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轩主V.S呛宫主》 楔子 传闻,当年铸剑大师欧冶子与干将、莫邪,耗尽心神,穷毕生之力,以自己的血肉铸成五把名剑,每一把都是无坚不摧的人间至宝。数千年来,随着岁月长河的流逝,这五把剑各自流落,难知所踪,从未想到,它们会有重聚之时。 而今,轩辕城城主轩辕情拥有五剑之一的轩辕夏禹剑。凭此剑,十年内,他摧城破国,掀起无数风云,终成一代霸主。天下人听闻轩辕城之名,无不色变;听闻轩辕剑之名,更是肝胆俱裂。 突有一日,从轩辕城中传出一道流言,说轩辕情正在努力寻找与轩辕夏禹剑齐名的四把名剑的下落,并听说这五把剑关乎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有人多方打听,终于探出真相——找到五剑,便得圣传,得圣传者可得天下。 乍然间,天下大乱。有的人害怕被牵连,死期将至;有的人妄想抢先得到五剑,称霸天下…… 第一章 对于琴影来说,剑就是她的全部。 站在试剑池心,冰凉的池水从脚心升起一股凉意,慢慢地涌上她的全身、手掌,冰透了掌心中那把长剑。 剑如秋水,薄如蝉翼。通体的银白色,透彻光润,月夜下,映出她苍白而美丽的脸,和眉心浓浓的剑气。 轻叱一声,她的手腕翻动,剑若流光划破了水面,翻起的水幕将她紧紧包裹,而她便在水幕的包围中,恣意的享受与剑同舞的快感。 她常常和自己水中的倒影练剑,以看清自己的一招一式,反复思忖着破解的方法。她把自己当作敌人,因为她太孤独,孤独到身边只有剑,而剑,也只有她而已。 星光与她的剑华相比,显得暗淡无色,满池的光影被剑气分裂成无数的星点,乱不成形,闪烁摇曳着如她唇间那一抹冷艳的笑。 倏然间,水幕全部落下,似高山流水突止。她举剑向天,如祈祷、如汲取月光之精华,默然片刻后,人若飞鸿跃起,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七道银影,如七条琴弦并行。 她大喜,以剑弹弦,不料转瞬间弦影消失,已逼在剑尖的剑气寻不到依靠,骤然反弹,击在她的胸口,她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坠入池心。 月夜下,剑光顿失,星斗璀璨如冰。 一道白色的影子似从天边踏月而来,一脚点水,双手将重伤的她抱起,如凌波仙人,又乘月而去。 白影刚刚掠入承影宫,几名女子奔了出来,清声喝道:“什么人擅闯承影宫……”刚刚喝罢,看清了来人的容貌,和他怀中的女子,又惊呼:“是轩主?怎么?宫主又受伤了?” “嗯。”那人点点头,顺便吩咐:“拿一套干净的衣物到月影阁来。”然后不再停留,直接掠入正宫后的月影阁。 月影阁内,白衣人将琴影放在床榻上,手指疾飞点中她周身十六处大穴,将她放在自己的身前,自己则盘坐在她身后,挥起一掌,将软烟帘放下。 帘纱后,她的唇角渗出一丝血渍,让她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 他以一指揩去那行血渍,一手轻轻解开她已被池水沁透的衣衫,露出如玉的肌肤。美好的身子一览无疑的展现在他面前,而他心头却没有任何的波澜,只是被心痛揪结得难以自持。 一掌贴在她的背心,他将自己的内力注入十六处大穴,暗暗驱散她体内郁结的剑气,寻找体内受伤的地方。 沉浸于昏迷中的她,轻轻一颤,忽然感觉像被暖阳环绕,慵懒而温暖,与池水和剑气的冰冷迥异,却让她更加沉迷。 一盏茶后,她的全身血脉打通,渐渐舒泰,头顶白雾缭绕,所有的寒气都被驱散。 他收功后,她软倒在他的怀中。侍女早已将衣物放在旁边,由他亲自为她穿上,将她再度拥抱在怀中。 “既知今日,何必当初。”他喃喃低语,知道她听不见,他只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有一枝桂花伸展了枝枒,在夜风中摇曳晃动,彷佛在回应他的话…… 既知今日,何必当初? 何必,当初…… 昨晚,好像又梦到他了…… 琴影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寝室之中,衣物都已经被换过了。侍女弄玉站在她身侧,关切的询问:“宫主醒了?” 她点点头,坐起来,“是谁发现我的?” 试剑池她从不许外人走进,哪怕是自己宫中的人,没她的口谕,也不能擅闯。只是最近练“琴剑合一”那一式,练得越来越苦,常常会走火入魔,不得已,只好允许属下在她离宫三个时辰后,到试剑池见她,以防万一。 弄玉笑咪咪答:“是宛如啦,她送汤去给您时,看到您倒在池中,便赶快回来通知我们,把您送回来。” 琴影没来由的有些失望,但脸上还是淡无表情,回手一模,剑已握在手中。她从来都是剑不离身,即使是睡着也是。 弄玉扶着她下床,桌上已经摆上了一碗冰镇莲子汤。 她不喜欢任何热的东西,不仅住的地方都是冷硬的白玉建造,连平日所要吃喝的东西,都必须经过冰镇。曾有个人对她这样的癖好摇头轻叹:“妳已经够冷了,为什么还不对自己好一些?” 当时她是怎样答的? 琴影眼波轻跳,甩开那些记忆,饮下一口汤,不禁皱了皱眉,“为什么没有糖?” 弄玉一怔,“上次您不是说甜的东西太腻,您不爱喝,让人从此以后在汤中都不许放糖的吗?” 琴影低下头,不再说话。 是的,她竟忘了,这是她定的规矩。只因为那个人,总爱在她的汤中放糖,说甜的味道好像她的笑容,可以融化在他心里…… 她的手一颤,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片,把弄玉吓坏了,“宫主,您是不是身子还没有恢复?多休息一下吧?” 她一摆手,“妳太多话了。”冷煞的表情从来都是拒任何人于千里之外。 她的身子只有她自己爱护,哪用别人来关心?曾经有个人发誓要照顾她一生,但最后却弃她而去,从那时起她便知道,世上再不会有真情,更不会有爱她之人。 突地,楼下传来急速的脚步声,侍女宛如慌慌张张的跑上来,“宫主,有外敌到来。” 外敌?不只是弄玉,即使是琴影都略感吃惊。毕竟,承影宫已经三十年不曾有外人来了。 承影剑的威名早在上任宫主无影子时就冠绝天下,敢来掠其锋芒的人,都已经死在其剑锋之下。无影子去世后,琴影继任宫主,近几年来,她只是埋首于练武,很少出世,更不会与人结仇,这个“敌”,又从何而来? “是什么人?”她扬起一道秀眉,可以感觉到手中的承影剑和她一样兴奋,毕竟它已经有十几年不曾染血了。 “数不清楚,黑压压的足有一、二百人,服饰各异,似乎不是一门一派。” 这更奇了,为什么会突然间有这么多人气势汹汹地跑到承影宫来? 她握紧掌中剑,缓缓起身探看。 承影宫前果然聚集了不少人,且大都手持利器,一看就知非出自善意。 琴影从宫门内掠出,众人眼前一花,只看到她怀抱长剑,娉婷而立,一双秋水般的星眸和剑身一样的冷。 “是承影剑!” 众人兴奋之下的窃窃私语,让琴影的眉梢又挑了一下。看来,她这些年的沉寂,让人只记得承影剑,而忘记了她的名字。 “各位有事吗?”她简短开口。 罢刚还在喧闹的人声,骤然安静下来,偌大的场地上只听到一片粗重的喘气声。 “有事吗?”她提高了几分声音,冷如冰的瞳眸显出不耐。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没有人愿意先出头。 “他们是想请宫主您让出承影剑!” 不知道是谁突然大胆开口,清脆如铃的声音并非出自人群。 琴影星眸一凝,眼波扫向声音的来源——只看到宫门前的一棵小树上,一个身着火红般艳丽衣裳的女孩儿,正翘着腿坐在一根枝干上,单手托腮,笑嘻嘻地望着下面。 被这女孩儿说破来意,众人也不再遮掩,有人站出来道:“我等知道要宫主让出承影剑,是强人所难,但我等志在必行,即使是螳臂挡车,也要一试。” 琴影似笑非笑的看着说话的人,“你想要我的剑?”她轻移脚步走过去,剑身如银水一般光华流泄,众人看到她的笑容,竟然不寒而栗。 “是、是……”那人已快张不开口,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她的身上弥漫开来,罩到自己身上,立刻钻进周身的穴道,几乎冻住了血液。 “不要多说了,既然宫主不愿出让承影剑,那就别怪我等无礼了!”有人带头呼喝一声,人潮立刻涌上来,将琴影围在场中。 这是一次莫名其妙之战。虽然琴影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忽然来夺剑,但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打,她也懒得多费唇舌。 剑如银虹,在人群中穿梭自如,血花飞溅,如同点缀,将夜色映得分外冷艳。 她的剑从不是仁义之剑,在敌人前从不会手下留情。当年无影子在世时,曾凭着承影剑,在一夜之间杀尽七十六名挑战者。三年前,承影剑交到她手中,她所要面对的,是更无情的战役。 这些人中,有人为了无知而战、有人为了无畏而战、有人为了名利而战,只有她,是为剑而战。 无影子曾被誉为剑魔,承影剑中早已蕴涵了魔性。而当她初拿到这柄剑的时候,就已开始一步步被这种魔性左右了心神。剑身噬血时,她苍白的脸颊上有一片晕红,长发在空中飞舞,像是在驭风而行。 敌人渐渐被杀退,但她的魔性却像是无法控制,连寒眸中都透出魔魅的冷笑。 “剑魔重生了!”有人惊呼大喊,紧接着就被她的剑斩下头颅,惊呼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 她的剑已不受心控,重伤初愈的她,内力尚未完全恢复,突地,她月复内翻绞,喉头微甜,一口鲜血喷口而出,剑势立刻弱了下来。 见她忽然自伤心脉,众人大喜,呼喝着意图再度攻上。 一直坐在树上的少女哼笑道:“好一群英雄豪杰,居然乘人之危!”一团银雾自少女手中漫天洒出,刺中了十几个人的眼睛。 被刺中之人,眼中流出黑色的血,惨呼倒地,分外凄厉诡异。 此时,一道白影凌空而至,一手挽住琴影,一手持箫贴唇,箫声骤起,如星月之光照亮黑夜,吹散了所有的杀气剑光,在众人心头映出一片清明。 红衣少女蓦地呆住,看着那人与琴影相依相偎,听到他春水般温暖的声音响起: “承影宫不是外人久留之地,承影剑更非诸位可以轻取之物,请回吧。”他的声音虽淡,但似乎从四面八方响起,直入人心,这份内力更远在琴影之上。 “流云?”叫出这个名字后,众人脸色惨变。 数年前,流云琴影名动江湖,二人联剑,无人可敌。但听说他们早在三年前绝裂,流云自创流云轩,彼此发誓永不见面,万没有料到他会出现在此时此地,与琴影还显得如此亲密,莫非传言有误吗? 看透了众人心思的流云,淡淡苦笑:“云从影,箫从琴,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 眼波扫过众人的脸,温和的眼神虽然没有琴影那样尖锐的戾气,却更像一张无形的网,压制得众人喘不上气来。 “我虽不爱伤人,但更不想让我所爱之人受伤。诸位请不要逼我出手。”他揽着琴影走向宫门,眼中再没有别人。 有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手持刀剑从他身后窜上,笔直地刺向他的背心。 树上那个少女惊呼一声:“小心啊!” 流云在她的惊呼声中悠然转身,单箫横架住刀剑,手腕一翻,硬生生扭断了所有兵器。倒在他怀中的琴影也在此时转醒,看到几张狰狞的面孔挡在眼前,承影剑下意识地斜挽出几朵剑花,银光乍现,血花同时飞起。 望也不望倒地的敌人,流云抱着琴影的身形腾空而起,消失于承影宫门。 云影合一,天下无敌。 这八个字,在三年之后,终于重现天下。 自知不敌,再争无用。待抢剑的人沮丧地离开之后,那个红衣少女跃下大树,望着宫门牌匾上“承影宫”这三个大字,微微一笑,玉手伸出,轻轻叩响了门环。 琴影猛地推开流云,长剑一指他胸口,冷冷的问:“你来做什么?” 流云望住她的眸,看清了眸中的寒冰。 这三年来,他只有在她练功练到走火入魔之后,才会靠近她,而那时她都已神志不清。三年了,三年中没有与她这样面对面的互视过;三年了,在她的眼中,再也看不到一丝柔情。 是他,亲手毁了她吗? “妳受伤了,必须尽早治疗。除了我……” “除了你,没人可以救我,是吗?”她冷笑道:“这三年里,没有你,我不也一样活过来了?” 他不愿意说破她的误会,强颜欢笑,“但妳现在伤了六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打通的,而弄玉、宛如内力太浅,无法帮妳的。” 她将剑尖刺前几分,已经抵在他喉间。 “记不记得三年前我说过什么?” 他一颤,这往事他怎会忘记?三年前,她就是这样,以剑相逼,那时候她的眼中还有一滴泪,泪是冷的,如两人之情。 生亦不见!死亦不见!今生不见!来生不见! 短短十六字,已将他们所有的情意一剑斩断。伤心的他,离宫之后独建流云轩,却不能忘情,夜夜守在试剑池旁望着她舞剑的身影,伴着满天的星月,饮尽一壶又一壶的清酒。 其实这三年里,他日思夜盼的只是能这样和她面对面的站着,听她喊出他的名字。 “三年前,妳的剑已经刺在我的心上了,只是苍天捉弄,要让血一点一点流干,既然生而无欢,死又有何惧?” 他惨笑的神情触痛了她的心,让她的剑停在半空,再也刺不下去。 僵持中,弄玉走进来禀报:“宫门口有人敲门,要拜见宫主。” “不见!”琴影勃然而怒,今天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来打搅她? 流云回头问道:“来人是谁?” “是一个红衣女子,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没有通报姓名。” 流云眼光闪烁,“是她?”转对琴影说:“刚刚危急关头,她放过毒针帮妳退敌,说起来也是妳的救命恩人。” 琴影恍惚还记得刚才的一幕,持剑的手垂下,改口道:“叫她进来。” 片刻后,红衣女子来到殿中,笑盈盈的望着二人,“流云如仙影如玉,看来传闻果然不虚。” “妳是谁?”琴影最恨听别人提起过往之事,眉心一凝,冷冽的眸光将红衣少女逼退一步。 红衣少女转向流云问道:“你的流云箫今天只听到一段,已经让我心动。听说若能听你吹完一首,沉鱼落雁都会成真?” 流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意外到来的女孩,她侃侃而谈,丝毫不见外,来此的动机更不可知。 “妳是唐门的人?”他猜测着。 少女歪着脑袋,俏皮的问:“你怎么猜到的?” “妳发暗器的手法很像唐门的『满天星』。” 少女笑颜大开,“你的眼神真锐利,不错,的确是满天星,不过我的功夫还不到家,否则不会发出一百针,只刺中十三个人的眼睛。” “妳来承影宫干什么?”琴影不愿再听她絮絮叨叨,心脉上的伤势似乎更严重了,提上一口气都显得艰难。 少女眨眨眼,“难道你们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不惜一死,来承影宫抢承影剑吗?” “为什么?”琴影又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她的剑。这一生,她只剩下剑了,所以抢剑之人就是她的劲敌。今日虽然敌退,怎知明日不会重来? “五大名剑,你们听说过吗?” 少女之话问出口,琴影苍白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夺人的神采,“五大名剑?”自髫龄学剑时起,她便已无数次从师父无影子口中,听到五大名剑的传说。 “五大名剑……轩辕,鱼肠,巨阙,七星……” “还有妳手中的这把承影。”少女接答,“现在这五把剑关乎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所以才引得天下人闻风而动。凡拥有这五把剑的人,此刻都被席卷到这场风浪之中,所以即使是避世的承影宫,也难逃此劫。” 流云嗤笑出声,“天大的秘密?也许只是一道无意义的流言而已。” “轩辕城的名字两位听过吗?” “听过又如何?” “那轩辕城主的话与流言之间,是否可以划上等号?” 流云沉默一瞬,“这次的事与轩辕城主有关?” “轩辕剑为五剑之一,轩辕城自然难逃关系。况且若非轩辕城主亲自下令寻剑,又哪会惹来这么多人的追随?” 流云望了琴影一眼,又问道:“那所谓的天大秘密是什么?” “圣传。据说五剑齐聚之日,是圣传出世之时!” 圣传?流云摇头一笑,“原来说到底还是为了名利二字。” 琴影忽然问道:“其他三剑的下落如何?” “那三剑嘛……” 还不等少女回答,流云却如闪电一般,点中了琴影的软麻穴。 “你做什么?”琴影惊怒却无力推开他,只能用杀人的眼睛瞪着他。 “妳的眉心有黑雾,只怕伤势更重了。”流云在她耳畔低语:“何必执着于这个故事呢?那三剑无论在哪里,都与妳无关。一柄承影剑让妳几乎成魔,五剑同在便是天塌地陷之时,不见为妙吧。” 不顾她的反对,流云强行将她抱起,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这位姑娘,还不知道妳的名字,可否相告?” 红衣少女一直在呆呆的看着他们,听流云问才回过神来,“叫我阿紫好了。” “阿紫姑娘,今日多谢妳救助琴影,只是承影宫从不留外客,恕我们不送了。” 流云转对弄玉吩咐:“琴影中伤太深,只怕我一人也逼不出她的寒气。麻烦妳搬十盆火炭到月影阁来。”怀中的人儿已然昏厥。 “是。”弄玉慌忙跑开准备。 阿紫又叫住正要离开的流云:“你若真在乎她,为什么会搞到现在这种局面?” 流云脸色一变,苦笑而不答,转身奔向后楼。 怀中的琴影身冷如冰,呼吸微弱。 为什么会搞到现在这种局面?为情,更为这把承影剑。她执着于苦练琴剑合一这一式,却不知剑成之日,便将是他们永别之时。 他能失去她?自然不能。 而她呢?如今绝情至此,心中可还有一分一寸的地方留给他? 第二章 火盆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喷吐着火舌,几乎将冷清的月影阁,变成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至冷至清的内功是承影宫的绝技,也是它的缺点,因为,每每练功人有寒气郁结在体内,凭自己之力是很难将其排出。 此刻琴影的五脏六腑都好像凝固成冰一样,四周的火焰灼热着她的肌肤,内外冰火交加,让她苦不堪言。 “放手,放手……”神志迷乱的她,只想尽快摆月兑流云的箝制,逃到一个清净的地方,而流云的双掌死死地抵在她的背心,掌心中的内力将她的后背黏住,让她一动都不能动。 热汗顺着额头滴落,流云的眉头紧蹙。 这一次她真的伤得很重,若再用以前的方法,是逼不出寒气的。他将自己体内的真气全都提起,逼到掌心,顺着她的背源源不断的输进她的六脉中。 良久后,琴影渐渐沉静下来,原本停留在肌肤表面的热气,透过毛孔,窜人体内,与体内的寒气融在一起。 流云双掌一撤之时,琴影双手挥出,几道阴寒的掌风将火盆中的火焰煽灭。扯过一件长衫裹住的身体,回头看着靠在一旁,唇无血色的流云,半晌吐出一句:“你这是自找苦吃。” 流云笑笑,“怎么样?妳好点了吗?” 琴影面沉如水,“别以为你耗费了五年功力为我疗伤,我就会感激你。” 流云扬起脸望着她,“我为妳做事,何曾求过感激?” 琴影哼了一声,“那你走吧,今日算是意外,但我的誓言并不想破。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即使我死在别人手里,也不想再让你救我。” “妳总是这样……”他疲倦地站起,身子还有些虚弱,乍然失去了五年功力,犹如生命乍然缩短了十年。踉舱着走到门口,他回头又望了她一眼,“妳要休息半个月才可以动武,多保重。”然后孤单地离开。 琴影抱紧怀中的剑,此时才发现,自己的身子竟在瑟瑟发抖。 “轩主,您又要走?”弄玉在宫门口叫住了流云。 流云惨笑道:“不走又怎样?她不会让我留下来的。” 弄玉轻叹一声:“您对宫主的好,只有她自己心里不清楚。我们做奴婢的都看在眼里。” 流云抚着她的秀发,如对亲人一般,柔声道:“她脾气倔,不肯转圜,平日里还要靠妳多照顾她。现在她又重伤初愈,不宜动武。我只怕万一有强敌到来,她抵御不了。” “轩主放心,我们会拚死保护宫主的。” 流云一笑,振袖而起。 飞奔在承影宫外的青山之上,他长长的清啸震彻云霄,说不出的悲凉与苦痛都在这长啸之中。 他疾驰起来如闪电旋风,身边的树影一丛丛的倒退,而往事却像是挥不去的心结,始终盘绕在眼前。 蓦地,他跃上一棵最高的大树,取出绿玉箫,箫声如歌,撼人心魄般响起。 一曲长吟刚罢,他放下箫,扬声道:“阿紫姑娘,不妨出来一见。” 树丛中转出阿紫火红的衣影,还是那样笑盈盈的。“别人伤心的样子我是不方便看的,只是你这箫声真好听,让我不忍离开。” 流云从树上飘然落在她眼前,“妳一路跟着我,为什么?” 阿紫眼珠骨碌碌的转着,笑道:“为什么不能跟着你?我做事从来不问理由。” 流云笑容一敛,眼中露出一丝杀气,“妳也是为了夺剑而来?” 阿紫一愣,眼光忽然看向他身后,大叫道:“有人!”随手一把满天星飞了出去。 同时,流云也感受到身后正有浓浓的敌意,转身旋飞,避开了敌人的攻势,一手扯边树上的十几片树叶,灌注内力射发出去。 阿紫拍手笑道:“好个满天花雨……”刚赞到一半,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手摀肩膀倒了下去。 流云转身时,正好看到这一幕。攻击阿紫的是一个朱衣人,与攻向他的人是同样的穿著打扮,不及细想,他右手往箫上机关一按,箫内弹出半尺长的剑刀,转手间已刺进敌人的胸膛。抽箫横削,另一个敌人也倒在他的箫剑之下。 他不爱伤人,但并非没有伤人的能力。 阿紫肩膀上的鲜血汩汩流出,一手指着倒下的两人,拚命喘气道:“是……是轩辕城的人。” 流云一眼看到那两人身上的腰牌,果然刻着“轩辕城”的字样。 轩辕情出手与那些乌合之众相比,只怕更难应付。而此时的承影宫怎能承受这样的强敌入侵? 他抱起阿紫,返身折回承影宫。 到了承影宫门口,他以箫剑砍断十三根巨木,乱七八糟的横倒在承影宫门口,这才将阿紫抱进宫门。 “轩主?您怎么又回来了?”弄玉等宫女看他一身血渍,都惊讶不已,只当他受了伤,看到他怀中的阿紫,更是一惊。“这位姑娘受伤了?” “伤在左肩。”他简短说,“赶快拿白玉散给她止血。” “慢着!”琴影忽然出现在殿堂上,冷冷地看着他们,“我承影宫不是救护外人的药房。你要救人,应该带到流云轩去治,与我承影宫无关。” 流云道:“刚刚出手攻击我们的是轩辕城的探子,只怕还有大队人马在后,以妳现在的样子,能抵抗得了轩辕城的三千铁骑吗?” “无非一战而已。”琴影冷笑着,“正好让我见见轩辕剑的风采。” 流云蹙起眉心,“事到如今,妳何必还要逞强?妳的身子现在是外强中干,难道我不清楚?” 琴影暗暗咬紧嘴唇,刚才自己果身被他疗伤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脸红。只是心头对他的恨意更深,所以这份红晕更像是愤怒。 看清他怀中的那个阿紫容貌娇俏可爱,被他抱在怀中柔弱的像只兔子,她忽然心头一疼,“我死与不死,都与你无关;别人死与不死,也与我无关。” 流云一顿足,发狠道:“好,既然妳厌恨我至此,我活着也无趣,不如一命换一命,妳先救她,她活了,我就立刻死在妳面前,了妳心愿,如何?” “轩主!”弄玉等人惊呼。 琴影怔怔的望着流云动怒的脸,慢声问道:“你要以你命换她命?” “是。” 琴影一转身,流出眼底的一滴泪落在衣上,却没有人看见。 她转过脸来,又是冰冷的脸,“你倒是英雄气概。既然如此,我承影宫也非气量狭小之辈,阿紫多少对我有恩,我可以救她一命。你的命,暂留在你手上,等我想要的时候,随时来取!”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隐身到后面去了。 对于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弄玉等人有些吃惊。宫主向来说一不二,怎么会被流云几句话逼到这样?不多耽搁,她们立刻去取疗伤的药为阿紫止血。 唯有阿紫闪动着明眸,心里明白,所谓爱之深,恨之切,若非琴影嫉妒此刻被流云抱着的自己,怎么会同意让他们留下? 他们两人的情怨纠葛,远非外人所猜测的那样简单。 “你也是承影宫的人吗?”阿紫看着为自己调药的流云背影。看他在承影宫中进出如此容易,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 流云淡淡回答:“承影宫的上任宫主是我师叔。” 阿紫眼睛一亮,“剑魔无影子?” 流云点点头,将药碗递给她。 “我听说无影子不仅是个剑魔,还是个情魔呢!据说他妻子去世之后,他就少与人比武,后来躲在承影宫直到病终,是不是真的?” 流云脸上掠过一丝难察的复杂情绪,喃喃低语:“他们的确是一对挚情挚爱的夫妻。” 阿紫审视着他的神情,忽然笑道:“你很羡慕他们?” “这世上白头到老的能有几人?”流云这话似乎并非完全是对她发出的感叹,更像是对自己。 弄玉正巧走进来,“我帮阿紫姑娘换下血衣吧。” 流云问道:“宫主的伤势如何?” 弄玉叹口气,“刚恢复几分又去试剑池了。” “什么?”流云长身而起,“她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再练下去,只怕她筋脉都要断掉了。”他撇下屋中的人,直奔试剑池。 琴影正坐在试剑池旁的一块大青石上,手捧一卷残书凝神细读。听到脚步声,她瞟眼看向他。 “你的那位朋友没事了?”一开口就像是逐客令。 流云站在她身畔,留心查看她脸上的气色,“我听说妳又要来练剑,难道妳忘记我说过的话,短时间内,妳不能再动武了,否则会筋脉逆转。若魔性再深几分,妳就会筋脉俱断,从此成为一个废人。” 对于他的殷殷关切,琴影始终不动声色。等他说完,她扬起书问他:“三年前,你离开承影宫后,我才发现,这份剑谱的最后几页不见了,是你撕走的?” 流云看了眼她手中的书,回答:“妳知道我从来不执着于练武,能不能练成天下第一,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琴影盯着他的眼睛,“你答非所问。” 流云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不是。” 琴影盯着他半响,甩手抛下剑谱,一手将放在青石上的承影剑抽离出鞘,点点银光映进流云的眸子里,剑势又硬生生在他眼前顿住。 “为什么不躲?”她咬牙问道。 流云苦笑道:“妳以为我偷练了剑谱上的武功,而想试探?为什么妳不信我?” “因为你不值得我信!”琴影长剑指向前方,“若要让我信你,你就拔出你的剑。” 流云长袖飘动,玉箫从袖中滑入手中。近在咫尺,他已感觉到琴影身上的剑气。三年里,她虽然没有练成琴剑合一,但毕竟功力大增,此刻她已动了怒,无论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看来,解决之法只有以身证明。 同样的剑气在箫身上凝集,试剑池中的水感受到剑气旋起了气流,哗哗的水声似胸头之浪,激荡着心胸,池边的桂花树簌簌颤抖,花落无穷。 “宫主!爆外有强敌!”弄玉的呼喊声一下子将两人惊醒。 流云忽然自嘲的笑出来。他这是怎么了?琴影与他身上都有伤,合力对付外敌才是最重要的,怎么能自相残杀?刚刚琴影身上的那股剑气,几乎触动了他体内的魔性,看来承影剑果然是一把魔剑。 琴影皱皱眉,提剑要走,却被流云拦住。“别着急,我刚才在外面布了一个十三无形阵,他们应该是打不进来的。” “要我躲在你的羽翼下?”琴影冷笑一声。 流云轻叹:“妳就不能软弱一次?”望着她,他的眼神中部是真挚的关切。左手忽然伸出,掠上她的发顶,拈住一片落花。是刚刚被她的剑气所吹落的,正巧掉在了她的发鬓上。 她心头一动,月兑口而出:“既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的话正触到他的心绪。这话何其耳熟?正是他心中反复念诵追寻的谜题。若早知今日会这样的情伤不堪,当年,他还会离开她? 既然是当初,便回不来了。 琴影挣月兑流云的拦阻,独自走到前面,打开了宫门。 这一次,门外站着的竟是熟人。 “云郎--”绵软的嗓音媚到骨子里了,让刚刚站到琴影身边的流云一愣。这样的嗓音、这样的称呼,难道是…… “柳姑娘。”流云拢袖一礼。 那个艳冠群芳的女子名叫柳依人,是在几年前他和琴影联剑相伴,云游四海时相识的。他知道她为他倾心,奈何他的心中只有琴影一人,再绝色的女子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柳姑娘造访承影宫有事吗?” 流云的谦谦风度惹得琴影冷笑,“还用问?天下风云异动,无非是为了那五剑,你的柳姑娘怕也是动心之人。” 柳依人咬着一方手绢,吃吃笑道:“琴影姑娘是在吃醋?什么五剑?我今日是特意来看望云郎的。 本来要去流云轩,听说他昨天在此地出现,我还好奇,不是说云影绝交,生死不见?难道是别人看错了?没想到云郎真的在这儿。毕竟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 琴影听得蹙眉。她向来讨厌柳依人,今日对方贸然到来,来意不明,对流云一副献媚的样子,更让她厌弃。她转身对流云道:“你的人,你自己看着办。我的承影宫不留无关之人,你今日已经让我破例一次,绝无二次了!” 流云向前一步,对柳依人道:“多谢柳姑娘惦念,只是此时非寻常时刻,承影宫刚有强敌造访,所以不便留客,请姑娘包涵。” 柳依人美眸转动,看着两人的表情,便知他们之问的关系已和当年不同。再细看之下,便察觉两人眉宇间都有层淡淡的病恹之色。 她来的路上,听说有群夺剑之人锻羽而归,心中便做了周密的打算。现在看他们两人的样子,不仅早已不和,而且都身体虚弱,即使联剑也要大打折扣。于是她一边轻笑,一边往前迈步。 “这可不是承影宫应有的待客之道啊!当年云郎你可是被誉为『海内第一君子』,君子会将客人拒之门外吗?” 流云一直在留意她的眼神、步伐。看她虽然满面微笑,脚下却步步杀机,便猜到她的心事。他暗暗模到袖中的长箫,身子似有意若无意般斜挡在琴影身前,神情依然从容的望着步步逼近的柳依人。 琴影本来已有几分动怒,但一眼看到倒在不远处那十几棵看似杂乱的大树,她豁然明白了什么,斜挑的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嘲笑。 丙然,当柳依人一脚踏进断树群中时,她茫然的不知下一步该迈向哪里了。眼前到处都是树影,明明知道琴影、流云近在咫尺,却好像隔到天涯海角一般,再也无法靠近。 柳依人眼前一阵发晕,脸上还强作娇笑,“哟,这几棵断树也是为了迎客用的吗?真是有趣得很。” 琴影哼道:“自找苦吃!”一关宫门,将所有闲杂人等都关在门外。她回头对流云道:“你这阵困得了她一时,却困不了她一世,再有外敌来,你又怎么办?” 难得听到琴影肯主动开口问话,流云面容上浮饼一丝惊喜。 “事在人为,再想对策吧。敌人总是各自作战,好在刚刚退去不少,短时内危机不大。只要妳我想到退敌之术,承影宫还是能逃过一劫的。” 听闻流云喊出“妳我”,好像又回到少年时一起练武,联剑闯荡江湖的岁月。 琴影将剑柄握得生疼,“退敌之术?你与我还能有什么退敌之术?除非我们能在三天内练成琴剑合一。” 流云脸色大变,断然道:“此计不行,只除了练这一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妳。” 琴影也骤然沉下脸,阴冷更胜以往,“既然如此,还谈什么你我退敌?”她转身欲离。 “影!”流云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她头也不回的夺回袖子,嘶地一声,半截衣袖硬生生被扯断。 琴影陡然回头怒视他手中的断袖,质问道:“你非要与我断袖绝情吗?好,我求之不得!” “影,妳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妳为什么要执着于练这一招?练成了又如何?天下第一无非是个虚名而已,妳真的那么在乎?” 琴影冷冷回答:“这一生,我在世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剑怜我、爱我,也只有它才知道我的心。琴剑合一让我们心灵相通,是不是天下第一,我才不管。” 流云急切中大声道:“那我呢?我的心谁来懂?妳可曾真的看过我的心?” 琴影默然半晌,才道:“我的心,除了剑,留不下别的。你的心,我也不想看。” 流云惨澹着神情倒退几步,不禁自语:“妳爱剑胜过一切,这一点我原本就知道的……” 原本就知道,只是不甘心承认罢了。 “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忽然转移话题。 “什么日子?”琴影想不起来。 流云神情肃穆,“是师叔娘的祭日。可不可以让我给她上炷香?” “随你。”琴影不愿意多说。 想当年,两个人除了羡慕无影子的剑法之外,最羡慕的便是他夫妻二人的感情笃深。师娘去世时,师父在师娘身边守了一个多月,形销骨立,不成人样。那时琴影年纪尚幼,但心头只觉得若是今生今世能得到这样一份感情,她死也愿意。 流云对着师叔娘的灵牌跪倒,手里的三炷香几乎都快燃尽,他却好像化石一样,一动也不动。 有人从他手上拿走了香,他以为是琴影,细看,顿时失望。 “阿紫姑娘?妳怎么会到这里来?” 师叔与师叔娘的陵园在承影宫也是禁地,外人绝不能擅入。 阿紫已换上了新衫,面容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依然清亮,永不褪色的笑容一直挂在嘴角。 “看你进来,半天也不出去,我捺不住好奇,就跟了进来。”她凑过去看清了灵牌上的字,“这是无影子的老婆?” “是我师叔娘。”流云又从她手上拿过香,插在香炉上,淡声道:“这里没有妳要找的东西。” “你说什么?”阿紫眨眨眼,笑道:“你以为我要找什么?” “承影剑琴影从不离身,承影剑谱也不放在这里。” 阿紫笑得如花一般,边笑边说:“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些东西来的?我哪有那么俗?” “那妳是为了什么?”流云盯着她的眸子,慑人的眸光一扫平日的温和,盯得阿紫心如鹿撞。 “我和我爹娘吵了架,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只想四处转转。听到那些人要来承影宫抢剑,好奇之下才来这里。可是自从看见你,我就知道我来的没错。” 流云不解的挑高了眉。 阿紫的笑容灿烂如花,“看到你,我便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是妳要找的人?”流云还是不解。 “将来做我丈夫的人啊!”阿紫挽起他的一只胳膊,眼睛眨呀眨的,努力展现一个女人的魅力。 流云哑然失笑,摆月兑她纠缠不休的小手,柔声道:“妳还小,不懂男女情爱,别乱许终身。” 阿紫嘟起小嘴,“我爹娘说我年纪小就罢了,怎么你也这么说?小又怎样?我娘十三岁就嫁给我爹,十四岁就做娘了,我现在十五,比我娘成亲的时候还大两岁呢!” 流云不与她争辩,只是不动声色的一步步领着她走出陵园。 陵园口幽幽伫立着一个人影。那人手持秋水长剑,默默无言的望着他们。 是琴影。 流云站在原地与她静静相望。这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叫咫尺天涯。琴影的眼波好似一堵墙,无情地将他阻挡在她的心门之外。 其实心死的人岂只是她?苦心隐瞒真相的他,伤得岂非更深、更痛? 但她,无心懂他。 她尚有剑为伴,而他,却是孑然一身。 第三章 “宫外的人越来越多了。”弄玉禀报。 琴影头也不回,恍若未闻。只是低头反复翻着承影剑谱中,关于琴剑合一的描述,似在沉迷于这一招的玄妙之处。 “三年里都没有成功,想在一两天内练成,只怕也是不可能的。”看透宫主急求速成心思的宛如,忧心忡忡。 弄玉点点头,悄声道:“除非说服轩主出手相助。” “轩主不会肯的。他宁可被宫主恨,都不说出这一剑背后的秘密。” 弄玉沉吟片刻,道:“我去试试看,毕竟事在人为。” 在试剑池畔独坐的流云,似乎早已猜到弄玉会来,他长长一叹:“当年师叔去世时,只担心承影剑谱会成为天下人争夺的目标,却没有想到承影剑才是宫中的祸根。” “您真的不肯帮宫主吗?”弄玉忧心道,“我不知道您心中究竟有多少秘密不便说,只是事到如今,若是您不帮忙,承影宫怕是难逃灭亡之灾。” 流云抿紧双唇,此时的月光照在池水上,映出的波光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流动,让他本就俊美的容貌显得更加逸丽,连弄玉都有些看呆了。 “难道我真的不想帮她?”流云低吟,“从十三岁起,我的心中便只有她一个。知她如我,这一生只要是她想要的,哪怕是九天揽月,我都会为她找到。 唯有这件事,我拂逆了她的心意,让她一生一世都怨恨我。结果这三年里,她练剑成痴,我也生不如死。” 弄玉听得怔忡,但流云对琴影的感情她看在眼里,有说不出的感动。 “恕奴婢大胆多问一句,当年老宫主和宫主夫人也曾合练剑法,这一式也练成了,为什么现在宫主不能练?” 流云似笑非笑,“练成了?那时妳才多大?能知道多少事情?他们为练成这一剑付出怎样的代价,外人如何知道?” 他仰首望着天边明月,“若是师叔当年可以重新选择,只怕他宁可不要剑魔之名,也不会再练这一剑了。” 弄玉越听越迷惑,心知流云不肯多说,也必不会改变心意帮忙,只好放弃。 这时,宛如匆匆跑来,对流云急急说道:“宫主强练内功,猝然晕过去了。” 流云脸色一变,飞奔而至。只见琴影斜倒在椅中,手中紧抓着承影剑,地上是掉落的剑谱。 流云抱起她,“影,为什么妳要这样折磨自己?折磨我?折磨妳我的心?”他俯深吻住她的唇,吻得心痛心碎,缠绵而无奈。 抱着柔弱无助的她,他一边耗费自己的内力,将她体内已经乱不成样的真气导入各位,一边苦楚的低吟:“妳想练成那一剑,想到不惜一次次伤害自己的身体,我若是能帮妳,怎么会不帮?可妳知道这一剑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当年,师叔与师叔娘那一对神仙眷侣,为了这一剑,他们相继离世,这样的悲剧,我不希望在妳我身上重演。 但,我若告诉妳真相,妳多年的期望化成泡影不说,妳体内已经积淀的那些阴寒,极可能因为妳的伤心失望,而反伤妳的五脏六腑,到时候即使我万般努力,都救不回妳了。 可,若我不告诉妳真相,任妳这样的伤我、恨我,却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可以终止?” 垂下眼帘,望着琴影无色无声的面容,他又喃喃道:“也许我的顾虑是多余的。妳说过妳不想懂我的心,妳对我早已绝情,我的生死对妳来说,更无意义。若真是如此,我助妳练成,又有何不可?” 烛灯下,他的黑眸幽幽发光,唇畔的笑带着一抹绝望的悲壮。 “宫门外有人放火!”宛如人如其名,温婉如水,自小在宫中长大的她,没有经历过多少事情,在看到宫门外冲天而起的火光,将黑沉的天色全部映红时,几乎要吓哭了。 弄玉一把扶住她,沉声道:“怕什么?那是在宫外,又不是宫内。” “可如果大火烧进宫里……”宛如话没有说完,就被弄玉截断。 “就算烧进宫里又如何?有宫主在,他们真敢放肆?先去禀报宫主!” 宛如慌张的跑进内室,只见琴影正盘腿在床上运功,流云就坐在她身旁。 “她练功正在紧要关头,不要吵到她。”流云阻止住罢要说话的宛如,起身道:“我和妳出去看看。” 来到宫外,发现果然大火冲天,流云布下的十三无形阵,已被一把大火烧个干净。不仅柳依人不知去向,刚才那一丛丛的人影,也如鬼魅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强敌将至。”流云做出判断,对宛如道:“月影阁下的楼板有一颜色发白处,那是密道的入口,带妳家宫主先进去躲一躲,外面有我。”说完他又补充一句:“还有阿紫姑娘。” 宛如按照他的吩咐跑到月影阁四处翻找,果然在一张桌子下,看到了那块发白的楼板,沿着石边缝隙将石板妪开,下面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黑色石阶道。宛如大喜,便要弄玉去叫琴影,自己则去找阿紫。 没想到阿紫不在房内,宛如焦虑的边找边喊:“阿紫姑娘、阿紫姑娘,妳在哪里?” 而此时,在无影子的陵园中,一双小手擦燃了火石,点亮了供桌上的蜡烛。烛光下闪烁着阿紫诡异的笑脸。 她小心翼翼的推开桌上的一切,将灵脾后放置的一个小盒子取出。 盒子没有锁,打开后,里面只摆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悼爱妻岳飞香 无影子 原来是一封无影子给亡妻的追思信。 阿紫将信放到一边,又埋头寻找着其他东西,但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大失所望,将东西又都摆回原位,随手拿起那封信,想了想,还是拆开看了。 一看之下,她的神情由疑惑转为诧异,而后是震惊,她自言自语道:“难怪云、影会分手,也难怪无影子会在妻子身后就猝然病笔,原来这里面有着这样一桩秘密。只是看样子,琴影似乎不知道这其中的一切,这又是为什么呢?” 陵园外正传来宛如的呼声,阿紫将信一折,放进怀中,吹灭了烛火,屏气凝声躲了起来。 宛如渐渐走到陵园门口,忽然发现原本紧闭的陵园门,不知何时敞开了一条缝。她伸手去关,手指触到门把的一瞬,另一双手从门内闪电般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宛如吓得还没有惊呼出来,一柄短匕已无声无息的插入她的心口。 流云站在宫门外的匾额上,双手持箫,面对火光悠悠然吹起了“长相思”。 夜空下,乍然响起了柳依人的笑声。 “云郎真有兴致,隔着一道门还在吹情歌。只怕门里那个女人不肯领你的情吧?” 流云微笑道:“柳姑娘既然月兑困,不妨坐下来和我一起品箫如何?”他袖袍一挥,袖风将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枝叶吹开,露出躲在后面的柳依人的身形。 柳依人见被发现,索性大大方方的走出来。 “我哪儿来的那份福气听你吹箫?还记得五年前,我曾求你为我吹一曲,却被你一口回绝。那时候你为何不肯?” “往事如烟,早已忘记了。如果当年有得罪柳姑娘的地方,还请见谅。” “见谅?我从头到尾可都没有怪过你的。云郎,念在我与你的这份情意,我想说什么,你心里也明白,我不为难你,你也不要为难我。我知道你与琴影是有缘无分,你又何必为这么一个无情的女人,苦苦坚守呢?” 流云一笑,“妳既然知道我的心思,便应该知道我不会弃她于危难之时。柳姑娘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一把剑的归属对妳来说,真那么重要吗?” “少给我戴高帽子。”柳依人道:“我不是善男信女,也非君子雅士。我向来的原则是,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手。如果拿不到,就宁可毁掉,你懂吗?”她一双美眸在流云的脸上不断梭巡,言词间越来越冷硬刻薄。 “只怕妳想要的东西,妳永远都拿不到。”冷如冰的声音在两人耳际响起时,琴影已如雁一般飞上宫门,站在流云身边。 “影,妳怎么……”流云吃了一惊,却也立刻明白,凭琴影倔傲的性子,必然不肯躲避。但若她不躲,就势必成为众矢之的。他低声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妳带着承影剑先走,这里有我。” 琴影一字字生冷地道:“我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保护承影宫也不需外人插手。” “到现在妳的眼中还是没有我。”流云一咬牙,“好,我助妳练琴剑合一!” 琴影乍惊。这三年中,他不惜与她绝交都不同意的事情,为什么会突然答应? “你此话当真?”她总觉得他话内另有深意。 流云微笑道:“我何曾骗过妳?” 琴影凝视着他的面容,只觉得他笑得有几分凄凉,似乎她若能练成这一剑,对他来说,是一件至悲至痛的事。 但此时此刻已顾不得别的,只有练成琴剑合一,她才有退敌的把握。于是点点头,“已来不及演练,剑谱你看过,适时出手即可。” 柳依人在下面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见琴影的表情越来越缓和,心知不妙。若是这两人突然和好,联手对付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仗着身后有无数后援,并不恐慌,娇笑道:“云郎,只要你帮我拿到承影剑,我定助你将流云轩兴起,三年之内便可与轩辕城相抗,你又何必屈于人下呢?” 见流云只是笑而不答,柳依人又一口一个“云郎”,琴影即使明知这是对手的反间计,听到心里却很不是滋味。顿时,她心生杀意,哼了一声,银光已然出鞘,承影剑如闪电一般刺向柳依人。 柳依人叫了一声,想不到琴影出手竟然如此迅捷,一时间躲无可躲,眼看着那剑就要刺到自己心口,她步步倒退,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不料,琴影的剑势快到柳依人眼前时,却猝然凝滞下来,剑尖一颤,刺偏到旁边的树上。琴影身子歪了歪,脸如雪白。 柳依人喜出望外,她心知这是琴影内伤发作,便笑道:“妳身上有伤,强行运功,妳我还不知道谁会死得快点。”又悄声道:“妳若死了,云郎便是我一人的了。” 琴影双眸中寒星四溅,喝叱一声:“妄想!”剑舞身前,又一次刺出。 柳依人心里已经有了把握,闪动着柳腰躲避,一边还假作惊呼:“啊呀,真是厉害!承影剑果然是剑中之魔啊!” 明明是自己的剑一时伤不到对方,还被人这样挟枪带棒的羞辱。琴影急火攻心,内伤发作更深,胸口一阵涌阻,似乎又要吐血。 流云从旁边翩然而至,一手抚住她的背脊,绵延内力若朝阳般透彻着她的心,让她安定下来,空置的左手被他以另一手握住,他在她耳畔低语:“运气到海阳穴,收功,放松。” 琴影不由自主地按照他的话做,果然胸口的痛楚减轻了很多。流云也不恋战,拉起琴影飞回宫门。 在他们的身子还在半空中时,就听到身后有无数破空之声袭来。流云深知这是箭阵,大意不得。于是他一拍琴影后背,以内力将她送入宫墙。然后,他身形翻转,以掌风圈起一道气墙,将所有的暗箭都挡在气墙之外。 柳依人忽然喊道:“别伤他!停手!” 借着这空隙,他人如惊鸿落入墙内,笑声朗朗,“承影宫中有迷阵三十六处,暗器一百零八道。各位若不怕死,可以亲身一试!” 墙内,他扶住琴影,柔声问:“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没那么娇弱。”琴影一抹唇边血渍,“你这谎话可以骗他们多久?敌人已经来了,我们躲在里面总不是办法,你既然肯陪我练剑,为什么刚刚不助我杀了柳依人那个贱人?你心疼她?” 流云道:“刚刚我若出手,柳依人自然难逃一死,但她身后暗兵无数,只怕妳我一剑之后,会惹来更多的敌兵。” “怕什么?”琴影凛然道,“若琴剑合二式可成,十招之内就算是轩辕城的三千铁骑,都不足惧。” 流云的脸上又露出那个凄凉的惨笑,“十招?妳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怎么?琴影疑惑的想问清楚,他每每一说到这事。就露出这种神情,究竟是为什么?但此时阿紫却在远处向他们召唤。 “流云大哥,宛如姊姊被人杀了!” 琴影飞身而去,只见弄玉正在宛如的尸体前痛哭。 “是谁杀了她?”琴影惊栗之下,竟见宛如死状甚为古怪,衣衫被人撕了大半,胸口处都是血,像是刚刚遭人凌辱。 弄玉摇头哭道:“不知道,我刚刚路过这里,就见她倒在这儿,手里还有这半形布。” 琴影接过那半形布,是白色的,而宫内现在所有人中,只有一人穿白色-- 她猛回头,见流云虽然吃惊,却不慌张,镇定的对弄玉吩咐:“先将宛如的尸身安置到秘道里吧。” 难道会是他? 极度的猜忌怀疑和惊怒之下,琴影体内的魔性隐隐作祟,她的手指轻微的颤抖却不自知,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流云。 靶受到她眸光的不正常,流云觉得很奇怪,一拉她的手腕,只觉她掌心滚烫,与她向来清冷的体息完全不同。他问道:“妳怎么了?” 琴影一旋身,挡开了他的手,长剑出鞘抵着他的眉心,阴阴地问:“是不是你做的?” 流云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回过神,却是一句:“这是妳两天之内,第三次对我以剑相向。”他的声音如咏如叹,回音不绝。 “影,妳我之间竟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了吗?” “你让我如何信你?”琴影冷冷道,“三年前你为剑而去,不论我怎样相求,都不肯陪我练剑。而刚才你却突然改变心意,为的又是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流云面色惨澹,无声苦笑。 还能有什么?只因为她是他最爱的女人,他不忍见她痛苦,所以宁愿牺牲自己的性命帮她达成心愿,驱除强敌。而她,不仅将自己的情爱锁得牢牢的,还连一分一毫的信任都不给他。爱人爱到这般凄凉的境地,普天之下只怕他足第一个吧? “妳若不信我,为何不杀我报仇?”他问得艰难。 她只是冷彻了眸子,不作回答。反身掠回宫门,一跃而起,在夜色下清幽的喝道:“承影剑在此,要夺剑的尽避来吧!” “宫主!”在弄玉的惊呼声中,流云已闪身追了上去。 爆门外,如潮的敌人排成十几层,将琴影团团围住。人群中傲然站立的琴影显得柔弱孤独,纤细得像大海中的一只小舟,随时会被大浪倾覆。 这样一个弱女子,即使手中握着闻名天下的魔剑,看上去也并不可怕。 喊杀声起,人潮瞬间如浪扑涌向琴影。 琴影嘴角斜挂着一丝冷笑,银剑一寸寸抽离出来,剑光映进眼中,将她幻化成魔。 剑如魔,人如魔。鲜血成了剑下的祭品,再多的肉身,都被剑魔残忍的吞噬撕碎。 众人没见过这样的剑法,一时间惊住,纷纷后退。 柳依人躲在暗处观察着琴影的神色。虽然琴影现在魔性大发,但脸色却越来越白,气息短急,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柳依人暗自阴笑,一双搜魂环悄悄握在手中。 倏然间,白影飞至,挡在琴影的面前,但在琴影眼中,已经没有敌我之分,她冷酷而精准的将剑刺进那人心口,鲜血如泉霍然淹没了半截剑身。 被伤的人没有停滞,一手抓住剑身,硬生生将剑拔出,低喝道:“以心守剑,以剑作琴,琴剑合一,月转星迷!” 十六字的剑诀如一道灵符,惊醒了琴影,染血的剑尖在半空中划出七道血光,如琴弦一般。她旋身飞身,剑挑琴弦,夜幕下飘起诡异的乐声,如鬼魅一样钻入所有人的耳朵里,侵占了他们的大脑神经。 众人狂魔乱舞般惨叫连连,扔下兵器,摀着耳朵倒在地上申吟扭曲。 柳依人站得远了一些,又见机甚早,几个腾身已跑得无影无踪。 此时,琴弦消失,承影剑铛地一声掉在地上。琴影踉跄几步,终于不支跌倒。在她对面斜坐着的是浑身是血,悠然而笑的流云。 “妳终于练成了。” 琴影茫然的看着他,呆呆地问:“你怎么浑身是血?是谁伤了你?” 流云轻笑着摇摇头,连嘴唇都变成惨白。他再也没有说话的力气,颓然倒地。 琴影大惊,扑了过去要抱住他,却被一双手轻轻隔开。 是阿紫。 “妳不配得到这个男人。他为了让妳练成琴剑合一,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妳却连一丝一毫的爱都不肯给他。” “妳说什么?”琴影看着流云如死去般苍白的脸,心痛如狂。“放开他,妳凭什么碰他?” 流云是她的,只能是她的!他只能抱她,也只有她可以拥抱他。其他女人敢碰她的流云,都是她的死敌!她想模索承影剑,但她已经力竭,连手指都不能动一下。 阿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甩到她眼前。 “妳师父写给妳师娘的信,妳看都不看一眼吗?” 师父写给师娘的信?这封信被她奉在陵园的供桌上,碰都不敢碰一下,敬若神明,怎么还会去偷看? “知道妳师娘怎么死的吗?就因为妳这个剑魔师父执着于练琴剑合一。但联剑的原本是两个人,即使再心灵相通,都不可能做到合二为一。要想剑成,必须以其中一人之血祭剑,才能激发剑中的魔性,心剑合一。所以,妳师娘为了让妳师父打开心结,不惜一死。 流云这么爱妳,妳要的他无所不给,为什么这件事他始终不肯顺妳的心?就是因为他不想抉择你们两人之间究竟谁死谁生。但妳,却硬要他死!” “妳胡说!”琴影拚尽浑身力气想冲过去,然而,拚出的只是两行热泪。 不!这不是真的!流云会死在她的剑下,只是为了成全她自私的心……这世上最爱她的人死在她的手上……她的心彷佛被人片片撕碎,连杀死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紫从死去的敌人身边牵过一匹战马,将奄奄一息的流云放了上去,自己则坐在他的身后。 “妳要带他去哪里?”琴影嘶哑的高喊。 阿紫只是留给她轻蔑的一笑,随即策马而去。 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流云的微笑了,再也不会有人将她拥在怀中,为她吹那首长相思了,再也不会了…… 在惨澹的星光下,琴影撕心裂肺的惨呼,长长久久的响彻夜空,飘向无尽的天边。 第四章 凤漓江是北上船只的必经之路,来往于此的大多数是巨大豪华的商船,若是途经江边繁荣的姑苏城,或许还可以有幸一睹江南名妓乘坐的花船,和名妓们的风采, 今日艳阳高照,彩船纷纷出航,远远的就可以听到船上的莺呼燕语,隐隐约约的衣香鬓影,引起两岸路人的无限绮思。 其中一艘最大的彩船上,有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正靠在船舷一侧向外张望,忽然,她美眸闪烁,对着不远处一条小船上大声招呼:“阿紫姑娘,妳今天钓了几条鱼啊?” 小船上,有一个红衣少女,正坐在船头,一手握着鱼竿,像姜太公一般悠然自得的钓着鱼。听到有人喊她,她漫不经心的向对方伸出一根手指头。 “只钓了一条吗?”抱琵琶的姑娘呵呵笑道:“妳也太不济事了,会把妳云哥哥饿坏的。” 阿紫冲着她翻个白眼,“难怪妳叫怜心,可怜妳记性这么差,说了多少回,他是我相公,不是我哥哥。” 叫怜心的女子捣着嘴笑道:“我听云公子总是唤妳作『阿紫姑娘』,可见妳是骗人的。妳小小年纪乱认相公,好不害臊。” 大船上更多的女子被她们两个人的一问一答吸引过来,人人脸上焕发着光彩,其中有人喊道:“阿紫姑娘,妳哥哥在船上吗?” 阿紫斜眼瞥着她们兴奋的神情,说道:“在,可又不是在等妳们,更不是随便摆出来给妳们看的。” “云公子--云公子--”众美女们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一起高喊。 阿紫气得在船上跳脚,“还吵、还吵!我相公没被妳们吵死,我的鱼都被妳们吓跑了!” 船上的女子们笑得前仆后仰,“几条小鱼嘛,值什么?妳把船摇饼来,我们赔妳就是了,不过要让云公子过来拿才行。” 阿紫鼓起腮帮子,理也不理,仍是低头钓鱼。 怜心眼珠子一转,抱正了琵琶,隔着江水拨响了琴弦,琴声顺着江水飘向对面,很快地,从阿紫所在的船上传来幽沉的箫声,恍若风声吟诉,凄婉得撼人心魄,让一干女子听得如痴如醉。 阿紫再顿足,“真受不了妳们!次次都用这一招。借琴声勾引别人家相公,不觉得老套吗?” 众女子一起笑道:“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云公子还不现身吗?太阳都到三竿头了,莫让我们望穿秋水啊!” 在众人的千呼万唤中,小船尾部的舱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白衣男子,手持一管绿玉箫,衣如白雪,人如美玉,在满是花花绿绿船只的江河上,一眼望去,如白鹤一般遗世独立,姿质风流。 众女子一声欢呼,彩船立刻摇向这边。 阿紫对那白衣男子噘嘴:“看你这怜香惜玉的心,又要为自己惹多少麻烦。上次要不是突然下雨,我见机摇走了船,只怕我这条小船要被十几个好心为你送伞的白娘子踩翻。” 白衣男子温文的一笑,“妳难道忘了?说要在这里停留的是妳,可不是我故意要惹麻烦。” 阿紫气呼呼的别过脸去,看到自己的鱼竿竟然不知何时掉在江面上,顺水漂走,急得大喊:“糟了!我的鱼竿啊!” “不用追了,再买一根好了。”白衣男子施施然笑道。 阿紫急道:“那鱼竿上挂了条大鱼,鱼竿可以丢,鱼不能丢!”说完,她纵身一跃,跳进江水中,朝着鱼竿游了过去。 彩船上的女子们拍手笑道:“小阿紫,钓小鱼,小鱼带着竿儿跑,阿紫落湖被鱼欺!” 阿紫探出头来,“妳们这群女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等本姑娘捡回东西再和妳们计较。谁要是敢趁机勾引我相公,小心我一拳打得妳们满脸花。” “看不出妳人不大,口气还不小呢!”女人依旧笑着看戏,一边和白衣男子搭讪:“云公子,你们何时出城啊?” 被称作是“云公子”的人礼貌的回答:“大概三天后吧!阿紫说要找她的一位亲戚,但一直没有找到。” 女人唧唧喳督的询问:“她亲戚叫什么名字?也许我们可以帮上忙呢!” “抱歉,在下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阿紫不是总说你是她相公吗?” “对啊,云公子,你和阿紫究竟是什么关系?” “云公子,你到底是哪里人啊?” 一堆堆的问题砸向云公子,但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不多回答,眼角的余光看着阿紫的身形在水面忽隐忽现。 突然,众人听到阿紫的惊喊:“你这个人怎么抢人东西?” 一个似笑非笑的男子声音回答:“谁抢妳东西了?是它自己漂到我的船前的,这叫有缘,自然归我了。” 阿紫如鱼般巴在一条船舷边上,瞪大眼睛看着船上一个年轻的男子。“你再不把东西还来,小心本姑娘对你不客气!” “好啊,有本事妳来抢,我看妳怎么个不客气法?”那男子晃着鱼竿戏弄着阿紫。 阿紫满面通红,一按船舷,从水中鱼跃而出,双拳如电打向那男子的面门。 那男子大概没想到阿紫会功夫,躲闪不及被打到了脸颊,原本白皙如女子的皮肤上立刻泛起红印。 “妳好大胆!” 男子抽出佩剑刚要刺过来,身后有个更沉稳的声音命令道:“老四,别随便动兵刃与人结怨。若是你拿了这位姑娘的东西,就尽快归还人家。” 年轻男子虽然生气,但似乎很听身后人的话,将鱼竿又甩回水中。“要拿自己拿。” 阿紫瞪着他,“你爹娘没教你规矩吗?还人东西要双手奉上,你这样目中无人,可见家学尔尔,可惜了你空有一副世家子弟的皮相。” “妳!”年轻男子青白了脸,再也按捺不住,手腕一颤,将剑震得嗡嗡作响,朝阿紫的身前刺来。 阿紫向后一翻身,又跃回江里,抓起鱼竿,扬首笑道:“你那点功夫还想抓我?再学个三五年吧!” 年轻男子眸光一冷,掷下剑,从怀中模出十枚乌黑的小镖转手就发。 阿紫一伏身钻进水里,迅速游开一段,刚在水面露头,十枚小镖又到。关键时刻,白影从江面如虹掠过,将阿紫拽出水底,玉箫一转,以无形之风将暗镖反弹回去,落在对方船的甲板之上。 “少年人斗嘴,何必动真气,出手伤人又如此狠毒。她毕竟是个姑娘家,男人总要让三分的,不是吗?”云公子清朗的声音顺着江风,飘到对面的大船上,虽然江面有风浪,但周围人却听得字字清晰,如在耳边说话一般。 那个年轻男子吃了一惊,问道:“你是谁?” 他身后同时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锦衣青年,儒袍缓带,一眼看到云公子,惊喜非常的高声问道:“是闻名天下的流云轩主吗?”随即吩咐手下人:“快将船划过去!快!” 大船靠近小船,中年男子拱手长揖,“轩主,多年不见了,可好?在下是龙三,四年前在千雪峰,我们曾有一面之缘,你可还记得?” 然而,流云却迷惑的望了他许久,才抱袖还礼道:“阁下认得我吗?抱歉,过去的事我大都不记得了,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龙三少大吃一惊,“轩主都忘了什么?” 阿紫在旁边冷淡的接答:“该忘的与不该忘的,他都忘光了。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更何况是你这样的一面之交。” 在他们周围船上的那些人,听到他们的对话,都惊呼出声,只有被谈论的人--流云,人如其名,云淡风轻的笑容中,没有半分的悲伤痛苦,彷佛置身事外。 “一个月前,在受重伤,被阿紫姑娘救起,醒来后,便已忘记了过去的事。” 他太过平淡的口吻,让龙三少觉得吃惊又不解。 “轩主的箫剑几年前便已独步武林,是谁有这样的本事可以伤得了你?琴影姑娘呢?怎么不见她?” “琴影?”流云慢慢念着这曾让他椎心刺骨的名字,竟然全无反应,侧面去问阿紫:“妳可知道这人是谁?” 阿紫一别脸,硬声硬气地道:“不认识。” 龙三少听到他们的对话,更觉吃惊。流云、琴影当年的恋人身分举世公认,后来听说他们因为一事导致绝裂,三年不相往来。没想到今朝流云竟然连自己心爱女人的名字,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他知道此时此刻不便问得太多,诚恳相邀,“两位既然到了这里,便如在我家门前一样,虽然轩主对过去的事印象不深,但故人的情意不可丢,何不到我府中小住几日?也好让我尽地主之谊。” 流云迟疑了一瞬,又看向阿紫。 自他从重伤中清醒过来后,便对自己的前尘过往有种不想留恋的感觉。阿紫以他妻子的身分自居,但他对阿紫全无半点男女情意,心中知道她多半是胡说。 不过,这一路来,她对自己细心照顾,着实令人感动,所以他也不追究过往,今后要往何处去,也由她决断了。 阿紫明眸转了转,展颜笑问道:“龙三少家就是龙隐庄吧?我早闻大名,正愁无人引见,没办法一睹庄内美景。现在庄主盛情,我俩就却之不恭了。请庄主带路。” 进了龙隐庄,庄内浩大的规模,让阿紫大声称奇。 “龙三少,你龙氏一门果然是富可敌国啊!整个苏州都可以被你买下来了。” “阿紫姑娘真会说笑。”龙三笑着为两人引路,又对自己的弟弟龙四道:“告诉老夫人,家里来了贵客,还有,叫几位夫人都出来见客。” 龙四从知道阿紫要来家里之后,就一直冷着脸不说话,听到哥哥的吩咐,只是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大步往庄内走。 此时,从里面走出来几个妇人,前头的老太太雍容华贵,仪态威严,低沉的声音率先开口:“来的可是流云轩主?老身迎客来迟,请见谅。” 流云向老人深深一揖,“晚辈流云不敢劳动老夫人亲迎。” 阿紫星眸闪动扫过那几位妇人,只见环肥燕瘦,个个都是美人胚子。 “这几位是我的夫人。”龙三笑着介绍。 阿紫暗地里吐舌,龙氏一门有钱,看这些老婆的数量也看得出来。见这些女人的眼珠一直在流云身上转,她横迈一步,挡在流云身前,说道:“龙隐庄这么大,一下子也看不完,龙三少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们住在哪里?” 龙三笑道:“原来阿紫姑娘累了,都怪我这个主人考虑不周。老林,先请两位贵客到迎鹤居休息。” 避家带流云和阿紫离开,龙四皱眉道:“三哥,闲着没事带他们来家里做什么?又不是过命的交情。那个叫阿紫的更是蛮不讲理的小妖女,小心引狼入室。” 龙三斜睨他一眼,“所以说,老四你什么事都办不成。若是我也如你这样想,我们龙家永远无法成为天下第一庄。” “什么?”龙四一时没听明白。 “妳们都先回房吧!”龙三摒退了自己的几位夫人,扶着母亲走进庄内一间密室,龙四心知他们有秘密要谈,立刻跟了进去。 这问密室与外界隔绝,室内只有几盏烛灯摇曳燃烧。 龙三面向母亲荣氏,恭敬的问道:“娘,人已经带来了,下一步该如何做?” 荣氏道:“留下人,再打探琴影的下落,想办法引她出来。” 龙三轻轻蹙眉,“可是流云不知道受了什么伤,导致记忆丧失,对于他和琴影的过往竟然全不记得了。这样一个人,利用价值有多高?” 荣氏苍迈的面容上,一双眸子依然清亮逼人,“他和琴影这么多年的感情,岂是一般人可比?就算他们真的绝情,琴影也不会对他的生死置之不理。” 龙四听着他们的对话,恍然大悟,“原来娘和三哥是想利用流云引出承影剑?” “四弟真是后知后觉啊!”密室后的一道暗门里转出一个妙龄女子,室内的暗光照在她妖艳妩媚的脸上,龙三关切的问道:“妳的伤静养得如何了?” 那女人答道:“好了七、八成了吧,但没有十足的把握。流云已经入府了?” “嗯。”龙三点点头,“没有承影剑,流云倒也不足为惧,但妳还是要避开他,虽然他现在未必认得出妳来。” 那女人嫣然一笑,涂着鲜红熏的指尖暗自压在他的掌心,轻吐兰气:“放心吧!我失手一次,便绝不会有第二次。早晚我会把承影剑送到你的手上。” 看着阿紫用银针探进茶壶中试毒,流云哑然失笑,“妳在做什么?” “试毒,这还用我说吗?”阿紫审视了银针半天,确认无毒后,才给流云倒了一杯茶,“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当然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要你的命,所以大意不得。” “为什么?”流云不解,“我原来是个恶人,还是败类?” 阿紫默然片刻,答道:“都不是。你曾被誉为海内第一君子,是多少人倾慕的对象,从龙隐庄上下对你的恭敬,就可以看出你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了。”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阿紫忽然嗫嚅了。 这一个月与流云单独相处的日子里,不仅流云从不盘问他的过去,她也都没有讲。一方面是不想他身分暴露,引来更多人的追杀;另一方面也是出自私心,不愿他再记起和琴影的伤心往事。 但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要怎样和他讲清楚这里面纷紧错杂的人性贪欲,以及恩怨生杀呢? 夜空中忽然响起两声枭鸣。阿紫脸色微变,对流云淡然道:“我现在有事要办,回头再和你说。” 留下流云,趁着夜色,阿紫越过了龙隐庄的重重禁院,好像一只狡猾的灵狐攀藤闪躲,终于来到凤漓江畔。 一道漆黑的人影落在她眼前。 “妳来迟了。”那人阴阴的声音不像常人。 阿紫收敛起所有青春少女的笑容,老练精明的神情占据了整张面容。“龙隐庄太深,人又多,我不得不防。” 那人问道:“承影剑呢?” “没得手。” 问话人冷冷逼问道:“为什么没得手?是琴影、流云联手,妳打不过?还是怕琴影剑法太高,伤了妳?” “不是,当时我已用计离间了他们的感情,琴影、流云各自重伤、皆无还手之力,承影剑根本唾手可得。” 阿紫的回答让问话人勃然大怒,“既然有这样的时机,为什么要错过?难道妳忘记了城主的死令?现在半年之期已过了一半,妳以为妳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 阿紫平心静气的回答:“当时我要是拿走承影剑,拿回来的也只是废铁一根。 右使难道忘记了?城主曾经说过,承影剑是剑中之魔,魔性甚为古怪,若是曾被人使出琴剑合一这一武,虽然剑中魔性被触发,却维持不了多久,剑招用尽,魔性就会荡然无存,与废铁无异。一把没有魔性的承影剑,城主还要来做什么?” “那妳的意思……” “我带走流云,琴影必然会尾随而来,想办法再引她使出琴剑合一这一式。趁承影剑魔性大增又还未出招的时候再夺剑,将魔性留在剑中,就可以向城主复命了。” 黑衣人脸色缓和,“算妳考虑周详,不枉城主平日对妳的教。但妳还要等多久?” “应该不出两个月吧。”阿紫答得胸有成竹。 “好,就再给妳两个月时间,若到时候带不回剑,妳的头就拿来祭剑好了!” 那人转身要走,阿紫又叫住他:“阿青、阿玉他们那边情况如何?都找到剑了吗?” “阿青上个月到了泰阿山,情况不明。鱼肠剑与其他几剑不同,在世间消失太久,阿玉尚没有线索。其他人则由左使负责。 另外,倒是有个喜讯可以告诉妳,二公子已将巨阙剑带回城了。” 阿紫惊得瞠目结舌,“二公子果然不愧是二公子,巨阙剑拿得如此轻而易举。相形之下,城主要骂死我们几个人了吧?” “只要妳按时把剑拿回来,妳的小脑袋还有希望留在妳的脖子上。”轩辕右使冷冷的话语不知道是调侃,还是威胁。 阿紫勉强挤出个苦笑。 阿紫走后,流云为自己倒了第二杯茶。茶杯中的月亮摇摇欲碎,像他失去的记忆一样模不着,看不到。 其实他没有告诉过阿紫,他的记忆并非一片空白。他依稀可以记得一个女人的影子,虽然这影子总在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楚,但他知道的的确确有这样一个女人,活在他的记忆深处。而这片隐约的记忆,每当他想得越久越深,就会头疼欲裂,所以他放弃回忆。 他又饮下一口茶,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破空之声,在他所处的旁边院落中响起,似是有人在练剑。 他一时兴起,走了过去,两座院落中,只有一道月亮门相隔,推门而入,就看到月夜下有个绝子正在舞剑,舞得专注而忘情,这样的景象又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一点。 一个舞剑女子的身影,一把如月光一样明亮的长剑,一双比雪还冷的明眸,还有…… 他冥思苦想,结果头疼难当,他退后几步,脚步沉重踩到了地上的落叶,惊动了舞剑人。 “是谁?”说话的女子声音柔媚无比,转眼问她已经站到他面前。大概是没想到看剑的人会是个俊逸的年轻公子,女子的脸立时红了,忸怩道:“这么晚了,这位公子还不睡吗?” 流云微微一笑,“姑娘的剑声将在下引到这里,希望没有惊吓到妳。” “哪里,我粗手粗脚练剑,让公子见笑了。” 流云淡笑道:“打扰姑娘了,在下告辞。” 没想到他竟然就要走,那女子急忙叫住:“公子,请教姓名。” 流云停了停,回答:“萍水相逢,无需留名,姑娘请珍重。” 见他远去,那女子美丽的容颜上立即不见羞涩的红晕。一双美眸瞇起,似在探寻流云背影中可能隐藏的秘密。 他,真的不认得她了吗? 云郎…… 流云不愿和年轻女子多说话,是因为在这一个月中,他已有自知之明。世人贪恋美丽的皮相,偏偏他不仅有张好皮相,又因为不爱与人争斗,而被人看成是谦谦君子,惹来更多爱慕的眼光。对他来说,这是幸还是不幸呢? “云,若我有一天年华老去,不再美丽,你还会爱我吗?” “云,你是我一人的,谁也不能与我分享你的心,你要答应我,今生只会爱我一人。” “云,我若死了,你会不会为我落泪?你会不会独活?” “云……” 一个女子清冷而婉约的声音在耳畔缭绕,更在心底徘徊,那样动情的口吻、那样霸道的逼问,即使他忘记了自己的身分姓名,却都忘不掉这个声音。 是谁?她究竟是谁? 流云张开手掌在空中徒劳的想抓住那片声浪,以拨开眼前的层层迷雾。然而,除了虚无,什么都抓不住。 第五章 凤漓江上一年一度的花船会,是每年的一大盛事。成千上万的女子身着最美的华服,聚集在两岸或是花船之上,经人推选出当年最美的一位。 当阿紫听说有这样一个盛会后,死命拉着流云陪她来看。 龙氏是首屈一指的富豪,所乘的花船在江面上最为华丽显眼。阿紫占据了一个绝佳的位置,从船中采出头张望。 “这里还真不是一般的热闹啊!”阿紫惊叹。江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船只,船上载满了身着五颜六色彩装的女子们,看上去竟比过节还要壮观。 “龙三少,你家不派人与会吗?”阿紫问道,“听说你上面还有两位姊姊?” 见阿紫一双眼珠骨碌碌乱转,龙三失笑道:“我两位姊姊出嫁多年,我的外甥今年都该娶妻了。” “你没有外甥女可以参加吗?”阿紫还不甘心。 龙三笑道:“没有,不过倒有一位远房表妹在我家作客,今天或许会来。” “远房表妹?”阿紫兴致来了,“她在哪里?美不美?” 龙三道:“表妹倒是有几分姿色,不过难登大雅之堂,只怕要让阿紫姑娘失望了。对了,流云轩主见过她,她住在你们隔壁。听说昨夜表妹还和轩主说过话。” “哦?”阿紫拉长了声音看向流云,“你什么时候和人家姑娘聊过天?” 流云只是笑笑,龙三要是不提起,他几乎要忘了昨晚的事情。至于那个女子叫什么,他更不知道,连她的样子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当阿紫以诡异的眼光瞪着他的时候,他只能淡淡一笑。 “哦,表妹在那边。”龙三一指远处一条花船,阿紫赶忙伸头看去,只见一个妖娆妩媚的女子站在船头,在众人中倒是别有韵味,很是抢眼。 龙四见阿紫脸色有些泛青,故意气她,“其实我们这个表妹和阿紫姑娘比起来,还真算不上什么。阿紫姑娘天生丽质,何不参赛呢?一定能夺魁。” 阿紫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流云。“你说呢?你同不同意我去参加?” 流云还是淡淡道:“随意,只要妳开心就好。” 阿紫嫣然笑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开心一次。”说完,她倏然跃出船舱。 龙三对流云笑道:“阿紫姑娘真是个性情中人,看她对轩主一片痴情,是你的心上人?” 流云摇摇头,“朋友而已。”无论阿紫对他怎样好,都燃不起他心中半点热情,是他太寡情吗? 龙四在旁笑道:“要夺魁哪有那么容易?要考诗词歌赋,凭的是真才实学。看她那毛毛躁躁的样子,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老四。”龙三给弟弟使了个眼色。 在流云面前要尽量避免流露真情。流云虽然失忆,却不是个傻子,真心假意,多留心几分,就能看得出来。龙四年轻冲动,掩饰功夫还远远不够。 龙四看出哥哥的意思,转而坐到一边等着看阿紫出丑。 谁料阿紫的表现竟然让人跌破眼镜。 这比赛分两试--文、舞。 文考的是大家对诗词曲赋的熟悉度,从十几字的上古短歌,到洋洋洒洒的千字宏篇,阿紫竟能对答如流。 几场下来,场上只剩下龙三的表妹和她。 龙三的表妹名叫杨柳,她体态婀娜,果然有杨柳之姿,一双眼中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媚意,秋波一转,令人迷醉。 阿紫每次多看她一眼,就觉得心中有几分别扭。偷偷看流云,他始终只是微笑的望着这边,应该是在看自己。虽然看不清眼神,想来必然是在为她鼓励,阿紫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文试过后便是舞试。 女子比试不同于男子。虽然都有文武关,但此舞非彼武。 舞试者,随一旁的琴弦声起舞,舞的最眩目迷人者夺冠。 杨柳先下场。狭小的船板上,丝竹一响,奏的是“春江花月夜”。此时华灯初上,灯光、月影照在江面上,的确与音乐甚为契合。 杨柳似乎是舞中高手,虽然动作幅度不大,但举手投足别有一番情致,柔柔的动作比起她的笑容,更加妖娆妩媚,看得满江的人都情不自禁地醉倒。 一舞结束,江上、江外掌声四起,杨柳卷起长袖,笑咪咪的看着阿紫。 阿紫挑挑眉,“这样慢吞吞的舞蹈有什么难的?七、八十岁的老人都会。” 趁杨柳脸色大变时,她走到一个弹琵琶的人身前,说道:“麻烦请奏『胡笳十八拍』。” 霎时,琵琶声如金戈狂响,蔡文姬悲凉的“胡笳十八拍”在沉重的鼓点声下,慢慢长吟。 只见阿紫的身形越转越快,如陀螺一样翻飞旋转。鼓声隆隆作响,犹如雷鸣,敲打的越急,她跳得越快,到最后只见一团红云飞舞,却看不清舞者的脸庞。 铮地一声,琴弦因为受不了这样快速的拨弄,竟然断裂,鼓声猝停,阿紫也在此刻脚尖一点,整个身子霍然定在甲板上,急飞急停的变化已不能以眼花撩乱形容。 江面轰然而起的喝采声远远盖过了刚才给杨柳的欢呼,毫无疑问的,今年得魁者竟是原先无意参加的阿紫。 当阿紫笑盈盈的接过白牡丹花冠时,得意之余,刻意卖弄地从这条船上飞身跃起。 众人没想到她年纪轻轻,还是个武功高手,于是又是一阵喝采。 但,突然间,阿紫足尖一麻,身子立刻扑倒,眼看就要跌向江面,流云闪身而出,以袖风轮转,将她的身子硬生生拉了回来。 阿紫趁势倒在他怀里,一边回头四处寻找暗算她的人,不料对视上不远处杨柳那双充满恨意的双眸。她心中了然,暗自一笑。 回到船上,流云为她探脉,察觉她的气血有些阻塞,问道:“妳中暗器了?” 阿紫月兑下鞋,卷起袜子,委屈地说:“也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叮了我一口。” 流云低看清她脚上有一个红红的小点,他将手按在伤口上,暗自运气要将暗器逼出来。 阿紫被他的手握住足踝,暖暖的温度从脚部传到身上,脸倏然红了。 此时,天上飘下雨点,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去,灯光在江面上也变得模糊不清。 骤然间,迷蒙的江面上横出一道寒光,夺目的光泽像有魔性般乍然映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寒光笔直的刺向笑盈盈的阿紫,挟带着江风的冰冷和江雨的潮湿,凌厉的杀气比风雨更冷。寒光未到,劲风已经扫中了阿紫的面颊,阿紫大叫一声,倒了下去。 流云身形回旋,以自己的身体挡住阿紫。那道寒光在他面前忽然偏开,流云趁此时机一掌击出,寒光顿失,他这一掌结结实实的打在一个人的身上。 江上的风雨越来越密集,隔着雨帘,流云看到一个女子苍白美丽的脸,近在咫尺。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身如秋水般明亮。因为受了他的掌击,她雪白的脸孔上没有半点血色,浑身已被雨水打湿了多处,在深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但,最让流云震撼的是,她那双眸子满是幽怨地盯着他。 “这位姑娘,为什么无故出手伤人?” 他的问话让那个女子又是一震,纤细的身子一晃,反问他:“你叫我什么?” 流云不解道:“唤妳姑娘,难道不对吗?”明明是个女子,不叫姑娘,难道叫她公子或是夫人?这女子不仅行事古怪,问得更是奇怪。 阿紫见到她如见魔鬼,不顾自己被剑气伤到的脸,一把拉过流云,急急道:“快走,这是仇家!” 流云尚不明白,就被阿紫拉出了几尺外。 那女子一步步踏进船舱,眼睛只是盯在流云身上。 “你还在恨我吗?恨我刺你那一剑、恨我为了练剑而伤你的心,但我知错了,这些日子以来,我日日夜夜被悔恨折磨,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你不肯原谅我吗?” 她的脸,在船舱内通明的灯火下,显得更加清晰。 她很美,但让他心动的并非是她的美貌。她的声音、她的脸、她的眼神,为什么在无声无息中,便撩拨起他心底的死水? 他,认识她吗? 她是谁?是那个在他心中如迷雾一样存在的女人吗? 眼见她突然浑身剧颤,嘴角流出一行鲜血,他再也按捺不住地推开身前的阿紫,将那个女人扶住。 这种姿势、这种感觉,何其熟悉? “妳是谁?”他月兑口问道。 她却伸出双手温柔的抚上他的脸庞,喃喃低语:“云,我的云,你不会抛下我的,对吗?” 她就这样谜一般的出现,猝然晕倒在他的怀中。 阿紫怔怔地望着他们两人,只觉得自己苦心经营的天空,在瞬间被打破得四分五裂。 琴影似乎又回到那个熟悉的梦境里。那种被暖阳环抱的感觉,让她不断地沉沦深陷,像是漂浮在云雾中,四周模不到可以依靠的边。 她好似梦到流云对她浅浅微笑着,却又好像遥不可及,生疏得如同陌生人一般。 她骤然惊醒,眼前只有一张陌生男子的脸。 “他呢?”她月兑口而出。 那个年轻人对她微笑点头,“琴影宫主是吗?您受了点伤,现在在我龙隐庄休养。我是龙四,有事您尽可以吩咐我办。” “他呢?”她再问,眼中没有任何多余的人事。她不管这人是谁,也不管身在哪里,她只要找到流云。 龙四似乎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您是问流云公子吗?他在这里照顾您一夜,刚刚离开。” 他又走了?抛下她,走了,竟不给彼此一个见面的机会? 琴影坐起身,龙四拦阻道:“有件事我要告诉您,让您先做好心理准备。流云轩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重伤,过去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净。看昨晚他的样子,连您都忘记了,所以他要是有什么言行不对的地方,您千万不要惊奇。” 不惊?不可能不惊。 重伤?是她那一剑吗?不仅伤到了他的身,还刺进他的心里,将他与她的情爱都断了个干干净净。 “三年前,妳的剑已经刺在我的心上了,只是苍天捉弄,要让血一点一点流干,既然生而无欢,死又有何惧?” 生而无欢,是因为她过去痴迷于剑法中,从不去看他的心,也不肯看到他对她的情。但,他三年无欢,她又何曾有过? 无他,她的生命便如死了一般,死又有何惧? 走出屋子,看见流云就站在阳光之中,含笑面对着一个红衣少女。而琴影的眼中却始终只有流云。 见她只是呆望着远处,龙四在身后柔声道:“宫主,这事急不来的。不知道宫主和轩主有多少过节,不过,看在龙隐庄的面子上,请不要在这里动武。” 这个年轻人以为她是来向流云寻仇的?琴影凄凄想笑。“我不会伤他,我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再伤他了。” 龙四旁观她的神情,心情起伏不定。 他知道三哥和母亲都想抓她,想要她手中的承影剑,但他没有想到琴影是这样一位女子。如剑一样的冷、如剑光一样的美,昨夜雨疏风骤,她携剑而来,倒在流云怀里的那一刻,竟奇妙的也倒在他的心里。 这一夜里,因为流云守在她身边,三哥没有下手抢剑的机会,于是特意派他留守,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等到流云也离开时,他只顾欣赏琴影的睡容,让天下人垂涎的承影剑近在咫尺,竟忘了取走。 眼看她醒来,一颦一言中都是忧郁,纤细的身子与冷硬的承影剑互映,让他更加怜惜,忍不住说道:“宫主还是先休息吧。” 琴影摆月兑他,朝着流云的方向走去。 正和流云说话的阿紫早就看到她了,但默不作声的等着她走到眼前。 流云转首,带着一个歉意的微笑,“琴影姑娘,妳醒了?” 他以前从未这样称呼过她。叫着她的名字,却像在叫别人。 “你,记得我的名字?”她抱有一丝希望。 流云回答:“昨夜龙三少告诉我的。他说妳我原本相识,且师出同门,应该很亲密的。” 他们之间的事情,竟然要外人来说给他听?! 应该很亲密的?他们何止是亲密,在一起那么多年,多少的情意、多少的缠绵,岂是“亲密”两个字就可以涵盖的? “你若不记得我,为什么昨夜要在我床边守护?”她不信他可以忘得如此干净。 流云又答:“我昨夜失手伤了妳,很过意不去,所以才留下来相陪。” 梦境中的事,竟然成了事实。他恬淡而疏远的口吻已经昭示,他真的将她忘记,忘得如此决绝。昨晚如果不是她,换作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被他打伤,他都会留守。只是歉疚而已,非关情爱。 她的双眸中有盈光闪烁。 这一生她只落泪两次,师父与师娘去世时,和三年前为琴剑合一一式与他绝裂之时。她并非懦弱之人,只有最亲最爱的人,才可以牵动她的情绪,令她脆弱。 “云,你是为了报复我,才忘记我的吗?”她执着的判定。 不只是他的报复,还有上天的惩罚,惩罚她不肯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所以让她一朝失去,便再不能拥有。 “云,和我回去吧。”她向他伸出手。 阿紫忽然开口:“妳别再痴心妄想了,他不会和妳走的。” 虽然流云没有说太多的话,但阿紫看得出来流云看琴影的眼神绝非一般。那样的怜惜心疼,大概是流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若是让琴影再多说几句话,难保流云不会记起以前的事,那她这些日子以来,不惜违背城主命令所做的努力又算什么? 阿紫气都不喘地朗朗说道:“妳这个女人心里只有自己,得不到的便是最好。谁知道哪天妳又会为了什么事再刺他一剑,他可没有那么多条命任妳伤害。” 琴影眸光凝结,盯着阿紫蠕动不停的小嘴,心中愤恨,就是这个聒噪的女人,从她的身边,带走了她的流云。 她高高扬起手,朝着那张俏脸猛地挥下,阿紫像是吓呆了一样不知道躲闪。 闪电般,流云挡握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琴影姑娘,不管妳我以前有什么恩怨,阿紫如同我的亲人,妳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她无礼。” 阿紫如同他的亲人?那她呢?她又算什么? 昨夜恩怨都成土,相逢已是陌路人。 琴影惨笑着,却笑而无声。她步步倒退,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周围所有的人影像是都飞了起来,在她的眼前晃动。她徒劳地望着那些看不清的人影,喃喃诉说: “把我的流云还给我,还给我……” 龙四见她已渐渐神志不清,关心得想扶住她。她却如鬼魅一般掠上大院屋脊,转身望着流云,凄凄念道:“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流云一震,情不自禁地与她遥遥相视。 她悲戚地落下一滴泪,转首飞去,不知所踪。 听到声音的龙三追了出来,还在大喊:“琴影宫主,有事好商量,先留下来再慢慢谈如何?” 然而,琴影连淡淡衣香都不留下。 龙三狠狠瞪了弟弟一眼,眼神中满是训斥和责难。 流云的手指一抖,长箫握在指间,他忽然对阿紫问道:“阿紫姑娘,她与我的故事妳知道多少?” 阿紫为他专注的眼光动容,低下头道:“所知不多,但别想我对你说。” 流云不解,“为什么?” 阿紫猛地抬头,大声道:“因为我不会把你拱手让人!”然后也跑开了。 流云的身边,只剩下几缕清风相陪。他孤独地伫立,回味着琴影离去时的目光,不明白为什么这双眼睛竟如此牵动他的心。 连昨夜他在她床边守护时,都有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似乎他已在她床边守了几千年,只为了等她睁开眼的那一瞬。但他却没来由的害怕与她对视时的感觉,所以最后他决定离开。 可从周围人的口里,他知道自己与琴影有着极不寻常的过去。也许他们曾经相爱,曾经有过很多不应忘记的过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忘得一乾二净。 埋在迷雾中的记忆,本是他自己的,却拾不回来。头一次他觉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是一件万分痛苦的事。 “流云公子,这是我亲手泡的茶,可以提神醒心的。”柔媚的嗓音伴着一袭香风缭绕而来,杨柳端着一杯茶站在他面前。 “看您似乎有什么很烦恼的事?” 流云没有应话,但眉间的皱纹并没有刻意的隐瞒,惹得杨柳关心地说:“若是想不起来,不如先不想,否则会头疼的。” 流云勉强微笑向她致谢。端起茶,啜了口,茶香果然浓郁。 “这是上好的普洱茶,很甘甜的。”杨柳笑着道。 但,喝在口中的茶,却没有让他品尝出多少甘甜滋味。只有甜这个字眼让他觉得有些耳熟。似乎是他,或是别人,说过什么和甜有关的事情。是什么呢? 杯中茶在他的沉思中,已渐渐地凉透。 第六章 天要亡她了吗? 琴影急促的呼吸着,真气已经散落到各个气穴中,椎心的痛一波又一波地从肌肤深处钻出,蒸发的热浪让她的视线都变得模糊。 此时,她正站在一间客栈门前,店小二赶忙跑出来,问道:“这位姑娘是不是病了?要不要为妳请大夫?” “我要一间客房。”她不要大夫,她自己伤到什么程度,只有她自己清楚。 练承影剑法是要男女合练,内力阴阳互调,才可以增进补益。 但是没有流云的那三年,她总是一人强练,执着的认为靠自己的力量还是可以达到最高境界。结果却导致筋脉逆转,血液倒流,只要她动用内力稍久,就会抵挡不住倒流的血液,最终吐血昏厥。 而且,每次她晕倒都会作着相同的梦,梦到流云来到她身边,抱住她,为她运功治疗。 但是,醒来后,身边空无一人,她便潜意识里让自己相信,这只是一个梦。毕竟赶流云出宫,和他绝裂的人是她,他又怎么会毫不记恨的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呢? 她不信,不信他会为自己做这些牺牲。他宁可与她绝交,也不肯练琴剑合一,他的沉默被她看成自私,恨了三年,也怨了三年。直到刺伤他的那一夜,阿紫拆穿了真相,才让她恍然明白,一直以来,真正自私的只有她。 有句话阿紫其实没说错。她的确不配得到流云。他给她的爱从不讲条件,无限度的付出,而她,只回给他冰冷无情的一剑。他会忘记她,也是她自作孽。 “好的,请随我来。” 进到客房,店小二退了出去,琴影的思绪还是不停地翻飞,直到有人敲她的房门。 打开门,发现原来是好心的店小二带了一个大夫来。 “姑娘,这是本城有名的洪大夫,医术高明,专治疑难杂症的,让他给妳诊诊脉吧。” 那个洪大夫也道:“姑娘,看妳脸色苍白,眉心有黑气,是不是有宿疾?若是不尽快治疗,只怕伤势越来越重,到时候对身体的损害更大。” 这些她都知道,所以出宫时,她有带了几颗宫内调配的药丸,但这一路都被她吃光,还没来得及配新的。 她没有伸出手腕任人诊视,扔了一锭银子过去,随口说了几个药名:“麝香、百霞草、吠琉璃,各拿半斤,做成龙眼大小的药丸,送来我这里。” 这个姑娘实在是冷得让人难以亲近,大夫也不敢说什么,拿了银子走了。 两个时辰后,药丸送来,满满一盒里有二十多颗。琴影取出一颗服下,然后运功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邻房隐约传来说话声,提到了流云, “真的?你确定没看错?那天花船上那个白衣男子就是流云轩主?” “当然!三年前在华山,我曾见过他一面。像他那样的人,只要见过便不会忘记。不过,那时候他身边还有个琴影,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没看到。” “没有琴影就没有承影剑,有个流云有什么用?” “傻瓜,流云虽然没有承影剑,与琴影却有莫大的关系,只要制住了他,还怕问不出承影剑的下落吗?” “不过,他现在好像在龙家吧?龙家咱们可是惹不起啊!” “他总不能一辈子在龙隐庄待着啊!早晚会出来的。所以咱们动手一定要早,因为难保龙三留他在庄中住,不是觊觎承影剑,趁他们还没有得手前,咱们要先下手为强。” “兄弟,你真是聪明啊!” 这对武夫正在为自己的计画得意的窃笑时,原本禁闭的房门忽然被一阵狂风吹开,一个冷艳的绝子手持长剑站在门口,冷冷的眼神阴寒得叫人心头发毛。 “妳是谁?”那两人立刻抓起自己的武器。 那女子一字一字的问道:“你们要找流云?”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见自己的谈话被对方听到,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已经定下了杀机。 那女子步步走近,“你们想要承影剑?” “妳到底是谁?”两个人心头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一眼看到她的剑鞘,鞘上古怪的花纹似曾相识。 其中一人恍然记起,“妳就是琴影?” 琴影眸中精光一闪,剑光已比眸光更早一步出鞘。 血花飞起,惨呼声都来不及发出,屋子中只剩下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琴影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动用内力,无异于自杀。但她要尽快赶回龙隐庄,一刻都不能等了。 见到流云,她要对他说,她不能让他死。如果众人的目标是她,凭什么要流云承担这份危险? 她赶回龙隐庄时,已是黑夜,夜幕的降临为她筑起一层保护色。她跃进庄里,抓住一个男仆逼问出流云的住处,然后点了那人的穴道,让他昏睡,再沿着方向找下去。 此时,流云也没有睡。 因为,阿紫才来找过他,说要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不解的笑问:“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 阿紫却怒道:“是因为那个琴影!她阴魂不散的追着你,我不能眼看着你再落入虎口!” 流云听自己被她说成一只小绵羊般柔弱可怜,更加想笑。然而,他的笑容惹来阿紫更多的不满。 “你以为很好笑吗?你以为我拚了命把你从那个女魔头手里救出来,不惜得罪……不惜让我成为天下利欲熏心人的靶子,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阿紫跳到他面前,道:“流云,我问你,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有没有好感?” 流云岂能不明白她的意思,斟酌许久,道:“妳对我的好,我永远铭感于心。” 其实不用听他的话,看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亲疏之分。流云面对琴影时,从来不会有这样为难的样子。阿紫气不过,转头跑掉了。 半晌后,屋子外又有人敲门。 “流云公子睡了吗?” 不用看人,听声音就知道是那个叫杨柳的女子。 流云打开门,看到她手捧一盘点心站在那里,柔声道:“我亲手做了点夜宵,见流云公子这边还亮着灯,就顺便给您送来一点。您不会怪我唐突吧?” 这样柔情似水的女子,明知是唐突,也不能断然拒绝吧。 流云接过盘子,道了谢,原本以为她会离开,没想到杨柳一迈脚,绕过他的身子,直接进了屋。 “听说流云公子文武双全,又是海内第一君子。”杨柳随手点燃了桌上的一盏香灯后,来到他面前,妩媚地望着他的俊容。 “天已晚了,杨柳姑娘也该休息了。”他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杨柳的笑颜却绽放得更灿烂。“流云公子的确是个君子,深夜与女子独处一室,还可以如此谦和。若是换了别人,如此良宵、如此月夜,难保不会蠢蠢欲动,心生异感的。” 流云坚定的意志力在她浅声慢吟中,生了奇异的错觉,像是有把火焰在心底悄悄燃烧,清亮的黑眸都变得迷惑起来。 “云郎,你说,我美吗?”媚惑的嗓音贴在他的耳畔,幽幽的传送,一双玉手袭上了他的脸庞,流连的不肯离开。 流云既已被她所左右,她便再也顾不得掩饰心中的渴望,撕下了最后的面具。 想她柳依人,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英雄无数,这一生只有流云这个男人,让她栽了个大跟头。以至于即使她嫁给富可敌国的龙三少,成了他的宠妾,金山银山摆在眼前任意挥霍,都不能让她开心。 她想要的,只是这个男人而已。 就在她的香唇快要贴上猎物的时候,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道凌厉的剑气从柳依人的背后袭来。 柳依人即使应变再快,还是慢了一步,当她转身逃跑时,剑尖已顺着她的脸颊划开,火辣辣的痛感蔓延了半张脸。 她大惊,这一生她最爱的便是自己这张脸,脸毁了无异于要她的命。 而且,她的独门武器搜魂环本来随时带在身上,但今夜是为了引诱流云而来,身上没带多余的东西。 于是,她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一古脑儿的扔向袭击自己的人,然后从屋子另一头一扇敞开的窗户中一跃而出,拚命逃跑。 屋中灯火疯狂的跳了几下后,被剑气吹灭,漆黑的室内隐约还有一丝月光可以看到影子。 一双冰凉的手模到了流云的身子。 “云,你受伤了,还是中毒了?”琴影模索着想给他把脉,却反被他箝握住手腕。 “妳是谁?”他虽然被迷香搞得意乱情迷,但毕竟内功深厚,短时的疏忽大意之后,身体本能的作出反应,神志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身边的人不是杨柳。这个声音、这种冰冷的气息,让他不可能忘记。 “琴影?”他叫出她的名字。 琴影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只有这个时候,他在她身边,温暖的气息咫尺可闻,就像当年的感觉。 “叫我影,你以前只会这样叫我。”她低柔的要求。 她清冷的香气与杨柳身上的媚香截然不同,却更让他不能抵挡。 “影……”他不知为何会顺应她的心愿,但是这个字的唤出,让两人都颤抖了一下。 “云,我的云。”三年了,三年她没有与他这样动情的唤过彼此的名字。 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是暖的。 他的手指慢慢扬起,顺着她的脸颊游走,最后停在她的唇上。虽然看不到,他却精准的在黑夜中吻住了她。 她的清冷是镇住他体内燥热最好的良药。幽凉的体香应是出自天生,也让他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这个身子,他拥抱了无数次;这份气息,他品尝了无数次 他朦胧的以舌顶开她的珍珠编贝,还想再进一步,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打乱了两个人的心神。 一定是柳依人招来了龙隐庄的人来抓琴影。但此时他们一个身上有伤,一个中了迷香,功力受损,都不宜大动干戈。 琴影一指点中流云的冲阳穴,暂时镇住迷香的药力。 大门洞开,几个家丁跑进来高喊道:“是谁大胆伤了表小姐?” 琴影低声道:“出你的箫剑,用『花影无痕』!” 流云的箫剑在她说话的同时,已经出鞘,琴影的承影剑也如银虹长出,几名家丁手中的武器顿时叮铃当啷掉了一地。 琴影一拽流云的肩膀,说了声:“走!”两人如鹤双飞冲出了房屋。 身后,龙隐庄的大批人马已经追到。龙三带头高喊:“琴影姑娘,为什么要伤我表妹?若有误会,不如留下来大家谈?” 琴影刚才入门的时候,已经看出那个女人是柳依人,却不清楚柳依人怎么会成为龙三的表妹,但她无心理会这些事。龙三将流云留在自己庄内,并怂恿柳依人以迷香诱惑他,必然不安好心。 她将剑气逼到剑尖,寒光四溅如银花飞落,迫使追逐的人群全体后退。随即,她拉着流云一起掠出了龙隐庄。 “你中的迷香,应是有人先下了药饵,然后才以香料诱发,否则不会这么厉害。”琴影喘了几口气,血气又在逆流,胸口压抑得难受。 一只温暖的手抚在她的后背,轻轻帮她平喘。流云的面容近在毫厘,眸中关切的眼神不加掩饰。 “妳的内伤似乎也很严重。” 他们像一双负伤的可怜人,一直逃到城外这座林中躲藏起来。而从龙隐庄那里传来的滚滚声浪似乎可以证明,龙三正在倾尽庄中人手寻找他们。不知道他们还能躲避多久。 “是柳依人给你下的药。”这种伎俩柳依人最擅长使用。 “柳依人是谁?”流云蹙眉问道。 “就是给你点迷香,送夜宵的人。”琴影眉蹙得更深,“你真的都忘记了吗?她对你一直情深款款,还叫你云郎。”虽然流云对那个女人一直无意,但从不严词拒绝,他的君子风度也是琴影恼恨他的一点。 流云摇摇头,“别人我都不记得了。我只依稀记得--妳。” 琴影心口一热,握住他的手,反问:“真的?” “虽然只是模糊的影像,但我想龙三少和阿紫他们说的没错,妳应该是对我很重要的一个人。”流云握紧她的手指,低悠的声音像是道歉:“我不该忘记妳的。” 林子外火把摇晃,大片的人声向这边围来。 琴影拉起他,“这里也不能久待,还是快走。”但刚站起来,她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倒。 “我背妳。”流云低,示意她伏在自己的背上。 琴影愣了一下,纤细的身子贴上去,他温暖厚实的脊背让她从身到心都暖了。 她总是他的负累。她轻轻叹气。 包围的人群越来越多,流云被迷药制住,功力只剩下三、四成,又背着一个比他状况更差的琴影,简直是雪上加霜。 最终,他们站到了九天瀑布之上。 琴影望着瀑布下的水流,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被逼到绝境的一天。 “他们想要的是我的承影剑。”她对流云解释着来龙去脉,“所以你的安危应该无虞。只是我伤了柳依人,也许会牵连到你,你看看周围有没有退路,一会儿你先走,我来牵制住他们。” 流云望定她的眸子,问道:“是不是以前也有人要来抢剑?” “是。一个月前,在承影宫。” 一个月前?流云有些明白了,“我的失忆和那时的事有关?” “是我出手伤了你。”琴影坦言不讳。“所以我不会再让你置身危难中。你必须走,时间已经不多。” 流云站起身,望着山脚下蜿蜒如龙的火把阵,忽然又问道:“妳那次伤我是故意的吗?” 琴影语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看她这种神情,流云一笑,“不是故意的,对吗?那妳伤我的时候,我有没有躲?” “没有。” 流云走回她身边,“既然如此,我便不能走。那一次我没有抛下妳,足见妳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所以这一次我也不能抛下妳不管。” 琴影故意摆出冷冷的表情,“过去是过去,你既然忘了以前的事,你我的恩怨也等于没有了。你不用再以原来处事的标准,来处置这次的事,这中间并没有多少关系。你今天走了,也没人会怪你。” 流云沉默一瞬,又问道:“那我若今后记起了以前的事,会不会怪自己?” 琴影一咬牙,“不会。” 流云笑着挑眉,“哦?为什么?” “因为我上次伤你心伤得太深!你若能记起以前的事,只怕不肯再和我说话了,怎么还会出手救我?”琴影终于大声说出她压在心底许久的悲哀。 也许她应该庆幸流云的失忆,因为她当初实在没有把握在找到流云后,该如何面对他们的过去。她对他那么多、那么深的伤害,她根本无法原谅自己。 流云轻轻捧住她的脸,“那为什么我见到妳时,心中并没有悲伤,反而是欢愉的感觉更多一些?” “那是因为你都忘了那些伤心的事。” “既然忘了,我为什么不能帮妳,妳又为什么还要为过去的事背负痛苦,不能释怀?” 他咄咄逼人般的连串反问,让琴影更不知道如何回答。 一个人,即使忘记了过去,他的本性依然不会变。他所爱的人,也会一直留在心里。 “你总是自找苦吃。”她以为这是她心中的话,却没想到声音透出了双唇。她其实不想让他知道,她对他究竟还有多少期待,但世上最难掩饰的就是真情。 流云还是淡淡的微笑,只是这笑并没有他对外人那般的疏远距离。他无声的牵住了琴影的手,相偕俯瞰着即将攀上崖顶的人潮。 当众人冲上山顶时,只看到他们两人站在悬崖上,衣袂飘飘如谪仙人一般,都不禁为之眩惑良久。 龙三排开人群走出来,面容是前所未有的冷峻。 “流云轩主、承影宫主,事到如今,大家还是把话谈开好一些。轩主到我庄中做客,我可是以礼相待?” 流云诚恳的回答:“庄主待在下如上宾,在下感激莫名。” “那,承影宫主伤我表妹一事,轩主是否要作出解释?” 琴影冷笑道:“你表妹?原来柳依人那个狐媚是你的表妹。” 龙三事先不知道琴影已认出柳依人,怔了一下,立刻道:“柳依人是谁?宫主还请不要胡说。我倒是听表妹哭诉说,是流云轩主先有意轻薄她,她奋力抵抗时又被宫主所伤。这笔帐,我龙隐庄是定要和承影宫算清楚的。” 听他振振有词地颠倒黑白,琴影嗤笑一声,看着流云说:“你倒真是个香饽饽,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抢,看来我要不起你了。” 这时,龙三打了个手势,有人压着阿紫走到前面来,流云立刻脸色一变。 “龙三少也是英雄人物,为何要为难她一个女子?” “是有人先为难我龙隐庄。既然两位不仁在先,也不要怪我不义在后。”龙三眼露精光,“轩主若还有一丝怜香惜玉,要救这位阿紫姑娘,我也可以考虑,但要拿一物换一人。” “承影剑是吗?”琴影仰天大笑,“看来我这一把剑真的是人间至宝,多少人心甘情愿为之丧命。”她脸上虽然在笑:心中却在滴血。为了这把剑,她自己也牺牲了这一生最宝贵的东西。 流云握紧玉箫,一步步挨近龙三。 龙三用剑抵在阿紫的背心,威胁道:“你多动一步,我的剑就多刺一分。你舍得让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为你而死吗?” 流云望着阿紫的脸,她眼中流露出的恐惧和幽怨,让流云歉疚不已。 若非阿紫救他于重伤之下,他也许早就是一个死人。而这些日子以来,阿紫的悉心照顾,让他也早已视她如亲人一般,他当然不能让阿紫为他送命。 “承影剑不是我的,我不能代琴影向你许诺。”他一边说话拖延时间,一边寻求反击的时机。奈何柳依人的迷药下得太重,让他能维持表面的镇定已经很不容易。 龙三高度戒备着他,阴笑道:“你能,因为你是流云。你说的话,琴影一定会百依百顺。你想救阿紫姑娘,就亲口对琴影要那把剑。” 流云面对着阿紫惊惶的眼,终于缓缓转头看向琴影, 只见她抱剑身前,水光映亮了她苍白的面容,和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 “你不要求我,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答应你的。承影剑是我的最爱,谁都休想从我手上夺走它。” 她以无情的口吻向所有人昭示:即使是流云,在她心中的地位,都比不上这把剑。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这样的绝情,只是希望龙三能相信她的话,不再纠缠流云。虽不能同生,也不能共死,只有他好好的活着,才是她最大的心愿。 她悄然后退,一脚已经踩到水面,身下便是湍急瀑布,万丈深渊。 流云骤然明白了她的用意,震惊之下,月兑口大喊:“影!不可以!” 从他的眼神中,琴影知道,他已经记起了过去。 临死前的一刻,知道他还在关心着自己的生死,她死而无憾了。 她微笑着向后一跃,衣袖振荡,飘飘而落。水潮如浪袭来,瞬间将她的身影卷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状,流云长啸一声,若闪电一般掠向悬崖。 龙三万万没有料到,这两个人居然会为了保剑,相继自杀,这下,这把绝世之剑,岂不是要一起葬身在水浪之中了? “快!快下去探查!一定要把剑找回来!”他带着人慌忙跑下山崖,甚更顾不得曾被他箝制的阿紫,将她留在悬崖上。 阿紫痴痴地跪在悬崖边,望着下面如浪如烟的水雾,眼泪一颗颗从明眸中滚落。 到了最后,流云的心中还是只有琴影一人,甚至不惜和她同生共死。 相比之下,自己的痴情,只是一场可笑单纯的美梦而已。 现在,连这个梦都破灭了。 她独坐了很久,当月光被乌云遮住了面容,大地渐渐恢复平静之时,她拭干了泪,缓缓站起,坚定果决的神情重现在她的脸上。 承影剑下落不明,她的职责还没有完成。城主尚在城中等她的回报,她没有太多的时间感伤。 “城主说得对,做事的时候,不应该动情,动情的刺客只有死路一条。”她轻蔑地嘲笑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愚蠢,昂首走下山崖。 第七章 怜心是怜香楼的当红妓女,十四岁就入这一行,十五岁时名噪全城。现在她已经十九岁了,依然可以坐镇头牌,这是令她最为得意的事。 今夜怜香楼中客人依旧很多,怜心身子有些不舒服,虽然有人点名要她伺候,也被她一口回绝了。楼中的鸭儿因为她太红,也不敢得罪,只是碎碎叨叨的念着她的不对老半天。怜心累了一天,身子又难受,好说歹说将鸨儿推出房。 坐在屋中,刚刚喝了一口茶,就听到窗外似乎有什么动静。怜心知道有些大胆的客人常常会为了见她一面,从后院溜入,爬墙而上,于是喊了一声:“哪个小贼不要命?识相的赶快滚下去。小心本姑娘喊人了!” 窗上的竹帘一掀,两个人从外跃人。 怜心刚要张嘴大喊,一眼看到其中一人的容貌,又惊又喜道:“云公子?” 站在那里的果然是流云,只见他身上背着一个已经昏迷的女子,两人都像是刚从水底出来,全身都湿透了。 怜心忙着帮流云将他背上的人放下来,问道:“云公子,你这是怎么搞的?” 流云面无血色,恳求道:“怜心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现在外有追兵,影又身受重伤,我们必须找个暂时的栖身之地,客栈人多嘴杂,实在不便,所以……” 他话没有说下去,黑眸只是静静的望着怜心。 怜心虽然倾慕他的风仪,但并非如柳依人和阿紫那样非要将他占为已有。见他对那个女子关怀备至,心中已经猜到两个人的关系。 “这位姑娘莫非是云公子的……” “是在下的爱人。”流云直言不讳。 青楼中的女人最恨的就是无情薄幸的男人,最羡慕的就是难得有情郎。听流云这样说,又见他两人如无双玉璧般相配,怜心侠义豪情顿生,拍着胸口道:“你尽避在这里休息,外面的事情有我,我不会让人打搅你们的。” “多谢。”流云将琴影放在床上。 怜心见他们两人都已湿透,便出去为他们找衣服。 此时,琴影已是奄奄一息。原本阴寒的体气,因为外来寒水的冲击,让她内外交迫,生不如死。若是她现在能流出热汗也好,但却偏偏是脸白如纸,连一丝红润都没有。 流云连点了她几处穴道,琴影紧闭的双眸才缓缓张开。 “云?”她不敢置信的痴望着他的脸。 流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所幸迷香在冰冷的寒水下,药性挥发,他的功力已渐渐恢复,否则即使他在瀑布下湍流的河道里,抓住了琴影的手,也不会有力气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影,什么话都别说,妳受了重伤。” 琴影苦笑,“又要麻烦你了吗?即使我死了,都要麻烦你。” “嘘,别胡说,妳我都活着。” 怜心此时拿着衣服走进来,说:“还是先换下衣服吧,要不然她着凉会发烧的。”怜心伸手碰到琴影的脸颊,轻呼一声:“她怎么这么冰冷?” 流云喃喃解释:“她自幼练的便是无相天霜功,练得越久,体温越寒,若受了伤,寒气反制,伤势便会加剧。” 练这门功夫会伤身,所以当初无影子并不赞同让琴影练。但因为她生了一场大病,浑身体热如炭,只有练无相天霜功时,才可以驱除体内热度,便只好练了下来,这一练就是十几年。 眼见琴影脸色白中透青,怜心忙道:“她这样子下去可不行,要不然我叫人做碗热汤来吧。” “再热的汤都热不了她的。”流云忽然道:“在下要再麻烦怜心姑娘一件事,希望今夜这屋里不要有别人进来。” 怜心眼珠转转,隐约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娇笑道:“这点云公子尽可以放心。这里本就是青楼,大家都懂得规矩,怎会随便去开别人的房门?” 她悄然退出,顺手将房门带好。 “云,我想回家。” 流云轻然一笑,“当然,但要等妳的身子好了。” 琴影的笑容苦涩中透着悲凉,“像我这样无情无义的女人,上天怎么会让我好过?”她将头枕在流云怀中,低声道:“若我死在这里,我只求你将我的尸身带回承影宫。” 流云听得心痛如绞,“为什么不求我们能长相厮守?” 琴影的手指贪恋般抚着他的眉间、鼻翼、唇形,“长相厮守?我对你如此绝情,怎么还敢奢求别的?你不恨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蠢话!罢刚跃下瀑布的时候,我的心中只想着和妳生死相随,妳说这话岂不是也在咒我和妳一起去死?妳若想我活着,就要先让自己活下来。”流云一下吻住了她的唇。 “云……”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搂住他的肩膀,热烈的回应着他的唇。 迷离的纵情中,湿透的衣物缓缓除下,床帷纱帘垂落,琴影阴寒的体肤与流云温暖的身体,完整的契合在一起。 两种气息相融在一起,琴影苍白的脸色终于渐渐露出了红晕,额头上泌出几颗汗珠。 与琴影的无相天霜功相反,流云的无相天阳功正是她的克星,也是治疗她体内阴毒的良药。当年无影子说两人是“天作之合”时,他们只当是说两人之间的儿女私情,没有探究是否有另一层含义。 但是这些年来,每当她与流云身体接触,就会感到一种强大的温暖之气将自己层层包裹,镇住她体内如冰的寒冷。 这些对他依赖,顿时让琴影不安地用指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而这个小动作也被流云看到。 “怎么了?”他不能让别人伤她,更不愿看她伤自己。他的唇烙上那个掐痕,让她的身子又是一阵轻颤。 “云,你对我太好,有时候我觉得你对我的爱,远胜过我给你的,我……我怕我承受不起。” 她的手指轻轻盖住他身上那处剑伤,深深的疤痕到现在还清晰可见。她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从死神手里拣回了性命,但那一定是苦不堪言。 流云笑问道:“妳有几颗心?” “一颗啊。”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能留在妳这颗心上的人,是不是只有我?” 他的问题惹得琴影秀眉微颦,“你明知道的。” 这一生,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男人能留在她的眼瞳中。 那一天她刺中了他,以为将从此失去他,真恨不得立刻死去。就连当年他拒练琴剑合一,导致她与他绝裂时,都不曾有过这样撕心裂肺的剧痛。 流云笑道:“既然妳的心都已给了我,又何必计较谁的情爱更重?只要妳心有我,我心有妳,便是真情真爱。” 他的深情,如一张密密织就的大网,将两人包在一起,这一夜,她不仅奉献自己的身子,还将自己的心一并托付给他。 清晨,怜心为两人送早餐,看到琴影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上,隐隐有些吻痕,笑道:“看不出云公子这样温文尔雅的人,对女孩子也是粗手粗脚的。” 琴影虽然性格冷僻,不与外人多话,但昨夜温存是真,她也不由得脸泛酡红。 怜心从架子上拿下了一个小瓶子,“常有些客人会把姊妹弄伤,第二天要再接客又不能带着这些痕迹去,所以这药是我们这里人人都必备的,十分灵验,抹在青痕上,一天就可以消去了。” 流云大大方方接过药瓶,说句:“多谢。”然后挑出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在琴影的脖颈上,也不管旁人如何瞠目结舌。 “妳的伤势好多了,但是毕竟气血逆转太久,所以这十天半个月里妳的内力会暂时丧失。”流云的指尖掠到前面,握着她的下颚,“这次妳一定要听我的,再不能动武了。” 琴影嫣然一笑,“有你在,我自然什么都不用怕。” 她倾心交付,再不会多疑多虑,让到手的幸福毁于一旦。 怜心虽然对男女之事见惯不怪,但来这里的多是寻欢作乐之徒,青楼中的女子们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曲意承欢。像他们这样真情毕露,心心相印的,她还是头一遭见到,不禁感叹:“我现在算是相信,这世上也是有多情人的。” 流云此时心情很好,笑着反驳:“姑娘若是在说我们,那就错了。我们俩这一生都不会是多情之人。多情难免滥而不专,最为人不齿。我此生为影专情,影对我亦是如此,这才可以生死相许,矢志不渝。” 怜心大呼道:“好啦好啦,不和你谈这些情啊爱的,我说不过你啦!只是现在你与影姑娘有何打算?早上我听说昨夜城里很乱,像是龙隐庄在拿人,不知道找的是不是二位?” 流云坦言:“是。” 怜心惊讶道:“你怎么会和龙三少起冲突?他可是万万惹不起的啊!” 琴影听了自然不服,哼了一声:“我若不是有伤在身,十个龙三又算什么?” 流云握了握她的手,“游龙被困浅水滩,好汉不提当年勇,妳啊,就是性子倔,又不服输,才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 琴影瞪了他一眼,似是嗔怒,但神情不再像以前那样冷硬,倒是柔情占了上风。 怜心道:“不管如何,二位可以先休息几天,我这里虽然人多,但却安全得很。只要别现身,没人会来盘查你们的。” 琴影手指摩挲着承影剑,说:“我一把剑已惹来这么多人的追杀,轩辕情却敢昭告天下寻找五剑的下落,他若不是疯了,就是根本不将天下群雄放在眼里。” 流云道:“他的心已被圣传的传说充斥,所以才不去计较后果,只想夺剑。这种狂人,妳我离得越远越好。” 琴影悠悠道:“但,五把剑聚首之日的盛况,难道你不想见吗?” 流云摇摇头,“只怕到时不是盛况,而是惨剧一场,我宁可连旁观人都不当。等妳伤好,我们重返承影宫,就此退出武林,再不惹这些是非了。” 琴影低首不语。虽然她也想过流云口中所说的那种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但却知道,只要承影剑一天在手,他们便一天不能得到安宁。 “他们必定没死!”龙三的断言,让在旁边一直黯然神伤的龙四一震。 “三哥,这可能吗?他们掉落的可是九天瀑布,那么急的水流,那么大的浪……” 不等龙四说完,龙三摆手道:“不管多急的水浪,找不到尸体,就代表他们还有可能活着!”他狞笑一声,“承影剑号称魔剑,自然能庇护它的主人了。我只盼这两个人命大,把承影剑再带到我眼前,然后……”他捏紧手中的杯子,重重的摔在地上,白玉的杯子被摔个粉碎。 柳依人半张脸已被承影剑毁掉,她以一道面纱盖住了受伤的脸,但是手指揪着衣角,几乎将衣服扯烂。 “我一定要让他们死在我面前!”她银牙紧咬,对龙三说道:“你不用担心,若他们没有死,早晚会送上门。只要你派人守住全城的药铺,如果有人买龙涎草这味药,就跟踪到底,必然会查出他们的住处。” 龙三问道:“妳有把握?” 他对柳依人已经没有足够的信心,这一次如果下是她私下去找流云,静待琴影登门要人,再抢得承影剑的方法,要省力得多。 “那么晚了,妳为什么要去流云的屋子?” 琴影说柳依人是狐媚,这话倒也没说错。当初正是柳依人的一双媚眼,将他的心勾动。此次让她以表妹的身分出现在流云身边,也是想利用她从流云口中打探到更多关于承影剑的秘密,但他可不想到最后只落得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 柳依人面部抽搐,“事到如今,你还要怀疑我对你的忠诚吗?”虽然她违背了龙三的一些指令,私下去勾引流云以满足自己的私欲,但她毕竟牺牲了容貌,说起来也是为了他,他凭什么怀疑她? 见柳依人动了气,龙三此时还不想将她惹火,只好安慰:“好了,依人,是我不该这么说,只是这次妳有些鲁莽,不该单独去见流云,就算要去,身边也要先安排些亲信,万一他记起了妳,妳也好全身而退。” 不安排亲信跟随,自然是怕自己和流云燕好的时候,会被人发现。但这秘密,柳依人这辈子都要埋在心底。因为现在她没了容貌,下半生恐怕就要指望这个男人了。 “是我大意了。”她低下头。 龙三假意安慰的着她的肩膀,“刚才妳说他们两人会出来买药?只买龙涎草?为什么?” “因为琴影已经中了我亲自调配的独门毒药,若没有龙涎草这味药解毒,她会全身溃烂而死。” 柳依人凄厉得意的笑声,让一旁沉默着的龙四浑身不寒而栗。她口中所描述的琴影惨状,他更是想都不敢想。 不,那样一个美丽的女子不会死的,不会的。 他很想再见琴影一面,不为了承影剑,只为了能看一眼她那如冰如雪、苍白冷艳的脸。因为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容貌就牢牢地镌刻在他心底了。 连续三天了,流云感觉到琴影的呼吸越来越怪。 她的功力本是在一天天的恢复当中,她的无相天霜功也在他无相天阳功的交融下,慢慢减弱了对她身体的伤害,她的状况应该是会逐渐好转起来才对。 但是,当流云为她把脉的时候,却发觉她原本绵软缓慢的呼吸,变得时快时慢,忽强忽弱,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样子,即使是他们练功时,她也不曾有过这种诡异的呼吸频率。 琴影一天比一天疲倦,白天醒来的时候,多是慵懒的躺着;到了晚上,却睡不安稳,常常被奇怪的噩梦左右。 这样的病症,流云自觉在哪本书上见过,他苦思许久,终于想到是“十日香”。 这是一种少见的奇毒,据古书记载,中此毒者,呼吸不定,身重如铅,毒性无形嵌入肌体,十日后全身香气弥漫,溃烂而死。 难道琴影就是中了这种毒吗?流云心头像被人猛地揪了一把,钻心的痛。他怎么能让人再来伤害琴影,怎么能允许别人再抢走他们得来不易的幸福? 所幸他记得此毒并非无解,只要有一味龙涎草,就可以解毒。而龙涎草虽然贵重,这偌大的城里也不应该没有。 他将琴影暂时托付给了怜心,自己孤身去寻找药铺。 一家,两家,三家……流云几乎跑遍了全城大大小小的药铺,但却买不到这一味药。 这自然不会是缺货所致,必然是有人阴谋收药,故意要置琴影于死地。是谁会用这样的手段、这样周密的布局?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当他走到第三家药铺的时候,他察觉到有人正在身后跟踪,而且不只一人。对方的用意很明显,只是想查到承影剑的下落。 他故意走入人多的大街,凭借他的轻功轻易将追兵甩月兑。但是,他知道安逸的日子已经过不了多久了。 回到怜香楼,他在楼侧看到一角红衣。 “阿紫,是妳吗?”他的呼唤终于喊出那个人。 她依旧是一身红裳,但俏脸如冰,眼神如同陌路。 “流云轩主果然好眼光,我躲在这里还是被发现了。” “看到妳从龙三手中逃出,我很欣慰。” 然而,流云的真心话却惹来阿紫一声冷嘲:“你真关心我吗?那为什么那天在悬崖上你会抛下我?难道不怕龙三会一剑将我杀死?” 流云一直对她怀有愧疚,但这里面掺杂的情感太多,三言两语未能说尽。 阿紫伸手阻止他将要出口的道歉,“我今日来,是要向你求证一件事。琴影是不是中了毒?” 流云一惊,“妳怎么知道?” “是我在龙隐庄偷听到的。” 阿紫一瞬不眨的盯着他,“我知道他们大肆收购了全城的龙涎草,而且一把火烧个精光,你想救琴影,只怕很难。” 流云脸色大变。若没有龙涎草,琴影几天后就会毒发身亡? “但是,我手中有龙涎草。” 闻言,流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但阿紫的话再次阻断了他的希望。 “想要龙涎草,就拿承影剑来换!” 她晶亮的眸子透出无以伦比的坚定。“你不要想威胁我,抢到龙涎草。我没拿到承影剑,是绝不会交出龙涎草的。” 流云轻轻一叹,“阿紫,妳当初接近我,也是为了承影剑吗?” 阿紫瞳眸一沉,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以剑换草,你别无选择。给你六个时辰考虑,晚上我来找你。” 她腾身而去,将一个沉重的难题压在流云的心头。 第八章 流云的手轻轻掠过琴影的眉间,她张开眼,还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 “云,你不开心?”他眉心的抑郁太过沉重,若非是极难的事,他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流云坐下来,在两人之间隔放着的,就是承影剑。 承影剑,还会将他们分隔多久? “影,如果没有承影剑,妳会怎样?” 琴影闭着眼睛回答:“这种问题你不应该问我。我对承影剑的感情只有你能懂。” “若让妳在我和剑之间作一个抉择呢?” 流云古怪的问题让琴影不得不再度看向他。 “为什么要这样问?” “我想知道答案。”流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 琴影慢声回答:“我三岁起就看着承影剑长大,这三年我们为了它分离,又为了保剑不惜跳下悬崖,这种感情万两黄金难求。 我想,这一生除了你我之情,再没有什么可以媲美承影剑对我的意义。你们之间,如果一定要我选择的话……”她一笑,双臂环住他。“我选择带着你和剑,再跳一次悬崖。” 流云浑身打了个寒噤,琴影敏感的察觉到,笑容消退。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流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他的沉默会让琴影更不安,于是,他决定坦诚相告。 “妳中毒了。” 琴影秀眉一拧,并未惊慌失色。坐直了身,确定流云的表情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戏谑。 “是什么毒?” “十日香,” 这种毒琴影也听说过,但是何时中毒的,她却想不起来。 反复回忆良久,似乎在客栈中令外人配的调息药颇有些可疑。当时她只觉得药丸的清香不够,却当是药材良莠不齐所致;而店小二言词闪烁,她也没有太注意。是那时候误食毒药的吗? “擅使这种毒的人,应该是柳依人。”她抚平他紧蹙的眉心,“放心,只要有龙涎草,就可以解毒。” 流云深吸一口气,只好把龙隐庄收买龙涎草,并付之一炬的事情说出,包括途中遇到阿紫,她以草药相挟要剑的事也一点点道出,而琴影的神情就在他的诉说中,一点点变得凝重。 “你想让我用剑换药?”她的声音骤然淡了许多。 流云揽紧她的腰,吻着她的唇办,“不是用剑换药,是用剑换命。” 琴影推开他,冷冷道:“你不用再说了。”她拿起剑,将剑身横在两人之间,“你看清这剑上的字--剑魔重生,剑心同存。” 流云以手盖握住那八个字,“剑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可以没有承影剑而活,但不能没有妳而活。我以为妳也是一样的。” 琴影眸光一震,眼帘低垂,避开他慑人的黑眸。 流云猛地将她拥住,眷恋缠绵的吻住她的唇,以舌尖攻占她的整颗心,以怒放的情火将她密密封住。 他不想看她沉默的样子,他要知道她的答案,知道她爱的究竟是剑还是他? “谁也不能让我丢下承影剑,死都不能!”她说的每个字,都震荡着两个人的心。 阿紫在黑夜中伫立许久,仰望着楼上那一抹幽暗的烛光,直到白色的人影飘落到她的眼前。 “你考虑清楚了吗?”她冷冷的问。黑夜里看不清彼此的脸,但她可以想象流云要作出这个抉择,究竟有多痛苦。 他无声的将手从背后伸出,手上握着长长的剑。 “龙涎草。”他以剑换药草,不想多说废话。 阿紫递过去一个小包,接过了剑。抽剑出鞘,银闪闪的光芒映亮了她兴奋的眼。 承影剑,终于到手了! “琴影肯换剑?”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自己要大费周章,没想到竟是如此容易。 流云没有回答,接过药包直接打开,取出一叶放在舌尖,龙涎草的味道是甘中微苦,涩且不化。不知道这是不是已经在暗示,他和琴影今后还有更艰难的一段路要走? “阿紫,妳剑已到手,势必会成为众人追杀的目标,多保重吧。”他依然谆谆叮嘱。 本已转身的阿紫嘿嘿一笑,“多谢你的好意,你为了药草,不惜盗剑,也自求多福吧。”她已经猜到是流云盗剑来换药草,因为以琴影的性格,是宁可一死都不会舍剑的,所以当初才会有跳崖这样的壮举。 阿紫没有多说话,借着夜色隐藏了她的身形,也隐藏了她的真情。 当初她对右使说,她之所以没趁琴影重伤时,拿走承影剑,是因为剑中没有魔性。 其实这根本是个借口。即使是没有魔性的承影剑,城主也绝不会放手的。 若她当时不是因为看到流云被琴影刺成重伤,而气愤异常,全心全意只想救他,又怎么会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所在,没有夺剑? 她与流云虽然初识不久,但芳心早已拴在他身上。当他失忆时,她尽心照顾他,或许是为了承影剑,但更多的是因为她喜欢他。 然而,她再多的情,都留不住他的心。 再见到流云,确认他真的还活着的那一刻,她万分开心,真想扑到他的怀里痛哭一场。 但是,她知道她没有这样的资格和权利。她只能完成自己的任务,然后远远的,看着他与别人相爱相守。 密探遍布全城的龙隐庄虽然晚了一步,但终于得到流云和琴影的行踪。 “在怜香楼?”龙三大笑道:“他们还真是会选地方,倒不怕玷污了他们的身分。” “我去!”柳依人听到琴影的消息,已经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杀了琴影。 龙三按住她,“妳还有伤在身,养身子最为重要。”他对这个女人不够信任,怕她会抢先拿走承影剑。 他看着弟弟龙四,“四弟,你陪我走一趟吧。”弟弟毕竟是龙家人,不会出卖他。 龙四听到琴影还活着的消息,本已激动万分,但他怕自己的情绪过分流露,会让哥哥起疑。既然哥哥点名要他去,他当然不会推诿,只是如果要他杀琴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得了手。 趁着夜色,龙隐庄内几百名门徒已经悄悄来到怜香楼下。此时,正是怜香楼高朋满座的时候。 龙三不是官吏,也不想被同样想夺剑的人发现自己的意图,所以他没有大张旗鼓的抓人,而是自己带着人守住正门,并让龙四从后面包抄。 龙四心事重重的站在街上,遥望着楼顶或亮或暗的那些房间,不知道哪间里会有琴影。 忽然,他似乎听到从西南角的窗户里,传出杯盘碎裂的声音。他心头一动,沿着楼栏攀上去,悄悄来到窗口向里张望-- 瞬间他的呼吸停止,因为琴影就在里头。 此刻,琴影双眸中含着震怒的神情,直直的瞪着流云,地上碎裂的杯盘证明有场风暴即将开始。 他们在吵架?为什么?龙四不明白,他们相爱如此深,甚至能同生共死,那还会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不和? “你以为你用剑换药草,我会高兴吗?”琴影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狱而来。 龙四一愣。怎么?他们已经知道了三哥的企图?但接下来,琴影的话推翻了他的猜测。 “即使我活着,没有了承影剑,我便如死了一样。你自作主张,我会恨你一生一世!” 始终沉默的流云,此时才慢慢点头,“我知道妳会这样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琴影顺手又掀翻了桌上的果盘,如疯了一般,“你有你有!只要承影剑还在,谁也不能左右我们!龙涎草会找到的,但是失了承影剑,你要怎么追回?” “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妳去死!”流云箍紧了她的双臂,如她一样的心痛,“为什么妳的心里只有剑,不想想我们的未来?难道要我抱着妳和剑任妳去死?妳要知道即使杀光了敌人,毒性也会蔓延妳的全身,到时候我又拿什么去救妳?” 琴影拚命挣月兑开他,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我不在乎妳再刺我一剑,只要妳不后悔。” 他悲凉的话并没有唤醒琴影的神志,她靠着桌子同样惨笑,“你算准了我不会杀你。我连剑都没有了,还拿什么去杀人?” 龙四赫然明白,有人先他们一步,用龙涎草换走了承影剑。但那人是谁? 流云连声长叹:“好,好,没想到妳我的情意,竟沦落到今日这样的地步,那我拚命保护的又是什么?”他取出自己的箫剑,剑刀对着自己,箫身留给她。 “妳再刺我一剑,从此天涯海角,无论生死,妳我都无牵连了。” 琴影竟然接过了箫,直直地刺进流云的身体,眼神狂乱如魔。 “是你逼我的!”她扔下玉箫,不顾重伤的流云,从龙四斜对面的另一扇窗户一跃而出。 龙四匆忙跃下楼想去追她,但龙三的人已经带人走进正门。龙四得到消息后,也跟进去拦住正在和老鸨说话的龙三。 “三哥,承影剑已经不在琴影手中了。” “什么?”龙三大惊。“那是落在谁的手里了?” “还不清楚,但是琴影刚刚因为承影剑丢失,而刺伤了流云,一走了之。” “你竟然不拦住她?!”龙三真恨弟弟的不争气,带人立刻追上楼,推开流云所在的房门,房屋中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几滴鲜血,和满地的碎片证明龙四所言不虚。 “下面的人干什么吃的?!”龙三气得大骂。 “琴影、流云绝裂,固然是好事,但是不知道承影剑落在谁手中,才是麻烦。” 荣氏森冷的目光盯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骂道:“你们也真是没用!他们两个一个中毒,一个带伤,能走多远?竟然都找不到?!” 柳依人在旁悠悠然道:“也怪不得三少,现在是找剑要紧,他们两个死不死都无所谓了。” “废话!”荣氏白了柳依人一眼,“不找到他们,怎么知道流云和谁换的剑?” 柳依人藏在面纱后的朱唇动了动,“这事倒非全无头绪。想想全城同时知道他们两人出现的人能有多少?此人一定还熟知他们的脾气,才能以剑换药。在你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一个人最可疑,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龙三双眸一睁,月兑口而出:“阿紫?” 柳依人哼哼笑道:“那个小丫头上次趁乱逃走,就再也没有消息。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忙着查流云、琴影的下落,倒把她忽视了。其实她才是个最危险的人物。” “怎么说?”龙三原本只觉得阿紫是一个救过流云,而跟在他身边晃来晃去,对流云十分倾慕的女孩子,没什么心机,更没什么威胁。然而,听柳依人突然点到她,龙三的心里也隐隐觉得这女孩儿是有些古怪。 柳依人分析道:“听她和流云提过,当初琴影在承影宫刺伤他时,她也在场,可见那时候她便到了承影宫。而她始终陪在流云左右,难道不是别有目的?” “有道理。”龙三点点头,“传令下去,全城缉捕这个阿紫!” 荣氏提点一句:“承影宫也不可完全放弃。琴影丢了剑,必然会对夺剑的人追逐到底。更何况承影剑法还在她手里,没有剑法,承影剑顶多算是一把锋利的宝剑,在五剑中并无特殊之处。” 柳依人道:“那么我再走一趟承影宫,琴影的命和承影剑谱我一并带回。” 龙三全心都在剑上,的确分身乏术,他看了一眼弟弟,“你陪依人去,这一次务必成功。” “是。”龙四低下头,苦恼的情绪再度占据心头。他不想杀琴影,不想。 阿紫得到剑后,便知自己身边已是危机重重。龙三一家都是老狐狸,必定很快就查到是她拿走了剑。而琴影丢剑之后,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估计此时她就在自己附近不远处,咬牙切齿的要报夺剑之仇。 她让自己所住客店的店家雇了一条小船,准备第二天清晨启程返回轩辕城。按路程来算,若是顺利,走水路七天左右就可以赶回城,不耽误城主的时限。 棒日清晨,她按期来到码头。船家正坐在船头等她。那是一个满脸叫髯的大汉,热络的招呼:“姑娘来啦,快上船吧!” 阿紫刚刚走上船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四下看了看,又没发现有人跟踪。一脚踏上船,船家伸过手来扶她,手掌刚挨近她的时候,她本能的一躲,将承影剑背在身后。 船家笑道:“小泵娘就是多心,妳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船离开码头,航入河道的中心。风势渐涨,鼓动着船帆,因为是逆风,船走得有些缓慢。 阿紫在船尾托着腮和船家漫不经心地交谈:“船家,你平日就是在码头天天等客吗?” “是啊!” “那你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一个远客?” “这可不一定,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等不到一个啊!” “那你怎么养活你的家人啊?” “我一人过日子,家里也没有别人,没有生意的时候就卖力气,给人扛货赚钱吃饭了。” 阿紫娇笑着,“那你可真是辛苦啊!我应该给你加双倍的船钱才好。” 她本是和颜悦色的说着话,忽然飞身而起,剑柄抵在船家的喉头,威吓道:“说!是谁雇你来盯我的?” 那人吓得船桨几乎掉在水里,大叫道:“姑娘,冤枉啊!不是妳说让我早上在码头等妳,带妳北上的吗?” “这条路是北上没有错,但是按你现在的走法,只怕走上两、三个月都走不到。” 阿紫明眸微寒,“你不是船家,船家不会不懂得要借助风势,才能越走越快。你只顾划桨,逆风而行,可见你是一个生手。是你自己报出身分,还是要本姑娘在你心头捅上几个窟窿,你才肯说?” 那个原本吓得战战兢兢的大汉忽然哈哈大笑,声音从浑厚变得清朗许多。 “小阿紫真是个鬼灵精啊!”他在脸上一抹,扯下了脸上的软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俊俏的脸,“城主派我来接应右使,没想到刚送走他,就找到了妳。” 阿紫哼了一声,“轩辕无名,你也真是胆大,若不是我刚才已经看到你手背上的那颗痣,就凭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我早就一剑宰了你。” “好了,废话不说,妳既然得到了承影剑,咱们尽快回城。除了风二公子,妳是第二个得剑之人,城主一定很高兴。”轩辕无名刚刚低头拾桨,就见身后河道上似乎出现了一片黑黑的小影。他神情一正,“龙隐庄的人发现妳了。” 阿紫向后看去-- 丙然,在距离他们较远的地方,十几艘大船一字排开,向他们急速驶来。 她又转过身,在他们的前方,同样是十几艘大船挡在江面上,每艘船上都有一面绣着龙纹的旗帜,显然是龙隐庄的人马。 “我小看龙三了。”阿紫对轩辕无名说道:“你继续装你的船家,别说话,我来对付他们。”她抓起承影剑走到船尾,将剑扔进水中,然后又不动声色的坐回来。 龙隐庄的船很快追到他们身边,将小船团团包围。 龙三在其中一条大船上,冷着脸问道:“阿紫姑娘,匆匆忙忙地一个人要去哪里?” “龙三少啊,我要回家,怎么?不许吗?”阿紫一双玉足拨打着水面,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龙三阴鸷的目光在她身前身后梭巡,皮笑肉不笑的对她说:“姑娘要走当然可以,只是我龙隐庄昨天丢了一件祖传的宝物,还想问姑娘见过没有?” “怎么?怀疑本姑娘偷你们的东西?真是岂有此理!”阿紫柳眉倒竖,把手一摆,“好啊,有本事你们上来搜搜看,若是搜不到,你龙三就给我磕头陪罪。” 龙三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使了个眼色,两、三个手下搭好船板,迅速跑上阿紫的船。几个人在船中搜了半天,恨不得把船板掀起来,却什么都没有搜到。 龙三沉声道:“下水!” 其中两人跃入水中,在船底板又模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见手下一无所获的从水中出来,龙三铁青了脸。 以剑的长度、硬度,再看阿紫行动自如的样子,东西断然不会放在她身上,难道是柳依人估计错了?这剑不是阿紫偷的? 阿紫扬着脸问:“怎么样?没有搜到?你龙三少是否该依照约定,给我磕头了?” 这种事龙三当然不会做。他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只是拱了拱手,说道:“在下搞错了,向姑娘赔句不是,改天有空请到庄内喝茶。”然后手一摆,几十条船立刻撤走。 见龙隐庄的人渐渐走远,轩辕无名哈哈笑道:“阿紫,还真有妳的!” 阿紫如游鱼一样跃入水中。她天赋异禀,水性极好,在水底模了半盏茶的工夫,就找到了沉在水底深泥中的承影剑。 啊出水面,她将剑扔回船内,湿淋淋的爬上来。 轩辕无名拿起剑,好奇道:“五剑中的魔之剑是什么样子?”他缓缓拔出剑,银色的光芒若隐若现,他眉峰一跳,喜悦之色冻凝在嘴边。 “看呆了?”阿紫撇撇嘴。承影剑的确惑人,她第一次见到此剑的剑光时,大概也是这种表情。 轩辕无名缓缓抬起头,正色道:“这剑妳从何处得到的?” “流云亲手交给我的,为此他恐怕已和琴影闹翻了。”阿紫说完,便察觉轩辕无名的神情古怪,“怎么?”她心头涌起不祥之兆。 轩辕无名将剑扔给她,所有笑容都已消失殆尽,淡漠地念出四个字:“剑是假的。” 此时,在阿紫手中的承影剑,半截剑身在外,虽然银光闪烁,但与那种清澈明亮的月光之泽,相差甚远,倒像是被人涂抹了一层银粉。 阿紫全身僵直,呼吸骤停。 第九章 就在距离龙隐庄两百里外的一间小茶肆里,市井百姓口沬横飞的宣扬着最近盛传的关于“五剑齐,圣传开”的小道消息。尤其是承影剑在姑苏城中出现,更增加了这份传奇的真实感。 “那个琴影啊,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哦!”一个商旅模样的男子说得活灵活现,“她手持一把承影剑,便如仙子下凡。剑光一闪,几百条人命都葬身在她的剑下。承影宫前那个血流的啊,说成河都不过分。可是偏偏还有不怕死的往人家剑刀上撞,到最后当然是死路一条。” 有人问道:“听说琴影身边还有个男的叫流云。” “听你这话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懂。琴影、流云双剑合璧,无人可敌,三年前,多少高手都败于他们的联剑之下。不过据说他们两人这三年已经绝交,老死不相往来了。” “不对不对,有人前些时候还在城里见过他们呢。”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听龙隐庄的家丁说,有人亲眼见到琴影在怜香楼将流云刺成重伤。” “在怜香楼?那可是青楼啊!难道流云去嫖妓,被琴影捉奸,那女人就恼羞成怒……” 一阵戏谑的笑声放肆的响起,惹得周围其他茶客侧目。然而,角落处一对衣着容貌平凡的夫妻,却显得轻松恬然,远离于市井流言之外。那个丈夫很认真的为妻子布菜,专注体贴得让其他女茶客羡慕。 而妻子压低声音道:“被人取笑成这个样子,你居然还这么有心情。” 丈夫笑道:“他们在夸妳美貌,我当然高兴。至于其他的流言,本来就是我们想让别人知道的。如今街头巷尾都这样议论,可见计策是奏效了,妳没见这几日追兵少了许多吗?” “是啊,你诡计多端,不怕我当时一剑剌偏,真的伤到你怎么办?” 丈夫将妻子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悠悠一笑,多少情意尽在不言中。 这就是以计月兑身的流云和琴影。 为了不惹人注意,他们乔装易容出了城,向着承影宫的方向一路走下来。虽然周围错身而过不少正在追踪他们,想要夺剑的各路人马,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这对平凡夫妻居然就是名震天下的流云、琴影。 曾以为平凡夫妻的生活最难得,如今才知道,拥有它只需张开双臂,诚心拥抱。只恨从前错过得太多,如今从头补救,散落的真情满满填在胸口,几乎要冲破而出。 这便是幸福的滋味。 翠迭山是附近一座小有名气的山峰。据闻每朝山顶云雾缭绕,会有仙人驾临。但是因为山势险峻,所以真正来这里一游的人并不多。 流云之所以会带琴影来此,是因为传说中的神医百草仙就住在附近。流云希望能借助百草仙之力,彻底根除琴影身上的宿疾。然而,他们找了整整一天,山上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我看只是传闻罢了。”琴影体力不支,终于停了下来,“百草仙论年纪已将近百岁,是否尚在人间,都是未知。” 流云说道:“若有一分希望,我都不会放弃。如果不能治好妳身上的伤病,长相厮守永远都只是一个梦。” 琴影甜蜜的一笑,“即使不能厮守,有你这样待我,我这一生都不算白活。” “又说傻话。”流云吻吻她的指尖。 天色渐晚,两人坐在山崖一角共眺日暮。 “当初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琴影的问题勾起流云的回忆,“妳三岁,我六岁,在承影宫。我练剑,妳突然跑来,撞到我的剑上,划了一道伤口,结果被妳师父责骂。” 琴影低低偷笑,“可是后来一起练剑,你还是很照顾我。” 流云无奈的长叹:“大概是上天注定吧,每次看到妳练得那样辛苦,我就心疼的要死,怎么放得下妳?” 琴影也陷入回忆中,“我七岁那年,你第一次送我礼物,是一株玉兰树。我把它种在承影宫后,一种十几年。即使这三年里,我百般恼恨你,这株玉兰我还是天天浇水,见它犹如见你。” 流云动情的说:“等我们回宫,我和妳一起养它,要让玉兰年年开花,开得和妳一样美丽。” 琴影问道:“那你的流云轩呢?你这个轩主离开自己的家那么久,回去后也不要管了吗?” 流云的唇嗅着她发丝的清香,叹得更深,“从来都没有流云轩,妳要我回哪里去?” “什么?”琴影不明白了。 “从没有流云轩,这只是一个空名。在我心中,有妳的地方才是我的家。这三年,我从不曾离开承影宫。流云轩不过是世人编纂出来的流言,而我没有反驳,大家就当作是默认,『轩主轩主』的也叫开了。” 琴影美眸中闪动着水漾的波光。虽然她知道流云为她做了许多事,但还是不敢相信他会为她牺牲至此。难怪这三年来,她总是能感觉到他在她的身畔,难怪她每次重伤都会很快的好转,就好像他在她身旁。 树影月光间,她因感动而滑下的泪,落在唇间,被他尽数吻住,注入心田。 琴影睡得太沉了。流云本以为她是太累了,但是山风的冷冽让他都感觉到寒意了,琴影却浑然未觉的躺在他的怀中,睡得很熟很甜。 她已经吃了龙涎草,不可能会毒性反复,内伤也只是让她功力暂失,不应该会造成昏迷的。 那她现在的样子又说明了什么? 流云骤然心惊。莫非阿紫如同他一样,换给他的只是假药草?想到这里,他心头抽紧,像被荆棘鞭笞过,满是血痕。 不,他们努力到现在,好不容易拥有对方的整颗心,怎么可以失去? 但是,这山上没有龙涎草,事到如今,只有一种方法了。 流云点了琴影的昏睡穴,让她睡得更沉。箫剑在她的手背上划开一条细细的伤口,毒血立刻从中汩汩流出。 他凑上去,火热的唇烙在她的伤口上,一点一点吸吮着毒汁。 吸毒的过程显得那么漫长,琴影虽然在梦中,但疼痛依然让她颦紧了双眉。 流云轻轻吻过她的眉心,又用剑尖划开自己的手背,将流出的热血倒入她的口中。滚烫的热血流入她的月复内,让她疲倦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生气。 流云撕下一截衣服包扎两人的伤口。一条布,缠紧了两个人的手。然后拥着她,在凛冽山风中昏沉沉睡去。 琴影睡醒时,觉得头疼欲裂,但是这些天缠绵体内的那种倦怠乏力感,却消退了很多。扬起眼帘,看到流云俊美的脸型,低垂着靠在她的脸颊上,双手还牢牢地抱着她的身体。 “云……”她推推流云,但他没有反应。 流云向来睡得很浅,这些日子他们同住一屋,流云总是比她先醒。若是她夜晚睡得不好,睁开眼时,流云也会守候在她身边。 “云!”她再推推他,他依然没有反应。 她大惊,直起身时,才发现两个人的手被绑在一起,手背上还各有一条短小的伤口。 难道他为她吸毒血了?! 其实龙涎草是真是假,琴影吃下去的第二天,便已经分辨出了。但她不想让流云为了解药再去涉险。若承影剑真的不祥,就让这不祥印证在自己身上吧。能被他的爱环抱着死去,也是她最心满意足的事。 这几天她苦心伪装,为的就是不让他看穿而担心。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吸毒血是最危险的事,也是逼不得已之举。要一命换一命,才能救得中毒者的性命。但是,她怎么忍心让流云以自己的命去换她的?他为她牺牲了这么多,她又为他做了什么? “你若死了,我怎能独活?”琴影握紧流云的箫剑,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你们这两个娃儿,大清早的跑到我老人家的山上做什么?”一个气呼呼的老者声音打断了琴影的思绪。 她扬起眸,看到不远处一个身背药篓、白发童颜的老者,正皱着眉看着她。 百草仙?她惊喜非常,“你是百草仙?” 那老者挑挑长眉,“百草仙?什么百草仙,是个死不了,招人烦的老头罢了。这世上哪来的仙?!哼哼。” 这么说来便是默认了。 百草仙凑近看了看流云的气色,问道:“他中毒了?” “是。”琴影立刻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求你救他。” 百草仙皱皱鼻子,“我为什么要救他?他是我什么人啊?再说,人死有什么不好?干什么都贪恋红尘?越活越没意思。” 他的歪理让琴影有些怒了,“这世上有人是为别人而活,有人是为自己而活。活的有没有意思,只有活着的时候才知道。你身为医者,怎能见死不救?” 百草仙瞥了她一眼,“这么说来,妳是为这个人而活,而这个人也心甘情愿为妳而死? 我老人家生平最怕的就是你们这些痴男怨女,整天悲悲切切、哭哭啼啼,死啊活的,好像除了情爱,便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他如同躲避瘟疫一样的背起药篓逃走。 琴影情急之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昏迷的流云背在自己背上,一路紧紧尾随。 百草仙跑来跑去见甩不掉,回身大喊:“唉呀,别再跟着我了!妳年轻,跑得比我快,是欺负我老人家年纪大了是不是?”他说着说着,忽然哇呀一声,咧开嘴大哭起来。 琴影登时愣住,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胡子、眉毛都快揉到一起去了。 百草仙哭了半天,见她还是不走,只好把药篓一摔,没好气的说道:“好吧好吧,怕了妳这个丫头了,把那小子背过来我瞧瞧。” 琴影喜得赶快将流云放到他眼前。 百草仙凑过来模了模脉,又看了看流云的气色,下了断语:“是十日香。” “是!”琴影瞪着他,“有救吗?” 百草仙回瞪回去,“我若说没救,妳这个丫头是不是立刻要杀了我给他陪葬啊?”他哼着声从自己随身的药瓶里,拿出一粒药塞进流云的嘴里,“这药也不能解毒,只是暂时抑制他体内的毒性。他的毒虽然是新添的,但是来得太厉害,是从妳体内转渡过来的吧?” 琴影点点头。 百草仙嘿嘿笑道:“真是个大傻瓜,不知道这样一来,毒性会发作的更厉害吗?本来是十日发作,这下他恐怕撑不过今天子时了。” “你说什么?”琴影一跃而起,抓住百草仙的衣服,吓得老人倒退几步。 “人还没救,妳就要杀生啊?” 琴影急切的问:“你有没有龙涎草?” 老人挑着眉毛,“我号称百草仙,怎么会没有?” “那你还不救他?”老头不慌不忙的神情快把琴影急疯了。 老人用手一指山顶,“龙涎草向来长在悬崖峭壁,老头我年纪大了,身手不好,爬不上去,妳若想救他,自己去找吧。” 琴影遥望着藏在云雾中的悬崖,问道:“龙涎草长什么样子?” “三叶两花,花分红黄两色。”百草仙话没说完,琴影已经向着悬崖顶奔了过去。 老头捻着胡须,自言自语道:“真是个火爆脾气。”低头看着还在昏迷的流云,又笑道:“你们俩倒是情深意重,这次之劫,也是上天对你们的考验,就看你们有没有福气熬得过去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拽起流云的肩膀,轻轻松松的搭在肩上,转身朝另一处山峰走去。 琴影仰望着百余丈高的悬崖,上半端因为藏在云雾中,所以根本看不清龙涎草的实际位置。 这些天,她的功力恢复了五六成,但是依然不能轻易运功。所以要爬悬崖,只能全凭手脚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承影剑的剑尖牢牢刺进头顶一处,身子一提,爬上两尺多,左手扣在峭壁的坑洼之处,抽出剑,又刺向头顶的山壁,再往上爬。如此反复,不一会儿,她的左手指尖已在山壁上磨出了血泡。 但她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采药这一个念头。 终于,爬到半山腰时,在距离自己右侧四、五丈外的地方,她看到一株龙涎草,那红黄相间的小花正在山壁上摇曳,显得脆弱无依。 但她所在的方向和龙涎草距离太远,她只有将身子贴在山壁上,冒着掉下去的危险,以剑尖横向滑出山缝,一点一点挨蹭过去,触模到了草根,轻轻一揪,连根拔起。 琴影按捺下心头的喜悦,将草衔在嘴里,左手背后,右手暗暗灌注了三成真力于剑尖,使了个千斤坠的手法。 承影剑本来就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在她真力的压迫下,在山壁上迅速拖延出一道长长的剑光,她借力下坠,带着药草平安落于地面。 跑回她刚刚离开的地方,百草仙和流云都已经不见去向。琴影惊惶的欲要去寻找,一个药童从山丛中走出,对她说道:“姑娘,师尊请妳到药圃说话。” 琴影跟随那名药童,在弯弯曲曲的山问小路上转了几个圈,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小巧的药圃搭在四面环水的药园中。 走过一座小桥,药圃内已经传来草药的香气。 百草仙坐在煎炉旁,流云就躺在他身侧的床榻上。 琴影几步奔到流云身前,只觉他的鼻息越来越微弱。 百草仙一掀药锅,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倒药!” 琴影将龙涎草放入锅中,百草仙重新盖上盖子,看着她。 “有了龙涎草,他的命是保住了,但是他一身功力也会散尽,如废人一样。” 琴影心碎如裂,掐紧自己的手指,问道:“没办法救吗?” “有啊!”百草仙淡淡道:“要妳拿妳最珍贵的一件东西来换。” 琴影沉默一瞬,将承影剑缓缓放到他身前。 百草仙只是瞥了一眼,耻笑道:“我要剑做什么?我又不杀人!一柄承影剑我还不会放在眼里。” 他果然认出了承影剑。但他要的竟然不是承影剑?那又是什么? 琴影说道:“我珍视的东西只有这把剑,若能救他,我愿舍弃一切。” 百草仙似笑非笑道:“若要妳散尽一身功力呢?” 琴影再度一愣,困惑的望着百草仙,但她咬咬牙,说:“好!要我怎么做?” “把妳的功力过渡给他,帮他喝下这碗药,五脏六腑都贯注真气,让功力推动药性在体内化开,妳若有一刻的停顿,他就会毒发身亡。” 百草仙看看药锅的热气,说道:“药煎好了。”而后起身走出房间,将房门合上了。 琴影倒出一碗浓浓的药汁,自己先含住一口,贴在流云的唇上,以舌尖抵开他的唇齿,将药汁缓缓注入。 一碗药液饮尽,琴影双掌抵在流云的背心。这样的情形以往曾出现无数次,只是每次被救的人都是自己,付出的是流云。终于等到她回报的这一天了。 “云,你要好好的活着。”她微笑着,蒸腾的内气与满室的药雾如云霭交融,白茫茫的世界中,只有她真切爱他的心,坚定而有力的跳动。 这一次先醒来的是流云,他感觉到有人伏在他身后睡着,而清冷的气息顺着脖颈浮到鼻翼前,让他有一瞬的错愕。 “影?”他回过身抱住她的身子。怎么?他没有解毒成功吗?可是为什么两个人会睡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 “那个女孩子把功力都给了你,估计她是要多睡一会儿了。”一个老者的声音在屋子中响起,流云这才注意到那个鹤发童颜的老者。 “你是百草仙?”满屋的药香和药罐,足以昭示他的猜测属实。 百草仙哼了一声。“你们俩的毒都解了,可以下山了。” 流云一探琴影的脉象,果然体内毒性都已尽除,但是,她的功力也已荡然无存。 “为什么会这样?”他惊问。 百草仙道:“她为了救你,自愿散功。” 眼看流云呆呆的抱着琴影,从外而入的药童噘起小嘴道:“师尊也真是,明明是好心想救他们两个,还故意折磨人家,不说出真相。” “小子你皮痒了是不是?”百草仙挑起眉毛,顺手扔过去一个药勺。 药童身手敏捷地窜了出去,药勺未打中便掉在地上。 流云听明白了几分,郑重道:“老前辈若是真心救我夫妻二人,可否告知详情?” 琴影此时悠悠转醒,听他自称他们是“夫妻”,双颊红晕,用手抓住他的衣袖,“云,你都好了吗?” 百草仙见他们又是你侬我侬的样子,大叫着摀起眼睛,“行啦行啦,你们两个都不会死,别再云啊影啊问候个没完。” “那影的功力……”流云现在只关心这件事。 百草仙咳了一声,正色道:“她从小修习的天霜功太伤身体,在体内多留一分对她就多伤害一分。若是练到三十岁,将会心脉断裂,到时候就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她。现在她将功力都过给你,你体内的天阳功可以将其中的寒气全数化解,对你自身的修为是受用无穷。” 他看向琴影,“妳虽然暂时没有了内力,但也不用着急。无影子那个小家伙当年苦练什么琴剑合一,结果把老婆练死。哼哼,愚蠢,真是愚蠢!他只知照本宣科的一味练功,连『变通』两个字都不会。” “不许你侮辱我恩师!”琴影变了脸色,握剑的手已经蓄势待发。 百草仙冷笑道:“就知道救妳这丫头,也听不到妳说几句好听的。无影子当年混江湖的时候,也要管我老人家喊一声『前辈』,我骂他两句,他在地下都要老老实实听着。更何况他那个练功方法大错特错,凭什么不许我说?” 流云按住气白了脸的琴影,诚心诚意向百草仙道歉:“我妻子性情冷僻,得罪了前辈,请你见谅。若你知道如何转圜练功的谬误,晚辈泣血感激。” “少来这文诌诌的,还泣血?我这里可不留死人,损了我百草仙的名号。”百草仙哼笑着。“不过你也算懂礼,当年我要指点无影子的时候,他和这丫头一样的倔脾气,一句都听不进去,结果还不是落到夫妻双双丧命的地步?” 他唠唠叨叨说了大半天,说的琴影心浮气躁,一拉流云,“咱们走,不听这老头儿胡言乱语,大不了这辈子我都不动武了。” 流云一心想听百草仙说破解之法,当然不肯走。 百草仙站在那里古怪的一笑,“要走就走吧,看在你我有缘,我再送你几句话:剑本无魔,魔自心生。万泉归海,实亦是空。有便是无,无便是有,不需执着。” 流云尚在参悟,琴影则冷哼道:“谁要听他打禅机。既然不愿意说明,还不如不说。故弄玄虚而已。” 两人离开药圃,走出百余步。当流云再回头时,身后已是树丛密布,云雾缭绕,恍似一片如梦幻境。 第十章 试剑池中的水,依然是那么清澈如镜。没有了承影剑雪银的亮色,魔魅的氛围也像被风洗涤清净。 流云坐在池畔翻看着承影剑谱,悠然出神。一双玉手从他身后环住,放在他的肩膀上。 “不要看了,你都已经看了好几个时辰了。”轻嗔伴随着冷幽的香气,搔弄着他的脖颈。 他将身后人拉到自己的膝盖上,偷吻一记,笑道:“当初在这里一坐看一天的人又是谁?” 琴影的面容上不再是苍白的雪色,红晕的双颊显示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好转。 “功力没有就没有了,反正我得到了最值得我珍惜的。”她将他手中的书拿过,顺手扔进湖中。“从今以后,你我都不要再看这本书。” 流云无奈的一叹,“妳这个脾气啊,本以为改了几分,没想到是江山易改……”他话没说完,又道:“有件事当初我一直瞒着妳,现在不妨对妳坦白。” “什么?”琴影见他郑重的样子,觉得有些奇怪,“你瞒过我什么?难道是……”她瞇起眼,“难道你曾经背着我和别的女人……” 流云蓦然以唇惩罚似的堵住她不安分的红唇。 “妳这个胡猜乱想的性子啊,有时候真让我恨不得,恨不得……”流云叹完气,用手一指已经被池水沁透的剑谱。“当初妳曾问过我,为什么剑谱后面缺了几页,那时我不便明言。因为剑谱后面有师叔亲笔所写的,关于修炼琴剑合一的最终要点。” 琴影问:“就是那招『伤一保一』?”她哼了一声:“你不提我倒忘了。既然你早知道这招绝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流云与她十指交缠,怜惜的说:“妳那时练剑成痴,有如师叔,我说什么都是无用。我暗示过妳,可是妳不肯听,还满心的怨恨,赶我出宫。妳眼里既然都没有我,就算我说练这招要练到我死,只怕妳还是要练。我左右为难,只好日日夜夜守着妳,以防意外。” 琴影一口咬在他的耳垂上,咬得流云几分生疼,轻呼一声。 “你武断自大,活该。”琴影起身。 流云立刻足尖一点,飞于水面之上,翩翩如鹤自水中又抄起那本剑谱,飞掠回来。 “还捡它做什么!” 琴影伸手要夺,流云忙挡住。 “好歹是师叔留下来的遗物,就算不看,收起来也好啊。” 剑谱已被水沁透,流云将其摊翻在自己坐过的青石上,借助阳光晒干。忽然,他隐隐看到剑谱首页内侧,竟然多出一行字-- 剑本无魔,魔自心生。万泉归海,实亦是空。 这本是百草仙临别时送他们的话,怎么会出现在剑谱上? 琴影也凑过来看,不禁皱起眉,“这剑谱传承几代,怎么没听说剑谱上还有别的东西?” 两人相依而坐,一页页翻看下去,每一张纸上都浮现出一层层新的文字。即将看完时,他们霍然明白了百草仙话中的意思。 “原来琴剑合一以血自伤的练法,并非唯一。”琴影喃喃低语。 流云也点点头,“其实若这是唯一一招,那练此剑之人,一生也用不了几回,创此招数的先祖也应该想到这点。” 在这本小小的剑谱上,记录的是一段轰轰烈烈的往事-- 百余年前,承影宫的首任宫主曾是一对情侣,共创无相天霜功和无相天阳功。承影剑法更是威震武林。 承影剑法的最后一招琴剑合一,原本是两人爱情的见证,没想到两人在武学方面各有争执,渐渐成了一对怨偶。 最后,男子先写下了琴影剑法,然后病笔。女子因为怨气,故意将修炼之法扭曲,自创了伤一保一这最无情的一招,以报复男子的徒子徒孙。 就这样,承影剑谱的真本一藏就藏了上百年。若非机缘巧合,流云和琴影也无法发现真相。 流云将全文看完,喜动神色,“太好了,影,现在妳我再练琴剑合一,也对身体无害了。” 琴影一笑,“现在执着于练武的人倒是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 流云侧目时,只见弄玉神情不安的在不远处来回踱步。 “弄玉,出什么事了?”流云扬声问道。 弄玉跑过来,“宫门口出现了不少可疑的人,只怕……” “又来了。”流云摇摇头,看着琴影,“总是逃不过这些,还是被他们追来了。” “来犯承影宫的人,从没有活着回去的。”说完,琴影凝住眉,想起曾有一人落网,却活着回去,那就是柳依人。 丙然,他们刚刚打开宫门,就看到柳依人窈窕的身形站在对面,在她身侧还有龙四。但是显然这两人没料到他们会相携走出,顿时神情复杂。 “原来……原来你们是在演戏!”柳依人到底聪明,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因。 龙四乍见琴影安然无恙,总算宽心不少。但看到流云和她的亲密之态,心头又是一阵难过。 “琴影姑娘,别来无……”龙四话没说完,就被柳依人打断。 “事到如今,还和他们客气什么?你们既然在这里,那承影剑必然就在你们身上。立即交出承影剑和剑谱!”柳依人从一开始就在留意琴影的气色。虽然她眉心中不再有黑紫的毒气,但脚步虚浮,竟像个没有内力的普通人。 没有了内力的琴影,便是一个废人,举手可杀。虽然还有一个流云,却如仙鹤折翅。 柳依人心心念念的都是杀琴影,以报自己的毁容之仇。她左手捏紧了十几枚暗器,右手已经攥紧了搜魂环,蓄势待发。 流云看着她,说道:“柳姑娘,妳三番两次想陷害我和琴影,我不与妳计较,妳倒是先找上门来。人贵有自知之明,凭妳,是不配夺剑的。” “那我配不配呢?”一道红影跃人战团,阿紫的俏脸乍现几人面前。 她一步步走近流云、琴影,眼睛死死的盯在流云身上。 “我这么信任你,你却用假剑害我。若非我中途验剑,也许我怎么死在龙三手里都不知道。” 流云坦然面对她的质问,“阿紫姑娘,妳同样以假药换剑,若是因此害死了琴影,妳有没有想过我会怎样?” 阿紫咬紧唇,没有回答。她要的就是琴影死、要的就是流云痛不欲生,甚至她想要流云带着愤怒到轩辕城来找她,那样的话,她就可以再见到他了。算来算去,结果还是落空。 她无声的解下腰间的红丝带,迎风一抖,红带柔韧如剑。 “出招吧。若不能带剑去见城主,我也无法苟活于世。你若还念在那一个月里,我对你的救护,就用你玉箫中的剑刺进我胸口,免我痛苦。” 阿紫的慷慨之词,让流云更无法与她为敌。回想当初两人相伴一路的情意,虽非男女之情,却有手足之意。即使阿紫接近他是怀有目的,也不能抹煞她毕竟帮过他的事实。 “阿紫姑娘,妳逼我也没用。”流云往前一步,“妳可以攻我,三招内我不还手,算是报妳于我之恩。三招之后,妳我前尘恩怨尽了,今后如何,也与过去无关了。” 阿紫听他句句绝情,心中大痛,软带飞展,身如红云席卷而来。 流云一侧身,避过她的第一招。 阿紫翻身踢腿,软带如迷雾变幻出无数的红花,企图闪乱流云的眼睛,而她强劲的腿风已藏在乱影之后。 流云如云般清灵地一闪而开,红花鬼影得不到依靠都凭空消失。 阿紫更不懈怠,红带飘飘横飞,隐藏于红带中的一把长剑自带后刺出,刷地一声,削断了流云半截衣袖,连他的手臂都被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阿紫骤然住手,她没想到流云竟然没避开自己这一剑。 其实流云是避得开的,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流点血,阿紫永远都消不了这口怨气。而他不希望阿紫与自己永远为敌。 琴影也已猜出他的想法。冷眼旁观他们之争,直到流云受伤,阿紫住手,她的注意力都全神贯注在两人身上,没留意另一侧的柳依人已偷偷亮出了搜魂环。 黑影如雾,骤然压下琴影,挟带着寒冷的阴风和无尽的怨恨。而没有功力的琴影,根本无力抵抗。 流云大惊之下,飞身回救,然而,受伤的手伸出得太慢,竟然抓空。 眼看搜魂环即将砸到琴影的头顶,一个人影横穿挡在琴影身前,搜魂环便重重的砸在那人的背脊上。 柳依人没想到砸错了人,一收环式,惊问道:“你干什么?” 这句话也正是流云、琴影心头的疑问。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关键时刻,竟然是龙四救了琴影。 龙四身受重伤,狂喷出数口鲜血后,面向琴影微微一笑,“琴影姑娘,我……我……”他心中的话哽在喉中,未来得及说完,便倒地而亡。 几人都愣在当场,没想到事态竟会如此转变。 柳依人啐了一口:“呸,没用的东西,辱没他龙家的名号。”她伸手向后一挥,喝道:“来啊!” 从茂密的树林深处,黑压压地拥出许多的人影,其中一人点燃了火把,接着火光渐渐蔓延开来,将承影宫包围在一片火光之中。 “上次我给你们留了三分面子,没有火烧承影宫,事实证明,我的一念之仁才是祸端。”柳依人的笑声虽如银铃,但在黑夜中听来,竟比夜枭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她纤纤玉指一挥,几十支火把一起飞向承影宫,有的落在墙外、有的落在瓦上,还有的直接落入宫内。 流云已被阿紫缠住,他又不愿下杀手,不得已,处处被动。但是,现在要想退敌,必须双剑合璧。 “影!”他喊了一声,火光中,他的眼神琴影看得一清二楚--他要她去拿剑。 在流云的掩护下,琴影奔回承影宫。但柳依人手持搜魂环,紧追不舍。 承影宫本来地形复杂,排有奇形怪阵,但因为外敌来得突然,没有启动阵势,柳依人一路杀进,畅通无阻。 承影宫并非以人力号令天下的大派,宫内侍女不多,抵抗之力有限。琴影一没有功力,二没有承影剑,只能靠着手下的保护,节节后退。 来时,柳依人早在心中发誓,一定要抓住琴影,在她的脸上划上七八十刀,才能消心头之恨。所以对于其他人的缠斗,柳依人尽量躲避而不还击,身形如鬼魅直逼而来。 琴影退到月影阁,弄玉带领着几人将柳依人困在门口。琴影一掀地板,露出漆黑的地道。她一潜身,便钻进密道。 柳依人见她下到密道,断定承影剑必在密道中,于是使出两记绝招,将缠着自己的宫女打伤,一纵身也跃到密道中。 密道中弯弯曲曲犹如迷宫,柳依人只能屏气沿着墙壁慢慢模索行走。而琴影的脚步声似乎就在不远的前方,所以她步步紧逼,不敢慢下。 而承影宫内外的火势,已在此时熊熊燃起。 流云以箫架住阿紫的短刀,沉声道:“阿紫姑娘,为什么妳不肯放手?轩辕城主的命令对妳来说如此重要吗?” 阿紫坚定的回答:“轩辕剑号称天之剑,城主之令犹如天令,天令不可违。若不能将承影剑带回城,我情愿死在这里。”她招招犀利,招数中掺杂了十几个门派的武功,诡异莫测。 流云并非不能一举拿下她,但是他知道,即使今日击退阿紫,轩辕情还是会派更多的人马前来骚扰。 对于轩辕情的武功,他只是听说,却从未见过,没有任何击败对方的把握。而看阿紫的武功如此的博杂,便更知道轩辕情是一个了不起的危险人物,他和琴影更大的灾难还未到来。 身后承影宫火势冲天,灼热的火焰让他浑身已被汗水濡湿,而琴影依然不见出现,他不由得担心,一边与阿紫及龙隐庄的属下拚斗,一边撤身回宫,寻找琴影的踪迹。 在承影宫的陵园一角,墓室的门忽然打开,琴影从中一跃而出,她手中的承影剑如秋水般明亮。流云一眼看到她,惊喜的飞身而去,将她拦腰抱起。 柳依人紧随其后走出墓门,搜魂环如狂风急雨呼啸而来。 琴影的承影剑淡淡的挽了一个剑花,没有任何功力的剑花,只是一片虚影。而流云的玉箫却在其后圈出一片灿亮的绿色,将方圆几丈内都圈在绿光之中,推动着那朵纤弱的剑花,狂卷起无形的剑气波澜,一举冲破了搜魂环的攻势。 柳依人只觉心口被巨大的压力压迫,不得不倒退十余步,背抵墓壁奋力抵抗。 阿紫也跃进宫内,远远的看到流云、琴影的联剑,登时被震慑住。 他们都不曾听过百草仙那几句诗,更不知道承影剑的精髓。若非剑谱落水,流云、琴影看了剑谱的真相,也不会相信世上还有这样联剑的方法。 联剑的二人,一人以无形之力推有形之招在前,一人以有形之力推无形之招在后,二者合力,无相天阳功和无相天霜功又因为并汇在流云一人体内,因而他的功力竟比两人合力时还要浑厚。 这样的剑势,问天下还有几人可挡? 柳依人的内力不济,气墙被破,喷出一口鲜血,痉挛着倒在地上抽搐。 流云收力,琴影收招。两人未说一言,流云挽着琴影的腰肢,再度飞出宫门。 此时,强盛的火焰也掩不住两人联剑的灿烂剑光,一声声惨呼在宫门外响起,火把纷纷落地,能逃的尽量逃命,不能逃的皆伤亡在两人的剑下。 承影剑此刻不再是一把魔剑,而是情剑,因为当两人心中互有彼此的时候,即使是魔,也不能侵占他们的心。 眼看敌兵七八成已经没有还手之力,流云说道:“我去救火!”在他心中的当务之急,是挽救承影宫上百年的基业。 琴影点点头。 流云清啸一声,如电光飞至试剑池畔,以内力迅速用剑在地上挖出一条浅沟,将池水引至内宫里。月兑下长袍沁满了水,泼洒在火势最强的宫房上。 阿紫见琴影落单,无声无息的步步靠近。 琴影侧目斜睨着她,“妳便是杀了我,也得不到他的心。” 阿紫冷笑,“我不要他的心,我知道我要不起,我只要承影剑!” 琴影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忽然扔向她,“拿去!” 阿紫万万没有料到琴影会丢弃承影剑,本能的伸手接过,低头一看,确认这的确是承影剑。 “妳、妳……”之前那么多次浴血争夺,琴影都不肯放手,为什么在此紧要关头,她竟然肯弃剑了? 琴影的双眸一直凝视着流云,淡淡道:“有此剑我便永不能和他在一起。” 要剑便没有幸福,要幸福便不能有剑。其实在翠迭山上,她心中便已经作出了选择。 阿紫眼睁睁的看着琴影也奔向火场,心头竟然一片茫然。 忽然问,垂死的柳依人奋力跃起,挟持住琴影的双臂,已被削断半截的搜魂环死死压在琴影的脖颈上,大喊着:“把剑给我,不然我杀了她!” 流云没有想到她竟然还有还击之力,深恨自己大意。他飞至柳依人身前,扬声道:“妳若伤了琴影一发一指,我就将妳碎尸万段!” 柳依人笑着又咳出几口鲜血,“海内第一君子终于会说这样血腥霸气的话了?可惜你的爱人现在在我手上,你无权命令我什么。只要你把剑给我,琴影的命就可以保住。” 流云没注意到何时剑已经落在阿紫手中,但现在没有时间计较,只有命令阿紫:“阿紫,把剑给她!” 阿紫唇边露出几许冰冷的笑,“我是轩辕城的人,这剑是为我城主而得,凭什么听你的命令说送人就送人。”她对柳依人眨眨眼,“妳要杀就杀吧,反正我巴不得那个女人早死。” 柳依人听她说得如此无所谓,反生出几分焦虑,手下用力,断裂的环口在琴影的脖子上划出一条血痕,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流云,你再不动手,就别怪我无情了。” 流云望着命悬一线的琴影,双眉一凝,箫剑已然出手攻向阿紫。 从认识他起,他的出手都没有如此狠辣过,阿紫凄然一笑,迎着他的剑刀没有躲。就在剑尖即将刺破她衣襟的时候,她空闲的左手高高扬起,数十枚银针刺向正在全心观看他们两人之争的柳依人。 柳依人完全没有想到阿紫会不救自己,而先向她出手。这一招“满天星”本是唐门绝技,既快又准,笔直的刺进柳依人的双目中。柳依人只觉双眼如椎心般的痛,本能的撤手摀眼,琴影便立刻摆月兑了箝制,跃出危险范围。 罢刚赶到的弄玉将自己的长剑扔给琴影,琴影抽剑旋身,将整把剑牢牢地贯穿柳依人的身体。 在这边的流云没有料到阿紫会这样做。他一直以为阿紫恨他怨他,除了夺剑,便是要杀琴影而后快,所以自己这一剑毫无留下回旋之地。当他发现阿紫竟然出手救下琴影时,剑尖已经刺进阿紫的心口。 阿紫的眼睛一瞬不眨的望定流云,笑容始终挂在唇边。 “我只是想知道,你舍不舍得杀我。” 她身子一歪,倒了下去,流云长臂一伸,将她揽住。 阿紫笑得更加灿烂,“能死在你怀里,真是开心。” 琴影悄悄站在两人身旁,阿紫转动眼眸看着她,费力地将承影剑扔回她怀里。 “妳自己的痛苦,妳自己承受,别人帮不了妳。”阿紫指着承影剑,深喘几口气,拽住流云的衣襟,艰涩的叮嘱:“五剑之争还会继续,你们……逃不开的,也……不要逃。两个月内,将剑带到轩辕城,一定要带去,一定……否则……否则……” 流云以自己的内力帮她续命,阿紫模糊的念道:“否则天塌地陷,无人可救……”她双眸轻合,再无法开口了。 尾声 大战结束后,承影宫一片狼藉,飘舞的烟灰凭添浓浓的萧瑟。 承影宫的陵园一角多了一座孤坟,坟上的石碑简简单单的刻着-- 阿紫之墓 流云伫立在墓前,静静吹箫。箫声如从琼楼玉宇飞来的仙音,在漫天雪雨中吟唱。 琴影走到流云身边,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流云停住箫音,“在想阿紫临死前的话。为什么她说,若不把剑带到轩辕城,就会天塌地陷,无人可救?” “是因为轩辕情夺剑不成,要掀起浩劫吧。” “那为何要以两个月为期呢?” 琴影也无法解释。望着他,她已猜出他的心思。“你想去轩辕城?” “既然躲不开,不如直接面对。”流云握住她的手,“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在一起的,对吗?” 琴影嫣然一笑,眸光落在腰畔的承影剑上。 五剑齐众,圣传出世。那四把剑也必然各有一段传奇吧? 天地问悠悠传来风声,如剑长吟…… 全书完 编注:欲知其他四剑的故事,敬请继续锁定《绝配死对头系列》。 同系列小说阅读: 绝配死对头1:优雅轩主v.s呛宫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