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时代》 第一章 西元一七八零年法国诺曼第 黑夜里,围绕着一座乡村别墅的树木被初冬的风吹出诡的舞影,随着林叶的飘落,一个小小的身影攀着树干溜了下来。 他大大的眼睛机灵地朝四周瞥了一圈,视线焦点落在前方半掩在树影下的别墅,只见每个窗户都黑魑魑的,说明屋子里的人都已坠入深沉的睡梦当中。他小心翼翼地一边倾听着附近及屋内是否有人活动的声响,一边缓慢地迈出步伐,朝向他下午观察到的厨房所在地模去。 在月兑离树影形成的黑暗掩护之后,这个入侵者的身型面貌被月光暴露了出来。 他是一个看来年纪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年,带有不少补缀痕迹及过大的外套让他原就纤细的身材看来更加瘦小,而鬼祟的行径则说明了他的身分——他是个小偷。 由于风与黑夜的合作,他的脚步声以及他的行踪获得了隐藏,使他顺利地来到这位地主家的厨房后门。 他伸手轻推了推,如同他所预料的,门是锁着的。轻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显示了这层防护对他而言不足以构成阻碍。打从他十三岁那年离开叔叔的家起,他在流浪的路途上学到了不少争取生存的本事,其中有一项就是开锁。 没耗费多少时间,这个少年便成功地进入了这间藏有许多食物的厨房——这栋别墅的主人是这附近大片农田的所有者,这是他下午搜集到的资料之一——所以,他相信这个地方不会使他饥饿的肚子失望。 藉着窗外微微透迸的月光,少年朝着显然是用来储放食物的橱柜走去,带有一丝得意的微笑悄悄地爬上了他娇美的唇上。 *** 布洛克?菲列克斯少尉在沙发里伸了个大懒腰,放下了手中的书籍,用两指捏了捏眉心,藉以舒缓由长时间的阅读而引起的疲劳。 他掏出怀表看着时间,见长短针分别指在十一和十二这两个数字上,让他不禁庆幸自己又打发过一天的时间。 在两年前,他是无须这般百无聊赖地度过每一天的。那时,他忙碌于帮助他的父亲管理投资事业,原本要如同他的父亲一般进人宫廷,加人财政大臣的幕僚团——这是新贵族菲列克斯家族子孙维持地位的方式。 自从他的曾祖父以大笔政治献金在路易十五在位时买到了这个爵位之后,他的祖父、父亲均藉着担任财政官僚而将这个原本仅及于他的曾祖父本身的爵位巧妙地转变成某种形式的世袭。 而原本他也是势必依循这个模式的,然而,他们这个仅仅延续了到他为止只有四代的贵族,经常必须忍受拥有庞大家族系谱、历史直可追溯至百年战争之前的诸多古老贵族的轻蔑——即使他的祖父聪明地捏造了一份家谱,声称菲列克斯家族的祖先是查理曼大帝所封的骑士,但,他们的底细直到今日仍是老贵族们冷嘲热讽的材料。 然而,在法国于一七七八年宣布加入美国独立战争,以雪英法七年战争的巴黎么口约之耻时,他父亲的一项举措却激怒了许多贵族——布洛克被授与少尉的军阶。 这向来被视为贵族男性唯一且最恰当的职位、最能充分显示贵族荣誉与勇敢美德的军职,却被他父亲以一百五十万里弗的价格给买了来…… 经受不起众贵族优越感压迫的菲列克斯男爵遂对他的独生子——布洛克说道:"儿啊,离开巴黎吧!像那些贵族们一样,去国外旅行、去乡间打猎……悠闲地过生活,不要再插手资产的经营了,要获得他们的认同,我们必得先学习他们的生活方式,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只会让他们鄙视…" 这在当时才十八岁的布洛克眼中是极其荒谬的论调,但却是个不争的事实。传统的贵族们仅仅依靠他们的土地来供给他们富裕的物质生活,然而土地真正的使用者——农民,却丝毫享受不到他们辛勤工作的成果。 自小生活在都市的他并不明了农民的真正生活,因此初回在菲列克斯家族所拥有的庄园,见到了真实的情形时,布洛克深深地怜悯着农民们——这群遭被供养者轻蔑的贫苦人们。 虽然这两年来他试图帮助农民,打算改进农耕技术企图提高农地的生产力,但是,他的头衔却使他们排拒他、敌视他。而说服他父亲投资勘探土地资源,以增加庄园收益的努力,也在他父亲坚持不让他"动用双手"的固执下宣告失败。 夹在这无论在哪个方面都寻求不到认同的境地里,布洛克再也无心于身周的一切,只是消极地躲在这幢别墅里,镇日以阅读、散步来打发时间。 这样的生活让他觉得自己像具行尸走肉。 究竟什么时候,他父亲才会来信让他回巴黎呢?他二十岁了,正是雄心勃勃的年纪,不该再这样下去的。 但是父亲对付他的方式不同一般,倘若老菲列克斯男爵是以高压的命令方式,声言断绝对布洛克的一切金钱支援,那么,他会离开诺曼第回到巴黎,用他的方式替自己取得他所要的,这对他来说,反而成了一个解放的机会。 可惜老男爵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忧愁倒挂的双眉与充满企盼的眼神,成功地将他希望能够被贵族社会完全接纳的企求传达给布洛克知晓。 知道自己不能违背老父期望的青年少尉因此只能顺从地待在这里,直到他父亲认为凡尔赛的贵族们已不再对以金钱买来头衔的少尉投以愤怒轻蔑的眼光时,他才能从这被放逐的命运中解月兑出来吧! 从沙发里起身,布洛克解开了领口,打着呵欠离开书房,走向卧室时,却听到来自厨房的轻微碰撞声——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橱柜上掉了下来……布洛克揣测着,而后为证实自己的疑虑而放轻了脚步,转向厨房方向移动。 那声响并未惊醒别墅里的佣人与管家,这让布洛克感觉轻松了点,毕竟,他不想为难了那个模进厨房偷食的小偷——如果那个声音真的是个因为饥饿而前来偷窃的小偷一时不慎所弄出的话。 虽然偷窃是种违背了上帝旨意的罪行,但是,在布洛克看来,为了维系生命,这些可怜人往往也是逼不得已的。 他镊手镊脚地靠近了厨房,从门边侧望进去,厨房的后门是开着的,有淡薄的月光穿迸,照着一个瘦小的少年身影,正忙着将罐子里的巧克力放进口袋里面,一边仍不忘放一片进人嘴里咀嚼,微点着的头似在赞叹厨师吉恩尼太太的手艺。 这样天真的表情让布洛克的唇型撇成一个微笑。 看着少年将目标转向一旁的乳酪和面包,布洛克打算悄悄地退去,明天吉恩尼太太或许会怒气汹汹地去质问女佣和园丁,并且会慎重其事地让管家来向他报告这件事,但最后将会不了了之。 只是一些面包,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损失,但或许他的蔼善与宽容能使得这个少年的年幼弟妹得免死于饥饿的悲惨命运,更或许,他们还有个卧病在床的母亲…… 由于布洛克脑子里充满了这类幻想,所以他在看见少年将顶上壁橱里的银器藏迸怀中时:心里怀抱着那将成为对那贫病的可怜母亲的一项慈善救助的想法,布洛克转身离开了。 但是,就在他即将踏上通往二楼卧室的阶梯时,却听到厨房里传来人的喝声,这使他转过头来,立即见到厨房里面透出了光亮。 "别跑!你这个小偷!" 继仆人莫雷的语声结束后,接着响起的是一个碰撞声,似乎是有人仆倒在地的样子…… 布洛克快步走向厨房,却见莫雷已用他庞大的身躯将少年压制在身下,令人讶异的是,少年并未有急欲逃月兑的挣扎迹象。 "逮到你了,嘿嘿……"莫雷笑得很得意,显然正陶醉于替主人家抓到一名窃贼的荣耀当中,脸上的神色也仿佛是在枪林弹雨中拯救了国王的忠心骑士一般,高举着从少年怀中搜出的银器,"我要把你交给警察,你将会得到你应有的……" 突然,莫雷脸上的洋洋自得迅速地退去,替换上的是惊恐的表情,本就外凸的双眼因骤然瞪大而显得更加突出,张大了嘴从少年身上跳起来。 "你、你……" "呵呵……"少年发出轻笑,月兑上破旧磨损的外套,"别吓成这样嘛,我只是想跟你做点交易,你放了我,我不会让你吃亏的。"说着,他的手攀上莫雷的腰带。 此刻,捕捉者与被捕捉者的位置调换了过来。 莫雷知道少年想做什么,因此他只是紧紧地抓住裤头,并闪避着少年抚向他胯问的手。 看到这一幕的布洛克吃惊地张大了嘴。从少年满不在乎的语气里,他听得出少年的老练,要揣想少年曾经用这个方法逃过多少审判与刑罚一点也不困难。 少年不止是个小偷,还是个会以身体作为交换条件的小男娼。 所有关于少年是为了病弱的母亲与年幼弟妹争取生存而牺牲的幻想在这刹那间破灭,惊诧之后的布洛克愤怒地踏前一步,重重踩落的脚步引来了莫雷求救的眼光。 "少爷…"莫雷一脸的惊慌与无措表明了口才不佳的他不知该如何说明此一状况的困窘。他害怕菲列克斯上尉认为他和这小偷勾结,且在主人家的厨房进行婬亵的勾当,而使他丢了这份工作,更甚者,他会被判刑。 这时,背对着布洛克的少年转过头来,布洛克在烛光下,这才看清楚少年的长。 少年有着一头及肩的微卷金发,在月光下混合出一种奇妙的美丽色彩;蓝色的明亮眼眸闪烁着的不止是坚强的求生意志,而是野心勃勃的;花瓣般白暂柔女敕的脸颊没有丝毫贫苦的色彩,如果换上一身华服,认谁都会当他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少爷;玫瑰色的嘴唇漾着冷静自信的微笑…这使布洛克迷惑了:是什么使一个小偷能够这样轻松自若地面对他——这个庄园的主人、一名贵族、少尉军官——在少年因偷窃的罪行而被逮捕时。 只要他一句话,这个偷窃的少年便有可能被奴役到死。 "你下去吧,莫雷,我来处理。" 莫雷对布洛克投以一个疑惑的眼光,接着他便迅速地醒悟到自己的失态,一个仆人怎么有资格怀疑主人的命令呢?虽然少爷对他们仁慈宽大,应该不会介意他一时慌乱之下的犹疑,但他还是带着满脸的错悔,戒慎恐惧地退离了厨房。 现在,厨房里只剩下布洛克和少年,以及沉默。 少年改变了跪在地上的姿势,爬到了桌子上坐着,两脚一前一后地摇晃,大剌剌地掏出了放在口袋中的赃物——巧克力,丢进了嘴里,神态自然得仿佛这屋子里的一切均是他的财产一般。 少年故意伸出粉色的小舌舌忝着嘴唇,似是舌忝去唇边的残渍,而后又舌忝着自己的手指。 这期间,少年那充满诱感意味的目光一直向着布洛克直袭而去。 "你不会让我被审判的,对吧,先生。"话中询问的语气并不浓厚,更可说少年有着十足的把握。 布洛克原以藉着冷峻的眼神与无声的威严迫使少年认错,低头仟悔。但是,少年却仍抬起了头,无畏地迎上他的目光。 而后,在少年微笑时,布洛克发现自己是战败的一方。 少年跳下地来,走近布洛克,高度还不到布洛克下巴的少年却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少年微笑。在他十一岁那年所发生的一个事件,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容貌所具有的力量。那时,在他的生长地一个有钱的税吏经常在路上遇到他时,会顺手给他一些糖果饼干,并且允许他到他家的后院去玩,而后,他慢慢地进入了税吏的屋子。 而在一个阳光充沛的夏日午后,他获得生平第一颗巧克力,同时也在税吏的客厅里失去了童贞。之后,他除了糖果饼干之外,偶尔还会有面包等食物带回家给他的叔叔婶婶分享。 对他而言,那些是他付出身体的报偿。付出身体,领取食物,是很平常的一项交易,就像他叔叔替磨坊主人修补围墙、他婶婶帮忙裁缝缝缀衣服花边,而后领取堡资一样正当。 但是,他发现叔叔婶婶以及他的两个堂兄弟在吃着他赚来的食物时,却鄙视他。 年龄相若的堂兄弟耻笑他、甚至欺侮他……他自认自己不该得到这样的对待,便离开了叔叔的家。 而在投靠疼爱他的税吏不成的情况下,他只好离开他生长的城镇,独自流浪。 流浪期间曾有许多次,他用他的容貌与身体换到了食物,也曾因此得以逃月兑一些灾难,或是习得某些生存的技巧……这些,都便他明白自己所拥有的力量与优势。 而眼前这个看来地位崇高的年轻贵族,少年心想,自己与生俱来的美丽容貌依然能够发挥作用,否则,他不会遣退仆人。 饱暖思婬欲,这些有钱人都是一个样子,即便眼前的贵族青年看来一脸正直,但谁知道他不是假道学呢! 少年踮起了脚尖,双手环住了布洛克的脖子,说道:"你很有钱,不如买了我吧!我会尽心尽力地服侍你,让你快乐…"但是下一秒,少年却在布洛克的眼中读到了谴责的讯息。 唔……难道他判断错误了吗?少年一时间有些错愕,但是他天生机灵,而后天的磨练也强化了他此一特征,于是他很快地改口,眼中也浮出了恳求的神色。少年收回双手,说道:"求求您,先生,我是个孤儿,是我叔叔辛苦地工作将我抚养长大,可是上个月在修理屋顶时不慎摔了下来,我可怜的叔叔断了一只腿……他无法工作,而我婶婶肚子里的小孩快出生了,却仍然得为一家的生计而不眠不休地工作,她瘦得不成人形,我担心她撑不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我……我不能看着我即将出世的堂弟或者堂妹遭遇不幸……" 看着少年脸上哀伤的表情,布洛克心中的愤怒更甚。这个演技精湛的小骗子!如果在不久前,他看到少年以同样的语气表情对莫雷提出哀求的话,他会放他走,并且给他一笔不小的金额帮助他。 "我已经十四岁了,必须担负起维持家庭生计的责任,以及报答我叔叔的养育之恩,您说是吗?我可以当您的仆人、马童,或者……"少年挑了挑眉,"或者"二字后面接着的是什么样的服务,布洛克可以轻易地从少年的眼中读出来。 "什么都可以,我会为您提供一切的服务,您将拥有我毫无保留的忠诚效命。高贵的先生,请您大发慈悲,救助我叔叔一家——那些命运悲苦的可怜人儿们,您仁慈高贵的行为,会使上帝……" 少年话还没说完,便被布洛克揪住领口提了起来,喉咙遭遇压制的他无法顺畅地说出他原欲接着出口的一大串善祷善诵。 "你这张虚伪污秽的嘴不配呼喊上帝。"愤怒的布洛克像抓小猫一样地抓住少年的后领,将他扯离厨房。 少年在被拖出去时,还不忘顺手抓住他刚才月兑下的外套——他唯一的财产。 "先生……" "闭嘴!" 少年这时才真的惊慌起来,开始扭动挣扎,喊道:"干什么?放开我!你不能把我送到监狱里,我提出交易,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把银器还你了,面包也可以还你……你放了我……求你……"少年哀求着,但是布洛克不为所动地将他拉到了庭 院里,这时,自觉无望的少年那张能言善道的嘴里开始吐出一连串的诅咒。 当布洛克正想呼喊莫雷前来将这少年带去交给警察时,却在刹那间不知何故地犹豫了。 看着少年蓝眼里急出的眼泪,他才猛然醒悟到自己手里抓着的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孩子,狡猾、恶劣、不知廉耻、没有道德……是贫穷的环境压迫,古老的不平等体制使这孩子失去受教育的机会,才会使得一个年方十四的孩子变成这样…… 囚禁或劳役是惨酷的惩罚,那样混乱邪恶的环境只会让这少年变得更坏,而不会将他导向正途。他看得出少年是聪明的,本性可能也不坏,如果施以正当的指导及教育,或许少年将会有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这个念头一起,布洛克不禁放松了抓住少年后领的力道,打算将少年带回屋子里好好地盘问他的过去。倘若少年真是如他所想的一般尚有挽救的余地,而非无可救药的话,他愿意帮助少年,使之月兑胎换骨。 谁知这时,反应灵敏的少年察觉布洛克手上的力道松了。立刻使劲甩月兑布洛克的掌握,更同时回身一脚踢向布洛克的鼠蹊部。 布洛克被踢个正着,疼痛使他本能地弯下腰来捂住胯间,虽然想追已然逃开的少年,却一时之间无法迈步。 少年边跑边回头,在看见布洛克似乎即将克服疼痛举步追来时,他连忙想找个硬物当武器,这时,他随手乱模。模到刚刚偷的面包,便掏出口袋里的面包砸向布洛克——正中额头! 布洛克一个跄踉,摔倒在地,受这一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以如同弥猴般灵活的身手爬上树梢,而后翻过了围墙。 这时布洛克才想到,他刚才怎么不叫莫雷来帮忙?一个成年人怎么也不会跑输一个孩子。 哀着被面包打中的额头,布洛克十分懊恼。 相似于布洛克的懊恼,逃出别墅的少年也是相当的愤怒,忙了大半夜,却连一个面包也没偷到………肚子空空的感觉真是难过极了,早知道他应该先咬几口面包才对。 少年沮丧了起来,无可奈何地穿上外套,两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咦?口袋里饱饱的…… 呵呵……幸好,他聪明地塞了许多巧克力和饼干在口袋里,这一趟,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这些饼乾和巧克力可以暂时讨好他的肚子。 拿起一块巧克力塞迸嘴巴里,他满足地品尝着那份香滑甜蜜,抬头看着天顶的星星和月亮,他想,明天的面包,明天再想办法吧!也许他可以在前面的路上再找到一间里面会有多余粮食的厨房,或者……一个垂涎他的身体的有钱人。 第二章 西元一七八八年法国巴黎 在由高大的白杨拱卫的环状青草步道的尽头,便是玛黛琳?德?谢尔维利耶夫人的府邯,此刻,房子里灯火通明,放置在台阶两旁的花盆里的鲜花如同沫浴在阳光下一般鲜艳夺目。 迸人搂花大门后是一条宽广笔直的车道。在中央分成两条,成环状地围绕着一座美伦美奂的喷泉雕塑,尽头处则是一幢宫殿式的建筑物,围绕着整座建筑物和花园步道的围墙上也装饰了花盆。 看着眼前在水光与灯光的映照下所显现出的豪富奢华,对比着适才来此的路上所见到的街角乞丐那一身的褴褛困窘,布洛克?菲列克斯上尉的眉头壁紧了。 历经了长期的干早、又有突来的暴雨,使得今年农作物的收成达到一个新低点,为近几年之最。巴黎的失业人口越来越多,街头到处都是乞丐,犯罪事件也随之增长. 但是当他走进门廊,进人大厅之后,看到的却是一如往昔的奢华靡费,醇酒、美食罗列方丈,贵族们的穿着打扮仍如同法国最强盛富庶的时期一样华丽,仿佛他们的时间从路易十四时代起就不曾流动过. 唯一有点时代感的,是大多数人的话题焦点都集中花即将召开的三级会议应如何举行之上。 同一个城市,却犹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布洛克在人群之中穿梭,偶尔和几张熟面孔点头招呼。 他仍然跟以前一样孤僻,虽然他的地位己经藉由和德谢尔维利耶家族联姻而获得了承认——他于一七八四年时和这座宅邸主人的女儿结婚,但由于天生缺乏长袖善舞的能力、以及多年来被放逐乡间,早已失去为自己或任何事物奋斗的动力,因此,他和这些贵族在情感上并没有太大的增长。 来参加这场宴会并非他的本意,而是他的妻子认为他总是拒绝他岳母的邀请是种失礼的行为,而他也知道,他对社交生活的缺乏兴趣常使他的妻子不悦,所以他只好来露个面。 但是,天知道,他岳母的邀请不过只是虚应故事,并不是真心想要他来参加。布洛克深知自己在这类场合向来不受欢迎。 "啊,是什么事情使得我们可敬的上尉眉头深锁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布洛克身边响起,将他的视线引领过去。 "安德鲁。"布洛克露出难得的热情笑容,对走到他身边的一位青年伸出了手。 安德鲁中等身材,有着庄重的灰发灰眸,却经常在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出身历史悠久的贵族世家——考白尔家族——是从路易十四时代即深受重用的重臣世家之一,而他本人则是前任财政总理柯隆尼的秘书助理。 他们两人的相识始于前财政大巨为拯救王室财政危机而召开的权贵会议。当时安德鲁受命前去拜访布洛克,试图说服布洛克同意新税制,一番相谈之下,两人顿成莫逆。 而由于获得了安德鲁的友谊,布洛克在社交界里也才得到一些称得上是友善的目光。 安德鲁和布洛克握着手走到了大厅一角去。 "每次在宴会上看到你,你就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难怪你会被列为不受欢迎的客人之一。" "你知道,我对这种宴会一向没兴趣,只是,我拗不过夏绿蒂,只好来露个面,待我问候过我岳母之后,我就要告辞了。" "什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吗?不打算和你未来的岳父亲近一下?"安德鲁露出一个意味诡秘的微笑,"那可是目前凡尔赛的风云人物——菲利普诺埃尔"侯爵"大人阁下。" 布洛克听得出安德鲁语气中的调侃之意,但是他毫无附和的意愿。他自己也是由布尔乔亚阶级晋升的新贵族,因此,他找不出任何理由来鄙视安德鲁以加强语气来对之表示轻蔑的侯爵大人。 看出布洛克沉默背后的意思,安德鲁连忙解释:"别误会,那位侯爵大人的出身和你毫无共同点,你与你的家族是靠着专业和努力获得今天的地位,但是,哼哼……那位侯爵大人自称是西班牙的十二贵族,然而在我看来,他根本是个骗子。" 布洛克诧异地看着安德鲁。虽然他和社交界一向疏远,消息不若安德鲁灵通,但是,菲利普诺埃尔侯爵是由艾尔弗雷德公爵引荐进入巴黎社交界的,以公爵的身分名望,应该不至于受欺骗,甚或是与之共同谋画此一骗局。 只是,他自己也觉得事有蹊跷——西班牙十二贵族出身的诺埃尔侯爵年方二十二岁,却在近日将与他的岳母结婚,成为他的岳父……谢尔维利耶夫人虽然风韵犹存,但若要说这桩婚事是完全源自于爱情,着实令人有些难以信服。 "他以一个悲剧主角的姿态出现在社交界一一为了排遣丧母的悲痛,他出发前往法国旅行,却在半路上不幸遇到了强盗,被洗劫一空,更受到袭击而丧失了一切的记忆…-这可以写成一出精采好戏。但看看他现在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一点忧郁与悲伤。他只有在博取同情的时候才会让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染上忧郁的色彩。" "也许,是爱情填补了他心上的伤扫。"布洛克言不由衷地答腔。 "他本人是如此宣称,但我可一点也不相信。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别有企图。要知道,他身上唯一能够证明他的身份的,只有几封介绍信。我可不会因为几个签名就相信这一切。" "请别说我未来岳父的坏话,你将怀疑的种子植入我的心里,说不定哪天会使得我对我未来的岳父做出失礼的行为,那你就害惨了我了,我岳母会更恨我,我的日子将会更加难过。" "喔,好吧,那我们换个话题,尊大人最近还好吗?"安德鲁笑嘻嘻地间道。 安德鲁接连提起两件他所不愿意接触的话题,布洛克开始怀疑安德鲁是故意的了。不过。安德鲁就是这样,要说他不体贴也可以,但布洛克知道,安德鲁提起这些话题,绝对没有恶意。 "再好也不过如此了吧,我想。因为她前两天就动身去意大利呼吸对她肺部有益的空气了。" "喔,是欧狄隆医生的建议吗?"安德鲁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 布洛克苦笑,知道他的妻子和欧狄隆医生之间的暖昧早已不是秘密。 "谢尔维利耶家族的女性似乎天生就较为欠缺理性思考的能力,总是任性妄为,从不考虑后果。我猜,任性是他们的家族传统。" "或许吧!"布洛克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早在结婚后半年,他就发现夏绿蒂和他之间的性格差异会造成婚姻间的裂缝,而随着相处时间的延长,夏绿蒂对他的迷恋逐渐消失,天性热爱冒险刺激的她越来越受不了布洛克的保守自持,夫妻二人就此渐行渐远。 对布洛克来说,这不算太难接受的事实,毕竟,当初这桩婚姻就有部分的利益考量在里面,只是,曾经同床共枕过,也有过一段算得上甜蜜的新婚生活,因此,布洛克不得不感觉有些唏嘘。 "很显然的,你的岳母目前陷入了与尊夫人一样的情境,一张英俊的脸庞和几句甜言蜜语,她们的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理智的光辉……我良心的建议是,你最好看紧你的钱柜,那两个英俊小伙子的目的何在,是相当明显的。" "我建议你再换个话题吧,安德鲁,如果你不想我冒着得罪岳母的危险,即刻离开这里的话。" "喔,布洛克,你不能再学鸵鸟了,坐以待毙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你逃避我挑起的话题,这表示你一点也不想改变现状……"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去挽回夏绿蒂的心吗?"布洛克苦笑着摇了摇头。 "对自己有信心点。"安德鲁托起布洛克的下巴一本正经地左看右看,说道:"瞧,这是一张相当英俊好看的脸庞,我相信没有几个女人抗拒得了,当初俘虏夏绿蒂的不就是你这迷人的风采吗?我看来,那位医生还不及你的——半。" 布洛克叹了口气,推开安德鲁的手,"茬夏绿将我赶下她的床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完了。" 安德鲁呆滞了一下,"喔。"他本以为布洛克的婚姻障碍是源自于布洛克缺乏一副善于调情的口舌,但现在他明白真正的原因所在了。 "我会这样劝你,是不想你每天这样灰暗。人应该及时享乐,但看看你,又穿得一身灰…"布洛克的沉默和愈见低落的情绪让安德鲁开胎觉得氧气不够了,"呃……如果你需要协助……" 安德鲁话还没说完,就被布洛克打断了:"谢了,如果我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第一个想到你。"布洛克拍了拍安德鲁的背,"我该去和我岳母打声 招呼,然后告辞了。" "布洛克!"安德鲁朝着布洛克的背影喊着,在接触到布洛克回转过来的视线时,他低声说了句:"抱歉。" 布洛克笑笑,"我知道你是好意,别放在心上。" 安德鲁回以一笑,目送布洛克的身影没入人群中,看着他走到了谢尔维利耶夫人身边,并被介绍给了最近的话题人物——菲利普,诺埃尔。 ※※※※ 这问起居室的布置相当简单,面向花园的窗户上挂着宝蓝色的窗帷,反射出细致微光的绒布上垂着金黄色的穗子;墙上有几幅用镀金面框裱起来的肖像画,高几上放着插满鲜花的花瓶,几把天鹅绒安乐椅上放着锦绣靠枕,还有个上面放了些日本漆器、中国瓷器的柜子。 简单,说是单调呆板也不为过。 菲利普诺埃尔打量着这个房间,推测主人必定是个欠缺生活情趣的人。来此之前,他就打听过布洛克菲列克斯上尉的家世,得知他是个有钱人,而且相当有钱。 这么有钱却不懂得享受人生、培养一点生活品味,实在是很笨。但是,菲利普一点也不讶异布洛克是这种笨人。巴黎上流社会人士私底下总是称他为——呆板的布洛克,其来有自。 菲利普在靠窗的一把长椅上坐下,目光朝向门口,静待着布洛克的出现——现在,这个人们口中贫乏无趣的上尉是他的"女婿"了, 想到自己跟布洛克的亲戚关系,菲利普忍不住笑了。 菲利普回忆了下数天前在宴会上那匆促的会面。 当时他在谢尔维利耶夫人——现在是他的妻子的介绍下见到了布洛克,因为八年前的往事回到脑海,使他的笑容僵硬,接下来的应对态度也有些许的不自然。 他不确定布洛克是否有将身穿华服、仪态高雅的他和八年前到他厨房偷东西的小偷连结起来……虽然当时布洛克愁眉苦脸,看起来似乎是已经遗忘了八年前的他了,但这个疑虑一直让他心神不宁,所以,菲利普决定今天来拜访一下布洛克,看看他的反应。 最好布洛克的记忆力不好,否则,他的麻烦就大了,因为他身体里连一滴贵族的血液也没有。 而他现在这个身分,是来自于路边一辆倾覆的马车, 今年春天的一个傍晚,他在路边的泥沟里发现了一辆失去了马的马车,车夫死在道路上。从这情况及散碎路旁的行李箱看来,这辆马车是遇上了强盗,所有财物被游劫一空,连车里一个死人身上的首饰、外套都一件不剩。 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他在死人的身上以及车里叉再搜了一逼。他想,或许之前的强盗急于结束行动。会漏掉某些值钱的财物也说不定。 但是他失望了,那些强盗没留下半件值钱的东西。他只发现了几封信,从而得知死者是个从西班牙远道而来的贵族,叫菲利普诺埃尔,第二次来法国,第一次去巴黎。 天色逐渐趋黑,四野无人,脚边躺着的又是个不会说话的死人……那一刻,一个惊人的想法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让他全身颤栗——这个被强盗夺去性命的贵族青年和他的年纪、身材都差不多,他可以换上死者的衣服,拿着死者的几封介绍信,冒充这个贵族到巴黎去。 一个外国贵族,在巴黎没有任何一个熟人——这是他由刚刚找到的几封介绍信上得知的。没有人认识菲利普诺埃尔,所以,带着介绍信到巴黎的,就是菲利普诺埃尔,无论他本名叫做约翰还是劳勃,都没有差别,因为没人知道真正的菲利普诺埃尔到底长得是圆是扁。 就外表而言,他白皙的皮肤无论经过多强烈的风吹日晒,还是一样白女敕得如同一生下来就是金装玉裹地被呵护着的贵族子弟,而且,他知道自俊美的脸庞总是能赢得人们的好感。 对于美人,人们的戒心总是会降低不少。 至于言谈举止,他天生有着极佳的模仿能力,学习贵族行走说话的仪态可难不倒他。他自信这方面只要凭着巧妙的应变即可对付过去。 比较麻烦的,或许只有他的欠缺知识与对这个死者的家世完全不熟悉,万一要是有人问起家系谱或西班牙历史,那就糟…… 一边快手快脚地将自己和死者身上的衣服对调,他一边思索着这些问题,但是一时之间却苦无对策,只好想一步行一步了。 或许是上天眷顾着他,也或许是他命中注定享受荣华富贵,总之,这个问题后来也迎刀而解. 正当他在自己身上弄出些轻微的刀伤,额头也弄了点小擦伤用以伪装时,远处有马蹄声响起,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去,在日暮的微光下分辨出那是辆贵族马车,正向着他这里驶来。 他连忙将已穿上他原先的衣服的死者踢下车,而后在马车里发出了申吟。 这成功地引起了过路者的注意。 只见那辆雕刻有家族纹徽的马车在他所在的倒卧马车旁停了下来,马儿轻嘶了一声,接着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吩咐车夫前来查看。 遇到的第一个贵族是个女人,让菲利普吃了颗定心丸,因为女人的同情心总是会蒙蔽她们的理智。菲利普心想,上帝对他真是太仁慈了。 饼没多久,车门被打开,他被人从翻覆的车子里抬了出来。他用颤抖的手将捏在手里的信递了出去,然后双眼一闭,晕了过去——当然,这是假装的。 接下来,他就被抬上了那辆贵族马车,听见展信阅读的那位夫人发出一声惊呼——就这样,他摇身一变,成了来自西班牙的贵族——菲利普诺埃尔侯爵。 而他之前最害怕的事——那些关于菲利普诺埃尔的家世背景的问题,救起他的大人同时给了他一个理由——丧失记忆。 "喔,可怜的孩子,他一定是丧失了记忆……你看,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了。 ——在他被问到任何问题都以茫然的眼神应对时,那位不喜欢人家反对她的意见的夫人,对前来为他诊治的医生说出了一个这样的结论。 之后他来到了巴黎,透过那封介绍信以及救助他的夫人的帮助,他见到了艾尔弗雷德公爵,顺利地被带入巴黎许多显贵家庭的客厅。 以他姣好的外貌,他轻易地获得了许多女性与男性的喜爱。但由于他身无分文——全靠公爵援助他的食衣住行——在他西班牙的家人给他送来金钱援助之前,但是,根本不会有这笔款项的出现。 菲利普知道长此以往。必定会露出马脚,因此,他开始计划一桩婚姻。 虽然他比较喜欢年轻貌美的,但是,年轻貌美的女继承人却未必有这个财力供养他,而她们的父母也没那么好哄骗,所以,可以自由支配自己全部财产的富有老女人成为他的目标。 反正,上了床都一样,他从来不在乎上床的对象的老幼娇女敕,只要有钱就好,所以,他找了个富裕的寡妇下手,并且轻易地成功。 由此种种,他也得到了一个结论——这是命。运之神嘉惠于他,要赐给他衣食无虞的生活,给他一个向上攀爬的机会。既然是出于上天的赐予,如果他拒绝了,或者白白放弃这个机会,甚或搞砸了它,他相信自己一定会遭受天谴的。 这是上帝的旨意,要他成为菲利普?诺埃尔。在与布洛克重逢前,他坚定地相信着这点。 然而现在,他相信布洛克的出现,是出于魔鬼妒忌之下的安排。他必须去面对,而后设法排除这个障碍。 整理着露出外套袖口的衬衣花边,菲利普以着悠闲自然的态度直视着眼前的男人。 一张诚恳正直的脸,五官搭配显露出适合军官身份的英气,眉宇间染着淡淡的忧郁,强调了他眼瞳深处那抹幽蓝。他属于高挑身材,有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大腿——这一切都让菲利普不能理解为何他妻子会抛弃他另结新欢? 不过,以一个军官来说,菲利普觉得布洛克稍微瘦了些。 "日安,侯爵阁下。"布洛克穿着便服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不明白菲利普今天突然来访的目的。 布洛克没戴假发,直接露出他往后梳理的深棕色直发,略有一丝测海垂在额前,身上穿的是简单的衬衫和缎质长裤,外面罩着花纹不明显的深棕色背心,并不像大多数的军官一样即使在家中会客,也不忘穿上军服炫耀他们胸前的勋章——这可是贵族的特权之一呢。 但是这种简单的穿着方式菲利普并不欣赏,还是喜欢蕾丝花边和宝石袖扣,因此也没将太多的心思集中在布洛克的衣着上,他只是直直地迎上布洛克清澈明亮的眼神;从那对眼睛里,他看不出任何讯息。 "我事先没有知会一声就突然来访,可能有些冒昧,以致于引起你的疑惑,不过……上次的婚宴你很快地离开了,使得我们"翁婿"之间少了许多深入了解彼此的机会,这令我感觉非常惋惜…" 听见年纪比自己还小上好几岁的菲利普口中吐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布洛克突然感觉十分别扭。 这个人是他妻子的继父,但是,眼前这个青年的轮廓上,还带着一丝属于少年的秀美,使得他的的纪看来要比实际年龄更小——些,使得他怎么也叫不出"爸爸"这个字眼。 "呃……上次很抱歉,因为临时感觉身体不适,所以提早告辞,希望您不会因此怪罪于我。" "不会,我怎么会责怪你呢?今天来访的目的之一,也是来看看你的身体好些了没。本来我是打算第二天就来看你的,但是,你知道,新婚的女人没那么容易放她的丈夫离开视线,所以才拖到了今天。" 听着菲利普的话,再看着他脸上的微笑,布洛克赫然感到一阵羞愧,他竟然忍不住揣想菲利普和他岳母在床上的模样。当他用那张一点也不输少女的美丽嘴唇亲吻他岳母时,那不知是个什么样的画面。 "多谢好意,我已经没事了,人多的场合我总是会感到呼吸困难。" "是吗?想不到一个勇敢的军官会如此纤细,我不禁要怀疑你在战场上要如何生存了,希望你不会看见血就昏倒。" 面对菲利普的嘲笑,布洛克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旋即了解这个局面是他自己造成的,刚才他还在努力适应跟菲利普之间渐成立的关系,更要命的是那些关于男女之事的胡思乱想,因此在心慌之下就随便说出了这么一个愚蠢的借口,招致调侃一点也不奇怪。 他想,菲利普一定一听就知道那是个谎言。 "呵呵…"菲利普轻笑,"不必在意,我早庆听说菲列克斯上尉对社交生活不感兴趣,所以,那时我才没强留你。" 布洛克微微鞠了个躬,示意感谢,"不过,我比较喜欢别人诚实一些。" 布洛克对菲利普投以一个研究的眼神,他怎觉得他的新岳父是来找他麻烦的? 这不太可能是出自于他岳母的意思,因为她早就习惯布洛克的孤僻,也早已懒得批评他这个缺点了。 "侯爵阁下是在质疑我的诚信?" "没有,我怎么会呢?谁敢指控一个勇敢的军官没有没有诚信。"菲利普一脸无辜,"啊,坐下来谈话吧!何必这么拘谨呢芦说着,他反客为主地指了指身旁的座椅,"我也是人,偶尔在面对一些令我厌烦的人事物时,我也会说点小谎来逃避推托。" 布洛克坐了下来,"我并不是……" "我只是奇怪,"菲利普很没礼貌地打断了布克的话,"在之前的宴会上我们被介绍给彼此的候,你的脸色很明显地表现出你的讶异,仿佛我不该出现在那个场合似的…我想知道原因,所以前来求教。" "我有吗?"芦布洛克心想,眉头蹙了起来。 事实上,布洛克在见到菲利普的时候,并不像菲利普所形容的那样,这是菲利普扯谎了。而这个谎言和之前的调侃以及无礼都是试图套出布格克的话,好确定布洛克是不是记得八年前的事。 通常一个置身于愤怒情绪h的人,是不太容易控制言行的。如果布洛克真的想起了什么的话,可能就会在这个时候透露出来,这样,他才好采取应变的措施。 "如果您站在我的地位一想,您必定能轻易了解我的惊讶,您是我妻子的继父,然而……毕不是每个人……都能习惯有一个……"布洛克想了半天,只能找出这个理由来。 "比自己年轻的岳父,是吗?"菲利普大笑了起来。 "特别是您看起来远比实际的年龄更年轻,我想换做任何一个人,他的惊讶程度都不会亚于我吧!"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的讶异是源自于你以前见过我呢!"菲利普的态度相当镇静与自然,倘若他露出一丝一毫的紧张胆怯,恐怕就会让布克心生疑窦了。 "不,过去我从未有这个荣幸见过您,为此时常深感遗憾。" "喔,是吗?"菲利普端详着布洛克的脸,撇开套话的部分,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这是句实话——布洛克真的认为自己没看过他,这使他放下了心上的一块大石。 暗暗吁了口气,菲利普目的达成,便轻松地自椅上起身,说道:"真可惜,我还以为能遇到上一位故人,好协助我寻回我遗失的记忆呢!老实说,记亿一片空白的感觉还真难受。" 第三章 摆月兑了这几日以来的提心吊胆,菲利普以极端轻快的步伐离开了菲列克斯家的大门,翻身跨上他的妻子送给他的礼物——一匹价值七千里弗的英国种马,鞍具一望即知造价所费不赞,而马头上所戴的雕饰还镶上了宝石。 菲利普天好浮华,因此他放弃了马车而改骑马,为的就是炫耀他身上漂亮的礼服和这匹骏马,他想让他以前所处的阶层的人们羡慕他现在风光的样子。 如果他的叔叔婶婶能够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的话,一定会惊讶得合不拢嘴,而后懊悔当初给予他的不公平待遇吧!只可惜,他们远在法国南部的小村庄,不然,他一定会把金币砸到他们脸上去。 证实了呆板的布洛克完全不记得他以后,菲利普得意洋洋地一踢马月复,准备策马离去。 但就在马儿张开四蹄,正要冲出时,斜地里却闯迸一个身影,菲利普连忙勒住马,而突然冒出来挡住他的去路的人就趁机拉住了马髻头。 菲利普想也不想,一挥鞭子便朝那人的头顶击打下去。 那人闪躲着,脏污破烂的帽沿下露出乱糟糟的红发和一对狡猾贪婪的眼晴。 "先生,赏我几个钱买面包吧!"乞丐模样的男人伸出手,企图抓住菲利普的衣服。 害怕乞丐的肮脏会毁损他漂亮的衣服,菲利普的鞭子击落得更快更凶狠,使得那人始终抓他不住,只好紧紧抓住缰绳。但是当他的脸被鞭子划过,溅出鲜血时,他不由得放松了手,菲利普便抓住这机会让马冲了出去。 那乞丐一个踉跄,坐倒在地,伸手触模了下疼痛不已的脸,低头广看,只见自己手上沾满了血。 他低声诅咒着,强撑着身体要站起来时,却发现自己脚边有个影子。 他抬头看了看来人,看见对方是个品貌端正的青年,从衣着判断也是个贵族。正当他要伸出手来意欲开口乞讨的时候,对方却主动给了他一个金币。 "拿去吧!别在这里乞讨,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布洛克说道。 当他在窗口目睹菲利普鞭打这个可怜的乞丐时,便立刻出来要阻止菲利普,可是当他走到大门时,菲利普已经扬长而去。看着乞丐脸上手遮斑斑血痕,布洛克着实觉得于心不忍。 他万万想不到,菲利普有着天使般的外表,居然这么残忍……不过是几个钱的施舍不但吝于给予,还将可怜的乞丐打得满脸是血。 "谢谢你,先生,"那乞丐笑起来时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黄板牙,"像你这样的人才称得上是真仁慈高尚的贵族,上天保佑你,别受那个小流氓的欺骗。"他掂着手中的金币,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 "慢着。"听见乞丐口中的哺哺自语,布洛克叫住了转身要走的乞丐。"你刚刚说什么?谁欺骗谁?" 乞丐停下脚步,拿下了手上的帽子。他看着布洛克,闪烁的阵光显示他证思考着某个问题。 "没有,先生,我只是希望上天保佑你这样的好人,这世界上骗子很多,而心地善良的人往往是那些坏东西的目标。" 布洛克看出乞丐言不由衷,似乎隐瞒着些什么,但是,他也没有强烈的探究,因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大门。 雪白的冬天降临了巴黎。 剧院里的幕己经落下,门口挤满了马车,结束了剧院里的社交活动的贵族们纷纷走出剧院,嘈嚷的谈笑声如流水般自剧院门口的阶梯迤俪而下。 布洛克自随从手里接过帽子戴上,和安德鲁一起步出大门。今晚,他是应安德鲁的邀请而来的,如果不是安德鲁拼命鼓吹,他根本不想来剧院,因为那根本不是看戏,而是看人与被看。 来到剧院的人们,没有几个是真的专心于欣赏艺术之上的,他们真正热中的是那一张张嘴里散播出来的流言萤语。 在歌剧上演的时间里。他的耳朵几乎没有听到音乐与歌声,耳边缠绕的只有安德鲁的喋喋不休。经过了一段时间,安德鲁嘲讽的对象己经不再是菲利普了,虽然他曾经提了几句菲利普在牌桌上的表现。 据说,菲利普的牌打得相当好,几乎是一流的职业赌徒,虽然他也输,但是他输的次数比起他赢的次数来是小巫见大巫。这让布洛克不禁要怀疑,菲利普是不是靠着这个方法来维持他豪奢的花费——菲利普出手阔绰豪爽的消息时有所闻。 这时,布洛克身旁的安德鲁正评论着前一阵子教会散发的小册子里的内容,而布洛克则张望着街道上来来去去的马车,想在其中找出自己的,却在阶梯正前方看见艾尔弗雷德公爵的马车驶了谓过来,菲利普站在公爵的身边。 在巴黎,公爵等于是菲利普的保护人。在很多方面,公爵对他相当的照顾,这是菲利普能在巴黎这么吃得开的原因之一。 布洛克的视线仅仅只在菲利普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的时间,随即飘向街道的另一端。这时,一盏街灯下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被菲利普鞭打过的那个乞丐。 只见乞丐拉长了脖子看着前方,布洛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正注视着菲利普。 菲利普和公爵上了马车,随着车轮的辗挠转动,乞丐那被寒风冻得瑟缩的身子也跟着离开了街灯下。 他想干什么?难道是想对菲利普复仇吗?布洛克想着。 "布洛克。"安德鲁推了推发楞的布洛克,"马车来了,你还在发什么呆?" "没什么,只是我看见了一个人……我杯疑他要对菲利普不利。"布洛克看着乞丐跟踪着马车而去,"我该赶上去提醒他。" "菲利普?你担心他做什么?那个骗子,由他去自生自灭吧!"安德鲁冷漠地说道,踩着马车的登阶,毫不在意地上了马车。 "我不懂你为何那么厌恶他,他得罪过你吗?"询问着安德鲁,他跟着坐迸马车里。 "没有,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他,那是一种本能反应,就跟我看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一样,我是看他第一眼就非常讨厌他。" 安德鲁率直的回答让布洛克笑了,就在这时,他猛然想起之前那个乞丐的话,无独有偶的,他们都提到了一个相同的字眼——骗子。 布洛克敛住了笑容,安德鲁之前曾对他说过的话开始在他的心里发酵。 "今天任何一个人捡到了那几封介绍信,都可以宣称自己是菲利普?诺埃尔侯爵。因为谁也没在西班牙见过菲利普?诺埃尔,就连介绍信的收信者艾尔弗雷德公爵也没见过他,谁能证明他是真的呢?而丧失记忆这点最启人疑窦,太巧了,真的太巧了,那些强盗居然只是将他的记忆打掉,而不是打掉他整个脑袋……谁会相信呢?或许大部分的人都相信,但我可不。" 他们所坐的马车在十字路口左转,和艾尔弗雷德公爵的马车往相反方向驰去,依照他们的行驶路线来看,公爵要送菲利普回家。 布洛克探头出窗外,在被夜雾昏蒙的街灯下,似乎还可以看见那位跟踪者的背影。 马车沿着一道雪白的围墙行驶着,里面有高高的白杨树露出高耸的围墙之外,从树缝间可以看到壮观宅邯的高窗上射出的灯光。马车往前驶了一小段距离后,在一道雕饰繁复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菲利普下了车,铁门旁有一幢小屋亮起灯光——那是门房的住处,显然是门房听见马匹嘶鸣声,故点起了灯前来开门。 菲利普对马车里的公爵道了声晚安,公爵的车夫一抖缰绳,将马车驶离。 就在马蹄声和门房开门锁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时,一个身影从围墙的阴影里冒了出来,吓了菲利普一跳。 "什么人?" "嘘……我是知道你底细的人。" 这道语声低沉而细微,但语句的内容听在菲利普耳里却如同响雷一般。 底细?这两个字窜迸耳朵的当儿,他的心跳摹地加快。 那人移动了一步,半张脸谣出树影之外,暴露出他那头红发和蛇一般的双眼。 "你不记得我了吗?小路克。" "路克"这个名字一窜迸耳朵,菲利普立刻浑身僵直——那是他的真名。他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然而,这个人的目的何在呢?趁夜模黑前来,十之八九是想以此为把柄勒索他的! 对方低笑了几声,"看你现在成长得这么好,我真是太高兴了,十年前我就告诉自己,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会很有成就……果然我所料不错。" 菲利普快速地检视脑中的回忆,试图想起对方是谁,可是紧张的情绪使得他一点也想不起来。正想开口问,铁门却在这个时候开启了一条缝. 要是被门房看到他跟一个乞丐说话,或者听去了只字片语,那他的前途就完了! 不行,他不能让人破坏这到手的幸福,也不想任何人有机会勒索他、分享他现在所拥有的财富。 "快来人!有贼!"菲利普大喊着,同时一拳挥击出去。那人没有防备,一下子就被菲利普打倒在地。 门房听见侯爵大人的呼喊声,连忙冲了出来,嘴里跟着大喊,好招来其他的仆人协助。 菲利普扑上去扭住那人的手臂:心里犹豫着是该叫人将之乱棒打死,永远封住他的嘴好,还是该先制服他,慢慢问清楚他的目的好。 就由于这份心神不定,菲利普一个疏忽,没能将对方的手反转到背后制住,因而给了对方一个反击的机会,猛然间,那人砖过身来,朝着菲利普的月复部打了一拳。 菲利普顿觉胃部一阵翻涌,摇摇晃晃地立足不稳。 "给我打死他!"菲利普捂蔷胃部,愤怒地喊着。 门房见状立刻赶上来帮手,但是,年逾五十的门房行动迟缓,没能抓住殴打侯爵大人的贼,反而被对方重重地推开而撞到了墙。 这时,原本想走向菲利普的那人听见有许多脚步声朝着这里逼近,便改变了主意,飞快地转身拔腿狂奔而去。 "大人,您还好吗?"老门房前来搀扶菲利普。 ¨糟糕!被他逃了……"菲利普懊恼地想着,没好气地挥开若门房的手。 "大人……大人。"直至此刻,听到呼声的仆人们这才赶到现场。 "去报案,刚才有个强盗想抢劫我。"菲利普双眉紧皱,身体泄出微微的颤抖。 如果那个家伙揭发了他的真实身分,他该怎么办呢?菲利普想着。往好处想,谁会相信一个流浪汉的话呢?但是,万一有人相信了呢?就算不相信,光是怀疑他这个侯爵身份的真假,也够麻烦的了…… 不过,那个人到底是谁?红发……菲利普巡视着脑海中的脸孔,猛然问想起了一个人来。但是,不可能是他呀!他所想到的那个人,怎会落魄到此境地? 直到入睡前,菲利普都还在思索着关于这个"麻烦"的一切问题。 每天早上起床后,布洛克的第一件事就是拆阅管家送来的信件,然后边用早餐,早餐后再对那许多信件二做出处理。 然而今天,刚刚才送来信件的管家在不到预定的时刻便又再度进来,将布洛克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大人……"管家面有难色,迟疑了一下才把话说出口,"有个人强烈要求要见您。" "喔?是什么人?"布洛克好奇了起来,不知是谁能让他那扑克脸的管家露出这种为难的表情。 "是…"是一名乞丐,大人。" "乞丐?我不记得我认识这样一个人。他为什么要见我呢?" "他不肯说,大人,他只是一直在大门前吵闹,说有极机密的事要束告您,无论杰蒙怎么赶他、恐吓他、甚至打他,他都坚持一定要亲自见到大人您 "管家说着,脸上是一派无奈,看来那名乞丐让他一筹莫展。 "……"布洛克沉吟了一会儿,"带他进来吧!他成功地让我对他口中的"机密"感兴趣了。" 避家领命退出,过了约莫五分钟之后,管家带着一个脸上有伤、衣服破破烂烂、身上还有异味的乞丐进来。布洛克认得他——是那个被菲利普鞭打过的乞丐。 "大人。"乞丐露出讨好的表情,进入厅里时拿下了帽子。 "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乞丐捏着手上帽子的帽缘转着,看了眼侍立一旁的管家,意思是说,他不希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被第三者听去。 这慎重的态度让布洛克心中的疑惑更甚。 "他是我的管家,为人值得信赖,我想即使他在旁边,你的秘密也不会泄漏出去,说吧!" "不,大人,我必须慎重,因为我所要说的事,关乎一位"贵人"的名誉以及生命,请原谅我只能告诉您一个人。" 闻言,布洛克从来者的脸上看出,假使管家在场,他绝不肯透露半个字的态度,便摆了摆手。管家随即退出。 那名乞丐注视着管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并且关上了餐厅的门以后,他清了清喉咙,说道:"大人,在此我要先斗胆恳求您相信接下来我所要说的话,没有半句虚言,这件事或许骇人听闻,但是,我可以发誓我句句属实。" "你说吧!我会听,至于相不相信,我不能先给你承诺,因为我得以理性、逻辑的方式来推敲你所说的一切,不过,我可以承诺你,绝不预设立场,以你的身分来否定你。" "感谢您的仁慈。如您所见,我是一名流浪汉,但是,十年前我可不是这副落魄潦倒的模样,我有一份好职业,我在地方上替国家收税,在村子里是受敬重的人……" "等等,"布洛克打断他的陈述,"你是不是该先告诉我你的姓名呢?" "喔,请原谅我的疏忽,大人。我叫约翰乔司潘,出身于法国南部一个叫欧诺黑的村庄,是个税吏,现在会变成这副模样,全都是因为农作歉收而导致的贫穷造成的。我在两年前离开了家乡,辗转流浪到巴黎来,穷途潦倒,我没有钱、没有食物、没有住处、还一身是病……一个孤身在外的异乡客,在这种时候,最需要的就是一双援助的手……" "你饿了吧,我让人送一份早餐来给你。"布洛克好心地说道。 "大人,早餐不急,请先赐予我一些耐性,听完我的话。我说了这么多,并不是在博取您的同情,我所求的并不是一份早餐,而是正义。" 正义?听到这里,布洛克的表情转为凝重,背脊不由得伸直,这对约翰?乔司潘来说是个极大的鼓励,因此,他的表情兴奋了起来。 "大约是十天以前,我饥寒交迫地在巴黎街头徘徊,希望能得到一点施舍的食物,即使是块发磁的面包也好,但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而试在太多的失望几乎使我绝望时,我遇到了一位故。那是跟我来自同一个村子的旧识,他现在发达了,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是,他的确发达了,他有仆人、马车、和一座大房子。而且他还拥有一个侯爵的头衔。" "侯爵?"布洛克惊讶地低呼。这时,出现在脑海里的,是那美丽犹如少女的菲利普?诺埃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一个想到他。 "是的,他现在是一位侯爵,然而十年前,他只是个贫穷农村孩于。大人,这件事真的非常诡异,一个贫穷农家的孩子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侯爵,这孩子的父母我都熟识,我发誓那个家族人的身体里没有流着半滴高贵的血液。那么他是怎么办到的?我不知道。但是,你若知道那孩子的本性,你就会推测他必定是使用了某种不正当且邪恶卑劣的手段获得现在的地位的。" "约翰,你要知道,你现在所做的陈述指涉到一位身分地位崇高的人士,所以我希望你能谨慎小心,不然,这可是严重的毁谤,名誉与道德可是族最重视的。如果审判证实你是恶意毁谤,你会被判绞刑。"布洛克用含带威压意味的眼光注视着约翰?乔司潘,以无形的气势迫使他不敢说说谎。 "这绝不是毁谤,而是事实。十年前,或者正的说,是十一年多前,我们村子里有个叫做路克孩子,他外表像天使,但骨子里却是个恶魔。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双亲,由他好心的叔扶养长大,我也经常可怜他的孤苦而帮助他些粮食。他很聪明,但是却游手好闲,他不去做当的工作赚钱,却说谎、偷窃、卖婬……用种种正当的手段获取物质上的享受,最后,他在他十二岁那年,因为不受村人欢迎——连他的亲戚也对他失望透顶,便离开了样,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然而几天前,我在巴黎遇见了他。当我看见他的时候,我还奢望他会念在过去我常给他面包、饼干的份上帮助我。我被饿怕了,忘记他是个不知感恩、仁慈为何物的人,所以我上前乞求他的怜悯,可是,他不仅没给我我所希望的帮助,反而狠狠用鞭子抽了我一顿……" 听到这里,布洛克已经确定约翰?乔司潘所持控的人是谁了。 "那件事是大人您亲眼目睹的,就发生在这幢宅邸外。从我过去曾经帮助过他,而他却恩将仇报这一点来看,就知道他的本性如豺狼一般凶恶。本来我早该对大人坦白一切,但是我又想,或许我该给路克一个机会,也许他当时没认出我来呢!所以我压抑下将这件事告诉大人您的冲动,而决定再去找他。但是,当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竟然叫他的仆人打死我……我那时叫出了他的名字,我相信已经认出我来了,可是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想杀了我,如果他获得今天地位的手段正当,他何必抵我,而要杀我灭口呢?大人,看我脸上的伤,你就会知道我不是在说谎。"约翰,乔司潘指着凝结在鼻孔外已然干硬黑紫的血渍,"他是真的想杀了我灭口。" 骤然听到这样耸动的指证,布洛克真不知该如何处理。因此他没答腔,只是暗暗思索约翰,乔司潘的话有多少的真实性。 "大人,我的处境不仅凄惨而且危险,以他目前的权势,要杀我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所以我不得不求助于您,并且,我们都不能坐视这样一个邪恶的骗徒玩弄权贵、污秽,宫廷……您说是吧!" 布洛克虽然善良、富有同情心,但是,他可不是个笨蛋。从约翰?乔司潘的眼神看来,他想求助是真,追求正义的伸张则未必。 再说,谁能断定他这个举动没有挟怨报复的可能呢?也许,他根本是说谎,捏造出一个这样的事来诬陷曾经鞭打过他的菲利普。 "你能够肯定上回鞭打你的那位侯爵,就是你中的路克吗?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吗? 约翰,乔司潘面现趟忱之色,他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恐怕我无法提出任何证明来,大人,"紧张地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嘴唇,"但是,路克的身上明显的特征——在他的左臀内侧,有个形状像字母"j"的刀疤。" 布洛克听了,忍不住叹气。这样的特征,叫他要怎么查证?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去问菲利普,或者要求菲利普把裤子月兑下来让他检查吧!如果努力敲侧击地从他岳母那边探问,倒是个比较可行的办法。 但是…如何旁敲侧击,又是个极大的问题。 "我无法单由你的一面之词来判断真假,我必需求证,而这需要时间。所以目前我无法给你任何答覆。" "大人,伸张正义的事,以我微薄的力量是一点忙也帮不上的,我不奢求您给予我任何保证,我只请求您帮助我,路克随时会杀了我灭口的,所以我希望能离开巴黎,但是,我身上一毛钱也没……" "恩,我知道了。"这时,布洛克确定约翰乔潘的来意了。他来告诉他这件秘密,其实是想从布洛克这里得到一些金钱上的报偿。 包甚者,约翰,乔司潘是勒索菲利普不成,所以才转向来将秘密卖给他。他看得出来约翰乔司潘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就凭这一点。布洛克对约翰乔司潘的评价就打了折扣。 但虽如此,布洛克还是没让约翰乔司潘失望,给了他一笔小钱之后打发走他。 接下来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的是约翰?乔司潘的话究竟有多少的真实性?如果现在的菲利普是假的,那么真正的侯爵在哪里?是死了?还是活着? 第四章 "听说你前天晚上英勇地击退了一个强盗……"艾尔弗雷德公爵戴着手套,细心地拿掉手边一个盆栽叶片上的小虫,边问着斜倚在一旁长椅上面色不豫的菲利普。 "唉……别提了。"菲利普起身走到热心园艺的公爵身边,"请容许我抱怨,贵国的治安实在太差了,想想看,一个人一生中能碰上几次抢劫呢!偏偏我在这里就遇上了两次……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敢继续待在巴黎了。" "呵呵……是我的错,我该送你到门廊下才对,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大门外下车。"公爵虚扶着菲利普的腰,引他走向一旁放置了酒与酒杯的小茶几旁,"不过,我会亡丰补牢,用尽一切方法也要抓到他,所以,你就别再提要离开巴黎的话了。" 鲍爵拿起一杯白葡萄酒递给菲利普:"至于你,在巴黎的安全,由我负责,好吗?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了。" "有公爵的承诺,我想,或许我今晚就前以睡个好觉了吧!" "或许?"银发高额的公爵挑了挑眉毛,"听起似乎是……你对我的信任还有所保留。" "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菲利普咬了咬唇,"我怀疑那个强盗是针对我而来的,他的企图,也许不只是抢劫这么单纯。" "怎么说?" "后来我细细地回想那个人的相貌,想起我曾见过她——他曾经向我乞讨过,我没给他,然后了他几鞭子。我想,他可能因此怀恨在心,再说,有哪个强盗会守在门口等着专抢我一个人呢?我可不是巴黎最有钱的富翁。" "巴黎的乞丐越来越多了,真令人头疼,上周发生了好几起抢劫面包店的事件,"公爵摇了摇头,"看来必须想个办法制止一下这些人,不然美丽的巴黎有这些像脓疮似讨人厌的东西存在,太煞风景了。" "你要驱逐或逮捕那些乞丐,以破坏市容的罪名起诉他们我也不在乎。我只担心那个针对我而来的强盗,他乞讨时被我抽了一顿鞭子、抢劫时又被我打了好几拳……他怀恨在心,必定会想尽办法来对我进行报复,不一定是针对我的身体伤害,也有可能破坏我的名声……总之,谁能抓得准他们那些下流人的想法呢?" 鲍爵瞄了眼菲利普,绿色的阵子里闪烁着似乎了解了什么的光芒。他将菲利普的手拉过来揖着,另一手轻轻地拍了拍菲利普的手背,说道:"放心吧,菲利普,只要有我在巴黎的一天,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菲利普斜瞟了公爵一眼,感觉他的手在自己手心上轻搔…他笑了,来找公爵果然是对的。 以艾尔弗雷德公爵的势力,要解决那个知道他秘密的家伙,一点也不困难。现在,他只希望公爵的手脚够快,能够在那个家伙抖出秘密之前封住他的嘴。 艾尔弗雷德公爵更向菲利普靠近了一寸,嘴几乎就快要碰到菲利普的耳朵了。 银发灰眸的公爵总是会藉机若有似无地碰触他,而看着他时,那对鹰一般的眼眸里有着什么样的,菲利普了然于心。 其实,看在公爵为他做了那么多事的份上,他一个吻也不为过。不过……他觉得对付种矜持的公韵最好的方式是——比他更矜持。这样,他才能从公爵身上捞到更多好处。 ¨谢谢你,公爵,能获得你如此热诚的友情,是我毕生的荣幸。"菲利普说着,对公爵行了个漂亮的礼。 布洛克左思右想,终于放弃了将日前得知的那件机密告诉安德鲁,理由是安德鲁向来对菲利普抱有恶感,而且像安德鲁那样性格率直、脾气火爆的人,必定会将这件事闹成世界性的大新闻。 如果情报是真的,那么菲利普会受到极大的伤害,他那条命是绝对保不住的,而他的岳母也将跟着一起蒙羞,这是他所不愿见到的局面,而倘若情报是错误的,那么,安德鲁将面临的可能是一场决斗,同时他的名誉也会受到损伤。 因此,布洛克决定自己来调查。首先他想到的,就是从菲利普这方面着手,先观察、试探他一番——布洛克认为这是比较好的方法,因此,他很希罕地出现在菲利普常去的俱乐部里。 那是一幢以白石砌成的三层楼房,内部装潢普通,不算非常华贵,有墨绿色的窗帘和桃心木家具,天花板及墙壁上有镀金的装饰。就布洛克所知,这算下上是一家高级的俱乐部,许多不正当的勾当这里一件也不少,而且这里的赌局金额相当大,弄得以儿女抵债的贵族也不是没有,但是,仍然大有年轻贵族喜爱在此虚掷生命。 经过玄关后,一楼客厅有三三两两的绅士聚在一起聊天或看报,往里则是弹子房,布洛克上了二楼,在一间小厅里的一张牌桌旁看到了菲利普。 他穿着浅紫色的背心,亮缎质料在烛光下反映出柔润的光泽,搭配香摈色的领巾,打扮十分华丽招摇。布洛克向来不敢领教这类花俏的颜色,太俗丽了,然而,菲利普却适合这种打扮。 这个放置了牌桌的房间并不大,小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上空弥漫着抽烟宾客口中吐出的烟雾,在近百支蜡烛的照耀下袅袅扩散。菲利普的金发在雾影与烛光的映照下更为灿烂,衬得他的脸庞更加娇女敕。 每多看他一次,布洛克就觉得他美得更妖异几分,而他拿着好牌半遮着唇,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对手时,那对蓝宝石般的眼瞳仿如邪美的青焰,让布洛克不敢再看。 他总觉得……仿佛再注视下去,他的魂魄就要被收走了似的。因此他只好把视线向墙上的画。 菲利普赢了这一把,决定休息一下,这时,他一抬头,就看到布洛克。 "嗨!布洛克,"菲利普起身走向布洛克,"真是稀罕,你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怎么?终于定加入社交界了吗?" 由于布洛克完全不记得八年前的往事,所以菲利普能够相当轻松自在地面对他。 "不,我只是闲来没事,所以过来走走。" 菲利普看着布洛克,直觉告诉他——布洛克是特地来这里找他的。而布洛克虽然极力想表现出一副闲适轻松的模样,但菲利普还是察觉出不对劲。 "这里有点热,我们到另一个房间说话吧!"布洛克提议道。 "……也好,我正好想休息一下,走吧!"这里的环境菲利普比布洛克熟悉太多了,所以他走在前面带路,将布洛克带迸旁边的一间小书室。 "我听说我亲爱的继女要从意大利回来了,这是不是代表,菲列克斯公馆即将有舞会要举行,所以你特地来邀请我呢?如果我得到的情报不假的话,夏绿蒂是相当喜爱舞会的。" "喔,不,实际上,夏绿蒂改变了计划,她打算继续往希腊前进,所以她暂时还不会回巴黎。" "呵…看来我的继女每年光是旅行,就要花费你不少钱,希望你不是来跟我索取这笔费用的。" 布洛克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因此只是干笑了几声,一听就知道十分勉强。 菲利普转身到书室外去拿了两杯酒进来,递了一杯给布洛克。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菲利普倒进安乐椅里,"你不是会平白无故到这种场所来的人,所以你找我一定有事。" 菲利普怎么也想不出这个呆板无趣的布洛克找他会有什么事,总不会是来找他教他怎么享乐的吧!不过……¨如果布洛克有这个意愿的话,他倒是很乐意担任一次指导名师——他很想尝试把这个乏味的乖宝宝教成大坏蛋的滋味。 菲利普自然而镇定的表情让布洛克动摇了,一个遭受勒索的人,应该是惊慌失措,一有个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鹿的,哪能够保持这样冷静的态度呢?而菲利普那对清澈无暇的大眼像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有那么一会儿,布洛克几乎要断定自己是被约翰,乔司潘骗了,那个流浪汉只是为了钱而编造这个故事。 "我们在名份上虽然是翁婿的关系,但实际上可没有半点感情,我猜我个人也没有什么值得景仰,而使你决心来与我接近、拉关系的地方,所以,如果你是要来跟我抱怨夏绿蒂…很抱歉……第一,我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以我的年纪也生不起她;第二,她在嫁给你的时候,可是带了一份丰富的嫁妆去的,所以如果她花了你太多的钱,你只能怪自己管理不当。"说着,菲利普摊了摊手,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不,您误会了,夏绿蒂花的那些钱不算什么,我今天来,其实是…" "如果是关于政治上的讨论,那就更不必说了,"菲利普抬手制止布洛克继续说下去,"虽然我和公爵的交情不错,但是我和他之间向来不涉及政治,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我想你也了解,一旦牵扯到政治,友谊与亲情都不存在,只剩利益,对吧?" 菲利普完全没有把布洛克的出现和勒索他的联想在一起,而他跟布洛克之间除了名份上的关系以外又毫无交集,因此,便以为布洛克是为了即将召开的三级会议,而来找他,想借助他和公爵交情去当说客,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布洛克和艾尔弗雷德公爵在政治立场上是相左的两边,公爵积极维护特权阶级的旧势力,而布洛克则和以拉裴德为首的一派所渭"开明贵族"的理念靠得较近。 最近为了三级会议,巴黎最高法院的法官们在九月时召开工一次集会,讨论后一致认为投票程序应遵循一六一四年时的方式,以阶级票数来决定结果。公爵自然是赞成这项决议的,因为如此一来,只要教士和贵族联合,便可以保障他们的特权。 然而,对于政治,菲利普毫无兴趣,只是热中于享受目前所拥有的丰富的物质生活。他平常接触这些话题的机会不少,可是每次他只要一听到,便会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次当然也不例外。菲利普打了个呵欠,坦白地表现出他的不耐。 "不,您误会了,我并不是为了这些事来找怨的…"布洛克的言词之间有点犹豫,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编造的借口有多少的说服力,"近日,巴黎是越来越乱了,所以,我想到乡下去散散心,找个僻静的小村庄渡个几天假,法国有些小城镇风情是相当好的,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和侯爵夫人同行?" "喔,你是受了那个危言耸听的预言家——安德鲁的挑唆,什么巴黎会有内乱,想去避祸的吧!炳哈……"菲利普大笑,"本来嘛,难得你有这个‘孝心’……"看见自己提及这个字眼,布洛克的表情立刻尴尬起来时,菲利普发现自己竟有说不出的愉快。 "我和侯爵夫人似乎不应该辜负,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先把你的计划告诉我吧!我可以考虑考虑,并且代你征询侯爵夫人的意见。" "喔,我还没有决定目的地,但是最近我听人提起了一个地方,我满有兴趣的,想去看看。" "哦?什么地方?"菲利普脸上的表情虽不是兴高采烈,但有着一抹感兴趣的微笑。提起旅行和玩乐,他就有精神了。 "一个叫"欧诺黑"的村子。" 菲利普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像流星一般快速,布洛克可以清楚地察觉到彼此之间气氛的改变。仿佛是风突然停止了一般,空气不再流动,两人直接相撞的视线擦不出火花,只是如同被冻结般凝注在彼此脸上。 布洛克想看出菲利普的动摇,菲利普则想看穿布洛克葫芦里卖的药。 "他对这个村子有反应。"布洛克心想。照理说,第一次前往法国旅行的菲利普不该有可能接触过这个村子,而且,菲利普还是个丧失记忆的人,但是现在却出现这种反应,足见事有蹊跷。 他是故意提起的?还是凑巧呢芦汗珠自菲利普的额上沁出,下意识地吞咽着唾液。这一刻,他突然觉得颈上的领巾束得太紧了。 首先,布洛克主动来找他,就是件不平常事,接着又提起旅行的计划……他连陪他妻子绿蒂去诺曼第玩都兴趣缺缺了,却来邀请岳父母同行,而目的地又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但是却和他的秘密有极大的关联。 菲利普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 问题是——布洛克是怎么知道的?而知道他身份的秘密的布洛克手上是否握有什么足以他死命的证据呢? 懊死的约翰乔司潘——从布洛克的口中出现"欧诺黑"着个村名,菲利普肯定那个红发乞就是约翰乔司潘了——那个夺去他童贞的男人。 握紧了双拳,菲利普极力压抑着害怕布洛克想起八年前的偷窃事件所引发的颤抖。 约翰乔司潘的话或许没有什么人会相信,但是,布洛克菲列克斯上尉的证词,其力量可就大不同了。 现在,他该怎么办?……想,他必须想,努力地地想出一个办法来保护他自己。 菲利普起身,努力维持冷静地向门外走去,问道:"那个村子有什么特别的吗?"话问完,他人已消失在门口,再回来时,他将整瓶酒拿了迸来,脸挂着利刀般冷锐的微笑,"有名胜古迹?还是风优美?或是还有其他特殊的原因,才吸引了你?" 看着菲利普的笑容,布洛克嗅到了危险的气味。菲利普再度替布洛克添了酒,说道:"你看起有点紧张,再喝一杯吧!" 布洛克确实感到喉咙有些因紧张引起的干哑,便喝了酒,然后说道:"喔……这方面我还没有深入地去研究,不过,旅行不就是冒险吗?去一个对它一无所知的地方,我相信会更有冒险的感觉。"布洛克努力地自圆其说着。 "如果是这样,那么,上尉,我建议你追随祖先的脚步,前往圣墓的所在地——非洲,那个地方更有冒险的气氛,随时会有野蛮的土人或阿拉伯人想要你的脑袋。至于法国南部的小村庄……呵呵……"菲利普摇了摇头,替自己倒了一杯酒。 "如果上尉的冒险精神仅止于此,那我奉劝你还是乖乖地躲在床底下吧!那里安全得多了,你甚至不必担心会被再度踢下床,因为你已经在床下了。"菲利普对布洛克举杯,而后一口喝干。菲利普的讥嘲让布洛克哑口无言,即使他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夏绿蒂另有情人的事也算不上是秘密,但是,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明白直接地讥刺他。 这是没有教养的行为、恶劣的攻击,任何一个真正身分高贵的人都不会这样说话。 "你……"布洛克气得浑身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菲利普轻蔑地对布洛克挑眉,起身走到他面前,和他对峙。 "你想对我提出挑战吗?可我说的是事实,不是毁谤。" "你不配让我提出决斗的要求,我要控告你。"说着,布洛克怒气冲冲地转身。 "你要控告我什么罪名呢?" "诈欺!"布洛克提高了声音,"以及强盗杀人!" 菲利普吹了声口啃,"好严重的罪名啊!。他踏着优雅的步伐再度挡在了布洛克身前,"容我请问一下——你要提出什么样的证据来说服法官定我的罪呢?人证?物证?" "我有人证,一名名叫约翰乔司潘的男子指控你谋杀了菲利普诺埃尔侯爵,而后假扮他行骗诈欺。"愤怒之下,布洛克一下子就把底牌全部掀出。 "约翰?乔司潘?喔……"菲利普点了点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当菲利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布洛克才惊觉,以约翰乔司潘一个乞丐的身分,他的证词根本发挥不了什么效果。而且,他说不定已经离开了巴黎躲起来了. "就凭他是上帝的子民、一个虐诚的教徒身分,这就够了。"布洛克强自撑着,不愿对菲利普认输。 "哈哈哈……"菲利普笑着,"你可以去找他来做证,我相信检察官会查出你的证人曾因为贪污背信而遭到解雇,更因此在牢里待过一阵子。"直视着布洛克,"法官会不会采信一个罪犯的证词,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监牢会很欢迎他的老朋友回去的。" "喔,我的天…"你知道他的过去,你、你真的是……" "那又如何?我可不怕在法庭上说谎,所以,对你坦白也没关系。"说完,菲利普安然地走回安乐椅上坐下。"你没有证据,我反而可以指控你毁谤我。" "你……你怎能这么堂而皇之地做恶?你没有良心,没有廉耻吗?" "那些东西又填不饱肚子,要来干嘛?"菲利普反问得理所当然。 布洛克深呼吸着,他确实被震惊了,他从没看过一个人能像菲利普一般,堕落得如此彻底的。 布洛克眨着眼,像是想确定他眼前的菲利普是不是个真实的存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所接收到的讯息,也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有不惧怕上帝所订的律法的人存在。 "你会受到应有的审判与惩罚的……我有证据,你身上的记号能够证明我的指证是真。" "我身上的记号?"菲利普歪着头想了一下,"啊,是指我臀部上面的疤痕吧!" "呵呵……你想看吗?" 闻言,布洛克不做答复,只是愤怒地转过头去。 "不必客气,如果你想看的话,直说无妨。" "我不想看。"布洛克握紧了拳头,菲利普的肆无忌惮叫他愤怒,但是,这愤怒还不足以使他立刻拔腿前去法院举发菲利普。为什么会这样,他也不确定,或许,是他内心对菲利普还怀有着一丝侧隐吧! "喔,你真不识货,你岳母常夸我的臀部生得很性感呢!"菲利普耸了耸肩,仿佛他只是推荐布洛克去欣赏一件古董、或是一幅名画。 "我在意的不是你,我也不想亲自求证你身上的疤痕,目前也没有必要了,我只是想知道,真正的菲利普诺埃尔侯爵现在人呢?" "死了。" "是你杀的? "如果我有这个机会,或许我会下手,但这一次我来不及,在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死了,那些强盗杀了他……" 很奇妙地,对菲利普了解不深的布洛克相信了耳朵里听到的话。照理说,他不该相信一个骗子的话,可是,他就是相信了——他相信眼前的菲利普不是个杀人凶手。 "你就逮住了这个机会冒充他?"不必等菲利普回答,布洛克也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是的。"菲利普叹了口气,"可怜的家伙,他生于富贵,却没命享受,我生于贫穷,但现在……拥有这一切的是我。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富贵如烟云,这给我很深的警惕,所以,我会尽我一切的力量来掌握住我所得到的。"说着,菲利普坦然地迎上布洛克的视线,"我会紧紧地抓着,不让它轻易从我手中溜走。" 和菲利普目光相触,布洛克想起菲利普适才回答他的话:"那些东西又填不饱肚子,要来干嘛?" 对眼前的菲利普而言,冒充一个贵族行骗和进行一项投机事业是一样的,也跟他在牌桌上的赌局一样——当手上拿着一副好牌的时候,就冲!这或许是他的人生哲学。 布洛克想,菲利普必定认为他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在奋斗,无怪乎他可以如此坦然地面对他。在这一瞬间,布洛克几乎要被菲利普的坚定给撼动了。 "你太贪心了,你想填饱的不是一张嘴,而是一颗野心。" "或许,"菲利普希罕地认同了布洛克的话,"我同意,也承认我是在满足我的野心,但是,那又如何?腓力二世倘若没有野心,不征服各国,何来今日的法兰西王国?他征服诸侯,建立了他的王朝,我征服巴黎的贵族,建立我自己的地位,比起来,我的野心小多了,不是吗? "腓力二世、路易十一、乃至路易十四……这些国王,他们发动战争,以巩固他们的权利、地位,而我可是连可怜的菲利普?诺埃尔都没杀。"他笑了笑,"公爵告诉过我不少关于他们的故事,其手段之卑鄙,我很好奇我亲爱的上尉——您,要如何评断他们呢?" 布洛克沉默,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菲利普的话。 "你…或许你认为自己的行为正当,但是事实上你已经犯了罪…¨如果你愿意放弃一切从此消失在巴黎,我、我不会将这件事泄漏半句,以我的人格、荣誉与生命发誓。" 菲利普好奇地看着布洛克,为何他竟会态度转变?刚才愤怒得彷佛恨不得亲自把他绑上断头台的人哪里去了?而且,为什么?为什么布洛克会愿意放了他? 这时,菲利普忽然想起八年前,在布洛克的乡间别墅里,他也是在揪住他的衣领之际,摹然间松了手上的力量…才给了他逃月兑的机会。 蓝眼闪动出一抹光芒,但很快地隐匿在盖起的眼帘之下。再睁开眼时,他看见布洛克扶着椅背,藉以支撑身体,而脸上的表情是迷偶,显然疑惑于脚步虚浮的原因。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很遗憾地,看来我必须辜负你的心意了。"冷冷地说着,菲利普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了怀表看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 布洛克疑惑地看了眼菲利普:心想:"难道这个时候,他还能冷静地像完全没事发生一般地走出去继续打牌吗?" 看着菲利普走到他跟前,布洛克突然发现眼前迷蒙了起来,似乎有好几个菲利普围绕着他打转。 "怎么回事?"布洛克努力地睁大眼睛,想驱散眼前那团如游涡般打转的灰雾。 "要知道一个人身上有些什么样特殊的记号,一点也不费力,一点大麻精和鸦片的混合物就行了" "你……"布洛克的大脑还来不及分析菲利普奇怪言语背后的意义,就停止了运作。 撑住晕倒的布洛克,菲利普将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抱地将布洛克弄出了小书室。 第五章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布洛克发现自己正处在熟悉的环境里,眼前是他寝室的天花板,他的背靠在自己的床上。 他松了口气,感觉在俱乐部所经历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但是当他想抬手拭去额上的冷汗时,却惊觉自己不能动弹——他被呈大字型地绑在床上,四肢分别固定在四根床柱上……而且,全身赤果。 他用力地摆动双手,发现绑得极紧,布条经这一挣扎反而扭得更紧,给他的手腕带来一阵热辣辣的痛麻,而他连一寸也无法移动。 "谁来……" "醒了吗?"菲利普的声音打断他了喊人的语句。 布洛克将原本朝向卧室门的视线调转方向,菲利普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他坐在与卧室有扇门相通的起居间里,侧转过身体来看着布洛克。 菲利普起身朝布洛克走近,在床边坐下,目光在他赤果的身体上来回扫了一遍,叫布洛克感到一阵羞愤涌上。 "快放开我!" "手臂上有道伤疤……"菲利普顾左右而言他,手指在布洛克的左上臂那道伤疤上画着,"这是哪次战役留下的呢?还是源自哪一场为维护名誉而进行的决斗?" "那不干你的事,快放开我!"布洛克提高了音量。 菲利普完全不理会布洛克的愤怒,手指沿着布洛克手臂肌肉的线条滑动,自肩膀滑至胸膛。 "你可以尽量叫,没关系,我已经分别指派仆人们去很远的地方办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去了,我还暗示他们可以偷个空去给自己找点乐子,我想,他们在古板的主人身边做事,没有什么自己的时间,所以,我想他们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的,现在……这屋子里只剩下你我。" "……"布洛克咬住下唇强忍怒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菲利普对布洛克露齿而笑,仍是那美丽得叫人舍不得开目光的笑容,仿佛纯洁无暇的光。 "找些对我有利的证据。" 布洛克不明白菲利普的企图,而"证据"一词更是让他百思不解,脑袋一片混乱,完全理不出个头绪来。 只见菲利普以手指在他身上行走,两指的摆动犹如小精灵的双足一般轻快跳动,以他的身体为大地游戏着,时而触及他身上的敏感点,先是蜻蜓点水一般地接触后立刻跳开,旋即飞快地转回,两指模仿芭蕾舞娘的双足快速交叉,成了对他的敏感的搓揉。 这个抚触让布洛克倒抽了口冷气。 菲利普发出"咯咯"的轻笑,指尖化就的小精灵继续朝着其他方向舞蹈,一蹦一跳地,一路舞向他的小肮,轻轻地在他的侧腰镀步,引起他身体一阵痒麻,让他忍不住发出既似申吟又像笑的声音。 "住手…"布洛克困难地吐出话语。 菲利普膘了眼布洛克,眼神像是询问着他:你想我会住手吗? 手指又在布洛克的腰上划了两圈,而后停留在胯骨上。 这次小精灵像乘上了雪橇,顺着身体的弧度一溜烟地滑进了他双腿之间。 布洛克扭动着,试图躲开菲利普的逗弄。 "干什么!你疯了吗?" 菲利普没答腔也没回嘴,只是张口轻哼起歌来,手指继续一步一顿地从他腿间爬上下月复,画圆般地卷起他的毛发。 "呀!找到了,这里躲着一颗痣。"菲利普将手指压下去,告诉布洛克痣的所在。 布洛克这才理解菲利普口中"证据"的意思。但是,他找他身上的痣干什么? 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让我们继续找找还有没有…"话语、手指配合着他所哼的曲调点出节奏。 "啊……"当菲利普握住布洛克颓软的性器,将一层富有弹性的表皮拉下时,布洛克忍不住申吟出声。 像是为了仔细寻找,菲利普将脸贴近了布洛克的,然而手部的动作己经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因为他用五指紧紧地包围住布洛克的中心,那主掌生理的枢纽。 另一手也不甘寂寞地伸了出来,手心在其下满布皱折的部位上揉赠着。 这是挑起男性屡试不爽的方式。 布洛克无法抗拒身体本能的反应,只能难堪地闭起了眼睛。这种情况下,开口要菲利普停止这种举动是自讨没趣,他根本不会理会。 生理上的刺激使布洛克呼吸急促,全身的血液似乎全部快速地冲向下月复,导致他的脑部一阵晕眩。 "唔,之前听说你被夏绿蒂踢下床,我还以为你不行呢!现在看来……你健康得很,而且¨很有精神。"说着,菲利普像是要证明给布洛克看似的,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硬胀物体。 现在布洛克明白菲利普的用意了。 他要折辱他,藉此迫使他屈服……咬紧了牙关,布洛克决定不让自己的意志败退。 菲利普俯来,将脸颊贴上布洛克的小肮,一寸寸地往上滑动,来至胸膛,而后启唇含住其上深色的突点。 布洛克颤抖着,呼吸声中杂着难以分辨的喉音。 以齿啮磨,以唇吮舌忝,菲利普的双手重重地在他厚实的胸肌上推揉,双唇饥渴地上探到布洛克的颈项,像吸血鬼般吮吻着脉动处。 "这里……"菲利普将脸贴近布洛克,两人的双唇几乎要碰在一起,双手手指则在布洛克的月复股沟上滑动,"会痛吧!我也是男人,我知道。"话语亦杂着浊重的呼吸,说明他的身体已在这单向的里产生了冲动。 菲利普吻上布洛克的耳鬃,手紧紧地擢住布洛克腿间的性征,触到尖端分泌的湿黏,拇指沾着那滑润的液体,绕着伞状的尖端涂布。 "说真的,"菲利普的声音渗进了一股干涩,他不由舌忝着嘴唇,"比起女人来,我还是习惯男人的身体,以及……这样的方式。" 菲利普直起上身,迅速地月兑去身上的遮蔽,和布洛克以同样的赤果相对。 他爬上布洛克的身体,贪婪地吻着,从额至颊,由耳至颈,被躁急的双手抚模着身下结实的躯体。 所产生的热度与勃发引起的晕眩袭击着布洛克,叫他无力抗拒,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寻求满足的盖过了他的意志,叫他连抗拒的念头也兴不起。 菲利普弯,含住布洛克腿间挺立的部位,吞吐之间带给布洛克莫大的快感与妻子貌合神离近两年半之长,近乎自虐地过着禁欲生活的他,几乎已经要忘了这种快乐。 这强烈的冲击与诱惑让布洛克的本能获得他身体的控制权,不由自主地耸挺起腰部,在那湿热的口腔里寻求抚慰。 布洛克的欲求感染了菲利普,叫他体内的也跟着澎湃,激昂的鼓动催促着他采取行动,以解放彼此。 菲利普跨骑上布洛克的下月复,一手扶着布洛克那因渴求而不断微颤的,抵上自己的臀,尖端分泌的滑润液体使得迸人少了些阻碍,几个起坐间,菲利普让自己完完全全地包围了布洛克。 "啊……"双手撑在布洛克的胸膛上,菲利普闭起了双眼,感受自深处被激发的快感随着血液往身体四肢蔓延。 起起落落,身体摆动的节奏越来越快,已然难以分清主动者与被动者之间的差别。 汗水自两人的肤上沁出,身体散发的热犹如一层薄膜般包裹着他们,他们像是藏匿于同一个茧里,身周别无外物足以干扰他们,彼此都只剩下对方,视线没有选择性地只能停驻在对方身上。 眼前,是菲利普被炽热欲火烧红的脸,那嵌于其上的一对蓝眸仿佛海水凝成的,只要轻轻一个瞥视,就能掀起巨大的浪潮淹没他,叫他只能随波浮沉,月兑离那寻求一根浮木的意志。 低吼着,布洛克在菲利普体内倾泄了所有。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的热度消退后,布洛克第一个想起的问题是这个。 "在你身上找证据。" 菲利普趴在布洛克身上,等待喘息平复,"我本来只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刚才情况出乎意料地有点失控,呵呵……" "……"布洛克无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太混乱了,他完全无法整理,菲利普的话持续地窜迸他的耳朵,却无法导出一个结论。 证据?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菲利普身上的记号,是用来证明他是欧诺黑村的路克,然而,他出生在菲列克斯家,一出生就是菲列克斯家族的于孙,他哪里需要什么证据来证明呢? "呵呵……"看出布洛克的迷惘,菲利普笑着重重地吻了下他的脸颊,"喔,布洛克啊布洛克,你真是傻得可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么简单的阴谋你都看不出来吗?如果你指出我隐密部位的疤痕来证明我其实不是真正的菲利普诺埃尔,那时,我会指出你同样长在隐密部位的记号……" "这里,有一颗痣。"说着,菲利普的手指往布洛克下月复的痣上按去,"呵呵……我相信人们会很乐意猜测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喔,对了,不止这里,还有这里……"手指滑到垂悬性器的皱折上"这是我发现的第二个,还有呢……" "住口!"布洛克别过头去。 这下他明白菲利普的企图了——他在要胁他要他不敢出面举发……"你以为你这样就逃得过了吗?我说过,只要你离开巴黎,我就对这一切守口如瓶……但为什么?为什么你…-" "……"看着布洛克痛苦扭曲的表情,菲利普突然有种心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崩落的感觉……"那个提议,现在仍然有效吗?" 布洛克回头看着菲利普,也如此自问着:还有效吗?在他对他做了这样的事之后…… 看见布洛克的犹豫,菲利普下了床,拾起掉落地面的衣服穿上,说道:"我必须承认,那个提议相当动人,有一瞬间你真的打动我了,但问题是,我完全不想放弃我现在所拥有的生活!" 熟练地在镜子前替自己打好领结之后,菲利普走到床边,替布洛克解下手上的束缚。 "现在我也握有你的秘审了,我相信你不会轻举妄动。" 面对菲利普的威胁,布洛克愤怒地喊道:"你……刚才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在巴黎根本不算什么,许多贵族都有男宠,而且是公开的秘密,我有什么好怕的呢?这次,你失算了,也许我是"呆板的布洛克",但永远不会是懦弱的布洛克!" 听见布洛克以严肃的态度武装自己所发表的声明,菲利普"咯咯"笑着,笑声由低转高,成为放肆的大笑。 "是的,是的,"菲利普强忍笑容,"一个上尉军官,绝对没有人敢怀疑你的勇敢,但是……你似乎忘记了,我可不是一个男宠,我——无论我真名叫做什么,但是目前,与你岳母在上帝的见证下成为夫妻的我——是你的岳父。" 菲利普的话像一阵响雷般震吓了布洛克,他忘了,忘了菲利普与他之间的关系。 或许巴黎是个堕落的城市,在这里,道德的殿堂或许崩坏了部分,然而伦常的础石仍然存在且难以撼动。 "我说过,我不怕在法庭上说谎,为了保有我现在所有的一切,就算是要我当着上帝的面说谎也行。"菲利普将垂在肩上的头发往后撂,我已经构思好一段动人的故事了:由于菲列克斯上尉爱慕我的美貌,因此以不正当的手段凌辱了我,在对我做了这样的恶行之后,他害怕我去告发他,所以对我提出诬告…… 我亲爱的上尉,你也许自信满满,认为这样的谎言不会被采信,但是,你初夏绿蒂房事不谐的事情在社交界中早已不是秘密,对交游广阔叉口齿伶俐的我来说,要让人们将之往你是个同性恋的方向去想,可一点也不困难,而你更不需要怀疑我会不会这么做。 为了保有我目前的一切;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就算最后我失败了,我只不过是回归到当初的一无所有,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我没有什么损失。而你就不同了,背负着菲列克斯家族荣耀的你将陪着我一起身败名裂。" 说着,菲利普看向布洛克,摊了摊手,"我的话都说完了,你可以好好考虑,是不是要去揭发我。" 有着天使般面孔的菲利普微笑着,看在布洛克眼中却邪恶一如魔鬼,叫他不禁颤抖起来。 他可以想像得出这件事万一曝露出去,人们将会如何谴责,鄙视、讥笑他,他将会使菲列克斯家族之名蒙羞……紧闭起双眼,他将脸藏在甫得自由的掌中。 布洛克痛苦扭曲的表情落人菲利普的眼里,倏地抹去了他脸上的胜利笑容。静默地注视了布洛克几秒后,他拉过被子替他盖上。 ※※※※ 看着自天空降下的雪花,原该为成功地解决了一次危机而高兴的菲利普却觉得胸口充满了一种名为"空虚"的情绪。 当他从布洛克口中听到"欧诺黑"二个字时,他就下定决心,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守住这个秘密,所以他在给布洛克的酒里下了药,那时,他一点也不后悔。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的心对他发出了谴责。 和布洛克发生关系,原本并不在他的计划之申,他只是想藉此来恫赫布洛克,让他不敢去举发他的。而要达成这个目的,只要扒光了布洛克的衣服,看看他身上的特征也就够了,不需要真的去做那档子事。 但是,那个捉弄布洛克的小游戏——挑逗布洛克完全是一时兴起;想看看一个被传说成是性无能的男人受到挑逗的时候到底会是什么模样……谁知道却让情况失控,菲利普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那种情形下产生性冲动,进而强迫布洛克和他。 他本来就不是会控制自己的人,否则,他也不会来冒充贵族了。只是,想起刚才布洛克痛苦的表情,他开始有点后悔。 在他二十二年的生命里,他没有对任何人感到抱歉过,毕竟这个世界不曾有任何人真心无条件地爱他,相反的,他面对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所以,无论伤害了任何人他都不会让罪恶感来鞭打他,因为伤害与被伤害在他看来是人世的定律,弱肉强食,所谓的是非善恶根本不存在,所剩下的只有强与弱的对决。 但是布洛克却…… "调头,回菲列克斯宅。"菲利普对车夫说道。 有一件事,他一定要去找布洛克问清楚才行。 ※※※※ 看到刚刚才离开的菲利普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去而复返,前来开门的管家不禁讶异地张开了嘴。 "上尉还在他房里吧?"菲利普月兑下大衣,丢给管家,快速地往里走去。 "是的,请侯爵大人稍坐……" "不必了,我直接上去找他就行了。"菲利普说着,径自撇开管家上了往二楼的阶梯。 菲利普省略了敲门的礼貌直接将门推开,却见布洛克坐在起居室的沙发里,手上拿了杯酒,正在发呆。 还带着汗湿痕迹的发丝垂在额前,看来狼狈中又带了几分可怜,叫菲利普心里更加后悔。 原本急促的脚步转为轻缓,菲利普走到布洛克身边,投射在布洛克身上的影子将他从紊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布洛克抬头,赫然发现站在他眼前的人是菲利普。由于过分的突然,使得所有情绪都来不及出现,因此他直呆楞了好几秒后,才让愤怒形泄于外。 "请你离开。"转开了目光,布洛克回避注视菲利普的脸,这是温和的布洛克最大限度的无礼。 "喔,我会离开,我本来就没有打算久待,我只是想来问你一件事。" "放心吧,我没有勇气拿我整个家族的名誉来和你拼,所以你赢了,我不会出面举发你,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我不是要问这个……"被布洛克误会,菲利普急躁了起来。 "除了这个,我不认为我还有什么答案可以给你。" 布洛克此时表现出的是一副完全拒人千里的态度,连看都不看菲利普一眼,这让菲利普不悦。他知道那是他的错,是他自己造成的,可是,他还 是不喜欢布洛克这样对待他。 布洛克将酒杯往桌子上放去,起身,旋即又坐了回去,深吸口气后,才开口问道:"你想问什么?" 问这句话时,布洛克终于转头看着菲利普。 布洛克的态度转变让菲利普松了口气。他在布洛克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认真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劝我离开?" 布洛克楞住了,他没想到菲利普去而复返竟是为了问这个……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想到要接纳他的建议吗7还是说,菲利普又有新的诡计了? 但是,从菲利普的眼神里,他只看到热切的渴望,看来菲利普是真的很想知道原因。受那道目光的影响,布洛克心中的怒气不知不觉降了不少。 "换做是其他任何一个人知道了这个秘密,他们一定会立刻把我抓去牢里,我不认为他们会放过我,但是只有你……"菲利普顿了一下,"或许公爵也不会,但是你跟他不一样,你对我没有兴趣。所以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你那时会有放过我的念头。" 菲利普问得布洛克哑口无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他当时觉得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让菲利普主动地悄悄离开,他只是本能地这么认为而已。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思索着,布洛克皱起了眉头,"或许有一部份是为了顾及我岳母的名誉吧…" 听见这句话,菲利普的眼神鞘淡了下来,然而布洛克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希望重新在他的眼晴里燃起。只听得布洛克续说道:"总之,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受伤害,所以我觉得你偷偷地离开最好。" "那个''任何人''也包括我吗?" "当然。"布洛克漫不经心地说道。他仍然苦于不知自己为何提出这个建议,因为正如菲利普所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放过菲利普,然而他自己却这么做了。 这算是一种对罪恶的姑息吗?布洛克深深地陷入了自我反省中,因而没发现到他对面菲利普的表情变化。 看着再度发起呆来的布洛克,菲利普笑着,感觉自己有满心的激动。此刻,他只想好好地拥抱住布洛克。 向来对自己的百依百顺的菲利普这次也不例外,他立刻扑上去抱住布洛克,吓了布洛克一大跳。 "你做什……"话还没问完,用以发言的嘴便被强迫使用它的另外一种功能——接吻。 菲利普深深地吻进了布洛克的唇。 布洛克推开了菲利普,羞愤胀红了他的脸。 却见菲利普笑得灿烂,那份美丽与愉悦让布洛克怔住了,原欲出口的怒言被遗忘在他的惊讶里。 "我走了,再会。"菲利普笑着拿起帽子戴上,像只轻盈的蝴蝶一般转身离开了这间起居室,留下一脸迷惘的布洛克,茫然得抓不住纷杂在心里的感觉. 懊有的与不该有的感觉同时出现,像乱麻般缠搅在一起,让布洛克苦恼得像只被毛线缠住、挣月兑不开的猫一般。 第六章 在被菲利普诱惑而与他发生不伦关系之后,布洛克觉得自己应该立刻离开巴黎,以避免有任何和菲利普碰面的可能。 但即使没看到菲利普,昨天下午在卧室里那张床上所发生的一切仍然萦绕在他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因此就算离开了巴黎也未必能够忘怀那件事。 再加上他跟其他贵族不一样,不是完全靠地租在生活的,他在巴黎还有事业、还有会议的问题. 他答应了安德鲁协助他处理,因此不能说走就走,只能慢慢安排。 布洛克虽然彻夜末眠,但是生活规律的他到了该出现在餐厅里的时候,他还是准时出现了,就像平常的每一天一样,管家在早上九点钟给他送来了报纸和信件。 "告诉杰蒙,我今天不见客。"布洛克坐下来用早餐,对管家吩咐着。杰蒙是他的门房,父子两代都在菲列克斯家服务。 "是。也包括考白尔大人吗?" 听管家提及安德鲁,布洛克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布洛克迟疑的原因是他刚刚在想:也许他把菲利普的事告诉安德鲁,安德鲁可以想得出解决的办法,毕竟安德鲁的脑袋比他灵活太多了。但是,他还是放弃了向安德鲁求救的想法。 一方面是因为难以启齿,另一方面则是安德鲁会兴高采烈地将菲利普送上绞刑架。关于这点,布洛克一点也不怀疑,而且,安德鲁会强拉他去看绞刑。 布洛克不否认有一部份的他对菲利普怀抱着同情。菲利普所犯的错,是每个人都有可能会犯的错——抵挡不住诱惑。 以目前国家的情况来说,饥荒是普遍的间题,农村暴动时有所闻,抢劫、窃盗的事件更是泛滥,整个社会处于一种极不安定的状态。他甚至曾看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在街头卖婬,就为了饱足的一餐…… 菲利普的情形,或许也是这样吧!平凡的人类在面对的时候,抵抗的力量是那么地微小,即使是他也…… 布洛克垂下了眼帘,自责再度涌上心头。 昨日的事让他体认到自己的软弱,虽说他当时受制于四肢上的束缚,但是在菲利普挑逗他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动摇,而在两人交欢的时候,他更是无法逃避自己的感受。 食不下咽的布洛克放下刀叉,倒进椅背里。看着自己的手腕,其上的红痕隐约可见……那是激动下扯紧了布条所弄出的痕迹。 他拉下袖子盖住手腕上的痕迹,双手交握,祈祷上帝能倾听他的忏悔,帮助他忘掉那一切。 这时,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在餐厅门口响起,布洛克抬起头来,却见菲利普走了进来,管家在他身旁卖力劝阻,执行布洛克的命令。 菲利普径自走了进来,仿佛管家并不存在似的。他月兑下风衣和帽子递出去,管家本能反应地接过。 菲利普拉开布洛克身旁的椅子坐下,这才转头对管家说道:"也给我来一份一样的吧!我饿死了。"菲利普说话的语气仿佛他是主人一般。 避家看了布洛克一眼,等待布洛克的指示,但是布洛克太吃惊了,完全没有余暇注意管家,他只是瞪大了双眼看着菲利普。管家见这情况,便乖觉地退了出去,前往厨房将命令转达给厨师。 "把嘴巴闭起来吧,布洛克,你的惊讶已经充分地表现出来了。" 布洛克想问菲利普他的来意,但是声音哽在他的喉咙里,因为太多种的情绪簇挤着要涌出,使得声音无所适从。 为什么菲利普又来了?而且在这个时间!这个时间全巴黎没有几个贵族是醒着的,而醒着的少数几个必定是还没入睡,而不是从睡梦中醒来。像菲利普这种容易被奢华的物质享受迷惑的人,应当是属于通宵达旦地赌博、饮宴、玩闹的一群,所以应该是要在这个时间睡死的人。 "今天你不会客的原因是我吗?" "你来做什么?"布洛克的声音终于选择了愤怒的语气。 "来看你,陪你吃早餐。"菲利普回答得理所当然,好像他们早已习惯一起吃早餐,但我猜你不想见我。" "你知道就好。"布洛克在心里说着。菲利普的我行我素叫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在他所交往的人里面,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像菲利普这样,丝毫不顾忌他人的想法、也不尊重他人的意愿的。 "我从来不吃早餐,但是也看得出你的伙食太简单了点,甚至可以说是寒酸。怎么?菲列克斯家,快破产了吗?" "你来的目的是钱吗?"布洛克此时几乎要断定菲利普是来勒索他的了。问着,他从椅子中站起,一副准备去拿钱的样子。 菲利普很快地拉住了布洛克,仰望着他的表情可怜得像个要被母亲抛弃的小骇。 布洛克坐了回去。 "你生我的气……我知道,这是我自己造成的。"菲利普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着,语气里有一丝自责。 疑惑跃进布洛克的眼瞳里。从刚刚那句话听起来,菲利普似乎也忏悔反省饼了…昨天他还是架傲不驯、毫无罪恶感的,怎么今天却突然变了个样子? "但是即使知道你不想见我,我还是要来见你。" "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布洛克的语气仍然不友善。 "我说了,我是来看你的,想跟你聊聊。" "看我?"布洛克越来越弄不懂菲利普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谈。"说话间,管家替菲利普把餐点送上,而后退出,关上了餐厅的门。机伶的管家明白他的主人菲列克斯上尉和岳家的关系并不好,所以他出去后还嘱咐其他仆从,倘若餐厅里传来争吵的声音,要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菲利普静静地进用早餐,吃相看起来相当愉快。他的平静让布洛克焦躁不已,总觉得餐厅里的空气太差,便起身去打开了窗户,寒冬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你和其他人真的很不一样。"菲利普说。 "?"布洛克看向了菲利普。 "你厌恶见到我,却还是留在这里,我说话,你的眼晴还是会看着我,"菲利普靠上了椅背,对布洛克微笑,"你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冰冷而有礼地下逐客令、也不会冷漠自傲地转身离开当我不存在。" "这是应该的,不是吗?" "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自菲利普口中吐露的"喜欢"二字让布洛克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你是唯一一个知道了我的出身、知道我曾经作过的事之后还愿意正眼看我,而眼神里不带任何的人。你把我看做一个人,而不是仅供泄欲的漂亮女圭女圭,或是把我当作一只肮脏污秽的虫子。" 听见菲利普的话里隐约透露的过去,布洛克不禁心怜起他来,而这样的情绪诚实地表现在他不擅伪装的脸上。 "谢谢。" 这是第一次,布洛克在菲利普脸上看到略带脑腆的微笑。过去他所见到的菲利普,总是笑得那么肆无忌惮,带着点愤世嫉俗的意味,仿佛想将世界踩在脚底躁蹦一般。 然而现在映大布洛克眼中的微笑,让他感觉菲利普的心中仍然住有一个良善的天使,而这个天使,已然苏醒。 "然后,我要为我上次的行为道歉……"菲利普看了眼布洛克放在窗框上的手说着,"你的手还会痛吗?" 布洛克连忙缩回手,拉下衣袖盖住手腕上的勒痕,不自在地说道:"那件事不要再提了。" "好,那就不提。"菲利普笑嘻嘻地答应,出乎布洛克意料之外地顺从,"现在,感谢与抱歉都表示完了,让我们谈点别的吧!今天一天你有什么计划吗?" 听这话风,布洛克知道接下来菲利普会邀请他一同出游,但他实在不想继续和菲利普相处。在没有菲利普的时候,他都会不断地想起昨天的欢爱情景了,更何况菲利普在身边的时候? 就连只是看着菲利普的发梢,他都会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呃……我……"布洛克还没有想好措词,菲利普已经很高兴地接着说道:"我想,你跟我一起消磨一整天,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虽然你被大家叫做"呆板的布洛克",但是我还满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感觉。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我想我可以带你去玩玩,保证你月兑胎换骨,永远摆月兑''呆板''这个字眼。" 布洛克叹了口气,走回他的座位坐下,以万分诚恳的语气对菲利普说道:"听着,你刚刚说的话,似乎表示我是唯一不鄙视你的人,所以你感谢我。但是你的感谢使我羞愧,因为我认为我只是采取了正确的态度,完全不值得你给我特殊待遇。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对你特别,而是……我对任何人都一样,你、我的仆人、我的朋友、乃至约翰?乔司潘,我对所有人都努力平等看待他们,如果你认为我对你特别好,那是你判断错误." 菲利普楞楞地看着布洛克,致力于分析他话中的含意,以模清布洛克说这番话的用意。 "也许我的为人得到你的肯定,使你认为我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但是……" "你并不希望成为我的朋友?"菲利普问着,眼神又转为这个早晨之前的冰冷犀利。 布洛克咬了下唇,经过约莫一、两秒的迟疑,才说道:"是的。" 菲利普将视线从布洛克脸上转开,慢慢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叫布洛克无从捉模他的想法。 "你认为……"菲利普起身,"我会听你的话吗?"挑高了眉,菲利普唇边出现一抹带有嘲笑意味的微笑。 "……不。" "这就是了,布洛克。" 这下,布洛克觉得自己真是个白痴。挫败感诚实地出现在他脸上,肩膀因为沮丧而垮了下来。 "如果我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现在我不会坐在这里。" "友谊不是单方面可以强迫建立的。" "我会让你喜欢我。" 这句话使布洛克惊慌,他反射性地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急急喊道:"不,这是不可以的!" 菲利普饶富兴味地看着布洛克,微翘的嘴角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是‘不可以’,并非‘不可能’。"斜倪着布洛克一脸狼狈的表情,菲利普伸出双手,意欲环住布洛克的颈项,布洛克连忙后退闪开。 "难道我是一条毒蛇吗?"菲利普朝布洛克逼近一步,布洛克又退,就这样一进一退,没几步布洛克就让菲利普成功地把他逼到了墙角。 布洛克垂下视线,不敢看菲利普近在咫尺的脸。寒冷的冬天,窗户又开着,室内的温度因此而降低了不少,但布洛克却在这样的气温下冒汗。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就跟昨天一样,菲利普直射过来的视线仿佛化为有形的抚触,撩拨起回忆,脑海中菲利普俯视着他的双眼膨胀得无限巨大,叫他禁不住颤栗。 菲利普的手指触着布洛克的轮廓描绘着,用充满了诱惑意味的声音低声说道:"你不需要怕我,我并不打算伤害你……"踮起了脚尖,他让自己的唇贴近布洛克的,近到足以吸取他所吐出的气息,"昨天或许是,但今天不是,你或许会想,为何短短的一天就有这样大的改变,但如果你愿意多了解我一些,你就会知道,我不是会蹉跎光阴、放弃机会的人,一旦发现了我想拥有的、有机会拥有的,我就不会放过。" "不…"当此情境,布格克采取的仍然是一贯的消极抵抗,仅仅只是闭上了双眼,用几乎难以听见的音量说出拒绝的话。 菲利普将自己的唇贴上了布洛克的,舌尖在他的唇上滑动,当察觉布洛克的唇封锁不严地开启了一条缝肘,他的舌便毫不犹豫地溜了进去,舌忝着布洛克的舌、龈、齿,直至以灵活而有技巧的方式挑逗着布洛克的软舌被吸吮着,成为一个互动之下的深吻。 唇与舌的缠绵热烈,消耗了大量的空气,使得呼吸不顺。这才让这个吻结束。 布洛克的自制力在面对菲利普的诱惑力时很明显地力量不及,因此他只好再一次品尝后悔的滋味。 "抱歉,情况又再一次失控了。"菲利普稍稍拉远了点距离,微笑地说着,然而这微笑让布洛克觉得菲利普的抱歉极其敷衍。 但……他凭什么为菲利普的敷衍而不悦呢?说起来,他也是同罪,没理由接受菲利普的道歉。布洛克半愧半怒地转过身去,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菲利普,只好选择逃避。 "接二连三地失去控制,我也很意外,或许,你对我的吸引力,不仅是你人格上的,还有上的……" "但这是不可以的!"布洛克挥开菲利普意欲拨弄他发丝的手,"你……我原以为你反省了、改过了,但现在看来你根本完全没变!" "反省?改过?我为什么要改过?我从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事。"菲利普耸肩,"冒充贵族吗?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错,这是天意。至于威胁你,我是自卫,而且我也抱歉用了那样的手段,我跟你道过歉了。" "你、你根本完全不知道你自已错在哪。" "唔,你说的是,我确实不知道……那么¨你教我吧!教我到底我错在哪,我缺乏教育是环境造成的,而不是我没有求知问善的,所以请你教我,让我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好吗?"菲利普改弦易辙,以和软的方式提出要求。 在经过昨天的事件以及整夜的失眠后,他看见了自己的——他想要布洛克。 "你…你为什么一定要缠着我?我已经答应不去告发你了,这样还不够吗?" 布洛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更弄不清菲利普的目的,他是想监视他?戏弄他?还是另有更险恶的诡计?"你为什么还要缠着我?" "因为我发现我爱上你了,所以我要你也爱上我。" 看着菲利普天使般纯真的微笑,布洛克呐呐地说不出话米。 ※※※※ "因为我发现我爱上你了,所以我要你也爱上我。" 想着菲利普理直气壮地说出口的话,布洛克失眠了。 帘外月光被挡下,昏暗的室内隐约地飘荡着楼下座钟传出的滴答声,敲得他的心惶惑而迷失。 前一天菲利普才为了封住他的口而威胁他,但才过一天,菲利普却说他爱上他了……为什么呢?布洛克不懂菲利普口中的爱,他原以为爱情是在相处中慢慢培养的,但是对菲利普来说,却像被雷击到一样地突然。 这真的是爱情吗?照理来说,他不该相信菲利普口中所说的任何一句话的,但是,他却肯定菲利普不是开玩笑的——菲利普真的认为自己爱上了他,而且那个任性妄为的人真的会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来达成目的—— 那么,菲利普会怎么做呢?他又该怎么应对呢?布洛克反覆地思考着这类问题,直到把自己的脑袋烦扰到筋疲力尽,这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但是,他似乎逃不出菲利普的魔掌。那个外表纯美的恶魔追他追到了梦里来,披着一身月光自阳台上溜进,敞开的斗篷送出冬风,吹开了窗帘,让一束银光直射至床边,将菲利普的金发染成奇妙的色彩。 仿佛童话里的片段,王子屈下单膝跪在床边,温柔地吻上沉睡公主的樱唇……只是,梦里的公主变成了他自己……王子的吻深入,唇舌相互缠腻着。残存的一丝意识告诉布洛克,该停止这个梦。 于是布洛克在枕上不安地扭动着头颅,想摆月兑这个荒谬的梦,但是梦境却延续下去,他接受着吻、接受着—— 热浪在身体内部四处流窜、蔓延,让他不由自主地回应,进而索取。 在意识与潜意识的交界处,模糊了道德界线的疆域里,唯余本能反应一切刺激,于是他拥抱住身边的热源,感受肌肤与肌肤相触的温暖,启唇吻迸那诱惑的唇瓣,在迷离的缠绵中,他看见自己握住了一束金银色的月光——这是梦…… 人是难能于左右自己的梦境的,理智因此得到偷懒的借口,道德放开了手中的剑——这是个梦,而做了这样的梦不是他的错,并不是他主宰这个梦出现的…然而隐隐约约地,如蛛丝般微细的意识却感觉到这似乎不是个梦,因为身体上的触感太真实了。 身体下部的敏感处被挑逗着,布洛克因而由沉睡转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意识游走于清晰与模糊之间—— 有一双手拥抱着他,温暖的躯体紧紧地贴上,将一足插进他双腿之间,纠缠紧密—— 这不是梦……布洛克猛地醒觉到这一点。 菲利普躺在他身旁紧拥着他,柔软的唇在他的颈项及胸膛上滑动,细细的发丝搔得他脖子一阵酥痒,最难受的是那纤巧五指的拨弄,轻易地开了他体内的闸,化作的兽发出低鸣,蠢蠢欲动。 "你……这里是二楼。" "就当作我有翅膀吧!"菲利普低声说道,用吻封住布洛克的疑问。 菲利普压到布洛克身上,咬着布洛克的耳垂舌忝舐。他扭摆着腰,让两人膨胀起来的相互磨蹭着。 "你疯了……"喘息着,布洛克脑子里只有这个结论。 菲利普也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交易,而身体只是工具,无论跟任何人交媾,他所想的只有之后所能获得的物质利益。 所以,他几乎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的身体有过渴望。若真要说的话,勉强也只有在初尝人事的少年时期曾被的奇妙滋味俘虏,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约翰乔司潘在事后给予他的酬庸只是附加的礼物。 然而,在他看清了约翰?乔司潘是把他放在什么地位时,主从顺序顿时颠倒了过来,之后,获得酬庸成了他的目的,过程中所带给身体的快乐只是附属。而随着卖婬次数的增加,他感觉自己的心对这种行为已经不起任何反应,连带地使上的快感降低。 搓抚着掌下布洛克的肌肤,那带着热度的身体发出微细的颤抖,对他形成一种奇妙的牵引,使他的心跟着一起震颤。 也许,光凭来界定爱或不爱是很粗率的判断方式,过去他也曾经认为自己爱上了约翰?乔司潘——他的启蒙者,但是,与其说他当时是爱上了约翰乔司潘,还不如说他是爱上了两人之间的性行为。 可是布洛克不一样,他知道。心里那压抑不住的跃动无法以言语描述,他只知道,当自己的脚踏出这幢宅邸的大门时有多么不舍,而这双脚在奔向此处时又是多么地雀跃,快乐单纯地因此出现,且随着距离的拉近而升高。 由此,他拥有了翅膀,而能飞到布洛克身旁,看见月光自拉开一线的窗帘缝间洒进,照在酣眠的布洛克脸上,那时,他的心湖澎湃起来,忍不住吻他的冲动,而在得到模糊的回应之后,内心与外在行动起了连锁反应,吻、抚模、拥抱……如同被推倒的骨牌,中间若缺了任何一个环节便延续不下去。 虽然菲利普知道布洛克的理智抗拒着即将发生在两人之间的事,因此他的行为势必遭致布洛克的批判,但是,菲利普一点也不认为自己必须为此怀抱任何罪恶感,或许表面上看来,这是他单方面的强迫行为,但是,一场双人舞只有一个人踏舞步是跳不起来的。 这点,菲利普相信布洛克自己也清楚。 第七章 自从菲利普说出爱的宣言之后,他几乎可说是无时无刻地缠住布洛克,无论布洛克到哪里,菲利普总是后脚就跟着出现——即使是过去菲利普从不涉足的政治集会也不例外。 众人自然也对他们翁婿之间的转变感到兴趣,因而疑问纷纷,布洛克始终笑容尴尬、呜吁以对,菲利普则是侃侃而谈地表示亲戚之间本就应该多来往,加强彼此的联系。" 由于时局正处于政治上的敏感时刻,因此,贵族间意见歧异的两派便将之视为一项拉拢行动。这使得安德鲁相当不高兴,一逮到机会就在布洛克耳边絮叨不已,连在往来的信件中都不放过他,肆意地攻击着他的敌人,当然,安德鲁不会忘记说点菲利普的坏话。 为此,布洛克烦不胜烦,便躲到了位于诺曼第的庄园去。 当然,他最主要的躲避对象是菲利普。无论他如何明白地表示完全他不想和菲利普有任何交谈的意愿,但是我行我素的菲利普一点也不尊重他的想法,只是自顾自地跟在他身边,偶尔自言自语、偶尔出现一些规矩的行为——这是让布洛克最为苦恼的一点。 菲列克斯家在诺曼第一带置有相当多数的产业,这次他选择了邻近海洋的地点。 冬天不是个适于出海航行的季节,因此,除了当地居民以外,不会有太多的游客,海景孤寂而萧凉,这正适合迫切想要逃开巴黎的嘈乱纷扰的布洛克。 呼吸到了海边沁冷的空气,听着浪涛拍击岩石的声音,布洛克才有了些放松的感觉。只要看到菲利普,他的神经永远处于紧绷的状态,再加上菲利普总是突然出现,或不请自来,更让他饱受惊吓。 不过次数一多,惊吓也就逐渐降低,到后来布洛克也习惯在菲利普不应该会出席的场合看到他那张得天独厚的漂亮脸孔了。最后,布洛克有的只是无奈。 布洛克抵达诺曼第的那天是晚上,当第二天黎明,他睁开眼时,还忍不住环视了整个房间,直盯着房门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菲利普没有跟来诺曼第。 然而到了夜间人睡前,他的脑海里总萦满着——明天早上他起床时,会不会看到菲利普大模大样地坐在餐厅里吃早餐这样的思绪。 又一个早晨过去后,布洛克按着心口,安心于菲利普并末出现。下午,他拿着猎枪去附近的树林打了一只锥鸡,回来时他放慢了脚步走进客厅,没 有看到那个熟悉的、略带嘲讽的笑容。 布洛克楞楞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之后,第三天、第四天……他离开卧室和回家的脚步都加快了。在诺曼第的第六天,他带着用具去钓鱼,正静静地看着河面粼粼闪动的波光时,却听到身后有阵脚步声响起,布洛克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似乎都直竖起来。 他飞快地回头,映人眼里的是附近渔村的居民长期经海风烈日造就的红脸……布洛克突然没了垂钓的兴致。 看渔夫手里提着一个小箩筐在不住晃动,而布洛克向他买了那几尾活蹦乱跳的鲜鱼,然后抛弃了一向优雅闲散的步伐,一路跑了回去,"砰"地推开大门,小客厅里只有壁炉闪动若沉默的火光,布洛克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 第七天,布洛克回到了巴黎,在巴黎寓所的卧室里迎接早晨。 这一个早上的阳光摆月兑了冬天旭日的苍白虚弱,灿烂的金色光芒耀眼地铺洒在地板上,如同天使的微笑一般可喜。 他坐起身来,转头朝起居间的方向望去,空荡荡地没有人影,微怔了怔,又躺了回去,看着床顶发呆。 这一刻,布洛克突然无法理解他自己。 那天早上他将过去几天管家为他保留的报纸看完,上面并不曾出现任何一则有关于菲利普的消息,没有人揭发菲利普的身分。布洛克心想,或许菲利普已经厌倦了这个捉弄他的游戏,又回到牌桌上、舞会厅、服饰店去享受他的富贵了吧! 下午,他回了几封信,感谢普莱斯男爵的问候、回覆安德鲁的要求拜访、拒绝了一场政治讨论的聚会……然后他写了信问候他的岳母,向她报告最近得知的夏绿蒂的动向,以及他的诺曼第之行,信末,他托岳母代他问候菲利普平安。 那个夜里,布洛克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情绪……为何在诺曼第的时候他要担心菲利普是否被揭发真实身分呢?他假冒他人,哪天骗局被拆穿,无论受到任何惩罚都是他咎由自取,更甚者,菲利普必须得到处罚才合乎公理正义。 但是他却为菲利普担心,怀疑菲利普是不是遭遇什么不测,才没有追他追到诺曼第去。为此,他胸中那颗惊疑不定的心直到抵达一派平静的巴黎才恢复和缓的心跳…… 为什么?他原本是为了逃避菲利普才离开巴黎的,但却又为了菲利普回到巴黎;原该期待菲利普得到应有的报应的,却又忍不住替他担忧;原应痛恨菲利普的邪恶的,却怎么也怨不起脑海中菲利普那澄蓝如洗的眼眸…… 为什么?为什么恨不起他? 布洛克反覆不断地问着自己,直至天明醒来,看见菲利普又不请自来地坐在他的餐厅里阅读管家原本是为他而准备的报纸,乳白色的晨光映衬着菲利普粉女敕女敕的面颊时,他什么也想不起了…… "早安。"菲利普对他扬了扬手中的信件,"我收到你的问候了。" "……早安。"用微若不闻的声音说着,布洛克在主位坐下。 菲利普撑着下巴,微笑地静静看着布洛克进餐,一如之前的许多个早晨。布洛克也一如往常地让视线逃向窗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窗上的霜雪已然融化。 融雪时刻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春天虽已在望,但是却望不见温暖,整个城市犹如冰窖,泛着一股哀伤的幽蓝。 在前往凡尔赛的途中,安德鲁在颠簸的马车里收起了报纸,对身旁的布洛克说道:"巴黎的死人越来越多了…"他叹了口气,"你知道吗?现在巴黎一块四磅重的面包要卖十四个苏以上。" 布洛克张大了嘴,惊讶了半晌才说道:"你不是说真的吧?一个工人一天的工资才二十个苏左右啊!这叫他们怎么生活呢?" "那还是在他有幸保有工作的情况下。"安德鲁摇头叹气,把黎天天有人饿死,为了保命,越来越多人艇而走险。再这样下去,那些人抢劫了面包坊和运输车之后,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你我的家了。" "……"布洛克沉默。 "最近我还听到一种阴谋论,那真吓人。"安德鲁用夸张的面部表情强调着,"在一般民众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面包价格这么高,全是贵族和教会 的阴谋,我们这些人想要惩罚他们,所以故意让他们挨饿……真是天知道,我们为何要惩罚他们? "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散布这么邪恶的谣言。" "听你这么说,我想,或许最近我的部队士气低落、纪律紊乱,是因为他们也相信了这个说法。"布洛克皱起眉头,"唉……以前贵族和教士是受尊崇的,但现在…-民众对贵族道德的信赖荡然无存,这种古老的信赖机制一旦崩毁,后果难以想像。我看,现在只能期待三级会议的召开了." "哈!"安德鲁轻蔑地笑,"我一点也不期待,因为那个会议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这点我敢跟你保证,朝廷里那些老头子一心维护自己的权力;教会里的想保护自己的财产;而跟我们同阶级的那些家伙呢,只想从国王那里分享权力。在每个人都自私自利的情况下,这个会议能有什么作为?" "也许你太悲观了……" "你错了,我一点也不悲观,这些都是事实。" 安德鲁的话让布洛克的心感觉如铅一般沉重。看着车窗外的街道。一派死气沉沉,路上的行人行动呆滞,双眼无神地看着他们的马车驶过。布洛克吩咐车夫停下马车,而后将自已的钱袋递了出去,叫他拿去分给路边的老人和小孩。 但是这个举动使路旁的人们疯狂地涌向车夫,最后车夫是扔了钱袋,逃命一般地逃回马车,二话不说地驾车便行。 看见这种情况,布洛克更难过了。整个国家沉病难愈,不是个人的微小力量可以改变的。 旁边安德鲁惊魂未定地大骂布洛克笨蛋,布洛克完全没听进去,安德鲁也不管,只是自顾自地讲起某贵族在巴黎街头遭遇平民攻击的事件,还亮出他随身携带的手枪,警告布洛克上街一定要携带武器。 车子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路程,在经过赛纳河边时,安德鲁看见一群人挤在桥上,立刻紧张地探头出车外,吩咐车夫绕道行驶。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不知在观看什么东西,之后,有人排开了人群,布洛克从那空出来的位置看见——人们围观的是个躺在地上的死人,全身湿漉漉的, 看样子是刚从河里被打捞上岸。 "停车!"布洛克突然大声喊道。 马车一停下,布洛克随即推开车门跑了过去。安德鲁见布洛克又采取了鲁莽的行动,连忙握紧了藏在外套内的枪,追上布洛克。 约翰乔司潘死了。 死因是他杀,而非自杀或意外,证据就在约翰?乔司潘胸上的刀伤,那凝满了紫黑血渍的伤口说明了他是死后被弃尸河中的。 布洛克原以为约翰?乔司潘早已离开巴黎,却没想到他仍然留在巴黎,并且遭人杀害弃尸。而就在隔一天的报纸上,刊载了一则不应该出现在巴黎当地报纸上的消息——某个小村庄里一户姓莫哈斯的人家的灭门血案。 莫哈斯一家,布洛克曾听菲利普说过,那是他真正的家族姓召。地点、姓名……布洛克肯定死去的就是养育菲利普长大的叔叔一家人。 这份惊诧愤怒使得布洛克双眼发红,紧握着报纸的拳头也扭得死紧。 "想不到你会主动来拜访我,"菲利普神情愉快地自外而进,反手关上了门,"看来,偶尔让你思念我一下不是坏事。" 菲利普在布洛克身旁坐下,才发现布洛克眼中的愤怒时,他脸上就挨了一个重拳,一份被扭皱的报纸摔在他面前。 菲利普错博地看着布洛克,只见布洛克从椅申站起,骂道:"杀人犯!我看错你了!" 菲利普一阵博然,布洛克的态度让他一头雾水。杀人犯?这是从何说起?他是曾经偷窃、诈骗,但是从来没杀过人啊!摊开布洛克丢过来的报纸,菲利普在一阵搜寻后,找到了原因。 "这下,所有能对你造成威胁的证据都被消灭了,你可以高枕无忧了,但是五条人命……我原以为、以为你的内心还有良善的一面,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如此…如此……"布洛克懊悔地握紧了双拳,如果他当初不顾一切地揭发菲利普,这五个人或许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泵息罪恶本身就是一项罪行。布洛克后悔自己对菲利普的姑息宽纵,从而有种是他害死了这五个人的感觉。 但是,面对菲利普,他还是说不出恶毒的字眼。一个能狠下心杀害养育自己长大的叔叔一家人的人,用毒蛇来形容他都还嫌不足……可是,他就是说不出口。 "我不该相信你的,说什么没杀侯爵本人的鬼话,那也是骗我的吧!我太傻了,居然相信了你……安德鲁说你是个骗子,约翰?乔司潘也这么说过……但是我却没听信他们的话,真是……我怎么能相信一个骗子的话呢?"布洛克自言自语地摇头苦笑着,坐倒迸椅子里。 菲利普神色漠然,他的叔叔一家人都死了,可是他却没什么感觉,当然更别提为他们流泪了。虽然曾经一起生活了十年,但是彼此之间的感情很淡,菲利普不会在这种时候才特意去回忆他们的好处,藉此强自从眼睛里逼出两滴眼泪来,哀悼他们。 然而菲利普的冷漠,更让布洛克坚信自己的判断,而原本内心燃烧着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跟着破灭——他原希望能在菲利普身上捕捉到一点懊悔的情绪,如果他懂得后侮反省,或许他还有救。 "为什么说是我杀的呢?你有任何证据吗?" "证据?有可能对你不利的人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全部死于非命,若说这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吧!约翰?乔司潘也死了,就死在巴黎,你的叔叔一家人也死了,这些都是巧合。" "约翰,乔司潘死了?"菲利普讶异,随即想到,这必定是公爵的杰作,只是……公爵的动作未免有点慢。为此,菲利普不禁冷笑了一下, "你……你杀了人,居然还笑得出来:"布洛克难以置信地看着菲利普。上帝啊!难道他是见到了一个活生生的恶魔站在他面前吗? "难道你要我为他掉泪吗?"菲利普耸了耸肩,"抱歉,我认为我的眼泪不值得为那种人而流。" "你……"布洛克冲上去揪住菲利普的领子,"跟我走!" "去哪?"菲利普抗拒着,布洛克的表情让他知道,布洛克不是要送他进监狱就是上绞刑架。 "就算你要在法庭上说谎,破坏我的名誉,我也决定豁出去了,像你这样的人不配继续留在世上,你必须接受审判与惩罚!" "为什么你一口咬定是我杀了他们!!我没有!我没有杀任何人!" "这次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布洛克怒吼着。 布洛克愤怒的双眼在菲利普眼中膨胀得无限巨大,那像是想亲手杀了他的表情叫菲利普忍不住颤抖. 他不是害怕,只是悲伤——布洛克怀疑他、冤枉他,这感觉他无法忍受,如果是其他人这样对他,他可以挺起胸膛面对承受,但是唯有布洛克…… 此刻,菲利普只觉得心好痛,他原以为,只有布洛克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还会把他当个人看的,谁知道,他竟然跟其他人一样,认为他打骨子里就是个坏胚于,出了什么事就把罪名派到他头上…… "为什么你一口咬定是我杀了他们?"努力地睁大了眼,菲利普强自忍住急欲冲出眼眶的泪,直视着布洛克重申他的疑问。 "不是你还会有谁?除了你,他们的存在会威胁到谁呢?你世上唯一的亲人死了,你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流、一点也不为自己的罪行忏悔……为了隐瞒一件罪行,你犯下了更多的罪……我、我好后悔……相信你、姑息你……" "就因为这样,你坚信他们是我杀死的?就因为我不为他们的死难过?"菲利普甩开布洛克抓着他的手,愤怒的情绪占据了他,"我为什么要为他们难过?像他们那种人死了一点也不可惜!你知道我叔叔一家怎么待我的?知道约翰?乔司潘对我做过什么事吗?你以为我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一个男娼,小偷、骗子……我原本也认为约翰是个好人,他对我很和蔼,常常给我东西吃,但是他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玩弄我……我臀部上而的伤痕就是他的杰作,那是种烙印,就像一个人会在他的猎刃上刻下自己的姓名一样的举动,他不当我是个人! 而在我巧于用身体交换食物的时候,我叔叔一家人没有人教我那是不对的,没有人告诉我那会毁了我一辈子!他们堂而皇之地吃着我带回去的食物,然后用鄙视的眼光看我;我的两个堂兄弟在马厩里把马粪塞迸我嘴里逼我吃下去,还月兑光我的衣服让我回不了家。约翰在玩腻了一切花招之后,让他养的狗上我…… 从那一刻起,我看透了他们,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当我是人,没有人爱我……所以我离开那个地方,远离那群不当我是人的人,他们不把我当人看,你还要我为他们后悔、难过吗?" 爆吼出自己的内心话后,菲利普深吸了口气,点着头说道:"是的,我是该后悔难过,我后悔难过的是我没真的亲手杀了他们,如今让你来冤枉我!"菲利普气得浑身打颤,湿润的眼瞳盛满怨感,看得布洛克无言以对。 前一段时日的相处,布洛克也曾听菲利普轻描淡写地讲述过一些往事,但是,菲利普从来没告诉过他这些事。 揣想着菲利普在童年时期曾经遭受过的不人道待遇,布洛克本性里的怜悯心不禁抬起头来。现在,他的懊悔又多了一桩,后悔为什么当初在诺曼第初遇菲利普的那时松了手——那件事,他是后来听菲利普说才想起来的。 "虽然他们对你做了不应该做的事,但是这样就要杀死他们吗?" 菲利普一听这话,一颗心顿时凉了一半。 "到现在……你还认为是我杀了他们?" 布洛克皱起双眉,哀怜地看着菲利普,"如果所有知悉你的过去的人都得死,那么,你何不也杀了我呢?还是因为我的身分让你不敢下手?" 菲利普瞪大了双眼看着布洛克。 "如果是顾虑我的身分,那大可不必,不会有人在乎我的生死的……菲利普,我宁可你杀了我,也好过你留我这条命,让我整天为自己的怯懦后悔、咱责……你不明白,这五个人是死在我的懦弱上,如果我不屈服于你的胁迫,今天你就不会再度犯下错误。 相信我,我曾经试着原谅你、体谅你,是我的错,我太天真了,原以为宽恕可以让你正视自己的错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改过,但现在……去自首吧!菲利普,现在承认错误还来得及," 菲利普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布洛克。 原来布洛克从来没有真的花心思去了解他……布洛克只是一直以高高在上的心态来面对他,后来对他的接纳不过是一种施舍——他从来没有站在与布洛克相当的平等位置上——在他对布洛克坦诚他的真实出身之后。 都一样……这些人都一样。 凉透的心,此时冷胜坚冰,使得菲利普原本因企盼一份信任的热切眼神转为犀利冷漠。 他后退了一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领巾,回复他最原始对待布洛克的态度,武装起他自己。 "果然是具有崇高德性的贵族上尉军官,请原谅我太感动,以致于找不出任何言词来表达我对您的钦佩。不过……哼哼……"菲利普冷笑着,"如果我拒绝呢?" "我……我会去告发你。把所有的一切全盘托出,包括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我都会一无遗漏地陈供,即使最后我必须面对责难或鄙视,我也会去面对、去承受,我只求问心无愧。" "真伟大啊!"菲利普吹了声口啃,"你想说,那是我强暴你,所以你可以问心无愧,是吧?呵呵……想不到你也挺会自我安慰的嘛!除了我绑住你那次之外,其他的……你可不是没有推开我的力气唷!罢刚这一拳,"他指着自己被揍的脸颊,"到现在还在痛呢!已经肿起来了。" 看到菲利普红肿的面颊,布洛克忍不住低下了头,说:"对不起。" "你殴打丈人…-我不知道你岳母会说些什么了,不过放心吧,我会想个好理由替你掩饰的,不必太感激我。"说着,菲利普拉整了下上衣下摆,开门走了出去。 第八章 菲利普穿了一身艳丽的翠绿色外套和长裤,突然地出现在艾尔弗雷德公爵的宅邸。华美的丰姿让女侍的双颊兴奋得发红,虽然是未受邀请的意外拜访,但女佣知道诺埃尔侯爵在公爵心目中的地位不同一般,因此仍是将他接待到起居室去。 假如这样鲁莽的自做主张会使公爵不悦,害她遭到公爵的责骂,但即便如此,女佣也不愿对他说出拒绝的话,让他失望。更何况,公爵绝对不会生气的,女佣知道,诺埃尔侯爵就是有这种力量让每个人都无法生他的气。 "侯爵大人请稍待片刻,我立即去为您禀报."女佣对菲利普行了个礼,随即转身走出起居室。 菲利普在沙发上坐下,不耐烦地拿手杖敲着靴跟,等候艾尔弗雷德公爵的出现。 思前想后,菲利普还是决定来找公爵问个清楚,虽然约翰?乔司潘的死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性是公爵的杰作,没有什么问的必要,但是,他还是来了,希望能说服公爵出面,让布洛克明白他没有杀人, 老实说,现在的他恨透了自己,这样被布洛克左右着,实在太不像他了。可是……他没办法抗拒布洛克的眼神。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他是个坏胚子也无所谓,只要布洛克相信他就好了。 没多久,艾尔弗雷德公爵出现了。 "公爵,"菲利普站了起来,"来得冒昧,请勿见怪。" "呵呵……菲利普,你知道我是不会介意你的冒昧的,相反的,我还盼望你经常冒昧呢!你疏远我好一阵子啦!前一段时日你在忙什么呢?都没有来看我,几次约你,你也说有事……"公爵用含带审视意味的眼光看着菲利,"和你女婿联络感情的工作似乎耗去了你所有的时间。" 菲利普无奈地苦笑。 "看来,你总是只有在需要协助的时候才会想到我。" "喔,公爵……" "没有关系,"公爵打断了菲利普,"我乐意为你提供一切协助,坐吧!"他亲呢地拉着菲利普的手坐下。 手被公爵紧紧地握着,菲利普感觉今天的公爵似乎特别不一样。 "我听说……昨天的塞纳河里捞起了一个死人。" "喔,巴黎天天有死人,这不稀奇吧!" "是的,如果是饿死或病死的,自然不算什么希罕事,不过……那个人是死于谋杀呢!"菲利普做作地叹了口气,"而正巧,这个人曾经想对我不利……这是巧合吗?公爵。" "原来你是指他。"公爵点了点头,端凝着菲利普,那对鹰一般的眼阵似在窥伺菲利普的心思。 他双手握住菲利普的手放到自己胸前,以诚恳而动人的语气说道:"你知道的,我不会放任任何一个有可能伤害你的人存在你的身边,随时伺机伤害你,自从你拿着介绍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将保护你当成我的使命。" "我非常感谢你的关爱,公爵,但是……你不必为我做到这样的地步,你可以把他赶出巴黎就好,让他深得远远的,这样便足以保护我了,不是吗?" "不,你不了解,菲利普,那个人的邪恶远非你所能想像,而他的存在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他唯有死,才能使你免于灾难。" 说着这些话时,艾尔弗雷德公爵的眼瞳闪过一抹危险的光彩,让菲利普忍不住打了个冷颧。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危言耸听了呢,公爵。"菲利普强自镇定着。 鲍爵微笑,笑出一股阴谋的气氛。 "菲利普,别说我危言耸听,也别对你的敌人心存仁慈,那个人太危险了,一点皮肉痛就可以让他说出一切——说出所有会对你造成危险的话,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说真的,我不明白,一个流浪汉嘴里的话,谁会相信呢?我下认为他对我的威胁有那么大。不过,我这么说并不是不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是真心感谢你的,但……我还是认为杀了他有点……" "你错了,我相信他——"公爵说出了一句让菲利普大惊失色的话之后,接下来的话更是让菲利普的心跳差点停止,"路克?莫哈斯。" 鲍爵知道了!菲利普从沙发里跳了起来。 他早该想到,约翰会在死前对公爵说出一切当作保命的条件的,而以公爵的性格,在知道了之后便会杀人灭口,所以公爵知道他真正的出身不足为奇。但是,菲利普被布洛克扰乱了心思,因此事前不及想到这一点,故此现在才会惊骇得脸色苍白。 "别害怕,菲利普。"公爵改回了称呼,拉着菲利普坐下,"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用手环住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上轻拍着安抚,"我舍不得伤害你……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真正的菲利普?诺埃尔。你是个演技高超的杰出骗子,你骗倒了所有人,除了我。" 菲利普瞪大了双眼看着艾尔弗雷德公爵,能言语的灵撤双脖明白地问出:"他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诺埃尔家族的人即使遗传突变,也生不出你这样的可人儿。"公爵笑着解除菲利普的疑惑,"当时一切的状况都对你太有利,我拆穿你,对我也没好处,更何况,"他用手指缠绕起菲利普的金发在指间玩弄着,"我一看见你,就被你的美丽迷惑,它让我心软,狠不下心肠将你送进监狱那样肮脏的地方。 当然,我也曾经想过,如果你没有了这层身份的壁障,我可以更顺利地拥有你,但是,那样就不有趣了。而且我喜欢看你得意洋洋地将那些自命不凡的贵族玩弄于股掌问的模样,那真可爱." "你救了我,我却浑然不知……"菲利普颓然倒进沙发里,"现在我的生命等于是你赐予的,公爵。" "别把我说得这么伟大,说穿了,我也只不过是个抗拒不了你的魁力的可怜虫罢了。"公爵的话说得可怜,但是他脸上的笑意却益加夸张。 到此地步,菲利普知道自己的优势已经尽失。心灰意冷的绝望表情被他藏在心底深处,而以灿烂且妖媚的笑容面具迎向公爵。 背上的男人在一阵激烈的颤抖后软瘫了下来,趴在他身上呼呼喘气。 菲利普手指紧扣着枕头,在喘息棺稍缓后翻了个身,藉此将黏在他身上的公爵推开。 "你真棒。"公爵陶醉地吻了下菲利普的耳垂,手横过他的身体,抚弄着他的,"不过,我有点怀疑…像你这么小巧可爱的东西怎么满足女人呢?" "别小看我,它还是具备它应有的功能的,而且,那个老太太一点也不难对付,我有许多花招可用,放点其他的东西进去,她会更兴奋、更有快感。" "喔,是吗?"公爵哈哈大笑着起身,"那么,下次换我来试试吧!看是不是能让你更兴奋一些。"说着,他穿上衣服,"我想看到你为我疯狂的模样,请不要让我失望。"笑吟吟地,公爵在菲利普额上印下一吻,随即转身离开。 看着公爵离去的背影,菲利普难受地忍耐着液体流出身体之外的感觉。股间一片湿黏,身上也布满汗湿的不适。 拉扯过床单随便地擦拭了一下,菲利普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想起了布洛克。 在理智于半梦半醒之间难以作用的时刻,受本能主宰的布洛克曾紧拥着他,从彼此的体热蒸散出来的氤氲空气里,菲利普可以感受得到布洛克的内心,其实是同他一般的激动。 那是种无法被当事人之外所理解的感受,之潮退去后,暴露出来的是有月光布洒的皎亮沙滩,在那一片清明里,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彼此的心,诉说着对对方的完整接纳,单纯的满足与幸福便在当下油然而生。 那是菲利普不曾在与其他人的拥抱当中获得的满足感,他想,那是因为他爱着布洛克所致。即使布洛克从不承认,但是,在那短短的刹那里,他却感觉布洛克对他也是一样的…… 然而现在,布洛克认为他是个罪犯——一个杀人犯。而今,要公爵去跟布洛克澄清,也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闭上双眼,菲利普将脸埋迸枕头里,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才能挽回布洛克对他的信任。 春天回到了这个世间,但是整个巴黎的气氛却相当严寒,仿佛冬天。身在巴黎的贵族都明显地感受到这份寒冷压迫的来源——那是源自一般民众冷漠愤怒的目光。 这个状况一直到国王路易十六宣布将在五月份召开三级会议才解除,随着各州一般平民代表纷纷进人巴黎,改革希望跟着一起注入,巴黎的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 而这一阵子的菲列克斯家,气氛也是相当沉窒。衣食无虞的菲列克斯家自然没有饥饿压力,造成这一股凝重气氛的因素是其主人的情绪低落。主人落落寡欢——虽然以前他也并不快乐,但是相较之下,现在是每个仆人都看得出他的痛苦。 主人情绪不佳,弄得仆人也是战战兢兢,导致整座宅邸没人敢大声说话,脚步也尽量放轻,人影无声地飘,使得这个家活像座鬼屋。 自上次去找菲利普兴师问罪、两人不欢而散那天算起,三天过去了。在这三天里,布洛克没有得到丝毫关于菲利普的消息。他就像蒸发了似的,失去踪迹。 布洛克曾在第二天再度前去拜访他岳母,但是他岳母的脸色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难看,似乎是菲利普告诉她。他们为了夏绿蒂的花费而闹得不愉快,至于揍了菲利普一拳的事,他岳母则似乎并不知情。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无法获得菲利普的行踪消息。 之后,他还找过安德鲁,旁敲侧击地问了半天,还是没有获得任何想听的资讯。 很显然的,安德鲁现在对会议的兴趣大过批评菲利普,所以也没那个心思去打听菲利普的八卦了。 这一连串发生的事让他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夜深人静时,他深切地反省着,他想,或许是他太武断了,没有证据,怎么能断定是菲利普做了那些事呢?虽然,即使不是菲利普亲自下的手,也必定跟他月兑离不了关系,可是,布洛克还是怪罪于自己的冲动鲁莽。 菲利普是到哪里去了呢?会不会是……离开巴黎了?猜测着,布洛克感觉自己的心揪了起来。 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菲利普悄悄地离开,他所做的事就不会有人知道,也就不会有被拆穿的可能了,可是……他却觉得心仍然悬在半空,没有一个着落处,叫他坐立难安。 或许,最叫他无法释怀的!是他认为自己伤害了菲利普这件事。 曾经在一个明亮的早晨,菲利普来到他面前,只为了感谢他给予了一个平等视之的眼神。那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在菲利普而言却是一项恩惠,这让他无法不为之侧然。而他偏偏伤害了这样的菲利普,尽避菲利普也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他大有为自己开月兑的机会,但他怎么也无法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 现在,他只希望自己还能够有这个机会当面向菲利普道歉,只是……习惯性地看向餐桌旁的空位,他觉得,可能没这个机会了吧…… 为此,布洛克的心情低迷得一如早春清晨天空上的沉重雾镀,一直无法开朗起来。 "大人。" 避家的声音将布洛克从沉思中惊醒,他抬起头,看见管家满脸忧色地看着他,手上拿着为他准备好的披风和帽子。 布洛克拿过披风穿上,伸手接过帽子时,却听管家说道:"听说诺埃尔侯爵和艾尔弗雷德公爵结束了一段短程旅行,昨晚已经回到巴黎了。" 原来菲利普是跟公爵在一起……听到这个消息,布洛克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离开。 "谢谢你。"直至此刻,笑容才重新回到布洛克脸上。 "不过正确地说来,他们是接近凌晨才抵达的,现在或许还在休息。"管家体贴地补充。 "我知道了,等见完将军,我再去看他。"说着,布洛克戴上帽子,快步出了门。 "还好,菲利普还在巴黎。"布洛克开心地想着,脚步也随着心情轻快起来。但随即,鞋跟所敲出的轻快节奏混进了一丝迷惑——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高兴呢?这心情,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他获得了一个道歉的机会而起的…… 他仰头看着自云缝间露出的,那与菲利普的眼阵同色的天空,感觉心在同一瞬间灼热起来。 悠扬的乐音隐隐自楼下飘上,那是他岳母正在弹奏一曲以饲宾客,布洛克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地离开,沿着厅外楼梯拾级而上。 罢刚在楼下没有看到菲利普,所以他上来碰碰运气。前天下午的拜访。他被菲利普拒绝了,因此没有见到面。为此,布洛克心中的内疚更深,若非菲利普所受的伤害过深,否则,他不会这样拒他于千里之外的——至少过去从来没有。 二楼是一排房间,布洛克竖起了耳朵听着,想听出里面是否有人活动的声音,可是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于是他转回楼下,在穿过走廊时,见到有个身影往花园方向闪去,心觉有异,布洛克便跟了过去。 只见人影消失在转角处,布洛克自转角处探头出去,只见廊下栏杆上,菲利普靠着一丛紫丁香树坐着,而布洛克所看到的人影是艾尔弗雷德公爵。 下意识地缩回头,布洛克藏身在柱子后,只听公爵说道:"怎么躲到这里来,你不是最喜欢热闹的吗?" "我偶尔也会有想独处的时候啊!" "这真不像你…"到底是怎么了,不能告诉我吗?无论你有任何麻烦,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真的没事。" "…我听说你跟布洛克之前有点不太愉快……会想一个人独处,是因为他的出现吗?" "……"此时屋内传出掌声,布洛克因而没听清楚菲利普说了些什么。 "我感觉你似乎相当在意他。"公爵说的这句话让布洛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没那回事,只是…"他认为是我杀了约翰?乔司潘。" "他也知道他?"公爵的语气相当惊讶。 "恩,约翰主动找上他,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他不相信?还是…被你用什么手段拢络住了呢?"语气暖昧,显得意有所指,听得布洛克一阵脸红,因为他想起了跟菲利普之间的情事,但旋即让他疑惑起来:公爵怎么会这么问?难道公爵知道…… "呵呵……可能吗?你该不会不知道他的秘密吧!如果我能用身体拢络他,他老婆也不会跑掉了!" "这么说来他是不相信约翰的供词罗?"公爵自问自答着,"应该是吧!不过这样一来,我派人杀了约翰,不就会让他起疑心了?再加上你叔叔一家人的死……这样说来,我想帮你,却反而害了你……我真抱歉。" 听到这里,布洛克才知道自己真的错怪菲利普了。可是,公爵知道这一切,而且替他做了杀人灭口的事,这代表公爵也知道菲利普的真实身分了。 布洛克将这些对话中透露出来的线索组合起来,他便大概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因此,当他在柱子后面偷窥到公爵搂着菲利普亲吻的画面时!才没有过分震惊。 但是,那个画面还是让他感到心上一股无以名之的郁闷。 "少来了,公爵,"菲利普冷笑,语气不甚和善,"你故意让我叔叔一家人的死上报,不就是要让他怀疑我是杀人凶手的吗?" "你冤枉我了,我怎么会知道布洛克知道你不是真正的侯爵呢?我的用意,是想向你邀功,让你知道我为你办成了这件事,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我错怪你了,抱歉。不过……,算了,反正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但是,他知道了这一切,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布洛克背靠上柱子,抚着左胸,其下的一颗心猛烈狂跳着。听这语意,公爵似乎是想杀他灭口. "你想对他……"菲利普咽下了疑问,"不必管他了,我们进去吧!侯爵夫人可能在找我了。"说着,菲利普自栏杆上跳下,正要跨步离开时,却被公爵拉住了。 "你在保护他,为什么?" "我保护他?没有吧!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你刚刚想间我:我要对他采取什么行动,不是吗?但是你怕引起我的疑心,所以立刻转了话机。我猜对你的心思了吧。" "没有,我只是觉得他真的对我构不成威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加上他又不像约翰那样是个罪犯、流浪汉,也不是我叔叔他们那样的无名小卒,一旦他遭遇什么不测,就不是那么好处理的了……而且,我不想我可爱的继女变成寡妇。" "这借口并不高明,菲利普,我相信她求之不得"公。爵发出低沉的闷笑。"那丰厚的遗产会使她忘怀失去丈夫的悲伤的。" "别管他了,真的,而且,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我不想你去对付他而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菲利普,为了你,这一点麻烦我根本不在乎。" 布洛克耳听着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向着他所在的位置逐渐接近,布洛克想着,他到底是要留在这里拆穿公爵,和公爵正面冲突?还是先退走,到时候暗中防范公爵的行动? 就在他优柔寡断还未下定决心时,脚步声停止了,"放过布洛克吧!公爵,就当作是我请求你,不要伤害他。" "为什么?万一他拆穿你……我可没把握可以救得了你,到时候,你在这里将无立足之地,不仅如此,你还可能会死。" "死就死吧!反证……荣华富贵我也享受过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他对你竟然这么重要……菲利普,我以为你只重视你自己的……你跟他之间……" "什么也没有,只是好几年前我受过他的恩惠,我去他家偷东西,他抓住了我,却放我一条生路,我感谢他,所以不想恩将优报,就这么简单,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布洛克没有想到菲利普竟会这样极力维护他,在他曾经冤枉他、伤害他之后……激动地,布洛克握紧了拳头。 "菲利普,我了解你,你不是个会为了还报恩情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牺牲的人,如果他今天有可能成为你的阻碍,你还是会像踢开一颗挡路的石头一样把他除掉,我说得对吧! 之前,你疏远我,而和他过从甚密的时候我就有点怀疑了,只是我没想到那方面去。告诉我实话,你真的宁可冒着被拆穿的危险,也要我别伤害他?" "我只是不希望再有人因为我的缘故而发生什么‘意外’。"菲利普回避了公爵的问题。 "看样子,你是护定他了……那么我呢?你能在社交界立足,是出于我的保证,你没考虑到我的名誉问题吗?" 菲利普沉默。 "就算不为你,我也该为维护我自己的名誉做点事情。" "等等!"菲利普拉住正欲离去的公爵衣袖,"我有更好的方式可以免除这一切危机,只要我离开就行了,你可以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例如你乡下的别墅、国外的产业……都行,让菲利普?诺埃尔侯侯酌就此失琼,或是说死了都行,侯爵夫人最多难过一阵子,到国外旅行一下也就好了。 "然后呢?我把你藏起来,一年半载去看你一次?在这段期间…菲利普,把你一个人丢下,我担心你会寂寞呢!"公爵的意思,当然不是担心菲利普寂寞,这点,连布洛克都听得出来。 "那就把我关在你家的地窖吧!你甚至可以拿手铸脚镣锁住我。"菲利普说这话的语气已经听得出是负气了。 "你是在用你的自由跟我交换他的生命?" "不然你有更好的提议吗?" 菲利普和公爵对峙着,两人都在审视着对方,揣摩对方的心思。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是布洛克。 鲍爵的脸色显得有点尴尬,毕竟,正打算阴谋设计的对象突然出现眼前,企图败露,再冷静沉着的人也难免会有些心惊。虽然不确定布洛克听到了多少,但是从布洛克的表情看来——他听到的够多了。 鲍爵很快地恢复了宁定,对布洛克礼貌地笑笑,招呼道:"晚安,上尉,来巡逻的吗?" "我出来透透气,却不小心听到了一桩不光明的交易。" "喔,那个啊……呵呵……我家的地窖是用来藏好酒的,没有地方可以关人呢!" 鲍爵暂退一步,因为他了解布洛克不是个可以用交易的手段来解决的人。但是,他没有明白地表示拒绝菲利普的提议。 他为菲利普杀了人、又包庇菲利普行骗的事,即使他势力够大,可以不必担心法律的问题,但是,悠悠众口却是他不能不怕的。布洛克跟大多数贵族的交情或许称不上好,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有相当程度的公信力。 布洛克的视线对上艾尔弗雷德公爵的,他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公爵是骑虎难下了。 也许,他只要把今晚听到的对话当作乱风过耳,任由菲利普去和公爵交涉就可以免除一切麻烦,但是,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菲利普提出这样的条件对菲利普自身来说,是种多大的屈服。 当初他不知苦口婆心地试图说服菲利普多少次,但是菲利普从不采纳。 然而今夜,他亲耳听到菲利普为了他,甚至甘愿放弃自由……他一直希望的,就是能被当成一个人地被看待、被尊重,这也是他不愿放弃菲利普?诺埃尔侯爵这个身份的主要原因。 壁上了一个有名望的姓氏,他才能获得他所想要的尊重。 他向来忠于他自己的——这是菲利普相当自豪的一点,他忠于自己,也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就某种程度而言,这确实是优点。 相较之下,他自己呢?从当年被老菲列克斯男爵送往诺曼第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消极地逃避去正视自己的,也不曾为自己主动争取饼什么,从事业到婚姻…… 他父亲认为他和谢尔维利耶家联姻有助巩固菲列克斯家的地位,他便娶了夏绿蒂:婚后夏绿蒂认为和别人在一起比较愉快,他也就随她去:发生在他与菲利普之间半强迫性质的,大半也要归咎于他从不曾积极抗拒。 扪心自问。他无法说自己对菲利普完全没有,可是,他逃避着那样的自己,因为他害怕。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个懦夫。 比起来,菲利普比他勇敢多了,即使面对艾尔弗雷德公爵那样的人物,他也会站出来,以自己仅有的武器与之相抗,却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布洛克?菲列克斯。 因此他无法继续藏身在柱后,而选择走出来,与公爵面对面,也面对他自己。 "我想,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我自己的生命。"布洛克对公爵说话,目光却是看向菲利普,"时间、地点和武器,由您挑选。" "……¨你是在向我提出决斗吗?上尉。" "是的。" "我看不出我们之间有什么理由必须决斗。" "既然我会对你的名誉造成威胁,我想与其使用阴谋诡计暗算,不如采用光明正大的手段,这样也比较合公爵的脾胃吧!" "呵呵……你误会了,我确实担心你会拆穿菲利普,不过,我并不打算杀人灭口,因为在这之前,我必须确定,你会不会说出这件事。" 鲍爵话锋一兜,便把球踢向了布洛克,如果布洛克同意保密,那么他们三个的共犯关系就宣告成立,但倘若布洛克不同意保密,那么公爵就非杀了布洛克不可了,毕竟受菲利普欺骗的是一大群凡尔赛的贵族,身为菲利普的保证人,公爵也月兑不了干系。 布洛克看着菲利普,一时之间,竟下不了决定。 "够了,到此为止吧!"难耐当下气氛的沉窒,菲利普从公爵身后走出,介人他们两人之间,"这是我自己的作为,与你们无关。"说着,他快步走到布洛克身边,脚步略顿,但迅即掠身而过。 "菲利普……"公爵追上了菲利普。 "菲利普,听我说句话好吗?"布洛克转身面对着菲利普的背影。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丢下这句话后,菲利普也不理会公爵,便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看着菲利普消失在转角处的身影,布洛克黯然垂下视线,看着自己被月光投射出来的影子,沉沉地说道:"对不起……" 这句话渗入风中,随翻飞的落叶一同坠落,没有传到菲利普耳中。 第九章 路克莫哈斯坦承假冒菲利普诺埃尔侯爵的消息震惊了整个凡尔赛,与之结发的谢尔维利耶夫人在其人当众表白真相时当场晕死过去,而身为菲利普的保护人的艾尔弗雷德公爵也瞬间脸色死白。 他在说出一切原委——从发现菲利普?诺埃尔侯爵的尸身起,到假冒侯爵来到巴黎的种种经过之后,欺骗了凡尔赛众多贵族的青年——路克?莫哈斯月兑下了结婚戒指,沉静而自在地啜饮着酒杯里剩下的美酒等待卫兵来将他带走,送进了监狱待审。 这件消息成为热门新闻,被许多贵族谈论了一阵子,但随即因全国瞩目的会议召开而被抛到了一边。和一个并没有骗走他们多少实质金钱的骗子相比,会议更加侦关他们自身的利益,因此这些贵族很快地失去了谈论这个骗子的兴趣. 一七八九年五月五日,三级会议在全国的朔盼下召开了。 但是三级会议的进行方式却令人难以满意,三个阶级代表分别关在不同的小房间里进行讨论,各自在自己的利益上撰写请愿书,在这种状况下,会议代表根本无法获得真证交流的机会,使缺乏共识的会议毫无成效可言。 布洛克所带领的小队负有议场的卫戍之责,因此也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好友安德鲁不时拉他到各个会场旁听,晚上则往各个政治讨论场所钻,让他一直抽不出时间去看菲利普。 直到六月下旬,夏天的阳光穿透碧绿的树叶时,布洛克才找到机会去探望坐牢的菲利普。 相较于铺满橙金阳光的街道的明亮,监狱里只有蜡烛微弱火光的阴暗,潮湿的墙砖上分布着斑斑点点的黑色苔痕与污渍,空气里混杂着一股闷湿的臭味……这里的环境恶劣,布洛克自然早能想像,也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身处此地时,他发现自己的想像力真是太贫乏了。 对待他这样一位身分高贵的人士,狱卒自然不会让他进入真正关犯人的宇房,而将他接待到狱卒的休息室去"连这里都是这个样子了,那菲利普真正身处的地方还不知糟到什么样呢? 他在室内来回镀步,不时张望着门上的小窗,不一会儿,门上小窗果过一抹金影,他的心随之高悬。随着门扇的开启,他终于见到了菲利普。 菲利普的样子看来还好,除了比过去略微苍白之外,许不见特别樵惮,这使布洛克安心了不少。 狱卒让菲利普迸来后,随即关上了门退出。 "谢谢你之前让人送东西迸来给我。"菲利普拉开椅子坐下,"最近很忙吗?" "思。" "我听管家说了……"菲利普点点头,"谢谢你百忙中还抽空来看我。" 这是布洛克第一次领略到菲利普的客气,让他感觉似乎两人的距离疏远了……布洛克的心底不由有股落寞擎生。 "我给你带了点钱来。"找不到话题,布洛克只好随便找话说,将带来的物品放在桌上,推过去给菲利普。"还有一些日常用品……上次我上杰蒙送来给你的,都用得差不多了吧!" "多谢,要送这些东西迸来,你也花了不少钱打点吧!"菲利普把东西接了过去,一一翻看,"老实说,这些东西我用不到太多,倒是这个,"他拿起钱袋在手中抛玩着,"比什么都好用。" "那……"我身上的也给你。"布洛克连忙掏出自己身上的钱袋,推给菲利普。但是菲利普没有伸出手来拿,他只是微笑看着布洛克。 布洛克不由一怔。 "果然,只有你记得我。" "……公爵没来看你吗?" "没有,他也不敢吧!闹了那么大的纰漏,他躲在家里都来不及了,怎么会来关心我的死活呢?不过,我确实很期待哪一天他会来告诉我,等我要被送上绞刑架那天,他会帮我找个替死鬼顶替我被吊死,然后救我出去。" "其实……你那天大可不必当众说出一切的,那么你也就不用……" "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会说出来¨不过,那感觉真是棒透了!呵呵… 当我告诉他们我要说一个故事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听呆了,然后直到我说我不是菲利普的时候,他们还有人以为我在说笑呢!"说着。菲利普重现当天最后的姿态。虚拟端酒杯的手势,高高举起,"诸位,我在此宣布——你们都被骗了!吧杯!炳哈……" 菲利普大笑着跌坐回椅子上,"当时那些贵族的表情真是过瘾,或许我是为了享受他们那发现自己被欺骗后的各种表情才说的吧!"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们有的愤怒、有的惊讶、难以置信……然后我看到你,你哀伤地看着我他让视线下移,停驻在坐在他对面的布洛克脸上,"就像你现在一样。" "我……其实那天,我是想跟你道歉的,很抱歉我误会了你。"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菲利普垂下眼帘,其实那天他早发现布洛克跟踪公爵,所以才会跟公爵提起约翰?乔司潘,就是想藉公爵的口让布洛克明白——他没有杀人,他不是个不可救药、罪不可赦的坏胚子。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向布洛克澄清自己了。只是,后来引起公爵的杀机是他心急之下的失误,弄到最后,他只好说出一切,为这场骗局拉下惟幕。 在他被送进监狱以后,他不是没后悔过,毕竟,他还有着很强烈的求生意志,不想就这样被吊死。 所以他期待着公爵能够暗中运作,偷偷放他出去,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明白自己不过是公爵床上的一个漂亮玩偶,而且还不是不可或缺的那一个,而是失去了一点也不值得心疼的那种。 这期间,只有布洛克三天两头便派人来看他、送东西给他,并疏通狱卒,给了他一间较为舒适的单人牢房,而不用跟一大堆罪犯挤在——起。可是布洛克没有亲自来,让他不由也把布洛克跟其他人归类在一起,直到现在他才肯定自己真的没有看错人。 当初要他悄悄地离开巴黎的布洛克,真的是对他最好、最为他设想的一个人。 "谢谢你来看我。"说着,菲利普站起来,转身打算离去。 "菲利普……" "我叫路克。" "……路克,你还缺什么东四吗?" "不缺了,只是……安德鲁要拉你来看我被绞死的话,希望你不要来。"说完,他抬脚间若门口跨步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就像那天看着他离去那样,那时,他来不及说出道歉的话,只留下满腔的遗憾和悔恨。 那时遗留下来的后悔,他在今天弥补了,可是当菲利普走出这扇门之后,他还有另移个弥补的机会吗?大脑来不及思考答案。身体已经抢先一步表达了他本能的。 布洛克一个箭步冲上前,自后紧紧地拥住菲利普,手正要碰到门把的菲利普不由停止了动作。 他感受到自布洛克身上传来的颤抖,那是胜过一切口说笔谈的语言,无须听也无须看,只凭藉身体细微的颤动、心跳、呼吸……就能得知布洛克想传达的一切。 上帝啊……他不想死……他听到布洛克的心了啊!眼泪禁不住自他的眼眶里流淌而出。为什么直到此时,在他对活下去这件事感到绝望时,却叉让他听到布洛克的心声,叫他更迫切地希望活下去呢? 无声的落泪逐渐转为低泣,菲利普再也忍受不了对死亡的惧怕,转身紧紧地抱住了布洛克,哭喊着:"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我不要就这样死掉啊……我好怕……" "别哭……你别怕,之前国王已经在会议上同意。取消皇家特务的滥捕,而且保障每个人有公平受审的机会,所以,你不一定会被判死刑,而且安 德鲁认识许多杰出的律师,他们跟你一样是平民,我会尽我一切力量来为你争取,所以。不要绝望,你不一定会死的。" 真的吗?菲利普的眼睛如此问着。 他在这一刻给了他希望,但这份热切的希望在下一刻是否能得到一个实现的机会? 最近的巴黎在七月的烈阳下显得相当焦躁不安。 只见街头到处都是军人,那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军队,日前在国王的召集下于巴黎市郊驻扎,这不寻常的军队集结招来许多民众充满疑虑的眼光,而大批军队迸驻所消耗的大量粮食也使得一般民众不满,情势紧张颇有一触即发之态。 自从国王推翻之前的决议,并且撤换受人民拥戴的财政大臣之后,整个宫廷人心惶惶,到处流传着民众即将群起攻击贵族的谣言,因此不少贵族打包逃往国外,但也有些贵族留了下来,期待国家的军队能够保护他们,并且扳回之前被迫让步而召开制宪会议的屈辱。 在朝野上下均对对方怀抱恐惧与下信任的情况下,更雪上加霜的是,全国各地接连发生的农民甚动,连菲列克靳家在诺曼第、勃艮地、布列塔尼等地所购置的产业也发生规模大小下一的攻击事件。 布洛克连日来忙于警戒巡逻,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件以及信件都没有处理,在这么繁忙的时刻,他并没有忘记对菲利普的承诺,积极地为他寻求援助。 前两天更抽空再去看了菲利普一次,只是,他没告诉他国王取消当初决议的事,更没告诉他现在外面的情况,因为他不想菲利普对未来感到绝望。 可是,他自己却有种看不到未来的感觉。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倍感自己的无能。菲利普在监牢里仍能坚强地怀抱希望活下去;安德鲁在会议里相当活跃,积极地为国家改革尽一份力量,然而他呢?他只是一板一眼地执行上级的命令,对于发生在周遭的一切,他燃不起过多的热情。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与世界月兑节的环扣,独自被遗留在某个角落,茫然地,只是仁立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朝哪个方向走…… 回到办公室,布洛克刚月兑下帽子透透气时,便见到窗外出现安德鲁的身影,布洛克连忙起身迎到门边。 只见安德鲁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劈头问道:"布洛克,你有接获任何命令吗?" "没有,上买只是要我集合我的部下待命,怎么了呢?" "难怪你还这么悠闲地在这里纳凉……"安德鲁是一路跑进来的,因此喘气不止,"发生大事了,快带着你的部队跟我一起走。" "我受命没接到进一步的指示不能离开。"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管什么狗屁指示!军队在巴黎市区对民众开枪,已经演变成全面性的暴动了!" 布洛克闻言不由得楞了一下,转头看着窗外,棉絮般的白云平静地在蓝天上飘,练兵场上没有风,使得树叶静默,这景象一如往常的夏天,叫人怎么也难以相信安德鲁口中的描述。 布洛克讶异地张大了嘴巴,原本他还鸵鸟地相信国王调遣全国的军队来此,不过是做为威吓之用,却没想到,内战竟在毫无预兆的状况下发生。 近在咫尺的巨变,布洛克却丝毫没有真实感。 "别发呆了,快集合你的部下,跟我走,我们必须赶去帮忙,"安德鲁的表情着急中带有一抹兴奋的潮红,"其他人已经分头去说服其他的卫戍部队叛变了,布洛克,球有预感,我们会赢得胜利。" "这……"布洛克犹豫着,叛变……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就在布洛克难以下决定的同时,一纸命令义书也下达到他手中,命他立即率领军队前往镇压暴动。 叛变?镇压?此刻,布洛克不由得想起授阶时的画面,那时,他宣誓效忠国家、效忠国王,但是。军队不是应该是用来保护人民的吗?现在却反而要将枪口指向他原应保卫的对象,这…… 但是如果听从安德鲁的话,加入民众的一方,却是要他背叛自己当初宣誓效忠的对象,违背他自己的誓言。 食君之禄,本应忠君之事,但是要他向手无寸铁的贫苦百姓开枪,这违背他的良,加入民众的一方应是证义的选择,但是接下来枪口所指的,却将是他自己的同袍,倒戈相向,是违背他的誓言与背叛这身军服所代表的荣誉。 紧迫的时间与两难的抉择将汗水自他的额上逼出,毕竟,他的决定所改变的并不止他一个人的未来,还包括了他的部下的未来,甚至……还有这个国家许多人的未来… "上尉,请快点下令行动吧!"刚来传达命令的卫兵催促着。 "布洛克。"安德鲁拼命对布洛克使着眼色。 布洛克没有给予任何回答,只是静静地拿起帽子戴上,而后踏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校场。 在监天底下的校场上,包括布洛克所带领的部队,所有接狄命令的部队皆已整队待命。 前方已隐约听得到枪声及炮火声了。 遥望着传出烽火的巴黎,布洛克让部队停下来。仰头望去,蓝天仍然坚持他的蓝,风吹着树叶,尘沙在地面扬起一阵蒙雾……这世界一切如常,并不因人为的动乱而有所改变。 他回头,只见自己的部下一个个面怀疑虑不安,很显然已经听到风声,或猜测到上级给他们的命令是什么了。 "上尉,可以告诉我们此次的任务是什么吗?" "这次的任务……是镇压暴动。" 士兵们听闻,顿时骚乱起来。他们有的家人在巴黎、有的说着不愿对民众开枪、有的默默服有的害怕面对暴民、有的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不顾人民死活的王室尽忠、有的要他带领他们听有人加入革命、有的不愿成为叛乱份子 布洛克抬手示意乱不成军的部下安静,此时,所有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各种混杂不一的期望从望着他的目光中流露。 他沉沉地吐了口气,他真的有这个权力替这么多人下决定吗?而每个人自己的命运,又该交到别人手上来决定吗?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顾虑以及牵挂,我自认无法替你们做决定,所以,我决定把决定权交还给你们,要进入巴黎参战或是离开、要服从王室的命令加入镇压民众的行列,或是服从你们的心选择实现理想,都由你们自行决定,无论你们采取任何行动,我都不会阻止,也不会以军法处置你们。至于我……"布洛克说着,拔下了身上的勋章,以及代表他的军阶的肩章,"我不再是上尉了。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 说完,布洛克扔下呆博惊诧的士兵,策马离去。 西元一七八九年八月法国诺曼第 阳光照耀得海面一片粼光闪烁,点点帆影游其上,平静祥和的面貌,一点也感觉不出这是最近发生巨大动荡的国家。 布洛克拿着刚看完的信件冲出门外,朝在附近河边钓鱼的菲利普跑去。 只见菲利普把钓竿用个石头卡住,人则躺在草地上,用帽子遮住脸以挡下阳光。 听见布洛克的脚步声,他只把帽子微微掀起一角,问道:"安德鲁又来跟你嚼什么舌了吗?" "新法国诞生了!"他坐到菲利普身边,"议会已经着手制定宪法,废除一切特权,以后人人平等,每个人都有相等的机会,不再由血统决定一切了,也不会被少数人垄断财富与资源,这太好了,不是吗?" "或许吧!"菲利普不太感兴趣地翻成侧躺,"还有吗?如果是跟我无关的,就不必告诉我打扰我的午觉了。" "还有跟你有关的,以后可能会有民事法庭战成立,只要有好的辩护,你的案子应该可以获得不少同情,或许不可能获判无罪,但必定能够减轻很多刑罚。" "你已经成功地把我救出来了,没人会大费周章地再抓我回去,除非是看我不顺眼的安德鲁,但是我想他大概也没空,所以,这个跟我也无关。" "……"菲利普淡漠的态度让布洛克有些沮丧跟气馁,"自从离开监狱以后,你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都跟你无关……" "谁说的,"菲利普翻身坐起,"我当然有关心的。" "呃……那件事就别再提了。"知道菲利普想说什么,布洛克连忙采取回避的态度,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承认?你违背了国王的命令、辜负了好友安德鲁的朔待,却选择做一件任何人都不会想到的事——劫狱,把我从监狱里救出来……王室是存是亡、民众是生是死、甚至实现法国的自由平等民主,这些加起来在你心目中还比不上我一个人来得重要……这已经够明显了,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承认? 如果说,你还是介意你岳母的话,那你是自寻烦恼,我现在跟她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又如果你是介意你妻子的话,那你就是个笨篮,因为她早就不把你放在心上了……如果你告诉我,你介意的是我的性别,那你可以省下这句谎言,因为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 "……总之,那是不可能的。"布洛克词穷,想了半天找不出任何一句话可以反驳菲利普,只好采取他一贯的逃避态度,草草丢下一个结论,起身离开。 看着布洛克的背影,菲利普耸了耸肩,叉躺了回去,心想:"算了,没开系,也许再多来几次革命,他会越来越能诚实面对自己。" 在今天之前,谁能想像波旁王室会失去政权?谁能想像平民百姓也可以参与政治?谁能想像君权神授的国王也可以被推下王座?说不定哪天,还会有个来自科西嘉或者爱尔巴岛的无名小卒当上全欧洲的皇帝呢!谁知道? 所以,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 轻吹着口哨,菲利普看着毫无动静的钓竿,而后继续拿起帽子盖在脸上遮阳。 没有关系,他会很有耐心地等待布洛克承认. 他早就爱上他了——这一天一定会到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