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亨公子》 第一章 花药谷 在这里,充满了花香和药香味。 人人来到这,什么也不想,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好好的深吸一口气,就算只是呼吸,空气里飘散的药香都像会把病傍治好似的。 白藿香手握锄头坐在草地上,回想往事—— “爹,吸空气可以把病治好,那么咱们用囊袋把空气装起来分给病人,咱们就不必那么辛苦地熬药啦。”她说笑着。 “傻丫头。”白大夫呵呵一笑。“若是这样能治好病,爹也不用做大夫了,就带着你和你娘一起走遍天下,分送空气给大家!” 藿香还记得她当时笑得很开心,甚至还希望这个幻想出来的点子可以实现,因为这样她就真的可以到处游山玩水了。 其实她从一出生之后,花药谷便是她的世界。 有时候她支着头,望着天空幻想北京是怎样的模样。 那里是母亲的故乡,自从母亲和爹私奔之后,便与娘家断了消息。 偶尔母亲会提起北京的繁荣景象,令她心生向往。 “我也好想见见爷爷、女乃女乃和叔叔。” 每当母亲想家时,藿香想去京城的念头便更加强烈。 “藿香,爷爷、女乃女乃若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外孙女,也许会稍微原谅娘吧?” “哦?”藿香仰起小脸问:“爷爷、女乃女乃会喜欢我吗?” “嗯。”母亲笑盈盈地对她说:“他们若知道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外孙女,一定会很高兴。” “那咱们找一天回去好了。”藿香天真地说。 “傻孩子。” 母亲笑眼中带着泪水,当时的藿香不识愁滋味,还一个劲的追问,直到母亲掉泪了,才知道她问错话,再长大些,她才明白母亲是永远不可能回那个家了。 她也喜爱拿一些问题问父亲—— “爹,我的名字为什么叫藿香?” “因为藿香是花,也是药草。” “那么我是花?还是药草?” “你想当花,还是药草呢?”白大夫笑然反问。 “嗯……”这个问题让小小的藿香想了好久,直到太阳下山了,爹从药圃里除草回来,她小小的身子才跳下板凳,来到父亲面前说:“我要当药草!” “哦?”白大夫愣了下,才想起一个多时辰前未完的话题,于是他问:“为什么呀?” “因为我要像爹一样,做个大夫!” 做个大夫——小孩童稚女敕的语调,婉转清楚又有趣,让白大夫一天的劳累都在畅怀的笑声中得到纾解。 他开心地抱起女儿旋转。 “我的好女儿,多有志气啊,要做个女大夫!” 藿香咯咯地笑个不停。 思及此,藿香飘惚悠远的眸子黯淡了下来。 可是……爹走得太早了,在她刚成年的这一年就染病仙逝。 如今她只能称为半调子的女大夫,连给人看病的资格都不够。 今天药谷里,她与长期在这里医病的老病人都为着同样一件事而悲伤。 “藿香,如今就只剩你一人,有什么打算吗?”周易三叹问。“一场瘟疫,连续夺走你的双亲,如今留下你一人,年纪还小怎么过呀?” 藿香寂寥地垂下双肩。 “娘死后,爹伤心欲绝,甚至还希望自己也染上病苞娘一起走,果然他们真的走了,却留下我一个人……哎。” “老人才叹气,年纪轻轻的女孩是不该叹气的。” “我现在心神无主,不知该何去何从。” “你有婚配吗?” 藿香仰头看了周易三一眼,摇头说:“没有。” “你总不能终老在这个花药谷中吧?会耽误一生的。” 她张开双臂,仰望天空,“在这里很好,冬暖夏凉,所以双亲才定居在这里,种百药、医百姓,悬壶济世,不是很好?” 周易三见她说的天真烂漫,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是很好,但是如今只剩你一人了,如何种百药、医百姓,甚至悬壶济世?” 藿香的神色黯然下来。 这话点到重点了,她的医术还不够火候,如何能继承父业,甚至开业看病? “我当然是比不过我爹,不过爹留下的医书我日后再努力钻研,到时候虽然不能与爹爹相比,但是独当一面应该是足够的。” “我指的不是你的医术火候够不够,而是你即使是得到你父亲的真传,仍是女孩家,若有外侮来袭你如何抵御?虽然我暂且未走,但若叫我遇上,我一个老叟能抵挡什么?我两袖清风是不怕贼盗作为,可要是妇道人家那就不同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藿香默默地点头,表示懂了。 周易三也坐了下来,望着前方石碑上的两个名字,忽然灵光一闪。 “你父亲可有亲戚?” “父亲没有叔伯,也没有兄弟。” “一个也没有?” “没听说。” 周易三急得抓头发,“这可怎么好呢?” 面对一问三不知的女娃儿,连他这个看尽人生百态的老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不过,我娘还有娘家的亲戚。”藿香突然冒出这一句。 “哦?那就投亲到外婆家!” “可是……有困难。”她有点难以启齿。 “怎么了?” “我爹娘他们是……私奔的,外婆家的人嫌弃爹是个大夫,不愿娘嫁给爹。” “你怕去投亲,外婆家不愿收留?” “嗯。且听我娘说,我外婆家是官宦人家,家规非常严厉,娘做出不容于世俗之事,他们连我娘都不认了。” “哦……官宦人家啊?可以告诉我令堂的姓氏吗?” “姓杨。” “哦,那杨渊你知道吗?” “他是我外公。” “哦!”这让周易三大大的感到意外,“原来你外公如此赫赫有名!可惜也已仙逝。” 最后一句话,等于令藿香从天空坠落地面。 “我外公死了?!” “放心,你外婆还在。”他以为她在为将来投亲一事烦恼。虽然她说杨府不认他们,但毕竟藿香是杨老夫人女儿的骨血,再大的仇恨也该烟消云散,再怎么说也是血亲啊! 藿香担心的才不是这个,只见她口中喃喃地说:“娘若知道,定会伤心透了。” 周易三捻着胡须,煞有其事的道:“他们已经在天上相聚了,现在一定已尽释前嫌了。” “真的吗?”藿香的这份天真从小一直保持到大。 “嗯。”他莞尔保证。“好了,咱们现在谈的是你将来的去处,你外婆一定会欢迎你。” “可是外婆家远在京城,千里迢迢,依周爷爷说的,我不能单独寻亲是吧?” “呵呵,你这小妮子反应倒快。可惜我有病在身不得远行,但即使是无病,我们爷孙俩也难保一路上平安无事,我得给你找个可靠的人,护送你上京,嗯……镖局保镖个个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难保没有品性不良的,托谁呢?” 周易三仰天呆望,双眼茫然地呆想。 饼了一会—— “啊!有了!” 他这句话让藿香忍不住去瞧周易三的肚子。 通常在花药谷里说“有了”都是告诉妇人怀孕了。 “周爷爷,你怎么啦?” “哎呀!”周易三忍不住去打自己的头,“我竟然忘了我的老本行!” “老本行?”藿香蹙眉,周爷爷的老本行是什么? 难道是保镖? 嗯……不像,周爷爷一副大风一来就会被吹走的样子,和身形魁梧的保镖一比,简直被比到天边去。 “周爷爷,你的老本行是什么?” “卜卦。” “哦。”藿香点点头,这才对嘛! 周易三随地拔了一些草来,当场排起卦象,约过了两刻钟,终于卜算出来了。 “十八日内,必有一人出现带你上京。” “那人是谁?”藿香瞪眼问,语气中倒有六分不信。 “我也不知道,卦上只显示会受人提拔或相助而成功。至于那个人……来,你再去拔些草来,我再占一卦。” ※※※ 五天后,周易三和藿香出了花药谷,两人来到淮阳城,住进乐生客栈。 “这样行吗?” “行,只要照着我的话行事,一定等得到那个人。” “可是我有点怕。” “不用怕,我会在一旁摆测字摊,帮你看着。” 周易三和藿香在客房里做最后的沙盘演练。 女扮男装的藿香突然别过头来,眉头纠得紧紧的,“这么做算不算骗人?” “不算,咱们只是找个有缘人罢了不能算骗。” “那就好。” “你脸上的炭粉掉了。要再多擦些,别怕丑。” “我这装扮要持续多久?” “七天。” “要是七天后,仍没有人给三两七文钱呢?”周爷爷说这三两七文钱大有文章。 “那就是周爷爷的易容术不精,不过……” “不过什么?” “应该不会错的。走吧,开始了。” 第二章 一匹骠肥健马正在山坡上吃草,此时一个精瘦、容貌猥琐身穿红衣的山贼,从山寨内出来闲晃,正巧被他遇上。 他转头四下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后,这才慢慢的欺近这匹白马。 谁知他这番小心的动作,早已落在两名同寨弟兄的眼里,两人躲在一旁,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红衣山贼忽然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缰绳后就兴高采烈地欢呼,“抓到了,这下可发了笔小财喽!” 躲在树丛后的那两名身穿一黑一褐的山贼,也兴高采烈地拍手走出来。 “对啊!至少卖个五十两没问题!”本以为马儿高壮要猎捕得费一番工夫,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捕到。 闻言,红衣山贼拉着缰绳逐步的往后退。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黑衣山贼和褐衣山贼贼笑地踱步跟进,“就在你看到马的时候,我们也刚巧看到了。” “呵呵……”红衣山贼很识时务,立即笑说:“两位大哥,所谓见者有份,既然咱们都见着了,那卖这匹马的钱,咱们就平分吧。” “说得好。”较年长的黑衣山贼夸赞说。 三人就地商量,由红衣山贼和褐衣山贼立刻骑马去马市交易,省得半途再杀出个程咬金来分赃。 然而三人却不知道有个人早就在树上看到这一幕了。 这匹雪白健马马背上有马鞍,自然是有主之马,三名山贼以为主人没见到,自己得了意外之财,殊不知三人正在事前分赃时,健马的主人也正好整以暇地观看这一切。 等到两名山贼上马准备去马市,他也要现身之时,突地眼尖瞄到黑衣山贼从怀中拿出暗器想偷袭红衣贼。 夏侯旭眯眼一看,骑在马背上的后者正是最先发现马匹的红衣山贼,原来黑衣山贼和褐衣山贼两人早已有共识,不只要私吞这笔意外之财,连同寨弟兄都要加害。 夏侯旭心中冷冷一哼,“为了一点小财便谋财害命,虽是山匪,但却是同寨弟兄,行迳如此阴狠,简直令人齿寒。” 他立刻纵身跃下,半途截住凌急飞射的毒镖。 三名山贼突然见一人从树上飞纵而下,落在他们三人之间,不禁一惊。 只见这人二十出头年纪,面目英俊,气宇不凡的神情中犹带一抹大孩子的淘气之色。 “这匹马儿我也见着了,见者有份,是不是也应算我一份?”夏侯旭故意说。 黑衣山贼震惊不已,看着这年轻人一副不在乎地把玩他的毒镖,他暗忖这年轻人是来搅局的。 “兄弟们,上!” “等等,”夏侯旭把拿在手上的毒镖举高,“这支镖,有谁认得?” “这……”褐衣山贼才发出一声,便倏地住了嘴。 红衣山贼则咦地喊说:“咦,大哥,这不是你的镖吗?”他看向黑衣山贼。 黑衣山贼则额头冒汗,一时不敢应声。 “是呀,他的镖是我刚才从树上跳下来时,顺手接住的。”夏侯旭把手中的毒镖不住地翻转观看,口中啧啧有声,“还喂毒呢!” 话点到此,红衣山贼以三人站立的位置稍一猜想,便立即明白。 他一脸震惊,“大哥,原来你想……” 话未说完,褐衣山贼一个手肘撞过来,令他捧下马背,痛得他唉叫连连。红衣山贼怒从中来,从地上跳起后扑去一把拉下褐衣山贼,两人立即扭打起来。 黑衣山贼本想做壁上观,但看一旁的夏侯旭射来的冷犀眼神,像看着一只将死的猎物般冷静地瞟着他看,一阵寒意不由得从脊椎窜起,激得他一阵发冷,这才激起他团结的心。 他立刻上前试图拉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虽然他曾想将红衣山贼置于死地,但不管怎么说,这年轻人毕竟是陌生人。 夏侯旭冷哼一声,对于这混乱的情况他视而不见,两指含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哨声,一旁的健马嘶鸣一声,认得主人口哨,踏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主人面前。 夏侯旭上了马背,三名山贼还纠缠得难分难解。 “喂!”他朝他们喊了一声。 三名山贼这才如梦初醒,个个愣然地抬头。 “马被抢了!冲啊!”三人变成同仇敌忾,一起朝马儿冲过去。 夏侯旭这时把手中的一捆绳索甩了出去,三个套索并列一行,一个接着一个往三个山贼头上套下,感觉就像土拨鼠那样,看得夏侯旭哈哈大笑。 他扯了扯绳子,三个山贼便像傀儡般被扯向前。 “三位,你们不是想去马市吗?我就带你们去,不过目的地是县衙府,马市只是顺路经过而已,哈哈哈!走吧!” 三个山贼哇哇大叫,个个一脸苦瓜样。 这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 夏侯旭进入淮阳城时,正好接近中午时分。 大街上吃的、卖的、杂耍卖艺的好不热闹,看得他心情为之舒爽。 在经过一个摆测字摊位时,却突地得来几句叹息声,令他好奇侧头一看。 “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来?”一个小子说道。 “今天还没过呢!耐心地等吧。”一位老丈安慰说。 夏侯旭随手丢出一个铜板,“小乞儿,给你。” 扮成小伙子的藿香,莫名其妙地接住铜板,不由得抬头向走了一小段路的他瞧去一眼,心里纳闷着,她看起来像乞丐吗? 这时夏侯旭身后那三个“跟屁虫”,则成为街上民众指指点点的对象。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终于来到县衙府,哪知县衙府正有一件官司在审理。 夏侯旭等在县衙府门口,一面张望里面的情形,一边口中念:“这间县衙的门庭倒是挺热络的。” 等待的过程中,即使他只是个群众,对于堂上审理的案件,他还比坐在公堂上的县太爷还要了解。 想要了解案情,最快、最完整的方法就是听人聊天。 他身旁围了一群好事者,看过去不是三姑六婆就是闲磕牙的耆老们,这些人最闲、最爱打听也最爱讲话。 只要听上个两刻钟,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切都会通透明白。 案情的大意上是这样的—— 现在在大堂跪着的叫李氏,她是元配,可被小妾刘氏赶出门。 原因是刘氏替石家生了个儿子,仗着自己有了儿子便不把只生两个丫头的元配放在眼里,为了赶走这个眼中钉独霸所有财产,竟污陷李氏与同条街上打铁的有染。 石家便带人去质问,这个打铁的气得拿菜刀作势要砍人,这下子更“昭然若揭”了。本来石家要依家规办李氏,可李氏的丈夫总算还念在夫妻一场,将李氏和两名女儿赶出家乡,永远不得回家。 既使如此,依然孤苦无依,李氏气不过名誉被毁,遂递状纸控告夫家。 如今,李氏带着两名可怜兮兮的女娃跪在堂下,哭诉告状。 县太爷则一副还未睡醒的样子,仔细一看,果然还在打盹。 “大人,大人。” 经一旁的吴师爷轻声叫唤,县太爷才寤寐醒来。 “唔?” 看来,他对于审案时被摇醒已经很习惯了,双眼还未完全睁开,右手便已准确地抓到案上的惊堂木,“砰”一声,听来也显得有气无力。 “有状纸否?”县太爷慢声问。 李氏唯唯诺诺地说:“状纸昨儿个已被吴师爷收去,未退还给我。” “胡说!你昨天何有带状纸过来?县太爷见你胡言乱语,口说无凭,叫你今儿个带状纸过来,没想到你今天还是要胡言乱语一番,来人,打二十大板……”吴师爷突地想起自己的身分,连忙住嘴,请示县太爷,“大人,您说呢?” 一向不肯花脑筋的县太爷点头说:“对,打二十大板。” 站在县衙府门口的夏侯旭,看到这里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 这算是哪门子的审案? 一旁的耆老们,看到有人发出不平之声,反而笑问夏侯旭,“这位小扮,你一定是外地来的,所以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夏侯旭问。 “规矩。” “规矩?”他更纳闷了。 “是呀,这位县太爷办事有规矩。” “喔?是什么规矩?”夏侯旭隐约听出意思来。 而堂上的县太爷和是吴师爷像是正配合耆老们的解释般,开始笑得邪里邪气的。 “办事的规矩分上、中、下等级。” “喔?” “上级,立即速拿被告及相关人证到县衙府两方对质,一旦由县令明白案情,立即速审;中级,可能要一个半月了,除了传唤证人、原告、被告之外,可要一审、二审、三审,才判决了结。” “下等的,”心思灵锐的夏侯旭,立即接口说:“该不会是遥遥无期,永无判决之日吧?” “小扮,你聪明!” “过奖。”他扯扯嘴角的回应。 现在的夏侯旭是满肚子的闷火,看来他遇上的又是一个窝囊官。 他掉头向捆得像粽子的三名山贼丢了一眼。 “喂,你们都看见了,有冤屈的,还要先打二十大板,你们这些毛贼恐怕……”他刻意向衙门里面冷瞧一眼,回头说:“县太爷们最喜欢砍江洋大盗的头啦。” 三名山贼连忙抢声辩白,“可是我们不是江洋大盗啊!” 夏侯旭不以为然地啧啧摇头,“是不是无所谓,反正往上层一报,就是功劳,他们才不管你们是毛贼或大盗呢!” 三名山贼听了纷纷嚎啕大哭,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从他乡逃荒出来,沦落为山寇罢了。 “外面吵什么?”吴师爷大喊,“再吵,全把你们抓起来送审!” 夏侯旭不甘示弱喊回去,“那么到时候每个要给多少才放行啊?” “咦!”吴师爷怪叫一声,在县太爷的示意下,虎假虎威地走出来,在堂中一站,“你你你!傍我进来!” 就算里面已经设下十八铜人阵,夏侯旭也决定要进去。 他挂着一副“很想扁他”的笑脸,吊儿郎当的走进去。 “刚才说话的就是你吗?”吴师爷扬着声问。 “就是你爷爷我。” 夏侯旭大剌剌地往堂中一站,堂上的县太爷此时在他眼中,仿佛是二朝会里的供猪。 “大胆!你说什么?” “哼!”夏侯旭把脚站成三七步,满不在乎的神态把吴师爷气得脸红脖子粗。 吴师爷旋风似的转进去又转出来,出来时手中多一件东西。 那东西展开来,原来是一幅画像,只见吴师爷把画像移到县太爷面前。 “大人您看,堂下这人像不像画上这名九省缉拿的江洋大盗?” “像!像!”县太爷如千斤猪似的一双眼,抬也不抬就附和。“看来就是他了!” “呵呵,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茶馆酒肆里唱双簧买艺的也不过如此。 谁知还有个插花的—— “没错,他就是我们的头头!” 夏侯旭往那声音瞧去,正是擅长来阴的黑衣山贼。 夏侯旭也不恼,只是哼地冷笑,“你倒不错,还未把你送进来,就急着想抱县太爷大腿了。” 吴师爷这回不再请示老是慢半拍的县太爷,他迳自抓起惊堂木一拍,堂下分执水火双棍的衙役们,同声齐喊,“威武!” “来人,把这江洋大盗给我抓起来!” 登时十几根长棍一起打向夏侯旭。 出来游历有三个月的夏侯旭,巴不得有这样的场面可让他大干一架。 他随手抢过一个衙役的长棍,纵跳横跃,约半晌后,每个衙役已经躺在地上唉声连连。 夏侯旭好整以暇地把长棍横架在肩上。 “还有谁要上来呀?师爷?还是县太爷?” 鲍堂之上哪里还有县太爷和吴师爷的身影,两人早已吓得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吴师爷闪闪躲躲的从桌下爬出来,指着夏侯旭,“有种你就别走!钦差就快来了,到时候大队人马就怕你插翅也难飞!”前些日子接到公函,算算时日,钦差大人应是今日会到县衙。 说完他霎时掩住嘴巴,这些话不是叫这个江洋大盗赶紧闻风而逃吗? 但夏侯旭听了反而浓眉一扬,大感新奇。 “哪一位钦差要来?” “哼,说了你也不认识?” 夏侯旭毫不啰唆,把长棍架在吴师爷的肩上,“谁?” 吴师爷乖乖就范,“郑书楼,郑大人。” “喔?”夏侯旭嘴角微扬,“好,就听你的我就在这儿等他来。” 听到这,吴师爷后悔不已,看来他得和一个江洋大盗共处一室,虽然这江洋大盗名号是他扣上去的,但从他刚才的身手来看,其条件也够格了。 咦?县太爷呢?他四下梭巡,哎,早已昏睡在桌下,安然入梦乡。 ※※※ 县衙府门口缓缓停了一顶八人大轿。 “钦差大人到!” 等了一会,县太爷、吴师爷和一班灰头土脸的衙役们,才狼狈地奔出衙门来迎接。 书楼从轿内出来,看到这一班人灰头土脸的模样不禁一惊。 “你们……这是成何体统?” 岂知这一班人竟一起跪下来,向他哭求,“求钦差大人务必替我们作主!” 经过一番七嘴八舌的哭诉,郑书楼终于明白县衙府里正有一个江洋大盗等着会他。 “一起进去!” 钦差下了令,随行的一班兵卒便率先持枪进入戒护。 待郑书楼跨入衙内,抬眼一看所有兵卒持枪团团围住一个汉子,看样子那汉子真的是插翅也难飞。 郑书楼还未反应,那名“江洋大盗”已经热络地向他打招呼。 “郑兄,想不到会在这见到你。” 郑书楼定睛一看,这不是相国府的三公子夏侯旭吗? “夏侯老弟,怎么是你?!” 这句夏侯老弟可把所有人都震呆住了。 吴师爷的反应更大,直接两眼一翻昏过去。这江洋大盗竟是钦差大人的熟识!!这下他可踢到铁板了。 第三章 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结果,善因必得善果,恶因呢?则不一定立即得到恶果。 李氏的冤情有了钦差大人重新审理,自然得以昭雪。 而“江洋大盗”夏侯旭,在钦差大人亲自验名正身后,从大盗的身份跃为钦差大人的贵宾席上。 至于三名山贼,黑衣山贼既然自认是江洋大盗喽啰,便押入大牢,择日审理,另两名山贼极力用眼神哀求夏侯旭放他们一条生路,也许是他们看出夏侯旭虽嫉恶如仇,但心地善良,是个有大度量的男子汉大丈夫。 丙然,夏侯旭稍加思索,也认为他们罪行不大,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他们有求饶之心,也有悔改之意,便开口代他们求情。 “郑大哥,念在他们是初犯,且是灾民,为了糊口才为寇,我愿作担保,放了他们吧。” 郑书楼转向两名山贼笑问:“这位英雄替你们求情,你们认为呢?” 两名山贼不断地磕头,“多谢英雄救命之恩!” “你们该谢的是钦差大人,不是我。”夏侯旭笑说。 “何知县和吴师爷!”郑书楼一喝。 “在!”两人来到公堂下,忐忑不安。 “这位是当今朝上夏侯相国的三公子,两位说他是江洋大盗,证据何在?” “呃,这个……”吴师爷汗如雨下。“夏侯公子和这画像的江洋大盗,眉宇之间依稀……” “嗯?”书楼发出威严的嗓音。 “呃……有些神似,所以……认错人了。” “这样的大事,也可以认错?”郑书楼瞪眼。 “小人下次不敢了!”县太爷和吴师爷不断求情,“求钦差大人开恩,求夏侯公子大人有大量,饶我们这一次吧!” “夏侯老弟,你说呢?” 夏侯旭耸耸肩,“我无所谓,你看着办吧。” “好,那本官就依法办理,判你们草菅人命、乱开罪名……” “不要啊!大人,”一向一副庙会神猪模样似的县太爷,开口哀求,“下官家里还有八十老娘和妻小要养,求您网开一面。” “是呀,请您网开一面!”是师爷附和。 求完,两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了起来。 夏侯旭这下可要投降了,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有人哭给他听,何况哭声如杀猪。 “好、好,郑兄,算了吧,”凑近悄声向他说,“我的耳朵快炸了。” 郑书楼一笑,随手一挥,“起来吧。” 就这么一句话,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县太爷和吴师爷欢天喜地地从地上站起来。 由于郑书楼还有公务在身,不便和夏侯旭叙旧,而这里的事情也告一段落,夏侯旭便告辞了。 ※※※ “恩公!恩公!” 夏侯旭走在街上,回头一看,是李氏从县衙府追出来。 李氏气喘吁吁的跑到他面前,“若不是您主持正义,还不知何时才还我清白呢!” 夏侯旭今天做的大好人,做得太得人心了。 他一笑,“是钦差还你公道,我只是个过路客。” “恩公别客气,您为我们做的,我们心里都感激着!” 我们?夏侯旭朝李氏的身后一看,两名山贼也正讪讪然地跟过来。 “怎么?还不想走啊?” 两名山贼来到他面前,期期艾艾的说:“让我们跟着你吧,大哥。” “大哥?!”夏侯旭瞪大眼,心中想到——该不会这个李氏也是一样的想法吧?他瞧向李氏,而她似乎也有这个意思。 他一脸吓着地说:“别指望我!回你们的家乡去吧。” 两名山贼一听更是无奈地低下头去,连李氏也是一样。 家乡对他们来说既近又遥远,他们都是让家乡背弃的人哪。 明白这一点,夏侯旭也不禁一叹。 “这样吧。”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包东西。“这些你们拿去。” 两名山贼愣愣地接过几锭重重的银子。 “拿这些银子回乡去,或做个小生意过活吧。” 两名山贼一听立刻跪了下去,激动地流下泪来,更说不出什么话,他们这下才真正有忏悔之意。 待人真诚,顽石也点头,便是这个道理。 两人千谢万谢地走了。 “李氏。”夏侯旭给李氏比山贼的银子还要多些。 “这……”李氏捧着手中的银子,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小娃,生活不容易,这些是我的心意,你就拿去吧。” “这……”还算能言善道的李氏,这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夏侯旭上了马,回头说一句,“保重。”便奔驰而去。 等李氏回神过来,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激动地挥手,“多谢恩公!保重!” 此时天空轰然一声雷响,看来要下雨了。 ※※※ 这回散财散得可大了,可也没见夏侯旭心疼,如今已是黄昏时分。 街上这时不似白天来的热闹,摊贩大部分都收摊了。 快走到客栈时,路旁一个声音吸引他停住脚步。 “一副棺材四十两还嫌不够吗?难道你要柳州棺木刻有百花龙凤的不可?喂,小子,你也不瞧瞧你身上几两肉,四十两还嫌钱少?我要不是想积点阴德,才出不到十两咧,你收不收?嘿,真不识好歹!” 这个留着两撇胡子的商人,意犹未尽地扯了旁人过来评理。 “测字摊的老丈,你瞧这小子占这位子多少天了,居然跩得很,四十两都不要,又是个哑巴,卖个身也不过这个价钱,真不知道他要求多少?” 测字摊的老丈周易三说:“这孩子要的不多不少,只要刚好葬了父亲的棺材钱就够了,他前面的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知道这原由后,就不要再强求了。” “哼,这不是在耍人吗?谁晓得他要的价钱是多少?”富商兀自忿忿不平。 “这就要看有缘人了。”周易三微微笑。 “有缘人?”富商耍起脾气扛起来。“你他老子我就是他的有缘人!好,我再加十两,这就跟我走!”富商说着,就去抓藿香的手。 周易三见状,急得跳起来,“这位大爷,你放尊重点!” 其实富商早已瞧出这个脏小子其实是个姑娘,更从五官上瞧出是个美人,这下可不是捡到宝了吗? “你放心,跟着我,不会教你吃苦受罪的,嘻嘻嘻。” 盎商这一串笑声,激得藿香一阵鸡皮疙瘩冒起,她用力把头一扭,甩开他的手。 盎商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拿出一叠银票在藿香面前甩。 “看到没,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笔钱吧?大爷我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好好的瞧瞧。” 一旁的夏侯旭看到这里,忽然觉得今天在县衙府里受的鸟气,这下子终于可好好发泄。 他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凑眼过去有模有样地看那叠银票。 “这位大爷,我也想瞧瞧银票长得什么模样?这样吧,不如我给你卖五十两如何?你瞧我身上的肉,比这小兄弟多很多,五十两绝对值得!” 盎商正眼也没向夏侯旭瞧上一眼,“哼,我家不缺你这种奴仆。” “哦?”夏侯旭继续装疯卖傻,“你家的奴仆跟着你都是不用吃苦的,谁也想做你的奴仆啊,你告诉我,当你的奴仆都做些什么,为什么都不用吃苦?” 这位富商被夏侯旭一连串刁难的问题,弄得满面羞怒,挥起手掌便像是对付家里的奴仆一般,一个巴掌挥过去。 手挥到半空中,夏侯旭气定神闲地抓住,再反手扭到背后,引得富商一阵怪声怪气的痛叫。 夏侯旭嘻皮笑脸的神色,瞬间换成阴鸷之色。 “哼!听好,我是这淮阳城的恶霸,要是再让我瞧见你为难这名小兄弟,我叫你吃不完兜着走,滚!” 盎商踉跄倒退,慌慌张张的跑远。 夏侯旭哈哈大笑几声,这才回头看见地上的小兄弟已经开始收草席,准备要走,一旁测字摊的老丈也跟着要走。 只见这哑巴小兄弟这时竟开口一叹,“看来是无望了,这七天是白忙的了。” “哎,走吧,回家再另想办法。” 夏侯旭心中忽地一动,探手入衣襟内,几块碎银子拿在手中,有些难以出手。 “小兄弟,你别忙着走!”他扬手叫住两人。“我身上银子虽然不多,不过买副薄弊也够了。” 他伸出手,一个银角子、几枚铜钱落在藿香不知不觉中也伸出来的手掌心上。 叮叮咚咚的几声响,听在这三人的耳里各有不同的滋味。 藿香一二三四数着铜钱,老丈也紧张地跟着默数。 两人毫不遮掩的数钱,教一旁的夏侯旭一张脸不知往哪儿搁,随即又听到两人同时叫,“六枚!” 夏侯旭有些恼羞成怒了。 “咦!”藿香认出他来,“今天午时你不是已经给了我一枚铜钱吗?” “是又怎样?”夏侯旭不客气地吼回去。 藿香没空理他,自顾的说:“那就是七枚了。” 这下,藿香手中拿起的银角子便是关键。 一老一小相对一望,丢下夏侯旭冲进一旁的客栈,向掌柜要来称,惦量银数。 两人期待地等着掌柜说出数目,只看见掌柜的嘴型是这么说着,“三两。” “哇!”藿香、周易三同时欢呼出声,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死了老爹的样子。 两人回头去找这个有缘人,他正跨进店来,浑然不知这两个人在高兴什么。 周易三欣喜地握着夏侯旭的手,激动得不住摇晃,“终于等到你啦!这娃儿从今天起要跟着你啦。” 夏侯旭来回看了看藿香和周易三,开口却说:“我不要。” ※※※ “我不要身边有人跟着,多带个人就多个麻烦。” 客栈的客房里,夏侯旭一脚搁上长板凳上,拿起桌上的茶喝着,对着房中另外两人表现出不欢迎的态度。 三个人就这么耗着。 藿香看见他搁在长板凳上的脚的靴子,边缘沾了一圈泥垢,四下看了看,找了块布,沾了洗盆上的水后便去擦掉他靴上的泥垢。 夏侯旭被吓了一跳,随即觉得这个小子挺伶俐的。 藿香擦完后,恭谨的说:“公子还有什么吩咐,请尽避说。” “好,我这就吩咐了。”夏侯旭向周易三努了努下巴,“你就随这个老丈回家去吧。” 藿香、周易三两人面面相觑。 夏侯旭冷眼旁观,对这两人爱理不理,“我还不晓得你们俩是一伙的吗?老实告诉你们,我现在是穷光蛋一个,身上仅剩的文银就是三两七文钱,全都给了你们,找我下手,你们是白费工夫了,省省力气去找别人吧!” 藿香突然“哇”的一声,捂着脸双脚跪下。 这个动作别说夏侯旭,连周易三也吓了一跳。 她哭说:“近几日瘟疫肆虐,我的父母接连双亡,如今家只剩我一人,不得已才插草标卖以求温饱,周爷爷是帮我以免遭恶霸骚扰,前几天还好,今天幸好是大好人您出手相救,否则以周爷爷的年岁,恐怕连他也被欺负了。” “说得挺有理的。”夏侯旭不禁点头。“那我问你,为何那富商开出五十两,你却不肯答应,而我只给你三两七文钱,你就答应了?” 藿香一时难以回答,总不能答说“我们就是算准了你会给三两七文钱,所以才肯的”。 周易三似乎料准有缘人会问这种问题,早已了然于胸。 “是我叫她这么做的。” “你?。夏侯旭挑高双眉。 “是呀!我说人不可以贪心,一口薄弊三两钱就三两钱,你要的钱越多也就欠得越多,欠的债岂不是永远还不完了?知足就好,于是只要有人出三两左右的价钱,便是那个人啦。” “而那个人就是我,只出三两七文钱?” 周易三也听出人家语中的揶揄,硬是圆谎呵笑,“是呀。” “哼!”夏侯旭压根儿就不信。 “我并不是耍赖着公子不走,”藿香理直气壮的说:“只要到了京城,我便投亲到外婆家,这一路上我只服侍公子,而不会给公子带来麻烦。” 夏侯旭目光向她扫了一眼,这一眼锋锐如刀,与之前嘻笑的嘴脸判若两人,眼中霸悍之色足以让任何心有不轨的人震慑。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上京城?我并没向你说过我会上京。” 藿香没听出他语中的质问,只听出他不会上京,她心中一凉,双腿跪软在地。 “原来你不是要上京城,那谁要上京呢?你真的永远不会去京城吗?” 夏侯旭见她问得傻气,一股想笑的感觉在肚子内发酵,却觉得不该让她太失望,才说:“如果这一路上风光美景不会太多,我是会顺河上京的。” 藿香忙擦干眼泪,露出笑脸,“原来公子跟我开玩笑来的。” “我可也没答应。” “原来是哄人家的。”藿香一张嘴又噘得老高。“周爷爷,我们回去吧,不上京城也罢,我就陪在爹娘的坟前过一辈子,反正我也不想离开他们。哇呜呜……我们走吧。” 说完,两人便走出房门。 夏侯旭心中一讶,没想到这小子说走就走,刚才死赖活赖要跟着自己,现在却走得干脆,连回头向他道别都没有,亏他刚才还左一句大好人,右一句叫公子的。“慢着。” 见临出房门的两人脚下一顿,夏侯旭心忖,留住人了,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样吧,我还要留在淮阳一天,明天一天就算是还了给你银子的数如何?” 藿香一听她仍无法上京,嘟囔说:“只有一天,倒不如我将文银……”话未说完,被周易三的手给捂住。 “呵呵……”周易三向夏侯旭陪笑,“我们先到外面商量一下。”然后拉了藿香出去。 夏侯旭两眼一翻,心中不耐烦这两个老小在搞什么把戏。 ※※※ 房廊外,周易三向藿香分析,“现在易占结果的人出现了,也真的如卜卦的结果给了三两七文钱,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算了,这个人一定能带你上京,接下来就要看你愿不愿意跟他上京了。” “怎么说?”藿香不懂。 这些天,藿香听太多话中有话,富商、眼前的周爷爷,包括房内的夏侯旭,个个说话像在猜谜语。 周易三只好耐心地跟她解释,“哪,他是个男的。” “嗯!看得出来他是男的。” 藿香不知人间险恶的纯真语态,让周易三不禁莞尔一笑。 “但是你是一个女子,这一路上这个男子……” 周易三这回犹豫的话,藿香懂了,点头说:“这就是周爷爷要我乔装童仆的原因。” “是没错,可是我现在担心,哪一天被他看出你是乔装的,那后果可怎么办?” “到时候我只好向他道歉,我并不是故意欺骗他,实在是不得已,所以才出此下策。” 藿香这番天真的言语,周易三必须忍着才不会打断她的话。 “事情没有你想像的简单!他要是个正人君子也就罢了,若是豺狼虎豹……” “谁是豺狼?谁是虎豹?” 不知何时,夏侯旭双手抱胸依在房门口,冷眼看着他们俩。 周易三两人心中一吓,莫不要是刚才他们的对话全给他听了去。 只见他下巴朝藿香努了一下,“我要是待他好,便是正人君子;我要是转手卖了他,便是豺狼虎豹?” 看来这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公子,还被他们瞒在鼓里。 周易三放下心来,心里却忽地一怔,看了看夏侯旭,再看了看藿香,心中怪道:哎呀,怎么就没想过这种事情? 于是他推了推藿香过去。 “你就暂时留下来,等还了钱再说吧。”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后,又折返回来,低声问:“藿香,你多大了?” “十七。”藿香呆应着。 周易三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爷爷!”藿香嘀咕,“怎么说走就走了?” 夏侯旭也不理藿香落寞的神情,迳白说:“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进来吧。” ※※※ 一入房门,藿香立即变成货真价实的童仆。 “去端水来给我洗脚。” “是。” 藿香来到客栈的灶房,烧热水后进了夏侯旭的房内。 夏侯旭已月兑了靴,盘腿坐床沿上待藿香把脸盆放在床踏板上,双脚放进盆里,一阵松乏自脚底蔓延上来不禁闭了双眼,这一天奔走县衙府的辛劳,一盆热水足以聊慰了。 他忽然睁开眼,瞧见藿香呆站在一旁。 “你杵着做什么?还不趁着水热给我按摩脚。” 藿香哪里伺候过人,也不懂得怎么伺候,她用一根手指头,像针一样一刺一刺的,刺他的小腿肚,以为这便是按摩。 忽然盆内飞起了一摊洗脚水,泼了藿香满脸。 藿香正不解他为何突然恶作剧,头顶上又传来他不满的斥怨声,“我说的是脚底!且瞧你那蜻蜒点水的按法,没做过活儿吗?看来你什么也不懂。” “我也不是生来就当奴仆的!”她受气地回嘴。 藿香心中不住的叫苦。 这时却听他叹说:“要是有菊花茶叶就好了。” “桌上还有半杯茶。” “傻瓜,菊花是拿来泡脚的,出门在外只好将就了。” 藿香哪里懂得富贵人家那一套享受。 “好了,可以了。”夏侯旭满意地抬起双脚,舒展伸在床上,看来是要就寝了。 “我告退了。”藿香端起洗脚水,吹灭烛火,退出房门外,背后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此时在客房中,躺在床上的夏侯旭眼光在黑暗中忽幽的流转,耳内听到门外藿香轻呼一声,接着是窃窃私语声,隐约辨认是摆测字摊的老丈,不一会儿便没了声音。 他翻转个身,合眼入睡,脑中却一时还不能平静下来,仍不自觉地思量着是否该收这个小子当童仆。 在另一厢的下房处——周易三的房中。 “周爷爷,我想明天还是回家了,伺候人这种事,我实在做不来。”藿香抱怨着。 “什么?我正要告诉你,这次说什么也要跟他走。” 第四章 棒天一早,藿香已准备好洗脸盆及一把漱口的青盐。 “喔!”夏侯旭见她都已备妥,满意地点个头,迳自盥洗起来。 才接过茶啜了一口,房门外便有人敲门。 “夏侯老弟,是愚兄书楼来访。” “啊,是郑世兄,快开门!” 藿香开门迎入一身轻松便服的郑书楼。 两人一见面便欢喜拥抱,相互拍打对方的背。 “你事情处理完后,怎没回京城,怎么有空专程来找我?”说完,夏侯旭脸上笑容一滞,“该不会是我爹派你来抓我回去的吧?” 郑书楼哈哈大笑,“你这叫作贼心虚,我还没说半句,你就先招供了。唉,我也不说你了,行前恩师并没有委托我找你,倒是我来这趟公差,让我撞见你管起闲事来了。” 这时藿香奉茶上来,郑书楼见是僮仆,只随意瞥了一眼,却似乎瞧出了什么,之后便有意无意地瞧上好几眼。 他的眼光不知怎地让藿香感到一阵羞然和害怕。 “没事我告退了。”她借故拿起托盘走出房门。 郑书楼啜了一口茶,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新收的奴仆?不曾在贵府见过。” 夏侯旭瞥了一眼合上门离去的藿香。 “他是我在这家客栈门口用极低的价钱买下的,我正考虑要不要留在身边。” “有顾虑?” “我一个人自在惯了,多了一个小厮在身边,虽方便却也会带来麻烦。” “小厮?” “是呀,”夏侯旭没听出郑书楼语中的质疑。“我只打算留他一下子,算是还了卖银,其实这孩子是打算投靠在京城的亲戚,我也正是为了该不该顺道带他上京而烦心。” “我也是一路办差北上,最后回到京城,”郑书楼一副不在意的口吻,实则有丝腼腆,“这……孩子,或许我可以顺道带她上京。” “喔!这太好了,我来问问他。”他打开房门找人,见到藿香远远地从长廊尽头慢吞吞地走来。“喂!小子!” “是。”藿香急忙跑到他面前。 “进来。” 藿香跟他进入房内。 “这位是京城来的官员,再不久他就要述职回京,你不是要到京城投亲吗?我的世兄听说后,愿意带你一同上京。” 藿香进入房中,便一直讷讷地低着头,她可以感受到那个官员投来殷切的眼光,而一直不敢抬起头来。 “我这趟差,如今只剩一半的路,这一路北上,不出半个月便能到达京城,你意下如何?” 夏侯旭笑看一个钦差大人,一本正经地向一名僮仆解说行程,别说是纡尊降贵,简直是轻声细语,倒像是在求他同意似的。 他见过郑书楼办差的情形,交代下属哪里是这般温言软语?如今倒像是和一名姑娘说话。 他越听越是忍俊不住,也学着人家问藿香,“呐,你意下如何?” 藿香瞅了夏侯旭一眼,又迅速瞧了郑书楼一眼。 如果这句话问在昨天,她可能就答应了。 现在处在这房间中,忍受这位官员异样的眼光,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藿香顿觉这个爱找人麻烦,可是那洒月兑直拓的“有缘人”还比较可爱些,她觉得与夏侯旭相处自在多了。 何况经过昨晚周爷爷又为她占了一卦,郑重交代,“如果要上京,始终跟随这位有缘人,将是你最大的保障。” 经周爷爷这么郑重其事的叮嘱,所以她除了夏侯旭之外,不再作第二人想。 她摇了摇头,答出和昨天夏侯旭给她的话一样,“不要。” 夏侯旭一怔后,哈哈大笑,“你才跟我没一天,口气就跟我学个十足十,难道你不想上京投亲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藿香果决地摇头,向他直接表明,“我只跟你上京,谁来我都不愿意,既然你不愿意带我,那也不必将我推来送去,企图做个烂好人。” 夏侯旭听完倒不觉怎样,却瞥眼瞧到郑书楼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好口中呼斥,“这是你一个下人该对主人说的话吗?今天我就算不收你,你也不能如此出言不逊,还竟敢在朝廷命官面前放肆!”说完手笔直的挥了过去,教训了她。 藿香的双亲只有她一个女儿,疼爱自是不在话下,虽不溺爱,但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下扁了扁嘴便哭了出来。 “当个主人有什么好希罕?”她一面哭,一面骂说:“朝廷命官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不要你的臭钱,你就不是我的主人,我离开这里,回到我家,朝廷命官又拿我如何?”说完,从身上拿出三两七文钱,向夏侯旭丢去,“还给你!” 语毕,转身便走。 “不许走,”夏侯旭拉住她的手臂,“骂完了人就想走?给我在这里罚跪到午时,才饶了你。” “放手!” 藿香被抓住的手甩也甩不掉,心中一急,扭头过去便狠力一咬。 “哎哟!你这臭小子!”夏侯旭一阵吃痛,甩开手,藿香趁此溜了出去。“给我回来!” “算了啦,是我自讨没趣,我没想到这娃儿的脾气是这般的……”一时想不出贴切的字来形容。 “不识好歹!”夏侯旭不客气的接口。 “话说回来,你没听她讲的?她只要跟你上京,别人谁也不愿意呢!” 夏侯旭没听出郑书楼语中的酸意,爽朗一笑,“他是有点死心眼,这样说来他倒挺有义气的。” “其实我是存着点私心。” “喔?怎么说?” 少根筋的公子爷,还不知道郑书楼早已一眼就瞧出人家是姑娘乔装的,还这么大声问。 “没什么,不说她了。”他立刻转移话题,“倒是你,恩师对于你拒婚一事,他也不再逼你了,只是武举会试一事你可不能错过,这是他唯一要求你的一件事。” “我明白,他唯一指望的也只有这件事,我那两个哥哥都那么有才气,我要是给他漏气,我看这下辈子也别回去了,算算我离家……”夏侯旭屈指算了算,“到今天也有两个月了,该是回去的时候。对了,那个沈侍郎的大女儿,如今怎么样了?” 郑书楼瞧他嘻皮笑脸的,完全没有歉疚之意,翻眼瞪说:“你还有胆子提起?幸好恩师只是口头上选定,还没找媒人去提亲,要不然,就算你是相国的儿子,也免不了要吃官司!” 夏侯旭被轻斥了一顿,脸上的嬉笑总算收敛了些。 “我知道这件事是做得轻率了,不过要是你见过沈家小姐的面,换作是你,你也会逃婚的!” 夏侯旭的辩白,非但没有博得郑书楼的同情,反而把他吓了好大一跳。 “你见过沈家小姐?你怎么见到的?人家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闺女,怎能让你任意瞧见?” 夏侯旭这回笑得可畅怀了。 “凡是大家闺秀一定会到寺庙去烧香拜佛,于是我便去贿赂沈侍郎的守卫,只要沈家小姐出门,便来向我报告。记得是七夕节日吧,守卫来说他家小姐一早要到法源寺进香,我就在大雄宝殿的丹墀上看到了沈家小姐。” “如何?”郑书楼好奇问。 夏侯旭一副提不起劲的说:“长的是白净,中等身材,脸蛋还看得过去。” “这也不错呀,虽不至于国色天香,但品德教养一定是好的。” “是呀,是呀,但是重点不在这里,是沈家小姐身旁那位丫环促使我逃婚。” “丫环?”这话郑书楼就不解了。 “嗯。” “你逃婚跟沈家小姐的丫环有何关系?” “关系可大了!”夏侯旭吊胃口的说,“那个守卫还告诉我一个内幕消息。” “快说!” 夏侯旭公布答案,“原来沈家小姐身边那个体重足足有她两倍大的丫环,才是正牌的沈家小姐,主子、丫环两人换身份游戏,是沈家小姐出门的规矩。我总算见识到什么叫做福泰安康。” 郑书楼噗哧一声后,哈哈大笑,“现在你是逃过了,而且从此可以放心了。” “怎么说?” “沈侍郎的千金已经和别人文定了。” 夏侯旭忍不住合掌,仰天念祷,“此事善哉!” 郑书楼是又好气又好笑。 ※※※ 棒天,钦差大人往北了,而夏侯旭也是北上,此刻徐徐而行。 在经过一个叫韭山洞的地方时,马蹄被地上碎石子塞住了。 他下马来剔掉马蹄上的石子,发觉这座山洞群后面有一股烟袅袅升空,看来这里有人家。 他四下探勘了一遍,才看见一道山坳,遂牵马进去,经过一道狭路后来到尽头,赫然看见里面另有一番天地。 这座山谷四面环山,迎风送来甚至还闻到一种似花似药的香味,他开心的向前跑去。 “这地方还真不赖!” 夏侯旭一阵怪声怪叫的欢呼,引起一个在药园里除杂草的人的注意。 那人看清楚他的面目,吓得丢下东西往屋里跑去。 四下张望后,夏侯旭也看到了房子,逐往屋子走去。 来到屋前,大门没关。 “有人在吗?路经此地,冒昧拜访,来讨杯水喝。” 他就要以为是间空屋时,门里突然传来拐杖轻敲地板的声音。 走出来的人和夏侯旭打了个照面,两人均是吓了一跳。 “是你!” 藿香又适时地跑出来。 三个人站在厅堂中,声音静止了好一会,气氛中隐隐有对峙的局面。 夏侯旭首先打破沉默,“哼,原来你们俩是祖孙关系,我倒还真被你们骗了。” 他大剌剌地往椅上一坐,还拉了张椅子跷脚,迳自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后,仰头咕噜喝个干净,舒服地吁了一口气,再倒一杯,徐徐地喝着。 藿香和周易三两人这时像被突然闯进来的恶霸慑住了一般,只是愣愣的盯着夏侯旭,等他处置。 周易三看见藿香一副男装匆忙跑着的样子,料知她定是在门外瞧见了夏侯旭,才急忙跑回来改装。 幸好如此,要不,可就不容易再掰下去了。 “我们其实是邻居,因为我生病的关系,所以暂居在白大夫在这谷里的另外一个家。” “大夫?”夏侯旭环视屋内,这确实是间大夫的家。 从他一路进屋来那一盘盘筛子里的药,和这厅堂一面墙上,尽是一排排垒叠而上的抽屉,满屋子充斥着药草味,这一点是假不了的。 他不由得点点头,环视的目光游移到藿香身上,把眼瞪视在她脸上,慢声而威严地问:“这里可看病,那有没有被人咬伤的伤药呀?” 藿香马上到药柜上拿来生肌班,挑了少许,亲自抹在他搁在桌上的手臂上,轻轻把药揉散进肌肤里。 她悄悄地把眼往上抬,冷不防接触到他瞧来的眼光,吓得眼睑不住颤动,连忙把目光收回。 夏侯旭瞧她温顺伶俐的模样,本来存心寻衅的心情也只好作罢。 “这里是你家?不错啊,难得如此人间佳境。”说着,起身走出大门,慢步来到屋旁,蓦然看见两个高高坟起的双冢,怔了一下,才慢慢的走近,碑上的文字,不言而喻。 事实摆在眼前,是谎言、是欺骗,一切自是不用说了。 “那是我爹娘的坟。”藿香来到他身后。 夏侯旭此时心中感到有些抱歉,过了一会,开口时却又若无其事的问:“这儿有豆子吗?喂马吃的。” 两人来到马廊,马廊内空空如也,只见藿香打开储藏在桶内的豆子,全部倒入马槽。 从头到尾,夏侯旭只坐在一旁,看着藿香忙里忙外,独自沉思。 他突然开口问:“喂,我还不晓得你叫什么呢!” 藿香怔了一下,然后在马槽内加了一桶水和了豆子,瞧着马儿嚼豆的样子。 夏侯旭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回答。 “怎么?还在生我的气?”他指的是昨儿个早上打她的那一下。 藿香只瞅了他一眼,又别过头。 “如果我说愿意带你上京,你理不理我呀?” 她不相信地瞧着夏侯旭嬉笑的脸。 “你答应了,不会又反悔吧?” 夏侯旭像被扎到痛处,扬眉说:“大丈夫一言九鼎,再无聊、麻烦的事,既然答应了,就无反悔之理,何况这又不是了不得的差事,不过,我得先言明,跟着我,条件是你伺候我,不是我照顾你,懂吗?再问你,如果到了京城,见不到亲戚,你怎么办?” 他连珠炮般的设定条件,藿香却扭过身子,换她耍大牌了。 “你答应了,我可还没答应,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跟你上京去?你是怕我到了京城又赖着你?那你也不必这时候就答应带我上京城,免得将来有了麻烦。” 藿香这一串以牙还牙的话,夏侯旭气愣了片刻,反而噗哧笑出来。 “想不到你一张嘴倒还满伶牙俐齿的,半点也不肯吃亏。反正我是答应了,就看你的意思了,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我这一路就要北上回京,多个人、少个人,都不会影响我的行程,如何?” 夏侯旭等着瞧藿香的反应,心中已暗自打赌,她八成会答应的,女孩子就是这个样子。 心中忽地一怔,这个莫名冒出的念头,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不禁仔细地瞧起她来,眼前这个头顶椎髻的男孩,明明是个男的,怎么他脑中会冒出是个女子的念头? 他心中起了疑问。 “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藿香见他话说的好好的,突然变脸凶了起来,有些讶异地愣看着他,回答说:“我十七了。” “名字呢?” “你叫我藿香就行了。” “什么你你你?今后你得称呼我三……算了,就照你原来的叫吧。” 这句话无形中接受了藿香的承诺。 藿香可不知道,她父亲给她取的名字,在男子中也是常见的,譬如:打虎救父的黄香。 ※※※ 插草标卖一事,终成定局。 藿香收拾了包袱在背上,跪在父母的坟前辞行。 她痛哭失声,泪水如潮般止不住。 夏侯旭等了一会儿,心想,这下该不会没完没了地哭下去吧?真像个娘儿们!哎,怎么又冒出这个念头来了? 他烦躁地捶了捶自己的头,终于捺不住性子,“离别依依,终须一别,我们得出发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藿香站起来,擦着眼泪,抽噎地问:“才刚过晌午,为什么来不及?” “我们得赶一趟马市。” 于是藿香向周易三道别,在周易三依依不舍的送别下,两人离开山谷,走在路上时,藿香突然想到一事—— “公子要卖马?”她讶问。 “嗯。”夏侯旭舍不得地抚模着马背。“这匹白马跟了我两个月,游历这段期间,都是它陪着我,没闹过别扭,也没生过病,且通体雪白,实在是匹好马。” 藿香心知,若不是没了盘缠,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卖马的。 她心里想,她身上还有些银两,先拿出来先应应急,也许靠这不到十两的银角子,两人能撑到京城也不一定。 这时候僮仆比主人还有钱的藿香,正思量着银两够不够用时,夏侯旭却无忧无虑的说:“待卖了价钱,得换一辆马车才好上路。” 藿香听了不免傻眼,原来卖马是要换辆马车,她不禁气恼,原来自己是不自量力、穷操心了。 最后卖马的价钱,比原来预估的价钱还要高,原来这匹马儿在普通的马中算是顶级的。 夏侯旭把卖得的钱,买了一匹较劣的棕马及轻便的马车,银两犹剩有余,就这样,两人驾着马车往驿道北上驰去。 第五章 雷电交加。 从蒙蒙的街上看去,每家店铺收起遮篷,呆望着外面雨势滂沱,似乎在对这场突来的雨也感到无奈。 此时街上的行人不多,有的也只是匆匆避雨的。 一家客栈的门楼上挂一盏米黄色的大西瓜灯,给过往的旅客见了,蓦然平添心头一份温暖。 客栈伙计打伞出来拉人。 “客倌来住我们的临风酒楼,晚上旁边便是花坊、赌坊,任君挑选,包君满意。” “好吧,带路。”夏侯旭说着,把缰绳丢出去,伙计俐落地接过,牵引马车来到后院。 伙计带引两人来到一间上房后,立即忙着打洗脸水、端洗脚水,再拧一条热毛巾给夏侯旭,等夏侯旭热呼呼的抹净了脸,又送上一杯清茶。 这一连串动作,引起了藿香的注意,默默记住这些下人的工作。 往后这类伺候的事,她做的越来越伶俐了。 她出去叫了饭菜,等烧好端进房来,才两刻钟的时间,房间顿时变了另一番景象——夏侯旭正泡在桶内洗澡。 “今天总算空闲下来,可以好好洗个澡了。” 夏侯旭闭着眼,享受浸泡热水,全身放松的泡澡浴,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及闻到饭菜香,不用猜也知道是饭来了。 他连眼睛也懒得睁开,背转了身,双手交叠在桶边上半趴着吩咐,“菜先搁着,过来给我按肩膀。” 藿香不敢怠慢,怕他再像上次洗脚时,自己被泼了一脸水,忙放下端盘,过去使劲地按摩。 不一会儿,藿香感到两条手臂已经酸软无力,耳中却还听到他的抱怨,“真怀念北京城里,京汤馆纪老师傅的手劲啊!” 藿香心里气恼,不管她做得多卖力,他总是挑剔,遂握起拳头,往他肩背地方用力击下去。 “好!就是那里。”夏侯旭赞说。“用力点,用刚才的劲儿,另一边也是。” 遇到这样少根筋的主人,藿香只好认栽。 直到夏侯旭认为可以了,才转过身来。 藿香有气无力地站起来向外走,“那我走了。” “回来!” 一声命令,又让藿香不得不转回来。 “还有什么事啊?” “看看你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像个男人吗?才做这么一点事,就一副快死的样子。” 傍热水浸得浑身舒服的夏侯旭,旅途疲劳消除了,少爷脾气却明显的摆出来。 平时他的少爷脾气就让藿香感到吃不消了,今天夏侯旭挑剔的兴致似乎比往日还要高。 但累昏的藿香没有感应到这一点,毫无防备地来到浴桶边。 “公子,你还有什么吩咐就快说吧。” 藿香不耐烦的口气,只会让夏侯旭更想整她。 “你这臭小子!这是对主人说话的口气吗?” 然后一把将藿香拽过来,把头一按,藿香连反应都来不及,头就被按入洗澡水中。 夏侯旭似乎是这方面的整人高手,看着冒上来的水泡,然后再把头掀起来,让藿香来得及吸口气——但也只有一口气而已,又毫不留情地按入水中,好好的欣赏水面冒满泡泡的“奇景”。 夏侯旭笑嘻嘻地看着水面上大大小小的泡泡,觉得惩罚够了,遂再把她的头提起来。 “这下子,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放肆……藿香?” 藿香被水闷得只剩一口气了。 夏侯旭心中一吓,也不顾身上湿淋淋的,纵身跳出浴桶,连忙抱起藿香拍打她的背部。 “醒醒呀!藿香。” 两眼紧闭、奄奄一息的藿香,在夏侯旭持续的拍打中眼皮子忽然颤动了一下,然后“奇迹”地睁开一条眼缝。 “藿香,只要你醒来,我不会再惩罚你了。” 藿香听了这话,又把眼皮闭上,来个相应不理,就让这个不懂得体恤下人的大少爷被吓一吓也好。 没错,这场惊吓是她故意的。 一切都是夏侯旭太可恶,把人当做玩具戏耍。 她要让他知道,下人也是人,闹过头了,也是会出人命的。 “公……公子……” 夏侯旭大为惊喜,“哈!藿香,你醒了?” 他将她放在床上,并盖上被子。 “公子……” 藿香只要一开口,便气喘不已,就像夏侯旭说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可夏侯旭见她现在这模样,不只不嫌她,还欣喜的很。 “你别多说话!”他满脸安抚地哄她,“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 “你知……道?” “嗯!你无是非要说‘公子,我没事,请你不用担心’,放心吧,我都知道。” 藿香差点又想翻白眼昏过去算了。真是死性子不改啊! “不是的,公……子,我觉得……我……”一口气接不上来。 “你、你怎么啦?”夏侯旭大为紧张。 “我……我……的肺里面好像有水,呼吸都……都有……水声。” “什么?我听听看。”夏侯旭立刻把耳朵贴在她胸前专心倾听。 藿香立刻满脸通红,为了让他心怀愧疚,她才撒这个谎,没想到却引来反效果,此刻她心里真后悔自己为何要撒这个谎。 “有吗?”夏侯旭还在用心听,“你用力吸口气,我听听。” 藿香立刻吸饱一口气,随即一想,她为何要配合他的话?于是便粗鲁的把他的头推开。 “你又不是大夫,怎会听得出来!”这句话说得是中气十足,可立即的,藿香又回复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公子……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不是叫你别说话吗?我立刻去请大夫!” “公子别走!也许你走了之后,我会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夏侯旭震耳欲聋的吼声,震得她耳膜发疼,加上又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你只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欺负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我去找大夫来!” “公子……” 这声音明显的不一样,夏侯旭怀疑地转回身来,看见藿香的精神似乎渐渐好转,接着她突地一鼓作气地站起来。 “啊!”她开心地吁一口气,伸展双臂说:“公子的保证真是有效,你看,我好多……” “了”一字刚要出口,只见她嘴巴大张,两眼一瞪,身体变得僵硬,接着往后一倒晕了过去。 这次是真晕了,原因是太刺激了——夏侯旭身上一丝不挂。 夏侯旭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仍一劲责骂,“看吧,这就是逞强的后果!” 转身就要出门之际,这才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模样。 原来他忘了穿上衣服,于是草草把衣服套上,出门去叫大夫。 ※※※ 已是掌灯时分,客栈到处挂满红灯笼,照耀得好不明亮。 夏侯旭站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不由得呆住了。 由于他花钱大方的个性,阮囊已见羞涩,哪里有钱可请大夫? 这家客栈设有赌坊,瞧着赌坊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心里也兴起进去赚旅费的想法。 他丢了丢手中空空如也的钱囊,掂了掂重量,下了决定后走进赌坊。 这时,藿香推窗瞧向楼下,正好看见他走进赌坊,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她心想,他八成是想进去赚旅费,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人,都是个大人了,想法还这么天真!真是败给他。 藿香忍不住叹口气,“公子,虽然表面上是我在依靠你,不过,照这几日相处下来,没有我这个抠门婆,我真怀疑你能到得了北京城吗?” 看来,她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啊。 眼见笨公子恐怕要输得当内裤了,她能坐视不理吗?当然不能了! 她再次叹一口气,“公子,你真是讨人厌!” 既然讨人厌,那就不要理他啊!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心里这么不情不愿地说服自己时,她瞥眼见到夏侯旭出来了,而且身旁还跟着一名不认识的男子,两人有说有笑的,不是走向客栈,而是客栈的另一边——群花楼。 藿香在震惊之余,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公子真的赢钱了,否则怎有钱上青楼呢?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火冒三丈。 她握紧拳头,一股不可自抑的愤怒涌上心头,然后奋然发出一声宣喊,“公子!你太过分了!不行,我一定要去阻止!” 现在不是不情不愿的时候了,她立刻“咚,咚,咚”的跑下楼。 ※※※ 门楼上,门匾写着“群花楼”。 藿香仰头观望,心里踌躇不已。 小时候父亲曾带她进淮南城驻店诊病,总会经过一家叫“金花坊”的,楼上的一群胭脂花粉的姑娘,猛甩手绢,口中怪声叫笑,喊她爹上楼。 当时她问父亲,“她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叫爹上楼,爹认识她们吗?” 白大夫笑抚着她的头发,只答说:“她们都是一群可怜人。” “可是她们在笑呢!” “笑,并不一定代表快乐,她们为了生意不得不笑,所以这叫卖笑,不得已才笑的。” 当时她年纪尚小,父亲的解释她似懂非懂,如今她已经明白妓院是什么地方了。 “小表,这不是你来的地方,等过几年再来。” 她才刚探头进去,后领就被人提了上来,门口保镖像拎小狈般,把藿香丢到街上。 藿香爬起来,上前说明来意,“我是来找我家公子的。” “你家公子正乐不思蜀着呢,等他想出来,自然就会出来了。”来这的人都是来享受的,管他家公子是谁,反正都一样! 藿香瞪着眼前人高马大的保镖,看来要溜进去是不可能的了。 然而两刻钟后,藿香笑嘻嘻地顺利溜进群花楼。 凡是房舍有前门也一定有后门,前门多半守得紧,后门顶多加了一道门闩,很少有人会在后门驻守。 藿香利用母亲留给她的一支细发簪伸入门缝,便轻易地把后门打开。 一路上,在豪华的楼宇廊间穿梭,很幸运地,她没有被群花楼的人发现。 找不到夏侯旭的藿香一面走,一面四下张望,心中咋舌不已,她一辈子也想不到世上竟会有这么漂亮的地方。 忽然此时吹来一阵轻风,风中飘送着一阵香气,引得藿香抬头一闻,正好瞧见一座空中楼阁的一扇窗,窗内罩着一层绿蝉纱的窗户轻扬飞舞起来。 她不由得猜想,那间楼阁可能是给很重要的人住的。 一时间,她忘了自己是进来找夏侯旭的,脚一提便往那座空中楼阁走去。 经过了一段长长的阶梯,到达最顶端时,忽然有人声出现。 藿香立即意识到自己是偷偷进来的,连忙躲进一道竹帘后,才刚躲好,刚才那个声音更近了,看来说话的人进屋来了。 “我说呢,要见咱们的花魁哪有那么容易的?不是公卿大臣、富贾殷商的大人物,恐怕是见不到呢!” 听话的人,似乎没有回应,只听得说话的人又说:“那人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居然大言不惭,开口就说要见你,真是不知从哪来的浑小子,看我去把他撵出去!” “慢,请那个浑小子上来。” 躲在竹帘后的藿香,听到说话人的声音不由得痴了,只觉得声音涓流柔细,如珠帘曳地般圆润灵动,虽然话语里面出现“浑小子”三个字,但仍不减其声音如仙气般的美妙,仿佛连“浑小子”这名词,都变成雅号似的尊称了。 “我下去请那人上来。” 现在屋里,好像只剩她和那说话好听的女子了。 藿香正想探头出来看看说话人的容貌,忽然眼前的竹帘“刷”的一声,被人霍然掀开。 “好哇,这里藏着一只小耗子给我逮着了!” 藿香屏气傻眼地瞪着眼前的异变,但更令她震惊的是眼前之人的容貌,只能说此颜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咦,不只是只小耗子,还是个女的!” 藿香一身女扮男装的苦心,给花魁电人般的眼睛一扫,立即无所遁形。 藿香仍慑于她美艳的容貌,一副张口结舌的样子。 “你……好厉害……” 花如意翩然转身坐回屋中的长竹椅上,一双冷凝的凤眼,向呆然的藿香用心看了一眼后,竟向她展露一抹笑颜,“你过来。” 震慑于她凛然的气质,藿香跨了两步后便不敢再向前。 “你为何到这里来?” 虽是责问,但轻柔的语调实在很难让人想像这样的美人是在发脾气。 “我……我无意中走进来的,”她急忙摇手说:“我真的不是故意闯进来的,请你见谅!” 花如意见她急得手足无措的样子,惹得她忍不住抿嘴儿一笑。 “你叫什么名儿?” “我叫藿香。” “藿香?”花如意微一怔,轻启朱唇念道:“辛,微温。和中、行气、化湿、解暑。” 藿香惊讶之余,忍不住笑说:“姊姊,你也懂医?!” 花如意难得露出天真的笑容。 “以前看了几本医书,现在不看了。”花魁笑然地拉过藿香的手,“这儿坐。我一见到你,不知怎地便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姊姊,姊姊你真好看!” 花如意的笑容中有些微苦涩。 “要是可以,我宁愿和你交换容貌做个平凡人。” “为什么?”藿香不解地问。 花如意抚着藿香的头,心里羡慕她年轻无邪的心思。 “你再大一些便能懂了。好了,我来问你,你为何会乔扮男装混进来这里呢?” 这一句话,提醒了藿香混进来的目的,见了这个美人,她竟把进来找主人的目的给全忘了! “啊!对了,我是进来找我家公子的,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公子?”花如意瞧她一身男子装扮,却是一位男主人的贴身僮仆,不由得有所疑问。 藿香这才将自己身世及周易三占卜的结果,和夏侯旭相识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为了顾及男女有别,所以才乔扮男仆。” “有这种事?!”花如意惊讶之余,点头说:“我明白了。你是担心夏侯公子沉迷酒色,留连不走?” “这点我倒不怕,”藿香贼兮兮地一笑,说:“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大贵人,准备劝他回头是岸了。” “喔?谁呀?”花如意讶问。 “姊姊你呀!” “我?为何是我?”花如意纤纤食指指着自己,憨态中有股灵气透彻的聪慧。 “因为待会要上来见您的就是我家公子。”刚刚老鸨临出房门前,她依稀有听到老鸨形容了下那“浑小子”的相貌,知道那人是夏侯旭。 花如意见她掐指未算,便知下文的蕙质兰心,又惊又喜地被她逗得呵呵笑。 “何以见得呢?” “唉!”藿香大叹一口气,“因为会一进门便嚣张大胆、大言不惭指名要找花魁姊姊你的,除了我家公子之外,不会有别人了。”她没提真正的原因。 “你还真了解他!” “他这种人太容易了解了,当然也就很容易吃亏。” “放心,”花如意向藿香嫣然一笑,“瞧我的,我断然能教这位夏侯公子回头是岸!” 这时,外面传来人声—— “花姑娘,夏侯公子到。” 花如意和藿香两人交换一记眼神,无声地说:来了。 第六章 夏侯旭来到空中楼阁,正站在门外。 门前一道垂下来的竹帘隔着里面人人争睹的状元花魁。 夏侯旭抱拳作揖,在门外客气恭谨的小声说道:“在下夏侯旭,听闻姑娘才貌双全,便想一睹芳容,如有唐突佳人,还请见谅。” 初到此地之时,便已听闻城中花魁貌月羞花、文采了得,走遍大江南北,拜访各地风土名情的他,既然来到此处,怎可不来瞧上一瞧这人人口中才女花魁。 竹帘里的花魁,只微微地欠身回礼,轻启红唇,慢声说:“闻夏侯公子是京城相国的公子,想必满月复的才情是小女子望尘莫及的,所以才请贵客上楼一叙。” “谬传而已,还请姑娘勿见笑。” “小女子有一规矩,须对出联语,方能入帘与之相见。” 夏侯旭早已闻名,凡是能占居花魁的名妓,都是能文之仕”,甚至比一般文人学土,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了会一会这百闻不如一见的花魁,他也只好“见笑”了。 “小时念过几本书,因为常作弄老师,所以在文才方面总是不成材,还请才女承让几步才是。” “夏侯旭公子谦逊了。”说罢,花魁指着窗外悬月吟道:“新月如弓,残月如弓,上弦弓,下弦弓。” 这道是应景题目。 夏侯旭自然明白对联语的技巧,可得与上联的四“弓”、两“月”、两“弦”对得工整。 他注视竹帘内的倩影,脑中灵光一现,逐对道:“朝霞似锦,晚霞似锦,东川锦,西川锦。” 这是赞誉花魁的容貌比喻成朝霞、晚霞。 而此下联也对四“锦”、两“霞”、两“川”,上一句应景抒发,下一句喻人如朝霞,两句可谓不相上下。 花魁紧接着又吟出,“雏凤学成,万里风云从此始。” 花魁开始拿出真本事。 夏侯旭也逐渐被挑起心中豪情,不假思索,应声对说:“潜龙奋起,九天雷雨及时来。” 吟罢,好一阵子,两人皆没出声,连在帘内的藿香,都不曾见过夏侯旭如此正经肃然的模样。 此时可以劝解的时候到了,只听得花魁慢声低吟再次响起。 “夏侯公子前途似锦,有万里风云之气概,将来大有呼驾九天雷雨之势,耽于青楼风月春光,有消长求取宝名之心,此景花好月明,还不如金銮殿上殿试亲点及第,来得令人大快人心!” 至此,夏侯旭始然明白了,于是拱了拱手。 “多谢姑娘用心良苦,我当听姑娘的劝,就此告辞。”说罢,头也不回,潇洒走出楼阁。 竹帘里的花魁转向藿香,笑说:“我把你家公子点石化成金了,接下来可要看你的了。” 藿香佯装不懂。“我只是个僮仆能做什么?” 花魁睨笑看她,“要是哪天他辨认出男仆是个女身呢?” “嘻嘻,到时我就驾着他的马车,一路赶到京城放他鸽子。” “有这么简单就好喽。” ※※※ 夏侯旭回到客栈房间。 坐在椅上发呆良久,也没发觉藿香不在,直到藿香悄声进来,把一盆热水放在他脚边,这才回神过来。 他忽然站起,抓起行边的长剑,“唰”地一声,拔出剑鞘。 “好一把锋锐的剑!”藿香怔看着剑身给烛火映得幽幽闪动,不禁惊叹。 夏侯旭瞧了她一眼,眼中颇有赞赏意味。 “你也识剑吗?” 说着长剑一挥,桌上的蜡烛,被劈成两半,一边连着芯心的蜡烛,兀白亮着烛火,另一边则垂垂欲倒。 “公子好剑术!”藿香对夏侯旭露这一手,惊喜地鼓掌捧场。 夏侯旭游历的这段日子,对于荒废了好一阵子的剑术,本来有些许的担心,但此时给一个异乡收留的僮仆真诚夸赞,胸中顿时豪气生起,右手抓着剑,左手用力抱紧了藿香一下,推开房门,就在廊上使起剑来。 藿香忽然被他用力拥肩一下,心中倏然升起一阵悸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瞧着他舞剑的身影,最后哪个是剑影,哪个是人影,都分不清了,眼花撩乱之下,她坐在门槛上,支着头瞧他东来西去。 瞥眼间,瞧见他原来挂在腰袋上的锦囊不见了,愕然指着前。 “锦囊不见了?” 夏侯旭一个转腰马,右手的长剑跟着一挽,剑尖往地上一插,这才定立身子,向腰间看去,果然空空如也。 他怔了一下,这才想起在赌坊赢来的钱,在花坊全花光了。 他抱着一丝希望在腰带上掏一掏,竟然还有一块银角子,现下一身家当就只剩下这块银角子了。 他盯着这块银角子,心中下了决定,还剑入鞘,向外走去。 藿香拉住他,心有所感。 “去哪儿?” 夏侯旭也答得爽快,“去赌坊,赚路费。”掉头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警告她,“不准跟来,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藿香反而超越他,“我自个儿去,就不是跟着你了。” “那种地方你见不惯的!” “你怎知我见不惯赌坊里的场面,赌坊我……是没去过,可是总要去见见世面,瞧赌坊长什么模样,日后人家问起才好回答,是不是?” “哼,去赌坊有什么好说的?我警告你,不准闯祸、不准乱出主意,不准……对了!”夏侯旭惊疑地指着她,“你不是病着的吗?怎么起床啦?” 藿香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若她真的溺水了,这时候才让他想起来,她早呜乎哀哉了。 算了,反正他就这么少根筋,再怎么怪他,他也改不了的。 “大概是老天可怜我,知道你这么一出去,铁定把我给忘了,于是便让我好了过来。” 夏侯旭带着歉意地搔搔头。 “这样啊……那好吧,你就一起去吧。” “多谢公子。”藿香感激回答着。 “记得,闭嘴跟在我身后就行了,知道吗?” “知道,我当个哑巴就是了。” “反正你做哑巴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夏侯旭一面走,回头笑地提醒她,“在市集的时候。” 藿香尴尬地陪笑,“呵呵,你还记得喔?” 夏侯旭睨向她,笑瞪说:“那当然,三两七文钱。” 听到他提到她用这么离谱的价钱就把自己给卖了,藿香的额上便忍不住要掠过一阵冷汗,担心他会开始问东问西。 丙然夏侯旭又提出质疑。 “偶尔我也会想,给你这样的卖钱会不会太刻薄了?” “公子,你会这么想吗?” “当然。” “那么,”藿香乘机卖乖。“你就该对我好一点,别老是对我呼来喝去、做东做西的!” 夏侯旭毫无徵兆地停下来,双手叉腰,一副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 “我做为主人,不对下人呼来喝去,难道要叫不相干的人来做事哪!而你做为一个下人,不叫你做东做西,难不成还请你喝茶聊天啊?!” “呵呵呵,”藿香陪笑不已,安抚他说:“公子,别生气,我说笑的。” 夏侯旭仍骂不过瘾似的,继续吼叫,“主仆之分,你给我搞清楚一点!” “是!是!别生气了。”藿香小心地拍拍他心脏的位置。 夏侯旭仍不敢相信地瞪着藿香,怎么会让他遇到这么大牌的仆人?竟敢向主人抱怨,为何给他做下人该做的工作?! “我真是疯了,才会让你跟着我!”说完,大踏步率先离去。 藿香在后头扮鬼脸。 “我也是疯了,才会跟着你到现在!”说归说,她还是亦步亦趋跟上去。 ※※※ 今天肯定是夏侯旭的幸运日,凭着身上仅剩的一块银角子,来来回回几手,竟又赢回之前花掉的旅费。 “公子可以收手了吧?”藿香偷偷扯他的衣袖。 一旁赌坊的总管看出藿香的小动作,回头丢给她了一记狠厉的眼色。 藿香浑身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又拉了下夏侯旭的衣袖求援。 “你怎么啦?”夏侯旭向她看去。 藿香在总管的监视下,不敢言语。 夏侯旭忘了她在这里是个“哑吧”,拍拍她的头顶说:“好啦,再下一把就收手了。” 谁知大手笔一下,把赢来的银子一次输个干净。藿香真想跳到夏侯旭的背上,捶他的头说:“你真是猪啊!” 但是这样的场合,她当然不能这么做啦,顶多只能翻翻白眼罢了。 “来,”总管豪爽的说:“拿五十两来给夏侯大爷做筹码,我作主。” 五十两的筹码推到夏侯旭面前,在总管一旁鼓吹之下,夏侯旭又是一把全下,输光后,总管又殷勤地推来五十两,准备再借给夏侯旭。 看到这里,藿香再也顾不得假扮哑巴了,赶忙对着夏侯旭喊,“公子别再借了,他们在设计你,你不知道吗?再借还是会输的。” 夏侯旭兀然一怔,猛然醒悟过来,已是欠下五十两的赌债。 总管见诡计败露,哼然一笑。“阁下要是不赌了,欠的五十两就地还了吧。” “你们意下如何?说吧!” 总管伸一伸下巴,瞄向他腰间挂的长剑。 “你要是还不出钱来,就拿那把剑来抵好了。” “哼,原来你是看上了我这把剑,才如此用尽心机。”夏侯旭解下剑来,大方地放在赌桌上,说:“我这把剑难道只值五十两吗?众位朋友,就由你们来估价,只要有超过一半的人说这剑只五十两,我毫不废话一句,当场傍了赌庄。” 众赌客对于赌坊诱人欠债的手法,很不以为然,见夏侯旭豪气的姿态邀请他们评理、评价,各自心中无不端起良心,仔细瞧起桌上的剑。 众人瞧去,只见黑面桌底上一把白剑,剑鞘上白底纹金,虽不见其剑身,但光是剑鞘身面白底鳞片、金纹缠身的手工打造,足以显见这把剑的名贵之处,如果剑又是精铁打造,那更是价值非凡。 一个商人打扮的人说:“这把剑光是剑鞘少说就值三百两,如果再估剑身的锋锐度,五百两是逃不过的。” 夏侯旭抽出剑,众人“哗”一声赞叹,灯映剑身,剑动生光。 夏侯旭慢慢转动剑把,似乎是想让众人都观赏到剑的每一面,忽然间,毫无预兆的,他提起剑来迅雷不及掩耳的向总管挥了过去。 赌坊里,有一瞬间一片死寂,众赌客以为夏侯旭是想杀人泄愤。 大伙儿向总管看去,只见他呆愕的眼,嘴开半张,许久不动,嘴角涎下一滴滴口水。待总管回过神来,羞愤地拉起在不自觉中被夏侯旭的剑划过而掉落在地的裤子,口里咒骂不停。 “其实不必拿这把剑做抵押,只要卖了你身边的小厮,五十两也够了。”一名赌客说。 夏侯旭若有所思看着藿香。 “当初只买你三两七文钱,现下翻卖成五十两,我倒是赚足了四十六两三文,这笔生意倒能做得。” 藿香脸色刷白,本以为他的为人,应该不会这么做,谁知,他说出来的竟是这种没良心的话,她当场“哇”的一声,掩面哭了起来。 “买他来当杂役,也不必这个数目。”总管哼说。 “唉!”那赌客又说:“送他去唱大戏,扮起花旦来,肯定是演‘孟丽君’的最佳角色!” 这话说有名的孟丽君反串男儿身前去应考而上榜,最后累官至宰相之位,居高不下,反而危疑,不知如何恢复女儿身才好。 在场响起一阵不客气的讪笑声。 夏侯旭心中忽地一动,刚见到藿香时,心里不也曾有过怀疑?今天又有人这么认为,莫非藿香真是女扮男装?! 这么疑思之时,藿香禁不起大伙的玩笑,和夏侯旭有可能要将她卖掉的事实,顾不得其他即掩面哭着跑出去。 他急着要去追藿香,于是撂下话说:“我是不会卖仆的!但我也不是个无赖之人。” 说完手腕一翻,手中的剑向上掷去,如白虹流星般,长剑一半直没顶上梁柱。 “这柄剑做为抵押,待我筹齐了钱,再来赎回。”说完拿起剑鞘,走出赌坊。 ※※※ 夏侯旭冲回房中找藿香,见烛台下压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想要赎回家仆,拿剑鞘去赌坊换人。 夏侯旭击案怒吼,“好个临风赌坊,妄想得到此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抓起剑鞘,便冲了出去。 “藿香!” 客栈屋顶上站着一名男子,手中挟持的正是藿香。 匪寇见发现了行踪,便急忙跳下墙头,倏忽不见人影。 夏侯旭随之赶至,听到一声甩鞭,马蹄声急踏远去。他毫不迟疑回到旅店的马厩,解开车体,骑马寻踪追去。 ※※※ 匪寇挟持人质,奔马往郊外躲藏,直驰中,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糟了,追兵来了!”才说话,马蹄声异常迅速的来在身后。 匪寇心生疑惑,从急颠的马背上回头望去之际,正好听到一声斥喝,随着斥喝声,追马飞起一道迅疾的身影,敞大的斗篷中,呈现一只大鸟般的白衣者,从空中急掠,直扑而来。 “还想跑!” 来人一声娇叱,甩出鞭子,一个轻巧沾地,再把鞭头甩上匪寇身上。 只听得匪寇一声惊呼,落马而下。 黑夜中,坠马的男子挣扎站起时,一阵刺痛来自臂膀,急忙挥掉附在手臂上的东西,在明媚的月色照耀下,赫然惊见是一只蝎子! 匪寇抚着右臂,脸色痛苦难当,撕下衣袖,在月色下,半截手臂全浮肿起来。 蒙面白衣人来到匪寇近前。“你已经中毒了。” 匪寇听其声音娇脆、身形窈窕,来人竟是名女子! “你……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救人的。”白衣女子毫无顾忌地来到匪寇的马旁,瞧不起人的说:“你现在这副模样,还能和我抢吗?” 匪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把人质解下来。 藿香在白衣女子的搀扶下,双脚落到地面。 “我们回去吧。”她亲昵地牵起藿香的手要走。 “他怎么办?”藿香指着萎靡在地上的匪寇。 “他呀,只怕赶不到城内,便已毒发死了,呵呵呵……”白衣女子幸灾乐祸笑了起来。“怎么了?” 她瞧见藿香脸上不忍之色。 “他这样会死的!” 白衣人心硬得很,却也有意无意地瞧着藿香,说:“人本来就会死,何况他还挟持你做人质,这种人死了活该!” 藿香不予置评,却也不肯放任不理。“咱们还是救他吧!” “我又不是大夫!我可不知道该怎么救?” “我略懂些医术。” 藿香指指自己,试求白衣女子的认同。 白衣女子无可无不可的“哼”一声,“要是他好了,反过来对你不利,你怎么办?” 藿香怔然地瞧着双眼向她求援的匪寇。 “野狼反扑救命的绵羊,绵羊明知自己是弱者,还是愿意先救它再说。” “傻瓜!”白衣女子的笑语中,有认同的意思。 “来,”藿香欣然地蹲在匪寇的身旁,“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还有救吗?”匪寇软弱地问。 “你中的是蝎子毒!”藿香回说。 “这会儿到哪里找解药?” 藿香没有回答,忙着在附近俯身寻找。 连白衣女子也感到好奇。“你在找什么呀?” “啊!有了。” 只见藿香跑回来,手里捏着几株草,连根带叶,还有几朵小花。 “这是什么?”她好奇问。 藿香没有回答,大口喘气奔跑回来,大声命令,“放在口中嚼,嚼烂!这是蝎子草!” 匪寇也不知道蝎子草是啥玩意,反正救命要紧,就塞进口里,一口咬下去,才嚼了两下,其味道又涩又苦,简直不是人所能忍受的怪味,心中不断连天叫苦,越嚼味道越是怪。 好不容易嚼烂了,藿香忽然又叫,“张开嘴!” 不知何时,藿香手中多了一把盐,塞向匪寇的口中,又命令,“再嚼!” 蝎子草的味道已够古怪,再加上一把盐,匪寇一面嚼,一面泪如泉涌,这真是前世不修,今世又造孽啊,否则怎会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 藿香神色严峻,可一旁的白衣女子却已经笑到不行。这该不是借行医之名,行整人之实吧? 只见藿香叫匪寇把嚼烂了那几株蝎子草,一半敷在被螫的创口上,一半敷在肿起的手背上,从匪寇的神色看来,蝎子草的确有奇大的功效,肿痛的地方,逐渐和缓了下来。 藿香这才解释,“凡是有蝎子出没之处,一定长有蝎子草,所以很快就可以找到,有了这种草后,一定要被螫的人亲口爝烂、加盐,才有效。”藿香暗自庆幸自己谨遵父亲教诲,身上随时备有救急的药材等物品,才能适时的拿出盐来救人一命。 这些话显然是说给匪寇听的,事后,白衣女子质疑问起,藿香才嘻嘻笑说:“其实只要‘捣烂’即可。” 这个事实若教已经屈服的匪寇知道,一定又要来个绝地大反攻。 原来,藿香也不是一味的正义凛然,既是救人,也顽皮的来个戏弄一下。 话说这名匪寇虽常干劫盗勾当,但也非无情无义之人,见藿香不计前嫌,仍然替他疗伤解毒,心中真是又羞又愧。 这时,风声呼来,隐约传来马蹄声。 三人蓦地一怔,心思都冒出同一个念头,是夏侯旭来了! 白衣女子牵来她的马。 “好了,我可以功成身退了。” “等等!”藿香急忙叫,“白衣姊姊,我还不知道你贵姓?怎么感谢你才好呢?” 白衣女子笑说:“别急,咱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告辞了。” 说完,牵着马远去,直没人黑夜之中,隐没不见。 “藿香!”是夏侯旭的声音。 藿香喜出望外,奔向声音方向。 “公子!我在这里。” 夏侯旭策马到来,一眼瞥见正从地上站起的匪寇,手中的剑鞘立刻指住对方的咽喉,目光盯住对方,口中问:“藿香,这家伙没对怎样吧?” “他没机会,因为他被蝎子螫伤了。” “喔?” 从藿香脸上忍俊的神色,可以看出这整件事情的意外发展,连地这个人质都感到滑稽有趣。 “那只蝎子该不会是你吧?”夏侯旭怀疑的神色中,笑谑说,“张口这么一咬,人家就毒发下马了?” 藿香噗哧笑出声来,又连忙正经地回答,“不是,是一位白衣姑娘搭救的。” 第七章 两人一骑,驰回城去。 回途中,夏侯旭想起了心中的疑问。 “藿香,在赌坊里有人说你像个女子,你作何感想?” 骑在他背后的藿香,心中一惊,犹豫一会儿,才答说:“很生气。” “难道你自己不这么认为吗?” “我当然也知道自己长啥模样,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我父母就是把我生成这副皮相,我也改不了。”藿香心想,这可不算说谎。 “哎,有时候我在想,你应该是个女子,只是被你的伶牙俐齿给骗了……唉!抓好,跌下马可不是闹着玩的。” 藿香出一身冷汗,连忙重新抓住马鞍。 “公子说话不正经,我才分心的。” “呵呵,我说你像个女人吧!三言两语,就被吓的泪流满面。”夏侯旭不由得想起在赌坊里他掩面哭泣的一幕。 “像就像吧,我不在乎。” “如果我在乎呢?”夏侯旭别头过来问她。 “唔?”藿香也探身前去询问。 “你不懂?” 藿香摇摇头。 “哎,你也十……几啊?” “十七了,怎么了?” “我懒得说。” 此时,天空初亮,远处的城门正缓缓的打开来。 ※※※ 临风酒楼 客房里,夏侯旭一副整好以暇的姿态,气得总管是直翻白眼。 “这把剑,要嘛,两百两拿去,否则就乖乖的拿出五十两还债。” 夏侯旭莞尔一笑,“你未免太自大了,我几时说过要卖剑了?” “那你有本事就还钱来!”总管跳脚。“这里周围都被堵的严严实实,谅你也逃不出去。” “我说过我不是无赖之人。”夏侯旭跷起二郎腿,说:“我想好了,我那辆马车就当给你们赌坊,算是还了赌债。” “什么?!”总管直瞪着眼,“你那辆跑起来快散了的马车,竟还敢叫价五十两?你简直无赖!” “呵呵,彼此彼此,咱们大哥不笑二哥,”夏侯旭两手一摊,“那辆马车是我仅剩的财产了。” 总管换做奸诈小人的表情,指了指藿香,“还有你身边这个小厮,他可比那辆马车值钱多了。” 夏侯旭不愠不火地一笑,“我不跟你嚼舌根,要五十两就拿马车走,否则就拿着借据到北京的朝阳大街夏侯府要钱去。” “哼,你唬我呀?端出相国来,我就怕你了?来人!傍我拿下,抓到县衙去,非要叫他吃顿板子不可!”总管恨得牙痒痒的说。 “慢着!” 一位年约二十岁的姑娘,婀娜的跨进房内。 纪盼盼进门第一句便是责备总管,“房顶、廊上站了一堆人,这是成何体统?教阁楼里的花姑娘看见了眼里不清静,你们把房顶上的人给撤了。” 总管似乎对眼前这位姑娘甚为忌惮,立即向门外下令,“撤了房顶上的人,房廊外的站离屋一尺远。纪姑娘,这样花姑娘可没话说了吧?” “花姑娘有没有话说,我不知道,不过,你一大早就扰了众伙儿的清静,我倒要问你,闹的是哪出戏?” “是花姑娘问的吗?”总管试探的问。 纪盼盼丢给他一记白眼,“非要花姑娘的话,才肯回答吗?” “不是!是这样的,”总管指了夏侯旭主仆两人,“是这位客倌在赌坊欠了五十两银子不还想抵赖。” “说了要给马车抵债的!”藿香出言力挺公子。 “哼,那破车烂马,还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藿香不甘示弱顶回,“要不是你不怀好心,谁会欠了赌债不还?” “好了,我明白了。”纪盼盼稳定场面,立即向总管下令,“叫人去估那辆马车的价钱。我猜这位就是夏侯公子了?” “正是在下。” 自纪盼盼一踏进房门,原本胡乱叫嚣的总管便顿时矮了一截,夏侯旭不禁多瞧了她两眼。 此时纪盼盼这也才正眼向夏侯旭看去。 “花姑娘说,能把昨晚的赌坊闹了一晚的也只有夏侯公子了。” 话才刚说完,就有来人来报告马车估价的结果。 “最多二十两。” “这样吧,”纪盼盼说:“我作主,这辆马车就抵过二十五两,夏侯公子只要再还二十五两便成。” 总管不敢再有异议,走出房外,挥手带走人。 临走时,故意说给房内的人听到,“交代掌柜的说,房客帐上记上二十五两,走人时一起结算。” 纪盼盼抿嘴一笑,“夏侯分子,花姑娘只能帮到这里了,告辞。” “送纪姑娘。”夏侯旭起身拱手说,心中不免奇怪对方的来历及出现的凑巧。 “夏侯公子留步。”纪盼盼含笑退了出去。 “藿香,送客。” ※※※ 在客栈楼下廊外—— “藿香,还认得我吗?”说着,纪盼盼拿起手绢蒙住脸,只露出眼睛来。 “啊!白衣姊姊。”藿香惊喜地拉住纪盼盼的手,“原来是你呀!花姊姊向你提过我了,对不对?” “不只如此,还未卜先知,说你和夏侯分子要遭劫啦。唉,这里龙蛇混杂,遇到想劫之财的亡命客,没有防犯之心,是很容易遭难的,所以花姑娘随便掐指一算,便算出你和你家公子昨晚的命运了。” 藿香感动之余,不免想到尚还欠下的赌债,于是鼓起了勇气提出来。 “纪姊姊,可以请你拜托花姊姊一件事吗?”藿香从怀中取出一支金钗,“这支金钗原是我娘的遗物,本来想留在身边作纪念,现在恐怕不行了,公子施财大方,到了昨晚,身上更连一个子儿都没有,我想典当了这支金钗换了钱还债,也许还有剩余做旅费,可否请纪姊姊能帮忙?” 纪姑娘拿过金钗,向藿香瞧了一眼。 “没问题,交给我办。” ※※※ 城外,黄土大道上—— “也许老板良心发现,给咱们省了那二十五两也说不定。”藿香一面走,瞧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夏侯旭。 “哼,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夏侯旭恶狠狠地问:“难道临风的老板是你的亲戚,打折省掉了?” “这些问题你不该问我,应该去问临风的老板,我不是他们肚里的蛔虫。”藿香抱着包袱,赖皮地往前走去。 夏侯旭拉回她的后领,“你别规避问题,回答我,我知道你一定全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又不是神仙。” “你尝过主人打仆人的滋味没有?”夏侯旭作势握起拳头。 “你又要欺负我?” “你只需源源本本的告诉我事,我保证,我不会生气,也不会怪罪于你。” 藿香尚未答话,一支挟带字条的飞镖,突然飞射而至。 “接住了?” 一声娇叱,夏侯旭看到一个蒙面女子持剑,转身倏忽远去。 夏侯旭展开手中的字条,上面写:欲知详情,便随我来也。 夏侯旭一愣,随即展开身形,向那蒙面女子远去的方向奔去。 藿香也随之追去,只是前面那两人身形如飞,她越追与前面两人拉距越大,直到消失远去,她心中蓦然一怅,心中猜想:这时候公子如果想乘机抛弃我,那是最好的机会了。心中一急,便哭了出来,一面哭,一面仍是急奔。 夏侯旭追至三里处,轻功不弱于他前面的女子,蒙面女子这时候停了下来。 “姑娘引在下到此,欲意为何?” “你该看到字条了?” “是,难道姑娘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 蒙面女子轻笑一声,解开面纱。 “公子忘了白天见到的纪姑娘?” 夏侯旭瞧其一身短打武装,原来是白天在客栈内所见到的纪盼盼。 “啊!原来是纪姑娘,想不到你是个武功了得的侠女。” “称侠女,我可不敢当,这一切全是花姑娘受人请托,这才出手帮忙的。” 这下又多了一个问题。 “敢问是受何人所托?” 纪盼盼将手中东西飞掷而出,一道金虹射向夏侯旭。 夏侯旭以为是暗器,兜手接住一转,摊手一看,是件女人的发钗。 “请托之人,便是这支金钗的主人,这件谢物,花姑娘让我转给夏侯公子。” “夏侯旭不平白收受女人馈赠之物,请告之请托人的大名,我定当直接面谢,以便日后回报。” “夏侯分子施财助人,不求回报,如今暂时不便,理应也该得到相同报果,对方也不求你回报,公子就不要为难我了。”纪盼盼又道:“这支金钗,我家小姐是不会收回的,如果公子定要报答,就持这件信物,到北京寻访它的主人。” “花姑娘为何又鼎力相助于我?” 纪盼盼笑盈盈地说:“因为请托人的面子太大,是花姑娘的至交好友,推托不得,又拿不得谢物,只好请夏侯公子自个儿去答谢了。” 夏侯旭沉吟了下,说:“姑娘还是不肯直接面告贵人是谁?” 纪盼盼的回答,颇富玩味,“贵人的身分可以真假,这支金钗却是真的。” 语罢,口吹哨响,一匹栗马踏步而来。 纪盼盼轻盈上马,在马上拱手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的话,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夏侯旭目送人马远去。 他郑而重之收起手中的金钗,贴身藏人怀中,心中暗嘱自己,回到京城定然找到这位朋友答谢一番才是。 “公子!” 夏侯旭掉头看到藿香远远的跑过来,解了一半心事,心情愉快地拍拍她的头。 “公子你怎么了?”藿香跑得面色通红,奇怪地问。 “我不逼问你了。” “啊!你知道了?” 夏侯旭点点头,回答,“知道了一半。” ※※※ 两人来到渡口。 “怎么还剩有银两?”夏侯旭问。 藿香猜他早晚会问出这个问题,心中早已想好台词,遂道:“本来该打赏给伙计的钱,我自个儿都做了,所以攒了下来。” “哎。”夏侯旭叹了口气,“藿香,说实在的,你非但不是累赘,在如此窘困的情况下,你还是个好伙伴!” 伙伴! 夏侯旭这话,让藿香心下颇为悸动。 黑夜中,两人在船坞里,船身顺着水波摆荡,船夫早已窝在船头打盹了。 夏侯旭忽闻到一股淡淡香气传来。 他凑鼻向空中闻了闻,循到坐在一旁的藿香身上,心下颇感诧异,藿香这时也转头过来,两张脸照面使两人有了片刻的震愕。 夏侯旭率先别过脸去,迳自翻身倒下。 “睡吧。”他说。 藿香则窝在船坞尾睡去。 半夜,船身摆荡中,船身忽然剧烈一动,夏侯旭警惕地翻身坐起,见船身平稳下来,船夫与藿香仍然睡着,原来只有他还醒着。 今晚的月色明亮,照着船身、篷内清光一片。 睡在船尾处的藿香,蠕动了一下。 他挪着身子凑去看她,伸出一手,迟疑了下,才轻放在她柔软的腰肢上,然后暗骂自己是笨蛋。 他不禁想起在淮阳时的客栈房内,郑书楼当时要带藿香上京不成,曾说心里是存着私心,当时忘了问,这时想来,郑书楼八成当时一眼就瞧出来了。 他回到原位睡下,心中似恼非恼,有些怪藿香,又有些怪着自己,不久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八章 一路上,夏侯旭的话变少了。 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藿香不明所以,只好乖乖的退居一旁自求多福。 其实这里离京城只剩三天的行程,就算这时候他临时一脚踢开她,她也不怕了。 两人中途上了岸坐在一辆雇来的马车,夏侯旭笑说:“瞧你,一说要上岸去逛逛瞧瞧就开心了,这几天赶路下来,的确是闷坏人了。” 藿香瞧他心情好,连忙讨好,“两天前打来的洋河大曲快喝光了,我下船时,向人打听到城里有座驰名的太白酒楼,到时我去打个两斤酒回来给公子续酒喝。” 夏侯旭点头一笑,“难得你想的周到,钱还够吗?” “够的。” 驾车的老头介绍此地风景,说铁石摩崖就在城外二十里处,于是车子逐往南道驰去。 奔驰中,马车剧烈颠簸的厉害,藿香有些担心,不明白老车夫为何以玩命似的速度在驾车。 “老丈,我们不赶路,可以慢一些……” 藿香爬到车前,看见老头闭着双眼,握缰的双手垂软,她伸手去探他鼻息,竟已是停了呼吸! “老丈!” 藿香推了推他,驾车老头竟斜地倒向车外! 很显然的,这老头在驾车中病发而死了。 藿香连忙张手抱住,但老头的体重过重,反而一起倒向车外。 “公子!鲍子!” 夏侯旭睁开双眼,惊见藿香抱着驾车老头的身驱,一半人已探出车外。 他迅急出手,抓住两人的衣领猛力拉过来。 “我想他应该是在驾车途中,心疾病发死了!” 这时,还未稳下来的马车轮辗过一颗石头,连带的将藿香身子往后一仰。 “藿香!”夏侯旭立即伸手去抢,却抓了个空,藿香就在他眼前消失。 他惊吼出声,马上看见藿香下半身被拖在地上,手中抓住的缰绳是急忙中恰好勾住的。 这时奔跑的马因缰绳扯偏了,突然改变方向跑离正道。 夏侯旭伸手欲将藿香拉起,却构不着,藿香被垂在马车轮边,一摆一晃的,惊险万分。 “抓好了!” 夏侯旭缓缓地拉回鞭绳,他不敢用力,怕把缰绳从藿香手中扯月兑开来。 他一段一段拉回缰绳,藿香看到一段缰绳被车轮磨损得快断了,眼看着夏侯旭屏气凝神渐渐地拉回自己,她从没见过他如此紧张肃穆的一面。 有一刻,她甚至忘记自己正身处险境,忘记害怕,只觉得眼前的他是如此教人心动。 夏侯旭的动作渐渐加快。 藿香忽然叫,“悬崖!” 马儿像是受到惊吓般,不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更疯狂的往悬崖方向驰奔前进。 “啪”一声,藿香手中紧握的缰绳绷断了,他伸手抓去—— 在千钧一刻抓住了藿香,将她拉起。 马车离悬崖只剩半里! 夏侯旭豁出最后机会,卷紧了手中另一条缰绳,随着一声呐喊,整个人向后仰去。 马车静止了。 时间仿佛过去了好久,直到一声马嘶,夏侯旭蓦然起身来看,藿香也慢慢的坐了起来。 壮丽的悬崖景色,赫然呈现在两人的眼前,夏侯旭在最后关头,终还是在崖边将马勒定脚步。 夏侯旭紧抱着藿香,两人有一段时间只是相对着喘气,惊骇互视着对方。 不知哪来的冲动,夏侯旭忽然低头去压住藿香的唇。 直到两唇分开,夏侯旭吐出一口大气。 “我们还活着吧?” “是……是的。” 此时的藿香清楚的听到自己激烈的鼓动心跳声,不明白是惊魂未定,还是……他突来的吻。 ※※※ 夜深人静的渡船上,藿香忍痛擦拭膝盖上的伤口。 “嘶……哈……”她忍不住倒抽着气申吟。 夏侯旭一在她身旁坐下来。 “很痛吧?” 废话,她心里说。嘴上当然乖乖地说:“是呀。” “对于今天发生的事,你有什么看法?”他目视着前方,等待她的回答。 藿香偷偷瞧他一眼,“看法呀……”藿香清清喉咙,准备来场演讲似的,“嗯……很惊险。” 就这三个字,完了。 夏侯旭也不恼,自顾地说:“我是指我亲了你的看法。” 藿香全身寒毛一瞬间竖了起来。就是这个,她刻意去忘记的片段,为何他却刻意提起。 “呃……很震惊!” “我也是。” “啊!!”藿香别头去,惊讶地看他。 夏侯旭也调过头来,用一种看透人的目光,稳稳地看着藿香。 “那个时候,我突然有种感觉,你——是女的。” “我是女的?”藿香发出神经质的大笑声,“怎么可能?!”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可是……”说着,夏侯旭像只猎犬,凑鼻在空气中嗅来嗅去。 藿香正感到不解,忽然见他闻到她身上来了。 “做什么?” “你身上有股……香味。” “香味?!”藿香竖起全身的神经,急忙思索说:“大概是去酒楼打酒时的酒香吧?”这个理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是吗?”夏侯旭意有所指地递来一眼。 “是的!是的!”藿香急忙说。 但夏侯旭接下来的一句,却让藿香仿佛掉入绝望的深渊。 “可我怎么觉得是女人香呢?” “公子……” 藿香用一种屈服的眼神,看着夏侯旭。 夏侯旭已从藿香眼中看出了答案。 “是真的吗?”他跳起来,瞪问。 藿香几乎不敢看他,却逃离不开他锁住的眼神,屈服而微弱地抗辩,“不是……” “哼!瞎说!”他怒然起身离开。 ※※※ 连日来,两人总共对不上十句话。 藿香尽量避开他,偶尔忍不住掉头去看他,总会碰到他注视的眼光,要不便是望着河水喝酒发怔,也不来与她说话。 到了山东,却下起雨来,直到夜晚仍下个不停。 藿香穿着蓑衣和斗笠,坐在船头。 一颗石子轻击她的背部,藿香转过头去,夏侯旭坐在船舱里,喊,“进来吧,这雨不会停的,小心着凉了。” 藿香没有理会。 他又喊道:“你的伤才刚好,别又恶化了。” 藿香仍没理会。 夏侯旭火了,“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我喜欢这样。”藿香头也不回地说。 “不识好歹!”夏侯旭装作不理睬,翻身倒头就睡。 本来只准备假寐一阵,结果却真的睡着了。 棒天一早,夏侯旭走出船舱舒展双臂,深吸一口清凉空气。 天空如洗,淡青色的天空令人神清气爽。 藿香倚在船弦边,还在睡。 他走过去摇她,“醒来了,放晴了。” 藿香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仰天眯眼看天呆了半晌,才迟顿的月兑下蓑衣。 “你的衣服怎么是湿的?快去换上一件,我们沿路不停泊了,早日赶到京城,大家都好过。” 夏侯旭迳自走向船尾,吩咐船夫做饭,自己去掌舵,恨不得船变得像箭一般马上射到北京城。 藿香犹豫了一下,才钻进船舱。 她向外面偷瞧了一眼,从这里隐密地看着舱外夏侯旭的身影,不禁回想起这几天来的相处,夏侯旭看她的眼神变得专注多了,不再是以前随意轻松的瞥视,而是眼神中多添了一种探究、一抹兴趣。 她慨叹口气。 如今,已到达河北境内,她只盼早一刻到达京城。 ※※※ 到了晚上,藿香倚在船畔睡着了,夏侯旭过去摇她起来吃饭。 这一摇,藿香头一垂,竟向一旁无力地倒去。 “藿香!” 夏侯旭连忙接住她倒下的身子,触手所到之处皆是热烫。 船夫拿过灯笼一照,叫说:“哎啊,是不是发烧了,浑身红热呢?” 夏侯旭急忙抱住藿香,“到下一个村镇停船找大夫!” 行至数里—— “有灯火!要靠岸啦。”船夫忽然叫。 夏侯旭扶起藿香,轻声地哄她,“我们去看病啦。” 藿香此时病恹恹的,连答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直瞧着夏侯旭,手指着一旁的背袋。 夏侯旭向背袋一模,模到一包碎银子顺手塞进衣内,然后背起藿香,等船靠近岸边两尺时,纵身一跃跳上岸去,跑向有灯火的人家。 ※※※ 捶门声“砰砰”作响。 夏侯旭依村人的指示,寻到这户人家。 “开门,看病的!” 半晌后,才有人来应门。 夏侯旭把藿香放在椅上,一个约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凑近灯火,来给藿香把脉。 范大夫静默良久,才松开了手,“她得了恶寒。” “这病要紧吗?”夏侯旭忙问。 “当然要紧了!幸好即时送来,否则再拖过一晚,元气耗散、高烧不退,就无法治了。”说完,大夫准备了笔墨,至案前写了药笺。 藿香坐在椅上,看到夏侯旭拿起药笺,从他手中看到处方内容。 “要是有二气丹……那就更好啦。” “姑娘也懂得医术?”范大夫觉得讶异,“好吧,这本来要留给自己用的,剩的两粒,都给你了。” 范大夫给了夏侯旭六包药,说明了煎煮的方法。 “吃药后会有出汗现象,千万不能再给冷风吹着,也不能闷在没有气流通风的室内,一定要切记。” “这六包药吃完就会好了吗?” “依她的体质,哪有这么快?但至少身上的热度会退掉,只是气虚,容易着凉。” 夏侯旭给了银两,又向村里购得一条毛毯,裹住了藿香走出村子。 回到船上,他连忙请船夫帮忙煎药。 药一煎好,夏侯旭扶着她喝完了药,藿香精神才略微清醒些,躺在船舱里静静地看着夏侯旭忙着挂帘幕为她遮风。 “公子……” 夏侯旭忙完后,守在她身旁坐着,瞧她眼中有歉疚之色,遂笑说:“你安心养病,什么事都别说了。” “只是……给你添麻烦了。” “嗯……”他故意地无奈叹一声,“你知道就好。” 藿香看到他脸上顽皮的笑容,便知道他是说笑的。 忽然她身上起了一阵冷颤,浑身抖个不停,嘴唇瑟瑟颤抖。 “怎么了?”他问。 “我突然觉得好冷!” 夏侯旭一惊,想也没想便一把抱她入怀,偎着取暖,口中焦急地问:“这样呢?还冷不冷啊?” 藿香怔然地看着他。“不冷了。” 其实寒毒来自体内,发作起来十件棉被也抵挡不住,只是看着夏侯旭一片柔情及小心翼翼,让藿香心里莫名地感动不已。 “公子……”才开口,她就无来由的哭起来。“我要向你道歉,我骗了你,其实我……” “别说了。”夏侯旭更将她搂进怀里一分,把脸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有些事情,意会了就好。” 藿香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恋慕地看着夏侯旭,“嗯!” 说完,又感动得一塌糊涂,继续哭着。 夏侯旭却有另一番心思,向往地仰望舱顶,目光仿佛透视出去,看见满天星斗,忽然开口,“藿香。” “什么?”藿香一面哭,一面回应。 “如果你到了北京找不到亲戚呢?” 藿香止住哭泣,怔怔地想了一下,“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到时候,你来找我。”夏侯旭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她其实想问:这是求婚吗? 可是两人说好了,她是女儿身这事意会就好,只好绕圈子问。 夏侯旭仿佛读出她的心思,故意说:“收你做妾的意思。” “为什么?”藿香心感委屈地大声问。 “以你的下人的身分,当然是做妾喽。” 藿香突然开始像条蚯蚓,挣扎扭动。 “好好的,干么?” “放开我!” 夏侯旭不愿放开。“你不是在发冷吗?” “退了!”藿香吼说:“我现在发火了!” ※※※ “客……” “打尖!” 店小二被夏侯旭的口气吓得将原本溜到喉要拒绝的话,又吞了回去。 夏侯旭抱着裹密如粽子的藿香,舍了乘船,回到陆地找间旅店住宿。 这三天把药吃完后,藿香身上的烧虽然退了,但就如大夫所讲的,一丝风都吹不得。 船是无风不走,夜晚自水面袭来的凉气,对藿香更是如风刺骨般的难受。 这一天船抵达了天津,打发了船夫回去,两人住进了客栈。 店小二安排了后院的最里房,以免藿香的病饼气给其他旅客。 夏侯旭丢了块银角子到桌上,向伙计吩咐,“准备浴桶、热水,每两刻钟放一壶热水在门口,再备一份饭菜进来。” 店小二见桌上的银子少说有五两,连忙换了副笑脸,连连应是,拿了银子退出房去。 不到一刻钟,店小二拿了半人高的木桶进来,先连续倒了几盆冷水,过一会儿,一壶壶热水倾注下去,登时浴桶内烟气袅袅。 夏侯旭伸手试试水温,挥退了店小二,来到床炕边,注视着藿香的病容,许久叹了口气,开始解开她身上的衣服。 这三天下来,抱着她的躯体,也不知偷亲她多少遍了,她却一点也不知晓,眼见她体内寒毒越积越甚,他只好依照大夫最后所指示的方法做了。 水蒸气把藿香蒸得渐渐出汗,也把一旁守候的夏侯旭蒸得面色发红,即口干又舌燥,心中不禁感到羞愧,“藿香正危病当中,而自己却是另一番心思,这未免也太不应该了。” 他抹去脸上的汗水,也帮藿香抹掉额上的汗,待水的温度渐冷,他到门外拿进店小二烧好的水壶,加进桶内。 如此来回四次,藿香将近一个时辰浸泡在热水里,别说逼出来的汗了,全身皮肤皆泛出一层炫丽的粉红色,煞是好看。 他出去吩咐店小二烧暖炕,再胡乱吃了些饭菜,回到炕上,看了一眼毛毯里被裹得密实的藿香,再为自己加了一床棉被,连日来的睡眠不足,使他很快的进入梦乡。 ※※※ 翌晨。 经过一个晚上,藿香在热如烘炉的被团里,足足待了六个时辰。 她睁开眼睛。“这……这是?” 藿香冲动的想起身,却发现身上被毛毯包裹得紧紧的,当她松开毛毯,又不禁一呆,看着身旁夏侯旭熟睡的脸,心中对此情况的发生,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爬下坑来,整装衣物,然后把包袱背上,临走前向房内环视一周。 看到浴桶,藿香心下默然,她全明白了。 她来到炕边,默默地注视久日不理而满面胡碴的夏侯旭,心中向他道别,伸手轻轻去模他的脸庞,又怕他因此醒来,因此不敢停留太久。 临走时,向包袱里模了模,掏出些银两,其他的留给他使用。 她流连不舍地向房里再瞧一眼,毅然地掉头离去。 走出客栈,晨曦初升。 她向街旁正在准备卖早点的妇人打听这里的地名,一问之下,原来已经到了天津。 她到驿站,搭上前往京城的旅车。 挤在连搁脚的地方都嫌困难的马车里,鸡鸭同笼,乱叫乱跳。藿香坐这样的廉价马车,只能默默的忍受人狗畜生都收的大杂烩。 马车赶在黄昏时分终于到达京城。 “终于到了!” 历经千里,苦望等待的京城,此刻就在眼前,藿香心中又是敬畏,又是感叹。 马车停在一家老旧的小客栈,她留住了一晚。 翌日,她向店掌柜问了路,徒步来到东大街,找到一户宅第大红门前。 她敲了敲铜环,一个守门人出来应门。 “请问这是翰林杨老学士的宅邸吗?” 第九章 夏侯旭下马,走进一家金铺。 这已经是这四天来,在京城里各大街小巷寻到的第十家金铺子。 “老师傅,你打过这个样子的金钗吗?” 老师傅放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眯着眼打量这支金钗。 只见这支金钗,全身是特殊的雾面打造,不似平常的光面金饰,钗头是铃兰花瓣,蕊心坠有两颗垂珠,看起来素雅高贵。 “公子是遇到什么宿缘,如此念念不忘?”老师傅取笑说。 这些问话,夏侯旭在这些天来听了不下十次。 “老师傅你只管认认,这种雾面打造的金钗,是否出自你的手艺?” 说到这事得要从夏侯旭回到家里的那一天说起…… 相国府因他的归来,造成如何轰动,自是不用说了。 众人半逼半推他到父亲面前认罪。 终于取得父亲的谅解之后,他将大嫂拉到一旁,取了金钗出来。他想过了,这种女人的东西,问女人最合适不过了。 “大嫂,这支金钗——” “送我的啊!”王氏一把接过来,欢喜的说:“三弟,你可真有心,我就知道你这一趟出去,不会空手而回的,难得你想送大嫂这么贵重的礼物,哇!这是从哪儿买的?一定是从波斯来的!中原打不出这种样子,给娘的又是什么?一定更贵重吧?”说着,左瞧右瞧看他手上还有无别的东西。 大嫂嫁入门时,夏侯旭也不过七岁,所以他和大嫂的感情,毋宁说是叔嫂关系,倒不如说是姊弟之情还来得恰当。 夏侯旭一把抢回来,“大嫂,这不是送你的,这是……这是……”一时想不出词来解释这复杂的情况。 “难道这是姑娘家送给你的定情之物?!”王氏惊喜地捂住双颊,“你想要拿这支金钗去提亲!是这样吗?” 夏侯旭有时候觉得这个大嫂真是个宝,虽是名门闺秀,却如此诙谐,正因为如此,所以自小到大他一直与她相处融洽。 “不是!你别胡乱猜想了!” “好好,那这支金钗到底怎么了?” “这是……我欠人家的一份情,如今要找出这支金钗的主人还给人家。” “是这样啊……”王氏眼珠子转了几转,说:“这样吧,这支金钗先寄在我这儿,我去向我认识的贵妇们打听,看是哪家金铺子打造出来的,不出三天,我定然给你捎个消息来。” 夏侯旭听了大嫂的保证,乐不可支。 “我就知道找大嫂就对了!” “那还用说!” 谁知不出一日…… 相国府里,上至老太君下至奴婢僮仆,全在沸扬着一件事情。 “旭儿,过来坐在娘这儿。”老太君亲自点召啦。 夏侯旭见到母亲手里“变”出一支金钗出来。 “告诉娘,你是不是有对象啦?” 夏侯旭转头去瞪大嫂,王氏忙端起茶,低头啜茶避过。 “别怪你大嫂,她也是关心你嘛。”老太君说。 “事情不是你们所想像的,”夏侯旭解释,“我连这金钗的主人都没见过,更别说对象了。” “呵呵,”王氏笑说:“娘,哪对夫妇成婚前有见过面的?” “是啊,没有。”老太君和二嫂邱氏附和的说。 夏侯旭这有多后悔请托大嫂,那是不用说的了。 他轻轻的从母亲手中抽出金钗。 “娘,这事不用麻烦您老人家费心了,我自己去访查就行了。”说完,他赶忙借故离去。 今天是第四天,找了第十家金铺子。 老师傅左瞧右瞧了一阵,才认出来。 “这是我师父的独门造法,因为没受到仕女们的喜爱,所以这种雾面金饰打造的不多,连同这支,我也不过见过四支!” “这么说,这支金钗是你师父打造的?!” “我还得查查看,你等着。” 老师傅拿出一本上面满是灰尘的图册出来,一面翻找,一面比对金钗。 “有了!就是这张图样。”老师傅叫。 夏侯旭凑近去看,一张泛黄的图片中,用细笔描绘出的样子,果真如金钗一般。“这就是了!可以查出当初是哪家买走的吗?” “这位公子,”老师傅踌躇地瞧着夏侯旭。“你……想查来做啥用?” “正如老师傅说的,了却一桩宿缘罢了。” ※※※ 翰林杨老学士府,就是这里了。 夏侯旭杵立良久,却不见他前去敲门。 自从那天从金铺师傅打听出金钗的主人后,一直到今天他才有勇气前来一探究竟,但这样冒昧的拜访,真的可行吗? 正踌躇不决时,深锁的大门突然大开,从府中走出一群人出来,在一群丫头婢女们中,他竟然瞧见他的大嫂王氏也在里面。 只见王氏坐进轿子里,而另一顶轿子,则是一名少女。 夏侯旭只是随意一瞥,立即感到不对,确定地再看一眼。 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眼花啦,那位少女竟然像是藿香! ※※※ 相国府 王氏带领藿香来到水月亭。 “你们都下去了吧。”王氏遣开旁人,只剩她和藿香两人。“今天请你来,是给你瞧这样东西。” 王氏从袖中取出从夏侯旭房里拿来的金钗。 “是娘的金钗!”藿香惊道。 “果然是白小姐的。”王氏把金钗递给她,“现在是物归原主了。” 原来夏侯旭找到那家金铺,王氏也适时地打听出来,同样依着老师傅给的线索找到杨学士府。 “这钗子怎么会流落在外呢?”王氏问。 “是典卖出去的。”藿香不及思索说了出来,随即微微一惭,又说:“是因为在路上缺了盘缠,身上只有我娘留给我的这支金钗,所以才拿去典卖。” “是谁买走的?你知道吗?” “不是很清楚,”藿香回想纪盼盼转告她的话,“因为当时是经人之手卖出,听说是被位仕女买走的。” “这样啊……”王氏喃喃说:“那这支金钗定是几经转折,才落在三弟手中,这真正金钗主人已经过世,看来三弟要找到那位贵人,是难上加难了,总不会是眼前这个女孩就是了。” “夏侯夫人,请问这支金钗,您又是如何找得的?” 王氏从思索中省悟过来,尴尬的一笑。 “这说来可话长了,总之这支金钗经过多人的手,最后还是跟你上北京城来回到你手中,也算是天意。” “定是娘冥冥中保佑,不肯她的东西遗落在外,要我好好收藏着。”藿香省悟一笑,“啊,我说错话啦,这金钗已不是我的了,我不该还这么说。” “应该的、应该的,”王氏笑说。“这金钗本来就要当作见面礼送给你的。” 外面这时传来老婆子丫头喧闹声音。 水月亭的长廊外,老婆子丫头正阻挡一人闯入。 “三少爷,大夫人和女客在亭内,你不能进入。” “让开,我要去见大嫂。”夏侯旭大步走向水月亭。 杨府的女乃妈,突然站出来阻在他面前。 “夏侯少爷,请容后片刻,待我家小姐和夏侯夫人叙完话后,再见也不迟。” 夏侯旭哼地一声,笑说:“叙完了话就来不及啦。大嫂,你在里面吧?我进来了。” 亭外的喧闹声,让亭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王氏安抚藿香紧张的情绪,“别怕,我出去一会儿。” 王氏才走到亭口,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给挡回来。 “三弟,你实在越来越放肆了!”王氏怒喝。 夏侯旭跨步进来亭中,频频地张望。 “三叔!”王氏眼中简直要出火了。 “人呢?”他喃喃地说,“不是在这儿吗?” 亭子有一扇窗扉向外打开,窗棂上还有一支闪亮的东西。 夏侯旭来到窗前,拿起来一看,是他的金钗。 他不禁望着窗外,扶疏的树丛里,试图看到人的影子。 他稍犹豫了下,索性也爬出窗外,来到亭外,循着前面稀疏的树影,拨开树枝向前找去。 “走!找白小姐去。” 王氏手一挥,领着一群丫头老婆子寻人去。 ※※※ 在花圃中遍寻不着,夏侯旭失望地来到池溏边。 他瞥眼看见一棵柳树下,一个头绾双髻的丫头杵在那里,扯着柳丝,一段一段的丢向池溏。 夏侯旭这时走向丫头,他可不相信这种鬼天气,池溏里都已暗结冰花了,还会有人在那欣赏风景。 “喂,杵在那儿做什么?偷懒吗?” 池边的丫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身子向前一倾。 夏侯旭连忙伸手扶住,那个丫头回头过来,两人彼此打了个照面。 “藿香?!”夏侯旭失声叫。 站在柳树边自个儿生闷气的丫头,正是从水月亭跑出来的藿香,没想到还是在相国府里与夏侯旭碰面了。 夏侯旭伸出去的手握得更紧了。 “藿香,果真是你!”他把她拉近过来,口中转为惊喜,“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这位公子,”藿香尴尬的挣月兑他的手,一副害怕又陌生的表情,摇头说:“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是相国府上的人,你认错人了,请你说话正经点。” “藿香?” 夏侯旭听到她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噗哧一声,张嘴哈哈指着她笑,再往她的头用力拍了下去。 “你还跟我故弄什么玄虚?咱们主仆二人一起共患难,还讲什么虚礼,如今你又回到我身边,藿香,我们……”他张手就要拥抱过来。 藿香转身逃开,远远看见王氏带着一群老婆子丫头向这边走来,心中焦急之下,破口怒斥夏侯旭,“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不曾见过你,又何来与你共什么患难?来人啊!这人真是无礼!见人便纠缠不休!” “三弟,你……哼!我回头再来找你!”王氏带着藿香拂袖离去。 “藿香……”夏侯旭反而走过去拉住藿香,关心地问:“你是怎么啦?生了场大病,人变得糊涂了?” 藿香甩开他的手,挥了一掌,打上他的脸。 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得愣在原地。 藿香见情形变得不可收拾了,吓得一脸苍白,撇开众人向相国府的大门跑去。 ※※※ “停轿!藿香你出来!” 轿子离开相国府,没走多远,后头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来。 怒驰追来的人正是夏侯旭。 怎地在旅程中,两人培养出亲厚关系的藿香,再次相见竟然说不认识他,还急于跟他撇清关系! 他怔愣在池边,待回过神来,一古恼恨渐渐占据心胸,当下到马厩跨马追出来。 夏侯旭见轿里的人没有反应,更是怒不可遏,甩起鞭来,往轿身一阵抽打,口中怒道:“出来!我叫你出来!” 轿夫和随从的婆子早已吓得闪到一旁。 藿香在轿内发抖。 轿身被夏侯旭打得一道道鞭痕,轿里的人仍没有动静,他一鞭卷起轿帘扯掉,再一鞭卷进轿里圈住轿里的人,甩出轿外。 藿香纤瘦的身躯跌在地上。 夏侯旭此刻心中又恨又怒,望着被甩在地上的藿香,坐在马上的他,一步步向她逼近,拿着鞭头指她。 “你在天津不告而别,我还担心你病体未愈,到处找你,没想到再见你,你竟将我认作陌生人!你……好个无情的藿香,枉费我对你一番情意……几日来,挂念着你,竟换来你这般的对待!” 又是一道鞭子,怒策下来。 “难道到了京城,我便对你无用,你只是利用我,当我是帮你来京城的工具?当真只是在利用我吗?” 心中痛怒交集,说到恨处,手中的鞭便毫不留情一鞭鞭的抽下来。 藿香狼狈不住的往后退,一鞭鞭抽下来的劲道,逼得她无处可躲。 最后退到墙角,跟前鞭影挥动下来,高大的马身来到身前,在退无可退的情况下,她仰头看去,迎着刺目的阳光,一道鞭影正对着她挥落下来,就在她准备迎鞭落下之时,鞭子在她头顶上响出一道反抽回去的鞭声。 藿香睁开眼睛来看,夏侯旭已收鞭立马,定定地注视她。 一旁的轿夫、婆子,这才冲过来挡住夏侯旭,护着藿香。 同时,相国府的管家,接获下人的通报后,率着家丁也匆忙赶至。 “三少爷,这件事老夫可瞒不了,你可得有心理准备,等候老太爷发落。” 夏侯旭对管家的话置若罔闻,鞭声一甩策马离开。 ※※※ 黄昏时刻,夏侯旭的随从,气喘吁吁地跑进厅堂。 “少爷在侍剑楼的房顶上,怎么叫也不见回应!” “架了梯子,拖他下来!”相国喝道。 侍剑楼上,夏侯旭不待家丁上来抓人,早已先一步跳下楼来,主动来到相国面前,等待发落。 相国抬眼瞧了一眼挺立在他面前的儿子。夏侯旭了解父亲这一记眼神,缓缓的跪了下来。 相国开口时,语气出奇的轻缓。 “我已经叫你大嫂今夜去杨府看顾白小姐,防人家羞惭自杀!”相国指着夏侯旭的手,颤抖起来,“我问你,好好一个闺女,你发什么疯,当街抽打人家,欲将她置于死地?” 夏侯旭挺立长跪,只冷冷的回答,“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这句话听在相国的耳里,犹如火上加油:“认错了人,就由得你将人家乱抽一顿?要是给你认对了人,那你欲将对方如何?这个家,早晚会给你毁了,拿过来!” 相国抄起家法,每一棍都用力的打在夏侯旭身上。 夏侯旭只是直挺挺的跪着,对于打在身上棍子毫不在意。 老太君挺了挺身,劝阻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个儿子分别劝阻父亲,并拉回坐到椅上。 相国丢下棍子,向一旁的夏侯大公子命令,“打,给我打死他!” “老太爷,”老太君求情,“他还要参加武试,别把他身子打坏了。” “他还想参加武试?!”相国气愤的说:“闲赋在家,就给他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要是给他当了官职,岂不闹得全家给抄斩了不可?” “如今该是如何向杨府方面解释。”老太君向跪在地上的儿子,温慰地问:“旭儿,你认错人,也总该有个原由,幸好人家白小姐只受了惊吓,并不予追究,这才大事化小,否则这次你是逃不过,得向白小姐负责不可。” “她姓白吗?”夏侯旭怔喃,“我竟一点都不晓得。” 相国怒哼,老太君则听了一笑。 “你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还能毫无来由的将人家抽打一顿?说吧,你以为是哪位姑娘?” “不,”夏侯旭摇头,“我以为是我之前买来的一位僮仆,脸蛋像,可性别却不同。” 相国怒气难平,“因为你离家,而被迫打消与沈侍郎女儿订盟之事,在京城大小辟员之间传开之后,个个有未婚女儿的官员见到我,一副生怕要向他们提亲的样子,今天你又闹出这个乱子,恐怕整个北京城里,没人敢把女儿嫁到咱们家来。哎,真是家门不幸,你两个哥哥循规蹈矩,我怎会生出你这个如此野性的逆子?” 辨矩站在一旁的夏侯大公子、夏侯二公子兄弟,此时却都抿嘴地偷笑。他们年轻的时候闯祸,只是运气好没被发现罢了,三弟没有和他同龄的兄弟,无法相互支援,当然在父母眼中就变得比较野了。 老太君自然偏小儿子,只见她说:“你怎么如此看扁自个儿的儿子?等咱旭儿考上武举,到时候还怕娶不到亲?恐怕连杨学士府都还反过来向你暗示呢!” 相国闻言终于破颜一笑,睨着夏侯旭。 “我还想不出哪家姑娘能治得了你这匹野马?从今天起,你就在府中准备武科会试,除了练习骑射之外,其余时间不准出府一步。” 一场“霹雳”会审,总算审完了,夏侯旭在母亲的示意下,从地上站起来。 ※※※ 当夜杨府 藿香很早就上床就寝,这时候,十岁的小表弟偷偷模模的闯进去,一待看清床上人儿的面容,他立刻跑出来告诉女乃女乃,“表姊哭过,脸上都是泪水。” 杨老夫人扯着手中的绢子,愤意难消。 “遇到这种荒唐事,任哪个姑娘都受不了,要不是藿香在夏侯家大媳妇面前撑得稳,连我也瞒过了,否则我是不会和夏侯家罢休的。哼,老爷过世了,连帐都不买了?我就不信咱老爷在翰林院的威望都没了!” 而另一个地方—— 夏侯旭站在房廊,依着栏杆望着月色,心里想着大嫂偷偷告诉他在大厅里她没说出口的。 “她唇色惨白坐在椅上,一句话也没说,看来你真把人家给吓坏了。” 夏侯旭拿着金钗,心中问着自己,“金钗的主人,会是藿香吗?” 皎洁的明月,无语回答他。 ※※※ 夏侯旭趁着出外练习骑射,回程中走着走着便来到了杨府墙外。 墙内楼宇亭阁,不知哪间楼才是她所住的闺房。 自那次抽鞭泄愤事后,夏侯旭虽恼恨她,心里却很明白难以忘怀她。 但再次在京城相遇,她完全变了个样,见着他,却如陌路人。 如今,她是已故翰林杨老学土外孙女,是今母舅在朝中做詹事的外甥女,杨府奴仆们口中称的表孙小姐,想当然耳,哪里肯有人向她提起她曾做过伺候人的下等工作? 如果她真是这般弃贫爱富之人,那么她也不值得他挂念了,可是……心里虽这么想,人又不由自主地走到这里。 “咦?这不是相国府的三公子吗?” “不就是将咱府上的表孙小姐乱鞭一顿的相国府那位公子吗?” “来这儿做什么?欺负人还不够吗?” “瞧你堂堂五尺之躯,大丈夫竟然欺负一个姑娘家?” “你要耀武扬威,就在自个儿家里吧,小心我们在朝中参你们相国府一本!” 这时杨府内,藿香的小表弟在墙内听到这些揶揄的话,赶紧攀到墙上一探究竟,认出了马背上的人后便爬下墙来,冲到表姊的房间指给她看。 “那人是那天失心疯的人!” 失心疯三个字,是他从乳娘那里学来的。 藿香从半掩的窗户中看到骑在马上的夏侯旭,任由杨府下人奚落却毫不所动。 他突然抬头向她这边遥望过来。 藿香闪回窗内,沉吟一下,来到案上,匆匆写了张便条,向小表弟要了颗弹珠,用便条摺好了,再附耳向小表弟低嘱了几句。 小表弟点点头,跑下楼去。 他从侧门跑出来,拿起弹弓便朝夏侯旭打去。 夏侯旭不禁皱了皱眉头,连杨府一个小孩也来欺负人?见那小孩打了他一下之后没有逃走,反而停下来看着他。 “笨蛋!”小表弟指了地上的弹珠后,一溜烟跑进门去。 夏侯旭这才看到弹珠上绑的纸条。 他下马去捡起来拿在手中,再抬头看去,那扇窗户已经掩上。 回到相国府,他拆开来纸条一看,里面写道:初十到碧云寺的塔林相见,藿香。 第十章 今天藿香一身男仆装扮,携了一名女仆,和夏侯夫人王氏共乘一车,来到碧云寺上香。 前一晚,藿香是跟杨老夫人这么说的,“在安徽家乡时,常听娘说起碧云寺的宏伟庄严,明日想去寺里上香,并还愿上京前如果一路平安,便来碧云寺上香的誓愿。” “这样呀,”杨老夫人说:“那明儿就请舅娘和你同去。” “舅娘明日要带小表弟回娘家一趟,不能和我去碧云寺。” “嗯,我娘要回娘家。”小表弟很合作的附和。 “那这可怎么办?”杨老夫人抚胸不安的说,“我可受不了再来一次那样的刺激了。” “老夫人,就由晚辈陪藿香姑娘去碧云寺上香吧。” 杨老夫人和藿香两人向门扉望去,王氏跨进厅门来。 王氏来到杨老夫人面前,福了福身,带着歉意说:“老夫人,白小姐这一趟上碧云寺,就由晚辈代劳,算是陪罪好吗?要不是那一次是我邀请白小姐到相国府,也不会出了那件事……” “好啦,我不想再听到那件荒唐事了,”杨老夫人瞅了王氏一眼,“你和夏侯家的三公子是一家人,由你陪同,我只会更担心。” “老夫人,您这话从何说起呀?”王氏一脸委屈,“我们家老太爷当天就行家法,处罚了我三叔,他不敢再冒犯藿香姑娘了。” “是吗?”杨老夫人冷着面孔,睨着王氏说:“我可是听下人传上来说,几天前他伫马在墙外,观望了长久,被我府上的下人一阵舌闹,才赶了他走,这你怎么说?” 王氏愣了一下,接着噗哧一笑。 “看来我三弟,可是喜欢上了表小姐!” “胡扯!”杨老夫人斥责,“你那不学无术的小叔,其行为令人不齿,我绝不会将藿香的终身托付给这样的人!” “是、是,老夫人消消气。”王氏小心翼翼地说,“明儿只是去寺庙上个香罢了,我那三弟被罚禁足留在府内,由我陪同前去,就算遇着我三弟,我这个做大嫂的,难道还治不了这无法无天的小子?但请老夫人放心,我定然护着白小姐安全回来。” 此刻藿香和王氏同乘一辆马车,前往京城西郊的碧云寺。 “要你乔扮厮僮,委屈你了。”王氏向藿香笑说。 藿香暗自吐吐舌头,王氏若知道她曾不只乔扮厮僮,且真的做起了人家的厮僮,恐怕不会只是像现在笑笑而已吧! “一点也不,”她呵呵陪笑说,“这样反而自在,连外婆也觉得这样反而教她放心些。” “可不是?” 王氏笑看着此时藿香男仆的装扮,心中不禁想到,那日在水池边,夏侯旭拉着她唤藿香的那一幕。 马车停在碧云寺门口,藿香亲自挽着一个提盒,跟在王氏后面进寺上香。 在天王殿上完香后,藿香无心瞻仰宏伟庄严的殿宇楼阁,手中提的食盒,也不见她拿出里面的东西供拜神佛。 王氏忍不住问:“提盒里面不是要拜佛的吗?” “不是!”藿香支吾的,“呃,是……不是拜这里的,是拜里面的……的……” “是殿后的金刚宝塔吗?”王氏问。 “啊?是的!”藿香连忙附和。 “那就快去吧,我不去了,我在北边的水泉院等你。” 藿香喜出望外,忙答应一声遂向殿外走去。 杨府的随身丫头也要跟着去,却被王氏挡了回来。 “走,陪我到水泉院乘凉,秋老虎的午后,可真酷热得紧呐。”说完便带着一行人转身走去。 藿香挽着提盒,脚步轻盈向寺院的后面急步走去。 来到一群塔林中。 “公子,公子。”她迫不及急待地低呼。 藿香在塔林中,不停穿梭及叫喊,毫无任何回应,心中正沮丧之际,茂密的树丛中,有一人拨枝走了出来。 “你找我吗?” 藿香转身看去,喜出望外跑向他,“我还以为公子爽约了呢!” “哼,我没和你有约,何来爽约之有?”夏侯旭放下树枝,身影又掩入树丛里。 藿香拨开枝叶进去,里面树密荫凉,有如另一番天地,里面暑气尽消。 眼见这里还有一张石座,藿香手脚俐落的把提盒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样样不该供祭给神佛菩萨的——一壶酒、熏鸡、两盘下酒的小菜,从提盒里出现了。 藿香斟了杯酒,亲自端给夏侯旭。 夏侯旭定定的瞧着眼前如同当厮仆时伶俐巧顺的藿香,他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藿香又递来筷子,接过酒杯,再斟满了酒。 “这杯是预祝公子武科中榜。” 夏侯旭不言声地拿过酒,又仰头喝干。 藿香再注满一杯酒,这回缓缓地抬起眼,“这杯酒是向公子陪罪的。” 夏侯旭凝杯停在空中,端凝了许久,将放下酒杯。“你并没有得罪我,不用向我陪罪。” “可是……我惹了公子生气。” “我也当街抽打了你一顿,害得你小姐的颜面尽失,真正该赔罪的人是我。” 藿香低头啜泣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恼我。你骂我无情也好、狠心也好,总之,要是再在人前遇见,我仍然会视你为陌生人。” 夏侯旭不为所动,冷然说:“那你现在又为何装模作样的讨好我?” 藿香一听这话,心中大是羞惭,退开一步。 “我约公子来,本来想请公子原谅我不得已的作为,公子如果心里已不在意藿香,藿香就在这里向公子磕头谢救命之恩,从此,就像当初咱们说的,各走各的路吧。”说着即跪地,用力朝地上磕下头去,接着疾然起身跑走。 “藿香!”夏侯旭跳起来,一把抱住她。 “我可没你心狠,到了天津,你人一走了之后,来到京城,明知道来相国府打听便找得到我,从不曾见你捎个口信来,我每日想你,又不知从何找你,突然在府内乍见到你,你又……” 藿香掩住他的嘴,阻止他再说下去。 “我知道我不对,可你也处罚了我不是?” 两人均想起在相国府外的道路上,藿香被他的马鞭逼至墙角的画面。 “打痛你了吗?” 藿香嘻嘻笑说:“公子鞭术好得很,一鞭也没打着我,只是被鞭风扫得两臂生疼。” 夏侯旭听到,立即心疼地抚着她的两臂。 “放我下来,”藿香轻轻挣扎,“这是什么地方,这放肆的样子,给我外婆知道可又不得了,现在我外婆对你很……不满。” “哼!我管那老太婆怎么想?只要我说你曾是我的贴身僮仆,而且现在还算是,瞧她如何不把你还给我?” 藿香听到他的话,心中既感温馨,却也感到另一层恐惧。 “公子,你千万不能到杨府说起这件事,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认作你为陌生人的原因。” “这从何说起?” 藿香勉为其难的说:“我父母是私奔成婚的。” “喔?那又怎样?” 夏侯旭毫不以为意的反应,令藿香讶异中感到一片窝心。 “外公至死,都没有原谅爹娘的行迳,认为他们败坏门风……连我到了杨府,背地里仍有些老仆人,指着我说是私奔来的孩子。” 夏侯旭听了,替她发出不平的声音,“这种胡说八道的话,不听也罢,要是你外婆真那么讨厌我,我也带了你离家,教他们再气一遍。” 藿香咭的一声笑,“这可只能说着玩的,我就是不肯再让娘背负着败坏门风的罪名,所以才假装不认识你,这点希望你能谅解。” “原来如此,”夏侯旭温柔地抚着她的脸庞,“这是你的孝心嘛,反倒是我不对了。” “再说,外婆即使讨厌你,也不会嫌弃你,因为你是朝中夏侯相国的公子,位高权重,即使你再无法无天,也没人敢不买你的帐,你现在只是缺个功名,只要你考上武举,一切什么都好说了……”藿香轻拉他的衣抽,羞赧地问:“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懂!”夏侯旭无奈地瞅她一眼,“说得我好似逞能恶霸之辈,你几时见过我顶着我父亲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只是我父亲的名号太响,走到哪,都免不了将我跟他扯上关系。” 这时让他突然想到在扬州城内赌坊被诈骗一事。 “这支金钗可是你抵给花姑娘的?” “嗯!”藿香见他一开口便猜对,遂点头承认。 “唉!当初你瞒得我好苦……”夏侯旭心中明白,她是要顾全他的面子,故而隐瞒不说,不禁感叹,“花姑娘托我找到此钗主人,原来是另有深意的。”说着深深注视着藿香,忍不住凑上前去吻她。 这时塔林外—— “表孙小姐!你在哪儿?” 藿香吓得连忙跳起,“公子,我得走了。”她一面收拾杯盘。 “走什么?我筷子都还没动过呢!” “你听,有人找来了!” “来了好!我连提亲都省了。” 藿香真的急了,耳里听得声音越向这边过来。 她知道夏侯旭的公子脾气一扭起来,八人大轿也抬不走他,遂握着他的手,真情挚意地说:“公子,你当真爱惜我,便成全我不再加侮我爹娘的罪名,更何况……我们在天津那一晚……都已经成定局了,不是吗?” “藿香……”夏侯旭心醉神迷,伸手又要去揽过藿香。 藿香忙倒退一步,挽着提盒,回头再次叮嘱,“公子一定要考上武科会试,到时候你只要拿了金钗来杨府,谁也没话可说了。我在杨府等你来。” 说完,凑脸过去迅速在他脸上印上一吻,倏然跑走,等到夏侯旭傻笑地怔然回神,藿香早已走远了。 ※※※ 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杨府上上下下诸事备齐,就等着迎花轿。 同一时间,夏侯旭也是一身喜气,骑着骏马,领着花轿朝新娘的府上前进。 杨府里,一名侍婢紧急地跑来杨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表小姐到现在还不肯戴上凤冠!” “这孩子!” 杨老夫人立即到藿香的房间,见到她正在月兑下新娘霞帔。 “藿香,临到这时候了,你还在闹别扭!” 藿香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外婆,你别逼我嫁人好不好?” 这时候再温勉劝慰,都已经来不及了。 “藿香,你太不像话了!这个时候来说这种话!”杨老夫人叹了口气,遂将语气放软,“来提亲的有三个,第一个相国府上的三公子,那是不用了,不知他从哪儿竟然拿到你娘的金钗?夏侯家大媳妇偕同媒人前来提亲,我是说什么也不曾答应的,纵使他拿的是昙儿的金钗,许是你娘典卖出去的,可与你无关,要我把你嫁给那种凶残暴戾的人,我怎么对得起昙儿…… “第二个来提亲的,是个三品官叫郑书楼的,人品、官职都没话说,可惜是要续弦的,外婆本来有点犹豫,加上你执意不肯,也只好作罢,幸好第三个来提亲的,外婆可是满意得紧呢! “人家夏公子,是今年武科会试的榜眼,既年轻又有为,比起那对你无礼的夏侯家的小子是好太多了!你现在怨我,以后就会感谢外婆为你挑的好贤婿!” 这时,楼外传来鞭炮声响。 杨老夫人一怔,“定是花轿来了!快、快来给小姐穿戴好。” 藿香在杨老夫人的监视下,迫被戴凤冠,直到盖头巾罩下,眼前忽之一暗,这才蓦然心惊,“公子现在何处?” ※※※ 迎亲队伍在杨府大门前停下。 骑在白马上的新郎倌,意气风发,等着新娘子上花轿。 围在一旁看热闹的杨府中人,有一两个惊讶的瞧着这个新郎倌,然后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经过一番繁文缛节的进轿程序之后,花轿要领新娘子回家了。 “起轿!” 随着媒婆一声高喊的嗲声,花轿颤悠悠的抬起来。 新郎倌紧张万分,一向徐徐而行的轿队,只见他长臂一挥——“走!” 在新郎倌的带领下,四名年轻力壮的轿夫,突然迈开大步跑起来了。 “咦,这是怎么啦?”新娘家的丫环、婆子们,惊异地忘了追赶,“这是迎亲呀!不是骑马打仗耶!喂!等等啊!急什么!”说着,一群人追了过去。 终于,前面的花轿停了下来,所有人抬头向门匾一看,脑袋轰地一响。 “糟了……咱家表孙小姐被劫婚了!” 大家慌忙跑回杨府。 相国府里,则欢喜地派了另一妇人来搀扶新娘入门。 拜堂的过程很顺利,两位新人双双迎人洞房。 厅堂里皆是一片热闹。 相国首先向一位老翁拱手称谢,“这次小犬能顺利成婚,多亏周学官的鼎力相助!” 周易三一手捻须,呵呵笑说:“我早已从司天台致休下来,相国还称呼以前的旧称,真是惭愧、惭愧。” 相国笑引着周易三上座。 “你可是当朝首屈一指的阴阳学官,要不是你,这小子至今还要光棍一个,今日的婚事,全要归功你一人才得以促成!” 这事得要从夏侯旭武科会试放榜的那一天起…… 夏侯旭去看了榜单之后,心中便存着疑闷。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他撞到人了,夏侯旭立即伸手扶起,“老先生你没怎样吧?” “咦?!”老先生惊呼一声,“你不是‘有缘人’吗?” 夏侯旭一认之下,惊喜道:“是淮阳城的测字先生,你来京城了!” “是啊,”周易三笑说,“我病好多啦,所以回京城来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榜。” “喔!如何?” “别提了,那个誊录的竟然把我的姓名误写了!夏执日?!懊不会写的时候把三个字挤错了也未可知。” “嗯……”周易三也不禁跟着他伤脑筋起来。“这个嘛……要查证一下才知道。” “是呀,老先生有什么办法吗?” 周易三笑咪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就有办法呢?” 夏侯旭一脸配合地笑说:“您都主动提出来了,不就表示你有办法了吗?” “呵呵……你这小子真机灵啊!难怪还给你考出个榜眼来!” “哎,还没确定嘛!”夏侯旭又是窃喜,又是谦逊地说。 “别客气了,依我看,夏执日就是你了,怎样?作弊上的吧?” “真材实料考上的!” “呵呵……” “你不信?我这就打个太祖神拳给你看!” “不用,”周易三打个呵欠,“你打了我也看不懂。” “要不然,四书五经随你挑,我来背!” “这可是你说的!好!那就诗经的‘东山’。” “这个嘛……待我想想。” “别太为难喔!” 两人一面斗嘴,一面向相国府走去。 来到相国府里,经过周易三运筹帷握一番,仔细布详之后,一个年轻有为的武榜眼,名叫夏执日,再次出现来杨府提亲。 而现在—— 自杨老夫人、舅老爷带着一群家丁,风尘仆仆的赶来相国府兴师问罪。 “好哇,没想到一个堂堂的相国府,竟然唆使儿子拐骗民女!这还有天理吗?快把我的外孙女儿还来!” 这时,夏侯大公子站出来说话。 “我们相国府可是依照六礼一道道程序来办的,这过程杨老夫人可是亲自经手也同意的,这时却来要人,这岂不是儿戏吗?” “你们还敢有话说!”杨老夫人怒从中来。“冒用夏执日的名号,来我杨府招摇撞骗,还想抵赖吗?” “不敢。”夏侯二公子拱手揖礼,笑地解释,“但夏执日的确是舍弟夏侯旭,只是誊录错了,夏侯旭变成夏执日了,我们依照皇榜上写的名字去亲家提亲也没错啊,再说,亲家还不是看上舍弟武榜眼的功名,才答应这门亲事的,不是吗?” 夏侯二公子笑谈风生,却又一句句让杨家无可回嘴。 谁敢说皇榜上,皇帝亲点的名字错了? 接下来夏侯大公子的左一句亲家,右一句亲家堵得杨家的人,只能敢怒不敢言。 杨舅爷安抚了母亲,才问:“现在我侄女呢?” “在洞房内。” “啊?!” ※※※ 良辰美景的新房中—— 藿香盖着头巾,坐在床上,透过头盖巾下,留意新郎的举动。 当新郎来掀头巾时,忽然一暗,灯烛熄灭了。 她在没有心理准备之下,惊叫了一声。 “娘子,别怕。” 声音忽然在她耳旁出现,更教她闻之惊起。 她立刻站起来。 黑暗中,新郎似乎看得见她,伸来一双手把她抱住,拉她坐下。 “不许你碰我!”藿香用力挣开新郎的怀抱跳出来。“我才不希罕你是什么武状元、武榜眼的。” 她气极败坏地摘下风冠,朝床铺方向丢过去,身上的霞帔也月兑下来,一样丢向床铺。 新郎一喜,张臂扑过来抱她。 藿香敏捷一闪,就着窗外星稀月光,拿起桌上盛甜点的瓷盘抓起来当武器。 “别逼我伤了你喔!我只想离开这里,你、你再去娶别的女子吧!” 新郎却开心地“哈”的一声,藿香感到手上的盘子被夺了去,她一急,硬夺回来,便向对方的头上砸去。 “哇,你谋杀亲夫啊!” 接着一阵匡啷声响,不绝于耳。 房门外,相国府和杨府两方人马,听到这里一起面面相觑,心中都想,该不该这时候闯进去!! 不一会,他们看到房内又亮起灯来。 房内,“擦”的一声,一对龙风烛台又亮了起来。 夏侯旭这才现出真相。 “藿香,是我啦。” 他转过身来,一看到藿香的样子,远比藿香见到他还惊讶。 月兑下霞帔的藿香一身男僮的服饰,宛然是她之前的僮仆打扮,只是头发因为要带凤冠而披散下来。 夏侯旭一看大乐,扑过去猛抱她一把,口中亲昵叫说:“我的好藿香,原来你如此懂得闺房情趣,洞房之夜便来讨我开心!” 藿香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呆木慌乱地抚模夏侯旭的脸。 “我……我本来要去找你的,或者找不到你,便回家乡去。” 夏侯旭拥紧她,“现在都不用啦,咱们是夫妻了,拜过堂的,谁也分不开咱们了。” 房门外,众人看到房内两人相拥的剪影,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一名仆人星急如火的赶来找相国。 “老爷,有圣旨来了!” ※※※ 相国等一行人,急忙来到大堂,长跪于地。 总管太监已站定南面而立,看见杨舅爷也在,便说:“喔!杨大人也在,这倒让我省一道路程。”总管太监面色一敛,宣道:“相国、杨舅爷及夏侯旭夫妇听旨!”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新婚夫妇也暂时搁下洞房之乐,赶出来聆听圣谕。 总管太监展开圣旨,朗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相国今日府上大喜,特赐美酒二十坛,彩布十匹,另赐杨家白金千两。命夏侯旭为轼车都尉,三日后前赴山西太原就任,另外,朕得知,詹事院杨舅爷的姊夫白大夫,竟是昔年曾为朕御治疗伤的大夫!特此追封为丞太医,并特赐门匾‘博综医方’,其夫人杨氏追封为二品诰命,其女白氏受父、夫荫恩,封四品诰命。钦此。” “叩谢皇上!” 相国和杨舅爷接旨过来,两人面面相觑。 尤其是杨老夫人,其结果竟如此的大呼意外!自己女儿的名声非但不再受辱,反而被追封为二品夫人,心中是又悲又喜。 本来要冤家的,局势一变,变成了天作之合的亲家了。 皇帝都出面道贺了,面子、里子都足了,杨府再也没有反对的道理,杨老夫人憋忍了良久,才终于破颜一笑,和颜与亲家同庆今晚盛事。 周易三这时现身站出来。 “藿香,周爷爷送来的这份贺礼,够隆重吧?” “周爷爷!你来了!” 夏侯旭笑说:“皇上能得知藿香父母的事,想必是周翁去报知的吧?” 周易三不否认,呵呵笑说:“那是白大夫医德披靡四方,有幸诊疗过微服出游的万岁爷,我只不过敲边鼓,让贵人记起这件陈年往事罢了。” “唉!”他忽地兴然一叹,“最终我的易占还是实现了!” “怎么?” 周易三怔然地抬眼瞧去,不知何时人都已围绕过来,几十只眼睛,齐望着他,等着他说话。 “呃,就是他们俩的婚事。”周易三得意忘形,指着两位新人说:“早在三个月前,我就算出来了。所以藿香当初听我的,乔扮男仆,侍夏侯公子来京,这下总没有错吧!” 周易三孜孜得意不已,却出其不意听到轰然一声—— “啊?!”夏侯、杨府两队人马,同指着夏侯旭和藿香,“原来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啊!”夏侯旭、藿香两人拧紧了耳朵,齐喊申冤,“听我们解释!” “不听!” 两人空有一张嘴,却无处分辨。 “怎么办?”藿香无奈地瞧向夏侯旭。 “能怎么办?认了。”夏侯旭当着众人一把抱住她,“反正咱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 “是呀!一定是天上的爹娘帮助我们在一起的!” “嗯!”夏侯旭大力应合。 “欸别忘了,还有我喔!” 众人一看,原来是周易三。 大家齐声笑说:“不会忘了你的,大媒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