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凤凰》 楔子 北宋开封 大相圆寺乃当朝最著名的佛教胜地,其中部基址七进,二禅八律,另辖六十四个下院,占地五百多亩,养僧一千余人,且在附近郊县还有多处庄院。 开封地处中原,素称天下要冲,水陆都会风光旖旎,人杰物卓、市肆繁华、经济发达、百业兴旺,南北上夫云集,繁荣昌盛空前绝后,素有“汴梁富丽天下无”的美称。 而大相国寺因着建于这块宝地上可谓得天独厚,它位于汴河北岸的闹市中心,地点适中交通方便,游客众多香火鼎盛,这一些在在都是其它寺庙所望尘莫及的。 大相国寺集佛寺、庙会、市集于一身,佛殿内,香烟缭绕、灯烛辉煌,善男信女顶礼膜拜,重大庆典时,皇帝临幸、百宫行香,寺中亦常百戏争奇斗艳,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几乎一整年里都是那么热热闹闹着。 即使寺里向来便以百戏出了名,但眼前这一幕,着实还是让人不得不看傻了眼。 大殿之上,原是善男信女跪拜用的蒲团被踢飞得到处都是,甚至连蒲团中的绵絮都被挑了开,那由蒲团中泄飞而出的绵絮漫舞在安静的氛围里,竟有几分诡异。 上百位信徒这会儿全挤在大殿两侧瞪大眼没敢出声,大殿上,只见一个持着长剑戴着面具的男人,和个全身打着哆嗦跪地求饶,穿著官服的男子。 戴面具男人身材挺直伟岸,黑发不羁地披散于身后,至于面具,那是个笑脸--一个笑意盈盈、可亲非常的笑脸。 “壮士饶命!大侠饶命!” “我既非大侠亦非壮士。”持剑男人透过面具传出的声音亦如面具般笑意盈盈,“省省吧!” “笑面阎君石崩云!” 彬地求饶的厉俊之战战兢兢地喊出对方名号。 “本官知你是专收银子办事的杀手,你将我追杀至此前已撂倒了一路的官差,这样吧,那些废物们的伤本官也不同你计较了,对方究竟出了多少银两买了你来杀本官?本官自当加倍出价。” “听厉尚书的意思……”石崩云将手上闪灵剑耍得剑花点点,语气依旧和缓,“在下手上这柄烂剑是可以比价拍卖的喽?” 听对方语气似有转圜余地,厉俊之声量加大了些。 “既是看银子办事的杀手,那自然是……” “自然是见钱眼开的人了!”石崩云笑嘻嘻帮他完了话。 “是呀!是呀!本官乃堂堂吏部尚书,阁下若想活得长久又想活得显贵,最好莫与官家为敌。本官权高位重,向来最爱招揽人才,跟了我,阁下前途无量呀!”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了,更何况对方也不过是个可用金银拢络收买的低贱杀手。 棒着面具觑不见对方的表情,但由他始终含笑的语气,厉俊之对这桩事有了十拿九稳的把握。 想着想着,他的表情起了变化。哼!凡只要是能用银子权势来摆平的事情,他可还不曾怕过。抱着这样念头的厉俊之,脸上重新换回恃势凌人的官僚嘴脸,挺了挺腰杆儿准备站起身来。 就在此时,他眼前闪过了两道闪电似的银芒,蓦地血丝激喷,接下来,庙堂大殴石板上出现了两条断臂,而那两条臂,直至上一瞬它们都还好端端地黏在厉俊之的肩胛骨下。 大殿四周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声。 人群里,有对特别莹亮的眸子在见着那骇人的一幕时,仍漾出晶亮眸彩,不像旁人的惊悸,那对眸里是兴奋的。 双臂落、血浆激喷,厉俊之面如死灰,似乎是直至这一刻才弄清楚前一刻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真是对不住了!” 即使剑尖上还淌着血丝,石崩云那既俊魅又和善的笑嗓却依旧不变,“忘了告诉阁下,在下这柄闪灵剑虽是爱财如命,但也取之有道,若能用价高者得的方式来个阵前倒戈,那将来还有谁敢再和它做生意?” 石崩云边说话边踱向那失了双臂颓然卧地的厉俊之。剑影斜扬,缉飒着冷冷剑芒,剑尖散出的浓浓杀气和主人脸上的笑脸面具,让人很难连想在一起。 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那一心想杀人的是剑,而非它的主子! “施主!” 大相国寺住持忍俊不住,胆颤心惊地伸出双手挡住石崩云。 “佛祖面前万万不可戮杀人命,还请快快放下屠刀。” 石崩云漫笑不在乎地格开住持继续往前。 “佛寺里确实是不该取人性命,而我那买家也只买了这家伙的两腿两臂,还望堂上神明睁只眼闭只眼。在下查过了,这家伙平素鱼肉乡民,伤天书理的事干得可多了,所以即便是神明在上也不该阻止在下替天行道。为了补偿贵寺沾惹血腥的罪业,买家给在下的两百两黄金在下捐出一半权充洗涤庙宇及香油金吧!” 话甫毕,一个旋身飞扬,石崩云自怀中取出个沉甸甸的锦包,匡啷一声,庙中香油箱顿时破了个大口子。而另一手银花灿点袭向了那一仍僵卧在地的厉俊之,下一瞬,两条断腿加入石板上残肢的阵容里。 就在此时,庙门外传来了杂沓足音及兵器声,石崩云理没会那窝在地上哀嚎的厉俊之,也没理会一厅里吓大了眼的香客百姓,好整以暇地身子一腾飞,只见他势如鹏鸟地掠上了屋檐飞脊,下一瞬消失了踪影。 辟府衙差数百余人杀阵而来,却只来得及见着倒卧在血泊中断手断脚,全然失了往日气焰的厉俊之。 断手断脚总好过断了气,会点儿粗浅医理的就赶紧先用金创药替厉俊之止血,俟其稍微稳定后再连同断手残腿一块儿将他送到了恭王府里去。 厉俊之是恭王的人,而恭王府中目前客居着药王楚恨天正是出了名的神医。 衙差分成三股,有的负责将厉俊之送恭王府,有的上檐追凶,有的就负责盘问事情发生的始末。 在场蚌个都是目击证人,却没几个愿意挺身说明,厉俊之平素在民间风评如何,由此可见。 此外还有好事者陪着相国寺住持解开那只将功德箱砸了个洞的锦包,打开后,亮灿灿直射入眼,还真是足足一百两黄金! 一群乡亲个个全咋了舌,既是为财而动刀的杀手合该是个吝财之人,却没想到一个出手就是一百两黄金,众人立刻对他砍人时的狠劲儿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佩服。 有所为有所不为,庙中几个江湖豪客对此事起了议论,江湖中人对这位赫赫有名的头号杀手--笑面阎君有着相同评价。他虽是个见钱杀人的杀手,但在受委托时,都会先行过滤对象的背景,倘若对方并非真做了坏事,再多的银子也请不动他那柄闪灵剑。 “看傻了呀!小叫化子,滚滚滚,好狗别挡人路。” 经过方才一场好戏,议论完了的人们总算想起了自己还有没做完的事情,一个个重新迈开步伐蜂拥推挤。 人群钻动里穿了一身补丁衣的乞儿猛地踉跄了下,还险些被挤下了廊道底,颠簸中,由乞儿衣领微泄出的长发,却有着与其骯脏脸庞全然不搭的亮黑光泽。 虽是推挤、虽是踉跄、虽是熙攘,但属于乞儿的莹亮双眸却愈来愈亮、愈来愈灿,盯紧着石崩云飞遁而去的方向,久久不熄。 第一章 “好凤凰,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骆蝉儿一个嬉笑拍肩,将凤凰由沉思中打醒,调转过美丽莹亮的大眼睛,她敛下了亮亮的眸思,“怎么了?坏蝉儿,大相国寺准人行乞却不许人想事情?” “准是准,只不过……” 许是因着同龄且两人装扮相仿,乍看之下她们俩倒似是一对姊妹,且巧合的是,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她们,竟在五官容貌上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蝉儿的清眸明显地较凤凰的不解愁。 蝉儿顺手敲了敲凤凰手中的碗笑嘻嘻。 “妳这里头还空着呢!若不想回去听义父念经,劝妳还是快加把劲儿吧!” 边说话,蝉儿边伸长手上小铁锅,堆出一脸的可爱笑容。 “善心大爷行行好,小叫化子上有九十老母下有一屋子狗,天冷了日子难过,多少施舍点儿碎银吧!” “九十岁老母还能生得出妳这年纪的小兔崽子?”一名路人停下脚步。 “这桩事儿怪不得小叫化子。”蝉儿笑咪咪,“只能怪我娘晚节不保,害我连爹是谁都还不知道。” “有钱养狗没钱吃饭?”对方又出问题。 “这桩事儿可更怪不得我了。”蝉儿笑得更甜了,“得怪咱们家那头老母狗也晚节不保,没钱够惨了,牠还去生了一窝子小狈仔舍不得骨肉分离,张开口个个要喝女乃,人没营养短了气,狗没营养少了女乃,您这一出子可是救了十多条命耶!” 青绸衣胖子摇了摇扇,喷喷粗鼻息又有新问题。 “妳这小叫化子也太贪了吧?其它人都用破碗妳用铁锅。” “用铁锅是情非得已。”蝉儿谄笑,“这锅子是有来历的,小叫化气血虚、手心软,也不知打碎几个碗了,只得改捧着铁锅来。您大人大量,好心有好报,扔下的碎银铜板若能铿锵打响了锅,包相国寺里的神仙听了要欣慰,接着就包您财源广进,心想事成啦!” 蝉儿嘴甜,三两下哄得胖子铜板碎银匡啷地全拋进铁锅里。 见胖子走远,蝉儿点了点、算了算,再将碎银笑咪咪纳入口袋里,这会儿才发觉凤凰那双始终没移开视线的大眼睛。 “嘿!凤凰,干么双眼发直?我记得妳向来没在意过能乞讨到多少的。” 这话是真,凤凰是全天下最不像乞丐的乞儿,从没见她在意过钵里有没有收入的。 “蝉儿!”凤凰眸里满是认真,“依妳本事一天可以乞到多少?” 按帮里规矩,她们这些乞儿需交出每日所得一半做为帮中公基金,而剩下的一半就留做私人积蓄。长久数年后,由乞儿转去做个小本生意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很难说!”蝉儿笑了笑,“干咱们这行的,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聚就能年年有余。” “天时?地利?人和?”凤凰不懂。 “是呀!” 蝉儿仰了仰下巴,这会儿倒像个夫子了。 “天时一指天候,好天气时人来人往自然破碗容易满,天时的另个意思就是节日庆典,举凡佛诞、初一十五及开春千万别偷懒,这时候的人们手上散钱多,心情好,顺手做个好事也可抚慰平日小小坏事做得太多对不起自己良心。” 蝉儿顿了顿再接续。 “地利,就是千万别去穷人家或恶霸门前乞讨,更别到人烟稀少的荒山野领干傻事,论起整座开封城,最佳的乞讨点自是非大相国寺莫属,所以这里也就成了众家必争之地,所幸咱们帮里打的是群体战,又会打点拢络庙里的和尚,所以咱们才能坐镇这块宝地。” 凤凰摇摇头,“这两点我也都没少呀,为什么……”她觑了颅自己空了两天的碗没接下去。 “为什么?” 蝉儿偏过头,用手将好友唇角往上拚命提。 “凤凰,第三点人和才是最重要的,人和就是要懂得自己的身分,懂得进退,懂得看脸色,见了顺道要买菜的大婶就得扮哭装可怜,手一软,几串省下来的私房钱就进了咱们碗里。可若是见了衣着华贵的大爷,那就得笑嘻嘻奉承好听的了,官爷祝升官,商贾贺旺财,专拣好听的说,附带警告一句大相国寺里的神仙都在瞧着,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多做好事多积阴德,自然地,大爷们的银袋就要松了口。” “至于妳,凤凰。”蝉儿对着凤凰叹气,“脾气倔、性格拗,嘴不甜来脸不笑,端着个破碗坐在台阶上倒像是个公主在等着打赏下属,这种乞儿谁愿意来施舍?” “我的表情……” 凤凰伸手迟疑地模了模被掩盖在脏污下多年的如脂女敕肤,是小时候娇养的结果吧!虽已行乞多年,她仍保有着水漾似的柔肤。 “真那么糟?” “不是糟而是惨,是惨透了!不只表情。”蝉儿一句话一个惋惜,“还有妳那名,凤凰、凤凰,天底下哪有叫化子会叫这种尊贵的名的?” “好蝉儿,别再说了。” 凤凰目光中露出了坚定。 “从今日起我要改变,要多挣些银子,我会学着向人。”她咬咬下唇努力克服心中的怪异,“伸长了向上的掌心。” “干么突然想通了?”蝉儿嘻嘻笑搥了搥好友,“既然这么有决心,那么要不要顺道改个名?” “不!”凤凰眸中亮着倔气,“不能改,这个名字,对我很重要。” 十三年前,凤凰还只是个八岁的小女孩。 一个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八岁女孩儿。 凤凰是她的乳名,她的本名叫做赵元净。 是那最疼爱她的父亲老爱小凤凰、小凤凰地昵喊着她,久而久之,凤凰,成了她的代名词。 这样的乳名并不奇怪,她姓赵,出身皇族,有个当皇帝的伯伯、有个既是开封府尹又是齐王的父亲,这样的乳名,只能说是相得益彰。 而若没有之后的曲曲折折,她也将会成为一只人人称羡,高鸣于枝头的凤凰。 “小姐!小姐!” 那天赵元净风寒刚愈,不想吃厨子的药汤是以和女乃娘玩起了捉迷藏,藏呀藏地,她偷偷溜进了父亲的书房里,那儿向来是王府里的禁地,可因着她是受宠的小凤凰,所以压根没担心若被发现了会挨板子的问题。 这厢她刚气喘吁吁躲进了书柜后边,那厢就传来了门扉轻响的声音。 这么厉害? 赵元净咋舌,这样子也能寻得到? 不过很快地她就知道弄错了,进房的不是女乃娘,而是父亲和个她并不认识的朝中大臣。 赵元净由小榜棂偷窥着父亲难得铁肃着的脸色,缩了缩身子,现在不是认错的好时机,还是等他们说完话离开后再偷溜好些。 “如此荒唐的恶意中伤皇上也信?我是他弟弟呀!同个亲娘,我赵廷美岂是那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罔顾天下苍生的自私人?” 赵廷美,原名赵匡美,是为了避讳先皇赵匡胤及当今皇上趟光义的名讳才会一改再改而成了赵廷美。 见父亲用力拍响案牍,小凤凰吓得伸掌摀紧了嘴。 “齐王!”大臣躬身,“当今皇上的皇位就是由自个儿兄长那儿承继来的,同理相推,自然会对自己的同胞手足多点儿忌惮。” “忌惮?!” 赵廷美站起身,双目睇着窗外,眸中尽是失望。 “高处不胜寒,先皇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才帮咱们赵氏得了这个江山,母后病重垂危将赵普和先皇叫去,说前周之所以会灭乃是因着周世宗将皇位传给了一个小孩子,弄得人心难以归附。并嘱附先皇百岁后应当传位给弟弟,四海之广、百姓至众,能立年长的君主才是社稷之福。” 听着他说起往事,大臣垂手恭立。 “咱们赵氏五个男丁,大哥匡济、老二先皇匡胤、老三当今皇上光义,我行四,原还有个五弟匡赞的。大哥和五弟死得早,我和三哥陪着二哥取得了天下,二哥事母至孝又对兄弟宽厚仁爱,临危之际仍记得谨遵母命将皇位传给了三哥,怎么?他现在皇位还没坐满十年就开始对咱们这些相关人物起了忌惮之心?” 大臣叹口气。 “齐王,皇上性格您也知晓,他没有先皇的仁厚,那张龙椅,”他压低了声音,“坐热了自然是想传给自己儿子,也就会对可能造成威胁的人起了忌惮。” “这么推想起,”赵廷美面如死灰,“前几年德昭的死难道也与皇上有关?” 赵德昭,宋太祖赵匡胤之子,论辈份正是当今皇上及齐王的亲侄,当初假若太祖存有私心,今日为皇的当是德昭而非光义。 大臣无声点了点头,身在朝廷多年,那些个小道消息可要比身任开封府尹的赵廷美还要来得清楚。 “那一年皇上率军亲征北汉及契丹,宋军大败,皇上心里不痛快是以对于灭北汉战役中有功的将士也没封赏,德昭将军特意为此事叩见皇上却遭到了训斥,皇上说『等你当了皇帝后再赏他们也不迟』,这句话点明了皇上对于自个儿亲侄始终有着顾忌及猜疑,德昭将军听了这话垮了脸色回去后便自尽了。” 赵廷美叹了口长气,权利,当真如此容易腐败人心? 童年时的胼手胝足,军旅时的扶持点滴,至今念念不忘的难道只有自己? 半天后他才再度启嗓。 “德昭自尽、德芳病卒。换而言之,这世上惟一有可能挡在皇上跟前,和他儿子抢皇位的就只剩孤王了?” “是呀!所以卑职才会马不停蹄地赶来报讯。一封奏函送到了皇上面前,里头指证历历说您有意图犯上篡夺的野心。” 赵廷美淡淡地问:“那函,知道是谁写的吗?” “当朝谏议大夫沈毅同。”谏议大夫乃当朝谏院中最高官位。 闻言,他沉默了。 沈毅同,曾与他把酒言欢的拜把哥儿们。这世界是怎么了?一个是自己的亲手足,一个是拜把兄弟,如果连他们都不能信,那么,他还能信谁? 靶受到齐王心绪,大臣幽幽叹口气,“在下位者若能揣摩上意,前途自当似锦,想来他会这么做该是得到了皇上授意,想将您先拉下开封府尹的位置,收了您的权。” “齐王。”大臣目光闪了闪,“要不,趁皇上藉题发难前咱们先一步动作。” “动作?是造反还是弒兄?”赵廷美冷笑着,双手交叠于背后。 “你当我是什么人?天下少了个赵廷美如昔,可却绝不能在这时候少了个赵光义。我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存在有多么重要,更不会容一己之私乱了这个好不容易才统整起来的江山。” 良久,赵元净见父亲和那名大臣离开后,才爬出了书柜后。 对于父亲他们说的话,她年纪还小并不是全部都懂,只隐隐约约知道皇上伯伯不是好人,还有沈叔叔也是,害得父亲一直叹气。 案亲的叹气惹来了小元净的不安,可还没到天黑,她的不安就给拋去了。年纪还小是一回事,有客到访才是主因。 “子寰哥哥!子寰哥哥!” 一边跑,一边笑嚷着的赵元净在瞬间跳上了来人敞开的胸怀。 宋子寰一把将小了他六岁的小小未婚妻给抱牢,省得她一个不小心跌伤了。 两人算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伴儿,身为当朝宰相宋琪之子,他与元净那桩在她三岁时订下的亲事,他从未有过怀疑与犹豫,只是,两人年纪都还小,她对他所展现出的热络还不如说是见着了玩伴时的快活畅意。虽如此,但两人心目中,都早已有将对方视作终身伴侣的认定。 “元净!” 宋子寰将赵元净抱妥了站定,脸上有着沉稳的笑容。虽只十四,但他向来有着过人的自信与气度,这些,都使他有着超龄的成熟与思绪。 “八岁了,该是小泵娘家了。” “怎么?”赵元净伸手往他胳臂肘里钻,灿笑如阳。身为齐王幼女,她是有些儿傲气的,但在沉稳的他面前,就只剩下稚气,“难道这会儿我不是姑娘家了,是男女圭女圭?” “不是这意思。”宋子寰敲了敲她可爱的小脑袋,“我是要妳该学学怎么做个大家闺秀!” “子寰哥哥要个大家闰秀当妻子吗?” “当然。女子三从四德,娶妻娶贤,我想,应该没人会想娶个没规矩的恶婆娘吧?”他俊秀出色的五官表现出浓浓的理所当然,不难想见他长大后也会是个极有主见的大男人。 “那如果……”赵元净调皮笑着,扔了个难题,“若我长大后又脏又丑像个小乞丐,且又野又蛮像只小泼猴,那么,你还敢不敢要我?” “放心吧!依妳目前的长相,丑字是绝对沾不上边的。”宋子寰宠溺地笑揉着她发顶,“至于蛮,有我在一旁盯着妳长大,我的小凤凰是绝对不会变成什么泼猴的。” “人家是说如果嘛!” 赵元净耍赖笑着,没打算放过这个问题。 “如果真是如此……”他没辙了只得瞇着眼眸,假意思索着,“不难,我会好好驯化妳这宋家的未来儿媳。” “真这么认定我了?” 她虽是嘟着小嘴儿问的,可心底却是满满的甜蜜。 “咱们的婚约是在两家长辈面前焚香祭了天地的,我可从没当它是桩儿戏,要不,我又何必特意去帮妳寻了这样东西来讨妳欢心?”笑吟吟的他自怀中取出一个圆球递给了她。 “好漂亮唷!你从哪儿找来的?” 赵元净看傻了眼。那是一颗琥珀球,在女敕黄色的琥珀圆球里,展翅引吭着一只可爱的小小凤凰。 “妳喜欢就好了。” 宋子寰将她连同那只“琥珀凤凰”圈进了怀里。 “琥珀是树脂所形成的一种化石,里头往往免不了会包裹些树皮或昆虫之类的东西,是巧合吧!也不知在千百年前,这里头究竟是掺入了什么样的东西,竟会衍生出个状似凤凰的形体。这东西或许并非价值连城,但到了个小名叫做凤凰的女孩儿手上意义就不同了,我只希望我能像它一样,好生地、小心地,将我的小凤凰永远安护于怀中。” 赵元净瞇着眼将那球琥珀对准了阳光,只见里头凤凰栩栩如生地,彷佛就要破壳而出。 “子寰哥哥,你待我真好。”如无意外,赵元净知道自己长大后,肯定是当宋家的儿媳妇。 可毕竟,人算不如天算。 三日后,皇上下令,赵廷美被免去了开封尹府的职位,调到西京洛阳留守。 没多久,赵光义又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给调至远离京都,当时仍属荒域的房州府安置。 一调再调,剥权撤职发配远疆,默默承受着一道道降职圣旨的赵廷美始终不曾对兄长的旨意出声辩驳,只是他再也不曾笑过了。 两年后,他郁郁寡欢病死在房州,死时连眼睛都没能阖上。他的死,算是安了有心者的心,但于他,却是不甘的吧! 十岁的赵元净在最爱的父亲身旁哭了又哭,内心底,对于那该喊皇上的伯伯无法释怀,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终于明白那日父亲在书房中的感慨万千,及这两年来的郁闷悲苦。 她父亲不是病死的,而是被皇上那恶徒,和她曾喊过沈叔叔的沈毅同给串谋害死的! 赵廷美虽死了,却没人知道他那满月复的遗憾及怨慰,全然转移到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心里。 宋家派了人过来吊唁,并想将赵家遗族全接回京城,却让赵元净的娘给拒绝了。 京城里有只大老虎,老虎吃人时是六亲不认的,既然姓赵,若想活得长久还是躲得远点儿好些。 她这样的顾虑不是没道理,可她没想到的是,除了京城外,别的地方也会有老虎。 一个失了势的皇族后裔,即使已了无实权,但那雄厚的家业底子却依旧引人觊觎,赵元净十三岁那年,一支蒙了面的流窜盗匪群来到赵府劫掠,他们抢走了所有的家当,杀尽了所有的人,再一把火烧了一幢连着一幢的华美屋宇,刻意营造让他人误以为这儿仅是遭了祝融肆虐的假象。 大劫中她和女乃娘的儿子,那大了她两岁的仗剑,在女乃娘以性命保护下,侥幸捡得两条小命。 仗剑背着哭哭啼啼的赵元净,不停地向前走。 “仗剑!你瞧,那火光像不像咱们过年时放的烟花爆竹?”隔了数里远,都还觑得着那蔽天的火光,那艳红红地,正吞噬着他们亲人的火光! 仗剑放下她,忧心地睇着方才哭得浙沥哗啦被他背出火场,这会儿竟露出憨憨笑容的赵元净,心底打了个突。 小姐该不会是受不住刺激,疯了吧? 同样刚承受丧母之痛的仗剑,这会儿早已忘了自个儿的伤痛,一心将注意力放在母亲临终时托交给自己得用性命来保护的小姐身上。 “不!一点儿也不像。” 仗剑将视线投向远处。 是的,一点儿也不像,过年时节的烟花爆竹是热的,而现在这火,却是冷的。 火光让赵元净逐渐燃起了恨意。 她恨!若非父亲不在了,他们的宅院不会脆弱到连流匪都挡不住,而若非权利的争夺,父亲不会英年早逝,不会死在亲兄弟和拜把哥儿们的阴谋下。那么,她的家不会败落,母亲和兄姊也不会在一夜之间没了性命,而她,也不会一无所有了。 她是该恨、该怨、该复仇的。 但该寻的,却是那始作俑者! 仗剑陪着赵元净看了老半天才转回过神,事情发生得匆促,他们除了一身脏污及随身佩饰外,什么也没来得及带出。 “走吧!小姐,别再看了,虽然咱们什么也没带,但只要打出宋丞相的名号,这一路上都不会有问题的。” “我说了要到相府了吗?”清幽嗓音自赵元净口中逸出,那声音,不当属于一个十三岁的无忧少女。 “不去投奔未来姑爷,妳还能上哪儿去?”仗剑讶声问。 王府的人个个都知道,小姐打小的心愿便是嫁给宋家少爷,再加上老爷被贬逐后亲朋故友为怕延祸上身,除了宋府已没人敢多和他们亲近了,这会儿小姐孑然一身,除了投奔宋家,难道还能有别的选择? “这是天意!”赵元净抿了抿唇,“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许我的人生,是注定该有另一种选择。” 边喃喃低语,她边伸手习惯性地抚模起怀中那只琥珀凤凰,天意,让她的旧日一切,除却了这只琥珀和仗剑外,全数割离。 “我不会去找他的,自今日起,宋子寰与我再无关系。”她轻着嗓音道。 “小姐,妳该不会是在责怪姑爷没能及时赶来救援吧?” 她哼笑一声。 “房州离京城千里,他就算会飞都来不及了,我又怎会怪他?” “那妳为什么……” “仗剑,别再问了,将来,也许你就会明白了。” 面对赵元净令人无法理解的坚持,仗剑无语,等她冷静了之后,或许就会有不同的决定了。 “小姐!”他再喊了一声,却让她伸手制止。 “你家小姐已葬身在火里了,今后,我已非主你非仆。仗剑,”她伸出白女敕女敕的小手握住他那因讶异而僵住的大手,“今后我们必须相依为命了,你叫我凤凰吧!” 凤凰?! 仗剑面有难色,那是小姐乳名,只有老爷、夫人和未来姑爷叫得,他一个小小仆役,能叫吗? 虽然小姐嘴里说我已非主你非仆,但他能吗? 他原想由她手中抽出手掌的,不为别的,只为了他那满掌的汗水。 他曾在梦里牵过小姐数百回,今日当真触及,他却要生怯了! “是的,我是凤凰你是仗剑,是一对没了父母的流浪儿,如此而已。” 赵元净握紧他大掌没让他有机会挣出她的掌心。 自那日起,改名叫凤凰的赵元净和只有着三脚猫功夫,勉强可以保护两人的仗剑开始了行走江湖的日子。 目的地,凤凰选定了京城。 既然不想去找宋子寰,那么,仗剑不懂,她到京城是为了什么? 而所谓的行走江湖,到了京城后却成了行乞江湖。 京城里龙蛇混杂,没点儿真本事或人脉相助,压根是待不下去的。 末了,凤凰与仗剑落魄地来到了大相国寺。一个无心的龃龉,让仗剑和高了他一个头的孤冷少年揪打成一团,后来是个秃头老人和个老笑嘻嘻的少女过来排解。 老者,正是日后凤凰及仗剑认作义父的乞儿帮帮主--骆老实。 和仗剑打了一架的少年,则是乞儿帮里最有本事的头号乞儿--骆拓,笑嘻嘻的少女则是骆蝉儿。 凤凰和仗剑就这样在乞儿帮里待下了。 一年后,街上传着消息,宋丞相之子为了彻查已故齐王家宅被焚一案,花了数月时间穿梭在房州与京城总算查出了眉目,并亲自领兵上山擒捕当日抢劫、杀人、焚屋的所有匪徒。 据传说,官府派人至赵府时,并未发现赵家小姐的尸体,且据一个后来落网的匪徒供称,那日火影幢幢里,曾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让个大了她两、三岁的少年给背着逃出了火场。 不久之后,由房州到开封,不论大小城镇都贴满了告示。 凡能提供线索协助齐王之女--赵元净郡主回返相府之人,重重有赏。 又过了两年,二十二岁的宋子寰技压群雄夺得那一年的武状元头衔,并蒙皇上召见。皇上对他英雄激赏非常,特赐了他御前七品带刀护卫的宫衔。 那一日,武状元骑着白马绕行京城,当时,夹道群众里除了欢呼叫好声外,更多的是少女的尖叫。 白马之上,宋子寰玉树临风,相貌堂堂比潘安,出色得叫人眼神流连不放。 在他脸上,宋因殊荣而添了骄矜,他的眸中,甚至带有着淡淡的愁绪。在众多环伺的百姓中,他并未发现一对特别莹亮的眸子。 即使这位新科武状元成了京城中所有闺女一致镇定的对象,但她们都不会有机会了。众多媒婆来来去去,险些踏破了相府门槛,都只得到同样的一个答案--好意心领,在下早有婚配。 年复一年又是几年荏苒,凤凰,二十一了。 当初宋子寰为了寻找未婚妻而四处张贴的告示在日晒雨淋中斑驳退色、在残破后迭有更新。几年的失望仍未能击退他执意要寻找未婚妻的心,却也同样地,没能改变凤凰的决定。 第二章 “喏,这些全给妳。” 劈哩啪啦地一阵声响过后,凤凰傻眼瞪着那散了一桌子的银子。 “哪儿来的?” “废话!”俏蝉儿手扠腰瞪着她。 “当然是姑女乃女乃我……骆蝉儿姑娘自个儿去讨了来的呀!要不,妳当是天撒钱尿?”她说话向来直剌剌地不懂修饰,“因为妳想要去干的事儿肯定不想让义父知道,所以,除了我的帮忙,妳也没别条路喽。” “我不能要!”凤凰摇头又摇手,“这些是妳存了好多年,想要开个小茶栈的本钱,我不能要!” 骆蝉儿是骆老实从市集里捡回来的,也是他训练得最棒的乞儿。三岁起就开始乞食,扁嘴是眼泪、露齿是甜笑,喜怒哀乐收放自如,还因此赢得了个“乞儿皇后”的头衔。 三岁时蝉儿的梦想是期盼亲生爹娘上门来寻,十年之后,她重新订下了目标,这一回她想用自己存的钱,开间小茶栈。 开茶栈比当乞儿还辛苦,钱也挣得少,会比较好吗?凤凰曾这么问过她。 当然好多了,蝉儿笑瞇着眼算计,开茶栈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地,也许哪天正好有个达官贵人经过,掀帘进来歇脚,迷迷糊糊和她这漂亮老板娘对上了眼,接着,就可以跷着二郎腿等着大红花轿喽。 但蝉儿十六岁时,她的梦又换成了另一个,只不过这个梦,除了凤凰,她可是谁也没敢去说。 “干么不能要?” 凤凰将思绪转回,只见蝉儿拚命地将所有银子都堆到她面前。 “我数过了,这里约莫是一千两百二十两银子,我也知道这个数字并不很多,但总好过于妳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拚命乞讨。对不住了!凤凰,这个数目若想买凶杀人可能还有段距离,但我也只有这些了。” “妳知道?”凤凰傻愣住。 “拜托!”蝉儿没好气地皱了皱鼻。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连妳那么明显的举止都看不出。自从那日在大相国寺见着了那叫石崩云的杀手之后,妳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四处死要钱,看来肯定是想要买了他去杀某个恨了多年的人吧!”她叹了气,“杀人我是不行啦!可帮忙凑银子我却是义无反顾的。” 心中感动、眼底起雾,凤凰沉思良久突然从怀里取出了那颗琥珀凤凰。 “这个给妳,蝉儿!”凤凰有些艰难地做了决定,“妳帮我,而我,也该帮帮妳。” “这是什么?”蝉儿脸上写满不解。 “这么多年来我知道妳心中始终有一个梦的。” “哎呀呀!没事干么提那?” 蝉儿挥挥手,那向来大剌剌啥都不在乎的脸皮,也烧红了起来,“人家是天边月我是地上烂泥巴,那不该叫梦而该叫空想。” “管它是梦是空想。”凤凰握着蝉儿笑了笑,“没去试过怎知他只是模不着的月亮?” “妳在说什么呀?”蝉儿皱了眉头。 “别急!”她安抚着蝉儿,并用力将琥珀凤凰塞进她掌心,“先拿好了,它能助妳圆梦,待会儿,我说个故事给妳听。” 蝉儿听完了她的故事离去后,稍晚,来找凤凰的人换成了仗剑,同样地,他也给了她一袋银两。 凤凰捏了捏锦袋,面有难色,“我的脸,真写了缺钱用?” “不用写。”仗剑仍一径淡漠疏离的语气,“一起经过了这么多年,妳甭出声我就能知道妳在想什么了。” “既然知道,你不劝我?” 凤凰抬头睇着陪着她一路由苦难中走过的仗剑,他今年二十三了,挺拔俊酷,却有对比她更要深幽难测的眸子。 “怎么劝?”仗剑冷哼,“当凤凰意图振翅时,她是什么都不怕的,我总不能用我的剑削了她的翅膀,硬是将她给留在身边。” 凤凰垂首捏着锦袋,玩味着他的话。 “是呀!凤凰是不应忘了翱翔的,而剑,也不当久藏于鞘中,不是吗?仗剑,你已经二十三了,别再守护着我,该是为你自己前途打算的时候了,还是说……”她抬头勾出个很可爱的笑靥,“你的志向和骆拓一致,都想当乞丐头头?” 仗剑面无表情不作声。 想当乞丐头头? 真是句笑话!若非为了她,像他这么喜欢四处闯荡见世面的人,又怎能忍受在同一处地方长久伫足。 “妳当真……”若非强自压抑,他那较八年前更加厚实的大掌早已失控地握住她的小手了,“不要我陪妳去做那件事?” “不,我不要。”相较于仗剑,她回答得干脆。 “义父常说自己的梦该自己去圆,那笔债,合该由我自个儿去讨。” “妳不要我,却宁可去求助于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子?”虽不愿意,仗剑还是忍不住在声音里添注了火气,“妳是看不起我本事不足吗?凤凰,妳该明白,经过这些年来的锻练,我早非当年那只能背着妳逃出火场却无能为力改变一切的少年了!” 现在的我,绝对有本事可以帮助我心爱的女子完成心愿! 他微启了唇,却没说出口,他知道,她是不会想听到的。 “若真要选本事的,除了你,我还可以有另一个选择的,不是吗?”凤凰面无表情,“你明明知道我不愿麻烦你们两个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不希望连累到你们,我会选择那男人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是为了银子而办事。” 仗剑整理好了情绪,才再度淡淡出声。 “我帮妳查好了,笑面阎君将在三天后到邵岗集顺天赌坊,取那出千庄家海天豹的三根手指头。” “要去杀人的消息都传出来了,他不怕对方跑掉?” “消息是从艳帜楼来的,那儿是江湖上顶尖儿的情报买卖交易站,有人买消息、有人卖消息,过了嘴的事儿自会聪明地自动锁上。” “艳帜楼?”凤凰想了想突然笑了。 “我倒忘了那琼心姑娘与你的交情了。别说笑面阎君,就算你想找的是阴间阎王,她也会尽一切方法为你办到吧?” 仗剑没作声,当作没听到她的话。 “对了。”凤凰突生好奇,“对方为什么只买了三根手指头,而不是他的命?” “钱不够。”仗剑迅速回答,睨着她的深眸玩味地瞇了瞇。 “石崩云开的价钱向来不低,妳那些银子,”他瞄了眼桌上的钱袋提醒,“我担心妳只买得到妳那仇家的……一根寒毛而已。” 情况诡谲得叫人瞬间傻了眼。 石崩云在面具下向来浅浅挂笑的俊颜,这回有些笑不出来了,他瞇着眸子,扫了眼躺在铺满月光的赌桌上的海天豹。 很好,这家伙如假包换正是海天豹。 很好,他似乎自知宿命难逃,乖乖束手就擒地五花大绑双手双脚,成大字仰躺在赌桌上,恭候着他笑面阎君的大驾光临。 很好,海天豹的嘴里甚至还体贴地塞了布帛,即使他不断挣扎,吓得泪水、鼻水热汤流滚,也无法大声呼救引来官府的注意力。 自从上回在大相国寺里砍了厉俊之双手双脚后,他石崩云立刻身价大涨、走路有风,目前名列十大通缉要犯排行榜上的第二名,仅仅次居于狂鲨那只江洋大盗。 虽然他并不怕官府那些酒囊饭袋,但做生意嘛!总希望顺顺利利、速战速决,除非必要,否则绝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不得不称赞海天豹这样的做法十分地上道而且贴心。 可如果真的什么都很好,那为何向来将微笑当饭吃的他会笑不出来? 只因这桩事样样都好,就是一点很不好,躺在赌桌上的海天豹两只手掌以纱布裹出了十个伤口,十根手指十个伤口,他的手指已先让人给由指根斩断。换句话说,那呈大字仰躺的家伙没有半根手指头可供他“尽情享用”,而他,对于买家的承诺是--三根手指头! 搔首困扰之际,石崩云才察觉出屋里还有个人,他半转身瞇着俊眸审视着正由黑暗中慢慢走到透着月光窗口的身影。是因方才乍见没有手指的海天豹太过震惊,否则,他早该察觉出她的存在了,不论是从脚步声或是从呼吸声听来,他都辨得出对方不但是个年轻女子,而且还是个不会武功的女子。 站在月影下的她让人瞧不清面貌,只看得出一身补丁的乞儿衣,但她那对出奇莹亮的双眸和那头亮灿的长发还是很轻易地,掳获了他的所有注意力。 他瞇眸审视,她怡然承受,两人间的沉默最后由凤凰出声打破。 “你是在考虑要不要将交易改为脚指头吗?” “很幽默!” 石崩云笑了笑,自怀中掏出一只匕首在手中轻拋,并顺势在赌桌上坐下,让匕首在那打着颤的海天豹脸颊上滑动着。 “是妳砍下了这家伙的十根手指头吗?” 凤凰点头,出手的人是仗剑,但她是主使人,点这个头,并没有错。 仗剑事先帮她查过了,海天豹开赌坊三十余载,其中不知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砍了他十根手指头已经算是便宜他了。 “妳是太恨他了还是……” 他弓起长腿潇洒地架在赌桌上,很强势的动作,可面具下传出的却仍是很客气的笑声,“只是想故意坏我的事儿?” 这笑声她并不陌生,那天在他砍下厉俊之双腿前他也是这么笑的,对他而言,笑,并不代表着没事了。 “我并不认识他,所以,你猜对了,我纯粹只是为了坏你的事。” 凤凰面容镇定,摆明了不怕惹火眼前的猛狮。 “如果明天你的买家知道他原先买定的三根手指头变成了十根,这笔帐可不知该怎么算。你是索性骗说是自己手快十根全砍了?还是去道歉事前没能护妥货主,最终落得没有手指头可砍的结果?” 淡淡笑丝配上漫不经心,这女人难不成是活得不耐烦了? “江湖传言笑面阎君只要收了银子就会执行到底,从不曾自毁承诺,却不知这一回,你会选择怎么做呢?” 凤凰从容不迫地高仰着颈项,她那头乌瀑似的青丝亦随着她的动作披散背后。 即便心情不爽极了,石崩云还是忍不住要诧异,明明穿得一身破破烂烂,这讨人厌的乞儿丫头,在这种时候,怎么还有胆摆着高高在上、自信满满的公主姿态? 一个念头闪过,他突然很想击碎她那惹人厌的自信与冷静。 银光疾掠,石崩云手上匕首朝向着凤凰飞去。 强风逆扫,匕首削落了她颊边一撮青丝,也在她柔女敕颊上留下了浅浅红印。 皮未破、血未淌,这只是个小小的惩戒! 飞刀迎面时,凤凰既未惊惶失色呼叫,也未掩头闪躲,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眼,她见到石崩云火气已逝,赞赏取代眸底的神色。 “不错!对一个不会武的女人而言,妳还满勇敢的嘛!” 跃下赌桌,他笑笑地朝凤凰走去。 “我不是勇敢,只是没得选择,”她话说得坦白,“依你的本事,若真想要杀我,我根本没有机会,既然如此,闪避何用?” “很好!”他手环胸而笑,“妳不但勇敢而且聪明,我就是喜欢和这样的人做买卖。” “你算准了我的出现就是为了想和你做买卖?” “那当然!”他耸肩,“否则我想不出其它妳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不错!”她点点头,“我也喜欢和聪明的人做买卖,赌桌底下有十根手指头,随便你想拿几根去交差都可以。” “忘了那场失败的买卖吧!”石崩云用手爬了爬乱发,有些无可奈何。 “明天我会将买家的订金和十倍赔偿金奉送过去。我虽不曾失败,但接受失败的风度还有,这事儿该如何处理是我的问题不劳姑娘烦心,现在,”他睇着她,“妳可以告诉我妳想要买我去杀谁了吗?” “不可以。” 她软声软气却固执十足的回答,让他的眉头打了好几个结。 “想买凶杀人又不肯交代要杀的是谁?”石崩云忍不住摇头,“妳当我是神呀?能猜得出妳的心意。” “不说是因为时机未到。”凤凰气定神闲的说,“我那对头本事很大,若非确定了你的本事足够,我不能说出他是谁,太早说只会破了我的布局。” 不说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因为如果现在她就说出要他杀的人是当今皇帝,不难想象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当她是个疯子掉头走人。 惟今之计只有先找机会留在他身边再伺机而动了。 她咬咬唇,也许她能在这段时间里想出一个妙计,骗他为了她去杀那个狗皇帝。 “算了吧!”石崩云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妳若怕我本事不足大可另请高明。” “不,我探听过了,天下杀手虽多,但论起武功最高,办事最干净俐落的顶尖高手,则非你莫属。” “少灌米汤。”他瞪了眼像猪公似被捆绑在桌上的海天豹,“这儿不就摆着一桩我失手的例子?小乞婆,咱们的交易,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能!”凤凰仰颈顶回他的话,语带蛮横。“我决定了是你就是你。如果你不和我做生意,那么日后我还会利用各种管道破坏你将接手的大小任务,让你次次都要铩羽含恨而归。” 石崩云好玩地打量起了眼前黑抹抹的她。 “这么和我斗,不怕我杀了妳?” “你不会!因为并没有人出钱向你买我的命,素闻笑面阎君是不做赔本生意的,还有,”她由怀中掏出钱袋扔给他。三一千两银子,这只是订金,事成之后,想叫价多少都可以。” 明显地,三千两银子有效地止住了石崩云离意甚坚的脚步,他收下银袋,笑眸更亮了点,凝神想了想后,他爽快开口。 “好吧!反正最近也挺闲的,就照妳的规矩玩,只不过,如果最后我发现妳要我杀的人并非十恶不赦之徒,那么,可别怪我要毁了这桩交易。” 凤凰不出声,这事儿后续发展上还有得棘手的,但不管了,总之先将他拖在身边再说吧。她点点头,佯装同意。 “那么,妳要我怎么做才能证明我的本事足够应付妳的对头?” “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我自有眼睛去看、去评断你的本事。此外,我也好一边留意那对头的动向,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告诉你如何动手。” “按妳的意思,我倒成了柄杀人的斧头,不消问、不需明白,一个手势刀起头落。”他哼了声,“这可与我平日做买卖的原则不同。” “不好吗?”她反问他,“你连脑筋都不用动就可以轻轻松松银两入袋。” 石崩云贼贼地笑了,“天底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儿。而通常想贪点儿小便宜的人,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凤凰睨着他,“我称赞过你的聪明了吗?” “是的,妳称赞过了,所以请不要再次吹捧,那只会让我更加觉得妳设下的是个将会致命的陷阱。可偏偏,对个总是自以为聪明过人的男人而言,愈是致命的陷阱却愈能激起他的兴趣。”石崩云耸肩,无所谓地看着她,“妳想跟着我就跟吧!只要妳受得了我那种刀口舐血的生活方式。” “别想用这种话吓跑我,在我的目的达成之前,即便是天塌下来,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好令人感动的话唷!”他故意打了个哆嗦,“既然大家都把话摊明了讲清楚,那咱们也就甭再拘束了。”他嘻嘻笑,“花钱的是大爷,姑娘,还请惠赐芳名。” “我叫凤凰。” 凤凰给了他要的答案,却听到了他由面具下传出的大笑。 石崩云笑了好久好久,那种笑声,一点儿都不像个杀手。 所谓杀手,不都该是剑影长啸,冷漠无情不懂何谓笑的吗? 这家伙,真是失职得可以! 还有,真这么好笑吗? 是谁规定行乞的人就不能是凤凰?就不能叫凤凰? 笑呀!笑呀!当心笑掉了大牙! 凤凰嘴角上扬,心底起了恶念,快趁你还活着的时候多笑几声做纪念吧! 第三章 斑山绝顶,峻极峰。 旭日初升,云海浮沉,山巅左侧隐蔽于高冷林木中有一幢不起眼的小茅庐。 这会儿,小茅庐门扉大敞,双臂向上伸展,呵欠逸出口的石崩云踱出门,突然,一道非属旭日的金光向他灿逼而至,他连呵欠都还不及收回便身子一旋,遁离了那道金光。 “喂!泵女乃女乃,一大清早就持剑砍杀晚辈?说出去会让人骂的!”虽是仓卒闪躲,他仍是浅笑吟吟。 话语末歇,那道金光的主子--一个手持长剑的十七岁妙龄少女,也没打算住手。 “还有呀!我好歹也是个杀手,若让人给刺杀得逞,那将来还干不干这行呀?” “不干这行你还可以改去当杀猪的呀!” 石堆雪剑势招招摆明着想要人命,脸上却也是笑咪咪的。那稚气可爱的笑容与石崩云有几分相似。 刀光剑影中的两人均是笑靥盈盈,这情景若是让不知情的人见着了,怕要模不着头绪。 她哼笑再说了,“还有,长辈教训晚辈此乃天经地义,有什么好骂的?” 他哼哼一笑由地上捡起石头,一颗石头一个撒字出口,打中了她的虎口,也打落她手上的长剑。 “教训晚辈可以,但本事得要够才不会惹笑话。” 他趋上前伸手将脸上还带着吃疼表情的少女的小手纳入掌中抚了抚,“别唬人了,真那么疼?” “当然疼呀!” 她嘟嘴发蛮,语调有着得理不饶人的味道,“我不管!这手废了,你得负责任。” “有没有搞错?我的姑女乃女乃,真这么严重?” “当然严重喽,手受伤了就不能拿筷子吃饭。”石堆雪瞪大眼睛,“不能吃饭,那还不死翘翘吗?” “那么……”他拉长了语气,佯装虚心请教,“晚辈又该怎么负责任呢?” “这可容易了。”她一副童叟无欺的表情,“娶了我,一切都没事。” “娶了妳,那才叫一切事情都刚刚开始!” 石崩云将她的手很客气地放回原该放妥的地方,“晚辈杀人,偶尔也杀猪,但却坚持不做的事情。” “哪儿呀!”娇俏可爱的石堆雪噘高了下依的菱唇。“你的叔公是我的养父,连爹都和我没半点儿血缘关系了,又更何况是你这血源绕了好几个弯儿的侄孙子!” “古语有云,是即是是、否即是否,管他名份还是血缘,总之,妳就是我最最亲爱的堆雪小泵姑就是了。”嘴里虽敬称着姑姑,但石崩云伸手拍拍她的动作,还比较像是在安抚只不听话的狗儿,“快快停止妳的胡思乱想,认认真真过日子吧!” “才不是胡思乱想呢!” 边噘着嘴,她边将小手攀进石崩云的胳臂肘里。 “连爹都允了我了,他说只要哪一天我能够打赢你,他就立刻宣布和我月兑离父女关系,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当他的侄孙媳!” 石崩云僵了身子,心头一阵阵哆嗦直窜流。 石裂岸!好个老狐狸! 他在心底冷哼,不傀是整日捧着个棋盘的废物,对着谁都那么的算计。如此一来,不但能成功地将这痴丫头的蠢问题全推到他这边,且又一块儿解决了老人家整日催促着他定下来,帮石家传宗接代的老问题。 难怪这阵子堆雪老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身边持剑偷袭,原先他还当这她是在找他练身手呢,这下可好,当个杀手在外头已经够辛苦的了,连回到家里都还得步步为营。 石崩云正想接腔,却在此时,两人同时听到屋里传出的落地声响。 “你屋里有人?是女人?” 石堆雪可爱的双眸,瞬间变成了问案的大人。 “我屋里有人,是女人。” 石崩云微笑点头,没打算瞒这小泵姑兼小丫头,更想着是否可藉此让她知难而退。 “你……你……你……” 见他坦承无讳,她握了握拳,由地上拾起长剑旋身奔入屋里。 “大胆野狐狸!看我……” 她奔跑入房,石崩云则是笑意不减地背着双手慢吞吞地跟在后头。果不其然,进房后他见着那高高举着长剑,在他床前暂停了动作的石堆雪。 “怎么?小泵姑,又不想吃狐狸肉了吗?” “你……”石堆雪目带狐疑,侧首打量着他。 “你对伴也太不挑了点吧?” 石堆雪声音有些僵硬,显然地,这桩事儿有误会。那正由床底下狼狈爬出的虽是个女人,但一身的污脏像是好一阵子不曾好好洗过脸和身子了,这样的女人……她捏着鼻子皱眉头,哪个正常的男人消受得起? 包何况是那向来对女人最会挑三拣四的石崩云了。 石崩云没出声,由着她用鄙夷的目光打量着那总算站起身子的凤凰。 至于她为什么会狼狈地摔到了床下? 答案很简单,她的脚踝在睡觉时让他用铁链扣锁锁住,但她并不知情,才会一早睁开了眼想起身就跌了个狗吃屎,连额头都撞出了个大包。 “石崩云!” 凤凰将亮眸转至那站在一旁瞧热闹坏坏笑着的石崩云,一视之下却不禁略微失神,这还是她头一遭将他的长像给瞧清楚。 论俊美,他不及宋子寰;论倔酷,他不及仗剑,甚至连论强悍,都还不及骆拓,但他那双老是笑瞇成弯月似的勾魂眼,及英挺俊朗的五官和恍若天塌下来了都不在乎的潇洒与漫不经心调调,就硬是使得他整个人多了股狂狷的豪迈,让人想忽视也难。 好半晌,她才重拾了原有的愤愤不平,用力扯了扯铁链,“干么扣着人?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是出钱让你办事的买家,可不是犯人!” “是是是,妳是买家,买家最大!” 石崩云无所谓地笑了笑,趋向前帮她打开锁炼。 “对不起了,凤凰姑娘,杀手守则第一条,随时提防身边不熟的人,尤其是那种意图未明、来历不清的买家。” 凤凰撇过寒颜,和这样的人做买卖,忘了步步为营,是她的错。 此时,那还捉着长剑的石堆雪像是总算弄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愉悦出声,“所以,云,她不是狐狸而是你的衣食父母。” “是呀!”石崩云笑笑点头,“我和这位凤凰姑娘之间的关系用衣食父母这四个字来形容真是最适切的了。” “凤凰?!她叫凤凰?!”目光由鄙夷转成讥诮,石堆雪打量着一脸倔色,一身破烂骯脏的凤凰笑不可抑。 “真叫凤凰?会飞上枝头的那种凤凰?”一个乞女,叫做凤凰?! “是呀!”凤凰挺直腰杆,瞇着冷瞳打量着眼前看来年纪虽比她小,却明显和石崩云一样不懂礼貌的女孩儿,“我是叫做凤凰没错,可这就和妳叫做小泵姑一样没什么好稀奇的。”她故意讽刺着她。 “我不叫小泵姑。” 既然对方明显和石崩云并没有暧昧,石堆雪恢复了平日的好相处,扔开剑向她伸出友善的小手。 “妳好,我叫做石堆雪,妳叫我堆雪吧,至于小泵姑,”她甜甜一笑,将另一只手勾入石崩云臂弯里,“那只是云对于我的昵称罢了。” 还有这种昵称的?真是够了! 凤凰在心底嘲讽,没让想法浮上眼睛。石崩云和她纯粹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对于他的人际关系及情感归宿她没兴趣知道,为了不愿树敌,她也伸出手坦然接受了这叫石堆雪的怪怪少女的友谊。 “凤姊姊,妳想让云去杀谁?”石堆雪好奇地问着。 “别问她了。”石崩云笑笑的发出声音,“这是秘密。” “不让杀手知道要杀的人是谁?”石堆雪瞪大了圆瞳,“这生意怎么做?” “这是我的问题不是妳的,小泵姑!”石崩云将她住门外推,“妳一大清早上我这儿来不会只是来纯聊天的吧?” “瞧瞧我!” 石堆雪敲敲脑袋,笑咪咪的说:“爹熬了竹笙桂圆黄耆鲜虾鸭肉煲,说要让你尝个鲜,叫你快点儿过去啦!” “竹笙桂圆黄耆鲜虾还加鸭肉?”石崩云吞了吞口水,明显兴趣缺缺。“他确定那玩意儿吃了不会闹肚子?” “不,他不能确定。” 这会儿反成了石堆雪在推石崩云前进了,“反正你这两天又不下山做生意,闹肚子就由着它闹喽!” 提起这档子事,石崩云不得不恨恨地忆起上回的耻辱往事。 那一回也是叔公嚷着非让他尝鲜,逼他喝了碗鬼才知道里头煮了啥的补汤,末了,害他到了货家准备动手时,却得被迫和那颤着双腿的家伙喊声暂停! 接下来还在人家家里蹲了老半天的茅厕,那一回,他多花了三天时间才将货家重寻回并完成任务,但也因此留下了个笑柄供人捧月复。 他是笑面阎君耶! 堂堂十大通缉犯之一耶! 杀人前还得蹲茅厕?! 这象话吗? 从那次起,凡是要出任务前,他必会先逃家数日以躲避石裂岸的好意,那老家伙这么喜欢折腾他,肯定是在记他不肯乖乖听话去找个女人传宗接代的仇。 一个拉一个磨蹭,再加上个无处可去的,三人没多久后总算出现在离石崩云居处下远的一幢斜檐飞瓦、金碧辉煌,形似道观的大石屋前。 屋前有座耸天牌楼,上头大剌剌写着“杀气门”。 左联是--杀猪杀狗砍人头。 右联是--气佛气仙谢阎罗。 中间是--谁能管我。 “挺豪气的房子!”凤凰抬头喃喃出声,“既像道观又像皇宫,想当山大王吗?杀气门?”她摇摇头,“外面无论谁当杀手都是偷偷模模兼躲躲藏藏的,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像你们这样明目张胆,大刺剌放声要当杀手的人,不怕官兵来找麻烦吗?” “不怕,不怕,不用怕!” 随着声音由牌楼后方笑嘻嘻蹦出的,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叟。 满头白发、满腮白髯,连眉毛也是既白且长,可这样个已然年过古稀的老翁却在头顶上扎了几根歪七扭八孩子似的冲天炮,胖胖的圆身躯裹在一袭胸前绣了个福字的圆兜里,下头是松松软软的金葱胖胖裤,现在是深秋时节,山顶上冷风飕飕,但他竟还流了满头大汗。 是内功深厚已达寒风不侵、烈日无损了吗? 凤凰心里起了敬畏,却在下一瞬翻了个白眼。 “不好意思!”老人捉着条毛巾抹汗。 “方才在灶房里杀鸭剥虾搞得满头汗,小泵娘,妳刚才的问题我还没回答,除了到咱们这处峰峦上的三道关卡外,我这牌坊可还另有乾坤的!” 老叟笑嘻嘻扯了扯牌楼下方一条隐蔽着的棉绳,一瞬时上头镌刻的字体竟会个个自动转面,杀气门成了“蓬莱境”,左边成了“精进修禅在心头”,右边成了“成仙达道不羡佛”,中间则变成了“阿弥陀佛”。 “好厉害!”凤凰忍不住被逗笑了,对眼前老人不由得多添了几份喜爱。 “老人家也是杀手吗?不知你们这杀气门里共有多少门徒呀?” “不多不少就妳眼前见到的这三个,其它的呀!全都升天去陪阿弥陀佛了,杀气门是祖传家业,咱们石家是一代接一代地承续着的,小泵娘若有兴趣加入不难。”石裂岸呵呵笑着,“第一条路是认我当干爹,第二条就是嫁给崩云这小子帮咱们石家生女圭女圭喽!” “爹呀!” 石裂岸的话惹来了石堆雪的瞪眼加跺脚,果然颇有杀气门人的杀气风范。 “呵呵呵,对不住了小泵娘,老人家记忆差了点,崩云媳妇儿的位置有人先给订了。” 那正好,反正我也没兴趣。 凤凰将话吞进肚子里,随着三人进了大石屋里。 屋里四角处均燃着一小篓一小篓的炭火,暖热的氛围,将高山绝顶处的寒冷熨炙无踪影。 虽是白昼,但屋顶上方还是吊燃了几盏油灯,灯上罩着彩纸剪妥套上的灯笠,透过花卉或翎毛形状的笠面,那些微带暖意的晕黄让人感到很舒服。 “老人家好会过日子。” 打量着桌上精细的碗盘餐具,凤凰发出了声。 “那是当然的!”石裂岸笑了笑。 “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不对自个儿好点难道还得等到伸长了腿再说?要我说呢,”他晃动着顶发上的冲天炮,“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谁能管我!” 最后一句话,恰是杀气门开宗明义的最高宗旨。 “能够生活得如此逍遥,杀气门……”凤凰忍不住要好奇了,“真是个杀手组织?” “小泵娘会这么问其实是想说,如果杀气门到处杀人那肯定是四处结怨躲仇家了,怎么可能过得如此畅意快活,是吗?” 石裂岸笑嘻嘻着解释。 “杀气两字别想得太过狭扁了,石家历代先祖中有人是杀狗、屠猪、剐鱼、刽子手,甚至立志屠恶龙者都有。对我们而言,如何精进研究下刀的技术,将被杀者在最短的时间内干净俐落解决,而达到了如庖丁解牛那种游刃有余的地步,这才算是咱们所要追求的境界。” “我们杀牲畜大多是挑够大够肥的下手,至于杀人,一般在接任务前,我们都会先去评估此人该不该死、该不该断手断脚,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石裂岸笑得恰然,“杀一个恶人和屠一头够肥的猪实在是没什么两样。” “可老人家想过吗?杀生毕竟是在造恶业,而这……”凤凰瞇了下眼眸,“是不是就是杀气门人大多短命的原因呢?” “不不不!”他呵呵笑摆摆手。 “小泵娘的想法老头儿无法苟同,命途长短自有天定,世间多苦难,死亡并不一定就是坏事一桩,两腿一伸,两手一摊人生自在逍遥,庄周梦蝶早说明了人生也不过仅是幻梦一场。咱们石家人的思想出自于老庄,对于生死,也较其它人看得淡,也因如此,才会对动手为杀并不感到内疚或是为难。 “像崩云爹娘的死就不是如妳所想象的,是被仇家所杀,而只是路过一条山路时,让上头滚下的巨石压毙。我爹,是吃糯米团噎死的,我的兄弟,一个是让马给踩死,一个则是被暴涨的溪水所淹毙。” 这些个往事若是由旁人提起,多半会感慨万千,但石裂岸却明显地只有向往。 “这些,都能算是快速了结一生的优秀例子,咱们石家人是不愿接受卧病床榻,拖个三五年苟延残喘,或由自尽方式来结束生命。” 凤凰没作声,垂眸沉在思绪里。 她佩服老翁的豁达,但她做不到! 也就是如此,她才会让非要报仇不可的想法深藏在心底多年,而无法再去思考她的人生中是否还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 甩甩头,她甩开了不悦地思绪,睇着屋中的石雕像。 “那是谁呀?石家先祖吗?” “不!” 这次回话的是石崩云,他夹了两只虾扔进口中,漫不经心地回答,“那是咱们杀手业的共同祖师爷。” 审视着那一手握着图卷、一手拿着短刀,目中亮着一去无返壮烈眸彩的石雕像,凤凰讶然问出声,“是行刺秦王的荆轲?” 有没有搞错?荆轲虽勇猛却是个失败的例子,拜他,不怕触了霉头? “是呀!不就是他喽!”石崩云由口中吐出两副虾壳,那壳剥得干干净净,一丝儿虾肉屑都没留,且虾壳完整无缺,连须条都无损。 “好厉害!” 凤凰瞪着由他口中吐出的虾壳,不由得开口称赞,这以动刀为业的男人,敢情连嘴里都藏了两把刀?快、狠、准,竟连吃个虾子都能这么神乎奇技。 “谢谢!”石崩云对着她笑嘻嘻点头。 “剥皮砍头乃本家之业,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凤凰姑娘现在可以放心说出妳想买的是哪个倒霉鬼的人头了吗?” 凤凰收回了视线,淡淡开口,“两回事的,不相干。” 坐在首位的石裂岸不出声,好玩地观察着两人一来一往、一热一冷的对答,且见着石崩云难得按捺不住地想揍人的神情。 这小子向来只爱砍砍杀杀,对女人没多大的兴趣,这还是头一遭见他小子对个女人没辙的。 订金已收是个借口吧!他们杀气门行事向来凭一己快活,买卖取消少挣个几千两无关痛痒,崩云这小子这回竟会让个当时连五官都还看不清楚的小乞女给弄昏了头,傻傻牵着走。 未来,当是有好戏可瞧喽! 边想边啜热汤,石裂岸那素来贪玩的心性又犯了痒,想着开心,那碗热汤可吞得唏哩呼噜了! 第四章 “为什么是我?” 凤凰盘腿端坐,皱着眉直盯着桌上棋子瞧。 “没什么不是妳。” 石裂岸一手喀喳喀喳嗑瓜子,一手捉了个棋子儿。 “你有个义女又有个侄孙儿的。” 凤凰提醒他那两个在吃完饭后便脚底抹油开溜的家伙,当时她还不明了,这会儿才想通,他们是在躲,躲被逮到了要陪下棋的命途。 “那两个家伙?” 石裂岸丢下瓜子壳,没好气的说:“雪丫头落子快得像小鸡吃米,根本不用脑筋也不懂章法和路数,没眼乱窜,窜到最后还是没有眼。至于崩云,下棋当玩要,只顾眼前那一片,懒得综观大局,对方落子就随手跟着应,被人当成笨牛牵着鼻子走,自个儿都险象环生了,还去贪吃人家的大龙,不自量力!” “老人家硬要找晚辈对弈,难道不怕晚辈随便下子儿胡乱臭棋,没用心思夹尾开溜?”她虽会下棋,但来这儿毕竟不是为了玩,是以兴致不高, “不怕!” 石裂岸还是一脸呵呵笑,有恃无恐的表情。 “崩云肯定是忘了告诉妳,杀气门接案虽然可以由自己决定,但掌门人还是握了更高一层的权势,如果掌门人出声说不许接,那门人就算向天借了胆也不可以私下接买卖的。” “杀气门现任的掌门人是您?” “小泵娘聪明!” 废话,就那么小猫三只,东算西算、左移右挪也该是他了。 “而你这掌门人所订的规矩,就是买家若是亲自找上门来,还得要先下棋赢了你,门徒才可以接买卖?” “聪明聪明,真聪明!”石裂岸一个劲儿的点头嬉笑。 闻言,凤凰没了辙,只得凝肃精神开始认真思考棋路。 “噢!小泵娘,丑话说在前,我可以不限次数接受妳的挑战直到妳赢为止,但为了增加输赢的兴头,赌注是免不了的。” 见凤凰面现为难,石裂岸摆摆手尽是笑。 “小泵娘莫愁,老头子不与人赌钱的,看到了没?几旁有一桶满满的清水,那可不是摆着玩的唷,咱们谁输了一回就得掬一掌水泼脸清醒清醒后再战。” 她点点头接受了条件。不过是泼个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再加上……她挽挽袖定定神,对自己的棋艺很有信心。 一只棋盘两盅棋子儿,一老一少就这么日月无光厮杀了起来。 战况起了不久,凤凰就明了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无论她怎么守、怎么攻,他就是有办法多赢她几子,而明明是赢他,却又故意不赢多点儿让她很不甘心地再度求战。就这么战了又战,战得不知日月,因着事前约定,她没输成灰头土脸,倒输成了湿头水面,整个脸不但湿漉漉地,且还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可她并未因此觉得冷,那满肚子输棋的恼火在她胸腔里可热得很。 无论如何,她一定得赢这老人家一回的,否则,她那买卖该怎么办? “还玩吗?” 石裂岸笑颜不改地伸了个懒腰,眸底有着潜藏着的阴谋得逞与得意。 点点头,凤凰没空出声尽彼着收棋子,他已经惹毛她血液里不服输的因子了,这会儿她脑海里除了胜利两字,什么都不存了。 门扉轻启,进来的是石崩云。凤凰毫不理会,径自沉思在刚启的棋局里,更没发现他自从进门后就投注在她身上的怪异眼神。 “石掌门!”凤凰瞇了下眸,指了指棋盘上刚落下的子儿,“咱们下的是棋子不是瓜子。” “对不住!对不住!”石裂岸呵呵笑自盘上拾起瓜子俐落扔进口里,再重捏了个白子放下,“光顾着看戏恍了神。” “是看局不是看戏。”凤凰头也没抬地纠正他。 “是!是!是!”石裂岸好声好气尽陪着笑,“妳说什么都是,说什么都是!” 输多了的人心情难免会差点儿,聪明的人就该懂得别去招惹。 石崩云站在一旁看着她又输了一局,才缓缓出了声,“玩够了没?咱们该回去了。” “急什么嘛!”凤凰还是没抬头,一脸不肯服输的神情,“天都还没暗……” “不,”石崩云打断她,“妳该说的是天都快亮了才是。” “什么意思?”凤凰心一惊,首度抬高了眸子,这才发现天还真的是黑漆漆的了。难怪不见石堆雪,怕是早已睡下了吧,糟透了!她不开心地咬唇推远了棋盘,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下棋的,“我不玩了!” “休战可以。”石裂岸无所谓,“我等妳养足了精神再来战吧!” 在回石崩云小屋的路上,凤凰挣扎了半天才开口,“你那叔公的掌门人位置坐了多久了?” “够久了!”他回答得漫不经心,“怎么?妳想抢他宝座?” 表才会想去抢那劳什子的杀气门主宝座! 她又不是疯了! 她只是想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才可以寿终正寝,才可以不当碍路的石头。 凤凰一脚踢远了路边的石头,输棋的闷气和计画受阻的不悦环绕在胸腔。 “幸好这时节还没下雪。” 石崩云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睇着高悬在两人顶上的皎洁月亮。 幸好没下雪?! 凤凰不解地跟着停下了脚步,歪着头打量他似乎比平日还要明亮了些的双眸,不懂他干么没头没脑说这么一句。 “不懂吗?”他定定地审视着她突然笑了开,继而拉着她跑向路边的水塘。 “你想干么?”她困惑地问。 “没干么。”他哼笑,“我整日在外头得戴着面具,可好歹回到家里时就会月兑下,却有人呀,也不知是想做坏事还是怎地,从早到晚都不肯用真面目示人,且这会儿还不知自己的面具已让人给骗下来了。” 面具?! 她瞪大眼下意识模了模自己的脸,下一刻,两人已站在水塘边了。 今夜月明星稀,尤其是山头上的月,近得彷佛触手可及,亮得足以揭穿所有的伪装以及秘密。 只见塘水平缓、池心荡荡,水中倒立着一对璧人,男的高大俊魅潇洒含笑,女身上虽穿著乞儿的补丁衣,可那张姣美绝艳的小脸蛋上明眸皓齿、凝脂玉肤、长睫微颤、黛眉菱唇,十足十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丽。 糟糕! 凤凰挣月兑他摀住脸转过身,坏蛋石裂岸,他是故意的!让她尽惦着下棋输赢,早忘了在人前当有的伪装。 难怪她还想着哪有人输棋用泼水当做惩戒。 难怪他说是看戏而非看局! 都怪她一心惦记着非赢不可,而落他的圈套,莫怪刚刚石崩云目不转睛地直瞪着她瞧,那时候的她就该有所警觉的。 “为什么不敢看自己?”他的笑声从她背后响起,“我觉得还不错呀!” 凤凰懒得理他跺了跺脚往小屋走去。 “扮成这样是为了掩人耳目吗?”他无所谓的笑语跟在她身边。 她哼声,“你见过有人穿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地去乞讨吗?” “这只是原因之一吧!”他笑,想了想,“我比较认同妳是在躲人,躲一个很可能和妳生活在同个城里,曾经关系紧密,而现在妳却不愿意让他认出妳就是妳的一个很重要的人。” 凤凰没作声,心底却不得不为他状似漫不经心,实质上却心细如发的心思感到害怕。 这样的人,她当真有本事控制吗? “其实这样也好啦!”石崩云笑嘻嘻,“妳要是真用这张脸去行乞,保证会让大相国寺造成困扰,人们光顾着排队去布施乞儿而不添香油,不出三个月,怕就得轮到他们来向妳乞讨了。” 凤凰偏首给一个无聊的冷眼,没理他。 “喂喂喂,别急着定嘛,我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他笑着拉住了她,“凤凰,真是妳的本名吗?”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她毫不掩饰眸中的防卫,“重要吗?” 石崩云维持着笑容没作声,当然重要,吐露真名,就代表着一道防线的撤除。 耸耸肩,他不怕受挫地再问一遍,彷佛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妳还没回答呢,凤凰,真是妳的本名吗?” “是的!”她给了他一个防备满满的眼神和冷声复述,“是的!” 话说完她转头离去,而他,只是站在月下若有所思地睇着她的背影。 既然真实面貌已被看穿,凤凰索性涤净了全身恢复原貌。 石崩云欲下山办事,她便要求跟着进城。 进城的其中一个目的,是她得买几套御寒衣物,当初决定跟着石崩云时,并不知道他住的地方竟是在既高又冷的嵩山之巅,她那些破破烂烂的乞儿衣,这会儿全派不上用场,而她,又不愿去借石堆雪的衣裳穿。 进衣铺后,套上新衣揽镜自照的凤凰只觉镜中女子陌生,经过这么多年来的刻意伪装,她早已忘了自己的模样,也忘了女孩生来便具备的爱美心态。 她模了下裙襬再模着自个儿娇妍的脸蛋儿,一股拋却多年的自信与满足在胸腔里溢生着。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失神,如果子寰哥哥见着现在的她,会不会觉得她很漂亮呢? 这么多年来,她虽然狠下心不肯去认他,但他在她心目中盘据着的那个特殊地位,从来不曾有过动摇。 只是,她心底怅然,他和她今生得以厮守的机会,似乎已经愈来愈渺茫了。 凤凰与石崩云进城时约定了各办各的事,最后再碰头。买衣裳是个借口,她真正进城的目的是为了要见仗剑。 一踏进庙门,仗剑很快就在角落边上见着了清妍亮丽的凤凰。 乍见她恢复了原貌,他眼神先是闪了闪,继而才淡淡出声。 “干么穿成这个样儿?”他皱着的眉心写明了不赞同,“对妳的任务有帮助吗?” “没帮助。”凤凰突然忆起了杀气门的首要宗旨,“只是,我喜欢!” 仗剑哼了声,“由着妳,只是妳最好别弄迷糊自己正在做什么,别忘了那男人于妳只是个杀人的工具,这话,我不需要再次提醒吧?” “仗剑,你想太多了,那家伙和我之间,只是一般的交易。” 一般?! 有可能吗? 仗剑冷哼,不提别的,光是他们即将要联手去杀的对象,就已经无法让这桩买卖沦为一般了。 仗剑无意继续这话题,由怀中取出一张图表递给凤凰。 “两个月后,那家伙要到皇陵祭天拜祖先,这是出发路线时间图表和庶守兵卒配置略图,他出巢不易,这是妳最好的机会了。” 凤凰点头接过满心的佩服,“艳帜楼还真是神通广大,连这都能拿得到?” 仗剑瞇眸睇着她淡淡接着说:“还一桩,蝉儿,让宋子寰接回宋府了。” 宋子寰之父宋琪已不再在朝廷为相,是以宋宅已非相府。 “是吗?”凤凰回答得满不在乎,却刻意回避仗剑探索的眸子。 “宋子寰问起我时,我推说蝉儿就是赵元净,只不过在逃出火场时脑子受了重创失去了之前的记忆,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认识的人事物,甚至于连她自个儿的未婚夫都不记得了,所以,我才没带她去认他。” “他……” 凤凰心头百味杂陈,连子寰哥哥四个字都挤不出了。 “信了吗?” “或许吧!至少目前似乎如此。”仗剑冷冷一哼,“乍然寻获失散多年未婚妻的喜悦或许真能蒙蔽宋子寰于一时,再加上蝉儿的五官与妳碰巧真有几分相似,但他不是呆子,我不认为他会永远受骗。” “是真是假并不重要,若能以假代真那就最好不过了。” 凤凰睇着庙里梵钟,缓缓吐着气。 “重要的是蝉儿会是个能让他得到真幸福的好女孩儿,子寰哥哥是个死心眼的人,我不想他为了我蹉跎一世。” 对于凤凰说法仗剑并不苟同。 “连妳都知道他是个死心眼的家伙了,妳可曾想过将来当他发现这一切骗局,竟是由他最心爱的小未婚妻所亲手主导的,那时,他将会有何反应?” 仗剑面无表情提醒她。 “宋子寰是个沉稳冷静的男人,这样的人是不会胡乱发脾气的,可若要真是惹恼了他,妳确定不管是妳或是蝉儿,能够担得起吗?” 凤凰不出声,调开了视线,事情都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回头吗? “妳可以回头,当然可以!”像是明了她心思似地仗剑缓缓出声。 “妳还没揽上意图行剌皇上的罪名,也还没和宋子寰走上背道而驰、有你无我的绝路。而他,也还不用为了该选妻子还是选忠君护主而在天秤的两端痛苦,只要妳肯放下仇恨、放下过去,到宋府告诉他妳才是真正的赵元净,那个假凤凰只不过是妳的奸朋友,那么一切都还可以重新来过的。届时妳若还是放不下对赵光义及沉毅同的仇恨,我可以另行想办法助妳完成心愿,而不需要非由妳亲自参与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仗剑会这么劝凤凰纯粹是为她着想,即使,将她送进宋子寰怀里绝非他所乐见的结局。 见她不出声似有动摇,仗剑继续开口,“妳会让蝉儿去顶替妳是因为妳不愿耽误了宋子寰,可见着蝉儿似乎当真要取代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时,妳又舍不下了,因为妳的心,始终没有当真放不过他,既然如此……” “不!仗剑!”凤凰僵硬着嗓打断了他,“我不是舍不下,我只是担心蝉儿。而我早说过了,我自己的事情,一定要由我自己去执行。” 仗剑蹙眉,定定盯着一脸倔强的她。“妳确定不会后悔?” “我不会,绝对不会!” 语毕,凤凰倏地旋足离去,逃离之快,彷佛担心自己会在下一瞬改变了决定。 第五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不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时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蜿蜒高耸向上的羊肠山径,夜鹃四伏、啼音凄厉,鸭音之中偶尔夹杂着哼词儿的磁性男音,光凭那声音便可知道男人的心情很好,不但能哼词唱曲,还能笑嘻嘻地和山林中偶尔瞥见的山禽野兽打招呼。 “你心情很好?” 沉默走在他身后的凤凰忍了他一路的吵,终于忍不住气。 “那当然,春风秋月冬寒雪,一生相伴任天涯,放眼尽是喜乐,难道……”他弯月似的笑眸中尽是调侃,“妳心情不好?” “不!我很好。”她加快脚步,急急否认,“只是你太吵!” 石崩云笑了笑,笑得胸有成竹。 “不!妳一点也不好,要不然妳就不会嫌吵了;心情好的时候,可不会去在意四周吵不吵的。” “我好不好我自己知道。”她不屑地瞟了眼他捉在手里的酒葫芦,“再怎么不济,一个清醒人的判断力总强过个酒鬼!” “我不是酒鬼。”他笑嘻嘻地扬了扬手上的酒葫芦,“这只能算是小酌,人嘛,心情好时需酒助兴;心情差时,藉酒慰聊,最不应该、最愚蠢、最错误的方式就是什么事都压进心坎底,愈压愈沉。醉里且贪欢笑,要愁哪得功夫。懂吗?人生中,最要紧的就是欢笑。” 凤凰无语。 欢笑?那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用力夺过石崩云手上的酒葫芦,她仰高脖子猛灌了好几口。 “喂!小凤凰,妳都是这个样子浪费人家的酒吗?” 嘴里是这么嚷着,但他并没有动手抢回她手上的酒葫芦,只是那向来就满是笑意的弯月眸,坏笑得更深了。 接下来,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她不但是只心情不好的凤凰,还是只根本没酒量的凤凰。 才不过七八口,她那向来戒备满满的脸上就松了线条,露出憨憨的傻笑。 “这是什么?”她打了个酒嗝,用力摇晃着手上的酒葫芦,当是波浪鼓,“好好喝唷!” “顶级竹叶青。”石崩云笑得很客气,“别太用力晃,洒了浪费,这酒挺贵的。” “我偏要晃。” 这会儿酒葫芦在凤凰手上,倒像是赌坊庄家豪气摇着骰盅,“酒钱,记在我帐上。” “算了!妳喝得高兴就好了。”他倒是大方,“我请客!”反正这酒本来就是为她而备的。 “不行!一定要算,我才不占你这种便宜,天知道你会不会后悔了之后用我的手指头来抵帐。” “好好好,算算算,全由着妳。” 眼看她已醉得够胡涂了,他佯装一个不小心撞碰,将她手上的酒葫芦给撞掉入一旁山谷。 “你?!”凤凰气得又是跺脚又是大吼,“你怎么那么笨手笨脚的!” “对不住、对不住!” 石崩云一个劲儿地猛点头哈腰,藉以掩饰脸上得意的笑,醉,可以,但醉得过了头,却也不妙。 “我不管。”她在路旁蹲下,看着那在黑夜里探下着底的山谷,“我要下去把它捡上来。” “乖凤凰,算了。” 石崩云在她身旁陪着蹲下,审视着她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表情,她脸上凄惶无措,像个七、八岁掉了心爱宝物的小女孩儿。 他好声好气的哄慰着,“那只不过是只酒葫芦罢了。” “不,它不是、它不是!” 她转过头,双手乱挥对他发出大叫,“它可以让我快乐,可以让我忘了不愿去想起的烦恼。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会说它只不过是个酒葫芦罢了!” “好好好,我不知道、我笨、我蠢、我该死、我笨手笨脚。” 他下句话本要接的是--那妳可以告诉我,让我全部都知道呀!但他没说,只因那满溢在她脸上的伤心让他突然有些硬不下心来。 石崩云伸出手将她好声好气地揽进怀里,“乖!别生气了,咱们先回家,家里有酒。” 凤凰在他怀中抽了抽鼻子,听了这话心情总算好了点。 “也是顶级竹叶青吗?”她推开他,问得很认真。 “不,”他笑着摇头,接着看着她失望的眸给了保证,“比竹叶青更棒,更可以给人快乐。” 嘟高菱唇想了想,她打了个酒嗝,已经不再在意那只落下山谷的酒葫芦了,她现在一心盼着的是家里更棒的那壶酒。 “上来吧!我背妳走会比较快!” 她吞下了欲出口的抗议,乖乖爬上他的背,为了能够早点儿回到家里,为了能够早点儿尝到那比顶级竹叶青更好的酒,她已无法再忍受自己那走三步退两步,模不清楚方向的蜗行前进法了。 才爬上他背脊不久,她就舒服得闭起了眼,行进中的规律晃动,和还沉漾在她全身知觉细胞毛孔间的醉意,都在在让她舒服得直想沉睡。 石崩云知道绝不能让她就这么睡了,这一回他若放过了她,下一回就别想再用同样的方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舒服吗?”他轻声唤醒了她。 “嗯!”她发出小猫似的呜鸣,像是嫌他吵地在他背上翻了个面。 “舒服归舒服,这可是妳第一回被人这么背着,可得捉紧了,别摔下来才好。” “谁说我是第一回让人这么背着的?”由他背后传出的声音,因着不服气变得大声。 “我小时候爹老爱这么背着我在王府里转呀转地,他疼我疼得紧,可不怕让人笑堂堂一个王爷竟当起小女儿的战马让人使唤!” “是吗?”石崩云瞇了瞇弯月笑眸,“妳只让妳爹背过?” “不!还有一回,那回,是仗剑。”她在他背后安静了老半天才出了声,“那一回,”她语带失落,“我们看了好大的一场烟花。” “烟花之后,妳一无所有?” 其实她的来历他已查出了大半,只是还弄不懂她要对付的对象究竟是何方神圣?还有,是什么原因逼得她舍弃求助名正言顺的武状元未婚夫,宁可找上他这光收钱不认人的杀气门杀手。 “你怎么知道的?”惊讶让她的声音听来似乎清醒了点。 “猜的。”他用无辜的笑音打乱她的疑惑,“烟花代表幻灭,它的结局本来就是一无所有。”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聪明?” 为了怕滑下,她蠕动了一下,将柔荑更往上缠紧他的颈项,让自己趴得更舒服点。是他的错,她如此想着,是他弄掉了她的酒葫芦,所以她犯不着和他多客气。 石崩云没出声,由着她在他背上动来动去,事实上,他必须向自己承认,他贪恋上她趴在他背上时的感受,只有这种时候,她离他好近。 “妳说过了,而且不止一回。”他笑了笑,“可我再怎么聪明也猜不到妳今天的心情为什么会……会这么好?” “是呀!我心情好,我心情好得不得了!因为……因为发生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唷!” 只要一提及烦心的事儿,那强烈的酒精就开始在她血液中窜流,为她带来一波波的晕眩,也激得她无法自抑地在他背上咯咯笑着。 “这么好笑的事情任你再聪明也猜不到的啦!我喜欢的人,他不知道我就是我,把不是我的人当成了我,所以,他可能真的会去喜欢那个不是我的我了。你说……”她边说边在他背上左右摇晃,发出可爱的娇笑,“好不好笑?” “好笑,好笑。”他顺着她,“可小凤凰,既然妳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不去告诉他其实妳才是那个他喜欢的人,而不是那个他认错的人呢?” “不行的!那个人还是我叫她去顶替的呢,因为我知道,现在这个样子的我是没法子给任何人幸福,谁要喜欢上了我,可就要倒大楣了。”绵长的叹息取代了笑,“谁都可以倒霉,就是他不可以,他前途似锦、杰出优秀、温柔体贴,他样样都好,不该为了我这样的人毁了一辈子的!” 说到后来,她愈来愈低的嗓音倒像是个认错的小孩子。 “仗剑说,我和他是走上了背道而驰的绝路了,懂吗?他是他、我是我,从今以后……”说着说着,将他环得更紧,突然嘤嘤地哭了起来,“我再也不是他的小凤凰,再也不是了。” “乖,别哭。” 听了她的醉话,石崩云心底一阵不舒坦,这不舒坦也不知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但他还是选择先安抚她的情绪,“事情也许没妳想得那么糟,或许他在弄清楚了之后就会来找妳的。” “不!他不会,他不会的。”嘤嘤的哭泣变成了放声大哭。 “我连他送我的订情信物都送人了,他要是知道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一定不会原谅我的,也一定不会再理我了!” 石崩云停下了脚步,将俯在他背后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似的凤凰转拥入怀,两人面对面地坐在地上。 “乖!别哭了,他不理妳没关系,还有我呀!” “你?!”她哭声暂歇,歪了歪美丽的螓首,用着茫茫然的莹眸认真地盯着他瞧,“你是谁呀?” “我?我是石崩云呀!”他苦笑,“妳忘了吗?就是那个提供妳顶级竹叶青的好人呀!” “石崩云?”她抹了抹泪水认真想,再顺手将手上的湿全抹在他身上,“就是那杀猪杀狗砍人头、气佛气仙谢阎罗,谁能管我!的杀气门笑面阎君石崩云?” “是呀!”他点头笑,“看来妳醉得不是很厉害嘛!那么长的一段词儿都还能倒背如流。” “我本来就没醉嘛!”她不开心了,“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醉字怎么写呢!” 是呀,他在心里回答,那是因为妳长这么大还不知道酒字怎么写吧! “谁能管我!谁能管我!谁能管我!”酒精在脑海中燃烧,她再度拋开了烦恼。 边娇笑边拍手的她让石崩云看得有些失了魂、落了魄。平日不爱笑的她,肯定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时有多么地夺人呼吸、勾人魂魄。 “我最喜欢他们杀气门的就是这句话了。” “那么……”他单手支额,撑在膝头沉迷在她的笑靥中,“妳喜不喜欢石崩云那个好人呢?” “石崩云是好人、石崩云是好人!” 她大声怪笑,甚至还激动地按压着笑疼的肚子。 “你是疯了还是醉了呀?笨蛋!你被他骗了,石崩云呀,”她轻轻哼声,左顾右盼低声警告,“他是个杀狗杀猪的坏家伙,离他远点儿。我亲眼见过他砍人双手双脚,却还能笑嘻嘻的。” “既然石崩云这么可怕,那妳干么还要和他做买卖?为什么还敢接近他?”他微笑。 “那是因为我知道他够胆、够本事。”论起杀人的本事,她对他倒是心服口服,“我要他帮我杀的是个别人不敢杀、不敢碰的坏家伙!” “是吗?”石崩云依旧挂着盈笑,“那个坏家伙是谁?” “嘘!”她将手指头抵在唇上,压低嗓皱着可爱的眉头说:“你最好别问也别知道,否则,你也要倒大楣的。” “妳既然这么好心,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免得倒大楣,难道就不担心会让石崩云倒大楣吗?” “他活该!杀人对他而言只是做买卖,那是他该做的。”她咯咯直笑,“还有一点,他老是自以为很聪明,可这一回,他非要狠狠地跌个大跤不可了。” “可怜的石崩云,我为他感到悲哀。” 他摇摇头叹气,突然伸手将还在得意地笑个不停的凤凰给揽进怀里,低头俯近她,眸中是令人费解的眼神。 “刚才妳说现在的妳是没法子给任何人幸福的,谁要是喜欢上妳,那可就要倒大楣了,既然帮妳杀人要倒大楣,喜欢妳也要倒大楣,那么,何不就索性让石崩云那个笨家伙一次倒霉到底呢?” “你在说什么呀?”她嘟着小嘴偏斜着螓首,美丽的小脸蛋上是满满的疑惑,“我听不懂耶……” 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他的唇已经不偏不倚地吻上了她。 第六章 凤凰睁开眼,闭上,然后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再闭上了几回。 这一定是梦! 她告诉自己,然后再度用力地阖紧了眼睑,这一回,她选择小心翼翼地慢慢睁开,只不过,眼前景物依旧,所以她并不是在作梦,她是真的真的真的睡在石崩云的怀里。 虽然他们身上的衣物完整,但并不代表她就可以若无其事地醒在他怀中,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和他道声早,接着再若无其事地下床离去, 懊死!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苏醒后的他。 就因着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不敢动弹、不敢大声喘息就怕吵醒了他。在他醒来前,她得先把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想个清楚。 他的大手,霸气地搁在她腰际不容她动弹。 他的身子,在寒气甚重的山巅将她向来冰冷的身躯熨得热烫。 他的脸庞,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前方。 她从不曾和个男人如此贴近,更不知道在阖上了那向来只会坏笑的眸眼后,他竟有着出奇的好看羽睫,还有,他的下巴才不过一夜,竟已冒生出许多青涩的胡碴。有一瞬间,她不知何以兴起了莫名的冲动,想要感受他的胡碴触在她掌心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赵元净!妳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骂醒了自己,她才集中注意力努力回想着昨夜的点滴。 她先是喝了他的顶级竹叶青,接着说了好多已记不清楚的话,她似乎一直在笑,也好象哭了,然后,他吻了她,说宁可为了她倒霉到底,那句话肯定是有点儿感动了她吧!否则,她又怎会容许他的侵犯,甚至于…… 她闭上眼睛,肯定是酒精作的祟,她才会觉得和他之间的吻不但没什么,且还颇为乐此不疲。 她记得他背着她,两人一路笑笑闹闹地回到他的小屋,她终于得到一壶新的酒,可他却又出了难题。 “这酒叫做俩相好,若想领悟个中风味,就得遵照它品尝的原则,才不至于浪费这上等的好酒。” “怎么喝?”凤凰傻呵呵笑着,女敕肌雪颊上满是红艳艳的霓彩。她现在一心一意只想要快点儿再度喝到那会让她快乐得什么都忘记了的好东西,其它的都不在意了。 “以口哺口。”石崩云说得一本正经。 “好呀!好呀!”她笑嘻嘻跳跃着拍拍小手。这时候无论他说什么她八成都只会好呀好的了。她捉着他的手晃,“快呀、快呀!你还在等什么?” 他笑了笑,没让她等太久,先将酒含进自己口中再一把将她揽近,用嘴将酒传进了她口中,就这样,一口再一口,一口又一口,有时是酒,有时纯粹只有舌尖的嬉戏,直到她眼皮沉重再也撑持不下去了,伸长藕臂揽紧他的颈项,将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他。 “不……”她打了个酒嗝,“不喝了,好困,陪我,别让我……”又是一个酒嗝,“一个人孤孤单单。” 僵着眸,凤凰回到现实里,这就是她一早醒来会在他怀中的原因,她甚至不能怪他,是她要他陪的,不是吗?是她不想要孤孤单单的,不是吗? 懊死!赵元净。 懊死!老天爷。 她又骂了自己一回,这次连老天爷也一块儿骂了进去。 不是听说醉死了的人会记不住自己的言行,那么她究竟是醉得太沉还是醉得不够? 老天爷若真要让她因喝醉酒而做出蠢事,那就干脆行行好,让她全部都记不得算了,她一早起来也好翻脸捉刀砍这家伙。可偏偏要让她记得其中的浮扁掠影,甚至还包括他们之间那一个接着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她在他的怀里得到安全感,从他的吻里找回了自信,弥补她对宋子寰可能移情别恋的伤心,但这是不对,甚至是不公平的,她在子寰哥哥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算计了他,且还先行地背叛了他! 毋论酒醉毋论清醒,总之,她的吻,确确实实是给了石崩云了。 就在凤凰还在苦思该如何月兑逃之际,下一刻,门扉大敞伴随着一声杀鸡似的尖叫传来。她索性闭眼蒙耳佯装沉睡,算了,就这样吧!就由着这不速之客来主导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吧! “厚!傍我捉奸在床了。这回看你们再怎么狡赖?” 石堆雪气愤填膺地拿着亮晃晃的长剑,那剑闪了又闪、晃了又晃,实在是很想一剑刺下,可又怕没伤着女的反伤到了男的。 “为什么要狡赖?”叹口气,石崩云一脸扫兴地坐起身。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不想太快结束与小凤凰的晨间温存罢了。 还有一点,他很好奇她醒来面对他后,第一个反应会是什么,可这会儿他将永远不会知道了,全怪这莽撞的丫头跑来搅局,他没将她一脚踢飞出去就已经阿弥陀佛了,还需要狡什么赖? “我在我的床上和我的女人睡觉,这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我为什么要狡赖?” “你……你的女人?!”石堆雪气得长剑直颤。 “前不久你还跟我说她只是你的衣食父母,可现在事实摆明了,她不但是个假凤凰还是个真狐狸,她跳上了你、的、床!” “妳的说法并不正确,自从她来后我的床就让给她了,而我睡的是书房,眼前的情况是我跳上了她、的、床,还有,她是凤凰还是狐狸不重要,是谁的床也没关系,重要的是……” 石崩云伸手将因他起身而滑下些许的被褥往上拉,盖住正以着蒙耳闭眼回避问题的凤凰。 “小泵姑!”他语带无奈,“妳能不能先把门关上了再说,清晨天冷。” “清晨天冷?!”石堆雪气得直跳脚,“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在意清晨天冷这个屁问题。要我说呢,冻死了这头野狐狸正好,反正我是绝不会着凉的,这会儿我肚里的火可旺着呢!” “嫌热?” 石崩云跳下床伸伸懒腰,脸上恢复惯有的潇洒笑容,“我倒有个去火的好方法。” 他伸手推开长剑倾身揽着她肩膀,对她绽出笑容。 石堆雪面有防备,哼地一声开口,“想以解释消我火气?省省你那三吋不烂的长舌头吧!这一回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听了,除非你将这头野狐狸给我赶下山去,否则,我早晚是要趁着你不注意时杀了她来熬狐狸汤。” “解释?我可没那等闲工夫,且外头冷得很,就让晚辈送姑姑一程,好让妳快速消降火气!” 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已让石崩云给用力踹出门,砰地一声,门扉接着落了大锁。 “石崩云!”门外又是拍门又是拳打脚踢。 “你好哇!竟敢踹你姑女乃女乃出门。” “不但踹,这门以后还会时时锁上,省得有山猫野狗进来找狐狸。” “你你你!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这烂房子?” “谢谢!没了房子我正好有借口离开这不毛山巅,到外头逍遥快活。” “你你你,信不信我去找爹来治你?” “他老人家来了正好当个主婚见证为我讨房媳妇,也好完成他老想要我传宗接代的心愿,既然都被人捉奸在床又打算四处张扬了,那么,好歹也该为这桩憾事儿弄出个完美结局。” 他一番话,总算让外头安静了下来,沉默好半天,外头总算再度出声。 “我不嚷也不去张扬,我谁都不说,你不要娶她。” 石崩云哼笑,“我们本来就没要走上那条路的,可如果妳真要一意胡闹,我也不介意莫名其妙多个妻子。” 外头没了声音,不久后传来一阵跺足远行的声音。 屋外静,屋内更是一片死寂,石崩云双手环胸懒笑了下,缓缓走向还躲在被窝里蒙耳闭眼的凤凰。 棉被隆起如球,半天动也不动,似乎是想骗人里头事实上只有空气。 “想好了该怎么面对我了吗?赵、姑、娘。” 被子霍地被翻起,钻出了发丝微乱,瞠大了莹亮双瞳的凤凰。 “昨晚我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她的眼神恢复了戒备。 “不多,其实妳来历我大部份早已经查清楚了。”他云淡风清的说。在床畔坐下,伸手想帮她抚整发丝,却让她戒备着神色狠狠地打掉。 “不许碰我!”她冷着瞳眸。 “是早上的低温坏了妳的心情吗?”虽被她拒绝,但他不在乎地笑了笑,“昨儿夜里,妳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凤凰青白着脸色,恨他的好意提醒。 “既然……”她咬牙说出,强忍着咬他的冲动,“既然你已经查出我的底细,昨晚为什么还要故意将我灌醉好套我话?” “天地良心!”他笑着举高双手,“昨晚是妳自己把自己灌醉的,可不关我事。第一壶酒是妳从我手上夺过去的,至于第二壶……”他笑意不减,“天知道妳是如何低声下气地求我恩赐于妳,不是吗?” “别再说了!”她又闭眼睛摀耳朵了,“昨晚的事情谁都不许再提。” 石崩云不置可否地耸肩,他可以不说、她可以不提,但那些都是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计画取消!”凤凰踢开被下床,远离他,“订金你留着,我认栽。” 他并未伸手挽留,仍只是笑,“不愧是王爷千金,够阔气!即使当过乞儿也还能脸色不改一掷千金。出这门很容易,不过妳要想清楚,妳捱了这么久、牺牲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想报仇雪恨吗?普天之下,妳的对头,除了我,怕也没几个人敢去招惹了。” “你真的……”她停了脚却没转身,“知道我要对付的人是谁吗?” 他没出声仅是气定神闲地自腰间取出两张纸。 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忍不住回头,一视之下脸色大变,冲上前去却没能夺下。 “还我!”她恼着,“那是我的。” “是吗?”他笑了笑,“可这玩意儿看来该是为我准备的吧!妳不就是想用这将我引到了那边,届时在众兵环伺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迫我实现我的承诺,接受妳的差遣去帮妳杀了皇帝老头儿。” 她没作声,只是瞬间刷白了脸。 “聪明的小凤凰!”他依旧漫不经心地笑着,“一开始就算准了我是没命可领取事成后的赏银了,因为妳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为我留后路,皇帝老头儿会死,我成不成功都得死,而妳,也没指望想活着了吧!所以事前妳得先把与妳有关的人全撇清--与武状元无关、与乞儿帮无关。这下子,只可能会连累个杀气门遭了殃。” “所以……”她仰高颈项,“你现在已经明白了一切,如果你怕死,怕连累了亲人,我刚刚已经说过,这场交易我们可以取消。” “不,我从没说过怕死。” 石崩云笑嘻嘻地将图塞回怀里,“只是,凤凰,妳一开始就该把事情跟我摊明了讲的。妳既然认定了天下只有我帮得了妳,那么就该信任我,妳真以为……”他哼气笑了笑,“能将我骗到皇帝老头儿跟前,我就会乖乖守诺帮妳杀人,我难道不会趁机反咬妳一口?” 凤凰没了声音,她早该知道这计画是蠢了点,尤其当她想利用的是像石崩云这样子的男人时。 “好。”她咬咬下唇,认真睇着他,“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么,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接过主导权喽!” 他边说边缓步踱向她,伸出手亲昵地帮她拂整发丝。 凤凰瞪着他不说话,虽然浑身竖直了寒毛和鸡皮疙瘩,却无法再像刚才一样拒绝他。因为她知道,天下虽大,他是那惟一可以帮得了她的人。 “小凤凰!” 石崩云故意把玩着她柔亮发丝,笑眸里是对她明显压抑着不敢再做反抗的激赏。 “妳的计画不好,要杀我帮妳,但既能事成又能全身而退那才是真正聪明人会做的事情,再加上我不是武状元,既不图官又没忠君护主的包袱,所以这种差事妳找我就对了。” “你有把握……”她傻眼,一脸无法置信,“既能成功又能功成身退?” “办不办得到那是我的事儿,妳别管!” 笑了笑,他将手指滑上她脸颊,再流连那鲜女敕欲滴的红唇半天不肯移开,眸子闪了闪,似是忆起昨夜攫得的甜蜜。 “妳只要答应我事后给我当得的酬劳就成了。” “对不起。”她眸中是真心真意的歉疚,“关于这点我也骗了你,其实我除了那三干两订金之外一无所有,不过你放心,只要事成,我一定……” “谁说妳一无所有了。”他笑着打断她,手指来到她颔下轻轻地抬高她僵硬的小脸,低头轻轻吻了她,“我要妳!”他在她瞪直的莹亮双眸前笑笑宣示,“事成之后,我要妳当我的女人!” 凤凰僵着身冷了心,茫然思索半天无法反应。 “你、你甘心冒这么大的危险去做别人都不敢做的事,却只索求这个报酬?”她凝着莹亮而困惑的双眸看着他,“我始终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但这种交易对你而言就太不聪明了,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有了人了。” “做人嘛!凡事都该帮人留条后路,”他笑嘻嘻的表明不在乎,“聪明一世,偶尔也当胡涂一时才能让别人也显显威风,妳就当我是在做一件傻事吧!” 她垂首忖思,良久才再度抬头,“你杀他时我要求在现场亲眼看着。” “不,小凤凰,妳错了,到时我会帮妳弄妥一切,只不过,刺入他心口那一刀却得由妳自己下手,惟有如此,那在妳心中盘据多年的仇恨才能真正断了根。而妳,也才能重活那原有的赵元净,而不再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凤凰。” “你说的对!”凤凰点点头,目中有恨,“那一刀,合该我自己来。” “所以妳的意思是……”他审视着她,“答应了和我的交易喽?” 她不出声垂下头,脸上有着迟疑,再次抬头,眸中只剩坚决。她用力拨开他还伫留在她颔下的手。 “我答应!可在事成之前,你都不许再碰我。” 石崩云爽快点头,“我答应妳,只不过……”那弯月似地笑眸,在她眼前如波似地漾开,“我不能碰妳可并不代表不许妳碰我唷!任何时候,若妳想要先行试用,在下定当全力配合!” 她瞪着他没作声,由着那弧弯月不停地掀高笑浪。 第七章 嵩山盘踞在黄河之南,地处登封西北,雄据中原居五岳之中故称中岳,山岭崇峻,远看,形似个横卧着的巨人。 嵩山东为太室山、西为少室山,其中共有太阳、少阳、明月、玉柱等七十二峰。 太室山山势乎缓如苍龙偃卧,王峰峻极峰峻峭挺拔、气势雄浑,人称崇高峻极,而少室山则是诡谲险骇、奇峰崛列,与太室山景另成奇趣。 登立峻极峰山顶极目远眺,黄河明灭一线、云海缈缈、山景森郁,只不过若是在冬季往这儿来,那么,除了满山满谷的白雪之外,怕是什么都瞧不着了。 峻极峰一隅,一幢形似道观,石砖为墙,飞瓦为檐的屋宇里-- 杀气门里果真杀气腾腾,其中一道杀气来自于小几上正在厮杀中的弈局,另一道则是来自闷坐在角落边上吃着热汤团的石堆雪。 汤团与她无仇,她眸中的杀气,对着那正与石裂岸对弈中的凤凰。 哼!她用力咬嚼着汤团,野狐狸就是野狐狸,就算是穿上貂裘儿也藏不住她的狐狸尾巴。 自从那日她当场捉狐狸在床后,凤凰便在义父的同意下搬进杀气门这边的厢房。虽然她并不清楚她和石崩云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约定,但至少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可以稍稍减轻,有她盯着,他们就无法再一个不小心爬上同张床去。 且自那日起,石崩云便安安份份地没在人前和那头野狐狸勾肩搭背、嘻皮笑脸,没碰她手、没碰她发,两人客客气气看来挺生分的。不过,他却会三不五时下山去买东西哄狐狸开心,不提别的,现在她身上那袭价值不菲的纯白貂裘儿就是证据,虽然她冷冷淡淡地对他送的东西都没太大反应,但她可不会因此就松了戒心,以为他们之间没有事情,忘了那天清晨发生的事。 那天清晨,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砰地一声开了门,看见他们相拥着面对面共挤在一张下大的炕床上,野狐狸的螓首枕睡在石崩云的臂膀上,纤巧的身躯蜷伏在他怀里,漆黑如墨的发丝明目张胆、刺人眼睛地散落在两人相拥的身躯上…… 恨哪! 石堆雪狠咬了口芝麻汤团,感觉一股热烫烫猪油拌混着芝麻香气在她口中漫开,就像她对凤凰的厌恶烫着了心口一般。 也许…… 她挑挑眉偷颅了眼专心对战中的两人,再把视线投向桌上另外两碗汤团;心底响起了第一千零一遍的也许…… 无毒不丈夫、不辣非小人,惟女子与小人绝不可犯也,也许、也许…… “停止妳脑海中的蠢念头,雪丫头!” 出声的是漫不经心嗑着瓜子的石裂岸。他压根连头都没转就能察觉到石堆雪的歪脑筋。 “别想下毒,妳的道行还不够,况且妳清楚崩云的脾气,大雪天的,别劳累义父我老人家这把老骨头,还得去帮妳埋尸体。”石裂岸云淡风清地啜了口热茶。 “爹呀!” 砰地一声,石堆雪重重放下碗,双手抱胸嘟高了嘴,“您向来口口声声最疼堆雪,这会儿您究竟帮的是谁?” “一边是亲亲干女儿、一边是乖乖侄孙儿,谁我都得帮的。”石裂岸四两拨千金,很聪明的回答。 “那这头野狐狸呢?”石堆雪瞇起厌恶的眸子,“她总和你没关系了吧?” “狐狸?”石裂岸落了子儿左顾右盼,“人老了不中用,老眼昏花,眼前只见着个凤凰,却没见着狐狸。” “我不管她是什么,反正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她撒着泼,气不过地站起身,伸手便去取剑。 “是呀!我也是不管她是什么,只不过她是崩云亲自交托到我手上,请求代为照顾的人。”一粒自子凌空飞掠,打掉了石堆雪手上的长剑,“我不会让妳伤了她的。” 野狐狸就是野狐狸! 石堆雪气火了,这会儿竟连干爹都这么维护着她。 “好!我今天豁出去了,就算不拿剑砍她,也非得要烫碗狐狸热汤来尝尝不可。看谁敢阻挡!”捧高了两碗热汤的石堆雪,恶狠狠地准备将热汤往凤凰身上泼去,却在听到咚咚两声后,便再也无法动弹及出声。让石裂岸给用两颗瓜子凌空点住了穴道。 “她这个样子……”终于有空从棋局中拨出神的凤凰瞥了眼石堆雪,“会不会很不舒服?” “放心吧!”石裂岸呵呵笑着,完全没放在心上,“这丫头是这样的,每年降大雪被关在屋里久了便要发一次疯病,这个样子既能让她停一停又能让咱们静一静,别理她!” 转回视线的凤凰一子落下,再度抬头时眸中亮起了得意的光芒。 “我赢了!” “怎么可能?!”石裂岸怪叫一声瞪着老眼验证,白眉蹙了蹙、白髯挑了挑,却不得不认输。 “不算,不算,不能算!得重新来过,都怪那丫头让我分了心。” “可以重来却不能不算。”胜利得来不易,凤凰当然不肯如此轻易放过,“堂堂杀气门掌门人,言出必行、重信守诺,所以石崩云和我之间的交易你已无权再过问。” 石裂岸没抬头,扁着嘴嘟囔,“不过问就不过问喽,反正妳赢妳输我都过问不了的。这世上,有谁干涉得了石崩云那小子的决定?” “你……” 凤凰傻了眼,敢情她从头到尾都被这老头儿给耍着玩! 她还来不及反应,突然沉重的木桩门被人推了开。 霎时,在外头漫飞的细雪片儿逮着了空隙,同来人一并儿挤进了热烘烘的石屋里。 来人正是下山做买卖,离开了数日的石崩云。 戴着深褐色雪帽披着狼毛大氅,数日奔波无暇剃须的他看来更加豪迈及有男人气概。这模样,倒像是由雪地里奔出的精壮猛兽。 石崩云先回过头将门阖紧,才笑吟吟地转向屋里三人。 本来正准备开口的凤凰偏过头乍见是他,先是莫名红了脸,接着愣愣地急自他那弯月似的笑眸中拔离视线。 片刻后,凤凰和屋里另外两人一样,都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转到他怀里,在那儿,有团浅灰色的小小毛球。 “哇!真是难得。”石崩云趋身凑近被点了穴道,只能干瞪眼的石堆雪,“小泵姑承受家法中?还真是令人心疼至极!”感受到她投射出的求救眼神,石崩云笑嘻嘻地拔掉手套,伸出手靠近她…… 不过不是解穴,而是借机弹了弹她鼻头,像打落水狗似地还故意弹得她鼻头红通通,像颗红色的小葱头,“瞧我多聪明,回来得……嘿嘿,还正是时候。” 转过身,石崩云月兑下了帽子和大氅,这会儿大伙才当真瞧清楚他怀里的毛球竟是只直瞪着人瞧,有对棕色杏仁眼的幼犬。 “崩云呀!”石裂岸吞了吞口水,双眼灼灼发亮,“叔公知道你孝顺,天寒地冻想来个香肉锅暖饱老人家的肚肠,杀狗是叔公老本行,对准颈椎一个手刀就能让牠阿弥陀佛,但这小小子才那么丁点儿大,去掉骨头、拉掉肚肠,只怕啃不到几口,怎么够咱们爷儿四人分?” “杀气门掌门人,省省您的杀气念头。”石崩云笑了笑,将还只会呜呜叫的小狈儿塞进微愣的凤凰怀里,“这狗,不是给人吃的。” “不是吃的,我有没有听错?!”石裂岸一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地跳起身。 “狗怎么可能不是给人吃的?在咱们杀气门里,狗的惟一用途就叫做吃,不许人吃,难不成你是捉来挂墙壁的。” “这狗不是捉的,我是特意向山下猎户买的,牠现在还小看不出来,等牠大点你就可以看到牠强壮有力的四条腿和浓密的双层毛皮。如果打小训练起,牠就会乖乖听话,最重要的是,牠可以在下雪时候陪人出门,只要再配上一副木橇,这头雪犬就可以拉着人在雪地里跑了。” “头一回见你这么心细如发。”石裂岸呵呵笑着,“怎么,知道叔公年纪大了,天冷出门怕危险,配个出门工具给叔公?” “你出门,咱们怕的是别人危险!”石崩云一句话毫不客气挡回了石裂岸的笑脸。 “这是给凤凰的,她不会武,雪天里出不了门,明年冬天小狈变大拘,那时候牠就会是她出门时的必备工具了。” 凤凰没作声,将下巴偎进小狈儿的毛里磨蹭。 小家伙许是饿了,咬着她的手指头吮着不放,那全然依赖的稚气动作,瞬间便赢得了她的心。 看着凤凰和狗儿的互动,石裂岸叹了口很长很长的气,不难看出,他的香肉锅是真的没指望了。偏过头,他故意问着那正温柔笑觑着凤凰的石崩云。 “这可奇了,你与凤凰丫头的买卖不是即将到期了吗?买卖做完银货两讫,怎么还去考虑明年冬天的事儿?” 这问题他是故意找碴儿问的,瞧崩云那模样他心底早有了数,这两个小家伙中间的买卖,就怕是穷此一生也要做不完的了。 转过身,石崩云没理会石裂岸,只是伸手抚着凤凰怀里的幼大。见他伸手,她急收回手转过似是怕不经意与他生了碰触,只要碰了他,她那深埋在心底如蜘蛛网般愧对宋子寰的罪恶感就会更加重。 “喜欢吗?” 石裂岸聪明地没搭腔,人家问的又不是他,普天之下,能让这小子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询问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他这白发老头儿就是了。 凤凰没作声亦没颅向石崩云,只是将头更埋进怀中那球长毛里。 石崩云笑容不减,直直睇着她,缓缓悠悠吟起白居易的长相思。 有女如萝草,生在松之侧。 蔓短枝苦古同,萦回上不得。 人十人有愿,愿至天必成。 愿做远方兽,步步比肩行。 愿做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笑了笑,他问着她,“咱们叫牠愿成好吗?” 愿成?! 凤凰红着脸,微抬讶然的眸子,透过狗狗长毛颅见他眸底热烈的朝盼,她知道他是在提醒她两人之间的约定。 愿成? 与他成为远方兽,步步比肩行? 与他成为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在他热眸导引下,她差点儿就要点头了,突然,一丝琥珀凤凰闪过脑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曾经,她也想望过要和宋子寰成为生生世世的连理枝的,可世事太过难料,她无法给任何人,甚至自己一个空泛的承诺。 冷下眸避开石崩云的视线,凤凰倏地起身将狗儿塞还给他,离开了大厅。 她才走几步,就听到石裂岸看完热闹后发出的大笑。 大雪纷飞,开封城郊寿王府。 二十来岁的寿王赵元侃乃当今皇上赵光义的第三个儿子,今年九月刚成了开封府尹,他仪容俊秀、脾气温顺,待人处事恭谦温和,只可惜,最大的缺点就是耳根子太软,容易受人言语左右且心肠太软,这样子的人,最最要紧的便是身边要有个慎谋能断、处事机警的好帮手,也幸好,他身边正有这样的人才。 赵元侃温笑着端起热茶啜了口,再满意地将视线转往站在他身前禀报着事宜的男子。 不单气质卓尔、身材高硕,那张脸更是俊美无俦得连男人看了都忍不住要望之兴叹、觑之失神、睇之流涎…… “大人!您失神了。” 宋子寰恭敬不改却微隐了火气的嗓音总算将赵元侃唤醒,也及时喊止了他还真险些淌下的口水。 “对不住!对不住!”赵元侃呵呵笑,还顺道收了收口水,“我错过了什么吗?” “大人!” 出声的是立于另一旁身着儒服的公孙劬,即现任开封府尹的师爷,因职责所需,看人脸色及打圆场都是他最拿手的事,只见他从容不迫的开口,“放心吧,就算真错过了什么,待会儿属不会另载份详尽报告容您慢慢检阅。” “是嘛!是嘛!都怪本宫命太好,武有宋子寰、文有公孙劬,而我只要负责点头就好。” 赵元侃向着凝肃着神情的宋子寰讨交情。 “子寰呀!先别说那些烦人的公事了,天冷,公孙这回特地从老家带回的祖传补帖已让厨子炖了锅药膳羊肉煲,你闻闻、你闻闻。”赵元侃边说边吸了吸鼻子,“是不是真嗅着了香。” “大人!正事谈完才许谈吃的。”赵元侃刚站起身,便让宋子寰给硬生生压回椅子里。 “耶?耶耶耶!” 赵元侃睇着他结实的双臂,瞪大了眼睛,“宋子寰,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我是你主子耶!你敢这样对我?” “就因为你是主子,所以更没得纵容!”宋子寰不为所动。 模模鼻子,赵元侃消了方才的火气,换上讨好的笑容。 “那如果撇开主子下属不谈,纯粹用咱们哥儿们的交情呢?” 现在的他们,一个是寿王兼开封府尹,一个是七品御前带刀护卫兼开封府捕头。 但在小时他们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宰相之子,正是一块儿穿同一条裤子玩大的伴儿,对于彼此,实在是熟到不能再熟,再加上赵元侃生性随和没什么架子,下公堂回到了家里,便会要求宋子寰拋掉头衔依两人原有的相处模式互动,是以两人虽名为主子与下属,事实上,之间的情谊却较近似于哥儿们。 “那我就更不能纵容着你了!”宋子寰脾气硬,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 “好了!好了!我输给你了。”叹口气,赵元侃在心底和药膳羊肉煲挥手道别,挺了挺胸振作精神,“来吧,再说一遍,我洗耳恭听。” 这意思是,方才他根本什么都没听到? 宋子寰冷瞇了下俊眸,好半晌才再度启口,“明年年初开春祭坛,皇上将举行地点由惯例的皇城转到了皇陵。” “这事儿……”赵元侃有些不懂,“不是早就决定了吗?春日山林,积雪未溶尽、新芽待挣上,万象更新,拜拜祖先焚焚香,很好呀!” 宋子寰睇着那乐观得永远只看得到好的一面的赵元侃,没好气的说:“大人想得太简单了,此事绝非单纯的春游或春祭,改上皇陵是因为新任谏议大夫--寇准大人,不断向皇上提出立太子的事情,才会让皇上想藉祭祖之名托辞于先祖的意思来决定承继大统的人选。” “那又如何?”身为众人心目中的继承人选,赵元侃一脸有恃无恐。 “我平日行得正坐得端,又深得文武百官及百姓爱戴,先皇真若有灵就该向父皇举荐我喽!” “先皇会不会显灵是另一回事。”宋子寰淡淡摇头,“王爷您身兼开封府尹,倘若护驾不力或在当日让闲杂人等扰乱了皇陵、惊动了圣驾,那么王爷认为皇上会不会对你这寿王重新予以评估?而那原该属于你的位置,是否也将易主。” 一针见血的一番话让赵元侃垮了脸色。 案王即位已将满十八年,却始终没有策立太子,这桩事其实历届的大臣们都非常担心,就怕皇上突然有个好歹,因着没有策位太子而发生朝廷动乱。好几年前大臣冯拯就曾上书给父王言明提早策立太子以定国本的重要,却反倒惹祸上身,一道诏书下来被贬到了岭南。 在太宗那时的想法,说要立太子就是在触他霉头,让他皇位及早准备拱手让人。 事隔多年,寇准再度提起,许是因着年纪老迈,再加上赵光义这两年身体不好,统权的野心也就淡了许多,是以并末再出声反对,且随即便将原为襄王的三子趟元侃晋封为寿王,并任命为开封府尹。 这个重用襄王的举动,所有臣子都将其解读为赵元侃即将成为太子的前阵布局。 宋太宗有九个儿子,原本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自是长子赵元佐,他不但占着老大的位置,且从小聪明机警,相貌也最像父亲,深得太宗钟爱。可在赵廷美案中,他却极力想营救那位叔叔,及至赵廷美含冤死去,他精神受到极大刺激得了狂症,身边的人稍有过失不是抄起棍子打人就是拿起刀剑刺,最后竟在一次大醉中放火烧了自己的楚王府。 太宗一怒之下将赵元佐贬为庶人,原拟贬迁至均州,是宋琪率同百官连上三道奏章才让太宗平息了怒火,将他给由半途中召回京城,但为了怕他再闹事,太宗命人将他幽禁在南宫中不得自由行动。 二子赵元佑姿貌雄毅、沉静寡言,处事为人极有分寸,自从赵元佐得了狂病后,他就被封为开封府尹。 赵元佑甚得太宗器重,任职五年的开封府尹表现得不错,如无意外,太子之位原该是他的。却没料到淳化三年十一月,赵元佑早起上朝,就觉得身子不适退回府中休息,谁都没想到他竟就此沉病不起,一命呜呼! 也就是这样子,太子的位子才会辗转地轮到三子赵元侃的身上。 “你的意思是……”赵元侃面有忧色,“六弟那儿可能会有动作?” 赵元侃口中的六弟乃恭王赵元化,此人向来野心勃勃,平素打着招贤旗号,到处结交江湖豪杰与神医怪叟到他王府为他效力,前几年赵元侃四弟端王爷猝死,据江湖传闻,也与恭王爷月兑不了关系。 宋子寰没有否认,“这个机会不错,恭王没有理由放过,不论是讨好皇上或是彰显本事压低您的气焰,都对他很有利。” “那么,咱们又该如何防范呢?” “加强防备、见机行事!”想了想,宋子寰继续说:“咱们在明他们在暗,他只要闹个几场烂摊子,那么王爷的声誉就难保了。 “远的不提,几个月前,厉尚书光天化日下被人在大相国寺里砍去了双手双脚,那笑面阎君都还没能让咱们给伏法,这宗案子虽说是你我到任前发生的,但这样的头痛人物只要多来个两三个,包您这府尹的位子坐不住。” “这么说来,咱们不是惨了吗?”赵元侃终于知道事情的棘手,踱起了方步。 “大人!可戒慎不可惊慌,自乱阵脚乃兵家大忌,咱们手上有着实权及朝中大半臣子的支持,单就这一点,恭王爷就远不及您了。只不过,外敌再强仍比不上身边的人出了问题可怕,您说是吗?公孙先生。”话锋一转,宋子寰将眼神转向始终沉默站于一旁的公孙劬。 乍然被问到问题的公孙劬先是愣了愣,因猝不及防额际快速抽动了两下,才怡然盈笑而语。 “那是当然!屋塌必先墙倾、舟沉必先板腐,惟有同心协力方能共御外侮。” “公孙先生说得好!” 宋子寰鼓鼓掌,突然唤了厨子将方才赵元侃念念不忘的药炖羊肉煲送上。 “喝汤?”赵元侃瞪大眼睛,“你怎么突然转了调,方才你不是不许的吗?” “屋塌必先墙倾,共御外侮前还是得要先把自家人的身子给调养好。胡大厨!”宋子寰舀了碗药汤觑着厨子,表情像在问案,“王爷的药膳有没有偷尝?” “没没没!” 胡大厨摇手迭声喊冤,“这帖补药里头全是珍贵药材,师爷特意嘱了又嘱说不用再调味,也交代不许先尝,所以小的绝对不敢偷尝。请宋护卫明察!” “干么没事吓我的厨子?”赵元侃伸手想去接宋子寰手上的汤,“在外头办了一天的案,回到家里还玩?” 宋子寰闪过他的手不肯给。 “王爷!是您说回到家里就可以不管头衔的。论年纪,公孙先生最长,按长幼,该由他先尝。” “不下下,宋护卫太客气了!” 鲍孙劬立刻揖了又揖、让了又让,“有王爷和宋护卫在,哪有员生先尝的道理?快别折煞员生了。” 宋子寰轻轻一哼。 “寒天冻地却能让公孙先生吓出一头冷汗,该不会……”他持着碗踱向公孙劬,“这里头的家传补帖正是药王的断息夺命丸?” “断息夺命丸?”公孙劬额上的汗珠更大颗了,“员生不懂那是什么。” “断息夺命丸。”宋子寰边解释边将汤碗轻轻放进他手里,“那是药王楚恨天的得意药方,原属救人的强效药引,用法正确可以救人,反之却成了歹毒的杀人毒药,一次吞服三颗便会使人骤亡,可怕的是,死者血中并无毒性反应,即使剖了尸,仵作也只会当死者是死于脏腑衰竭而非中毒身亡。而这碗汤里,倒不知是不是一次放足了三颗的量?” “子寰!”赵元侃皱着眉头骂,“都说让你回到家里就别玩了,公孙先生跟了我十多年是自己人,你怎么会去怀疑到不会武的书虫身上呢?且还和那大坏蛋药王扯上了关系?” “公孙先生是自己人没错,只是他却不是公孙劬!” 宋子寰快如闪电的出手,一手点住鲍孙劬的穴道,另一手则俐落撕下他脸上的一层皮。 见状,赵元侃傻眼,这家伙獐头鼠目的,压根就不是跟了他多年的公孙劬。 “他他他……这家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他心惊胆跳,赶紧离那锅羊肉煲远点。 “打哪儿冒出来的?”宋子寰哼哼气,“这问题问得好,待会儿将他押入大牢后咱们再慢慢审吧!只不过依照往例,这些被派出来的家伙有的是根本弄不清楚,有的是有亲人在对方手上,所以,你就算是打死他们怕也没法子得到什么结果。” 宋子寰唤来府中的衙役,将那男子押进府衙大牢里。 “问不出来,可这锅汤却是铁证吧!”赵元侃咬牙切齿,“那药王明摆着是恭王的手下,这回看他还能如何狡赖。” “断息夺命丸虽是药王研创却非他所独有,而且他可以推说手边药丸遭人窃取盗用,反正下药的人不是他,你又能奈他如何?罪证不足一切无用,幸好我一发现不对劲时已派人先将公孙先生救回,目前在府内厢房静养。” 赵元侃松口气又无奈地点头同意,想了想,不得不再次松了口气,祖上积了德,让他身边有个宋子寰。 “你是怎么发现他不是公孙劬的?” “怪那家伙一张人皮面具做得太好,公孙先生的脸曾经受过伤,筋络联系并不是很好,他的额头是不会抽动的。这两天我发觉有异,就始终盯着他了。” “幸好你观察入微。”赵元侃伸手用力揽着好友,“嘿!跋明儿个我若也被人给这么设计了,你可得明察秋毫别认错人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李代桃僵这样的游戏并不是人人都可以玩的,加上此次诡计被拆穿,短期内我想他应该是不会再玩同样的把戏了。” “那倒是!”赵元侃恢复笑容,“谁都知道我身边有个明察秋毫的京城神捕宋子寰,想李代桃僵?好难唷!” 是吗? 宋子寰突然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他若有所思没接腔。 “嘿!吧么不说话?痴情汉,是不是离家久了又在思念你那小未婚妻、我那小堂妹?别老这么让人看了心里冒酸嘛!小俩口不过一下子没见面别那么紧张,她不会又来个失踪七、八年的啦!” “元侃。”宋子寰语带迟疑,“说实话,你难道不觉得元净她变了很多?” “这不是废话!人都要长大的,更何况元净她是由女娃儿变成姑娘家,要是真不变你才要犯愁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有时候我会突然觉得,她也许并不是元净。” “子寰呀!你是办案办得太多,将习惯带回家里去了吗?”赵元侃摇摇头一脸不认同,“她有你给的琥珀凤凰,又有仗剑那小子为证,你还在怀疑什么?就因为她受到刺激失了忆?你没看那天她连我和父皇都认不出了吗?这事儿怪不得她,你们毕竟是相隔了太长的时间重逢,所以才会给你异样的感觉,别想太多了,慢慢来,再给她和自己多点儿熟悉的时间吧!” 宋子寰不再作声。 窗外,纷飞着片片雪花。 第八章 是火恼让赵光义失了戒心,遣退了护卫甚至是贴身内侍王继恩等人。 五十七岁的赵光义,苍白了鬓发、疲老了双眸,那虽是保养得宜却依旧躲不过岁月流痕而呈现了老态的手,支着额缅怀着过去。 睇着兄长长眠之处,他忍不住要起了心虚。 二哥赵匡胤当朝时让他做开封府尹又封他为晋王,朝会排班时,他的位置排在宰相上首以示地位崇高,对他这个弟弟礼遇甚厚,多次亲自到他府上叙兄弟之情。 甚至有回他在宫中赴宴醉了,还是二哥亲自搀扶他出宫的,且还和身边人说“晋王龙行虎步一定是个太平天子,我的福德赶不上他!”所以虽说传位给弟弟是母亲的意思,但由二哥生前的各种表现,不难察知他是真心真意想将帝位传给他,且对他毫无戒心。 二哥待他宽厚友爱,而他……赵光义再度起了心虚,他却又是怎么对待二哥的儿子们和自己的弟弟? 他处心积虑、用尽心机,想把千秋之位留给自己的儿子,却在末了得到了这样的结局。 而这,正是他火恼了一路的原因。 他有九个儿子,最后呢?疯的疯、死的死、病的病,真正可以委以重任的所剩无几,而最后那剩下的几个还为了想夺太子之位,勾心斗角枉顾手足之情,这些孩子,当他不出声就代表人老了胡涂什么都不知道吗? “二哥!” 颓软了双膝,赵光义在赵匡胤坟前跪倒,老眼起了茫雾。 “光义对不起你,没能将下一代教养成材,没能将母亲念兹在兹,宽厚友爱的赵氏祖训传衍下去……”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对不起赵氏先祖?” 一道冷冷刺芒穿透了赵光义龙袍微微扎进,他僵硬的背脊淌出一粒圆滚滚的血珠,也制止了他的声音。 剑尖,让他吓得停了所有思绪,他曾是武将,曾领兵作战,这也是他有自信能自保而遣退所有贴身近臣的原因,加上墓园外重兵层层封锁,这刺客是怎生近得了他身的? 还有,他更心惊的是,来人竟会是个女子! 这女人,也太大胆了吧! “妳是谁?!” “我是谁?”凤凰笑了笑,笑声却有些凄凉。她将剑尖抽离赵光义,缓步踱至他身旁跪下,对着赵匡胤的坟磕了几个响头,侧过脸睇着他淡淡开口,“同你一样荣幸,也同你一样不幸,我也是赵氏的子孙!” 她戴了个面具,一个哭脸面具,除了一双眼睛,赵光义瞧不着她的模样,可那双恨眸,叫人胆战心惊。 在他有反应前,一只势如闪电的快指已然点住他的穴道,一个男人的笑嗓由他身后传出,并悠闲现了身。 “暂时我不点你哑穴,可如果你打算出声呼救或是采取其它妄动……”石崩云笑嘻嘻地,语气听来很是可亲,“我会考虑不收钱多砍根舌头的。” 赵光义不出声,审视起眼前男女,男人戴着个笑吟吟的面具,面具后的声音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可亲--既可亲又可怕,看他的身手和呼吸,肯定是个功力深不可测的武林高手。 虽贵为一国之君,但赵光义毕竟曾经历过大小阵仗兵戎生涯,面对如此情形他还算镇定,再加上她方才的话让他起了好奇,赵氏子孙非王孙即将相,非郡主即王妻,但有她这号人物吗? “你们是谁?胆敢对朕如此不敬,难道不怕抄家灭祖?”赵光义沉冷着声音。 “抄我的家?灭我的祖?”凤凰恨眸暂歇,笑了。 “你以为我刚才是在说笑吗?赵光义,”她冷冷一笑,“你竟敢在咱们共同的先人面前说要灭我的祖?你也太过大胆了吧?” 是灵光一闪、是多年悔恨,是眸中的深恶痛绝让赵光义认出那双眼睛。 “妳……妳是元净?!是廷美的小女儿?!” 凤凰瞇了下冷眸,却已然未及掩盖住她的情绪。 “这,怎么可能……” 赵光义由她眸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 “所以前些日子宋子寰找回来的赵元净是假的,但她却有着妳的信物及证人,难不成她是妳托来冒名顶替的?难怪那天那丫头进宫时不管朕问了什么,她都只会傻笑答不出个所以然来。”赵光义慨然叹了口长气,“朕还当是老天垂怜,真让这孩子将童年的悲惨遭遇全给忘了,也好……” “也好让这世上少了个恨你的人?” 一句话配上恨音,凤凰将剑直直紧抵着赵光义的胸口,她咬着牙、恨着眸,只要再一个使劲,这么多年来的痛苦和恨意都将烟消云散,真的,只要再一吋,只要再一丁点儿的劲,只要…… “不!元净。” 虽然离死迫在眉睫,赵光义却比平日更加坦然。 “伯父宁可让妳失去那些记忆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妳,妳还年轻,怀着这样的仇恨只会活得辛苦,至于伯父,既老且病,早已离死不远,妳当真想清楚这一剑刺下的结果了吗?” “能有什么结果?”凤凰冷哼,“既然你又老又病,侄女儿不介意送你一程!” “妳这一刀下得容易,后果却不是妳一个人担得起的。”赵光义叹了口长气。 “第一,太子未立骤然失君,天下将乱生民受累涂炭,赵氏愧对天下。第二,妳父亲若地下有知,妳认为他会同意妳这么做吗?第三,妳真想清楚了吗?”他眸子里亮着提醒,“此次朕至皇陵这一路上负责安危的人数以千计,君王崩殂护驾不力,那些人个个都要遭殃,甚至还会丢了脑袋,而首当其冲,将会是那身为御前护卫并兼开封府捕头的宋子寰!” 面容上虽依旧维持着波浪不生,可赵光义却看出她的手轻颤了下。 “别以为这样子说便能让我饶你不死!”咬咬牙,凤凰瞬间冷硬了目光,硬生生将剑再往前挺进了些,“为了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大半辈子,我绝对不会放了你,绝对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是的,人是不该做出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的!”赵光义喟叹,“别像伯父一样,临到老时再来先人坟前悔不当初。”他幽然闭上了眼睛,“妳想怎么做伯父不阻止妳,只是如妳所言,不要做出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墓室里气氛凝滞,烛火在凝滞中袅了又袅。 凤凰的剑紧抵在面有悔恨的赵光义胸口,戴着笑脸面具将思绪隐蔽在眸后的石崩云静静站在她身旁,在她身后,是太祖皇帝的陵寝。 为什么? 她扪心自问起了痛楚。 为什么他要衰老?为什么他要后悔?为什么他要站在她的立场将事情分析得透彻清明?为什么他说的话铿锵有力且字字有理? 为什么他不挣扎、不大叫? 为什么他要这么视死如归? 她想过了,他的大叫会将外头侍卫引来,然后她就能快意一刀刺死他再自尽,侍卫们虽护驾无功但至少擒着了凶徒,罪可以轻点儿。至于石崩云,他有的是本事逃离,而她亦可趁机毁了和他之间的承诺,也不用去苦恼是不是会因此而背叛了子寰哥哥。 这一切原都是她早已算计又算计过的,可为什么…… 她恼恨着火瞳,口中尝到了血腥,直至这会儿她才知道自己竟在无意识间咬破了下唇,那鲜红的血丝窜入了她口中,一两滴沾染上那袭黄色九龙金袍,她突然记起这袭龙袍对他们赵家的意义,父亲生前常说,天下取得不易,后嗣子孙守成维艰,就是这样的信念让父亲在受冤时,选择了沉默以对吗? “皇上!”内侍王继思的声音由墓室外传人,打断了墓室内的安静,“您心情好点了吗?可以让咱们进去陪陪您了吗?小的……” “混帐东西!”赵光义对着外头扯高虎嗓,“朕同先皇谈心哪个家伙敢来打扰?通通给朕滚远!否则人头提见。” 一句话吓阻了外头所有的声音,等一切安静后,赵光义将眸子再度对上那僵直着身躯的凤凰。 “元净,听伯父的,就让我这老人再苟活一阵子吧!用妳年轻的性命来换这么一条垂老的性命不值得的!而如果妳愿意给朕个赎过的机会,就跟朕一块儿回宫里,让朕替妳恢复齐王郡主的头衔及身分。” “省省吧!”凤凰冷哼,“我是宁可死也不会接受你的任何东西的。” “走吧!” 这回出声的是始终立于一旁未出声的石崩云,他伸手试图拉她起身。 “方才那么好的时机妳都错过了,承认吧,妳是不可能杀得下手的。虽然皇帝老头儿帮妳延了些时间,但外头的人并不是傻子,再过一会儿,他们就要进来了。” “谁说我杀不下手的?” 一肚子的怒火与不驯让凤凰用力甩开石崩云。 “妳若杀得下就不会犹豫了。”石崩云哼哼一笑,“我是陪妳来杀人可不是陪妳来送命的,别逼我架着妳离开。” “你走吧!”凤凰冷着嗓,“我这条命留着就是为着报父仇,这仇既然报不了,我也不想再活了,不如让那些人进来将我万箭穿心,好下地府去陪我父亲。” “赵元净!清醒点!” 石崩云恶狠狠地将她一把拉起,拿下她脸上面具反手给了她一个热辣辣的耳刮子,透过面具,他冰冷的嗓音和视线全然不像以前的他。 “妳就这么死在乱阵中有什么意义?死了倒还干脆,若没能死反被生擒,意图弒君犯上妳知道将会牵连多少无辜的人?又会给别人带来多少的困扰?” 石崩云冰冷着气焰,“妳念兹在兹都是那男人我无法阻止妳,但不该选在这种要命的时刻、更不该用这种要命的方式相认。我拿了妳三千两订金,有权护着妳这条连自己都不放在心上的烂命!” 话说完,他帮被他一掌打得愣住的她重新戴上面具,省得待会儿在乱阵中被人觑着了她的模样。 霸气地石崩云夺过主导权,瞇着眸睇着赵光义,“皇帝老头儿,算你祖上有积德让你捡回一条老命。” 拉着凤凰他矮躯在墓室中潜低,瞬间便隐没了身影,直至这时,赵光义才知晓他们竟是由一条地底穴道潜行而来的。 石崩云算得极准,他两人刚离开,外头的禁卫军便仓卒奔入。 “皇上!皇上!”急奔上前邀功的是王继恩。他一边遣人帮皇上解开穴道,一边大声嚷嚷着,“方才奴才听您恼火的语气就猜到这里头肯定有古怪,所以急急去找宋护卫他们来护驾……” 赵光义站直身,恰恰觑着宋子寰模索着墙,且很快就找出那条隐秘的甬道。 “宋护卫,算了……” 趟光义话还没说完,一心只在缉捕凶徒的宋子寰早已矮身遁入。 “怎么可以算了呢?皇上您大人大量,可那些乱贼却不会因此而感念圣恩的。不但非得捉到,还得当众问斩、抄家灭族……” 王继恩叨叨絮絮话语不绝,此时三皇子赵元侃及六皇子赵元化也都挤了进来,一时之间,赵光义耳畔全是探问关怀及咒骂恶贼的声音,但他却是紧睇着凤凰消失的方向,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个稚女敕可爱,喊着他皇上伯伯的小女娃儿身影以及那双恨眸,心中百感交集。 黑暗中,凤凰听到得他的呼吸,感觉得到他的体温,一只小手让他牢牢握紧,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伸进面具底下抚模自己的脸。 脸颊上头,还有着他方才狠狠刮下的手指印,刮下的那一瞬间,他变成另一个她全然不识得的人了。 笑面阎君石崩云,一个永远只会笑嘻嘻的男人,一个天塌下来了也面不改色的男人,是得要怎么样的刺激,才能够将他激恼至斯? 这会儿,她却不由得要感谢那一掌了。 那一掌,打散了她的犹豫,打断了她的自艾自怜,更打醒了她的迷思,她突然有种解月兑后的快感。这一趟不论成败她都非来不可,或许没能杀成了赵光义,但她至少已经成功地杀死垫伏在她体内多年,那个满怀仇恨的赵元净。 路,曲曲折折,她任由着他领着自己在黑暗中奔驰,虽在黑暗中,但她却从没有过这么一刻肯定了自己的方向。 石崩云虽带了个不会武的凤凰拖了他的速度,但他当初遣人挖地道时早已在里头设了不少岔口及陷阱好拖延后头追兵,且他偶尔下山除了买些新奇东西讨她欢心,为的就是视察甬道的挖掘工作。三盏茶后天光乍现,两人出了地道来到山脚边的出口。 “就送妳到这儿了。”灿亮的天光下,石崩云声音重新恢复往日的漫不经心,凤凰却听得心冷。 “什么意思?”她茫然瞠着大眼睇着他,突然发现他含笑的眸子离她好远。 “什么意思?”他哼笑一声,“不就是分道扬镳的意思喽!” “你在说什么?我们的约定呢?” “约定?!”他仍是在笑,只是眸子里冷冷清清。 “赵姑娘,如果在下没记错,咱们的约定是我协助妳杀了皇帝老头儿,然后……一他笑了笑,“妳当我的女人!”接下来,他眸子里注入半真半假的遗憾,“可是妳并没能杀下手,所以恭喜妳了,妳已是自由之身,不再受制于赵光义,更不再受制于石崩云了。” 凤凰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消化着他的话语,却在此时瞥见一道熟悉人影由树上跃下朝她迈进,是仗剑。 她总算了解了他的意思了,“你一早就算准了我会杀不下手,所以早和仗剑约好了让他在这里等我?” 石崩云笑了问:“怎么样?有没有很感动?那三千两银子花得很值得吧?” 凤凰没看向仗剑,只语气艰难地问石崩云,“你甚至不问问我的意思,就帮我做了决定?” “方才在里头妳就已经做了决定了!”石崩云歇下笑,嗓子有些幽冷。 “妳甚至还想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来完成妳与武状元的白首之盟,不是吗?现在不更好,皇帝老头儿没死,妳也没死,妳和妳的武状元未婚夫并未走上背道而驰的绝路,属于妳的崭新人生,即将开始!”他淡淡地道。 “快带她离开这里吧!”石崩云侧过眸看了眼仗剑,并顺手揭去她脸上的面具,摆明着要与她泾渭分明,“若等到后头追兵到了,她就很难和这桩事儿撇清关系了。” “那你呢?”出声问的是仗剑。 “我?”石崩云笑嘻嘻将手上面具纳入怀里。 “这么闹了场,笑面阎君原在十大通缉要犯的排行位置又该挺进了吧!行刺当朝天子,向咱们杀气门祖师爷荆轲看齐,没什么不好,和官府作对是家常便饭,别管我了!包何况,我早想着要和那少年英雄武状元会上一会,这一回会是个好机会。”他漫不经心又笑了。 “不要!崩云。”凤凰心口缩了缩,突然无法抑制地掉下眼泪,“不要!” “不要?”他笑着顺手拂去她的眼泪。 “小凤凰,妳是不要他死还是不要我亡?这颗泪水又是为了谁淌?放心吧!玩玩不代表非要有人丧命,至少我可以答应妳他绝不会死,我不会杀他的,这样子妳才能有机会和他来个龙凤团圆的大结局。” 远远传来足音,两个男人同时起了动作,仗剑抱着凤凰跃上枝头,而石崩云则是自背后抽出闪灵剑跃上大石,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等候。 “仗剑!帮帮我,阻止他们。” 凤凰伏在仗剑怀中哭泣,却只感觉得到耳边的风声咻咻,别过泪眼看着那戴着面具好整以暇的石崩云,她发现他离她好远、好远…… “不!”仗剑难得违逆了她的意思。风在飞、泪在飘,仗剑的声音在她耳里听来清冷。 “他顾忌得对,弒君是个牵连多大的事儿?即使皇上放话说不追究,但那些文武百官及好事者又怎可能放过这么个扬名立功,或者是陷诟别人的好机会?这桩事儿,终归是该有个人要出面去顶的。” “但主谋者是我不是他,这事儿从头到尾根本与他无关。”她在仗剑怀里边哭边摇头。 “妳错了。”仗剑冷冷回答,“自从收了妳的订金后,他就已经与此事月兑不了关系,而在一开始,他就是抱着做赔本生意的心态在做这档子事,他是心甘情愿的。”他冷笑了下。 “他怎么会这么笨?怎么这么傻?”凤凰喃喃念着,眼睛干了又湿,“他明明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 “石崩云是很聪明,只不过这一回他却做了件傻事。” 仗剑瞇起眸子若有所思,“他爱上了个女人,一个叫做凤凰的女人。凤凰,”他垂首睇着她,语气中含着遗憾,“当一个聪明的男人陷入了情网,就会变得很笨很笨,甚至于还会比普通的人都还要笨。” 远远后方传来兵器铿锵声响,凤凰僵在仗剑的怀里…… 第九章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甭灯不明思欲绝,卷惟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瑞。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涤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唐?李白 开封城外二十哩处郊野,有幢精致灵巧的小小别业--洞天居。 别看它小,事实上,它里头的设计别有洞天,除了典丽院落及两层楼宇外,另有暗道可以通到别的地方。 别看它没没无闻,事实上,那只是它的主子不想让人知道罢了。 当然不能知道喽!这洞天居的主子便是骆老实,若让人知道一个乞丐头儿可以住这么好的地方,怕是谁也不想再去施舍济贫了吧! 在乞界,骆老实的乞儿帮是误打误撞打出了一片天地的,骆老实不会武,只是唱莲花落讨饭挺有本事的,他壮年时正值天下大乱,乱世里什么都没就是孤儿最多,一方面是心软一方面也是他脑子够清楚,与其让那些孩子们在外头让人当丧家犬欺负,还不如将他们全组织了起来聚集成了一股力量,于是乎,乞儿帮就是这么而生的了。 骆老实误打误撞成的乞儿帮也幸好有个本事足够、性格强悍的骆拓帮衬坐镇,才能逐步在乞界立下万子,并让其它人要不就回避、要不就索性也加入,背后好有人可以帮忙撑腰。 所以现今的乞儿帮,底下分了八大分舵,遍布河洛、鲁甘一带大小乡镇,帮众已逾万人。而依乞儿帮自开帮以来的规矩,乞得收入必须一半充公归于骆老实统筹,这么些年下来,他早已跻身为小小盎豪之一,只是人富不得忘了本业,他每日还是按着多年来习惯的路线去乞讨,穿的吃的也多半是捡回来的,如果不说,谁都不晓得他下半辈子早就可以退休享清福了。 他向来坚持一日做一日食的原则,所以吃的穿的仍是像个叫化头子。 这幢洞天居是骆拓为骆老实安养晚年而要人盖的,知道的人并不多,除了骆老实和骆拓外,就只有仗剑及凤凰、蝉儿知道。 洞天居里没有丫鬟仆役,骆老实劳动了一生早习惯凡事自己动手,所以这里一年到头都是冷冷清清的,不知道的人路过了还会以为这儿只是幢无人居住的废宅。 “凤凰呀!妳整天不出声老这么窝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呀!” 骆老实睇着窗边那幽魂似的凤凰,拉长了嗓音。 不乞讨时他惟一的享受便是捉根水烟袋抽抽,这会儿他用水烟袋搔搔光秃秃的脑袋瓜,觑着没有表情的凤凰。 “妳该知道义父的规矩,所衣所食当靠自己出力,咱们乞儿帮,是不养废人的。” “那正好,您就别养了吧!” 幽幽嗓音自凤凰口中逸出,这些日子她的进食多半是骆老实既哄带骗的结果,否则,她压根就没有吃东西的念头。 “妳这孩子!”骆老实忍不住敲敲头,“难不成真让义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总算让这话唤回了点精神,也略弯了下唇角,“您若真能因此而长出几根白头发,那还真是该谢谢凤凰了。” 骆老实不出声,眼角垂了垂,孩子长大了是这个样子的啦,各有各的想法,不像小时候只要有得吃有得穿就会笑容满面,虽然,凤凰打他认识起就不太爱笑,可这会儿的她,却失魂落魄得叫人看了心疼。 这辈子他也不知道共捡了多少个苦命的孩子在身边过活,但真能入得了眼、疼得了心,能让他愿意认作义子义女的就这四个特别出色的孩子,基于尊重,他从不会去采问他们的过去,也不会去干涉他们的想法与行动,惟一告诫他们的是“有梦,就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完成”。 凤凰消失了一阵子,说是要去完成个多年的心愿,后来被仗剑带回,整个人就变得三魂不见了七魄,他也不问,只等着看哪一天她自己想开了愿意说给他听,可如今看来,她那心头的结难解。 “一个、两个都是这个样。” 骆老实叹气摇头慢慢走向屋外,声音缓缓飘进她耳里。 “蝉儿那丫头昨天回帮里看我,见了面说没两句话就哭了,一个笑蝉儿出门变了个哭蝉儿回来,真是弄不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凤凰没出声,却无法不被义父的话影响。 蝉儿哭了?怎么回事? 这些日子她始终回避着所有的人,一个人躲在洞天居里,不论是谁,她都不想见。 那日仗剑来看她时只淡淡问了句,“妳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恢复好情绪做回妳的赵元净?去过妳正常的日子?也好把这一切乱了调的脚本儿搬回原位。” 她用幽幽的瞳子睇着他彷佛听不懂他的话,“蝉儿那笨丫头是瞒不了多久的,我想,宋子寰该是心中有了数却也不知为何不点破?而皇上竟也配合着妳演这出假凤真蝉的戏码什么都没说,可这样下去对蝉儿、对宋子寰,甚至对妳自己,其实都是很累人的。” “你真认为只要我和蝉儿将身分对调过来,这一切就能归回正轨?” 仗剑冷哼,“至少,蝉儿不用整日再战战兢兢担心谎言被人戳破,而妳,也可以做回妳的赵元净。” 做回赵元净? 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仗剑冷冷清清睇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毫不留情,“就算妳不做回赵元净,笑面阎君已死的事实也已经永远不会改变了。” 仗剑说完话便径自离去,留着凤凰继续缩回自己的壳里。 是的,这就是她这些日子里失魂落魄的原因,石崩云,死了! 她当日买凶杀人时想杀死的是赵光义,甚至是赵元净,可笑的是,这两个人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却偏偏死了个不关他事的杀人工具--石崩云! 弒君逆上大闹皇陵的隔日,她就急着让仗剑去帮她到艳帜楼买消息,他才上街兜了个圈就回来了。 “这事儿压根不用上艳帜楼。”仗剑耸肩一径面无表情,特意审视着凤凰的眼睛。 “大街上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昨日大乱皇陵的恶徒笑面阎君让御前七品带刀护卫宋子寰一路追杀到皇陵后山山巅,当世两大高手飞掠在峰顶对决,杀得雀鸟尽藏、风云变色,连大批皇前禁卫军及开封衙差都只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数百回合之后,两人陆续挂了彩,天色也暗了,由天明战到天暗,眼看着又要从天暗战到了天亮,破晓前战局终了,宋子寰一个鹞子翻身将石崩云给踢下了绝崖。” 他……死了? 凤凰脑中轰隆隆作响,转半天无法会意过来,他的意思是--石崩云死了? 放心吧!玩玩不代表非要有人丧命,至少我可以答应妳他绝不会死,我不会杀他的,这样子妳才能有机会和他来个龙凤团圆的大结局! 石崩云笑嘻嘻的话声还在她耳畔回响而未了,死的人却是他? 他守诺没杀宋子寰,却丧了他自己的命? “弒君是件大事,官府自然不敢大意,当日就派了几队兵差下到山谷里去搜寻尸体,花了半天才终于找到散在一堆乱石滩上的尸块,由那么高的地方摔下,骨骸和四肢早摔得四分五裂,幸好那张笑脸面具没摔烂,官府还可以拿回去交差……” 仗剑嗓音凉凉地在凤凰耳际盘旋,但他接下来的话她都已经听不到了。 他,死了? 那个镇日笑嘻嘻啥都不当一回事的石崩云,就这样命丧绝谷?在他闭目前什么是他最后的一丝惦记?有没有想念她、有没有恨她?有没有后悔认识了一个叫做凤凰的女子? 不敢去想、不能去想,她是只折了双翼的凤凰,双臂环紧,压低螓首她像只自作了茧的蚕,深深地、深深地将自己埋藏。 是夜是日对于她都已经没有分别,睁眼闭眼她那向来最是莹亮的眸里却似乎都只觑得着黑暗,这样的黑暗最好,才能容着她静静地思念,思念着那个在黑暗的甬道中握紧她的手前进的男人。 “少在这儿给我装死,还不起来!” 是个不悦的嗓音嚷醒了凤凰。 皱眉挣开眼她见着了窗外的月亮,现在是子夜喽,她怎么还活着?没有因着深深的思念而想断了肝肠。 见着来人凤凰瞪亮了双眸,这么多日来她的眸中首次没了冰漠。石堆雪手持长剑站在她眼前,戴着一副哭脸面具。凤凰的清醒并非因着那柄长剑,而是因着她那熟悉的装扮。 与此相似的面具她曾戴过一回,那是杀气门的专属面具,在他们秘室里,同类型的喜怒哀乐面具各有不少。戴着一副哭丧着脸的面具,来人眸中闪着杀气,长发梳成双髻,身形娇巧,纤纤素手持着长剑。虽隔着面具,但光听声音凤凰就知道她是谁了。 “石堆雪!”她轻轻开口唤出她的名字。 “叫我冷面罗剎!”石堆雪纠正她,声音里有着得意。 “拜妳所赐,江湖中现在已无笑面阎君这号人物了,这会儿杀气门的头号杀手叫做冷面罗剎,也就是我石堆雪,懂了吗?” “妳是来为他报仇的吗?” 长剑倏地闪到凤凰前方不远处,她却漾起了暌违已久的微笑,心甘情愿地,宁可死在石堆雪为石崩云复仇的剑下。 “报仇?”石堆雪冷冷笑了。 “妳当咱们杀气门的长剑或功夫都是这么不值钱的吗?没银子它可懒得动弹。”她手中长剑在月下无聊地晃了晃。 “所以……”凤凰若有所悟,“有人出钱向妳买我的命?” “对也不对。”石堆雪将长剑停下,恰恰指向她心口,“确实是有人给了我银两让我来的,可却不是买妳的命。” “不买命?”凤凰面色苍白,是的,像她这样做错太多事情的人是不值得一刀子以痛快的,苟活才是她应受的惩戒,“买我的手?我的脚?还是眼睛鼻子?” “都不是。” 石堆雪笑了,那银铃似的笑声让她想起了石崩云,这样子的思念让她心口再度狠狠抽动了几下。 “那人出钱买妳的心去做个人情。” “买我的心去做人情?”凤凰傻了,“是谁托付妳的?” “说出买家是谁是做咱们这行的大忌,可这一回算是和妳相识一场的优惠吧!” 石堆雪缓步逼近她,突然扔开剑高举掌心,眸底燃着坏笑。 “那个人,叫做仗剑!” 凤凰还来不及反应,就在她猛然劈至颈项的动作下,顺势昏厥倒地。 第十章 凤凰是被热热湿湿的舌头给舌忝醒的,热热的舌伴随着一坨坨稠稠黏黏的唾沫濡湿了她的脸,这样的热情怕是任谁也消受不了的,也终于唤醒昏睡了好一阵子的她。 “呆呆!” 张开眼,那趴在她身上表示欢迎的狗儿,正是她住在峻极峰时,石崩云特意为她买来拉雪橇的狗,只不过这会儿的呆呆长大了些,有力的后腿、强壮宽阔的身躯、美丽的黑灰白三色混杂长毛都在在显示牠已然不再是条幼犬了。 这么美丽的狗儿却叫这么难听的名字,说来说去还不都怪石崩云。 那日他将狗塞进她怀里时刻意吟了首白居易的长相思,说狗儿要取名叫愿成,没想到她不领情地将狗退回了他,隔日,她就听到他口口声声唤着牠呆呆了。 “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凤凰皱皱眉有了意见,“取这种名字,再聪明的狗儿也要被喊呆了。” “喊什么妳都无权过问吧?”石崩云说话时虽是笑嘻嘻的,可她还是听出里头的隐隐火气。 “昨儿个妳不是才将牠退回给我?喊牠呆呆不喊牠屎蛋儿已经算是很给牠面子了。” “为什么要叫呆呆?”她不服气地再次追问。 “牠的主人是天下第一呆的人,呆子的狗不叫呆呆还能叫什么?”石崩云笑笑地这么回答。 回到现实里,凤凰濡湿了眼眶将狗儿紧紧揽在怀里,当时她以为他指的天下第一呆是他,为了取悦她,呆头呆脑地连隔年才能用得上的狗儿都先帮她备妥。现在她才明白,那天下第一呆其实不是他而是自己。 真爱降临时她没弄清楚就将它给推远,局限于往日仇恨,受限于昔日承诺而无视于自己那颗明明已然深植了情根的心。 她爱的人是石崩云,是的,是他,而不是与她曾有过白首之盟的宋子寰! 不论她愿不愿意、不管她同不同意,早在她的意志力能够做主之前,她的心就已经背叛了宋子寰。 而可笑的是,这样的领悟她却得等到她爱的人已经不在的时候才能够发现,所以,这天下第一呆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小呆呆!”凤凰将脸颊埋在狗儿长毛间,幽幽地问,“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问完话,她抬眸四顾才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这问题她不该问呆呆而该问自己,这儿是牠的地盘、是牠的家门口,而她,才是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 思绪回到了昏迷前一刻,凤凰想起了石堆雪的话,伸手模了模自己的心口,她的心还好端端地在她的胸腔里跳,那么她说仗剑出钱买她的心去做人情又是什么意思? 自小到大,仗剑所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她着想,那么他出钱让石堆雪将她掳来峻极峰,为的又是什么? 凤凰已无法再想,因为呆呆咬着她的衫裙示意要她起身。 她站起身拂了拂裙襬,略微恍神地瞪视着眼前那幢小茅屋,那是石崩云的小屋,可景物依旧,那总是笑吟吟的主人却已经不在了,屋在人殁、山风萧萧,她的心涨满了期待,她早就想上这儿来瞧瞧了,即使是只能见着他的一抹幽魂也足以慰藉她浓烈的思念,可她不会武又不喜用这种事情麻烦仗剑,所以这样的念头就只能搁置在她冷冰冰的心底。 仗剑,毕竟是懂她的,凤凰眸底起来潮雾,不管石堆雪带她来这儿为的是什么,能够再度看看石崩云生前住饼的地方、模模他曾模过的东西,她,愿已足! 但这会儿小屋近在眼前,她又踌躇了,是近乡情怯的那种踌躇,她怕自己崩溃在这充满了他气息的小屋里。 可呆呆没让凤凰傻杵太久,牠扯咬着裙襬催促她前进。 “呆呆,你究竟是急着想让我进去找谁呢?这屋里……”凤凰明眸黯了又黯,“还有人住吗?” 呆呆不会说话,只是汪了又汪,再使劲地摇了摇尾巴。 她揉揉狗儿颈上柔细长毛,鼓足了勇气迈开步伐。 当一接近门边,就听见里头传出叮叮咚咚地声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里头凿石雕木一般。 是石裂岸那顽皮老翁吧! 除了他,这峻极峰上大概也无人再有此等闲情雅兴了。 她边想边推开那扇并未上闩的门扉,屋里户牖大敞,天光正艳,正中心处果真立着一方大石,石前有个男人赤果着上半身,俯首捉着凿子与木槌在石上干活儿,石屑与男人的汗水飞扬闪烁在射入的阳光之间,她只觑了一眼,就全身血液倒流再也无法动弹。 “笨呆呆!” 堡作中的男人侧过脸,阳光底下一径是那样漫不经心的笑容,只扫了她一眼,便立刻将斥责的眸光睇向那正吐着舌头的狗儿,“我不是特别交代过,在我干活儿时谁也不让进来的吗?” 呆呆汪了汪,一脸的无辜表情。 “是吗?你认为当初我跟你交代的谁并不包括她?” 拋下手上的工具,石崩云蹲身将因着做错事而拚命凑上前示好的狗儿纳入怀里抚了抚。 “说你呆还精得很呢!你早算准见她出现我就会忘了你的失职、忘了该揍你的事儿了吗?” “你真会揍牠吗?”凤凰游魂似地缓缓蹲,跟着抚起呆呆的长毛,美丽的眸子里还有着未退尽的雾色。 “会!”石崩云肯定地点头,睇着她脸颊的眼神让她忆起了那一巴掌,“疼养是一回事,可当牠执迷不悟,想不清楚事情,弄不清楚主子是谁时,适时的教训对牠只有好处。” “既然有好处,当初那一巴掌你为什么不早点儿打?”她幽幽睇着他。 “因为我并不崇尚暴力,还一点,”他笑嘻嘻地接着说。“杀气门动刀动剑动手都是要收费的,我向来不做赔本生意,即使那只是一个巴掌! 他瞇眸睇着她摩挲在呆呆身上软玉似的小手。 “妳变了!” “变了?”她傻傻反问。 “是呀!”他睨着她笑,“在以往若是我的手放在呆呆身上,妳必定不敢抚牠,因为妳怕我会故意借机偷模妳的小手--” 他故意拉长尾音,睇着她的一举一动,即使红着脸、垂了眸,她的手仍没有离开的意思,“现在,妳不怕了吗?” 她不作声,只是摇了摇头。 石崩云笑了笑,深褐色大掌在呆呆长毛里缓缓游移着,“真好笑!当初决定要养这小东西时并没算计到还有这个好处的。”说完,他大掌擒住了她的小手,紧紧地,没半点要松月兑的意思。 凤凰直至这一刻才能藉由他温热的掌确定了他的存在,心一紧,掉下了眼泪。 “这一回,我终于可以确定妳的眼泪是为我而淌的了。”见她的眼泪,他却笑了。 “你诈死?”她抬高泪眸控诉着。 “对也不对。”他回答的方式倒与石堆雪如出一辙,“笑面阎君是真的死了,可石崩云并没有。” “什么意思?”她不懂。 “笑面阎君已荣登京城十大通缉要犯之首。”他面露得意,“风光是够风光的了,但他一日不死,那些负责捉人的官差可要倒霉了,而一个杀手做到了这么有名连皇帝老儿都敢杀,反而会让人不敢再花银子请他去杀人,就怕自己也惹上麻烦,所以……” “所以笑面阎君一定得死。”凤凰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你就安排个刚死不久又与你身材相近的尸体,在他脸上罩上了面具扔进山谷里,让笑面阎君永远在江湖上绝迹?” 石崩云点点头,“还有一点,对于杀手的工作我是真的有些儿倦了,所以就索性借机转让给一心想要下山的堆雪接手,而我就留在山上凿凿石头,当个石匠吧!” “为什么你不事先告诉我?”她用眸子凄诉。 “干么要告诉妳?”他哼笑一声。 “别否认,在行刺皇帝老头儿前妳的心都还不曾当真放不过宋子寰,和我一起,妳只会认定自己是在做背叛他的事情,所以喽,为了成全妳,那个死遁就得做得更象样点儿了,怪的是,我人都死了妳竟然还不趁机去找他来个大团圆。想来是有些恼他杀了我吧!只可惜……”他语带遗憾,“妳那仗剑太过本事,谁都信了我死偏他没有,不但如此还透过各种管道去找到了堆雪,再买通她将妳送到这边来。” “为什么堆雪会肯帮这个忙?她对你不是……” “那妳干么不去问问仗剑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花大把银子将妳送到别的男人怀里。” 石崩云两句话立刻堵住了凤凰的声音,“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不愿见她受半点罪吧!” “那你呢?”突生的委屈让她甩开了他的手,“诈死那么久,躲在暗地里眼睁睁看着我受罪。” “是吗?妳受罪了吗?”他仍是漫不经心地笑着,“那只能说声抱歉了,活该!赵姑娘,如果没记错,咱们一起这么久似乎一直都是我在受罪,偶尔这受罪的位子也该换人坐坐吧!” 凤凰瞋着眸鼓起腮帮子,站起真要走却让石崩云手一伸拉回怀里。 “这么急着走,不怕过两天发现我突然又死了再来个悔不当初?” “别这样!”她偎在他怀里,一脸不开心地伸手去掩他的嘴。 “别老把死挂在嘴边,我不喜欢!” “要我不说很简单。”他笑了,“赏我个亲吻我就不说了。” 她瞪了他半天,未了还是屈服了,双臂环着他颈项,乖乖地送上香吻。 “香醇甘甜!”他意犹未尽地证道,“不像上一回,满是酒味!”他用鼻挲着她鼻尖,情意缝蜷地逗弄着她。 “那一回,我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她红着脸偎在他怀里。 “好多好多。” 他一手搂着她,一手还得记得偶尔抚抚那生怕被主子忽视而紧凑在两人身边的呆呆。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妳说了只要是爱上妳的人都要倒大楣的。” “那你还敢爱?”她噘了噘可爱的小嘴,脸上有着隐隐的得意。 “我说过我爱妳了吗?”石崩云笑嘻嘻地在她瞪大的眸里和她划清界线,“是妳以为我死了所以浑噩渡日,是仗剑见妳心情不好所以买通堆雪将妳送过来,是呆呆自以为是地将妳引进屋来,就连刚刚,也是妳主动吻我的,小凤凰,妳哪只耳朵听过我说我爱妳了?” 凤凰将身子离他远点,认真审视却无法自他那向来就不正经的眼神里判读出这话的真假,看了看、想了想,咬咬下唇,她眼眶又红了起来。 “爱哭鬼!”他伸手拧了拧她微红的鼻尖,“人家都说凤凰是浴火重生的,只妳这只,八成是浴泪重生的,也不知上哪儿来这么多的眼泪!”他拉她站起身走到方才他正在雕凿的大石前。 “是仗剑多事。我当然会去找妳,只是没那么快,一来让妳多受点儿罪也好想清楚到底爱我爱得有多惨。”他说得自信满满,脸不红气不喘,“其次让妳因着我再恨那武状元多一点,也好和那家伙彻彻底底断了线,最后一点,我要送妳的礼物还没完成呢!” “礼物?!”她又潮红了眼。她什么都不要,她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小凤凰!”他指着他方才正在凿刻的大石,“我不说爱妳是因为我想要的是--做给妳看!” 凤凰仔细睇着石雕,再度无法动弹。 石雕约莫一个人的高度,那上头--振翅欲翔、引颈翘望,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我知道宋子寰曾送过妳一块琥珀凤凰。”他瞇了下眸,略有不甘,“就是那只琥珀拴住了妳的心,想当然耳,对于妳的爱我是决计不会输给他的,所以喽!”他笑了笑,伸手拨了拨石雕上的石屑,“妳现在相信我有多么爱妳了吗?” 凤凰出不了声音了,她只能偎在他怀中嘤嘤哭泣着。 “还真是个不折下扣的爱哭鬼呢!”石崩云逗着她,“可妳别想我会因此而在这上头多加几滴眼泪,我的凤凰得跟我一样整日笑嘻嘻的!” “再说一遍!”她仰高盈着泪水而显得更加清澈的眸子,殷殷地央求着。 “说妳得整日笑嘻嘻?” “不!”她摇摇头,用着认真的眸光看着他,“说我、的、凤、凰。” “我的凤凰?我的凤凰!”他笑了,将她揽得更紧,“妳不早就是我的凤凰了吗?” 凤凰甜蜜偎在石崩云怀中,突然忆起,“仗剑曾说过,当凤凰意图振翅时,她是什么都不怕的,谁也不能用剑削去她的翅膀硬将她给留在身边。会让凤凰愿意伫足一世的,我想……”她闭上了眼睛,“只有爱吧!” 石崩云不出声搂着她站在石雕前,是呀!他对她的爱产生了力量,如盘石般坚固,终于将这只凤凰给留在了身旁。 尾声 嵩山山巅,冬雪下得纷飞。 雪地上,一头拥有浓密双层毛皮的大大拉着一架特制的木橇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前行印子。 大大停在一道牌楼前,雪积得深,将牌楼上的字全给遮掩住了,雪橇上跳下一名穿著大氅的男子,接着他伸手由木橇里抱出一名穿著貂袍的美丽女子,抱妥女子后,男人顺手解开了狗儿颈上的架轭。 “呆呆!进去吧!” 狈儿领了命汪汪两声,跨步跑在主子身前进了牌楼后方的石砖大房。 石崩云将凤凰紧抱在怀,迈步走在雪地里,这场雪下得大,一个步子踩下脚踝会立刻陷进数吋之深。 “你让我下来自己走吧!”凤凰在他怀里动了动。 “不要!”他笑嘻嘻地拒绝,“我喜欢抱着妳。” “在家里时我哪一天不让你抱了?”她红着脸,低着嗓音说:“这样还不够吗?” “就是不够!” 他坚定地应她。两人成亲已经好一阵子了,他的小凤凰永远都还是这副腼腆害羞的模样,可他就是爱煞了她这样的表情,还有她偎在他怀中的感觉,所以他永远也抱不够。 他的凤凰,歇了翅膀,憩在他的怀里。 两人还没走进门,就听见石裂岸劈哩咱啦的骂人声音。 “石堆雪!咱们杀气门的脸全都要让妳给丢尽了,接了案子去砍人,结果一见对方是个美男子竟就把砍人的事儿给忘光光,还和对方饮酒泡茶?” 石崩云伸手一推,雪花趁隙纷飞进屋,呆呆赶紧窜进门,接着是抱着凤凰的石崩云,进屋后他先向叔公点头打了声招呼,才放下了怀中的妻子。 “喂喂喂!你整天骂我,干么见了他们这一对就没了声音?” 石堆雪跳着脚,瞇了下眼用剑直指着石崩云。 “你说说,要不是他们整天浓情蜜意地叫人见着了眼睛疼,我干么要去外头留意有没有好男人?” “可再怎么找也不该饥不择食地对自己的猎物动脑筋呀?”石裂岸瞪圆老眼,几根冲天炮随着动作晃了又晃,“妳这么做不是砸咱们杀气门的招牌吗?” “不会呀!”石堆雪停下跳脚,拋去了长剑把玩起辫子发梢,眸中尽是笑意,“我放过的那家伙直问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够找到我,他说将来如果有仇家要砍,头一个就会想到找我,这叫做……放长线钓大鱼嘛!” “放妳的屁、钓妳的屁啦!” 石裂岸的话惹来了石堆雪的吸鼻吐舌和做鬼脸,任由着他老人家气嘟嘟,她抱起了呆呆转身躲进后院。 “你瞧瞧、你瞧瞧,崩云呀!这样子下去咱们杀气门可怎么得了!”饶他精明一世,可在遇到正发着春的丫头时,还真是全然没了辙。 石崩云双手抱胸,一径笑嘻嘻地下接话。 “你以为光笑就没事了呀?”石裂岸叹气,一双贼眼盯上了他身旁的凤凰,“我说我的凤凰侄孙媳呀!妳和咱们崩云整日躲在屋里小俩口卿卿我我羡煞人也,什么时候也来下个凤凰蛋好让叔公为你们高兴高兴呀?” “叔公兼掌门!趁早打消这念头吧,生孩子太辛苦了,我不舍得让她受那种罪。” “不舍得?不舍得?”石裂岸气得快喷出火气,“一句不舍得就撒手不管咱们石家传宗接代的事儿啦?” “传宗接代?”石崩云笑了笑,“您瞧小泵姑不是挺本事的吗?出一趟任务就认识了一个美男子。叔公,劝您还是把指望放在她身上会快点儿!” 说完,石崩云拉起凤凰两人孩子似地也往后院跑,由着背后的白发冲天炮,炸得火树银花,劈哩啪啦响彻云宵!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乞食儿女:落难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