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伦之域》 窒息(H)楔子 “宝,宝!”男人怀搂著一个十四五岁的娇小女孩,微阖著眼睛著她的耳廓,一手解开她的制服纽扣,大掌探进了她的粉红色衣里。 小女孩虽然才发育不久,可是小因为这两年一直有男人的抚,长得比同龄的女生都要大些,刚好能被男人一掌全握,软软腻腻的,还能挤出些来。 小女孩红晕染赛,呼吸急促,“小叔叔,嗯~~我要迟到了,老师在等著了!” 男人将她的小草莓重重一捏,小女孩“啊”了一声,带著哭音道:“嗯~啊~小叔叔~” 男人嘴唇缓缓下移,寻到了小女孩的粉嫩小唇,轻轻了几下,立刻含住,舌头顶开她紧闭的唇探了进去。小女孩眼神迷离,只能不断地呜咽,趁著空隙叫一声:“唔~小叔叔~唔~” 男人将她的制服敞开,粉色衣彻底露了出来,他的嘴唇缓缓下移,扯掉衣,一口含住了小女孩的左,大掌仍不断的揉捏著她的右。 小女孩仰著头,蹬著双腿娇喘不停。 “宝好美,宝真的好美!”男子的舌头在她的小草莓上打著转儿,一会儿扯起,一会儿轻,耳边是女孩的娇喘,他将胯间的硬物顶了顶,隔著衣物,在小女孩的粉臀上轻轻摩擦。 “嗯~小叔叔,啊~啊~”小女孩连连叫著,津从嘴角滑落。 男人将她的裙摆掀起,解开自己的裤子露出硬物,又将女孩的腿稍稍敞开,挤进硬物,在她的大腿间摩擦了起来。 “哦~我的宝,哦~”男人吻著小女孩的脖子,耳朵,一路轻轻的细。 “啊~啊~小叔叔~啊,不行了,啊~宝不行了!”小女孩只觉得下身麻麻的酥酥的,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门外突然传来的敲门声,一道沈沈的男音:“宝,你在里面吗?上课了!” 是老师!宝泪眼朦胧,回头望了望仍不停顶著自己的男人,“小~叔叔,啊~啊~” 男人猛地吻住她的小嘴,细细品味她的香甜,舌头在她嘴里翻滚搅动,著每一处内壁。 “唔,唔!”女孩不能呼吸。 终於,随著男人的一声闷哼,身子剧烈的抖动了几下,沈静了下来。他又吻了小女孩好一会儿,抽出一旁的纸巾擦去她腿间的白,替她系好口子,又忍不住含了会儿她的小粉唇。“去吧!” 女孩拖著酸软的双腿来到书房,老师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她进来,上前将书房门关上。 “宝,又在房里睡著了?” “嗯!”女孩点点头,每次都是这个借口。 老师也不说什麽,将她揽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小嘴,笑道:“宝越来越像小猪了!” 女孩嘟了嘟嘴巴,“才没有!” “是吗?”老师将她抱坐到自己腿上,揉著她的小腰,鼻尖嗅著她身上淡淡的香,轻声呢语:“上周的题目会了麽?再做一遍!” “哦!”女孩应声,拿起笔坐起了书桌上的试卷,任老师的手探进自己的衣里为所为。 窒息(H)1 天空灰暗,沈沈的乌云压在头顶,让人瞧著生闷。空气中隐约透著一丝甘草的清香,却又像是有东西烧焦了似的,显然将要下雨。 别墅里人来人往,只是个个穿著或黑或白的衣服,死气沈沈,花圈送来一个又一个,年迈的老者拄著拐杖主持著事宜。一辆黑色敞篷跑车停在了别墅门口,静待片刻,车中的人终於踏了出来。 “爸爸!”男子走向老者,淡淡开口。 老者轻叹了口气,不自觉的摇了摇头:“宝躲在花园里,你去找找她吧!” 男子应声,向别墅的後花园走去。一棵大树旁隐隐约约露出一边蕾丝裙摆,一只小小的手拽著青草,迟迟不见其他动静。男子走到大树旁蹲了下去,轻声唤道:“宝,还认不认识小叔叔?” 安宝抬起头来,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早已哭的红肿,瘪了瘪嘴,呜咽道:“小叔叔……”安瑞听到这一声软糯的称呼,心里一揪,忍不住将小人儿搂紧了怀里。 雨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天色渐暗,落幕时分,宾客终於三三两两的离开了。安瑞抱著早已睡过去的安宝走进别墅,老者上前轻轻抚了下安宝的脸蛋儿,叹道:“你大哥和大嫂就这麽走了,我过两天要回美国,你也在加拿大读书回来了吧,宝交给你照顾,有没有问题?” 安瑞摇摇头,将安宝挪了个舒服的姿势,说道:“没问题!”他今年刚刚大学毕业,谁知道在国外正收拾行李准备回来的时候,大哥大嫂出了交通意外过世了,他匆匆忙忙,也没来得及将行李收拾完便赶了回来。安宝今年才五岁,嘟嘟的,长得这般小,却经历这麽大的变故。 ………………………………………………………… 葬礼已过去了两个月,小孩子事情淡忘的快,哭了几天,便渐渐好转了。安瑞抱著安宝坐在浴池里,小鸭子被水流冲的到处走,安宝伸著小爪子去够它,可是胳膊短,够了半天还是没够到,她扭了扭小腰,糯声道:“小叔叔,我要抓鸭鸭!” 安瑞好笑的将她圈紧了几分,“乖一点儿,浴池太深,你会掉进去的!”说著,轻了轻她的脸蛋儿。 安宝嘟了嘟嘴巴,往安瑞怀里一靠,“小叔叔给宝洗的快点嘛,宝要玩!” “好!”安瑞手上加快速度,沾著沐浴露的手滑过安宝软软嫩嫩的小身子。安宝觉得无聊,甩著小手玩水,淅沥沥的水花溅了开来,她玩得兴起,娇笑个不听。突然手上碰到了一个东西,好像是长在小叔叔身上,她抓了抓,奇怪道:“什麽呀!” 安瑞呼吸一滞,连忙拽住她的小手说:“宝松手!” 安宝撅起嘴巴,皱起小眉头道:“硬硬的,小叔叔你藏了什麽东西?”说著,小爪子又按了按。 安宝才五岁,手又嫩又软,加上力道弱,按著安瑞的硬物让他一阵舒服。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咬了咬牙,将安宝拉得离自己远了些,哑声道:“乖了,洗好了找小鸭子玩!” 这一场沐浴尤为艰辛,安瑞一直硬著,又不能丢下安宝一人,只能匆匆给她冲了水便将她抱回了卧室,放在淡粉色的公主床上。安宝昏昏睡,咂吧两下小嘴便眯起了眼睛。安瑞轻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一只硬挺著部位,只能自己动气了手。 窒息(H)2 安宝虽然渐渐淡忘了那场变故,可是一入了梦,又总是会不自觉的害怕,潜意识里仍没有抹去车祸的影。安瑞夜里搂著她一起睡觉,若见她被噩梦惊醒,便温柔的轻声安抚。 安宝这几天吃得渐渐多了起来,早上一起床便嚷著肚子饿,安瑞给她拌了米粉,将她抱到腿上喂她。 “小叔叔,宝想吃早饭!”这两个月一直都吃不到早饭,中饭和晚饭都是小叔叔叫外卖叫来的。 安瑞又喂了一口米粉进她的小嘴,说道:“小叔叔不会做饭,过两天请个保姆好不好?” “唔!”安宝将米粉吞下,伸出舌头了嘴角。 安瑞看著她粉嫩的小舌探出,喉咙紧了紧,竟觉得身上一阵燥热。想起昨夜安宝做噩梦後往他怀里钻,小粉唇无意中轻触著自己的膛,小腿又一蹬一蹬得碰著自己的下体,更觉得浑身难熬。他不禁紧了紧圈著她小身子的大掌,贴著她粉嫩嫩的小耳朵问:“还要不要吃?”耳朵真是小啊,好想一口吞进嘴里。 安宝嘟了嘟嘴巴,眨了两下眼睛似乎陷入了沈思。安瑞轻啄了一下她的小耳朵,又一点一点啄著她的脸颊缓缓下移,来到安宝的嘴边,他停了下来。“宝!”安瑞掰过她的小脸朝向自己,看著安宝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终於忍不住,轻轻吻上了安宝的小嘴。 夜里安瑞在房里忙著工作,他这两天一直在为筹划新公司而忙碌。安宝看了会儿卡通片,渐渐的有了睡意,看了看躺在她边上抱著笔记本电脑的安瑞,安宝软糯道:“小叔叔,困困!” 安瑞放下笔记本,将她抱进怀里笑道:“宝不会自己睡觉麽?” 安宝撅撅嘴吧,“要小叔叔抱!” “呵呵!”安瑞喜欢极了她撒娇的模样,尤其是她撅起小嘴,让人忍不住想要亲一口。他吻了吻安宝的小粉唇,叹道:“宝真是香啊,乖乖睡觉,小叔叔抱著你!” 抽了空,安瑞请来了一个小保姆。每次开饭前,安宝总是趴在小保姆腿边催啊催,“林姨,怎麽还没好啊,宝饿啊!” 林姨笑道:“快了快了,宝乖乖去坐好!” 安瑞从公司回来,第一时间便跑去厨房,正如意料中所想,安宝果然趴在林姨腿边。他好笑的将安宝一把抱起,说道:“林姨,动作快些,宝看样子饿坏了!”林姨忙应声。 出了厨房,安瑞急不可耐的吻上了安宝的小嘴。安宝张大了眼睛满眼好奇,只觉得嘴唇上麻麻的痛痛的,小叔叔的舌头为什麽要顶进来?她“唔唔”的发出声音,小腿蹬了两下,安瑞固定住她的双腿,稍稍离开她的嘴唇哑声道:“宝有没有想叔叔?” “想!”安宝回道。她如果说不想,小叔叔又要咬她的小手跟小脚了。可即使说了想,到了夜里,小叔叔仍要咬她的小手跟小脚。 床边是一滩资料,安瑞无心工作,趴在安宝边上摩挲著她的小脸蛋儿,又拾起她的小手,将她的小手指一了遍。安宝奇怪道:“宝的手好吃麽?”为什麽小叔叔这麽喜欢吃? 安瑞笑道:“宝的手软软的,甜甜的,小叔叔喜欢吃!”说著,又覆上了安宝的小嘴。 窒息(H)3 等到安宝到了适学的年龄,安瑞迟迟没有要将她送去学校的意思,林姨奇怪道:“先生,宝都七岁了,九月就该上学了!”安瑞这才想起来,他只想宝每天都呆在自己身边,竟忘了她要上小学了。思及此,他忙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替安宝找了一间小学。 安宝上了学,每日回来便是向安瑞说学校里的趣事。“小叔叔,小朋友们可好玩了,他们都喜欢跟宝玩!” 安瑞替她系上安全带,啄了下她的小嘴笑道:“我们宝那麽可爱,他们当然喜欢跟你玩!” 回到家,今天林姨家里有事,煮了饭便匆匆走了。安宝趴在沙发上看卡通片,安瑞端著饭碗喂她,“来,宝再吃一口!” 安宝撅撅嘴吧,“吃饱了!” 安瑞了她鼓鼓的小肚子,揩去她嘴边的饭粒将她抱进怀里,嗅了嗅她的脖子,“嗯,吃饱了就不吃了!”说著,起了安宝的小脖子。 安宝觉得痒痒,“咯咯”地笑著缩了缩脖子,“小叔叔~” “宝现在上了学,都不理小叔叔了!”安瑞抱怨道。 安宝回过头来,往小叔叔嘴上“啵”了一口,学著小叔叔平日里哄她的模样,说道:“小叔叔乖乖,宝最疼小叔叔!” 安瑞忍俊不禁,凑近她的小嘴说道:“宝,再亲亲小叔叔,像小叔叔亲你那样!” 安宝听话的将自己的小嘴覆了上去,亲了几口,伸出小舌想要探进安瑞嘴里,可是安瑞紧紧闭著嘴唇,眼神高深莫测,嘴边似笑非笑。安宝娇嗔道:“小叔叔坏,让宝亲亲,又不让宝亲!” 安瑞哑声道:“怎麽会不让宝亲呢!”说著,不待安宝反应过来,便含住了她的小嘴,又吸又吮,直亲的安宝不能呼吸。安宝的嘴巴太小,每次容进安瑞的舌头,总是觉得困难。“唔、唔!”她扭了扭小腰想要挣开了,却刚好碰到了安瑞的硬物。 “哦~”安瑞沙哑著嗓子叫了一声,咬了安宝的小嘴一口,说道,“宝,就这样动起来!” 安宝奇怪,“扭腰腰麽?” “对!”安瑞将安宝的小裙摆撩起,大掌探入她的小内裤,著她两瓣粉嫩嫩的小臀叹道,“宝真,哦~”说著,自己先动了起来,一顶一顶。 安宝双腿分开两侧,箍著安瑞的脖子随著他上下晃动,只觉得下体被一个硬物顶著,怪难受的。安瑞将她的制服脱了下来,安宝瞬间。安瑞眼神倏地一黯,毫不犹豫的吻上了安宝的小草莓。 “啊~小叔叔!”安瑞咬著安宝的小草莓,手在安宝的下体轻轻摩挲,一种陌生的酥麻感蔓延开来,安宝眼神迷离,娇喘连连,“小叔叔,~啊~嗯~啊啊,小叔叔~” “舒服麽?”安瑞稍稍抬起头,手指头在安宝的下体缓缓抽动,“宝,舒服就叫出来!” “嗯~好奇怪,小叔叔~啊啊啊~啊~”她身子太小,又从未尝过这种滋味,不过两分锺,身子一颤,“啊~~”下体一阵收缩,将安瑞的手指紧紧吸附住了。 “哦~”安瑞不禁,“宝,好紧啊!” 安宝身子如水般瘫了下来,气喘吁吁,一会儿功夫便睡了过去。安瑞见她睡著了,无奈,只得拉起她的小手覆上自己的硬物。“哦~哦~宝!”他这样叫著,下体是安宝软嫩的小手,舒服极了,渐渐地加快了动作。 窒息(H)4 一晃又过了两年,安瑞的公司已渐渐在行业中站稳了脚跟,想要和他好的女人太多,公司里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衣著暴露,眼神妩媚的女人,许智走进他的办公室,笑道:“你再不找个女朋友,人家还以为咱们俩是一对儿呢!” 安瑞斜睨他一眼,“我会这麽没有品味?”看看时间,该去接安宝放学了,他收拾了一下东西起身便走,许智冲著他的背影打趣:“你真成了爸了,哪天把娃娃带来公司给兄弟们瞧瞧!” 安宝背著小书包向校门口走去,蔡杰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後,“安宝,安宝,你喜不喜欢我啊?” 安宝回过头,歪了歪脑袋困惑:“什麽喜欢啊?” 蔡杰拉住她的小手,“我喜欢你,将来长大了娶你好不好,你也喜欢我吧!” 安宝撅了撅嘴,仍是不解,蔡杰见状,倏地捧起了她的脑袋往她嘴上一“啵”,“呶,我亲过你了,你将来只能嫁给我!” “嗯?”安宝正想说小叔叔也亲过她,腰上突然横生出一条手臂,她回过头去箍住来人,娇声道:“小叔叔!” 安瑞沈著脸应了一声,看了一眼蔡杰,面无表情的就往车子走去。坐到车上,安瑞迟迟没有开动,问道:“刚那个小男生是谁?” “我的同学!” “他亲你了!”安瑞看向安宝。 安宝点点头,“是啊,小叔叔快开车,宝饿了!” 安瑞咬了咬牙,紧紧地握住方向盘。 林姨做了安宝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安宝鼓著腮帮子,牙齿磨啊磨,拼命咀嚼,小嘴边上全是红红的糖汁。林姨解了围巾向安瑞告辞,安瑞点点头,也不说话。 见林姨走了,安瑞将安宝一把抱到了自己腿上。 安宝口齿不清:“小叔叔,吃饭!”说完,又使劲儿嚼了起来。 安瑞了她的嘴角,沈声道:“宝,小叔叔请老师来家里教你好不好?咱们不去上学了!” 安宝一愣,奇怪道:“为什麽?” 安瑞喉咙滑动两下,贴著安宝的小嘴说道:“小叔叔就是不想宝被别人看到!”说著含住了她的嘴细细品了起来,吮了一会儿,顶开了她的唇瓣,舌头探进了她的嘴里。 安宝张著小手推推安瑞的肩膀,“唔、唔!”她闪著脑袋,“吃……”宝饿啊,小叔叔。 安瑞哪里还管她的抗拒,圈著她的手臂越收越紧,只想将小小的安宝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松开她的嘴让她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安瑞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咬在嘴里,“宝,吃掉它!” 安宝撇了撇嘴,肚子好饿,没有办法,她只能乖顺的咬了一口安瑞嘴里的糖醋排骨,吃了一口,馋虫便止不住了,她了唇,又要上去咬,安瑞嘴巴一张,糖醋排骨便进了嘴里。 “呜~小叔叔!”安宝有些生气,想了想,只好伸出小舌头去抢,却正中了安瑞的下怀。两人的嘴又紧紧的贴在了一起嬉戏。 “啊~啊小叔叔~嗯~”一会儿功夫,安宝又全身了。安瑞的大掌探到了她的下体轻轻的起来,咬著安宝小小的耳垂,安瑞哑声道:“宝声音真甜,小叔叔喜欢宝叫,乖,再叫的大声点!” “啊~啊~呜~小叔叔!”安宝仰著脖子,哭道:“好麻啊,小叔叔,不要了,啊~啊~啊~” 安瑞收了手,安宝正松了一口气,谁想安瑞却将她放到了饭桌上,拉开她的双腿,俯下头探出了舌头,细细起了她的花蕊。 “啊~”安宝拽著安瑞的头发,晃著小腰不断挣扎,“啊~不要~小叔叔,救命啊啊~嗯~啊~” ~~~~~~~~~~~~~~~~~~~~~~~~~~~~~~~~~~~~~~~~~~~~~~~~~~~~~~~~~~~~~~~~~~~~~~~~~ ps:开这个专栏只是为了满足某宝自己的恶趣味,亲们看著开心就好,话说~某宝对鲜网不太了解,一直都只混而已,这里的读者留言有没有作者回复哒?囧~这里的功能好乱啊,哪天有空再研究一下! 窒息(H)5 “呜~小叔叔~啊啊~”安宝哭泣著摇头,只觉得下身又麻又酥,虽然舒服,可自己似乎无法承受。安瑞的舌头不断的著安宝粉色的花蕊,探进窄小的缝隙里浅浅地抽动起来。“啊啊~唔啊~不要啊,好难过~小叔叔啊~” 安瑞含糊不清地叹道:“宝知不知道自己好甜!”说著,的愈发投入了。 安宝见小叔叔仍然没有停下,只好一边哭著,一边拍打著安瑞的头,“坏蛋坏蛋~啊~嗯~好难过,宝好难过~呜~” 安瑞的手沿著她滑嫩的大腿轻轻抚,一路往上,划过腰际,来到前,拨弄起了两粒小小的草莓。他的舌头离开花蕊,亲吻著安宝的腿,又一点点儿的往上挪,来到小巧的肚**眼儿上打著转。 安宝娇喘连连,眼前火花四溅,“嗯~嗯~小~叔叔~啊啊~救命~啊啊~” “救什麽?”他咬住安宝的小草莓,舌尖轻轻的,再稍稍拉扯,又伸出一指拨弄起了花蕊,指尖布满了安宝甜腻的蜜。 “救我~呜~啊啊~不要了~宝不要了~啊啊~” 突然间,如遭电掣般,安宝娇小的脊背直挺挺的僵硬住,声音戛然而止,一记软腻的闷哼过後,她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安瑞急忙搂过她滑倒的娇躯,将她一把抱起,托住她的小臀问道:“舒服麽?” 安宝意识不清,闭著眼睛呜咽了两声,也答不出话来,就这样似昏似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凌晨,安宝一睁眼,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又看了看将自己紧紧搂在怀里的安瑞,突然放声大哭。安瑞被惊醒,见到怀中的小人儿扯著嗓子不停地哭泣,大惊失色,“宝,宝怎麽了,哪里不舒服麽?” 安宝抽抽噎噎说:“坏蛋,小叔叔是坏蛋,哇~~”一边说著,一边要推开安瑞。 安瑞明白了过来,忙哄道:“哦~哦~宝乖,小叔叔错了,小叔叔只是疼宝,想让宝舒服,宝乖乖,不哭哦!”他嘴里哄著,又去吻著安宝脸上的泪水,心疼道:“宝乖乖,再哭,小叔叔就要疼死了,宝乖啊~” 安宝瘪了瘪嘴,委屈道:“小叔叔坏,让宝难过!” 见她渐渐停止了哭泣,安瑞放下了心,笑问:“那宝後来有没有舒服?” 安宝嘟起小嘴想了想,点头道:“後来舒服了!” 安瑞欣喜道:“小叔叔只是想让宝舒服而已,宝乖!”说著,吻住了安宝的小嘴。安宝睁大了眼睛开始沈思,好像小叔叔确实只是想让自己舒服啊,这样想著,她便乖乖的张开了嘴让小叔叔的舌头进来。 安瑞不想让安宝上学,说到做到,天一亮便著手办理请家教的事情。安宝对於能否上学倒显得无所谓,一个人在後花园里玩儿水玩儿了一整天。安瑞下班後来到後花园,一眼就看见了成了落汤**的安宝。他笑著上前将她抱起,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头发,亲了亲她的粉嫩小嘴。 安宝身上都是水,小裙子贴著她的身子,白皙的肌肤清晰可见。安瑞眼神倏地一暗,托著她小臀的手渐渐探入了她的小短裤,一边走,一边含著安宝的小耳垂,手指头不停地拨弄著花蕊。进到别墅,林姨正在往饭桌上端菜,安瑞手上不停,安宝箍著他的脖子,背对著林姨小声娇喘。 ~~~~~~~~~~~~~~~~~~~~~~~~~~~~~~~~~~~~~~~~~~~~~~~~~~~~~~~~~~~~~~~~~~~~~~~~~~~~~~~ ps:本来想逐一回复留言的,可是大陆区鲜网打开的非常非常慢,我回复了两条,已经有了心肌梗塞的征兆了,所以就不回复了~ 对於有亲问我在jj的笔名,我只能说──咩哈哈,如此邪恶的趣味,瓦怎麽可能现真身嘛,很丢脸耶~ 另外麽,我在jj有坑要填的,jj的是正餐,这里的是甜点啊,我兴致起了,会码很多,要是工作太忙,这里就会耽误下来,不过不会成坑就是了,亲们放心~ 窒息(H)6 “宝,不要发出声音,否则会更难过,知道了麽?”安瑞趁林姨没有看过来,咬著安宝的耳朵轻声细语,又了她的小巧耳廓,一手继续在安宝的花蕊中抽动,一手扶著她的身子,轻捻著她的小草莓,将她抱到了林姨面前。 安宝呜咽两声,将安瑞箍的更紧了。 “先生,饭菜都准备好了,还需要什麽吗?”林姨恭敬道。 安瑞看了一眼饭桌,说:“差不多了,林姨要不要留在这儿和我们一起吃?”安宝的蜜已流出了许多,耳边是她的娇喘声,听得安瑞下身直直的挺了起来。 林姨笑著摆手:“不用不用,谢谢先生好意,我家里的小子还等著我回去煮饭呢!” 既然如此,安瑞也不多说了,林姨突然奇怪道:“先生,宝怎麽了?怎麽吃饭了都不吭声,是不是病了?” “呵呵!”安瑞在她短裤里的大手停止动作,拍了拍她的小臀明知故问,“宝,你不舒服麽?” 安宝软糯开口:“呜~小叔叔~宝好难过!” 林姨急道:“哟,宝真的生病了啊,要不要去医院?”说著,她上前看向安宝,惊道,“脸怎麽那麽红啊!” 安宝瘪了瘪嘴,哭道:“好难过,呜~林姨……” “好了好了!”安瑞见安宝似乎要说什麽,赶紧嘴,“林姨你先走吧,我带宝去休息一下,也许玩水玩多了著凉了!” 来到房里,安瑞砰的一声将门关住,抱著安宝往大床走去。 “唔~”安宝的小嘴一下子就被堵上了,她扭著身子想要挣脱,谁想安瑞将她压的更紧。 “宝刚刚想说什麽,嗯?”安瑞轻轻吻著她的小嘴,“想跟林姨说什麽?” 安宝瘪著嘴说道:“宝难过!” “哪里难过了?”安瑞轻笑,大掌来到她的小草莓上,轻轻一揪,安宝“啊~”了一声,“这里难过麽?”另一只手脱去了安宝的小短裤,手指探进花蕊中浅浅的抽动起来,“还是这里?” “嗯~啊~啊~”安宝无意识的挺著脊背,呜咽道,“好难过~小叔叔又要欺负宝了,宝好难过,啊~啊~” 安瑞含住她的小耳垂,哑声道:“那宝来欺负小叔叔好不好?” 安宝不解。安瑞拉住她的小手来到他的下体,硬物滚烫直挺,安宝触到,讶异开口:“小叔叔,什麽东西?” “嗯~”安宝的小手不过轻轻一碰,他便舒服极了,细吻著安宝的小嘴,舌头若有若无的探出,说道,“宝来小叔叔这里,小叔叔也会跟宝一样,又舒服又难过!” 说著,他将安宝抱起,背靠著自己的膛,一手在她的花蕊中摩挲,一手牵引著她的小手抚著自己的硬物。安宝太小,被安瑞这样的大个子抱著,就像抱著一个小洋娃娃。安宝的一只小手被安瑞裹著上下滑动,另一只小手下意识的推著安瑞的大腿,小嘴被安瑞紧紧地堵著,好不容易松开了一点点,安宝痛苦道:“好难过~啊啊~小叔叔不要宝了~啊啊~” ~~~~~~~~~~~~~~~~~~~~~~~~~~~~~~~~~~~~~~~~~~~~~~~~~~~~~~~~~~~~~~~~~~~~~~~~ 以下读者回复: 1、瓦上鲜网的地址就是乃说的那一个呀,可能瓦rp不好,和鲜网气场不和,打开缓慢啊~ 2、女主现在9岁多,瓦就是萌loli,没办法~摊手(┘▽└) 3、亲们不要在问瓦jj的笔名和文名了,瓦在jj是个小透明,而且文章非常非常的清水,半点h都没有,连kiss都找不到,瓦说啦,来这里只是为了满足瓦bt的恶趣味而已啊! 4、那个小月,瓦会记得乃的~ 5、瓦没想到那麽多人喜欢看啊,只是随写的而已,所以亲们不要催咩,瓦在这里写文纯粹是压力大的时候来放松的,亲们不要给瓦压力啊,不过可以给瓦动力+鼓励o(n_n)o~咩哈哈~ 6、这文jj上没有啊,要有的话,早就被举报了! 7、瓦不知道7岁的小孩会不会有感觉啊,不过,瓦是loli控咩~ 以上~~~~瓦还有漏掉的麽?如果瓦没回复亲们的留言,那估计就是漏掉的了,呃…… 窒息(H)7 “嗯~宝不舒服麽?”安瑞本听不进她的话,闭著眼睛满是享受,安宝的小手又嫩又软,实在是太舒服了,如果能进入她的身体……安瑞猛地睁开了双眼,怔怔地看了看哭泣不止的安宝,小巧致的脸上全是泪水,薄薄的嘴唇早已被他吻得红肿。这样的一个小人儿,叫他“小叔叔”,他们身体里流著同样的血,可自己究竟是什麽时候对安宝产生了绮念? “嗯~嗯~小叔叔~宝不行了~呜~啊~小叔叔~”听到这娇弱的讨饶声,安瑞最後的一点良知也被泯灭了,他停下动作,将安宝的裙子用力剥去,嫩滑白皙的身子片刻间裸露了出来,他像是饥渴了许久的野狼,咽了咽口水,将安宝按在了床上,先是与她深吻,再是沿著她的每一寸肌肤,又啃又咬,似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肚里。 安宝的皮肤如婴儿般嫩滑脆弱,哪经得起他这样大的动作,一会儿功夫便留下了一道道齿痕和红印,她觉得痛,却又有些舒服,难受的左右摇摆著脑袋,哭泣道:“小叔叔~啊~啊~不要咬宝了,啊啊~不要吃掉宝~嗯~啊~” 安瑞埋头进她光洁的花蕊中,听到这句话,笑道:“宝要快些长大才行,小叔叔现在不会吃你,等宝长得了小叔叔再吃!”说著,他拉开了裤子拉链,硬物直直的弹了出来。 安宝一脸震惊,她从没有真正的看清楚过这东西,现在见到,只觉得好大好。“小叔叔,这到底是什麽?” 安瑞将硬物夹进安宝的大腿中,抬起她两条白嫩的腿,一边,一边叹道:“以後再告诉宝!哦~宝真,宝的小腿真美,哦~宝舒服不舒服?” 硬物若有若无的碰著安宝的花蕊,安宝起先没觉得怎样,渐渐有了感觉,下身开手麻,她拽著床单娇喘连连:“舒服~嗯~难过~啊啊~宝不知道,啊~宝好舒服~” 安瑞听见,更加卖力的抽动起来,将安宝的身子抬起,吻住她的小嘴说道:“等过几年,小叔叔让宝更加舒服,哦~我的宝,你是我的宝~” ~~~~~~~~~~~~~~~~~~~~~~~~~~~ 安瑞请来的家教都是在业界赫赫有名的女老师,安宝小孩子心,上课总是不专心听讲,有时候老师气极了,便凶她一两声,安宝便会乖乖的了。可无意中被安瑞听见,他却心里不舒服了起来,隔天就将老师辞退。安宝是他的宝贝,他从来都舍不得骂,别人凭什麽骂宝! 老师换了一个又一个,到最後,但凡上课的老师在讲课中流露出一点点不耐烦的语气,安瑞都不会留她们。安宝有些不解,自己已经很乖很听话了,为什麽老师还会被赶走?谁会知道是安瑞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这两年安瑞学会了做饭,将林姨辞退了,从此别墅里除了老师外再无人进来,他每周都带安宝出去玩,只是寸步不离,安宝就像是初临人世的婴儿,对外界一点儿都不了解,所谓的伦理道德,也更是被安瑞隐藏的一点儿都不泄露。 安瑞一从公司回来,便是先将安宝抱在怀里吻个够,每次都要将她的小嘴吻得红肿才罢休。在家里,安瑞随时都会发情,动不动就将安宝压在地毯上,压在饭桌上,最多的时候是在书房,安瑞一边忙著公事,一边又忍不住想要安宝。 “嗯~嗯~啊唔~啊~”安宝的腿大张著,整个人都躺在书桌上了,边上是一叠文件,她的小手不停的乱挥,文件扫了一地。安瑞著她的花蕊,大掌不停的揉弄著她有些发育的白嫩的房。突然,安宝的脚尖绷直了,身子不停的颤抖,“啊啊~啊~不行了,啊~宝要尿尿了~啊啊~” 窒息(H)8 安瑞的舌头探的愈发里面,蜜涔涔的流出来,馨香扑鼻。他喉咙咕咕的滚动著,将蜜悉数吞进,舍不得浪费一丝一毫。 “啊~~~”随著一声长长的娇喘,安宝身子一僵,高潮了。 安瑞又细细的了几下,抬起头来,也不管嘴中的蜜,吻住了安宝的小嘴。“唔~唔~”安宝本就没有力气,闭著眼睛任他为所为。吻了许久,两人都喘息不止,安瑞急急的脱下裤子,拉住安宝的手哑声道:“宝,快小叔叔!” 安宝听话的抓住安瑞的硬物,可是安宝的手太小,勉强才能全握住,只是光这样,感受到安宝的柔软,安瑞已舒服的吼了一声。再也忍不住了,迫不及待的抓住了安宝的手抽动了起来。 突然传来了电铃声,他一愣,这别墅从没有访客,本不想理会,可是电铃响了太久,他忍不住骂了一声,狠狠吻了一下安宝,抓过自己扔在一旁的宽大衬衫给安宝披住,担心她著凉。“小叔叔去看看,宝乖乖的呆在这里!” 安宝娇喘著点点头。安瑞见她这副诱人模样,又忍不住吻了许久才离开。 大门打开,发现是许智,安瑞奇怪道:“你怎麽来了?” 许智气道:“我还问你呢,文件要你签名,你手机又关机了,家里电话也打不通,怎麽回事儿啊!”说著,推开安瑞走进屋里,大大咧咧道:“给我拿水,妈的,渴死我了!” 安瑞皱了皱眉,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的电话机,才想起一定是安宝玩耍的时候不小心忘记挂住了。 许智头一次上安瑞家,到处看了看,本想上楼,安瑞急忙拦住:“文件给我,签了就快回去!” 许智笑道:“那麽急做什麽,我可头一次来呢,哎,你这麽多年没女人,不会藏了一个天仙在家里吧?” 安瑞签了字,正想开口赶他走,书房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小人儿走到了楼梯口,望著下面的陌生人,又看了看安瑞,才软糯开口:“小叔叔,宝饿了!” 许智听著这一声娇弱的声音,身体不自觉的酥了下来,等到寻著声音看向来人,下身竟然直挺挺的硬了。 安宝披著安瑞的白色衬衫,松松垮垮,也不知道系上扣子,白皙的肌肤裸了大半,幸好衬衫够大,遮住了她的部,只是两团小若隐若现,更加引人遐想。之前在书房里,她连短裤都没穿,光洁的下体也隐隐约约露了出来。安宝不过才十三岁,脸蛋儿还很稚嫩,虽然常常被安瑞滋润,可是她对情事仍然不解,单纯的像是天使。 许智不自觉的将衣服往下拉拉,遮住他胯间的望。安瑞疾步跑上了楼将安宝的衣服裹住,又将她一把抱起,背对著许智说:“你回去吧!” ~~~~~~~~~~ 许智浑浑噩噩的回到家,脑中想了许久。那个小东西叫安瑞“小叔叔”,可是她穿成这样……这样一想,他硬物又挺了起来,忍不住自己动起了手,满脑子都是那小东西感的模样。 窒息(H)9 安瑞不知道许智是否看清了什麽,可是第二天去到公司,许智一如往常,也没提到昨天的事情,便放下了心。公司有业务要去外地,往常都是许智处理,这回他拒绝了。“我妈从美国回来,我得陪她!” 既然这样,安瑞也不好拆散他们母子。这麽多年下来都是许智辛苦的多,他也该出份力。想了半天,只好请来了临时保姆照顾安宝,自己去了外地。 安瑞刚一蹬上飞机,许智就急不可待的往安瑞的别墅赶去。车子经过後花园,安宝穿著一身小短裙,正蹲在地上玩著蚂蚁,许智看了一眼,更加心急。大门打开,保姆恭敬道:“许先生!”保姆其实是许智给安瑞叫来的,自然听他的话,一个眼神,保姆便乖乖的离开了别墅。 安宝玩蚂蚁玩的入神,腰上突然一紧,小身子被抱了起来,她惊叫的“啊”了一声,回过头看到有过一面之缘的许智,奇怪道:“叔叔!” 许智终於触到了她,有些兴奋,将她抱的紧紧的,说道:“小东西还记得我?” 安宝点点头,“记得!” 许智也不知道著了什麽魔,这几天满脑子都是安宝小小的身影,想尽办法让安瑞离开,如今终於温香软玉在怀,他再也忍不住了,饥渴的吻著安宝的小脸蛋儿,著迷道:“小东西真漂亮!” 这几日,许智便在别墅里住了下来,叮嘱安宝跟安瑞打电话的时候不要将他说出来,安宝很听话,果真什麽都没说。 安宝趴在地上玩著拼图,许智著她滑腻的背,一点一点的吻著她的肌肤,说道:“还没拼好?” 安宝早已被他脱的浑身,皱了皱小眉头,说道:“宝拼不出来了!” 许智掰过她的身子,笑道:“那宝就要乖乖给叔叔亲小好不好?” 许智这几天总是想尽办法的占安宝便宜,安宝虽然不懂事,可是被小叔叔以外的人亲吻,总觉得有些别扭,每次都要挣扎,许智便出此下策。 安宝嘟起了小嘴,无奈道:“好吧,叔叔轻一点!” 许智忙将她搂到了怀里,用力的搓揉著她前小巧的团,哑声道:“叔叔会让小东西很舒服的!”说著,手上更加用力,嘴巴寻著她的小嘴吻了上去,舌头不断的搅动著,仿佛要将安宝的空气吸尽。 安宝受不住,挥著小手要挣扎,许智哑声道:“宝说了乖乖的,不许动!” 安宝只好听话。 许智将她压到身上,嗅了嗅她的房,伸出舌头来了一下,迷离道:“小东西,真!”说著,便张嘴含住了它,牙齿轻轻的嗑咬著。 “啊~啊~”安宝抓著散乱的拼图,乖乖的任他将自己的小房捏出一个个形状,口沾满了许智的口水。 许智将她浑身吻遍,不放过任何一处,抓起她的小脚,笑道:“宝的身上哪里都香!”说著,挑起一脚趾细细吻了起来。 “嗯~啊~好舒服~”安宝眼神迷离,“啊~舒服~” 窒息(H)10 “对,舒服就叫出来!”许智兴奋的说著,“叫大声点,来,小东西叫的大声点!” “呜~嗯~嗯~啊~”安宝舒服极了,闭著眼睛不断,“啊~小叔叔,宝好舒服,小叔叔~嗯~嗯~” 许智动作一顿,猛地将安宝从地上扯起困进怀里,钳著她的下颚沈声道:“宝刚才在叫什麽?” 安宝扭了扭身子,舒服到一半停了下来,她有些难受,“叔叔,宝还要,宝还要!” 心中的不悦被她这一声甜腻的叫唤抹去,许智叹了口气,又森森的开口:“宝乖乖等著,宝迟早是我的!”说完,抱起她走到了房间。躺在床上,许智一边著她,一边问道:“小叔叔有没有过你?” “嗯~啊~啊~什麽?”安宝不解。 许智咬著她的小嘴,看著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说道:“你小叔叔有没有过你的小洞洞?”他抓著她的手向自己的硬物,“就是用这个,进宝的洞洞里面!” 安宝摇摇头,“小叔叔喜欢夹在宝的腿里!” “哦?”许智笑道,“那小叔叔没有碰过洞洞?” “嗯!”安宝想了想,“小叔叔喜欢,他说宝下面是甜的,好好吃!” “吃吗?”许智眼中霾一闪而过,又笑道,“那叔叔也要尝尝!”说著,埋头进了她的花蕊中,著光洁的下体,探出舌头品尝了起来,不过就一口,他便著了迷。 “啊~啊~啊~”安宝挺著身子不断摇摆。叔叔比小叔叔的要用力,要深许多,动作又快,还不断发出“啧啧”声,一边,一边发狂似的用力顶著,大床都禁不住力道吱呀的摇摆。“嗯~嗯~叔叔慢点~啊~宝受不了~啊~”不过就几分锺,她下身一紧,涔涔的蜜源源不断的往外流。 许智眼前一亮,更加卖力的。“唔~宝好甜,宝在多流点,快!”边说边拈著她的小珍珠,一边又不断的著,蜜果真流的越来越多,安宝紧拽著床单,只觉得眼前火花四溅,身子战栗不止,仿佛上了天堂。她受不住这般猛烈的高潮,终於哭喊道:“啊~啊~我不要了~啊~叔叔走开~不要了~嗯~啊~啊~好快~好嘛啊~啊啊~要死了!” 许智听到她的叫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疯了一般的将她的身子抱起抵在床头,抬起她的双腿著迷的嗅了嗅,叹道:“宝真是个宝!”说著,便将硬物夹在了安宝的腿间,疯狂的起来。动作愈发猛烈。 安宝的下体不断被摩擦著,有些痛,更多的却是酥麻,她的身子抵著床头,膝盖曲到了小腹,许智一边抽动,一边著安宝的房,两粒草莓颤巍巍的挺在空中。 “啊啊~啊~嗯~啊~叔叔慢点,叔叔~求你了~啊!” 许智吼道:“叫大声点,快,叫大声!” “啊啊~慢点啊,啊,宝受不了了,呜~叔叔~” 许智的硬物越发滚烫,抽动的更加厉害了。“宝记住,以後只有叔叔才能你,记住了嘛,小洞是叔叔的,宝是叔叔!” “啊嗯~”安宝连续几次高潮,浑身不断抖动。许智迟迟都没有停下,仗势越演越烈,仿佛怎样都满足不了。安宝不断的求饶,津从嘴边滑落,许智又立刻吻去,吸进自己嘴里。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安宝高潮的次数太多,浑身上下泛著粉红,声音都已经沙哑,“啊~啊~恩~叔叔~不要了,宝不要了~”下体已经只剩下了痛感,许智仍然没有释放。 “啊~~~~~~~”又一声长长的尖叫,安宝终於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许智紧紧搂住他,白蓬勃而出。 “哦~”许智不禁吼了出来,“太了,宝太了!”如果能进她的,那该是怎样的销魂! ~~~~~~~~~~~~~~~~~~~~~~~~~~~~~~~~~~~ 亲们的留言我都有看,不回复是因为我这里的网速问题,放心哈,我都记在心里的! 还有啊,亲们真的不要再问我jj的笔名拉,我这样的恶趣味,不可能现真身嘛,你们的好意我都心领了! 另外,昨天更新了四章,千万别以为我每天都会更新很多哦,我都是看时间的~ 窒息(H)11 算算日程,安瑞也该回来了,每天的电话里都是止不住的思念。许智将安宝抱坐在腿上听著她和安瑞打电话。 “宝,想不想小叔叔?” “想!” 许智一听,邪佞一笑,将安宝的房撮圆捏扁,变幻出各种形状。安宝吃痛,正想叫唤,许智见状忙又吻住了她的小嘴。 “唔~”声不禁泄了出来。 “宝,怎麽了?” 许智离开她的小嘴,著她的耳廓小声道:“说困了,想睡觉!” 安宝听话的说道:“小叔叔,宝困了,想睡觉觉!” “呵呵,那宝快去睡吧,等小叔叔回来了,宝就睡不了了!” 这话安宝听不懂,许智可听明白了。安宝挂了电话,他脸色一沈,一想到等安瑞回来後就没什麽机会来找安宝亲热了,心里一阵难受。 “啊~叔叔!”安宝尖叫。许智将她抱了起来,托著她的小臀,将她的双腿环到自己腰上,一边走动,硬物一边摩擦著她的花蕊。 “小东西,连裤裤都不穿,你说叔叔要怎麽惩罚你?” 安宝委屈的瘪了瘪嘴,“是叔叔不让宝穿裤裤的!”又嘀咕了一句,“连衣服也不让宝穿!” 许智自那日尝过她的滋味後,便一直不让她穿衣服,安宝已经了好多天了,幸好天气不冷,夜里许智又将她搂得死紧,倒也没有著凉。 许智动了动硬物,“啊~”安宝一声。“呵呵,小东西不乖,看叔叔怎麽罚你!” 房间里全是欢爱的味道,安宝的蜜流了一床,许智的白同样,都怪昨天晚上许智太激动了,折磨了安宝一夜,到了凌晨三四点才休息。 他将床单扯去,把安宝放到了床上,轻吻著她的小脸著迷道:“宝,还有两天,这两天我让你下不了地,全心全意的陪著叔叔!”说完,猛地将她压到了身下,比前几日更加疯狂的吻了起来。 “嗯~嗯~叔叔~轻点~啊~”安宝挥著小手不断。 她这几日虽不断欢爱,皮肤上应当留下许多吻痕,只是她皮肤极好,每次都只需几个小时便会恢复如初。 许智够了她的身子,又和她舌吻一番,直到她快要不能呼吸才松了嘴。“宝的嘴真是小,连叔叔的舌头都吞不进!” 他一边搓著自己的硬物,一边欣赏著安宝舒服时的表情,摩擦著她的房,哑声道:“宝,叔叔多想你能叔叔的宝贝,宝的小嘴一定很销魂,哦~”可是她是他的宝贝,他怎能忍心这样做。 “啊~啊~叔叔!”安宝的小草莓已经硬了起来,许智有一下没一下的吻著她的脸蛋儿,又将舌头探进她的耳洞里,抓过安宝的手握住自己的硬物,命令道:“来,给叔叔揉揉!” 在安宝的手中,硬物不断的肿胀。安宝本想专心给叔叔揉,可是许智不断逗弄著她的花蕊,让她无法一心一意。“啊~嗯~叔叔~不要了嘛~” 这样软糯的撒娇声,让许智的硬物又硬了几分,控制不住自己,将硬物抵在了安宝的大腿缝中疯狂的起来。 天黑了,房间中不断传来安宝的求饶声。“啊~啊~呜~叔叔,宝受不了了,~嗯~嗯~不要了!” 安宝跪趴在床头,小屁股被许智吻的又红又肿,双腿早已支撑不住想要倒下,许智便握著她的小房抬起她的身子,舌头在她的臀缝中不断。 “嗯~嗯~啊~嗯~” 许智爱极了她的声,“叫大声点,快,叫的越大声越好,舒服就叫出来!” “啊~啊~啊~呜~叔叔坏~嗯~宝要死了~啊~~~~~~~~~”又一次高潮,安宝终於瘫软了下来。 窒息(H)12 这两日许智不断向安宝求欢,果真没让她下床,晚上欢爱一夜,早上许智去厨房煮了吃的又回到房间一口一口喂安宝,就像对待婴儿一样,把她抱在怀里一刻也不愿撒手。最後一天的欢爱尤为激烈,许智将饭悉数喂尽,去安宝嘴角的米粒笑道:“吃饱了?” 安宝有些害怕,她已经没有力气了,高潮了一次又一次,才从昏迷中醒来,就被许智抱在怀里喂了饭。她声音有些沙哑,“叔叔~” 一听到她的声音,许智便浑身酥麻,即使她嗓子哑了,可仍然软糯无比,甜腻的胜过蜂蜜。知道她不愿欢爱,许智柔声道:“宝乖乖,再给叔叔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安宝撅起小嘴,“叔叔骗人!”之前每回兜是最後一次,结果自己哭到了嗓子都没了声音,他都没有住手,舌头和手指轮番逗弄著安宝的花蕊,让她晕厥,尤其是许智的硬物起来时就像疯了一样,动作激烈,让安宝本无法承受。 许智可怜兮兮道:“乖乖,就一次,叔叔明天一早就走了,就没机会和宝在一起了,宝乖啊!” 安宝心肠软,皱了皱小眉头无奈道:“哎,好吧!” 许智得逞,不动声色的笑了笑。 结果可想而知。 “啊~啊~呜~啊~叔叔骗人~”安宝泪流满面,眼睛哭得红肿,嘴唇更是红肿不堪,全身都染了一层粉色,下体不断的收缩,蜜流个不停。 “对,多流点,哦~宝贝,小东西,真甜!”许智著安宝的花蕊,不断喃喃。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许智却仍经历旺盛,的安宝连连高潮,自己便开始在她腿间不断,一次又一次,力始终用不完。 当他在一次出满满爱,舒爽过後才发现安宝又晕了过去,心里不禁有些愧疚,将安宝搂进怀里又轻吻了一番。这麽小的身子,被他折磨成了这样。可是一想到那销魂的感觉,他下身又是一紧,喉咙滚了滚,犹豫了几秒,又是一阵疯狂的。 安宝在欢爱中醒来,下身酥麻,“嗯~嗯~啊~”许智见她醒了,忍不住覆下了头和她舌吻一番,将她的声悉数吞进。“啊~~~~~~~~”安宝浑身战栗,不过才醒来两分锺,又迎来了一次高潮。 片刻後,安宝开始抽噎起来,许智紧搂著她心疼道:“对不起,叔叔坏,让宝难受了,对不起,宝打叔叔吧!”说著,拿起安宝的小手往自己身上拍打,其实安宝的手又小又软,打在身上不光一点不疼,反而舒服极了,就想爱抚。安宝哽咽道:“叔叔骗宝,叔叔坏!” “对,叔叔坏!”许智吻上安宝的小嘴。 时间差不多了,许智穿戴整齐,向安宝交代了几句,又依依不舍的和她舌吻,安宝身子又软了下来,不能呼吸,许智喘著气往她身上了几下,给她套上件衬衫,终於还是走了。 保姆给安瑞开了门,安瑞一放下行李,便急不可待的往房里走去。安宝正躺在大床上,双眼紧阖,小嘴微张,小手摊在脑袋两边,可爱至极。安瑞原本想要“爱”她的冲动终於消了下去,躺倒了她身边将她搂进了怀里,一并睡了过去。 窒息(H)13 等安宝一醒来,在安瑞怀里动了两下,安瑞也自然醒了。 “宝~”安瑞声音沙哑。 “小叔叔!”安宝开心道,“小叔叔什麽时候回来了,小叔叔不走了吗?” “对,不走了!”安瑞笑道。 安宝高兴极了,小叔叔不走了,那个叔叔就不会来了,那个叔叔疼确实疼自己,可是没日没夜的都要安宝,安宝受不了。安宝兴奋的往安瑞怀里钻,“小叔叔真好,小叔叔不要走了!” 说话的时候小嘴摩擦著安瑞的膛,安瑞下体硬了起来,舒服道:“哦~宝那麽不想小叔叔走,叔叔以後都不走了,宝,小叔叔想要你!” 安宝哪里晓得,男人其实都是恶魔,不光是那个叔叔。一个多礼拜没尝过安宝滋味的小叔叔,更加是恶魔中的恶魔。在床上将安宝要了一次又一次,那便算了,可是安宝一下地,他便将她抱起,一步都不让她离开自己,安宝要去厕所,他便抱著安宝去厕所,看著她尿完,自己又硬了起来,把安宝按在水池边又要了一次。终於下楼去给安宝做饭了,安宝肚子饿,拖著疲惫的身子想去厨房找吃的,原本正专心做饭的安瑞见她下来,又忍不住把她摁在大理石的桌面上要了一次,无视安宝的求饶声。 “啊~啊~呜~嗯~啊~小叔叔~啊~”安宝手中的筷子落了地,吃饭吃的好好的,小叔叔却吃起了自己的花蕊。安宝躺在椅子上,安瑞蹲在她面前著她的小核,满足道:“以後小叔叔每顿都要吃宝的下面,宝让不让小叔叔吃?” “唔~嗯~嗯~小叔叔~”安宝哭道,“饭饭~”等吃完了饭再吃宝的下面嘛,肚子好饿!都已经快一个礼拜了,小叔叔每天都是这样。 门外突然传来了电铃声,安瑞眼神微变,加快了的动作,将舌头埋的越来越深,不过一会儿功夫,安宝便高潮了,“啊~~~~~~~~” 安宝没了气力,闭著眼睛任安瑞给她穿衣服。“宝,老师来了,可别睡著哦!”安瑞给她穿戴整齐,又吻了吻她的小嘴,“小叔叔要去上班了,宝要乖乖的!” 安宝“嗯”了一声,咂吧了两下嘴,实在是又困又累。安瑞心里一软,想了想,还是将安宝抱起去外面开了门。大门一开,他却愣住了,门外站著一个十八九岁模样的英俊少年。 “是安先生麽?我是蒋老师介绍来了!” 蒋老师是安宝的家教,前几周就提前请了假说要回家乡,替安宝找来了另一个适合的老师。安瑞却没想到是男人。他面色一沈,怕吵醒安宝,轻声道:“不用你了,我只要女老师!” 孙哲忙说道:“蒋老师让您先看看我的成绩单,她说您会满意!” 蒋老师德高望重,教的学生遍布五湖四海,各个出人头地,这也正是安瑞看中蒋老师的地方,既然如此,他倒不妨一看。这时安宝醒了过来,“唔”了一声,揉揉眼睛撑著安瑞的肩膀抬起了头,软糯道:“小叔叔!” “宝醒了?”安瑞笑道。成绩单也看完了,他确实满意,这个少年的数学尤其好,连蒋老师都在介绍信中十分称赞。安宝刚经过激烈的欢爱,面色潮红,大眼睛又似醒非醒,整个一个粉粉嫩嫩的小人,可爱透顶,叫任何见了都会忍不住侧目,有想要抱在怀里的冲动。安瑞观察孙哲看向安宝时的表情,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孙哲笑道:“安先生,这孩子就是您的侄女麽?很可爱!”他说的可爱,倒像是客套话,安瑞倒是满意了,笑道:“既然是蒋老师推荐的,相信你一定很优秀!” 自此,孙哲便成了安宝的家教。 窒息(H)14 安宝上课很乖巧,是个尽职的学生。孙哲看到她默默的写著作业,奇怪道:“安宝,你为什麽穿著制服?” 安宝眨了眨大眼睛,“上学不是要穿制服麽?”她读过两年小学,每天都是穿著制服去学校的,安瑞请了家教之後,她也一直穿著制服,即使安瑞几次三番说不需要这样穿,可安宝是个遵守纪律的孩子。 孙哲忍俊不禁,“嗯,是这样!” 每天,孙哲讲完课便让安宝写作业,自己则坐在另一边做著工作,偶尔工作累了抬起头来看一眼咬著笔杆嘟起小嘴的安宝,眼中充满笑意。只是每当安瑞在场,孙哲便会收回表情,不流露出半分喜欢安宝的神色。 晚上安瑞抱著安宝问道:“孙老师教得好不好?” 安宝忙点头,“老师上课讲的好仔细啊,比蒋老师还仔细!” 安瑞心中满意,了安宝的小臀,手不自觉的入了她的臀缝中,“宝上课要乖乖的,不许淘气,不要让老师不高兴哦!” “嗯~”安宝靠著安瑞的膛,娇喘道:“宝~很乖的~嗯~嗯~”小手下意识的撑在安瑞前,软软柔柔的,安瑞很是享受,尤其是安宝的小嘴一张一合,浅浅的呼吸喷在他的口。 安瑞抬起安宝的小脸,吃饭的时候自己忍不住将安宝的小嘴吻得肿了起来,他心疼道:“宝的嘴巴还痛不痛?” 安宝撅了撅嘴,挪了挪小屁股撒娇道:“好痛,小叔叔最坏了,每次都这样!”每次都在吃饭的时候将安宝吻的迷迷糊糊。 安瑞的大掌被安宝的小屁股夹紧了几分,笑道:“坏?小叔叔哪里坏了?”说著,探出一手指摁住了安宝的小核。 “啊~”安宝,箍住安瑞的脖子叫道,“小叔叔~啊~啊~呜~啊~” 孙哲对安宝的作业十分满意,拍拍她的小脑袋笑道:“安宝真聪明,来,再把这些题目看完!”说完,自己又忙起了其他的工作。这几天工作太累,除了要给安宝上课,他还接了一些大公司的程序来做,笔记本电脑里全是一些代码,他输入了半天,头觉得有些痛,揉了揉太阳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觉得腿上一紧,他惊讶的睁开眼睛,“安宝……” 安宝正艰难的爬上了他的大腿,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仰头甜腻道:“宝给老师揉揉,老师就不疼了!”小叔叔也会头痛,每次都让安宝给他揉,说只要安宝揉揉,他就不疼了。 孙哲已经傻在了那里,安宝伸出小手揉著他的太阳,乖巧道:“这样就不疼了!”孙哲回了神,有些好笑,忍不住扶著安宝的腰让她坐稳,免得摔下去,正想开口,安宝突然抬起了一点身子,往孙哲嘴上一亲,邀功道:“老师,是不是不疼了?乖乖哦,宝亲亲就不疼了!”说著,撅起小嘴往孙哲脸上亲了一口又一口,每次安宝摔跤,小叔叔就是这样做的,一边亲一边说:“乖乖哦,小叔叔亲亲就不疼了!”虽然小叔叔每次亲完了脸,就会顺带著把安宝全身都亲遍。 安宝长得太小,够著孙哲的脸有些吃力,她挪了挪小屁股,箍住孙哲的脖子软糯道:“老师,还疼不疼啊?宝亲的好累!” “唔~”孙哲的硬物被安宝磨了两下,已经直了起来。怀里温香软玉,安宝的身子太小,可是嘟嘟的,抱在怀里舒服极了。孙哲定定的看了安宝小巧致脸蛋儿好一会儿,她的眼神清澈无比,单纯的就像天使一样,小嘴粉粉的,好想咬上一口。孙哲咽了咽口水,哑声道:“还好疼,宝再亲亲!” 安宝听话的又覆上了自己的小嘴。 “哦~”孙哲一边享受著安宝的亲吻,一边挺动著下体,安宝的身子随著他的动作一颠一颠的,因为穿著裙子,很快就感受到了孙哲胯间的热度。 “嗯~嗯~老师~”这种感觉安宝很熟悉,老师看著她的眼神越来越深,就像小叔叔和叔叔一样,满脸饥渴。 孙哲哑声道:“宝,别怪老师,全怪宝太诱人了!”说著,一只手探进了安宝的小臀里,一只手探进了安宝的衣里,不用安宝再亲他,他已经主动含住了安宝的小嘴,迫不及待的就探进了自己的舌头,胯间的硬物愈发挺立。 ~~~~~~~~~~~~~~~~~~~~~~~~~~~~~~~~~~~~~~~~~~~~~~~~~~~~~~~~~~~~~~~~~~~~~ 亲们不要著急啊,瓦说了瓦是loli控,宝被吃的话,再等等吧,俺就喜欢这种感觉咩~不觉得这样更刺激麽?咩哈哈~ 15 “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我说。 “我住在镇上,我姓韦。”他说。 “哦,”我恍然的瞪着他:“韦白,是不是?山地小学的校长,我也早已知道你了。” “为什么?”“整个青青农场都是你的影子,”我不经思索的说:“到处都可以看到和听到你的名字。” 他微微的笑了笑,笑得含蓄而若有所思。 “好吧,让我们去青青农场吧,”他说:“我本来就要去章家坐坐,正巧遇上你。”我们向青青农场走去,我的裙子被撕破了一大块,手臂上全是荆棘刺伤的痕迹,腿也破了皮,显得十分狼狈。韦白望了我一眼:“如果你对路径不熟,章家不该让你在这么晚的时间,一个人跑出来。”“他们不知道,”我说:“我是来找一只小羊,章家的小羊丢了一只。”“小羊?怎么会?它们不是有母羊带着的吗?” “秀荷说是被人偷走了。” “偷走?”韦白摇摇头:“我不认为这一带会有小偷,如果有,他们顶多在田里挖一个番薯,或采一根甘蔗。” 我不说什么,觉得韦白有些像个袒护子女的父亲,仿佛这一带的人全在他的保护之下似的。但,他那平稳的声调,若有所思的神情,都有让人信任的力量。夜雾笼罩着原野,天边冒出了第一颗星,月亮不知从哪儿出来的,一忽儿的时间,就把原野上那分黑暗赶走了。月光下的草原,有种迷迷离离的美。一棵棵参差的树木,都像黑色的剪影,贴在一块明亮的天幕上。我转头看看韦白,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清楚(到这时我才看清他)。那是张富有男性力量,却十分“动人”的脸。宽宽的额角上已有皱纹,眼睛深幽幽的,仿佛藏着许许多多你不能了解的东西,眉端习惯性的微蹙着,带着深思的味道。像一般成熟的中年人一样,他身上有些我这种年龄所没有的东西,属于长久的经验和生活所留下的痕迹,我无法具体的说出是些什么,但却能很清楚的感觉到。察觉到我在打量他,他转头对我淡淡一笑。 “你在研究什么?我吗?”他微笑的问。 “不错。”我说。“有什么发现?”“像一本难读的书。”他笑了,对我摇摇头。“你看过白朗蒂的简爱?”他问。 “嗯。”我哼了一声,想起那句话好像在哪本书里有过。他望着我的眼光里有一丝感兴趣的微笑,还带着点鼓励的味儿。 “每个人都是一本难读的书,”他说:“你也是。”注视着我,他的眼光闪了闪。“你绝不像你外表那样单纯,你该有属于你的烦恼、哀愁和小小的快乐,对不对?每个人都一样,假如你喜欢去研究别人,你会发现许多你意料不到的东西。” “你也喜欢研究别人?”我问。 “我研究得太多了,这已经无法引起我的兴趣。”他的笑容收敛了,声调突然变得沉重起来:“等你到我这样的年龄,你就不会研究了,因为你太容易看穿它。” 我们已经走到幽篁小筑的入口,我想到他的题款、雕刻和画。一个怎样的人呢?看穿世事的隐居者?一个哲人?一个艺术家?一个怀才不遇的学人?我又瞪着他出神了。然后,噗喇喇的一阵鸟扑动翅膀的声音,有只鸟从竹林尖端飞落到韦白的肩膀上,是凌云的玉无瑕。 “嗨!小东西!”韦白喊着,用手接过它来,让它停在他的指尖上。“这不是一个漂亮的小东西吗?”他对我说:“看看它吧!研究研究它,它比人们更值得研究,是一本美丽的书。人类的书尽管复杂,却不见得都很美丽!” 我有些眩惑,他震慑我而吸引我,怎样的一个人呢?怎样的一本书?我会有兴趣去研究的,这本书一定费读而又耐人寻味。走进竹林中的小径,一声尖锐的哭叫破空传来: “我不知道,别打我!别打我!”“是秀荷!”我喊:“章伯伯真的打她了!” “我们赶快去!”韦白说,向前跑去,玉无瑕受惊的扑动翅膀飞走了。我们加快步子走向幽篁小筑的大门口。 到了幽篁小筑的大门口,我们就看到章伯伯、章伯母、凌云和秀荷了,只少了章氏兄弟。秀荷正在章伯伯的手中挣扎,章伯伯抓住她的两个肩膀,把她像筛雕似的乱摇一通,一面暴跳如雷的大叫大骂:“你这个小娼妇,你把小羊还出来就算了,还不出来我剥你的皮!”我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他骂秀荷作“小娼妇”,在我的感觉上,仿佛只有没修养的女人才这样骂人。同时,弄丢了小羊也不该算作“娼妇”呀!秀荷扭动着身子,在章伯伯手里像个待宰的小鸡,徒劳的想挣脱那牢牢钳住她的手指。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她反复的喊着,满脸恐惧之色,一面把眼光求救的投向章伯母。 “好了,一伟,”章伯母伸出手去:“你放了她吧,她又不是有心的!”“别为她讲话,舜涓!”章伯伯厉声说:“你的慈悲心肠每年都要为我损失不少钱财,这些山地人是没良心的!八成就是她自己偷了,偷回去烤了吃了!你说是不是?”他猛力摇着秀荷:“是不是?”“不是!不是!我没有!我没有!”秀荷哭喊着。 “没有你就拿出来!老子花了钱用你来看羊,你还把羊看丢了,我用你做什么?是不是你把羊偷回去给你爸爸了?你说!你说!”“我没有!真的没有!真的没有!”秀荷哭得直喘气。 “还说没有!”章伯伯大叫了一声,劈手就给了秀荷一巴掌,打得秀荷的头都歪了过去,接着,秀荷就“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她的哭声更加引动了章伯伯的怒火,举起手来,他一连给了秀荷好几巴掌,那巨大的手立即在秀荷脸上留下无数纵纵横横的指痕,秀荷就哭得更厉害了。章伯母跨上前去,一下子拦在章伯伯面前,抓住秀荷,她想把她从章伯伯手中抢下来,一面喊:“一伟,你不能这样打她!你没有证据怎么能说是她偷的?一伟,你放手!”“我们花钱雇她做什么的?”章伯伯大叫:“不管是不是她偷的,她该负责任!”“但是,她只是一个孩子呀!”章伯母把秀荷的头用双手抱在胸前,她那小小的身子像个保护神般挺得直直的,脸色苍白而凝肃。“你不能要求一个孩子像要求成人一样,而且,即使我们是雇主,也没有权利殴打佣人!” 16 “去你的婆婆妈妈经!”章伯伯吼着,一面拉扯着章伯母。“我只问事实!我花了钱是为了保护羊群,羊丢了我就要找她算帐!你护在里面算哪一门?我看你巴不得把我的家当全拿去送人呢!”我身边的韦白看不过去了,跨上前一步,他把手压在章伯伯的手背上,劝解的说: “好了,好了,一伟,为了一只小羊发这么大的脾气,何苦呢!你就饶了这孩子吧,她老老实实的,不像个会偷羊的!” “哦,是你,韦白,”章伯伯看到韦白了,但仍然愤愤不平。“你也帮着秀荷说话!这孩子早就气得我要冒火了,去年冬天,她让一只小羊掉在河里淹死,没几个月,又弄丢一只小羊,这些山地人我一个也不信任,他们全是没良心的,都看着我的财产眼红!”“他们是根本不把财产放在眼睛里的,”韦白慢吞吞的说。“你没弄清楚他们的性格,虽然他们很穷,但他们穷得快乐,财产对他们毫无意义。”“韦白,”章伯伯气呼呼地说:“山地人是你老子哦!” 韦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显然被激怒了,他看了章伯母一眼,后者正用祈谅似的眼睛望着他,似乎在用眼光代章伯伯向他道歉,这无言的言语使韦白软化了,他转开头,长叹了一声,说:“一伟,你这份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呢?” 章伯伯翻了翻白眼:“我为什么要改我的脾气?” “农场不是军队,”韦白的语气依然那样慢吞吞,把一只手放在秀荷的头顶上。他望着她说:“他们也不是你的部下,再这样下去,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不必讨好他们,我又不想保住什么校长席位!”章伯伯不经考虑的说。韦白的脸色更难看了,掉转身子,他跨开步子就想离去,一面咬咬牙说:“我还是走吧!到这儿来根本就是个错误!” “韦校长!”喊住他的是章伯母,她的脸色依然苍白,那对乌黑的眼珠就显得特别的黑而亮。“你是知道他的脾气,何必生气呢?好几天没见到你了,不进来喝杯茶就走吗?” 韦白有些迟疑,他看看章伯伯又看看章伯母,眼睛里有种近乎痛苦的神色。章伯伯显然也觉悟到自己的话过于激越,放开了秀荷,他自圆其说的对她大吼一声: “滚吧!你!看在韦校长的面子上不打你,以后再出了类似的事情,我不剥你的皮就不姓章!” 秀荷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有个人走出来扶住了她,是凌霄!他不知何时站在我们旁边的,但显然也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他默默的看了他父亲一眼,带着股强烈的、不满的神情。然后,当着他父亲的面前,他用手臂环住秀荷的肩膀,像保护自己的一个小妹妹般,温和的对她说: “来,秀荷,我带你到厨房里去洗洗脸,吃点东西。” 章伯伯迈上前一步,想对凌霄发作,章伯母及时阻止了他,祈求的喊了声:“一伟,你就算了吧!” 章伯伯站住了,恨恨的望着凌霄和秀荷的背影,好半天,才对章伯母瞪瞪眼睛说:“好吧!又是你护在里面,连自己的儿子都教成了叛逆!”回头望了望周围,他没好气的说:“怎么,大家都站在大门口做什么?为什么不进来坐?” 我们都很沉默,没有谁讲话,章伯伯又环视了我们一圈,大声说:“你们怎么回事?以为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教训教训我所雇用的人而已!”“好了!”章伯母吸了口气:“大家进去吧!” 我们正要进去,章凌风从竹林外大踏步的跑了来,他看来精力充沛而神情愉快,嘴里吹着口哨,一股神采飞扬的样子。一眼看到我们,他停住步子,诧异的向我们所有的人望了望,说:“怎么,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章伯母疲倦的说:“只是一件小事,秀荷弄丢了一只小羊。”“小羊?”凌风愣愣的问:“一只小山羊吗?” “是的,你看到了?”章伯母问。 凌风尴尬的伸伸脖子,咽了一口口水,做了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慢慢的说:“唔,我看到了,一只小羊……不过是只小羊而已,有什么关系?”“如果你看到了,你就说出来在什么地方看到的!”章伯母对凌风吞吞吐吐的态度有些生气:“难道连自己家的小羊都认不出来,为什么不带回来呢?” “我当然认得,”凌风又伸伸脖子:“就因为是自己家的小羊,所以我放放心心的把它烤掉了。” “嗨,你说什么?”这是凌云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同时,章伯伯和章伯母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我也不由自主的对他挑起了眉毛。“是这样的,”凌风笑嘻嘻的说:“我在树林里碰到了余亚南,他正在那儿写生一张风景,画得并不顺利,我们就谈上了,从艺术谈到文学,从文学谈到哲学,越谈越高兴。刚好秀荷到溪边来放羊,我们的肚子也饿了,因为秀荷在树下睡着了,我们就没有惊动她,我挑了一只最小的羊,两人到梦湖边去烤了吃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充满了不寻常的岑寂。我预料章伯伯一定会大大的发作一番,而为凌风捏着一把冷汗。章伯母只是呆呆的瞪着凌风,似乎被这完全意外的答案弄得无法说话。韦白靠在门上,默然不语。好一会儿,我听到章伯伯说话了,大出我意料之外,他的声音里并没有火气,只是有些勉强:“你捉走了小羊,为什么不先告诉家里一声?以后这种事希望不再发生!好了,大家进来吧!这件事就算了!” 章伯母想说什么,但她咽下去了,咽不下去的,是她脸上那层不豫之色,瞪了凌风一眼,她一语不发的转过身子,领先向屋里走去。章伯伯、凌云、韦白和我也跟着向里走。凌风的眼光落在我身上了,我那零乱的头发和撕破的裙角都逃不过他的注视,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咏薇,你碰到什么意外了吗?”他问:“你的样子好像刚刚遭遇过一只狮子。”“一只猩猩。”我自语似的说。 “什么?”凌风没听清楚。 “别提了,”我有些不耐:“都为了你那只小羊。” 我们的谈话引起了章伯母的注意,她到这时才发现忽略了我,回过头来,她关心的望望我,问: “你到哪里去了?还没吃晚饭吗?” 17 我知道他们一定都已吃过了,就说: “没关系,等下我到厨房去煮两个蛋吃。” “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她追问。 “一个小误会,”韦白代我答覆了:“她在树林里碰到了林绿绿的父亲,她被吓坏了,老林以为她是绿绿,想抓住她带回家去,就是这么一回事。” 韦白的叙述很简单,却引起了全体的人的注意,章伯伯哼了一声,低低的诅咒了一句: “疯丫头!”我不知道他在骂谁,但他的脸色比刚才打秀荷的时候还难看。章伯母的神色非常不安,她偷窥了韦白一眼,作了个眼色,似乎让他不要再讲。凌云的眉头微蹙,用畏怯的眼光看着她爸爸。只有凌风,他仍然神采飞扬而精神愉快,韦白的话同样引起他的注意,他高兴的说: “哈!绿绿吗?我今天早晨看见她,她美得像早晨的太阳,简直耀眼!”早晨的太阳啦,早晨的云啦,早晨的天空啦……他倒有的是形容词!章伯伯不知怎么生气了,对凌风狠狠的瞪大眼睛,嚷着说:“在我家里不许提那个女野人的名字!” “好好好,不提,不提。”凌风忍耐的说,叹了口气:“就因为她是山地人而叫她是野人也不对的,人生来都是一样,几万年前,我们的祖先比他们还野呢!”“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顶撞父亲?”章伯伯问。 “哎呀,好爸爸,”凌风满脸的笑,拍了拍他父亲的肩膀(倒有些像他是长辈,他父亲是小辈似的),“发脾气对你的血压不好,我不过随便讲讲,有什么可生气呢!待会儿韦校长要笑我们家了,一天到晚就是大呼小叫。” 章伯伯脸上的线条不由自主的放柔和了,我冷眼旁观,觉得凌风滑得像一条鱼,又机警灵敏得像一只鹿。韦白显然也感觉了这一点,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淡淡的说了句: “一般家庭都是这样的!” 他们都走进了客厅,我想,我不必跟进去了。同时,几小时的寻找、奔跑和惊恐早已使我饥肠辘辘。如果是平时,章伯母一定会叫秀枝再为我做一顿吃的,今天,大概为了秀荷的事,以及和章伯伯的争吵,使她有些心不在焉。我决定不去烦扰她,自己到厨房中去看看有什么可吃的东西。 一走进厨房,我就看到凌霄和秀荷。秀荷坐在一张小竹凳子上,正狼吞虎咽的吃着一盘蛋炒饭,凌霄坐在她的旁边,不停的在好言好语的安慰她。我进去的时候,凌霄正抚摸着她的小脑袋说:“明天我去向你凌云姐姐说,让她给你做一件新衣服好不好?”秀荷的小脸洗干净了,畏惧和恐怖还没有完全消失,那嘴边的笑意看来是可怜兮兮的。 “章老爷还会打我吗?”她怯怯的问。 “不会了,你放心,好好的吃吧!”凌霄说。 我走过去,高兴的拍拍她的肩膀,说:“秀荷,别担心了,那只小羊已经找到了!” “是吗?”凌霄望着我。“在哪儿?” “被凌风烤了吃掉了!”我说:“所以,你不必再担心,秀荷,章老爷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原来是凌风干的,”凌霄有些愤愤然:“一定要赖在秀荷身上,又拉扯上山地人的良心问题,我觉得山地人比平地人忠厚得多呢!”他似乎牢骚满腹。 “我倒是真的被一个山地人吓了一跳,”我不经意的说,打开锅盖,添了一碗剩饭,又在橱里拿了两个蛋。“一个画了脸的山地人,他把我当成他的女儿了,真可笑!” 秀枝赶了过来,要帮我弄,我说: “也给我炒盘蛋炒饭吧!” “你说什么?把你当成他女儿?”凌霄追问,显出少有的关切的神色。“唔,”我不在意的说:“韦校长说他的女儿叫林绿绿,林绿绿,这名字取得倒真不错,挺雅致的,一点也不像个山地人的名字——嗨,秀枝,别给我放太多盐——”我停了停,看了凌霄一眼,他在呆呆的出神。“那山地人真凶,长得像只大猩猩,他的女儿今天一定要倒楣了,他那样子好像要把女儿吃掉似的。无论如何,”我接过秀枝的饭碗,向她道了声谢,掉过头来对凌霄说:“山地人还是比平地人野蛮一点——”我猛然住了口,因为凌霄已经不在了,只有秀荷端着盘子望着后门口。“怎么,”我纳闷的说:“他到哪里去了?” “他出去了。”秀荷说:“大概去田里了。” 现在去田里吗?我望望门外,月光下的竹林幽邃神秘,绿影迷离,这似乎不是工作的时间。即使要去工作,好像也不该在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突然离去。不过,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脾气,我还是吃饭要紧。坐下来,我开始吃我的晚餐。晚餐之后,我没有再到客厅里去,而直接回到我的卧室。开亮了台灯,我坐在桌前,想给妈妈写封信,但是,把妈妈的来信反反复复的看了十几遍,我还是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好。报告我的生活吗?那麻麻乱乱的感觉,充满了各种不同的东西,我简直不知从何说起。两小时之后,我面前的信纸仍然是空白一片。收起了信纸,我放弃了写信的意图。可是,我血液里奔窜着一些什么,有些东西急于从我体内冒出来,我有写一点什么的欲望。抽出了那本“幽篁小筑星星点点”,我握着笔沉思,写作的冲动在我胸中起伏不已,但我仍然什么都没有写出来。夜不知不觉的深了,我的表上已指着一点二十分,我惊跳了起来,在乡下,十点钟就是深夜了。把册子收进抽屉,我换上睡衣,关了灯,准备就寝。 18 幽篁小筑已经没有灯光,但窗外月色如水,我觉得了无睡意。站在黑暗的窗内,我用双手托着下巴,呆呆的望着月光下的竹林。那些绿幽幽、暗沉沉的竹影,那些簌簌然、切切然的竹籁。好美的夜!好静的夜!我注视着,倾听着,为之悠然神往。忽然间,我大大的吃了一惊,在竹林内,有个黑影正荡来荡去,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用手揉揉眼睛,再对竹林看去,那影子十分清晰,是一个男人!他已经停止踱步,靠在一株竹子上,像个单单薄薄的幽灵,我感到一阵毛发悚然,不知这是人是鬼?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另一个黑影出现在竹林内,小小巧巧的身子,是个女人!两个影子在竹林内会合了,然后,他们向林外走去,消失在浓密的竹影子中。 我有好一会儿透不过气来,我所看到的事情使我颤栗,怎样的事情!多么大胆的男女呀!他们是谁?我打了个寒噤,一种直觉迅速的来到我的脑子里。凌云!凌云和她的男友!把耳朵贴在通凌云的墙壁上,我希望听到凌云的声音,但隔壁是一片寂然。我回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心中迷迷糊糊的。是凌云吗?那样安安静静的一个小女孩呀?那样一个安详的、甜蜜的小人儿。不!我不太愿意相信是她,或者……或者……或者是章氏兄弟中的一人……对了,我脑子里灵光一闪,为什么不是章氏兄弟中的一个呢?凌霄的故事可能并没有结束,凌风本来就风流成性……但是,那个女的是谁?那终日在外游荡的山地女孩吗?我摇摇头,我在编了,不是吗?或者一点神秘都没有,只是秀枝偷跑去见她的未婚夫(我知道她和镇上的一个山地人订了婚),对了,这是最大的可能性。 我不再想了,躺在床上,我要睡了。 当我在黎明的阳光中醒来,望见一窗明亮的绿,和满天澄净的蓝时,昨夜的印象已经变得很模糊了。起身之后,站在窗前,注视着那些挺立在阳光中的修竹,瘦瘦长长的竿子,匀匀净净的叶子,一切都那么安静和光明,我几乎断定昨夜所见到的不过是自己的幻影罢了。何况,我当时正在思索,过分的用思想之后,难免会有些神思恍惚。抛开了这件事,我抓起桌上的帽子,鸟叫得那么喜悦,草绿得那样莹翠,关在房间里简直是辜负时光!冲出房间,我要出去走走了。 在厨房里洗过脸漱过口,我站在那儿喝了一碗稀饭,告诉秀枝不再吃早餐了,然后我就投身在黎明的阳光之中了。 穿过田垅,越过阡陌,我迎着阳光向东边走去。草地上的露珠已经干了,一棵棵小草生气勃勃的扬着头。树林边有一排矮树丛,爬满了蓝色的喇叭花,我停住,摘了几十朵,用一根长长的芦苇杆子把它们穿起来,穿了一大串,两头系起来,成为一串蓝色的花环。把花环套在脖子上,我在树林中奔跑,绕着圈圈,和一只小甲虫说话,又戏弄了半天黑蚂蚁,林中那么多生命,到处都充满了喜悦,我觉得自己轻快得像一只羚羊。 走出树林,我发现那有着苦情湖的山正在眼前。苦情湖,梦湖,那迷离氤氲的神仙居处,它诱惑着我,那对眼睛是坦白而无惧的,在她现在的世界中,不知有没有忧愁、畏惧和欲求? 她向我缓缓的走了过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我呆呆的站在那儿,望着她走近。停在我的面前,她的眼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我可以感到她身上散发的热力,听到她平静的呼吸。那么,她不是鬼魂了?鬼魂不该有呼吸和热气。那么,她也和我一样,属于这个真实世界?属于这活生生的天地?她静静的开了口。“我知道你,”她说:“你就是章家的客人。” 她的声音似曾相识,我曾经听到过,我懂了。 “我也知道你,”我说:“你是林绿绿。” “嗨!”她笑了,眯起眼睛来看我,她的笑容里有一股出于自然的魅力。“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昨天我见过你的父亲。”我说。 笑容在她脸上隐去,阳光失去了一会儿,但一瞬间,她的睫毛又扬起了。“他很凶,对不对?不过我不怕他。”她用手指触摸我胸前的花环:“很好看,你弄得很好。” “给你!”我说,把花环拿下来,套在她的脖子上。 她低头注视自己,然后轻快的笑了。她的笑声清脆而豪放,在水面回旋不已。凝视着我,她说: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你了!” “谁?”我不解的问。“章家的人!”“为什么?”我好奇的问。 “因为——因为——你是这样——这样——”她思索着,想找一个适当的形容词:“这样‘文明’的一位小姐。” 这次轮到我笑了,我喜欢她,喜欢她的天真,喜欢她的坦率和自然,她像是这山、水、树林的一部份,同样的原始,同样的美丽。“你从一个大城市里来的,对不?”她问。 “不错。”“那儿很美吗?”“没有这里美。”我说。 她点点头,在草地上坐下来,用手拔着湖边的草,再让它们从她指缝里流下去。“你整天都在这山里跑吗?”我问:“昨天你爸爸在找你。” “他找我!”她喊,恨恨的抬起头来:“他要我做事,喂猪,喂鸡,要我嫁掉,嫁给那个……”她说了一串山地话,然后耸耸肩:“他是很凶的,你看!”她解开衬衫的结,毫不畏羞的敞开衣服,让衬衫从肩上滑下去。我惊讶的发现她衬衫里面竟什么都没穿。更让我惊讶的,是她那美丽的身体上竟遍布鞭痕,新的、旧的全有。我嚷着说: “他打你?”她点点头,重新系上衣服。 “不过我不怕他,我也不嫁那个人,我谁也不怕!” 她扬起眉毛,瞪大眼睛,大而黑的眼珠里燃着火,像一只发怒的狮子,一只漂亮的狮子。我也坐了下来,注视着她,她不经意的把手伸进水里,让水一直浸到她的胳膊上,再把水捞起来,泼洒在面颊上和胸前,那些水珠晶莹的挂在她红褐色的皮肤上面,迎着阳光闪亮。她躺了下来,用手枕着头,仰视着云和天。怒气已经不存在了,她又回复了自然和快乐。毫不做作的伸长了腿,她躺在那儿像个诱人的精灵。那串花环点缀了她,再加上那湖水,那森林,那层绿雾氤氲的轻烟,都使她像出于幻境:一个森林的女妖! 我坐了好一会儿,找不出什么话可以和她讲。她躺在那儿,对我完全不在意,就好像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撕碎一瓣苦情花的花瓣,她把它衔在嘴里,使我想起靠露珠花瓣为生的小仙人。然后,她开始轻声的唱一支歌,一支我所熟悉的歌,同样的曲调,却用不同的文字唱出来的,那支凌风唱给我听过的歌: “曾有一位美丽的姑娘, 在这湖边来来往往,白云悠悠,岁月如流, 那姑娘已去向何方?……” 19 她反复的唱着,我发现那调子单纯悦耳,但听多了,就嫌单调。不过,她的歌喉圆润动人,咬字并不准,调子也常随她自己的意思胡乱变动,却更有分朴拙的可爱。 她突然跳了起来,说: “我要走了!”想到就做,她对我扬扬手,返身就奔进了林内,她那赤裸的脚一定从不畏惧荆棘和刺丛。在绿色的树林里,她像一道红色的光,几个回旋,就轻快的失去了踪影,剩下我在那儿呆呆发愣,疑惑着刚刚所见的一切,是不是仅仅是我的一个梦而已。我又在湖边坐了大约半小时,直到腕表上已指着十一点了。站起身来,我采了一朵苦情花,走向归途,我必须赶上吃午餐的时间。下山的路走了还不到三分之一,我碰到了迎面而来的章凌风。他站住,愉快的望着我。 “我就猜到你到这儿来了!”他说。 “你来找我的?”我问。 “唔,”他哼了声:“秀枝说你一早就出来了,溪边没你的影子,我猜你一定到梦湖来了,果然就碰到你。” “找我有事吗?”“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我笑了,望着他。“我该学会不对你用问句,因为你一定会反问回来,结果我等于没问,你也等于没答,完全成了废话。”我说。 他大笑,过来挽住我的手臂。 “你十分有趣,咏薇,和你在一块儿,永不会感到时光过得太慢,我原以为这个暑假会非常枯燥而乏味的。” 我注视着他,他的服装并不整齐,香港衫绉褶而零乱,上面沾着许多碎草和枯枝,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额上的汗珠证明他不是经过一段奔跑,就是在太阳下晒了很久,但是,那些碎草和泥土,应该不是太阳带给他的,同时,我也不相信他会像凌霄一样在田里工作。 “你和人打过架吗?”“哈!”他笑得更开心了:“才说不对我用问句,你的问题就又来了。”盯着我,他说:“我像和人打过架吗?” 我也大笑了,好一句回答! 笑停了,我们一块儿向山坡下走。他问: “今天的梦湖怎样,美丽吗?” “是的,”我说:“再且,我在梦湖边见到一个森林的女妖,属于精灵一类的东西。”“森林的女妖。”他的眼睛闪了闪:“那是个什么玩意儿?我猜猜看,一条小青蛇,一只蜥蜴,或是一个甲虫,一只蜻蜓……对了,准是蝴蝶飞蛾一类的东西。” “你错了,”我说:“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名叫林绿绿的山地女孩,美丽得可以让石头融化。”“林绿绿?”他作沉思状,眨动着眼睛:“你碰到了她吗?那确实是个可以让石头熔化的女孩,她全身都是火,能烧熔一切。”“也烧熔你吗?”我说,望着他的衣服。 “我?”他盯了我一眼:“我是比石头更硬的东西。” “是吗?”我泛泛的问,从他衣领上取下一瓣揉绉了的喇叭花花瓣,那抹被摧残了的蓝色躺在我的手心中,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我那可爱的蓝色花环,想必现在已经不成样子了!“人不可能抵御美丽。”我自语的说。 “你说什么?”他追问。 “没什么,”我望着手里的蓝色花瓣:“我可怜这朵花。” 他皱皱眉,斜睨着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的。”我说,吸了口气:“别谈这个,告诉我林绿绿的故事,她为什么整天在山林里游荡?” “因为她是个森林的女妖呀!” “哼!”我哼了一声:“她爸爸想把她嫁给谁?” “我不知道,我敢打赌,全镇的未婚者都想娶她,包括……”他突然咽住了。“包括谁?”“不知道。”“包括你吧!”我玩笑的说。 “或者。她不是蛮可爱吗?能娶到她的人也算有福气了,只是——”他沉思起来,说:“她需要碰到一个人,这人能够让她安定下来——”“——休息她漫游的小脚。”我接下去说。 “你在背诗吗?还是叽咕个什么鬼玩意?” “不知哪本里的句子。”我说。 “你很爱?”“也很爱写,有一天我会写一本。” “写些什么呢?”“我还不知道,我想,要写一些很美丽的东西。” “不过,人生并不是都很美丽的。” “也不是都很丑陋。”“当然,”他审视我:“但是你得把人生写得立体化,那么就美丑都得写到,否则,你只是写了片面的,不会给人真实感。”“大部分的人生都是美丽的,属于丑陋的只是小部分,我想不必强调那小部分,而可以强调那大部分,因为人有爱美的本能,却没有爱丑的本能,对不对?我希望我将来写出来的,让人看了像喝了一杯清香的茶,满心舒畅,而不要有恶心的感觉,像喝猫血那一类的。” “喝猫血?”他蹙蹙眉。 “我看过一篇翻译,写一个磨刀匠如何扭断了猫的脖子,把嘴凑上去吸它的血,然后磨刀匠死后,他的狗又如何咬断他的脖子,去吸他的血……” “噢!别说了,你从哪儿看到这样一篇可怕的东西?” 20 “这是一篇名著呢,是德国作家欧伦堡的作品。我相信这种磨刀匠,如果真有其人的话,全世界顶多只有这一个,但是可爱的人物,全世界比比皆是,那么,为什么不在那些可爱的人物身上去找题材,而一定要在磨刀匠这种人身上去找题材呢?同时,我也不认为暴露丑恶就叫作写实。” “很有道理,”他点点头,深深的望着我:“你迷惑了我,咏薇,我没有看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有这么单纯的外表,却有这样丰富的思想——”他凝视我,眼睛中有一簇火焰在跳动:“告诉我,你第一篇要写什么?” “写——”我从他袖子上再取下一瓣蓝色的花瓣:“写一篇标题叫‘一串蓝色花串’的!”说完,我抛开他,向幽篁小筑跑去。“咏薇!”他大喊,追了过来。 我们一前一后冲进幽篁小筑,刚刚赶上吃午饭。 到幽篁小筑的第十天,我才第一次到镇上去。 和我同去的是凌风,他本想用摩托车载我去,但我更喜欢步行,何况,假如走捷径,不经过大路,而横越过那片山坡和旷野,那么,只要步行四十分钟就可以走到,而且沿途都有树荫可以休息。我们是早晨八点钟出发的,抵达镇上还不到十点。 这并不能叫做“镇”,像凌风说的,它不过是个山地村落而已。建筑大部分是茅草的顶,泥和草砌出来的墙,小部分是砖头和石块,街道(假如那算是街道的话)并不整齐,房子也盖得很零乱,大概总共有三百多户。看样子,这些家庭都很穷苦,每家最多的东西是孩子,几乎每个大门口,都有四五个孩子在嬉戏,甚至孩子还背着孩子,孩子还抱着孩子。全镇里最“豪华”的建筑就是那所小学校。 这所小学位于全镇的顶端,显然是台湾光复之后所建的,能把教育带到这穷乡僻壤中来,实在令人惊异。望着每家门口那些半裸的孩子,我才真正领会义务教育的必需。学校是砖造的平房,他们靠打猎维生的时候,生活还困难一点,现在,他们已经懂得用农耕来代替狩猎,饿肚子的事大概就不会有了。”“我奇怪,山地人为什么要住在山地?平地不是比山地舒服得多吗?”我说。“好问题!”他笑了。“我想,一定是给平地人赶到山上去的!”“好答案!”我也笑了。“记住山地人都比平地人剽悍得多,似乎不容易‘赶’吧?”“但是,他们没有平地人狡猾,”他指指脑袋,望着我说:“这里面的机器比剽悍的身体更厉害!狮子够剽悍了,可是照样被人类关到动物园里去,大象呢?老虎呢?还被人类训练了去走钢丝呢!”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大象老虎会走钢丝的,不过,他的话好像也很有道理。我们不再研究这个问题,他拉住我的手说:“我们去看看韦校长!” “他永远住在学校吗?”我问。 “是的,不论寒暑假。” “他没有家?我的意思是说,他没有结过婚?” “不知道,反正在这儿的他,是个光棍,或者在大陆上结过婚也说不定。”“他有多少岁?”“大概四十五、六吧!”他盯着我:“你对他很感兴趣?” “很好奇,”我说:“他好像不是一个应该‘埋没’在山地小学里的人。”“或者你不该用‘埋没’两个字,”他踢开了脚下的一颗石子,沉吟了一下说:“无论生活在哪里,人只要能自得其乐就好了。”“他在这儿很快乐吗?” “问题就在这里,”凌风摇摇头:“老实说,我不认为他很快乐,他心里一定有个解不开的结。” “说不定他是为了逃避一段感情,而躲到山上来。” 凌风噗嗤一笑,拍拍我的肩: “你又忙着编了!我打赌他不会有感情的纷扰,他已经度过了感情纷扰的年龄。” “别武断,”我瞪了他一眼:“你没有经历过四十几岁,怎么知道四十几岁的人就没有感情的纷扰了?在我想像中,感情是没有年龄的界线的!” “你也别武断!”他瞪回我一眼:“你也没经历过四十几岁,怎么知道他们有感情的纷扰呢?” “你的老毛病又来了!”我说。 他大笑,我们停在韦白的门前。 这是一排宿舍中的第一间,凌风敲了门,门里传来低沉的一声:“进来!”推开门,我们走了进去,这是间大约八席大的房间,对个单身汉来讲,不算是太小了。窗子敞开着,房间里的光线十分明亮。韦白正坐在书桌前面,埋头在雕刻着什么,他工作得那么专心,连头都不抬起来一下。凌风忍不住喊了一声: “韦校长!”他立即抬起头,看到我们,他显得十分惊讶,说: “我还以为是帮我做事的老太婆呢!你们今天怎么有兴致到镇上来?”“陪咏薇来看看,”凌风说:“她还是第一次到镇上来呢!” “坐吧!”韦白推了两张椅子给我们。 我并没有坐,我正在好奇的打量着韦白的房间。天地良心,这可不是一间很整洁的房子,我从没看过一间屋子里会堆了这么多书,两个竹书架堆得满满的,地上、窗台上、书桌上、墙角上也都堆着书。除了书以外,还有木头、竹子、各种已完工或未完工的雕刻品和大大小小的纸卷。韦白注意到我在打量房子,他笑了笑。 “很乱,是不?”“很适合你。”我说。他倒了两杯茶给我们,茶叶很香,我立即嗅出这是青青农场的茶叶。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我望着他书桌上的雕刻品,他正在刻的是一大片竹片,上面雕刻着一株菊花和几块山石。刻得劲健有力,菊花上方,有草书的两行字,是《红楼梦》中黛玉“问菊”一诗中的句子: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21 我不由自主的拿起那块竹片,反复把玩。这雕刻品已经近乎完工,只有几块石头和几匹草还没有刻完。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我望着韦白,他正和凌风聊天,问他爸爸妈妈好不好,我忍不住的冒出一句: “韦校长,你在自喻吗?” “什么?”他不解的望着我。“孤标傲世谐谁隐?”我指指竹片上的句子:“你在说你自己吗?我对你也有同样的问题呢!” “哦!”他嘴角牵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微笑,但他的神情却有些落寞。“你以为我是孤标傲世的?”他问。 “你不是吗?”“不是。”他摇摇头。“有才气的人才能说这句话。我住在这儿只是不得已罢了。”“不得已?”我追问:“为什么是不得已?只要你愿意离开,你不是就可以离开吗?”“但是我并不愿意离开。”他有些生硬的说。 “我不懂,”我摇头:“你的话不是非常矛盾吗?” “你不懂的东西还多呢!”他微笑的望着我,语气变得非常柔和了。“你还太小,将来你就会知道,整个的世界都是矛盾的,没有矛盾,也就没有人生了。”他燃起一支烟,振作了一下说:“为什么谈这样枯燥的话题?咏薇——我直接喊你的名字你不在意吧?”“很高兴,韦校长。”“你在这儿住得惯吗?” “她被苦情湖迷住了,”凌风插嘴说,“我想她是越来越喜欢青青农场了,对不对?”他转向我。 我点点头。“这里有许多我预料不到的东西和景致,还有许多我预料不到的人物……”“怎样的人物?”韦白打断我。 “像你,韦校长。”我坦白的说。 他笑了笑,喷出一口烟,烟雾笼罩下的他,那笑容显得有些难以捉摸,是个无可奈何的笑。 “我看得出来,”他说:“你还是编织幻想的年龄。” “你在笑我吗?”我问:“我以为你的意思是说我很幼稚。” “我不会笑你,”他摇摇头:“因为我也有过满脑筋幻想的时代。”“你是说——”凌风插了进来:“像你现在这样的年龄,就不会再幻想了?”他暗中瞟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在为我们刚刚辩论的问题——四十几岁的人有没有感情纷扰——找答案。“并不是完全没有,”韦白又喷了一口烟。“我这种年龄,也是一个‘人’哩!是‘人’就有许多‘人’所摆脱不开的东西——”(现在轮到我在暗中瞟凌风了。)“只是,对许多问题已经看透了,知道幻想只是幻想,不会变成现实。年轻的时候,是硬要把幻想和现实混为一谈的。不过,即使能区别幻想和现实,人仍旧还是会去幻想。” “感情呢?”凌风迫不及待的问,又瞟回我一眼:“你会不会还有感情波动的时候?” 韦白抛下了烟,从椅子里跳起来,笑着说: “嗨,今天你们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想在我身上发掘什么秘密吗?”“咏薇想在你身上找题材,”凌风轻易的把责任推在我身上:“你知道,她想成为一个女作家!” “错了!”我说,不满意的皱起眉:“我只是想写作,并不想当女作家。”“这有什么区别?”凌风说。 “写作是一种发泄,一种倾吐,一种创造……”我热烈的说:“作家只是一个地位,当女作家就意味着对地位和名的追求,这是两回事。”“我懂得咏薇的意思,”韦白说,“她所热中的是写作本身,至于能不能成名作家,这并不在她关心的范围之内,如果能,是意外的收获,如果不能,也无所谓,对不对?” “对了!”我说:“就像一个母亲,尽她的本能去爱护她的子女,教育她的子女,并且创造了她的子女,在她,只是一种感情和本分,并不是为了想当模范母亲呀!” 韦白笑了,说:“你的例子举得很有意思。”走到窗前,他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回过身来说:“天气很好,我们到溪边去钓鱼如何?有兴趣吗?”“好的!”凌风站了起来,他本来对于一直坐着聊天已经不耐烦了。“你的鱼竿够不够?” “我有四、五根呢!”“用什么东西做饵?”我问。 “蚯蚓。”我皱眉,凌风笑得很开心: “到乡下十天了,你还是个城市里的大小姐!”他嘲笑的说。“这与城市和乡下有什么关系?”我说:“即使我是个乡下姑娘,我也会认为切碎一条蚯蚓是件残酷的事情!” “可是,你可照样吃鱼,吃虾,吃鸡,吃猪肉,都是切碎了的尸体!”“嗨!”我有些生气了,瞪视着他:“我从没有看过一个比你更爱抬杠和更讨厌的人!” 他大笑了,拿着鱼竿跑出门去。我一回头,看到韦白正用一种奇异的微笑注视着我们,于是,我不再多说什么了,我不愿韦白认为我是个爱吵爱闹的女孩子。 带着鱼竿,我们来到了溪边。这条河是经过镇上,再经过青青农场,继续往下流的。我们一直走到青青农场与村落之间的那一段。放下鱼竿,凌风立即用带来的小铲子挖开了泥土。这一带的土壤都很肥沃,他立刻找到了三、四条又肥又长的蚯蚓。我把身子背过去,不看他们对蚯蚓的宰割工作,半晌,凌风笑着喊:“咏薇,你到底要不要钓鱼呀?” “要,”我说:“请帮我上上鱼饵好吗?” 22 “自己上!”凌风说。“那么,我还是在树底下休息休息吧!”我闷闷的说。 “这儿,给你!”韦白递了一根上好鱼饵的钓竿给我,我接过来,对凌风白了白眼睛。凌风只是自己笑着,一面拿着鱼竿走下河堤,把鱼饵摔进了水里。 我们开始钓鱼。三个人都有一阵短期的沉默,阳光在水面闪着万道光华,蝉声在树梢上热烈的喧闹,几片云薄而高,从明亮的蓝空上轻轻飘过。我坐在草丛里,鱼竿插在我身边的泥地上(因为我握不牢它),凌风站在我身边,鱼竿紧握在他手中。韦白在距离我们较远的地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 浮标静静的荡在水面,流水缓缓的轻泻,我聚精会神的瞪着浮标,只要一个轻轻的晃动,就手忙脚乱的去抓鱼竿,一连三次,鱼竿上都仍然只有鱼饵。凌风一动也不动,但是,当他第一次拉起鱼竿,上面已经有一条六、七寸长的鱼,活蹦活跳的迎着阳光闪耀。“第一条鱼!”凌风笑吟吟的说,取下鱼放进鱼篓里,重新上上饵,把鱼钩摔入水中。“你觉不觉得,”他望着我:“我们活着也就像钓鱼一样?” “我不懂。”我摇摇头。 “不是钓鱼,就是被钓。”他静静的说:“而且不论钓鱼与被钓,机运性都占最大因素。” “你是说命运?”我问:“你认为命运支配着人生?” “并不完全是,”他说:“我欣赏中国人的一句老话‘尽人事,听天命’,许多时候,我们都是这样的。如果尽了全力而不能改变命运,就只有听命运安排了。” “我从不以为你是个相信命运的人。” “你知道我是学工的,”他笑笑说:“猪猜我为什么学工?” “你对它感兴趣呀!”“天知道!”他说:“我最感兴趣的是音乐,从小我幻想自己会成为一个音乐家,对一切的乐器都发狂,但是,考大学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子……” “哦?”我挑了挑眉毛。 “最起码,我自以为是爱上了她,她是在台中读中学的同学,她说,她将来只嫁工程师。我那时简直对她发狂,我一直是会对许多东西发狂的。她看不起我,因为我在学校中的数学没有及格过,她说:‘假如你考得上甲组,我就嫁给你!’我一发狠,几个月都没睡好过一夜,终于考上了成大的土木系,这就是我学工的原因。” “你那个爱人呢?”“嫁人了,嫁给一个美国华侨,最气人的是,那个华侨是个小提琴手,在纽约一家夜总会里当乐师。” 我大笑,笑弯了腰。凌风叫着说: “你的鱼竿!快拉!快拉!有鱼上钩了!” 我急忙拿起鱼竿,用力一拉,果然,一条鱼在钩子上挣扎蹦跳,我欢呼着说:“我钓着了!我钓到了!这是我生平钓到的第一条鱼!” “第二条。”凌风在说。 “什么?”我问,一面叫着:“帮我捉住它!赶快,我不知道怎样可以取下它来!”凌风把鱼线拉过去,但是,那条活蹦活跳的鱼不知怎样挣脱了钓钩,落进了草丛里,凌风扑过去抓住它,它又从他手掌中跳出来,他再抓住它,用两只手紧握着,那鱼的尾巴仍然在他的手掌下摆来摆去,嘴巴徒劳的张大又合拢,合拢又张大。“看到了吗?”凌风说,“它在为它的命运挣扎,假如它刚刚从草丛里跳进水里去,它就活了,现在,它的命运是等待着被宰割!”他的话使我心中掠过一抹怛恻,那鱼挣扎的样子更让我不忍卒睹。凌风把鱼放进了篓子中,重新帮我装上鱼饵,招呼着我说:“你来吧,摔远一些!” 我呆呆的站着发愣,凌风喊: “你还钓不钓呀?”鱼还在鱼篓中乱跳,扑打得鱼篓劈啪作响,我突然提起鱼篓,几乎连考虑都没有,就把两条鱼全倒回了河里,那两个美丽的小东西在水中几个回旋,就像两条银线般窜进河流深处,消失了踪影。凌风大叫一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嚷着说:“你这算哪一门子的妇人之仁呀!把一盘好菜全糟蹋了!” “不是妇人之仁,”我笑着说。“只是,想做一做它们的命运之神。再去扭转一下它们的命运!” 凌风的手还抓住我的手臂,他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在我脸上逡巡着。然后,他放开我,走开去整理鱼竿,嘴里喃喃的说了一句什么,我问:“你生气了吗?”他回过头,对我蓦地一笑。 “我说,你会成为很多人的命运之神呢!”他调侃的说。 “去你的!”我骂了一句,不再去管我的鱼竿,而跑到韦白身边。他抱着膝坐在那儿,一股悠闲自在的样子,鱼竿用一块大石头压着。我看了看他的鱼篓,完全空空如也。 “你什么都没钓着吗?”我多余的问。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说: “在我这样的年龄,很难会钓到什么了,不像你们,可以钓到满篓子的快乐。”我一怔,望着他,突然感到他是这样的孤独寂寞,又这样的怀才不遇。他的语气如此深的感动了我,我跪坐在他的身边,凝视着他说:“你的篓子里也有许多东西是我们所没有的,对么?最起码,那里面应该装满了回忆。是不是?” 他笑笑,用手摸摸我的头发。 23 “你是个好女孩。”他说,猛的把头一甩,站了起来。“好了,来吧,我们该收起竿子,分头回家了。” 是的,太阳已到了头顶上,是快吃午饭的时间了,烈日下不是钓鱼的好时候,我们该回去了。 我从没有像这一段时间这样喜爱游荡过,清晨的原野,正午的浓荫,黄昏的落日,以及那终日潺□不断的流水,都吸引着我,迷惑着我。在林内小憩,在原野上奔窜,溪边涉水,湖畔寻梦,或者漫步到镇上,好奇的研究着那些画了脸的山地人,所有的事都充满了新奇的刺激。每天,太阳都以一种崭新的姿态从窗口射入,把我从沉沉的梦中唤醒,每次我都惊奇的望着一窗莹翠,感到浑身血液兴奋的在体内奔流。十九年来,我这是初次醒来了,活生生的。每根血管,每个细胞,都在感受和迎接着我周遭的一切。属于一种直觉,我感到有某种事情会在我身上发生了,虽然我并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事,但我可以从我自己不寻常的兴奋状态中清楚的感觉出来。这天早晨,我看到凌霄在田地里修整着一片竹篱,我走过去,高兴的说:“要我帮你忙吗?”他看了我一眼,手里忙着绑扎松了的竹子,那些竹篱是架成菱形的格子,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开着一串串紫色的蝶形小花。“好的,如果你不怕弄脏了你的手。”他说。 我摇摇头,笑着说了声没关系。他递给我一些剪成一段段的铁丝,要我把空隙太大的地方加入新的竹子,绑扎起来,并且要小心不要弄伤了卷曲伸展的藤须。 “这是什么植物?”我一面绑扎,一面问。 他又看了我一眼,显得有些奇怪。 “这是蚕豆花呀!”他说:“你没见过蚕豆花吗?” “我叫它作紫蝴蝶花,”我说,红了脸。“从没有人告诉过我这就是蚕豆花,”我摘了一朵放在掌心里,那细嫩的花瓣何等美丽,“我以为吃蚕豆是春天的事情。” “我们下两次种,”他说:“在山地,因为缺水不能种稻,我们就种种豆子、花生、番薯和玉蜀黍,蚕豆应该是秋收后下种的,可是,我利用这块地也种种,照样有收成,只是不太好,到了秋天,我们还要再种一次,那次就可以卖了。” “在我吃蚕豆的时候,我绝不会想到它的花这样可爱。”我打量着那些花。“生物都很可爱,”他头也不抬的说:“不止动物,植物也是,看着一颗种子发芽茁长,以至于开花结果,你会觉得感动,它们是一些毫不做作的,最原始的生命!” “这就是你宁愿整天在田地里工作的原因吗?”我问:“你对这每棵植物都有感情?” “我对泥土有感情,”他眺望着面前的原野:“我喜欢这块大地,看,整个大地都是活着的,而且我对工作也有感情。”他淡淡的加了一句:“闲散是一件苦事。” “为什么?”我抗议的说:“在各处走走,闻闻花香,看看流水,这绝非苦事,我生平没有像现在这样完完全全闲散过,但是我觉得非常快乐。”“你并没有闲散,”他说:“你很忙,忙着吸收,像蜜蜂吸取花蜜似的。”我愣了愣,拿着铁丝站在那儿,瞪大眼睛望着他,然后我挑起眉梢,兴高采烈的说: “嗨!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只知道工作的机器!”凝视着他,我带着种自己也不了解的感动的情绪说:“你应该常常让人走进你的思想领域里去才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是说,我常把自己关起来?” “我认为是如此。”我在田埂上坐了下来,打量着他:“你有时显得很孤僻,很冷漠,很——难以接近。” 他停止了绑扎,蹙着眉沉思,然后,他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使他刻板的脸生动明朗。 “你带着一颗易感的心到这儿来,”他微笑的说:“渴望着用你善良的本能去接近你所能接近的一切,是么?” “或者是——”我更正的说:“去了解我所能接近的一切。” 他摇摇头,温柔的说: “咏薇,你的野心太大了,没有人能了解别人,到现在为止,我甚至不了解自己呢!” “谁又能了解自己呢?”我说:“不过,渴望了解也是人类的一种本能,对吗?所以,人类才会进步,才有科学和各种知识……”我停住了,因为,我看到章伯伯正向我们走来,他穿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背着个锄头,满腿的泥,像个道道地地的农夫。“凌霄,你弄好没有?最好要快一点……”他猛的止住,看到了我。“哦哦,你在这儿。”他转过身子,一声也不响的就大踏步走开了,我呆呆的说: “他怎么了?”“不知道。”凌霄说,脸色突然阴黯了下来,刚刚的兴致已荡然无存。重新回到他的工作上,他不再说话,不再笑,也不再注意我,只发狠的、迅速的把铁丝缠绕在竹子的接头处。我疑惑的坐在那儿,奇怪着乌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为什么刹那间阳光就隐没了?他看起来又变得那么陌生和遥远了。我忘了我们刚刚谈的是什么题目,而且断定无法再重拾话题了。 24 “你为什么不到溪边去走走?”他突然抬起头对我说,紧绷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他在下逐客令了。我识趣的站了起来,一语不发的把铁丝放在田埂上,就掉转身子,向幽篁小筑走去。我没情绪去溪边,最起码,在这种不愉快的气氛中没有心情去。我穿过竹林,越过家畜的栏栅,走向凌云的鸽房,鸟类应该比人类友善些,我想。章伯母正在鸽房前面,用碎米喂着鸽子,同时打扫着鸽笼。“去散步吗?”她微笑的问我。 “在田间走了走,”我说:“凌云呢?她怎么不管鸽子了?” “她在绣花呢,”章伯母说,把晚霞用手指托了出来,怜爱的抚摸着它的羽毛。“凌云怕脏,清理鸽笼的工作她向来不管,这鸽子真漂亮!” 晚霞扑了扑翅膀,飞向天空,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就越过竹林,不知飞向何方去了。章伯母看了看我,关切的问: “有什么事吗?你看来不大高兴的样子。” “没有。”我说,逗弄着珊瑚,用手指顶住它勾着的嘴,轻叫着说:“珊瑚,珊瑚。”“瑚瑚,瑚瑚。”它说。 我笑了,多么可爱的小东西呀!尽管没有剪圆它的舌头,它仍然有着学习的本能呢。 离开了章伯母,我走向我的房间,推开房门,我有一秒钟的迟疑;凌风正坐在我的书桌前面。我冲进去,掼上房门,一下子就站在凌风身边,他正捧着我那本“幽篁小筑星星点点”,看得津津有味。我大叫了一声,劈手夺过我的本子,嚷着说:“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 他笑得前俯后仰,指着我说: “好咏薇,你什么时候把我们幽篁小筑变成动物园了呀?” 我瞪大眼睛,他笑得更厉害了。拿起本子,在翻开的一页上,我看到我自己的笔迹,清清楚楚的写着我对章家每个人的评语:章凌风:一只狡猾而漂亮的公鹿。 章凌霄:一只沉默工作的骆驼。 章凌云:一只胆怯畏羞的小白兔。 章一伟:一只粗线条、坏脾气的大犀牛。 章舜涓:一只精细灵巧的羚羊。 我把本子扔在桌子上,瞪视着章凌风,用冷冰冰的语气说:“你不该侵入私人产业里。” “我并不想将这产业占为己有呀!”他满不在乎的说。 “这种偷看的行为是恶劣的!”我继续说。 “你应该习惯于我的恶劣。”他的嘴边依然带着笑,眼光灼灼的盯着我。“我想你一向都对你恶劣的行为感到骄傲,”我说:“像撒谎、欺骗、捉弄别人,甚至讽刺、谩骂、玩弄女孩子……你就代表这一代的年轻人,有点小聪明而不务正业……” “慢着!”他打断我,笑容消失了。“仅仅看了看你的小册子,就该换得你这么多的罪名吗?还是你过分的关心我?我的讽刺、谩骂、玩弄女孩子使你不安了吗?” “别强词夺理!”我涨红了脸:“不要以为每个人都欣赏你的油腔滑调!”“你也别太盛气凌人!”他竖起了眉毛。“以为所有的人都该接受你的教训!”“你犯了幼稚病!”“你才犯了狂妄病!”“你比我狂妄一百倍!” “你像个噜苏的老太婆!” “没有人要你逗留在这里!你尽可以不听我噜苏!” “我会走,用不着你赶!”他愤愤然的站起身子,对我恶意的瘪了瘪嘴:“告诉你,好小姐,随便发脾气并不代表你比别人优越,不管你怎样做出骄傲自负的样子来,你仍然是个毫不懂事的小女孩!你对这个世界知道多少?你对人的了解又有多少?你只是自以为懂得多,自以为站得直,你才是真正犯了幼稚病!”他摇摇头,再加上一句:“既幼稚又狂妄!” 我为之气结,站在门口,我打开房门。 “请你出去!”我说。他走向门口,用手支着门框,对我冷冷的凝视了两秒钟。 “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一句话:轻浮和贫嘴都不代表幽默,这句话确实让我获益不少。我现在也要告诉你一句话:任意教训别人和发泄脾气都不是洒脱!”眯起眼睛,他从眼缝里望着我:“你比一粒沙子还渺小,认清了这一点,你再去教训别人!”“砰”然一声,他带上了房门,消失在门外了。我愣在那儿,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然后,一阵懊恼和悔恨的感觉抓住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凌风吵架,他所偷看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原可以一笑置之的。而我却把情况弄得那么糟糕,不但毁坏了原有的愉快气氛,还自讨了一番没趣。走到床边,我平躺在床上,用手枕着头,呆呆的瞪视着天花板。半晌,我冷静了下来,不禁回味着凌风说的话,越回味就越不是滋味,我开始恨他了,恨他的话说得那样刻毒,那样不留余地!本来,清晨我曾有那么好的心情,而现在,什么都不对头了,先是凌霄,后是凌风,把我所有的热情全打进了冷窖。 25 我躺了好一会儿,直到凌云推开门进来,她带着她的绣花堋子,安安静静的走到我的床边,给了我一个恬然的微笑。“二哥说和你吵了架,”她用平静的语气说:“你一定不要和他生气,他很难得会不和人吵架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只感到满心的沮丧。 “我并不想和他吵,”我蹙紧了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说你是个巫婆!”她笑着说,很开心的样子:“我从没有听到他叫人巫婆,你一定真正的气着他了,他跑出去的时候脸红得像珊瑚一样。他对挨骂向来满不在乎的,你骂他什么了?”“我不知道。”我更加沮丧。 “不要难过,”她坐在椅子上,开始绣她的东西。“妈妈说,有人能骂骂他是件好事。我向你保证,明天他就会把什么都忘记了,二哥喜欢吵吵闹闹,但是他从不会对任何人真正生气。大哥看起来脾气好,事实上比二哥脾气坏,他把许多事都藏在心里,不像二哥,藏不住一点事情。” “你在绣什么?”我问。 “一对枕头套。”“谁的?”我走过去,看了看堋子中的图案,几株雏菊和一带短篱,图案很雅致,绣工更精细得惊人。“你绣得真好!准备给谁?”“不好!”她红了脸。“是韦校长的,没有人帮他做这些。” 我看了凌云一眼,心中掠过一阵特殊的情绪,仿佛若有所悟,但又把握不住什么具体的东西。坐在桌前,我拿了一支铅笔在小册中的一页上乱画,一面心不在焉的问: “凌云,你有没有恋爱过?” 她惊跳了一下,针扎进了手指,她把受伤的手指送进嘴里衔着,用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注视着我,然后,她垂下了头,脸一直红到脖子上,支支吾吾的说: “我——没有。”“你从没有爱过什么人吗?”我追问,想到鸽子、晚霞和纸条。但是,我没有权利探听别人的秘密,我只是心中烦躁和无聊而已。“你为什么要问?”她抬起头来了,“勇敢”的望着我,她的脸红得十分可爱。“我知道你爱着一个人,对不对?”我微笑的说。 她又惊跳了一下,愣愣的瞪大眼睛,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你怎么知道?”她嗫嚅的问。 “你二哥不是叫我巫婆吗?”我说,笑了。我没预料到她会那样不安。“巫婆都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呀!” “可是——”她沉吟了一下,恳求的说:“你一定不要告诉别人。他们会笑我。而且——而且——”她犹豫了半晌,吞吞吐吐的说:“你一定知道吧!” “知道什么?”我问,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对她的恋爱不过从一张小纸条里获得的线索而已。 “你是知道的,对么?你知道他——他是不会和我——”她垂下眼帘,长睫毛下浮上一层泪影,刚刚红艳的嘴唇现在发白了,她显得十分激动。我惊异的发觉,在她那恬静的外表下,竟藏着一颗多么炽热的心。“你一定不能告诉别人,你答应我不告诉别人吧!”“你放心,”我恳切的望着她。“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么?” 她感激的望着我。“你是个好人,咏薇。而且,你那么聪明,又那么洒脱,我但愿有你二分之一的勇敢和坚强。” “勇敢和坚强?”“是的,你不是很勇敢和坚强吗?我从没有听你提过你父母的事,你承受一切苦恼,然后在旷野中发泄。如果我是你,我会受不了的。”我默然。勇敢和坚强?如果我有这两项优点,那么至今我自己还没发现过。事实上,我何曾勇敢和坚强? “你错了。”我淡淡的说:“我不是勇敢和坚强,我只是冷漠,他们离婚不关我的事,我根本不在乎。” 她摇摇头,深深的凝视我,眼睛里盛满了关切和同情,她的声调也一样:“你在乎的,咏薇,你并不冷漠。” 我皱皱眉,我不想谈这件事。我觉得她有些自作聪明,她并不了解我,我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她很单纯,而我很复杂。她单纯的爱,单纯的生活,单纯的梦想。我呢,思想是繁复的,生活是矛盾的,感情是自己也无法捉摸的。对许多事情我可能很热情,对爸爸妈妈这件事,我确实是冷漠的,我不愿找藉口来自怨自艾。“别谈我,谈你吧,”我说:“谈谈你所爱的那个人。” 她的脸上浮起一片阴云。 “何必呢?”她轻轻的说,显得可怜兮兮的。“他离我那么遥远,我不过做梦而已。” 有梦总比无梦好,我想。她脸上尽管有着阴云,眼睛却光辉灿烂。我心底若有所失,失去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隐约的体会到自己那种本能的酸意。那个男人是谁,他不是也痴心的爱着她吗?那是谁?我望着那绣花堋子,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但是——但是——但是有些什么不对头! “他是谁?”我冒失的冲口而出。 26 “什么?”她又吃了一惊。 “你的男朋友是谁?”“你不是知道吗?”她瞪大了眼睛。 “我怎么会知道呢?”她犹豫了,好半天,她迟疑着没有开口,然后,她长叹了一声,站起身来说:“过两天我告诉你,好吗?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我真渴望有人能帮我分担一些。但是,不是今天。” “现在,你只要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坚持。 “我——”她迟疑着,终于没有说出来。事实上,也没有时间让她说了,章伯母推开门来叫我们去吃饭。 我们一起到了饭桌上,凌风坐在我的对面,我不知道他的气平了没有,但他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凌霄带着他一向的沉默,只瞥了我一眼,就埋头吃饭。凌云静悄悄的端着饭碗,也是心事重重,我环视着四周,突然沉重得举不起饭碗了。“怎么回事?”章伯母敏感的四面望望:“今天饭桌上怎么这样安静?”“他们心里都有鬼!”章伯伯叽咕了一句,用一种古怪的神色望着我们。他的眼光落在我身上:“咏薇,我早上看到了你。”“我知道。”我说,还记得他怎样猝然的离去。 “好,这样很好,”他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你应该如此,应该和凌霄学学田里的工作!” 章伯母蹙起了眉头。我疑惑不解,根本不明白章伯伯的意思。凌霄抛下了饭碗,突然站了起来,鲁莽的说: “我去除草去!”他转头就大踏步冲出了饭厅,我没有忽略他脸上愠怒之色,谁得罪了他?章伯母喊了一声: “凌霄,你才吃了一碗饭!” 但是,凌霄已经跑得无踪无影了,饭桌上有片刻尴尬的沉默,然后,章伯伯愤愤然的把筷子在桌上一拍,怒容满面的说:“不识抬举!你看我将来……” “一伟!”章伯母打断了他,看了我一眼,章伯伯不说话了,但仍然满面怒气。我愕然的看着这一切,心里疑惑得厉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的眼光和凌风的接触了,他狠狠的盯了我一眼,就立即调开了目光,我惶惑得更厉害了,难道是为了我吗?我有什么使他们不高兴的地方吗? “好了,吃饭吧!”章伯母温柔的声音放松了空气,把一筷子鸭肉夹进我碗里。“咏薇,吃哦,干嘛不动筷子?” 大家都静静的吃了起来。我划着饭粒,到青青农场以来,我这是第一次食不知味。 落日在水面静静的闪熠,成千成万条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流水,像某个神仙所洒下的一面金线织成的大网。但是,这网网不住那一溪流水,也网不住那绚丽的黄昏。我望着流水被金线所筛过,望着晚霞由明亮转为暗淡,心中恍恍惚惚,一分无法解释的哀愁,淡淡的,飘忽的,从树叶上落下,从暮色里游来,轻轻的罩住了我。这是不能分析的,我经常会陷在这种轻愁里,过分美丽的景致,过分感人的故事,甚至一片云,一朵花,一块小鹅卵石,都会带给我哀愁的感觉。不过,我是喜欢这种感觉的,那样酸酸楚楚,又那样缥缈虚无,和那黄昏的光线一样轻而柔。它使我感到自己是活着的,存在的,和充满感情的。我就这样坐在溪边的大树下,半埋在浓密的草丛中,注视着前面的溪流和落日。白天所发生的那些事,凌霄莫名其妙的愠怒,凌风的争吵,以及凌云的恋爱……现在离我都很遥远,目前,我只是沉醉在那流水的淙淙和天际色彩的变幻里。但是,她来了。我听到赤脚踩着流水的声音,就知道是她来了,那森林的女妖,她从流水的另一头走来,沿着水边向上游走。她还是上次我在梦湖边上所见到的样子,披散着一头美好的黑发,穿着件红色的衬衫,半裸着那古铜色的、丰满的胸部。她赤着的脚毫不在意的踩进水里,溅起了无数的水珠,沾湿了她的裙子,贴在她线条美好的大腿上。她不时回顾,唇边有着挑逗的笑容,于是,我发现了,她并不是一个人,她后面还跟着另外一个人;一个男人。 我惶惑了一会儿。那男人紧跟在她后面,脸色凝重而诚恳,用迫切的声音不住的喊着: “绿绿,绿绿,绿绿!” 我盯着那男人,绿绿,绿绿,绿绿……我的记忆在活动,绿绿,充满了挑逗。“你如果要吻我,我就让你吻,但是,别和我讲那些爱情的大道理!”她微仰起头,嘬起嘴唇,放肆的说:“来吧!”凌霄并没有吻她,反而用一种悲哀的神色望着她,叹口气说:“你不懂吗?绿绿?我对你是真心真意的,不是玩弄,我要给你一个家,你懂吗?” “家——”她轻蔑的说:“你要我到你家去做下女吗?像秀枝一样的?”“你明明知道的,绿绿,我要娶你,要你做我的太太,你为什么一定要歪曲我的话呢?” “呸!”她啐了一口。“你不会娶我的,我知道你们,我完全知道!你爸爸看到我像看到毒蛇一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会娶我的,你心里和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他们见到我就是扯我的衣服,抓住我,抱我……” “绿绿!”他打断她,痛苦的说:“希望你有一天能够懂得,懂得人类也有高尚的情操,懂得真正的爱情里有多少尊敬的成分,别轻易的侮辱它!” “呸呸!”绿绿不耐的喊:“我听不懂你的话!你爱我为什么不来吻我抱我呢?你爱我什么地方?我的身体?我的脸?对吗?那么,来吧!我在这里,你为什么没有胆量上来?” 27 “绿绿,你被那些追逐你的男人吓怕了,”凌霄有些激动。“我不是那样的人,绿绿。我爱你因为你真实,因为你自然而原始,没有丝毫的虚伪和造作。这感情不是属于肉欲的,你懂吗?绿绿?”“我不懂,”绿绿摇头。“你要爱就爱吧,不用在嘴里讲许多大道理!”“你跟着韦校长念了好几年的书,难道还不明白?” 绿绿猛烈的摇她的头,落日余晖把她的影子映在水中,是一片虚幻的光与影。“韦校长的话我也不懂,”她坦率的说,“他和你一样,喜欢讲道理,讲——”她用手拍拍头,想出她要说的字了:“哲学!我不知道什么叫哲学?什么叫道理?活着就活着,爱就爱,恨就恨,说那些话有什么用呢?后来韦校长不教我了,他对我说:‘绿绿,过你自己的生活吧,你高兴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做一个完整的你自己比什么都好!’所以,我不念书了!”她长叹一声:“念书真是苦事!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做这种苦事呢!”“这也是我爱你的地方,”凌霄深情的说:“你像一块岩石、一片山林一样的朴实,又这么美,比黄昏还美,比清晨还美,而且,美得这么真实!”“你讲完了没有?我要走了!”绿绿挺了挺身子,想摆脱掉凌霄的掌握。“我再不回去,爸爸又要打我了!” “等一下!请你,绿绿。”凌霄说:“只告诉我一句,我会不顾一切的争取你,你爱我吗?你愿意嫁我吗?” 绿绿大大的摇头。“不!我不嫁你!”她毫不考虑的说:“我不要住到你家去,我不喜欢你们家,你们会把人都关起来,关在那些小房间里。”她伸展她的胳膊,那模样好像天地都在她手中。“我过不惯,我会死掉!”“但是,绿绿,没有人要关你。”凌霄急切的说。 “不!不!我不要!”绿绿挣扎着要跑走。“你爸爸妈妈不喜欢我,你爸爸叫我野人,叫我妖精!我不要!” “再说一句话,绿绿,”凌霄把她抓得紧紧的。“你有一些爱我吗?”绿绿格格格的笑了起来,她的笑声里充满了性感与诱惑,她那裸露的手臂浴在落日的光线里,染上一层柔和的橙与红,她毫不做作的扭曲她的身子,在凌霄掌握中转动得像一条蛇。笑停了,她说:“我不知道!”“你应该知道!”“但是,我真的不知道!”绿绿又笑了,摆脱掉凌霄的掌握,她快乐的说:“我愿意跟你玩,凌霄,只要你不向我说那些道理,也不要问我爱不爱你……”她停住,突然问:“凌霄,什么叫爱呀?我是说爱情。” “喜欢,喜欢得想占为己有。”凌霄匆促的解释,显然有些辞不达意。她摇头。“我没有爱情,我不想把什么东西占据!”她迈开步子,开始沿着溪流奔跑,水花在她的脚下四面飞溅。她一面跑,一面回头说:“我明天来找你,早上,在那边树林里!” “绿绿!再等一下!绿绿!”凌霄喊着。 但是,绿绿已经跑走了,随着她的消失,是一片溅着水的声音,和一片清脆的笑声。凌霄没有追过去,他站在溪边,目送她的影子消失。然后,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痛苦的用手捧住头,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就这样,他坐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慢慢的向下游走去。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他的后面,显得那样无力和无可奈何。 我有好久都透不过气来,这就是凌霄的故事吗?他和一个山地女孩的恋情?那个不懂得恋爱的女孩子,那个属于山林的女妖!我沉思良久,然后,我觉得我开始了解这种感情了,也有些了解凌霄了。暮色渐渐加浓,水里的金线已经消失,天边的云块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我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慢慢的向幽篁小筑走去。我所发现的事情,使我有一种新的颖悟,还有一种新的感动。当我踩着草地向前进行时,我觉得连天地都充满了新的感情。在幽篁小筑的门口,我碰到了韦白,他踏着黄昏的暮色,从草原的另一头走来。“嗨!韦校长。”我招呼着。 “咏薇,”他点点头。“到哪儿去了?” “溪边,”我说。“你呢?从哪儿来?” “镇上。”“你有好几天没来过了。”我说。 “是么?”他心不在焉的。 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勇气到这儿来吗?我望着他,他眉头微锁,紧闭的嘴唇包住了许多难言的、沉重的东西,我几乎可以看到他肩头的重担和心头的愁云,比暮色还重,比暮色还浓。我们一起走进幽篁小筑,章伯伯不知道为了什么,正在客厅里发脾气,凌霄坐在桌子前面,凌风斜靠在窗前,章伯母在低声劝解:“好了,好了,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世界,这不是我们可以勉强和主宰的事!”“你还说!”章伯伯咆哮着:“凌霄就是被你宠的!又不是你生的,干嘛处处护着他?” 原来他在骂凌霄!为了什么?凌霄天天默默工作,不言不语的,还说被宠坏了,那么凌风呢?我愕然的望着凌霄,他满面愁容的坐在那儿,紧闭着嘴一语不发。我们的出现,打断了章伯伯的责骂,凌风立即发现了我们: “好了,爸爸,客人来了!” “怎么回事?”韦白问。 “别提了,”章伯母立即说:“父子间总会有些摩擦的,一伟太勉强凌霄了!”“还说我呢!”章伯伯愤愤的说:“中午吃饭的时候你看他那副怪样子,下午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八成是和那个野娼妇去鬼混……”“爸爸!”凌霄跳了起来,嘴唇发白了。“我不是章家的奴隶,我会忠于我的工作……” “你不是章家的奴隶,难道我是?”章伯伯大叫:“你把工作放下不做,去和那个野女人不三不四……” “爸爸!”凌霄哑着喉咙说:“希望你不要侮辱我所尊重的……”“哈!尊重!”章伯伯怪叫着说:“你们听听,他用的是尊重两个字哩!哈,尊重,尊重!你们听见没有?” 凌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从没有看到他这样激动过,他抖动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章伯母忍耐不住了,挺直了身子,她坚决而迅速的说: “一伟,假如你不能了解孩子的心灵和感情,你最起码应该可以做到不伤害他们!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回过头去,她对凌霄说:“你去吧!你爸爸一生没有了解过感情,你是知道的……”“这是你教育孩子么?”章伯伯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凌霄早已成人了,他是自己的主人!”章伯母说:“你不能永远把他当孩子,你应该让他自由,让他去决定自己的事!” 28 “不能!他是我的儿子!我来管!不是你的!” 凌风离开了窗口,慢慢的走了过来,轻描淡写的说: “爸爸,你一定要让韦校长每次看到我们家都在吵架么?” 韦白也走了过去,他把手放在凌霄的手臂上,诚恳而严肃的说:“一伟,你有个好儿子,别把他逼走了。他不是不能分辨是非的人,他会处理他自己的事!” “你们为什么都要帮他说话?”章伯伯气呼呼的说:“难道我给他选择的人不好么?”他的眼光在满室搜寻,突然落在我的身上。“咏薇,过来!”我一愣,惊讶的望着他。 “做什么?”我疑惑的说。 他把我硬拉过去,嚷着说: “你们看看,难道咏薇还赶不上一个林绿绿吗?她哪一点不比那个野娼妓高明千千万万倍?”拉着我,他说:“咏薇,你愿意嫁给凌霄吗?” 我生平没有遭遇过比这更尴尬的事,瞪大了眼睛,我惊愕得无法开口,然后,窘迫的感觉就使我整个的脸孔都发起烧来。凌霄似乎比我更难堪,他废然的转过身子,背向着我们说:“爸爸!你这算什么!” 说完,他干脆一走了之,向门口就走。偏偏章伯伯还不饶他,竟厉声喊:“站住!凌霄!咏薇哪一点不满你意?你说!” 章伯母忍无可忍,走上前来,她一把把我拥向她的怀里,恳求的说:“一伟,你别为难孩子们好不好?你叫咏薇怎么下得来台?这不是你能一厢情愿的事呀!你饶了他们吧!”说完,她望着我,眼睛里竟隐含泪光,说:“咏薇,别在意你章伯伯的话,他向来是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你现在去帮我告诉秀枝一声,说韦校长在我们家吃晚饭,让她多准备一份,好么?” 我知道章伯母是藉故让我避开这段难堪,就点点头向门口走去。韦白有些迟疑,这当然不是留在人家吃饭的好时候,他犹豫的说:“我看我——”“韦白!”章伯母喊了一声。 韦白不再说话了,我走出客厅,在院子里,我遇到凌云,她呆呆的站在那儿,手里捧着她的绣花堋子,看到我,她说: “是韦校长来了吗?”我点点头,她迟疑的说: “我要给他看看我帮他绣的枕头套。爸爸——还在发脾气吗?”“我不知道。”我说,心中充满了别扭和不愉快的感觉,刚刚在客厅里所受的难堪仍然鲜明,离开了她,我径自走向厨房。那是一顿很沉默的晚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这一顿饭竟比午餐时更不愉快。我只勉强扒了半碗饭,就离开了饭桌,事实上,章伯母等于没有吃,韦白也吃得很少,只有章伯伯,发脾气归发脾气,吃饭仍然是狼吞虎咽。 我很早就回到房里,这是个月亮很好的夜晚,旧历十六、七的月亮,几乎还是一个正圆。在窗前坐了片刻,有人轻敲我的房门。我打开门,凌风停在外面,一只手支在门上,静静的望着我。“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他轻轻的问。 我摇摇头。“也别生爸爸的气,嗯?” 我点点头。他把手伸给我。“我们讲和了,好不好?咏薇,以后别再吵架了。” 我迟疑了一下,他说: “握一下手,怎样?”我把手伸给他,我们握住了手,微笑在他的眼角漾开,他握住我的手摆了摆,说:“去散散步,好吗?月亮很好。” 我们去了,月亮真的很好,草地上有露珠,有虫鸣,有静静的月光,静静的树影和静静的梦。 归来的时候,我看到客厅里还有灯光,韦白还没有走,他的影子靠窗而立,清晰的映在窗子上。 我在章家的地位忽然陷进一种尴尬的情况里,章伯伯的惊人之举使我有好几天都不舒服,尤其见到凌霄的时候,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凌霄也同样难堪,于是,无形中,我们开始彼此回避,而我也失去了最初几天的好心情。 这种情况一直到三天后才解除。这天早晨,我在鸽房前面遇到章伯母,她把我带进她的书房里。这间房间我几乎没有进来过,里面有一张小书桌和两张藤椅。四周的墙壁,一面是两扇大窗,另外有两面都是竹书架,居然排满了各种的书,琳琅满目。另一边墙上有一幅画,画着一株兰花,我不用费力就可以找到韦白的题款。靠在书桌前面,我环屋而视,从不知道章伯母是一个精神食粮如此丰富的人。 “你有这么多书!”我感慨的说:“和韦白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笑笑说: “书可以治疗人的孤寂。”拉了一张椅子,她说:“坐坐吧!咏薇,你爱看书,以后可以常到这儿来拿书看,说不定这里有些你在市面上买不到的书。” 我坐进椅子里,眼光停在书架旁边的墙上,那儿挂着一对竹子的雕刻品,这雕刻品对我并不陌生,我曾在韦白的书桌上见过,两片竹子上刻的都是菊花,但姿态构图都不一样,上面刻的字是曹雪芹的句子,黛玉“问菊”诗中的四句,左边的是我所见过的那块:“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29 右边刻的字是: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我注视着这两幅东西,那菊花如此生动,使我神往。章伯母没有忽略我的表情,她微笑的说: “刻得很好,是不是?那是韦校长刻的,韦白,一个很有才气的人。深山里不容易找到知音,他就总是把雕刻的东西送给我们,山地人不会喜欢这些,你知道。” “他应该下山去,”我说:“这儿委屈了他。” “他到山下去会更寂寞,”章伯母深思的说:“这儿到底有山水的钟灵秀气,山下有什么呢?” 或者这儿还有一个他所喜爱的女孩子,难道章伯母竟丝毫没有觉察出来吗?还是我的猜测错误?章伯母不再谈韦白了,抓住我的手,她亲切的望着我说: “咏薇,你这两天不大开心?” 她是那样一个精细的人,我知道自己的情绪是瞒不过她的。摇了摇头,我支吾的说: “不是的,是——因为——” “我知道,”她握紧了我一下。“为了你章伯伯说的那几句话,对吗?”她注视着我,那对深湛明亮的眼睛了解而诚恳。“你知道,咏薇,你章伯伯是个不大肯用思想的人,他经常都会做些尴尬的事情,但他的用意是好的,他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能成为章家的一员,他忽视了这种事情是不能强求的,他也不了解爱情的微妙。不过,无论如何,他没有恶意,你也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好么?” 我点点头。章伯母叹了一口气: “人有许多种,有的细腻得像一首诗,有的却粗枝大叶得像一幅大写意画,你章伯伯就是后者。” “你是前者。”我不经考虑的说。 她看看我,唇边有一丝苦笑。 “是么?”她泛泛的问。“无论是诗还是大写意画,都需要人能欣赏和了解,它们都各有所长。” “你能欣赏大写意画吗?章伯母?”我问。 她坦白的望着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是的,我能欣赏而且了解。” “但是——”我犹豫了一下。“我不认为章伯伯会欣赏或者了解诗。”她不语,注视了我一段长时间,我们彼此对视,在这一刻,我感到我们是那样的接近和了解。然后,章伯母轻声说: “他是不了解的,但是他很喜爱。人不能太苛求,对不对?能获得喜爱已经不错了。”“不过——”我说:“我宁愿要了解。” “那比喜爱难得多,你知道。” “所以比喜爱深刻得多。” 她把我的两只手阖在她的手里,我们静静的坐了好一会。她勉强的笑了笑,说:“你倒像是我的女儿呢,咏薇!”摇摇头,她叹口气,微笑着加了一句:“别怪我哦,咏薇,我也真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儿媳妇呢!”我站了起来,脸上不由自主的发热了,别开头去,我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是冈察洛夫的《悬崖》,一本闻名已久却没有看过的书,我说:“借我看,章伯母。”“你拿去看吧!很好的一本书。” 我拿着书走出章伯母的书房,心里已经不再别扭和难堪,章伯母的话是对的,章伯伯并不是有意让人尴尬,他只是喜欢独断独行的老好人。我没有回我的房间,草原的阳光始终吸引着我,我想到溪边去,找一棵大树底下坐坐,同时,慢慢的欣赏我刚借到手的。不过,我才走了几步,就迎面遇到了凌霄,看到我,他略事迟疑,我也愣了愣,那层不安的尴尬依旧在我们的中间,他显然想避开我。没经过思索,我就及时喊了一声: “凌霄!”他停住,肩上搭着他的外衣,上身是赤裸的,他看来非常局促和不安。“有事吗?”他勉强的问。“我想——”我急促的说着,决心消除我们之间的那份尴尬,同时,也表明我的立场。“我们这样总是彼此避开也不是办法,对不对?”我直视着他:“何况,我短时间之内,还不会离开这里。”一层红色染上他的眉梢,他看来更不安了。 “原谅我,”他嗫嚅的说:“我没料到会把你陷入这种情况里。”蹙起眉头,他满腹心事的长叹了一声。“唉!”。 许多没说出口的话都在那一声叹息里了,我满心都充满了了解和同情,我还记得第一个早上在树林里听到他和绿绿的对话,以及数日前在溪边目睹的一幕。世界上每个人有属于自己的感情,无论这分感情的对象是谁,感情的本身都那么美,那么值得尊重。“我了解,”我点点头说,“那是一个好女孩。” “你说谁?”他愣了一下。 “林绿绿。”我安静的说,坦然的望着他。“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如果我是一个男孩子,我也会爱她。我从没见过比她更充满野性美的女孩,像一块原始的森林,一片没被开发过的土地一样。”他的眼睛发亮而潮湿,凝视了我好一会儿,他才垂下眼睛,望着脚下的田埂,轻声的说:“你是惟一能‘认识’她的人。假若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看得清她就好了。” “还需要能看得清你们的感情,是么?”我说:“不过你会克服这些困难的,章伯母站在你这一边,凌风和凌云都不会说什么,麻烦的只是章伯伯……” “是绿绿,”他轻声的打断我。“她朴拙得无法了解感情。”“有一天她会了解的,”我望着在阳光下闪耀的原野。“总有一天,我们会长大,突然了解许多自己以前不了解的东西。总有这么一天,你需要等待。” “对了!等待!”一个声音突然加入了我们,我和凌霄都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凌风正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含笑站在我们的面前。他的眼睛闪亮而有神,咧开的嘴唇带着抹生动的微笑。“咏薇,我发现你糟糕透了!” “怎么?”我瞪大了眼睛。 30 “你受韦白的影响太深,”他不赞成的摇摇头,“看你讲的话和你的神情,像个悲天悯人的小哲学家!”望着凌霄,他眼睛里的光在闪动:“你是笨瓜,凌霄”他说:“咏薇确实胜过了那个绿绿千千万万倍!” “嗨,别扯到我!”我愤然的喊,不喜欢凌风的声调和语气,我又不是一件随他们安排的东西,难道我没有自己的选择和看法?凭什么要章凌霄来选择我? “我显然伤到了你的自尊心,”凌风转向了我,那微笑仍然可恶的挂在他的唇边。“我只是对爸爸的安排不服气,他对大儿子想得太多,对二儿子想得太少。” “哼!”我重重的哼了一声。“别说笑话,凌风。” 他假意的叹口气,做出不胜委屈的样子来。 “唉!”他说:“我最可悲的事情就是,每次我说的正经话,别人都当笑话来听。不过,不要紧,咏薇,假如你对我的印象不好,最起码我还可以等待。”看着凌霄,他笑吟吟的说:“让我们彼此等待我们所等待的,如何?” 凌霄没有答话,每次他和凌风在一起,凌风总显得过分活泼,对比之下,他就显得十分木讷。太阳很大,我已经被太阳晒得发昏,凌风抬头看了看天空,耸耸肩说: “你们想变成晒萝卜干?还是想成为烤肉?”把一只胳膊伸给我,他说:“我们去树林里走走,怎样?” 我很高兴和他一起散步,有他在身边,空气就永远生动活泼。对凌霄说了声再见,我跟他向小溪的方向走去,只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树林里,突然阴暗的光线带给我一阵清凉,我们停下来,凌风拿出他的手帕,轻轻的按在我的额上。 “擦擦你的汗,”他的声音低而柔,“你被晒得像一根红萝卜。”我抬头望着他,他的脸上毫无嬉笑之色,相反的,那对眼睛温温柔柔的停在我的脸上,眼光温存细致而诚恳。我从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没有谐谑,没有轻浮,也没有造作……那眼光甚至可以让寒冰融化成水。他的手帕擦过了我的额,(那样轻轻的擦过去,仿佛怕弄伤了我。)擦过了我的面颊,又擦过了我的鼻尖,然后是下巴。他的嘴唇薄薄的,带着些微不自主的震颤,他轻声吐出两个字: “咏薇。”他的胳膊环住了我的肩膀,依然那样轻,那样柔,怕弄伤我似的。他沉重的呼吸吹在我的脸上,热热的,带着股压迫的味道。“咏薇,你怎么会在青青农场?”他低问:“你怎么会这样蛊惑我?像个梦一样让我无法抵□。咏薇,告诉我你从哪里来的?从哪一颗星星上降下来的?从那颗露珠里幻化出来的?告诉我,咏薇!告诉我——” 他的手臂逐渐加重了力量,我的身子贴住了他的。有几秒钟,我的神志恍恍惚惚,心旌飘飘荡荡,但是,我很快就恢复了意识,凌风的脸在我的眼前,那是张年轻而动人的脸,不过,他未见得是我梦想中的脸。爱情!那玩意儿对我太陌生,我本能的恐惧去接触它,我不知道,我也怀疑,我是不是真正喜欢凌风?反正,我现在不要恋爱,我惧怕被人捕获,尤其是凌风!为什么?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我只知道我要逃避,逃避凌风,逃避他给我的晕眩感,逃避可能降临的爱情!我推开了他,拾起我掉在地下的书,用生硬的,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说:“你在说些什么?对我演戏吗?凌风?” 他怔了怔,接着,一抹恼怒飞进了他的眼睛。 “咏薇,”他脸上的肌肉变硬了:“你是个没心肝的东西,你的血液是冷的……”“别!”我阻止他:“不要发脾气,凌风,我们讲好了不吵架的!”他咽住了说了一半的话,瞪视着我,半晌,他呼出一口长气,愤愤的折断了手边的一根树枝,咬着牙说: “对,不吵架,我现在拿你无可奈何,但是,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绕在我的手上,像玩蛇的人所收服的蛇一样!” “记住,十个玩蛇的人有九个被蛇咬死!”我说。 他对我弯过身子,眼睛里仍然有愤怒之色,但语气里已恢复他的镇静。“咧开你的嘴唇,咏薇,让我看看你的毒牙!” 我真的对他龇了龇牙齿,然后我笑着向树林的那一头冲去,他追了过来,我绕着树奔跑,我们像孩子般在树林里奔窜追逐,在每棵树下兜着圈子,但他终于捉到了我,抓住我的手臂,他喘息着,眼睛发亮。 “咏薇,我要揉碎你,把你做成包子馅,吞到肚子里面去!” “你不敢!”我说,挺直背脊。 “试试看!”他握紧我,虎视眈眈的。 “别闹!有人!”我喊。 他放开我,我一溜烟就冲出了树林,一口气跑到溪边,他在后面诅咒着乱骂乱叫,我停在溪边的树下,笑弯了腰,他追过来,对我挥舞拳头:“你当心!我非报复你不可!你这个狡猾而恶劣的东西!我今天不制服你就不姓章!” 我继续大笑,跑向流水,忽然,我停住了,有个人在溪边不远的地方,在另一棵树的底下,支着画架在画画。这是我曾经碰到过的那个画家,我还欠他一点东西,那天,我曾经破坏了他的灵感。凌风一下子抓住了我。 “好!我捉住你了,这次我绝不饶你了!”他嚷着说。 “不要吵,”我说,指着前面:“你看那个男人,我以前也碰到过他,隐居在这儿作画,他不是满潇洒吗?” 凌风向前望去,放松了我。 “嗨!”他说:“那是余亚南。” 余亚南?似曾相识的名字,对了,他就是韦白学校里的图画教员。看来这小小山区,竟也卧虎藏龙,有不少奇妙的人物呢!凌风不再和我闹了,拉着我的手,他说: “我们去看看他在画什么。” 31 我们走了过去,余亚南并不注意我们,他正用画笔大笔大笔的在画纸上涂抹。一直到我们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才抬起眼睛来很快的瞟了我们一眼,立即又回到他的画纸上去了。凌风拉了我一把,我们退到余亚南的身后,凌风对我低声说: “别打扰他,当心吓走了他的灵感。” 我望着他的画纸,画面上有远远近近的山,是几笔深浅不同的绿,有远远近近的树,也是深浅不同的绿,有溪流、岩石,色彩朦胧含混,整个画面像飘浮在绿色的浓雾里,一切想表达的景致全混淆不清。我低声的问凌风: “你认为他画得怎样?” “显然他又失败了。”凌风低语。 余亚南猛然抛下了他的画笔,掉转身子来面对我们,他看来十分气恼和不快。“我画不好,”他懊恼的说:“在这种气候下我画不好画,天气太热,”他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汗珠,再用手背在额上擦了一下,给前额上平添了一抹绿色,显得十分艺术化。“以后只能在清晨的时候画。”“别画了,休息一下吧,”凌风说:“你见过我家的客人吧?陈咏薇小姐。”他注视了我一会儿。“我们见过,是不?”他有些困惑的问,黑黑的眼珠里也有色彩,梦似的色彩,那是张易感的、漂亮的脸。“是的,有一天早上,你差一点给我画了张像,因为我变动姿势使你失去灵感,你很生气。”我说。 “是么?”他望了我一会儿,摇摇头,自嘲似的说:“我最大的敌人就是找藉口,我自己知道,可是我仍然会为我的笨拙找藉口。”“你不是的,”我热心的说,发现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会引发别人的同情和热心。“那张画你几乎画成功了,你忘了吗?”他的眼睛发亮,像个孩子得到了赞美一般。 “是吗?”他问:“我忘了,不过,总有一天我会画出一张杰作来,我并不灰心。今年我要画一张去参加全省美展,只是,我总是把握不住我的灵感。” “那是长翅膀的东西。”凌风说。我不喜欢他在这种场合里也用玩笑的口吻。“你说什么?”余亚南瞪着眼睛问他。 “你的灵感,”凌风说:“你最好别信任它,那是长着翅膀的小妖魔,你如果过分信任它,它会捉弄你的。” “你不懂艺术,”余亚南说,眼睛闪闪有光,声调里有单纯的热情。“所有的艺术家都靠灵感,你看过《珍妮的画像》那个电影吗?珍妮不是鬼魂,只是那画家的灵感。没灵感的画就没有生命,艺术和你的建筑图不同,你只要有圆规和尺就画得出来,我却必须等待灵感。” “那么,你什么时候能确知灵感来了呢?”凌风问。 “当我……当我……”余亚南有些结舌:“当我能够顺利画好一张画的时候。”“事实上,你随时可以顺利的画好一张画,”凌风有些咄咄逼人:“只要你不在一开始几笔之后就丢掉画笔,灵感不在虚浮的空中,它在你的手上,你应该相信你的手,相信你自己。”“我非常相信我自己,”余亚南恼怒的说:“我知道我会成功,我有一天会成为举世闻名的大画家,像雷诺尔、梵谷一样名垂不朽。我也相信我的手,我在色彩的运用和技巧表现上,台湾目前的一般画家都赶不上我!” “那么,你的困难只是灵感不来?”凌风紧逼着问。 “我不是上帝,当然无法支配灵感。”余亚南懊恼的说。 “亚南,”凌风仰了一下头,一脸的坚毅和果断:“让你做你自己的上帝吧!人生耗费在等待上的时间太多了,你只能一生都坐在山里面等灵感!” “你能不管我的事么?”余亚南显然被触怒了,他那易于感受的脸涨得通红。“你以为我画不好画是因为……” “你太容易放弃!”凌风立即接了口:“就像你自己说的,你太会找藉口,灵感就是你最大的一项藉口。假如不是因为你没有恒心,那么,你画不好画就因为你根本没有才气!” “凌风!”亚南喊,他的眼珠转动着,鼻孔翕张,然后,他颓然的坐在草地上,用手捧住头,喃喃的说:“我有才气,我相信我自己!”“那么,”凌风的语气柔和了:“画吧,亚南,你有才气,又有信心,还等什么灵感呢?” 余亚南的手放了下来,深思的看着凌风。然后,他站起身子,蹒跚的走到画架旁边,低声的说:“你的话也对,我没有时间再等了!”撕掉了画架上的画,他重新钉上一张白纸。他零乱的黑发垂在额前,梦似的眼珠盯在画纸上。忽然间,他拿起一支画笔,蘸上一笔鲜红的色彩,在画纸上大涂特涂,我张大眼睛看过去,那不是画,却是一连串斗大的字:“我和我过去的灵魂告别了,我把它丢在后面,如同一具空壳。生命是一组死亡与再生的延续!” 我记得这几个字,这是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末卷序中的几句。他丢下了笔,转过头来,望着我们微微的一笑,他笑得那样单纯,像个婴孩的笑容,然后,他说: “这几句话是我的座右铭,我不再等待了,以前的我就算是死掉了,我要从头做起。” 他把那张写着字的纸钉在树上,瞻望片刻,就回转身子,重新钉好画纸,准备再开始一张新的画。凌风拉拉我的衣服,说:“我们走吧,别打扰他!” 我们走开了,没有和他说再见,他正全神贯注在他那张新开始的画里,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走了好长一段之后,我说:“你对他不是太残忍了么?” “三年以前,”凌风静静的说:“余亚南拎着一个小旅行包,背着一个画架,到了这儿。他去拜访韦校长,请求他给他一个职位,他说城市里的车轮辗碎了他的灵感,他要到山里来寻获它。韦校长立刻就欣赏了他,让他在学校里当图画教员。于是,从那天起,他就天天画画,天天找灵感,到今天为止,他还没有完成过一张画。” 32 我张大眼睛,注视着凌风,新奇的发现他个性中一些崭新的东西,他是多么坚强和果决! “你给他打了一针强心针,他以后会好了。”我说。 “是么?”他耸耸肩。“他那两句座右铭我已经看他写过一百次了。”我们继续向前走,穿过了树林和旷野,来到竹林的入口处。我说:“凌风,你将来预备做什么?” 他望着我,站住了,靠在一棵竹子上面。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带着股认真的神情,他说: “我学的是土木,我愿意学以致用,人生不能太好高骛远,也不能太没志气,只要能在你本分工作上做得负责任就行了。”“你不想出名?”“名?”他想了想。“出名的人十个有九个名不副实,如果真正名不虚传的名人,一定是很不凡的人,”拉住我的手,他深刻的说:“世界上还是平凡的人比不凡的人多,最悲哀的事,就是一个平凡的人,总要梦想做一个不凡的人。咏薇,我有自知之明,我并不是一个不平凡的材料。” 我注视着他,从没有一个时候,这样为他所撼动,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嬉笑的凌风,不再是被我认为肤浅的凌风,他的蕴藏如此丰富,你不深入他的领域,你就无法了解他。我不禁望着他出神了。直到他对我笑笑,问: “看什么?”“你。”我呆呆的说。“我怎么?”“不像我所认得的你。” 他笑了,拉住我的手。 “走吧,我们进去吧,慢慢来,咏薇,你会认清我的。” 我们拉着手走进了幽篁小筑。 有一阵时间,我沉迷在《悬崖》那本书里,我为女主角叹息,又为男主角惋惜。而且,百分之百的被书中那位姨妈所折服,竟暗中把章伯母比作那个感情丰富而坚强的老太太,当她流泪的时候,我也流泪,当她平静之后,我还心中波潮汹涌,久久不能平复。书看完之后,我有好久都怅然若失,陷入一种迷迷惘惘的境界里。等到这种迷惘的情况好转之后,我就发起狂的想写来,写作的冲动使我什么都不注意,什么都不关心,在房间里关了三天,我依然什么都没写出来,我开始发现我比余亚南好不了多少,只是个有心无力的艺术狂。 我放弃了,又重新在草原上奔逐。早上,我发现凌云和余亚南在一块儿喂鸽子,这使我很惊异,也很高兴,我一直觉得凌云的生活太单调,章伯母过分的宠爱使她变成个安静而内向的、娇滴滴的女孩子,即使青青农场有终日闪耀的阳光,她却很少走到阳光之下,这使她苍白细致,像一朵温室里的小花。余亚南不大到幽篁小筑来作客,无论他能否画好他的画,他都不失为一个热情诚挚的好青年。他在鸽房前面对凌云谈他的画,谈他的理想,谈他的艺术生命,凌云只是安安静静的听,不插一句嘴,她一向是个好听众——容易接受别人,却极少表现她自己。 我掠过了他们身边,只对余亚南问了一句: “你画好了上次那张画吗?” 余亚南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嗫嚅的说: “我重新开始了一张,我要把梦湖画下来。” 换言之,他那张画又失败了,我猜他是来找凌风的,尽管凌风喜欢教训人,但凌风仍然是最了解他的一个。我对他的画兴趣不大,这是个美丽的早晨,我急于去森林间收集一些露珠和清风。我在溪边停了下来,我还带着那本《悬崖》,想把其中精彩的部分重读一遍。坐在树下,我反复翻弄着那本书,不过,很快的,蜜蜂的嗡嗡和流水的淙淙就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合拢了书,这时才发现书的底页有一行小字,是: “韦白购于杭州,民国卅七年春。” 原来这是韦白的书,站起身来,我决心去镇上拜访韦白,和他谈谈,谈谈《悬崖》。 我只走了几步,一对大墨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知不觉的跟随它们走了一段,它们飞飞停停,在阳光下翩跹弄影,我很想捕获其中的一只,跟踪了一大段路之后,它们绕过一堆矮树丛,突然失去了踪迹。我站住,现在到镇上的路已经不对了,我辨认了一下方向,就向前面的山坡走去,只要继续往上走,我知道可以走到梦湖。 梦湖,梦湖,还是那么美丽!我在树林里奔跑,穿过森林,跳过藤蔓,绕过荆棘丛和石块。在梦湖外圈的树林外停住,我吸了一口气,冲进了林内,嘴里低哼着“曾有一位美丽的姑娘”那支歌曲,一下子就冲到了湖边。站住了,我瞪视着那弥漫着氤氲的湖面,自言自语的说: “我要收集一大口袋的绿烟翠雾回去,把它抖落在我的房间里,那么我就可以作许多美好的梦。” 我来不及收集我的绿烟翠雾,因为我发现有个人坐在湖边上,正抬着头注视我。我望过去,是韦白!我不禁“呀!”的惊呼了一声,有三分惊异,却有七分喜悦,因为我本来想去看他,没料到竟无意间闯上了,幸好我没有去学校,人生的事就这么偶然!他静静的看着我,眼神里有分朦胧的忧郁,显然我打扰了他的沉思。他泛泛的问: “你从哪儿来?”“幽篁小筑。”我说,在他身边的草地上坐下,把那本《悬崖》放在我的裙子上。“我本来想到学校去看你的。”我说。 “是么?”他不大关心的样子。“我一清早就出来了,你有什么事?”“没事,只是想找你谈谈。”我用手抱住膝,“我刚刚看完冈察洛夫的《悬崖》。”他看了我一眼。“是我借给章太太的。” “是的,”我说:“它迷惑我。” “谁?”他神思不属的问:“章太太迷惑你?” 33 “不是,我说《悬崖》。” “悬崖——”他仍然精神恍惚。“每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悬崖,是不是?如果不能从悬崖上后退,就不如干脆跳下去粉身碎骨,最怕站在悬崖的边缘,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他这段话并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我有些惶惑的望着他,他的眉梢和眼底,有多么浓重的一层忧郁,我几乎可以看到他肩上的沉沉重担。什么压着他?那分难以交卸的感情吗?“我不相信你正站在悬崖的边缘。”我说。“你应该是个有决断力,而能支配自己生命的男人。” “没有人能完全支配自己的生命。”他幽幽的说,用一根草拨弄着湖水,搅起了一湖的涟漪。“最聪明的人是最糊涂的人。”这是一句什么话?我把下巴放在膝上,困惑的看着我面前这个男人,他那深沉的表情,成熟的思想,以及忧郁的眼神,都引起我内心一种难言而特殊的感情。他会掌握不住自己的方向盘吗?他爱着一个比他小二十几岁的女孩吗?他无法向女孩的父母开口吗?他为这个而痛苦憔悴吗?我瞪视着他,是的,他相当憔悴,那痛苦的眼神里有着烧灼般的热情,这使我心中酸酸楚楚的绞动起来。 他望着我,忽然恢复了意识。 “为什么用这种眼光看我?”他温柔的说。“你在想些什么?又在研究我吗?”“是的,”我点点头:“你们都那么奇怪,那么——难读。”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曾经讨论每个人都是一本难读的书。 “你想写作?”他问:“我好像听凌风谈过。” “我想,不过我写不出来。” “写些什么?”他淡淡的问,不很热心的样子。“现在写作很时髦,尤其,你可以写些意识流的东西,把文字反复组合,弄得难懂一点,奇怪一点,再多几次重复就行了。”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谈写作使我高兴。 “你看得很多,一定的。”我说:“我不想写别人不懂的东西,文字是表达思想的工具,假如我写出来的东西只有我自己懂,那么连起码的表达思想都没做到,我还写什么呢?所以,我宁愿我的平易近人,而不要艰涩难懂,我不知道为什么目前许多青年要新潮,新得连自己也不了解,这岂不失去写作的意义?”韦白坐正了身子,他眼睛里有一丝感兴趣的光。 “你知道症结所在吗?咏薇?”他静静的说:“现在许多青年都很苦闷,出路问题、婚姻问题、升学问题……使很多青年□徨挣扎,而有迷失的心情,于是,这一代就成为迷失的一代。有些青年是真的迷失,有些为了要迷失而迷失,结果,文学作品也急于表现这种迷失,最后就真的迷失得毫无方向。”他微笑的望着我,诚恳的说:“假如你真想致力于写作,希望你不迷失,清清醒醒的睁开眼睛,你才能认清这个世界。” “我希望我是清醒的,”我说:“你认为——真正的好作品是曲高和寡的吗?”他深思了一会儿。“我不认为白居易的诗比黄庭坚的坏,但白居易的诗是村妪老妇都能看懂的,后者的诗却很少有人看得懂。《红楼梦》脍炙人口,没人敢说它不好,但它也相当通俗。不过,格调高而欣赏的人少,这也是实情,所以,文艺是没有一把标准尺可以量的,惟一能评定一本作品的价值的,不是读者,也不是文艺批评家,而是时间,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就是好作品。坏的作品,不用人攻击谩骂,时间自然会淘汰它。身为一个作家,不必去管别人的批评和攻击,只要能忠于自己,能对自己的作品负责任就行了。” “你否定了文艺批评,”我说:“我以为这是很重要的,可以帮助读者去选择他们的读物。” “我并不否定文艺批评,”韦白笑笑,认真的说:“但是,当一个文艺批评家非常难,首先要有高度的文艺欣赏能力,其次要客观而没有偏见,前者还容易,要做到后者就不太简单,那么,有偏见的文艺批评怎会帮助读者?何况,这是一个充满戾气的时代,许多人由于苦闷而想骂人,很多就借文艺批评来达到骂人的目的,徒然混淆了读者的看法,弄得根本无从选择。读者不知道选择哪一位作者?作者也不知道选择什么写作方向?这样,文艺批评就完全失去了价值。读者通常都会去选择他所喜欢的作家和读物,他能接受多少是他自己的问题,并不需要人帮助。” 我有些困惑。“我并不完全同意你,韦校长。” “我是说我们台湾的文艺批评很难建立,在我看来,文艺批评只能说是批评家对某篇文章的看法而已,可供读者作参考,不能作准绳。”我比较了解他一些了,用手支着颐,我说: “你认为写作时该把人性赤棵裸的写出来吗?” “这在于你自己了,”他注视我。“先说说你觉得人性是怎样的?”“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有美,也有丑。不过,我认为美好的一面比丑恶的一面多。” “就这样写吧!”他说,“你认为多的一面多写,你认为少的一面少写。”“你认为呢?”我热心的望着他:“你比我成熟,你比我经验得多,你认为人性是怎样的?” 他拾起我肩上的一片落叶,那片落叶尖端带着微红,叶片是黄绿色,边缘被虫咬了一个缺口,缺口四周是一圈褐色的滚边。他把玩着那片叶子,沉思有顷,然后,他把落叶放在我的裙子上,低声说:“我不了解。”“什么?”“我不了解人性是怎样的,”他抬起眼睛来望着我。“因为我经验得太多,所以我不了解。咏薇,有一天你会懂,人性是最最复杂而难解的东西,没有人能够分析它,像那片落叶一样,你能告诉我,这片叶子是什么颜色吗?” 34 我说不出来,绿色里揉和着黄,黄色里夹杂着红,红色里混合了褐。我握着那叶片,半晌,才抬起头来,张大了眼睛,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颜色,但是它是美丽的。” “一句好话,咏薇,”他说,眼睛生动的凝视我:“你就这么相信人生和人性吧,你还很年轻,许多经验要你用生命和时间去体会,现在,你不必自寻苦恼的去研究它。嗯?” 这就是那个早上,朦朦胧胧的绿雾罩在碧澄澄的湖面,森林是一片暗绿,阳光静静的射在水上,反射着一湖晶莹的、透明的绿。我和韦白坐在湖边,把影子投在湖水里,谈论着文学和人性。四周只有蝉鸣,时起时伏,偶尔有几片落叶,随风而下。我们如同被一个梦所罩住,一个绿莹莹翠幽幽的梦。我心情恍惚,带着近乎崇拜的情绪,倾听韦白的谈论,我们不知道谈了多久,时间的消逝是在不知不觉中的。然后,我发现我半跪半坐在他的身边,我的手伸在他的膝上,他伸长了腿,坐在草地上,双手反撑在地下。他的眼神如梦,他那分成熟的忧郁压迫着我,使我内心酸楚而激动。 “我知道你为什么留在这深山里面,”我用着种不自觉的凄怆的语气说:“因为你爱上了一个人,这人在青青农场,你为了她而不离开,对么?” 他震颤了一下,迅速的把眼光从湖面调到我的脸上,那受惊的眼睛张得那么大,像要把我吞进去,然后,他平静了,深深的注视我,他说:“不要胡说,咏薇。”“你是的,对不对?”我固执的问,心脏被绞扭一般的微微痛楚起来。“你爱她,她也爱你,对不对?” 他凝视我,眉梢微蹙着,眼底的忧郁色彩逐渐加重,脸色变得黯淡而苍白。好半天之后,他坐正了身子,把我的双手阖在他的手里,用微带震颤的声音说: “别在我身上找资料,好么?咏薇?你不会了解我的,何苦去探究我呢?”我的肌肉紧张,血流加速,有股热气往我眼眶里冲,我控制不住自己热切而激动的声调: “我会了解你的,只要你不对我把你的门关着,我就会了解你的。”“咏薇,”他拂开了我额前的短发,温柔的注视我。“你还没有长大,等你长大了,你就会了解许多事情,不要去强求吧,咏薇。”但是,那另外的一个女孩比我成熟吗?比我年龄大吗?比我了解他吗?失意的泪水蒙住了我的视线,我从地上跳了起来,带着受伤的感情和自尊奔向林里,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激动,只觉得有股难以克制的、突发的伤心,靠在一棵松树上,我用手蒙住了脸。听到韦白奔进树林的声音,也听到他焦灼的呼唤在林内回荡: “咏薇!咏薇!咏薇!” 我没有移动,也没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但是我知道他已经发现了我,而且走近了我。他停在我的面前,用手轻触我的手臂,小心的说:“怎么了?咏薇?我说错什么了?” 我把手放了下来,拭去了颊上的泪痕,忽然感到很不好意思,尤其他的表情那样惶惑不安。垂下了眼帘,我不敢看他,轻轻的说:“没什么!你别理我吧!” “你不要跟我生气,好吗?”他低声下气的问:“假如我说错了什么,那绝不是有意的,那是因为——因为——因为我心情太沉重的缘故。”他握住我的手。“懂了吗?咏薇?不要哭,在你的年龄,应该是和欢笑不分开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深沉的目光恳切而温柔,那样静静的望着我,使我心怀震颤,我对他摇摇头,很快的说:“你也该和欢笑作伴,韦校长。希望那个使你心情沉重的苦恼能够消除。最起码,你该知道,有人诚心的希望你快乐,尽管那个人是你不在意的小女孩!” 说完,我的脸就整个的发起烧来,抽出我的手,我不再看他,就向山下狂奔而去。他没有追赶过来,也没有叫我,我一直冲到山下,面孔仍然发热,心脏也不规律的猛跳着,奔跑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停住,好半天才能平静的呼吸。休息片刻,我开始向幽篁小筑走去,走得非常快,仿佛后面有什么在追我似的。在那块试验地上,我碰到凌风,难得他也会帮忙除草剪枝。丢下了他手里的锄头,他一把抓住了我。 “小蜜蜂,你从哪儿来?”他笑着问。 “别管我!”我摆脱开他,向幽篁小筑跑去。 他追过来,一下子拦住了我。 “怎么了?谁得罪了你?” “别管我!”我大叫,从他身边窜过去。 他伸出手来,迅速的握住了我的手腕,我挣扎,但是挣不脱他那强而有力的手指。 “怎么回事?”他逼视着我:“今天你不太友善,有什么东西刺伤了你?”“我说别管我!”我生气的大喊,跺着脚:“我没有心情和你开玩笑!”“为什么?”他眯起眼睛,从睫毛后面打量我,慢条斯理的说:“我以为我们已经把关系建立得很好了,不是吗?你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告诉我,让我帮你想办法出气!” 我站住,不再和他挣扎,安静的望着他,他那年轻的脸带着慧黠的笑,我讨厌这笑容,他看来多么浮!多么不够深沉和成熟!吸口气,我冷冷的说: “告诉你,凌风,我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你不必如此热心!而且,我也不喜欢你抓住我。” 他被刺着似的松了手,笑容仍在唇边,但语气已不和平: “对不起,小姐,希望我没有伤了你尊贵的手臂,”他望望自己的手:“我以为我的手是没有毒的。” “好了,”我转过身子。“我要回房去休息了。” 35 “慢着!”他又拦住了我,眼睛里有着危险的信号。“咏薇,什么因素让你这样骄傲?你以为我在追求你?还是你自认是公主或女皇?”“我没有以为什么,”我懊恼的,大声的说:“你最好让开!别来打扰我!”“没那么容易,”他冷然的说,又抓住了我,这次是百分之百的不友善。“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可以随便对我板脸和教训我?我今天要剥去你这件骄傲的外衣!” 一把握紧了我的肩膀,他突然箍住了我的身子,在我还没弄清楚他的意图以前,他的头已经对我的头压了过来,我发出一声喊,开始猛力的挣扎,但他把我箍得紧紧的,反翦了我的双手,用他的一只手紧握着,另一只手扯住了我的头发,使我的头无法移动。然后,他的嘴唇紧压在我的唇上,他扯住我头发的手滑下去,揽住了我的腰。我无力于挣扎,他的嘴唇柔软、灼热,而湿润,舌尖抵住了我牙齿。我透不过气来,晕眩的感觉逐渐笼罩了我,我觉得要窒息,要晕倒。而另一种烧灼的热力从我唇上遍布全身,使我浑身酥软无力。阳光在我头顶上闪耀,我眼前浮动着千千万万道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跳动着,旋转着,飞舞着。 几千个世纪都过去了,几百个地球都破碎了,他终于放松了我,他那发亮的眼睛在我眼前变得特别大,他的声调喑哑,却带着胜利的嘲弄:“我打赌你从没被人吻过,嗯?” 我呆呆的站着,屈辱的泪水涌进了我的眼眶,草原,树木,和凌风那可恶的脸全在那层泪雾之后浮动,我努力想平伏自己的喘息,却越来越被升高的愤怒弄得呼吸急促,胸腔燃烧得要爆裂。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唇边浮上一个微笑,清了清喉咙说:“这有没有帮助你认清自己?嗯?你知道吗?你是个热情的小东西,你全身都燃烧着热情的火焰,你所需要的是火种,让我来做你的火种,帮助你燃烧,如何?” 我听着他说完,然后,我举起手来,像我在电影上见过的一样,狠狠的抽了他一耳光。他毫无防备之下,这一掌打得又清又脆。我沉重的呼吸着,愤愤的说: “你卑鄙!下流!而无耻!我永远不会看得起你!永远不会!”转过身子,我奔进了幽篁小筑,一直冲进我的屋里,锁上了房门。我没有出去吃午餐,章伯母来唤我的时候,我隔着门告诉她我不舒服。 好漫长的一个下午,我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望着窗子,望着窗玻璃上阳光的闪烁,望着竹影绰约的移动,望着一窗明亮的日光转为暗红的霞光。四周很静很静,没有一点声息。章伯母曾三度来敲我的房门,并且轻唤我的名字,由于我没有答应,她一定以为我睡着了,也就悄悄的退开了。我躺着,心情恍惚迷离,时而若有所得,时而又若有所失。黄昏的时候,我睡着了一会儿,睡得很不安稳,凌风和韦白的影子像纵横的两条线,交织成一张大网,我在网里挣扎,喊叫。那网缠住我,使我无法呼吸。我喊着,叫着,突然从梦中惊醒,一头一脸的冷汗,坐起身来,我怔忡不甯的呆坐着,好一会儿,才拭去额上的汗珠,试着从床上站起来,一下午的躺卧让我筋骨酸痛,噩梦使我头脑昏沉,而且,我饿了。 我坐在镜子前面,审视着我自己,我的面颊苍白,眼神枯涩,头发零乱的纷披在颊边额前。拿起一把梳子,我不经心的梳平了头发,丢掉发刷,我叹口气,忽然觉得一切都那样让人烦躁,我该怎么办?发生了和凌风这种事情之后,我如何再能在青青农场住下去?但是,离开这儿吗?妈妈爸爸的事情怎样了?何处是我的家?我能回到哪儿去?而且……而且……我怎能离开这儿的阳光、草原、树林、溪流、梦湖和苦情花?绕着房间,我在房里走来走去,不断的走,直到我的腿疲倦。窗上的霞光更红了,打开窗子,我注视远处一天的红霞,天边在燃烧,竹叶的顶梢也在燃烧,紫色、红色、橙色的云在玩着游戏,忽然聚在一起,忽而分散各处。我深深呼吸,透过竹叶的晚风沁凉清爽,我把发热的面颊贴在窗棂上,我爱这儿!我爱青青农场!我爱这儿的云,这儿的山,这儿的树和落日!又有人敲门,我听到凌云细声细气的低喊: “咏薇!咏薇!”我甩甩头,甩不走那分烦恼。打开房门,凌云拿着她的刺绣站在房门口,一脸盈盈的笑。 “咏薇,你怎样了?妈妈要我来看看你。” “我没什么,”我说,咬了咬嘴唇。“只是有些头晕。” “一定是中了暑,”她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油。“试试这个。”我接过去。她走了进来,把刺绣堋子放在桌上,我抹了一些薄荷油在额上,又抹了一点在鼻子下面,我喜欢闻那股凉凉的薄荷香。凌云倚着桌子,她白皙的皮肤带着微红,我这才了解古人描写好皮肤为什么用“吹弹得破”四个字。桌上,她那精致的刺绣品似乎特别刺目,菊花、短篱和芦草。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我喃喃的念:“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嗯?”凌云张大眼睛望着我:“你在说什么?”“你不知道这几个句子吗?”我凝视她:“你没听说过这几句?这是曹雪芹的句子。”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坦白而无邪:“我很少看书,尤其是诗,我看不懂。” 我愣了愣。“那么,你如何去了解他的思想领域?”我冲口而出的说。 “什么?”她有些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咽住了,算了,何必呢?这不是我管得着的事,像韦白说的,人生没有办法分析和解释,也没有办法透彻的了解,我何苦一定要探究出道理来?何况,男女相悦是没有道理可讲的,那是偶然加上缘分再加上第六感第七感的吸引,所等于出来的东西。“我没有说什么,”我摇摇头。“我心情不好。”“你在想家?”她问:“想你妈妈?” “我——”我再摇摇头:“我不知道。或者,我应该回台北去了。”“不要!咏薇!”她由衷的喊,热情的抓住我的手。“你不会这么快就回去,是不?我们都这么喜欢你,你一定要再住一段时候,你走了,我又要寂寞了。” “你不会寂寞。”我慢慢的说。 “会的!一定会!”她喊:“别走,咏薇,再过几天,树林里的槭树都会转红了,冬天,我们可以到合欢山上去赏雪,我保管你会收集到许多资料,你在台湾见过雪吗?” 36 “没有。”“留到冬天,咏薇,合欢山上积雪盈尺,我们可以去堆雪人,雾社的樱花也开了,那儿也有一个湖,他们叫它碧湖,湖边遍地遍野的樱花,盛开的时候红白相映,几里外都可以看到。咏薇,留到冬天,这儿的冬天比夏天更美,你会爱上它的,我向你保证!”何必等到冬天?即使是夏天,我也已经爱上它了。倚着窗子,我默默的出神。如果没有凌风,如果没有上午那倒楣的一慕!章伯母忽然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盘子,里面是几个热气蒸腾的包子,显然是刚刚蒸好的,带着温暖和煦的笑容,她说:“咏薇,你一定饿了,中午没吃饭。来,尝尝这包子味道如何?这是我自己包的,你章伯伯最爱吃面食。” 新蒸的包子发出诱人的香味,我发现我是真的饿了。拿起一个,我立即吃了起来,青菜猪肉馅,没有什么特别的作料,却美味可口。章伯母望着我,关怀的问: “脸色是不大好,怎么了?是不是太阳晒得太多?” “没有什么。”我摇摇头,勉强的笑笑。 “咏薇在想家,”凌云接了口。“她说要回台北去,我正在劝她呢!”章伯母深思的看着我,带着狐疑的神色。 “是怎么一回事?”她警觉的问:“发生了什么?是你章伯伯又对你说了什么吗?”“没有,不是的!”我猛烈的摇头:“真的没什么。” “你不会无缘无故想回家,”章伯母说,轻轻的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事,只是,我忽然很想妈妈,”我说,突然感到眼眶发热,没来由的泪水充斥在眼眶里,我转过头,用不稳定的声调说:“我只是想回去!” 章伯母的手臂圈住了我,她仔细的审视我的脸,然后,她轻声说:“好了,咏薇,别烦恼,嗯?我会查出你是为了什么,我不会饶恕那个让你难堪的人,至于回台北,你不是真心的吧?咏薇?”我默然不语,章伯母拍拍我的肩。 “让凌云陪你出去走走,好吗?” 我摇摇头,我宁愿自己一个人。 走出了幽篁小筑,我无情无绪的穿过鸽房。秀荷正赶着羊群归栏,我望着她把它们赶进羊栏里,凌霄站在一边计数。那些毛茸茸的动物彼此挤着,笨头笨脑却又十分温柔,不知道它们的世界里,有没有烦恼和感情的纠葛?人类太聪明,所以就最会给自己制造问题和痛苦了。 凌霄望着我。“听说你不舒服,咏薇。” “没什么,”我说:“天气太闷了。” 天气确实相当闷热,凉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止,远处的晚霞红得有些不正常,更多的黑色的云层在移近。靠山边的树林和乌云接在一起,成为黑压压的一大片。我向前面走去,一面对凌霄说:“如果我回来晚了,不要等我吃晚饭,我已经吃过包子了。”“你最好不要走得太远,”他看了看天空。“天色不对,恐怕会下雨。”即使下雨,能淋淋雨也不错,我心头正热烘烘的烦躁得难受。离开了他,我向溪边走去,直觉的认为溪水可以治疗我的烦恼。到了溪边,我走下河堤,脱下鞋子,踩进冰冰凉凉的水中。低着头,我看着水中自己的影子,看着流水从我脚下流过,看着云、山和树的倒影,还看着那些静卧在溪底的鹅卵石。我心中的烦躁果然逐渐平息,但,起而代之的,却是一分迷迷惘惘的空虚之感。流水在流着,流走了几千万世代人类的烦恼和欢乐。现在我站在这儿,它从我脚下流去,若干年后,当我尸骨已寒,它仍然会继续的流。生命是多么多么的渺小!无知无觉的世界才是永恒的,有知有觉的世界就有死亡。不过,如果没有我,也就没有世界了,不是么?因为我存在,所以我能看到云和山,树和流水,如果没有我,这些东西的存在与否我全都不得而知,这样说来,“我”又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了。我的思想就这样浮游在“有我”与“无我”的境界里,朦朦胧胧的在探索生命的奥秘。第一声雷响并没有惊动我,第一滴雨点击破了水面,我那样陶醉的看着那被雨点划出的涟漪,一圈圈的向外扩散。第二滴雨点,第三滴雨点,第四滴,第五滴……成千成万滴雨点落了下来,无数的涟漪,无数个圆圈,扩散,又扩散。第一阵狂风和第二阵几乎是接踵而来的,我听到树林在挣扎呻吟,我的裙子飞卷了起来,头发扑上了我的面颊,然后,“唰”的一声,雨点骤然加大,狂猛的一泻而下。我跳出了小溪,在这样的狂风急雨下漫步绝非享受,我希望能在全身湿透之前赶回幽篁小筑。 我向前奔跑起来,一手提着我的鞋子。雨声如万马奔腾,雷鸣和闪电使整个的原野蒙上了一层恐怖的气氛,四面密集的乌云把黄昏天际的彩霞一扫而空,黑暗几乎是立即就降临了。我加快速度奔跑,归途必须经过的树林在望了,我窜进了树林,沿着小路奔跑出去,刚刚要奔出树林,迎面一个男人跑了进来,和我撞了一个满怀,我尖叫了一声,看到从那人身上落下的颜料和画笔,我松了一口气,最起码,这不是什么怪物,抬起头来,我说: “余亚南,是你。”他揽住我,眉毛和头发上都挂着水珠,他身上和我一样潮湿。树林里虽然幽暗,雨点却被树叶挡住了大部分,只是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上筛下的雨水就更其猛烈。他的手围住我的肩膀,把我额前湿淋淋的头发掠向脑后,他注视着我说:“我有没有撞痛你?”“还好,只是吓了我一大跳。” 他微笑,黑幽幽的眼睛闪着一种特殊的光。 37 “你以为我会伤害你?”他问:“我看我们还是在树林里避避雨吧,找一个安全一点的地方,怎样?” “树林里不是最危险吗?”我说:“当心被雷劈到。” 他拉着我走到一块由树叶和藤蔓组成的天然篷帐下面,地上积满了落叶,虽然潮湿,却很柔软,他说: “这儿怎样?只要没有大树干,就不会被雷打到。而且,这种夏季的暴雨马上会过去。” 他把画板放在落叶上,让我坐在上面,树林里黑暗而恐怖,他问:“你害怕吗?你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冷。”我说,湿衣服紧贴在我身上,风吹在身上,有着浓重的凉意。 “靠着我,”他不由分说的用手抱住了我,他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这样会暖和一些。” 我的背脊本能的挺直了一下,一种不安的感觉袭上了我的心头,他没有忽略我身体的僵硬,十分温柔的,他轻声说: “你怕我吗?咏薇?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知道。”我嗫嚅着。 雨仍然在狂骤的奔泻,呼号的风从原野上窜进林内,树枝折断了,发出清脆的响声,雷声震动了大地,闪电像龙舌吐信,四周各种声响如同鬼泣神嚎。我和一个不大熟悉的男人同在一个黑暗的树林里,这给我一种完全不真实的感觉。 “咏薇,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站在水里,像一道天际的彩虹。”他轻轻的开了口,声音低而柔,带着一股蛊惑和催眠的力量。我默然不语。“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可是,你给我的印象却很深刻,你的脸庞充满了灵性,眼睛蕴藏着智慧,每次我见着你,就像见到了光一样,不由自主的受你吸引,有时我会幻觉,你就是珍妮的画像里的珍妮,是我的珍妮,我的灵感。”他停了一下。“你会认为我太冒昧吗?” 我那分不安的感觉更重了,我试着想离开他,但他把我揽得更紧了一些。“你会认为我冒昧吗?”他重复的问。 “哦,不,”我勉强的说。“只是——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你是的,你自己不了解,”他固执的说:“别动,咏薇,你该不是怕那个闪电吧?它不会伤到你的。我刚刚说你像我的灵感,你愿意让我帮你画张像吗?站在水边,云和天是你的背景,树枝的影子拂在水面,你微微的弯着腰,凝视水里的倒影……这会是一张得到国际艺术沙龙入选作品。咏薇,你相信我会成为一个画家吗?” “当然,”我咽了一口口水。“我相信。” “你愿不愿意帮助我?” 雨小了些,风似乎也收了势,我倾听着,那突来的暴风雨像是已经过去了。“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咏薇?” “是的,我听到了,”我急忙说,头顶的树枝上变然传来了鸟鸣,在大雨倾盆的时候它们不知躲向何方?一只鸟声唤来了无数小鸟的和鸣,吱吱喳喳的充满了喜悦和活力。“只要我能够帮助你。”“你一定能够,我告诉你……” 我跳了起来,雨是真的停了。 “雨停了,”我急急的说:“我要赶回幽篁小筑去吃晚饭,谢谢你,余亚南,随时我愿意做你的模特儿!” 我转过身子,没有再等他表示意见,就向竹林外走去,走了好远,我又回身对他喊了句再见,心底有种不忍的感觉,因为他独自停留在黑暗的林内,默默不语,仿佛对我的突然离去作沉默的抗议,我不知道是不是伤了他的心,但林外凉爽而湿润的空气使我舒服多了。 乌云已经无影无踪,天际比刚刚亮了许多,但暮色十分浓厚。小草上全沾着亮晶晶的水珠,低洼之处水流成河。我提着鞋子,赤着脚向幽篁小筑走,浑身湿淋淋的,我必须从后门回去,我不愿意别人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风吹过来,清清凉凉的,带着小草的甜味,昏暗的暮色像层朦胧的薄雾,迷迷离离的笼罩在草原上。我看着那些点缀在草原上的槭树,乌心木,和黄杞。想到凌云所说的,再过几天,槭树要转红了,绿色的草原上,疏疏落落的夹几棵红叶,必定美得诱人。我将离去吗?我不知道。 38 走进竹林,前面羊栏旁边,有一栋小茅屋,是章家的柴房,我无声无息的越过那半掩的门口。忽然间,我听到门里一阵挣扎的声音,有个人突然从门里冲了出来,我大吃一惊,瞪眼看去,是林绿绿!她也满面惊愕的瞪着我,显然没料到我正在门外。她的衣服不整,头发零乱,衣服上还沾着许多稻草,脸上有种凶野的美丽。但她浑身没有一点雨珠的痕迹,那么,她曾在柴房中躲过一阵大雨了。我正想和她说话,她却一甩头,转身就向原野中跑去了。我呆了呆,还没来得及移动,门里又冲出一个人来,看到了我,他猛的停住,我们面面相觑,我只听得到我自己重重的呼吸声。 那是凌风!他上半身赤裸着,头发是湿的,沾满了破碎的稻草,长裤裤管上全是泥,衣服比林绿绿更不整齐,脸上同样有着凶野的痕迹。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我重重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掉头就向房里走去。这就是凌风,我总算认清他了,总算认清他了!如此放荡不羁的野蛮,他甚至不放过他哥哥的女朋友! 他猛的拦在我面前。“等一下,咏薇!”他喊。 我啐了一口,恨恨的、轻蔑的、咬牙切齿的说: “卑鄙!下流!”说完,我向屋里冲去,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强而有力,我的手臂如同折断般的痛楚起来,我大叫: “放开我!你这个无耻的下流胚!” 他的脸逼近我,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我,愤怒的说: “你以为……”他忽然咽住了要说的话,狡黠的收起了愤怒之色,换上个调侃而嘲弄的笑容,轻松的说:“你为什么这样生气?你在吃醋吗?还是嫉妒?” 我从没有这样愤怒过,咬着牙,我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牙缝里迸出几个不连续的字: “你……你……你……” 他收起了调侃的颜色,面部突然柔和了。 “好了,咏薇,犯不着气成这样,你需要马上换掉湿衣服,当心生病!”“不要你关心!”我总算迸出了一句话来,接着,别的话就倾筐而出:“你是个混蛋,章凌风!你没有自尊,没有人格!你是个标准的衣冠禽兽!我但愿没有认识过像你这种下流而没良心的人!亏你还受过大学教育,还……” “住口!”他喊,愤怒又染上了他的眼睛,和我一样的咬着牙,他说:“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你也没有资格教训我!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远不及林绿绿干净!滚开!别再来烦我!”他把我用力一摔,我几乎撞到墙上,收住步子,我愤然的再看了他一眼,就奔进了我的屋子。锁上房门,我把自己掷在床上,顿时泪如泉涌,遏止不住的放声痛哭了起来。 当天晚上我又没有吃晚饭,第二天我就发起烧来,头痛得无法下床。生病的主要原因,应该是那场大雨,再加上情绪不宁和感情激动。这一带没有医生,只有山地小学内有一个医务室主任,但他也只能医疗外科的疾病。不过,章伯母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家庭医生,她细心的看护我,亲自帮我准备食物,用家里储备的药品、消炎片和感冒特效药来为我治疗。头两天我病势很猛,烧到三十九度,而且持续不退,人也有些昏昏沉沉。病中的人特别软弱,我在枕边哭着说要回家,像个小孩一样的喊妈妈。章伯母守在我床边,凌云更寸步不离我的左右。等我脑筋清醒的时候,章伯母就软言软语的劝我,用各种方式来让我开心。凌云甚且把她的鹦鹉带到我的床头来,让它来解除我的无聊。我融化在这浓挚的友情里,凌云使我感动,章伯母让我生出一种强烈的孺慕之情。 生病第二天晚上,我从沉睡中醒来,无意间听到门口的一段对白。“她好些了没有?妈?”是凌风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她?跟她说说笑话?”章伯母在反问。“使她愉快,对她的病有帮助。” “哦,不,妈,”凌风很快的回答。“她讨厌我,我只能让她生气。”“是吗?”章伯母警觉的语气:“你怎么得罪她了?想必她闹着要回台北都与你有关吧?” “她?要回台北?”凌风显然怔住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哦,没什么。”凌风停了半晌,然后用低沉的、自语般的语气说:“她误会我。”接着,是一声深长的叹息。“唉!” 他的声音里有着真正的痛苦,那声叹息绵邈而无奈,竟勾动了我内心深处的酸楚,我本能的震动了一下。隔着门,我似乎都可以看到他浓眉微蹙的样子。一时间,我有叫他进来的冲动,但是,他的脚步迅速离开了门口,他走了。我的情绪松懈了下来,阖上眼睛,我心底凄凄惶惶的涌上一阵惆怅。 39 章伯母停在我的床边,她温柔而清凉的手覆在我发热的额上,弯腰注视着我说:“吃药了,咏薇。”我睁开眼睛,眼里迷蒙着泪水。 “怎么了?咏薇?”章伯母关心的问。 “我——”我想说要凌风进来,但是,我只说:“我有些头痛。”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事实上,最后两天已经完全没有病了,但我精神上的病还没有好。我不敢走出房门,不敢见到凌风,我不知道见到他之后用什么态度对他,也无法分析我对他的感情。他是个浪子,一个百分之百的浪子,既没有凌霄的稳重,也没有余亚南的飘逸,更没有韦白的深沉。可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总要想到他。我的思想完全不受我自己的控制,一星期没见到他似乎是很长久了,在这一星期里,他和林绿绿该是形影不离吧?他是不安于寂寞的人,他是不愿受拘束,也不愿委屈自己的人,谁知道他会怎样打发时间?可是——可是——可是这些又关我什么事呢? 我恨他吗?我不知道。柴房门口的一幕记忆犹新,光天化日下的强吻也不可原谅,或者由于我恨他,才总是想起他。病好了,我应该不再软弱,或者,我以后不会再理他了,我也应该不再理他,他只是个不拘形骸的浪子!他吻我,并非对我有情,他和林绿绿歪缠,也并非对绿绿有情,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喜欢游戏,喜欢征服,而不喜欢负责任!可是——可是——可是我为什么一直要想这些呢? 韦白来看过我,他亲切的神情使我安慰,他恳挚的祝福也撼动我。凌云在我床边对他微笑,他温存的望着她,眼底有着深深切切的怜爱之情。我想起《红楼梦》里宝玉发现椿龄和贾蔷的感情后,所说的一句话:“从此后,只得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我叹息,把脸转向墙里,谁能解释感情的事呢?我应该可以出房门了,但我仍然赖在房里,连吃饭都由秀枝送到房间里来。章伯母显然了解我已痊愈,但她并不勉强我出去,只是常常用一种研究的神色望着我。 这天中午,秀枝送进我的午餐,我惊奇的发现,在托盘里,除了三菜一汤之外,缘着盘子放了一圈红艳的苦情花,数了一数,刚好十朵,每朵花都花瓣朝外,把整个盘子点缀得别致无比。苦情花提醒我的记忆,我依稀又奔逐在丛林里,草原上,和梦湖之畔。抬起头来,我惊喜交集的望着秀枝,问: “谁弄成这样?”“二少爷。”秀枝笑着说。 我的脸色沉了沉,我该想到只有他才做得出来,别人没这分调皮,也没这分闲情逸致。秀枝指了指饭碗旁边,说: “还有一张纸条。”我这才看到,在一朵苦情花的花心里,有一张折叠得很小很小的纸条。我犹豫了一下,就取出来,上面是凌风潦草的字迹,写着: “我就站在你的门外,等待接受你的审判。假若你愿意见我,请把苦情花全部收下,否则,就让它们留在托盘里,交给秀枝拿出来,我会识趣的走开,绝不打扰你。无论你收不收下苦情花,我都同样祝福你!所以,最起码,请收下我的祝福! 凌风” 我迟疑了好一会儿,心跳得非常厉害,秀枝垂着手,站在一边等待着,我无法继续拖延时间。匆促中,我只得告诉秀枝:“你走吧,等下再来收碗筷。” 我把托盘和苦情花一起留在房里。秀枝出去了,我坐在书桌前面,不敢回头,只听到我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门在我身后阖拢,有脚步声轻轻的走到我身边,我不敢动,也不抬头。好半天,我听到一个低柔的、带着几分恳求味道的轻唤:“咏薇!”我抬起头,和他眼光接触的一刹那,像有闪电击中了我一般,竟使我全身震动。他的眼睛那样诚恳、惶恐,充满了恻恻柔情。他的身子慢慢的矮了下来,跪在我的面前,然后,他把头埋进我的裙褶里,静静的一动也不动。就这样,我们一语不发的待在那儿,时间彷佛也成了静止,世界上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了,有个男人跪在我的面前,那放浪不羁、任性骄傲的人——凌风!我的眼眶湿润了,有水雾在眼睛里凝结,沿着面颊滚落,我无法控制我的抽噎,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不住的滚下来。他仰起头,他的手捧住了我的脸,轻轻的,他恳求的说: “哦,不,咏薇,你不要哭。” 我抽噎得更厉害,他的声音撞进我的内心深处,绞动我的肺腑,使我的五脏全部痉挛了起来。 “哦,咏薇,别哭。”他继续说:“我知道我不好,我知道我浑身都是缺点,但是,给我机会,咏薇,不要轻视我,给我机会变好。”我哭泣着揽住他的头,他站起身来,把我拉进他的怀里,用他温暖的面颊贴在我全是泪的脸上。爱情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来了,韦白、凌霄、余亚南……所有的人物都从我记忆中退走,消逝。我面前只有凌风,我心底只有凌风,我整个灵魂里都只有这一个人——凌风!到这时为止,我才知道我是这样迫切的要他,从没有要过别的人! 他掏出了手帕,擦着我的脸,小小心心的拭去我眼角的泪痕,温温柔柔的说:“喏,你不要再哭了。这场病让你变得这么消瘦,瘦得只剩下一对大眼睛了。一星期晒不着太阳,你整天躺在这小屋里想些什么?我打赌没有想过我,是么?我却整天在你房门外面走来走去,你知道么?” 我收起了泪,摇摇头。 “不知道。”“我不敢进来见你,”他轻声说,握住我的双手,垂下眼帘,视线停在我的手上。“你是那样凶巴巴的毫不留情面,每句话都像刀一样要刺伤人。可是,你是对的,我不值得你喜欢,你不知道,咏薇,我费了多大的劲要得到你的欢心。” “我以为——”我嗫嚅的说:“你是没有诚意的。” 40 “对你没诚意吗?”他抬起眼睛来凝视我,把我的手压在他的心脏上。“试试看,我的心怎样的跳着?刚刚我站在门口等待的时候,我觉得几百个世纪都没有那么长,秀枝空着手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呼吸都几乎停止。咏薇,我一生从没有这样激动过。你相信我吗?” 我傻傻的点头。“记得那一天吗?咏薇,你在树林里睡着的那一天?我守在你身边,望着你沉睡,那时,我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当你醒来,我觉得天地复苏一样,什么都充满了光明。这种情绪是我从来没有的,以后,我就费尽心机来了解你,接近你,而一天比一天更受你的吸引,更放不下你也逃不开你……”他喘了口气:“噢!咏薇,你是怎样一个小女巫呀!” 我低垂着头,无法说话,我曾几百次幻想我的恋爱,幻想那幽美动人的一刻,但,从没想到是这样带着窒息的压力和惊天动地的震撼。他用双手捧起我的脸,他的眼光深深的凝注在我脸上,好一会儿,才又低低的吐出几个字: “还生我的气么?”我动了动嘴唇,不知说些什么好,为什么生他气呢?我已经记不得了,那是太遥远太遥远以前的事了。他尝试着对我微笑,(因为,始终他眼睛里也蒙着水雾。)尝试回复他一向轻快的语气:“你今天不会说话了吗?咏薇?如果还想骂我,就骂吧!你一向都是伶牙利齿的。” 我摇摇头。“什么话都不必说了,只有一句——”我沉吟的说。 “是什么?”“是——”我望着他:“你仍然可恶!” 他笑了,彷佛我的话使他开心。 “你又像你了!”他说:“哦,咏薇,”他喘口气,突然吻住了我,喃喃的喊:“哦,咏薇!哦,咏薇!” 这是他第二次吻我,那晕眩的感觉又来了,我不由自主的用身子贴紧了他,手臂紧紧的缠住了他的腰。晕眩,晕眩,晕眩,醉死人的晕眩……我喘不过气,只本能的反应着他。像浸润在一池温水里,水在回旋,我在漩涡里转着、转着、转着……我以为一辈子也转不出这漩涡了,那美妙而醉人的旋转,然后,他的头抬了起来,嘴唇离开了我,我闭着眼睛,不愿睁开。“咏薇,”他轻喊:“你这个魔术家变出来的小东西哦!” 他的嘴唇又压上了我,这次却狂猛而凶狠,不再是一池回旋的温泉,而是一阵猛卷过来的狂飙,我无法透气,无法思想,无法呼吸,整个身子都瘫软无力,化为水,化为泥,化为虚无。有人轻敲房门,我惊动了一下,他紧揽着我,不许我移动。“有人……”我低吟着说。 “别管他!”他说。那是多少个世纪以来亘古常新的事!当他终于抬起头来,而我睁开了眼睛,世界已非原来的世界,我也不是原来的我,原有的生命离我的躯壳飞驰而去,新的生命已从天而降,我没理由的想流泪,想欢笑,想歌唱,也想酣眠。我伸展手臂,如同从一个长远的、沉沉的睡梦中醒来,从没有这样强烈感受到生命的可爱!我高兴,因为世界上有我!我高兴,因为我是活生生的!我高兴,因为我是那么完整的我!多么没理由的高兴呀,但是,我高兴! 那一个下午就那样昏昏沉沉的过去,我们在小屋里,时而笑,时而说,时而流泪,时而长长久久的对视不语。午餐在桌上变冷,我忘了吃,他也没有吃午餐,奇怪的是并没有人来打扰我们。当我们都发觉饿了的时候,我们就把桌上的冷饭冷菜一扫而空,吃得盘子底都朝了天,然后相视而笑。时间静静的流过去,等到光线已昏暗得让我们辨不出彼此,我们才惊异的发现整个下午只是这样短暂的一瞬。 那天的晚饭我和凌风一起出现在餐厅里,凌云由衷的祝福我的病愈,凌霄礼貌而诚恳的问候我,章伯母却用一对温柔的目光,微笑而含蓄的注视我,我立即知道她什么都了解了。她是那样细致而敏感的女人,有什么感情能逃过她的眼睛?说不定下午也是她安排好了不让人来惊动我们的,怎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好母亲呀!章伯伯只是粗心大意的看了我一眼,用他一向宏大的声音说: “病好了吗?到底是城里长大的女孩子,淋淋雨就会生病!喏,多吃一点,吃得多,就不会生病!” 我的胃很好,凌风也不错。整个吃饭的时间内,他就是死死的盯着我,使我不能不回视过去。我想,全桌子都会看出我们的情形了,这让我脸红,又让我情不自已的要微笑。我一直朦朦胧胧的想微笑,彷佛不为了什么,只为了生命是那么美好。饭后,我和凌风漫步在草原上。 天边有很好的月亮,大概是阴历十六、七左右,月亮比十五的时候还圆还大。围着月亮的周围,有一圈金色的、完整的月华,我抓住凌风的手,叫着说: “快许愿!”“为什么?”“妈妈告诉我,当月华完整的时候,你许的愿望就会实现!”我说。“那么,我要许一个愿,”他握紧我的手,望着月亮说:“愿咏薇永远快乐!”他的愿望有些出我意外,我望着他,我以为他会许愿,要我们永不分离。他用手围住我的肩,轻声说: “只要你快乐,比什么都好。”低头凝视我,他说:“和我在一起,快乐吗?”我轻轻的点点头。“那么,我永不会离开你。” 那是怎样的一个晚上?云层薄而高,月光清而远。草地上凝着露珠,原野在月色下迷迷离离的铺展着,疏疏落落的树丛,被月光染上一层银白。风在林间低诉,幽幽然,切切然。梦似的月光,梦似的夜晚!梦似的我和他!我不再渴求什么了,我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他解下他的衬衫,披在我的肩膀上,因为旷野风寒,而夜凉似水。“我不要你生病,”他说:“看到你消瘦苍白,让我的心好痛好痛。”我们漫步在月光之下,缓缓慢慢的走着,我想问他关于柴房里的事,但那并不重要,现在没什么是重要的,我知道我有他!何必追问柴房里的事呢?何必破坏这美好的夜?我紧偎着他,原野上风也轻柔,月也轻柔。 前面有一棵孤立的矮树,孤零零的竖立在月色里,我疑惑的望着它,记忆中似乎有什么不对,矮树轻轻的晃动了一下,不,那不是树,是一个人!我抓紧了凌风: “看!那儿有一个人!” 41 真的是一个人,他正伫立在月色里,呆呆的引颈翘望,面对着幽篁小筑的方向。“是谁?”凌风大声问。 那人影寂然不动,我们向前走去,月色下,那人的形状逐渐清晰,他没有发觉我们,而完全陷在自己的沉思里,他的目光定定的望着幽篁小筑前的一片竹林。 “是韦白!”凌风奇怪的问:“他在做什么?” 我拉住凌风,嗫嚅的说: “大概他在散步。”“不对,”凌风说:“他在出神!他的样子好像着了魔了,我们看看去。”“不要,”我阻止了凌风,心里有些明白韦白,如果他不是为情所苦,就必然是有所等待。“我们走吧,何必去打扰他呢?”“他已经快成为化石了,”凌风说,摇了摇头:“他的生活未免太寂寞了,可怜的人!” 他也不是很可怜,我想。他有所爱,也被爱,尽管隔在两个星球里,有那分凄苦,也有那分甜蜜,“爱”太美了,所以,往往一般人都要为它付出代价。但是,我和凌风呢?我不禁下意识的揽紧了他。“我们走吧!”我们往回走,没有惊动韦白。我很沉默,恍恍惚惚的想着韦白,仅仅数日之前,我还曾把我童稚的恋情,系在他的身上,但是,现在,我已经醒来了,认清了自己,也认清了感情。是的,可怜的韦白!还有,可怜的凌云!我咬咬嘴唇,决心要帮助他们。我们依偎着,向幽篁小筑走去。 生命的醒觉常常在一夜之间来临,我突然从沉睡中醒来了,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及喜悦之情。镜子里的我几乎是美丽的,那流转着的如醉的眼睛,那微红的双颊和湿润红艳的嘴唇,以及浑身焕发的精神。我终日奔逐在草原上,和凌风嬉闹谈心。水边的垂钓,林中的散步,梦湖边共同编织着梦幻,山石上合力镌刻着心迹。我们做了不少的傻事,用芦苇结上同心结,放诸流水,让它顺流而下,我们说,水流过的地方,都有我们爱情的痕迹,而被自己感动得流泪。在梦湖边,我们俯身对着湖水中两人的倒影,说是如果两人影子重叠,就将世世为夫妻,结果两人都栽进了湖里,搅碎了一湖清影。悬崖上,我看到一朵百合,喜欢它名字的象征意味,凌风竟爬上悬崖去采摘,几乎摔得半死。 所有的傻事都做过了,我们就静静的躺在梦湖湖边,望着天际白云悠悠,听着林内轻风低诉,感受着湖畔翠雾迷离。他会忽然用不信任的眼睛望着我,奇怪的问: “咏薇,你怎么会到青青农场来?” 我平躺着,微笑的望着天。我怎么会到青青农场来?命运安排了一切,因为妈妈爸爸要分离,所以我和凌风会相遇。命运拆散了一对姻缘,是不是又会安排上另外一对来弥补? “哦,”我低语:“因为这儿有你呀!” “你不会离去吗?”“我会离去,等妈妈来接我的时候。” “可是你还会再来的,对吗?” “当然,”我望着他:“你在想些什么呀?” “这梦湖,”他喃喃的说:“这烟雾氤氲的梦湖,我怕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他用手轻轻的触摸我,从我的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面颊,从面颊到头发。“我怕你只是什么好妖怪变出来的小精灵,眼睛一眨就消失掉了。怕你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完全由我荒谬的脑子里杜撰出来的人物……” “噢!你多傻!”我轻叫,翻身仆伏在草地上,用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你知道吗?凌风?你有一颗健康的心,这样的心是不会幻觉出人物来的,你还有一个坚强的头脑,这样的头脑也不会杜撰故事。而且,我是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完整的人哪!” “是么?”他怀疑的盯着我:“你是么?” “是的,我是。”“那么,证明给我看!” 他一把拉下我的身子,嘴唇火热的堵住了我的,我们滚倒在草地上,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紧紧的缠着我,嘴唇贪婪的从我唇边滑下去,沿着我的脖子到胸口,炙热的火焰烧灼着我,全身的骨骼都几乎被他压碎。他的手指摸索着我的衣领,牙齿咬住了我的肌肤,一股灼热的火焰从我胸中迸发,扩散到我的四肢,他喘息着,眼光凶狠而狂猛,我挣扎的推开他,喊着:“不要!凌风,不要!” 他突然放开我,滚到湖边的草丛里,把他整个头都埋进湖水中。然后,他把湿淋淋的头从水里抬起来,头发和眉毛上全挂着水珠,他望着我,眼角带着一丝羞惭。 “对不起,咏薇。”他低声说。 我微笑着摇摇头,用手帕拭去他面颊上的水珠。他把头枕在我的膝上,阖起眼睛,我们静静的坐着。 树林中一个红色的影子一闪,有对黑黑亮亮,像野豹似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我悸动了一下,凌风惊觉的问: “怎么?”“林绿绿,”我说:“绿绿在偷看我们。” 42 “是么?”他坐起身来,绿绿已经一溜烟的消失在林内了。凌风用手抱住膝,沉思的说:“谁能阻止她的漫游。谁能让她休息,不再流浪?”我摘下一朵身边的苦情花,注视着花瓣说: “我们多自私,凌风,我们在幸福里就不去管别人!你觉不觉得,我们应该帮帮你哥哥和绿绿的忙?” 凌风摇了摇头。“这是没有办法帮忙的事,咏薇,问题在于绿绿,她根本不喜欢凌霄。”“你怎么知道?”“这是看得出来的,绿绿虽然单纯,但她也相当野蛮,她比一般的女孩子更难征服。” “想必你是有经验的!”我酸酸的说。 他盯了我一眼,眼角带着笑。 “说不定,”他点点头:“你吃醋吗?” “哼!”我哼了一声,两人都笑了。现在,绿绿不在我心上,事实上,什么都不在我心上。我们手拉着手,奔出了树林,奔下了山坡。恋人的世界里,就有那么多忙不完的傻事,说不完的傻话,做不完的傻梦。我忙得无暇再顾及我周围的事情,甚至无暇(或是无心)顾及章伯伯和章伯母对我和凌风恋爱的看法,当然,我们的恋爱是没有办法保密的。我不再关怀绿绿和凌霄,也不再关怀韦白和凌云,直到一天晚上,凌云捧着她已完工的刺绣到我的房间里来。 那时我正坐在书桌前面,桌上放着我那本“幽篁小筑星星点点”,我满怀洋溢着过多的感情,急于想发泄。“我要写一点东西,”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写一点东西。”但是,我不知道写些什么好,我胸腔里涨满了热情,却无法将它们组织成文句。凌云推开门走了进来,微笑着说: “看看我绣的枕头套,好看吗?” 她把枕套铺平在我的桌子上,那菊花绣得栩栩如生,这提醒我许多几乎忘怀的事,枕套、菊花、韦白!我依稀记起韦白伫立在竹林之外,记起某夜我在窗前看到的黑影,记起他痛楚烧灼的眼神……。我曾想帮助他们,不是吗?但我如何帮助呢?“非常好看,”我由衷的说:“韦白一定会喜欢。”“他最爱菊花,”凌云说,笑吟吟的坐在我的桌边,开始缝制枕套的木耳边。“只要把边弄好,这枕套就算完工了,我本来想做一对,但是韦白说,何必呢?他念了两句诗,是什么残灯,什么孤眠的……” “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我接口说。 “对了,就是这两句,”凌云停住了针,面色无限哀楚,接着就长叹了一声说:“他多么寂寞呀!” 我凝视着她,她又回到她的针线上,低垂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圈弧形的阴影,她抽针引线的手指纤巧而稳定。我佩服她的镇静,难道她已经认了命,就预备永远和韦白这样不生不死的“心有灵犀一点通”下去吗? “我在这儿做什线不会打扰你吧?”她低着头说。 “当然不会。”我说,出神的望着她额前的一圈刘海和她白皙的后颈。章伯伯会让她嫁给韦白吗?我看希望不大,但是,他们不是一直很欣赏韦白吗?即使韦白比凌云大了二十几岁,不过,爱情是没有年龄的限制的!或者他们竟会同意呢!如果我是凌云或韦白,我要公开这件事,经过争取总比根本不争取好!尤其韦白,他是个男子汉,他更该拿出勇气来争取。“咏薇,”她静静的开了口:“你会成为我的嫂嫂吗?” “噢!”我怔了怔,不禁脸红了。“我给你作伴吧!”我含混的说。“你会没时间陪我了!”她笑得十分可爱。“我二哥是个难缠的人,是吗?”她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妈妈爸爸希望你和大哥好,你却和二哥好了,人生的感情就是这样奇妙,对不?像我——”她忽然咽住了。 “像你怎么?”我追问。 她摇摇头,加紧了抽针引线,低声的说了一句: “你是知道的吧,何必要我说呢?” 我咬了咬嘴唇,她的脸色黯淡了,一层无可奈何的凄凉浮上了她的脸,她看来那样柔肠百折,和楚楚可人!我实在按捺不住了:“你为什么不把一切告诉你母亲?” 43 “我不敢,”她轻声说:“告诉了又有什么用呢?” “那么,韦白应该告诉!”我大声说:“他应该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来,永远低声叹气和哀毁自伤又不能解决问题,我实在不同意……”“韦白!”她惊喊,迅速的抬起头来瞪着我,那对大眼睛张得那么大,盛满了惊愕和诧异:“咏薇,你在说些什么呀?” “我说韦白,”我说,有些生气的瞪着她:“你不必做出那副吃惊的样子来,你也明白我是了解你们的!” “可是——可是——”她嗫嗫嚅嚅的说:“可是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你和韦白的恋爱,你们应该拿出勇气来面对现实,不该继续痛苦下去!”我忍耐的说。 “我和韦白恋爱?”她大大的吸了一口气,直愣愣的瞪着我。“咏薇,你一定疯了!” “我没有疯,”我懊恼的说:“你才疯了!” “是么?”她不胜困惑的样子,微微的蹙拢了眉头:“但是,我从没有爱过韦白呀!” 这下轮到我来瞪大眼睛了,因为她那坦白而天真的脸上不可能有丝毫隐秘,那困惑的表情也绝非伪装。我坐直了身子,有些不信任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你从没爱过韦白?” “当然,”她认真的说:“我很尊敬他,因为他是个学者,我也很同情他,因为他无亲无故,孤独寂寞,可是,这种感情不是爱情呀!是吗?”“可是,”我非常懊恼,而且被弄糊涂了。“你说过你爱着一个人,你又帮韦白绣枕头什么的……” “我爱着的不是韦白呀!”她美丽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帮韦白绣枕头是因为没人帮他做呀,你知道我喜欢做针线,家里的桌布被单枕头套都是我做的……”她顿了顿,就“噢”了一声说:“噢,咏薇,你想到哪儿去了!韦白距离我那么远,他说的话十句有八句是我不懂的,我是像敬重一个长辈一样尊敬他的,他也完全把我当小女孩看待,你怎么会以为我们在恋爱呢?”看样子我是完完全全的错误了,借鸽子传纸条的另有其人,我应该早就想到这一点,凌云只是个纯洁的小女孩,她和韦白真的无一丝相同之处,凭什么我会认为他们彼此相吸引呢?可是,韦白为什么那样凄苦的瞻望着青青农场?不是为了凌云?那么是为了谁?我注视着窗外的月色和竹影,呆呆的出神。忽然,像灵光一闪,我想明白了,为什么我总认为韦白爱着一个人,或者他一无所爱?只是青青农场的一团和气,使他留恋,也使他触景伤怀。我真像凌风所说的,未免太爱编织故事了,竟以为我所接触的每一个人,都是中的角色!还一厢情愿的想撮合凌云和韦白,岂不可笑! “那么,”我收回眼光,困惑的看着凌云:“你所爱的那个人又是谁呢?”她垂下眼帘,脸颊涌上一片红潮。 “你真的不知道?”她低低的问。 “当然,你看我犯了多大的错误,我一直当作是韦白呢!”我说,心底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不但如此,我还以为自己稚嫩的情感受了伤,对你着着实实的吃了一阵醋呢!” “那是——”她望着我,眼中秋波流转,虽然没喝过酒,却醉意盎然。“是——余亚南!” 余亚南!我早该猜到!那个眼睛里有梦的年轻艺术家!不过,这里面有些不对头,有什么地方错了?余亚南和凌云,他们是很好的一对吗?余亚南,余亚南?我锁起了眉,那是个很痴情的人吗?“怎么?”凌云担心的说:“有什么不对?” “没有,”我支吾着。“只是——他很爱你吗?” “我想是的,”凌云嗫嚅的说:“他是个艺术家,你知道,他正在找寻他的艺术方向,在这个时代,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多,抛弃了都市的物质繁荣,肯安于农村的贫贱,”她的眼睛闪着光:“你不觉得他是个杰出的人物吗?” “唔——”我喃喃的说:“或者是的,谁知道呢?” “你好像并不太欣赏他。”凌云敏感的望着我。 “不是,”我说:“只是杰出两个字太难下定义,没有人能够评定别人杰出还是不杰出,这又不像身高体重一样可以量出来。”“咏薇,你不是以成败论英雄吧?”她盯着我。 44 “当然不,”我说:“只要他肯努力,成名不成名完全没关系,一个对艺术有狂热的人,不见得会对名望有狂热,不过,据我看来,你那个余亚南并非不关心名利呢!”我停了停,“凌云,他爱你到什么程度呢?” “他说我是他的灵感,就像珍妮的画像那个电影中的珍妮一样,是他的珍妮。对一个艺术家来讲,这不就是最好的表示了吗?”我怔了怔,灵感?珍妮?这和大雨、森林似乎有点关系,难道他不会用别的词句来示爱吗?而且,他的灵感未免太多了一些,有这么多灵感,为什么还画不出一张画来?我用手托住下巴,凝视着凌云说: “或者,他还说你是他的光,你吸引他,他要为你画一张像,以天空森林什么的为背景……” “真的,你怎么知道?”凌云天真而兴奋的望着我。 “那还会是一张国际艺术沙龙入选的佳作呢!”我低声自语,又提高了声音,严肃的说:“凌云,告诉我吧,你真的很爱他?”“噢!”她发出一声热情的低唤,抛下手中的针线,抓住了我的手,用激动的声音说:“咏薇,你别笑我,我简直为他发狂,我可以为他死。”我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战。 “怎么?咏薇?”她惊觉的问。 “没什么,”我咬咬嘴唇:“凌云,既然你爱他,他也爱你,为什么他不向你的父母提出来?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呀!恋爱并不可羞,你们何苦严严的守秘呢?” “哦,不!”凌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用一对凄苦而热情的眸子望着我:“你不了解,咏薇,你不了解余亚南。” “或者我比你了解得更多呢!”我低低的叽咕了一句,说:“我不了解他什么?”“他是不要婚姻的,”凌云解释的说:“他是个艺术家,他的第一生命是艺术,婚姻对于艺术家完全不合适,他要流浪,要飘泊,要四海为家,他不要妻子和儿女,不要感情的桎梏和生活的负担,你懂吗?” “他这样对你说的?”我问。 “是的,他是个忠于自己的人,他怎么想,他就怎么说,他从不掩饰自己。”“他忠于自己?”我有些气愤的说:“忠于他自己的不负责任吗?”“你不懂,”凌云热烈的为他辩白:“他不想欺骗我,才把他的想法告诉我,他说,如果我嫁给他,他会慢慢的怨愤生活,不满家庭,那么,我们会痛苦,会吵架,甚至于离婚,那还不如只恋爱而不结婚。就永远可以保持恋爱的美丽,不会让这段感情成为丑陋。”“他的爱情是这样经不起考验?”我问:“而你还相信他的爱情?”“爱情对于他不是惟一的事,你知道,”她热心的说:“他将更忠于他的艺术!”“艺术!艺术!艺术!”我喊,“这真是太美丽的藉口!我从没有听说过艺术和婚姻是不能并存的!惟一的解释是他根本不爱你,或者是不够爱你,我告诉你,凌云,”我俯向她,加强语气说:“如果你真是他的灵感,失去了你,他就也失去了艺术,你明白吗?如果他真爱你,你就是他的生命,也就是他的艺术!你懂吗?”她对我困惑的摇头,勉强的说: “你别混淆我,咏薇,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口才,我说不过你。但是,我相信余亚南的话,他爱我,就因为他太爱我,所以他不愿和我结婚,不愿让我将来痛苦,不愿看到我流泪……”“可是,你现在就不痛苦吗?你现在就没流过泪吗?”我咄咄逼人的问。“我——”她瑟缩了一下,挺了挺肩膀,说:“虽然有痛苦,但是我很满足。”我看着她,她脸上有着单纯的固执。我无可奈何的耸耸肩,叹口气说:“好吧,只要你满足,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不过,凌云,我完全不信任你那位余亚南,他或者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但他也是个很不负责任的人。艺术不是一切事务的藉口。不过,你相信他也就算了,但愿你将来不会流更多的泪!” “咏薇,”她微笑的握住我的手。“你慢慢会了解他的,爱上这种人原是痛苦的事情,我不能对他太苛求,他是个艺术家!”“难得有他这样的艺术家,也难得有你这种不苛求的爱人!”我也微笑了,握紧了她。“只是,凌云,你太可爱,他不把握住你,是他没福气。”“爱情并不一定需要婚姻来固定它,”她说:“许多夫妻同床异梦,许多爱人却终生相爱!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把握住我呢?”“你总有一天要结婚的。” “我不。”我们对望着,然后,我笑了。 “你是一个多么奇异的人哪!”我说,望着满窗月色和绰约竹影。“不过,人生许多事都在变,谁知道以后我们的想法和看法会怎样呢?”真的,谁知道呢?窗外有只鹁鸪鸟在叫着: “糊涂!糊涂!糊涂!” 我们不禁相视而笑。 早上,我被一阵隐隐约约的争吵之声所惊醒了,披衣起床,天际才刚刚破晓,朝霞布满了天空,竹林顶端,还迷蒙着没有散清的晓雾。我换好衣服,打着呵欠走出房门,争吵之声加大了,我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前门来的,正想走去看看,凌云的门开了,她的头伸出了房门,和我打了一个照面,我问:“是谁在吵架?”“我也听到了,”凌云说:“正想问你呢!” 45 我们一起向前门走去,穿出了客厅,就一眼看到章伯伯穿着件睡衣,按着衣袖,正挥舞着拳头在那儿大叫大骂,章伯母满脸焦虑之色,在一边劝解,但她的声音完全被章伯伯的吼叫所压盖。事实上,不止章伯伯的吼叫,在章伯伯对面,有个又高又大又凶狠的人,正跳着脚大吵大闹,那样子像要把整个青青农场都吞下去。我立即认出那个人来,那是林绿绿的父亲!曾经在树林里把我吓得半死的人!他那高高的颧骨上的刺青,和那阴鸷的眼神都显得狰狞可怖。赤裸的上身露着粗黑的胸毛,那被长年累月的阳光所炙晒的皮肤黑而亮,结实的肌肉在他举得高高的手臂上凸出来。他的头向前冲,咧着嘴,露着牙,那是一只大猩猩,一只要吃人的猩猩! “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章伯伯在大叫:“他妈的!一清早在门口喊魂!你那个骚蹄子你自己不管好,到老子门口来吵什么?滚!滚!你给老子滚!” 那山地人吐出一大串听不懂的山地话,里面夹杂着日语的“巴格牙喽”,几乎每两句话里就有一句“巴格牙喽”,喊的声音比章伯伯还大,同时和章伯伯越逼越近,大有要打架的样子。我听不懂山地话,只有狐疑的望望凌云,凌云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冷而紧张。 “他说林绿绿一夜没回去,”她在我耳边低声说:“他说是被大哥或者二哥带跑了,他说我们家的两兄弟整天带着绿绿鬼混,一夜没回家准与我们家两兄弟有关,他说要我们交出人来,以后两兄弟再和绿绿混在一起,他就要把他们杀掉!” 他的样子真的像是想杀人,我想起关于山地人脸上的刺青,是杀人的标记,看到他颊边、额前、下巴上都有刺青,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章伯伯又丝毫都不让步,还在那儿吼叫不停:“你以为你那个女儿有什么了不起?贱货!臭婊子!我们家的狗和猪都看不上!你丢了女儿不会去镇里搜,到我家来吵什么?你再不滚我叫老袁去埔里叫警察来抓你,送你进监狱!你滚不滚?要打架老子就奉陪!别以为老子打不过你!我这双手杀过小日本打过土匪,还怕你这个臭山地人!来呀!你要打就打!”那山地人真的冲了过来,章伯母及时跑上前去,拦在他们的中间,她那小小的身子,挺立在两个巨人之间,真不算一回事,但她却有种不可侵犯的威严,那山地人也被震慑住,站在那儿,不敢再迈上前来。 “一伟!”章伯母急急的喊:“你这是干嘛?他找不着女儿当然是着急的,好好解释清楚不就没事了吗?干嘛一定要吹胡子瞪眼睛的找架打呢?”一眼看到我和凌云,她喊着说:“凌云!去叫秀枝来翻译,我跟他说不清楚!” 凌云转身就跑进了屋里,这儿,章伯母试着向那山地人解释:“老林!我们没有看到绿绿,看到了绝不会把她藏起来,是不是?我家两个男孩子和她玩是有的,年轻人在一块儿玩也是件好事呀,是不是?不过,我保证我家两个男孩都不会跟她做坏事,你尽管放心好了……” 那山地人的脸色和缓了许多,显然他对章伯母比对章伯伯服气多了,他用生硬的国语,结结巴巴的说: “你不知道,太太,你不知道……” 他抓抓头,说不出所以然来,那样子也有些憨憨傻傻的。正好秀枝来了,章伯母就叫她把刚刚的话再翻译一遍给他听。那山地人面色又好了些,也对秀枝说了一大串,秀枝说: “他说他本来不是来吵架的,只是来问问我们家两个少爷有没有看到绿绿?因为我们家两个少爷常常和绿绿在一起。他说他找到绿绿要打死她!” “秀枝,”章伯母说,“你去把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叫来!” 秀枝去了,一会儿之后,凌霄跟着秀枝来了,凌风却不见踪影。“太太,”秀枝说:“二少爷不在屋里。”“一清早,他又到那儿去疯了?”章伯母说,望着秀枝:“你看到他出去的吗?”“没有,”秀枝摇摇头:“他——”她欲言又止。 “他怎样?”章伯母严肃的追问。 “他床上的棉被没有动过,”秀枝说:“他一夜没有回来。” 空气凝住了一会儿,四周有片刻的岑寂,章伯母的脸色从来没有这样难看过,章伯伯也变了色,凌霄阴郁沉重,凌云惊愕的微张着嘴,我想,我的脸色也绝对不会好看,因为我体内的血液已经在奔腾了。 “好,”还是章伯母先恢复过来,她转向凌霄说:“凌霄,你昨天晚上见到绿绿没有?” 凌霄默默的摇头,枯涩的说: “没有。”“好吧,”章伯母说:“秀枝,你告诉他,我会查明这件事,如果我找到了绿绿,我会自己把她送回家……” 章伯母的话只说了一半,有个人出现了,那是凌风!他大踏步的走来,眉毛上和头发上都带着露珠,眼睛里有着睡眠不足的疲倦,裤子上沾着许多绿色的碎草。他的出现使大家都怔住了,他也有些吃惊,诧异的问: “怎么回事?”“凌风!”章伯母严厉的问:“绿绿在哪儿?” “绿绿?”凌风一愣,未经考虑就答复了:“她刚刚回家去了,我和她在溪边分手的。” “那么,”章伯母的声音更严厉了:“你一夜都和她在一起?是不是?”“不错——”凌风毫不推诿的说:“我……” “你们在哪里?”章伯伯大声喊,打断了他。 46 “在梦湖湖边。”我不想再听下去了,转过身子,我离开了这叫嚣的一群,奔进了屋内,穿过客厅走廊,我跑回我的屋里,立刻锁住了房门。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我用手蒙住了脸,泪水冲出我的眼眶,从指缝里四散奔流。我遏止不住自己的抽噎,遏止不住胸腔中迸发的悲愤之情!凌风,凌风,凌风!我早该知道他是一块怎么样的料!我早该认清他的本来面目!而我却被他的花言巧语所唬住,被他伪装的热情所惑!凌风,凌风,凌风!我摇着头,痛楚的啜泣不已,我犯了怎样的错误,虚掷了一片热情!凌风,凌风,凌风!我捶击着桌子,咬紧自己的嘴唇。片刻之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奔向我的房门口,有人在外面猛烈的敲门,是凌风的声音,喊着: “咏薇!开门!咏薇!” 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哭得更厉害,走到门边,我把背靠在门上,哭着说:“你给我走开,我不要见你!不要见你!” “咏薇!”他发狂的擂击着房门:“你根本误会了,你开开门,我跟你解释!咏薇!咏薇!咏薇!咏薇!咏薇!” 他在外面一连串的喊着我的名字,我更加泣不可抑,语不成声的说:“你还来干什么?你走开!不要理我!不要理我!” “我跟你解释!”他大喊。“我不听你解释!我根本不信你!不信你!不信你!”我大叫着说,泪下如雨。“你不能凭猜测来定我的罪呀!”他喊着,狂力的捶着门:“咏薇!你开门!你再不开我就打进来!” “我不开!我绝对不开!”我用背顶住门。 “咏薇,”他的声音放柔和了,在外面柔肠百折的、恳求的说:“你错了,咏薇,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我跟你发誓,咏薇。你开一下门,好不好?” “不!不!不!”我叫:“我不要听!” “你要听,咏薇,我告诉你,我不是和她单独在一起,还有余亚南,你可以去问余亚南,我说谎就被天打雷劈!咏薇!咏薇!你有没有听我?有没有听?” “我不要听!”我还在哭,但事实上我是在听着。“你说谎!我不要听!”“你应该信任我!”他的声音里带着苦恼和不耐:“咏薇,你到底开不开门?”“不开!”门外有片刻沉寂,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些什么,用背靠着门,我只是静静的啜泣。门外一点声音也没有,正当我觉得门外静得奇怪的时候,窗前砰然一响,一个人已越窗而入,我吓了一跳,瞪大眼睛,凌风正站在我的面前,喘着气望着我。我立即背转身子,面向着门,大嚷着说: “你出去!我不要看到你!不要看到你!” 他用手扶住我的肩膀,强迫我转过身子面对着他,他的脸色紧张而疲倦,眼睛焦灼的盯在我身上。“咏薇,我告诉你……” “我不要听!”我尖声大叫,用力的摇着头,同时用双手蒙住了耳朵,一个劲儿的拚命喊叫:“我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你的花言巧语!” “咏——薇!”他的坏脾气显然也发作了,他把嘴巴凑到我的耳边,使出浑身的力量来,震耳欲聋的大喊。同时,他强力的把我的手从耳上扯下来,用劲抓牢了我的手腕,狂叫着说:“我没有做错事,我告诉你我没做错事!余亚南要给绿绿画一张油画像,我们在梦湖边上生了火,这都是余亚南的鬼主意,要她站在火焰后面……他画了又画,一直画不好……喂喂,你听不听我?”“我不听!你是撒谎专家!我不信!” “我们去找余亚南对质!”他拉住我,不由分说的就向门外扯。“马上去!”“我不去!”我挣扎着:“你们是狐群狗党,一丘之貉,他当然会帮你圆谎,我不去!” 他语为之塞,瞪大眼睛望着我,然后,他猛然放松了我的手,我差一点摔倒在地下。扶着墙,我好不容易才站稳了步子,他气喘咻咻的望着我,咬牙切齿的说: “好吧,信也由你,不信也由你,我的解释到此为止!让你去自作聪明吧!我不能祈求你谅解我所没有的罪行!”他深吸了口气,脸涨红了。打开门,他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望着我,用沉痛的声音说:“咏薇,还谈什么海誓山盟,我们连基本的了解都没有!你信任你自己的偏见更甚于信任我,以后就什么都别谈了,只当我们根本没有认识过!”“砰”然一声,他用力带上了房门,消失在门外了。我仍然靠在墙上,足足有五分钟,动也没有动。然后,我慢慢的走向床边,慢慢的躺下来,张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没有泪,也没有思想。午餐的时候,我平静的到餐厅去吃饭,我和凌风交换了一个视线,既没打招呼,也没说话。他脸色铁青的板着,对谁都不言不语,我心中在隐隐作痛,只能埋头在饭碗里。章伯母看看凌风又看看我,也默不开腔,这顿饭一定谁都没有好胃口。饭后,章伯母拿出一封信给我,说: “今天早上邮差送来的,你妈妈的信。” 我接过信,虽然没有开封,我也知道不会有好消息,我知道妈妈一定另有信给章伯母,从章伯母的脸色上,我已经看出来了。拿着信,我沉默的退回我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我拆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的把信看完。 信很简单,显然是妈妈在仓促中写的,上面写着: “咏薇:我和你爸爸已于昨日正式离婚,关于你的监护权, 法院已判决归你父亲所有,这绝非我所能同意的,所以, 我已上诉于最高法院,我一定要争取到最后,目前,还 不能来接你,希望你在青青农场住得惯,住得快乐。 咏薇,我有许多话想告诉你,都不知从何说起,但 是,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或者能体会我此刻的心情,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我爱你,不管情况变得多么恶劣, 我还是你的母亲:用整个心来宠爱着你的母亲! 我只希望你能快乐,别无所求!咏薇,好好的生活, 好好的笑吧!我尽快来接你!妈妈” 47 我把信纸塞回信封里,收起了信,静静的坐在那儿,望着窗口。片刻之后,我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投身在阳光闪烁的草原上。沿着阡陌和田垅,我走向树林,穿过树林,我来到溪边。低着头,我沿着溪流,一步步的向上游走,漫无目的的向上游走。我走了很久很久,我的腿疲倦了,烈日晒得我的头发昏,眼前有金星在闪动,但是我不想停止。转了一个方向,我机械化的向前走着,一个树林又一个树林,一片旷野又一片旷野,我走着走着,不断的走着。 那整个下午,我就在树林中和原野上走来走去,固执不停的走,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太阳的威力逐渐减弱,一片明亮的红云从西面的天空游来,更多的红云在四方扩散,落日在云层中掩映,我停在一大片旷野中间,愣愣的望着那轮落日,心中恍恍惚惚,朦朦胧胧,全是一些被割碎的、不成形象的脸谱。那条蛇什么时候游到我身边来的,我完全不知道,等到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是它在乱棍下挣扎蜷曲的时候了,一个人拉开了我,棍子像雨点似的落在那条蛇的头上,它距离我不到两尺。我瞪大眼睛望着那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头,和那仍在蜷动的褐色躯体,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尖叫。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叫,真正的原因并不是蛇,而是整个一天我都太紧张了,而且我的头那样昏,又那样疲倦,蛇惊动了我,我一径叫了出来,就接二连三的大叫不停了。 “咏薇!咏薇!咏薇!”那人抓住了我,轻拍我的面颊,焦灼的喊:“咏薇,没事了,没事了,咏薇!” 我停了下来,凝视着面前的人,那是凌风。 我们对视着,好久,好久。然后,凌风温柔的说: “你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咏薇,你已憋了一整个下午了。”他这样一说,我再也无法忍耐,“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他拥住我,把我带到附近一块石头上,他坐下来,把我抱在他的怀里,像哄孩子似的拍着我的背脊,而我也像孩子一样,尽兴的大哭不已,把眼泪鼻涕全揉在他的衬衫上。 “我不要他们离婚,凌风,你不知道,我从来不要他们离婚,”我边哭边说:“我要他们,我要他们两个!凌风,你不知道,我爱他们两个!我从来不肯承认,可是,我不要他们离婚!”“我知道,我知道。”凌风不住的拍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温温存存的说:“我听妈妈说起,就马上来找你,我知道你的心情,我全知道。”我哭着,不停的哭,然后,我抬起泪痕遍布的脸来,望着凌风,透过泪雾,他的眼睛那样柔和,他的脸那样恳切。用一条大手帕,他擦去我的眼泪,轻轻的说: “我知道,好咏薇。这一天真够你受了,先是我的事情让你伤心,然后又是你妈妈爸爸的离婚,这一天真够你受了。”他吻吻我的面颊,低柔的说下去:“我也不好,不向你好好解释,就跟你发脾气,我真不好,你能原谅我么?” 我又哭了起来,伏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悲悲切切。他拥紧了我,反反复复的说:“都是我不好,你有伤心的事情,我不能安慰你,还让你生气。都是我不好,喏,擤擤鼻涕,别再伤心了。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生气,我要好好的保护你,让你什么伤害都不受。” 在这样亲切的安慰下,在这样温存的软语里,还有那温暖结实的怀抱中,我逐渐的平静了下来。用他的大手帕擤了鼻涕,我们并坐在落日的红晕里。他的手臂环抱住我的肩,晚霞在他的眼底静静的燃烧。 “舒服了一点吗?咏薇?”他低问。 我点点头。“看,被太阳晒得鼻尖都红了,”他怜惜的摸着我的面颊。“一个下午,我跟着你走了两千五百里路。” 我有些想笑,可是笑不出来。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深深的注视我的眼睛。“我知道你已经不再关心早上的事,”他说:“可是我必须向你解释清楚,咏薇,我没有和绿绿做什么。” “别说了,”我阻止他:“我知道了。” “昨晚你在和凌云谈天,我不想打扰你,就到外面去散步赏月,才走到竹林外面,就碰到余亚南和绿绿,余亚南正想说服绿绿做他的模特儿,他想在夜色里的梦湖湖边,生一堆野火,画一张绿绿站在火边的裸像……” “裸像?”我问。“是的,对艺术家来说,人体素描是必修的课程,你知道。绿绿不肯。余亚南的构思引起我的兴趣,你想,湖边烟雾迷蒙,森林莽莽,一堆野火,和一个原始的裸女,会是怎样一幅画面,于是,我加入了余亚南说服了绿绿,我们一起到湖边,我管烧火,余亚南管画,整整累了一夜……” “画好了么?”我问。凌风耸了耸肩。“没有。余亚南说他的灵感睡着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凌风高兴的说: “好不容易,总算笑了。” 我们手拉着手,踏着落日的余晖,向归途走去。我想着妈妈爸爸,他们多么轻易的遗弃了他们的感情世界,而我,我将永远珍重这份感情。“想什么?”凌风转头问我。 “我不要离开你。”我傻傻的说。 “哦,咏薇,”他站住,望着我:“没有人会要你离开我。” 揽住我,他温柔的吻我。晚霞和落日在我们背后的天幕上烧灼,无数橙红、绛紫、靛蓝……的各色光线,组成一张大网,把我们轻轻柔柔的网住。 48 秋天在不知不觉之间来了,几乎是一夜的工夫,原野上的槭树就全转红了。绿色的旷野上,到处都是槭树,绿的绿得苍翠,红的红得艳丽,来到台湾,这是我第一次嗅到秋的气息。树林里,落叶纷飞,小溪边,芦花盛放,梦湖上,寒烟更翠,秋雾更浓。青青农场里,第一次下种的蚕豆已经结实,第二次的也已下种,玉蜀黍长得已有一个人高,等待着收割,红薯也都挖了出来,一个个肥大结实。连那块实验地上的药草,都长得一片葱笼,茂盛无比,薏苡长出了黑色的种子,硬而光滑,香薷,防风,八角莲,枸杞等都叶密茎肥,显然试验已完全成功。我和凌风终日在原野上收集着秋风和秋意,凌风的假期已将结束,这是凌风最后的一个闲暇的暑假,明年夏天,他的暑假要接受预备军官训练了,所以,这难得的假期特别值得珍重,何况,等他一开学,我们就必定要面临离别的局面,即使距离并不远,即使可以书信往返,我仍然充满了怅惘和离愁。这天我们又来到梦湖湖边,(近来,几乎我们大部分的时光,都消磨在梦湖湖畔。)那四季都开的苦情花,依旧鲜艳夺目,湖畔的绿草也青青如故,惟一不同的,是树林内不再是一片暗绿,而夹杂着无数红叶,湖边的草地上,也积着一层落叶。微风轻送,寒烟迷离,偶尔会有一两片红枫,被风吹落到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涟漪。绿波红叶,飘飘荡荡别有一番令人心醉的情致。我和凌风并坐在湖畔的草地上,他望着我,我望着他,两人都不说话,他的假期只剩下一星期了。 半晌,他用手轻轻的摸着我的头发,说: “咏薇,我们订婚吧!” “怎样订婚?”我问。“今天就去和爸爸妈妈说,请韦白来做证人,我们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难道不需要征求我父母的同意吗?”我说。 “那么,你赶快写信,我要在走以前和你订婚!” “写信给谁?”我凄凉的问:“他们又不住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谁是我的监护人!”“咏薇!”他怜惜的握住我的手,“那么,不要得到他们的同意了,你已经十九岁,可以自己作主,你就分别写信通知他们就行了,好不好?咏薇——我那么迫切的想要你!” “要一个名分吗?”我淡淡的说。 “什么意思?”“何必要订婚呢?岂不是太形式化了?”我望着他:“反正目前我们不会结婚,你还在读书,我也没有成年,婚姻还是若干年后的事情。至于订婚,完全是个形式而已,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也知道我非你莫属,还要订什么婚呢?不是等于已经订了?”“噢,咏薇!”他热情的叫,把我的两只手阖在他的手里。“我怕你会变心。”“除非你!”我说:“你一直是风流成性,到处留情的!” “咏薇——”“别分辩!”我打断了他:“我还会不了解你吗?我打赌在台南你还有没解决的女朋友,甚至台中、台北……”我耸耸肩:“有什么办法呢?你就是这样一个人!谁教我爱上了你?只希望以后……”“别说了!”这次是他打断了我,他的嘴唇堵住了我的嘴,轻轻轻轻的说:“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我闭上了眼睛,他的唇紧压在我的上面,片刻的时光静止。然后,我张开眼睛来,他的脸离我只有一寸之遥,他的眼睛大而深,我的脸孔静静的浮在他的瞳仁里。 “咏薇——”他低唤。 “嗯?”“我们不要形式,让我们现在就订婚。” “我同意。”“我没有戒指送给你。” “有,在我心里。”“证人呢?”“天,地,树林,梦湖,和苦情花。” “噢!咏薇,我永不负你。” 他再吻我,天,地,树林,梦湖,和苦情花全在我面前旋转,无数无数的旋转,一直转着,转着,转着,仿佛永不会停止。他终于放开了我,我望着湖面的寒烟翠雾,望着天空的碧云,地下的黄叶,周遭全是梦,我们被包围在梦里,笼罩在梦里,我想起第一次被凌风带到梦湖来,他所向我背诵的词句:“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那时候,我怎么会料到,在即将到来的秋天里,我会和凌风在这湖边互许终身。但是,凌风快走了,此后前途茫茫,我们的事是不是真成了定局?这天,这地,这湖,这树……的凭据值得信任吗?“想什么?”他问。“但愿你不走。”我说。 “你留在这儿吧,咏薇,反正无论你跟父亲还是跟母亲,面临的都是尴尴尬尬的局面,还不如就住在我们家里,我有任何假期都赶回来。”我摇摇头。“我不能永远住在这儿,我必须离去。” 离去?然后到何处?什么地方是我的家?离愁别绪一刹那间就对我们卷来,无声无息的罩住了我们。为什么人生有这么多的问题?这整个暑假像是一场春梦,马上,梦会醒了,先是他离去,然后我也走了……哀愁沉重的压着我,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泫然了。“别伤心,咏薇,我们还有一星期。” 他的话多不吉利,好像我们一生相聚的时间就只剩下一星期似的,我更加凄然了。 “喏,咏薇,别难过,你一伤心我就六神无主,”凌风捧着我的脸:“不管我们离别还是相聚,我永远是你的。咏薇,时间与空间算什么呢?这段感情该是超越时空的。” 这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尽管感情是超越时空的,人们仍然要相聚而不要别离。我叹息一声,望着湖面,又一片枫叶被风吹落在湖里,它轻轻冉冉的飘落在水面,立即,无数的涟漪陆续的荡漾开来。那片红叶像一条小船,在湖里漫无目的的漂流,它漂向了岸边,沿着岸边流荡,终于浮到了我们的面前,我低低的说:“它来了!”“谁?”凌风不解的问。 “那条红叶的小舟,载满了我们的感情。”我说,弯着腰,把手伸进湖水里,轻轻的托起那片红叶,许多水珠沿着叶片的周围滚下来,我低语:“这该是离人的眼泪。” 49 他倚着我,带着种感动和虔诚的神情,望着我手里的红叶,仿佛这红叶真是载满我们的梦幻和感情的小舟。红叶上的水渍逐渐干了,我取出凌风衬衫口袋里的钢笔,在枫叶上题下一首小诗: “霜叶红于火,上着离人泪, 飒飒凉风起,飘然落湖内。 秋水本无波,遽而生涟漪, 涟漪有代谢,深情无休止。 霜叶秋水两无言,空余波光潋滟秋风里。” 几行小字,把枫叶两面都写满了,而且,由于叶面不沾墨水,写得非常吃力。把叶片放在凌风手中,我微笑的望着他,说:“留着它,凌风,算我们的订婚纪念!” 他郑重的拿起叶片,送到唇边去吻了一下,收进衬衫口袋里。我们就这样,以梦湖为媒,以秋风为证,在一个凉风初起的早晨,订定了我们的终身。站起身来,我们依偎着走进树林,林内,已被我们的足迹踩出了一条小径,现在,小径上积满了黄叶,我们从黄叶上走过去,四周的树在低吟,蝉声在喧嚷,穿过树隙的阳光醉意盎然。落叶在我们的脚下父作响,更多的落叶飘坠在我们的肩上和头发上。 穿出了树林,我们缓缓的走下山,阳光灼热而刺目,我系上了我的蓝绸帽子,凌风望着我说: “你知道么?余亚南给你起了一个外号,叫你蓝帽子。” 我笑了笑,提起余亚南,使我想起凌云,那是怎样的一段恋情呢?或者,他们比我们高雅些,所以他们的恋爱无欲无求,不像我们对未来有那么多的计划。或者婚姻和团聚是属于俗人的,他们艺术家向来喜欢打破传统不流于庸俗。我脑子里有些迷糊,许多思想和感情都胶着在一块儿,黏得分不开。“你在深思的时候特别美丽,”凌风说:“一看到你的眼睛深幽幽的发着光,我就知道你的思想在驰骋了。” 我又笑了笑。我的思想驰骋在何方?望着原野上一片绵延到天的尽头的绿,和那几株挺立在绿野上的红叶,我的思想真的驰骋了起来,驰骋在绿色的旷野里,追逐着穿梭的秋风。在溪边,我们碰到了韦白。 他正在溪边垂钓,背靠着大树,鱼篓半浸在水中,一竿在手,而神情落寞。我们走了过去,他抬起头来静静的望着我们,那深沉的眼光和那温和的面貌依然勾动我内心深处的恻然之情,自从知道他并非凌云的爱人之后,我对他有了更深的一份同情和关切,但也有了更多的不了解。或者正如他所说的,我还太年轻,所以无法体会一个中年人的心情。他那鱼篓,仍然除了回忆一无所有么?那么,他在钓什么呢?过去?还是未来?“嗨!”凌风和他打着招呼:“钓着什么?”他这句话几乎是代我问的。“梦想。”韦白微笑着说,我想起头一次去拜访他的时候所谈的题目。梦想?不过,我觉得他钓到了更多的寂寞。“你们从梦湖来,我敢打赌。”他继续说。 “不错。”凌风笑吟吟的回答。 “找到你们的梦了?”他深深的望着我们:“今年的梦湖似乎蕴藏丰富。”我望着他,他眼睛里有着智慧,他把一切的事情都看在眼睛里,他了解所发生过的任何事,我知道。或者,他是靠着咀嚼着别人的欢乐和痛苦为生的。 “你为什么不去湖边钓钓看呢?”凌风说:“或者会有意外的收获。”“那是年轻人垂钓的地方,不属于我。”韦白说。 “何必那样老气横秋?”凌风笑着:“你说过,梦想是不分年龄的。”韦白也笑了笑,我们在他身边坐下来。韦白干脆把鱼竿压在地下,燃起了一支烟。喷出一口烟雾,他轻描淡写的说: “余亚南要走了,你们知道不知道?” “余亚南要走?”我不由自主的吃了一惊:“走到什么地方去?”“我不知道,”韦白摇摇头:“大概是台北吧!他终于对这山野的生活厌倦了。”“不再回来了吗?”我问,心中车轮一般的打起转来,凌云,凌云怎么办呢?“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他已经辞去了教员的职位。能够在这里待上三年,我已经觉得他很难得了。”韦白说。 “回台北?”凌风微蹙着眉头。“他不是说台北的车轮辗碎了他的灵感吗?”“这儿的山水也没有为他带来灵感,”韦白淡然一笑。“他说他完全迷失了,找不着自己的方向。事实上,他患上了这一代年轻人的病,最糟的是,这种病几乎是不治的,除非你长大了,成熟了。”“什么病?”我问。“流行病。”韦白吐出了一个烟圈,穿过树隙的阳光是无数的金色圆粒,在烟圈上下飞舞。“苦闷啦,□徨啦,迷失啦,没有方向啦……这些成为了口号,于是艺术、文学、音乐都要去表现这一代的苦闷,这一代的迷失和□徨。为什么苦闷?为什么迷失?为什么□徨?年轻人并不完全知道;往往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苦闷而苦闷,不知道为什么要迷失而迷失。在这种情况下,艺术也好,文学也好,表达的方式都成了问题。最后,就只有本人才看得懂,甚至于,有时连本人都看不懂。”他望着我,对我微笑:“咏薇,你还要写吗?” “要的。”我说。“维持不生病!”他诚恳的说。 50 “我一发烧就来找你,”我说:“你是个好医生。” “我不行,”他摇摇头:“我不能当医生,我只知病理,而不会——”“处方。”凌风接口。我们都微笑了,我又回到原来的题目上。 “余亚南什么时候走?” “总是这一两天吧,”韦白说:“这几天他一直在整理他的画稿。”“到台北再去找寻他的珍妮?”我喃喃的自语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凌风警觉的望着我。 “没什么。”离开了韦白之后,我们都非常沉默,我在想着余亚南和凌云,难道这就是结局?余亚南预备如何处置这段感情呢?毫不交代的一走了之吗?这就是“忠于自己”的做法?就是“爱”的表现?凌云知道他要走了吗?以后,一往情深的凌云又将如何处置自己?“咏薇,”凌风突然开了口,用一种古怪的神色望着我:“你很关心余亚南的离去吗?” “是的——”“他对你很重要?”我望着他,大笑了起来: “别傻吧,凌风!”迈开步子,我跑回了幽篁小筑。来不及去洗洗我被汗水所湿的面颊,也来不及用水润润我干燥的喉咙,我几乎立即就到了凌云的房间里。凌云正在桌前描一张绣花样子。 “凌云,”我关上门,靠在门上。“你知不知道余亚南要走了?”“什么?”她惊跳了起来,愣愣的望着我。“你说谁?余亚南?”“是的,余亚南。我刚刚碰到韦白,他说余亚南已经辞了职,要回台北去了。他没有告诉你吗?” “我——”凌云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我不知道,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这就是余亚南!”我愤愤不平的说:“这就是他的恋爱,我打赌他根本不准备告诉你,就想悄悄的一走了之。凌云,这种人你还放在心里做什么呢?” “不——”凌云软弱的倒进椅子里,把头埋在臂弯中:“不——我不相信。”“是真的,”我走过去,同情的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韦白不会说谎。”“不——”凌云痛苦的摇着头,呻吟着说:“你让我静一静,我现在心乱得很,咏薇,请你让我单独在这儿。” “好的,”我说,紧紧的握了她一下,低声说:“不过,答应我不要太难过吧,好么?” 她点点头。我轻轻的退出了她的房间,十分为她难过。回到我自己的房里,我长叹一声,躺在床上。谁能解释感情是什么东西?它使人们快乐,也使人们痛苦,而且,它把人生弄得多么复杂呀!吃饭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凌云。我实在非常佩服她,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是,已经恢复了她的平静。坐在饭桌上,她庄严的一语不发,大大的眸子灼热的燃烧着痛楚,却埋着头不动声色的扒着饭粒,没有人注意到她吃得很少,只有章伯母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不舒服吗?凌云?”她关怀的问。 “没有呀!妈妈。”凌云安安静静的回答。 章伯母不再问了,我诧异她那样精细的人,竟看不出女儿心中的痛苦。饭后无人的时候,我悄悄问凌云: “你想通了吗?”“是的,”她安静的说:“他必须走,去找寻他的艺术世界,没有一个艺术家会在一个地方定居的。” “甚至不告诉你吗?”“何必要有离别和哭泣的场面呢?”她说。“你居然认为他所做的——” “都是对的!”她打断了我:“我依然爱他!” 我叹息。怎样固执的一片痴情呀! 两天后,韦白来告诉我们,余亚南走了,他甚至没有到青青农场来辞行。 距离凌风注册的日子只有两天了,连日来,章伯母和凌云都忙着给凌风补充冬装,凌云在三日里为凌风赶出一件毛背心来,章伯母钉了一床厚棉被给他,大家都很忙,只有我和凌风反而空闲,我是什么都不会做,而且满腹离愁。凌风和我一样,终日只是惨兮兮的跟在我后面,千叮咛万嘱咐的叫我勤于写信。章伯母常用宠爱而怜惜的眼光望着我们,当我帮她拉被里或穿针拿线的时候,她就会满足的叹口气,凝视着我说:“凌风那个顽童,哪一辈子修到了你!” 我会红着脸跑开,心底却涨满了温情。凌风的冬装几乎全要从头做起,章伯母说,他每次带到学校里去的衣服,放假时从没有带回来过,全给同学穿去了,问起他来,他会说:“宿舍里的同学全是乱穿衣服的呀,不知道给谁穿走了。”但是,他却很少把同学的衣服穿回来过,偶然有,也一定是破大洞的衣服。我哑然失笑,好一个凌风!我用全心灵来爱他! 全家都忙着,又由于秋收的季节,农场里的工作也特别忙,一部分的收成要运到埔里去出售,另一部分的杂粮急于下种。章伯伯、凌霄、老袁等人整天都在田里,还临时请了山地工人来帮忙。连山地小学惟一的一辆机器板车,也出动了来装运东西。看到大家都忙,我很为我的清闲感到抱歉。不过,事实上,我也很忙,我忙于和凌风依依话别,忙于在他临走之前,再去拜访我们足迹遍布的草原,树林,小溪,和“我们的梦湖”。这天黄昏,我们从梦湖回来,完全浸润在彼此的深情和离愁里。穿过竹林,一阵不寻常的气氛就对我卷了过来,四周很静,幽篁小筑门口悄无一人,我却毫无理由的感到惊悸和不安,凌风也敏感的觉察到什么,望着我,他问: “怎么了?”“我——不知道。”我说。 51 我们携着手走上幽篁小筑的台阶,走进客厅,立即,我们都站住了。客厅里,绿绿的父亲正满面怒容的坐在一张椅子里,绿绿依然穿着她那件没钮扣的红衣服,瑟缩的站在她父亲的身边。我从没看到她如此沮丧和畏惧过,她那充满野性的眼睛里流露着惶恐,面颊和脖子上都有着肮脏的鞭痕。她并非自动的站在那儿,因为,她父亲铁钳一般的手指,正紧紧的扣在她的手腕上。房间里,除了他们父女之外,就只有章伯母,她的脸色严肃而沉重,显然在勉强维持冷静,正打开一包新乐园,递到那山地人面前,劝慰似地说: “抽支烟吧!”“不要!”山地人斩钉断铁似的说,这两个字的国语居然咬音很准。一看到我们进去,那山地人就直跳了起来,一只手仍然紧抓着绿绿,他用另一只手直指着凌风,沙哑着喉咙,怒声说:“就是他!”我吓了一跳,凌风也愣住了,四面环视,他不解的看看绿绿,又看看章伯母,问: “这是怎么回事?”章伯母走上前来,对那山地人好言好语的说: “老林,你先坐下,不用忙,我一定会解决这件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凌风追问,怀疑的望着绿绿:“绿绿,你又失踪了一夜吗?”绿绿注视着凌风,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祈求的神情,然后默默的垂下头去。我心中怦然一动,她具有多么夺人的美丽,而一旦野性收敛,她的眼睛竟如此哀怨动人!她和凌风间到底有着什么?我狐疑的看着凌风,他的神情也十分困惑和暧昧,我的疑惑加深了。这时,章伯母忽然用命令的语气说:“咏薇,你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和凌风说。” 她有什么话必须把我赶出去才能说?尤其我和凌风的关系她早已心许。对于我,应该再没有秘密了。但,她的神情那样严肃和焦灼,我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穿出客厅,走到那间空着的房间里,我才走出去,就一头撞在急赶而来的凌霄身上,他满头大汗,满衣服的泥泞,一目了然,是刚刚从田里赶回来,望着我,他喘着气说: “什么事?”我皱皱眉,什么事?我怎么知道今天是什么事? “妈叫秀枝来叫我,家里出了什么事吗?”凌霄再问。“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我说:“你进去吧,绿绿和她父亲在这儿。”“绿绿?”他的眉梢飞过一抹惊异,立即推开门进去了。 我在门外站了几秒钟,有偷听一下的冲动,在我的感觉上,我有资格知道一切有关凌风的事情。但是,我毕竟没有听,走到院子里,我看到秀枝用好奇的神情在探头探脑,我走过去,装做不经心似的问: “秀枝,老林和绿绿来做什么?” 秀枝对我神秘的抿了抿嘴角,说: “还不是为了绿绿!”“绿绿怎么了?”“我没听清楚,太太本来要我来翻译,后来又把我赶出来,说不用我了,她听得懂,叫我赶快去找大少爷和二少爷,还说不要让老爷知道。”不要让老爷知道?为什么呢?怕章伯伯又发脾气吗?这件事必定会使章伯伯又发脾气吗?我心中七上八下的转着念头,越来越感到不安,除了不安之外,还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恐惧,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绪。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绿绿的情形,她的影子怎样漾在水里,像个来自丛林的女妖。我在院子中站了几分钟,无法克服我想探究谜底的冲动,我又折回到客厅门口,正好听到凌风在大声说: “简直荒谬!我发誓与这件事无关!绿绿,你是最该知道的,你为什么不说话?”绿绿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章伯母又说了一句什么,我也没听清楚,然后是老林像吵架似的一阵叽哩呱啦的山地话。偷听使我脸红,而且也听不出所以然来,我走回到院子里,沿着走廊,回到我的房间。 我在房里待了好一会儿,凌云推开我的房门走了进来,她紧蹙着眉,大眼睛里也盛满了不安。 “你知道绿绿他们来做什么吗?”她问。 “不知道,你呢?”我问。 “也不知道,”她摇摇头:“可是,他们在前面吵起来了,我很害怕,你看要不要叫人去找爸爸来?” “吵起来了?”我问。“是的,你听!”我听到了,客厅里人声鼎沸,争吵叫嚷里还夹杂着哭声,我吃了一惊,跳起身来,我喊着说: “你得好还是把章伯伯找来吧!” 52 然后,我不再顾虑各种问题,就一直奔向客厅,打开了客厅的门,我看到一幅惊人的场面,老林站在客厅中间,正扭着绿绿,发狂似的抽打着她的背脊和面颊,甚至拉扯她的头发,绿绿则披头散发,一面挣扎,一面哭着喊着,骂着。老林直着眼睛,竖着眉毛,再加上脸上的刺青,看起来狰狞可怖。他攥着绿绿,劈头劈脸的乱打一通,一面打,也一面骂,他们两个讲的全是山地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章伯母冲了过去,徒劳的想分开他们,一面喊着说: “老林!你放手!你不能在我家打人!你要打她回去再打,我管不着,在我家就不许打!你放手!老林!你这样子会打伤她,她到底是你的女儿呀……” 章伯母的喊声全然无用,老林越打越凶,绿绿也越哭越厉害,再夹杂着争吵叫骂,把章伯母的声音全掩盖了。房屋里叫声、嚷声、哭声、骂声、打声……乱成了一团,我张大了眼睛,完全看呆了。忽然间,凌霄爆发似的大吼了一声: “够了!”就窜过去,一把抓住老林的肩膀,用力想阻止他的殴打,一面嚷着说:“放开她!”老林猛的松开了绿绿,车转了身子,捏住凌霄的胳膊,直瞪着他,用国语说:“是你!是不是?”“见鬼!”凌霄说:“是我就好了!” “我知道不是你,”老林生硬的说,摔开了凌霄,他像一头猩猩一样喘着气,双手笔直的垂在身边,走向了凌风,伸手去,他想抓住凌风,但凌风用胳膊挡住了他的手,退开了一步,喊着说:“你别想赖在我身上,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干的?” 老林的拳头摇了起来,威胁的向凌风伸了伸,喃喃的用山地话和日本话乱骂,然后说: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就是你!我知道!就是你!我知道!就是你……”他重复着他会说的几句国语,咬牙切齿的,磨得牙齿格格作响,令人听了不寒而栗。这儿,章伯母扶起了倒在地下的绿绿,用焦灼而恳切的语气说: “绿绿,你就不应该了,这不是保密的事情,是谁干的你就说出来,真是凌霄或凌风的话,我做主让他们娶你,不是他们做的你也别冤枉他们!这事只有你心里明白,你说呀!是谁?”绿绿用手蒙了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断的摇着头,她哭着喊:“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自己的事怎么会不知道?”章伯母的忍耐力显然也已到边缘:“你说,是不是凌风?”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绿绿的手从脸上放了下来,她泪痕狼藉的脸依然美丽,狂野的甩了一下头,她大声说:“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凌霄吗?”章伯母再问。 “不知道!不知道!”“你都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了!”章伯母有了几分气:“你要我们怎么办!你说!” “不知道!”又是一声不知道,章伯母正要再开口,门“砰”然一声打开了,章伯伯扛着一根扁担,带着老袁直冲了进来,其势汹汹的往房间里一站,大声说: “怎么回事?又来找什么麻烦?” “一伟,”章伯母警觉的挺直着背脊:“你别动手,大家好好解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来吵什么?”章伯伯不耐的问,高大的身子像一截铁塔。“是这样,”章伯母碍口的说,眉头蹙拢得到了一块儿。“绿绿怀了孕,老林说是凌风干的。” 我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在整个吵闹过程中,我都是糊糊涂涂,似清楚又不清楚,似明白又不明白,而且,吵闹、殴打、哭喊已经把我弄昏了头,我根本没有时间来分析问题的症结。现在,章伯母的一句话,仿佛醍醐灌顶,我整个明白了过来。顿时,我就像掉进了冰山雪窟里,从内脏到四肢都冰冰冷了。室内有几秒钟的安静,章伯伯歪着头,似乎还没接受他所听到的事实,然后,他就惊天动地的大吼了一声,把扁担一横,嚷着说:“滚你妈的蛋!你们给我滚出去!滚!滚!滚!老袁,给我把这一对野人打出去!他妈的,小婊子怀了野种,栽在我们姓章的身上,滚你妈的蛋!……” 他冲着老林大吼,一面真的挥舞着扁担,老袁也在后面挽袖子,舞拳头,老林开始用山地话破口大骂,才骂了几句,章伯伯的一声震动房子的大吼封住了他的嘴: “我叫你滚!你再不滚我打破你的脑袋!滚呀!滚!老袁!你不给我把他们打出去,等什么?” 老袁向前冲了一步,他高大结实的身子和章伯伯不相上下。老林看出不是苗头,一把扯住绿绿,他们向门口退去,一边退,老林一边咬着牙,气喘吁吁的说: “我……烧掉你们!看吧!我放火——烧掉你们!” 他的国语虽不标准,这句话却喊得怨毒深重。他边喊边退,章伯伯也节节进逼,室内的空气紧张而凝重。退到了门外,他拉着绿绿向竹林跑去,临消失之前,还大叫了一句: “我——杀掉你们!全体杀掉!” 他们的影子和声音都消失在竹林外了,室内剑拔弩张的空气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紧接着就被沉默所控制,大家都不说话,老林临行的威胁也颇有分量,房里有暴风雨来临前的刹那沉静。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章伯母的声音响了起来,轻轻的声音却像轰雷般在屋子里炸开。 “凌风,你做的好事!” 凌风愕然的抬起头来,惊异的喊: “妈,你也以为是我干的?” “别掩饰了,”章伯母的声音十分沉痛:“我自己的儿子,难道我还不了解!”“妈——”凌风张大了嘴。 53 “别说了。”章伯母软弱的坐进一张椅子里:“我早就知道你总有一天要闯祸。”我用手捂住嘴,“嘤”然一声哭出声来,转过身子,我跑向门外,凌风在我身后大喊: “不是我干的!你们完全冤枉我,咏薇——不是我干的,咏薇——”我跑回屋里,“砰”然一声关上房门,把他的狂喊之声关在门外。这就是一段爱情的终结吗?我不知道。坐在桌前,我审视着过去未来,从没有感到这样的孤独无助。自从和凌风认识,发生过多少的争吵,多少的不快和误会,流过多少次眼泪,伤过多少次心,但从没像这次这样让我感到彻骨彻心的寒冷和绝望。什么都幻灭了,什么都破碎了,那些美的,好的,梦一般的感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放在面前的事实竟如此不堪!如此丑陋!难道这就是人生?就是我在梦中塑造,在幻境中追求到的爱情?是凌风欺骗了我?还是我欺骗了自己?人间,真的有爱情吗?有诗人笔下,之中,那样美丽,那样迷人的爱情吗?而我,我所遭遇的是什么?我所认识的爱情是什么?先是爸爸和妈妈,然后是余亚南和凌云,现在是凌风!整个“爱情”只是一个骗人的东西,这是一个疯狂的欺骗世界!我是被骗了,被凌风所骗,被爱情所骗,被诗人作家所骗,被我自己的意识所骗!我是完完全全的被骗了!暮色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孤独的坐在黑暗里,一任夜色降临,一任月移竹影,窗外的世界还是那样美,或者,这分美也是骗人的,谁知道月光里有没有毒素?竹林里有没有魔影?我不必去分析这整个的事件,也知道章伯母所说的是实情,柴房门口的一幕记忆犹新,蓝色喇叭花瓣的蛛丝马迹也无法忘怀,这就是凌风!我早就认清了他,却一直自己欺骗自己,直到最坏的事情发生,直到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如今,我怎么办?门口有声音,我忘记锁门,门被推开了,一个人旋风一般的卷了进来,是凌风!他停在我面前,用灼热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咏薇,你也以为是我做的,对吧?”他的声音比我预料的稳定得多,只是夹杂着抑压的怒气。 “你不要想来跟我解释,”我痛苦的转开头。“我相信我自己眼睛所见到的事实!”“你不会认为是你自己的眼睛有问题,对吧?”他声音里的怒气在加重,他的呼吸沉重的鼓动了空气。“我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余地为自己辩白,对吧?你们所有的人都判了我的罪,大家都说,他是浪子,他风流成性,他顽劣不堪,他永远闯祸胡闹……所以,是他做的!于是,我什么机会都没有,只能说是我做的,是不是?” “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软弱得没有一丝力量。“我不想听你说,如果你肯让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就很感激你了!你走吧!”“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之间也完了,对不对?”他的呼吸更重了,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声调。 “你应该娶绿绿,”我的喉头胀痛,声音枯涩。“你该对那个可怜的女孩负责任!”“我娶个鬼!”他愤怒的大叫,忽然一把拉起我来:“咏薇,你跟我走!”他拉住我,不由分说的向门口跑去。 “到哪儿去?”我挣扎着:“我不去!” “你一定要来!”他把我拖出了房门,由后门拖向外边:“我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你跟我去弄清楚!走!” 他拉着我穿过竹林,跑向原野,秀枝在后门口诧异的张大眼睛望着我们。原野上秋风瑟瑟,树影幢幢,我挣不脱他铁一般的手腕,跟着他跌跌冲冲的跑向前去。 他跑得非常之快,原野上凹凸不平,没有多久,我已气喘不已,但他的脚步丝毫都不放松,反而步步加快,我踉跄着,挣扎着,喘着气喊:“你带我到哪里去?我不去!” “去找绿绿!”他也跑得气喘吁吁:“去找他们理论!” “我不去!”我喊。“你非去不可!”他喊。 我们跑进了树林,荆棘刺伤了我的手臂,树枝勾破了我的衣服,他紧抓住我的手,发狂的向前奔跑,我跟不上他的步子,数度跌倒又爬起来,我的头发昏,喉咙干燥,被他紧握的手每个骨节都在痛楚。一根藤蔓绊住了我的脚,使我整个身子冲出去,再跌倒下来,我的手臂擦在一株树干上,痛楚使我放声尖叫,他停住,喘息的望着我。 “你发疯了!”我喊着,坐在地下,用手蒙住了脸。 “好了!咏薇,”他把我拉起来。黑暗的树林内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被痛苦燃烧着的眼睛。“你要跟我去弄清楚这件事!我们走!”“我根本不要去!”我大喊:“你放开我!”“你一定要去!”他也大喊:“我会把绿绿捉来,她凭什么不肯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要把她吊起来,审问出事情的真相!”“你想威胁她,我知道!”我发着抖,他眼睛中有一抹狂野的光。“你想让她害怕,使她不敢说出来!我明白了,她怕你,所以不敢说出你的名字!你现在又想威胁她,叫她另外说出一个人来……”“啪”的一声,他猛的抽了我一个耳光,我站立不住,差点跌倒,退后了几步,我望着他。月光和树影在他的脸上交错,他的嘴扭曲着,眼睛疯狂而凶狠。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战,他的表情使我恐惧,而那一耳光的重击,在我脸上热辣辣的发着烧。生平没有挨过打,也从不知道挨打的滋味,这一耳光带来的不止委屈,还有更多的恐怖,再加上他那凶狠的表情,和林内黑黝黝的光线,我不知道我是和怎样的一个人在一起?是人还是魔鬼?他向我走近了,我不住的后退着,四肢剧烈的发起抖来,喃喃的,我语无伦次的说: “你你——你——不——不能碰我,你——你——你—— 不能——不要打我!你——” 他逼得我更近了,他的嘴唇也在颤抖: “咏薇,你过来,你别怕我,我不是要打你,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咏薇,你别怕,我不打你,是你把我逼急了,咏薇,咏薇……”我听不清他说的话,只看到他越来越向我逼近的脸,和那只他曾打过我耳光的手,他向我伸出手来了,我退着,退着,一株树挡住了我,我退无可退,他的手已接触到我的衣服,他嘴里还在不停的说: “你怕什么?咏薇?是我呀,是凌风。我没有想到会吓着你,咏薇,你别怕,我不再打你,咏薇……” 54 我抖战得十分厉害,直直的瞪着他,当他的手接触到我的衣服的一刹那,我爆发了一声恐怖的尖叫,掉转身子,不辨方向的狂奔而去。凌风在后面紧追了过来,同时发狂般的大喊:“咏薇!咏薇!你别跑呀!咏薇!我不打你!你回来,咏薇,你会摔交,咏薇……” 我没命的奔跑,脑子里糊里糊涂,除了恐怖的感觉,什么意识都没有。我只知道要逃开凌风,必须逃开他!穿出了树林,我不辨方向,在原野上狂奔。凌风紧追不舍,边追边喊:“咏薇!咏薇!咏薇……” 我跑着,目光模糊,呼吸急促,突然间,斜刺里窜出一个高大的黑影来,拦住了我的去路,我抬头一看,是张狰狞可怖的脸!绿绿的父亲!他举着一把刀像个凶煞神般对着我,我大叫一声,折回了头再跑,我撞在凌风的身上,跌倒在地下,凌风弯腰注视着我,他的手颤颤抖抖的抚摸着我的面颊,嘴里喃喃不清的说:“都是我不好,我吓着了你,我不该打你,都是我不好,咏薇,我那么那么爱的咏薇,我怎么会打你……” 那高大的黑影扑了过来,我完全昏乱了,只会不断的狂喊,那山地人攫住了凌风,我什么都弄不清楚了,只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女性尖锐的呼叫:“凌风!小心!刀子!” 然后,我看到月光下刀光一闪,接着是凌风的一声痛苦的呼号,我从地下跳了起来,正好看到那山地人把刀子从凌风的肩膀上拔出来,我张大了嘴,望着从凌风肩膀上汩汩涌出的鲜血,完全吓呆了。然后,我看到那山地人再度举起了刀,对着凌风挥下去,我大喊,出于下意识的扑了过去,但是,有个人影比我还快,一下子窜过来抱住了那山地人的胳膊,我看过去,是绿绿!月光下,她的脸苍白紧张,那山地人怒骂着要拔出手来,但绿绿拚死抱住她父亲的手臂和刀子,同时,对我大喊着说:“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赶快去叫人来!去呀!去呀!去呀!”一句话提醒了我,我转身向着幽篁小筑飞奔,同时尽我的力量大声喊:“救命呀!救人啦!”但是,在各种刺激和惊恐之后,我已经浑身无力,跑了没有多少步,就摇摇欲坠的要跌倒,扶住了一棵树,我靠在树干上拚命喘气,只觉得眼前发黑,头中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我才回过气来,又拉开喉咙大喊,迈着不稳定的步子向前奔跑,当我看到手电筒的光的时候,我真高兴得要晕倒,我鼓足余力来喊:“救人呀!谁在那儿?” 来的不止一个人,是凌霄和老袁。秀枝看到我们出去的时候就告诉了章伯母,一定是章伯母的第六感使她派出凌霄和老袁来找我们。凌霄扶住了我,我们尽快回到凌风被刺的地方,远远的,老林看到我们就带着绿绿窜进了黑暗里,等我们赶到,月光下,只有凌风独自倒卧在血泊里,鲜血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一片鲜红。 我站住,深吸了一口气,喃喃的说了一句: “他杀死了他!”就双腿一软,晕倒了过去。 这以后的事我都是朦朦胧胧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带回幽篁小筑的,也不知道凌风是怎样被抬回去的,只晓得当我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整个幽篁小筑都是沸沸扬扬,全是人声。我站了起来,虽然软弱,神志却清明多了,打开房门,正好凌云从对面走来,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急促的说:“凌风呢?他死了,不是吗?” “他没有死,”凌云握住了我的手,紧紧的握住,她一定怕我再倒下去。“他只挨了一刀,血流了很多,你现在可以去看他吗?他在找你。”我抽了一口气,然后,我仆在门框上,轻轻的啜泣了起来,凌云用她的胳膊围住我的肩膀,她在危急之中,反而比我坚强。好一会儿,我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拭去了泪,跟她走向凌风的房间。房里全是人,章伯伯、章伯母、凌霄、韦白,还有韦白学校里的校医,挤满了一个房间,吵吵嚷嚷的。章伯伯在摩拳擦掌的说要剥老林的皮,韦白在劝解。不过,这些对我都是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我的眼光只是定定的停在凌风的身上。 他躺在那儿,脸色比纸还要白,嘴唇上没有丝毫的血色,但是,眼睛却瞪得很大,带着种烧灼般的痛苦,用眼光环室搜寻,我们的眼光接触了,立即像两股电光,绞扭着再也分不开来。在这一瞬间,我分不出是喜是悲,也不知道对他是爱是恨,只觉得酸甜苦辣各种情绪,涨满胸怀,竟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己,只能愣愣的站着,愣愣的望着他。 好半天,他微微掀动了嘴唇,虚弱的低唤了一声: “咏薇!”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到如今,我才了解自己竟是这般软弱无能,似乎除了流泪,我就没有任何办法。呆站在那儿,我低着头唏嘘不已,章伯母长叹了一声,说: “唉!这真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笔孽债!” 推了一张椅子到凌风床边,她把我按进椅子里,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孩子,你就陪陪他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被动的坐在那张椅子里,我只是一个劲儿的低头垂泪。章伯伯在和校医研究,是不是要把凌风送到埔里或台中去医治,校医表示没有伤到筋骨,目前又血流过多,还是在家调养比较好,韦白也说缺乏交通工具,如果用三轮板车颠上一两小时,可能再度造成伤口流血,一动不如一静。只有章伯伯坚持要送医院,怕有校医没检查出来的伤势。最后,还是凌风呻吟着说了一句: “我绝不去台中,我要留在家里。” 章伯伯看看凌风,不再坚持了,但又想出一个新的问题: “经过情形到底是怎样的?咏薇?” “我——”我收集着散乱的思想:“我也弄不清楚,大概老林就等在幽篁小筑附近,跟踪着我们到野地里,等我们离幽篁小筑很远了,就乘人不备窜了出来。” “哼!我要剥他们的皮!”章伯伯咬得牙齿格格作响:“简直没有法律,任这般野人杀人放火,我们的生命还有什么保障!天亮我就去找警察来,看吧!我不报这个仇我就不姓章!这些王八蛋……”“我说算了吧!”章伯母又叹口气,声音十分疲倦和苍凉:“仇恨都不是简简单单一点小原因造成的,这些年来,你用山地人做工,又不肯客客气气的待他们,他们早就怀恨在心,再加上绿绿——”她咽住了,又叹口气:“唉,总之一句话,他们如果有五分错,我们就也有五分。现在,千幸万幸没有出人命,我们就别再追究了吧,继续闹下去,又有什么好处呢?” 55 “怎么?”章伯伯跳了起来:“凌风挨他一刀难道就算了?他以为我们章家人好欺侮……” “你不是不了解,”章伯母幽幽的说:“山地人都单纯朴实,就是剽悍一些,如果你不去惹他们,他们绝不会来惹你的,这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绝不这样——”章伯伯的话讲了一半。 “好了,”韦白插了进来:“凌风需要休息,我们出去讨论吧!让凌风睡一下。”他们向门外走去,章伯母回头对我说: “你陪他一会儿?嗯?” “我——”我犹豫着。 “咏薇,”凌风在床上恳求的唤我:“请你留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我情不自已的坐了回去,当他们退出门的一刹那,我忽然想起绿绿,那个在最危急的关头,拚死命保护了凌风的那个女孩子,我对她的最后的一个印象,是她用全力抱住她父亲的刀子。她怎样了?会不会也受了伤?在那种情况下,要不受伤几乎是不可能的。谁会去治疗她?我追到房门口,叫住了凌霄:“你最好去找一找绿绿,”我低声说:“可能她也受了伤。” “是吗?”他的脸微微的扭曲,眼睛里有着痛苦:“她怎么会——”“是她救了凌风,”我说:“她用身子扑在她父亲的刀上。” 凌霄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沉思片刻,他点点头说: “你放心吧,我会去找她。” 我回到凌风的床边,他的脸色更苍白了,被单上到处都染着血渍,伤口虽被厚厚的绷带所包扎,血仍然渗了出来。我有些惊悸,血使我害怕。“你还在流血,”我说:“我去找医生来!” “不要,咏薇,”他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抓住了我,他的手是灼热的。“你坐下来,好吗?” 我坐了下来,不安而且担心。 “你在发烧。”“别管它,好吗?”他软弱的,却坏脾气的说:“你只是想跑开而已,陪着我对你是苦刑,我想。” 我忍耐的坐着,咬住嘴唇,默然不语。被伤害的感觉咬噬着我,各种复杂的情绪包围住我,仅仅是昨天,我还多么愉快而骄傲的享受着我的爱情和生命,张开了手臂,拥抱着整个的世界。现在呢?我处在多么可悲而尴尬的地位!他对我还要求些什么呢?那个女孩怀着他的孩子,又拚了命来保护他,一个男人,还不该对这样的女孩负责任吗?我应该走开了,走开,走开,走开……走开到远远的地方去,到世界的尽头去。“你为什么不说话?”他暴躁的说:“你觉得勉强就不要待在这儿!”他呻吟着,头在枕上转动,大颗的汗珠从额上滚了下来。泪水涌进了我的眼眶,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继续忍耐着,因为他显然十分痛楚,而且在发着烧,抬起眼睛来,我望着他,哀求的说:“你别折磨我了吧,凌风!” 我的眼泪软化了他,沉默了片刻,他把灼热的手压在我的手上。“对不起,咏薇,”他呻吟的说:“你一定不要跟我生气,我发脾气,是因为我太痛苦的原因,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样想的,这使我焦急——哎,”他把头转向一边,汗湿透了枕头套。“你已经相信我了,是不是?哎唷!”他呻吟,抓紧了我的手:“给我一点水,好么?” 我倒了一杯水,把手插进他脑后,扶起他的头来,喂他喝着水,他如获甘泉,大口大口的把水喝完了,然后,他侧过头来,把灼热的嘴唇贴在我的手臂上,轻轻的吻着我,低声的说:“咏薇,我多么多么爱你!” 泪沿着我的面颊滚落,他的声音绞痛了我的心脏。把他的头放回在枕头上,我用一块毛巾打湿了,压在他的额上,含泪说:“你就好好睡一下吧!” “但是,你已经相信了我,对不对?”他固执的问。 “相信你什么?”“我没有做过那件事!绿绿那件事!” 我默然,我知道那个孩子必定是他的,我也不想再欺骗自己。“喂!”他的坏脾气又来了,暴躁的喊:“你相信了,是不是?”我望着他。“现在不要谈这个问题,好不好?”我勉强的说:“你需要休息,赶快睡吧!”“但是,你相信我了,对不对?”他大声喊,用手扯住我:“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相信我了,对不对?” 我挣脱了他,走到门边去。 “我不相信,凌风,我无法说我相信!”我哭了出来:“你别再问我,你睡吧!我去找医生来看你!” “你不要走!”他大叫,从床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我告诉你,那不是我干的事,我告诉你——哎唷!”他不支的倒了回去,碰到了伤处,痛苦的大叫:“哎——啊!” 我跑回床边,用手按住他,哭着说: “好,好,算我相信你,你别再折磨我了,你躺着吧,凌风……”我泣不成声,真不知道这是哪一辈子的冤孽! 章伯母和校医闻声而至,医生给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又打了两针消炎针,他烧得很高,医生表示,如果发烧持续不退,就只有赶快送医院。整晚,我,凌云,和章伯母都守在他的床边,轮流照顾他,不停的把冷毛巾敷在他的额上。 他辗转呻吟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开始进入平静的睡眠状态。“他没事了,”医生说:“以后只是休养,给他在学校里请假吧,他起码要在床上躺两个星期。” 56 他睡得很安稳了,呼吸均匀的起伏着,我注视着他,他熟睡的样子像个天真无邪的婴孩。我的凌风!我那样深深切切爱着的凌风!当他好了之后,他不会再属于我,我也不会再属于他。另一个善良而无辜的女孩有权利得到他,这是我离去的时候了。“咏薇,你去睡一下吧!”章伯母说:“你已经累了一整夜。” “是的,我要去了。”我说,拉平了凌风的被角,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再见了,凌风!别了,凌风!我抬起含泪的眼睛来望着章伯母。“他醒来的时候……” “我会告诉他你怎样看护了他一夜,”章伯母温柔的说:“你去吧!”我点点头,没什么可多说的了,也不必说了。我慢慢的走向门口,轻轻的说了一句: “再见!”走出凌风的房间,我看到韦白一个人站在晨光微曦的院子里,背着手,望着天空的曙色。看到了我,他深深的审视我,温和的说:“咏薇,够你受的了!” 我冲向他,把头仆在他的胸前,低低的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说:“韦白,为什么人生这样苦呀!” 他用手揽住了我,轻抚着我的头发,像个慈父般拍着我的背脊。这个我崇拜过,敬爱过,甚至几乎爱上了的男人,这时我对他所有的感情,都综合汇集成一种最单纯的、最诚挚的孺慕之情。以后,我什么时候再会见到他?我不知道。但几个月来,他对我助益良深。捧起我带泪的脸,他低低的说: “咏薇,生命就是这样,昆虫每蜕变一次要受一次苦,而成长就在这种痛苦之中。” “是么?”我傻傻的望着他。 “是的,”他点点头:“你比刚来的时候,已经长大了很多,你还会再长大的。”我也点了点头,似乎是懂了。低低的说了声再见,我离开了他,回到了我的房间里。 我立即收拾我的东西,我只带了那顶蓝帽子和几件换洗衣服,留了一张简单的纸条,在曙色里离开了幽篁小筑。 我将徒步到埔里,然后搭车去台中。 戴上帽子,我对幽篁小筑再看了最后一眼,这幢农村的小屋,有我的初恋,我的眼泪,我的欢乐,和我的悲哀。现在,我走了,带去的只是满怀愁苦。 我迈开步子,踏上了一段漫漫长途。 太阳逐渐的升高了,虽然季节已进入了秋天,太阳的威力却丝毫没有减弱,那条满是黄土的公路赤裸裸的曝晒在烈日之下。我的帽子挡不住热力,汗水在我的头发里面蒸发。我的双腿疲倦无力,四肢像瘫软成一团的棉花,步行让我感到非常吃力,而阳光让我头晕目眩。我不知道这样走到埔里要几小时,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公路局的车子可乘,(事后我才知道确实是有的,而且只要走到镇上就可以搭车。)对方向也糊糊涂涂,只是盲目的向下山的方向走。 这样走了两小时之后,我才发觉自己的“出走”过于冲动,第一,我从昨天晚上起就没有吃东西,再加上一夜没有睡觉和紧张、恐怖、伤感的各种刺激,早已虚弱到极点,两小时下来,我已举步维艰。第二,事先一点计划也没有,我即使走到了埔里,又准备怎么办?到台中?然后呢?回台北?去找妈妈?还是找爸爸?第三,这是最严重的一点,我发现我身上没有带钱。在青青农场,钱根本毫无用处,几个月来我没有用过一毛钱,早已忘记人的世界里,没有钱是无法生活的。妈妈走时给了我两百元,我全放在抽屉里,离开的时候竟连想都没有想到,这样走下去,我怎么也不可能徒步到台北,那么,我该怎么办? 我生平没有如此疲倦和泄气过,站在路边,我翻开每一件衣服的口袋,抖出了我随手带的一个小皮包里的全部东西,只找到了二十三块零五角钱,这一点钱够我干什么呢?我几乎想折回青青农场,但是,我的倔强不容许我回头,青青农场里那些解决不了的感情纠葛,也不容许我回去,我眼前始终浮着绿绿拚命救凌风时的表情,那样勇敢,那样不顾一切!不,反正我不能回去,无论情况多么困难,我还是要先走到埔里再说。随后,我发现我的脖子上还有一条戴了多年的金项链,这增加了我的勇气,到埔里之后,我或者可以找到一家当铺或银楼,那么,最起码可以换得我到台中的旅费,到了台中,我就可以打电报给妈妈,让她来台中接我。这发现让我定了心,我又继续走上了我的旅程。 那旅程何等艰苦!许久许久之后,我都忘不了那一天。炙热的阳光,飞扬的灰尘,我踉跄的迈着步子,越走越无力,是么?你还要飞回那边去,是么?”而我呢?我也从那边来,却不能飞回那边去!我举起它来,用面颊贴着它,鼻中酸楚,泪雾迷蒙。它扑动了两下翅膀,我立刻抓牢它,对它说:“别走,玉无瑕,再陪陪我吧!我是这样孤独!” 它真的停了下来,一个劲儿的歪着头打量我,我抚摸着它,猛然间,手触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它的脚上绑着一张纸条,凌云的情书?不!余亚南已经走了,这不会是他们的通讯。解下了那张纸条,我打开来,上面的字迹使我欲哭无泪,竟是凌云写给我的!上面写着: “咏薇:你的出走使二哥发狂,阖家大乱,如果接到了这张 纸条,盼立即回来! 凌云” 我用手蒙住脸,坐在树林里无声的啜泣。我的心在呼喊着:“回去!回去!”我每个细胞都在跳动,每根神经都在呼唤凌风。折回青青农场的愿望超过了一切。半晌,当我放下手来,玉无瑕已经飞走了,它怎么会找到我?这不是天意要我回去吗?我站了起来,走回到公路上,阳光刺痛我的眼睛。我站在路边迟疑了两分钟。玉无瑕已经飞回去了,我也要飞回去,我发现几个月的青青农场的生活,也把我训练得有了家鸽的习性。我回转了方向,开始往青青农场走去。 我在下午四点多钟回到了青青农场,疲倦,衰弱,饥渴,而肮脏,我没有走到幽篁小筑,只在看到青青农场的招牌时就完全脱力了,我扶住那块招牌,身子往下溜,晕倒在牌子底下。我醒来的时候,一室温暖的灯光罩着我,没有比再看到章伯母温柔的微笑更安慰的事了,也没有比又接触到我那住了几个月的小屋更亲切的事了,我想哭,又想笑,章伯母静静的坐在我的床边,用手抚摸着我的面颊,轻轻的说: “再睡一会儿,咏薇,你还很衰弱。” 57 “我流浪了一天。”我哑声说,喉咙还在隐隐作痛。 “我知道。”章伯母对我温存的微笑。 “我收到了玉无瑕传的信。”我说。 “我知道。”章伯母再说。 “我总算回来了。”我说,倦意仍然浓重,打了一个呵欠,我伸展四肢。“凌风好么?” “你回来了,就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我微笑,把头转向一边,又沉沉的睡去了。 事后,我才从凌云嘴里,知道了那天我走后的事情,据说,凌风在八点多钟突然从沉睡里醒来,大叫着说我走掉了,他们都认为他在做噩,但他坚持要见我,于是,凌云只得到我的屋里来叫我,而发现了我的留条。然后,整个章家都陷入了混乱里,凌霄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老袁和章伯伯、韦白都出动了,各方面寻找,凌风发狂一般的要自己去找,他们只好给他注射镇定剂。章伯母发现我没有带钱,认为我必定不会走远,于是韦白建议利用鸽子,凌云就把每只鸽子的脚上都绑上纸条,六十几只鸽子全体放了出去。这原是碰碰运气,因为鸽子不会寻人,只希望我能认出鸽子来。没料到真会有一只鸽子飞到我的附近,而被我认了出来,竟鬼使神差的收到了纸条。鸽子放掉之后,凌霄又骑摩托车出去找,到了镇里,没有找到,又往埔里的方向找了一段,但估计我不会走得太远,而没有继续找下去。然后,都认为我一定搭上了公路局的车子,去了埔里或台中,直到四点半钟,韦白发现我倒在青青农场的牌子底下,手里紧握着凌云写的纸条。他把我抱了回来,先抱到凌风的床前面,凌云说,当凌风看到我那么狼狈的时候,他哭了,像个孩子般哭得非常伤心,说我不该这样轻率的离去,简直是虐待自己。 这些都是后来凌云陆续告诉我的,至于那一天,我沉沉睡去后就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才醒来,醒来时已红日满窗,凌云捧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食物站在我的床前面,微笑的望着我。我坐起身来,从来没有感到那样饥饿。凌云把托盘放在我床前面,笑着说:“你一定饿垮了,赶快吃吧!我那个好哥哥哦,已经问起你一百二十次了。”我的脸微微发热,噢!凌风!能重新见到他是多么欣慰的事情,我好像有几百个世纪没有见到他了!托盘里的蛋香绕鼻而来,我看过去,一大杯新鲜牛奶,两个油炸荷包蛋,还有一大盘刚出笼的热包子。我多久没吃过东西了?起码一百天!我想。拿起筷子,我立即大吃特吃了起来,我的好胃口使凌云发笑,她坐在我的床沿上,絮絮的向我述说,凌风怎样一清早就问起我,睡得好不好?吃东西了没有?做噩梦了没有?醒来了没有?有人照顾没有?生病了没有?……她叹了口气,笑着说:“你不知道他有几百个问题!简直像个老太婆了!” 我饱餐了一顿之后,又好好的梳洗了一番,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镜子里的我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睛又是亮晶晶的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我和凌云来到凌风的房间里。在走进房间之前,我的意识全陷在一种朦胧的喜悦里,因为我出走过,我几乎失去了这一切,而我又回来了,重又拥有这一切,这使我有种强烈的失而复得的欣喜。因此,我完全没有想到我出走的原因仍然存在,那分纠葛并未解决,而凌风——依旧不是个忠实的好爱人,依旧不该属于我。 跨进房门,我一眼看到满房子的人,韦白,章伯伯,章伯母,凌霄,再加上和我一起进来的凌云,挤满了一个房间。他们围在凌风床边,似乎在追问绿绿的事情,我的出现使他们住了口,但是,我的喜悦也已经从窗口飞走了,我开始发现,我的出走虽然不智,我的回来却更加不智。 凌风费力的用右手支起他的半个身子,眼睛像电光般射向我,哑着声音说:“咏薇,你——你怎么这样傻?” 我站在他的床边,低垂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重逢的喜悦和绿绿的阴影同时并存,感情上的矛盾和精神上的压迫让我喘不过气来。凌风握住了我的手,握得那样牢,好像怕我逃走。他用沉痛的语气说: “咏薇,你真不该出走,在真相没有弄明白之前,你尤其不该走,”他顿了一顿,叹口气,痛心的说:“我是那样坏吗?咏薇,你对我连一点信心都没有!” 我依然不语,章伯母拍了拍我的肩膀,用故作轻快的语气说:“好了!咏薇总算回来了,这比什么都好,假若把你弄丢了,你叫我怎么见你母亲?” “她会回来的,”韦白站在我对面,微笑的望着我说,他的笑容温暖而解人。“她是只小鸽子,她认得那儿是她的家。”他的话一直讲进我内心深处。 章伯伯背负着手,在室内不停的走来走去,看样子心情十分恶劣,忽然停在我的面前,他盯着我问: “你为什么要出走?咏薇?我们待你不坏呀!” 我咬住了嘴唇,别过头去。章伯母急忙打着岔说: “好了好了,这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谈吧,还是讨论如何处置绿绿,凌风既然否认这件事,我们只有找着绿绿,问个清楚明白……”“根本不用问,”章伯伯愤愤的说:“那准是一个山地人的种,老林是看上了我们家,想尽办法要把女儿嫁过来,整个事情全是诡计,如果不是你们阻止,我就把老林关到监狱里去,他不吐出实情来才有鬼!呸!他想动我们家的脑筋,活见他的大头鬼!想想看,我们章家怎么会娶那种野人,他做梦!甭想!”“老林不是个无中生有的人,”韦白静静的开了口:“这事最好还是彻底解决,否则总是后患。” “彻底解决就是把老林抓起来……”章伯伯吼着说。 58 “让整个山胞村都动公愤?”韦白问:“他们的爱和恨都很单纯,别让他们觉得平地人在欺压他们!” “那么,我们难道真娶绿绿?”章伯伯瞪大眼睛:“韦白,你是不是也认为那个孩子是凌风的?”“那个孩子是我的。”一个声音忽然低而清晰的冒了出来,像枚炸弹一般震动了每个人,我瞪着眼睛望过去,是凌霄!他挺立在窗口,阳光从窗口射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坚决,果断,和不顾一切。他的眼睛光明磊落,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线。一目了然,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室内好半天没有人说话,然后,章伯伯的头向凌霄伸了过去,用低哑的声音说:“刚刚是你在说话吗?” 他的神情阴鸷凶猛,仿佛要把凌霄吞进肚子里去。但,凌霄的背脊挺得很直,脸上丝毫没有畏惧之色,他直视着他的父亲,安安静静的说:“是我。”“你说什么?”章伯伯阴沉的问。 “我说绿绿的孩子是我的,”凌霄坦白的说:“事到如今,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再沉默下去,凌风也不该受平白的冤枉,”他抬起眼睛来望着凌风,低声说:“我很抱歉,凌风,你这一刀应该我挨的。”“啪”的一声,章伯伯重重的对凌霄挥去了一掌,凌霄后退了一步,嘴角立即流出血来,他用手背擦去了嘴边的血渍,站在那儿默然不语。章伯伯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咆哮着说:“你干的好事?天下的女人死绝了?你会找到那个臭婊子!你把我们章家的脸全丢光了!现在你说怎么办?怎么办?我打死你这个混蛋!”章伯母拦了进去,拉开了章伯伯,她喘着气说:“一伟,你别冲动呀!怎么你永远这样沉不住气?”面对着凌霄,她深深的注视着他,说: “凌霄,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能确定绿绿那个孩子是你的?”凌霄的脸色转为苍白,他的眼睛热情而明亮。 “妈,我很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你不了解绿绿,她不是一个淫荡的女孩子!”“见你的鬼!”章伯伯破口大骂:“她整天在光天化日之下勾引男人,还说她不淫荡!生来的荡妇相!” “一伟,”章伯母忍耐的说:“你就少说两句吧!问题在这儿,你发脾气于事无补呀!”望着凌霄,她说:“为什么你到现在才说?事情一开始你为什么不承认?” 凌霄垂下头去,半晌,他才抬起头来,眼底有一抹淡淡的羞惭和迷惑。“我不知道,”他困难的说:“我想,人都有一些弱点,在那种情况下,我觉得承认了很丢脸。而且,我和绿绿并不是——很认真的,我想,我只是玩玩而已,并没料到我需要真正的负责任……”“现在你为什么又承认了呢?”章伯母继续问。 “我不能让凌风代我受过,”凌霄垂下了眼睛:“他已经挨了一刀,不能再因此失去咏薇,”他看了我一眼。“何况—— 何况——那个孩子总是我的呀!” “我不了解,”章伯母脸上有困惑之色:“绿绿为什么不肯指出你来呢?”“我告诉你为什么她不说,”章伯伯愤怒的插了进来:“因为她也不能确定孩子是谁的,我打赌和她睡过觉的男人起码有一打!”“这是不对的,”凌霄的脸色又苍白了,他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绿绿不是这样的人,她不承认,只是因为我没有承认,她也是一个人,她也有自尊,她不愿勉强我,而且,她怕她的父亲会伤害我。”“那么——”章伯母沉思片刻,“你现在预备怎么解决这件事情?”“我——”凌霄仰了一下头,低低的说:“我娶她。” “见鬼!”章伯伯跳了起来:“你要娶谁?” “绿绿,”凌霄静静的说:“我要对她和孩子负责任。” “你敢!”章伯伯暴跳着说:“我绝不允许我家里有绿绿那种儿媳妇!我绝不允许!不管怎么样,我不承认那个孩子,我也不许你和她结婚!”“爸爸!”凌霄白着一张脸,眼睛黑幽幽的闪着光,平心静气的,说:“你忘了,我已经将近三十岁,早就到了可以自主的年龄,我希望你能让我决定自己的婚事!” 章伯伯把桌子一拍,大骂着说: “混蛋!你——你——你简直是造反了!你是我儿子,你就得听我的话……”“一伟!”章伯母又拦了进来,她柔和的声音向来对章伯伯的坏脾气有莫大的功效。“你不要这样大呼小叫,好在现在总算弄清楚了真相,关于如何善后,我们再慢慢商量,如果凌霄喜欢绿绿,让他们结婚也未为不可,你何必固执的持地域的偏见,绿绿那孩子纯朴美丽,我倒很喜欢她。总之,我们出去谈吧,凌风需要休息,大家一直在这儿吵,他的伤口怎么会收口?走吧!我们出去谈!” 章伯伯诅咒着向门口走去,大家都跟着走了出去,凌风握住我的手不放,韦白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低声的对我和凌风说:“一天云雾都散清了,嗯?今天的太阳真好,不是吗?把握你们的今天吧!”大家都出去了,章伯母最后离去,用含有深意的眼光看了我们一眼,带上了房门。 室内有一阵岑寂,我低着头,心中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而且,还有几分愧怍和歉疚。为什么我认定是凌风干的呢?多么不合理的固执!竟连解释的余地都不给他?不听信他任何一句话!我是多么幼稚又多么武断呀!幸好我是回来了,如果我没有回来,这误会要那一年才能解除? “咏薇!”他低唤。“嗯?”“还生我的气吗?”我望着他,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也很疲倦,我用手轻轻的抚摸他扎着绷带的左肩,支吾着说: “痛不痛?”“这儿痛,”他把我的手拉到他的胸前,按在他的心脏上。“被你急的。咏薇,”他怜惜的抚摸我的面颊:“你昨天受了多少苦呀?”“没有你多。”我轻轻的说,坐在他的床沿上,弯下了身子,主动的送上了我的唇。他立即揽紧了我,这一吻,我吻进了我全部的歉疚,忏悔,怜惜,和深情。 59 抬起头来,他的眼角有泪,我用手指拭去了它,问: “怎么了?”“这两天以来,像两百个世纪一样长,我觉得你像失而复得一样。”“我也这样感觉。”我低低的说,紧握着他的手,从没有一刻,我觉得如此平静和满足。 太阳透过了竹林,映满一窗明亮的绿。 那一整天的时间,我差不多都逗留在凌风的床边,凌风自从受伤之后,一直都没有好好的平静和休息过,因此,看来十分憔悴和苍白。我静静的依偎着他,四目相对,都有恍如隔世般的感觉。想想看,两天以来,多少事情发生过了,多少纠葛和痛苦来临过了,从死亡的手里逃出来,从离别的边缘擦过去,生离死别的威胁,爱恨交集的矛盾,肉体和心灵双方面的折磨,而今,这一切都已成过去,我们依然相处一起,手握着手,心对着心。这以后,应该再也没有烦恼,没有波折,没有误会和争执了。 “我以后会用我整个心灵来信任你。”我说,把他的手贴在我的面颊上。“甚至不再去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它有的时候会欺骗我。”“谁欺骗你?”“我的眼睛呀!”我说,想起柴房门口的一幕,和那些揉碎的喇叭花瓣。“其实,咏薇,”他不安的欠动着身子,咽了一口口水。“你的眼睛没有完全欺骗你,我挨这一刀也并非完全无辜,我必须告诉你,对于绿绿,我也发生过兴趣。她像一匹美丽的野马,常常会不经意的就吸引人要去降服她,我就是这种心情,所以……那天在柴房里,我确实——纠缠过她,还有好几次在树林里,我也游戏似的追逐过她。不过,我的心理纯粹是好玩,只是想逗逗她,就像有时我们会去逗弄一只小猫小狗似的。并没有恶意,也没有做出任何越轨的事情来。你——信任我吗?咏薇?原谅我吗?” 他的眼睛忠诚而坦白,带着那样浓重的祈谅的神色望着我。我立即原谅了他,也信任了他。凌风,他绝非一个圣人,也非完全的君子,但他是有分寸的,他还有一分强烈的责任感,这帮助他走入正途。不过,我相信,穷此一生,他永远抵制不了美色的诱惑,以后,我的嫉妒心恐怕还要接受很多的考验。“为什么不说话?咏薇?”他担心的望着我:“又生气了吗?不原谅我吗?”“我在想——”我微笑的说:“人有爱美的天性,我无法去责备人的天性,是吗?” “别纵容我,”他也微笑了:“我是不能被纵容的。” “危险分子!”我说,把手指压在他的眼皮上。“你自己也明白你的弱点。现在,你应该睡一睡,不要再说话了,你不知道你的脸色多坏。”“我不想睡,”他挣开我的手:“怕睡着的时候你会溜走,我宁愿醒着看着你。”“现在,十匹马也不能把我从你身边拉开,”我轻轻的说,俯头轻吻着他的额角和眼睛。“睡吧!凌风!我就在这儿,看着你睡。” 他阖上了眼睛,仍然紧握着我的手。他是十分疲倦了,两天来,他的面颊已经消瘦很多,颧骨也高了起来。看到他那样一个精力旺盛的人,变得如此憔悴衰弱,使我心中酸楚。疲倦征服了他,只一会儿,他的呼吸均匀的起伏,睫毛平静的垂着,他睡着了。我试着把手从他的掌握里抽出来,他立即又张大了眼睛:“你干嘛?别走!”“我没有走。”我说。他阖上眼睛,又睡了,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睡着了。 午后,凌风仍然在沉沉熟睡,凌云走了进来,把我叫出去。一天之间,我不知道凌霄和绿绿的问题谈出结果了没有,也不知道章伯伯是否同意了这件婚事。凌云显然带了消息来,站在走廊里,她握着我的手,脸上有着真正的喜悦之情,说: “咏薇,我们家要热闹了。” “怎么?”我问。“爸爸已经同意了婚事,韦校长和妈妈费了好大的口舌才说服了他,现在,大哥娶了绿绿,将来你和二哥再一结婚,我再也不会寂寞了。”“算了吧,别提我!”我说,涨红了脸。“章伯伯居然同意了绿绿!我以为他怎么也不会同意的!” “主要是为了绿绿肚子里那个孩子,”凌云说:“爸爸的家族观念很强,他不愿意章家的骨肉流落在外面。” “他终于相信了那个孩子是凌霄的?” “你不了解大哥,”凌云微笑的说:“他是从不说谎的!他既然说孩子是他的,那么,孩子就一定是他的。” 从不说谎?他不是也否认过那个孩子吗?忽然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新的念头,一种奇怪的感觉抓住了我,有什么事情不对了?我无法具体的分析出来,但我直觉的感到这里面还有问题,那孩子真是凌霄的吗?为什么一开始他不承认?这是问题的症结。蹙起眉头,我竭力搜索着我的记忆,他在凌风的屋子里说,他对绿绿并不是认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可是——可是——可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诚恳的,并非玩玩而已!这里面还有问题,绝非外表这样单纯!他从不说谎,但是他说了谎,为什么?为了掩饰一件事,什么事呢?我摇摇头,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理都理不出头绪来。或者,我是太多心了,凌风该说我又在编了。 “婚礼预备在什么时候举行呢?”我问。 “当然是越快越好,韦白已经到林家去谈了,想想看,本来是冤家,现在要做亲家了,人生的事情多奇怪,是不是?山地人对韦白都很尊敬,韦白去谈是最好的。林家一定会喜出望外,我们没有告他们,反而答应娶绿绿了。噢!”凌云叹了口气:“绿绿真是个美人,我从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孩子。” 我也有同感。望着院子里的几竿修竹,和满院阳光,我朦朦胧胧的想着这个事件,本来的一团乌烟瘴气,现在将以婚礼做一个总结束,还有比这样更圆满的结束吗?我甩了甩头,甩掉了那困扰着我的疑惑。刚好凌霄从对面走来,我微笑的望着他说:“恭喜你,凌霄,我刚刚听说事情解决了。” 他的脸微微的红了一下,眼底有些不自在。迟疑了一会儿,他说:“有件事,咏薇,我没有找到绿绿。” “你还不知道她受伤没有吗?”我问。 他摇摇头。“不知道。我希望——她父亲不至于伤害她。” “反正,韦白会带消息回来。”我说。 60 黄昏的时候,韦白回来了,他的脸色并不像我们预期的那样喜悦,反而意外的沉重,站在客厅里,我们大家包围在他身边,章伯母担心的问: “怎么,不顺利吗?”“不是,”韦白摇了摇头,“林家无条件的答应了婚事,而且非常高兴,老林说他要亲自来请罪,说希望章家原谅他的莽撞,绿绿的母亲高兴得直哭……” “那不是很好吗?”章伯母说:“还有什么问题呢?” “问题是——”韦白顿了顿,慢吞吞的说:“绿绿失踪了!” 凌霄惊跳了起来,一时间,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人家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章伯母先开口,望着韦白,她说:“怎么知道她是失踪了?” “前天晚上,凌风被刺之后,绿绿就逃开了她的父亲,窜进了一座黑暗的树林里,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然后,一直到现在,她还没有露过面。她家里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她。他们怀疑她下了山,到埔里或者台中去了,反正,她失踪了。”韦白紧蹙着眉说。 室内又静了下来,大家沉重的呼吸着,各自在思索着这件突来的意外,半晌,凌霄轻轻的说:“她不会下山,她不会到都市里去,她一定还在这草原的某一个地方。”“你怎么知道?”章伯母问。 “她是属于这山林的,”凌霄说:“一只山猫绝不会跑到城市里面去。她还在这附近,如果她一直不露面,除非是——”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们全体都了解他没说完的那两个字是什么——“死了。”阴影从窗口罩了进来,室内的空气凝肃而沉重,没有人知道绿绿是否负伤,但都知道她没有食物充饥,也没有衣服蔽寒。而且,她不可能会从地面隐没。好一会儿,章伯伯突然跳了起来,用粗鲁的声调说: “大家都呆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分头去找?快呀,通知老袁,散开来到各处去找!” 这似乎是目前所能采取的惟一办法了,我望着章伯伯,在这一瞬间,才发现他暴躁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温暖而善良的心!立即,大家都采取了行动,韦白把附近山区森林划分为好几个地域,分配给大家去找,免得浪费人力在同一个地域里。我们女性都被留在家里,因为凌风还要人照顾,而且,我们也不是好的搜索者。 搜索的队伍出发之后,我又回到凌风的床边。凌风仍然在熟睡,我坐在床前的椅子里,望着他孩子一般的、沉睡的脸庞。四周非常安静,满窗的夕阳把室内都染红了。我静静的坐着,寻思着绿绿可能去的地方。草原面积辽阔,到处都是森林和岩石,如果她安心躲起来,无论怎么搜索,也不可能找到她,除非她自己从匿藏的地方走出来。她为什么要躲藏呢?怕她的父亲会杀她吗?还是因为她已经心碎? 我就坐在那儿,迷迷糊糊的想着这种种问题,室内静悄悄的,落日把竹影朦胧的投在窗玻璃上,远方,有晚风在竹梢低吟,轻轻的,柔柔的,像一支歌。我用手托住下巴,半有意识,半无意识的冥想着。我仿佛又看到绿绿,她的脸浮现在梦湖的绿波里。晚风在竹梢低吟,轻轻的,柔柔的,像一支歌……像一支歌……一支我听过的歌,那歌词我仍能依稀记忆: “曾有一位美丽的姑娘, 在这湖边来来往往,白云悠悠,岁月如流, 那姑娘已去向何方?去向何方?去向何方? 只剩下花儿独自芬芳!” 我猛的跳了起来,梦湖!为什么没有人想到梦湖?如果,要躲藏起来,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梦湖!那儿是山地人认为不祥,而不愿去的地方,那儿有她爱情的回忆,是她多次流连的地方!还有那支歌!那歌词会暗示她什么吗?“曾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在这湖边来来往往,白云悠悠,岁月如流,那姑娘已去向何方?……”歌词、苦情花、梦湖,一个山地女孩的殉情……我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战,谁知道她会做些什么?谁知道?我站起身来,似乎有种不自觉的力量在推动着我,我走出了凌风的房间,穿过走廊,走出竹叶居的大门,然后,我每根神经都在提醒着我:“梦湖!”“梦湖!”“梦湖!”我向梦湖的方向跑去,越过阡陌,跑过草原,穿过树林,我奔向那座山,攀过了岩石,迈上了山坡的小径,我一直对梦湖走去。 原野上的风仍然在唱着歌:“曾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在这湖边来来往往……”落日的嫣红已转为暗淡,小径上黄叶纷飞,秋意浓重的堆积在树林里,暮色静悄悄的弥漫开来。我急步的走着,听着自己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清脆的声响在林内徊荡,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恐怖之感。寒意爬上了我的背脊,我停住,扬着声音喊: “绿绿!你在哪儿?”风在回旋,树木在低吟,山谷里响起了空洞的回音: “绿绿!你在哪儿?”我继续向前走,薄暮的阳光昏昏暗暗,秋风萧瑟阴凉,叫不出名字的秋虫在草里低鸣。远方,不知那一棵树上,有只鹁鸪鸟在孤独的啼唤。落叶飘在我的头发上,再坠落到地下。小径上,不知不觉的就布满了流萤,闪闪烁烁的在黑暗的深草里流窜,像一颗闪亮的星星,被敲碎在草丛里。 我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奔跑着向梦湖走去,我不愿黑暗赶上我,一面跑着,我一面不断的喊: “绿绿,你在哪儿?绿绿,你在哪儿?” 61 穿过了树林,我喘着气跑出去,停在梦湖湖边。把手按在狂跳的心脏上,我四面张望,一面仍然在喊着: “绿绿,你在哪儿?”湖面上堆积着厚而重的暮色,绿色的水面上,翠烟迷离,那些四季长开的苦情花,依然是那一片绿雾中的点缀。我沿着湖慢慢的走,边走边喊,忽然,我猛的收住了步子,用手蒙住了嘴,我看到绿绿了。 她静静的躺在离湖岸不远的水里,红色的衣服铺展着,像一朵盛开的苦情花,她的长发在水里荡漾,半个脸浮出水面,苍白而美丽,她像是在湖水里睡着了,整个绿色的水柔柔软软的伸展着,像是一条绿色的毡毯。我怔了两秒钟,接着,就狂喊了一声:“绿绿!”不顾一切的,我踩进了水里,伸手去拉她的衣服,我钩不到她,湖水已经浸到我的腰际,我不敢继续前进,因为我的游泳技术太差。折回到岸上,我奔进树林里,拾起一支枯枝,再回到水边。走进了水里,我尽量深入,一直到水漫到了我的胸前。用树枝伸过去,我勾着她的衣服,把她拉到我的面前,我喘着气喊:“绿绿!绿绿!”她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她的脸也不像一般溺死的人那样苍白浮肿,我心头狂喜的浮起了一线希望:她还没有死!紧紧的拉住她的衣服,我把她拖向岸边。上了岸,我费力的抓住她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量把她拉上岸来。一当失去了水的浮力,她的身子就特别沉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力气把她弄上岸来的。但是,她终于躺在岸上的深草和苦情花之中了,而我浑身脱力的喘息着,颤抖着,像人鱼一般滴着水。她确实没有死,她的心脏仍然跳动,她的手心和胸前也有暖气。我望着她,知道没有时间下山去求救,我必须尽快救醒她,否则,时间一长,她绝对活不了。拉住她的两只胳膊,我胡乱的拉上又拉下,真后悔中学上护理课学人工呼吸时总在偷。我不知道我的人工呼吸是哪一种的,但居然也给我控出一些水来,而且,她开始转动着头,轻轻的吐出一两声模糊的呻吟。我用力搓着她的胸口和手臂,希望能增加她一些热力,一面大声呼喊她: “绿绿,醒来!绿绿!” 我拍着她的面颊,掐着她的人中,想尽各种我所听说过的办法来弄醒她。给我一阵乱搞之后,她长长的呻吟了一声,忽然张开眼睛来,像是从梦中醒来一样,她困惑的望着我,试着要抬起她的头来,大概体力还没有恢复,她又颓然的倒回草地里。皱着眉,她呻吟的说: “这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这样子?” “你差一点淹死了,”我说,看到她醒来,不禁高兴得眉飞色舞:“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绿绿?幸好我的第六感把我引到这儿来,否则你就完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任何事都好解决,为什么想不开?”她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仿佛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救我起来?”她喃喃的问。 “是的,你以后千万别再寻死了,”我说:“都是那个传说中的故事太害人,你差一点成为第二朵苦情花。” “寻——死?”她困惑的问:“你是说自杀?” “是的。”我仍然在搓着她的手腕,她浑身冷得像冰,幸好并没有受伤。我忘了她懂得的国语词汇有限。“我没有自杀,”她摇着头,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着我。“我在这树林里躲了两天,我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我很热,想泡泡冷水,我想,我是太累了,一到水里就发昏了。”“是吗?”我凝视她:“你两天都没有吃东西?我想。” 她的眼神疲倦而迷惑。 “我——不知道,”她精神恍惚的说:“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我不敢回去,我——”她忽然瞪着我,意识回复了,张大了眼睛,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热烈的说:“他们要弄掉我的孩子,你把我藏起来,好不好?我不能让他们弄掉小孩,我要他!”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脸上燃烧着一种母性的纯情。 在那一瞬间,我觉得如此被感动,我在她脸上看到一种原始的、母性的光辉。我了解了,为了保护这未出世的孩子,她才惶惶然的逃到这深山里来,宁可挨饿受冻也不肯回家。而且,她并不在意孩子的父亲要不要她,只是本能的要保护属于自己的小生命,像一切雌性动物所能做到的一样。 “你知道,问题已经解决了,”我拍拍她的手背,愉快的说,我高兴我是第一个告诉她这件好消息的人。“凌霄已经承认了,章家到你家去正式求了婚,你爸爸妈妈也都答应了,所以,你不必躲起来,你和凌霄马上要结婚,也没有人能抢走你的小孩。”她从地上坐了起来,眼睛瞪得好大好大,她的手紧抓着我,嘴唇颤动着,吞吞吐吐的说: “凌——凌——凌霄?” “是的,凌霄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他说要和你结婚,你看,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是不是?” 她的嘴唇仍然在颤抖,眼光困惑迟钝。 “可——可是,凌霄——为——为什么要娶我?” “他要对孩子负责任呀!”我说:“而且,他不是一直很爱你吗?”她垂下眼睛,手指冰冷。 “他——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孩子——不——不是他的。”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的心脏陡的痉挛起来,四肢发冷,这时才感到我浑身的湿衣服贴着身子,而山风料峭。 “是谁的?”我问。“那——那个——”她坦白的望着我:“那个画画的人。” 62 余亚南!我的呼吸停顿了两秒钟,接着,我的思想就像跑马一般的活动了起来,余亚南!那个长着一对迷人的眼睛的年轻画家!他骗取了凌云的感情,又骗取了绿绿的身体,然后飘然远引!那个收集灵感的专家!他对这些纯洁的女孩做了些什么呀!我坐在那儿出神的凝想,风冷飕飕的吹了过来,我连打了两个寒噤,发现天已经黑了。绿绿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实在佩服她的体力,她看来又若无其事了。在林边的地上,她弯着腰寻找,我问:“你找什么?”“火柴。”她在一堆残烬边找到了一盒火柴,我想,那很可能还是余亚南给她画像时留下来的。我们在湖边生了一个火,烤干了我们的衣服和身体。我的思想已经成熟了,握住她的手,我说:“听我说,绿绿,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这是我和你,和凌霄心里所了解的秘密,你绝不要再讲出去,章家都以为是凌霄的孩子,这保障了你和孩子以后的生活和命运,你懂吗?凌霄既然承认了,别的都没什么关系,你自己千万别漏了口风!”她看着我,了解的点了点头。她告诉我,她不敢说出余亚南的名字,因为怕她父亲强迫她堕胎,又怕她父亲下山去找余亚南算帐。“他会在城里乱找,会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找,会去杀人,如果他走了,妈妈会伤心死了,害怕死了。”她说。我知道,她并不笨,她下意识里未始不存着万一的希望,希望凌霄会挺身而出。但是,我还有疑问: “你很喜欢余亚南?”我问。 她撇了撇嘴,眼里有惭愧之色。 “我不知道,他对我说,我是最最完美的,是什么女神的化身,我——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画画,画我,他说要跟我躲到山里面去生活,吃露水和果子……他讲的话像故事一样,很好听很好听,我就……” 我懂了,我几乎看到了余亚南,如何去催眠这个终日流荡迷失的山地女孩。我问: “你现在还想他吗?”她很快的摇摇头。“他跟我不是一样的人,”她语气很平静:“他总是会走的。”她注视我,又加了一句:“我不知道会有小孩。” 我在心底叹息,发现她竟像一张白纸一样纯洁,她甚至还没有了解爱情是什么,章伯伯说她淫荡,这是多大的误解!或者,她比我,比凌云,比任何一个大家闺秀更纯洁些。 “让我们回去吧!”我站了起来,“章家会以为你没有找到,我又失踪了。”我们向青青农场走去,她很软弱,我们走得很慢。一路上,我都朦胧的感到有个好神灵在我们的旁边,它牵引我到梦湖来救了绿绿,也让我获知了事情的真相。 但是,凌霄为什么要承认这个孩子呢? 接连的几天,大家都在筹备婚事。老林和他的妻子来幽篁小筑道过歉,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谦和,和拿着刀子砍人的那晚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吞吞吐吐的,他用一半山地话,一半国语,再夹着一些日语,和章伯母讲了很多很多。他的妻子是个瘦小干枯的女人,脸上也同样的带着刺青,时间和生活的重担已把她压榨得憔悴苍老,她弯着腰,无限谦卑的向章伯伯和章伯母鞠躬如也,再三的代她的丈夫致歉,而且还带了大批的治疗刀伤的药草来。章伯伯依然面有不豫之色,章伯母却待之以上宾之礼,一再告诉他们: “这以后,两家就是亲家了,以前的事都不必再提了,将来大家要彼此照顾,做好朋友。” 我不知道老林夫妇是不是完全了解章伯母的意思,但,那次他们的来访总算非常和洽,章伯伯也隐忍着没有发脾气。他们走了之后,章伯母叹口气说: “唉,世界上的人类,无论哪一个种族,无论是野蛮还是文明,做父母的那份对子女的爱心都是一样的。别看老林凶巴巴的,像苦情花那种悲剧是再也不会发生了。总之,村里的人对于章家以盛大的婚礼娶绿绿的事,感到十分快慰和高兴。那是婚礼的前一天,我在蚕豆架下看到凌霄,他正弯着腰在拔除莠草,尽管他即将做新郎,他仍然不放松自己的工作,整个准备婚事的过程里,他都平静,安详,而满足。仿佛他这一生,再没有什么可要求的事了。 “嗨!”我招呼着他:“这似乎不是新郎该做的工作。” 他抬头看看我,微笑的用铲子弄松泥土,拔出野草来。他的神情幸福而愉快。“我喜欢做这些,什么事都不做使我觉得心慌,”他用手拍拍泥土:“这是一个让人安定的好朋友。” “有什么事让你不安定吗?”我嘴快的问。 “没有,”他犹豫了一下。“我想是没有。” 我在田埂上坐下来,用手抱住膝,默默的审视他。黄昏的天气已不再燠热,落日的余晖遍洒在草原上。我控制不了我的好奇心和我的疑惑。“凌霄,”我静静的说:“你为什么承认那个孩子?” 他迅速的抬起头来望着我,他的眼底有警戒的神色。 “你说什么?”他问。“绿绿没有告诉你?”我说:“我都知道,你不必介意,我绝不会说出去的。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要承认这个孩子?你不必要做这样的牺牲。”“牺牲?”他愣愣的说,眼光定定的停在我的脸上。“为什么你说那是牺牲呢?我得到了绿绿,不是吗?” 我愕然的张大了嘴,在这一刻,才了解他爱绿绿竟如此之深,一层敬意从我心中升起,我看清了他的爱情境界,比我和凌风都深刻得多。“难道你对那孩子不会有敌意?”我喃喃的问:“那并不是你的亲骨肉,你或者会恨他。” 63 “孩子是无辜的,”他宁静的说:“我也不是妈的亲骨肉,她疼我并不亚于凌风,而且,她比爸爸更喜欢我。咏薇,你不会去恨一个孩子的,他们就像小动物般天真无知。” “对于那个男人呢?你也没有醋意和恨意?” 他停止了工作,把一只脚放在田埂上,胳膊肘支在膝上,托着下巴注视我:“我告诉你吧,咏薇,在我承认那孩子的时候,我以为孩子是凌风的。”“是吗?”我惊异的问。 “是的,你和我一样清楚,凌风有时就喜欢胡闹。当时我想,凌风爱的是你,他是我的弟弟,他的孩子还不也就等于我的孩子,如果我承认了,可以解除他的困难,弥补你们间的裂痕,而我——”他眯起眼睛,望着远方的云和天。“我对绿绿……是不会怪她的,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不顾一切,也要得到她。”“哦。”我有些明白了。“那么,你会不会恨余亚南?” 他摇摇头,淡然的说: “世界太大了,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余亚南并不可恨,他只是个可怜的角色,他不能面对现实,也不能面对世界,一生只是找藉口来逃避。这种人生来就自己在导演自己的悲剧,我不恨他,我可怜他——”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轻视他。”“你怕不怕——”我沉吟的说:“他会忽然跑回来?” “只怕他明天来胡闹,但他也不是会胡闹的典型,过了明天,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我会保护我的妻子和孩子。” 我知道他不安定的原因了,他怕那个真正的父亲会在婚礼上突然出现,来抢走他的新娘。 “你不用担心,”我说:“余亚南不会回来,如果他会回来,当初他就不会走。而且——”我想起凌云。“他逃开的原因,还不止绿绿一个呢!”“你说什么?”他问。“没什么。”我站起来拍了拍泥土,预备回幽篁小筑。他叫住了我:“咏薇!”“什么事?”“我想——”他沉吟的说:“关于那孩子,不会再有其他的人知道了?”“你放心,”我说:“我绝不会说出去一个字。” 第二天,婚礼顺利举行了。在山地小学的礼堂里,婚礼盛况空前,全村的人都涌了进来,包括孩子和老妇,嬉笑叫闹的声音充满一堂。凌风抱病参加,他已经可以行走自如,只是左臂必须吊在脖子下面,像个伤兵。他笑着对我说: “没想到那家伙砍了我一刀,竟然还做了我哥哥的岳父!” 新娘出现的时候,引起满屋哄然的议论,接着就鸦雀无声的静了下来。穿着白缎礼服的绿绿,美得像梦里的仙女,罩在白纱下的脸庞,从没有这样宁静柔和过。低垂着头,她缓缓的、庄严的迈着步子,走向她生命中崭新的一页。她头上戴着一圈花环,是凌霄亲手用鲜花为她编起来的,也是凌霄亲自给她戴上去的。她手里抱着一束新鲜的菊花和山茶,脸上淡淡的脂粉增加了她迷人的韵致。她不再是那个迷失在深山里的女孩了,不再是流荡在森林里的女妖,她那样沉静,安详,泰然的走向她的归宿,她已经找到了她的家,休息下她漫游的、疲倦的脚——她停在凌霄的身边了。 结婚证人是韦白,介绍人是临时拉来的两位小学里的教员。观礼的山地人都窃窃私议着那些行礼的规矩,三鞠躬和交换饰物。当一声礼成和鞭炮齐鸣时,我把彩纸对着一对新人头上抛去,那些纸屑漫天飞撒下来,像些五颜六色的小星星,客人们鼓掌欢呼,一对新人手执着手,相视微笑,那些小星星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和衣服上。 我感到眼眶发热,每次看到这种令人兴奋的场面都使我想流泪。依偎着凌风,我满眶的泪水,感动的说: “多么美!多么好呀!” 他紧挽着我的腰,在我耳边说: “下一次就轮到我们了,你要怎样的婚礼?” 那一切都是美好的,婚礼之后,在操场中大张筵席,客人们尽兴喝酒叫闹,夜深,大家醉倒在操场上面,就这样沉沉睡去。连月亮和星星,小草和流萤,都跟着他们一起醉了。 深夜,我们回到了幽篁小筑,一对新人立刻进了新房,没有客人跟到幽篁小筑来,无形间省掉了他们闹新房的一关。可是,凌风不肯饶他们,拉着我的手,他说: “我们绕到他们窗子外面去,我从窗子里跳进去,吓唬他们一下。”“何必呢?”我说:“你也不怕累,你还没有完全复元呢,当心明天又发烧!”“别扫兴!”他拉着我就向外跑,我只得跟着他从大门外跑出去,绕到凌霄的窗子外面。 窗子里面,一定高烧着一对红烛,映得整个窗玻璃都是红的。我们潜到窗子下面,正好听到凌霄在轻轻低唤: “绿绿!绿绿!”绿绿低应了一声,然后,凌霄的声音在说: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绿绿满足的、长长的叹息,轻声的说: “凌霄,我现在才知道,我多么爱你呀!” 64 窗玻璃上,他们两个的头凑拢来,叠成了一个。我拉拉凌风的袖子,悄悄的说:“我们走吧!何必打扰他们呢?” 我们走到竹林旁边,月光如水。凌风突然拥住我,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到了地下,两个头凑拢来,也叠成了一个。 婚礼的喜悦持续了好几天,一对新人像浸在幸福的酒里,带着喜悦的醉意。章伯伯终于接受了他的儿媳妇,倒也经常满意的点着头,仿佛根本忘记了他曾坚决反对她。章伯母时常会突然陷进沉思里,洗手时就把手浸在水中沉思,做饭时把菜刀停在砧板上沉思,或者,她在回忆她的年轻时代,和她的新婚?我和凌风分润了凌霄他们的喜悦,更深更深的深浸在我们的爱情里。只有凌云——婚礼提醒了她什么吗?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显得特别的沉静。 这天早晨,我在鸽房前面碰到凌云,她正在喂鸽子,看到那些鸽子围绕在她身边,有的停在她肩上,有的站在她手背上,有的绕着她的头顶飞翔,那情况美得像一幅画。我走过去帮着她饱,一些鸽子也聚拢到我身边来,那只有着粉紫色羽毛的“晚霞”在鸽群中特别出色,它使我回忆到第一次发现凌云的恋情,这是一只爱情使者,不是吗?但,那藉着它传信的青年是怎样的人!他值得凌云为他这样一往情深吗?我不能把绿绿的事告诉她,否则,我一定要把她从梦里唤醒。用手托起晚霞,我抚摸着它的羽毛,不经心的说: “这是个好使者,你们怎么想到去利用它?” 她愕然的瞪着我。“你说什么?”她问。“哦,”我想起来了,她从不知道我曾发现过她的秘密。笑了笑,我说:“我才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件事了,我并不是有意探求什么,完全无意发现的……” “发现什么?”她装傻。 “信呀!”我说:“晚霞带给你的信,余亚南的信。” “信?”她一脸的狐疑,凝视着我:“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好吧!”我叹了一口气:“就算那不是信吧,只是纸条而已,余亚南写给你的纸条!” “余亚南从没有写过纸条给我,”她的眼睛坦白而真诚。“他也没有什么信给我,我们只是偶尔在竹林里相聚,谈几句话,或者他早上的时候,等我喂鸽子时来找我,有时他也来幽篁小筑坐坐,不过很少。” “你们没有藉鸽子传信?”我皱起了眉,困惑的望着她。 “藉鸽子传信?”她惊讶的张大了嘴:“咏薇,你是在开玩笑吧?我只藉鸽子传过一次信,传给你。” 我完全糊涂了,她的样子不像是隐瞒了什么,而且也没有隐瞒的必要。那么,那张纸条是怎么一回事?我走到鸽房旁边,伸手到晚霞的鸽房里去摸了摸,什么东西都没有。我知道不会有的,以前我已经检查过一次。如果那张纸条不是余亚南给凌云的,那会是谁给谁的?我愣愣的站在那儿,苦苦的搜索我的记忆,难道——难道——难道我完全弄错了!难道是——“咏薇,你是怎么回事?”凌云迟疑的说:“你在鸽子身上发现过什么?”“哦,”我脑中一团混乱,各种乱七八糟的思想和念头在毫无组织的奔驰着,匆促的,我掩饰的说:“没有什么,大概有人开玩笑。”“开玩笑?怎么开玩笑?” “有人在鸽子身上绑了张纸条,我还以为是余亚南写给你的呢!”“写些什么?”她好奇的问。 “根本没有写什么,我都记不清了,一定是有人随便写着好玩的,别理它了吧!”凌云对我看看,微微一笑,她是十分容易把这些小事抛开的,立即就释然了。我们继续喂着鸽子,但是,我的心已经不在鸽子身上了。那张纸条不是写给凌云,一定是写给这栋房子里的另外一个人,谁最可能?有种奇异的灵感来到我的脑海里,我觉得满怀惶悚。 “你想,”凌云忽然说:“余亚南还会回来吗?” 我被拉回到现实。“余亚南?”我怔了怔:“你还没有忘记他?” “一个人能这样容易的忘记她的爱人吗?”她轻声说。“我不以为他还会回来,”我说:“而且,我敢说——”我咽住了,凌云眼里带着固执的深情,小小的脸庞上一片光辉,她是多么痴情!我必须对她泼下满头冷水吗? “我也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凌云说,脸上有梦似的微笑,眼睛朦朦胧胧的,像罩在雾里。“他不是一只家鸽,他是个流浪者。不过,无论他走到哪儿,我相信,他必定不会忘记我。” “是——吗?”我碍口的说。 “是的,你信不信?”她望着我:“最近,我想了很多很多,也看了很多很多,看到大哥和绿绿,二哥和你,我想,我了解爱情是什么了。有一天,我或者还会碰到一个人,还会再恋爱,但是,我永不会忘记余亚南,他也不会忘记我,这是一段最纯洁,也最狂热的感情。无论是谁,初恋都在她感情生活里占最重要的位置。” “我想——”我顿了顿,让她保持她最美的回忆吧,人生不尽然全是美丽的,但她的感情美得像诗,何必用丑恶的真实来击破她的梦?“我想,你是对的,”我终于说了出来:“他不会忘记你的。”她笑了,她的笑容像天边初升的朝阳。 和凌云谈过话后,我就一直思绪紊乱,我无法摆脱“晚霞”给我的困惑,有些想法使我惊扰。站在院子里,我望着这几椽平凡的小屋,望着那包围着房子的几竿修竹,诧异着在僻静的乡间,一幢农村的平房里会掩藏了多少感情的秘密!鸽子从竹梢掠过,我惊悸而不安,初次领会到幽篁小筑的每一个人,都和我息息相关,我不能漠视我所发现的秘密,和隐藏在竹叶里的危机。凌风没有忽略我的不安,但他认为我在为离愁所苦,因为他再过一天就要去台南上课了,他的伤口已大致平复,成大也已经开学三个星期,他不能再继续请假了。午后,我们踏着遍地的落叶,在拂面的秋风里,再去拜访了“我们的梦湖”。湖边,黄叶在地上铺上了一块毡毯,几丝游移的白云,轻轻的从透明的蓝天上掠过,绿色的寒烟氤氤氲氲的浮在水面。我和凌风依偎在湖边,他把苦情花结成花环,戴在我的头上,宣布我是他的新娘。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朦胧的想着这奇导的湖,多少事故,多少感情,都在这湖边萌生!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湖的那分惊喜,那分迷惑。轻声的,我念着他那次念给我听的词句:“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他揽紧了我,说:“你知道吗?咏薇?过了明天以后,我的情形就是这阕词的下一半了。”下一半是什么?我愁绪满怀,默默不语。他却毫不考虑的念出来:“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他拥住我,深情的吻我。我的泪水沾湿了他的唇,他抬起头来,故作欢快的说:“嗨!怎么回事?我多愁善感的小新娘?喏,手帕在这儿,擦干你的眼泪吧,我们不会分开太久,是不是?放寒假的时候,无论你跟着父亲还是母亲,无论你在世界的那个角落里,你一定要回到青青农场来,我们要在梦湖湖边重聚。好吗?咏薇?答应我吗?”我一个劲儿的点头,还有什么力量,会比梦湖对我的吸引更大呢?接着的一天,我们走遍了草原,走遍了我们共同游乐的地方,包括山地村落在内。望着那些简陋的茅草房,那些用泥和草糊出来的墙,那狭隘的窗口和门,凌风说: “或者我毕业之后,会回到这儿来。” 65 “改善他们的生活?”我问。 “重建他们的生活。”他指着那些笨拙的房子:“从这些破烂的建筑开始,这些房子都该拆除重建,空气不流通,狭窄、阴暗、潮湿,长年累月生活在这样的房子里,怎能不生病?” 我想起凌霄,他曾说过,希望能教导山地人种植果树,山田缺水,无法种稻,但是果树不需要大量的水,他说,但愿有一天,遍山遍野的果园,能带给山地人富庶和幸福。可不可能呢?说不定章家会是山地人的救皇,把他们从贫穷的环境里改善过来。若干若干年后,这儿会成为一个世外桃源。 我多么想网住那一天的日子,让它慢一点流逝,我多么希望这一天化为永恒,永远停驻。但是,这一天终于过去了,比任何一天都消失得更加迅速。然后,凌风走了。凌霄用摩托车送他去埔里搭车,我和章家全体的人,还有韦白,站在青青农场的牌子下面,目送他们消失在滚滚黄尘之中。眼泪充塞在我眼睛里,我呆呆的站在那儿,伫立凝望,失神落魄得不知道我身边的人是何时散开的,好久好久之后,有人拍拍我的肩膀,说:“好了,咏薇,属于伤感的时间应该过去了,想想看,你们还有那么美的远景,这足够你在离别的时间里用来安慰自己的了!”我抬起头来,说话的是韦白,他静静的站在我身边,脸上有着了解和同情。揽住我的肩膀,他说: “走吧!让我们回幽篁小筑去!” 章伯伯他们早已回去了,一定是章伯母让韦白留在这儿安慰我,我想。我们慢慢的沿着黄土小径走去,章家的羊群散在草上,秀荷依着一棵大树睡着了,落叶盛满了她的裙子。 “唉!”我长叹了一声:“为什么人类有这么多的离别呢?” “不要伤感,咏薇,”他语重心长的说:“人类相爱,所以要受苦。天生爱情就是让人受苦的。” “这是代价。”我说。“这是自然。”他笑了笑。“你们还年轻,只要能掌握住自己,将来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想想看,世界上还有多少无望的爱情!你们够幸福了,短短的离别算什么呢?” “无望的爱情!”我咀嚼着他的话,心中酸酸涩涩的若有所悟。“什么样的爱情是无望的爱情?” “例如——”他想了想:“你爱上一个你所不该爱的人,或者,你所得不到的人。”“爱情一定要占有吗?”我问。 “你认为呢?”他反问。 “我想是的,最起码,我全心想占有凌风。” 他沉吟片刻,他的眼睛深邃难测,定定的注视着草原的尽头。“爱情有许多种,”他深沉的说:“或者你也可能做到无欲无求的地步。但是,要做到这一步,你必须在炼炉里千锤百炼过,经过了烧灼、挫磨、炙心般的痛苦,才可能炼成金刚不坏之身。”是吗?他的话牵引我走入爱情的另一个境界,那种爱应该是至高无上的,是属于超人的。我不会有那样的境界,我只是一个凡人。而且,有多少人能受得了那份烧灼、挫磨,和炙心般的痛苦?抬起头来,我凝视着韦白,他受过这种苦吗? “为什么瞪着我?”他问。 “看你有没有金刚不坏之身。” 他猛的震动了一下,迅速的望着我,什么东西刺到了他?片刻,他放松了脸上的肌肉,微笑说着: “但愿我有,你祝福我吧!” “我会祝福你的。”我也微笑了,我们说得都很轻松,但我直觉的感到并没有开玩笑的气氛。他眼底有一抹痛楚,太阳穴边的血管在跳动,这泄漏了他激动的情绪和痛苦的感情。为什么?我把握不住具体的原因,但是,我想,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回到了幽篁小筑,我有好几天都沉浸在离愁里,惶惶然不知何所适从。原野仿佛不再美丽了,落日也不再绚烂,梦湖边堆满了愁雾愁烟,小溪上积压的也只是别情别绪,我到处流荡,到处寻觅,找寻着我和凌风的梦痕。这种凄凄惶惶的情况直到收到凌风的第一封信时才好转,他在信上说: “不许哭呵,咏薇,日子总是会流过去的,我们都得为重 聚的日子活得好好的,是吗?再见面的时候,我不许你 瘦了,要为我高高兴兴的呵,咏薇!如果你知道,有个 人血液里流着的都是你的名字,脑子里旋转的都是你 的影子,你还会为离别而伤心吗?” 看过了信,我捧着信笺好好的哭了一场,然后,我觉得心里舒服多了,也振作多了。我整理着我那本“幽篁小筑星星点点”的杂记,试着把那些片片段段,零零碎碎的东西拼成一篇完整的。我工作得很起劲。同时,每天晚上,我都要写一封长长的信给凌风。这使我从离愁里解脱出来,我安静了,也成熟了。 这天,我到章伯母的书房里去找看,这间书房一直很吸引我。不止那满目琳琅的书画和雕刻品,还因为这书房里有一种特殊的、宁静的气氛。坐在章伯母书桌前的椅子里我望着墙上韦白所雕刻的菊花出神。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66 他在问谁呢?问菊花?菊花是谁?为什么选择这样几句话?我摇摇头,或者什么都不为,我太喜欢给任何事情找理由了。站起身来,我在书架上找了半天,不知道找那一本书好,书桌上放着一本屠格涅夫的《烟》,我拿了起来,顺手翻着看看,随着我的翻弄,一张折叠的信笺落了下来。我俯身拾起了信笺,出于一种朦胧的好奇,和探索的本能,我打开了它。首先跃进眼帘的,是章伯母娟秀的字迹,抄录着一首张籍的诗: “君知妾有失,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在这首诗的后面,笔迹变了,那是韦白遒劲有力的字,洋洋洒洒的写着: “涓:一切我都明瞭,经过这么多年,我总算想透了,也了解你了,你不会离开他,我也无缘得到你。人生的事,皆有定数,请相信我,现在,我已心平气和,无欲无求了。我该感谢咏薇,你绝料不到这小女孩曾经怎样用一句话提醒了我。这些年来,我被这份感情烧灼、锤击、折磨……直到如今,我才算被炼炉所炼成了,以后,我应该有金刚不坏之身,不再去渴求世俗的一切。但,允许我留在山里,默默的生活在你的身边,只要时时刻刻想到你离我这么近,可以随时见到你,尽管咫尺天涯,而能灵犀一线,我也心满意足了! 想想看,多少人一生未能获得爱情,我们虽然为情所苦,比起那些人来,又何其幸也!今生今世,不会再有人了解我像你那样深,给我的爱情像你给我的那样多,我飘泊半生,未料到在这深山里竟获得知音,而今而后,我夫复何求?千言万语,能倾吐者不到十分之一,未尽之言,料想你定能体会! 即祝好 韦白草草” 信纸从我手里落到桌面上,我呆呆的站在那儿,好半天都不能思想。这封信所表明的一切,并没有让我十分吃惊,却整个撼动了我!韦白和章伯母!我早该看出他们之间的情形,他们是同类,他们彼此了解而彼此激赏!现在,一切都很明白了。“晚霞”所传的纸条,我一直认定是传给凌云的,其实是给章伯母的!某夜我看到的黑影也是他们!韦白为章伯母而留在山里,为章伯母而苦,为章伯母而伫立在竹林外。章伯母呢?这首诗表现得很清楚,章伯伯和她完全不同典型,也无法走进她的思想领域里,但是,她仍然“事夫誓拟同生死”,我想起她有一次和我谈起大写意和诗,她说过,她欣赏而了解大写意。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世界上有一种人最痛苦,就是感情和理智都丰富的人,章伯母属于这种,她用怎样的强力去勒住了逸出常轨的感情,而那感情必定强烈疯狂——她是髯可自苦了?宁可自己的心流血,也不愿伤害到章伯伯和儿女。因为,她了解章伯伯,了解他是个粗心大意而善良耿直的人物。是么?所以,“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韦白呢?他也真能“用心如日月”,而且做到无欲无求!“尽管咫尺天涯,而能灵犀一线”,也就“心满意足”了!怎样的一份感情! 短短的一封信,总共没有多少字,但我在里面读出了无数的挣扎,痛苦,和血泪。拾起信笺,我把它放回书本里。觉得自己的眼眶湿漉漉的,韦白和章伯母的恋情使我感动,使我心中酸楚而想流泪。人类的爱情是有许许多多种,有的仅是肉欲的追求,一刹那的刺激和感受,有的却是心灵与心灵的契合,在那种境界里,只有诗和歌,一切通俗的事物都飘逸到很远很远的太空之外。 我拭去眼泪,抹不掉心底那分朦胧的、酸涩的凄凉,某些时候,凄凉的本身就是一种美。我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对章伯母和韦白,充满了敬佩和了解。我忘了再去寻找,只是靠在书桌上冥想。这人生毕竟是美好的,不是吗?多少美丽的感情存在着,它能使人类的灵性增高,而化戾气为祥和。 房门轻响了一声,章伯母匆匆的走了进来,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眼光立刻投到书桌上那本《烟》上面,她一定是匆忙间把纸条夹在书里,现在赶来毁去它的。她怀疑我看到了吗?我立即说:“我来找找看,有没有可看的。” 我的措辞显然很笨,她有些不安,再扫了那本《烟》一眼,她迟疑的问:“找到了没有?”“我还没找呢,”我说:“我正在看韦白刻的这两片竹子,他实在刻得很好,是吗?你喜欢菊花吗?章伯母?” “是的,很喜欢。”她微笑了,放松了紧张的神色。 我望着那两片竹子,我现在知道菊花是指谁了,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该是命运把章伯母隐居在这深山里,让她的花朵为韦白而开。我调回眼光来,凝视着章伯母,微笑的说:“这意境真美,是不?” “可惜,了解的人太少了。”章伯母注视着我。 “可是,毕竟会有人了解和欣赏的。”我说。 67 我们对视着,这一瞬间,我明白我们是彼此了解的,她知道我所发现的事情,她也知道我对这件事的评价。我向门口走去,她叫住了我:“咏薇!”我站住,她把那本《烟》拿起来,当着我的面抽出了里面夹着的信笺,把书递给我: “你不是在找吗?这是本好书,不妨拿去看看!” 我接过那本,默默的退了出去。拿着书,我走出幽篁小筑,在原野上无目的的走着,穿过树林,我来到溪边,小溪静静的流着,白色的小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烁。沿着溪流,我向上游走,然后,我停住了,我看到韦白了。他正靠着一棵树假寐,手里握着一根钓竿。浮标安详的躺在水面上,我猜,他的鱼篓里也装满了幸福。(有的人一生都未能获得爱情,与那些人比起来,他何其幸也!)我眼眶湿润的遥望着他,模糊的,回忆起我曾经对他有过的朦胧而微妙的感情。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像这溪流一样的平静,也像这溪流缠缠绵绵的水流声,带着种难以描述的、酸酸涩涩的调子,我告别了我的童年。没有惊动韦白,我悄悄的绕开,一直走向梦湖。坐在湖边,我让那层迷蒙的绿烟罩着我。双手抱着膝,我把下巴放在膝上,凝视着那一平如镜的湖面。秋风在水面回旋,在林间低吟。一阵簌簌然的风声掠过,无数的霜叶卷落在湖里,无数的涟漪扩散在湖面。我想起我写给凌风的小诗: “……秋水本无波,遽而生涟漪,涟漪有代谢,深情无休止……” 想想看,初到幽篁小筑的那个小女孩,带着满怀的不耐,对任何事都厌烦,对全世界都不满。而今,却坐在这静幽幽的湖边,涨满了满胸怀的温情。成长往往是在不知不觉中间来临的,你必须经过许多的事故,才能发现你长大了。无论如何,这到底是一个美丽的爱情世界! 我带着满身黄昏的阳光,和青草树叶的香味,回到了幽篁小筑,一走进客厅,我立即呆住了。我听到章伯母的声音,在欣喜的说:“咏薇,看看是谁来了?” 我张大了眼睛,然后我奔跑了过去。那是妈妈!带着浑身风尘仆仆的疲倦,以及期待的兴奋,张着手站在那儿。我扑进了她的怀里,用手紧抱着她的腰,把我立即就满是泪痕的脸埋在她的胸前,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喊: “噢!妈妈!呵,妈妈!” 妈妈紧揽着我的头,用颤抖的手摸着我长长了的头发,和被太阳晒热了的面颊,哽咽的说: “好了,咏薇,一切都解决了,我跟你爸爸取得了协议,你可以跟我了,我来接你回去。” 我抬起带泪的眸子,静静的望着妈妈。然后,我问: “妈妈,离婚之后,你比以前快乐些吗?” “只要不会失去你。”妈妈也含着泪,带着股担心和近乎祈谅的神色。“哦,妈妈,”我把头靠在她的肩上。“你永不会失去我,爸爸也不会,我爱你们两个,不管你们离婚不离婚。”真的,我的心情那样平静,那样温暖。爱情有许许多多种,如果婚姻已经成为双方的痛苦,那又何必一定要被一纸契约捆在一起呢?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不是吗?像章伯伯和章伯母,最起码,章伯母是欣赏而了解章伯伯的,章伯伯也离不开章伯母,他们的婚姻才有存在的价值。妈妈和爸爸呢?只是长年生活在争吵和不了解之中。现在,我懂了。“妈妈,”我再说:“你不必在意有没有我的监护权,无论有还是没有,我都是你的女儿,不是吗?也是爸爸的,是不是?你们虽然离婚,我并没失去你们,是不是?” “噢,咏薇!”妈妈喊,捧住我的脸审视我,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说:“你——变了很多,黑了,结实了,也——” “长大了!”我接口说。 妈妈含着泪笑了,我也含着泪笑了,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我和妈妈之间,再也没有芥蒂和隔阂,彼此了解,而彼此深爱。三天后,我和妈妈离开了青青农场。我们到镇上搭公路局的车子去埔里,再由埔里转台中,由台中去台北。 公路局的车子开动之后,我望着车窗外面,车子经过青青农场,原野,远山,小树林,章家的绵羊群……一一在我模糊的视线中消失,我长成的地方!我心中涨满了各种复杂的感情,泪水在睫毛上颤动。车子迅速的在黄土路上滑过去,卷起了滚滚的烟尘。“我必定会回来的!”我在心里默默的说:“我必定会!”“咏薇,在想什么?”妈妈问。 “我——”我轻声的回答:“我在想,我要写一本。” 68 尾声 寒假的时候,我又回到青青农场。 青青农场别来无恙,只是羊儿更肥,红叶更艳,而三两株点缀在草原上的樱花盛开了。 至于青青农场的人呢?章伯伯依然故我,喜爱着周遭的每一个人,却要和每个人都发发脾气。章伯母比以前更安详,更温柔了,她的眼里有着光辉,精神振作而心情愉快。凌霄依然在农场上终日忙碌,但他已不再忧郁,不再落寞,他的眼光随时绕着绿绿旋转。绿绿,那是个变化最大的人物,她从野性一变而为沉静,终日带着个恬静而满足的笑容,几乎从不离开她丈夫的左右,她跟他到田里,帮忙割草、施肥、耕种,有时就静静的坐在田埂上看着他——她已找到了那个使她平静的人,休息下她漫游的小脚。 绿绿的父亲常到农场上来了,他脸上的刺青已不再使我害怕。他成为章伯伯和凌霄的好帮手,一个人能做三个人的工作,他不大说话,做起事来沉默而努力。他有时仍会粗声粗气的骂着绿绿,骂她不该搬重东西,会伤着肚里的孩子—— 绿绿已将生产了——那种责骂里,应该有着更多亲爱的成分在内。 凌云比以前成熟了,也更美了,她依然羞涩,终日和针线、鸽子作伴。她为她未出世的小侄儿做了许多小衣服小鞋子。有时,也和我到附近野外去散散步。一次,章伯母私下对我说:“凌云慢慢的好起来了,是不是?” “怎么讲?”我愕然的看着章伯母。 “那段幼稚的爱情呀!”章伯母说:“时间会治疗这伤口的——”她望着我:“怎么?咏薇?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对余亚南的爱情吗?告诉你,没有什么事会逃过一个母亲的眼睛的。余亚南不是个坏人,他欺骗自己胜过他欺骗别人,我原谅他。至于凌云,我何必去打破她初恋的那分美呢?让她保留她美丽的回忆吧!反正,时间会治疗她,每一个人,都是由孩子长大的!”我望着章伯母,这个令我崇拜的女人!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却聪明的不闻不问。我想,连绿绿的孩子是谁的,可能她也已经知道了,但她并不在意,她会爱那个孩子,就像当初她爱凌霄一样。韦白怎样呢?在小溪边,我们曾经有过一段短短的对白。 “韦白,”我说:“你是不是准备终老是乡?” “可能,”他说:“我爱这儿的一切。” “不寂寞吗?”“太丰富了,怎么会寂寞呢?” “想必,你已经从炼炉里炼出来了!” “嗨!”他笑着望着我:“你是个危险分子呵!” “怎么?”“别去探测别人的内心,人太复杂,你看不透的。” “总之,我知道你。你满足吗?” “很满足,对这个世界,我再也没有什么可要求的了!” 这就是韦白,从一分危险的感情里升华出来,满足的度着他平静的岁月。他摆脱了痛苦,也不再苛求,反而享受着那种“咫尺天涯,灵犀一线”的感情。 现在,该说说我和凌风了。 我们的重聚带着疯狂的热情,在原野上,我们又开始携手奔跑、散步。我们收集着清晨的朝雾,黄昏的晚霞,深夜的月色。没有人比我们更快乐,更幸福,更沉浸在那浓得像蜜似的感情里。对我们,欢乐是无止境的,未来像黎明一样光亮。我们也知道,未来不一定是一条坦途,但我们将终身手携着手去合作,对两颗坚强、相爱的心而言,还有什么事情是可怕的呢?在梦湖湖边,我们相依相偎。那天,梦湖的水特别绿,天空特别蓝,槭树特别红艳。我把一本册子放在凌风的膝上,他打开来,惊讶的说:“一本稿!”“我的第一本书,”我说:“我带着满怀的感情来写它!” 他看了,费了四小时的时间来看,当他终于看完,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它是多么亲切!我不知道你写得好不好?但是它完全撼动了我。”“世界是美丽的,是不是?”我说:“尽管有人要说它丑陋,但我们所接触到的总是美丽的,是不?” 真的,湖面翠雾氤氲,绿水无波,林内柔风低吟,鸟声啁啾。这到处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在在引人入胜,还有人类,天赋了那么美的感情,足以化戾气为祥和,我怎能不爱这世界呢?人类因为有爱心,生命才有意义呀! 凌风把册子合了起来,微笑的望着我: “你的还没有题目呢!” 我接过册子来,注视着湖面氤氲的绿色烟雾。多少的故事在这湖边滋生呀!多么美的云天,多么美的翠雾,我还记得凌风第一次带我到这湖边来,向我背诵的词句: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提起笔来,我在那小册子的封面上,题下《寒烟翠》三个字。梦湖如梦,寒烟凝翠。我俩手携着手,临流照影,悠然神往。只要人们相爱,何处不是人间天上? 一九六六年三月十八日于台北 后记 一九六五年秋天,我刚结束了我的《船》,准备好好的休息一阵,同时,在台湾各地跑跑,疏散一下久困于书桌前的身心。 于是,我和我的家人,有一趟小小的旅行。我们从台北飞花莲,从花莲包了一辆计程车,到太鲁阁,走横贯公路,到天祥,再到大禹岭,然后走横贯公路的支道,翻过合欢山,到雾社,再到埔里,然后到日月潭。 这一趟旅行的路线有些别开生面,一路上也惊险重重,例如计程车爬合欢山,半途爬不动了,需要大家下来推车子。 好不容易翻过合欢山,又发现汽油不够,必须放空档,诸如此类。但是,毕竟玩得非常痛快。 当车子翻过合欢山之后,我发现从合欢山到埔里这一段,沿途风景如画,绿野红枫,引人入胜。 而且,这一带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农场,包括退除役官兵办的见晴农场,以及许多私人的小农场。 我对农场兴趣很高,一连参观了好几个。站在那些绿色的植物中间,望着面前的一片旷野、小溪、树林……我不禁悠然神往。 到雾社后,碧湖又使我着了迷,于是,《寒烟翠》的故事在我脑子里成型了。 面对着一片醉人的绿,和原野上浓重的秋意,我想像着那树林里的一幢小屋,一群偶然相聚的人物,一个农场,以及中国人对土地的感情。 站在绿野里,我默默的出了神。沿途的山地人也同样吸引我,山地村落使我惊奇,一个美丽而原始的山地女孩给了我闪电般的灵感,我几乎看到这山地女孩穿梭于树林之间,带着她野性的美,在旷野里游荡。 于是,农场、竹林、一个家庭、旷野、湖水、山地女孩,和一个闯入者——陈咏薇,就连锁成了我的《寒烟翠》。 对于这篇,我不想再多说什么,因为我要表达的,《寒烟翠》里已经说得非常明白。 我一生,都热中的追求着美丽的事物和感情,当然,我遭遇过打击,一度也心灰意冷,但是,至今我仍然相信人生是美丽的。 或者,有人会认为《寒烟翠》过于 “痴人说梦”,过于 “不真实”。不过,我们毕竟要承认,人生还是会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和感情存在着。 最起码,让我和喜欢 “它”的读者们,相信这份美吧!相信人类的爱心吧!尽管仇恨、嫉妒、残忍——的种种恶性,依然在部分人的心中作祟,依然在社会上制造问题,但,人类的爱心应该可以化戾气为祥和,不是吗? 借我书中一句话:人类因为有爱心,生命才有意义呀!《寒烟翠》在写作上非常顺利,是我的作品中完稿得最快的一部,前后写了四个月。 完稿之后,我觉得有一分宁静,有一分和平,我愿读者们能有同样的感受。 在我的意识里,《寒烟翠》中所有的人物,凌霄、凌风、凌云、咏薇、韦白、章伯母、绿绿……都是真实存在的,我祝福他们! 请你,也祝福他们吧!琼瑶一九六六年秋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