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姒求痴》 序 我眼中的唐婧恩恩 我姊的同学中有许多美女,唐婧无疑是其中的极品! (对不起,初识时,小恩还没戴眼镜,汗颜中的婧。) 那年暑假,姊带大学同学来高雄玩,全家人一看到唐婧,简直惊为天人,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了起来;窈窕修长、亭亭玉立,白净的皮肤衬着一头秀发,慧黠灵动的大眼……说不出来的高雅动人,我妈一径的招呼她多吃点饭菜,只见她温婉的甜笑道:“陈妈妈,您煮的菜真好吃,您也多吃一点呵!” 鲜少对我们的同学感到满意的妈,被夸得凤心大悦,大大的赞叹唐妈妈好福气,生出个可人又懂事的女儿。 “唉呦!要追妳的人都得先买礼物巴结妳妈妈,求她让妳跟他们约会哩!啧啧!扁靠这点,妳妈妈就不愁吃穿喽……” 当我妈从幻想中清醒,朝我们姊妹梭巡一圈,了解到她永远也无法享受到这种福利时,不禁悲从中来,拂袖而去! 后来我随他们回台中玩,才一到台中车站,娴静优雅的唐婧突然变得精力旺盛,她贼贼地盯着国光号的司机,用自以为是月复语的声音喊—— “来赌,赌我敢叫那个人爸爸!” 大家对她万事万物皆可赌的习性似乎已习以为常了,这种个性简直就是《奼奼求痴》男主角的翻版。 (婧继续汗颜中。) “好!”大伙儿出了声,“一客牛排,太小声不算。” 听说一定要把条件讲清楚,否则唐婧是会赖皮的。 只见唐婧和目标物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当那司机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她突然惊天动地的狂喊了一声—— “爸!” (婧汗颜,为了赌局,向来,婧是不择手段了点。) 大学毕业后,唐婧在台中一所知名高中任教,听说要进这所学校都要有相当雄厚的“背景”才行,于是上班第一天,坐她对面的女老师就开始刺探。 “妳是怎么进来的?” 在陌生环境会变气质美人的唐婧,立刻端坐回答,“老师,我是从侧门走进来的。” 唐婧为了维持为人师表的形象,隐忍了一段时间没进电玩店,但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有天唐婧经过电玩店,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后,见四下无人便溜进去玩久违的“泡泡龙”,正当她玩得入迷时,有人在她身旁坐下,豪气地吆喝—— “嘿,老师!来玩双打的怎样?” (婧招供,老实说,不能打电玩还真的是婧不想当老师的原因之一。) 苞唐婧相处绝不无聊,她总有滔滔不绝的话和各种千奇百怪的点子,有天她受金庸感召,心血来潮的开始用笔记本写起武侠小说,(正确说法是武侠小说扣除了武打的部份。)书中有好几对各具特色的男女主角,其中有一对因按捺不下热情,在荒僻的山洞里发生了进一步的关系,唐婧因少女的矜持,把精彩的过程全跳过,只写道—— 棒天清晨,只见洞口地面上有一摊血…… “第一次真会流一摊血?”我很诧异。 “搞不好mc刚好来了。”姊中肯的判定。 “还是身材太烂被嫌弃,男主角太嫌恶于是捅她一刀?” (有关这点婧真的可以解释,事实上,那时的婧同这两位姊妹是一样无知、一样清纯的,只不过,平日比这两个小白痴多看了几本罗曼史,所以可以肯定,那血和被捅出的伤流的血是不同的。) 唐婧终于出书了!从她每部作品中,都可以找到她个性中不同的因子和她所下的苦功,我同事的妈深觉《灵狐窃情》这本书极有佛理,所以还作笔记咀嚼再三,以便充实乩童专业。 其他同事和同事的家人更是无唐婧不欢,我也因此深觉与有荣焉,宛如鸡犬升天! 唐婧外表阳光,其实内心极度缺乏自信和安全感,她能因一句读美而飞上云端,也会因一句否定而跌落地心,若你也曾被唐婧的书触动,别吝惜帮她加油打气,你的鼓励将拯救一条脆弱的灵魂,阿门! p.s.:欲窥视唐婧美貌,请参阅《真命天子》或《情斗娇女》封面。 唐婧后注: 向恩恩邀序是因着在这世上,她和她亲爱的姊姊是婧的头两位读者,可怜的她们在婧多年前还在用笔记本写小说,天马行空、乱写一通时,就深受唐婧幻想力之害了,也因此,对婧一路行来的心路历程有比旁人更多一点的了解,可读完这篇序,婧有感而发如下—— 一、这丫头该去写小说的,我觉得她相当有令人喷饭的本事。 二、孩提时代的印象太难以磨灭,小恩心目中那窈窕修长的小婧婧,嗯,嗯,都已经是古早时候的事情了。 三、真的、真的要感谢了解与支持我的恩恩,她年纪比婧小,可韧性比婧足,每回受了挫折,都是她不断地帮我加油打气,到今天,如果我真的写了几本象样的书,她绝对是婧头一个要感谢的人! (恩恩!这样写会不会很狗腿?没关系,就当是答谢妳帮我写序的回报吧!) 好康ㄟ代志再度登场——公主寻痴猜谜活动唐婧 还记得唐小婧在“公主寻痴系列”之一,《奼奼求痴》序里提过的猜谜活动吗? 是的,是的,看这里,只要您是唐小婧的拥护者,只要您没错过唐小婧的每本书宝宝,那么,您就会发现,唐婧可是整日动着脑筋想与亲爱的您玩游戏! 既然“死财门系列”都可以猜谜,自然,咱们的五个美丽公主也不能落于人后,上回《冰魄女圭女圭》女主角答案公布为朱昭漓时,唐小婧被人打肿了两个黑眼圈,因“朱昭漓”三字在《盗墓女圭女圭》里只出现了一遍,只占了十万分之三的篇幅,而狠心的小婧竟拿她来当题目,也难怪,答错的扼腕跳河者险些就挤满了淡水河。 于是乎,为了不再让您恨天怨地骂唐婧,这回的题目简单多了,只不过,嘻嘻呼呼,别小觑了小婧的想象力,猜不猜得着可还不一定。 还有,言明在先,小婧文友a君b君(别再东看西看,指的就是妳!)此次婧婧一律秉公处理,不许再打电话来逼小婧泄漏谜底。 好了,好了,闲话莫提,此次寻痴猜谜的题目是…… “公主寻痴系列”完结篇《姮姮求痴》的男主角是谁? 等等!那边拿铁锤、这边拿棒子的请先歇下手,小婧也知道这五本书的故事几乎都是独立发展,互不相通的,所以您一定想骂小婧怎会让大伙儿猜一个尚未登场的人物呢? 别急,别急,有关于第五位男主角的存在,小婧在《奼奼求痴》里就已留了伏笔,这就是小婧的本事,有头有尾呵成一气,保证让您回味无穷,所以,别担心,他的存在不像朱昭漓那般的玄奇与微不足道,换言之,在这整套系列里他可以算是个关键人物。 行了,只能提示到这里,再说就露馅儿了,别再迟疑,快去翻翻《奼奼求痴》吧,想想看,这家伙究竟会是谁?是鸱鸮投胎为人?是紫牙无敌?是鲁大少?是指路的老婆子?还是……夏日炎炎,动动脑子吧! 成了,题目有了,那么规矩呢?客倌请瞧—— 一、猜谜截止日为七月二十日,有的是时间,别紧张! 二、答案请径自e到[emailprotected]婧婧信箱即可。 三、另有加分题,猜完谜后请再写出唐婧的小说里妳最喜欢的一本,及最欣赏的男女主角或配角人物,并解释为什么。请注意,如果同时答对的人太多,加分题是会影响结果的唷,所以,别偷懒! 四、关于奖品,目前预计送出十本“公主寻痴系列”签名书,书若不够,则以唐婧之前的书替补,猜完谜后别忘了留下通讯地址,别让婧婧欲寄无门,十名之外若有答错但写的话够狗腿、够震撼、够让小婧痛哭流涕的,小婧不小气,另有小小礼物相赠。 五、猜谜活动结果及得奖名单,婧婧预计会公布在《姮姮求痴》的序里。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吗? 砰!枪声大作,猜谜开始,跑赢了,书就是您的喽! 楔子 辟道平平,马声哒哒。徕源县,位于太行山南麓的一处镇集,人文荟萃,是个交通往来重镇,亦是个文化古都。 徕源人向来深以身居这文化古都为傲。商周起,徕源这个地方陆续出过不少有名的文人墨客及丹青书法大家,在徕源出生的孩子们三岁读文五岁朗诗,自小便在文采古都里接受耳濡目染浸婬着身心,对于美丽的事物感觉亦特别灵敏。 说是文化都城绝不骗人,这会儿,大街道旁,两张板凳一方竹桌,两桶清水一只画笔,就有人当街做起了帮人画肖像的生意。 板凳旁插着根竹竿儿,上头迎风招展的白布旗写着“丹青妙手”四个大字。 敝的是,旗是同一面,可那丹青手却是日日不同,前几日是个白髯仙翁,再来是贴了狗皮膏药傻呼呼的庄稼汉、胡衣蛮语的北方鞑子、卖菜的大娘婶婆…… 到了今日,却成了个明眸皓齿、绝艳无俦的豆蔻少女! 人,毕竟是现实的,即使在这文化古都里。 前几日上这摊儿求画的人寥寥可数,流浪狗、流浪猫的数量许还多过于客人,可这会儿,少女才刚落了座,板凳都还没坐暖,那排队求画的人已绵延了整条街。 人多嘴杂主意多,少女倒是好脾气,笑咪咪的来一个照应一个,不疾不徐亦不啰唆。 “姑娘贵姓?” 几个人之后换了个猥琐的声音,少女不在意瞄了瞄,这会儿另一张板凳上坐着的是个地痞流氓之属的男子,他支着头,眯着眸,十足十的醉翁之意不在画。 “齐!”少女没停了笑,更鼓励了痞男的口水。 “前几日在这儿画画的老头儿,是齐姑娘的爷爷?”那日他原想来收保护费的,末了见那老翁一副风中残烛快死了的模样,怕惹麻烦才打消主意的。 “不!”她笑容未卸,“那是我。” 痞男下巴掉了三寸长,“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少女笑吟吟,“画皮画骨难画心,易眉易发难易情,只要是有形貌的物体都可以用外物捏塑,骗人眼睛,庄周梦蝶、鱼容梦鸟,皮相的东西谁又辨得出真伪?” “可……总不可能连……”他越听越胡涂,“姑娘妳现在这模样也是假的吧?” “为什么不可能?想想看,”她模着自己似雪的柔荑,“去找几个刚死不久的女乃娃儿,用细刃裁下他们雪女敕的皮肤,量妥了方寸再用特制的粘剂一块块补上,这么一来,千年不死,万年不朽,谁都看不出在这样的皮囊里竟是一个裹满腐肉虫蚁,等着吸人血的躯体……” 她话没完,痞男尖叫一声便弃凳逃去。 少女在他逃遁而卷起的风里摇头,“没耐性,画人像哪有这么快的?板凳还没坐热呢!” 下一个坐上板凳的是个阮囊羞涩的酸秀才,开口第一句便问要多少银两? “随意!” 看着少女笑咪咪,酸秀才放下心。过两日他要上京城赴试,这画是要留在家里给妻子“凭吊”留念,让她盯着画像没时间去找野汉子,这才不得不掏钱袋,否则,依他这吝啬的穷酸性,又哪舍得花钱追逐此类风雅? 轻描淡写三笔划,少女将一张连轮廓都还看不清楚的画纸递给他。 “好了!”她干净俐落拍拍掌。 “好……好了?这么快?”酸秀才傻傻的拿着纸,左看右看连上下都分不清楚。 “猛虎狗熊各有各的样,自然落笔快慢也不同,阁下尊容不难描绘,是以画得快些。”她回答得气定神闲。 “可……”他一脸不敢相信,“这……也能算肖像吗?”娘呀喂,说它是鬼画符还贴切些。 “阁下觉得不像?” “不是像不像的问题,而是……这也能算画吗?” “当然算的,丹青有许多种类,”少女带着笑循循善诱着,“有实体有写意,兄台一身潇洒出尘月兑俗,自然,该以写意为主。” “所以,”酸秀才吞了口口水,“这是张写意的肖像?” “没错,”她点头,“不但是写意,而且还是最高段数的那种。” 酸秀才模模鼻子,抱着那张“最高段数的写意图”,莫可奈何的摇摇头掏出了一两银子扔给她。算了,冲着她那句“出尘月兑俗”,算他认栽! “兄台留步。”少女喊住他。 “干么?”他没好气的问,一心只想赶着回家揍婆娘踢小狈出出气。 “数目不对。” “不对?”酸秀才不耐地摆摆手,连头都不想回,“算了,碎银妳自个儿留着,甭找了。” “不是找钱,而是……”她深胇着他,“不够。” “不够?”他气急败坏的道:“是妳自个儿说随意给钱的,不是吗?既是随意,哪还有什么够不够的?” “是随意没错,”少女敛了笑,环起了胸,“可却是……随我的意,”她点了点尖尖的下巴,“我给兄台画的这张画像意境深远、千古难求,这样吧,相识即是有缘,给你个折扣,”她伸出一根女敕葱玉指在两人中间晃了晃。 “一百两就成了!” 迸地一声配上旁观人的尖叫,一个秀才就这么四平八稳倒在画摊旁。 “倒下归倒下,先睡一会儿,待会儿可不能赖帐。”少女笑咪咪的在秀才脸上盖了张纸帮他遮太阳,用的,正是那张价值百两的写意肖像图。 “我说这位齐姑娘呀,”旁边有人看不过去了,“妳既自称丹青妙手,那么画出的图自该让人服气满意才是呀!” “丹青妙手?”少女好整以暇地把玩起了发辫梢,“阁下哪只眼睛见我写这四字了?” “哪只眼睛?”那人瞪大眼和身边几个眯着眼的乡亲全凑近了竹竿儿,继之个个用手指着旗,“妳若说我一人眼花便算了,可这么多人难不成全瞎了眼?” “不是瞎了眼而是书没读好!”她贪玩地用她那对可爱的小虎牙咬起了发梢,清灵的大眸中是谁也不忍多作苛责的稚气。“人家明明写了五个字,只是旗太小挤不下,没想到就让你们误会了。” “五个字?” “五个字!”她点点头用手在旗上点了点。“我写的是丹青少女手,摆明是少女下海操的刀,愿意上门的心里自该有数。” 一句话瞬间吓跑了所有排队的人,末了只剩个颤巍巍路过的老婆子被乱风一扫摔到板凳上。 既来之则安之,老婆子索性和少女话起了家常。 “小泵娘呀!”她好奇的问,“瞧妳这个样摆摊子像是在玩家家酒,吓跑了人也不在乎,难不成真不打算以此维生?” “婆婆说得没错,我摆这摊子本就是玩玩罢了,”少女托腮而笑,那模样既淘气又美丽,让人连眼都舍不得移。“我家里头钱多得是,本就不需靠我这点本事讨生计,画画,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游戏。” “不是为了讨生活?”老婆子皱了眉头,“看妳这模样应是个外地人,不知妳上咱们这里为了啥?” “为了啥?”她清灵的眸中难得上了层薄雾,“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她继续追问,“是个有名的人吗?” “原该是的……” 少女漫不经心的将竹竿上三角小旗取下,她手倒也巧得紧,不多时已将旗子折成了只小船在地上推玩着。果如她所言,钱财不系于心,不论是易容来摆摊儿或帮人画肖像,都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消遣罢了。 少女半晌后才又出了声音。 “那人,是个闻名遐迩的丹青大家,十年前我六岁时,他年届十六,却已以山水画出了名,还写了些著作,《图画见闻志》、《搜妙创真集》……等,他说真正好的山水画该当要气质俱盛,也就是形神兼备,让我服气得五体投地,他的许多见地也直接影响了我当初学画的心。” “打小,他就是我心中惟一崇拜的人物,所以……”她想了想,“这一回我家里出了点事,我们几个姊妹都得外出寻求解方,而他,是我惟一想到的人,却没想到,”她一脸意兴阑珊,“我千里迢迢找了来,却只找着了间毁弃了的空屋。” “空屋?”老婆子奇怪道:“可既然他曾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就算真搬走了也会有蛛丝马迹可寻呀!” 她叹口气,“原先我也这么想,可那屋子的隔邻却也是个空屋,问无所问,这下子人海茫茫,也不知该上哪儿找去。” “那倒是,”老婆子欷吁着,“人海茫茫的,只不知……”她觑着少女,“那男人叫啥名字?” “荆澔!” “荆澔?”老婆子搔搔头,“这倒奇了,不瞒姑娘,老太婆我和我那小孙女儿是专帮人家洗衣裳的,最大的顾客群自然就是那些勾栏院里的姑娘们了,妳说要找个叫荆澔的男人,婆子我听过个同名的,他也叫荆澔,但不可能是妳要找的那个。” “也叫荆澔?”少女微楞,虽然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本来就多,可这总是一线希望,“婆婆,为什么妳说他不太可能是我要找的人?他不擅画?” “不!”她摇摇头,“那姓荆的男人也是个画师,只不过姑娘妳要找的那位荆澔既已是闻名天下的丹青大家,合该是个有着大好前程的青年,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在勾栏院里帮那些花魁、窑姊儿们画仕女图换酒钱了。” “换酒钱?”她听得微傻。 “是呀!其实这男人我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听说勾栏院的姑娘们都爱指名要他画像,再将他画的人像图送去达官显贵的府里,给那些有钱老爷瞧个先好招徕生意。 “他的画听说有本事遮住缺点夸大优点,活笔之下个个都成了美人儿,勾得大老爷们不上门都不成,所以鸨母将他奉为活财神,还在院里给他独辟了居处,他画人像是看心情的,酒钱够了不动笔,酒虫发作便来几下,率性得很……” 老婆子话没完,少女却已听得茫傻。 在妓院里靠帮窑姊儿们画像挣……酒钱? 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是他? 怎么可能会是那个让她崇拜了十年的少年画圣? 怎么可能会是她千里迢迢要寻找的画痴? 第一章 齐姒姒,十六岁,齐坛国三公主。 包翠娘,三十六岁,胭羽阁鸨母。 眸底的惊艳未敛,包翠娘的眸子却再度被另个东西给引住,当她看清楚上头的字后,这在风尘中打滚多年的妇人身子忍不住打了颤,那颤抖不是因着害怕,而是因着兴奋,因为那是张银票,一张金额大到足以买下两座胭羽阁的银票。 “姑娘!妳……”包翠娘吞了口口水,“这是什么意思?对不起,这虽是笔大数目,可因着这阁是嬷嬷我用来养老的倚靠,没打算顶让给人。” “顶让?”姒姒巡了花厅一眼,“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没事顶个妓院做啥?” “不是顶?”她一脸困惑,“那这钱是……” “这钱,只是想向您在贵阁里买个位置罢了。” “买位置?姑娘想下海挂牌?” 一时间,瑞气千条、霞光万丈自包翠娘眼中射出,菩萨真是灵验,昨儿才烧了香,今儿就送来了摇钱树! “挂牌?”姒姒笑哼了声,“挂什么牌?帮人算命卜卦,寻棺觅福地,还是画个遗像?”她淡觑着她,“包嬷嬷,妳那如意算盘还是尽早搁下,怎么,这胭羽阁里只有窑姊儿的位置?” “不只窑姊儿,当然还有卖艺不卖身的清倌……” “成了,嬷嬷盛情小妹心领,只是我的身价,别说色艺……”姒姒垮下了脸,“只怕连个笑容都没人买得起的,这张银票是向妳买个丫鬟的缺。” “丫鬟……”包嬷嬷掏掏耳朵,“的缺?” “是的,”她点点头,“听说贵阁有个寄宿的画师,叫……”她有几丝不自在,“荆澔?” 包翠娘是个情场老将,怎看不出这既神秘又美丽的少女在提起男人时脸上迥异的色彩? 难不成……她心底犯猜疑,那个既无情却又注定满身桃花的男人,还不单只招惹得院里的几个窑姊儿为他打群架,竟还有本事从外头招徕姑娘? “是的,荆公子确实落脚敝阁,只是,”她皱皱眉,“齐姑娘确定要花这么大笔银子,就只为了想当荆公子的丫鬟?” “不成吗?”姒姒再度漾起了笑,“小妹就是钱多到无处可花,不好意思,给妳添麻烦了。” 是呀,果真是钱多到无处可花,离开齐坛国时,她就只带了一大袋金元宝,然后再拿去钱庄换成了银票,出门在外,她没带丫鬟,又不会拳脚,凭借的,只有脑子和那一叠银票。 如今看来……觑着包翠娘那对着银票不断流口水的模样,姒姒在心底偷笑着。真没带错! ※※※ 荆澔是长期落脚在胭羽阁没错,可却不代表他随时都会在。 至于他离开胭羽阁后上了哪里? 那就没人知道了。 是以,即使姒姒花了大把银子,当上胭羽阁里专门照顾荆澔的丫鬟,可在这儿住了十来天,她却连他的影子都不曾见着。这段时间里她只得先待在他住的楼阁里。 他的房位居四楼,是全院最高的景点,待在阁楼上凭栏下望,这些日子姒姒每天便是闲嗑着瓜子晃着莲足,等到华灯初上,听莺声燕语齐放,看几个男人为了花魁打架再由龟奴及包翠娘出面劝解或抬踢出门。 姒姒向下头无所谓地拋洒着瓜子壳,原来所谓的勾栏院不过就这么回事嘛——这会儿她是不缺钱用,否则若只要向那些蠢男人勾勾小指头,娇笑个几声就有钱可拿,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容易挣钱的事儿吗? 不过就因着她早已言明只当丫鬟,是以当初包翠娘在同意让她进来时的头条规矩,就是她只能由后院出入,千万千万不许上前院晃荡,省得让那些客人们见着了死命纠缠,而包翠娘又不能够得罪客人扫人家的兴,且为免节外生枝,她还再三叮嘱她,千万不能以原貌在人前出现。 不以原貌?! 换言之,就是由着她随意来些变装整人的把戏喽? 呵呵呵,姒姒在心底偷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之前她在皇宫里整日就是用这种方法来捉弄姊妹及仆役们的,玩了又玩,骗了又骗,可谁也拿她没有办法。 贪玩,正是她的本性! 除了自有的出入通道外,包翠娘还配了个专属丫鬟秋棠给她,帮她端茶递水送三餐及换洗衣物。 当丫鬟的人还配个丫鬟? 没办法,谁让姒姒这“丫鬟”的差是用钱给买来的,女财神爷得罪不得,再加上再三言明不许她四处晃荡,若不帮她配个丫鬟,这日常所需又怎生解决?是以,姒姒虽已在这胭羽阁住下,但真正见过、知道她的人倒没几个。 喀地一声,伴着瓜壳儿脆响的是一声开门声,头也没回,姒姒边嚼着瓜肉边出了声。 “秋棠,今儿来得早了点吧?敢情是院里生意差,大厨先煮了我的?” “别冤枉人,齐姊姊,妳的膳食是包嬷嬷特意交代厨子每日另行打理的,可从没委屈过妳吃剩菜剩饭呦!” 秋棠今年十五,是个好脾气的姑娘,也是那日在街上告诉姒姒荆澔下落那顾婆婆的孙女儿,她双亲早卒,自小苞着爷爷女乃女乃过日子,原本只是帮院里的姑娘们洗衣裳,可因着顾爷爷前些日子中风病倒,家里等钱用,见这儿有个丫鬟的缺,也就这么又和姒姒连在一块儿了。 家里虽穷,秋棠却是硬脾气的,既不肯接受姒姒金钱上的援助,亦不曾考虑过包翠娘好言相劝要她到阁里当窑姊儿的话。 绑里有不少窑姊儿是为着家计下海,但末了却都因为用惯吃惯了好的才会回不了头,秋棠年纪虽小,世事却看得分明,她不是贪图享受的人,自然也就没有委屈自己,沦落到那种陪笑过生活的地步了。 秋棠边将篮里菜肴端上桌,边觑着姒姒背影打趣笑语,“这么厉害?头也不回便知是我?” 她收回晃在杆外的莲足笑嘻嘻转身蹦回桌前,用手指头捏起了块白斩鸡。“这鬼地方,猫不来狗不理的,除了妳,我还真想不出有谁会来?,” 秋棠递给她银箸再取手绢儿让她擦手,摇摇头忍不住想笑。这姑娘,虽长她一岁,脾气却十足十还是个贪玩的孩子。 “既知没人会来,”她帮她舀了碗热汤,“妳还不死心?” 姒姒毫不文雅地撕咬着鸡肉,“倦鸟终归要回巢的。” “回巢又如何?”秋棠知道她是千里迢迢来这寻荆澔的。 “不如何,只是想瞧瞧他究竟是不是我那朝思暮想的人。” “这些日子我瞧妳整日在荆公子屋里打转,看他的书也瞧他的画作,难不成还确定不了?”秋棠好奇地问。 “按那些东西看来,他的确是我要找的人,”姒姒睨了她一眼,“可我至今还是无法接受他会沦落至此的事实,也许私心底,我既希望他是他,可又不希望他真的是他。” “什么他是他,他不是他的!”她没好气的啐了声。“妳呀妳,齐姒姒,聪明了一世,最后却让自己给弄胡涂了,要我说呢,那能让妳迷恋了十年的男人,毕竟只是妳听来、看来的崇拜对象,是妳自个儿硬给人冠上这顶高帽子,说不定,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喜欢流连于风月场所、好饮无度的坏男人罢了!” “顾秋棠!”姒姒吐出了鸡骨头,眸子及语气里尽是威胁,“不许说我喜欢的人的坏话。” “喜欢的人?!”秋棠摇摇头好笑的睇着她。“没人这样子喜欢人的,妳连他长得是方是圆、什么样的脾气、说话的声音和人生的理念都不知晓,就这样傻傻地喜欢了人家十年,不觉得太过天真?我看妳也甭去寻痴子了,妳自个不就是个活生生的范例?” 心知秋棠的话并不夸张,这话让姒姒眸底敛起了笑。六岁时,她拿到了个生辰贺礼,那礼来自于从中原来访的表姨,是一张出自于荆澔手笔的“千山缈云图”。 打小,身边的人都知道她有画画的兴趣,夫子发的卷册、姒风宫里的大小墙壁、器皿食具,甚至,连她和几个姊妹们最爱玩的踘球上,都无法幸免地留下了她的神来之笔。 可那时候,大家都还当她只是贪玩爱闹,喜欢破坏东西罢了,是那画启蒙了她,也改变了大家对她的看法。 那张画,她藏在枕底,常会拿出来瞧,在那之前,她从不知道丹青是啥的。 也是自那时起,她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那书了狂草,名留在画上的男子——荆澔,她央求父王齐征四处帮她搜罗他的画作,甚至,父王为了她还曾专程派人到中原聘请他至齐坛任西席,可却叫他给推却了,那时候的荆澔,意气风发,是丹青界新崛起的一颗煚亮星子,再多的束修与人情也无法让他拋开一切去教个孩子。 荆澔求不来,姒姒也拗气,齐征另外帮她寻来了些知名画师,全都叫她推却了,她是只认定了荆澔的画。 他不来不打紧,她四处派人收购他的画,由他的作品里汲取他的画风、他的思维,直至四年前,很突然地,市面上再也找不到他的画,这个人像是突然在尘世间消失般,当时她还以为他是闭门专心创思,以期画出更好的作品。 却没想到,当她终于如愿来到了他身边,他却成了个窝在妓院里画着不入流画作的画匠?! 这些年里,她始终以他为标的努力,一直以为只要能追上他的脚步,她就能进入他的世界,从没想过,末了,竟是在这种地方寻着他。 而这,究竟是他的错,还是如秋棠所言,是她的认识不清? “不吃了!”她藕臂一扫推开了碗盘。 “干么?”秋棠一脸讶异,“菜不合胃口?这么糟蹋粮食。” “不是菜的问题,”姒姒做了个鬼脸,“是配饭的『话』难听。” “忠言本来就逆耳,”她重新将银箸塞进她手里,“吃吧,换些妳爱听的。” “譬如?”姒姒依旧懒洋洋。 “譬如,前几天妳让我去打听这男人的事情呀!” 见她眼底重新燃起光彩,秋棠摇摇头,真败给了这孩子气十足的漂亮姊姊,之前她和女乃女乃只是帮阁里的姑娘拿衣裳回家里洗,鲜少与她们有直接接触,是以,她对荆澔此人亦是只闻其名罢了。 “说呀、说呀!我在听!”姒姒啜起了热汤,也不在乎有多烫舌。 “他喜欢糖醋鱼、胡椒虾、秋芒大闸蟹,”她扳着手指,“用山泉水煎煮的铁观音,武夷岭特产的蚕丝被,烟台的松烟墨,道口的宣纸,衢谷滩的大毫小篆。” 姒姒听得正尽兴时,秋棠却止了嘴。 “就这些?” 见她一脸没被喂饱的样儿,秋棠瞪大眼,“这样还不够?” “当然不够了,我要的是实际点儿的东西。” “譬如长相?” 见她点头,秋棠莫可奈何,却仍试着点醒她。“早说妳这种痴迷没道没理,连人家样儿都没见过就迷成这个样,若真见着了怕不连魂都没了?不跟妳说,是因为长相这玩意儿毕竟是个人的评判,每个人审美的角度都不同,别人说好,可未必妳就会喜欢,最好还是自个儿看了再说。” 姒姒还是不死心,“那到底别人是怎生看他的?” “怎生看?!”她想了想,“听说这胭羽阁里,曾有几个头牌窑姊儿为了引他注意大打出手。” “为他大打出手?”她听了觉得好玩,“怎么,这勾栏院里不单有男人为女人打架,也有女人为男人打的?” “妳呀!天生好命,不知人间疾苦,”秋棠摇摇头,这几日她听多了阁里的是非,也粗略了解这儿的生存法则,“别以为只有外头的人求生存要用手段,这里的姑娘为求出头、为夺得喜欢的男子,可也一样要耗尽心思的。” “换言之,”姒姒勾着顽皮的笑,“他是个会让女人为之争风吃醋的男人?” 她点点头,“听说之前包嬷嬷派去伺候他的都是小厮,就是为了不让那些女人上来找麻烦,再者,好象也是他自个儿的意思。” “他讨厌女人?” “不知道,只是听说若一瓶酒和一个女人放在他眼前,他绝对会毫不犹豫选择酒的。” “所以,”姒姒咯咯笑着,“如果我想让他注意到我,最好得扮成个酒瓶的样儿?” “这样妳还笑得出来?”秋棠没好气的道:“贪杯无度的男子难有出息。” “贪杯无度或许有他的原因,我能改变他的。” “话别说得太满,妳想拯救他离开这沉沦之地,当心点,别救不了人连自个儿也被拖进了泥里。” “泥里?”姒姒捉着她的手捏来捏去当玩土面儿似地。“一块泥捏个你,一块土塑个我,将你我打散混水调匀,重捏个你,再塑个我,从今以后,你泥中有我,我土中有你,岂不——”她嘻嘻笑,“皆大欢喜!” 秋棠将手拔出,笑弯了腰。“够了,别玩了,我真是受不了妳,由着妳,就让我擦亮了眼睛期待着妳塑泥的本事吧!” 她突然一脸的认真,“那么问了半天,妳可曾问出他留在这胭羽阁的真正原因?” 见她摇头,姒姒叹口气。“算了,这事原就不该指望妳,那原因连包嬷嬷自个儿也模不清,连她都承认依他的本事,实在没理由埋没在这里的。” “那么,妳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姒姒自信满满,“等他回来,问本人不就得了!” 问本人? 说得简单,可真会这么容易吗? 第二章 在胭羽阁里,姒姒睡的是和荆澔睡房相连的画室,她虽是金枝玉叶出身,却向来随意,画室里多的是抱枕垫褥,她也就这样随遇而安地睡了好几夜。 住在这里,虽夜里听的是笙歌,日里则是院里的蝉鸣,可对她而言都不是问题,因为画室里多的是那让她仰慕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的画作,所以她一点也不觉得无聊难捱。 荆澔之前是个杰出的山水画家,是以,当姒姒乍然见到他那一幅幅竖在墙角的仕女图时,才会显得那么讶异。 虽然她是首回见着他的人物画作,但那熟稔的笔法还是让她一眼便认出—— 他就是他! 这个荆澔就是她要找的荆澔! 荆澔用笔重四势——筋、肉、骨、气。曾云笔绝而不断谓之筋,起伏成实谓之肉,生死刚正谓之骨,迹画不败谓之气。所以,虽然那只是一幅幅的人物肖像画,她依旧能够轻易地辨识出他熟稔的笔法。 不过,令人莞尔的是,画中女子要不是婀娜地用罗扇半掩着唇颚、用花钿遮住额心、用贝珠蔽住双颊,就是朦朦胧胧地雾里看花般让人觑不真切。 一个个的女子,虽觑不清楚,却又能神秘且灵巧地更引人有无限遐思。 这时候,姒姒不由得回想起那日在街上顾婆婆的话,人人都说他画的画有本事遮住那人的缺点并凸显出优点,活笔之下个个都成了美人儿。 现在看来,这话倒不假。 事实上,单就画工而言,这样的画法不是不好,可却略失了真,不复她印象中那叫荆澔的男子该有的作品。 在他著作的《笔法记要》里尝言,景者,制度时因,搜妙创真,画中自然的景物本该根据着季节时间和环境条件的变化来加以描绘,要集中再现自然景物的状貌神情,他特重艺术的真,说“真”是神似和形似的兼备,并言“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真正好的画要气质俱盛,亦即形神兼备的。 但这会儿的他,又怎会画出这些虽美却全然失了真的画呢? 心里浮现一个个疑问,问不到人,姒姒只好将心力转移到了画纸上。 荆澔虽不在,可他屋里多的是丹青用品,她白日里无事可做,索性用了他的纸笔,依着他的画法一笔一划勾勒出属于她自己的作品。 她画过花瓶,画过静物,画过背着她抹桌儿的秋棠,画过那老爱赖在屋檐上睡懒觉打呵欠的野猫,画过华灯初上弦乐不绝的胭羽阁,画过几个窑姊儿面着男人时的笑脸,及背过后却轻蔑不屑的表情,也画了包嬷嬷数银子时炬亮的双眸。 她的画只秋棠看过,她边看边笑。 “齐姊姊,妳这画儿卖不了钱的,瞧瞧妳,将人画得太真太实,几条皱纹还有那贪婪的嘴脸全写在脸上,叫人看了心底冒汗,谁还敢拿去挂在墙上?” “谁要挂在墙上了?”姒姒趴在书案上像个贪玩的孩子,“我画的东西都是无价之宝,不希罕人瞧的。” “不希罕人瞧,不需要知音,那不是挺寂寞的?” “什么叫寂寞?”她抬高了笑眸,“我画东西纯为了消遣,为了排遣时间,自个儿画得高兴就成了,谁要知音来着?” “不过,老实说,”秋棠好奇的觑着她的画,“妳的画虽和那荆公子表达出的效果不同,但若论较起纤细的笔触描法,却又似乎有几分相似的味儿呢!” “好秋棠,眼尖心细,那是当然的喽!”提起荆澔,姒姒整个人都来劲儿了,“虽未正式拜师,可我却能算是师承于他呢!” “算了,”她摆摆手赶着回家陪女乃女乃洗衣服,“不说了,每回只要提起他,妳就兴致勃勃地。” 秋棠走后,外头笙乐仍未歇,画室里的姒姒动手画了张山水泼墨,桌儿原是够大,可因她想画的是两大张纸的大山水图,是以画桌便嫌小了点,累得她还左挪右移寻着落点,挪挪移移倒还好,可有几回却得拉长了胳臂才能下笔,突然她小手一歪,装水的小陶瓮匡当一声落下,污水流了满地。 见那一片湿的惨状,她只得停了笔,秋棠早回去了,没人可供使唤,她只得自个儿捉起了抹布跪在地上抹着,抹了抹,拭了拭,一个不小心却碰着了画室一隅齐人高的大花瓶,她赶紧闭眼睛摀耳朵,等着乒乒乓乓碎裂的声音,可等了半晌,却什么都没有,她好奇的睁开眼,发现了个出乎意料之外的场景。 花瓶没破没碎,只是一旁的挂画却往上卷起,而墙则往两旁移开,那后头有间小小密室,一个与外界隔离的密室。 浓浓的好奇心让姒姒跨过了密室的门,进去之后她才看了清楚,这里很小、很小,若要同时挤进几人怕连旋身都有困难,可这儿却有面比人还要高的墙,由墙头到墙脚,毫无遮断,可容挂入一幅比人还要高些的长幅画卷。 是的,这间小小密室里,没有色料画笔,没有书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幅同真人般大小的画像,一幅背景有着亮云铄日、柳絮飞花的画,画的中心,一个拟同真人的少女,端雅而深情地浅勾着微笑。 那图,该是春残时节,柳絮飞花铺满了画底,那些原是丛生在柳叶间,原是一串串金黄带绿苞粒的细花,在放苞飞舞之际,轻如絮、白如雪,无声无息地飘落着,映着残春,惹人抑郁难平。 那是个年约十五、六与她同龄的少女,生得很美。虽同为绝色美人,可她清丽的典型和姒姒却是全然不同的,少女看来沉静纤柔、善感多愁兼之弱不禁风,迥然不同于活泼娇憨贪玩的姒姒。 姒姒看得微微起了傻,少女深情的笑容是对着帮她画像的人发出的,她的脸色虽是苍白且带了点病态,但那亮亮的眼神绝绝对对是个恋爱中的少女才当有的眸采。 瞬间,她心底突然泛起了很酸很酸的感觉,对这少女的酸意。 从六岁起,私心底,她已将荆澔当成了私有物品,她可以接受他投宿在妓院,可以接受一堆窑姊儿为他大打出手,却无法接受有个女孩儿为他发出这样柔情无悔的笑靥。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的嫉妒是全然没有道理的,他压根不识得她,又怎可能为了她生活得一片空白,他,必然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故事。 这少女,就是让他住在妓院里沉沦丧志的原因吗? 一瞬间,她突然明了了荆澔何以帮其他女子作画时,都不愿真实描绘出她们形貌的原因了,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这男人虽惯画山水,但在人物描绘上也极有其独到手法,可以让人见画如见人的,可他不愿,除了那能停留在他心尖上的可人儿,世间所有女子之于他,都不过是团雾影,或是……一出出的闹剧? 画的角落题了阙词,看笔迹,不是荆澔,换言之,是画中少女自个题的,执高油灯蹲低身,姒姒念起了那阙词——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嫣语春日予澔郎。” 嫣语?澔郎? 如果澔郎指的是荆澔,那么,嫣语应该就是这画中少女的名了。 明明少女笑容里尽是柔情,明明画画的人儿也该是倾注了情意的,可为何,她却要题了首如此悲伤的词句? 而如今,她那澔郎何以要待在这里?而她,那叫嫣语的少女又去了哪里? 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在他两人之间的,又是个怎样的故事? 嫣语?胭羽! 姒姒胸腔一震,突然间明白了荆澔执意留在这胭羽阁里的原因了。他会留下,该是因着那胭羽与嫣语两字同音吧。 可光只是个同音名字便能让他留下,倘若那嫣语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他又会做出怎样疯狂的行止? 理不清,猜不透,只是一个念头兴起,贪玩的姒姒做了件纯粹是好玩,却让她事后懊悔至极的事,她打开了她的易容小包玩起了变装游戏,她的易容术精湛,不容易被找出破绽的。 这嫣语虽然神情和她不同,两人却个头相当,一样都有副纤巧的身躯,姒姒所要做的,只是依少女五官轮廓做个以假乱真的面具罢了,不出半个时辰,一个恍若自画中步出的少女就这么笑吟吟地立在画前。 “嫣语呀嫣语,是不是我化做了妳的模样,那许许多多的问题才能破解呢?”姒姒模了模画中柔笑的少女,少女无语,姒姒这会儿已几乎幻化成了她,只除了少女的笑容里似乎总有股悲意,不像姒姒的,满是浓浓的促狭笑意。 姒姒当然也知道一幅画是给不了她答案的,而那能给她解答的男人这会儿还不知在何方呢!无所谓,只要这儿还挂着这幅画像,迟早,他都得回来的。 踱出密室,她阖上了门,回到了画桌上继续着方才的工作。 三更敲响,画累了人也倦了,姒姒懒得再动就这么趴在桌上浅浅入了梦,不多时,半睡半醒之际,一阵凉意袭上,冷得她起了哆嗦,起了身她才发现,原来是相连着的那间睡房被人打开了门,吹进了夜风。 “是哪个讨厌的家伙,胆敢半夜三更爬上这里的?还是无眠使坏的夜风?”她边嘟哝着边由画室踱进了睡房,伸手去关门,这顶楼之处向来是不许人妄进的,可才阖上门,随即她突然让个由身后抱紧她的人给吓得半死。 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她的嘴已让那人用唇给盖住。 “嫣语、我的嫣语!我就知道妳终究是舍不下我的!” 表才是你的嫣语啦! 要命!姒姒用力挣扎,死命想拭去嘴上的湿润。有没搞错,这是人家的初吻耶!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抱住已是件恐怖的事了,还被人夺去了吻?而她,却连对方的长相都还没能看清楚。 而且……她皱皱鼻子,而且还是个喝醉了酒的烂酒鬼! 酒鬼? 难道是他,是那个也叫荆澔的男子? “我不……”她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两个字,却又立即被男人痛苦的低喃给打断。 “妳不会知道这几年来我是过着怎样的日子,失去了妳,我生不如死,我沉沦酒乡,我颓唐无志,我不在乎别人的批评,我一心一意只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这样才能真真实实地将她在他怀里的感受给刻入心底。“只是要妳!就只是要妳!” 姒姒也弄不清,究竟是男人语气中饱含痛楚的伤心勾出了她的怜借,还是,那能够待在自个倾慕了十年的男人怀里所带给来的惊撼,她竟然起了片刻的失神。可在这种神魂理智俱丧的时候,仅是片刻的失神便将衍生出全然出乎意料、乱了序、月兑了轨的后续。 男人用唇轻含着她的唇瓣辗转流连着,柔软的舌逗弄地绕着她的,继之,那长久握画笔而起了茧的大掌,如抚着心爱画作般钻入了她衣里,指尖隔着单衣勾描起被白绸遮盖住的纤巧曲线,滑上了柔软的浑圆和神秘的少女禁地。 “不行,不对!不可以!你不能这样的……” 她一声微弱过一声的抗议被吮没在男人炙热的吻里。 终至,再也出不了声音…… ※※※ 是刺了眼的初阳唤醒姒姒的。 她茫茫然睁开眼,先有片刻的失神,这儿,是哪里? 昨夜,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侧过身,男人温热而赤果的胸怀,熨贴着她柔女敕的雪肤,霎时她忆起了那激情狂野的一夕欢愉,那全然失了控的一夜。 天哪!姒姒惨叫一声,将苍白的脸蛋儿埋入了掌心。 她怎么会胡涂到和一个连脸都没看清楚,连话都没好好说过的男人发生了这种事情? 包可悲的是,这男人压根就醉胡涂了,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昨晚,他要了她好几回,也就是这样才会弄得她又困又乏地在他怀中沉沉入睡,可她惟一清楚的是彻头彻尾,他在她耳畔深情低喃的名,全是…… 全是嫣语! 那个深深镌刻在他心底的女人! 可偏偏她不是嫣语,她叫齐、姒、姒! 这一切,全都是她自个惹出的祸! 手移开了脸蛋儿,姒姒终于在混乱中寻回了理智,她不能再待在他怀里,不论是依嫣语的模样或依齐姒姒的真实面貌,这男人醉得厉害,醒来后,他会当那只是场梦境,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 而她也不会让他知道,她不要他愤怒或后悔,事情既是她自己惹出来的,那么,自当由她咬牙承受。 不论在过程中,她失去了什么,或者,得到了什么! 她轻手轻脚努力了半天,终于气喘吁吁的移开了荆澔固执地紧箝在她腰际的健臂,看得出,他很担心她会在怀中平空消失,他的眉连在深沉的睡眠中都是紧锁着,都是不安的,都是生恐失去的。 眉?! 姒姒忍住轻呼在他怀中攀高了身子,终于在晨光底,首次和她心仪了十年的男子打了照面。 一眼之后,她忍住了叹息,这样的男人,也难怪阁里的窑姊儿们要为他大打出手了。 他有两道英挺的剑眉,轮廓分明,笔直的鼻梁,薄削的唇线,一笔一划都如剑般有力,他丰神俊朗的面容似冷月、似寒星,会引人沉溺动容,却又仿佛遥不可及,永远永远都触不及的。 还有……她酡红着脸,忆起了那昨夜覆在她身上的精瘦身躯,他不是属于壮硕男子虎背熊腰的那种,而是斯文颀瘦不见一丝赘肉的,如蛟龙深潜,如灵鱼翻腾,既不像她曾以为的那种过于荏弱的儒生,也不是那种整日沉醉于酒乡的酒肠莽夫。 收回贪看的视线,她急急回过神,如果她继续像个花痴似地在这里死瞅着他不放,那么,再不了多久,她和她那小小的把戏就会被人赃并获了。 她既不是真的嫣语,那么,又怎能希冀于他苏醒后的怜惜? 她知道自己是想要他的,可她要他爱的是齐姒姒,而不是扮成了嫣语的齐姒姒! 昨夜是一段意外的插曲,无力改变他,自然也不该影响了她。 她千里迢迢要来赢取他心的决定未改,不过这不该发生的一夜,她会让它隐匿不见的。 历经千辛万苦她才从荆澔怀里抽出了身,她的衣服散落了一地,每穿回一件她就会回想起它被月兑下时的热情火焰,昨夜,也许刚开始她是不情愿的,可绝对不是他用了强的结果,对于他的温柔,她甘心臣服、意愿承受。 可再怎么臣服都是不对的,而不对的事情该当抹得一乾二净。 姒姒穿妥了衣裳,再回床上将那属于她少女纯真的证物自荆澔身下抽出。 觑着被单上的一抹殷红,她叹口气,“瞧瞧妳,这趟是来哄骗人血的,怎会先失了血呢?” 日光下,他赤果的身子惹得她脸上泛起一阵又一阵的臊红,而明明昨夜他的一切她早已知悉,这算不算得是一件顶尖讽刺的事情? 搜妙创真,这男人重视的是艺术的真,他说“真”是神似和形似兼备,并言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换言之,他要的,是个真实。 而她,不过是个膺品? 姒姒停下思索,在湮灭了触目可及所有有关昨夜缱绻片段的证物后,打开门她踱进天光里,不再回顾,抿断了身后的一切。 第三章 懊死,他又喝得酩酊大醉! 又喝成了摊烂泥! 荆澔苦蹙着眉拧着额心,在日上三竿时霍然清醒。 包该死的是,昨夜他竟又梦见了嫣语,那个不断折磨着他心灵的少女! 但骇人的是,不过是场梦,,为何会真实得让人心底生悸? 包不该的是,嫣语虽是自小便指给了他的未婚妻,但到她死前,他连吻都不曾吻过她,更遑论于其他更进一层的情事了,可昨夜,在烈酒的助力、在相思不得偿的催情下,他竟对他心爱的人儿做出了逾矩的事,破了她清白的身子! 心惊地一个坐直身子,天光底下屋里一切清朗,地上没有散落一地的衣衫,床上没有娇媚而赤果的女体,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安了心,昨夜的一切不过是场梦境而已。 下一刻,荆澔自我厌弃地踢开了被褥起身着衣,他真是恨透了这样恃酒而生的日子,可偏偏,只有那浓烈的酒可以在他思念嫣语时,化解些许他心底的痛楚,但这会儿看来,或许该是戒酒的时候了,他竟然作了那样的梦,那样亵渎她的梦。 癘窸窣窣套上了衣衫,却不经意触着了个小小的突起,就着铜镜,他用力扯开衣襟,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在镜中反射出的影像。 左肩上,一排细细纤巧的牙印镌刻似地嵌在他肩头,明晃在日头下,似在嘲笑他方才意图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只是春梦一场的蠢思。 疼哪! 少女嚷疼时的轻呼伴随着她小小虎牙咬在他肩上的回忆,在他脑海里浮现,那时候,他记得自己还低下头怜惜地吮去了她因疼而绽在眼角上的泪花…… 所以,那是真的,不是梦了! 昨夜,真有个像极了嫣语的少女在他床上,在他身下…… 她既非梦境亦非一缕芳魂,否则,她是无法在他肩上留下这么深的牙印的。 还有一点,嫣语没有小虎牙,换言之,她并不是嫣语,而是个像煞了嫣语的少女? 但这会儿她在哪里? 这又是怎么回事? 荆澔困惑地扯着发,他不是圣人,嫣语死后他自然也碰过别的女人,但都不同于昨夜,他了解自己,即使再醉,他也不可能会将别的女人看成是嫣语,除非,那真是个像极了嫣语的女娃儿。 难道,是鬼使神差,嫣语不舍他在凡间受苦,派了个形似于她的少女来抚慰他的思念之苦? 跨进画室,一伸手他扭开了密室的暗门,借着偏射而入的日光,他瞧见那在杨柳飞花间微笑的嫣语,美丽依旧,可也沉默依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凝睇着画中的少女,问着她也问着自己。 她不会回答,门上却突然传来了轻叩声,荆澔回过神阖上暗门回到睡房,在桌前坐下沉沉出了声—— “进来。” 门开之后,一个捧着水盆儿一身丫鬟打扮的少女,带着几丝不自在踱入了房。 “荆公子早!” 他淡淡点头,若有所思的眸却锁住她不放,片刻后,他敛下眸光,她虽清妍却一丁点儿也不似嫣语,还有,她并没有一对小虎牙。 “妳是……” “奴婢秋棠。”秋棠边说着话边自热水中拧出了巾帕递给他。 “秋棠?”他拭着脸却拭不去锁着的眉,“为什么会是妳来,四喜呢?” 四喜? 那小子早让齐姊姊用个金元宝打发回老家垦地去了,为了接近荆公子,齐姊姊可说是披荆斩棘,越过重重关卡呢。 想了想,她用了个委婉的说法,“四喜家中农忙缺人手,回乡下去了。” “回乡下?”荆澔依旧锁着眉,“包嬷嬷呢?就算四喜不在,她也可以另找别的仆役,我跟她提过,我不惯使唤丫鬟的。” “荆公子别多心,”秋棠将他手上的巾帕收回,再伺候他漱洗完毕后才笑着出声。“秋棠不是您的丫鬟,秋棠是齐姑娘的丫鬟,而她,才是真正要伺候您的人。” 她心中冒着疑问。虽然她不明白齐姊姊一大早上她家里将她挖醒,求她来这儿帮她服侍荆公子的原因,按理说,荆公子回来,齐姊姊应该要很高兴的,可怎么会是那一脸惊魂甫定的模样? “妳是齐姑娘的丫鬟,而齐姑娘……”打一早起,荆澔好看的俊眉就不曾舒展过,“却是我的丫鬟?”他一脸没好气,“那么,请问这位齐姑娘现在人在何方?” 在我家里头补眠呢! 秋棠吞下话,故意假装忙着手边的活儿以避过他的目光,“齐姑娘这会还有事忙着,她说待会儿就会过来。” 见她急着要走,荆澔知道在她身上是问不出什么了,末了,他只问了句—— “所以,在我画室里桌上的那些画,也是齐姑娘画的?”他想起了方才开暗门前,瞧见的一叠画纸。 “是呀!”她转回头笑了笑,“这些日子您不在,她又闲不下,便借用了您的东西,您可别怪她。” 待秋棠走远,荆澔踱回画室,若有所思的执起了那一张张的画作。 扁就笔法与技巧而言,这姑娘的作品着实稚女敕,下笔又失了章法,看得出是未经名师指点的,可也因此,那画作保有难得的赤子童心及朴拙随兴,见画如见人,这下笔的人应是真情率性、天真无伪,可又,贪玩得紧。 所以,她虽画出了她看穿的人性,可又忍不住耍弄起尘世间的真实。 她画出了包嬷嬷爱钱的眼睛、画出了窑姊儿送往迎来的心思,还有,他最爱看的那张,是她画了只在屋檐上打盹儿的野猫。 那野猫,他是识得的,它整日在胭羽阁的檐上跳窜着,却不知,透过了少女贪鲜的眸和未经修饰的笔法,会让这小小畜牲呈现出迥异的面貌,而这种敏锐的笔法思维,他似乎早在多年前便已丧失,现在的他,不论是长幅巨作或尺幅小品,不论是金蛇狂舞或是银凤展翅,都能游刃有余,然而却似乎失去了那种对画画及作品的热爱与感动。 尤其嫣语死后,他的灵感与动力都失了源头,待在这处小小妓院,为的只是换取酒钱度日。 少女的画作虽不够成熟,却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受,他思索了片刻才想通,所谓似曾相识是源自于他的旧作,这少女肯定看过他的画,甚至于,在运笔的技巧上她都是刻意想学他的。 思索间,门扉再响,荆澔将眸转了向,走进来的是包翠娘。 “唷,我说荆公子呀,您这只闲云野鹤可终于想到要回来了!” “怎么,”他换上了慵懒的笑容,“阁里有人想我?” “想唷,可想煞人了!”她晃呀荡地踱近了他,赛似软泥的小指头在他胸口戳了又戳,“也只有你这种没心没肝的人,才会不懂得想人唷!” “是呀!我是没心没肝也从不懂得想人,”荆澔无所谓的笑着,“不过,会让包嬷嬷这么想我,想来又是哪个姊儿在您耳边叨念了?” “果然!”她比高了大拇指,“人家说没心肝的男人通常比较聪明!” 继之她叹了口长气。“还不就是牡丹那丫头嘛!她总闹着说上回您帮鹃红画的那幅画比她的好看,让鹃红挖着了曹将军那个大金矿,是以,整日念着要您再帮她画一幅喽,可您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您逍遥自在,却累得嬷嬷我耳朵都长茧了。” “可接下来却该轮我的手长茧了。”他懒洋洋的道:“既然牡丹要再画,那么,施思、巧芸、玫彩……她们也都得要喽?” “聪明、聪明!荆公子真聪明!”包翠娘笑咧着嘴,“不只她们,隔壁逍遥坊的金嬷嬷也同我提了几回,她们那的姊儿们也都同她闹着要学咱们胭羽阁,想画幅画儿提高身价,打个宣传。” “想画画不难,”他淡淡然扫开了桌上那叠画稿踱向她,“您先帮我把四喜给找回来吧!” “四……”她僵了笑容,“四喜?为……为什么,您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不为什么,我同您说过,我不习惯让丫鬟伺候,尤其——”荆澔目中有着玄思,“还是带了个丫鬟的丫鬟!” “荆公子,您听我说,其实呢,这……” 她还说着话却已被荆澔给“硬请”出了门。 “成了,包嬷嬷,在下刚回来诸事繁多,您也去忙吧,记得,四喜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动笔!” 砰地一声,包翠娘模模鼻子吃了满满一碗闭门羹。要命!她紧锁着眉头,一时之间让她上哪儿去找四喜? 愁眉不展的包翠娘刚走,门板再度响起轻敲声。 “是谁?” 这一天,他醒在混乱里,又一次次被人打断思绪,偏偏见的都不是他想见的人,这会儿,又是哪个不识趣的家伙? “干么没事摆个臭脸?” 进来的人是个男子,他打开了房门再回过身笑嘻嘻上了门闩,无视于荆澔冰漠的眸光,自顾自在他面前坐下,再自壶里斟满了杯子,可一饮之下却怪叫出声。 “有没搞错?你的四喜没睡饱呀!每回上你这儿壶里都只有酒的,怎这回成了热茶?” “四喜回乡下耕田了。”荆澔拂了拂乱发,帮自己斟了杯热茶一口饮尽,这茶是方才那叫秋棠的丫头端来的,正好可以让他清醒点。 “四喜回乡下耕田,你就改喝茶了呀?”他一脸不信。 “喝酒误事,也许,是该少喝点了。”荆澔隔着杯缘觑见他因听了这话跳高了的身子。 “乖乖!天下红雨啦?荆澔,这话我同你说了快三年,你哪次不当我是在放屁?” “石守义!”他慢条斯理放下杯踱回桌案前,纸一摊笔一扫,头也没抬沙沙画着,“怨不得人,你的话本来就放屁的成份居多。” “喂、喂、喂!你这是——” 石守义话没完,脸上就扑飞来一张纸,他忙忙伸手抹下,忘了方才的话题,认认真真研究起荆澔扔来的画像。 那男子,留着落腮胡,约莫六尺身长,体宽骨硬,浓浓两道八字眉配上凶神恶煞的面容,还有,他的右手竟有六根指头,那第六根变了形的突出物像根鸟爪子般生在小指上,带着一丝诡气。 “这家伙,就是你这回帮我去勘查丞相府盗案现场,后臆测绰号『鹰鸠』的男子形貌?” 荆澔点点头睇着他。“当心点,你这开封府尹的头号捕快,这家伙挺有本事的,又专挑官府人士下手,显见对你们这些吃衙饭的极不爽快。” “怕啥?”石守义对着男子画像挤眉弄眼,“会动手抢人东西的,哪个不是心里不太爽快?其实呀——”他拉长语气睇着荆澔。“长得这样凶神恶煞的比较不用怕,至少还有得防,最怕的反而是那种外表看来斯文,却因心头老挂念着死去的人,而沉沦在酒乡里的醉鬼!” 虽是环臂冷目回瞪好友,荆澔心底却起了寒。昨夜那少女,难不成真是他因思念嫣语产生错觉,在酒力婬威下被伤害的受害者? “别恼、别恼,开开玩笑罢了!”石守义弯身向好友打恭作揖,天知道,这家伙可得罪不得,今日他能得着开封府第一神捕的头衔,大半来自于这家伙的协助。 荆澔擅画,自然也擅于观察事情的枝末细微,每一次都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细节,对于人体构造及筋骨关节反应又有近似于医者的了解,再配上丰富的联想力,这些年来,好几宗落到他手上的无头公案,都是靠荆澔轻描淡写画出了罪犯的容貌才破了案的。 他和荆澔是多年好友,自然也知道他的嫣语。三年前,他眼睁睁看着好友因着心爱女子的死而颓唐丧志、远离丹青甚至消声匿迹,隐身在这有个胭羽名字的妓院里。 这几年,荆澔不再创作正规的山水及宫廷画,受惠者有二,一是胭羽阁的包嬷嬷;另一,就是专捉坏人的他了。 虽受了利,但他还是希望好友能有重新爬起的一天,这才会在听见他竟开口说要戒酒时忍不住想逗他,却没想到这脾气向来不错的家伙这次却少了幽默感,一张拉长的俊脸直比腊月雪还要冰寒。 “这是你画的猫?” 石守义踱至桌旁,怪笑的抓起那张画纸,“太可爱了吧?像女乃娃儿涂鸦似的,一点儿都不像是出自咱们荆大师手里的画,喂,送我吧,我那侄儿今年五岁,最爱这些猫呀狗的。” “要猫自个儿去画,”荆澔自他手中抽回画纸扔入柜里,“这画不送。” “喂,荆大师!”他瞪大眼,“你几时变得这么小气的?你以前一堆画不全都由着我带回去当草纸?” “缺草纸是吧?”荆澔转手将方才自己画的那张鹰鸠像塞入他手中,“别客气,这张带进茅房里用吧!” “嗳!正经点,”石守义急慌慌地将被捏皱的纸用力抚平,“这张画是我吃饭用的家伙,别拿来玩。” “谁有空同你玩,你在我这儿盘桓得也够久了,可以回去办正事了吧?这桩事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别指望我会去帮你捉什么鹰的。” 石守义笑嘻嘻地没理会,转过身自个儿在旁边觅了个空位坐下。 “催什么?你这没心肝的,怎地,对窑姊儿们的无情也拿来用在哥儿们身上?” 荆澔冷笑瞥了好友一眼。“怎地?你希望我将对窑姊儿们的那套用到你身上?” “呸、呸、呸!”他连吐了几口唾沫。“这话让旁人听了是会起误会的,你这辈子不打算娶妻就算了,我可跟你不一样!”微敛了笑,他边觑着荆澔边审视着房内,“老实说,你还打算在这种鸟地方窝多久?” “鸟地方?”他耸耸肩,“你几时见我这飞了满天的鸟?” “少打迷糊仗,”石守义挥挥手,“你明白我意思的,一个极富盛名的一代画师就为了个女人这么一蹶不振?” “这儿挺好的,”荆澔一脸意兴阑珊,“外头,没有吸引我的东西。” “让你画画你提不起劲,可好歹男儿志在四方,你真没想过干一番轰轰烈烈事业,博个千古留名?” “没想过!”他漫不经心单手支颚,另一手抚上了杯缘轻轻摩挲着。“丈夫儿,富贵等浮云,看名节。天下事,吾能说;今老矣,空凝绝,对西风慷慨,唾壶歌缺!” “拜托!你这话若不是个僧侣,也该是个发苍齿摇的老翁才能说的,你今年才二十六,发这种慨叹会笑死人的,”石守义抹了抹还真笑出泪水的眼,“跟你说真的,我大哥你也熟,这会他手上握有兵权,麾下正是目前朝廷倚重的一支重兵。” 这时节的中原正是分裂局面,中原先皇刚驾崩,他年方七岁的儿子即了位,国君年幼,人心不稳,政局动荡不安,一时之间坊间多得是新皇皇位不稳的耳语。 “怎么,”荆澔淡笑,“第一神捕想当开国元勋?” 他嘘了长声,趋至门口确定房外没人后才敢继续说话,“你呀你!这事传出去是要杀头的,这么大声做啥?” “想做还怕杀头?”他没在意。 “你呀!”石守义摇摇头一脸无可奈何。 “若不是好兄弟我早不理你了,想清楚点,大丈夫扬名立万的机会稍纵即逝,乱世出英雄,这将近五十年的岁月里,改朝换代就像翻烧饼一样简单,虽然人心不定,可也未尝不是你我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听我哥说,就快了,他这回拥戴的主子一脸真命天子像,过不久这天迟早是要变的了,怎么样?”他顶顶好友肩膀一脸得意,“有没有心动?” “动什么?”荆澔侧过身害得他跌了一跤,“变天就变天,变了天,出门记得带把伞就是了。” “你!”石守义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边摇头边吐气。“亏你一手生花妙笔,亏你满月复经纶,亏你一身绝世武功,偏那脑子却硬是让泥水给糊死了,我不管你,先和你说定了,这会儿你爱赖在这儿我且由着你,等过阵子事情明朗定了局,新的天下需要的是真的人才,我大哥那儿可少不了你的。” 他哼了哼,“别这样吧,好兄弟,人各有志,不是每个人都同你家兄弟一样喜欢当个开国元勋的!” “好吧,好吧,我不逼你,”他也歇了气,“那你倒是说说想当个什么,这样我才好帮你呀!” “当什么?”荆澔眼底隔了层遥远的冷漠。“守义,这世上不是想做什么便能如愿的,如果我跟你说,我想当决定生死的阴间冥王,我想让我爱的人回到我身旁,你帮得了吗?” “我?你……” 半晌后,石守义叹了口气,摇摇头出了房。 没法子,不是他不帮,只是他这哥儿们的请求,着实、着实太难了点吧! 第四章 原先荆澔撂下话,不见四喜不动画笔,可末了,他自个儿破了誓,让包翠娘将姑娘们一个个请进了画室,不单胭羽阁,还有左邻右舍几处妓院里的窑姊儿们,当然,短短一日之内他是没法子将这么多人都画完的,可,先看个模样心里打个底吧,他是这么同包翠娘说的。 这话包翠娘求都求不到,听了可乐的呢,不单她,那些窑姊儿们见那平日对人冷冷清清不爱搭理的荆澔自动要求见人,莫不一个个打足了十二分精神,抹足了十二分艳妆,就期盼着能在画肖像的过程中,与俊俏兼才气纵横的他来个天雷勾动地火。 可天雷勾动地火毕竟是需要火石助燃的,尤其,面对的是个心如湿透枯柴般的男子,于是乎,露肩、酥胸半掩、眯着桃花眼,站的、坐的、斜躺着的各色姑娘,才刚在画室里摆妥了姿势,才刚露齿一笑,就见荆澔点点头出了声音。 “就这样,妳可以走了!” “就……这样?”鹃红斜了斜身子险些摔到地上,还来不及收拾一脸销魂媚骨的笑容就这么被送出了房。 “那么,”她犹不死心,用半个身子挡住了门,“荆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帮我画画?” “要等。”他漫不经心作答。是的,等我揪出那个有着小虎牙的少女,等我弄清楚了她的目的。 “等灵感?”鹃红自作聪明帮他接下话。 荆澔懒得搭理,冷冷然唤进下个姑娘关上门,由着鹃红在他房外发着春梦。 “嗳!不盖妳,”鹃红脸蛋儿红扑扑对着身旁姊妹淘。“方才在房里,我发誓,这是头一回他那么仔仔细细地觑着我的脸,我想,他可终于发现了我这块璞玉了……” “说的比唱的好听!”牡丹一脸不服地搭上了她的肩,“人家荆公子对我才不同呢,”她眼里满载着喜色,“方才我原是僵着脸的,他叫我笑一个,想来,许是要看清楚我明眸皓齿的样……” “算了吧!叫妳笑是要看清楚妳嘴里有几颗龋齿!” “去妳的,妳才有龋齿呢!” 几个窑姊儿就这么边笑闹边走远了,而这边,直到月牙儿挂上了天,荆澔才完成了一天“看人”的工作,赶走了最后一个谄着笑意的姑娘,他阴鸷了一日的眉眼依旧不曾开展,这一日,他见了约莫百来名姑娘,连院里的丫鬟都没放过,可看了又看,就是没有昨夜在他床上的少女。 当然,这里没人长得像嫣语,这点他早已心知肚明,他想或许是昨夜醉眼模糊才会将对方容貌看走样的,是以脸蛋儿先行放下,那么,他要找人所能凭恃的就是对方的身段了,那姑娘身高只到他肩头,是近似于嫣语般纤细娇小的身躯,还有,就是她在他身上留下了记号的小小虎牙了。 一天下来,不错,有虎牙的女人有两个,其中,还包括了个包嬷嬷。 当然,荆澔是不会傻到去以为她就是那少女,先不提她月复上那圈肥油,单她那已嫌松垮的皮肤就全然不对。荆澔眼底起了阒深,他的手依稀可以记得那少女一身露脂云胴似的女敕肤,那触感,弹性十足,柔若丝缎,让人久久、久久停不了手…… 发现自己思绪拉远,他努力收回了神,他是怎么回事?除了嫣语,他的心是不该记挂着别的女人。 至于另一个有虎牙的姑娘,她也不会是的,她的身子太高太壮,牙齿咬下的痕迹绝不会同于他肩上的伤口,在这种事的判断上他是从不出错的。 那么,她到底在哪里? 昨夜,若真是他在醉后无意间犯下的错误,那么他自会负起责任给予赔偿,可照目前看来,少女不但不希望他负责任,似乎还宁可他佯装一切都不曾发生。 若真如此,她又是个怎样性情的女子? 荆澔摇摇头,思绪突然被楼下传来的声音给打断,听起来,那像是一群人起了争执的声音,住在这种是非之地,看人吵架是常有的事,可这会儿底下传来的女音却是陌生的,带点儿娇憨甜味,很好听,很熨心,勾得他不得不好奇地走出房门,倚在栏杆上往下眺望。 “都说了秋棠妹子在这儿只是个洗衣服的丫头罢了,怎地,几位公子爷是没读过书,听不懂人话吗?” 说话的是个脸上蒙了层轻纱的少女,她的背后是今儿早上到他房里伺候他漱洗的丫鬟秋棠。 荆澔挑挑眉,双手托着腮帮子,没有温度的眸无法透过面纱看清楚她的模样,这丫头难不成就是那赶跑了四喜,明明带了个丫鬟还说要来当他丫鬟的“齐姑娘”? “嘿!范大少,听见没,人家小泵娘问你有没有读过书呢!”一个男人嘻皮笑脸地顶了顶身边另个男人。 范铤唰地一声展开了白折扇,“小泵娘,出去打听打听,我爹爹是当今宰相,妳说说,我是读过书没有,还有,”他一脸倨傲,“古书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咱们看上这丫头是她祖上烧了香,是她的面子,此外,逛窑子嘛……” 他和身边一伙同伴搭着肩膀婬笑着,手也不规矩地往少女身后的秋棠模了去,惹得她吓白了脸尽是闪躲。 “哪有窑子里的女人碰不得的?若碰不得,不会叫包嬷嬷拿去灶上供着呀?这样摆在院里走来荡去敢情是想吊人胃口,好抬高身价多榨点儿油水?拜托,会到窑子里的女人哪还有三贞九烈的?洗碗也好、洗衣也罢,还不都想着逮着机会,钓个好大爷多捞点银子——” “原来……”蒙着面纱的少女听了这样的话也不怒,还笑嘻嘻打断了对方。“原来只要是进到了窑子里的女的都可以碰呢,那您瞧瞧,这会儿咱们包嬷嬷的心肝宝贝雪儿正往咱们这儿过来了,就不知道合不合您意呀,范大少爷!” 她娇笑地喊着那只叫雪儿的小白犬过来,蹲将它的脸朝向了范铤。“范大少,您瞧瞧,咱们雪儿是女的,又是只幼犬,瞧这大小,该合您用的。” 她的话惹来一堆强掩着笑意的闷哼和那雪儿的吠声。 “乖呢!雪儿,妳叫得这么响亮想来是同意喽,原来妳整日在这院子里走来荡去,就是为了等个像范少爷这样的知音呢!” “死丫头!妳……”范铤的怒吼让身边的男人给安抚下来。 “范大少,别恼,没必要为这样的黄毛丫头气坏了自己身子,怕啥?咱们既然进了这胭羽阁,自然就没有败兴而归的可能了,换个角度,你不觉得这辣椒似的丫头更带劲儿吗?想想看,这丫头八成是生得不错,才会蒙个面纱怕人瞧,她尽护着那丫头,许是……”男人挑动着婬秽的眉毛。“怨你忽略了她才出奇招的呢!” “那倒是!”范铤绽开了笑,伴着吸唾沫的猥琐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你这么一说我也被逗起劲儿了,一朵小百合、一丛小辣椒,左右相伴,人生多么惬意。” 闻言,秋棠吓白了脸,死揪住挡在身前的少女低低出声,似在劝她少说两句赶快离开,至于包翠娘早让人给叫了来,但见眼前阵仗,一边是活财神,一边是惹不起的高官恶少,这会儿除了躲在一旁冒冷汗,倒也无计可施。 “辣椒炒百合?”少女依旧好脾气地笑着。“大爷好胃口,秋棠妹子,既然人家大爷这么赏脸开了口,就像包嬷嬷常挂在嘴边的话——客人永远是对的,咱们自然是不能让人失望,只是,点了菜可不能光嚷着不吃唷,既然您想吃辣椒炒百合,菜端上了,可得一把把吞下。” “那是当然的,”见局势突然逆转,范铤也笑开了脸,眼前的小辣椒脸虽见不着,但光那觑得着的冰肌玉肤,今儿个已然不虚此行,“辣椒妹妹甭担心,范少爷我啥没有,银子最多,上再多的菜来也不会嚷饱的。” “那最好,说了可得算,别等人上了菜再嫌菜不好。”她侧过身对着听傻了的秋棠叹口气,伸手去揭面纱。 “秋棠,这事待会儿可得请包嬷嬷多包涵,原先我同她约定了只要到前院就要蒙面纱的,可没想到行情这么好,连戴上了面纱都还有人想要……”拉开了面纱,噙满了坏笑的眸子映出了几个吓敞了嘴的男人。 “唉!真麻烦,年纪一把了还长天花,这一脸的脓痘疙瘩痒是痒了点,最麻烦的是会传染,要不然,这么热的天里谁会没事去蒙个面纱?” 范铤不由分说立刻带头跑,不单他身边的喽啰们,连方才还兴致勃勃瞧戏的人群也-哄而散,一瞬间,院子里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只剩少女、秋棠和那还没进入状况的雪儿。 “嘿,别跑呀!大爷,上菜了呀!”她朝远方笑嚷着,却只听到男人们抱头鼠窜的鬼叫。 转过身,姒姒笑疼了肚子挂在秋棠身上。“真没种,秋棠,雪儿,妳们说是不?人家还眼巴巴着想等他挤脓包呢!这一夜不好意思,连累妳们守空房了。” “妳呀妳!”秋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方才悬了半天的心总算安下,正想夸她本事时,却突然发现她僵在自己怀中,连笑都敛下了。 “怎么了?”她一边问一边循着她的眼神攀高,然后也停了笑,那上头,一对没有表情的眸子正对着她们俩。 “秋棠,”姒姒略带心虚地朝秋棠身后躲了躲,“妳晚膳帮他送去了吗?” “没!”她拍拍额头,“糟糕,我给忘了。” “所以……”姒姒压低嗓音,“也不过就是一顿饭没吃嘛!瞧什么瞧?”吐了吐舌头,她离开了院子往膳房行去。 “要不要我帮忙?”秋棠追上前语气中有着担心,她还记得今儿一早姒姒到她家敲门时的失魂落魄样,这姑娘,本事高得很,却似乎在对上荆公子时总显得不太对劲,难不成是那暗恋了十年的情愫在作怪? “不用了,他又不是三头六臂,我一个人就行了,若有需要,我会扯绳铃的。”姒姒话说得冷静简单,可这却是她睡了整整一天才换来的冷静。 “妳要去……”秋棠意有所指觑着她的脸,“就这个样?” “自然这个样!”她哼了哼,“有菜有饭还有花瞧,他有啥嫌的?” 一炷香后,荆澔等在屋里果真听见了敲门声。 “进来吧!” 砰地一响门被踹开了,这事怪不得姒姒,她双手端着食盘,不用脚能用啥? 荆澔蹙蹙眉,这……就是那齐姑娘? 就是他昨夜最有可能将她当成了嫣语,而温存了-夜的少女? 若真如此,昨夜他不是酒醉,根本就是疯了! 红豆生脸蛋,春来发不尽,愿君细细瞧,此物最可怕! 方才少女的脸因上头氲着光晕还瞧不真切,这会儿近身瞧来,他倒能明白范铤等人为何会吓得边跑边叫了。 “吃饭!”砰地一响食盘落到桌上,这事也怪不得姒姒,谁让她生得这么娇小,偏偏包翠娘为了讨好荆澔又是鱼又是肉的,浩浩荡荡搞了九菜一汤,食盘又重死人,更别提她还得端着这些东西爬上四楼。 “妳叫什么名字?”荆澔面无表情,却看得出他对姒姒的兴趣远胜于眼前饭菜。 “齐姒姒。”她惜字如金。 “相似的似,还是肆无忌惮的肆?” “褒姒的姒!”她做了鬼脸,一个丝毫与褒姒扯不上关系的鬼脸。 “那促使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之一笑的褒姒?”他审视着她。 “是呀,”她突然笑了,带着一脸恶心的脓包,“这名如何?” “不错!”他竟然点了头,手一摆,“坐下吧,姒姒。” “坐下?”她突然觉得不再好笑了,“你不觉得我长得有些……嗯,有些碍眼?” 他摇摇头举起了箸,“妳自个觉得不碍眼就成了,咱们旁人有啥好介怀的。” “什么意思?”她皱了眉。 透过箸,他睇向她,“任何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装扮。” 她突然泄了气,为了他了然的眸光,手一扬,她索性撕下脸上粘糊糊的面具。 他说得对,别说旁人,她自个儿瞧了都觉得碍眼,回复了清妍素净的本来面目,她在他面前坐下另盛了一碗饭,闹了一夜,别说他没吃,她也还没吃呢! 原先,她担心的是在他面前会不自在,这会却松了口气,面对他,并不如她想象中的困难,看来,昨夜的事儿并未留在他记忆里。 看着她开心扫动着眼前饭菜,荆澔心底忍下叹息,不错,她是个美丽的少女,可除了娇小丰腴的身段,她的模样实在与嫣语搭不上边,天知道他昨夜是得了什么样的失心疯,突地一个念头闪过,他挑挑眉觑了眼她扔在一旁卸下伪装的道具。 昨夜是她,他百分之百肯定,因着她那没法子抵赖的小虎牙。 会扮成嫣语,难不成……他皱皱眉,她开了密室见到了嫣语的画像? “四喜不在,这段时间妳要代他的职?”他若无其事问着,而姒姒也自然地点了点头。 “我先言明了,”他目中闪动着嘲佞,“伺候我的活儿并不包括了陪寝……”她虽低着头,他还是没放过那粉颊上突生的一抹殷红,“这也是我之前言明不用丫鬟的原因之一,妳知道,有些时候男人若生得好看,是有很多麻烦的。” “这点你放心!”再抬起头时,姒姒已敛去脸上的云霞,觑向荆澔的眸里只有挑战,“我今年十六,没必要饥不择食去上个大了自己十岁男人的床。” “不简单!”他温吞吞嚼着肉,“连我年岁都探清了?” “少年画圣荆澔,”她觑着他,“我没那么孤陋寡闻。” “我桌上那些画是妳的,而妳跑来当我的丫鬟是为着想学画?”他冷冷哼了哼,“少年画圣?!妳看不出我离少年已有一段遥远的距离了吗?” “年岁不是问题,”她眸中射出了热烈的光芒,“你可以的,因为你是荆澔。” “年岁不是问题,心情却是的,”相对于她的热情他冷情依旧,“我永远都不会是当年的荆澔了,如果妳想寻的是那对丹青激越狂恋的年轻人,劝妳趁早死了心。” “为什么?这不该是你,你的书、画都显露出,你不会是个甘于沉沦、轻言放弃理想的人。”她咬咬唇直言道。 “别妄用自己的感受来圈住人,我非常满意目前的生活!”他胸口突起闷火,手亦习惯性地执起了壶,却又在下一瞬间将壶用力砸上了墙。“我不管妳在这儿为的是啥,但要留在我身边,最重要的一点记清楚——我要的是酒,不是茶!” 不去看墙角洒了一地的碎片,她温吞吞出了声,“你撒谎,如果你真的对目前生活满意,那么,你就不会这么依恃酒了。” “说完了?吃饱了?”摔了壶,荆澔似乎也重拾了冷静,他放下箸踱进了画室,“去帮我拿酒来。” 姒姒不睬他,慢条斯理饱餐一顿后又好整以暇的漱洗妥当,才踱出屋外,扯了扯一条悬在檐下的拉绳,那绳是她来之后才添上的,末端直通仆役房,一扯便有铃响。开玩笑,这儿是四楼,要她上上下下喊人,她可没这嗓门,更没之前四喜的傻劲儿! 见她动作,荆澔不出声,一径环胸冷眸。片刻后,秋棠俐落的身子出现在房前,接过了姒姒递过来的餐盘。 “下楼当心点,重着呢,吩咐厨子,荆公子晚膳吃得少,夜里记得早点儿上甜点,冰糖燕窝加香梨,可以帮他降点火气,再来碟巧云酥、破酥包,”她嘻嘻笑,“那是给我的!”边说着她眼角边扫向墙角,“带扫帚畚箕来清理一下,还有,重新泡壶热茶来,叫厨子找一找,我记得他那儿有个石壶,摔不破的那种——” “我不喝茶!” 屋里传出的阴沉男声打断了姒姒,可她却不理会,连头都没回地将秋棠送下了楼,边送还边重复念着,“找找看,如果没石壶,铁的也成,重点是得打不破,如果没有铁观音,杭菊香片也成的……” 送走了秋棠,她若无其事回转屋里,入了门,迎面就是荆澔沉吼依旧的嗓音。 “我不喝茶!” “你不喝茶……”无视他的怒焰,她气定神闲,“是不行的,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只要我一天在你身边,就一天不会再让你碰酒。” “只要妳一天在我身边?”荆澔危险地眯着眸,“那么,请问妳还要这样死赖在我身边多久?” “很难说,”她抚了抚尖下巴,“至少,要让我觉得你已恢复了当年丰采。” “当年丰采?”他起身踱近一脸有恃无恐的她。 “是呀!”姒姒点点头,目中绽出亮彩,“就是等你的画能重回到那种笔迹劲爽若流电激空、惊飙戾天、豪飞墨喷、捽掌如裂的破墨山水时。” “我变成什么样与妳有何干?”他环着胸一脸不耐。 “当然有关!”她昂高纤颈挑战着他不友善的眼神,“你是我崇拜的人,是我追求了多年的标的物,我不许你堕落沉沦,不许你毁了我的梦!” “崇拜的人?!”荆澔怪笑,“我为什么要为了个小女娃儿不切实际的想法存活?那是妳自己的人生目标,干我何事?而同样的,”他阴鸷着眸,“我的人生该如何过,也不欢迎别人强加插手!” “太迟了!”姒姒摇摇头,目光有着遗憾。 “什么意思?”他锁着眉。 “别看我整日笑嘻嘻的,”她敛下笑,肃了容,“我的性子向来是说到做到,通常,我决定的事情是没人能够改变的。” 荆澔抵近她,如寒星般的冷眸及高大的躯体都给了她沉沉的压力,她虽极力要求自己别受他霸气影响,可她的心在经过了昨儿一夜后,早已不受她控制、早已对他起了降服,由不得她了。 伸出修长粗砺而且生了茧的手指,他将她下巴抬高,迫使她直接觑见他那如剑般有力却又莫测高深的黑瞳。 “妳知道……”他拉长语气,“我这儿有四层楼高?” “我知道……”她抬高螓首,“自这儿被人扔下必当粉身碎骨。” “若只是身子跌碎倒还不怕,就怕……”他冷冷一笑,“碎的是心,小泵娘,太固执对自己没好处的,妳当真要伴着我,誓言改变我而不后悔?” 她摇摇头不说话,心底一荡,要怎么后悔?在经历了昨儿一夜后,她还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怕失去的? 他冷哼一声,突然俯下头,用力地、用力地吻住了她。 第五章 荆澔的吻惊出了姒姒的满腮红霞,却无法达成吓跑她的目的。 自然,更吓不跑她一意要他戒酒的决心。 她寸步不离死跟着他,只要他眼中一出现了酒,她便紧跟着砸坛子,也不管两人的举措引来了多少侧目好奇的眼神。 末了,姒姒索性掏出身上的银票,扔给了管理酒肆的帐房。 “我请客,整座院里的酒我全包了,随便你们要砸要请人喝都可以,就是不准……”她抬高挑衅的眸睇着阴鸷着脸的荆澔。“让他沾上一滴!” 于是乎,他们两人闹了整整一夜,由胭羽阁、倚红苑、醉仙楼、听宵集到不夜窑……不论荆澔上了哪儿,姒姒都如影随形死缠不休,且相当俐落地在他喝下酒前洒了他的酒。 他发了一夜脾气,因为长久以来,他头一次夜里无酒。 无酒无眠必当有梦,这么长长的一夜他怎么过? 可当鸡啼破晓,他才惊觉那向来被他视为畏境的长夜竟已在无意间度尽,他没了酒,却依旧见着了东方天明。 换言之,没了酒,他还是可以生活的。 不过,前提是,得有个不断惹他生气,让他忘了嫣语的捣蛋丫头! 其实,荆澔知道他大可将这叫姒姒,却又半点不“似”柔情似水的嫣语的少女赶跑的。 妓院里待久,对付那种自动送上门来的姑娘,他有的是各种逼人远离的法子,自然,就更别提他还有个身为开封府捕头的好友了。 他自忖不是善男信女,对付会碍手碍脚的人向来不择手段。 可当面对着这笑起来有对可爱至极虎牙的少女时,他就是硬不下心。 是那牙印还有那在他耳边嚷疼的声音,让他狠不下心的吗? 他不知道。 对于那一夜,他可以如她所愿佯装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什么都不用负责,可他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那一夜,他不但记得,且记忆清晰。 所以,他无法当真狠下心将她推离,他毕竟,是欠了她的。 虽然,对于这件事情发生的始末他还厘不清楚头绪。 跋不走、骂不跑,他当然不会傻得真准备让这丫头就这么给牵着鼻子走。 晌午时分,荆澔阴着脸色踱入了画室,花了半天的时间,才在一堆垫褥抱枕里找到了那砸了一夜酒坛后,睡了一上午的丫头。 他想过了,既然这丫头酷爱丹青,也许他可以以教她画画为补偿,等她稍有成就,那么,他就算赎了过,自然也可以无愧于心地将她赶走。 “起来!”他冷着眉用力推了推酣憩在甜梦中,睡得像个落尘仙子的姒姒。 “不要!”她在睡梦中转了身,声音满是浓浓的娃儿憨味,“别吵,人家没睡饱,困着呢……” “成!”荆澔站起身,“妳多睡会儿,我再去喝几杯……” 他话没完,姒姒已乍然失了睡意弹跳起身,星眸湛亮,小手攀紧他袖子,那模样像个怕相公跑去偷腥的小妻子。 “喝几杯啥?”她撅着菱唇,嗓音透露出威胁。 见她黑瀑似的青丝被睡得打了几个纠结,他皱皱眉,忍不住伸手帮她拨弄开,不自觉这样亲昵的动作像极了个在帮小妻子整弄睡乱了发的丈夫。 “玉米模模。”他淡着嗓,“胡大厨最拿手的便是熬玉米模模,不糊不焦、既稠且甜……” “玉米模模!”姒姒娇甜的笑声打断了他。她蹦高身子跳向他,再将自己的皓臂挂入他臂弯里扯着他往外走。“快走、快走!都快饿昏了呢,我最爱喝的就是热腾腾的玉米模模了!” 睇着她,他淡淡出声,“记牢身份,妳是丫鬟,我是主子。” “是呀,我记得很清楚呀!”她笑容不曾减损,亮着芒,“你是主子,是天,是地,而咱们正要去喝玉米模模。” “去问问,天底下哪个丫鬟敢这样挽着主子走路的?” “哎呀呀,那是她们不懂得悦主嘛!”姒姒偎在他身侧,小小的手儿固执地霸着不放。“如果秋棠愿意这么巴着我,我梦里偷笑都还来不及了……” 边说着话,她边狗儿似地在他身上抽动着鼻,事实上这才是她巴着他不放的主要原因,“不错嘛!”她皱了皱鼻语带嘉许,“没趁我睡着时偷偷喝酒。” “清醒时被人死跟着已经够惨,我可不想……”荆澔冷哼,“末了连睡个觉都还有人巴在床上不肯松手。” 姒姒垂了垂粉颊,待红霞褪尽才敢抬高清眸。“吃完玉米模模,你就要开始作画了吗?” 他点点头,眸子觑向楼外苍宇。“天色不错,适宜动笔。” “那么,先画鹃红还是巧芸?”她听秋棠说过,这男人昨儿叫了成群的姑娘上了画室,看来这阵子有得忙了。 “谁说我要画她们的?” “不画她们?那你……” “妳是看准了不再是少年画圣的荆澔只会画女人吗?”他淡淡然瞥了她一眼,“我想清楚了,如果要甩开妳这粘人精的惟一途径是恢复以往的创作,那么,我只有做了。” “真这么迫不及待想赶我走?”她向他扁扁嘴一脸淘气,“当心点唷,齐姒姒啥没有,惊人魅力最多,别到了我真要离你而去时再来哭哭啼啼求我。” 他仰头朗笑,险些岔了气,半天才能正常出声。 “齐姒姒,妳家祖传行业肯定是砌围墙筑高台盖长城的,否则怎能生出妳这么厚的脸皮?” “真这么厚吗?那好,下次若有人要对主子不利,小婢我还可以用脸皮来帮你挡暗箭!”她谄笑着。 “谢了!”他收起了笑,心底突然起了骇意。有多久?三年多了吧,嫣语死后,他紧闭心门就不曾如此发自内心地笑过了,怎会这么轻易地在这认识不到两日的少女面前卸除了防线? “不画女人,咱们画山水吗?”未察他的思绪,姒姒依旧笑意吟吟。 “不,我要带妳去……”他摇摇头,眸思淡淡。“画马!” ※※※ 马,是人类生活中亲密的伙伴,自古时起,它们在交通、生产和战争中始终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 人们大多都是爱马的,宫廷贵族往往以嬉马为乐,而民间也三不五时便举行马戏的活动。姒姒自小酷爱丹青,对于以马为题材的画自也见过不少,唐开元时,曹霸就是一位画马的能手,当时最负盛名的画马名家韩干正是他的学生,不过,曹霸的作品流传下来的并不多,相较起,反倒是身为其门生的韩干流传下了不少作品,“明皇试马图”、“照夜白”及“牧马图”都是相当经典的佳作。 荆澔带着姒姒上了马厩,继之不慌不忙自其中牵出了两匹马,一匹高大墨黑只额上有一抹雪白、另一匹娇小红棕,他觑了姒姒一眼便将小红马的缰绳交到她手上。 绳一落入她手中,小红马便急着喷气、跃足还嘶着长鸣,看得出是匹年轻气盛且贪玩的小马,那股冲劲儿竟险些就将缰绳由姒姒手中扯出。 “妳成吧?”荆澔皱皱眉帮她再度拉紧了小红马,斥喝了声让它息了躁动,“别告诉我妳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这么容易的事我当然会!”姒姒自他手中捉回了缰绳,目中却仍有疑问,“可我以为你是带我去画马,而不是骑马的。” “我当然是带妳去画马。”他一个俐落翻身上了马背,由高处睥睨着她。“可我不会让妳待在马厩里,画它们吃秣草喝清水排粪便,”他冷笑,目中有光彩,“这样的画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那种纵横在山林间放蹄狂奔、姿态互异的野马泛髪。” “是呀!是我的错,我早该想到你是不会甘于只理它们吃喝拉撒的。”她叹口气环顾己身,浅鹅黄的春褂衫,亮粉锦绫的小马甲,鹅黄的踩脚裤,闪光缎的平鞋,乌黑润泽的长发绑成了一条松软的麻花辫儿垂至腰际,前额上则是春柳细细的刘海。 “可也幸好今儿个我穿的是这套衣裳,”言语间,她俐落地攀上小红马,“若我穿的是云英裙或留仙裙之类的衣裳,那怎么办?” “留仙裙?!”荆澔漠着嗓。“妳似乎总忘了身份,姒姒姑娘,妳是供人使唤的丫鬟,犯不着去同人赶时兴。” 见他先行,姒姒踢了踢马月复跟上。 “嘿!清楚点儿,打狗看主子,看人先看婢,我穿得好看,自然——”她笑得很甜,“是为了让你多有点儿面子。” “谢了,下回省点儿,我还没落魄到要用这种面子来肯定自己。” 她在他背后吐了舌,可赶到他身边时又换回了笑脸。 “谨遵主命,主子为大!” “为大?”荆澔扫了她一眼。“我可还没见过胆敢管着主子不许沾酒,大声大气当着主子的面砸烂酒坛的丫鬟。” “那不同,”她笑咪咪,“那是为你好,对了,主子呀——这马可有名字?” “我这匹叫墨星,妳那匹……”他懒懒没好气。“自个儿取吧。” “自个儿?”姒姒瞪大眼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这匹马是我的?”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远方不去搭理她灿亮的笑眸。他不想看她,他知道她肯定会喜欢这匹马的,就像他一早上市集时看见它时的反应一样。 这匹小红马给人的感觉清亮明朗、朝气勃勃,像极了她。 他上市集,原是想背着她去喝酒的,却不知哪根筋不对劲,酒没喝成反倒牵回了这匹小红马。 昨夜,在她不许他碰酒时,他对酒原有着狂烈的兴味儿的,可真等到碍手碍脚的她不在跟前,他才发现那会让人着迷的酒竟已对他丧失了吸引力。 至于小红马,买给她是因为他欠了她,如此而已。 “真要送我?”姒姒转动着灵眸点点下颚,“瞧它红不隆咚的,就叫赭石吧!” 荆澔瞥了她一眼没吭气,喝驾了声率先扬蹄奔前。这丫头,果真酷喜丹青,连替马命名都不忘和丹青攀上点关系,他原以为只要是女孩见着了红马,都惯例要叫什么胭脂或彤影之类的。 但,所谓一般的女孩自是不包括嫣语,她打小便是个药罐子,别说骑马,他连载着她一块纵马而行都是个奢念,他的嫣语是株柔弱的春柳,是个短命的春芒,是会飘絮在春残时的杨花,却绝不会是眼前这空有个纤细的身子却壮得跟牛犊儿似的少女…… 是的,她叫齐姒姒,不是相似的似,不是肆无忌惮的肆,她永远、永远,都不会是江嫣语,不会是的…… 心底也不知打哪儿窜生的火气,荆澔策起了鞭,也不管胯下墨星嘶叫得惨烈,那鞭子虽是鞭笞在墨星臀上可也似极了打在他心口,轻轻一动便要犯起疼。 见荆澔在前头奔出一片烟尘,姒姒不但不怕,反还逼出了她好胜贪玩的念头,嘴里呼噜噜高喝着,双腿夹紧了赭石急急追了过去,不多时,一黑一红两匹骏马就这么驰骋过了遥遥天际之线。 狂奔一阵后,荆澔寒寒的眸子向后兜了圈,心底却不禁对姒姒起了敬意,论脚程、论体力,她明明该落后他远远一大截的,可偏她有个执拗性子及一匹和她同样执性的小马,一人一马都是那种死也不肯服输的脾气。 明明已然汗水淋漓、明明已然气喘吁吁,却还是死追着前方的人影不放。 劲风拂面,他缓下了马速,毕竟,他是带她来画马而不是骑马的,他可不想累死了她那匹赭石。 追上了他,姒姒红艳艳的脸蛋儿过了好半天才褪去潮红正常了鼻息,接下来是一段长长而无声的路程,她灵慧的眸彩在他脸上转了转,她并不清楚他方才是为了什么而狂奔,可她不会傻得去探问的。 重要的是,这会儿他就在她身边,那个她喜欢了十载的男人就在她身旁,这才是最最真实的,不是吗? 荆澔领着她过了驿马岭,那儿的风光已略近似于塞外了,放眼尽是无际的高低草原和其间的大大小小荒漠,空荡荡的野风席卷草地,放眼望去,空杳罕见人迹。 日落前,他领着她来到一处矮丘,不远处,是条铄着落日成了黄灿色泽的小溪。 下了马,他将墨星的缰绳缚在矮丘旁的一棵树上,片刻后,姒姒才追上并滑下了赭石。 她当然也想学他来个俐落的下马英姿,可她自个儿心底有数,在经过这一段长长的奔驰后,她的腰杆既酸且疼,臀骨颠得麻,两腿软得像泥,能不摔下马已是万幸了。 “妳还好吧?” 她斜瞥了眼正在溪边喝水的荆澔,如果那问句里没有浓浓的嘲佞,那么,或许她还真会相信他是在关心她。 “再好不过了!”她蹲在小溪旁啜饮着掌心里的水,避开他的眼神,更避开自己微颤的膝头现形在他眸底的机会。 他将视线投回远天,立时被那颗大橘似的落日给引住了。 “好美的夕阳,只不过……”姒姒用被溪水涤净了的眸陪他盯住远方,“天色暗下,咱们怎么画?” “等。”他清淡淡吐语,“那群野马向来会在日出时出现在这附近,我们得在这儿等候。” “可如果明天它们……”她吞吞口水,“有事儿没能来呢?” “那就再等!”荆澔若无其事出声,自墨星身上取下一个包袱,挖出个窝窝头扔给她,直至这会儿,姒姒才看清楚那包袱里不单是装画具,还带了不少粮食,看来,他早有了逗留盘桓的打算了。 “这么麻烦呀,主子。”她边撕嚼着窝窝头边好声好气建议,“墨星是马,赭石也是马,能不能,咱们画画它们就成了?” “不成!”荆澔眸中摆明了没得商量。“它们虽然也是马,但野性已失,怎么看就是少了股味儿,妳可以先拿它们练笔,却不能以它们为最终标的。” 姒姒叹口气。“主子呀!怎地做事都不兴事先商量的?留宿野地几日几夜我是不怕,可好歹你得先知会一声,好让人家准备准备,你难道不知道女人家出门是很麻烦的吗?” 他冷着眼,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他头一遭外出画画还带个女人的,又怎会知道在自个看来不过是外宿几日的小事,竟还得带上什么家当。 女人,果真是种专招麻烦的动物! “随妳,天还没黑,妳还来得及回去补妆,换套衣服、梳好发式,或洗个玫瑰花瓣浴什么的。” 见他面无表情在溪畔捡拾着枯柴预备生火,姒姒蹦至他身边缠上他臂弯,“别这样嘛,好主子,人家只是拜托你下回注意点罢了,可没打算将你扔在这儿不顾,有事丫鬟服其劳,你坐着,粗活儿让我来就成了。” “算了吧,妳!”荆澔没好气的将她推到溪畔坐下。“我心底早有数,当妳这劳啥子主子的可没好命,秋棠不在身边,妳还能使唤谁?坐着吧,别给我添麻烦。” “这可是你自个儿认的命唷!”她曲膝坐在草地上,下巴搁在膝头,双目亮似落日。“到时可别怪我服侍不周。” “若用『服侍不周』四字就能打发妳走的话,今日的我可就没那么多麻烦了!”他低低自语,不再理会那怡然自得坐在溪边儿歇凉的丫鬟,打点起夜宿的准备。 而天幕也悄悄在不经意间,偷偷地染遍了殷红! 第六章 青青河边草,漠漠塞上烟。 在最后一丝日影没入辽阔草原前,荆澔也早已生起了冉冉炊烟。 不但如此,挺有本事的他还打了只野兔,剥洗妥当后串过了树枝在火上转动翻烤。 除了肉香,另一处火堆上架了个陶壶,这会儿流泄出了淡淡香气。 那香气……姒姒抽抽鼻子,眼角泛起了笑意,是玉米模模,是胡大厨拿手的玉米模模,真厉害,连这都能带了来? 边想着她边继续在溪畔哼着小曲儿涤洗着青丝,外出不便,洗个香喷喷的澡是难了点,可她总可以洗头吧? 经过了大半日长长的奔波,发上全是灰蒙蒙的尘土,她可受不了了,再加上人家都已言明让她甭动手,那么她又怎能违背人家的好意?既然不用干活,还有什么比洗洗发、哼哼曲儿更惬意的事情呢? 荆澔嘴虽硬,可她知道他对她倒是挺纵容的,那模样,带了三分怨气和七分认命,像是欠了她似的。 譬如这会儿,她只不过是因刚洗了发有些寒意,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罢了,他就过来将她硬扯到了火边,还很粗鲁地捉起她的长发,像烤肉似地在火上来来去去。 “嘿!你在烧头发呀?”姒姒挣不月兑只好觑着他不耐烦的眸子。 “夜里冷,易惹风寒。”由不得她,他依旧捉紧她的发。 这么紧张,难不成他之前身边老跟着个药罐子? “好主子!”姒姒嗓音甜甜,“你这么好心想帮忙,奴婢自然很感谢,可这种方法烤干的发是会全部打结的,末了,还不是得累我模黑再洗一遍?有些事是不能光凭蛮劲的。” 她捉起他的手,教他摊开掌用五指当发梳,一下一下在她黑缎似的发间滑动,几遍之后,她柔软香馥的身子索性趴到他腿上。 见她抵在自个儿身上,他猝然僵停了手势。 “别停呢!”她软软的声音和耍赖的动作都像极了只困猫。“你说夜里冷的,不是吗?除非,你想有个病恹恹的小丫鬟。” 荆澔眸子黯了黯,大掌再度起了动作,他咬咬牙,身子突然起了燥热与不安,那燥热并不是来自于火光,而是源自于膝上的姒姒,她的发让他的手忆起了那一夜,那个他用掌心在她吹弹可破纤女敕肌肤上滑动的一夜,再加上她偎他那么近,甜甜的少女馨香在他怀中、考验着他的自制力与所有灵敏的感官…… 阖上眼吸口气,他半天才能定下心,这是怎么回事?他在心底盘问着自己,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被感官引导迷惑的男人,亦曾醉卧过多少美人膝,可为何对她就是明显不同? 片刻后,手上湿发已大致干爽,荆澔睇着她的背影出声。 “兔肉可以吃了。” “喂我!”她连眼睛都没睁开。“这样可舒服的呢,我不想动。” “齐姒姒!妳始终都弄不清自个的身份吗?” 为了阻止自己再度心软,他硬是一挥的将她由他腿上拨落,幸好地上草多石少,她拍拍草屑坐直身,伸伸懒腰,脸上笑容未卸。 “真狠呢,我当然清楚自个的身份喽,我是个好命、好命、好命的丫鬟!”她谄着笑坐到他身旁,看着他用匕首熟练地在火上割取着肉,再动手先抢了块塞进嘴里,含糊着声音。“一个有着很好、很好、很好主子的好命丫鬟。” 是呀!她的好命还真的得用上三个“好”字才足以形容呢! 饱月复之后,舌忝着手指头的她倚着赭石,旁觑着荆澔收拾残局。是他自个说的,让她离远点儿别给他惹麻烦,主子都这么说了,当丫鬟的能不从命吗? 不过,可别以为她这丫鬟好命到真的啥事都甭理,不久之后,她才发现她竟有个得安抚陷入梦魇中主子的活儿。 入睡前荆澔帮她在离他远远的地方,空出了块有大石挡风的草地供她歇息,两人相隔大段距离,对她,他似乎是避之惟恐不及的。 可到了子夜,一声连着一声的嘶喊惊醒了她,她赶到他身旁,看见他在睡梦中的痛苦挣扎。 “嫣语!嫣语……” 丙然,她跪在他身旁吐口长气,又是那缠在他心头不放的少女,伸出手,她不舍地帮他拭去额上不断淌下的汗珠。 莫怪他得靠酒醉来昏睡、来遗忘,这男人,坐着心牢。 荆澔痛苦的低喃着,“别离开我,不要!别离开我……” 震慑于他语气中的痛苦与深情,姒姒动了容,深深睇视着他,她柔柔出了声。 “不会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答应你,那么……”她在他额上印了轻吻,“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睡觉,我知道,你已经很久很久没睡好过了。” “妳是嫣语?”荆澔在睡梦中死揪住她的手不放。 “我是嫣语。”明知他看不到,她还是傻傻点了头,后面的话却是压低了嗓音的,“如果你希望我是的话……” 姒姒不知道睡梦中的他是否听得见,只是真见着了他眼眉略松,梦呓也渐渐低了,但为着怕他再发恶梦,她还是由着他握着手,握着她冰冷的手。 草原上的夜是寂寥的,如他所言真的很冷、很冷。 那股冷意不但掠在身上,还爬进了心底,很深很深的心底。 虽然如此,她却无意在此时靠近他窃取他身上的暖意,睡梦中的他或许不会介意与她分享,可她却会,她会介意用嫣语的名再去汲取属于他的温暖。 对于以嫣语的名干下傻事,她誓言过绝不会再犯,可方才为了不愿见他痛苦,她没想到自己竟会傻傻地再认了一回,他永远不会知道当她承认自个是嫣语时,心口有多不自在,又有多么的委屈。 可,在见着他痛苦时,她竟然全忘了自己,一意只想减轻他的痛苦。 凝睇着眼前终于睡沉了的荆澔,乍然一颗亮亮的水珠儿在她眼眶转了转,落至他额上和他的汗水和在一起。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那颗晶亮的水珠,这就是眼泪? 而她又是为了什么要哭? 是因为不舍他的深情?还是因着怜惜他的苦? 或者,是心疼自己的委屈? 那一日,在荆澔警告她趁早离去时,她原没在意,总想着反正连处子之身都已然不存,她还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怕失去? 直至这会儿她才惊觉,是的,还有个更重要的东西,叫心。 没了贞洁尚能佯装无事,可人没了心,还能活吗? 在她心疼着他的痛苦,在她再度冒充嫣语之际,她才终究明白,她的心,早已在不自觉间沉沦。 沉沦在那心底只有个叫嫣语的少女的男人身上了。 ※※※ “野马出现前,咱们可以先用墨星和赭石练笔,马的动静变化若拿来与人相比,可算是简单得多了……” 是吗? 姒姒掩着唇忍住呵欠,简单得多? 换言之,它们不会在梦呓时认错人? 荆澔瞥了她一眼。这丫头,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许是昨儿夜里宿在野地不惯才会失了眠,可怪的是,他却难得地得了个好眠。 “马的内心情感鲜少表现在面部上,其姿态不外是静立、走、跑、跳、踢、卧、饮、长嘶、啃痒……” “还有打滚儿,及打响鼻端吹呼呼儿。”姒姒接了口,眼神瞟向了心爱的赭石,脸上也清醒多了。 “在初步勾画马的形态时,”荆澔说着话,手上捉起一只昨夜未燃尽的木炭条,在纸上速速起了稿。“我们可以试着先用简单的三个圆圈,来掌握它的躯体比例长度,更可以利用这个圆圈灵活的掌握正面和各种角度的多样姿态,不过,等到妳将来画多了、画熟了,就可以不必再用这种入门的方法了。” 边说着话,他已迅速在纸上留了三个大小相等的圈儿,再从其间抽画出身子及头部四肢,姒姒瞧着好玩也画了三个圈,可涂涂抹抹下来不是大小不一就是嫌圈儿不够圆整,她扁扁嘴。 “不用圈儿时又怎么画?” 荆澔瞥了她一眼。“另一个方法就是利用马的一部份,比如以头长为基准去衡量其全身高度和长度或腿的长短,这样就能很方便地得到较准确的轮廓了,之后再来作部分细节的规划。 “将马的形象掌握好后,继之而来的是勾墨线,要用遒劲有力的线条根据马的形体,将其肌肉凹凸部份勾勒而出,凸出的部份用挺笔,笔尖走外圆,凹的部份用捺笔,笔尖走内圆,但不论挺笔或捺笔都要一笔到底。” “一笔到底?”姒姒笑了笑皱皱鼻子。“画坏了怎么办?” “坏了就重新来过。”他淡淡而语不以为意。 “那么,”她又好奇的问:“在施用颜色上又该如何下手呢?” “墨分五彩,笔墨运用纯熟,自然就能以墨色的不同深浅层次来表现出精神色象了,颜色浓淡、深浅辨识都是很要紧的,记住,除了写意,不论妳的画要上色几遍,一定都要等第一层颜色干后才可以施加另一层。” “这点我懂,”她笑嘻嘻接了口,“就像咱们女人上胭脂,弄糊了就变得狼藉,西施变无盐。” 荆澔睇了眼眼前脂粉未施的她,除了那眼下因着睡不好而产生的黑影外,这丫头可算是丽质天生了。 “总之,运用色彩需施用灵活,根据马的不同颜色要求而变换不同的方式。” “成!我懂了。”姒姒点点头起身捉着炭条和纸蹦至他身边,脸上是不容推拒的可爱笑靥,“来吧,好主子,帮人家来三个圈儿,我要像你那种中规中矩的。” 他正要捉过炭条却又被她给喊停。 “不是让你画,光看着你画,我一辈子也学不来的,我是要你……”她觑着他的大掌努努嘴示意。“捉着我的手一起画。” 荆澔皱皱眉想拒绝,下意识里,他并不想和她有太近的接触,可下一瞬已容不得他再想,姒姒身子一低,自动钻入了他怀里,小手亦挤进他掌底。 “来吧!” 她在他怀里,背对着他,他见不着她的笑脸,却听得见她含笑的声音,以及感觉到她纤小柔软的身子伏进他怀里时所带来的悸动。 他可以推开她、可以拋下她的,可挣扎了片刻,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告诉自己,他不推开她是因着他欠了她的,如此而已。 片刻后,荆澔僵硬地捉起了她的手,在纸上画出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圈儿。 不一会,绿绿的草原上不断响着姒姒娇嗔的春日笑语。 “主子,您傻了呀?这圈儿这么小,敢情你是要我画耗子?” “这个也不成,我不画四方头马的……” “不要!还要再画,是你说画坏了就得重新再来过的,是你说只要多练习就能成功的,这些那些全是你说过的,不许赖帐……” 她应是故意刁难,总之,不论多少个圈儿都不能令她满意,荆澔也只得捉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纸上画圈儿,画着画着,他不知道自己皱紧的眉宇和紧闭唇线竟然缓缓松了,她在他怀里,他捉着她的手作画,似乎成了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到末了,那一个个被姒姒影响而变得不象样儿的圈,在两人笔下陆续成了别的事物,烟潭、皓月、夜枭、小猫咪……甚至,还有个不知其名的东西。 “这是什么?”荆澔皱皱眉,问着笔下那用一个个由大到小的圈儿堆叠成的东西。 “没上过茅房吗?”姒姒赖在他怀里调皮地笑着。“这东西不单咱们人有,墨星,赭石吃饱了草秣也会忍不住出现的,这东西有时会是固定形状,可若吃坏了肚子就会成了稀泥状,有时会有玉米屑,有时会有大米渣,那都得瞧你吃进了啥东西而定的……” “够了!”他叹口气打断她。“别再形容,我明白了。” “什么明白?还没完呢!通常……”她手上未歇,眸底满是稚气。“这东西上头还要来个浅浅小贝代表意犹未尽,屎未拉尽,两旁再来几只小苍蝇,几笔绵长的线条,以达到见样如闻味,让人似可嗅闻,这样一来,这幅画才算是精、气、神、肉、骨样样不缺! “这画的上头,我得再加上两匹马。”她一本正经思索着。“然后标题就叫『闻香下马』,来头可不小,是藉由少年画圣笔下那一个个圈儿所构成的!” “谢了,这样的名在下实不敢居!”在见着她的传神大作后,冷情如荆澔者也摇摇头忍不住笑了。“这是妳自个儿的本事。” “那是当然的!”姒姒得意地昂高着纤柔颈项。“你到今日才知我本事?” 荆澔没出声。她的确够本事,才会使得他无法抗拒,她对他由心灵到身躯日复一日的蚕食鲸吞,进而攻占。 第七章 一天之后,野马群竟如姒姒胡猜的“有事儿”没有出现。 没见着野马,荆澔沉着眉,姒姒却毫不受影响,野马没画着,她才能有借口与他继续留在这片草原里。 在这儿,或许吃得简陋,睡得随便,但她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和他独处。 虽没画着野马,她倒也没歇着,拿着墨星和赭石当样本画了好几张鲜明活跃的马图,虽然没有像荆澔想要的那种纵横草原的野气,却活灵活现地另有种朴拙的可爱。 在她的画里,马是有欢愉与恼怒的,在帮它洗澡、刷毛和喂食添料时,马儿的欢乐除了表现在尾巴的拂动外,还会压下耳朵摆高了头,驯顺的眼神表现出与人的亲昵。 恼火时,她笔下的马儿就会用力甩动着尾巴左、右抽打,眼睛瞪得圆圆,耳朵则是竖直,似乎想伺机报复,大发脾气时,后腿倒踢,前腿则伴随做着小跳的动作。 她越画越入迷也越贴近,突然恶风一扫,她小小的身子猛然被后方结实的怀抱卷起远离了赭石蹄下。 “妳在做什么?”荆澔怒吼,相较起平日总无所谓地接受她的小小恶作剧,这会儿怒气愤张的他已全然失去了平日的冷情。 “没干么呀!”她偎在他怀里笑意可掬地享受着他的怒气。这么紧张?她心底漾起了小小的得意。“我只是在想法子惹它生气嘛,我已经画腻了乖巧的它,想画它怒不可遏时那种大嘶、大跳、大踹的姿态。” “所以妳就去惹牠?”他眯着眸,“赭石不是小猫,不是小狈,它是一匹马,一匹有可能用乱蹄踩死人的马,妳知道吗?” “不会的,赭石不会这么对我,我是它的主子,而它是我的乖马。” “妳不知道畜生发起横来是只存野性的吗?妳知道方才自己离死这字有多近吗?” 一有多近?怎么我都没感觉?”没发觉他在提起“死”时出现既狂且惧的眼神,她依旧说着笑,“真若被踏死就算了,战士死在沙场,画师死在要画的马蹄下,这叫死得其所。” 荆澔用力扔下她,无视于她跌在地上发出的鬼叫,捉起了剑大步跨向赭石。 见他神情不对,姒姒急急忙忙起身追了过去。 “你想做什么?” “杀了它!”他冷冷出声甩月兑了她闻语冰冷的小手,“在它有可能踩死妳之前先杀了它!” “不要,我不要!”姒姒挡在他身前,见他神情认真冷酷,急得眼眶儿都红了,“我不许你碰它,它是我的马!” “它是我买给妳的马,我当然有权利决定它的生死!”荆澔再度推开她,身形一纵来到了还弄不清楚状况的赭石跟前,银芒冰亮,“想画马?成,我让妳画匹死马!” “不!”她发出了凄厉的哭嚎,“荆澔,我说真的,如果你敢杀了我的马,不用它来踩,我一样可以死给你看!” 只差一瞬,她话中那个“死”字如魔咒般地让荆澔煞停了手,捉紧这一瞬的停顿,她奔至赭石身边朝它臀部狠狠击下。 “还不快走!笨家伙,你看不出人家要杀你吗?” 那一边马嘶声伴随着马蹄奔远,这一边对峙中的男女半天没有声音,虽然没出声,但姒姒方才因着紧张而急出的泪水已然收不住势了,她拭着不停涌出的泪水抽抽咽咽,全然没了平日的淘气。 方才那瞬间,她突然明白了他何以会如此惧怕听到“死”字了。 他的嫣语不是狠心绝情离弃了他。那个在春残时节衬着杨花,用着深情眸子睇视他的少女,若非因着死神召唤,是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原因让她舍下他不顾的。 死神带走了她,却带不走他深情的思念,所以他才会活得这么痛苦。 有的时候,死亡对于当事人是种解月兑,可对于爱他们的人,却是牢狱的开始。 “一个身体健康的人是没有权利藐视生命,更不该不懂得珍惜!”荆澔拋下话冷冷踱远,不曾瞥向哭泣中的姒姒,片刻后,他跃上了墨星,扬蹄奔向了青春草原的彼端。 “走呀、走呀!你最好走远点,走得远远别理我,我也不想理你……”她觑着他背影哭,那一滴滴落在地上画纸的泪水,将纸上墨渍晕开成了一个个圈儿,就像他捉着她的手画的圈儿一般。 “我是姒姒,不是你的嫣语,你当然不会理我,不会管我,更不会……”她抽抽噎噎,似乎想将可供一世使用的泪水一次泄尽,“更不会理会我的伤心!” 可荆澔毕竟还是回来了,在日头下山之前,他怀里多了只死獐子,墨星后头跟着的是被擒回的赭石。 姒姒兴高采烈迎向前,接的是她心爱的小马,对于依旧寒着脸的他她依旧没作理会。 接下来是生火烤肉及漱洗,夜深之际,荆澔跨离她身边欲踱去另一头休息,却突然让她给伸手拉住。 姒姒出了声眼睛却没瞧他,语气里有几丝不自在。 “对不起!”她咬咬唇,嗓子已经哭得沙哑,“我想过了,你说得对,生命是不该拿来开玩笑的,死亡,是很残酷的事情。” 他没出声,冷冷伫立在夜风里,片刻后,突然伸出了手将她拥进怀里,这是头一回,他在清醒时候主动拥抱她。 “对不起!”姒姒伏在他怀里,忍不住又哭了。“对不起!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不说一声就死,不会留你一个人孤零零活着伤心……” 荆澔由着她在他怀里哭得浙沥哗啦,却始终没有出声,除了环着她。 他容着她哭到夜深,哭到月明星稀,抱着她,他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 可这一夜,他没有梦见嫣语。 没有梦见! ※※※ 日出时分,荆澔用脚踩熄了火苗,收拾营地,继之淡淡拋下话语。 “别等了,回家吧!” 回家?他说的不是走吧,也不是离开,而是——回家?! 家,多美好的词儿! 他的话让在溪畔石上编发的姒姒动作一顿,一扬身,她俐落地将辫子甩到背后,在初绽的日头下亮起了甜笑,她跳下大石蹦跳至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成!主子说了算,咱们回去吧!” 荆澔面无表情地低下头,觑着她挽着他不放的小手,没半点松月兑的意思,径自牵着她往马儿们走过去。昨儿一夜后,他们虽然没明说,但心底都有数,那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宿命关系似乎已然相连接了。 在经历了险些见到她在马蹄下受伤的事后,他知道他再也不能用只是欠了她的说法,来搪塞自己对她的感觉。 可到底她在他心底有多重要? 对这问题他始终拒绝深思,这一生,他已经历过一次魂断梦萦的感情了,他不知道他的心是否可以强健得去承受再一次的得到,或者,再一次的失去! 比起他心底百转千回,姒姒却没那么多心思,她只看到了亮亮的天光,只看到了她爱的男人就在身边,而他,似乎也已开始接纳她的感情,现在的她如在天上,就算有人捧了满怀的金银珠宝,她也不换,决计不换的。 嘴里哼着曲儿,她骑着赭石跟在荆澔身后,一双兴味盎然的眸子四处巡游着,直到…… “主子,你瞧瞧,那是啥?” 瞧着远天遥遥而来的烟尘,荆澔面无表情,“别再喊主子了,妳彻头彻尾就没个婢女样,这么喊,倒似是在嘲笑我的管教无能。” “这么多心?”姒姒轻哼了声继之甜笑,“不喊主子喊啥?” “随妳。” “是吗?” 她笑咪咪唤了一声,“荆大叔!”却害得向来冷静过人的荆澔险些从马上跌落,大叔?!他蹙着眉心睇着她。 “你大了我十岁,不喊大叔难道喊大伯?”她笑吟吟。 是吗?她不说他还真的险些忘了他竟大了她十岁! 他始终没花过心思好好了解她,他对她,远远不如她对他的付出,连好言好语都吝于给予,他觑着她试着挤出笑纹,“我说过了,随妳。” “大叔不好、大伯不顺,是你自个儿说随我的唷,那么……”她点点尖尖的下巴,目中闪动着淘气的光芒,“澔郎呢?” 如遭雷击,荆澔勒停马僵住身子,半天才冷冷出了声,“别这样喊我。” “为什么不能?”姒姒突然起了拗意,她明知道有关嫣语的事全是他的禁忌、他的死穴,却忍不住要起了小小的贪心,过了昨夜,她原以为他对她是不同的。 她一直当自己是灵慧、是宽宏大量、是超凡月兑俗的,可真到了沉沦情海,才知道,当一个女人真心爱上一个男人时,再如何灵慧也会变成了鸡肠猫肚,变成了小心小眼的了。 荆澔没理会,目光径自投向朝他们而来的烟尘,那烟尘没有野马群的幕天席地却也来势汹汹,但在心底,他是宁可选择面对那汹涌的烟尘也好过面对她的问题。 姒姒策马来到他面前,瞬间便被他既冰且沉的眸子给冻彻了心扉,她用力咬唇,昨夜之前,她是可以忍受他的冷漠的,但昨儿哭了一夜撒了心防的脆弱,让她突然再也受不了他的冷情了,她是爱他没错,但有必要爱得这么委曲求全吗? “因为那是嫣语喊你的专用词,谁都不得盗用,是吗?” 她仰高不驯的下颚,语气满是挑衅,这是头一回她在他面前提起嫣语,提起那长久以来始终伫足在他心底、阻隔在他们之间的人影。 “所以……”他眸冷依旧,“妳真是看过了那画,也扮作了她的模样?” 姒姒闻语乍然红了脸,他怎么知道她曾扮过嫣语? 那一夜,从未听他提起,她原以为他只当成了梦一场。 “所以……”荆澔也分不清,究竟是她当面提起嫣语给他带来了难堪,还是他自觉另有情钟而愧对嫣语,总之,在面对于短短数日便已进驻到他心底的姒姒的问题时,他选择了残忍的反击,“妳会待在我床上也是妳自己作的抉择,而我,毋需再因自觉欠了妳,而对妳百般容忍。” 面上潮红褪尽,天光依旧,姒姒脸庞却在瞬间失去了颜色成了透明的死白,纤巧的身子在赫石背身上晃了晃,张了半天口只有吐出低低的嗫嚅。 “你对我……真的只是因为这样才百般容忍?我在你心里……”她失了光彩的眸子让人瞧着心疼,那原该是双多么淘气多么鲜活的清眸呀!现在却只剩满满的伤心。“究竟曾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地位?” 荆澔心底起了歉意与不忍。 矛盾呀!若非太在意她,他就不会这么去伤她了,软下眸光他正要开口,却突然让眼前抵近的烟尘给转移了注意力。 来人八骑,领头那人和后方七名追兵隔了段距离,虽隔了距离,那家伙却极有本事,气定神闲间边促着胯下马蹄飞扬,边回头向来人扔去暗器,一只流星铁锤,一把铁蒺粟,一掌细细虎蜂针,只要他一回首,后头追兵便会在瞬间有几名落了马。 不过那家伙并无杀人的意思,暗器飞掠只在遏阻追兵。 这会儿荆澔才睇清了那奔在最前头的男子,男人一脸落腮胡,约莫六尺身长,浓浓两道八字眉配上了凶神恶煞的面容让他眼熟至极,正是他帮石守义画的那张叫鹰鸠的大盗形貌。 只不过,那男人有对红色的瞳子,这一点,倒是他没想到的。 如果没记错,那家伙只是惯盗大官豪门金银的盗匪,并非十恶不赦之徒,既然如此,倒也没有他出手的必要了。 思忖间,荆澔将姒姒和自己的马拉远了几步,对于他的动作,坐在赭石背上的姒姒视若无睹,瞳眸里是一片无神的空洞,向来慧黠的心思也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瞧着不忍,荆澔却没出声,这会儿不是解释的时候,待眼前这场辟贼大战结束后,他自会跟她解释清楚,而眼前他惟一能做的只是等着这场混乱过去,而那负责结束的人自然就是那石守义了。 罢想着人,果真就听到了那家伙的声音。 “荆澔,是你!怎么这么巧?相请不如偶遇……” “少咬文嚼字,”荆澔淡漠出声,“还不快捉贼!” “放心吧!我闭着眼都能捉到。” “再闭紧点儿吧!”他哼了哼,“我也是闭了眼都能收尸的!” 石守义没来得及回话,果真见到眼前银花一闪,鹰鸠一个回马枪朝他刺来。 “石捕头!”鹰鸠朗笑着,“手下已然七零八落了,你还不死心?为免你空手而返没挂彩难看,咱们来单打独斗会一会吧!” “会就会,难不成我还会怕了你?”石守义嚷了回去,自背后抽出了长戟,瞬时,草原里银花乱闪,两个各执枪戟的男子骑马过着厉招,一个横扫平阳、一个落雁荡沙,两个人都是道地的练家子,打起来半天没结果。 近百招的攻防下来,石守义不禁对鹰鸠起了惺惺相惜的怜心,以他这三届武状元的功夫,都无法在百招内攻破他滴水不漏的防护,显见这家伙是有点真底子的。 他虽是大盗,但盗的尽是些贪官污吏的家产,对于良民是不扰的,若非他那劳什子的捕快官衔在身,私心底,他倒颇想相交一个这样的人物,尤其这阵子大哥同他提了几回,让他私下四处广招能人异士,为他们即将倾覆重建的天下效力,英雄多半出自草莽,这男人会是个帮手! 心念定下,他攻势渐缓,那鹰鸠见状倒也没趁隙进攻,嘿嘿一笑勒转马头耍了几枪。 “好样儿的,石捕头,原来官府里不全是酒囊饭袋还有真货色,和你打得虽尽兴,但就这么玩下去也不是办法,咱家前方与人另行有约,今儿个你既没本事擒我,咱们就就此别过吧!” “等……” 石守义挽留的话语还没出口,眼前突然银光流转,定了定神他才看清是乱箭齐飞,飞去的方向是那刚和他结束了对战的鹰鸠。他长枪横扫打落了大半的箭,却没能来得及避过一只斜飞的箭羽,那一箭,穿过他厚实的胸膛。 “石守义!你同意单打独斗的,竟埋有伏兵?”鹰鸠大嚷,摀紧胸脯上的鲜血,红通通的瞳子大张,配上愤张的发胡,像个恶鬼一般。 “不是我!”石守义也跟着大嚷,这会那原隐身在草原上端的射手们才纷纷现了形,那领头策马而来的正是此次丢了宝物的丞相府中家将骆弼夫。 “骆将军,你……”石守义咬着牙,“擒拿罪犯是卑职的责任,何劳你来此?” “是吗?”骆弼夫倨傲的仰高鼻。“可这回若非我家主子洞烛机先命我带人跟着你,以你方才和那贼犯交好的神情,咱家主子这次的失物怕是只能石沉大海的了。” “骆将军这是在质疑卑职办案的能力?”算了吧!石守义在心底轻哼,所谓你家主子的失物,还不就是他以丞相之位,威迫平民百姓搜括来的财物? “不是质疑,”骆弼夫拉长尾音,“而是确定!” 他哼了声。“石捕头方才竟还与那贼子笑语晏晏,由此不难窥知你办案能力有多强。”他向后方属下举高了手,“将这厮拿下,箭上已喂了药,不用担心他会反抗,留活口,咱们得先问出宝物下落,才能让他死得痛快!” 霎时,只见一群兵丁拥近受伤的鹰鸠身边,石守义咬咬牙侧过脸忍下了动作,目前的他吃的毕竟还是公家饭粮,即使不屑骆弼夫这种暗算的小人举止,却也只能袖手旁观。 随着兵丁们簇拥而上,鹰鸠起先还能勉力以长枪要倒几名,可末了,药性上来,只见他那庞硕的身躯在马上摇摇欲坠,险象环生,但他依旧死咬着牙,无论如何不肯弃械投降,就在骆弼夫认定匪寇即将到手之际,突然一道鹏鸟似的人影自天降下,兜篷儿一扫帮鹰鸠挡开了几剑。 众人眼底一亮,那与鹰鸠同伙、胆敢杀入重围救人的家伙竟是个女子,她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生得冶艳,却异于常人生了一头红发。 “红发贼婆,快滚,谁让妳上这儿来的?”鹰鸠强打着精神,可舌头已不利便,短短一句话打了几个结,眼见就要倒下。 “红眼贼汉,你没按约定出现,还要怪我寻了来?”她一边应付着自四面八方挥来的长剑,一边还得分神注意鹰鸠的伤势,左支右绌不及,眼看也要大难临头。 “有本事才来,没本事来个屁?妳有多少斤两我还不清楚,妳陪着的下场还不是多个龟孙子送死而已……” 鹰鸠嘴里骂得凶就望能赶跑她,可谁都看得出她虽与他对骂不休,却与其情谊笃深,是宁可共亡而不求独生的。 “放箭!放箭!”骆弼夫见局势越来越难控制,心底生起不耐,手势高举,“男主犯射晕,女帮手射毙,都给我先射了再说!” 然在他放箭手势掠下之际,日头下扬起一声马嘶,竟是站在边上瞧热闹的姒姒骑着马奔入了气氛僵凝的战局里。 “齐姒姒!妳在做什么?”荆澔的沉吼及伸长的手都未能留住她,只见她抱住赭石的颈子大叫大嚷,“救命呀、救命呀!我的马不听使唤,发癫了!” 原是剑拔弩张的场面,却因着硬生生插入了个不知来历的少女而起了变局,箭手们的箭已然搭上了弓,这会儿却都不敢乱放,一个个扭过头用无措的眼神瞅向骆弼夫。 红发女子见姒姒只吐了个“妳”字就被她的叫嚷给打断? “官爷们救命呀!别让我这良家妇女成了贼子们的挡箭牌!” 一句话点醒了红发女子,她跳上赭石背上以长剑抵住了姒姒。“退开,否则让你们这些当官差的,顶个保护良民不周的罪名!” 挟持着姒姒,她另一手拉紧了那只能抱紧马颈呈现昏迷状态的鹰鸠,在退让出一条路的官差间奔远。 “放箭、放箭!你们是猪呀!那家伙要走远了!” “可将军,他们手上有个人质……” “质个屁!谁管那丫头是谁,她要来送死谁又管得了?咱们能完成使命才是最要紧的!我再说一遍,放箭!”睇着正在远去中的两匹快马,骆弼夫气得连牙都要咬碎了,“哪个敢违令的以军纪处置,杀无赦!放箭!” 一句话吓出了几十支箭,眼看就要朝离去中的人影飞去,突然响起一阵破雷惊风声,一瞬间,三、四十支箭羽竟同时被人由中心硬生生捋断,成了两截洒落一地,待觑了清,众人心底一惊,那被人用来截断箭势的武器既非刀亦非剑,竟只是一支支长短不同的画笔而已。 用画笔戕断箭矢,几个搭了箭的射手面面相觑的咂了舌,这得多深厚的功力? “荆澔,你在做什么?”石守义先回过神,虽然见鹰鸠被人救走害骆弼夫徒劳无功他心底暗爽不已,可在这些家伙面前他还是不能稍假辞色。“那家伙是朝廷钦犯……” “你们杀谁逮谁我都不管,可那姑娘,”荆澔面无表情漠着嗓,“我不许任何人伤她一根寒毛。” “大胆!”骆弼夫见忙了一天徒劳无功,这会儿满肚子恼火正无宣泄处,“敢插手管咱们丞相府的事情,敢情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荆澔不作声,一点儿也没将对方的恫吓放在心上,冷冷的眸子只是锁紧在天边,锁在姒姒离去的方向。 久久不歇。 第八章 一个月后,无棱谷中“鹰狐居”。 别以为它是个聚满野畜的地方,事实上这儿风光明媚,钟灵毓秀,所谓鹰狐,指的只是它是红眼鹰鸠与红发狐狸的住所罢了。 这谷里繁花簇锦,气候宜人,样样都好,只可惜,它不该在小池畔种了排杨柳,尤其不该的,是这阵子恰是其种熟飞絮如雪之际。 事实上,杨柳飞花如春夏之雪,极美极清艳,可偏就是有人不喜欢。 是以当红发狐狸单玉婵发现浓烟急匆匆赶到现场时,杨柳俱已成了堆柴,这会儿正劈哩啪啦灼燃着炽焰。 “姒丫头,妳、妳、妳在做啥?” “没事的,表姨!”姒姒回过头给她一个既可爱又可恶的微笑,拍拍小掌去了泥,“咱们齐坛有个传言,老柳成精会招鬼邪的,我是防患未然,先帮妳烧了干净。” 什么鬼传言!单玉婵没好气暗忖,成精成怪总好过一个不慎,火苗乱窜将她这处老巢给烧得干净! 她是姒姒生母齐坛国竹妃娘娘的表妹,几年前曾到齐坛住饼一段长时间,姒姒对于中原武林的认识全是由这表姨口中听来的,甚至,她那手绝妙的易容术也是出自于她的真传。 几年前,单玉婵不告而别,姨甥就此断了音讯,万没想到再次重逢,竟是让外甥女在剑拔弩张的重围中给救了性命。 “怎不见表姨丈?” “谁是表姨丈?”单玉婵呿了声,瞪了外甥女一眼。 “不是表姨丈却住一块儿?”姒姒窃窃笑道,“咱表姨思想也太开通了吧,不怕教坏后辈?” “这儿除了妳还有哪个后辈?至于说怕教坏妳这古灵精怪的小表,表姨自认没这本事!”边说着话她边在柴堆旁用沙隔出了道防火线,可怜这些杨柳!也不知是怎生去惹了这小表的。 “我和那红眼鹰鸠是命定的冤家,见了面吵,不见面又……”火光红扑扑映上了单玉婵冶艳的脸庞,“又会忍不住想,这种样儿怎能成亲?成了亲我是他娘子是得听话的,我可不干,像现在这样开心时一起,不开心时踢他滚蛋,岂不挺好?” “那倒是,命定的冤家真是见了恨,不见了想,相见真如不见的……”姒姒眼神投注在烈火间觑不出情绪。 “原来,男女之间还可以有这样的相处方式呢!如此想来,”她盯向单玉婵,眸中换回了淘气,“那几年妳上咱齐坛想是为了和他斗斗气,之后的不告而别,却又是为了惦念他喽?” 被外甥女猜中,单玉婵嘿嘿一笑没否认。 “你们这样子的相处方式也没啥不好,只不过……”姒姒睨着她,“若有了孩子怎么办?” “放心!不会有孩子的。”她老神在在。 “这么肯定?” “当然喽,妳表姨我略通医术,这种事多得是防范围堵的法儿,”拍拍稚气未月兑的外甥女,单玉婵压低嗓笑得邪气。“妳的其他本事都是跟着表姨学的,有关这方面的事,如果妳有兴趣我可倾囊以授,保证能让妳既尽了兴又能没了后患。” “谢了,没兴趣!”姒姒呿了声,别过脸懒得理。这像是长辈说的话吗? “这档子事不讲兴趣而是实际需要,尤其是这会儿的妳,”单玉婵笑睇着她,“看情况很快就要用上了吧。” “什么意思?”她眯眯眼脚底动了动,恍若威胁着只要她敢乱放话,她就要一脚将她给踹进火堆里。 “什么意思?”单玉婵边笑边走远点儿才继续。哼,不气这丫头个几句,怎生对得住她那堆苦命的杨柳? “别再装了,鹰鸠帮我查过了,那日和妳一道骑马,为妳遏阻官兵追杀的男人不就是妳那打小仰慕着的人,叫荆澔是吧!”她笑得贼气。“一对年轻男女骑马出游好不写意,但可别一时『性』起,天雷勾动地火,不学着防点儿,早晚会出事的。” “别胡说,”姒姒难得垮下脸,“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还帮妳挡箭?还为了妳被囚入大牢?” “他在牢里?!” “是呀!心疼了?” “活该!”姒姒离开火边往屋里走去。 “活该?”单玉婵追了过去,“妳不觉得内疚?不想去救他?这几天鹰鸠出门就是为了想把他救出来……” “别救!”她冷着眸,“反正是他欠我的,先关他个十几二十年、打断他的腿、弄瞎他的眼、剐了心肝肠肺再说!” “好狠!”她摇摇头叹息,“这男人不长眼睛,得罪了咱们姒姒公主当真是不想活了,可他也算命苦的,情路坎坷,先是个短命的江嫣语,再是个坏心眼鬼肚肠的齐姒姒……” 她踉跄了下,险些撞上突然打住了足的姒姒,“妳知道江嫣语?” “知道——”单玉婵拉长声音,“这阵子为了救荆澔,鹰鸠和那开封捕头石守义成了朋友,由他那儿听到了不少荆澔的故事,不过,方才妳说不认识他的,想来,也不会想知道吧?” “无所谓!”姒姒冷哼一声走过她身边,“省得听了耳朵长茧。” “长茧倒不会,就怕妳会帮他们掉几滴眼泪呦!那江嫣语……”单玉婵就是这样的性子,妳求她,她拿乔,见妳不想听她又非说不可了。 “她是和荆澔打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差了四岁,当江嫣语还在娘胎里时,两家长辈就已将她指给荆澔当妻子了。她样样都好,美丽温柔、聪慧解人、才情满满、会诗文擅丹青,只可惜——”她摇摇头。“打小就是个病西施、药罐子,而那些病听说是自娘胎中带出来的,无法根治,可当时已渐渐以丹青出了名,惹来大把青睐目光的荆澔眼里就只容得下她,-心一意只在等她长大、等她康复。 “这两个孩子既是未婚夫妻又是比邻而居的街坊,两家世代交好,隔开两户的那道墙还特意开了道侧门,方便这对小情侣来往,两人有着十多年共同成长的回忆,既属爱侣又算亲人,江嫣语虽然病弱,可脾气极好,话不多,总是静静地陪在荆澔身边看他画画,她的眼里只有他,荆澔的也只有她。” 这会儿,姒姒突然庆幸起自个是背对着单玉婵的了。 “那一年,荆澔二十二,江嫣语突然大病一场,吓得他守在她床榻边几日几夜不肯去睡,连他爹娘来劝来哭来闹了几回都没效,后来江嫣语清醒时,见着他为了她消瘦憔悴到不成人形的模样时,除了哭还是哭,只说了句——澔郎,万般命定,命到终了时,谁都只能撒手的,更何况我这躯壳早已坏尽,活着是受苦,可你这个样儿,叫我怎么走? “可为了嫣语的病已濒临疯狂的荆澔当然不允,他是个至情的男子,这样的人,内心底其实比寻常人都还要来得脆弱。 “嫣语后来病情虽稳定了可连床都下不得,一天夜里她突然让人唤来荆澔,那晚她精神特别好,笑着和他说了一夜的话,她告诉他心情好转是因为住在热河的舅舅帮她找到了个名医,可以治妥她那缠身多年的痼疾,只是名医脾气拗,是不上人家里看诊的,所以她得上趟热河。 “见她说要去治病荆澔自然开心,他原是要跟的,可她却说那名医特别撂下话要,她绝不能带会害她动心牵情的人同行,清心寡欲,不带尘念,这样才能治好她的病。末了,她还告诉荆澔,这治疗得花上三年时间,希望他这段时间别去找她,否则会害了她。 “为了嫣语,没法子荆澔只得乖乖听了话,那三年里他疯狂作画却不出售,藉此减缓相思之苦,他不敢吵不敢闹不敢问,就怕扰了她养病的心情。待三年之约到了期,他欣喜若狂上了江家,江家老爷却避不见面,他不死心在江家门口苦守了几日总算揪着了他,江老爷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拗不过才温吞吞说了实语,其实……” 单玉婵叹口气。“其实嫣语早在三年前就已病逝。当时,她自知来日无多,却又不愿死在这儿让荆澔伤心,所以向他编了到异地求医的谎言,她求爹娘带她上舅父家,事实上那一路旅途劳顿,哪是她那病弱的身子禁得起的?未抵热河,她就死在半途,临终前,她要求死后将骨灰撒在江里。 “所谓三年之约,事实上,只是希望能让荆澔对她的感情冲淡些。嫣语姑娘隐瞒的立意虽好,可终究是错估了荆澔,生见人死见尸,即便听了江老爷的话,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她已死的事实,从小到大,嫣语从不曾骗过他,更何况是这种生死攸关的事,她怎能不说一声就不告而别?怎能残忍地连最后一眼都不让他见?江老爷无奈,只得将嫣语死前转交的锦笺给他,那是牛希济的『生查子』—— “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少。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唉!”单玉婵又叹了口气,“她临到死前都还惦记着要荆澔去另找个好姑娘,好好过一生的。可自那日起,荆澔整日徘徊在徕源与热河之间,想找出长得像嫣语的姑娘,理智上他或许接受了嫣语的死,情感上他却不能。 “荆家老爷为了想让他换个环境,遂举家迁离了徕源,江家老爷见着不忍也搬离了大宅,两栋大屋不久后便让荒湮蔓草给盘踞了,可荆澔却没跟着离开徕源,他不再钻研丹青,整日沉醉酒乡睡在大街上,直到他见着了胭羽阁,冲着那与嫣语同音的名儿在那里住下,以帮窑姊儿们画仕女图换取酒钱。” 所以……姒姒眼底起了轻雾,所以那日见她险些葬身马蹄下,他才会突然失了控,才会说出一个身体健康的人是没有权利也不该藐视生命的话,也才会在她用嫣语的名字向他出言挑衅时说了重话。 如果他是不在乎她的,他自可像平日一般冷笑带过,可偏他已守不住自己冷绝多年的心,在乎起她了是吗? 日头下,她心头起了混乱,却突然头昏眼花,眸底全是金星,身子一软,在单玉婵的尖叫声中昏厥倒地。 ※※※ 再次清醒,姒姒已躺在屋里床上,床旁,是正端着药碗踱近的单玉婵。 “醒来了?来,快把药喝下!”边说话她边吹凉药。 “吃药?”她皱紧眉别过脸,“我只是气血虚了点,吃什么药?” “姒丫头!这两天瞧妳精神特差,又不肯吃东西,表姨心底早犯了疑,果不期然,我方才搭了妳的脉才知道……”她吞了话,继之漾起贼兮兮的笑容。“甭担心,表姨本事足,这事儿不扎手,既然妳并不想和那叫荆澔的男人有所牵扯,那就乖乖听话把药喝了吧。” “话说清楚!”姒姒沉下眉,“吃药和那姓荆的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普天底下八成就只有那男人能进妳心、能近妳身,妳这会肚里既有了娃儿,没得说,肯定是那男人的种,表姨这药……”单玉婵是看姒姒长大的,性子又大剌剌没半点长辈的样,见了这事依旧一脸笑,“是帮妳清掉月复中娃儿的。” 她僵硬了身子半天无法动弹,“我……我肚里有了娃儿?怎么、怎么可能,不过才一夜……” “笨丫头,这事儿是不能以『夜』而该以『次』来算的,”她发出坏笑,“如果他在一夜里连要了妳几回,那有娃儿的机会可就大增……” “够了,姨,别再说了!” “不说就不说,表姨只是佩服嘛,恼啥?甭紧张,既是刚怀了的就不难打发……” “不许动我的娃儿!” “不许动?难不成妳改变主意要去找那家伙负责任?” “谁要见他!”姒姒不屑地模模肚子,“他只管尽情去想他那死去的情人吧,我不希罕当人替身的!” “不找他?”单玉婵傻了眼,“那妳的娃儿……” “我回齐坛生下!”姒姒沉寂了好一阵的瞳子重新绽出了亮彩。“我这回出来原是为了帮大皇兄化劫寻痴而来,带不回个痴郎,好歹带回了个种,痴子的孩子肯定也有痴性,等这孩子生下,就用他的血来解桃花劫吧。” 痴子的孩子肯定也有痴性? 这道理真能通吗? 单玉婵搔搔头没作声,可在见那异想天开的丫头脸上一扫多日阴霾后,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第九章 由太行山麓回到嘉陵江畔的齐坛国,中间隔了千条水百重山,颠簸难行,更别提对一个刚有了身孕,还弄不清楚什么叫害喜,什么是孕吐的少女而言,是件多吃力的事。 “停!停!” 马车里出了声,那声音虽微弱得似蚊鸣,却立刻遏止了在前座驾车的男人。 车驾甫停,帘卷儿一掀,姒姒逃命似地跳下车,跑到了林子里,继之,是一阵干呕声,只是干呕不是真吐,因为这一路,她早已将月复中存粮吐得差不多了。 呕不出东西却呕出了汪汪的泪水,真是奇怪,她之前从不哭的,怎么这些日子连吐不出东西都会让她莫名其妙掉眼泪? 一块柔软手绢自旁递上,她连头都没回便接了过来,这段日子里,她早已习惯了来自这男人的照顾。 “谢谢你,刑大哥!”她拭了泪还顺道擤了鼻涕后,才将那弄得稀巴烂的手绢还给身后的男人。 “天都快黑了,别再赶路,刑大哥,今晚我不想宿在荒野……”姒姒赖坐在地上,将问题像扔手绢一般扔给了他。“你去帮我想个办法。” 男人没出声,点点头,先将早上在市集买的卤鸭舌和一壶清水递给她,并将她安置妥当后才离去。 睇着他的背影,啃着卤鸭舌的姒姒叹了口气。这是个好男人,虽然老了点、驼了点、丑了点、笨了点及更多“了点”外,他真的能算是个好男人了,喔,还有一点,他是半个哑巴,就是那种虽然可以出声,但那比鬼叫还吓人的声音绝对会让人求他闭上嘴的。 “齐姒姒!妳这个小笨蛋,半个哑巴又如何?好歹人家将妳伺候得跟个太上皇似地,总好过那蹲在大牢里吃牢饭、想着老情人的无情男人!” 想到荆澔,她脸上又湿了一片,没了那会自动送上来的手绢,她只能用袖管抹去泪水,哭啥呢?她也不知道,在离开徕源前,她连想去探他最后一眼的念头都没,她原以为自个早已对他死绝了心,对这段感情死绝了念头的,可为何,这会儿她还是一想到他就会想哭呢? 见姒姒执意要走,单玉婵倒也没多拦,不过她提了个条件。 “听我的,姒丫头,放妳孤身一人,怎么说表姨都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哼了哼,“来的时候我不也一个人?” “那不同,这会儿妳肚里多了块『闲』肉!”她凉凉地瞥了她肚子一眼,“让妳刚去妳又不听,妳不懂,这虽只是多了块肉,一路上可有得妳烦的了。” 末了,在单玉婵好说歹说、死逼活迫下,姒姒才同意让她找个人陪她回齐坛。 “山高路遥,本来我是希望红眼鹰鸠可以送送妳的,但妳知道他现在同石守义那帮兄弟闹得可热呼了,整天想着推翻王朝重组天下,要他拨空来理咱们姨儿俩的事情可难喽,还好我这儿另有个不错的人选,他是个驼子,嗓子又曾被人毒得半哑,样貌是丑了点儿啦,不过人倒是挺实在的,武功也不错。” 相貌丑又怎样?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姒姒点点头,没注意单玉婵微有诡谲的眼神。 “他姓刑,叫刑尚草,家住白告河,妳叫他刑奴成了。” 出发前一天,姒姒才见着了刑尚草,说他丑了点是好听的说法,事实上,这男人背上有个吓人的大驼峰,一个眼睛戴着眼罩,脸上横七竖八十来道深可见骨的刀疤,阔嘴塌鼻招风耳,那模样,说是人还不如说是妖怪来得贴切些。 许是自惭形秽,刑尚草在单玉婵将他介绍给姒姒时始终不曾开过口,连眼神都是回避着她的。 见他这个样姒姒宽了心,点点头答应了表姨,一个是遭世人目光唾弃避离了人群的男人,一个是让爱伤透了心的女人,同是天涯苦命人,相依为命、彼此照应对两人都不是坏事。 她并未依单玉婵说的喊他邢奴而是唤声刑大哥,当人奴才和当人丫鬟同样歹命,一样都是人,又何必分这么多阶级? 只不过,称呼上虽不是奴才,可他在她身边干的活儿、受的罪绝对比个奴才少不了多少,她虽不爱奴役人,可却有个善变又刁钻的性子,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尤其,这会儿的她又怀有身孕。 走了十来天,他们的路却连十分之一都还没走完,按这样的行程,等她回齐坛要进宫门时,怕要大月复便便谁也瞒不住了,表姨说通常第一胎肚子现形得慢,约在五个月时才较有明显隆起,姒姒心里也急,可就是赶不得快,一天走不了多久她就闹脾气了。 像这会儿其实天色也还早,但她却已不想再赶路,且还指定不夜宿荒野,这边放眼望去尽是树林,她知道她的要求难了点,可也确信刑大哥一定办得到,因为,他从不曾让她失望。 丙不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刑尚草就回来了,他轻手轻脚的将她抱上马车,再快快地驱向过了一座山后的一处小小聚落,聚落里户数不多,约只有七、八户,可早有一户敞开大门恭候他们驾临。 不单此,户主还让出了一间最宽敞的房让姒姒休息。 下了马车,姒姒因着腿软,让刑尚草抱她进房,面对着七、八户人家二十多双陌生好奇的眼神,她笑嘻嘻和众人挥手问好,就同她在齐坛国时以三公主身份和臣民打招呼一样,惯例地,那甜美而所向披靡的笑容再度赢得了人心,让众人没法子不喜欢上这姑娘。 入房靠坐在床板上,姒姒眼珠儿扫了扫,乡下地方自然比不过她的姒风宫,可比起这阵子的露宿山头,不知要好上了几倍。 察觉到刑尚草凝视的目光,姒姒转回眸子,如往常一般,只要她一瞧向他,他必定会移开了眸子。 “我知道你想问我喜不喜欢?”她嘉奖似地将小手抚上他肿胀得变了形的手掌,表姨说刑大哥生了种怪病,为了治病,他平日都要吃一种会使得皮肤泛着水肿的药。 模模他的手,则是她向他感激示好的一种方式。 “我很满意,谢谢你,不过,如果……”亮着笑的她眼波流动,“如果能再有桶热呼呼的玫瑰花瓣浴、一小壶十八年的女儿红、十只卤鸡翅、十只冻鸡爪、十副卤鸡肝、五串卤鸭肠,那么我就会更满意了。” 表姨说怀了孕的女人吃东西都很难伺候,嘴刁得紧,口味则因人而异,听说有人偏爱吃酸的腌渍物,可她爱的却是卤味。 这一路上之所以耽搁频繁,一半的原因就是出在她爱吃的东西深山野岭没有,而卤味不是干粮又搁不了久,才会这么走走停停的。 夜里,姒姒洗完了香喷喷的花瓣浴后叫来了刑尚草。 “刑大哥,”她笑嘻嘻,“这水还热着,虽然……”她稚气十足的吐吐舌,“这里头还落了些我边洗澡边吃掉了的鸡骨头,但大体上还算干净,你也来洗洗吧!” “不,”他摇摇手,“谢了!” “不是谢,而是求,”她捏着鼻子打量他,“算我求你吧,说出来你可别说我在嫌弃你,这一路奔波我还真是多亏了你照顾,只不过你身上始终有股怪味儿,难道你没察觉?” 刑尚草别过脸,不让她觑见他突然染了笑意的眸,可落在她眼底却惹了她的歉意。 “你别不好意思,人嘛,身上总会出出汗惹点儿怪味的,这事儿不难,洗个澡就成了,真的,我真的不是在嫌你,只是,难道你……”姒姒吞吞口水,“难道你从不曾洗过澡?” “在咱家乡,”他嗓音粗嘎刺耳,“一个男人一生只洗三次澡。” “哪三次?”她一脸好奇。 “出生一次,断气一次,还一次,是在洞房花烛夜前。” “真的假的?”她听傻了眼。 “真的!”他点点头捧走了玫瑰花瓣浴桶,“妳已洗好,我帮妳把这里清清,至于我,请妳让我保留珍贵的机会在那最重要的时候吧。” 姒姒闭了嘴,人家都这么说了,她总不成拿把刷子像刷赭石一般帮他刷背吧? 说到赭石,还有件怪事儿,那匹小红马向来眼高于顶,连红眼鹰鸠都不太买帐,可怪的是,头回相见,它就服了刑大哥了,畜生果然颇有灵性,知道这男人是来帮它苦命的主子的。 ※※※ 夜里,聚落里原是全熄了灯的,可睡不到丑时,一户两户陆续接二连三全点上了灯。 点灯是为着敲门响,叩叩,上门的是那带了个美丽少女来此借宿的丑驼子。 “对不起,请问府上可有猪肠?” “猪肠?” 一个问题惹来一家大小傻眼,三更半夜没人杀猪,哪来的猪肠? 而这种血腥的玩意儿又是讲季节天候的,不是寒天又没冰窖谁会临时有? 弄了半天,大家才明白是少女半夜醒来,嚷着要吃姜丝炒大肠,要肥肥的一圈圈猪大肠,要辛辣的姜丝,更重要的,是得有又呛又酸的醋汁相伴。 而丑驼子为了满足她的口月复之欲,挨家挨户问人要猪肠。 末了,夜半时分响起了猪只哀嚎,丑驼子向人买了头猪,半夜三更开膛剖肚取猪肠,再托了位大婶子快锅帮他弄了道姜丝炒大肠。 这么养尊处优的姑娘,难不成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 大伙儿低低猜测着。 还有那丑驼子,虽其貌不扬,和那少女并站一块儿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踩在地上的泥,怎么看怎么不相当,可……几个议论纷纷的人全叹了气,羡慕的气,长这么大,没见过个男人这么娇宠个姑娘的,若非钟爱极深,谁受得了? 弄了大半夜,总算平息了姒姒肚里那刁钻的饿虫,可在刑尚草进来收拾空碗时,她却又出了主意。 “待会儿再弄,刑大哥,来嘛!”她趴伏在枕缘,带着梦幻似的甜笑拍了拍床沿,“睡不着,陪我说说话吧。” 他脸上觑不见表情,可那裹足不前的动作摆明了是不愿的。 “陪陪人说话嘛,人家真的睡不着耶!” “妳不是嫌我身上有怪味儿?”他低沉沉开了口。 “是呀,是有呀!”她皱了皱娇俏的挺鼻,继之漾开了笑,“可闻惯了反倒变成了种安全感。” “想什么想到睡不着?”刑尚草放弃了坚持,踱向床沿坐在地上,“方才嚷着吃姜丝炒大肠前,妳明明还睡到起了微鼾。” “ㄏㄡˋ!你偷看我?”姒姒双手趴在枕上歪着脖子,由这角度她恰好可和他面对着面,不过,他惯例是避着她的眼神,对于她的问句他耸耸肩没出声。 “刑大哥,男人讨厌会打鼾的女人吗?” “看情况吧,”他起了笑意,“妳那个样像只打呼噜的小猪仔,还挺可爱的。” “小猪?!”姒姒皱皱眉,突然对刚刚那为了她一时口月复之欲而丧了命的猪仔起了些许歉意,她伸长小手来到床下模了模刑尚草粗砺的掌,突起喟叹,“刑大哥,你对我真好,不管我想要什么你都能帮我办到,甚至连我打鼾你都还能说成是可爱,如果他能有你对我的一半好,那有多……” 她没了声音,收回手趴回枕上别过头,不让他看见她想哭的眼睛。 “妳想他?”他突然轻轻出了声音,“妳那肚里孩儿的爹?” “鬼才想他!他整日想着别人我干么要想他?” 姒姒用力抹去了泪水转过头来,“我希望他蹲大牢蹲到地老天荒,蹲到海枯石烂,蹲到化骨成灰,至于我,方才我只是在想将来的问题罢了!” “将来的问题?” “是呀!”她拧了拧眉心,“表姨说,我的肚子会越来越大,最后就像肚里饱涨了空气的癞虾蟆,连鞋都没法子蹲下穿,还有,夜半时腿肚儿会抽筋,肚里的小家伙会三不五时拿肚子练拳头,生孩子时又是另一番撕皮裂肉的痛楚……” 她又叹口气。“我知道表姨说这些只是想劝我放弃孩子,当时我回说不怕!一点也不怕的,可这些日子我却越想越怕,越想越孤单,等回到齐坛,父王及娘亲那边还有一场仗要打,我在做的是件没人认同的傻事……” 一只厚实大掌伸过来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别怕!我会陪妳。” “陪我?”她愣了愣。 “是的,陪妳!”刑尚草点点头,第一次无惧于她的眼神以亮眸回视,“在妳的肚子涨得像只癞虾蟆时帮妳穿鞋,在妳的腿肚儿抽筋时帮妳捏筋,在孩子向妳练拳头时帮妳揍他,还有,在妳得面对家人时支持着妳!” 姒姒耳里听着他的话,心底虽有满满的感动却又突然起了寒意。 她一定是疯了! 想荆澔想得疯了! 所以,她才会有了那片刻的错觉。 一个将眼前丑男看成是荆澔的可怕错觉。 第十章 齐坛国,养生殿。 此地乃齐征私下接见臣子,或处理后宫事宜的殿堂。庄严依旧,肃穆依然,可比起平日上朝接见文武百官的养心殿还是淡雅得多了。 可这会儿,齐征脸上的肃容却比平日上朝面对百官时还要来得严厉,因为正跪在下头的人不是犯了错事的臣子,而是他那自外寻痴归来,没带回痴郎却大了个肚子的三女儿。 这会儿姒姒的肚子虽还看不太出端倪,可方才她已跪在殿前说出这令众人震惊不已的消息。 所谓众人,指的是愁着眉头的皇后锦绣,冷冷含笑的梅妃,傻了眼的兰妃,哭得泪人儿似的姒姒亲娘竹妃和咬着手绢儿担心的菊妃。 梅妃心里哼了一长气,前阵子她那宝贝女儿奼奼带回个赌痴,她既气且恼,原本有关派公主出外寻痴的事儿她心底另有打算,可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她那向来柔顺听话的女儿,生平首次忤逆了她的意思,独自出门还真带回了个痴子?!不但是痴子,还是个货真价实的赌痴! 想当她梅妃女婿的人,若不是个皇子好歹也得是个宫卿贵相,赌痴?天哪!真是要了她的命,原先她还以为她会是最丢人的一个了,可没想到…… 梅妃再度冷笑的将眸子扫向哭得抽噎的竹妃,丢人哪!没完成任务也就算了,还被人给弄大了肚子?瞧那三丫头平日精得很,这回怎会干出这种傻事? 至于咬着手绢儿的菊妃则是另种心思。除了小鲍主姮姮之外,几个出远门的丫头,大公主奼奼带回了赌痴聂云飞,二公主娸娸带回了乐痴耿乐,三公主……嗯,她吞吞口水,虽说是大了个肚子,但好歹人是平安回来了。唉!她再度咬了下手绢儿,怎就她家的坷珂突然断了讯息?在出门前,她原还以为她已将这宝贝女儿的事儿都已考量周全了。 “算了吧,竹妹。”拍了拍竹妃出声劝慰的是兰妃。“妳这个样子猛哭岂不让姒姒更加难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由不得咱们做娘的了,重要的是,她人仍好端端的,不是吗?”会发出这样的劝慰其来有自,她那宝贝女儿娸娸自回宫后,整日同心上人待在房里鼓筝奏乐,她念了几回也没用,谁知道过阵子会不会也和姒姒一样大了肚子? “好端端的?!”向来柔弱的竹妃难得情绪失控,她指着那跪着不作声的女儿哭叫,“什么叫好端端的,她肚里多了块肉且又没能带回孩子的爹!这会儿还小看不出来,过阵子怎么办?未婚生子,就这样由着人指指点点一世?” “这事儿也怪不得姒姒,”锦绣出了声音,“她会外出寻痴还不是为了救太子,这事儿当初我就觉得不妥当,让几个未出阁的公主出门去找男人……” “什么不妥当!其他人不都做得好好的?”打断话的是沉怒中的齐征,“这丫头,平日在家时连同朕顶嘴都敢,除了姮姮,她算是最精的一个了,几个丫头里朕向来对她最放心,也最相信她的本事,这回却如此离谱……” “一点都不离谱!” 众人围攻声中,齐姒姒首次昂头抬高了桀惊不驯的双眸。“孩子的爹是个画痴,所以他必然也承继了他爹的痴性,这回我虽没能带回个痴郎达成任务,可再过几个月孩子落了地,孩子的血同样可以帮得上忙。” “瞧瞧妳说的是什么话?难不成妳还真要将这没爹的孩子给生下来?” “那当然!孩子血脉与我相连,我又怎能舍下他。” “趁早绝了妳这念头吧!”齐征起身拂了袖袍,“朕绝不允许女儿当个未婚生子的公主,遗人笑柄。” “父王!是女儿的快乐重要还是遗人笑柄重要?”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妳后半生的幸福,姒姒,”明了女儿的烈性,齐征换了语气,“妳要想清楚点,别让一时的错误了一生,错不怕,最怕错了却执意无悔。” “别再说了,父王,”姒姒也缓了语气,幽幽的眸中有着歉意和坚决,“无论你再如何说,我要留下这孩子的决定都不会更改的。” “姒姒!”竹妃终于由哀泣中回了神,她的嗓音是恳求的,“听娘的,将来妳会后悔的,这会妳听话先舍了孩子,这事咱们谁也不许再提,那么妳的下半生就可以重新来过,这世上多得是痴子,又不只这孩子的爹一个……” “不!娘,我不会后悔的,更不会去指望什么下半生的重来。”姒姒款款低语,“对于这孩子的存在,我永远都不会后悔,因为,”她低下头幽幽吐实,那个她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我爱孩子的爹,很爱很爱!说要用他的血来解皇兄的桃花劫只是个借口,最重要的是,这孩子是他惟一能给我的东西。” “够了!”齐征火吼一声作了决定,“成!妳真要这孩子那就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当东亲王爷的媳妇,他那儿子脾气孤傲,过了三十还娶不到妻子;另一个是去当暨云将军的继室,这两个人都跟朕提过几次想让朕帮他们指门亲事,只要父王开了口,他们是不会在意娶个肚里有孩子的公主。” 颤起身子,姒姒正想以死要胁,话未出口却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们不在意我在意,姒姒谁都不能嫁!” 粗嘎刺耳的嗓音在养生殿里回旋,那是始终站在姒姒身后的男子。 他既驼且丑,瞧穿著该只是姒姒身边随行的仆役,是以方才殿上争议中的众人全没留意他,可这会他突然出了声音,梅妃忘了冷笑,兰妃忘了发傻,竹妃忘了哭,菊妃忘了咬手绢儿。 “不嫁?”齐征冷冷一哼,“难不成阁下还有更好的人选。” “我!”他气定神闲,“这辈子,她除了我谁也不能嫁的。” “凭什么?” “就凭,”他跪陪在闻言惊吓着睁大眸的姒姒身边,并伸手为她抚了抚青丝,眸子里是比大海还要深邃辽阔的情意,“我是她肚里孩子的爹。” 咚!竹妃昏倒在地。 嘶!菊妃扯烂手绢。 噗!梅妃怪笑出声。 噫!兰妃擦拭眼睛。 这……这就是姒丫头千里迢迢寻回的痴郎? 而姒丫头,却始终不知孩子的爹,竟然就在她身边? ※※※ 三日后,姒风宫中张灯结彩一片热闹,文武百官都接了请帖,虽颇诧异皇上嫁三公主的神速,可谁都明白皇家人的家务事少管为妙的至上真理,是以除了送上礼再来叨扰杯喜酒外,谁也没敢多问。 随着笙乐响起,众人殷盼的眸底总算出现了一对璧人。 那三驸马爷据说是当代中原一位名画师,生得丰神俊朗,有关此点,齐征和几个妃子是在那日荆澔当众揭去伪装后才得知并松了口气的,虽然他们并非全是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可他那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丑驼子扮相实在太过骇人,任谁也很难去接受的。 去了单玉婵帮他做的伪装后,荆澔瞬间便赢得了齐征这未来岳丈的欢心,齐征是个喜爱丹青的人,这样的半子他欢迎至极,尤其又能连带解决寻痴郎及女儿肚子的大问题,可偏在大家都看好这桩婚事并同意速战速决时,当事人姒姒却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她不嫁,死也不嫁! 可这事儿却由不得她,齐征派人日夜看守着她就怕她乘机逃跑,虽然谁也弄不懂她不肯嫁的原因何在,她肚里已有了荆澔的孩子,且她明明当众承认她是深爱着孩子的爹的呀! 那么,她又有什么好不愿意的呢? 虽然不解,可齐征一点儿也不敢松懈对这女儿的监视,他这几个女儿都有倔性,尤其是姒姒,他可不想让她在婚前逃月兑成功,数年后再带回个会走会跑会跳会叫他外祖父的小表。 于是乎,婚礼依旧在最短的时间里筹备完成,如期举行。 众人面前先行踱出的是,那身着大红喜衣的新郎官荆澔,传言无误,他果真是个高大而俊美无俦的男子。 另一头被人用麻绳,喔,不,是用红绿彩缎牵出的是新娘子——姒姒,只是……众人均傻了眼,那牵着新娘子的红缎粗得同个男人的手腕子一般,也难怪第一眼他们会把它误视成了麻绳。 皇家就是皇家,连成亲用的红缎带都要比人粗得多了。 事实上那些人并没看错,那红缎下确实是由两条麻绳缠缚而成的,不单麻绳,这会的姒姒连嘴都让人给用巾帕塞住,省得她说出不当的话,至于新娘子该说的话,就由齐姮姮,姒姒的五皇妹,正在边使劲边漾着笑将新娘子给“架”到人前的齐坛国小鲍主负责。 齐征蹙着眉心坐在堂上,身边是锦绣和那还红泡着眼的竹妃。 “快进行吧!”以免夜长梦多。 齐征低声嘱咐身旁礼官,并让他依着他打圈儿的手指头行事,转得慢拜堂之礼就进行得缓点儿,转得快就得十万火急加快速度。 于是乎,一拜天地、再拜高堂、夫妻交拜,众人眼前一团乱的开始进行,只见得一个气定神闲始终衔着笑意的新郎,一个叽叽嗯嗯出声挣动不已的新娘子,和一个自动自发押着姊姊转来转去、拜来拜去的小喜娘。 在齐征不断加快的圈儿里,礼官急匆匆的几次舌头打了结才将所有台词念完,抹抹汗,他在喊完“送入洞房”结语后吁了口长气。 就在齐征松口气时,新娘子突然挣月兑了麻绳,掀起了红头巾,拉出嘴里的巾帕,怒冲冲开了口,“我不……” 姒姒没有机会再说话了,因为她的新郎官已用他的唇堵住她的及所有声音。 整座喜堂突然没了声音,因为这样会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在民风纯朴的齐坛国实属罕见。 安静里传来了昏厥倒地声,是姒姒可怜的娘。 吮去了姒姒的话,荆澔一本正经说了话,“好娘子,我知道妳等不及了,可好歹得等到咱们进了洞房再开始。” “我才……”她抗议的话在荆澔带着玩味的眼神里自动消失,她看得出,只要她敢乱说话,他就会再吻她,吻得惊天动地,吻得丢人现眼。 一个弯腰将刚拜完堂的小妻子抱在胸前,荆澔朝众人点头笑拋了句,“失陪!”旋即便自众人眼前大步跨离。 “成了、成了!入洞房就成了!” 划破死寂,在人前笑嘻嘻拍着小掌的是齐姮姮,“喝呀、喝呀,杵个啥劲儿?”她举高了酒杯,笑朗着声,“今儿个五公主我心情特好,为了庆祝我三皇姊嫁人,咱们不醉不归!” 喜堂上,热闹依旧。 洞房里,剑拔弩张。 “别过来!”一进房关上门,姒姒立刻挣月兑了荆澔跳到屋里另一头,中间还隔了张桌子,像是防着一只会噬人的恶兽般。 “我不过去,我本来就一直在等着可以好好和妳说个话的,只是,妳一直不肯给我机会。” “谁要和你说话了?”她哼了哼,大眸中满含戒备,“我没有话同你说。” “由着妳想说不说,重要的是,姒姒,”他柔着嗓率先在桌前坐下,“先卸下凤冠吧,妳现在的身子是禁不起重的。” 他的温言软语让姒姒想起了那与她同行三个多月,无微不至照料她的“刑大哥”,可在想到他的欺骗时,才软了一瞬的心又再度武装而起。 “你别想了,我不会卸凤冠的,卸了凤冠不就等于承认了这档婚事?” “傻丫头!”他暖着笑语,“这桩婚事的承认与否并不取决于妳的凤冠,方才在人前妳已与我交拜了天地,换言之,妳已是我荆澔的妻子了。” “谁理你说的!”她哼了声,“有本事,去找鬼拜天地吧!” 一个鬼字瞬间冻凝了两人间的氛围,姒姒却没半点悔意,她就是要在他面前说鬼说死,说得他火冒三丈、说得他掩耳远离。 “姒姒!”荆澔缓回了神,“妳该知道,嫣语与我只是订了婚约,那真正曾与我拜过天地还怀了孩子的人却是妳,妳又何需再和她吃这种醋,谁与我真的亲昵了些,到现在妳还分不清楚吗?” “骗人!”她凶巴巴地喊,“这事儿我清楚得紧,会怀了孩子是因为那一夜我在床上被你当成了江嫣语,至于拜堂成亲,”她涩了嗓,“那是因为我肚里有你的孩子,你的出发点,没有一个是为了、是为了……” “是为了,”他帮她接话,“我爱妳?” 她别过脸不作声,不愿承认他的这三个字对她有多重要。 荆澔叹口气踱近她,两臂平伸将她圈在怀里不容她再闪躲。 “一个男人如果不是为了深爱的女人,会愿意陪她过千山渡万水,且还得假扮成又驼又丑又臭的人吗?”他摇摇头,忍不住挺了挺那驼了三个月之久的辛苦腰杆儿,“那阵子我原意兴阑珊待在牢里,石守义他们来救了我几回,我都没理会,因为我想待在里头,谁也不见,谁也不理,好好厘清妳在我心里究竟有多重要。 “后来,单玉婵来看我,告诉了我妳的事,说妳死都不愿再见我,一心只想一个人回齐坛,我知道妳有多倔气的,为了不想将妳逼得另觅他处躲藏,为了就近照顾妳,为了想和妳多点相处的时间,让妳明了我的认真,所以我只得选择用别的面目接近妳、照顾妳。” 他轻轻笑,“可因着妳本身就是个易容高手,若非有个巧夺天工的伪装又怎能瞒得过妳?也幸好,帮我忙的是妳的师父单玉婵,我不但改了身高、发式、面容,还得定时吃一种会让皮肤肿胀、声音沙哑的药,身上再抹了层厚厚的粘脂,就因为那种粘脂的臭味会逼得妳不敢近身细瞧,没有机会看出破绽。” “该死的表姨,”姒姒咬牙切齿的说,“竟联合外人来骗我?亏我对她推心置月复的!” “这事儿妳怨不得人,事实上一开始她就给了妳提示的了,是妳自己没注意到罢了,刑尚草,刑字上头加上草部不就是『荆』,还有,”荆澔忍着笑,“她告诉妳我是白告河人氏,白字加告字加上水边合起来不就是个『澔』字? “白告河来的刑尚草不是荆澔会是啥?我的亲亲娘子,人家说女人有了孩子是会变笨的,在妳身上算是得到了印证。” “谁是你的亲亲娘子了!”她转过头抗议,却险些撞上了他逼近的脸,红着脸她试图用力将他推远。“滚远点儿!谁许你这么靠近我的?” “妳父王许的,妳娘许的,方才整座喜堂的人一块儿作证许的,”不顾她的反对,荆澔帮她卸下头上的凤冠用力拋开,再将嘴抵近了她耳畔,“咱们是拜过堂的,我不揽妳,谁还能揽?还有,姒姒,妳没闻出来吗?为了这一夜,我可将身子刷洗了不下百遍,那日我要妳保留我在洞房花烛夜前为妻子洗香香的权利,可也是为着妳着想的。” 想起那日,姒姒突然很想笑。“说实话,你这一辈子是不是真只洗三次澡?” “当然不是了,我可爱的小妻子,那样说是为了保留住我身上可以哄骗妳的粘脂罢了,那味儿,别说妳受不了,我每日闻了都要作呕,所以这会儿……”他伸手将忘了生气的她揽近怀里。“妳该相信我有多爱妳了吧?” 姒姒赖在他怀里沉思,葱白似的指尖在他心口处画上一个又一个的圈儿,就像那日他捉着她的手画出的一个个圈儿,然后她抬起头用安静的眸子问他。“你爱我?那么,嫣语呢?” 眸子黯了黯,荆澔没打算再回避这个问题,这答案她一日不得,那么他们就得一日在嫣语的影子里存活。 “我爱过嫣语,她是我曾爱过一缕最美的梦,她将会长存在我那段属于年少岁月的记忆里,我从不后悔与她相恋、相爱甚至是失去,是她教会了我生命中的痛彻心扉。 “可姒姒,梦毕竟是要远去的,梦醒了现实才能长存,才会更懂得珍惜,那被嫣语弄碎了的心是妳帮我一针一线缝补起的,若非有妳,我不敢想象这一生我还要怎样混沌而过,是妳给了我新生命,我爱妳!不是责任,不是顶替,而是真真实实、铭心刻骨的爱。” 他将她揽在怀中,“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上苍别再残酷地教会我另一个失去!” 她不出声的偎在他怀里,试图用他衣襟拭去泪水,他却不由她,抬起她的下颚轻柔柔吮去她的泪水。 “这将是妳在我身边掉的最后一滴眼泪,从今以后再也不许哭了,人家说怀孕的女人哭多了是会哭坏眼睛的,”他轻叹口气,“那一路上我知道妳常常偷偷地躲着哭,天知道我有多么想象现在这样帮妳吻去泪水,求妳别哭的。” “可你没有!”她吸吸鼻子努力收回了泪。 “是的,我没有。”他点点头,捏捏她的鼻子,“因为我太了解妳了,若非那三个月的折磨,妳是不会这么快就原谅我的。” “算你聪明!”姒姒笑嘻嘻掐着指头,眸中尽是坏芒,“可娶我是你自个心甘情愿的,未来日子里,很快的你就会发现我不但是个好命的丫鬟,也是个好命的娘子,换言之,你将会是个苦命的相公了。” “无所谓!”荆澔一把将她抱上床贼贼笑着,“只要能让我好好过了这洞房花烛夜,之后的岁月,我甘心由妳摆布。” 见他急匆匆要帮她解开盘扣,姒姒又笑又闪,“急什么?连孩子都快帮你生了,还这么急色鬼?” “那一次是做不了数的,我喝醉了,除了一些精彩画面还记忆犹存外,过程全都不记得了。” “什么精彩画面、什么过程?”她咯咯笑着和他在床上玩起了躲猫猫,趁其不备由他腋下钻到了床尾,“听不懂!” “听不懂不打紧,”他一个翻身擒住了她柔细的手腕不让她再逃,继之用身子将她制住压在身下,“待会儿,我会慢慢来一遍,让妳看得明白。” “别这样看人,想吃人似的!”姒姒被他瞧得身子像着了火,只能不断用笑声来冲淡紧张情绪。 “是呀,我是想吃人的。”他狠着嗓却掩饰不了浓浓笑意,“而妳,就乖乖等着被我吃干抹净吧!” “待会儿、待会儿!最后一个问题。”她笑嘻嘻用臂挡住了他热热的男人气息,及那将会在瞬间击溃她所有意志力的进击。 “说吧,小娘子,妳还有什么想难倒我的?”他在她女敕白颈项间游移,炙人欲焚的热舌宣告着地盘已被占领的事实。 “你到底……”她红了红脸,“是怎么认出那一夜是我在你床上的?我明明消除了所有的证物了呀!” “百密一疏!笨丫头,妳忘了那一夜妳用妳的小虎牙,在我身上留下了记号的事了吗?而我,”他笑得得意。“偏又是善于经由细微线索缉凶的高手,妳留下了那么明显的线索,却还妄想要我当作春梦一场?” “你?!”姒姒羞得直想躲。“原来在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已经知道了那一夜的事情,而你却还装得若无其事。” “那当然,”他坏笑,“要是连模样都没看清楚就认了这笔帐,那我岂不是很吃亏?” “你……你真的很坏!” “谢谢赞美。”荆澔再度露出得意的笑,“如果不够坏,妳又怎会这么爱我?” “我没有!” “妳有,妳在妳父王面前自个儿承认的!”接着他细声细气模仿起她当日的声音。“我爱我孩子的爹,很爱很爱!” 而到底谁比较爱谁,有关这笔胡涂帐,只能由着他们小俩口自个儿躲在棉被里算清楚了。 尾声 石守义兄弟所助之大军不久后当真打下了一片江山,为此他还特意发出了封邀请好友共仕的书函。 夜里,抱着儿子的姒姒好奇地看着荆澔用烛火烧了一封信。 “谁写来的?”她睁大眸子,虽然已经当了人家的娘,她却还有着童心未泯的性子,那双大眼灿烂晶亮,不惹尘的。 “不相干的人!”他不想多说,轻轻一笑将小妻子连同爱哭的娃儿一道揽进怀中。 “我不相信,”她哼了哼,“不相干的人会知道你在这?” “我在这和在别的地方有差别吗?重要的是,我身边有爱妻爱子,今日的荆澔已不再是昔日那如闲云野鹤可以自由来去的男人了。” “那么,亲爱的夫君,”姒姒甜笑的依在丈夫怀里,“接下来咱们要上哪儿呢?” 荆澔没说话。两天之后他用行动回答了这问题,他携了妻儿回到父母迁居所住的太行山,先到爹娘面前让两个老人家享受含饴弄孙的喜悦,再带着他们上江家见江嫣语的爹娘,自女儿过逝后,两位老人家始终担心着这自小看大,还差点儿成了他们女婿的年轻人。 见荆澔拥着妻子、抱着儿子那一脸的心满意足,老人家们又是开心又是伤怀,老泪纵横地抱着他哭了半天。 接着他们回到了胭羽阁,秋棠已然觅了个好人家嫁作人妇,包翠娘风骚依旧,她信守约定,依旧帮荆澔保留着那间厢房。 开启了密室,那在杨花飞处深情微笑的嫣语美丽依旧,只是不知是否多心,姒姒突然觉得她的眸子里不再透着浓浓的哀愁。 也许现在的她,在知道她心爱的男子已不再孤独,已不用她再挂怀之际,也终于可以撒开手,好好在另个世界寻觅她的憩足之地。 睇着丈夫将画取下巷成轴巷,姒姒抱着儿子悄悄掩门离去。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宽宏大量地由着他和老情人叙旧情。 在这之后,江嫣语三个字将束之高阁,将永远只是个回忆,再也干扰不到他们的生活,昨日荆澔说已想妥了落脚处,那是在太行山麓的洪谷,他将带着妻儿在那儿落脚,画画、授业、撰写著作,和他们钟爱的丹青共度一生。 门扉轻响,姒姒旋过身,脸颊上是等待中的甜蜜。 她知道,她心爱的男人,是永远永远都不会让她失望的。 *欲知大公主齐奼奼与赌痴聂云飞的真心情缘,请看唐婧新月缠绵109公主寻痴系列之一《奼奼求痴》 *欲知二公主齐娸娸与乐痴耿乐的奇缘真爱,请看唐婧新月缠绵117公主寻痴系列之二《娸娸求痴》 *敬请期待公主寻痴系列之《珂珂求痴》及《姮姮求痴》 同系列小说阅读: 公主求痴2:娸娸求痴 公主求痴3:姒姒求痴 公主求痴4:珂珂求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