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身亲亲》 序 难以相信,又拖了一年的稿!雨秋 一直都认为除了爱情,亲情与友情都来得更显珍贵。 前一阵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终于看了魔戒首部曲与二部曲。我必须承认,在这片子刚上映时,我真的是兴趣缺缺,因为我对这类题材的电影通常敬谢不敏,周遭的朋友对这部片也是两极化的反应,最后,在第二部的dvd出来时,我突然决定在网上订了第一部与第二部,就这样完全陷进魔戒的故事之中。 有一、两个很喜欢魔戒的朋友,说第一部较闷,甚至看到一半就睡着了,但我却认为首部曲有许多令人感动的情节,如波罗莫临死前对亚拉岗效忠的那番话,又或者是结束前山姆追随佛罗多的决心,都让我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于是接连的看完两部近六小时的电影。 相信很多人都喜欢弓箭手或亚拉岗的角色,但我最喜欢的却是山姆,说到这有看过魔戒的人可能会有的反应是“喔,那个胖哈比人啊!”——这是我朋友当时的第一反应。 对!没错,就是那个胖哈比人!他对朋友所展现出的友情,就如同佛罗多说的那句话:没有山姆,佛罗多就走不远。这样的一句话,已然道出一切。 大概有好几年,我都不曾到电影院看电影,每每都是租片子或是买dvd回来看,本来是有打算到电影院看“王者再临”,但当朋友真的提出邀约时,我又推掉了,因为,我很怕在散场时,被朋友发现身旁怎么多了个哭得跟个猪头一样的人……后来,听朋友提了一下剧情,我真的觉得还好没去,因为光听她说,我都快受不了! 看到这里,别以为我是在写魔戒的心得报告,不是啦! 将主题拉回来放在这本书,我会说,虽然我写的是罗曼史小说,但这本书却没刻意放在男女主角的爱情上,至于是放在何种情感上……不妨等看过故事之后再说,如果在看完后,仍是没有察觉到的话,就是我的文笔还不到家,下次会再努力的! 楔子 唐门,一个以华人为首的黑帮组织,早期遍布全球各地有华人聚集的地方,体系谓之庞大,有着足以呼风唤雨的能力。 于著名的旧金山唐人街窜起,其内部主要分六堂一院。六堂依序明心、君战、赤焰、戟月、戳日与缉风堂,一院则为训诫、管束其堂口下属的职司院。 早期的旧金山唐人街可谓是悲苦的,昔日炎黄子孙怀抱满腔的淘金梦登上前往美国的货轮,却遭受犹如“卖猪仔”的方式集运于此修筑太平洋铁路,客死异乡中的背后是受尽欺凌,甚至被待以次等公民的际遇。 排华、苛刻、施虐等种种不平等的待遇下,部份华人遂在分散开的弱势中逐渐团结,形成一股庞大的势力,造就了如今的唐门。 鉴于泯灭天性的手足相残,创立唐门的当家,冷老爷子留有遗训:世代单传,不得忤逆。正为如此,守卫历代少主的重担皆落于忠心的护卫身上,其中,又以明家为先驱,以命相搏—— 冷家与明家本是世交,在动荡不安的年代中,两家独子——冷毅与明腾泰携眷来到了旧金山,只为如同数十万华人一般的淘金梦。 怎知梦想乐土转为人间炼狱,除却日昼之际得以见得青青草色,其余时分皆囚于铁网之中,好似牲畜一般。 在那样的日子里,莫说生病无法请得了医生,妇女生产亦是如此,偏偏明腾泰的妻子头胎遇上难产,眼见危迫之际,冷毅趁夜模黑逃出集中营请了名医生,得以捡回明泰腾的妻小一命。 自此,展开了两家化不开的主仆关系—— 第一章 冷天霨第一次见到明夜衣是在旧金山的隆冬。 那年,初雪降得特别晚,偏不巧,在他们四目交会的瞬间,空中飘飘地落下了白色雪花…… 当时,冷天霨十六岁,正值叛逆难驯,稚气已月兑的脸上有双令人模不着、猜不透的眸子,总是透出冷魅的光芒;映照下,十二岁的明夜衣显得稚女敕了许多,一头乌丝被人剪得参差不齐,粉颊上,不知是未干的泪水,还是被体温溶化的雪。 对望的片刻,两人都没有开口,时间在他们的沉默中逝去。 随着风雪愈渐狂啸,冷天霨丝毫不为所动,有的只是对这场漫天大雪的不耐烦,能让他提起兴趣的,就数瑟缩在风雪中的明夜衣了。 穿着单薄的衣物,瘦弱的身子忍不住地发颤,却是怎么也不肯离去,咬着牙根硬挺下去。 这是明家人天生的傲骨,也是明家子孙在成为新任少主护卫前,所需经历过初审的考验之一,唯有通过一连串的审核,才得以匹配“明”这姓氏,亦不辜负冷家所给予的尊敬。 为了明家的声誉,历代以来,明家个个子孙皆咬牙通过层层关卡,当然,明夜衣更是不可能让这声誉毁于自己手上,更何况,她已是明家最后的血脉了。 早期,明家子嗣称得上兴盛,男丁、女眷不少,然在十几年前一场黑帮争斗地盘的厮杀中,敌方的埋伏使得明家人寡不敌众,五子去唯独一子回。 此后,明家人丁单薄,本是冀望明夜衣的父亲,明硠,能兴盛昔日明家的后代繁盛,无奈却因其妻身体孱弱,产下明夜衣已是险难重重,着实不堪受孕的折磨,不忍妻子再受苦痛,明硠毅然地扛起不孝子孙的罪名。 然而,对于历代以护卫冷家人为天职的明家而言,没有子嗣得以接任此重责大任,不啻是更加难以饶恕的罪行,为此,明家夫妇将女儿的真实性别隐藏起,对外宣称他们生的是个男娃,并将只是个婴儿的明夜衣送离开身边。 在明家夫妇友人的照顾下,明夜衣过着畜牧放羊的简单生活,直到她的年龄已不能再等,势必得接受护卫的正规训练,明硠无法顾及妻子临终前的嘱咐,硬下心肠将女儿接回,传承明家人该尽的义务。 当父亲要她跪在明家祖先牌位前起誓的那一天起,便已注定了她的命,终其一生将交给冷天霨,尽避未曾谋面,主仆关系却早已许下,永生不变。 “你就是明叔的儿子?”虽只是个孩子,冷天霨问话的语气可霸得很,不容人有半点迟疑或推拒。 除了主屋外,他显少到其他别院走动,尤其是那些为随扈所造的别院。 然而,这栋“明心园”不同;依其明心园三字,自是为矢志明心护主有功的明家人所建。整座园中,除了起居室外,庭院犹如小型的竞技场,是为培训后人各式技能的极限挑战场所。 因此,身为冷家人,虽贵为主子,也不得不对此处带着几分敬意。 淡淡地扫过他一眼,明夜衣紧闭着口,没有半点回话的意思。 在她看来,眼前只是个自命不凡的小伙子,盛嚣的气焰好不轻狂。 “我在问你话时,看着我!”黑眸闪过不悦,冷天霨态度强硬地扳起她的下巴,“说!我要知道你的名字。”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漫天风雪呼啸着,冰冷的空气持续着隆冬的低温。 “明夜衣。”昂首与他对视,明夜衣最终还是开了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回答他的问题,若真要说个理由,恐怕是他天生散发出的王者气息,不容她抗拒。 不过,她绝不会让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想法。 “夜衣?明、夜、衣——”他轻笑,“听来像个女娃的名字。” 闻言,她胸脯因怒意急促起伏着,“收回你的话!” 性别,是她必须隐藏的秘密,她在父亲面前起过誓,此生都将以男儿自诩,绝不让女儿身份泄漏。 冷天霨肆笑着。 说出的话他从不收回口,更遑论是让人命令。 唐门中,唯独他能命令人,倒不见有人能以此之道还诸他身,就连受人景仰的当家冷老爷子也未必有这能耐。 仔细审视她略显苍白的脸,他继续方才的话,“看来,你不只是名字像娘儿们,长得也跟个娘儿们似的。” 小脸白一阵、青一阵,明夜衣气极了。 “怎么,我说到你的痛处,刺伤了你?” “我再说一次,收回你的话!” 据父亲所言,夜衣这名字是冷老爷子所命,意在要她能同贴身的衣物如影随侍在未来的主子身边,作为护卫的最后一道防线,其中明白的表达了对明家人的重视与信任。 冷天霨无视她的怒气挑衅着,“先天的容貌或许无法改变,但是人的名字可以更改,若我是你,绝不会要夜衣这个名字。” 他并非不知“夜衣”这两字是何人所取,只是原先的一时兴起在见着明夜衣怒气冲冲的模样后,更是玩上了瘾,不愿就此罢手。 若有所思的眼眸扫过他领口开襟处那只蓝绿色的虎形玉佩,突地,明夜衣脑海一闪,“夜衣这名字是老爷子所赐。” “名字的好坏并不因谁人所取而有改变。”他丝毫不以为她的话是种威胁,反倒觉得她的话是在试探,似乎已然猜测到他的身份。 “若少主只想闲来无事找人戏弄,你的目的已经达到,恕夜衣无法奉陪。”语一歇,她径自席地而坐,垂下了眼睑。 玉石的色系以蓝绿、艳绿、翠绿、阳绿谓之顶级;绿中微蓝之色调较沉,使其充满冷静之神秘感。 虎啸之姿象征赫赫威势,冷家先祖出身中国西部省份,以中国的地理方位来说,东谓青龙、西意白虎、南指朱雀、北为玄武,遂以表示。 蓝绿色的虎形玉佩正是冷家世代相传的祖物,亦属少主的身份象征。 冷天霨颇为满意的点了头,“你很聪明。” “唐门中,无人不敬仰老爷子,能有这个胆子反驳的除了少主之外,再无第二人,夜衣只是按常理推断,并非聪明过人。”巧妙将他的称赞推还,她平淡的口气犹如无味的白开水。 尽避已知他的身份,明夜衣应对的态度非但无好转,反到显得我行我素的自顾闭目养神。 “你声声少主,但为何我却感受不到你是发自内心的服从?”湛黑的眸子转为阴鸷,他语气听来似笑非笑。 她挺起背脊,脸上神色有着不属于这年龄孩子该有的苍凉,“明家只有不孝子孙,没有忘恩背义之人。” 只有不孝子孙,没有忘恩背义之人! 冷天霨比谁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更清楚这话底下对明家有着多深的伤痛,而此刻经由明家人口中说出,亦显得格外沉重。 为了偿还冷家昔日所予的恩情,明家历代以来有多少人为护主而丧命,她的叔伯们舍弃性命,背负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不孝罪名,换来明家世代忠心护主的美名。 “为了恩情,以不孝之罪换来矢志明心,值得吗?”他无法理解明家人为何如此执着的为冷家卖命,若只是为了偿还恩情,他相信明家人做得足够了。 “夜衣无权论断,只知祖训不可违。”明家祖训的首要已然道出“宁为冷家而无我”,亦是她自小便被灌输的叮嘱。 “好个祖训不可违。告诉我,是不是只要冷家人一句话,你这条命随时都能要了去?” 眼神中有着绝对的坚贞,她毫无情绪波澜的回道:“老爷子一句话,夜衣绝无怨言。” “言下之意,你只听老爷子一人使唤?”眸一敛,他语气中饶富兴味之意。“倘若老爷子将你给了我,你会怎么做?” 从她眼中,冷天霨看得出来她不服气,这让他心生驯服她的念头。 明夜衣缓缓地开了口,“只要是老爷子的决定,夜衣自然遵从。” 对于当家的冷老爷子,她是绝对发自内心敬仰的。 尽避她不服气眼前狂妄的小子,但若是老爷子交代下来,她还是愿意为他效命,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将完成老爷子的托付。 如今的冷老爷子是唐门第三代当家。 他一生的经历无时不是精彩而又险象环生的,说他在华人的体系中有颠倒乾坤的本事绝不为过,对待下属赏罚分明的公正态度,更是使得唐门上下齐心的主因,只是,老天爷对他似乎苛刻了些。 三年前,冷老爷子将当家之位传于他的独子,也是冷天霨的父亲冷放天,不料,却在一次外出中发生意外;黑色的箱型车在驶出冷宅后的二十分钟爆炸,车内无一生还,包含冷天霨的生母在内。 当天明夜衣的父亲并不在随行之中,因为妻子生命垂危,冷老爷子特命让他留守明心园。 明硠侥幸的逃过一劫,却也让他逃不过自责,加上妻子终究过不了生死之关病逝,使得他自我痛恶的念头濒临崩溃边缘,若不是冷老爷子收起丧子之痛,反倒要他释怀,她父亲至今都恐怕还无法从自责中走出。 冷天霨嗤笑,“但我身边从不留愚忠盲从之人。” 闻言,她脸色陡变,握紧的拳头有着愠怒中的颤动。 在她听来,他的话不仅带有几分奚落,更像在嘲讽明家长久以来的牺牲是种愚蠢的行为。 打从开始,他便不断地挑衅,明夜衣的愤懑全数进了他眼底。相信此时已达到自制的顶端,而冷天霨所等的便是这一刻。 “毋需顾忌主仆之分,你若不满大可朝我出手。”明夜衣眉间跳动得愈是厉害,他眉宇愈是舒展开来。 站起身,她目光如炬,“一场只计输赢,不论身份的比试?” 他讪笑,“一场守卫明家声誉之争。” 厌倦了唐门之中无人胆敢以下犯上的心态,冷天霨相当期待这内心并不服气他的明家人,能有不一样的表现。 话歇,明夜衣攒紧拳头迅速朝他出击。 身一侧,冷天霨身手敏捷的闪过她出其不意的拳头,招招闪躲却不见反击,巧妙地避开她每一回使尽气力的攻势,并神色自若地似在欣赏她满脸怒容,眉角隐藏不轻展的笑意。 招式的移动间,两人来到陡峭不平的险坡上,接连数十招,冷天霨终于失了兴致,反手握住她的拳。 “瞧你身子薄弱,使出的拳倒还有几分劲道,不过,仍是伤不了人,凭你这能耐想要一肩挑起明家人的重责,简直是痴心妄想!” 愤恨难当,明夜衣恨自己还没来得及习会明家拳的一招半式,只能胡乱瞎打的落人笑柄。连累明家祖先的声誉。 怒气攻心,明夜衣一道掌风朝他袭去,纤长的腿随即向他的下盘扫去,但一切就像是他的意料之中,只见冷天霨又是轻而易举的闪了开。 安雪的坡上本是平滑,收腿时,她重心一个不稳,身子便朝下倾去—— 霎时,冷天霨捉住她的手,然而她的身体已悬挂于坡外。 这道坡乃为人造,垂直的高度约莫一丈高,若跌了下去,恐有断手、断腿之虞。 冷天霨紧扣住她的手,虽是暂时保住了她的一条小命,但他却也没有拉她上来的意思。“你若开口,救你只是举手之事。” 明夜衣了解他所谓的“开口”是让自己求他,而这是她不容接受的羞辱。 阖上眼,她原本反握住他的手顺从脑中传达的意念松了开…… 冷天霨从不曾见过如此执拗的人,在明夜衣脸上甚至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不允许他在自己眼前出事,更清楚的说法是,没他的允许,他不能出事! 明家人的命生来就已给了冷家,没有他的同意,他休想让自己出半点差错,这想法是他随他同时跌下坡的唯一念头。 两人跌落地面时,雪地并不如明夜衣想象的冰冷,反倒透着暖和的温度。 缓缓地睁开眼,她抽了口气,“你?!”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原以为的狂妄小子,竟会为生来注定效忠于他的下属做出这等行径。 “明家人的义务尚未履行前,休想我会放过你。”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你还打算在我身上待多久?” 闻言,她连忙站起身却又随即单膝跪下,“少主,请恕属下冒犯。” 自这一刻起,明夜衣知道自己从今尔后将会发自内心的誓死为他效命,如同对老爷子般的服从。 是了,这声少主让冷天霨能感觉是发自真诚。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两人身上并无损伤,然在冷天霨站起身时,赫然发现掉落在雪地上的虎形玉佩已断为两截。 中国人对玉总有份特殊的情感,将玉石定义为驱邪保平安,甚至认为真玉能护身,危急时能让佩带它的主人逃过一劫,玉石本身则会断裂。 目睹玉碎,她震慑之于双膝皆跪落雪地之中,低头以坚定的口吻道:“夜衣会自行向老爷子请罪。” 冷天霨比谁都知道这块玉的重要性,也清楚倘若明夜衣自行请罪,尽避过得了老爷子那关,也绝对过不了明叔那关。 明家人的无私在自家人身上更为严刻,届时事情只会更加复杂。 “跟在我身边,首要之事便是管好自个儿的嘴。有关玉碎之事,没我准允,不得擅自对外张扬。”拾起断裂成两半的玉,他步伐稳稳的朝主屋走去。 ※※※ 冷松龄虽已年近七十,白发苍苍,然他的威严却不减从前,和善的眼神在板起面孔时却又犀利的不敢让人直视,而此时此刻他冷峻的目光正投射在自个儿唯一的孙子身上。 “你要说的就只是玉碎了,没有个原因?”孙子的性子如何他不会不知道,虽说这孩子平日总显得淡漠不在乎,但也该明白这只玉佩的重要性,再者,玉石绝非如此容易碎为两截。 “原因如何都无法更改玉碎的事实,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昂首,冷天霨毫无畏惧的迎上祖父的目光。 见他理直气壮,冷松龄显得更加不悦了,“你不说,是打定主意独自承担这责罚?”朝站在一旁的明夜衣望去,他眼眸微敛,心中有着计量。 眉清目秀,以护卫的标准来看,似乎过于秀气了些,但傲气却不减。 上回见这娃儿时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如今却已值少年了。 他想,这对主仆是见过面了,而他这狂妄的孙想必也已赢得了这少年的心,若没猜错的话,这之中肯定是与玉碎之事扯上关联。 “玉的主人是我,在我手中毁坏,自然是由我负责!”虽是年少,冷天霨不容置疑的语气即便是在当家老爷子面前也不相让。 他看得出来祖父对这事的质疑态度,但他也要他明白,对于自己已决定的事,绝不允许旁人插手,尽避对方是他的长辈。 “也罢!你自个儿去职司院请罪,相信他们知道该怎么做。”挥了挥手,冷松龄不想再追究下去,他相信身为唐门日后的传人,就该知道一旦下了决定,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心中忐忑许久,明夜衣按捺不住的走上前,“老爷子,夜衣有事相告。” 进了职司院,从无一人能无恙的直挺走出,多数是让人抬了出来,还有些人甚至再无见过。 玉碎之过虽不至于废去手脚,却难逃鞭刑。 据闻,职司院的长鞭中藏有碎铁,一鞭便能要人皮开肉绽,执法者不论来者身份皆律以严刑,很少有人能挺过三十鞭以上。 冷松龄眉一挑,眼底藏有兴味却是对着自个儿的孙子。 “这没你能说话的余地,下去!”暴怒出声,冷天霨眸中尽是寒霜。 他的怒气令明夜衣纵有再多不愿,也不敢反驳其意的噤了口,明白今后若要跟在他身边,首要做到的便是服从二字。 眼见明夜衣顺从地退出厅堂,冷松龄拍拍孙子挺立的肩头,感到十分欣慰,“再几年,我便能享享清福了。” “你这老头子就想退休!”斜睨一眼,他口气十分不友善。 踩着缓慢的步子,冷松龄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偌大的冷宅之中,“是啊,是想很久喽!” 掌管唐门四十余载,他早就想卸下这份重责,原先以为孙子的性子还无法胜任,现今看来他已懂得收服人心,唐门新一代门主想是指日可待了。 职司院前,明夜衣早已跪于拱门边。 经过她身边时,冷天霨并没有开口让她起身,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能让明夜衣稍减心中罪恶的方式。 “我出来时,确保你的腿能在第一时间站起。”淡淡的丢了句话,冷天霨毫不迟疑的步进红色大门内。 长鞭二十挥下,执行者下手之重隐约见骨,莫说是逞凶斗狠的汉子难以挺住,何况还是个少年的冷天霨。 然而,身为唐门传人,凭着这尊贵的身份,尽避是寸步难行,他仍是咬紧牙关的挺身走出职司院,不肯让旁人搀扶。 院外,明夜衣维持跪姿,始终没有离开过,身上覆盖的雪不曾抖落开。 眼神相对的瞬间,她神色异常凝重,因他衣衫染血的红,更为他咬牙硬挺的脊背。 冷天霨的步伐迈前一步,红色的鲜血便滴落雪地一些,蜿蜓的雪地中仿佛窜出一条血蛇,形成吊诡的画面。 “还站得起身?” 点点头,明夜衣猛地站起,但僵硬了许久的腿部关节迫使她又踉跄的跪下,温热的掌心贴在冰冷的雪地藉以支撑,她又试了次,行进虽是缓慢,却也还是走到了他的身边。 当冷天霨的手甚是自然的落在她肩上,明夜衣显得有些错愕。 “有天,在我倒下前,你将是我最后的一道防线。” 他的话道尽了对她的信任,付予她重大的职责。 明夜衣没有开口,水气迅速地占据她的眼眶…… 年少的两人迈出的步伐有着年老的蹒跚,相互搀扶的背影望去,诉说了他们之间难解的情谊至此展开。 无法断言会是落在何种定位,主仆、朋友,抑或是另一种不被允许的关系—— 那日夜里,明夜衣亲自为他上药。 饼程中,他语气平淡地开口,“收起你的自责,别再让我看见。” “今日之事,只怕穷尽夜衣一生都难以偿还。”牵累少主,这恐怕是明家人史无先例的过错。 “可以的。”冷天霨深邃的眸中闪过掠夺的光芒,“我要你的命,将你的命交到我手中便可。” 她先是一楞,随后平静的开口,“明家世代子孙的命本已属于冷家人。” “不,我要的不同。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将命交到我手中,并非明家人与生注定的服从。” 是他太过贪心了吗? 也许吧!不论如何,他要他心甘情愿的臣服于自己,彻彻底底的为自己效命,非旦是他的人,连他的心也一并要,这点,从两人相视的片刻冷天霨就能确定。 “当少主以身犯险只为维护身份低微的下属,夜衣便已是心甘情愿。”她再坚定不过的道。 冷天霨嘴角勾起满意的弧线,“很好,记住你今夜所说的话,没有我的准允,你的命谁也拿不走,即使阎王也不得收去。今后,你明夜衣不再是为冷家而活,而是为我一人而活!” 第二章 摩纳哥蒙地卡罗 位于地中海边峭壁上的摩纳哥占地虽小,却举世闻名,其中又以蒙地卡罗最为著名。 除了每年六月举行的一级方程式大赛车,更有最具知名的豪华大赌场,由巴黎歌剧院的建筑师加尼叶设计而成,其金碧辉煌程度可比拟皇宫内院,而也因以赌场打响名气的效应下,成了各地黑帮争鸣之地,唐门亦属其中。 唐门初立之时,曾有明文规定禁止其内部堂口贩毒、卖婬,为此,因前的唐门是以买卖军火起家,近几年,随着帮内更动,为了养活愈渐庞大的堂口弟兄,遂经营起高级赌场及航运业。 正式接任唐门门主之位时,冷天霨二十三岁。同年,也是内部堂口的交替大典,六堂一院皆换上新任堂主。 远离旧金山总部的科技现代化大厦,来到位于蒙地卡罗的分舵,此处采爱琴海的岛屿式建筑,蓝白相间的圆顶、白色的围墙,远望过去,占地百顷的建筑犹似座白色山城。 主卧厅内,冷天霨一人独坐于此,双眼闭目。 空气中,麝香随着微风飘入,他知道有人踏进房内,而能无声无息的走进这间房的,也只有他最为贴身也最为信任的护卫。 外传,唐门六堂之中的明心堂主冷若冰霜,甚少出现在公共场合,见过他的人莫不感到惊艳,只因他有张比女人还娇柔的脸,但他护卫的身手却又令人畏惧三分,不敢妄加在口舌方面以他的容貌做文章。 “都到齐了?”他眼睛连睁都没睁开便道。 “都已在大厅等候冷爵。”明夜衣恭敬的语调听来总是淡柔的,有别于其他堂主的阳刚,显得细致了点。 “冷爵”这称谓是在他二十加冠那年的成年礼上,冷老爷子所予他的,七年来,无论是帮内弟兄,抑或是外人都如此尊称。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待她离去,冷天霨才缓缓张开眼。 那对在外人眼中看似阴鸷的黑眸中,此刻正有着难解的情绪。 夜衣跟在他身边已有十余年,从前那个身子单薄的少年如今贵为一堂之主,而他的寡言总让他看不透他的心,这感觉让他不舒服,他不喜欢下属的心思不在自己掌控的范围内。 从前的他虽不多话,但脸上偶尔能见正常人的情绪波动。 直到十六岁那年,夜衣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将自己的性子隐藏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神也不再带有一道莫名的闪光,有的只是完全对主子该有的尊敬。 他能肯定他的忠诚,但除此外,夜衣隐藏了太多的秘密,冷然又无动于衷的外表下掩饰得很好,就如同那一直被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 ※※※ 除职司院的铁捕之外,道上人称夜影、战臣、炎君、猎者、武将、飓风的唐门六堂主今日皆已到齐,甚至是习惯藏身幕后,专为总部论计断谋的谋判靳该隐也赶至此处。 六堂之中,君战堂其意乃为君而战,其“君”字自然是指唐门门主,因此,君战堂“战臣”与明心堂“夜影”同为护卫总部的左右堂口,堂主阙命战同明夜衣一般,生性寡言,喜怒往往不易展现在脸上。 缉风堂较为特殊,无特定居所,堂主一职落于生性喜好漂泊的“飓风”步疾风身上,长年在外为唐门盯梢其余黑帮动态倒也投其所好。 其余三堂赤焰、戟月及戳日则为运作帮内体系。 戟月堂位欧洲瑞士,堂主卫斩棘人称“猎者”,其职在于将获得的非法资金藉由多次的国际汇款,把现金转入国外帐户,处理后的非法资金转为合法资金再进行投资,也就是俗称的洗黑钱。 戳日堂则由“武将”冉日诡掌管,负责打理唐门在北美的航运业。昔日谋判看准了温哥华为国际转运站的重要地位,于是建言将此地作为唐门另一据点,它先天的地理优势对唐门日后的拓展或消息取得皆极为有利。 金三角是唐门近年来布署规划的地盘,日前特命赤焰堂堂主项炎尧出任指挥,成了其他几人闲暇取笑的开荒牛,过惯了刀光血影的生活,他至今仍无法适应那人称“音乐之都”维也纳,那些圆舞曲、华尔滋之于他,不消两秒便能呼呼大睡。 “什么时候也把我调来,这的环境简直好到就像来渡假的。”这阵子为堂内大小事情忙得天昏地暗,人称炎君的项炎尧巴不得能赖在这不回去,省得手下连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拿来恼地。 卫斩棘不屑地冷哼,“我看你是见了这的赌场,手痒了起来,恨不得成天混在那里头。” “赌性坚强道尽中国人的本性,我也只是骄傲的将它展现出来,有何不对?”被一言道中心里的如意算盘,他有些心虚的连忙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何止本性,就连中国人不该有的劣根性在你身上也表现得淋漓尽致了。”始终埋首于晨报的靳该隐,冷不防放出一记冷箭。 “你们两个是怎么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将矛头都指向我,谋判那张嘴是众人皆知,但猎者你是哪根筋不对劲?难不成是起床气未消,才会像个娘儿们,找人发牢骚!” 劈头一阵骂结束,闲在旁边观战的冉日诡忍不住同声出气,“这会儿倒不知是谁在这满月复牢骚,像个娘儿们了?” “你——”到嘴边的话正要出口,厅堂前方的桧木门适时打了开,眼见来人,项炎尧顺势将话一带,“说到娘儿们,有谁能比唐门之中的夜影更加『明艳动人』,是吧!” 话歇,众人有默契的各自闪开,不谙拳脚的靳该隐更是老早拿着报纸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疾飞呼耳的不名物体朝他奔来。 明夜衣脸上仍一如往常般的喜怒无色,眼神中却已显露她墨黑眸子下的熠熠火光。 气定神闲卷起袖子的同时,她的脚已朝身旁的椅脚勾去,强劲的力道往上一带,令椅子悬空翻转往项炎尧的方向飞去。 眼明手快的项炎尧侧身一倾,即时闪了开,“夜影,你的幽默感还是不好。” “你说出的话不也一样的令人生厌。”明夜衣再无客气的出拳以对。 顿时,窗明几净的厅堂成了过招较量的武场。 臂战的众人无一出口相劝,静默着欣赏两人的拳脚功夫,这类的事在唐门已属稀松平常,每回聚首总会来上这么一场。唐门中,谁不知夜影的禁忌,能有胆子开这玩笑也只有生点火的炎君。 互不相让的拳风仍隐藏着一丝余地,同为唐门效力,深知不得相残的帮规,过招中保留该有的分寸。 正统的明家拳在于精妙的拳法变换,交手半晌,项炎尧往圆桌跃上,意图缓冲她接连凌厉的招式。 然明夜衣的拳却在片刻间已挥至他眉间,在他翻身落地前,她找出空隙长脚朝他底盘扫去,令他栽了个跟头,不算小的冲击力道使得项炎尧闷哼出声。 “你使诈!闻名道上的明家拳,什么时候连腿法都一并用上了!”说到腿上功夫可是他的看家本领,何时让夜影暗自学了去。 “我要是你,这种自取其辱的丢人事还不敢提呢!”一旁,卫斩棘说着风凉话。 步疾风堆上满脸奚落的笑意,“你再不管管你这张与谋判如出一辙的嘴巴,下回夜影出手恐怕就不仅如此了。” “你这是对他的赞美还是对我的污辱?”靳该隐对他的话不满极了。“我向来言之有物,他那张狗嘴吐出的话怎能与我相提并论?两者的道行差多了。” 接连针锋相对的嘲弄令项炎尧不禁怀疑自己曾做过何等天怒人怨的事情来,要不怎会众人齐心的对他开炮? 想想也不对,谋判不才是那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讨伐对象,他反倒还推得一乾二净,拿自己与他相比,该反弹的也应该是自己不该是他才对啊?! 见他半天仍是坐在地上,卫斩棘怪异的瞅他,“您的尊臀敢情是爱上了地上的花岗岩,沾上就舍不得起来了?” 此时明夜衣走上前将手一伸,项炎尧才满意的握上顺势站起,“瞧,我与夜影的交情非常人可比,玩笑话他又怎会放在心上。”说着,他长臂落在她肩上以表亲昵。 而始终静默在旁的阙命战见他的手碍眼,眼底倏地闪过不悦的情绪。 “炎君,注意你的手,若你不想让它骨折的话。”眸一敛,明夜衣语调虽轻却极具威胁的意味。 松开手,项炎尧小声的咕哝,“人家女孩子才惜肉如金,唯独你这大男人也是如此,这让旁人怎么不在你背后说长道短。” 眸光一闪,靳该隐难得好奇的问:“旁人怎么说?” 对于谋判突如其来的好奇心,他也不疑有他。“外人皆传咱们的夜影不单是唐门护主之首,更是冷爵专属的男宠。其实夜影生来赛若红颜并非他的错,就坏在爵待他的方式与我们不同……” 不待明夜衣发作,厅堂内赫地传来一句,“是吗?怎么个不同法?” 低沉的嗓音夹着隆冬中的严寒,众人一听便能认出声音的主人。 “爵。” 冷天霨手一挥,示意着毋需多礼。 他并不兴所谓的主仆规矩那一套,在场皆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若非遇上有外人在场,否则,帮中礼节皆可省去。 “炎君,我还在等你的回答。”坐上主位,冷天霨勾起嘴角的脸比板着还令人畏惧。 “爵,你就别再为难我了,炎君哪还有胆子再说下去,况且,那些话只是在开夜影的玩笑,没别的意思。”纵然有再大的胆子,项炎尧也不敢在自个儿主子面前逞口舌之快。 “也成,但新堂口的扎根若是有半点差错,两者一并记上,你该知道铁捕会为你准备怎样的刑罚伺候着。” “是,炎君知道。”暗喊着流年不利,他狠狠地瞪着在旁故作无辜的谋判。这可恶的家伙,分明就是知道爵正走进大厅,才会故意布了这么个坑,让他往下跳! 目光朝右侧的步疾风望去,冷天霨步入正题,“黑手党那边的状况如何?” “近来俄罗斯那边动作频繁,凡是能分杯羹的好处他们绝不错过,除了体育界的那块大饼,他们也盯上了这儿的赌场,似乎有意藉由资金拢络蒙地卡罗的政客竞选议员。” “俄罗斯……”抚着下颚,冷天霨思索着。“义大利黑手党怎么看这事?” 步疾风摇头,“俄罗斯黑手党壮大的速度之快,几乎不将义大利黑手党看在眼里,这一次的黑手党圆桌会议中,俄人黑手党甚至当众嘲笑义大利那派的行事作风过于保守,要老义朝他们这后起之秀多多学习。” “俄罗斯还真是狂妄!”冉日诡啐了声。 自苏联解体后,面临转型期的俄罗斯在许多方面都显得纷乱且毫无体制,难怪成了犯罪集团掠夺财富的温床。 眼角瞥见靳该隐脸上神情尽是闲适,知道他心中已有计划,冷天霨遂地开口,“谋判,你怎么看这事?” “既然他们想拉拢准备参选的政客,爵何不朝已有强大势力的议员下手,如此一来,我们赢的机率肯定多些。”自他义父开始,便是为唐门论谋献计,而靳该隐的分析向来能令冷天霨认同。 “说下去。” “我听夜影说,日前议员巴斯楚送来邀请涵,准备在饭店开桌寿宴望你赏脸。”话至此,靳该隐眉一挑,“谁都知道那只老狐狸是借着寿诞为名,想趁机找寻乘龙快婿巩固自己在政坛的地位,而你|相信老爷子等孙媳妇亲手奉的茶,已快失去耐性了。” 顿时,在场传起男人们此起彼落的喧嚷起哄,唯独明夜衣与阙命战两人仍是无动于衷,看不出脸上有丝毫波动。 意思很明白了,黑白一家亲向来能成就独霸一方的局面、谋判的言下之意是要他藉由与卡斯楚的女儿结合让唐门势力壮大,这是桩皆大欢喜的交易。 在众伙热烈的讨论之余,冷天霨饶富兴味的眼眸朝不发一语的明夜衣望去。 他最为忠贞的夜衣又会是如何看待这件事……他会在乎吗?而自己又会因为他的在乎而改变已打定的念头吗? 一切看来是未知的谜团,但似乎又快昭然若揭了—— ※※※ “对这,习惯吗?” “迅速适应改变的环境是身为护卫最基本的要素,这点,你该与我一样清楚。”夜色中,明夜衣望着满天繁星。 从她的身影看去,阙命战觉得眼前的人儿就快要成为夜色中的一部份,是那样的孤寂,令人感到叹息。 整个唐门,他是唯一知道明夜衣女儿身份的人。 世代堂主皆为自小选定,并展开密集培训,平日同在一块习武,偶尔会采两两过招的方式。他与明夜衣同是冷家最重要的近身护卫,所以至十三岁那年起,他们便一块经历许多磨人的训练,一次的切磋交手中,正逢明夜衣初次来经,当下着实吓坏了还是懵懂年幼的他们。 此后,阙命战为她守护着这秘密,却也看见她与日俱增的痛苦。 全因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卖命人的主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追逐冷爵身影的目光有了改变。 当然,她隐藏得很好,因为她明了主仆之分是生来便已注定的,而所谓的妄想是身为明家人不该有的念头。 走到她身边,阙命战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倘若冷爵采纳了谋判的意见,你该如何面对?” “你又问了一个不算聪明的问题,战臣。” 身为下属的他们不该有过多的意见,更何况冷天霨总有天会讨房妻子,对象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是他要的,能待他好的,而后,她会同样守卫着他的子嗣,直到她生命的尽头。 “放弃吧,夜影,不会有结果的。”自小熟识让他将明夜衣视为手足一般的疼爱,也只有他才能了解夜衣那种想爱又不能爱的痛。 爱情,确实是折磨人啊…… 明夜衣牵强的扯起嘴角,“护卫永远只是护卫,不容半点私人的情感。” 她能将这份情感藏在心中十余年,往后也同样能藏过另一个十年,甚至是漫长的一辈子。 急促的步子由远而近,片刻间,来人已介入两人的对话。 “冷爵有事请明堂主到西边厢房商谈。”前来传话是明心堂的下属。 她点头示意,“我就过去,你先行退下。”待传令的部属退下后,明夜衣转向关命战又道:“如果,你当我是朋友的话,今日之事,希望没有再提起的一天。” 纤细的身影消逝在黑暗的长廊中,阙命战低叹着。 若她此生不是明家的女儿,现在的她,该是娇柔受人呵护的女子,而不是个连性别都需要隐瞒的“夜影”。 ※※※ 回廊中,明夜衣快步走向西边厢房,转角前方约莫百尺处的铜制灯座下,冷天霨昂藏的身影伫立在门边。 “你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些。” “刚才与战臣谈话误了点时间。”低着脸,明夜衣有丝讶异他竟会出现在这。 脸上线条总不肯妥协多带半许柔软,冷天霨此刻正抿着嘴,“你与他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在外人眼中最为沉默的夜影与战臣独处时,竟不是众人以为的寂静,反倒有谈不完的话题?这倒是颇为耐人寻味的。 “冷爵找我有事?”他的话听来不是询问,因此她也没放在心上。 冷天霨踅身向前,“进来再说。” 房内,拿坡里咖啡壶正以极缓的速度滴流着,浓郁的咖啡香气顿时在密闭的空间内飘散。 经过时,明夜衣贪恋香气而露出满足的神情。她喜爱咖啡香却无法尝上一口,只因咖啡的苦涩会使胃疾缠身的她难受好一阵子。 幼时,在父亲厉行且紧凑的训练下,她的用餐时间总不定时,若是有半点出神犯了过错,跪在厅堂上,禁个一、两餐亦属稀松平常,长年下来,胃疾便长年缠上了她的身体。 “对于谋判的提议你有什么看法?”见她为了一壶咖啡而满足的神情,冷天霨不由得有些好笑。 “是件好事。”收起心神,明夜衣的神情又回复了平日的无波动、无情绪。“谋判的分析没半点差错,只是结亲未必是唯一可行的路,凭唐门的势力,想要立足于此并非难事。” 对她的话冷天霨满意地点头,“巴斯楚来函的邀约为何时?” 若纯粹只是黑帮间的争夺地盘,冷天霨绝不会因为对方是黑手党而想藉由巴斯楚的势力,眼下他会认同谋判的主意,原因只有一个——捉出隐身唐门十余年的内贼,也是害死他父母的帮凶。 当年的事绝非意外,主导这件事的密谋者借着唐门中的内应成功达到目的,却又能在事发后不动声色仍留于此,肯定是受到重用而又获得唐门上下信任之人,想要引蛇出洞必定得费番功夫了。 “三日后。”明夜衣回答。 他带茧的长指有意无意地在下巴摩挲,“当天的事情由你打理。” “爵的意思是要出席?” 冷天霨玩味的盯着她,“怎么,你不赞成?” 对于他所做的任何决定,夜衣从未说过任何反对的话,只是依其所嘱去执行该尽的义务,这回,想必又会是如此吧! 尽避有话想说,但是明家人天生死脑筋的主仆观念,在明夜衣身上便可看得一清二楚。 吧预主子的决定是他们不容许自己犯下的罪行,这是否算得上是一种愚忠呢?冷天霨心中想着。 “夜衣这就去准备。”赞成与否不在她的权限内,她很明白自己的身份。“需要命人将这壶咖啡撤下吗?” 点了点头,见她身子微微一躬,转身就要离去,他忽地又开口唤了声,“夜衣。” “冷爵还有事情吩咐?”迈出的步伐又折了回,明夜衣转回身等着他下令。 眸黑如墨,他的眼深深地锁住她的,就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丝情绪起伏,“记住,该准备的绝不能失礼。” 想必他是真的很在乎这事,要不,他脸上的神情不会如此慎重。 虽然明知这天迟早会来,为何心中又会涌上不断蔓延的痛楚? 抬起脸,她的眼没泄漏心中半点思潮,“夜衣绝对会慎重其事。” “很好,有了夜影的承诺,事情必定完善。”笑意微展,他深邃的眸子敛了下。 夜影,他很少这么称呼自己的,为何会是在今夜呢? “夜衣告退。”见他手一挥,明夜衣退到门外。 他的夜衣啊,还是如此沉得住气,又如此的倔强,要到何时她才肯说出自己身为女人的身份…… 她真以为自己能守住这秘密一辈子吗? 第三章 逞凶斗狠的黑帮向来不将学历看在眼中,然而冷松龄却不这么以为。 动刀动枪是老一辈的作法,真正聪明的人则是靠脑子做事,为此,他格外要求冷天霨的学业。 二十岁的冷天霨英姿飒爽,沉稳逐渐地取代年少时乖张的性子,虽还未接门主之职,但天生领袖的气势已令众人折服。 假日闲暇之余,他习惯到各堂口巡视,有时兴起也会与下属们过个几招。 明心园前,左右两翼看门的下属随时带着戒备,今日在他们脸上却明显能看出有一丝不寻常。 “堂内有事?”走上前,冷天霨问着其中一位。 见来人是少主,被问话的人立即回道:“回冷爵,并非有事,而是堂主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内打扰。” “喔?”冷天霨眉一挑,“明少也在里面?” “是的。” “入内通传一声,说是我有事情找他,让他立刻出来。” “这……明少恐怕暂时走不开身。”支吾半晌,回话的人显得面有难色。 稍早,堂主命人差明少自武馆回来,当时堂主脸上神情甚是不悦,只怕这会儿正在厅内训诫明少。 “走不开身?”从属下额头不断冒出的汗珠,冷天霨更加笃定事有蹊跷,“看来,非得我亲自进去请他了。” 大步一迈,眼看他就要踏进红色拱门内,两旁的下属交换了神色,为难极了。 “冷爵……” “怎么,你们想阻止我入内?”冷天霨虽无动怒,却是眯起了眼。 慌张的摇着头,两人同声道:“属下不敢。” “放心,若是堂主怪罪下来,自是有我替你们担着。”说完,他大剌剌地走进明心园内。 话虽如此,但他贵为唐门少主,若堂主真追究下来,受苦头的还是他们这些下属。两人面面相觑,只希望届时受到的责罚不会太过严厉。 越过庭院,冷天霨尚未走进大厅,便已听见内堂中,硠叔愠怒的声音—— “说!这上头写的男子是不是少主?” “那是我的隐私,纵然你是父,我为子,也都不该任意翻阅!”跪在明家祖先牌位前,明夜衣身上尽是被父亲鞭打的血痕,然尽避如此,她却没流下一滴泪。 “真正不该的是你对自己的主子动了情,有了逾越主仆的妄念!”明硠怒不可遏吼道。 “这真的是妄念吗?”她凄笑着。 她从来没想要越过那道防线,只是偷偷的迷恋着,没想到,这也成了不可饶恕的奢望。 “那你要我隐藏性别以男儿的身份自居又该怎么说?难道瞒过所有的人,我就真能变成你想要的儿子?相较之下,也许你才是那个痴心妄想的人!”自小到大她从未说过忤逆父亲的话,没想到这一说,连她自己都觉得大逆不道。 盛怒下,明硠手一扬就要往她脸上挥去,然而她挺直的腰身就像是甘愿受这一掌,让他不免心生不忍。 这些年来,他几乎忘了夜衣生来是女儿的身份,始终都将她当成儿子看待,自然也未曾想到会有这一天的到来。 重叹口气,明硠终究忍了下来,“在先祖面前,我要你拿我的生命,以明家的声誉起誓,这一生,你绝不会做出有违主仆的事情来,不会有妄想成为冷家主母的一天,身为明家人,你就永远只能是忠于主子的护卫,倘若有天你违背了誓言,便是让九泉下的先祖坠于万劫不复的深渊,让你的父亲死无全尸!” 所谓知女莫若父,虽说夜衣生是女儿,仍有明家人首重承诺的因子,凡是亲口允下的誓言,一生都将不违,再者,她的顺从,更让他这身为父亲的确定她会信守诺言。 凝望着父亲,明夜衣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是痛、是怨,还有着难以相信。 是不是,身为明家人就得舍去一切? 是不是,身为明家人连爱人的权利都没有?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是不是能选择不再当明家人?因为这个姓氏,着实沉重得令人难以背负。 紧紧地阖上眼睑,一如从前无数次的妥协与认份,她顺从了父亲的话。 门外,冷天霨没惊动任何人又步出了明心园。 走到拱门处,他吩咐道:“今日我来过的事,别让堂主与明少知道。” 原来,他的夜衣是个女娃…… 甚至,还爱上了他。 ※※※ 餐桌前,靳该隐锐利干练地目光瞧着笔记型电脑的萤幕。 “飓风那儿怎么说?”双手置于胸前,阙命战半倚在纯钢铁打造的吧枱边。 “啪”一声关上电脑,靳该隐收敛起平日玩味的笑意,“相信在这几日内,黑手党那边会有所行动。” 两日前,各分堂堂主皆已回到岗位上各司其职,身为缉风堂主的步疾风更是早众人一天离开。 静坐在一旁的明夜衣闻言,身子霎时紧绷了起来,浑身细胞立刻处于戒备中,“知道是哪一方派出的?” “俄罗斯。” 靳该隐未来得及开口,甫走进餐厅中的冷天霨替他说出了答案。 三人对视着,似在做某种无言的交谈,最后,由谋判说出结论,“你早猜到了他们已等不及想先发制人。” “生性贪婪的豺狼是耐不住等待的。”经过明夜衣身边时,他发现了在她细长的单凤眼边有着淡淡的黑影,明白是怎样的事扰上她心头,却又明知故问,“夜里没睡好?” “最近睡眠浅了些,不碍事。” 一旁的阙命战若有所思的望了她一眼,熟知她的人,都晓得这是典型的夜衣回话方式,她说话总是云淡风轻,尤其关乎自己的事,更显得漠不在意。 “是吗?”冷天霨扬了扬眉,神情却是难以捉模。“今晚的事情都已准备妥当?” 没让自己的眸子有逃避的机会,明夜衣不允许自己的目光带有半丝的苦涩,“绝不会令唐门失礼于人。” 仍是一贯的平静,从她的眼神中,冷天霨恍若又看见从前那个倔强的孩子,那个身处漫天风雪中,咬牙硬挺着的明夜衣。 半晌的沉寂中,靳该隐嗅出了些许的不对劲,但无心探究其中所以,他随手再次开起电脑的电源。静观其变是他向来的处事原则,冷爵与夜影间是否暧昧,不在谋判该去了解的职责中。 “爵,今晚赴约需不需要多带些人手?”虽说飓风捎来的消息没指明是在这一、两天,阙命战却丝毫不敢大意。 冷天霨轻笑,“我相信他们暂时也只是抱着观望的态度,还不会有所行动,何况人多反而误事,有你与夜衣在我身边,即便真有危难也难伤得了我。” ※※※ 威蒙·巴斯楚于当地位高权重,论其出身背景显少人知,年近半百的他足下唯育一女,是与日籍妻子所生。 “你们中国人真不愧为礼仪之邦,这样一个简单的饭局也备了此厚礼。克莱儿,还不快替父亲敬冷爵一杯酒。”接过明夜衣递上的锦盒,威蒙·巴斯楚笑得阖不拢嘴。 “议员这话该不会是在暗示我空手而来,失礼于人吧?”与唐门齐名于华人帮派体系中的洪帮首领之养女,易袭欢也是今日这场酒宴的主客之一。只见她虽是施以薄粉,但其冶艳的脸蛋仍显狐媚,慵懒的神色上有着挑动人心的笑意,此刻正对着站在一旁的明夜衣。 “怎么会呢!你的出席使得原本黯然失色的饭局顿时蓬荜生辉了起来,这不就是最大的厚礼?”一双眼睛色不溜丢的望着她,威蒙·巴斯楚起了色心却无胆,不敢妄加做出逾矩的行为。 “喔?”善于将利刃藏于笑脸下的易袭欢当然看出了他的意图,嗓音娇媚地道:“敢情让饭局黯然失色的人是唐门的门主,冷爵?” “不不不,我当然不是这意思……” 相对于威蒙·巴斯楚的慌张失色,冷天霨倒是微笑以对,“易堂主说起话来与我门下的谋判倒有几分相似,含沙射影的功夫都堪称一流,或许,哪天能让你们较个高低。” “他今日没能一块出席?”易袭欢狡诈的脸上闪过一抹失望,却又在下一秒很快地恢复。“虽然这次没法与他较高低,但我倒有另一个提议。听闻明心堂堂主夜影为唐门护主之首,但不知与我身边的『泪杀』相较,谁人技高一筹?” 泪杀?! 明夜衣闻言朝她身边望去。 原来,那名一袭黑衣的长发女子便是泪杀。道上流传她杀人之际,会为将死之人流下一行清泪,不知是为将死之人哀悼或是感叹,因而有此称号。 当然,这也许仅是个传言,毕竟若真有人见着,恐怕也早已成为她的枪下亡魂了,又如何能四处张扬? 冷天霨眸子闪着邪肆的光芒,“怎么个比试法?” “就试其敏锐度。两人皆以黑布蒙眼,背对彼此,各自迈开七步后将手中的飞刀掷出,看谁能闪过,谁又能接下对方射出的刀刃。”顿了顿,易袭欢红唇噙着笑,“我想,冷爵对自己的堂主应该有这份自信才是?” “爵,不如由我赴这局比试。”任谁都能听出她话里的挑衅,是为了同时激起冷爵与夜影的情绪,这使得始终静默的阙命战遂挺身而出,而他望着泪杀的目光自进入这开始便不曾转移。 她轻笑了声,语带柔软,“不是我有意看轻君战堂,而是泪杀听闻明堂主的事迹,想藉此机会讨教。” 既然对方是冲着她来,明夜衣自然没理由退却,但令她不解的是,唐门与洪帮虽称不上交好,长期以来倒也相安无事,可自从洪帮帮主收了个养女,情势顿时有了改变。 这样一个美丽又狡黠的女人,是否会在原本互不侵犯的两帮间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看着她,明夜衣暗忖着。 注意到她的目光,易袭欢还以娇美的微笑作为“善意”的回应。 于是,明夜衣上前请示,“爵,夜衣愿意一试。” “你可确定?”冷天霨微蹙眉心,语气森冷地道。 其实他又怎会不知她答允的原由呢? 年少时,她禁不起他言语的挑衅,两人交手下的结果致使唐门的玉虎信物毁坏,此后,她的性子便收敛了许多,她了解到,一时的冲动,只会导致无法承担的结果。有时炎君故意的煽火,她出手多半是为他解闷,因为生性坐不住的项炎尧需要有人同他过个两招,而夜衣就是绝佳的人选。 今日,易袭欢的话之所以能激起她,只因她的话里是对他的挑战。 夜衣无疑地重视明家的声誉,但她更重视的,是他的尊威,若有人胆敢侵犯,她将会以自己的命会为他而战,这就是她。 “夜衣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她神色有着不允许失败的坚决。 沉着张脸,冷天霨还是点头应允。 眼看战火一触及发,威蒙·巴斯楚不禁为自身安全担忧了起来。 刀剑无眼,谁又能保证这两人是否能真接得准,万一有个闪失,他这条老命不就枉成刀下魂? 不便主动开口的情势下,威蒙·巴斯楚朝身旁的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连忙上前。 “难得两位有此雅性,但今日是议员的寿宴,倘若见血可就不好了,不如改日找个时间,再请议员为这场比试做个见证好吗?” “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见机不可失,威蒙·巴斯楚连忙点头赞同。 忽地响起一阵手机铃声,易袭欢顺手接起,寥寥几句应对后,随即结束了通话。 “既然议员都这么说了,那就改日吧!”反正她要的答案已经很明白了。 冷天霨,这个令道上兄弟闻之丧胆的男人,或许,他不是没有致命点的…… “真是不好意思,帮内有事正等着我回去处理,今天这桌寿宴我是没法享用了。”易袭欢起身先是对威蒙。巴斯楚致了歉意,又转向冷天霨开口,“不知能不能向冷爵借个人?” 墨黑的眸子扫了她一眼,冷天霨已然猜出她想借的人是谁。“夜衣,你就护送易堂主一程。” “是。” 易袭欢红唇逸出银铃般的笑声,“冷爵还真是料事如神又设想周到,晓得我为人不善、四处树敌,身边靠着泪杀也难防得了众多的暗箭,现在能多个明堂主护送,可就真的万无一失了。” ※※※ 步出包厢,明夜衣依旧寡言地提高警戒。 易袭欢瞧了瞧她,又看了看身旁的泪杀,玩味的笑意在她脸上不胫而走。 若是旁人见此情形,肯定是会问她为何而笑,然她身边的两人却是不发一语,就连神情都是同样的漠然。 “身为护卫或杀手的第一要素,是否都得板着张脸,才算是合格?”易袭欢漾开甜美的笑,明眸中的光芒格外闪动。 她话一出,仍是寂静予以回应,被问话的两人半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倒显得她自讨没趣了。 “听闻唐门中的夜影有张比女人还要绝美的脸孔,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易袭欢上前贴近,柔软的身子朝明夜衣偎了去。“瞧,肤如凝脂、吹弹可破,怎会不让其他女子气煞不已呢?” “易堂主,请自重。”沉着脸,明夜衣冷凝地开口。 “我做事向来都不知分寸的拿捏,不如由明堂主告诉我怎样才算是自重?” 说着,她细而长的睫毛故作无辜的搧了搧,不安份的小手眼看就要探上明夜衣毛料外套中—— 这个女人真是过份大胆了,竟然在饭店的大厅内公然对个“男人”上下其手! 猛地扣住她的手,明夜衣自然不会让她得逞。 “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声音虽是轻柔,却不减威胁的意味。 易袭欢朝着身边的人眨了眨眼,“泪杀,你就打算杵在一旁看戏?” “我的职责是杀人,不是救人,尤其是喜欢自讨苦吃的人。”泪杀连正眼都没瞧向她,平淡地道。 眼看救兵搬不成,明夜衣也没收手的意思,易袭欢无奈的轻叹了声。 要是今日是其他男子在场,肯定是没人舍得对她如此的。 只可惜这两人都是女子,人说最毒妇人心,面对她这么个撒泼惯了的恶女,她们又怎会懂得怜香惜玉呢? 想到这里,她又不得不笑话唐门一番了,竟会错将明夜衣这等姿色的女子视为男人?难道他们都没察觉到她细致的颈项没有喉节吗? 不过,明夜衣虽是瞒得了其他人,却似乎没躲过冷天霨的眼睛。 他们两人间本就难解的关系是该再复杂点,但不知她也凑上一脚,是否能让这关系如她所愿的复杂? 想到这,有种使坏的念头逐渐在她心中产生—— “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以明堂主的身手,屈居堂主一职会不会可惜了?假若你能入赘洪帮,成为我的夫婿,日后整个洪帮都将交于你手中,岂不更为尊贵?” 眉一挑,明夜衣松开手,“易堂主是怕找不到夫婿,继而将念头转到唐门?” 这话是在暗示她没身价吗? “是啊!就不知明堂主的意下如何了?”易袭欢不怒反笑地说。 “答案是要让你失望了,夜衣一生都将为冷家效力,绝不可能另投他帮。” 她趁机追问,“倘若冷爵身故也不另谋他主?” 只见明夜衣向来平静的脸色微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眨着细长的睫毛,易袭欢这会儿倒收起娇媚故作天真,“没什么,只是好玩随口问问的。” 懊死!易袭欢肯定是收到有人将不利于此处的消息,故而先一步离开。 不待思考,她旋身朝包厢方向飞奔。 用尽身上的每分气力疾奔着,看似不算长的走道,却在此时变得漫长,心底的恐慌让她每个细胞都紧绷了起来,怕的,就是她晚到了一步会来不及。 自腰间掏出beretta92fs手枪,转换为22lr组件的机枪闭而不锁,只为情况紧急,随时能上手,此时,距她目光不远处,一道身影已然踏入包厢内,那是饭店中服务生的衣着,她看得出来…… “爵,小心!” 闻声,冷天霨眸一敛,猜出服务生手中的托盘下藏有枪枝,他遂扬起手刀朝服务生已握起枪的手击去,劲道使得对方紧握着枪的手硬是松开。 易装成服务生的杀手眼见失去第一时间,欲拿出胸前暗藏的枪对准他,明夜衣已然射出第一发子弹—— 唯恐对方无恙会再度攻击,向来弹无虚发的她又补了一枪,接连的两枚子弹分别落于对方的胸前与眉心,直取对方性命。 致命的枪法和不得心软是她自小与以为伍的,此刻,更显出她的无从选择。 “战臣,带旁人先行离开!”敌方绝对不只一人,这点明夜衣相当肯定。 碍于在场饼多闲人只会有所拖累,阙命战于是头一点,“一切小心!” 丙不其然,就在一行人要离去之时,门口又窜进四、五个身着黑色西装的义佬。 身为唐门的领导人,冷天霨从不佩枪,只因在他身边有枪法精准的卖命人为他挡下,而这会儿夜衣虽得面对四、五个敌人的环伺,还得护卫主子,但是,阙命战相信仍在她足以应付的范围中。 原是宁静用餐的包厢中顿时成了风声鹤唳的战场。 枪声四起,冷天霨却像是置身事外般,从容不迫的坐回主桌,闲适地饮着杯中已渐冷却的茶水,观看着满是杀戮的戏码。 旁人眼中,他或许过于残酷,袖手旁观的让她一人独自奋战。 然而,只有极为贴近他身旁的夜衣才知道,这是一种绝对信任的象征,表示他全然地放心将自己的命交于她手中。 须臾间,夺命的杀手纷纷倒地,明夜衣握枪的手竟有些微微地颤抖。这是未曾有过的现象,而明明看似结束的枪雨中,却还透着一丝诡谲。 握于她手里的枪中仅余一颗子弹,但这把改造过的枪枝却无法射出这枚子弹,若然再遇敌手…… “你从没让我失望过。”在她身后,冷天霨的语气中有着赞赏。 回过头,明夜衣似要开口,杀机却又再次自身后袭来。 门边,是一袭黑衣的女子,乌黑如瀑的长发下,她清冷不具情感的脸上,眼角正缓缓滑下一滴泪,同时间,她举起了灰冷的枪—— 枪声乍响,再无弹药的明夜衣,唯独只能用她的身体接下这枚疾飞而来的子弹,并在倒下的那一秒,将她佩于身边的飞刀还击对方。 早先提出的比试有了结果。 夜影与泪杀,两人皆负伤,意谓着这是场无分输赢的比试。不同的是,明夜衣掷出的飞刀力道没用尽,而泪杀射出的这枪,弹头却扎实的在她胸腔内。 倒下前,她想再看一次他的脸,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下沉,直到一双强劲的臂弯将她揽入怀中。 冷天霨眉头皱得死紧,额间的青筋抽动着。 彼不得泪杀负伤逃月兑,他只知道此刻首要之事,便是保住她的命,他绝不能让夜衣就此离开自己身边。 回以苍白的笑容,她试图伸出的手似要表达些什么,但随之而来的黑暗却执意将她带走。 阖上眼前,她耳边缭绕着的始终是那句话…… 有天,在我倒下前,你将是我最后一道防线。 她知道,她做到了。 第四章 明夜衣整整昏迷了两天。 而这两天,唐门始终笼罩在某种低温中。 必乎明堂主负伤之事,唐门内众人皆知,连带的一件大事也渐渐地在帮内传了开…… 第三天夜里,铭黄的月色中,沉睡了许久的她像是受到了呼应,悠悠地从昏沉中醒了来。 睁开眼的瞬间,她看见了床边有道身影,却没能看得清楚。 会是他吗? 接连昏睡的夜里,她虽没醒来过,但依稀能听见身旁有人在叹息着,而不知为何,那声声叹息竟让她感到不忍,也正因为如此,意识强行的将她唤醒,盼能予以抚慰。 “夜影?” 低沉的嗓音虽是熟悉,却并非是她心中所希望的。 她怎会以为是他?难道只因在她昏迷的前一刻,他脸上的神情让她产生了这种荒谬的奢望? 驱除心底那股失落,她勉强撑起半边的身子,胸前的伤口禁不住猛地扯动,裂开的伤口令她吃痛地轻喘了声。 “你身负枪伤不该乱动,还是躺着好好休养吧。”阙命战瞥见她白袍上隐约的血红,知道是未愈合的伤口又裂了开。 他伸出手欲将她的身子扶躺下,却被她似有意避开的动作阻绝了。 “有时我真怀疑要强好胜是否也是明家人该有的特点之一。”面对她的坚持,他也只能放弃的坐在一旁,因为他深知若自己再执意帮她,只会让她的伤口有愈慢愈合的一天。 那天,当冷爵抱着夜影回唐门时,阙命战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因为夜影竟然负伤而归,更是因为冷爵那暴怒阴沉的脸,然而,在他将夜影放下时,动作又是那样的极尽轻柔,生怕是一个不小心便使得她更加难受。 历代各堂主在唐门皆有着重要的地位,主仆间的相互敬重自然是不在话下,但当时冷爵注视着夜影的目光却似乎超出了主仆的关心。 经过了这场风暴,阙命战心中明白,夜影不再需要隐瞒性别,该是恢复她女儿身份的时候了…… 自他们认识以来,夜影始终都属于冷爵一人,从今尔后,似乎更是如此。 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的伤势忧虑,她无谓的笑了声,“你脸上的表情毋需这么凝重,在腥风血雨下度日的我们,不都早该想到会有挨子弹的一天?” 枪口下的日子,她杀的人不在少数,明夜衣很清楚,幸运之神并不会永远站在她这方。 杀人者终将偿命,这点,她早有了心理准备,能在背负满身杀孽后还为他挡下这枪,对她而言,已经是上苍所予的最大恩赐了。 “你受伤的事传回旧金山总部,老爷子与硠叔已在赶来的途中了。” 明夜衣轻喟了声,“不过是挨了一枪,何必惊动老爷子。” “爵已下令缉风堂找出泪杀的下落,无论生死都要将她带回。”随着道上消息的放出,唐门与洪帮相安无事的关系也宣告终结。 “泪杀那一枪并非真要索命,否则,以她的准度,如今的夜影已是具尸体。”这一枪落在她的胸前是事实,但她都感觉到泪杀确有留情之处,只是她还厘不清这其中究竟隐藏了怎样的含意。“我觉得事有蹊跷。” 不论是义大利黑手党或是泪杀,都让她觉得不合理。 按理来说,缉风堂的情报不会出错,传到谋判那的消息明明是俄人黑手党想动手,为何会变成另一方?而泪杀…… “你也并没有用尽全力,故意将手中的刀射偏了些?”他听冷爵提过这件事,冷爵也持有相同的看法。“但你该知道,没有人能在伤了唐门中人后还安然无恙的,爵对这件事,不会善罢甘休的。” “冷爵有吩咐,任何人探访明堂主不得超过夜间十点,还请阙堂主先行离去,不要令属下为难。”门外响起了阵敲门声,来人并没有入内打扰的在门外喊道,殊不知明夜衣已醒。 “我明白。”朝门外回了声,阙命战遂站起,顺势替她盖好羊毛毯,“你昏睡了两日,爵还不知道你已醒来的事,我先去禀报一声。” “我已无大碍,别去打扰冷爵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这就是他认识的夜影,总是静静地跟在冷爵身边,善尽护卫的职责,隐藏起自己的情绪,从不拿自身的事去侵扰主子。 她真正做到了明家人所谓的“无我”,却也同时失去了自我。 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半晌,他回道:“就照妳的意思。” 阙命战的离去,又是一室的宁静伴她左右。 明夜衣能看出他方才的神情为了什么。 那是种无言的询问,想知道她的认份是否真是无限度的?这样强行压抑自己的日子,她还能挺多久? 殊不知,连她自己也无法确认。 她从不去想自己在乎的事,因为愈是在乎的事只会让人更为痛苦,甚至脆弱,而脆弱是身为护卫最不需要的。 轻吐兰息,她再次阖上了双眼。 与生的职责,不容她有半点的怠忽松懈,昏睡两日已是失职,明日她必须重回岗位,继续她份内的工作,为此,她是该养足精神的。 睡意朦胧之际,熟悉的叹息声再次出现在她身旁,随着气息愈渐的接近,有只手遂往她袍子的领口探去—— “谁?”明夜衣猛一扣,制止了对方欺近的手。 浓眉一拧,冷天霨对她的举动显得不太高兴,黝黑的眸子若有所思的瞅着她紧扣自己的手上。 她自小便跟在他身边,对于他身上的气息,应该再熟悉不过了,就如同他习惯了她身上的麝香,总能感觉得到她就在自己的身边一样。 “爵?!”认清来人,她显得有些惊讶。 他注意到她白色睡袍上的血,知道是伤口裂开了,若不即时处理,很可能会感染其他病菌导致溃烂。 冷天霨不悦的下着命令,“把你的手拿开!” 迟疑了一会儿,明夜衣仍没有退让的意思。 睡袍下,除了包扎伤口的纱布外,再无其余蔽体的衣物,他若见着,隐瞒了二十三年的秘密都将因此被揭穿。 令她恐惧的是,当夜影不再是男儿的身份,是不是就得面临自他身边驱离的命运? “你难道真以为凭这件袍子就能隐藏你的性别?”眸光一扫,他眯起的双眼意味深长,缓缓地开口,“在你开始欺骗我的那天起,你就该知道,世上没有完善的谎言,总会有揭开的一天。” 她骇然地惊喘出声,“夜衣并非存心欺瞒。” 仍是虚弱的身子勉强地支撑起,双膝跪于地面的瞬间却再次扯动胸前的伤口,汩汩地鲜血止不住地渗出睡袍外,然而,身上的伤再痛,对她来说都已毫无感觉,只因内心的忧虑与惶恐已超越了这许多。 “起来!”紧抿着唇,他低沉的嗓音犹似严冬般寒冷。 那白袍上逐渐扩散开的血红正考验着他的理智,而明夜衣并没有察觉到。 “夜衣知道欺瞒冷爵当以唐门重罪论处,不敢奢望能从轻责罚,但求爵看在多年的主仆情份上,能允许夜衣继续任命于爵身边。”她苍白的脸,不知是因伤口撕裂引起,还是在等待他的宣判。 冷天霨凌厉的目光扫去,“你这是在与我谈条件?” “夜衣不敢。”嘴上虽是这么说,她却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目光停留在她胸前的衣襟,他陈述着一项事实的口吻道:“你的伤口在流血,若不即时处理,一经发炎溃烂会留下难看的印子。” “对明家人而言,这样的伤口无疑会是荣耀的印记。” “所谓的荣耀是指在男人身上!”她究竟是怎样的女人?这问题,自知道她是女子的那一刻起,冷天霨时无时不这么思索着。 “身为明家人就没有性别的差异,只有相同的信念,便是为冷家效力,明家再无其他子嗣,夜衣必须扛下明家人该尽的义务,昔日叔伯们能做的,夜衣也将做到完善。” 义务,一个正如他想的答案。但,真的就只有这样了吗? 从前,夜衣悄悄地将对他的爱放在心底,现在,那份爱是否已转为对主子该有的敬仰? “就仅止于此,没有其他的因素?”他语带弦外之音的问。 静默半晌,她迎面而语,“仅止于此,再无其他。” 能在他身边的,除了他的妻,再无其他女子。 护卫是能永远待在他身边的唯一选择,她绝无可能成为他的妻,因此唯有坚守护卫的岗位。 “是吗?”不暗喜怒,冷天霨朝门外的下属交代道:“将史宾逊医师开的伤药拿来。” 伤药未送进房内前,他只是静默地睨着她瞧,没再开口过。 无言对此刻的明夜衣来说不啻是种折磨,然而,她却又怕他开口说出的,会是将她驱离的命令,开口与沉默间,都有着令她惶恐的不安。 随着敲门声响起,房门打了开来。 送药进房的自然是明心堂的下属,从他有意避开的目光看来,明夜衣自然也猜着了几分。 遣退来人,他冷着嗓音道:“你的伤口必须马上处理,把衣服月兑下。” 他突如其来的话让她显得措手不及,明夜衣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他的意思,因而反应不过来。 目光冷戾,直逼着她染血的袍子,“你要我亲自动手?” 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将如影随行的提醒着他,若当初他能不袖手旁观,今天这道疤痕也不会自此遗留在她身上。 “这点伤不碍事,夜衣稍后能自行处理。”她向来冰冷的脸上,此刻正努力维持着如往常般的镇定,然喉间发出的声音却略嫌干涩。 “妳在害怕?”黝黑的大掌扳起了她的脸,他的眸光犹如锋利的刀刃直逼着她,“你害怕我会拆穿你另一个谎言?” “不是。”她的确是在害怕,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透露深藏许久的情感。 冷天霨失去耐心,“那就证明给我看!” 他从不允许任何事情左右自己的情绪,然而,此刻她睡袍上持续扩散开的血渍却让他的理智逐渐面临失控。 咬着牙,她勉强的挺起胸膛,目光不由得的移往别处,脑海中不断下达的命令是让自己的手能不颤抖地执行解开睡袍上的系带。 几乎是在她解开袍子的同时,冷天霨的一双手掌已来到她的胸侧,为她接下后续的动作。 粗糙的手指俐落地解开纱布上固定的结,一层层的纱布随着他手掌的旋绕而松开,只是,他眉宇间紧皱的结却似乎无人能解。 在他眼前的夜衣,虽已是半果着身子,却挑不起他丝毫的,只因纱布落于地面之际,她胸前的伤口正涌出令他近乎发狂的血红。 “要是疼就喊出来,别要强。”说话时,他的指端已沾上伤药朝她胸侧的伤口上涂抹。尽避他的动作很轻、很缓,从她紧握的拳,微微颤动的身体,他知道自己还是弄疼了她,而她惯有的倔强,是不会轻易让自己示弱的。 记得她负伤倒在自己怀中时,冷天霨看到的,是她的再无遗憾的表情,难道,她就真能这样放下一切离开,毫不留恋? 他停住手边的动作,凝视着她,“记得你曾允诺过我什么?” “夜衣一生只为冷爵而活。”她始终记得在那个飘雪时节发生过的事,尽避事隔多年,记忆却依旧清晰。 她的心是在那时遗落的吧……一生注定只倾于一人,却也注定了没有开始,也不会有结束。 “既然你还记着,就该知道保住自己的这条命,才是你身为护卫的首要之职。”他将手中不知何时拿出的耳扣夹于她耳壳外缘之上。“带着,这辈子就这么带着它,不许拿下!” 明夜衣没有开口,仅默点着头。 印象中,她曾听父亲提过,历代护主有功者,当家主子会将身边一样物品赐予对方,是一种赏赐也是一项殊荣。 如今,她是否也能将这视为是爵对她的一种认定?一种不因她女儿身份而摒弃在外的认定。 “这几日你好好休养,堂口的事会有人替你打理的。”以他对她的认识,清醒后所想的肯定又是那套所谓明家人天生的职责。 很难想象,竟还有人能这般八股、不知变通,让人不知该说她傻,还是该佩服她无底限的自我约束。 “夜衣已无大碍……” 凛冽着黑眸,冷天霨断然地打住她接下来的话,“你我二人,究竟谁人为主,何人为仆?” 低着头,“当然是冷爵为主。” “那就别再与我争论。”说着,他已站起身子朝门边走去。“休养的这几天,仔细想想该向老爷子要个怎样的赏赐。” 赏赐?这只白金耳扣不已是赏赐了吗? 指端拂过耳廓上冰凉的银扣,她沉思着。 ※※※ 年迈的男子对着视讯电话那端隐隐动怒,“怎么回事?当初你们并没有说洪帮也会参与这次的行动?” “我们与洪帮向来没有交集,那个叫泪杀的为何会出现在那,甚至攻击唐门的人我们也不清楚,这是你们华人帮派争夺地盘的问题。” “你们最好与这件事无关,要不,我随时能终止这次的合作!” “当然,你绝对有选择不与我们合作的权利,但是,没有我们的帮忙,你这辈子恐怕也找不到你想找的『那个人』了。”西装笔挺的外籍男子神色自若地微笑,看得出他的自信。 那个人……他的确是找很久了。 从壮年到如今发秃齿摇的老人,他已没有多余的时间再浪费下去,他必须把握住仅有的光阴,找出这个让他始终活在痛苦底下的凶手。 若不是那个人,当年他不会手刃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会成为弒主的间接凶手…… “我已经按照你们的意思嫁祸给义大利的黑手党,你们何时才会告诉我『他』的下落?” “你放心,我们做事向来守信,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只要唐门那边开始行动,我们会告诉你的。” 结束了通话,男子不禁长叹了口气。 他相信就快了,再要不了多久,等他找到那个人,结束了这一切,他会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的。 ※※※ 自将唐门交给孙儿后,冷松龄总算能卸下重担,过着云淡风轻的日子,然而,明夜衣负伤一事传回旧金山总部,他不假思索地赶来,再次印证了明家人的地位不单只是下属这么简单,而是极其受到重视的。 大厅上满是寂静,明夜衣因为刻意隐瞒性别正跪在厅前等候发落,并不因有伤在身而享有特别待遇。 冷松龄仔细地打量那张小脸,点了点头。 十多年前他便觉得在众多的毛头小子中,独独明夜衣的身子显得最为单薄,同样是削着短发,脸上的五官却过份细致,虽身着男装,但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一丝阴柔的优雅,现在看来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了。 睨了孙儿一眼,冷松龄问着身旁的下属,“浦义,这事要是在你还当谋判时该如何处理?”不再插手帮中事务后,他让昔日下属姿意安享晚年,毕竟他们将生命中最为珍贵的日子皆献给了唐门,也该让他们休息的时候,而今他身边留着的,除了明硠,另一人就是靳该隐的义父,也就是昔日的谋判浦义。 “不论原由为何,欺瞒主上势必都得逐出唐门。”尽避与明硠是几十年的老友,浦义仍就事论事,不留情面。 听闻他的判决,厅堂上的众人虽未出声,脸上讶然之神色却掩饰不住。 明夜衣本是低垂着的脸,猛一抬头对上父亲的眸子,这一刻,她无法辨识父亲眼中的神色是失望还是自责得多。 “我想也是。”冷松龄认同道。“不过,如今当家的不再是我这老头子了,所以,这事情的处理是既往不咎,还是依门规处惩,就让现在作主的人去决定吧!” 饶富兴味地望了下明夜衣耳上的白金银扣,他明白孙儿早自个儿的已做了决定,而这决定似乎别有用意…… “这件事我可以不插手,但夜衣护主有功我却不能不赏赐。明丫头,站起身来,告诉老爷子你想要什么奖赏,只要你说得出口,老爷子都会替你做到。”问话时,他不忘看了眼冷天霨脸上的表情,想看看这个自小便呼风唤雨惯了的孙子,等着她答案的同时,会不会有些许的紧张。 然他俊朗的脸上有的,仍是一贯的自信,除此之外,并看不出有任何地异常。 原本的紧绷在瞬间解除,明夜衣总算能放下心头大石。 挺直背脊,她再坚定不过地开了口,“回老爷子,夜衣不须任何奖赏,守卫着冷家人本是明家该尽的职责,只求能永远待在冷爵身边,为其效命,亦是夜衣此生唯一的信念。” 话一出,身为她的父亲,明硠自是欣慰不已,神情间满是骄傲。终究,女儿还是没让自己失望,未辱没先祖建立的名声。 “阿硠,你教出一个不输男子的女娃,夜衣所拥有的气节,绝不输给她那些早逝的叔父们。”冷松龄有些意外,睿智的目光有着对她的激赏,“但我既已开口允诺,便不会收回。这样吧,奖赏就保留着,等到哪天你想到了,便带着你耳上的银扣来向应讨,任何事我都会答应你的。” “谢老爷子。” 此刻,并没有人注意到,冷天霨那凡事皆不在乎的脸庞,竟有了些微的变化…… 第五章 “你是何时知道夜衣是个女娃的?”支开了下属,冷松龄本是严肃的脸上此刻有着几许兴味。 那只银耳扣所具的意义,除了他爷孙俩外,再无人清楚。 昔日的虎形玉佩碎裂后,冷松龄特意请了位玉匠将断玉重新打造,那玉匠将玉材与白金结合,塑出一只镯子及一只耳扣,两者上头皆雕有虎形图腾,经由设计巧妙的卡榫连结为一体时,便能瞧见两只玉虎相互交着颈。 若说粗犷的白金镯子是唐门主子的象征,那只白金耳扣便是未来主母的身份代表,而今他将这么重要的物品给了明夜衣,意思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七年前。”黑眸淡淡地一扫,冷天霨回答的倒也干脆。 “那么这七年来,你视她为护卫,还是一个女人?” 他眯起眼,“我听不出这其中有何分别。” “别跟我打马虎眼,小子。”拢起灰白参半的眉毛,冷松龄难得对这唯一的孙子板起脸。“告诉我,你是因为明丫头不顾自己性命为你挡下一枪,所以将那只耳扣给了她的?” 冷天霨额间的青筋明显地跳动了下。方才明夜衣的那番话犹言在耳,至今都让他快快不乐。 这就是她要的,一辈子以护卫的身份自居? “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冷松龄摇摇头,“夜衣,她不会是属于你的女人。” “从前要我不得轻视明家的那个人,现在反倒又端出主仆尊卑的那套说法?”没有正面回答,冷天霨释出的眸光绝非是该有的敬仰,而是带着一丝狼狈的恼怒。 他不愿意将那些说一套、做一套的假道学与自个儿的祖父联想在一起,但他的话却让他不得不这么想。 “直到今天,我还是这样说,明家人在唐门绝不是家仆,是你该尊敬的心月复至交,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不希望你去招惹夜衣这孩子。” 他态度强硬了起,“我若坚决要她,你能阻挡得了我?” 沉默好一会儿,冷松龄才缓缓地道:“打你小时候开始,对于你想做的事我大都不干预,也从不认为这是对你教育上的放纵,而是我认定你做事会有分寸,在你身后的责任会让你在下决定前想得透彻才行动,相对的,夜衣的事也是如此,若你执意要她,到头来也只会苦了她,我相信这些你都懂。” 冷松龄是看着明家父女两代长大的,明硠能狠下心让夜衣这孩子隐藏性别,接受一连串严刻的正规训练,代表着他仍不忘却祖训所言,始终坚持家仆的身份,不敢有所忤逆。 既是如此,那么,他是不可能让明夜衣成为唐门的主母,而若真有这一天,依明硠的性子,只怕是会亲手了断女儿的性命,也不让这事成为最终的定局。 “再说,刚在大厅上,你也听见夜衣那丫头说的,她坚持恪守她的本份,你这身为主子的,该是庆幸能有她这样肯为你卖命的至交了。”冷松龄叹了口气,“至于那只白金耳扣,就等夜衣提出请求时,我再将它交还给你,届时,只希望你能记得那只耳扣的意义,别再妄加冲动。” “她既以做出抉择,我也不会强求不属于我的东西。”丢下这句话,冷天霨头也不回的离去。 在他身后的冷松龄,没多说些什么,只是仔细反复咀嚼他的那句话。 他的话听来毫无疑问,但其中似乎又暗藏玄机。 ※※※ 探视过明夜衣的伤势后,冷松龄并未立刻动身返回唐门总部,这是为了让明家父女能多聚首几日。 说来讽刺,他们父女俩分东离西的时间多,要不是这回明夜衣受了伤,他们父女想见上一面还不知要等到何时,这是否也算是因祸得福呢? “伤口愈合的情况如何?”卸下平日的冷峻,此刻明硠的脸上,有的只是对女儿的忧心。 扯开淡淡的笑容,她摇了摇头,表示已无大碍。“老爷子自唐人街让人调配的药草对于伤口的愈合的确加快了速度。” 除了药草包外,老爷子还特意净空与房间临近的蒸气室,只为能让她单独疗养。 而借着蒸气直接蒸发,皮肤上的毛孔皆得以扩张,药草包的疗效直接由皮肤吸收,经全身经脉遍及全身各处,这几日她的伤口总算也是结了痂。 “枪伤好得了,疤痕恐怕很难消去。”他神情复杂的道。 “我记得您说过,伤疤是身为护卫的荣耀,留个几道在身上能让祖上添光。”回想起从前练武受伤时,父亲总是这么跟她说。 明硠露出难得的笑容,“你还记得?” 她不知道,他会这么说,是怕年幼的她禁不住伤口的疼痛而哭出声来,让他这身为父亲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随口扯了个理由,没想到她却记到今天。 “您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别人的童年记忆是怎么样的,明夜衣不清楚,她只知自己的童年记忆是一场接一场的比试串连出来的。 自小的聚少离多,让她对亲情更加的渴望,对母亲几乎没有印象的她,自然就将与父亲的相处视为最珍贵的时间。 “你可会怨我让你承袭这重担?” 看着父亲,她觉得距上回见面,父亲似乎又老了些,想必是为她的伤势担忧所影响的吧! 明夜衣目光带着坚定。“若说是重担,您不也背负了这么些年?我是您的女儿,继承家命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 初时她或许会怨,但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也能体会到父亲的无奈,自然也就不再会埋怨些什么了。 她知道,自己因基本功没练得扎实而被禁食时,父亲同样陪着她挨饿;她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父亲在母亲牌位前说的,总是对她这女儿的骄傲,尽避那些话从不曾当着她的面说,但她都知道。 明硠心怀安慰的拍了拍女儿的肩,语气中有些哽咽,“好,好……” 门外顿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响,接着,一名身着墨黑色衬衫、西裤的男子已走入室内。 朝明硠躬身示了个意,他才对着明夜衣开口,“巴斯楚议员的千金来访,冷爵请明堂主到厅堂一聚。” 按理来说,她与威蒙·巴斯楚的女儿素未谋面,何以会…… “也通知了阙堂主?”明夜衣询问。 “没有。听说议员的千金是专程来探望明堂主的,因此,冷爵只让我来通知传明堂主。” 她颔首示意,“我知道了。” ※※※ 承袭母系大部份的遗传,克莱儿·巴斯楚有张东方面孔,身形娇小、生性柔美,也因其母早逝的原由,长年皆着传统日本和服以表达对母亲的思念之情。 今日的她,一袭清新粉色和服,犹似朵娇女敕的樱花,与她手中所捧的百合花束相较起,更显得人比花娇。 “不好意思,本该由我和父亲一同探访,但他临时因会议缠身,只好让我一人先来探望明护卫的伤势。”说话时,她低首弯腰的举止看得出曾受过严格的日式礼节教导。 冷天霨一笑,“说起来,夜衣受伤一事是我们唐门的家务事,如今,还让你亲自来探访,反倒让我过意不去了。” “不是这样的。若不是明护卫顾及家父安危,让人先行护送离去,明堂主也不会因为敌众我寡的劣势而受伤才是。”说话时,她双颊因过份激动的语气而增添两抹嫣红。 “看到你如此关心在意,我倒希望受伤的人是我了。”微笑自他嘴角逐渐蔓延开来,冷天霨看来像个十足的浪子,带着侵略性且危险。 闻言,克莱儿本就红润的粉颊犹似苹果般通透,小脸更是往下低垂。 小女人的娇羞与男子爽朗的笑声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更显得刺眼,明夜衣走进厅堂时,目光竟不自觉的闪躲开来,不敢直视那画面。 胸口的伤不是已经愈合了吗?为何现在又会传来阵阵地疼痛? 她知道自己该习惯这样的场面,毕竟这样的画面日后会时常出现,与其闪躲,不如正面面对。 饼份的疼痛愈是往下扎去,等痛到了极限就能麻木,这点在上而言是能得到证实的,明夜衣相信,心也可以,只因它也是肉做的。 她走到冷天霨面前,低首,“爵。” 冷天霨嘴角的弧度不减,眸光扫过她,继而温柔的落在克莱儿脸上,“这位是巴斯楚议员的千金克莱儿,她听说你受伤便前来探访,你怎么说?” “夜衣只是一名下属,况且,受的也只是皮肉之伤,实在不该让巴斯楚小姐费心,特地走这一趟。”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显得淡然且无味。 “身为下属也是人,再说,你使我父亲能安全月兑困,在情在理,我都应该亲自来这向你道谢。” 克莱儿盈盈双眼中流露出真心诚意,然而,不习惯接受人家道谢的明夜衣,一时倒显得不太自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目光微微与冷天霨触及,他深沉的黑眸示意要她开口回话,好半晌,明夜衣才开口,“事实上,我会让战臣先行护送议员离开,是担心人多反倒误事,并不全是因为顾及议员的安全,因此,巴斯楚小姐也不须这般客气。” 听她这一解释,克莱儿顿时困窘的红了脸,“这……” “既然克莱儿有心道谢,你何不大方的接受?反倒尽说些让人不自在的话,这未免太失礼于人了。”见状,冷天霨遂出面为克莱儿解围。 明夜衣知道他表面上虽无动怒,言词中却要她道歉示意,于是她毫无迟疑的便低下头。 “夜衣嘴拙,向来不擅言词,若有任何不敬让巴斯楚小姐感到心中不舒服,还请小姐原谅夜衣的冒失。” 本以为克莱儿会说些场面话,不料,她却笑了出来。 “明护卫,你说话向来都这么文诌诌的吗?” “这点夜衣倒从没察觉。”虽然同为女人,但她不得不承认克莱儿笑起来时竟是这般率真、不做作,不仅能掳获男人的心,也能让女人为之折服。 “嘴拙、不擅言词,甚至是你对我的称呼都太笼统了,你就叫我克莱儿,我就直称你夜衣,可以吗?” 明夜衣感到有些为难,“这……巴斯楚小姐想要怎么称呼夜衣自然都好,但夜衣身为下属,却不能没有尊卑之分的直呼小姐名讳。” 克莱儿直觉地朝冷天霨看去。虽是头次见面,但她相信冷天霨会是值得依靠的男人,加上刚才的观察,她更加相信他会有办法让夜衣答应的。 丙不其然,冷天霨对她微微一笑后,便转向明夜衣吩咐,“克莱儿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吧!”这对自小就被教导要有主仆之分的夜衣来说,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但仅只是一个称谓,相信也不是太为难她才是。 “是,冷爵。”尽避有些犹豫,然他都开口了,她也只能答应。 按理来说,目的已达成,克莱儿应该高兴才是,但她却蹙起眉头,似是有心事。 冷天霨体贴的低下头,柔声的问:“怎么了?” “似乎从进来,众人都称你为冷爵,这并不是你的名字,是否有什么特殊含义呢?”从小被保护在单纯环境中成长的她,自然不清楚这个称呼在道上的名气有多响亮。 “冷爵是种尊称,唐门上下都是这般称呼我的。” “那么,我也该这么称呼你喽?”她孩子气般问着。 “你是我的下属吗?”提及下属,他不禁朝一旁的明夜衣看了去。那天她当着众人面前说的话,顿时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克莱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自小就怕疼,恐怕没夜衣这么勇敢,能拿自己的身体替你挡下子弹。” “身为我的妻子,那些以命相护的事情自然有人替你做,必要时,也有我挡在你前面,绝不会让你伤到半分的。”没有挑明的说,但他话中的暗示让人一听就能明白。 两个女人相同反应的敛下眼眸。克莱儿是为心中的娇羞使然;明夜衣则是为隐藏她瞬间而来的伤痛。 “现在这么说,或许太急、太快了,但你不妨现在开始考虑,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回答我,只要那天不是我齿摇发秃、快踏进棺材的时候。”说话时,他深邃的眸子又沉了些。 没有开口,克莱儿仍是低垂的小脸默默地轻点着。 而明夜衣挤出的微笑虽是有些勉强,但她本就显少展开笑颜,笑得不自然,倒也让人看不出有何奇怪之处。 冷天霨眼中所看到的,是她身为下属对主子的祝贺,这让他心中原有的一丝快意也都荡然无存。 她就真的能这么维持她的冷静,还是,她对自己的情感真如她所言的那般,对他,只是明家该尽的义务,再无其他? 纵然冷天霨不愿相信答案会是后者,但从她毫无波绪的表情看来,他似乎是不相信也不行了…… 不想再让她影响他的心情,他挽起克莱儿的手,“我陪你到院子走走,园子里,有栽种中国人的富贵牡丹花,你听过吗?” 直到他们的身影离去,明夜衣仍是驻留在原地。 ※※※ 是夜,明夜衣一如这阵子以来,静坐在蒸气室内疗养。 密闭的空间中,草药的香气飘散一室,她赤果的身子披覆着乳白色的方巾,身子偏寒的她,也抵不过高温的包围,在粉女敕的肌肤上逼出露珠般的汗滴。 不自觉的,她指端来回抚弄着耳廓上唯一的冰凉,是冷爵赏赐的那只白金耳扣。 她不晓得这只耳扣的背后是否具有其涵义,她只记得他说过的话,这辈子就这么戴着它。 她从没违背过冷爵的话,也从没想过要违背,全因她的名字似乎就已随时在告诫着自己—— 夜衣、夜影,夜衣是贴身衣物,夜影是投射出的影子,两者听来虽不相同,却都是依附在旁的附属品,而既然是件附属品,就不该有自己的情绪与情感。她,算不算是做到了呢? 是做到,也是没做到。 她能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思绪,却无法阻挡夜深时,那个急欲挣月兑,尚会心动、会心痛的明夜衣,尤其当她捕捉到冷爵望着克莱儿的那抹温柔,椎心刺骨般的疼痛便会随着四肢百骸蔓延着。 那温柔是明夜衣未曾见过的。待在他身边这么久,他身边不乏女子穿梭,只是,那样的目光不曾流露在任何女子身上,唯独在今日破了例。 她该妒嫉吗?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在腥风血雨的日子中打滚久了,让明夜衣一眼便能分辨出人心的险恶。 唐门主母的位子总会有人,而和他以往那些因权势、物质迷失方向的女子相较,克莱儿纯真得犹如一张洁净的白纸,善解人意又惹人怜爱,明夜衣相信这样的女子会是适合他的。 并非她心胸真如此开阔,而是她根本无从选择只得迫使自己接受。 没能有自己的思想、没能有爱人的权利,如此压抑的活着,她不是未曾想过抛下一切,去过一般简单且朴实,睁开眼不再是杀戮,而是随心所欲的自在生活。 或许,再多点的自私、少点的顾虑,明夜衣真能做到。 然而,她毕竟放不下,她无法让年迈的父亲背负对明家祖先的愧疚,因此,她唯有日复一日的压抑自己,过着连她都不确定的日子、不确定的溃堤,甚至是不确定的死亡—— 她幽幽地轻叹一声,将柔软的方巾重新的包裹住身体。 而几乎是在她站起身的同时,门上的雾面玻璃有道颀长的阴影蓦地窜出,令她整个身子霎时紧绷,本能的反应下,她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手枪,熟练地上了膛,压低着身子朝边移动。 通往此处的长廊前有人驻守,按理而言,他们不可能明知她在此,还敢放人入内,而能闯过戒备森严的守卫,却又不惊动任何人,看来,对方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碍于所处的环境,明夜衣并没有先发制人。 当对方旋开门把的瞬间,她手中的枪毫不迟疑的抵在来人眉边的太阳穴上…… “爵?!” 第六章 冷天霨静默的睇着眼前女人脸上的惊讶。 这是她第二次做出这样的举动,在他的解读中,无疑是又一次的将他拒绝在外,使得他连日来的恶劣心情已达到极限。 他没想过夜衣在自己心中占有怎样的地位,直到自己为她戴上那只白金耳扣,他才明了,今后,不论谁会是唐门未来的主母、他的妻,这白金耳扣的主人却永远只会是明夜衣,再无第二人能配带它。 明夜衣迅即地将手撤下,手中的枪也随之搁在一旁,低下头道:“夜衣没想到会有人来此,所以才出手冒犯,请爵原谅。” “除了我,还有谁能进得了这里?”这本是他专属的地方,从格局的规划到物品的摆设无不遵照他的喜好,可以说,这里布满他的气息,而如今,她的身子也相同地沾染上他的气味,这代表着,她会是属于他的。 他说过,他不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夜衣是人,并且自生命之初就已属于他,当然也就不算是违反了自己的承诺。 长久以来,他让自己在旁凝视着夜衣,看她举手投足间属于他专有的画面,而今夜,他要让她真正的属于自己,内心的渴望已让他无法再等待,他要她是忠于自己且确定的。 从未有过男欢女爱的经验,明夜衣从他眼神中赤果果的隐约能感觉到一股骚动,她不禁朝后退了些。 “不许躲!”冷天霨大手往前一扣,顺势将她带入自己的怀中,劲道之大,似要将她揉于自己的骨血中,再无法分离。“记得吗?你是我的,不许你拒绝我!” 不给她任何说“不”的机会,他的唇再也不容等待地覆上了她的。 一旦入侵,所想、所要的,便是掠取她最初的甜美。 她能抗拒得了吗? 只怕是,连她的心都不想抗拒。 对他的爱,不是一朝一夕,而是随着记忆紧紧地深植在心中,甚至早已蔓延至她所能掌控的界限外,尽避残留的理智仍在告诫着,她却弃守卸甲,任凭他的舌尖一再肆虐着。 大掌托在她脑后,冷天霨热烫的舌描绘着她菱形的唇,忽而逗弄、忽而啃咬……突然间,森白的牙猛一用力,化不开的血腥味在他俩口中散开。 明夜衣吃痛的低呼出声,不解的与他对望着。 他轻舌忝着她唇上的血,“这辈子,你都是我的了。” 她的血已融入他体内,从今尔后,将与他的生命一块脉动着,直至终老,再也没有离去的权利。 蓦然,她垂下眼眸,“夜衣的身子会是冷爵的,却不会是以女人的身份,而是世代效命的家臣,这点,希望冷爵能明白。” 年少时承诺过父亲的誓言她不曾忘过,她可以将自己无悔的献给他,就如同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的命一般,然而,她只会当这是男女间原始的生理反应,而不是逾越主仆身份的奢望。 看着眼前无欲无求的小脸,他的眸光微微一沉。 肯为自己付出性命却不求名份的红颜该是每个男人都期盼的才是,可此刻在他的心中满是恼怒,而恼怒的底下却尽是对她的怜惜。 她是能让他置身于两种极端的情绪之中,挑起他最狂癫的一面,却又不自知。 “不想当我的女人就记着,别说爱我。”一旦她说了“爱”,那么任她再不愿,她这辈子都将是他冷天霨的女人,不再是护卫。 毋需赘言,他的手直探至她娇躯唯一的屏障,轻轻扯动,柔软的白色方巾随即摊落在地面。 眼下,站在他面前的夜衣不着片缕,她是那样的白晰、惑人心魂,以往被裹于白布下的高耸此刻正因她的喘息而起伏,丰盈上的蓓蕾绽放着,纤细的腰看似不堪一握,匀称的双腿交错,藉已隐藏起三角地带的萋萋芳草…… 如此完美无瑕的女性胴体,却因未愈合的枪伤而坏了画面,但冷天霨无视伤口结痂的丑陋,眼中只有爱怜。“还会疼吗?” “不——”她的话未来得及说完,便已因他落于那上头的吻而喘息着。 未曾有过这样的亲密接触,明夜衣觉得身子炽热难受,本就高温的室内像是又升了温度,粉女敕的娇躯覆了层薄薄的汗,她的目光顺势而下,发现了在他额上同样有着豆大的汗滴。 不经意间,她的手极其自然地为他拭去汗水,只是那样轻轻的触碰,冷天霨硕壮的体魄却如受震撼的颤动,所有渴望她的细胞像是受到了鼓舞,再也无法抵挡想要她的冲动。 将她的身子往怀里揽去,两人身子交缠,并朝一旁冰凉的地砖倒去,怕她的纤细禁不起自己的重量,他的身体为她挡下过于粗糙的地面。 明夜衣忆起两人初次见面,因为她的执拗不肯开口,在落于雪地的同时他也是这么护着自己的。 “你似乎喜欢待在上头。”猜她想起了从前,他不禁揶揄着。 闻言,她试图挣月兑起身,不料他的大掌却紧紧的扣住,让她无法动弹,只能慌乱的看着他,“爵……” “没关系,我喜欢你在上面。”他粗哑地说道,目光随着眼前白女敕的雪丘而灼热,大手像是有自我意识般的顺着浑圆的弧度覆上,指端粗糙的茧在粉女敕的肌肤来回摩挲,犹如诱人的折磨。 禁不住的娇吟回荡在室内,明夜衣几乎无法相信这声音竟会是出自于自己口中,而他的手仍不罢休地往下欺近,在私密的花瓣中探寻湿润的甬道。 冷天霨确定她已为自己做好了准备,身一翻,衣物瞬间自他身上褪去,随手弃于地面。 不容于短暂的分离,他的吻延着她细致的颈项而下,没有错过属于她的任何部位,贪恋着她的甜美,直至下月复的骚动再无法抑制急于冲出的欲火,膝盖上前推去,壮硕的他已然闯进她的腿间。 灼热的抵在腿间柔女敕的肌肤,暧昧的姿势与蓄势待发的激情令明夜衣的目光不敢正视他而闪躲开。 “夜衣,看着我。”这一刻,他要她的眼中只充满了他。 从未违抗他的话,而今,他诱导的低沉嗓音更是让她无法拒绝。缓缓地,她顺从的望向他,望进那潭深般的眸子。 冷天霨满意地漾开嘴角,“告诉我,我是谁?” “爵……冷爵。”那样的笑容令人着迷,让她舍不得移开双眼。 “不,这一刻,我是你的男人,而你是我的女人……”吻住她的唇,腰杆向下一沉,他闯进她紧窒的禁地。 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惊喘着,蛾眉也随之蹙起,冷天霨虽是知晓,却又无法停止的挺进,直至她的甬道完全地容纳他的。 “很疼?”她紧密的包围,使得他几近疯狂,纠结的肌理覆上一层汗水,看得出是用他全身的力量强忍着想动的冲动。 见他脸上压抑的痛苦,纵是身下的疼痛未消,她还是勉强地回以一抹微笑。 “夜衣……”仅存的理智随着她的笑颜而逝。抬起她纤细的腰,他挺起身在她温暖的体内一次又一次的进入,不知何是餍足的尽头…… ※※※ 破晓时,一个恶梦惊醒了熟睡中的明夜衣。 睁开眼的瞬间,她对于身处的环境显得有些疑惑,像是熟悉却又陌生,直到听闻身旁规律的呼吸声,她才意识到这是他的卧房。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印象中,她只记得在蒸气室所发生的事,激情中,她只感觉到室内的温度似乎愈渐高涨,而向来耐不住斑温的她,最后像是逐渐失去了意识。 见着窗外的天色,她极尽轻柔地自他怀里挣月兑开,就怕吵醒睡梦中的他。 她必须趁着多数人仍在睡梦之际离开这里,再过一会儿,厅前守卫便会交替换班,只要她算准时间,相信便不会让人发现。 念头一动,她信手拿了件属于他的黑衫套上,便忍着纵情后的酸痛朝门边走去。 回到自己房内,她匆匆地梳洗一番。 照镜时,颈边淡紫色的印记在在地提醒她有关昨夜的一切。 下了决定的事她从无后悔过,当然也包含了昨夜,然而,两人这样的关系却不容许任何人察觉。 自橱柜拿出条领巾,她仔细地将那些大小不一的印痕掩藏起,确定了没有半丝让人起疑之处,才放心的走出房外。 门一开,阙命战早已挡在她面前,“若是硠叔问起,就说昨夜你在我那聊天忘了时间。” 明夜衣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只见她父亲正朝这走来。 “早,硠叔。” 明硠点了点头,目光始终停留在女儿身上,好一会儿才道:“有事商讨也要注意时间,不用我提醒也该知道,身为护卫是不容有半点分神的,该休息的时候就要充份把握。” 她心虚的低下头,“夜衣会注意的。” 直到父亲的身影离去,她疑惑的神色才对上阙命战。 “硠叔昨晚来找你见不到人,我便随口说你在我那儿。” “你……”战臣没有必要扯谎,除非是他知道了些什么,而且有心隐瞒事情的真相。 “这么做对你是好还不好,我不知道,但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样了。”没有挑明,但他相信夜影明白自己说的话。 昨儿个夜里负责看守的手下属君战堂。当冷爵明知夜影在蒸气室做疗程仍执意进入时,辈份低微的下属自然无法违抗,只得让冷爵通过长廊,再派人私下禀报阙命战,询问该如何处理。 吩咐下属不得将此消息外泄后,他没有出面干涉,因为他知道夜影能自行处理,不论结果为何,他都相信她的决定。 “我的事,似乎总瞒不过你。”所有她必须隐瞒的事,战臣都会是首先知道的那个人。 “也许吧!”随着接下来的话,他神色有些凝重。“谋判那儿已收到泪杀目前藏身的地方,该怎么做,就等着爵下令。” 泪杀非友亦非敌。直到现在她还是这么以为,再者,她不以为自己值得唐门枉动干戈。 思及此,明夜衣连忙跨出步伐朝前迈去。 ※※※ 淋浴间,哗啦的水声赫然止住,冷天霨将毛巾随意系在腰间,丝毫不在意身上的水还在滴着,便已踏出浴间外。 将擦拭后的毛巾一丢,拿起一旁熨烫笔挺的黑衫套上,他迟迟没扣上衣扣,古铜色的肌肉紧绷着,眉宇间的不悦凝结不散。 清晨醒来时,身旁的温度早已褪去。 如她所说,她的身子会是属于他的,却不会改变她身为护卫的身份,所以,趁着天未亮,她已悄悄回到自己的岗位。 一辈子的护卫,这真是她所要的? 门板上两声轻响过后,白色的木门便顺势被推开,而来人正是他醒来时想看见的身影,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上神情依旧,好似昨晚的一切只是出于他的梦境。 眸光停留在她颈边围绕的领巾,“有事?” “关于泪杀,夜衣希望冷爵能不下达追杀谕令。” “过来这。”待她走近自己身边,他又道:“替我将扣子扣上。” 对于他的话,明夜衣一时显得有些不解。这么多年来,她所认识的冷爵从不让人更衣伺候。 “你既是家臣,那么我所下达的命令,你都该照着做而不能有所拂逆,对吗?”深深的凝视,冷天霨等着她动手。 虽不能理解他为何要借着她的手着衣,她还是顺从的为他将钮扣由下而上的逐一扣起,直至领口前,他的手忽地覆于她的,打住了她的动作。 直觉反应下,她仰起头意欲询问,不料却被他早已图谋的唇趁势闯入,这个吻来得突然,她根本无法抵挡,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是了,他记得这柔软的触感,唯独他能享有的。 大掌置于她脑后,他的舌也不甘寂寞地同时加入,与她缠绵翻搅,温习着她的香甜。 在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同时,冷天霨才结束了这一吻,并让她枕于自己的胸前调整气息,而他的吻仍不时的落在她发上。 “为什么要我放过她?”托起她的脸,他问。 一时间,明夜衣有些无法理解的看着他。 见她反应不过来的模样,冷天霨满意地扬起嘴角。原来,他的夜衣也会有失常的时候,而且是为了他的吻。 “泪杀。”忍不住,他又在她略微红肿的唇上轻啄一记。“为什么要替她说话,难道你忘了自己差点死于她的枪下?”想起她胸前的枪伤,他无法原谅自己的大意,也无法原谅伤了她的人。 经他提醒,她的心神才总算是拉了回来。“相信冷爵也知道泪杀的那一枪并非真是要我的命。” 骤然间,他神情转为冷冽,“她伤了你是事实,而这便足以要了她的命!” “只为了一个下属而与洪帮反目,夜衣认为并不值得。”日前唐门已对义大利黑手党展开报复行动,没有必要、也不能够在此刻多添一个洪帮,令唐门陷于月复背受敌的局面。 “值与不值的判定在我,并非在你。”不值得,她是说她的命不值得? “夜衣不希望因为我而造成唐门与洪帮原本互不侵犯的关系,若是爵执意要拿泪杀的命,夜衣只好请老爷子出面了。” 他恼怒的瞪着她,“拿着我给你的白金耳扣?” 明夜衣没有回话,然而从她的眼神已然看出她的答案。 “我说过不准将这只耳扣拿下,这辈子都不准!” “两权相害取其轻。”她不能漠视攸关唐门的利害关系,尽避她相信纵有再大的危难,他都有办法解决,但她仍不希望冒险。 好个两权相害取其轻,为了一个想夺她命的人,她竟然能如此轻率的做出这样的决定?隐忍着怒气,他终于还是开了口,“这回,我暂且答应。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静静的,明夜衣没有多说半句话便退出了门外。 她心里明白,冷爵是在生她的气,而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遵从他的话,消失在他眼前。 第七章 “我们首领对这次的合作很满意,或许,下次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告诉他,绝不可能会有再次的合作了!”老者脸上深沉且阴郁,切掉视讯画面的手颤抖着,是带着即将复仇的喜悦使然。 原来,“那个人”是如此的靠近自己身边,而他竟然没有察觉? 这也难怪,至今他们未曾照过面,但就算见过,恐怕也难认得出来,因为他非但改了名字,就连容貌也动了手脚,想必,他是害怕有被找到的一天……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那个人”绝对想不到从前靠着出卖情报,而今也落得遭人出卖的命运。 现在他知道了真凶的下落,但他却不急着要对方的命。 他要“那个人”在恐惧中得到应有的折磨,先是他最亲的人,再来才是最终的凌迟。 ※※※ 庄严肃穆的墓园中一片沉寂,翠绿的草坪上十字碑林立,远望去,没有半点的诡谲,反到让置身于此的人感到心中随之平静、沉淀了下来。 克莱儿将素雅的白玫瑰搁置于刻有汉文的碑前,由她凝视石碑的眼神可得知对此人的思念。“中国人有句话是红颜薄命,我想我母亲或许也是如此才这么早就离开了我。” 在旁,明夜衣静静地朝碑前的亡者鞠躬示意。 当克莱儿提出让她陪同前往的要求时,她很是意外,却也没有拒绝,只因冷天霨已开口允诺。 “夜衣,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我不知道。”她回答着,没有半点的迟疑。 克莱儿有丝惊讶,而后释然的笑了笑,“我曾听人说过美好的回忆会随着说出的次数而递减,所以你不愿说,我也能明白。” 明白,她真能明白吗?明夜衣不这么认为,她能明白她不是不愿说,而是她根本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对母亲最深刻的印象,即是葬礼上的画面。 那天,天气很阴沉,然而却不及父亲脸上的神情。那是她懂事以来,第一次见着自己的父母,但讽刺的是,她见着的是母亲下葬的棺木。 葬礼上,在场的人或多或少对她母亲都有些认识,唯独明夜衣对自己的母亲是全然的陌生。 她曾问过父亲,母亲是个怎样的人,而他总是在沉默之后,转身离去。 有一次,她悄悄的跟了上去,才知道父亲是到了母亲的墓前,那似乎是唯一能让他稍减因思念而痛苦的方式。 后来,每当她承受不了严刻且密集的训练时,她也会偷偷的跑到母亲的墓前,将自己小小的身子倚靠在石碑旁,她几乎能感受到那就是母亲的怀抱,而不是冰冷、没有温度的石块。 “夜衣?”见她不语,克莱儿的手轻轻地覆上她的。 明夜衣回过神来,“好像起风了,你穿得单薄,我们还是回去吧!” “可是,我想顺道到前面的教堂去做告解。”美丽的双眸隐约泛着水光,任谁看了也都不忍拒绝她的请求。 没多说些话,她径自将黑色的西装外套月兑下,披在克莱儿的身上,“虽然外套与你的衣装不相衬,但至少能挡点风。” “这样你不是比我还来得单薄?我刚才握你的手时,发现你的手很冰呢,我看还是……” “夜衣奉命在身,若是让你受了风寒,便无法对冷爵交代。”止住克莱儿急欲拿下外套的动作,她又道:“再者,夜衣的体温向来就是如此,你不用为我担心。” 僵持不下,克莱儿只得接受她的好意。 两人顺着坡地走下,克莱儿突地握住她的手,“一直以来,我的父亲都忙于公事,很少有空陪我,而他也不放心我一人在外,因此我大多时间都待在家中,连个可以说话的朋友都没有,不过,现在有你就不一样了。” 闻言,明夜衣感到有些意外,“夜衣不是善于说词的人,恐怕没有办法侃侃而谈。” “你的话的确不多,可是从你的举动,却能感受到一份为人着想的体贴,让人的心也温暖了起来。” “温暖?”明夜衣吶吶地重复,这两个字跟她似乎连接不起来。“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杀人时的冷血……” 克莱儿惊讶地停下脚步,“杀人!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见她双眼明显有着讶异与害怕,明夜衣只好顺着她的话,“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原来,在你看似冷然的外表下,也是会开玩笑的,我又发现了你一个优点。”说着,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以一个女人的立场,她或许是该对她带点敌意,要不也该有所怨妒,但对于克莱儿的平易近人,令明夜衣很难有这个念头。 她从不以为人在成年后仍能保有赤子般的纯真,然而出现在她眼前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相形之下—— 目光瞥向自己的手,她只觉得那上头沾满了血腥。 “怎么了?”见她将手抽开,克莱儿问。 “妳的手心太暖,我有些不习惯。”明夜衣难以说得出口,是怕自己的手弄脏了她。 “喔!”克莱儿点点头,脸颊浮上的嫣红似在为接下来的话感到羞涩。“其实,你口中的冷爵身边是不是有许多爱恋他的女人?和她们比起来,我真的能得到他的爱吗?” 她心头微微一抽,压下突来的心悸后,才开口,“以往爵的身边是有过女人,但他第一次见到你的那种眼神,却是不曾有过的,这样你能明白?” 甜美的笑容随之绽放,克莱儿点头。 不算长的路程,循着小径,很快也就抵达了。 砖瓦砌成的教堂由其斑驳的痕迹可得知已成立了许久,由外望进去,长椅井然有序的排列着,没有多数教堂皆会出现的彩绘玻璃,有的只是几幅关于圣经故事的壁画,以及庄严的圣母像。 不知怎么,明夜衣总觉得教堂内有种异常的冷清。 “我到神父那告解恐怕会花上一些时间,你若是觉得闷,或许可以进去里面,为你的母亲点支蜡烛。” “我并不是个信教的教徒。”明夜衣微笑婉拒她的好意,并催促着,“你还是快些进去吧!” 待克莱儿走进教堂的告解室后,她独自在晃荡了一会后才走进教堂,忽地,她察觉到圣母像前方的桌子旁似有些不对劲。 不假思索,她立刻趋身上前,竟发现一名中年男子并衣衫不整的被捆绑在地,口中因被塞入碎布只能支吾着,神色看得出来是受到了惊吓。 当她转过身正要寻找克莱儿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已然传出—— ※※※ “泪杀近来可有动静?” “暂时没有,我已要堂中弟兄随时注意她的动向。”因为唐门近来事情接连发生,身为缉风堂堂主,步疾风亦不敢怠忽,将堂中大事暂交副手,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冷天霨点点头,“要他们紧盯着,只要她敢再踏进摩纳哥境内,毋需等我下令,直接取她性命!” “按理来论,泪杀犯及唐门中人,不该留她性命才是。”何况她所伤之人还是夜影,依冷爵的性子来看,仅命人盯着泪杀的动向,似乎不合情理,也太过于宽裕了些。 “这事我心里有数。”冷天霨看得出谋判的疑虑,却不愿多说。“最近,俄国佬那边有无动静?” “他们似乎以为即将召开的黑手党圆桌会议中,能鼓动其他人以义大利这次被我们剿掉场子为由,削减他们的势力藉以接管主权,现在正提前庆祝,还不知道这次的圆桌会议中,非但不会如他们所愿,反倒还会让他们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在威蒙·巴斯楚的那场晚宴中,前来袭击的虽属义籍人种,但缉风堂传回的消息从没有失误过,因此,冷天霨遂命人与义大利黑手党接头,合谋演了一出好戏,让两方都能获得利益,也算得上是各取所需。 “我们该有所行动了?”靳该隐神情阴郁的道。 冷天霨脸色不比谋判来得好,“再等段日子。” 长久以来,他始终想找出害死父母的内贼,眼看答案呼之欲出,他竟开始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但若不幸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这将会是他接管唐门来最为棘手的事。 身为谋判,自然是为主子解忧,于是他话锋一转,“或许,你该松懈一下,别想这么多。” “你有什么提议?” 靳该隐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算算时间,夜影也该回来了。” “什么意思?”他隐约听得出他话中有话。 向来自制力极加的靳该隐,此刻脸上却藏不住笑意,“意思是,趁着硠叔陪同老爷子出外拜访老友的这段日子,有人可以不用偷偷模模的探进夜影房中,守门的弟兄也不用个个闪躲就怕见着不该看的。” 虽不常在帮中,但听谋判这话,步疾风也大概了解近来发生的事。 “谋判,你义父为你取名该隐,并非让你在主子面前多话。”瞪他一眼,冷天霨肌肉紧绷的道。 “此言差矣,所谓该隐乃适时隐身于后,该要现身建言时,自是于人之前,不落人足后。” 冷天霨不禁恼怒,“你的笑容令人生气。” “这也是我为什么很少笑的原因。”若说他刚才的笑意只是稍微明显,那么,这会儿可用灿烂来形容了。 “缉风堂主听令,日后有机会别忘了提醒我将谋判不烂之舌割去。” “是,冷爵。”隐忍着笑意,步疾风朝靳该隐比了割舌的手势,表明了他将把这番话铭记于心,只待他日时机到来。 天知道唐门之中有过不少弟兄领教过谋判犀利的言语,莫不巴望着他也有栽了的一天。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门外的人不敢直接闯入,仅慌张的喊,“禀冷爵,明堂主已回,但……克莱儿小姐身负刀伤,现已暂时安置在客房内等待史宾逊先生前来。” ※※※ 取下插在克莱儿背部上的匕首,年近五十的史宾逊不乐观的摇摇头。“刀上喂了毒是错不了的,但我行医多年来却没见过这种毒,能肯定的是,这毒性会使体内自行产生抗体,亦会令体内的免疫系统攻击身体本身,若不能尽快查出是何种毒并取得解药,只怕撑不了几天了。” “是否有办法能暂时压制住毒性?”指月复在下颚间摩挲着,冷天霨问道。 “只能让她暂且昏迷以减低她的疼痛感,其他的,我帮不上忙。” 靳该隐神情凝重,“依你看,这种毒会不会是来自于偏远民族?” “也不是不无可能,就拿你们中国的苗疆来说,光是蛊毒就已不下数十种,更遑论这世上还有多少像这样罕见的毒。” “外面可有人?” “是,冷爵。” “送史宾逊先生回去,顺道差个人通知巴斯楚议员。”看着克莱儿惨白的小脸,冷天霨的神色让人猜不出他此刻的想法。 “是!呃……禀冷爵,巴斯楚议员已赶来,现正在门外。” “夜衣已在第一时间通知议员。”低着头,明夜衣心中难掩自责,毕竟克莱儿是在自己身旁出事的,于情论理她都难逃责任。 忽地,门一开,威蒙·巴斯楚难掩忧心的冲了进来,直奔到女儿身旁,口中嚷着,“怎么会出这种事……” “你们先都退下。”冷天霨沉声道。 照着他的意思,众人没敢违背,皆退到厅堂商讨着接下来的解决之道。 “你们怎么看这件事?”步疾风率先开口。 “对方看来是想慢慢折磨她,要不一颗子弹就能拿走她的命,不用还借着下毒这么麻烦。” 倚在酒柜旁,阙命战认同着。“我同意谋判的看法。那人若不是跟威蒙有着深仇大恨,就是想要藉此给他个警告。” 手中拿着那把带毒的匕首,明夜衣不发一语,眉头却皱得紧。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若是巴斯楚小姐毒发身亡,威蒙肯定会将这笔帐算在唐门头上。”就先前搜得来的情报,步疾风绝对相信威蒙·巴斯楚不会善罢甘休。 “未必得如此悲观。能解这毒的人不是没有,只是他性格孤僻,从来没人有把握能说服他。” 沉默许久,明夜衣猛地抬起头对上谋判,“阎王医,阎似狂。” 随着她的话,在场人有默契的面面相觑,却又不自觉的将目光移开,陷进沉寂中。 步疾风带着犹疑的口吻,“我想,念在昔日同为唐门效命的份上,阎王会答应才是……” “别忘了,也是因为唐门才让他的至亲与至爱命丧黄泉,连唯一的侄儿至今都还饱受毒侵之苦,而这也是他当初离开唐门的原因。”相较于步疾风的态度,阙命战倒不那么乐观。 “子骞的毒至今都还未解?” “能解他身体毒素的皆为燥烈之毒,成人服下都未必能承受得了,更何况他还是个孩子,再者,子骞是云萝死前托付给阎王的,依他对云萝的用情,又怎么可能冒险用药?” “我要没记错,阎王走前曾给过夜影一道阎王令,有了阎王令,他不可能见死不救,这是他亲口允诺,绝不会出尔反尔的。” “阎王并不会因为夜影手中有阎王令而答应救旁人,除非今天中毒的人是夜影本人,才不算违背阎王令的本意。” 谋判的话已然清楚,在场四人对望着,又是一阵的沉默。 而当阙命战与明夜衣眸光对上时,他立刻洞悉了她的想法。 他取下挂于胸前的钢笔想制止,然他动作再快,却不及明夜衣刀下得快—— “夜影!” “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将消息传到阎王耳中,就看你了,飓风……”手臂上划开一道丑陋的刀口,毒液很快地经由血液扩散至她的四肢百骸,昏眩紧接着袭来。 明夜衣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再次从死神手中逃月兑,但她不会后悔,因为她已认定克莱儿会是冷天霨的妻子,就凭这点,她也该以命博取克莱儿活命的机会。 这是明家人生来的使命,没有第二个选择。 第八章 “将明堂主中毒的消息传出去,两日内,我要见到阎王医出现在唐门!”令人胆寒的嗓音回荡在厅堂内,接获命令的下属不敢有所延宕,立即动身将消息散于各堂口,就怕迟了半刻,无法承担其后果。 冷天霨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她难道没想过,即便是有阎王令在身也只能救一人,要不,阎王便不是阎王,而是心怀慈悲的菩萨了。 又或者,她是想以自己的命换取克莱儿生存的机会? 纵然他不愿这么想,却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爵,若阎王只救一人,你会如何抉择?” 正当唐门上下对冷天霨避之唯恐不及,靳该隐是少数敢在他面前出现的人,然并非他真的胆大过人,而是职责所在,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你说呢?”下颚的肌肉猛烈地抽动着,冷天霨眸光迸出的火焰几乎能将人吞噬。 谋判能肯定自己接下来的话会助长他的怒焰,绝非趋缓。“若我说,当然是先救克莱儿。” “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离开!”没有提高音量,但他的语气却能令人为之颤抖。 “说完该说的话,我自然会退下。”尽避严峻的目光不断朝他射来,靳该隐不以为自己该就此退却。“自我成为唐门的谋判,冷爵给我的首件要务便是找出唐门的叛徒,眼看真相就要水落石出,我不认为该在这时放弃,再者,能救夜影的,虽然只有阎王一人,但不代表只能靠阎王令。” 神情不再那般严厉,他耐着性子,“说下去。” “除了阎王令,我想阎王更有兴趣的会是个能以身试毒的药娃。就我所知,黑苗蛊王的传人自小便得尝遍百毒,而这绝对会是最好的筹码。”话已说完,靳该隐低首等着他开口。 冷天霨沉默半晌,踱步走向谋判,“飓风呢?” 闻言,靳该隐微扬嘴角,“在门外候着。” “要他立即动身,倘若无法赶在夜衣命危前将那药娃带回,你们俩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他的意思很明白,倘若明夜衣有事,他俩也难辞其咎。 门外,早已听得一清二楚的步疾风回道:“属下即刻动身。” 不论今日夜影是否与冷爵有所暧昧,以他们堂主间多年如手足的情感,他也绝不会让夜影就此离开。 六堂一院是唐门的象征,岂可少去为首的明心堂堂主? 带着这样的信念,步疾风不多等待的赶往苗疆。 ※※※ “夜衣,那是你父亲,快过去喊声爸爸,你不是一直想要见见自己的父母吗?那就是啊,快过去……”身旁有个声音催促着。 楞站在原地,明夜衣迟迟不肯移动。 在她前方的男子一袭黑衫,双眼同时夹杂着寒冷与悲痛,憔悴的面容不减硬汉慑人的气魄。 这人,真是她的父亲?那为何他看自己的眼神中不见一丝的温暖? “过来!”男子下着命令。 犹疑许久,带着踌躇的步伐,明夜衣慢慢走近那人。 她的话来不及说出,男子手中不知何时冒出把剪刀,不由分说的直接朝她乌秀的长发落下。每一刀都是那样的毫不留情,像是极度的厌恶般。 是啊!厌恶,她的父亲是厌恶她的吧?要不,为何将她送走?她的母亲呢?是不是也和父亲一样的想法? 不愿相信,也不愿接受,明夜衣不觉地红了眼。 “不许哭!你听清楚了,明家人不需要眼泪,更没有怯懦的子孙!”男子近咆哮的嗓音回荡在狭小的室内,屋内的摆设似也跟着震动。 终于,明夜衣按捺不住,鼓足勇气的大喊,“我要见妈妈!”她要问她,既然不要她,为何又要生下她? 出人意外的,男子的怒气平息了下来。 神色复杂的看着她好半晌,猛地拽起她的手,犹如拎起小鸡般,大步的迈开步履朝外走去。 经过一道又一道的长廊,最后在翠绿的草坪上,一群穿着黑衫的人群中,他们停了下来。 指着前方,男人尽是哀恸,“你母亲就在那儿……” 望过去,明夜衣见着的是缓缓入土的棺木。 不曾见过母亲的容颜,更没有听过她的嗓音是柔、是细,她就这么离开了…… 空洞的双眼看着入敛仪式进行,软软的身子像是失去力量般跪落在地,直到人群散去,她仍是恍惚的跪在草地上。 而那个她该称为父亲的男人,神情木然地喃喃道:“总算,是团聚了……” 眉心紧蹙,昏睡的明夜衣反复掉入过往的回忆中,无法挣月兑。 守在她身边的冷天霨,难以判定她究竟是醒着难受,还是睡时受折磨? “夜衣,要怎么做,你才能不这么痛苦?”抚着她苍白的脸,他不比她来得好过。 为了怕她醒着得忍受毒性发作的疼痛,他选择施打药物让她沉睡着,但从她呓语的情况来看,似乎是让她跌进另一个磨难里,这让他觉得进退两难。 又是一阵呢喃,明夜衣眼睑跳动着,终于在毒性侵体后她首次睁开双眼,伴随意识清醒的则是蚀骨的疼痛。 紧握她颤抖的手,明了她在压抑身体的痛楚;不忍之中,冷天霨别无他法的对外喊道:“来人!” “还不要……”强忍着,明夜衣虚弱的阻止。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她害怕再次的阖眼,不知还会不会有醒来的可能? 他轻声诱哄,“暂时的昏迷能让你除去疼痛的侵扰。” “却也躲不过梦境带来的苦痛。”她摇着头似有许多无奈。 没有坚持,他顺着她的意思,或许也是他的自私,内心里,他多少是期望她能醒着,这能让他免于失去她的恐惧。 拂开她额前的发,吻着她的眼,冷天霨禁不住地拉开毛毯,与她挤身在同一张床上,将她拥入怀中。“你都梦见些什么?” 伏靠在温热的胸膛中,她问:“你见过我母亲吗?” 不再是主仆有别的称呼,而是对等的关系。这是唯有两人独处时,他执意且霸道的要求。 “见过。”眯起双眸,他回想着幼时的记忆。 案母的意外早逝,年幼时的他多由明叔的妻子照顾着直至他长成青年,开始接受继承人的训练,明姨的身体也日渐消弱,但偶尔,他还是会去明心园看她。 “她是怎样的人?”难掩心中的激动,这一刻,明夜衣几乎因为期待而忘了毒发的疼痛。 “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从没听她说出过一句重话,只是,她的微笑总让人觉得哀伤,是因为牵挂着远处的孩子,沉重的思念所致。”说到这,他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却不是因为体内的剧毒所导致。 明白怀中的人儿,有多么渴望知道更多关于母亲的事,于是他轻抚她的发,并叙述他曾和明姨的一段谈话。他记得,当时曾问她—— “你要是这么想他,为何不让明叔将他接回明心园,而是让他只身在外?”挑着眉,冷天霨不觉得事情有何复杂。 “身为一个母亲,我当然不愿与自己的骨肉分离,但如果可以,我宁愿忍受分离之苦,希望她能不回到我身边,只是,我知道你明叔终究是会让她回来的。” 听着她的话,尚属年少懵懂的冷天霨仍是不明白。究竟明姨是想要孩子回来,还是不希望…… “少爷,你能否答应明姨一件事?” “你说。” 带着笑,她的嗓音既轻且柔—— “有天,要是你有机会见到她,请你替我给她一个拥抱,就像你小的时候,明姨抱你的那样,让她感觉到,尽避我没能陪在她身旁,对她的爱,却不会因为离开而消失,好吗?” 怀中的人颤抖得更厉害,冷天霨不自觉地收紧臂弯,“夜衣,现在你是否能感觉到你母亲对你的那份爱?” 枕在他胸前,明夜衣没有回答,冷天霨却从胸前湿了的衣衫得到了答案。 ※※※ 在冷天霨开出的两天期限内,人称阎王医的阎似狂果真现身于唐门之中。 由他匆促的身影隐约能让人察觉到,对于唐门,他不愿多待半刻,更不想有所瓜葛,会来到这,只是为了遵守他曾有的承诺。 把着明夜衣手中的脉搏半晌,他冷淡地开口,“夜影身上所中之毒出至云南,按理来说,清初时,在朝廷的条令吓阻之下应已失传,能拿到这种毒的人,其出身与地域上必然月兑不了干系。” “你的意思是,下这毒的人出自云南?”靳该隐问。 “是不是出自云南,等你们找到凶手时就可得知了。”他站起身朝门边走去,俨然就是要离开的样子。 靳该隐立即挡住他的去路,“你这样就想走?” “如果你想夜影没药医命,我可以不走。”阎似狂不悦的睨了他一眼。 他是阎王,并非神仙,无法事先预知夜影所中何毒,亦无法随手就有药可解。 “需不需要帮手?” “不来误事就算帮忙了。”说完,阎似狂便消失在门边。 看着昏睡中的明夜衣,靳该隐神色不觉凝重了起来。 他该怎么告诉冷爵,如今所有的罪证都指向一人,是他们最不愿相信的…… ※※※ “这下,我总算是真的能放心了。”餐桌上,威蒙·巴斯楚见爱女气色红润地坐在身旁,悬荡多时的心终于能放下。 称不上是大肆宴请,在场的人除他父女二人,不可独缺的当然是将女儿自鬼门关救回的冷天霨。若不是他为女儿取得解药,这会儿,宅第中只怕是还笼罩在低沉的气氛中,何来今日的欢宴? “在想些什么?”相对而坐,冷天霨发现克莱儿蹙起的眉似有所思。 克莱儿神色忧心的问:“夜衣是否仍无起色?” 醒来后,她从旁得知若非明夜衣,今日,她不会在此饮着酒,与自己最亲的人庆贺着。 半晌,他沉吟,“夜衣会没事的。” 自那晚,已是第五日了,飓风仍是没有消息传来,夜衣的身子也愈渐冰凉,前日夜里甚至大量吐血,近黑的血液渲染在白色的毛毯上,格外撼人。 每晚,他总会到她房内,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确定她没离开自己,才能放下心来。冷天霨心中明白,再这么拖下去,夜衣终将会离开,这让他不免怀疑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只是,眼前是对、是错都已无关,能否留住他的夜衣,才更是重要。 “那个称做阎王医的,真不肯再次出手救夜衣?医生的本职不正是救人吗?” 始终在旁默不出声的阙命战,心中不禁冷嗤她可笑的问题,失去了唯一的一道阎王令,怎有可能再让阎王出手相救? 阎王眼看就要离开,无论他私下曾与他交涉多次,软硬兼施可谓无所不用,阎王就是不为所动。 一片寂静下,克莱儿难掩失落,“都是我的错,要不,夜衣也不会如此。” “这是什么话!她既然奉命陪同妳外出,自然是得让你安然无恙地回来,如今她拿自个儿的命将你换回,也是不理所当然的,我没因为你这几日所受的折磨要她给我个交代,已算是大量,你这傻孩子竟还把责任往自个身上揽?”眼见女儿自责的模样,威蒙·巴斯楚勃然大怒道。 闻言,冷天霨眸光微敛,而在一旁的阙命战却已难以抑制。 “夜影这会儿性命攸关、意识难清,不知议员还要她给你什么样的交代?”目光如炬,他出口的语气亦冲得很。 威蒙。巴斯楚恼羞成怒的瞪大眼,“你……” “战臣,没人让你出口多言!”冷天霨厉声道。“还不快跟巴斯楚议员道歉?” “爵?!” 克莱儿见状连忙出声打圆场,“不用了,我想战臣也是担心夜衣才出此言的,何况,我父亲的话也重了些……” 冷天霨伸出手阻止她没说完的话,冷凝着脸,“你是想让唐门遭人笑话,还是想让人说我这做主子的管教无方?” “战臣不敢。”纵然心中有怒,阙命战亦不敢违背他的命令。“请议员原谅战臣方才的触犯,也请别放在心上。” 既已道歉,威蒙·巴斯楚也不便再多说什么,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话。 清了清嗓子,他神色转为严肃。“其实,今日我请冷爵来,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看了看冷天霨的反应,他继续说道:“这几日,我看着你为小女身负剧毒之苦而进出敝宅频繁,看得出是对小女极其关怀,虽然,我这么说是快了点,但能把女儿交到你手上,我想我可以安心了。” 即使没有明白的说出其用意,但在场的人也都心知肚明。 “爸爸……”是娇羞也是窘然,克莱儿低首藉以掩盖羞红的双颊。 “有什么好害羞的,难不成你想永远赖在爸爸怀里啊?”威蒙·巴斯楚呵呵大笑,见冷天霨没有回话,又问:“怎么,难道冷爵已有意中人?还是看不上小女?” 克莱儿生得娇美,他不相信有人能拒绝得了,除非冷天霨已有其他女子……难道那个本以为是男子的明夜衣,会是其关键? 他似乎能感觉到冷天霨对她过度关切,会是他多心吗? 当威蒙。巴斯楚仍在思忖,冷天霨已抿起笑意。 “议员这般放心将女儿交予我照顾,冷某自然再高兴不过,原先我还担心您不肯将女儿嫁入唐门,现在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了。”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看这婚期就快些安排,也能了去我一桩心愿。”点着头,威蒙。巴斯楚爽朗地大笑。“克莱儿,你能有这样的夫婿,我也算能对你母亲交代了。” 喜事将近的欢笑声中,冷天霨的笑带有难解的含意。 驱车返回唐门的途中,车内异常的宁静,空气间的弥漫着令人窒碍的沉默,令操作方向盘的君战堂下属觉得难以喘息。 驾驶座旁,阙命战脸色沉闷,似有话难吐,忍在心里难受。 六堂中,就数夜影与战臣的性子最为冷静、不多言,情绪起伏亦是难有波涛,而今他有此表现,身为主子的冷天霨不难看出其心中所想何事。 “战臣,你有话想说。”这句话不是询问,他直截了当的点破。 他既已开口,阙命战便不多假思索地道:“身为下属,战臣或许不该多言,但,夜影在爵的心中是否真无关紧要?”眼看夜影正为体内的毒素而逐渐虚弱,他很难相信冷爵竟还有心在此刻论及婚事。 多年来,夜影爱得苦,皆看在他眼里。 当然,他没冀望冷爵能回以相同的爱,因为,连夜影都无心奢望,身为旁观者的他,也就更无话可说,然夜影十多年来为唐门所做的,应当不至于让身为主子的冷爵如此薄情寡性的对待。 “你很关心她?”冷天霨淡然的问。 阙命战不见半点考虑,“经年累月的相处,战臣待她自是如同手足般,如今手足命危,战臣做不到视若无睹。” 忽地,冷天霨抛出了句,“战臣,你是否相信飓风?” 他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战臣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待回答,冷天霨眼神带着笃定,“我相信。对于夜衣,我相信飓风与你有相同的意念,凭借这点,我相信他绝对会为夜衣带回生机的。” 他相信,因为此刻的他唯有信任这条路可走了。 不灭的希望与虔诚的祈祷,全为了与他生命紧紧相系的夜衣…… 第九章 惨白的脸上有着熟悉的痛楚,时间对明硠而言似又回到了过去——那个寒风刺骨的深夜、那个垂危的发妻…… 临终前,她挂念的仍是分离的女儿,嘱咐的还是对他的期盼,期盼他能让夜衣就这么在外翱翔,免于承受终日朝不保夕的恐惧。 不忍她有所牵挂的离开,他说了此生唯一的谎言,允了她的要求,妻子当时无憾的笑容,成了他永难忘怀的记忆,那是自从夜衣离开他们夫妇俩,她唯一不具哀愁的笑,如是珍贵。 “夜衣是个体贴人的孩子,为了不让父亲挂心,她会没事的。”站在明硠身边,与他相交多年的浦义安慰着。 望着女儿,明硠笑意彰显苍老,有丝苦涩,“她的确是个体贴的孩子……从不曾让我失望,亦不曾埋怨过我对她的严厉,总忍着苦痛,只为我加附在她身上的明家使命。” 身为明家人当是如何,身为明家人不当如何,这是她年幼时,他最常对她说的话,从没有半句嘘寒问暖,有的全是疾言厉色。 听老一辈的人说,子女是生来向父母讨债的,但,他的孩子夜衣,似是生来还债的…… 何时能偿清?偿清之时是否同为命丧之际?明硠不禁疑问着。 浦义明白老友的伤悲,拍了拍他的肩,叹着气走出门外。 “义父,硠叔可还好?”见浦义忧心忡忡的走出,靳该隐一个箭步上前询问。 “再好也有个限。”以常人来论,明硠的反应算是坚强了,但总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能不担忧吗?“你硠叔年纪大了,别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能帮得上忙的就尽力去做,懂吗?” 论年岁,浦义虚长明硠不少,两人称得上是忘年之交,如今夜衣出了事,他的关心自是理所当然。 “飓风已奉命出发多日,相信不会空手而返。”算算时日,他也该回来……要无意外的话。 “那就好。”点点头,浦义转身欲离去。 “义父。”蓦地,靳该隐唤了声,见他身影缓缓回过,他开口便问:“倘若有日忠孝无法两全,应当如何抉择?” 凝视着这一手带大的孩子,浦义难掩骄傲,“自你九岁跟我进入唐门,我便教你凡事皆得深思熟虑,绝不能瞻前不顾后,一旦做了决定,便无后悔的权利,你可知这是为何?” “身为谋判必然得为唐门算计,凡事想得透彻、夺得先机,才可为其谋福,反之,则会招至祸种,义父所教之事,唯有四字,效命唐门。” 浦义露出欣慰的笑容,早在第一眼见着他时,便了然这孩子最终将不枉他一番苦心。“现在,你心中可有了答案?” “该隐知道应当如何了,多谢义父。”为唐门卖命、为唐门效力,这就是不辜负他养育之恩的最好回报。 ※※※ 就在阎似狂离开摩纳哥境内的前一晚,他下榻的饭店出现了一群不速之客,但从他神情看去,像是早有预料般,全无半点意外。 那些他曾经最为熟悉的面孔,而今对着与他正眼照面,为首的,是他们霸气不减的头儿,冷天霨。 连招呼声都省下了,阎似狂视若无睹的收拾行装,就在他打开衣橱时,里头出现令人讶异的景象。 一个满身污泥的女娃儿,骨瘦如柴,双手被人反绑,说出的话因嘴里塞着碎布而显得含糊不清,不过,由她双瞳窜出的火光,几乎是要将人焚身至死的样子看来,想也不会是什么顺耳的话。 他挑着眉,“这算什么,临别赠礼?” “换取夜衣性命的筹码。”没有多余的赘言,冷天霨直截了当的进入主题。 “筹码?一个乳臭未干,抱来暖床都嫌骨头疼的小表?” “如果,你想夜半遭人毒死在床,在你眼前的黑苗蛊王传人,会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 神情一凛,阎似狂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猛地抽走她口中的破布。 小嘴瞬间得到释放,女娃见机不可失,破口就是句秽言,“你这狗娘养的……” 而阎似狂丝毫不在意她的话,自胸前拿出精巧的瓷瓶,去盖后直喂入她口中,确定瓶中的粉沫溶于舌间,才松手将原先的破布塞回那张不放弃嚷声叫骂的小嘴中。 步疾风见状不禁有些好奇,“你喂她吃了什么?” “三氧化二砷,俗称砒霜。”等着女娃的反应,阎似狂淡淡的答。 “砒霜!那应该会死人的吧?” “她要真是蛊王传人,这点的砒霜还要不了她的命。”是不是黑苗蛊王的传人,很快便能见真章。 随着分秒过去,那女娃仍是怒瞠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恨不得抽去他们筋骨,尤其是这想她暖床、胆敢喂她毒药的人。 眸子燃起许久不见的光芒,阎似狂道:“这买卖成交!” 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冷天霨连日紧绷的眉头,也在此刻舒缓了开。 ※※※ 纯黑的咖啡上浮了层金黄色的泡沬,其散发的香气令人难以抗拒,几乎是在这香味的诱引下,明夜衣逐渐苏醒过来。 近日,在阎似狂的用药下,她身体康复得快,并不因延宕解毒时机而造成体内的伤害,纵使她认为已无大碍,但冷天霨的一句话,她仍是于卧榻内休养得多。 “醒了?” 将刚命人煮好的咖啡置于床头旁的矮柜上,冷天霨极其自然的坐在她身旁,而她也腾出床上的空间,让他挤进这不算大的小床中。这是几日来,他们共有的默契,俩人总这么依偎在狭窄的空间。 必起她房间的那扇门,好似外头的世界与他们皆无关,就连唐门内正为即将迎进的新主母而忙进忙出,也都无法将其热闹的气氛闯入这儿的静谧。 说是无心告知也好、是刻意隐瞒也罢,冷天霨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与克莱儿的婚期将近,但身为堂主的她,又岂会不知帮中的事,何况,还是这等大事。 “好香的咖啡。”闭上眼,她漾开嘴角的笑容,令人目光不舍移开。 那样的笑意像是再无所求,自内心深深的感到满足。 好长一段时间,冷天霨就这么看着她笑,见她睁开眼,目光似在询问,才道:“傻瓜,一壶咖啡罢了,有必要如此开心?” 很早以前,他便发现夜衣爱极了咖啡的香味,令他始终不明白的是,仅此而已,她为何能显得如此开怀? “看似不起眼的豆子,经烘焙后能释放如此的香味,这难道不值得让人为它着迷吗?”明夜衣不觉有异的说。 冷天霨嗤笑,“我不觉得。” 尽避咖啡的口感皆不同,在他喝来都嫌苦涩,会命人送上,为的只是见她沉醉其中的微笑,事实上,那些煮好的咖啡最终多是经由水槽排放到污水场,从不见他饮上一口。 “你似乎不喜欢,但又为何……”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明白了,便幽幽地道:“商朝时,周幽王以烽火戏诸侯只为博取褒姒一笑,而你,又何必呢?”她不是绝色的宠妃,只是个护主的下属,他没必要这么做的。 冷天霨不在乎的笑,张开的臂膀自后方紧紧将她拥着,唇也不安份地熨贴在她颈间,“周幽王因此失信于诸侯间,最终招致灭亡,相形之下,我为你做的却是这么的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不,对她而言,这已经足够了,甚至还过份得多,让她无法承担这些的好。 她轻叹,“暴殄天物总是不好,日后恐怕会遭天谴。” “你也相信鬼神之说?”挑着眉,他问。 “以后还是别这样,我会怕|” 罪孽落于她身上,她可以不信,只因她不在乎,但若有一点危及到他,她便成为虔诚的信徒,怕的,是他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霍地,冷天霨将一旁的咖啡端了起,也不管那壶咖啡是否烫嘴、是否伤胃,便全数灌进自己的嘴里,直到涓滴不剩。 “这样,就无所顾忌了。”他咧嘴笑着,笑中有狂亦为癫,仿佛在说,这就是对她的爱。 明夜衣的心瞬间紧揪着。她的原意并非如此,她只是个护卫,不值得他这么对待的,不值得啊…… 没看出她神色的怪异,他问道:“夜衣,你是否爱上了我?” 凝视他许久,明夜衣只能缓缓地摇头。 “是不敢、不能,还是不爱?”捧起她的脸,他深深的看着,想确定她的答案是否违心。 “夜衣只知这条命永远都是冷爵的。” “有天,你会承认的。” 吻上她的唇,他翻身覆盖她,褪去彼此的衣衫与她交缠着…… 即使今日的她仍因有所顾虑而不愿承认,但他相信,有天她会说的,因为她的身体已诚实的告诉他了—— 她爱他,正如他爱她一般,是无庸置疑的。 ※※※ 唐门门主的婚事何其重大,眼看婚期将至,门内堂主皆自各地赶来,是为主子祝贺,亦怕婚礼之时,别门他帮会视此为仇杀火拚的绝佳时机,因此,不敢有半点松懈的提高戒备。 婚礼前一日,身为昔日堂主的明硠亲自向冷老爷子讨份差事,为婚礼场地做最后的视察,以防其不备。 当然,依职责所在,明夜衣亦是不可免去。 两代明心堂堂主,皆为护主之先驱,难得同时出此任务,旁人看来,日后必为门中津津乐道之话题。 随着视察已告一段落,折返唐门途中时,明硠要手下先行将车开回,父女俩则循着蜿蜓的道路徒步走着。四周皆为林木,显见人影,他们偶尔的对谈,成了宁静中唯一的声响。 半路上,明夜衣一阵反胃的呕心直袭而来,遂停下脚步调整气息。 “怎么了?” “可能是早餐用得太急,来不及消化,没事的。”说着,她勉强挤出微笑,不想父亲担心。 “往后注意些,自己的身体要顾好。”交代完,明硠又道:“这次,你能安然地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全靠少主的用心,日后,你必定得更加为唐门效命,才算是报答主子给予的恩情,知道吗?” “女儿知道。”明夜衣回答。 明硠重重地叹了口气,“孩子,我知道你苦,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你就不该想,更不该奢望才对。如今,少主就要成婚了,你也该是时候清醒,该放手了。” 闻言,她猛然抬起头,有丝惊讶,“您都知道……” 点点头,明硠没多说些什么。 或许他是老了,但不代表敏锐度也因此退化了。这阵子,从手下们见到他的慌张神色中,他已察觉到了异状,有回夜里,他见着少主走进夜衣房中,许久都不见出来,心中就有底了。 好半晌,明夜衣都不知该如何面对父亲,心中的自责让她抬不起头,“我……是不是让您失望了?” 夜衣承袭了明家人的特质,同是固执,自然也就心眼死,认定一人便难再改,这点,身为人父的他又岂会不知? 当明硠正要开口,一部黑头轿车朝他们疾驶而来,车窗内窜出的枪口意图再明显不过,他身一挡,父女俩顺势朝旁滚去。 第一时间内,明夜衣掏出佩枪反击。 除驾车的人之外,对方共有两名狙击手,分别由两旁的车窗探出半个身体,连发的扫射像是要置人于死地。 眼见火力不及对方,明夜衣连忙伏趴在地,目光瞄准前方的车子,接连开出两枪,皆落于左后方的车胎上,随着车身打滑,她第三枪不偏不倚正中其油箱,整辆轿车瞬间“轰”地在她眼前爆炸开来,熊熊火焰随风甚嚣的狂窜着。 明夜衣望向与自己有段距离的父亲,见他缓缓站起,心中不禁松了口气。 唯恐攻击不只一波,她起身后转过头道:“对方可能……”忽地,她发觉父亲的步伐异常缓慢。 上前又是一迈,那仍壮硕的体魄显得有些动摇,眼看就要踉跄的倒下时,明夜衣疾步上前,应声跪地的双膝只为强撑起父亲那沉重的身体…… 那个不曾倒下的父亲,现在,她亦不会让他倒下。 瞥见他胸膛不断涌出的血,她颤抖的手紧紧地压在那上头,却仍从指缝中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不断流失。 “我们马上回去,你会没事的。”压抑着内心的惶恐,她试图让自己的父亲相信眼前的情况并不太糟。 明硠虚弱的笑了笑,不在意身上的伤,怕的是女儿的自责。“刚才,你问我……是不是对你失望……我要你知道……你让我感到的骄傲是不会因任何事而改变……” 咬着唇,泪水已不受控制的自她眼眶中夺出,每一滴,都显得灼烫。 “孩子,别哭……你忘了我对你说过什么?” “泪水是明家人最不需要的……我记得……”点着头,她抹去泪痕,痛苦扭曲的脸是极欲压抑泪水再次涌出所导至。“我带你回去,回到唐门,一切都会没事的,我要听你再告诉我,明家人该怎么,不该怎么,好吗?”支撑起父亲,她吃力的踏出步伐。 “好……”明硠安慰的阖上沉重的眼皮,似乎再无遗憾。 明夜衣不知自己就这么走了多久,直到感觉父亲没能再迈开脚步,她的意志似乎也无法再驱使疲软的身体走下去了…… 狼狈的倒落在地时,眼看唐门已在前方不远处。 ※※※ 唐门遭逢骤变,冷松龄本下令将喜事顺延七日,以示对明硠离世的哀恸,然而,明夜衣的一句话:婚事如期,父亲终能走得心安。于是,将其折衷延宕三日。 那日,背负着中枪的父亲回到唐门,经一夜昏厥醒来后,明夜衣超乎正常的言行与举止令人忧心,丧礼上,甚至不见她流下一滴泪,面对众人的安慰,也总是淡笑回应。 冷天霨知道她在硬撑,却怎么也无法让她将情绪宣泄出来,见她佯装的笑意,除了感到心疼外,他更为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一定有什么是他能做的,他相信。 婚礼当日,因守孝在身,冷老爷子特命夜衣留守在唐门,而他,亦无出席。 在香槟玫瑰的围绕下,克莱儿由父亲的带领来到冷天霨身旁,前方是证婚的牧师,门旁是除夜影以外的堂主,谋判与铁捕亦在其中。 相较于克莱儿的喜悦,冷天霨脸上有着猜不透的神情。 这是最后的机会,在历经这么多事情后,他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如今就是关键的时刻,只要还心系唐门,等待的人就会出现。 随着弦乐结束,牧师带着微笑为新人作见证,“我们今天齐聚一堂,庆祝冷天霨与克莱儿缔结良缘……” “我反对!” “我还没讲到……” 不知何时走上前的项炎尧说道:“牧师,为了你的安危,我建议你先离开。” 无关的人皆离席后,克莱儿脸上甚是疑惑,而威蒙·巴斯楚则不发一语的沉默在旁,此时,出声阻止婚礼进行的人缓缓走进礼堂,站在门边的各堂主虽无阻挡,神色却是凝重也有所戒备。 “好久不见了,威蒙·巴斯楚,又或者是,贾斯·尼森?”停在他面前,浦义眼眸中的恨意入骨,可知其深。 “你终究还是找到我了。”威蒙·巴斯楚平静地道。 “当初,我误以为自己的儿子与唐门主母有染,亲手将他杀去后,又在座车中安置炸药,本是想除去背叛少主的妻子,没想到,少主临时也搭上那部车因此丧命……但我更没想到,这一切,都只是你接受敌帮贿赂后,所拟出的诡计! “因为你的诡计,使得小少主自小失去父母,而今,你竟还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小少主,你真以为这世上不会有天谴?” 随着浦义叙述当年,在场的人神情各不相同。 冷天霨与靳该隐、步疾风是心中早有数,从最初得知威蒙·巴斯楚的真正身份,到用计将浦义引出,这一切的相互牵连下,最后的结果却令人欷吁。 至于,一旁的克莱儿,则显得无法接受,所有的事情对她似乎都来得太快,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我不因自己所做过的事而后悔,这天的到来是能预料的,但我女儿与这事无关,希望你能放过她。” 浦义冷笑,“你女儿与这事无关,那明家父女又与此事何关?为何你要聘雇杀手取他父女二人的命?” “我除去那女孩,只为了能让克莱儿获得真正的幸福,却没想到还是让她逃过了。”当初,他与冷天霨接触,不可否认是想藉助他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虽明知这是步险棋,但他仍愿意一搏。 他以为冷天霨真对克莱儿动心的话,有天就算事情揭了开来,他也能逃过,然而,当克莱儿中毒的那段时期,他却发现冷天霨的心系在另一个女子身上,这让他怎么能不痛下杀手? “你说的好听,像是所有的事都为了你女儿,其实,你所做的事到头来为的还是你自己!”说完,浦义掏出胸前预藏的枪,不再与他多废话。 “砰”一声,威蒙·巴斯楚感到强劲的冲击力道迎面而来,回过神来,赫然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女儿替他挡下了这枪。 克莱儿倒下时,脸上那似是不能原谅他的所做所为,却又不忍他因此命丧的神情令威蒙·巴斯楚顿觉羞愧,悲喊了声,“不——” ※※※ 冷天霨回到唐门时,已见冷松龄坐在厅堂内。 爷孙俩照了个面,对于即将展开的话题,似乎早已有数。 “你浦叔最后选择了自戕。”冷松龄的话听来不似疑问,而是肯定。 见到冷天霨点头,也只是再次的确定。 自他说出浦义与其父母之死可能有所关联时,冷松龄便已知道若真是如此的话,浦义最终会走上这条路,唯有结束了这条命,对他自己而言才算是解月兑,不用继续活在自责的折磨,也算是对唐门有所交代。 听完孙子所述,他摇头叹息着。 若说浦义有错,除了误信人言外,恐怕是他对唐门的一片忠诚……冷松龄长吁着,唐门何德何能有这些矢志不变的弟兄为其卖命? 无论是早丧的儿子,或是这班为唐门效命的弟兄,岁数皆不及于他,如今,却都已相继离开人世,独留他这老头子看尽这一切,怎么能令他不有所感叹? “那个叫威蒙的呢?” “浦叔没杀他。我想,他知道活着才是对威蒙最大的折磨。” 尽避害死了自己的独子,冷松龄却没有真正的怪罪浦义,遂问:“你浦叔的身后事……” “身为义子,谋判会妥善打理的。” “那就好。”察觉到冷天霨的眸子飘向厅堂后的长廊,他随即猜出此刻孙子的心已不在此,“你想去看夜衣那孩子?” 冷天霨不否认的扬起笑意。 “在你去找她之前,有样东西,我要重新交还你手上。”本该为唐门主母所有的白金耳扣,再次出现于冷松龄手中。 心中念头一闪,冷天霨刻不容缓的朝明夜衣房中走去。 房内景物依旧,看似没减少任何物品,但这间房的主人却已不在。 他知道,属于他的夜衣,终究是离开了…… 第十章 时序近秋,徐徐微风略带了点寒意,辽阔的草原上仍是一片青翠,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青草气息,翠 绿的原野上,成群的牛羊正懒散地吃草、闲逛,时间的步调在此显得缓慢而惬意。 远眺去,零星散落几户屋舍,原木建造的小屋虽无精心雕琢的华丽,却有着朴实与离人渴望归巢的 乡愁。 小屋外,约莫两岁的孩童坐在藤椅上,专注地与初生的幼犬嬉戏着。 咯咯不绝的笑声让人同时感受到他的快乐,直到熟悉的香气飘至身边,他顺势抬头张望,本就开心 的小脸更为热烈,短胖的双臂随之张开,想要人抱入怀里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撒娇鬼。”来人轻声斥道,语气中的宠溺却显而易见。 任谁也想象不到,眼前长发及腰的女子,竟会是昔日唐门中让人闻之色变的夜影。 脸上不再只是冰冷,柔和的线条代替了往常的漠不关心,她此刻的笑容再自然不过,丝毫不见半点 的强颜欢笑。 三年前与三年后的夜影,果真相差甚远,抑或是说,这世间再无夜影,唯有归隐平淡的明夜衣。 “抱抱……”见母亲半晌都不上前,明御风嘟着小嘴催促着。 明夜衣啾着那张小脸,还是拿他没辙的走上前。 双手才往前一伸,那胖胖的身子遂犹如牛皮糖似的赖上来,菱形的小嘴胡乱地在她脸颊上发出啾啾 声响。 “不但是个撒娇鬼,还是个小口水王。”拭去脸上沾染的水渍,她取笑着。 “无论是撒娇鬼还是小口水王,这小表不都是你的宝?”屋内,一道女声响起,窈窕的身影缓缓步 出。 “准备要走了?”瞥见她一旁的行囊,明夜衣问道。 荆红药偏着头,看着这对母子,“总不能一直赖在这白吃、白住吧!” “真的想开了?” 她笑,“不想开又能如何,事实已经很明显了,况且强求也未必是件好事。” 看着眼前苦撑的笑脸,明夜衣不以为荆红药心中想的真能如她所说的这般洒月兑、不在意。 三年前,为了让阎似狂能答允将明夜衣从鬼门关拉回来,冷天霨命人从苗疆将荆红药抓来,目的是 想藉她百毒不侵的身子与阎似狂做交易。 怎知,世事难料,本是为试毒的药娃,竟会爱上喂她毒药的阎似狂。 “说不定,他会来。”是因为心中对她多少有着愧疚,于是明夜衣给了个连自己都不确定的希望。 “真要来早就来了,不会到现在都不见踪影。”荆红药心里清楚,这辈子,那人都不会忘了曾经所 爱,当然也就不可能再爱上别人,而她,就是那个他不会爱的人,与其这么纠缠下去,倒不如趁尚能抽 身的时候求去。 明夜衣点了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便再多说些什么了。” “要乖乖听话,知道吗?”摇晃着明御风一只白胖的小手,她忽地叹了口气,“其实,你还是忘不 了这小表的父亲吧!” 说起来,她们并不算深交多年的好友,然而,在感情上相似的际遇,让她们看彼此时也都能透彻。 在与她相处的这段时日中,荆红药常能从她望向儿子的眼神中探出些端倪。 当她看着这孩子,多少会藉由他想起冷天霨,谁让他们父子长得如此相似,而这对明夜衣来说,何 尝不算是种折磨呢? 没有回答,明夜衣只是微笑着。 早在做出离开唐门的决定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忘得了他的,对他的记忆太过深刻,若是 想要强行遗忘,也只会随着时间愈渐鲜明。 她的离去,不是为了遗忘,而是她为人母的一己之私…… 唐门子嗣历代单传,绝不可能允许她留下月复中的胎儿。 明夜衣不会埋怨,但她着实无法扼杀这条小生命。 这孩子已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打从他在自己体内开始第一下的脉动,便注定化不开的血亲,孩子 是她的骨血,亦是今后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离开了唐门,她选择隐避在原野中,宁愿儿子终其一生做个平凡无奇的庄稼汉,也好过置身在腥风 血雨的仇杀里,那样的日子有她尝过,便已足够了,没有必要再将她的孩子牵扯其中。 “让我送你一程吧!”此处虽称不上荒野,但要单靠脚力到临近的小锁,恐怕得走上三、四个小时。 “不用了,我看这小表也玩累、想睡了,你要是送我,谁替你照顾孩子?就当是锻炼身子,走走山 路也不错。”荆红药话才说完,明御风果不其然地打着呵欠,头也不自觉的往下点着。 明夜衣没有多做坚持,只道:“回苗疆的路上一切平安。” “有缘的话,我们会再见面的。” 省去多余的客套,她们彼此对笑着。 待荆红药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蓊郁的松柏间,她才抱着儿子软软的身子朝屋内走去,临进门前,却又 踅过身。 会是她多疑吗?这几日,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注视着她,仔细瞧去,却又遍寻不着,反倒显得她 多心了。 回到屋内,将早已熟睡的儿子轻放在床褥上。 她伸手拉下一旁的木窗,随着最后一丝微风窜进,微凉的空气带着股清香,却不同于以往的青草味 ,而是股淡淡的幽香。 不对,是迷香! 尽避立刻止住了呼吸,但一部份的香气早已入侵她的身体。 门边,不知在何时多了道身影,那女子娇艳的脸上,嘴角正噙着笑意,“夜影,你离开道上的日子 ,果真是太久了,连身为护卫基本该有的戒备,似乎都遗忘得差不多了。” “你……”明夜衣意欲上前,但迷香的效用护作,令她还未迈出脚步便已颓然地倒下。 迅雷不及掩耳的出手,松木上立刻多了把纯钢炼冶的小刀,反射的光芒下,字条上最显眼的莫过于 那“洪”字。 瞧了瞧一旁同是昏睡中的小家伙,易袭欢呢哝的嗓音朝一旁软软地吩咐,“将孩子带走。” “你不该指望让我抱这小孩。”从她身侧突地冒出的泪杀不具温度的说。 易袭欢柳眉轻轻挑起,不太明白、也不太满意她的回答。 “这种小东西我不会抱。”伫立在原地,泪杀冷着张脸,半点上前的意思都不见,摆明不接受她下 的命令。 “你的意思是要我自个儿来?”她没抱小孩的经验,难不成她就有? 丢给她自己看着办的眼神,泪杀不吭半句的径自向外走去。 “这世界真是反了,身为下属架子摆得比主子还高。”小声的抱怨,易袭欢只得自个儿来。 要是让人看到,误以为这是她的种还得了?她可还没决定要放弃与生俱来的坏心眼,从良做名贤妻 良母。 拧了拧小家伙的鼻头,“小表,你面子倒还真不小。”想她平日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得 破例做这等“粗重”的活儿! 若不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她何必这般委屈。 罢了、罢了,就当是偶尔发个善心,做做好事。 ※※※ 蒙特娄,位于加拿大,是仅次于巴黎的第二大法语城市,其旧城区中的圣母大教堂是著名的观光景 点,亦以其中的金碧辉煌而闻名于世,采新哥德式的建筑风格,内部采用大量的彩绘玻璃,让世人常惊 艳那庄严中带有的华丽。 或许是故意,也或许是无心,洪帮的分舵正位于此相距不远处。 夜幕低垂之际,以酒红色砖石砌成的建筑物,此刻灯火通明,身着唐装的男人恪守本份的站在岗哨 上,不敢有半点的懈怠,只因他们全都晓得,今晚的洪帮将不会太过平静。 不过,再严密的防守,还是没能察觉有道纤细的身影早已手脚敏捷的偷偷闯入。 身着黑色的夜行衣,长发简单的束起,明夜衣毕竟是属于黑夜的,趁着夜色做为自身的掩护,她毫 无困难的探进洪帮内部。 被迷昏的那日,当她辗转醒来时,屋内留有的线索唯独那张字条。 想要你儿子平安无事,就让冷天爵自个儿来寻,三天后,洪帮蒙特娄分舵将静候大驾。 洪帮·欢 她绝无可能返回唐门要求冷天霨这么做,莫说是因为她曾是唐门的护卫,不可让主子身陷险难,如 今她既已和唐门无关,自然更没理由让他出面。 儿子是她一个人的,不管今夜能否救出,在明夜衣心中已有了决定。要不能同时走出这,便让她们 母子同时葬身于此,倒也痛快得无所牵挂。 房子最高层,唯有一扇大门,核桃木门上双龙抢珠的刻印栩栩如生,有别于其他楼层。 明夜衣知道就是这儿了。 不如先前的闪躲,她直截了当的推开大门,走进陈设华丽的大厅。 手工细腻的贵妃椅上,易袭欢神色慵懒的斜躺在上头,身穿一袭金色的改良式旗袍,脚踝间银制的 铃环格外显眼,一旁,是她最为得意的贴身杀手,泪杀。 眼见明夜衣的到来,易袭欢并不讶异,反倒为她的身手而响起佩服的掌声,“不愧是夜影,尽避归 隐多年,身手还是俐落矫健。” “风儿在哪?”明夜衣开门见山的问。 风儿?想必是那小表的名字。摇着头,她轻叹,“待唐门的冷爵出现,我自会将你儿子双手奉还, 但这会儿除了你以外,并无冷爵的身影,你要我怎么放人?” “他不会来的。”神色一凛,明夜衣字字笃定。 “儿子出了事,这做老子的倒还想袖手旁观,岂不枉为人父?” “风儿是我一人的,与他无关。”她轻描淡写的道,并不打算多费口舌。 易袭欢站起身子,拢了拢裙襬,“儿子归谁所有我可不管,我只知道,这小表是他的种,他就是小 鬼的父亲,道理再简单不过。”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目光锐利了起来。 “我要唐门永远退离摩纳哥,将赌场的生意拱手让给洪帮。” 以赌场生意换回唐门日后的接班人,怎么看,都还是唐门划得来,这样的买卖,冷天霨没理由不接 受才是。 “不可能。”曾是唐门中人,她再清楚不过了。 “可不可能,也要他说了才算。”易袭欢勾起红唇,“再说,我不以为他真能对唯一的儿子如此狠 下心肠。” “如今唐门主母所孕下的孩子,才会是他真正唯一的儿子。”她的风儿靠着隐瞒身份,才能有活下 去的机会,生命对他来说,不是与生该有的权利,是偷偷窃得的运气。 “就我所知,唐门主母的位子至今都还空在那儿。” 还空着?!难道他并没有娶克莱儿? 话已带到,易袭欢继续着这场戏,“所以,你现在知道你生的这个儿子有多值钱了?” “我不会让你拿他当成与唐门谈判的筹码。”为了唐门、为了风儿,她不会让她的计谋得逞。 “这可由不得你。”易袭欢媚眼一望,“泪杀,你们两人究负谁胜谁负,我至今仍是相当好奇,不 如趁着今日,你就满足、满足我的好奇心吧!” 她话才落下,泪杀随即趋身上前,步伐间,她手中长鞭一挥,霎时便已朝明夜衣扫去。 心中早有警戒,明夜衣身子摆动的幅度虽不大,却刚好能闪开藏有铁刺的长鞭前端。 长鞭如蛇,挥舞间凛凛生风,可见劲道之大,只是任凭泪杀使出的鞭法又急又快,却难近得了明夜 衣的身。 两人身手不分轩轾,反倒让一旁的易袭欢失了兴致。 艳红的唇不怀好意地弯起,葱白的指端朝发间的银簪模去,手腕一转,银簪顺势向前。 眼见疾奔而来的暗器,明夜衣只得分神躲过银簪,随后用手接下泪杀随即挥来的长鞭。 即便扎入手心的铁刺上没有喂毒,也让人感到一阵刺麻,不过,她却没有松手的打算。 见状,泪杀神色不悦地瞅向易袭欢那张故作无辜的脸。 “拿开你的鞭子!” 愤怒且冰冷的嗓音迥荡在偌大的空间内,令人为之一寒。紧接而来的是声音的主人,而在他身旁的 则是为他卖命的手下。 六堂堂主中,除不见项炎尧,其余皆已到齐,顿时让洪帮的厅堂显得狭小而拥挤。 乍闻他的声音,明夜衣没有回过身。 她阖下的眼有着太多含意,不是须臾间能厘得清的。究竟在她心里,是希望他来,还是不愿他牵扯 其中。 尽避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冷天霨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正为她怦然,如往的狂癫、如往的痴迷, 不曾因为她的离开而有所减退。 “这下倒好,孩子的父亲总算是到了,看来,我们可以开始商讨这笔交易。”莫说旁人,光是冷天 霨散发出的目光已可让无数逞凶斗狠的男子退步逃跑,而易袭欢却依旧笑脸盈盈,眼眸似在他们之中梭 巡着。 冷天霨挑起眉,“你凭什么与我谈交易?” “自然是凭在我手上的那张王牌。” “你确定你所谓的王牌还在手上?”随着冷天霨的话,门边多了道身影窜出,而他手中抱着的,正 是明御风。 “我说呢,六位堂主之中独缺炎君,原来是先一步把我手中的王牌给夺了去。”敌众我寡的情势已 趋明显,易袭欢脸上却仍不见半点慌张,只见她神色自若的朝落地窗边望去,等待曙光出现—— 轰隆隆的声响由远而近,强烈的光线中,蓦地,直升机缓缓而下,紧接着的是一连串的机关枪朝内 扫射,顿时,偌大的玻璃窗碎裂在地,房内的陈设无一幸免。 第一时间内,冷天霨冲上前去将明夜衣的身体压低,借着结实的臂膀挡下横窜的流弹。 几分钟后,枪声不再,众人纷纷站起身,只见易袭欢与泪杀早已攀上直升机内放下的绳梯。 临走前,易袭欢不忘媚笑道:“我们会再见的,别忘了要你的下属们小心等着。” 谤本无心顾虑她说了些什么,冷天霨一心只想确认明夜衣是否安然无恙。发现怀中的人儿身上除了 手中为挡下泪杀的长鞭留下的伤外,再无其他新添的伤势,遂才松了口气。 明夜衣解下系于发上的黑丝带,执起他的左臂,俐落地包扎在他因玻璃碎片划开的伤口上。 饼程中,他眸子不曾离开过她,众人也识趣的退了出去。 “跟我回去。”他深深的凝视着,尽避她有心避开他的目光。 “我想看看孩子。”自风儿被掳走后,她没有一刻是不挂心的。 见她的心全系在那小表身上,顾不得那是自个儿的儿子,冷天霨心中涌起不快,却也还是让项炎尧 将孩子抱了进来。 早在日前,飓风便已找到她们母子的下落,但他并没有急着闯进她们的生活之中,只在暗地里瞧着 她,也是在那些日子里,他发现了不一样的夜衣。 不再压抑自己的她,每个微笑都是那样的写意、令人着迷,这多少让他有些犹疑,担心她的笑容会 随着自己的出现而离去。 直到易袭欢掳走了孩子,也让他做出了决定。 说他是狂、是霸,他都要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至少,他能确定在自己的羽翼下,她会无恙,不用再独自强挺着肩面对所有的风浪,那样瘦弱的肩 膀曾经已背负太多,也是该时候卸下了。 “孩子是唐门日后的传人,他必须跟我回去。”望着仍在熟睡中的儿子一眼,冷天霨目光很快又回 到她身上。“舍不下孩子,就跟我一同回去,成为唐门的主母、我的妻。” 明夜衣静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能让我再抱他一次吗?” “炎君。”他忍着怒气,不相信她能就这么舍下孩子、舍下他。 接过孩子,她轻轻的搂着,似乎能感受到她母亲当年的不舍,然后,她开了口,“这辈子,我都不 可能成为你的妻。” ※※※ 屋内,两名年过半百的老者闲适的对弈着棋局。 正僵持不下之际,一道窈窕的身影风尘仆仆的朝内走进,在旁观望时仍不忘拢了拢自己波浪般的长 发。 “事情都办妥了?”两老中,头发花白的老者开口问道,目光却仍是紧盯着棋盘,怕有半点闪失, 便让对方给将军了。 “是的,义父,但结果如何,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不过,洪帮因此付出的代价可真不小,蒙 特娄分舵的造价不菲,就这么平白毁了,让她怎么不心疼? 洪魁抬起头,朝对边的人笑了笑,“冷老,冲着这点你该让我三子,应该不算过份吧?” “没错、没错。”冷松龄阖不拢嘴的笑声中,不难看出这盘棋局是赢或输对他而言都已无关紧要了。 当初,夜衣这孩子拿着白金耳扣到他跟前说出要离开唐门的请求,基于曾允下的承诺,他没追问其 中原由,便允了她。而这些年,他明知她人在何处,却刻意瞒着孙子,为的是他身为长者的风范。 可惜,这事有一好,就没两好。他是顾及了对明丫头的诺言,可面对孙子那犹如行尸走肉的样子, 他又于心不忍,要是那小子想不开,难不成还要他这老家伙再次重掌唐门? 无计可施之下,他私下让洪帮配合演出这场戏码。 旁人不晓得,连自个儿的孙子也都被蒙在鼓里,其实他与洪帮的老帮主算得上是多年的老友了。 谁知,明丫头没按照他原先所想的,重返唐门请冷天霨出面,而是单枪匹马的闯入洪帮,好在孙子 也不是省油的灯,在遍寻多年后,总算靠着自己找到了自个儿的女人了。 依孙子的性子来看,失而复得后,他是怎么也不可能让那丫头再次消失在自个儿眼前了,如此一来 ,情况虽不如原先所预想,最后的结局倒也还算是皆大欢喜,他依旧能保有老爷子的尊严,孙子也能抱 回妻小,真是妙哉! “完成了你孙子的大事,是不是也该为我欢儿的终生大事尽点棉力?” 不待冷松龄开口,易袭欢已先一步说:“义父,想要怎样的男人,欢儿自己会想办法将他手到擒来 ,不劳你们费心。”自个儿捕来的猎物那才有趣,借他人之手就显得没意思了。 “这么有把握?” 她绝艳的脸上满是自信,“您两老就继续在这尽兴,欢儿不打扰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得先为泪杀找个暂时的栖身之处,这一回,她能肯定冷天霨绝对会派人追拿泪杀 ,而身为泪杀的主子,她当然不会让对方得逞。 她与唐门,可还有得玩呢—— “怎样,我这养女不输给任何男子吧?”洪魁的话听似疑问,然他脸上骄傲的神情却是极为肯定的。 “看得出来是虎父无犬女。”冷松龄赞许的点点头,却又忍不住笑道:“只是,那个被她相中的小 伙子可不会太好过喽!” “或许,你该先给他个警告,让他有点心理准备。” “怎么,难不成我认识那个不走运的小伙子?” 洪魁爽朗的笑,“将军!” 尾声 近来,道上传出这么个消息。 华人黑帮唐门,已有下一代传承的子嗣,但其主母的空位,却仍是独缺在那儿。 包听说,冷爵的身边多了位宠妾。 为了她,他空下唐门主母的位子;为了她,他将终身不娶;也为了她,他下令那没有名份的孩子成 为唐门日后的新主。 尽避外头传得是沸沸扬扬,甚至以嘲弄的口吻说唐门的主子是美人关前,英雄气短,冷天霨仍旧不 为所动。 众人都在好奇,想一窥那宠妾会是怎样的绝色,却不得其门而入,唯有唐门内部的人知晓,那人正 是身为护卫之首的明心堂堂主,夜影。 正是因为从前身为夜影,所以明夜衣不求正室名份。 她曾对父亲有过誓言,这辈子都不会妄想主母的位子,如今,她只愿做他身边的欢宠,就此而已。 如往的月色中,两道身影交迭在夜幕里。 “炎君是为追拿叛徒而先行离开,但为何近日连战臣也失去了踪影?”蹙起娥眉,明夜衣发觉唐门 近来似乎少了许多人。 冷天霨紧皱的眉头,不难让人看出他心情是受何影响。“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提起其他男人。” 迎上他妒嫉的脸孔,她抚弄着他纠结的眉宇,“风儿上回说想要个妹妹陪他。”心里想着,若是个 女儿的话,就不算是有违唐门祖训才是。 他没有开口,只是笑着吻上她的唇,眷恋地与她厮磨好一会儿,才不舍的开口道:“有人说,女儿 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这辈子,我只想宠你,只要你当我的情人,谁都不能占去我对你的爱。” 她闻言不禁失笑,“那风儿呢?你也不爱?” 提起儿子他的语气不觉酸了起来,“那小子从不需要我的爱!” 那浑小子成天没事就爱缠在母亲身边,倒把他当成了仇人似的。 他不是很在乎儿子是怎么看他这父亲的,不过,对于儿子镇日妨碍他们夫妻相处可就让他不高兴了。索性,他冠冕堂皇的找了个理由,说是怕儿子在唐门会被众人宠得无法无天,干脆将他送到曾祖父那 儿,好好接受管教。 其实,谁不晓得冷天霨是不想儿子同他与明夜衣争宠,再明白点说,是怕争不过,才会想出这借口。 对于他的行径,众人皆秉持着心知肚明却不作声的原则,唯独说话不经脑子的项炎尧在酒过三巡后 当众戳破,这会儿,只好藉缉拿赤焰堂叛徒为由,暂时消失在唐门中。 “多傻,和自己的儿子吃醋。”她温柔的笑着。 由着她的笑,冷天霨问:“知道为何我从来不叫你夜影?” 凝视着他的眼,她摇了摇头。 “夜影听来像是可有可无的影子,但,你绝不是个影子,而是我命里不可缺少的夜衣,喊着你的名 字,对我而言,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这代表着你是属于我的,谁也不能占去。” 自他们两家成为主仆之初,他们便注定紧紧相系在一块,这辈子,都将难解了。 霸道的揽着她,他正色道:“夜衣,你是否爱上了我?” 纵然早已明了她的心,冷天霨总不忘再三问道;这点,他显得相当孩子气。 “爱,爱了好久好久,在你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就爱上了……”在他怀里,她满足的轻叹了声。 他们之间的爱,若以时间来衡量,他知道自己的爱是不及她的。 吻着她的眼,他手一拨,将她的发勾于耳廓后,白金耳扣顺着月光的斜射露出耀眼的光芒。 “也许,我的爱永远追不及你,但,这颗心将为你跳动到最后一秒,我的护卫、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