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奼奼求痴》 楔子 齐坛国齐氏王朝 齐氏王朝建基百年,物阜民丰,自给自足,鲜与外界接触,却也因此避开了外界的兵战频繁、改朝换代。 换言之,它自成一桃花源似的小小王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不仅百姓引以为荣,就连国主齐征都要忍不住昂首阔步,以能延续祖先留下之优良传统为傲。可这些日子来,国主齐征和皇后锦绣却鲜于舒展眉心。 百年来首次干旱是个原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虫灾是另个原因。可最令他们头疼的还是独子齐昶的怪病。一个好端端的二十岁青年,却无缘无故整个人像少了魂魄似的成了个傻子。 没了以往聪颖伶俐的模样,整日嘴角涎着唾沫光会对人傻笑,偶尔还会疯了似地又跑又叫,到处砸毁东西,甚至用剑四处砍杀禁卫军。 “太子是怎么回事?” “莫非撞了邪?” “像个傻子似的……” 原是太监宫娥间细细的耳语,到后来,已成了全国上下一致的疑问了—— 他们的太子,是怎么回事?还有,他会康复吗?太子可是齐坛国的储君呢!他若真有事,国家该怎么办?没得说,皇上、皇后急,太监宫娥急,全国的百姓们,自然也是焦急万分的。 在全国大夫都束手无策后,向来视巫道为邪物的齐征,也只得听从大臣和嫔妃们的建议,陆续寻来几个自称法力高强的道士巫师们。 道土巫师有本事的,自然,也有骗人或法力不足的。几天下来,一个道土被太子的剑削去了半边,哀叫着屁滚尿流遁逃,一个道婆被太子憨笑时咬去了大半边的鼻肉,哭爹叫娘被人扛走。来一个倒一个,齐征只有不住地摇头。末了,最后一名乌簪高譬、白蔑蓝袍,留着山羊松的清癯道土踏上了金銮殿。 “你……”齐征问得清懒,这些天下来他几乎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草民姓薛。”薛道人冷着表情,目光却炯亮,没有前几日上门那些道土巫师们急求表现的热呼劲。 “薛道长,”也许对方真有些本事也说不定。齐征努力振作起精神,“小儿的病想必你已耳闻,不知道长有几分把握?” “没见着人,”薛道人扯了扯袍袖漫不经心,“如何谈把握二字?” “说的是、说的是!” 齐征立刻起身,亲自领着他进了太子寝宫,寝宫里,齐昶被人五花大绑捆在床上,嘴里塞了布帛,嗯嗯呀呀地正瞪大了眼,床旁是哭得淅沥哗啦的皇后。 “放开他!”薛道人出声。 “放开?” 几个随侍在旁的太监宫娥全傻了眼。 “放不得的,”其中一个太监急着开口,“咱们可是耗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妥太子,他会咬人,还得担心他弄伤了自己……”没理会的啪地一声,薛道人单手扯断了麻绳。 “小心!”在太监们的惊叫声及齐昶恶狠狠蹦起.的刹那,薛道人倏然出手一掌拍向齐昶额心。齐昶身子一软,眼一闭,瘫在床上,众宫娥赶忙上前把他扶躺好。 苞着,薛道人坐落在床旁,采了探他的脉、翻了翻他的眼皮,沉吟的掐着指,一会儿才开口。 “中邪。”简单二字由他口中吐出。 “中……邪?!”齐征苦着脸,“请道长明示。” “双目浑浊,面泛桃彩,身有桃香……太子最近……”薛道人思索着,“是否曾去赏桃花?” “是呀!是呀!”齐昶贴身仆从小宁子点头二太子前些日子听说慈宁寺后山开遍桃花,特地驱了车驾去观看。” “不但看,”薛道人哼了哼,“他还说了不敬之词,例如花苞太小,花色不艳,大老远来这儿看堆烂泥巴?” 小宁子点点头。 齐征及锦绣都没出声,听起来,这的确是齐昶会说的话,这孩子出口小养尊处优惯了,态势向来倨傲且目中无人。 “他说齐坛是个泱泱之国,别说日月山川,连花草走兽,凡有灵之物都该来向他这明日之主朝拜?”小宁子没出声。 “这事儿有这么严重吗?”锦绣在旁小声问。 “其实太子的态度与贵国皇室素来的观念极有关联,贫道非齐坛人,自中原来此,一路上见齐坛百姓甚少礼佛修道,只供奉齐坛历代先祖,”薛道人气定神闲,这种轻蔑鬼神的想法已然触怒了天地鬼神,长久下去影响国家命脉,近来贵国是不是陆续发生些天灾?” 齐征不出声,想起了干旱与虫灾,原来,这些祸事竟都是其来有自! “天地万物均有神灵,不得亵渎!”薛道人顿了顿,“即便只是个桃花精!” “小儿触怒的……”齐征因几次教训已起了敬畏之心,“是桃花神祗?” “说得好听点叫桃花神祗,事实上这类会作祟、会动怒的,多属于劣等的妖精类,只是那种未能成仙的小精怪罢了! “春日之际,日月山川俱有鬼神苏醒暂住,太子该是做了玷污桃花精的事儿,那精怪才会趁着贵国运势正低之际,向太子弄了祟,蒙蔽了他的神智清明。” 齐征怒瞪着小宁子,那小仆从只得支支吾吾的老实说出来。 “太子曾在桃树下对着树干……解手……” 齐征与锦绣红了脸,身为堂堂一国太子,竟在野外就地“方便”? “这就是了,”薛道人点点头,花精都是冰清玉洁的处子,哪容野尿亵渎?这才会怒而作祟,使得太子成了这副德行。” “既知道了原因,还请道长指点如何化解。” “这桃花精怨念极深,不是粗浅法术就可解除。” “解不得?”齐征急得全身是汗,“难不成这孩子就这样浑噩一世?” “那倒不至于,是有个解救之法的,只不过麻烦了点。” “请道长明示,只要有办法治好这孩子,再麻烦朕都不怕!” “桃花精具女子痴性,要解此桃花劫儒找出世上五个各具痴性的男子,用他们的些许活血共涂在桃枝干上,就能破除。” “痴性男子?”齐征听傻了眼,“什么意思?” “凡人均有执性,”薛道人解释着,“执性过了头便属痴,嗜酒乃酒痴,嗜书乃书呆,嗜吃乃饕餮,凡此类推,定要此男子有着比常人更胜百倍的执性方可称痴,他们的血对破此桃花劫具有神效。 “还有,”薛道人续语,“不仅痴,还要热,这五个男子需得正浸婬在情爱里,痴性配情热,拿来祭拜桃花精最有效用。” “快!立刻去帮我贴出公告……”齐征虎吼,一旁几个大臣慌得急急跪倒在地上。 “广征天下痴性男儿,只要肯自动献上热血的,朕重重有赏!” “不!”薛道人摆摆手,这样子是不成的,皇上,征求不如亲求,诚意不足求来的痴血亦无法打动桃花精,最好是由太子身边的亲人至外亲自求痴,动其心,将其痴念转为浓浓情爱,这样的热血方有神效。” “道长的意思……”齐征再度傻眼。 “太子是否有妹妹?” “有,”锦绣急着出声,“他底下还有个小他五岁的亲妹子。” “只一个?”薛道人摇摇头,“皇上可有其他嫔妃所出之公主?” “除了十五岁的姐桓,”齐征点点头念道:“朕四个妃子梅妃、兰妃、竹妃及菊妃亦各育有一女,分别是十八、十七及两个十六岁,她们……” 他不确定的问:“与此事有关吗?” “她们与太子有手足之亲,自然,此事也得落在她们身上。” “道长是说……” “天下何其之大,只在贵国领地内求痴者,恐非至痴,皇上、皇后想救太子殿下,最好……”薛道人抚着山羊须。 “派五位公主出齐坛国亲求天下至痴,动其心,使其自愿献上痴血,进而破除此桃花劫。”齐征与锦绣面面相觑,太子固然要紧,可,女儿们也是心头宝呀!让五个女孩儿抛头露面到外头去寻个痴男回来,还得设法让对方喜欢上自己?即使事成,那反过来他不是得面对女儿们个个嚷着要嫁的烦恼?而这些她们寻回的痴子又真会是适合她们的良人吗?齐征锁紧了眉心,半天出不了声。 第一章 什么跟什么嘛!香儿槌槌发酸的肩膀,心头微恼。什么花精作祟?什么遍访痴男?也只有皇上、皇后那样病急乱投医会信那山羊胡狗屁道土的话! 嗅!不只,不只他们信,大公主也是深信不疑的,才会前脚才从皇上皇后那儿出来,连自个儿亲娘梅妃那儿都没去说一声,后脚就急匆匆的换了男装,掮上包袱踏上寻痴之途。 原先大公主连她都不许跟的,若非她手脚俐落,不由分说换了装束死跟着,大公主真的会自个儿万水千山去寻个傻瓜回来的。傻瓜? 当然喽!痴子是好听点的词儿,傻瓜才是正确说法。一想到美丽温柔的大公主得纡尊降贵去寻个傻蛋儿,香儿就为她不值。想她的大公主是世间罕见的美人儿,不知惊艳了多少将相贵族,这会儿,却得为了太子自贬身价去倒追个男人?!还得是个傻瓜?! 唉!唉!唉! 惨!惨!惨! 自古红颜多歹命,想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再闭着眼睛哀声叹气……”猛然一个凉凉的嗓音唤醒了陷入自我思绪的香儿,“你就得躺到山谷里喊救命了!”香儿急急打住脚,睁开眼才发现走偏了,再一步,她还真成了自个儿嘴中念着的红颜歹命。她气嘟嘟的踱回原路。也只有大公主才会这样沉得住气,明明见人偏了方向也不早点儿出声。 “公主,您干吗不早说?”好个小丫环,比她还凶呢!齐奼奼在心里轻笑。 “干吗出声?我瞧你满沉醉的嘛!”也只有她这样好脾气的主儿受得了她。 “什么沉醉?”香儿嘟高了小嘴,“人家是在忧心您的未来!” “未来?”齐奼奼淡淡瞥了她一眼,“事情都还没发生呢,有什么可忧的?” “就是还没发生才要忧心。”香儿心有不甘。 “公主呀!您真要为了救太子去寻个傻子回来当驸马爷?” “第一件事儿,”齐妩妩手中摺扇摇了摇。“喊少爷别喊公主;第二件,痴儿并不是傻子,他们只是情有独钟,对于某些事物放人了比旁人更多的心思罢了,这种人,往往比咱们寻常人有更大的成就。” “是吗?”香儿哼了声不表赞同,傻子就傻子嘛,哪还有这么多讲法? “怎么说都由您,可要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傻,嗯……痴郎?”香儿急急改了口。 “我也不知道,”齐奼奼首次现出了忧色,“走一步算一步吧。” “走一步算一步?”香儿嘟嘴出声,“咱们不只走‘一步’,早出了齐坛国二十来天了!” “是呀,我也知道,”齐奼奼愁着脸,“我也是希望能尽早有个结果,可这件事似乎比我想象的还困难呢!”见公主锁眉,香儿改成了劝慰。 “成了,公……嗯,少爷,别想了,凡事均有定数,太子造孽本该由他自个儿承受,咱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不!”齐妩妩向来温柔似水的眸里满是坚定。 “大哥的健康事关咱们齐坛的未来,不能只尽人事,更要扭转天命。” “别傻了,少爷,假使太子真没得救了……”香儿压低嗓左顾右盼,“咱们还有个小皇子呀!您可别忘了,十五岁的小皇子齐旭才是您真正同父同母的同胞!”齐奼奼扫了她一眼。 “出了齐坛说话就不用负责任吗?朝纲不得违乱,更不可存有私心。” “老古板!”香儿不服气,“您那亲娘梅妃娘娘可不同你一样想呦!” “话多!今晚你是想夜宿山头?” “别别别!鲍……少爷莫恼。”香儿不敢再胡言,静静跟着齐托托的身影而去。入夜前主仆俩总算进了宜昌境内。中原此时正乱,幸有几处位居水陆枢纽的重要城镇还算安稳,宜昌即为其一。齐奼奼带着香儿寻着了此处最大的一间酒肆客栈,一来住得安全,二来也好方便探问消息。两人人了上房,带路的小二哥正要离开,却被一带着几分女孩儿气的声音给叫住。 “小二哥,在下姓齐,”齐奼奼先塞了锭银子才继续说话,“耽搁你一些时间,想同你问些事情。” “问事情?”银子亮了小二哥的眼,笑眼一眯,他将毛巾甩至肩上。 “齐少爷请问,瞧您的模样是外来客!这宜昌境内我宝二可熟得很,无论您是想寻人寻物,或想问咱们这儿最出名的风景、名菜糕点,小的定当悉数以报。”香儿累了一天,身子半伏在桌上连眼都没抬,挤出了声“咱们是来寻人的。” “寻人?”小二搓掌一笑,“不知两位爷想寻何人?姓啥名啥?” “不知名不知姓,”香儿没睁开眼,话语中透着哀怨,“不知住哪儿,不知啥模样,不知做何营生。小二傻了眼。 “敢情客倌是在同小的开玩笑?” “谁有时间同你开玩笑?”香儿睁开丹风眼凶巴巴的一瞪。 “小的不是这意思,”小二是个老实汉子,这会儿手中的银子便想退回了,“你心寻人总得有个呀!” “当然有方向,”香儿瞄着他,“他得是你们境内最痴傻的男人!” “痴……”小二疑惑的重复,“傻?” “是这样子的,”齐奼奼柔柔的接过话,“咱们想请问你这附近几处乡镇,可否有那种因癖好成痴而闻名的男子,例如棋痴、画痴、医痴、墨痴……之类的人物?” “因癖好而成痴?”小二猛搔头。见着对方傻样,香儿击了下掌。 “甭再费神了,少爷,现下咱们眼前不就活生生一个?瞧他搔头播得起劲,这就叫。‘搔首痴子’咱们将他带回就是了。” 齐奼奼没理会她,径自柔声道:“不急,您好好想想,这样知名人物不难寻的,您再想想。” “宜昌非文化古都,要说因风雅癖好成痴……”小二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怕惹您笑话,这附近还真寻不出,可若您要找的是死要钱、死爱欺负乡民的黑心商贾,那倒是多不胜数。” “完了、完了!”香儿将原已放妥的包袱再度掮起,“少爷,咱们走错方向了,别再耗时间,雇辆马车快上别处吧!” “小扮先别急!”小二依旧笑眯眯,“方才齐少爷的意思,是那人需要有执意的性子,因着癖好成痴却并未指定他执意为何吧?”齐妩妩急急点头,“你心底已有这种人?”小二点点头,“若要说执意成痴,那聂家少爷可是咱们宜昌境内最响当当的人物,不只宜昌,湘东、浙赣一带,只要提起聂云飞三字,那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聂云飞?”香儿脸上沉寂已久的笑靥重现,闻名如见人,光听这名字就觉得对方是个风光人物,这样的痴性男儿若配上美丽的大公主,倒也不枉。 “真这么出名?”香儿再次强调,“咱们要的可是那种旷世难见的痴男唷!” “就这么出名!”宝二打了包票,“宜昌境内,下起三岁稚童上至七旬老者,只要您开口问,人人都知道他的。” “成了、成了,别再说了!”香儿阻断了他,“说得人心儿痒痒,若害得我家少爷连饭都不吃,觉也不睡便要去找人,我可就麻烦了,”她将他推出门,“聂云飞是吧?无人不晓是吧?”她自鼻中哼了声。 “今晚我主仆俩就在这儿住下,明日再去寻你口中那响当当的痴男,可若他没你说的那么出名,当心你给我剥下一层皮。” “安啦!”小二笑着说:“包准是你们要找的人!” mxmxmx 天还蒙蒙亮,香儿就被齐奼奼唤醒了。 “公主……”香儿模糊着嗓,“这么早?您那痴郎恐怕还窝在被子里吧?” “又在胡说些什么了?”齐奼奼酡红了腮,手上利落的束起发冠,转眼间摇身成了一个俊俏男儿。 “不胡说,”香儿努力撑着眼皮,“依胡子道长的意思,您不但要寻他,还得让他爱上您,不是吗?” “那是之后的事情,”齐奼奼打来了水,摇摇头睇着还赖在床上的小丫环,有些弄不清楚究竟谁才是主子? “在那之前,我得先确定他究竟够不够格,算不算真痴性。” “够痴您就爱?不管他生得什么德行?”一条湿帕飞向小丫环。 “你是话太多了,还是……”齐奼奼柔嗓中带着危险,“嫌水不够冰?得淋上头才够清醒?”香儿吐吐舌跳下床,这会儿才真正醒了过来。大公主温驯和善,这也是从小和她一块儿长大的她敢没大没小的原因,但大公主是那种不火则已,一怒则惊天动地的倔性女子,她香儿可没想过要去面对大公主那罕为人见的另一面。用完早膳出了客栈,外头薄雾散了,看天空,今儿个会是个好天气,因着寻觅有了方向,两人心底均比前些日子来得踏实了点。过了条巷弄后,香儿先拿个老婆于试刀。 “婆婆早,您可知那聂云飞聂少爷住在何方?”老婆子先是抖了抖身像打个寒颤,不出声径自垂首继续走。敢情一早便退着了个耳背的老婆子?不打紧,香儿踱上前吸口气,对着她的耳朵大声吼。 “婆婆!我……” “这是打哪儿来的浑小子?”老婆子被那雷打似的鬼吼吓了一跳,一只手捂着耳、一只手拍着心口。 “这样没头没脑大声吓人。” “谁没头没脑啦?”香儿噘起嘴,“人家先同您问过早了,是您不理人的嘛,” “这是哪边的规矩?”老婆子喷着气,“问了就得理?” “人家好声好气问您,知道便说,不知便摇头。”香儿觉得没道理,“哪有这样不吭气的。”见老婆子尽彼着走,站定的香儿气嘟嘟的,“待会儿回去非生剥宝二的皮不可,说什么只要道出聂云飞的名,必定老少皆知,这么巧,刚出门便碰着了个不知道他的人?” “谁说婆子不知道?”老婆子停了足一脸不悦,“只是一大早不想提他行不行?” “老人家知道聂公子?”是齐奼奼喜悦的声音。 “知道!”老婆子没好气的回答,“两位探听得没错,那小王八蛋在咱们这儿还真是老少皆知,他自六岁起就乡里尽闻了,想不认得他,好难啦。” “这么说……”香儿一脸兴奋,这聂公子还真的是名闻乡里。” “这样的说法倒也没错。”老婆子好奇的抬着眼,“两位是生面孔,不知找那小王八蛋做啥?” “干吗开口闭口叫人小王八蛋?”听旁人用不敬之词,冠在那可能会是他们未来的驸马爷身上,香儿一脸不开心,“难不成,这是宜昌人对知名人士的敬称?!” “敬称?!”老婆子笑出一滴泪,半天岔了气。 “是呀!小爷有见识,这的确是咱们城里对‘知名人士’的敬称,你们两位找聂少究竟有何贵干?” “没什么,”齐…怕香儿嘴快胡言忙接了口,“只是有些事儿想请他帮忙,还请老人家指个路。” “指路是吧?”老婆子伸掌遮着烈日向前眺望。 “时辰太早,聂少九成九还在梦乡里,这时候去扰他清梦,肯定是灶里添柴,旺人火气,”老婆子慢条斯理的道,“听婆子的没错,您先到附近逛逛,太阳偏了西再去吧!” “上哪儿去?”见老婆子又打算开步走,香儿忙追着问。 “不难寻,沿着宫道出城门……” “聂宅不在宜昌城里?”香儿讶然问道。 “原来是的,聂府是咱们宜昌首富,别说宅第,城里十多条巷弄的铺子,全是向聂老爷子租赁的。” “想来是城里太吵,聂公子是个风雅之人,才会宁可搬到城外图个清静。”香儿代作了解释。 “是这样吗?那婆子可就不知了,小兄弟你不妨自个儿去看个明白吧,两位出城过了弱水湖,很快就可听着人声,届时只消往那有人声的地方寻去,就能找到你们想找的人。” “弱水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齐…赞着,“好雅的名。”老婆于不屑的哼了声,身子已然走远,凉凉的话语才飘了过来“公子别想多了,那湖原叫溺水湖的,专收无主孤魂,后因引来太多投湖自尽的人,亡灵扰人,这才更了名去了水旁,叫弱水湖的。”闻言齐奼奼忍不住颤了颤,香儿却没当回事。 “别听她的,少爷,这婆子肯定是刚同媳妇儿拌了嘴,心情不好,嘴里没半句好听的。”两主仆原本欲亘接到城外寻人去,可走着走着,香儿被沿路的铺子吸引住,拉着齐奼奼东瞧西逛,逛到日已偏西,若非齐奼奼心急,她还杵在一间绸缎庄里不肯走。 “少爷!”香儿被齐奼奼拉着跑,另一手犹恋恋不舍于方才握在手心的滑腻,“人在就跑不了,急啥?您该多瞧瞧这儿的绸缎,亮闪闪地,让人眼睛半天睁不开。” “你当咱们来玩的吗?” “正事已定,闲事可虑。”香儿笑嘻嘻的。 “那聂公子的住处已有着落,咱们要做的只是让他喜欢上您就是了,而这事儿容易得紧,凭您那姣美容颜和公主身份,只消使个眼色,还怕他不飞扑而来?” “你说得可真容易!”“本来就容易,”香儿依旧漫不经心,“公主呀!咱们可得先说定了,回去前你得许我多买些礼,这趟回去得帮宫里众姐妹们带点儿纪念品的……”齐奼奼由着她自说自话,秀气的眉却在出城后拧紧,在问清方向后,两人随即在夕阳余晖中见着了一畦湖水。 “什么弱水湖?”齐奼奼还没出声,香儿就已先手按腰大喊,“根本是处死水潭子嘛!”齐妩妩瞧着眼前那被老柳树环绕,带点儿阴气的小水潭,潭边芒草丛生,潭水黑不隆咚的,底下恐怕都是烂泥。想起早上那老婆子说这儿有许多人投水而死,她颤了颤,这样的死水配上看来阴阴的老柳树,还真带了几分诡气。 “别胡思乱想了,公主,”香儿上前拍拍她。 “那些个聪明绝顶、癖性成痴的人总有些怪脾气,依香儿看,这聂公子肯定是个书痴,许还是个嗜写鬼狐传奇的墨客,非得在这样的氛围下方能融人情境,写出旷世巨作……”香儿话还没说完,身旁已陆续传来人声,一群群的人说说笑笑的和她们两主仆朝同样的方向踱去,带来热热的人气驱逐原有的阴气。香儿思忖着找些人同行壮胆,打量了老半天才作出决定,伸手阻拦住两位年轻男子,他们一个俊秀高瘦、一个圆胖满脸笑容,看来都极可亲。 “这位兄台,”香儿问向高瘦俊秀的男子,“容在下问一句,那聂云飞聂少爷就住在前方吗?” “是呀,跟着人群就会到了!小兄弟是头一回上他这儿来玩吗?” “是呀、是呀……玩?”香儿忽然愣住,“怎么,他那儿不是在办诗社、办研书会才来这么多人吗?” “诗社?”胖男子怪笑,“如果小兄弟找聂少是为了参加诗社,那可就找错方向了,云飞那儿是挺闹,却与论诗纂文全不相干厂“不是论诗纂文?”香儿心下大感奇怪,却没忘了先拉着齐奼奼与这两位笑容可掬的男子并行作伴,边走边问:“但咱们听说那聂少有个执拗的痴性是出了名的,却不知是因何而痴?” “执拗痴性?”高瘦男子闻言先愣了会儿,继之和身旁胖男子笑了起来。 “是啦,云飞那脾气,怕也只有个‘痴’字可以替代,”高瘦男子止住了笑,“小兄弟,敢情弄了天你还不知道他痴迷于啥?” 香儿傻傻摇头,只听对方笑嘻嘻的接续下去说:“云飞是个赌痴,无赌不通,无赌不晓,无赌不欢!” “赌……痴?” 香儿吞吞口水,除了眼霎时面无血色的齐奼奼。什么痴都成,那么,眼前这赌痴聂云飞也成吗? 第二章 是的,赌痴,宜昌最出名的痴人即聂云飞——一个无赌不欢,无物不能赌的烂赌鬼! “赌痴?”香儿憨憨问出声,戏着前头人山人海的大广场,这会儿那些人是要赌什么呢?这么热闹。”印象里提到了赌她只知道掷骰子和推牌九,倒不知还有别种赌。 “斗鹌鹑!” 斑瘦男子浅勾着笑,向看傻了眼的主仆俩介绍他们已来到的大宅门前,那群嗜杂人们等着开锣的赌局。 是的,什么都能赌,什么赌注都不在乎的聂云飞在玩腻骰子、牌九、马吊、花摊、字谜……后,最近喜欢上的是斗鹌鹑。而准备用来相斗的鹌鹑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雄鹌鹑,各家都有其独特的训练心得,以求在斗赛中出线夺冠。 “少爷,咱们还要进去吗?” 香儿紧盯着齐奼奼,这会儿看来她已然消化完毕了乍闻此讯时的震撼。她点点头,“既然来了,没有不进去的道理。” “看了又如何?还不是浪费时间。”香儿用力扯人,“算了吧!少爷,不过就是个以烂赌闻名的家伙罢了,有什么好看的,这种人又怎能托付终身?”齐奼奼不出声,径目跟着两名男子前行,他们此时亦做了自我介绍,高瘦的叫霍惕世,矮胖的叫傅骧,两人都是聂云飞出口小一块儿长大的好朋友。见状,香儿只得无奈的跟过去。靠近之后,齐奼奼才看清楚那是幢年久失修的旧屋,旧归旧,残归残,屋子占地倒是颇惊人的,光屋前那原该是晒谷用的广场,便可容纳近百人。 “屋子是聂家旧有祖宅,”霍惕世向她们解释,“聂家在城里的大屋及几处产业都已易了主。” 香儿闻言咋舌,莫怪早上那老婆子要喊聂云飞小王八蛋,这家伙不单嗜赌,还是个败尽祖产的不肖子孙!她作下决定,公主好奇可以,但若她想带这种痴子回齐坛托予终身,没得说,打死她她也不许! “都落魄成这样了……”齐奼奼惋惜着,“他还有心情赌?还不思着兴家振业?” “这两事是不相干的!”霍惕世微笑解释。 “‘赌,早巳溶人云飞血液,没了赌便没了聂云飞,我们是一块儿长大的好友,云飞太过聪明,三岁能文,五岁能诗赋作词,读书向来过自不忘,城里的人当时都唤他作神童的。” “后来呢?”齐奼奼不解,神童变赌痴? “云飞是独子,他母亲在他三岁时因病辞世,聂老爷整日忙于照料生意,管教他的事情全假手于所请的夫子和云飞的女乃娘纪嬷嬷,可偏偏……”霍惕世说到这儿傅骧凑过头来接了话。 “纪嬷嬷是个嗜赌婆,之前聂老爷在府里时还好,可有一年聂伯父处理棘手事上扬州待了半年,纪嬷嬷竟就带着六岁的云飞上赌坊。 “云飞虽小,可向来就最爱玩动脑子的游戏,只见一老一小泡在赌坊里三日未归,到后来竟差点儿要赢光赌场里庄家手边的现银,害得赌坊老板慌忙亲自招待这一老一小两个赌鬼,还拿出银子请他们别玩了。 “纪嬷嬷知道带聂家小少爷上赌坊的事儿肯定会传到聂老爷耳里,是以聪明地收下白银,不久便辞去女乃娘的工作到别处城镇,可事情既有了起头便难以收尾,女乃娘虽不在,聂府里多得是会赌的家仆,聂老爷成天在外忙着经营生意,不知他那独子小小年纪就已熟通骰子、牌九、马吊、花摊、字谜等所有与赌有关的学问。”霍惕世慨然接话。 “从此云飞只对赌有兴趣,夫子跟他讲学问,他觉得无趣,府上教头教他武艺,他也只觉得乏味,整日就等着趁父亲至外地做生意时,再上赌坊赌,连赌坊老板都成了他的至交。 “等聂老爷发现儿子不对劲,将他禁足时,云飞已十五岁,他想尽办法也已改不去独子嗜赌的性子了。” “既是赌痴应该是赢多输少吧,怎地,”香儿不屑的哼出声,“连偌大家产都让他给输尽了?” “这是外头不了解事情始末的人的说法,事实上,”霍惕世叹口长气,“聂家家产易主不该算在云飞头上。 “云飞二十岁那年,聂老爷搭船至外地谈生意,却不幸沉船丧命,云飞瞬间成了当家主子,可因他对做生意没兴趣,便全交给跟了聂老爷大半辈子的总管殷福,却没料到那被云飞敬若父执辈的殷福竟将聂家家财几乎卷尽,遁逃无踪,待云飞知道已来不及挽回,还发现殷福在外头用聂家名义欠了一堆债,他典卖剩余家产偿清债务遣走下人,最后就只剩这幢老屋了。” “这屋子不单老旧,”傅骧插进话,还阴森森的,因而被绘声绘影的传说闹鬼,才会没让那贪得无厌的殷总菅卖掉!” “既是好友,干吗不劝他振作戒赌?”香儿出了声。 “戒赌?!那还不如让云飞去死吧。”傅骊哼出声。 “有种人天生就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气,压根没将那些被人算计走的家产放在眼里,似乎还有些感谢对方帮助他解月兑,待会儿你见着他本人,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了。 “一般人若霎时由巨富变为一无所有都会消沉颓唐,或镇日怨天尤人,可他却没有,依旧满不在乎尽想着赌局新花招,丝毫未将旁人扣在他身上那败家子的称号放在心里,或试图澄清。”言语间几人已穿过了广场。 “咱们现在要上哪儿去?” 齐奼奼悄声问,她向来喜静怕人,即使在齐坛节庆之日,也都只隔得远远,站在高处向百姓们致意,从不习身处于这样拥挤的场合,若非为着那已勾动她满月复好奇的男子,她早已拉着香儿飞奔而去。 “我们是云飞的好友,自然不同于那些赌客,有我们专属的地方可以居高临下将赌局看得分明,斗鹌鹑得在室内……” 霍惕世话还没说完,只听见齐奼奼发出哀叫声,原来是让个推挤过来的人踩到了脚,她身子一斜,霍惕世忙伸手去扶,却被香儿一掌给推开。 “别碰我家公……少爷!” 一边推人,香儿嘴中还记得咬下了“主”字,开玩笑,公主是金枝玉叶,哪容得人碰手碰脚? 霍惕世踉呛了下,微感不解的眠了香儿一眼。 “小兄弟倒是维护你家少爷得紧,你家少爷姓宫?宫少爷?” 齐妩妩会意过来对方是将那声“公”解读成了“宫”,索性将错就错点头。 “霍大哥不用客气,唤在下小齐便是。” “少爷,人太多,咱们还是别看了吧!”香儿再瞧了挤满人的四周一眼。 “嫌吵就出去等,我同霍大哥他们同行便成了。” “上哪儿等?” “弱水湖!”齐奼奼抛下话便随着霍惕世两人走远。弱水湖?那满是亡魂的烂泥潭子? 香儿颤了颤,决定还是去看斗鹌鹑好些。 霍惕世领着齐奼奼由暗门上了阶梯,不多时即来到大厅上方一处隐蔽的看台,那儿有排木椅,隔着栅栏,是个居高临下的好地方。底下人群各自觅了位,嘈杂人声渐趋和缓,香儿数了数,底下怕快上千人了四人坐定后,霍惕世继续未完的话题,认真地为齐奼奼主仆介绍如何分辨优良的鹌鹑及培育诀窍。 “霍公子既然懂这么多,何以不试试也去养只来斗斗?”香儿好奇的问。 “不成的!”霍惕世浅笑摆手,“这些道理都是云飞教我的,教归教,听归听,这事儿还是要靠点天分和兴趣,我自知不是这块料子。”言谈之间底下已渐渐静了下来,几百个人的眼中有着相同的期待。 “哪位是聂少爷?”香儿眯起眼,问的正是齐奼奼心里的问题。 “这会儿你是见不着他的!” 暗骧一边扯咬着自个带来的烤鸡腿一边含糊出.声,他们是聂云飞的朋友,不似其他赌客,只当是在郊游野宴。 瞧他吃得油腻腻的,香儿没好气地问:“为什么见不着?” “这次赌局是半个月前鲁大少派手下上门下的战帖,那些赌坊庄家一得知有此战局,自是不会放过,是以在征得云飞同意后,一边放出消息,吸引有兴趣的赌客来此,一边开始准备赌具、签单、彩票等,有斗自有输赢,这才是那些来观战的人的真正目的,要等场边聚赌庄家们将一切弄妥后,好戏才会开始,而饲养鹌鹑的正主儿也要等这些琐事都弄妥,才会带着鹌鹑出现,以免众人纷扰影响鹌鹑斗志,因此云飞待会儿才会带他那只‘鸦鸽’出场。” “唉?!”香儿好奇的重复。 “威武吧?那是云飞鹌鹑的名字。”霍惕世出声作了解释。 “还不够威呢!”傅骧歪嘴撕啃着鸡腿。香儿瞧着只觉恶心,挪挪位子就怕被飞溅的油喷到,心底轻蔑的想,见友知其人,想来那姓聂的男子好不到哪儿去!思索间耳边只听到傅骧续语。 “之前鲁大少的鹌鹑已连败在鸦鸽手下三回了,听说这回特地自东北买来只叫‘混世魔王’的白堂鹌鹑。” “东北来的特别会斗吗?”齐妩妩偏首好奇的问。 “谁知道!”霍惕世耸肩,身子半倚向栅栏,“会不会斗不知道,可这小东西已让人给传得沸沸汤汤这也是此次斗局会有这么多人来的缘故。” “人多,想必聂少爷也可借机捞一笔。”香儿转着脑筋。 “看战局不收钱,没啥可捞的,云飞嗜赌却不重财,那些庄家都是自个儿到场边设赌局的,不过,赌局终了,照惯例,他们是会分给赢家一些彩金。” “如果真是这样,他何不趁机赚个几笔,及早月兑离这样的生活?”香儿真是无法理解这男人的想法。 “说这种话就是不了解云飞,”傅骧喀嗤喀嗤的啃碎鸡骨,“他不知有多爱这种生活呢!”他说完话底下一片安静,继之香儿瞪大眼捉着齐奼奼鬼叫。 “出来了、出来了!天呀、天呀!懊死、该死!”她跺了下脚。 “公……少爷,早叫您别来您偏不听,瞧见没,那肥油一圈圈,头上秃了一圈,苍蝇眼,大蒜鼻,香肠肥嘴,手上抱只鹌鹑进来的不就是聂云飞? “这回更是上当了,亏他爹给他取这样豪气干云的名,可瞧他那样,实在该叫肥油飞的! “搞什么嘛,取蚌这样的名骗人,就算他再痴再傻再拗性,少爷,他绝绝绝绝对都不会是咱们想找的人。” “小兄弟说的没错!” 香儿身旁那名副其实肥油飞的傅骧笑眯了眼。 “那家伙真的绝绝绝绝对不是你们想找的人,因为那是鲁大少,至于云飞,喏!那边走进来的才是。” 转头一看,下头的喧闹声被抛得老远,齐奼奼的眼瞬时被那正排开众人踱出的男子给吸引住。 男人怀里抱了只鹌鹑,而他,正是她寻觅了多日的痴性男子吗?身为长公主,威武的、冷峻的、帅气的、英挺的、雄伟的……各式各样男人她见多了,却从不曾见过这样的男子,他在笑,一径的笑着,不只嘴角带着笑意,连眉眼都挂着柔似春风的微笑,却偏偏,那样的笑里满含玩世不恭、凡事不挂怀的清冷。他的笑容不是潇洒不羁的那种,不是机关算尽的那种,不是敷衍了事的那种,更不是憨傻的那种,而是……她解释不清那种感觉,不仅笑容,连他整个人都像是隔了层雾,让人看不真切。 一个神童? 一个赌痴? 还是一个曾乍失家产的纨绔子弟? 真实里,他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 “好看吧?”齐妩妩红了半天脸才弄清楚傅骧问的是香儿不是她。 香儿心不甘情不愿的挤出声音,“也还好啦!” “什么还好?”傅骧嘟嚷着不同意。 “说还好是因为你是个男人,若你是女人可就绝不只这两字了,咱们云飞除了是个赌痴外,那张脸也不知害死多少姑娘,底下场子里那些女人可不是来赌的,至是冲着云飞而采,偏偏他对女人就是没兴趣。” “对女人没兴趣?”香儿哼了哼,”九成九他是对男人有兴趣。” “喂!”傅骧自纸袋中取出另一块羊排继续进攻,“聂云飞对啥都没兴趣,他只对赌情有独踵。” “喂!”香儿真的受不了了。“不过是来看场斗鹌鹑嘛,你究竟带了多少吃的?” “瞧小兄弟这酸语气八成是饿了,来采,傅大哥我这儿还有些烤肉串、烤鸡脖,要不要试试?” 暗骥手往纸袋里掏弄,“若都不合口味也甭急,待会儿战完后还有只战败的鹤鹑等着,云飞早许我,就等着吃烤鹌鹑吧!” “一吃?瞧你那体宽四方的样儿还吃?”香儿一脸嫌恶,“谁要吃你的东西了?只求你行行好,别用那油猪蹄触着我就行了。” “瞧你小鼻子、小眼睛说的小家子气话……”傅骧嘟哝的低着声,“娘儿们似地。”纷纷扰扰的声音都没传进齐奼奼耳里,只因她的瞳眸自始至终不曾间或离过那叫聂云飞的男子身上。他原是浅笑着,神情漫不经心的,却在仲裁人宣布斗局展开时敛下了笑,他清明的眸像是被人点着了火般,瞬间炯亮起来,也点亮了她的。 是的,就是这样至深至沉的执着! 这就是她要找的那股顽痴的拗性! 说这男人嗜赌还不如说他嗜趣要来得贴切些,这男人贪恋的该是那股未知结局,胜负未明前的紧张与刺激吧?还有,那因着赌局胜负众人屏息以待、全神贯注时的凝肃氛围。 聂云飞的鸦鸽论体型比起站在它前方咄咄逼人的混世魔王,要小上一倍,可却有股与它主子一样冷静傲人气势。 在一片安静声中,混世魔王首先起了战局,它展开羽翅向鸦鸽扑杀而来,鹌鹑作战的武器靠的是利嘴和尖爪,羽毛、眼睛、头部和皮肤是最容易受伤的部位,在攻击中,彼此会以嘴互啄对方、以爪撕抓对方,羽毛纷纷掉落,咕噜声不绝于耳。 混世魔王一啄得手,霎时只见鸦鸽左翅上血流如往,香儿瞧着只觉恶心,以手蒙住脸,透过指缝偷觑,一会儿偷觑战斗中的鹌鹑,一会儿还得分神愉觑那看傻了眼的公主,只不过,她并不知晓她的奼奼公主,眼神自始至终只是停留在那炽着眸采注意着战局的聂云飞身上。一声细细哨音响起,哨音不大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齐奼奼却注意到了,因为哨音是来自于聂云飞口中,哨音后战场情势起了逆转,受了伤的鸦鸽逆势扭转了颓势,给混世魔王完全料想不到的突击。不多时,众人只见混世魔王被只体型小了它近一半的鸦鸽给追得满场飞奔,惊叫连连,依照规矩,混世魔王的表现已算输了,仲裁人鸣了笛,在有人咳声叹气、有人狂声叫好的嘈杂声里,战事终结。 齐奼奼在聂云飞敛下炯光、回复平静的眸子里得知战局已终,尚来不及收回视线,竟被他给逮个正着他偏过头,眸光直直盯向她,两座眉峰兜拢靠近,似乎看出了她将带给他的麻烦。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烧红起来。他无意收回迫人眼神,只是环握着双臂,隔得远远,冷冷地、直直地——觑着她。 第三章 曲终人散,方才还挤着近千人的嘈杂大厅,瞬时变得冷清。齐奼奼和霍惕世等人依旧坐在高台,底下几个收拾残局的仆役忙碌着,听傅骧说那些人都是招赌的庄家们自个儿带来的仆役。聂云飞有规定,凑热闹设赌局可以,事毕自行收拾残局。 “人都快走光了……”香儿见几人都没动作先出了声。 “是呀!”傅骧模模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这会儿可真安静。”没了你喀嗤喀嗤吃东西的声音当然安静!香儿心里没好气的回答,见几人仍没动作再度出声。 “所以,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不!咱们又不是真为看斗鹌鹑来的,况且二位不也有事想找云飞吗?” “少爷,咱们那档子事聂少许是帮不上忙的,依小的意思,咱们还是走了吧!”香儿扯着半天没发半点声音的齐奼奼。 开玩笑?天下痴子又不只那聂云飞一个,她可没打算让公主真同这烂赌鬼、败家产、滥桃花的男人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外头痴子多得很,茶痴、画痴、诗痴.……甚至连傅骧那个爱吃的“吃痴男”,或许都还比这烂赌鬼好。她伸手去搀齐奼奼,却在她眼底发现了固执,该死!看来这会儿生出执性的反倒是她这好公主了。香儿还来不及有下一步动作,木阶上蹬蹬作响,一个高大身影随着声音出现在众人眼前,正是聂云飞他生得极高,方才自上方俯看还没察觉到,真来到眼前,才发觉那迫人的气势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有着俊秀的眉眼和脸型,轮廓分明,眼眸深邃,鼻梁笔直挺立,性感的双唇微微上扬。他有着一头散乱不羁的发一却乱得有股独特的味道,神态悠闲懒散,状似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不可轻忽的危险。 香儿放开了齐奼奼的手,敛下眸暂时静观其变,谁知道好赌的人爱不爱揍人呢?霍惕世及傅骧见了聂云飞均是对视一笑并未出声招呼,显见交情匪浅,聂云飞抿抿嘴手一场,扔了个纸袋给傅骧。 “啥?”傅骧笑问。 “你要的东西!” 聂云飞身子一落,坐在霍惕世身旁的空位,对于席间多了齐奼奼及香儿两个陌生人视若无睹,两腿晃呀晃地挂上了栅栏。坐没坐相,十足没教养!香儿心底不屑,嘴里却没出声,这男人可真是个道地的烂赌鬼,方才在斗场上的精神奕奕,这会儿不知全跑哪儿去? “烤鹌鹑?”傅骧打开纸袋,乍见只烤得发亮的鹌鹑,眼睛也发了亮,“这么快?” “后院炉火未熄,”聂云飞懒洋洋的说,“我让越信的手下帮你烤的。”越信是个赌坊老板,和聂云飞是老友。 “咱们聂少爷果然守信用,够朋友,动作这么快!”傅骧撕下一只鹌鹑翅膀,笑咪咪的递给了香儿。 “小兄弟,要不要来点儿?”香儿用力扭头。 “谢啦,方才还见着这只鹌鹑活蹦乱跳的在底下激战,这会儿没法子同尊驾一般,当成盘中飧吞下月复里。” “天生我材必有用,”傅骧笑呵呵的收回翅膀,“斗输了的鹌鹑不吃难不成还留着立碑膜拜呀?” “鲁大少真肯让你烤这只鹌鹑?”霍惕世难掩讶然的问向聂云飞。 “凭什么不肯?”聂云飞闭着眼,两条长腿晃呀晃。 “听说混世魔王是他花了百两白银自东北买回来的,况且,混世魔王只是败在逃跑却未受伤,再经教也许下次还有机会。” “傅骧吃的不是混世魔王。”聂云飞出声。 “不是混世魔王?”傅骧停下啃嚼动作,低头看了看那正躺在他掌里,已被撕得支离破碎的鹌鹑,似乎想将它拼回原貌,端视个清楚。 “那是哪只鹤鹑?” “场里就那两只鹌鹑,不是混世魔王,自然是鸦鸽!”闻言傅骧吐出骨头,还真眯起了眼的把一堆骨头拼来凑去,果真,虽然鹤鹑所余部位不多,但确实不是体型较大的混世魔王。 “哇赛!”证实之后,傅骧只为嘴中鹌鹑哀悼一秒又继续开战,还喃喃念道:“你这没心没肝没肠没肺的主子,几天前还疼鸦鸽同掌中宝似的,这会儿,竟狠心让它沦为饕容嘴中肉?” “云飞再怎么没心没肝没肠没肺,也好过那正在吃鸦鸽的人。”霍惕世出了声,傅骧笑呵呵的没回嘴,一脸无所谓。 “为什么?”霍惕世问向聂云飞,“鸦鸽不是你费了很大的精神教的吗?” “它受伤了,即使恢复也已生了怯心,这局虽可以侥幸得胜,但下一局想赢就难了,既然如此,何不让它保有全胜纪录?” “它是只战鸟却非死在战场,”齐奼奼鼓了半天勇气才挤出话来,为鸦鸽抱不平。“而是死在出口个儿主子手里,你辜负了它对你的信任及它为你做的努力,想来死前它该是满月复委屈的!”她细细的嗓音在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嘹亮,几个人都静静的等着止住晃脚的聂云飞的反应,身为他的好友,他们当然知道他向来最恨旁人说教,尤其,还是个陌生人的当众指责。傅骧一双眼在齐奼奼与聂云飞之间转来转去,心底突然闪了闪,刚刚那宫少爷说什么来着,“满月复委屈?!”二这样吃下肚去不知会不会造成月复泻?剑眉挑了挑,俊目撑开一条缝,里头是寒寒的黑潭,齐奼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的眼让她想起那潭弱水湖。 “阁下懂鸟?”聂云飞语气依旧淡淡。 “不懂!”齐妩妩无意退缩,“但将心比心,不难理解。” “将心比心?!”淡然声调多添了点儿兴味,聂云飞眼睛睁大了些,“原来阁下还有解心这项本事,这会儿你倒猜猜我在想些什么!如果你猜得对,我悉听尊便,如果情不着,就请阁下少开尊口。” 齐奼奼一脸为难,猜他在想什么?这男人既聪明又滑溜,她怎么可能猜得到! “你猜不出我,我却能猜出你!”聂云飞哼着气,“阁下眼神明摆着是上门来找麻烦的。” “我……我没有。”齐奼奼努力挤出声音。聂云飞却不再理她,转过头继续对着霍惕世说:“让鸦鸽祭了傅骧的五脏庙还有另一个原因,鹌鹑,我玩腻了。” “怎么?想过正常人生活了?” “什么叫正常人生活?”聂云飞怪笑一声,“我这种日子哪里不对劲了?” “当然不对劲儿!”是傅骧接了口,“你老这样,哪家姑娘的爹娘敢把黄花闺女嫁给你?” “那不正中下怀?我生平最厌恶闲杂人等,尤其是被那蠢既笨的女人给缠上。”傅骧不以为然,“什么叫闲杂人等?男欢女爱人之所欲,找个可以帮你传宗接代、烧饭洗衣、温床暖被的贴心佳人,此乃人生最大快事。” “傅骧方才说得不尽正确!”霍惕世摇摇头,“你说云飞这样没人敢把女儿嫁给他,但多得是女人不管爹娘如何想,只想嫁给云飞。” “包括你老妹茉馨?”傅骧脸上难得有愁。 “包括我老妹茉馨厂霍惕世点点头续语。“快别这个样,这件事又不是今日才知道,打小咱们三个只要一块儿读书、一块儿出游,那小了咱们六岁的丫头哪一回不是跟得死紧?难不成你以为她是为了你?” “知道是知道啦!”傅骧嘟嘟嚷嚷,“但总盼着小丫口头能够感受到我的用心而改变主意嘛!” “你那用心想不感受到也难,开了家烧烤店,名字就叫‘慕馨香’,还不够明显吗?” “明显又如何,我看茉馨连一点感动都没有!”傅骧伤心地扁了扁嘴。 “不玩鹌鹑,接下来又想玩什么了?”霍惕世转移话题省得意傅骧伤心,茉馨和云飞的事聂伯父死前两家长辈早已认定,就只等云飞开窍。 “斗蚰蛐儿!”聂云飞总算来了点儿精神。 “我已让福聚赌坊老板越信放出消息,十日后,我这‘逸乐居’。里要举办蛐蛐儿大赛,资格不拘,只要是人都可以向越信报名参加,一个个捉对厮杀输者淘汰,选出最厉害的那只当蛐蚰儿王。” “蛐蚰儿?”傅骧掏掏耳朵生怕听错。“你要上哪儿找蛐蛐儿?” “找?”聂云飞挑起眉一笑。“蛐蛐儿在逸乐居是不用找的,入了夜,整屋整院都是它们的天下,只要窗别阖,保证十来只直扑你脸上。” “就因着这样……”霍惕世忽然想笑,“你才会想到斗蛐蚰儿?” “就因着这样,我才会想要斗蛐蛐儿,捉一只少一只,促一对少一双,减少它们繁衍于嗣的机会,日后我才能够睡得安稳点。” “那些蛐蛐儿也是蠢,谁不好意,竟敢惹毛咱们聂少?傅骧,干吗那副愁云惨雾的模样?”霍惕世偏首好奇的问。 “当然愁云惨雾啦……”傅骧垮了脸,“斗鹌鹑不论输赢我都有烤鹌鹑吃,好端端地改什么斗蛐蛐儿嘛!” 聂云飞闻言朗笑。“别说我没关照你,蚰蛐儿也是可以吃的。” “骗人!”傅骧瞪大了眼。 “不骗人!”聂云飞斜睨着他,“蛐蛐儿裹些酥粉下锅油炸,再加些茴香、撒些椒盐,保证吮指香。” “真的假的?”眼底虽存着怀疑,傅骧脸上已由忧转喜。 “信不信由你!”聂云飞笑嘻嘻的。见傅骧那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霍惕世只能摇头,那些苦命的蛐蛐儿真是惹错人了,这下子不被斗死也要被吃干抹净。对了,云飞,今日来主要是为了件重要的事,下月初十我爹作寿,他说了,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到。” “是吗?”聂云飞淡淡笑瞥了眼好友二世伯大寿,那日到场的不是乡绅就是达贵,我这落拓晚辈真有到场的必要吗?” “对旁人你这样说说就算了,”向来最是好脾气的霍惕世微着了恼。一可对我和我爹这么说却是伤人了,你爹生前和我爹既是生意同伙又是多年好友,那年聂伯父若未发生意外,说不定你和我老妹的婚事早成了定局。 “聂伯父过世时,我爹尽心尽力帮你做得周全,这几年来也不知提过几次想让你上铺里帮忙,还想要过几间铺子让你经营,若非你推得坚持,这会儿咱们俩早该一块儿共营生计了,落拓是你自个儿硬加上去的,我们可半点都没这样看待过你……” “成了、成了,惕世!”聂云飞伸臂揽着霍惕世,朗笑道:“行行好,别再数落了,全是我的不是,是我嘴坏,成吧?惕世者,惕厉世言也,一个博骧肚、一个惕世言,都是我聂云飞的两大煞星,你别再说了,下月初十是吧?放心!我会到的。” “那就好,”霍惕世终于露出笑容,“说了就算,你可别像上回那样,又推说睡过头。” “说了就算!”聂云飞点点头“真怕我睡过头就赌一把吧!日落前见不着我,脑袋瓜给你砍下当凳子坐。” “这也能赌?”傅骧听着傻了眼。 “我同你赌!”霍惕世却急忙接受,“和你赌才是能确定你一定会来的保证,说吧,若你准时到了想要什么?” “一个要求。”聂云飞一笑。 “一个要求?什么意思?” “没特别意思,只是代表我还没想好该向你索些什么,反正届时我若做到了,你只需记得欠我一个要求就是了。” “输了失脑袋,赢了却仅要一个要求?”傅骧搔搔头,“这样会不会吃亏了点?” “当然不会!你又怎知我的一个要求不是要惕世的脑袋?” 聂云飞的玩笑话意来两个男人的笑声,他与霍惕世是打出了娘胎就结识的好友,有着过命的交情,若说他会对霍惕世不利,那是谁也不会相信的。 “成了,任务已达成,傅骧,咱们也该走了!”霍惕世起身,香儿跟进,她暗忖,这三人里一个是烂赌鬼一个是饕餮,怎么看都只有这个霍公子正常点一定要拉着公主跟着他连连远离这儿才是。她扯着笑忙说:“是呀、是呀,斗鹌鹑看完了,吃鹌鹑也见识了,这一晚可更是精彩绝伦,少爷,咱们这就跟着霍公子一块儿回城里吧,再耽搁,路上没人,夜路可危险了。”齐奼奼却温吞吞的起身,继之悠悠说了句让众人都险些吓得跌倒的话。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向聂大哥学本事。”学本事? 香儿拍拍额心,公主这言的是什么鬼借口?那姓聂的家伙精得像什么,若发现了公主是女儿身,且还有求于他,不将公主吃干抹净才怪!吃干抹净也就算了,依公主温婉的性子,有办法叫这烂赌鬼献出血解太子的桃花劫吗?学本事? 暗骧抹抹油嘴搔搔脑袋,这弱不禁风的小子远道而来,为的竟是向云飞这小子学赌?真没想到,小赌怡情,大赌持家,狂赌居然可以引来慕名好学有志之土也!学本事? 霍惕世不出声锁着眉,方才因这少年险些跌倒,让他嗅着了身上的香气,也让他更加确定这叫小齐的少年是个女孩儿的猜测。不单她,连她身边那随从也是个丫环吧,可为何她会执意要跟着云飞呢? 这陌生的姑娘不仅五官端美,还有股淡雅的神韵,他不讳言虽只相处一夜,却已对她起了微妙的心绪,这会儿见她坚持要留在逸乐居一不由得心头沉了沉。学本事?聂云飞不出声,双臂环握,黑潭似的眸子却眯得更紧了些。 第四章 灯盏摇曳着,带来忽明忽暗的最黄光亮,有些儿像是人们昏昏欲睡时的眼帘。外头果真是虫鸣不休,难得清静。屋外有株老榆柳,和几株山茶参差交叠,月光洒下筛下了月影,予人更大的想像空间。老柳能成精,主的是阴气。齐奼奼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这句俗读,透过窗棂,她竟还依稀能见着远处那原叫溺水湖的污泥潭子呢。 逸乐居! 顶着个这样欢乐的名儿,实际上只要赌局一散,人去楼空,竟是萧索寂寥至此!除了虫唧,是的,只除了那声嘶呐喊着的虫鸣。齐奼奼环着臂,瑟缩在那屋里惟一一张尚有些完整模样的床榻之上,她硬要留下,香儿怎么劝都不听,未了,拗不过她,原先香儿也想留下的,但那始终不曾对她的去留表示过意见的聂云飞却出了声音。“学赌还带书僮?”聂云飞由鼻中哼出不屑,“逸乐居供不起!”就为了这句话,齐奼奼只得赶走了香儿。 “宫兄弟别担心!”笑呵呵的傅骧拍了胸膛,“你就好好留在这儿学斗蛐蛐儿吧,这位小兄弟我会帮你照应着的,别的不敢说,绝不会让他饿着就是。” “少爷!”香儿环顾着老屋,“您既然执意要留下,明儿一早我帮您送些用品过来。” “怕住得不舒服大可别留。”聂云飞冷着嗓,“小兄弟别愁,我赌你家少爷捱不过十日就会自动的。” “我和你赌!”齐奼奼硬着嗓,“香儿,你不许送东西也不许来看我,我要留在这里认真学本事。” “香儿?”傅骧瞪大眼,“小兄弟怎么用个娘儿们似的名?” “什么叫娘儿们?!”香儿给了他一个肘拐子,疼得他哇哇乱叫,“襄阳的襄!杜襄儿!哪边娘儿气了?” “十天?”听到赌,聂云飞眸子总算有了点兴味,“赌赢了便怎么地?” “一个要求!”齐奼奼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聂云飞闻言朗笑,“你倒学得快,”他眯眼冷哼,“不过,光捱个十日就想向我索个要求也太简单了吧?除非,还得要你的蛐蛐儿夺冠才成。” “夺冠才成”齐奼奼傻愣了下,“可我连怎么捉蛐蛐儿都还不会,怎么可能……” “还没开始便先说不成,此乃败军之相,”聂云飞冷冷一笑,“我看你还是放弃了吧!” “不!”齐奼奼咬唇,两只小手扯紧聂云飞的袖子,“我成的,你给我个机会吧!” 聂云飞不作声,与她对视片刻,未了,他甩月兑了她,漫不经心的笑道:“成!就给你个机会,若输了,你不许再来烦我。” 齐奼奼点头,继之送走了一脸不放心的香儿和霍惕世、傅骧。屋里仅余她和聂云飞后,他带她穿过几进院落来到大宅深处,接着砰地一声,一脚踹开了木门。 “就这儿,此屋乃整座毛第气流最盛之处,最适合有心学本事的小徒儿了。”聂云飞那一脚不单踹开了门,还踹掉了门的栓子,整个门板嘎呀”声落地,这下可好,没了门一进出可方便了。 “什么气流?”齐妩妩被门板落地扬起的灰尘惹得咳嗽了几声,她梭巡着眼前蛛网纠结的破房子,里头黑抹抹的,借着聂云飞手上那盏油灯,她瞧见里头有瘸了腿的烂桌椅和厚厚的一层灰尘,角落还有个看来还算正常的木板床。“阴气厂聂云飞答得阴恻侧地,踱至窗棂旁打开了会嘎嘎作响的窗子。 “这间房视野好,正对着弱水湖,集众阴……” “别说了,”齐奼奼随着他娣向远处的弱水湖,幽幽叹道:“你吓不走我的。”他回过首寒寒的脸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宫齐,聂大哥可以叫我小齐!”她用了方才编的假名。 “别当我是傅骧!”他冷着嗓,踱近她,眸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潭,“我不习惯喊人假名,小泵娘!” 齐奼奼红了脸,她早该知道眼前这男人是瞒不过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被他揭穿。“齐奼奼。”她轻轻吐语。 “奼奼?美丽的少女?” 他用手背抚了抚她柔女敕的红腮,不屑的哼了哼,“该当如此,一个美丽的姑娘是该配个美丽的名字。”他嘴里虽说着赞美的话,语气中却不含任何度,更无视于他的碰触带给了她战栗。 “别想多了,我会让你留下,纯粹是为着好奇你究竟想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而这答案,我想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才愿意乖乖说出来。” 齐奼奼涨红脸,对这男人毫无反击的能力。 “我睡得晚,起得也晚,明日午后到‘落云斋’找我!”聂云飞冷冷的再出声。 “找你?”她傻着声,还未从与他接触后的震撼中清醒过来。 “我得带你去找蛐蛐儿,这是你跟别人说执意要留在我这里的原因,不是吗?”他不再出声踱出房,没了门,进出倒也便捷。她好半天才自觑着他背影的恍神中清醒。 “若让你知道学赌并不是我要留在这里的原因,而是……”她环顾周遭,叹口气挤不出下面的话,前途茫茫,连她都有点儿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执意要留下了。 齐奼奼就着昏暗不明的油灯打量着粗陋的房。 “明儿一早趁他还没醒先收拾这屋子吧,既住之则安之,只要目的能达成,什么都不用怕的。”她月兑下了外袍,幸好出城前,香儿怕夜凉多帮她带了件袍,这会儿刚好就权充被子盖吧。攀上床板,她松了束着长发的冠巾,明儿个还扮不扮男人呢?她叹口气,他都已经知道她是个女孩儿了,这样的伪装似乎已失了意义。 吹熄了油灯,她暗忖,若那聂云飞是明摆着想赶她走,那么,还是谨慎点好些。灯一灭,这会儿齐奼奼才知道夜有多黑,她将身子全缩进袍子里朦着头,不去理会四周的黑暗及风中似有若无的呜咽低嚎,更不去理会脑海中盘旋的那些曾听说过的山魑野魅传闻。睡吧、睡吧!明儿还有蛐蛐儿要捉,以及那叫聂云飞的男人要应付呢!就在这样自我催眠之下,她即将人眠,睡神近了,却突然被一声大过一声的呜咽给彻底唤醒是风鸣?还是鬼嚎?齐奼奼躲在袍子下打颤,半天无法动弹。别理它,不管是鬼是风,久了它自会散远,没人理会自会离去。她抱着这样的信念,却在呜咽声持续了段时间后再也忍不住了,她将头探出,如果不是风鸣鬼嚎而是聂云飞想吓走她的小伎俩,她可不能让他给吓住了。她侧耳听了听,声音不远,似乎只在窗外,如果她不去探个分明,这一夜怕是别再想睡了。 齐奼奼攀上了窗台跳下,甫一跃她就后悔了,夜里黑沉沉的她没看清楚,不知道窗外长满了生着刺的矮树丛,双臂因而挂了彩,所幸脸蛋儿没事。幸好她是由窗往下跳,这才找得着呜咽声的来源。 不是厉鬼,也不是哪个人的恶作剧,只是只小小的好似还未断女乃的小黑猫罢了。许是同母猫走散了,才会独自来到这幢荒芜的逸乐居,灯火引来了它,夜一沉它便不小心闯入刺丛里。 那一声声呜咽正是由于小黑猫被困在里头无法动弹,也幸好她发现得早,否则这样一只幼猫,身上扎了伤口流着血,还不知撑不撑得到天明。齐妩妩自刺丛中抱出小黑猫护在怀里,一人一猫月兑了困,看着小黑猫有气无力带着感激的呜咽,她心底着慌,小家伙又伤又饿,又弱又小,若不快救,怕是会没命的。 不及再作思索,她抱着小黑猫在迷宫似的大宅里,借着微弱月光四处寻找聂云飞的踪影。幸好,绕了半天,她总算在个干净点的院落外见着了光影,三步并作两步走丢,果真在院匾上见着了落云斋三字。 她轻叩了门扉。 “聂大哥,我……她略微结巴,“我可以进去吗?” 里头半天没回应,继之才传出聂云飞清冷的嗓音。 “住不惯想回城里,大门在左边,门后有灯笼,你径自离去,不用来告诉我。” “我不是想走……”她温吞着,“我只是想向你讨些刀伤药还有……还有吃的东西。”门呀地一声敞开,聂云飞冷淡的俊颜登时在齐奼奼眼前出现,她猛吃了一惊,尚不及回过神,脸颊再度通红。 他不作声的觑了觑她怀中衰弱的小黑猫,和她残破的衣袖以及还在渗血的手臂。 “你倒有本事,这儿没住满一宿就交了新朋友?”齐奼奼红着脸不理他的讽刺,“你有没有刀伤药?它受伤了,又那么小,我担心它捱不过去的。” “捱不过去也不干我的事,”他脸上没有表情,“我没有请它上门,也没打算斗猫,救它做什么?” 她伸出手哀恳地攀紧他的衣袖,“你不救它,它会死的!” “很容易,”聂云飞冷着嗓,“走个几里就人城了,那里多得是刀伤药和医馆。” “可……”她咬咬唇,想起赌约,“你明知道我不能走出这里的。” “既然你还记得赌约就更不该来求我了,”他甩开她的手踱回躺椅,两脚交叠,“你不会看不出来我有多渴望能找着机会将你撵出我这儿吧?” “就算我这会儿真进得了城,夜这么深,我又不知道医馆在哪里……” “你也知道夜深了,怕吵别人,就不怕吵了我?” “别这样,聂大哥,最多……”齐奼奼抱着小黑猫可怜兮兮的踱至他椅旁,双腿一弯跪在他身边,“最多算我求你吧!”聂云飞不出声,偏首睇视在烛火掩映下,披散长发,愁着小脸蛋的她。 “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孩儿就没了?这么容易向人下跪,难不成少了根骨头?” 他啧啧作声。 “难怪你要帮鸦鸽说话了,不过是只小野猫嘛,有必要为了它向人下跪吗?带着猫儿离开吧!泵且不论旁的,光你这过软的心肠就已经不适合当个赌徒了。” 齐奼奼跪着不出声,聂云飞也懒得睬她,在躺椅上继续看书,他夜里向来少眠,既然她不死心,反正他也闲着,就由着她跪吧。烛火燃着,腊油熔落像是不断在蜕皮的蛇似的,他不说话她不出声,除了窗外虫唧,除了她怀中低呜的猫儿,除了他偶尔翻书时的轻微声响,一切安静。 “我对你的第一个印象果然没错……”他突然隔了层书皮觑着她微愠出声,“我就知道你是来找麻的,起来吧!“我不起来!”她摇摇头,“你不救它,我不起来!” “那就跪着吧!”他再度将视线投回书中。 “跪到猫死,跪到你也死,我还是无动于衷的,你这蠢方法对没心没肝没肠没肺的人是没用的,过!”他淡然不带感情的说,“你后方有个紫坛柜,左侧自上数来第三个抽屉里有个东西,许能救这头死猫的命……” 齐奼奼没等他说完话已抱起小黑猫,奔至柜前拉开抽屉,却猛然傻眼。 “一个……”她破碎着字句,“大碗?” 聂云飞轻点一下头。 “是的,那是一个大碗,这只是配备之一,通常这时候,我们还需要用到下面抽屉里的东西。,,是了,该是这样的,大碗只是拿来调配草药用。她开心地拉开下层抽屉,却再度傻眼。 “四粒……”她自抽屉中取出东西,瞠大美眸转身睇他,“骰子?” “不是骰子你还以为是啥?” 聂云飞哼了哼,扔开书起身踱向她,在他高大的身影移近下,她再度手足无措的红了脸。烛光下的她美艳不可方物,可在他眼里却只看得见那只大碗和四粒骰子,他取饼大碗。 “那只猫……”他瞥了她怀里的小黑猫一眼,“有没有给它取名字?” “就叫卷卷儿吧。”她挤出声音。 “成!”他将骰子塞人她没抱猫的手掌里。“救不救卷卷儿得看你自己。” “什么意思?”她不懂。 “掷骰子!”提起赌,他眼中有了光彩。 “和你比?”她傻傻的再问。 “和我比?”卷卷儿这会儿可以直接埋进土里。” 云飞总算勾起了若有似无的笑纹,他,似乎只有在与赌有关时可以添点人味儿。 “我六岁起开始模骰子,这些骰子都是我养的,你要多大多小我都可以办到,你放心,我向来是不同生手玩骰子的,毫无刺激。” “那我……”齐妩妩拿着骰子,手心里全是汗。 “你是第一次模骰子?” 她乖乖点头。他不屑的轻哼。“那就玩最简单的,比大小,四只骰子两只相同时,另两个数字相加,六以下算小七以上算大,你先决定要大或要小,然后,自个儿丢,有本事喊大开大,喊小开小,我就帮你救卷卷儿。” “那如果……”她迟疑着,“错了呢?” “错了就是猫命当绝,怨不得人,”他眼中有着恶笑,“这会儿决定它生死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你……”霎时,她觉得手中骰子像有千斤重,让她险些举不起来,她哀怨地控诉,“你很残忍。” “我不残忍,”他不承认,“我只是赌性坚强罢了,而你……”地哼了哼,“不就是想来向我学这本事的吗!” “成,我不求你!”齐妃妩恼了,“如果输了,我自会带着卷卷儿回城里求医,自动离去不再烦你,宁可对那十日承诺认输,也不会再来求你!” “有骨气!”聂云飞一笑,眼眸眯了眯。 “那么,这会儿你已决定要大或要小了吗?”睇了眼怀中小黑猫,齐妩妩咬咬唇。“小!” 他懒洋洋的托高碗,“够爽快,扔了吧!”骰子在她掌心滑了滑,一个接一个窜出,眼见四个骰于还在碗里溜溜直转,卷卷儿呜咽几声,她心口狂跳不已。 这赌局不只关系着卷卷儿的生死,更关系着她和他的未来。 “我改大!”骰子还未停,她就急急喊出了声音。 “不!不!还是别改,小吧!” “不!不!不!”她一迭连声,眼看那搪瓷似的菱唇都快让她给咬破,“还是大吧!” 聂云飞不语的冷睇她,一手托碗,一手盖在碗上,片刻后两人同时听到骰子停下的声音。 “到底决定了没?”他懒洋洋的语气里带着寒意,“人人都像你这个样,赌场里一天是做不到几宗生意的。” “人家是第一次玩……”齐奼奼一脸幽怨,“好歹,你得给人家点时间适应。” “就因为你是第一次”……”他突然有些想笑,这单纯的丫头知道这样的对话有多嗳昧吗?“我已经给了你够多时间了!”她锁着眉头,将下巴搁在卷卷儿毛绒绒的身上,半天不出声。 “大或小?”他不耐的挑高眉,二次作决定,不许再改。” “那就……”她索性闭紧眼,一副赴死样,“小吧!” “天命注定……”他叹口长气,半晌后才温吞吞的出了声音,“这会儿,你和你的卷卷儿该来看看你第一次参赌的结果了吧?” 她先打开左眼见着两个五点,再开右眼见着个两点,继之双眼大张见到个一点。 “两个五不用算,二加一是三……”她不放心的瞧了半天才绽出不可置信的笑容。 “聂大哥,我赢了吗?” “是的,齐奼奼姑娘,首战告捷。”聂云飞用嘲弄的嗓音道:“恭喜你获得野猫一只。” “我赢了!我赢了呢!”齐妩妩抱着小黑猫不住旋转,清亮的笑声盖过屋外的虫唧。觑着开心的她,聂云飞闷闷不乐的转身将碗用力扔回抽屉里。 一定是见鬼了,他低低的在心里咒骂,骰子甫停他就听出里头是三个五一个六,这个笨丫头开口决定选小时,她就输了。 那猫是注定该死的,而她,更是该离他远远的。却不知为何,在她睁眼前的刹那,他竟将骰子动了手脚! 为什么?他问着自己。真是为了那只该死的猫?还是为着她在迟疑不决时脸上动人而纯真的光芒?该死的,他真的不知道! 冷着眼,聂云飞回过身盯着那笑得既纯且美的齐奼奼,心底尽是对自己的赚恶。没错,他第一眼的直觉是正确的。 这丫头,当更是来给他找麻烦的! 第五章 天光大明,齐奼奼自井里汲了水,边哼曲儿边做着活。 屋于是脏了点、破了点、残了点,尤其对于自小在华丽富阙里长大的她而言,可她却觉得很快乐。 这还真不错呢!虽少了扇门,少了几片牖,但尚可遮风蔽雨。“你说是吗?” 她手上未歇,嘴里问的是脚边那窝在笼里睡在布帛上的卷卷儿,这笼原是鸦鸽的,一个死一个生,倒是接替得恰好。卷卷儿打着呼噜翻了身,在洒落的日光下入了梦乡。 齐奼奼在绳索上披上洗净的被套,昨儿夜里太黑看不真切,今天一早她一觉醒来才瞧明白那团抹抹的东西是被褥,于是二话不说拆了被套拿到井边洗涤,洗了半天,这会儿瞧见那白灿灿的成果她自觉满意,若不说,谁会知道这可是她长这么大,头一遭洗被套呢! “不知道……”齐奼奼退了两步端视着成果,嘴里悄声的问卷卷儿,“聂大哥肯不肯让我也顺道帮他洗洗被套?他单身一人住这种地方,很多东西是该清理一下。” 不过只是提起聂云飞,她的脸蛋儿再度泛起潮红,她蹲身靠近睡熟的卷卷儿身旁,用手抚着它柔细毛低问:“怎么办?这就是喜欢吗?为什么我的脸会一直发红?为什么心会跳个不休?为什么我会一直忍不住想着他呢?甚至?她幽幽地叹了口长气,“只要想到能帮他做点儿事我就觉得好开心、好开心。” 卷卷儿不出声,齐奼奼微恼的用指头戳了戳它。“坏卷儿,尽彼着睡,人家在同你问话呢!怎地不理人?” “姑娘!”一个乍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她蹦得老高,她的动作惊得卷卷儿咪呜了声,下一刻却又偏过头继续睡。齐奼奼涨红脸,手足无措的看着眼前一身珠光宝气,身着蓝缎长袍慈笑着的中年男子。糟糕,她心底打了个突,这人走路怎没声的?不知方才她和卷卷儿说的悄俏话他听见了没有? “对不住!吓着你啦?”男子呵呵笑,“我方才喊了你几声,你许是在想心事没听见,真是不好意思。” “不干您的事,是我自己分了神。大叔是来找聂大哥的吗?” “聂大哥?”男子眸中带着玩味,“在下是来找聂少的没错,却不知道他是在何时多了个妹子?”齐奼奼红了脸正要解释,男子后方却出现了几个挑着担子的仆役。 “越爷,东西搁哪儿?” “全搁这院子便成,看来,”男子呵呵笑,“咱们聂少日后有人照顾了。” “越爷?”齐奼奼偏首打量起对方,“越信越大爷?福聚赌坊老板越爷?”越信朗朗一笑,“看来姑娘不单样貌好,脑子也挺灵光的,也难怪聂少要对姑娘另眼相待了。” “越大叔误会了,聂大哥肯让我留着,只是让我向他学本事罢了,没别的心思。”他笑眯眯的上下打量着她没出声。 “如果您是看了我这身衣裳而起了误会,我可以解释的。”她环顾身上那摺了又摺,袖口裤管依旧得滑稽的衣裳。 “这衣服是聂大哥的没错,可那是因为我决定住下得匆促,没带衣裳,昨日身上那套衣服又因救卷卷儿给割破了……”越信伸手阻停了齐奼奼的解释,回过身向仆役交代。 “待会儿回城里上风华衣坊帮我买几套上等丝锻绸衣的女孩儿衣饰送来,”他打量着齐奼奼,“标准尺码的就成了。” “越大叔,我不能平白无故拿您的衣裳。” “小泵娘甭担心!”越信呵呵笑。 “云飞和我交情不比一般,别说衣裳,他这儿柴米油盐哪样不是由我供给的?这小子我打小看起,早当成自个儿小孩对待,他帮我,我帮他,缺谁都不成的,他不懂事,不会怜香惜玉,我可不能由着他。” “谢谢越大叔!”齐妩妩不好意思的道谢,继之觑了觑他身后那几只竹箩筐,“聂大哥生活起居所需的东西,全是您定期派人送来的?” “是呀!”越信笑着,“这孩子整日懒洋洋的,只喜欢在赌上头动脑筋,之前身为聂家大少,吃喝自然有人照应,这会儿落到如此田地,幸好,还有几个好朋友。 “原先我还派了人来帮他洗衣煮饭的,可他不但不领情,还将人给赶跑,这孩子是个怪人,有喜欢凑热闹时也会厌恶旁人破坏他独处时的安宁。”他对着她笑得别有深意。 “可对姑娘你却似乎不同呢!” “越大叔多心了,若非晚辈死皮赖脸硬要留着,聂大哥压根是不收我的。” “是吗?”越信依旧笑嘻嘻,“要我说呢,能够死皮赖脸守在云飞身边的,也得要有几分真本事,否则还黏不上边呢!” “死皮赖脸并不难,”两人身后突然冒出冷冷的声音,“眼前不就现成一个。” “云飞!”越信转身向着那站在廊下爬着发,一脸不耐的聂云飞招呼出声,“真难得,还没过午时就起来啦?” “不起来成吗?家里无端端多了个麻烦精,一早又是搬门、又是拆桌椅、又是打水的……”聂云飞冷瞥了越信一眼。 “接着又是个领了群仆从上门找碴的家伙!” “不找碴,不找碴,”送东西上门反遭人嫌,越信这大老板在面对聂云飞时还更是毫无脾气,“原我只打算将东西放下就走人的,是恰好见着这小泵娘才多寒喧了几句。” “越老板会亲自出门……”聂云飞眯眯眼,“来是有好东西?” “聪明!”越信一笑,小心翼翼的自怀中捧出了个上头烧了花纹,并雕了草体字诗词的盆子,“你瞧瞧,这可是老师傅用上等紫沙细细烧制而成的。” “蚰蛐儿盆?”聂云飞斜倚在栏柱上没动作。 “是呀!”越信热心解释着。“外头坊间那些不识货的,把蛐蛐儿养在木盒或瓷罐里都是错的,日一久,会损伤它们爪上的斗毛,最最顶级的该用这种紫砂盆才对。” “越老板细心……”聂云飞哼了哼,“想来连蚰蛐儿也帮在下备妥了?” “那当然!”越信将紫砂盆送至他眼下。 “你瞧瞧,里头那只‘紫牙铁将军’乃蛐蛐儿里最上乘的异品,前阵子你曾说有意想改玩蛐蛐儿,我就派人四处搜罗了,这只紫牙铁将军还是向个官爷买回来的。”越信一脸胸有成竹。 “只要咱们有这紫牙铁将军在,届时不论多少名家来战都不用担心,聂少配上紫牙铁将军定是天下无敌!”“无敌与否我不知晓……”聂云飞漫不经心的,“这回我没打算出赛。” “不出赛?”越信瞪大眼,手一抖险些便将紫牙铁将军给摔到地上。 “不成的,云飞,消息全放了出去,届时一堆斗蚰蛐儿好手上门来挑战,他们可都是冲着你的名来的,那可怎么办?” “甭紧张,不出赛是因为我有弟子代劳。” “弟子?”越信傻了眼,左顾右盼,“你什么时候收了徒弟,怎地连我都没见过?” “没见过?她人这会儿好端端地站在你眼前,你还说没见过?” “云飞,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越信吓得起了结巴,“你……你不会真想要这小泵娘代你下场吧?”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开玩笑的?”聂云飞为两人引见。 “别小泵娘、小泵娘的叫了,人家有名有姓的,齐妩妩厂对着一脸忐忑的越信,他哼了哼,“放吧!齐姑娘很有天分的,昨儿晚上她头一次玩骰子就赢,如此资质再加上名师在旁教导,你担心啥?” “真的吗?”越信睇着臊红脸的齐奼奼,一脸不敢肯定。 “先别说这事了,你来得正好,”聂云飞转身先行,“上回托你办的事还有些细节,咱们到屋里谈。”越信抬足跟在他身后,两人被齐奼奼给喊停了脚步。 “聂大哥!”她酡红着脸硬挤出声音,聂云飞回首挑高眉,等着她接下话。 “越大叔送来的这些生鲜食材,我可以……”她睇着他,一脸的紧张,“我可以拿来烹煮吗?”越信没出声,偷觑着聂云飞的反应,这些东西向来都是由他派来的厨子帮云飞处理妥当再离开,云飞这会儿虽已形同落难,但公子哥儿的习性未改,嘴刁得很,依旧很难伺候。 “随你,闲得慌就拿去玩吧!”聂云飞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谢谢!”帮人做事竟还得向对方表示感激?越信在旁看了尽忍着笑,可齐奼奼还有话,追了两步再度喊停聂云飞。 “还有,还有,聂大哥,今儿个天气很好,日头亮灿灿,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聂云飞目光越过她,直直射向她身后那条洗涤好,正迎风招展的被套帮她接了话。 “你想帮我洗被套?”她红着脸认真而用力地点了头,巴掌大的小脸蛋上满是期盼。 “你真是闲得慌了!”聂云飞摇摇头,“你要明白,我会让你留下是为了学赌,而不是来当丫的。” 齐奼奼脸上透出了浓浓的失望,他没搭理的径自冷冷再语。“我和越爷有事要谈,晚点你再过来吧!聂云飞语毕,不等那还傻在原地反应不过来的她,径自离去。 一路上强忍着笑意,越信在他身后进了房内再也忍不住了。 “小子!”他笑嘻嘻拍了拍聂云飞的肩膀,“你明白一个姑娘家开口想帮男人洗被套的意思吗?’ “意思?”聂云飞斜睨他,“那只是代表她太闲,还有,代表被套该洗了。” “错!错!错!”越信用力摇手,“小丫头喜欢上你了!” “这样就代表喜欢?”聂云飞没好气的问。 “丫头想帮你煮吃的,想知道你的胃口喜好,想帮你洗衣裳……是的,这就叫做喜欢。 “喜欢稀奇吗?”聂云飞坐到躺椅上跷高两条长腿,“喜欢我的女人多如天上繁星。” “那倒是。”越信语带艳羡,眼神却起了狡黠。 “可这个却不同,你肯让她动你贴身东西,又不舍得看她失望的脸,显见这丫头是不同的,她可不是那堆追逐着你转的繁星,而是轮明月,惟一的,仅属于你的明月。” “去你的明月!” 聂云飞扔书砸上了越信诡笑着的大饼脸,还险些砸掉他手上珍贵的紫砂盆。 “清醒点儿吧,外面日头正大,想瞧明月等夜里,叫你来是谈正经事的,请抛开你的星光明月!” 越信摇摇头,将笑意藏在心里,向来除了赌凡事难以经心的聂云飞,看来是遇上克星了,不许说就不许说,但总可以睁大眼睛等着看好戏吧? mxmxmx “越信虽送你一只紫牙铁将军,可为了让你真能了解蛐蛐儿的特性,以达到知己知彼的功效,我还是要你自个儿去捉几只回来养着,明白吗?” 齐奼奼认真点头,卷卷儿也在她怀里咪呜了声表示领会。 聂云飞瞥了眼小黑猫和它那尽会对着他脸红的女主人,继续解说下去。 “宽大的庭园里许多地方蔓草丛生,而这正是这些小家伙最常栖身之处,另外砖堆和瓦砾也是鸣虫们的天下。” “会叫的就是蛐蛐儿吗?”她傻傻地问,在收到他送来的白眼后,才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蝼蛄、纺织娘、金铃子……一堆难以计数的虫子都是鸣虫,还有油葫芦、油叫鸡儿、躲壁儿虫之类的,它们的声音尖锐绵长,有点儿像高音的唢呐。” “油叫鸡儿?”齐奼奼逸出笑声,“好有趣的名儿。” 聂云飞没理会她,径自接续下去,介绍了二三十种不同形状的鸣虫。 “虽然它们都会出声,但因外貌互异,很容易辨别的。”很容易辨别?齐奼奼心里发寒,虫就是虫,都长一个模样吗? “蛐蛐儿只雄的好斗吗?”她听得头昏脑胀,只得挑了个简单点的问题问,代表她是很认真在学习。 聂云飞点点头,“同咱们人一样,下场打架格斗的都是男人。” “为什么?”她好奇问道。 “这问题你该去问蛐蛐儿,”他哼了哼,抛了个不耐烦的眼神,“就同咱们男人打架一般,要不为了争地盘、夺权力、追威风,那就该是为了抢女人传宗接代。” “原来……你们男人打架就为了这些……”她盯了他半天,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心里疑惑,“那么,聂大哥,你曾为了哪些事情和别人打架呢?”聂云飞漠然睇着她,“对不起,本人好赌不好斗,如果你想学的是格斗,那么你找错人了。” “难道你从不曾和别人打过架?即使……是为了抢女人?”他双手环在胸前一脸不耐。 “你一意留下真是为了学赌吗?”他寒着眸,“大门在左边,请在天黑前离去。” 齐奼奼垂下眸抚模着卷卷儿不敢再出声。这男人好凶!和她以前所接触过的男人都不同。 “你不走?” “我不能走,”她抬起满含固执的眸,“我洗了被套晾着没收,还有,米下了灶,菜也拣妥了……” “这是什么烂借口。”他冷着声。 “这不是借口,”她试图提高点音量,“这都是真的,我不想走,真的不想,聂大哥!”她眨巴着一双和卷卷儿一样可怜兮兮的大眼睛,伸出小手攀住他的袖子,“你别赶我,我答应不再胡乱问问题就是了。” 他用月兑她的手,冷冷的再度出声,却没再提起要赶她走的狠话了。 “要得到上好的蛐蛐儿就要注意它们的叫声,鸣声嘹亮的大多是好的,可有时会有异物守穴,像蛇、虾蟆、蜈蚣之类,想捕到它,得先把这些异物驱除才可以动手。” “蛇?”齐奼奼冷不防打个哆嗦。 “你怕蛇?”聂云飞蔑笑着瞥视眼前弱不禁风的她,那笑容似在等着她自个儿打退堂鼓。 “不!我不怕。”她吸口气一脸企盼,“你会帮我的。” “不,我不会。”他冷冷摇头,“师父领进们,修行在各人,总黏着师父永远学不了本事。”他不帮她?一点儿也不?她心底寒了寒,却依旧用坚定的语气说:“不陪也成,我办得到的。” 他勾唇一笑,“成,我信你,那就今夜开始吧!” “就今夜?”她微愣,这么快? “就今夜!你既是有心来学本事,那么,为师的就不该让你闲到有空去洗被套、煮饭烧菜,是吧? 齐奼奼姑娘。”她挤不出声,真的很想告诉他,如果可以,她宁可洗破百件被套,都不愿去接触那可能会有蛇的蛐蛐儿洞。 mxmxmx 齐奼奼之前总以为夜的容颜只是随着季节和环境在改变而已,这会儿才知道,除了这些,心情还是另个重要的因素。过往岁月里她始终偏爱黑夜胜过白昼,因为在安谧而幽静的氛围里,她才能自在地做些白昼里无法尽兴做的事情,白天里她是堂堂齐坛国长公主,一举一动都有专人盯着,不能逾矩、不能失态、更不能任性,所以她喜欢夜,只有在那睡前的短短时分,她才可以真做些想做的事情。亲娘梅妃始终以身为王妃而非一国之后抱憾,对她这长公主及独子十五岁的齐旭自小便订下诸多规条戒律,在她心底,如何培育出顶尖优秀,超越其他公主、皇子的子嗣,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徙有数,丧祭械用,皆有等宜,席不正不坐,坐毋箕,立如齐,行勿跛,立不中门,食不语,笑不露齿,她连能和谁说话,说几句,说哪些内容都有人看管着,以防她不小心有失礼或失言的举止。 是以,身为长公主,她除了比同龄女孩儿多了更多的限制外,体认不出有什么好处。 当然,并不是每个齐坛国公主都和她有同样困扰,至少,在她眼底,二皇妹齐棋棋、三皇妹齐姒姒、四皇妹齐珂珂,甚至是年仅十五的小皇妹齐姬姬,都要比她来得自得其乐,优游于公主之位。层层包袱与限制养成了她较旁人胆怯且害怕人群的性格,也是她常会纵容香儿胡言妄行的原因。她不能做的事,至少还有个丫环可以代为行之。当日甫得知大皇兄中了桃花劫需她们几个姐妹外出寻痴时,她生平第一回背着母亲径行作出了离宫决定,只因她知道母亲也许不会同意此事,即便要救的那人是齐坛国皇太子。 她年已十八,大半与她同龄的女孩儿这时都已定了人家,她始终没有动静,原因就在母亲,母亲对于她的未来心底早有计划,若非一国储君、若非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她是绝不会答应的是以自她十三岁起,纵然邻邦诸国及齐坛国稍有权势的将相贵族,慕名来向她这齐坛长公主提亲,都让母亲给精挑细选一一推了。她的女婿得是条人中之龙! 这个夜晚,齐奼奼不由得想起严厉的母亲,如果她知道她那自小不断背诵着 第六章 嘴里虽是说得硬,事实上,当齐奼奼一离开落雪斋,聂云飞就已跟在她身后了。虽说是跟,他却刻意和她保持了段长长的距离,他担心她,却不愿让她知晓。 这个叫奼奼的美丽少女,相识不久,却已让他做出了些不由自主的蠢行为。不清楚她寻上门的意图,由着她留下,他原是想让她吃点儿苦头自个离去的,却没想到,末了,自个儿竟得陪着受罪。 好好的夜,本是他最惬意的时光,这会儿居然跟在个蠢丫头身后模黑前行。模黑也就算了,在他几次见她被窜出的异物吓得尖叫,还得忍住大笑和冲上前观看的冲动。她没事的,他告诉自己,只要没吹竹哨就代表她还应付得了。接下来他便见着她当真瞎猫碰着死耗子地捉着了一只蚰蛐儿,也见着她傻里傻气和蛐蛐儿说话的模样,接着他不过是在睇着父亲墓塚一个衣冠塚时微微恍神,他的父亲聂诚葬身江波,墓中仅有衣冠而无骨骸,就那么一个欷吁失神,再抬起头,他竟失去了她的影子。 怎么可能? 聂云飞急步跨前,他不过是闪神了一瞬,她竟平空消失?会这样突然消失,若非鬼狐精怪作祟,那就是…… 懊死!他低低咒骂,这丫头肯定是掉进弱水湖了! 飞身掠至湖边,黑黑的湖、冷冷的清月,他终于在岸边发现了足印及湖面不断窜出的气泡。 他没好气的懊恼着,他给她的竹哨终究还是起了些微效用吗? 这丫头,她知道在水中吹竹哨是不会有声音的吗? 就在恐惧与泥水即将淹没齐奼奼所有知觉时,一个猛然扑近的强力打断了一切,且将她带出湖水来到草地上。 是聂云飞吗? 在听到那满是怒火的吼声时,她总算确定了是他。 “你是猪吗?出门都不带脑子!谁告诉你蛐蛐儿是长在水里的?捉蛐蛐儿捉到湖里,还真够本事! 还有,你的竹哨呢,明明还在胸前,你干吗不吹?想留着到阴曹地府里吹给阎罗王听吗?”不是给阎罗王,是吹给牛头马面听!她突然很想回他一句笑话,很想睁开眼看看他怒气腾腾的模样,可她什么都没做,身子一软,昏厥在他硬实的怀里。 mxmxmx 暖暖的阳光唤醒了齐奼奼,手肘部一阵温热传来呜咽声,是卷卷儿吗?她缓缓睁开眼想将小黑猫抱进怀里,微侧着身坐起才发现,身上穿了套过大的男人衣衫,又是他的衣吗?她红了脸,忆起落水的事,再想起昏迷前他的咆哮,所以,真是他救了她?也是他帮她换的衣裳吗?越信送来的衣裳泡了烂泥,所以,她又穿回他的衣裳? 只不过,这回该是他帮她更的衣吧,不仅更衣,看来他还帮她净了身、涤了发,是以这会儿她才能这么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地躺在床上。 怎么办? 齐奼奼将身子埋入被褥下,问着卷卷儿也问着自己,这样一来,让她如何再能若无其事地面对着他? 喜欢是一回事,想嫁是一回事,可…… 不如速速逃离此地,就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吧! 所有思量都显多余,门应声敞开,是他,是冷着容颜,手里捧着个大碗公的聂云飞。 这间是她住的房,门原已被他踹坏,可这会儿已然添了新门,看起来,在她昏迷的时候,他倒也没闲着。 齐奼奼涨红了脸,将被褥稍稍拉下露出了眸子。 “谢谢你救了我!” 他重重将碗放下,觑着她的眸子一径冷淡着。 “你是指将你由烂泥中拔起的事情?那不是为了救你,只是怕你那丫环带官府的人上我这儿查她失踪的主子。” 这男人,无论是欠人或被欠都不愿意吧! “这么大的碗……” 不能说谢又不能提到他帮她净身更衣的事情,齐奼奼只得试着寻找别的话题,她亮着稚气的眸,“你又想教我掷骰子吗?” “有关你掷骰子的天分我已领教过,对不起,让你失望了,这里头不是骰子是热粥!” 她吸了吸,果真闻到了粥香,一个跃起,她放下了原还遮着脸的被褥,掩不住一脸欢欣,直至这会儿,咕噜噜的肚子才让她知道自己有多饿。 虽是在很饿很饿的状态下,她还是没忘了当有的礼仪,道谢后接过碗直着腰杆,无声地吃着热腾腾的粥。 “这粥真好吃!”她赞不绝口。 “是吗?”聂云飞耸耸肩,“我倒不觉得,越信那厨子煮的伙食向来只能果月复用,你觉得好吃是因为你饿坏了。” “饿坏了?”她不同意,“怎么会?昨晚我吃了不少东西。” “如果你的昨晚指的是跌人弱水湖的那一晚……” 他淡淡觑着她。“那么我现在告诉你,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三天?” 她圆瞠着眼,险险摔掉了手上的碗。 “我……我睡了三天。” “你在湖里险些断了气,上岸后半天才吐出泥水却发起了高烧,就这么昏睡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她拉长了声音,“都是你在照顾我?” “不!”聂云飞面无表情,“照顾你的是卷卷儿,我只是偶尔进来瞧瞧你还有没有气,毕竟,家里若真躺了个死人总是件晦气的事情。”他说得极刻薄。 她由着他说不吭气。是呀,是呀,全是卷卷儿,那可真是神奇了,这只小黑猫还真是厉害,不仅会帮人净身洗发,还会帮人穿衣裳呢! “三天?!”她锁起眉心,“这么久了,那只战无敌该早逃得不见影了吧。” “战无敌?” “是呀,”她换上了笑脸,“知道吗?我原在弱水湖畔捉着了只好大好威猛的蛐蛐儿的,我还帮它取了个战无敌的名,可它……”她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竟然逃走了。” “所以你是为了追战无敌才掉到湖里去?”他用着嘲讽的语气问,“而不是因为捉不着蛐蛐儿,羞愤攻心才想要投水自尽?” “别将人看扁了,聂大哥!”她一脸不开心,“我齐奼奼不是那种会为了丁点儿事就想不开寻死寻活的女子。” “是吗?”他冷冷喷气,“既非寻死,落了水干吗不快吹哨?” “我不敢乱吹!”齐奼奼红了脸,“我一边下沉时还一边估量着那种情况算不算超出我所能控制的范围,会不会太麻烦你,会不会……” 她愈来愈低的嗓音被他扬高的怒语打断。 “你知道吗?我若再晚一步,你就真成了那个湖里的最新亡灵了!而你竟还在评估情况是不是超出你所能控制的范围?” “是你自个儿说的嘛,”她睇着他嗫嚅着抗议,“你说如果我让你白跑一趟,后果要自己负责,你说这话时神情冷肃迫人,我怎敢乱吹?” “所以,”聂云飞冷笑,“你怕我或许还胜过怕死?” “我还没想过这问题呢,或许,”她垂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你说得对!”再啜口热粥,她突生好奇。 ‘那么,聂大哥,既然我没吹哨也没呼救,你又是怎么知道去救我的?”有关此事是他私人的秘密,他并不想让她知道。 “喝你的粥养你的病,”他冷着嗓旋身准备离去,“不关你的事就别问。” 不关她的事?齐奼奼硬生生的吞下问句,这事关系到她一条小命,而他竟说不关她的事? “聂大哥!”她小小声的喊住已到门口的聂云飞,“我不能再休息了,我的时间不多,你快教教我怎么斗蛐蛐儿吧。” “你以为你还有赢的机会吗?对这一局你依旧不死心?” “不死心!”她倔着脾气,“是你说的,未战先泄气乃败军之相,虽然我练习的时日不多,却不代表我必定会输,此外,我还有越大叔送的那只紫牙铁将军。” “是吗?”他回睇她,依旧面无表情,“有志气且让咱们拭目以待吧!” mxmxmx 天色不错,香儿跟着博骧及霍惕世两人来到了逸乐居,还没站定就先让眼前那黑压压的人潮给看傻了。 这回斗蛐蛐儿不似先前聂云飞与鲁大少的斗鹌鹑,开宗明义就讲明,只要拥有蛐蛐儿,人人都可以参加,是以向越后报名缴费的参赛者极多,无论年岁,不管平日是作何营生的都来试试,搏个斗蛐蛐儿王的名及为数不少的奖金。 这会儿大厅里共分十张桌子十个战场,按抽签的顺序一个个对打,优胜劣败,输者淘汰,赢者则晋级再赛。 “这么多蛐蛐儿……”傅骧嘿嘿笑了声,吞下口水。“待会儿该够炸了吃吧!”香儿没好气的冷瞥了他一眼,是呀!要不够炸就麻烦了,院外傅骧早让铺里的师傅备了一大锅酥油,就等着有人输了砸蛐蛐儿出气,好让他炸蛐蛐儿吃个过瘾。 “这么多人……”香儿踮高脚尖往人群里直探,“怎么找我家少爷?” “不难寻!”傅骧笑嘻嘻的,“你家少爷是生手,哪能教出什么厉害的蛐蛐儿,你就往那些输了的人堆里寻就是了。” “这倒是真的!”香儿点点头,朝那堆垂头丧气的人群看了过去。 “怎么……”霍惕世浅浅一笑,“你似乎并不希望你家少爷赢?” “何止是不希望,这两天我求神拜佛的,就盼着她快点儿输!输得死绝了念头,好同我一块儿快快离去。” “老实说,襄儿!”霍惕世一脸不解。“我真的很好奇,你家主子何以无论如何都要留在逸乐居里同云飞学赌呢?他压根没有半点赌徒的味儿。” “赌徒有味儿的吗?”香儿一边梭巡着一边顺口反问。 “那是当然的喽!”傅骧笑嘻嘻的接了口,“像我,饕餮者有见了食物便抽鼻、流口水的反应,而当赌徒的,自然也有那种见了赌具便双目炬亮生辉的反应呀!惕世说得对,你那主子左看右看还真的没半点赌徒的味儿。”香儿还没应声,三人同时被一群自眼前经过的赌客们的话语给吸引住。 “这什么年头儿?竟有女人也来斗蛐蛐儿?” “是呀!这哪是姑娘家的游戏呢!真想玩就自个儿关在家里头院子玩玩便是,竟大刺刺来参赛?也不知是哪家的丫头,还真不怕羞呢!” 香儿闲言涨红了脸没发出声音,霍惕世挑挑眉心头已有了数,至于傅骧则是笑咪咪的问起那说话的男子。 “怎么?这位大哥这么垂头丧气,难道是输在女人手里?” “正是!”男人边回了傅骧的问话边咳声叹气,“丢人,输给男人还不觉得这么窝囊,偏偏输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叫人怎么服气?都怪越老板当初兴赛时没写明,不准女子下场竞赛。” “事前谁又会料到,竟会有姑娘家不怕抛头露面、不怕惹人闲话,来同一群臭男人挤在一起斗蛐蛐儿嘛!” “那倒是,”男人语带遗憾,“真是可惜了我那‘草虾将军’!” “草虾将军?!”傅骧险些笑岔了气,“都怪阁下给您蚰蛐儿取了个这样的名,既不威猛又不豪气,难怪要输。” “谁说的,我那草虾将军又会剔翅又会扬须,厉害得紧。” “蛐蛐儿没问题,问题是出在主子身上喽?”旁人笑嘻嘻的插了话。 “方才开战时,我瞧您的眼睛压根儿就不在战场上,尽往那丫头片子身上溜转,可怜草虾将军一来没人摇旗呐喊,二来连主子的神魂都已先降给对方,那一场战不输了才怪!” “这事也怪不得我,”男人总算放下了因输战而懊恼的怨气,露出了笑意。“那丫头还真是人间绝色,老实说,草虾将军败了我虽是既憾且恨,可这回能有幸与个小美人儿对战,现在想来还真是不虚此行。” “听您说得这样,”傅骧被勾起了好奇心,“对方也不过是个女人嘛,当真有这么厉害的本事?” “虽是个丫头但来头可不小呢!”旁人再度插话,“听越老板提起咱们才知道,那丫头是聂少的徒弟!” “聂云飞的……”傅骧半天合不上嘴,“徒弟?” “名师出高徒,还真叫人不服气都不成!” 一群男人围向另一处赌桌,虽斗输了蛐蛐儿,但还有机会可赌别人的输赢,是以仍是兴致勃勃,只留了半天合不上嘴呆掉的傅骧在原地。 “醒醒吧,这儿到处是蛐蛐儿当心跳人你嘴里。”霍惕世拍拍他。 “这是怎么回事?惕世!难不成小齐是……” “她是个女人!”霍惕世帮傅骧接下话。 “你早知道啦?” “不难看出。” “哇塞!知道了你还不告诉云飞!他不是最恨女人的吗?这会儿竟让个女人溜到他身边当徒弟?” “你当云飞同你一样,光吃不长眼睛?”霍惕世嘲弄的出声,“他当初愿意留下小齐时,就应该已经知道她的性别了。” “知道了还留?”傅骧困惑的搔头,“这可真不像我所认识的聂云飞了。” “也许,”霍惕世为好友寻理由,“他是想弄清楚这姑娘何以想要接近他吧。” “还有什么弄不清楚的,不就是喜欢上云飞!”霍惕世摇摇头。 “那姑娘端雅守礼,不是外头那种喜欢上一个男人便巴着不放的花痴女,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原因。” “主子是女的,难不成……”傅骧用力拍了下额头,“她那小随从也是?” “看不出来,”霍惕世爆出一笑,“你这人除了吃偶尔还会动动脑子。” “去!什么话嘛你!”傅骧用力捶了下他。 “难怪,我早觉得这家伙娘儿气得紧,原来真是个姑娘……咦,”傅骧左顾右盼,“丫头呢?” “早八百年前你老兄同人说话时,就混到里头去寻她主子了,走吧!”霍惕世率先往厅里走去,“咱们也别在这儿穷蘑菇了,快去瞧瞧云飞那小女徒究竟有多过人的本事吧!霍惕世及博骧踱人大厅时,人群已由十来处的围聚兜拢成一个大圈,听人说在经过数十场淘汰赛后,自前已选出两只最厉害的蛐蛐儿要争夺冠军。 “要争冠军啦?”傅骧东瞧西探,“那咱们不是没机会见着小齐的蛐蚰儿下场了吗?赢几场小局不难,但论到夺魁,想来她还不够格的。” “话别说得太早!”霍惕世努努下巴示意他向前看清楚。“那不就是她?”抬起眼,傅骧果真在场子中心,那张长条桌的一端见着了个身着绸衣,清丽端雅的女子,身旁还挤着那在他铺子里客居了十日的香儿。 “她就是……就是咱们那日见到的小齐?”傅骧一脸惊讶。 霍惕世没搭理他,双目一瞬不瞬地锁在齐妩妩身上。难怪她会让敌人分神,她有着乌黑发亮的青丝,羽睫浓密,一对大眼水灵灵的,挺俏的鼻梁下有张弧度优美的朱唇,白皙细致的肌肤吹弹可破,可最引他注目的,却是她所散发出那股纤弱、透着固执的矛盾神韵,看来,她并不喜欢这样的游戏,也并不适应这样的人群。可为何她要这样强迫自己出现在这里呢?那日这姑娘就已让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这会儿见着她恢复女装,他心中的怅然更浓,不管她是为何而来,很显然地,她的眼里只有云飞,容不下旁人的影。究竟是怎样的因缘使她来到这儿,且固执地想要求胜? 一个要求? 她究竟想要云飞帮她做什么呢? 视线越过了齐奼奼,霍惕世在她身后见着了越信和聂云飞,不同于兴致勃勃的越信,聂云飞显得意兴阑珊。 众所注目下,斗局公证人将两只蛐蛐儿分别用过盆展示在众人眼前,让要搏彩的人自由下注。 “诸位,最精彩的一战即将开始!”公证人薛老四举高一只过盆介绍着,“这只是鲁大少的‘牙神驹’,精锐骁勇……”他话还没说完,站在长条桌那头,脑满肠肥、得意扬扬的鲁大少身旁已响起一迭连声的叫好喝采。 “至于这只‘紫牙无敌’……”薛老四拿高另一个过盆,“则是聂少高徒齐妩妩姑娘教出来的战将!” “好耶!好耶!”大声叫好压过所有杂音的是傅骧,发出大吼后他对着霍惕世低语,“开玩笑,输人不输阵,可别让人以为咱们小齐人单势薄没人撑腰!”薛老四向众人点头,朗声开口。 “如果各位均已看清楚了两边战将,请速向站在彩台后方的管事们下往,这场蛐蛐儿王争霸战即将开始。” 一时之间热闹滚滚,万头钻动,连从来不赌的傅骧也忍不住掏出身上银票,走到彩台边扯开喉咙大声说:“我买一万两银票!暗少爷我今日刚好去收了租回来,身上这银票还热着呢!” “大爷买谁赢?”管事眯着眼笑问。 “废话厂傅骧豪气干云的,“当然买紫牙无敌,这么好的名字想输也难!”扔了银票后他转到齐奼奼身边,“好样的,小齐,加油!暗大哥对你有信心!” “谢谢你!”齐奼奼朝他点点头,清丽的容颜却随着时间流逝愈来愈苍白。 “紧张个啥呀,公主!”香儿低声说,推了推她,“要我说呢,您还是输了才会对那个男人彻底死绝了念头厂跟着冷瞥一眼站在一旁猛帮齐奼奼加油打气的傅骧,努努嘴,心底对这男人有了另一层新的认识,“看不出那肥油骧除了会吃,对朋友倒还满讲义气的!” 齐奼奼没出声,事实上闹烘烘的声音压根没进到她的耳,她一路战来凭着不少侥幸和优势身为女子的优势,不少人正是见她柔弱可欺才会失了戒心,而不知晓越大叔送的这只紫牙的厉害,可这会儿,面对那意气风发的鲁大少和他那只跟他一样体型壮硕的辣牙神驹,她突然信心全无。傅骧来和她说话,霍惕世来探过她,甚至连越信都过来为她加油打气,但她全没放在心上,她希冀的只是来自于一个男人的肯定,那个教她如何斗蛐蛐儿、如何培育蚰蚰儿的男人。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看聂云飞,却无法自他静然无波的眸光里觑着任何暖意或鼓励。他究竟希望她输? 还是希望她赢? 齐奼奼转回头深呼吸一口,除去所有杂思专心为她的紫牙无敌输入勇气,云飞曾说过,蛐蛐儿和饲主会在战时产生微妙的情绪连系,主人好斗求胜的心会激励它击倒对方,反之,若是心虚怯战,它也会降低战斗力。 一切准备就序,却在薛老四开口结束下注前,聂云飞突然举高了手。 “慢着,加我一个,薛老四,我也要下注。”他如往昔般懒洋洋出声。 “聂少想下多少?” “就这幢逸乐居吧!”聂云飞淡淡一笑,“反正大家也都清楚,如今我手上只剩这是值钱的东西了。” “您想用逸乐居买齐姑娘赢?”薛老四搓搓掌,谁都知道这齐姑娘是聂少教出来的,自然,做师父的是要帮徒儿加油打气。 “不!”聂云飞在众人愕视中淡淡出了声音。“我买鲁大少嬴!” 第七章 “云飞,你疯了不成?!”越信在一旁猛扯聂云飞的衣摆,“不帮自个儿徒弟打气就算了,还买对手赢?” “在商言商,在赌言赌!”聂云飞斜睨着那因紧张而全身僵硬的齐奼奼,冷冷而语,“这一场,她必输无疑!” 他的话影响了不少赌客的决定,也为这场斗局增添了可看性,连师父都不支持徒儿这场仗还打得下去吗? 纷乱间突然一名猥琐汉于挤至齐奼奼身旁低着嗓开口。 “齐姑娘,小的是鲁大少手下……”齐奼奼不解的抬眸望去,只见一个男人对她笑嘻嘻的挤眉弄眼。“咱们大少的意思是,相识即是有缘,他真的很希望能有机会和姑娘延续这份良缘,如果姑娘同意陪咱们大少吃顿饭、游个湖再牵牵小手,那么,这场局就甭斗了,他会自动认输!” 自动认输? 她听得傻了,换言之,她就可以赢了,就可以要求聂云飞帮她完成心愿?就可以…… “去你的!”齐奼奼还没回过神,那名汉子已哎啃惨叫的让香儿用脚给踹远,香儿一边踹还一边气呼呼开骂。“叫你家那锅鲁肉贩去找猪吃饭、找猪游湖、找猪牵小手!眼睛放亮点,我家小姐是什么人物,会为场斗局牺牲色相?”她哼了声,在众人面前故意扯开嗓门。 “想出游请找同类,一个人同一头猪在一块儿划船?就算不沉船也太惊世骇俗了点吧!” “别这样,香儿。”齐奼奼阻止着她。 “这种人是不需要同他们讲礼貌的,小姐!”,“不是讲礼貌,而是……”齐奼奼咬咬唇接不下去。 “难不成您真对他的提议动了心?”香儿怪叫着,两手捉紧她的肩膀用力摇晃,“您疯了?小姐,是什么原因使得您变得为了胜利而不择手段?这种烂人的下三滥建议您竟会考虑?” “可我觉得,”齐奼奼一脸无助,“我真的会输的,接受他的提议倒也不失为一个赢得胜利的好方法……” “没志气!”香儿揽了揽她。 “别这个样,香儿挺您,那该死的聂云飞不过是想用这种方法打垮您的自信心,您真赢了,他就惨了,所以当然不愿见您胜利。不论胜负,人最要紧的是对得起天地良心,这种下三滥的妥协是不对的,您尽避战吧,我不但要帮您加油打气,还要用咱们从齐坛带来的所有盘缠通通买您赢!” 说完话她便将全身银两掏出,至薛老四那儿下了往。 “成了!”香儿笑嘻嘻的拍拍掌再回到齐奼奼身边。 “咱们已无后路可退了,您就放手一搏吧,这会儿您除了获胜不许再有别的念头!” “香儿,”齐奼奼眼中起了薄雾,“你原先不是不希望我赢的吗?” “算了,香儿想通了,”香儿揽着她压低声,“瞧您这模样,是对那聂云飞动了真心,不论我先前怎么不赞同您的决定,为了见您开心,我还是决定支持您!” 齐奼奼没出声,心底是浓浓的感激,深吸口气她来到了桌旁,深深睇着那正在场子中心剔翅扬须的紫牙无敌——这是她为它另取的名。小紫牙,她在心底对它说着话,我全部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可得帮我多努力!众目睽睽下,大斗盆里的两只蛐蛐儿在公证人的挑动下,缓缓接近了彼此。鲁大少那只辣牙神驹身体壮硕,方方的头,腿很长,相较下,齐奼奼的紫牙无敌短小精干了点儿,不过身手矫健,活蹦乱跳地,颇有战斗力。刚开始时辣牙神驹木头似的不动,对于在旁不蠢动的紫牙无敌没看在眼里。一个跃跃欲试,一个如老僧人定,这样的斗局自然没了看头,于是薛老四就拿了猪鬃毛去拨辣牙神驹的须子,几次挑动终于将它给弄火了,只见辣牙神驹勃然狂怒,直奔紫牙无敌而去,于是乎,两只蚰蛐儿的翻腾搏斗就此展开。只见双方各逞着威风,互相缠斗不罢休。良久,原本蹦蹦跳跳的紫牙无敌后劲不足,只见那辣牙神驹跳起来,张开尾巴,一口就咬紧它不放。 薛老四上前分开了两只蚰蚰儿,但紫牙无敌显然已怯了胆,除了兜圈子躲避外,压根不敢再靠近对方。 众人只见辣牙神驹翘起双翅,得意地呜叫着,展尽威风。 “这一局……”薛老四在众人面前朗声宣,“鲁大少的辣牙神驹胜利!所以……”薛老四拉高了·意气风发的鲁大少左手。 “这一届的蛐蛐儿王是由鲁大少的辣牙神驹获得!”顿时,叫好及哀叹声响不绝于耳,却没传进在香儿身边的齐妩蚝耳里。紫牙,输了!她,也输了!真的输了吗? 她的心突地抽得好痛! mxmxmx 战局终了,人群散去。 这次大战,当上蛐蛐儿王的是辣牙神驹,意气风发的是鲁大少,赌局的最大赢家则是越信和聂云飞。 身为庄家,越信先扣下了他庄家该得的部分,再接买彩比率收银付彩,不管怎么算,只要参赌的人越多,他就赚得越多,无论谁输谁事他都会是赢家。至于聂云飞,押了逸乐居来赌,由自然成了另一个最大赢家。 “输了也好,输了也好,”香儿拍了拍都已曲终人散了,还没回过神的齐奼奼,“人是活的,财是流的,破财消灾不打紧,咱们虽输光了盘缠可还有朋友,是吧?傅大哥!”她问向那头正指挥着手下热起油锅,捡拾着败亡蚰蚰儿尸体的傅骧。 “你会收容咱们两主仆到你铺里上工挣盘缠吧?” “别开玩笑了,襄儿妹妹,”傅骧这输了万两白银的大输家没将输钱的事搁在心上,这会儿尽候在锅旁等吃,连椒盐都早已备安在手上,他用力拍起胸膛。 “都是自己人,还谈什么上不上工的?别说盘缠,你和小齐姑娘想要多少银两,只需同傅大哥开口说声便是了。” “傅肥油,谁同你是自己人了?”香儿以女敕指使劲弹弹他肩膀,“我和我家小姐都不是乞儿,平白无故拿你的钱做啥?想帮忙就将工资调高点就是了。” “齐姑娘,若不嫌弃,寒舍也很欢迎两位的。”一旁霍惕世诚诚恳恳地出了声。 “若想尽快挣到路费,”越信笑呵呵的加入对话,“两位姑娘不妨考虑在下的福聚赌坊,咱们那儿的客人只要赢了钱,给点红彩不是问题,若姑娘肯对那些个赌客们微微一笑,”越信愈说愈兴奋,暗地里却是要刺激那始终面无表情的聂云飞,“或是撒撒娇说几句打气的话,保证想要多少银子都不是问题。” “什么话嘛!”傅骧气嘟嘟的蹦起身,差点儿打翻了油锅,“越老板当咱们小齐姑娘和襄儿姑娘是什么人了?” “这有什么关系?重点是能尽快挣到钱嘛!”一个博骧、一个越信,争来夺去的都想拉齐奼奼主仆上自个儿铺里落脚,霍惕世虽没出声,眸里却也道尽了相邀的诚意,香儿听得烦索性棉住了耳朵,齐奼奼则是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出,私心底,对那始终沉默的聂云飞仍是满怀企盼。争到最后,傅骧也解决了一锅子的鲜炸蛐蛐儿,舌忝舌忝指头,他意犹未尽的对着聂云飞道:“好样的,云飞,你这炸蛐蛐儿的点子真是不赖,比吃烤鹌鹑还来得带劲,下一回比赛拜托快点举行。”聂云飞没吭气,只用微笑作答。 “得了吧,傅骧,”霍惕世没好气的一叹,“吃什么就夸什么,前阵子你不还夸鸦鸽的肉感是天一?” “鸦鸽?”傅骧半天才想起是聂云飞那只短命的小鹌鹑,他不好意思的嘿嘿笑,“拜托你,惕世,那小鹌鹑的肉早随着秽物排出愚兄体内了,什么口感肉感早忘得干净,今日不言昨日事,谁还会去记得?现在只知道,紫牙无敌的香脆绝对比鸦鸽的肉感更胜几筹。” “什么?”越信惊得扬高音调,“你吃了紫牙无敌?那只我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来的蛐蛐儿?” “是呀!”傅骧笑呵呵的剔剔牙,“方才趁乱我四处兜了一圈,叫人将没人理会的蛐蚰儿全扔进锅里五百两算啥?我输了万两白银连屁都没放一声,这只紫牙害我输了赌,孝敬给我祭五脏庙也算值得了,怎么,越老板是舍不得蛐蛐儿,还是恨没吃着?”说着说着,他自牙缝中抽出一根残屑递过去,“要不这样,这根就权充紫牙无敌的断腿,再帮您洒上些椒盐打个底吧!”越信啐了声没理会他。“成了,吃饱喝足也该回家休息,惕世,咱们走吧,云飞,再有好事别忘了叫一声。不骗你,这回参赌我首次感受到那种刺激的兴奋感,嘿嘿嘿,也许过不久,我傅骧也同你一样成了个赌徒。小齐姑娘,你和襄儿妹妹就同咱们一块儿回城里吧!” “别用你的油嘴喊我襄儿妹妹,”香儿噘高了嘴,很恶心耶,喊杜姑娘,还有,我的香是香味的香不是襄阳的襄,别再弄混了。” “香儿?”傅骧笑呵呵的,“那不跟我的铺名同一个字?没得说,此乃天意也,两位就请移驾敝铺吧!” “走吧,小姐!”香儿用力拉着半天没移动身躯的齐奼奼,“别等了,这里没人会留您的,输了就要服气,您自个儿答应了聂少爷,说输了就不能再烦人的,说话算数,走吧,咱们快去挣盘缠吧,可别连家都回不成了。”齐奼奼将眼神白面无表情的聂云飞身上移开,他始终不出声,看来是早等着把她这尽会惹祸的烦精给赶出逸乐居,这结局她心底早有数,可为何真临到了头,见他不出声,她还是会伤心?失魂落魄的她被香儿扯着出了门,冷不防屋里头传来了声音。 “走之前……”聂云飞抬高眸子,对上了齐奼奼那见他出声便立即回头,且瞬间透着光彩的眸子,“记得带走你的野猫,别让它留在这里夜里叫得人烦。” “卷卷儿?”齐奼奼敛下眸子、收回失落乖乖点头,“谢谢提醒,我还真忘了它,香儿,你等等,我到里头抱卷卷儿出来。”她人还没走过穿堂却听见聂云飞又出了声音。 “齐奼奼,以你仅学三日的功夫就能得个第二已属不易,这样吧,我这儿有个现成差事,如果你能帮得上忙,那么,你对我的一个要求依然有效。” 齐奼奼傻杵了半天才回过神,转头睇着聂云飞。 “你不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如果你不想帮我的忙,”他耸耸肩,“不妨就当成玩笑话吧。” “不!”齐奼奼站直了身,双目灿亮熠熠生辉,“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噢,别这么不争气吧,我的好公主!香儿哀叫一声将脸埋入掌心,一声愿意就听得很清楚了,有必要这么地迫不及待、喜不自胜吗?我可怜的好公主,您这辈子许是注定要被这男人给吃得死死的了! mxmxmx 数日之后,宜昌城霍氏大宅。宜昌内原有两名富豪,一是聂云飞之父聂诚;一是霍惕世之父霍彰显。事实上,在聂诚尚在世时,聂家所拥有的产业及生意甚至在霍家之上。可自从三年前聂诚在江上灭顶骤亡,聂家产业又遭总管殷福设计卷走后,一夕之间聂家破败,自此,霍彰显取代了聂诚的位置,成了宜昌首富。这一日正是霍彰显五十大寿,还未入夜,霍府大门外已是彩灯高结,弦乐飘飘,众多贺客盈门,不单霍彰显亲戚、生意上的朋友,连宜昌附近几个乡镇的官员都因与他交好,纷纷派人送上了贺礼。商场中人出手自是不含糊,一时之间,又是金寿桃、又是银床、又是搪瓷古玩骏马的,搞得霍家几个管事光是收礼排位置就累得半死。霍宅大门口虽是人来人往,却始终有个翘首远望的美丽身影站在那儿不曾移开过。 “茉馨!”霍惕世皱眉出声喊着妹妹,“一个姑娘家老守在门口,人来人往引人侧目,难看着呢。” “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霍茉馨不放在心上,目光依旧锁在远方,“大哥,你不是说”她咬咬唇,“说他一定会来?” “你是指云飞?”毕竟是同胞兄妹,他又怎会不明白妹妹等的是谁?他叹口气陪着她一块儿远眺,“放心吧,之前我不敢说,可这回他同我赌了说会来,既然是赌,那么,他就一定会来。” “这也拿来赌?”霍茉馨傻了眼,“如果他没来,会输掉什么?” “他的脑袋!” 见妹妹猛吸气惨白了脸,霍惕世笑着摆手,“别这么紧张,就算他真输了,你老哥又怎会真去动他脑袋?” “你不动他却会动!”她气咻咻的,“云飞视赌如命,也视屡行赌约如命,你怎么可以和他打这种赌,让他用命来赔?” “这是云飞自个儿提的要求,我又能怎么办?”霍惕世一脸无奈,“妹子呀!你这胳臂也弯得太厉害了吧!什么事都向着云飞,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哥哥!” 霍茉馨噘高嘴嘟嚷,“什么话嘛,怎么能拿云飞来比?这根本是两码子事!” “茉馨,”他认真的睇着妹妹,“你还是对云飞这么死心塌地?如果,大哥是说如果,如果他喜欢上了别人,你会怎么做?” “不可能的!”她立刻反弹,压根不愿接受这种可能性。 “自小我就跟在他身边打转,云飞眼里除了赌没放过任何女人,而我,自信可以因着爱他而无怨无尤守候,换言之,这世上只有我会是最适合他的女子……” 霍茉馨的声音突地停了下来,因为眼前正踱来她想念的男子,她正想要飞奔上前却打停了足,他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身后跟了个少女,一个娇柔羞涩却美丽动人的女子!在她的呆视中,一对男女已来到了眼前。 “日未落,换言之,”聂云飞笑嘻嘻的拍拍霍惕世肩头,“这场赌你输了。” “输得五体投地!”霍惕世真心笑了,拉着他便向宅里踱去,“见到你来,别说一个要求,十个我也允你。” “省省吧,我不贪心的,一个就够了。”聂云飞笑着转向沉了脸色的霍茉馨,“怎么了?茉馨,舌头让猫给吃了?从没见过你这么安静。” 说到猫,还更响起了猫叫声,霍惕世左右巡了巡,才发现窝在齐奼奼怀里,脖子上还绑了个蝴蝶结的小黑猫。 “这就是卷卷儿?”霍惕世好笑地上前,同眯眼一副戒备模样的小黑猫打了招呼。 “是呀!”齐奼奼柔笑着,“家里没人,索性带它一块儿出来见见世面。”家里? 霍茉馨脸色由阴转黑,什么意思,这丫头这样坦然直语,像她和云飞是对小夫妻出门似的。 “云飞哥!”她蹦上前将手臂挂进聂云飞臂弯里,打小这位置就是她专属的,谁也别想占据,“我等了你半天,你知道吗?这回爹的寿礼里竟然有整套用金子打造的牌九耶!” “这么阔气?”聂云飞笑嘻嘻的任由她黏在身上,丝毫没有他对其他女子惯见的冷情。 “是呀、是呀!”她扯着他直往偏屋行去,“快嘛!我带你去看,如果你喜欢,咱们可以先拿来玩玩,爹若知道是你拿去玩,肯定不会骂人的。” “成了,茉馨,我自个儿会走的,别这么拖着我嘛,惕世!”聂云飞回头向霍惕世招招手,“我先走了!席上见。” 在齐妩妩微带愕然的目光里,聂云飞二人渐渐走远,可虽走远了,交谈的声音却依旧飘了过来“云飞哥,她是谁?” “她?小妹妹,她是谁关你什么事?” “怎不关我的事?”霍茉馨骄蛮的道:“任何事情只要与你有关就与我有关!” “是这样吗?”聂云飞淡哼,“一个小徒儿罢了……”“齐姑娘,霍惕世温柔的嗓音让齐奼奼了神,他伸手将她请入厅里,“今晚你是咱们的客人,有什么需要都只管同我说一声就是了。” “谢谢你,霍大哥!”她感激地点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见傅骧和香儿姑娘,他们早来了,就坐在里头。” 那日聂云飞答应让齐奼奼留在逸乐居,却还是没让香儿留下,香儿只好回到傅骧的慕馨香铺里打散工挣银子。 “对了,齐姑娘,”霍惕世一脸好奇,那日云飞说要请你帮的忙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齐奼奼一脸迷惘,“他始终没说,只说届时只要他向我眨眼,我点个头就是了。” “眨眼?点头?”霍惕世蹙起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摇摇头,“算了吧,霍大哥,别去费思量了,他脑中的思绪本来就不是咱们常人所能理解的。” ‘呵……”霍惕世也摇了摇头,一脸的遗憾。 “你却是无可救药地爱着他吧?”这话虽是问句,两人却对这问题的答案早已心里有数。 齐妩蚝红着脸,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吭。 第八章 大厅里乐音轻扬,百来桌由厅里延展至院里的酒席,使霍宅充满了热闹的气氛。玉桌上,除了霍彰显、霍夫人及一对儿女,和几个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乡绅外,还有聂云飞及齐妩妩。 方头大耳的霍彰显陆续接受了众人的敬酒致意,喜色满满的脸自始至终没卸过笑容。 “云飞贤侄,今儿个霍世伯大寿最高兴的还是见到你肯过来,这些日子你一个人住在那僻远的逸乐居里,吃苦了吗?” “多谢世伯关心,”聂云飞无所谓的笑了笑,“小侄生活起居都有越老板照应着,不成问题。” “你指的是福聚赌坊那越老板?”霍彰显微微蹙了眉,“贤侄别怪世伯哕嗦,这赌毕竟不是可以安身立命的途径,再加上赌场里出入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物,这样的朋友只怕……” “世伯请放心,”聂云飞笑着打断了对方,”小侄眼睛雪亮,分得清什么样的朋友可以交,什么样的不可以。” “你自个儿心里有分寸就好,也怕不哕嗦了!今日邀贤侄前来还另有件重要的事,这事是你爹生前同世怕早已说定的,我让惕世找你来几回你都推却了,今儿个趁着人多,不如,就将这悬在世伯心里多年的事给办了吧。” “世伯指的是……”聂云飞依旧浅盈着笑意。 “还能指啥?’’霍彰显笑得开心,“当然是你和茉馨的婚事喽!”见父亲当众向聂云飞提亲,霍茉馨又喜又羞,满脸红霞的忸怩着。霍彰显笑呵呵的,“女大不中留,这丫头年纪也不小了,此事不宜再拖!今日趁着世伯寿宴顺道订了这椿婚事吧,喜上加喜,偿吾老愿!” “是呀!”霍夫人也笑着点头,“云飞这孩子是咱们自小看大的,早将他当成了自己儿子,这样最好!”霍彰显笑睇着不出声的聂云飞接回话。 “云飞,等你和茉馨成了亲,你可再也没借口不接管世伯底下那几椿生意了吧?女婿即半子,就别再和世伯分彼此了。” “女婿即半子并没错,不过,今生云飞怕是没那么大福分能当世伯的半子。”聂云飞平淡无波的嗓音如同平地一声雷般,乍然响在热闹的席间。 “为什么?”霍彰显一脸愕然,连笑容都还来不及收回就这么僵在脸上。 “谢过世伯好意,但小侄已然私下订了亲。” “不会吧!这么大的事怎么惕世没提?” “这事决定得突然,是以连惕世都没来得及知会。”聂云飞说得气定神闲。 “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竟能得到世侄的垂青?”霍夫人嘴中酸溜溜的问,眼晴尽盯着自己脸色发白、摇摇欲坠的女儿。云飞这孩子怎地这么胡涂?怎会舍得放弃茉馨这么漂亮、这么爱他,又有这么好家世的女孩儿? “霍伯母客气了,小侄两袖清风,哪家的姑娘跟了我也只有吃苦的份,我那未婚妻现在也在席上,奼奼!” 聂云飞侧首向着闻言傻愣着的齐奼奼眨了眨眼。 “咱们是不是刚刚才私下议受了婚事?”见他眨了眼,齐奼奼想起两人的约定,没得说,只得点了点头。 “既是私下议受的婚事就代表尚未正式媒聘,”霍彰显一脸不赞同,“也就是说贤侄与齐姑娘的婚事仍未成定局。” “定局与否该是小侄自个儿的事情,谢过世伯关心,不过,小侄今日前来,告知二老这椿婚事倒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送上贺礼聊表心意。” “贤侄客气了!”见聂云飞转移话题,霍彰显也只得先按下挂在心头的儿女亲事,“你能惦记着我,伯父已然心满意足。”“五十大寿乃人生最重要的关口,小侄再怎么不济,这份该给的礼仍不可少,只是……”聂云飞浅挂着笑,“我请越老板代备的礼大了点,不适合带到席上来,小侄先送上清单,让您过目,看需不需要到里头瞧瞧这份礼。”聂云飞亲手呈上了一纸短笺,霍彰显笑呵呵过,一视之下面色突然变得死白,片刻后,深吸了口气才总算恢复正常。 “好世侄!”他睇着依旧浅笑盈盈的聂云飞,眸子紧了紧,“真是好大的礼!” “世怕不嫌弃,”聂云飞站起身,“那么这会儿世伯是否想先同小侄到里头去看看礼呢?” “那当然!那当然!”霍彰显迅速站起身来,容稍微有点僵硬,“夫人、惕世,你们招呼客人先席,我同云飞到里头去一下。” “爹!”霍茉馨跟着跳起,“什么大礼,人家也要去瞧瞧!” “大人的事小孩子搅和个什么劲?”霍彰显沉声喝阻了女儿。 “我不管!人家就是要跟着去!”霍茉馨仗着父亲疼宠,向来蛮横得紧,此刻罔顾父亲难看的脸色,一意想跟去瞧个端倪,却没料到父亲啪地一个虎掌掴过来。 “爹,您……”霍茉馨瞪大眼,泪汪汪的,自小到大爹连骂她都不舍得,今日怎会在寿宴上,当着众人的面甩她一个耳光? 云飞哥送的究竟是什么礼,何以让父亲像变个人似的?霍茉馨的问题得不着解答了,霍彰显紧跟在聂云飞和越信身后,匆匆踱人了后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mxmxmx “云飞,这封信你……打哪儿来的?”霍彰显微颤着老手,沉坐在太师椅里。 “费了点手段和心思,”聂云飞收起在人前保持的盈盈笑意,眸中尽是冷芒,“幸好,小侄脑子向来还算灵光。” “你向来就灵光得紧,惕世这孩子不足你十分之一。”合上老眼,霍彰显看来很是疲惫。 “惕世比我幸运,他有个脑子灵光的老子,自然可以少用点心思,”聂云飞冷冷一笑,“世伯一直急着想将小侄纳入霍记钱庄,还想将茉馨嫁给小侄,想来,也是希望我能少用点脑子在不该注意的事上。” “可惜,我还是算错了你!”霍彰显叹口长气,“这几年见你整日在逸乐居里闲散度日,忙着兴赌局,我原以为,你将就此闲混一世。” “老实说,聂家产业被人卷走,我并没多放在心上,那些财富原是我父亲和殷大叔一块儿挣来的,他想带走骗走挖走我都认了,毕竟那钱本就不属于我这坐吃等死的大少爷,可……”他冷眼脸向霍彰显。“我父亲死得冤,生为人子,这事若不得澄清,只怕小侄死后到了阴间,都还无法向父亲交代。” “云飞!”霍彰显颤抖着身子,“你信我,我承认信是我写的,也承认和殷福联手设计了你聂家的产业,可你父亲的死真的只是个意外……” “是不是意外,这事并非只有天知道,任何计划安排得再周密依旧有脉络可循,世伯是否愿意同小侄上趟宁埠口,找那丰年号的船东对质?” “云飞!要对质甭上宁埠口了。”越信在旁接了话。 “那丰年号船束已被当地巡抚收押,他坦承当日聂大爷所乘坐的那艘船,下水前已被动过手脚,舱底挖了个大口子,糊上竹片瓦愣纸充数,只要驶入江心必会进水沉没,但他口口声声喊冤,说会这样丧尽天良,害了船上二十五条人命,实是因为财迷心窍,被人唆使利用。” “二十五条人命?当真是丧尽天良!”聂云飞摇头不齿,“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若已算是丧尽天良,那主使者可要比这四字更不堪了。” “那家伙说是我唆使的吗?”霍彰显用力挤出了声音,“云飞,旁人之言不可尽信,除非……” “除非有证据?”聂云飞冷着声自怀中掏出两张银票。 “世伯,当日您给那船东的两张各五十万两的银票,已被小侄派人自他居处中搜出,上头明明白白是您的签名,这么大笔银两是造不了假的,由于金额太大,那家伙原是想等过几年再用免得引人疑窦,却没想到现在反成了可以死咬住你的证据。” “你……”霍彰显哑了嗓。该死!当时该坚持以金子交易的,偏偏对方不肯,想来是先预留了这条后路,这么大笔签了名银票落在对方手里,彼此之间又不曾有过什么生意往来,任谁都看得出其中必定有蹊跷。霍彰显瘫在椅上,终于不再为自己辩解了。 “世伯想问小侄何以不将此证据直接交由官府处理是吗?” 聂云飞睇着那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老人。“一来我想先知道为什么,你会对个相交了数十载的好友起杀机,二来……”他停下话,冷着眼半天没有声音。 “你是为了惕世吧?”霍彰显慨然睇着他。聂云飞点点头。 “没错,是为了惕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是个真正的好人,却不如我坚强,我不愿他被迫承受和我一样,在一夕间家园全毁,还得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遭遇,惕世在乎旁人的想法与眼光,这样的压力会毁了他的,”他的瞳眸清清幽幽的,“从来只要我有难,惕世就不曾离弃过我,而我,也绝不能推他人绝境。”能这样时时体念着对方处境的,才能算真正的朋友吧!而他,对那相交了一世的挚友究竟做了些什么?氛围凝滞,沉默良久的霍彰显突然双膝软倒,跪在聂云飞眼前,老泪纵横。 “云飞,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父亲!” 聂云飞冷冷瞧着地上那颤着身哭泣不止的老人,没有表情。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要的只是原因。”霍彰显哭了半天才哑着嗓离口。 “二十多年前,我和你父亲原是生意同伙,后来因着生意做大,彼此理念又有不同,他沉稳我躁进,所以到后来就协议将合作的事业拆开,各做各的,而事实上,那几年里,霍记钱庄表面上虽然风光依旧,但实际上因着我错误的几项投资失败,底部早已成了个挖空的大洞,挖东墙补西墙,若非你父亲总能适时的支援,我的生意早就垮了。” 霍彰显叹口气。 “这样的日子过多了,心里总觉得不牢靠,老想着如何找个机会来个大翻身,恰逢那年黄河在豫西泛滥溃了堤,皇上提拨大笔银子要购买筑堤建材,我听了几个专捞偏财的酒肉朋友的建议,先想尽办法标到这笔大生意,再用劣等海砂充做岩砂,千斤百石地运至了豫西,两种砂砂质虽不尽相同,但单视外表是辨识不出的,一旦涌上了泥浆糊进了堤防,谁也不知道我从中赚了百万黄金的差价。” “这样的堤防若遇上大汛挡得住吗!”聂云飞出声问,心底已有了数。 “一般小水患不是问题,若遇上大汛就……” 霍彰显摇摇头。 “可我想着这样的天灾又不是年年碰得着,哪会这么巧?况且刚溃了堤,再犯事许是十年八年后的事了也不一定,难保这中间不会有人再去加强防范,加盖堤防,而若真是十年八年后溃了堤,届时年代久远,谁又会记得当年是谁提供的泥砂?还有,若真溃了堤,肇祸的原因可多了,不一定会猜到问题是出在砂石上头,且一切都冲垮了,什么证据都没有还怕啥?” “这事却让我爹知道了?”聂云飞蹙起眉心。 “我知道以你爹的脾气是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开头时我还瞒得住他,可因为我要买海砂先需要一大笔银子周转,只得向他开了口,他倒是二话不说就借了,我没跟他提这事,他却辗转由我买砂的地方知道,上门来大骂了我一顿,叫我无论如何不能做这种违背良心、祸延子孙的事。 “我跪在地上恳求他睁一眼闭一眼,容我这次,因为我已将全部家当都押在这宗买卖上,赢了,一辈子不愁吃穿,输了,就得沦落街头全家行乞。”霍彰显慨然睇着聂云飞。“当时你爹开了口,他说彰显,你想我聂诚有可能看着你全家行乞街头吗?撇开咱们三十多年的交情不提,云飞和茉馨那桩婚事咱们也不知谈了几回,你的和我的还有差别吗?你想东山再起,想安逸度日都成,只要你开口,聂大哥全数资助,只是这昧着良心的钱你无论如何不能要,一定要将那砂石给运回,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惕世和茉馨积点福气。”站在旁边,越信忍不住怒吭着气。 “人家聂大爷都同你如此说,样样帮你想妥了,就像云飞对你儿子一样的用心,你怎地还猪油蒙了心,不开窍硬往里头钻,还设计害人?你这样恩将仇报,像个人吗?” “我不是人,你骂得对,我是个畜生,一个让猪油了蒙心眼见利忘友的畜生!”霍彰显老泪满脸哭得抽噎。 “当时我回了聂大哥说这事是放出的箭矢回不了头了,这节骨眼同那些买料的官爷认罪就是欺君大罪,是要吃牢饭的,请他无论如何放过我,可他仍是一意坚持说,如果我真的人了狱,家小这边他会帮我打点,顶多几年就能出来,一切可以重新开始,话说完他整装北上,由宁埠口上豫西,打算亲自阻止当地修堤兵工不可用我提供的材料。” “于是你便起了杀心,非置我爹于死地不可?”聂云飞脸上虽然依旧没有表情,心口却起了痛,他的父亲,那个刚正不阿的老好人,竟是死在自己视如亲兄弟的挚友的计谋里? “是的!”霍彰显止了哭泣,愧然长叹。 “我买通了船东让你父亲踏上死亡的旅程,你父亲死后,我十分愧疚,一心想要帮你重振父业,却让那殷福给缠上了不放,你父亲死前与我的争执他十分清楚原因,也猜到你父亲的死与我有关。 “他捉住了我的把柄,逼我帮他窜改你父亲的印信及文件,利用你对我的信任及你本身对家业的漫不经心而……” “而夺尽我聂家产业?”聂云飞帮霍彰显接了话,冷睇他一眼。 “世伯方才在酒席上叫我交朋友要当心,有关这点小侄庆幸做得比我爹好,没像他一样交上个要命的朋友,一个赌坊老板越信帮我大江南北查清楚了我爹并非意外致死,另外,我还有个在府衙当差的好朋友。” 聂云飞嘲弄地笑了笑。 “偏这家伙也是我在赌桌上交到的好友,可见再如何不济的场所,只要有心,依旧可以交到值得深交的朋友。 “那家伙在前些日子已帮我逮着正在东北风流快活的殷福,并自他那儿帮我取回挥霍得只剩一半的银子,和他身上与您通讯的书信,至于殷福,”聂云飞冷笑,“因他还犯了些别的案子,后半辈子怕都得在牢里蹲着了。” “那么我呢?”霍彰显闭上老眼瘫跪在地,“我这利益薰心,连老友都可以戕害的畜生,又该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聂云飞叹口气,在霍彰显面前跨低身子,眼神首次出现了痛楚。 “这也是我为何在知道了这一切事实之后却还要隐忍着,非要等到今日你寿辰时才来问你的原因。 “在你一家子快快乐乐、在所有人举杯齐贺你寿比南山之时,你的心,可有一瞬想过那因着你而被江神夺去了性命的老友?那个善谏你却引来杀身之祸的聂诚?” “别再说了,云飞,别再说了!”霍彰显颓然抱头痛哭。 “我不骗你,自你父亲死后,这三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是在悔恨中度过的,一步错步步错,我错在好高骛远,错在贪得无厌,可却残忍地让我最好的朋友为我的错误送上一条命! “云飞,你将我交给官府吧!甚至,如果你想要亲手结束我这条老命,我都不会怪你的。” “你不会怪我,惕世却会,即便他明了了原因,若你真死在我手上,反过来就要换我和惕世痛苦为难一辈子了。”聂云飞霍然起身,一脸冷然。 “你的错误不当由惕世或茉馨来掮负,不论你去蹲牢或你死了,那留在世上遭人唾骂轻视的人,都不会是你而是惕世,这样并不公平,这也是我会让越信把银票盗来,让船东无法指证你,官府无法缉拿你的原因。 “我爹和船上另二十四条性命的骤逝,虽是出自于你的授意,但依旧是死在那动了手脚的贪心人手上,那家伙万死不足惜,而殷福也已得到他应得的报应,那么你呢?霍彰显,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厂“由着你,云飞,无论你决定要怎么做,我都会欣然接受,只求,”霍彰显合上了老眼,“只求后半辈子能够不再受良心苛责,可以安眠一夜。”良久之后,聂云飞终于出了声音。 “我要你将所有生意除了霍记钱庄全都结束换成现银,尤其是那些经由买卖劣等砂所得来的钱,全部捐至豫西,做为那些遭遇洪水的灾民们重新筑堤及济贫所需。 “我爹既是为了这档子事枉死,只有这么做才能使他在九泉之下安眠,霍记钱庄是留给惕世的,将钱庄留给惕世后,我要你上古刹念经诵佛,将念经所得福报全数回给那些被你害死的亡灵。”霍彰显跪伏在地上,向聂云飞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衷心感激。 “多谢贤侄,既顾全了惕世的后半辈子,也给了我这罪人赎罪的机会。” “别再拜了,通常只有死人才会让人这么伏地大拜的,我受不起!”冷冷拂袖,聂云飞踱离了他跟前。 “回前厅吧,咱们离开了这么久,霍伯母他们怕早已等得不耐烦,你答应的事情明日再开始,夜,我希望你能让惕世及茉馨享受拥有父亲陪在身旁,共享亲情的最后一夜。”眼神黯了黯,聂云飞想起了他死于非命的父亲。 “惕世欠我一个要求,可我一直没办法开口告诉他,我对他的惟一要求就是希望他能原谅我,选他父亲大寿之日来讨回他父亲欠我聂家的公道!”说完他大步跨出门。越信摇摇头随于后,没理会身后那一阵阵悔不当初的哭嚎。 第九章 凉凉夜风袭来,猛然让齐奼奼打了个寒颤,事实上那只是个很小很小的寒颤罢了,但正拉着她往逸乐居方向而去的聂云飞却察觉到。他月兑下外衣被上她肩头,再度牵着她行在夜里。齐奼奼没出声,心底是暖暖的感动,他向来鲜于在人前表露关怀或情绪,这会儿,她偷偷觑着他的侧脸,他的瞳眸虽淡漠依旧,却似乎和往日的冷情有了些许的不同,暖了点,眉心也敞了点。 她喜欢他的转变,只是不知他这转变因何而来?是因和那霍老爷在内室中的一叙吗? “你到底送给霍老爷什么礼?”她好奇问着,“瞧他回到厅上时面色红润、眼眶红肿,像哭了几回似的。” “是呀!”聂云飞淡着嗓,“这么大的礼他真是该感激得涕泗纵横的。” “那么,你究竟送了些什么?” “齐奼奼!”他扫了她一眼,“你怎么总有这么多问题?你忘了之前因为乱问问题而险些被我赶走的事了吗?” “我没忘!”她红了脸,“可今时不同往日,你赶不走我了。” “今时不同往日?”他停下足,放开她的手眯起眸子。 “什么意思?” “我帮了你的忙在你眨眼时点了头,这事你我心里都有数,我帮你推却了霍老爷提出的婚事,帮你月兑了困,而现在,轮到你帮我做件事情了,不是吗?” “我真的眨了眼?”他淡觑着她,有些坏心眼地想看她心急的模样。 “真的、真的!我绝对没有看错。”果不其然,这丫头当真发了急。 “而你,也真的点了头?”她使劲的点着头,用力之猛差点扭到了脖子。 “轻点儿吧!成,就算我真的眨了眼,而你也真的点了头,可约定归约定,口说无凭,又没有中间人,我为什么非得守诺不可?”他一脸无赖状。 “因为赌痴聂云飞向来最重信诺,有关这点我已同越大叔确定过了,你是那种打死也不会赖账的人。”嘴中说得果决,可齐奼奼心底已生懊恼,当初真是该用白纸黑字来写明的。他继续要着无赖的笑容,“可就因着从不曾反悔过,让我真的满想试试那是什么滋味。” “你不能这样的,不可以骗人……”见她急得红了眼眶,聂云飞才气定神闲地饶过她。 “说吧,齐奼奼,你死缠了我这么久,究竟是为什么?” “其实……”她磨蹭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出,“其实我要你帮我的忙,就和你要我帮你的忙是一样的。” “你在说绕口令吗?”聂云飞忍不住笑出来,“什么叫你要我帮你的忙就和我要你帮我的忙是一样的?难不成,你要我去当你的假未婚夫?” “对了三个宇,错一个字。”她声细如蚊不敢看他。 “对了三字错一字?”他皱皱眉,“齐奼奼,你要我当你的‘真’未婚夫?”她抬起头一脸赞佩,“聂大哥,你真的真的很聪明耶!” “别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傻头傻脑地答应你!”他不带好气。 “可,是你自个儿答应要许我一个要求的呀!”她又发了急。 “用以身相许来当约定?”他哼了一大口气,“那我未免输得太彻底,我只是让你当个假的罢了,却得回报你一个真的一辈子?” 齐奼奼半天才嗯嗯呀呀挤出声音,娶我当真这么委屈?我有这么讨人厌吗?” “那不是重点上他睇着她。 “不然什么是重点?”她傻问。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果让人知道我聂云飞是被女人算计,而将一生赔到对方手里的,那我以后还如何顶天立地当个男人?” “真这么严重?”她愁着脸。 “就这么严重!”他点点头,继之皱起眉,“齐奼奼,你究竟是为什么会盯上我非让我娶你不可?” 齐奼奼温吞的将因皇兄被桃花精作祟,需要她们五姐妹外出寻痴的事向他全盘托出。 “所以……” 聂云飞一脸了然,总算明白她痴缠不休的原因了,可愈是明白,他的脸色就愈是难看。 “你是因为我的赌性才看上我的,换言之,也不是非我不可喽,真是如此,不难!我可以帮你找来十个赌鬼百个赌痴,帮你全带上齐坛国,让他们一个个都喜欢上你,一个个都自愿割破手掌将血涂抹在树上,反正你只是一意想救你皇兄,一意寻痴,谁都可以的,不是吗?” 他愈说愈恼,脸色阴沉,之前虽不明白她亲近他的真正理由,可总认为她一定是因着喜欢他才会非他不可,这会儿突然知道她看上他的原因,竟是为了该死的桃花精,该死的皇太子! 而他,不过是个准备拿去救人的工具? 而她,为了救皇兄连感情都可以出买? “不!不是这样的,云飞!”齐奼奼双手攀紧他青筋微现的手臂,“我承认之前接近你是为了皇兄,可我是真的……” 她可怜兮兮地开了口。 “我是真的爱你呀!” 月牙儿下,聂云飞突然有种想要长啸的冲动,而这种往日会被他视为无稽的举止,竟只是为了眼前女子的一句告白? 他平复下澎湃的心绪,不想让她看出她对他有多么可怕的影响力。 “成,若如你所言,那么你就该以我的意思为优先,留在逸乐居里,反正我也让你给缠惯了,别回齐坛,别再理你那鬼皇兄。” “你这样不是在为难我吗!”齐奼奼再也忍不住的掉下泪来,“我当然也想陪你,可如果你不先陪我回齐坛,完成我的使命,我会内疚一辈子的。”她的泪水把他方才的好心情全给打散了,是谁说女人的泪水像珍珠的?那泪珠儿压根就是一根根的细针,会扎得人心口抽疼! 他不出声,索性径自前行。 齐奼奼急急迫了过去,依旧弄不清他的意图,究竟,他肯不肯帮这个忙?肯不肯伴她回齐坛? “你要上哪儿?” “还能上哪儿?”他没好气的回了句,“回逸乐居。”边说话他边再度握住她的柔荑,拉着她并行。 “我不要!”她突然拗了性子甩月兑他的手,头一回在他面前发了脾气,“我不会跟你回去的,如果你无意遵守信诺,那么,你就自己回逸乐居吧,我要回齐坛!” “你身无分文,怎么回去?”他嘲弄的问,一语就点出了现实的问题。 “就是行乞、就是要饭也总有办法可以回去!” 她怒气冲冲的转过了身。 “方向错了,齐坛在那边。”他好心的帮她指出西边的方位。 她咬咬唇,忍下说谢谢的冲动,她就是教养太好才会想跟这种人称谢,对于这种言而无信的坏家伙,她压根用不着礼貌! “你要走,卷卷儿留着,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它已算是逸乐居的一员,没必要同你一块儿行乞吃苦!” 齐奼奼忍着不舍,将卷卷儿塞进他怀里,迈开脚步走了几步后,却听到后面男人和猫儿的对话。 “卷卷儿呀,你那主子的脾气也着实够糟的,事情不先弄个清楚就发了火!你想想,从宜昌到齐坛要耗多少时间?要花多少银两?如果不先回逸乐居打包行李、准备盘缠,这趟路该怎么走? “而且,我也不是不陪她回去,只是手边还有点事没解决,总不能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出远门吧?这一趟路可是得花个把月。”如同一只雀跃的鸟儿,她飞回了聂云飞身边。 “你回逸乐居是为了打包行李上齐坛?” “齐姑娘呀,真巧!”他笑嘻嘻的同她打了招呼,“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上路去行乞了吗?” “方才是气晕头了,少了你,”她甜笑的拉住他不放,“我哪儿也不去!” “信口撒谎!”他敛起笑睨着她,“上一刻还恶心地直说喜欢人,下一刻发了火就说要分道扬镖,莫怪人说女人心海底针,这样看来,爱上赌还好过爱上个女人。” “所以,”她细细研究着他的表情,“你是不会去爱上个女人喽?” “那当然!”他轻蔑的哼口气,“你看我像个笨蛋吗?” “那倒是!”她软软的叹了气,“要真心爱上一个人是很难的,你肯陪我回齐坛,为的只是守诺而已。” 蠢丫头,你当真以为我聂云飞会是那种为了守诺,而赔上一生的迂腐呆子吗?聂云飞在心底暗骂,脸上却不动声色。 “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是不会轻易爱上人的,所以,这会儿最棘手的问题来了,即使我能陪你回齐坛也帮不上忙,因为,你带回的必须是个真正爱着你的痴子,不是吗?” 齐蚝妩闻言傻了,是呀,怎么办,她忘了这最要紧的一环,他是个痴子没错,可却是个不会爱人的痴子! “行行好,拜托别在我眼前哭。”他皱皱眉,阻止它即将进出的泪水。 “可……” 她抽抽鼻子,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掉下泪,“这会儿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可以学赌,可以跟一群男人斗蛐蛐儿,可以做所有的努力,可心是长在人身体里,我该怎么让你喜欢我呢?” 他叹口气,强抑住骂她笨的冲动。 “师徒一场,看在你那么认真学习的份上,别说我不帮你,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最后的机会。” “什么机会?”她傻傻地问。 聂云飞将卷卷儿放至一旁草地上,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钱。 “这只是枚不起眼的铜钱,”他捏起铜镜在她眼前晃了晃,“可却将决定你的一生!” “什么意思?”她还是不懂。 “我会将铜钱握在手心放到背后,由你来赌这铜钱是在我左手还是右手里。” “然后呢?” “如果你猜对我放在哪只手,我就答应爱你一辈子,如果错了,麻烦请另寻痴者,别再来寻我麻烦!” 她瞪大眼,一时无法接受这种赌局,半天才硬挤出声音,“能不能不赌?这一局赌注太大,我怕……怕输不起。” “不赌就是放弃,”他无所谓的耸肩,“那就对不起,我帮不上你了,毕竟寻了个不会爱人的痴者回去,只是在白费力气罢了。” 换官之,这一局不赌是不成了? 齐妩妩想西想,迟疑的开了口。 “你确定若我猜对了,你真的会爱上我?” 聂云飞点点头,一脸漠然,心底却想着爱上了个笨丫头真的是件麻烦事!!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她闭起眼开始思索,“反正我的赌运向来不差,赢的机会大些,卷卷儿的命不就是给我赢采的吗?” 是吗?真是这样吗? 他也懒得扫她的兴了。 “既然这么有自信,就快作决定吧!”是呀,快决定吧,这样我才能正大光明地用力吻你!天知道,跟个笨丫头周旋是件多么累人的事。 “别催我了,”她还是闭紧着眼,“这是人家第一次猜铜钱,你知道!” “第一次玩总要多点时间适应嘛!”他帮她接下了后语。 “是呀、是呀,我就是这个意思!”她甜笑着像个仙子,一个乖乖闭紧眼的小仙子,那一瞬间他眼眸一黯,好想好想狂吻她,想得都快疯了,而她却还憨憨地在那儿盘算着该选哪手好。 “快点吧!”聂云飞一脸不耐烦,“就像我之前说的,如果赌客个个都像你这样,赌坊早就关门大吉了。” “左边吧!”她咬着唇不确定地喊出声,听了她的话,他将铜钱塞入左掌心。丫头够本事!百猜不中,日后可千万不能带她上赌坊,否则多少家当都不够她输。 “不、不!澳右!”她急得慌,眼睛依旧紧闭着,“右边好吧! “不!还是左吧! “别别别!右右右……” “齐奼奼!” 铜钱经过无数次的左右手交换后,聂云飞终于被惹毛了,他对着她吼道:“我不玩了!张开眼睛!” 她睁开眼却看到他手一扬,竟将那枚铜钱扔向远方草丛间。 “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不守信用?怎么可以不让人家玩了?”她瞠大瞳眸控诉不休,片刻后晶亮的泪珠儿滚出了眼眶,一边还急匆匆地想到草丛里找回那枚可以决定她一生的铜钱。 “你答应给人家一个机会的,怎么可以不守信用?” “别找了,那铜钱已经用不上,”他沉着声,将不断挣扎着要去找铜钱的齐妩妩硬搂人怀里,“我早就爱上你这千里迢迢寻我而来的蠢丫头了!” “你……” 她瞪大眼,一脸震慑与不可思议,但她已没机会把话说完,因为他的唇覆上她,在她的朱唇烙土属于他的印记。 一时之间,天摇地动,所有思维离他们渐渐远去、远去…… 第十章 霍彰显寿辰后的隔日,他作出了一个震惊所有宜昌人的决定。这名宜昌首富毅然决然结束了所有的生意,只留下一个钱庄给儿子,再将那些变卖产业所得到的现银,悉数捐至豫西做为那些遭遇洪水的灾民们重建家园筑堤及所需。 七日后,在他处理完尘世间的产业后,挥挥袖袍欲上九华山剃度出家。变卖产业济贫霍夫人尚可勉强接受,可当她得知相守了一辈子的夫君竟要舍她而去出家,先是哭闹威胁后是苦苦哀求,但不管她用什么方法,就是改变不了霍彰显的决定。 “尘缘已了,余生里……”相较起霍夫人及霍惕世和霍茉馨,霍彰显反倒显得平静,“我只想用念佛来忏悔曾犯过的罪孽。”是怎样的罪孽大到得用后半生来偿还?从霍彰显嘴中问不出,霍惕世只得找上了聂云飞求明白。 “记得你还欠我一个要求吗?”聂云飞专注睇着妇友,“我知道这要求对你是苛刻了点,可对不住,惕世,我的要求就是有关此事请让它永远是个秘密。” “为什么?”霍惕世脸上有着哀痛与困惑,他忍不住嘶吼,“我好歹有权利知道为什么,告诉我、告诉我!云飞,你可以要求我做其他的事情,上刀山下油锅都好,就是别要求我对此事保持沉默!”骤然的悲伤让向来斯文的他爆出了前所未有的怒火,他倾泄不出,又无法出口好友口中寻得解答,未了这怒火责化成一个个狂猛的拳头,朝聂云飞脸上招呼而去。 无语地默默承受,等霍惕世终于肯停下拳头时,聂云飞只是淡然的伸手拭去唇角渗出的血丝。 “为什么不还手?”见好友挂了彩,霍惕世既是愧疚又恼火。 “干吗还手?让你趁机打个天翻地覆?”聂云飞笑觑着他,“别不好意思,刚才捱了几下我都记在心头了,日后有得是机会向你索回,”敛起笑,他一本正经。 “惕世,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情,那就是,你父亲是爱你的,如果他不想让你知道一些事情,他的出发点一定也是为了想保护你,而这,也正是我会同意帮他保密的原因,相信我,别再问了,让你父亲可以无牵无挂、潇潇洒洒地去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情吧。”伸出手,聂云飞将那僵硬着身躯的好友揽人怀中,片刻之后,低低的属于男人的悲泣在两个男人之间响起。久久、久久不散。 mxmxmx 荒草覆径,暮色沉沉,齐奼奼带着心爱的卷卷儿在弱水湖畔轻盈而行。弱水湖,这原是会让她心生恐惧的水潭,在经历了被她心爱男人在这儿救回一条命的事后,她已不怕了。 这几日云飞一边忙着帮惕世接手钱庄,一边要准备离开逸乐居上齐坛的事,一天下来,她都只能在黄昏时见着他,而这时候,他就会牵着她到湖畔散步。 今儿个云飞陪着惕世送霍老爷上九华山,见不着人的她就在心底一遍遍思忖着他所说过的每句话语。 那一日就在这湖畔,他帮她抚着发丝谈到了两人的未来。 “陪你上齐坛可以,但咱们的住所只会是逸乐居,这点你要清楚,我不是那种可以接受夫凭妻贵的男人。” 相爱再深,他一开口依旧还是那副标准的大男人模样。 “我懂!”她在他怀里乖顺的点了头,“只要皇兄的事一了,咱们就即刻回来。” “你自小在皇宫里长大,这里会不会住不惯?”她用力摇头,一脸急慌慌的模样,“云飞,任何地方只要有你,我都住得惯。” “果真是个蠢丫头,甘心抛下荣华富贵,陪个赌鬼住在鬼屋里!”虽是叨念着她,他的眼底却满是心疼的柔情。 “放心吧,之前我是一个人,一人吃全家饱,压根没想过更长远的事情,但以后有了你,很快地,又会有孩子!”听到这儿,齐奼奼红了脸半天不敢吭气。 “身为人夫、人父,我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我爹被人卷走的家产我已取回了大半,将拿出一半去救济贫民,剩下的,就拿来重新整修逸乐居吧,这事我已托越信去办,等咱们由齐坛回来时就有新屋可住了。” “新屋?”她回过身看着暮色中那黑沉沉的老旧屋宇。 “是呀!”聂云飞兴致勃勃的谈起了他的计划,“我想将逸乐居改建成一个可以玩乐、可以调剂身心的好去处,隔开一半做为咱们私有的住处,前头设有棋艺搏局馆、斗蛐蛐儿馆、斗鹌鹑馆、牌九……等所有好玩的赌局,咱们这儿不许赌大钱,纯粹博兴过个瘾,来玩的人只消给点儿茶水费,还有,我还要弄间童玩室,这样一来,不分大人小孩都会爱上我这逸乐居的。” “那么,”她柔笑的陪他分享着喜悦,“今后你就不用再担心没乐子可寻了!” “有了你这笨丫头陪在身边,我还需要什么乐子?”聂云飞笑着捏了捏她鼻子,继之将眼神投向弱水湖。 “还有这潭湖,我也要找人来清清湖底淤泥,重新规画打造成一处水上乐园,可以划舟、可以钓鱼、可以玩水,还可以盖一座水上架,夜里,点上火把,躺在湖畔,咱们还可以听见蛐蛐儿的叫声和孩子们喊爹娘的声音……”是呀!齐妩妩忍不住神往地闭上眼,耳边似乎还更听到了婴孩儿的细啼。细啼?她皱皱眉,不对,这声音像是猫的呜咽,是卷卷儿吗?甫睁开眼,她不禁被眼前的一幕给吓了一跳。 “霍姑娘!你在做什么?”她急出了一身冷汗,眼前站在湖畔边的是扬着冷笑的霍茉馨,而她伸长手在水面上,手上捉的正是哀叫挣动着的卷卷儿,“请你不要这样和卷卷儿玩,它还是只小猫,不会游水,它会害怕的。” “要是不会怕,我又何必要捉它?”霍茉馨冷冷一哼,狠意满满的眼神真直射向她。 “你想做什么?”齐奼奼直至这会儿才看出对方不怀好意的瞳彩。 “做什么?”恨意眸光依旧,“我是在想,如果你离开了这儿,我的生活会不会就能回复到以前,我的爹依旧在我身边,而聂大哥也依旧属于我。”齐奼奼低低叹口气,“为什么要自己骗自己?云飞从来就不曾属于过你。霍姑娘,何苦如此钻牛角尖?这个世上并不是只有爱情。” “不!不!你不懂!你不会懂的!”霍茉馨眼神略现癫狂,嗓音也起了嘶哑,“如果你不出现,迟早他会被我感动的,我等了他十七年,十七年了!从小到大我就知道我只要他,而他,早晚会因此而爱上我。” “不,他不会,云飞是怎样的男人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他真会被你感动,就不会和你白耗了十几年。”齐奼奼缓缓陈述着事实。 “不,我不会听你的鬼话的,没有你他至少会分点目光给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视若无睹厂霍茉馨提高了手上的卷卷儿,“齐奼奼,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眼睁睁看着这头猫被扔进水里等死,一个是你自己乖乖跳进水里,而我就答应放了猫。” “霍姑娘!”齐奼奼不可思议的睁大眼,“你要我死?” “如果你的死能让我得回聂大哥,”她沉下充满愤恨的眸子,“那么,你就是该死!”“我若死了,你怎么向他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霍茉馨冷笑,“就说那齐坛长公主玩腻了与平民的爱情游戏,决定回原来的深宫内苑生活不就成了。”大哥前几天劝她放弃时,她才知原来她来头颇大。 “你这理由太蹩脚,云飞不会相信的。”齐奼奼咬着唇。 “你管我蹩不蹩脚,管他信不信,”霍茉馨冷哼,“反正届时你都是一缕亡魂,而我,只消守在他身旁等他回心转意即可。成了,我不想再浪费时间,我数到三,不是你落水就是猫落水,一——二——”尖叫声突然扬起,霍茉馨没有机会喊三了,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卷卷儿突然窜出她的手,且为了怕落水而急攀上她的脸,在一阵利爪狂捉的痛楚后,霍茉馨一个不稳跌入了水中,卷卷儿却趁机跳到一旁。 于是乎,奼奼没落水,卷卷儿没落水,掉到水里的是想害人的霍茉馨。不及细思,齐奼奼飞奔至湖畔,趴在地上使劲捉紧那正不断下沉的霍茉馨双手,她晓得湖底那不断拉扯人往下陷溺的烂泥有多么可怕。 “捉紧我,茉馨!捉紧我!”齐奼奼一寸寸被拖往湖里,她只能使劲以足尖勾紧所有能勾住的草根,不一会儿,她也愈来愈迫近水边,但她的手却依旧死捉着不放。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你救!不希罕你救!”如果还使得出力气,霍茉馨早就甩月兑她的手了,瞧瞧这蠢女人在做什么?方才她还想着要杀她,而她,竟还要救她这样坏心肠的女子,甚至不怕会被一块儿拖进水里? 两个女人就这样在夕照下才斗了好久、好久,齐奼奼死也不肯放手,虽然因为拉得太久,她的手臂早因用力过度失去知觉不住地打着颤。 “放开吧!奼奼!”头一回,霍茉馨喊出她的名字,头一回,她真真实实的感受到对方的善良与诚意,也是头一回,她对自己蛮横的行为起了后悔的惭意,也许,方才这蠢女人说得对,这世上,并不是只有爱情。 “我不放,怎么都不放,就算真会被你一道拖进水里也不能放!”齐蚝蚝挤出了笑容,“与其要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眼前,害我下半辈子活得不安稳,还不如和你一块儿下去向阎王讨个人情,更何况……”一边死撑她还一边安抚霍茉馨,“你别担心,这么久都没听见卷卷儿的声音,或许它是去讨救兵了,你再忍忍,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都怪我本事不够,都怪我平日吃得太少,力气太小,要不然,我就能救你起来……”说着她想起了那日聂云飞一把就将她给救出湖的事。耳里听着齐奼奼自责的话语,看着她不断打颤的双臂,霍茉馨的眼底突然起了湿意。在夕阳即将隐没的前一刻,卷卷儿的声音总算再度响起,不负齐奼奼所望,它果真去讨了救兵,聂云飞和霍惕世飞奔而至。救起她们后,霍惕世月兑下外袍,将全身湿漉漉的妹妹包住,抱在怀里正要回家,却让妹妹给喊停了脚步。抖着苍白的唇,霍茉馨真心诚意的睇着齐奼奼,吐出了低回在心里良久的话语。 “谢谢你!” “不客气!” 分别说完这三个字后,两个少女交换了会心一笑,继之霍茉馨轻轻再开口,“天黑了,哥,咱们该回家了。” 她跟着兄长离去,眼神始终不曾飘向抱着齐妩妩的聂云飞,一眼也不曾,这在从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觑着他们兄妹走远,聂云飞一边心疼地将齐妩妩抱回逸乐居,一边再也忍不住的问:“你和茉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卷卷儿去找你来时没告诉你?”和他相处久了,她也学会了调皮。聂云飞瞪了她一眼,“别来这套,你明知道你那只猫是不会说话的。” “是吗?”她巧笑的偎在他怀里皱皱鼻子,“那就是主子教不足,还得再好好努力。” “齐奼奼!”他沉了嗓,“别转移话题。” “人家哪有转移话题,人家是在说正经的,”齐妩妩甜着嗓音道,“都是你,说什么要盖座水上乐园,我和茉馨才会去帮你探勘场地,还计划着如河教会猫说话、狗唱歌、鹦哥跳舞,以达到助兴的效果,但玩得疯过了头,才会一个不慎跌到水里头去。”聂云飞不作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他当然知道她在撒谎,可就同他和惕世说的,有些时候,当一个爱你的人选择用善意的谎言来面对你时,那么,请相信,她之所以会选择这么做,只是为了想要保护你!爱一个人,有的时候,信任比什么都还要重要。“答应我,除非有我陪着,否则,以后再也不要接近那口湖了。”他低沉的出了声,自从向她坦承爱意以来,他慢慢发现自己变了很多,方才见着她险险又要被拉进湖里,害他直到这会儿都还恢复不过来神魂。 原来,爱一个人竟会使人变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我不能答应你!”她笑嘻嘻的在他怀里扳数着手指头,“将来你重整了弱水湖,我还要带孩子上那儿划船钓鱼、看星星捉蛐蛐儿!” “我记得,”他柔睇着她,“你原先是怕那湖的,不是吗?” “是呀,原先是的!”她点点头叹口气,“可这会儿我已不怕了,弱水湖既已更了名不叫溺水湖,那么,从今以后,它将不会再有新的亡灵,而只是应了那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意思。”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他轻轻勾起笑纹,“莫怪乎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几年,却只在里头捞着了一个你,更莫怪乎,我会那么那么地爱你了!” 齐奼奼酡红着双颊“承接”他印下的吻。这男人,对她虽好,却很吝于说爱,这一回,若非险些见她出了事,怕是难以勾出他的情话的,这么说来,她还得感激茉馨了? “咪呜、咪呜……”卷卷儿细细的猫呜在这时响起,似乎在提醒齐奼奼,还有我,还有我这个大功臣! 尾声 一切终于弄安,聂云飞和齐奼奼在前往齐坛前先去看了霍惕世。 “那么,”霍惕世一脸不舍,“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离开?这是什么丧气话?”聂云飞先还了霍惕世一拳,带出好友的笑颜后再笑语道:“我只是陪我未来的娘子回去探采娘家罢了,去去就回,你可得好好地干,等我回来!” “你真要与齐姑娘成亲?不是儿戏?”霍惕世想起齐奼奼说过的眨眼点头典故。 “是不是儿戏,等她将来肚子大了你就会知道,” 聂云飞拍了拍好友的肩头,“别这个样,好兄弟,我知道你对她原也有点儿意思的,旁的东西可以让贤,奼奼却不行,她对我真的很重要。” “别当我这么不懂事!兄弟,这种事情又怎么能礼让?”霍惕世用力抱了抱他,“保重,你只要记得你对我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就行了。” 聂云飞不出声,突然想起了两人的父亲,思绪不由得伤感。 接着他二人来到了傅骧的烧烤铺前,原先他们是想带香儿一块儿回齐坛的,可当聂云飞抬头见铺子改了名后,心底已略有了数。 那铺子名原是“慕馨香”,这会儿已变成“慕香骧”。 “对不起,公主,奴婢不能陪您回去了。”香儿一脸愧疚的指了指身后,“我和傅肥油合股,想大展鸿图多开几间分铺。” “都叫‘慕香骧’吗?”聂云飞笑着打趣。 “是呀!驸马爷果然聪明,”香儿红了脸,“都叫‘慕香骧’。”于是乎,一段寻痴之旅竟意外地撮合了两对佳偶。 天光渐暗,齐奼奼靠在聂云飞身边,抱着卷卷儿向立在烧烤铺前的香儿及傅骧挥手道别。故事并没结束,回到齐坛,他们或许还有段历程得去努力,但……只要心意相契,情意相投,那么,就没什么可惧怕的。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而他们,都坚定地相信自己就是对方所认定的惟一! 一全书完一 同系列小说阅读: 公主寻痴1:奼奼求痴 公主寻痴5:姮姮求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