。 “大少奶奶!怎了?”萧风见夕颜张望,忙低声去问。 夕颜回过头来朝身后的十二个人望去,他们手中的剑都是未出鞘地握在手中,想来那声响并不是出自他们这一行人中,可方才那一声,分明就是剑身掉在地上碰撞到石子发出的声音,如此想着,即使是周围有人,也是敌暗我明,不可打草惊蛇的,于是夕颜只笑着回道:“我只听到鸟鸣却未见一只鸟儿飞过,好奇瞧瞧罢了,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第二百二十六章 素园(一) “是!”萧风萧行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应声继续随她行着。 然而夕颜却是自刚刚那声响后便再难以安下心来,想到一路走来,并未在道路上瞧见旁的人,暗自揣度间,猜测莫非是哈川合派人在四下埋伏,跟踪他们一行人? 如此思索着,夕颜忍不住轻轻转目朝四下望去,脚上却并未停歇下来,心中琢磨,哈川合之所以跟踪他们一行人,想来是怕她耍什么小主张,为免他多疑,只得快速赶到他的宅子去才行。 始终与夕颜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白衣女子,似看出她发现有人随行,见其加快了脚步朝山腰上的那栋宅邸走去,只勾唇一笑。 女子身旁之人,目光一直随着夕颜的身影远去,待她渐渐没了踪影,才放下心来吁气道:“还好大少奶奶无事,这回主子该安心许多了,姑娘应该已经飞鸽传书去通知主子了吧?” 白衣女子冷然一笑,并不应他此话,只说到:“安中!如此你可以放心了吧!主子派你与我一同前来,无非是不肯信任我,想要你亲眼看到乔夕颜好生生地活着,现在人你也见着了,就领着两个手下回长兴城中去汇报吧!” “姑娘!”那个被称为“安中”的男子笑了笑:“我家主子与你们合作,来到这池林城中为大业排除障碍,多半是为了将萧家、乌兰国重臣以及你们的叛徒一网打尽不假,但那个萧家的大少奶奶对主子来说有多重要,你心中也是应该清楚的。”他渐渐将声音压低到她的耳边:“很多事实改变不了,同样,很多位置也更是取代不了的。” 似字字句句说到女子心中,她猛然侧过脸来,怒瞪着眼前的男子。 “走吧!乔夕颜方才感觉到有人跟随。我们不要追得太紧,待她从那宅子中出来,就先将她拿下,照主子所说,送回到长兴城去,其余的人,你我便可各个击破了。”安中说着,便慢慢起身,手臂一挥,上一刻还安安静静的树林中忽而闪出数十名整装待发的随从。人人身穿暖黄色布衣,束发与束腰的带子,皆是由鹅黄、暗绿、橙红三个颜色编织而成。如此打扮,躲在这枫林中才免于被发现。 白衣女子依旧心头阵阵怒意,主子的打算,她是心知肚明的,如今来到池林城中的随从。包括隐藏在城中的、驻扎在山脚下的,以及跟随他们一起上山来的,皆是安中的手下,主子之所以安排在乔夕颜被安全送回到都城后才允她的手下前来支援,不过是以防她对那位萧家的大少奶奶起了杀心。如此想着,女子又是一声冷笑。身旁这个对她指东道西的安中,或许做梦都没有想到,过不了多久。那个乔夕颜便会被蚀虫一点点的地啃食伤口而痛死,用乔夕颜的死,来挑起乌兰国与萧家之间的矛盾,他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这是她自己的主张与安排。并认为当不费一兵一卒铲除掉大业的绊脚石时,纵使主子追究出害死乔夕颜的元凶是她。也不会对她这个功臣怎样,况且她是乌兰国的郡主,若要她以命相抵,怕是会引起纷乱,或许这点意识,那个她再相熟不过的主子应该是清楚的。 山间一缕清风而过,女子斗笠下的白色纱帘缓缓如浪,腰身蓝田玉下的流苏,起起垂垂,只那硬朗玉石朝外的一面,一只腾龙,正一副张牙舞爪骤然跃起的姿态,龙眼由幽碧色圆珠点缀。此人正是跃龙堂四大杀手之一,紫龙,也就是四王爷公孙旭的女儿,灵薇郡主。 安中自然是只知道她为跃龙堂的紫龙,而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显然,也更不清楚她与萧家大少爷,与萧家大少奶奶之间的爱恨情仇,却有一点是牢记于心的,那便是主子叮咛过,要时刻注意这白衣女子的举动,切不可让她对萧家大少奶奶怎样。(..info无弹窗广告) “姑娘!咱走吧!”安中有些无耐地又唤了声负手立在原地不动的紫龙,跃龙堂为他们家主子效力,所以他自然也有些不把眼前这个别人闻风丧胆的紫龙放在眼里。 紫龙为了心中的计划,暂且忍下了这怒气,一言不发地随着他一起,朝夕颜等人前去的方向追索着。 曲曲折折又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夕颜等人这才到了宅子的门前,远远便望见宅邸大门上悬着的镀金额匾,近一些才瞧见上面的字,虽有些黯然,但行笔极其工整流畅。 “素园。”萧行随着夕颜一面朝那宅子走去一面念道,而后便笑了起来:“这个名字雅致,却不知其中的典故是何。” 夕颜也心中默默念着:“素园,宿怨,夙缘。这宅子的主人,想必也是个性情中人了。” “什么人?”一行人刚刚靠近些,便有两列衣着统一的人,从宅子院墙两面朝正门处迎来。 夕颜顿时停下脚步,萧风萧行连忙绕上前来,拔剑挡在她的身前,目光紧紧盯着前面朝他们冲来的人群,侧脸向身后之人说道:“大少奶奶!有陷阱,您还是快回风华山庄去吧!我们尚能顶上一阵。” 夕颜只立在原地不动,蹙眉望着朝他们涌来的守卫在素园四周的随从,扬声道:“去同你家少爷禀报,说是萧家大少奶奶前来拜访。” 奔在最前方的领头人骤然停住了脚步,忙抬起手来止住身后跟随的人,远远打量着乔夕颜,目光终落在了她额上的那小小牡丹上,而后便将手中的剑收回鞘中,抱拳道:“小的之前从未见过大少奶奶,所以得罪之处,还请您能多多原谅。” 夕颜淡淡一笑:“不碍事,还有劳勇士去同你家少爷通报一声。” 那男子回道:“昨儿少爷反复吩咐过,今儿大少奶奶您会来,若是到了,便可直接进去,不用禀明。” “这样。”夕颜转目轻思,笑着说道:“那就有劳勇士带路了。” “请!”男子朝素园伸臂引路,他身后的随从皆朝两边退出三步,为她让出道路来。 夕颜含笑朝宅子走去,只刚行出不到几步,便听到那男子拦住她身后的萧风萧行说道:“少爷还吩咐了,只允大少奶奶一个人进到宅子里去,他人若是进了,格杀勿论。”语罢,眼睛朝萧家护卫扫去。 “你!”听到此话,萧风顿时怒气冲冠。 夕颜忙出声止道:“萧雷!大事为重,你们先回去吧!” “大少奶奶!我们不能让您一个人进这龙潭虎穴啊!”萧行上前一步,却被那男子伸臂阻住了道路。 “放心好了。”夕颜听到大门被人打开,回身去望,是蒙东蒙西二人出到门外来,立于原地等候她,而后继续说道:“你们在这宅子外边儿反倒让我放心不下,回去吧!” “可是……”萧风犹豫不决起来。 “回去!”夕颜忽而厉声呵斥起来:“听到没有!” 萧风萧行不敢违抗命令,见平日待人和顺的大少奶奶如此,定是有她自己的缘故,若他们执意在此,不仅会让她难以安心,而且极有可能会影响她的计划,所以只得领着十名护卫转身踏上返回风华山庄的小路。 夕颜直至他们走得没了踪影,才回身过来,朝蒙东蒙西走去,到了近前,却并不急于进去,只面无表情地朝蒙东问道:“你能保证他们安全到达风华山庄吗?” 蒙东先是一愣,而后明白了她话中之意,回道:“大少奶奶!您放心好了,少爷的随从皆紧紧守护着这素园,不会有一人擅自去跟着那几个萧家护卫的。” “是吗?”虽从他眼中看不出半点说谎的痕迹,但夕颜分明在来的路上发现有人跟随,并断定那就是哈川合的手下。 蒙东目光凌然道:“我们哈家军向来纪律严明,少爷若没有吩咐,我们是绝不会有丝毫举动的,您如果不信,待会儿可以与少爷当面询问。” “这样被动的时候,我还有信不信的权利吗?”夕颜无奈一笑,终踏进了这守卫严密的宅邸。 一进到宅子中,着实是令夕颜惊讶不已,之前只是在风华山庄中的棠院里远远瞧着这宅子的檐角,却不想竟是这般淡然的景象,园中除了摘种点缀的花草树木,所有的墙与房屋建筑,皆是一色的清灰,如同被调入了许多水的墨绿,毫无风华山庄中的富丽之态,俨然一副婉约的图景,难怪这宅子起名为“素园”,果然是十分素净的。 “大少奶奶!您这边请!”蒙东的声音打断了夕颜内心惊叹,也让她不禁有些失落,如此宁静的地方,被这些不懂欣赏的乌兰国人租住并严守着,着实有些可惜。 穿过长长的游廊,又经了一道垂花门,便到了一处宽敞的门前,蒙南与蒙北正站在那里等候着,待夕颜到了跟前,才打开院门,蒙东蒙西退了下去,由蒙南蒙北继续领着她往里进,想来这院子便是哈川合所居住的地方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素园(二) 夕颜由蒙南蒙北领着,又经了一道青色石砖堆砌遮掩的圆形拱门,才踏进了一处开阔些的院子,迎面望去,屋子皆是沿着游廊来建立的,不远处正前方的房舍,要较别处多几层台阶,五扇暗红色木门大敞着,想来那里就是待客用的厅室了。 经了方才那一番行路,才发现哈川合住的这院子,是处在整个素园的中心地方,四面围墙内外又设了那样多的随从看守,不禁让夕颜想到了当初去昌华客栈寻他时,他包下的梅阁与兰阁也是如此严密的守卫着,看来哈川合是心中明了的,身为一个即将与北苑国作战的乌兰国的重臣,他来到这池林城中,是冒着极其大的风险的,所以,必然不会无功而返,这样的话,子逸与自己能够安然地走出这栋重重围守的宅子的可能性,是十分微小的。 “大少奶奶!请您在这厅室中稍稍歇息片刻,少爷马上就来。”蒙南将她引上台阶,伸臂指向那个安静的屋子。 夕颜望了望他,问道:“你家少爷在做什么?为何叫我等?” “少爷只说叫您等,别的并没有同我们讲。”蒙北回道,而后便与蒙南两人退出了院去。 院子中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静,不知是不是因这里为哈川合平日居住的地方,夕颜环视一圈,竟无一个随从守卫,又或者他是专门将所有的下属都屏退下去吗?左右顾盼后,她终有些受不了这院中清一色的灰色墙壁与道路两旁开得格外孤单的繁花,轻轻踏进了身后的厅室,挑了一处有阳光可以照射到的圈椅上,静静地等候着。 许是身上被阳光照得暖了起来,手臂上竟有些微弱的痒痛之感,尤其是那刚刚愈合的伤口处。但她又不敢去挠,怕是手上用力不均又划开了伤口。如此挣扎片刻,夕颜终忍不住,轻轻将衣袖卷起,迎着那阳光去瞧,顿而惊诧不已,原本已经愈合了的伤口,竟又再次渗出了半透明的水来,并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水中掺杂着些许血丝。 正思索着这是何故时。一声声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近了,夕颜以为是哈川合来了,慌忙将两个手臂上卷起的衣袖朝下褪去。刚将绣角处地折纹抚平,那脚步声已经停止在了身旁,还未抬头去瞧,便听到了一声久违的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呼唤:“颜儿!你果然还活着。”那样飘渺地萦绕在耳旁,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夕颜惊愕地瞪大双眼。猛得抬起头去望,一如既往的清秀面庞,一如既往的柔情目光,也一如既往的消瘦着,只气色却较之前要好上许多,曾经的病态也似荡然无存。 “子逸……”两人注视许久。夕颜才努力开口出声,却又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因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她害怕,怕他会质问,问她为何要隐瞒哈川合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问她为何要同那个乌兰国人进行商量交易,问她为何不乖乖听他的话。而莫名跑到悬崖边去。 “你还好吗?伤到了哪里?从那样高的悬崖跌下去,一定弄得满身伤痕对不对?”子逸伸手去扶她起来。并无半点的责怪之意,只满眼的心疼与担忧。 若他严肃地训斥倒好,夕颜最受不了本是她的错时,他还只关切着她,这样一句轻轻柔入心底的忧虑,便已经叫她经受不住,泪水不自觉地在涌入眼眶,哽咽的半响都再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伴着这一句略带哀怨而出的,还有那终垂落的泪水,夕颜痴怔地望着他:“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说出这次的池林城之行是你人生最后的旅程?为什么你为身旁的每一个人着想却单单不自私一回?为什么你那样……那样迁就我,你知道这样会让我像那牡丹一样有恃无恐吗?”她终于将埋在心中的愁痛喊出,却又在倾尽所有后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落,仿佛眼中溢出的泪水,将所有的苦涩一滴一滴地缱绻而出。 子逸淡淡地笑望着她,心中却被她奔涌的泪水洗刷地凌乱一片,良久才温柔勾起唇来:“你不也一样吗?” 短短的几个字,让夕颜乍然止住了泪水,片刻的沉静后,只剩下默默地垂泪,声音颤抖起来:“你是懂我的对吗?你什么都知道对吗?” 她如此痛哭,子逸看得心都碎了,张臂紧紧拥她入怀中,点头道:“我知道。知道所有。”知道她为萧家做出的一切牺牲,知道她一路走来有多么艰辛,知道她不希望身旁任何人因纷乱的诸事而心焦,也知道她的一颗心,始终未在他的身上停留过。 “傻瓜!知道什么叫夫妻吗?”子逸轻轻抚上她长长的青丝,久违的柔软之感,闭眼沉浸在这短暂的平静中,含笑道:“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共同应对,所以今后,不管道路有多么艰难,你我都不要再为了彼此而刻意隐瞒些什么,我不希望你在同我一起时也那样辛苦的掩饰着。” 听了此话,夕颜坚定地点点头,鼻息间尽是子逸身上淡淡的龙诞香气,这样熟悉又这样真实,几日以来的煎熬等候都是值得的,不管她可不可以带着子逸一起逃出这重重守护的宅子,只要他在自己的身旁,她便能安心许多。 忽而想到些什么,夕颜猛然从他怀中挣扎出来,双手握住他厚实的掌,惊望着他,问道:“你在这里呆得几日,都没有再服药,那毒……” “毒我已经给解了。”未待她将话说完,便听到一句浑厚的声音回荡在这厅室中。 是哈川合!夕颜有些紧张的四处张望着,却并未见到他的身影,重新回顾着刚刚那声音,这才意识到那声音是自房梁上传来,抬头间,哈川合已经跳了下来,原来他一直都在这房中,静静坐在梁上看着屋中一举一动。 见他慢慢朝自己走来,夕颜拉着子逸的手朝后退出两步,肃目问道:“你想怎样?” 望着她如此警惕的举动,哈川合有一瞬的失望闪过,随即哈哈一笑,说道:“哈某向来说话算话,既然在大少奶奶你跌落悬崖前答应替萧子逸解毒,便定会竭力做到的,难道这样都不能让大少奶奶你感到我的诚意吗?” 夕颜目光这才微微一软,因方才只顾防着从房梁上突然落下里的他,所以并未在意他在跃下前说的那句话,如今回想,又思及自己跌落悬崖时他奋不顾身地前来营救,不禁有些愧疚起来,声音也冷静了下来,轻轻一笑道:“哈公子为我、为子逸做的,夕颜都会铭记于心。”语罢,便迫不及待地回望向身旁之人,喜不自禁问道:“你的毒已经被医治好了吗?你不会弃我而去了是吗?” 子逸痴痴注视着她,用力点一点头,答道:“是的,哈公子已经将我中的毒全都解了。我可以一直陪伴着你。” 听到这话,夕颜喜极而泣,难以掩饰地激动,却是一句话都再说不出来,心也终随着这坚定的目光一点一点的安定下来,她再不用为了这折磨他许久的毒而日日揪愁。 “大少奶奶。”身后哈川合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这语气中再无半点跌崖前的焦虑与肝颤寸断,“既然我已经按照交易达到了你的要求,那么你是不是也该按照约定的那样,让我看到你些许的诚意呢?” 夕颜回望着身后表情淡漠的男子,心中明白,此情此景,并不是庆贺子逸摆脱毒蚀的时候,于是便轻笑道:“哈公子!既然你记住了我让你医好子逸的话,那你也应该能够回忆起那日坠崖前,我同你说出的事实,萧家如今已不再是我能够主宰的了,你也应该清楚我现在的处境,资助根本不可能。”她微微一顿,继续道:“杀了爷爷,我更做不到。” 望着她如此毫无惧色,听到那字句铿锵着地,哈川合的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待她一讲完,便勃然喝道:“乔夕颜!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 夕颜淡淡地望着他,自然是明白他话中之意,哈川合认为她是在仗着他对她的痴恋而恃宠若娇,然而他却并不知道,即使眼前的男子没有对她产生那不该存在的感情,她也会这样做,因为萧家,是她最不会背叛的一方。 紧紧盯看着他良久,夕颜依旧冷静地如同岿然不动顽石,一字一顿说道:“放子逸走,我愿意为萧家去死。” 哈川合一愣,仍然怒目扬声道:“你不要逼我!别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 “颜儿!”见哈川合如此怒气难抑,子逸忙揽着她的肩膀朝后退却几步,似在叫她不要意气用事。 夕颜回望了子逸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对峙之人,道:“你早该知道有今天这一日的,从你决心救子逸的那一刻起,除非你说你并不了解我。” 第二百二十八章 素园(三) “颜儿!哈公子也是出于无奈。”子逸一面唤着一面上前一步,停在她与哈川合之间。 不想子逸会突然这样维护哈川合,夕颜有些诧异地抬眼望他。 子逸微微一笑,温柔注视着她,道:“在你跌下悬崖的那一日,我便来到素园中寻哈公子,他原本可以抛却一切地用我来威胁萧家,但他没有,反而执意要解我身上的毒,我并不傻,他对你的一片情深,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的。” 夕颜惊讶地看着相对之人,仿佛刚刚那平静的话语不是从他口中说出,因为,身为一个丈夫,在面对其他男子对自己妻子爱慕时,都是无论如何不会如此冷静的。她看得出来,子逸这样说,并不是不在意她,而是太无私的,这也正是为何他在明白夕颜的心从未扎根在他身上厚,还一如既往地对她好,爱并不是一种禁锢。 “子逸……”夕颜怕他多想,忙急急唤出声来。 子逸明白她要解释些什么,也相信自己的妻子并不是个随意的女子,因此依旧面中含笑地说道:“知道为什么哈公子要你在醒来的四日后再来素园中吗?”他轻轻勾起的唇角现出好看的弧度:“不仅仅是因为今日是我最后一日服药,更多的,是希望你能安然养伤。” 听到此话,夕颜的眼中终有些忙乱,她躲闪开子逸温柔的目光,心中也是凌乱一片,不可否认,哈川合在她跌落悬崖前,奋不顾身地冒险营救,在她生死未卜时将寂鹰从遥远的两国边境唤来,只为寻她,又在那样一个握住萧家把柄相胁的时候医治子逸。却只因她落下前的一句乞求。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让她难以偿还,但她绝不会背叛萧家的原则,与这刺痛心头的事实连连碰撞,直叫她不知所措。 “你的伤口痊愈了吗?”安静许久的厅室中,回荡起哈川合关切的询问,那样没有锋芒,又那样肝肠寸断:“方才我在梁上瞧见你那划伤的地方在流脓水,是不是没有处理好,我这里有最好的医者,若那伤口错过了治疗的时机。怕是留下的疤痕会很难去掉。” 正心头茫然糟乱的夕颜,再听到他如此悉心的问候,终强忍不住。厉声喊道:“难道你还想让我继续欠你吗?若现在对萧家没有了旁的心思,那为何不放子逸自己回去?又为何为了提防我逃跑,一路上派人从风华山庄跟随我到了这来?” 哈川合被她这一连几个问题问得霎时哑然,稍稍一顿后,平心静气回道:“萧家。是害死我姑姑的仇人,我自然不会放过,这本就是此次冒险来到池林城中的目的,只是没有想到这条路会走得如此坎坷罢了。你猜测的没错,这次让你亲自来,是并不打算再允你们回去的。我可以冲动一回饶了你们二人的性命,但在萧家被除掉之前,你们必须好生呆在这素园当中。不可踏出半步。” 夕颜的性格便决定了她由不得被人主宰度日的生活,于是也瞠目恼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将我们捆束住吗?若你不肯,我便硬闯,一日都不会在这里呆下去。” “乔夕颜!”哈川合并不想与她动怒,只锁眉劝道:“你不要再一次次触到我的底线。为了保你们二人,我已经是违逆了爷爷的意思。寂鹰几日前被我召唤回来救你时。便带来了爷爷的口信,不会再为了等你答应合作而浪费时间,萧家是夺取战争胜利的关键,无论是在钱上还是在打击北苑国的气焰上,皆会是一个极大的突破。(..info)”语罢,便扬声唤道:“来人啊!” 话音刚落,院落四面的墙外便骤然飞纵进十余名持剑随从,一落地,便抱拳异口同声应道:“在!” “好好看住萧家大少爷与大少奶奶!切不可叫他们踏出这院子!”哈川合肃目吩咐下去,随后便朝厅堂外走去,刚迈脚要踏出房门,却并未急着前行,只侧过脸来开口道:“你果然还是不够信任我,虽然我让在素园中的随从盯望着风华山庄中的一举一动,但不至于遣人一路跟随你到这里。”随后便回过脸,朝院门处走去。 “你关不住我的!”身后的义正言辞乍然入耳,哈川合只轻轻一笑,回道:“若是你一人在此,我自然是关不住了,但现在你已经决定与你的丈夫并肩作战,就应该多为他考虑考虑。” 自刚刚哈川合的那一番言辞开始,子逸便一直十分诧异地望着他,虽心中明白他不得不如此做,但当前萧家有难的时刻,他与夕颜都是绝不可被人监禁在这难以闯入的素园的,然而想到如今虽决心与自己的妻子一同面对并扛起一切,却反倒成了她的束缚,子逸便又是一番难抑的自责,左右思度,在哈川合一步步朝院门处走去时,开口说道:“我虽然不知道萧家曾对你姑姑做过怎样的伤害,但身为萧家的长孙,我愿意为萧家无意的过去而负起责来。” “子逸!”夕颜拉扯住他,不允他再往前走,声音却有些不由自主地变得微弱了下来:“他姑姑哈恺婕的死并不是萧家的错。” 姑姑的惨死一直是哈川合心头的痛,如今见夕颜为了维护萧家而这样撇清责任,哈川合忍不住怒道:“当年若不是因萧家的资助,我姑姑又怎会冒险去敌军刺探?若不去刺探,又怎会在被抓时为保机密自尽?这一切一切都源于萧家。” “不是那样的……”自方才夕颜在阳光下望自己的手臂时,浑身的伤口便一直痛痒难耐,而后因与哈川合争执,便一直没有在意,期间虽没了痒感,却更觉着痛楚。经了刚刚起身去拉扯子逸,更是撕扯的伤口灼热地疼,汗水也在浑然不觉中一点点滚落下来,这痛并不似刚刚划伤般,而是像有千万小虫,在一点点啃噬那伤口,折磨地她一点有些气力不接:“你姑姑她……”话还未说完,便疼地蜷缩到了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正远远注视着她的哈川合,见她忽然倒地,惊吓地连忙向冲去,却刚迈出一步便被一旁的蒙南挡住了去路:“少爷!小心有诈!” 哈川合一愣,随即目光又移向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夕颜,眉头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一句句弱了下去的声音而渐渐拧紧,蒙南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乔夕颜在这个时候倒地,不得不令人起疑。 然而一旁的萧子逸却在看到她折磨痛楚的有些扭曲的面庞时,吓得仓皇不已,想要伸手去扶,却听见她一句句地喊疼,而只得手足无措地不敢去触碰。正不知这是何缘故时,子逸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夕颜倒在的青灰色石砖上,赫然的血迹,在这冷淡色调的院子中异常刺眼,他朝她的手臂上望去,伤口中流出的血已经浸出了最外面的一层纱衣,却仍然没有止下来。那乌红色鲜血涌出的同时,夕颜的面色在一点点的暗沉下去,仿佛那血正一点点地带走她的生命,原本还一张一合的唇,也渐渐没了动静,双眼也随着气息的平稳慢慢闭合,仿佛连感到那疼的力气都没了。 “颜儿!”萧子逸吓得惊呼出来,这才揽着她的肩轻轻涌她入怀,却不敢用力,怕稍一不慎,便又触碰到她的伤口,然而此时的她早已昏迷不醒。他眼睁睁地看着夕颜在自己怀中一点点没了热气,无能为力的张望起来,目光倏地落在了同样惊诧地愣在一旁的哈川合身上,忍不住满腔怒火吼道:“你就这样看着她痛死而毫无所动吗?” 哈川合顿时醒然,挥臂甩开蒙南的阻挡,奋不顾身地朝他们两人冲去,口中还不忘吩咐道:“去叫张乾来!” 蒙南从未见主子如此关切过一个人,然而虽庆幸他找到了心爱之人,却无奈有缘无分,只得摇头叹息,随后朝身旁的下属令道:“去唤张大夫来。” 哈川合几乎是一到两人跟前,便半跪了下去,满心的自责与愧疚,他多么想此刻将夕颜轻轻拥入怀中的,是自己,用他此时此刻能做的一切去减少她的痛苦,然而他能做的,只有垂首一旁,紧紧注视着面色如纸的那个心爱的女子。 素园外的树林中,掩藏紧密的一群持剑者,正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素园大门,因素园外重重围守了许多护卫,所以他们只能远远监视着。 “稍稍用脑也可以想象的到,乔夕颜与萧子逸皆到了那帮乌兰国人的手中,又怎会被轻易放出。”苏灵薇不冷不热地朝注视着素园周边动静的安中说道,见他默不作声,又继续道:“不如咱们先撤回山脚去再做打算,如何?” 听到此话,安中眉头顿时紧锁,回过头来,说道:“主子说了,任何计划与行动,都必须要在将大少奶奶安全送回都城后才能实施。” 第二百二十九章 素园(四) “那她若不出来,你还打算在这素园外一直等下去吗?”苏灵薇的声音中颇含讽刺。 “你小声一些。”安中只轻轻应道:“若惊动了素园外的那些守卫,我们敌不寡众,定会坏了大计的,安心再等一会儿,如果乔夕颜还不出来,就暂且撤回山脚下,明日再来打探情况。” 苏灵薇冷然一笑,心中自然是再明白不过,乔夕颜此刻恐怕正经受着那蚀虫的啃噬,生不如死,又怎会冲出这重重守卫的素园呢?于是,便也再不做声,静静隐藏在树林中同安中一起等待。 如此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安中有些焦躁起来:“难道大少奶奶真的被哈川合那一帮人给禁锢住了吗?” “早跟你说了,竟还在这里傻等,若是能出来,她早就会出来了,如今我们还在这里岿然不动地等着,怕是呆的时间越久危险越大,你这样固执地不肯撤退,只会让我们手下们处境更加危险。”苏灵薇中指绕着垂到肩头的一缕青丝,眼睛却也仍然注视着那素园大门。 安中转目一想,忽觉她说得十分在理,又有些犹豫,挣扎了片刻后,终咬咬牙,命身后的随从传令下去,随即便悄无声息地撤了兵。 苏灵薇临去前,还不忘朝素园抬目望去,满脸的得意之色。 “命人飞鸽传书,去同主子禀报,大少奶奶如今在那帮乌兰国人手中,请示一下我们该如何进行下一步计划。”安中领着手下,一路朝山脚下驻扎守候的其他随从走去,到了安全的地方才吩咐下去。 “慢着!”得令后的手下刚要如实去办,却被苏灵薇拦住了去路,只见她朝安中说道:“你这样向主子问该怎么办,岂不是自讨苦吃。(..info)乔夕颜对于主子那样重要。若将如今的情形同他讲,主子又不能前来这里,只是给他徒增烦恼,况且事情有没有回旋的余地还说不定,待明日静观其变便可。” 安中本就是个十分听命又没有多少主张的人,得了苏灵薇这样的劝慰,为了自家主子着想,又为了不让他失望,只得如此做了,于是便收回方才的命令。听从苏灵薇的建议,决定再等等看。 同样的梦境不知道踏进过多少次,云雾缭绕的绵软。魂牵梦随的心醉,夕颜再一次一步步走在了这个没有方向的玉璧高墙筑成的宫殿,那样晶莹纯粹,那样价值连城,却单单缺少了人的气息。多的,是暖不热心房的凉风。 “我已经不止一次的告诉过你,若你执意经一世凡尘,便注定坎坷异常,连身处的困境都解决不了,又如何去了却你前世的情愁苦长?”熟悉的飘渺之声适时回荡在耳旁。 纵使同她说的一样难以周全。夕颜仍旧愿意拼力一试,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能够接受。因为毕竟付出过,便不会有什么遗憾,若如今叫她放弃一切爱情、亲情、恩仇、甚至那些未解的谜团而独自离去,她是万万做不到的,于是仰起头来毅然回道:“不管怎样。我都要继续下去。懦弱地将一切都抛给那些我挚爱的亲人,并不是我的作为。” “牡丹!你不要那么固执。我一次次地给你机会,而你却一次次地让我失望。回来吧!忘了他,同菩提连根,便可永世不分,也好圆了我的期望。要知道,你如此折腾,早晚会让菩提今生为了你折了性命的,如今的你不也正选择了他吗?执手并肩,不离不弃,不也正是你们的誓言吗?这一世够了,回来吧……”虚无的如风般飘过耳边的声音,如同一只为夕颜引着道路的灯烛,在这仙雾浑浊的宫殿中,指向一处闪闪发光的地方。 夕颜的目光变得有些呆然,仿佛已经没了自己的主张,只一点点挪动着步子,随着那声音,一步步朝闪耀光明的地方走去。 “颜儿!”正在她茫然地朝前行着的时候,一声温柔的呼唤,缓缓拂过脸颊,那样亲切,却又那样叫她觉得生疼,然而脚却并未因这喊声而停留。 “颜儿你醒醒!我是昭轩!我来看你了!我该死!不应该留你一个人忍受这所有的痛苦,只要你醒来……我就再也不离你而去了。求求你!”这声音,如此熟悉,如此怀念,已记不得曾经有多少次,恍然以为是这声音在叫她,可每次蓦然回首时,都只有半山的空寂与远远山巅的白迹皑皑。 是昭轩!是他来看自己了吗?夕颜努力的克制着脚步,告诉自己,再走的话,只会离他越来越远,终于,再抬起脚时,她并没有向前迈去,而是回转过身来,挣扎着睁开眼去瞧。 仿佛终于摆脱了噩梦,初醒时依旧是惊恐地模样,夕颜一睁开眼来,便用力撑着,像是险些便再见不到这世上的任何一物,望着床榻顶上灰蓝色的床幔,她这才意识到方才经历的,又是那纠缠自己的梦魇,只是这次的梦境要较曾经可怕的多,好像只要她继续走下去,便再难回头似的。也正是这个梦,让她更清晰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昭轩,从未被她真正忘却过。 “颜儿!”正在她惋惜为何不叫自己看清楚身后呼唤之人的模样再醒来时,梦中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么近又那么真实。 夕颜转目朝床榻旁望去,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顿时映入眼中,她惊愕一愣,目光又霎时软了下去,这不是昭轩又是何人?她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这世上就他们两人一般,这样对视许久,都不曾再说一句话,唯独多的,只有夕颜难以抑制的泪水,与哽咽在心头的千言万语。 “少爷!大少奶奶醒了!”一个急匆匆从身旁远去的声音打断了夕颜的深凝,未待她看清何故,哈川合便已经焦急地到了床榻旁来。 夕颜刚要起身去问,才发现自己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好像刚经历了生死劫数般虚弱,于是,忙开口去问:“发生了什么事?”声音慢渗渗地流出。 “大少奶奶你是中了巫毒,是墨女养的蚀虫,肉眼是瞧不出来的,专门从人的伤口钻入,一般被掺杂在擦拭伤口的药水中,涂抹后十个时辰便开始发作,让人痛不欲生,直到它们将有伤口的那人侵蚀的千疮百孔,最终使得那人痛死。”一旁一名医者模样的中年男子为她解说起来。 “墨女?”夕颜口中念叨着,怎这样耳熟,微微思度着,忽而想起“墨女”这个名字是从姜郎中那里听来,这个墨女不正是下了咒语使得寂鹰生来成了不人不妖模样的研究巫术之人吗? 正在她思考着是何时沾染上这种可怖的东西时,一个沉厚的声音从那名医者身后传来:“大少奶奶!你务必要想到是如何被这蚀虫侵入的。”而后闪出的,竟是寂鹰。 夕颜自然是知道他要这样询问的缘故了,墨女向来神出鬼没,且多年不在百姓聚居处出没,甚至有传闻说她早已不问事实,只独独于东海边修养。然而自那次寂鹰得知他自己生的如此是人为原因后,便始终对那个墨女怀恨在心,如今既有了这样一个线索,他又怎肯轻易放过?然而夕颜倒是宁愿他为自己的国家多做出贡献奋战沙场,也不愿他去报那没有意义的仇,毕竟很多事情都成了过去。于是便说道:“我也不知是何时何处,让伤口碰上了这些个东西。”随即将话锋一转,朝哈川合问道:“不是说若沾上这东西会直至痛死吗?怎轻易就被你给医好了?” 却不想她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人皆一一沉默,夕颜突然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事情被隐瞒了下来,忙急切问:“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对我说的?” “既然大少奶奶已经醒了,那就请尹公子先由寂鹰领着,去看看大少爷吧!”哈川合朝一言不发的昭轩说道。 昭轩起身,神色复杂地望了夕颜一眼,便随着寂鹰一起,离开了这屋子。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一踏出房门,夕颜便急不可耐地问,随即一想,又道:“子逸呢?他怎么没有在这里?为何让昭轩与寂鹰去照看他?他……他怎么了吗?”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本该在她醒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子逸,定是发生了什么与自己有关的事情。 “张大夫!你同她讲。”哈川合挣扎许久,依旧不敢亲自同她说出。 夕颜见他这样为难的模样,心中乍然凉作一片,胡思乱想中听那个张大夫说道:“大少奶奶!您原本就中了断红妆的毒,那毒若是没有调制的解药便只蓝蝶草能够解,之后身上的伤口又被蚀虫侵入,照理来说,是没得救了的,但我与徒弟们竭力保您性命,虽想到了一个法子,但需要千年菩提树的汁液作药引,如今在这枫山之上,菩提都未得见,更别说世上难得一遇的千年菩提了。” 第二百三十章 素园(五) “菩提?”听到这个词,夕颜恍然忆起了刚刚的梦境,那个庄严女子的话语中提到,要她回去与菩提根枝相连,永世不分。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在梦境中听到过,关于前生今世,爱恨情缘的纠葛,她一直只当那是个梦而已。但当方才听张大夫亲口去提时,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真实感,仿佛那一切都是她的曾经,只是她将所有前世的记忆都尘封在脑中难以发现的角落。 “当然,也并不只有菩提的汁液可以坐药引,在乌兰国的医界,许多大夫都是心知肚明的,有一种通用但大家不会去收纳的药引。”张大夫稍稍一顿,继续道:“那便是人血。” “人血?”夕颜诧异地惊坐起来,心中霎时不安起来,然而下一瞬便是伤口因这突然举动拉扯灼热的疼痛,不禁蹙眉吸气着倚到了床榻旁。 “小心些!”哈川合忙上前去搀扶她。 稳持下来后,夕颜一把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怒瞪道:“你把子逸怎么了?” 哈川合见她如此身心俱疲的模样,只锁眉轻轻道来:“是萧子逸执意要用他的血的,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夕颜,在得到哈川合肯定的回答后,终心间一阵抽痛,果然是用了子逸的血,这世上,只要是关乎自己的危险,首当其冲的,永远都是子逸,他却总在说她因为萧家的缘故受尽委屈,这也正是最让夕颜愧疚的,因为他们两人之间,本就依旧纠缠地分不清彼此,若当真去理,本就是自己打乱了子逸的生活在先。 张大夫见夕颜不再那样激动,便劝慰道:“大少奶奶放心!大少爷的现状并不像我之前想到那样糟糕。” 如此言词一出。.info[]夕颜立即抬眼望向他,只听张大夫说道:“因若是用人血的话,需要的量要远远多于一般的药引,几乎要用到一个活人体内所以的血,所以以人血做药引也一直是我们乌兰国医者们的禁忌。只是此次出乎意料的是,大少爷的血似乎有奇效,只取出半碗来用,便让您醒了来,功效可与千年菩提树的汁液相当。” “那……”夕颜似乎看到了希望,连忙问:“那就不需再用子逸的血做药引了对吗?” “原则上说。是的,因为只要您醒了,就不必用那药引。只每日坚持服药,坚持往伤口上擦拭我调制的药水就好了。”张大夫抚了扶胡须,颇为自豪地解说着。片刻后,又忽而皱起眉,犹犹豫豫了起来:“不过……” 夕颜原本听到不用再去子逸血来做药引的消息时安下去的心。又倏地提起,望向恭敬站在哈川合身后的张大夫,小心翼翼问道:“不过怎样?子逸他……” “哦!不不不!虽然大少爷今日刚刚驱除了体内的毒,又被取出了半碗的血来,身子着实需要些时日调养,但已并没有性命之危。”张大夫见她神色紧张。忙去应话,只说到一半,又哽咽住了。眼睛不自觉地往守护在床榻旁的哈川合望去。 夕颜自然是瞧见了他这征求意见的目光,于是也看向哈川合,定睛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同我讲?” 一直埋头沉默的哈川合终抬了抬眼,只并未急于回答她的逼问,朝身后之人瞥去。吩咐道:“有劳张大夫了,您先下去吧!记着叮嘱着将药按时给萧家大少爷送去。” 张大夫忙一抱拳作揖。退了下去。 夕颜紧紧盯望着他的目光一直都未挪开过,哈川合僵持不过,只能望向他,这一眼对视却着实令她有些惊讶,竟是满满的愧疚与自责之色,仿佛一切一切皆是因由他造成的一般。她的强逼之态也顿时软了下来,只紧蹙着眉,静待着他讲出难言之隐。 静静的屋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才梦境中的一切,以及张大夫说出的那些莫名的言辞,都重新回荡在她的脑海之中。子逸的血竟会有千年菩提般的功效?这不免让她揣测起来,犹记得子逸曾经便不止一次地同她说过,菩提甚得他心,回忆起两人在牡丹园中的重重温馨场面,就与那菩提有过交集,子逸画过一幅画,那便是一颗菩提树为一株牡丹花遮风避雨,相惜之情难以言说。想到刚刚与梦中之人的对话和所谓的前世今生,夕颜突然有了一种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猜测,既然自己都与那仙气有着莫名的牵连,那子逸莫非与菩提也存在着些许的渊源?又或者,如那梦中之人所说的那样,自己与子逸前世便有着爱恨情长的纠葛。想到这里,夕颜有些茫然了,也不敢再胡乱猜测下去,若当真是自己想的这样,那适才梦中那句让自己最为揪心的那句话是否也可做真呢?“你如此折腾,早晚会让菩提今生为了你折了性命的。”这不正是在说子逸为了她而心力交瘁吗?之前的曲曲折折且不去说,单今日子逸为自己做出的如此大的毅然牺牲,便是个极其不祥的预兆。 夕颜宁愿自己这胡思乱想只是胡思乱想,然而心中难以抑制的悸动都让她有说不出的焦躁,无论所以的预感与猜测能否去信,她都不能再让子逸遭受一丁点的折磨,不仅仅他承受不了,连自己都再心忧不起了。 “张大夫想尽了各种办法……”正在她下定决心之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哈川合竟忽地出声了,却又戛然而止,垂着地头始终没有扬去,紧紧交叉的厚实手掌,也用力握着。 夕颜回过神来,疑惑朝他看去,只听他极力稳持住语气道:“可都无能为力。”他倏地抬眼看向她:“你身上的疤痕太深了,恐怕要陪着你一辈子了。” 听他字字道来时,明白了并不是再说子逸的情况,夕颜竟轻轻一笑,思及自己自中断红妆以来遭受的一切身体上的痛苦,无奈摇头道:“罢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哈川合见她如此平静地面对这个消息,诧异道:“女子不是最注重这些吗?一辈子都得携着那疤痕,不说是你们北苑国的女子,就连我们乌兰国那些平日里骑马射箭的女孩子,都是难以接受的。” 夕颜只笑不语,伸手去轻卷起衣袖,虽并未用什么力,却依旧因触碰到伤口而唏嘘一声,若是不看倒还好,只这一眼,便真真切切地明白了哈川合替她的担忧,伤口俨然还未愈合,且要比之前更深,她终瞧不下去,别过脸去重新将衣服拉扯好,好像并不想让旁人将那丑陋的伤处看去,而后低声回道:“如今时候,也顾不得这些了。” 哈川合看得出来,她并不是不在意那些伤口与将来会留下的疤痕,而是她已经无心无力去管它们了,望着她那样疲惫的模样,他终于说出了长久以来埋藏在心底的请求:“同我一起去乌兰国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不想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夕颜惊诧地望向他,见他并无半点惧色与玩笑的意味,想起他在悬崖前无所顾忌的真情流露,不禁垂下眼去,躲闪那眼神,道:“我心中是如何想的,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所以,今后再不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承认我曾自私地希望你同我一起回乌兰国去,因这世上除了你,没有第二个女子让我如此着迷过,但如今我更多的是为你着想,乌兰国的医术要较北苑国强上千万倍,国中的大夫们也皆可由我调遣,你同我一起回去,我定会用尽所有的办法,将你身上的疤痕都抹去,再不让你有方才那种不敢去看自己身体的意识。”哈川合严肃地说着,似乎下定了心般。 夕颜有些感动地看着他,想不到这样一个健硕地不畏生死的乌兰国战士,竟会那样细心地瞧见她刚刚的微小心思,虽有些无奈于他这霸道而体贴的话语,却依旧义正言辞道:“哈公子!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请你冷静下来,我们的立场不同,如今你我关系能够如此,已经是超出了我的意料。现在,我与子逸是你对付萧家的把柄,也是被禁锢在素园中的人质。连最基本的共同目标都没有,你又何必妄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 经了这么久的了解,哈川合是能够辨清她的态度,却也自然是知道她并无恶意的,于是不怒反笑道:“既然你明白你现在的处境,那你与萧子逸的一切都必然是由我主宰的,若你想他安生养伤,就要在战争结束后乖乖与我会乌兰国去,否则,萧子逸的死活,我是能够做到全然不顾的。” “你!”夕颜没有想到哈川合的态度会突然这样强硬,虽明白他是为了她着想,但依旧无法接受他拿子逸相胁,因适才自己已经心中决定,绝不会再让子逸身处任何险境,所以也忽而厉声道:“哈公子!你不要逼我!想来这段时日的接触,你也应该是清楚我的性子的。” 第二百三十一章 素园(六) 然而在对于这件事情上,哈川合似乎十分坚定,并没有商榷的余地,注视倚在床榻上的女子良久,仍肃穆不改道:“你已经为萧家牺牲了那样多,足够了。如今我不会再叫你一个人受尽委屈。” “我并不觉得委屈!”夕颜见他这般坚决,也语气生硬道:“况且,我的事情,也不该有你来插手。” 哈川合的眉头渐渐拧紧,一字一顿不容回绝道:“只要是我想插手的事,便由不得别人拒绝。” 虽然心中明白哈川合是她着想,夕颜却仍旧是有自己的原则的,即使没有被萧老爷子怀疑与束缚在这池林城中,她也绝不会轻易弃了所有的牵挂,况且,这个执意要带她走的男子,还对她如此痴情难泯。 想到这儿,夕颜只微微叹息,声音也不似方才那样充满敌意:“哈公子!我知道你是真心诚意地待我,但你应该清楚我是如何想的。若有一日两国和平相处,我会在去乌兰国赏景游览时寻你一起,叙旧言谈,如何?” 听到她这番无奈的话语,哈川合有些动摇,紧握的拳头也轻轻松了开来,感慨道:“若当真有那样和平的一日,也不知是你已然寥落,还是我永埋战场……” “少爷!”正在两人重新陷入沉默之时,屋子外一阵急切的呼唤声打破了这寂静。 哈川合微微皱眉,问道:“什么事?” 那声音像是蒙北,未经允许,他并没有进到屋子里来,只在外面应道:“方才属下去山脚下查探,果然这山上除了萧家护卫与我们之外,还有另一队人马驻扎,看起来像是北苑国的兵士。” 哈川合蓦地站起身来。沉沉的脸色下,有掩饰不住的惊讶,他朝床榻上的女子说道:“你好生休息着,我出去处理一下。(..info)” “怎么回事?”将方才蒙北那话真真切切听入耳中的夕颜,也是十分的诧异。 哈川合犹豫一番,终回转过来,俯身朝她伸臂。 不想他会突然有如此举动,夕颜骇地瞪大双眼,却动弹不得,紧锁的深眉死死盯望着他。 原本伸向她脸颊的手指骤然停在半空。虽未再向前,却也并没有收回,只轻轻放低到她的耳旁。微微拂过鬓间的青丝,扶上那柔软的肩膀,稍稍用力,夕颜这才明白他是要扶着她重新躺下去,于是便依着他的支撑。枕回到软枕上,眼睛自始至终都未从他脸上挪开过,因此也自是将他满心的珍惜之情看穿。 “你只管安心养伤,什么事情都交给我好了。”他轻轻为她将被角掖整齐。 夕颜眼神微微一怔,猜测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忙问:“你不肯告诉我。又叫我如何能够安心?”随即想到刚刚蒙南汇报的情况,追问道:“山中为何还有别的官兵?” 哈川合知道她不探个究竟是不肯罢休的,于是微微勾起唇来:“在你昏倒之前。口口声声说我派人跟踪你,于是我方才派人前去去查明,蒙南刚刚来报的就是查到的结果。看来你在来素园的路上确实是被人跟踪,但跟踪之人却是这山上掩藏着的第三方,而据我猜测。他们定是得知了我抵达池林城的消息,才从长兴城中派遣官兵。如此不动声色,恐怕是要灭我于无形之中了。” “官兵?”夕颜怔怔地默念着,连池林城中萧府的四叔都还未得知他们被哈川合一行人困在风华山庄的消息,那些远在都城中的官兵又是如何晓得?且已经驻扎在了山脚下,想必是有备而来了,可他们到底是怎样知道这枫山中的风吹草动呢?又是何人派来的这些官兵?难道是父亲?胡思乱想中,夕颜抬眼瞥向负手站在床榻旁的哈川合,他竟然正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 “你怀疑是我吗?当初子岚要送回城中府上的信鸽都被你的随从给射杀了,这几日以来,风华山庄与萧府都没有半点联络。”夕颜怕他以为是她同长兴城中的父亲说了枫山中的境况。 哈川合摇头道:“我并不是怀疑萧家人。”他拧眉轻思,继续道:“你的伤口是如何沾染上了掺有蚀虫的溶液?” 适才只在夕颜脑中一划而过的此事再次被提及时,她终回想到了前因后果,既然那药是十个时辰后发作,那么推算过来,应该就是在自己离开风华山庄之前了,而那时……想到这里,夕颜这才恍然大悟,莫非是陈管家给自己的那瓶冰露中掺入了蚀虫?难怪在自己关切他家中亲人时,他会那样受宠若惊又满怀愧疚地说话,原来他早在她去疤的药中加了那些个狠毒的东西。 可转思一想,陈管家既然能够做到风华山庄管家的位置,必定也是在萧家当值多年的了,既然如此,他又为何会对她下这样的毒手,况且,那蚀虫本是墨女的独门秘制,怎会轻易被他这个手无寸铁之力的下人得到? “你是不是想到些什么了?”哈川合见她兀自出神久久不说话,忙试问起来。 夕颜抬目望了望他,面对这般混乱的现状,便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于是如实道:“我伤口处的蚀虫,恐怕是风华山庄的陈管家下的。” “是他?”哈川合似乎对陈管家并不陌生。 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夕颜猜测他与那陈管家有过什么交集,因此急生生问道:“你识得他?” “认识倒也算不上。”哈川合似在回忆着什么,而后说道:“不过几日前夜晚,我因关心你的病情,便一直朝风华山庄中远远观望着,正瞧见他在几名送柴上山的伙计离开后前去追随他们,于是便出了素园前往看个究竟,待看见了他的身影,却发现他正与一个白衣女子说话,而离他们不远处的枫树旁,竟也躲藏着一个男子在偷听,待到了近前去,陈管家与那白衣女子都各自离开,只那个偷听的男子似乎要往风华山庄而去,当时蒙东糊涂,将那男子给打昏过去,因他医好了你的病,我并不想伤他性命,便把他也带回了素园来,想想他当时听到了陈管家与那女子的对话。” “医好我病的男子?”夕颜顿时不安起来,难道是叶慕在离开风华山庄时碰巧听到了陈管家与那女子的对话,才急切地要返回到山庄去同我相告,只不想被赶到近前的哈川合一席人给撞见。回想到昨日子岚慌慌张张地拿着在林中寻到的叶慕发带时的场景,夕颜不禁心头一震,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叶慕果然被监视着风华山庄的哈川合一席人给带了回来。她原本就没有将任何事情告诉叶慕,只因为不想他这个无辜的人被卷入无尽的纠葛中来,却不想他为了替她医治,终还是难以逃脱与萧家注定的纠缠,就像是他的师傅姜郎中一样,越是想要躲避夕颜的事情,却越难罢手。 “他现在可好?”夕颜轻声问道,想来哈川合是不知道有叶慕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的,况且叶慕因怕被萧家人认出来,在风华山庄中为她医治时都是用的易容的面孔。 哈川合望着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探问,微笑道:“因他是的贵人,自然不会受到我的虐待了,只不过当叶慕知道了所以的一切时,便必然是难以冷静下来的,尤其是在知道了裴申的身份后。” 听他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夕颜却是一阵惊诧,片刻后,问道:“你……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自然是知道的,虽然我们乌兰国人没有那样高超的易容术,但在长兴城中与他接触许久的裴申,又怎会那样轻易地被他糊弄过去?”哈川合笑容不减道:“裴申早在池林城中萧府上第一次见着他便把他给识破了。” “裴申现在在素园之中?”裴申在她昏迷以及子逸被束时离开风华山庄,必然是来寻哈川合一席人的,夕颜之前便已然这样猜测过,看来是裴申将一切都告诉了叶慕的,而叶慕之所以会难以冷静下来,必定是因想到裴申的细作身份而要阻止裴申与子岚在一起了。回忆不禁落到了前一日子岚送她离开山庄时的无助面孔,想来子岚在问关于哈川合这个人时,定是也些许意识到了裴申会去找他的,只她心中一直存着一个念想,那便是裴申会为了她而抛却一切。 不忍再回顾子岚的痴情,夕颜定睛望向身旁之人,强忍着满身伤口拉扯的疼痛,坐起身来,一面掀背一面厉声说道:“我要去见他们!” 忽见她如此冲动,哈川合忙上前按住她的双肩,半蹲下身来,目光也霎时柔了许多:“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但很多东西不是你善意地隐瞒便不会发生。叶慕早晚是要知道一切的,萧子岚也必然不会与裴申在一起,你如此聪明,怎会总在这些问题上偏执?” 夕颜一直都是希望善良单纯的子岚在爱情上也能够善始善终的,只她心中也是十分清楚的,裴申的飘忽不定,与子岚的痴心都让她早已预见了两人的结果,虽是如此,但当哈川合如此斩钉截铁地说出事实时,她却难以接受了,扬声道:“裴舍与子岚是真心相爱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素园(七) “即使他们两人是相爱,终究也是无法厮守在一起的。”哈川合轻轻松开按住她肩膀的手,继续道:“因为裴申在乌兰国中的身份注定了他们此生有缘无分。” 原本在他松开手的瞬间想要挣扎着起身的夕颜,听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诧异一怔,裴申在乌兰国中的身份?想到之前,她在与裴申对峙时还真是没有仔细询问过,只从寂鹰那里知道他姓乌兰,是乌兰国的皇亲。 哈川合见她骤然冷静下来,无奈道:“你还是好生在这里调养吧!待身子康复了,我再叫裴申来同你说明一切。” 夕颜忽而抬起眼来,执意问道:“你现在就同我说明了吧,好让我替子岚早做打算,否则我是难以安心的。” 转过身去的哈川合微微迟疑,似想到此事早晚会同她说出,于是低语道:“裴申是如今乌兰国国主的二皇子。” “什么?”如此起伏无澜的话语,着实令夕颜诧异不少,原以为裴申是皇亲,倒还有一丝留他在北苑国的希望,却不曾想他竟是乌兰国国主的二皇子,难怪在自己让他做出选择的时候他会那样犹豫,原来他的身上背负这这样大的使命。 想到依旧在风华山庄中焦急等待着裴申归期的子岚,夕颜心头一紧,纵是有万分不忍,也终无能为力了,看来两人注定要像哈川合说的那样有缘无分了,于是缓缓忍痛回身到被中,轻声道:“既然如此,那裴申我就不必再去见了。” “你放心好了,裴申不会伤害叶慕的,我也不会亏待那个郎中,待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我便会放他们几人离去。” 他们?夕颜冷冷一笑,看来他是执意要在池林城中的一切结束后将她带回乌兰国了,虽自己绝不会同他一起,但如今时候也并不用急于打算,故只笑了笑:“我是担心叶慕知道关于裴申的一切后,会为了子岚而要取他的命。” 哈川合微微笑道:“叶慕如今被禁在你这院子旁的竹院中,裴申无事时也不会去那里,你不用替他担心,况且若当真打了起来,那文弱的郎中又怎会是裴申的对手?” 听他口口声声唤裴申的名字。夕颜有些不解道:“为何你都不尊称他二皇子?” “因为乌兰家的国土都是我们哈家用铁蹄踏给出来的,这样说,你应该明白了吧。”哈川合扬起嘴角。满脸的荣耀之色。 夕颜望着他,看来哈家在乌兰国的势力是十分强大的,竟将皇子都不放在眼里。他国内部的纷乱,她是没有资格更没有兴趣去过问的,于是并不应话。因身子坐了太久,伤口被拉扯支撑的疼痛,便朝前挪了挪,准备重新躺回榻上。 “姑姑!”一声脆生生的呼唤止住了她欲躺下去的身子,这叫喊如此熟悉亲切。 夕颜倏地扭过头来,只见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从房门处窜了进来。绕过立在桌旁的哈川合,直直朝她冲了来,“是珠珠!”她惊讶地出声。 珠珠一到了床榻旁便忽地止住了脚步。并不似平时那样扑入她的怀中。 夕颜收回伸出的手臂,紧紧拉住她的手,问道:“怎了?都不想让姑姑抱抱吗?” “裴叔叔说了,姑姑现在浑身是伤,一碰就会很疼。等姑姑的伤口好了才能抱珠珠。”小丫头扬起脸来,一副严肃的样子。 听了这话。夕颜不禁心头一阵暖意,笑抚着她的脑袋:“珠珠真乖。”随即一想,这丫头不是在风华山庄中好生生地呆着吗?怎会跑到这里来,随即猛然抬眼望向一旁的哈川合,厉声问道:“你竟连孩子都不放过?我们几个做人质还不够吗?” 原本含笑望着他们两人温馨场面的哈川合,脸上也是忽地一沉,满是失落地回道:“你认为我将你们几人困在这素园之中,是为了将你们用作威胁萧家的人质吗?” 方才夕颜也是急急地脱口而出,如今面对他这样的表情,想到他之前说得那些肺腑之言,不禁有些懊悔起来,只低低回道:“对不起,我只是……” 哈川合勉强一笑:“没事的,我明白你的心情。珠珠是裴申准备来素园寻萧子逸时硬要跟他一起的,如今想想,她在这里也能够让你不觉得那样苦闷。”语罢,便出了门去。 见他如此,夕颜更是十分内疚刚刚偏激的质问,正沉默时,又听到一旁一直盯望着她的珠珠说道:“姑姑!我不想回去了,哈叔叔对我很好。” 夕颜这才垂下脸来去望她,他们一席人到风华山庄后发生了诸多难料的事端,因此花素在她从悬崖下重回山庄昏迷时,将珠珠托付给了蓬莱园中的一个妈妈带着,记得自己醒来后曾问到过,花素说那位妈妈每日都会同她禀明珠珠呆得如何,没想到在裴申离开山庄时便已经将珠珠给带了去,看来那妈妈是怕受到责骂,又借着山庄中混乱的局面才一直未让人发现没了珠珠。 “珠珠乖!咱不回去了,你一直陪着姑姑好吗?”夕颜轻轻将她的小脑袋揽进怀中,原本将这个小丫头带在身旁是不想她孤身一人受苦,却不料她也被卷入其中。照现在的情形看来,夕颜更是没了逃脱这禁锢他们几人园子的主意,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珠珠因怕碰到夕颜的伤口,只轻倚在她怀中,而不敢太用力,脸上却是一片灿烂:“好!” 正在夕颜松开怀抱,含笑盯望着珠珠时,门外轻轻的脚步声近了,在安静的屋子里分外清晰。 “谁?”夕颜警惕起来,哈川合刚刚离去,应该不会是他又回了来,且他的脚步声向来十分沉重,并不似此人轻盈。虽哈川合说过会保证他们几人的安全,但她心中明白,他的那些随从定是一个个恨她入骨,认为是她的缘故才使得他们的少爷改变原有的坚定。 “颜儿!是我!”声音这般让人牵肠挂肚。 夕颜微微一愣,只见尹昭轩已在说话间走到了床榻旁。珠珠因从未见过他,只木木地瞪大眼睛盯望着他。 想到方才被他从梦中呼唤而挣扎醒来时的场景,夕颜眼眶兀然湿润了,强忍住那不由自主的低落,垂目低语问:“你怎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应该与昭雪一起在山顶上躲避跃龙堂的追捕吗?” 昭轩已然习惯了两人这般见面的安静,轻轻勾唇一笑,回道:“是哈川合将我找来的,他说你若能有幸摆脱那蚀虫醒来,定是想第一眼瞧见我的。” 此话虽是说到了夕颜心头,却本不该由昭轩讲出,因无论如何两人都不会再有什么,纵使自己多么希望能陪自己走到最后的,是眼前之人。忽而想到了在跌落悬崖前同哈川合说的一番话和那歌声,最后的浅唱低吟也如今似一遍遍地回荡在自己耳旁。 “颜儿!”尹昭轩到了她的床榻旁,缓缓半蹲下身去,与她平行而视,“我真的无法做到看你一个人在萧府历尽挫折……” “昭轩!”只那一句话,便已如同针刺般扎在她的心上,怕是自己再有任何动摇,夕颜忙止住他的话,良久,才躲闪开他的注目继续道:“子逸现在的情况怎样了?” 昭轩稍稍一怔,却也只是一瞬间,他知道夕颜是如何作想,而自己也正是喜欢她这种重情重义的品性,自觉方才有些冲动,便极力稳持住,应着她的话回道:“子逸兄并没有生命的危险,只要好生调养,过不了几日便可痊愈了。” 夕颜这才放下心来,舒心一笑念道:“那就好。”随即想到些什么,又蹙眉朝身旁之人问:“你如今到了这素园来,哈川合不会也要将你强留在这里吧?” 见她如此紧张自己,昭轩微微感动道:“放心好了,我与这个乌兰国人并没有什么交集,他们应该不会为难我的。” 然而夕颜心中担心的并不是哈川合会因为昭轩云龙的身份而于他纠葛,而是在想那哈川合是否已经知道了昭轩是前太子的儿子一事,犹记得之前在玉泉瀑布中断时听姜郎中说到此事时的画面,想来若不是他同自己讲,她是断然不会想到昭轩这重身份,一旦哈川合知道了昭轩是前太子公孙沛之子的身份,那他必然是不会放过他的。 想到这里,夕颜不禁蹙眉道:“既然已经见我醒了来,那你就快些离开素园吧!这里并不是久留之地。” “既然不是久留之地,那我就要同你和子逸兄一起走。”昭轩似早就下定了决心要留在这里。 夕颜不想将自己知道了他身份一事讲出,见他这样坚定地语气,有些急了:“你必须走!否则,我就没你这个朋友!” 听到此话,昭轩竟轻轻一笑,或许在他心中,她永远也没有被归于朋友一类,未急于答复她,只轻抚了抚愣然望着两人的珠珠的脑袋,缓缓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会在带你们几人离开这里后便再不出现你面前好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素园(八) 虽他这样回答是自己方才那话最好不过的答复,却因如此陌生的语气,使得夕颜不禁愣然,半响都未说出一个字来。 “珠珠!跟叔叔出去玩行吗?让姑姑好好静养,这样才能够早些康复。”尹昭轩知道他们彼此纵是有斩不断的情愫,也皆为枉然,毕竟,两人已经分踏上了没有交集的行途。 自刚刚夕颜有些恼怒的话后,珠珠便一直呆望着他们,安静的不敢多说一句话,如今听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子微笑着唤她,望了望一旁不言一语的夕颜,便怯生生地点了点头,随即由他抱出了屋子。 方才还萦绕着他暖暖气息的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沉静,连空气都兀然沉了下来。夕颜凝滞的目光一遍遍扫向这空荡的房间,原本被生硬抑制下去的泪水,也终夺眶而出,心中的哀愁乍然崩决,为何她越是故作坚强,却越觉得心痛?为何她明明可以与深爱着她的子逸过得很好,却依旧抹不去心头这个男子的身影?又为何不得见时那样渴望与他哪怕一个轻轻的擦肩,却在四目相望时冷漠异常? 当思绪归于平静,夕颜只得将这本不该被牵挂起的感情慢慢沉淀下去,或许这样,才能够在时间的层层掩盖下遗忘。坐在床榻上凝思的她,目光不禁垂到了自己的手臂上,她忍不住再次去望那将要在她手臂上永远留下疤痕的伤口,在卷起衣袖的一瞬,自己都顿时哑然,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处,反然被一道道赫然红肿的沟壑取代,虽然手臂与身上像这样的伤口并不是很多,但如此可怖的蚀伤。即使是将来全然愈合,也必然成为玉瓷肌肤上惹眼的瑕疵。 看来今夏是穿不成纱袖的衣服了,夕颜自在心中苦笑,将衣袖褪下去重新遮盖住那伤,躺回被中歇下。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夕颜一直都在素园中养伤,对于风华山庄与山脚下那群不知来历的官兵的音信皆是无法得知,只在哈川合来探望她时,听他有意无意地吐露了些打探来的讯息,山脚下的那群官兵皆是三王爷的人。而他们的领者是一直替三王爷带兵的下属,名为安中,而与那安中一起的还有一个白衣女子。那便是跃龙堂四大杀手之一中唯一还为跃龙堂效力的紫龙。 在听哈川合平静地将这些事情相告时,夕颜明白,他是知道关于跃龙堂的一切的,毕竟裴申曾经为四大杀手之一的风龙,而堂主是夕颜父亲乔擎羽的事实。也自然而然为他所得,哈川合也终明白了,为何当初乔夕颜在得知如今这世上唯一会奇玄幻影步这一绝学的,是跃龙堂堂主时会那样震惊。因此再次提及她父亲时,便是小心翼翼:“你父亲应该一直都在为公孙尧办事,此次之所以派紫龙与三王爷的人一起至此。想必多半是为了对付我,而小半是冲着萧家,想来他们是在等待时机。一旦我将萧家拿下,他们必然会出兵冲上山来。虽说人在精不在多,但毕竟他们连同池林城中的兵士,有多于我三倍不止的队伍,我怕是会寡不敌众。” 夕颜始终静静地低眉听着。良久才应道:“既然如此,只要你不急于攻入风华山庄。他们应该就暂时不会轻举妄动,这样也会有足够的时间供我们想出良策。”她稍稍一顿,继续道:“所以,现在你应该与萧家为盟,而不是揣测着如何先铲除风华山庄与池林城中萧府的时候。风华山庄中的萧家护卫个个武功高强,并不比你的手下差多少。” 夕颜在那日昏迷清醒后,便差人分别送了两封信回去,一封是给子岚,告诉她自己与子逸都安好,并要在素园中留宿几日,叫她照顾好自己,并叮嘱她暂时不要将风华山庄中的事情告诉四叔与四婶。因为哈川合现在正在严密监视着风华山庄,他暂时的按兵不动是因为山庄中平静尚可,一旦山庄中的萧家人清楚了她与子逸被扣押在素园中的事实,难免要躁动不安起来,因此如今只得想办法让他们冷静一日是一日了。 另一封信是写给萧雷的,因在离开风华山庄之前,夕颜曾叮嘱过萧雷,叫他注意盯住余管家,如今既然想明白了自己被蚀虫所害的原因,那就更要防着那个圆滑世故的男子了,因此她告诉萧雷,余管家乃内奸,要将他暗中盯死了。 “暂时与萧家为盟?”听到她方才的那番话,哈川合竟忍俊不禁起来,他并无责怪之意地望了望站在窗边眺望的女子:“你这样建议,难道就没有什么私心吗?比如,在为池林城中的萧府能够想出对付我的办法而争取时间。” 夕颜远眺的目光微微一凝,回身含笑道:“我不傻,你自然也不笨。但这是你如今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所以……”她的唇角扬得更高了:“你定会这样做的。” 哈川合哈哈笑了起来,随即坐到了窗子旁边圈椅上,提起一侧梨木桌上置放的紫砂壶,斟一杯清茶来,朝她递去:“对于你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 夕颜笑着接过那茶水,经了这几日的相处,在她看来,哈川合并不是个万恶不赦的人,既然他能够对她与子逸手下留情,且是为了对替他姑姑报仇才如此痛恨萧家,他也自然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了,如今想想在刚刚认识他的时候,竟会对他有那样心有余悸的感觉也着实是可笑。 但她心里也是了然的,哈川合之所以待她如此,之所以在她面前如此真实相露,是因为他对她有情,而两人本就不在同一个立场上思考所处之境,所以警惕之心还是不可或缺的。因此原本在与他这样平和相处时,想要将关于哈恺婕自尽真相相告的夕颜,也自然而然不敢去触碰他这最痛处,怕他情绪失控而不肯再容下萧家人,毕竟自己对他并不是十分的了解,他们草原人时而豪情万丈时而决绝冷漠的性格也着实令人无法捉摸。 “只见你时常去探望萧子逸,却从不见你向我询问过尹昭轩。”哈川合从桌上又取了一个青瓷杯来,自斟上茶水。 夕颜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满是无奈道:“何必提他呢?” “你越是不肯提,就说明你越在乎。”哈川合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侧过脸来望向她:“你们三人何必都这样苦呢。萧子逸也是知道你心中如何作想的,我承认,我曾经对他嫉妒到恨过,但自从与他真正接触,那种恼怒之感竟荡然无存,你说得对,他是个和善且极易接触的人,他对你的爱一直都是那样无私,如今我甚至有些佩服他,竟能够那样不顾一切地为你牺牲,这点我并不如他。我相信若你同他说,他定会成全你与尹昭轩的。” 夕颜呵呵摇头一笑:“不会的,子逸那样待我,我是绝不会说出这般话来的,纵是对尹昭轩再怎样的牵肠挂肚,我也会竭力将那感情深埋的,我的身旁,只有子逸一人,就足够了。” “你说得如此大义凌然,但却并不明白,这样对萧子逸、对尹昭轩、对你都是不公平的。”哈川合沉沉地将手中的杯子置回桌上。 夕颜将披在身上的锦袍微微朝颈边拉拢些,转身朝他一笑,又径直往床榻旁走去,一面走一面说道:“爱情本就不是公平的,选择了一个就必然会伤害到另一个。我选择昭轩必然是彼此幸福的,但子逸却会伤痕累累,于他是不公的;而我选择了子逸的话,昭轩便无法释怀,但如此选择我必然也是受伤的一方,如此对昭轩也并不是那样不公了。”她忽而转过身来,朝诧异盯望着她的哈川合继续道:“曾经我根本无法理解所谓的无私的爱,如今却是极其觉悟的,子逸便是如此。若所有池林城中的一切纷争都结束,你放弃将我带回乌兰国去,那你便也是无私的。你觉得呢?哈公子。” 正反复揣测她刚刚那意味深长话语的哈川合,忽见她朝自己反问过来,又是如此直接,便兀得将眼睛转向别处,并不去应话,这样沉静了片刻,终按耐不住,起身说道:“我先走了,你好生养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哈公子其实不用这样每日来瞧我,夕颜明白您所有的关切皆是发自肺腑,但为了不让公子成为受伤的一方,你还是适可而止吧。”见他匆匆起身,她忙出声朝那离去的背影说道。 哈川合顿时滞住了脚步,微微迟疑,终侧过脸来回道:“既然你知道那都是发自肺腑,便也应该清楚情不自禁皆是因为这发自肺腑。”轻轻一顿后,继续说道:“带你去乌兰国是为你好,乌兰国有众多研习医学的高人。这本就是我欠你的,若当时在悬崖旁,我没有松开你的手,你也不用遭受如今这般苦痛,所以,我已然立誓,定不会让你一个好好的女子,浑身留下那样的疤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刺探(上) 听了这话,夕颜顿时哑然,她从未想到过,在对于自己掉下悬崖这件事情上,哈川合竟会如此自责,也没有想到他执意让她在诸事落定后一起去乌兰国,是为了弥补他当初的过错。.info[] 浅浅一笑,夕颜终在他要踏出门时开口道:“其实你并不用这样,是我骗了你。” 哈川合骤然停下步子,回身惊望向她:“你说什么?” “当时我之所以会去到那悬崖顶上,是想找寻到摆脱你威胁的方法,之前之所以让你给我时间考虑,也不过是要为自己多争取些时间,而我从未打算要答应你的交易。”夕颜毫不躲闪那注视来的目光。 此话一出,哈川合似早就已料想到她当初是这样的想法,只舒然一笑:“我都知道,但不管你曾经是如何谋划,在当时,我都不该松开你的手。”语罢,回转身去,随即又偏了偏头低语道:“尹昭轩一直都在你这院子中守候着,从没离开过一步。我问他为何不来看看你,他只说你若见了他,定是无法安下心来养伤,便只在靠近院墙处的那几处屋子里住下。” 哈川合走了,屋子里霎时又陷入了沉静,他最后留下的话似还在回荡,夕颜也依旧呆然地望向门外,她并不想提他的,心中自是在竭力地抑制着所有的情绪,她知道尹昭轩一直在这院子里未离开过,因在自己去探望子逸时,曾感觉到有人在身后悄悄跟踪,待每每回身去望时,却并未见到那人的踪迹,想来在这个素园中,除了身手敏捷的昭轩与裴申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样出神入化的轻功。 思及昭轩同哈川合说得那句满腹惆怅的话语。夕颜心中又是一阵酸涩,却更多的是替他担忧,她并不希望他留在这素园里穿梭在那么多乌兰国人之中,因为对他来说,对停下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哈川合的消息十分灵通,只要他对尹昭轩动了一丝的怀疑,就会很快打探到他的真实身份,一旦有了那样一日,哈川合必不会放过利用昭轩的大好机会。不管怎样,昭轩才是最应该坐在如今那龙椅之上的人。 这一边的枫山脚下,安中早在不见乔夕颜从素园中出来后。便一直焦躁不安,第二日又遣人上山,只从余管家那里得知了她给萧子岚写了封信,信上说她十分安好,并要在素园中呆上一段时日。如此更让安中猜测不出其中的缘故了,心中着实是不知该如何打算,因此偷偷地给都城中的主子去了封信,道明了枫山中的情形。 苏灵薇在听到乔夕颜还安好的消息后,又恼又疑,虽是从余管家口中。得到了萧子岚收到乔夕颜信的讯息,却对素园中的现状毫不知情,而对于这次杀死乔夕颜十分有信心的苏灵薇。也不肯相信乔夕颜在涂了那样毒烈的蚀虫后,竟还好生生地活着。 正她一个人坐在队伍驻扎不远处的小溪旁时,忽而听到不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直朝他们这边驰来,苏灵薇顿时警惕地起身握鞭。快到近处时才见到,原来那马上之人。是替他们向都城中往来送信的一名士兵。 见他疾速朝安中的宿营帐篷处奔去,苏灵薇才缓缓回身,准备重新坐回到那溪水旁的大石上,却忍不住思索起刚刚那一幕,为何从不见那送信之人离去,却见他匆匆赶了回来,莫不是都城中有什么消息送来?如此一想,这才醒然,看来是安中背着她往都城中给主子送信了,思及此处,再呆不下去,将手中的独龙鞭收拢朝腰间一挂,便纵身朝安中的帐篷出冲去。(..info好看的小说) 一到他营帐外停下脚步,正见方才那送信之人从里面出了来,苏灵薇更是急不可待地直接掀帘进到帐中去,而后便瞧见安中正在锁眉读信。 听到帐帘处有十分大的响动,顿时抬头去望,只见苏灵薇正气势冲冲地负手立在那里,明白是被她瞧见了那送信之人,只得承认道:“对于乔夕颜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敢乱拿主意,所以就向主子请示。” 事情既然已经说了出去,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苏灵薇肃目不改地朝一旁的木椅上坐去,问道:“主子怎么说?” 安中面露难色,不知所措道:“主子他叫我派人去素园中打探乔夕颜的消息,先不要打草惊蛇。可那素园中高手云集,我的手下虽人数众充足,但多为无能怯懦之徒,谁又敢去那虎穴刺探消息。” 苏灵薇冷然一笑:“哼!早说过先不要去同主子说,你偏偏自讨苦吃,如今好了,直接叫你去那园子里寻人。” 安中原本就坐立难耐了几日,原本以为主子会给他想一个周全之策,却不料竟是这样棘手的命令,于是对待一旁的白衣女子也不似前几日那样威风凛凛了,连声音都软了下来:“紫龙姑娘!我知道您武功高强,进到那素园中对您来说定不成问题的,不如……” “现在想到我了,想想当初你是怎样一副嘴脸待我的!如今有了关乎性命之危的任务又要将我往火坑里推。”苏灵薇冷言冷语起来,姿态极其地不屑。 安中当初也未想到这任务的艰难,又被主子吩咐带领这样多的人马,不禁有些目中无人,现在想想也十分懊悔那时的稚嫩之态,于是连忙起身,行到苏灵薇跟前作揖道:“姑娘大人有大量,切不要计较我当初的糊涂。” 苏灵薇虽面若冰霜,心中却正是十分得意,她原本就打算要去素园中探个虚实,如己正好,这安中又是个毫无主意的人,正好让他有了此次的教训,将来要随心利用这来到池林城中的兵士就要轻而易举得多。 “我凭什么要冒这样大的危险帮你?主子又只说让你的手下前去,又不曾提我。”如此良久,苏灵薇才慢里斯条地开了口。 安中见她松口,忙回道:“您有什么条件,能满足地我都尽量去办。” 苏灵薇勾唇一笑,这才定睛望了望他,说道:“我不想你为难,只你今后多听听我的主意,也总比你一个人抓耳挠腮得强。相信我!不管是什么样的方法,我也都是为了主子的大业着想。” 听了这意味深长的话语,安中目中一顿,他明白苏灵薇的意图,但现在这时候也只得先应着了,真到了要她插手的时候再去反驳也来得及,虽然他不知道苏灵薇与乔夕颜之前曾有过怎样的恩怨,但临行前,主子是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切不可听从苏灵薇的调遣,也切不可让她接触到乔夕颜,可如今乔夕颜在素园之中,若还安好,即使苏灵薇去了,也应该不会傻到在敌方对她下手,这样安中便也放心许多,于是连连应道:“行!今后有什么,我都记着多听您的一些意见。” 苏灵薇畅然一笑,起身一面朝外走去一面说道:“待到了子时,我就去那素园中探探清楚。” 安中一直将她送至帐帘处,待她远远离了去,才闷哼一声回到帐中。 素园处在这枫山的半腰上,只站在院中,便可仰头将半山以上的景色尽收眼中,夕颜已经立在院中良久了,久得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赏景还是在等某人的出现,都好几日了,也不知风华山庄中的亲人们可还好,不知花素与花蝶两个丫头是否日日都在焦急等待着她与子逸的归去,而子岚丫头,最亲近的几人都先后不在身旁,在那棠院之中定是度日如年的了。 “山中日头一落,地上的寒气就十分的重,你如今伤口刚刚愈合,不要在外面站太久才是。”许是想事情想得太深,夕颜竟没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直到这话语伴着肩上的披风一起落下,才缓缓回头去望,竟是寂鹰。 夕颜抬手拉住那披风的前带,轻轻系好,抬头看天,已然是星子满布,于是笑应道:“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时候。” “我……”沉静良久,寂鹰开口了,却又忽而一滞,随后继续道:“我不该瞒着你的。” “什么?”感觉到他的语气十分为难,夕颜这才回身望向他。 寂鹰低声回道:“不该瞒着你裴申的真正身份。” 再听关于裴申的事情时,夕颜竟莫名的冷静了许多,或许在哈川合告诉她裴申的身份时,她就已经料想到了关于裴申的决定,毕竟这世上,能够放弃身负的重任,放弃一切权贵,像前太子公孙沛一样为了吴兰惠远离繁华的男子并不多。 “如今知道也并不迟,既然他现在已经离开了风华山庄离开了子岚,那你就告诉他,叫他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子岚面前,这样对他对子岚都好。”夕颜轻声说着,渐渐感受到了夜里的湿凉,便缓缓朝房门处走去。 “是我!”踟蹰不定的寂鹰忽而扬声喊道。 夕颜转目望向他,寂鹰前两日也来瞧她,却都不像今日这样异常,于是便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二百三十五章 刺探(中) 寂鹰沉静片刻后,缓缓如实道来:“还记得我曾经说过,若我做了什么对不起萧家的事情,也都希望你能够原谅我吗?” 夕颜似回忆起了同他一起时听了这话的场景,犹记得当时便是十分疑惑他那言外之意,却始终没能探出些许明理,如今再听他提及,不免重新揣测起来,却在未得到任何结论时听一旁话不成段的寂鹰继续道:“是我通知哈川合你们一席人前来池林城中的动向的,并不是乌兰裴申。(..info)” “你说什么?”夕颜只当是因他站在了乌兰国的阵营之中,怕将来与萧家对峙时不得不为了他所在一方的利益而做出些什么,却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这件事情。哈川合是被裴申引来了池林城似已成为事实般烙刻在自己心中,而如今再听这隐瞒许久的实情时,不免惊诧异常。 寂鹰知道她会是如此反应,只愧疚地一遍遍低语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为什么?”夕颜着实没有想到会是她这么信任的寂鹰出卖了她,更不知道今后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这个已然成为对方阵营的昔日旧友,毕竟,在此之前,他的突然抉择她都是可以理解的,只这件事情做的,太让她大失所望了。 望着她满眼的追疑与不可原谅,寂鹰躲闪开那目光,如实应道:“因为只有这样,哈川合才会愿意替我向国主求情,只有这样,我才能重新会到自己的国家。”他凝滞望向远处的眼神,忽而收回,紧紧盯望着眼前之人,一字一顿毅然坚定道:“也只有因为这样,我才能够光明正大地再见见自己的父母亲。” 听了这撕心裂肺的话语。夕颜不禁有一丝动摇,去依旧厉声问道:“为何你偏偏要回到那个伤心地?那里是你凄苦一生的起源,那里有狠心抛弃你的父母,那里本就不该属于你的!你这样执意回去,不过是自寻烦恼!” “你不明白的!”寂鹰打断她企图让他醒然的话,“我本不该是这幅模样的,所以一切都是那个墨女造成的,而我的父母,更不是情愿狠心将我抛弃,他们……他们的地位。决定了不该将我这样半人半鹰的家伙继续留在乌拉特部族之中,而他们臣子的态度,也决定了我不配姓乌兰!” “臣……臣子……”夕颜是知道寂鹰本姓乌兰。与裴申同属乌拉特部族,因怕触及到他心伤,也从不去过问他的身份到底是何,却不想他无意中,竟将这样如雷般的秘密吐露出来。 寂鹰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的激动。顿时不知所措起来,只微微侧过头去,并不应她的话。 “寂鹰!”夕颜小心翼翼地探问着:“你的父亲……难道是……” “是如今的乌兰国国主,乌兰翱单。我是大皇子,原名为乌兰寂祤。”长长吁气间,寂鹰终将埋藏心中多年的秘密。告诉了这个他第一个能够信任的朋友,即使如今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视他如初。 此刻,夕颜当真是万万全全被震惊了。她方才也只猜度他是乌兰国国主的皇子,却不想他竟是大皇子,若是如此的话,他本应该为名正言顺的太子,怎会料到被墨女的巫术给夺去了一切。如此的话,还真是可惜。 她的这般反应是在寂鹰的意料之中的。他轻轻一笑,似在安慰她,又似在安慰自己,道:“都已经成为过去了,眼下我只想尽力为国家做一些贡献。” 见夕颜依旧诧异地不言一语,寂鹰的内疚之情再次翻涌而起,声音中也似满含了乞求:“我并不求你原谅,只你进了素园后的这几日里,并没有因我的选择而痛恨于我,反而如同当初一样待我亲善,若彼此形同陌路或许会好些,但你越是如此,我便越是愧疚,当初在听你咬牙切齿地说出裴申通密给哈川合一事时,便想要告诉你实情,如今终于说了出来,若你不能够接受,我也并不会埋怨,因这本就是我的过错。(..info)” “我想,该说对不起的,应是我。”夕颜浅浅朝他笑着:“你之所以会如此为难,都是因你将我真心当做朋友,若你的生活中从没有我的出现,必然会义无反顾地投身国家的奋战中去的。” “如果没有你,我或许也没有机会投身国家。”寂鹰见她笑了,悬着的心也终沉沉放下,随即想到什么似的又紧张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隐瞒着你。” “我知道。”夕颜面中含笑地收回仰望的目光,侧脸看向他:“裴申并不是在我离开草原后去寻的你,在月圆之夜盘旋于萧家上空将我掳走,本就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之后我让你去调查尹昭轩父亲死因一事,也是裴申不允你告诉我的,对吗?” 寂鹰惊讶地望着她,久久未说出一字来。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夕颜回过身来,静静地与他一起看着这深山之中的星夜。 “那你可还将我视为朋友。”似挣扎了许久,寂鹰才再次缓缓开口,话音一落,便是一阵急促紧张的呼吸声。 夕颜转目朝他一笑:“永远都是,我相信若不到万不得已,你是不会再伤害我的,即使我们谁都不知道明天将是怎样。” 正在两人皆陷入无尽怅然时,忽而觉得一阵划破宁静空气的尖锐哨响,伴着那响声疾速逼近的,还有周身凝滞气息的崩然,以及一道朝两人而来的光亮。 夕颜方才便感觉到不远处似有人在一直注视着他们二人,本以为是这几日偷偷跟随着自己的昭轩,却不料从那隐蔽之处竟忽而甩来这样一道极快地突袭。 “快闪开!”见那东西渐渐逼近,夕颜已来不及去应接,只得狠狠将身旁之人推开,并与此同时朝后弯腰仰去,直至上半身与地面平行,才瞧见那东西从自己身上一掠而过,终看清,那飞来之物竟是一条粗实的鞭子,而那鞭子虽是朝两人一齐甩来,却从自己身上划过,想必是针对自己的了,待夕颜直起身来,立即朝来鞭之处望去,喝道:“什么人?” 远处黑暗之中并没有半点的动静,不明情况的寂鹰在被她推开几步远后,踉跄着定住脚,才知道两人是遭了偷袭,以为是哪个不满于哈川合留萧家大少奶奶活口命令的下属,顿时怒然,迈步便要朝袭击两人的方向奔去。 想到刚刚攻击自己的武器,夕颜霎时醒悟,忙拉住冲动的寂鹰,道:“不要过去。” “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得男人的喜欢!”那娇嫩中满含鄙夷的熟悉声音,终脱了一方黑暗阴影的笼罩,朝站在游廊台阶光亮灯下的两人缓缓而来。 夕颜沉住气来,呵呵笑道:“许久未见,郡主鞭上的功夫未见有什么长进,依旧这样被我轻易躲闪了去。” “你!”苏灵薇似被她激怒,却闷哼冷笑,稳持住道:“嫂嫂的身子也自是一日不如一日了,瞧瞧那憔悴的小脸蛋,子逸哥哥可还像当初一样爱着你呢?”随即目光朝一旁之人瞥去,咧嘴笑道:“呦!我当是谁在那里自称乌兰国的大皇子,原来是当初从我箭下救走萧家大少奶奶的那个鹰人啊!也难怪乌兰国国主不肯要你,这样的模样在乌拉特部族中可是奇耻大辱的!” “贱人!你再说一遍试试!”被这不速之客一次次地揭开伤疤,寂鹰勃然大怒。 夕颜忙拉扯住他:“寂鹰!切不要冲动!你不是她的对手。” 苏灵薇朝夕颜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愤然道:“你这女人中了我蚀虫之毒,居然能够撑到现在,命还真是够硬的。” 正竭力想挣脱开夕颜束缚的寂鹰,听了她这话,顿时停了下来,惊诧问道:“你说什么?” “怎么了?知道是我给你的这红颜知己下了毒,你还想杀我不成?”苏灵薇嘤嘤笑着。 知道寂鹰一直想要找到那给他下了巫术的墨女报仇,所以夕颜即使一早就猜出是苏灵薇下的那蚀虫,也不曾轻易提及过,怕寂鹰去无辜送命。于是忙打断他们两人的对话,在寂鹰耳旁低语道:“你去找哈川合来,我同她周旋。” 然而正看到一直苦苦追索的过去又了这样一丝线索的寂鹰,又怎肯轻易罢休,因此并不理会夕颜,只朝对面握鞭而立的苏灵薇喝道:“你与墨女是什么关系?可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 未料他会张口就询问她的师傅,苏灵薇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我同墨女是什么关系,与何干?我凭什么要同你讲?” 寂鹰听她这般傲慢的语气,再忍耐不住,一挣开夕颜的拉扯的手,便展翅朝苏灵薇冲去。 伴着手上的空落之感,夕颜脱口而出喊道:“寂鹰!” 苏灵薇眼见着对面之人向自己怒气冲冲而来,满脸冷笑地退行出一段距离来,扬鞭便是用力一挥,直直朝逼向自己的寂鹰而去。 第二百三十六章 刺探(下) 虽然刚刚已经被夕颜拉扯着不允上前,寂鹰并没有想到相隔不远处的那个白衣女子,手中的长鞭竟会如此灵活自如,眨眼间便已感觉到鞭子前端的细小流苏,打碎了所经之周空气的凝滞,瞬息冲到自己。 意识到这毫无停止之势的鞭子急急甩来,寂鹰这才缓下带着他奔上前去的羽翼,脚尖蹬向前下方,想要止住已然迎向那鞭子的身子。 然而却依旧迟了,在眼睁睁看着那鞭梢甩向自己脸颊的瞬间,寂鹰只得骤然向一旁侧下身子,仍那来势汹汹的鞭尾狠狠摔向自己的右翼,伴着独龙鞭接触到他翅膀的一刻,向左侧倾去的寂鹰骤然因那击打失去平衡,重重跌在了地上。 “寂鹰!”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仿佛只在夕颜松开手到刹那便已然瞧见他陨落的场景,夕颜惊呼出声来,奋不顾身地朝他奔去。 立于寂鹰落地不远处的苏灵薇,将独龙鞭收回手中后,冷冷笑道:“真是自不量力!连我都打不过,还妄想要去寻我师傅。” 躺在地上的寂鹰在听到这句话后,挣扎着坐起身来,口中依旧怒气不减道:“墨女是你师傅?原来你就是传言中墨女的那个弟子!” “是我又怎样?”苏灵薇扫了他一眼,唇角笑意萦绕,随即目光突然盯在了蹲在寂鹰一旁的乔夕颜身上,眉头霎时紧锁,道:“我还真是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得男人的喜欢,当初我找乌兰裴申要了断红妆一毒,投在你每日的茉莉茶中,按说你早该七窍流血而亡,不料你这样命大,那乌兰裴申竟不顾我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威胁。给了你解药。前几日给你下的蚀虫之毒也未能得到我满意的效果,看来你的命,还真得我亲手来取了。”她一面朝夕颜靠近一面笑说道:“今日,可没有熠哥哥来给你出头阻拦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寂鹰见她慢慢走上前来,急急将身旁之人往后推去:“你快走!我挡住她,她在这素园中停不了多久,守在周围的随从很快就会发现的。” “说得好!”苏灵薇望向地上的寂鹰,在他直起身子的一瞬,用手中的独龙鞭轻轻一挥,勾向他的脚腕处。只稍稍用力,未能站稳脚的寂鹰便又是怦然倒地,苏灵薇并没有停下走向夕颜的步子。直直从寂鹰翅膀的伤处踏过去,痛得寂鹰哗然大叫。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踉踉跄跄退后的夕颜,口中继续道:“我是得抓紧些时间,早点除掉她!”话音刚刚落地,手便是一紧。下一瞬鞭子便兀然扬起,朝对面那个身子刚刚痊愈的女子挥去。 夕颜早见到她在说话时悄悄握紧鞭柄的手,在她抬臂扬鞭之时已然行起了奇玄幻影步,瞬间到了苏灵薇的身后,停下步子的时,口中劝道:“郡主!你本可以有十分幸福的生活。身为一个女子,何必要走上这充满纷争的道路。” 听了此话,苏灵薇目色微微一沉。似戳动了心伤般,猛然扭头朝她喝道:“若不是有你的出现,我本可以与子逸哥哥白首偕老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你造成的。” 夕颜摇头叹息道:“你拜墨女为师在先。又进了跃龙堂那样一个杀手组织,又怎能说你如今的迷途是因我而起?况且就算没有我的存在。你应该也是清楚的,子逸他一直视你为妹妹……” “你闭嘴!”苏灵薇打断她的话,有些无法冷静起来,似乎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内心饱受的折磨:“若不是因为父亲的逼迫,我好生生的一个女子,又怎会去学那些巫术,更不可能会进到杀人不眨眼的黑暗组织中去,父亲只说,待我成亲,便不会叫我再参与其中,可结果呢,子逸哥哥是我这么多年以来的寄托,你的突然出现却打破了我所有的梦。” 夕颜从未听到过苏灵薇如此凄凉无助的话语,也从未见她这般悲苦,忍不住朝她缓缓走去,口中念道:“郡主……” 然而就在她放松下所有的心理防线时,苏灵薇突然朝她扬起脸来一笑,伸直手臂在周身滑动画出一个大圆,待两手相触,方才手指划过的地方顿时留下一道由黑烟凝成的痕迹,那痕迹一点点朝圆中心爬去,直到所有的黑烟拢为一个渐渐发出光亮的圆珠,而此时,苏灵薇骤然睁大双眼,似在用意念控制着这颗黑色的圆珠,她死死盯望着乔夕颜,圆珠也与此同时朝夕颜眉心直直飞去。 原本一步步想要靠近她的夕颜,见到她忽而如此,也是不明其故的连连后退,然而那黑珠速度极快,在靠近自己的同时倏然变得耀眼起来,因它是朝自己的眉心奔来,夕颜被那光亮刺得睁不开眼来。 正在苏灵薇将那珠子朝乔夕颜投去时,身后却突然想起了一阵疾呼:“灵薇!不要!” 她惊讶地回头去望,那个熟悉的身影,早被她狠心掩埋在最深处,就这样再次出现在眼前,叫她顿时没了凶神恶煞的气力,口中的喊声也出奇地绵软了下来:“子逸哥哥!”满是欣喜与酸楚,仿佛早已忘记了当初在牡丹园中,她朝他们几人抛下诅咒摔门离去的过去一般,只有在见到最心爱的人时,她才会呈现出女子该有的温顺。 然而在她匆匆迎上前去的时候,萧子逸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他只直直地望向乔夕颜,似要转过她的阻挡奔上前去。 苏灵薇对他如此无视的态度,顿时没了方才的柔情,掀起斗笠垂到肩头的白纱,看向眼前之人,坚决不允他上前道:“你是不是因为我是紫龙而对我心存芥蒂?” 子逸这才垂目望向她,无尽叹息道:“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到,灵薇!何必呢,以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你怎可能还记得?你现在一颗心思全放在那个女人身上!为了她,你竟然不惜伤害自己的身子,日日去饮那牵云湮,为了她,你千万险阻,也要同她来到这池林城中,为了她,你付出太多太多!才会使得你现在是这副瘦弱的模样,而早该不存在这世上的她,却依旧好生生地活着!”苏灵薇嘶声力竭喊道。 这么久以来,萧子逸原以为一直对自己一腔崇拜的苏灵薇,在经了那次后便早将他忘却,却不想她竟陷得如此深,于是只轻轻一笑道:“你说得没错,可即使事实如你所说,我也从未有过半点悔意。” 眼看着黑色的珠子冲向自己,夕颜却怎样都动不了了,好像被人点住了穴道一般,正在她绝望地准备接收这注定的一切时,突然听到了一声急急地呼唤,这才猛然睁开眼来,竟见是子逸,心中顿时一紧,而后听到的,便是苏灵薇的连连质问,和萧子逸那一句令人动人的肺腑之言。夕颜登时便止不住满腹的愧疚之情,泪水一点一点地盈满眼眶,缓缓流出。 萧子逸见苏灵薇心凉如冰地立在原地,忙绕过她,直直朝乔夕颜走去,手腕上却被她倏然握住,随之而出的是一声呵斥:“不要过去!她如今已经神仙难救了!” “你说什么?”听到那坚定的言辞,子逸猛然回头怒视:“什么叫她已经神仙难救了?”随即看向正立在原地缓缓流泪痛苦可现的乔夕颜,心中也是一阵阵愁痛。 苏灵薇轻轻松开拉扯住他的手,也望向正凝眸望向萧子逸的夕颜,回道:“方才那黑暗之珠本是无形的,如今已经由她眉心进到她的脑中,用不了多久,便会扩散至她全身,而她也将会顷刻间化作灰烬,随风而逝。”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有着连她自己都能察觉出来的空落之感,那感觉并不是后悔,而更多的,是如今将要灭了这样一个自己针对许久之人的虚无。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寂鹰清清楚楚听到了她的话,怒火横生,却已然顾不得去想办法对付苏灵薇,只挣扎着站起身来,朝夕颜一点点挪去步子。 “如果你不想我今日连续杀两个人的话,就劝他不要靠近,否则,也会同乔夕颜一起灰飞烟灭。”苏灵薇侧目朝奋不顾身的寂鹰望去,口中之话却是在对身旁之人所讲。 子逸走上前去,拉住寂鹰道:“你不要冲动!”而后,扭过头来满脸央求地问道:“灵薇!你一定有办法救她的!对吗?” 苏灵薇早因他方才的话便已然心觉凉薄,如今他竟为了那个心爱的女子,朝她乞求,失落之情更是油然而生,纵使肝肠寸断却依旧强忍住哽咽,沉声反问道:“你愿为她做一切事情吗?” “对!我能够为了颜儿付出一切!只要她能够活下来!”萧子逸脱口而出,目光坚定地盯望着被此话撕扯心伤的苏灵薇。 她仰头冷笑,维持住所有的情绪,瞥目望向他,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去死!” 第二百三十七章 黑暗之珠 此话一出,院中几人皆是惊骇地目瞪口呆。(..info无弹窗广告) 萧子逸静静地盯望着那个握鞭负手而立的白衣女子,鞭尾的血色流苏拖曳在地上,摇摆随风。他知道苏灵薇向来霸道无理,却不曾想到此刻的她,并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仿佛刚刚那铿锵有力的字字,皆是她由心而出。 而被黑暗之珠禁束得动弹不得的夕颜,更是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无能为力,心中却是万分的恐惧,怕印证了那个可怕的梦,怕如同梦中那个飘渺声音的女人所说的那样,“你如此折腾,早晚会让菩提今生为了你折了性命的。”若是可以,她宁愿不去相信所谓的前世今生,宁愿自己所有的猜测皆为臆想,这样,这个回荡在耳旁的声音就不会如此之近了,而几日以来始终未能放下的心,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兀然怦动。 “你犹豫了。”一直不肯放下姿态的苏灵薇,在许久得不到回应时,竟悄然松了口气,仿佛之前的厉声要求,并不是她满心的期盼。 萧子逸微微一笑,轻摇了摇头:“并不是犹豫。只觉得灵薇你,变了太多。” 苏灵薇唇角勾起的笑意,一点点因他这恳情恳意的话语隐了下去,只锁眉凝眸听他继续道:“在旁人眼中,你我可谓是青梅竹马,而我待你,也是十分宠溺的,因为我向来是个重情的人,你与子遥年岁相仿,又常在家中走动,便一直把你当亲妹子一样照顾,即使你有些时候会发郡主的脾气,有些时候会发誓不再同我往来,但第二日却又是笑脸盈盈地唤着‘子逸哥哥’在我身后跟随。我明白,你待我是真的,可爱并不是一厢付出便能够得到相对的回应。想来你我在感情的观念上还是有一个共同点的。那便是感情于你于我,都是不求滥爱众生,只得一人,相顾携手便可心满意足。.info[]这也是你我之间永不可能的根源,我十年来心念颜儿一人,而你,倔强地只愿我能回顾一望。” “你住口!”如此平静无澜的语气,却如同利剑般,慢慢地,一寸寸刺向苏灵薇小心掩藏的心。她终听不下去,捂住双耳,喝道:“你要再说了!我不想听……关于你们的山盟海誓。关于我的一厢情愿情断苦长,我都不要听!”她的情绪骤然变得躁烈起来,眼睛忽而转向不远处岿然不动默默流泪的乔夕颜,似在用意念控制着什么。 一直想要开口说话的夕颜,突然感觉到眉心剧烈地疼痛。这苦楚要比断红妆带来的强上百倍,欲裂之感顿时充斥了全身,仿佛方才那进入到她体内的黑暗之珠,正在一点点地扩散,慢慢渗入到她所以的经脉中,痛得她骤然倒地。她想喊疼,却仿佛用尽了力气,都启不开紧闭的双唇。 萧子逸听到身后闷重的倒地声。忙回头去望,这才见夕颜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周身也正被层层浓黑色的薄烟笼罩,眉心原本鲜艳欲滴的牡丹花,也被一团墨黑色的光亮笼罩。 “颜儿!”萧子逸朝她冲去。 正在地上颤抖地抱紧双肩的乔夕颜。朦朦胧胧中见他向自己奔来,顿时撑开眼来。竭力去开口,却在话到乌黑的唇边时,变成了连自己都听不见的蚊声呢喃:“不要……不要过来!” “你冷静一些!”寂鹰强忍着翅膀上的鞭痛,踉跄着追上前去,拉住他的胳膊不肯放开:“这样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你叫我怎么冷静!”子逸一心想冲上前去扶起她心爱的妻子,却被阻住了道路,满心地焦虑变作了扭头的怒喝。 寂鹰嘶声力竭道:“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着急夕颜的性命吗?但你不能这么自私,你看不见吗?她在拼尽气力地告诉你不要靠近。” 望着注视着自己的夕颜,萧子逸顿时不知所措了,他多么想现在正饱受折磨的是自己,也好不这样亲眼看着心爱的女子,一点点被黑暗笼罩。 目光急转间,正落在依旧在死死盯着夕颜的苏灵薇,萧子逸这才明白是她在控制着自己妻子眉心的那颗黑暗之珠,用力甩开寂鹰的拉扯后,愤然朝她冲去,此刻的他,已然没有了方才与苏灵薇平心而谈的态度。 苏灵薇眼神轻瞥,看着他一点点朝自己走进,却满脸的笑意,好像这才是她想要的效果。 一到了近前,萧子逸扬手便是狠狠的一巴掌,重重甩在她的脸上。苏灵薇被甩向一旁的面颊顿时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来,只一瞬的惊讶,便又重新归于平静,她缓缓将头扭了回来,满面笑容目色不改地盯着眼前之人,一字一句道:“这是你第二次打我了,偏偏还是因为那个女人。如今你可感觉到了心痛,这便是我一直以来饱受的折磨,也让你来细细体味一番。” “你要我死对吗?”面对着这个几近疯狂的女子,萧子逸也再难冷静,朝她怒吼道:“只要我死,你就能够做到放了她吗?” 正朗声儿笑着的苏灵薇,不想他会如此激愤,也毫不示弱道:“是的!难道你要为了她去死吗?” 萧子逸的目光突然柔软了下来,似在回忆着美好的过去,声音低低道:“你认为我不能吗?”轻轻一笑间,便已经猛然回身,朝躺在地上的夕颜冲了过去。 他们之间的一言一语皆被乔夕颜听在耳中,心悬一线时,只见子逸面带笑意义无反顾地向自己冲了过来,她怕黑暗之珠伤害到他,拼命想要躲闪开,却始终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望着他一步步奔向自己,直到停在跟前俯身下来。 “萧子逸!”苏灵薇没有想到他当真可以不顾性命地冲上前去,又急又气地疾声呼唤着,然而话音未落,他已然紧紧将瘫软在地上的乔夕颜倚入怀中,顿时满脸仓皇地瞪望着两人,如此无助。 寂鹰在子逸往夕颜倒地的方向跑去时,也是竭力想去阻拦,然而却也是未能牵扯到他疾速奔去的衣袂,只得愣然地望着坐在地上的两人。 “到底出了什么事?院子外面的守卫怎都没了气儿?”这匆匆而来的声音,是由哈川合而发。 伴着那急切脚步声近来的,还有蒙北的句解释:“少爷!方才我们四人与您一起在密室商谈,对外面的动静毫无所知,所以才……” 话未说完,哈川合便已然领着东南西北四人转过垂花门,进到这个院子里来,一踏入便登时惊然地迈不开步子了,他诧异地望着院中的几人,萧子逸正紧紧拥住躺在地上的乔夕颜,而此刻的夕颜,全然没了平日的夺目的风采,脸色暗白地如同这素园中的灰色院墙,孱弱的呼吸虚弱地仿佛只剩下最后一丝气力,他们两人正被自夕颜眉心发出的一缕缕黑灰色烟雾萦绕开来。 “夕颜!”只一瞬的惊诧,哈川合便不忍见白日里还精神焕发叫他不要再来探望的夕颜,如此憔悴欲殒的模样,急切地想要去瞧瞧她的情况。 身后的蒙南忙将他拦住:“少爷!萧家大少奶奶如今正被毒物侵入身体,您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眼前的景象,哈川合又怎会不知是怎么回事,目光骤然落在了立在一旁的寂鹰身上,怒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言语之中,根本不将寂鹰这个乌兰国的大皇子放在眼里。 寂鹰刚要回答,却又被他转向一旁女子的逼问止住:“你是谁?”哈川合打量着那个一身雪色白衣的女子,她正紧紧盯望着坐在地上的萧子逸,此时的他眼中只有自己的妻子。 “去叫张大夫来!”哈川合已然顾不得其他了,只侧过脸来朝身后的四人吩咐起来。 蒙南犹豫道:“少爷!那个女子分明就是跃龙堂的……” 哈川合似乎已然知道了那白衣女子的身份,只喝道:“救人要紧!快去召!”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夕颜身上。 待蒙南匆匆离去,哈川合咬咬牙,便直直朝地上的两人走了过去。 “少爷!您不能过去!”蒙北蒙东蒙西异口同声唤道,却皆不敢上前去阻拦。 哈川合怎会听他们几人的劝阻,毅然地一步步朝两人靠近。 自亲眼看到了子逸义无反顾地奔向自己,夕颜虽是想奋力将他推开,却此刻只能无能为力地默默流泪,心中不停地问自己,为何这个一生都为她付出的男子,在她最后的短暂命途中,也不肯让她一人孤独离去,这样的情意,她几生几世才能够得以报清!而如今既是注定了这样的归宿,她反而觉得安静许多,轻轻倚在他温暖如初的怀中,就这样慢慢睡去。 “不要过去!”正朝两人走去的哈川合,忽而被一只紧握着鞭子的手臂挡住了去路。 哈川合用力推开她,咬牙切齿道:“我知道是你做的,不要逼我对女人动手!若是此刻有闲余的时间,我定是不会让你这样安然自得地站在一旁。” 被他退出一丈远的苏灵薇立足喝道:“但凡是接触到嵌入了黑暗之珠的人,会与那人一起灰飞烟灭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逸逝 听到此话,哈川合愣然地回头惊望着地上的两人,见那黑暗之气是一点点从夕颜的眉心中散出,知苏灵薇口中的黑暗之珠此刻正在乔夕颜体内,又落目向紧紧抱着她的萧子逸,才明白为何子逸此刻也是满面乌色。 看着两人虽饱受那黑色雾气的缭绕,却是面含苦笑,又因自己的无能为力,哈川合终怒气难抑,举刀指向一旁木然的苏灵薇,喝道:“若你不去救下他们,我此刻便让你人头落地!” 苏灵薇毫无惧色,只呆滞的目光轻转向他,忽而冷然一笑:“如果有救,我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此生最在乎的男子忍受如此苦痛?” 哈川合目色一顿,定睛注视着她,见她如此起伏无态的绝望表情,并不像在撒谎,虽依旧是满腔的怒火,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胸口也不知不觉中因这突至的骇然惊得起伏不定,他转过脸去,绝望地看着地上的两人,他们正一点点被那流出的黑雾笼罩。 此时的夕颜已经全然痛得麻木了,耳旁似乎依旧回荡着那梦中之人的言语:“回来吧!回来吧!不要再执拗了。”即使是此时此刻,她仍不想要放弃自己周身的一切,只一遍遍地企图开口告诉那个如同催眠般回响在耳畔的声音,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退缩的人,而此刻,半睁的双目,却如此不能自己地渐渐闭合,安然地躺在这样一个令她对所处之境毫无惧色的怀抱中,夕颜有些分辨不清,那昏昏欲睡的感觉,是因为太舒适,还是因为痛得太疲惫。 而正被那黑色雾气一点点侵蚀进身体的萧子逸,虽浑身充斥着欲裂之感,却依旧咬牙撑起仅有的气力。一点也不肯松开此生怀中的最爱,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若自己的手有哪怕半分的松动,都会让怀中之人清晰感受到,他不想她为他担忧,只愿这样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她如同睡着般的离去,才能够放心随她一起了却尘世。 “你知道的对吗?”呆傻站在两人不远处的苏灵薇忽然朝他大吼出来:“你知道我既然有机会对乔夕颜下手,就必定是最致命的手法。所以,你方才恳求我的救助。不过是想要给自己找一个同她一起离去的理由的,对吗?她就这样值得吗?值得让你生死相随!” 听着她几近嘶吼地呼喊,正浑然欲睡的夕颜。顿时睁开眼来,躺在子逸怀中的她,能仰面望见的,只有他那清秀的面庞,和听了苏灵薇那话而含笑不语的嘴角。难道苏灵薇说得是真的?夕颜以为他只为了威胁苏灵薇才会如此。原来他早就在她中了黑暗之珠时便下定了心,绝不让她自己在黄泉路上孤独而去。 想到这里,夕颜禁不住再次满眼泪水,这个怀抱着自己的男子,几乎将他的一生都给了她,难道这是天意吗?他的此生。全然是为她而活? 泪水划过脸颊,一点点垂落到腰间的衣带上,正满心苦痛时。忽而听到远远地一声嘶喊,划破天际般地响然:“颜儿!” 有一颗实实在在的眼泪狠狠坠下,夕颜哭泣的双肩有些颤抖起来,而那急切呼唤她的人也瞬间到了跟前:“怎么……怎么会这个样子?我不过是去了山下探寻那群官兵的动态,你就成了这副模样。”说着。便要俯下身子将她抱去。 夕颜满脸泪痕的面孔顿时变得惊骇不已,她不可以。不可以再让昭轩也为此搭上了性命,绝不可以!想要抬起屋里垂下的手臂,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力气去支撑,唯独一双瞪大地双眼,和频繁摇晃的脑袋,再替张不开口的她一遍遍警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然而望着她痛苦模样正心如刀绞的尹昭轩,又哪能注意到这些,正在要俯下身去时,突然被不远处的寂鹰拼命扑到向一旁。(..info无弹窗广告) “你在做什么?颜儿与子逸兄如此痛苦,你们却都在袖手旁观!”尹昭轩一扭过头来,便是给了寂鹰一拳。 寂鹰翅膀上就受了鞭伤,本就痛得撕心裂肺,为免昭轩沾染了黑暗之珠的雾气,拼尽最后的力气朝他扑来,却又遭了如此一记拳头,顿时便晕厥了过去。 昭轩见他被自己挥了一拳后竟倒地不起,顿时惊讶不已。一旁的哈川合怒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乔夕颜满眼的乞求,她是在叫你不要靠近!” 听了他的话,尹昭轩这才回望向夕颜,此时的她,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开口,暗如灰土的面容,被泪水一遍遍冲刷着,盈盈两道泪痕,清晰地闪烁在脸颊上。 而此时的乔夕颜在方才拼命摇头时,却也突然发现,怀抱着她的子逸,正在一点点地松了臂膀,却又似在与痛苦斗争,放开一些后又骤然紧紧将她抱住,竭力为她撑起一方安静的臂弯。 然而,萧子逸只是个从未练过功夫的文弱书生,又在被异域烈毒一遍遍侵蚀后取血水为夕颜做药引,他的身子若是安安生生地修养,也得些许时日才能够全然恢复,更不用说如此尚处危险时期,又遭到如此裂骨之痛的黑暗之珠入体,纵是有强大的意念支撑,这般摇摇欲坠的身躯,也坚持不了多久,便不由自主地垂下了手臂。 夕颜原本就并未受到什么内伤,即使是那牵云湮,也不过只最后一颗药丸没有服下,如今虽伤处刚刚痊愈,但毕竟只是外伤,只要那蚀虫被控制,便伤不到体内,再加上她从小便同乔擎羽一起习武防身,虽未女儿身,却比萧子逸要能够忍持地久些。眼见着上一刻还加紧力气拥紧自己肩膀的丈夫骤然垂臂倒地,夕颜也是顿时没了支撑重新卧倒在了地上。 夕颜想要拼尽全力去开口叫他,却始终都张不开口来,只能瞪大双眼,望着他气若游丝地样子,那原本近在咫尺的面庞,却忽而变得模糊起来。 子逸似也感受到身子的异常,强忍着欲焚之感,强挤出一个笑来:“颜儿!看来我是不能看着你先去了。” 夕颜的眼泪决堤涌浪般一层盖过一层,她不停地摇着头,口中呜然之声难辨:“不……不……” 萧子逸微微一抹笑意凝在唇边,眉头忽而紧皱,已然叫人难以辨出,他是因为身痛欲裂,还是因为即逝的命途。他轻轻吐息道:“不离不弃!”言语间,瘫软在地上的手一点点朝她挪来,直至将夕颜无法动弹的乌黑色手指全部覆盖,才释然微喘:“不要怕!黄泉路上,我会陪着你的。” 夕颜已然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张开欲语的双唇急急地吐纳着气息,此时的子逸那么近,近到可以真实地感受到自己手背上他渐渐冷去的温度,却又那么远,远得连自己的视线都变得模糊,他脸庞柔和的轮廓更是越来越混乱,仿佛只是胡乱零碎之物的临时拼合,在一阵轻轻风吹后,飒然随风回归远方,如同他莫名闯入自己的生活般,此刻又莫名地化作青灰而逝,任自己怎样竭力仰头极目,都已然触及不到他疾速离去的步伐。 目瞪口呆间,身旁已然空荡地毫无一物,而周身之人不约而同地或疾呼,或哭泣,或嘶喊的齐鸣,仿佛都成了这寂静世界的话外之音,而自己空荡的大脑中沉静地如同空荡的寂谷,别人的声音皆向是从远方回荡而来,却怎样都辨不清方向。她突然感觉到从未有过地空落与害怕,这样冷森的谷底,只有她一个人在不能言语地呆呆附在地上,黑暗之珠缭绕的之气依旧朦胧着她的双眼,恐惧充斥着她大脑的每一寸能够企及的角落。 “你我同是无辜者,有何必惧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安心地歇息吧!”子逸同她说过得第一句话忽而回荡在耳旁,她惶恐的空白大脑中顿时沉静下来,回忆也不由自主地轻轻飘到了嫁入萧府的那一日,与此同时,所有所有子逸的曾经也都蜂拥而至,疯狂地一遍遍重现着。 “别害怕!这样对你我都好。” “都知道了?” “颜儿!你愿意陪我一起等待满园的牡丹花开吗?” “我只愿与你并肩走。”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 太多太多的痴情恋语,重新冲入耳中,夕颜顿时冷静地如同一尊雕塑,难道这就是命吗?是所谓前世的孽缘吗?是姜郎中一直都不想同她相告的自有定数吗?可即使她从姜郎中那里知道了一切又怎样,能够阻止她的丈夫从她眼前化为灰烬扬起的现实吗?过真是印证了那梦中女人的言语,因为自己的执意不肯回头,而害这个此生最爱自己的男子折了性命吗? 夕颜一遍遍地质问着自己,俨然不知她此刻的骤然安静,叫一旁的哈川合与尹昭轩不知所措,他们也是眼睁睁看着萧子逸被黑暗之珠的雾气吞噬地灰飞烟灭,知道夕颜必然接受不了那般场景,皆是焦急地想要冲上前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 绛紫水玉 然而乔夕颜依旧是毫无所动,任周身诸人义无反顾地朝她冲了过来,奔涌的泪水久久都未停歇,她只木讷地伏在地上,目光自方才随着子逸灰飞的扬起,就再没有移开过。(..info) “颜儿!”昭轩终挣脱开蒙东蒙西的拉扯,拼命朝呆然的夕颜奔去,那样义无反顾哦,全然不在意身后两人关于那黑暗之珠的反复提醒,因为他知道,乔夕颜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若一个人对她好,她便想要千倍万倍地相对,更不用说萧子逸这样一个可谓是如今世上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人了,也知道,即使她对他从未动过爱意,却早已真心将那个日日陪伴在身旁的男子视为亲人。而适才他灰飞烟灭的一幕,又那般深刻地在夕颜的眼前发生,如此残忍的场面,怎叫她能够承受的起?想到这里,尹昭轩更是无心顾及所谓的黑暗之气,因为他的眼中,已经满满被此时夕颜孤独凄凉的身影充斥。 “放开我!”而哈川合又怎会体会不到乔夕颜此刻的撕心裂肺,他怒然朝身后的蒙南蒙北两人呵斥,然而两人却是拼死也不肯放开他。 “少爷!您切不可再意气用事了,那萧家大少奶奶去了也好,免得又让您如此牵肠挂肚误了大事。”正在哈川合想要动武挣脱开两人时,身后沉沉地传来一人的声音。 哈川合听出说话之人,匆忙回过头来,急不可耐地问道:“张大夫!快!救救夕颜!” 然而张大夫却只无奈摇头,叹息道:“少爷!放手吧!这黑暗之珠是墨女独门的秘术,从人眉心而入,用意念控制,可叫人不多久便会灰飞烟灭。” “意念?”哈川合似醒然过来,回头朝苏灵薇望去。(..info)而此时的她早已恸哭地扶坐在地上,目光远远眺望向天际星子最密处,仿佛那里有萧子逸还未消散的朦胧身影。 虽见她是如此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但哈川合向来不是个轻易对旁人起怜悯之心的人,因此便愤然地朝她奔来,张大夫也紧步随行着,明白了那地上的白衣女子是用意念控制黑暗之珠的人,忙朝哈川合继续说道:“少爷!已经晚了。” 听到此话,哈川合骤然停住了脚步,原本怒气难抑的表情也顿时冷然了下来。只剩下满面的惊慌,身后之人一字一顿沉重道:“那黑暗之珠若只在眉心之中,还尚有一丝希望。可如今黑暗之珠已然扩散开来,而此时存着那黑暗之珠的人,旁人是万万触碰不得的,否则,也同样会灰飞烟灭。就像刚刚的萧家大少爷一样。”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石般沉沉地垂在心中,萧子逸已经死了,连一抹身影都未留下,想到这里,哈川合缓缓朝乔夕颜以及慢慢将她扶起的尹昭轩望去,这一幕那样熟悉。像极了刚刚萧子逸将他心爱的妻子倚在怀中的场景,那么历历在目,却再无法重现。 “颜儿!”强忍着心如刀割的沉痛。尹昭轩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目色呆然的女子扶起。却这一声地嘶哑呼喊,便再不知该如何说起,只凝视着她,仿佛想将此刻的她看穿,想替她分担此刻哪怕是一分的痛苦。却终只能这样轻轻地注视着,无能为力。 渐渐感觉到身子脱离了满地的冰凉。温暖地如同子逸怀中余温的胸膛,再次将自己的侧脸紧紧贴实,这么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怀念了如此久,却在此刻没有了最初的内心雀跃,只因现在这平静的时刻,是牺牲了一个她此生无论如何都再难以忘却之人换来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轻轻转目朝抱着自己的昭轩望去,又一颗眼角的泪水倏然滑落,这如此毫无动静的一幕,却被身旁的男子看在眼中,心,再次如同被千万刀尖划过,昭轩也再次开口了:“我放心不下你一人,也无法做到让你自己去面对所有的一切。” 将这此话一字一句听入耳中的夕颜,却有些分辨不出眼前之人,到底是昭轩还是子逸。因换做平日,昭轩是从未有一次能够真正读懂她心之所想,而在这一刻,他竟清清楚楚地明白了她眼中的话,那便满满的怨,怨他为何如此痴傻地也冲到她的身旁来,她只想将他好好活下去。 然而此时的昭轩仿佛已然能够将她不能说出口的话读懂,只唇边一抹笑容地惊望着她,如此近的距离,却也是他从未想到过的,即使这短暂的温馨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或许当真是如同人们所说的那样,人越是临近生命的尽头,就会变得越坦然,此刻的她,对于子逸逝去的伤痛已然远远大于了身体此刻所受的折磨。既然这就是姜郎中所谓的自有定数,那就释然地接受一切吧。她缓缓将侧脸往昭轩怀中依去,脸颊横乱的泪痕依旧闪烁着点点光亮,夕颜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许多,静静地等待着随风而逝时刻的到来。 然而就在所有的人以为,他们两人必然因那无方可救的黑暗之珠化为一缕灰烬乘风而去时,点点幽紫色的光芒忽而闪烁起来,映衬着夕颜苍白的面颊,清秀可现。 包括苏灵薇在内的所有人,皆是惊愕地瞪大双眼,望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们定睛循光望去,竟是乔夕颜腰间的那块绛紫水玉,幽紫的光芒,渐渐变得明亮起来,而那从夕颜眉心散出的黑暗之气,竟一点一点被那缕缕紫光吸入融解,而此时的黑雾也仿佛感受到了这紫色幽光般,再不自然腾起,而像是有了灵性般刻意躲开那光亮,而绛紫水玉也在片刻间便变得光芒四射,让那黑暗之气顿时没了逃窜了路经,骤然间便被水玉溶释。 昭轩自冲进了夕颜周身的一片雾气中后,便一直都未感受到那种蚀骨钻心的疼痛,知道已然闭上双眼的他,突然感受到有淡淡的光亮正迅速变得耀眼起来,于是兀然睁开眼来,这才瞧见那环绕着两人的蓝紫色光芒,竟是发自夕颜腰间的那块绛紫水玉。 也已然双目紧闭的夕颜,似忽而瞧见黑暗笼罩中一束薄弱的光芒闯入,也渐渐抬起了眼帘,垂睫去望,腰间子逸送给她的那块原本温润的绛紫水玉,竟突然变得如此充满了力量,将一直萦绕她身旁的黑暗之气一点点地吸入,直至眉心最后一缕薄雾消失殆尽,才又如同最初渐渐愈发光亮时一般,渐渐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在夕颜伸手去触得时候,才能够感受到它残留下的片刻温热。 “她可以动了!”哈川合又惊又喜地叫出声来,身旁的几人这才从方才如同梦幻般的场景中醒然过来。只见他猛地甩开蒙南蒙北的拉扯,冲向地上经了这蚀骨之痛的憔悴女子,而愣然在一旁的张大夫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紧紧跟随着他一起,想要前去探个究竟。 “这怎么可能!”苏灵薇猛得站起身来,诧异地连连退后自语:“她怎么可能没事!不会的……不会的……”随即像想起些什么似的,倏地仰头望向远方,口中继续道:“那子逸哥哥呢!他去了哪里……”在意识到已然随风挥散的萧子逸,再不会如同乔夕颜摆脱黑暗之珠的粉蚀一样回来时,她顿时再难抑制了,目光霎时垂落,满眼的愤怒望着地上被众人簇拥的仅剩最后一丝气息的女子,紧握着独龙鞭的手缓缓送来,任鞭子一层层松落下来,只手心里鞭柄被死死攥住。 而一旁的蒙东蒙西似乎看出她的异常,在她将要扬鞭朝夕颜甩去时猛然冲了过去,把她扑倒在地,随即夺去了她手中的独龙鞭。而此时的她,仿佛失去理智般疯狂地挣扎着,口中怒喝道:“乔夕颜!为什么你活了下来?为什么死去的不是你?为什么?”她竭力嘶吼着,声音却渐渐地低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子逸哥哥终为你丧了性命……为什么?” 而此时正被张大夫把脉视望的乔夕颜,突然听到她那样惨烈的哭声,子逸离去的一幕再次占满了脑海,他最后的怀抱、最后的清秀面庞、最后的低言柔语皆一一呈现,终叫她再无法沉静下来,适才的她因被那黑暗之气控制而无法动弹,却如今连他的一丝一毫都触摸不到,不禁心中凉如屡冰。原本还陷入沉静与凝思的她,忽然甩开张大夫把脉的手,朝刚刚自己身旁子逸所处之处扑去。 上一刻还因她的安静而放下心来的哈川合,也不料她会突然如此,只眼睁睁地望着她将脸颊紧紧贴在地面上,这才明白,原来她依旧沉浸在子逸逝去的苦痛之中,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唤她:“夕颜!” 而一旁的昭轩,自方才靠近并亲手将她扶起,便已然知道她的心,已经因萧子逸的离去而变得经不起一丁点的触碰,于是忙拦住哈川合伸出想要搀扶她的手臂,锁眉摇了摇头。 第二百四十章 悲凄之景 这漫天星子灿烂的夜晚,本是个迎着微风赏景的极好时候,而如今,自己只能伏在这冰冷的大地上,没有一丝残留的余温,没有一丝子逸身上独特的龙诞香气,有的,只是自己手心下彻如寒冰的一方土地,和一点点变得凉薄的侧脸。夕颜就这样,久久不肯起身,良久,才轻轻出声唤了句:“子逸!” “你……你说什么?”哈川合惊喜不已地望向一旁的尹昭轩,两人皆朝她注目而去,诧异于她终能够开口讲话。 然而,却在下一刻里,院子里的所有人,听到了此生最肝肠寸断的嘶喊,悲鸣地如同一掠而过的苍凉秋雁,留下阵阵经久不去的凄苦之音。 “啊!”方才眼睁睁看着这世上对自己最无私的男子,忍受了最痛苦的蚀骨之感后悲凉化为灰烬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却真实地望着那一切的发生,甚至连轻轻的一声呼喊都做不到,而此刻,仿佛所有积郁的悲痛,皆化作了一声嚎啕嘶吼,满心的苦涩却无从倾然,她竟没有在子逸随风逝去的最后时刻,同他哪怕是最后的低语道别,堆积在心头的千言万语,如今却连一具可以倾诉的冰冷尸首都没有。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快得她恍然觉得那是一场梦,萧子逸无端端闯进了自己的世界,又如此平静而不着痕迹的淡出,却给她留下了如此刻骨铭心的伤痛。 经了方才那一声令在场所有人都揪心的嘶喊后,夕颜忽而变得冷静了许多,只默默地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泪水也不可抑制地涟涟而下。 “颜儿!”想来她发泄出来心中会好受了些,尹昭轩这才敢缓缓地靠近她。 “你言而无信……”乔夕颜似没有听到他那轻声的呼唤,只自言自语起来:“不是说好要一起看牡丹花开的吗?为何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昭轩将她口中的话听了清楚,明白她是在自语。目色也顿时黯然下去,为子逸的离去感到伤心,也为对夕颜此刻悲痛之状的无能为力感到自责。 “少爷!”蒙北不知何时在身后轻轻出声,他望了望一旁木然流泪的乔夕颜,继续道:“那个北苑国的郡主该如何处置?” 哈川合回过头来看向被蒙东蒙西按倒在地上的苏灵薇,她满眼的怒色依旧没有熄去,死死盯望着乔夕颜,仿佛只要有一丝挣脱的可能,便会立刻上前来要了她的命。 他刚要开口,却见蒙南从昏倒在一旁的寂鹰那里匆匆赶来。一到了他的跟前,便仓皇地禀报道:“少爷!大皇子……”忽而发现自己说错了些什么,蒙南连忙纠正继续道:“寂鹰像是中了毒。如果猜测没错的话,应该是因方才那独龙鞭沾上了剧毒。” 哈川合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寂鹰身上,却又转回头来,并不去理会蒙南的汇报,只依旧锁眉望着地上的泪流不止的乔夕颜。朝站在自己身侧之人问道:“张大夫!经你方才替萧家大少奶奶把脉来看,她如今身子里可已经没了那黑暗之珠散出的雾气?” 张大夫也是清楚听到蒙南的话的,他只一直盯望着地上昏了过去的寂鹰,听到哈川合的问话,才连忙回道:“据我刚刚感受到的脉象来看,大少奶奶已无大碍。只是体内是否残留着黑暗之气,还得仔细诊断才行。”说话间,目光却依旧徘徊在寂鹰身上。终忍不住开口继续道:“少爷!毕竟他是皇子……” 话未说完,哈川合的眉头便拧作一团,似乎并不怎样在乎寂鹰的伤势,只沉声应道:“你去瞧瞧他吧!” “出了什么事?”方才那划破天际的一声嘶喊,惊来了素园中住处离这里较远些的两人。(..info) 裴申急匆匆赶到院中。惊诧地望向每一个人,从他们凝重的神情中感受到自己错过了些什么。紧随着他的叶慕。已然退去了被带进素园时的易容后的面貌,保持着自己的面孔,他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乔夕颜,忙上前一步,绕过裴申冲了过去。 而裴申的目光却定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的寂鹰身上,仔细朝他翅膀上的伤口望去,眉间顿时锁起,他是清楚的,跃龙堂四大杀手中最善用毒的,是苏灵薇,她的独龙鞭上必然是浸过毒水的,而除了下毒之人,任何医者只能面对着受伤之人无能为力。 虽然自自己出生以来便从未见过寂鹰,只听国中之人提起过他还有个哥哥,却也一直被禁止过多询问,直到他主动要来北苑国当细作打入敌人内部,他的父皇才告诉他关于他哥哥的一切事情,叫他与哥哥联络一起商议,而在听父皇提及过去时,依旧能看到他沧桑的双目中咀嚼着浊泪,他知道,父皇是想念被无奈逐出乌兰国的儿子的。所以,对于这十多年来都未曾谋面的哥哥,裴申却并不是十分的排斥,如今看到他这般伤势,自然是毫不犹豫地便奔上前去。 检查了寂鹰的伤口后,裴申更为确定是那鞭毒导致了他此时的昏迷,顿时怒然转目,望向一旁被按到在地不得动弹的苏灵薇,起身到她跟前硬生生说道:“解药拿来!” 沉浸在萧子逸死去这一悲痛中的苏灵薇,感觉到有人靠近,这才缓缓抬目,冷哼一声道:“既然左右都是死,我又凭什么听你呵斥!” 原本就因她伤害寂鹰的恶毒怒不可竭的裴申,顿时扬起手来,却被苏灵薇突然的大笑止在了半空中:“你还真是个男人!要靠这些来得到想要的,你的温情你的风流都到了哪里去?当初欺骗子遥感情的自信又为何不在?你也不过是个无耻的小人!不要说你没有!萧家那么多人的死都与你有关,而另一个沉迷于你温情的萧家三小姐萧子岚,竟还天真的以为你会悔悟,若有一日她知道她最亲爱的大哥的死与你脱不开关系时,会像现在这样,痴傻地等着你回去吗?” “你说什么?”裴申高高举起的手掌顿时握成了紧实的拳头垂下,惊诧地望着满眼冷笑的苏灵薇,他并不知道,在他与叶慕来到这院子的不久前,萧子逸早已被那黑暗之气蚀为灰烬而去。 苏灵薇原本也是不想再亲口去提这令她悲痛的事情,强忍住满心的苦楚,咬牙切齿道:“子逸哥哥他死了!死了!” 这掷地有声的几个字,清晰地灌入了正与哈川合、尹昭轩一起半蹲在夕颜身旁的叶慕,他惊骇地扭头望去,却又有些不可置信地回过脸来看向尹昭轩,只见他沉沉地点头,才恍然明白,方才那撕心裂肺地喊声中,竟满是乔夕颜地无助悲泣。 心中也不禁因这沉重的气氛而酸楚起来,眼前似蒙上一层泪雾,却不敢轻易落下,怕叫那个试图在地上寻找哪怕一丝萧子逸余温的女子看见,又牵起她的心伤。 然而,方才苏灵薇那有力的字句,皆如同铁锤般击打着夕颜的心,她忽而醒然,一直呆然望向一处的目光终缓缓轻转过来。 昭轩见她望向苏灵薇,忙去将她扶坐起来,却听苏灵薇朝裴申喋喋怒斥道:“要不是因为你要给乔夕颜下乌兰噬心散,子逸哥哥怎会将那毒药误服?若不是你威胁花忍在晨露中放入罂粟粉,子逸哥哥正渐渐好起来的身子又怎会再受摧残?倘若他身子可以医好,又怎需日日饮那牵云湮维持?更不会为了在有生之年带心爱的女子来这枫山中,遭受我黑暗之珠的蚀骨之痛而化为灰烬!”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或许苏灵薇心中是清楚的,萧子逸的死,她也刽子手之一。 句句激愤的质问被夕颜听到心中,却仿佛是在怒斥着她自己,是啊!若不是因为她出现在萧子逸的生活中,他依旧是他的萧家大少爷,日日守着他的牡丹园,虽然寂寥却能够安然终老,也不至现在这般尸骨无存。想到这里,夕颜脸上未干的泪痕,再次被涌出的苦涩层层覆上。 愣然在一旁的裴申,自听了苏灵薇那话后,目光也是一动不动地朝夕颜望来,见她如此痛苦流泪,终因不忍而回过头去,朝苏灵薇说道:“我并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那是我本该有的立场,虽然我对不起了太多的人……”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随即稳持住,怒目向苏灵薇,喝道:“快把解药拿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苏灵薇毫无惧色仰头道:“子逸哥哥因我那黑暗之珠而死,我早晚会被乔夕颜要了性命!”说着,闭上双眼,凛然道:“动手吧!反正我生来就是一个错误,相比一生被父亲当做杀人的工具,或许死了会更痛快些!我本就不想再回到都城中,日日面对着府上那个夺了母亲地位的妖精!还不如让我去黄泉路上陪伴着子逸哥哥,好告诉他,他心爱的妻子已然安然躺在其他男人的怀抱中,叫他不必再因担心她一人孤单而苦苦等待。”言语间,她忽而睁开眼睛,死死盯望着夕颜。 第二百四十一章 放虎归山 乔夕颜注视着她的目光始终没有挪去,想来苏灵薇心中也是极苦的,抛却如今子逸之死带来的悲痛不说,她的母亲因旭王爷纳妾一事已然在王府中失去了往日的地位,就算没有织织这个青楼女子,她原本的生活也并不是尽善尽美的,公孙旭对长女珂郡主可谓是极尽宠爱,而苏静怀着苏灵薇的入住王府,也骤然令他对前妻存满愧疚,因此对苏灵薇并不是由心的迁就,否则,也不会肯让她一个女孩子家去东海边墨女那里学习巫术,更不会让她加入到杀人如麻的跃龙堂中。(..info好看的小说) “这解药你必然是随身相携的,既然你这么愿意去死,那我就成全你!”裴申有些急不可耐了,毕竟寂鹰已经因翅膀上的剧毒而昏迷了过去,若不及时给他服下解药,恐怕性命难保。说话间,便已然取出群龙镖来。 苏灵薇朝他手中之物瞥去,竟轻笑一声:“你既是乌兰国的人,又为何要用跃龙堂中的武器来对付我?还真是讽刺!要知道,当初我可是第一个识出你身份的人,而你也是在答应了给我断红妆一毒后,才得到我替你隐瞒,想想你身为一个敌国皇子,立场竟这样摇摆,既给了我那毒药去要乔夕颜的命,又为何要给她解药?” 气息薄弱的夕颜,依靠在尹昭轩怀中,许是经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离别以及痛彻心扉的哭喊,她似乎十分的累,半睁的双目也慢慢垂了下来。 裴申听苏灵薇的话后,似乎更坚定要取她性命的决心,手臂倏然扬起,刚要落手,便听到一声急切却十分虚弱的呼喊:“裴申!不可!” 而众人皆循声望来,竟是乔夕颜撑开眼来。因焦急而眉头紧蹙,见裴申还未出镖,继续道:“放她走。” 哈川合有些诧异于乔夕颜这言语,怕她是因极度伤心而神志恍惚,于是小声道:“若不是因为她,萧子逸也不会……” “我知道,让他走吧!我能够感应的到,子逸也必然是不希望要她性命的。”夕颜的声音有些孱弱,却十分坚定。 哈川合见她如此虚弱,却还撑着保苏灵薇性命。便不再逆她的意思,朝按压着苏灵薇的蒙东与蒙西说道:“放了她!” “哈少爷!我大哥他……”裴申听他竟依了乔夕颜的话,又惊又急开了口。 只是话未说完。便见哈川合不紧不慢道:“二皇子!虽然这寂鹰是国主的亲身儿子,但早因他生来的与众不同而被逐出了国,此次是他甘愿为国效力的,如今即使为国捐躯,也算是了却了他此生的愿望。足够了。” “你!”裴申虽贵为皇子,却向来不被哈川合放在眼中,因哈家在国中羽翼颇丰,又把握兵权,连国主都敬哈家人三分。而如今裴申又因儿女情长而动摇了为国的信念,哈家军对他这个即将继承皇位的皇子更满是鄙夷。 蒙东蒙西听了命令。忙把手松开。苏灵薇得了自由,却因方才手臂被别过身后扑在地上过久而有些酸麻,她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一立直便怒气冲冲地从蒙东手中夺过自己的独龙鞭,目光兀然朝乔夕颜瞥来。 哈川合怕她起什么歪心,肃目厉声道:“若你还想动什么念头,就别怪我没有给你生路,早些去吧!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还有你山脚下的那些朋友们!” 苏灵薇冷言闷哼一声,并不理会她。只目不转睛地盯望着乔夕颜,说道:“不要以为你的怜惜会减轻我失去子逸哥哥的痛苦,你必会后悔今日放我离去的。”说着,便欲转身离去,却在跃起之时,被一个人拉住了手臂。 回首去看,竟是裴申,他依旧不肯罢休,手中紧握道:“解药!” “二皇子!”哈川合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严肃,言语之中满是不容动摇的吩咐:“让她走!” 蒙北是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的,他向来不将乌兰氏族的皇亲们放在眼中,但毕竟乌兰裴申是如今的皇子,又为未来的国主,他们这些随从自然是不敢让他有什么差池的,于是忙低眉劝道:“二皇子!我家少爷叫放了这郡主。大皇子已经命悬一线,您就不要再铤而走险了。” 裴申紧锁的眉头顿时拧作一团,沉思片刻后,才缓缓松开手来。 苏灵薇是将方才那一切瞧在眼中的,竟忽而一笑,看向裴申落寞的双目,道:“想不到你身为乌兰国的二皇子,却是连个将军家的少爷都要惧怕,果然是乌兰氏族统治下的国家岌岌可危呀!”说着,竟从袖中取出一瓷瓶来,递至裴申眼前,目色不改道:“这就是你想要的解药,这大皇子不能死,否则,谁与你一同来捍卫乌兰家,看来待两国之间局势定下来后,你们免不了要进行一场内斗了,这样,于北苑国来说,是极其有利的。” “你这妖女不要轻言挑拨!”一旁的蒙北见裴申面色铁青地接过解药,怕他多虑,急忙止住苏灵薇的话。 苏灵薇笑意顿时一凝,沉下脸来,说道:“我会为子逸哥哥报仇的!”语罢,目光忽而瞥过乔夕颜,便纵身跃出了院墙,踮尖而去。 “大皇子!您莫要多想,这妖女是故意挑衅的。”蒙北见她离了去,忙朝身侧的裴申解释起来。 裴申轻轻一笑,握紧手中的瓷瓶,转身朝躺在地上的寂鹰走去,口中低语道:“明天会是怎样,谁也无从预料。” 哈川合并不去理会,只垂首望向乔夕颜,轻声问着:“如今可感觉好些了?” 夕颜憔悴的面庞苍白如纸,薄唇微启,只不开口倒好,一动念想要说话,便声泪俱下起来:“子逸……终还是因我而死。”低低几个字,却叫身旁的几人听得心头钻痛。 “颜儿!”尹昭轩见她神智有些恍惚,忙轻声去唤,却也只能眼看着她缓缓闭上了眼帘。 哈川合顿时紧张起来,忙转过头来问一旁的张大夫:“她怎么了?” 而叶慕早已伸出手去替她把起脉来,不出片刻,便长吁了口气:“只是昏睡了过去,怕是今天晚上经历了太多,过于乏惫,再加上刚刚遭了那黑暗之珠的折磨,已经是筋疲力尽了。”说话间,目光轻落在了散着温和余光的绛紫水玉上,忍不住将它捧于手心,仔细望着,诧异道:“是神玉!” 将方才绛紫水玉吸入黑暗之气的场景亲眼目睹的哈川合,见有人识得这玉,忙出言问道:“这玉怎了?” “我也只是听师傅曾提起过,这绛紫水玉世间独一无二,凡将它携在身上的人,可以镇住邪气。”叶慕反复望着那紫玉,却感觉哈川合方才的语气异常,抬眼问道:“为何这样问?” 哈川合目色一沉,与尹昭轩相对一望,也十分惋惜萧子逸的离去,因此只低低答道:“正是这绛紫水玉救了她。”说话间,几人皆看向乔夕颜,而此刻的她,即使是沉沉昏睡过去,却依旧泪流不止。 而这边,驻扎在山脚下的安中,正在自己的帐篷中徘徊难眠,急急等待着前去打探素园中消息的苏灵薇,直到有随从匆匆在帐外来报:“禀安护佐!发现一行车马,正匆匆往风华山庄的方向赶去!” “什么?”安中顿时一惊,掀帐帘而出,由那随从领着,朝手下观望山中动向的地方前去,一面走一面问道:“可看清来者何人了?” 那人如实禀明道:“因远远见他们上了山,小的便赶紧前来禀报了,虽未看清领者何人,但小的可以肯定,并不是军队。” “哦?”安中心头稍稍稳了下来。 那随从继续道:“因为小的瞧见,那一行人只一二十人,且有马车上载满了货物,想必是池林城中萧府朝风华山庄来了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利于观察的地方,安中叫身侧的随从们熄了照路的风灯,随即极目望去,一眼便瞧见一行人急急在黑暗的山道上前进着,最后的几辆马车上,皆满满当当地载满了东西,用厚布遮盖得严严实实,丝毫看不出那是何物,再往前看去,安中惊讶于所见之人,脱口而出道:“那不是萧家的四老爷萧天磊吗?” 诧异间,安中盯望了那行进的队伍许久,直到清楚看见他们马车上的风灯消失在风华山庄门前。“难道萧天磊已经知道了萧子逸与乔夕颜的事情?也知道了风华山庄的当前处境?”安中胡乱猜测着,迟迟想不出缘故来。 方才那随从紧跟着安中往帐篷处走去,问道:“安护佐!恐怕事情有变,我们要不要先冲到风华山庄去?” 虽也有此想法,但又怕打草惊蛇,安中犹豫思索着,随口应道:“待我再揣测一番。” “事不宜迟,风华山庄中连一只信鸽都未飞出过,池林城中的萧天磊怎就像知道了一切般,在这样的深夜里,偷偷摸摸地急切前往山庄,若他毫无所知,只想去探探那里的亲人,又何须这样鬼鬼祟祟?”那随从句句在理。 第二百四十二章 血洗风华山庄(上) 听那随从的话,安中也觉得着实如此,如今风华山庄中的萧家人已经如同瓮中之鳖,若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出了什么差池,那当真是没法与主子交代了,毕竟因为乔夕颜至今未出素园的事情已是惹得主子勃然大怒了,况且自己早些就有将风华山庄中萧家人先拿下的打算,只是因乔夕颜下落未果以及苏灵薇的强行阻拦而没能实施,而现在紫龙去了这么久,迟迟不见归来,恐怕是凶多吉少,若还不乘早打算,那素园中的人早晚要杀下山来。 想到这里,安中决心已定,朝那随从令道:“整备队伍,朝风华山庄前去!” “是!”这几日以来掩藏在山脚下觉着十分憋屈的几名贴身随从,见他终要出击,也都是十二分的振奋。 “你要做什么?”不知何时,苏灵薇已然伴着她冷如寒风的声音到了几人跟前,因安中一行人并不知道她郡主的身份因此依旧的白色纱巾颜面。 几名随从皆十分忌惮她,见她是与安中在说话,便纷纷悄声退了下去。 如今既见她回了来,安中自然是要听了她讲了所见所闻后另做打算了,于是忙应道:“方才是不清楚您在素园中的情况,又见萧天磊领着一行人于这深夜直直往风华山庄去了,我一时按耐不住,想要先攻入到风华山庄去。”说到这里,他又急急问道:“姑娘可探听到了什么消息?乔夕颜她…....是否尚在人世?” 似触及到了心伤,刚刚经历了痛彻心扉的离别后的苏灵薇,目色渐渐沉了下来,极力控制这满心的愤怒,咬牙道:“她那样命大,自然是好生生地活着!”言语间,思绪不禁回到了萧子逸身影模糊渐渐化为青灰散去的场景。又想到了乔夕颜得以幸免,心中自然是又悔又恨。 因她有白纱遮面,安中是看不见她此时的表情的,只心中大快道:“太好了!这下我同主子也能够有个交代了。”随即又朝身旁之人一问:“那依姑娘来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攻入素园中去!”苏灵薇脱口而出,字字坚决。 安中自然是不肯如此做的,毕竟刚刚知道了乔夕颜尚在的喜讯,他是万万不敢在没有得到乔夕颜时冒然冲进素园中去的,虽心意如此,却故作犹豫之状。说道:“恐怕不妥,毕竟我们还没有照主子的意思将乔夕颜安全送回都城。” “你根本不了解素园中的情形,那群乌兰国人护着乔夕颜都来不及。又怎会伤害于她,你只管召集池林城中的兵士前来,一同冲进去,将里面的人铲除就是!”苏灵薇怒意难掩,若她能够调遣兵士。是一刻钟都不想再等待,只期待着素园中那些人早日去死,以泄心中的愤恨。 安中听她语气激愤,又思及主子临行前对他的嘱托,即不要听从紫龙的调遣,便更是坚定了暂不进攻素园的决心。于是只呵呵笑道:“姑娘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士兵们还是多听从我的差事,所以也请姑娘多尊重我的意见。” 听他此言。苏灵薇转目看向他:“你不是答应让我参与调兵吗?” “我自然记着,姑娘说了,今后要听些您的建议,却并不代表凡事都由姑娘你来决定。”安中笑了笑:“今日能得乔夕颜安好之讯,实在是姑娘的功劳。如今天色以晚,还请姑娘早些去休息。” 苏灵薇只以为他是个畏首畏尾的无能之辈。却不料之前竟是有意利用她前去刺探情况,心头顿时一阵恼怒,然而如己堂主与他的主子合作,共图大事,她还是知道孰轻孰重的,便只能忍着,闷哼一声,转身朝自己的帐篷处走去。 安中望着她渐渐离去的身影,笑容霎时沉了下来,此时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了,是方才那几个贴身随从。 其中一人远远望着苏灵薇的离去,叹息道:“这紫龙向来杀人如麻,也不知为何竟对萧家的大少奶奶这般耿耿于怀。” 安中惊诧地转过身来:“为何这样说?” “安护佐没瞧见吗?”那人瞧见苏灵薇进了帐篷,才继续道:“对于萧家大少奶奶的尚在,她是十分恼怒的。想来定是与那乔夕颜有过什么过节,莫非是因当初跃龙堂四位杀手杀死了萧家四大铺子中的掌柜?” “小些声!她可是得罪不起的。你没瞧见吗?出兵当日,主子对她十分的亲近,好像两人相识许久一般,难不成主子喜欢她?” “这可不是乱说的,要知道,但凡是主子身旁的近随者,都是心中清楚的,主子对萧家大少奶奶,那是一片痴心,否则,怎反复同我们几人说,要力保乔夕颜周全……” 听见身旁的几人说得热火朝天,定睛望向紫龙帐篷的安中,却忽而拧紧了眉头,灯火照映下,她只轻轻取下了头上戴着的斗笠,便坐在了一角再不动弹,那么失落的身影。想到几名随从口中的话,安中不禁猜测起这个神秘紫龙的身份,具自己所知,她似乎与旭王爷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脑海中忽而闪过这样一个猜测,她如此心狠手辣,莫非正是旭王爷的二女儿灵薇郡主?思及此处,安中有些后怕起来,若当真如此,自己还真是不能将她得罪才行,如果她只是与主子相交甚好的跃龙堂堂主的弟子紫龙,那也倒不用怎样担心,可她是郡主,那便身份不同,自己切不可再孤傲行事。 “安护佐!还要不要进攻风华山庄?”一名随从提醒道。 安中抬目遥遥望向风华山庄,里面正隐约有灯火点点,锁眉思索一番,回道:“今晚暂且不去了,明日同余管家联络,先打探清楚萧天磊为何如此匆忙地赶往风华山庄,而后再做打算。” 几名随从也觉得极是,便都应声离去。 而这边,萧天磊一进到风华山庄中来,便急急差萧雷萧厉去唤乔夕颜前来商议要事,然而雷厉风行四人只杵在原地,皆垂首不语。 萧天磊顿时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情,令白进下去收拾带来山庄的行李,而后便匆匆往棠院中行去。 雷厉风行四人面面相觑,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吩咐萧天磊从池林城中带来的护卫同山庄中的同伴分守各个要处后,便连忙追随着他一起,萧雷一面行着一面说道:“四老爷!大少奶奶说她与大少爷都无事,只外宿几日便会回来。” “你如何得知?”萧天磊锁眉问着,脚下却并未停下半分。 萧雷忙应道:“大少奶奶来信说的,小的仔细对照过,那确实是大少奶奶本人的笔记。”说到这里,他不禁朝在最前方领着几人前行的余管家望去,虽大少奶奶叮嘱自己注意盯好这风华山庄中管家的行踪,却这几日并未见他有任何异行,既然没有证据,便不可在此时将他被怀疑是内奸的事情说出。 “那信现在在哪里?”说话间,萧天磊已经进到了棠院中,远远便瞧见自己的夫人早快自己一步到了这院中,正与萧子岚在小厅中絮语,而子岚脸上惊恐未定,无助地叫人心疼,想来她从小便从未离开或父母亲,如今竟一个人独守在这偌大的风华山庄中。想到这里,萧天磊加快了步子,朝小厅奔去。 萧雷也急忙紧随,直到主子停下步子,才得以喘息,应着他方才的话道:“信在三小姐那里!” 而话音刚落,便瞧见沈氏正与子岚坐着,目不转睛地细望着那信中的内容。 “岚儿!”萧天磊的声音突然有些硬了,他强忍住,问道:“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都不告诉父亲一声?” 子岚瞧见来人,忙扑到盼望许久的父亲,回道:“我用信鸽通知您了,难道您没收到吗?” “我何曾收到过什么信?一直以为你们在山庄中安好,且近日都城中的铺子出了点事情,便也未曾与你们联络。”萧天磊也疑惑地回望向萧雷,想必是问他关于信鸽之事。 萧雷朝站在子岚身旁垂泪的春儿望去,她也因听到提及信鸽之事而猛然抬头去望他,只听萧雷回道:“四老爷!确有放出信鸽一事,但那信鸽被人射杀了下来,而大少奶奶怕惹得人心惶惶,便不许我们说出去,也不许再朝池林城中送信。” 子岚诧异道:“嫂嫂为何要这样做?” “恐怕是夕颜知道风华山庄正处在险境,所以为了保你们周全,才不告诉你们一切,免得轻举妄动。”沈氏起身走进萧天磊和萧子岚,取过夕颜的那封信,继续道:“瞧着信中内容‘切记!在我与子逸回来之前,千万不要踏出风华山庄半步。’,所指之意,不正是说风华山庄如今正四面临敌吗?” “既是临敌,那为何我们在赶往山上来时并未瞧见,且他们也没有伤害你我?”萧天磊又重新将那信拿了过去。 沈氏转身朝雷厉风行意味深长道:“恐怕已经是知道我们进了山庄,看来安宁不了几日了,是我们的突然闯入打草惊蛇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血洗风华山庄(中) 萧天磊一惊,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派人往池林城府中送信,叫守卫在府上的萧家护卫连夜赶来,力保风华山庄。(..info无弹窗广告)” “不可!”沈氏脱口而出,锁眉道:“如今风华山庄必然已经被对方守住,怕是你我有幸进来,却无法再轻易离去,且也不知子逸与夕颜两人此时是何处境。” “那该如何是好?”一向沉稳的萧天磊也有些焦急起来,他从未想到,这枫山之中的风华山庄也会如此为他人觊觎。 正在几人思索不得时,忽而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那么深入人心,那么痛彻寒夜,又那么清晰地灌入小厅中没一个人的耳中。 “这声音……”沈氏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忙踏到房门外去,循声望去,仿佛见着了什么奇景,不禁目瞪口呆,立在了原地。 几人也紧随着她一起走出了小厅,遥遥望去,不远处的半山上,正被一片蓝紫色的幽幽光芒笼罩,如此清晰真实,所有的人都哑口无言了。 “是大少奶奶!”突然,一个略带哭腔的声音而出,众人皆瞧去,迎来的,竟是花素有些湿红却坚定的眼睛,她凝噎道:“方才那声音分明就是大少奶奶,不会错的。” 然而也正是因她这肯定的语气,站在院中的几人,都多少有些恐惧起来。 “四……四夫人……”萧雷见只沈氏一人屏息凝望向远处,便走到近前,问道:“大少奶奶她会不会……” “慌什么?”四婶顿时蹙起眉来,直到那蓝紫色光芒渐渐弱了下去,才收回投向远处的目光,垂睫凝思,似在揣测方才那声音的缘故。道:“不会有事的。”虽是为了稳住人心,但言语中多少仍有些未知的猜疑,那蓝紫色光芒,这般熟悉,像是在都城萧府中时常见着一般。 思及平日乔夕颜对自己的好,一旁的花素伴着花蝶,与春儿一起哽咽作一团。 “快不要哭了!”萧天磊本就无从计谋,又见院中人心惶惶,不禁厉声喝道:“还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们便这样哭泣。怎不知道盼主子些好的呢?” “母亲!”子岚也湿润着双眼,朝沈氏靠近些,轻声问道:“平日里您最有主意。方才那突如其来,您可想明白是因为什么了吗?” 沈氏这才转目望了望几日以来独自一人呆在山庄的无助女儿,不禁又心疼地携了她的手,回道:“放心好了,你哥哥嫂嫂会没事的。”随即似想起些什么。环视四周,锁眉问道:“那个裴申去了哪里?” 听了此话,子岚扬起的脸庞顿时垂了下去,只低声应道:“他在大哥没了踪影后便出山庄去寻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过。” 沈氏愤然道:“真是个无能鼠辈,必定是见了风华山庄有难。才弃你而去。” “不是你想得那样!母亲!裴大哥他……”萧子岚本能地替他辩护,却话到了此处,再想不到用何言语去解释。 沈氏摇头道:“瞧瞧!连你自己都哑然了。早些忘了他吧。母亲本就觉得他是不适合你的,那样一副漂浮犹豫的模样,根本就不能给你想要的幸福生活。” 子岚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急促朝几人行来的呼喊声打断,是白进。一到了近前,便朝萧天磊说道:“四老爷!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知道了。你也赶了这么久的路,早些去歇着吧!”萧天磊点了点头。 正在白进要退下去的时候,沈氏突然蹙眉朝萧天磊望去,低声道:“依我看,咱们还是将带来的东西放进暗仓中吧!” 虽然周身都是亲近可信的萧家人,但萧雷依旧对余管家放心不下,毕竟大少奶奶交代过,对他要有防备之心的,如今听到沈氏提及暗仓之事,必然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了,想要出声止住他们的话,却又一时想不出理由来,便只语塞望着她。 萧天磊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这些了,应声道:“也好!那样更安全些,父亲本就是叫我将账本都安置在暗仓中以防万一的。” 话音刚落,周围几人皆惊讶地望向他,只听他继续道:“这里也没有外人,我只实话同大家说,乌兰国已经渐渐朝边境行进来了,父亲原本就是打算在两国交战时将萧家的实力退守至池林城中,所以早前便已经将铺子建立以来的账本全部押送到了城中的府上,父亲怕这些账簿有什么闪失,就传信来叫我把它们收拾妥当,最好安放在风华山庄中的暗仓里……” 话未说完,萧雷终按耐不住,急急开口道:“四老爷!”却又顿时没了下文,他的目光不时瞥向恭敬立在一旁的陈管家身上,此时的陈管家虽正垂首低眉,细瞧时却能够看清,斜目的他正仔细地听着萧天磊的话。 “怎么了?萧雷!”萧天磊疑惑他的突然如此。 而萧雷此时却是支吾不语。 沈氏这才转目望向他,见他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模样,猜测他心中定是藏着什么事情不便当众讲出,于是缓解道:“他定是日日同护卫们守着这风华山庄,言语容易紧张过激,老爷莫要见怪。” 萧天磊呵呵一笑:“我知道说出这些会让你们有压力,但正是因为将你们这些护卫与丫头们看做一家人,才觉得你们有权利知道萧家的现状,毕竟,萧家已经大不如前了。”语罢,叹息不止。 “不会的!”萧雷心中感动,急急开口道:“萧家定会挺过这个难关,我们这些萧家护卫也定会守候到最后。” 萧天磊释然地笑着点点头,转目瞧向身旁的几人,说道:“是啊!萧家定会挺过去的!待到了那一日,你们也不再过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了。”随即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余管家身上,见他一直沉默不语,谦逊地低着头,便轻声问道:“余管家在风华山庄中守得也有些年头了吧?” 听到呼唤自己,余管家先是一惊,随即抬起头来,笑应道:“是有好些年了。” “或许你应该知道的,这风华山庄是父亲的最爱,所以必然不放心叫旁的人来守着,因你曾在都城呆过许久,所以深得父亲的信任,才叫你到了这深山之中。不过这些年来也确实委屈你了,待到了萧家转移实力入池林城时,会将你都城中的亲人都携上,在池林城中给你置一处宅子,好好叫你颐养天年,也算是弥补萧家对你的亏欠。”萧天磊满面诚意。 然而余管家确实惊诧地瞪大双眼,他之所以会为了所谓的主子办事背叛萧家,其中有一个原因正是他痛恨萧致远将他冷落到这样一个深山当中,却不想是因为对他的信任,顿时悔意更深了,之前做过的种种对不起萧家的事情皆一一回放在脑海中,不知不觉中,竟老泪横流起来:“四老爷……您如此厚待,叫我着实……”话未说出,便凝噎了起来。 萧天磊颔首一笑:“是你应得的,想来在你从都城中来到这枫山时,父亲定已经向你嘱托了关于暗仓的事情,而这暗仓之事在我得到父亲昨日的书信时猜得知的,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替父亲悉心守护着这里,着实不易。” 听到此话,余管家更是骇然不已,好在他从未向苏灵薇一行人提及过这个暗仓之事,因他只听萧老爷子提及过,却并不知那所谓的暗仓在风华山庄的何处,又曾百思不得其解,便只作罢,久而久之,以为那是萧老爷子劝他前来风华山庄的托辞,却不想确有此事。 见余管家满脸的愧疚与懊悔,沈氏瞥目望向萧雷,而此时的他,也似五味陈杂般注视着陈管家沉思,她似乎看出些许端倪,要知道,平日里少言寡语的萧雷向来是懂得规矩的,主子在说话的时候,也从不无故插嘴,想必其中定与他盯望的这个神情异常的陈管家有关了。 “那父亲可知所谓的暗仓正在何处?我们好快些将账本安放妥当,免得出什么差池。”萧子岚听了这些话,急急朝眼前之人开口。 萧天磊笑了笑,点头道:“自然是知道的。”语罢,朝身后的白进一望。 白进立即会意,右手伸出一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嘹亮而清脆的哨声发出,戛然而止时,并未见他远远看去的方向有任何的动静,却只片刻的功夫,便有呼应相叫的两只鸟儿朝棠院中飞来,在黑暗的深夜里,如两团火焰般划过。 “是长尾殷鹊!”子岚极目望去,直到那两只鸟儿飞到近前,才惊呼出声。 萧天磊笑望着这褐红的两只鸟儿轻落在白进肩头,微微笑道:“是啊!这两只与众不同的长尾殷鹊是父亲亲自交由白进喂养的,每日都与我府上那群长尾殷鹊厮混在一起,我只当是因为它们稀有,父亲才特意交代要好生养着。却不曾想到过,它们正是开启那暗仓的关键。” 第二百四十四章 血洗风华山庄(下) 子岚更是疑惑不解了:“这两只鹊儿与那暗仓又有何关联?” 萧天磊笑了笑:“一会儿你就明白了,随我来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后又转身朝白进说道:“你与余管家一起,去将方才我叫你收拾的那些账本再寻下人们给运送到正门院中的地方来。” “四老爷!我们要出风华山庄去吗?”白进犹豫起来。 萧天磊依旧含笑道:“并不需要出山庄外去,你只管现在照我说得办。” “唉!”白进忙应声,随即便与陈管家一起,出了棠院,朝收拾账本的地方走去。 萧天磊这才朝身后几人说道:“咱们先去那里等着吧!”语罢便转身在前行着,雷厉风行护着沈氏与萧子岚,再往后跟着的是花素花忍与春儿。 “四夫人!”几人沉默地前行时,忽而从后方传来轻轻的一声呼唤。 沈氏连忙回头去瞧,竟是花素正满腹心事地望着她,心想这丫头如此焦急而小心翼翼地模样,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讲,便默不作声地缓下步子,到春儿跟前,同她说道:“你在中间儿陪着三小姐,我同你花素姐姐有话要说。” 春儿是听见花素唤四夫人的,忙应声走上前去,同沈氏换了位置,子岚忽见自己母亲退到了花素那里去,便问走上前来的春儿:“母亲在做什么?” 春儿如实回道:“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花素姐姐有事同四夫人讲。” 听了此话,子岚的目光往后瞥了瞥,便又回过了头去,继续前行。 花素见四夫人到了近旁,这才缓缓开口道:“是绛紫水玉!” “什么?”绛紫水玉沈氏是知道的,因那玉石极为罕见。(..info)且十分通透晶莹,思及此处,她这才恍然,难怪自己觉着方才那半山出的蓝紫色光芒这般熟悉,原来是绛紫水玉发出来的,想想那块玉石自乔夕颜嫁入萧府后不就便一直由她佩戴着,必定是子逸送给她的了。虽明白了那光芒是何发出,却为何花素如此紧张的模样?自己虽从未见过那绛紫水玉,但也不曾听说过它能发出方才那样幽秘的光来,于是朝身旁之人问道:“绛紫水玉怎了?” “一定是大少奶奶遇到什么危险了?否则那绛紫水玉是绝不会突然如此发光的。它向来都十分温和,只在佩戴着它的人遭到什么邪物时才会是适才那样的景象,因它是辟邪的宝玉。”花素声音渐渐变得有些硬了。 沈氏这才明白为何花素哭得那样凄厉。原来她是知道这其中的缘故的,于是请抚了抚她的背,安慰道:“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既然是块辟邪的宝玉。那必然会保佑夕颜安全的,我们只管照着夕颜说的,好生在风华山庄中呆着,灵活应对一切。” 花素抬眼望了望她,这才坚定地点了点头,而一旁听着她们言语的花素。也已然是泪雨凝噎。 沈氏望着前往风华山庄大门处去的路,她是知道那暗仓所在之处以及启动那暗仓的方法的,目光轻转间忽而落在了围绕几人周身的四名护卫身上。似想起些什么,便急急开口唤道:“萧雷!” 萧雷听到呼喊,回身匆匆朝她走来:“四夫人!您有何吩咐?” 沈氏有意放慢速度,同一行人隔出一段距离,才朝锁眉待命的他问道:“你觉得余管家有什么不妥吗?” 萧雷的目色微微一顿。[..info超多好看小说]诧异地朝她望去,脱口而出道:“您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是发现了些什么。”沈氏回看向他。定睛道:“发现你似乎对他十分警觉,这也是我询问你的原因,说说看吧!” 萧雷虽十分惊讶于她的察言观色,但心中也是清楚的,这件事情本就该早早得同主子汇报,于是便如实说道:“大少奶奶在给三小姐信的同时,也给了我一封,而信上的内容只一个叮嘱,那便是要严密看紧余管家,注意他的一言一行。” 沈氏心中思度,乔丫头是在找到子逸后才来信保平安的,但既然两人都安好,却为何迟迟不归,想必是被人给禁锢了起来,而关他们的人肯许她写信回来,定不会怎样伤害他们二人,她在给萧雷的心中只提到关于余管家一事,那必然是他与他们的被禁有关了,可若是有关的话,那关押他们的人又怎会让这样信流出?如此想来,沈氏也有些不得其解,便问:“你这几日可观察到什么了?” 萧雷无奈摇头:“余管家自大少奶奶离开后,就每日本分做事,没有任何的异常之行。” 听到这样的回答,沈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虽是如此,但那个余管家给自己的感觉确实要较上一次送子逸几人来风华山庄时沉默谦卑了许多。她说道:“你今晚开始,要时刻盯防着他,我想,乔丫头既然叫你观察他,必然是有她的理由的。”稍稍一顿,又补充道:“记住!无论发现了什么,都切不可轻举妄动,只先来同我禀明。” “我明白了!”萧雷忙低声点头应话。 几人到了正门内的台阶下时,白进与余管家已然到了那里,身前的檀木箱子整整齐齐摆放着,数数有约摸十余个,他们的身后也笔直站立了两排恭敬待命的萧家护卫。 “长尾殷鹊。”萧天磊朝白进开口。 白进将站在自己肩头的那两只鹊儿递至他伸过来的手臂上站立,萧天磊仔细望了望那两只鸟儿,轻抚了抚它们头顶上纤细而柔软的红色容貌,正在众人皆望着那两只有着细密毛发的殷鹊时,却忽见萧天磊滑落的手落在了它们的爪旁。 “这……”白进惊讶地望着自己平日悉心饲养的鸟儿在萧天磊手中挣扎,却在仔细瞧时,渐渐止住了声音,他知道,两只鸟儿中冠发多且红一些的是雄雀,而冠发少且颜色浅一些的是雌雀,而此时的萧天磊,正左手握着雄雀的左爪,右手握着雌雀的右爪,似有意如此。 除了沈氏,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十二分的诧异,瞪大眼睛望着萧天磊,只见他握着两只鸟儿的指爪朝正门内的不远处的那庞大的假山处走去。待到了跟前,将左手中的雄雀的左爪暗如假山中模仿的玉泉瀑布最底层落水处的深潭里,而后将那殷鹊递到白进手中,又登山假山台阶,行到瀑布第一个落水坠到的深潭处,像那雄雀一样,将这只雌雀的右爪浸入到深潭之中,随即便下到了地面上来,把雌雀也递至白进手中。 白进呆呆地望着两只惊吓过度的长尾殷鹊,已然没有了平日飞驰天空的骄傲姿态,也没有了轻展美丽长尾地自信,方才还十分柔软的羽毛已经因在水中扑腾而湿透。白进抬眼去望那假山,见它并没有什么动静,便问道:“四老爷!您这是何故?” 萧天磊含笑朝众人说道:“都朝后退去!” 众人见此,也是满脸疑惑地听从着往后退出几步来,却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假山,正在几人落稳退去的最后一步时,突然感觉那假山上的瀑布奔涌异常,似要将所有的泉水流尽,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假山上已然没有了一点流水,大家又随着萧天磊一起涌上前去,这才瞧见,原来方才那两个深潭下,竟分别有一个清晰地爪印,大小与那长尾殷鹊相同,最下一层的是左爪模样的外形,第一个落水处的是右爪模样的外形。 萧天磊再次接过那长尾殷鹊,而此次则是用了雌雀的左爪与雄雀的右爪,照着那又一一摁了下去,在拿起鹊爪的同时,便有轰轰隆隆的声音作响,似一道石门缓缓开启。萧天磊一面往假山后走去一面朝众人说道:“这暗仓是父亲请都城中有名的钻研暗道的石匠打造而成,那人在临死前在提到这暗仓时还神采奕奕,说这是他此生最大的成就。” 众人跟着他一起往假山后走去,之前分明是峭壁陡崖形状的山岩竟顿时出现了一个一丈高的洞口,石门已被启开,他转身朝目瞪口呆的几人笑道:“其实风华山庄中有密道的不止这一处,可单单这一处是旁人万万想不到的,有谁会去怀疑这赫然屹立在正门内的假山呢?” “太神奇了!”子岚惊呼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沉静,她的目光不禁投向了那两只长尾殷鹊:“只是这两只鸟儿有何用处?像父亲说得那样开启这道门吗?” “是的!”萧天磊点点头,回道:“但要比你想象的复杂许多,虽那开启的按钮形状鸟儿的爪印,但世上却只有这两只鸟儿可以将这道门开启,因为那按钮不仅遵照了两只长尾殷鹊指爪的形状,还有它们的纹路,这是模范不来的。”语罢,便朝白进与余管家身后恭候的萧家护卫扬声吩咐道:“可以把东西抬进去了!大家要小心些,这暗仓里十分潮湿,台阶容易打滑,切要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待到了最底层,将东西摆放在铺有木板的石台上。”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三仙孽缘 众萧家护卫接令后,齐齐应声,便井然有序地忙碌了起来。 沈氏听到那暗仓中竟有石台与木板,便在丈夫的耳边低语道:“父亲是不是早就料到有这样一日了?” 萧天磊知道自己的妻子聪慧过人,也自觉没有隐瞒的必要,便点了点头,回道:“树大招风,父亲向来都是未雨绸缪考虑事情极其周全的。” “也是!”说话间,沈氏的目光已经随着开始搬东西的萧家护卫们,往那开启的石门内望去。 余管家这才了然,原来萧老爷子曾对他所说的暗仓,竟如此赫然地立在正门内,这样的地方,也着实是叫他未曾料到,思及此处,又想到他所做的种种愧对萧家的事情,忍不住再次满心自责起来,相随而来的,还有不知该如何应对已然将自己的亲人严密监视在都城的一行人,况且今夜四老爷这样匆匆从山脚下往风华山庄中赶来,必然是已经被那一行人给发现,想来要不了多久,他们便会来与自己联络,到时该作何选择,自己必须得早些考虑周全才是。 白进打着灯笼在前为萧家护卫引路,而这假山所在的院中,也已然由萧家护卫把手,风华山庄中的任何无关的下人,都只知道主子们聚集在正门内的前院里,却并不清楚那里正发生着什么。 待近二十个硕大檀木箱被安置稳妥,白进才行到萧天磊跟前,低声问道:“四老爷!接下来该如何做?” 萧天磊转目望了望由余管家抓住指爪的两只长尾殷鹊,它们正因方才的突如其来吓得拼力挣扎,朝白进回道:“收拾好你的鹊儿,千万不可放跑了它们,若没了这两只长尾殷鹊,石门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打开的。” “唉!小的知道了。”白进连连应声。从余管家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长尾殷鹊来。 “四老爷!”余管家这才缓缓开口道:“若是山庄中的下人们问起今儿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小的该如何回答呢?” “只说是我们本打算今夜就回去,已然走到了正门前,却想着大少爷与大少奶奶过几日就回来,便又决定呆上一段时日。如此,我在这里的话,也好叫山庄中的下人们安心些。”萧天磊缓缓朝假山靠近,朝大敞着的石门内望了望,虽看不清里面层层石阶下的东西,但毕竟这一眼也叫他好安一安心。毕竟那里面置放的,是萧家建立以来的所有账目,关乎萧家的命脉。 余管家连连点头:“四老爷的说法果然要妥善许多。”说话间。目光却也情不自禁地朝那石门望去,只见萧天磊正轻抚着石门左侧的一棵低矮的树,手指由树冠上滑落到其枝干上,用手握住枝干,正好一个掌可环住。他握紧后用力向下朝根部按去,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想来是需要十分用力的,在望着他动那树的同时,石门也缓缓合上,直到闭合。青灰色的石门外似又有一层长满植被的薄岩随之也由两边并合到一起,天衣无缝,仔细去瞧。也很难发现那之后掩藏着的石门。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第一次用那长尾殷鹊时,不仅止住了水,也开启了最外一层的薄岩,而第二次才是真正开启了厚重的石门。有几人朝假山前瞧去,果然不出所料。薄岩合上后,泉水再次翻涌而下。 “岚儿!我和你母亲与你同住棠院之中,从今日起,我们就搬到这风华山庄中住,直到你大哥大嫂回来,再与你们一起回到池林城中去。”萧天磊朝子岚和蔼一笑,似为了叫她安心。 萧子岚自是十分的欣喜,有父母在身旁,她便再不会有前几日那般惶恐度日的害怕了,于是笑着连连点头。 “岚儿!我们先回去歇着吧!你父亲定还有些事情要叮嘱下去。”沈氏拥着女儿的肩膀。 子岚刚要转身随母亲一起,便听到萧天磊继续朝白进吩咐下去:“虽然池林城中的铺子有各个掌柜守着,但每日他们必都会三三两两地来寻我问铺子上的琐碎事情,你先行回去,这风华山庄中陈管家要比你熟络的多,不必担心我们,只保证城中铺子的井然便好。” “不可!”白进刚要应声,却听到余管家急急出声。 沈氏也是将方才的话听入耳中的,也回过身来瞧,只见余管家似因方才的激进而有些懊悔,说完那话后便闷不吭声地低着头,也不去解释为何如此。 “余管家是不是觉得山庄中人太多,怕自己一个人周全不来?”萧天磊疑惑一问。 余管家听老爷如此贴心,忙答道:“绝非如此。” “那又是为何?”萧天磊更是不解。 见他依然默不作声,沈氏知他心中郁结,忙开口道:“余管家说得极是,夕颜那信上之所以会说叫我们不要踏出风华山庄半步,必然是因为山庄正被人监视着,若轻易离去,怕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该如何是好?”萧天磊也觉她说得颇有道理。 沈氏转睛一想,问道:“余管家对风华山庄中其他的地道应该是了如指掌的吧?” 余管家忙点头应道:“自然是的,不过也只对棠院中的那个地道清楚一些。” “地道竟在棠院之中?”子岚诧异道:“是在哪个屋子里?” “回四小姐的话,正是在您棠院的闺房床榻后,当时大少奶奶为您挑的那别致屋子,我也因不可说出地道之事而未曾阻拦,于是便只得由您住了进去。那地道是能够通向山顶的,萧老爷子建这个地道,是为了在冬日积雪后,能够随时安然地登上山去赏景。”余管家如实回答。 萧子岚更是悚然不已:“我的床榻后?” 听了他的话,沈氏忙说道:“既然如此,那事不宜迟,白管家领着六个护卫,你们现在出发,赶在天明前登上山顶,再由我们上山来的另一面下去,正好在天明时到达山脚,那时会有早起的村名进程去卖马,你们几人置上几匹,就可安然回去了。” 听主子们如此说,白进却有些放心不下了:“可是四老爷四夫人,你们留在这山上……” 沈氏知道他要说何话,笑了笑:“安心去吧!你照顾好池林城中的铺子才是对我们最好的交代,我们会尽快回去的。” 白进无法,只得应着主子的话,收拾妥善后,带着六个武功高强的萧家护卫一起,从萧子岚卧房床榻后的暗道中离去。 子岚因知道了床榻后可以通到山顶去,不敢再回到房中去睡,只叫花素花蝶伴着春儿一起,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到了父亲在棠院中歇息的屋子中来,与母亲睡在卧房内,萧天磊一人躺在外屋书桌旁的藤编卧椅上过夜,而花素花蝶与春儿三个丫头,则皆安歇在他们旁边的屋子中,如此,一夜安然。 这边,正汗流如雨却浑然沉浸在梦魇中的乔夕颜,无助挣扎地扑腾着双臂,床榻旁的哈川合与尹昭轩也是极力将她的手腕与双脚按住,叶慕则一遍遍地为她擦拭着额上的汗流。 见平日那样清丽脱俗的她,竟被折磨成这幅模样,他们几人皆是满腹的辛酸,可他们并不知道,乔夕颜自闭上双眼开始,便一直在重复着一个梦魇,即萧子逸留下最后一抹不舍的浅笑,渐渐模糊随风散去的场景,这是她至死也难以忘记的,她拼命地伸手想去握住他正散为青灰的手,却仿佛那灰一触即溶,手心中除了冰凉的寒风拂过,什么都没有。她恨,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这样活了下来,恨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这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亲人离去,深深地指尖随着她握紧的拳头一点点插入了掌中,血顿时流了处理,染红了她的双手与双目。 她似乎突然想起了前不久那梦中女人的言语,忙急急出声喊道:“你出来!我知道你正看着这一切!你如今满意了吗?正如你所说,他为我而死了,可我……”她的声音顿时哽咽起来:“可我为什么就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为什么就一定要有人牺牲,为什么人乌兰国要进攻北苑国?为什么乌兰国皇族会这样对萧家纠缠不休?为什么?” “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良久,那女人的声音才幽幽传来:“牡丹!菩提此生依旧对你痴念不悟,却也依旧尊重你由心的选择,虽这是他的善良之处,却也叫他像前世一样难以得到你的心,前世今生中,你们都是早早便相遇,擦肩无数却从未惹得你的回顾,而你与圃仙只一见便倾心如故,这便是你们三人的孽缘。此生,菩提本可叫你绝了心中所想之人,但他没有;圃仙也本可远远舍你而去,但他没有;而你,本可择菩提这一良木尽享人世,助萧家安然渡难,可你却始终没有放下故人。” “圃仙?”乔夕颜惊诧不已:“难道是指……” 第二百四十六章 神玉 “你猜的没错。事已至此,你去隐居在玉泉瀑布中的姜某人问个明白吧,他曾插手这本属于你们三人的周折,也已然参悟,只是一直不敢妄断,怕遭到天谴罢了。”那女人的声音渐渐变得飘渺了。 “姜郎中?”夕颜呢喃成声起来,他曾经对所知晓的事情只字不提,如今会告诉他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吗? “不要在前方无路的时候责问为什么?人就是这样,一切皆由欲生,乌兰国哈日望如此,北苑国的皇亲也是如此,若他们无欲无求,天下百姓以及萧家又怎会渐渐沦为两者战争的牺牲品。牡丹!你的职责不止在重振萧家,还有挽救天下苍生,而这世上能做到此事的,也只有你了。对于你自身的爱恨纠葛,仍由你自己来选择,切记,在一起变只有一世的生命,再不可转世,而若没有在一起,阳寿一尽,便可重回仙位,相信那时的你,既然没再择圃仙携手,归于原位后定会情愿与菩提联结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一字落入耳中,周身变又骤然回复了平静。 乔夕颜听了这些,竟渐渐冷静了下来,她反复揣摩着那女人的话语,选择?挽救天下苍生?命该如此,怎由她去选择?而如今失去最亲近之人的她,又有何德何能拯救苍生? 而竭力按住她双手的尹昭轩,见依旧冷汗直渗的夕颜忽而平复了下来,紧握的拳头也随之渐渐松开,叶慕见她终能宁息下来,连忙从药箱中取出纱布和药酒,而哈川合也慢慢放开摁住她脚腕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被她指尖刺破的手掌打开,由叶慕用药酒擦拭。 此时仍沉浸在梦魇中的夕颜。忽觉手心一阵疼痛,低头去望,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然被鲜血布满,凉风拂过,刺骨之感顿时揪起那颗刚刚沉下去的心。 “别叫她再碰到那伤口了。”叶慕见她又要握住手,忙开口道。 哈川合也是轻柔地将那手展开着,生怕已经血迹淋淋的手心被她自己再次伤害。 而乔夕颜因方才的那股刺痛,这才渐渐从梦境中醒来,竭力拉开眼来,瞧见的。是尹昭轩一副焦急憔悴的面孔。 “醒了!”昭轩望着她缓缓睁眼,惊然一声,却在下一刻看到她布满血丝的双目而骤然心疼。连适才反复呼唤了她千万遍的话语都变得哽咽了许多:“颜儿!” 夕颜因疲惫而本想重新闭上的双眼,因了这穿透肝肠的一声顿时瞠然,她竟眼睁睁将昭轩看成了子逸,骤而声泪俱下:“你没有死……继而要伸手握着他厚实的手掌,哽咽道:“我就知道。那只是一个梦。梦醒来,你定会安然在我身旁,这样一如既往的温柔目光。”只一抬手,才发现,此时的它们,正被两人悉心地用纱布包裹。 “这……”她终看清那两人的面庞。又回望向床边之人,那清秀的面庞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侧脸,夕颜霎时明白了,那不是梦,凝噎之声却慢慢变得平静了,只默默流着泪水。仍纤细的双手,被纱布一点点裹紧。 “大少奶奶!你不能再哭了。”叶慕缓缓站起身来,锁眉朝床榻上的闭目垂泪的女子说道:“太伤身子了。”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沉静,良久,夕颜才抬眼朝几人望去,声音颤抖道:“这就是命吗?明明你们都那样近,却只在子逸将去之时才匆匆赶来,否则,子逸他也不会是这般尸骨无存。” “对不起。”这满是悔恨的声音,是垂首懊恼的哈川合所出,他愧疚不已道:“要不是我将你们两人留在素园之中……萧大少爷也不会……” “并不怨你,这都是命。”夕颜止住他的话,斜望向一旁,泪水依然难以抑制:“所有的错皆是由我而生。” “既然是命,那便谁都怨不得,你如今这样颓丧自己,子逸兄必然也是难以瞑目的,当下你只好生静养,不要再糟践自己了,要知道,若子逸兄知道你活了下来,他定会觉得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叶慕锁眉肃穆说着。 “是吗?”夕颜轻轻勾起唇来,只一瞬的笑意闪现,却又忽而沉了下去,她定是十分无奈的,若可以选择,她宁愿死去的是自己,也绝不想疼惜她的子逸收到一点伤害,如今她对那个遗世男子,只剩下愧疚了,本以为此生即使同他产生不了爱情,只时时刻刻同他一起,也可以弥补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两人余下的路那样长,足够的,却不曾料想会是置身如今这般场景,叫他孤单来到这世上,痴等十年得以夫妻之名,依旧独自一人离去,未留下一丝一毫的身影。除非是断了她的回忆,否则夕颜的泪水只已触及过去便会长流不止,满满的苦涩。 “我们都出去吧!”尹昭轩要较旁的人了解夕颜些,他知道她喜欢清静,尤其在深陷这样的苦痛的时候。 哈川合同叶慕会意,临行叮嘱她不要拆那手上的纱布,以及待一会儿会送些清粥过来等等话语,便一前一后地随着昭轩朝门外走去。 “叶慕!”夕颜突然开口,直直呼唤走在最后的那人:“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叶慕朝其他两人望了望,见他们不约而同轻点了点头,便忙回身朝她走去,与此同时,房门被缓缓关上。 “你识得这玉吗?”夕颜轻轻将腰间的绛紫水玉朋友手心,递至他的眼前。 再见着玉石,叶慕便觉得除了美丽,它同别的玉佩也并没有多大的差别,他接过那玉石,端详一番,点头肯定道:“识得。这是一块神玉,可以驱除邪气入身。” “为何识得它?”夕颜哽咽起来,犹记得在自己昏迷的前一瞬,瞧见了他望到这玉时的诧异目光。 叶慕思索一番,应道:“是师傅曾对我讲起过的,这玉石原本是他的,后来赠给旁人,我再问他送给何人时,他便只笑不语了。” “姜郎中?他何时与萧家人有过关联?”夕颜惊诧为何事事都与那个神秘的修仙之人脱不开关系,想到方才梦中之人说一切皆可去寻那玉泉瀑布中的姜某人问个清楚。 “这玉本是大少爷的吧?我记得他平日不常佩戴什么,偶尔所见的,便是这绛紫水玉。”叶慕忆起在萧家的那段把酒作诗的时日,不禁扬起了嘴角。 思绪被他牵引回过去,夕颜想到与萧子逸在牡丹园中的闲适时光,以及两人之间的蜜语甜言,再次肝肠寸断地留下泪来:“是啊!他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给了我。”只因她是他最珍惜的人。正心事扰心,夕颜忽而思度到叶慕刚刚的一句话,佩戴着这玉石的人可以百邪不侵,而在两人皆遭受那黑暗之气的侵蚀时,携着这玉石的人是子逸,那他也不会飞灰湮灭了,这就是所谓的注定吗?想到这里,本轻轻捧着那绛紫水玉的夕颜,顿时握紧了手,她恨自己毁了子逸平静的一生,可如今这恨又能有何作用呢?逝者已然离去,留下的,除了悲伤,便还是悲伤。 “大少奶奶!”望着她突然如此,叶慕惊讶地忙去松开她的手,当夕颜被木然地掰开手时,那原本白净的纱布已然渗出血来,而绛紫水玉上,也同时沾染上了她悔恨的血泪。 “何必如此?大少爷已经去了,你向来都是十分释然的人,要面对现实才是。”叶慕轻轻将那纱布层层取下,又从药箱中拿来了干净的纱布为她换上。 “你错了。”夕颜轻轻一笑,呆滞的目光凝望着那水玉不动:“我是这世上最拿得起放不下的人,道理比旁人都要明白得透彻,只一到了自己身上,便难以自拔。” “即使如此,你也定会释然的。”叶慕垂目为她轻轻包裹着手上的伤口。 听了他这话,夕颜的目光微微一顿,话虽是如此,但认为她能够释然,只因她向来都对很多东西无所谓。其实不然,她真正在乎的东西不多,可一旦是失去了一直在意的,便如同晴天霹雳般叫她的生活阴霾许久。 “寂鹰如今怎样了?”忽而想起他因自己受了苏灵薇一鞭,而那毒龙鞭上向来都是浸过剧毒的,若没有苏灵薇的解药,受鞭之人必死无疑,即使那日见着了苏灵薇丢下解药,但她依旧放心不下,虽然寂鹰为乌兰国的皇子,可毕竟他是她的好友。 叶慕微微笑道:“他很好,你不用担心,裴申验过解药了,是真的,如今他正在寂鹰身旁守着呢,方才裴申来瞧你时,你还挣扎在噩梦中。” 夕颜垂目望向自己受伤的双手,苦涩一笑,呢喃道:“还真是个噩梦,好长好长的噩梦。” “你好生歇着吧!一会儿我再给你送清粥和汤药,你饮些粥再服药,免得伤到了胃。”叶慕不忍见她暗自神伤的木讷样子,便轻轻将那绛紫水玉放到了她的枕头下,起身朝门外走去,伴随着房门启开的,还有他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二百四十七章 威胁 第二日,枫山中忽而迎来了春末的雨洒,天也比平日要通亮得晚了许多,许是昨夜众人皆睡得极晚,此时的风华山庄十分安静,静得能听到从棠院中传来的那两只长尾殷鹊的哀鸣,阵阵揪心。 时而有轮班巡视的萧家护卫走过,却也都是一副紧张且疲惫的面庞,唯独躺在下人房中的丫鬟奴仆们,三两成对地说着话儿打着伞,穿过偌大的庄院而去,虽然主子们没起,他们却贪睡不得,早早地起了来,或扫扫地上的被雨水打掉的落叶,或赶到厨房中生火烧水,只之前随少爷小姐一起从池林城中萧府到这山庄中的随身丫鬟们,梳妆罢了,闲适地坐在游廊里的石凳上,呆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并不住在那棠院之中的余管家,已然起床收拾一番,正执着一把油纸伞匆匆朝棠院奔去。 忽而觉着自己手中的伞,似被什么东西击中,余管家抬起头来才,朝伞面上望去,却并不见又他物落在其上,便又继续安然赶路,只刚迈出两步,方才伞的晃动之感再次而至。觉着这并不像是偶然,他忙停下步子,满心疑惑地四处张望着,目光正与院墙上一个半伸着脑袋偷来的注目相遇,顿时惊然,待仔细瞧时,才发现那院墙正是风华山庄的外墙,便猜测,几日都没同自己联系,那白衣女子定是又寻他来了,想到这里,他骤然没了主意,只呆呆地立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与那人碰面。无论是大少奶奶离开风华山庄前给他的允诺,还是昨日四老爷同他所说的那些贴心的话语,都无时无刻不叩问着他的良心,他已然被折磨地无路可走了,一方是不知来历地监视着自己一家老小的都城主子。一方是多年来对自己信任不已宽厚相待的萧家,他着实不知该怎么办了。 挣扎一番后,余管家再次朝墙上之人抬目望去,步子也不由自主地轻轻挪向那人,他是想同对方最后一次相见,既然都为他们给萧家大少奶奶下了毒,想必自己的价值也足够了,余管家如今只求他们现在能够放过自己。 那人见他走了过来,朝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从不远处的侧门出去。便兀自先下了墙去。 下定了心,余管家又向院子里四处望了望,见此时无人。便匆匆往侧门处走去。 “余管家这样匆忙,是要去哪里呀?”一个沉厚的声音传来,霎时吓得余管家定在了原地,不敢动弹。 他缓缓回头去瞧,竟是萧雷。想来自大少奶奶离开,自己便常常能够看到萧雷,这个平日除了为主子办什么事情时才会说上两句话的人,两人通常并没有多少交集,他却又是为何突然对自己的事情这样感兴趣。轻想间,已是一张笑脸:“刚起来。正要去给四老爷问好呢!” “好像您走错了方向,棠院是这边,我正好也要去那里。不如咱俩同行吧,免得余管家又找错了地方。”萧雷面无表情地望着棠院的方向,语气极其冷森。 余管家虽是笑意不减,但心中却因他那话语而突然揪起,眼前之人为何会莫名说这些言辞。莫不是他看出了自己的异常?想到这里,他只推脱道:“萧护卫在这样的清早去寻四老爷。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我步子迈得慢,怕是会拖了你的后腿,你还是先去吧!我随后就到。” “是吗?”萧雷冷然,却随即说道:“也好,那我就先去了,您多保重。” “哎哎哎!”余管家并不料他会这样爽快,连连应声,却也因他最后的一句话而揣测疑惑。(..info)正不得其解时,忽而听到自己正要走向的那个偏门外,一阵轻轻的叩门声,不禁惊然,回头望那萧雷,幸好已经走得远了,于是忙去将那门打开,半掩着行到门外去,迎来的,是一个头戴着斗笠掩面,身披蓑衣的男子,此人真是安中。 “时间有限,我直接问你,昨夜进到山庄中的可是萧家的四老爷萧天磊?”未待余管家开口,那人便急急出声。 本欲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的余管家,被他这极其强势一问,问得语无伦次起来:“是……是的。” “那他突然来风华山庄是为了什么?”那人切中要题。 触及到这至关重要的问题,余管家顿时哑然,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出来,萧老爷子因为信任他才将他调遣来守护这风华山庄,而昨日萧四爷又诚心诚意地说会在一切平静后将他一家老小接来池林城中团聚,这些都着实令他对曾做过的事情感到懊悔,而如己对方要知道这样机密的事情,他是万万都不能够说的。 “余管家!”安中知道他知晓这其中的缘故,也看出了他的犹豫,便有意宽慰道:“你如己已经是属于我们这一方的人了,若萧家人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必定不会再容下你,既然如此,你何不择明主而栖?” 余管家微微转目望向他,此人看起来并非善类,而他口中所说的择明主而栖根本就是搪塞之语,自己不过是他们利用的工具罢了,若是诚心相待,为何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何身份?想到这里,余管家竟突然胆大起来,声音也硬朗了许多:“我虽不知道你与之前的那位白衣女子为哪位主子效力,但你们叫我做的,我都做了,我以为你们并不会伤害萧家人,但却不想那白衣女子竟要我给大少奶奶下毒,大少奶奶平日那般和顺待人,如今却生死未卜,我良心上着实不安。” “那白衣女子给乔夕颜下毒?”安中诧异地盯望着眼前之人,终醒然过来,难怪主子在临行前反复叮嘱他不要让紫龙接触到乔夕颜,原来她竟对她存着杀心。 余管家义正言辞道:“那般狠毒的心肠,我当真未曾料到。” 安中冷哼一声,暂且将紫龙投毒一事放下,对眼前之人的态度也骤然变得凛然了起来:“现在想要收手,恐怕晚了。要知道,你如今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该朝向哪里也都由不得你!” 听到他如此语气,余管家也不禁心中一沉,或许在他决定将一颗心重放回萧家时便已然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于是只轻轻一笑道:“大不了是死路一条,就此了然。” “早猜到你会如此,余管家,我劝你不要想得那样简单!”安中面中含笑地望着他,手却伸进了自己腰中的布袋中,缓缓掏出一束用红色头绳绑着的发丝,意味深长笑道:“我不知道你为何会突然这般愿意为萧家付出性命,只你那刚刚过了两岁生日的小孙子却本不该卷入到这纷争当中,我想,你定也是不希望他受到任何的伤害,对吗?萧家风华山庄的余管家?” “你!”余管家见到那孩童的绒发时便顿时泄了气,也顷刻间慌了神,只急急问道:“你把我的家人怎么了?你把我孙儿怎样了?”言语时,已然按耐不住满心的愤怒,朝相对之人逼迫地靠近。 安中退出几步,将手指竖在唇边,眼神却是朝那侧门内瞥去,他是在示意这个突然激愤的男子安静下来,片刻后,才轻声道:“放心好了,我们在都城中的人,只是为你那刚刚满两岁生日的小孙子送了些礼物去。我们对你的家人如此好,我想你应该明白知恩图报这个道理的吧!否则……你明白的。” 对于这抉择,余管家本就手足无措,如今又被眼前之人用自己的心头肉做为威胁,他真的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慌张犹豫间,额上竟一滴一滴渗出汗水来,良久,才沉沉说道:“容我再想想。” 安中上一刻还满面的笑意,下一瞬便倏然阴了下去,喝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要知道,你一家人的性命握在我们手中,我就不信你会为了一个弃你于这深山中的萧家,而愿意牺牲全家十余口人的性命。” 听了此话,余管家更是汗如雨下,手也因内心的挣扎而不禁颤抖了起来了,却依旧迟迟不肯回话。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安中已然没有了耐心,他将手中的那一束孩童的头发伸出屋檐外去,仍它一点点被雨水打湿,而手所停之处的地上,是一个满是泥水的土洼。 “不要!”望着他慢慢松开的手,余管家唯恐他将那从未见过面的孙子的头发丢弃到那污水中,因他是多么想哪怕是触碰一下那头发,感受浓浓的亲情。 似早料到他会如此,安中微微一笑:“可想明白了?你只需告诉我,昨夜萧天磊到风华山庄做什么,我便可保证你一家十余口人安然。” “四老爷……四老爷他昨夜带了许多的东西到风华山庄,在此之前,他们并不知道大少爷与大少奶奶还未回山庄之事。”余管家微微一顿,咬咬牙继续道:“四老爷是将太老爷收在池林城中的萧家账本全部运送到山庄中保存。” 第二百四十八章 逃离(上) 安中锁眉问道:“账本?是何账本?” “是萧家铺子自建立以来的所有账本。”余管家心惊未定。 “自建立以来的所有账本?”安中有些不解:“如此重要的东西,萧致远不是应该将它们保管在身旁吗?怎到了这里?” 余管家低眉连连应道:“我也不知这其中的缘故,只晓得那账本一直被萧老爷子置放在池林城中四老爷的府上,昨夜才突然被运至了风华山庄中。” 安中凝目揣测此事,猜想萧老爷子定是早就料到都城将会有一场纷乱,所以才早早将萧家的实力悄然撤回到远离都城的池林城中,如今又怕池林城受累,便将这萧家的根基之物放到枫山中的宅邸里。思及此处,他不禁唇角勾起,心念:“真是天助我也!如此破了萧家的根基,再想要剔除,可谓是轻而易举。” 想到这里,安中朝一直垂首满腹愁苦的余管家笑道:“你终于做了个正确的选择,这次的消息我非常满意,回去吧!” 余管家这才缓缓抬眼望向他,却依旧沉默不动。 安中了然,面中含笑道:“放心地去吧!待此事宁息,你定会瞧见你都城中的亲人。包括你的孙子。” 听到最后一句,余管家沉重的心更是难以平静,他为了自己再次出卖了萧家,回想到四老爷与大少奶奶对他的体谅与贴心,心中的愧疚之感更为强烈,他鼓起勇气来,朝身旁之人问道:“你们有多少人?你们不会伤害萧家人的,对吗?” 安中心情大好,听他如此问,只意味深长笑回道:“放心好了。” 然而。余管家却觉得那笑意如此狰狞,令他不禁打了个冷颤,注视着他的目光连忙移向别处,低声道:“你要是没有什么事情,那我就先回去了。”说着,便转身朝半掩的侧门处走去。 “等等。” 正心惊胆颤时,身后果然响起了他的阻止之声,余管家不得已,只能缓缓转过身来,问道:“还有何事?” “你忘了一样东西。”安中满是笑意地将手中的那一小束头发朝他扔去。 余管家忙伸手去接。待到了手中,垂目去瞧,不禁热泪盈眶。或许叫他重新选择,他也只能保自己那从未见过面的小孙子的。也正是在此时,他做出来一个让自己释然的决定。 抬手抹了一把泪水,余管家便进到了山庄中去,将侧门缓缓关上。却因满腹心事而忘记了上锁,他并不知道,身后门外的安中,将这一切明了于心。 “余管家!”正魂不守舍地朝棠院中挪步的他,突然听到了身后那熟悉的呼喊声。 余管家慌慌张张地将手中东西往怀中塞去,却被萧雷一把扯到手中。厉声问道:“你方才出山庄去做何事?” “我……”余管家怎会料到萧雷一直在这去棠院的路上候着他,且亲眼看见他从侧门进来,于是便顿时没了主意。语无伦次起来。 萧雷将手中的剑鞘紧紧握起,架在他的肩上,面不改色道:“我想,你应该同四夫人解释才行。” “萧雷!放开他。”一个女子的声音适时飘来,沈氏正由春儿随着。朝这边走来。 余管家见四夫人竟也在此处,惊骇地骤然跪伏到地上。沈氏忙将他扶了起来:“使不得。你比我与天磊都大上几岁,怎能由你跪我?” 然而余管家却执意不肯起来:“四夫人!我为了保一家的周全,不得已才出卖了萧家,我对不起萧家,对不起太老爷,对不起四老爷与你。” 听他如此坦然承认,又知道了他是出于无奈,沈氏更是不忍再叫他跪着,春儿也忙上前来搀扶,劝道:“既然您有苦中,又为何不早些说呢?您只身一人在这异地,老爷夫人们都是可以帮你拿主意的。” “是我糊涂。”想到当初自己对萧老爷子的误会,余管家更是懊悔不已,随即似想到些什么,顾不得其他,只朝沈氏严肃说道:“四夫人!恐怕风华山庄有难了。” “出了什么事?”沈氏随也本猜测到风华山庄正四面遭敌,却不想危险竟这般近在咫尺。 余管家这才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同她讲来,语罢,便再次愧疚地垂下了头。 “你这家伙!竟为了一己之私害萧家与不义,亏得太老爷那样信任你,叫你来守护这重要的地方。”萧雷憋不住愤懑,紧握着剑地手又要朝他挥去。 “萧雷!现在不是指责谁对谁错的时候,赶紧想办法才是。”沈氏也意识到如今时间的紧迫,将他手中的细小发束还给了余管家,又忙朝他吩咐道:“你快去通知四老爷此事,我随后就到,如今纸包不住火了,若想保风华山庄中每个人的周全,就必须得将现在的处境告诉大家了。” 待萧雷匆匆离去,沈氏又忙问余管家:“山庄中连同下人与护卫们,共有多少人?” 余管家心头细数,回道:“约莫百余人。” “同我一起先去棠院再做打算吧!”沈氏暂未想出什么办法来,只朝前先行走着,春儿随后。她心中轻想,若方才那人的手下皆在这枫山之中,那加上他回到扎寨之处与领兵前来的时间,恐怕难以让这百余人在他们到来之前从山庄中消失,如此棘手,也着实是叫自己难以定夺。 “如今只能从地道走了。”路途中,余管家忽而开口:“他们定正监视着通常上山来的路途,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从地道中到山顶,朝另一面下山。地道的宽度后够三个人并列而行,可现在将山庄中的人都召集至棠院中,可马上离开这里。” “只能如此了。”沈氏思前想后,只这一个法子可行。 一到了棠院,便能瞧见萧子逸与乔夕颜曾住的那屋舍的小厅台阶下,人头攒涌躁动不安着,走近些才瞧见,清晨时还惬意享受凉风的重任,皆是一副惊骇的模样,如今细雨已然停了,薄薄的阴云已然散去,一点点路出晴朗的日头,方才还湿湿石板地上,水迹正渐渐缩小。 “我知道现在才同你们讲这些事实着实令你们有些手足无措,但既然能与你们说,那便是已然找到了脱离险境的办法。”沈氏一面朝台阶上的萧天磊走去一面开口道。 望着不安的人群锁眉的萧天磊,也是十分的诧异,他朝走到近前的妻子问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为何会有人突然来袭?”说着,朝与她一起赶来的余管家望去。 余管家心虚地低下头去,并不言语。 沈氏见忙应道:“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先将所以的人都带离山庄才是当务之急。” 萧天磊这才收回目光,望向她:“你有何办法?” 沈氏知他如今定是心中慌乱,便只微微一笑,似在安慰他,又看向众人,蹙眉扬声道:“想必你们都知道四小姐之前在这棠院中的居住的房舍,她的卧房的床榻下,实际上是一个暗道,暗道的宽度可供三个人并排而行,我们可从那里直接通往到山顶去,然后从山的另一面下去,而后直接奔往池林城中的府上,那里会有白管家接应。”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顿时鸦雀无声,下人们皆注目凝望着这平日里和蔼而如今却严肃异常的主子,都心中清楚这事态的严重,也都感动于主子的体己,他们本可以抛弃这山庄中的众下人,只领着能够保护安全的护卫悄然离去,但他们没有,如此之情,叫让在场的所有人心中感动,于是便皆安静了下来,井然有序地听从主子的安排。 吩咐下去后,众人忙去按照主子所说,收拾些轻便重要的东西,再往那四小姐之前的房屋门前集合。 “我们这样甩手走了,那些账本该如何是好?”萧天磊与沈氏收拾妥当后,不禁担心了起来。 沈氏执了执他的手,轻拍道:“放心好了,他们打不开那暗仓的。” “父亲母亲!”萧天磊刚要再次开口,便听到萧子岚匆匆赶来的呼喊,方才在那小厅前集结众人时,她正刚刚起床,由着花素与花蝶梳妆,待春儿急急赶去收拾东西时,才慌忙往这边来。一到跟前,便喘息不稳道:“出了什么事情?为何要这么突然的离开?大哥大嫂还没有回来呢……”她本是想继续说裴申也一直未归,但见父母皆是一脸的严肃表情,便戛然止住了。 沈氏方才是听余管家说那所谓的白衣女子叫他给乔夕颜下毒的,而那毒是会要了夕颜的性命,回想到昨夜见到天际的那蓝紫色光芒,也不知那乔丫头如今是何情况,但又怕自己的傻女儿忧心,便只扶着子岚的脑袋应道:“放心好了,你哥哥嫂嫂会没事的,如今这风华山庄中不宜久留,你只管随着你父亲与我就好。” 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时,但子岚能从向来淡然的母亲眼中看出几分无奈,于是便懂事地点了点头。 第二百四十九章 逃离(中) “四老爷四夫人!都收拾妥当了。”片刻后,余管家领着一行下人来到跟前。 沈氏朝前一步去迎他们,问道:“都到齐了吗?” “齐了。连同山庄中原有的与伴着大少爷大少奶奶住过来的,如今都到了此处。”余管家回望一番,如实禀明。 “那就走吧!记住,所有人三人一排并行,由你与几名萧家护卫领着在前行,我与四老爷小姐一起随着你们。”沈氏一面说着一面摆手朝萧雷召唤。 “不妥。”余管家朗声而出:“您们是主子,怎有叫您们在后的道理。” “下人们人数众多,怕是在后边儿容易散了队伍,我们跟着你们,也好瞧着些。好了,如今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快些将队伍排列好,准备进入暗道吧!”沈氏同他草草说着,便回身同萧雷吩咐了起来。 由萧风萧行领十余名萧家护卫,引着山庄中的众下人一起,先行进到暗道中去,随后是萧子岚有春儿、花素花蝶伴着进了去,正在萧天磊与沈氏相互搀扶着要进到暗道中去时,这才瞧见,余管家方才并没有在前领着路,而是悄悄退到了一旁。 未待沈氏开口去问,余管家便屈身到跟前,并不随着进入暗道,只垂首低眉道:“四老爷四夫人!这暗道就只有一条路,您们只管顺着走就行,尽头便是山顶处。” 沈氏似听出他话中的端倪来,急急探出身来问道:“你要做什么?” “小的辜负了太老爷的信任,风华山庄之所以有今日,是因我所致,陈某不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只是放心不下在都城中的亲人们,若两位主子有幸回去。希望能够替小的安置他们,这是小的最后的请求了。”余管家老泪横流起来。 “你这是说得什么话!山庄之中根本没有必要留人的,你随我们一起,同去都城,若你真的牵挂长兴城中的亲人,就应该安然地去见他们。”沈氏知他因心中愧疚才会如此,但既然他情非得已,便还是可以原谅的,毕竟若不是他幡然醒悟,恐怕这风华山庄中的所有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侵袭者夺去性命。 一旁的萧天磊并不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只诧异地定望着余管家,而此时的余管家只低头不语,也不肯进到暗道中。 时间紧迫。沈氏朝萧雷说道:“先将他带进来。” 萧雷对余管家一事最为清楚,自方才听他泣涕家人被挟一事后,便已然原谅了他,于是如今为了他着想,只毅然上前一步。道一声:“余管家!走吧!”便与萧厉一起架起他的双臂,往暗道中送。 余管家挣扎着口中不断道:“虽亲人正被威胁,但我最初是对萧家有私心的,你们现在对我如此宽容,只会叫我更满心愧疚,我只是想为萧家真正做些什么。”然而。力道怎争得过他们两人,顷刻间便已然被带进了暗道里,紧随他们之后的。还有十余名萧家护卫。 待暗道门被严严实实关上,沈氏才回过头来缓声道:“不管你曾做过什么,我只知道现在的你对萧家,是一片忠诚就足够了。” 余管家蓦然抬头,心中感动万分。沉沉点头后,便随着他们二人一起前行。 这暗道中每个一丈远。在墙壁上就有一个固定的支架,行在最前方的领路的萧风萧行,将所经之处的支架上都置放上了一个低矮的烛灯,里面的烛油刚好只够他们行过。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放心不下,却又想不到是何事。”萧天磊一面行着,一面朝一旁的妻子说道。 沈氏微笑着安慰道:“因走得匆忙,你自然是觉得心中难平了,放心好了,该带上的我们都带上了。”语罢,便紧了紧拥着萧子岚肩头的手,轻声道:“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够了。” 萧天磊望了望子岚,朝自己的妻子会心一笑,便将方才的忧虑搁置。 适才方才还十分热闹的棠院,如今只剩下满院的海棠,空寂开放,伴着空中一声声盘旋嘶鸣,那两只长尾殷鹊,也无助地在棠院上一遍遍飞过。 这一边,安中在得了萧家账本被运送来的消息后,匆忙往山脚下的扎寨处赶去,一到了营中,便吩咐下去,命令众兵士整装齐发,却被一旁的苏灵薇拦住了去路,她厉声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不是要待得到乔夕颜后再行进攻之事吗?” 见她阻拦,安中也迎面向上,冷言道:“萧天磊昨夜运送到风华山庄中来的,是萧家铺子自建立以来的所以账本,这乃是萧家的命根,若能将它们献给主子,那便是你我的功绩。” 苏灵薇冷哼一声:“想不到你这般急功近利,之前竟还那样冠冕堂皇地说必须先保证乔夕颜安全后再做打算!” “如今我之所以不再顾及乔夕颜,还不是因你对她下了烈毒,她命不久矣!”安中将心中之话说出:“恐怕昨日叫你去素园中刺探她的存亡,你也假意说她还活着。” 听到关于乔夕颜中毒与昨夜之事,苏灵薇勃然大怒,瞠目道:“是的!我是想那个贱人死!我也倒希望自己所见的都不是事实,但它就那样赤裸裸摆在我面前!萧子逸为了救乔夕颜死了,他替她死了!”声音几近嘶喊,却满是心酸。 一旁想要上前来领命的随从,皆远远望着两人。 安中恍然大悟,虽看不见眼前之人的面目,但从她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可以感觉到,她因为萧子逸的死而受着百般折磨,如此,也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当今的灵薇郡主,自小对萧家大少爷痴心一片,他早有耳闻,经了方才她那话,安中更确定了紫龙是苏灵薇的事实。 见两人皆沉默,那几名随从怕误了时机,忙走上前来,悄声试问道:“安护佐!咱还进步进攻风华山庄?” “为何不?”安中心意已决,如今这机会不能错过,便留小部分兵士收住驻扎之处,兀自回身领着身后几人一起,毅然上马,朝风华山庄进发,只留下苏灵薇一人呆立在原地,沉浸于昨夜的伤悲中不能自拔。 因安中所领皆是国中的兵士,所以需出兵有名才是,想到安中此次来池林城中主子吩咐的另一个任务,即灭掉云龙与冰龙,而他已被主子告知,云龙和冰龙正是尹家的姐弟两人,因自风龙离去,云龙冰龙刺杀跃龙堂堂主,跃龙堂归附三王爷的事实便由地下转为了众所周知,于是他在路上便决定,要以萧家藏匿云龙冰龙为由,对其进行搜捕,尽量不伤害到萧家人,因为毕竟在都城中,三王爷与萧老爷子并没有撕破脸来。 待到了风华山庄正门外,安中命人前去敲门,却是许久都无人回应,他身旁一名随从靠近些低声请命道:“您看我们要不要闯进去呢?恐怕是山庄中的萧家人提前得知了消息。” 安中锁眉轻思,猜测是那余管家良心不安,将他们一行人的事情给说出,于是朝身旁的那名随从吩咐道:“你领着一部分人到山庄四周去搜索。”抬目望了望那高耸的厚实大门,说道:“这门十分牢固,从里打开都非一人之力能及,更不用说从外强攻了。”随即眼神朝左望去,向身后的另两名随从令道:“你们沿着左侧的院墙走,在所经的第三个偏门处停步,那里的房门没有上锁,从那里进去,来给我们开大门。” 几人接令,正要分头行动,便听安中扬声继续道:“你们切要小心行事,那萧家的四大护卫武功高强,你我若单打独斗,皆不是他们的对手,如今只能依靠人多的优势,记住了吗?” “记住了!”三人抱拳应声,而后各自去了。 不出多久,便听到正门被缓缓启开,安中领着众兵士一齐闯了进去,迎上前来开门的那两名随从却面露难色道:“安护佐!我们一路走来,竟没有瞧见一个萧家人,无论主仆,皆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安中惊诧,正思索间,听身后另一个巡视的随从来报:“安护佐!方才我围着这山庄搜索了一圈,并未见到有人行过的痕迹,包括每个侧门前的小路,都只有半干的泥土,且并没有人的踏过的样子。” “怎么会?”安中更是疑惑不解:“我从山庄回到营中,再领兵而来,也只半个时辰左右,这山庄中的主仆百余人怎会忽而不见?” “如今该怎么办啊!安护佐!”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安中回头去望,竟是紫龙,正缓缓步入到山庄中,站到他身旁的假山处,冷然一笑。 安中心中愤懑而不肯罢休,扫了她一眼,也并不去答话,只朝那三名随从喝令道:“搜!给我搜!他们一定是藏在了什么地方,我就不信了,那萧天磊有这样大的本事,竟让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见。” 第二百五十章 逃离(下) 已然感觉到安全许多,萧子岚这才将刚刚慌乱由花素与花蝶收拾的东西翻看一番,因她适才忽而想起,花素与花蝶并不知她平日将那视如珍宝的东西放在何处,便惶恐起来,怕被她们给遗漏了下去。.info[] “丫头!”沈氏松开搀扶萧天磊的手,任他先朝前行,自己回身向蹲在地上的子岚呼唤道:“先不要去翻那些东西,待我们都回到了池林城中,再拿出来清点也来得及。” 然而子岚并不理会,只是越来越惊慌地胡乱翻找着,口中呢喃道:“没有!到处都没有!花姐姐们一定是没有将它装进来!” 花素见她如此紧张地寻着什么东西,也是跟着慌了起来,忙问:“四小姐要找什么?只管问我们,行李都是我与花蝶收拾的,也好帮着你一起找。” 而子岚只是一气儿地随身带的衣物散了一地,翻找着不去应声任何人。 看着萧子岚如此在意的样子,春儿顿时明白了她要寻的东西,忙向花素低声问:“你们可将四小姐枕下那荷包带上了?” “枕下的荷包?我们并不曾知道四小姐枕下有荷包,只收拾了几件衣物,连首饰什么的都未来得及带上,更别提隐在枕下的荷包了。”花蝶急急替花素回了话儿。 春儿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是知道的,那东西对于萧子岚来说有多么重要。又不忍见她那样无助地翻找,缓缓蹲下身去,如实相告道:“小姐!不要再找了,东西并没有被带上。”语罢,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萧子岚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蹙眉茫然起来,却只片刻。便不似平日犹犹豫豫地性格般,反而毅然道:“我要回去!” 此声一出,沈氏忙执着她的手道:“岚儿!如今那山庄内是何情景你我都无从得知,母亲决不能叫你这样贸然地回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落下了什么东西,待到了池林城中,母亲再去给你买。” “我只想要那东西!我必须将它找回来!”子岚去意已决。 “胡闹!”萧天磊似乎觉得身后无人跟随,便折回来瞧,正听到自己的女儿说要返回去,顿生恼意。 萧子岚被这一声呵斥惊骇到,她盈盈望去。想来亲从未对她如此严厉过,常常倍加呵护,叫她不受到一点伤害。然内心的执拗却也因那禁止而迸发,她极力忍住委屈的泪水,道:“我就知道,父亲母亲你们从来都是不喜欢裴大哥的,你们也未打算将我嫁给他。可是女儿一生难得遇到喜欢的人,只自从认识了这个男子,女儿便愿意不顾一切地随他一起。”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无论他曾做错过什么,我都无法狠心将他遗缺。” 见女儿这样哽咽,萧天磊也是十分懊悔方才的呵斥,忙上前来拥住她道:“乖女儿!要知道。这个世上,对你最好最无私的便是你的父母亲,所以只要是你的选择。我们都会支持。” “真的吗?”子岚在父亲厚实的怀抱中抽泣着,听了他的话仰起脸来。 萧天磊微微一笑:“自然是真的,父亲何时骗过你。”稍稍一顿,他决意道:“走!父亲与你一起去寻那对你重要的东西。” 萧子岚不料父亲会是如此,顿时破涕为笑。紧抱着他的腰身,道:“谢谢父亲!” “天磊!”一旁的沈氏拧眉朝丈夫唤道。 萧天磊轻抚了抚她的肩膀。说道:“放心好了,他们应该还未到来,我们会抓紧时间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四老爷!让我随您一起去吧!”陈管家不知何时也回身朝他们几人而来。随着他一齐出声的,还有萧雷与萧厉。 “不用了,人多反倒容易被发现,就我与子岚两人,速速地去,再速速地回,你们只管先朝前行就是了。”萧天磊拥着女儿的肩膀,目光停在了妻子身上,话语却依旧是对他们几人所说:“保护好四夫人!” “四老爷!这棠院十分大,又散布着许多屋子,您昨日过夜的房舍只在那住了一晚,怕是您一时难以分辨得清,就让我同您一起,也好引个路,节省些时间。”余管家恳情恳意说着。 萧天磊觉得确实如此,便点头道:“那你就随我们一起吧!” “这……”萧雷萧厉二人急急朝四夫人望去,只听她说道:“我们就在这儿等。”却是讲给自己丈夫的。 萧天磊并未阻止,默然往回走去,子岚与余管家紧紧相随。 三人从内启开暗道的门,致床榻下,待从床下静待片刻后,才缓缓掀起床榻的睡板来,重新进到这屋子里,余管家一从床榻内出来,便匆忙往窗外瞧去,棠院之中依旧是安静异常,侧耳倾听,也并未感觉到院子之外有任何人闯了进来的声音,这才轻轻吁了口气。 萧子岚一进到屋子,便迫不及待地往昨夜就寝的屋子处寻去,余管家忙上前引她道:“四小姐!经廊子过去要近些。” 萧天磊也唯恐觊觎账本的那群人的到来,急忙随着一起往那屋子走去。 果然从厅室偏门穿过游廊要近上许多,只片刻功夫,便到了棠院中另一处四五房舍聚拢处。萧天磊叫女儿进屋子里去找那重要的东西,他与余管家分别朝能进到棠院中来的正门与拱门处盯望。 子岚既感动于父亲的通情达理,又迫切想寻出那东西,好快些离开这里,免得为众人招致什么无辜的祸端,于是,急忙进到卧房中,直奔床榻而去,用力掀开寝被,却不见任何东西,她又朝绣枕与床榻下去摸索,却依旧没能寻到,顿时没了主意,在屋子里慌乱的翻找起来。 萧天磊听到屋子里的动静,探身进来问道:“没有找到吗?” “我明明记得给用香囊装袋放在了枕下,如今却怎么都寻觅不到了。”子岚无助地手忙脚乱,声音也尽是哭腔。 “岚儿!”萧天磊却十分沉静,他缓缓说道:“要知道,父亲母亲只能陪你走很短的路程,你今后的生活全需靠你自己去应对,人生的征途中有诸多类似今日之事的状况,你要做的,便是冷静,用心去思索,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沉稳是必不可少的。明白吗?” 父亲待她,常是一副慈祥的姿态,也从不过问她些旁的事情,给她足够的自由与充实生活,却从不曾说出这些话来,平日里同自己讲大段道理的都是母亲。子岚呆望着自己的父亲,母亲曾经的话,她常不以为然,但不知为何,父亲方才的那几句话,她反倒用心记下,维持住心中的浮躁,轻思起昨夜将东西携到这屋子时放在了何处,登时想起因夜怀裴申,曾起身在烛下摸索那定情之物,随即将东西放到了梳妆盒中,想到这里,子岚心头一喜,忙去翻找,果然在那蔷薇雕花檀木的首饰盒中,顿时握于手中,欣喜不已。 萧天磊也是含笑点了点头,开口道:“既然找到了,就妥善收拾好。” 子岚连连点头,释然一笑:“谢谢父亲!” “三小姐!东西可找到了,我们得快些离开,我似乎听到正门处有人声传来。”余管家慌慌张张地进到屋子里来。 萧天磊与萧子岚相视一望,匆忙随他一起,从来时的游廊处往回走,却在将要踏进那有着暗道的卧房中时,听到空中传来一声声悲凉的嘶鸣,三人皆回头仰望,竟是那两只长尾殷雀。 “我说似乎忘记些什么,我们竟没有带上这两只雀儿,若是被进到风华山庄中的人得到,怕是那些账本凶多吉少。”萧天磊惊愕不已,回想起昨夜在白进等人离去时,并未叫他们将长尾殷雀带走。 萧子岚听了,也是措手不及,急急问道:“那怎么办?父亲你从未训练过这些鸟儿,可知道怎么将它们给召唤下来吗?” “需吹哨才行。”萧天磊锁眉凝望着天上那两只盘旋在棠院中的鸟儿,语罢,便想起白进曾给过他一支竹哨,在腰间锦袋中置放着,忙取它出来,口中说道:“白管家说过,吹三声长音,可引它们下来。” 余管家忙阻拦道:“四老爷!那鸟儿在天上飞着,对方并不一定会在意,况且就算是他们得到了它们,也不会想到区区两只鸟儿与那暗仓有关,更不会知道如何去开启,况且他们也不知晓账本被藏于何处。您若是吹了哨子,必然会把他们给引来,依我看,咱们还是先进暗道中,待他们离了去,我再与您折回来寻这长尾殷雀。” “不妥!”话虽说如此,萧天磊依旧放心不下,只站在原地不肯离去。 子岚也是抬眼望着那两只鸟儿不知该如何是好,听了方才余管家的话,觉得十分在理,也朝一旁之人规劝道:“父亲!余管家他说得极是。” “父亲将这样重要的事情交托于我,我万万不能就此甩手而去的。”萧天磊止住女儿的话,从锦袋中取出竹哨,吹了起来。 第二百五十一章 失父丧夫(上) 三声长长的哨响刺破棠院的寂静,那两只正缓缓飞离的长尾殷雀,也因听了这召唤而盘旋转身而来。 萧子岚喜道:“它们朝咱们飞过来了!” 然而正满心期盼遥望着天空的三人,却不知,那三声尖锐的哨声引来的,还有安中敏锐的倾听,在确定那声音是从不远处的院子中传来后,安中便领着随从一起朝棠院冲了过来。 “将这个院子给我围起来!萧家人定都在这里面!”安中的厉声吩咐传来,萧子岚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她惊骇地朝父亲望去。 萧天磊只紧了紧拦着女儿肩膀的手,却目光依旧不动地望着天上飞来的那两只雀儿,它们正在慢慢低飞靠近。 “四老爷!这声音我听得清楚,正是清晨时来寻我的那男子。”余管家见主子岿然不动,兀自慌了神,随即抬眼去望,明白他是在等那长尾殷雀的落下,忙说道:“您与三小姐先回暗道中去,我在这候着那两只雀儿。” 萧天磊依旧执意不肯动。感觉到周围众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子岚也忙劝道:“父亲!咱们先进去吧!他们那些人是不晓得那长尾殷雀的作用的,况且院子四周皆是来势汹汹的人群,那鸟儿见了这般场景,也是不敢轻易落下来的。” “是啊!您还是快些进到暗道中去吧!您与三小姐都不能有事,四夫人还在里面等着你们二人呢!”陈管家急急催促着。 萧天磊见那两只长尾殷雀只盘旋在小厅之上,却并不下来,想来定是如余管家所说的那样,棠院中正闯入太多的人,所以它们不敢轻易靠近,便也有些犹豫了起来。 急促的步伐声愈来愈近,正在萧天磊动摇不定时。(..info无弹窗广告)余管家瞧见,棠院的正门处,那个熟悉的面孔,正愤然映入眼帘,忙拉扯着身旁的两人进到有暗道的那个卧房中,自己却在窗边悄然露出一只眼来,朝来者望去,只见在安中身后紧紧跟随着的,有近五十名持剑的兵士,由几名领头人分别引着。进到院子里来,因这棠院入门处便是弯弯曲曲的石板小路,由不下那样多的人落脚。他们便纷纷踏进了海棠花丛中,枝叶上柔弱的花瓣,顿时纷纷飘落入泥。他将要收回目光,却见最后从院门缓缓进入的,正是那日寻他的那个令人生畏的白衣女子。这才收回偷望的眼,朝身边的两人说道:“四老爷!三小姐!如今他们已经寻到这院子中来了,你们二人得赶紧回到暗道中去。” 萧天磊自然是听到院子里纷乱的闯入声,眉头紧锁,凝思片刻,他朝窗外的天空望去。两只长尾殷雀正不知何去何从地茫然盘旋着,终狠下心来,回道:“咱们先会到暗道中。待他们离了去,再做打算。”说着,便拉着子岚一起往内屋床榻处走去,却不见身后之人一同跟随,这才回望去。却见他正一步步朝卧房门外踏出,惊诧道:“余管家!你这是做什么?快回来!” “四老爷!”余管家释然一笑:“他们终究会找到这里来的。如今要想不叫他们多加怀疑,便只能以我的死来证明你们的早早逃去。” “你在说什么?”萧天磊拧眉问着,只话音刚落,便见余管家竟从袖中取出一个匕首来,回头朝他望来,有些哽咽道:“四老爷!我没有守护好山庄,这些人是我引来的,我对不起萧家,若此生不为萧家做些什么,我便是不能够安心的。”语罢,便双手紧握剑柄,毅然朝胸膛刺去。(..info好看的小说) “余管家!”萧天磊想要上前去搀扶住他,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喊道:“这边廊前有一个人倒在了地上!”便只得立在原地,紧紧盯望着他,心绞难耐,却依旧不肯离去。 萧子岚也是亲眼看见余管家用匕首刺死自己的场景的,只惊吓地死抱住父亲的胳膊。而此时的余管家也是因看到主子不肯挪步离去而瞠目朝他望着,嘴巴一张一合,却支吾不出声音来,可萧天磊瞧得明白,他是在叫他们两人赶紧走。 门外密密的脚步声渐渐近了,萧天磊握紧拳头依旧不能抉择。 “安护佐!就是这个人!”一名兵士指了指地上血流不止的余管家。 安中垂目一瞧,见是风华山庄的余管家,忙命人将他扶就起来,却也不令人给他止血救治,只急急喝道:“好你个老滑头!我答应放过你们一家人,你却在这里给萧家人通风报信,竟叫我扑了个空!我问你!萧家人都去了哪里?” 余管家只一面摇头一面用孱弱的声音回道:“并不是我告诉了萧家人,而是今儿早上您走了以后,我便被萧雷护卫给抓住捆缚了起来,任他们怎样逼问,我都是没有说出实情的,四老爷感觉到危险将近,便决定带着一家人离去。” “既然如此,那你又是为何成了这副模样?”望着他胸口的匕首已然全部插入了身体里,安中也猜测此时的他,并不会再说谎。 余管家强忍住金属在身体里的冰凉与血水奔流的不止,回道:“他们怕留下我会透露他们离开的讯息,所以方才便差两名护卫回来将我灭可口,而那两个护卫听见你带人来了,便慌忙逃走,想我这条老命已经难保,便希望最后一次为主子效力,好保都城中一家人的周全。” 望着他如此虚弱的模样,又听他临死如此恳切的言语,安中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点头道:“你告诉我,萧家人往哪里逃去了,我就答应从此再不命人去扰你的家人。” 余管家释然地现出笑来,眼眶中竟湿润润地欲流出泪水,他撑起最后的一丝气力,低声回道:“他们早在你们来之前,便从西南边的侧门中出去,直直往山下去了。”语罢,便含笑而死,却谁人都不曾瞧见,他紧握的右手中,有一束两岁孩童的绒发。 听了此话后,安中忙扬声命令道:“来人!” 众人应和,只听他继续吩咐道:“在其他院子里搜索的人继续寻找账本,这棠院中的所有人都同我一起,朝西南方山下追去!” “慢着!”苏灵薇缓缓踏过躺在这卧房门外廊上的陈管家,朝屋子里走去,环视起房中的摆设。 被她突然如此阻止,安中心中不悦,沉声道:“紫龙姑娘!若再不去追,恐怕他们逃回了池林城中的萧府,再难以攻入了。” 苏灵薇并不回话,只轻步在那房中一遍遍走过,她绕过梨木拱形隔屋纱屏,进到里屋去,空无一物,却床幔大敞却床上铺就的褥子锦被一团杂乱,不禁心中疑惑,正要再上前瞧个清楚,便听到安中进到里屋来的声音,他怒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在不去追,就错失了大好的机会!”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苏灵薇转目朝他定睛一看,安中顿时哑然,只听她继续道:“风华山庄中仅百余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下去,想追来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况且,这枫山离池林城也不是一两个时辰便能够到得了的,如今并不是追他们的时候。” “那依你说,不追他们,我们在这山庄里做什么?赏花吗?”安中愤怒地指向窗外那雨后鲜艳夺目的海棠花。 苏灵薇也顺着窗外望去,竟忽而扬起嘴角来,笑道:“你不觉得,方才那一声哨声十分奇怪吗?若真如余管家所说,是两名萧家护卫胡来灭他的口,那哨声又作何解释?”她不目不转睛地定望着外面的天空。 安中这才抬眼一瞧,竟是两只拖着美丽尾羽的雀儿,正盘旋在空中去,却依旧不解,又愤懑于她的自信与嘲讽,顿时怒道:“紫龙姑娘!要知道,这所以来池林城的兵士全部都由我调遣,我现在只想快些将萧家人追回来,好问出账本的下落,而不是同你在这里讨论什么哨声与雀儿!” 听了此话,苏灵薇蹙眉冷然道:“朽木不可雕也!主子用你前来池林城,真是一个错误!” 安中勃然大怒,喝道:“你不要这般目中无人,我知道你与主子关系亲近,而这之所以亲近的原因,相信你心中再清楚不过,从小便认识又怎样,不也还是为权力场服务,要知道,主子心中所想的,只有萧家的大少奶奶一人!”话一说到如此地步,他便忽而有种一不做二不休的情绪,淡然反问道:“你说对吗?灵薇郡主!” 苏灵薇惊诧地顿时哑然,只片刻的沉静,便毅然取下头上悬着白纱的斗笠,扬唇一笑:“你并不痴傻嘛!安护佐!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相信也是明白所谓的尊卑之道,不可再对我叫嚷!否则……”她目光突然一转,看向那床榻,走到跟前,一手将那床榻的睡板掀开,望向里面的人,口中不止道:“你定会后悔没有听我的话!”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失父丧夫(中) 那睡板一被苏灵薇掀开,一个蜷缩在里面一动不动的男子便赫然映入两人眼中。安中顿时一怔,随即朝前两步细望,竟是萧家的四老爷萧天磊,茫然地朝一旁面不改色的女子看去:“这……” “想必是这四老爷没那两个护卫腿脚灵活,又不会轻功,怕被我们追上,便只躲藏在了这里。”苏灵薇一手握住独龙鞭,一手将那个男子拉扯出来。 萧天磊只锁眉朝大敞的床榻内望去,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掀起了睡板的床榻里,只一个隔板内,便是萧子岚正藏身的地方,也就是这个暗道的入口处,若身旁的两人发现了那机关,不仅会将子岚一并捉住,就连躲藏在暗道中段等候自己与女儿的妻子和众护卫,都会难以幸免。 苏灵薇见这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子只瞥目看向一旁,便松开手来,将那床榻的睡板归于原位,隔了他所望之处,只恢复平日里见到萧家人时的乖巧声音唤道:“萧四叔!许久不见。” 萧天磊望见他们并没有怀疑床榻下的端倪,这才缓下心来,转目朝她看去,沉声应道:“有劳郡主挂念,我常年在这池林城中掌事,是难以有幸见到郡主您的。” “四叔何必这般见外。”苏灵薇谄谄一笑,随即抬眼看向他,肃然问道:“想来您方才都听到了我与这位护佐的对话,必然是知道我紫龙的身份了吧?” “哼!”他们两人适才的话语,萧天磊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当安中说到紫龙是苏灵薇时,他还十分诧异,心中细想间,便被她如此轻易地发现了藏身之处,那必然是她不假了。想到当初萧家四大铺子掌柜的死,以及他的五弟萧鹏的死,都与跃龙堂有着莫大的关系,便是难以抑制地满腔愤怒,喝道:“你堂堂一国的郡主,竟拜杀人狂魔为师,真是北苑国的耻辱!” 谁知苏灵薇不怒反笑,她淡然回道:“到底是个远离了都城的萧四爷!您以为我进跃龙堂是我一个女子自愿请入的吗?况且跃龙堂那样组织有怎会轻易叫我去做了四大杀手之一,要知道,这些都是我父亲与三王爷之间的交易。(..info无弹窗广告)而这交易的对象,便是当今皇上!而想要第一个下手拉拢的,便是你们萧家!”说话间。竟有一丝苦笑萦绕唇边,却有蓦然消失不见,她的心只她自己清楚,因为她真心喜欢萧子逸的,而父亲却为了得到萧家的财力支持。妄图利用她与萧子逸的婚姻牵连。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萧天磊自然是听沈氏提及过三王爷与旭王爷的野心,以及萧家在这三方势力中所占位置的,却不曾想苏灵薇竟这般毫不避讳地说出实情。 苏灵薇冷然一笑,朝一旁呆然望着她的安中看去,忽而扬起手中的独龙鞭,朝萧天磊脖间绕去。腕上轻轻用力,便将他拉到了身前来,瞠目厉色的注视着他。那眼神竟让萧天磊都有一丝惧怕,此时的她,似着魔般怒然。 “郡……郡主!”安中也是吓了一跳,怕她会伤害到萧天磊,忙缓步走到跟前来。却又不敢去触碰两人,只一遍遍说道:“可使不得啊!” “你不是说想要在主子面前立功。要攻入风华山庄中来吗?”苏灵薇斜目看向他。 安中惊骇地一愣,忙回道:“不是这样个攻法!对付那素园中的乌兰国人,自然是可以杀无赦的,但萧姓人是万万杀不得的,只可将他们囚禁在此,好威胁都城中的萧老爷子出财物住两位王爷夺回皇位。” 听到此话,苏灵薇紧握住交叉在萧天磊脖间的鞭子,这才微微松动了些,方才还挣扎扑腾地萧天磊这才有了喘息的时候。 而床榻内藏在暗道口处的萧子岚,却是将屋子里的字字句句都听入耳中,包括自己父亲拼命挣扎地唔唔声,以及苏灵薇那冷言冷语,她突然间觉得好像一切都变了,自己早不再是长兴城萧府中养尊处优的萧四小姐,而苏灵薇也只是成日不懈跟随在大哥身后的刁蛮郡主了,包括她一直无比崇敬的裴申,都在经了这次的旅程后,叫她有了更深的认知,可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一样的无助,一样的帮不上任何的忙,只能傻傻地默默地害怕与流泪。方才听到父亲痛苦的挣扎声,她多么想冲出去紧紧抱住他,好叫别人不要伤害他,但她更清楚记住的是,父亲在将她送入暗道处紧紧关上机关门时叮嘱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以出声!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因此此时,她能做的,只有捂紧嘴巴忍住想要嚎啕的哭声,清楚听着外面的一举一动,却一个人在黑暗中流泪。 “萧四老爷!只要您配合,我们定不会伤害您的。”安中献媚一笑。 萧天磊唇角微微勾起,目光却望向外面那两只依旧盘旋的长尾殷雀,说道:“你是想知道账本都藏于何处吧?” 安中拍掌一笑:“萧四老爷果然直爽,我正是为此而来。” 萧天磊望向他,摇摇头:“看来你还是没有把握,害怕我父亲不会因为我的被困而轻易帮助两位王爷,想在得到萧家账本后逼迫父亲。” “话虽然说得难听了点,却也正是这个道理,想来若您是两位王爷,也定会这样打算的,对吗?”安中见他这样顺从地应话,仿佛看到了找寻出账本的希望。 萧天磊竟哈哈一笑起来:“这正是父亲早就意料到的,所以才会叫我把账本押运至风华山庄中,因为只要账本在风华山庄中一日,你们便是永远都寻它不出。” 安中怒然,却强忍住愤懑,说道:“萧四老爷!我建议您还是配合一些,也免得受那皮肉之苦。” “既然落入你们手中,萧某便是不会抱着活下去的心,因为身为一个萧家人,身为一个孝顺的儿子,我绝不会叫自己的父亲被你们这帮人为难!”萧天磊正义凌然。 未待安中再次开口,苏灵薇竟将绕在萧天磊脖上的独龙鞭骤然抽回,甩向门外天空,霎时,伴随着鞭子抖落而下的,是两只恍如身披长裙的鸟儿,掉在地上颤抖两下,便血肉模糊地死了过去。 “你!”萧天磊惊愕地望着那两只死去的长尾殷雀,原来苏灵薇是瞧见他方才朝外看去的眼神的,“你竟如此残忍!” 苏灵薇收回暼去的目光,说道:“若您不如实讲出账本藏于何处,那便会比这两只鸟儿死得还要惨。”随即定睛望向他,唇边一笑:“素问萧四老爷最喜欢养这枫山中罕有的长尾殷雀,想必方才冒险回来吹哨寻的,就是这两只心头最爱吧?” 萧天磊虽是怒然,却也庆幸他们并不知道关于那鸟儿的秘密,只同样肃目定望着眼前的女子,似叹非叹道:“好在子逸这孩子娶得不是你!否则萧家必定早被你祸害!你自小便同子逸相识,为何从不曾学习他的一丝善良之心呢?” 这字字句句如同针尖般,刺向苏灵薇难以释然的伤痛,她骤然扬鞭:“你闭嘴!”再次用鞭子绕住萧天磊的脖颈,死死拉近,口中念叨:“你不许提他!我恨乔夕颜!恨你们萧家!” “果然,这是你的软肋……”萧天磊用手去抓那抵在脖上粗实的鞭子,声音断断续续道:“乔丫头……乔丫头要比你强上百倍!子逸为他做何事都是心甘情愿,这是你此生都难以得到的……”他的声音伴随着苏灵薇手中的用力而渐渐弱了下去。 “我要比乔夕颜强!我比她强!”苏灵薇霎时失去理智般用力去勒,即使此时的萧天磊已然气绝在她手上。 “郡主!”一旁的安中吓得连连去夺她手中的独龙鞭:“这萧天磊是有意要激你的!他是想要你给他痛痛快快的死而免于受到拷问啊!”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到萧天磊的鼻间,顿时脸色煞白,声音颤抖道:“郡……郡主!他……他已经死了!” 听到此话,苏灵薇的手蓦地松了开来,丢掉了手中的独龙鞭,不知所措起来。她并没有想过要伤害萧家人的,即使她是那样恨他们,却也从不想他们死,因为她所以的仇恨皆源于乔夕颜。 一旁的安中急得踱来踱去,口中念叨:“这可怎么办啊?萧天磊居然死了!这该如何向主子交代!若萧天磊死了,那萧致远怕是更难就范!” 苏灵薇蹙眉朝安中喝道:“他凭什么那样说!凭什么说乔夕颜比我好!子逸哥哥是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可现在他死了,他为了她死了,那样还算是值得的吗?”说到此处,她也是难以抑制伤悲地落下泪来。 见平日凶残杀人如麻的紫龙,竟这样落泪,安中登时安静了下来,愣愣地惊望着她。苏灵薇似感觉到他的视看,这才猛然用手甩掉脸上的泪水,冲出房去。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失父丧夫(下) 而远远站在门外不敢轻易进来的那三名随从,这才缓缓俯首而入,行到安中跟前,低声问道:“安护佐!四处都寻了,始终不见那账本的所藏之处。(..info好看的小说)”而后皆注目向他身旁地上那渐渐冰凉的人,怯怯问道:“这萧天磊的尸体……” “埋了吧!先不要将消息走漏出去,否则你我几人都难以幸免主子的责骂。” 三人面面相觑,随即连连点头应声,又将萧天磊的尸体抬了出去。安中锁眉望着房门外偌大的院子,心中一片烦乱,如今闯入到风华山庄中来,不仅没能找到账本,竟还害了萧致远当下最疼爱的小儿子的性命,恐怕要将他拉拢到两位王爷一起,会是难上加难,想当年,因为大儿子的死而怒然出财物资助北苑国,将乌兰国打得节节败退,现在若是知道又失一子,必然是死站在当今圣上一边。想到这里,安中更是难以静心,他躁乱地在棠院中踱步,思前想后,而今的办法只有一个了,那便是找出那些账本,又或者毁了它们,决不可让它们重新回到萧致远手中。于是,他暗暗下定了决心,便毅然出了院子去。 空静的院子里,连那两只长尾殷雀都湮去了嘶鸣,可怜萧子岚孤独一人,如此之近地听到父亲死前的挣扎却无能为力,她紧握住嘴巴的双手,已经被牙齿咬出了深深的血印,因屋子里对话之声而惊骇瞪大的双目,即使在此刻也难以眨动,她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平日那个一声声“岚儿”唤着她的慈祥父亲,就这样顷刻见便离她而去,而她的脑海中。此时此刻只反复回响着父亲那一句句地教导:“你要做的,便是冷静,用心去思索,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沉稳是必不可少的。(..info好看的小说)明白吗?”因此,她即使多么想嘶喊着冲出去扑向父亲,却始终没有那样做,因为她忽然之间觉得自己明白了许多,她并不是一个人活着,她还有父亲母亲。她不能再像当初执意忤逆父母之意与裴申在一起时一样自私了,而她也终于明白母亲曾说过的那句话的深意:“这世上,你的父母是对你最无私最不求回报的。” 满心狂澜翻涌。萧子岚终伤心过度而昏厥过去。正在此时,萧雷早已寻到了暗道的入口处,见子岚躺在那里,忙去将她扶了起来,轻晃着试图让她清醒:“三小姐!三小姐!” 子岚沉重地抬起了眼帘。却是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将萧雷看成了吕少修,顿时泪如雨下,哭着抱住他哽咽道:“少修哥哥!我父亲……我父亲他死了……裴大哥他弃我而去,你也远远地奔向那凤凰城,如今只剩我一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萧雷等人是一直都知道吕少修喜欢子岚之事的。虽替吕少爷感到心酸,却在听到萧天磊已逝的消息后,也是万分的惊诧。忙急切问道:“四老爷……四老爷是怎么死的?” “是苏灵薇!”萧子岚永远不会忘记方才听到的屋子里的言语声,致死都不会忘记,一想到父亲惨死地挣扎之态,她再一次地语无伦次起来,意志也慢慢变得模糊:“父亲只叫我……只叫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去……无论发生了什么……”语罢。便再次昏迷了过去,任萧雷怎样的呼唤都再难清醒过来。既然四老爷不允他们回去。那便是院中的那一席人还并没有发现这暗道,为了大局着想,萧雷一咬牙,决定先将三小姐带回到四夫人那里,再听候吩咐。[..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沈氏焦急地等待着前去探听消息的萧雷,正徘徊间,远远瞧见一个匆忙奔来的身影,赶紧迎了上去,却见自己的女儿正昏迷不醒在萧雷的怀中,不禁心中一沉,朝来者问道:“四老爷与余管家呢?” 萧雷只紧锁着眉头,并不回话,缓缓将子岚放倒在地上,又接过萧厉递过来的水,轻轻朝子岚口中送去。 “三小姐又是为何会昏倒?”沈氏也忙蹲下身去,一遍遍扶着女儿的额发,心疼万分。 “四夫人!”萧雷突然跪倒在地,俯身向她猛然磕起头来:“是我办事不利!若我在四老爷回去院子里时跟随,那他就不会死在敌人手中。” 沈氏见他如此,将伸出收去要扶他,却因听到他口中的话而霎时眼前一面漆黑,朝后仰去。 花素花蝶与春儿三人听到这消息,也是十分的诧异,手忙脚乱地扶起沈氏来,又掐了掐她的人中,这才使得她渐渐睁开眼来,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你可亲眼见着了?”沈氏醒然过来后,慢慢调息着吐气,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萧雷如实答道:“并没有见着,我是听三小姐昏倒前口中念叨的,还说,四老爷交代了她,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以出去。” “既然如此,那天磊必然是凶多吉少了。”沈氏原本平静的面庞,也因这苦涩的话语而再次抽搐起来,略显时间年岁的脸上,也一点点被泪水打湿,她向来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又常待人和善异常,无论是萧家护卫还是其他园子里的丫头,没没见着她,都是一副笑容满面,却从不曾见她这般苦痛过,毕竟是没了丈夫的女子,众人也都因她突然沉静的流泪而纷纷湿了衣襟。 “待我去将那害死四老爷的人给揪出来!”萧厉紧握着剑鞘的手突然扬起,随即便要往回奔去。 萧雷忙将他拦住:“你去不得的。” “进到风华山庄中的那群人到底是何来历?”沈氏轻轻抹去泪水,又是一副异常冷静的面容示人。 萧雷吞吞吐吐,却也并不能确定如此:“或许只有等三小姐醒来,才能知道这事情的前前后或了,我只听小姐满口念着灵薇郡主的名字。” “是苏灵薇!”沈氏并不十分诧异,或许她早已猜到,那觊觎着萧家的都城中的两位王爷,早晚会尾随而来,毕竟萧家的长孙在此,枫山又远离着池林城中众萧家护卫,因此风华山庄便成了极易突破的地方,她早该想到的,却也不明白为何会是苏灵薇? “那个灵薇郡主之前便在萧府为威作福,又先后生事,你我早就看她不惯,如今何必在意她那身份,何不将她先给绑了来,问个清清楚楚,也比如今在这里替四夫人感到难过得强!”萧厉将剑一举,便欲往回奔去。 沈氏忙锁眉唤他道:“萧厉!切不可鲁莽行事!” “四夫人!难道您不想替四老爷报仇吗?”萧厉虽听命回身过来,却心中依旧不肯罢了。 沈氏自然是要比在场的任何人更想为自己的丈夫报仇,可理智却战胜了冲动,她宁愿就此先行忍下,也不会为一人之私而牺牲了暗道中所有的人,毕竟来者除了苏灵薇还有和领头人,以及来者共多少人,都还是未知数。于是,便轻声回道:“既然四老爷说过千万不要出去,那便是他最后的叮嘱,若你们还肯听那话,就不要出去,免得轻送了性命,智者以大事为重,此仇他日再报也不晚。” “四夫人说得有道理!”萧雷见萧厉心有所动,将他手中举起的剑鞘慢慢按了下去,好让他稳持下来。 经了方才那如同晴天霹雳地消息后,沈氏依旧能够如此冷静,也着实是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心中佩服。 “萧雷!你将三小姐抱着继续前行,其余人紧随其后。”语罢,沈氏又意味深长沉声道:“都不要再回头了。” 昏暗烛灯照射下的暗道里,在他们行过之处,灯光一点点因烛油的燃尽而缓缓湮灭,用最后的一缕光芒下,映出了沈氏面颊上晶莹的泪痕涟涟。 素园中的这个院子,并不如棠院大,却也算是视野开阔,又经了清晨的那一阵密密小雨铺洒,青灰色的院墙与鲜艳的丛丛花束赫然对比着,却不显百花的傲挺,反而更衬得院落的孤寂,静得连着赏景人都分别不清,是景随人心伤悲而哭泣,还是人因繁华似锦而落寞。 “你应该出来走走的。”哈川合小心翼翼地同身旁之人说着话儿,仿佛她一触即破。 乔夕颜只在环视了院子一圈后,目光死死盯着一处,哈川合循着她眼神望去,她所看之处,竟是昨夜里萧子逸化作青灰飞散的地方,于是忙轻声开口道:“这日头将落的时候,最适合散散步了。走!我带你去珠珠与裴申住的院子瞧瞧吧!今儿一早珠珠便来寻你,因你正歇着,我便没允她进去叫嚷。”说着,便拦着她的肩膀,想要引她出这个充满心伤的院子。 然而乔夕颜却纹丝不动,目光只在注视了那地面许久后,又轻移上天际,眺望着远处轻薄的浮云,和正缓缓落下去的夕日,暖柔的日光映入她的眸子,那么轻那么绵软,如同子逸常常望着她的宠溺眼神。 第二百五十四章 昔日山庄成灰烬(上) “知道我为什么叫乔夕颜吗?”她并没有随着身旁之人的扶持而朝院外走去,只幽幽望着天际良久,这才开口。 哈川合十分诧异她突然这样说,忙迎着那话问道:“为何?” “因为我恨所谓的命运。”乔夕颜缓缓收回远望的目光,转目向身旁之人:“我原本有着一个普通的名字,乔若芸,同许多大家闺秀一样,无忧度日,绣花习文。却自从六岁那年乔府上下险些因我尽丧性命后,便决心改了这个名字,并开始习武防身。夕颜,多么薄命的名字,我就是这么不服输,却还是输给了命,所谓注定的命。” 哈川合默然,对于这个女子的过去,他知道的着实是少之又少,虽是一颗真心,却仍旧觉得离她那样远,在来到池林城之前,在枫山之中看到她行那一段奇玄幻影步之前,他是万万不曾想到自己会对这个倔强的女子产生情愫的,而眼前之人,却颠覆了他一直以来对世间凡俗女子偏见,原来这世上确实是存在着这样一种人,她美丽、善良并如此认真地与命运抗争着。 夕颜的唇角竟轻轻浮出一个笑容来,口中念叨:“我本不该在这里,本不该进入萧家,所有的错皆是我一人造成,我为何要固执地来世上走这一遭?为何要让每一个关心我的人都为我牺牲?我太自私了,为了自由的爱情,竟殃及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你说什么?”哈川合并没有听清她口中支吾的话语。 “我与你一起回乌兰国吧!带我离开这个地方,远远地离去,我只想做草原上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牧羊女子。”夕颜些许回忆起那梦中女人每一次的话语,终拼凑出了所谓的前因后果,或许,子逸、昭轩与她,皆不属于这世上的。只因她执意证明自己与昭轩的坚贞爱情,情愿入尘世,历经纷纷扰扰,看最后与谁终老,那梦中女人的话,她些许信了,那所谓前世今生俗尘仙境,她也再没有驳斥的理由。然而即使是如此,她也不会再面对自己的真心之人,人生中最怕的便是疲惫。一旦累了,就再难有一丝挣扎的气力,她情愿随波逐流。任海阔天空,只静静地一个人度完此生便好。 哈川合痴痴地望着她,他从未想到过,眼前的女子竟会答应与他一起去遥远的乌兰国,因经了这件事情后。他便已经决心放手,她的伤痛她的抉择太多,他只是不想再叫她为难了。如此两人沉静良久,哈川合才缓缓开口道:“你要放弃北苑国中的一切吗?你的父亲母亲,你边疆的弟弟,还有……他。” 夕颜微微摇头道:“我已然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的父亲母亲。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弟弟的未来命途,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老去,再不经历一丝一毫的起伏。” “你能与我同回乌兰国。我必然是万分高兴的,但我不想你将来后悔,所以你还是好好考虑,过几日再给我答复吧!”哈川合沉吟片刻,又继续道:“你放心好了。待去了乌兰国中,我只会依你的意思安排。绝不会有半分强求于你。” 夕颜浅浅一笑,便不再言语,正欲由他扶着回到房中去,却见不远处浓烟滚滚,直直朝天上涌起,又缓慢飘向天际。不禁眉头一锁,惊诧道:“出了什么事?” 未待哈川合开口,便有蒙南蒙北冲进了院中来,匆忙到他身旁禀报:“少爷!风华山庄不知为何突然起火!” “什么?”夕颜心中更是悸动不安起来,一面朝院门外走去一面口中念道哦啊:“子岚他们都还在山庄中!” 哈川合忙将她拉扯住,劝道:“你身子这样虚弱,怎能轻易出门!只管在院子里好生呆着,我带人去山庄中瞧个明白,再回来同你说。” “不行!我已经害得子逸丢了性命,不能再让萧家的其他人受伤了!”夕颜用力想将他推开,却是怎么都不及他力大,又因昨夜遭了黑暗之气的侵入,也不能行奇玄幻影步,只不顾一切地往外冲。 “你现在就算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如此憔悴的身子,又能帮上什么忙呢?”尹昭轩突然挡在了院门处,紧紧堵住她的去路。 虽他说得在理,但本就因子逸之事又痛又愧的夕颜,怎能眼望着萧家人遭受浩劫而袖手旁观?于是也不顾他阻拦,只推搡着她。 昭轩紧紧锁眉,却岿然不动,任她又推又打地发泄,待她冷静一些,才开口道:“你这样放心不下萧家,又怎会狠心抛弃一切弃他们而去?” 夕颜突然一愣,原来她方才与哈川合的对话全被他听入耳中,随即便似被说到了心里去般,瞥目不语。 尹昭轩朝一旁的哈川合说道:“有劳公子了!一定要查个清楚!” 哈川合见夕颜突然沉静,目光转望向昭轩,沉沉说道:“我会尊重夕颜的任何选择,若她决定同我一起会乌兰国,便是谁人都休想阻止。”语罢,便匆忙离去。 “你决心要远走了吗?”两人皆沉默了许久,尹昭轩终忍不住心中的汹涌澎湃,不管怎样,他都是不希望有那样一日的。 夕颜依旧默然地看向别处,随即缓缓回身,朝游廊处走去,尹昭轩紧随其后,再次问道:“你要同那个乌兰国人走?”因见她迟迟不答,匆忙间竟拉扯住她的手,道:“你只是害怕面对萧家人,害怕面对这一切,对吗?” “我离不离开或者还不害怕,同你还有什么关系吗?你早已在我要嫁入萧家前便已经已然选择离去。”夕颜原本是早已明白昭轩当初的内心纠葛,也明白他自始至终都只心存她一人,然而如今的她已然无法再接受任何人了,因为那个为她而生于这世上的男子,已经陨去,给她留下的,除了愧疚便是不安,她不愿带着这种情绪再做一次选择,也是为了昭轩着想。 尹昭轩握着她的手有一丝松动,随即又紧了紧,一字一顿道:“我如今已经不会再求别的,对于那曾经,我早无法弥补,而现在,我只想同你一起,以同样的姿态迎接所以的困难,因为我不希望你一个人面对一切。” “离开这里我便不再需要面对那一切!”夕颜突然甩开他的手,回身厉色。 尹昭轩只轻轻一笑,飘忽的眼神在她两眼间回荡:“当真如此吗?” 夕颜微微侧过头去,不肯再看他那幽怨的目光,仿佛那摄入心底的凄厉,能够将她看穿一般,她自己再明白不过,此生是必然逃脱不了那所谓责任与义务的折磨,而那个梦中女人的话语又再次回荡在耳旁:“牡丹!你的职责不止在重振萧家,还有挽救天下苍生,而这世上能做到此事的,也只有你了。”或许昭轩是对的,她的选择抛却,并不是不再需要面对一切,而是她对这所谓命途的另一种抗争,那梦中女人说只她能够挽救苍生,但如今因子逸逝去,她便什么都要丢弃,包括那职责。 “你不明白……”夕颜终因自己方才的过激而有些悔然。 昭轩毅然不减道:“我只明白一点,我认识的乔夕颜并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 “你认识的乔夕颜已经被折磨地体无完肤,再执拗的人,也经不起如此风浪,她毕竟是个女子,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安稳平静的避风港,别的,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夕颜轻轻叹息,目光轻转间,又落到了昨夜子逸紧紧拥着她盘息的地面,旧景重现,泪水又不知不觉中模糊了双眼。 昭轩见她又触景生情,不禁心中也是一片忙乱,只低声说道:“我只想你记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守护在你的身旁,不需要你的应和,不需要你的表态,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的事情。我只是……不会再舍你而去。” 这等待了许久的话,却是在这般时候说出,夕颜心中更是五味陈杂,或许早在她嫁入萧家之前被如此真心倾诉,她便会毅然同他一起,天涯海角也不分开,而可惜的是,那时的他,心怀仇恨,此时的她,又牵念死去的子逸。 乔夕颜再没有多说什么,只远远望着那渐渐变得稀薄的浓黑烟雾,想必哈川合正领人竭力扑风华山庄中的大火。经了这场火海,山庄不知成了怎样的面目全非,而那山庄中的亲人们,也不知此时,是怎样的场景。 “不要怕!有我在你身边。”一声柔柔的声音飘入耳中,夕颜竟恍然以为是子逸说出,因只有他才会用那样轻柔的语气同她讲话,也只有他,才会一次次说着那句“不要怕。”而回身去望时,竟是那个曾经同自己在一起时常常沉默的男子,难道当真是经历了许多,才更知道心爱之人的可贵吗?尹昭轩着实要比以前更懂她。 第二百五十五章 昔日山庄成灰烬(下) 不知不觉中,已是日落西去,枫山中尚存的余温,也正被一点点散尽,乔夕颜远远盯望着半山中的风华山庄,渐渐蒙上一层灰暗的天际,也分不清是正入夜幕,还是被余烟缭绕。 “天儿黑了,这山中夜间的地气儿凉,你都出来许久,还是进屋子里等吧!你的身子还十分虚弱。”同她一起沉静许久的尹昭轩,终忍不住开了口。 夕颜淡淡一笑,轻声应道:“山庄中数百余人命悬一线,我怎能安心歇下。” “可你等或不等,状况已经发生,也改变不了什么了,又何必这样摧残着自己,山庄中遇此劫难,本就是早晚的问题,那苏灵薇既有胆闯入到素园里来,便必然不会放过山庄中的那些萧家人,如今不管是何情况,你我都只能在此等着了,你不要将山庄所遭遇的事情都怪罪在自己身上。”昭轩见她这饱经折磨的单薄身子,以及失魂落魄的背影,早已没有了当初在乔府做大小姐时的神采,不禁替她感到心酸,她对旁人心牵,却往往是要用折磨自己来表现的。 听他提及昨夜苏灵薇进入素园一事,不禁又被牵动了心伤,夕颜忙止住他的话:“昭轩!”停了许久,才缓缓继续道:“不要说了。”而后便再未开口。 尹昭轩只斜顾着她的侧脸,此时的她正蹙眉肃目,俨然不见曾经动人心魄的面含笑容。一个人多经历的动荡当真能够改变许多,包括被无端牵扯进去的那人自己。 待到山林顶上被如同昨夜一般的星子布满,夕颜已觉得有些许的凉意袭来,忽而肩上一暖,回首去望才意识到,原来尹昭轩一直陪着她一起,呆呆地在院子里又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夕颜将他披就上来的锦袍裹紧。低声问道:“你回去歇着吧!我只想静一静。” “我并没有同你再多说一句话。”尹昭轩也压低了声音,目光远眺天际星辰,并不朝身侧不远的她望去。 “昭轩……”夕颜强忍住情不自禁的哽咽,多么想告诉他,不要在自己如此脆弱的时候这样迁就自己,她受不了,既早已回不到过去,又何必彼此折磨,况且如今她的心,已然再承受不起任何的温情。子逸的离去满满当当的填在心头,叫她无法释然。 “大少奶奶!”叶幕悄然走到近前,才缓缓开口。 夕颜回首望去。勉强一笑道:“来了。” “嗯。”许是经了子逸之事的打击,叶幕突然觉得昔日常笑脸待人的大少奶奶,此时瞧起来竟这般辛酸,他也只微微笑着,问道:“晌午过后可觉着身子有什么异常?”随即仰面望了望天。继续道:“这山里的风到了夜里十分凉,你现在正挺着虚弱的身子,在寒风中怕是不能久呆的,回屋子里去吧!若你觉得一个人烦闷,我与昭轩同你一起在小厅里说说话儿吧!” 夕颜请摇了摇头,说道:“恐怕你还不知道。风华山庄方才经了一场大火,如今是何情况还无法得知。” “风华山庄中失了火?”叶幕果真是不知有这样一件事情,忙回首望了望昭轩。怕是夕颜伤心过度说着胡话,却见昭轩也朝他锁眉点头,这才慌了起来,口中念道:“那子岚岂不是十分危险了,她一直都是十分胆小的。如今又没有父母兄嫂在身旁,定会吓坏的!”语罢。便欲往院子外冲去。 叶幕刚迈出几步,便见哈川合领着蒙东蒙西蒙南蒙北进到了院子里来,一直到几人跟前,都是有着两列觉着火把的随从分站道路两旁,霎时将整个院子都照得通亮。 夕颜见他们一席人回来,连忙迎了上去,问道:“怎样?山庄中如今是何情况?” 哈川合一直紧锁着眉头,直到她近到身旁,才缓缓舒展开来,安慰她道:“放心好了,山庄中只寻到一个人的尸体。”随即微微皱了下眉,低声道:“却也并不见其他人的踪迹。” “一个人的尸体?”夕颜惊骇地提气难下,慌忙问:“可知道是何人的尸体?” “是一个男子的,看那容貌,应该是风华山庄的余管家。”哈川合如实说道:“我们到了山庄门前,宅邸中便早已空无一人,那火是从后面的棠院中烧过来的,待我们将火全部熄灭,才在棠院中发现了余管家的尸体,好在那棠院中有一条小溪将整个院子隔做两半,虽大火从另一半烧到了其他院子去,但棠院中大半部分的院子还是安然无恙的,那余管家的尸体正处在没有惹到火苗的屋子廊上,才得以免于烧作灰烬。” “那余管家是怎样死的?”夕颜眉间紧锁。 哈川合轻轻回想,应道:“像是中了匕首死的。” 夕颜心中疑惑,犹记得曾叮嘱过萧雷,要提防着余管家,那为何此时山庄中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见,单这余管家丢了性命?莫非是他们发现了他的背叛,才在匆匆离去前将他灭口? 因见她沉默,哈川合忙安慰道:“必然是在苏灵薇带人攻进风华山庄前先行逃离的,如今山庄中并没有见到其他人的尸体,那便说明萧子岚与其他人都已然安全。” 夕颜淡淡勾过一笑,轻声道:“怕是凶吉难定,山庄中百余人就这样忽然不见,即使是提前逃去,怕也抵不过苏灵薇的追寻,况且依苏灵薇的性子,是必然不会就此罢休的,子逸的离去,她无法取我性命相抵,恐怕会将一切怨恨都迁怒于萧家人身上。” 哈川合也是如此作想,却也不知该如何从侧帮助,只剑眉紧紧拧住不动。 “风华山庄中失火了吗?”裴申焦急的声音蓦地伴着他轻盈飞驰来的身子落在众人之中。 夕颜暼去,语气霎时冷然如冰:“你还会担心山庄的事情吗?” “我……”裴申自从悄然离开了山庄,便是时刻没有忘记过那栋宅邸中心爱的女子,他真的是无从选择了,更应该说是不敢抉择,他既不想舍了子岚,又无法撇去肩上的重任,他是乌兰国的二皇子,国家对外与北苑国树敌多年,对内又深受哈家人的牵制,若他弃了自己的父母,那便会是乌兰氏族的末日。可无论任何,他的一份真情一颗痴心,都只牵念在萧家那个女子的身上,即使无数次地叫自己抑制,却也不能做到在听到她遭遇劫难时保持平静。 夕颜不再多说些什么,纵然替子岚觉得不值,却也无从将裴申说起,毕竟他的身份不同常人,在经了几日的了解后也心中明白,哈川合的家族在乌兰国中势力强大,裴申当初的难以选择是可以理解的,这便是身为贵族男儿的苦衷,责任与儿女情长必有一日会有所冲突,就如同当年的太子与吴兰惠之间一般,吴兰惠不能忍受在将来太子为皇上时,与其他女子共享丈夫,便叫太子做出抉择,公孙沛是个性情中人,他爱吴兰惠胜过一切,毅然而坚定,于是便选择了远走高飞,可世上又有多少男子同他一般糊涂一回?对于公孙沛的选择,或许有人会说他是痴情好男儿,又或许有人说他迷恋女色耽误国事无药可救,可从古至今,又有多少人在这两者中做出过最英明的决定?因这个选择本就是无论舍了哪一个,都必然会背负一类人的指责。 “少爷!既然素园中的萧家人都到了此处,您不打算说出前线之事吗?”蒙北悄然躬身到哈川合跟前。 夕颜是听到他所说的那话的,想来哈川合若是要将风华山庄之事相告,完全可以独自一人前来,既这般多的随从一起,必然是有别样的事情要说了,于是便问:“哈公子有什么事情尽管说。” “少爷!您不可手软啊!若是空手而归,将军必然会责骂您的!”蒙南见夕颜开了口,便也并没有什么避讳,在自家主子耳旁声声劝了起来。 蒙东蒙西也随即开了口:“是啊少爷!您不能为了儿女私情……” 未待两人将话说完,哈川合便突然锁眉呵斥道:“我做过的决定,毋庸置疑!”而后目光缓缓朝夕颜暼去,口中依旧念道:“况且萧家已经失去够多了,萧家的大少爷已经丢了性命,风华山庄又被烧去多半,萧致远必然会知道这些,我们的目的达到了,足够了。爷爷定不会再责怪什么的。” “可……”四人异口同声,想要再劝。 哈川合并未理会他们,只扫过了尹昭轩一眼,便目不转睛地盯望着乔夕颜,轻声问道:“你晌午后在这院子里同我说过的话可还算数?”微微一顿后,又补充问:“你可想清楚去留了?” 裴申诧异地惊望想他们三人,这才醒然,记忆中的哈川合是个极其冷情的男子,之前见他对乔夕颜那般体贴,便感到奇怪,如今听他这样的问话,便霎时明白过来,他知道在这样的时候自己不该搀和进来,故只在一旁静静注视着几人。 第二百五十六章 战起 乔夕颜只蹙眉静静地望着哈川合,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我明白了。”哈川合将手中剑柄紧握,转身朝众人说道:“收拾行装,三日后回乌兰国去!” “是!”众随从接令后异口同声,一想到将回到故土,皆振奋异常。 哈川合知近旁的四人不会轻易松口,便在他们几人踟蹰出声前说道:“我已然做了决定,萧家人你们一个都不能伤害!” 东南西北四人这才止了想法,悻悻地应声将众随从带了下去。 “国中出了什么事?怎这样匆忙地便要回去?”裴申急切地问,此时的他,正因风华山庄的变故而心有牵挂,不曾料会这么快就要离这里而去。 哈川合目光扫过几人,沉声回道:“两国开始交战了。” 果然,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惹得夕颜、昭轩、叶幕与裴申皆惊诧万分。乔夕颜问道:“哈将军不是在拖延时间,想要拉拢萧家出资助战吗?怎突然要进攻了?” “如你所知,爷爷心气儿极高,一直都难以释怀当年败给了北苑国。国主本是并不恋战的,只因之前嫁入给北苑国皇上为后的长公主乌兰诺敏的突然死去,致使国主大怒,命令爷爷及时发兵,向北苑国讨个说法。”哈川合将白日收到的情报如实向几人说出。 “敏敏死了?”裴申诧异地紧紧望着哈川合,似并不相信他方才的话,连连问道:“是怎么死的?那公孙凌不是对她甚为喜欢宠爱有佳吗?” 哈川合知摇头回道:“正是因为北苑国皇上说不清其中的缘故,才惹得国主愤怒。” “怎么会这样……”裴申仓皇失措地自言自语起来,想必他与这个妹妹的感情是极好的,他突然怒瞪向乔夕颜,声声说道:“敏敏功夫并不差。(..info好看的小说)三宫六院里的那些个女人虽极力争宠,却都不会伤到她毫发,若非高手,是不可能将敏敏怎样的,这定是公孙凌有意如此,想要败我国士气。” 猜测他突然看向自己,必定是已然有了他的选择,于是夕颜问道:“你决心离去了,是吗?” 被这直接透心的话语问到关键处,裴申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坚定道:“是!” 夕颜轻笑一声,既然许多的事情注定如此,自己又替别人挣扎什么呢。连自己在面对难料世事时,都是那样的不知所措。她片刻开口道:“放心吧!如今虽不知子岚身在何处,但她已然逃出了风华山庄中遭遇的那场大火,待你们走后我找到了她,会将一切如实相告的。” 裴申的声音随着他难以平静地心沉了下去:“谢谢你。” “你下定决心了吗?”哈川合突然开口。却是直直问了她方才没有说出的心语。 夕颜抬目朝他望去,随即望向风华山庄的方向,口中回道:“对不起,山庄中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着实不能离去,或许昭轩说得对。并不是我想要同你离去,而是我不敢面对,如今我也已明了。或许逃避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即使我与你一起去了草原,也必然是难以安下心来的,既然如此,我便本就不应该那样选择。纵然萧家人因子逸的死而责难我,那也是应该的。我嫁入萧府,本就是替子逸揽起一切的,既然他去了,那我更不能舍了这责任。” 在她主动说出要一起去乌兰国时,哈川合心中就是十分明了的,若她当真去了,便不是真正的乔夕颜了,果然结果确是如此,虽然自己抱着那样一份侥幸,却在她说出这些后并不那样失落,每个人都有他选择的路,旁人的相携相助也都是暂时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于是他释然一笑:“也好,乌兰国是你的根,你怎能轻易舍得了?”语罢,便缓缓离去,裴申犹豫一番,也在片刻后追随着他出了院子。 “你曾答应他要去乌兰国吗?”二人走远,叶幕才惊讶地开口。 夕颜注目天际,轻叹道:“如今已经不了。” 叶幕回望向尹昭轩,此时的他正幽幽注视着身旁的女子,她那样真实的存在在眼前,却又变得遥远而飘忽不定。 这一边,萧风萧行领着风华山庄中的众下人走在暗道的最前面,因而先行到达出口处,却是在一面石壁处没了去路,随行的其余几名护卫高举着火把四处寻找出口,正在抬起手臂的一瞬,发现一处石阶,旋转着朝顶上而去,几人忙匆匆同萧风禀明。 萧风抬头视望,又走近些,将火把移去照看,发现上面有些许脚印,想来定是昨夜白进领着萧家护卫离去时留下的,于是便朝身后众人说道:“出口就在上面了,你们随我一起,一个一个向上走,这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要小心脚下。”语罢,便先行踏到了台阶上去,身后便是萧行与其他护卫领着众下人井然有序地跟随上。 萧风行到台阶尽头,正是整个暗道的顶处,用手中的剑鞘去敲打来听,那门依旧是厚实的石层,他暗自思量,既然是石层,那必然要有开关控制的,于是便伸出手去胡乱摸索着,忽而手指触碰到几个凹凸处,便反复去试,终将五个手指皆插到了那孔中,手上用力,向右轻轻扭动,直至一圈后无法再转,本以为会如此开启,却见那石门纹丝不动,故又扭动那开关,因向右不得,便重新往左转去,直至旋转两圈,然而那石门仍没有动静,身后蹬上台阶的众人已经慢慢跟了上来,萧风有些急切,便用力朝墙内一按,正思索着该如何开启这石门,却见它兀自缓缓向两侧移去,这才明白,那按钮是需向右一圈再向左两圈,而后按下便可的。待那门全然启开,一股寒气顿时涌入,萧风忙行完最后的几步台阶,便到了地面上,这才瞧得清楚,微微抬眼处,就是枫山的顶峰处了。 因寒气吹入,众人皆一片唏嘘,却也顶着寒冷走出了暗道,四下寻望,山顶与半山处果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景与天气,处处可见苍劲有力的挺拔松柏,地面上虽不如冬季里那样覆上厚厚的一层积雪,却依然被冻得冰滑,众人出了暗道,便纷纷簇拥在一起,抱紧手中自己的包裹,有些许下人回想到来到池林城以及那风华山庄时的风光之景,有望着此刻的凄凉,不禁纷纷落下泪来。 随同之人太多,萧风也无法多顾,只四下去望与平日下山相反一面的方向,好等老爷夫人到了,便可直接下去。 “快不要哭了,我们如今已经到了山顶处,待从这里翻走下去,便可直接奔向池林城中的家中去了。”沈氏等人加快步伐跟上众人,一踏到地面上便听到了呜咽声,心中也是随之酸涩起来,却强忍住失夫的痛苦,安慰起大家来。 萧风萧行见主子也随之而出,忙走上前去,正看到萧雷将三小姐给背出了暗道,不禁惊讶道:“这是出了什么事情?”直到最后一人出来,也未见四老爷与余管家的踪影,便更是心中不安起来,连连问:“怎不见四老爷和余管家?” “萧风!关上石门吧!”后出来的几人皆是十分沉重的神色,沈氏坚定地朝站在出口处等待其余两人的萧风。 萧风似乎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情,却又不敢相信,待萧雷将萧子岚轻放到地上后才追问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四老爷他……不能来了吗?” “四老爷与余管家都死了。”萧雷沉沉地回着,头也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萧风与萧行听了此话,皆是哑口无言,呆呆地杵在原地,他们无法想象,平日里那个待人和善的四老爷,就这样没了。 “时间急迫,去将石门关上,我们即刻出发往山下去!”沈氏神色坚定。 众人见她如此,也是立生肃色,身为一个女子,竟能在如此悲痛的时候冷静下来,不得不叫人敬仰。 萧行这才暂时收起伤悲,到了暗道石门处,将手伸进去,照方才开门时的规则旋转,见石门开始挪动时忙收回手来,直到石门紧紧闭实,才起身朝众人走去。 正在萧雷要指明给大家看朝哪里去到山下时,突然感觉松林中有银光一闪,随即瞥目望去,却又不见方才光亮之处有任何人的踪影,这才迟疑着回过头去,将要开口,却又觉一处闪亮,而这次的光亮比上一次要更靠近众人些,顿时警觉起来,目不转睛地朝银光闪烁的方向定望去,口中低而急切地唤道:“萧厉!萧风!萧行!注意你们的四周。” 三人听到他的轻唤,又见他如此警惕的模样,忙握紧剑柄,吩咐下去,与众萧家护卫将从风华山庄中的逃离出来的众人围住,四面望去。沈氏紧紧将躺在地上的萧子岚抱入怀中。 “你们是什么人?”突然一个女子厚实的问话似回声般传来。 萧雷一愣,并不回话,只反问道:“你是何人?” 第二百五十七章 逢昭雪 听到萧雷的问话,那女子竟还无畏惧地从柏树林中缓缓走出,一身黑衣紧束,飒爽英姿,肩上披着齐踝的锦袍,同样的黑色幽暗,在这满地冰霜的山巅之上,着实十分惹眼。 萧雷远远注视着她,见她正朝众人走来,不禁朝后护着众人推出几步,目不转睛地盯望着来者,那女子缓缓而来,并没有丝毫的恶意,只她手中紧握的两把银色弯刀,如同方才躲藏在柏树林中时一样赫然闪亮。 “是冰龙!”萧厉惊声一呼。 萧雷听见后,也是十分的诧异,目光垂向那女子手中之物,正是银龙双刀,顿时仓皇失措起来,又觉身后众人在听到“冰龙”二字后的躁动不安,忙回过头来朝其余护卫说道:“萧风萧行!你们领一部分护卫引着夫人小姐与众人朝山下先行,其余人都同我迎战!” 萧风萧行听到吩咐后刚要动身,便见冰龙已然不似方才那样徐步前行,而是借着轻功越过萧雷,直直朝沈氏而去,而此时的沈氏正呵护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儿,对那女子的突如其来浑然不知。 萧雷眼见着冰龙纵身朝四夫人奔去,忙折身去追,却已然晚了。冰龙稳稳落在了萧子岚身旁,也在停下来的一瞬,将身披的锦袍取下,附在了子岚身上。 沈氏惊讶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女子,方才那声音与从柏树林中发出的截然不同,想必这才是冰龙原本的声音,刚刚遥遥朝众人相问时的,想必正是传说中四大杀手所用的腹语了。转念一想,为何那声音这般熟悉呢?正百思不得其解时,便听到冰龙再次开口了:“这冰地上十分的凉寒,不要将子岚卧睡在这里。”微微一顿后。又低声喊道:“四婶!” 沈氏这才了然,半信半疑地抬眼望着身旁的女子,口中念道:“你……你是……” 冰龙缓缓将头上悬垂着黑色纱巾的斗笠取下,无奈一笑:“造化弄人。(..info无弹窗广告)” “尹小姐!”萧雷见到了冰龙的真正面目,忙将手中的剑收回,惊讶地望着这个在萧府里常面如冰霜的女子。 “将你家小姐抱起来随我一起吧!她如今需要休息,经不起下山的颠簸。”尹昭雪将银龙双刀别于身后,又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萧雷犹豫不前,虽然这尹昭雪是常在萧府上走动的近亲,却是从无人知道她的这一重身份。况且四大杀手曾经将萧家四大铺子的掌柜分别杀害,如此冷然而叫人捉摸不定的性子,他怎敢轻易带着众人随她一起。 “昭雪!你怎会在这枫山之上?怎会出现在池林城中?”沈氏似乎也是满心的疑惑。 尹昭雪并未回头。只仍前行着应声道:“说来话长,四婶还是虽我一同比较好,如今三小姐已经昏迷了过去,是难以消受这寒夜的冰冷的,我那里尚有一处可以取暖的屋子。可以将就一晚。” 沈氏朝一旁的萧雷望了望,似在询问他的意见,却见他也是无法拿定主意,正在几人犹豫时,前方行着路的昭雪突然回身朝他们望去,说道:“若你们不想来我也并不强留。只方才你们要下去的北面到了半山时是一处断崖,切不可前去,只朝东边下山便可。待日出将近时也会暖和一些,昨夜便是我同白进指得那条道路。” “你见过白进了?”沈氏又惊又喜,若白进几人安然下山,必然已经到池林城的萧府中了。 尹昭雪微微一笑:“好在当初萧五爷去世时,我瞧见了白进在榆盘院为难乔夕颜时的场景。记住了他的容貌,才在昨夜将他识出。” 听了她这话。沈氏心中沉下许多,似做出了决定,走上前来朝萧雷吩咐道:“我们人太多,若都到昭雪那里去,恐怕容纳不下,而若是全部离去,怕是子岚的身子受不了这林子里的寒气。所以你同萧厉一起,先领着众人连夜往山下赶去,不用等我们,只朝前行着,奔向白管家去,我与子岚,留下萧风萧行陪伴,在明日晌午时再下山也不迟。” “四夫人!四老爷他已经……”萧雷提及此处便有些哽咽,随即稳住声音道:“我们不想您与三小姐再出什么差池,否则,叫我们如何对得起太老爷的嘱托。” 昭雪将他的话听入耳中,在弟弟昭轩被哈川合寻去后,她便是对这山中几方的形势了然的,而昨日又突然见白进领着一群萧家护卫匆匆从山顶处的暗道逃离,想来风华山庄中定是遭遇了些什么,于是便时常来这出口处查望,正遇上了沈氏一席人。 “况且大少爷与大少奶奶仍在那个素园之中尚未回来,叫我们怎能放心而去。”萧雷言辞恳切。 沈氏又有些动摇,却听尹昭雪开口道:“你们放心得去,若是挨到明日天明再走,恐怕是难以顺利到达池林城中,那山脚下的苏灵薇与安中也定不会轻易罢休。”说着,她将目光盈盈朝山腰风华山庄的方向投去。 沈氏等人顺着她的眼神望去,竟见风华山庄上空正弥漫着薄薄的一层烟雾,惊诧不已,刚要开口去问,只听苏灵薇继续道:“你们在暗道中并不曾得知,山庄中方才已然经了一场大火,如今恐怕已经面目全非。” 听了这一消息,又望着那弥散在夜幕中飘荡的灰色烟雾,众人皆大惊失色,不知所措起来。 “萧雷大哥!你快些领着大家下山去吧!放心好了,以我的功夫,是足够保护四夫人与三小姐的。”尹昭雪看向一言不发的萧雷。 萧雷握紧手中的剑,终下定决心,道:“好吧!那就有劳尹小姐了!”随即朝身后的萧风与萧行说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们都切记要保护好夫人小姐的安全!这是我们身为萧家护卫的使命!” 萧风萧行不约而同地坚定点了点头。 萧雷望了望沈氏,见她沉沉点头,这才回身朝众护卫吩咐道:“留下十人与风行两名护卫一起保护夫人小姐,其余人同我和萧厉一起下山!” 众人听后,皆依话行事,待他们先行离去,萧风已经将地上的萧子岚抱了起来,紧紧跟随着尹昭雪一起,朝山顶背风的一处木屋处行去。 “你方才说的攻进风华山庄中的人是苏灵薇与安中,那安中是何人?”寂静的柏树林中,只有几人沉稳的脚步声,沈氏心中十分疑惑,如今才问了出来。 尹昭雪一直在前面引着路,沉吟片刻,才缓缓答道:“是三王爷手下领兵的护佐。这次他与苏灵薇一起来到池林城中,就是要将风华山庄中的萧家人和素园中的乌兰国人抓获,以及夺了我与昭轩的命。”昭雪曾经悄然前往山脚下去探望过,当时同苏灵薇是见过一次面的,她并不恋战,但苏灵薇却咄咄逼人,又听苏灵薇口中念叨奉命取他们姐弟二人的性命,想来定是三王爷芥蒂他们二人的皇家身份不肯容下他们的。 “你同昭轩的性命?三王爷与旭王爷为何要去你二人性命?”沈氏自然是猜测到许是因她冰龙的身份才遭到三王爷的追索,却不明白为何又牵扯上了昭轩。 “因为苏灵薇是紫龙,昭轩是云龙。而这其中的事情太复杂,或许你不知道要比知道好许多。”尹昭雪说得十分凄凉,仿佛那是其中有她不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沈氏是十分聪慧的,虽又惊讶于另外两人的身份,却也看得出来,这其中并不只是服务于三王爷的跃龙堂,想要因他们两人的弑主而进行追杀那样简单,便也不再多问。 “尹小姐!那素园中住的是乌兰国人?”萧风突然开口询问,犹记得当日他与萧行一起送大少奶奶去那园子时,那里被重重守护的情景。 尹昭雪应声道:“是的!领头人是乌兰国如今的带兵将军哈日望的孙子哈川合,他来池林城中也是为了打击萧家。” “那大少爷与大少奶奶在他们手上岂不是很危险,当日大少奶奶只说是去寻一个旧友,却从不曾提及是身处敌营啊!”萧行有些懊悔当初听了大少奶奶的吩咐,回到了山庄中等待他们两人的消息。 尹昭雪轻轻一笑,哈川合那日来寻昭轩前去的场景顿时浮现在脑海中,一个乌兰国将军的孙子,那般关切而焦急地想让乔夕颜心中一直牵挂的男子前去视望她,俨然一副深陷情渊的模样,纵使子逸是萧家长孙,他又怎会伤害于他,惹得她的仇恨?果然许多的变故皆可用“造化弄人”四字来一笔带过的。 她回身朝几人说道:“明日天亮后,我便带你们去寻他们。”尹昭雪昨夜将从素园中发出的蓝紫色光芒看得真切,也清楚那是绛紫水玉发出的,想到那水玉只在遇到邪气时才会如此,便一直心中不安,不知子逸夕颜以及自己的弟弟是凶是吉,欲去探个究竟,却正遇白进领人从暗道而出,猜测必定还会有人从暗道中出来,就暂且将那冲动搁置了下来。 第二百五十八章 共赴素园(上) 几人寻到了尹昭雪的住处,虽只是由松木搭建,却也十分紧实,前后共三个屋子,其中一个屋顶的烟筒中缓缓飘出轻烟,想必是用作厨房的,其余两个屋子必定分别为昭轩与昭雪的住处了,进到屋子中去顿觉暖和许多,四下去望,布置极其简陋,但平日生活所需之物十分齐全。 “四夫人!您同子岚今儿就在我的房间里歇着,那床榻还算宽敞。只是委屈了十二位萧家护卫,要在昭轩的屋子中拥挤着落脚。”尹昭雪如此说着。 萧风笑着回道:“本就是我们来打扰了,尹小姐不用这样客气。”而后朝沈氏说道:“四夫人!我们就在隔壁,屋子外边儿也遣人轮班值守,若是有什么需要,您只管吩咐。”见沈氏点头应允,这才领着其余人一起进到另一个屋子里去分配人员值守。 昭雪从厨房中取了一盆热水进到屋子里来,沈氏自子岚被放置到床榻上,便一直没有松开紧握着她的手。 “四夫人!您先到一旁歇着吧!我来照顾着三小姐便好。”昭雪知道她心中已因失去丈夫的痛楚而深受折磨,萧子岚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自然是万般牵挂不肯离开半步。 沈氏只疲惫的轻摇了摇头,也不出声,许是没了旁的人在跟前,安静的屋子叫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萧天磊离世的事实,再无法故作坚强,虽然她心中明白,在众人面前的坚韧之态是十分轻易被识破的,却又不得不那样,因为倘若她深陷失亲之痛无法自拔,从风华山庄中逃离出来众人,便更容易心灰意冷。 而沈氏的这一韧性,尹昭雪自然是从在都城萧府中便瞧得出来的。而在整个萧府中,唯一能叫她敬佩的,便是平日里默默无闻却心思细腻性子极强的这位四夫人。可纵然将萧家内外之势瞧得一清二楚,却终究是个女人,想要的,不过是家人健康诸事顺利,但天意偏偏违心而使,一点点打击着她原本避世的心。如此想着,尹昭雪便也没再说些什么,只将毛巾拧干。往子岚脸上与颈上敷去,好使她冰凉的身子暖起来。 “你与昭轩为何要杀跃龙堂堂主?”过了许久,缓缓调息事态的沈氏忽而开口了。 听了此话。尹昭雪正为子岚掖着被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应道:“因为许多迫不得已的事情。” 沈氏知她不会轻易透露实情,也不再多加追问,只目光轻轻朝窗外移去,虽已是夜间。却因外面的银装素裹而折射出些许光亮来,于是关切道:“你打算一直住在这枫山的顶上,常年饱受冰冻之苦吗?” 想必昭雪也是思考过这个问题的,无奈摇头道:“只能暂时在这里了,也并没有长远的打算,不过恐怕可以呆的时间不久了。苏灵薇已经知道了我在这枫山之中,她奉命到此,必定是不会轻易放了我与昭轩的。” “那无故失踪的风龙是谁?”沈氏已然知道了四大杀手其中三人的真实身份。如今不由得想到了最后一人。 “是他……”突然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从两人身侧的床榻上传来,两人皆是一惊,回首望去,竟是已然醒了过来的萧子岚,正满面泪水的轻唤着:“母亲!” “岚儿!”沈氏见女儿终于醒了过来。忙俯身下去扶她,刚一将手臂拦上她的肩膀。萧子岚便轻扑入她的怀中:“父亲他没了……没了……” 沈氏终于忍不住满腔的苦痛,霎时流下泪来,颤抖的手在女儿的背上抚了又抚,哽咽道:“不要害怕!还有母亲在你身旁。.info[]” 萧子岚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抽泣的昏天暗日,她在那狭窄而漆黑的暗道中,强忍着听到外面父亲挣扎时的心痛,强忍着想要奔出去让平日慈爱的父亲有一丝喘息机会的冲动,然而她没有,只是那样无助而懦弱的紧紧握住嘴巴,一言不发地亲耳听到父亲一点点没有了反抗,那一刻,仿佛天地颠倒般目眩。 “怪我!所有的错都是因我造成的,若不是我执意要回去取这镖,父亲与余管家也不会为了救大家而牺牲掉。我该死!我该死!”萧子岚苦思到父亲这前因后果,这才发觉是自己的执拗导致了如此悲剧,顿时懊悔不已。 沈氏见女儿哭得这样心酸,虽也是肝肠寸断,后悔当初的没有强烈阻拦,却也不忍再去向女儿究责,只无奈垂泪叹息:“事已至此,怨不得谁了。” 萧子岚缓缓将手拿到眼前,盯望着手中之物,因为这枚镖,她失去了最疼爱她的父亲,想到此处,她愤然将它朝地上丢去,落在土砖上叮铛作响,锦袋中的群龙镖露出了镖顶上的龙头来。 沈氏自在暗道中见到昏迷的女儿开始,便瞧得清楚,她虽没有清醒,却手中紧紧攥着这个锦袋,知道那就是她冒险要回去寻来的东西,如今见她突然如此狠心丢弃,明白她心中也是万般不舍的,只天磊与余管家的性命皆因这东西而去,才如此愤恨。沈氏微微叹气,将地上的锦袋拾了起来,又把那露出一头的镖放置回去,重新递至女儿手中。 “母亲……”萧子岚呆呆地望着自己向来满面笑颜的母亲,如今竟突然似苍老了许多,湿红的双眼里,有说不尽的凄苦,她仿佛突然明白了许多事情,明白了曾经母亲的谆谆教诲,也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肩上的责任,她并不可能永远是繁华都城萧府中的三小姐,也不可能一直无忧无虑终日笑语,萧家早已不似当初,而她自己却依旧沉浸在旧日的生活中,父亲母亲就只有她这样一个孩子,她却从未考虑过所谓的生老病死人生变故,好像那十分地遥远,可当如今亲身经历了这未曾意料过的一切时,她突然也明白了为何人们常常感慨世事无常。她中鼓起勇气,凝噎说道:“是他……是陪大哥!风龙是裴大哥!他是乌兰国的细作。” 沈氏听了此话,也是十分的惊诧,回想到自己记忆中的裴申,虽最初并不看好他们两人,但平日风流成性的裴申却在注视子岚时有温情荡漾,而那专注她瞧得清楚,是真情流露。她缓缓将女儿的手指往手心按去,口中说道:“把握你珍惜的东西,若它属于你,便不要松开,若它注定远飞,你也竭力过,那便够了,无论有多少的诸事坎坷仇恨难泯,只你们两人真心肯在一起,母亲都是不会有任何阻拦的。”说着,她微微侧目朝窗外,继续呢喃道:“你父亲若还在,也定是希望你能够幸福的。” 萧子岚感动异常地望着自己的母亲,良久才倚在母亲怀中,声泪俱下倾吐心声:“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话未说完,便难以继续,目光落在手中的锦袋上,就再未移开。 尹昭雪看到这样温馨的场景,不禁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自小以来,她与昭轩虽然被呵护备至,却常常笼罩在复仇的阴霾当中,自她懂事以来,便时常向母亲去问父亲到底是如何而死,他们的仇家又是谁,然而母亲一听到这样的疑问,便会勃然大怒,只道叫她记住仇恨,有朝一日必会同她说出,昭雪便再不敢去询问,同昭轩一起被送去跃龙堂中也并未多言,日积月累,便形成了这般冰冷的性子,直到有一日她看到了母亲房中一直不允被他们触碰的父亲的牌位后,竟还有雕刻着另一个陌生名字的灵位,公孙沛,她顿时了然,所以才会在得昭轩与乔夕颜在一起时万般阻拦,在告诉昭轩一切后,昭轩便去凤凰城中打探虚实,结果可想而知,在明白一切后无助而归。 “尹小姐!”正在昭雪将要端着木盆离去时,突然被沈氏唤住,待她回身询望时沉声说道:“待明日我们寻回了子逸、昭轩和乔丫头,咱们就一起回家吧!” 昭雪心中顿时一暖,迟疑一番,终低声回道:“明日能否从素园中将他们三人带回还是未知数,待到了相聚之时再做定夺吧。” “什么素园?”萧子岚突然从母亲怀中挣脱出来,见两人皆不应声,有些醒然,朝昭雪问道:“难道是那从乌兰国来到这里的哈川合所下榻的地方?” 昭雪诧异望向她:“你竟知道哈川合?” 子岚将在池林城中萧府所听到的事情都同两人讲出,昭雪愤然,却更多的是惋惜:“那裴申并不是多好的男子,三小姐你……” 沈氏知道女儿的一颗心思都在那个举棋不定的男子身上,虽也十分感慨裴申曾对萧家人做过的一切,却依旧安慰道:“他必定是有自己的缘故,若他能为了岚儿改过一切,我是可以不计较过去之事的。” 然而此时的萧子岚虽是微微含笑,却心中已经醒然许多,凡事并不如人所想的那样简单。 第二百五十九章 共赴素园(下) 因几人入到尹昭雪所住之处时已经是深夜,所以萧家护卫两三个时辰的轮班守候中,日头便从地平线声缓缓露出,萧风萧行两人又带人在山顶附近巡视一圈,并未发现有人追随上来的痕迹,心中便安稳下许多。 子岚同母亲与昭雪说了许久的话,从他们几人入住到风华山庄当日夜里说起,包括萧子逸的病况以及乔夕颜浑身是伤回到山庄等诸事,沈氏只静静地听着,原本子逸要突然离开都城来到这池林城中,她便是十分疑惑的,如今终了然,原来那孩子是想在离世前带圆了心爱女子的梦,思及此处,心中不禁沉重了起来,目光也朝身旁的尹昭雪暼去,或许她听了此话,要比旁人更心酸些,毕竟自己多年来在萧府看得明白,昭雪冷然的外表下却是深藏着一颗对子逸挚爱的心。 虽惊讶于子逸的举动,昭雪却也还是能够想得清楚的,子逸这一生只爱乔夕颜一人,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何事。她不由自主想到了当初乔夕颜对她极力遮掩的感情的试问,句句说到自己的心中,又把自己看得那样透彻,叫自己无法对她起恨。 三人说话间便渐渐困乏,分别或倚或躺地在床榻上歇下了。待日上三竿,萧风急切的叩门声惊醒了三人,稍稍梳整后拉开门去瞧,房门外竟整整齐齐来了二十余名手持长剑的乌兰国人,正与萧家护卫对峙而立。 “你们要做什么?”尹昭雪将手中的银龙双刀紧握,上前到萧风身旁,毫无畏惧。 领头之人是蒙北,他扬声道:“看你手中的银龙双刀,必定就是冰龙了。我家少爷有情!请你速速前去。”随即朝迎面而立的十二名萧家护卫扫视去,话锋转道:“只是没想到,你这儿竟有客人留宿。” 昭雪心想。那个哈川合既然当初来寻昭轩时能够轻易找到这里,必然是早就知道他们二人栖居在山顶上了,若他有心针对他们姐弟二人,恐怕早就下手,如今突然来请,定是因素园中出了什么事情,想到前天夜间看到的绛紫水玉发出的蓝色光芒,昭雪便缓缓收起了手中的银刀,目光瞥向身后的沈氏与子岚,向来者说道:“去是可以去。但我想希望带着我的客人一同前去。” 蒙北朝她身后的两人望去,看出一人是萧子岚,另一人是萧四夫人。又想到昨夜少爷急切吩咐去风华山庄灭火救人,虽是将火熄灭,却未见到一个活人,如今将他们也带回素园去也可,若是能劝少爷继续挟持这些萧家人便再好不过。若是不能也算是完成了少爷昨日的吩咐,如此想着,便点头应道:“若你想带,就带着吧!”语罢,便朝身侧让出一条道来,伸臂道:“请吧!” 昭雪回身朝两人说道:“四夫人!您可想好了。要同我一起去那素园当中,若你如今不愿去了,便可沿着所日萧雷他们下山去的路回池林城去。我与昭轩会将萧大哥与大少奶奶给安全带回去的。” 听到她如此说,沈氏也有些不放心子岚,思索一番,朝萧风吩咐:“你领着众人将三小姐安全送回城中去,我与尹小姐一起去那素园。” “我要同你们一起去!”子岚突然坚定地开口了。因那园子里有她关心的亲人与爱人。 萧风也回道:“四夫人!我们怎放心叫你们前去,无论生死。我们都是会与您同进退的。” 沈氏无奈,只得由着他们一起随行。 几人进到了素园中来,宅子虽然不大,却是每个院落都又重重乌兰国人把守,直到几人被领至一处宽阔的屋子前。 三五层台阶上的厅室中,一个男子缓缓走出,正是哈川合,他在看到蒙北身后的众人时也是微微一愣,问道:“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在路上的时候就问过了,说是从山庄中的暗道里逃了出来,才免遭那场大火。”蒙北走上前去禀明。 哈川合这才稳了稳心,扫视一番,目光终落在了正同样盯看着他的尹昭雪身上,却话依旧是朝身侧之人问的:“风华山庄中的人有百余人,如今怎么只剩下这十来人了?” 未待蒙北开口,尹昭雪兀自上前一步,回答他道:“其他的人都已赶往城中去了。只剩下我们几人,一起到贵宅,想要将大少爷与大少奶奶给接回去。” 哈川合的目色顿时因那“大少爷”几个人而渐渐阴沉了下去,良久,才唤出在一旁候命的蒙南:“你们领萧家夫人小姐去见大少奶奶。”随即朝蒙北吩咐道:“带萧家护卫先下去歇着吧!” “不用了!”尹昭雪看出他有叫他们一群人久住之意,忙开口道:“多谢哈少爷的盛情,我们只见着少爷少奶奶,便会一同离去,免得再在贵宅叨扰。” 哈川合摇头无奈一笑:“你不必这样紧张,或许你还不知道,两国边境已经开始交战了,两日后我们便会离开池林城,回到乌兰国去,这园子你们暂且一同住着,昨夜山庄中的人是趁着混乱从山另一面逃了去的,今日他们只要在山脚处四下大厅贩卖马匹的村人,便会知道你们的路线,定会派人把守着那里。倒不如三日后你们虽我们一起下山,我与他们人马相当,料得他们不敢轻易动手,将你们安然送回到池林城中去后,我再远去也好。” 昭雪听他说得十分在理,却又不能自己定夺,便回道:“待我见了大少爷大少奶奶再行商量。” “那总要让护卫们歇着吧!你那山顶上的屋子必定是住不下他们这么多人的,想来众护卫也是饥寒交迫。”哈川合望着眼前这个冷严肃穆的女子。 昭雪朝身后的萧风望去,只听他说道:“我们且去歇下,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尹小姐你只管召唤。”她这才点点头。 却是一旁的蒙北支吾不行,哈川合看出他又要动挟持萧家人的心思,便忽而脸色一沉,喝道:“昨日我便已经做出了决定,谁要是敢再提将萧家人怎样的话,就军法家法一并处置!” 蒙北顿时一愣,明白了少爷的坚定,诺诺领命带着萧家护卫下去了。尹昭雪这才抬眼朝那哈川合望去,虽生得十分结实,却并不如同旁的乌兰国人那般魁梧粗糙,却也不同与萧子逸一类文人雅士的柔弱之态,也不似裴申昭轩等习武者般潇洒,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一类男子,盛气环身却管理有理有秩,待人平和。 蒙南领着尹昭雪、沈氏及萧子岚三人来到了乔夕颜居住的院子,在她就寝的卧房门外停住了脚,只听里面正有人正说着话,似两个男子的声音,并未听到夕颜言语。 “大少奶奶!尹家小姐、萧四夫人和萧三小姐想要见你。”蒙南轻轻叩门。 屋子中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便是房门被倏然打开,开门之人却是叶幕。 “叶大哥!”子岚惊呼出来:“你被这群乌兰国人给囚禁了起来!我猜得没错,果然是你那日从山庄中离去时遇到了变故。” 沈氏昨夜已然听了子岚诉述山庄中的事情,自然也是知道了叶幕易容以及他正是池林城中有名的叶郎中的事实,她朝叶幕瞥了瞥身后的蒙南,叶幕立即会意,将子岚拉进了屋子,又朝沈氏二人说道:“进来讲吧!”随即便关上了房门。 正悄悄朝屋子里探望的蒙南霎时被晾在了门外,悻悻地离了去。 “昭轩哥也在这里!”子岚惊讶地望着守候在床榻旁的男子。 叶幕依旧没有去回答她的问话,昭轩忙也起身迎了过来,沈氏从他们两人沉重的表情中似看出发生了些事情,急急朝床榻处走去,见夕颜正仰头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面色憔悴,顿时心中不安起来,忙上前去问:“乔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夕颜自然是听到了方才屋子外面蒙南的禀报的,因叶幕昭轩两人叫她先叫药喝下,便没有起身去迎,见沈氏朝自己关切地冲了过来,霎然因重见亲人而垂下泪来,哽咽唤着:“四婶……” 子岚也是不顾一切的奔到她的身旁,连连相问。 如此场景正中了自己的猜测,素园中果然发生了什么事情,尹昭雪朝屋子里望了一圈,将昭轩拉扯到一旁问道:“萧大哥呢?” 昭轩迟疑不答,却在此时,乔夕颜凝噎成声道:“子逸他……他没了……” 紧握着她手的沈氏顿时愕然,手上也不禁一滑,一旁的正锁眉相问的子岚更是惊骇地瞪大双眼,仿佛这只是嫂嫂同自己开得一个玩笑,平日里待人那般温和的大哥,那个谁都不忍伤他的大哥,老天怎会这般残酷夺他而去? 尹昭雪极力抑制住绕于眼眶的泪水,深深将苦涩咽了咽,朝近旁的人望去,似在向他询问,却见昭轩也是沉沉点了点头,顿时便小心拾起的侥幸又散落了一地,碎得寻它不着。 第二百六十章 安葬(上) “嫂嫂你在说笑呢吧!”萧子岚有些嗔怪地开口了,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乔夕颜本就对此事提一次痛一回,如今见子岚这样心碎的模样,忍不住轻唤着:“子岚……是嫂嫂不好,若不是为了我,你大哥他也不会……” “逸儿的尸首可还在这素园中?”沈氏的声音十分硬,就连这句话都是强忍了许久才问出。 夕颜缓缓抹去眼泪,同他们说出了前天夜里发生的事情,那她今生都不会忘却的深深烙印。语罢,便见萧子岚泣不成声地伏在母亲怀中,双肩抽搐,如同风雨中随时都有可能陨落的蝴蝶。亲人如此伤悲,夕颜又不禁想到了子逸之事源于她自身,懊悔不已,紧握拳头,咬了咬尚有一丝血色的双唇,道:“婶婶放心好了,待回了都城,我必定会承担下所有的罪过,任爷爷发落。” 沈氏只叹息摇头道:“我只是伤感世事的变故,萧家如今一下没了两个我们的亲人,叫老爷子如何接受的了……” “两个亲人?”夕颜惊诧愣然,随即想到了四婶本是与四叔一起在池林城中的,便问出了心中的猜测:“四叔他如今身在何处?” 沈氏怅然,泪水不听使唤地潸潸留下,道:“女人生来命苦,而如今成了孤寡之妇的,又何止你一人?” 此话一出,不仅是夕颜,连同一旁的叶幕和昭轩皆愕然无声,只听她继续道:“这怨不得你,若不是苏灵薇心肠狠毒,萧家又怎会如此!” “四叔也是为苏灵薇所害吗?”虽是见识过苏灵薇的心狠手辣,却不料她如今果然对萧家人心生仇恨,思及她前日夜晚离去时留下的恶语,不禁有些后悔放她而去。想想那仇恨皆是源于自己的。夕颜无声轻叹,不论怎样,自她嫁入萧家,带来的,却都是纷纷扰扰。 萧子岚忽而朝夕颜望来,声声有力道:“我在暗道中听得真真切切,是苏灵薇那个恶女,她勒死了父亲!”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嘶哑地哭泣。 叶幕忙到她跟前宽慰着,柔声问道:“你还听到她说了些什么?” “她同一个叫安中的人口口声声说着主子怎样怎样……”子岚声泪俱下地说着。因回忆起当日自己在黑暗中听到的内容而不想再顾。 “主子?”夕颜原本也猜测过苏灵薇不会是一个人前来,她问道:“安中是谁?”这话是朝一侧站着的昭轩而问,毕竟他曾在跃龙堂中做事。对都城中的各路人是十分熟络的。 尹昭轩轻轻回想道:“是三王爷手下领兵的护佐。” “莫非那主子便是三王爷?”夕颜似有些醒然:“你们弑……”她本是欲说父亲的名字,但又不想四婶子岚以及叶幕知道这其中的实情,怕会给他们引来祸端,便改口道:“弑跃龙堂主的性命,而堂主又是为三王爷服务。所以三王爷派遣带兵的安中与堂主命下的苏灵薇便带兵来袭,想将萧家、哈川合一行人以及……”她望了望昭轩与昭雪,继续道:“以及将你们姐弟二人一网打尽。”毕竟他们两人是公孙沛的亲身儿女,若朝中之人知道了尹昭轩这一如今大皇子的存在,即使三王爷将当今圣上推翻,也必定是难以荣登皇位的。 “不会是公孙尧的。”尹昭雪脱口而出。声音却是极为坚定。 听她如此否决,夕颜心中有一丝不安与猜忌,一个熟悉之人的身影顿时闪现入脑海。她盈盈望向昭轩,此时的他也正是锁眉不语,见夕颜朝他注目,眉间更是久久未平,沉声道:“是他。.info[]” 夕颜的猜测就这样被他肯定。一时叫她有些难以接受,反反复复在心中问着。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那个兰芷茶楼里与她相谈甚欢的熠公子?良久,她才幽幽问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她一直都很好奇,为何那个熠公子会这般得三王爷的厚爱,又为何能够让苏灵薇对其笑颜以对?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神秘的人?自己一直无从得知。 “或许你一直都不曾知道,他其实就是……”尹昭轩刚要开口去说,便听到门外急切的叩门声,是蒙南的声音:“诸位若是叙旧完了,可以来我家少爷院中,少爷准备了许多的菜肴,想要为几位压压惊。” 沈氏、昭雪与子岚三人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听夕颜扬声回道:“谢你家少爷款待,只是亲友许久不见,有些说不完的话儿,叫他自己先用,待大家觉得饥饿,再去叨扰好了。” 门外之人听到回话,这才急步离去。 “这个哈川合想要我们两日后同他们一起下山去,待将我们送回池林城萧府,再行远去,如此是否可信?”沈氏对哈川合并不了解,便来问夕颜的看法。 叶幕愤愤说道:“依我看,倒不如趁机将这个乌兰国人给杀了,也好为国家除去一害。” “不可!”夕颜出言止道:“虽是被困在这素园中许久,但他未曾伤过你我性命,若反去殃害,太过不仁。”随即望向一旁的沈氏,轻声道:“看婶婶如此说,想必是觉得可行的,若你急着回去,那便是可以同他们一起的,哈公子不会伤害你们。” “我们?”尹昭轩疑惑道:“难道你不随我们一起回去吗?” 夕颜摇了摇头,看向叶幕,说道:“我同叶郎中商量过了,他是不会离开池林城,更是不会离开山脚下安逸的住处的。而我想要待子逸丧日满了一月再去都城同爷爷领罪,你们一行人若是离了素园,我便在这里住下,想来苏灵薇一行人见你们离去,必定是猜测不到园子里还有我的存在的。经了太多的事情,我想好好静一静。” 夕颜心中确是如此想着,她有些舍不得,仿佛这素园中依旧有着子逸的存在一般,仿佛每一阵风过,都是子逸轻柔地拂着她的脸颊,她有些痴恋这种如故的感觉,子逸在这里,纵然只她一人守着素园,也不会觉得孤独,若轻易离了去,留他一人太过凄凉。而除此之外,她也想同叶幕一起去寻一个人来问个明白,那便是姜郎中,或许如今已是他口中所谓的何时的时机了。 “不行!决不能留你一人在这深山之中!”尹昭轩字字坚定,不容回绝。 夕颜轻声一笑:“若你了解我,便应该清楚,我做的决定,除了我自己,旁人是难以改变的。” 沈氏知她性子倔强,便从旁劝慰道:“乔丫头!父亲已经没了长孙与天磊,若你再有个什么差池,叫我们如何对得起逝去的逸儿啊!” “婶婶!”夕颜听她说得酸楚,却心意已决道:“我能照顾好自己,一般的人是难以将我怎样的。” 尹昭雪回望向昭轩,从弟弟严肃的眉宇间看出,他似乎随着乔夕颜也做下了自己的决定,思及此处,不禁感慨起这纷扰的因果事态来,从庭院深深的都城萧府,想到了如今的异地寥落,从曾经府上赋诗饮酒的欢娱,到现今萧家的危机处境,以及都城众人的诚惶诚恐。 “大哥对嫂嫂一往情深,如今他去了,嫂嫂又怎忍心叫他一人荒凉在这苍白的素园当中?”萧子岚突然紧紧握住夕颜的手,似十分支持她如此。夕颜回以一笑,感动地热泪盈眶,眼前曾经的天真女子,似醒然许多,若四叔能够知晓,必定会含笑九泉的,因为他最放心不下的女儿终于懂事了。 “母亲!”正在沈氏难以置信那话是从自己女儿口中说出时,只见子岚回望向她,沉重说道:“恐怕账本难以取出了。” 沈氏顿时一愣,自昨夜几人忙碌逃窜开始,便一直未曾想到过那藏在暗仓中的账本,如己听到子岚去提,霎然想起萧天磊在暗道中提到过似乎忘记了什么,想来正是那最重要的两只雀儿,被众人给留弃在了风华山庄中。 见身处素园中的几人不知其中的缘故,子岚这才将萧天磊藏账本,两只长尾殷雀被苏灵薇一鞭打死,以及山庄被火海吞噬的事实说出。 夕颜眉间紧蹙,良久才开口道:“账本应该没有被烧毁,因哈公子带人前去将火扑灭,他说过,因棠院中有一条溪水相隔,山庄虽被烧去大半,棠院却只有小部分被烧毁,且寻到了余管家的尸首。火势未及正门假山处便已经被他的人给全然扑灭了,不过可惜没有了开启暗仓的钥匙。” 沈氏微微拧眉,似明白了哈川合对萧家人这般好的缘故,却并未深虑,在听到棠院中只有小部分被毁时喜道:“既然棠院中大半无事,那天磊的尸首必定是能够寻得到的了。” 听了此话,子岚也是一阵泪流,她说道:“我听见那个安中叫人将父亲埋了,想来必定是埋在了棠院之中。” 叶幕微微拍了拍子岚的肩膀,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就与尹公子一起,带上萧家护卫去寻四老爷的尸首。”他轻声说着,竟也有些哽咽:“四老爷生前待人宽厚,又从不与人争权谋利,深得萧家众门生与护卫的赞颂,待寻到了他,我们必定会竭尽所能地将他妥善安葬。” 第二百六十一章 安葬(中) “姑姑!开开门!”几人正说话间,竟听到门外脆生生的呼唤,而后便是轻轻的叩门声。 萧子岚惊诧道:“是珠珠!她怎么会在这里,不应该跟着照顾她的妈妈一起随众人一起赶往城中去了吗?” 叶幕忙去开门,回答道:“你竟一直都不曾知道,那妈妈见丢了珠珠,都不敢吱声,珠珠早在裴申离去那日便央求着他带她一同走的。” “裴……裴大哥……”子岚的声音忽而沉了下去,目光却紧紧盯望着房门处。 叶幕一拉开门,珠珠就兴奋地跨了门槛进来,身后跟随着的,正是裴申,一踏到屋子中,便觉得屋中之人皆是异样的目光相投,眼神一与子岚的目光相遇,便躲闪开去,轻咳一声,说道:“珠珠吵嚷着要来看大少奶奶,我扭她不过,便带她来了。既然已经送到,我就先回去好了。” 然而房中之人都是心中清楚的,裴申必然是因听到子岚等人抵达素园的消息,才匆忙赶了过来。 夕颜淡然一笑,以解这尴尬的气氛,道:“这里都不是外人,二皇子既然来了,就同故人叙叙旧也是好的。” 却不知,她这“二皇子”三字是有意说给子岚听的,想来子岚只知裴申是细作,却不晓得他乌兰国二皇子的这另一重身份,毕竟两人需要的是彼此坦诚,裴申如今的位置已经注定了他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那便早该有个了解,免得痴傻的子岚依旧在原地苦苦地等候他的归来。 果然不出所料,沈氏、子岚以及昭雪皆是十分的吃惊,裴申也因她的这句话而紧锁起眉头,朝她投来埋怨的目光,而夕颜只是平静一笑。执了执子岚的手,说道:“你同他许久不见,必定是有好些话要说的。”随即向裴申望去:“你那日借口去寻子逸,便一去不回,想来也是有千言万语要与子岚解释。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好好理清。” 裴申刚要开口去应,却听子岚摇头一笑道:“嫂嫂真是玩笑话多,我同裴公子之间早就已经成了过去,之前都是我骗了你。其实他早先一去不回,是因为我不愿再同他继续,他才含怨离去的。” 夕颜诧异地望着子岚。含笑的面容,俨然不是曾经那个哭笑随性的傻丫头,她正紧紧地朝自己盯望着,那一双旁人看不透彻的双目里,竟有一丝乞求之意。而除了自己,房中之人皆不会知道,子岚那只被自己窝在掌心手,竟颤抖不止。夕颜紧紧将它握住,佯装自责道:“嗨!原来是这样,即使如此。我便不再提了。”言语间,手上用了些力,好叫子岚镇定。而子岚凝睁的双眸这才微微稳持下来。 “岚儿……”虽是明白子岚对自己满是怨恨,却不想她会说出这些话来,裴申顿时有些慌了,仿佛有人在狠狠将他小心翼翼埋藏在心中的珍惜挖去,而床榻旁垂眼不肯瞧他的女子。竟变得这样陌生。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向子岚隐瞒了一切,后悔离开风华山庄后再未同她联络,后悔自己是一个将来要继承乌兰国国主之位的皇子,更后悔自己面对抉择时的懦弱。 未待他说出心中之话,子岚便笑脸迎来,道:“裴公子,你我不比从前,还是注意些称呼的好。嫂嫂说得没错,我是有话同你说。”微微一顿,她抚了抚一旁珠珠的脑袋,继续着:“那便是,谢谢你这几日对珠珠的照顾。” 一旁的沈氏瞧得明白,子岚之前分明为了那个男子所给的定情之物而冒险要回去取,如今却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必定是因她自己的醒然,子岚知道,她与近旁的这个男子,此生只能是有缘无分了,于是只默然轻叹,并不多说什么,女儿现在着实懂事许多,竟能沉着面对一切,这也多少能令自己宽慰一些。 “姑姑身体可好一些了?昨儿我见着那个长着翅膀的叔叔了,那日就是他将珠珠从着着火的屋子里救了出来,珠珠不曾骗人,不信你可以去瞧瞧。”珠珠从一旁唤着夕颜:“他一直在睡,都没有醒来。” 夕颜朝珠珠笑着点点头:“以前珠珠这样说得时候姑姑就是相信的。”随即抬眼望向裴申,关切道:“寂鹰的伤势如何的?” 裴申满是哀怨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子岚,听到夕颜相问,才勉强开口道:“昨夜已经醒了,张大夫给瞧过,已然脱离险境,多休养些时日便可以恢复。他醒来时便要来瞧你,被我执意拦了下来。” 夕颜沉沉点头,寂鹰虽是为乌兰国办事,却有着他自己的苦衷,如今经了前夜之事,她更坚定了对寂鹰曾经之话的信任,那便是,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是他最关心的朋友,也是他最不会伤害的人。 裴申只再稍坐了片刻,便离了去,珠珠似变得比以前更黏着他了,竟十分乖巧地同他一起离去,也不吵嚷着要在这群疼爱她的长辈身旁,而自方才的话后,子岚都再未同裴申说过一句话,其余几人相谈,她也只是听着,无喜无怒,出奇地安静,这与来之前迫切想要见到裴申质问的态度大相径庭,不禁叫沈氏有些担心起自己的女儿来,不知如今叫她知道了裴申的皇子身份,是该喜还是该忧。 昭雪昭轩与叶幕前去寻萧家护卫商量明日前往风华山庄一趟的事情,哈川合将沈氏、昭雪、子岚三人的住处同夕颜安排在了一个院子里,直到离开这屋子,子岚都是一副平静的姿态,而夕颜是在明白不过了,她垂眼望了望自己的手心,竟有些许汗流,皆是因紧握住子岚颤抖的双手所致,她无声叹息,望了望窗外,安静的院子中,仿佛不曾经历过前夜的生离死别,寻到自己的鞋子,夕颜缓缓起身下了床榻,从木架上取一件外衣,又附一层披风便出了房门。 不知不觉中,一席人竟不知疲倦地在那屋子中絮语了三四个时辰,如今屋子外边已是夕阳西斜,她轻挪着步子,往院门处走去,凭着记忆往裴申与寂鹰的院子中寻去。 “你怎么起来了?这般虚弱,都不能经得起外边的暖风,又怎能多行步子?”一个男子急切的声音渐渐近来。 哈川合真是无处不在,夕颜回身无奈一笑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放心好了,我是不会强撑着的。” 然而哈川合却心系她的身体,虽那黑暗之气已经尽去,但毕竟险些要了她的性命,而自己再过两日便见她不着,又怎许她这样轻视伤情,于是执意道:“你要去哪儿?我差人抬你过去就是。” 夕颜无声而笑,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漆红的圆盒中,问道:“你手中拿的什么?” “是你喜欢的凤凰玉米羹,自伤了之后,都不曾见你多咽下几口饭食,因见你稍稍稳下了情绪,昨儿我便命人去池林城中老字号给你买了来,刚刚送到,我又命人热了热才给你端过来。”哈川合说此话时,表情竟欢喜地像个孩子,俨然没有了对他人那般的冷峻。 夕颜呆呆地望着他,他竟都未曾埋怨过她食言共去乌兰国之事,还对自己这般体贴入微,不禁轻叹道:“我说过的,你不必如此。” “我要不要如此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只要接受,我便够了,并不要求你旁的。”哈川合面中含笑,将那圆盒抵到身后的蒙东手中,上前来要搀扶夕颜,被她刻意躲闪,却也不生气,道:“先回屋去吧,趁热先将汤羹饮了,再去哪里,我陪着你一起。” 夕颜朝后退却了一步,回道:“抱歉,我并没有胃口,如今只想着去探探寂鹰的伤势。” 哈川合正要再劝,却被身后蒙东的愤愤之言打断:“少爷!这女子根本都未曾将您放在眼里,您何必这般屈身?我们都知道,您不肯动萧家人,正是因为这个女子,从古至今,都所谓红颜祸水,更别说这轻视您的妇人,根本不值得您如此对待的。将军在前线奋战沙场,我们本可以抛却这些萧家人早早地助战将军,任他们被那山下的官兵抓去的,您却还要将他们护送回萧家,我并不想要违逆您的吩咐,只是从旁人的立场来问您一句,这样值得吗?” “住嘴!”哈川合喝止住他的连连质问,却又顿时锁眉不语。 夕颜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男子,自第一次见他以来,就从未将他与自己想象到一起过,而如今,这个奔驰草原的乌兰国汉子,却真真正正地对自己动了情。蒙东说得对,哈川合并没有顾忌他们这些人的必要,可他确实这般做了,那么坚定而义不容辞,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这个不该存在人世上,不该踏入萧府不该卷进两国纷争的女子。 第二百六十二章 安葬(下) 思及此处,又望了望一旁抿嘴不语的哈川合,她兀自说道:“同我一起去看看寂鹰吧!”虽然声音很小,却近前之人听得清楚,他微微一愣,随即朝她释然一笑,并不言语,与夕颜一步之隔地并排朝不远处的院落走去。 素园中每个院子的装饰都是大同小异,差别也不过是大小而已。裴申与寂鹰所住的院落要较自己落脚的小上许多,夕颜环视着踏入之处,这素园色调太寡淡,瞧得久了,都会无缘生出几分哀伤来。 虽然寂鹰与裴申是乌兰国的皇子,但却并未得到哈川合多好的待遇,院中值守之人也是零落可数,这便更证实了夕颜的猜测,哈家果然是并不将乌兰氏放在眼中的,而他们在国中的权利之大,可见一斑。 夕颜见哈川合直直朝院中的卧房中走去,止步开口道:“还是通报一声的好。” 哈川合这才朝廊上立于房门两旁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那人匆匆敲门禀明道:“二皇子!萧家大少奶奶来瞧寂公子了。” 听到此话,夕颜有些替寂鹰觉得不公,他是当之无愧的皇子,本该锦衣玉食,却沦为人人畏惧的鹰人,如今既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的身份,却并没有给他该得的尊称。 轻思间,裴申缓缓拉开了门,夕颜抬眼去望时,竟见他眼眶中湿红可现,想必是方才悲痛欲绝过的,想到第一次见裴申时他那一副不可一世的风流姿态,着实难以想象,如今的他竟会为情字所绊。 裴申一言未发,只朝一旁让出道路来,夕颜由哈川合伴着进到了房中,转过屋子中断高至房梁的朱红拱门垂幔,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虚弱卧于床榻上,因听到门外之人禀报,正睁眼望着来人,无声而笑。 夕颜忙走上前去,坐在了床榻旁的椅凳上,平静笑道:“如今将你对我的愧疚扯平了是吗?” 寂鹰知她是想千万感激之语相对,但彼此的熟络,那些客套的话反倒成了多余,便笑道:“我本是想先去瞧瞧你的,好叫你知道我比你恢复的要好。却不等到那一日,你便自己来了。” 夕颜朝他身上望去,那一双大翅已然被隐了下去。虽伤处在翅膀上,但身体却是中了紫龙那鞭上的毒,才显得如此气息不宁,想来跃龙堂中虽只有苏灵薇和裴申喜在独龙鞭与群龙镖上用毒,但那毒却是万万触碰不得的。若苏灵薇当时没有给出解药,恐怕寂鹰早长辞于世。 两人如此絮语良久,身后的哈川合与一旁立在窗边凝思的裴申,都未参与其中。然而寂鹰千忍万忍,都不禁要提到前天夜晚离大家而去的那个男子:“你如今一人可好?” 夕颜明白他话中之意,只分明无数次得告诉自己要坚强。却依旧难以抑制酸涩的声音:“已是如此,好也是过,不好也是过。” 寂鹰默然。片刻后,侧过脸去朝枕下寻着什么东西,待递至夕颜眼前,才瞧清楚,竟是那个玉箫。夕颜惊诧道:“这……” “你到素园后,我曾经去过一趟风华山庄。本是怕你一人在园中闲来无事吹着消遣,却不想之后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他声音一顿,继续道:“便一直都没有拿出来,如今既然想起,就再重新赠你。过两日我便要回乌兰国去了。”说到此处,寂鹰眼中竟有一丝喜悦闪烁,“若你想起我时,就吹这玉箫,虽然我再不能赶到你身旁助你度难,却是能在千万里之外将你的箫声听得清清楚楚。” 望着他兴奋的言语,夕颜知道,他虽对她这个故友十分不舍,却更要憧憬回到故土的一日。便将手中的玉箫紧紧握住,点头一笑。 寂鹰似想起些什么,又说道:“哈少爷在去风华山庄中救火时将俊铃从山庄带了回来,如今正养在素园中,你若需要的时候吹那竹哨唤它便可。” “回去之后你作何打算?”夕颜沉吟片刻,终问出了替他的忧虑。 寂鹰无奈一笑:“如今我已没有了任何的身份可言,不过是一个一心想为国出力的人世,听凭国主吩咐好了。” 夕颜听得十分苦涩,尤其是那“国主”二字时,更不禁替寂鹰觉得不公,可如今便这样的局面,他能够回到国家去已经是心满意足。 “少爷!”门外蒙北的声音传来,随即才进到屋中来,将要说些什么,因见乔夕颜在房里,便又忽而止了话。 哈川合望了望夕颜,朝蒙北说道:“有什么事情就直说。” “少爷!将军传国主令来,要寂公子与二皇子速速回去。”蒙北如实禀明。 听了此话,未待哈川合开口,一旁的裴申忽而开口了:“大哥身子这样虚弱,如何能经得了长途跋涉?” 蒙北回道:“国主知道了寂公子的伤势,已经命人派快马前来,并预备了车子,在池林城中等候,只待二皇子与寂公子回去。” 夕颜转眸看向寂鹰,想来定是那乌兰国国主突失爱女,又听闻长子险些丧命的消息而心中牵挂,而寂鹰也是将方才那话听得清楚的,他竟感动的有些不知所措。 裴申也注目寂鹰,知道他是多么期盼回归故土,然而自己不忍他颠簸,又心中因子岚之事难以割舍,便只沉默不语。 “差人去回,叫城中的车马等候着,待明日二皇子处理完了自己的事情,就立马赶向那里出发。”哈川合向候命在一旁的蒙北说道,蒙北这才应声而去。 裴申因哈川合的话而猛然朝他望来,而哈川合知淡然自若道:“你自己的事情,早该有个了解,如此瞻前顾后举棋不定的性格,将来怎能撑起整个乌兰国的大业?”因见裴申不语,便继续道:“明日萧家护卫会去风华山庄中将萧四老爷的尸首寻出,并好生安葬,你去参加,也不枉你对他的女儿如此牵念,再与萧子岚道个别,便速速带着寂鹰回去。两国交战,身为皇子身处敌国,着实对我国来说是十分大的威胁。若你尚有那么一份责任之心,就该快打斩乱麻,早下决心。” 乔夕颜盈盈朝他望去,虽十分了然他的理性,却不想他也有如此容情之处。 回到自己的院中,夕颜又不禁陷入了一个人的空寂,房中的安静叫她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气息的轻微吐纳声,无论是坐还是窝,都无法让心中沉寂下来,半掩的纱窗,时时飘入一阵凉风来,她起身行到窗前,想要将它合实,却正在那一瞬,目光透过细长的窗缝,直直瞧见子逸化作灰飞之处,回想起那一夜的惊心动魄与刻骨铭心,夕颜再不忍触目,颤抖着手将窗子关严。 待心中稍稍稳持下一些,她只呆坐在椅中无声而泣,看来自己还是不能够轻易走出这沉痛,子逸离去后,她一个人时,总会觉得那么空,空得仿佛她也如同这房中无声无息跳跃的烛光般,可正是有了这样的感觉,她才能够慢慢缓解对子逸的亏欠,好像自己备受折磨才是该受的惩罚,而自己之所以要独留在这单调的素园之中,想陪子逸到他逝去满月不假,却也因她的难以走出,纵使在旁人面前怎样的故作笑颜,都只是为了掩饰她时刻经受的苦痛,若一个对自己来说万分重要的人因自己的缘故与世长辞,多少说服自己去接受的理由都是枉然,除非那人重新睁开眼来,用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抚慰她:“颜儿!我很好。” 门外的叩门声沉沉响起,夕颜忙逝去脸颊不止的泪水,理了理声音,才开口问道:“谁?” “大少奶奶!少爷说了,这山中夜间风大,怕您难以入眠,叫我们热了凤凰玉米羹来给您送来,您趁热喝,好宁宁神。”是一个男子恭敬的回答声。 夕颜应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人应声将东西搁在了门外,夕颜无奈轻笑,哈川合还真是固执,开门取了那玉米羹,饮了半碗,虽仍是在池林城中品的滋味,却已经没有了曾经那个同她一起品尝赞扬其美味的人,犹记得自己上一次去城中那有名的老字号寻这玉米羹时,是子逸领着的,他知道她喜欢甜食,又总提起这家,便一到池林城便毅然领着她去了,并约好从枫山中回城之后,两人仍去回味那羹食,而谁都不曾料到,那竟是两人的最后一次。如今尝着这熟悉的味道,夕颜怎会不睹物思人?不知不觉中,泪水已滴滴落入了碗中,苦涩绕唇。 浑浑噩噩地度了一夜,夕颜是被一阵阵轻而急切的敲门声给惊醒的,正要起身去开,却听到屋子外边有人说道:“岚儿!你嫂嫂身子虚弱,就不要叫上她了,昨儿夜里我起身还瞧见她屋中有着光亮,想必是睡得极晚的。” 夕颜顿时醒然过来,她们必定是要去那风华山庄中寻四叔的尸首的,想到此处,她忙掀被起身,拉开门来,唤住转身离去的两人:“婶婶等等!我也要同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 泪别 乔夕颜随同着沈氏与萧子岚一起,出了自己居住的院子,往素园正门处走去,这是自进到素园中来,她第一次离开这里。 刚穿过两重垂花门,便瞧见了蒙南蒙北,恭敬候在路旁,几人一到近前,便忙迎上来说道:“大少奶奶!少爷怕您几人寻不到出园子的路,便叫我们来这里候着您。” 夕颜微微一笑点头应着,便跟着他们两人一起出了素园,却刚踏出正门,便见高高的台阶下,萧风萧行领着十名萧家护卫立于阶下左侧,站在最前方的,还有昭雪昭轩和叶慕,而阶下另一侧,则是哈川合负手而立,默默朝她望来,身旁是裴申与气色依旧虚弱的寂鹰。 凝目等候间,见夕颜出了来,忙走上前去,道:“若一会儿你挺不住,就不要硬撑,我差人送你回来。” 夕颜回道:“我的身子总比如今寂鹰的要硬朗一些,他都坚持着去,我自然不会独留在园子里了,况且要安葬四叔,身为萧家人,我又怎会缺席。”她的目光移向一旁的寂鹰身上,关切问着:“今儿觉得怎样了?” “自吃了解药,就已无大碍。”寂鹰笑着同她说道,只眼神一沉,缓缓继续道:“待安葬了萧四老爷,我与裴申就要回到乌兰国去了。” 听了此话,夕颜的笑容顿时一凝,朝裴申望去,见他正紧紧盯着与昭雪等人说着话的子岚,便又朝子岚望去,她似感觉到了有人朝自己看来,抬眼瞧了瞧,却是向裴申平静扫了一眼,就又蹙眉与他人交谈,想来萧天磊的事情已经足够她沉痛了。 “你们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离了风华山庄就要立马离去?”夕颜凝眸轻问。 寂鹰沉沉点头。似也十分不舍。 “或许真是到了该离别的时候。”夕颜无奈一笑。 浩浩荡荡的人群,从素园中出发前往山腰处的风华山庄,夕颜远远便能够瞧见,昔日山庄紧闭高耸的正门,如今已是赫然大敞,映入眼中屹立不动的,正是子岚口中藏有账本的那座仿照玉泉瀑布建成的假山,在往内,皆是烧黑的坍圮,往日的富丽不再。只剩阵阵凉风卷起墙倒处的浮尘。 沈氏与子岚走在最前方,见两日前还一派欣然的山庄,如今只剩下烧焦的半边墙壁与零落一地的残花败枝。不禁心中酸涩。两人满眼含泪地缓缓踏进山庄,寂静的宅邸中这才有了沉重的脚步声。 两人从假山旁经过,却皆不对它多瞧一眼,夕颜明白,他们定是商量过的。毕竟哈川合是乌兰国人,萧家命脉藏在这假山中的事实,也必然是不能叫他们这些人知道,于是夕颜也不做声,只静静地随着在前引路的萧家人一起,直直往昔日的棠院走去。 待穿过大半的山庄到了棠院。夕颜才发现,山庄虽被烧毁的十分严重,但因有溪流横穿而过。也还是挽救下小部分的院落的,进到棠院中一望,更是悬着的心沉了下来,果然如同哈川合所说,这棠院中大半的屋子还是完好无损的。 子岚对那有着暗道的屋子的位置再清楚不过了。急急想要去寻父亲的尸首,便加快步子在前领着众人。远远相隔的裴申。目光始终都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方才望着她落泪,便万般心疼,如今见她凄凉的背影,更是自责不已。 待众人都到了那屋子廊前,子岚正静静立于门前,似在回想,片刻后突然开口,许是因强忍着泪水,声音都有些嘶哑,她朝萧风说道:“我记得在我昏迷前,听到了有人进到屋子里来,将父亲的尸体拖了出去,那步子是朝东南边去的。” 萧风忙望向东南处,吩咐萧家护卫去寻有新翻过土的痕迹的地方,不多久,便有人在紧挨着溪水旁挖出了萧天磊的尸首。 一望见已经衣衫沾满泥土紧闭着双目的丈夫,沈氏便冲了上去,不顾那已然散发出的阵阵尸臭,也不顾自己平日端庄的姿态,因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她只是一个妻子,一个无助的女人,无论眼前的丈夫是生是死,她都只有在面对着真真正正的他时,才坦然相待。 望着母亲紧抱着父亲嚎啕大哭,子岚也是不顾一起地扑了上去,跪倒在父亲身旁,泪流不止,哭喊道:“父亲!是女儿害了您!是女儿害了您啊!” 眼前悲天悯人的凄苦场面,让所有清楚萧四老爷为人敦厚的萧家护卫,无不垂泪。 夕颜走到跟前,蹲下身去要扶起沈氏,宽慰道:“婶婶与三妹要节哀!四叔若在天有灵,定不会希望瞧见你们如此悲痛的模样。” 昭雪也忙上前来,扶住子岚,而此时的子岚,俨然没有了故作的沉静,在昭雪怀中哭天抢地,抽噎不止,一刻都无法停歇。夕颜知道她是因诸多事情堆积在一起,终忍耐不住,才如此大哭,却也不知该如何相劝,便只搀着沈氏,朝身后垂首的萧风说道:“先将四老爷的尸首收拾了吧!”随即望向远远注目着这一切的哈川合。 哈川合这才回头朝身后扬声吩咐道:“将棺木抬过来!”随即向夕颜说道:“我已经命人在山庄不远挖好了坟墓,只待将萧四老爷安葬。” 夕颜微微颔首,无言而谢,哈川合知她也是心情沉重,便在随从将棺木交给萧家护卫后领着手下之人往外去引路。 沈氏颤抖着将怀中紧抱着的包袱递至萧风手中,里面是逃进暗道那日收拾的行装,待萧家护卫为萧天磊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并把他抬进棺木中,沈氏再一次泣不成声了,她紧紧握着棺木中丈夫的手,唤道:“你安心地去吧!我会照顾好岚儿的。”她稍稍稳持住满心的不舍,悄然间松开了夕颜的搀扶,坚强挺直了身子,最后朝棺中之人望了一眼,而后便瞥目不望,沉声道:“钉棺吧!” 而一旁的子岚则满眼泪水地注视着棺中的父亲,在听到母亲的那一声坚定的话语后,终不忍再望,将脸深埋到了昭雪的臂弯中。 昭轩昭雪两人皆满眼通红地望着这一切,虽然父亲在他们很小的时候便没了,但犹存的一些儿时记忆中,依旧能够模糊寻到父亲的身影的,他慈祥善良,一如在世时的萧四老爷,想到此处,向来坚强的昭雪终忍不住怀中子岚的颤抖而缓缓垂下泪来。昭轩知道姐姐是触景生情,虽心中也是痛苦难耐,却毅然伸臂拦住姐姐的肩膀,好让她能够感受到亲人仍在身旁的一丝温暖。 这一日山中的阳光也是十分的朦胧,许是晨雾久久不散,日头便显得十分无助。待萧风萧行将昨日雕刻好的墓碑立起,所以的萧家护卫皆顷刻间跪拜了下去,如此良久。 所有的人都是十分沉默,直到最后一刻的回顾。 沉痛间,夕颜的目光不禁朝哈川合一行人暼去,却突然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同众人一样垂着脑袋,站在裴申一旁,细望后,才确认,果然是珠珠。 正惊讶时,裴申已经瞧见了她的视望,领着珠珠缓缓挪到她跟前,道:“我想带着珠珠一起走。” 夕颜看向他身旁的珠珠,小丫头竟如此乖巧地紧拉着他的手,听裴申又开口道:“是珠珠要同我一起的,她如今已经离不开我,而我也舍不得这孩子。” “你能保证好好照顾珠珠吗?”夕颜抬眼望向他。 裴申点头道:“定会竭尽所能地将她养大,再不叫她受任何的苦。” “真不知道你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夕颜冷然轻笑:“当初你决心和子岚在一起时,也这样向我承诺过。” 裴申顿时默然,目光瞥向不远处的子岚,而此时的她竟然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含怨的泪眼,叫他不忍他顾。 夕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叹一声,打断他的注目,道:“真的不去同她道个别吗?” 裴申这才垂下眼来,握紧珠珠的小手,呢喃道:“她必是不肯再同我多言一句的。”再抬目时,却瞧见萧子岚正朝他与夕颜缓缓走来,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若我求你留下来,你可愿意。”与相对之人一步之隔定下脚来,子岚便平静开口了。 裴申微微一愣,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如此,正犹豫不决间,听到身后的哈川合唤他:“二皇子!该启程了。”哈川合也是见萧子岚突然朝裴申而去,怕他会有所动摇。 “是我,还是你的国家?”萧子岚掷地有声,如此不容躲闪地逼问着。 哈川合的声音又传来了:“如今国家危难,二皇子身为将来的国主,要以大业为重,切不可感情用事。” 裴申也是无法割舍掉自己的责任的,纵然两者对他来说都是如此重要,但他做不到抛弃外临敌国内应哈家的孤身父亲,终沉痛挤出回应了满眼期盼的子岚:“岚儿……对不起。” 第二百六十四章 镖毒 所以的人都没有想到,一直出奇冷静的萧子岚,会在裴申要离开时突然如今相逼,而她这最后的可怜挣扎也皆是乔夕颜始料未及的。 “我明白了。”正在夕颜惊望着眼前场景时,子岚缓缓开口了,呆然地目光溢满了失落,或许此时的她,才真正死心,只轻笑着连连朝后退却。 裴申不忍见她如此,上前想要拉住渐渐远去的她,口中极力唤着:“岚儿……”却除此之外,不再多置一词。 萧子岚知道,无论怎样,这个她第一次有生死相随之感的男子,已经无法与她回到过去,因他迟迟不能舍去的,正是两人能够在一起的关键,而既然不能两心相随,便再多的挣扎都是无用。想到此处,萧子岚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慌张,如同自己躲在漆黑的暗道口处,听见父亲被苏灵薇活活勒死时般无助,仿佛她曾经拥有的,皆在裴申那一句“对不起”时烟消云散,自己想不明白,为何她越是珍惜的东西,却越要被命运夺取。无尽的凉意,阵阵袭来,萧子岚紧握的双手突然触碰到了腰间的一个冷硬的东西,便突然脑间一阵空白,毅然将锦袋扯了下来,取出里面那枚冷硬的龙镖。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快得当旁人想要上前去阻止时,萧子岚已经将龙镖尖锐的一头紧紧盯在颈上,喝道:“不要过来!” “岚儿!”沈氏顿时仓皇起来,她已经失去了相依多年的丈夫,不能再没了这唯一的女儿。 夕颜也是没有料到子岚会做出这样极端的行为来,忙拦住要冲上去的萧风等众护卫,朝萧子岚央央劝道:“三妹!你冷静些。” 叶慕等原本上前去的人,也因怕伤及到她而滞在原地。 “选我,还是你的国家?”子岚抵在颈间的龙镖一分都未挪开过。(..info好看的小说)她并没有理会周身相劝的众人,只痴痴的一双眼睛,盯着与自己迎面相对的男子。 裴申更是在她取出龙镖指向脖上时惊诧不已,他没有马上去理会子岚的再次相问,只不顾一切地朝她迈去。 子岚见他靠近,激动地手上稍稍用了些力,朝颈上刺去,镖尖与脖子接触的地方,已经有一点鲜红可现,她也随着裴申的靠近朝后退去。嘶喊道:“回答我!” 裴申的目光一直都未离开过那紧抵着她颈上的龙镖,因他知道,那镖上有着剧毒。心急如焚间。听到她嘶声力竭的逼问,也是霎时愕然,却并没有回答她,只幽幽的目光痴望着眼前之人。 子岚的泪水早已决堤般涌出,般一滴滴垂落。她已经失望到了极处,声音凄楚叫人心寒:“以前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彼此相爱,就定能够在一起,就连后来知道了你细作身份时,我也依旧是用这样的痴念安慰自己。却不曾想到,最不敢去想象的事情才是最真的现实,你从来都没有认认真真地考虑过我们两人的将来。”萧子岚声泪俱下。手上的龙镖也是一点点地往颈间皮肉中送去。 “岚儿!”望着那一点点沿着龙镖留下的鲜血,裴申慌张无助起来,全然没有了曾经的风流不羁不可一世之态,如今的他,只是一个深陷爱恋中不可自拔的男子。一个无法顾全感情与责任的无助男子。他凄厉历的的声音夹杂着哽咽:“求求你!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父亲是为了我而离开的。我却为了你身心疲惫,而如今我若能这样去了也好,叫父亲也不至一个人孤独。(..info好看的小说)”萧子岚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色暗沉了下去,唇上也渐渐乌黑。 沈氏听到女儿的话,心痛不已,哭喊着:“岚儿!你还有母亲啊!若你去了,叫我如何过活!” 萧子岚这才回过头来,酸楚的目光中满是泪水,手中的龙镖霎时落地,而在那镖敲到在山石上的一瞬,她也是骤然倒下,口中最后轻声呢喃的,是一句:“对不起……母亲……” 夕颜眼睁睁望着萧子岚将那龙镖刺入颈中,只惊骇地瞪大双眼,在她兀然倒地时才醒然,萧子岚已经中毒晕厥,下一瞬便冲了过去,却不及裴申手快,他已然将她揽入怀中,拼命喊道:“岚儿!”手也不住地往她伤口上去抚,却是怎样都擦不净那涌出的乌红鲜血,这镖是他群龙镖中的一支,他也最是清楚那毒性的剧烈,而如今却只能望着心爱之人无能为力。 “四夫人!”一旁昭雪喊着,去搀扶已然经不住打击昏迷过去的沈氏。见她招架不住,昭轩忙从另一侧将沈氏扶住。 混乱的场面令夕颜有些不知所措,已然顾不得昏了过去的四婶,最紧要的,要数救治子岚,未待她开口,叶慕已经奔到了子岚身旁,正替他把脉诊断。 望着目光呆滞静静拥着怀中子岚的裴申,夕颜也是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相对,只沉声朝他说道:“快把解药拿出来吧!救子岚要紧!” 裴申缓缓抬目望向她,凄苦一笑,凝噎道:“若是解药在我手中,我又怎会眼睁睁开着岚儿如今备受折磨!”他微微一顿,满眼哀怨地朝她望来:“解药在跃龙堂堂主手中,他是怎样都不会给我的。而要解岚儿这毒,又非那解药不可。” 夕颜心中一沉,心中思度,看来得她去寻父亲央求那解药不可了。 而裴申似看出她的心思,只把怀中的女子拥得更紧些,道:“若是救萧家人,堂主是万万不会给解药的。” 夕颜顿时不安起来,若没有那解药,子岚岂不是要亡命于此了吗?那个昔日朝自己傻笑相随、欢乐地好像从没有烦恼的女子,如今却沉昏地不知何去何从。 正仓皇不知如何怎办时,叶慕匆忙将腰间挂着的葫芦扯下,从里面取出一粒药丸来,不由分说地便塞进了子岚嘴中,随即忽而将她下巴扬起,好让那药丸在无法咽的情况下能够被顺利服下。 “你给她吃了什么?”裴申未来得及拦住他,见那药丸已经被子岚服下,才出口问道。 叶慕眉头紧锁,道:“是我师父炼制的一味解百毒的药丸,能不能够起作用,就看三小姐的造化了。”他随即看向夕颜,沉声继续:“不过即使有幸保住了子岚的性命,她恐怕也是无法睁开眼来。” 原本见有希望保住子岚性命的夕颜,再次骇然,忙问:“为何?” “因为子岚刺中的,正是容易致人昏迷不醒的穴位。”叶慕取出子岚袖中的巾帕,朝裴申示意,叫他捂住她的伤口处。 裴申忙小心翼翼地去抚在她颈上,他自然是将叶慕那话听得真真切切,湿红的双眼顿时再次涌上泪来,却被他强忍着生生咽了下去,只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子岚的额上,涣散游离的目光扬起,正望见那一条流经风华山庄中溪流,不禁想起了当子岚知道自己身份时,在棠院中执意相问那溪水的源头何处的话语:“这源头在山顶上,你不能穿越院墙的重重束缚,你不能为了我可笑的执念而跋山涉水,更不能克服你自己内心的障碍。” 想到此处,裴申更是心中阵阵抽痛,他将怀中的女子抱紧些,口中呢喃:“岚儿……你快些醒来,我带你一起去寻那源头,不管要穿过多少的阻碍,我都不会再放开你了。” “怪我!”寂鹰突然沉沉开口:“当初在云城边郊处时,萧三小姐要我帮他拾那镖,我本是知道有毒的,却不想她在牵绊住二皇子归国的心,才狠心拾给她,正是希望有一日她无意被这镖划伤中毒而去。” 寂鹰终说出了当日夕颜回头所看情景的缘故,原来他没有听夕颜嘱咐而悄然将那镖拾给子岚,是为断了裴申的念想。听到这话,夕颜无奈轻叹。 “我们还是先会素园中吧!毕竟苏灵薇与安中都在山脚下。”哈川合见众人默然,便缓缓开口了。 夕颜应道:“是的!我们还是先回素园安置好子岚再行商量吧!” 裴申听了此话,忙起身横抱起子岚,随着在前带路的萧风等人往素园奔去。 “二皇子!”仍旧站在原地不动的哈川合遥遥扬声唤着:“您得同寂公子一起回乌兰国去!”语气中有不容置疑的强硬。 裴申顿时滞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慕见他如此,冷哼一声,趁他不注意,将他怀中的子岚揽入怀中横抱,厉声道:“犹犹豫豫算什么男人!” 裴申本是要将子岚再抱回来,听了他这话,只呆木地立在了原地。 夕颜从他身旁走过,低声道:“你还是去了吧!即使子岚康复了,你们也注定不能在一起,倒不如早些远去,不叫她醒来时瞧见好了。” 裴申只杵在原地不动,紧握地拳头上,青筋可现,挣扎片刻,终转身朝站在马车旁等候的寂鹰缓步走去。 第二百六十五章 求药 望着夕颜等人匆忙往素园而去,哈川合朝身后四人吩咐道:“蒙南蒙北!你们领着自己的手下随萧家大少奶奶先回素园去。蒙东蒙西!你们二人负责护送寂公子和二皇子回乌兰国。” 蒙南蒙北应声而去,哈川合并没有急急去追随萧家人的脚步,只静静地立在原地,幽声叹道:“二皇子可知道萧四老爷为何会身亡?他本是已经逃进了暗道中,却为了陪着三小姐取一样东西而丧了性命。” 裴申愕然,他只知道萧天磊是被苏灵薇用独龙鞭勒死,却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委,也不敢轻易去问萧家人,怕惹他们心伤。如今既听哈川合提及,又是此般语气,不禁心中不安,隐隐觉得与自己有关,忙急切追问:“什么东西?” 哈川合并未回答,只再次叹息,随即缓缓俯身,拾起地上无人去顾的那枚已经沾染上子岚鲜血的龙镖,朝身旁之人递去。 裴申脑中一震,明白过来,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只慢慢伸出手去,将哈川合递来的那龙镖接过,呆窝在手中。 “三小姐当时十分执拗,定要冒险回去取这枚镖,想来她定是将它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了。”哈川合目光轻瞥向垂眉不动的裴申。 而此时的裴申原本就十分愧疚的心,更加备受折磨,他目不转睛地盯望着手中的龙镖,那冰凉地沾染上鲜血的镖身,仿佛还有子岚日日抚摸的气息。他没有想到,子岚会为了这小小的一枚镖而痛失了父亲,而在见到自己后,子岚也从未因这件事情而相逼责难,只竭尽全力地不打扰他本该有的生活。可感情就是这样难以抑制,在即将分开的时候,他的岚儿终于抛却了几日以来故作的坚强与不在意,试图用最后的挣扎来换取两人的厮守,却终了,因他的犹犹豫豫而失落不已,想到父亲是为了自己而离开,萧子岚才心灰意冷中选择了追随父亲而去。 想到此处,裴申终忍不住真心真情的句句叩问,将手中的龙镖握紧。便直直要朝素园奔去。 “你在做什么?不要感情用事!既然已经是如此结果,那便就此罢手好了,你同那萧三小姐是没有结果的。”寂鹰忙拉住他的胳膊。微微一滞,又意味深长道:“国家尚在危难中,还是不要轻顾这儿女私情的好。还是快些回去吧!国主正等着我们呢!” 裴申甩开手不肯理会,却被哈川合给拦了下来,只听他道:“二皇子!你如今就算去了素园。萧三小姐也听不到你的自责,她已经中毒了,除了解药,恐怕是今生都没有再清醒过来。” 裴申愣愣地望着他,只片刻的沉静后,便毅然道:“我去找乔擎羽。” 寂鹰听他如此说。更是心惊胆颤起来,强撑着身子的虚弱,劝他道:“你如今一去。岂不是要自投罗网,乔擎羽必然是知道你的身份了,在这样两国交战之时去找他,他必然不会放过挟持你的大好机会!裴申!你要多为国家着想,若你成了俘虏。乌兰国岂不是必定要败下阵来!” “放心好了!我心中自有打算。大哥你先回去同父王相见,我随后便到。叫他不用担心我,若真有被俘的一日,我必定不会让自己成为北苑国危险父王的工具!”裴申似下定了决心。 寂鹰又要相劝,却被他的话拦下:“子岚为我牺牲了那么多,身为一个男人,我却一直都不敢正视这段感情。如今既然已经下定了心,便不要再像曾经一样懦弱,我不求能与子岚在一起,只希望她能够醒过来,那时我才能了却心事回国奋战。”他微微垂目,望见看着方才那一切惊吓不已的珠珠,忙蹲下身去,轻声道:“珠珠乖!跟寂叔叔先回去,他回带你去骑马去看大鹰。” “裴叔叔要去哪儿?不想要珠珠了吗?”珠珠似听懂了他不一同前往的话意,忙伸出胳膊去拉住他的大手,不允他离去。 裴申微微一笑,抚了抚她的脑袋,柔声说着:“叔叔有事情要办,珠珠最听话了,在草原上乖乖等叔叔回去。” 珠珠盯望着他的眼睛,那红红的眼眶中,满是湿润的泪水,见他如此,便懂事地连连点头:“裴叔叔放心好了,珠珠不会给你惹事的。” 寂鹰知他去意已决,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万事小心。” 裴申沉沉点头,便转身朝枫山下奔去。 “你同他说这些是何用意?”待他远远离去,寂鹰才愤然朝身旁含笑看着裴申的哈川合望去。 哈川合笑意一凝,随即目光瞥向他,应道:“你说我是何用意。寂公子不要多心,如今你我奋力抗敌,切不可自相怀疑才是,否则,恐怕难以一心对外。”而后转身领着随从往素园走去,口中继续道:“寂公子速速去吧!哈某就不远送了。蒙东蒙西会带着你从山的另一面下去,在山脚下北苑国官兵巡视交替的时间段,躲开他们的视线。” 寂鹰愤愤地望着他,知道哈川合适才同裴申说得那番言语,并不是真心为裴申着想,而是想借乔擎羽的手来替他们哈家除去将来的国主,因为哈家是不会让一个有违逆哈家之意的皇子登上国主之位的。寂鹰虽是如今清楚过来,却已经来不及再将裴申唤回,只得由他如此听命去了。 这一旁,苏灵薇与安中在纵火焚烧风华山庄后,便一直停滞在山下的营地中,又分别派人环绕枫山脚下去寻,却并未见到任何人下山的踪迹,每每悻悻而归,都会被苏灵薇呵斥。 “这该如何是好?主子安排你我去办的事情,竟没有一件能够叫他满意的。”安中寝食难定,常在众人商讨要事的帐篷中踱来踱去。 “慌什么!只要我们在这山下一日,那素园中的人就一日不得下来,待山上粮食用完,他们自然会拼死一搏,冲下山来,到时必能够像计划的那样一网打尽。”如今的苏灵薇不再是一身白衣长裙,也没用斗笠面纱遮脸,已然换做了平日的装束,而灵薇郡主便是心狠手辣的紫龙这一事实,也在兵士中传开,众人更是对她心生畏惧。 “安护佐!”有人急匆匆从远处赶来,一下马落地,便冲进帐篷扑倒在安中身前。 安中心中一沉,稳持住问道:“何事这样慌张?” “三王爷有命,叫您速速收兵回都城!”那人将手中的信笺捧至安中眼前。 安中忙将那信打开去瞧,原来是两国开战,三王爷急令他踏上归程,好助自己守卫住长兴城。苏灵薇见他拧眉细望,待他读毕,将那信夺了过来去瞧。 “传令下去,收兵回都城!”安中得了命令,怎能违抗。 苏灵薇将信折入手中,止道:“慢着!”见安中朝她望来,才继续道:“三王爷虽是招我们回去,那他在我们临行叫拿下萧家人与乌兰国人的吩咐便可姑且不顾,但主子的命令是十分坚定的,不取回尹昭轩的人头,就不要去见他。” 安中虽也想到了当初主子的交代,但却是心中知道轻重的,便回道:“郡主应该比小的清楚,如今三王爷与主子二人,谁主沉浮谁更重要。” “如今虽是三王爷,但安护佐应该多为将来着想,况且凭三王爷与主子的关系,三王爷必定是会迁就主子的。”苏灵薇幽幽一笑,坐在了一盘的石凳上。 安中犹豫不决,却听那来报之人急急说道:“安护佐!三王爷有令,叫收到信笺后即可启程不得有误。” 听那人如此说,安中便更是坚定了最初的决定,朝苏灵薇凝目望去,却向身后众随从吩咐道:“听到没有!即刻启程!” 苏灵薇顿时脸色沉了下来,冷哼道:“安护佐急于回去,便回去好了,我要留在这儿。” 毕竟苏灵薇是郡主,虽听从跃龙堂堂主的命令来此与自己协同相助,但她若是没有回去,自己也无论如何都没法同旭王爷交代的,况且如今时刻,正如同当年一般,两位王爷合作,助当今皇上抵御外敌,若是两人之间因此出了差池,那自己是难逃责难的,安中如此想着,忙向苏灵薇谄谄一笑:“郡主不要执拗了,还是同我们一起回去的好,不然怎么叫小的放心得下。” 而苏灵薇想留在山中,虽有憎恨尚在人世的乔夕颜的缘故,却更多的,是想要在萧子逸离世满月时前去为他祭奠,毕竟那是她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 “你们去吧!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待办完后我便会回到都城去。放心好了,我不会同那些乌兰国人再有正面冲突的。”苏灵薇的语气这才缓和了下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幽幽朝天际望去,这山中,有她太多的伤悲,更有她舍不得的人,即使那个人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眼前,却只要停留这山中,体味着满是他的念想,就足够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紫色蔷薇 叶慕一路抱着昏迷不醒的萧子岚,直直往素园奔去,身后跟随着萧风萧行等人。而晕厥过去的沈氏,则由昭轩背回到园中。 “方才你说得话可是当真?”夕颜扶住子岚,朝将怀中之人往床榻上放去的叶幕说道。 叶幕紧锁的眉头拧作一团,沉沉点了点头。 夕颜愕然地望着如今静静躺在床榻上的子岚,竟有些不习惯她的突然如此安静,又回身望向被昭轩与昭雪围着的沈氏,想到子逸与四叔的死,不禁更加惭愧,若是没有这一趟的池林城之旅,便不会有如今的悲惨场面,而所有人遭遇的一切,也都是因自己曾经的痴恋。 “三小姐身上的毒并没有在扩散,虽是被止住,但若是没有解药,恐怕这辈子都无法醒来。”叶慕为子岚把脉许久,终迟迟叹息起来。 “那岚儿岂不是没有救了……”沈氏的声音从一旁弱弱传来,满是心酸与失落。 叶慕沉默片刻,似醒然过来,刚要开口,却又止住。 “叶郎中有什么话尽管讲。”昭雪将沈氏扶到了床榻旁,原来她方才是瞧见了叶幕的犹豫。 而将刚刚叶幕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的夕颜,心中再清楚不过,他适才是想提他的师父姜郎中的,但是姜郎中这人向来不喜与外人打交道,且如今独居玉泉瀑布中,不问世事,想来他道出自己师父的名字也是不会有任何的作用,便该做了沉默。 听了沈氏的话,叶慕只再次轻叹道:“依我看来,四夫人还是速速将三小姐带回长兴城吧!那里毕竟是皇城所在,天下出众的医者皆遍布那里。” 沈氏望向夕颜,似在征求她的意见,而夕颜也是觉得叶慕说得极有道理。既然姜郎中请不出来,那都城里的医者便是子岚的希望,于是说道:“叶郎中说得十分在理,婶婶还是直接回都城去吧!也免得爷爷担忧,毕竟如今家中突然没了两个人……”话说到此处,夕颜又忍不住泪湿了眼眶。 “如今只能这样了。”沈氏转目望了望床榻上的女儿,她正紧闭着双眼,气息孱弱地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离自己而去。 “既然如此,那明日一早我们便一同出发,可随行一阵。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哈川合缓缓踏入了房中来。 “可那苏灵薇与安中正在山脚下驻兵,若是我们这么多人一同下山,难免会受到他们的阻拦。”尹昭轩锁眉朝来者问出自己的忧虑。 哈川合似乎也考虑过了这个问题。便胸有成竹地应道:“我们可以分批下山,我已经掌握了他们巡山换班的规律,而其中是有足够我们离开的时间的。” 正在昭轩想要细问他换班时辰的时候,却见蒙北匆匆进到屋子里来,在哈川合耳旁低语片刻后。便可见哈川合顿时喜笑颜开,待他一离去,便朝房中众人说道:“苏灵薇与安中等人已经撤离了枫山,有探子来报,公孙尧因边关告急而召唤他们回去。既然如此,那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为了给萧三小姐节省时间,你们就不要再进到池林城中去好了,直接奔往长兴城。”他微微瞥向夕颜。继续道:“而我们,就往北边乌兰国回去。” 夕颜感觉到他望来的目光,却并不躲闪,只平静迎上,说道:“路途遥远。你要保重,在经过两国边境时要分外小心些。毕竟如今正在交战中。” 屋子里的众人这才松下一口气来,心中盘算着明日启程之事。 “你当真不和四夫人一起回长兴城去?放你一人在山中,着实是叫人放心不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哈川合只她是想守候到萧子逸逝去满月,但又不禁担心起她的安慰来。 夕颜摇头轻声一笑:“放心吧,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况且苏灵薇都去了,还有什么人仇恨到要追我到这深山中来。” 哈川合注视着她,却不知该如何相劝,便只能说道:“那你一定要保重,若遇到什么状况,且不可硬着相抗,能避则避,相信凭你奇玄幻影步的功夫,旁人也是不能拿你怎样的。” “我只待一个月后,便会回到都城去助爷爷,恐怕到时难免要与乌兰国相对,若有得罪之处,还希望你能够体谅。”夕颜含笑望着他。 哈川合竟也一笑,道:“若是真有那样你我较量的时候,我还真是想瞧一瞧谁更胜一筹。” 两人言语相说时,却不知一旁的尹昭轩已经锁眉注视了他们许久,他并不是不满于哈川合与夕颜关系的亲近,而是因方才夕颜的话而不禁忧虑,也更坚定了她昨日提到这般想法时自己做出的决定。 待所有人都离了屋子下去歇息,房中也终安静下许多,只余昭雪与夕颜在一旁照顾着子岚,沈氏则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榻旁,紧握着女儿的双手不放,泪水一层叠过一层。 “大少奶奶!你身子刚刚好些,还是先坐着歇歇吧!旁的事情由我来做就好。”昭雪朝夕颜语罢,便不待她应话,便出了屋子前去取水来。 夕颜因适才的一系列事情而着实觉得十分疲惫,如今见昭雪抢着去做事情,便也只好趁此停歇一会儿,她缓缓做到了床榻旁,见沈氏目色呆滞,知她因在前失了夫君,在后倒了女儿而正肝肠寸断,便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并不多说些什么,怕再次牵起她的心伤而惹她难以平静。 过不了多久,尹昭雪端着一盆清水到床榻旁,朝沈氏说道:“四夫人,您先由大少奶奶扶着去一旁坐会儿,我好给子岚将脖上的污血洗净。” 夕颜望了望昭雪,此时的她与往常那个面若冰霜的女子仿佛不是同一人,而如今的她才是最真的一面。 见沈氏不肯挪动,只兀自流泪,昭雪便将木盆放向一旁的桌上,手握着拧得半干的毛巾又回到床榻旁,道:“四夫人!您这样伤心,只是在摧残自己的身子,待子岚回到都城中被救醒过来,见您一副心力憔悴的模样,必定会难受的,相信你也是不想女儿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而惹她自责。” 沈氏这才抬眼看向昭雪,却是依旧的目光呆滞。 夕颜忙接过昭雪手中的毛巾,朝她说道:“我来吧!” 昭雪会意,扶着沈氏起来,又将她送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而自己则在一侧与她说着话儿,好不叫她安静下来胡思乱想。 望着面色如纸唇乌不堪的子岚,夕颜伸出去的毛巾都不禁一滞,随即稳持住心疼,一点点为她擦拭着脸颊上已然只剩残痕的汗水与泪水,手落在她脖上,更是惊愕不已,那被龙镖刺入的伤口处虽然不大,但周围一圈圈乌红的痕迹与血色却是十分触目惊心,夕颜一点点为她擦拭着,生怕自己将那伤处碰疼。 流出的已经干了的污血一直延伸到子岚的脖下,她只能轻轻将子岚的衣领拉扯开来,缓缓将那擦拭干净,却在聚精会神时,瞧见若隐若现露出的一角鲜艳。夕颜转目望去,见那鲜艳的紫色正被肩上的衣衫遮挡住大半,便忍不住好奇,将轻柔的外纱又挪开些,这才瞧得清楚,原来子岚的肩上印着有一朵鲜艳的紫色蔷薇花,开得如火如荼,不知疲倦。而惊望着这蔷薇的一刻,夕颜脑海中闪现的,是少修心酸的面庞,而如今若是被他瞧见了子岚的此情此景,必定会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拿裴申来问罪,因他将自己万般珍贵地女子让给了裴申,却被他狠心抛弃。思及此处,夕颜不禁叹息,人间情恨并不是两个所谓的极端,有时便如同子岚将龙镖抵在颈上时一般,只一个选择,便情恨归定。 “岚儿生来,肩上便有那朵蔷薇花,而自她懂事以来,便甚爱蔷薇,这是她从未对你讲到的,这也是为何她在得知你生来牡丹点眉时那样觉得亲近,所以才对你那般追随喜欢。”沈氏见夕颜看到了子岚肩上的蔷薇花,便同她轻叹起往日。 原来子岚这蔷薇花也是与生俱来的,莫非她也不是人,又莫非她前世也与自己相识,想到此处,夕颜的思绪自然而然地飘到了每月一次浸泡花筒一事,便朝沈氏问道:“那婶婶可发现,三妹与常人有何不同?” “从未有何不同。”沈氏如实答道,思考一番,追问她道:“此话怎讲?” 怕沈氏心疑,夕颜只摇头笑道:“没有什么,只是突然之间觉得与子岚更亲近了许多。”语罢,便又转目望向子岚肩上的那蔷薇花,如此逼真,正同自己眉心的牡丹一般。她再次拿起手中的毛巾,一点点为子岚擦拭着颈下,心中却难以平静了,眼前的这个女子,难道也是来这人世体味?为何自己越看她越觉得亲切?而这种亲切却是以前从未对子岚有过的。夕颜的直觉告诉她,萧子岚必定前世与她相熟,可这其中的前前后后到底该如何连结,便只能等到再见姜郎中时才能够弄得明白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残园 乔夕颜与尹昭雪、沈氏三人轮番照顾着子岚,一夜就这样昏昏然过去了,直到第二日清晨,轻唤的叩门声将几人惊醒。 “四夫人!我们辰时启程,您与尹小姐该起身了。”是萧风的声音传来。 夕颜撑开疲惫的双眼,将窗子打开去瞧,虽还未到辰时,却已经能够瞧见天边泛起的晕红,必定是个极晴朗的日子了,轻揉了揉肩膀,便回身去与屋中的两人一起,帮着他们收拾起衣物来。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萧风萧行领着四个萧家护卫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一打开房门,他们便俯身进了来,手中拿着的,是一个崭新且铺上绵软锦被的木板,萧风与萧行小心翼翼地将子岚放在了那木板上,便朝门外抬去。想必是怕将子岚碰伤,又不得不穿过素园去正门口乘车,萧风等人才想出这个法子,连夜制了这相当于床榻的木板来。 几人在院中与昭轩、叶慕遇着,便一同往正门处走去。一路上,夕颜都感觉到昭轩盯望而来的目光,于是只半低着头,假装不知,只安静地朝前行着,她是有些害怕的,若旁人劝他不要留在此处,她便是会更坚持自己的决定,但要是昭轩开口,纵使是同样的拒绝,却心中不免会动摇许多。 出了素园正门,便瞧见哈川合已经整装待发地立在高高地台阶下,等待萧家的这一群人,之前虽是知道守候在这素园四周的人极多,却不想全数召集此处时,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雄壮。 哈川合似看出她的心思,迎上前来,笑道:“队伍在精不在多,我的人马虽不如之前驻守在枫山下的那群官兵多。却在实力上,要更胜他们一筹。” “都说草原汉子个个骁勇善战,自然是要比普通的兵士要强上许多。”夕颜微微一笑,随着沈氏等人朝一旁的马车处走去。 听了她的话,哈川合竟朗声一笑:“你这说的岂不是在败北苑国的士气。” 夕颜笑容不减道:“我话还未说完,虽然乌兰国人要更勇猛些,但北苑国却是能人异士极多,用兵更多的是要计谋,而非魁梧之力。” 哈川合只笑不怒,道:“既然你我各执一词。那便不到一年就可见分晓,若是乌兰国败下阵去,只希望大少奶奶能够在我忌日之时多惦念我这位旧友回顾回顾旧事便够了。” 夕颜听了不免有些伤感。笑道:“这说得是什么话,我还盼着有一日能够由你领着,去草原上骑马驰骋,好好游历一番呢。为了我这愿望,你也得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哈川合嘴角的笑容这才缓缓隐了下去。强忍的欢笑不再,又知她不肯一同离去,便只片刻的语塞后开口道:“山脚处常有猛兽出没,你夜间就不要出那园子。” “我知道轻重的。”夕颜无奈朝他笑着。 哈川合一忍再忍,终轻声说道:“我可以抱抱你吗?” 正准备去马车近旁帮助沈氏等人的夕颜微微一愣,这才抬眼望向他。未来得及回话,便已经被哈川合厚实的臂膀紧紧抱住,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傻傻地立在原地。 一个快而紧实的拥抱后,哈川合便已然送来了手,恢复了常态,满眼含笑地朝她望着。 夕颜知他对自己的心思十分了然,便也不责怪他方才的动情之举。微微笑着点点头,道:“保重!” “有缘再见了!”哈川合坚定地字字铿锵。又怕过多停留更添加不舍,语罢,就回身进了马车中,扬声道:“启程!”便领着一部分随从在前引路,留另一部分紧随萧家人之后,好保他们周全。.info[] 沈氏、昭雪以及叶幕都相继与夕颜道别,唯独昭轩一直远远立在马车旁,目不转睛地定望着他们的惜别之景,却迟迟没有走到跟前来。 却在三人皆进了马车后,朝夕颜直直走来,定睛停步在她眼前。 夕颜面中含愕,却极力稳持住,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回去,就要万事小心。既然熠公子是苏灵薇口中的主子,他想要取你性命,便是三王爷想要如此,所以即使你们回到了都城,也不要叫别人知晓,免得再惹祸上身。” “既然你这么放心不下,为何不与我们一同回去?”昭轩目不转睛地盯望着她。 夕颜躲闪开那目光,无奈轻笑:“我不能就这样撇开子逸而去,这山里如此静,我怕他会孤独,待他习惯了这山中的空寂,我再回都城萧府中接下他的担子,也好叫他能够放心离去。” “你何时能够为自己着想?无论是曾经在乔家,还是之后地嫁入萧府,你都无时无刻不再为了别人忙碌,都从未真正为自己考虑过,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你真的实实在在为之努力过吗?”昭轩说得十分愤慨。 夕颜霎时呆然,仿佛眼前的这个尹昭轩与曾经认识的全然不同,自从来到这枫山中,他同自己说过的字字句句都那样刺入心中,昭轩也似乎变得比以前要了解她的多,甚至叫她有着这样一种错觉,那便是,昭轩向来都是了解她的,他当初的沉默皆是因为父仇的隐忍,才迟迟不敢吐露真心之言。 “昭轩……”夕颜满目心酸地望着眼前之人,若他早一些对上一代的事情释然,或许两人之间也不是如今局面。 未待她将话说完,尹昭轩便沉声道:“我会信守承诺的。”字音刚落,便回身匆匆朝马车而去,随着众人一起,扬尘离开。 他们稳健的马蹄与脚步声渐渐远去,山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夕颜呆呆立在原地许久,才缓步朝素园中踏去,闷重的关门声都显得那样清晰,而她凌乱的心绪,正是想要这宁静来舒缓。 这二十余日里,夕颜大多时间都只在素园中待着,园子中有哈川合留下了足够她生活的粮物,若常常会因为一个人而举得孤单,却在那样的时候,便取一个短柄花锄,在子逸离去的院中花坛旁,一面打理坛中的鲜艳花丛,一面同他说着话儿,因为她告诉自己,当自己感到孤独时,便是子逸在思念她,如此相偎,常叫夕颜恍惚感觉到,子逸仿佛就近在身旁,不曾远离。 偶尔出素园去,也只是往玉泉瀑布顶端信步,立于悬崖边上,思度着如何下到那瀑布中段去,好再次寻到姜郎中,将这萦绕她心头的关于前世今生情缘的困惑解开,却始终无功而返。 这一日再从悬崖处往素园走,已然快到园门时,似乎遥遥瞧见什么,回身望去,才见是山腰处昔日的风华山庄,正分外荒凉的残喘苟存着,不禁牵起在那山庄中的旧事回忆,想要去瞧瞧那山庄中如今是何模样,便折身又朝故地走去。 自那场大火,又经了这将近一个月的风吹日晒,风华山庄中反倒不那样荒芜,杂草丛生,已然覆盖许多尚存的名贵花枝,夕颜进到山庄中去,朝最熟悉的那条路上行去,不多久便到了棠院中,昨日残留在石板路上的露水,浸润着滋生繁茂的青苔,夕颜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那两层楼阁处,脑海中浮现的,尽是子逸的温柔笑容,和他叫她放手去做想做事情时的体贴,被夕颜可以禁锢许久的泪水,终又忍不住触景生情地潸然落下,她一直都是不想来这山庄中的,无论是已然离去的子逸,还是惨死在这院子中的四叔,夕颜都觉得自己是无颜面对的,纵使这变故不是她的错,她依旧无法撇清这牵连。 望着满院残败狼藉的海棠花,与昔日繁盛如锦的场面对比,不免叫人感慨起今非昔比的失落,心绪繁杂中,夕颜的记忆忽而一滞,顿时木然,这才想起,她留在棠院中子逸的最爱,被遗忘许久。 想到此处,夕颜也不顾那花丛中的脏乱,只毫不停歇地往溪水旁的院墙处奔去,却到了近旁,竟早没有了那牡丹花的踪影,她努力回顾着当日,仍记得是叫花蝶将那牡丹栽种到窗子相对的院墙处,好让子逸想起时能够瞧见,却如今将那院前一周都寻了个遍,也没有发现,就算是像其他海棠花一样被摧残地残落了花瓣,也应该有根茎留在此处,可为何如今什么都没有。 夕颜抬眼望了望朝向这一面的二楼窗子,寻到相对处的院前,又仔细找翻找,却在一处地方发现两片牡丹花瓣,而这颜色与一路带来枫山上的牡丹花是一模一样的。再望那被人挖开的痕迹,只留下花坑的地方,对应处,正是那窗子。 望着周旁的土壤,并不像是二十多天前苏灵薇一席人挖开的痕迹,倒更像是近日新翻不久。夕颜不禁心中疑惑:“难道这山中还有什么人吗?”如此想着,她缓缓起身,仰头朝山上望去,只偶尔几声鸟鸣与空山的寂静相应,并未感觉到有旁人的存在。既然如此,那眼前之景又作何解释呢?难道是那牡丹花自己无端消失? 第二百六十八章 孤山惊遇 转目轻想间,夕颜也并未瞧出这深山中有何异常,便俯身拾起地上那两片凋零的花瓣,装入了随身携带的锦袋中,又在山庄中徘徊许久才离去。 回到空无一人的素园中,夕颜反倒没有了平日时候的宁静心情,或许是方才见了风华山庄中的残骸败景,不禁忆起它当初的繁盛荣华,心中也自然而然难以一时平复,又因棠院中的那支牡丹花的离奇失踪,都叫她无法安然。 独自一人在居住的院子中反复踱步,却不知要做些什么好,既无意于拿起花锄,又不能安生坐下,只遥遥望向天际,呆立了许久,见是渐渐没了光亮,才迟步往厨房迈去,简单的粥饮后,又一番沐浴,这才渐渐静下心来,夕颜也不知是为何,今夜竟这般躁动不安,而这不安是自发现牡丹花被人掘去之后。 今夜的月色十分明亮,清澈澈洒在素园青一色的院墙上,反倒显得平日沉闷的院落柔和许多,望着窗外铺了一地的银亮,夕颜忍不住起身覆上一件披风,立在窗子旁朝天空望去,山中的夜是极静的,只有花草丛中,丝丝阵阵虫鸣,时而扣人心弦,原本在这青灰色院落中开得十分孤独的坛中之花,也仿佛遇着了鹅黄月光的相知,服帖地享受着这少有的夜色。 这段时日虽是独自过得平静,却因相隔甚远而丝毫感受不到边境两国战场上的厮杀惨烈,哈川合的信鸽最常飞来,或嘘寒问暖,或描绘草原之景的美好,又或讲讲珠珠的近况,却对战争之事只字未提。而四婶的来信却是直截了当,萧致远得知萧天磊与子逸皆是被苏灵薇所害时。曾一度与朝廷两位王爷光明正大的对抗,后来边境频频告急,粮草渐渐供应不及,而萧家铺子中的米铺又几乎掌管着全国的粮食,于是公孙尧与公孙旭先后去寻过萧致远,希望彼此能够言和一致对外,萧致远犹豫不允,直到后来吕载夫特从边境回到都城,同萧致远道出其中唇亡齿寒的利害关系,萧致远这才松口。(..info无弹窗广告)重演当年之行,资助前线。四婶信中还言说了子岚的近况,虽体内的毒已经稳定。却因丝毫没有排除而并不见醒来的迹象,可怜四婶只能日日以泪洗面,府上其他婶婶对如今的她冷言冷语,好在萧致远将她安置在临溪园子岚的院落中,也免遭众婶婶们的奚落。 而令夕颜倍觉失望的是。萧致远竟从未给她来过一封信件,也并没有遣池林城中的萧家人来枫山接她回去之意,夕颜他如此,是因体谅她的心情,叫她待致足月,还是对她的怨恨。毕竟萧致远的长孙,萧家未来的继承人子逸,是因她而亡。 夕颜恋恋不舍地回身。正欲往床榻上去歇息,目光却落在了窗边案上落放的玉箫上,顿时兴致浓厚起来,想想也许久没吹过这箫了,不忍这美景孤芳自赏。夕颜毅然拿起了那玉箫,踏出房门。站在游廊上,徐徐吹了起来。 吹箫是夕颜同子逸学的,而如今的这一首绕梁而起的《牡丹浓》,也是子逸自己创得曲子。呜咽之声中,是迟来的幸福与不见牡丹花开的苦涩,虽总体上是欢娱的歌调,却叫每一个听着的人,都不禁泪湿眼眶,仿佛这只是叙述子逸自己心事的曲子,却在一点点叩打着它每一个听者的心伤,一触就痛。 一首曲毕,夕颜也早再经忍不住,泪湿了玉箫下的丝丝鲜红流苏。轻抚去脸颊上的泪流,目光落在了昔日子逸化作灰烬散去的地方,她便将那玉箫放置在游廊上的藤椅上,缓缓走到阶下那熟悉的空地处,从袖中取她一直携在身旁的那个锦袋,拾出里面的两片牡丹花瓣,蹲下身去,用细土将那花瓣紧紧掩埋在子逸灰飞的地方,闭目默念许久,才轻起身子。(..info) “好精致的玉箫!好悠扬的曲调!只可惜了再没有欣赏的人。”清脆的讥讽声从游廊处直直传来。 夕颜一惊,院中怎会有其他的人,待回头去望,更是愕然,那立在廊上的,不是旁人,正是对她恨之入骨的苏灵薇。稳住内心的不安,夕颜凌声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你为何留在这里,我便为了什么没有离去。”苏灵薇把玩着手中的玉箫,明亮的月光下,能够清晰地瞧见她凝滞在手中之物上的目光,只听她口中念道:“方才那曲子是子逸哥哥做的吧?” 望着她同自己一样的凄凉模样,夕颜的声音微微缓和了些,轻轻道:“是的。那是子逸曾做的《牡丹浓》。” “牡丹浓?”苏灵薇收起那极易被发现的心伤,冷哼道:“再浓他不也还是致死都不曾见它开放?”她目光朝夕颜一凝,继续道:“也致死都没有真正得到过你的心!你如今在此为他守候,无非是因心中愧疚,此生有子逸哥哥那样的男子对你,乃是你这辈子都无法还清的债。” 被她如此说入心中,夕颜不禁一愣,叹息一笑:“我并不否认你的说辞。” “知道那牡丹花为何迟迟不为子逸哥哥开放吗?”苏灵薇缓步朝她走近些。 夕颜朝她望来,自己曾也有过许多关于那牡丹花的猜测,却始终无法参透,如今望着眼前这个冷面女子的相问,只得轻摇了摇头。 苏灵薇在与她半丈相隔之处停住了脚步,满眼的惋惜,却声音依旧凌然道:“我真替子逸哥哥不值。那牡丹分明就是你心事的象征,若你真心爱过子逸哥哥,那牡丹花必定会为他开放,也只为他一人开放,而子逸哥哥也自然是对这其中的玄机再明白不过,却偏执地想要争取,反为了送了性命也不曾见到它们的开放。” 听到她这话,夕颜霎然间愣住,她说得这般话语,也是自己曾经有过的猜测,却因它的不可能而被自己否认掉,如今再听苏灵薇道出,反觉得是自己执迷了许久,虽依旧有许多的不可思议在其中,却在如今经了这么多诡秘的事情后,幡然醒悟,原来子逸都是清楚的,清楚她的一颗心思托付谁身,清楚她的留在身旁只为弥补,清楚她的许多不忍。夕颜终明白了所谓旁观者清这一说法的深意,看来自己都不及子逸醒然,难怪当初哈川合会说,子逸是清楚一切的,也必定会放你与尹昭轩在一起。想到此处,夕颜的泪水早经不住满心的内疚翻涌而出,她在心中嗔怪着子逸的痴傻,明明知道一切,却还那样义无反顾地对她好。 “你根本不配得到子逸哥哥的爱!更不配他为你去死!因为你心中永远都只有尹昭轩一个人!”苏灵薇几近嘶吼地朝夕颜冲来。 而此时的夕颜,已经木然地毫无所觉,只呆然立在原地,眼睁睁望着苏灵薇拿玉箫作剑,直直朝她指来。 眼看着那玉箫将要击向夕颜的眉心,忽然眸角处银光一闪,光亮划过夕颜的面颊与苏灵薇的眼,苏灵薇急急收回手中伸出的玉箫,抬起另一只手去挡那射向自己的银光,却根本无法看清那东西是何来路,顿觉危险将近,忙折身向一旁转去,待与乔夕颜拉开一段距离,站稳了脚步,这才没了那银光遮眼,忙注目望去,竟是尹昭轩正手握青龙剑从院墙上越了下来。 被方才那银光闪到眼处,夕颜这才醒然,忙回眸望去,见是昭轩,骇然之感不亚于在这素园中遇到苏灵薇时的惊讶,刚要开口去问,便被尹昭轩护在身后,只听他回过脸来,垂目低眉,并不朝她望,沉沉的声音却字字清晰地灌入夕颜耳中:“我说过,会信守承诺的。” 夕颜顿时木然,原来他临行前的那句承诺之言,竟是指曾说过的会守候在自己身旁,如此看来,这二十余日来的素园生活中,竟一直有着昭轩的陪伴。她有些湿润的双眼,紧紧朝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的男子注视而去,他一如既往清秀的侧脸,全然没有了当初的犹豫,却是坚定异常。 “我只当这山中就我一人在此,方才还感慨萧家大少奶奶对子逸哥哥的内疚之情,原来她留在这山中,是有更重要的缘故!”苏灵薇见昭轩将夕颜紧紧护在身后,讥讽之言顿时扬出。 “你不要胡言乱语!我在这山中,是你们两人都不曾知道的。早在最初我便瞧见了你存在,知你是为了萧兄,只念你是后悔当初的任性,便不曾遣你离去,如今既见你发现大少奶奶再次为难,自然要出手相助。”尹昭轩定睛朝不远处的苏灵薇望着。 “早就想知道,是你那青龙剑锋利,还是我的独龙鞭灵活。不如就趁今日,你我来比划比划,也好解了我一直以来的疑惑。”苏灵薇话音刚落,也不待昭轩回答,便将手中的玉箫往腰上别住,别上箫的一瞬带出挂在其上的独龙鞭,扬手一挥,直直朝两人甩来。 第二百六十九章 重入玉泉 尹昭轩不想她好出手如此之快,未将青龙剑抽出鞘身,便已见那独龙鞭只朝两人而来,忙连连往后掩着夕颜退出几步,这才举剑去挡,正被她细长的鞭尾缠住。(..info好看的小说) 苏灵薇见绕住了昭轩手中的青龙剑,腕上轻轻带力,直直将鞭子往回收,想要以此牵扯住青龙剑的主人。 因那鞭子绕得极紧,昭轩无法脱开,便用力握住剑柄,随着鞭子的回收朝苏灵薇迎面而来,却见她正满脸笑意地凝望着自己,这才忽觉中计,正要松开手中剑柄回身时,绕在剑身上的鞭尾已经全然脱离开去,在空中旋转一圈后摔向不远处的乔夕颜。 当昭轩知她是为了引她上前时,那鞭子已经朝夕颜打去,再去阻拦气势汹涌的独龙鞭已经来不及,于是他便决心将剑一指,刺向苏灵薇颈上,苏灵薇为躲剑气,这才收回离只两寸之隔的鞭尾,纵身向后越出一段距离,扬鞭重新迎战昭轩。 夕颜自方才的惊愕后,这才醒然,目不转睛地盯望着两人,苏灵薇独龙鞭与昭轩青龙剑的一刚一柔各有所长,几十回合下来仍旧不见高下,看来父亲在教授他们武功是时极用心思的,怕有一日四人中起了冲突而伤到其中任意一方,才会在教会他们武功上,使得他们四人合力无敌,相抗却无法相伤。 眼见着两人体力渐支,夕颜仍旧在犹豫是否要上前相助,毕竟苏灵薇的咄咄相比是因为子逸的离去,而若是子逸在此,必然不愿看到她们两人针锋相对的样子,也更不愿看到有任何一方受伤。 望着来来回回交手的两人,夕颜决定先点了苏灵薇的穴,好叫她冷静下来。如此一想。随即纵声一跃,只一瞬间,便行着奇玄幻影步到了苏灵薇近旁。 苏灵薇正极力抵抗着剑剑紧逼来的尹昭轩,却见一侧夕颜忽而到了身前,惊骇地没能抵住尹昭轩这一剑的直刺手腕,划伤手背的一瞬,手中的独龙鞭也骤然被甩落了出去,已然失去平衡的苏灵薇重重朝一侧歪倒过去。 夕颜见她失手快要倒立,忙伸臂去拉扯,正抓住她的衣襟。白色的衣领口顿时被撕扯开来,直直脱落露出了玉肌左肩。 尹昭轩见此,忙收回剑。转身向一旁,并不去注目。 在将苏灵薇扶站起来后,夕颜望着她的肩头,满是愧疚的说道:“对不起。”却正要为她拢好衣服时,目光一滞。定在了她裸露肩膀上的那一朵黑色紫薇花上,顿时惊愕不已,抬眼朝她一望,道:“这……” 苏灵薇见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忙将衣襟拉扯好,声音冰冷道:“你以为只你一人生来牡丹点额吗?这紫薇花也是我出生便有的。” “那为何是黑色?”夕颜脱口而出问道。因方才见到那花时确实十分惊讶,黑如墨汁花瓣轮廓清晰,一眼便知道是紫薇花。可紫薇花中并不曾见到有黑色。 苏灵薇拧眉看向她:“我怎知道为何!”便一副莫不关系的姿态收拾起自己的独龙鞭来。 夕颜知多探问她的隐私会惹她不悦,却是刚刚那一幕一直闪现在脑海中无法抹去,这不禁让她想起了萧家人从素园离开的前夜里,看到萧子岚肩上那紫色蔷薇的场景,同样的逼真夺目。只苏灵薇这黑色紫薇为何叫人看起来那样阴暗冷森? “棠院中的牡丹花是你拿走了吗?”片刻的沉静后,夕颜回想到风华山庄中那株无故失踪的牡丹花。 苏灵薇目光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道:“是,怎样?不是,又怎样?” 夕颜眉头紧蹙,郑重道:“若是你拿了去,希望你能够还给我,那牡丹是子逸的牵挂。” “既然那花至落都不肯为他开放,还牵挂它什么,况且如今你们二人在这荒无他人的深山中情意绵绵,又怎会在意已经西去的子逸哥哥。”苏灵薇目光朝一旁的昭轩暼去。 夕颜无奈摇头,知道过多的解释只是徒劳,便只开口道:“若你不肯还我,我只有一个请求,那便是希望你能够好好照顾那花,毕竟它是子逸这么多年以来的寄托。” 苏灵薇定睛望向她,一字一顿道:“那牡丹就是你!我凭什么要好好照应,难道你不知道我巴不得你早些去死吗?” 夕颜知她心中积怨极深,想让她淡忘两人之间的仇恨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便可的。目光低垂间,落在了她的腰上,便轻声朝她索要自己的东西:“这玉箫是我的故友所赠,希望你能够还给我。” “我就是讨厌你这副将每一个人看穿的丑陋面目,你凭什么那么自信我会好好照顾牡丹花,凭什么料想我会还给你这玉箫。”苏灵薇将腰间别着的玉箫抽出,直指向夕颜道:“这箫我便是摔碎了也不会还给你!”语罢,便将玉箫狠狠朝远处抛去。 夕颜不想她会如此激愤,却也来不及解释,一见她丢掉手中的玉箫,便忙行奇玄幻影步朝玉箫将要落下的地方奔去,正要纵身去接,那玉箫已然被苏灵薇甩过来的鞭尾卷住收回,只留下夕颜一人立在原地望来。 “哼!若你当真想要回这玉箫,就同我真真正正地比试一场!”苏灵薇借助鞭尾带回的玉箫,重新别回腰间,收起独龙鞭便朝遇过院墙朝外奔去。 夕颜急急去追,扬声道:“郡主!我不想伤害你!” 却只听苏灵薇冷哼道:“谁伤到谁还不知分晓呢!” 眼见着两人朝素园外越去,昭轩也连忙追随而出,一路跟随两人到了那玉泉瀑布顶端的悬崖处,远远见两人停下脚步,这才缓下步伐,轻轻朝两人靠近。 “我不希望我们两人的了解有他人的插手。”苏灵薇已然瞧见了向两人走来的尹昭轩。 夕颜忙蹙眉往昭轩一望,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靠近。而后朝苏灵薇道:“你如今手上有沾上剧毒的鞭子,而我徒手相对,这样公平吗?” “你的流星步是我所不能及的,若是弃了独龙鞭,那我岂不是白送性命,握着它,我倒有几分胜出的把握。”苏灵薇朝她舒眉一笑,十分奸媚。 夕颜刚要再次开口,便已见独龙鞭系着长长流苏的鞭尾已经朝自己面颊甩来,苏灵薇向来都是如此攻人不备,眼见着那鞭子快到自己脸上,夕颜忙朝后仰去,轻松躲开了颇有力道的那一鞭。 奸计未能得逞,苏灵薇愤然,干脆甩开独龙鞭连连朝还未直起身来的夕颜抽去,夕颜就势向后翻过一轮,只躲不攻,她是极不愿与苏灵薇如此对立的。虽然子逸是因她的黑暗之气而死,但夕颜并不怨恨她,因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缘故,苏灵薇也不过是一个痴恋的牺牲品,她深爱着子逸没有错,只她不容他人抢夺的性子,才使得本可释然而解的关系,变得如此激越。 “你出招啊!”苏灵薇步步逼近,力道一鞭胜过一鞭,既急于想胜出一筹,又不甘于夕颜的只退不进。 夕颜并没有回话,只是一直轻松行着奇玄幻影步躲闪苏灵薇鞭力,以柔克刚,却也不去伤害她。 尹昭轩知道,若是凭真功夫,夕颜必定是不及苏灵薇的,但她同乔擎羽学得这高超的步子,却是极轻易地便能躲避开那鞭鞭夺命的独龙鞭,因此也不上前,只在一旁静静观望。 苏灵薇渐渐少了些力气,愤然间心生一计,伸出左手将腰间的玉箫抽出,抬手便是往崖顶外延仍去。 夕颜是眼睁睁看着那玉箫越过自己的头顶朝悬崖处飞去,因在躲闪着苏灵薇的鞭子而未能纵身将它接住,刚躲过下一鞭,便忙折身飞奔去接那玉箫,刚脚垫在悬崖伸出去的粗壮柏树枝上,伸臂接住那玉箫,下一瞬苏灵薇十分力道的鞭子便已经毫不留情地朝自己背上甩来,而她只能望着那渐渐靠近的鞭身无能为力。 正在夕颜准备接受那狠力的一鞭时,眼眸中突然闪现出昭轩的身影,那么近又那么清晰,她还未来得及仔细瞧清,便已经被昭轩压到背上折断了柏树枝,两人皆重重朝悬崖下跌去。 夕颜这才明白方才是怎样的情景,原来昭轩见独龙鞭将要抽打到她,便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为她挡住了那狠力的一鞭,这才导致失去平衡朝她摔去。若是如此,那此时的昭轩岂不是已经中了独龙鞭上的毒? “你的背……”望着昭轩痛苦的表情,夕颜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只是因两人急速往下坠去而话音都不能完整。 尹昭轩极力忍住背上火辣的伤痛,挤出一个笑容来,朝两人将要坠落之处望去的目光却是一凝,毅然将怀中紧抱着的夕颜翻向了自己之上。 不知为何的夕颜,在被转为伏在他怀中的一瞬才明白过来,两人正直直往玉泉瀑布中段的那个深潭坠去,击打在岩壁后拍向脸上的冰凉泉水,逼迫地她睁不开眼来。 第二百七十章 前世纠葛(上) 乔夕颜这才明白过来,两人直直垂落进深潭中的阻力是极大的,之所以昭轩翻身将她伏在自己身上,是为了免她受伤。 已来不及多想,泪水杂揉进迎面扑来的清澈潭水,两人从悬崖顶端重重地跌入了潭池中,顿时周身被激涌的泉水包裹,强大的水花扑得夕颜睁不开眼来,手脚也毫无力气挣扎,仿佛整个人都因这窒息之感绵软下去,不知不觉中已经渐入混沌,在昏迷的前一刻,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昭轩原本抱着你的双臂渐渐松开,她想要去抓住,却丝毫无法动弹,就这样在无助失望的情绪中闭上了双眼。 站在崖顶上朝下望来的苏灵薇,见两人掉进了玉泉瀑布中段的深潭中,溅起几丈高的水花来,待水面平静后,也久久不见有任何动静,这才安下心来,却也忽然荡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不知那感觉是因没了乔夕颜这个卓群女子的相对,还是因她害死了萧子逸最爱的女人而有些许自责。 苏灵薇抬起手来,隔着白色衣衫轻轻抚上自己的左肩,仿佛能够感受到那紫薇花的存在,心中也是一直十分疑惑,这黑色紫薇花自出生便有,而那乔夕颜也是生来牡丹点眉,自己与她,难道有着怎样莫名的关系吗?思其不得,苏灵薇便不再深虑,只缓缓收起手中的独龙鞭,仰首朝素园的位置望去,口中呢喃:“子逸哥哥!既然你这么爱她,那我便圆了你的梦,叫她去一同陪你,免你路途孤单。”只这一句轻语,泪水便已经垂落了下来,却是片刻的沉痛后,猛然擦点脸上的泪痕。毅然朝素园走去,她是想再去子逸灰飞之地同他告别,而后便要启程回长兴城了。她的母亲已经不止一次地飞鸽传书唤她回去,说父亲如今已然被那个叫做织织的妾侍迷得神魂颠倒,凡事都听那青楼女子的言辞,全然没有了她们母女两人的地位。(..info好看的小说)想到此处,苏灵薇恢复了以往不可一世的孤傲姿态,只待处理好枫山的事情,便回去教训那个女子。 “颜儿!你这是何苦。”温柔如蜜的熟悉声音在耳畔轻轻回荡,夕颜猛然睁开眼来。竟发现自己躺在了滚满白色仙雾的青玉地上。待那声音再次响起,她这才清晰过来,这熟悉的温柔之声。不正是已然离她而去的子逸的呼唤吗? 夕颜连忙站起身来,这么亲切的声音一遍遍回荡着,不禁叫她催下泪来,稍稍定一定心,扬声问道:“子逸!是你吗?” “我以为我这样去了。你便会择被自己小心翼翼遮掩在心中的人,却不想你这般痴傻,为了我这个再不会回去的人耽误青春。”萧子逸的声音飘渺而清晰。 夕颜听到他的回应,更是声泪俱下:“不!这就是我的选择!是我,是因为我,你才成了今天这副模样。若我肯将一颗心思真真正正地交托,你也不会如此轻易便殒命。” “颜儿!你错了。自十年前你我相遇在街道上,我迷恋上你而你却从未注意过我。便已经注定了你此生的心依旧在圃仙身上,纵然后来是我得到了你,却也不能够改变你的心,因为你们两人前世便已经修了数千年的姻缘,可惜王母娘娘错点鸳鸯谱。才致使了今生的诸多纠葛。虽有万千事端交绕,你同圃仙却是始终心系彼此。这便足够了。”萧子逸平静地说着,十分释然。 “这……”虽然原本就知道自己今生并非普通人,也知晓了自己牵扯进所谓的前世纷纷扰扰,却都没有一个人能够完整地同她讲明一切。(..info无弹窗广告) 未待她问出口来,萧子逸便已然明了她的心思,道:“姜郎中会同你说明一切的。”他的声音似乎正渐渐飘远:“颜儿!上一世里你从未在意过我的存在,而今生你却将我记得那么深,我已然满足了。记着,你好,我才能安心。勇敢面对自己的真心吧!诸多事情过去了,你早该寻回那遗失了许久本该属于你自己的美好。” “子逸!”虽已然感觉到他的远去,夕颜脚上始终不肯停歇下来,一面追随着那声音一面满眼咀泪地呼喊:“子逸!”却再无人回应,而自己赤脚踩踏的冰凉青玉地面,也仿佛变得无边无垠起来,不论她怎样想去寻,都好像在原地一般。夕颜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嘶声力竭地喊道:“子逸!不要走!” “你好,我才能安心。”这最后一句话回声般在夕颜的耳旁荡漾。直到她猛地挣扎坐起身子来,瞪大双眼,呆滞许久。 “乔丫头!”沉厚的声音朝她轻唤来。 夕颜这才清醒过来,原来刚刚那是一个梦,她回望向说话之人,竟是姜郎中,于是耳边似又响起了子逸的话来:“姜郎中会同你说明一切的。”她心中思度,方才的梦境那样真实,必定是如同之前那梦中女人对话的感觉一样,想到子逸的话语,夕颜不禁又泪湿了眼眶,她盈盈望向床榻旁的男子,似在央求道:“子逸已经死了,难道这还不是该同我说出一切的时机吗?” 姜郎中如同已然知道了一切般平静,他问道:“刚刚进入你梦境中,定是萧子逸了。” 夕颜满眼泪水地点了点头。 姜郎中这才放下手中的东西,叹息一声:“真的不知从何说起,十年前的事情好像十分遥远,又如同近在昨日。”他坐到了一旁的椅凳上,款款道来:“我原本就只是一个在山林中修身养性想要成仙之人,却苦于无门而入,一日夜间在山林中,忽觉有金星划过天际,直直朝都城长兴城的方向而去,当时并不以为然,便没有在意,两年后的白日,我正在摆弄自己栽种的花朵,恍然觉得天空白云密集,因为修仙之人,所以偶然能够看见旁人所看不见的东西,听到别人听不到的话语,便极目朝天际望去,云层中若隐若现这样的场景,一个女子用金钗刺向另一个女子的眉心,而后将她丢入仙人转世投胎的井中。” 说到此处,夕颜顿时愕然,这不正是自己最初嫁入萧府时常常梦到的场景吗?而在梦中,自己便是那个被刺中眉心的女子,而却始终看不清刺她的女子的面容,转思一想,夕颜似恍然想起,在当初萧家四大铺子中的玉器店管账先生被苏灵薇所杀的夜晚,自己再次做了那个同样的梦,只不同的是,她瞧见了那女子的装扮,而那装扮正是与紫龙一模一样,难道这是在预示,苏灵薇便是她由仙人投胎时刺中她眉心的另一个仙子吗? 姜郎中似看出她的心思,道:“我也不同你再买什么关子,那刺你眉心想要叫你在为人的一世中被妖怪吸尽仙气的,正是旭王爷那有名的狠毒郡主,苏灵薇,而她,前世正是紫薇仙子。” 经了他这样一说,夕颜如同拨云见雾般醒然,很多东西也都渐渐理顺清楚,只听姜郎中继续道:“于是我后来决心往长兴城走一趟,看看这其中的缘故,随后便弄明白了,最初那金光滑落,是萧子逸的转世,而随他之后来体味这人世的,还有尹昭轩、苏灵薇、萧子岚和你。” “难怪子岚与苏灵薇肩上都生来有花朵点缀。”夕颜明白了为何两人都有那与生俱来。 姜郎中点头道:“萧子岚是蔷薇花仙,蔷薇花中最美的当数紫色,所以她肩上的紫薇花应该是紫色的。而苏灵薇是紫薇花仙,她因一直痴恋着菩提,而菩提去心念着你,才在你将要投胎时怀恨用金钗刺你眉心,这样你每月的月圆之时,就会从眉心散出仙气,数十里以内的妖怪都能够闻得到,她是不想你再回到这仙宫中去,而正在她将你投入井中时,被你的好友蔷薇花仙看到,便告知王母,王母也罚她入凡尘体悟人间百态,紫薇花仙十分狠毒,所以她肩上的紫薇花应当是黑色的才对。至于圃仙,便是那与你前世便一直相爱的男子,也就是今生的尹昭轩。你们三人甘愿入尘世,并答应,若到最后你与圃仙仍旧能够在一起,便成全你们直到老去,却也只有那一世的姻缘,阳寿一尽,你与圃仙便会灰飞烟灭,再无转世投胎之日。若是没有在一起,人世结束,便各归仙位,你同菩提照王母所愿根连结在一起。这些都是我在去到长兴城后参悟得知的,王母只我参透了玄机,曾叮嘱过我不许道出,所以我才始终未同你讲,直到萧子逸死时,才被告知可以让你明晰一切。” “原来她是王母,难怪她在我每一次遭受重创时都会出现在我梦境中,一次次唤我回去。”夕颜终将曾经无端的梦境串联到一起来。随即似想起什么,忙朝姜郎中问道:“子逸他如今是何处境?他……他已经灰飞烟灭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前世纠葛(下) “这你大可放心,菩提如今已经安然回归仙位,他与牡丹向来是王母的最爱。[..info超多好看小说]也正是因为如此,王母才会一次次在你险阻重重时召唤你回去。”姜郎中应声回着。 夕颜垂目无言,曾对于十多年来生活中的种种有过许多的猜测,却从没将自己想象地如此崇高过,原来她生来的与众不同竟是因为爱情,为了向那个位尊权高的女人证明,即使在这人世中艰难重重,即使要经历分分合合,两人还是会走到一起。如今在回想起方才梦境中子逸的话,才了然地更透彻,他是希望她能够找寻到自己的方向,既然心中始终记挂着有着千年情缘的他,又知晓了这其中的一切,就应该勇敢地同他在一起。 想到此处,夕颜的思绪不禁回到了两人落入水中浑浑噩噩的画面,在最后因透不过气来昏迷过去之前,昭轩手臂松开的感觉再次清晰地牵起他的心来,于是也不顾姜郎中要继续的话语,忙问道:“昭轩呢?” “你先不要着急,待我将所有的事情讲完再同你说他的下落。”姜郎中依旧十分平静,只眼中含笑地望着她。 夕颜有些按耐不住,哪再听得进去他的话,脑海中不停闪现而过的,是昭轩为她挡住了苏灵薇的那一鞭,昭轩怕她受到水浪的冲击而毅然将她翻转到他自己之上,还有她终于明白了的,昭轩与她一同跌入潭中在她耳旁低语的那一句话:“拉住我,我会一直守护着你。” 想到此处,夕颜在无法安然坐在床榻上,她猛然掀开被来,便往床下奔去,却一着地,便因腿上无力而瘫软倒在了地上。 “姜郎中!在那潭中寻了一夜。终于叫我给找到了。”正在夕颜跌到床下的瞬间,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尹昭轩满脸兴致冲冲地踏了进来,看到夕颜摔下了床,笑容顿时凝在了脸上,忙冲了过来,将她从抱回到床榻上,说道:“你向来不怎么识水性,腿上一直抽筋,经了一夜的折腾。现在还无力行走,好生歇着吧。” 夕颜呆呆地望着他,他竟这般生龙活虎的模样。难道是自己眼花了吗?她伸出收去,朝他背后的伤口处抚了抚,关切道:“你不是中了独龙鞭上的毒吗?” 昭轩朝一旁的姜郎中一笑,应道:“妙就妙在咱们坠入的那深潭,潭水浸了伤口。竟能将表层的毒荡涤干净。之后姜郎中便发现了我们两人,给我用了他自制的解独龙鞭与群龙镖上毒的解药,不到两个时辰,便将体内的毒排尽。” “这么说,子岚的毒有救了。”夕颜兴奋不已。 昭轩笑应道:“姜郎中已经给准备好了,子岚虽有叶慕给的药丸控制毒况。却因中毒太久,所以需要内服外敷半月才行。” “虽是如此,毕竟是不久前受的伤。你就不要四处走动,多调养一番才是。”夕颜望着浑身湿漉漉的他。 昭轩笑容不减,只回道:“我是想再去那潭水中浸泡一番,免得伤口的毒没能排净。” 夕颜被他惹得扑哧一笑,道:“瞎说!如今的你比受那一鞭之前还要精神许多。” 昭轩这才将手中之物抵到她的眼前。如实道:“我是去替你寻这个,想着你能够在怀念子逸兄的时候。吹一吹他教你的曲子。” 夕颜顿时呆然,他手中拿着的,正是自己奋力想要从苏灵薇手中夺来的玉箫,也正是因为这个玉箫,两人才跌入这瀑布中。她愣然地望着眼前之人,毫无所觉地眼中溢满了泪水,昭轩一直都是深爱着她的,只是这爱与子逸的日日濡念,熠公子的霸道之风,哈川合的思姑之情全然不同,他从来都不去张扬自己的爱,只那样平静地如同缓缓流淌的流水,虽时时刻刻在轻抚着河底的磐石,无论它多么坚硬,无论它态度是何,都不离不弃,永远相随,这才是自己应该拥有的爱情,而昭轩,也才是自己的勇敢。 思及此处,夕颜再经受不住长久以来的煎熬,再无法将自己的情感一抑再抑,昭轩说得对,她总是为别人着想,在乔家时,整日地为了若辰的事情,日日同父亲作对,在萧府,又向来听命极力办事,却从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也从没有为了心中的小小梦想而去挣扎过,就是这样唯唯诺诺的她,仍处处受到牵制与责难,她太累,身心俱疲,她从不敢直视自己的感情,也从得不到想要的生活。而如今经了这么多的事情,她也终于想明白,她应该勇敢一些,像子逸梦境说得那样,勇敢地自私一次。在接过那玉箫的一瞬,夕颜终扑到了子逸的怀中,久违地厚实,久违的气息,久违的安全感,温馨地叫她一颗心无法安宁下来,好像只这样紧紧地抱着就可以不顾天荒地老,因为她原本就属于他,而他也终不再同她一样苦苦抑制满心的情感。 两人的紧紧相拥,竟让一旁那个向来淡然自若的姜郎中眼眶盈泪,他轻叹一声,不禁悲凉起那灰飞烟灭之定数,道:“既然如此选择,你们便要好好享受在一起的时间吧。老人家我当真无法懂这感情只之说,却只明白,无论身处与选择的是什么,都要珍惜。” 夕颜深埋在昭轩怀中的脑袋重重点了点,只听姜郎中继续道:“我原名实为姜莫,这便是我方才想同你相告的事情,而曾在萧府教书的莫先生以及后来被你父亲推荐进宫中做御医的,都是我,姜莫。” 夕颜又一次惊讶不已,直起身来,朝他问道:“那你便是已经预料到今日之事了?” “那倒不会,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选择,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个关键的选择若不同,那接下来的道路便是不会一样的,所以未来,谁都无法预料。原本你与萧子逸结为夫妻,便是我选错了道路,在知晓了前世的一切后,本以为让你与萧子逸相爱,便可不致你与圃仙二人灰飞烟灭,却不想世事弄人,所以老头子我才会说,世间情爱,当真是难以捉摸。在发现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一人之力便能够扭转时,我便决心不再过问你们之间的事情,仍其发展。记得当初仍在萧家时,我曾算到过,萧子逸将有打劫,便给了萧致远绛紫水玉为萧子逸护体,若那一日挺了过去,或许能够改变许多,若是不能,恐怕就必然有人要牺牲了,如今看来,果然不假,你们二人执意要在一起,便必然得经历那灰飞烟灭之痛,且再无法存于世上。”姜郎中满眼忧虑地望着两人。 “即使到了那样一日,我与颜儿已经是古稀老人,对生死便自然而然淡了许多。”昭轩满脸幸福地朝近旁的女子望去。 夕颜与他目光相迎,笑着点点头:“那些都不重要,只能与昭轩在一起,即使是一世的夫妻我也愿意。” 望着这般场景,姜郎中不禁叹息:“看来王母是同我一样,对你们两人的感情太不能相信,其实不然,牢固的不可摧毁。”他凝思一想,随即朝夕颜说道:“不要忘了,你仍然是萧家的大少奶奶,且如今战火纷飞,内外动乱,你与昭轩又都非局外人,所以必定是要了清一切才能够顾及到儿女私情的。” 听了他的话,夕颜霎时醒然,方才的她,竟兴奋地忘记了自己的责任,而再看向眼前之人时,他也不只是自己深爱的男子,而是一个身负重任的皇子,思及此处,夕颜的目光渐渐暗淡了下去。 尹昭轩见她如此失神,握着她手的掌心紧了紧,待她重新看向自己,才轻声开口道:“不管要面对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再放你一个人去应接不暇,因为从今以后,你我都不会再分开了。” “可是……”要知道,若是只方才的感性随心,便是可以千不顾万不顾的,可既然想到此处,却反是千万问题阻隔。 昭轩望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柔声说着:“我知道你牵念着萧家,毕竟你为了子逸兄身负着他的责任,若你需要时间,我可以等你,待战事平定,待国内安生,待萧家重新步入正轨,我们再来这枫山之中,我知道你一直想居在这样如诗如画的地方。” 听了他这番恳情恳意的话语,夕颜心中满是感动,眼中盈盈而出的,尽是得之不易的泪水,她注视着昭轩,用力点了点头。 望着两人眼中只有彼此,姜莫欣然一笑,缓缓从椅凳上起身,便朝门外走去,只留下几句话来:“诸事纷杂,再进长兴城中,你们也不知会遇到什么事情,但只一点你们记住,无论何事,你们两人同为一心,便许多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乔丫头你要记住王母后来的话,只有你才能够减少两国的纷争,也只有你,能够缓和所有的矛盾。” 夕颜微微蹙眉,体味着这话中之意,却莫名地不安起来,满心的幸福之感也慢慢沉静下去,仿佛一触即散,于是她也不再去细想姜莫的话,只想在这期盼许久的时候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第二百七十二章 日落 “你想出去瞧瞧吗?这姜莫住的地方当真是个安静的好地方。[..info超多好看小说]”昭轩抬起手来,轻轻将她耳旁的细发抚到耳后去。 夕颜含笑道:“虽是已经来过这里一次,却还真没有仔细过外边的风景。” 听了这话,尹昭轩的目光顿时黯淡了下去,良久,才伸出手去,要将她的衣袖缓缓卷起。夕颜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待挽起的衣袖下渐渐露出上次坠落悬崖时划伤的疤痕时,才恍然明白,忙去将衣袖往下拉扯,想要尽可能地遮掩住它下面可怖的疤痕。 “对不起!”昭轩已然看清了那伤痕累累,不禁自责起来:“当初你跌下悬崖时我竟毫不所知,只因苏灵薇同姐姐见过了一次面,说是奉了所谓主子的命令,要去我二人性命,于是姐姐便在那几日里不允我离开山顶一步,却不想正是在那几天的时间里,风华山庄中竟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夕颜苦涩一笑,摇头道:“都已经过去了。”随即垂目望了望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手臂,自嘲道:“只可惜我再不是旁人眼中举世无双的完美女子了,那被蚀虫侵入过的难以抹去的伤疤,又有几个人肯多看上一眼。” 昭轩心疼地望着她,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听了她的这番酸涩言辞后,更是情不自禁地举起她的手来,将她的收完放在唇边轻轻一吻,道:“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模样,你都是乔夕颜,是我一直以来的最爱,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无论苟活或是湮灭,我都无怨无悔。” 夕颜无声落泪,这期盼已久的。曾只会被自己狠心抑制住的幻想画面,如今竟这般真切地呈现在眼前,所谓的幸福,也不过如此,只要简简单单就好。 两人终能够在一起,十分不易,夕颜不希望总是被这样悲切的情绪笼罩,回想起他方才的话,便问道:“之前也听昭雪提起过,苏灵薇初到这枫山中时。是同她见过面的。” 昭轩似回忆起往事般,眼神突然间便远了许多,他怅然回道:“这要从在云城附近时说起了。在遇到你之前,我与姐姐都是掩藏的极好,跃龙堂的人也始终没有发现过我们,之后便是在钱匀要伤害你时出现相救,才被跃龙堂的人发现了踪迹。” 夕颜眉头一紧。没想到他是为了救她才暴露了行踪的,便问道:“当时钱匀与他的那群手下都死了,怎会有人知道你曾去过那里。” 昭轩似看出她的愧疚,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了些,含笑道:“你不要忘了,你们身旁还有另外一个跃龙堂的四大杀手之人。要知道。裴申的突然离去也是叫你父亲十分愤怒的,而裴申也一直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迹,你父亲知道他与你们一同来了池林城。便派人一路跟踪,如此,他们便发现了钱匀的那些手下身上的伤痕,是我的青龙剑所致,因此才禀了你父亲。你父亲之后就派遣了苏灵薇,正逢三王爷知道了裴申的真实身份。又有池林城中忽至哈日望的孙子哈川合,于是三王爷便派遣安中与苏灵薇一起,前来池林城中将萧家与乌兰国人一网打尽。” “父亲……”夕颜的心中微微颤动着,口上呢喃:“竟这样狠心。” 昭轩怕她多想,忙说道:“颜儿!你父亲针对的是萧家与裴申,或许他们的命令便只是将在池林城中的萧家人握在手中为人质。”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奈起来:“或许连三王爷都不知道,这其中竟又穿插出一个安中与苏灵薇口口声声的主子来。” 夕颜回想起与昭雪等人的猜测,脱口而出道:“熠公子吗?他到底是何身份?” 昭轩锁眉望着她,原本是早该将关于那熠公子的一切告诉她的,只他心中明白,那熠公子对于夕颜来说,是个十分珍惜的朋友,如今子逸的离去已让她肝肠寸断,再同她说出事实,怕向来重情的她会一时难以接受,于是只说道:“三王爷必定是不会伤害我与姐姐的,因若他不肯容我们,便不会等到现在。而若猜测的没错的话,是那个熠公子不希望我仍旧存活世上,是他私下向安中与苏灵薇吩咐,在他们原有的任务中加上铲除我与姐姐这一条。” 虽然最初有过这样的猜测,夕颜却仍然不能够相信,与昭轩素无瓜葛的熠公子,会想要夺他性命,便有些替他争执道:“既然三王爷并无取你姐弟二人性命之意,那替他办事的熠公子,就更没有理由伤害你们了。这样的推测是没有理由的。” 昭轩眉间紧锁,却依旧因怕她心伤而不肯将一切都同她讲出,只道:“颜儿!如今很多事情若全数与你说了,怕你会难以接受,但你只记着,那个熠公子,你要同他保持些距离,这是为你好。” 望着他方才的温柔目光变得如此严肃凝重,夕颜知道,他不愿多说,都是替她着想,其实她心中是清楚的,自从那次萧鹏的事情后,她便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那位所谓的熠公子,即使他是那样一个难觅的知己,却是两人的友谊中若穿插进了名利权争,自然而然会变了感觉。 夕颜看向窗外,如今已经是日头渐落,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昏迷了将近一天,望了望眼前神色恍惚的男子,她唇边微微一笑,道:“想去看看日落吗?” 昭轩一诧,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仿佛在那一瞬间便抛却了所以的扰心之事,坚定地朝她点了点头。之所以会是如此,只因两人曾还在乔府时,夕颜说过:“若有那样一日,我定要去北苑国最美的池林城,与最爱的人,在最动人心魄的枫山上看日出日落。”昭轩是默默将那话记刻在心中的,却当时并没有答话,只静静地望着那个正无限憧憬的女子。 见他听了此话是这般欣然的表情,夕颜又是一阵感动,当初的她是有意那样同昭轩去说的,本以为他回热情地回应,便满心欢喜地说出自己的心事,却不想当时的他像个闷葫芦一样默不作声,自己就只在心中闷闷不乐。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将她的这个愿望记着,如此怎不叫人欣慰。 夕颜掀起被来,刚要朝塌下迈出脚却,却忽觉身子一轻,竟被昭轩横腰抱起,直直朝房门处走去。夕颜颊上顿时一阵绯红,微微颔首埋头,道:“快放我下来!若是被姜莫瞧见,该是笑话你我了。” “你的脚上无力,怎能下地走路。”昭轩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意向,只笑道:“他要笑话就笑话好了,这人世上只他最清楚你我的姻缘轮回前世今生,再大的笑话也都是祝福。”说着,便不顾夕颜的轻微挣扎,打开门,将她直直往外抱去。 一出了这房门,一股夹杂着丝丝水线的冰凉之气迎面扑来,叫人顿觉凉爽,望着那深潭半周紧贴的青绿色崖壁,上端的瀑布之水源源不断而来,生生不息。夕颜这才将玉泉瀑布中段这片开阔的鲜有人至的地方瞧得清晰。 昭轩抱着她望瀑布的第二个跌落处靠近些,这瀑布是朝西南而立的,高高的崖顶上,正迎面望到暖黄色的太阳,那般柔和拂面,那般温情可见,只可惜是黄昏将落之日,纵然如此,却也经历过那样多的起落,看了那样多的风景,足够了。 夕颜微微抬目朝怀抱着自己的男子望去,依旧好看的侧脸,在夕阳之下,更显得温柔牵魂,直直极眺向天际的清澈眸子,可以瞧见渐渐缓落到地平线去的昏昏黄日。 “将我放下来吧!”两人这样静静望了许久,夕阳怕他累着,这才开口:“寻一个地方坐下,我们也好说说话儿。” 昭轩朝她凝目一笑,四下寻去,找了一块干净的长凳形状的大石处将她放下,待她坐稳,才坐在她身侧。 望着宁静的落日,听着山中干净的鸟鸣,这般遗世的生活才是她一直以来期盼的,虽然如今这样的时刻十分短暂,但在经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能够与心爱的人并肩静享,也算是圆了一个梦想,如此看来,子逸说得果然不错,自己这样的选择才是对的,曾一直生活的毫无目的浑浑噩噩,却如今霎时明澈了许多,眼前的与身旁的,才是自己最想要的。 夕颜轻轻倚在昭轩的肩上,享受着这寂静之感。良久的彼此沉默后,夕颜的思绪不禁被长兴城中纷纷扰扰的事情牵动,朝身旁之人开口问道:“今后……你有何打算?” 昭轩原本就是在这宁静之中思度着将来之事,如今听她一问,便微微叹息道:“你我都不是自私之人,长兴城中又皆有彼此的牵挂,想来重回都城去一趟是在所难免了。” “你也要回去吗?”原本在尹氏姐弟二人随着四婶一行人一起回都城后,夕颜就为他担忧过,毕竟他是公孙沛的亲身儿子,虽并无几人知道,且三王爷为了吴兰惠而不会为难于他,但如今既然有熠公子想夺他性命,必定还会有更多为了争名而擅作主张想要替三王爷除去这争夺皇位上的羁绊。 第二百七十三章 吴氏改嫁 昭轩知道她心中的担忧,却这条路是必然要去走的,便沉沉点了点头应道:“如今母亲与姐姐都在长兴城,我不可能抛下他们,相信那样的我也不是你想看到的。” 夕颜蹙眉不展,要知道,昭轩出了都城倒好,若是重新回去,恐怕在这样动荡的时候难以自保,于是小心劝道:“我并不是叫你弃了家人,而是如今的长兴城十分不宁,即使曾经三王爷碍于你母亲未对你有过任何的恶意,但倘若两国交战结束,他执意逼迫当今皇上退位,那你便是他或者他的儿子登基以及坐上皇位后最大的威胁,毕竟如今的皇位就本应该是由你来继承的。” “颜儿!”听着夕颜这处处为他着想的言辞,尹昭轩心中是满满的感动,随即感叹道:“自我决心再不叫你一个人时,便也暗自承诺过,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同你讲,不有任何隐瞒。” 望着眼前之人这么严肃的表情,夕颜有一丝不安萦绕心头,便轻声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尹昭轩自方才同她提起回长兴城之事后便一直愁眉不展,但他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便握紧夕颜的手,如实将掩藏在心中的事情说出:“就在昭雪同萧四夫人他们一同回到都城的那几日里,母亲已经改嫁给了三王爷。” “什么?”夕颜惊愕的手上一颤,吴兰惠那样的忠贞烈女竟会委曲求全地重新嫁给公孙尧,如此意料之外的事情着实叫她难以相信,要知道,虽那位尹夫人对她没有多少好感,甚至曾经有意陷害于她,但夕颜的心中一直都是对她有着莫名的崇敬,一个女人在背负着流言蜚语背井离乡后。又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孩子重新回来,在那般家破人亡的时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又挣扎了这么多年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忘却丈夫逝去的仇恨,含恨惹了这么多年,也着实不易,却不想如今突然改嫁给当初与太子公孙沛一同追求她的三王爷,当真是令夕颜惊讶不已。 可转念一想,像吴兰惠那样每日在家中。鲜于外人打交道的女子来说,突然做出这样惊天的行为,必定是有其中的缘故的。夕颜微微侧过脸来望向身旁之人,见他正凝目看向自己,便小心试问道:“莫非你的母亲……” “原本母亲央求公孙尧,叫跃龙堂堂主收我们姐弟二人为徒,希望我们两人能够好生成长。并答应绝不叫我们知道父亲之事,公孙尧念及旧情,再加上一直对母亲尚存余念,便应了母亲的恳求,却不想母亲叫我们姐弟二人在他的手下学习,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替父报仇。先杀了乔擎羽,再斩公孙尧。只一切都未能如母亲所愿,母亲在得知熠公子要取我们性命后。为了保我们二人,才决心嫁给公孙尧的。”昭轩说得十分平静,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伤悲与自责。 夕颜回握紧他的手,字字坚定道:“那我们就一同回去。” 昭轩轻拦过她的肩膀,仍她枕靠在自己肩头。轻声道:“可不知一入池林城中,你我将面对的又是些什么。只有一点希望你心中明了,那便是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再弃你而去,无论你身处怎样的困境,我都一直守候在你身旁。” 夕颜感动地不知该何言以对,只轻嗅着他衣服上淡淡的清香,呢喃道:“或许是许久都未曾如此同你一起过,我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同你诉述,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昭轩唇边微微凝出笑容来:“那就不要说,待你我重回这枫山中,有的是时间供你去想。” 夕颜仿佛看到了两人居于这怅惘山林中的遗世生活,便笑道:“那还真是时间够多,但愿那样一日快些到来。”只是她心中一直存着些许不安,恐怕再入长兴城,变故要多于自己的想象。 “昭轩!”夕颜微微蹙眉,问道:“你可想过要坐上那皇位。” 昭轩一怔,随即笑意更浓,拦在她肩上的手轻抚了抚她瘦弱的肩头,道:“那你可想过要登上那后位。” 夕颜知他话中之意,便也释然,含笑问着:“你知道你最令我心凉的是什么时候吗?” 昭轩轻轻回顾着过往,道:“我知道。” “是什么时候?”夕颜自然是十分惊讶的,不想他会这么自信地应声,便扬起脸来朝他望去。 昭轩回视向她,满眼的不舍与爱怜,轻抚上到她的颊面,手指滑落中将几缕青丝带至耳后,道:“曾对你做的每一件伤害你的事情,我都刀刻般印记在心中。我知道,在尹府时,用珠钗刺伤母亲的,是她自己。”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令夕颜顿时泪流,好像万般的委屈之言都不必去说不必去牵念,因为昭轩要比她想象中更了解她,只是他心中有父仇牵绊,从未将这道大门打开,才是的夕颜一直以来都认为,她那样深爱的男子一点都不懂她。却如今,当初的诸多肝肠寸断都已经无所谓了,只他这样的一句话,足够了。 望着她默默流泪,昭轩有些心疼,一点一点为她拭去泪水,道:“今后再不叫你受这样的委屈了。” 夕颜用力摇了摇头:“那都已经是过去了,我如今在乎的,是你的真心。”望着昭轩那一双深而清澈的眸子,望着里面自己这般痴傻地流泪,不禁破涕为笑,转念遗憾道:“只可惜那珠钗如今不知被你丢弃到何处。”她当初狠心将珠钗归还时的场景,以及他的凄凉背影都挥之不去。 却不想,话音未落,夕颜便忽觉发间微微一紧,简单梳起的发髻上,竟这样被昭轩点缀上了些什么,于是笑着抬眼去望,却无法瞧清楚,只道:“你做什么?” 昭轩满脸笑意地回道:“自然是物归原主了。” 夕颜霎然明白了过来,忙抬手去抚那插进发髻中盈盈轻微晃动的东西,那模样与手感再熟悉不过了,竟真是那一支她念念不忘的钗子,却在话到嘴边时,被一张微热的唇覆上,轻轻辗转难舍,夕颜顿时木然,只待那润泽的柔软蜻蜓点水般离开,才渐觉颊上一阵火热。她低声问道:“你当真不嫌弃我曾是个有夫之妇?”话虽然这样说,但夕颜心中是清楚的,她同子逸,向来都是只有夫妻之名,两人从未同房,纵然如此,子逸在她心中,早已被视为夫君一般,而他对她的体贴与温柔,也是她这辈子都难以忘却的,而她这样一句苦涩的文化,其实也是在向自己质问,这样快就将那个用性命保护自己的男子了吗?即使她与昭轩有情在先,即使子逸是期望她能够找寻自己真正的幸福,但毕竟她仍是他的妻子,仍旧是萧家人,她之所以怕昭轩会在意,是因她自己在意。 “我在乎的,只有你如今又重新回到我身旁。我知道,你心中惦念着子逸兄,我会等,等你彻底释然的那一日。”昭轩说得极其动情。 夕颜也终明白了他方才为何只轻轻在她唇边一点便戛然而止,原来他是明白她的心思的,更是因为对逝去不久的子逸的尊重。她顿觉欣然许多,经了这样多的事情,昭轩要比曾经稳重许多。 回想起当初在尹府时自己的莽撞举止,想必也是叫子逸伤透了心的,思及此处,夕颜感叹道:“可惜当初我不明白你心中所想,竟在尹府中将那琴生生折断,如今再想寻来,弹一首旧曲于你听,都是十分难的。” 正说话间,突然一阵扬扬而起的琴音,夹杂着深潭中落入垂下泉水的扑入声,间或传来。两人皆回头去望,竟是姜莫正抚着一把古筝,临潭而坐,背后便是陡峭直立下来的崖壁,而那时而哀呼婉转时而铿锵有力的曲音,正是夕颜为昭轩那首凄凉的词所作,两人不禁诧异,这姜莫怎会这曲子,可转念一想,这位既是姜郎中又是莫先生的男子,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夕颜与昭轩相视一望,随着这曲调,不约而同地想起曾经的那首词。 空自许,冷颜凋。欲休何休?云空未空。一朝咫尺涯,十年赴海角。深院烟衾金裘,古城青灯芭蕉。花缘痴梦能几回?幻林池影独飘摇。天机妄断煮酒难浇,无风脉脉雨也潇潇。 此情此景,再轻想曾经的重重过往,这原本被夕颜笑称太过悲伤的词句,却突然间变得耐人寻味了,夕颜也渐渐明白,当初昭轩这词中的深意,也更清楚了他一直以来想要兼顾爱情与亲情的不易。 这词曲,却是经了姜莫的弹唱,像极了他们两人的命途。“花缘痴梦能几回?幻林池影独飘摇。天机妄断煮酒难浇,无风脉脉雨也潇潇。”姜莫含笑望着两人,语音袅袅,不绝如缕。 第二百七十四章 另寻通道 “乔丫头!你来抚着琴如何?”姜莫意味深长地笑望着两人。 夕颜同身旁之人相视一望,昭轩忙起身要将她抱起,却被她阻拦住,笑道:“本来就只是酸麻了些,如今却被你当个不能行路的弱女子对待。我歇了这么许久,已经可以自己走的。” 昭轩笑着松开她,仍她一人缓缓站起身来,朝姜莫落座之处行去。 “郎中何时将琴搬到了这崖壁旁,我们都不曾察觉到。”夕颜到了跟前。 姜莫忙起身给她让出石凳来,笑道:“你们二人有说不完的亲密话语,怎会注意到我这不远处的旁人。” 听了他这话,夕颜才知道他是将方才两人的一言一行瞧在眼中的,顿觉窘迫,面颊绯红却只垂睫轻抚着那琴身。 姜莫见她不语,含笑望向近旁的男子,道:“可不要怪老头子我将你们的话偷听了去。既然你们决定要回到长兴城去,就要做好发生一切事情的打算,原本乔丫头来到这人世中,身负的不仅仅是你们二人的情路,还缘系着两国之间多年以来的不平,这些都是你们逃不掉的命数。所以重回都城,固然是一个极正确的选择。” 昭轩抬眼望了望这三面由高耸崖壁环顾的空旷地方,不禁锁眉问道:“可我们该如何离开这里呢?” “或许待乔丫头弹完这一曲你们便能找到离开此处的方法了。”姜莫轻抚了抚花白的短短胡须,转目朝夕颜望去,此时的她已然开始了一段悠扬琴音,是极清雅的素乐,而不似方才姜莫所弹那曲子一般的抑扬顿挫,只是轻柔地叫人心中宁静。 一曲琴音结束,语音潺潺流水般回荡在半空中。久久未息,直到夕颜起身笑着打破两人正享受的清幽,道:“琴果真是好琴,只可惜许久都没有人弹过,弦上生涩了许多。(..info)” “只是这琴一直都未找寻到懂它的主人,日日慵懒在尘埃中,便远没有了最初的绝妙之音,而今日我才发现,乔丫头你或许正是最懂它的那人,若你不嫌弃。我就将它赠于你。”姜莫笑望着正盈盈起身的女子。 夕颜笑应着:“若是我如今已经决定栖息在这枫山之中,那这琴就算您不开口要给,我也是万般求您相赠的。正如您说的,通过琴音读懂琴心这种感觉,对于每一个爱琴人来说,都是十分难得的。只是我如今要同昭轩一起回到都城去,一路颠簸。与其叫它同我一起,倒不如先搁置在您这里,待诸事落定,我们再重新回来问您要。”说着,她将石上的古筝轻轻抱起,往两人走来。 正在她迈出两步时。身后的石壁突然隆隆作响,下意识中,夕颜加快了步子朝前行了一段到姜莫与昭轩两人跟前才回头去望。只见自己方才背后的那片生满青苔的崖壁,竟然正缓慢打开,待它不再动弹,才瞧得明白,原来那是一个石门。似乎被启动了开关,如今大敞开来。只从所站之处看去,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动静。 “这……”夕颜讶然不已。回望向尹昭轩,他也是同样的吃惊。 只姜莫一人抚须含笑,半响,才说道:“里面便是你们离开这里需要经过的路途。” 听他如此说,夕颜更是诧异,重新看向那洞口,回想方才为何它会突然启开,这才明白,原来怀中的古筝底部的垫脚处,正与放置它的石凳上的凹口相吻合,而一旦古筝离开,石门便会自动打开。她也这才恍然,姜莫叫她来弹奏一曲,正是要告诉他们两人这洞口的所在。 望着两人惊讶失色的样子,姜莫将其中的原委徐徐讲来:“这洞口是的出口便是正进风华山庄的那座假山。” “什么?”夕颜更是诧异万分,不禁想到了子岚所讲的藏于那假山中的所有萧家账本,如今正没了那两只长尾殷雀的指爪去开启,她昭轩望去,而这时的他也已经想到此处,正转目朝她看来。 见两人这般失常的表情,姜莫也心生奇怪,问道:“怎了?” 夕颜定睛看向他,目色严肃道:“不瞒郎中,那假山中如今正藏着萧家铺子创业以来所以的账本,而原本从假山处开启那暗仓的钥匙,也已经被毁掉。”她将萧致远运送来账本以及风华山庄中事情的前前后后全同眼前之人讲了清楚。 “难怪叶慕突然送信鸽来与我辞别,因道纸短话长,他日有机会再解释,原来是这般复杂的变故。”姜莫抚须沉思。 昭轩从一旁问道:“既然这里有另一个通道朝向风华山庄,那萧爷爷为何都不曾知道?” 姜莫叹息道:“人心难测,就连萧致远那样老谋深算的人,都未能料到,曾替他设计整个风华山庄中所以暗道与暗仓的那人,因一时利欲熏心,偷偷将那开关设计极其精细且不易被人察觉的的假山暗仓,又悄然深挖到这玉泉瀑布中段,想着待萧致远于暗仓中藏一些萧家的至宝时,好由崖顶到这来,再从洞中进去取出一两件来,便可坐享一生,却不想,这玉泉瀑布是这般陡峭,他在小心翼翼往瀑布中段的这片空旷之地来时,活生生摔下了悬崖,便再也无人知道了此处的机关。” “那你是如何得知?”夕颜出声来问。 姜莫笑道:“自然是我来到这里后发现了此处的机关,曾经进到里面去探个究竟过,当时从风华山庄中出来,便猜测这是萧致远的规划,当四下从村民那里打听后才得知,这玉泉瀑布中段因有许多想要冒险刺探的人纷纷坠崖而从未有人到达过,于是我便去寻那些坠崖身亡的人生时的身份,见有一人曾为萧家设计风华山庄,便产生了兴趣,偷偷去他家中去望,在那尚存的房屋中竟发现了他设计山庄与那些暗道的手稿,其中在设计假山中的暗仓时是有着两份不同的画图的,而那不同之处正是这一道石门内的通道所在,于是我便猜想,必定是那人觊觎萧家的财富,才如此起了私心。” “既然有了取出那些账本的方法,那我们便将它们尽数带回到都城去,也好不叫箫爷爷担心。”昭轩心中一喜。 姜莫摇头道:“不可!要知道,这萧致远之所以老早就将账本悄然运送到池林城中的萧府由萧天磊掌管,是因这些账本关乎着萧家铺子的存亡,萧家铺子一旦陷入险境,那萧家便离崩塌不远了。” 夕颜也是如此作想的,便想问问姜莫的建议:“那我们该怎样做?” “乔丫头!萧子逸已经去了,这次你再回萧府免不了要有源源不断的委屈,原本萧致远招你为孙媳,一来是因萧子逸一直对你倾心,他以为你可以解了长孙常年的苦闷性格,并凭着你的聪明才智接管好萧家,二来是想借你为盾牌,挡住你父亲与三王爷的正面相对。若是曾经,他还对你有几分的信任之感,只自从萧鹏离去,再如今萧子逸又因你而死,恐怕你识出浑身解数,也再难博得他曾经对你期望的千分之一。”姜莫定望向夕颜。 昭轩也因觉得他的话十分在理而锁紧了眉头,开口道:“那此时颜儿回去岂不是难有容身之处?” 姜莫沉重点头,片刻后却口中继续道:“话虽是如此,但如今既然这萧家账本在假山中藏着,那乔丫头还是有机会重在萧家立足的。” 夕颜缓缓蹙眉,说道:“我此次回去并不是为了要争些什么,只想为子逸完成他本该做的事情,待内外战事平息,萧家重新步入正轨,我便会离去。我只是想用资金仅有的能力,来助萧家走一段是一段,若利用这假山中的账本威胁爷爷,我恐怕难以做到。” 姜莫笑道:“乔丫头!我并不是叫你同萧致远交换条件,既然你想为萧家做些什么,能够立足是最基本的。” 夕颜默然,只听姜莫将他心中一计说出:“你若是重回萧家,萧致远无论是迫于外人的说法还是自身的打算,都必然是会留下你的,而那时你先不要说出知道如何取出这账本的方式,况且如今萧家正资助国家同乌兰国的争战,公孙旭与公孙尧是暂时不会对萧家怎样的,只怕待战事平静的一日,两位王爷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如今的皇上继续坐享,而你要做的,便是静候着两国交战结束,两位王爷开始分解萧家在各行业的实力,这个时候,两位王爷定会利用萧家铺子没了往年账本为由制造混乱,你那时再同他说出账本所在,便可得他信任而在萧家立足,这样也正是帮助了萧家,也不违背你决定重入萧家的初衷。” 夕颜恍然,觉得姜莫说得极是,她要想再入萧家相助,能够得到萧老爷子的信任并立足,是十分必要的,况且如今正是萧老爷子想要千般万般藏起账本的时候,若是同他说了自己知道如何取出账本,说不定会适得其反,惹得老爷子对她有更大的疑心。如此一想,夕颜忙朝姜郎中点头应道:“那我就照您说的做。” 第二百七十五章 离山 三两句话间,天边便如同已经拢上一层黑纱般黯然,姜莫抬头望了望,朝两人说道:“就趁着黑夜离去吧!苏灵薇必然是已经离开了枫山的,你们可日夜兼程直接奔向长兴城去。” 夕颜微微转目瞧向他,满眼的亲切与不舍,道:“那您呢?不同我们一起离去吗?” 姜莫哈哈一笑:“我自然是仍在这人间仙境中了,做不成神仙却也胜似神仙。” “那您就继续逍遥,待我与颜儿回来,便再来寻您。”尹昭轩笑着说道。 姜莫抚着胡须点点头:“若是有那样一日便最好了。”随即目光转望向一旁的夕颜,道:“只是你们二人必须要做好的准备是,一旦两国战事稳定,恐怕长兴城要面对的,便是残酷的皇位之争,诸事繁杂,你们二人将何去何从,也都是未知数,想要再重新回来,就更是难上加难。这一点,我相信你们心中也是十分清楚的。” 夕颜与昭轩自然是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的,虽仍毅然决定共同回去,却在听到这般言辞后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良久,夕颜才抬眼勉强笑道:“我们二人都会尽力而为,不管是在做我们需要做的事情,还是在我们两人共同回归山林的愿望。” 姜莫含笑道:“如此便好。记着!待到同萧致远说出取出假山中账本的时候后,便飞鸽传书来通知我,约定好时日,我会在里面为你们开门。” “嗯。”夕颜点头应道:“您多保重。若是在这里呆的疲了,就出去四下游玩一番,免得太孤寂。” “知道了。”姜莫笑着接过她怀中抱着的古筝,道:“这琴我就先替你收着,待你们两人回来的那日再物归原主好了。” 望着他满眼的笑意与温和的言语。夕颜眼中微微湿了,却依旧笑着同他应道:“会有那样一日的。” 夕颜与昭轩二人同姜莫辞别一番后,便携手进到了山洞中,身后的洞门便徐徐关上了。昭轩觉着姜莫为他们二人准备的火把,两人走出一段曲曲折折地道路后,前方不远便被租了去路,待觉得近旁有赫然之物耸立时,才抬眼去望,原来余下要走的路,正是眼前这盘旋向上石阶。虽不是十分的陡峭,却也不得不叫人感慨它的雄伟,只替因贪念而丧命的那位设计者觉得惋惜。 两人紧握着手。一步一步往阶上登去,一直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路途,夕颜的脚与腿本就因之前跌入潭池中而刚能够动弹动弹,如今这段路走下来,已经觉得酸麻许多。每一次抬脚都是十分艰难的。 正在昭轩想要背起她往上继续时,这盘旋的台阶终到了终点,一道门将两人紧紧阻隔住。 “许是姜郎中都忘记了这里面的构造,眼前的石门该如何打开,他都不曾提起过。”昭轩将手中的火把往前举去,从上到下地将那石门照了个遍。却也没能发现有什么可以将它拉扯开的手柄。 夕颜向四下去望了望,口中说道:“既然山庄中的所有石门皆是有开关控制,你这一道也定不例外。”语罢。她朝近前石门上抚去,细细瞧望。 昭轩往身后看了看,两人通向这里的石阶两边,是没有楼栏的高处,稍有不慎。便会坠落到这旋转石阶的最底部,而眼前的石门两边也是只有两栋石柱顶住上面的石层。那石柱上也是光滑无他物,全然找寻不到所谓开关的迹象。 正不知所措时,却听夕颜朝他唤道:“你将火把移近些。”忙听了她的话,为她重新照上那石门,只见夕颜正反复抚摸着石门上的一块空白处,便问:“怎了?” “这石门开关的奥秘必定在这里了。”夕颜回望向他,继续道:“这里有七个小孔,而那孔的排列与北斗七星十分相近。” 听了这话,昭轩也忙靠近些,伸出手去抚摸,道:“这些孔有什么用呢?” 夕颜轻思片刻,从抬手从发间取出昭轩为他插上的那支珠钗,便朝那其中的一个小孔中小心翼翼地刺去,待不能再像前去,才停下手来,却不见有任何的动静,她不肯灰心,从那个小孔中将珠钗取出,又朝另外一个孔中插去,仍旧没有反应。 见她这样固执,昭轩忙说道:“或许这只是一个装饰而已,我还是寻寻别的地方有没有开关吧!”说着扬起头来朝那紧闭的石门上望去。 正在这时,夕颜在插进最后一个小孔时,那石门顶上突然有轻微的动静,她忙停下手来,却又没有了任何感觉,于是便有些不确定方才自己感受到的是否发生过,朝身旁之人问道:“你方才有没有感觉到这石门在动。” 而此时的昭轩正一脸兴奋地朝她望来,用力点头道:“这石门确实在刚刚有了动静,我抬头去瞧时,正感觉到些许石屑掉落下来。” 夕颜心中一喜,忙垂首去瞧那个小孔,这七个孔正是开关所在,她并不急于将珠钗拔出,只思考着其中有着怎样的规律,而自己该用怎样的方式去开启,她仔细望向那插着珠钗的小孔,紧蹙的眉头顿时展开,满脸欣喜脱口而出道:“我知道了。”说话间,她便已经将珠钗从那孔中拔出,朝另一个她目不转睛盯着的孔中插去,待不能再前进,适才石门动弹的感觉又如期而至。 昭轩惊讶道:“这是怎么个说法?” 夕颜一面含笑继续将珠钗送入另一个小孔,一面应道:“这七个孔是北斗七星的排列,而我们最开始有石门晃动之感时我所插进的那个小孔,正是书画北斗七星连接的第一个点,于是我就按照画出北斗七星所需连接这七颗星的顺序来插这些小孔,想来便是能够将石门打开的了。”说话间,她将珠钗从最后一个孔中取出,重新插回发髻。 果然,下一刻,那石门便缓缓开启了来,昭轩惊叹不已,笑望着夕颜,道:“在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东西上,我还真是没有你的悟性高。” 夕颜笑着同他一起走进了石门中,在经过石门时,朝门侧一望,指给他瞧,说道:“再高的悟性也不如那设计者的精密规划,你看!若是方才我有一钗插错,那之前启动的一项小小开关便会自动弹上,要想继续,必须得重头再来。” 昭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瞧见,原来这厚实石门的侧面上,竟有七个手腕般粗细可以移动的石栓,用来紧紧扣着那石门闭合时的凹槽,每一个小孔控制着一个石栓。 待两人回身朝所进之处望去时,更是目瞪口呆,这屋子的石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个檀木箱子,夕颜猜测,那里面必定就是萧家铺子建立以来所有的账本所在了,抬眼望向身旁之人时,见他也正看向她,便开口道:“看来咱们是已经到了风华山庄假山下的暗仓中了。”她转目往通向这屋子的石阶瞧去,也是同样的旋转直耸上去的,又看向身后方才的那道石门,这才明白,萧老爷子必定是不知道有这样一道石门的,因那石门正在自己悄然关上,待全部闭合,经与门四周的墙壁如此贴合,察觉不出一丝痕迹来。 “走吧!”再看向屋中的那些盛满账本的箱子,夕颜朝一旁环视着屋子的昭轩轻声唤了唤。 昭轩牵起她的手,一同往余下的石阶上登去。待两人到了顶端,从里面启了开关,才清晰了这暗仓的整个结构。 昭轩随着夕颜一同从假山后的开启的石门中出来,高举起火把,再望向那石门时问道:“这门该如何给关上,咱们也不曾向姜郎中讨问。” 夕颜回首笑道:“这个我倒是知道,子岚说起过。”语罢,便去转动一旁假山上那棵低矮的树枝,石门随之紧紧合上。 待一切安妥,两人忍不住朝只剩下残骸坍圮风华山庄中望去,荒凉之景,叫人全然想象不出曾经的繁华。 “我背着你下山吧!这夜间的山路十分湿滑,况且你的脚虽然能够走路,但恐怕行得久了,会难以支撑。”昭轩望着身旁的女子在默然揉着脚踝,心疼不已。 听了此话,夕颜呵呵一笑,道:“这山路既然湿滑,那你一个人承着两个人的重量,岂不是更难以稳住。”说着,便不待昭轩回话,取出挂在脖上的竹哨一吹,响声顿时刺破了山林夜间的寂静,哨音刚落,空山中远处就霎然有了回应,激荡夜空的长鸣朝这边遥遥驰来,不出片刻,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便已然出现在两人远眺的视线中。 夕颜朝身后之人回笑道:“还好俊铃一直守着我在枫山之中。”而后,伸出手去轻抚着正长长吐气的俊铃,那马儿也仿佛感受到了许久不见得主人的想念,乖巧而亲昵地将脑袋往夕颜掌中蹭去。 昭轩惊望着近在眼前的马儿,自己待在这枫山中的近一月中,竟从未发现过它的存在,果真是一批颇通人性的好骅骝。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下马威 夕颜由着昭轩的陪同,一起再去了趟素园,园中盎然不足清淡依旧,只是在她进到子逸灰飞烟灭扬尘逝去的那个院中,却诧异地发现了自己在风华山庄中四处都寻不到的那株牡丹花,赫然在不知春去夏近的百花中,华贵的气质却叫人觉得空落落地少了些什么,纵然是经了十年的风风雨雨终归开放,却早没了那个痴痴期盼它开放的人。 “这牡丹花怎会在这里?”昭轩见夕颜神色黯然地蹲身扶着那花枝,忍不住去问。 思及往事不禁落泪的夕颜,轻拭了拭将垂落的泪水,摇头苦涩一笑,只道:“因为这里才是它最想要尽现容颜的地方。”而到了此刻,她也终了然,这原本被移种到棠院中的牡丹花,必定是被苏灵薇给带到了这个院子里,若算算日子,今日便是子逸离去整整一月的时候,如此看来,苏灵薇虽心肠歹毒,却对子逸是一片真情真心,她知他一生中独钟这牡丹,即使是满腹的愤恨与嫉妒,却也为了叫他不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林中孤单,亲手将这牡丹栽在他的近旁。这番情意不得不让夕颜有所感慨,苏灵薇之所以蛮横跋扈,真真正正的是因她内心的软弱,她生长的环境使得她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免受伤害,这便也是一种悲哀。 “子逸!待诸事落定,我们便回来,免得你一个人在这深山中过于寂寥。”夕颜轻声呢喃着。 昭轩扶着她缓缓起身,微扬脸庞,朝远处天际望去,纵然是漫天的星子,也仿佛能够感受到子逸正遥遥望着两人,便恳情恳意道:“菩提!你放心,我会好好待颜儿的。即使我们两人只有这一世的凡尘与命途,我也会追随着她,再不叫她一人彷徨人世,如此,也不枉你为了我们二人的牺牲。” 夕颜只在一旁垂泪,不知该如何同那个熟悉却已然模糊的男子话别,她明白,自己的心中所想,子逸都是了然的,所有此刻。再真诚的话语都是多余,还不如彼此凝目沉默,心灵相知。 如此良久。两人才迟迟乘着俊铃离去,这骅骝虽载着两个人的重量,却实力不减,不出一个时辰,便马不停蹄地载着两人下了枫山出了池林城去。 身后城内的万家灯火渐渐息去。回想起到在这池林城内与枫山上的点点滴滴,不舍之情顿时萦绕心头,昭轩似看出了她的心事,轻缓了缓手中的缰绳,朝身前怀中的她低声道:“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夕颜似感受到他放慢了速度,微微笑道:“走吧!你这样逡巡着反倒更叫我心中不舍。方才我只是在回头望的时候想到,走得匆忙,都没有来得及同舅舅告别。也不知道他是否听说了城中与山上萧家人的这些个变故。” “去到长兴城中便能知道一切了。”昭轩轻声安慰着,又重新加快了马速。 一整日的日夜兼程,两人终于到了都城边缘,正在边郊客栈门前歇脚的夕颜,忽见昭轩又牵着一只马匹。缓缓而来,忙迎上去问:“哪儿来的马儿?” 昭轩目光瞥向一旁摔在木柱上的俊铃。笑着朝迎面的女子说道:“众所周知,你是萧家的大少奶奶,若我与你一同进到城中,难免要引出些流言蜚语,原本萧爷爷就是知道你我曾经事情的,若是传入他的耳中,我怕他会更容不小你,如此你又怎么有机会帮到萧家?” 夕颜眸中微微一动,些许感动,却也不禁为这才刚刚开始的分别倍感苦涩,便轻轻点了点头应道:“说得极是,那你我就在这里分别而行好了,待诸事妥善,再一同离开这城池。” “颜儿!”望着她垂下的暗淡目光,昭轩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轻叹道:“我只是不希望你我的离去,是建立在抛却责任的基础上,只希望我们的离去并不是逃避,而是满载着亲人们的祝福。” 夕颜抬眼望向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而后扬起唇角展露出笑容来:“我等着你。” 依依不舍中,尹昭轩这才蹬上方才刚刚买回来的那马匹,垂目望着昂首注视他的夕颜,柔声道:“你要好生保重,无论出了什么棘手的事情,都不要自己去硬扛下来,记着!如今你不再是一个人来面对这一切。” 夕颜满眼咀泪的点点头,哽咽之声难抑道:“你也是!凡事要小心。” 怕是再多停留一刻,便难以决心离去,昭轩转目望向前方通向不远处长兴城的路途,扬起手中的鞭子,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只剩下夕颜一人久久站在原地,直到眼睁睁望着他进到人来人往的城门中,才怅然牵起拴在一旁的俊铃,缓身上马,并不急行,只由着俊铃一步步朝城中慢行而去。如今到了这样一刻,夕颜心中才有些慌乱不知所措起来,她并不是怕萧家诸婶婶们的冷嘲热讽,而是担心那个一直都未往枫山中给她来过一封信的萧老爷子,是否还肯叫萧家将她容下。 思绪烦乱中,这原本长长的路途,却眨眼间便被行完,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长兴城城门处,抬目便能够望见潇洒自如的“长兴城”三个大字,这么熟悉,却又这么沉重。夕颜稍稍较加快了马步,却仍在行到热闹中被路上的百姓给识了出来。 “这不是萧家的大少奶奶吗?怎才回来?” “听说是在池林城的深山中为逝去的萧家大少爷守灵,如今一月已满,便回来了。” “看她那憔悴的模样,真是可怜,看来再赛若天仙的倾城之貌,也是抵不住失夫之痛的。” …… 听着道路两旁纷纷停下脚步朝自己注目来的百姓的言辞,夕颜想要快马而行,却因走到了人群聚集处而只得缓缓行驶,这或惋惜或玩笑的纷纷看客,叫夕颜不愿多加顾望,只锁紧眉头,直直远看向远处赫然屹立的萧府。 这痛苦那难熬的一路终走了下来,夕颜心中无奈苦笑:“看来自己这一路行路,城中的百姓都该知道,那萧家已成孤寡之妇的大少奶奶,如今重回到都成中来了。” 到了萧府门口,熟悉的猩红色大门映入眼中,这般亲切,守护在门前的下人远远便见到了这个骑着枣红色骏马的女子,认出是许久未归的大少奶奶,有两人忙进到门中去通报,其余人忙迎了上来,满脸疲惫却强作振奋道:“大少奶奶!您可回来了。” 夕颜走近一些,才抬眼瞧见,那六扇顶梁垂地正门上,白色的绸带飞扬,似已然飘荡的有些时日了,她这才举目朝萧府最外缘的院墙上望去,皆被长长的白绫环绕,凄凉异常,远没有平日的热闹景象,这不禁叫夕颜想到了当初萧鹏出殡的前夜,她站在杳云亭上眺望整个萧府,薄薄的轻雾弥漫,与千万呜咽起落随风的白绫交织,悲悲切切。 许是萧家同时没了两个后人,萧老爷子悲痛不已,才在四叔与子逸离去一月时还未将这白绫撤下,夕颜如此想着,却忽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忙而来,稍近些,方看清此人正是庞管家。 “大少奶奶!”未到跟前来,庞管家便有些声音颤抖地喊了出来。 这沧桑而亲切的声音不禁叫夕颜眼眶中顿时盈满泪水,却被她悄然忍了下去,忙下了马迎上前去。 “萧家如今……”庞管家重见夕颜,止不住地用手去拭涌出的泪水。 夕颜连连点头应道:“萧家的现状我都清楚,我如今回家,正是想来同子宇一同助爷爷挺过这一关。” 庞管家只在一旁唉声叹气,无助又无可奈何。 “放心好了,都会过去的,两国的交战也都是暂时的,待战事平复,萧家便会如同往日一般辉煌。”夕颜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俊铃的缰绳递给一旁躬身到跟前的下人。 庞管家仍旧满脸难掩的哀声,道:“大少奶奶心中也是清楚的,如今萧家之所以能够继续支撑住,是两位王爷正并力对外,待战事宁息的那日,恐怕才是萧家真正的阴霾时候。” “庞管家!爷爷方才同你交代的话都不顶用了吗?乔夕颜如今是孤寡之人,大哥与四叔因她要去池林城惹出的祸端而死,如今萧家肯好心继续留她在府上,已经是她的万幸。这萧府正门,怎是她能够踏入的?”萧子遥突然出现在猩红正门前,瞥目朝夕颜扫来。 夕颜并不将正在门前那人一向的轻蔑姿态看在眼中,只是萧子遥方才的话着实令她心中一寒,回眸朝庞管家问道:“爷爷可说过这样的话?” 庞管家有些为难道:“太老爷必然不会这样说大少奶奶您的……但他老人家着实吩咐叫您从侧门进府,并让老奴带着您直接往临溪园他的院子去,说是有话同您讲。” 得到庞管家的确认,夕颜更是明白了为何姜莫会那般叮咛嘱咐,说她重入萧家会行事艰难,如今看来,萧老爷子的这第一招下马威确实是让夕颜感觉到些许孤落。 第二百七十七章 冷落 “这下相信了吧?大嫂!”萧子遥有意加重了最后两字称呼的声调,极其得意的模样。(..info无弹窗广告) 夕颜不想多与她计较,便侧过身来向一旁的庞管家说道:“那就有劳庞管家在前给引着路了。” “委屈大少奶奶了。”庞管家连连点头应声,往右边的侧门行去。 萧子遥见夕颜丝毫不肯理会她,便扬声朝守门的几个小人撒气道:“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往爷爷那里去报的,回来就回来了呗!趾高气昂地给谁瞧呢!再深得人心也都只是过去的事情了,要知道,可先后已经有三个萧家人被她给害死,竟还恬不知耻地回来,也不动脑子想想,萧家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吗?” 夕颜虽是将她那话句句听入耳中,但心中清楚,倘若自己争持一句,只会更惹得箫子遥的嘲讽,既然如此,倒不如当那话作耳边风飘去,于是便只目不斜视地随着庞管家进了侧门,依旧没有再往她看去半眼。 萧家的下人们对于这个二小姐,虽向来都是惟命是从,但无不对她深恶痛绝,如今见大少奶奶毫不理会她的明讥暗讽,她那气得满脸通红的模样,都心中偷笑。 “给我好好守在这!”箫子遥自知脸上没光,只愤愤留下句话,便没好气地进了宅子。 萧府中果然是不出所料的四处白绫飘扬,看得人心中酸楚,夕颜由庞管家领着,一路直直往临溪园行去,所经之处遇到的下人们,见到她后皆是一阵惊讶之色,或窃窃私语,或满脸笑容地上前来行礼问好,却都让夕颜有着一种距离感。他们对她,并不是曾经千般万般讨好时的献笑,更多的,是一种旁观之心。(..info好看的小说) 夕颜原本就想到过在经历了池林城中事情后,自己重回萧府的景象,这些通常喜欢趋炎附势的姿态,也全然在意料之中,便也不多在意,只用微微一笑来回应。 进了临溪园,夕颜与庞管家直奔萧老爷子的院中去。到他的房门外才停下脚步来,由庞管家进去通报,片刻后。庞管家退出到屋子外面来,朝夕颜躬身回道:“大少奶奶!您可以进去了。” 望了望庞管家,只是平静地向她禀明,也没有过多的表情现于面上,夕颜便无从探知萧老爷子是何态度。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踏进了庞管家为她开着的房门,刚进了几步,身后的门便被缓缓合上,夕颜只得继续朝前行着,直到瞧见一个老人孤独靠在竹藤卧椅上闭目。这才顿时停下脚步。 萧致远许是感觉到她进了来,缓缓睁开眼,略偏过头眯眼看向她。平静道:“回来啦?” 只这一句话,夕颜便忽觉当初老谋深算的萧老爷子苍老了许多,浑浊的目光飘忽不定,却满是失望,毕竟是同时失去了最疼爱的幼子和长孙。无论是再叱咤风云的人物,到了这般年纪。也是经不起家中的支离破碎,更何况如今又无法取出萧家铺子的账本,萧府中也是日日不得宁静。 “爷爷!”乔夕颜知道萧子逸与萧天磊的死皆是因她而起,如今再看向这老人家,更是心中愧疚,霎然跪在了地上,眼中盈满了泪水,声音颤抖道:“爷爷!都是我的错,子逸若不是为了圆我心愿,也不会去到那池林城去,四叔也不会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夕颜心中清楚,爷爷您是不会原谅我的,但如今萧家面临着各种困境,夕颜如今只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萧家走出这阴霾,待到一切平定,是生是死,都由爷爷来处置!” 萧致远叹息不已,却也不叫她起身,良久,才说道:“这是逸儿自己的选择,他本就没有多少时日,又强撑着每天饮服牵云湮维持,既然是他执意要在最后的生命中圆你一直以来的梦,我又如何能够将所有的事情迁怒于你。”他的声音似有些凝噎,却继续道:“但要知道,所有的晚辈中,我最看好的,便是萧鹏,他被你逼死,我最寄予大任的,便是天磊,最宠爱的,便是子逸,他们三人皆因你而死,这样的现实,叫我这孤老头子如何面对,又叫我再见着你时,如何再能轻易委以大任?”萧致远竟说着强撑起身子来,直直指向夕颜,手臂与声音一般颤抖。 望着强撑坚强的萧老爷子终无法自持,夕颜也是霎时愕然,听了他这般苦涩的话语,自己也是心中酸楚,不知再从何说起。 “起来吧!”萧致远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激怒之态,又缓缓回躺到藤椅上,长长吁了口气:“天意如此,当初迎你入门,我便是知道因听了莫先生的话,知道逸儿将来会有大难,只娶了你便可免去,便欢天喜地地向乔擎羽要来了你,以为是给逸儿寻了个能叫他每日开心的好妻子,给萧家找了个可以扛起一起的当家奶奶,却不想是今日这般模样。当然,执意叫你做萧家孙媳,也是有一定其他原故在其中,相信你也曾反复揣测过。不错!你父亲为了得到萧家对三王爷争夺皇位的支持,才肯将你嫁入萧府,而我之所以要顺水推舟,也不过是用了兵法之一的将计就计来探之他接下来的举措。” 经了这么多事情与曾经无数次的猜度后,再清清楚楚地听萧老爷子自己讲出他曾经行为的目的时,夕颜倒觉得异常的平静,一切都是在意料之中,她当初执意想要得到的肯定答复如今已经句句赫然,却又觉得少了许多,仿佛那些都不再重要,当初固执想要探出一切的激情,已不复存在,如今她只是一个独自在萧府中面对未知一切的局外人。 “好生在牡丹园中待着吧!铺子中如今还算在正轨之上,只是不知两国战事一息,萧家将要面对怎样的商场之战,萧家也无法拿回账本的事实,早晚会传到公孙尧那里,待到那样一日,恐怕会是萧家真正灾难的开始。”萧致远句句叹息,再不去朝夕颜相望,只重新闭上双目,良久,知道夕颜仍没有离去,便又开口道:“你先回去吧!铺子上的事情我都已经交给了子宇,若萧家有幸免于这大难,我便再叫你同他一起接管下来,毕竟子逸与天磊的死与你相关,萧家铺子中的掌柜们皆是不会对你服从。且如今子逸刚刚离去一月,你只好生在牡丹园中为他服丧,也好平静平静心气。” 夕颜再要开口同他说些什么时,却只见他半抬起的手臂向她轻摆了摆,示意她离去,因此没有言语,只缓缓起身,平静站了片刻,望着萧老爷子只闭目,不再理会她的存在,便知想要叫他重新接受她,还需要些时日,故转身悄然离去,开启房门时却仍旧忍不住回望了他一眼,见他纹丝不动锁眉闭目,这才轻轻踏出房去,为他掩上了房门。 “大少奶奶!”一走到游廊处,在外守候的庞管家便忙到了她跟前来,道:“太老爷之前吩咐了,叫老奴带着您回牡丹园去。” 夕颜轻摇了摇头头,道:“您先下去吧!我自己回去便好。” 庞管家有些为难,应道:“太老爷交代了,定要我将您送回牡丹园去才行。” 夕颜回望向躬身在一旁的老管家,回想到刚才萧老爷子的态度,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老爷子还是对她难以信任的,毕竟她是乔擎羽的女儿,而乔太师与三王爷便是两国战事结束后萧老爷子对大的敌手,所以夕颜如今能够在萧家继续呆下去,恐怕是因她毕竟是子逸此生最爱,才不忍逐她出门,待萧家度过了一切难关,证明了她对萧家的忠恳,才会允许她与子宇一同管理萧家。 知道庞管家也是听命行事,夕颜自然不会叫他为难,便说道:“既然是爷爷交代过,那您就同我一起去一趟三小姐那里吧!我求来了些药给她,能够助她早日醒过来。” 庞管家听了她这话,忙点头应道:“既然如此,大少奶奶还是快些去吧!四夫人回来后以泪洗面,这段时日是连泪水都给哭干了,每天只一想到还躺在床榻上未曾醒来的女儿,便不分白日还是黑夜,非要立马奔到她跟前守着不成,叫我们这些下人都看得心疼。” “那就快些去吧!”夕颜将腰间锦带中姜莫给的药丸紧紧攥住。 因如今已经是傍晚时分,大多的下人都是十分清闲的,游荡在池边石桥上,赏着暖暖的落日,观着初夏池面嫩绿荷叶上的幼小蜻蜓,只少数粗使丫鬟奔走着去准备各个园子中的晚膳。 夕颜与庞管家匆匆忙忙地往子岚院中奔去,在闲静的园子里格外显眼,多数人都楞傻在原地,惊望着许久不见的大少奶奶,目光随着她一起往落蔷院转去,窃窃私语纷纷而起。 一进到落蔷院中,转过拱形蔷薇花门,夕颜便霎时被占了大半个花圃的紫色蔷薇花夺取了目光,惊愕之时,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忙从子岚卧房中闪了出来。 第二百七十八章 牡丹花开(上) 望着满是紫色蔷薇的乔夕颜,刚要开口去唤匆忙出了屋子的人,那男子便已然瞧见她,喜不自禁喊道:“嫂嫂!”是吕少修,语罢,却笑意微微一凝,想必是因思及昔日众人羡慕的萧家大少奶奶,如今没了对她百般呵护的丈夫而替她感到难过。.info[] 夕颜只苦涩地笑迎上去,又转目环视了一圈院中竞相开放的紫色蔷薇,道:“你竟栽种了这么多的蔷薇花。” 少修也望向那花圃中的稀有花种,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一群孩子,目光顿时柔了下来,轻声道:“这还要谢谢嫂嫂,将子岚打碎陶盆的那无处可去的紫色蔷薇花送给了我,原本以为凌落了花瓣的残枝败叶没有了生长下去的可能,但我却不忍放弃,日日照料,竟叫它重新生出骨朵来,而后便长得比之前还要茂盛,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般耀眼夺目,于是我便三两个枝杈的修剪下,栽种在园圃中令其生根,不出多久,便竞相开放。你现在瞧见的这院子中的紫色蔷薇,皆是我在子岚回来之后将自己院中的它们尽数移植了过来。” 听着眼前之人兴奋地说着这一切,夕颜不禁为他的真情感动,少修自始至终都未对子岚死心过,离了她去那凤凰城守护,却将一片情意寄托于那原本没有任何希望的紫色蔷薇上,不想这蔷薇花被他的执着感动,终抽枝开放,为他展露容颜。 “你每日都来这里吗?”夕颜回想起他方才似要匆匆离去。 少修回道:“是啊!如今我一直守护在凤凰城中,只在每日的这个时候才能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来府上瞧瞧。” “那你就快些回去吧!皇城中怎能离了你的守卫。”夕颜望了望渐渐暗下去的天边,而后微微笑道:“我寻到了一味药来,不出半月,子岚便会醒来了。” “真的吗?”吕少修原本有些茫然的目光顿时一凝,熠熠闪烁。 夕颜轻点了点头:“信嫂嫂的就是了,快些安心去凤凰城吧!你父亲在边境与乌兰国交战。你可不要因萧家的事情失职重任。” 少修听了,坚定地应道:“明日我再来瞧子岚,希望嫂嫂的药能够叫她早些醒过来。” 庞管家唤了个下人来,将少修送出。 “大少奶奶!”似乎是听到外面的声音,春儿出来瞧瞧动静,便一眼看到了当初从风华山庄中前去寻找大少爷未归的夕颜,忍不住的惊讶,她是已然知道了夕颜与子逸在枫山中遭遇了诸多坎坷的,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大少奶奶一人,又望见这整个萧府上四处的白绫飞扬。忙迎到夕颜跟前,声音都有些哽咽:“您终于回来了。” 夕颜执着她的手,道:“快不要这样了。免得叫四夫人瞧见又心生伤悲。” 提到沈氏,春儿却更是止不住泪水来,她说道:“四夫人日日望着床榻上的三小姐默默垂泪,叫人好生心疼。” 听了她这话,夕颜忙快步往子岚房中奔去。春儿紧紧相随,庞管家知她们是去小姐的卧房,便只在门外游廊处候着。 “四夫人!大少奶奶回来了。”春儿轻而凝噎的声音先于夕颜的脚步到沈氏跟前。 沈氏先是一愣,而后才回转过身来,见果真是夕颜立在身后,顿时泪涌道:“乔丫头!岚儿她一直都未曾睁开眼过。我已经没了天磊,可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女儿啊!” 夕颜忙半蹲下身去,抚了抚她颤抖的肩膀。道:“婶婶不要着急,我如今带了灵药回来,不出半月,子岚必定会醒过来的。” 沈氏又惊又喜地结果子岚递过来的几袋纸包和一个装着药丸的葫芦,问道:“这药是从何而来?不是说只有跃龙堂堂主才有解药吗?” “是一位世外高人所赠。[..info超多好看小说]婶婶只管放心叫子岚来用,这纸包中的药粉要兑上晨露涂抹在伤口处。药丸是一日一粒便可,总共是半月的量,但我相信用不了半月,子岚便会醒的。”夕颜接过那药,抵到一旁春儿的手中。春儿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看了又看,满脸的欣喜。 沈氏用帕子试了试泪水,叹息道:“如今不管它顶不顶用,也只有这样了,岚儿躺下的越久,我心中就越惊慌,萧家现在虽得了暂时的平静,但纷乱也是早晚的事情,我怕的是若待萧家遭难的一日,岚儿还没有醒过来,又会有几个人能够顾及到她呢。” 夕颜听了这心酸的话语,忙止住她的悲切之感,道:“婶婶放心,若是这药不管用,待到那样一日,我也是绝不会丢下你们母女二人只顾自己的。” 一旁的春儿也是急急开口道:“四夫人!您快不要这样说,不论萧家旁的下人是何态度,春儿都只会追随在您与三小姐左右的。” 沈氏欣然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在你们不曾弃我而去,像我这样没了丈夫又倒了女儿的异姓人,能有你们一直陪着,已经算是我与岚儿的福分了。” 望着向来不与人争的四婶这般凄凉的模样,夕颜不禁感慨,直到现在,这偌大的宅子中,唯一叫她敬佩的,便是眼前这个在旁人面前寡言少语的女子,她是将一切家中甚至国中之事看得透彻的,却鲜多搀和,即使是这般避世的姿态,也难以免于失夫的现实,命途便是如此,千般万般去躲,并不能够轻易幸免。 “春儿!”夕颜轻声打破着过于悲切的气氛,道:“现在就给小姐用这药吧!” 春儿应声下去准备,夕颜又同沈氏聊了许久,见她稍稍平息些心才离去,出了子岚卧房,见庞管家仍旧在门外候着,虽是知他向来如此忠厚,却也心中轻疑起萧老爷子的用意。 “大少奶奶!我带您回牡丹园去吧!”站得有些累的庞管家见她出了来,忙迎上前去。 夕颜一面随着他往前行,一面有意无意开口问:“这次我回来,爷爷要较曾经对我疏远了许多。” 庞管家也只是呵呵一笑,道:“原本家中虽夫人们之间会有些小吵小闹,但府上还算是和睦美好,但自从大老爷去了,太老爷就常在只我一人时哀叹,如今又突然失了四老爷和大少爷,悲痛之情可想而知,大少奶奶您也不要多想,太老爷并不是只对你一人如此冷淡,这一个月以来,连平日他十分疼爱的少爷小姐们去瞧他老人家时,他都常常默然以对,人到了一定年纪,最痛苦的,莫过于失亲之悲。”话说到此处,庞管家也是眼角有些湿润了。 “是啊!”夕颜抬眼望了望院墙上高高悬挂勾勒的白色长绫。 不出多久,两人便已经来到了牡丹园外,仰首望去,这熟悉的匾额与字迹,却顿让她觉得空落了许多。 一如既往在园门处闲聊的妈妈们,见着是大少奶奶回来了,皆惊愕地目瞪口呆,迟迟立在原地,口中支支吾吾喊着:“大......大少奶奶!” “杵在那里做什么!快去唤两位花姑娘出来,说是自家主子回来了。”庞管家厉声朝两人喝道。 一个妈妈忙踉踉跄跄地往里奔去,而另一个则忙将夕颜往园子里引。 “既然已经将大少奶奶送了回来,那我就先下去了,太老爷那边许会有些个大大小小的事情唤我。”庞管家并不往里面去,朝夕颜禀明去意后便转身离开了。 那个行出一段距离在前候着的妈妈这才微微侧目朝夕颜瞥了瞥,见她别了庞管家回过脸来,这才又垂下眼去。 走在这好久不见的园子中,夕颜突然觉得安然许多,同子逸一起时的一言一行都重新浮现脑海,如同他还在身旁,还在这园子中等着她一般,只待她回到这旧日温巢中,第一个冲出来将她融入怀中,千言万语都抵不上他那柔情的注视。想到此处,子逸离去时化作灰烬的凄厉场景再次揉湿了夕颜的双目,她轻轻用帕子去拭,也正在这时,前面的妈妈引着她过了石桥,到了往日的住处,两个熟悉的丫头已经急不可耐地朝她奔走过来。 望着她们焦急的步子与面庞,夕颜忍住满心的酸楚泪水,微微勾起唇角来,试图将最平静的自己展示在两个关心着她的丫头面前。 “大少奶奶!”花素与花蝶满眼咀泪地扑到了她跟前来。 夕颜忙执起她们的手来,心疼道:“快不要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花蝶忍了忍泪水,将眼前的主子浑身上下看了又看,哽咽道:“你消瘦了许多,一个人在山上可还安好?回来的路上没有遇着什么为难的事情吧?” “这说的是什么话,大少奶奶不是好好地回了来吗?”花素试了试脸庞的泪水,心中似安稳了许多。 “那大少奶奶能在再萧家呆上多久……”花蝶脱口而出去问,却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唐突,忙戛然而止。 花素在一旁嗔怪道:“呸呸呸!你刚才听到大少奶奶回来还欢喜的不行,这会子怎尽说些晦气话。大少奶奶是咱们萧家的媳妇,如今是回到家中来。自然哪都不会再去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牡丹花开(下) 听了花素这话,乔夕颜也只是一笑而过,毕竟她有自己的打算,在萧家是常住不得的,况且自己这次回来,也只是为了尽自己的力量助萧家挺过这一难,待到安定之日,会是怎样的光景,谁都无从得知。.info[] “嗨!咱们都快不要站在这里了,进到堂屋中说话儿吧!”花蝶知不该这么伤悲,便破涕为笑,引着夕颜往台阶上蹬去。 花素望见一个妈妈从游廊处急急忙忙地往西园中奔去,忙叫住她,待她到了跟前来,夕颜才识出,这便是方才守候在正门处的那其中之一,罗妈妈。 “妈妈好生着急,既然是往西园中去,便唤两个沏茶的丫头给大少奶奶斟杯茶水来。”花素吩咐着。 那罗妈妈滞了片刻,才应道:“是。” 花素将要抬步往屋子里迈,却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又唤住已经转身离开几步的罗妈妈,继续道:“前儿我在茶水房中留下些二少爷给的熏上茉莉香气的绿叶子,就泡那个吧!专程留着大少奶奶回来用的呢。” 罗妈妈这才有些无耐,道:“姑娘不提倒好,今儿提了我才想起来,那茶前儿不知怎的,被踢翻洒了一地,我便叫下人给扫了去,如今是一片干茶叶子都没了。” “怎会叫人给踢翻?茶与果品不都是锁在了柜子中吗?”花素疑惑不已。 罗妈妈抬了抬眼望向她,笑道:“想必是夜里老鼠大虫想要偷些东西吃,给打翻了的。” 花素顿时明白,声音也提了许多,怒道:“什么老鼠大虫?想必是你们这些个妈妈丫头没瞧见过那新鲜东西,偷偷给拿去喝了。要知道,那可是二少爷知道大少奶奶喜欢隐茉莉茶。才专门给送了来,说是大少奶奶快回来了,留给她用,如今倒好,主子不曾瞧上一瞧,你们却给糟践了。” “花姑娘这话说得老婆子我不爱听,什么叫糟践,就算是我们渴急了去些来喝,也总好过茶水房中被你们想不起来丢弃的那些珍品。”罗妈妈似十分有理,并不如同曾经一般畏惧子逸房中的这些头等丫鬟。 “你!”花素的性子并不如同花蝶般天真懦弱。往日唯唯诺诺的妈妈,在她与花蝶重回到牡丹园后就不曾用好脸待她们,她便一直忍了下来。如今大少奶奶回来,这妈妈竟也不将主子放在眼中,她就按耐不住了。 “花素!”夕颜在堂屋中是将方才的话听得明明白白的,她也心中清楚,如今的光景。又有几个下人能把她放在眼中,这般纷乱的时候,还是少惹些事端的好,于是朝屋子外面怒不可抑的丫头说道熬:“罢了!就当是叫那些喂不饱的老鼠给吃了去。” 花素听了夕颜的话,却仍旧怒气未消,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只听罗妈妈朝她仰首一笑道:“姑娘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小的就去吩咐给大少奶奶沏茶了。”语罢,也不等花素张嘴。便匆匆离了去。 “这些老妈妈们,平日千般百般的争相朝我们姐妹几个讨好,如今这副嘴脸,真真叫我举得厌恶。”花素一面说着一面进到堂屋中来。 夕颜轻轻一笑,道:“这世上的人情冷暖。本就不多是由衷表现,更何况在萧府这样人多口杂的大家中。早在萧五爷因我而死时,她们便怠慢了许多,如今又没了大少爷,她们必然是会无理到极致的,得过且过吧!” “可也不能总这个样子,我们受些委屈倒没有什么,大少奶奶您不该如此遭她们这些人的摒弃的。”花蝶也从一旁愤愤不平。 夕颜抬眼望了望这熟悉的屋子,口中依旧说道:“孤寡之人,有什么资格去计较这些。”她的目光正落在墙面上的那一副平铺的牡丹图,依旧栩栩如生不曾疲倦。她注视了许久,忍不住走上前去抬手轻抚,口中你呢喃道:“这牡丹开得好生艳丽,只可惜它们都不是真的。” 花素见夕颜如此黯然的神情,又听到她口中的话语,顿时眼前一亮,拉扯着她便往屋子外走去。夕颜有些不明所以,急急问她做什么。花蝶最初也不知花素为何突然如此,后望了望墙上的牡丹图,这才恍然,兴奋地跟在她的身后,一同往后院奔去。 夕颜被花素半推半就地带到了后院,转眼望去,却霎然愣在了原地,围绕着杳云亭排列成片的所有花圃中的牡丹,皆竞相绽放,如火如荼,在这半黑了天儿的傍晚仍旧夺目绚烂。 “这……这是何时开放的?”良久,夕颜才缓缓回过神来。 花素与花蝶皆因这一句话而黯下了神色,低声道:“听园中的下人们说,是大少爷没了的第二日。” 听了此话,夕颜再次愕然,重新回望向那满院中的花朵,开得那样自然如常,又有谁能够想象到,这整院的花,已经十年不曾开放过。如此时刻,夕颜的脑海中突然回想起萧老爷子说过的那句在子逸中毒之后才告诉她的话:“逸随万千古,花梢执死休。”现在看来,当真是如同留下这首诗的姜莫预言的那样,只在子逸逝去的那一日,这十年以来不肯为他开放的牡丹才会竞相展露容颜。 望着满院花开,夕颜却早已没了欣赏的心情,身旁少了最期盼这花开的人一起,再大的奇迹也皆不值多看。可虽是如此悲悲切切地想着,夕颜却仍旧舍不得挪开步子,毕竟这院中的牡丹花们,寄予了子逸十年来的心血,既然他无法亲眼看到,自己又何不替他多望上几眼? “恐怕这花也开不了几日了,最先绽放的,早已凋了,如今尚在枝头的,是最后一批的骨朵了,毕竟如己已经是初夏的时候,这花本就不在季节上。”花素低声开口道。 夕颜回过头来望向她,道:“今儿我就在杳云亭上歇下吧!” “这天气刚刚热了起来,杳云亭上并没有床榻可以支起蚊帐,那罗汉床又只适合半卧着,睡一夜是极不舒服的。”花蝶随着夕颜的目光一起,抬眼朝立在后院正中心的杳云亭望去。 夕颜淡淡一笑,道:“我想在这花败之前多瞧瞧他们。” 花素会意,忙摆手止住又要开口的花蝶,两人这才缓缓退了下去,由夕颜一人走进牡丹花丛中,清雅的素服,在争奇斗艳的后院中,显得十分孤单。她漫步在小道上,不禁回想起同子逸一起在花圃中忙碌欢乐的时日,那时的子逸笑得那么开心,他说过,一辈子都为了这些牡丹而活便足矣,如今看来,他的一生也着实是只为牡丹而活,可不随人愿的是,他竟在爱上这牡丹花后都不曾见它们开放一次,不曾亲眼看看自己努力的成果。这牡丹也是执拗地可憎,竟在为它们倾尽一生的男子闭目灰飞的时候才缓缓开放。 蹬上旋转木阶,过去发生在这亭子中的一切,都仿佛昨日般清晰。初入陌生宅邸时处处小心的夕颜,在那样一个细雨微润的午后,被身旁的男子述说了十年的情长,那一句令人心酸的简单告白似仍旧回荡在耳旁:“颜儿!你愿意陪我一起等待满院的牡丹花开吗?”轻柔的幸福笑意荡漾在眼前。还有子逸在看到了她同昭轩在后院尽头厅室中相拥后,肆意饮酒买醉,在这亭子上,凄凄苦苦的心伤表情都让夕颜历历在目。两人一同在亭子上抚琴颂歌品古赋诗,惬意的短暂日子也是刀刻般挥之不去。 萧子逸,圃仙,这个为了她来到尘世的男子,注定只是带着他所有的爱默默离去,但与前世的互不相熟相比,圃仙却也是心满意足的,因为此生,牡丹仙子乔夕颜,深深将他记在了心中,对他如同亲人般的牵挂与关切,并不比尹昭轩少许多。 站在栏前,天际上已经渐渐被黑色笼罩,如同往日一般澄澈的天空上,可以清晰地望见点点闪烁的星子,夕颜仿佛看到了子逸面带笑意的温柔相望,再细瞧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不禁呢喃成声:“子逸……”过了片刻,又轻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话音刚落,便见遥遥天边忽而一颗闪亮的星子滑落,如同对她方才呢喃之声的回应般,夕颜先是一惊,而后便仰头注视着茫茫无际的黑暗天空,像极了一个无敌的硕大洞穴,看不清底也望不到边,只这闪闪眨眨的星子,仿佛黑幕之后烁然看向这人世的仙人。就这样静静地只遥看着天空,夕颜便已然觉得心中宁静了许多。 不知是哪个时辰睡下,更不知是何时闭上了眼睛,沉沉地一夜就这样过了去,夕颜是在一阵阵若有若无的争执声中醒来,待缓缓起身站在栏前遥望去,竟见萧府中昨日还飘展的白绫已然被全部撤了下来,想必是萧老爷子命人给取下,毕竟萧府中日日都会有亲朋官宦或生意场上的人来走动。 第二百八十章 禁足 乔夕颜立在杳云亭栏旁,遥遥朝稀疏而至的争执声处望去,竟是语彤与几个守门的下人纠缠在一起,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于是忙取下木架上的巾帕,沾上水轻拭了拭脸庞,便慌慌张张地走下了木阶,往前院奔去。 却在刚行过石桥,便被昨日在牡丹园门处遇着的另一个下人,方妈妈给拦了下来。 夕颜起初并不明白她是一直守在此处的,因此问道:“来的刚好,同我一起去园门处瞧瞧,园子中的下人怎同语彤争执了起来?” “别说是大少奶奶您的表妹杜小姐,就连府上的其他夫人少爷小姐,若没有太老爷的应诺,也是不许踏进这牡丹园半步的。”那方妈妈纹丝不动地瞥了瞥夕颜,只示意性地弯了弯腿请安,随即说道:“大少奶奶您还是回去歇着吧!别叫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为难。” 夕颜这才明白,原本就猜测萧老爷子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叫她安然在牡丹园中,如今看来,竟是要将她囚禁在这园子里,他这样做,又是为何呢?转思中,园门处直直想要往里冲的杜语彤,远远地瞧见了自己的表姐停在了石桥上不再前来,便扬声喊道:“姐姐!叫他们放我进去。” 夕颜不顾一旁方妈妈的劝阻,试着往语彤那里走,一面行一面应道:“我也不知这是怎得回事,连我都出不去了。” 方妈妈见一个人拦她不住,朝身后的两个随行的丫头递了个眼色,那两个丫头立即会意,手拉手地严严实实阻住夕颜的去路,一旁方妈妈声音强硬道:“大少奶奶!您甭叫我们做下人的难堪,那园门您是靠近不得的,若是您执意往前。就休怪我唤萧家护卫将您强行带回屋子里去了。” “放肆!”听了此话,再回眼望向这往日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妈妈,夕颜顿时恼怒了,喝道:“如果你识相,就放我妹妹进来,我如今是给你几分薄面,才不与你硬来,你反倒威胁起我来了,若是我执意出去,别说是这牡丹园。.info[]就算是整个萧府我都可以来去自如,旁人根本都奈何我不得。” “小的知道您有那神乎其神的功夫,但既然您肯回了来。必定是不会胡闹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同太老爷对着行事呢?他老人家不让您四处走动,必然是为了您好,想这都城虽离战事纷飞的两国边境尚远。但毕竟是乌兰国人的直接目的地,您是萧家的大少奶奶,如今大少爷去了,太老爷他自然是不想您再有个三长两短,否则,待到西归之日。又怎么同他老人家最疼爱的长孙交代呢。您好生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方妈妈听了夕颜的话,这才赔笑起来。毕竟若是乔夕颜离了这牡丹园,萧老爷子怪罪的是她。 夕颜思度着她这话,掂量着确也有几分在理,可纵然如此,萧老爷子也最多是不许她出萧府。怎牡丹园的门都不准她出,甚至不须他人来探望?正揣测着。便听到那边按耐不住的杜语彤扬声道:“今儿你们不许进,小姐我还偏偏是个执拗的性子,越是不允,我就越要同你家大少奶奶说上几句话!”语罢,便纵身要借着轻功往里头进。 “杜小姐若是强进,就不要怪我们无理了。”正拦着语彤的罗妈妈气红了脸,尖声站立在园门外守候的萧家护卫喊道:“快拦住她!” 门外的两个护卫,原以为那个罗妈妈伴着几个下人,就能够将杜语彤阻住,又碍于萧老爷子十分宠爱这几个常在府上往来的小姐少爷,便只有些为难地静观其变,却不想那杜家小姐竟会些功夫,忙跃身去将她拦下,待三人都重新站稳在地上,那两个萧家护卫皆伸臂交叉拦住语彤去路,说道:“杜小姐!这园子旁人是不得进的。” “里面住着的是我姐姐,我怎就成了旁人?你们若再这样拦我,我便去寻萧爷爷讨个公道。”杜语彤只会些轻功,与萧家护卫比较自然是相形见绌,于是只得立在远离嘟囔,也不离去,心中盘算着要怎么解开这两人的纠缠。 夕颜这边又被方妈妈拦在了石桥上,远远瞧见语彤吃了亏,知她的性子是不会罢了的,便只得自己来劝:“语彤!你先回去!若母亲问起来,只说我很好,切不可将今日之事告诉她叫她着急。” 望着姐姐远远的身影,想到她刚刚失去了丈夫,却又被禁足在这深宅中,杜语彤心酸不已,强忍着满腹的想念,回道:“这个样子能算是好吗?姐姐你总是这样为了旁人处处委屈自己,自从嫁进了萧府你就一直忍气吞声度日,若我没有看见,也最多是感慨你的艰难,可如今我亲眼瞧着呢,怎能任他们欺负你!”说着,便又要往里冲,两个萧家护卫也不敢伤到她,只左右阻拦着。 “快住手!”僵持中,萧子宇匆忙赶了来,不知是有人告诉了他,还是他也正要来瞧昨日便已经回家的夕颜。 两名护卫见是他,惊骇地忙松开交叉阻拦的手,垂头抱拳道:“二少爷!” 杜语彤见是他来,虽心中欢喜,但想到自己的姐姐皆是因萧家人而受了这般委屈,便只朝他瞥了一眼,便回过头来不去理会。 “方才我已经去同爷爷禀明了,说是来看看大嫂,休要再多加阻拦了。”子宇知道语彤心中积着怨气,便只轻轻拉起她的手往里面进。 那罗妈妈谄谄一笑,却仍旧半信半疑支吾道:“这……” “怎么?连我的话都不相信?需不需要您老人家先去向爷爷询问一番再来将我们放进去?”子宇见她紧紧相随,回首锁眉道。 罗妈妈听他如此说,自然是不敢再追问,只看向一旁的语彤,转话道:“二少爷既然得了太老爷的允许,便是可以进去的,只这杜小姐……杜小姐她毕竟是个外人……” 未待她将话说完,萧子宇眉间便拧得更紧了,呵斥道:“语彤怎会是外人!她是将来的二少奶奶!这可是爷爷都默许了的,你们还有什么好质疑的呢?” “怎敢怎敢!”那罗妈妈悄悄抬目瞥了瞪着她的语彤一眼,又慌忙垂了下去,毕竟萧子逸去了,这萧府将来必定是二少爷当家,身为下人,她是万万不敢将这他们得罪的,故连连点头哈腰地朝语彤道歉后,便匆忙领着身后的下人退了下去。那两名萧家护卫更是不敢多言,只诺诺回到牡丹园门外守候着。 语彤甩开子宇的手,留下句:“谁要做你们萧家的二少奶奶!”便急急往夕颜那边走去。 萧子宇无奈地摇摇头,随着她一同往这边而来,方妈妈见罗妈妈将二少爷给放了进来,想到必定是得了太老爷的允许的,忙迎上前来问安,便也领着下人离了去。 “姐姐!”杜语彤泪眼婆娑地拉起夕颜的手,望着她的脸颊说道:“你瘦了许多。”便凝噎地说不出话来。 夕颜强忍住见着亲人的悲喜交加,试了试她的泪,说道:“快别这样,我知道你替我的处境感到悲凉,但既然我选择了回来,必定是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的,如今我重会萧家,都是为了子逸,若能助萧家安然,我才算是对得起他。” 语彤用力点点头,回道:“我知道你向来都是个心善的女子,可也不能这样委屈自己,他们萧家没了长孙不假,可身为一个女人,你是失去了丈夫,这痛苦也并不比他们少半分,凭什么他们要这样对你,况且若不是为了如今的萧家,你大可远走高飞或是回到乔府去,他们又有什么好怀疑你的呢?现在倒好,你一心回了来,却没有个助他们的机会,反倒被他们给禁锢在这里。萧家人如此不识好歹,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一旁的萧子宇听她句句都是埋怨萧家的话,忍不住笑道:“你这样以偏概全可是不对的,爷爷这样做是他想得不够周全,但也不至于像你这样将萧家人一气儿拍案定论。至少我就是相信大嫂的!” 语彤瞥眼望了望他,道:“你如今是萧家将来的当家人,自然是向着自家人着想了,也不瞧瞧我姐姐在你们府上受得这些委屈,你若是足够信任她,便去同萧爷爷求情,先解了这禁令再说。” 夕颜含笑握着她的手往厅堂中领,说道:“时间能证明一切,如今爷爷这样做,必定是有他的道理的,说不定他是在给我机会,考验我一番呢?”虽话是如此说,但连夕颜都觉得这安慰语彤与自己的言辞有些牵强。 “考验?这考验要到猴年马月去了?信便是信,不信便再考验也心中有着隔阂,依我看,姐姐你就先回家去吧!姑姑姑父知道你在池林城中的事情后,都是十分的心焦,姑姑知道我今儿来瞧你,千般万般想要一同前来,但被姑父给拦了下来,说是先叫我来探望探望再做打算。”说话间,语彤与子宇已经伴着夕颜一同进了厅堂中。 第二百八十一章 都城纷纭(上) “父亲……”夕颜随着语彤的话呢喃一声,却又戛然而止,眉间也不由自主地紧锁起来,满脑中想到的,已全然不是自小父亲对她的疼爱,取而代之的,竟是子逸灰飞烟灭时的场景。[..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其中的原故并没有几个人知道的清楚,若不是父亲差苏灵薇与三王爷手下的安中一起去那池林城中,昔日堂皇一片的风华山庄又怎会尽成坍圮,而子逸也早该因了哈川合的医治除去乌兰噬心散与罂粟粉的毒,可如今只剩下她一人,一遍遍望着绚烂开放的牡丹花开,寂寥而孤独。 杜语彤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的姑父是跃龙堂堂主的事实,听见姐姐的轻唤,忙从旁劝道:“既然姐夫已经去了,萧家又如此容不下你,姐姐你就同我回去,免得再在这里受此般委屈。” 萧子宇缓缓皱起眉来,抿嘴道:“大嫂若是你这样想,必然不会再回来的,如今既已重新踏进萧家的大门,想必大嫂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依我看,凭你怎样说,也动摇她不得的。” 语彤瞥了他一眼,道:“萧家人这般绝情,留下来做什么!” 子宇走到她身旁,无奈赔笑道:“我的小姑奶奶!萧家人是怎样得罪了您,竟开口闭口都成了我的不是,好像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一样。” “好了好了。”夕颜笑着朝一脸严肃的语彤说道:“你姐姐我向来都不是知难而退的人,既然决定助萧家,纵然将来离了萧府,也必然会竭尽所能的。既然如今哪里都去不了,便也罢。快不要说这些个话儿了,免得伤了你们两人的和气。给我讲讲这两月以来都城中发生的事情吧!” “大少奶奶!您竟已经起了。”许是听到了厅堂中几人的说话声,花素打着帘子。从里屋出了来。望见房中之人,忙欠身行礼道:“二少爷!杜小姐!” 夕颜朝她笑了笑:“去斟几杯茶水来。” 提到茶水,子宇笑着问:“那由茉莉花熏制的绿茶喝起来如何,是不是品着绿茶的甘甜却饶有茉莉的清香?这可是今年铺子里新上的极品茶,听说这制这茶的法子是一个买家交代种茶的农户在翻炒与晾晒绿茶叶时如何如何,做工相当考究,萧家茶铺中的仅有的也只是将那农户剩余的全买了来,也不知是哪个买家这么有品位,竟能想到这样来制茶,不过从他的口味看来。倒是与大嫂喜好茉莉相同。” “快别提那茉莉绿茶了,昨儿我只说了一句,那罗妈妈就有着一大串子的话来搪塞我。只当我们想她不到,茶到底是没了还是叫她给喝了都说不了。”花素愤愤地说着。 因方才拦着自己的也正是那个方妈妈,语彤又不平起来:“平日姐姐风光时她们也只笑脸相迎地巴结不及,如今没了势便被这样欺负。花素姐姐!若是再有这样的事,你就同我说。我必不会放过那些人的,一次两次倒好,多了,她们便举得是理所应当成了习惯,那我姐姐岂不是要一直吃着哑巴亏,我可不允这样的事情发生。” “罢了!就当是给她们尝尝鲜了。铺子里还有少些存货,我明儿给大嫂拿来好了。”子宇不想再挑起这话题,便只能调和。 “姐姐都被困在这园子中了。还不许我多说两句痛快话。”语彤有些埋怨子宇的。 “被困在这园子中?”花素还不知道这其中的事情,惊讶地瞪望着夕颜。 夕颜只含笑朝她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牡丹园,这萧府中我也没有几个可以去的地方了,呆在这里又不会有人来扰。反倒清净许多。” 花素知不可再深问,微微欠身后应道:“我去沏茶。”便离了去。 “快不要生气了。子宇向来都是为了事态的周全着想,你也应该多体谅体谅他。好了,给我说说城中的事情吧?”夕颜轻轻推了推她。 语彤这才收回瞪向子宇的目光,说道:“这城中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也不知姐姐你想知道些什么?” “记得上次你给我的来信说旭王爷纳妾之事,就从那说起吧!”夕颜回想着在池林城中时知道的零碎记忆。 “你是说那个织织呀!”语彤恍然道:“那织织确实是个奇人物,几乎是一夜成名,并被旭王爷看中,旭王爷如同走火入魔一般痴恋上她,竟全然没了平日对苏静的忌惮,执意要纳织织为妾,这个事情在都城中传得风风雨雨,影响力远比当年旭王爷的原配,即珂郡主的母亲,被苏静逼死时轰动,因旭王爷对这个织织不同与当年对苏静,当年是因苏静怀了旭王爷的女儿,他无法决断,而之后虽娶了苏静,却一直对她强烈的妒心不满,而遇到的这个织织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才使得他如此坚定。就连这次苏灵薇回来,百般为难那织织,她都能应对自如,最终吃亏被责骂的总是苏灵薇,这真真叫人觉得痛快,竟有人能够制住苏灵薇。”语彤讲得神采奕奕。 夕颜问道:“这样看来,这个织织当真是个极贤惠的女子了。” “谁知道呢!青楼的女子,有人肯赎,她必定是唯命是从的,本就出身卑微,怎敢像苏静那样凶悍。不过说来也着实是奇,这个织织,除了旭王府上的人,竟没有多少旁人见过她的容貌,当真是谜一样的女子,我还真是好奇。”语彤若有所思起来。 夕颜轻轻扣了扣她的脑袋,笑道:“只两个多月不见,你竟对都城中的事情这样了解,还真是好学得很,看你这个样子,还当真是不打算回池林城去了?”话到此处,夕颜突然似想起些什么,朝身旁的妹妹嘱咐道:“若你再往家中写信,记着同我向舅舅舅妈道歉,当时匆匆离开池林城,竟没有同他们话别。” “不要说得这样生分。”语彤接过花素端来的茶水,置于手上,问道:“你当真不回去瞧瞧姑姑姑父吗?因姐夫的突然离去,姑姑常泪流着斥责姑父,说他害了你,而姑父只在一旁沉默,我看得出来,他也是十分自责的。” 正掀开杯盖来凉茶的夕颜,手上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托稳背底,道:“会回去的,我也该同父亲好好谈谈,只现在还不是时候。”话音一顿,继续说道:“若辰怎么样了?他才去边境不到半年的光景,竟被吕将军提为副将,这着实令我不曾想到。” “这个少修倒是曾经提起过。”子宇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桌上,说道:“乔若辰当初进到军营中时,吕将军是知道有这样一件事情的,但因在朝中与三王爷的隔阂,并没有在意过乔若辰,之后在一次演练中见他十分聪慧,便问了姓名,因吕将军向来是个惜才的人,便也不去在意若辰的是乔太师儿子的身份,后来吕将军回来过都城一次,军中之事皆交给了另一名副将与若辰执掌,待回到营中,听那副将提起若辰处理的事情来,因他的赏罚分明管理有度,便破格在没有任何军功的前提下提为副将,再然后就是如今的厮杀战场了,因三王爷、旭王爷与吕将军三人重演当年共同护国的壮举,便都彼此暂时不相计较。” 听了此话,夕颜却并未因自己的弟弟行为而有半分开心的神色,只拧眉朝子宇问:“那战后呢?如果三王爷与旭王爷联手逼当今圣上退位,那若辰该是何处境?”其实父亲所做的事情中,最叫她气愤的,并不是将自己逼进萧家,而是把若辰送去了边境,不论是和是战,若辰所在的阵营,都是对他极不利的。 萧子宇知她聪慧,便并不隐瞒,道:“正是如同你所想的那样,乔若辰极有可能就会成为吕将军手中握着的把柄,借此威胁乔太师。”见夕颜许久都不回话,子宇犹豫一番后,终开了口:“其实大嫂你现在……” “我知道,被困在这牡丹园中,也正是爷爷的计谋,他是想如同吕将军一样,威胁着父亲,好叫他不敢轻易对萧家下手。”夕颜转目望向他,平静地说着。 子宇惊讶地望着她,不想她已经看穿了萧老爷子的谋划,骇然之余便是感慨她对萧家的好,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她大可远远地离了萧家去,却仍旧呆在这里,可见她是当真想要助萧家的。 一旁的语彤却不像她这般冷静,直直站起身来,惊道:“什么?萧爷爷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他是为了姐姐的安全着想,竟会要用你来威胁姑父?好在如今两国战事暂时停滞,若是早早地结束了,那萧爷爷岂不是该与姑父为敌了?” “爷爷是不会伤害大嫂的,这个我可以跟你担保。”子宇忙去拉扯她,好叫她不激动。 语彤也是个清楚事态的人,只是心中气不过旁人这样欺负自己的好姐姐,便由着子宇将她按回到椅上,口中却仍在嘟囔着。 第二百八十二章 都城纷纭(下) “快别恼了,事情都已经是如今的局面,也并非你我几人所能掌控的,只能尽可能地不叫它往越老越坏的方面发展。作为把柄也好,禁足也罢,只这点委屈我还是能够忍受的,现在我一心希望的,是两国战事宁熄后,萧家不会那样步履维艰才好。”夕颜含笑朝为自己鸣不平的妹妹望去。 杜语彤不肯休止道:“姐姐你当真是只为萧家人着想了,也不多考虑考虑姑父和若辰哥哥的处境。” 自池林城诸事后,每每提到自己的父亲,夕颜都会觉得心头沉痛,却又不能对旁人说出这其中的原故,便勉强一笑应道:“怎会不考虑。”随即问:“听说尹夫人改嫁了,这是怎么个经过。” 语彤见她不愿总提及现在的情况,虽满腹的不平,却也不再多去讲了,怕让姐姐心忧,听姐姐如此问,便似喳雀般感叹地道:“都说尹夫人对自己的丈夫忠贞不已,日日诵经,多不过问旁事,虽是因萧爷爷的帮助才在这都城有了落脚处,却从不在萧家搬弄是非,最多的往来也只是宴请话谈,多数时候,都呆在尹府中,这次她嫁给了若十分令人震惊,也在多数人的意料之中,毕竟当年三王爷曾百般追求过她,且如今又孤独一人,这些年来也常常照顾着她们母子三人,这再坚定的心也是会被感动的,不过我惊讶的,是这一切太突然了,下聘礼与操办在短短的两人便完成了,这着实是令人不解,既然一个愿娶一个愿嫁,又为何这般匆忙?” “想必是三王爷得了尹夫人的答应,又煎熬了这些年,一刻都不愿再等了。便急急将她迎入公孙家的门。”萧子宇呵呵笑着。 语彤轻轻朝他暼去一眼,心中因方才两人的争执仍旧没有平息下来,便只瞪了蹬他,也不回话。(..info好看的小说)子宇见此,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却将眼垂望向刚饮了一口置在眼前的杯盏,假意叹道:“今儿的茶怎么越品却越苦涩,我也不曾惹着它,却被它这样无端涩了嘴,真真是叫人觉着委屈。” 听了他这样的话。语彤没能把持地住,顿时嗤笑出来,却又转而故作正经道:“你以为这样装可怜就可以消除我替姐姐感到的不公吗?只到一旁痴想去吧。若姐姐仍旧被你们萧家人这样对待,抬我的花轿是绝不会进萧家大门的,你自己的掂量着瞧好了。” 萧子宇哭笑不得道:“我不曾对大嫂有过一分不敬,却叫我为了爷爷的举措娶不着夫人,真是怨啊!” “既然这么艰难。那你大可以娶别的女子,要知道,想嫁入你们萧府的人,那可是长长地排着队呢!”语彤瞥过头,不去瞧他。 子宇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道:“可我独独喜欢你这般天生有木兰香气的聪慧女子。再多倾城之貌的女子都不及你在我心中的一丝一毫。” 当着姐姐的面,被子宇这样告白,语彤这才两颊绯红起来。回眼嗔怪着他,却心中甜蜜不已。 夕颜含笑望着这幸福的两人,心中想着,好在萧老爷子不曾因自己的缘故多加为难语彤,若是自己的事情使得这眼前情意相投的两人被拆散开了。那自己的罪责就是十分大的了。 “对了!”语彤忽而惊道:“差些忘记告诉姐姐,听说三王爷如今正囚禁着乌兰国的一名皇子。” “什么?”夕颜正往桌上置放杯盏的手忽而一颤。杯底在与桌面相触的一瞬,发出响亮的清脆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裴申。”子宇抬眼望向夕颜,一字一顿道:“乌、兰、裴、申。”而后继续说着:“四婶回来后将一切都同爷爷讲了,如今跃龙堂的四大杀手我们都是知道为何人的。真没有想到,爷爷那样宠爱昭轩与昭雪,他们竟听命于跃龙堂堂主与三王爷,当初杀害了萧家铺子的掌柜,也难怪爷爷如今不敢再轻易相信大嫂你。” 听到“裴申”两个字,夕颜更是惊诧,裴申不是已经陪着及寂鹰一同回到乌兰国去了吗?怎出现在都城里?又是怎么为三王爷发现,叫他给抓了起来?夕颜百思不得其解。 “具爷爷上次同我所说的,好像是因裴申闯入乔太师府上,被转起来后直接送至三王爷处的。”萧子宇回忆道。 “乔府?”夕颜顿时明白了过来,原来裴申并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他潜入父亲府上,必定是为了那群龙镖的解药了,裴申只知道,要想让子岚清醒过来,必然是需要那解药了,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他这样冒险,却只让他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这样看来,子岚在裴申心中,确实是十分重要的。 “语彤!”夕颜轻唤着旁边的妹妹:“听四婶说,如今是叶幕每日给子岚把脉理疗着。我出不了这园子,你替我去同叶幕说一声,叫他不用再费心研制新药,将我带回来的那药每日按时给子岚内服外敷便可。”随后补充道:“他若问这药从何而来,只说是他的师父所赠,他便明白了。” “这叶幕也是奇怪得很,好生生地在萧家做着先生,仕途一片光明,却怎突然离了去,如今却依着郎中的身份回来,只在回来时去同爷爷长谈过一次,便之后每日来为子岚瞧瞧病况,也不住在萧府,竟栖息在城郊的一处无人居住的院中。”子宇不解道。 夕颜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些什么,想必那叶慕是只将他同子遥的事情同萧老爷子说了如此看来,他还是为子遥着想的,毕竟子遥是女儿家,他不想给她的名声带来太多不好的言语,便只仍由旁人猜测。 “你说得这叶幕我不怎了解,只最常见着出入落蔷院的,是吕家的少爷,对萧子岚确实是一往情深,叫旁人见着都十分欣羡。”语彤看夕颜只笑不语,忙接着子宇的话说了起来。 两人又闹腾了许久,才迟迟离去,自这日后,牡丹园中便再没有他人来过,要知道,萧老爷子的吩咐,几人敢去执意违抗,况且夕颜在语彤离去时千叮咛万嘱咐,若是不能再来这园子,就还是不要来的好,毕竟她不希望语彤与子宇之间的关系因为她而受到什么影响,更不希望萧老爷子会介于她的关系而不许语彤与子宇继续交往下去,那样的话,她只会更加自责给亲人带来的一切伤害。 整整十日过去了,夕颜每日都要在杳云亭上呆上几个时辰,花素花蝶两人怕她总这样一人停在亭子中胡思乱想,便将子逸送她的那琴给抬上了二楼。望着两个丫头为她忙出忙进,夕颜是十分感动的,毕竟无亲无故,她们两人并不像园中的其他下人一般远远躲开,仍一心一意待她,也叫她在一人的生活中有了些许安慰。如此想着,夕颜竟怀念起落葵来,她都离开数月了,也不知正在何处,又过着怎样的日子?最叫夕颜觉得揪心的便是锦儿,她当初对自己的背叛都是为了若辰,而自己却狠心将她赶出萧家,这一直以来都是夕颜心头的痛,诸多事情回顾起来,都叫夕颜有些茫然自己做过的一切,有多少是对,又有多少是错? 手轻抚上琴身,触过那雕文精致的牡丹花与它身下的枝叶,夕颜不禁心忧起昭轩来,她不曾料到过会被萧老爷子困在牡丹园中,所以也无从得知昭轩的音信,此时的他,面对着尧王府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可还习惯,面对着害死自己父亲的背后凶手三王爷可能够容忍下去?这一切都毫无所知。 心中胡乱想着这来来往往的过去,看着已然凋零了朵瓣的满院牡丹花枝,夕颜无尽感慨,若是人能够像这牡丹花一样简单该多好,抵过了漫天飞雪时的困难,便只需日日沐着阳光孕育,直到绽放时的绚烂夺目,又归于平静,如此轮回,既不一生平凡,也不必争奇斗艳,只过着自己该过的日子。 “大少奶奶!”花素与花蝶两人遥遥望见夕颜站在亭子二楼的栏旁。 夕颜这才回过神来,见两人正撑着轻薄绸面的遮阳伞来到了楼下,抬眼望了望日头,也着实是高照的有些毒,自己竟站在日头下这些时候都不曾感觉到,如今已经是七月的天气,必然要比之前热上许多,每每呆在亭子中,虽有清风偶尔拂过,却也抵不住这杳云亭二楼上的燥热。 夕颜用手中的帕子轻拭了拭额上的汗水,往亭子中心朱红木桌旁的椅凳上坐下,等候着花素与花蝶两人的到来,目光瞥向正抬起的手腕,便瞧见露出小半胳膊的手臂上,残留下的疤痕赫然醒目,在那白瓷般细腻的皮肤上十分惹眼。她忍不住轻抚了抚那疤痕,伤口已经全然愈合了,只这被蚀虫撕扯后留下的丑陋伤痕仍旧无法除去。 花素已经上到了二楼木阶处,见夕颜正小心翼翼地抚着那手臂上的伤疤,知她必然是十分心伤的,毕竟身为一个女子,谁会不在乎自己的肤容,便阻住要走上前去的花蝶,只立在原地,不去打扰。 第二百八十三章 岚醒(上) 感觉到有人停在了楼梯处,夕颜知道是她们两人上了来,便缓缓将卷起的衣袖扯下遮住那伤疤,转目望向两人,笑道:“什么事情这样高兴,竟一面走一面兴奋个不停?” 花素这才走上前来,笑道:“大少奶奶!三小姐醒了!” “是吗?”夕颜又惊又喜,激动地放下已然送到嘴边的茶盏,直直站起身来。(..info) “可不是!”花蝶也是一脸的欣喜,同花素一起走到了桌旁来,含笑望着夕颜,竟卖起了关子来:“不过喜事并不止这一件,大少奶奶可以猜猜还有些什么?” 夕颜转思一想,忍不住笑出声来:“莫不是子岚接受了少修?” “哪儿有的事!三小姐才醒过来,吕少爷每日的傍晚时分才会来瞧她,如今又怎知道她已经醒了。”花蝶为夕颜斟满茶。 夕颜重坐回凳上,左思右想却也不知萧家还会有什么喜事。 花素见夕颜猜不出,便一面往亭子栏旁放下半卷起的竹帘子,一面朝花蝶说道:“快说吧!这么热的天儿,别叫大少奶奶想得心里燥的慌。” “您好好想想呐!咱这十来日被禁在牡丹园里,外边儿想来探望您的人也不允许进来,我们又是从何知道了三小姐醒过来的消息呢?”花蝶一双眼睛笑成了弯月。 花素将所有的竹帘都放了下来,亭子中顿时凉快了许多,她这才走到夕颜与花蝶跟前来,笑道:“是庞管家方才专程来告诉我们的,说是太老爷的吩咐,毕竟三小姐是用了大少奶奶您给的药才能醒过来的。” 花蝶兴奋地忙脱口而出道:“庞管家还说了,太老爷叫您午膳后去瞧瞧三小姐,今后便不用只呆在这园子里。多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可以的。言外之意不就是,咱们不需要再被禁在这园子里了吗?” “当真?”夕颜欣喜地再次站起了身子来。 花素笑道:“假不了!那庞管家是最忠于太老爷的,如今又日日在太老爷身旁伺候,必定是得了太老爷的允许才来向我们通个信儿的。” 夕颜喜不自禁,想来必定是萧老爷子见子岚因服了她带回来的药醒过来,便对自己少了些当初的敌对,如此看来,这是个极好的开始。 正心中欣喜,夕颜却忽而举得头昏昏沉沉起来,直要往下垂去。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一旁的花素见此,脸上的笑意都骇得滞住了,忙去搀住她。花蝶也是不知大少奶奶为何会突然如此。也上前同花素一起将夕颜扶到了罗汉床处半卧着。 待眼前渐渐重新清晰起来,夕颜才朝已经惊吓地变了脸色的两个丫头勉强一笑道:“许是刚刚在日头底下晒得久了,都不曾坐下来歇着,不碍事的。” “用不用寻叶慕来给您瞧瞧,毕竟在枫山上您遭了那么些个罪。怕是留下些什么潜在的病症也说不定。”花素掏出帕子,为夕颜试了试顺鬓留下的汗水。 夕颜摆摆手道:“用不着的,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然而,她微微挤出的笑容下,却是满腹的猜测,这头痛之感。与当初身中断红妆一毒太像了,毕竟自己没有服下最后的一粒解药,又未曾用足够的蓝蝶草来解除。恐怕那残留的毒仍旧在体内。 “姐姐快不要这样咒大少奶奶了,依我看,是天儿太热了些,大少奶奶又日日呆在这顶着日头晒的杳云亭上,且身上的衣服捂得这样严实。又常忧虑如今的处境,才可能一时心火重昏了起来。.info[]”花蝶从一旁取了一把折扇。为半卧之人扇了起来。 夕颜点头应道:“许就是这原故,再来这,我就挑夜晚的时候,那样也不至于闷热。” 花素听花蝶说得有道理,目光往夕颜身上瞅去,想到方才自己的主子瞧手臂上的伤痕,知她是必不会传那些个纱袖的衣服的,转思一想,便说道:“总是穿着这绸子的衣服也不是个方法,如今有冰凉一些的料子倒好,可待到伏天儿的时候,热起来可是连那料子都蒸得烫人,出了些汗水又紧贴在手臂上,更是叫人恼心。昨儿我拾出些大少奶奶夏日的衣服,大多是紧口的半截纱袖,便觉着有些单调,依我看,在纱袖上绣几个花儿或几只蝶儿,然后在原本的一层纱外再罩一层,那里边儿一层绣上的便若隐若现,必是十分惹人喜爱的,且毕竟是透风的娟纱,即使有着两层,也比这垂贴在臂上的料子凉爽。” 夕颜怔怔地望着花素,曾经落葵在身旁,这般细致的心思也只认为她有,却不想花素是如同落葵一样聪慧实体的女子,看着她仿佛看到了落葵,一时心中又甜又涩,又不知该如何回她,只注视着点头应道:“苦了你这般费心费力。” “怎是费心费力,既是为大少奶奶做的,我便不觉得是费了去。”花素微微一笑,随即恳切道:“今生能遇着您这样总为他人着想的好主子,我也算是不枉做一辈子的丫头。”说着呃,竟眼眶中盈满了泪水,险些掉落下来,又忙用手中的帕子去拭。 一旁的花蝶听了这话,也心中酸楚地揉了揉眼睛。 “这是做什么!”夕颜笑望着两人,执着她们的手道:“你们能陪着我度这最艰难的时候,应该是我的福气才是。待挺过这一关,同我安安生生地享受几年好日子,再给你们寻个好人家嫁了便才能圆满。女人这一生,总是要有个归宿的。” 许是听了她这话,花素与花蝶反而更垂泪不止起来。夕颜知她们舍不得,自己又何曾不是,便笑着同她们说道:“我也只是这样打算,真待那样一日,还得好些时候呢。快别哭了!方才不还欢天喜地地替我高兴吗?走,同我去吃些东西,咱们好往子岚那里瞧瞧,都这么久没有出过牡丹园了,得好生在府上转转才行。” 三人被禁足在这牡丹园中的十来日里,萧家的旁人都是进不来的,包括一直想要前来瞧笑话的三婶苏氏和箫子遥,以及在夕颜临走前交代将来相助的二婶,只有痛失长子的大夫人,原本已经开始渐渐原谅夕颜,却如今是现在这般场面,已不知自己对她该怎样相对,便不见也罢。 今日夕颜用膳的屋子内恭恭敬敬站了许多的下人,换做往常,就只花素与花蝶两人在一旁伺候,而那个时候,夕颜都是叫她们两人一同坐下饮用的,如今突然受到这样的追捧与服侍,夕颜倒觉得不如往日了,而她更多感慨的,是这些下人们的趋炎附势。 “大少奶奶!专程在府上用的轿子已经给您备在了园子外边儿,您是现在就去瞧瞧三小姐,还是小睡一会儿再去?”夕颜刚刚放下碗筷,在外面恭候多时的罗妈妈与方妈妈便垂脸卖笑地进了来。 夕颜轻笑一声,她初入萧家甚至是最得势的时候都不曾见这些妈妈们给备轿子,如今看来,她们是就见萧老爷子突然对她缓下了态度来,恐怕她又是要像以前一样当起家来而记恨眼前两人的曾经的不敬之举。夕颜并不急着回话,只接过花素递上来的一杯漱口茶,待又送了回去,才一面用巾帕试着嘴角一面回道:“有劳妈妈们了,只是这园子之间离得极其近,萧家又鲜有人矫情地乘着轿子在园子间往来,我原本就是被束在这园子的,若是那般张扬,必然是会被人背后辱骂的。” 罗妈妈听了她这话,心中揣测那其中之意,忙连连点头回道:“大少奶奶说得极是,是我们疏忽了。”语罢,便递了个眼色给一旁的方妈妈,两人便明白了夕颜知道了她们的用意,这才唯唯诺诺地缓缓退了下去。 待她们两人离去,便听到花蝶在一旁嘟囔起来:“这两个妈妈还好意思如此,仗着之前太老爷封园的吩咐,对咱们是百般为难,如今见大少奶奶得了些势,便又扑了上来,真真是越老越没脸没皮。” 花素环视了屋子里的下人一圈,用手臂触了触花蝶,低声道:“罢罢,可了你这张嘴,也是极不饶人的。” 花蝶只嘟囔着嘴,也不再多说些什么,与花素一起陪着大少奶奶出了牡丹园去。因夕颜心中牵念着子岚,一路上都从没停下脚步来。 一穿过落蔷院的半圆花枝拱门,便能够听到厅堂中的欢笑声,待听了清楚,夕颜却突然止了步子。 花素也随着她一起停下来,侧耳去听,才明白,原来那笑声是三夫人与四夫人的,再细细去听,还有箫子遥从一旁与两人说笑着。于是轻声问着立在原地不动的女子:“大少奶奶…...要不咱再晚会儿来?” 夕颜曾经就是十分厌倦三夫人的那些明讥暗讽,如今自己又有着那样多的话柄给她,自回到萧府,自己都未与她见过,如今再一碰面,必然是要被她嘲笑一番的,可如果自己现在就退缩,那将来要面对的困难还有千千万,这样懦弱的自己又怎能助萧家挺过难关?想到这里,夕颜定睛望向厅堂大大敞开的房门,斩钉截铁道:“既然都到了这,哪儿有退缩的道理。” 第二百八十四章 岚醒(中) 夕颜领着身后的两个丫头一起,缓缓踏进了落蔷院的厅堂,房中之人皆因她的到来停下了笑语。 沈氏瞧见是她,忙起身迎上来,笑着问道:“乔丫头你怎么来了?父亲不是……” “爷爷差庞管家来通知说子岚醒了,才允许我来这里瞧瞧的。”夕颜回执着沈氏的手,唇角现出笑来。 屋子里的子遥与三婶苏氏也是一阵愕然。听了她的话后,箫子遥才面中含笑地朝她喊道:“这样看来大嫂也算是熬出了头来,当初回来时给三妹带回这药,果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夕颜只始终微笑道:“二妹说得极是,看来这药不仅救了子岚,也叫我得了这暂且的自由。”随即转目朝一旁的苏氏望去。 而那苏氏此时正紧紧盯望着夕颜,表情复杂,半响,才开口笑问道:“这乔丫头还真是福大命大,池林城中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竟还能安然到现在,也着实是不易的。” 夕颜心中明白,苏氏之所以这样说,必定是因知道了苏灵薇将她逼下了悬崖之事,料定她已然死去的,而如今她竟活生生站在眼前,虽像曾经一样对她没有多少好感,却也是多了分畏惧的。 “女人福大命大有如何?大嫂如今没了大哥的陪伴,福在何处?命又朝谁去依?”箫子遥悄然瞥了夕颜一眼,随即拿起手中的帕子半掩着面佯装擦泪。 果然她这句话是见了些效果的,子逸一直都是夕颜心中的痛,如今被这般蓦然提起,是叫她有些沉重的。 原本自己也是失了丈夫的,而如今女儿虽然已经无碍,却仍旧不免有空落之感,沈氏也不禁泪湿了眼睛。 吴氏见如此场景。忙说道:“好了好了,这大喜的日子就不要这般伤悲了。”随即朝身后的女儿嗔怪道:“你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快闭上你的乌鸦嘴。” 被母亲这样训斥,箫子遥自然是满心的愤懑,便只留下句:“三妹我也已经去瞧过了,就不再这多呆,回去院子还有自己的事情呢。”语罢,朝沈氏行了行礼便转身离去。 却正在箫子遥踏出房门的时候,险些与迎面匆匆进来的人撞到一起,便站定后一面抬眼去望一面喝道:“哪个没长眼睛的……”话未说完就诧然止住。箫子遥哑然失色,原来那人正是曾与她海誓山盟的男子,叶慕。 进到萧家后。除了第一日去同萧老爷子对于当初离去的事情道歉,叶慕便只每天往落蔷院来,替萧子岚把脉诊断病况后便又匆匆赶回到自己城郊的房屋去,每日也只是依靠旁人慕名求诊为生。如今竟突然在此处同子遥碰面,也着实是令他十分惊愕的。因为毕竟这是他与子遥分手那夜离开后第一次见着彼此。 苏氏见子遥赌气离去,便朝一桌之隔的沈氏无奈一笑,道:“都是我们太惯着她,养得她是这般娇纵的小姐脾气,若她有你家子岚一半的省心便好了。瞧着她这个样子,都不知将来哪家的公子会娶她?” “想来子遥也是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若是遇着合适的,我会替三嫂多多留意。”本是不该总在旁人面前这般悲悲戚戚的模样,若是真心关心自己的。便能够理解,若是存着些私心的,口中虽也安慰,却心中暗笑其煽情。于是,沈氏勉强收起伤痛之事。回以一笑。 听到身后母亲与婶婶的话,子遥知迎面之人也是听得真真切切地。又想到两人此时的尴尬场面,便紧蹙着眉,不言一字地从叶慕身旁过了去。 叶慕原本是以为她会同自己轻声些问候的话,可竟是连一个笑容没有,便心中骤然失落,待听到沈氏的喊声才重新进到厅堂中来。 “叶郎中!岚儿醒了。”沈氏兴高采烈地朝他说着,而后望向一旁的夕颜,笑容不减道:“是用了乔丫头那药才醒了来的。” “是吗?”叶慕这才欢喜地笑了起来,朝夕颜望去,见她朝自己点了点头,更是急不可待地往子岚房中奔去。 夕颜也是一心想去瞧瞧子岚,目光一直随着叶慕转过了里边下人为他卷起的帘子。 “乔丫头不也是要来望望岚儿的吗?快些去吧!我这里还有着客人,待会儿再去寻你们。”沈氏看出了夕颜的心思。 “哎!”夕颜欣然应道,又朝一旁的苏氏福了福,便也往子岚卧房奔去。 之前吴氏是瞧见了子遥与叶幕在房门处碰面的场景,也是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过往,待叶幕被苏氏唤到跟前来时,她便只是垂目饮着杯中的茶,并不去朝叶幕望上一眼,如今他与夕颜进到子岚卧房中去,才转目一想,摆了摆手将房中候在一旁的花素与花蝶打发出了屋子,悄然朝一旁的沈氏笑道:“这叶幕对子岚还真是上心,不光是一路陪同你们回来这都城,更是每日准时来诊望,莫不是两人之间早生了情愫?若是如此,你这做母亲的得早些为两个孩子做些打算才是。” “孩子自有孩子的选择,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怎会轻易干涉,且也干涉不了。”沈氏对自己女儿的心思是最清楚不过的,因为裴申,子岚是真的被伤透了心。 苏氏哼然一笑:“莫不是岚丫头还惦记着那个乌兰国的皇子?要知道,他现在可是三王爷手中的把柄,是个阶下囚。” 沈氏笑了笑,并没再多说些什么。 这边夕颜随着叶慕一起匆忙进了子岚的房间,一踏进屋子便听到春儿略带哭腔地恳求声:“三小姐!您倒是将药给服下,都这么些日子了,您终于醒了来,可不能因为心中那些个不值得的事情又垮下去。” “将我救醒做什么?为何不让我就那样去了?也免得醒过来还要继续面对这撕心裂肺的苦痛。”子岚苦涩的声音嘶哑地下人,语气也是越弱了下去:“你们根本不明白……不明白我心中的苦。” 叶慕见她的情绪如此不稳定,便同夕颜一起缓缓到了跟前,只站在一旁,任由她一人发泄,之后才开口道:“子岚!你向来都是个懂事的孩子,若为了一个情字如此自残,又可想过你的母亲,你的母亲该怎样过活?她已经没了丈夫,不能再没有唯一的女儿。” 子岚蒙着头捶打着床榻的声音因了他的话戛然而止,叶慕见此,忙轻轻替她将被子掀开,露出那一张憔悴而满是泪痕的面庞,试图叫她冷静下来,又将自己的手指放在她的腕上为她把脉,继续道:“想想你母亲一直以来在萧家所过的生活,哪一日不是小心翼翼?若是没了你来依靠,萧家可还能容得下她,她又将何去何从?” “母亲……父亲……”子岚已然平复下来,安静地如同睡着般靠在枕上,只密密的睫毛下,不停地涌出泪水来,一滴接着一滴,垂在叶慕的手背上。 叶慕瞧得心疼,从身后的春儿手中接过帕子来为她拭泪,安慰道:“你是这十多年来都过得太平坦,从未经历过什么波折,所以才这么受不了生活的打击。”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在同她说,又似在同自己说一般:“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执意握着反倒会让它挣扎得更狠,倒不如将手一扬,闭眼挥去,也免得见着时伤悲。待再想起它的时候,即使会隐隐作痛,也不枉是一种美好的回顾,这样的人生才完整。” 子岚听了,只怔怔地沉默,也不知她是听得明白,还是依旧执迷。 夕颜知道叶慕是因方才突然见着子遥而心生伤悲起来,便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看这个样子,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了,你每日也要替别人诊治,今儿看起来却像是十分累的,既然见着子岚已经醒了来,就早些回去歇着吧!如今爷爷不再将我禁足,今儿我陪着她就好。” 毕竟自己的事情已经过去许久,而他也不过是突然见了子遥才这样方寸大乱起来,叶慕振了振精神,勉强一笑道:“我没事!子岚的脉象十分稳定,看来果然是师傅那药起了效果,这十来日心惊胆颤地等待没有白费,好在终是醒了来,我去开些药来给她调理调理,既然你今儿要陪着她,那我就早些回去好了。”语罢,便抚了抚子岚的头,由着春儿的陪同,到隔壁书房中开药方去了。 夕颜又叫房中的其他丫鬟也离开了屋子,这才轻声唤了唤子岚。 萧子岚转目朝她望来,似终清醒了过来一般,依到她的肩上,声音沉重道:“嫂嫂!我果真是输了,输得一无所有。” “又瞎说了,怎就一无所有了,你还有母亲,还有嫂嫂在身边呢!”夕颜将她的头往自己怀中靠近些,如同抱着一个满是伤痕的孩子,正如四婶第一次与自己畅聊时说得那样,子岚是需要遭遇些挫折来成长的,只是这挫折对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来说,确也太艰难了些。望着默默垂泪的子岚,夕颜仿佛看到了痛失昭轩又嫁入萧府时无助的自己。 第二百八十五章 岚醒(下) “你知道吗?人这一生里不可能尽是些平坦的路叫你稳稳妥妥地去走,总会有步履维艰的时候,若是挺过来了,便一片光明,若是畏惧那坎坷,将要面对的,便只是一重接着一重的难关。”夕颜望了望沉默不语的子岚,见她已然平静许多,才开口提那个名字:“很多东西,你看得越重就越难以自拔,裴申同你注定不会在一起,记得你们两人初在一起时,我便提醒过你,但往往最该认清现实的人,却陷得最深,他的身份与责任成了你们之间的阻碍,纵然身为一个男子,他同样对你有着责任,但相比之下,但凡有一些清醒的男子,都会选择国之重任,对此,你应该感到欣慰些,因你没有看错,裴申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 “曾经总不能明白母亲的话语,如今却懂了许多,女人这一辈子果然是十分艰难的。”子岚终开了口,声音也不似方才那样激动。 夕颜呵呵一笑,将她扶靠到身后的墙上,道:“话虽是如此说,但你才十来岁的光景,如此感慨,未免太消极了些。” “经了这些个事,怎能不感慨?可是才嫂嫂的那番话确是叫我醒然许多的,之前我从未想到过,彼此相爱的两人,竟会因为旁的原因而无法在一起,我觉得只要两人诚心对待彼此,就没有什么能够阻隔,可自从在湖畔旁偷听到他身份时,我原本坚定的想法便动摇了,莫名地动摇,我越是叫自己不去在意那些,却反而越是心揪着它不放,结果便真是如今这一直担心面对的局面。”子岚苦苦地摇了摇头,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嘶哑了。只偶尔轻咳几声。 夕颜从桌子上倒了一杯清水递与她手中,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同他的结束,或许才是你光明生活的开始也说不定呀?” 许是感觉到脖上的疼痛,子岚抬起手来轻抚上那被纱布包裹着的伤口,无奈苦笑道:“纵然这伤口能够恢复,心中却始终是有着留下的疤痕的。(..info)” 望着她凄楚的笑容,夕颜虽是心疼,却该安慰的话语都全然说了,如今只需靠她一人去恢复。夕颜又同子岚讲了好些她昏迷时候池林城与都城中发生的事情。只刻意不去提裴申被三王爷抓起来做人质的事情,如此许久,望着床榻上虚弱的丫头状态较之前好上许多。夕颜才释然起身,看了看外边的天儿,连西去的日头都全然落了下去,只剩一抹余晖渐渐稀薄。 “我得回去了,你好生养着。切不可再做什么傻事,多为四婶着想一些。明儿我再来瞧你。”夕颜轻揉了揉肩膀,这半日的时光竟过得浑然不知,许是见着子岚能够醒来太高兴了吧。 “嫂嫂你现在可还好?”子岚突然朝她说来。 夕颜微微一怔,方才一直没同她说起过自己的处境,她这话却为何叫自己听起来这般心酸。她朝床榻上的女子笑了笑。道:“定是春儿与你说了些什么,这丫头,怎在你一醒来就同你说这些。放心好了。我没事的,爷爷待我也比之前强了许多,快别想这些了,说了这么久的话,好生歇着吧。”语罢。便卧房外走去。 子岚愣愣地望着夕颜的离去,心中念道:“说我痴傻。你又何尝不是?这萧家怎是你还能来的,你竟还这般固执得要为死去的大哥揽下一切……” 夕颜缓缓关上房门,便有春儿红着眼眶迎上来问:“大少奶奶!三小姐她怎样了?” “放心好了,她已经平静许多,快擦了眼泪,甭叫她瞧见又牵起心伤了,进去伺候着吧。”夕颜含笑回着,随后同候在一旁的花素与花蝶去同四婶絮语一番,才往牡丹园回去。 重新走在这横穿整个萧府的溪流案旁,夕颜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舒畅,不仅仅是自己终于挺过了萧老爷子这一关,还有已然醒来的子岚,都叫她觉得一切事情正按着自己期望的那样发展。望着渐渐暗淡下去的天色,府上各个园子中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近旁溪水畔边,已是蜻蜓往复划过,正午时的燥热也渐渐被笼罩的夜幕一点点摒去。夕颜不禁想到了昭轩,都回来十多日了,昭轩回到他的母亲身旁不知正是怎样的处境。 “这都城中发生的件件事情,还真是叫人难以捉摸。”花蝶一面行着,一面朝前面的主子说道:“大少奶奶!您定是还不知道,就在咱们不出园子的十来日里,北苑国竟出了个公主来。” 正心中想着诸事的夕颜,听了她的话,便缓下了步子来,回头朝问道:“什么公主?” 花蝶忙应道:“谁知道这其中是怎的回事呢?只方才听落蔷院的其他丫头们在那儿说,这公主是吕将军寻到的,好像是当年二皇子同乌兰国的一名细作生下的孩子。” “二皇子?乌兰国的细作?”夕颜惊愕地瞪大双眼,如此来说,那细作莫非就是哈川合的姑姑哈恺婕?二皇子与她居然有着这样一个女儿,且竟被吕将军给寻了回来,如此两国交战的时刻,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知是福是祸。 花素点了点头:“是啊!也真是奇事,听说吕将军之所以带出这个神秘的公主,是希望用她同乌兰国和亲,将两国战事平息,造福两国百姓。” 听了此话,夕颜将这事情细细想来,既然这个公主是哈恺婕的女儿,必然是对哈日望有一定影响的,但既然哈日望此次是下定决心要雪耻当初的战败,那这位公主也并不一定能够改变哈日望的决心,所以吕将军要赌上一把了,若是不出此策,两国继续交战下去,受苦最多的是两国的百姓。 “听说为表诚意,哈将军答应,若是两国交好,北苑国皇上为表对乌兰敏逝去的痛责,愿意再娶乌兰国国主现在的小女儿为后,并将乌兰裴申安然送回乌兰国,两国从此再续前好。”花素继续说着。 夕颜静静地听着,若是能够如此是再好不过了,只哈日望那不肯服输的性子,不知会不会接受这样和平相处?那乌兰国的国主虽是因乌兰敏的突然死去才毅然同意哈日望的出兵,但可以看得出来,他是个仁君,多是为百姓着想,如今冷静下来,必定也不似最初那般决然。可为何,夕颜总是心中隐隐焦躁起来,这焦躁之感是自花蝶说出那所谓莫名而出的公主时起的。 “大少奶奶!”远远望见牡丹园中也已然点起了灯火,一个匆忙的身影朝夕颜三人而来。 待到了近期才瞧见,是正等在园门处的罗妈妈,见她们回了来,便赶紧迎了上来。 “何事?”夕颜朝她淡淡一笑。 罗妈妈喘息到她跟前,如是说道:“二夫人在园子里等了您近两个时辰了。” “二夫人?”夕颜心生奇怪,说道:“你们是知道我去了三小姐那里的,必定会待上许久,怎二夫人来了也不曾去通报?” “二夫人听我们禀明了,也不叫去报,只说别去叨扰您与三小姐。”罗妈妈垂下了头。 夕颜一面往牡丹园进一面继续道:“那怎不叫二夫人先回去,待我回了来,再亲自去寻她。” 罗妈妈委屈道:“我们可不是这样说的,只她执意要在园子里等着您,想必是有什么急事要见着您立马说的,我们见她在园子里踱来踱去,便也心中替她着急,又不敢去寻您,便在园门处候着您。” 夕颜并不明白二夫人为何会这样急匆匆地要来寻她,便匆忙往厅堂处走去,远远便瞧见徘徊在游廊上身影,便面带笑容的呼唤着:“二婶怎这样着急寻我?出什么事了吗?” 二夫人见她走了过来,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一到跟前便执住她的手,一直这样同她进到厅堂中。罗妈妈早送过石桥便去忙活自己的事情,花素见桌子上有茶水伺候着,知不便有丫头在场,便朝花蝶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踏出房门去了。 一落座下来,二夫人原本欣喜的笑容便乍然变作了酸楚状,夕颜忙问道:“二婶这是怎得?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夕颜虽如今在萧家已没了当初的风光,但陪着您说说话儿还是可以的。” “我是替乔丫头你觉着委屈,进了萧家也有这么些时日了,竟大大小小经了那么多的波折,如今更是连自始至终都随在身旁的子逸也没了,叫我怎不觉得心疼?”二夫人说着,泪水竟当真涌了出来。 既然她是这般场景,夕颜自然成了宽慰她的一方,便缓缓道:“世事无常,很多都不是我们女人所能左右的,既然如此,便也只能认命了,可日子还终究是要继续下去的,我已经看开了许多。”因见着她仍旧用帕子拭泪,便又继续道:“婶婶快别撩我了,瞧你这样我心中也不是个滋味。” 第二百八十六章 安和公主 听了她的劝慰,二夫人这才渐渐收起了泪水,将手中拭泪的巾帕在指间绕了又绕,如此良久,才微微叹息道:“这段时日以来,无论是两国边境,还是都城,都沉浸在一片死寂中,仿佛这一场仗已然历经多年一般,百姓皆疲惫不堪,有苦难言。尤其是近几日,长兴城了发生了太多戏剧性的事情,叫人应接不暇。” 夕颜淡淡笑应着:“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的,两国交战原本就是因当今皇后的突然逝去,想必二婶也多少听说些许,乌兰国国主已然疲于激战,愿意再次和亲缓解这次的纷争。” 提及此话,二夫人更是柳眉拧作一团,叹息声也重了许多,道:“若是论两国关系百姓民生这样的大话来说,此法是极其好的,但若是……”她的话一顿,随即继续道:“若是论我的私心,是并不愿再看到有其他女子来与嫣儿分享皇上的宠爱的。”她抬眼瞥了一眼有些诧异的夕颜,说着:“毕竟嫣儿已身怀六甲,乌兰国人又天生好斗,我怕她温婉的脾性会吃亏不少。” 没有想到二婶毫不遮掩地说出了她的思虑,夕颜确实是有些惊讶的,但转念一想,二夫人早先便已经恳求过她,希望日后若宫中有着什么变故,能够保萧子嫣周全,便也不那样愕然,于是平静下心来,感慨这位母亲的矛盾心思,含笑应道:“那深宫之中本就是个充满变故的地方,贵妃娘娘十分聪慧,必定是对这些了然于心的,她既已作出了选择,想来也自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二婶不用过于忧虑。” “乔丫头啊!”她话音刚落,二夫人就突然站起身来。缓步到她近前,夹杂着些许哀求道:“你可还记得当初二婶拜托你的事情。” 夕颜自然是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激动,又迫于她的逼近不能躲闪,只身子朝后依了依,勉强笑道:“怎会忘记,婶婶只管将心放进肚儿里去,若是夕颜能够帮助,定不会叫子嫣受苦。”她有意没去唤萧子嫣贵妃,因即使没有二夫人的哀求,夕颜也不会让萧家任何人受到伤害的。这是她的责任,是她对子逸的承诺。 二夫人这才稍稍放宽了心,退回到自己的椅上。只端着茶盏的手再不似方才一样平静。夕颜望着这个往日笑里藏刀捉摸不透的女子,竟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再冷眼旁观的人都会有其在意的东西,毕竟她是一个母亲,望着暗涌风波的压抑都城。猜测不到未知的将来,她也终按耐不住了。 “对了。”心中渐渐平复了下去,二夫人却又突然提嗓惊骇一声,随即望向夕颜急急问道:“乔丫头你可知道这安和公主是谁?” “安和公主?”突然被这样一问,夕颜倒有些愣然,只一瞬的迟疑。便恍然道:“你是说被吕大将军寻回来遗落在民间那名的公主?” 二夫人连连点头,将手中的杯盏轻放回桌上,郑重其事道:“她是乌兰国将军哈日望的外孙女。是当年哈恺婕与二皇子的私生女儿,想必那哈恺婕也是不敢将此事公布于众的,只在安和公主出生后不久就将她寄养在牧民家,只谁料想身为细作的哈恺婕,几年后竟被委命去刺杀二皇子。天意弄人,她在刺死二皇子后也随即自尽。战乱中,收养安和公主的牧民就东躲西藏,再无从寻到。这件事情哈日望是知道些许的,在女儿死去后也曾竭力去寻过,终无功而返,吕将军当时同二皇子一同在边境,也是对这个事略知一二的,只后来两人双双逝去后才知道他们竟有一个遗失的女儿。” 夕颜静静地听着,哈恺婕与二皇子之间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她早就是知道的,只这个莫名被寻回来的公主,却是叫她自听到起便一直心中悸动不已。 “这个安和公主被赐名公孙湘,意在‘祥’,是两国再次交好的关键,因为虽然乌兰国国主心疼百姓而决定再次和亲解决战事,但那哈将军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人物,想要说服他,也只能靠这个公主了,毕竟安和公主是他的亲外孙女。”二夫人款款道来,话音却顿在了此处,也正是因这一顿,夕颜心中更是一紧,盯望着她的目光一点点凝滞,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乔丫头你可知那安和公主原本是何名姓?” 夕颜愣愣地望着她,只听她一字一顿道:“正是被许给子逸为妾后逃走的丫头,落葵!”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有力,敲打在夕颜心头,甚至让她有一瞬的窒息,难怪在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公主时,夕颜会那样心悸,原来那公主竟是想要寻自己一片天地的落葵,原本以为她会择一块净土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却不想她竟是从一个牢笼进到了另一个牢笼,想到落葵多年以来在萧家的唯唯诺诺尽心服侍,又想到她极目天边对自由的渴望,夕颜不由得心痛起来,这个傻丫头,竟然会同吕载夫一同离去,且为了两国的纷争甘愿牺牲自己。 望着凝眉不动的夕颜,二夫人轻声唤了一唤。 夕颜这才回过神来,听她继续道:“我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父亲当年带回来的小小丫鬟,竟然是公主的身份。” 她这样提及,夕颜倒是明白了许多,想来吕载夫是通过那对银镯子发现了落葵身份的,而萧老爷子也同样是因这镯子的纹样同大老爷曾所绘纹络一样,而将落葵带了回来,如此思度,子逸的父亲必定是哈恺婕给杀害的了,而萧老爷子定是曾彻查过此事,知道了落葵是二皇子的女儿,才一直将她留在萧府,好为将来做打算,却没有想到被吕载夫给发现了,吕载夫也必定是同萧老爷子谈过此事的,所以在落葵失踪时萧老爷子才会显得那样平静。 “就这两日了……”夕颜正兀自出神,二夫人便又开了口:“安和公主曾向皇上请求过要见乔丫头你一面。” 夕颜一惊,却呢喃起来:“是吗?” “落葵……安和公主原先是在萧家长大的,之后又同你情同姐妹,所以这次进宫去瞧她,希望能替我同她恳求一番,毕竟是曾同在一个宅中,多关照一些嫣儿。”二夫人垂目说着。 原本是觉得二婶这样放低姿态前来拜托自己,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牵挂,可如此说得多了,却也不免叫夕颜感到掺杂了些别的意味在里面,于是笑着应道:“二婶放心好了,虽我如今在萧家已不再如初,但只要是力所能及的,就必定会相助,贵妃娘娘的事情我会上心的。” “那就谢谢乔丫头了。”二夫人见她止了话题,便盈盈起身,笑着望了望屋外,道:“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了。”语罢,便由着夕颜送出厅堂外,随她一同的下人忙迎了上来,而后一同去了。 立在游廊上的夕颜,遥遥望着深幽渺茫的远空,微微叹了口气,二夫人的话依旧回荡在耳旁,“就这两日了,安和公主曾向皇上请求过要见乔丫头你一面。”,原来萧老爷子重给她出入的自由是因为这个,令子岚清醒过来只不过是个让别人信服的幌子,如今萧家是任何一方都轻惹不得,对那最关键的将要嫁入乌兰国的落葵更是不能有丝毫懈怠。 夕颜冷冷一笑,看来萧老爷子并不是对自己重拾了信任,而是迫不得已。 虽是白日里如同火炉般闷燥,却晚上的萧府要清凉许多,大大小小的湖水,幽幽暖风拂过,夹杂上几分清凉,那烦热的心也霎时宁静了许多,溪流两侧蛙声哗然,朗朗明月浩然当空,三三两两在湖边偷懒乘凉下人,轻言细语地寻个无人瞧见的石凳上说着话儿。 落蔷院中,那个自瞧见子岚醒来便喜不自禁手足舞蹈的少修,久久不肯离开她的床榻旁。子岚偷眼瞥了瞥目光凝胶在自己身上的男子,又垂下睫去,低语:“回去吧。” “一会儿就回。”口上如此应着,少修却依旧纹丝不动地守在一旁,望见春儿小心翼翼端过来的汤药,忙接了过来。 春儿望了望子岚,见她没有说话,只得随着他,自己则在子岚被褥上轻轻铺上一层巾帕,免得滴撒下来的汤药将褥子打湿。一切完毕后,见少修已经用汤匙一点点地喂起子岚来,才默默叹息着离了去。 “宫里的事情都不着急去忙吗?”一碗苦涩的汤汁饮下去,子岚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抬眼朝一旁之人望去。 少修眉间依旧是难掩喜悦之色,笑应道:“只想再多陪着你一会儿。” 听了此话,子岚心头又是一阵温热,自少修进到她屋子里来,就一直如此傻笑望着她,却对一个多月以来的日日照顾只字不提。于是她终按耐不住,嘶哑着声音喃喃道:“少修哥哥!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第二百八十七章 赴情(上) 少修端着青瓷碗的手微微一颤,原本含笑的眉眼不禁凝住,却也只是一瞬,随即便笑意如初的把药碗放回到床榻旁的案几上,为子岚轻盖上薄纱被,笑道:“我只做我想要做的事情,仅此而已。你安生养病,莫再多虑这些。”他知道子岚现在的心已是千疮百孔,经不起半分折腾了。 子岚闪烁的双眼紧紧盯望着床榻旁的人,少修含笑朝她一望,她也未有一点闪躲,只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少修哥哥竟在这短短的几月里变了许多,虽是同曾经一样不善言语,却要稳重许多,对世事也了然许多,如此瞧着,往事不期而至,一幕幕重演的,皆是少修对她的好对她的痴,可从未听他亲口将深藏在内心的话说出,或许他是惧怕的,怕一切都会因他的袒露心迹而终了,怕连如今这个可以照顾着她的机会都没有。 “少修哥哥!”凝望了他许久,子岚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其事起来。 少修笑望着她,满眼的温柔:“怎了?” 许是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话傻得可笑,子岚竟刚要开口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少修茫然地望着她,才稍稍收起几分笑意,问道:“若是将来没有人要我,你可愿意娶我?”话音未落,子岚却又有些懊悔突然说出这些来。 少修先是一愣,而后便绽开了笑颜,过了片刻,十分郑重地点头道:“会的。” 望着少修坚定而满含柔情的目光,子岚心间霎然一热,泪水竟不听使唤地涌了出来,惊得少修忙用手去拭,知她是又思及到往事,原本想要告诉她关于如今裴申处境的话语也踏踏实实地咽了回去。只劝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既是不能够在一起,便罢了吧。”说着,指间已经被她的泪水打湿,便索性不再去拭,只仍她将苦涩的泪水溢出,这样或许会好一些。 出奇的平静,子岚并没有任性地闹,只默默地望着少修垂泪,一瞬间她明白了许多。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而若当真想一辈子厮守便会无端牵连出许多阻力了,诸事的顾及也皆纷纷而至。原本两人的相爱就是一个错误,而她在知道裴申身份后已恍然猜到过今日的结局,却执意要赌上一把。她看着眼前的男子,俊朗的容颜,柔顺的脾性。卓群的功夫,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无论遇着何事都陪伴着自己的真心。他才应该是自己的选择与归宿,可为何想到那个自己挖心掏肺的人仍旧会觉着痛? 子岚渐渐止了泪水,轻声道:“回去吧!皇宫离不了你的守候。” 见她只是默然撇去了刚刚的话题,少修有一瞬的失落,或许在他诚然说出多年来不敢说出的话时。是抱着些许期盼的,期盼着子岚能够毅然回头,选择他的膀弯。呵呵一笑。少修明白,她还是难以忘记那个人的,只因那个人扎根太深,才会伤她这么重,或许自己应该继续等下去。即使她不愿意选自己,也要守护到她出阁。守护到有另一个能够为她撑起一切的人出现,再悄然离去。他并不是不甘,而是不舍。 起身稍稍整了整衣衫,少修轻语:“多注意些身子,才刚醒过来,切不要再做什么傻事,你还有母亲……还有我,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可知道了?” 想到父亲的死,子岚慢慢抑制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强忍着心痛,连连点头压住声音回着:“知道了。” 吕少修无奈一叹,缓缓踏出了房门。与此同时,春儿挑帘而入,忍不住回首望了望少修离去的冷峻背景,一面将手中的点心往桌上放一面有意无意地说着:“这一月以来,吕少爷也是消瘦了许多。(..info好看的小说)”语罢拿眼瞥了瞥子岚,见她只愣愣地出神,便也作罢。 片刻的沉默后,子岚似有些醒然,抬眼将整个屋子望了又望,竟突然觉得满心的压抑,遂掀起了薄纱被,寻着鞋子穿上,下到了床榻旁。 春儿见主子晃荡着险些摔着,忙上去搀扶,急生生道:“三小姐!你今儿才刚刚醒了来,不要随意走动才是。”说着,扶着她的手便要将她往床上带。 子岚却并不肯重新坐回床上去,只是摇头:“我想出去走走,哪怕在院子里转转也好,总是觉得这个屋子沉沉地仿佛要压下来一般。” 春儿见她神色恍惚,也只得由她拉开房门,紧紧跟随着。 手抚着游廊上置放的平日闲坐的竹藤摇椅,这一睡就是一个月,昏倒前的场景仿佛近在昨日,还有那狠心离去的身影,如此挥之不去,自己真的放下了吗?还是已经释然却不肯面对无他的生活? 轻思间,转目望向再熟悉不过的院落,顿时诧然在了原地,原本宽敞的院子,竟满满当当被紫色的蔷薇花枝簇拥,只余下可供三人并排而行的小道弯弯曲曲通向院门处,仿佛置身于紫色的海洋之中,那么绚烂却幽静的紫,是她的最爱。 “这……”子岚瞪大着双眼回头朝身后之人询问。 春儿面中有一丝遗憾之情闪过,她望向满院的花枝,低声应道:“这些都是吕少爷专程为小姐栽种的。” 子岚霎然沉默,回首望向脚边最近处那一株精致陶盆仔细栽种的蔷薇花,稍稍一愣,却还是俯下了身去,这由浅入深的色泽,叠叠层层的硕大花朵,不正是同当初被自己狠命打碎的那盆裴申所赠的紫色蔷薇一模一样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子岚半醒半谜,转身看向身后的春儿。 春儿只是摇着头,眼眶湿湿地叹息道:“三小姐!是我们错了。” 子岚心间一沉,隐隐作痛起来,只听她继续道:“那紫色蔷薇花原本就是吕少爷所赠,当初落葵姑娘送花来时只说是一个爱慕着小姐的人所赠,却是我们会错了意,当是裴公子叫她送来的,之后裴公子也并不否认,我们便不曾有所怀疑,直到后来你砸了那盆蔷薇花,吕少爷来寻你时瞧见了,竟是满眼的心疼,我当时还以为是他瞧见你和裴公子在一起而悲伤,却不想也有那支离破碎的蔷薇散落地上的缘故,第二日大少奶奶便遣人来讨要那残败的花枝,我也未多问,只给了她,后来才知道,是吕少爷求她前来讨要的。” 子岚静静听她说着,眼睛却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满院被修剪地横斜有致的花枝,紧抿着嘴唇,只是沉默。 春儿不安地瞥了她一眼,继续道:“小姐你昏迷着回来,吕少爷日日都来照顾,好像只看上你一眼,他那一日才能够安心一般,在得知你中毒的缘故后,吕少爷他更是每天都锁眉冷面,或在院中依着槐树醉饮,或是默默地一人舞剑,看得我们都十分心疼,再后来叶郎中说小姐的毒已经控制了下来,他才渐渐有了笑意,将他在凤凰城中所住之处的紫色蔷薇花尽数搬到了落蔷院来,日日精心照料,似要等小姐你醒来的这一天,看到它们开得最灿烂的样子。” 子岚依旧没有言语,紧蹙的眉头也是始终未展,只是目光一遍遍扫过这院中的蔷薇花,这么多花枝,竟都是他一人捧土施肥移植修剪,眼眶中不禁一点点溢满了泪水,她微微侧过脸来轻声问:“你怎知道这些?” “因裴公子都已是过去,所以大少奶奶在感慨这满院的花开时同我说出了实情。”说到此处,春儿也是满眼惋惜地望向院中,不知是该叹这花多一些,还是该叹这种花的主人多一些。 子岚呆呆地愣了半响,紧握的拳头终缓缓松开,自己苦苦追寻的人从未有过厮守一生的坚决,而默默为自己付出的人,却也从未计较过得失,这到底是她傻还是少修痴?她恍然间想到了夕颜曾同她说过的话:“女人这一生是极短的,出生、嫁人、离去,女人这一生又是极长的,因度日的漫长,因恪守的信念,更因错选相守之人的无奈。幸福当真是转瞬即逝的,若你不去珍惜,即使它有意徘徊,也终会在你择了另一片静谧栖息时悄然离去,正如它默默在你身旁陪伴许久一般,不牵动你生活的一丝一毫,只因不想看你为难的面庞。”这不正说的是她一直以来视为兄长的少修哥哥吗?爱是在潜移默化中渐渐滋生的,只她刻意不去面对这些,如此的她却再难再置身事外,吕少修的一片深情,她早该去赴迎。 想到此处,子岚霎然抬起头来,抬脚就朝院门处走去,急行几步后索性小跑起来,即使这急切的奔跑,牵扯着伤口的疼痛,可她偏是不肯停下来,好像只一瞬的滞步,少修便会离她渐行渐远,她如今只想找到他。 “三小姐!”春儿见她奔向院外,这才惊醒过来,急急去唤,却已见子岚的身影转出了落蔷院的院门,于是扬声唤来了几名萧家护卫一同,匆忙追随而去。 第二百八十八章 赴情(下) 只刚奔出临溪园,便已有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从脸颊上连连滚落。子岚并未顾及这些,只是抬手挥去,竭力地往前奔跑着,没有半分停歇下来,她的目光始终是远远遥望寻找着,沿着溪边往萧府大门处跑去,溪水两岸明亮地灯光,一点点晃得她头晕目眩起来,脚上却仍旧不肯止住,执拗地一步步挪着,脸颊上湿作一片,在身侧灯火的映照下分外清晰。 “少修!”她的心中一遍遍唤着,强忍住满身的无力,强撑着再次小跑起来,于此同时,满心的濡念终启开了唇,小声呼喊着:“少修!你在哪?” “小姐!”看着不远处摇摇晃晃的子岚,分明已经只剩倒下的力气,却仍旧在那张望寻找锲而不舍,顿时泪水涌出,心疼地上前去搀扶,劝慰道:“小姐!吕少爷明儿还会来的,咱先回去吧!明儿就能见着了。” 子岚有一瞬的犹豫,可当吕少修离去时满脸失落的表情映入脑海中时,她却使了使力挣开春儿的手,呢喃道:“我只想今日见他。”说着,便是竭力抬高了声音唤道:“少修!”一声声害怕无助到催人泪下。 “吕少爷可已经走了?”春儿向循声迎来的萧雷问。 萧雷望了望游离着微弱气息的萧子岚,惊骇地锁眉朝春儿身后的萧家护卫怒瞪去,那几人皆无辜地垂下头去。 “我早就瞧见他出了临溪园,应该走好一会儿了。”萧雷忙上前帮着春儿搀住子岚。 虽是昏昏沉沉,但这话还是被子岚清清楚楚地听入耳中,她苦涩一笑,轻声道:“走得那样匆忙。” 春儿刚要出口相劝,却见溪流对岸一个银白色的亮光渐渐靠近溪旁,忙警觉地朝萧雷示意。萧雷循着她目光望去,也是霎然握紧腰间的剑柄,待看清那人,才缓缓松开手来。 子岚觉察出两人的异样,也向对岸望去,顿时又惊又喜,来人竟是少修,那一抹银光是他的剑身在溪边灯火映照下反射的光芒,欣喜之情尚未落定,便已见他纵身越过溪流到了近旁。 “怎突然跑了出来?着急寻我何事?”显然吕少修是听到了子岚急切的呼唤的。他走到子岚身侧,伸臂拦住她好将她扶稳。 一旁的春儿喜极而泣,一面试着泪一面朝萧雷递了个眼色。萧雷忙会意,领着那几名萧家护卫退了下去,春儿也是几步一回头地先往临溪园的方向而行。 仿佛心头的一颗重石放下,子岚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来,傻傻地望着眼前的男子。良久,才缓缓开口:“终于寻着你了。” 吕少修微微一愣,定定地注视了她良久,才别过眼去,将她往回去的路上揽:“多重要的事情非得现在讲,先回去歇着吧!明儿我再来瞧你。” “你在对面做什么?”子岚一面问一面朝他刚刚立地那亭子望去。却见那亭子另一端是通向一个山丘的蜿蜒小道,抬眼看,山丘上也屹立着一个亭子。却在垂目再想问时霎然明晰,又忙急切抬眼重新去瞧那山上的亭子,那里不正是同落蔷院遥遥相对的方位吗?亭子又隐在山丘顶上的林木里,若不细看,远望着是难以被察觉出来的。 她猛地盯向身旁的少修。见他斜眼看向别处,更心中明了。原来少修方才是在那亭子中细细望着落蔷院中一切的,他常常如此徘徊着不舍得离去吗?如此事情又在自己昏迷的日子发生过多少次? 仰望着少修的脸颊,萧子岚终忍不住满腔感动泪水的一颗颗滑下。少修有些慌张起来,却也只是不停地为她拭泪,未做任何的解释。.info[] “少修!”哽咽地有些嘶哑的声音缓缓而出,子岚忽而抓住吕少修正为她拭泪的手。 吕少修微微一怔,不知是因她这突然的举措,还是因她那一声从未如此亲昵的称呼,往日她都是只称他为哥哥。这短短的两个字已叫少修心中一片欣慰,即使只是如此喊着,便也足够了,他含笑望着怀中的女子,缓缓在她面前蹲下身去,轻声道:“我背你回去吧。” 子岚温丝未动,一丝缠绵又有一丝羞涩地继续说着:“若我愿嫁,你可愿娶?” 少许顿时木然,沉静片刻,才站起身来,回转望向眼前的女子,似有些不敢相信方才的话是从她口中说出,不自觉地激动问道:“你说什么?” 脑海中一幕幕浮现的,不是自己曾对乌兰裴申的痴迷与仰慕,竟皆是少修自小以来对她的无微不至与宠溺,方才那簇拥在落蔷院中充满真与诚的蔷薇花也仿佛一一围绕在两人身旁,萧子岚含笑垂首,复又很快仰了起来,兀然冲入了他的怀中,粲然的笑容一如在遇到裴申之前般天真无忧,坚定而认真地一字一字问:“若我愿嫁,你可愿娶?无关他人。” 一霎那的惊愕,少修忽而展开了笑颜,笑得那么释然那么如愿以偿,甚至有点点泪水闪烁,却被他强忍了下去,这样的一日,他期盼、放弃、重拾,反反复复好久好久,终等到了,满心地欢喜竟在这一刻骤然释放,他紧紧怀抱着这个痴守了多年的女子,头一遍遍点着:“我愿意!至死不渝!” 夏日的凉风一阵阵拂去燥热,绕过落蔷院中锦簇的花枝,偷携着一缕香魂,飘荡两人含笑垂下的泪水,横了溪流,直直往那若隐若现的山丘凉亭上而去。 七月的天气总是让人无事也会生出几分烦闷来,窗外白花花的阳光十分刺眼。花素将窗户两旁避光的帘子放下,一面走向书桌旁的夕颜,一面笑着说道:“这沉闷闷的府上也算是将有一件喜事,你们是没瞧见春儿那眉飞色舞的样子,说三小姐怎样强撑着身子硬要去追吕少爷,说吕少爷怎样含情脉脉地将三小姐送回落蔷院。想想都觉得乐,当初可只有吕少爷追随在三小姐身后的份。” “三小姐也是因祸得福,两人终走到了一起,算是应了大家的心愿,吕少爷样样出众,又与三小姐青梅竹马,三小姐当初怎就执意选了那个风流的裴申?”花蝶在夕颜身后为她扇着蒲扇,同走到近前的花素笑语起来。 正捧着书细读的夕颜,渐渐皱起眉,她心中是清楚的,裴申对子岚的爱并不比少修少,否则也不会折回到太师府去偷解药,以落得被抓为挟的如今处境,只可惜两人的身份阻隔了一切。子岚的选择也是在夕颜意料之中的,再坚硬的心,也经不住少修这般无私付出,更何况子岚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只知道追随所爱的女子,她成长了许多,明白了许多,一个踏踏实实一心待她的男子才应该是她的归宿。想到此处,夕颜释然一笑,继续品读起来。 “大少奶奶!”屋门外呼喊声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 花素听着里,忙去拉开门来,问是怎了。 那人见夕颜正在看书,只诺诺应道:“吕少爷说有事要同您讲。” 花素朝屋中循声望来的两人无奈一笑,道:“瞧瞧!是谁要来报喜了。” 夕颜摇头一笑,搁置下手中的书,起身揉了揉肩膀,笑道:“走吧!看那个大喜之人是不是要为我单独置一桌酒席。” 由着花素在前挑帘,夕颜进到了厅堂中,见少修正满脸严肃地端坐在那里,打趣道:“怎了?未来的三妹夫在愁些什么?这多年的愿望终得以实现,莫非如今在惆怅是将我们的三小姐迎回吕府,还是自小生活在萧家的吕少爷您想要倒插来这里?” 花素与花蝶听了此话,皆强忍不住地哧笑出来。 吕少修锁眉望向夕颜,郑重地字字说道:“大嫂!皇上已经允了安和公主的请求,明日你就得入宫去见上她一面。” 夕颜的笑意顿时凝住,脸色也蓦地平静了下来,她朝一旁不明所以的花素与花蝶望了望,两人忙将屋子中的人遣了下去,随后也跟着她们一起退出厅堂。 少修身子朝一桌之隔的夕颜依了依,轻声探问:“嫂嫂恐怕已经知道了这安和公主的身份了吧?” 此时夕颜脑海中的,都是同落葵的曾经,她为自己挡下箫子遥的鞭子,她柔顺的品性,温暖的笑靥,以及她对自己的好,都是如此挥之不去。 “那你还想去见她吗?”少修见她默不作声,又试问着。 夕颜猛然醒来,迎上他的目光,呵呵一笑:“去!为何不去!落葵……她在宫中可好?” “我也只见过一两次,都是她乘着撵子与我擦肩而过,只是那一两次的碰面,都未见她像以前那样舒心的笑,一副端庄的公主姿态,冷冷的微扬着唇角,虽是含笑的,却让我觉得十分陌生。”少修微微叹息。 夕颜也听得心疼,这本就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可如今为了两国的交战她却甘愿付出。静了片刻,又朝身旁之人问道:“她可是自从离了萧府就一直随着你父亲?” 第二百八十九章 纷乱未知 少修点点头:“父亲倒真是瞒得严实,许是那时我要去凤凰城中统领御林军,他便也从未对我提起过。.info[]” 忍不住冷冷一笑,夕颜摇头感叹,看来吕载夫是在知道了落葵的真实身份后便已经做了这个打算,而落葵是因心地纯善才答应为两国百姓牺牲掉自己的幸福。 “不管怎样,嫂嫂你都是同安和公主情谊十分深厚的,她这次想要召你入宫必定只是为了叙叙旧。”少修展了展眉。 夕颜苦笑:“今非昔比,或许正是这么个说法,她已经贵为公主,你也已做了御林军统领,而我也不过是个萧家无依无靠的妇人,再不会回到过去你们二人随我一起解疑捉凶那样了。” 这话似正说到少修心中,他也顿时哑然,只默默地一遍遍举杯喝茶,眉头再次紧紧锁住,良久,才说道:“萧爷爷定会明白嫂嫂为萧家的苦心的。” “好好待子岚。”夕颜轻摇了摇头,转开话题:“她再受不起一点儿伤了。” 提及子岚,少修眼中顿时泛起了暖暖的笑意,他望向夕颜,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会尽我所能的。” “这就好。”夕颜淡淡笑着,似想起些什么,摒了笑意,朝他郑重道:“关于裴申被抓的事情切不可叫子岚知道,免得再惹她心伤。” 少修并不知裴申入太师府被抓是为子岚偷解药,他从心中也是不愿再在子岚面前提及那个名字的,故点头应着:“好的。” 又絮语了几句,少修将手中的余茶一饮而尽,起身说道:“话我已经给送到了,明日一早我来接嫂嫂进宫。” 夕颜笑着点了点头,送他出房门。 刚迈出几步。少修却又退了回来,折身朝夕颜问道:“嫂嫂可知道昭轩也已经回了来?” 身子微微一振,夕颜强忍住忧虑笑回道:“在枫山上是见着他的,他的身份如今也已昭然,当初是刺杀跃龙堂主未果而逃,既已回了来,跃龙堂岂肯再放过他?” 少修冷笑道:“这就是荒谬之处了,谁能够想到尹夫人竟嫁给了三王爷?跃龙堂是为三王爷办事,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了,既是如此。三王爷又怎会允许跃龙堂主再计较过去之事?” “那他……”听了这一番话,夕颜的心也顿时沉了下来,却又忍不住急急去问:“那尹昭轩如今身处何处?昭雪又是怎样的处境?” 少修轻叹了口气:“想当初我们都还一同在萧府耍玩过。如今却要面对这样对立的境况。昭雪日日在尧王府陪着她的母亲,昭轩被派遣在宫中守护凤凰城最外围的安全。” 夕颜抑制住满心的苦涩,笑应着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可这分明是三王爷在静观其变,虽然皇城中心仍是由我守卫,但三王爷的人近在咫尺。不得不多加提防。”说到此处,少修似也十分无奈,毕竟昭轩是同他一起长大的,都常常与萧府的少爷小姐聚在一起嬉戏,两人虽不十分亲近,却也不该是如今针锋相对的场景。 感觉到少修似乎言之未尽。夕颜下了台阶走到他近旁,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要同我说?怎会无缘无故提到昭轩?” 少修抿了抿唇,忍了片刻。终说出了心中的话:“我知道嫂嫂曾同昭轩的事情,但既然你已经选择重新回到萧家,就应该一心为萧家着想,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是为三王爷办事的。现在就连二夫人都刻意与尹夫人撇清关系,嫂嫂你这样的聪明人可不要糊涂了。(..info无弹窗广告)” 夕颜霎然明白了些什么。轻笑一声,问:“你知道什么?” “守城的侍卫报说嫂嫂你是同昭轩一起回来的,于城郊处分开而行,料想昭轩没有同众人一起回来,也是因担心你一人在枫山中陪你。”少修压低了声音。 夕颜呵呵一笑,既然少修都知道了昭轩是同自己一起回的来,那萧老爷子哪有不知晓的道理,想必这十来日的禁足牡丹园也有这一层缘故在里面。她并未解释些什么,只说道:“重回萧家是我的选择,将来会不会同昭轩在一起也是我的选择。既然你知道我同昭轩过去的事情,便也一定明了我当初是否真心想嫁入萧府。先面对好如今吧,往后的事情会是怎样,谁也无法料定。” “我也是为嫂嫂着想,毕竟传入他人耳中,会说嫂嫂你明里是为守着萧大哥一月,暗里却与……总之,嫂嫂还是与昭轩保持着距离得好,毕竟你现在还是萧家人。”语罢,少修朝夕颜微微抱拳,离了去。 只余夕颜一人站在空落落的院中,日头毒得仿佛能将人吞噬却也浑然不知,只一遍遍念道:“现在还是萧家人……我又何尝不知?本就是心中再清楚不过,回来便会有着这一层身份的束缚,回来便意味着两人再难坦坦荡荡地在一起,回来便意味着太多的未知,可我们都做不到那样自私,如此矛盾却又如此清晰的道路摆在眼前。” “大少奶奶!怎傻傻站在这火辣辣的院子里头!想事情也不能这样折磨自己,快进去吧。”花素见夕颜一动不动地立着,忙执起自己的扇子为她遮一片阴凉,拉扯着往屋里进。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卧房中,正在屋子中收拾衣物的花蝶,见夕颜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忙将手中已经叠好的意见衣裳打开,拿到夕颜跟前给她瞧:“大少奶奶!这是花素姐姐昨儿给您绣上的,又在绣好牡丹的纱袖外再罩上一层薄纱,若隐若现,十分生俏,天儿一日日热了起来,您不能总裹着这样一层厚实的衣裳,即使那手臂上有伤疤,穿上这样的纱袖也是瞧它不见的……” “花蝶!”听到她肆意提主子的痛处,花素忙止了花蝶的话。 夕颜缓缓将目光移向那一针一线绣得极为精致的花样,心中满满的感动,却也不禁想到了当初同样心细的落葵,原本那么渴望自由的她,现在每日被禁锢在闻声都叫人压抑的凤凰城中,不知是何等的凄苦度过。 “苦了你们的用心,我这就换上瞧瞧看。”夕颜含笑望着眼前两个满怀期待的丫头,伸手取过了那藕荷色的衣裳。 被花素喝止住话的花蝶,见大少奶奶并无责怪之意,便得意地朝花素吐了吐舌头。 花素望着满是笑意的夕颜,这才心中舒了口气,走上前去伺候她换上衣服。 在睡梦中躲过了正午最热的日头,直到树影渐斜,才昏沉着起了来,夕颜轻抚了抚额头,这短短一个时辰的午息竟做了如此多的噩梦,再无前些日般平静,是因听到了昭轩的消息而心系与他?还是因少修句句针对现实的话而不得不叫自己心忧?亦或是注定的纷乱正渐渐将自己拉扯进去。 “大少奶奶!您醒了!”在一旁打着扇子的花蝶见夕颜半睁着眼睛在床上沉思,忙轻唤了一声。 “是啊!这夏日越热,人还竟越是嗜睡。”夕颜坐了起来。 花蝶笑着放下手中的蒲扇,起身到一旁的桌上端起一碗冰镇银耳汤来,回道:“人是越睡越觉得想睡,若是真的忙活起来,这午后也只有小小打个盹儿的功夫。嗜睡的人都是无牵无挂的,都是有福之人。” “听听她这张小嘴,竟比这银耳汤还要腻味人。”夕颜笑着朝缓缓进到屋子中来的花素说道。 花素笑应着:“可不是!之前咱们被禁足在牡丹园中时,她还是准准坐在摇椅上一日三叹,如今这人人都懒得动弹的天儿里,她竟比谁都乐得忙活。” 花蝶朝她努了努嘴道:“咱主子重有自由之日,我不是心里高兴嘛!” 夕颜笑了笑,隔着挡阳光和热气儿帘子朝窗外望去,说道:“既然高兴,那咱就好好在府上转转,正是这日头也不那样毒了,过不了多会儿就该落下去,咱走得累了正好去落蔷院中瞧瞧子岚今儿身子如何了。” 话未讲完,花蝶就连忙起身拍手道:“这个建议甚好!巴巴地等了许久,终是能再在府里转转了。”说着,继续憧憬道:“园子里的桃儿该熟了,不知有没有被那些个丫头们给摘尽了。” 花素在一旁忍不住大笑:“瞧瞧!竟是一心惦记着果园里的果子,才会那样一日三叹,我当她是真的因被关在这园子里心心盼着主子早日度过那难熬的时候呢!” 夕颜也笑了起来:“看把你给馋的,府上的桃儿必定是还没有熟彻底了,不然哪个丫头妈妈敢在给主子奉上前就自己个儿的先品起来,放心好了,有你的留着呢。” 花蝶接过夕颜递来的青瓷碗,不好意思地嘟囔着:“我只是想着咱主子还没有尝着呢。” “好了好了!咱这就去尝。搁那儿吧!唤两个丫头来收拾好了。”夕颜笑着拉住她一起往屋外走,花素也是一面掩着笑意一面随行着。 第二百九十章 旧相识 或许真的是自重回萧府便未真真正正在府上细细走过,竟突然觉得周身的景物那么陌生,分明每一座园子都能够叫得上名来,却又似蒙上了一层恍然,看不透彻可近在身侧。毕竟自己同子逸一起离去时还是温暖和煦,回来便已是流火毒日,时常漫步的溪旁,低垂在肩旁的柳枝早密密挂上了蒴果,原本翠绿的细叶也变得宽厚了许多。 许久未瞧这府上的风景,不知不觉中几人竟行了半个时辰都未知疲倦,虽是太阳已渐渐西去,但厚厚石路上的积热还是有的,花素见夕颜鬓边缓缓垂下细密的汗珠,待到了一处阴凉处提议道:“咱歇一会儿吧!这样走着,就算是整整一日也不能将府上转遍。”说着,朝随在三人身后的陪同丫鬟瞧了瞧,忙有一人上来试了试夕颜身旁的石凳,又有一个丫鬟扭头打开身后一人手中的竹篮,取出被毛巾包裹住的茶壶,又取出一个翠玉杯,垂首递到花蝶手中。 花蝶指腹在壶底触了触,茶水尚是温热,才倒出一杯置在石桌上,笑道:“这夏日里还真是不能久走的,流出去的汗水竟比喝进肚儿里的茶水还要多。” 夕颜晃动着手中的薄扇,将那茶水一饮而尽,笑着说:“虽是这样说,但多流一些汗水总归是对身体要有好处的,再多行一会儿,待日落了回去舒舒爽爽地泡个花瓣澡,晚上便自然而然能睡个好觉。” 花蝶笑着又为夕颜倒上一杯茶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身旁不远处的一片池塘望去,夕颜也循着她的目光去瞧,竟满池的碧绿映入眼中,在这余温未尽的夏日里显得如此青翠清凉,遮天蔽日舒展着的荷叶缝隙,钻出亭亭荷苞。严严实实包裹着,既有几分羞怕又带着些许期盼。 “望着孜孜不倦的酝酿之势,估摸经了今夜露水的泽撒,这些莲花就该竞相绽放了。”夕颜笑望着那一个个荷尖一抹红晕的娇嫩花枝。 话音刚刚垂落,便听到“呼”的一声,夕颜正细细凝望的那一株荷花竟被生生拦腰折断,上一瞬还盎然仰首的生命,下一刻就已掩在了荷叶下,摇晃挣扎着坠入污泥之中。待看清其中的原故,夕颜眉间顿时紧蹙起来。 “我这鞭上的功夫见长。你们人人都有赏!哈哈哈!”望着那一株池心的荷花被自己稳稳打落,箫子遥十分得意,侧脸朝身后紧随着的下人们大笑起来。 那身后之人纷纷上前夸耀。却又都是躬身垂首。 听着众人的夸赞,箫子遥更是不可一世,将鞭子折在掌中负手而行。 夕颜远远望着这一切,无奈摇头一笑,萧家历经了这么多的事情。如今又未来无定,箫子遥竟还一如既往地这般骄纵,既没有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更毫无一个身为萧家一员该有的忧虑。 漫步而行的箫子遥似感觉到有目光集聚在自己身上,猛然回过脸朝乔夕颜一行人瞪来,正迎上夕颜冷然的一笑。顿时火冒,大步朝这树荫处而来。随在她身后不明所以的下人,见她是冲着大少奶奶去的。都深知如今的大少奶奶,因隔着安和公主这样一层关系,连太老爷都解了她的禁足,自然是惹不得的,忙上前想去劝。又因自家小姐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只能低头随着。口中急生生的轻唤:“三小姐!使不得!” 箫子遥脾气较苏灵薇还易动怒,苏灵薇还时常会装巧卖乖讨旁人欢心,而箫子遥向来都是个见不得旁人一丝好的主儿,更何况如今是受到自己厌恶之人的讥笑,愤怒之深可想而知。 “你笑什么?”一走到跟前,箫子遥就直直指着石凳上的人怒吼。 花素与花蝶虽心中替主子鸣不平,却因主仆有别,只得在给子遥行礼后退到一旁。 夕颜又是抿嘴一笑,将手中的茶水置于唇边,缓缓道:“进步是进步了不少,可惜同有些人的恨与快相比,还是差之千里。” “什么人?”箫子遥脱口而出,只话音未落便又因明白她话中之意而后悔起来。 夕颜口中之人分明就是指身为四大杀手之一的苏灵薇,这已是长兴城中众所周知的事情了,虽四大杀手从不肆意妄行,但毕竟是听命于堂主吩咐的组织,在百姓中的名声并不是十分的好。 听了夕颜的话,周身的下人都瞧瞧捂起了嘴想笑,却又因子遥恼怒的目光而强忍了下去,她喝道:“我姐姐是紫龙又怎样?待要一日三王爷得了势,姐姐与小王爷成了亲,她便是……”她稍稍犹豫,终是不敢说出那大逆不道的话,转而继续道:“那时跃龙堂便是守卫皇族的勇士,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正在饮茶的夕颜眉间缓缓锁住,苏灵薇要与三王爷的儿子成亲吗?如此的话三王爷与旭王爷的合作岂不是要板上钉钉了?将来一日旭王爷定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尽其所能的帮助三王爷,那时萧家不是更无依无助了? 可为什么是苏灵薇而不是旭王爷最疼爱的珂郡主?细细想来,夕颜无声而叹,果然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三王爷将来的谋位之行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成功,若是失败,嫁过去的珂郡主岂不是成了一件牺牲品?如此看来,苏灵薇与其母亲现在的地位果然是所余无几了。 见夕颜并不说话,箫子遥也是无从针对,眼睛不停地在她身上瞅来瞅去,最后落在了那绣着牡丹的纱袖上,唇边霎然勾起了笑意,一步步朝夕颜跟前靠近,花素见此,紧张地慢慢向自家主子挪去。 子遥看出了她的心思,喝道:“死丫头!贴这么近做什么?没瞧见主子正在说着话儿吗?” 花素骇得忙垂下头去,却又怕主子被她欺着,灵机一动,将与夕颜一桌之隔的石凳用帕子擦了擦,笑道:“二小姐!奴婢是怕您累着,给您净一个凳子出来,好坐着说话儿。” 子遥听了此话,只得“嗯”一声应了,扭坐到石凳上。花素的心这才稍稍缓了下来。 箫子遥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夕颜的纱袖上挪开过,夕颜明白她是知道那手臂上的伤疤以及伤疤的来源的,因有那绣花的遮挡,便只由着她去瞧。 瞅了片刻,箫子遥终开了口:“嫂嫂这纱袖竟同我们这么不一样,绣上去的花儿美得好似能招来蝶儿一般。”手已经先于话伸向了夕颜轻置在石桌上的手臂,却只是一瞬,打翻了一旁正准备给她斟茶丫鬟手中的那一壶茶水,洋洋洒洒全部泼在了夕颜的那一支手臂上。 夕颜惊得站了起来,好在那水是温热的,并未烫伤。这突然之举叫刚刚沉下心去的花素骇得叫出声来,忙上前替她擦拭,口中一遍遍念着:“大少奶奶!您烫着了没?”花蝶也是赶紧抽出帕子去给主子擦拭。 望着那原本将伤疤遮掩严实绣着牡丹纱袖,竟在被撒了水后这般透明,扭曲的丑陋疤痕一点点清晰可见。花素瞧见如此,心忧地望了望夕颜,见她正冷冷地看着子遥,便只默默用帕子将她的手臂遮盖起来。 “花惜!在那杵着干什么呢?没瞧见你两个姐姐都忙活不过来了吗?还不快上去帮着些!”箫子遥一面扭脸朝身后垂头的花惜说着,一面朝夕颜赔笑道:“我总是这么粗心,嫂嫂可千万莫往心里去!” 夕颜冷笑一声,回道:“二妹都如此自责了,我还有什么好说得呢!” 箫子遥满意一笑,却因感觉不到身后之人有任何动静,又扭过头朝战战兢兢的花惜喝道:“听不到我说得话吗?” 夕颜心中是明白的,她想叫花惜掀出自己手臂上的伤疤给下人们当笑话瞧,只子遥并不知道,自子逸被投乌兰噬心散一毒自己同花惜当面对质后,那丫头便再不敢像自己初嫁萧府般仗势欺人,真真是被自己握着把柄。 花惜为难地朝夕颜一点点挪着步子,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心中十分纠结。夕颜身旁的花素与花蝶只是紧紧用手中的帕子捂着那湿透了纱袖的手臂,也不敢出声。 “子遥!不要太过分了!”一个满是愤怒的声音从箫子遥身后沉沉传来。 原本满脸笑意的箫子遥听了这声音吓得脸霎时白了,她微微侧过脸去确认自己的猜测,却见那一双怒睁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灼得她再坐不下去,蓦地站起身来,道:“我们走!”短短的三个字竟是用颤抖的声音传出,此话一出,随着她的下人顿时如释重负,也不顾为何主子会是这般反应,只紧紧随着。 夕颜朝来者无奈一笑,恰这一幕又被箫子遥收入眼中,刚迈出几步的她忽而扭过头来,却丝毫没有去瞧方才朝她怒吼之人,轻笑出声道:“嫂嫂若是闲得无聊,可以去旭王府坐坐,毕竟那里有旧相识。” 夕颜疑惑地朝她望去,只见她满脸笑意的离了去,心中更是不解,旭王府?旧相识?这是何意? 第二百九十一章 劝 “我知道了。.info[]”良久,方才呵斥子遥的男子缓缓做在了石凳上。 夕颜从思绪不解中挣开,回望向那男子,见他目色凝重,才朝身后众人纷纷道:“都下去吧!我同叶郎中有些话要说。” 花素忙领了下人们远远移到别处候着。 夕颜这才隐了笑容,无奈道:“知道什么?是我与昭轩的如今?还是我前世为牡丹花仙的故事?” “都知道。”叶慕似乎盛着满满的心事,声音都变得异常冷淡。 似有些惊诧,夕颜又望向他,不解道:“当说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与你并没有多少牵连,你怎会是这样的反应?” “大少奶奶!虽你与圃仙前世今生的情缘与叶某无关,但经了这样多的事情,身为一个朋友,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与昭轩将来面临灰飞烟灭的终了,我希望的,是纵然不为仙,你也能阳寿尽完后,好好饮一碗孟婆汤,转投到个好人家,如此也算是仍旧存在这世上。”叶慕眼中竟能瞧见若隐若现的伤悲。 夕颜霎时沉默,她没有想到叶慕会是这般相劝,可事实如何呢?她没有更多的路可以选择,今生为人,在一起或不在一起,便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境遇,王母之命,由不得她挣扎。灰飞烟灭?她也并不是没有害怕过,只一想到有着昭轩的陪伴,纵是短短数十年的相守也是值得的,总好过千年如一日的冰冷的天宫。 望着夕颜缓缓舒展开来的眉头,叶慕知她并不后悔如今的选择,便有些急道:“你不可以和尹昭轩在一起!” 夕颜愣然看向他,转而一笑,摇头道:“今儿是怎了,人人都劝我不要同他一起。可如今我与他分明是连面都见不着的。”言语之中,有淡淡的苦涩。(..info) “可一旦都城中的事情落定,你同尹昭轩便会远离这里,共度余生。”叶慕盯望着她。 一字一句都说到自己心中,夕颜无奈笑望向他着:“难道你希望看到我与多年深埋心中的人,仍旧天各一方吗?前世我便不能与他相守,好不容易得了王母的点头,才求了这一世的机会,你忍心叫我仍旧放弃这白头到老的殷殷期盼吗?” 满腹心酸的话语令叶慕顿时哑然,他望着眼前的女子。她本是那么脆弱,却又执意坚强,坚强地不忍再去叫她打断心心念念的憧憬。 “只要昭轩的心未有动摇。我便愿用这独剩的一生同他相随。”夕颜含笑望了望远处,却是字字有力。 叶慕轻叹了口气,回首看向四周,复压低了声音说道:“不管怎样,如今是万万不可被那念头迷乱了心的。毕竟你仍旧是萧家的大少奶奶。” 眸子微微缩回,夕颜的眼中竟闪过一丝茫然,她低低应着:“我自有分寸的。” 见她如此低落,叶慕也不知该多说些什么,静默良久,似想起些事情来。忙开口:“对了!方才我去子岚那里给她瞧瞧身子如何,太老爷也一直在那儿,恰好少修去到。便同太老爷说了安和公主招你明日入宫之事,太老爷知我要来寻你,便在我离开时叫我同你嘱咐,要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夕颜默默念着,萧老爷子解了她的禁足。果然是有落葵这一层关系在其中的,毕竟在如今这不知定数的时候。萧家是对皇家任何一方都不愿招惹的,萧老爷子有这样一层顾虑在其中,说明还是对现在的皇上抱有信心,可在夕颜看来,如今这年纪轻轻只有吕载夫支持的皇上,早晚会被已经联手的三王爷与旭王爷绊倒,现在的残喘也不过是因北苑国与乌兰国的战争未定,一旦停止交战,国内会是怎样的对峙场景可想而知。 心中深知当初萧五爷的死以及前不久子逸与萧天磊的去世,萧老爷子是将罪过都记在乔夕颜身上的,叶慕望着夕颜的沉默也只是心中惋惜,想当初她即使是乔太师的女儿,却也深得过萧老爷子的信任与托付,如今却在无依无靠的萧府,过着这般惨淡的日子,即使知道会是如此处境,她仍抛弃近在眼前的自由而毅然选择回来尽其所能,也不枉萧子逸曾对她的一片痴心。 叶慕又同夕颜小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去,直到他远远走了,花素一行人行到跟前来,夕颜都只是目光涣散的望着奔流不息的溪水。 花素知她心中有事,便对主子轻声说道:“大少奶奶!今儿咱就甭去三小姐那儿了吧!” 夕颜转眼看向她担忧的目光,勉强一笑,道:“我有些疲了,你同花蝶一起代我去瞧瞧吧!我先回去牡丹园中。” 闷热的一日也到了尽头,晚上便雾蒙蒙地飘起来雨来,这雨并不似夏日的雨水般短暂,反倒有些缠绵不肯离去,竟不知疲倦地满满下了一夜。第二日起来望,虽是细小了许多,却仍旧密密打在伞上。 “这屋子里真不能同外边儿相比,房中好似还留着昨日的余温,闷得人都快挠出痒痱来。”花素引着几个丫鬟进到卧房里来,鞋面上已湿了些许。 花蝶将最后一个闪入人眼的金钗稳稳插入发髻中,也回过头去同花素笑道:“才刚迈进脚来你就埋怨,这进宫的装束可不比平常,既得端庄又不得过于夺目,我可是在这闷热的屋子里绞尽脑汁又忙活了许久才成的。” 夕颜无奈笑道:“你们一个个嚷得厉害,不知道最苦的是我。快叫我瞧瞧,都往头上堆了些什么东西,竟这样沉。” 花蝶忙将桌上的镜子朝夕颜迎面处端正,又自己取了面宽一些的镜子照着夕颜的脑后给她瞧。 “好一个百合髻,没想到你竟有这么巧的手呀!”花素笑盈盈地走到跟前。 这百合髻并不同与往常,分开的两个青丝盘成的瓣朵被拧在了一起,斜斜顶于脑后,显得厚实却不冗杂,发髻两侧一高一低插入两片薄如蝉翼平展开来的百合花做缀,距离发髻最高处两寸的地方,一直明珠做蕊的金色百合钗,直直垂下齐脖的两条流苏,一瞥一顿间晃动得如同细细的流水一般。 “怎样?”花蝶捧着镜子在夕颜身后左左右右地由她照了许久,见她半响都不说话,急急问着。 夕颜扭过头来,朝正在偷笑的花素耸了耸肩,道:“眼睛都被闪得挪不到别处儿了。” “啊?”花蝶似懂非懂地将那头上的东西望了又望。 “我这是去见安和公主,还是去同宫里的妃嫔们争奇斗艳?竟打扮得像去参加晚宴一般。”夕颜又朝镜中的自己望了望,将花蝶置在桌上的金色耳坠与链子朝一旁推了推,只取一对珍珠戴在耳上,又系上子逸十分喜欢看她戴着的那块牡丹花状的玉石。 “我只是想着那皇宫中金碧辉煌的,得由着这金色才能让大少奶奶不逊于那宫中的富丽。”花蝶似也觉得自己有些大题小做,默默垂下了头。 “好好一个喜爱素净的大少奶奶,同那没有生命的宫殿打什么比啊!”花素笑着将毛巾拧作半干,递至夕颜手中,问道:“要不我再重新给大少奶奶挽一个简单的发髻。” 夕颜笑望了望花素,知她是故意如此说,朝她摇了摇头,引着她的目光向花蝶看去,只怕两人再这样玩笑,那小丫头要愧疚地挤出泪水来。于是,夕颜笑着抚了抚鬓边的细发,道:“不用了,这样挺好,今儿又是个阴天儿,总要穿戴地明亮些才显得神清气朗。” 听了此话,花蝶倏地抬起头来,脸上这才绽开了笑容,忙接过身后丫头手中的杯子,送到夕颜眼前:“您喜欢就好!大少奶奶!您漱漱口。” 夕颜接过杯子,朝花素眨了眨眼,笑道:“瞧着鬼丫头!竟变得比外头的天儿还快。” 吕少修并没有进到萧府中,只是领着一队马车在正门外候着,夕颜由花素撑伞送入了车中,因落葵只招她一人,其他人是不得随车一同进到凤凰城中去的。 独自坐在马车中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听到骑马在前的少修高喊一声:“传安和公主命令,召萧家大少奶奶乔夕颜入宫面见!” 听了此话,夕颜猜测想必是已经到凤凰城前,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昭轩的笑脸,少修说过,昭轩如今守候着凤凰城最外围。思及此处,她忍不住悄悄掀起马车帘子的一角,前方高达三丈城门两旁,恭恭敬敬站着八个侍卫,纹丝不动如同守卫着心中信念般守护这神圣的地方。 见少修是同城门上握剑巡视之人说话,夕颜也抬眼去望,却因那人站得太高而自己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掀开帘子,只得作罢。 “尹总管可在?”少修知这凤凰城外围的侍卫皆是三王爷的人,便也不想同他们多费什么口舌。 吕少修日日进出凤凰城,那人自然是知道他御林军总统领的身份的,因此也不敢多加为难,只回道:“总管尚未到。吕统领可有皇上的通行手谕?” 少修从腰间取出金牌,朝城墙上的人亮出,那人这才抱拳一敬,扬臂吩咐打开城门。夕颜的心也因昭轩的不在而缓缓平复了下来,却不知为何会有如此慌张的感觉。 第二百九十二章 嫣贵妃(上) 夕颜端坐在马车中细听,寂静的凤凰城中,只有时而传来巡视走过的列队侍卫密密衣角的摩擦,以及他们一行人马蹄敲打在厚重板石路上的沉闷声。(..info好看的小说)本以为会是一派欣荣景象的皇城,竟在两国战争的气氛中,显得如此压抑。 空空的四周好像与长兴城中的热闹之气隔别了许久,快而急促的马蹄声在一阵嘶鸣中止了下来,夕颜感觉到有人停在了方才经过的入门处,心中又是一阵急促地躁动,难道是他来了吗? 轻掀起身后的帘子,不知不觉中,马车竟已经行了这么远,方才那城门处只若隐若现成了小小的一处,恍然间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同刚刚那名侍卫一起,遥遥朝自己的方向望来,夕颜竟有些害怕地松开了帘子,自己为什么要躲呢?不是殷殷期盼着再见到他,好问问他如今的处境吗?两人不是抱着对未来的憧憬信心满满的重回长兴城吗?她耳边不由得再次响起了吕少修与叶幕劝慰的话,不禁唇边一丝苦笑,或许自己是真的害怕了,昭轩向来是举棋不定的,她害怕他重新面对周身的一切时,会再次犹豫,再次将心事深埋。 “吕统领且慢下步子!”一个急促而尖锐的呼喊声,直直朝一行人追来。 因感觉到那人已近在车前,又是在宫中,夕颜不知来者何人,便也不敢轻易掀帘去望,只侧着耳朵听,那声音像是一个公公。 “赵公公有何急事?”吕少修转了马头向来者去问。 那人微喘息着回道:“贵妃娘娘说了,今日皇上要定下安和公主出嫁的日子,因此公主如今也正在朝堂之上。”他声音一顿,眼睛朝静立在一旁的马车望了望,又垂下眼去继续道:“萧家大少奶奶就是去了,也只能空等着。所以贵妃娘娘叫奴才来有请大少奶奶去凤仪宫小坐,待公主回了来,再将大少奶奶送回永安宫。” 贵妃娘娘本就是萧家的大小姐,想要见夕颜也是情理之中,于是吕少修行到马车前,朝车中之人问道:“嫂嫂可都听见了?” 这位为了缓和皇上与萧家关系挺身而出嫁入深宫的萧家大小姐,乔夕颜还真是一直想要见一见。 “去吧!到了公主那里也只是坐着,倒不如同贵妃娘娘叙上一叙。”她应着。 少修回过头去望了望不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顶,朝随在马车两侧的四名侍卫吩咐道:“待大少奶奶从贵妃娘娘那里出来,再好生将她送去永和宫。” 四人齐齐抱拳应声:“是!” “嫂嫂!少修有重任在身。不能一路随着,待要离开时,我再去公主那里接您回去。”吕少修说着。骑着马轻而急快地往被诸宫环绕的中心之处驶去,夕颜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进到了凤凰城的内城。 “大少奶奶请下马车!”那个赵公公不急不缓地掀开了帘子来,头却是一直垂着的。 夕颜明白进到内城中来是不可再乘马车的,因那是对皇族的不尊重。只御林军统领是个例外。她刚要迈出脚去,赵公公身后的小太监便忙扑到了夕颜的落脚处,她微微犹豫一下,终还是收回了脚,稍稍借了些轻功,纵身跃了过去。 赵公公一诧。随即又恢复了满脸的笑意,将夕颜引到一处轿子旁:“奴才给大少奶奶您备了软轿,因贵妃娘娘喜静。所以住在偏一些的位置,那凤仪宫还有些路程要走呢。” 偏一些的位置?夕颜心中念着,身子已经随着赵公公的指引坐上了轿子,荣冠一身的嫣贵妃怎会离皇上那么远?喜静?莫不是心中有千万事,哪一个受着宠幸的妃子会喜欢一人对着一派静物? 夕颜掀起轿帘的一角。(..info无弹窗广告)这金碧辉煌,琉璃夺目的皇城中。纵是在如此阴沉的天气中,也丝毫不减威严,在这样的深宫或受宠一时或被抛置一处的女子数不胜数,叫人忍不住想问,为了那短暂的浮华而赌上自己本可安定幸福的一生,值得吗? 果真如同赵公公所说的路途甚远,竟摇摇晃晃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待到停在宫门前,轿子被人压了下来,夕颜才渐渐回过神来,驻足仰望,即使是在这远离宫廷纷杂的地方,也仍旧屹立着如此气派辉煌的宫殿,“凤仪宫”三个鎏金大字赫然醒目,高耸庄重。难怪纵是知皇宫乃无尽深渊,仍有那样多的女子为它不顾一切。 “大少奶奶!请!”赵公公在前面轻唤了一声,便领着夕颜往朱墙环绕的院中迈去,随着夕颜的那四名侍卫皆立在了凤仪宫外等候。 本以为会萧子嫣会是在正厅中待见她,却不想自己一路上竟被赵公公直直领到了后院的寝宫。 “大少奶奶请进吧!贵妃娘娘正在等着您呢!”赵公公躬身朝夕颜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 夕颜心中踟蹰,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贵妃娘娘问是不是萧家的大少奶奶到了?” 寝宫外恭敬站着的宫女们如实禀道:“回姑姑的话!是大少奶奶到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身着宫服,年长一些的女子从里面出了来,想必就是刚刚出声的那人,一看便知是在宫中经了许久的模样,那女子一到夕颜面前就是欠身一个行礼,道:“大少奶奶屋里请!贵妃娘娘可盼了您好久。” 夕颜忙回了个礼,一面随她往里面进一面应道:“是!” 踏进房中,清淡的兰花气息便一阵阵荡到了鼻间,不是太浓却也正妙在这若有若无的感觉。 夕颜并没有四下张望,穿过了层层的帷幔才进到寝宫里处,感觉到前面带路的女子停下了脚步,她便也止了下来。夕颜微微抬起眼来瞧,两人正站在一个由屋顶悬垂下来的海蓝绣凤纱帘前,里面不远处,隐隐约约能瞧见置着一个床榻,床榻一侧的妆台前,三两个宫女正围着一个女子为其梳妆,想必那便是萧子嫣了。 “贵妃娘娘!大少奶奶来了。”领路的女子略有些激动地报着。 原本只能听到珠钗碰撞清脆作响的屋中,这才传来主人的吩咐声:“都下去吧!”轻柔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夕颜听得竟有一瞬的滞然,这声音,虽是从女子口中而出,却是那急缓吐气,声调的抑扬,都同子逸极像,颇有一种遗世的感觉。 正兀自出神,那纱帘已经被向两侧牵起,方才为萧子嫣梳妆的几个丫头都缓缓离去,夕颜愣愣地望着朝自己走来的女子,仿佛来自画中,凝脂肤容,柳眉画得恰到好处,虽腹部已经隆起,却掩饰不住她高贵的气质,那么端庄又那么柔弱。 “给贵妃娘娘请安!”夕颜缓缓行礼。 刚弯下退去就被萧子嫣一把扶住,方才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只其中竟夹杂哽咽:“大嫂!家中的变故我都知道了。” 短短几个字,恍如泫然大波般乱了夕颜的心,子逸已经逝去这个事实再次被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虽是知他如今安然在天宫中,但曾经的一点一滴都是无法忘却的,想到此处,夕颜也是顿时哑了声音:“萧家不比过去了。” 方才那个年长一些的宫女见两人这样默默地垂泪,忙取了帕子递到两人手中,安慰道:“娘娘正怀着皇子,伤心不得,在这深宫之中总算是见着了亲人,应该高兴才是。”说着,搀起萧子嫣的手往外屋的椅塌上去,直到她稳稳坐了下来才离去。 望着那她离开的背影,夕颜叹道:“看得出来,这个宫女是真心待娘娘好的。” 萧子嫣点点头:“我自入宫,霞姑姑便跟了我,不论我是何处境都一直相随,她待我十分用心。” 夕颜掩了泪笑笑:“娘娘能是何处境呢?自入了皇宫可谓是平步青云,羡煞旁人,如今有身怀龙种,必定会母凭子贵的。” 萧子嫣只是频频摇头,满脸的苦笑:“旁人看见的,只是我的名位与我腹中的孩子,却不知道我过得并不幸福。”望着夕颜诧异的目光,她颔首道:“嫂嫂应该是知道当初皇上要纳我入宫的事情的,只是为何他偏偏想要一个萧姓的姑娘,嫂嫂心中想必也是明澈的,无非是为了牵制和拉拢萧家。” 听了此话,夕颜不禁骇然,如此大逆的话萧子嫣竟敢毫不遮掩地讲出,她忙四下望了望,见方才门外守护的下人已经被霞姑姑给遣了下去,才微微放下心来,忧虑地重新望向坐在榻上的女子,说道:“娘娘当初的挺身而出与义无反顾我是有所耳闻的,可对于女人来说,既然已经嫁入了深宫,那便是万丈深渊也要忍下了。如今皇上对娘娘如此恩宠,那一切也是值得的。” 萧子嫣只是冷冷一笑,无奈道:“恩宠?当初毅然要嫁入皇宫我是有私心在其中的,天子尊容,我曾见了一回便无法忘却了,于是既然他肯娶萧家女子,我又心系于他,即使其中夹杂着恩怨又如何呢?只可惜他对我从来都是不冷不热,唯一撑着我在皇宫中呆下去的期盼也渐渐被现实消磨殆尽,我在这宫中,不过是打发一日为一日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嫣贵妃(下) “娘娘!”原本以为萧子嫣在这宫中,能够将荣华与幸福并享受,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足够了的,却不想她竟如此含怨度日。 许是也感觉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激愤,萧子嫣停了片刻,摇头苦笑起来:“我终究是不如一个死去的人的。” “死去的人?”夕颜一怔,转思轻想,似有些明白,故猛然抬头望向她。 萧子嫣轻揉了揉腰后,想必是坐的有些累了,便缓缓起身,只目光一直遥遥望着殿外被朱墙琉璃映衬下的天空,雾蒙蒙地好像一个不谙世事不愿清醒的孩子。 夕颜也忙起身随着她一起站在了殿门前,循着她幽幽的目光望去,半响,耳畔才又有了轻叹的声音:“他还是忘不了她,所以才会迁怒我这么久。”想到自己孤身在这皇城一角处的宫中,她回过身来,再不去眺望遥遥天空的静谧与自由,随意寻一个圈椅坐下,缓缓道来:“我不得不佩服,乌兰诺敏是我见过的为了国家最不顾生死的女子,她突然离世,并不是为旁人所害,是她自己了断的,竟为了引起两国的纷争,为了让乌兰国国主愤怒出兵而不惜牺牲掉自己,她是草原上的女子,自然对当初的惨败难以忘却。” “那皇上他……”夕颜有些愣然,迟迟才开口。 萧子嫣满脸凄凉道:“皇上他又怎会不知这其中的原故,只是他不想心爱的女子遭人谴责与辱骂才将事情隐瞒了下来,宫中的人也都是只敢私下议论,这事实从未传出过凤凰城。” 话声微微一顿,再启唇竟有丝丝哽咽夹杂其中:“虽是如此,但我瞧得出来,皇上对她的爱也不曾减去一丝一毫。不然也不会如此迁怒于我。乌兰国的将军哈日望,曾给乌兰诺敏写了一封秘密信件,说了乌兰国国主迟迟不肯出兵的境况,希望乌兰诺敏能帮助做些什么,而这信件被我不小心瞧见了,她是个善良的女子,虽对皇上没有情,但毕竟皇上待她十分宠溺,看在我正身怀龙种,又不忍伤我。便跪地相求,千万不要将信件一事说出,于是我就替她隐瞒了下来。只是没有想到她会用那么极端的方式来解决。后来皇上差人翻找出了那封信,许是随着乌兰诺敏一起嫁过来的下人将我知道这一切的事情说出,皇上盛怒之下,便将命我移住到了这凤凰城边缘处的凤仪宫,对外只说是我喜欢清静。要我在鲜有人扰的地方好生安胎,旁人还以为皇上为了我如此劳财费力,这其中的因果只我与他心中清楚。” 夕颜这才恍然,原来自己之前认为的都只是美好的想象,当事实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时,竟止不住感慨。人们永远无法预知身边的一切,纵然自己从未怀疑过的肯定,也都有它不为人晓的一面。而这一面却恰恰是牵连事端的关键。 “嫂嫂!”黯然垂首抚着隆起的肚子许久的萧子嫣,突然执起夕颜的手来,明亮的眼眸,竟已经盈满了泪水,她凝噎道:“这腹中的孩子是我最难舍去的牵挂。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就请嫂嫂求三王爷留下他……” 望着她如此悲切的模样。夕颜忍不住止了她的话:“娘娘这说得是什么话!两国战事降息,一切都会归于平静的,不要想得太多,您与皇子都会好好的。” “不要安慰我了,嫂嫂你是明白人,边境的战事一平息下来,这凤凰城中恐怕就该经历一场腥风血雨了,如此近如此快地来临,叫身处其中的我如何能够再静观其变,我只是担心这还未出生的孩子,他本是与这恩怨无关。”萧子嫣握着夕颜的手紧了紧,似在恳求。 既然她心中如此明晰,自己也是千般万般隐瞒不住的,夕颜微微叹息道:“娘娘要保重好自己和肚中的孩子,将来的事情只能挺一步是一步了,若是夕颜力所能及,必定不会叫您与孩子受半点委屈的。” 听了她这话,萧子嫣紧张的盯望着她的神情也霎然平静下来,换做的,是满眼的欣慰与安心。 夕颜紧紧握着她的手,曾经多么风光的萧家人,竟如今一个个生活在诚惶诚恐之中,却也不禁无奈起自己的处境里,纵是仍身在萧家,但在他人眼中,她是在即将面临的纷争中最不会受到伤害的萧家人,因毕竟她是乔擎羽的女儿,而又有几人知道,萧家人所不得不面对以及即将遭受到的一切,于她来说,就是最大的伤害。 “娘娘!”寝宫不近不远处传来了霞姑姑的一声轻唤。 萧子嫣试了试脸颊的泪痕,声音霎然恢复了庄重,沉问道:“何事?” 霞姑姑似走近了一些,但仍未踏进房门,只在外面回道:“永安宫的公公来报,说安和公主已经回了来。” “知道了。”萧子嫣不缓不急应着,随即转过身来,眼中又恢复了方才的绵柔,似有万千不舍,轻声道:“早在嫂嫂来之前我便一直有着一种感觉,那便是你定是个难得的女子,否则大哥也不会对你痴心十年,因我从小便同大哥最为亲近,他的眼光定不会错的。虽是第一次见面,我却并不觉得疏远。这一别不知是何时才能再相见了,只想嫂嫂能够记着今日子嫣的乞求便好。” 听她话中之意,竟有永别的意味,夕颜忙回道:“娘娘切不要多虑,凡事要为腹中的孩子着想,母亲才是孩子最大的支撑与依靠。” 萧子嫣微微一愣,竟缓缓露出了笑容来,她抬手请抚了抚自己一日日隆起的小腹,如此良久,才缓缓道:“他也是我如今唯一的支撑与依靠。” 夕颜不忍再望下去,便轻轻一个欠身行礼,随着已进到屋子里来的霞姑姑一起出了去。 永和宫与凤仪宫俨然不是一个境况,宫门外竟被守护的侍卫紧紧围住,看来如今的落葵可谓是重中之重了。 “大少奶奶!”还未走到一处殿室,便有一个身着耀眼金缕衣装扮珠翠环绕的女子从室中急步迎出,身后随着五六个宫女焦急的随着她一切,口中唤着:“公主!先将这上朝的衣裳换下吧。” 望着那女子一面唤着一面奔向自己,夕颜竟滞在了原地,是落葵,正是落葵,她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好姐妹,竟傻傻地要牺牲掉自己的幸福。望着这个装扮华贵的女子,是如此的精致美丽,记得当初自己还感叹过,那么好的模样,可惜做了丫鬟,却不想人生就是这般多变,这些原本就该是属于她的尊重与地位,皆一一归还,却与此同时带来的,还有无尽的束缚。 “奴才给公主请安!”身前领着自己到这永安宫的两个公公见落葵走了过来,忙伏在了地上。 夕颜明白,该有的礼数是万万不能少的,如今的落葵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日日伴随自己左右的贴心丫鬟了。夕颜缓缓屈膝,行礼道:“萧家乔氏,给公主请安!公主万福安康!” 落葵满脸的笑容随着这一声霎然凝滞,急奔过来的脚步也停在了原地,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夕颜,却心中也是明白这宫中的规矩,便缓步朝对面之人走去,口中应道:“起来吧!”随即吩咐道:“都下去吧!我有些话要同萧家大少奶奶讲。” “是!”宫女公公们纷纷悄然望了一眼仍旧垂目低头的夕颜,鱼贯退了下去。 “大少奶奶!”见夕颜朝自己露出了熟悉的笑容,落葵这才舒了口气:“我以为你会像被人一样敬我捧我呢!想想您也不是这样的人。” 夕颜笑望着她,无奈摇了摇头,落葵果然是在萧家恭恭敬敬生活了太久,如今的身份,竟还对自己如此尊称。 见她摇头,落葵有些隐隐不安,问道:“难道不是吗?大少奶奶您一定还是同一切一样的,对吧?” “我是同以前一样的,摇头是因为叹你竟没有叫我一声姐姐,傻丫头!忘了吗?我们是好姐妹!”说着说着,夕颜声音竟渐渐变得硬了下来,泪水也终忍不住掉落了下来。 落葵早再经忍不住,呜咽出声来,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夕颜,口中断断续续念道:“是……是姐姐!我对不起你,当初那样狠心离去。只是我想弄清楚……弄清楚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才答应吕将军不告诉任何人,就这样悄然的消失。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想你,想念牡丹园的每一个人,无数次在梦中,我都回到了园子,为姐姐打着扇,与那三个丫头嬉笑。可如今,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听着她如此凄惨的哭泣,夕颜明白,她是并不喜欢如今的身份与地位,不喜欢这皇宫中的生活,更不想远远嫁去乌兰国,可正如她说的,是啊!回不去了,她的纯良与心善已将她的未来定在了故土北方的草原之上,她注定要在那里度此余生,自由于她来说,变得比当初更加难以企及。 第二百九十四章 织锦(上) “傻丫头!你怎么可以这样就轻易赌掉了自己的幸福!”夕颜又是嗔怪又是心疼地紧紧攥着落葵的手。 而落葵只是默默地流着泪,半晌,才强忍住泪水说道:“那该怎么做?姐姐告诉我该如何做?当年父亲与母亲皆是成了这个可憎战争的牺牲品,我若仍视若无睹,岂不是太过冷血,毕竟这都是为了两国的百姓着想。” 夕颜听得心头又是一阵不舍,这道理她又怎会不知,可当如此事情发生在自己最不想被牵扯进来的妹妹时,便是感情要比理智占据的多一些,她无奈一叹:“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自由吗?不是看到牵着线的风筝都会觉得它们飞得不够高不够远吗?如今怎就糊涂了,当初虽是万分不愿,但一想到你离了萧家大院那牢笼,便也欣慰你可以寻一片自己的净土,怎会料到如今竟与你是这种方式相见。” 落葵苦涩一笑,拉着夕颜的手往宫殿中进,摇头道:“姐姐可记得当初那被寂英雄给拾回来的风筝,当时姐姐见我重得那风筝时失魂落魄的样子,是如何劝的来着?‘它也见着一番天地了,如今又回到你手中,便是命中定数,它注定不需流浪,而要经一场轰轰烈烈的。’”话到此处,落葵竟忍不住破涕为笑,不知是回忆到当初生活的美好,还是无奈如今处境的迫不得已,她朝夕颜继续说着:“姐姐还真是有先见之明,是啊!它注定不需要流浪,而要经一场轰轰烈烈的。我不正就是那渴望自由的风筝吗?这便是命吧!” 夕颜随着落葵一起缓缓坐到椅上,握着她的手却自始至终都未松开过,听了她这话,更是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如此良久才轻声问:“皇上今日在朝堂上如何说?何时要离开?” 似被问到了自己不愿面对的问题。[..info超多好看小说]落葵顿时别过了眼去,半晌,才喏唇道:“半月以后。”只短短几个字都有些哽咽,稍稍停顿,又开了口:“听说是乌兰国失散多年的大皇子……” 话说到此处,夕颜微微一怔,心中惊讶:“莫非是……” 只听落葵继续道:“还听宫中之人传闻,这皇子是个半人半妖的,当年乌兰国国主正是抵不住各个官员的劝说才狠心将刚出生不久的他抛弃。”说着说着,又不禁有泪水将要落下。 半人半妖?话到此处时。夕颜已是舒眉展露出了笑意,这不正是寂鹰吗?夕颜望着眼前独自叹息的傻丫头,落葵定不曾想到过。那即将嫁给的丈夫,是同她有着一面之缘的。细细一想,在当初落葵失魂落魄于那风筝的时候,寂鹰也是失魂落魄于她的,如此也好。寂鹰虽是性子轻狂了一些,但绝对算一个好男人,当初多么驰骋草原独自逍遥的男子,为了国家而肯屈身入尘,必然是十分有责任心的,再凭自己对寂鹰的了解。既然落葵曾是叫他凝滞目光的女子,那必然不会亏待她的。思及此处,夕颜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悬着的一颗心也终踏踏实实的放了下来。 一旁仍在黯然神伤的落葵见她突然如此,又惊又疑问:“妹妹要嫁给这样的人,姐姐为何会这般开心?” “待嫁到乌兰国的那日你自然会知道。”两人既是如此有缘分,自己还是多给他们留些悬念的好,夕颜端起了桌上的琉璃杯盏。思及当初风筝一事,又是忍不住一阵笑。没想到自己曾就景感慨的一句话竟成了真,这才是真正的命中注定! 见夕颜竟兀自清闲地喝起茶来,落葵有些急了:“姐姐到底是想起些什么吗?可与我这次嫁去乌兰国有关?快同我说说。” 夕颜饮了一口茶,朝她皱了皱眉,满脸的笑意:“有!还是非常有关!不过说出来就不够惊喜了,待到嫁去乌兰国时你便知道了,这就算是姐姐送给你的贺礼吧!这半个月里你什么忧愁都不要有,只好好养着,等着出嫁的那一日便好。” 落葵见她如此淡定,心中也随之踏实了下来,她是相信夕颜的,可仍旧不明白这其中究竟是何因果,急急跺脚问着。而一旁的夕颜只是含笑摇头,落葵见此,心头一动,起身冲向她去,一到跟前就挠她痒痒,夕颜惊吓地一面扶稳杯子一面躲闪着,笑嗔道:“如今是做了公主!越发反了,竟敢挠起我来!还是你即将有了草原丈夫的倚仗,便更不怕我了?” 听了此话,落葵微微红了脸,却更是与她闹得起劲。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许是宫女公公们听见了声响,却因未得落葵允许而不敢靠近门前。 “罢了罢了!这不比咱的园子,闹腾一会儿就算了吧!”夕颜握住她的手腕,笑着将手中的杯子重新置放回桌上。 落葵也听到了外面的响动,只得坐回到椅上,无奈道:“光是宫中的气氛,都叫人觉得压抑,每个人都诚惶诚恐地过活着,竟比当初的我在萧府还要惟命是从。” “这里是皇宫,是威严的地方,尊卑有序,怎能容许胡闹呢!”夕颜呵呵一笑:“不过待你到了草原之上,便定会比这里自由。”说着,她又满眼不舍地握了握落葵的手:“相信姐姐!那草原之上必然有你想要的自由,你会幸福的,也一定要幸福,这样姐姐才能够安心。” “姐姐!”望着眼前之人落寞的目光,落葵心头也是一酸。 夕颜怕她难过,忙渐渐收起了愁容,挤出一个笑来:“不知今日一别,你我还要多久才能够再次相见。” “那我可以多多招姐姐入宫来叙……”落葵笑回道。 “不可!”未待她说完,夕颜便霎然止住她的话,复又叹道:“我如今不比当初了,爷爷待无论是三王爷一帮人还是皇上,都同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而我现在本就是萧家多余的人,不想再由爷爷多生出什么别的怀疑来。” “姐姐!”落葵有些心疼地望着这个当初在萧家如鱼得水的女子,轻抿着唇,半晌才继续道:“大少爷他已经去了,你一个人在萧家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不然叫大少爷如何能够安心啊!”说着,竟一滴滴掉下泪来,那逝去的,是她服侍了十多年的主子,更是她当初一心相系之人,多么美好而与世无争的男子,便是说没就没了,怎能不叫每个明白他品性的人伤心? 夕颜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苦涩的泪水,坚韧的目光似在告诉身旁之人自己很好,但哽咽的声音却将她极力掩饰的情绪出卖:“我很好!不用担心……我不会叫他失望,即使再难,我也会竭尽所能地保住萧家!” “姐姐!你太苦了……”落葵不禁感慨起来:“自我见你到如今,你都是过得那样苦,凡事不要太委屈自己才是。” “我知道……我知道。”夕颜强忍的泪水终禁不住这一语击中的话,崩决而出。过了良久才渐渐止了下来,转目望向外面的天儿,说道:“该走了,越是多留恐怕越是舍不得离你而去。” 落葵迟迟握着夕颜的手不肯松开,满眼的不舍。稍稍片刻,却又似想起些什么,霎然一惊,说道:“差些把重要的事情忘记,只顾着同姐姐你絮语。” “怎了?”望着她突然凝重的眼神,夕颜忙去问。 落葵急急说着:“我在同吕将军一起去边境后看见过你的弟弟,乔若辰。” “若辰?”夕颜疾呼出声,又惊又喜问道:“若辰他可好?在军中可受着苦了。”刚一问完,便又自己傻笑出声来,说道:“看都把我高兴昏头了,若辰他如今已经是副将,怎会有再吃苦的道理。”随即诺诺低语起来:“可那边境之处,该有的都没有,又如何过活得好呢?” “姐姐!”落葵知道乔若辰在她心中是十分重要的,不得不止了她的濡念,说了一件更令夕颜震惊的事情:“你知道吗?有一段时日,乔将军为了锦儿快发了疯!” “锦儿?”夕颜一愣,多么遥远而熟悉的名字,是自己的猜疑害了锦儿,是自己狠心将锦儿赶出了萧府,是自己对不起她。想到此处,她不由得心忧起来,急急朝落葵问道:“若辰他知道了我赶走锦儿的事情对吗?他一定恨死我了是吗?” “我同乔将军说了你不得不赶走锦儿的原因,虽是有诸多误会在其中,但锦儿瞒着你给你装有悠悠草的锦袋也确实不对,他并不是因此发怒的,而是……”落葵咬了咬唇,却止了话语。 “而是什么……”夕颜心中一阵不安。 落葵皱了皱眉,下定心说道:“而是因为锦儿在被你赶出萧府后沦落到了青楼之中,随即便又被旭王爷看中,娶回到家中做了妾侍,她……她正是现在在旭王府过得如日中天的那个织织。” 夕颜顿时愕然,似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却是方才的话偏偏一遍遍在耳畔回荡,口中也不禁傻念起来:“锦儿?织织?织锦……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第二百九十五章 织锦(下) “姐姐!”落葵见身旁之人如此出神,忙去唤着,只是半晌都未得到回应。 仿佛方才听到的都只是在梦境一般,夕颜连连摇头,兀自口中念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姐姐!”落葵有些心焦地轻声呼喊着:“这些都是真的,是吕将军亲口同我说的,乔将军在帐外听见我们的谈话后便发疯般地骑着马在草原上狂奔,惊吓了所有守卫的兵士都慌忙去追,后来便听说他被吕将军给截了回来,余下的几日里,他都被禁锢在自己的帐篷中,但时时会传来愤怒的狂躁声,叫人声声听得替他心碎。” 夕颜这才回望向落葵,满脸的后悔与愧疚,颤抖着声音说道:“都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怪我,若我当初不将锦儿赶出萧府,她便不会沦落到青楼,更不会成了旭王爷的妾侍,若辰也就不会成了那般模样,是我没有守护好他心爱的女子,我应该同锦儿一起等着他回来的……” 听着夕颜独自呢喃着,断断续续中竟全是自责之声,落葵忙劝着:“当初姐姐也是迫不得已,毕竟锦儿确实是有错在先,虽不至赶出萧府,但姐姐你那时的处境由不得心软,太老爷正时时试探盯望着你的一举一动呢。” “何止当初,现在不也是一样。”夕颜无奈摇了摇头:“无论我多么用心待萧家人,是再难得到爷爷的信任了,如今仍能留在那深宅中,不过是爷爷心中有他的打算罢了。只是可怜了锦儿……”她再次牵念起了那个自己对不起的女子,可纵然如此又怎样,她心中比谁都明了,即使重新叫她选择,她还是不得不将锦儿赶出萧府的。只不会像当初那样绝情,是要私下给她寻一个落脚的住处的,可她当初在知道锦儿无计之下才那样做的时候,是遣人去寻过的,无奈音信全无,想必是锦儿因痛恨于她而有意躲着。 “锦儿一定是恨透我了,才会那样自甘堕落,而若辰恐怕这辈子都是不会原谅我的。”夕颜苦苦一笑,这难料的世事,人同人之间难以捉摸与把握的变故。又有几人能冷眼置之? 落葵连连摇头道:“不!不是的!乔将军他是十分想念姐姐你的,在我初到边境军营时,日日都会寻我来讲你在都城中的事情。好想要把他错过的都一一补回来,瞧得出来,姐姐你在乔将军的心中是十分重要的,甚至远远超过了你们的父母亲。出了这件事,他……他也心中是明白的。只一时难以接受而已,后来便渐渐恢复了常态,虽笑容比往常少了,但总算是能够冷静地面对这一切。” “我比你要了解自己的弟弟,他自小就没受过多大的委屈,怎受得了这样的打击?之所以能够沉静下来。必定是因心中有了旁的打算才会如此,怕只怕等战事结束回到都城当中,他会闹出些事端来。”夕颜心忧地抚了抚额头。竟那断红妆一毒的疼痛之感又莫名袭来。 落葵是熟悉她这疼痛的表情的,“姐姐的头痛之症还未好吗?都这么长时间了,要不我宣宫中的太医来给姐姐瞧瞧吧!也好叫了了我这一牵挂。” “不必了。”夕颜摇了摇头,落葵是不知道她这为中毒之症,不晓得那关于解药与蓝蝶草漫长故事。望了望落葵紧张的神情。夕颜佯装轻松笑道:“要怨只能怨你,昨夜就兴奋地难以成眠。今儿又早早地招我入宫,我是个操心的命,方才听了若辰与锦儿的事情,怎不头疼?” 落葵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微微笑道:“我只想早些见着姐姐,不料皇上昨儿深夜才差人来说今日我要一同上朝之事。”随即似想起些什么,问:“姐姐来的早,被贵妃娘娘招了去,可还呆得自在?” 提及萧子嫣,夕颜脑海中不禁又浮现了她的美丽容貌,以及与那容貌极不相称的愁容,说道:“怎会不自在?虽不甚了解,但可以看得出来,娘娘是个极容易相处的人。” “是吗?”落葵若有所思起来,口中念着:“我初入皇宫后便去寻过她,因同娘娘曾只同大少爷关系好,所以彼此十分相熟,只那次的相叙她仿佛变了个人,沉默寡言了不少。” 夕颜默默一笑,看来落葵并不知道乌兰诺敏一事的,如此也好,怕是她晓得了,将来嫁入乌兰国,若是一不小心叫别人知道后传入乌兰国国主的耳中,她的祖父哈日望恐怕要难逃其咎了。 “公主!午膳已经都备妥了,是给您抬到殿中来,还是您同大少奶奶移到水亭中享用?”殿门外一声轻柔而有力的呼唤声打断了夕颜的思绪。 落葵应道:“去水亭吧!”随即转脸朝身旁之人说道:“那水亭可从五面沿上引水流下,只余一面供人出入,十分清凉,姐姐同我一起用过午膳再走吧!”眼中竟有一丝乞求的神色。 夕颜笑望着落葵,点了点头:“好!” 如今落葵待自己同当初一样谦逊温顺,经了这漫长的叙谈,夕颜还是十分欣慰的,至少如今的她再不像曾经一样唯唯诺诺的过活,虽是不够自由,但同以前的她相比,要荣华富贵的多,身为一个公主,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无论是责任还是作为皇族该有的姿态,她都能尽善尽美地做好。而能够嫁给像寂鹰那样的男子,也算是落葵因祸得福,纵然远远离开熟悉的北苑国,但她必定会喜欢上那一片广袤无垠的自由草原的。 之前对落葵的心心忧虑已然件件沉定下去,只今日知晓的有关若辰与锦儿的事情,却在夕颜心头掀起了更大的风浪,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象,若辰回来后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更不知道该去怎样面对一直以来对她又爱又敬的弟弟。 “待将大少奶奶安然送回萧府,再速速回来同我禀报!”吕少修的声音骤然而起,与此同时,马车也缓缓停在了原地。 夕颜掀帘去望,便见端坐在马上的少修朝自己开了口:“嫂嫂!少修有任在身,不能送你回去了,待到日落之时再去府上。” “去吧!大事为重!”夕颜朝他挥了挥手,待他扬鞭离去,才回望向前方,马车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行到了凤凰城最外一道城门处。 凝目望时,似觉得有眼神正朝自己盯来,夕颜猛得抬头,却并只见城门上来回巡视的侍卫,而并未有何人朝这边看来,垂目的一瞬却又忍不住再次抬眼,心中阵阵欣喜,莫非是昭轩?随即又不禁轻笑起自己这莫名想法,若当真是昭轩,他又为何要躲着自己?可思及此处,黛眉却不由自主地缓缓蹙起,心中顿时萌生自己最害怕的猜测:“若他确实是在有意躲着我呢?否则怎会重回都城近一月以来都不曾同我有过联络?” “奉安和公主的命令,送萧家大少奶奶出皇城!”在前领着马车之人朝守在城门两侧的侍卫开了口。随即便听到闷重城门被缓缓打开的吱呀声。 “什么人!快快闪开!不要挡了去路!”城门刚刚大敞开来,便听到迎面有呵斥之声传来。 领着马车的侍卫被突然如此吩咐,也有些恼,扬声问道:“为何是我们让开道来?这城门分明是我们叫启开的!” 那人一怔,瞅了瞅夕颜所乘的马车,似并未看出这马车是哪个皇族人家的,便勃然怒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连旭王府的马车都敢挡!扰了我家主子不悦,你有几个脑袋感抗!” “旭王府?莫非迎面之人是公孙旭?”猜及此处,夕颜不禁想起了锦儿之事,顿时一阵愤怒。 “罢了!我们只是要进到城内一边,又不往宫中去,何必阻了人家的去路,退到一边去好了!”正在侍卫准备将马车靠向一旁时,迎面那车中竟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方才那人似不想就此罢了,却只压低了声音相劝道:“可是郡主……” “不要可是了,有这争执的功夫,咱们早该进到城中去了,还在那费什么口舌!”女子的声音突然威严起来:“退出路来!” “是是是!”那人骇得忙拉了拉缰绳,将马车往后退出几步让了道路来。 夕颜这才明了,来者必定就是那旭王爷的掌上明珠公孙珂,只是没有想到这位郡主竟如此谦逊不傲,体恤人心,能在如今的旭王府中出淤泥而不染,必定是当年的王妃教导有方了。 “参见郡主!”领着夕颜马车的侍卫已早早下了马,听是珂郡主,忙抱拳一躬。 坐在马车中的公孙珂始终没有露面,听了此话,呵呵一笑,只应道:“不必多礼!快快去吧!” 那侍卫这才领着夕颜的马车往前行去,两车相错而过时,夕颜忍不住好奇,悄然掀了帘子的一角来,却正巧看到公孙珂缓缓走下马车来,只那匆匆一面,便叫夕颜深深记下了她的双眼,清澈明亮的眸子竟如同玉泉瀑布的流水一般干净,白皙的脸庞盈盈挂着一丝笑意,甜甜的容貌似蜜般灌入心间。 第二百九十六章 梅花信件(上) 如此甜美的容貌,再加上这样谦让的性子,倒真是夕颜从未猜到的,想来旭王府的前王妃也必定是个知书达理十分贤惠的女子,否则也不会教出如此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儿来。 “昭轩哥!今儿府上有事耽搁了,才这样晚过来。”公孙珂满面笑容地朝城门内走去,像是那里有人在候着。 夕颜正放下帘角的手不经一颤,心头也似被重重一击,一霎的惊愕后,又匆忙掀开马车后垂着流苏的帘子,一幕异常温馨的场面赫然映入眼中。只见公孙珂手中拿着一个层层相叠的食盒,正含笑同尹昭轩说着什么,有一点羞涩又满目的柔情,而昭轩也是注视着她仔细听着话,嘴角咀了一抹笑,目光丝毫都未朝自己的马车望来。 心间乍然一片凉寒,手中一颤,帘外温情流转的画面被瞬间阻隔,夕颜蓦地坐回到座位上,方才那人,她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昭轩不假,虽是身着侍卫总管的衣服,虽是脸庞消瘦了许多,但他那只对自己才有的笑容,她至死都不会忘记的。 难道是自己错了吗?还是昭轩已全然变了?当初海誓山盟的诺言都只是清风一拂吗?夕颜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这条路自己本就选择错了是吗?她苦涩一笑,或许自己早不该对他和对两人之间的感情抱着那样大的信心,或许自己是时候了却这折磨许久的感情,或许王母是对的,他用情不深,而自己本应该安然在天宫千年一日,这赌注太大,而自己,太害怕输了。 手中的帕子已经被绞绕在手中再拉扯不动。夕颜的眉头自方才便一直紧锁,目光也只是死死盯在一处,静静的车中,只听到百合髻上金钗垂下的几条流苏,一声声碰撞。她忽而目色一凝,心念:“若是就此放弃,那便不是我的,向来他的隐忍是两人矛盾的根源,这次必又是有什么缘故在其中,毕竟他重新为三王爷办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其中有太多的迫不得已也是可以想象的。” 忽而想起方才他的笑容,夕颜还是会心中疼痛的,那笑容太真。而那珂郡主又如此卓群,两人之间缠绵不肯挪开的目光,一点点灼烧的她理不清思绪。头痛之感再次袭来,夕颜揉着额头轻笑,自己如今到底是在和谁较真呢?可她就是如此性格。很多事情,若不清清楚楚说明白,她是不会甘心的。 待到了萧府,仰头去望,乌云竟早就散了去,天际远远挂着一道五彩的虹。整个空中也似稀稀薄薄不甚均匀的涂上了胭脂,红得娇娆万分。 “大少奶奶可用过午膳了?用不用小的去准备准备?”庞管家听了下人的禀报,忙迎出门外来。 夕颜出了马车。谢过那些凤凰城中的侍卫后,一面朝侧门走去,一面抑制住满心的伤,笑道:“公主留我在宫中一同用过了。” 庞管家见她并不从正门入,微微一怔。随即想到了萧老爷子在大少奶奶初回萧府时的吩咐,不禁摇头叹息起来。忙下了台阶,紧紧随着她一起从侧门进到府上。 “太老爷说了。”庞管家缓缓跟在夕颜身后,良久才再次开口:“公主若是吩咐萧家做些什么,萧家必定会极力配合的。” 夕颜摇头笑了笑:“没有什么吩咐,只是一直惦记着萧家曾对她的好。”原本落葵是询问过她的,能不能帮助她重拾起萧老爷子的信任,但她并没有答应,因强给的命令只会给那个心思沉重又痛失儿孙的老人更大的反感,一步步来就好。 待快到牡丹园时,夕颜终忍不住朝庞管家问:“爷爷没有传我去他那里说说进宫的事情吗?” 庞管家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奈道:“就连方才的话都是小的征求了太老爷的想法后,他老人家才叫我来询问。”随即又叹了口气:“自四老爷与大少爷先后去了,太老爷的身子便大不如前,现在渐渐连事情都不肯多想,只是每日静静地出神,常常都是我在一旁央求着他出门走走,他才在院中溜上一圈,话也不多,好像心中堵着万千事情。” 这话说得夕颜有一些心疼,毕竟她是萧老爷子满怀着期望为子逸挑选的妻子,而当初又那样委以重任,每每出了事情,都会站在她的立场上说话,全然像一个亲爷爷像待孩子般疼惜,尤记得当初萧老爷子在临溪园中的院落里同尹昭轩一同品茶舞剑,颇有老当益壮之势,而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这前前后后转眼间也不过数月的时日,果真是生与死的诀别带给人的不仅是恐惧与距离,更多的是伤痛。 “那我今儿用过晚膳后去瞧瞧爷爷吧!”夕颜开口道。 庞管家一愣,忙回道:“大少奶奶还是不要去的好,太老爷曾吩咐过,没有特别的事情不见任何人,只每隔几日二少爷会去同他禀明铺子中重要些的进出账目。如今三小姐醒了,太老爷是连落蔷院都很少再去了,说是怕看到孩子们的面孔会想到大少爷。”话未说完,已抬起了衣袖去拭泪。 夕颜听得心中堵塞,想到了四叔与子逸的死,都多多少少同自己有关,便再明白不过,萧老爷子定是不想见到她的,既然他不想见,那便如此罢了,他老人家已是日日孤独,自己也不忍再去忤逆他的心思。过了片刻,她才压低了哽咽的声音,轻声道:“若哪一日庞管家见爷爷心情好了,麻烦试问一下愿不愿见我,我只是想多陪陪他老人家而已,毕竟这府上,他老人家曾经信任的人并不多了,我只是不想他太孤单。” 庞管家有一丝犹豫,终用力点了点头:“小的记着了。” 夕颜有些疲惫的踏入了牡丹园,前些日子的闲适之感荡然无存,一解了禁足,事情便接踵而至,叫她应接不暇。 一进到园中,方妈妈与罗妈妈便不知何时悻悻地跟在了身后,夕颜虽是察觉了出来,也不愿多去理会,只是朝前行着,待过了石桥,直直往卧房中而去时,那方妈妈才开了口说道:“大少奶奶!您有客人在东边屋子里。” 夕颜心中焦躁,再加上头痛之感愈加强烈,便扶了扶额头说道:“同那客人说,明日我再亲自去登门造访,今儿着实是疲了。” “大少奶奶好大的架子!近在跟前了都不肯来瞧瞧。”夕颜正欲抬脚往前,东边屋子便已经传来了笑盈盈的声音,缓缓顺风绕过鼻间的,是淡淡的木兰香气。 听了这声,夕颜便已然听出是谁,忙转身迎了过去,待她出了来,才摇头一笑道:“你好生勤快,这还没有嫁过来,却日日将萧府当做自己家一般。” 杜语彤瞥了瞥院中的那两个妈妈,并不去理会她的话,只笑道:“姐姐你真是进了趟宫就身价倍增,连妹妹都不肯见了。” “不是这个缘故。”夕颜牵了她的手,往屋子中进。 语彤随着她一起,寻一处椅上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往这屋中低矮的窗外望去,这东侧的厢房窗子正对的是后院牡丹花圃蔓延到墙角的一处风景。她抚了抚自己的裙面,仰起脸来笑问着:“那是个什么原因让你这般愁眉不展,姐姐给我讲一讲。” 夕颜立在了窗边,望着外面已然开败凋零的牡丹花出神许久,才开口道:“太多事情,不知该从何说起。” “姐姐你的那些个事情无非就是情与责所致,而姐姐你又偏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所以才会比旁的人平添许多的忧虑。”语彤抬眼望了望神色飘忽的夕颜,皱了皱眉,问:“姐姐你身子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夕颜笑了笑:“记着曾同你说过,是那断红妆的毒未除尽所致,头痛之感时常会不期而至。” 之前夕颜也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语彤只当她是同自己说笑,不想今日见了她这痛苦的表情,竟是真的如此,惊得站起身来:“既然如此,为何迟迟不医治?萧家也算是名门望族,能够请来的大夫必定不会差的。”望着窗边女子摇头苦笑的模样,她心疼地恼道:“姐姐你太不知道疼惜自己了,这样的身子还如何同子宇一同撑起萧家?” 夕颜无奈说道:“并不是我不想医治,只是这病已无人能医,总算之前吃过了解药,虽最后一颗被毁,但这残留的余毒不致夺了我的性命。” 语彤蹙着眉头,走到夕颜身旁,紧紧攥着夕颜的手,竟有些哭腔:“我只是不想看到姐姐你这样苦!”她揉了揉鼻子,忍了片刻,终定望向夕颜,坚定道:“不行咱就回去!” 夕颜笑容顿时凝住,不容犹豫道:“我不会回去的!” “为什么?难道姐姐你就不想家吗?姑姑心心念念地盼着你回去呢!”语彤不解道。 夕颜苦涩地叹了口气,子逸与四叔的死,那个跃龙堂的堂主,自己的父亲,是万万脱不开关系的,她做不到去面对他,甚至连质问的冲动都被如今的生活消磨殆尽了,每个人都有他的贪念,也同样有着无可奈何。自己的父亲是听命于三王爷的,他没有选择,纵然他能够选择,他的欲望也已将他的良知磨灭。这个曾对自己万分宠爱的父亲,叫自己怎么忍心斥责,又怎做得到大义灭亲? 第二百九十七章 梅花信件(下) 见夕颜只是独自叹气,杜语彤无奈道:“我知你性子,不肯说的是必定不会讲出来,罢了!只是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别还没替萧家做些什么,反倒把自己的身子折腾地不堪一击。” “我明白。”夕颜笑望着自己的妹妹,如今自己是有多么叫人放心不下,连平日最相信她处事能力的语彤都要多唠叨两句。 杜语彤这才舒了舒气,携着姐姐的手,将她摁坐到椅上,寻了近旁的另一个圈椅坐下,缓缓从侧边桌上取了一个有着精致梅花图案的瓷罐递了过来,说道:“今儿我来,一是瞧瞧姐姐解禁后生活的如何,二来便是为了这个。” “这是何物?”夕颜接入手中,便随即打来,顿时一股茉莉清香迎面扑来,眼里瞧见的,却又只是炒熟过的绿叶茶,转思一想,忽而恍然,问道:“莫非这就是子宇之前口中所说的被茉莉花的香气熏制而成的茶?” 杜语彤点了点同,又忙摇了摇头,说道:“是那一模一样的茶叶不假,但这并不是子宇所送。原本这茶叶就是茶商依着一位客人的嘱托方式制出来的,极其有限,就连萧家也只是得了那客人挑选剩余的货色,旁人都耳闻,瞧都未曾瞧上一眼过。” 夕颜静静听她说着,目光不禁落在了手中的瓷罐上,罐外的红梅花样凹凸有致,晶莹闪耀,十分可爱,竟是这般眼熟。感觉到身旁之人停下了话,便朝她回笑道:“那你是怎得来这样稀奇的东西?” “如此极品的茶,依我猜测,必定是那个要茶商按着他的方法做出这茶的客人才会有的。”语彤头朝这边偏了偏,细细盯望着茶罐中根根分明蜷缩起来的绿叶子。 夕颜一愣,再次望向那茶罐上的梅花,脑海中若隐若现出一个人的面孔来。锁眉朝身旁之人问道:“你这茶是从何得来的?” 语彤见她如此严肃的样子,忙如实道:“是我在兰芷茶楼与子宇饮茶,离去时被那儿的掌柜叫去让带给你的,只说是你的一位旧友所赠。” “兰芷茶楼!”夕颜惊讶出声来,如此熟悉又不想再触及的地方,她再次垂目望了望手中的瓷罐,这梅花不正是同当初他赠自己的那簪子一样的花样吗?匆忙间她朝卧房奔去,不明所以的杜语彤只得抱着瓷罐紧随。 夕颜一踏进卧房,便冲向妆台处,胡乱翻找起来。随着两人一同进屋的,还有花素与花蝶,见主子在找东西。忙问道:“大少奶奶要寻什么?我们也一起帮着好了。” “姐姐这是怎了?如此慌张?”语彤话未落音,夕颜便已从一个小小抽屉的最里处寻到了那支梅花簪,无论是色泽还是朵瓣的形状都同瓷罐上的花样一模一样。 呆呆望着这簪子,正是那一日,正是在兰芷茶楼。自己还十分信任熠公子的时候,他利用了她,同三王爷一起设了陷害萧鹏的局,不需他们的动手,便轻易取了萧五爷的性命,而这正是因为她对他的信任!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在池林城中。他对苏灵薇与安中在三王爷命令的基础上添加的嘱咐,那便是取昭轩与昭雪的性命,虽不清楚他是何用心。但如此心狠手辣的人,叫夕颜怎能重拾起对他的信任,叫她怎找得回曾对他所特有的知己之畅。 想到此处,夕颜颤抖着手,将那玉簪狠狠摔向地上。栩栩如生的梅花簪顿时碎成几瓣,屋中的其余三人皆是惊骇不已。花蝶忙上来搀扶气得连连朝后退去的夕颜,花素则缓缓蹲下了身去,抽出帕子,一点一点将那碎玉往帕子里拾,口中说道:“既然大少奶奶不愿瞧见这俗物,我就给它快些扔出去,只是大少奶奶千万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东西劳神动怒才好。” 语彤忙将手中捧着的瓷罐放到一旁的桌上,行到夕颜跟前,又惊又疑道:“我从不见姐姐如此生气过,向来你都是这样同我说的,面对无所谓的人,是不值得你去动一丝一毫心力的。”她瞥了瞥花素手中的碎玉,低声问:“必定是这玉簪的主人为姐姐你在意的人才会如此,对吗?” 夕颜渐渐恢复了常态,却也只是沉默,面上无喜无怒。 “罢了!知道你是个宁愿将心事烂在心里,都不肯旁人替你担心的人,我今儿正是来瞧瞧你,如今解了禁足,竟也过得如此艰辛,恐怕只待哪一日你将这前十多年来的记忆都摒了,才会真真正正的舒心去笑。”杜语彤一面说着一面轻抚了抚姐姐的手,心疼万分,如此良久,才再次开口道:“原本这事就赖我,不该答应帮别人传什么东西来,只是既然受人所托,又已经开了头,就必然要把话给带到。”说着,她从取了一封信笺出来,轻放到一旁的桌上。 夕颜转目朝桌上望去,那是一封折叠整齐的湖蓝色信件,封口处,用梅花章盖上一个戳印,是为了防止中途被他人拆开而设。 “你拿走吧!随意怎么处置都好,我不想看见这些东西。”夕颜轻揉了揉额头,经了方才那一番刺激,头痛之感愈加强烈起来。 语彤摇头一笑道:“姐姐是不想去面对吧?该了的总是要了,你越是躲闪就说明你越在意,很多东西,既然想断,就得自己亲自去做个干净。”语罢,朝一旁的花素与花蝶说道:“近来大少奶奶头痛的厉害,劳烦两位姐姐多劝着些,叫她少操心才是。”随即又朝坐在铜镜旁一动不动的女子开了口:“原本是有许多的话儿要同姐姐说,但姐姐这个样子着实将我心疼,铺子上的事情有子宇扛着,力、挽、狂、澜四个护卫也是时时随着他一起的,姐姐大可放心,只待姐姐重得了萧爷爷的允许,来同子宇一起振兴萧家铺子,至于我同子宇之间,姐姐也不必担心,就像你常常说自己的一样,走一步是一步了,很多东西急不得。如今姐姐只管好生养着,旁的事情不要多想。” 夕颜瞧着平日只会在自己身旁撒娇的妹妹,竟反倒一本正经地教育起自己来,不忍再叫她心忧,忙挤出一个笑来,抬眼望向她说道:“这么多事情我都经历过来了,放心好了。傻丫头!你同子宇好好的,便能叫我少操心一些。” 语彤这才露出笑来,迎到她跟前去执着她的手,点头应着:“好的!” 两姐妹又在房中断断续续说了许久的话儿,待到日头早早落了下去,乔家接语彤的轿子便来了。 一送走了语彤,夕颜便一个人静静坐在卧房中,昏暗的灯光下,注视着桌上红梅花样的瓷罐与那散在巾帕上梅花簪的碎玉许久,直到花素缓缓推开了房门。 “怎只点了一支蜡烛,如此昏暗,哪儿瞧得清楚?”花素说着话儿,便四下望了望:“花蝶又了哪儿,主子一个人在这漆黑的屋子中,竟也不来多支两根烛火。” “不用了。”夕颜开口阻了花素正要点燃另一只蜡烛的手,说道:“是我只叫她点一支的,今儿疲了,想早些睡。” 见夕颜虽是说着话,却眼睛始终未从那桌上的两个东西上挪开,便寻了个话儿来问:“大少奶奶今儿见着落葵……安和公主了吧?她可好?” 夕颜这才转目望向她,许是这轻微的一动便牵扯了额头两侧的疼痛般,她微皱着眉,回道:“虽这宫中不是适合她的地方,但待到嫁去了乌兰国,必定会幸福的。” 虽是昏暗的烛光,但花素仍是瞧见了夕颜方才的痛苦表情,便劝道:“既然大少奶奶想要歇着,那便直接宽衣睡去吧!待明日起了来再沐浴一番,应该会觉得好一些,想来定是这夏日太过燥热,才叫人感到烦闷。” 夕颜点了点头,却又朝桌上的东西瞥了一眼,将一直握在手中并未启封的信递给了她,说道:“明日将这几个东西都送回去兰芷茶楼,什么都不用说,只递到那掌柜手中,他会明白的。”她不知该从何同花素说起,因她与熠公子之间的事情,萧家只落葵与少修两人知晓,既然决定再无瓜葛,便也没有必要再去回忆给旁的人听。 “是!”花素忙接了过来,又望了望桌上的两个东西,小心翼翼地将那碎玉包裹起来,又抱着瓷罐缓缓出了去。 不知是因下了两日的雨,还是因自己着实头痛到困倦,夕颜自沾了枕头,便实实在在睡了整整一夜,连晚膳都不曾用,第二日也是起得极早,沐浴之后确实觉得神清气爽许多,这不禁叫她自嘲起来,果然是不能够多操心的,前些日子只在牡丹园中哪里都去不了时,那头痛之感一次都不曾袭来过,只这出去的两日,便能折磨地她不敢多去想事情。 “大少奶奶!”花素笑盈盈地为夕颜披上衣服:“瞧着精神头,必定是比昨日好了许多。” 夕颜也是含笑点了点头,随即轻描淡写地问:“东西可送回去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碎玉 花素一惊,因见她如此平静,也稍稍安下了些心,应着:“一会儿我就差人去送。” 夕颜这才蹙了蹙眉,思度一番,终说道:“还是你亲自去吧。”看花素疑惑地望着自己,补充道:“这事我不想叫别人知道,萧府中如今诚心待我的并不多,多半是闻风而动的之人。” 花素点了点头:“大少奶奶放心!现在正是清早,府上走动的人极少,我这就把东西给送出去。”语罢,将两支水滴状晶莹剔透的耳坠递到了夕颜手中,又吩咐了候在屋外的下人几句,便匆匆去了。 贯穿着整个萧府溪流日夜不疲的穿梭着,在这只天空东边一抹红晕的清晨中,倒平添了几分静谧,只隔岸山丘上的凉亭中,一阵阵抽动空气的响亮声,打破了平日此时的宁静。 “滚开一些!这鞭子可是不长眼的!”箫子遥愤怒的呵斥伴着又一声鞭响朝一侧甩去。 候在亭子外面的花惜伴着几个丫鬟忙又朝后退出几步。很显然,那灵活如蛇的鞭子,在这处处拘束的亭子中是难以伸展的开的,每当险些抽打到亭柱上,箫子遥都面含怒火的急急将鞭势往回收,如此良久,终手上支力不住,鞭子打在柱上后急转,直直朝它的主人转去。 “二小姐!小心啊!”花惜等人惊慌失措地忙冲了上去。 眼看着那鞭尾将要抽打到自的面颊上,箫子遥也是一惊,随即将头朝后扬去,鞭子从她脸上疾驰过,虽是让她躲了这毁面的一劫,却重重抽打自己的手臂上,痛得她顿时扔下了鞭子。哇哇叫嚷起来。 花惜又惊又怕地垂首到跟前,从身后丫鬟接过了巾帕来,沾了些携带的银壶中倒出的清水,一面轻轻为她卷起衣袖,拭那红肿起来的手臂,一面说道:“方才就劝小姐不要在这伸展不开的亭子中舞鞭,您偏是不听,如今伤到自己才肯丢了那吓人的鞭子。” “你不明白的!”箫子遥痛得紧锁眉头,缓缓坐在了亭中的石凳上,忍不住目光将这亭中的一切一遍遍望着。这亭子正是那晚她与叶幕分手的地方。原本在他悄然离开萧府后便觉得再也见不着他了,可偏偏天意弄人,他如今日日穿梭萧府。盼不得,躲不开,竟前日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叫她不要太过分,看来自己在他眼中,果真是不堪的。可即使如此又怎样。毕竟这个男子,是她在最不事权贵不谙世事的年岁,真心想要相随一生之人,所以在如今面对他的时候,自己才会如此诚惶诚恐。 “小姐!”见自家主子也不喊疼了,只是在那兀自出神。花惜低声喊着,看她目光转动,才继续说道:“这晨练也做过了。您还是回去好好沐浴一番,换一身干净衣裳吧!” 箫子遥正要去应,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粉衣女子的身影,待瞧清楚,才看出那是牡丹园中花素丫鬟。又想到前日叶慕是为了维护乔夕颜才对她是那种态度,不禁心中愤愤着:“要不是那个乔夕颜!我怎会过得这般心神不宁。叶大哥是被她在池林城给寻回来的,前日又是因为她,叶大哥才朝我呵斥,从来他都是不会用那种语气同我说话的。” 她转目重新看向朝萧府大门前行着的花素,因见她脚步匆忙,手中携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身旁又不曾有别的人相随,不禁觉得奇怪。箫子遥目光仍紧紧定在花素身上,口中朝一旁的几人吩咐道:“你们先回院子,我去去就来。”说罢,便连忙也朝花素的方向随去,愣在一旁不明所以的丫鬟们,也不敢跟上,只得离了这小山上的凉亭回去。 渐渐觉得离花素近了,箫子遥才一直保持着这不易被察觉的距离,一路躲闪都未曾被花素发现,直到子遥随着她出了府门,站在街道上,却见她四下张望了一番,随即比方才的脚步更快了些。 “奇了怪了?”身后骤然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箫子遥一骇,扭头去瞧,是苏安,这才明白他方才的话是在说花素,便问:“你也觉得花素今儿行色诡异,是吗?” 苏安忙躬身朝箫子遥行了一礼,回道:“着实是的,二小姐!这花素平日为人处事都极稳重的,方才见她从牡丹园中出来便一直紧锁着眉头,紧紧攥着手中的东西,才叫我觉得十分奇怪。”他抬了抬眼,见箫子遥正含笑远远望着花素离去的身影,笑着问道:“二小姐!用不用小的跟上去瞧瞧。” “不用了。”箫子遥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她目不转睛地盯望着,继续道:“你先下去吧!我亲自去弄个清楚。” “哎!”见主子自有主张,苏安便不再多言。 花素自出了萧府,进到热闹些的街道处,便寻了一个轿子,一路不曾停歇地直直往城郊的兰芷茶楼而去,直到站立在这人来人往装修富丽的两层楼宇处,才深吸了口气毅然踏了进去。 “小姐里面请!您几位?是在大厅还是去二楼的雅阁?”花素一落脚,便有伙计殷勤上来招呼。 花素只颔首微微一笑:“都不是,麻烦小哥儿将你家掌柜叫来片刻,我家主子有些东西要交给他。” 那伙计满脸的笑容顿时凝住,稍稍动了动僵持的嘴角,回道:“什么东西姑娘交给我就好,掌柜的在二楼同我家爷商量事情,待他闲下来,我定叫姑娘托付的东西转交给他。”虽仍旧挂着笑,但话语之中多了些不耐烦。 花素有一瞬的犹豫,随即拿着包裹的手紧了紧,坚定道:“不行!我家主子吩咐要亲自交给掌柜的。” “你家主子是谁呀?这样纠缠?”那伙计许是见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前来,必定不会有什么来头,气势长了许多,脸上也霎然没了笑意。 花素望了望大堂中进进出出的客人,轻咬了咬唇,回道:“这个不能告诉你,主子说了,只将这东西亲自交到掌柜的手中才算妥了。” 伙计眼睛往她怀中的包裹瞅了瞅:“都装着些什么?弄得这样神秘?” 花素知同他纠缠不过,转思一想,忽而上前一步,轻声附在他耳旁说道:“是你们茶楼特有的用茉莉香气熏制的绿茶叶。” 听了此话,那伙计果然脸色一变,他知道,能尝着茶的几人,都是非同一般的,忙说道:“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给您叫掌柜的。” “有劳了。”花素浅浅一笑,目光朝这茶楼的大堂望去,曾经是听落葵说过她与大少奶奶都去了哪些那些个地方的,这兰芷茶楼便是其中之人,只是本以为茶楼处会是个极雅的地方,却不想这大堂中混杂了太多的污浊之气,生生毁了这茶楼精致的名字。再细细去瞧,大多都是她曾见来过萧府的,必定非官即商了,也难怪,这茶楼本就是属于三王爷的,来此处喝茶之人,自然而然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只是花素想不明白,为何大少奶奶会叫她来此处还这些东西?而大少奶奶昨日的愤怒之态又是为何?思及此处,花素不禁替夕颜担忧起来,依如今大少奶奶的处境,是应该同与萧家对立之人离得越远越好,以免太老爷生疑的。 “掌柜!我正要去寻您呢!有位姑娘说要替她家主子交托一样东西给您。”那伙计刚走到楼梯口处,便瞧见掌柜的从楼上下了来,待他落稳步子,又忙凑上去在他耳旁悄声道:“说是那里面有爷前段时日命茶商特制的茶叶。” 原本神色不动的掌柜,这才抬了抬眼,望向站在不远处的花素,却忽而回过身去朝身后之人垂首说着些什么。 花素这才瞧见,方才同他一起走下楼来的,还有一位年轻的公子,冷峻高傲的面庞,在掌柜的一句句话语的禀明下更似能凝滞空气一般,他的目光霎然朝花素扫来,如此尖锐,骇得花素本能地垂下眼去。 感觉到那气势一点点朝自己而来,却戛然止在了自己近旁,花素随即便听到那男子如同他面容一样冷漠的声音:“你家主子都说了些什么?” 花素定了定神,却不敢抬眼去看,只如实应道:“主子说了,将东西交给兰芷茶楼的掌柜,他见了东西,便会明白。” 熠公子的目光一点点挪向了她手中的包裹,伸出手去取,却被花素紧紧攥住,她说道:“主子说了,要亲自交到掌柜的手中。” 熠公子身后不远处的掌柜忙上前来说道:“你家主子要将这包裹归还的,正是这位爷,交给他就是了。” 花素半信半疑地松了松手,熠公子趁势一把将包裹扯入手中,胡乱打开,见那自己写去的那封信竟并未被拆过,眉间骤然一拧,目光停在那个用帕子紧紧包裹着的东西,随手抖开,帕子里原本碎成几块的玉石,顿时叮叮当当掉落在地上清脆作响。 第二百九十九章 绣品 望着地上散落的碎玉,熠公子怒然地死死盯了许久,终松开紧握的拳头,不发一语,转身往楼上走去。 花素不明所以的望着他落寞而孤傲的背影,一旁的掌柜也是轻叹着气,他望了望来送东西的女子,说道:“劳烦姑娘回去同你家主子禀明,东西我们爷已经收着了。” 花素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兰芷茶楼,又匆忙往回赶。 “掌柜的!爷昨儿吩咐在后院梅林中摆上的菜肴,还用做不用?看这架势,那大少奶奶恐怕是……”方才的伙计悻悻朝前一步开了口。 掌柜勃然怒道:“快闭上你的狗嘴!什么大少奶奶?适才的话切不可在爷面前再提,否则当心你的小命!” “是是是!”那伙计忙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与他们几人说话地方只一个屏风之隔的客桌旁,苏灵薇一面用指腹一遍遍抚着杯身,一面嘴边含笑,久久都未隐去,满面奸黠地自语道:“兰芷茶楼?大少奶奶?有点意思……” 自从将最后一个牵连着两人的梅花簪归还,虽最初心中会有一些空落,但总算是一种了却,这样于熠公子,于自己,都是有益无害的,毕竟两人如今身处的,以及即将面临的,都只有针锋相对。 这几日过得是极其安宁的,可在这样时候,如此与时局不协调的平静生活,反倒叫夕颜时常有一种莫名的躁动,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却前前后后过去了五日,也不曾见都城中有何事爆发,只依旧的暗藏汹涌。 “今儿街上瞧见许多的乌兰国人,听说两国边境前几日便因同意彼此和解而停止了战争,所以乌兰国国主这两日派人来接那个仍旧被关押在尧王府的二王子。”花蝶同花素两人端着两盘瓜果进到屋子里来。 正平心凝气一遍遍写着“静”字的夕颜。听到此话,在最后一笔提勾时手上骤然一抖,轻置下笔,望着这最后的毁了整个字的一笔,无奈地摇了摇头。 花蝶将高脚银盘端放在书桌一侧,伸过头来望了望那字,也摇头道:“可惜了了。” 夕颜笑望向她:“还不是因为你方才说得那话,叫我心头一颤,才没有把持住手上的笔。” 花素摘下一颗荔枝递到夕颜跟前,说着:“她就是这么个响亮的嗓门。也常这么没得遮掩。” 花蝶斜望向她,口中嘟囔着:“姐姐怎么总是挑我的刺儿呢?还常在大少奶奶跟前叫我下不来台。” 花素推了推她,掩嘴笑道:“瞧你这话说得如此生分。正是因为我同你不分彼此,才会照实了去说话儿的,而大少奶奶又是咱亲近的人,有什么台面不台面可言,又不是做给别人瞧的。” 花蝶听了这话。才忍不住笑了起来:“说的也是。”随即又朝向一旁摇头含笑的夕颜道:“这荔枝是府上最先运送进来的一批,方才庞管家托苏安给咱园子送了不少来,瞧这样子,咱们大少奶奶如今也终不似当初回来时那样被冷落了。” 夕颜听了苏安的名字,正往嘴边送去荔枝的手滞了滞,她不禁想到了茉莉茶中的断红妆一毒。可转念一想,这苏安常是听主子吩咐的,没有命令。一般不会擅作主张,至于曾给自己下断红妆的苏灵薇,如今必然是知道自己重回到萧府来了的,到现在竟没有半点的反应,也不知是子逸的逝去给她造成了太大的伤。让她无暇顾及,还是她正在千方百计地想法对付旭王府中那已改名作织织的锦儿。以捍卫她母亲的地位。 “瞧你这丫头!又说了不该说的。”花素见夕颜出神,以为她又忧心起如今的处境,忙朝花蝶摇了摇头,随即又摘下一颗荔枝,一点点剥去了皮儿,递到夕颜手中。 夕颜笑了笑:“是我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不赖她的。” 花蝶也是紧张兮兮地生怕说错话,见夕颜并没有因此扰了心情,忙改话道:“不如我给大少奶奶说点街上的事情吧!今儿都城来了好多乌兰国人,说是要接他们的二王子回去,这安和公主也过不了几日便要嫁过去,两国之间的战争终于要彻底止下来。” 然而她话音未落,夕颜便因她这言语一点点蹙起了眉头。 花素本是一直拼命朝她摇着头的,却不曾被她瞧见,直到她说完,才缓和道:“你都一点儿不心疼你落葵姐姐!竟这样说。” 花蝶是瞧见大少奶奶渐渐严肃下来的目光的,因此方才的话也是声音越来越小,如今又急又委屈说着:“大少奶奶不要怪我,我就是这口直心快的性子,落葵姐姐人那样好,哪个同她相处过的,提到她要嫁去那异国他乡,都是惋惜不已的,我……我只是想叫大少奶奶开心,不想越说越糟。” “不碍事的,我又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主儿,傻丫头!快别这样委屈自己了。”夕颜笑着站起身来,用自己的帕子去给花蝶擦着额上的汗水。花蝶这才转忧为笑,取了自己的帕子拭起余下汗水来。 可夕颜的脑海中是再难平静下来,方才花蝶的话一句句在耳旁回荡,二王子?那不是裴申吗?想到此处,她忍不住朝花素叮咛道:“方才你们进门时说的话切不可再落蔷院中去说,知道吗?” 花素与花蝶是知道裴申是乌兰国二王子的事实的,忙点了点头道:“自然是不能出去乱说的,早在三小姐刚醒来的时候太老爷就吩咐过了,不许任何人在三小姐面前提那个人的名字,更不能让三小姐知道了他被三王爷关押的事情。” 夕颜沉思道:“这就好。”可心中那种隐隐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裴申本就是为了给子岚偷解药而被三王爷抓住的,如今出了来,他会来看她吗? 花素似看出夕颜的心思,低声道:“大少奶奶放心好了,听说乌兰国的使者接上他们的二王子便会离开,并不在都城中停留。” 夕颜点点头,心中稍稍安下一些。 又是两日闷热的天气,到了傍晚,终闷闷地响起雷声来,夕颜坐在杳云亭的二楼上,感觉到有阵阵凉风吹来,散了这亭子中积蓄了一日的热气,片刻的功夫,便那斜吹进来的凉风,便夹杂着雨丝打在了夕颜认真垂首面对的绣布上,夕颜这才抬起眼来瞧,那雨丝竟渐渐密了起来,滴滴答答击在厅顶的琉璃瓦上。夕颜忙将支着绣布的木架往亭内侧挪了些,躲开那蓄势汹涌的雨水,到了最后,终经不住这久热不见的甘露泽撒,放下手中的针线,寻着藤椅坐下,摇摇晃晃地远远欣赏着这被雨水一遍遍冲刷的萧府,不知此时,有多少浮躁的尘埃与不安的心,能够扎扎实实地沉淀下来,纵然是暴雨滂沱,却也是在极闹时才悟得出极静的。 远远瞧见花素与花蝶两人在遥遥对面,取了身后丫鬟递到手中的伞后,一前一后的匆忙往亭子这边来了,待夕颜起身去迎她俩时,两个丫头已经快步蹬上了木梯到二楼上来。 “衣裳都打湿了,这么慌张做什么?”夕颜笑着接过她们两人手中的纸伞,重新撑了起来,晾在楼栏边。 花素将打湿的凌乱碎发抚到耳后去,笑应道:“大少奶奶你通常喜欢临着栏杆旁看书刺绣,我是怕这雨势汹涌,您又总是出神,一时清醒过来又需赶紧将架子往回搬,弄毁了这么久以来绣的就可惜了。” 夕颜笑了笑:“原来我在你们眼中竟是总是出神的人,哪儿有那么多心事叫我想呀?” 花蝶一面往方才那绣架旁行去,一面笑着说道:“纵然是出神,大少奶奶你也总是为别人着想着的,这才更叫我们心疼。”语罢垂下眼去瞧那绣品,惊讶道:“只几日的功夫,竟都快要完成了。” 夕颜笑着往她跟前走去:“是啊!这几天可是累着我了,好久没有动过针线,是有些生疏的。” 花素则在一旁惊叹地说道:“这绣法与这功夫不正是和那梧桐绣语中卖的一模一样吗?在那绣庄中,可是只最顶级的绣娘才有这样的本事。” 夕颜笑着说道:“不过都是针线上的功夫,竟被你说得这样神乎其神,我只是小时候去池林城舅舅家玩耍的那段时日里,央求着那里会最擅长绣池林城风景的绣娘教的,也仅是学了个皮毛。” “‘梧桐绣语’最好的绣品往往都是绣池林城中的风光,从未有人用她们的绣法将草原勾勒地如此栩栩如生,乍一瞧,竟好像能够感觉到这青草正随风摆动一般。”花蝶忍不住用手轻轻抚了抚。 花素嗤笑道:“瞧你这样爱不释手的样子,不要给弄脏了,这可是咱大少奶奶送给安和公主的嫁妆呢!” 花蝶不去理会她,抚着绣品的手一顿,皱了皱眉疑道:“这风筝好生熟悉。” 夕颜满眼含笑地望着自己一针一线用心绣出来的那幅图景:广阔无垠蔓延向远方的草原上空,低低厚厚纯白如雪的云朵间,一只展翅的雄鹰,正追随着一个断了线的风筝飞去,如此执着,如此坚定。 第三百章 圈套(上) “如今几时了?”望着她们两人的目光已然久久停留在那幅草原之景的绣品上,夕颜笑问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花素这才回过神来,也觉得方才的自己痴傻了些,笑道:“距离方才午膳时候也就一个时辰左右。大少奶奶要休息一会儿吗?” 夕颜摆了摆手,笑着重新坐回到绣架前的凳子上,拾起绣针,一面着手继续一面说道:“这副图也就再需两个时辰便能竣工,我赶上一赶,必定是能够在少修回凤凰城之前完成的,也好早些叫落葵瞧见这东西,免得她面对渐渐临近的婚期日日忐忑。” “这绣品叫落葵姐姐瞧见了,便能够不担心将来嫁到草原上的难料生活吗?”花蝶将信将疑地凑近一些,看夕颜是从何处入针又是从何处提起的,好学上一学。 花素笑道:“咱们如此落葵落葵的叫着,还真是不能被别人给听了去,毕竟她现在是公主的身份。”说着,朝那绣品又望了望,脸上却欣慰许多:“希望公主能够在草原上幸福地生活下去,再不受那重重压抑的禁锢。” 夕颜抬眼朝她一笑,坚定道:“会的!” 安静的杳云亭中,只余下花素手中的扇子扑动空气的声音,以及夕颜手中银针后的丝线,缕缕勾出的真心祝福。 那雨水最初的夺人之势也在这密密针脚的排列之时,渐渐偃旗息鼓下去,只是方才之势余下的缠绵雨丝,混着些许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般扑进亭中,将栏杆处一片片打湿。 “真真是瞧着容易做起来难,方才那小小的一处,竟需这么些个时间来耗。望得我脖子都僵硬了。”花蝶看了一会儿,便嚷嚷起来。 夕颜笑道:“是比一般的绣品费眼许多,你若是累了,就去一旁歇着吧。(..info好看的小说)”说着,抬手揉了揉眼睛。 一旁的花素忙递去方才冷下的茶水,有些劝道:“要不歇一会儿吧!不急这一时。” 夕颜饮了两口茶,将杯盏又送回到她手中,却继续垂眼拿起了针线,口中应着:“用不了多少时候便可以成了。”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个时辰过了去,花素始终陪在夕颜跟前。只花蝶一人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书桌旁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着,时而来瞧瞧绣品的进度,剥两颗葡萄塞到夕颜嘴中。美美地赞赏几句,又回身看自己的书去了。 “大少奶奶!”有丫鬟在杳云亭下扬声唤着。 花素忙走到楼栏旁朝下望,这才发现,雨竟早就停了,就连方才缠绵不肯离开的阴云也已然散了去。 那丫鬟瞧见了花素。忙禀明:“花素姐姐!吕少爷来了,说是寻到大少奶奶有事。” 花素朝身后绣架旁的女子望了望,她显然也已经听见那丫鬟的话,笑了笑,手上却并未停歇下来。花素这才朝那丫鬟应着:“知道了,先伺候着。大少奶奶马上就到。” “瞧瞧!我们还没去托他帮忙,他就自己寻了上来,还来得这样是时候。像踩着时间似的,准准地在我完工的时候。”夕颜取了剪刀,将手中的丝线剪断,长吁了口气,笑盈盈地端详起来。 花蝶急忙冲了上来:“完成了是吗?叫我瞧瞧!” 花素拦住她伸上前去的手。笑道:“方才有丫头在楼下唤也不见你挪动一分,我只当你是真的看迷了书上的之乎者也。如今说是绣品成了,你摔开书便来。快停下你的手吧!方才给大少奶奶剥了葡萄的皮儿后又直接取了书去看,不曾瞧见你洗过,别弄脏了这稀世的绣品。” 花蝶这才将手收回到眼前看,恍然道:“好像是没洗来着。” 花素忙执起帕子捂嘴笑着,夕颜也是忍不住大笑起来,待忍了忍才吩咐道:“快去将手洗了吧!再取个精致些的盒子将这绣品好生装起来。” 正朝笑得前仰后合的花素瞪眼的花蝶,这才去忙活起来。 夕颜由花素随着一起去到厅堂中,一踏进屋子,便笑着问:“今儿怎么这样早,日头只落了一半就匆忙赶来了,看来是同我们的三小姐越来越离不开彼此了。” “嫂嫂就不要取笑了。”少修见她进了来,忙站起身去迎。 夕颜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寻一处椅子坐着,直接问道:“说吧!找我为了何事?” “裴申已经离开尧王府了。”少修沉吟良久,才开口。 夕颜的笑容不禁一紧,望着他紧张的神色,忍不住问:“你是害怕子岚会重新选择他吧?” 少修的眉头锁得更紧,却迟迟没有回答。 “放心好了,经了这件事情,子岚是已然醒悟了的,她明白谁真正对她还,谁愿意为她牺牲,裴申当初在国家与她之间选择了前者,已是重重伤害了她,又于她中毒昏迷之时狠心弃她而去,更是叫她心灰意冷。子岚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找到了多年如一日般疼惜她的人,她不会轻易动摇的。”夕颜安慰着这个小心翼翼呵护着这段感情的少修。 吕少修却忽而望向她:“可是嫂嫂,别人不知,难道你还瞧不明白吗?那裴申本可以同属下一起从池林城直直奔回乌兰国去的,他为何要转而向都城向乔府奔去?子岚中的是群龙镖的毒,跃龙堂为三王爷服务,三王爷待你父亲亲如己兄,乌兰裴申去太师府,是要为子岚偷解药的!” 夕颜诧异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平日并不见他如此思维敏捷过,怎这偏不该被他知道的事情却能够看得这样透彻。 “我不想瞒着子岚,不想只靠谎言来维持,我只希望她能够幸福,所以我也尊重她的选择。”吕少修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行!”夕颜厉声道:“瞒下此事并不是你的自私,并不是你将子岚据为己有,而是保护她你懂吗?她已经伤痕累累,她不想听到那个名字,她需要在一个好像从没有过他的环境下慢慢缓息。那个名字,一旦提了,不仅不会叫她为他的行为感动,反而会更加不知所措,她的病情才刚刚稳定下来,再受不了任何的刺激了。所以……一定不可以让她知道,你能做到的,对吗?。” 少修放在膝上的双拳已骤然紧握,犹豫挣扎着。 夕颜缓了缓声音,不想他有太大的压力:“待她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你再同她讲,那时再由她来选择便好,也并不是你为了自己而隐瞒了一切。” 吕少修紧抿的双唇这才动了动,眉头也舒缓了下来,点头应道:“我会等到她真真正正愿意做我的妻子时再来提亲。” 夕颜含笑望着他:“如此心事了了吧!既然嫂嫂解了你的难以抉择,那你可以帮嫂嫂一个忙吗?” “当然可以!”吕少修嘴角勾起了笑容。 “就是将这个绣品送给安和公主!”花蝶手中捧着一个长方形金色祥云图案盒子进到厅堂中来,待把手中之物轻放在桌上,又说道:“这可是我们大少奶奶花了好些日子绣出来的,带进凤凰城的路上可得小心着些。” 少修望了望那精致的礼盒,笑道:“一定一定。” “你将这送给公主,只说是我送给她的新婚礼物,她一瞧就会明白。”夕颜也笑望向那锦盒。 之后不久,乔夕颜同吕少修一起去了落蔷院,见萧子岚的面色一日日好了起来,夕颜也心中踏实了许多,望着两人眼中只有彼此的甜蜜情景,也不禁感慨,当初子岚待裴申太挫折,从反感到喜欢,再从炙恋到如今的局面,轰轰烈烈的爱情本就不适合这样单纯的女子,她需要的,正是少修这种不温不火,时时存在,好似看不见却又离不开的,如此才能长久。无论是爱情还是家庭,两个人的付出往往并不是对等的,必然有一人得操心起一切,当初与裴申一起时,悲喜交加的是子岚,而如今和少修在一起,她才真正体味到爱情该有的幸福。 子岚留了好些次,夕颜都是执意要回牡丹园去用晚膳的,她是不想扰了他们二人的甜蜜世界,子岚也瞧得明白,终只能羞涩不再强意挽留。 “帐里的我已经给瞧过一遍了,又挂了新装好的驱虫草药在床头,今儿下了阵大雨,晚上十分凉爽,大少奶奶可以睡个踏实觉了。”花素将床榻内侧的蚊帐合上,外层的紫色纱帘用两边的银钩挂起。 夕颜正坐在梳妆台旁,一点点将沐浴时随意挽起的发丝放下,用牛角梳理了起来,口中回道:“你也快回去歇着吧!陪着我完成那绣品,也是两个时辰活生生坐在那里不动,定累坏了的。” 花素应了话,这才轻掩上门回自己房中去了。 因了南北两侧的窗子都半开着,床榻旁的帷幔与纱帘也未垂下,没过多久,夕颜便在一阵阵凉丝丝的轻风中进入梦乡。只是这梦太复杂,竟一闭上眼就一遍遍重复着关于裴申的点点滴滴,也不知是睡了多久,夕颜终挣扎着努力睁开眼来,逃离了方才回忆过去的梦境。只这一醒,才发现自己的额上已密密布满了汗水,背后的寝衣也是湿了一片,又辗转难寐,便索性起身到朝着后院的窗子前,一面吹着凉风,一面想着方才的梦。 第三百零一章 圈套(中) 迎面而来的凉风中,夹杂着花圃雨后泥土的清香,卷绕过已然凋零的牡丹花枝,扑向夕颜耳旁垂下的青丝。 待身上的汗意渐渐退去,夕颜才回身往床榻处走去,只是刚挪了两步,便忽觉方才静静的后院有些奇怪,忍不住转过头去望,却又未觉有何不妥,百思不解中忽而抬眼,骤然一惊,刚才并未朝那上面去望,杳云亭中竟有一个身影屹立,岿然不动,好似一尊雕塑。 夕颜稳了稳神,仔细盯望许久,那身影依旧没有半分挪动的迹象,她虽心中有些害怕,却再按耐不住,从一旁的木架上取了一件外罩的纱衣穿上,又紧望了那亭子上的身影片刻,终定下心来,拉开了房门。 后院石板路上经了白日雨水的冲刷,十分光洁,整个院子里满满当当栽种的牡丹,在这薄云柔月的夜晚,也拢上了一层静谧。夕颜踏上了石板路,一步步往杳云亭行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亭子上的身影,他始终没有动过,而夕颜能够感觉的到,那人已经发现了她的靠近,却仍是岿然不动,这不禁叫她心中疑惑,又有几丝欣喜猜测,是他来了吗? 乔夕颜的步子一点点加快,直到缓缓蹬上木梯停在杳云亭的二楼,那一身黑色华服的男子,依然负手而立,两人如此良久,夕颜才走上前去,想要开口。 只是未待她相问,那男子便缓缓回过身来,狐惑的笑容一如既往,微微勾起的唇角与自己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伴随着他的转身,那玩世不恭的话音响起:“大少奶奶!咱们好久不见了。” 只在他刚刚转过来的一瞬,夕颜便借映照着他侧脸的月光将他瞧了清楚,也是一惊。裴申怎会出现在这里? 见夕颜愕然立在原地,乌兰裴申轻笑着摇了摇头,寻楼栏旁的椅凳坐下,有一丝叹息夹杂:“近来过得可好?” 夕颜这才渐渐回过神来,一步步朝他走近些,虽是身着如此华丽的衣裳,却也掩饰不住裴申瘦弱下去的身躯,和棱角更加分明的脸颊。她也在他近旁坐下,轻声应着:“都挺好。” 两人皆沉默了,如此良久。夕颜才再次开了口:“你要回去了是吗?” 裴申点了点头:“明日一早就走。”随即朝她一笑:“所以想要重新来看看萧府,想要来同旧友告别。” “你……”虽是不想提那个名字,但既然他来了。大多原因是为了那个女子,犹豫一番,夕颜还是问了:“你去看过子岚了?” 果然,裴申听了此话,目光顿时凝住。随即笑了笑:“去过的,但不敢进到她房中,只是将寻来的解药放在春儿门外就离开了。” “你如何得到了解药?”夕颜诧异地望向他。 裴申只是轻笑着点点头,并未解释,半晌才无奈道:“这是我欠她的,当初决然离开也是为她好。既然给不了她安宁的幸福,又何必叫她跟着我受苦,我连自己的国家都保护不了。又如何给她承诺的一切?” 夕颜明白了,裴申在尧王府关押的这段时日,是并不知道子岚已然醒了来的,所以今日特意将寻着的解药送来,也好了了他心中的愧疚。可纵然如此便能说抛却就抛却的吗?感情不是玩物,裴申所受的折磨并不比子岚少。 对于裴申的如今之态。夕颜不知该从何相劝,亦或是根本不用旁人来游说他便能自己将一切看透,既然他与子岚都决心将彼此的感情冷却直至遗忘,很多事情,不知道便比知道要好,于是夕颜并未将子岚已然醒来以及子岚与少修的事情讲出。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虽然两人之间曾有过诸多误会与仇怨,但毕竟是一同走过来的,如今又要面对不知何时再见的分别,不禁都有些伤感起来。过了许久,裴申似回忆到什么事情,轻笑出声来,他转目望向夕颜,说道:“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的场景?” 夕颜的思绪也回顾到了那一日,笑道:“怎会不记得?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那时又怎会想到你竟是不该忽视的对手。” 裴申笑了笑,过去的一幕幕都在脑海中回放着,他叹道:“想想就好像近在昨日一样,如今两国的战争都已然停歇了下来,都结束了……”说着,又是陷入一片沉思。 夕颜呵呵一笑,说道:“你叹得哪门子气,想想我同子逸受你的折磨有多大,先是给子逸投乌兰噬心散,又给我下了断红妆,再往后毁了最后一粒解药,害得我现在都因缺了那一颗解药而时常头痛。” 裴申望向身旁满脸笑容的女子,有些诧异,又随即平静了下来,说道:“并不是吹捧大少奶奶,这乌兰国我唯一佩服的人,就是你。萧子逸同你都中过我的毒,你在池林城中遭了那样多的折磨,都多多少少同我有关,如今你竟还能与我一起坐在这雅亭之上谈笑自若,着实敬佩。” 夕颜苦涩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又何必揪着别人犯过的错不放呢,况且子逸最终是为我而死,与他人无关,纵然苏灵薇,我对她的恨,都强烈不起来。当面临角逐的时候,人往往都是自私的,这是一种本能,既然如此,何苦烦恼一世,记恨一世,争斗一世,让自己不得安宁一世呢?” 听了这话,裴申又陷入了一片沉思,而后猛得抬起眼来看向夕颜,似有话滞在嘴旁,却始终说不出口,又静了片刻,才寻了另一个话题说道:“不知你有没有在意,当初第一次见你时,我是极其惊讶的,你可知是为何?” “那是为何?”夕颜转目一笑,道:“没瞧过我的人,初见时都常常会是那种神色,难道你不是因我眉心的牡丹而惊讶?” 裴申也是一笑,摇头道:“是因你的容貌竟同我的妹妹如此相像。”随即看向她的眉心:“只她没有你这画龙点睛的牡丹,更少了些稳重的气质。不过她机敏聪慧,十分可人,在众兄妹中,算是我最亲近的了。” “哦?”夕颜自然是没有想到会因这个原故,也是又惊又喜:“天下竟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有机会还真得叫我瞧上一瞧,待我给你那妹妹描一个同我眉心一样的牡丹,看你这个最疼她的哥哥可识得出来?” 裴申笑了笑,再次静默了下去,良久,才起身望了望天,方才还环绕在明月旁的薄云,已经被风吹到远际,聚散本无意。裴申朝随着他一起起身的女子说道:“越坐得久便越不想离开,无论是萧府还是北苑国,都俨然是我的第二个家,如今该离了,还当真有些舍不得。” 夕颜嗤笑道:“这还真不像是你会说出的话。” 裴申却只是锁眉凝目,片刻才挤出一个笑来,望向夕颜,说道:“同大少奶奶相识这么久,都未曾与你交手过,虽在武学上,你真正会的招式不多,但你所精通的,却是许多武者梦寐以求的。” 夕颜笑道:“怎了?是想在离开前同我比试比试吗?” 她话未落音,裴申便已然徒手冲向她来,夕颜惊得连连躲闪,十几招下来,却感觉到裴申这出招的力度与气势并不像同她比划比划,反倒招招都能将她狠狠击倒。 夕颜急速躲闪着,蹙眉朝他问:“说是比试,怎这样认真?” 裴申却仍是毫不留情,回道:“大少奶奶你不肯出招,光是躲闪,我自然是要出手狠一些了。” 夕颜无奈,这才伸出负在背后的手臂,见招拆招,却仍旧没有主动出击。正在两人徒手拼打时,夕颜忽而瞧见远处有火把缓缓移近,猜测是巡视的萧家护卫,便臂上缓下力来,说道:“快停!萧家护卫过来了。” 然而裴申却不知是为何,比适才出招更迅猛了些,夕颜一时分神,有些招架不住,连连朝后退去,身后被什么挡去了退路,正朝一旁挪去时,裴申已经抬臂手做刀状朝她劈来,夕颜眉间拧得更近,闪到一侧,而裴申的手臂却正好砍在了方才挡在夕颜之物上,待听到咔嚓声,才明白那是白日里支在亭中的绣架。 “你疯了吗?”夕颜终忍不住呵斥出声来:“你要做什么?” “什么人?”方才还匀速前进着的萧家护卫,听到这一声响,皆停下脚步,朝牡丹园的方向冲了过来。 裴申这才停下来,只是紧锁着眉,望了望渐渐靠近的萧家护卫,朝身后诧异盯着自己的女子说道:“如果想知道为什么,就跟我来!”语罢,便纵身跃到了牡丹园外围游廊的顶上,似在候着。 夕颜急匆匆回望了一眼正飞奔过来的萧家护卫,犹豫片刻,终借着轻功朝裴申而去,虽不知他是为何如此,但想要弄清楚,便只能随着他了。一路都未停歇地紧紧跟着裴申,他却始终未回头再望夕颜一眼,即使偶尔侧过脸用余光扫来,却因感觉的夕颜疑惑的盯望而躲闪开去。 第三百零二章 圈套(下) 两人一前一后,轻功穿梭在长兴城深夜里寂静的街道上,身后的萧府渐渐远了,也不曾见有萧家护卫追来。夕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蹙眉朝毫不停下脚步的男子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跟我来就是了。”裴申并没有回头,沉厚的声音也显得极其压抑。 夕颜无奈随着他一起,却因两人慢慢奔离了都城中心而再次疑惑开口:“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裴申未再回答,只是脚上更加快了步子。夕颜思度一番,也着实想象不到他为何要如此,见不知不觉中两人竟到了护城河附近,便决心不能再这样随着他了,匆忙的步伐骤然变换,瞬间便越过了裴申,稳稳停在他的前方,裴申也因她的突然之举不得不停了下来。 “你是知道我的,最不喜不明不白,说清楚后再走也不迟。”夕颜环顾了四周,随即凝神定望向他:“你是来萧府悄然道别的,却又惹下这样的事端,我本就在萧家步履维艰,回去又该如何解释?” 裴申看向不远处月光下盈盈闪耀的河水,无奈一叹:“那就不要再回去好了。” “什么?”夕颜以为自己听错,心中一惊。 裴申苦苦笑道:“大少奶奶!我已经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和萧兄的事情,你都能够一一原谅,所以这一次,也希望你能够明白我的迫不得已。” 夕颜更是疑惑不已:“你在说什么?” “对不起。”裴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好似有万千心结,终一字一顿道:“我是为了得到解药才不得不这样做的,我不想子岚一辈子那样沉睡下去,不想自己在离开这个国家后日日牵挂,不想她在睡梦中记恨我一辈子,我宁愿她醒来声声骂着我的无情。也不希望她就这样安静得叫人心疼。” 顾不得他为何如此做,只听他这样的话语,夕颜便忍不住咬牙呵斥道:“你以为这样叫她醒来,她便会忘却过去吗?她为何要选择这样沉睡,只因那些回忆,她想一次便会痛一回,你给她的伤太深,并不是几颗解药便能够了断的。”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你以为她醒来,你回到自己的国家便不会对她日日牵挂吗?” 裴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未曾想到过。夕颜会这样看穿他的心思,叹道:“太难抉择,我只想将愧疚降到最低。” 夕颜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一旁的树林中有枝叶与衣袂的摩擦声,渐渐近了来,心中一惊,仓皇地望向迎面之人,莫非是萧家护卫追随了过来。随即一想,这声音如此轻缓,并不似有许多人。 裴申并未慌张,只是眉间因那靠近的声音慢慢锁起。 正在两人屏息凝神之时,那人终走出了树林,负手朝两人走来。随着那密密枝叶遮挡的移去,月光霎然洒在了他冷峻的面庞上,夕颜怔怔地望着那个人的靠近。竟连惊讶之感都荡然无存,只是满心的不解。 “后会有期了。”裴申朝夕颜一抱拳,便转身毅然离去。 夕颜愣愣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顿时明白了这一切,原来他是有意引她出来与眼前的人相见。而交换的条件便是那解药,想到此处不禁心中苦笑。这样的理由,又叫她去怨谁呢。 夕颜转目不去望迎面而来的男子,身子也朝后退出几步,似有意同他拉开距离。 “为何不拆开那信?为何要摔了那玉簪?为何不肯来见我?”伴随着那声音而起的,还有他紧握拳头时骨节的清脆声,熠公子步步上前,一字一顿问:“你就这样恨我吗?” 夕颜冷然笑着,却并不去回答。 公孙熠伸出手去,死死抵住她的下巴,用力扭回,不容拒绝地将她的目光与自己相对:“尹昭轩就这样值得你如此?” 被他这样蛮横对待,夕颜忍不住疼痛,轻轻唏嘘出声来。熠公子清楚看见她的表情,似醒然般意识到自己的失控,这才停下来,重新负手而立,再未相逼。 “这就是原因。”夕颜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冷笑道:“昭轩他从不会如此待我。” 熠公子目光一凝,眼中的愧疚更加浓厚,却仍旧平静说道:“他也从不将他内心所想同你完完整整地倾诉。若即若离,这就是你想要的爱情吗?” 想不到许久不见,熠公子仍如曾经一般睿智,也同曾经一般一眼将她看透,这样一语击中的话,恐怕也只有他能够说出。夕颜无奈轻笑,似回忆起玉泉瀑布下的誓言:“我们已经承诺今后彼此诚心相待,相守一生。” 熠公子紧抿了抿唇,似有些愤然:“可他做到了吗?”见她忽而哑然,又继续道:“你应该是有所察觉的。尹昭轩和珂郡主……” “我只相信他亲口说的话!”夕颜心中乱作一团,她不想去回忆那个亲眼见着的画面,急急出声止了他的话。 熠公子又朝她靠近几步:“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如此故作坚强,叫我怎么能够袖手旁观?你可知道,你在苦痛深处拼命挣扎时,我的心,又碎裂了多少回?” 夕颜朝后挪了几步,躲闪开他伸过来想要抱住她的臂膀,肃目道:“我只当你是知己!”随即眼中闪烁着恍惚:“虽然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真正的知己。因为只有你知我,而我对你,却越来越难以捉摸,你的身份,你的权利,你的立场,还有你的野心,我通通难以决断,亦或是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我已决心向你坦然了,关于你所不知道却一直想要弄清楚的关于我的一切,我都写在了那封信上,可是如今你对我信任已所剩无几了,竟连一封信都不愿再去拆开。”熠公子说着,眼中渐渐黯然起来,朝她伸出去的手臂,轻缓而犹豫,又有几分害怕拒绝。 夕颜推开他的手,黛眉紧蹙,道:“因为你不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熠公子了,自从你令苏灵薇和安中两人私下将昭雪姐弟二人杀害,这一切就都变了。” “我那也是迫不得已,他的身份你是已然清楚的,他的存在是一个太大的威胁,不仅只是因他在你心中的位置,还因他将成为父亲未来大业上的障碍,我必须清除!”熠公子感觉到她离自己越来越远,顾不得她的拒绝,紧紧将她抱住,因为他害怕,害怕那种她渐渐模糊的感觉,在这样动乱的时候,动乱的城里,只有她,能够叫他找寻到片刻的安宁。 夕颜还沉浸在他适才的话中,被他突然如此紧抱,不禁骇然,拼命挣扎着,却因他没有半分松懈的手臂而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我期盼了好久好久,久得我都不知道痴迷着你的什么?你本就属于我,今后谁都不能把你带离我身旁。”熠公子将头深埋进她夹杂着花香的柔发中。 夕颜又一次疑惑了,思绪不禁纷飞回过去,脑中辗转漂浮的,都是关于熠公子的点点滴滴,他到底是什么人?他的父亲…… 正在两人陷入沉默之时,身后的树林中忽而有火把闪耀,赫然照得她睁不开眼来,夕颜这才醒然过来,再次拼力挣扎,而熠公子却岿然不动。 夕颜又急又怒,喝道:“你疯了吗?我如今可是萧家的大少奶奶!”话音刚落,那火光已经在两人不远处停了下来,星星点点二十余把。 因那些人是朝夕颜迎面而来的,待他们进到一定的距离时,她才将来者的容貌瞧得清清楚楚,不禁心中大骇,又挣脱不开,愕然抬起腿来朝他腹上狠狠一踢。 熠公子这才痛得朝后退出一步去,却面中含笑地朝她说着:“下脚可真够狠的。”随即一面转身,一面无奈呵斥道:“我并未给令,你们怎就敢轻易靠近?不想要命了吗?”话音刚落,便骤然止住,也是一阵惊讶之色,他回身朝夕颜望去,神色复杂。 夕颜已然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怔怔地立在原地不动,直到熠公子看向她,才骤然醒来,心中已是惊怕地一片凉寒,她急急朝站在来者最前方的人前去,一到近前便跪了下去,声音颤颤巍巍道:“爷爷!不是你想的那样!请听孙媳解释!” 萧致远刚要开口,他们一席人的身后便又被另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团团围住,那些人身穿兵服,似为官府中人,领头之人一面朝熠公子奔去,一面回头朝萧致远带领的萧家护卫喝道:“都不许轻举妄动,否则格杀勿论!” 那领头人一到了熠公子跟前,便骤然拜倒在地,畏惧之色可见,颤抖着说道:“小王爷!小的有罪,来的不及时,您可受着伤了?” 熠公子并未理会他,只是眼神朝跪在萧老爷子跟前的女子暼去。乔夕颜正是一副惊讶之色望向他,满眼的不可置信,却因他投来的目光而忽而垂下眼去,回首朝身前的老者一字一顿道:“爷爷!我可以解释的。” 第三百零三章 被逐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这不是明摆着吗?你与旧情人私会,搂搂抱抱,被我们亲眼所见,嫂嫂难道是想告诉我们,这是一场误会吗?我们可不是大哥,随意你怎样编个理由便可以哄骗过去的!”一直紧跟在萧老爷子身后的箫子遥,忽而闪到前面来。.info[] 夕颜咬了咬唇,仍旧字字有力道:“这正是一场误会!”随即抬眼望向萧致远,满目的哀求之色:“爷爷!你要相信我!” 萧致远却因方才那领头官兵的话而始终都未启唇,只是神色严肃地看着迎面而立的男子,再未朝乔夕颜瞥去。 箫子遥在一旁嘤嘤一笑,冷言冷语道:“我说嫂嫂!亲眼见着的东西,叫我们如何再相信得了你,这小王爷曾经便与你有过婚约,如今又同你纠缠不清,这要怎样解释?”语罢,佯装惊讶状,道:“对了!差些忘了讲,前几日我瞧见你身旁的花素丫头慌慌张张地出了府,就好奇跟了上去,你猜我看见谁了?”说着,朝熠公子瞟了一眼,继续道:“看到了你的小王爷。于是我琢磨着,恐怕就这两日了,嫂嫂你也按耐不住要见旧情人了吧!”她朝地上的女子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夕颜恍然,原来方才萧家护卫是瞧见她朝护城河这边而来的,只恐怕是得了箫子遥的吩咐,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子遥把萧老爷子寻了来才上前来质问。夕颜冰冷着脸,死死瞪望着近前的箫子遥。 箫子遥同她对视了一会儿,终因心虚而瞥向自己的靠山,说道:“爷爷!该如何处置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萧致远这才收回与熠公子冷然对视的目光,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夕颜,只沉声吩咐:“先带回去!”便转身欲离去。(..info好看的小说) “有趣有趣!”熠公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虽我是晚辈,敬您为萧家的老者。但该有的规矩您还是应该明白的,竟如此忽略我的存在。”他的声音一点点变得浑厚而有力,威严立现:“见了本王居然还不参拜!” 他的话音刚落,方才那个带领着众兵士的领头人忙劝道:“箫太老爷!这是三王爷的独子,是我们的小王爷,您看!该行的礼咱还是得行的。”萧家在都城也算是名门望族,他同样不敢去得罪。 萧致远冷冷一笑,望了望始终跪在地上的乔夕颜,这才在庞管家的搀扶下缓缓屈膝跪下,他身后的箫子遥以及萧家护卫也忙跪拜在地上。萧致远口中说道:“草民萧致远,参见小王爷!” 熠公子并不去理会乔夕颜怒然看过来的目光,只是满意地点头应道:“都起了吧!” “爷!您看这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那个领头人朝熠公子谄谄一笑。 熠公子盯望着地上的乔夕颜。口中吩咐着:“将乔太师的女儿带回王府。”在他眼中,她从来都不是萧家人,也不会再是。 “这……”那个领头人有一丝犹豫:“她如今是萧家的大少奶奶,我们要将她带回府去,恐怕得经了箫太老爷的允许。况且此事来的突然,三王爷也不曾知晓……” “我的命令向来都只说一次!”熠公子锁眉望向身旁那个左右为难的人,转而给了萧致远一个笑脸,道:“不知太老爷是否愿意割爱?您的长孙已经去世,乔太师夫妇又思女成疾,您早该允许他们的女儿回家瞧上一瞧了。如今您又对她与本王有了这样的误会,恐怕正是怒气难抑,不如让乔小姐回家住上几日。.info[]待您想得明白了,再来将她接回便可。” 夕颜并未料到他这样打算,惊讶地望向他,眼中又是愤怒又是疑惑,似有些理解。又似有许多不明了的地方,正当她急急想要问出口时。却听到身前的老者缓缓开了口:“萧某是该好好想想清楚了。” “这么说,箫太老爷是允了?”熠公子唇角勾起,满满的笑意。 “爷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将她放回去,岂不是纵虎归山?死去的大哥该如何瞑目,这个女子,到死都得是萧家人才行!”箫子遥愤愤地说着,便要身出手去推搡地上一动不动的乔夕颜。 熠公子见此,几步到了跟前,挡住箫子遥的手,却是脸上的笑意不减,道:“既然你大哥已经去了,你就更应该体谅你的嫂嫂才对,她回乔府小住几日有何过错?你们强意将她禁锢在萧家才恐怕是有什么难以告人的目的,否则怎会有你适才的‘纵虎归山’一说?乔小姐不过是个弱女子,又哪来的虎,何处的山?” 被他如此直接的质问,箫子遥只得将满腔的怒火抑制,她轻笑一声,回道:“什么回乔府?若是回她自己的家,又何须去王府中转?只恐怕一进侯门便再不会出来了吧!”说着,瞥目怒瞪了夕颜一眼。 此话说得夕颜心中一颤,她本能朝萧致远跪近些,远远离了熠公子,只直直地望着萧致远,抬手拉着他的衣角,乞求道:“萧府如今便是孙媳的家,孙媳并不想去别的地方,只愿日日留在牡丹园中,与萧家同进退。” 萧致远只是含笑朝她望着,只是那笑容叫人看得十分冷森,他一旁的庞管家似有劝意:“太老爷!您看要不先将大少奶奶带回去,这家中的事情并不适合在如此众多的人面前处理的。” 萧致远这才缓缓俯下了身去,伸出去的手轻拍了拍夕颜紧握着他衣角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得见的声音,沉沉说道:“戏做得过了,到此为止吧!”语罢,稍稍用力,将自己的衣角从她的手心中抽出。 夕颜愣然地望着眼前的老者,他的笑容竟没有了半分曾经的慈爱,却反倒是他时常对那些取悦萧家之人的伪面相待之感,而即使是这样的笑容,也渐渐在眼前模糊陌生起来。夕颜的耳旁一遍遍重复着他方才的话,什么叫戏做得过了?难道萧老爷子认为今夜的这件事自始至都是她的谋划吗?难道他认为是她为了逃离萧家而想出的法子吗?萧老爷子如此令人出乎意料的猜测,竟让夕颜不知该从何解释。 “回府吧!萧家从此便没有什么大少奶奶了!”萧致远眼中有一瞬的失望闪过,随即便朝身后的萧家护卫吩咐一声,负手独自往回先行而去。庞管家无奈叹着气,却又不敢多言相劝,只得紧紧跟随上去。箫子遥却是满脸的不解恨,她朝呆愣在原地的女子望了望,冷哼一声,也忙追上了队伍。 乔夕颜这才恍然过来,她想要去拦下那个老人,却又再没有勇气;想要放声去哭,却有太多的委屈,不知该从何而起;想要子逸在她身旁,揽着她的肩说一声:“别害怕!有我在。”,却已是阴阳两隔;想要昭轩同她一起沉思,却是脑海中一遍遍重复的,是他对珂郡主的笑脸;想要逃离这里,却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 “起来吧!”熠公子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地蹲下身去。 夕颜朝一旁挪了挪,躲开他伸向自己肩膀的手,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这一切太突然,她的所有希望与寄托皆在瞬间破碎,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为萧家做什么事情,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在心中为子逸许下的承诺。 “你这是在和自己过不去吗?”熠公子话音之中有些许的恼怒,他强意将她揽扶起来。 夕颜忽而将他推开,喝道:“都是因为你,自进了萧府,我便一直都是谨慎行事,因为我的突然嫁入萧家,本就是令人质疑的,如今重回,爷爷是心中压着万千痛苦容我至今,虽是时常担惊受怕,但那才是我应该受到的惩罚,我只有尽我所能地为萧家做事,才能一点点弥补我对萧家人的愧疚,萧家所有人遭受的一切,都是我导致的!” “你理智一点!”熠公子勃然而怒,他一旁的领兵人,忙将随从远远带离。似感觉到自己方才有些激动,熠公子的声音又渐渐缓了下来:“你这样聪明,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一切,所有事情的发生,并不同你有任何的关联,只是你牵连着两方的人,才会这样有负罪感,因为两边都是你的亲人,无论是哪一方受到重创,你都会将责任归于自己,这样太累你明白吗?当初我便说过,希望看到的你,是真正的你自己,而不是整日生活在为别人考虑的诚惶诚恐当中,你曾经同我感慨落葵的凄凉度日,而你自己又何尝不是那样呢?” 听了他的话,夕颜有些震惊,所有的话都只他能够说到她的内心深处,可这样利用圈套将自己骗来的他,这样一个导致自己再难进入萧府的小王爷,又怎能值得自己再次倾诉。夕颜冷冷笑了笑:“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只是话音刚起,骤然而来的头痛之感便瞬间蔓延,她再没有撑起那单薄身子的力气,重重倒在地上。 第三百零四章 乔小姐 “何必这样苦着自己?你本可同圃仙一起留在枫山之中,还回这污浊的都城做什么?傻颜儿!你何时才能够多为自己着想一些?又何时能叫我在这漫无明日的天宫安下心来?”萧子逸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耳旁,一如既往的温柔,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夕颜心中应着:“萧府是你凡尘中的家,我又与那里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如今大势所趋,萧家必然会遭一番大难的,你已然去了,叫我怎能做到袖手旁观?况且……都城中的事情未了,我也无法安然与昭轩静享池林之景。” 萧子逸的声音中有一丝笑意:“你不必因为我的缘故而觉得愧疚,同圃仙之间的情分,是你们二人几千年的沉淀,我本就是个无端的插入者,落尘之前,你也不曾对我多过一丝顾盼,在凡间能同你夫妻一场,已算是了了我多年的素园,足以。”他的声音渐渐远了去:“你们二人经了重重变故,终能走到一起,才是我如今最大的心愿。不管遇到何事,都要相信你的心,相信他的心,相信你们几千年修来的情缘……” 那亲切的声音渐行渐远,夕颜想要开口留住她,却是怎么都张不开嘴来,只感觉身旁突然有了慌乱的脚步声,她再次努力去睁开那千斤重的眼帘,缓缓拉开一条缝来,却只感觉世界如此模糊,眼前有来来回回的身影晃得她头晕目眩,于是又合上了眼。 “尹小姐!她醒了!”近在身旁的一个声音骤然惊起,吓得夕颜再次抖动着睁了睁眼。 感觉到有一个身着湖蓝色衣裙的女子靠近,方才身旁围绕的人皆一一退了她身后去,她的声音有几分冷,却更多的是焦急:“你感觉怎么样?” 此时的夕颜已然睁开了双眼,只是思绪仍停留在方才的梦幻里。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这个面孔如此熟悉。.info[] 尹昭雪见她不语,又抬手在她腕上把脉,这才沉了沉心,朝身后之人吩咐道:“去同小王爷禀报吧!她已经醒来了。” 身后手拿着毛巾的丫头忙屈膝应了应,匆匆往屋外奔去。 小王爷?夕颜这才忽而醒然,昏倒前的场景再次一幕幕重复在脑海中,既然萧老爷子已愤然离去,那自己这是在……她如此想着,忍不住侧脸朝自己所处之处环视去。红木窗棂桌椅,瞥眼可见的珍器,处处流露出富贵之气。锦帘薄纱层层隔断的屋子里。自己所处的床榻,位于帘幔最深处,床尾不远处,是一个已然半叠起来的屏风,若隐若现盛着清水的木桶。水面上,正漂浮着一层玫瑰花瓣。 “这是尧王府吗?”再看向床榻旁面色凝重的尹昭雪,夕颜恍然惊坐起来。 昭雪知她已无大碍,目光也不似方才那样关切,只是冷冷地望着她,任她挺坐起来。应道:“我所在的地方,除了尧王府,还会是哪儿呢?”言语之中。竟是隐隐的怨愤。 已然慢慢理清思绪的夕颜,见她同方才自己第一眼所见的态度截然相反,也是心中疑惑,随即便听到尹昭雪一句句说道:“我恨你!你知道吗?真的很恨你!” 夕颜霎然明白了,心中一阵阵冰凉。想到池林城中发生的一切,她无奈道:“如果是因子逸的死。我万般不会推卸责任的。” “并不止是如此!”尹昭雪一字一顿道:“我同昭轩原本是躲藏的十分隐蔽的,若不是为了救你,昭轩也不会现身,那青龙剑留下的痕迹也不会被跃龙堂的人发现,若不是因为这些……母亲就不会因为担心我们的处境而委屈嫁给公孙尧。(..info)” 听了此话,夕颜有些愕然,虽是知道吴兰惠为了救一双儿女而嫁给了三王爷,不曾想到过自己竟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如此尹昭雪是应该恨她。良久,夕颜才满是愧疚地朝身旁黯然神伤的女子说道:“对不起……” “都已经发生了,变化之快,叫我们应接不暇。”昭雪的语气忽而缓了下去,夕颜明白,她并是不真正恨她的,因为这其中有太多的机缘巧合,太多的无奈,太多的天意弄人。是啊!快得叫我们有些应接不暇。 “你体内断红妆的毒没有除尽,难道乌兰裴申都没有给过你解药吗?”只是片刻的沉默,尹昭雪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夕颜无奈摇了摇头,这些事情皆是说来话长,无论那解药,还是那能够慢慢除尽这毒的蓝蝶草,如今在北苑国都无处可寻的。 “还有当初苏灵薇从你眉心灌入的黑暗之气,虽只是当时的侵入脑中,但对你也是有着不小的影响……”尹昭雪正说着话,屋子外面便传来了一声声紧张的跪拜声,她知道,是小王爷来了,便缓缓起身,道一句:“改日再来瞧你。”随即匆匆离去,与迎面之人擦肩而过时,也不曾朝他看去一眼。 屋中之人似已然习惯了尹昭雪此般态度,皆是泰然自若地朝小王爷行着礼。 那公孙熠一到了近前,便坐在了床榻旁,满眼的欣喜,他想要伸臂去握夕颜的手,却被她急急躲开,却也不恼怒,只是仍旧的笑容不减,道:“终于醒了!” 自从他进到房中来,夕颜的记忆便一遍遍回到昏倒前的场景,是他一手破坏了自己在萧家一点点苦心经营的一切,是他在自己正一点点重新获得信任的时候给她这样重重的一击,让萧老爷子认为那晚发生的事情,都是她为了离开萧家而有意设计的。 “颜儿……”公孙熠瞧见她满眼的愤怒,声声唤着。 乔夕颜转眼看了看他,道:“公子是谁?我想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公孙熠心头一颤,强忍住心痛,说道:“是!我们不认识,那就当今日是我与小姐的初识,在下姓公孙,单名一个熠字。”说着,眼中竟闪烁着乞求之色:“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很多东西,记着了便是一辈子的事,抹不去的。”夕颜苦苦一笑,又回身躺在了床上,转而面向床榻内侧,不去看他,说道:“你还是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御医说你体内仍残留着断红妆的毒,所以才会如此突然昏倒,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寻来解药的……”公孙熠缓缓站起身来,声音也因他的挺立而变得坚定有力。 夕颜轻笑一声,打断他的话:“体内有毒又如何,既只是残毒,便由着它折磨我好了,也算是一种惩罚,叫我时刻痛着,记着。我本是萧家逐出家门的浪荡寡妇,贱命一条,不值得小王爷费这些心思,您还是请回吧!” 公孙熠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终未将话讲出,只在转身离开时,叹道:“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不应该这么作践自己的,那样,就不是我曾认识的那个倔强不肯认输的乔夕颜了。”随即朝房中之人厉声吩咐道:“都退下吧!待乔小姐醒了来,伺候她沐浴更衣,不得懈怠!”而后负手离开了屋子,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峻面孔,无喜无怒,却那么孤独。 直到房中的下人们都一一离去,房门被轻轻关上,夕颜眼中的泪水,再经受不住这酸楚的折磨,骤然滚落,一颗颗打在薄薄的纱被上,她紧紧攥着手中的背角,疲惫、委屈通通一发不可收拾地涌上心头,她这样竭力地为萧家做着一切,为何到最后却落得如此名声?不止是没有了帮助的机会,就连脚都没法站稳,难道自己当初重新选择回去,当真是错了吗?而如今的她,多么想昭轩能够在身旁,紧握着她的手给肯定,告诉她,她做的已经足够了,离了萧家,并不是弃它而去,不管将来如何,萧家都会是她不可抛置的牵挂,可那个本该在自己身旁人,如今只日日守护着那座凤凰城,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凤凰城,他可好?又可还是一如既往?在无尽牵连着心伤的思绪中,夕颜再次沉睡了过去,而这一次,却不似方才那般万千心结,反而踏实了许多,她是累了太久,该歇一歇的。 “乔小姐……”恍然间,夕颜似听到耳旁那个期盼之人的声音,这语气竟同当年他初入太师府时一模一样,让她不禁沉浸在了当年两人的幸福时光中。 “乔小姐!”又是一声催人心动的呼唤,只是这次并不像是在梦中,而是将她渐渐拉回道现实里,夕颜这才缓缓睁开眼来,却瞧见那个睡着前一心想要见到的男子,正满目忧虑望着她。 夕颜瞪大了眼,甚至怀疑是否是自己的幻觉,梦实现得这样快,快得如此不真实。待清醒过来,才要惊坐起来,却被那男子轻轻按回到床榻上躺好。 夕颜笑望着他,只是傻傻地盯着他,紧紧握住他厚实的手掌,却发现手心中多了许多的茧,有些心疼说道:“你消瘦了许多。” 然而今日的尹昭轩却是比曾经更沉静许多,面对床榻上女子的柔情也是无动于衷,这表情夕颜再熟悉不过了,他如此锁眉深思,定是又心中积郁着许多事情。夕颜忽而想到了方才他在自己床侧的呼唤,心中顿生凉意,手上一抖,松开他的掌,凝眸定望向他,问:“你方才唤我什么?” 第三百零五章 王府小住(上) 尹昭轩只是紧锁眉头,注视着床榻上的女子,听了她的问话,却忽而垂下眼去。 夕颜以为方才只是幻听,因见他如此反应,便心中了然大半,在凤凰城墙下看到他同珂郡主的一幕再次闪入脑海中,晃得她头上阵阵痛意袭来,沉默良久,才幽幽出声:“为什么?”伴随着这话语投向他的,还有夕颜不服的哀怨目光。 昭轩却是十分的平静,如此片刻,才缓缓开口:“没有为何?”他有些躲闪着夕颜殷殷探询的眼神,继续道:“若是你想要追根究底,那便归于我的改变好了。” 夕颜怔怔望着他,肝肠寸断,却仍不想放弃,她紧握住昭轩的手,语气之中竟有丝丝卑微乞怜:“可纵然是变了,那又是为何而变?你这样的解释着实不能叫我信服!难道是因为我不够好,我没能日日陪在你的身旁?亦或是……”她抿了抿唇,终说出了心中久久的疑惑:“你的心已然移到了别的女子身上?珂郡主她固然是个好女子,可你也不能如此不明不白地就抛弃我们多年的感情!你向来对我情意,都未有丝毫的动摇,虽常常在面对决定时优柔寡断,但从未像今日这般薄情决绝过!这其中定有什么原因!你想要放弃,可以,但是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尹昭轩骤然甩开她的手,站起身来,字字扎心道:“你想要原因是吗?正如你所想得那样,对!我与郡主彼此倾心,已是难以分离了,决定要一辈子相守在一起,这样说可以了吗?乔夕颜!你就是太过偏执,才会活得如此累,本是被你明明白白看透的事情。却仍要追根究底,将自己的伤口一遍遍撕扯,才肯相信事情已经发生。” 夕颜呆然地望着眼前的男子,他满脸地愤怒与厌弃之态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被自己看入眼中,昭轩从来都不会同他大声讲话的,如今却这样勃然而怒,想来是有多大的厌烦才叫平日沉静的他突然这样,夕颜能够听到自己心头一点点崩塌的声音。她望着他扭向一旁的侧脸许久,才无力开口道:“好聚好散,你走吧。” 尹昭轩听了此话。转身便离了去,竟未再留下只言片语,夕颜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屋子转角处。好似一点点沉入深渊,昭轩是从不会如此冷然待她的,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夕颜傻傻坐在床榻上,为何灾难要接踵而至?她都没有一丝喘息的气力,只能筋疲力尽地挣扎着应对。却其实早已千疮百孔。目光轻移到窗外,白亮亮地日头,如同王母赫然的嘲笑:“并不是我早没有同你说过世间情缘的易变,而是你太坚信自己与圃仙的千年誓言,却不知世事难料。” 正在她黯然于这突如其来摆在眼前的事实时,忽然感觉到房门外有轻微的响动。似在低语些什么,随后便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近了来,房门被轻轻推开。那急促的脚步声紧紧朝屋子内侧的床榻处奔来,隔着重重的纱帘,夕颜恍然看清了来者的身影,霎时泪水盈满了眼眶。 “我的儿……”一穿过最后一层的纱帘,那个妇人便更是加快了步子。直直冲向床榻处,是乔夕颜的母亲。 夕颜早已是泪水模糊。母亲一到近前,便不顾头痛之感匆忙起身,将这个最疼惜自己的亲人紧紧抱着,心中也霎然平静了许多,她嘶哑的声音催人泪下的一遍遍唤着:“母亲……” 不知是因许久都没见到自己的母亲,还是因经了方才与昭轩的决裂,夕颜按捺了痛苦,统统发泄而出,哭泣的声音也是越来越撕心裂肺。而这个远远打听着女儿一切动向却又无能为力的母亲,见才年仅十六的女儿,哭得这样委屈,不禁想到她所遭受的痛苦而心疼不已,一遍遍抚着她抽泣颤抖的后背,无语泪千行。 待夕颜渐渐缓息一些,杜氏才为她轻轻将凌乱的发丝拂到耳后,哽咽着说道:“母亲知道你遭了极大的苦,如今好了,都过去了,咱明儿就回家,回家去……” 夕颜躺在母亲的怀中,这安全感如此熟悉却又好久都未体会过了,她已经抽泣的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着头,将脑袋往母亲的臂弯中埋得深一些,再深一些。 静静的屋子中,突然响起两声咳嗽声,像是有意咳给她们两人听,夕颜当时便听出来,那是父亲的声音,随即便有沉重的脚步近了,他停在了床榻不远处的桌前,似再犹豫要不要靠近,却终坐在了椅凳上。 “颜儿啊……”乔擎羽一如既往的浑厚声音,却多了几分温柔:“这段时日,苦了你了。” 乔夕颜虽是听得心头一热,却因想到父亲跃龙堂堂主的身份,而仍旧不愿同他多言,只是沉默地枕靠在母亲肩头,时而抹一抹眼泪。 “两国间的战争已经平息,待三王爷再完成大业,你便能够熬出头,尽享荣华了……”乔擎羽的话语之中,是满满的自信。 杜氏止了他的话:“老爷!今儿咱们不谈那国家的事情……这么久都没见着女儿了,既然她那夫君已经去了,是该将女儿接回府上,也好让我们一家人团聚团聚。” 乔擎羽皱了皱眉,说道:“颜儿刚刚醒来,虽只短短的路途到乔府,但还是不要颠簸的好,凭我们与三王爷多年的交情,在尧王府中住着,是同家中一样的,半点都不会亏待于她。”语罢,又补充道:“你若是想她了,每日也都可以来瞧,闲来无事时也可去同王妃说说话儿,总好过你一个人在家里那般冷清。” “况且……”见两人皆不去应话,乔擎羽缓了缓语气,笑着说道:“况且颜儿既已没了夫君,又是如此大好的年岁,必定还要再嫁人的,既然小王爷不曾嫌弃,又钟情于她,那当初两人的婚约还是可以重新立下的。若是将来三王爷得了势,那我家颜儿可真就是像当初那名道士所说,是大富大贵之命了。” 不知为何,夕颜觉得这话好生熟悉,在脑海中思索着,终回忆了起来,当初箫子遥也是说了同样的话的,而那个她口中可以大富大贵的人,是她的表姐苏灵薇,想到此处,夕颜不禁轻笑,原来公孙熠是想要恢复婚约的,父亲寄希望于此才不叫她回家,然而或许连公孙熠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父亲早已许了旭王爷将灵薇郡主嫁给他的承诺。 乔擎羽是清楚自己女儿的性格的,见她冷笑,脸色也是一变,不再多言。一旁的杜氏忙缓和道:“就算是要再来迎娶,也得从咱们乔府给嫁出去的,怎有直接就住在人家府上的道理。” “母亲!”夕颜忽而开了口:“我就住在这里好了。”她淡淡地望着坐在桌旁独自饮茶的父亲,倘若叫她回去日日面对这个急功近利的父亲,面对亲手毁了她幸福的父亲,还不如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王府中平静养伤,再做别的打算,倘若回到家中,便恐怕是像当初一样,坐等父亲为她安排余下的命途了。 “可是……”杜氏有些不舍地抚了抚夕颜的手。 夕颜忍住哽咽,劝道:“母亲若是想女儿了,就日日来瞧我好了,也好叫我在这样陌生的地方不那样孤单。” 杜氏望了望坐在一旁沉默的乔擎羽,见他未再表态,便只得作罢,转目注视着床榻上的女儿说道:“本以为如己已算是个头了,你终离了那萧家,却不想是进了另一个深渊……”她朝乔擎羽瞥了瞥,继续说着:“这王府之中,人心更是难测,母亲怕你过得还不如在萧家。” 夕颜不想叫母亲担心,挤出一个笑来:“当初在萧府,我是想要竭尽所能地为萧家做事来证明自己,而如今在这王府,我只是个养病者,并不需费力讨好任何人,也不会再为了维持好彼此的关系而委屈自己。” 她话音刚落,乔擎羽便骤然站起身来,朝杜氏沉声道:“我先去三王爷那里,你回去的时候再差人来寻我。”只刚迈出两步,又回身往床榻上的女子叹了叹:“颜儿!你要知道,父亲所做的一切都终归是为了你与若辰打算。”语罢,便头也不回地离了去。 夕颜只是愣愣地静着,这道理和这用心她又何尝不明白呢? “其实每一日你父亲都是过得极其艰难的,对若辰和你做过的那些事情,他都有自己迫不得已的苦衷在其中,虽说是人都有贪念,但身为一个父亲,追根索源这贪念又是为了什么了?还不是自己儿孙的幸福!”杜氏意味深长地望着夕颜:“若辰就快要回来了,而那锦儿却突然成了都城中名妓织织,又嫁给了旭王爷,我是见着你父亲数着日子的,他常常这样,不知该怎样面对自己的一双儿女,哪有一个父亲会提到自己的孩子,眼中首先闪烁的是愧疚。”杜氏幽幽叹着:“不要记恨你父亲。” 夕颜静静地听着,将脑袋往母亲怀中挪近些,口中念道:“从未记恨过……” 第三百零六章 王府小住(中) 果真如同乔擎羽所说的那样,夕颜在这尧王府之中,是不曾受到半点委屈的,下人们都待她恭敬有礼,周到细致。.info[]她暂住的院落中短了什么,不出半日便会补上,调养身子所常用的药膳,也未间断过。若光是论生活的惬意,这王府住起来是要比萧家舒坦许多,然而如今的夕颜,却无心这些,只是每日,要么在院子中呆呆地坐着出神,要么就早早的歇下,伺候她的丫鬟们不止一次两次地劝她,往王府之中转转,不要总闷在这院子里,她时常含笑应着说好,却不曾见她往院外挪出过半步。 如此平淡的日子竟不知不觉中过了半月,八月的天气渐渐不似之前那样闷热,却也时常燥得人心烦,只偶尔的大雨忽至,才叫夕颜时常紧锁的眉头,有了短暂的舒缓。 “青儿!寻两个人把我房中的筝抬去亭子里。”不知是心中太过乏闷,还是不忍拒绝这阵阵迎面扑来的雨后凉风,夕颜在檐下立望着天空许久,才幽幽开了口。 被唤作青儿的丫头是公孙熠专程挑选夕颜左右的贴身丫鬟。小丫头本是无聊地在主子一旁候着,平日里都不曾听主子多说一句话过,如今竟突然要取琴,也是一惊,她抬眼望了望眼中含笑的夕颜,这才喜不自禁地连连应道:“哎哎哎!您稍等,我马上吩咐下去。” 夕颜一直以来都是极喜欢雨的,更喜欢雨后那种冲淡了一切污浊的清新之气,好似万物重生。她缓缓踏进了院中池塘旁的小亭之中,那里早有两个丫鬟持扇而立。夕颜见了,笑着说道:“都退下去吧。这阵阵清风袭来,是不需你们再劳累打扇的。” 两个丫鬟应声而出,只有青儿往亭子边缘移了移。却并不是离去。夕颜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她明白,这是公孙熠的吩咐,叫青儿时刻相随。 熟悉的琴身,熟悉的指感,还有这熟悉的沧桑之音,小小的亭子中徐徐传出绵柔却又不乏坚韧的琴鸣,一遍遍荡漾开去,在这寂静的院落,寂静的王府。飘向了寂静的雨后天际,这声音呜呜咽咽,似低语倾诉。声声动人心弦。 半个月了,都已经过去半个月,对于将她赶出之事,自那夜后,萧老爷子便再未有任何的表态。好像她对于萧家,是可有可无的。夕颜看得如此重要的萧家,却从未真正融入过。语彤来王府中探望她时,也只是唉声叹气,却对萧老爷子的态度只字未提,想必是差到了极点。才不肯讲出来叫她心伤的。这十余个日日夜夜,夕颜都是数着度的,落葵离开都城远嫁乌兰国那日。她在楼阁上远远望着北方许久,她知道,落葵在收到那幅绣品后是有千言万语要同她说的,只是落葵并非造次之人,见她已然进了尧王府。知她定不会自由,便不轻易招她入宫相见。以免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引了三王爷与皇上的冲突。 想到此处,过往之事皆一一而至,夕颜禁不住满眼的泪水,一点点滴在了琴身之上,流过昭轩一点点雕刻而出的牡丹花瓣上。这琴,是母亲从家中为她带来的,因她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孤独度日中,恐怕只有这缠绵旧情的琴,才能叫女儿找寻到片刻的幸福。 青儿见此,忙要上来递帕子,却被身后的一个小丫头轻轻拉住,这才低下头去听她的小声禀报。 夕颜是瞧见了的,转眼已是将泪水强忍下去,也不再去看匆匆离开的青儿,她知道,又是公孙熠来了。 每日的傍晚,公孙熠都必然会来这个院子一趟,最初虽是两人一句话都不说,也会陪在她身旁静坐上一会儿,后来见她每次看到自己都锁起眉来,便心知她并不想看到自己,因此后来就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只在院门内的花圃小道旁站上一会儿,或是坐在院中的楼阁上,远远望着廊上日日兀自出神的女子。 这些青儿都一一同夕颜说起过,却只见她蹙起眉,未吐露一字。 夕颜摒了所以的杂念,只闭眼沉浸在这苦涩的琴音之中,如痴如醉想要忘却周身纷乱一回,却时常被拉扯到现实之中,无法用心。她骤然止了下来,一遍遍轻抚上琴弦,那种忘我且沦入其中的境界,只有当年昭轩在她身旁静静听着时才有过,而如今,想找寻那种感觉,不过是一种刺痛心伤的奢求罢了。 “乔小姐!小王爷送了些衣裳与茶果来。”已然重新候在一旁的青儿,见她停了下来,忙上前递上一杯茶水,又朝亭子外的几个丫鬟瞥了瞥,几人立即会意,捧着手中之物缓步走到了近前来。 夕颜转目望去,无奈轻笑,其中五个丫头手中捧着的是衣裳,而每套衣服上都配着相应的金玉首饰。再细瞧衣服,全部都是照着她如今身着的那样,将薄如蝉翼的纱袖外又添上一层,里面那层绣上各色的花样,只因当初公孙熠无意瞥见了她手臂上的疤痕,满眼的心疼,又看她的衣袖,明白刺绣的用意,才依照着那样,隔两日便会送几件衣裳来,然而她一件都不曾接受过,只仍旧穿着花素为她做的和母亲送过来的衣服。 轻捧起茶盏,夕颜抿了一口,再未朝那闪耀的衣饰望去。 “乔小姐!您还是挑上两件吧!”青儿的声音中有丝丝哀求:“您若是不肯选,小王爷便只会吩咐将这些丢掉再换旁的来,如此着实是可惜了。” 夕颜微微叹息,公孙熠仍是如此执拗霸道,不能容许他人的拒绝。望着青儿满眼的期待,她只得点了点头:“今儿送来的都留下吧,告诉他再不可糟蹋东西,否则……”话到此处,夕颜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心中轻笑,自己都决心不再同他说话,又有什么可再威胁他的呢。 青儿见她止了话,也不再多问,只挥手朝身后的几人吩咐了几句,便寻上前来接过夕颜的杯盏,脸上满是笑容,似十分开心主子今日的改变,便趁此劝道:“小姐要不要去府上散散步,这久燥逢雨的,王府上的那个荷花池涨满了水,必是另一番美丽的景象。” 夕颜知公孙熠还在这院中未走,便只笑了笑:“今儿疲了,不想再四处走动。” “乔小姐又是怎得疲了,奏了两首曲子,到底是身子疲了,还是心疲了呢?”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却夹杂着几分笑意。 夕颜摇头笑了笑,循声望去,平日对她如此语气说话,又时常来看望她的,只有尹昭雪了,两人在这陌生的王府之中油然而生一种心心相惜的姐妹之情,这友谊早在萧府中夕颜询问昭雪对子逸的感情时便已然萌生,虽是昭雪对她母亲嫁入王府一事而对夕颜有所愤然,但她终究是一个聪明理智的女子,这诸多纷杂事端中,每个人的无奈及无从选择,她心里也都是明晰的。 “光是我听见的青儿的劝说都好些次,你却拗得很,竟一步都不曾踏出这院子过。”尹昭雪含笑走进亭中,目光在那琴上一滞,却并未说些什么,只是坐到了亭中的石凳上。 夕颜淡淡笑着,回道:“你知道我的,不想便是不想,强意不来。” 尹昭雪忽而扬眉斜望,朝院中楼阁的二楼处瞥去,又回看向夕颜,眼中满是笑意:“你在躲他?” 夕颜瞥目一望,又忙收回,笑道:“怎么会……与小王爷无关。” “那就是了,日日闷在这院子之中,岂不是要憋出病来。”尹昭雪见她沉默,忽而走到跟前将她拉扯起身,便不由分说地将她往院外带。 青儿是满心希望夕颜出去走动走动的,也不上前去阻止,只在一旁笑望着,看这个平日待人冷言冷语的尹小姐,对主子这般殷勤。 夕颜扭动着被她紧攥的手腕,一面朝后阻止她,一面挣脱道:“这丫头,还说我执拗,你倔起来,不也是什么话都不肯理会吗?” “你今儿这样道我,我还真承认了,尽管说吧,我偏是要拉你出了这院子不可。”昭雪使力拉扯着。 夕颜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从不曾见她如此过,许是昭雪今日心情极好,才忽而露出少有的孩子气。 正在两人拉扯之时,夕颜突然感觉到一个深蓝色身影渐渐近了,转目望去,竟是公孙熠正一步步往亭子处走来,他虽是仍旧的挺拔身姿与冷峻面庞,却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伤痛,怔怔痴傻望着夕颜的目光,一动不动,或许他是许久都未见夕颜这般舒心笑过,希望能在她心情好的时候同她说上两句话,哪怕是走近些瞧瞧也罢。 见他慢慢靠近,夕颜十分惊诧,不知该去如何面对,手上便也不再往回使力去同昭雪挣扎。昭雪并未见着公孙熠,感到她松懈下来,忙笑着顺势将她往院门处拉扯着走去,夕颜犹犹豫豫,终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公孙熠,只朝昭雪笑道:“罢了,不常见你这般疯过,今儿就随你一起好了。” 昭雪听了此话,手上连忙松开,恢复了往常的姿态,只是脸上仍是满满的笑,回道:“我只待信任之人如此。” 第三百零七章 王府小住(下) 青儿是瞧见公孙熠的靠近的,却不知是该先去迎这位小王爷,还是去跟着乔夕颜和昭雪一起往院门处去。(..info)正在她将要屈膝行礼时,却看到公孙熠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随着乔夕颜,她这才吁了口气,匆忙追赶上去。 自从进了这个尧王府,夕颜便从未踏出过她暂住的那院子,如今出了来,也不识路,只紧紧随在昭雪身后,随眼朝四周望着,无非是亭榭楼阁,较萧家多了几分威严,却少了一些精致之景。 “你这样匆忙着往哪里赶?不是说引着我在府上四处走走吗?”夕颜见昭雪迈着轻快的步子,一路朝王府西边走去,便忍不住开口去问。 尹昭雪这才回望向她,笑了笑:“所以说你得多在府上转转呢,不同时候,在这王府是有不同的去处不同的景可赏的。” 夕颜想要再问,身后的青儿便已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来,笑着说道:“乔小姐定是听闻过尧王府的芙蓉池的,尹小姐如今正是要将您往荷园中带呢!在这样夕阳西下的时候,整个芙蓉池都笼罩在一片柔霞之中,远望俯瞰十分壮观,近瞧时那根根挺立的莲又皆娇嫩可人。” 夕颜这才恍然,早在很小的时候便听父亲讲过尧王府中的那一大片令人惊叹的芙蓉池,而不仅是那巨大工程的池塘为百姓广为崇敬,更多传诵的,是芙蓉池背后的故事,在三王爷当初要修建这芙蓉池的时候,便是说为了一个女子。于是夕颜笑道:“自然听说过,还有那池塘承载的三王爷对心爱女子的一片深情。” 话刚落音,青儿的脸色便忽而一紧,随即只垂目下去不再说话,夕颜心中奇怪。却突然见昭雪渐渐隐去了笑意,面色冰冷了许多,这才霎然明白,那三王爷当年乃至如今,唯一放在心上的女子,不正是昭雪的母亲吴兰惠吗?想到此处,夕颜微微动了动唇,却又不知该安慰昭雪些什么,便只静静随着她一起,不再多言。(..info无弹窗广告) 守候在荷园的下人们。见尹昭雪近了,忙迎上前去,却因突然看到她身后的乔夕颜而愣在了原地。想必他们是识得夕颜的,否则也不会这般惊讶,因整个王府之中的人都知道,乔太师的女儿,那个因种种原故被赶出萧府的萧家大少奶奶。如今正在府上静养。 “愣在那里做什么?乔小姐想来瞧瞧芙蓉池,快吩咐下去备些东西,送到兰亭吧。”青儿忙行到前面来去同那守在门前的人说道。 夕颜望了望尹昭雪,此时的她依旧朝前引着路,较方才严肃许多,虽是知道她平日都不多与王府的下人多说什么话。但夕颜心中也明白,她冰冷的面孔下,却是满满的伤。她的母亲本可以不用承受起一切的。 荷园内行着的丫鬟仆人们,见着夕颜都是一一退到了道路两旁,待她离了去,又都隐隐议论起来。夕颜能够感受的到他们的诧异目光,也可以猜测到他们传言中的自己有多么不堪。身为萧家大少奶奶。被萧家赶出,却呆在王府静养。还被平日冷傲的小王爷如此珍视,是个有些想象力的人,都能够猜个八八九九。这也是夕颜不想在王府中多走动的原因之一。 青儿显然是听到了些什么了,有些忧虑地朝夕颜瞥了瞥,见她泰然自若地往前行着,便心中踏实了许多,指着前方茫茫一片的芙蓉池,给夕颜介绍了起来:“乔小姐你瞧!那儿便是了,整个池塘中心立着的两层亭子,是兰亭。” “兰亭?”夕颜喃喃念着,果然是为吴兰惠而建的,方才听到青儿说这两个字时她便如此猜测着。 青儿笑着应道:“是啊!您现在能从池塘边缘瞧见的,只是兰亭的二楼而已,一楼已然被密密的荷叶给遮住了四周。前去那兰亭有分别六条路,每一条都是通往亭子的一个面,而要想去到那儿,是要乘船的,六条道路并不是茫然乱划的,而是有深深插入到池塘中生长的水竹,并列从岸边蜿蜒排向亭子,与荷叶荷花隔出水路来供船只行驶。” 夕颜抬眼望了望天边缠绵不散的余晖,毫无阻隔地铺洒在这壮观的芙蓉池上,稀稀疏疏停落在荷蕊上的蜻蜓,也被蒙上了一层暖意,未有夏日余热的躁闷,反倒令人见着这娇嫩之景而心中霎然平静。 “如何?傍晚时候想要选一个王府中的去处,便是非这里不可了。”尹昭雪凝望了池塘许久,忽而转过身来,眼中也似在斜阳之下泛起了阵阵柔情。 夕颜静静一笑,见青儿去吩咐池塘边的船只,想到方才自己的话,才轻轻说道:“对不起……” 昭雪先是一愣,却马上明白了她话中之意,笑了笑:“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愿不愿意它就会不发生的。” 夕颜含笑摇了摇头:“不管如今是怎样的现实,三王爷对你母亲的情意,自始至终都未改变过的。这一点,你心中也是极清楚的吧?” 昭雪轻笑一声,并不再多说些什么。过了片刻,才转目盯望向身后的女子,道:“你同昭轩不会有结果的。” 夕颜怔了怔,忍住听到那名字的心痛之感,勉强一笑:“为何每个人都这样说?”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并没有释然。”昭雪一字一顿说着,极其认真,随即瞥目看到青儿走了过来,便在她走到近旁之前留下句:“既然每个人都阻止,那说明它本身便是个错误。昭轩与郡主现在很好,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 她话音一落,青儿的荡着笑意的声音便传了来:“船备好了,咱们去兰亭中吧。”说着,就将两人往池塘边引。 而此时的夕颜已是因方才昭雪的那一番话而心烦意乱起来,本被极力抑制不想要触及的情感,再次翻涌而至,一点点折磨地她没有了欣赏沿途风景的心情。耳旁一遍遍回荡的都是尹昭雪方才的话,而昭轩在凤凰城下注视珂郡主的眼神也不停浮现在脑海之中。他们两人果真是情意相投吗?那她算什么?她自以为与昭轩磐石难移般深厚的感情又真正存在过? “乔小姐!小心台阶!”不知不觉之中,载着几人的船竟已然到了兰亭旁的停靠处,青儿伸出手来想要搀扶正兀自出神的她。 夕颜这才醒然过来,望了望青儿,勉强一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需如此。 正在青儿还未明白过来时,却已见平日好似天上无意飘过的云朵般安静的主子,轻步一跃,稳稳落在了亭子旁,她又惊又喜地上前来问:“乔小姐竟是会武之人?” 夕颜只是点了点头,便寻了亭中一处靠近池塘的石凳上坐下,这个亭子要较通常的亭落大上许多。 “何止会武?那神乎其神的步子令所见之人无不瞠目结舌。”一个男子苍厚而有力的声音忽而传来,与此同时的,还有他轻轻的拍手声。 正要坐下去的尹昭雪,听到后,直直站起身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漠地如同要结上一层冰霜。夕颜望了望她,这才恍然,那人是公孙尧。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缓步走下了台阶,似方才一直在兰亭楼上停留,藏青色锦袍束身,头上的赤金发冠熠熠生辉,虽是给人满满的华贵之态,却被夕颜瞧出几分憔悴来,公孙尧的脸色并不是十分地好,而他的身后也紧紧跟着一名背着药箱太医装扮的男子,另有两名侍卫随着。 夕颜见他走了过来,忙起身含笑迎上去:“夕颜给王爷请安!”虽是从未来过尧王府,但这个经常出入太师府且与父亲交好多年的三王爷,她还是十分熟络的。 尹昭雪与青儿也忙俯身行礼。 “乔丫头还是这样知书达理,乖巧可人!”公孙尧停在了夕颜跟前,示意她起身,又朝其余昭雪说道:“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礼。” 昭雪只是冷冷看向别处,也不去出声理会。 公孙尧似习惯了她如此冷漠的态度,并未追究,只是仍旧笑着朝夕颜说道:“在王府中可还住得习惯?缺什么就和下人们说,想买些什么东西,也只管同院子的管事吩咐。” “住得十分好,谢王爷关心。”乔夕颜笑着朝他回道,她是同三王爷相熟的,仍记得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十分喜欢这个疼爱她的长辈的,可在如今并不年幼的时候,自知道了他逼死昭轩父亲后,她对他的崇敬变已然蒙上了一层阴影,即使她明白,他也是一个痛苦的受害者,他对吴兰惠有着天地可证的爱,但事实终归是事实,人死不得复生。 如此沉默许久,公孙尧似乎也感到是他打断了这群孩子赏景之心,轻咳了咳,意味深长道:“乔丫头啊!我知道你难以原谅你父亲与我利用你对萧家所做的一切,但如今都过去了,你回了来,回到了本该属于的地方,就不要再去沉浸在无边的自责当中,你把握不住萧家的命,就像难以把握住你即将历经的路途一般。” 第三百零八章 赴宴(一) 夕颜听了心头一怔,这是何意?她把握不住萧家的命,就像把握不住她即将历经的路途一般? “不要再苦闷在那院子当中,生活不是你苦苦挣扎,便会向你低头的,面对难以逆转的处境,你只能去适应。无事时多在府上走走,这是一个你需要融入的地方。”公孙尧含笑望了望她。 夕颜更是听不透彻他这话中深意,自从进到这王府之中,她便未做久留的打算,而三王爷方才的话,不是正在向她透露着,这尧王府,她恐怕是易进难出的。而无论是萧家,还是那凤凰城的即将变故,也都并非她所能左右,这算是警告,还是规劝? “安心在王府中静养吧!别再劳心旁的事情了,我希望看到的,是当初那个太师府中出口成章,日日追在我们身后讨问的无忧丫头。相信这也是熠儿想要看到的。”公孙尧一面说着一面朝身后的侍卫望了望,其中一人忙往亭子下去吩咐船夫准备。 乔夕颜见他要离去,也是一直将他送到亭子旁,欠身应道:“夕颜知道了!” 公孙尧满意地点点头,刚要迈步往那船上去,却似突然想起些什么,说道:“差些忘了,既然你都不再独自闷在那院子里头,今儿晚上的晚宴你就一同来吧!昨日我让熠儿去同你说时,他还执意不肯允你去。只旭王爷一家和你父亲母亲到场,并没有外人。” 夕颜诧异地望着公孙尧,不明白他到底是何用意,却听他继续道:“你越是惧怕就越躲,越躲就说明你在乎,如此,还不如坦然面对起一切。痛苦往往是在你最不经意间释然的。”见她垂目不语,公孙尧哈哈一笑,转身朝船只上踏去,口中念叨:“今儿是个好日子,去将我珍藏在酒窖多年的佳酿取出来,晚宴时定要一醉方休。” “王爷!不可呀!您的身子……”那个太医模样的男子出声去劝。(..info无弹窗广告) 公孙尧忙笑着止了他的话:“久经万千世事的身子,我自己最是清楚,不用担心!”随即转身看了身后的女子一眼:“乔丫头啊!不用委屈自己,随心便好。”语罢,便呵呵一笑。稳坐在了船上,由船夫一点点划移远去。 待三王爷离去的船只被遮天蔽日的莲叶掩盖了踪迹,夕颜才起身远望。思绪久久沉浸在方才公孙尧的话中。 “呆什么呢?要不要上去瞧瞧,这整个芙蓉池的景色只有在亭子上层才看得真切。”尹昭雪唤了唤她,也不顾她还未应声,便拉着她往木梯上蹬去。 青儿刚要去随,却被昭雪冷声止住:“你在下面候着。我同乔小姐两人便好。” 青儿一愣,只得蹙眉应了应:“是。” 夕颜被昭雪一直拉扯到了二楼的栏杆处,眼前也是霎然一亮,见那被余晖笼罩的整个池塘中的莲叶,竟如同巨浪碧波般,一阵清风拂过。都似能翻涌而动,而这兰亭,好似一只碧海中的孤船。永远停在中心飘摇,到不了岸去。夕颜忍不住叹道:“好美的景色!” 沉浸在这一片壮阔景色中的昭雪,目光却一点点挪到了远远对岸的一座小山上,眼中忽而暗淡了下去,呢喃应着:“是很美……” 夕颜循着她的目光朝那小山上望去。那小山是立在这荷园当中的,好似这偌大的园中。只有一个矮山与一池碧叶为伴。那山上住着的,想必就是吴兰惠吧,日日在那山上,吃斋念佛,竟是比曾经更不与他人往来,这些都是夕颜断断续续从青儿那里听来的,自从进了王府,公孙尧便遂吴兰惠所愿,将她安置在那山上,而每日公孙尧也都只是前去小坐,从未在那里过夜。(..info好看的小说) 想想方才公孙尧一直在这亭子的二楼之上,想必就是朝那山上远望的吧,因此时的芙蓉池是一日之中最美的,而喜爱着芙蓉的吴兰惠,此刻也必定正朝这里注视。 “你母亲……过得可好?”夕颜忍不住问了问沉默许久的身旁女子。 昭雪远眺的目光动了动,却并未挪开,只是点点头:“他对母亲极好,从不叫她受半点委屈的。” “所以你心中才常常如此挣扎,不知该怎样去面对三王爷,对吗?”夕颜轻声说着。 昭雪却忽而黛眉一紧,眼中有愤怒闪烁,一字一顿道:“是他害死了父亲!” 夕颜摇头轻叹:“但如今,你对他的恨,也早不如当初那般坚定。”见她不语,便也转目望向这动人心魄的景色,继续道:“毕竟是同父兄弟,倘若三王爷对你父亲当真有恨,就不会容你们如今到这样羽翼丰满的时候,也不会在当初答应你们二人进入跃龙堂中,他始终都是对你们一家人有愧的。有时候我们真的是不该这么执拗,明明是心中了然一切的,却迟迟不肯放下。” “你又何尝不是?”昭雪忽而转过脸来朝夕颜一笑,那笑中竟有几分释然。 夕颜明白她是指昭轩之事,只无奈轻笑,未再多语,她并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前世之情,自然不会理解她当初的坚持,以及如今对昭轩抛弃誓言的心凉。 昭雪笑了笑,也未再说些什么,两人如此良久,才轻笑一声。夕颜疑惑朝她望了望,只见她用余光瞥了瞥身后的楼梯处,冷冷说道:“堂堂正正的小王爷,怎学起别人偷听女儿家的体己话了。” 夕颜心头一紧,这才想起自方才离了所住的院子,公孙熠都是一直一路跟随而来。 “冰龙果然是冰龙!我连呼吸都屏了许多,竟还是被你发现。”公孙熠这才从楼下缓缓踏了上来。 昭雪讽笑道:“小王爷一路都未曾停歇地跟来,还用得着功夫去警惕才能察觉吗?” 公孙熠一到二楼上来,便目不转睛地盯望着夕颜,冷峻的面庞,却是含着笑意的。 尹昭雪似并不想与公孙熠碰面,又知他迟迟不会离去,便朝夕颜说道:“罢了!再好的风景也得有同道之人才赏得尽兴,咱还是回去吧!” 夕颜一直都能用余光感受到公孙熠的盯望,也是自他上来便十分不自在,如今听了昭雪的话,知她对公孙熠当初要取她与昭轩二人性命一事怀恨在心,便忙应着:“也出来好久,是该回去了。”语罢,便半垂着眼,随昭雪一起往楼梯处走去。 却在两人经过公孙熠时,夕颜被他横臂拦住了去路。 尹昭雪黛眉一挑,挡在夕颜身前,问道:“怎了?还想来硬的不成?” 公孙熠只是紧紧看了夕颜片刻,说道:“我有话同你讲。”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她被你囚禁在这王府之中,背负着众多无辜的骂名,你竟还有脸日日纠缠!”尹昭雪满腔的愤怒似霎然爆发,同方才望着这池塘黯然神伤之态完全不同。 “你!”公孙熠也是顿时一怒,朝她瞪去。 夕颜忙将昭雪往自己身侧拉了拉,低声道:“不要为了我如此,毕竟你还要在王府久居下去。放心好了,他不会对我怎样的。”语罢,终朝那注视着自己的男子望了望。 尹昭雪这才轻拍了拍夕颜的手,道:“我就在楼下。”随即瞥了公孙熠一眼,冷哼一声离去。 公孙熠并不去在意尹昭雪的态度,只是因夕颜的应允而满是惊喜,他情不自禁地朝她靠近。 “就在那里好了,小王爷乃高贵之躯,我如今是孤寡之妇,还是就这样远远地吧。”夕颜朝楼栏处移了移,躲开他。 公孙熠一愣,在与她相隔一段距离的栏杆处停住了脚步,眼中的笑却并未退却,他缓缓说道:“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肯再同我说上一句话了。” “倘若不是你设了那样一个局将我带出萧府,恐怕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致如此。”夕颜淡淡瞥向他,见他默不作声,问:“你明知道子岚已经醒了,却不告诉裴申,还许他解药,让他将我引到护城河附近,若只是如此,也就勉强可以原谅,但你既然是去同我碰面,为何要带那么多的官兵?分明是算准了萧家人会追随我而出,好在那样的时候激怒爷爷,使得他当众赶我出萧府。” 公孙熠的眉头因她的话而一点点皱起,夕颜见了,轻笑一声,反问:“难道不是吗?不要告诉我这些都只是巧合!我并不是三岁孩童!” 沉默,许久的沉默。这些也只是夕颜的猜测,却在这个男子的沉默中得到了证实,夕颜更是心灰意冷,竟连斥责都不愿再多说,只是一声声冷笑。 “不管怎样,我都是为了你,我不想看你继续在萧家受苦。”公孙熠终轻声开了口,却如此艰涩。 夕颜死死盯望着他:“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将我推向无尽深渊……”她的话音突然软了下来,随之而出的,竟是茫然的无奈:“谁又能妄断呢……” 公孙熠怔怔地望着她,心疼之感并不比她少一分。 夕颜遥遥望了望天际,适才的红晕已然退却,淡淡蒙上了一层灰色。她轻声道:“你要同我说什么,快些讲吧,我要回去准备准备了。” 第三百零九章 赴宴(二) 听她说要回院中准备,公孙熠一惊,忙道:“我正是要同你说这件事情,今天的晚宴你不要去参加。” “为何?”望着他如此坚决严肃的表情,夕颜隐隐觉得其中有什么事情,因方才三王爷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她仍旧没能透彻理解。 公孙熠眉间锁得更紧,只是回道:“是为你好,不要去参加就是了。” 又是这样一句话,夕颜轻笑道:“去或是不去,都在我自己的意愿,我为何要听你左右,而你又凭什么要来改变我的决定。” “颜儿!”见她转身要走,公孙熠又急又忧,忙上前去拉住她。 夕颜不想他会如此,惊骇地甩开他的手,怒道:“小王爷!请您自重,因为您的一己之私,夕颜如今已是人人辱骂的不贞之妇了,请不要再给别人平添话柄。” 听了此话,公孙熠的眼中竟满是愧疚与心疼,他轻声道:“没有想到因为我,给你的生活带来了这样大的耻辱。” 从未看他如此无助过,夕颜心头一软,却也不再说话,只是抿唇锁眉,十分纠葛。 公孙熠朝这一片碧波般的芙蓉池望去,叹道:“你定能猜到关于这池塘的女子是谁......”静了片刻,他才继续说着,语气之中竟有几分无奈:“她一直都在父亲心中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甚至母亲,都无法取代,我曾因此而记恨于他,他却只是同我说,若有一日你寻到了一个想要一辈子相伴相随的女子,便能够明白其中所谓的真情,当时我还并不以为然,只觉得痴情的男子最荒谬。也最不会有所成就。却不想终是遇到了你,那样没有缘由地沦陷在你的笑容里……” 夕颜听得心中乱作一片,怕是再多说一句,便会因过往之事而渐渐消磨掉对他的恨,忙开口止道:“够了!如果你只是想倾诉这些,那我觉得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公孙熠凄苦一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在我心中,就如同吴兰惠在父亲心中一样重要,所以你要相信我。相信我无论做得一切愿意或不愿意的事情,都是在为将来的你我构建。” “那些都是你自己的畅想而已,构建吗?那构建之中有我的参与吗?既然没有。那便只是你自私的表现罢了。”夕颜定定望着他。 “我只要你相信我。”公孙熠知道多说无益,只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相信我,今天的晚宴不要去参加,方才父亲的那一番话也不过是在激你罢了。”他挣扎片刻,终说了出来:“因为今晚的这场戏。没有你便没有了意义,父亲的心思我太了解了。” 此话却是如同重击一般,夕颜似有些醒然,方才执迷在三王爷意味深长的话意当中,却忽略了他说着些话的目的,更没有想到他更深层次的用意。 公孙熠见夕颜沉默。明白她终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这才长吁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敢见我。就如同不想要面对锦儿、苏灵薇、珂郡主,还有昭轩一样。” 夕颜猛得抬头看向他,只听他继续道:“一个我就让你如此难以抉择,那今夜的晚宴中,这些你一直避之不及的人都同时出现。你又该要如何淡然应对?” 方才只是因三王爷那一番话的激励,夕颜才决定要走出自己孤立一切的圈子。却忘记了他所说的话,晚宴是旭王爷一家及父亲母亲前来参加的,既是如此,那那些自己一直躲闪不敢面对的人,岂不是要一一而至?想到此处,夕颜也是不知所措起来。 公孙熠望着她,再清楚不过她的性子,见她如此蹙眉,便能够猜到她的心思,于是叹了叹气,说道:“若你真是想要知难而进,只记着,我一直在你身边陪伴,不要害怕,遇到任何事情我都会同你站在一起的。(..info)” 夕颜愣愣地盯着身旁之人,心中却是阵阵温热,不得不说,无论他对她做过什么,这世上能够如此将她心事看穿的,只此知己一人。 直到昭雪将她送回居住的院中,青儿唤了几个丫鬟来为梳妆,夕颜都还未下定决心,她是怕了的,是不敢面对锦儿,不愿面对昭轩的。 “乔小姐!您看是戴着珠花还是钗子?”青儿却是满心欢喜地为她想着法的梳妆着,因她替夕颜觉得可惜,如此倾国倾城的容貌,却每日不出这院落,只一支素簪挽发。 夕颜朝镜中的自己望了望,不知不觉,青儿竟已将她打扮得如此用心精致,不禁皱了皱眉,止了青儿正往她发髻中插去的那一根金钗,又取下了髻发两侧的流苏株簪,一一搁置到桌上。 青儿十分诧异“这……乔小姐!您若是不喜欢我挑选的这几个饰物,我再为您换一批。”说着,朝身后捧着首饰盒的丫鬟望了望,那丫头立即行到她跟前来。 夕颜笑了笑:“并不是那些不够好,而是我向来都不喜欢那样繁琐的装扮。”她朝镜中的自己望了望了,此时只几支单珠的钗子做饰。 青儿这才明白,只得点头应着,又吩咐下人们将寻出来的饰物都一一收拾回去。因见主子自从兰亭中回来便心事重重,她也不敢多上前打扰,只在众人离开后也悄然离开了屋子。 盯望了镜中的自己许久,夕颜的笑意也渐渐隐了下去,三王爷的话又再次在耳旁响起。虽然他是在激自己去参加晚宴,但这话中之理却是怎么驳不了的,是啊!她越是惧怕就越躲,越躲就说明她在乎,如此,还不如坦然面对起一切,痛苦往往是在人最不经意间释然的。 思及此处,更是坚定了夕颜去赴宴的决定,她并不是一个一味退却的懦弱者,从来都不是。 即使是如此坚决,在前往晚宴之处的一路上,夕颜都还是十分忐忑的,只一直安静地跟随在来院中接她前去的下人一起行着。 远远似瞧见一个男子的身影立在前方的路途旁,像是在那里等待着她一般。未到跟前,夕颜便已然看出那是谁,这才明白原来去院中接她赴宴的,并不是三王爷派出的,而是他,公孙熠。 “我就知道你即使知道不该去,却仍旧会执意前往。”公孙熠笑望着她。 夕颜也是眼中隐着笑意,回道:“你不也一样,明知道我定会前去,还偏要来劝我不要赴宴。”经了傍晚亭中的话谈,她并不似之前那般排斥身旁的男子,或许是因她内心深处一直以来对这个男子的知己之感,又或是因他那几句令人感动的话语,让她在这陌生的王府中有了些许的安全感。 “走吧!”公孙熠笑了笑,也不再多说,只同她一步之隔并排行着。前方远处的一个高门院落,正灯火通明,想必那里便是晚宴之处了。 “母亲本就喜欢清静,不肯去便随着她把,不必再去叨扰。”一个男子的声音另一条小路传来。 夕颜隐隐约约听见些,便已然心中一震,这声音不正是昭轩吗?自从那日他决然离去后,便已然半月的时光,虽是他日日住在王府,却因自己每天呆在院中而不曾遇见过,因而即使是偶然思及,心头隐隐作痛,却也不会有如此颤巍之感。想到此刻自己的反应,夕颜忍不住默默嘲笑起自己来:“乔夕颜!你这是怎了?当年多么不惧艰险的你,就这样不堪一击吗?” 正茫然不知所措时,公孙熠忽而拦臂过来,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夕颜诧异地望着他,却见他似已然明白她此时的惊怕一般,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夕颜的心也随着他那淡然的一笑而霎然平静了许多。而这一幕却被从小路穿梭过来的昭轩与昭雪清清楚楚地看入眼中。夕颜见他们两人瞧见,忙朝一旁闪了闪,躲开了公孙熠仍放在她肩头的手掌。 尹昭雪又惊又疑,却只是怒然地瞪着公孙熠,见他反含笑望向自己,便转脸看向别处,不再瞧他。 只是夕颜飘忽的目光中,竟无意瞥见了昭轩看到公孙熠与她时的表情,那平静的面庞,好似有一丝悲痛闪过,却也只是一瞬,便再难从他冷静的脸上看到任何情感来。 那一瞬太短暂,仓促地夕颜甚至怀疑那只是一个幻觉,一个自己仍挣脱不开的阴影。她怔怔地望着两人加快朝前行去的背影,只尹昭雪有些忧虑地回头朝她望了望,便两人再无任何的反应。 “昭轩哥!”一个女子兴奋而清脆的声音阵阵传来,叫听见的人都好似能够想象到她那张笑容满满的模样。 如同百灵鸟般的一声呼唤,使得在前匆匆行着昭轩昭雪两人皆回过头来,尹昭轩显然已听出了是谁,有淡淡的笑容泛上脸颊,然而尹昭雪回过头来望向的,竟是乔夕颜。 夕颜经了方才那内心折磨之后,却是平静许多,这珂郡主的声音她是听到过的,甜甜的如同那日自己曾看到的她的容貌一般,这样一个让人见着都沉浸在她笑容里的女子,怎能不叫昭轩动心?他本是个隐忍沉默之人,正需要这样一个能叫他时常舒心的女子在身旁陪伴。夕颜虽如此想着,却心中仍难以自拔地抽痛起来。 第三百一十章 赴宴(三) 见公孙珂走近,尹昭轩尹昭雪两人忙去行礼,只她一走到昭轩跟前,便盈盈挽住她的手臂,甜美的声音再次唤着:“再这样生分我就该恼了。”随即偏了偏头看向昭雪,笑道:“昭雪姐姐也是如此,不必同我见外的。” 昭雪一如既往的淡淡表情,听了此话,又望着珂郡主一脸的笑容,也只得含笑点了点头。 夕颜与公孙熠本是在昭轩昭雪身后不远处随着的,见公孙珂奔向了前面的两人,要行去那晚宴的院落,不得不经过他们,于是到了近前,夕颜便要俯下身去向珂郡主行礼,却被公孙熠止住,他朝她笑着低语道:“方才你也瞧见了,小珂并不是那样拘礼的人。” 于是夕颜看向正好奇睁大眼睛望着自己的公孙珂,只朝她笑了笑。 “莫非这个就是那生来有着牡丹点眉的乔家大小姐?”公孙珂忽而恍然,朝公孙熠笑道:“哥哥你还真是有福气,竟能有这样倾城容貌的女子陪伴!” 此话一出,公孙熠便忍不住哈哈一笑,道:“若是如你所说,那便当真好了。”语罢,转眼看向夕颜。 夕颜佯装没有看到他投过来的目光,只是望着朝公孙熠笑着眨眨眼睛的公孙珂,果真是个聪慧的女子,方才她看向自己时的眼神是被自己瞧得真切的,她俨然是对关于夕颜在萧家经历的事情有所耳闻,才会对那些不该提及的话闭口不说,免得初次见面令人尴尬。只是关于自己与昭轩之间的那段过往,不知道昭轩有没有同她说过。 尹昭轩只呵呵笑了笑,低头朝公孙珂轻声道:“咱们先进去吧!”说着,便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去,昭雪只是蹙眉随着。却忍不住回过头来朝夕颜望了望。 她几次三番如此目光看向自己,让夕颜不得不猜测她定是知道些什么,才总会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珂!你父亲何时到?”公孙熠扬声去问。 公孙珂这才回过头来,却是一愣,随即朗声笑道:“正在你身后不远处呢!”语罢,便要随着尹昭轩一起继续往前行,却见他怔怔地立在了原地,朝他望时,却见他正锁眉盯望着身后的几人,满腹心事。 公孙熠听了她的话。忙转身去望,正见旭王爷由六个亲近随从跟着,从方才公孙珂行着的那条路上走来。 而此时的夕颜。目光却死死定在了随在旭王爷一旁的那个珠玉环绕锦衣缠身的女子身上,那脸庞,纵使有再多脂粉遮盖她也认得出来,那行走的姿态她也是从小便识得的,正是锦儿不假。只数月不见,曾经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她,竟俨然成了一副风尘女子的模样。 锦儿必定是已经瞧见她了的,却仍旧眼神空洞地同旭王爷一起朝他们二人走来,毫无表情。而紧紧随在他们两人身后的,却是苏雅。这个一直以来夕颜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女子,竟并不如同自己想象中的那样貌美出众,如此姿色当年便能够拆散了恩爱不已的旭王爷夫妇。想必是极有心思的女人了,可如今瞧她这般模样,竟是连同锦儿的一个眼神碰撞都慌忙躲闪开去,看来果真是大势已去,只空余下小心度日的生活了。 苏雅身旁的苏灵薇。夕颜是一眼便瞧清楚的,而她也是自看到夕颜便目光再未从她身上挪开过。那眼神中,有诧异,有愤怒,有冷静,甚至还有几分释然夹杂,只淡淡的几眼,苏灵薇便未再朝夕颜看去,只手上紧紧挽着自己的母亲,像是要竭尽全力的保护她,不允她受任何委屈。(..info) “皇叔!”公孙熠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唤着。夕颜也忙欠身行礼。 旭王爷笑道:“都是自家人,不用见外,再说了,既是家宴,咱们就不要顾着那些个礼数了。”说着,眼睛却往夕颜打量。 夕颜猜测他是知道锦儿曾为乔家丫鬟的事实的,便只当没有瞧见,垂下眼去恭候在一旁。 “这便是乔太师家的大小姐吧!虽不曾见过,但自她出生便一直耳闻关于她的传奇故事,如今一见,果真是非比寻常。”旭王爷呵呵笑着,却忽而摇头叹了叹气,继续道:“只是可惜了如此大好的年岁便没了夫君,才短短几个月萧家大少爷就……”话到此处,又是一声长叹。 纵然是听到这话牵起多少心伤,夕颜都不会在眼前之人面前露出丝毫脆弱的,她只平静含笑应道:“谢王爷忧心!只是这都是命,命里注定的,谁都难以改变。活着的人好生过着,才是给逝者最大的安慰。” 旭王爷也没有料到,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女子,竟如此泰然自若,冷静淡定,虽是明明从她眼中看到了些许难以掩饰的伤悲,却仍能见到她嘴角未减的一抹笑意。只笑着应:“心宽就好,年轻人难得你这般想得了悟。”说着,往挽着他的锦儿的手背上轻拍了拍,朝她温柔说道:“咱们走吧!你不常出门,我带你去见见三王爷。” 夕颜这才细望起旭王爷的容貌来,微胖的身子,不高不矮的个头,虽已是两个郡主的父亲,却毫无老态,有着中年男子的一种特有的稳重之气,而他看锦儿的目光,竟有着年轻男子一般的温柔。夕颜不禁心念,若是他能够真心实意待锦儿,锦儿也算是找到了一个好的归宿,只是锦儿待他,到底是踏实了心还是迫不得已,便无从而知了。 原本静立在一旁含笑望着旭王爷一家人的公孙熠,见夕颜怔怔地盯着锦儿看,怕她思及过去之事伤心,忙低声将她从沉思中唤醒:“都已是事实,不要再自责,也不用替她感到惋惜,嫁给了王爷,并不一定就是祸,皇叔待她那样体贴,必不会亏待她的。” 夕颜笑着摇了摇头,未再多语。锦儿自方才到了近前,都不曾朝她瞥来一眼,让自己也无从察觉她如今心中所想,只是从她那沉静谦顺的模样可以看出,在旭王府,锦儿虽是荣宠一身,却仍在担忧着将来的命途,毕竟女子美好的岁月只这短短几年,将来会是怎样,谁都无从得知。 “又这样傻傻地愣在那儿。”公孙珂甜甜的声音响起,伸手拉了拉尹昭轩的衣袖,笑道:“我们走吧!” 对于锦儿,尹昭轩也是十分熟悉的,当初得知她被赶出萧府后沦落风尘之地,又嫁给了旭王爷时,着实是吃惊不小,又心知乔夕颜在对于锦儿的事情上愧疚万分,才忍不住忧心地朝她望去。 “同你可以免了,但对你父亲,该有的礼数还是不可以少的。”尹昭轩朝珂郡主微微一笑,同昭雪一起迎上公孙旭一行人,到了跟前,恭恭敬敬道:“见过王爷!王妃!” “什么王妃?”苏灵薇冷哼一声,瞥了瞥锦儿:“不过是个妾!” 苏灵薇身旁的苏雅听了女儿的话,并不责怪,只是满眼委屈地望了望旭王爷,然而公孙旭却是勃然一怒,吼道:“放肆!纵然是侧妃,织织也是你的长辈,哪有孩子这样没大没小!”说着,朝苏雅瞪了一眼,道:“这么大了,还如此不懂事,真不知道你母亲是如何教育你的!竟从未见你有过郡主该有的样子!” 苏雅知他这是在说自己,满脸的难堪,却极力忍着,劝道:“王爷!她还是个孩子,切不要同她动怒,别伤了身子。” 一旁的公孙珂见父亲恼了,忙走上前去,挽住他的手臂说道:“灵薇妹妹通常就是这样性子直的人,也怨不得她,父亲快不要放在心上。” 而在公孙旭另一侧的锦儿,却始终都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好似并不存在,想来这样的场景必定是在旭王府上演过不知多少回了,每每都是觉得委屈的苏雅与苏灵薇挑起事端,却又每每都是如此狼狈收场,不需锦儿多说一句,便可依着旭王爷的宠信站稳优势。 当着这么几人的面被自己的父亲责骂,向来争强好胜的苏灵薇顿时怒不可竭,上前一步便朝安静在一旁的锦儿扇去,响亮亮的声音霎然止了所有人的声音,只静了片刻,便又是一掌响起,而这次,是公孙旭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苏灵薇的脸上,于此同时的,还有气得有些颤抖的声音:“反了!” 公孙珂愣愣地站在一侧,虽然方才的争执在家中常常见着,只未曾料到会动起手来,见父亲心疼护了护锦儿的脸后,还想要再抬手去掌掴苏灵薇,忙拉住他的手臂,劝道:“父亲!够了,灵薇容易冲动,你应该心平气和同她讲的。” “朽木不可雕也!”公孙旭愤愤地放下了手,揽着锦儿的肩便往前方院落而去。公孙珂也是急急拉扯着昭轩一同随父亲前行,昭雪却是一脸平静地目光扫过正怒瞪着锦儿远去背影的苏灵薇,又看了看夕颜,也无奈离去。 第三百一十一章 赴宴(四) “你疯了吗?知道争她不过的……”苏雅也是惊讶于苏灵薇方才的举动,待公孙旭离去,悬着的心才渐渐沉了下来,又是心疼又是斥责道:“再这个样子小心你父亲取消……”说着,她似乎意识到了乔夕颜与公孙熠正在不远处朝她看来,于是忙收了话,朝两人满脸笑意道:“见笑了。(..info好看的小说)” 乔夕颜只是微微一笑回应,并未多言,不管是三王爷家还是旭王爷家的事情,她都是个最不该搀和进去的外人,多说一句不是,少说一句薄情,如此倒不如什么都不讲,只当未曾看见。 倒是方才将那一切都看在眼中始终含笑望着的公孙熠,此时回道:“好在是在王府当中,这样的事情切不可在外人面前发生,免得有损皇家颜面。” “是是是!只方才都是自家人,灵薇才会那样毫无顾忌,若是在外面,这样的事情断然不会发生的。”苏雅本是个王妃,却如此唯唯诺诺地同公孙熠说话,这一点倒是令夕颜未曾料到。 苏灵薇似乎并不愿看到母亲在一个晚辈面前如此恭敬的样子,紧锁着的眉头蹙地更紧,方才同旭王爷争执的语气仍未缓和下来,道:“现在一切都未成定局,是输是赢谁不能断言,母亲你何必如今便待熠哥哥如此谦卑呢!你当真是怕了那个织织了吗?竟待谁都如此没有尊严!” “你真是反了反了!”苏雅被自己的女儿如此教训,自然是面上难以挂住,愤怒盛极时扬扬举起了手臂来要打她。 公孙熠见了,忙止住道:“今儿是怎么了,你们轮番教育起自己的女儿来,那掌掌下去都不知道心疼吗?” 苏雅本是气到头上,并未想真的打自己的女儿。被公孙熠这样阻止,便也放下了手去,口中却阵阵念道:“不争气的家伙!不争气呀!” 若是那一掌打下去,苏灵薇说不定还会硬挺强忍住,只母亲却如此失望地哀叹起来,她的泪水便霎然止不住了,方才积郁在心头的委屈通通随着那刷刷留下的眼泪涌出,她声声说道:“是我不争气!若你们嫌弃我,为何还要牺牲我来换取你们的交易,这样的你们让我觉得很可耻!” 听了此话。苏雅又气又惊,她瞥了一侧的公孙熠一眼,呵斥自己的女儿道:“什么叫牺牲你!我们也是希望你能够幸福!” 夕颜从未见苏灵薇如此无助过。终按耐不住,缓缓行到她的身旁,轻叹一声,将自己的帕子递到她眼前。 正仰面怒视着自己母亲不肯屈服的苏灵薇,见夕颜突然如此。也是一惊,看了看她,并未接过那帕子,只朝自己母亲说道:“若是为了我的幸福,那当初就不该叫我去池林城执行任务,那样子逸哥哥也不会因我的自私而死在我的手中。” 一侧的乔夕颜。听她说起了旧事,心头禁不住一颤,子逸化作灰烬飞走的一幕仿佛近在昨日。阵阵愁伤不期而至,蜂拥而来,她举起帕子的手也一点点慢慢滑落下去。 却在此时,苏灵薇一把扯过那帕子,转身便离了去。也不顾自己母亲在背后的指责,只潇洒往外行去。 夕颜一愣。她这接受的举动是表明已经释然了两人之间的一切仇怨吗? “这丫头!”苏雅显然是没有想到苏灵薇气愤到离开,只后悔方才自己的行为。 “小王爷!三王爷令小的来寻您,说是人都齐了,怎还不过去。”一名侍卫不知何时从前方院子中出来,寻到了几人跟前,抱拳禀报着。 公孙熠似经了方才苏灵薇的一番话满腹心事,只淡淡应声:“知道了,我们这就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着,便朝苏雅道:“灵薇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过一会儿说不定就自己寻来了,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苏雅紧蹙着眉头,只能点点头随着。夕颜几步一回头地去瞧,却见她远远跑开的孤独身影,轻叹一声,随着两人一起进了院子。 一进到用膳的大厅之中,乔夕颜便瞧见了自己的父亲,正同两位王爷低语叙谈,时而朗声一笑,母亲则正同公孙珂闲聊,身旁站着昭轩与昭雪,母亲时而看看郡主,时而看看昭轩,似对他们两人之事十分了然,满脸的笑意,好像这才是该有的结局一般,但这一切却看得夕颜心中酸涩,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父亲母亲都是不希望她与昭轩在一起的,所以见两人如今分道扬镳,才待昭轩如此欣慰释然。 “颜儿!”杜氏瞥见了站在门前的乔夕颜,喜得忙站起身来,夕颜这才盈盈朝她走去,口中唤着母亲。 “傻丫头!你终是肯出来走走了,别总将自己憋在院子中,那样岂不是同自己过不去。”杜氏将女儿往身旁的椅凳上拉扯。 夕颜却是微微抬眼看了昭轩与珂郡主一眼,并未多说别的,只点头笑道:“女儿知道。” “乔姐姐若是在尧王府呆得乏闷,也可以去我家来寻我呢!我也是日日闲着,到时还可以带姐姐去凤凰城中走动走动,虽然无事之人进不了那内城中,但我们可以站在凤凰城的城墙上瞧瞧整个长兴城的风光。”公孙珂忽而坐到她的身旁来,甜甜的笑脸上酿着两个小酒窝。 乔夕颜只是含笑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些什么。 杜氏却在一旁轻指了指公孙珂笑道:“先前你是个闲人不假,往后可就不一定了,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父亲早在着急你的婚事,如今既然战事平息,而你又寻着了对的人,恐怕旭王府该张罗着嫁郡主了。” 此话一出,公孙珂满脸的笑容便是忽而一紧,面颊上有微微的红晕,却只是瞥过眼偷看向尹昭轩,而一旁同昭雪饮茶的昭轩似听到了杜氏的话,往嘴边送茶的手停了停,却假意没有耳闻,继续同昭雪闲聊。 “知道你羞涩,但婚姻大事,终是要经历的,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寻着个如意的人。”杜氏轻拍了怕公孙珂的手,眼睛却是往自己的女儿忽而一瞥。 珂郡主只是有些尴尬地朝她勉强一笑,又小坐一会儿,便往一侧的昭轩昭雪那里去说话儿了。 乔夕颜终耐不住母亲的注望,朝她笑着道:“母亲总是盯着我做什么?好像多少年都不曾见过了一样。” 杜氏呵呵一笑,语气中却有些许辛酸夹杂,她执着女儿的手,轻声道:“颜儿!你知道母亲有多么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好的归宿吗?”她微微一哽,忍住心疼道:“无论是在萧家,还是去了池林城里,都经历了些什么,你不愿说,母亲也不会逼问,但儿的心,娘怎能不知呢!你受了多少苦,娘心里就疼了多少回!”说着,她轻轻抚上了手臂,缓缓摩挲,她是看到两层纱袖下狰狞的疤痕的,曾经玉瓷一般娇嫩的皮肤,却只能遮遮掩掩起来,身为一个母亲,见着女儿如此,怎会不心疼? 夕颜强忍住酸楚的泪水,握紧母亲的手,笑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你父亲虽然手段硬了些,但都是为你好……”杜氏的声音忽而止住,却终说出来心中的劝慰:“母亲瞧得出来,小王爷他对你不是一般的上心。毕竟是没了丈夫的女子,纵然再有倾城的容貌,在别的男子眼中,也都如同被人遗弃的花枝一般,幸福就在眼前,能握住的,就不要叫它溜走。” 夕颜静静地听着,她是猜到母亲的如此心思的,而她自己也并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对于公孙熠的情意,虽是比朋友多上几分,却远远不及她要托付终身般坚决,太多的事情在两人之间与周围发生,纵然没有这些过往,她也是同他不可能的,只因她是一个固执的牡丹,一旦择了一处栖息,便会扎根难移。 如此想着,夕颜的目光忍不住朝正在一起严肃商量事情的两位王爷和父亲扫去,却见坐在三人一侧听他们讨论的公孙熠,正无奈朝大厅中环视,夕颜将要垂下眼去,他的眼神便已然朝自己瞥来,她定定一望,见他忽而朝自己暖暖一笑,忙移了目光,看向别处,却又是恰与缓缓抬头的尹昭轩对视,他沉静的眸子中,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不免让夕颜心中又是一阵凉寒,却暗自讽笑起自己来:“这是做什么?明知道事情已到了如今的地步,何必再为他的一个眼神而牵动伤处?” 这样静坐着每过多久,便有十余个端盘的下人由一名管事领着鱼贯而入,在大厅正中的桌子上摆起了菜肴来。 公孙尧扭身一望,呵呵笑道:“菜都齐了,便不要闲坐,咱们用膳吧!”语罢,众人皆应着往桌子处移去。 公孙珂拉着昭轩一同挨着锦儿坐下,昭雪则坐在昭轩另一侧,脸上依旧的冷然,却能看出几分不自在来。杜氏同乔擎羽一起,夕颜不想多与父亲交谈,便依着母亲坐下,公孙熠却并不听旭王爷的相说而偏要和夕颜一同,远远离了父亲几人坐着,只笑道:“我可不愿与你们几个酒量大的人坐在一起,免得又要生生把我灌醉了。”此话惹得公孙珂咯咯笑了起来,她只是朝夕颜望了望,又向公孙熠眨了眨眼睛,并未多言。 第三百一十二章 赴宴(五) 如此的气氛也并不是乔夕颜所喜欢的,只是三王爷先前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与公孙熠执意不愿她来参加这晚宴的行为,才使得她偏偏要来探个究竟。 正料想今夜公孙尧并不是为了将三家人都聚在此处用膳,他便已然站了起来,举杯道:“两国战事平息,这都城中也将要慢慢恢复以往的繁盛,所谓国泰民安正是这个道理。既然国家间的都已是一派祥和的景象,那我们也该顾及一下自己与孩子的未来了。” 众人皆因了他的话而停下筷子,也是举起杯来笑迎上,只听公孙尧继续道:“今儿在场的长辈,都是我多年的好友,而晚辈们,也皆是我瞧着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岁月催人老,到了我们这把年岁,大多是为子孙着想的,估摸一下,孩子们也都到了婚配的年龄。”他呵呵一笑,继续道:“所以,今天请诸位到府上,一来大家好生聚上一聚,二来便是我与旭王爷两家将有两桩喜事要宣布。” 听到此话,公孙旭只是含笑望着桌旁的众人,他身旁的锦儿像是早知道其中的一切,显得十分平静,而乔擎羽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公孙尧与公孙旭,昭轩昭雪也面露惊色,一侧的公孙珂却微微颔下首去,似十分羞涩。夕颜瞥眼望了望公孙熠,此时的他正目色凝重地死死盯着公孙尧,嘴唇紧抿,极其严肃。 公孙尧顿了顿声,询问苏灵薇去了何处,苏雅只同他解释说是一会儿便来,公孙尧点头应着,这才宣布道:“灵薇与熠儿从小便认识,可谓是青梅竹马,我与旭王爷已经商量过了。过几日便去旭王府提亲。”语罢,他哈哈笑了起来。 乔擎羽举起酒杯的手不禁一颤,似有些不敢相信,因三王爷知道公孙熠对夕颜有情,他一直以来以为会娶自己女儿为妻的小王爷,如今将成了别人的夫君,这决定还是从向来说话不会轻易改变的三王爷口中而出,在这样众人皆在的场合宣布,怕是谁都难以逆转了。(..info无弹窗广告)如此一来,自己苦心付出的一切都好似瞬间化为泡影。他原以为待将来三王爷大计成功,夕颜做了公孙熠的王妃,那便将会成为未来的皇后娘娘。可这一切都只是美好的畅想罢了。 乔夕颜也十分得惊诧,却是怎样思考都捉摸不透三王爷如此做的目的,她朝身侧的男子望去,此时的公孙熠却是出奇的平静,只是皱起的眉头比方才锁得更紧了。一直以来都是一副桀骜不驯模样的他,又是为何会如此面对父亲的安排? 正在夕颜满腹不解时,母亲却从桌下瞧瞧攥住了她的手,蹙眉朝她望着,夕颜明白,母亲是在为她忧心。方才还觉得自己女儿能有个好托付的杜氏,也是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的事情发生。夕颜只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朝她点头一笑。示意自己很好。 见众人皆一片沉静,公孙旭忙站起身,将手中的杯子往三王爷的杯上一碰,笑道:“好好好!将来你我就是亲家了,咱们互帮互助。共筹大业!” 公孙尧这才呵呵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众人忙也随之共饮。 公孙旭缓缓为公孙尧续上酒,又将自己的杯子注满,站起身来,朝乔擎羽走来,为他一点点倒上酒,举杯道:“乔太师家的小将军就快要回来了,等他回了来,要带上他与乔大小姐一同来旭王府赏脸喝一杯喜酒啊!” 乔擎羽本就因此事不乐,见他得意地朝乔夕颜暼去,更是怒火难抑,只冷笑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并未接他的话。 公孙旭顿时觉得脸上无光,面色一沉,却随即又笑了起来,缓声道:“我知道太师您的女儿同熠儿的关系非常,但如今乔大小姐虽没了丈夫,但毕竟是孤寡之人,再想要婚配给熠儿,怕是奢望了些。” “你!”乔擎羽勃然大怒,猛得站起身来,愤愤瞪着满脸笑意的公孙旭。 一直在一旁静望这两人的公孙尧,这才起身去将公孙旭拉开,朝乔擎羽笑道:“乔兄不要见怪,都是自家人。” “你同他是自家人,我不是。”乔擎羽怒气难抑,重重坐回到凳上。 公孙尧笑道:“快不要这样说,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切不要因为这些事情而毁了关系。这些决定,我们都是问过孩子们的意见的,既然是熠儿同意了的,那便是我硬要将别的女子强加给他,他也不一定会同意,你说是吗?” 乔擎羽锁眉看向公孙熠,此时的公孙熠只是冷然平静的支字不语,他这才回望向身旁的之人,紧紧盯了公孙尧意味深长的眼睛许久,才勉强缓和笑了笑,道:“孩子自己的意愿,自然是强求不来了。”语罢,将公孙尧递到他面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未在多言。 “这里没有旁的人,若是将来三王爷得了那凤凰城中最高的位置,熠儿便是唯一的继承者,到时自然不会只一个女子在身旁相随,若是乔太师也相中了熠儿,将来也是可以将乔大小姐送进那城中,随意一个名分便也好过她以寡妇的身份苦度余生……”公孙旭借着酒劲半真不假地胡言乱语起来。 公孙熠终按耐不住,有些责怪喝道:“皇叔!你喝多了!” 自方才公孙旭那些又贬又讽的话开始,夕颜便是一直忍耐着的,她本可以不来这样一个不喜欢的场合,如此,就不会被旁人这般直言羞辱,而当公孙旭再一次拿萧子逸的死来说事时,她终再强忍不住,缓缓站起,微一欠身,向众人说道:“夕颜扫了大家的兴,还是早早退去得好。” 杜氏怕女儿惹了两位王爷不悦,忙伸手要将她拉扯回座上,却被她含笑轻轻推开。 “你!”乔擎羽见女儿受到如此羞辱,又是一阵恼怒,却被公孙尧紧紧按在了座上,朝乔擎羽连连说道:“玩笑话,玩笑话,乔兄不要当真。” “颜儿!”公孙熠见夕颜转身便离去,也忙起身去追她。 公孙尧朝公孙旭说道:“罢了罢了,没想到会弄成这样,这件事今儿就止到这儿吧!咱们还是先商量商量小珂和昭轩的婚事吧!” “依我看,要是将两桩婚事一同举办,那在长兴城中,必定会成为一段佳话。”公孙旭这才兴致勃勃地转了话题。 而正转过头朝夕颜望去的昭轩,在听了三王爷方才的话后,霎然一惊,他朝同样惊讶的昭雪望去,两人这才一同看向公孙珂,公孙珂垂下眼去,羞涩笑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此事,虽是有些突然……”她微微抬眼,见尹昭轩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止了方才的话,慌忙问:“你不高兴吗?”见他久久不语,又朝昭雪望去,昭雪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并未开口。 “这是喜事!喜事!”杜氏见一旁的丈夫闷闷不乐,忙推了推他,朝公孙旭说道:“不管怎样,我都要恭喜两位王爷,双喜临门,恭喜了!” 方才转身离开桌子没走几步,夕颜便是将关于昭轩与公孙珂的婚事听得真真切切,腿上也仿佛瞬间没了力气,却在极力朝大厅门处挪去,分明是在努力地奔走着,却那门这样远,而身后母亲的恭喜声却这样清晰。 “颜儿!”刚要朝门外迈出脚去,夕颜却被一个猛然的臂力拉扯止住,额上也因着并不是分猛烈的举动而拉扯出疼痛来,她缓缓回过头去,顿时瞪大双眼,这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竟是昭轩,可为何又那么模糊,她轻摇了摇头,那张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庞一点点清晰,是公孙熠。 夕颜轻轻闭上双眼,甩开他的手,轻笑着踏出门去,她多么希望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梦醒来自己仍躺在玉泉瀑布姜莫那弥漫着草药味的木屋中,而昭轩就在床榻旁静静地守着她醒来,对她说:“就让我们自私一回,只留在这山中共享余生,度我们痴等了几千的长相厮守,不再去劳心那都城中的任何人任何事情。”可一切都错了,他们已然踏上了难以回头的道路,越行越远。 “你是明白的,我心中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公孙熠一路跟随着夕颜走了好远,几次见她踉跄地快要摔倒都想上去搀扶,此时见她缓缓坐在了湖边的石凳上,这才鼓起勇气走上前来。 夕颜淡淡看了他一眼,又回望向月色下平静的湖面,道:“你知道我不是为这个。” 听了这话,公孙熠虽心中刺痛,却因想起方才公孙旭咄咄逼人的气势和句句戳人伤疤的话语,而慢慢蹲下身去,痴望向夕颜,一字一顿道:“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甚至任何一句话都不行,相信我,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今日之所以如此……”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却终说出了口:“全是为了父亲,我不忍违逆他的意愿,所以只能选择承担起一切,做他期望的事情。” 第三百一十三章 赴宴(六) 夕颜定定望向他,忽而想起他劝自己不要来参加这场晚宴时说的话,似有些恍然,问道:“今晚的宴会以及将在宴会上说些什么都是你父亲一手策划的,而在场之人的反应也皆在你父亲的意料之中,是吗?” 公孙熠有一瞬惊讶闪过,而后重重点头道:“是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所以你才会说我是你父亲这场戏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夕颜一点点蹙起眉头,继续问着。 公孙熠怔怔盯着她,这才长叹一声:“你猜得都没错,想来你是已然明白我父亲的目的了。” 夕颜轻笑一声,再未多言,果然,她终是懂了三王爷傍晚时那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原来他以为她同公孙熠是有情的,所以才那样开导她,只是为了晚上的这场闹剧做一个铺垫。而到了此时,这场闹剧恐怕是有两个目的的了,首先便是为了拉拢公孙旭,共谋夺位之事,因北苑国中拥有兵权的只有三人,那便是公孙旭、公孙尧和吕载夫,想要对付拥护皇上的吕载夫,就只能两人联手了,而父亲手下的跃龙堂,因了当初杀害萧家铺子四大行业掌柜的事情,再有后来的四大杀手纷纷离堂,如今已是支离破碎,在三王爷手中已是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今日当着父亲的面宣布将苏灵薇嫁给公孙熠,恐怕也是为了引起父亲与旭王爷之间的仇怨,两人结下梁子,三王爷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想必就是第二个目的了。 “你……”公孙熠见她紧锁着眉,开了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权利相争之事,向来都是不问对错。只有成败的。 乔夕颜只是呆呆地望着湖面,静得仿佛能和它融为一体,良久,才幽幽说道:“那我该怎么办?看着父亲渐渐迷失在争权夺利之中吗?他已经陷得太深了,并不是我随意一个提醒便能够了悟的。”停了片刻,她忽而转过头来望向公孙熠,淡淡问道:“那个凤凰城中最高贵的位置,你是想要的,对吗?” 公孙熠凝望着她的目光一滞,随即缓缓站起身来。负手遥望,轻声回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个位置。是许多人都可望而不可即的。” “你的意思就是想要了,对吗?”夕颜一语中心。 公孙熠呵呵一笑,在她身旁的石凳上缓缓坐了下去,似在回味般讲了起来:“原本是没有这样势在必得的,我本心是个喜好怎样的人。你应该最清楚,但自从在城郊见了你第一面后,我便坚定了父亲的规劝,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都隐瞒着身份见你,更不希望你永远都只是萧家人!” 夕颜有些呆然,他没有想到公孙熠竟是为了她才变得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曾经还在感叹他的改变,却不曾料到自己便是那原故。静了良久,她才轻叹出声:“高处不胜寒。越是俯瞰一切的人,越是觉得孤独,因没有一个人能同他并肩而立。向来都是这样一个道理,自古帝王多寂寞。” “所以我才会想要竭尽所能地将你留在我身旁,否则就算是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也都没有了意义。”公孙熠忽而紧握起身旁女子的手来。 乔夕颜锁眉挣脱开,十分严肃道:“小王爷!请你注意如今的身份。”想起方才公孙旭的话。她冷冷一笑,继续道:“我不过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寡妇人,切不要同我走得太近,免得被我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死死抓着不放。(..info无弹窗广告)” 公孙熠知她还沉浸在方才所受到的羞辱当中,又急又忧道:“你不要将那老匹夫的话放在心上,待将来……”他本是想劝夕颜的,但又觉得有些话是不可轻易轻易说出的,便忽地止了下去。 夕颜淡淡一笑:“待将来怎样?恐怕旭王爷是何命途,也掌握在你与你父亲的手中吧?”她忽而目色有些黯然,语气也轻唤下去,道:“既然你决定娶苏灵薇,就应该好好待她,她的亲人便是你的亲人,如此争权夺利,要到何时才能够休止。” 听了此话,公孙熠似有些急了,他猛得转身朝向夕颜,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双目,两只手重重地放在她肩头,斩钉截铁道:“我方才的话你都没有听明白吗?我之所以会答应这桩婚事,完完全全是为了父亲!”声音稍稍一顿,也慢慢缓息一些,继续道:“如今的他,已没有多少时日了……”语罢,竟悲痛欲绝地紧紧抱住夕颜,将头往她的脖间一点点深埋。 “什么?”夕颜诧异地瞪大双眼,又不忍将此刻悲伤难泯的他推开,她从未见他如此狼狈,往日的公孙熠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此时定不会愿意她看清他满是痛苦的表情,于是夕颜只是轻而缓地抚着他的后背,未说一字,只待他慢慢缓息。 公孙熠激动得有些颤抖的身子,终渐渐平静下来,这才缓缓松开了夕颜,松开的一瞬,夕颜甚至能够感到肩上骨头被他适才那紧抱将要揉碎的疼痛,再望向他的一张冷峻的面庞,已是一如既往的孤寂,只眉头几乎拧在了一起,似仍沉浸其中。 夕颜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公孙熠如此孤傲冷漠的性格,也是同他早逝的母亲有关的,而如今却又将要失去唯一的亲人,悲痛之情可想而知。 如此良久,想到方才情不自禁的失态,公孙熠才轻笑一声,定定看向眼前的女子,开了口,声音却是如此的嘶哑:“还记得当初我同你一起在城郊争夺那个八角金蒂莲吗?” 夕颜回顾着,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正是因那八角金蒂莲的原故,便点了点头,听他继续道:“其实那个时候的父亲也是中了裴申的乌兰噬心散一毒的。” 听了此话,乔夕颜这才恍然一惊,当初也只是一晃而过地猜测他要那珍贵的八角金蒂莲做什么,却不想竟是为了同样中了乌兰噬心散一毒的三王爷。 说到此处,公孙熠竟无奈地呵呵一笑:“你不会知道父亲有多么地痴爱着昭轩昭雪的母亲,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那爱都不曾减去一分一毫。在将化名作尹世彦的太子害死后,父亲就一直沉浸在无边的悔恨当中,他恨自己一时的自私,竟生生毁掉了最爱女子的幸福,所以在吴兰惠重回都城后,即使知道她是为了报仇才将一双儿女送去跃龙堂,也交代你父亲假装并不知晓此事而用心传授武功。这一切都是为了弥补他的过错。是的!他并没有要前去池林城中的安中和灵薇杀害昭轩与昭雪,但我额外添加了这个任务,因我不仅仅是觉得尹昭轩会威胁到将来的大业,更是因为父亲如此心软,迟早会被他们姐弟二人给害死的。” 夕颜怔怔地望着他,原本以为他只是害怕昭轩前太子儿子的身份会牵绊住他们的行动,才要自私地将他除去,却不想他更多地是为了三王爷。 “虽然我不是那样自私的人,但没了尹昭轩,确实是会少了你的一分牵念,少了我的一分阻力的。”公孙熠看出夕颜此时所想,苦涩一笑,继续道:“后来父亲知道了我附加的那个任务后,呵斥我的不稳重,但我知道,他是害怕吴兰惠的一双儿女没了后,他更是没有颜面去面对她。却不料吴兰惠竟为了换来儿女的安然,主动要求嫁入王府中来,这可是父亲期盼了多年的,于是他也并没有同吴兰惠解释那并不是他的吩咐,任她将一切怨言都埋在他的身上,这一切一切的隐忍,都只因父亲早在中了乌兰噬心散一毒时,便做好了以命赎罪的准备,那个八角金蒂莲他并没有服下。父亲是在得知我要除去尹家姐弟二人时才同我说了此事的,说他只希望吴兰惠能够原谅他,不想我再为他多添一份罪恶了。” 不得不承认,在听到这些话之前,夕颜是完全没有想到公孙尧会是如此有情有义的男子的,而更让她震惊的,是公孙熠竟愿意舍弃拥有的一切,选择用死来弥补对吴兰惠与公孙沛的愧疚,如此,也算是了却了当年三人之间轰轰烈烈的纠葛,青春虽是去了,痴迷之情却是从未有丝毫的改变。经了公孙熠的这一番话,夕颜仿佛看到另一个三王爷,没有同自己的稳坐皇位的皇帝侄儿争夺的残忍,没有为得到势力帮助而牺牲儿子幸福的交易,没有为了削弱威胁自己的几方势力而挑起他们矛盾的深密心思,有的,仅仅是一个男子,为了爱而甘愿承担起一切妒恨导致的破碎现实。 夕颜的脑海中似浮现起公孙尧缓缓走下兰亭时的面庞,那样憔悴,却是满脸的幸福,因他余下的短暂生活中,终有了心爱女子的相伴,即使那相伴更多的是遥遥相望,也值得了。 “所以你父亲……还有多少时日?”乔夕颜之前对三王爷一切缜密谋划的厌恶一扫而光,竟生出几分忧虑来。 第三百一十四章 淡出(一) 公孙熠紧抿着唇,半晌,才沉沉开口:“最多不过半年的时日了。” 乔夕颜心头一颤,不禁喏诺道:“才半年……” 只沉静片刻,夕颜的脑海中随之而出的,便是方才在大厅圆桌旁的场景,三王爷只有半年的时间,难怪会如此着急地将旭王爷拉拢,想来他必然是会在离世之前将这一重大事情给落定的,既然如此,凤凰城恐怕便没有多少安宁的日子了。 “所以你要相信我的一片真心。”公孙熠忽而转目,死死盯望着她。 夕颜躲开他的注视,轻笑一声,道:“既然你已经选择了你父亲的安排,那就应该好好对待郡主,况且婚姻不是儿戏。” 公孙熠一愣,而后失落笑了笑,道:“灵薇不是同你有仇吗?如今怎替她着想起来。” 乔夕颜无奈一叹:“这尘世中的人,本没有善恶之分,却是生于他们难以改变的环境之中,于不同的场景遇不同的人,碰撞摩擦,爱恨情仇便由此而生。苏灵薇恨我是没有错的,我本在她之后认识子逸,却在子逸心中无可替代,而她却痴痴迷恋了子逸这么多年。子逸的死,虽是她所为,但也因为我才致得如此,是我害得她杀死了最爱的男子……”她不禁想到了方才苏灵薇痛苦离去的背影,终是明白了她与苏雅之间对话的深意,原来嫁给公孙熠,便是她口中所谓的牺牲,而这场战争的牺牲,又何止她一人? “你知道我想同你说得重点并不在灵薇。”公孙熠定定地看着她,久久不舍移开视线。 夕颜已然习惯了他这样痴痴的眼神,只是当做没有察觉,波澜不惊地盯了湖面片刻,才道:“你也知道的。很多东西强求不来,有缘虽为有缘,但无分终是了然。(..info好看的小说)”话到此处,夕颜的耳畔似一遍遍回荡般响起了适才离开大厅时听到的那个如雷般的消息。既然昭轩已然决心择了公孙珂,那自己如今果然是不比那个甜美女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这便是所谓的天注定吗?夕颜苦苦一笑,看来自己是输了,只静静地待这人世一过,便重回到千年一日般苍白的天宫之中,继续苦苦度日。经了这重重一击,情字恐怕将成了她最不愿触及的禁池。 “你若是跟了我,我定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公孙熠仍是不肯放弃。 夕颜轻轻松开他紧握着自己手的厚掌。淡然一笑道:“即使我对你有男女之情,以你对我的了解,也是明白我不会接受所谓的帝王之爱的,他日你父亲得了势,而后逝去。这天下便是你的,那样的场面与情意,我是万万不会接受,况且如今我待你,只是知己之惜。” 公孙熠的手稍稍动了动,却反握地更紧。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夕颜,一字一顿道:“我只想你陪着我一起,像你想要同尹昭轩一起面对一切一样。别的我不会多奢求一分,只待你有朝一日你心甘情愿同我并肩登高。” 看他这样执迷不休,夕颜也不愿再继续此话,只是略略叹了口气,道:“若你真不想看我如此煎熬。便给我寻一处清静的宅子住着吧,这王府之中我已是再不愿呆下去了。” 公孙熠一怔。随即问:“是因为尹昭轩与小珂的婚事吗?” “谁都不因为。”夕颜苦涩笑着:“今日开始,我不想再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更不会对他有所牵挂。” 公孙熠显然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这般醒悟,心中一喜,又想到父亲利用他对夕颜的情意来牺牲他与苏灵薇的幸福,并借此挑拨乔擎羽与旭王爷之间的关系,便也是替夕颜感到愤然,为免她再受什么伤害,只经了片刻的思索,便满口应道:“好!我听你的,你愿意怎样就怎样。(..info)” 听了他这话,夕颜紧锁的眉头终是缓缓松开,嘴角也慢慢扬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之感油然而生。 公孙熠见她如此释然的一笑,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心,绝不会再让她为一些无谓的人无谓的事情而烦恼,强大起来并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才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他定定地望着夕颜许久,目光终隐隐含着笑:“我只要你能够开心,只希望你能够做回本真的自己。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期盼,也是我争夺一起的动力。” 夕颜笑了笑,并没有应话,但凡是一个女子,听到如此真情相述,必定会感动地一塌糊涂,然而她不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青涩少女,经历的这样多的事情,早已把她磨练地理智,她心中清楚,虽然公孙熠待她的情意不曾减去一分,但他真的变了,就像大多女子都会为金钱放低姿态一样,权势才是每个男人最大的抱负。 来到兰芷茶楼后院中的宅子居住已是一月有余,虽这里是茶楼,但通常的客人皆是在大厅或雅阁中饮茶谈事,很少有人有资格往到后院的林子隔出的几处亭落赏景品茗,更别说是这后院深处的一个院落了,因此夕颜自住了进来,除了茶楼的伙计们以外,都没有旁人知道,这茶楼之中住着当初轰动都城的萧家大少奶奶。 纵然如此,公孙熠仍是放心不下,叫一直以来为他办事的安中带兵日日守候在这不大不小院落的周围。然而夕颜每每看到那个安中,便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当初在池林城中的纠纷,想到萧天磊的死,纵是对他并不称得上恨,却也不愿这样每日见着,因此自始至终都待他十分冷淡。 虽是知道公孙熠每天都会向陪在自己身旁的青儿询问自己的一举一动,夕颜仍是忍不住时时遣青儿去打听萧家的现状,只听说萧家一如既往威名不减,萧家铺子依旧门庭若市才心中稍稍放下许多,毕竟萧家没了多年以来的账本,萧老爷子日渐衰老,子宇又太过年轻,而其余两位老爷皆在另两个城中执掌铺子事宜,这样的时候太容易给对手机会了。 “都瞎了眼吗?没看见乔小姐在廊上是不是?怎扫个地能扬起这样厚的尘来!”青儿一踏进院子便紧皱着眉,朝院中的几个打扫的小人呵斥。 正坐在竹椅上的夕颜这才恍过神来,才瞧到三四个下人正在院子中清扫着些许落在地上的梧桐叶,许是用力过了,尘都扬扬飞起。 听了青儿的呵斥,那几人这才慌慌张张地去取些清水来洒在地上,灰尘也渐渐沉了下去。 经了这么久的相处,对于青儿,夕颜也算是有一些了解的,平日都是恬静的性子,突然这样也是有些不明所以,待她到了近前,才笑问道:“认识你这么久以来都不曾见你恼过,今儿怎朝下人们发起脾气来?” 许是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青儿这才静了下来,只眉头依旧紧蹙着。夕颜望着她,忽而想到清晨起来后叫她去打听边关之事,因自己想知道,两国早已息战,为何身为将领的吕载夫与若辰迟迟不回。忆到此处,夕颜心中不禁一紧,急急朝近旁的丫头试问道:“难道是若辰出了什么事?” 青儿见她如此紧张,忙解释道:“不不不!并不是乔将军……”话到此处,却忽而止住了,紧抿着唇再不出声。 听到不是若辰出了事,夕颜稍稍松了口气,但见青儿如此沉痛的样子,连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儿沉吟片刻,终是咬咬牙开了口:“是吕将军……吕将军他去了。” “去了……”夕颜的脑海中霎然浮现的,是初次见到吕载夫的场景,想到的,也皆是他为北苑国做出的铮铮贡献,似有些不敢相信,迟迟才问:“什么去了?去到哪里?” “吕将军他已经离开人世了。”青儿也是忍不住啜泣起来,哽咽道:“将军为北苑国奉献了他的一切,是我们北苑国百姓心中的英雄,虽我不懂那所谓的权谋相争,又身为王府的丫头,但这一点衡量尺度我还是有的,将军他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国家的守护者,多年如一日,却终逃不过,逃不过……”话到此处,青儿也不敢轻易妄言。 夕颜定了定神,稳持住,问道:“吕将军他是怎么死的?” 青儿的抽泣声忽而一凝,转目望了望夕颜,似在思度,终知瞒她不过,说道:“在两位将军回来的途中,吕将军为了救下乔将军而中了对方的毒箭。” “为了救下若辰!”夕颜惊骇不已,难道是有人要杀害自己的弟弟,而并非针对吕载夫?这样的人,会是谁呢? 青儿拿帕子试了试泪水,继续道:“如今凤凰城中全乱了,朝中大臣也皆是静观其变,就连即将动身嫁来北苑国和亲的公主都推迟了行程,乌兰国国主也是不想自己的女儿一嫁过来便落得牢狱之苦。”她压低了些声音:“今儿我回了一趟王府,正瞧见旭王爷满脸笑意地匆忙进了三王爷的院落,想必不可避免的事情该近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淡出(二) 乔夕颜听得愣愣出神,难道吕载夫的死同三王爷与旭王爷有关?心头微微一动,抬眼朝近旁的女子望了望,这个青儿一直以来都是对公孙熠惟命是从的,今日怎会突然提及这样不该同外人道出的事情?可转思一想,方才青儿在讲述吕载夫逝世的事情时,分明是满脸的伤悲,或许是因她看不过三王爷等人对吕将军的谋害才同自己说了这些。 想到吕载夫的死与乔若辰的幸免于难,夕颜悲喜交加,询问道:“若辰他们还需几日才能回到都城中来。” “听闻,吕将军交代,他这一生皆是为边疆战事付出,希望能够在将尸首火化后扬灰于草原之上。于是乔将军令众将士在军队停留之处驻扎,自己独自一人携着吕将军的骨灰沿途返回当初的战场之地。”青儿在一旁一一道来。 若是论时间的话,不出五日,吕载夫与若辰带领的重要将士便应该会回到都城面见皇上,如今若辰又重新返回,恐怕众人回归长兴城的时日要至少再推迟三天了。如今吕载夫死去的消息已传得满城风云,带领御林军守护在凤凰城内的吕少修得知父亲逝去的消息后,又会是怎样的反应?而吕载夫在即将咽气之时交托这一愿望,明白一些的人便能够领会得出,他是在最后拖延时间,为凤凰城中的儿子争取先机。但令乔夕颜没有想到是,当初那样任性妄为的弟弟,竟会对救下他性命的吕载夫这么敬重,看来经了边疆生活与这场战争的磨练,他真的成长了许多。 夕颜无奈一叹,恐怕就是这几日了,凤凰城中要经一场腥风血雨,倘若那至尊皇位上还未成熟的男子能够舍弃一切。兴许能够避免许多无辜性命的牺牲,只是自小便登高而望的他,能够甘愿放弃如今的所有而面对现实吗? 见身旁的女子忽而沉静了下来,青儿也是忙折转了话题,笑道:“这天儿真是一日日转凉了,虽如今阳光烂漫,却夜里出来行走得多覆上一层薄薄的披风才行,秋天是要来喽!” 夕颜朝她笑了笑,抬眼望了望天,日子过得真快。.info[]春日自己嫁入萧府时还一片青翠欲滴的景色,如今渐渐偃旗息鼓,或蜷缩或挥舞亦或是潇洒别离枝头。皆是一副令人不忍再望的景象。 “这几日你出去勤一些,听着什么或是瞧着什么了,都要通通来与我讲。”夕颜轻声说着,便转身往房中走去。 青儿忙随着她一起,试着劝道:“乔小姐你无事时也不要总将自己闷在这屋子里。出去走走总是好的,如今天儿转凉了,街上铺子新进了好些鲜艳的布料,用完午膳我陪着您一起四下逛逛吧。” 夕颜摇了摇头,并未应话,既然自己已经决定淡出众人的视线。远离那些不堪入耳的骂名,再去明目张胆地闲逛做什么?岂不是给自己本可平静的生活徒增忧虑?似想到些什么,她忽而回头遥遥一望。正迎上那个朝这院中注视的目光,这才缓缓垂下眼来,踏到房中。 青儿也是随着她抬头去看,兰芷茶楼二楼窗子朝北的雅阁中,只一间是能够透过那窗子看到这院落主屋廊前的。而那个窗子只有在每日清晨才会被打开,公孙熠站立在窗前。朝夕颜居住的院子痴痴望着,少则一盏茶的功夫,多则半日时光,这一个月以来,没有一天间断过。见公孙熠仍驻足未走,青儿不禁叹了口气,随着夕颜进到房中。 “乔小姐!奴婢刚给您沏了一壶茉莉茶,沁人心脾的香气,于早上朝阳暖日时饮最为惬意了。”青儿见夕颜一进到屋子便捧着书出神,忙将下人送来的茶盏递到她跟前。 夕颜缓缓松开眉头,也无心沉浸在书中,只心事纷乱地接过杯子。 “青儿姐姐!小王爷遣了太医来给乔小姐瞧瞧。”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进到房中来,只停留在入门处,垂首禀明。 青儿望了望夕颜,应声道:“请太医去厅室,乔小姐这就过去。” 那丫鬟领话退了下去。 夕颜静静含笑望着青儿,近几日因时常记挂着若辰回都城之事,头痛之感又不期而至,虽并不十分严重,却隐隐的疼感总是叫她觉得乏力难耐,想必又是青儿将这些同公孙熠说了去,他才请了太医来瞧。 青儿知夕颜看出是她将这症状禀报给小王爷,有些心虚地躲开夕颜的盯望,小声道:“奴婢也是为了乔小姐的身子着想,毕竟您初入王府时因这病痛昏睡了几日,直到现在也不曾痊愈过。” “走吧!”夕颜明白她的心意,也并无责怪之意,嘴边隐笑往屋外走去。 青儿这才松了口气,忙笑随着。 待到了厅室中,夕颜看清了这个太医的模样,才发现此人正是当日在芙蓉池兰亭上跟随在公孙尧身后的那名医者。 一走到跟前,那太医便匆忙起身迎了上来,反倒是夕颜觉得自己一个无官无位之人不该受此殊荣,见他到了跟前,缓缓欠了欠身,道:“有劳太医了。” 那名太医不想夕颜会如此谦逊,也是回礼道:“乔小姐不必多礼,小的樊鸣,曾为先皇近旁的御医,如今在尧王府统领府上的所有太医,随时为小姐效劳。” 夕颜笑道:“想必您便是当日在王府中将我救醒的那位樊太医,久闻大名。”说着,伸臂引他坐下,并将手轻放在了桌上的脉枕上。 “正是在下。”樊太医俯首到了桌前,缓缓坐下,为她把起脉来,没多久,便抬眼望了望夕颜,道:“看小姐面色,这几日必定是心事重了些,这断红妆之毒未尽,又苦于北苑国中如今无从摒除,好在小姐体内只是残留的点点余毒,一般来说是并无大碍的,只偶有头痛之感。可毕竟是脑袋上的苦楚,并不似肉骨的病症一般,所以若是想痊愈,还得少一些忧心,少一些操劳,闲静度日,如此日积月累,还是可以将那些余毒慢慢磨灭掉的。” 夕颜点头一笑:“谢樊太医!我记着了。”只是心中却是更加苦楚,并不是她不想摆脱这疼痛,无论是萧家还是那凤凰城中,都有她难以割舍的牵绊,太多太多的事情,即使她如今无能为力付出一丝一毫,也断然是做不到坐看云起的。而今日又忽而得知吕载夫逝世,这如雷般的消息已是叫她难以再同前些时候一般平静度日了。 见樊太医依旧锁眉不展,青儿焦急问道:“太医有什么只管说,小王爷吩咐过了,诊出什么都不用同乔小姐隐瞒的。” 那樊太医这才唏嘘一声,如实道:“适才细细听脉,才忽而发觉乔小姐这病症并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反倒是加重了一些。”语罢朝夕颜望去。 夕颜平静一笑,果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太医,自从昏倒进到尧王府那次后,这头痛之感虽是不像曾经一样时常袭来,却是每一次痛起来要比之前还要钻心钻脑,如同毒针刺中一般,只是她从不同青儿说起过,之后公孙熠以为她好了许多,便也未再请樊太医把脉复诊。 “那可怎么办?”青儿在一旁惊骇出声,望了望夕颜,见她如此平静,想到她平日不喜劳烦旁人的性子,这才明白她早就知道了病症加重之事。 樊太医忙回道:“不用担心,只是有加重的趋势,余毒并未猖獗起来,只要精心调养,仍是会无事的。” 青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忙差人取了纸笔来给樊太医开方子,待将他送出了院子,才又是心疼又是责怪地对夕颜说着:“乔小姐您的身子定是自己最清楚了,奴婢知道,通常能忍得您都会忍,只是这样苦的终还是您自己。”稍稍顿了顿声,继续道:“青儿不如您一样心思细密,且常为他人着想,但您这样太委屈自己了,本可以过得十分好,却是死死不肯忘却过往,或许是青儿不知那过往对您来说有多重要,可人终究是要生活下去的,不管怎样,都该看得长远一些,过去的已成回忆,只偶尔想起浅尝辄止便好,思得深了,痛得还是这仍旧在意的人。” 夕颜望了望眼前这个替她忧虑着急的丫头,亲切之感油然而生,虽是如此,青儿毕竟是公孙熠的人,被遣在自己身旁日日坚守,这样的人叫自己如何能够深信得起来。故只是淡淡一笑,点头道:“我心中自有轻重。”却仍止不住对这个小丫头关切之语的动容,继续说着:“青儿!不管怎样,都要谢谢你!谢谢你这么久以来对我的照料。” 青儿未料到她会如此相对,却是忽而躲开了她的笑语相望,只口中应着:“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望她如此,夕颜也知不必多说些什么,这世上,不要说像当初落葵一般挖心掏肺待自己的丫头了,就连同花素花蝶两人一样处处真心为她着想的亲近人,都是极难寻到的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淡出(三) 果然不出所料,只一夜密密秋雨的功夫,长兴城中便因吕载夫的陷入了空前的紧张气氛,刚刚能松一口气的百姓,也是频频出入街道,与亲朋讨论起了凤凰城中即将面对的那一场由来已久的腥风血雨。 今日兰芷茶楼中的客人要较往常多上许多,因这里位于都城的边缘,又远离城门处,十分安全,且这儿每日的客源量极多,消息也传得快,可终归来说,城中有权有势之人大多于这样时候集聚在兰芷茶楼,是因他们本就看好三王爷。 乔夕颜盈盈在廊上站着,抬眼望着那个朝向院落的窗子许久,那窗子却是始终关着的。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因种种猜测而一点点紧蹙起来,公孙熠今天没有来,这段时日,他一天都不曾落下过,却是偏偏今日没来,恐怕是真的要事缠身,而这要事,可是与那凤凰城有关? 虽是如今的萧家暂不会有多大的差池,但毕竟那皇城中有着令她放心不下的子嫣与少修,且子嫣还身怀有孕,又快要到了临盆的时候,想来皇上面对的如今场面,子嫣的身心皆是会无法沉静下来的。 想到此处,夕颜有些按耐不住,急急朝院门处走去,凤凰城中的亲人现在是何处境她都无从得知,叫她怎能安心在这最安全的地方静守着。 “乔小姐!”青儿原本未料到她会是想要出院,见她这匆忙之势,想到她方才的徘徊不止,才恍然过来,急急朝她追去。 因今日兰芷茶楼中人骤然增多,虽是后院闲人不能进入,但为了保障乔夕颜的安全,以防万一。安中还是加派不少人在院外守着。正在院门处锁眉等待外面消息的安中,听到青儿的呼唤,又见乔夕颜朝这边奔来,忙迎了过去。 夕颜知这样的关键时候,安中定会极力阻止自己出这院子,便也不想同他过多纠缠,见他奔走过来,只得纵身一跃跳上了屋顶,一落定便又匆忙往兰芷茶楼外墙跃去。 安中见她是要离开,这才慌了神。扬声喝令,守护隐藏在兰芷茶楼外墙的兵士霎然现身。 夕颜眼见自己已然被身前身后的兵士团团围住,这才不得不罢休。只愤愤立在原地,远远望着安中匆忙赶来。 “我的大少奶奶……”安中一到跟前,便叫苦不得地低声唤了起来,却忽而发觉这称呼早已成为过去,忙改口道:“乔大小姐!您不好生在院中养着。这样又蹦又跳地要往哪儿去呀?” 夕颜负手侧过身去,随口应道:“不到哪儿去,只是在院中呆得乏闷了,想出去走走。” 安中知她平日都不曾踏出过院落一步,今日突然这样朝外冲,必定是有什么原故的。但有无权过问,只得劝着:“这两日外面不太平,小姐还是再静住几天。待街上恢复了往常的繁盛,再由青儿姑娘陪着您一起出去也不迟呀。” 此时青儿也已然气喘吁吁地追到了跟前来,点头说着:“是啊!乔小姐!您若是想出去逛逛,过几日青儿陪您一块儿。”她望了望安中,声音低了下去:“这两天咱还是在院中呆着吧。”随即转目看向夕颜的脚下。忙道:“瞧瞧!这昨日的雨水将泥都浸湿了,您今儿早上新换的裙儿。摆上都沾了好些泥渍,这雨后的天儿,街道必是还不如咱院子里的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石板路呢,一来一回出去,岂不是污了衣裳,待晴了再出去吧!” “青儿姑娘说得极是。”安中轻轻吁了口气,道:“乔大小姐还是回去吧!不要叫我们这些为主子办事的人为难。(..info无弹窗广告)” 乔夕颜淡淡地看了青儿一眼,又瞥向安中,想必是公孙熠有过交代,他知她一直都不曾将对凤凰城与萧家的牵挂放下,也清楚她在得知凤凰城危急的时候不会袖手旁观,才这样嘱咐守在她身旁的人,不许她四下走动。 “如果我偏不呢!”夕颜执拗的性子一起,严肃而平静地盯着安中。 安中垂着的脑袋始终都未抬起过,听了她的话,微微抬眼朝她望来,也是十分坚定道:“那就不要怪我们将大少姐您禁锢在那院中了。” 夕颜四下环顾,不仅周身有兵士围守,就连那兰芷茶楼的外墙之上都密密站了一圈的持剑兵者,如此密布的阻隔,就连她的奇玄幻影步恐怕都难以施展。 安中见她沉默,又缓缓开口道:“请乔小姐回院!小王爷有令,无论安某得到什么消息,只要是乔小姐您想知道,都必须一五一十地同您禀明,不得有所隐瞒。” 夕颜一怔,却忍不住无奈一笑,果然还是公孙熠对她甚为了解,知她倔强的性子不会就此罢休,为免她忧心多虑,才下了这样的命令。如此想象,倘若自己真的出了这兰芷茶楼奔向凤凰城去探听消息,许是连那城楼都不一定能够进得去,更不用说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子嫣与少修做些什么了。理智一些,她是只得静静等候着消息的,如此能够最快地得知凤凰城中的讯息,也算是在这场争夺之中,公孙熠能够为她做的最大的迁就了。 “乔小姐……”青儿也是在一旁轻轻地搀上夕颜,却又不敢多说些什么,只是诺诺低声地唤着。 “回去吧!”夕颜松了口,转身朝院落处走去。 安中的心这才沉了下去,向身后昂然身姿候命的兵士们吩咐道:“继续守着。” “是!”众兵士得令后,又重新回归原位。 “安……安护佐!”后门被响亮地打开,一个兵士急匆匆地往这边奔来。 已经走出几步的夕颜,转而望向那人,那人却因见着她忽而止了话。 安中望了望立在原地的乔夕颜,朝那人说道:“有什么就直接禀明吧!” “哎!”那人得了令,这才回道:“凤凰城内城中御林军统领突然朝守护在外城的尹总管发起进攻,双方正僵持对峙,算算时间,小的往护佐这里奔来的这会儿,恐怕已经要打起来了。” 夕颜听了一惊,少修果然按耐不住了,虽他比旁的武者果敢许多,但如此冒然行动,必不是他一个人能轻易下得了决定的,难道是那皇城中龙位上如坐针毡的人,已再没有耐心等候吕载夫旧部的归来?如此,是对是错? “知道了。”听了这个消息,安中却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唇角隐隐含着一抹笑意,他朝身后紧随的两名随从递了个眼色,两人立即会意,朝兰芷茶楼大厅处走去,将进大厅时,茶楼的掌柜便已然迎了上去,两人低语几句,那掌柜便连连点头,又折回到大厅中去了,而两名随从也返了回来。 安中见夕颜疑惑地目光在他们几人之间游走,笑着躬身握拳道:“乔小姐也是听见这消息了的,既已知了,便先回去歇着吧,再有何讯息,安某会去及时向您禀明的。” 话虽说得好听,但夕颜总是觉得安中有什么瞒着她,而那隐瞒的内容才是关键,因心中总是夹着不安,夕颜并没有顺他的话,只是也笑着回道:“出都出了来,还是就同安护佐一起吧!我是个等不得事儿的人,既然小王爷已经下了令,安护佐是必定不会强求夕颜回去候着,对吗?”语罢,并寻到安中临时小憩的一个亭子中坐下,青儿也只得紧紧随着。 一闪而过的为难,安中仍旧是满脸笑容地应着:“乔小姐说得极是。”语罢,便吩咐亭子中的随从皆到亭外候命,只他与青儿陪着乔夕颜一起,等待着凤凰城中传来的消息。 又是一个许久,夕颜都不曾出那院子一步来,这兰芷茶楼的后院,本是个极其清雅的地方,也不知是因秋风凉意袭来,枝头开始凋了叶子,还是因这静怡的院子如今被佩着银光闪烁武器的兵士挤满,纵然绕着几个亭子周围的水流仍是平静地时而飘过三两枚空空的碧玉酒杯,只早没了当初她与公孙熠一起举杯畅饮闲聊的自在。 目光不禁停在了后院的梅林上,那被梅林稀疏有致环绕的亭子,正是她与公孙熠第一次把酒话谈的地方,而忆到此处,她的耳旁也似乎回荡起了他的那一句满腹孤寂略带乞求的话音:“待到梅开凝香之时,你能陪我一起来赏吗?” “安护佐!”不出一个时辰,适才那名来禀报的兵士又匆匆赶了过来,一到亭子外便开口道:“尹总管自始至终都是只守不攻,损失了不少王爷的手下,而那吕统领却是仍不肯罢休,攻势愈发猛烈了。” 捧茶将隐的夕颜心中自是清楚,不管怎样,昭轩都是同少修一起长大,他万万都不会狠心同少修动手的,而少修之所以这样猛攻,恐怕也是想以此告诉昭轩,希望他快些让出守护着的外城,退出凤凰城去为是,如此更加确定了夕颜的猜测,必定是皇上的吩咐,少修才会如此决绝而没有一丝退让。 第三百一十七章 淡出(四) “退下去吧!有什么消息继续来报!”安中缓缓露出笑意来,却并不为三王爷损兵折将而忧虑,如此反应,更是叫夕颜有些捉摸不透。[..info超多好看小说] 安中知夕颜心中疑惑,回身朝她望了望,笑道:“听闻乔家大小姐十分聪慧,您如今可能想明白这其中的因果?” 夕颜含笑肃目看着他,道:“只才刚刚开始,我又身处事外,怎猜得透凤凰城中激战双方的计谋退让的目的?” 安中呵呵一笑,未再言语,只是朝已经站到近旁的茶楼掌柜看了看,掌柜再次匆匆进到了大厅去,如此往来反复,又是何用意?夕颜虽是面上十分平静,心里却迷惑重重,恐怕只有静候才能够渐渐明晰了。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却并未见有任何来报,安中方才的沉着之态也渐渐退去,眉头时时紧锁,他瞥了瞥坐在石桌旁出神的乔夕颜,想了片刻,笑脸相对道:“乔小姐!这都晌午了,院子中的膳食也必是已经准备好了,想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有什么消息,您要不先去用膳,再小憩一会儿,城中的战况一传来,小的定会立马同您禀明的。” “是啊!乔小姐!您本来就是来这清静地方养着的,怕是饿坏的身子奴婢没法同小王爷交代!”青儿也从旁相劝。 静了这些时候也不曾见再有人来过,夕颜猜测恐怕是双方正处在僵持之中,便也有些动摇,正起身要同青儿回去时,却见适才那名士兵,又匆匆而来,见那人神色慌张,心中一沉。比安中还要快一步迎到那人跟前,问:“怎么样了?”因交战的双方,无论是谁,她都不希望受到伤害,然而希望终归是美好的。 来报之人向安中望了望,见他朝自己点头应允,这才回话道:“禀乔小姐!尹总管已经抵不住吕统领的连连进攻,率手下守卫外城的将士纷纷撤离,如今已经回到了王府当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吕统领得了外城的守卫权后也未再紧紧想追,只将皇城团团护住。再没有别的动静。” “好!”安中释然一笑,朝一旁的随从吩咐道:“他的话你们可都听得清楚了,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吧?照计划进行吧!” “是!”适才给茶楼掌柜传话的那两名随从也是忙笑着应话。随即便往大厅走去。 昭轩如今身为三王爷的人,被少修击退,显然遭受损失又处于不利的一方是三王爷,可为何安中会毫不忧虑?好像这是一个预谋一般,而现在的结局也皆是在三王爷的意料之中。他们到底是在谋划些什么?夕颜满心疑惑,她朝满脸笑意的安中望去,恰他也正看向自己,正要将目光折向别处,他却开了口:“如今胜券在握,乔小姐坐等佳音便是了。” 夕颜却并不愿对他多加理会。眼睛不停地在后院进入大厅的那个垂下帘子的入门处盯去,为何那两名随从每得一回消息,便要同掌柜低语。掌柜又匆匆进到大厅中去,那大厅之中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人,需他们这样劳力,次次都如实去禀? “好生守着院子,今儿茶楼客多。闲杂人等皆不许靠近乔小姐住的院子,免得扰了小姐清静!”安中如此吩咐着。又同夕颜低声说道:“小姐该回去用膳了,这凤凰城中激烈的战事已然停歇下来,双方都需要缓息的时间,乔小姐也不必这样空等着,待城中再有任何的消息,小的再去同您禀报。” 既然紧张的战况已是缓了下来,夕颜便也不想再在这重重兵士环绕的亭子中呆下去,抬步便朝居住的院子走去,也未留下只言片语。青儿悄悄望了安中一眼,因夕颜的不理会,他面上有些难堪。 “乔小姐!”快到蹬往厅室的台阶处时,青儿忍不住一路的心乱终是开了口。 夕颜一面往摆着菜肴的厅中走着一面随口应声:“怎了?” 青儿快行两步到她跟前,虽她一同踏进厅中,因见里面都守着旁的下人,便朝她们几人吩咐道:“都下去吧!” 夕颜有些奇怪,坐到椅上,目光却是锁在青儿身上。 青儿知她是在等自己的话,这才到了她近旁,低声说着:“青儿一直在小王爷身边伺候着,所以对主子身边的几个贴近的下人都十分了解。”话到此处,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安护佐十分尽职尽责不假,但偏偏是个心思极狭隘的人,旁人对他的好都不曾记着,但凡待他语气重了些或是轻视了些,他便深深埋在心里。” “是吗?”夕颜也不料安中是这样的人。 青儿拿起桌上的青瓷碗,为夕颜盛了一碗芙蓉汤,轻轻置放在她身前的桌上,继续说着:“可不是,虽他如此,但因只对小王爷一人忠恳不已,所以小王爷便也容了他狭隘的性子。” “难怪……”夕颜这才明白为何安中当初本是领了三王爷的吩咐去池林城中办事,却肯在三王爷的叮嘱之外加办公孙熠的命令。 夕颜望着一脸忧虑的青儿,明白她话中之意,笑着安慰她道:“那又怎样,他还能加害于我不成,况且他既然对小王爷最为忠诚,那便更不会将我怎样了。” 青儿想了想,这才笑嗔起自己来:“怕是我多虑了,乔小姐身份特殊,他必是不会怎样的。” 夕颜淡淡一笑,未在多言。待到用完午膳,像往日一样坐在游廊的藤椅上,摇摇晃晃静望着这经了一夜雨露院落,秋凉袭来,不似夏日般酷暑,更早没了春时的温暖,有的,只是凄清与寥落。 “乔小姐!”青儿在一旁为她暖着茶,见她又是如此出神良久,才轻声开口道:“小王爷来了。” 夕颜一愣,看向她,原来自己清晨在廊上徘徊,且朝那窗子时时投目的样子是被青儿看在眼中的。见她正用眼睛示意自己向上看,便随之望去,公孙熠一如既往地静立在窗前,痴痴注视着自己。 他来了,夕颜颔首一笑,这笑中竟是满满的讥讽,想到方才凤凰城中经历了与这优雅之景截然相反的血战时,她再不像往常一样将他的注目视而不见,反是直直朝他瞪去。 正望着她出神的公孙熠也是一惊,她的眼神中,又是愤怒又是不解,叫他不忍也不敢再与之对视,只狼狈地瞥向别处,却立在窗户旁的身子没有挪动半分。 似终经受不住夕颜那含怨的目光,公孙熠慢慢退回到屋子中,窗前霎然空空无物。 僵持着怒视的夕颜,这才缓缓垂下眼来,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伤悲,如果可以,她真的不希望这战争的发生,也真的不希望她在乎的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然而人,是很难控制住欲望的。 远远瞧见一个茶楼的伙计匆匆进到了院子中来,一寻到夕颜的所在之处,便满脸笑意地奔了过来,夕颜明白那人必是公孙熠差来的,只面无表情地望着。 青儿想必也猜到如此,却是喜滋滋地迎了上去,将他引到了游廊台阶下。 “乔小姐!小王爷差小的来请您去二楼雅阁一趟。”那伙计一到跟前,便垂首禀明来意。 夕颜蹙了蹙眉,并未回话,反倒是青儿十分激动地连连应着:“同小王爷回了,乔小姐这就来。” 夕颜并未责怪青儿,她明白青儿为何会如此兴奋,只因自进到这院中来,公孙熠便怕惹她心烦而再未踏进过,一个多月以来,都只是远远从那扇窗子望着,连一句话都不曾同她说过,想到此处,夕颜便也有些心软。 见夕颜犹豫不决,青儿叫那个来禀报的伙计先退了下去,这才劝道:“青儿虽不知道这其中的细枝末节,但却并不傻,小王爷与乔小姐是彼此相惜的,纵然是乔小姐对小王爷没有那男女之情,却也将他看得十分重要,既然如此,又何必这样隔着,朋友之间最不能存的,便是误会,那会损了彼此的情谊的。” 青儿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的,她也不想为了解释而牵起旧伤。因她对方才安中的行为十分疑惑,既然自己心里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又这样一个多月不同他讲上一句话,又何必继续将所有的无端罪责都归结在他一人身上?夕颜摇了摇头,起身往院门等候着回话的那名伙计走去,口中一叹:“若过去的那些当真只是个误会,便好了。” 青儿未细听她口中之话,只因瞧着她欲往茶楼中走去而心中欣喜,接过身后丫鬟递上来的披风便往夕颜肩上附,笑道:“这刚过了雨天的时候,又暂没出日头,地上有些凉,赶紧穿上,可别一会子小王爷责怪我不能尽职尽责。” 夕颜笑了笑,将披风往身上紧了紧,这虽只是初秋,却自因断红妆余毒未尽而第一次昏倒后,便一直十分怕冷,久沾了凉风,头就越发疼地频繁,早上在亭子中等候消息时便一直是强忍着。方才坐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饮茶倒一直身子暖着,这样突然起身,确实是觉得风有些寒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旧皇日下(一) 原本以为此时是晌午时候,前半日里集聚在茶楼的达官显贵们已先后离去,然而一转进通向大厅的那扇门,堂中的吵杂声便纷纷灌入耳中,混乱之气竟连平日歌乐饮茶话谈的半点闲适之态都被磨灭,有的只是众人停滞此处以观其变的茫然与忧虑。 乔夕颜一进到大厅中来,便匆忙往楼梯处走去,也不知因许久未在这样多人面前露面,还是因不想旁人将自己识出,她只垂首沿着厅墙行着。 “原本以为老将军去了,他的儿子会竭力撑起一切,不想却是这般贪婪之人,竟击溃了王爷守护皇城的将士而企图逼位!”一个男子赫然的议论声传来。 话音刚落,便有人应和着:“可不是!两国间的战争刚刚停息,如今又不得安宁,老将军尸骨未寒,那吕少修就如此按耐不住,必定是见将军去了,怕没了依靠,才不得不孤注一掷的,抢在将军旧部归来之前占领凤凰城的!” 夕颜怔怔立在原地,细耳去听,竟发现大厅中的客人无不在讨论凤凰城中刚刚止下来的那场战争,而但凡议论之人,皆对吕少修是咬牙切齿,恨之不已。夕颜心中不禁奇了,这凤凰城中才发生不久的事情,怎会传得如此之快? “乔小姐!小王爷差小的来请您上去,说是大厅之中人多,您不便久留。”茶楼的掌柜突然躬身到了近前。 夕颜朝他暼去,似顿时恍然,忆起方才掌柜每得一回消息,都频频出入大厅,想必正是将这最新的讯息同大厅之中焦急等候城中战况的王侯贵族相告,可他这样吃力相传,当真只是为了给茶楼的客人传递讯息吗? “听说已有朝中大臣前去两位王爷府上请命。希望两位王爷能够出手平息了吕少修的叛乱,适才三王爷已经召集了所以的部下,并取出了兵符,想来是调兵回都城,要决心一战了,如此也好,早些安了百姓的心,这样日日担惊受怕度过,是十分难熬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又一人叹息说着,众人纷纷应和。 是啊!夕颜霎然惊醒。这一切果然是一个计谋,她定定望着方才的说话之人,竟这样面熟。细细望去,才瞧明白,自己住进兰芷茶楼后院的这一个多月以来,当安中因事不在院外守候时,便一直是身为他左右手的两名随从卜奇与卜异领兵护着。而此人正是卜异,虽是贴了两片胡子,却不难将他识出,难怪在夕颜定睛看向他时,他会躲开她的目光。 如此看来就不难明白这其中的前前后后的,安中叫随从将每一次的消息都同身处大厅的几名呼应之人去悄然相告。再由厅中内应之人谣言造势,将一切罪责都推脱到少修的身上,这样三王爷的出兵便变得理所应当。难怪安中在得知昭轩退出凤凰城会不忧反喜。原来这一切都是在三王爷的预谋之中。 可怜了那个有勇无谋的少修,竟被利用了不够沉着的性格,而昭轩的不忍回手想必也是在三王爷的意料之中,借此使地计划更为逼真,这样既使昭轩对其心中含愧。又轻易引少修进了圈套,一箭双雕。果然是一名奸猾的老将。 想到此处,也不知少修守着那一座摇摇欲坠的皇城如今是何心情,而他又是否知道,为了守护龙椅上的人,他已经背负了众多的骂名?他的身处逆境,子岚又可晓得,他们两人这几个月以来都是如何度过的?想来国家动乱,他们的心思更多并不在儿女情长之上,但是都错过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熬到这样的时候,少修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子岚岂不是要对一切更加心灰意冷? 耳畔一遍遍传来厅中之人对少修的责骂声,依过去夕颜的性子,她是必定会为少修争辩的,可如今也只能无助叹息,现在的她,在旁人眼中已是十分不堪,又怎会有人相信她说得话,况且那皇城之中的事情,谁是谁非,也皆是只有战争双方最为清楚,她一个日日隐居在这郊外且被萧家遗弃的女子,又拿什么让旁人折服? “乔小姐!咱还是上去吧!这样站着,怕会叫别人给识出来。”掌柜的有些焦急地催促着,他是害怕她被人认出来后会被公孙熠责骂。 夕颜冷冷一笑,被人识出?虽是在城中传言乔家大小姐自从被萧家赶出在尧王府小住一段时日后,便销声匿迹,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三三两两的传闻说她被小王爷纳为了妾侍藏了在这兰芷茶楼当中,她也是从下人那里听到的这些。 不紧不慢地蹬上那台阶,掌柜的这才松了口气,变作一张笑脸,前去招呼厅中满满当当的客人。 青儿一直紧随在身旁的,适才的话她也是听到了,见伺候的主子神色恍惚,也有些慌了,道:“乔小姐您若是今儿不舒服,青儿去同小王爷禀了,明儿再来瞧吧!” “不用了。”夕颜轻轻应了一声,便深吸一口气,顿时挺直了身子,似并不想公孙熠看到她狼狈憔悴的样子。 站在房门前的伙计见夕颜近了来,忙朝雅阁中的男子回道:“爷!乔小姐来了。”语罢,便忙将房门打开,退了下去。 青儿见此,也是屈膝行了行礼,跟着那个伙计一同去到走道的尽头处候着。 又是一个深呼吸,夕颜这才踏进房中,一看到公孙熠,竟不由自主地惊呆了神,才一个月不见,他瘦了许多,颓了许多,一直都只是远远地瞧见窗边的身影,也不曾如此近到一个房中看着,却当真没有料到他会比自己还要憔悴,竟是将一切的不如意皆写在脸上,夕颜直直地望着,也不知他是因在她面前从不掩饰内心,还是在旁人面前也是这样一幅颓废的模样,而他之所以如此,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那座皇城? “你瘦了!”公孙熠一见到她,便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声音竟也有些颤了。 这也自己想同他说得,夕颜鼻上一酸,诸多的话哽咽在喉中难以启唇。 公孙熠终控制不住这么久以来的不曾靠近,往前一步一把将她扯入怀中,紧紧抱着,口中说道:“我知道你恨我,怨我,无时无刻我都记着这个事实,以至于每做一个决定,我是首先想到你,想到自己对你的愧疚,想到为何我们会落得这样相对,想到如果我不是王爷的儿子,只像当初的昭轩一样,是你父亲门下一个小小的书生,那我们之间,会不会也同你与昭轩一般刻骨铭心?毕竟我懂你爱你,皆比他深。” 听到昭轩的名字,夕颜的心也不禁随之一颤,公孙熠太清楚她了,这是她的软肋,只稍稍一个触碰,便会痛上好久,痛到她连推开怀抱着自己的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傻傻的掉着泪,一遍遍说着:“我的世界里早没了这个人……” “可这个人也是你不得不面对的,我知道,你忘不了他的,我也清楚,纵然我在你心中十分重要,却也只被界定为朋友,也是不及他的万分之一,这一个多月以来,我夜夜盼着天亮,日日守在窗前,只要没有重要的事情,我都静静地看着你,高兴的时候看,伤心的时候更看,你在廊上的一瞥一笑,一忧一怒,我都瞧得清楚,全是满满当当的苦涩。”他的声音有一些哽住,却一字一顿继续道:“全是他……” 听了此话,夕颜心头一惊,真的是这样吗?自己痴痴傻傻出神的一切,皆是同昭轩有关吗?她努力想着,却偏偏忆不起自己呆然时候都在回顾些什么,也不知是自己不愿记起,还是自己努力摒去关于他一切的回忆已经成了习惯? 夕颜轻轻挣脱开他的怀抱,苦涩笑道:“小王爷必定是看花了眼,夕颜不曾对一个不值得的人这样牵挂过。” 公孙熠缓缓将手别在身后,脸上比方才还要酸楚,他缓缓走到那每日凝望的窗前,注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哑着声音说道:“既然是不值得的人,你为何还要将对他的恨记得那样深?” 夕颜定定不再言语,这个问题她从不敢去质问自己,她明白自己的害怕,怕得到最真实的回答。 见她久久都未说话,公孙熠的情绪也不似方才那样难以平复,目光遥遥锁向向凤凰城的方向,悠悠朝身后的女子问道:“这次战争,你是何立场?” 夕颜一醒,思度片刻,应道:“大义一些讲,是百姓,自私一些来说,是萧家的人。” 听了此话,公孙熠却是骤然锁眉,回身又是不解又是责怪道:“你早已不是萧家人,为何还处处为他们着想?我真是怀疑那萧致远下了什么让你忠恳不悖的迷药,怎到了现在还不清醒?萧家为战争捐资国库,又没了多年以来的账本,已是穷途末路,长久不了了。” 夕颜轻笑一声:“若是你能够明白这其中的情义所在,便不会三番五次的为难萧家了。我对子逸有过承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萧家垮掉不管的。” 第三百一十九章 旧皇日下(二) “所以说,你对这场争夺皇位的激战本就没有什么关切之心了?”公孙熠紧锁着眉头,十分严肃。.info[] “也并不是如此,这便要往我适才所说的大义一些讲了,国以民为天,只要不让百姓成为你们战争的牺牲品,且在位之人能够一切为民,那无论你们任何一方胜出,我都不会有什么反对。”夕颜平静应着,这话也确实是她心中真实所想。 听了此话,公孙熠扬扬笑出声来,像是十分释然,道:“既然如此,我便也能安心许多。”却只是片刻的欣喜,又忽而锁紧了眉头来,问:“你如此无所谓,只因你不在乎对吗?” 一语说中心头,夕颜不禁一愣。 见她如此表情,公孙熠似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自嘲一笑,继续问着:“若那皇位上的天子,或者如今站在你身边想要夺取那凤凰城中一切的男人,是尹昭轩,恐怕你便不会如此淡然不顾了,对吗?” 被他的话直直戳中伤痛,因那样的事情并不存在也尚未发生,所以若当真问起她来,她还真是不知自己会是怎样的立场。 深深注视了她许久,却不得她的半句回话,公孙熠似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尹昭轩本就是她心中的伤痛,自己却时时提起,且每次都是这样难以回答的逼问,确实是忧虑得紧了。 稍稍缓下语气来,公孙熠轻声说着:“他这次没能守住外城,自愿请命前去两国边境,带领那里驻守的兵士,小珂她……小珂她也请求一同相随。” 夕颜心中霎然一凉,如今他是真的要远远离着了,真的已将她抛却忘记到九霄云外了吗?纵然被现实一次次打击,夕颜一直都是存着一份念想的。(..info好看的小说)就好像当初多少次下定决心从此跟了子逸,却只要有关于昭轩一丝一毫的变故,她都会情不自禁地牵动心事,她知道昭轩的隐忍,在之后也果然是发觉了他埋藏多年的秘密,明白当初为何昭轩会在她出嫁之时那样决绝。正是有着这样的事情在前,所以她也一直深信,重回长兴城后昭轩的变化,一定有他难以启齿的缘故,可为何。这感觉早不同往日,是两人真的缘分已尽?还是他已然成熟,能够将那一段刻骨铭心深深遮掩起来? “郡主是个好姑娘。昭轩同她一起定会幸福的。”坚忍了许久,夕颜本不想再去开口提及这个名字,只那公孙珂着实是个让人看着欢喜的女子,能有她伴着,也算是叫夕颜能够释然一些。 怕他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夕颜忙微微一笑看向他,问道:“你与苏灵薇如今怎样?这内战已起,恐怕是要等到一切都平息下来后两位王爷才会有心操办婚事吧?” 这想必也一直是公孙熠心头的烦闷之事,只听夕颜刚刚提了苏灵薇的名字,他的眉头便骤然拧在一起,沉静了片刻。才回道:“那自然是诸事落定之后才会顾及的事情,城中纷乱,人心难测。谁又知道到时候会是怎样的情景相对呢?现在想这些都还过早了。” 望着他忽而冰冷下来的面庞,夕颜竟顿时觉得心上一悸,不知是因他此时的冷峻表情,还是因那曾经只有孤傲的面容下,正渐渐滋生出帝王建业时令人胆战心惊的血腥之态。 见身旁之人不语。公孙熠也渐渐泯去了方才的肃目之色,朝她轻轻问道:“你当真凤凰城中战争的双方没有自己的立场?” 夕颜望了望他。(..info无弹窗广告)知他频频追问她的想法,是不希望再因他的行为而惹她更深的记恨,所以才会如此紧张她的态度。思及此处,忍不住轻笑了出来,回道:“我怎会没有自己的立场,只是纵然我不想有着常战争的存在,你便能喝令所有人止住他们长久以来的心血计划吗?尤其是你的父亲,用心良苦……当初不也是以为我会极力阻止你,才用你与灵薇的婚事来一锤定音吗?你不用顾我,做你想做得事情便好。朝代更替,天子变化,说大是极大的事,但说小,也本是与我这样的局外人无关的,无论那龙椅上坐的人是谁,只要有利于百姓,有利于社稷便够了。” “有你这样的话,我就放心许多了。”公孙熠这才露出了笑意。 “只是……”虽然方才那番话是自己的真心之言,但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夕颜的脑海中闪现的,皆是萧子嫣在凤仪宫时满眼凄凉的场景,毕竟她是萧家人,而自己又曾答应过二婶,要尽自己所能地护住子嫣。 公孙熠笑容一滞,紧张道:“只是什么?” 夕颜本是并不想再欠他一分一毫,但如今能够帮助她这个忙的,却只有眼前之人了,片刻的犹豫,她终是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只是我希望能够留下子嫣,她毕竟是子逸最亲近的姐姐。” “又是萧家人!”公孙熠愤愤不已,却因经不住乔夕颜乞求的目光而不得不缓下语气来,反问道:“我问你,若我答应了你,你便是还清了,今后也再不会对萧家有何责任了,对吗?” “我不知道……”夕颜喃喃低语着:“我欠子逸太多了。” “好!”公孙熠不忍见她如此心伤的模样,忍了许久,这才坚定应了,只在那应允之后继续道:“但萧子嫣腹中的孩子,是万万留不得的。” “不行!”夕颜怔怔出声,不可思议道:“你连一个未出生的婴儿都不肯放过!” “乔夕颜!”公孙熠忽而扬声道:“你都一点不为我着想吗?将来我一统大业,那孩子留下来只会是个祸害。” “可他是你们公孙家的后代……”夕颜定定地看着他。 公孙熠一字一顿坚定道:“现在正坐在皇位之上的人,他也是公孙家的人。他的生死决定着他子孙的结局。” “可是子嫣已经是即将临盆了,如今怎叫她拿掉那孩子,难道你忍心将一个刚刚来到这世上的孩子痛下毒手吗?”夕颜有些心灰意冷,声声责斥着:“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那权贵之欲让你模糊了双眼吗?当初的你,是那样遗世独立,冷淡一切世间繁华,我仍清楚地记着你因这世上之事无奈叹息哀婉,独自对着这后院的梅林痴痴望着,你说你爱梅敬梅,却如今连一点铮铮正气都没了,这样的你太让我心寒。” 站在窗子前的公孙熠怔怔地望向她手指着的那片梅林,在这样百花凋落的秋日里,枝上虽也是空无一物,却傲然之态耸立,一股由内而外的不屈之气,时时震撼着人心,能叫观者,似眼前浮现出它在一片白雪覆盖的天地间凌寒自开的撼人之景。 他定定地望着,耳边回声般荡着夕颜的话,心顿时乱了,自己变了吗?当真是人处得越高越不能自拔,总想要登临绝顶一览众山吗?最初的他,不是只为了夺回心爱的女子才参与父亲谋划已久的这场争战的吗?而如今,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郡主!您不能进去,小王爷他正在阁中处理一些要事,吩咐不得前去打扰。”一个伙计焦急的声音渐渐近了,直到在房门外才止了下来。 被他追随而至的女子,冷然呵斥道:“如今时候,还有什么比江山大业还要重要的事情!你给我闪开些,我有事情要同熠哥哥说,误了时间你能承担的起吗?” 说话之人是苏灵薇,夕颜轻蹙起眉来。 公孙熠似也听出了来者何人,望了望身旁的夕颜,慰道:“不用担心,有我在呢。”随即便扬声吩咐屋外死死抵在门前的伙计:“让郡主进来吧!” 那伙计这才松了口气,为她打开了房门,垂首连连作揖道:“望郡主见谅。” 苏灵薇并不理会他,只直直进到房中,一转过银钩牵起的两重帘幕,便瞧见了平静望着她靠近的乔夕颜,也是一愣,随即朝公孙熠定定一笑,恍然自语道:“确实是要事。若熠哥哥该说的话还未说完,那灵薇就去屋子外面等着好了。” “快别闹了,颜儿正要回去呢,你留下好了。”公孙熠笑嗔着。 乔夕颜朝公孙熠微微欠身,道:“希望小王爷能够记着方才答应夕颜的话。” 公孙熠忙扶住她,意味深长道:“我还是原来的我,不管遇到何事,待你都是一如既往。” 夕颜点点头,朝房门处走去,毕竟苏灵薇是郡主,在经过她时,不得不欠一欠身行礼,如此罢了,才离开这屋子。 苏灵薇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在外面的伙计将要重新关上门时对公孙熠说道:“熠哥哥等我片刻。”便头也不回地踏出房门。 公孙熠愣愣地站着,有些不明所以,迟疑是否要前去瞧瞧,但转思一想,经了这些事情,灵薇锋芒渐减,并不似过去那样刁蛮,况且一直以来灵薇与夕颜相斗,都不曾得过占过多少便宜的,既然灵薇能冷静同夕颜说上几句话,自己还是不要去参与的好。 第三百二十章 旧皇日下(三) “乔夕颜!”苏灵薇在门前滞住了脚步,停了片刻,见她已经行到了走廊尽头将要下去,才下定心唤出声来。 夕颜愣了愣,在确定方才那声并不是幻听后才转过身来,正迎上朝自己走近的苏灵薇,心中疑惑,却仍恭恭敬敬欠身回道:“郡主有何事?” 苏灵薇正要开口去说,却因青儿的垂首行来止住。 青儿是远远听见主子被那向来心狠手辣的灵薇郡主叫住的,怕是她受到什么为难,这才忙迎了过来,到了跟前躬身朝苏灵薇行完礼后,才轻声对夕颜说着:“乔小姐出来了,奴婢陪着您回院子里去吧!” 苏灵薇却并未责怪青儿,只是随口应了应她的行礼,便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方才的话。 夕颜瞧得奇怪,想想自己都同苏灵薇有一个多月不见,今日的她同往常相比,确实是大有不同,准确的讲,是不似曾经一般骄横跋扈,凡事多了许多的考虑,想起当初在尧王府中的那一次见面,苏灵薇最后是因与苏雅的争执愤愤离去的,记得那时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便是十分躲闪,难道是因在自己面前丢了颜面,所以才会不似以前那样待自己? “青儿!你去楼梯处等着我吧!”夕颜见苏灵薇久久都不离去,料想她是有话要讲的,便朝身后的丫头吩咐出声。 青儿有些心忧地望了望苏灵薇,又不得不听命,这才缓缓退到楼梯口,远远地瞧着。 “郡主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不用那样为难,你我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乔夕颜朝她笑了笑。 苏灵薇紧锁的眉头松了松,从袖中抽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洁净帕子。递到夕颜面前,轻声道:“谢谢你的帕子。” 夕颜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巾帕,又抬目看了看她,惊诧不已,难道苏灵薇真的变了,这样犹犹豫豫半天,竟是为了还这个帕子,想到当初苏灵薇满脸泪流时的无助模样,夕颜于心不忍递上了这帕子,却不想被她一直用心记着。 她定望着这个曾经的刁蛮公主。果真是因为子逸的事情,让她慢慢觉悟了吗?还是她突然醒然于周身那复杂的利用,明白了人与人之间。并不是只有仇与恨,明白了一直以来视为的至敌,其实从未对她真正埋怨过。想来灵薇的性格就是这样,待她真心好的,她便一直记着。并愿意涌泉相待,譬如子逸,然而待她有一点不如意的,便也是深深埋在心中,不将恨意还上不肯罢休,虽是偏激了些。却也属于至情至性的女子,她出生以来的环境决定如此,怨不得她的。 毕竟前世同为花仙。两人之间纵然有着牵连前世今生的恩怨,也早该随着子逸的离去而慢慢停息下来。乔夕颜朝她粲然一笑,将递到身前的那帕子往回推了推,说道:“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要你还回来的道理。好生收着吧。将来若是再落泪,也免得哭花了漂亮的妆容。” 苏灵薇望着她暖暖的笑意。也是会心一笑,却是越笑越觉得自己笑得难看,终哽咽不住,垂下泪来,口中也不停地自责:“我心里清楚,子逸哥哥的一切都怨我,怨我的嫉妒成性,怨我的不懂事,你所遭受的罪难,也都怪我心狠手辣,如今我所有的身不由己便是报应,我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不该出生在王府,这样就不会生来就背负骂名。” 夕颜知道她也是无辜的,苏雅得了旭王爷的欢心害死王妃的事情,已是人尽皆知的,苏灵薇虽贵为郡主,却必定会私下被旁人议论不已,这便也是她极端性格形成的原故。夕颜不忍见她如此,忙拿过她手上的帕子,为她试了试眼角的泪水,劝道:“方才说什么来着,你还当真想在我面前再用一次这帕子嘛?” 听了此话,苏灵薇破涕为笑,接过那帕子,慢慢隐去了泪水。 从来苏灵薇待自己都是不用正眼相瞧,如今却能够毫不掩饰地同她又哭又笑,夕颜已是十分欣慰,不禁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忆起往事感慨道:“都过去了,这便是天意,人人都有他意欲蒙蔽的时候,别将那冤仇记得太深便是了。子逸也必定是希望我们能够好生在这世上过活的,对吗?” 苏灵薇点了点头。 夕颜笑道:“快去吧!小王爷还在等着你,别一会儿他担心我们打起来,着急寻到这里来。” 话音刚落,便有急切而沉重的脚步声往这边走来,两人循声望去,竟果真是公孙熠锁眉走了过来。苏灵薇与乔夕颜相视一望,忍不住笑了起来。 公孙熠见两人只静静地站着说话儿,且看到自己时竟笑了起来,顿时不明所以,只远远地解释着他方才急切的原因,道:“我是觉得这廊上太静了,以为灵薇已经离开,才寻出来的。”语罢,忙折回到房中去。 苏灵薇忍俊不禁,对夕颜说道:“熠哥哥虽然是个冷面人,但小时候却是十分有趣的,好久都未见他这样尴尬过了,难得他对你这么上心。” 夕颜含笑看着她。 苏灵薇似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多余了,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却又忍不住劝道:“子逸哥哥去了,尹昭轩又移情小珂姐姐,熠哥哥待你之情不曾减去半分,你却仍执意单着……” 如她说得那样,自己的感情倒真是十分苦涩,然而夕颜如今的生活已是身不由己,并不想在感情上继续委屈自己,只选择心中所选,她从未改变过这个坚持。 静了片刻,夕颜瞧瞧苏灵薇,这才笑着应道:“命运这东西真是有趣,当初是子逸,现在是小王爷,生生是想要把你我置于对立争夺的双方中。” 随着她的话一想,苏灵薇也觉得确是如此,只淡淡一笑,说道:“然而同待子逸哥哥截然相反的是,当初你我都有心与他长相厮守,可如今,你我皆无心于熠哥哥。况且如今我每看到你,也并不似以前那样厌烦了。” 夕颜不禁笑了起来,曾经苏灵薇总是同她针锋相对无理取闹,却不曾发现,很多东西,她都是心中了澈的。 “灵薇!你到底还有没有事情要同我讲?方才还吵吵嚷嚷地闯进我房里,现在却将我一人落在这里,再不说我就回府了。”公孙熠再次按耐不住,从雅阁中探出身子来朝两人这边扬声唤着。 “急什么!等着!”苏灵薇转身朝他说着,随即回望向夕颜,似有几分苦楚凝在眼中,却仍抿嘴朝夕颜笑了笑,缓缓道来:“恐怕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对任何一个男子,有像对子逸哥哥那样的执着与万般不顾了。” 夕颜的笑容微微一滞,思绪不禁回到过去,不管苏灵薇待旁人怎样,她对子逸的一颗真心确实是从未动摇改变过。不想再牵动起她不好的情绪,夕颜忍住忆到子逸灰飞烟灭场景的悲痛,含笑点头道:“我知道。” 静了许久,苏灵薇才低语道:“凤凰城中的萧家人,我也会竭力去保住……你好生保重吧。” 夕颜定定望着她,她的眼中竟有那样多的无可奈何,想到她将来要迫不得已嫁给一直视为哥哥的公孙熠,也是替她感叹,女子这一生即使不能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也应是择一个真心疼自己爱自己的男子相伴一生的,然而公孙熠待她就像她待公孙熠一样,只有兄妹之情,却无夫妻之意,如此将来,可想而知。不知该用怎样的言语以对,夕颜只是轻轻执起她的手来,目光坚定道:“你也是!” 苏灵薇释然一笑,只片刻的停留,便转身往公孙熠房中去了,手中紧紧攥着的帕子被她深深放回了袖中。 “乔小姐!”青儿见苏灵薇去了,长吁了口气,忙行到夕颜跟前,轻声问着:“您没事吧?” 夕颜摇头笑了笑:“冰释前嫌,你说有事还是没事?” 青儿疑惑地望着她,似明白了些许,因见主子并没有什么不悦,便也不再去问,只笑着在前面引路道:“不管那些了,只要那灵薇郡主没有为难您就行。” 夕颜并未多说,也只是笑着同她一起下了楼,重回到院中去。 刚踏上几层台阶经过游廊处方才坐着的藤椅时,便不禁想到了那窗前日日朝这里张望的男子,回身看去,却见那窗子已然紧紧关上,心中顿时疑惑,往日只有房子空着时伙计才将那窗子锁上,难道公孙熠已经同苏灵薇一起离去了吗?苏灵薇方才急急忙忙来寻这位小王爷,到底是为了何事?想到此处,夕颜顿时不安起来,可凤凰城中的激战才在今天的前半日发生,且三王爷刚刚出示兵符,调兵前来最快也需要三五日的时间,士兵来到后驻扎休息也得再要几日的功夫,如此估算,这几天的凤凰城应该是会十分安然的。 “乔小姐!今儿晚上吃些什么?”不知何时,青儿已经拿着菜谱到了近前来。 夕颜被她打断了思绪,便也醒然,觉得方才是多虑了,渐渐止了牵顾,笑着向青儿说道:“同昨儿一样便可。” 第三百二十一章 旧皇日下(四) 傍晚时分的后院,静得像远离世俗凡尘的天外之境,乔夕颜一如既往坐在游廊的藤椅上,望着天际那一抹如同泼洒了胭脂般的红晕。 “瞧这远远天儿上的殷红样子,明日必定是个晴天了,滴滴点点下了两日的秋雨,也是该出出日头来了。”青儿领着两个丫鬟沿着廊子朝这边走来。 夕颜望了望她,笑道:“是啊!”又转目看向天,一整日都是阴霾着的天空,竟在傍晚的时候突然这般澄澈干净,正如同那凤凰城中霎时而起又悄然落定的战事一般,变幻之态,难以捉摸。 “夜里还要歇着,不易饮太浓的茶水,我将烫茶的第一道水给弃了,只留下茶味儿便够了。”青儿从身后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放置在藤椅一旁的几案上,轻声说着:“茶楼白日里那些进进出出的客人,现在都纷纷离去了,可算是能够清静一会子了。” 夕颜没有应话,只静静地听着,既然已得了消息,凤凰城中的战事又告一段落,那些王侯贵族们自然是要回家商量对策的,决定好自身的立场才能免遭连累。 似想起些什么,她朝静静陪在身旁的青儿问道:“今儿郡主来了之后,小王爷是不是便随着她一起离去了?” 青儿想了想,应道:“好像是的,方才去寻掌柜的送热水烫茶,只听见他呵斥伙计怎不去收拾二楼的屋子,说小王爷早就同郡主一起走了。” 夕颜点点头,细细品着送至唇边的茶水,这茶的醇香中夹杂着茉莉的清气,如此交融之感,只有心思细腻之人才会想出,竟不像公孙熠那般不羁的男子会去在意的。并不否认。公孙熠待她的情意,夕颜是心中明了的,可纵然如此,她一颗饱经破碎的心,已再承载不下这般殷殷牵挂,更何况,她待公孙熠,又只是知己的情分,感情就像是一个深渊,它可以让两个临崖之人心心相惜。.info[]却也可以用千万丈的悬壁,生生将两人阻隔。明知道即使是勉强自己的情感依向他的肩膀,也终会落得茫茫相望的结局。所以还不如不开始。有时候,选择做朋友,是另一种长久的珍惜。 虽然雨停了,但初秋的夜仍是有些凉的,许是自己的身子不似往日般健朗。又隔几日头痛之感便会不期而至一次,所以只是丝丝清爽的薄风吹来,夕颜就不禁觉得手背上冰凉起来,只是这夜幕渐渐垂下的时候,在难得如此安静的院落中停歇下来,她便也起了懒意。迟迟不想起身回房去。 青儿瞧见她始终紧握着茶盏,且时时将手背紧贴着杯壁上取暖,明白她是觉得凉了。劝道:“小姐若若是觉着冷了,就回屋子中歇着吧,水房中的热水已经烧好了,您随时沐浴都可以。” 夕颜毫无困意,便笑应道:“我再坐上一会儿。待月亮升起来了再沐浴就好。” “哎!”青儿只得应着,又缓缓从她手中接过杯盏。续上些热水好叫她暖手用。 “青儿!”又是许久,夕颜轻皱起眉头来,朝身后的女子唤了唤。 正独自愣神的青儿忙起身应着:“您说。” “你不觉得奇怪吗?”夕颜环视着整个院落,不仅是茶楼中十分安静,就连自己居住的这平日常有下人走动的院子,也较往常诡秘了许多。 青儿明白她是指这院中罕有的静谧,脸上一骇,却不等她瞧见,便又是笑意满满地说道:“许是白日里凤凰城中的动乱,惹得人心惶惶,大家都不似往常一样轻松自在了。” 觉着她说得也有些道理,夕颜点点头未再多问,继续半仰着头注视天空,分明傍晚时分有霞光铺洒,如今已是一片漆黑的夜幕上,却连一颗星子的痕迹都难以寻到。 青儿有些坐立不安地又陪着她呆了近半个时辰,终按耐不住,再次劝道:“想必是未散去的阴云遮着了月色,竟这个时候了还不见月亮的踪影。要不您也别再等了,沐浴歇下吧,今儿小王爷托人送来了清晨时新摘的丹桂,香味浓而不腻,奴婢想着正好可以洒在小姐今儿的浴桶中。” 傻傻等了这样久,却不见漆黑的夜空有任何耀然之物,夕颜也觉得有些无趣,又有青儿几次三番催着她去歇息,便笑回道:“今儿你是怎了?这么盼着我歇下。” 青儿脸上霎然一白,却因廊上灯笼昏暗灯光的遮掩而并未被夕颜察觉,只笑应着:“奴婢是看小姐你起得早,又心思跌宕了一日,必是比往日要疲乏些,才总劝着您早些歇着,免得累坏了身子,樊太医也说过,您那头痛之症之所以时时袭来,正是因您心中有事牵念而不肯放下,所以青儿想,您睡下了,便不会想得多了,这样自然利于那身子的安康。” “听你这小嘴,真够伶俐的,不就是沐浴歇息吗?我去就是了。”夕颜呵呵笑了笑,站起身来打趣道:“依我看呀!你这个样子,一半是为了我,一半是为了你自己。你是不是陪着我担惊受怕了一日,早就困乏地想去歇着了?” 青儿垂下头,急忙回道:“小姐玩笑了,伺候您是青儿的职责所在,并不觉得累的。” 望着她这么谦卑的样子,夕颜明白她只是一个王府中小心行事的丫鬟,并不会像花素与花蝶那般开得了玩笑,便无奈一笑,道:“你回去歇着吧!我自己去浴房就好。” “还是让奴婢伺候着直到您歇下吧。”青儿却是一直垂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夕颜只得由她陪着,青儿待她向来都只是不近不远的距离,她也不便多问。 或许真的是累着了,通常都十分浅睡的夕颜,竟一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只是才入眠不久,便有噩梦连连袭来。满眼瞧见得,皆是原本庄重且金碧辉煌的凤凰城中,弥漫着战争的硝烟,宫中奔走哭号着无依无助的宫女与宦官,所有的人都由内而外地朝外城逃去,只有夕颜一人一步步缓慢而沉重地迈向皇城深处,突然耳畔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分明那么响亮,却无处寻到,听得人撕心裂肺,夕颜四处找着,却仿佛那哭声来自天际,清晰却又飘渺,她一路上跟随那声音来到了内城的偏僻处,抬头去看,“凤仪宫”三个大字朱红大字赫然映入眼中,她顿时恍然,难道那哭声是萧子嫣的孩子? 她刚要迈步踏进去,那婴儿的啼哭突然止住,天空闷闷几阵雷声,继而下起了小雨来,那凉寒的风,卷着星星点点的密雨打在她的脸颊,叫她霎然清醒,而一个女子声声催人泪下的呼唤萦绕在耳畔:“大嫂!你答应子嫣的切不要忘了,子嫣会生生世世记着您的恩德……” 凉风阵阵袭来,夕颜惊然而醒,登时坐直了身子,这才察觉,方才只是一个梦。许是因方才的噩梦挣扎起身得极了,夕颜下一刻便觉得头拉扯地疼痛,轻揉了揉,待它缓下劲,才寻到床榻下的圆桌旁,口渴难耐,斟一杯冷茶饮了起来。 忽觉得背后一阵凉意,夕颜回过头望了望,发觉窗子一直都是半敞着的,这才置下杯子,走到窗前,想要将窗子关上,却发现外面院落的石板路上,竟已沾上了一层薄雨,折着廊上的光亮。她抬头望了望,原以为已经停息下来的雨水,出乎意料地洋洒坠落,冷风卷入窗中,只穿着薄薄寝衣的夕颜不禁一颤,方才的梦境再次映入脑中,真实地令她有些惊怕。 忍不住内心的惴惴不安,夕颜从木架上寻了衣裙穿上,又覆一件披风,这才缓缓拉开房门,吱呀的开门声,在寂静的院中格外清晰,空无一人的院落正沉浸在秋雨的浸润当中,清爽怡人,只是夕颜并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刚刚的梦境一遍遍在脑中重现,最催人心酸的便是子嫣那柔得有些筋疲力尽地嘱托之言,这一切都已凌乱了她的心,叫她无法安然入眠,倒不如静静在这里守儿候着,也算是与凤凰城中的子嫣与少修共同面对。 “乔小姐!”惊讶之声打破了只她一人的院落,许是方才夕颜的开门声惊醒了青儿,她出来瞧时,见夕颜坐在游廊上,又是震惊又是疑惑地脱口而出:“您怎么醒了?” 夕颜见是她,只含笑朝她一望,回道:“我睡觉本是十分浅,容易被惊动。”说着,她又回看向蒙蒙雨气的天际,口中呢喃着:“况且方才做了一个梦,叫我心中不安,怕是这一夜都难再入眠了。” 听她如此说,青儿似有些急了,行到她身旁劝道:“您身子本就薄弱,这夜雨又是极凉的,怕是您经不住这凉寒的,奴婢扶您回屋子中去吧!说说话儿也可,寻几个花样来绣也罢,总好过在这空无一人的院子中扑着冷风。” 夕颜并未挪动身子,只笑道:“你歇着去吧!我坐得乏了就回屋去。” 第三百二十二章 旧皇日下(五) 然而青儿却迟迟不肯离去,焦急的气息声阵阵扑入夕颜耳中。(..info无弹窗广告) 夕颜更觉着奇了,往常自己想要一个人静静呆着的时候,并不用她去说,青儿都会悄然离去,今日自己几次三番地差青儿回去歇着,却不见她有任何动弹之意,便忍不住回身朝她望了望,却正瞧见她脸上的慌张之色,更是疑惑不已,只轻声唤了唤:“青儿!” 青儿一惊,又立即冷静下来,回道:“乔小姐静坐着,青儿一直陪着您就是了。” 夕颜蹙了蹙眉,自己还未将心中疑惑问出,她便急急坚定立场,想必再去相问,她也是不肯说的,故只得作罢,回过头去,任她在身后伴着。 遥遥望着天际的夕颜,忽而瞧见目光所及的天空尽头,竟似有烟尘缓缓升起,在细细秋雨的挥洒下,只扬到一半的高度便渐渐变薄,散到四面八方去了。起初夕颜以为只是在雨水的侵润下腾起的雾气,却是那烟尘越来越声势浩大,惊得她不得不站起身来瞧。 青儿自然也是瞧到那东边天际上的异样的,又见夕颜正死死盯着那儿,更是紧张起来,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挤出一个笑来,强装镇定道:“想必是谁家不小心在着了火,好在是在这细雨绵绵的时候,烧不了多久的。” 然而夕颜却似并没有听到她的话,只由着自己的思绪,急急问道:“那不正是凤凰城的方向吗?” 青儿顿时骇然,执意道:“乔小姐您记错了,那儿怎会是凤凰城的方向,虽同在长兴城的东边,但皇城是处在偏北一些的位置的,况且就算是凤凰城中生起的烟雾,那外城内城的城墙都是巨大的板石堆砌而成。又如今被雨水打湿,必没有什么大碍的。” “可万一……那儿并不是失火了呢?”夕颜定定地望着慢慢腾起烟尘的东方良久,口中一字一顿道:“万一……是战火呢!” 青儿的笑容霎然凝住,话也有些说不完整了:“怎……怎么可能?” 她的话音刚落,夕颜便已纵身越到了游廊顶上赫然立着,这突然之举更是惊得青儿蓦地瞪大双眼,待醒然,也不顾那正密密落下的雨丝,奔下台阶,站在院中。朝顶上之人喊道:“乔小姐!快下来吧!您的身子才刚好些,禁不起一点儿薄雨凉风的!” 乔夕颜并没有理会她的劝告,只目瞪口呆地望着烟雾四起的凤凰城。远远瞧着,早没了平日凌晨时的安宁,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城中闪烁着,甚至恍然间能够听到城中人来人往的杂乱声。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夕颜焦虑不堪地锁眉凝望着。 “乔小姐!”一个低沉而略显惊怕的声音打断了夕颜的思绪,她转目一望,见卜异也正往游廊顶上跃来,一落定,便抱拳垂首急急说道:“深夜秋雨凉寒,您还是回房中歇着吧!” 夕颜仍不予理会。猜测他定知道凤凰城中是何事,忙去问:“卜异!我且不追究你白日乔装在大厅中诋毁吕少修的言语,如今只想知道。凤凰城中出了什么事?”她心中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问出了最不愿发生的猜测:“是三王爷他……攻到城里去了吗?”语罢,口中依旧低语轻念:“可三王爷不是白日里刚拿出兵符调兵吗?连同行期与驻扎的时间,最快也得三五日呀!” 卜异是真真切切将她的话听入耳中的,却并未有丝毫的透露。只恭敬道:“请乔小姐回房中休息!” 夕颜并未理会他,四下张望。(..info)似在找寻突破点,从守护这院落的兵士中冲出去,那凤凰城中有她视为亲人的两人,正遭受着不知怎样的境遇,远处凤凰城中的光亮,她瞧得明白,正是战火不假了,可那战火到底是谁点燃,而如此突然的袭击,少修有可曾有所防备,想到这里,夕颜不禁心中后怕起来,无论兵力还是战术,少修同公孙尧公孙旭相比,都是差异十分大的,而少修又是个固执的忠厚之人,必定会守卫皇城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样的他,公孙熠又将如何对待?而子嫣那样一个即将临盆且遭皇上冷落的女子,在这样的时候,又有几人能够顾及的到? 终按耐不住,夕颜借着奇玄幻影步,从顶上直直往最外一层院墙奔去。 卜异在见她有冲离之势时便已然朝她越步而来,却远远不及她那步伐迅速,只得扬声一喝,四面守卫的士兵霎然惊现,无论是地面上还是房顶上,都重重围作几道防线,坚挺难摧。 乔夕颜四下望去,见没了去路,迫不得已停了下来,立在原地,只片刻功夫,卜异便已然追随了上来,一到跟前,便抱拳垂首,语气坚定道:“乔小姐!对不住!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还是快些回去歇下吧!有什么疑惑,小王爷自会同您解释。” “他吩咐你这样同我说的?”夕颜怒目看向他。 卜异并未抬头,只镇定道:“是的!” 夕颜顿时哑然,似恍然了许多的事情,冷笑一声,回身一步步朝自己的院落走去。心,空空落落。难怪白日里他会一再问她对于这场战事的立场,原来他早知道了公孙尧这深夜偷袭凤凰城的计划,可他却并未透露只言片语,苏灵薇来寻他也定是为了公孙旭与三王爷商量夜晚战事的,所以两人才那样匆忙离去。她回头望了望随着自己一点点往院落靠近的卜异,平时只偶尔由卜奇卜异来带领守护的兵士,却偏偏今日安中不在,定也是前往凤凰城中助主一臂之力去了。 “乔小姐!”一踏进院门,青儿便匆忙迎上来搀扶。 夕颜却蹙着眉头轻轻甩开她的手,低声道:“你也回房中歇着吧!我自己回去便好。” 青儿愣然地望着她,心中又惊又怕,脸上也是隐隐可见的愧疚,她朝卜异瞥眼望了望,见他向自己顿了顿眼神,这才锁眉往自己房间走去,行出几步,回头朝乔夕颜瞧瞧,却未见她再看向自己,更是确定她知道了一切,只得垂着头急急回屋。 青儿的纠葛是被夕颜瞧见了的,她并不怨她,因自己本就知道她不可诚心相待,经了方才青儿的一番神态,夕颜也由此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夜晚浴桶中新洒上的丹桂,有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想必是沾过迷药的,为的就是防止自己发现凤凰城中正发生的事情。虽然那药量十分轻,但自己身子薄弱,公孙熠心中清楚,下药定不会是他的主意。想来青儿也必是被公孙熠下了死命令的,否则她怎会想到用迷药这样卑劣的手法将自己迷晕昏睡过去以赴小王爷的吩咐? 夕颜不禁慨叹,平日青儿总是将对她身子的关切挂在嘴边,听得久了,夕颜也便当真,只是不想她竟也有这样阴邪的一面,人果然是不可面相。 余下的两三个时辰里,乔夕颜都再无半点睡意,只呆呆立在窗前凝视远空,雨水早已停息下来,可她的心却不曾有一分平复,脑海中辗转反侧的,都是凤凰城中激战的凄惨场景,同样在这几个时辰里痛苦煎熬的,还有青儿,外屋中踱步来踱去的脚步声时时传来,甚至领兵守护着院落的卜异,几次三番地立在茶楼的屋顶上,或遥遥望向皇城的方向,或朝站在窗前的夕颜试探来目光,也是急不可耐的样子。 几人如此各揣心思的直到天际泛出一丝暖光来,不出一会儿,便红透了半边天空,如此来看,今日必是一个晴空朗照的好天气,缠绵了几日的秋雨已渐渐偃旗息鼓,又逢这样红日缓升的景象,待到当空而照时,街上必定是会集上好些人的。 夕颜定定地望着天际,面对这一派祥和的日头,到底是该喜还是该悲,或许应该是因人而异吧,曾经在凤凰城中安然生活的皇亲贵族甚至宫女太监,想来是必然没有心思在意与欣赏这满是祥兆的景象。只如今,少修是何处境?而子嫣,又可还安好? 一阵轻而缓的敲门声打断了夕颜的思绪,这声音她听着熟悉,是青儿。夕颜不禁想到了昨夜的事情,沉浸片刻,才扬声回道:“进来吧!” 青儿推开门,领着两个丫鬟进了来,吩咐两人将东西置放好后,才缓缓行到她的跟前,垂首到:“乔小姐!奴婢伺候您洗漱。” 见夕颜只立在窗前并不回话,青儿朝身后的丫鬟递了个眼神,两人会意离去。一番挣扎后,青儿两步行到夕颜近旁,蓦地跪在了地上。 夕颜一惊,回身去搀她,却听她说道:“乔小姐聪慧过人,定是已经猜到了青儿昨日的所作所为,但青儿也是听命行事,怕有什么差池,才……才在那丹桂中撒了些迷药。” 果真如此,夕颜无奈一笑,手上也用了用力,将她扶了起来,轻声道:“你是尧王府的人,也有你的迫不得已。”话到此处,却不禁慨叹:“只是你是知道我身子薄弱的,经不起丁点旁药的。” 第三百二十三章 旧皇日下(六) 青儿因心含愧疚,久久不敢回话,只垂首立在夕颜的身后。 “你也不必如此,该怎样还是怎样伺候吧!我只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毕竟论平日服侍,青儿也算是尽心尽力,只她终究是尧王府的人,是有许多的为难之处,夕颜虽不能坦心相待,也不至于处处令她难堪。 见主子十分平静,青儿也不想再去提及迷药之事,只仍有些忐忑地开了口:“奴婢伺候您洗漱梳妆吧!” 夕颜点头应允,青儿这才扬声一唤,方才退出屋外的那两个丫鬟,这会儿捧着衣裙进了来。 梳妆时青儿才将那衣裙拿致夕颜身旁,道:“今儿天晴了,虽秋日里万物开始凋零,怕是人再穿着寻常颜色,会更显得秋凉的萧瑟,所以奴婢给小姐挑了一个天池碧的裙衫,不仅会叫人看着眼前一亮,且与这久雨后的朗日天气相应,瞧得旁人倍觉清新。” “青儿你是知道昨夜凤凰城中战火纷飞的,虽不及外患般危机,却也关乎百姓的命运,尤其是皇城所处的都城中人,想必昨夜听到了那响动也是忧心忡忡辗转难寐熬到这天亮的,城中人心惶惶,大多有权有势之人,必定会因不知缘故而来兰芷茶楼中打听消息。”夕颜平静地放下了手中的角梳,转身看向那内锦外纱的柔裙,又望了望青儿,继续道:“旁人本就将我传言的十分不堪,如今我若穿了这个出去,叫旁人瞧见,更是会为人暗里斥骂,说我不关心国内安危,只顾舞风卖弄的。” 青儿骇然,惶恐道:“奴婢并没有那个意思。奴婢……奴婢这就去换。” 夕颜忙止住她,含笑道:“罢了,穿着打扮的如何,都是旁人去议论,既然他们对我本就有看法,纵然我是怎么注重细微,也都于事无补的。” 青儿听了,只得为她换上那衣裙,细细整理裙摆之时,隐隐约约似听到院落外兵士们的欢呼笑论声。忍不住抬眼瞧了瞧夕颜,见她也是察觉到屋外的动静,便只垂下头做自己的事情。 果然。待夕颜确定那热闹的声响是来自院外后,匆忙朝屋子外奔走,一踏出房间便直直往院门处行去。 走出院门,便一眼认出了被重兵士朝空中一次次抛起的安中,此时的安中。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哈哈大笑着,似在享受着胜利的欢乐。 有几名最外围的兵士见夕颜面无表情地立在院门处,似一惊,下一刻便欢笑着朝夕颜抱拳道:“乔小姐!王爷他们已经将吕少修一行叛乱之人歼灭,皇上也因被吕少修逼宫自尽。这天下将是我们家王爷的了,萧家早晚会被除去,您也算熬出了头。再不用躲在这郊外的茶楼中度日。” 夕颜朝他愕然一望,惊讶的并不是他对于自己与萧家关系的误解,而是昨夜那场战事的结果,看到安中被高高抛起欢呼时她便已然猜测到了这个结局,只如今亲耳听到。仍有些不想接受,她在乎的。其实并非这两方皇家人之间最终谁得皇位,而是被这斗争无端牵扯进去的她的亲人。 其他士兵也都先后瞧见了夕颜的出现,这才缓缓将安中放了下来。因心中高兴,安中也是满面春风地迎到了夕颜跟前,恭敬抱拳道:“乔小姐!” “吕少修……他死了吗?”夕颜蹙眉朝他问着。 安中笑容一紧,似对吕少修的处置有些愤然,道:“三王爷念在吕将军的份上,留下他的命来。” 夕颜心头的重石这才霎然一沉,却是眉头仍旧紧蹙不展,少修的命虽是保住了,但不知三王爷要怎样处置他,子岚又是否知道这一消息,此时的她定是着急坏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他现在何处?”夕颜追问。 安中有些为难道:“军中机密,末将也不能相告,还望小姐见谅。” 夕颜怎肯罢休,正要再出口相问,却见卜奇匆忙赶了过来,禀明道:“安护佐!王爷叫您去安置军队。” 安中应着:“知道了,叫已经占领凤凰城中重要关口的领兵人,各自就地安置队伍,等候听命,皇城外歼灭余军的士兵任务结束后继续去城郊昨夜驻扎之处待命,那里的营地我并未叫人拆去。” “是!”卜奇握拳应声。 待他刚要离去,安中又问道:“王爷与小王爷现身在何处?” 卜奇如实道:“属下来的时候,王爷与小王爷正和旭王爷在天銮殿中商议安葬前皇之事,现在不知正身处何地。” “知道了,下去办事吧!”安中笑回着,转目看了夕颜一眼。 夕颜是将方才的话听得真真切切的,昨夜驻扎之处?难道那攻入皇城中的士兵,是早早就驻扎在了城外,只等少修中计逼走守护外城的昭轩,这样正中三王爷之意,三王爷便有了攻进皇城的借口,顺水推舟一举除了保护凤凰城的御林军,皇上到底是如何死的已并不重要,三王爷既除了皇帝一党的威胁,又得了百姓的敬服,只待百官推荐,龙椅便唾手可得。 这一切的一切,果然都是严密计划的,只在夕颜与少修以及其他人意料之外的是,本以为凤凰城经了早上的变乱会至少安歇几日,却是被早已调遣驻扎在城郊的三王爷杀了个措手不及。若真是正义相战,即便有旭王爷的相助,三王爷想要胜,是缺了几分把握的,所以他只能尽量缩短战时,越快解决越好,否则待吕载夫旧部回来与吕少修里外接应,战争将会变得十分棘手。 想到此处,夕颜眼中现出几分怒意,盯向安中。 安中只笑道:“乔小姐聪慧过人,定是自个儿揣测出了。”朗声一笑,继续道:“既然已是这样的结局了,小姐你只管每日在院中晒晒太阳养养身子,待凤凰城中一切安置妥了,小王爷便自会来接您去的。依小王爷对您的重视,将来您在后宫之中的位次,必定也不会多么低的。” 夕颜定定地望着他,并无心理会他的话,只一提及后宫,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蹦出了子嫣的笑脸与昨夜的梦来,急忙问:“贵妃娘娘她现在如何了?” 被她这样一问,安中的脸色霎然白了,笑容也不似方才轻松,咳了一声,佯装轻松道:“城中混乱,贵妃娘娘她住在内城边缘,战事主要集中在内外城之间,待收服了吕少修一席人才攻入内城中去的,宫中之人没有几人受到伤害,我离开的时候,王爷几人都在安抚宫中之人,想必是没有什么事情的。” 夕颜从安中眼中看出慌张来,虽不知他话中有几分可信,但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只仍放心不下,问道:“安护佐一会儿可还回去凤凰城中,劳烦您帮夕颜打听打听,夕颜感激不尽!向来宫中男人间的战争都不会累及女子的,贵妃娘娘她定也不会受到牵连的。”虽话是如此说,但此时的子嫣又怎能同后宫其他之人一样,她的肚中可是怀着死去皇上的唯一子嗣,这样的她,纵然有公孙熠的承诺再现,夕颜又怎能肯定三王爷会轻易放过呢! 安中只垂首连连点头道:“小姐言重了,有什么交托的您只管吩咐就好。” “安护佐!小的已经将皇城中的现状同众人说了,大厅中集结的人得了城中的消息后都纷纷散了。”卜异走到近前来,朝安中抱拳禀明。 安中满意一笑:“做得好!”随即看了夕颜一眼,又望向卜异,道:“昨夜虽有一些差池,但好在乔小姐没有离开这院子,咱们也算是不辜负小王爷的嘱托,下去领赏吧!这几日辛苦你了。”语罢,又扬声朝众人说道:“诸位虽然没能参与到剿灭叛乱的战争中去,但也算是辛苦待命,小王爷说了,通通有赏,美酒佳肴都不会缺的!” “谢王爷!谢小王爷!”众人喜不自禁,齐声应和。 “安……安护佐!”正在众人息声之时,一个士兵急急朝这边冲了过来。 安中皱了皱眉,问:“怎么了?这么慌张做什么?” 那人望了四周一圈,见众人都朝他望去,忙低下了声音,伏在安中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低语几句。 只见安中的脸色越变越难看,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来:“什么?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是小王爷叫小的来通知给您的。”那人恳切道。 安中的眉头拧作一团,目光却一遍遍扫过乔夕颜,良久才低声朝那人吩咐道:“管住你的嘴,这事儿先不要声张,待我请示了小王爷再看如何去定夺。” 那人有些不解地望了望他,却也只得应道:“是!” 乔夕颜是将方才安中的神态看得清清楚楚的,且那人一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直到安中差那来报之人先下去也未向众人解释,便更加不安了,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第三百二十四章 旧皇日下(七) 安中却只沉声一应:“并不是什么大事,乔小姐请回去歇着吧!昨儿晚上想必也是牵肠挂肚了一夜。” “公孙熠吩咐过了,有什么消息都是能够同我说的,你为何还刻意隐瞒?莫不是你想违抗命令吗?”夕颜朝他蹙眉怒视着。 被她如此呵斥,安中自觉没了颜面,却又不敢同夕颜相抗,只得咽下口气,依旧低声细语道:“此时非彼时,此事也非彼事。旁的我不能多说,只小王爷差末将同乔小姐带一句话来,说是该活着的都活着,叫您安心在院中等候他的消息。” “该活着的都还活着?”夕颜重复着那话,这是公孙熠的承诺,还是事实便已如此? 安中见乔夕颜不语,朝她抱拳道:“乔小姐早些回院中去吧!这几日外面必定是不太平的,安中有事在身,先去了。” 夕颜望了望他,知既有公孙熠的那话做推脱,必定是再问不出什么的,便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虽仍不知道子嫣是何境地,但有了“该活着的都活着”这句话,她的心也不似方才那般焦虑了。 皇帝驾崩,又无子嗣,且皇族之中,论兵力民心,只三王爷一人能够胜任这皇位,如此毫无悬念的现状,城中百姓即使因凤凰城中突如其来的事端而诚惶诚恐起来,也都知是短暂的,立皇之事会引起纷乱是必然的,但阻力会少上许多,三王爷那样老谋深算的人,必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下皇城里的纷乱与都城中的人心。这样自己也便可以早些见着子嫣与少修,看到他们毫发无损自己才会心安。夕颜如此想着,已不知不觉中踏进了房中。 待她睡起了,便已是晌午过去一两个时辰,斜阳日下。悬在半空上。一醒来,夕颜本能地便想着了皇城中如今的境况,不禁开口唤着青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 “乔小姐!您醒了。”青儿匆忙推门进到房中来。 夕颜一面起身一面问:“可有皇城中的消息?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的?” “城中有几位王爷的把持,已经渐渐维持住了,方才我去街上瞧了瞧,听那议论声,百姓们似乎也都知道了皇城中发生的事情。”青儿笑着走到桌旁,拎起上面的青瓷壶斟一杯茶水来,端到她的身旁。 百姓所知的,也不过是三王爷差人编造出的那些言辞。夕颜接过那茶,继续问:“那别人都是怎样说呢?” “逝去的皇上虽不够沉稳,但也毕竟是个能够为百姓着想的好皇帝。所有大家听到他自尽的消息,都纷纷扼腕叹息,也都……”青儿的话忽然止了。 夕颜明白她话中之意,无奈一叹:“也都对吕少修恨之入骨,是吗?” 青儿垂下眼去。轻点了点头。 夕颜冷笑一声,再未言语,只静望着院墙上从外面伸进来的梅枝,心下却是为少修觉得不值,他当初将对子岚的感情深埋,毫无怨言地到了那深宫之中。日复一日,尽忠职守从无二心,到最后既没了父亲失了职。又落得众人唾骂的境地,向来耿直不屈的他,会安然接受三王爷对他所谓的宽恕吗?这要比杀了他更叫他觉得屈辱,生不如死,想必才是他此刻最大的悲哀。 见夕颜心声不宁的样子。青儿取过她手中捧着不动的杯盏,劝道:“小姐你担惊受怕是过一日。抛却牵挂也是过一日,都对吕将军此时的处境是于事无补的,您何必这样苦着自己,这几日您便好生养着,待到去瞧瞧将军如何的时候才会有十二分的精神啊!” 夕颜转身望了望她,含笑点了点头。 青儿也笑着说道:“奴婢备了些茶果在廊上,您要不要像往常一样去廊上坐一会儿?” “我这心,静不得的,怕一坐下来便会胡思乱想,你去忙着吧,我在院中走走。”夕颜说着,便往屋外走去。 青儿只得随她一起,应着:“奴婢没有旁的事情要忙,陪着您去院中走走也好,虽还未到秋菊尽绽的季节,但院中陶盆中的菊花都纷纷打了花苞,别是一番姿态啊!” 立在屋门前,夕颜习惯地抬眼望了望那个朝向院落的窗子,紧闭着纹丝不动,想到昨日的纷乱,想到正空置未定的皇位,虽众望所归,但夕颜心中一直都是比旁人清楚的,那皇位三王爷是不会要的,正如天下的父母心一样,他一切的心血,都是为了公孙熠,待儿子安稳,便可释然离去,因在这世上,吴兰慧与公孙熠是他最觉得最为亏欠的两个人,如今都已经还清,他了无遗憾了。 注视许久,夕颜朝身后的丫头轻声问:“他今日都没有来吗?” 青儿明白她是指小王爷,因所众人心知肚明,小王爷每日无论再忙,都会在那二楼雅阁的窗前朝这院子静望一会儿,而乔夕颜却从不去提他,今日听她开口想问,也是一惊,如实回道:“怕是皇城中诸事牵绊,还未脱开身过来呢。乔小姐若是找小王爷有事,青儿去吩咐伙计一声,待他来了,就同您禀报。” “不用了,他若再来,必会自己寻到这院子来的。”夕颜轻置一句,便在花坛旁边行边赏起来。 走到一处隔断墙前,望着那拱形门内的摆设,夕颜好奇问道:“这里面是何处?” 青儿笑应道:“小姐从不在院中多走动,这里面是一处泉眼的所在,兰芷茶楼中大多冲茶的水源,都是由此取得,这泉眼早在建这座茶楼前便有了,且十分有名,三王爷当年正是看中了这天然泉眼得天独厚的位置,才将茶楼建在此处。” “哦?”夕颜愧疚一笑:“竟还有这样的地方,住进院子这么久,我都不曾好好将它走上一遍,因无心亲近才落得日日在那廊上呆坐来消遣。咱们进去瞧瞧吧!让我也瞻仰瞻仰这能煮出一盏盏远近闻名茶水的天泉。” 这院墙隔出的地方并不算大,一进到其中,那泉眼便映入眼中,脚下踩过的地方,皆是石筑,不出十步,便行到了那浅浅的小池旁,清澈见底,水深也不过三寸,但令人震撼的,却是那细细密密毫不停歇涌起的水花,冲出水面时便又霎然沉下,如此翻滚,却不急不缓。 “这泉眼有趣,远远瞧着时,我只当是三两个大泉眼位于这浅池的中央,却不想竟是有万千个细小的泉眼疏密有致地排列在池底,争先向上奔涌,像一个大大的莲蓬似的。”夕颜笑着蹲下身去,忍不住将手伸进那泉水中,顿时便有水花争相往她手心里挤,温热绵软地仿佛瞬间融化,却又充满了力量,生生不息,叫人瞧着震然。 青儿笑了笑,说道:“可不是嘛!这泉水向来都有明目去热、清心养神的功效,这也同那莲蓬相似,所以这泉眼便被称为蓬子泉。” “这样啊!”夕颜恍然,顺着那泉池水流出的方向寻去,见它流出到墙外去,仰头去望,问道:“这蓬子泉位于整个院落的最边缘,这泉水为何要给引到院外去?那样岂不是会脏了泉水?” 青儿将她将她带到那泉水流出的院墙处,解释道:“这泉水流出去,是有两条路程的,乔小姐看到过的,围绕茶楼后院的亭子的那水流便是其一,茶楼中的人大多是不会去糟蹋那水的,所以有时候渴急了,大家会直接用手捧着那水喝。另一条便是流到了紧挨着这院墙的茶水房中,流向那水房的水,并不是露天的,皆由结实的粗竹筒传送过去,那掏空的竹筒中有层层织得密实的薄纱,用来过滤水中的细沙,这样才能保证水质,因为这些都是要供来客饮用的,马虎不得。” “还真是各行有各行的学问,不想只那冲茶用的清水在煮沸之前都经了这样一番筛选。”夕颜笑望着那墙底被凿地十分精致的水槽,奔涌到此的泉水,争相流了出去。 青儿缓缓将她搀了起来,应道:“煮茶的工序是要比这更复杂千百倍的,所谓精益求精便是如此,毕竟是先皇最喜欢饮茶的地方。” “虽然后院中饮泉水的地方极多,但就属这儿是最清澈的,听说兰芷茶楼泡茶的水源蓬子泉,便是从这里流出来的,一条由封闭的竹筒连到茶房中去,一条便是环绕后院随人饮用的,瞧!正是这两条,咱们喝这里的准没错。”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听那声响身旁还有一人,像是寻到这泉水涌出去的墙外。 夕颜听见有人在一墙之隔外,顿觉不自在了,且那说话之人像是守护在院落外的士兵,该看的也都看过了,便不想再停留下去,朝身后的青儿望了望,青儿会意点了点头,随着她一起往拱形门外走去。 “我说,今日你匆匆忙忙在安护佐耳边都说些什么,上一刻还喜色难掩的样子,听了你的话后便登时变了脸色。”另一个男子猛饮了几口泉水后,朝方才说话那人询问。 字字灌入耳中,夕颜心头一惊,猛得停住了脚步,难道方才最先开口的,是清晨在安中耳旁低语的那人? 第三百二十五章 旧皇日下(八) 青儿也是将方才那话听得清清楚楚,有些不安地望了望身前的主子,见她已停下步子侧耳倾听,便也不敢出声去阻止,只能仍那两人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侧议论起来。 “哎!”那人叹了口气,继续道:“还不是因为事情重大,又牵扯到这院子里那位小姐,当时她便在跟前,我怎敢直截了当地就给说了出来。若是叫她听了去,还不得强冲到凤凰城中去,小王爷吩咐过,皇城中的琐事尚未尘埃落定,乔小姐还不便挪去那儿,若她执意要去,也得极力给止下来,且不可伤她毫分,着实是难为了这是守护的弟兄们!” “这纸里是包不住火的,安护佐瞒不了多久。”另一人应和着,却忽而放低了声音,问:“但不知那不能告诉乔家小姐的,到底是何事?” 适才那人却不似他这般小心翼翼,回答道:“还不是为了那个嫣贵妃,贵妃当初可是萧家人,想必那乔夕颜曾求小王爷留下她一命,所以在分配整理皇上后宫嫔妃的时候,单单仍叫嫣贵妃住在那凤仪宫中,且不许人前去打扰,可众人都知道,嫣贵妃与逝去的皇上恩爱非常,皇上去了,她一个妇人怎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又身怀有孕,悲痛万分之下,竟腹中疼痛,提前临盆,安护佐是知道这件事的,在他离开凤凰城前往茶楼来时,嫣贵妃还备受腹中难产胎儿的煎熬。” “难怪乔小姐在问起嫣贵妃时,安护佐那样一副不安的样子,最后呢,直到你来通报消息时可将孩子生出来了,莫非……”那人忽而一惊。 另一人叹了叹气,回道:“可惜皇上已逝,却连唯一的子嗣。都在来到人世便不曾睁眼,嫣贵妃见诞下一个死婴,痛心欲绝,惊呼一声,便去了。” “依我猜测,咱小王爷怎能容许前皇的孩子活生生地降临在这世上,纵然为了乔夕颜留下那萧子嫣,也不会留下她的孩子的,否则将来便是个祸患。”一人说着说着便放低了声音。 同他说出这一事实的男子又惊又怕地止住了他的话,呵斥道:“这种话怎是你我能够乱说的。好在只我们两人,切不要再同别的人说这般猜测,否则将来丢了性命都不知是为何!快走吧!” 方才说话那人似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口无遮拦了。颤颤巍巍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便随另一人一同饮完水离了去。 夕颜怔怔地立在原地许久,直到他们离开,才转身望向青儿,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他们说子嫣死了……孩子也死了……对吗?” “乔小姐!你快不要听他们说得那些个胡话,都是日日守着这院子。百无聊赖,在那造谣生事呢!待我去同安护佐说一声,好好惩罚一下那两人。”青儿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得连连相劝。 夕颜忙拉住她,摇头苦笑道:“当着我面儿讲的与私下中议论的,孰真孰假显而易见。我并不傻,又怎会不知道谋君之位不留下祸根的道理?你们的小王爷就是太精明,才在每每叫我看穿之后令我心灰意冷。” “不!”青儿急急摇头解释道:“小王爷并不是那样的人。他绝不会对一个初生的婴儿下手。” 夕颜冷笑一声,未再多言。不是那样的人?当初他不肯答应留下子嫣的孩子时,自己便有如今之事的预感,他虽并非残忍之人,但也不会拿努力争得的一切冒险。曾经婴孩长大之后复仇的例子比比皆是,纵然他念及那孩子是公孙家的血脉。想在离世之前为自己儿子铺垫好一切的公孙尧,也绝不会允许这一粒沙子的绕眼的。(..info) 两人一走出这拱形门隔出的小院,便有个丫鬟寻了上来,似找两人许久,一到了跟前,便垂首禀报:“乔小姐!小王爷来了,因瞧不见您,正差下人们四处找着呢。” 夕颜心中一怔,来的正是时候,自己要好好向他讨问个明白,故应道:“知道了,同小王爷禀了,我这就去雅阁寻他。” 那丫鬟却犹豫着不肯离去,只低声细语如实回道:“小王爷他因见久寻您不着,自己个儿已经进到院子中来了。” 轻蹙了蹙,未在原地待下去,夕颜迈开了步子,急急朝前院中行去。青儿同那丫鬟相视一望,也忙紧紧随了上去。 转过垂花门,夕颜便一眼认出了游廊上的男子,他正坐在自己平日独自饮茶消磨时光的藤椅上兀自出神,时而举起一旁几案上半透明的青玉杯细望,时而抬目朝那扇能够瞧见院中的窗子看去,每一次注目都要凝上许久。 一踏进院中,便是一派沉静的景象,夕颜也忍不住慢下了脚步,身后的青儿与那丫鬟见此,忙止在了垂花门外,寻望片刻,见院中无一个下人伺候着,便也自觉退了下去。 公孙熠凝望的眉眼轻轻一动,他余光瞥见了夕颜的靠近,脸上不禁浮起了笑意,并未转目朝她望去,只轻轻出声道:“自从你进了这院子,我都不曾踏进过一步。每日看着你独自在这游廊上出神,我远远地望着,便幻想,身处这院中,到底是何如梦如幻的感受,竟叫你时笑时哀,难以琢磨。” “经得事多了,即使余下的日子没有任何事情来充斥,过去的回忆,也足够叫人尝尽酸辣甜涩了。”夕颜苦苦一笑,缓缓朝他走近。 霎然间,公孙熠面上的笑意纷纷隐去,略有心疼之色凝于眉间,轻声道:“将你留在这儿,本是了为了要保护你,也顺着你喜好清净的性子,却不想日积月累反倒让你对着世间之事更加了然绝望,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 “那何事是小王爷想看到的,待凤凰城中前皇的余党被铲除灭尽,便将我接到那深深宫闱当中去,自此在百姓心中永远留下骂名,再无翻身之日吗?”夕颜定定望向他,眼中无喜无怒。 听了她这话,公孙熠却忽而愤然起身,道:“是谁同你这样乱说话,待本王知道,必要严惩。”随即缓下眼神看向她,细语轻言道:“颜儿!你若不肯,我是必定不会逼迫你的。”他的声音渐渐迟缓片刻,继续道:“但若你有一丝动摇,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搬去皇城中的,毕竟将来我不能日日来这里看望你。” 夕颜淡淡一笑:“既然小王爷能够想到将来,就必定不会只自私地为自己考虑,我将来是何处境,被百姓如何传言,想必小王爷也有所顾虑的,既然如此,又何苦为难于我?这院落我已住得惯了,无人来扰无事来缠,甚好。若真有一日去了皇城当中,将以何名义自处?旁的人敬你怕你,才对我唯唯诺诺,私下又是怎样的嘴脸议论,你我可想而知。虽以我如今在外的名声已不在意那些了,但更不想雪上加霜。” 公孙熠只一心希望能同她不要远隔,却不曾如她顾虑的这样多,不禁愕然沉默。 夕颜静静地走到他身旁,许是方才在院中转悠的累了,又许是心中已无虚力,行到台阶处,竟缓缓坐在了上面,举目望着天空,悠悠说道:“你今天来,就没有别的事要同我说吗?” 公孙熠一怔,随即绽开了笑容,走下两步,同她并肩坐在了台阶上,道:“是有事情要同你讲,只不过因是个惊喜,所以暂时不能向你透露,待过几日皇城中安定下来,我带你去瞧,便会明了。” 想到子嫣的死,还有那无辜婴儿的毙命,眼前的人却仍是满脸笑容,夕颜心头更加凉寒,泪水也将忍不住,渐渐溢入眼眶。 公孙熠见了,笑意荡然无存,急急问道:“颜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在院子里受了什么委屈?” 夕颜摇头苦笑道:“我是难过,为了死去的子嫣与孩子,也为了被你欺骗利用这么多次以来,自己仍旧对你心存的固执信任,如此可悲。” 公孙熠又悲又喜地凝望着眼前的女子,悲得是她这话说得如此凉薄,喜得是她并不像自己想象地那样痛恨自己。 “颜儿!你听我说!子嫣的事情……”忽而恍然乔夕颜是因萧子嫣的事情才这般态度和语气对待自己,公孙熠急忙开口,想要同她解释事情的因果。 正是此时,却被突然闯进来的安中打断了要说的话。 安中见院中空无一人,而小王爷正同乔夕颜一起坐在台阶上,知他们必是在谈论私事,却只是片刻的犹豫,终还是奔到了两人近前,抱拳垂首道:“小王爷!请恕属下贸然闯入,只是事关重大,才迫不得已打断您。” 公孙熠听了,站起身来,面上已没了方才同夕颜说话时地柔情,严肃道:“何事?” 安中如实禀报道:“王爷他突然昏过去了。” “什么?”本是十分镇定的公孙熠忽而惊呼,他朝一旁同样惊讶地夕颜望去,轻声道:“我改日再来找你。”便如风般匆匆冲了出去。 安中看了目瞪口呆的乔夕颜一眼,也急忙跟随了出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旧皇日下(九) 正在后院中帮丫鬟们绣几针花样的青儿是听到前院里的动静的,待又安静了下来,探身出垂花门去瞧,见乔夕颜独自一人正缓缓往藤椅上坐,这才将手中的绢子递还到身后的丫鬟手中,又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这才缓步进到前院,直直往游廊上走去。(..info无弹窗广告) “小姐晚上想用些什么?该是准备晚宴的时候了。”她望了望渐渐暗沉下去的天色,并不去提方才的事情。 夕颜只愣坐在藤椅上,伸手去触了触那尚有余温的青玉杯,转思想着方才安中急忙来禀的事情,三王爷不是还有半年的时间吗?怎会突然发病?难道是因这段时日谋划夺取皇城之事过于操劳? “乔小姐!”青儿轻声唤了唤,待她回望向自己,才主张道:“秋日干燥,要不还饮些莲子粥如何?” 夕颜点头应着:“你知道我的口味,自己拿主意就好。” 青儿笑道:“那就熬一些粥吧!刚好前日我去王府中时,从别的姐妹那里讨要了些新鲜莲子来,我这就给送去下人们做。” 已无力再想那些个扰心的纷乱,夕颜这才去在意青儿正喜滋滋说着的事情,疑道:“这荷花残败,莲蓬老去的季节,怎还会有新鲜的莲子叫你去讨。” 青儿笑着回道:“自然是这个时节稀罕的东西,我才会想着讨要一些给小姐用了。乔小姐还记得住在芙蓉池旁边小山上静养的王妃吗?虽有着王妃的名衔,但众人皆知,三王爷日日都去瞧她,却从未在她那里过夜。即使如此,三王爷对她的宠爱不曾减去一分,见秋意袭来,芙蓉池中花朵纷纷凋去。便命人在小山上挖了一个小池,四面罩上透明琉璃,既保证了荷花开放需要的温度,又可供观赏。.info[]王妃为此似十分感动,每日都用亲自采摘那小池中的荷叶或莲子为三王爷熬上一碗粥,日复一日,三王爷即使在外有要事缠身,每天到了日落之时,都必然要回府一趟,饮上一碗王妃自己熬得粥水。” “还有这样的事。我竟从不曾知道。”夕颜惊讶不已,依吴兰慧的性子,虽嫁入王府。却独自在山丘上诵经念佛,即使三王爷每日去探望,也仿佛没有看见过他一般,从未同他多说一句话,三王爷习以为常。每天去了,也只是在亭中饮一会儿的茶,好似日日这样静陪着她,已成了一种习惯。 青儿说着,从她的房中端出了一盘已经剥得光滑的莲子,果然各个娇细不已。白嫩可人。她唤了两声后院的丫鬟,这才回答道:“可不是!巧儿说有好东西给我,我好奇就随她去到小山上了。正好王妃将命人剥好洗净的两盘莲子递给巧儿,让她去给倒上泉水再送递回来,王妃要亲自煮。” 这时,后院听到呼唤的丫鬟已经到了跟前来,青儿挑了将近一碗的莲子放入她携来的碗中。叮嘱道:“熬得时候放些百合,也不要放得太多。免得遮了莲子的清香。” 那丫鬟连连应了,这才退了下去。 青儿一面整理着盘中剩余的莲子一面继续方才的话:“巧儿顺手便递给了我这盘,说是王妃通常是每采摘一次莲蓬,可用作四日的量的,这盘叫我先拿来尝尝,待夜深的时候她再去小池里采一些补上余下两日需要的一盘就可以了。” 夕颜不禁笑了:“你们这些小丫头还真是胆大,王妃的东西都敢打主意。” 青儿似有些委屈,垂下头去喃喃道:“也正是因之前我同巧儿提起过小姐心火重,夜里睡得浅,她便告诉我晚上饮一些莲子粥十分养人,我说这个季节莲子都无处可寻,才会有了后来她悄悄送我东西这事。” 夕颜听了,有些诧异,她没想到青儿对自己还是十分用心的,可一忆起昨夜被她在丹桂中撒了迷药,对她渐渐燃起的几分感动便又霎然沉了下去。 两人正沉默之时,忽而听到院外有些许的争执声。 青儿见夕颜蹙眉凝望着院门处,忙将剩余的半盘莲子悉心收入房中,朝她说道:“奴婢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是奉王妃之命,前来给乔小姐送东西的,你们有何理由阻拦?”一个男子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破空传来。 夕颜心中一震,这声音怎如此熟悉,越想却越忆不起来,便干脆起身朝台阶下走去,追上青儿说道:“我同你一起。” 直到停步在了门口,夕颜才半是惊诧半是恍然地望着方才说话那人,愕然道:“李管家!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眼前之人竟是之前尹府的管家,也就是当年衷心随太子一同出宫的李公公,记得在尧王府中小住的时候曾听人说过,李管家自吴兰慧嫁入王府便也随着,一直在小山上伴着她,是她身旁的管事。想到方才自己断断续续听到的他同门外兵士的对话,他来这里是奉了吴兰慧的命令,可那样憎恨她的吴兰慧又为何突然给她送东西呢? 李管事却是不紧不慢地朝夕颜一行礼,道:“王妃惦记着乔小姐!差小的来送些东西给小姐。” 听他这又掩又露的言语,夕颜明白他是有话要说,便同院门外带领兵士的卜奇和卜异说道:“既然是给我送东西来的,自然没有将人家拦在门外的道理,况且是奉了王妃的差遣,你们不会是连王妃的命令也敢违抗吧?” 卜奇与卜异并不傻,明白吴兰慧对三王爷来说何其重要,怎敢去硬碰,两人相视一望后,便立即吩咐让开了道路,抱拳含谦道:“李管事勿见怪,我们兄弟二人也是奉命行事。” “怎会!都是为了保障乔小姐的安全嘛!”李管事一面说着,一面接过身后随从手中的纸包与食盒,笑着朝卜奇与卜异说道:“不为难两位,我自己个儿进去就可以了,用不着多会儿就会出来的。” 卜奇卜异更是有些愧疚,连连道:“不忙不忙。” 李管事随着夕颜一起,缓缓朝小厅走去,一路上都不曾开口说一个字,且青儿想要帮着他拎那包裹,都被他笑拒了,夕颜便更是猜测他此次来并不单是为了送东西。 在厅中静坐了片刻,夕颜始终也未先启唇去问,只待他酝酿好了,自然会说出来意,于是便静静捧起了茶盏,啜饮起来。 “大少奶奶近来可好?”李管事终是说了话。 只这短短几个字,叫夕颜端着杯子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大少奶奶?是有多久,没人这样称呼自己了,她以为所有不知情的人,都已将她划定到了背叛萧家,又与小王爷有染的难言位置,以为所有人都对她嗤之以鼻。 青儿见厅中气氛有些滞了,便自觉退了出去。 李管事这才继续缓缓开口,只这再开口却是一阵阵叹息:“都已是过去了,夫人知道,老爷的事情本怨不得你父亲,你父亲也不过是为人办事......”他微微停顿,终还是说了出来:“夫人已对你,对乔家没有多大的恨意了,相反,她欣慰的是,你并没有执意将少爷留在池林城中。能够为了萧家牺牲如此多,夫人便心中明白,你已是将萧家看得十分重要,这样的你怎会背叛萧家,背叛大少爷呢!” 不得不承认,听了这番话,夕颜心中又是苦涩,又是欣慰。苦涩的是吴兰慧终肯因她牺牲与昭轩的爱而对她释然,欣慰的是这世上,竟还有无关之人能够将她的一片苦心看透,她没有想到,这一直以来希望萧老爷子能够理解的事情,却被吴兰慧识出,这样容易察觉的真情,为何偏偏最该懂得的人仍执意误解? “尹夫人她最近可好?听闻她已渐渐释然许多,每日也肯同三王爷说上几句话了,如此也好,既然都是过去的事情,又铭记苦恨这么多年,是该累了,也疲了的。”夕颜见他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只得转话道:“并不是我为三王爷向你家夫人求情,只冤冤相报何时了,昭轩与昭雪已经为了那仇恨失去太多,夫人含恨多年,也并不比三王爷过得自在,既然彼此都已做了选择,又难得稳稳妥妥地过上几天的宁静日子,何苦时常将那些伤人伤己的过去记在心头又时常提起。” 沉静良久,李管事才缓缓松开紧锁的眉头,勉强笑道:“大少奶奶说得极是,所以今日我便来了。” 夕颜静望着他,只听他继续道:“夫人现在每日都会为王爷煮上一碗莲子粥来喝,可毕竟是秋意渐浓,纵然那山上的小池有温室庇护,也先后凋零了许多,产出的莲子已经没有多少了,今日王爷突然昏倒,待送回府醒来之后,只迷迷糊糊地同下人说想喝夫人做的莲子粥,夫人看王爷突然病重,却仍心心念念那粥食,便遣下人将所有的莲蓬都摘了下来,可因前几日落了秋雨,下人们又忘了关琉璃顶门,许多莲蓬都被打落了,最后剥下来的莲子就还不够三碗的量。” 第三百二十七章 旧皇日下(十) 夕颜细细听着,话到此处,终是明白了他的来意,既然他已说到了这个程度,便也顺着应道:“早听闻夫人栽种了这些,前几日便禁不住好奇,差青儿去向伺候夫人的巧儿讨要了些许来,因这两日心系旁事都不曾饮用,我这就让下人给李管事包裹好了送过来。(..info好看的小说)”说着,未待他再开口便将青儿唤了进来。 “青儿!去把你房中的莲子都取出来吧!给李管事包好送过来。”夕颜含笑吩咐着。 青儿心下一愣,朝坐在一旁的李管事望了望,迫不得已应道:“是!” 李管事有些过意不去,只能不停赔笑道:“夺您所爱了,夫人也是觉得过意不去,便叫小的带了些那小池中的新鲜莲藕来,又有府上厨子用那莲藕做的桂香糯米藕,叫小的送来给您尝尝。”说着,将桌上的纸包与食盒向夕颜身前推了推。 夕颜笑了:“若是旁人,有夫人如今的地位,必定是只选着那名贵的东西才觉得体面,却是夫人明白我更喜这些东西,知道那些个华而不实的我必定是不会接受的,也难得她费心了,这莲子本就出自王府,又为了王爷,归还是应该的,并不需这样客气,但既然是夫人的一片心意,我也便收下了。”语罢,似想起些什么,朝正要迈出房去的青儿问:“方才你取给伙房丫头的那莲子可用了,若是没用,也一并给李管事包来。” 青儿正要回话,却见李管事听到要煮那莲子紧张的神色,又将话咽了下去,终只回道:“想必还没煮呢,奴婢这就去取。”便出了厅门。 待送走了李管事,青儿才嘟囔着嘴进到屋中来,口中念着:“到底只是些莲子。还为了这个跑上一趟,竟是想一粒不剩地都给拿回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夕颜正举臂描着书桌上那幅未完成的千姿菊,听了她的话,将手中的笔往桌上轻轻置下,有些嗔怪道:“这也是为了你家王爷,他想饮莲子粥,莲子不够,而你又偷偷从王妃那儿取了些,他们不来找咱们寻,还能去向何处?” 青儿也自觉方才任性了些。声音霎然小了下去:“奴婢知道了。” “行了。”夕颜淡淡一笑,指了指桌上方才李管事放下的礼物,道:“将这些拿到厨房去吧!先将那桂香糯米藕装摆上吧!既然如今没了莲子熬粥。晚上便用这新鲜莲藕随意做些膳食便可,就像你说的,秋燥的夜晚,还是饮些清淡的好。” 青儿听了,却转而一笑。一面将东西收拾往门外走,一面回道:“小姐不用觉得遗憾,晚上的膳食青儿必定不会叫您失望的。” 夕颜无奈摇了摇头,见她退了出去,方渐渐蹙起眉头,又拾起方才的画笔描了起来。心中却始终有些许事情牵挂,不仅是为子嫣的事情悲痛到对公孙熠心凉,也因为公孙尧所中之毒的突发。总让她隐隐觉得没有那样简单。 许是想着心事,又许是画得太入神了,余晖已潇潇洒洒地落尽,夕颜都未能察觉,直到青儿捧着烛台进到房中。惊讶唤着:“乔小姐!我说怎么四下寻不着您呢,这屋子都昏暗一片了。您竟还盯着那画儿痴迷。” 夕颜呆呆抬眼,望了望窗外,才恍然应道:“是琢磨地深了些。” 青儿将屋子里的烛火都一一点亮,笑道:“您就是这样,向来都是做什么都十分用心。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快停下歇着吧。”说着,便引她一同往小厅中走去。.info[] 一踏进厅房,夕颜的目光便定在桌上的那碗银耳莲子羹上,诧异地问:“你哪里来的莲子?不是都还给了李管事吗?” 青儿为她挪着椅子,笑了笑,回道:“虽比不上那新鲜,但这晒干储存的莲子,茶楼的库房中还是有许多的。” “瞎说了。”夕颜用汤匙轻轻搅动着那碗莲子羹,朝一旁的青儿抬目望去:“这莲子煮得十分软糯,入口即化的样子,分明是新鲜莲子才做得出来的。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想必是你又使什么小心思了。” 青儿被她一眼识破,有些窘迫地朝后挪出半步去,似十分委屈道:“青儿只是想小姐也能尝尝鲜,所以就悄悄留下了一碗的量。”说到此处,努了努嘴,不平道:“叫那李管事那般紧张这莲子,竟为了小小的一盘专程上门来讨要,您听他说小池中余得不多,可前日我瞧着的时候分明还有好些。” 见青儿的样子并不像是在说谎,且她也是为了想让自己喝上一碗羹,夕颜便语气轻缓了下来:“罢了!也只一碗的量,纵是李管事知道了,你便说是我叫你偷偷留下的。” 此话说得青儿有些无地自容,她忙回道:“小姐不用替奴婢担下这些,那李管事平日很少与人往来的,今儿不仅出了王府的门,竟还找到了这小王爷不许旁人靠近的地方来,想来只为了一小碗莲子粥,他不会再来第二次了,所以小姐大可放宽心,他不会知道的。” 夕颜无奈一笑,未再多言,只端起桌上的那碗莲子羹,圆润柔软的莲子,被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银耳环绕包裹着,看着便叫人觉得清爽。只是她的耳旁却似一遍遍回荡着青儿方才的那话。是啊!难怪自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李管事是每日都陪伴着吴兰慧在那山上的,也很少与王府中的人往来,就连自己在王府小住的那段时日,都不曾见过他一面,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一盘新鲜莲子,吴兰慧就这样大费周章地差她最信任的李管事前来讨要?况且方才青儿也说了,前日在瞧那小池的时候,是余下许多莲子的,若是剩得不多了,巧儿怎敢轻易给了青儿珍贵的一盘? 可纵然这样揣测着,夕颜仍是理不清这其中的思绪,她许久都未与吴兰慧接触,更是不知如今的她为何会有这般举动? “小姐要趁热吃,您先尝尝味道如何?若是淡了,奴婢给您再放几块糖团。”青儿见她迟迟不饮,这才开了口。 夕颜回了回神,点头道好,便饮了半勺,银耳软糯、莲子入口即化不假,只是为何觉得这熬出的羹被什么遮去了许多清新味道,这味道如此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怎了?可是不够甜?”青儿见她蹙眉,忙去问。 夕颜摇了摇头:“并没有,只是觉得味道较平日有些奇怪。” “是吗?”青儿疑惑地盯望着那碗银耳莲子羹。 此时的夕颜仍在回味那味道,这么熟悉,好像一尝到便能够牵连出她心中隐隐的伤痛一般,这样急切切地想要拉扯出与这味道相关的过往,却是怎么都回忆不起。 青儿见她沉默不语,忙伸手要去端起那碗羹,说道:“我来尝尝,是不是厨子给勿放了些什么东西?” 那味道到底是什么,竟好像有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叫人还想要再尝上一口。正在青儿将手一点点伸向身前的碗时,夕颜顿时恍然,是罂粟粉!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日摧残消磨着子逸身子的味道,这个对身重乌兰蚀心散的人来说,是致命一击的毒药。 想到此处,夕颜似霎然明白了之前的疑惑,眼看着青儿快要触到的青瓷碗,怕被她察觉出这罂粟的存在,又瞬间将碗重新端起。 青儿诧异地望着上一刻还沉心想着事情的主子,见她目光坚定地盯望着那碗莲子粥,更是有些捉摸不透了,忙问:“乔小姐!您是怎么了?” 夕颜看了看她,强笑道:“没事!怕是方才我久久沉浸在作画当中,一口茶水都不曾饮,又第一口喝这莲子羹,才会尝出别的味道来。现在我想要再好好品上一品。” 青儿笑了起来,回道:“好好好!您慢慢品。”她知道往常主子用膳时不喜有旁人在侧,便将桌上的果品往她面前挪近些,领着传菜后侯在一旁的丫鬟们,鱼贯退出门外去了。 夕颜这才将重新饮了半勺,果然还是方才掺杂了方才那个味道,而这一次,她能够确定,这银耳莲子羹中正是被掺入了罂粟粉。 如此一切便可了然了,三王爷的毒发,正是因日日饮了莲子粥,而这莲子又是出自吴兰慧养着的小池芙蓉中,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便也自然而然能够贯连起来了。想必吴兰慧每每都是在莲子被剥出来后撒上的罂粟粉,所以才在发现少了一盘时如此紧张,询问后差李管事前来兰芷茶楼讨要。 终是明白了为何公孙尧的毒会提早发作,而可怜那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男儿,竟从未怀疑过吴兰慧的突然殷勤,更是欣然接受她每日掺了罂粟的粥食,并自此满足万分,倘若他知道了这一切,是该有多么的心灰意冷。夕颜不解,已是如今年岁的吴兰慧,为何就不肯抛却对公孙尧的仇恨,既然已经知道他中了乌兰蚀心散,就难道连短短的半年都等待不急了吗?而吴兰慧又可知道,公孙尧正是因为觉得亏欠于她,才不肯用八角金蒂莲解毒,才给了她如今投下罂粟粉的机会。 第三百二十八章 误解(一) 又是静静的一夜过去,仿佛白日里的凤凰城一如既往般安宁,却如今已是面目全非,旧主无迹,万物润凉。(..info)虽经了血染,可天下太平,百姓富足,易主并不会对北苑国的臣民们有太大的损失,且战争又只是发生在皇城之内,论损伤,也无非是双方的兵力。想必百姓们也皆是如此做想,而三王爷又以除叛乱之臣为名,深得人心,所有这场迅速偃旗息鼓下来的战争,只最初引了众人的恐慌,待转思一想,既皇上已然薨逝,而国不可一日无君,公孙尧立下大功,又身为皇叔,自然成为不二的人选。 可就在众望所归之时,戏剧化的一幕发生了,正是在平下皇城动乱的同一日,三王爷公孙尧竟这样倒了下去,如此突然,城中百姓再次陷入纷纷的议论当中,纵然对攻入皇城的真实原因以及三王爷的昏厥有诸多的猜测,但多数的人都是不敢大肆胡言的,毕竟对于平民来说,只要能过上好日子,谁在位皆是与他们没有太多的关联,皇族中那些叫人如同雾里看花的纷纷扰扰,也不过是给百姓茶余饭后平添上几分话语罢了。 若是这样摇摇晃晃便可毫无杂念地清闲度完一生该多好,可世事大多是不能尽如人愿的,生于世上,注定是要经历一道又一道坎的,跨过去了,再面对下个难关时便会更昂然自信,可一旦摔倒放弃,便是再难有振奋之日。所以并不是夕颜想要日日去牵挂,只她怕,怕一不留神,就会失去更多珍惜的亲人,子嫣便是一个例子。 青儿远远地望着乔夕颜,她已经在游廊的藤椅上足足坐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甚至连一口水都不曾喝过,那样孤独却又倔强的身影,却能叫人看出几分凄凉来。她终是望不下去,走到近前,伸手去触了触已经全然冰凉的茶壶,一面将它拿起一面轻声道:“茶都凉了,奴婢去给您换些来。” 夕颜这才缓缓回过神来,望了望案几上娇荷纹样的紫砂壶,莲底纹路精致地密布在壶肚下,不禁回想到昨日李管事前来讨要莲子的画面。问:“三王爷的身子可好些了?” “今儿一清早的时候我便去问了掌柜的,他只说王爷昨日本是醒了过来的,还嚷嚷着要饮王妃做的莲子粥来着。可就是在昨儿夜里,又是昏昏沉沉地唤他不理,樊太医急匆匆被叫进了王府去,如今是怎样的情况,还不得而知呢。”青儿眼中有一丝的忧虑闪过。 夕颜点了点头。不再应话,回忆也不禁翻飞到了过去,子逸佯装日益康复,强忍住随时可能垮下的身子,满脸笑容地陪着她一起去池林城与枫山中赏玩,只为了能于在世时圆了她一直以来的梦想。由此便可知了。本就灯枯油尽的公孙尧,经了这日日罂粟的侵蚀,怕是活不了几日了。虽然知道了是吴兰慧导致公孙尧如此。但夕颜并不打算将此事讲出,既然公孙尧已经决心用他的死来结束这场仇怨,夕颜便也是希望前一辈的纠葛能够随着三王爷的离去而尘埃落定。 果然不出所料,这一日公孙熠只差人来送了一封信,短短几个字尽是不舍:“待诸事落定。必来迎卿入城。” 夕颜苦笑着将那信笺一点点撕碎,她只独独拜托留下子嫣母子这一件事。他都不能够答应,这样的他,又如何再值得信任,况且,她的心本不在他那儿,入了皇城,便好似昭告天下,她乔夕颜,正是公孙熠的女人,这样的话,无异于向所有人默认了她对不起子逸对不起萧家的事情,如此颠倒事实的行为,她是万万不会做的,在这一点上,向来了解她的公孙熠也定是能够猜到的,只他执拗又不可违背的性子,叫她觉得无奈可笑,明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却仍飞蛾扑火般一次次相问,当真是倔强,还是痴傻? 先皇三子,公孙尧,于八月初七离世,举国同哀,同年十一月初一,其子公孙熠登上皇位,一统天下,万民朝诵,公孙熠下令,新皇登基,免税一年,百姓交相称赞,自此北苑国重新恢复安定。(..info好看的小说) 在那封信之后,直到公孙熠登基,他又锲而不舍地来过许多次,只每每前来,夕颜都避而不见,直到今日,新皇登上龙椅,夕颜才自觉心中安稳许多,凤凰城虽也在都城当中,但却与兰芷茶楼是遥遥相对的两个方位,公孙熠又初登宝座,诸事繁忙,必然是不会再像往常那样日日来寻她了。 乔夕颜一如既往地静坐在游廊上,只那平日坐着的藤椅已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貂绒,一旁常用来置放在矮几上的茶盏周身,也被包裹上一层用做保温的绒布,壶嘴上时时腾起暖暖的热气来。 “乔小姐!这气候不比秋末时候了,您瞧瞧头顶上的天儿,阴沉沉了几日,怕是要落下雪来,外面寒风阵阵的,奴婢还是差人将东西都搬到屋子里去吧!给您临窗摆置,在那儿看也是一样能瞧见外边儿的。”青儿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朝主子缓缓俯下身来劝着。 此时的乔夕颜正愣愣地望着天边出神,被她这样一唤,才渐渐回过神来,将戴在头上的珠边裘帽往额下盖得严实了些,回头望了望身后跺着脚看向自己的青儿,忙将自己抱在怀中的暖炉往她手中递了过去,笑道:“叫你不要陪着我,你偏是不肯,快暖暖。” “这天儿一日较一日冷了,小姐今后还是到屋子里去坐着吧,在窗户边儿上瞧外面是没有多大的差别的。”青儿接过那暖炉,脸上这才渐渐有了些气色。 夕颜淡淡一笑,又回过头去,遥遥看向天际,口中呢喃道:“怎会一样呢?在屋子中瞧外面的风景,总是要被那门窗遮挡住最广阔最想要看到的东西,瞧见的,永远都是方方正正的四角天空,而远没了它原本的无垠壮美。” “我知道姑娘是不喜欢被束缚的,可是也不能为了赏那风景而将自己冻着呀!您瞧瞧这几日天气寒了,您那原本都未再发作的头痛之症又频频来折磨,这叫我如何放心的下,您就听奴婢的一回,好生进屋中歇着吧。”青儿焦急地将手中的暖炉递还到她的怀里。 夕颜笑了笑,转而问:“今儿是小王爷登基吧?” 不想她话锋一转,青儿只得如实应道:“是的!此时茶楼的大厅中正是十分热闹,都城中有名官宦的亲属接踵而至,纷纷前来庆贺。” “窖里可存得有酒?”夕颜静静地问。 青儿想了想,回道:“应该是有的。” 夕颜点了点头,吩咐她:“你去差人去窖中取一些酒出来,热一热给院落外的将士们送去暖暖身子。这几日十分干冷,怕是要下雪了,要知道,最冷的时候,正是雪前寒风的干涩与雪后融化时的刺骨,今儿又是个好日子,也辛苦了那些轮班守候的士兵们,不曾在自己的主子争战时有一番作为,却偏偏日日守着我这个无用的妇人,难为他们了。” “您快别这样说。”青儿见她渐生愧疚之情,忙开了口,随即连连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夕颜朝她笑了笑,待她离去,才重新回望向天边,虽是日日坐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片净空,反反复复怀揣着同一个梦,却是如今的生活,都未曾有过一丝的改变。 将近三个月了,自从公孙熠那日听到三王爷昏倒的消息匆匆离去后,她便再未见到过他,只断断续续从青儿的口中得知外面的事情。三王爷去了,临终前答应尹昭轩想要前去守护边境的请命,昭雪也要一同前往,而与昭轩已立下婚约的珂郡主,因前皇与王爷先后逝去,皇族不宜嫁娶,婚事搁置,便也求其父旭王爷要对尹昭轩生死相随,旭王爷最初看尹昭轩深得三王爷信赖,以为他必定会有所作为,才答应了这门婚事,可如今三王爷突然病逝,而尹昭轩又执意远离都城,他怎会舍得女儿与他一同前去受罪,便有意毁掉婚约,但公孙熠偏偏不允,此事也一直搁置,直到公孙熠登基前夕,答应待乔若辰回都之后,将吕将军原本所拥有的那国家三分之一的兵权也给他,公孙旭才肯点头。 夕颜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已经同昭轩断了一切,为何在公孙旭要毁掉婚约时,他会这样不肯答应,甚至愿意割舍兵权,承诺公孙旭,难道当真是为了防止昭轩回心转意前来找自己吗?夕颜估量,虽公孙熠待她一片痴心,但同男人最心驰神往的权势来说,还是不及那重要的,所以他必是不会为了她而拿他父亲用命争来的江山做交换。或者他这样做是为了公孙珂?不想他疼爱的妹妹与心爱的人遥遥相望?又或者是这两个原因交杂起来才使他不得不做出退步?夕颜望着远远凤凰城的上空,冷沉的天气却仿佛能够看到那一方阴云渐渐溢出金色的光芒来。难道是自己想错了,公孙熠这样做,只是为了在意的人,而并非掺杂了阴谋? 第三百二十九章 误解(二) 乔夕颜忽而一笑,竟觉得那笑比这天儿还要冷,如今的公孙熠已不同往日,权谋相争之下,滋长了太多太多她不再能够看透的深沉心思。(..info无弹窗广告) 自若辰听命带领着吕将军的旧部重返边境,便一直都未被召回,公孙熠是有顾虑的,虽然普天之下皆以为,三王爷当初是所谓的迫不得已冲进皇城攻打叛乱的吕少修等人,可旧部中稍稍知晓吕少修为人的老兵们,都是万万不会相信,平日最忠诚的吕少爷,会有了异心,他们定会查个清楚,这样是极不利于公孙熠巩固皇位的。因此,既然尹昭轩请命前去边境守卫,那他只留下些许信任的将领陪其前去,又吩咐其来年入春再动身出发,而待他们彼此完成了交接,吕将军的旧部便被永远留在了边境,而那些旧兵们,为了国家安定与自己的生存,也定不会再有何躁动的心思,那时再准乔若辰回都封赏。这样做,无非一来为自己稳固政权提供充分的时间,二来可以推迟交托三分之一兵权给公孙旭的事情。 只可怜仍在牢狱中不肯臣服的少修,不知如今是何模样,公孙熠连那手无缚鸡之力的萧子嫣与她未出世的孩子都能加害,又怎会轻易饶恕致死不肯低头的少修呢?想到此处,夕颜手上因为愤恨加大了些力,紧紧握住暖炉,却下一刻被里面旺盛的炭火烫得甩开了手,暖炉霎然滑去,滚落下台阶,里面火红的银碳一个散落了出来,映得青灰色的石板路上明亮一片。 夕颜垂眼望了望疼痛难耐的手,竟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渐渐红肿了起来,四下望去,也寻不着一处有水的地方。见几案上方才剩下的半盏凉茶,也顾不上那么多,拾起便要往烫伤的手指上浇,却被一个人猛然握住手腕,回望去,竟是公孙熠。 “你怎么会在这里?”心下乔夕颜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一直以来对他有多恨多厌恶,而是他为何出现在此。 仍身着平日服饰的公孙熠,只直直盯着她被烫伤的手指,紧锁的眉头又加深了许多,将她手中那杯茶盏放回到案几上后。怒然一喝:“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远远看见夕颜手中滚落了暖炉的青儿,怎知道她是烫伤了手,当瞧出她要拿茶水去浇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待想要来阻止,公孙熠早先她一步夺过了那杯子,如今听到公孙熠勃然大怒,惊骇着疾步过来,一到跟前。便骤然跪在他的面前,只一遍遍地磕头认罪:“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 “谁让你跪在这儿了,快去取冰水来!”见夕颜正愤然盯望着自己,公孙熠也并未去惩戒青儿,只沉声吩咐着。 青儿领了命令。忙应声,不一会儿便取了冰水与药膏置放在案几上,又搬来一个椅子在藤椅一侧。 被他一直紧握着手腕不许乱动的夕颜。试图挣扎,却并未挣脱开,她原本是不想同他说话的,且公孙熠心中亦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也不曾主动与他说上一句话。两人就这样沉静地坐在椅凳上。公孙熠小心翼翼地为她清洗着伤处,虽已经烫起了水泡。但经了掺有薄荷叶的冰水冷敷片刻,也不似方才那样疼痛了,待轻轻拭干水,公孙熠又为她一点点涂抹起药膏来。青儿只将所有需要的东西端上后,便悄然离去了,寂静的院子中,只余下他们两人,却是彼此之间没有只言片语。 “好了。”公孙熠认真小心地涂抹完药膏,又轻轻吹了几下,这才绽开笑意。 只是夕颜仍旧蹙眉紧盯着他,似在等待他方才的回答。阵阵清凉之感从手指润入心头,全然没了方才灼烧的痛楚,夕颜终是垂下了眸去,起身朝身旁之人跪拜,声声念道:“民女乔夕颜,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孙熠微微一愣,想要去阻拦,只乔夕颜的性子他心中明白,迫不得已,应道:“平身吧!”待夕颜谢恩后站在身旁,他有些叹息道:“颜儿!你到底在执拗些什么?”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却字字清晰:“难道还是因为那个萧家?我且问你,自你离开那个深宅,他萧致远甚至是萧家人,都可曾记挂你一分,寻过你一回?” 夕颜嘴角现出轻笑,句句应道:“夕颜有自己的追求,并不喜欢被束缚的生活,承蒙皇上一直以来的厚爱,但那皇城,夕颜是万万去不得的,名不正言不顺,且皇上心中应该明白,一旦夕颜进了那皇城,便承认了百姓之中的那些传言,夕颜虽是不在乎名利之人,但不想再让母亲忧心,不想再给乔家抹黑。至于萧家人,或许并不是他们不肯来,而是被人阻拦在了茶楼外也说不定。” 公孙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强装镇定道:“如今在你眼中,我竟是那种冷血无情之人?你认为接你进都城是为了毁你名声?认为我吩咐下去不许萧家人前来探视?”话到此处,他忽而大笑了起来。 夕颜原本坚定的猜测,也因他这凄楚的话语动摇了起来,抬眼注视着他,只见公孙熠也正目光复杂地盯望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能够接受,只是不想看到你对我失望。” 夕颜听了,也心中不是滋味,他已贵为天子,却自始至终都未对她自称为“朕”,又声声说得真诚不已,她这才蓦然静了下去。 公孙熠稳了稳起伏不定的情绪,极力说道:“我知道,你是因为萧子嫣的事情心中怨我,且原本你被我设计带出萧府的恨也不曾褪去,如此新旧交杂,你不愿再见到我也是情有可原。只是你可记得父亲出事那日我同你留下了一句话?萧子嫣的事情我会同你解释的,只你却执意不肯见我,我又不敢闯进你这院子里来,所以便一直没有机会同你说明这其中的一切。” 夕颜终是被他这句话唤回了些理智,想起当初他确实说过这样一句话,这才肯认认真真同他说话:“既然你不想有悖我的意愿,为何今日这样大大方方地进了来,难道当真是因你当了皇上,便有恃无恐了?” 公孙熠含笑回道:“纵然是有万千事情,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我都还是想来看看你的,纵然你不肯见我,只要瞧了瞧你,便如同你与我一起欢庆这时刻一般。但当我询问卜奇卜异哪里来的热酒暖身时,他们的回答让我终忍不住要进到院中来见一见你,因为你记着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能替我高兴,替我赏赐下属,便是心中能够为我着想的。”他定定地望着夕颜,一字一顿继续道:“便是从未真真正正将我恨之入心的。” 一句话说中了一直以来夕颜最不愿承认的事实,她自己其实是明白的,虽是对公孙熠存着怨恨,却从未真正如同咬牙切齿一般,因对他的复杂心情就像是对自己的父亲的不知如何面对一样,已视为亲近之人,便当他犯再让自己心寒的错误,却也只是失落到含怨,并不曾如同仇恨一样。 公孙熠轻轻执起她的手来,温柔道:“颜儿!你相信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都一一记得,你不想进宫,我不会逼你,但当你面对有些事情只得那样选择的时候,请你相信我,那并不是我在逼你,我永远都尊重你的决定。我承认希望你进宫是有我自私的成分在其中,但到了明日你便会明白,让你进宫,也是为了死去的萧子嫣着想。” “子嫣?”乔夕颜听他这一番言语皆是话中有话,心中也有些乱了起来。 公孙熠捧着她手的掌轻轻握了握,道:“明日一早我便派人来接你进凤凰城,你去了便会明白的。” 夕颜定定地望着他,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些什么,可瞧见的,皆是诚恳。 公孙熠怕她多想,便含笑将她的手轻轻放回她身前暖手的绒套中,道:“放心!只是去瞧瞧,待看完了,便送你回来。” 夕颜似吃了一颗定心丸,仍注视着他良久,才轻点了点头:“希望明日一趟能不叫我失望。” “必然是没有失望的,而是又惊又喜。”公孙熠这才重新露出了舒畅的笑容来。 “让我进去!我要见我姐姐!”原本清净的院子里传来了一个女子强势的争吵声,随之而出的便是一阵高过一阵朝院中张喊的呼唤:“姐姐!姐!” 隐约听着时,便觉得那声音耳熟,此时更是比方才清晰许多,她听得真真切切,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待又听了几声确认下来,才登时绽开了笑容,连连朝公孙熠说道:“是语桐!是语桐来看我了,这么久,她都不曾来过一回。” 然而公孙熠方才的笑意却忽而滞住,夕颜未曾察觉,只欢喜地往院门处走去,公孙熠起身随着,待快到近前时在她的耳畔轻言:“叫你妹妹不要嫁到萧家,否则她定会后悔。”随即扬起了声音笑着说道:“你们姐妹许久不见,好生聚聚吧。”语罢,示意卜奇卜异放杜语桐进去。 第三百三十章 误解(三) 语桐忽见公孙熠出现在此,也是吃了一惊,听到他的话后,才有些醒然,忙要去跪,却被公孙熠止住:“朕今日是微服过来的,不必行这般礼了。”说着,回头朝正疑惑他方才那话的夕颜望了望,含笑转身离去。 “姐!皇上来这做什么?今儿是他的日子,皇城中怎能少得了他?”杜雨桐仍不知所以地望着公孙熠的背影。 夕颜想不透公孙熠那两句在耳畔低语的意味深长,便也不再去琢磨,只笑着将语桐往院子里带,道:“他如今是皇上,愿意来去,也自然有他的理由,你不在其中,就不要多问了。” “哦?”杜雨桐鬼灵灵地笑了笑,盯着身旁的姐姐不放,道:“姐姐的意思是,你在其中了?那你赶紧给我讲讲,在什么其中?那其中又有哪些令人深思的故事?” “你这丫头,还是这个样子,看来子宇都没能把你给调教的好些。”夕颜将她带进了小厅,这才有一直侯在后院的青儿前来斟茶,夕颜只依旧说道:“同他甜言蜜语地难舍难分了,竟生生把我这个姐姐给忘记?”说着,神情却忽地暗淡了下去,却强挤出一个笑来:“想必你也知道我被爷爷赶出萧府的前因后果了吧?萧家人都是怎样说的?你可从我母亲那儿听到真正的缘故?” 既然是她自己把话带到了这里,语桐也不禁叹了叹气:“姐!如今既然萧家容不下你,你又何必在意他们都说些什么?姑姑都告诉我一切了,我只同子宇说过,萧四婶也执意问过我,我也同她讲了,要知道,这世上。真正信任你的,并不是听风便是雨的,他们正是因为相信你,才会锲而不舍地想知道事实。” “我明白。”夕颜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唇边也是淡淡无奈的笑。(..info) 青儿望了望厅中的二人,朝语桐问道:“杜小姐今儿可是要留在这儿用晚膳?奴婢好安排下去。” 语桐笑应道:“不用麻烦了,我只是来瞧瞧姐姐,一会儿就得回去了。” 待青儿退了下去,夕颜朝语桐摇头一笑道:“当真只是来瞧瞧我而没有旁的事情?” 此时的杜语桐也渐渐隐去了笑意,柳叶黛眉紧蹙。严肃道:“我知道姐姐你虽是被皇上保护在这儿,却并非心甘情愿,最初我百般询问。姑姑才同我说出了你搬到这茶楼后院来的事情,只她执意不准我来寻你,因众人传言,说姐姐你刚没了丈夫,便对小王爷投怀送抱。且被小王爷安置在茶楼深院,不允人知,所以若我频频来了,便好似证实了他人的闲言碎语,这样会白白毁了姐姐你的清誉。” 夕颜静静地听着,这些她又怎会想象不到。别人口中的自己有多么不堪她并不十分在意,只是她不想亲人受此牵连,既然语桐有那样的顾虑而不肯前来。为何今日会突然这样慌慌张张地来寻自己,想到此处,夕颜心头一紧,急忙问:“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情?” 语桐的目光霎然垂落了下去,犹豫片刻。终是忍耐不住,急生生地拉住夕颜的手。恳切道:“姐姐要救救萧家啊!” 果然是出了事情,夕颜轻轻拍了拍她紧抓着自己臂弯的手,稳持道:“慢慢说,萧家出了什么事?” “今日一早,新皇登基,交代诸事后,竟生生下旨,向萧家征要钱物支持,说是两国交战,又逢国中叛乱,国库早已亏空,如今为了稳固大局,需钱财与物资的充实,如此大任,只北苑国首富萧家能够担当。”杜语桐一一说来。 夕颜听着这终是要发生了的事情,手中也不禁用了些力,紧握住语桐的手,口中念道:“他竟这样迫不及待。”可转思一想,朝身旁之人说道:“萧家财物皆是不缺的,纵然资助国库,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呀!” 语桐摇了摇头,道:“话虽是这样说的,但之前两国交战,萧家已经为边关与国库充资不少,此次再来向萧家讨要,对于萧家来说,拿出这些钱物也并不是那样艰难,只我与子宇皆是觉得皇上的意图不会那样简单,因这道圣旨下来后,我们都心头难安,隐隐感觉这只是一个开始。” 夕颜本是不想去提及那个始终对她难再信任的人,但毕竟他是一家之长,躲不了避不得,于是问:“爷爷……他是如何做想呢?” 语桐踟蹰片刻,终应话道:“自从萧四老爷与姐夫先后去了,萧爷爷的身子便大不如前,又有了姐姐你当初被公孙熠带走的事情,他便更少出自己的院落了,今日收到圣旨,一阵大笑后昏倒了过去,叶慕诊治之后才得以缓下来,待萧爷爷醒了,我们也不敢再去问他是如何做想,怕是他再受什么刺激,但子宇与我都能够看得出,萧爷爷看到那圣旨之后便是知道皇上此举的用意的。” 虽然萧老爷子当初那样对自己,可当夕颜听到他昏倒的消息后仍是忍不住牵挂起来,人都说老无所依,毕竟他当初那样信任和疼爱过自己,而他儿孙的离去,也着实是与自己有关,夕颜本就是始终愧疚的,回想着语桐方才的话,自自己离开萧家,萧老爷子便更少出他的院落了,难道他老人家是在意自己的离去的?想来自己重回萧家后,萧老爷子虽冷冷相待,却从未真正责怪过一句,虽心存怒怨,却仍旧容她入府,思及此处,夕颜心头不禁一阵暖意,难道萧老爷子一直都是将她看做一家人的,所以才会对她那些令他失望的行为心灰意冷? “姐!”语桐急急唤着,待她看向自己,才不知所措道:“你说我与子宇该怎么办?” “等等吧!只有等到皇上想要的事情发生,才会知道他的用意,才能想出对策来,毕竟萧家如今的处境太被动了。”夕颜静静地回答着。 “可是……”语桐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夕颜的话给止了下来:“相信姐姐!我定不会对萧家坐视不管的。” “家里如今都是何现状?”夕颜转而问。 语桐得了夕颜的话,似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因她从小到大都十分依赖这个姐姐,她要比自己有主张的多,有她在,总能叫自己安心,于是也不似方才那样紧张,只含笑问:“姐姐说得是哪个家?” 夕颜笑了,道:“你这丫头,自然是你将来的婆家了。” 语桐脸上登时红了起来,却又叹息起来:“萧家一直以来都是事端多,子宇懂事,专挑挑安稳些的时候同萧爷爷商量我们婚事,却先后三次都被萧爷爷用旁的事情遮掩过去了,我弄不明白,萧爷爷若是讨厌我,为何还允许我参与到管理萧家铺子当中,若是喜欢我,又为何迟迟不肯点头我与子宇的婚事?” 夕颜听罢,却笑了起来,轻执起她的手,十分欣羡:“这是因为爷爷在保护你,他是知道萧家要遭一道劫难的,怕你一嫁进萧家便吃苦受到牵连,待萧家安稳下来,再叫子宇去说,他必是会答应的。”在这一点上,夕颜还是十分欣慰的,萧老爷子并没有因为她的缘故,而牵扯上对语桐子宇两人的相恋,就像是当初,他分明知道乔太师将女儿嫁到萧家另有所谋,却仍为了子逸的所爱而执意孤注。 语桐若有所思地想着她的话,自觉十分有理,便有些羞涩地笑了起来,轻声道:“若当真是那样,我便不用担心太多了。” 夕颜含笑望着她,问道:“二叔与三叔仍在外未回吗?” 语桐点点头:“萧爷爷一直都不允他们回来,只叫他们在自己管辖铺子的城中好生呆着,二夫人也是常不出院,自嫣贵妃去了,便如同变了一个人一样,整日胡言乱语着,三夫人同过去没有太大的变化,倒是新皇快登基的这几日,每天都乐得合不拢嘴,见谁都念着灵薇郡主将要为后的事情。大夫人仍是日日念佛,好像自姐夫去了,她便醒悟许多,也不曾怨你,每每我去瞧她,她也总十分乐意同我讲讲子宇小时候的事情,只是说一回便哭一回,想必是因说到子宇而思念起姐夫来。” 夕颜听得心中五味陈杂,她是信誓旦旦答应过二婶的,会竭力保住子嫣,如今却仍令她们母女阴阳两隔,不禁倍觉愧疚。至于大夫人,在同子逸一起离开长兴城前去池林城前,自己便与她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她也不似过去那般刁难,只是她竟未对自己有一过一丝怨恨,倒是出乎夕颜的意料的,看来她当真是看透了许多,诸事纷杂,又有几人能够真正地掌控住自己的命运? “四婶与子岚呢?子岚的身子可都痊愈了?”夕颜悄然抹去了眼角的泪,仍含笑问着。 语桐忽而蹙起眉来,抬眼看了看姐姐,知道瞒她不过,便如实道:“身子倒是痊愈了,只那刚刚被重新暖热的心,又陡落了下去。为了吕少爷的事情日日落泪却无能为力,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是度日如年,十分难熬的。” 第三百三十一章 误解(四) 语桐强忍住满腹惆怅,极力道:“四夫人也不知劝了多少回,哭了多少回。对于吕少爷的事情,萧爷爷也是使了不少银子与人脉关系去打听,只知道如今的皇上要留他在赤龙门,也就是进入凤凰城内城的那道主要城门做一名普通的侍卫,他执意不肯,却不知此举并未迁怒皇上,反惹的许多大臣斥责,说他不感皇恩浩荡,反执迷不悟,于是接连上表,说吕少修留不得。” 夕颜听了一惊,忙问:“那皇上是如何说的?” “听来萧家同萧爷爷讲这件事情的朝臣的意思,好像皇上只说搁置再议,并未要依众人之意惩处吕少爷。”语桐说着,见身旁姐姐若有所思的样子,想到吕少修如今的凄凉处境,不禁感叹:“虽然我同那吕家少爷接触不多,但却是时常听萧家人提起,在萧家,无论主仆,皆是不相信吕少修会是那谋君叛乱之人。” “知道他品性的人,自然不会那样怀疑,且也明白这其中暗藏的阴谋陷阱,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罢了。虽众人皆言少修的错,但不少事外的清醒之人,也是能够看透这原故的,想必皇上也是忌惮着这一点,怕惹来非议,而迟迟未给少修定罪。”夕颜静静捧起桌上的茶盏,虽然如今的公孙熠有些难懂了,但她还是能将他的心事看穿几分的。 她转目望了望若有所思地妹妹,淡淡笑道:“你来都城这么久了,舅舅他们都不着急让你回去吗?” 杜雨桐笑了笑,眨眨眼,佯装出一副诚恳的样子,道:“还不是姐姐你交托我协同子宇管理萧家,如今竟被死死束在这长兴城里。有家难回了。” “你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夕颜拿手指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快给我正经了说。” 语桐假意抚了抚额,露出疼痛的表情来,努嘴道:“你怕是还不知道,父亲母亲如今都来了,正住在乔府上呢。” “这样,那要住到何时?这次来可是要接你回去?”夕颜替子宇心忧起来。 语桐笑道:“姐姐你还不知道我父亲母亲吗?他们向来都是随着我的,况且如今长兴城中有了我牵挂的人,他们必然是不会逼着我回去的。放心好了,他们只是久久未见着我了。且池林城那边的生意有掌柜的招呼着,这才放心来这边瞧瞧,待到了腊月。再回去理理今年的账目。” 夕颜这才展眉一笑,道:“在这儿呆得竟是连家都不肯回,还真是把自己当萧家的二少奶奶看了。” “过年的时候还是要回去陪着父亲母亲的,我与子宇商量,那个时候他再去同萧爷爷说一回我们的事情。若是准了,就过完年差人送聘礼去池林城,然后把我接到姑姑家住着,等定好了日子再去迎。”语桐羞羞地说着,脸上竟渐渐生出几分红晕来。 夕颜忍不住笑出了声,直道:“亏得我这个做姐姐的怕因了自己耽搁你们俩。竟想不到你们二人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的,看来是不再需我操心了。” 语桐看她咯咯笑的样子,一面去捂她的嘴一面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小声着点,这都是我与子宇私下商量着的,叫别人听着,岂不是要笑我这么着急嫁人?” “你都不怕我笑,还用担心别人听了去吗?”夕颜笑着拿眼瞥了瞥她。 语桐知她是有意的。这才不去阻拦,只应话道:“姐姐你同别人不一样。你是我同子宇的媒人,到时是要多喝几杯喜酒的。” 听了这话,夕颜心头不禁生出几分伤悲来,却仍含笑道:“姐姐不比过去般自由随意了,不说能不能喝上你的喜酒,怕是到时爷爷连萧家的门都不会许我再踏进。” 语桐听出她话中的失落,只坚定说道:“姐姐不要多想,总有一天萧爷爷会明白姐姐一直以来对萧家的苦心的。” 夕颜涩涩一笑,若要爷爷原谅自己,怕是极难的了。小心遮掩住满心的苦楚,含笑一问:“父亲和母亲如今都可好?” 语桐想了想,回道:“姑姑倒是同过去一样,只不像当初那样日日为你忧心了。只是姑父变得十分沉默,时常阴沉着脸,像是事事不顺,我小心向姑姑打听,也未曾听说是朝堂上遇到什么不顺,尤其在三王爷去世的那段时日,天天都将自己闷在书房中,一坐便是一天,想必是老友忽去,心中堵得难受吧。” 夕颜听得心里酸楚,父亲攀附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为了对付萧家,将她送入萧家,为了对付吕载夫,将若辰送去边境,为了取得三王爷的信任,当年明知道昭轩昭雪二人是太子的一双儿女,却仍应三王爷要求将他们收于跃龙堂门下,悉心教导出的,竟是要生生取他性命的两人。跃龙堂如今的支离破碎与名声扫地也皆是因三王爷的诸多任务而起,却换来的,竟是他的抛弃,是他与公孙旭越走越近近,或许父亲是心伤的,亦或者是感慨山外有山,他定是没有想到过,一直以来将他视为亲友的三王爷,也不过同他一般,掺杂了太多的利用。 而如今父亲的日日沉静不问闲事,却并未让夕颜感到欣慰,反使她十分不安,父亲的心事极深,又从未如此挫败过,跃龙堂虽是没了四大杀手,却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组织,而若辰当初被送去边境,又正是三王爷为了今日做出的部署,吕载夫是惜才之人,所以并不在意若辰是乔太师幼子的事实,因此若辰十分得吕载夫信任,故在吕载夫离世后,其旧部都心甘归属若辰管制,这一点正中了三王爷最初的谋划,吕载夫旧部皆在若辰的控制下,公孙尧才能于稳定吕少修“叛乱”之时,免除边境重兵来攻的忧患。 可公孙尧未处理好一切便先行离去,若辰虽仍被安置在边境,但手握重兵,一旦父亲咽不下心中的愤懑,与若辰内外相应,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要知道,夕颜是十分清楚自己的父亲的,面对如今的处境,他是不会就此沉静下去的。想到此处,夕颜不禁担心起公孙熠的处境来,一面是乔太师的不知所动,一面是公孙旭的步步逼要兵权,他要如何自处?而当初那么贸然地答应给公孙旭吕载夫的那部分兵权,到底是为了公孙珂的幸福着想,还是为别的? “姐!”不明其中事端的语桐,以为她是心中牵挂府上的父母,只笑着道:“你不用担心,姑父与姑母身子都还十分硬朗,许是到了他们这个年龄,家中又没有儿女的陪伴,遇着些不顺,便更觉生活无趣。放心好了,有我代姐姐在家中陪着他们两位的,况且现在父亲母亲住到了乔府,姑父时常与父亲对弈品茶,不似往常般苦闷着自己,而姑母有了母亲的相伴,逛街闲聊,也不像过去那样开口便是落着泪地提姐姐了。待到了明年初春,若辰就该回来,到时家中会更热闹的。” 夕颜这才心下稳了许多,若真是如语桐说得那样,父亲渐渐将那一切看得淡了,就再好不过,她如今只想父母安康,而自己再怎么不得自由也是值得的。 许是两人数月不见,竟天生生黑了一片都不曾察觉,待昏暗的厅中瞧见外面的游廊上通亮了起来,语桐才恍然,虽是不舍,也只得匆匆离去。 “小姐!晚膳准备好了,可现在就给送到厅里去?”青儿朝前一步,向站在院门处遥遥望着语桐的夕颜开口道。 或是许久未听到自己牵挂亲朋们的消息,又或是得了公孙熠说会解释关于子嫣事情的话,夕颜此时的心并不似往日般沉重,虽也时时想到语桐所说公孙熠要萧家赠钱物之事,但她心中能够猜到他几分意图,公孙熠是知道萧家藏账本的暗藏钥匙被毁之事的,故必然会从账本下手,而账本如今正在何处,又如何能够得到,夕颜是再清楚不过了,若能够在萧家危难之时拿出账本救萧家脱难,必能够重拾起萧老爷子的信任。想到当初姜莫让她回到萧府后暂不要说出账本的下落,果真是有先见之明的。 而如今她还需做一件事情才能够保萧家,细细想着明日见到公孙熠时要如何去说,夕颜不禁胸有成竹,嘴角也渐渐露出笑容来。 青儿见她一个人出神地笑,又轻轻唤了一声,说道:“必定是见着了亲人,您今儿才心情这样好。” 夕颜这才回望向她,含笑道:“人生在世,知亲朋安康,自己的心自然而然也会跟着顺畅起来。”说着,便往小厅中走去。 青儿不慌不忙地紧随着,口中说着:“皇上吩咐明儿进宫的衣饰青儿已经给您备好了,您用完晚膳就可以去挑选。” 夕颜脚下一滞,片刻沉静后,回道:“弃了那些吧!给我找一身素净些的白色衣裳,钗饰用一根银簪便好,我不想招摇。” 青儿有些犹豫,但听她语气斩钉截铁,也只得应道:“是。” 第三百三十二章 误解(五) 前一日阴沉了一整天,终是在夜里落下了雪粒来,渐渐飘洒,变得绵厚,似片片鹅毛,纷然静撒,未待天明,便照得窗外一片亮白。(..info) 虽是隔了屋子中的几层纱幔,夕颜仍是被这雪光映得提早睁开眼来,起身随意附上披锦,轻轻推开窗子,蓦地一阵凉风卷着几片雪花挤进了窗缝来,寒意凌人,却也让她觉着清爽醒然许多。 吱呀的开门声响了,寂静地屋子里,夕颜能够听得出,是青儿小心翼翼往炉上填炭火的声音。 许是瞥见屋子里的纱幔较平日肆意飘动得厉害,又许是她感受到了帘子后有阵阵凉风吹来,青儿抬眼隔着帘幕朝里望了望,见有身影立在窗前,惊道:“乔小姐!您身子经不得这寒气儿的,昨儿夜里我来屋子里填炭火的时候,还恍然听见您睡梦中念着头痛。” 夕颜笑了笑,将窗子关上,这段时间,随着天气一日日冷了,她也确实是觉得那疼痛之感较以前频繁些,虽极力掩饰,还是在睡梦时被青儿听了去,无奈摇了摇头,道:“想必是梦魇缠身,我并不觉得旧疾重袭。”说着,便在妆台前的椅凳上坐下。 青儿这才缓了缓心,一面将纱帘用银钩牵起,一面说道:“没有就好,若是您觉着哪里不舒服了,尽管同奴婢讲,毕竟那是个埋在您身子里的病根,樊太医说了,您这病只能养着,没有解药是除不尽的,所有奴婢不得不处处小心着些。” 夕颜听得心头一暖,含笑道:“谢谢你!青儿。” 青儿一愣,也笑了笑,只那笑容若隐若现些许的愧疚。她未再应话,只伺候完夕颜洗漱用膳。便认真真给她梳妆来,如主子要求的那样,几个简简单单缠绕的垂髻层次错落地堆于脑后,用一直珠头银钗作缀,冰洁牡丹暗纹素白锦服,肩头袖口与下摆,皆是鹅绒滚边,又附上一件刻银盘丝梅花纹样的披裘。 青儿一面为主子理着暖身却十分轻盈的衣裳,一面笑道:“这身打扮,竟像个雪人似的。” 夕颜朱唇轻扬。只笑道:“皇上可差遣的马车可到了?” “到了有一会儿了,正是在小姐方才用膳时,来人说了。小姐何时准备妥,他们何时出发。”青儿如实回着,又接过身后丫鬟备好的暖炉,试了试热,这才递到主子手上。 夕颜点了点头。便出了院子,从兰芷茶楼后门上了马车。 许久未在长兴城的街道上行走过,竟较往常冷清了许多,想必是天上仍落着飞雪的缘故,且此时又是极早,只经过集市时。能瞧见街的两旁有许多买菜谋生的百姓,不畏风雪地喊卖着。 夕颜静静地望着雕木窗外的一切,竟觉得这长兴城忽而变得如此陌生。渐渐地,一个熟悉的地方悠悠荡荡闯入眼中,那富丽的装饰与华而不俗的招牌,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萧家钱庄。让她不禁想起了当初在萧家做当家人的日子,那时的萧老爷子对她。是何等的信任,而当时的她,又怎会想到过会有今日? 虽只是乘着马车经过,但夕颜能够清晰的看到钱庄门前满满当当拥挤了不少的百姓,与初出茶楼时所见鲜有人过的街道完全不同,难道长兴城中早起的百姓,皆蜂拥赶到了萧家钱庄来? 已经远远行出一段距离了,夕颜却仍能够听到那聚集着众人的钱庄门前,哄闹叫嚷之声,皆是愤然焦急之气。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夕颜顿时想到了昨日语桐来求她解救萧家之事,心中不安起来,竟这样快,公孙熠的计谋便起了作用? 也不知又走出了多远的路程,夕颜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的,是方才萧家钱庄门前人头攒动的情景,直到青儿小心唤着,她才醒然过来,朝青儿瞧瞧掀起的帘角外望去,竟已然来到了凤凰城前,上面赫然写着“赤玉门”三个大字,心下回想过去,记忆中这城门并无名字,忍不住问:“不曾记得凤凰城各门有这样的名称。(..info)” 青儿笑着回道:“内城的城门‘赤龙门’与外城的城门‘赤玉门’皆是今皇登位前起的,为得是方便驻兵,好各有归属各司其职。不止是这个两个门,还有两道城墙其他三个方位的另外六个门,皆由领兵护卫的将领起名并镇守,所有将领都归于安将军部下,安将军主要守护着赤龙门与保卫内城中的安全。” “原来如此。”夕颜不得不佩服,公孙熠要比前皇有规划有谋略得多,单单从给各个城门起名的小事上来看,前皇从不曾想到过这一点,依说,堂堂皇城,各处入门,都是要有名有号才算得上规矩,才更能彰显皇威,公孙熠能想到这细小之处,实属不易。除此之外,公孙熠让其余六个城门的将领自己取名,既对那些将领来说是一种荣耀,又可使诸将领更竭忠尽智于这自己命名而来的城门。 “开城门!”夕颜可以听得出来,这是安中的声音。 马车缓缓驶进了城门,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初见公孙珂时的一幕恍如昨日,同样令她难以忘却的,还有看到尹昭轩与公孙珂低眉传笑时的心碎。 “带乔小姐去凤仪宫。”安中朝护着马车进城来的侍卫说着,而后意味深长地提高了声音,对车内的夕颜说道:“恭迎乔小姐入城。” 夕颜知他因在兰芷茶楼中与自己的冲突而耿耿于怀,便也只礼貌应道:“谢安将军。”并不多与他理会。 马车继续朝里走着,城中静得仿佛能够听到鹅毛大雪纷纷落地的碰撞声,只偶尔有一列巡视的侍卫走过,身上的刀剑利器叮铛作响。 凤仪宫,乔夕颜心中觉着这宫名熟悉,恍然顿悟,这不正是萧子嫣当初住的地方吗?公孙熠为何要叫她去那儿?是因心中对没有兑现承诺而愧疚吗?亦或是想在子嫣的旧宫同她解释,为了说给她听,亦是为了说给死去的子嫣听?而那他迟迟未讲的解释,又到底是什么? “乔小姐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停在了马车前,那女子的声音竟是如此熟悉。 青儿轻轻掀开了帘子,便有两个宫女上前来搀扶,又一个女子将纸伞撑在马车前,小心翼翼地朝夕颜头顶上伸去。 夕颜终看清了最先迎到她身前的女子的面孔,是霞姑姑,瞧见她,夕颜竟忽而忍不住热了眼眶,险些落下泪来,只极力问:“姑姑可好?” 霞姑姑是将她那难过看在眼中的,忆起往事,也不禁一声轻叹,并未多说,只低声道:“外边儿风寒,小姐进来说吧!”语罢,执着夕颜的手轻轻一握。 夕颜眼神一顿,似感觉到她有话要讲,便也含笑朝她点了点头,望向身旁的人,问:“皇上何时过来?” “今日风雪连绵,皇上只叫众臣将奏折送至皇城,不必冒雪前来,现如今,他正在里边儿批阅着呢。”霞姑姑朝凤仪宫正殿中望去,高垂的朱红色殿门正紧锁着,数十名御林军士在门外列队守候着。 夕颜缓缓踏进凤仪宫外门,直直朝那正殿走去。青儿见她未来得及附上披锦,忙从马车中将衣裳取了来,又急急去追她。 一靠近那正殿,便有御林军横剑阻了夕颜的去路,厉声道:“皇上正在批阅奏折,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见到此景,追随着夕颜一同往里进的下人们皆是骇然,霞姑姑正要上前解释,便听到随着开门声一起响起的呵斥:“放肆!” 那两名阻拦乔夕颜的御林军回头一望,见是公孙熠,忙收起了剑。宫女太监们见皇上走了出来,忙跪下行礼,唯独夕颜一人直直瞪向他。 公孙熠取了青儿手中的披锦,含笑为夕颜附上,又接过宫女手中的伞,为她执上,道:“你不是从未真正恨过朕吗?为何这样看着朕?” 望着他肩头渐渐落上的白雪,夕颜心头心下一暖,却也只是瞬间,便又冷漠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对付萧家?” 公孙熠听了,笑容霎时滞了,回头朝身后的御林军吩咐:“都下去吧!”待他们退到宫外守候,又朝院中人说道:“外面风寒地冻的,你们也回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众人一应,待他们先后离去,只青儿和霞姑姑留了下来。 “青儿!乔小姐这儿不用你伺候了,下去歇着吧。”见她渐渐远了,公孙熠才回头望了望霞姑姑,霞姑姑立即会意,朝他点了点头,便进到了正殿中去。 夕颜有些不解他们二人这眼神的交流,正紧盯着霞姑姑的背影,却被身旁之人轻声打断:“一会儿你便会明白。”随即摇了摇头,似想起她方才的质问,无奈叹道:“关于萧家……那是父亲的遗命,我必须遵循。” 看着他凌然的目光,想到他竟连子嫣和那刚出生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夕颜心头一阵凉意,欲千言万语斥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话到口中,只余下声声叹息:“你变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误解(六) 公孙熠听了一怔,无奈道:“正如当初你说得那样,高处不胜寒,被推向这样的位置,我不得不变。”他忽而转目看向夕颜,声音顿时柔了下来:“只你要相信,不管我怎么变,对你的情意都不曾消减一分。” 夕颜冷笑道:“那好!若你当真如此,便放过萧家。” “你果然是从未将萧家放下过。”公孙熠渐渐收起了怜意,字字有声坚定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容忍萧家这样锋芒毕露了。” 想到昨夜思度许久的话,夕颜终决心激他一回,道:“你这次能够这么自信地急于向萧家下手,无非是因知道萧家钱庄账簿遗失。” “哦?”公孙熠意味深长地笑望着她,道:“你知道我的用意?” 夕颜低眉笑了笑,抬眼定望向他,一字一顿:“若我说,你这次的计谋不会得逞,你可相信?” 公孙熠更觉有趣了,含笑问:“你哪儿来这样的自信?要知道你如今是进不得萧家的,且即使萧致远肯得你的帮助,你又有怎样的能力去控制越来越多涌向萧家钱庄取银的百姓?” 夕颜一愣,想到方才经过萧家钱庄时看到的一幕,这才明白,想必是因昨日皇上下旨要萧家出钱物充实国库,而又悄然放出了萧家钱庄丢失多年账簿一事,百姓开始着急起来,担心自己存在钱庄中多年积蓄的银两。思及此处,夕颜也有些心慌起来,若是百姓执意要取银两,而萧家钱庄中又找不到记录钱银进出的账本,那钱庄中岂不是要大乱了。 公孙熠望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劝道:“萧家命该如此,富了这么久。风光了这么久,必然会有走向败落的一日,你不要再固执了。” 夕颜反说:“你是知道我的,若决心了的事情,是绝不会放弃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怎样?你可愿意跟我赌一回?” 公孙熠并未责难,只含笑问:“怎么个赌法?” 夕颜想了想,回道:“若萧家挺过这一关,你就不要再多加为难,若是萧家没有挺过来,那我就答应进宫。” 公孙熠一愣。呵呵笑了笑,抬眼望了望渐渐稀疏了的雪片,慢慢收起了伞。拍了拍肩头积聚的一层薄薄的雪,道:“我说过,不会强求你入宫……” 夕颜听出他一言未尽,忙问:“那你之前为何还那样肯定我会进宫?” 公孙熠眉头一紧,道:“因我再了解你不过了。”他缓缓看向她。郑重道:“你对我亦是如此,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当你不得不那样选择的时候,并不是我在逼迫或是要挟你。” 夕颜愣愣地望着他,正要开口再问,却听到站在正殿门前的霞姑姑轻声唤着两人:“皇上!他醒了。” 公孙熠听了。嘴边顿时现出笑来,点了点头,待她重新进到殿中去。才回身朝夕颜道:“我答应和你一赌,若你输了,就再不要与萧家有任何的牵挂。”语罢,未待她回话,便轻轻牵起她的手来。将她往正殿中引。 夕颜挣脱开他的手,不知他是何用意。故只站在原地不动。 公孙熠笑了笑:“你不想知道子嫣离去的真相了吗?” 夕颜一怔,想到方才霞姑姑脸上的笑容,这才猜测起她口中醒了的“他”是谁,并不再执意去问,既然公孙熠已经答应了她,那目的便是达到了,故随着他一起往大殿中走去,好探个究竟。 公孙熠一路经过大殿,毫不停歇地朝里面走去,夕颜只轻轻蹙眉一同,左思右想,却也不知到底是要去见何人,竟要直直往子嫣生前的寝宫而行。(..info好看的小说) 熟悉的宫门前,夕颜脑海中不禁浮现了子嫣那温柔暖心的笑容,还有自己曾信誓旦旦许下的诺言,一一不期而至,扰得她神色黯然。 霞姑姑停下紧闭的门前,四下望了望,这才轻声敲了敲,只听到里面有人应声:“什么人?” 霞姑姑压低了声音,道:“是我!皇上和乔小姐来了。” 那人拉开一条门缝来,竟是之前伺候嫣贵妃的领事公公,赵公公。他瞄了瞄外面站着的三人,这才匆忙敞开门来,正要跪下行礼,被公孙熠阻住:“先进去吧!外面风凉,别飘进宫冻着孩子。” “孩子?”夕颜一时未应过神来,瞪着眼看向身旁的两人。 公孙熠含笑朝她点了点头,眉宇间却有一丝沉重,说着:“是萧子嫣的孩子。” 夕颜更是不解,又定定望着霞姑姑,只见她悲痛地掩了掩泪水,极力说道:“只能保下一个,娘娘执意要留孩子,不曾瞧一眼自己的亲生骨肉便匆匆去了。” 似一直以来堆积在心头的悲伤迸发,只因子嫣的孩子并未随她一起离世,夕颜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如长流细水般缓缓将那沉痛宣泄,泪已止不住颗颗垂下,霞姑姑见了,思及已故的主子,也是泪流满面。 公孙熠不忍见她如此伤痛,伸臂将她往屋中拦,轻声道:“对不起……只能保下一个。” 夕颜怔怔地抬眼看向他,想到一直以来以为他狠心除去子嫣母子的误会,不禁满心愧疚,不知该如何去应他的话,只一个人傻傻站在一旁垂泪,仍他用霞姑姑递来的帕子为自己试着脸颊。 几人一进到寝宫中来,赵公公便又急忙将门掩上。夕颜疑惑,正要问,却见寝宫重重隔帘外的书桌上,摆满了奏折,临墙位置也不似过去子嫣住着时一样,而是被排排新制的书架占去了空间。夕颜似有些恍然,朝身旁之人试问道:“你住在这儿?” 公孙熠笑了笑,拦在她肩头的手臂稍稍往内屋带去,却并未回答她。夕颜转望向霞姑姑,霞姑姑看了看公孙熠,无奈叹气:“皇上自搬进这凤凰城便一直住在凤仪宫中,即使大臣纷纷相劝也不曾离开过,只我与赵公公两人知晓,皇上是不想再有人知道小皇子仍存活在世的事情,怕是会有人不能容他。” 夕颜愕然,对公孙熠一直以来的怨意,仿佛随着霞姑姑这寻常的几句话顷刻释然,原来他始终记着答应过自己的事情,他没能留下子嫣,便要竭尽所能地保住这孩子。 公孙熠感觉到夕颜直直注视来的目光,只唇边含笑地垂眼望了望她,轻声说着:“并不是我不同你说出事实,而是你一直都未给我机会,连见一面都执意不肯。” 夕颜不知该如何说起,是她的错,确实如此,是她对公孙熠不够信任,才导致了这样大的误会。 “去看孩子吧!”公孙熠看向她时,始终是满满的笑容,仿佛并不在意她一直以来的误解,只想好好享受能与她如此近距离的时光。 两人被霞姑姑领着,穿过重重的纱帘,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进到这里时她等候在纱帘之外隐约看着子嫣在里面梳妆一样,好像看到子嫣在回首朝她一笑,那笑容如此欣慰,如此静柔,只要孩子能够安康,子嫣便是觉得幸福的。 一穿过层层纱帘,便能够嗅到内屋中弥漫的浓浓奶香,孩子的摇篮被安置在床榻旁,赵公公忙想要去抱孩子,却被夕颜止住,她缓步朝那儿走去,能够听到从摇篮中传来孩子时而的嘤嘤声。 停步在近前,这孩子竟长得那么像子嫣,白皙干净的脸颊,樱唇轻啜,安静地不像是一个呱呱嚷人的孩子,好像他十分醒事,明白自己生来便没了父母一般,不去任性而为。看着看着,夕颜便又忍不住落下眼泪,她轻轻抚着那孩子,竟这样瞧上一眼便不想要置他于不顾,不想他如此孤零零地经历这多灾多难的人世。 “孩子可有名字?”夕颜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孩子握成拳头的小手,却被他忽而仅仅握住,迟迟不肯松开,仿佛一松下,他便当真成了沧海上的孤舟一般。夕颜一怔,呆呆地望着这孩子,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用他小小生命地所有力量在握住这稍纵即逝的希望。 霞姑姑见孩子突然如此,又是欣慰又是叹息:“名字是让别人来叫的,可连这孩子的存在旁人都是不曾知道的,我们又哪有心去为他取一个名字。” 听了这话,夕颜方才突然蒙上心头的想法,竟再次清晰地呈现,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去考虑搬进凤凰城中的事情,不禁抬眼望了望身旁满脸怜爱看着摇篮中孩子的公孙熠,问:“这就是你总说我必然会因为迫不得已的原因住进凤凰城的理由,对吗?” 公孙熠迟迟点了点头,道:“我说过不会逼迫你,只是为了保护这孩子的安全,也为了我留下这孩子的最后底线,他是不能离开皇城的。” 夕颜明白,公孙熠如今已经是皇上,而这江山是三王爷用计夺来的,倘若许前皇的孩子离开这儿,便等于纵虎归山,留下后患。 “我不可能永远都住在凤仪宫中,而这孩子也不可能一辈子不踏出这寝宫一步,他在这凤仪宫的存在,早晚会被他人知晓。我如今能够保住他的性命,但不一定能够保他一生安定。”公孙熠定定望向夕颜,似在等待她的答复。 第三百三十四章 误解(七) 夕颜回望向他,直直问:“你就没有夹杂半分的自私在其中?” 公孙熠却呵呵笑了,回道:“你最了解我了,若你能够入宫,我是会再高兴不过的。但你也应该清楚,我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这不是我有意让你为难。” “我明白。”夕颜心中挣扎,缓缓垂睫,望着那痴着目光看向自己的孩子,握着她的手也不曾松懈开。 霞姑姑见此,想要上前帮忙松开,却听到夕颜字字坚定道:“好!我搬来,就住进这凤仪宫。” 一旁望着两人的赵公公松了一口,喜极而泣道:“有乔小姐的照顾,贵妃娘娘终是可以安心去了。”见夕颜看向自己,他才叹息着解释道:“娘娘临终前一直口中念着您的名字,说是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 夕颜恍然想起凤凰城出事那晚,她被青儿下了迷药沉沉睡去,是在子嫣逝去的梦魇中吓醒的,想必正是那个时候,子嫣在这宫中咽气离了去的,竟快去了,还记挂着当初的嘱托,想到此处,夕颜伸出手去反将那孩子的手握紧,对他也是对自己心中默默道:“天意如此,我必定会像对你母亲承诺的那样,保你周全,抚你成人。” 不知是因经了方才复杂的心情,还是因这几日一直以来的隐隐埋藏,那头痛之疾忽然而至,夕颜握着那孩子的手不禁一颤,蓦地松开,眼前一片亮白,便连连退后两步仰去。 公孙熠骇然,在夕颜倒地之际将她扶住,惊慌却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了床榻上,虽是只过了片刻便醒了过来,公孙熠却如同艰难等了许久般急急去问:“这是怎么回事?樊太医不是说不会有大碍了吗?怎会突然晕了过去?” 夕颜有些泛白的唇极力挤出一个笑来:“毕竟那毒根埋在身子里呢。没有大碍是不错的,我如今不是马上就醒了过来吗?”望着他因紧张而拧做一团的眉头,夕颜心头微微一热,含笑道:“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事的,否则还怎么和你继续那打下的赌。” 公孙熠被她这样一逗,终是嗤笑了声,却仍满心忧虑地问:“当真是没事了吗?好生生地这样昏过去,叫我怎放心得下?要不我唤樊太医来给你再瞧瞧吧!” 夕颜摇了摇头,将腿移到了床边的脚踏上。无奈道:“就算是将樊太医寻来多少回,他都只是无能为力,这断红妆原本是除了解药还有一种蓝蝶草可以解的。因当初在迟林城哈川合与我初识时,对我颇有敌意,将枫山上所有的蓝蝶草都采摘了去,那蓝蝶草,我便没能服够量了。” 公孙熠静静地听着。只是眉间始终没有舒缓下来,反随着她的话锁地更紧。夕颜望见,有些后悔说了方才的话来,她知道,自己每一句无心的话,都会被公孙熠记在心中。他如今本就日理万机,说了反是给他多添心事。 赵公公与霞姑姑两人见乔夕颜这样快就醒了过来,也是松了口气。只是看皇上似乎心事沉重,又恍然听到他们提及中毒与解药,赵公公便壮了胆开口道:“皇上!乌兰国最擅研毒,他们必定能够想出法子的。”见公孙熠抬目望向自己,他呵呵一笑。继续道:“昨儿登基之日,乌兰国派了使臣前来朝贺。皇上可以向他们一问。” 公孙熠恍然道:“昨日诸事繁忙,朕也是该见见前来北苑国恭贺的使臣,这样吧!传令下去,今日瑞雪初停,正是赏梅的好时候,晚上摆宴冷梅园,招待各国使臣。” “喳!”赵公公欣然应声,匆匆退了出去。 子嫣的孩子在摇篮中嘤声浅哭起来,霞姑姑忙去将他抱起来哄,夕颜含笑望着,却似乎觉得手上一阵冰凉,低眉一望,竟是同当初被她摔碎的那簪子一模一样的梅花玉簪,愣愣地看着那剔透光亮的簪子许久,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霞姑姑是瞧见了的,便悄悄抱着孩子转过重重纱帘往寝宫外屋去了。 公孙熠看她只是一动不动地捧着玉簪,笑了笑,拾起那通体晶莹地梅花簪子,轻轻插进了夕颜的发髻中,一身素白的衣饰,突然有了簪子尾端那点冬梅的娇红,如同万里白雪中的一抹胭脂色。 夕颜既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要如何去应,傻傻地垂着眼不动,只听一旁同样沉静许久的公孙熠说道:“我不求你如何去答复,只希望你不要拒绝我的爱,你不会明白当初看到那碎了的簪子时我的心有多疼。” “皇上!”夕颜忙止住他的话,只因听得心中酸楚,她知道,公孙熠一直以来都是倾心倾力待她的,即使使了许多阴谋,也都是希望她能够过得好一些。 “有一件事情我不得不提前同你说,你能够选择进宫我自然是万般欣喜的,但是却无名无分无法同外人道明因果,你便是如此,更不用说子嫣的孩子了。”公孙熠缓缓起身,似十分为难,他轻轻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夕颜轻点了点头,道:“在犹豫要不要搬进宫中来时,我便是考虑过这些的,宫里女子,要么是宫女,要么就是后宫主子,若我只是个宫女,那子嫣的孩子就没有来由,若我是后宫中的主子,那这孩子便可光明正大的荣华一生了,是这个意思吗?” 望着她有几分苦笑的面庞,公孙熠有些不忍了:“我并不是用孩子在威胁你这些,只有在我稳住龙椅之后,才能够保住你,才能够在众人怀疑这孩子的时候保下孩子。可现在,我还没有那个能力,朝中仍有不少大臣在闻风而动,若他们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必定不会甘心臣服于我,而我父亲的亲党若是知道了这孩子的存在,又必然会竭力劝我将他除去。” “你如今将对少修的处置搁置再议便也是有这个为难,对吗?因为那些归附前皇的大臣知道少修所谓的叛变名头都是你父亲传言出去的,所以你不敢动他,对吗?”夕颜直截了当问。 公孙熠笑了:“还是你了解我。”因见她有些怒然的质疑面孔,不禁无奈道:“这是父亲为这场战争的燃起寻的理由,我必须用他这个理由演下去,但也并不想伤害吕将军的儿子,只是这吕少修却偏偏不肯顺从,当真是给了我一个难题。” 夕颜想了想,朝他面前伸出手去:“拿来吧!” 公孙熠疑惑一笑,道:“什么?” “给我你的令牌,进入监牢探望吕少修的令牌,我会想办法让他顺了你的意思的。”夕颜伸出去的手掌轻轻弯了弯,她这样也是为了少修与子岚的将来着想,少修如今仍执意仇视,是不明智的选择。 公孙熠摇头一笑,从腰上扯下自己的玉佩,道:“面对你的要求,我竟一点都没有拒绝的心。拿好了,这玉佩可比任何令牌都管用,用完记着还给我。” 夕颜将那玉佩接了过来,细细去瞧,是一块上等的冰玉,一面刻着飞龙在天,一面赫然雕着一个“熠”字,这样雕着皇上名号的玉佩,自然是没人敢阻拦了。 “所以……”公孙熠重拾起方才的话题来:“你是答应做我的妃子了?” 经他这样直接地去说,夕颜也是一愣,但想想,自己左思右想下来,要保子嫣的孩子同正常孩子一样成长,也就只有这一个法子了,总不能叫那孩子一辈子都躲躲闪闪地呆在这寝宫中吧。于是,她点了点头,道:“如今只能这样了,我已没有多好的名声,也并不在乎别人去怎样评论,只管对外说这孩子是我的就是了。”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呢?”公孙熠朝她含笑一望。 夕颜虽嫁给了萧子逸,却是两人从未行过夫妻之礼,更不用说生儿育女了,如今被公孙熠这样故意一问,竟不禁晕红了脸颊,嗔道:“你若这样不正经,我便不做什么妃子了,抱上孩子就走。” 公孙熠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只怕你还未跑出这凤仪宫便被拦了下来,到时不还是得我去解救你,然后同天下人说,你是我的妻子,这是我们的孩子。”他眼中的柔情渐渐变得浓烈起来,声音似经了云朵般轻软:“即使这一切都是假的,都只是名义上的,我也能够心满意足了,毕竟盼了这么久,我终不是在原地走,而是离你更近了一步。” 夕颜笑意也有些苦涩起来,却不知该从何应起,毕竟她心中是清楚的,对于公孙熠的这一片痴情,她这辈子恐怕也只能给他这样一个嫔妃的名义去回报了。 “颜儿!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若不是萧致远横插一手,又怎会给你父亲与我父亲利用你婚姻的机会。你知道吗?我本是个不问政事的闲人浪者,只因当初见你一眼便如同陷入无尽深潭一般,父亲答应了我,只要我肯将心思放在谋取皇位上,那就允许我要了你,只是世事难料,他骗了我,又以同样的坚定承诺了旭王爷我与灵薇的婚事。”公孙熠负手立在窗前,静静出神。 第三百三十五章 误解(八) 夕颜看他孤独的背影,忆起当初他与自己在兰芷茶楼喝茶时的落寞眼神,能够想象地到他此时不肯面对自己的表情。(..info无弹窗广告)如今公孙尧已经去了,即使他心中有太多不愿意太多对父亲的埋怨,也都随着父亲的入土渐渐偃息下去,他如今只能独当一面,撑起一切来。 静静望着公孙熠许久,却不见他有丝毫淡去一直萦上心头关于三王爷逝去的事实,夕颜终是有些忍耐不下去,想要告诉他公孙尧提前毒发而亡的真实原因,故轻声唤道:“其实三王爷他突然离去,是因为……”可话到嘴边,脑海中却忽然浮现了尹昭轩当初误以为是她用簪子刺向吴兰惠时的紧张面孔来,便又犹豫着止了话。 公孙熠回身定望向她,问:“因为什么?” 夕颜倍觉为难,只轻咬着了咬牙,未再开口,静了片刻,抬头朝他望去,却见他正嘴边挂着一丝无奈而苦涩的笑。 良久,公孙熠微微叹气,声音却是极其的硬,似哽咽了许久,道:“是吴兰惠每日都给父亲下药,让他饮那掺有罂粟粉的莲子粥,才使得父亲那样早便走了。”话到此处,他不禁有些愤然:“都是因为那个女人,父亲常劝我不要为了你而迷失了男人的方向,而他自己却从未做到过,竟只因为当初的过错,而含愧一生,甚至在知道每日一碗的粥里有罂粟粉时,仍然心满意足地甘愿将那饮尽……” 夕颜惊愕地望着他,原来三王爷是知道吴兰惠在粥中下罂粟粉一事的,他本就决心一死了的,故在知道吴兰惠下药后,便顺势遂了她的心意,就此而去,也算是还了他这一生最大的债。想到此处。夕颜不禁感慨,这世上,能有勇气一心一意自始至终为一个女子择一座坟陵为了断的男子,又有几个? “对不起……”夕颜不知该如何去安慰他,毕竟她是一直都知道这件事的,可她却没有同他提起过,甚至在他面对父亲的死亡与登基前的诸多矛盾时,对他含冤在心。 公孙熠却渐渐隐去了伤悲,既已坐上那龙椅,便必须学着喜怒不易于色。尤其是无助的一面,即使一时地放纵了自己,也要适可而止。毕竟,他已是王者。 夕颜朝他微微一笑,似在告诉他要坚强下去。 “父亲在临终前告诉我要好好安置吴兰惠,不要为难于她,若她执意要走。也不可阻拦。”公孙熠平静了许多,“父亲突然毒发我便觉得奇怪,所以待父亲安葬后去问了樊太医,是他告诉了我事实,我们的对话被吴兰惠听见了,她是那个时候才知道。父亲为了她已经决心放弃解乌兰噬心散的毒,而她却利用了父亲体内地这毒早早将他逼向了死境。” 夕颜怔怔地呆望着他,原来自己同公孙熠许久未见的这些日子里。竟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 公孙熠料她是这般反应,也知道她接下来想要问什么,便应了她心中所想,回道:“她自己剪掉青丝,去了落尘庵。执意为尼。” “什么?”夕颜惊愕地瞪大双眼,当真是岁月不随人吗?当初在都成何等风光的吴兰惠。竟如今要青灯古壁日日诵经为伴,想来人生不也真是如此吗?即使再怎样的轰轰烈烈,也终是一时之狂,生活终要归于平静,而人,也终要落定如尘。她喃喃地念着吴兰惠所去之处:“落尘庵。多好的名字。” 公孙熠轻轻一叹:“这便是她自己的选择,或许是终了解了心头的仇恨,又或是对父亲的死存着几分愧疚,不管怎样,我都没有对她多加为难,因为我答应过父亲,尊重她自己的去留。尹昭轩与尹昭雪时常去探望她,如今的她过得很好。我也不想再多拿过去的事情来伤人伤己,毕竟这是父亲的选择,我并不怪他,也不会怪吴兰惠。” 夕颜沉沉地点了点头,忽而听到子嫣孩子轻轻的啼哭声,便唇边一笑,回望向身旁之人,转了话题,道:“我想去抱抱他。” 公孙熠这才扬起满脸的笑容,道:“我会尽快安排你住进这儿的,这样我就再也不用日日担心有人会发现这孩子了,但在那之前必须昭告天下,你准备好了吗?” 夕颜一愣,继而点头道:“为了这孩子,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我都会忍下来的。只是……”她忽而想到了如今萧家的处境,不禁牵挂起来,道:“可否迟一些?” 公孙熠的笑容一滞,明白她是忧心现在的萧家,不想她失望,便应道:“可以。”想到方才她同自己提出打赌时信心满满的样子,忍不住含笑道:“在我们的赌约有了结果之后。” 夕颜知他其实是在给她机会,给萧家机会,知道他是因答应过死去的三王爷而不得不如此逼迫萧家,他虽痛恨萧家人夺取了他的未婚妻子,但现在他重新拥有了失去的人,所以对萧家也并不是绝不手软的。心存满满的感激,乔夕颜诚挚道:“谢谢你。” 如今这场景,这两人之间不会再分离的关系,正是公孙熠一直以来所期盼的,看着眼前心爱的女子,他只想这样永远地注视着,宠溺着,再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就像是当初同她承诺过的那样,将来定要让她真正地做回自己,不需再像在萧家那样忧心度日。 目光落在了她发髻上的那根梅花簪上,公孙熠欣慰一笑,道:“我们去看孩子吧!” 离开凤凰城时已经是过了晌午日影正斜,这是她第一次同公孙熠一起用膳,而这样两人一起的时候还会有很多次,她不知道自己今日所做的这个令人震惊的决定是否正确,但她并不后悔,因为一直以来对子嫣与二婶的愧疚之感,终是有了一个最妥当的交代。 此时行走在长兴城的街道上,人群较清晨时多了一些,想必是雪停了,百姓便也继续自己的工作,养家糊口,日复一日,简单安宁却十分幸福。 再次经过萧家钱庄时,那里人群的哄闹声要较之前喧然得多,夕颜掀帘去望,此时的萧家钱庄竟被萧家护卫紧紧围住,形成了内外四道人墙,不许一个外人进入,最外围的萧家护卫被蜂拥而上的百姓一次次冲散,又急忙互相挽起,极力阻止着疯狂的人群。夕颜瞧得清楚,子宇和语桐正站在钱庄门前高高的台阶上商量对策,两人皆是面含肃色。 夕颜蹙眉望着,握紧了手中方才公孙熠所给的玉佩,吕少修,只有子岚能够劝得动,而如今的萧家,也只有那仅她与昭轩知晓的账本才能够保下,看来那许久都未再踏入的萧府,她是不得不去一趟了。 青儿一路都静静随着夕颜,直到进了兰芷茶楼的院子,才满腹心事地在主子耳旁轻声问:“乔小姐!方才在凤仪宫,我听到两个宫女私下议论,说有人听到过凤仪宫的寝宫中有婴儿的啼哭,今儿又瞧见您与皇上进了寝宫许久不出,便胡乱猜测说……”她轻咬了咬唇,终将听到的话讲了出来:“说那是您与皇上的孩子,您一直以来被藏在兰芷茶楼中,正是因为身怀有孕。” 夕颜平静地听着,果然公孙熠的担忧是正确的,若不是她今日去了,那些听到婴儿啼哭的宫女们必然会往别处儿猜测,而矛头,也自然而然会指向难产而亡的子嫣,流言蜚语总是难以阻挡的。 见青儿心忧地看着自己,夕颜知道,自己日日住在这院落中,皇城出事之前又从未踏出去过,所以待到将来昭告天下时,外面守护的兵士尚不能辨清那孩子是不是自己的,而院中伺候的下人们,多与青儿打交道,每每看到自己时,也都只是瞧见自己坐在游廊上,且自己自己瘦薄,有没有孕也不易察觉,可每天都伴随在自己左右的青儿就不同了,所以这个事情是瞒不过她的,便笑着低语道:“那正是我的孩子,是皇上的龙子。” 字字句句而出,青儿已是目瞪口呆,盯着夕颜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却又听她继续道:“那是嫣贵妃唯一留下的,从今往后便是我的,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是我与皇上的,明白了吗?” 青儿这才醒然过来,微微松了口气,却又似想起什么,忧心忡忡地问:“可小姐你从未与皇上发生过什么,若认了这孩子,便是等同于昭示天下,那些被百姓传闻的流言是真的了。” 夕颜含笑摇了摇头,无奈道:“这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也是我唯一能为子嫣做的了。” 青儿怔怔地望着她,竟是满眼的钦佩之色,随即用力点了点,道:“小姐放心!青儿不过将此事透露出去的,青儿同别人一样,都只知道,那孩子,是您与皇上的。” 夕颜看向青儿,迎来的,是一个坚定的面容,她不禁心思,若不是有了青儿给自己下迷药那样一件事,或许她对青儿的会有更多的信任,毕竟她的无微不至让自己想到了当初的落葵,可再难有一个人,能像落葵那样走进自己的心,花素与花蝶如此,青儿亦是如此。 第三百三十六章 选择(一) “本公子想进的地方,又有谁拦得住!快让开!否则我就硬闯了!”一个桀骜不驯的呵斥声传入两人耳中。 门外领队守护的卜奇算是十分冷静的了,面对来者的气势汹汹,却仍缓下语气来回着:“这位公子!我们茶楼中不曾有什么乔太师的女儿入住,这院落也只是我家主子的私人宅邸,还请公子去大堂中饮茶取乐,您是兰芷茶楼的客人,请不要叫我们为难。” “我一路跟过来的,她是从侧门进的这后院,识相地就快让开!”那人仍是不肯罢休。 青儿紧张地望了望夕颜,道:“奴婢去瞧瞧是什么人,若是小姐相熟的便叫他进来好了,他这样吵吵嚷嚷会被二楼饮茶的客人听到的。” 夕颜却是正蹙眉听着,这男子的声音怎如此熟悉,故说道:“我自己去看看吧!我认识而你不曾见过的人,也是有的。” 两人刚行到院门前,悄然透着那闪开的一道门缝往外看,见那个执意要进来的男子正要拔剑,夕颜一惊,忙拉开门来,唤声止道:“住手。” 正握着剑柄的哈川合见夕颜忽而出现在眼前,这松开手,喜道:“我就知道你定是住在这儿!”而后又斜眼望向围上他的卜奇和卜异:“而有些人还睁着眼睛说瞎话,如此遮遮掩掩,哪儿像是将领该有的风范。” “不要怪他们,他们也是奉命行事,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倒是你,这样吵吵闹闹,反像是个不讲理的妇人。”夕颜见着故人,也是满心的欢喜。道“进来坐吧!” 卜奇卜异有些为难道:“乔小姐!皇上他吩咐过……” “皇上若问起来,我会同他解释的,这是我的一位旧友,进了都城,想要来瞧瞧我,皇上若知了,也必然是会准许的。”夕颜含笑说着。 卜奇卜异犹豫片刻,终是朝哈川合抱拳一敬道:“方才失礼了!” “不碍事不碍事!”哈川合这才得意一笑,大步走进院去。 夕颜无奈摇了摇头,问:“你怎么会来到长兴城?看到北苑国的胜利。你难道都不会心存愤恨吗?” 哈川合听了,一怔,随即笑道:“你说话还是如此的直爽。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夕颜眉间一紧,看向青儿,见她一脸的惊愕,忙解释说:“他是乌兰国人,生来便是如此豪放不羁。勿要当真。青儿!你去沏一壶茶送到小厅中来。” 青儿的神色这才缓了些,应声离去。 哈川合望着青儿远去的背影,笑道:“怎么?公孙熠不仅是用层层的士兵悄然将你禁锢在这里,还派了一个小女子日日盯着你一举一动。” 夕颜淡淡一笑,道:“话虽是这样说,但并未到你讲得那种程度。” 哈川合随着她一起往小厅中走去。有些恼道:“不管是什么程度,他这样处处束缚着你就是不对。” “他是因为明白我的心思,才不想旁的杂乱事情扰了我喜欢的清净生活。”话出了口。夕颜也不曾想到过,自己竟是在为他辩护。 哈川合愣了愣,小心翼翼问:“你喜欢他?” 夕颜摇头道:“并不是。” “那他既然明白你,就应该知道你的喜好,这日日枯燥的生活并不是你想要的。你一直憧憬的,是驰骋在两国交界处广袤的草原上。是闲适身居于枫山之中。他如今这样做,不过是因为自私,不想你离他远去。”哈川合深邃的目光缓缓望向夕颜,继续道:“若是我同他一样自私,当初就是绑,也要把你带回到乌兰国去。” 夕颜怔怔地望着忽而表情严肃的他,却见他迎上自己的目光后转而大笑两声道:“不过也都已是过去了,这世上最扰人心境的,便是后悔两字。” 怕是他再提及那些,夕颜未去应他的话,只含笑问:“落葵与寂鹰可好?” “两人过得极好。当初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妹妹存在的时候,我是万分欣喜的,后来听闻她要嫁给寂鹰那个鹰人时也是执意不许父亲应的,只无奈为了两国联姻,迫不得已,可不曾料到的是,两人竟好像前世便积缘一般恩爱不已,所以我也再对那寂鹰多加为难。”哈川合有些激动地说着。 夕颜含笑点了点头,他们两人如今的恩爱是在自己意料之中的。她也明白,哈川合最爱的亲人,是他的姑姑,落葵的母亲哈恺婕,如今他知道姑姑还有一个女儿,自然是会喜出望外了。想到自己曾经同落葵交代过的话,夕颜忍不住问:“关于你姑姑的死,落葵可都将实情同你说了?” 哈川合的神色骤然暗淡了下去,沉声道:“没想到,父亲竟在一直利用我对姑姑死去的痛苦来对付萧致远。” 这并不是利用。”夕颜摇了摇头,同自己父亲对她所做的一切,哈日望并不算过分。她苦涩笑道:“他只是希望你的斗志不会被轻易动摇。” 哈川合似懂非懂,却口中执意道:“毕竟他是骗了我的,且在乌兰国百姓饱受战争折磨时劝他不要为了他自认为的耻辱而不肯休战,如今也是,即使两国再次平复了下来,他仍是不甘于失败。” 乌兰国人的不屈,夕颜是有所耳闻的,只是没想到,哈日望会这样执迷不悟,若是他仍不肯罢休,两国之间的永久平静是难以保障的。 “你这次前来可是为了朝贺新皇登基?”夕颜恍然想起今日在凤仪宫时赵公公同公孙熠说过的话。 “当然不是!”哈川合直直应道,见她不解的样子,忙笑道:“我是为了你才来的,否则怎有那样的闲心,跑来给那公孙尧的儿子朝贺……” 夕颜朝小厅外望了望,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这儿不比你们乌兰国,不要张嘴就来,他现在可是皇上。” 哈川合笑了笑,目光却在夕颜被层层棉锦衣袖包裹着的手臂上瞧了又瞧,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细颈瓷瓶来,递至她眼前:“你不肯同我去乌兰国医治,我便亲自把药给你送来了。” 夕颜这才明白他是指自己手臂上那些丑陋的伤疤,回味起他适才的话,满心的感动,道:“你不必这样的。” “你可不要为难啊!”哈川合遮掩起眼中那一丝走漏的凝视,呵呵笑道:“我没有让你报答我什么!”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铁汉柔情,心往往都是跟着感觉走的:“只是……若有一天你在这北苑国呆得腻了,我们广阔的大草原随时欢迎你的前来,落葵已经学会了骑马,每日都会同寂鹰一起在草原上驰骋。我知道,这自由无拘的生活,也是你一直以来期盼的。” “若当真有那样一日,我如今的生活也算是值得的,只是,人若是太随性而为,就必然要学会抛弃,我已经牵起太多,弃不掉,也舍不了了。”夕颜幻想着即将在凤凰城中的生活,好在能有子嫣的孩子陪着,才不致叫人觉得那么苦涩。 哈川合眼中有些失落,却更多的是心疼,道:“我只是说如果,如果这城容不下你,或是你难以融进这城,便可吹之前寂鹰赠你的那玉箫,吹你最喜欢用筝来弹的那首曲子,我便会知道你需要帮助了。” “你听过那曲子?”夕颜诧异道。 哈川合平静一笑:“你在玉泉瀑布中奏这曲子时,我正坐在悬崖边静静听着,也正是那时,我才知道,你还活着,而你那曲子也似在一遍遍低语着你与尹昭轩的誓言。” 夕颜惊愕地望着他,原来当初没有离开枫山的,不知苏灵薇、昭轩他们三人,竟还有哈川合一直守护在她身旁。 哈川合话到此处,有些愤愤不平道:“自我进了长兴城才知道,那尹昭轩已与公孙旭的郡主定了婚,当初看到他奋不顾身冲向悬崖下救你时,我还以为你终是找到了该有的归宿……” 不想再提及那让她撕心裂肺的过去,夕颜止了他的话:“都已是过去了……现在我只要知道我关心的人,都过得很好就够了。” “可是,所有人都很好,就只有你过得不好。”哈川合替她不平起来。 夕颜不想他过多牵挂,便笑道:“我怎过得不好了,皇上如此疼惜我,再几日便要招我入宫,那儿虽比不上草原上自由,但却更来得现实,我可以衣食无忧,华服一生,也算是足够了。” 哈川合没想到她会甘愿余下的大半生被困束在皇宫之中,锁眉问:“可是那公孙熠用什么事情威胁你?要知道,如今长兴城中已是传得风风雨雨,皆是你与他的不堪言语,甚至还牵连出已经死去的萧子逸,这些你都不在意吗?若是进了那皇宫,便相当于承认了一切。”他想起在街上看到地拥堵在萧家钱庄门前的百姓,惊问:“他用萧家相威胁?” 夕颜连连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用替我担心。” 哈川合有些不可罢休,道:“不行!我不相信那公孙熠会待你如此死心塌地,要知道,宫中女子的风光,也只是那样几年罢了。” “我本就只要平静度日,并不想同别人争什么。”夕颜并不以为然。 第三百三十七章 选择(二) “在那暗无天日的深宫之中,并不是你处处退却便能够躲得开,他公孙熠如今能护你,待到你年老色衰,又仍对他冷言冷语,就是再痴情的男儿,也终难以坚持,他如今是皇上,天下最美最温柔的女子皆会投入他的臂弯,而你,只能一日日在深宫中老去,直至被他遗忘,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你不是个志在千里渴望有生之年看遍大江南北的豪情女子吗?怎肯屈就于那多年如一日的凤凰城中?”哈川合虽只是在池林城中才认识的乔夕颜,却也是因她与其他柔弱女子的这一点不同而喜欢她的,可如今,只能声声不解她为何将锋芒渐渐隐藏。.info[] 夕颜听了他的话也是愣了许久,才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倘若正是如你所说,我余下在宫中的日子想来也会好受些,至少不必日日面对他的殷勤而满心愧疚,如果他寻到了真爱,我也是会替他万分高兴的。” “既然是这样,那你到底为了什么要入住到那凤凰城中去?这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哈川合有些急了,他知道依她的性格,若并不非因为喜欢公孙熠,是定不会自己往那深渊中跳的。 见青儿端着茶进来,夕颜想叫他冷静片刻,便也未再多言,只道:“尝尝这兰芷茶楼的茶水吧!同枫山中溪水冲泡的相比,是另一番风味。” 哈川合如今怎有心去品茶,只急急饮了一口,重拾起方才的话:“大少奶奶!我知道,你心中定是埋着诸多的迫不得已,你且说给我听,若是能够帮到你,你便不用再牺牲掉自己如今的大好青春和余下的幸福。” 那一声熟悉的“大少奶奶”让夕颜不禁想到了在池林城与枫山中的那些时日。虽经了许多的挫折,但也是有许多美好回忆的。(..info)脑中想着过去之事,轻声应道:“正是因这沉甸甸的‘萧家大少奶奶’几个字,即使如今它不再属于我的,可许下的承诺,还是要一一兑现的,这是一份责任,不仅为了死去的子逸,也为了我自己的良心。” “我就知道!”哈川合哗然而起,手中的杯子被重重放在了桌上。道:“公孙熠用萧家来威胁你。” 夕颜并不急于解释,只轻笑着摇了摇头,要知道。哈川合毕竟是草原汉子,性子太直,这其中的许多事情,即使同他说了,他也并不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苦心。因此倒不如不说。 哈川合见她如此冷静,便也怀疑起自己的猜测来。 “若你真是忧心我余下在宫中的处境,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便好,若是去同皇上质问,反会叫他下不来台。若惹他恼了,认为是我教唆你那样做的,怕是你回到乌兰国去。他会冷落了我,那我在宫中的日子,才怕是真正步履维艰起来。”夕颜说得险些笑了起来,因这听似有理,却只是想压一压哈川合急躁性子的话。却被他听得极为认真。 哈川合定望向她:“好!我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做。相信以你的聪慧,是能够在宫中立足的,但若真是有那样艰难的一日,你便吹寂鹰送你的玉箫,我自会想办法带你出宫。” 为了子嫣的孩子,夕颜已经决心即使在宫中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会强忍下去,因此自己明白,是不会有那样一日的,但哈川合如此恳切,夕颜也不想驳他情意,便点头笑道:“你的话我记下了。” 哈川合却转而一笑,道:“险些忘了,这次来北苑国,我还身负国主交代的任务,而这任务多多少少与你有关。” “与我有何关联?”夕颜疑惑,自己同乌兰国国主从未有过交集,他交代下来的任务怎会与自己有关? 哈川合笑道:“也不算是完全与你有关,但既然他公孙熠对你的真情天地可鉴,那我便可以借此来考验考验他。” 望着他得意的笑容,夕颜有些不安起来,连忙说道:“什么考验,我只想安然度日,你切不要乱来。” “我不同你讲是何事,你便大可置身事外。放心好了,到时候你自然而然会知道的。”哈川合望了望小厅外的天,正有淡淡的一抹余晖,像极了太阳的轻薄裙带。 夕颜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雪早已停了,天际竟在这午后渐渐蒙上一层晕红,日已西倾,却是阳光能穿透清晨时分云层中沉重的积雪,逼迫地那阴霾渐渐散去,终是在人们仰望的脸颊边印上一层霞色,风雪之后的晴空,才最美得动人心魄。如果所有事情都能够像那散去的乌云般落定,生活总如此时暖暖的斜阳一般该多好。可惜,那只是如果。 “我明日就走了,你定要记着今日我同你说过的话,玉箫,你可妥当收着?”哈川合侧过脸来望向她。 夕颜痴痴望着天边的目光未动,只是点头应道:“十分妥当。”而她心中也是清楚的,当初自己是裴申引他出来的当夜便离开了萧府,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包括所有子逸留给她的。 “今晚公孙熠招我们入宫,你好生歇着,恐怕萧家的事情一了解,你便也该入宫了。”哈川合的语气竟比夕颜此时的心还凄凉。 乔夕颜勉强挤出笑来,道:“又不是生离死别再也见不着了,你回去后记得替我带话给落葵。”思及与落葵的点点滴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说我时常惦记着她,她过得幸福,我才能够安心。”话到此处,竟有泪水险些掉落下来,却被生生忍了回去。 哈川合也霎时沉默了下去,过了许久,才开了口:“他过得很好,你不用牵挂,照顾好你自己便是了。”想必是怕待得越久越不舍离去,哈川合忍了片刻,终坚定道:“不早了,我要回去准备准备,好赴晚上的宴会。”他的目光落在了夕颜手上紧握的瓷瓶上,又道:“别忘了涂那药膏,女孩子就应该多疼惜自己。保重了。”语罢,未待夕颜回话,便毅然往厅门处走去。 夕颜也起身相送,哈川合迈出的步子忽而停在了原地,回身朝她望来,似内心挣扎一般,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终又朝她走了过来,一到近前便紧紧将夕颜瘦弱的身躯揉进怀中,不待她开口,先说道:“草原男儿,是绝不会为难心爱的女子,但我也从不遮掩,我希望你过得好,不被生活压抑地失去了本真的你。”说到此处,哈川合也不禁苦笑道:“自私一些说,我倒真希望公孙熠将来会负你,这样我便可带你远离这喧嚣的地方。” 乔夕颜本愣愣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听了他这话,心下这才安定许多,抬起手臂来,轻轻拍了两下他结实的后背,含笑点了点头:“我知道。” 哈川合这才松开臂膀来,似十分释怀,满脸笑容,道一声:“保重!”这才昂然离去。 夕颜知他不是个拘礼之人,也未去送他,只站在厅门前,攥紧手中的瓷瓶,远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而觉着身旁有人靠近,见是青儿,才轻声吩咐下本欲吩咐的事情:“今晚我要去萧府一趟,你现在去通知备轿吧!晚膳后我便要用。” 定是没有想到主子会要去那被狼狈赶出的萧家,青儿有些惊讶,问道:“可要去告诉卜奇与卜异一声,好叫他们随着。” 夕颜知道她是但心她到了萧家后的安全,只是在如今皇上与萧家相互对峙的时候那样声势浩大地前往萧府,萧老爷子未必会想要见她。想到此处,夕颜又嘱咐道:“你现在去一趟萧家钱庄吧!找语桐,叫她同子宇说我晚上要去萧家的事情,这样也免得我被阻在门外。” 青儿自然是不能够懂乔夕颜为何要在现在还对萧家那样好,只替她有些不平:“小姐你是将归为妃子的人,为何还要管萧家?本是想去助他们,却得低三下四。” 夕颜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快去办吧!晚了语桐就该回乔府了。” 青儿见她这般坚定,也只能唉声叹气着应声离去。 夕颜静立在门前许久,遥望着越来越红的天边,对于晚上贸然前去萧家,心中是有几分害怕的,并非她怕面对别人的刁难与辱骂,而是那个地方有太多回忆,那一个个因她的牵连而死去的萧家人,她是至死都会带着几分愧疚的。还有萧老爷子,有太多的误会将他阻隔的越来越远,被诸事消磨殆尽的,不只是他当初对她的那份信任,还有身为一个长者,对晚辈的疼惜之情。 就这样,带着些许不知所措呆望着天空许久的夕颜,在最后一抹红晕湮去时,才渐渐收回远眺的目光,轻叹了叹气,往游廊处走去,好舒缓一番,正是垂目的一瞬,却觉得将被黑夜笼罩天上,有一道银色光亮闪过,而那位置,正是在兰芷茶楼二楼雅阁的屋顶之上,她不禁蹙眉凝望过去,再未察觉有任何动静,这才沉心揣测,想必是自己盯望了天空许久,有了幻影。 第三百三十八章 选择(三) 直至青儿搀着她上了轿子,夕颜都未想好该如何去同萧致远开口,因如今一去,她便是被动的,准备了再多肺腑之言,若反被萧致远阻在了院子外,也都只是白费,倒不如不去多想,随机应变好了,只要萧致远能够信她,即使怒骂上她几句,她也愿欣然接受。 行到自己院落的正门处,夕颜正要亮出那象征着公孙熠的玉佩,却见卜奇上前一步到她跟前道:“乔小姐!这样晚了出去怕是会不安全,用不用我们陪着您一起?” 夕颜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略带笑意道:“不用了,我去去就回。”而后便大大方方地踏出了院门,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此时守护在院落外的兵士们异样的目光。 “说吧!城中又传了些什么?你是不是瞒着我呢?”沉静了许久,夕颜终是开口问了马车中的青儿。 一直静默望着窗外的青儿显然一惊,像是知道她迟早会问一般,吞吞吐吐道:“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小姐你也应该能够想到的。” 夕颜淡淡道:“可那闲言碎语怎会传得这样快,我清晨时才去的凤凰城,到了傍晚便能惹得满城风云。” 青儿这才看向她,见她直直望着自己,顿时骇然,解释道:“乔小姐!你要相信我,并不是奴婢说出去的,奴婢去寻马夫时便听到他们在讨论,说您于今日早上去了凤凰城看自己的儿子,且即将母凭子贵进宫为妃的事情。”她忽而压低了声音:“奴婢听他们说得有模有样,怕是他们知道了小皇子原本的事情,便将他们呵斥一番后盘问,才知道他们知晓传言的那些。奴婢怕您听了觉着委屈,便没同您说。” “如此惯了,便也不知到底还有什么能够叫自己委屈。”夕颜微微叹了口气。未在多言,她心中已是明晰,这次放出消息的,必定是公孙熠了,他知道自己会去萧家,是想叫萧家更加怨恨她吧。想到此处,夕颜不禁冷冷一笑,心念:“公孙熠啊公孙熠,即使你并非真心置萧家于死地,如今的帝王之位。已注定了你的不能输,所以这次的赌约,你是想认真玩一玩了。” 与此同时。乔夕颜也心忧起来,公孙熠这样不能容下萧家,那若是当真自己赢了,他又否肯真正罢手?看来自己的打算要做得久远一些才是。 当马车步步叩出了熟悉的蹄音,夕颜便知道。她已经踏上了这条熟悉的街道,果然行出不久,车轱声便戛然而止,掀帘望着外面的青儿小心翼翼地说着:“乔小姐!到了。” 乔夕颜深吸了口气,点头一应,随着她卷起的帘幕下了马车。 “什么人?”守卫在门前尚未去休息的下人似乎十分谨慎。因见从马车中下来的是个女子的身影,遂也不那样惧怕,待到了跟前。才看清夕颜的面孔,惊愕地瞪大双眼,连连道:“大……大少奶奶!” 夕颜含笑点了点头,就要往萧府中走去,却被霎然醒过来的那人横臂拦住了去路。道:“大少奶奶!您不能进去。太老爷他……已经将您逐出萧府了。”他说得十分为难,因毕竟当初的萧家大少奶奶待萧家下人是一直十分亲和的。 “放心好了。我不会叫你为难,我只在这登上片刻,二少爷会派人来接我的。”夕颜唇边自始至终都咀着笑。 “都不好生在门前守着,到那儿凑什么热闹!”一声蛮横的呵斥从府门内响起,苏安从里面昂然走了出来,却在看到站立在门前的乔夕颜时愕然一愣,下一瞬便换做一张笑脸,躬身到了她的跟前来:“乔小姐近来可好?小的有些日子没见着您了。.info[]” 见他如此趋炎附势,夕颜便明白,那传出的消息已经灌入了他的耳中,否则也不会对自己这样唯唯诺诺。想到过去的事情,夕颜心中顿生出几分厌恶来,却极力忍着,蹙眉点了点头:“托你的福,尚在人世。” 苏安知道她这话中之意,怕她提及下断红妆的事情,也不敢多言,只头点地像啄米一般:“不敢不敢!” “大少奶奶!”带领护卫巡视的萧雷,远远看到了门外的几人,此时此地见着乔夕颜也是十分地惊讶,又看到一旁的苏安,以为他是要对她多加为难,忙朝府门外走来,到了跟前一如既往恭恭敬敬一抱拳。 夕颜见着旧时追随着自己的萧家护卫,也是倍觉温暖,却也一瞬,便慢慢隐去了咧开的嘴角,略带苦涩道:“如今我已不是萧家的大少奶奶了,你们不用再像往日那般多礼。” “怎不需多礼,您不久后可是要入宫为妃的人……”苏安一直便与这些萧家护卫关系不佳,忙插话起来。 “苏安!”夕颜紧蹙着眉止住了他的话。 听苏安的话,萧雷一愣,脸色也顿时冷了下去,不解道:“这么说,城中的传闻都是真的了。” 夕颜并未回话,只因她不知该如何去应。 “既然这样,对不起了!娘娘!我们萧家并不欢迎您。”萧雷的声音字字有如冰封,是乔夕颜从未感觉过的凌然与陌生。 僵持之中,萧子宇领着匆匆赶来,见门外站了许多的萧家护卫,忙加快了步子。 “嫂嫂!跟我来吧!”子宇见萧雷面色难看,猜测他定是在为城中的传闻动怒,怕夕颜听了什么凉心的话,也顾不得他,直直走到乔夕颜的跟前。 “二少爷!太老爷吩咐过,她是被萧家逐出去的人,不得再踏入萧府一步的。”萧雷见自家少爷仍旧对她十分有礼,渐渐恢复了些理智,猜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原故,毕竟他们曾经日日跟随的大少奶奶的品性他心中还是十分清楚的。 萧子宇只锁眉回道:“有什么事情我担着便是,如今是萧家的非常时期,我们需要嫂嫂的帮助。况且,嫂嫂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再明晰不过的,即使他人日日闲言碎语,嫂嫂也必定有她的苦衷与迫不得已,我们应该相信她的。” 萧雷这才霎然清醒,满含愧疚地看向乔夕颜,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她宽容笑道:“不必自责,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时间有限,正事为重吧!”语罢,便同子宇一起进了正门。 苏安在一旁不明所以地探望着,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许久都未离去,心中默默盘算着,直至被萧雷冷冷的声音打断:“苏管家,主子的事情,并不是你我所能搀和的。别以为我不知,昔日你那般助着二小姐将大少奶奶逐出萧府,如今即使百般讨好,也休得大少奶奶的原谅。” 苏安听了,自然不悦,又争他不过打他不过,只能愤愤地走开,心中仍旧掂量着乔夕颜此时来萧府的原因。 乔夕颜一面紧随着萧子宇往临溪园走去,一面向他询问着钱庄今日的情况,才知道,钱庄最终只给账本丢失后进出帐的那些百姓发放了他们要取的银两,城中百姓已经都知道萧家数月前丢失账本的事情,皆是心忧他们在萧家钱庄存下的毕生积蓄,若猜测无误,明日恐怕来钱庄取银的百姓会远远多过今日。 如此看来,眼下最重要的,正是那被藏在风华山庄暗仓中的账本了,夕颜的心稍稍平静一些,只要取来账本,告诉百姓所谓账本丢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才会使他们止下疯狂取回存银的冲动。 “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外孙!外婆哄你睡觉觉好不好?”一个妇人怀中紧抱着缎面枕头,静静坐在溪边石凳上,轻声自语,一旁站着的两个丫鬟皆是满脸的伤悲。 夕颜盯着那妇人,这身影如此熟悉,却又似单薄了许多,却忽而被子宇的身子挡住了视线,只听他说道:“嫂嫂!要事为重。” “那是谁?”夕颜并不顾他的阻拦,目光侧过他的身子,仔细看去,话音未落,双目已蓦地瞪大,那人竟是二婶吴氏。 转眼定望向萧子宇,却听来声声叹息:“二婶疯了,是在得知大姐难产死去后。” 眼神再投向吴氏时,夕颜已是道不出心中的滋味,当初多么要强的女人,如今只能是这般模样,竟叫人有几分心疼,夕颜甚至有想要冲过去告诉她,子嫣的孩子还活着,她的外孙尚在人世,想要唤回原本那个姿态高昂的她,却始终迈不开脚步来,若说出了这些,恐怕那孩子会命不久矣,相信二婶知道要在她与外孙之间做出选择的话,也会宁愿这样疯癫下去,因在她如今的世界里,那孩子正安然怀中。 乔夕颜转身继续往临溪园走去,这才仔细观望起昔日的宅子,不知是因下人们偷懒,还是因萧家如今的低迷时期,这座清雅与富丽交相结合的府邸,竟叫人看着看着生出几分凄凉来。 “大少奶奶!是……是您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一侧传来。 已经踏入临溪园夕颜,忙回身去望,见着泪眼汪汪的花素与花蝶,鼻上一酸,忙朝她们两人走了过去,带着几分笑意,却更多的是苦涩。 第三百三十九章 选择(四) 一走到近前,花蝶便有些不肯相信地紧紧抓住她的手,一遍遍不可思议道:“大少奶奶!您怎么来了?”有几分欣喜,又有几分忧虑,因毕竟如今的萧家,乔夕颜是半步都不得踏入的。 花素也是渐渐平复了激动,才缓缓开了口:“大少奶奶过得可好?”她的目光不经瞥向了临溪园中萧老爷子的院落,定望向昔日的主子,道:“在这样的时候回来萧家,必定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了。” 夕颜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只含笑道:“若你们二人此时得闲,去牡丹园将我曾经重要的几样东西取了来,到落蔷院子岚那儿等我。” “您这一来还要走吗?”花蝶直直说着,似想起些什么,又戛然而止。 夕颜知道她们定也是听说了入宫为妃的事情,未去解释,只看向花素,见她面色凝重地盯望着自己,手上不禁用了些力,似在告诉她要相信自己。 花素感受到那无言的苦涩,用力点了点头,轻声道:“奴婢这就去为您收拾。”说着,也不顾花蝶的不解,匆匆拉着她往牡丹园走去。 夕颜再次走进萧老爷子的院落,竟油然而生一种时过境迁的苍凉,许是如今冬雪未融,万物沉寂,眼前早没了春日时的生机,在榻上静卧着看书的萧老爷子,也全无当初与尹昭轩舞剑品茗时的气色与闲适。 “太老爷!大少奶奶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同您说,老奴便斗胆带她进了来。”庞管家一领着夕颜与子宇进到书房中来,便兀自请罪。 萧子宇望了望庞管家,知他也是为如今萧家钱庄的处境着想,不想他担下责任,忙开口道:“爷爷!是我带嫂嫂进来的。您要是怪罪就惩罚孙儿好了。” 自他们几人进到厅中,萧致远都自始至终没有反应,直到庞管家说到“大少奶奶”几个字时,他才慢慢锁起了眉头,待子宇从旁帮言,他一直低垂的眼帘,终是忽而抬起,将手中的书本用力放在了一侧的矮桌上,目光直直注视向乔夕颜,许久。(..info)幽幽说道:“萧家已经没有什么大少奶奶了……” “爷爷!那日的事情,您真的是误会夕颜了。”乔夕颜知道他会是如此态度,未待他说完。便急急解释起来:“夕颜也是中了公孙熠的计。” “那你偷偷养在凤仪宫的孩子又从何解释?”萧致远目光凌厉:“难道也只是误会吗?” 夕颜顿时哑然,她最怕的便是萧老爷子问起那被小心遮掩起来的孩子,这最不能说的秘密,却成了她解开一切的关键,然而孰轻孰重。她心中还是十分清楚的,于是即使被冠上这样的说法,她也只能默默承受,因她不想子嫣的孩子再受到什么伤害,而若要在如今关键的时候保下那孩子,孩子的身世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即使萧老爷子是那孩子的外曾祖父。 “庞管家!”萧老爷子的声音忽而低缓了下来,轻声道:“我累了,送客吧!” 夕颜鼓起勇气重新来面对萧家人。怎肯就此罢休,未登庞管家开口,便切入主题:“爷爷!不管您如何认为我,也不管您是否还认我这个孙媳,夕颜都是要把该说的话说出的。”见萧老爷子想要撑起身子的双臂渐渐停缓。她继续道:“夕颜知道萧家账本在哪?您只需派遣几名萧家护卫前去取就是了。” 许是没有想到她会带来这样的消息,萧老爷子也是一怔。半信半疑地朝她望来:“若你知道,怎么早没有说?” 夕颜本是听从了姜莫的建议,想要在关键的时候说出账本的下落,以重获萧家信任,只是没想到当中会穿插出公孙熠设计将她带离萧府一事,对于这些,她已觉没有必要去提及与解释,便只铮铮说道:“希望爷爷再相信夕颜一回,夕颜不求别的,只想助萧家度过难关!” “一个即将是公孙熠妃子的女人,我怎能轻信?况且你当初嫁入萧家,正是三王爷等人的计谋,才不过几个月的时日,萧家便被你祸害地支离破碎,这样的人,我能够心平气和地请你离开,已是十分客气了,还望娘娘多一些自知之明!”萧致远冷冷地盯向她。(..info好看的小说) 乔夕颜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她料到萧老爷子对她是满腹的怨恨,只是没想到这样深,她的心也渐渐凉了下去:“爷爷当真是这样认为的吗?” 萧致远躲开她质问的目光,看向庞管家,不容置疑道:“送客!” 萧子宇忙上前去搀扶正慢慢朝塌下移来的萧致远,劝道:“爷爷!萧家钱庄支撑不了几日了,钱庄是萧家所有行业的资金中转地,又是萧家产业的核心,若是跨了,又失了百姓的信任,恐怕萧家是再难重振,您能眼睁睁看着祖宗们辛苦积累下的家产这样毁于一旦,您就相信嫂嫂一回吧!” “混账!她如今还是你嫂嫂吗!你难道忘了你大哥是怎么死得了?吃里扒外的东西!”萧致远勃然大怒,扬起手来便要去掌子宇。 好在庞管家,拦了下来:“您的身子动怒不得,快消消气,二少爷也是为了您为了萧家着想。” 萧子宇从未见过爷爷这样待他,在萧致远举起手来的一瞬,也是傻傻呆在了跟前,直到庞管家开口,忙去一面抚着萧致远的后背一面低声道:“爷爷!是孙儿放肆了,您不要生气。” 萧致远起伏难抑的情绪这才舒缓一些,无奈瞥了一旁的子宇一眼,又看向乔夕颜,见她仍盯望着自己,字字有力道:“你走吧!” “爷爷!”夕颜不肯就此罢休,却瞅见萧致远一旁的子宇连连朝她摇头,这才止了话,却满心不甘,一字一顿道:“若是子逸还在,他定会相信孙媳的。”语罢,便悄然离去。 子宇昂着头注视她离去的背影,与此同时费劲脑汁想要编出个借口去送送乔夕颜,却听到一旁沉静着的萧致远轻声朝他说着:“去吧!” 萧子宇诧异地看向自己的爷爷,捉弄不透他此时面无喜怒之下到底是如何做想,却也顾不得那些,匆忙朝已走出院落的乔夕颜奔去。 空无他人的小厅中再次陷入了往日的死寂,庞管家忍不住轻声道:“请恕老奴多嘴,方才听到下人报说大少奶奶……”他的话稍稍一滞,又改称道:“说乔家小姐进了府,老奴见着您是喜色难掩的,为何方才又……” 萧致远坐回到床榻上,重拾起方才的书,却是再也读不进去,叹息着将它合上,望着屋中火红的炭火,低低说道:“她都已经置身事外,又何必再来趟这浑水,她越是如此倾心对萧家,我越是觉得对不起她,毕竟是我,将她从原本的不谙世事,拉扯进了这无尽的阴谋之中,她是逸儿一生的挚爱,我也不想叫逸儿在天上不能安心。” 庞管家怔怔听着,似懂了,又似不太明白:“可若大少奶奶当真能寻回账本,萧家就可免此劫难。” 萧致远远远看着已经追上乔夕颜的萧子宇,转目望向身旁之人,呵呵一笑:“我是如此态度,可并不意味着宇儿会就此罢休。” 庞管家这才恍然,却仍心中惋惜:“太老爷您完全不用这样将大少奶奶拒之千里,即使她做了妃子,也定有她的苦衷。” “是啊!”萧致远的笑容渐渐湮没在沉思之中:“恐怕是与那藏在凤仪宫的孩子有关,若是如此,我就更不会后悔断了乔丫头与萧家的联系,因那样才不会牵连到她,才不会牵连上那无辜的孩子……” “如此算算月份……”庞管家似恍然大悟:“难道那孩子是大少爷的?” 萧致远轻摇了摇头,又是一声轻叹:“恐怕是子嫣的……” 已经远远远离了萧老爷子的院落,夕颜也感觉到追随而来的萧子宇,却是两人都沉默不语,直到她行到了落蔷院门前,才侧身朝他说道:“你还想救萧家钱庄吗?” 萧子宇忙回道:“怎会不想,这可是萧家多年来的心血!” “好!”夕颜点了点头,话音刚停,便瞧见不远处似等了许久的萧雷直直朝他们两人走来,忙迎上去,直截了当问:“萧雷!你可愿意相信我?” 萧雷一愣,看了看子宇,随即坚定道:“我正是因为相信大少奶奶,才会在这儿等着,想问问您到底是出了何事。” 夕颜明白他是指入宫为妃之事,如今已无从解释,只说道:“既然你相信我!那我希望你能够同萧厉带着几名护卫往池林城中去一趟,日夜兼程,两日便可以回来了。我告诉你如何取出那账本,你只将长兴城中的所有账本带来就可,其他无关长兴城的账本带了,反会耽搁路上的时间。” “这……”萧雷与其他三名只要护卫向来都只是守卫着萧府,虽曾听命于乔夕颜,但毕竟那时她是萧家的大少奶奶,因此即使心中对其是十分敬佩的,但从个人职责来说,他是不能够远离萧府的,特别是在如今一触即发的时期。 第三百四十章 选择(五) 夕颜料想他会是如此反应,只含笑诚然道:“你不必为难,若是不行,我还可以另寻他径。” “大少奶奶!”萧雷沉沉垂下头去:“对不起。” 夕颜平静一笑:“身处之职所致,你并不用如此愧疚。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只是如今并不是说明一切的时候,我现在境遇的前因后果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萧家。”她看向一旁的萧子宇:“萧家必须当机立断,做出取舍。” 子宇锁眉思度,朝一旁的萧雷说道:“你先下去吧!余下的事情我来想法子好了。” “只要不越责,两位主子需要我们萧家护卫的时候,萧雷必定首当其冲!”萧雷朝两人抱拳一敬,这才离去。 “嫂嫂可有把握?”子宇望见夕颜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夕颜朝他一笑:“有没有把握,就看语桐平日替你调教的如何了?” 子宇疑惑地望着她,只听她继续说着:“去把语桐曾为你收为己用的力、挽、狂、澜叫来吧,将方才我吩咐萧雷的事情叫他们去做,即刻出发,他们必定会更听从你的嘱咐。”夕颜从香囊中取出一个字条递到他的手中,神色坚定道:“一会儿就用府上的信鸽将这个传出去,一切从速,钱庄拖不了几日了。” 子宇怔怔地听着,接过那字条展开,只一“开”字赫然眼中,不解道:“这字条可是要送给什么人?” 夕颜平静点了点头:“不要多问,信嫂嫂一回就是了。”那字条上涂抹着紫蝶花的味道,而那花只玉泉瀑布中断姜莫住处四周才有,如若不出意外,以萧家信鸽的速度,明日天明姜莫晨练之时便会收到自己的求助。 萧子宇注视那字条片刻,终决心一搏。朝夕颜用力一点头,以叫她放心,随即朝临溪园外走去,紧紧握住手中之物。[..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少奶奶!”春儿方才见着夕颜同二少爷面色凝重的商量事情,也便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子宇离去,才急急迎了上来。 春儿不似过去般装束鲜艳,夕颜更感萧家如今的凄凉,忍住重见旧时友伴的心酸,含笑随着她朝落蔷院中走去。问:“等许久了吧?花素和花蝶可来了?” “没有多久,只是瞧见您与二少爷在说着话儿,便未上前叨扰。两位姐姐也只刚刚才捧着大少奶奶的东西进到我们院子里来的。”春儿一面应着。一面替她挑起了帘子。 一进到房中,便有暖暖的腊梅香气迎面扑鼻,未至里屋,子岚便已是满脸欣笑地迎了出来。方才对萧家故亲的想念之情再次油然而生,乔夕颜终是将忍不住。缓缓流下泪来。 萧子岚见她如此,忙从旁执着她的手坐下,又想到这几个月以来发生在自己和眼前嫂嫂身上的事情,也是泪雨凝噎:“我知道嫂嫂过得也是不易,可又能怎么办,老天爷他如此难测。你我皆不过是这尘世中的小小女子,左右不了的,便只能依命而生了。” 夕颜将子岚望了又望。她消瘦了许多,眼中也少了几分当初的稚气,如今的她经了那一番事情,能够有这般念想已是难得。 夕颜取出公孙熠给的玉佩,轻轻放在子岚的手心。她知道,再多的劝慰都不及子岚自己心中所悟。她既已能够将一切看透,便无需自己多言。 触手生温的玉佩置在自己手中许久,子岚愣愣地注视着夕颜,似明白些许,又有些不敢相信,终是缓缓拾起玉佩,翻转一面,赫然映着“熠”字令她有些瞠目结舌,她抬眼重新望向夕颜,两颗泪水霎然滚落。 夕颜也是含泪带笑地为她一点点试着脸上的泪痕,轻声道:“往往将这尘世看得了然之人有两种,要么遗世独立,不与人同流合污,要么在失望中渐渐学会忍耐与顺从,嫂嫂不希望你是第二者,更不希望你在少修沦落之时也要对一切失去信心。”握着她的手稍稍用了些力,语气也坚定了许多:“命,只要靠自己去挣的。” “嫂嫂……”似想到这么久以来所遭遇的一切,子岚终是决堤般扑在夕颜怀中泪涌。 夕颜见她肯哭出痛楚,轻抚着她的背,长舒了口气,释然道:“好生大哭出来吧!嫂嫂知道,对于你来说,已是经历了太多,待心里舒坦些了,就快些去看少修吧!虽说男儿志在四方,可太过强扭,恐怕并不是个聪明人该做的选择,长日与监牢为伴又如何能够施展一番才华,如今也只有你能够让他回转心思了。” “嗯!”子岚用力点了点头。 “大少奶奶!”站在一旁默默垂泪的花素,见两人舒缓许多,这才走上前来,将手中收拾妥当的东西轻轻置放在桌上,道:“奴婢知道,您即将入宫,并不缺那些衣服首饰,只将您平日珍藏着的,都一一包裹了起来。另外,还有这个……”她将小心将帕子打开,温润的玉石一如既往剔透。 看到那绛紫水玉的一瞬,夕颜的泪亦是止不住了,子逸已经离去五六月了,可每一次忆起,皆忍不住心痛,如今再见这当初救下她性命的玉石,更是有子逸灰飞烟灭的一瞬在脑海中遍遍浮现,绕得她头侧一阵晕痛。 花蝶眼尖,看出这是主子当初头疾犯时的症状,忙去扶住她,免她倒下。 屋中几人也皆是一片惊愕,花素与花蝶自然是知道她体内残留着断红妆一毒的,只因夕颜吩咐过,不可其他人说起,花素此时见了,只能关切问:“大少奶奶旧疾仍未痊愈吗?” 夕颜的唇边有些发白,忍痛笑了笑:“如何痊愈?这都是难逃的命途。”余光瞥见子岚想要询问,忙止了她的话,宽她心道:“遇得事多了,便难免如此,放心好了。” 子岚知她性子,也未多问,只蹙眉关切道:“嫂嫂要好好保重身子。” “奇了?”夕颜折转了话题,笑着说道:“你们怎都不向我质问城中流言之事?” 子岚知她此话颇有自讽的意味,只诚诚恳恳说出了心中所想:“我们皆不相信嫂嫂会是那样攀附权贵之人,不论事实是怎样,嫂嫂必定是有嫂嫂的苦衷,我们只是心疼你如此委屈反不能为自己辩护半句。” 夕颜听了,心中顿时欣慰,望着眼前昔日与自己为伴的亲朋,满眼含泪道:“你们能如此想,我便也算是值了。”她轻拍了拍子岚的手:“你果然是成长了许多。” “经得多了,自然是该顿悟些。”子岚回执着她的手。 “乔小姐!”屋外有女子的声音传来,夕颜听得出来,是青儿:“时候不早了,是该回去了。” 夕颜应着:“知道了,吩咐马夫候着,这就出去。” 听着她要走,子岚的手不禁更用力握着,极为不舍:“嫂嫂……” “我等你的好消息,好生劝少修,许久不见,想必他也是有好多的话要同你说。”夕颜轻轻放开她的手,又走到花素与花蝶跟前,努力挤出笑来:“若是你们二人能在身旁,我便也不那样想念大家,只是如今许多事情天不遂人愿,若在府上受了委屈,只管去同四夫人说,她宽厚聪慧,定能护全你们,将来语桐若能够嫁入萧家,你们便跟着她,这样对她,对你们二人,我都算是能够放心了。” “大少奶奶快别这样。”花素拭了拭泪水,含笑道:“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倒不吉利了。” 夕颜苦涩一笑,低声自语起来:“进到那深宫之中,可不是像与你们生离死别一般吗?” 许是没有想到夕颜如此承认入宫为妃一事,花素与花蝶也是十分愕然。 夕颜只极力笑了笑:“不要怨我。”便拿起桌上的包裹出了房门,太久的停留只会让她更舍不得离开这里。 “大少奶奶!”花素在房中朝外嘶喊着:“我们相信您,总有一天,事情终会昭然,您终能重拾清白。” 夕颜一面外院外行去,一面垂泪,心中默应:“为了子嫣的孩子,怕是没有那样一日了。” “乔小姐!”青儿见夕颜失魂落魄地从萧府中走了出来,身后竟无一人跟随,想来今夜之行怕是无果了,忙接过她手中的包裹,劝道:“事情不顺利吗?” “顺利的很,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夕颜轻摇了摇头,脸上残留的泪痕在门前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格外清晰。 青儿取了帕子递到她手中,却见她手心紧握着一块紫色玉石,细细看去,好奇道:“从未见过这样通透纯粹的紫色玉石,想必也是个稀罕东西。” 夕颜绽开手,垂睫盯望着那绛紫水玉许久,折射的光芒映入眼中,耀得眼睛分外明亮。只突然,眼中骤然暗淡下去,与此同时,手心已是卷入阵阵凉风。 正为主子披上锦袍的青儿,见翻过一个人影,也是惊得叫出声来,瞠目看向夕颜已空无一物的手心,骇道:“乔……乔小姐!” 第三百四十一章 选择(六) 那人轻功极好,竟在瞬间便夺去了夕颜手中的绛紫水玉,若单是为了这价值连城的罕见玉石,夺了之后,那人便大可就此离去,只偏偏他赫然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呼啸的寒风卷得他衣角翩飞,这身影竟如此眼熟。 脑海中忽而闪现出茶楼院落前自己于远处看见的那一抹银光,想必也是此人了,既然他此时肯现身,必定是有事至此,夕颜直直望着那一动不动的身影,也是想知道那人究竟是谁,便朝身后惊骇未定的青儿说道:“你同马夫先回吧!我去去便来。” 青儿却执意拉住她:“乔小姐!此人来者不善,您不要中计啊!”随即微微咬唇,道:“如果您执意要去,青儿愿同您一起!” 夕颜含笑拍了拍她手,轻扯下她的牵绊,定心道:“放心好了,我有分寸的,先回去吧!若是出了什么状况,我尚能自保,你随着,难免会叫我分心。” 青儿是见过她奇玄幻影步的功夫的,鲜有人能够奈她何,便也宽了宽心,在夕颜的催促下才牵牵念念地乘着马车离去。 不远处屋顶上的身影见夕颜静立在寒地之中,料她是要追随而来,这才一个纵身,又往偏僻处越去。 乔夕颜见他走了,忙紧随上去。直到停在一个空荡狭窄的小巷中,那人才止了步子。夕颜隔出一段距离迎面而立,厉声问:“请问大侠是何名姓?还请能将手中的玉石物归原主。” 那人反哈哈笑了出来,将绛紫水玉扔了过来,说道:“乔小姐是要本王子去阴间物归原主吗?” 适才的那一声笑已叫夕颜倍感熟悉,直到他开了口,却还有些不敢置信他会在此处出现,一步步往他迈去,小心问着:“你是裴申?” “大少奶奶好忘性。.info[]竟连裴某都识不出来了吗?”他微微侧身,玩世不恭的神色一如既往,只是那话语之中,能叫细心之人听出几分慨叹。 夕颜重归镇定,将手中的水玉悉心收入香囊之中,既无喜色亦无愤怒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裴申强装笑意:“我是随哈川合一起来到朝贺的。” 夕颜看向他,将他的目光久久凝望着远处不动,便也寻着看去,竟是萧府的方向,想到方才是在萧家门外遇到的他。明白他此行的用意,半是劝慰半是告诫道:“过去的都叫它过去吧!子岚如今醒事,知道最值得托付一生的。是在她沉沉昏迷时仍守护在床榻旁的男子,而非眼看着她中毒倒地却执意离去的薄情之人。” 裴申慢慢垂下眼去,似在躲闪夕颜直视的目光,又似在躲闪那不该他再去忆起的府邸。 “说吧!寻我来是为了何事?”夕颜猜想他适才是想要进到萧府中再见子岚一眼,看到自己出门。才引自己而来,便直截了当道:“既然你已经放手,就不要再去扰她。” 裴申反是释然一笑:“岚儿寻到了能给她安稳的男子,我自然是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方才在萧家外,不过是想隔着重重院墙。静静守着她一会儿,这样便够了。” 夕颜愣愣地望着他,知他心中的苦并不比子岚少。这才有些责起自己的疑心,轻声说道:“这样对你对她,皆是最好的结果,如今她已寻了归宿,你也不要再孤零零一人才好。” “缘尽不能如人期想那般。更何况是另一份缘起,我随遇而定好了。”裴申呵呵一笑。似十分释然,却仍遮掩不住深眸处的失落闪烁。 “本是有事同你说,竟自顾说起了这些情长往事来。”裴申满面的笑容,想来经了这样久,是已经放下许多了的,他又朝迎面的女子走进几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悄言:“哈日望难以放手,如今的平静只是暂时,最多两年,他安兵抚将,必然会卷土重来。” 字字句句夕颜都是听得清清楚楚,她有些不解,抬眼望向近边的男子,他是乌兰国的王子,这样的机密为何要同自己来讲。 乌兰裴申似看出她的疑惑,无奈一笑:“此次的战役本就是因姐姐的突亡挑起,父王并不愿看到两国战火纷飞,而哈日望之所以停息,是因乌兰国中有瘟疫传播,许多兵士又无心战场,导致士气低落,他才不得不退步,答应父王提出的和亲结束一切。”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夕颜仍是想不明白,即使这些是事实,她一个女子知道了,又能做些什么呢? 裴申面含笑意:“你即将入宫为妃,他公孙熠对你的一片情意,你自己心中是清楚的,你的话他必定会信,我只希望你能同他提个醒,待到哈日望蠢蠢欲动之时,我派人前来和公孙熠通报,我们齐心协力,一起灭了那些忠于哈日望的将士,把这些挑动两国太平之人连根拔起,以保百姓安康。” “那样于你们,岂不是要自相残杀。”夕颜惊愕地看着他,裴申果然是具有一国之主该有的果敢与狠辣。 裴申叹了叹气,无可奈何道:“迫不得已,只能如此了,哈日望太过张狂,根本不把父王的命令放在眼里。” 夕颜淡淡一笑,心中不禁为他这一石二鸟之计称妙,如此乌兰国国主既稳固了自己的皇位,除掉了哈日望,又在公孙熠面前做出诚心为两国民众着想的态度,得到北苑国君臣的信任。 “为何你不自己去同皇上说出这想法,我只不过是一介妇人,如今处处受到束缚,本就人微言轻,是你将我在公孙熠心中的地位想得太重。”夕颜并不想参与其中,毕竟涉及到国家要事,公孙熠并不一定会听她一面之词。 裴申注视她片刻,笑道:“因为你,在我被关入尧王府的时候,公孙熠几次欲置我于死地,我想,既然他能忍住愤怒放我出来,便不会再愿意见到我,更不会相信我的话。” 夕颜定定望着他,虽然也是对哈日望没有争强好战的野心深恶痛绝,但若是两国联手对付哈日望,那么哈川合必定会受到牵连,况且,哈日望征战,他手下的那些士兵皆是无辜之人,方才听裴申说到一网打尽时那般坚定,怕是一场血腥厮杀是要在所难免了,如此不仁之行,要由自己来牵线搭桥,夕颜着实是有些办不到。 望着她紧缩的眉头,裴申知她是十分为难地,说道:“为了两国百姓,小部分人的牺牲是值得的,妇人之仁是难成太平的。”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夕颜仍是狠不下心来,话到此处,脑海中忽而闪现出第一次与萧子嫣话谈时的场景,清楚记着,子嫣说乌兰诺敏的死是因收了哈日望的信件所致,而那信件所述的,便是哈日望希望乌兰诺敏为两国的开展做出一些牺牲的言辞,若当今的乌兰国国主知道真正逼死他心爱女儿的人是哈日望,必定会严惩不贷,而如今领着残军败将的哈日望,定不敢轻易拼死一搏,所有大可用这件事情来威胁哈日望,给他一条退路,让他自己选择让出兵权。夕颜如此谋划,却也不得不想到最关键的一点,那便是证据,她需要让哈日望畏惧的证据。 “你放心回去吧!”如今皇宫大部分的宫女与太监都没有更换,所以想寻出证据,也并不是没有可能,与是她决心就依此法,遂对近前之人说道:“并不需要战场围剿,我自有办法不费一兵一卒,让哈日望灭了重挑战事的冲动。”她望向裴申,知他更关心的是哈日望对其父亲的威胁,故道:“也能灭了他的狂妄野心。” 听她说得斩钉截铁,想到她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裴申自然是有些信了,却仍疑惑道:“你为何这样自信?” “因为如今这世上,只有我知道哈日望的那个秘密。”夕颜含笑以对。 裴申紧锁的眉头终是舒展开,朗声笑道:“乔夕颜果然是乔夕颜,好!我信你一回!” “只是……”夕颜如此决心帮他,也是有自己的条件在其中的:“若他能自觉隐退,我希望你能够饶他一条性命。” 裴申的笑意一凝,思度片刻,继而笑道:“毕竟他为国有功,若他能够让出权位,我会求父王给他一条退路的。” 夕颜这才舒心一笑,抬眼望了望静空的明月,口中念着:“又是十五月圆时,我得回去浸百花桶了,后会有期。”说着,便纵身远去,只留下裴申一人,在凌凌寒风中仰望月明。 冬月的寒夜是彻骨地冷森,日落之后,街道上便少有人迹,尤其是城郊处,只几条主要的道路上,偶有匆忙驾车而行的路人,其余之处,皆冷清不已。 快到兰芷茶楼时,乔夕颜却忽而停下了脚步,慢行在寂静的街道上,轻呵了口气,暖一暖手心,说着:“既然都跟我到了这里,便出来一起走上一段吧!” 第三百四十二章 封妃(一) 寂静的街道上,唯有夕颜轻踏在雪路上的清脆作响,她话音落了只片刻的沉静,便传来风卷着锦袍抖动的声音,轻轻落在自己身侧。(..info) 夕颜未朝身旁之人望去,只轻笑着摇了摇头,方才见到裴申时,便以为在兰芷茶楼时的那一道银光是裴申的踪影,可在与他交谈时,却仍在远处瞥见月下的这一道闪亮,记忆中,只有昭轩的青龙剑如此难掩光芒,如今自己只这样试探一唤,他便出了来。 尹昭轩只字未语地同她并肩走着,放佛满满月光下,只他们两人漫步雪地。 “你要进凤凰城吗?”昭轩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 不知是觉着夜里的风更寒了,还是自己对身旁之人早已凉了心,夕颜缓缓将锦袍上的雪帽遮在头上,眼睛顿时黯然在鹅毛滚边的阴影下,轻声回应:“是的。” 又是久久的沉默,临近这条街道的尽头,昭轩终是忍不住,再次开了口:“皇上待你极好,我希望你能够幸福。” 夕颜刚刚抚平的心,再次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转眼看向他,并未去回复,只反问:“你过得幸福吗?” 昭轩微微侧过脸去,似不敢迎上她的目光,声音中竟有着他自己都能察觉的颤抖:“我很好。” 夕颜冷冷一笑:“我当真是到了今日,仍不能理解你为何要突然弃我而无,若是拿公孙珂做幌子,我着实是信服不了。” “颜儿……”听着她这冰天雪地还要冷漠的语气,昭轩情不自禁地出声唤着,这称呼如此熟悉,却唤出来叫人觉得口生。 “向来你都是这样,隐忍地叫我想要发怒,却又极舍不得。你的心里,到底是埋藏着怎样的纠葛,让原本在玉泉瀑布中已经敞开心扉的你,再次深陷难择,竟生生不顾我们之间的誓言,抛却彼此几千年的情缘。”夕颜插在暖筒中的双手紧紧相握,将手心掐地生疼。 昭轩垂下头去,却仍不肯多言,只一遍遍轻声说着:“对不起……” “罢了。”夕颜恢复了冷静,为方才带着几分乞求的言语不值。下定了决心,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帕子来,一层层打开。待最后掀开,竟是当初昭轩在玉泉瀑布时重新插在她发髻上的珠钗。 夕颜拿起那钗,仔细端详一遍,却是始终含笑,她说道:“就送到这儿吧!出了街口便是茶楼了。” 昭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上的珠钗。听了她的话,停下脚步。 “明年春日,你便能离开这纷乱的都城,与自己心爱之人驰骋草原,真是羡慕。”夕颜轻笑着,拿着珠钗的那个手臂也渐渐垂落了下去。手上骤然一送,那珠钗连同帕子皆滑落在了雪地里,她却似没有感觉般。将手往怀中的暖筒中紧了紧,继续道:“我希望你能幸福。” 泪早已一颗急似一颗地往下垂着,遇着冷风,竟如同针扎般刺痛,可这痛远远不及心里来得彻骨。 尹昭轩怔怔地望着她。眼神终是暗淡了下去,他强忍住想要追上前去的冲动。缓缓蹲下身去,捧起那珠钗,抱紧在胸前,却觉得心头从未有过的空落。 “乔小姐!”当早已拭干了累泪痕的夕颜,身心俱疲的踏入房中,青儿便已匆匆迎了出来,急急问:“那人是谁?可为难了您?” “是一位故友,放心好了,只不过是叙叙旧。”夕颜将身上的锦袍脱下,屋子里果然暖和许多。 青儿忙去取茶,夕颜进到卧房中,见从萧府带出的包裹被放在了桌上,便顺手打开来瞧瞧。 花素果然是懂她的心思的,带出的几样皆是她离开萧府后时常牵挂的珍惜之物,包括当初寂鹰送她的玉箫,公孙熠赠的玉佩,还有……她轻轻拿起昭轩曾交托的那块蓝田玉,想到方才的场景,竟觉得这玉忽而变得如此沉甸,叫她忍不住流下泪来。 青儿小心端着茶盘进到房中,见主子捧着玉石默默垂泪,忙将茶送到跟前,关切道:“乔小姐!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自你回来便十分低落。” 夕颜一面拭着泪一面摇头,强笑道:“谁还能给我委屈受,不过是想到过去的伤心事罢了。”说着,将那蓝田玉放回到盒子里,又掏出香囊中的绛紫水玉,取下发髻上的梅花簪,一一收拾妥当,待将盒子放回到妆台上,才饮了两口茶,道:“我有些疲了,你随我忙了一日,也回去歇着吧!” 待青儿离去,她反而辗转难寐了,过去之事与那些难辨虚实的梦境纷纷袭来,枕边也是被泪打湿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日,夕颜几次差青儿上街察望,路上虽化雪难行,萧家钱庄门前的百姓却是比昨日还要多,且大多数人的情绪已不似昨日般观望,他们心中已是肯定了传言,认定萧家钱庄的账本遗失,于是纷纷担忧自己在钱庄中的毕生血汗钱,都前来嚷声讨回自己的钱财。 禀明了街上的场景,青儿见夕颜只顾着自己饮茶,未多言语,便悄然退了下去。 夕颜举杯置在半空的手臂,终是难再往唇边送去,将手上的杯盏轻放回桌上,唤道:“青儿!” 正渐行渐远的青儿因她的呼唤停下脚步,只听她吩咐着:“取笔墨来。” “是。”青儿忙将桌上的茶壶与茶杯收拾下去,拿来了纸笔,自己在一旁为她研起磨来。 夕颜含笑接过她手上的活儿,说道:“我来就好,你收拾收拾去,一会儿要替我出门送信。” 青儿坐在马车上,垂睫望着手中的那封信,主子竟如此信任地没有封合,她极力控制着自己想要去打开的冲动,将那信握了又握,直到马车停在了萧家钱庄所在的那条街道上,再难前行,青儿索性下了马车,择先化了雪水的干净地面行着,却始终挤不进围堵的人群。 正思索着如何将信送给萧家二少爷时,青儿眼亮,忽然瞧见了昨日在萧府上见到的那个萧家护卫,萧雷,忙踉踉跄跄的跑到他跟前。 前行着的萧雷,察觉到有人靠近,警觉望来,见是如今伺候在乔夕颜身旁的那个丫头,问道:“姑娘这样着急,可是大少奶奶有事交代。” 青儿点了点头,将藏在袖中的信封露出一角来,萧雷见了,四下望了望,低声道:“随我来。” 萧雷带几名护卫,引着青儿直直进到钱庄中,大厅中到处都是忙乱的伙计,萧雷领她去了后院,直到萧子宇的跟前,才退了下去。 “萧少爷!”青儿见了子宇,这才掏出那信件,递到他手中,道:“这是大少奶奶让我递给您的。” 正焦急等待力、挽、狂、澜音信的子宇,忙拆开来看,却是眉间骤然锁起,瞠目看向青儿,不解道:“这可是嫂嫂亲手所写?” 青儿被他这一瞪惊吓到,连连点头:“确是乔小姐所书,且并无他人知晓。” 萧子宇这才松下了警惕,将那信又细细读了一遍,有些了然,却仍紧锁着眉头,低声说着:“谢姑娘辛苦一趟,还请姑娘替子宇回了,信中之事需请问过爷爷才可决定,子宇会说是自己的想法。” 当青儿回到院中,将子宇的话说给夕颜听,她终是缓了缓心,原本是料到子宇不敢一人做这样大的决定,且她也希望这主意是从子宇口中说出的,因为夕颜仍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在池林城的萧府时,四叔告诉过她,为了不这样锋芒毕露,萧家决心搬离天子脚下,将核心转移到池林城去,于是她便在信中给子宇建议,让出萧家四大产业以外的所有铺子给朝廷,也算作是为新皇登基做出自己的贡献,以充实国库。这样让萧家远离都城,便似拔出了公孙熠的一颗眼中钉,他便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如今只要萧家挺过眼前一难,萧老爷子必定会顺着子宇的提议,坚定搬离长兴城的决心,处得越高,便也险境越多,萧家如此一枝独秀多年,是该收敛收敛以求自保了,只要萧家钱庄无碍,即使是将四大产业都贡献出去,萧家也照样能够过得有头有脸,因为钱庄控制着所有产业的钱脉。 “乔小姐!”见她含笑出神,青儿在一旁小心唤着,待夕颜回望向她,才迟迟开口道:“听说今儿一早出了皇榜,昭告封妃一事,惹得百姓议论纷纷。” “竟这样快。”夕颜没想到只昨日答应,公孙熠便这样迫不及待。 青儿有些为难,却仍觉着主子必须得知道这件事情,便如实道:“并不是封您,是乌兰国的公主,乌兰诺云,将于下月入宫和亲,以修两国之好。” “腊月不是并不适合嫁娶吗?皇上怎这样着急?可是与她相识?”夕颜心中并无太大起伏,因她是能够想到有这样一日的,当初两国以和亲结束战事,乌兰国国主却迟迟不送来女儿,是因他看出前皇已无多少时日的,如今新皇登基,自然是要急急交好,只是没有想到这样匆忙的事情公孙熠会爽快应下。 第三百四十三章 封妃(二) 青儿连连摇头:“两人远隔千万里,怎会相识。” 夕颜更是奇怪了,如此行为,并不像公孙熠的作风。却正思度着,脑海中忽然回转到方才青儿的那句话上,有些愣然,不可置信问:“你适才说那公主叫什么名字?” 青儿见她这般反应,也是一惊,忙回她:“乌兰诺云。” “是诺云……”夕颜这才不似方才那般惊讶,心中念着:“而非若云……难道是因与我最初的名姓音近,所以公孙熠才同意了乌兰国的这般要求?”想到此处,夕颜却反轻笑着摇了摇头,她不该将自己看得那样重,公孙熠虽是对她万般地好,却并不会做这样没有缘由的事情,他大可以公主原先是许给前皇这一理由拒绝乌兰国的提议的,却反欣然接受,且答应下月便成亲封位,着实叫人想不明白。 “小姐!今儿风更凉些,您还是到屋子离去吧!”望见夕颜久站游廊中不动,青儿忙来劝着。 夕颜这才应她的话进到房中,直到第二日听了萧家钱庄门前积聚的百姓已渐渐散去,才舒缓下心,看来力、挽、狂、澜四人是将账本给连夜送回来了,才保萧家脱离了这次的危难。 料着是在日落时分,却不想午后睡起饮了半盏茶的功夫,公孙熠便匆匆进到院中来,脸上有几分见到夕颜的欣喜,更有几分遮掩不住的愁怒,嘴边一如既往挂着只对这院子女子才会有的笑意。 “什么事情?竟这样着急寻我?”夕颜看他面容,猜到他是知道了萧家钱庄已无大碍,且取出银两的百姓纷纷将钱又存回去的事情,便满脸笑容地问:“可是来同我认输,兑现当初的承诺?” 公孙熠的笑意更浓了,却多出几分玩味。似并不在意,道:“你果然是绝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竟连萧家账本都能给找来。”他的目光定在她芙蓉面上,沉沉笑问:“你到底还有多少朕不知道的能耐。” 陪伴在一侧的青儿见了此景,忙在奉上茶后,同伺候公孙熠的刘公公退了下去。 “若说了,将来我还如何同你打赌。”夕颜笑着捧起茶盏来。 公孙熠方才眉间的几分怒意,也在见到她之后烟消云散,注视着眼前的女子许久,问:“那将铺子上交朝廷。退出长兴城,搬到偏远的池林城去,可也是你为萧家想到的法子?” 夕颜含笑饮茶的手一滞。眉间轻蹙了蹙,却又掩了下去。虽是知道萧老爷子必定会选择自己教子宇的提议,却没想到萧家钱庄一安定下来,他便已经上奏请示了。 “不是你吗?”公孙熠见她并不说话,想到如今萧致远对她的疏远。又怀疑起自己的猜测了。 夕颜无奈一笑:“皇上说不是,我便不是,若说是,我也不会去急急否认,不然皇上颜面何存,夕颜还想多活些时日。不敢多加造次。” “好个嘴刁的女子。”公孙熠被她故意装作的样子逗笑,指着她说道:“还未进宫,旁的规矩没有学会。倒将那些奴才的心思与嘴脸琢磨地如此逼真。” 夕颜笑道:“顺境而存,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 “这些个奉承与虚假,你不需要,我说过,有朝一日定要让你做自己。没有像在萧家时的恭敬顺从与小心度日。”他一双温暖的掌重重伏在夕颜的手背上,目光坚定道:“我只要你真正开心。” 夕颜手上僵硬。想要缩回,却又不忍如此直接驳他,只得将手往暖筒中移去,借此来让他明白,过去强求不来,今后即使有了名分牵连彼此,也是强求不来的。 公孙熠却始终含笑,察觉到她的拘束,却并不松手,只将她腕上的衣袖一点点往上挽去,露出手腕来。 夕颜并不知他做什么,只是极力挣扎着,却见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手腕原本纵横着疤痕的地方,这才停下力气,试问:“怎了?” 公孙熠方才锁起的眉头,陡然舒展,道:“这疤痕果然渐渐消退了,他没有骗我。”语罢,便哈哈笑了起来,似十分释然。 夕颜疑惑地望着他,又垂眼看了看自己疤痕渐消的手腕,知他是见了这才如此露出高兴,却不明白他口中的“他”是指何人。这去除疤痕的药膏是哈川合所赠,莫非是哈川合前夜入宫朝贺时同公孙熠提起的?若是如此,公孙熠会知道这伤渐渐好了,便也能够道得通。 公孙熠为她轻轻放下卷起的衣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放在她的手心握紧,又将那的手踏踏实实地放回到她的暖筒中。 那瓷瓶一放入手中,并不十分冰凉,像是在他怀中置放了许久,夕颜放在暖筒中的手轻轻抚着那瓷瓶,不解地问:“给我的是什么?” “断红妆的解药。”公孙熠平静地注视着她。 夕颜却是惊讶不已,忙说道:“断红妆的解药早被裴申给毁了,就连那枫山上的蓝蝶草都被哈川合尽数采了去,你怎会有什么解药……”只是话到此处,提及哈川合时,夕颜似恍然大悟,难道是哈川合将解药给了公孙熠? 她愕然望向眼前之人,见他点头含笑看着自己:“你已经猜到是谁赠的,就放心用吧!” 只是夕颜仍旧不明白,当初哈川合来给她除去疤痕的解药时,为何不将这制成药丸的蓝蝶草一同拿出?恍然记着他说要考验公孙熠一番,而那考验是什么?夕颜回望向公孙熠,见他万千言语般看着自己,想要开去询问的话又滞在了嘴边,罢了,不管那是什么,自己总会知晓。 “萧家……你会放他们走的,对吗?”过了许久,夕颜终是开了口,却因心中一直忧挂着方才的事情。 公孙熠始终含笑的唇角,也因她的问话忽而凝住,反问:“你觉得我该如何打算?” 夕颜垂首默然,良久,抬眼定声,道:“你会应允的。” “哦?”公孙熠被她这坚定的语气逗乐,问:“为何?” 夕颜清了清嗓,细细说来:“首先,原本你就是下旨希望萧家捐赠钱物充实国库,如今他们应了,且给国家的,并不仅仅是有名有数的钱财,而是萧家门下的铺子,要知道,常年进账总好过坐吃山空;其次,皇上您针对萧家,无非是因他们富可敌国,且在天子脚下,有折皇威,如今他们既交出了小半的铺子,损了财力,又决定搬去偏远的池林城,损了名气,再对皇位无半分威胁;再次,皇上您刚刚登基,无论兵权,还是民心,皆十分不稳定,再冒险对付一个扎根数百年的萧氏家族,太不值当了;最后,皇上您答应过我,若是萧家挺过这一难,就绝不会再为难于它,不是吗?” 公孙熠怔怔地盯望着乔夕颜许久,终是轻叹了口气,却满眼笑意,说道:“果真是这世上,只你一人最懂我。” 夕颜不着痕迹地垂下眼去,躲闪开他灼热的目光:“我懂你,如你懂我一般。” 公孙熠呵呵笑着:“方才的一番话,不过是在为了你的最后一句做铺垫,怎了?你是在怨我,本答应过放过他们,却仍在揣测如何对付萧家?” 夕颜也笑了:“皇上圣明。” “又来这样一套。”公孙熠似了却了心事一般,站起身来,道:“我更喜欢你方才大发那番言论时的机敏与灵气,这才是真正的你。萧家的事情,我会考虑你方才的顾虑的。好生歇着,改日我来接你。”说着,便唤来了刘公公,往院门处走去。 夕颜想起方才青儿所说的迎娶乌兰诺云之事,想要开口去问,见他已踏出了院门,便也罢了,他身为帝王,这些事情实属正常,且自己若是问了,反会叫他误了意思,毕竟自己觉着现在两人之间的关系相处的很好,不想再在难得拾回的友谊中,掺杂些旁的。 果真公孙熠是将她的话真正听到心里去的,萧家的请求得到应允。且少修也在子岚的劝慰下,决定低头,只是公孙熠为他提供的守卫之职,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适时正值应允萧家请示,公孙熠便给了他另一条路,远离都城,再不要回来。萧老爷子自然而然会收留下少修,带着他一同离开都城,直到少修来看夕颜,惊讶告诉她子岚早知道当初裴申来给她送药之事时,夕颜也只是含笑点了点头,如今的子岚早不同往日,正如当初她的母亲期盼的那样,她经了挫折,真正成长了起来,选择了一个肯踏踏实实为了她种上满满一园紫色蔷薇花的男子。 夕颜仍记得,送萧家人出城时,子岚泪眼婆娑抱着她,一遍遍说的话:“嫂嫂!我们都知道,萧家人都知道,是你救了萧家,也是你,牺牲余生的幸福,救了大姐留下的希望。”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夕颜的泪水几乎是夺眶而出,终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即使全城的百姓都咒骂她,只要萧家人知道真相,她也算了无遗憾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封妃(三) 惜别之时,夕颜在子岚耳畔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记着,无论前世今生,你我都是好姐妹。”虽知那丫头并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却仍忍不住要将此话说出,毕竟这蔷薇花仙,是因放心不下她,才来尘世走上一遭的,如今能在这短短人世相识吕少修,也算是十分值当了。 正如子岚所说,萧家人如今都对她所做的事情了然,故无论主仆,皆一一与她冰释前嫌,最让夕颜记在心上的便是那刁蛮任性的子遥,几乎是满脸横泪地一直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夕颜明白,子遥本性并不坏,只是三婶太过逼迫她,自小对她的教养就有些误了,且夕颜看得出来,子遥是真心喜欢叶慕的,不然也不会在他回来之后那般躲闪,只因心中一直记着,才难以面对,夕颜也是如此在子遥耳旁点醒,怕是他们彼此牵挂的两人,要就此别过,然而子遥却并没有勇气去面对叶慕,她说宁愿叶慕永远将她看做一个坏女人,也不想再去扰他如今的生活。 送别了萧家人,夕颜未想到那个当初口口声声说是来都城见她的语桐妹妹,竟也要急急回去池林城的家中去。乔夕颜佯装生气,她才终肯说出了缘故,萧老爷子应允了她与子宇的婚事,她要回去准备着些,如今萧家入住池林城,语桐是满心的欢喜。夕颜知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期盼,只含笑由她说着,当她紧握着自己的手,感慨最亲的姐姐不能与她一同回家时,夕颜也只能极力撑出一张笑脸来,声声道能够照顾好自己。 “乔小姐!萧家人都行出城外几里远了,您怎还站在这儿望着。”青儿久久不见夕颜回院。便去二楼雅阁处寻她,如今的她已经能够自由进出兰芷茶楼各处,因城中百姓众所周知,乔太师的掌上明珠,母凭子贵的乔夕颜,即将入凤凰城中为贵妃。(..info好看的小说) 夕颜侧过脸来,轻声应了应青儿的呼唤,只在窗前停了片刻,才缓缓转身走来,出门前。仍忍不住回头朝那敞开的窗子望一眼,仿佛萧家的亲人,正立在城门外候着她一般。那心情,并不似他们避尘而去,反像是自己与他们渐行渐远,成了不知何去何从的游者。 耳边不禁响起萧老爷子临行前最后一句话,也是在夕颜送他们去城郊的一路上。他唯一的一句话:“乔丫头!爷爷并不想多说,只希望你记着!你永远都是我萧家的孙媳,也只有你,才最有资格做逸儿的妻子。若是有一日得以远离皇宫,无处可依时,萧家的门永远都为你敞开。” 夕颜在听到这句话时。泪水几乎是瞬间而落,仿佛这么久以来所受的委屈,都是值得的。她等的,正是萧老爷子的这句发自肺腑的真言。 “您这是怎的?萧家人都已安然离开都城,您还有什么放心不下。”青儿见夕颜又默默流泪,忙抽出帕子递到她手中。 夕颜释然一笑,道:“是啊!这本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他们既然远远地走了。自己也终是再无需日日担忧萧家的处境。 青儿回道:“您心中的重石沉沉地落了下去,奴婢也替您觉着高兴。”她眯眼一笑。说着:“原本还替您觉着不甘,凭什么那乌兰国的公主要下月便能入宫为妃,如今算是踏实了,皇上的心中始终都是姑娘您最重要的,竟迫不及待这月十六便要迎您入宫了,想来咱们在这兰芷茶楼也住了几个月的光景,如今要离了这格外清静的地方,倒真有些舍不得。” 夕颜缓步往自己的院落处走去,苦苦一笑,道:“那凤仪宫也是个极安静雅致的地方。” 青儿拍手笑道:“瞧瞧我这记性,咱们要搬去的,正是上回皇子所住的地方。” 夕颜含笑未语,想来公孙熠并不是怕她觉着委屈,而是怕她身为一个皇子的母亲,若是比那异国的公主还要晚入宫,会招宫中是非之人的耻笑。 “可是不知为何要选到十六呢?”青儿一面为夕颜卷起帘子一面自言自语地问。 夕颜拾起桌上的暖炉捧在怀中,笑道:“必定是因十六为月圆之夜。” “说得也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况且……”青儿坏坏一笑:“十五的夜里,乔小姐您是要浸在百花桶中的,怎会有时间陪着皇上。” 虽心中知道公孙熠是不会勉强自己,但如此直接地听青儿去说,夕颜仍是有些恼,道:“你个丫头,快不要乱说话了。” “好好好!奴婢什么都不说了,奴婢寻一些丝线来,陪您绣几个花样来玩如何?”青儿看着她恼羞成怒的样子,怕是再说她会起身来追打自己,忙笑着往屋外跑去。 见她出了去,夕颜方才半直起来的身子,又重新缩回到铺着绵软雪狐皮的椅凳上,一个人静在这屋子里,便难免又回顾起过去来,想起那些惊心动魄,仿佛与如今静怡的自己无关。终要归于平静的,才是生活。 片刻的功夫,青儿已坐在自己身旁的桌侧,理起了丝线来,一遍遍唤着她。再牵念过去,也无非是自寻苦楚与悲痛,倒不如寻一些事来打发时间。 夕颜不如青儿会的花样多,便只在一旁给她理线,看着她一阵阵刺破锦帕的欢愉,如今的青儿要较过去与自己亲近得多,许是夕颜知道她的身不由己,渐渐淡却了对她的警惕,又许是她因夕颜的信任而更依附于她。 “小姐你瞧!”青儿喜不自禁地捧着绣好的花样,送到夕颜眼前,道:“这是蔷薇花。” 夕颜笑着望了望,又继续低头理着线,说道:“并不是什么稀奇花样。” 青儿见她这般平静,努了努嘴,道:“虽不是什么稀奇花样,但蔷薇花的层层花瓣,却是十分难绣,一层覆着一层,才显得生动,且她的花蕊若隐若现在花瓣中,需得些功夫,才能绣出它的传神来。” “一朵花,竟有这么多的说法。”夕颜好奇地接过她绣着蔷薇花的帕子,定定望了许久,竟有些呆了,这蔷薇这样用层层花瓣将自己内心深处遮掩,不正如前世为紫薇花仙的苏灵薇一般吗?只有因受了极大的伤,才会如此不轻易将真心示人。 “灵薇郡主……”夕颜想了想,又改口道:“如今应该叫灵薇公主了,你可听闻有她的消息?”夕颜垂眼望着手中的花样,拿起上面连带着的针线,一针针绣了起来。犹记得,上一次与苏灵薇碰面,她已是肯以一颗诚心待自己的。 正接手理起丝线的青儿,听了此话,也是一怔,想极力稳住,却仍吞吞吐吐起来:“公主养在王府,定是过得很好了。” 夕颜抬眼望了望她,知她是知道些什么的,问:“说吧!许久没听到她的消息,倒是有些念着了。” 青儿只得如实说出:“自皇上准乌兰国公主为妃,旭王爷便是焦急难抑,时常上奏当初与三王爷之间定下的婚约,要求皇上立灵薇郡主为后,只每次都被皇上推辞,如今又有了小姐您为皇妃之事,旭王爷更为愤怒,连同追随他的官员,奏请皇上收回立您为贵妃的旨意,听说被皇上当堂呵斥,大多官员也都是不希望如此的,皇上无奈,只得应允,说会遵照三王爷曾经的许诺,来年春时再立灵薇公主为后。” 夕颜渐渐蹙眉,对于公孙旭,公孙熠断不会容他太久的,如今的许诺,也不过是缓兵之计,手握兵权的公孙旭,是要比只拥财富的萧家更难对付,要知道,公孙熠眼中既难揉下萧家,便必是不会许公孙旭继续猖狂。如今细想起公孙熠准了给公孙旭乔若辰手中的兵权之事,夕颜似明白了些许,那是为了稳住公孙旭的心,泯了他的疑惑,正如同答应来年春时许苏灵薇为后一事,可谁又知道,万物复苏,可真是他公孙旭春风得意之时?只可怜无论怎样的结局,苏灵薇都只是一颗仍其父亲摆布的棋子,而当初且由她母亲护着,如今旭王府来了锦儿,又怎再有她们母女二人昔日的地位?也难怪灵薇的性子被磨得沉了许多。 “小姐在想些什么呢?”青儿将手中的丝线递到她眼前,问道:“奴婢听闻,当初您在萧府时,那灵薇郡主可没少为难您,来年她又要为后,就怕会再来报复。” 夕颜笑着摇了摇头:“不会的了。” “小姐怎知不会?那灵薇郡主向来都是狠毒的。”青儿自然是对苏灵薇过去的行径有所耳闻。 夕颜含笑抚了伏手中已大约绣出模样的蔷薇花朵,又想起子逸离世的一幕,不禁沉声呢喃着:“前世的恩怨早已有了了断,便是再大的仇恨,经了生死,便都不值得计较了。” 青儿不懂她所谓何意,又觉着她说得十分在理,只愣愣地望着她。 第三百四十五章 封妃(四) 寂静时,门外的下人轻步到跟前,禀道:“主子!外面有位姓叶的郎中,说是您的故友,想要见您。” 未料一直隐居城郊的叶慕,会寻来此处探望自己,夕颜欣喜不已,忙起身道:“果真是故友,快请!” 直到叶慕到了近前,夕颜都有些不敢相信,过去那个潇洒随意的叶先生、叶郎中,会是这般清瘦潦倒的模样。 “你出了什么事吗?怎这么狼狈?”夕颜惊讶地起身去迎他。 青儿见了此景,也忙从旁退了下去。 “我……”叶慕似有些难以启齿,却似下了极大的决心,终是说出了长久以来被深深压抑在心中的苦楚:“我放不下她……我放不下子遥。” 正疑惑听着的夕颜,顿时恍然,这才松了口气,继而哈哈笑了起来。 叶慕见她并未对自己多加教责,更没有惊讶的神色,反倒有些瞧不明白了,收一收适才的情绪,问:“乔小姐笑什么?” “我笑你们二人深陷其中却不自知。”夕颜含笑望着他。 叶慕愣然,似明白,却又不肯去信:“你是说子遥她……” “她是与我说过同样的话的,且这么久以来所受的自责与苦楚并不亚于你。”夕颜静静同他说着:“原本就未静心休养的你,在四婶他们从池林城回来时随同,便有一定子遥的缘故在其中,你放不下,我是早先就瞧出来的,若非对她未能释然,又何须在她为难我时当面斥责。” 叶慕渐渐垂下了头去,却不知再如何开口。 夕颜静静笑望着他:“你如今的境况已说明了你的心意,去寻她吧!人生短暂。又多有羁绊,难得几回能毫无顾忌地只跟着心走。” 叶慕听了她的话,似坚定了心一般,猛得扬起脸来,振奋之态一如昔日,他的话亦证了他此刻的心:“你说的对!我不该这样苦着自己,苦着子遥,过去的事情,我只会当它过去,我要的。只是她的一颗真心足矣。” 夕颜含笑点着头,几乎要为他们二人高兴地掉下泪来,她是羡慕叶慕与子遥的。至少他们之间因无奈与固执而产生的隔阂,能在两人各进一步中渐渐填补完整。夕颜仿佛顷刻间醒然,昭轩必又有了什么苦楚的,才那般决绝地急急断了两人的牵连,且这感觉越来越强烈。没来由的,她只是相信他,相信自己前世今生的选择。 “去池林城后,记着同我向你师父问好,谢谢他老人家的帮助。”如今再要离一好友,夕颜今日刚刚平息下去的不舍之情。再次油然而生。 叶慕本已做了打算,今日来瞧她,便也知会是分别。点了点头,沉声道:“你自己在凤凰城中,凶吉未知,而他公孙熠就是再怎样袒护你,也抵不住旁人的有意陷害。且那孩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且那孩子是萧子嫣的,他人不知。于你,是有利,而一旦为图谋之人知晓,那便是个极大的祸患。” 夕颜既已决心照料子嫣的孩子,便是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故点头应道:“我都明白。” “既不知你我何时再能相聚,有一事我便必须要同你实说。”叶慕的神色再次恍惚起来,飘忽地如同做了错事的孩子,过了良久,才终讲出:“不要怀疑尹昭轩对你的感情,他至始至终都心中只有你一人。” 正含笑待他说完的夕颜,因那口中的字字句句,忽而凝注了笑意,竟是久久沉浸在方才的话中,只一遍遍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你……你说什么?” 叶慕既已将话说出,自然是要具体相告的,他极其愧疚道:“你们二人若是在一起了,便不会再有来世,甚至不会继续存在这世上。你与尹昭轩皆是我的放在心上的好友,我如何能见你们二人如此,便劝他放弃与你此生的相依,毕竟这样,你们还会有来世的再遇。” 夕颜怔怔地望着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她有过无数次的猜测,是谁改变了昭轩,却从未怀疑过一直避世在城郊的叶慕,是啊!她应该想到的,能够令昭轩动摇的,只有两人没有来世这一悲烈的结局,而知道这些的,便只是姜莫与叶慕两人了。 “如今你再说这些又有何用?我与他已是断地干干净净。”夕颜极力稳住起伏难定的心。 叶慕含愧道:“并不是有用处,只是此事因叶某而起,若不今日与你说,便不知何时能再有机会同你讲出。” 夕颜苦笑着着摇了摇头,心也是霎然间出奇的静:“若是他没有这层顾虑,纵使旁人怎样劝诫,他都不会轻易改变,但凡他心里有那样一层顾虑,便是极易动摇的,罢了,这是他的选择,我输得心服口服。” “可你们二人确是彼此真心……”叶慕见她这般冷静,反有些忧心起来。 夕颜止了他未完的话:“真心又有多大的作用?纵然我步步紧随,也追不上他接连的退却。” 叶慕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得一声声叹息。 夕颜反强笑着劝起他来:“不要为我的事情扰了你的情绪,对于和昭轩的事情,既已是如今的田地,便这样天各一方吧!我心已尘封,再无意于此般情孽。” 叶慕终是未再多言,又小坐片刻,才匆忙离去,好赶上连夜的马车,追随萧家的车队,去寻他的真情。 至叶慕走了许久,夕颜都沉沉坐在椅上,一声不吭地绣着锦帕上那未完的蔷薇花样,一刻都不愿停歇下来。 青儿是瞧见叶慕离去后才进了来的,看主子在无声无息地拼命绣着帕子,又是惊怕又是心疼,终是看不下去,抢过她手上的锦帕,说道:“小姐您是同这手帕置气,还是与自己置气,偏偏这样折磨自己。” 夕颜被夺了手中唯一宣泄的东西,唯一控制着自己不去回顾过去的寄托,脑海中便骤然浮现出自己将珠钗丢弃在雪地中的情景,还有她未能看到的,自己走后昭轩俯身拾起珠钗时撕心裂肺扯动的嘴角。 “这便是天意吧!”夕颜冷冷一笑。 青儿见主子一会儿出神落泪一会儿冰冷苦笑,心中焦急却又不敢多问,只劝着:“您若是不舒服,便先歇下吧!过几日便是十六了,明日册封的衣裳便会送到这来,接下的日子您该有得劳累了,不如今夜好生睡个长觉。” 夕颜原本已是身心俱疲地不愿开口,见青儿迟迟不离,这才朝她说道:“你先下去吧!” 青儿心下这才松了许多,熄了两盏灯,才退了下去。 已是注定,自己断然是不可再轻易改变了,夕颜慢慢平复自己适才的悔恨,既已毅然决定入宫照料子嫣的孩子,便断然不可再改变,况且如今皇榜已贴,万事皆成定局,纵然是有再多的怨言,也只能生生咽回去了。既然不能改变,那便不可叫昭轩看出自己知道了一切。这场真真假假的戏,她得陪着他演下去,至少最终有公孙珂陪伴他一生,自己也不会那般心忧了。 一直以来守卫在院落外的卜奇和卜异二人,在夕颜入住皇城之时,也随之进到凤凰城中,负责守护赤玉门。入了赤龙门,马车不得行驶,夕颜便换做了轿辇,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偏远的凤仪宫。 重入这宫门时,最叫夕颜觉得惊愕的,便是满院的红梅,在寒风凌冽的冬月里,竟格外的昂然俏姿,红艳艳的,竟映衬的整个宫苑中喜庆生辉。 “这梅花……”夕颜迟迟才问,她记得,凤仪宫以前是十分清寂的,并没有这般景致。 霞姑姑听到问话,忙行到夕颜跟前,道:“回贵妃娘娘的话!这是皇上前些日子刚刚差下人们从梅园移植到凤仪宫中来的。” 夕颜含笑点了点头,公孙熠喜欢梅,她记得极清楚。 “这红梅真是喜庆,正合了今日贵妃娘娘入主凤仪宫的大喜日子。”青儿笑望着整片整片的梅枝。 赵公公笑道:“可不是,这红梅娇贵,并不是在何处都能开得得意,想来咱们凤仪宫是个极祥瑞的地方。” 夕颜知道霞姑姑与赵公公二人是如此做给院中列队迎主子的宫女太监们瞧的,他们都是子嫣近旁的人,萧子嫣死在这凤仪宫中的,怕是新主子来了会惹得旁人躲闪,才有意这样去说。而此时的夕颜,不过是在强颜欢笑,至少直到现在,这凤仪宫最叫她挥之不去的,一是同子嫣之间对话的情景,再一个便是得知子嫣的孩子仍活着时的欣慰。 “惜贵妃娘娘!小皇子还未取名,皇上说了,这要交由您来劳神了。”赵公公将夕颜往寝宫中引着。“惜”与“夕”谐音,又意在珍惜,是公孙熠独拟的封号。 关于这孩子的名字,夕颜早是费心想了一番,便笑问向身旁的赵公公、霞姑姑与青儿三人:“‘潇然’如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乌兰诺云(上) 霞姑姑听了,笑应着:“奴婢不如贵妃娘娘饱读诗书,但却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极为舒服,有此名庇护,小皇子必定能活得潇潇洒洒没有烦恼。(..info好看的小说)” “是啊!我只想他康健成人,一生无忧。”夕颜瞥见霞姑姑与赵公公悄悄垂首,又望了正出神的青儿一眼,知道他们几人是明白了这名中的他意,便未再多言,只进了寝宫歇下。 “宫中新植的红梅可觉得还好?”夕颜刚将潇然哄睡下,公孙熠便悄然而至。 侯在一旁的两位乳母见了,忙上前来行礼,随即便退了下去。 夕颜轻放下床幔,嘱咐霞姑姑守在皇子旁边,便含笑接过青儿手中的披锦,随公孙熠一起往屋外去了。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欣然望着那暖色月光下的红梅许久,公孙熠才侧脸看向静随在身旁的女子。 夕颜被他这突然一问,有些愣然,但随即便明白了过来,她看向满院出尘破月的红俏枝头,含笑道:“自然是记得的,臣妾答应过皇上,会陪皇上一起赏梅。” “当时说出那话,便觉得是一种奢望,也自然不会想有今日,更未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虽知她总能说入自己心中,但未想她竟将当日的话记得这样清楚,公孙熠有些抑制不住地激动。凝望许久,他终是轻轻牵起了夕颜的手。 虽有些抵触,但乔夕颜却并未执意挣扎,只眉眼间凝起一丝哀容。 将她看了又看的公孙熠,又怎会瞧不见这细微之处,几乎是察觉她容颜颤动的下一刻,他便悄然松开了手,正如方才无声无息牵起时一般。仿佛什么都不曾在两人之间发生。良久,公孙熠才苦苦一笑:“都忍了这样久,我又何须急?在他人眼中,你已经是我的人了。(..info)” 夕颜锁眉望向他,却见他忽而隐去方才的凌然之态,目光也渐渐柔了下来,他凝视着她,轻声道:“我会等,等你彻底释然的那一日,我要你真正做我公孙熠的妻子。” 本是感人肺腑的话语。却叫夕颜听出几分苦涩于其中,她无奈一笑,开口问:“自古君王。前有万众朝臣,后有佳丽三千。原本是不该我来干涉的,只这件事情牵涉到了臣妾,所以臣妾是想弄个明白,求皇上自己的说法。”她微微垂睫一滞。继续道:“封乌兰诺云为妃,是皇上用来换取断红妆解药的条件吗?” 正含笑听着的公孙熠,眉间骤然一紧,细细体味她的话,朗声一笑,反问:“你既声称求我自己的说法。必定是你心中已有了答复,不过想听我亲口为你确认罢了。” “那么说……是真的了?”原本夕颜就是想不明白为何公孙熠要突然答应和亲,且她也未多想。便暂将那件事情搁置,只今日赵公公给道出了此事的原委。当初他领人去梅园选梅树,正听到宴饮后哈川合与公孙熠两人在梅林中的对话,才知了此事,他又怕夕颜因皇上纳其他女子难过。便将所见所闻如实同夕颜说了。 公孙熠含笑轻扳过她的双肩,与她迎面。眼中的笑意似浓非浓,如今夜的月色,怎样都融不开。 夕颜静静望着他,满心澎湃的,皆是慨叹之情,她本就不知该如何面对公孙熠,如今他竟为了她体内残余的毒伤,甘心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虽说君王可佳丽无数,并不在乎多这一人,但夕颜知道,公孙熠不是那种荒淫之人,想来他是历经了多大的挣扎,才答应了哈川合的这一要求。回想起当日哈川合来看自己时说过要去试探公孙熠的话,夕颜终是明了了这前因后果。 “知道为何我要选在今日迎你入宫吗?”公孙熠小心翼翼将她揉进怀中,再不舍得松开。 夕颜只愣愣地毫无抗拒的呆滞在他怀里,不迎合,却也不决绝,她摇了摇头。 公孙熠呵呵一笑,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将头一点点往那颈间深埋:“因为今日是我母亲的生辰。” 不知是因公孙熠吐纳在耳边暖暖的气息,还是因他这选定今日的缘由,夕颜身子不禁一颤,她甚至都不知道,此刻正缓缓揽上他腰间的自己,到底是因与他知己般的惺惺相惜之感,还是感动于他为自己做的这一切。 呜咽的琴音忽而传来,夕颜的手也骤然停下,熟悉的,不仅仅是这曲子,还有弹奏这曲子的人,以及那曲音中的万千愁苦。 “昭轩?”夕颜几乎是脱口而出,只因那琴音太亲切。 正沉浸在两人温情之中的公孙熠,在听了她这一声呼唤后,忽得睁开了双眼,与此同时,也是将怀中的女子猛然扯离自己的胸怀,只握着她双肩的手紧了又紧,怒问:“你方才说什么?” 而此时的夕颜已是满目浊泪地呆望着眼前的人,只是那眼中并未装着这英姿挺拔的男子,反早随着方才的琴音飘忽不定到回忆之中。 望着她神色恍惚的模样,公孙熠知她其实并不像强装的那般心事了然,轻声一叹,柔缓下了声音:“今天你累了,早些歇着吧!”语罢,便转身朝宫外走去。 “娘娘!”青儿听闻皇上走了,连忙寻到院中来,见夕颜默默倚着廊上的红柱流泪,自然是心疼不已,忙走上前去,也不敢多问,只道:“我扶您进去吧!” “青儿!”夕颜低声唤了唤,问:“你听这琴音,如此凄美。” 青儿侧耳细听,却始终没有听到主子口中所谓的琴音,便回道:“奴婢没有听到什么琴音啊?娘娘您定是累了,奴婢陪您回去歇息吧!” “没有吗?我分明听得真真切切。”夕颜口中呢喃,身子却由青儿扶着,往寝宫中去了。 此时此刻,旧日的三王府中,在乔夕颜小住过的院落,同样的小亭,同样的琴曲,同样的情断愁长,却是不同的人同心而奏。 冬日便是如此,刚融了雪,却停歇不了几日,又洋洋洒洒落下来,自夕颜入宫那日公孙熠夜间离去,第二天凤仪宫的宫女太监便都是议论纷纷,说自己伺候的主子果真是入外面传扬的那般母凭子贵,是因了皇子才得入宫,并不深受皇上喜欢,故都抱怨跟错了主子,哪知皇上一下了早朝,便来到凤仪宫中,并留用午膳,且日日如此,无事时也都是留到夜深时才离去,从未在那儿过夜,宫中之人见得多了,也便明了了些,皇上痴恋贵妃娘娘,却不得娘娘喜欢,两人在一起只吟诗品茶研论古书,不像夫妻,倒像是没有间隙的多年好友一般。 而不侍寝都能得如此厚爱,在北苑国中,乔夕颜还是头一例。夕颜待人宽厚,因此宫中之人虽闲话百出,却都是欣羡他们二人彼此真情不俗的言语。 越是少出去行走,越是觉着日子漫长难度,夕颜几乎是成日成日在寝殿中呆着,外面天寒地冻,宫中的闲庭处去不得,又不能像在兰芷茶楼时于游廊上置桌椅闲坐,她每天无事,便也不怎的出门,如今有了潇然的陪伴,也容易打发这寂寂长日。 “方才叫你去瞧,你还偏教导我一番,如今听了我讲得这样神乎其神,又起了稀罕的心,竟怨起我来!”霞姑姑半是嗔怒半是无奈的声音传来。 门开了,一股幽冷的梅香卷着寒风扑进了寝殿,夕颜听着像是青儿的回答:“适才你也没同我说那乌兰国的公主是那般长相。” “这能赖我吗?若非亲眼瞧见了,我怎知道她同咱们娘娘这般相像。”霞姑姑的声音有些高,惊得潇然忽而睁开了眼睛,嘤嘤哭了起来。 夕颜忙令乳娘将孩子抱去内殿歇着,一面往外走一面佯嗔道:“在争什么呢?连小皇子都被吓醒了。” 霞姑姑与青儿见主子含笑出了来,忙去行礼。 “好香啊!”夕颜接过霞姑姑手中的红梅,问:“是咱们宫里的梅花吗?” 霞姑姑明白主子是看了出来,只得垂首请罪道:“方才娘娘叫奴婢们去摘些红梅养在殿中,只是听闻……”她略瞥了瞥一旁的青儿,只得如实道:“听闻明日是给乌兰国公主封妃的大礼,今日公主已经入宫,正住在梅园旁的苍穹宫中,便好奇前去瞧瞧。” 夕颜静静地听着,含笑抚弄手中娇艳的红梅,道:“咱们宫中的红梅是从梅园中移种过来的,自然是没有自始至终扎根在那儿开得好。” “娘娘!”青儿有些忧心地抬眼望了望她,欲言又止。 夕颜笑着将花插进宫女送来的白玉瓷瓶中,缓缓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跟了我这么久,你应该知道的,我不在乎这些。” “可这次的不同。”青儿是一直见着主子对皇上不冷不热的态度的,且自认为他们两人是极其般配的一对,却始终不解于主子为何如此,她急急说着:“这个乌兰诺云竟和娘娘您生得一模一样。” 许是惯来手脚容易无力,又许是听了青儿的言语,夕颜正往桌上摆放瓷瓶的手忽而一颤,好在是只离桌一寸时松开的,瓶子并未触碎。 第三百四十七章 乌兰诺云(中) “娘娘!”见主子如此失常的行为,霞姑姑忙上前去搀扶。[..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夕颜只轻摆了摆手,将那瓷瓶往桌子中间移去,问:“有多像?” 青儿瞥向霞姑姑,见她迟迟不语,便冲她轻眨了眨眼,示意她实说无妨。 霞姑姑这才回道:“同娘娘有七八分的相像,因您是倾城的容貌,所以那女子叫人见了,自然而然会想到娘娘。” 自方才听了她的话,夕颜的回忆就似回到了裴申骗她出萧府,以致她被赶出萧家的那晚,他说过,他有一个妹妹,与她长得极像,想来便是这个乌兰诺云了,思及此处,夕颜不禁一笑,果真老天不忍见天子日日情愁难抑,这乌兰诺云,注定是属于公孙熠的。 见主子无端笑了出来,青儿怕她心里难受,忙说道:“娘娘!那乌兰国的公主虽是与您有几分相像,但远不及您气质出众,且没有您一样的牡丹点眉。” 夕颜轻抚了抚自己眉心的牡丹,想到这牡丹的来历和与之相关的故事,无奈笑道:“我宁愿没有这与生俱来的。” 青儿不明白她话中之意,只怔怔地立在一旁。 知她们两人是关心自己的,夕颜笑道:“不用担心我,皇上能多一个人陪伴,我便也能闲下些。”说着,唤来了赵公公,吩咐道:“去将库房中那对玉如意送去苍穹宫给乌兰国的公主,毕竟在她之前,我是这个后宫中唯一的娘娘,她既来了,我是要表示些什么的。” “这……”赵公公有些不明所以地望了望一旁的霞姑姑,见她也只是锁眉不语,便斗胆问:“这玉如意是皇上专程命人打制给娘娘您的。若是送了人,怕是不好吧。” 夕颜笑了笑,却并未改变心思:“照我说得去做吧!” 赵公公只得领命退了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娘娘您这是何苦。”一直蹙眉的霞姑姑,终是忍不住开口了。 夕颜一笑,望向她,看来她是明白了自己的用心,只问:“你说,这个时候,皇上应该已经迫不及待去瞧那个同我相像的女子的吧?” 直至傍晚,赵公公才匆匆回了来。只进了凤仪宫的宫门,便一直愁眉不展,守在殿门外焦急等着的青儿。一瞧见他转过圆形拱门的身影,便忙迎了上去,问:“怎这般丧气的模样?出了什么事吗?娘娘到底是为何要送那玉如意去?”适才她并且听懂霞姑姑与夕颜之间的言语,但心中总是记挂着放不下,觉着不安。便一直在外面等着赵公公的音信。 赵公公深深叹了口气,只道:“去得真不是时候。”便进了殿中与夕颜回命。 夕颜见他长一声短一声地哀叹,便知是应了自己的打算,不禁含笑朝霞姑姑望了一眼。 霞姑姑垂首摇了摇头,手中理着丝线,无奈道:“既不想见。便直说便好,何苦这样伤人伤己?” “并不是不想见,而是如今正是不必再见的时候。是该能为他做更多的人来替代我了。”夕颜含笑绣着手中的小小肚兜,她已经将潇然当做自己的孩子。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如今只青儿一人蒙惑不解,她只得急急朝赵公公问:“为何去得不是时候?” 赵公公哭丧着脸:“皇上正在那儿呢!瞧见我送去的玉如意,当时就龙颜大怒,愤然离去。” “什么?”青儿这才明白过来。望了望夕颜,见她释然的模样。只得欲言又止,回问向赵公公:“那皇上可见着乌兰国公主的容貌了?是何反应?” “皇上倒是十分淡然。”赵公公瞥一眼主子,继续说着:“倒是那个乌兰国的公主,直勾勾的一双眼睛望着皇上。” “必是个狐媚坯子了。”青儿听了,愤愤道。 夕颜轻皱起眉,停下手上的针线,望向青儿:“这是什么话?她是皇上的妃子,何来的狐媚之说?且不说你不与她相识,不知她的品性,光是方才的话,都不该由你来说,好在这殿里近旁的就我们几人,若是别人听了去,难保我将来能够护得了你。” 青儿自知主子的话没错,只得深深埋下头去。 夕颜的语气缓了下来:“皇上肯在册封之前去瞧她,她便必是个能够在宫中扎根的人。” “皇上会去看她,还不是因听闻她与娘娘您长得像。”青儿小声嘟囔着。 夕颜并未责怪,只笑道:“我问你,皇上待我如何?” “自然是无微不至的。”青儿脱口而出。 “既然如此,她与我相像,皇上将来也会这般待她的。”夕颜细细望着手中绣好的龙纹花样。 青儿争辩道:“可是即使是相像,那皇上喜欢的,是娘娘您沉静的性子和才情,并非她那草原人的无理野蛮。” 夕颜笑着摇头,手上继续绣了起来:“皇上喜欢真实的女子,只要是心思不坏,她会得皇上宠爱的。” 青儿不能理解,只能愤愤地立着。 “皇上喜不喜欢她,你又是置得什么气,争得什么理儿,娘娘这样做,必然是有娘娘自己的原因,她必是为皇上着想的。”霞姑姑似渐渐明白了主子的苦心。 夕颜含笑望向她,只道:“我只愿平静度日,却不想叫皇上日日失望,如今有这样一个她来了,我心里也能够踏实许多。” 青儿仍不能体会,只道:“我去给娘娘端些茶水来。”便闷不吭声地离了去。 霞姑姑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玩笑道:“主子没有争宠,她倒是比主子还要不平起来。” 夕颜垂目望着花样,听了此话,只眉上蹙了蹙,细想片刻,便又恢复了平静。 “娘娘!”一边的赵公公见主子并不在意,忙将未禀的话讲完:“苍穹宫的那位说了,待这几日忙完,便会来亲自同道谢。” “知道了。”夕颜明白,这位公主必定也是听闻了与自己相像的消息,自然会来探个究竟。 接下来的几日里,天儿倒是出奇晴得极好,地上化了的雪水也不见了痕迹,除了有些冷冽的寒风,这万里晴空,倒还真不像是冬季里常有的。 “快除夕了吧?”夕颜静坐在院中梅林旁看书。 正在摆置茶水的青儿听了,忙应道:“是啊!再过两日便是了。” 夕颜轻揉了揉眼角,将书轻放在石桌上,抬头仰望着天,却因有些刺眼的日头而不得将手置在眉上,遮住阳光,自言自语道:“过了除夕,春天便近了。也不知父亲和母亲在家中过得可好,今年可是我第一次不在他们身旁同他们一起守岁,若辰也远在边境……” “娘娘若是思念父母,便可回去瞧瞧,皇上不是说过了吗?准您随意进出皇城的。”青儿将茶盏送到她跟前。 夕颜接过茶,轻笑着摇了摇头,并非她不愿回去,只是父亲曾经的所作所为,她仍旧无法释怀,如今自己入宫为妃,已是再次遂了他的心意,他自然是觉得无限风光,而自己并不想看到他那般自得的模样,因为自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萧家,想到萧家牺牲的人,想到死去的子逸。 青儿常能看出主子的思家之态,却没没劝时,她都是一笑置之,久而久之便知道,主子是与她的父亲有间隙的,因此总话到此处,也不多问下去。方才听她提到春天,青儿明白,她是在牵挂弟弟,便笑道:“瞧瞧这极暖的天气,是春花烂漫的季节近了,奴婢知道娘娘思念乔将军,皇上不是有旨吗?待春日到了,尹昭轩去边境接手领兵,将军便能够回来了。” 虽知听了这个名字,自己会强忍不住,但却不想再闻,心仍会这样痛,或许是听了叶慕说出昭轩离开她的实情之后,她便再难刻意忘却,反记得更深了。 “当真是回一个便会去一个。”夕颜苦笑的,是身边在意之人,总不能如愿不离。 “贵妃娘娘!”沉静之时,有宫女来报:“云妃娘娘来了。” 待那人离去,一旁的青儿忙说道:“这几天下了早朝,皇上虽是日日来同娘娘您一起,却每晚都歇在苍穹宫,这云妃娘娘偏是在这样的时候来,必定是不怀好意。” “好了。”青儿提到那乌兰诺云便会如此咬牙切齿,夕颜不免要教育她几句:“她是何用意,来了便知,由不得你在这胡乱揣测,如此口无遮拦,难免会叫别人认为,是我准你如此,你才敢这般骄纵,我本无意,却难免被人说是容不下她。” 青儿这才沉下心来,含愧道:“娘娘!我并不是有意如此的。” 夕颜锁眉道:“我知道你的心,但也不要做的太明显了,免得惹来祸端,懂吗?” 青儿听了,惊愕地望着近旁的主子,有些骇然,却见她并无怒色,便是明白主子已经揣出了自己深埋的心事,不免又羞又怕,再未吱声。 “姐姐好闲情,在梅花树下看书品茶。”乌兰诺云只带了陪嫁过来的两个丫鬟,看来并未有什么敌意。 虽是早先在脑海中想象过这乌兰国公主的模样,待她近在眼前,仍难免盯望许久,乔夕颜看得出来,乌兰诺云也是一闪而过的惊讶之色。 第三百四十八章 乌兰诺云(下) “无非是用来打发时间,我并不像妹妹那般有所期盼有所念。”夕颜细瞧着她的眉眼,越看越觉着像是在对着铜镜打量自己一般,竟不知会随口说出如此苦涩的话来,待回过神来,已是话从口出,想来自己并不是在意她日日侍寝,而是见她之前便十分好奇,这女子是不是真如旁人说得那样对公孙熠一见倾心。 乌兰诺云半分笑意半分怒色地冷冷一哼,朝夕颜身旁的石凳上坐去,直截了当道:“既然姐姐这么欣羡妹妹,为何不对皇上多用些心?妹妹如今能够夜夜伴君,全是依着这副与姐姐相像的容貌,若我只是个皇上见着陌生的人,恐怕是要冷宫凉衾度日了。” 夕颜怔怔地望着她,果真是个草原女子,不喜拐弯抹角的互相揣测,她这一番话着实让夕颜有些无从应答,只得苦苦一笑:“妹妹不明白我的心思,也并不需要明白,皇上能得你陪伴左右,我便能安心许多。” “越是躲闪,越说明你心里比谁都明白。皇上希望能够陪伴左右的人,是你,而非我!”乌兰诺云直直盯着她渐垂的双眸,想将她万千的心事看穿,却又急怒于她此刻的波澜不惊。 夕颜静望了她片刻,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乌兰诺云莫名看向她。 夕颜取了桌上的一个青玉杯,拾起茶壶斟满水,递到乌兰诺云跟前,她忙接了过去,只是眉头因夕颜淡然的神色拧得更紧,似在等待她的回答。 夕颜看着她,反问:“皇上同你说过些什么了吗?” 听了此话,乌兰诺云的眼神倏地移向别处,低声呢喃着:“每每夜间听到叹息声。我睁开眼来,都能瞧见皇上正紧紧盯着我的脸。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皇上他是将我当做姐姐你的。” 凝视身旁的女子许久,夕颜终是轻叹了叹气,道:“所以你今日来,是想劝我的对吧?” “虽然不知道姐姐你如今为何这么不肯接受皇上,但希望姐姐能够看在小皇子的份上原谅他,毕竟在皇上心中,始终都是姐姐最重要的。”乌兰诺云竟面露乞色。 不远处随着乌兰诺云一起来的两个宫女,想必是瞧见主子这般低三下四的模样。有些按耐不住想要到跟前来瞧个究竟,却被青儿给拦了下来,想来这乌兰国的公主是被从小宠溺着长大的。否则她的随嫁丫鬟也不会如此见不得她受委屈的模样。 夕颜笑了笑,轻扶上她的手,道:“你喜欢皇上,对吗?” 乌兰诺云不想她会如此问,有些惊讶。却并未躲闪,半是羞涩的点了点头。 一个异国的高贵公主,北苑国的云妃娘娘,能如此放下身份,只为求自己不再拒绝公孙熠的一片痴心,是多么难得的气度。公孙熠能够得如此无私的女子的倾心,是他的福气。 “那就好好同他一起。”夕颜的目光不禁移向近旁的那一片红梅林,梅花并不似初来时那般鲜艳。甚至能清楚瞧见其中一棵已秃了枝头,她的声音随着连绵不断的琉璃瓦飘向天边:“我与他之间,有太多的事情发生,有些感觉还在,有些感觉没了。也早找不回来了。” 乌兰诺云不明所以地盯了盯她,又顺着她的目光远远望去。似醒然般一惊,笑道:“噢!我知道了,姐姐你是想要自由吧!” 夕颜凝视远处的目光一滞,迟迟回望向她,连这样一个初次相见的女子都能看出自己的向往,公孙熠日日都来,又怎会瞧不明白呢?若他当真无私,就该放自己与潇然一同走,他不过是因为心中害怕,害怕面对失去自己,也害怕十余年后长大成人的潇然,知道了这一年里凤凰城中发生的事情,会对他的江山再起威胁。(..info好看的小说) “在草原上,我日日都是这样看天上的苍鹰,期盼着能像它们一样自由翱翔。”乌兰诺云冲她眨了眨眼,道出方才那般猜测的原因,只是目光也随着话音渐渐暗淡下去:“只是在这深宫中,再难瞧见雄鹰的身影,那是我们草原的象征,是家的象征……” 听到“苍鹰”二字,夕颜轻张了张嘴,想要向她询问寂鹰与落葵过得可好,却觉得再提故人,生涩了许多,只收回已到唇边的话,寂鹰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必定会好生待落葵的,如此便够了。 “谁让你来这的!”愤怒的呵斥声,顿时打破了两人之间温和的交谈,院中几人皆骇然望去,竟是公孙熠冷脸朝这边走来,身后的随从皆又惊又怕的垂首紧跟着。 见他奔向石桌处,夕颜忙站起身来行礼,只刚站稳,便瞧见停步到身旁公孙熠锁眉怒目地死死看向乌拉诺云,一字一顿重复刚才的问话:“谁允许你来的!” 乌兰诺云显然没有想到平日对自己平平淡淡的皇上,会这般勃然大怒,瞪大眼惊望着他,满目的委屈溢出。 夕颜见公孙熠如此失常,这才明白,他误认为乌兰诺云是来凤仪宫招摇惹事,也不便开口直说,免得让公孙熠众目睽睽下没了颜面,只从旁轻轻牵起身旁女子的手,含笑道:“皇上定是在苍穹宫中没瞧见妹妹,心中急了,才会寻到臣妾宫里来吧!如今既看着她好生生在这呢,就不要再置气了。”说着,便将乌兰诺云的手往公孙熠身前递去,随即看向了不远处与青儿等人候在一起的刘公公。 自公孙熠登基便伺候在他左右的刘公公,悄悄瞥见了夕颜递来的眼神,忙将朝身后皇上的侍从挥了挥手,众人这才一一退了下去,只余下殿前梅林旁的三名主子。 方才望着天边时,便已是没了余晖的斜影,此刻更是在青灰色的顶上蒙上了几层墨色轻纱,虽薄薄的有些光亮,却也渐渐看不清了近旁之人的神色。 公孙熠一双深邃的眸子自夕颜方才的话,便一直定在了她的身上,却迟迟没有去牵过乌兰诺云的手。 乌兰诺云由惊到羞,再至笑容渐渐隐去,她的目光都没有从公孙熠脸颊上移去半分,却除了方才的冰冷呵斥,再未见他看向自己,而自己却自作多情地伸出手去等他迎合,心竟生生疼得厉害,终将忍不住,含泪奔离。 夕颜清楚感受到乌兰诺云的手渐渐颤抖起来,待她突然跑开,久唤不应,才忿忿抬眼看向公孙熠,斥道:“你太不知惜福了。” “那你又如何知道惜福?”几乎是不假思索,她刚刚落音,公孙熠便面无表情地说出这样一句让夕颜无言以对的话来。 夕颜慢慢恢复平静,重新坐回到石凳上:“她是个难得的女子。” “你与她不过是今日刚刚相见,又如何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公孙熠并不肯将她的话听进去。 夕颜诧异看向他,想他平日并不是这种语气同自己说话,又望见正匆忙追随着主子离去的那两名宫女,乌兰诺云已经离去了,他却仍这般恼怒,不禁笑道:“你在生我的气吗?” 公孙熠脸色越来越沉,并不回话,只如往日一样,坐在夕颜一旁的石凳上,但心却不似他的面色一样冷静,也不似平日同夕颜闲聊时般眉眼含笑。 见他如此,夕颜的笑意更浓了,只道:“心不在这里,又何苦强忍着?” 公孙熠飘忽不定的眼神这才移向这世上最与他心照不宣的女子,听着她字字扣心的话语:“你是喜欢她的。这样恼怒,无非是因怕她与我说了什么话,伤了我,也伤了她。我虽与你是知己,但终不如能够与执手一生的女子,既然这样的人出现了,你又何必念着对我不放的旧情呢?你心里不肯承认,只因她与我长得像,你便以为那是对我有情所致,可这世上的爱,若只是靠一副皮囊支撑,便也不会让你这般心神不宁了。” 听了她的这番话,公孙熠似骤然惊醒一般,蓦地站起身来,却又迟疑不动。 夕颜笑道:“犹豫什么呢!再耽搁一会儿,只怕你们两人的苦楚都要多纠缠几分。” 站立不安的公孙熠,这才回过头来,紧锁的眉也渐渐舒展开了,他深深望了夕颜一眼,终毅然奔向宫门而去。 夕颜含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顿时豁然许多,老天爷是有心的,公孙熠是个好男儿,她亏欠他的给不了的,能够有一个与自己一样相像的女子替自己去弥补,她也算是能够心安许多。 或许他们两人之前都是沉浸在茫然之中,乌兰诺云因公孙熠望着她叹气,以为她自己只是个替代者,而公孙熠也一直将对乌兰诺云的一片情意,误解是对乔夕颜长久以来的痴迷与依赖。这误会因夕颜而结,又由夕颜而解,终是圆满了。 只想到身旁之人皆一一有了相伴相随之人,而自己却孤身清冷的凤仪宫,夕颜不知不觉落下泪来,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选择是不是正确的,昭轩不希望她灰飞烟灭,就像是她不希望昭轩心痛纠葛一样,此时此刻,她茫然了,彼此决裂真的就能让他的痛少一些吗?她只知道,若能重新选择,她至死都不会再放开昭轩的手,但如今,一切都晚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春近 “娘娘!”刘公公是眼睁睁瞧着公孙熠奔离凤仪宫的,想要去追随,却远远及不上他的脚步,只得垂首到了乔夕颜跟前来寻个明白。 夕颜望着公孙熠毅然的背影,这才含笑重新坐回到石凳上,朝近旁的刘公公问:“公公跟皇上并不久,可摸清他的脾性?” 刘公公不解,悄然抬眼朝主子一望,又瞬间低了回去,毕恭毕敬道:“奴才愚昧,还望娘娘指点一二。” 夕颜不禁一笑,道:“云妃娘娘她喜欢鹰,公公记着就是了,会派上用场的。” 刘公公转目思索,掂量着主子话中之意。 “快去吧!皇上身边少不了你们的陪伴。”夕颜提醒着:“往苍穹宫去。” 刘公公连连点头,行了礼后便领着御林军往门外走去,却忍不住悄然回望了这难测的主子一眼,轻轻叹气,不仅是叹她的气度,更是叹她肯为皇上着想的心。 “娘娘何必要帮着云妃?”青儿是随着刘公公一起到了夕颜跟前的,清楚听见了方才的话。 夕颜摇头一笑:“他能遇着合适的,已是不易,所以我并不是在帮云妃,而是为了他。” “可奴婢还是觉着皇上真正喜欢的是您,若不是因为您,云妃又怎会有机会呢!”青儿满脸不悦。 瞧见闻声从寝宫方向走来的霞姑姑,以及她怀中抱着的潇然,夕颜忙止了青儿的话:“我之前叮嘱你的都忘记了吗?以后切不要将这般情绪挂在脸上,免得惹人非议。”淡淡看了她一眼,知她也是情长所致,无奈道:“我不肯对他用心,无非是因对他无情。而他愿意对乌兰诺云用心,自然是有几分情意的。不要再任性妄言了。若惹出事端,怕是我都难以保全你,明白吗?” 青儿这才沉沉点了点头。 “来!让母妃抱抱!”笑望着走到近前的霞姑姑,夕颜忙从她手中接过潇然,见天边渐渐湮灭了最后一缕光亮,宫中点起了灯火,夕颜将裹在潇然身上的毯子紧了紧,道:“夜里露重,回去吧!” “方才是这殿前是出了什么事吗?怎那么热闹?”霞姑姑往四下望着。 夕颜一面抱着潇然往寝宫去,一面含笑道:“并不是什么大事。” 霞姑姑见青儿脸色难看。也不便多问,只得追随着主子一同去了。 只是刚用膳,便有下人来报:“娘娘!云妃娘娘从咱们宫出去。便掉进了湖里去。” 乔夕颜惊骇地站起身来,极力冷静道:“怎么会这样?人……人可有事?” 那人见一向恬静的主子如此反应,忙如实禀报:“想必是天儿渐渐暗了的缘故,云妃娘娘拼命往苍穹宫跑去,并未在意到了湖边。岸上的石头到傍晚湿重许多,便一不小心滑落到湖里。云妃娘娘不谙水性,幸而皇上紧随其后,已经给救起来送回宫去了,只是如今还未醒过来。” “太医如何说?”夕颜急急问。 那人忙回道:“太医说了,并无大碍。” “那就好。”夕颜长吁了口气。这才缓缓坐回凳上,却又心里牵挂着乌兰诺云,对一旁的青儿吩咐道:“你去将我在兰芷茶楼时用的安神的方子取来。”方子是当初她总是头痛时叶慕给开的。那方子用药极巧,药性温和又效果甚好,所以她一直留着。 “娘娘……”青儿想要说些什么,又话到嘴边止了下去。 夕颜明白她的心思,又道:“让霞姑姑领人送过去就好。” 霞姑姑忙领命。虽青儿一起去了。 望着两人转身进了内室,夕颜不禁有些惋惜。经了这么久,青儿对公孙熠又敬又怕的情意,她是看在眼中的,但青儿的身份始终是左右着她的命运,有福或无福,也都要看她自己的选择了。或许到某个时机成熟的时候,自己可以向公孙熠提上一提,给青儿一个名分,也算是圆了她的念想。 直到第二日一早,夕颜起床梳妆时,看到苍穹宫的方向上空,数十个风筝翩飞有致,仔细望着,竟都是鹰的模样,她便心中明白,乌兰诺云醒了,且必会感动于公孙熠的一番苦心。 果然,乔夕颜一出寝宫的门,便有宫中之人来报:“娘娘!云妃娘娘已经醒了,只是方才您在休息,奴才们就没敢去叨扰。” 夕颜原本是想去看望一下乌兰诺云的,只一望着满天飞舞的风筝,便想起昨日是因自己才导致她落入水中,况且此时公孙熠必定有万千话语要同乌兰诺云说,自己去了,反会让他们两人不自在,于是决定过两日再去探望。 转眼便已过了十五,这正月里的天气虽仍是让人不敢怠慢,但与寒冬腊月相较,是少了许多凌冽的,且冬梅渐渐谢了,更让人觉得坐在这梅林边像少了些什么。 公孙熠一如既往,每日都会来凤仪宫,即使是两人自始至终一句话都不说,也会来陪她坐上一会儿,这已成了一种习惯。宫中之人皆知,傍晚时分,若要寻皇上,只需往凤仪宫中来便是了。皇上对贵妃娘娘的情意是有目共睹的,不仅这深情让宫中之人称颂,连后宫里两位主子相处极为融洽也是众人万万想不到的,于是便有佳话传出,惜贵妃娘娘贤良淑德,深得人心。 夕颜静静听着青儿将宫中之言一一讲出,只是含笑不语,世事便是如此,当初她遭百姓唾骂的日子已经不再,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人们也渐渐明白了,曾经一度以为会就此倒下的萧家,之所以能够顺利搬出都城远离纠纷,大多是与她这位贵妃娘娘有关的。而如今众人又将她从地狱高高捧起,不禁让夕颜感慨,不管旁人如何去说,自己都是有一日度一日的,而自己的情绪本不该由这些随风即逝的流言有所牵动的,生活如何,冷暖深浅,都只有自己最清楚,所以根本无需因那些流言或忧或喜。 见主子只喜怒无色地听着,青儿也渐渐没了说下去的兴致,只得垂首继续理着手中的丝线。 “你身子弱,这冬日的寒气未尽,就在外面久坐,也不怕冻坏了身子。”公孙熠远远瞧见了坐在梅林旁正绣着东西的乔夕颜,有些嗔怪着到了跟前来。 夕颜起身行了行礼,坐回凳上,又重新拾起方才手中之物,笑道:“身旁有炭火暖着,又是午后,并不十分凉,倒是屋子里虽暖和,却叫人待着十分沉闷,不如外面开阔。” “你总有你的一番道理,我是向来都说你不过的。”公孙熠呵呵一笑,接过青儿递来的茶水,朝她一望,问:“你们适才在说些什么呢?我瞧着青儿兴高采烈的样子。” 夕颜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眉开眼笑的青儿,笑道:“都是闲来无事女子打发时间的琐碎话,皇上要听?” “罢罢!朝中之事已够我劳心,我只要见着你们日日高兴就好。”公孙熠的目光忽而凝滞在近旁的女子身上,定定道:“我只怕你是强颜欢笑。” 夕颜的笑容一紧,停下手中的针线,缓缓看向他。 青儿见此,忙从夕颜手中拿过那为潇然绣的肚兜,悄悄从一旁离去。 “春日近了。”夕颜知他心中对自己的情意并非一日两日便能割舍,也并非因一个乌兰诺云的闯入便会烟消云散,不忍再望,只得扬扬看向远际,声音似远处若隐若现的云朵般飘渺。 公孙熠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叹道:“是啊!春日到了,万物复苏,野草重生。” 体味着他话中深意,未待了然,便听他继续道:“你仍是心里有尹昭轩的,对吗?” 夕颜自然是未曾料到他会如此问,顿时呆住,不知是因他突然的问话,还是这话中的人。良久,才反问:“你仍是不肯将我放离这深宫的对吗?” 公孙熠一愣,呵呵一笑,声音却不似那笑容般轻松:“我宁愿自私一回。” “既然已经寻到值得你真心相待的人,你又何必如此偏执。”夕颜明知方才反问万万不该,只是话到此处,也忍不住将心中之言讲出,毕竟对于她,公孙熠还是值得信赖的。 公孙熠脸上的笑一点点淹没在凝重的面色下:“你不同,即使是与云儿比,你也是不同的,包括我对你的情意,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人能让我有如此感觉,不止是一直以来对你的爱,还有我们彼此的惺惺相惜,就像你当初说过的,你我是同类人,所以我懂你,正如你懂我一般。” “可你对云妃……”夕颜又何曾不知公孙熠给自己的这种无人能比的默契,但爱情是建立在相知之上,却远比相知深刻。 公孙熠轻皱了皱眉,止住她的话:“乔若辰快回来了,待他进宫,我便准他来瞧你,你们姐弟二人也好聚一聚。” “若辰……”夕颜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虽然一直期盼着若辰回来,可当他真正回来时,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自己对锦儿所做的一切,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见自己。 第三百五十章 枯梅 公孙熠见她忽而恍惚的神色,忙说道:“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也该释怀的,况且锦儿如今有皇叔疼惜,并不曾受过什么委屈。” 夕颜苦涩一笑:“若辰的性格,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当初父亲要他远赴边境,他便是因锦儿才万万不肯的,如今见锦儿此般境地,又如何能原谅得了我。”她不禁回忆起落葵招她入宫时说过的话,若辰在得知锦儿被她赶出萧府沦落风尘又转而嫁入王府的事情后,几乎是癫狂度日,直到吕载夫被害,才重整旗鼓,肩负统帅千军万马的责任。 “可他挺过来了,世上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只有更值得自己对待的人。”公孙熠的目光缓缓听落在近旁的梅林中,如今的枝头红梅已稀疏无几。 夕颜呵呵一笑:“道理你是比谁都懂,只是到了你这里就偏比谁都不通。” 公孙熠见她也只是笑语,便未再继续,只转而问:“是你告诉刘公公云儿喜欢鹰的吧?” 夕颜并无瞒他之意,既已被他猜出,便如实道:“是在云妃闲谈之时得知的。” 公孙熠凝视她片刻,终轻叹了叹气,摇头笑道:“这世上,也只有你,知道我在什么样的时候需要什么。” “你也一样。”夕颜回望向他,企图从那深邃的眼中看出几分他的内心所想,却无终而止。夕颜知道,他比她自己还要清楚,她是有多么不想呆在这深宫之中。 公孙熠避开她的眼神,重望向那梅林,目光忽而落在其中一颗已经秃了的梅树上,它身为点缀的模样,与其他余态犹存的红梅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于是唤了刘公公来,吩咐下去,要将那一棵梅树移去,换一株新的来。 夕颜阻道:“都将过了属于它的季节,即使换了新的来,也是出彩不了几日了,何必折腾。(..info)” 公孙熠温情一笑,只道:“你日日喜欢坐在这梅林旁,我又怎允那些无心绽放的树枝继续苟存。” 夕颜有些惊讶,却未再多言。只定定望着身旁的这个男子,已较从前更多了几分果断与决绝,虽身为帝王不得不如此。可她并不希望看到他这样。 冬日的寒气已随着渐渐抽枝的柳叶悄然远去,屋中已不用再启炭火,却仍有几分凉意,倒是外面的日头,暖洋洋的。叫人有些离不开。 午睡后,夕颜一如既往坐在梅林旁捧书细望,只是近处的枝头上,再无一株可观的俏红昂然。 “虽是午后过了一阵子了,但在这日头下看书久了,仍是有些晃眼的。娘娘歇会儿吧!”青儿手心贴着茶壶试了试,这才倒出一杯茶水来。 正轻轻揉着额头的夕颜,这才将书置在石桌上。起身伸了伸手臂,笑道:“说得也是。”随即转身望着那横着光秃秃枝丫的梅林,想起初入凤仪宫时它们开得如火如荼的模样,忍不住一步步往林子中走去。 “娘娘!小心树枝划着脸了。”青儿见了,忙紧跟上她。 走进了。夕颜便未多往前去,只凝望四下。这才转身往回走,却在瞥目的一瞬,瞧见一颗枝干有些枯燥粗糙的梅树,不同于其他,似早没了根茎维系。 出于好奇,夕颜忍不住走近它,眼下一骇,果真是已成了一颗死树,竟掩藏在当初那红霞满天的梅花中不为人知。 “娘娘!”青儿在一旁轻唤了唤。 “走吧!”夕颜这才转而往回,只是心里脑海中仍全是那一颗枯树,却不知它被自己如此瞧了一眼,却为何这样印烙深刻。(..info无弹窗广告) 重坐回石凳上,心却远不似方才平静,将忍不住,她再次凝望向那棵梅树,却忽而觉得这方位这感觉如此熟悉,细细回顾,这才顿时恍然,那干枯的树枝,正是当初公孙熠为她换下的那柱,想来当初栽种在那个位置的梅树,也是较旁的少了些生气,枝干上的花儿早早的就落了。 “娘娘!您在瞧什么?”青儿见主子面色凝重,疑惑望向那片梅林。 静望许久,夕颜因心中困惑,想要弄个明白,便叫青儿寻了几个太监来,吩咐将那一棵梅树挖起来瞧瞧,到底是为何,种在那个位置上的梅树都无法存活。 听到动静的赵公公,忙跑过来寻个究竟,见夕颜蹙眉凝望着梅林中忙碌的几人,脸色顿时变了,缓步行到近前来,朝主子道:“娘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夕颜看到赵公公惶恐的模样,猜测他是对那林中的秘密知道一二的,因此随着他与正挖着那棵梅树的太监们拉开些距离,直截了当道:“看公公这么慌张,必定是有事情要向本宫禀告了。” 赵公公明白主子是瞧出来了,霎然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却用着极低的声音说道:“娘娘!那儿挖不得……那里边儿,是当年嫣妃娘娘差奴才夜深埋下的。” 夕颜显然未曾想到这件事情竟会牵扯出死去的萧子嫣,望了将头抵在地上有些颤颤巍巍的赵公公片刻,这才回首朝那梅林看去,扬声吩咐道:“停了吧!” 正挖着的太监有些莫名地停下手中的锄头,见赵公公跪在主子面前一动不动,更是不明所以。 青儿忙将他们纷纷遣了下去,见主子仍是站在原地不动,便自己也退了下去。 “谢娘娘!”赵公公这才抬眼看了看那梅林,见树还未被放到,这才长吁了口气。 “起来吧!”夕颜往梅林处走去,一面走一面说着:“我进入皇宫的原因,赵公公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如此便可知道,我是将子嫣视为亲人的。我知道,你对子嫣十分忠诚,即便她已经去了,也甘愿冒险为她守住秘密。我相信子嫣从不是会害人的女子,所以那深埋下的,必不是什么罪证之物。” 赵公公缓缓起身,随着主子一起走到那树旁,犹豫良久,终是叹道:“嫣妃娘娘宽厚善良,她是真心待前皇的,只可惜前皇心中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可她对皇后娘娘从未起过恨,甚至还帮她瞒下了通国背叛的事情。” 夕颜静听着,断断续续中,与过去子嫣同她说过的事情有了些许牵连,当初正是乌兰诺敏收到了哈日望的信件,才自杀终了,让乌兰国有了进攻北苑国的借口。想到此处,夕颜似瞬间恍然,惊问:“难道那树下埋着的,是……” 赵公公沉沉点头:“正是当初哈日望给皇后娘娘的信件。”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夕颜的心却忽而沉静了下来,寻到一直想要寻的信件,却也不禁感慨:“爱国之心,人皆有之,若是失去了理智为人所用,便只能算是枉死了。” 想起当初哈川合同自己说过的,哈日望对北苑国不肯死心,若是有了如今的这封信为挟,向乌兰国国主证实当初乌兰诺敏之死与北苑国无关,那哈日望的处境怕是要如履薄冰了。 因方才已挖了几尺,那梅树又已是枯枝,夕颜轻易便将梅树放倒,从中取出一个木盒来,打开去看,其中只薄薄的一张纸业,展开望,意味深长:“国家危难,请长公主早做打算。” “娘娘!”赵公公忽而在一旁又惊又怕地唤着,从她手中将木盒夺了过来,盖好,道:“这纸张中有夺魂果的香气,闻不得。” 夕颜也是一惊:“怎么会这样?那子嫣……” “奴才自小喜欢看医术,尤其是医者遍布的乌兰国的医经,乌兰国人擅用毒,当初娘娘不想让前皇知道皇后死去的原因而心中纠葛,便悄然将这信件带了回来,宁愿前皇每每想起皇后是怀念的,也不愿前皇对皇后的爱国之举有所怨恨。当时乌兰国国主沉浸在失去爱女的痛苦中,以此为由应允了哈日望的进攻请求。因娘娘信得过奴才,又深知这信件是哈日望的罪证,觉着将来必有所用,,便要奴才好生保管,当时奴才便闻了出来,这纸张是被浸过毒药的,看来哈日望是替当初的皇后都想好了了解的方式,才直接用沾了夺魂果香气的纸页写信。”赵公公将前因后果如实道来。 夕颜问着:“所以你就将这信给埋在了地下?” 赵公公就手中的木盒举在眼前望了又望,回道:“是啊!我怎敢让娘娘置身在危险之中,便寻了这个木盒来,在内外各涂抹上一层青蛇花的汁液,这青蛇花的汁液可抑制夺魂果的气味。”话到此处,忍不住望向那干枯的树枝,道:“只是没想到这夺魂果的气味如此浓烈,盒子上青蛇花的汁液竟被生生耗尽。” 夕颜这才细望向那毫不起眼的木盒,一笑:“所以这才是天意,好在子嫣有先见之明,我如今正在寻这信件,以备不时之需。”她看了看一旁之人,道:“这是天意。既然子嫣能信你,我便也能信你。好生将这盒子收着,若是需要什么药只管开口,我寻人去太医院要就是了,切不要伤着自己。” 赵公公微微动容,道:“娘娘尽管放心。” 第三百五十一章 再起阴谋(一) 果真是冬日一去,万物复苏的脚步便快了起来。经了一夜的细密小雨浸润,凤仪宫中反不如前几天冰冷,倒是平添了几分桃树抽芽的清新。 安睡了一整晚,夕颜早早起了,经过几棵嫩叶迎风的垂柳,望了仍灰蒙蒙含泪欲滴的天空,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凉凉的,早没了冬时的寒意,只觉身心顿时醒然许多。 “娘娘!您身子弱,还是多穿些衣裳的好。”青儿缓缓将抱在怀中的披风附在主子身上,却不知主子今日为何起得这样早,且心情如此好,于是笑问着:“娘娘今儿气色甚好,想必是有什么开心事的。” 夕颜的笑意忽而一凝,似有些无奈,轻声道:“若辰要回来了。”便目光停在了远处的,思绪汹涌。 青儿顿时惊住,却极力稳持,不想叫主子察觉出一丝一毫来,应着:“那真是太好了,娘娘您一直都思念着将军,如今终于得见了。” “是啊!一年来,终于能再见着他了,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同我一样期盼着今日。”每每提到若辰,夕颜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被赶锦儿出萧府时的场景充斥。 “娘娘不要多想,您是将军的亲姐姐,他必定也是一直都想念着您的。”青儿低垂着声音,似想到些什么,忙问:“将军回来了,那边境的兵士都由谁来统领,若是被觊觎之人得知无主将在军中,岂不是要趁虚而入了?” 听了此话,夕颜的眉间蹙得更紧了,摇头道:“十日前,皇上便已经悄然派遣尹昭轩去边境接替若辰的位置,珂郡主随行。” 青儿悄悄望了主子一眼,见她无喜无怒。便也不再多言,只静静地陪在一旁。 夕颜缓步在湖边的柳树下,心却不似方才那般雀跃期盼,她有很多不明白,而这些不明白,皆因如今她难以猜透公孙熠的心思,虽他每日都来,且这宫中风平浪静,但夕颜心中总是不安,好似一场汹涌之前的莫名悸动。 尹昭轩是在夜间悄然离去的。且朝中上下都是在他离开后才知道此事,而夕颜也只是从乌兰诺云那里听来的消息,当时便是十分的震惊。原本以为公孙熠这样做是不想她在昭轩离开前再与他有什么纠缠,而当公孙旭大闹御殿之事传出后,夕颜才明白,公孙熠主要用意并不在此。当初公孙熠是许诺过公孙旭的,要将若辰如今手中的兵权都交托给他。如今却悄悄派尹昭轩去接手,他公孙旭哪有不怒的道理?面对如此,公孙熠只得解释说是,因其决定半月后迎娶苏灵薇入主后宫,到时要将那兵权当做彩礼送进王府,而如今要招乔若辰回来。边境众将士不能没有人统领,尹昭轩又请示前去驻守国境,便遣他去了。公孙旭心念。尹昭轩将来便是他的长婿,边境统领一职由他代任,也不会有何不妥,且皇上主动提出迎苏灵薇为后一事,他才不再追究。 只是在夕颜看来。公孙熠并不是个会容忍公孙旭许久的人,而他答应公孙旭的一切。也自然而然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可任夕颜如何去揣摩,也无法猜度到他的想法,当真是君心难测。 想到此时正春分得意的公孙旭,夕颜不禁回忆他曾经做过的事情,怒意顿起,朝正怔怔发呆的青儿问:“青儿!你可还记着一件事?” 青儿被她这一唤惊着,忙应:“什么事?” “我还住在兰芷茶楼的时候,在得知吕载夫将军被害的消息后,你同我说过,你回王府取东西时,曾瞧见旭王爷从三王爷的书房中匆匆走出,且面带笑意,是不是?”夕颜严肃地问。[..info超多好看小说] 青儿被重问起此事,却不似当初般淡然自若,倒是有些怕了,回道:“奴婢……奴婢是瞧见旭王爷从我们家王爷书房中出来来着,至于是为何?奴婢就不清楚了。” 夕颜的脸色顿时冷了下去,闷哼道:“能是为了何事?当初正是想尽办法对付吕将军的时候,他能笑容满面,必定是因本欲除了若辰,断去吕将军的左膀右臂,却不想吕将军挡住了射向若辰的那一箭,如此阴差阳错,反叫他们省去了不少功夫,他自然是要得意的了!” “姐……”一个有些略微颤抖却十分浑厚的声音忽而从身后响起。 夕颜的心也随之一震,有些不肯相信那沉厚的声音是发自那个有些爽朗笑声的弟弟,只是这极力遮掩在冰冷之下的激动,仍是那样熟悉。她缓缓回过身去,泪水早在不知不觉中骤然垂下,这一声亲切的呼唤,夕颜早在心中不知反反复复了多少遍,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殷殷的期盼却被愧疚的哽咽声渐渐淹没:“若……若辰……” 未待她说完,乔若辰伸臂将她深深抱住,声音比方才还要硬,强撑着将落的泪:“姐!你瘦了许多,凄凉了许多,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如意。” “你又何尝不是?”夕颜紧紧抱着一年未见的弟弟,竟突然有一种他成熟许多的感觉,好像他再不需要自己的呵护,而自己却被他小心翼翼保护着一般。而这些,不仅仅是因他久经风霜后岁月面庞与健壮身躯,更是因他这温暖的拥抱。 一旁的青儿见了此景,也摸着泪悄悄退了下去。 乔若辰轻轻松开自己的姐姐,将她瞧了又瞧,苦涩一笑,道:“姐姐还是这么美,只是没了真正喜欢的人陪在身边。” 轻抚着他铜黄面庞的夕颜,不禁手上一颤,勉强笑道:“如今凡事能由心而做的,又有几件?能得如今的安稳日子,我已算是万幸,哪还有心去奢望别的。” 夕颜话语中的酸涩,乔若辰又怎会听不出来,他忽而紧握住姐姐的手,坚定道:“姐!我带你离开这深宫!” 感受到若辰手掌中厚实的老茧,夕颜又有些心疼了,想到他是因锦儿之事被罚去了边境,不禁问:“关于锦儿……你都不怪姐姐吗?” 若辰沉静的神色霎然一紧,目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冷冷说道:“最初到她被赶出萧府沦落风尘后又嫁入王府的事情时,我是很想冲回都城来同姐姐当面质问的,只是落葵公主同我了萧府中的一切,那是她有错在先的。”他紧抿了抿唇:“况且嫁入王府也并没有人去逼迫她,是她选择的路,我又何必迁怒于姐姐你。” 夕颜定定望着若辰许久,当初那个容不得锦儿受一丝委屈的冲动男儿已稳重了许多,虽是经了那么多的苦,她却也觉着十分值当与欣慰。只是望着身旁的弟弟越来越沉的脸色,她还是能够看懂的,他心里并未将锦儿放下。既然当初是自己误会锦儿将她赶出,那就有义务让若辰知道这其中的真相,于是夕颜开口道:“你知道吗?其实当初锦儿是被逼才将悠悠草放进我的香囊中,她是为了保护你!” 听了此话,若辰紧锁的眉头更是拧做一团,他疑惑望向身旁之人,急急问:“你说什么?” “锦儿是被乌兰裴申逼迫的,若是锦儿不那样做,乌兰裴申就要去军营中将你除去,那个时候你只是个小小兵士,又刚到边境,所以锦儿不得不答应他,我在得知这一切后也是悔恨万分。” 乔若辰满脸的惊愕,继而转过脸去,仿佛那小心遮掩的伤口再次被撕扯般痛苦,声音也顿时变得孱弱:“她怎么这样傻……”继而似想到些什么,有些无力苦笑一声:“可她终究是选了如今的路……” “想必锦儿是有什么苦衷的,若怨,你就怨我好了,她孤身一人,又身无分文,沦落风尘恐怕也是被逼无奈。”想到上一次在尧王府见到锦儿时的情景,她似乎并没有被痛恨自己,只是那样无喜无怒的淡淡表情,叫人猜测不透。 若辰沉沉朝一旁的石凳上坐去,无奈道:“既然已成了事实,便怨不得谁。只怪我与她有缘无分。” 夕颜看了身旁的弟弟一眼,深深的目光中,仍是溢满了痛楚,甚至夹杂着几分愤恨。她是了解若辰的,但愿他对待与锦儿的擦肩而过,真的能如同此刻般冷静,否则,依他的性子,是万万要弄个明白的。 “姐!”乔若辰将夕颜从沉思中唤醒,急切问道:“方才我来时听到你与那名宫女之间的对话,说是我在边境遇刺一事,是公孙旭指使,当真有这样的事?” 夕颜心中一骇,果然是越怕什么越被往哪里逼近,如今公孙旭大势在握,她怕若辰因锦儿之事与刺杀之事对公孙旭生恨,只得强装一笑,道:“姐姐说什么,你便信吗?那不过是我同宫女开得玩笑,可不能当真。” “是吗?”乔若辰只沉沉一应,紧锁的眉头却未松懈分毫。 夕颜知他是将方才的话真真切切听到的了,心中也不禁一点点揪起,又不知他此刻如何做想,只得转了话锋,笑问:“可回府去看过父亲母亲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再起阴谋(二) “尚未。(..info好看的小说)从边境辗转回到都城,便急急来瞧姐姐了。”乔若辰粲然一笑,仿佛从未历经战场厮杀生死离别,而仍旧是那个太师府的无忧少爷。 夕颜含笑静静望着他,若他此次回来,只安然待在朝中,便是再好不过了,可从不服输的父亲,以及眼前向来要强的弟弟,都让她不得不忧心,毕竟眼下公孙旭势力太强,又与父亲和若辰皆有过节,而今若辰又回了来,父亲会作何打算,可想而知。 看着眼神飘忽的弟弟,乔夕颜明白,他仍是纠缠在方才自己与青儿之间的那段关于公孙旭的对话之中,又深知他的性子,便忍不住劝慰几句:“若辰啊!过去的事情就叫它过去吧!已经是现在的情形与大势,以卵击石太不明智。若你想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从未要强如此,便只当是姐姐多心了,可但凡你有半分的念想,还是早些舍去了吧!今非昔比,虽你有如今的荣耀,可父亲不再是当初让人闻风丧胆的跃龙堂主。你明白姐姐的意思吗?” “姐!我的事情不用你担心,经历了这么多,我懂得其中的分寸的。”若辰莫名望着眼前之人。 “但愿是我多虑了。”夕颜这才想起,若辰尚未回家中去,怎会知道父亲如今的处境,又怎能明白自己的担忧。 乔若辰轻轻晃动着姐姐的肩膀,似要将她摇醒:“可不是你想多了!你向来都是这样喜欢胡思乱想,只会在好好的日子里给自己添堵,时隔一年再见你的这短短时间里,竟未见你再像当初一样真正开心笑过。” 似被他不经意的话触了心伤,夕颜双目半垂,默然不语。 乔若辰当初是见证过她与尹昭轩之间的山盟海誓的,也知道父亲一直以来的反对。却从未料到会是如今的境况。想到尹昭轩带着公孙珂远赴边境之事,他愤愤不平起来:“当初真是看错了他!姐姐你竟还那般痴傻的要许付一生,虽如今你已为贵妃,但我知道,姐姐生来便不是属于这皇宫的……” “都过去了。”关于他,夕颜已是在努力淡忘,虽深知他放弃两人之间重拾的珍惜是因思一回痛一次,倒不如索性不提。 望着姐姐深锁的眉头,若辰知道,只有对于珍惜的人。她才会是这样难以割舍的模样,无奈已是现在的相隔两端,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夕颜悄然收起这无端牵出的悲痛。挤出一个笑来:“姐过得很好,倒是你,如今回来了,要早些成家,好让父亲母亲享享福。”她轻轻为弟弟整理着衣衫。继续说着:“姐姐在宫中,家里就只能托付给你了。” 乔若辰定定望着身旁的亲人,斩钉截铁道:“姐姐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父亲母亲的。” 时间竟过得如此快,乔夕颜与乔若辰自见了面后生生站了半日,直到青儿四下寻他们到了此处,惊讶道:“都晌午了。娘娘与将军还在这儿!竟连往一旁的石凳上挪坐过去都没有。” 夕颜抬头望了望天,含笑道:“中午就在我这儿用膳吧。” 虽心中是极想与姐姐多待,毕竟他已身为朝臣。乔若辰有些不舍道:“改日再来看你吧!皇上今日设宴为我接风洗尘,推脱不得,宴会结束后还得赶回去,父亲母亲想必早早就准备好了。” 即是如此,夕颜只得任他去了。却不忘叮嘱:“一年都过去了,不要再同父亲置气。家和万事兴。” “知道了姐!”乔若辰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跟随着引路的公公一起,往宫门外走去,刚迈出两步,似想起些什么,回身问:“你叫什么名字?”只这一转身,竟是直直朝向青儿。 青儿显然一愣,忙垂下头去,压低了声音道:“回将军的话,奴婢名叫青儿。” “青儿……”乔若辰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眉间却不似言语轻松,他看了夕颜一眼,话却是同青儿说的:“记着了!好生伺候着我姐姐。”这才离去。 青儿连连点头应声。 夕颜却定望着那远去的身影,他方才的目光,分明是将自己与青儿关于公孙旭的一番话放在了心上。夕颜一直以来的不安,再次袭来。 她并不知道,一旁的青儿,身子已是因心神不宁而有些颤抖起来。 “青儿!”夕颜有些恍惚地唤了一声,身旁之人应了,才继续着:“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要去永安寺一趟。” “娘娘去哪儿做什么?”青儿显然是揣测不透主子的心思。 夕颜笑了笑:“祈福。” 许是自见了若辰后,心中便一直难以沉静下来,夕颜用过午膳后竟一丝困意都没有,青儿几经劝慰也不起作用,只得随着她急急上了马车,却在经过第一道城门赤龙门时,被铁面无私的安中拦了下来。 “安将军!贵妃娘娘的车你也要拦吗?”青儿掀开了车帘的一角,颇有威慑的问。 安中一抱拳,颔首道:“无论何人,经过城门,都必须有皇上的令牌,就算是贵妃娘娘也不能例外,还请娘娘不要为难微臣。” “娘娘!”青儿回头望向夕颜,询问地唤着。 正静坐在车中闭目凝神的夕颜,这才缓缓启唇:“应该到了才是。” 青儿茫然道:“您说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到远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到了跟前,才瞧出来,是在皇上近旁伺候的刘公公,他停在夕颜的马车外行礼,随后垂首到安中旁,毕恭毕敬道:“安将军!皇上有令!贵妃娘娘去永安寺为国祈福,将军差两名护佐领一行士兵随行,以报娘娘路途周全。” 安中的脸色有些难堪,却也只能抱拳听令道:“是!” 青儿这才绽开了笑容,回身到轿子中,有些佩服又有些不解朝主子问:“娘娘怎么知道皇上会来解围?” 夕颜仍闭着眼睛,声音却十分冷淡:“凤仪宫中的风吹草动,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更何况我要出宫这么大的事。” 感觉到主子的不悦,青儿也渐渐掩去了笑意,静静坐在一旁。 永安寺坐落在城郊最高的一座山上,素因十分灵验而为百姓称颂,因此,一年四季,这里的香火都是十分的旺盛。 马车停在了山腰处的寺门外,抬头望去,这寺庙竟是由山腰处一直建到山顶去的,从寺门进去,穿过最大的一个庙殿,往山顶去,每九十九层台阶建一个大殿,除去最大的那个,朝上还有八个殿堂,最后一个正伫立在山顶最高处,传说,踏踏实实走上每一级台阶,诚诚恳恳在每一个大殿的镇殿菩萨面前叩拜,才能实现许下的心愿。 夕颜四下看了看,见正往寺中进去的百姓纷纷朝他们一行人投来了目光,怕被人识出,忙侧过身去,吩咐道:“青儿随我一起进殿,其他人都在外守候。” “娘娘!”她的话音刚落,卜奇便为难道:“皇上有吩咐,不可让您一人独行。” 夕颜厉声道:“怎是独行?我有青儿陪同。” 卜奇忙回道:“青儿姑娘她不会武功,又怎保护得了您……” 卜异是知道主子性格的,忙拦住卜奇,朝夕颜劝着:“娘娘!您看这样如何?我与卜奇伴着青儿姑娘与您同行,其余人在寺门外守着。” 夕颜只得应了:“这儿是佛门重地,将你们二人手中的剑收好了,切不要扰了此处的清净。” 卜奇卜异见主子松了口,连连应道:“是!” 三人随着夕颜踏进了第一个殿堂,也是永安寺九个殿堂中最大的,通常只是为了上香的百姓,到了这儿便可停步,偶有观光的人群,会试着再往上两三个殿堂里去瞧瞧,只有诚心请愿的人,才会不畏艰辛地一个殿堂一个殿堂的叩拜,直到爬上山顶最高处。 到了第一个殿中,夕颜缓步走到高耸入顶的佛像前,双手合十跪在佛像前默默许愿:“一愿国泰民安,皇恩永存。二愿亲人和睦,健康长久。三愿在意之人安详度日,再无争端祸患。”而后行了三拜。 身后的青儿与卜奇卜异见主子虔诚跪拜,也忙在一旁的蒲团拜了起来。 夕颜起身后瞧着他们一副认真的样子,忍俊不禁,待他们三人起了,说道:“你们这样一拜,一旦踏上往高处去的台阶,就得有始有终地在所有的大殿跪拜。” “啊?”青儿目瞪口呆道:“我怎么从未听过有这样的说法。” “若你们后悔了,便只在这儿等着我罢!若在往上走却不拜佛,方才在此处许下的愿望怕是难以实现了的。”夕颜含笑穿过佛像后面通向下一个大殿的木门。 青儿忙追上她,道:“奴婢许下的,是希望娘娘的愿望能够成真。只要娘娘坚持了下去,我的愿望也便是成了。” 她话未说完,一旁的卜奇卜异也异口同声道:“巧了,我竟同青儿姑娘许了一样的愿。” 夕颜呵呵笑了起来,无奈道:“真是便宜了你们三个。” 青儿往了身旁的两人一眼,掩嘴笑道:“是我们有幸有您这样好的主子。” 第三百五十三章 再起阴谋(三) 如今已是初春,但风中仍夹杂着些许凉意,且越往山顶处去,越是觉得逼人,好在夕颜几人始终是踏着台阶往上行的,虽觉得滑过脸去的风寒,却是身上暖着。 “娘娘您瞧!”青儿的呼唤声中有几分雀跃,但更多的是喘息:“今儿清晨落了雨,竟到了现在,山中的云雾还未散去。” 夕颜停下脚步,抬眼望着山中缠绕游动的薄雾,更显得这山峰上的大殿犹如天宫,她朝一旁的青儿看了看,见她因爬这登山的台阶累得急急喘气,忙说道:“我与卜奇卜异都会些功夫,你不比我们,累了就在这儿歇着吧!待我到了大殿折转来,再寻你一起回去。” 听了这话,青儿却忽而站直了身子,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气息,说道:“娘娘!我没事,我能行的。” 望着她坚定的表情,夕颜只得含笑默许,休息片刻,便又继续上路。 待还有最后九十九个台阶要爬时,几人已是累得精疲力尽,缓一缓后,夕颜抬眼望着近在咫尺最高处的大殿,毫不迟疑地朝上台阶上迈去,只是如今的每一步都变得沉重起来,今日与若辰一番交谈后的心悸,也随着这真真切切能够感受到的踏实之感所取代,仿佛只要跨进那最后一扇殿门,她所有的忧虑都会烟消云散,而她挚爱的牵挂的人,也都能平平安安的度此余生。 “原以为我们家娘娘已是够虔诚的了,没想到这还有一个如此执着的女子!”青儿投目前方。 夕颜循着望去,在自己不远处,正有一个女子跪在台阶上,因这九十九个台阶,每三十三个便有一个比台阶稍宽敞些的地方,那女子竟在每个这样的地方都跪下三拜。 许是为她的这份诚意所震撼。夕颜经过她时忍不住说道:“姑娘用心良苦,佛祖必会感受到你的虔诚的。” 那女子正将脸伏在手背上叩拜,听了她的话,刚要立起的身子,却又忽而沉了下去。 “我家夫人诚心拜佛,经不得旁人打扰。”女子一旁抱着供香的丫头开了口,想必是女子的丫鬟了,但叫夕颜觉得好奇的是,这丫鬟玉镯环腕,珠翠点发。竟比主子打扮得精致许多,想必并不是普通人家的下人了。再望向仍伏在地上的那个女子,一身浅紫色裙衫。料子虽是极好的织云花样,却无任何绣花点缀,头发也只是一根素净的珍珠百合绾起。 夕颜并未理会那女子的横眉厉言,只朝女子轻声问:“虽不知夫人是为了求什么,但希望你能够如愿。”语罢。便继续朝不远处的庙殿走去。 “只是为了永安寺中的一枚平安符。”那女子开了口,幽幽凄凉的声音从夕颜身后传来:“而我也只会为在意的人心甘情愿求这难得之物。” 夕颜突然滞在了原地,方才的平静心绪已荡然无存,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是同她一起长大。随她一同踏入萧府,又因她的猜忌而赶出萧家的锦儿! 缓缓回过身去,却不知自己已是目瞪口呆。夕颜从未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锦儿,仍记得上一次看到她,是在尧王府中,当时她面无表情的神色,已是在夕颜的意料之外。本以为她如今得了公孙旭的宠爱,会将当初对自己的恨加倍奉还。而夕颜也宁愿她将满心的愤恨都发泄在她的身上,毕竟锦儿被拖出牡丹园厅堂时的恶恨眼神,夕颜刀刻般记在心上,可事实恰不如人所料,锦儿平静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没有一丝波澜,却叫她心下难安,正如此刻一般。 锦儿已站起了身子,方才丫鬟忙替她拭了拭膝上的尘,向着惊愕的夕颜说道:“既然是识得我家王妃的,还不快些行礼!” “不得无礼!”锦儿将那丫鬟朝后轻推了推,垂首走到夕颜跟前,屈膝拜道:“参见贵妃娘娘!” 此时夕颜才醒然许多,看着恭恭敬敬跪在身前的锦儿,急急伸手去搀她,口中也情不自禁唤着:“锦儿……” 锦儿缓缓站起身来,只是静静含笑望着她,那笑容如此从容,仿佛她早不是在苦难命运中挣扎的婢女,而已看透了百态人世,沉浮岁月。(..info好看的小说) 适才那丫鬟听见主子口口声声称夕颜贵妃娘娘,这才恍然,惊骇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是……是奴婢瞎了眼睛,还望娘娘饶了奴婢!” “我是那样凶狠的娘娘吗?”夕颜朝她轻轻一笑:“起来吧!有这赎罪的功夫还不如多给佛祖磕几个头!” 青儿是见过锦儿的,忙同卜奇卜异跪下行礼。 “这样清净的地方,经不起这些,你们都退下吧!我同贵妃娘娘进去里面参拜就好了。”锦儿显然已有了王妃的气势,言语之间透着些许不容抗拒。 夕颜只是静静地随着她一起迈进了大殿,殿前萦绕的袅袅香气,跪坐在佛祖旁闭目敲着木鱼念经的大师,都衬这极静的庙堂尤为庄严肃穆。 两人参拜完毕后,有一名僧人含笑迎了上来,将捧在手中的平安符递至锦儿身前,道:“女施主!这是您求的平安符。” 锦儿先是朝那僧人双手合十,而后才恭敬接过平安符,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深蓝色的香囊,小心翼翼将平安符放了进去。 那僧人转身离去,仍是一副笑看百态的面容,只在他目光扫过夕颜时,笑意更意味深长了些。 夕颜是将那僧人方才目光的看得真真切切的,忍不住好奇,问道:“你常来这儿吗?那僧人是如何知道你求的是平安符?” “既然来了此处,便是要以诚相待,不可多问不要多说,只默默在心中期许着,佛祖便能听见虔诚之人的心声。”锦儿言语之中有几分激动:“但并不是每个虔诚之人都会如愿以偿,因果善恶也往往左右着命运。” 夕颜愣愣地望着她,眼前的锦儿,早不是当初那个稚嫩的女子,无论是谈吐还是话语,都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对人世的参悟。 “凡事有因就必然该有个结果的……”锦儿忽而抬眼凝视着身前不怒而威的佛像。 夕颜不知所云道:“你说什么?” 锦儿看向她,微微一笑:“我带你去看看这寺中最有灵性的树吧!” 夕颜未来得及多想,便已经被锦儿牵起往山顶大殿的后院中奔去。虽不知锦儿要做什么,但在她牵上自己手的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两人从小到大一起玩耍时的场景,仿佛这经历的一切一切都是一场梦,她们还是沉浸在幻想中的纯真女子,而锦儿越是不去提及那导致她如今境地的事端,夕颜越是觉得愧疚。 “到了。”锦儿笑着停在了一颗菩提树前。 夕颜这才将锁在锦儿脸上的目光投向近旁的这个参天大树,高高扬起头来,却也只能看到它若隐若现在云霄低端的粗壮枝干,不禁想到了萧子逸的前世,脱口而出道:“这是菩提树。” 锦儿点头一笑:“你把手放在上面许愿试试。” 夕颜听了,忙把手轻轻放在那布满岁月痕迹的枝干上,粗糙地仿佛能看到它历经的风霜雨雪。许完愿后,夕颜缓缓睁开眼来,却并未见有周身有何异常,便朝锦儿瞧去,只见她抬眼望了望天,夕颜便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薄雾之中,似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漂浮,也只是片刻的功夫,那黑点便随着垂落渐渐明晰的形状,是一片菩提叶,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夕颜伸出的掌心上。 “这便说明你的愿望,佛祖已经听见了,灵不灵验我不知道,但这棵树就是这样神奇,所以有许多百姓登上最高峰来,也只为亲身体会这菩提树的灵性。”锦儿的笑容渐渐隐了下去,似有话要说,却开不了口。 夕颜将手中的叶子握紧,不止因她那三个愿望为佛祖知晓,也因她悄悄挂念子逸,愿他在天宫安好。 “小姐!”静望许久,锦儿忽然呜咽着唤了唤,虽然声音极小,但仍被夕颜心细听见。 夕颜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心也随着她越来越哽咽的声音而抽痛起来,她小心翼翼问:“你叫我什么?” 锦儿终是将忍不住,“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夕颜面前,嘶哑着声音:“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该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落得今天的田地,正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夕颜愕然,不知所措间,竟也朝她迎面跪了下去:“你在说什么!明明是我,是因为我的自私,因为我的猜忌,害你无家可归。”望着满脸泪流的锦儿,夕颜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头的自责也纷纷倾泻而出:“你恨我骂我打我,我都愿默默承受,只是你因此去怨自己,叫我如何有颜面再面对你!” 锦儿见她也跪了下来,哭声才渐渐缓息,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乔夕颜,想到两人此刻的场景,不禁破涕为笑,身子软了下去,干脆坐在了地上,倚着菩提树干,眼神飘忽望着远方,无力道:“这就是命吧!我对你恨不起来,即使是被赶出萧家,我心里也清楚,对小姐你,从未存过埋怨,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视为亲人的小姐,会不肯相信我。” 第三百五十四章 再起阴谋(四) 夕颜也轻轻依靠在菩提树边,手却自始至终紧紧将锦儿握住,她明白,也再不会轻易松开这重拾的美好,正如此时此刻含笑出神的锦儿一样,两人之间,再多的自责与愧疚只会增添陌生,因虽有前事阻隔,锦儿却从未含恨,这样,乔夕颜便觉得足够了。 “娘娘!”许是等不到夕颜出大殿,青儿有些焦急地寻到了后院来,见夕颜与锦儿都依靠在一棵高耸入云的菩提树旁,忙奔向两人,因看两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敢轻言,只微微欠身劝着:“娘娘!王妃!地上凉,还是让奴婢扶您起来吧!” 两人相视一笑,未等青儿来扶,已缓缓站起身来。 锦儿为夕颜轻挥去裙上的浮尘,夕颜忙拦住她,道:“你已不是当初的丫鬟了。” “可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我放在心上的小姐。”锦儿弯眉一笑。 夕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有些心疼道:“王爷他对你可好?” 锦儿的笑意顿时凝在脸上,躲闪着她询问的目光,朝一旁望去,正见着伺候自己的丫鬟与卜奇卜异也寻了过来,只道:“还能怎样!终不过是玩物。” 夕颜早料到锦儿是此般境地,只听她平静说出时,心头仍是不禁一颤,手上更用了些力,开口,竟说了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你随我一起入宫吧!” 锦儿显然一惊,目光依旧盯着自己迎面而来的丫鬟身上,无奈一笑:“小姐任性了,很多事情已是如今这般田地,便你我之力都无法改变。”她忽而将夕颜抱住,借此在其耳旁压低声音道:“王爷对太师父子埋恨已久,怕是容不下眼中之钉了。”语罢。才又与她迎面而立,紧握着她的双手扬声说:“娘娘好生保重!只有您身子安稳,皇上才能够专心朝政,我北苑国才会弥久安泰。” 夕颜的思绪却仍沉浸于她方才在耳旁小声附上的言语之中,有些不敢置信地蹙起眉来,与此同时,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青儿手上传来对方才那话的肯定。 “王妃!”那丫鬟到了近前来,偷偷瞄了夕颜一眼,又忙说道:“香奴婢都已经给供上了,时候也不早。咱们还是回去吧!怕是晚了,王爷会怪罪奴婢。” 锦儿朝定定望着自己的女子含意一笑,便由丫鬟随着缓缓离去。 对方才的那几句话。夕颜仍有些恍然不醒,锦儿这是在向自己暗示公孙旭的汹涌蓄谋吗? “娘娘!”青儿见主子久立不言,轻声唤了唤:“人已经走远了,咱们也还是早些回去吧!” 到底何时才会尘埃落定?夕颜不禁一叹,将身上的披锦裹紧一些。应着:“回吧。” “凡事有因就必然有果,尘落缘于尘起,待心中静好之时,自然为安和之日。”身后遥遥传来这几句意味深重的飘渺之声。 夕颜听了,似骤然一醒,猛得回头去望。天际处只余下的几缕丝云绕山,并无人迹,更不用说从山中回荡向她耳畔的声音。 她有些疑惑地问身旁之人:“适才你们可曾听见什么?” 三人皆茫然地摇了摇头。 见主恍惚的神色。青儿忙说道:“想必是娘娘累了,况且这山中日日祈福之人众多,寺高山深,有人说话声音高了些,回荡了来也是有的!” 夕颜蹙眉摇了摇头。方才那声音分明是清晰冲入自己耳中,且那话中之意也分明是在解自己的愁虑。垂睫思量时。目光不禁落在了一位悠然远望的僧人身上,细望才察觉,那正是方才递予锦儿平安符之人,忆起这僧人略过自己时的目光,夕颜更觉方才那飘渺之声与此人有关。.info[] “娘娘!是时候回去了,这山中湿气重,娘娘身子不易久待。”青儿又小声从旁劝着。 夕颜见那僧人依旧遥遥望着天际,只得转身随他们三人一起往山下走去,迈出几步,却满心仍反反复复回荡着方才那几句话,不禁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这一眼,正与那僧人相对。 僧人只是含笑朝她点了点头,双手合十,缓步离去。 夕颜有些了然,自她到了这后院之中,那僧人便是有这样几句话要赠予她的,而这短短几句,也拨云见日般叫她心头渐渐沉静下来。是啊!尘落缘于尘起,万事有因,纵然万般不愿,人力终是狭限的。父亲与旭王爷之间的怨仇,也非她一个弱女子能够逆转,害怕发生,并不代表不会发生,只有这一切都过去,才算结束。 想到此处,夕颜也是豁然开朗,朝着已经走远的僧人缓缓合十双手,虔诚一谢。 人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才经过两个殿堂,夕颜的腿便有些颤软起来。 青儿见主子走得有些飘了,忙搀扶着她坐到一旁供上香之人歇息的石凳上,道:“娘娘若是累了,就多歇息一会儿。” 夕颜并未去坐,只轻摆了摆手含笑说着:“无妨。”眼睛扫过石凳旁曲径通幽的一条小路,循着那小路望去,若隐若现薄薄的山雾中竟呈现一座青灰色的屋子,远远看着,像是一座庙堂。 “那是落尘庵……”青儿见主子盯着远处望,忙笑说着,却似发觉自己的多言,忽而止住的话音。 “落尘庵。”夕颜觉着这名字甚熟,口中念着几回,终是从记忆深处将它寻出。吴兰慧在知道三王爷的良苦用心后,削发为尼,正是住在落尘庵中。不知是为何,在想起这些的下一刻,夕颜的脚便忍不住一步步踏向了那条路上,她只是想去看看本该子女相伴的吴兰慧,可还安好? “娘娘!”青儿后悔起方才的话,忙劝道:“皇上有命,不准他人接近那落尘庵,且那儿四周都有侍卫守护,怕是您很难见上王妃一面了。” “那儿竟有侍卫守护?”夕颜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毕竟三王爷是吴兰慧毒死的,就算有三王爷临终前的叮嘱,后来又有吴兰慧誓入庵为尼,公孙熠仍是心中悲愤,不肯放手的。 想到此时的吴兰慧青灯寒壁,行受禁锢,夕颜也顾不得那么多,只一刻都不愿停歇下来,直直往落尘庵奔去。 “娘娘!”青儿一面追赶着,一面望向身旁的卜奇卜异,示意他们相助。 卜奇道:“你我都不是跟随娘娘一日两日了,也知道她的性子,逆不得的,还是随着吧!护好主子。” 卜异点点头,青儿也只得低声一应。 离庵门还有数丈远时,便有侍卫闻声迎来,拦下夕颜,厉声喝道:“来者何人?竟敢直闯皇家重地。” “不过一个庵子,怎称作皇家重地?”夕颜冷眼相对。 那领头的侍卫更为恼怒了,道:“是不是皇家重地,哪是由你说了算?快快离开这里,否则就别管我不客气了!” “你要怎么不客气!”卜奇纵身跃到夕颜身前,护住主子,对那侍卫说道:“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吗?”说话间,卜异与青儿也已追随而来。 “卜……卜总领。”那侍卫显然是识得卜奇卜异二人的,不禁失声,跪倒在地,朝他身后的女子再次打量过去,一眼便定在了她眉心的那小小牡丹上,又有女子在一旁唤着她娘娘,这才恍然,连连朝夕颜磕头,道:“小的该死,不知贵妃娘娘驾到!娘娘饶命!” “起来吧!”夕颜的神色这才缓下些:“本宫只是来永安寺祈福,途经这里,便想着来瞧瞧王妃。” 那侍卫有些为难:“娘娘!皇上吩咐,没有命令,旁人不得入庵。” “事出突然,我也未曾向皇上讨要令牌,不过你放心好了,今日回去,我便会同皇上禀明此事,必不会治你们的罪。”夕颜笑着一面说一面往庵门处走去。 “娘娘!”那侍卫有些执着,正要伸手去拦,却被卜奇一把拉扯住:“皇上宠爱娘娘,向来娘娘想要的,皇上都必会为其周全。既然娘娘承诺你不会有事,自然不会有什么差池。” 那侍卫瞧了卜奇一眼,连连点头,忙奔走在乔夕颜前面为其带路。卜奇、卜异、青儿三人皆被夕颜遣在了庵外守候。 门被缓缓推开,里面寂静地像无人所在,青石砖铺就的院落却显得极其干净,墙角处有扫做一堆的细小枯枝。转过遮挡住后院的石墙,不远处便是庵堂了,夕颜能够清楚地听到庵堂中节奏均匀有力的木鱼声。 夕颜轻轻迈进庵堂,端坐在一旁捻珠诵经吴兰慧分明已察觉有人进了来,却并无停息之意。再见到这位昔日风云都城的女子,夕颜却再难从她身上找寻到半点浮尘旧影,此刻无喜无嗔的面庞上,倒是少了几分当日为报夫仇的决绝。 知道自己对于吴兰慧来说,并不是个会受到欢迎的人,夕颜只虔诚在观音像前拜了拜,便往堂外走去,刚要迈出步子,却听到沉默半晌的吴兰慧开了口:“这个贵妃娘娘,你可当得安心?” 第三百五十五章 再起阴谋(五) 吴兰慧肯开口说话已令夕颜十分惊然,更不料这所讲之话竟是如此直面今朝今势,夕颜苦涩一笑:“此中滋味,又有几人能够体会。[..info超多好看小说]” 原本闭目相问的吴兰慧,这才缓缓睁开眼来,她定定地望着乔夕颜,目光却不如方才的话冰冷,只是平静而没有半丝喜怒地看着她,良久,才轻轻叹息:“若龙位上的是轩儿,或许你会不似今日般冷暖自知。” 听到这熟悉又渺远的名字,夕颜仍是忍不住心头一颤,勉强笑了笑:“王妃错了,昭轩从未对那皇位有过一丝觊觎,他不会喜欢也不适合自称孤家寡人。” 吴兰慧含笑一摇头:“既然你这么懂他,又可明白他的无可奈何与难以割舍?” 夕颜的心似被人狠狠揪起,痛得她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昭轩为何会在回到北苑国后弃她而去,又为何会突然选择了公孙珂而后与她形同陌路,自叶慕离去前向她说明一切,她便再未刻意将这个人从内心深处抛开过,她深爱着他,所以选择他的选择,既是他的决定,便也愿意陪他演下去,即便来世重回天宫再无瓜葛,她也从不后悔来这人世走上一遭。 她以为再有人提及他,会是静默笑闻,如今却发现自己并非如此,那份情,越是埋得深,越容易被掘起,越去回忆他为免她灰飞烟灭而选择的隐忍,越埋得深,如此,她早发觉自己已陷入了这缘孽之中,却沉醉迟迟不肯断绝,只因那句他始终心中有她,她便再难割舍。 “这世上的缘分起起落落,有多少是由心所选。即便无可奈何也终是忍了,即使再难割舍,痛久了便也会木然。”夕颜苦苦一笑,朝吴兰慧双手合十缓缓弯身以表敬意,才往堂门外走去。(..info好看的小说) “我自己的儿子,我再清楚不过,他心里记着谁惦着谁,即便再刻意遮掩含痛隐忍,我也是能看得透彻的。”吴兰慧终不似方才那般平静,声音中竟夹杂着几分自责:“是我的自私拖累了轩儿。拖累了你们。我只是不想你们再就此错过,这一生,我有太多的执着。对王爷下手……是我难以弥补的罪过。许多难以抉择的犹豫,简单处之,便自然迎刃而解,心,也是如此。问问你自己的心,到底深藏着谁?孩子!是我亏欠了你们。”她恳切的目光,随着这最后的由心之言渐渐平复下去,继而缓缓闭上双眼,弥久虔诚一念:“阿弥陀佛。” 乔夕颜本以为吴兰慧仍旧记恨于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讲出这样一番言语。那回荡在耳畔的字字句句,皆是为人母的悔恨与自责,看来吴兰慧真的是将一切都看淡了。或许这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万千情仇爱恨,终不过要如这幽幽木鱼声一般平和安宁。 “娘娘!”身旁的青儿小心唤着。 沉浸在方才吴兰慧那番言语中的夕颜,醒神过来,朝青儿一笑。 青儿有些忧虑道:“从那落尘庵中出来后。娘娘便心神不宁的。” 夕颜只将车帘一角掀起,问:“已经进到都城中了?” “是啊!刚进城门不久。还得一会儿才能到呢。”青儿也掀起另一旁的车帘往马路往去。 望着街上的行人店铺,夕颜不禁叹道:“不过是在凤凰城中待了数月,长兴城中竟如同变了一个模样,这样陌生。” “是啊!自从萧家搬离,皇上便颁布了许多抑制商户的旨意,力在均衡牵制各个商家的财力,若这样下去,都城是再不会有像萧家那样富可敌国的商家了。”青儿也是一面望着车窗外一面感慨,只是话音刚落,有些警醒过来,忙捂住自己的嘴,朝车中正出神的主子望去,连连道:“是奴婢多嘴,让娘娘想起了伤心事。” 夕颜含笑宽慰她:“怎会是伤心事,好在萧家远远躲离了这是非之地,都城虽是最为繁华所在,却也是最风口浪尖之处。知进退,便是懂得适可而止。萧老爷子若是看到如今都城中商户们的光景,必定不会后悔当初的被迫离开。” “若是奴婢没有看错的话,不多久便要经过太师府,娘娘的母家了。”青儿有些兴奋地朝主子说着,却见她正静静地望着窗外,便未再多扰。 这条道路夕颜再熟悉不过,又怎会不知道家正近在咫尺,可她只想这样默默地看着,不错过一丝一毫日日牵挂的地方,她不能回去,也不敢,她害怕面对对父亲惦念与埋怨夹杂的心绪,害怕面对母亲泪眼朦胧的期盼,即便去了,也终要与亲人分别,倒不如不见,以免引得父母亲心头起伏波澜。 “小伙子,瞧瞧我这珠钗,圆润光亮,戴在你心上人的发间,真真是夺目极了……” 听到这熟悉的言语熟悉的声音,夕颜忍不住轻轻一笑,虽马车已远远离了那卖珠钗的老人家,她却仍忍不住遥遥望着,但凡有年轻男子带着姑娘来选珠钗,老人家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话,多年不变,再能耳闻,难免有几分亲切,只是较那亲切之感更多的,是对当年与昭轩一起买钗时的怀念,她将所有的爱都给了昭轩,却总是换来他对这份感情的迟疑与顾虑,她本以为两个人只要互相喜欢便能够在一起,却不想人世与天宫一样,有太多的束缚与牵绊将两人阻隔,即便自己如前世一样执着,仍迟迟得不到昭轩的毫无畏惧,在这一点上,他也如前世一般。难怪王母胸有成竹地与自己赌上这一世,她果真比自己看得透彻。可难道,自己真的注定要输得一无所有了吗? “娘娘!”青儿小心的轻唤声将夕颜从沉沉地思绪中拉回,她一面抽出帕子递向夕颜,一面说着:“您怎么了?前一瞬还是含笑静望,转眼便垂下泪来,您若是想家了,可以向皇上一诉,皇上必定会准您回去瞧瞧的,毕竟如今将军回来了,您也该回去与家人聚一聚。” 夕颜只轻轻一笑,接过帕子,轻拭去泪水,便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时间总是快得叫人不忍回顾,尤其对乔夕颜这样一个不问世事闲淡度日的人来说,更是一晃而过。听闻公孙熠答应迎娶苏灵薇的消息恍如昨日,一个月的时光,正如院中纷纷扬扬不肯落土的桃瓣一般,终是要安于尘中。 “四处都是不敢停脚的宫人,如今看看,还要数咱们凤仪宫中伺候的最得闲,只为主子端端热茶哄哄皇子便可。”日子处得久了,凤仪宫中的宫女们也都摸熟了夕颜的性子,只要不触及主子的底线,这位贵妃娘娘平日待人处事都是十分平和易近的。如今即便在夕颜近旁随着,也不像过去那样不敢轻言了。 青儿将取来的茶壶放在暖茶的小炉上,又烫了一个杯子,沏上茶,递到主子跟前,笑回着身后的几个丫头:“那是因为皇上心疼咱们娘娘,不愿她辛苦操心,才乐得咱们也清闲许多。” 夕颜听了,只摇头一笑,重望向手中捧着的书,却再难读进去,脑海中浮现的,皆是自己与苏灵薇的纠葛过往,那样一位执着于子逸的郡主,本就痛恨做旭王爷谋权夺势的棋子,如今为了所谓的兵权相争,被推向高高凤位。即便那几乎是万千少女期盼一生的位置,但夕颜明白,苏灵薇并不心甘情愿,纵然她和许多女子一样,难逃荣耀的诱惑,但这些浮名虚华,都敌不过那个她早扎根心间的柔情男子。 “贵妃娘娘!”一名宫女领着一行人来到了夕颜近旁,行了礼后禀道:“娘娘!这是明日皇上婚宴时所用的衣饰,我们娘娘让给您早些送来,试试可还合身。” 夕颜识得这宫女,是乌兰诺云随嫁过来的丫鬟冰儿,如今后宫中的事情都是由乌兰诺云处理,好在如今后宫中的主子就她们二人,所以乌兰诺云即便是一面学一面执掌,也都算是得心应手。 “你家主子呢?为何没来?”夕颜朝冰儿周围瞧了瞧,云妃平时都是喜欢往自己这里来坐一坐,近些日子,却少见着她了。 听了此话,冰儿有些为难,却心知自家主子是不拿贵妃当外人的,便如实说了:“我家娘娘近日常茶饭不思,越是到了皇后的册封大礼,娘娘越是时时焦虑长叹,奴婢劝也劝了,总是没有作用的。”说着冰儿跪到了地上,恳切道:“贵妃娘娘!奴婢知道,平日里您的话我家主子最入心了,奴婢求娘娘,去劝劝我家主子吧!” 对于云妃的此般心情,夕颜是早就料到了的,原本想先同她讲讲这后宫与前朝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却又怕早早扰乱了她的心,如今真到了这样一天,自己却反不知该如何去劝。看待万事终归都是由着心的,若乌兰诺云执着让自己深陷痛苦,纵然是日日的苦口婆心,也于事无补。 “你也不用苦苦求我,这个事情,如果你家主子偏不能瞧得透彻,我再多的劝慰也是无用的。”夕颜合上手中的书,将冰儿扶了起来,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皇上喜欢聪明的女子,希望妹妹不要叫他为难。” 冰儿虽心中疑惑这短短一句话的作用,也只得从命退了下去。 第三百五十六章 再起阴谋(六) “小皇子定是想念娘娘了,一醒来没瞧见您便哭闹个不停。”霞姑姑抱着潇然到了前院来,缓缓朝主子行一行礼,才将孩子往主子面前送。 夕颜忙将手中的书放下,笑着接了过来,拥在怀中缓缓摇晃着:“潇然不要哭,有母妃在,母妃会爱着你护着你。”说话间,用手指轻轻滑过怀中孩子稚嫩的脸颊。 站在一旁霞姑姑,望着此景,忆起了旧主,竟有些湿了眼眶,忙遮掩起来,转而笑道:“奴婢说得没错吧!小皇子正是要在娘娘的怀里才肯安安静静的呢!” 夕颜朝她一笑,又垂望向怀中渐渐静下来的孩子,心也在这一刻安稳了许多,尽管当初为了萧子嫣的孩子毅然入宫,但夜深人静时她也问过自己,这样做到底值不值,若没有踏进这凤凰城中,或许,她早随萧家的亲人们一起,在心中所向的池林城中闲度余生;或许,她早陪伴在父母身边,因日日的劝慰而让父亲放弃了争权夺利;又或许,她早远远追随昭轩的方向去了边境,为他心之真正所在而再次一搏。可是没有那么多可能性,她已经迈了进来,再想出去,怕是很难的了。 这是夕颜第一次参加这样庄重的场合,礼仪言语在之前也都有宫中的老姑姑们一遍遍示范,身为贵妃,乔夕颜做得十分得体。 一整日,苏灵薇都是极为平静的,既无大喜之色,也无不满之态,只是在那沉默之外,夕颜看见的,是她对这场政治婚姻的愤怒与对她父亲的失望,以至于在旭王爷上前叩拜之时。她佯装没有听见,使得旭王爷再次高声呼唤“皇后千岁”而后跪拜,才得皇上之令起身,场面颇为尴尬。 乌兰诺云今日做得大度有礼,虽然这些已在夕颜的意料之中,但让人佩服的是,她始终唇边含笑,毫无不快。(..info)夕颜明白她心中是极苦的,这样一位在大草原中长大且受尽荣宠的公主,能如此适应。多半也是因她心中深爱着公孙熠。 被束缚了一日,晚宴还未结束,夕颜便忍耐不住。想要早些逃离这喧闹恭维之地,公孙熠也是知道她自由惯了的,便准她提前离席回凤仪宫去。 “娘娘累坏了吧!”走在回去的路上,青儿忙上前去搀扶着,望着主子一身华贵。忍不住笑道:“这衣服金银缠身,定是十分重的。” 夕颜回望向她,见她眼中满是新奇与欣羡,摇头一笑:“尽管它穿起来沉重难耐,仍有那样多的人,挤破头想要得以一试。” 青儿有些胆怯地低下了头去。她明白,主子是知道她的心事的。 “我并不是说你。”为了宽她的心,夕颜忙说道:“青儿!你是尧王府中出来的人。又侍候我这么久,若我向皇上请他要了你,他必不会驳了我的。只是……”夕颜看向她:“怕名分上他很难会让步,你可介意?” “娘娘!”青儿听了主子的话,也是骇然跪在地上。将额头紧紧叩贴地面,说道:“奴婢此生已无他求。只愿娘娘能留奴婢在您身边伺候。” 过去提及此事时,青儿也并未反对,如今这般态度,倒让夕颜有些惊讶,她忙将青儿扶了起来,含笑道:“不愿意我便不去说,你也不用这样害怕,只是若我揣测的没错,你心里是有皇上的。” 青儿慌乱的眼神中竟夹杂着几分无助,却仍毅然看向主子,坚定道:“娘娘厚爱,青儿此生都难以报答,青儿虽一直以来仰慕皇上,但并不敢妄想,且青儿知道,这后宫深院,可得一时,也可失一世,青儿清楚自己的出身与身份,如今能伺候您这样一位好主子,已经是再无他求。” 夕颜听得颇为感动,对青儿,早没有了最初的戒备,也正是因视她如己,才不得不为她的幸福考虑,既然她如今这样坚决,自己自然会顺了她的心,于是说道:“这样,你便一直陪着我吧!” 青儿这才绽开了笑容,连连点头。 回到凤仪宫时,早有人得了消息在门外候着,因一日的劳累,夕颜沐浴后,只逗了一会儿潇然便觉得乏了,却在能躺到床上踏踏实实睡个觉时,变得辗转难寐了,头上昏昏沉沉,脑海中却清晰重现着方才晚宴上觥筹交错的场景,公孙熠、苏灵薇、公孙旭、若辰、父亲、母亲、锦儿,他们的面孔,都那么清晰可现,只是她们的声音渐渐被晚宴间乐器的击打声掩盖,仿佛每一张含笑的面容下,都藏着难以看透的种种。 不知不觉中,夕颜已渐渐沉下心来,将入睡梦,似感觉到寝殿外的嘈杂声,睁开模糊的双眼,一个个映照在窗上的匆忙身影滑过,她不禁皱了皱眉头,唤着青儿。 平日一呼必应的青儿,似并不在外屋,察觉到主子的召唤时才赶紧到了床前。 “出了什么事?外面乱哄哄的。”夕颜撑起身子来,想要出床幔瞧瞧。 “娘娘!您不用起了。”青儿忙来将纱幔掩上:“想必是哪个宫女太监又想要偷跑出宫去,不是什么大事的,您听听,已经没了动静了。” 只方才那一阵的脚步声,此时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夕颜便又躺了回去,闭上眼,却又有些不放心,呢喃吩咐着:“叫他们小些声,别吓着潇然了。” “娘娘放心!皇子有霞姑姑照看着,必不会出什么岔子的。”青儿一面回着,一面欠身退了下去。 如往日一般,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缓缓洒在床前时,夕颜便已在梳妆台前伸起了懒腰。 “娘娘睡得可好?”青儿领着一行宫女到近旁。 夕颜朝镜中的自己望了望,笑道:“虽是睡足了时辰,但整夜里都是梦。” “奴婢为娘娘准备了宁神的茶,现在就给您端来。”青儿说着便吩咐了下去,而后伺候主子洗漱。 夕颜只闭目养着神,待青儿停下手,才又朝镜中的自己望去,不禁笑了:“青儿!你是糊涂了吗?今儿是皇后入主的第一日,我得去向她请安,你竟给我梳得这样随意。” 青儿这才渐渐皱起眉来,却并没有回话,只是朝端好茶侯在一旁宫女说道:“将茶递过来吧!” 夕颜见她不回答,也并未深想,只道:“罢了!灵薇也不是外人。”说着接过茶饮了两口,又道:“早膳我就不在宫中用了,若晌午我还未回来,也不必准备午膳,有什么事来皇后的琉鸾宫寻我就是了。”语罢,又将手中的茶放回到茶盘中。 只是那捧着茶盘的宫女,不知怎的,听了夕颜方才的话后,手上抖得厉害,竟生生跌碎了盛着宁神茶的杯子,那宫女见做错了事,更是吓得六神无主,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这么惊慌做什么,跟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夕颜看她如此反常,不禁朝一旁青儿望去,见她正深锁眉头抿唇不语,心中也是忽而一紧,忙问:“出了什么事?” 静了片刻,青儿终是遣去了寝宫中的其他人,这才沉沉开了口:“娘娘!乔太师他……出事了。” 虽早料到会有这样一日,但当此刻真正来临时,夕颜仍难以沉住气,心口一阵阵抽痛,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出了什么事?” “娘娘!”青儿这一声呼喊极为吃力,她为难许久,终是经不住主子那慌乱注视过来的目光,轻轻回道:“乔太师便是那跃龙堂的堂主,如今皇上已经将他收压入狱,正在等候发落……” 余下的话,夕颜几乎是听得如在梦境,青儿的声音飘渺却字字清晰,她口中事情的来龙去脉,每一句都好似重锤,一次次击打夕颜步步退缩的底线,她没想到,这一日竟这么快,那僧人口中的因果报应便是如此吗? 直到青儿悄声离开寝宫,夕颜都一直呆坐在梳妆台前,久久难以从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中自拔。犹记得昨夜,她离开宴会时,还是一片安宁祥和的气氛,谁又曾料,正是在这把酒庆贺之时起了冲突。 公孙旭给若辰斟酒对饮时,两人因若辰腰间的香囊发生争执,听青儿之意,那香囊似乎是锦儿赠与若辰的,且若辰并不知道那香囊本是锦儿为他所求,他只记得,香囊是在陪母亲去永安寺祈福时,寺中的一位僧人所赠,因母亲知道这香囊中的平安符十分灵验又极为难得,于是便叫若辰日日携在身边。 公孙旭执意要锦儿与若辰对质,锦儿并未否认,若辰恍然大悟,并在公孙旭对锦儿大打出手时挺身而出,疼惜之情显而易见,公孙旭更为恼怒,竟拔剑掀翻了桌子,要杀了若辰与锦儿二人,依若辰驰骋杀场的性格,又怎容他耀武扬威,于是也抽剑对决。剑剑将交之时,公孙熠大怒,制止并斥责两人,而后拂袖离去,两人这才在怒目相对之中按捺了下来,宴会也就此终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再起阴谋(七) 若事情只到此结束,倒也只是丢了脸面,可乔夕颜心知,无论父亲还是若辰,都与公孙旭积怨已久,双方起冲突是在所难免的。但令夕颜没有想到的是,父亲会如此冲动,竟明目张胆地率领手中余下的跃龙堂杀手,深夜闯入王府刺杀公孙旭,并纵火使得昔日王府大宅一夜间焚烧的只剩黒木飞灰,王府中所有的人,都无一幸免。 “锦儿!”想到此处,夕颜满脑中浮现的,皆是她与锦儿相偎相依坐在永安寺那棵菩提树下的情景。 她再也按耐不住,起身直直往寝殿外奔去,她不相信,不相信父亲会纵火烧死王府所有的人,不相信他如此残忍,即便是与公孙旭有着莫大的仇恨,也不至丧心病狂到连王府中数千无辜性命都不肯放过! “娘娘!”夕颜刚踏出正殿的大门,便被正在院中与霞姑姑低语的青儿瞧见,她慌忙冲了过来,将主子拦住:“您冷静些。” “我不相信!我要去见父亲!”夕颜本能地挣脱着,却忽而想起方才是青儿同自己说的这一切,无助的目光顿时扫向她,小心翼翼地问:“王府中所有的人都死了吗?王妃……也没了吗?” 青儿明白主子口中的王妃是指锦儿,也情愿自己听到的一切都是假的,这样眼前这个一向坚强的主子,也不会如此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哀伤地望着身前那个迫切看向自己的女子。 静静等了片刻,夕颜的心也一点点凉了下去,她只是轻轻地无助地摇着头,一遍遍重复着:“不会的,锦儿不会死的!父亲也绝不会纵火杀人!跃龙堂一向都是惩奸除恶……”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因她自己也有些茫然。当跃龙堂开始为三王爷争夺皇位而战时,有许多事情就已经变了。 “娘娘!”青儿缓缓扶住主子,看着主子失魂落魄的样子,终松开紧紧咬着的嘴唇,说道:“青儿在王府中不是一日两日,也知道乔太师与三王爷交往甚密,当初冰龙和云龙刺杀跃龙堂主后,堂中四大杀手的身份便已是众人皆知,四人都是乔太师的门生,如此。堂主是谁便不难猜测了。跃龙堂曾经是惩奸除恶不假,可自从四大杀手开始杀害萧家无辜的掌柜时,他们便已失去了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因后来小王爷登基。太师又有功于大业,旁人便也不敢再提将跃龙堂余党捉拿归案之事,而如今太师如此张扬行事,又被当场降服,想来会凶多吉少。即便您去求皇上,迫于百姓与朝臣的压力,怕也难以扭转局势。” 夕颜静静地听着,虽心头仍是难以平复,却已渐渐冷静了下来,细细去体味青儿的话。不禁重新看向她,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同我禀明?” 青儿不禁垂下了头,低声回道:“娘娘!皇上刚刚差人来吩咐。说国中没了王爷,又是太师下的手,想着您与太师的关系,怕您在皇城中走动听到些不堪入耳的非议而扰了心……” “这是要禁我的足吗?”夕颜冷冷说道:“怕是皇上担心我会放走了牢狱中的父亲。” “娘娘!”听了她的话,青儿忙小声唤着。似在提醒她如今非常时期,切不要祸从口出。 夕颜叹了叹气。不想青儿为了自己而如此诚惶诚恐,只得轻道一句:“知道了。”便转身往寝殿走去。 她知道,公孙熠有自己的难处,可这一日的到来,公孙熠也是能够预见的,当初自己还在尧王府中时,便有三王爷当着父亲的面与旭王爷大谈定亲之事,父亲与旭王爷之间已是暗藏矛盾,再有公孙熠登基后的兵权之事以及将若辰调回都城的举措,也皆是一次次冲怒着父亲的底线,他与旭王爷之间可谓是一触即发。.info[] 既是如此,在这样的情形下,公孙熠反而未考虑到若辰与锦儿当初的一段情孽,竟准旭王爷将侧妃也一同带到如此庄严的皇家盛宴来,在晚宴上看见锦儿时,夕颜还在猜想旭王爷将锦儿带去目的为何,必定是为了气一气若辰的了,如今一想,公孙熠又怎能看不透旭王爷的心思,居然并未加以阻止,这更让夕颜有些难以看清了,毕竟现在的公孙熠,已变了许多。 夕颜如此恍然地想着过往的事情,青儿已是来了一趟又一趟,她却仍是滴水未进。无奈之下,青儿只得寻了霞姑姑抱着潇然进到寝殿中来。 夕颜听到寂静的殿中有孩子咯咯的笑声,这才慢慢回身去望,见是潇然,便瞬间止不住了泪水,将他一把抱在怀中,久久不肯松开。 “娘娘不要太着急了,太师是您的父亲,必会没事的。”霞姑姑见主子如此心伤,忙从旁劝着。 夕颜渐渐平复下来,拭了拭脸颊上的泪水,无奈道:“虽他一直对我十分严厉,但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如今出了事情,说他咎由自取,也难以宽了自己的心,我是气他恼他,竟如此残忍,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情来。” 青儿与霞姑姑只紧锁着眉头站在一旁,乔太师杀王爷焚王府,北苑国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她们自然也不敢多加言论。 夕颜一遍遍轻抚着潇然暖暖的脸蛋,虽是止了泪水,声音却嘶哑了许多:“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亦或是真如那僧人所说,事发由因,到了这样一步,恐怕离尘埃落定已不远了吧。” 目光一点点挪向窗外,不知不觉自己已在这寝殿中呆坐到了日斜,余晖铺洒到床榻边,如此宁静闲适,平日这个时候,自己是该坐在院中的林子旁,惬饮着碧茶,闲听着和暖春风拂过。夕颜稳了稳神色,轻声吩咐道:“今日的茶可按时煮了?” 青儿显然是没有想到主子会突然这样一问,愣了愣,忙回道:“回娘娘的话,依时辰,这会儿茶应该已经给您备在了梅林旁。” 夕颜静望了怀中的潇然片刻,长叹一声,这才起身将孩子递到霞姑姑手里,只轻声说着:“去梅林吧。”便直直往寝殿外走去。 青儿依旧不明白主子为何会有了赏花饮茶的心思,上一刻还是独自枯坐愁容难展,此时却毅然踏出了殿门。 霞姑姑见青儿不解地看向自己,虽同样摸不清主子想法,却深知主子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于是只朝青儿轻点了点头,示意她随着出去便是。 青儿这才匆忙跟随着奔向主子。 已余空枝的梅林旁,乔夕颜只静静地坐着,任一旁心焦如焚的青儿将茶壶一遍遍烫热,依旧滴水不沾,眼神时而迷茫时而坚定。 暖暖的春风吹散了天边最后一抹夕红,院内沿着宫墙来来去去的宫人已悄然点起了游廊上的灯烛。 “娘娘!”青儿轻轻将披风附在夕颜身上,又试劝着:“奴婢知道您担心太师,可您也不能这样折磨自己,若您饿坏累坏了身子,那太师夫人又如何承受的了?” 几个时辰都纹丝未动的夕颜,终因青儿提及自己的母亲而抬了抬眼,心中更多了牵挂,犹豫一番,终轻轻一叹:“一些清粥就好,我吃不下旁的。” 听了此话,青儿也顿时松了口气,欣慰一笑,忙朝身后的宫人吩咐道:“准备一些咸粥来,快将这茶具都收拾起来。”而后追随上主子的步伐。 “皇上驾到!”站了一下午正庆幸能缓口气的宫女们,在听到赵公公这震慑人心的昭告声后,又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偷眼瞧了瞧主子,见她已停下了步子,又看到皇上已经朝这边走来,忙跪下身去行礼。 “全都退下。”自进到凤仪宫中来,公孙熠的目光就死死定在了乔夕颜身上,而她虽停下了脚步,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宫人们听到吩咐后,惊得赶紧垂首退了下去。唯独青儿,正心忧地看着主子。 感觉到身后那帝王之气紧逼而来的威严,夕颜只得朝青儿说道:“你也下去吧。” 青儿悄然望了公孙熠一眼,默默离开,她也终明白,适才主子在等的人,是他。 乔夕颜缓缓转过身来,却并不似平日那样微微欠身,而是跪在了地上,朝迎面的那个男人行了叩拜之礼。 公孙熠一惊,忙扶住她,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夕颜并未出声,只由他将自己扶起。而公孙熠也是气息沉重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两人如此相对许久。乔夕颜终按耐不住,说出了她等了一下午的话:“怎样你才会放过我父亲?” 紧握着她臂腕的公孙熠,惊问:“难道你认为是我故意将你父亲关了起来?” 夕颜自然知道这件事情错在父亲的冲动,却也清楚,会有今日,只因深谋远虑的公孙尧,使计挑拨,让父亲与公孙旭将彼此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至于眼前之人是否有心做过火上浇油之事,她真的已无法辨识了,他在自己面前那么真,他与她将对方看做知己,她信他,正如当初在兰芷茶楼中一样,可那时,他仍利用了她。 第三百五十八章 再起阴谋(八) “你敢说你从未在意过四王爷与我父亲对那王位的威胁?难道你不知道宴会上锦儿的到翅引起若辰与旭王爷之间的冲突吗?”夕颜眉间紧蹙,尖锐的目光锁向公孙熠眸子深处,似一场赌,问他,也是在问自己。 公孙熠心头一怔,眼神缓缓移向一旁的梅林,反问:“那些很重要吗?每日日斜时分,你我茗茶在梅林旁,谈笑风生,聊以解忧,这样的生活不是很好吗?为何你偏偏要在意那些伤害你我感情的事情?” 夕颜的眼神随着他的话,失了阵势,飘忽不定的,还有她的心,她只叹道:“可惜这世上,并不只有你我……”她望向布着点点星子的天空,似看到一个人在同她微微一笑,她也兀自朝那天际轻勾起嘴角,无奈道:“我有父母,而你却有着天下。” 公孙熠怔怔地望着他,似已将她方才忽现的一抹笑容看穿,沉声道:“尹昭轩三日后回城,他与珂儿一同回来为四皇叔送行。” 她看向他,后一句话,他分明加重了语气,只是夕颜心中并不似以前,因她知道,他的心里始终有她,这就够了。 见她不语,公孙熠又道:“不要强装,若你已不在意,又为何会去落尘庵看吴兰惠?” 夕颜定定看向一旁的梅林,轻声一笑:“皇上本不该像过去一样,一颗心只记挂在臣妾身上,云妃娘娘已是长生天赐给皇上,赐给乌兰国与北苑国最好的礼物。” “难道你认为云儿已经取代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吗?”公孙熠近乎嘶声,他紧紧抓住夕颜的双手。 夕颜疼得微微一吸。 公孙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心中却是难以平静,他紧紧将夕颜抱入怀中:“我们之间的距离,并非云儿的出现。而是你的心,自始至终都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过去,你不知该如何回应我的一片真心,有了云儿后,你便释然了许多,无谓了许多。你这般态度,并不曾减去我一分一毫痴念,只会让我更想要得到你,甚至为了你。我想要那个人去死!” 木然在他怀中的夕颜,在听到最后那咬牙切齿的话语时,不禁一颤。不可以,她不可以让公孙熠伤害他,哪怕她与他今生今世永永远远都不能在一起,她也不能让他因为两人的牵念而受到任何威胁。 心下已决,乔夕颜抬起手臂。紧紧环上公孙熠的腰,金色龙衣上权贵与**的气息扑鼻而来,这个几近将自己融入怀中的男子,早没了寒冬傲梅般的清香。 “若你想要我,我便如你所愿,只要你能放了我父亲。我便是你的。”眼前已悄然间蒙上了薄薄的泪水,夕颜轻闭上双眼:“只是你的。” 公孙熠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松,却又似害怕失去般紧拥起来。良久,才垂下眼,轻吻了怀中女子的额与脸颊,火热的唇又瞬而辗转在了她的唇,霸道又渴求已久。 却也在双手扶上那脸颊的下一刻。公孙熠止住了那想要疯狂占有的**,只因他的指间划过一颗颗冰冷的泪。仿佛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这才感觉到,怀中女子的唇,是那么凉,如同一颗沉入湖底的千年寒石。 公孙熠的心顿时慌乱了起来,他自认为对乔夕颜的爱并不比那萧家的痴情少爷萧子逸,却如今利用她在意的亲人来得到她,真是无耻之极。 “颜儿!”公孙熠已是没了平日的天子之风,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紧紧拥着乔夕颜,一遍遍道:“对不起……” 而此时的夕颜也已是满脸的泪水,却含着笑。若是方才他要了她,她对他,是当真再无亏欠,也再无半点相知的情分了。 漆黑的天牢中,一间最里面的牢门被打开,枯坐在角落中的老人,手脚皆套上了厚重的铁链,早没有了往日笑称自己老当益壮的豪言之态,此时的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正有人一步步靠近,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口中一遍遍念着:“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乔夕颜的心疼,也在这一刻决堤,哽咽掩着哭声,跪到那老人身旁:“父亲!” 乔太师的身子,也随这呼喊,蓦得一颤,止住了口中反反复复的话语,他抬起有些浑浊的眼,几缕散乱的丝发遮在了眼前,却仍挡不住那熟悉的女儿的泪眼,他抬起手来,想要拭去女儿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已如折翼的蝴蝶般颤抖着,泪水也不禁涌了出来,似要用他所有的气力,去说那一句亏欠女儿已久的话:“颜儿啊!是父亲对不起你!” 夕颜只是抽噎地哭着,不停地摇着头,此时的她已说不出话来,父亲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狼狈过,他在她心中,始终都是文武双全意气风发的,正如昨晚宴会上举杯豪饮一般,只是一夜,他便似老了许多,第一次,乔夕颜觉得父亲虽近在眼前,却又如远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看到女儿已哭得不住所措,乔擎羽忽而镇定了下来,轻轻将晃动在眼前的丝发抚顺,而后注视着女儿,含笑道:“乖颜儿!你是我乔擎羽的女儿!跃龙堂堂主的女儿!振作起来,父亲还没有去,你便如此,若是有一日父亲真的离你们母子三人而去,还有谁能撑起这个家?”他的眼中满是无奈,却更多的是释然,声音也低了下来:“难道要指望你那个为了一个女子疯狂冲到别人府上的弟弟?” “父亲说得对,瞧我这是怎么了!”夕颜怕父亲为他忧心,忙拭去泪水,渐渐缓下心,又觉方才话中有话,父亲向来做事稳当,就算有再大的恨意,也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去王府杀人纵火。夕颜顿时醒然过来,瞠目问道:“难道是若辰……”她忽而止住,四下望了望,又看向父亲,似在等待他的回答。 乔擎羽无奈的点了点头:“我以为将他送去了边疆。便可磨一磨他的性子,却没想到一见到那个女人,他仍是如此难以自持,看来是我低估了乔家男儿的痴情。” 夕颜惊望着父亲,此时的他,并不像往日在提及此事时的态度,却更多了几分理解与宽容。想了想事情的原委,夕颜仍不明白,疑惑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乔擎羽慨叹道:“后生可畏啊!我早知道昨晚的宴会是公孙熠的计,只是若辰偏偏不听我劝告。硬要深夜去将锦儿带出王府,见他那般坚决,我只能带着跃龙堂的旧部悄然跟随。果然不出所料,公孙旭定是得了消息,以致若辰中了埋伏,虽都是蒙面,公孙旭那老匹夫自然知道救下若辰的是我。纠缠之中,我们在王府外被御林军团团围住,本以为公孙熠只想借此遣散跃龙堂,谁知他更狠,竟将王府中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杀死,公孙旭见此。深知公孙熠杀心已决,不想死在安中手里,便自尽在燃着大火的王府中。并豪言‘至死也是皇家人’。” 乔夕颜不禁唏嘘,公孙旭一生也算是战功累累,为三位皇帝效力,却落得如此下场,本不是公孙人。被赐予皇姓,却至死都难释怀。 “那若辰与锦儿呢?”夕颜急切问。 乔擎羽含笑道:“在御林军到来之前。我已料到公孙熠不会错过这样一个借刀杀人的机会,便让他们二人远远离开北苑国,至于如今身在何处,我也无从知晓,至少那两个孩子不像老家伙我一样,身为阶下囚。” 夕颜轻舒了口气,却因父亲口口声声说这一切都是公孙熠的圈套而难以置信:“父亲j上并不是那样的人,这其中一定有别人的阴谋,会不会是安中为了巩固他的位置,想要除去您与四王爷这两位助皇登基的功臣?” “颜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到了这样一天,你难道都不曾怀疑过公孙熠吗?”乔擎羽盯望着眼前的女儿。 父亲的话让乔夕颜不禁垂下眼去,她不是不曾,只是不能够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那个虽然孤傲却被自己视为知己的男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乔擎羽明白女儿心中的矛盾,朗声一笑,无奈长叹:“莫说你不会怀疑,直到今日,我都猜不透,这一石二鸟之计,到底是公孙熠的阴谋,还是那公孙尧的遗命!” “父亲!”乔夕颜强忍一笑,宽慰他道:“您不要想这么多,我相信皇上他不是那样的人,待我回去向他说明安中所做的一切,皇上必会查明真相还您清白的,那样若辰也不用再逃离奔波,我们一家人……” 乔擎羽打断她的话:“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话?安中向来都是衷心为主,若没有公孙熠的吩咐,他怎敢向王府纵火?” 夕颜想要开口,却又被父亲的话语止住:“我是将死之人,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母亲。若辰已逃离都城,而你又是公孙熠在意之人,且我一死,便再对公孙熠造不成任何威胁,他定不会为难你们母女二人,只可怜你母亲,半生都为你们姐弟二人牵肠挂肚,是我对不起自己的一双儿女,是我对不起她……” “父亲”夕颜的泪,已随着乔擎羽的字字肺腑不禁落下。 乔擎羽却忽而释然一笑,沉声字字道:“儿啊!若得了机会,就远远离开公孙熠离开都城吧!你要相信父亲的话,公孙熠已非善类。”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好像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十分艰难的决定:“照顾好你母亲!”余音刚落,便抬掌运功朝头顶拍去。 而这一刻,竟快得让乔夕颜觉得恍如幻境,父亲死在了自己面前,她在悲痛昏厥之后的睡梦中,都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才是梦,那个疼她爱她的父亲,还在这世上,还在她与母亲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