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妾爱放电》 第一章 京城最繁荣的朱雀大街两旁,各式商肆林立。 众多商肆中,人潮如江水源源不断的,便属秦家客栈。 这会儿,占地之广、能容纳百桌的秦家客栈内照例座无虚席,热闹万分;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酒香照例弥漫方圆十里街坊,客栈里的饕客无不频动筷箸,享受精馔佳肴、闲聊是非,好不快活。 唯一的突兀,来自于客栈一隅,就见角落那张食桌上,摆了—— 一盅“冷盘”——冷掉的青葱炒蛋。 一壶“凉茶”——凉掉的清茶。 以及一碗没扒几口的“剩饭”——隔餐剩下的白饭。 且这些饭菜茶水还被推到一旁,被简陋的文房四宝登堂入室,霸占那些碗盘该放置的位子。文房四宝的主人,安静地手执毫笔、埋头书写,在飘散饭菜香的客栈里显得格格不入。 如此看来,“民以食为天”,暂时不适合套用在这名衣着整净简朴的豆蔻姑娘身上。 而那双专注于瑕疵宣纸上的清眸,在店小二扬声招呼上门的食客时,总会从桌案上抬起,滴溜溜在来人脸上转了几圈后,又状似失落地再度回到纸上。 她没有颠倒众生、沉鱼落雁之貌,无法令人惊鸿一瞥便失了神、掉了魂似的移不开眼,但一张清秀白净的瓜子脸上镶了对黑白分明的圆眸,眸中总是流转着活灵活现的思绪,再加上此般特异的行径,倒教旁人忍不住朝她多看几眼。 “王大爷,您又带一家大小来光顾了,里边请坐呀!” 跑堂的店小二一见熟客上门,立刻宏亮有劲地招呼着,为客倌带位后,还先体贴地以抹布擦拭早已收拾干净的桌椅,足见秦家客栈待客之周到。 “小二,那位姑娘今儿个又来写字了?” 王大爷一家好奇地望向客栈角落的姑娘,她也抬头瞧了他们一眼,于是又蹙起柳眉、低下头审视纸张。这回,她只手托住粉腮没有动笔,看似烦心。 小二也不计较对方在客栈内问这种问题着实奇怪,扳起手指数计着: “是呀,写了有十余日了吧。”见怪不怪哩! “她都在写些什么?”听见他们的讨论,旁桌客人也加入八卦的行列。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小二笑着搔搔头。每当他好意去询问那位姑娘需不需要帮忙,只见纸上全是一堆涂涂改改、圈圈叉叉的墨迹,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此番“奇观”倒是让客栈多了意外的营收,也让京城百姓多了茶余饭后闲磕牙的话题,还有不少人闻风而来,就为了凑凑热闹、看看这个到客栈不是来吃饭而是专来写字的“写字姑娘”。 “姑娘。”小二忙完上茶点菜,来到豆蔻姑娘身边。 豆蔻姑娘眸也没抬,目光依然胶着在不太满意的文句上,倒是清清润润的嗓音自菱唇流泄:“我占着饭桌了吗?这样吧,我去门外等,待有空位时再进来。”她一边动手收拾散布桌面的纸张。 “不是的,您尽避坐,小的是要替您热茶。”这位姑娘有所不知,就算桌位不够,客倌们宁可在门口多排一会儿队,也不愿打扰她写字的专注神情。 “多谢小二哥。”豆蔻姑娘抬眸,浅笑道谢。 连日来挑上这家客栈饭馆,就是因为他们不会因她只花小钱吃饭而仓促赶人,还每每贴心地替她温茶,她往往待上一整日也不会被打扰,还能好好观察…… “姑娘,您的饭菜要不也热一热?凉了可就不好吃了。”经小二提醒,豆蔻姑娘这才想起她搁在一旁的午膳还没吃完,不甚在意地耸肩笑了笑。 “无妨,我吃惯了。”语落,她放下毫笔改执筷箸,扒了几口冷饭冷菜。 就在豆蔻姑娘张嘴咬住筷箸的同时,眼角余光瞥见走进客栈大门的“美色”,她正要移回纸上的目光陡地一怔,整个人宛如被点穴定身般盯着“美色”看,连眨眼都嫌碍事,先前稍嫌落寞无神的双眸此刻就像点亮的宫灯,剔亮无比。 就见客栈掌柜恭恭敬敬上前迎接那位“美色”,眼尖的小二也迎了上去行礼问安,足见被人恭敬相迎的“美色”来头不小,身后还跟了个身穿藏青衣衫的年轻男子,似乎是随行的仆从,两人行事颇为低调,没有打扰饕客用餐,仅是信步走上客栈二楼。 豆蔻姑娘怔圆了大眼,一瞬也不瞬地死盯住“美色”,追随的视线寸步不离,还随之缓缓转动头颅,目送“美色”上了二楼。那“美色”似乎察觉一道巴着不放的“饥渴”目光,于是微微撇头,朝目光来源抿唇一笑。 轰! 平地一声雷,瞬间击中豆蔻姑娘脑门,她突感茅塞顿开—— 这、这不就是传说中活生生、亮晶晶、灿烂烂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吗! 见视线中的人影就要消失在楼梯口,豆蔻姑娘右手立刻抓起一瓶小墨罐,左手捏起一迭纸张,飞也似地追上楼。 她来到二楼,急切地左右张望,不一会儿功夫就瞧见“美色”坐入得以尽览热闹街景的靠窗雅座。雅座周围以一扇精雕云屏、及十来株象征富贵的牡丹花丛为掩映,隐隐约约可见座中人的举止风采。 好极了,总算找到了既顺眼又顺心的美景! 豆蔻姑娘心一喜,于是挑了个视野极佳的空桌坐落,纸往桌面上一摊,大眼继续盯着对方瞧。虽说视野极佳,其实也只不过比其它角度好了点,可也看得辛苦,从此处望去净是繁枝花叶,视线不时得找空隙钻。 无妨无妨,看得到就好! 豆蔻姑娘白晰柔荑迅速抓下叼在唇边的细杆,蘸墨,落笔,雀跃专注的眸光在宣纸与“美色”之间来来回回,小嘴还若有似无低低喃念着什么…… 两刻已去,专注眸光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愈来愈长,桌面上的白纸益发减少,而写满黑字的宣纸以从未有过的惊人之速,迈向第六张。 “姑娘。”一道温醇好听的男性嗓音在她面前响起。 “我是秦啸日的女人,识相的话就走开别烦我。” 豆蔻姑娘头也不抬,冷淡熟练地打发对方。这些天来,她都是用这个借口成功避掉男人们别有用心的搭讪,屡试不爽。 “看姑娘似乎在写手稿。”男子看了眼娟秀字体,黑眸里多了抹兴味与趣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请你快离开,否则我要叫人了。”她依然专注于笔尖,笔势如行云流水,文思泉涌的快感教她怎么也舍不得停笔。 “在下是个寻手稿的书商,可否向姑娘借来一看?”男子即使遭拒,态度仍不失温文有礼。 他这话,总算吸引了豆蔻姑娘的注意,笔尖微顿。 “你说你是个书——”这一挑眸,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他他他他……不就是那个“美色”吗?! 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扬着倾国倾城、冲路断桥的绝美笑靥朝她微笑…… 豆蔻姑娘杏眼圆瞠,忙不迭跪到椅子上与对方同高,双手撑在桌上,腰杆抵在桌缘,整个上半身隔着桌子往前凑去仔细猛瞧。 天呀!他好高,而且近看更好看、更可口!轮廓分明,朗眉星目,又不失男性的轩昂英风,虽然不是她目前所“阅历”过最俊俏的男人,却是最最顺眼的了! “没错,在下是个刻坊书商。”男子不甚介意她大剌剌的打量目光,甚至还大放送似的,咧开一抹风采绝伦的微笑。 当下,豆蔻姑娘咚地坐回椅子上,抓起笔杆蘸墨又迅速写了好几行字,下笔如有神助,移腕如有鬼推! “姑娘?”不理他了?男子莞尔一笑。 适才甫坐定位,他便发现这名小泵娘以极其滑稽的姿态,小巧下巴几乎贴在桌面上,透过枝叶繁花偷窥他,倒教他好奇,她看着他,到底在写些什么? “这还是我头一回看到筷箸也能这样运用,真是大开眼界了。你也是第一次撞见吧?”他朝立在身后的贴身护卫笑问,那名沉默的清瘦男子轻一颔首,同样的好奇在矜淡的瞳眸中浮现。 “用笔写字应当比较顺手,筷子得频频蘸墨不是吗?”男子微笑道。 筷子?豆蔻姑娘总算发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定睛一瞧—— 咦,她手中的毫笔何时变成筷子了?难怪老觉得墨渍在纸上会糊成一团,书写的动作也滞碍了许多。 “你先别走,我去拿笔,你还没要离开吧?”豆蔻姑娘再三确认,得到对方的允诺后便提裙冲下楼,临走还不忘回头大声叮咛。“你保证不走,不能走喔!” “在下可否拜读姑娘的大作?”男子觑得了空,再问。 “那还不是什么大作啦,你想看就拿去看!”清润嗓音消失在楼梯口。 待豆蔻姑娘拿了笔,跑回客栈二楼时,男子已跳过那些涂涂改改的纸张,将桌上崭新整净的手稿约略浏览过,总是带笑的黑眸若有所思。 “让你失望了,是不?”豆蔻姑娘耸肩轻道,从男子手中收回自己的手稿,对他人看完手稿后有所迟疑的反应早就习以为常,白净小脸上没有任何赧然困窘。 “违背礼教、见不得光、孟浪卑劣、怪力乱神,我大抵知道你的感想为何。” “不,在下很有兴趣让这份手稿付梓成书,不知姑娘意下如何?”男子扬起浅笑。 豆蔻姑娘一楞,纤纤素手指向自己俏挺的鼻尖。 “你愿意替我出书?!”她没听错吧?这太诡异了,她向各书肆自荐手稿不下十数次,其中还包括京城最大的秦家书肆,但都以她方才所言那些评语为由退稿,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才看了短短几张文稿,就愿意替她出书! “双方若能签订合同更好。”他笑容可掬,不失诚意。 “你是谁?”思及客栈上下对这男人的礼遇,她更加狐疑了。 俊雅男子好看的唇角,噙着百年不变的温文笑意。 “在下正是秦啸日。” 美人朱唇翕张,气吐如兰。 不好,太普通。 美人朱唇翕张,气吐如兰佛如吐吶勾魂魅香,舌尖若有似无于朱唇上舌忝弄。 不好,有点恶心,词藻也不够优美。 美人翕张的朱唇气吐如兰佛如吐吶勾魂魅香,舌尖红艳艳的丁香小舌若有似无于朱唇上舌忝弄兜旋轻绕,此番撩人春色不禁教书生三魂七魄全给吸了过去。 不好,又不是玩吸元大法,还灵魂出窍咧! 美人翕张的朱唇气吐如兰佛如吐吶勾魂魅香,舌尖红艳艳的丁香小舌若有似无于朱唇上舌忝弄兜旋轻绕,此番撩人春色不禁教书生三魂七魄全给吸了过去。心荡神驰,意乱情迷。 不好不好,这样描述也不够挑情! 媲美龟速在纸上爬行的笔尖再度顿止,执笔者猛摇头,小手用力揉掉这张已修改得凌凌乱乱的上等白麻纸。皱巴巴的纸团随之被扔入字纸篓,却因篓子已满,纸团弹至地面,滚到同样散落一地的同伴身旁静静躺下。 相隔一方珠帘,立于帘外的中年管事见状,轻叹了口气,毋须出声询问,便主动走向一名坐在红桧椅上的俊鲍子,客气打发对方离开后才掀帘而入。 “柳姑娘,那位公子已经是今日的第二十人,”他瞧了眼完整的页数,苦着脸比了个“二”的手势。“你只写了两张。” 正确来说,应该是距离只剩不到两旬日的出书日,这姑女乃女乃只写了两张文稿。 “是吗……”进度这么慢呀……柳娟娟蹙起柳眉,无力地趴在桌面上。 唉,书肆管事替她找来的男人们长相俊是俊,但看来看去都没有秦啸日顺眼,已经好几日没看到他了,她的文思也跟着不顺,稿子写得好没劲! “管事大叔,我何时才能见到秦少主?”柳娟娟哀怨的语气,好比后宫佳丽询问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何时得以如愿见到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夫君。 “我家少主商事繁忙,何时能来书肆我也不清楚,你就尽量多写一些吧。”管事无奈道。柳妃娘娘,这并非奴才能决定的事,请您多保重玉体啊…… “你也看到了,光写两张就折磨掉我好几天的光阴,怎么多写一些?” 皇上,您不来看臣妾了吗,呜…… “这……”管事也爱莫能助。 泵女乃女乃挤不出文思,苦;他这个在旁“鞭策”的人,更有满月复说不出的苦啊! 说起这名姑娘,是三个月前被他家少主偶然发掘的璞玉,年纪轻轻就写得一手好文采,少主于是延请她替秦家书肆写书。 少主也果真是识人之人,她的书一出,尽避是充斥着男欢女爱的艳情故事,却甫没多久便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月就风靡全京城;再加上“秦家书肆只出好书”的招牌,那本《活色生香》虽不到人手一书的程度,但至少荣登延烧街头巷尾的话题宝座,没看过就好象跟不上时代似的。 《活色生香》并非书,而是以多个故事集结而成的杂记传奇,以前少有此类书文被印刷成册,顶多是风流文士与青楼女子间的余兴之作,经少主这么一“促成”,他寻手稿寻了二十多年,还是活到这把年纪才知道这种书是多么打动人心,不,套句柳大姑女乃女乃所说言,应该说是——符合人性。 但说也奇怪,她写书时有种“嗜好”,就是得看着美男子才能静下心工作。他依少主之令寻遍京城各角落,替她找来多少相貌堂堂的男人,却都入不了她的眼,非得少主亲自出马,她姑女乃女乃才会文思泉涌、妙笔生花。可他家少主是个家大业大的大忙人,哪有闲空天天跑来让她看;况且第二本书都已经预告出书日了,版刻印刷迫在眉睫,进度却只有区区百来字,这实在是两难哪……唉! 他从未见过这种贪看俊美郎君才能写文章的人,真教人想不透,她看着美男子时,脑袋里究竟在转些什么—— 欸!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啦,无论少主多繁忙,他都得快去向少主报告这情况,请少主想个对策,别让这株摇钱树枯了才是! 最要紧的是,他不想再因为“到处找男人”被人投以异样的眼光了,连他老婆都开始带着怀疑的目光看他,不要不要了啦,呜呜! 兴南城,地处江南,繁花似锦,四季如春。 时过戌时,官衙一隅的屋内仍是烛火通明,里头的人仍埋首于案牍公务。 亥时甫过,那名官差才拈熄烛火离开官衙,伟岸身影走入寂静无人的大街,即使经过一整日的劳心劳力,气宇依然轩昂卓然,步伐依然威凛沉稳,沿途还四处逡巡有无偷偷模模干坏事的小贼子。 “老大,你回来了!” 男子一入家门,才到前院,就听见属下年皋兴奋的吱喳嚷嚷声迎面而来。 “老大,我遵照你的吩咐把该办的事都办妥了!柳姑娘的行李收拾妥当,书册也全摆齐了。柳姑娘人真和气,我帮她搬书时看到一本京城时下最流行的《活色生香》,向她借来看,她二话不说就把书送我。老大你瞧,就是这本,登登!” 年皋现宝似的,将捧在怀中的书册掏出来给他口中的“老大”看,不管对方连看都没看清楚就又宝贝地收回怀中,黝黑方正的年轻脸庞,满足得仿佛一整个午后的劳碌都因此书得到了完满的救赎。 男子朗眉微拢,眉下一对精烁黑眸,睨了眼在他面前手舞足蹈的属下。 然后,出手使出必杀绝技—— “混帐!”他铁掌一挥,打向年皋那颗醺然陶醉的头颅,暴躁怒吼:“你这小子整个下午跑去哪纳凉了!我一整日随仵作验尸、归结被害者死因,忙得连水都没空喝,你不在一旁作笔录,跑去看什么该死的狗屁烂书!” 年皋痛叫了声,抚着脑袋上的肿包喊冤: “老大冤枉啊,是你吩咐我——哎唷!” 男子又赏了年皋一记爆栗子,横眉竖眼的模样宛如一尊凶神恶煞,却无损于他天生令人难以忽略的丰神俊朗。 “冤你的臭头,偷懒还敢找借口!说,鬼混到哪里去了?” “老大,我没有找借口,真的是依照你的吩咐安顿柳姑娘,不信你明儿个问问大伙,在场的兄弟们都能作证啊!”年皋揉着头上第二个肿包,苦着脸据理力争。 男子听到了个陌生词汇。“安顿谁?” “就是从京城来的柳姑娘呀!她就在——哎唷!”肿包数量迈向第三个。 “笨蛋!避她是什么柳姑娘还是花姑娘,我怎么可能叫你安顿女人,你作梦也要有个限度!”咆哮劈头,砸得年皋双耳轰轰作响。 “老大,我说的……” “千真万确。”有人接话,向来只住了秦贯日和年皋两个男人的宅子,多了道不同于男人粗厚的清脆嗓音,听起来像是个女人的声—— 女人?! 秦贯日陡地捂住口鼻,迅速跳离三大步,瞪着出现在家中的纤秀女孩。 “二爷好。”柳娟娟盈盈福身,直勾勾的目光直视那个像是看到鬼的男人,又低头审视自己的衣着,并无发现何处不妥。“今日午后,年皋哥问二爷该如何安顿我,二爷答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当时我也在场,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得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将秦贯日堵得一时哑口,他仔细回想,脑海搜寻不出个所以然,更为凶恶凌厉的目光狠狠扫向以为终于“雷”过天晴的年皋,年皋顿时头皮发麻,双手赶紧抱住自己的头。 “呃……老大,我知道你办起案来六亲不认、无关案子的言辞不能算数,可我总不好让姑娘家流落到街上,很危险的……”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嘛! 秦贯日俊眸微眯,转而瞟向那个亲眼看见他发飙揍人的模样,还能没被吓坏、神色泰然的女子。“你唤我『二爷』?” “老大,柳姑娘是你京城老家的兄长托付给你照顾的人。” 年皋想戴罪立功,好声好气抢着补述。 他从未听过老大提起关于家乡的事,是听了接送柳姑娘来兴南城的人说了才知道,原来老大是京城人氏,在家中排行老二,前头有个兄长,后头有个妹妹。既然柳姑娘与老大的亲戚有渊源,他当然更不能丢下人家不管。 闻言,秦贯日掩在大掌后方的脸色倏沉,语气陡降—— “先回你落脚的地方,明日启程返京。” 面对他明显的拒绝,柳娟娟面不改色道:“直到我与秦家签订的合同结束前,我都不会走,你必须帮我。” “那是你的事,我没有义务帮你。”劳什子的狗屁合同,与他无关。“况且,我怎知你是不是在诓我?”实事求是,是他的习惯。 要物证啊?她有!柳娟娟从怀中掏出一只弥封信,递给他。 “你大哥有封信要我转交给你。” 秦贯日瞪着她手中那封信,仿佛模了就会被传染到什么恶心的疾病,迟迟没有动作。见他一动也不动,柳娟娟只好动手拆撕信封。 “你不自己看,那我替你读出来好——”她一语未竟,仍残留她些许体温的信便遭他一把夺去。 看来这对秦家兄弟之间似乎有什么过节,不过她不想过问,只要能顺利完稿,要她到哪里写都一样,包括千里迢迢来到南方,而早先在看见秦贯日时,她便决定待下! 由于年皋仍杵在一旁探头探脑,秦贯日决定亲自览信,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与语气,他的脸色却愈来愈难看,上等的细薄白纸边缘被他捏得皱烂。 “这下没有异议了吧?”她耸耸肩,转身走入屋内,相信秦啸日在信上大抵是写了要秦贯日好好照顾善待她之类的嘱托。 “喂!”秦贯日大喝,“你进屋做什么?”他又没答应她留下! “天色晚了,回房。”她淡道,头也不回。 回房?回哪间房?这屋子只有两间房,一间是他的,另一间是年皋的…… 眼角余光捕捉到年皋陪着笑脸正要拔腿遁逃,秦贯日顿有所悟,立刻揪住心虚的属下追入屋内—— “该死,我的衣衫为什么堆在房外!”石破天惊的咆哮声响起。 “老大,我方才正要帮你搬到我房里……” “那些书又是怎么搞的!”环视房内,映入秦贯日眼帘的,是满坑满谷的各类书册,他不禁额冒青筋。 柳娟娟莲步轻移,来到秦贯日面前欠身道:“不好意思,二爷的房间比较大,才够容纳我带来的书,麻烦二爷与年皋哥挤挤了。” 抬眸看着高大的秦贯日,柳娟娟再一次慑服于他的相貌。 实在是太像了!天底下居然有相貌身型如出一辙的孪生兄弟,若非他从头到尾都臭着脸吼来吼去,她根本找不出他异于秦啸日之处,简直就是……同一张脸。 秦贯日忍下朝这女人动怒的冲动,牙根紧咬。 这女娃先是把他的衣物丢出他的房间,现在又叫他去跟一个臭小子挤?! 他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个登堂入室的女娃,那张淡然小脸上有任何愧疚之意! “我是这栋屋子的主人,我有准你留下吗?”他恼道,杀人的目光再次射向胳臂往外弯的家伙,年皋连忙躲到柳娟娟身后寻求庇护。 “二爷身为兴南城捕头,支领官俸自当肩负百姓安危,现在却想赶走我这个弱女子,让我一人流落街头,难道二爷对年皋哥的教诲都是随口说说?”柳娟娟不答反问。 “教诲?”他挑眉。 “对呀,老大,你不是常说,保护百姓的安危是咱们捕快的职责吗……”年皋唯诺陪笑。 喀、喀、喀。秦贯日的指节发出声响,“你连这个都跟她提?” “是呀是呀,我把老大的丰功伟业都说给柳姑娘听了,包括老大如何擒拿轻功了得的飞贼、大破出老千的赌场、收拾下流无耻的采花大盗……柳姑娘还夸赞跟在老大身边办案的我,也绝非等闲之辈!”年皋得意得都翘到天上了! “你们很熟?嗯?”秦贯日的声音如同眉尖,挑得老高。 年皋总算警觉到天边似乎又要降雷,赶忙在鞋底上抹油。“呃……衣衫还没搬妥,我去搬!” 此时,柳娟娟抬手掩嘴,打了个细细的呵欠。 “我累了,二爷也请早歇,咱们明日再开始。”旅途劳顿加上忙了一整天,她已经疲惫得上下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脑袋浑沌得紧,只想滚入被窝大睡特睡,写稿只好等明天。 “开、开始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我不会留你,你明天就给我搬——” 碰! 门扉在秦贯日鼻前阖上,他狠狠咬牙,铁拳捏得死紧。 可恶!一个独身的姑娘家不但堂而皇之住进只有两个男人的居处,一双略显倦困的眸子还毫不避嫌盯着他看,这成何体统!不对,去他的成何体统,他素来不让女人靠近他半步,也绝不会让女人住进他的地方,遑论要他娶—— “老大,你不是怕女人吗?可你好象不怕柳姑娘——哎唷!”不怕死凑近秦贯日的年皋,换来头上第四个肿包。 “臭小子,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不是怕女人!” “是是是,是怕女人身上的胭脂水粉味!”在接收到火爆的视线前,年皋赶忙把房门口最后一堆衣物抱走。要保护百姓之前,先保护好自己的头。 “不是怕,是厌恶、厌恶——”经年皋这一提,秦贯日登时一楞,意识到柳娟娟方才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他却没有任何不适。 紧绷的双拳微松,他不自禁深吸一口气,周遭残留的味道,是淡淡的书墨香。 女人身上,也可以有不让他反感的味道? 第二章 翌日向晚,绚丽彩霞同样满天映绕,暴躁狮吼同样满屋顶飞窜—— “该死的混帐东西,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我——” 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气结的怒狮厉声劈头再吼: “我不是叫你今日之内把东西搬走,滚回京城去吗?!” “我——” “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懂,你与书肆签了合同是你自己的问题,与我无关!” “我——” “柳奸奸,我不管你耍了什么奸招说服那家伙将你推给我,我绝不妥协,你该死的听清楚了没有!” “是柳娟娟,柳娟娟啦。”一道有如小小豆芽的怯懦语音,小心翼翼探出头提醒秦贯日的口误,却换来外力践踏踹平的惨况。 “干你什么鸟事,你插什么嘴!” “哎唷喂呀!痛痛痛痛痛——”脑袋吃了秦贯日一记凶狠爆栗的年皋,哭丧着脸,不甘愿地喊疼叫屈:“老大,既然不关我的事,你干嘛揪着我,从头到尾都对着我吼啦……”呜呜,人又不是他杀的……呃不,人又不是他塞给老大的…… 秦贯日眉峰一挑,怒容稍敛,攫住年皋衫襟的手劲也微松了些。 “是吗?我错骂你了。” 听到老大有心忏悔认错,年皋的阔嘴咧开如释重负的一笑。“对嘛对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年皋别的长处没有,就是为人宽宏大量,不会对老大记恨的。嘿,这里没我的事儿了,我先回房去。” 年皋才转身跨出一步,就被人从颈后一拖,劲道之大,比起狂狮毫不留情踩住弱小猎物的狠绝有过之而无不及,然后是一道如雷暴喝直灌耳心。 “臭小子,怎么会不干你的事!要不是你办事不力,她——” 秦贯日语气微顿,没有揪住年皋衣襟的右手,直指坐在桌案前挥毫写字的“当事人”,对方一脸平静惬意的神情,让他蓦然惊觉自己像只乱吠的蠢狗,无聊得可以! 利如鹰隼的黑眸一眯,秦贯日放掉年皋,凛怒步伐踏往桌案的方向,从背后望去,凡是他踩过的地面,仿佛延烧出一道长长的岩浆焰火,年皋见机不可失,速速拔腿溜掉。 石拳击在桌面,发出不小声响,但力道倒不若平时揍人那般鸷猛,不过已经足以令坐于另一端的柳娟娟暂时停笔仰首。 “不吼了?”清润娇嗓依然温宁淡定,却有些许埋怨。 她这副出乎他意料的反应,让他更为光火,黑眸炯亮得足以喷出火来。 “你想听我继续吼你?” “对。”柳娟娟答得简明扼要。 见他吼人的模样,她突然有了不错的题材……她可以写一名脾气火爆的官差投宿客栈,遇上了个相貌月兑俗、聪颖绝顶的女掌柜,官差见女掌柜貌美,色心大起,便故意找女掌柜的碴,岂料嘴上功夫斗不过女掌柜,官差自取其辱,男性尊严扫地之际,愤而将女掌柜甩上床,一把撕开她的罗衫…… “你欠骂吗?”秦贯日咬牙低咆。 她是脑子有问题,还是她的胆长得比别人大颗?别说是寻常女子了,就连衙门里那些捕快卒子、铁铮汉子,只要见着他吼人,谁不是抖着双腿、憋着气,哪里还敢上前捋“狮”须,她居然还一脸泰然自若?! 柳娟娟回神,耸肩一笑。 “当然不,我又没犯错,何必没事讨骂挨。这里是二爷的地盘,嘴长在二爷身上,二爷爱吼谁就吼谁,我可管不了!” 她的一语双关,被心思敏利的秦贯日听了个彻底,下颚一紧。 好个伶牙俐齿的女人,她在暗讽他胡乱攻击无辜的路人。 不过,她不是路人,他也没那个闲功夫没事找事吼。 “听着,”秦贯日暗暗吐纳一口长气,捞了张椅子坐下来,打算改变战略,拿出在牢里逼诱犯人说出口供的方法对付她——硬的不行来软的。 于是他声调放柔,打算对她晓以大义。 “我明白妳有妳的苦衷,妳有妳的不得已——” “来,二爷请用茶,润润喉。” 他的计画被奉茶声给打断,就见她不施脂粉的素净小脸浅笑吟吟,清亮圆眸轻弯,毋须胭脂点缀的粉色菱唇也微微扬起弯弧,隐约可见唇角浮现的小巧梨涡,在她轻笑时为她增色不少。 不施脂粉…… 多亏他有个对胭脂水粉特别感冒的鼻子,嗅得出她身上的味道是几乎不曾擦脂涂粉才能拥有的清新爽净,连姑娘家最爱的熏香或花香味儿都没有;她身上仍有他昨日闻到的淡淡书墨味,应该也是长期坐拥书堆墨纸才会染上的。 “二爷,麻烦你坐好,先别离开,想吼什么不要客气继续吼,但可以不必靠我这么近。” 靶觉到一股幽柔的女性气息轻洒鼻前,秦贯日恍然一怔,顿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几乎横过桌面凑到柳娟娟面前,眼对眼,鼻对鼻,近得能看见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镌着如黑水晶般乌透透的瞳仁。 “呃、咳!”他弹回椅子上,藉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 可恶,他在搞什么,差点贴到人家身上去了?!哼,一定是她身上不同于其它女人的味道,让他一时间萌生好奇,没错,就是这样! 秦贯日又轻咳了声,掸掸袖角,收束心神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题。 “我明白妳有妳的苦衷,妳有妳的不得已——” “我替秦家书肆写手稿。”柳娟娟一面写稿,一面分神说道,纸上的墨笔轻巧移动,似与柔荑融合为一,挥洒自如。 “嗯。”他轻哼一声,以示了解。这他知道,信上有写。 “我以此维生,若不如期交稿就会没饭吃。” 秦贯日眉尖微拢,睇了她一眼,倒想瞧她能掰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女人既有写手稿的才华,可见家里供得起她读书认字,出身理当不差,何须她自力更生?难道,她是个家道中落的富家千金,不得已才沦落至此? 炳!若真如此,那就是个烂到能与烂泥融为一体的借口了! “你家的男人都死光了吗?”他挖苦道。 笔尖陡然一顿,秦贯日以为他的揣测为真,心火未消的这当口不知该出言安慰她、还是该为自己的唐突失言道歉。 “你……我……”该死,他何时说起话来变得支支吾吾了! 柳娟娟抬眸,唇儿轻抿一笑,淡笑中没有流露太多情绪。 “虽不中亦不远矣,因此才请二爷助我。” 淡然一语,轻易化解秦贯日的尴尬,却也唤起他自从看完那封信后,便重重压在心头的恼怒。 “不必拐弯抹角了,你不就是想借机要我负责你的生活起居、吃喝拉撒睡?老实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不打算让你待下,你若有什么企图都请直接向秦啸日下手,我很乐意帮忙击鼓打气。”想联手设计他,门都没有! 闭弯抹角?企图? 柳娟娟以为他误会她是来白吃白喝白住的,便解释道:“我的生活起居我会自行负责,二爷只须助我一臂之力写稿就够了。”正确来说,应该是助她一“脸”之力。 “那么你的如意算盘还是打错了,我是个捕头,不会写什么鬼文章。”该知难而退了吧! “不是要二爷写,而是二爷让我看着写。” “让你看着写?”这是助什么鬼力? “嗯,”她点头微笑。“就如同现下这般,你在我面前,让我看你。” 秦贯日沉吟半晌,而后横眉一挑。 “小小年纪就想勾引男人,你就这么想要勾引我,捞个秦二夫人来当?你该不会勾引秦啸日不成,转而把我当成标的吧?你看上我是京城首富的孪生兄弟,秦家财产我也有一份,是不?” 见她状似讶异,他更加不屑地冷嗤一声。 “哼,我猜对了?” 这番指控并没有让柳娟娟生气,她反而浅浅一笑,道: “我毋须依靠男人也能养活自己,并不希罕任何男人的家产。况且,二爷克勤克俭,住的是二厅二房的简屋;亲民爱民,穿的是与寻常百姓无异的衣衫;勇谋兼具,吃的是旁人心羡的公家饭,能有多少财产我还看不出来吗?要是二爷是个汲汲于名利富贵之人,何必屈就于捕头之职?” 再者,要是她真想勾引谁,勾引秦啸日确实是个最佳选择,而且她才没那么别脚,勾引不成难道不会硬上吗?哪轮得到秦贯日啊!谁笨,在此便见真章! 柳娟娟一席明褒暗贬的话,说得秦贯日哑口无言,俊脸一阵青、一阵白,终于让她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秦少主没在信中,向二爷言明我写稿的『习惯』吗?”否则他怎么净往其它方面误会? “没,他只说要我——”他倏地住口,心思一动,若有所悟。 难不成,柳娟娟并不知道秦啸日那家伙的“安排”? “秦少主要你做什么?”她问。 望入她困惑的眸子,秦贯日恍然明白他们都差点掉入秦啸日的陷阱。 他不禁同情起柳娟娟了,这个可怜的女孩,到现在还丝毫不知她差点沦为那家伙计谋中的一颗棋,要不是他实时发现,她连自己怎么被啃成渣渣都不知道! “没什么,他只是嘱托我照顾你。”为免她追根究柢,他随口再问:“你写稿有什么习惯?” 听完她言简意赅的理由后,秦贯日额际再次浮现青筋,又有吼人的冲动了—— 去她的苦衷! 去她的不得已! 这个脑袋有问题的女人,分明是在耍他! 快——滚——吧! 兴南城府衙 “秦捕头。”两名守门衙役,朝走入府衙的秦贯日恭敬行礼,动作划一。 一脸沉凛的秦贯日轻一颔首,笔直步向官厅,倒是随行的年皋,一脚跨入大门后还频频向后张望,目光像是在街角搜寻着什么。 “老大,柳姑娘跟不上咱们脚步,你说她会不会在城里迷了路?”年皋快步来到秦贯日身边,忧心忡忡问。 老大真是铁石心肠哪,柳姑娘只不过是想说服老大答应让她留下,老大非但不理会,还故意把柳姑娘远远拋在后头,老大腿长,那么娇滴滴的姑娘家哪追得上老大的步伐! “那女人又不是没长嘴巴,路在哪她不会自己问吗?”他相信,柳奸奸骨子里的性子压根不若外貌那般柔弱,绝对有本事找来—— 秦贯日步履倏止,回头朝守门衙役沉声嘱咐: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片刻都不能松懈,听懂了吗?” “是!” “可是老大,柳姑娘从京城来,毕竟对咱们兴南城还生疏……”年皋道。 “你很闲嘛,还有心神关心柳奸奸,是不?”秦贯日怏怏不快地撇眼。 “是柳娟娟、柳娟娟啦,老大你怎么老是念错……”年皋的纠正,在一记森冷的瞪视下迅速消失。“呃、我很忙很忙的,这就干活去!”他还是赶紧闪人吧,免得头上的差事因老大的怒气而跟着增加。 年皋滑溜遁逃后,一名职掌劳役事宜的官差上前拱手禀告。 “秦捕头,本月服劳役的男丁已在操练场集合完毕,共计一百二十三人。” 兴南城的男丁依法,必须分批于固定时日服劳役,专做造桥疏浚修城等建设,城中若无劳役须做,则集结于官衙的操练场锻练身手,精战以备,万一遭遇外侮之时便可组成民兵以护家城。秦贯日武艺过人,被兴南城的父母官命为训练男丁的操练官,由他亲自监督训练。 “好,我知道了。” 来到府衙后方的操练场,秦贯日上了十尺高的看台,环视纪律严明的队伍,沉声向众人说了几句例行话,然后下达操练口令,浑劲宏亮的嗓音回荡在广阔的操练场上,如虹气势不输给任何带兵作战的威武将领。 众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拳勾腿踢,铩刺矛攻,喝声连连,整齐划一。 半个时辰后,原本目不斜视的众男丁,却开始纷纷将目光投向某处。走在队伍之中纠正众人姿势的秦贯日,几乎是立即发现引起骚动的来源。 就见一抹粉荷色纤影坐在看台上,长裙下的两条腿儿垂在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轻纱裙襬随她的动作,在微风中飘扬起可爱中带有娇媚的风情,当她对上众人目光时,还会亲切地回以微笑挥手。 其它人觉得赏心悦目的笑颜,在秦贯日眼中,却成了点燃怒焰的打火石,霹霹啪啪敲出熊熊怒火。 懊死! 秦贯日鹰眸一眯,将训练工作交给副手,大步踏着沉厉步履来到看台下,瞪着高处的柳娟娟。虽然低人一截,他的气势依旧锐不可挡。 “你怎么进来的?” “我向守门官爷说我是来找二爷的,他们就让我进来了。”柳娟娟看出他的脸色定是因她的出现而转青,于是补上一句:“他们日前都有在场见证我来『投靠』你的事实,所以,我自然不是他们眼中的闲杂人等。” 居高临下看他的滋味还真不赖,她有种君临天下的感觉呢,有趣有趣! “此地,女眷止步。” “哦?抱歉,我不知道。”她耸肩一笑。 “妳是故意的?”他愀然凝声。 “不是,我真的不清楚操练场有这种歧视女子的规定,不知道是哪个吃饱没事干的男人想出来的,也不想想他也是女人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没有女人哪会有他!”眼见秦贯日的眉峰频频抽搐,她掩嘴轻“啊”一声。 “那个吃饱没事干的男人,该不会是二爷吧?应该不是,二爷宽容大度、英明果敢,绝不会定下这种不把女人看在眼里的规矩的!”她还配合地猛摇头。 很好,被她伶牙俐齿这么一说,当事者还能敢作敢当地举手承认吗! “你是故意的,故意在那里搔首弄姿,!” 这回,秦贯日斩钉截铁咬牙道,刻意把话说得难听。明知他在此练兵,她却大剌剌坐在看台上吸引众人注意,不是故意的,难道是无心? 柳娟娟轻轻踢了几下腿,面带不解。 “我这样算『搔首弄姿』吗?那么三岁小娃都比我还『』了,你说是吧,二爷?”她问得认真。 他的唇角加入抽搐的行列。 “你敢说你没有朝他们笑、朝他们挥手?” “众位大伯大叔大哥善意对我笑,我总不好视而不见,回以微笑是基本礼貌,不对吗?还是我该对一个向我微笑的人龇牙咧嘴、咬牙切齿?”她唇畔微扬。 “你……”该死! 只区区两三日,他已经连连在她身上吃瘪不下数次,面对她诚心诚意发问的神情,秦贯日气得七窍生烟,却苦无驳斥之理。 “二爷,我能否留在这里看你们操练?” 她突发一语,大眼不时溜到操练场上的男人们身上。 “不行!”他想也不想,冷声拒绝。 “二爷是怕我打扰你们操练吗?那我躲在一旁看好了,别让他们因为发现我而分心,这样就无妨了吧?” “不行!” 这样也不行哦? “可你都还没答应帮我,我只好找另一张顺眼的脸候补呀!” 闻道,秦啸日的额筋也加入抽搐的行列。 她说她替秦家书肆写书,她说她若不如期交稿就会没饭吃,以上两点,他姑且信之,但她说她得看着他的脸才能写得顺利,这比叫他相信猪会飞还难,他脸上又没文章可让她抄! “我派人送你回京,你在京城里爱找多少就找多少!” “秦家书肆的管事大叔替我找过了,百来个有吧。”但没有一个比秦家兄弟顺眼。 当秦贯日听到她找过不少男人“帮忙”,一想到她凑在男人面前打量的模样,一股不甚痛快的滋味突然卡在他喉中叫嚣,让他心浮气躁,比先前更旺盛的怒火,在胸口腾腾燃烧着。 他俊容一沉,跨出沉鸷步履,迈向操练场外。 咦?二爷怎么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难不成他现在就要赶她走? “欸——”见那道颀长背影渐远,她于是爬下看台,提裙追去。 “二爷,我暂时不想回京,回去对我写手稿没有助益。” 柳娟娟小跑步跟在大步往前的秦贯日后方,试着对他说之以理。 “别跟着我。”他头也不回,拧眉低喝。 “看来二爷的气度,比不上秦少主。”她轻喘着嘀咕。 秦贯日顿步,回头恶瞪那个在他“背后”偷说坏话的小人儿。 “那家伙会有什么气度?!”要是有,猪都会飞了! 含在嘴里的气声他也听见了? 柳娟娟轻扯一笑,没有道歉的打算,反正她说的是事实。 “至少秦少主从不拒绝让我看他,脸上还会扬着好看的微笑。”堪称人间极品呢。 “那是虚伪,虚伪的笑!”外加该死的算计! “有吗?我不觉得他的笑容令我有不舒服的感觉啊。”她仔细回想。 “那你回京去『看』那家伙呀,别来烦我!”看她一副陶醉的模样,秦贯日莫名觉得不悦,俊脸拉得更沉更冷了。 “要是他有闲暇,何必将我送来南方托你帮忙?我相信秦少主这么做,定有其道理。”所以她才会接受秦啸日的安排,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此地。 道理?是有道理没错,只不过天杀的、地砍的、脓包、混蛋、可恶至极! 秦贯日在心中骂了一连串低咒,转身继续迈开恼怒步伐。 “妳!立刻从我的视线消失,否则别怪我动手教训你!” “让我留下嘛……”无惧于他的恐吓,她三步并作两步,努力追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同行,娇小蚌头仰着小脸直道。 秦贯日握了握拳。他不打女人,但开始怀疑自己会一时忍不住,朝这个老和他作对却又言之有理、一脸淡定的女孩一拳挥去。这是她有求于人的态度吗?! 怒火中烧的人,不适合和他讲道理。柳娟娟深谙此理,于是不发一语,仅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来到茅房土屋前,秦贯日绷着俊脸,回身朝不小心撞上他背的小人儿道:“我上茅厕妳也要跟?还是你想看的,不只我这张脸?” 她一楞,被他暧昧的语意轰出浅浅酡红。 “没有。”她正在思索如何说服他,没注意到他已经止步了,也没留意他们来到何处。 柳娟娟退到一旁,目送他愤愤甩袖进入茅房。 半晌,茅房内传来像是捶墙的重击声,她总算恍然大悟。 哦,原来二爷的肝火正旺,造成体内淤便难解,才会这么暴躁! 说点好话让他开心好了。 “二爷,我来到兴南城那日,你的街坊邻居得知我前来投靠,纷纷挽袖帮忙我搬书、招呼我有空去他们家喝茶聊天,由此可知你为人诚和,所以我相信你是位深明大义之人。但若你对亲生手足的托付不屑一顾,就会沦为不义;任我一个女流之辈流落街头,就是不仁;要是我在兴南城遭遇不测、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便是愧对你保城卫民的职责,沦为不忠。还有,土墙再这么捶下去可能会龟裂倒塌,届时二爷光着的模样被人瞧见,会让人不齿……” 碰、碰、碰——茅厕里传来更为吓人的捶墙声。 他听进去了吗?或许她该学学一些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可她不喜欢哭哭啼啼示弱,也不屑用那些幼稚无知的手段来达成目的,现在要用吗? 上吊?不好,一不小心可能作戏不成反丧命,划不来。 胡闹?不美,又吼又叫的疯婆子太丑了。 至于哭,试试看好了…… 柳娟娟垮下脸蛋,小手用力揉揉双眸,看能否挤出几滴眼泪。 “小泵娘说得对!”一道男嗓随着拍掌声在她身后响起,柳娟娟回头一探,看见一个身穿绿蟒官袍,头戴乌纱帽、一身福态的中年男人。 茅厕里的人也听见了,下一刻便窜出茅房,朝男人拱手行礼—— “大人。” “二爷,你如厕完毕了?你不是在里头『挤』得很辛苦,还气到捶墙吗?”怎么这么快就冲出来了? 柳娟娟凑近秦贯日小声问,一面朝他口中的“大人”福身。 她的问题被一记冷眸狠狠瞪回。 “秦捕头,这位小泵娘说得没错,于情于理你都该好好照顾人家。”瞧,小泵娘哭得眼儿都红了,多令人心疼呀! “我那天也看见小泵娘来投靠你,你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什么好害臊的,嗯?别让本官失望呀,呵呵呵——”官大人朝秦贯日努努下颚,揭示着男人之间心领神会的默契,朗笑几声,走入茅房。 很好,又是一个在、场、的! “是,大人!”秦贯日暗暗咬牙,揖身目送顶头上司进茅房,回头但见柳娟娟巧笑倩兮,笑得让他低叫不妙。 “我听见你答应让我留下了喔!” 第三章 金乌西隐,新月初升。 屋里的方简木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散发着令人垂涎的饭菜香。 围在饭桌前的三人,姿态各异。 年皋一如往常猛扒饭菜,一口接一口;秦贯日虽不若年皋狼吞虎咽,但筷子也是没有停过;而饭桌上的新成员柳娟娟,手中执的却是笔,目光专注在宣纸的字里行间,偶尔抬眸望向秦贯日。 由于官衙供应衙役午食,因此秦贯日与年皋主从两人晚上会回家开伙。今日依然由秦贯日掌厨,没有因家中多了个女子而有任何改变。 “柳奸奸,吃饭!” 在桌上的菜肴濒临灭绝之际,秦贯日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埋头写稿的人儿。 “老大,是柳娟娟——” 年皋从饭碗中抬头,嘴中塞满饭菜又急着说话的下场,就是喷了旁边的秦贯日一脸饭粒。见状,他自动把纠正吞回肚里,拨掉老大冷脸上的饭粒后,又赶紧埋回碗中当鸵鸟。他还是安安静静吃他的饲料好了…… “我可以吃?”柳娟娟头也没抬,问,笔没有因此停下。 她没忘记自己曾言明,吃喝拉撒睡会自行负责。 “废话,你吃几口饭菜,对我根本构不成任何鸡毛蒜皮的损失!” 既然都已经在外人面前“答应”要照顾她了,他就不会食言,遑论只不过是多一副碗筷,反正每天也是要煮要吃,更不屑做那种叫她饿着肚子、只能待在一旁看他们吃饭的恶毒事。 他这句话,让那双澄澈大眼直瞧了他好一会儿。 看出清眸中的狐疑,秦贯日撇撇嘴,没好气道:“干嘛那样看我?我没那么吝啬小气!你最好明白,收留你只是一时之策,我没有放弃要你离开的初衷。”不能赶她走,他考虑亲自将她押送回京。 简单的一句话,显出他的一诺千金,虽然看起来不太情愿,但柳娟娟愿意放心相信他是个重然诺的男人,不会兴致一来就轰她出门。 “往后晚膳你跟我们一起用,午膳则自己想办法。”他可没空专程回来替她煮午饭。 “好,多谢二爷。”她道了声谢,收回目光继续写。 “先吃饭。”他沉声又道。 “好。” 虽然她嘴上说好,眼底依然视饭菜于无物,秦贯日不禁拧起一双英飒俊眉。 他年少就离家学武,在外的一切都得靠自己打理,包括吃食。十多年的历练下来,他自诩厨艺不差,看旁边那坨猛吃猛喝的年皋捧场度之高就能知道! 饭菜飘香,这女人却无动于衷? 看他的脸写稿,真能如此欲罢不能、顺利到连吃饭都可以省了? 秦贯日百思不得其解,拉拉自个儿的脸皮,怀疑究竟是哪一寸肌肤让他如此受宠蒙“看”。 半刻过后,见她依旧埋头猛写,他于是凝声复道,像个老爹在训斥不乖乖吃饭而不停玩耍的娃儿。 “先吃饭!”饭桌上写什么写,没规矩! 这回,她连应声都没了,笔势续连宛若行云流水,显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看着她心无旁鹜的娟秀侧脸,半垂的羽睫下,是闪烁着因专注而散发炯炯光彩的黑瞳,让她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温淡小脸显得灵动生姿,这样的风情当然构不上绝色之流,秦贯日却一时之间移不开目光…… 柳娟娟再次抬眸,看见的就是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瞧的模样。 “二爷,你在同我说话吗?抱歉,我没听见,麻烦你再说一次。” 他轻咳了声,把视线调到菜盘上,自顾举筷夹菜吃将起来。 “吃完饭再写。”他粗声道。搞什么鬼,怎么又看这女人看到得由她来提醒他的失神! “饭可以晚点吃,灵感文思可不等人,你们慢用,毋须等我。” “吃饱后你一样可以照看不误,不差这几口饭的时间。” “二爷的意思是,每日晚膳过后,你愿意到房里让我继续看?”她意思意思问一下,黑白分明的大眼写满“我听见你答应了,不能赖账哦”的喜色。 “噗——”年皋眼儿一瞠,含在嘴里的蛋花汤直奔秦贯日俊脸。 “混蛋!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秦贯日痛赏肇事者一顿粗吼,大手接过柳娟娟递上的同情手绢,愤愤擦拭满头满脸的蛋花口水汤。 “老大,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年皋涎着笑脸陪罪,一面替老大挑去发上的蛋丝,一面回答柳娟娟的问题。 他在府衙当差,自是见识过不少奇人轶事,至于柳姑娘写文章的“癖好”,还真令他大开眼界。 “柳姑娘,老大没法每一天都陪你啦,公务在身时我们吃完饭就得回衙门。” 虽然柳姑娘问得不带任何暧昧情挑,但在他们男人耳中听起来很难没有遐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边看看、那边看看,难保到最后不会演变成这边模模、那边模模,那么他很快就会有个嫂子啰?嗯,老大身边难得有个不施脂粉的姑娘,心痒难耐是一定的…… 想着想着,年皋发现餐桌上的一男一女,一个脸色铁青、目露凶光,另一个脸色微赧、尴尬浅笑。 “你把你心里想的全说出来了。” 柳娟娟念在年皋好几回替她说话,好心出声提醒。 “是、是哦?”闻出气氛不对,年皋的离长凳正中央愈来愈远。 啪! 老大手中的筷子,捏、捏断了?! “笨蛋!什么这边模模、那边模模、心痒难耐,你当我是饥不择食的猪呀!” 暴吼穿越屋顶,直上云霄。年皋哇的一声,捧着汤碗,飞也似地逃离现场。 原本还怀疑秦贯日为人操守的柳娟娟,对于自己被他归为“饥不择食”才会选择的一类不以为意,反而吐出庆幸的轻慰—— 这样倒好,她在这里很安全,不必担心他辣手摧花。 虽然只是气话,但是看见柳娟娟对他所言庆幸不已,秦贯日一颗纯情少男心难免受挫,男性尊严大受打击。 “你那是什么态度,庆幸我不会看上你吗?兴南城里不知有多少女人,巴望着想当上捕头夫人,你实在没眼光!”在她心目中,他就这么没行情吗? “男人娶妻纳妾都不见得是真爱她们的全部了,或许初时『人面桃花相映红,六宫粉黛无颜色,我思君处君思我,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把女人捧在掌心里呵护疼爱;但后来『红颜未老恩先断』,色衰则爱驰,男人备觉妻妾言语无味、面目可憎者多如牛毛。女人又何尝是因为真爱,而愿当捕头夫人?” 语罢,柳娟娟话锋一转,喃喃说出搁在心中的思量。 “那我得把握你们回来用膳的时辰写稿了……” “不必,吃饭时就吃饭!”心情突然恶劣起来,他粗声粗气道。 又被她反将一军,她不但一脸镇静还说得头头是道,该死! 人在屋檐下,柳娟娟不得不对“恶势力”低头。 她轻一耸肩,将笔杆卡在虎口与食指中指的指缝间,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再配一口香喷喷的炒豆芽,一起混在口中嚼嚼嚼。 结果,秦贯日的训斥也仅起了“一口”作用。 她嘴里的饭菜也不知嚼完咽下没,随即又丢开筷子,抓回毫笔开始写写写,他眉心一拢,就在斥责又要冲口而出时,被理智抢先一步—— 秦贯日,你何苦自讨没趣浪费唇舌,显得你很关心她似的? 必心她? 笑话!她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碍于在人前允诺会照顾她,才不得已搞成今日这个局面,他又不是心甘情愿的! 哼,随她去。 想晚点吃就晚点吃,一顿饭总不可能拖到睡前还吃不完! 秦贯日发现,他错了。 一连十余日,柳娟娟没有一天不把晚膳拖到临睡前才吃完。 她总是在白饭上放了些配菜,然后边写手稿边吃饭,想到才扒一口,区区一小碗饭可以让她吃上一整夜。想当然尔,饭菜都放凉了,她竟也不以为忤,吃着冷饭冷菜冷汤,眉头皱也不皱一下。 如此看来,在她眼中,比起手稿与他,食物相形失色许多。 他原以为她所谓的“看他”,是一举一动都被她死盯住不放,一如豢养在囚笼里的雀鸟供人玩赏,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其实,整夜下来,她的视线几乎都放在纸上,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的次数屈指可数,有亦仅是轻轻一瞥尔尔,并未带给他任何被人蓄意窥伺的反感。 至于他是如何察觉此事…… 秦贯日怔了怔,看清此时此刻的自己正在做什么,心头涌起咆哮咒骂的冲动,却难得忍了下来,还在心中告诉自己:他不吼,只不过是不愿扰了街坊邻居,绝不是不愿打断她专注写稿的神情。 柳娟娟这回抬首,就见秦贯日立在书案前,她好奇地打量起他的举止。 “二爷,你饿了?” “我?”浓眉一挑,“没有。干嘛这么问?” “不然你怎么捧着我的碗?说实在,有点像要饭的乞丐等着我施舍哩。不过,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俊朗卓绝的乞丐就是了,要是有,我一定翻出身上所有碎银送他、招待他吃住,雇用他天天让我看够本;要他笑,他就专为我一人笑,要他唱小曲,他就专为我一人唱小曲,那我就不必寄人篱下了。唉……” 温温润润的嗓音倾诉着所有花痴梦寐以求的心愿,最末还附上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作结。 秦贯日略略咬牙,他还发现——她说话很诚实,诚实得让人觉得她皮在痒。 寄人篱下就该看主人脸色,她先是堂而皇之霸占他的房间,后又得寸进尺以最平静的手段缠得他“接收”她,现在叹什么气,轮得到她叹气吗? “我在考虑这碗饭干脆拿去喂狗,还会换来狗儿开心摇尾。” 他没好气地放下陶碗,回到房内一隅的茶几边坐下,高大身躯边走,还得留心不撞倒满地堆栈的大小书册。 她书看得多亦是个爱书人,日前他不小心碰倒了她收藏的《山海经》,书页散开一地,沾上尘埃,换来她三日不跟他说话的“惩罚”,足见她有多宝贝那些书,宝贝到让他有些不是滋味——她竟敢三日不跟收留她的屋主说话! 听秦贯日将她形容得一点也不懂得感恩,柳娟娟有异议了: “我不也吃得开心,二爷有瞧见我落泪了吗?不过做人还是施恩不望报的好,否则就失去了助人的意义。”她左手端起碗来,仍拿着毫笔的右手抓起筷箸,送了一口饭菜入嘴。 饭菜一入口,她立即发觉与之前不太相似的口感。 这陶碗、这饭菜……都是温热的? 她模模桌上的汤碗,也是同样温热。 柳娟娟望向俊脸布上一层薄恼的秦贯日,一股微妙的热流顺沿她捧着热碗的指尖,突然流入她心窝、轻叩未曾开启的心门,让她感到有些莫名所以的异样,也有些难以言喻的陌生感觉…… “二爷方才替我热饭?”她自觉问得多余,但还是忍不住问。 他撇开脸,扬颚冷哼。 “你最好不要因为吃冷饭吃出毛病来,届时我还得请大夫来替你治病,我可没那种闲功夫看顾你。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 乍听之下像是絮絮叨叨的啰唆,柳娟娟却觉得顺耳极了。 不是她爱吃冷饭,而是等她想到食物已经凉透时,也懒得为一碗饭去劈柴生火了,一般民家可不像客栈里随时有灶火可供温茶热汤,倘若要重新把饭菜热一遍,就得到厨房蹲在灶口前搧风点火、不小心还会弄得灰头土脸;而他却愿意为了她到厨房做这些事,说不感激是骗人的。 美中不足的,只有他的语气不够和善亲切,需要再改进。 “谢谢。”柳娟娟诚声道谢,多喝了两口汤,对他的好感也多了几分。 热汤下肚,幸福滋味满溢心头。 前有美男,旁有热汤,汤还是美男帮她甫热妥的,此生夫复何求! 唉热妥—— 某个念头掠过柳娟娟脑海,她忙不迭放下碗筷、毫笔,咚咚跑出房间。 “喂,妳去哪?”见状,秦贯日不由得好奇何事能令她放下自他回来后就一直粘在她手中的笔,也跟出去一探究竟。 随她来到厨房,他见她到处翻找,不知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 “柴呀。”在哪儿呢? “细柴今日用罄了,后院还有未劈的粗柴。”他答。 “二爷,”她小跑步到他面前,白晰小手往他黝黑的手一握,仰起写满恳切的小脸。“请你帮我砍柴,好不?” “你要做什么?”她的表情不多,除了淡然或浅笑以外的神情外,难得流露出现下这种企求却不失娇柔的表情,加上柔荑忘情贴在他掌背上,如绸缎般软软凉凉的细柔触感,教秦贯日有些闪神。 这是姑娘家的手……如果用模的,不晓得触感一不一样…… “当然是生火。”她莫名其妙地瞅了他一眼。 砍柴当然是为了生火,难不成是要拿来啃吗? 秦贯日被她的眼神瞧得生平头一遭发慌,以为心中的念头被她发现,便心虚地别开眼,往后院匆匆走去。 “呃……妳想取暖?”江南初春的深夜尚有些许凉意,她的手冰冰凉凉的,觉得冷,所以才想生火取暖? 柳娟娟想了想。取暖?算是啦。“嗯。” 既然二爷方才用炉灶热过汤饭,灶里的余烬应该还是温热的,她要生火也就容易些。有了柴薪,她的洗澡水就有着落了! 竹篱围成的后院就在厨房后头,约莫十几尺长宽,不大,陪衬物是正中央的一口水井、一根晒衣竹竿、和堆在墙角的三捆粗柴,此外没有多余杂物,看起来整洁清爽。 秦贯日从捆木中抽出几根比他双掌合握还大的粗圆木头,将木头立在地上。 柳娟娟把放在捆木堆旁的铁斧塞给他后,径自跑到水井边打水,没有在一旁替他摇旗吶喊的兴致,趁他砍柴的空档,她得挑些水。 他看了眼手中的斧头,又看看大概是想取水喝的柳娟娟。 如果她急着想生火取暖…… 秦贯日放下斧头。 他将内力运至右掌,凝气于食指指尖,然后朝粗厚结实的木头一点—— 瞬间,就听见木头从里而外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木头表面随之产生裂痕,整根粗木就这么垮下,顺着裂痕碎成一块块大小适中的细柴。 唉将汲水用的木桶丢入井中的柳娟娟,闻声看见的就是此番惊人奇景,粉女敕小嘴不禁张得老大,瞠目结舌…… “你、你用手指头劈柴?”她确认问道。他的武功修为竟如此高深,手指头可以拿来当斧头用?! 他蹲身捡起细柴,“用手比较快。这些够了吧?”生火取暖应该绰绰有余了。 “不够……”她还想再看一次。“二爷,你能不能不动菜刀,就将鸡鸭鱼鹅一指肢解?还是,你都用手指头切菜?” 她又有灵感了!下个故事就写一个武功高深莫测的过路侠客,从山贼手中救下一名如花似玉的小村姑,就在小村姑含泪感激之际,施恩望报的侠客要求她以身相许来报答他的拔刀相助,然后两人就在山洞里…… 什么跟什么!秦贯日赏她一记白眼,不想跟她胡扯。 “这些柴怎会不够,你不是只要取暖?” “我是要烧水沐浴。”也算缓和身子的一种吧。 因为要把握秦贯日在家的时间写手稿,所以她都利用午后的闲暇沐浴。但今日午憩不小心睡过头,一醒来就已经被他拖到饭桌前吃饭,错失沐浴良机,她只好夜里才来烧水。 “啐,不早说,那还不简单!闪开,我来!”这小女人不好好吃饭,这么点力气要提水提到什么时候! 秦贯日拨开她攀握在井绳上的小手,亲自替她汲水,一次两桶,来回三趟,直到浴间的大木桶里注满冰凉的井水为止。此举让柳娟娟对他的好感又攀升了几分,要是她一个人挑水,得多跑好几趟才行。 水是够了,可是柴还不够。 “还得麻烦二爷多劈些柴了,反正二爷劈柴花不了多少气力,对吧?”她准备好要看第二次表演了! 秦贯日睨了眼显然已经把他当奴役用的小女人。 “不必。”劈柴确实是麻烦了点。 柳娟娟再次亲眼见证秦贯日神乎其技的内力,看着他单手摊离水面约莫半寸,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水面便冒出蒸腾热气,氤氲水气弥漫整个浴间,瞠目结舌已不足以形容她胸口此刻翻涌的惊奇。 好厉害…… “他有双能让女人快乐的手。”她喃喃自语。 以往在她书中,男人的手能让女人快乐的方式只有一种…… 柳娟娟忽然联想到某件事—— “难道,二爷也是以此法替我温热饭菜?” “不然咧,你以为我吃饱没事干,闲着三番两次替你生火热饭热汤吗?” “三番两次?”意思是……不只方才那一次? 因为不知何时她才会动筷吃口饭,所以他以内力帮她煨热了食物好几次? 发觉自己不经意透露太多,秦贯日别开泛出可疑暗红的劲酷俊脸,粗着嗓子撂下一句话—— “赶快洗你的澡,我要睡了!”语落,他便踩着些微僵硬的大步离开浴间。 二爷……害臊了? 柳娟娟看着高大背影的目光里,多了抹笑意。 她往后不必自己砍柴烧水了,呵! 第四章 她一个人,午膳都吃些什么? 她似乎很懒得生火煮食,每次他回去开伙,炉灶上的锅碗瓢盆总是原封不动,干净得与他前日收拾完厨房后没两样,她都上客栈食楼去吃吗? 她吃饭习惯那么差,该不会干脆连午膳都省了? “老大,你吃饱喽?”府衙饭桌间,年皋与其它捕快从碗中抬头,觑望率先放下碗筷、离开座席的头儿。 “嗯,你们继续用。” 秦贯日言简意赅,徐一泛步履踏出食堂,直接朝衙外走去。心中存疑的谜,如一根梗在心口的芒刺,让他极欲剔除。 当他行经兴南城媲美京畿最热闹的十字街坊时,江南最老字号“兴南书铺”外人山人海、万头钻动的景象,攫住了他的注意,他上前攀问挤在铺外的民众。 “此处发生何事,为何人这么多?” “你不知道吗?玉渠生的书终于在兴南城发售了!”路人甲头也不回地道,兴奋的语气里有着“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噢”的怜悯意味。 “玉渠生?” 他印象中曾听过年皋及属下们谈论这个名字,是本艳情书的作者,在京城似乎颇富盛名,因为只是本间书,他也就没多留意。 “你不晓得『王渠生』啊,他的书在京城真是炙手可热呢!”路人乙说得摩拳擦掌,兴高采烈。“我有个朋友上月到京城做买一买,说京城的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都围绕在那本《活色生香》上,他带了一本回来,我向他借来瞧瞧后,就决定非买本来珍藏不可:” 闻言,秦贯日不解,也难以苟同。 不就是本词藻堆砌华丽、内容香艳婬乱的艳书吗?有什么收藏的价值? “新书《活色生香之二》与京城秦家书肆同步发行,仅此一家有卖,今明两日倘若加买《活色生香》还有优惠,要买要快唷!”路人丙热心解说。 众人引领区望书铺内伙计忙着结帐的盛况,书铺内外有男有女,有钱的深怕自己抢购不到新书,还有不少人是替抽不开身的左邻右舍采购,没钱的就凑在外头看看热闹也好。今日书铺里多请了两名伙计帮忙招呼客人,足见生意之兴隆! 这种书乃自家书肆所出,卖量好得出奇。 他有点哭笑不得,怀疑风评良好的秦家书肆何时沦丧到此番地步了,不过思及是他那个眼中只有利益、心中只有算计的大哥所为,就没什么好讶异的了。 秦贯日没想多待,打算掉头离去的当口,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人挤人的书铺里,一张不陌生的瓜子脸蛋凑在柜台边,他脚步骤然一顿,鹰眸锁住那张小脸。 她在这里做什么? 她也跟着别人凑一脚,买“那种”书? 一把无名火在胸口闷闷点燃,秦贯日眉头愈拢愈近,掌心冒出想教训某人小臀儿的痒劲。 “麻烦借过!”他视线不离那张小脸,出声朝挡在前方的民众道。 “别插队啦,要买书就到后头去排——”发出不满的人回头怒瞪,一见是兴南城百姓饮服拥戴的捕头,态度立即变得亲切,直拉过秦贯日。 “捕头大人,是您呀,您怎么这么见外向小的借过呢,这边请、这边请……” “捕头大人,您也来买《活色生香》吗?我就知道大人有眼光……” “捕头大人,《活色生香》第一册与第二册合买,还更便宜呢……” “快让路!让捕头大人先过,他要买《活色生香》!” 秦贯日嘴角扯出一抹僵笑,在众人的热情让路下顺利走进书铺。由于铺里已经买到新书的人们,迫不及待就在柜台边翻阅起来,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因此倒是没人注意到他。 “哇!玉渠生上一本书专写书生与艳妓的床第欲事,这本新书写了人类与妖怪交欢,内容也更加香艳刺激了!” 什么什么?书铺内的高谈阔论,引起书铺外的骚动。 “哇!第一篇是道土与水仙花妖,第二篇是蛇郎君与歌伶!” 什么什么?书铺内的啧啧称奇,引起书铺外的推挤。 “玉渠生的书有什么好赞誉的,不过是本不入流的婬书浪作,哪里比得上咱们古圣先贤、文人儒士正义之作,玉渠生真是污了花中君子『玉渠』之名。”有誉自然有贬,某位道学之士发出对此书不以为然的嗤言。 “那你手中干嘛拿着这两本书?”众人甩眼揶揄。 市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嘛,大家看书既不偷又不抢,何必遮遮掩掩、偷偷模模的!自诩清高者却虚情假意、装腔作势,又高竿多少?人家玉渠生至少还出淤泥而不染呢!”伪君子、假道学! “就是说嘛、就是说嘛!” “我、我是替朋友买的……”在众人的挞伐声下,道学之士的声音小了下来,付了钱后就模模鼻子走了。 “我在想玉渠生应是个风流才子,想来他必定拥遍不少婬娃艳妓,以各种姿势尝尽销魂滋味,真是令人羡慕哪……”又有一波讨论浪潮接踵而至,滔滔不绝。 “我也是这么认为欸!” “说不定玉渠生是名女子?” 一道清脆温润的嗓音加入讨论,秦贯日见那张小脸的主人不但听得兴味盎然、还开口发表高见,俊脸当场绿了一半,刚毅颚骨也不禁微抽。 “怎么会是个女人呢?女人见识浅薄狭陋,写不出如此活色生香的文章啦!” “为什么女人一定见识浅薄狭陋?男人不就也都心胸狭——” 哪个王八羔子捏她的腰?! 反唇相讥的女子转头低视,怒瞪还霸道环在她腰上的大手,随即使劲去扳折那只大掌的指节,使尽吃女乃的力气却连一寸也扳不动,那只厚实的大掌仍是牢牢贴住纤腰不放。 可恶! 柳眉倒竖的小脸愤愤转至另一边,想看清是哪个登徒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吃她豆腐,趁着人多,绝对要把他扭送官府,告到他倾家荡产、哭爹喊娘! 霎时,一张俯低的压抑俊脸映入她眼帘——她认识他。 “柳奸奸,让那些同好说去,把他们兴高采烈的场面演变成唇枪舌战,对你没好处。”笨蛋,前头就有个自讨没趣的例子,她没看见吗? 刻意压低音量的沉醇男嗓,伴随着属于男人的灼热气息,徐缓地喷洒在柳娟娟耳窝,撩拨她垂在耳前的鬓发,在她细致的雪肤上轻拂而过,细微的酥麻引起她轻颤不已,宛如平静的湖面因风而漾起浅浅波纹。 那些人的讨论,并没有因她突如其来的中止而被打断,话题一个接一个,她的发声早就淹没在人群之中了。 “王八羔子”不是陌生人,柳娟娟也就宽心不少,刻意忽略方才的心悸,低声问:“二爷……你在做什么?”他好象在她颈间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气? “快出去。” 她感觉他的手正在她腰上略略使力,想将她拉离柜台。 书铺内人多,连走路都嫌困难,再怎么想忽视,柳娟娟仍是感觉秦贯日的胸膛密实贴住她背脊,虽然隔着衣料,她敏感地察觉他热烫的体温,源源不绝过渡到她身上来,她的心儿不禁跳漏一拍,小脸上攀升的热度仿佛就是由他传来。 太过陌生的接触,让她出于本能往反方向靠去。 “我还没付账。”她抱了两本书在怀里,银两也握在小手里。 “不许买!”秦贯日问声道,又将她拉回。 她没听错吧,他用“不许”这两个字? “为什么我不能买书?”她皱眉睐他。 这个小女人还敢问他为什么不能买!“你几岁?”他没好气地咬牙。 “上月满十八。” 十八?!她骨架纤瘦、身材娇小,他以为她顶多是个十四、五岁的豆蔻少女,没想到已经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正是适合嫁做人妇的年纪……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她又没有用手指劈柴、以掌心烧水的本事。 “那种书等你嫁人以后再看!” “《楚辞章句萃选》和《穆天子传注》为什么得等嫁人以后才能看?”她不解地低头审视怀中书卷的封皮。 秦贯日也瞄到封皮上的书名,面色一窘。 误会了,那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书” “咳!岸了钱就快走。”他僵声催促。 “我还没嫁人也可以看了?” 发觉他脸上欲盖弥彰的窘色,柳娟娟又看了看书铺里的人潮,随即会意过来,忍不住挑起眼尾朝他椰榆,粉色唇角也扬起顽皮的笑意,一面将手中的碎银递给书铺伙计。 银货两讫后,他们费了一番功夫才“挤”离寸步难行的书铺,柳娟娟一路都被替她隔开人潮的秦贯日护在身后,比进书铺时还轻松许多。 “哈啾——”一到人少之处,秦贯日隐忍了好一会儿的喷嚏终于得以解放。 “你受寒了?”柳娟娟抬手遮在眉骨上,阻挡正午骄艳艳的明媚日头。 “笨蛋!书铺里闷死人、外头日正当中,我怎么可能受寒!”他没好气地揉揉鼻尖,又连连吐纳好几口气。“铺里通风不畅,脂粉味很浓,我讨厌那种味道。” “喔!”脂粉味浓?会吗,她不觉得欸。男人的汗臭味才可怕…… “你用过午膳没?” 她眨眨明眸,摇头。 “那好,跟我走。”他率先大步一跨。 “去哪?”她莫名所以。 “到客栈用膳。” “喔。”她走了几步后,停在原地。 发觉她没跟上,他止步,侧过线条飒挺的侧脸。“怎么了?” “我今天带的银子全买书花光了,没钱吃午膳。”她出门原本是要去买点东西吃,路过书铺,荷袋里白花花的银两就滚进书铺不复返了。 “我正要去吃,不差你一张嘴,快走!” “你不是都在府衙里用膳?” “我想吃点别的,不行吗?”朗眉斜挑。 “行。”莲步踏出没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像是完全对她的举动一清二楚,立刻回头瞪她。 “又怎么了?” “二爷要的书还没买,不买了吗?如果不喜欢脂粉味的话,我可以代你再去一趟。《活色生香》两本都要是吧,可你得先给我银两。”她身上可没钱代垫唷! “谁跟你说我要买书?”还买那种书! “不是吗?不然你去书铺做什么?” “顺道经过不行吗?”他横眉竖眼,掉头疾走。 “二爷,买书、看书、想要优待均乃人之常情,况且仅此两日有便宜可捡。”柳娟娟追上前,娇小蚌头在他身旁转呀转。 “你给我闭嘴,柳、奸、奸!”这句话的最后三字,是从秦贯日狠咬的牙关好不容易逼出来的,还能听见可怕的磨牙声喀喀伴奏。 “二爷毋须深感羞窘,我不会认为你不入流,真的!” “你闭嘴!” “确定不去排队吗?万一卖完就得再等一阵子才有进货喔?” “闭嘴——”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烛人未捻的房里,偶伴磨墨摊纸声,此外静得一无杂音。 久久埋头于桌案前书写的人儿终于感到疲惫袭身,小手放下细毫笔,高举纤臂伸伸懒腰,皱成一团的小脸打了个无声的呵欠,有些沉重的眼皮挤出两滴清泪。 “你该睡了。”房内一隅的茶几边,秦贯日醇厚的催声传来。 柳娟娟揉揉双眼,被揉出三层眼皮的倦眸,用力眨了眨。 “我想再写一会儿。”她打起精神,取饼置于砚台上的笔,在砚中来回刷顺笔尖,吸饱墨汁。 听出娇懒嗓音中的倦困,秦贯日挑眉,不赞同道:“上床去睡,明日再写!” “你累了?”她头也没抬问道。 他先是迟疑了下,才道:“对。” “能不能再多待一下,我再写一张就好。”没有拿笔的左手又揉向惺忪眸子。 秦贯日双眉绞拧,不悦地睨向她——这女人明明困了还想强撑! “你今天写得够多了,去休息,免得脑子愈掏愈空,最后成了个傻蛋。”他语带讥诮,一点也不客气。 “我只听过脑子愈用才会愈灵活。脑袋空了就补,何难之有;要是钝了,怎么磨?”即使呵欠连连,柳娟娟说起话来仍是有条不紊。 “顶多再让你写一张,我就回房。”这女人总有一堆借口反驳他,他不想被气到吐血的话,就最好听而不闻,来个“耳不听为净”。 “好。”她点头应允,瞥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知道他在官衙忙了一整日,回来还得陪她写稿,心中不免升起小小的愧疚。 “二爷,我还是不能随你去衙门上工吗?” “不行!”秦贯日的目光,移回几上写满先前记下思绪的纸张。 “你真的不考虑?” “不考虑!” 没得商量,柳娟娟噘了下小嘴,只好垂眸继续写稿。 顽固!她都保证过自己绝不会打扰他工作,他还是坚持不准。 到底谁傻蛋呀,若她白天也能写稿,就不必趁夜赶稿,他也就不必大半夜都窝,在这里浪费光阴了嘛!斑大的伟岸身躯缩在小桌几前,看起来还真有些滑稽。 但她晓得他其实没有浪费一丁点光阴,他总是在思索如何破案或与年皋研拟案情,有时也会模本她搁在房里的书来看,总之不可能听见他清闲到喊无聊。 柳娟娟笔锋停歇,抬眼偷觑全神贯注在公事上的秦贯日。 他面容凝肃,严肃得有些冷峻。 最近官衙好象有桩悬案迟迟未破,衙门上下都处于紧绷状态,负责缉凶的他自是不例外,沉凛严肃几乎是他近日仅剩的表情,虽然还是会偶尔怒声吼她快点把晚膳吃完、斥声唠叨她写稿时多技件薄衫、愠声催促她累了就快滚上床就寝…… 好凶的男人。 不过,她发现他会很凶很凶对她撂下要教训她的狠话,但却没有一次将狠话付诸实行。他应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男人,只是拙于以和缓的言词表达他的关心吧? 他关心她吗? 会有人愿意不带目的、不求回报,纯粹地关心一名非亲非故的外人吗? 尤其是男人对女人,不都是有所求的吗…… 两刻过后,桌案前的人儿已经半眯着眸子,细颈上的头颅频频轻点,呈现陪同周公钓鱼的基本姿势,最后身子往前一倾,粉颊直接贴到桌上,此举也没有因此将睡虫敲醒,就这么趴在桌上睡着。 她的娇憨困样,全都落入一双漆黑如墨的鹰眸里。 秦贯日先是皱眉,看着甫入睡的人儿一会儿,原本占据在那双黑眸中的凛冽寒光不知不觉逐渐褪去,霎时柔和了冷峻的脸部线条,如此细微的转变,连他自己也没发觉。 他信步来到她身边,原想叫醒她到床上去睡,可是一见她睡得香甜的倦容,再怎么心狠手辣之人,也舍不得吵醒这张熟睡小脸,只好退而求且一次,轻手轻脚拿开她仍握在手中的笔、拨掉她压在粉颊下的纸,拦腰抱起她。 他的呼吸间,轻漫着自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柔和书墨香,怀里的柔软娇躯轻盈得不像话,他眉头又是一拢,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抱一迭纸,要是风大点,她整个人会不会被吹走? 可是,她瘦归瘦,抱在怀中的感觉却让他出乎意外地觉得舒服,心口仿佛突然填入了什么,刹那间充实了起来,也恍然惊觉往昔的心,似乎有些空寂……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是什么鬼错觉? 秦贯日双眉间的沟痕,因纳闷而攒得更深了。 睡梦中的人儿像是找到了舒适温暖的枕头,螓首直往他肩窝靠去,小手自有意识般,满意地抚揉着他厚实的胸膛,轻吟咕哝的粉女敕菱唇微启,贴向他颈间,想润润唇的香舌,毫无预警刷舌忝过他颈部突起的喉结…… 看似暧昧挑逗的抚弄,让一向对女人保持距离的秦贯日喉头不禁上下滚动,一股深沉的来得急切—— 他一把拉开两人唇与颈的距离,怔怔地盯着蜷缩在他怀中、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女人。芙颜上花瓣似的粉唇微微蠕动,像是在邀请他品尝,他体内蓦然窜升一股镇压不住的、波澜四起的、难以掌控的、极度渴望的…… 此时,小女人总算找着了个最适意的位子,大半个俏脸埋入他胸膛,先前压住字纸的粉颊印上几个左右相反的黑字,陡地映入秦贯日眼帘—— 垂涎色眯,心怀不轨 仿佛揭示着秦贯日此刻“兽思”的字体,让他骤然一僵。 他刚才就如同那八个字所述,居然想…… 天杀的该死! 秦贯日深深吐纳一口气,迅速将怀中的人儿放入床榻,为她盖妥衾被,也阻断自己脑中乱七八糟的遐想。柳娟娟一沾上床铺,仅是状似不满地嘟嚷了声,没有因此苏醒。他复杂地盯着她看,最后还是放弃挣扎,帮到后院拧来一条湿巾,打算替她将脸上的墨渍擦拭干净。 再度回到房内,桌案上平摊的字纸,攫住了他的目光。 他从未问及她为秦家书肆写什么书,一来她写她的,与他无关,二来他认为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也不可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因此未加过问。但,哪种文章会出现“垂涎色眯,心怀不轨”的句子?他倒有些好奇。 秦贯日来到桌案前,拿起迭放一旁、写着满满娟秀字体的纸张,一字字浏览。 “……” 半晌,他放下文章,面无表情回到床畔,摊开透凉的冰湿巾,盖在熟睡人儿的小脸上—— 第五章 “啊!” 凄惨的尖叫声在房内爆开,发出尖叫的人儿猛然从被窝中弹起,慌张的小手拚命搓揉冰凉的脸蛋,一箩筐的睡意被冰冷的湿巾冻醒一大半。 所谓吃饭皇帝大,打扰别人享用美食会让人想砍了他脑袋;但若将人从美梦中惊醒,则杀千刀也不足以泄愤! 眯眼看清掉落在衾被上的“凶器”与立于床沿的“凶手”,柳娟娟修养再好,也忍不住勃然大怒。 “你、你你你做什么……把冷巾覆在我脸上?” 她握起粉拳跳下床,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儿朝秦贯日龇牙咧嘴,只不过浓浓睡意下,她眼皮半张的困样一点气势也没有。 “给你擦脸。” “那你不会以内力将冷巾温热了之后,再给我吗……”没发觉他语气中隐忍的恼怒,她仍仰着倦眸半眯的困颜与他对峙。 “我问你,你看我的时候都在写些什么?”他凝声问。 柳娟娟眨眨迷蒙的双眼,怪异地瞅着一脸执着的秦贯日。 原来是这种小事啊!“你不是不想知道吗……”她曾问过他想不想知道她在写啥,可是都被他拒绝了,他怎么突然有兴致想了解? “你不愿说?”还是心虚不敢说? 她打着呵欠,边说道:“就为了这件事,所以特地把我冻醒?”太狠心了吧! “我要你清醒地回答我。” 柳娟娟摇摇头,手脚并用爬回床榻,缩进温暖的被窝,还将仍凉飕飕的脸蛋埋入衾被中煨暖。咦?怪了,这张床榻被窝她睡了近一个月,方才突然变得好舒服好舒服,现下怎么感觉又如往常一般了…… “柳奸奸,你给我说清楚——” “手稿在桌上,你想知道就自己去看。我好困,明儿个再讨论……”一只白皙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赶苍蝇似的挥了挥,娇小身躯在被窝里这边扭来那边动去。 这张床被,大概要以某种姿势来睡才会特别舒服吧,找找看! 见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无谓模样,秦贯日不禁大为光火,双拳握了握。 “你才多大年纪,竟然学玉渠生写那什么见不得人的婬辞艳书!”用字香艳挑情不说,内容还大胆露骨,他方才读的那篇,男女角儿竟然在马背上做那档子事,她、她、她脑袋里到底都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没有学……我就是玉渠生……”被子里传来慵懒的温吞反驳。 “还说没有——”他话语一顿,眉心随之一青,猛然翻开衾被将她从被窝里挖起来。“你说什么?!” “我没有学……”她的螓首垂在一边,眼皮都已经合上了,慢条斯理道。 “后头那句!” “我就是玉渠生……” “你在说梦话吗?”他咬牙。 “没有,我还没睡着……”这男人吓醒她就算了,她都困得不想计较了,他居然还不让她睡、拚命摇晃她,简直不人道嘛…… 柳娟娟干脆努力睁开双眸,稍嫌蒙胧的目光仍不失慧黠,直视眼前满脸震愕的男人。“我写的文章真的见不得人吗?你全看过了吗?建议你看完之后再来评断,我会比较能接受。” “你……”这女人说得煞有其事,不像在说谎。 “那儿应该还有一本《活色生香》,二爷请自便。”纤纤玉指指向房内某堆书册。“不过,书肆管事尚未派人将《活色生香之二》的成书交给我,我只有初稿,放在抽屉里,你就凑合着先看吧。” “我不想看!都是些荒婬子皿浪、伤风败俗之作,看一篇等于看了全部!”他完全没想到,那部广受议论的《活色生香》,竟是出自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之手?! “哦?”看来秦贯日不是只对她的作品评价不高,而是对“此类”作品的观感都不甚满意。“那我挑一篇最精采的给二爷看好了。”柳娟娟挑眉一瞅。 “不必,我没兴趣!”他拒绝得斩钉截铁,现下最在乎的只有—— “你看着我写手稿时,脑袋里都在想什么?难不成是在……意婬我?” 柳娟娟眨了眨大眼,彷佛他所说的话语是她没听过的化外之言。 意婬他?听起来好象是个不错的方法欸,不晓得对写云雨之事有没有帮助…… 她可以试着想象在半透明的纱幔里,他们一刚一柔的两具身躯,如麻花儿似的交缠在床榻上。秦贯日灼热的薄唇咬开她的兜绳,随着吮吻一寸寸拨掉薄丝兜儿,厚实的大掌抚弄她敏感的身子,撩乱她不平稳的气息;而她的指尖穿梭在他浓密的发梢,贝齿啮啃着他形状好看的喉头,他在她的挑逗下,也溢出如猛兽般的狂野低狺…… 眼见可疑的酡红在柳娟娟白晰无瑕的粉颊上蔓延,秦贯日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助的是“这种”力、担任的是“这种”角色!当下不由分说便抓狂大吼—— “去你的意婬!你想要就光明正大地来,我秦某人毕生最不屑偷偷模模、暗地里耍贱招的小人,你该死的听懂了没有——” 吼声戛然而止,秦贯日语出惊人后,接着就是一阵尴尬的静默包围两人,两人面面相觑,同样的热烫在颈部以上轰然窜烧。 懊死!他说了什么?他居然欢迎柳娟娟光明正大扑倒他…… “咳!”秦贯日清了清喉咙,率先出声辩解:“我的意思是,不准你在写稿的时候意婬我!” “我写稿时没有意婬过你。”她只有方才小小地幻想了下而已。 “没有吗?那你脸红个什么劲?”他的眼力好到能在暗夜里视物,自是没看漏她一张有如熟透蜜桃儿的粉脸,比起正经八百板着脸时还好看…… “我没有!我写稿的习惯不过是『贪看美男子』罢了。”该澄清的她当然要澄清,至于为什么脸红……跳过跳过! “胡说八道!”秦贯日一思及自己在她脑海中被她拨了衣衫“侵犯”,他不由得感到口干舌燥,突然对她幻想中的自己既羡慕又嫉妒——慢着! 羡慕? 嫉妒? 懊死的该死! “二爷不也对我的身子心存渴望?”柳娟娟反唇相讥。 “我哪有!” 吼得真急哪,愈描愈黑唷…… “没有吗?那你双手抓着我的衫襟,不是打算拨开它?” 顺着她的视线望下去,秦贯日看见自己的双手还揪在她锁骨前的衣襟,他先前的扯动已经令她的襟口敞开大半,露出白色单衣,隐约还可从单衣衣襟看见里头白玉般的凝脂肌肤、与若隐若现的湖绿抹胸。 他一怔,倏然放手,甩去脑海中的心猿意马,冷眼横眉道:“总之,你写稿时大可去看鸡看鸭看猪,就是不准再看着我写那种一无是处的婬书艳册!”他誓死捍卫他的“贞操”! 柳娟娟柳眉一蹙。 看他之于写稿,就等同筷子之于用膳,没有工具,要她怎么吃饭? 再者,别人怎么看待她的书、如何议论她的作品,她都能平心静气接纳,但不知为何,他不屑一顾的评价令她很在意…… “如果你能找到一只最俊美的鸭,我就能看着写。” “你……”胡扯! “我的文章才不是一无是处,我也写公理正义啊!书中那些色欲熏心、始乱终弃的男角儿或许一时能得到欢愉,但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她承认她写的文章不月兑艳情,但也有好几个故事不失正义之道,例如以巧言令色诱骗清倌的书生、以蛮力迫使客栈女老板就范的官差、抑或是对民女伸出禄山之爪的侠客,最终下场不是落得倾家荡产、就是身败名裂,不亦是劝世之属?劝讽世间男子不该糟蹋女人、视女人为玩物。 秦贯日不以为然。 “你以为能有几人看完后,把心思放在你的公理正义上?让他们意犹未尽的是那些销魂艳事。”而他仅仅看了一篇,就看出她这方面的文笔之妙,写情状欲如在眼前,会引人流连忘返终究是不争的事实…… 她在这方面,很纯熟? 或者,就如年皋的玩笑话,她男人看着看着,最后两人都模到床上去了? 一股浓浓的酸意漫至秦贯日鼻间,熏得他脸色难看极了,活像别人欠他几万两银子不还。 “既是如此,那么二爷应该要感到庆幸。” “庆幸什么?”秦贯日绷着脸,口气酸滑,一点悦然之情也感觉不到。 “饱暖思婬欲呀!这证明兴南城百姓与京城百姓无异,都生活在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里,也说明了身为捕头的二爷功劳之高。” “狡辩!” “古语有言:『食色性也。』既然美食精馔能被人津津乐道,为何婬艳之事不能?”她反问,认真得犹如好学的孩子。 是呀,为什么不能?秦贯日皱眉,马上随之正色答道:“因为荒婬无道、玩物丧志,沉溺于美色的君主最终自取灭亡,色自是不能与食相提并论。”没错,说得有道理极了! “但倘若一位君主镇日只想着吃,无心打理朝政,难道国家就不会走向败亡之路吗?食色之别又在哪?”柳娟娟又瞅着他问,看他怎么回答。 “这……”秦贯日语塞,俊脸微微发热。“关起房门来做的事表示非礼勾视,既为非礼,就不该高谈阔论。”而他居然正坐在床畔,与一名衣衫不整的女人讨论这档子事,天杀的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明白那种事要关起房门来做,是因为男女两情相悦是他们自个儿的事,不想被人盯着看;可又有几人喜欢吃饭时被人盯着看?两者没差嘛!”她耸耸肩。 “你……”词穷到难以招架,他只好指着她鸡猫子喊叫起来。“『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没听过吗?你竟然还写人类与妖怪调情苟合,简直就是胡来!” “听过听,孔老夫子『不语』又不代表他不看,也没说不可以写!” “谬论!” “不然你认为什么类型的故事才入流?”她稍顿,随口说出几个种类。“善行德报、忠臣义士、孝悌礼义?” 他点头。 “这我就没二爷乐观了。邪魔歪道横行,所以善行德报难能可贵;奸臣贼子当道,所以忠臣义士深得人心;逆天悖伦之事层出不穷,所以孝悌礼义不可偏废。如此一来,何誉之有?我只觉得这样的人世很可悲。” 狡辩,根本是狡辩! 秦贯日颚骨微抽,没忘记这女人有多么伶牙俐齿。 “且许多被嘉许的故事也不见得值得学习,就拿孝行故事里的『恣蚊饱血』来说,主人翁事亲至孝,家贫无帷帐,夏夜便任蚊虫饱食其血,以免蚊虫侵扰父母夜眠。可飞进屋内的蚊虫之多,岂能喂尽?让一名年仅八岁的孩子被叮出满身痛痒的肿包,不是很残忍吗?他们该做的是想办法驱蚊,而非任飞蚊叮咬。端午时节家家户户不都焚熏艾叶、白芷驱蚊吗?为什么不用呢?其孝心可嘉,但孝行却不可取,你说对吧?” “够了!” “尽忠死谏的良臣故事也不少,他们怎么不想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为了儒君或暴君而牺牲性命,教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故事不残酷吗?” “够了!” “我还没说完,还有——”她润润唇。 还有?! 见柳娟娟说得义正辞严、口沫横飞,像是非“导正”他的视听不可,秦贯日额穴微微发疼,干脆堵住她滔滔不绝的小嘴——用他的唇。 终于找到能让她闭嘴的方法了。 日正当中。 兴南书铺一角,一名相貌清秀的粉衫女子手捧着书卷,明澈大眼却非专注在书上,而是不时张望书铺门口,直到一道高健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她才嘴角微扬。 “二爷。”她放下书本跑到铺外,挥手唤道。 那人摆出像是巧遇她的表情,走至她面前。 “你又要上客栈食楼用膳?”面对高大慑人的他,柳娟娟仰头眯着眼问。他最近好象几乎每天都想吃点新口味,没在衙门里用膳。 秦贯日见刺眼的日光直接射在她脸上,他微微侧身,替她挡住艳阳。 “你吃过午膳没?” “正在吃。”见他挑眉,她跑回书铺里,再度来到屋外时,手中多了包沉甸甸的油纸袋。“呶,我没骗你,这是我在对街新开张的饼铺买的酥饼,饼里包了咸馅儿,挺好吃的,你要不要试试?”她大方掏出一块掌心大小的饼分给他。 “你吃就好,我吃饱了。” “是喔!”柳娟娟耸耸肩,轻抿一笑,啃起手里的饼来。本以为他又会空着肚子出来,她还多买了些呢,现在只好自己解决罗! 她咬了口酥饼,饼内香女敕油滑的肉馅儿现了形,粉唇也漾了层油光,在日照下闪耀莹莹润泽,显得诱人不已,让人以为散发香甜美味的,彷佛是她的唇,而不是饼。 看着粉红舌尖刷舌忝过沾上饼屑的唇瓣,秦贯日冷不防倒抽一口气,唇上不曾忘怀的柔软触感,再次鲜明起来—— 昨夜,他吻了她。 起初只是为了让她住嘴,但她清甜的滋味却让他忘了最初的目的,忍不住浅尝起来;后来她确实不再滔滔不绝了没错,可该死地回了他一句:“食色性也,你看吧!”,然后附带一记“跟我说这么多,你还不是想做就做,我能理解”的眼神。 当时,他真不知该焚香愧拜他读过的圣贤书,还是干脆掐死她省事! 而她竟能犹如没发生过那一吻,依旧淡然面对他? 他内心汹涌未平,她一点波涛也没有吗? 抑或她早就习以为常? “你身子不适吗?脸色一下红、一下青的。” 被她瞧得窘,秦贯日嘴角一沉,目光从她唇上拔开,迈开恼怒步伐。 “没事!”啐!不过是一个两唇相触的动作,她都不以为意了,他又干嘛在乎得要命—— 他在乎得要命? “你要去哪?”柳娟娟啃着饼,脚步也跟上前。 “到处走走巡巡。”他在乎得要命?为什么…… “我也想到处看看,可以跟你同行吗?”她到兴南城也有一个半月了,顶多只在居处与书铺间来回,还没机会逛逛其它地方、欣赏江南水乡景致。 秦贯日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柳娟娟于是乎自动自发当起跟屁虫,一路东看看、西瞧瞧。 不愧是江南最为繁荣的城镇,士农工商无不繁盛,更不负水乡之名,江河湖泊上无处不见撑篙扁舟或华美画舫,就算是白昼,也能听画舫上传来闻琴音唱语,再加上岸边垂柳掩映,美不胜收。 “江南风雅文士多,不足怪矣,因为景色实在是太美了。夜里,湖面上的景致一定更美吧?改日我一定要来看。”柳娟娟赞道。如果二爷也能在这幅风景里陪她写稿,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快吃你的饼!”他催道。拿着半块饼不动,像什么话?如果不盯着她把东西吃完,一块饼她也能吃上大半天。 柳娟娟依言咬了一口饼,边嚼边说,素手指向湖心一艘大型五彩画舫。 “二爷,你上过那种画舫吗?” “没有,我讨厌那种地方的味道。”秦贯日移回目光,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倒是她手中的饼,博得他较多青睐。 “再吃一口。” 经过他这些日子的唠叨“教”,她习惯成自然,听话地将馅饼送入口中。 也对,二爷对脂粉味过敏,连与左邻右舍的大婶们说话,都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或自动站在逆风处,青楼或名妓留连的画舫这类地方,他应是退避三舍的。 “男人拒上青楼,你可能是硕果仅存的一个了。”柳娟娟轻笑。 “又不是非去不可。”干嘛把男人说得好象都爱往青楼钻,不上青楼就不是男人似的! “再吃一口。” “你一出生就对胭脂水粉过敏?”虽是孪生子,但秦少主并没有这个毛病。 “不是,八岁以前只是不喜欢那种味道,没到过敏的程度。再吃一口。” “不然是因病导致?”在他的盯视下,她终于解决一块饼。 “是秦啸日那家伙害的!我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从小连爹娘都分不清我们谁是谁,我心思没他狡诈,无论我们之间谁闯了祸,最后扛罪名的都是我!八岁那年某日,我忍无可忍,执意要在两人外貌上作区别,他便出了个计策。就因他是兄长,我也相信他的能耐,于是便听从他,闭眼任他改造。他就在我脸上涂涂抹抹,把我的衣衫也给换了——” “哈哈哈!”银铃笑声很不雅地响起。 秦贯日睨了捧月复大笑的女人一眼。 他说出他的被害经过,她却在那里大笑,没礼貌! “你好单纯喔!”单纯得可爱哩! 接收到对方杀气勃然的眼神,柳娟娟稍稍把笑声收敛了一点。 “他只是把你扮成小泵娘,怎会害得你对脂粉过敏?”这也满匪夷所思的。 “大概是脂粉透进了肤肉,出了好几日的怪疹,从此便不能闻也不能碰。” “你们兄弟俩因而结下梁子?” “或许吧。”他的语气稍缓,听不出是怒抑或其它。 “没关系啦!有些事,像我这样笑笑就算了,一笑置之就过去了。来!吃块馅饼,没事了喔!”她从油纸包里掏了块饼递到他唇边,安慰的语气像是在哄诱小娃儿。 秦贯日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接过馅饼连咬好几口。 这女人真是的!耻笑他之后又安慰他,这跟抢了他的包子,然后大发慈悲赏他一口有什么两样! 一只名为“复杂”的无形推手,却悄悄在秦贯日心底成形—— 一笑置之就过去了,从来他不也都这么做吗?可是那家伙居然变本加厉,连他的终身大事都要玩…… “假如你不会过敏,就不会排斥上青楼了吧?”她的眸光定在湖心。 “男人以严苛的礼教束缚女人的自由,却老是为自己的寻花问柳找借口。谈生意,上青楼谈才阔绰适意,家里德淑兼备的妻子不懂得献媚,于是上青楼找狐骚媚子;嫌弃整日辛勤于柴米油盐之间的糟糠妻,便上青楼寻觅温柔可人的解语花……理由各式各样,不胜枚举。”但如愿抱得佳人归后,不久却又弃如蔽屐…… 柳娟娟平静淡然的侧脸落入秦贯日黑眸。 “不是每个男人都如你所言。” 她转过脸看他,明眸里有困惑、也有不信。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一道兴奋的童稚女敕嗓插了队—— “捕头哥哥!” 第六章 一见开心扑抱住他大腿的稚龄小女娃,秦贯日俊颜牵起笑,将她抱到左肩上,此举又惹得小女娃咯咯乱笑。 “娟儿,你上哪去啦?”俊脸斜仰,笑问坐在他肩上的小女娃。 “娟儿去帮娘种葱葱!”童嗓童调让人听了格外愉悦。 “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他故作好奇问。 “这个就是葱葱喔,要给捕头哥哥的!”小女娃骄傲极了,左右小手里各抓着一株青葱,塞进秦贯日衣襟。 “谢谢娟儿。”秦贯日笑了笑,朝在不远处的娟儿母亲颔首示意,妇人回以尊敬的鞠躬微笑。 “捕头哥哥,她是谁?”小女娃眨着骨碌大眼,直瞄他身旁的柳娟娟。 “我来替你们介绍,娟儿,这位姊姊名叫柳娟娟。” “跟娟儿一样的娟?!”小女娃为她的新发现低呼,讶异的表情相当可爱。 “一样。”他笑答,无论是表情或声音,都比平时还温醇。 望着大男人与小女娃和睦相处的这一幕,望着大男人颊上的浅浅梨涡,柳娟娟突然觉得胸臆之间涨满了某种不知名的怦然悸动,看着看着,原先便在心口的漠凉仿佛都被这股温暖抚平,不再清冷,而是暖呼呼的…… 他笑起来果真很好看,比起秦啸日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是同一张脸在笑,但感觉就是不太一样,她怀疑他们周遭的亲人怎么会分不清他们兄弟俩呢?可惜当她写稿要求他笑一个给她看时,都会被他瞪,然后哼一句“我又不是来卖笑的”。 相处时日愈多,她愈来愈看出秦贯日严厉暴躁下的真性情,其实和善而正直。 他好象很喜欢小孩,甚至让衣衫染了污泥的娟儿坐在他身上都不以为意,对小孩自然而然流露的亲善,是一点都造假不来的。 他应该会是个很好很好的爹爹,只不过这个爹爹也很爱唠叨、很爱罗唆,外加三不五时地乱吼一气…… 丝丝笑意自柳娟娟唇畔逸出,目光捕捉到这抹笑的秦贯日,一时之间忍不住留连其上。因为,相较于她那些淡定有礼却显得疏离的笑容,此时的笑似乎更发自内心,也就更多了分吸引他目光的异愫。 “那娟儿的名字比较好听,还是柳娟娟姊姊的比较好听?”发现秦贯日身旁多了个“娟”字辈的女人,小女娃吃醋了! “都好听。”他答,灼灼黑眸仍舍不得从柳娟娟的笑靥离开。 只要是女人,都听得出男人这种回答等同于敷衍。聪明的小女娃当然不例外,撅着小嘴又问:“捕头哥哥比较喜欢娟儿,还是比较喜欢柳娟娟姊姊?” 嗯?比较喜欢哪一个…… 秦贯日发觉自己竟然慎重思索起来,不禁微微皱眉。 “娟儿放心,你的捕头哥哥比较喜欢你。”柳娟娟微笑代答。 “真的吗!”小女娃开心地蹬了蹬小臀儿,而后想起了什么又问:“姊姊怎么知道?” “他都唤我柳『奸奸』,应该是为了与他心中的娟儿作区别。” 小女娃圆眼一亮。“捕头哥哥,姊姊说的都是真的?” 他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只好轻应了声,黑眸则是睨了眼泰然自若的她。 乱说! 小女娃乐不可支,正式将柳娟娟从情敌名单上剔除。 中间多了个小孩的两人,并肩走向小女娃的家。 弯进一道竹篱,几间看起来似乎是临时搭建的简陋木舍出现在他们眼前,木舍前的空地上有几个壮丁正在修锯木头,老者、妇人聚在一起生火煮食,孩子们则在一旁跑跳玩耍,当他们看见秦贯日,都笑容满面迎上前。 “捕头哥哥!” 秦贯日放下小女娃,其它衣衫满是补丁的孩童反倒蜂拥而至,争先恐后要与他说话。柳娟娟将手中的油纸包交给娟儿,模模她的头。, “娟儿,把这些馅饼分给你的朋友们,大家一块吃。” “有馅饼、有馅饼欸,谢、谢、姊、姊!”孩童们欢呼,不忘礼貌齐声道谢。 “好了,你们快去吃饼吧。”秦贯日送走包围着娟儿的孩子们,才在柳娟娟耳畔低声道:“谢谢你,我请你吃别的。” 她轻摇螓首。“不用了,那些饼本来就是多买的,我吃不了那么多,我以为你会空着肚子出来,才多买了些让你也尝尝。” 她买饼给他?秦贯日说不出充塞在胸口的热流是什么,楞楞地盯着孩童们快乐分食的馅饼,突然很想把饼要回来。他只吃到一块啊…… 此时,娟儿又迈着短腿踅回来,仰起小脸朝柳娟娟冀盼地问:“姊姊,娟儿长大以后要当捕头哥哥的新娘子,你不可以跟娟儿抢捕头哥哥噢,你当娟儿的朋友,好不好?” “好。” 秦贯日俊脸微绷,明知那只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语,但柳娟娟爽快的回答,就是让他莫名觉得闷! “捕头大人,您来了。”一名布衣老者代表众人开口。 “大家都还好吧,房子盖得顺利吗,需不需要人手?”秦贯日回神道,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很顺利,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老者弯腰行礼,被秦贯日制止。“老人家别客气,一切顺利就好。” “老大!” 突然,年皋的嗓门由远而近,满头大汗跑到秦贯日面前,还来不及喘气随即又道:“老大,你说你要出来用膳,顺道看看乐善坊的居民,我果然来对了!” “有事?” “嗯,钓到鱼了!”年皋打着他们之间才懂的哑谜,黝黑方正的脸庞写满摩拳擦掌的兴奋。 秦贯日好看的唇角冷勾,黑眸透出有如黑豹捕杀猎物前的冷锐光芒。 “我们走!”他才跨出一步,便回头朝身旁的女子冷声道:“你自己回去?” 柳娟娟点头。“我会。” 她话才说完,一脸沉肃的秦贯日便疾奔而去,迅捷身影在街角消失不见。 “柳姑娘,老大不是故意不理你、什么都不说就把你抛下,他只是办起案来六亲不认、眼中就只剩工作,你别太在意。”年皋习以为常地,替秦贯日做起擦的善后工作。 “二爷没有不理我,也没有什么都不说,他有问我能否自行回去。”她道。 年皋一楞,搔头傻笑。 对噢,他也有听见嘛——慢着慢着! “我没听错吗?老大方才不是说完『我们走』之后就跑、没理身边的人?!” 柳娟娟浅笑摇首,对年皋瞠目结舌的夸张模样感到趣然。 “老大他……变了。”年皋仍陷在震惊当中。 柳姑娘应该是随老大来的吧,他才在怀疑老大近日午膳时刻怎么净往外跑,原来是去陪柳姑娘吃饭,还说不管人家午膳吃什么,呶,这不就关心得很! 他就说嘛,老大身边难得有个不会让他过敏的姑娘,怎么可能不心动,而且还是将人家姑娘放在心上了呢,否则依往常的老大,遇到这种抓犯人的紧急时刻,根本不会多看旁人一眼,遑论多说一句话。嘿,最有先见之明的,还是他年皋啦! “哇哈哈哈哈——” “你还好吗,年皋哥?”柳娟娟打量着在原地狂笑的年皋。 “我没事!柳姑娘,要不要我派个弟兄送你回去?”年皋轻声细语奉上笑脸。他原以为“身患怪病”的老大这辈子都要打光棍了,现下看来老大得救了,他可不能怠慢这副“解药”! “你去忙吧,我认得路。” “你一人真的没关系?” “无妨。”她浅笑,不明白年皋为何变得慎重万分。“有什么不对吗?” “老大对你,很不一样。”留下这句话,年皋开心呼啸而去,还月兑口欢呼咧。 目送年皋离去后,柳娟娟不由得低忖。 秦贯日对她很不一样?还有,年皋哥说,秦贯日出来用膳,但他得知她自己买了饼来吃,却说他已经吃饱了? “姑娘,捕头大人的厉色并非针对你。”老人以为柳娟娟的垂首思忖,是因秦贯日的冷漠态度而难过,于是为秦贯日说话。 “大人办案时全心全意,难免疏忽了与案情无关的旁人,他其实是个好人。我们乐善坊两个月前遭到祝融之灾,二十来户人家的财物屋子全被烧个精光,全赖他向官衙调度到人手、钱财、还有这个暂时栖身之所,他还不时亲自到一里外的乐善坊帮忙大伙儿锯木建屋,我们才得以重建家园。要不是大人,我们就只能餐风露宿了。” “我没有怪他的意思。”柳娟娟道。 要不是多亏他办案时的全心全意,她也许就没那么容易进占他的房间,逼得他到年皋房里打地铺。 但他,却没有抢回属于他的房间。 他虽不相信她看着他就能文思泉涌,却愿意彻夜陪她写稿。 他嘴上说着要她午膳自己看着办,却老是巧遇她、要她一同去吃饭。 他办起案时眼中只有工作,方才却记得回头看她。 他对她,因为这些,而很不一样吗?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衙门一处议事书房内,一名坐在桧木大方桌前、身着清雅儒衫衬托浓浓书卷味的俊逸男子,在看见推门而入的来人一张冷脸上写满懊恼,心中便有数了。 “人昏了?”师爷左涤非意思意思问,斯文的脸庞挂着了然的惋惜。 没听错,他问的确实是犯人“昏了没”,而不是犯人“逃了吗”。 “没想到那兔惠子这么不经揍。” 秦贯日没好气地撇撇嘴,将剑鞘拍在桌面上,自动斟了杯凉茶解渴。 亏他还想替此番缉捕行动中,被暗器刺伤的两名弟兄,对那个他们花了一个月放长线钓来的迷魂大盗痛扁几下报仇,岂料迷魂大盗才吃他一拳就倒地不醒人事。 咳,有胆出来混,还这么孬种! 左涤非轻抿一笑,看得出他的懊恼,其实是因为还得等犯人清醒后才能进行问讯。没办法,人昏了,什么都问不了,只好放弃第一时间问讯。 那名专门潜入富户、以迷药迷昏人然后再将财物洗劫一空的迷魂大盗,终于在朝廷刑部通缉了半年后,于江南被缉捕归案,功臣当推秦贯日。 “这回你可立了大功,朝廷方面自当有重赏。至于上头也定会好好犒赏你,你想要什么赏,我可以帮你上报给大人斟酌斟酌。”而他这位师爷的工作,就是负责给官大人出些拉里拉杂、大大小小的点子。 “功不是我一个人立的,好处均分给参与此案的弟兄们吧。”秦贯日对那些什么功劳不功劳的不感兴趣。 “那我就提个小小的建言给大人,赏有功之人三旬假、外加破案奖金两个月薪俸。秦大捕头,你说可好?”对他们这些吃官衙饭的人,休假比银子来得实惠。 “随你!” “你讨赏讨得这么不积极,衙门众弟兄们可是会埋怨你的。” “有你在,不会发生那种事。”他记得左涤非也参了一脚,若没有他献计,要逮到那个成功掩人耳目,藏匿三个月的迷魂大盗,可能就没这么轻松了,他相信左涤非绝不会亏待自己。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会将秦大捕头体恤下属之意,上报给大人知道。”左涤非微笑拊掌。 秦贯日瞥了眼窗外金灿如琉璃的霞光天色,抓起长剑,转身要走。 “犯人清醒后,再派人通知我。”他还得回去煮饭烧菜,柳娟娟中午只啃了一块馅饼,现下肯定饿了。 说到柳娟娟,他怎么觉得趴俯在桌子另一端、那团覆着一袭褂衫的粉色身影,有点眼熟? 左涤非发现他视线的终点,便和煦一笑。 “要把柳姑娘唤醒吗?我见她睡得熟,不忍心叫她。”坏人你来当。 “是柳娟娟?”秦贯日的眉头慢慢向眉心靠拢。 “嗯。我说秦大捕头,女人合该是让男人捧在手掌心里呵疼爱护才是,男人让女人『太累』就显得不体贴了,尤其是对这样一个娇弱弱的姑娘家。 你下手可要轻点,夜里别把人家折腾得连觉都睡不饱,瞧,柳姑娘眼下那两抹淡影,让人好生怜惜……” “谁折腾谁,你又知道!”秦贯日冷哼。她有没有睡好关你屁事,你怜惜个什么劲! “哦,难道是她折腾你?”左涤非恍然大悟,拊颚低忖。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若不是你不够尽力,不然就是你太草率了事,才惹得女方不满。莫非你有这方面的障碍?” “呸呸呸!谁跟你说这个,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况且,他一切“功能”好得很,才没有障碍!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从没『想』过?”左涤非特意加强某个字的语气。 秦贯日挫败地扒过额前垂落的黑发。 他就知道:就算没有“在场目击者”,该传的或不该传的迟早都会传遍整个衙门,他只有落得被同僚好友调侃的份。秦啸日头上的烂帐,再记一笔! “你给我听清楚,也去告诉其它人!我从来没想过要把柳娟娟压在身下,吻遍她那身细致无瑕的肌肤,也没想过她那双柔软如丝缎般的小手,抚模我胸膛会是什么感觉,更没想过要与她尝尽艳情书中,那些男女癫狂纠缠的滋味——” 发现好友笑得兴味暧昧、频频点头说“嗯嗯,你没想过对柳姑娘这样,也没想过对柳姑娘那样,更没想过对柳姑娘这样加那样”,秦贯日愕然惊觉自己说了些什么,脸红脖子粗地撂下狠话:“懒得跟你说!别再让我听见有谁嚼舌根,否则我就痛扁谁!” 他甩眼瞥向柳娟娟,一名睁着甫睡醒的迷蒙眸子看他的女子映入眼底,顿时让他整个人像是泡入热烫的赭色染料,从脚趾头到发梢,一寸寸染得热红。 被话语声吵醒的柳娟娟,俏脸上浮现的淡淡嫣红,不知是由于睡得暖熟,还是因为一字不漏听清楚了他“从没想过点点点”的一席话而羞怯,配上刚从睡梦中清醒的慵懒神态,娇柔得一如初绽的粉色睡莲,清中带艳,艳中带清。 秦贯日剑眉一横,大步跨到她身边,颀长身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刚好阻挡了左涤非欣赏佳人慵懒之姿的视线。 “回家!”他一把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等等。”柳娟娟跑回左涤非身边,将披在身上的衣衫还给他。 秦贯日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握住她的手,只是当她抽回手时,他胸口莫名泛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混帐感觉: 她的手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纤细,触感也比绸缎好上几分,他才模到一下子就没了,都是那个姓左的害的! “多谢左师爷,我改日再来拜访。” “随时欢迎。”左涤非纵使接收到一道想将他煎煮炒炸的可怕视线,态度仍是一派斯文,整个衙门有胆子迎视秦贯日鹰眸中的怒焰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柳姑娘的手稿,别忘了。”他温文提醒。 “喔,对唷!谢谢左师爷的笔墨。”柳娟娟收起桌上一迭纸张,满意地抱拢在胸前,朝左涤非礼貌一笑后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 “我说过,你不能去衙门。”男的冷着俊脸质问。 “当时我是问你,可不可以『随你』去衙门,你不准,我只好自己来了。”女的无谓地耸耸肩。 似乎对她伶牙俐齿的反驳已经愈来愈习惯,秦贯日仅是眉峰一挑,没有发火。 “我不在那里,你能写什么?” “有左师爷在呀!” 她原本是要打道回府的,但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衙门。 在尚未厘清自己为何走到衙门前,左涤非以为她来找秦贯日,便领她入内、告诉她可以在那里等秦贯日回来,而且向她保证秦贯日绝对会平安逮捕人犯归案,而她原本有些无所适从的心,顿时像是稳稳踩到了地面…… 当时的她为什么无所适从? 当时的她为什么一听见泰贯日会平安归来时,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就消失了? “喂,你在发什么楞?” 眼前突然有只大手挥了挥,柳娟娟倏地从远扬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什么?” “我在问你,你说有左涤非在,然后呢?” 他一字一句道,清晰到有些震耳。 “左师爷很乐意充当我灵感文思的来源。” 她胸前抱着的手稿就是下午完成的,写了一篇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幽密私会,会到后来就以花圃为床、枝叶为幔,共赴巫山云雨的纯艳乐故事。她还首次尝试在巫山云雨时加入“道具”助兴,应当能获得不错的回响。 “你看着他,也可以写?”他没发觉略为高扬的语气中多了抹不悦,宛如霸占多时的好位子忽然被人占去。 “可以,左师爷的俊,俊得很斯文、很有书卷味。”虽然进度不及看着秦贯日时顺畅,不过也比其它男人强太多了。 “而且左师爷听了我的要求之后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拒绝我,爽快答应让我看着他写稿,他还说,只要我想去找他随时都可以去,若我有需要,他也愿意替我润稿。能当上官衙师爷的人,想必学识文采过人,有他润稿,我的手稿说不定更臻完美,左师爷真是个好人!” 她说得兴高采烈,他听了只觉得醋气冲天。 “你不准意婬他!”可恶,他与左涤非的交情是不错,但有不错到愿意替左涤非被人意婬的程度吗?但又为什么他的回答……竟是肯定的?! 柳娟娟瞟了他一记白眼。 怎么说不听听,就说了她写稿时没有意婬任何人咩! “既然你都说了不愿再帮我,我只好——” “我帮!”他咬牙,厌恶透了她又要去“找别的男人”。 “二爷。”狐疑目光贼贼地溜上他的脸,看了半晌。“你与左师爷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暧昧奸情,不然为什么这么替他着想?对了,男人身上没有脂粉味,所以比较对你的胃,是吧? 你此种表现及情愫,在我的书中叫做『占有欲』唷!我可不可以请教你,男人跟男人做那档事的时候,与跟女人做,有什么不同? 姿势、速度、感受也会不同吗?说出来让我参考一下,我也想写写看这种禁忌题材,你同我说,我发誓不会说出去的,也不会把你们的名字用在男角儿身上。” 斜睨女的一脸期待、双眼发亮的模样,男的还是发火了。 第七章 入夜。 秦贯日没有按时到柳娟娟房里报到,而是坐在厅堂里,双臂环胸,沉沉鹰眸锁住厅槛外紧紧闭合的大门。 “老大,既然你这么担心,要不我出去找找?” “谁跟你说我在担心她?” 年皋揉揉虎鼻,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他又没说是谁。 看吧,还说不担心,他眼睛好得很,左瞧右瞧都只看得到老大脸上写满“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的焦躁担忧,分明就是挂心外出的柳姑娘。 “不然,老大你在练『瞪眼神功』吗?” 年皋凑到秦贯日身前,也学他眼眸半眯,狠狠盯着门板,兀自又道:“若能将距离二十尺以外的门板瞪出两个洞,往后便能穿孔于目光、杀人于无形,练就天下第一眼——哎唷!” 阻挡他人视线者,终究招致嫌恶,被人一脚踹开。 “笨蛋!你少耍蠢,丑死了!” “你也知道这样看起来很蠢喔!老大,你不是时常教训我说,发呆干等枯坐等于浪费生命、浪费青舂,不如去做点事。要嘛,就出去找她;不要嘛,就早早上床补眠……” 呃、他怀疑老大的“瞪眼神功”就要练成了,他被瞪到觉得头皮发麻哩,不难体会何谓“望眼欲穿”。 年皋赶紧陪笑。“我、我的意思是,英明神武的老大喜欢上的柳姑娘当然吉人天相、洪福齐天,只是出门去搜集写手稿的资料,不会发生什么事的,也就不必牵什么肠、挂什么肚……好好好,我滚远点,滚远点。” 他喜欢柳娟娟? 秦贯日高大的身躯一震,诧愕与骚动在眉心交锋,连年皋那笨小子逃跑后又跑来让他揍的蠢样,他也破天荒没去打掉。 年皋有一点没说错。这时辰书铺都关门歇业了,她也该回来了,却迟迟不见人影,因此他开始担忧她的安危,连自己都没发觉。 可是,喜欢她?他有吗? 逼走一个人何难之有,他却没有采取强硬手段逼她离开,这么说起来,好象是喜欢她? 在乎她被他亲吻后的反应,也在乎她眼里出现别的男人,这么说起来,好象是喜欢她…… 不知不觉将她放在心口最明显的地方,轻易就能想她有没有按时吃饭、想她柔软娇女敕的肤触、想她的落寞及笑容、想她的一切,这么说起来,好象是喜欢她。 他好象喜欢上柳娟娟了?! “老大?”年皋担忧地看着秦贯日。 他从没看过老大这般,他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是老大接受不了愚蠢的事实,还是老大自认不英明、不神武,愧对列祖列宗? “事情不好了、事情不好了!” 门扉终于被人推开,来者却不是他们等了一个晚上的人,而是邻居夫妇,妇人未进屋内,高亢尖锐的嗓门就先传入他们耳里。 “捕头大人,我当家的说,他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住你家的柳姑娘,被两个男人架入妓院!哎呀,这可怎么是好……一 秦贯日面容倏沉,抓住后到男人的双肩。 “在哪里?” “在、在往北两、两条街外的、的醉春楼……” 被秦贯日森寒的气势慑住,男人说得结结巴巴,语未毕,眼前那道高大身影已经不见了。 “欸、那个——”他还没说完呀,姑娘不是被架走的! 男人瞪了眼加油添醋的老婆。 唉,女人唷…… “放我下来!” 被倒挂在秦贯日肩上的柳娟娟,小腿不断踢动挣扎着,乌黑长发在他身后流泄成一帘黑瀑。 “你若想整条街坊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可以再喊大声点,哈啾——” 秦贯日步履一如平常迅捷,扛了个人对他不构成丝毫影响,表现得完全符合一头被小猫激怒的猛狮,正刁着小猫准备回到巢穴,好好教训一番的狠戾模样,只不过威胁的句尾衬上了极不搭调的喷嚏声。 “既然你不介意我喊大声点,我当然就没有顾忌,反正届时大家看到的是他们推崇爱戴的捕头大人,正在对一个手无寸铁的民女施暴、不人道,继而认清你的真面目——呀!你干嘛拧我大腿,很痛欸!”她抡起粉拳槌向他宽阔的背。 “有错在先还敢理直气壮,欠教训!我可以逮捕你,你知不知道?哈啾——” 又是一个削减气势的喷嚏。 “我又没有犯罪,你凭什么逮捕我!” “你偷窥,还说没有!炳啾——” 思及此,他就一肚子气。 当他心急如焚赶到醉舂楼,一间间踢开房门寻找可能惨遭狼吻的她,结果她竟然是在厢房的小棒间里,藉墙上的小洞窥伺隔壁的寻欢客与鸨儿燕好! 一个姑娘家写艳情书,他可以慢慢接受了,但夜里居然上妓院偷窥,她、她、她到底还能多离经叛道?! “那不算偷窥,我付了银子给翠香姑娘了!”柳娟娟气鼓鼓地辩驳。 “那男的呢?被蒙在鼓里,任你看光他?” “他爽都来不及了,哪会发现有人看光他!” “你闭嘴!炳啾——” 他气得七窍生烟,肺叶里难受得乱七八糟,像是被灌进一整桶铅粉。 懊死!进了一趟妓院,全身就染上比掉进臭水沟还难闻的味道,而她身上的脂粉味更重! r你又想用吻堵我的嘴吗——男人为什么一在言语上输给女人,就老爱对女人动手动脚,这样只显得男人输不起!”小猫不怕死地去拔狮鬃。 啪! 拍击在朝天小臀的清脆掌声,附和了小猫的论调。 “秦贯日,你居然打我?打女人的男人猪狗不如,你有没有听过!”她气得指名道姓,连礼貌都省了,小脚粉拳踢打得更激烈。 “不想跌得满身伤就别乱动!” 他顿步,将她轻轻往上一顶,单手扣住她后膝,将她揽得更加密实,才又跨步向前。 “摔伤总比被你打伤好!”她宁愿摔到地上,这样头下脚上的好难受…… “其它男人如何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男女,错的就该教训!”他百般克制,但第一次教训女人,仍是献给这个不受教的小女人了。 “我哪里不对了?有谁规定女人不能上妓院?放我下来啦!” 用力打用力打!她不打男人,可是有必要报仇的时候,当然得尽全力报复! “到家自然就会放,哈啾——” 秦贯日才打完喷嚏,家门就近在眼前。 他依然维持扛着柳娟娟的姿势,也任她在背后死命槌打,越过一脸怔愕的年旱和邻家夫妇,冷声嘱咐他们不要来干涉,便将小猫扛进房内。 年皋与邻家夫妇面面相觑,完全状况外。 英雄不是赶去救美吗?怎么美人好象不太领情,踢打怒骂全都来,只差没对英雄吐口水了…… 英雄,美人,床榻,构成一幕火爆场面。 “为什么去妓院偷窥别人?!” 秦贯日环胸立在床前,恼怒鹰眸锁住床榻上柳眉倒竖的人儿。 “搜集资料呀,我出门前就告诉你了!” 柳娟娟拨拢散乱的发丝和珠簪,因为气愤,怎么理都理不妥,索性扯下珠簪,任一头黑缎秀发披散在胸前、背后。反正她夜里埋头写稿为求轻松多半不修边幅,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她散发的模样了。 “搜集资料为何要到妓院?”书铺才对吧: “不然你以为我书中的床第艳事是怎么写出来的?”她又没那方面的经验,当然有必要观摩观摩。 “你把你看到的写进书中?”这么说…… 他下颚一紧,齿根像是要咬碎了。 “你上妓院偷窥不是头一遭了?” “不是偷窥啦,是你情我愿的『观摩』!”这男人到底有没有耳背? “在妓院的所见所闻也不是完全都能用,那些交欢燕好的姿势步骤、婬声浪语还要经过精挑细选,重新编排组织才能写入书里。要是千篇一律,不就没看头了,新意当然不可或缺。 所以我才会上妓院,看看南方人有没有什么新玩法,或许可以激发我的灵感,说不定可让《活色生香之三》最后一篇压轴作迸出完美的新火花。这样解释,够完整了吧?”不然他以为她爱去呀! 还有一番大道理?秦贯日听得眼前发黑,额际青筋爆突。 “该死的你竟敢一个人上妓院溜达,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炳啾——”惊天动地的暴吼配上喷嚏,说有多不协调就有多不协调。 “你还好吧?”看他喷嚏打得这么凶,柳娟娟有点同情,毕竟是因她而起。 他在厢房的小棒间里一找到她,她就见他喷嚏没有停过,回来一路上也是说一句话就打一个喷嚏。真是难为他了,要吼人还要忙着打喷嚏。 “还承受得了。”秦贯日愤愤搓揉鼻翼,续道:“以后不准再去妓院!” “我爱上哪就上哪,那是我的自由!” “笨蛋!有危险的地方,我应该举双手赞成你去吗!万一哪个喝醉酒的恩客看上你,强拉你陪酒陪睡,你要如何月兑困?万一对方是个有钱有势的皇亲贵胄,你以为你现下心里想的戳对方眼珠、踢对方要害、找老鸨求救有用吗?牺牲一个你,比起得罪那些大爷,哪一种选择对老鸨有利,你会不懂?哈啾、哈啾——” 柳娟娟微讶,讶于他完全猜中她心里所想的防狼对策,小嘴闷闷嘀咕:“妓院危不危险,我自己清楚得很。我会把你的告诫听进去,避开恩客,能避多远就避多远,可以了吧?” 要不是他踢门而入,她根本不会被人发现躲在小棒间里,说来说去说不定还可能因他而引发事端呢! 柳娟娟跳下床,理理衣衫后便往外走去,才踏出一步,纤腕就被扯住。 “你还是没听懂我说的话。”他咬牙。“我要你不准再去妓院,而非单单避开妓院里的恩客,” “不准、不准、不准!你凭什么老是对我说这两个字,我说了那是我的自由,我就是要去,现在就去!”她“观摩费”都付了,还没看到重头戏就被暴跳如雷的他打断,怎么说都划不来。 “你放手放手啦……”她使劲挣扎,眼角余光才瞥见他黑眸一沉,整个人就陡地悬空,下一瞬,她已经被迫趴在他腿上动弹不得。 “你想做什么?!” 啪! 然后,比先前更为响亮的一记拍打声,在她小臀儿上与火辣辣的疼痛在瞬间一起爆开——他的厚掌又打了她,打得结结实实,没有失手、也不是作假。 好痛……可恶! 她忍住痛呼,捏起双拳,碍于身躯依然被他牢牢箝制挣月兑不得,只能愤然回头朝他劈哩啪啦怒吼:“秦贯日,你凭什么打我!要是你真的这么讨厌我,那我走好了!我去找左师爷,他愿意无条件帮我、而且不会吼我打我。你放开我!” “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名节,你开口闭口要找男人,知不知羞?!” “名节又不能当饭吃,有什么屁用——” 又是结实有力的一掌。 “唔……” 小臀儿已经疼得微微发抖,眼眶周围也有湿濡在打转,她却仍倔强地咬牙忍住痛吟,不甘示弱。 “你混帐烂人王八蛋臭鸡蛋鼻孔流脓生疮,就只会打女人!”她给他的羞辱,根本不及他给她的十分之一——不,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我替你爹娘教训你!” 见她隐忍着疼痛泪水的模样,秦贯日幽深如海的墨瞳褪去厉芒,浮现出怜疼与无奈,怒嗓也温了下来。 没想到她一身书香,骂起浑话来也毫不逊色,他不禁好奇,她自幼生长在一个什么样的人家里?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虽然没爹没娘,但也轮不到你替他们教训我!” 柳娟娟拚命把眼泪吞回肚里。她不屑哭泣,从她决定要好好一个人过口口子时,她就不再需要眼泪。 他皱眉。“我没有看不起你。” “你有!你说我的手稿荒婬孟浪、伤风败俗,你看不起我的手稿,对我的书不屑一顾,就等于看不起我!”她直起腰杆,发现他松了箝制便速连退离他,却也牵动了臀上的新伤,忍不住蹙起柳眉。 她吃疼的神情敲进他心中,秦贯日心头一紧,在心底懊恼轻喟。 他下手太重了吗?对一个细皮女敕肉的姑娘家而言,他的手劲或许真的过重了,他也再次体认到,男人与女人是这么不同…… “我是不喜欢也不认同这类书没错,但区区一本书不能够代表你,我没有看不起你。”他诚实重申。 “既然你没有看我不起的意思,为什么我爱说什么、爱写什么、爱去哪里,在你眼中都是不被允许的?难道是我很可恶、很肮脏、很叛逆吗?” “不。” 他望进她的水眸,看见最清晰的自己,月兑口道—— “我只是在乎你,发了狂似的在乎你。” 又是一个万籁俱寂的夜。 秦贯日躺在年皋执意让出的硬床上,盯着正上方的床帷,思绪始终无法如夜色一般沉静,倒有些与呈大字形摊在地铺上的年皋震耳欲聋的鼾声相仿,一声声敲入凌乱的心坎。 我只是在乎你,发了狂似的在乎你。 昨夜,当他道出这句没经思索的话后,冷漠马上取代了柳娟娟受伤的表情。直到此时此刻,他都还能清楚记得当时的自己,突然窜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以及充斥在胸坎间重复提醒他的懊恼—— 他在乎她。 然后呢?下回是不是就会告诉自己他喜欢她?之后呢?是不是就会告诉自己要留住她,然后掉入秦啸日背地进行的“阴谋”里? 当时,柳娟娟要求他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于是,心情紊乱的他也没再打扰她。 他实在无力去打扰她。昨夜的他一沾地铺,体内就有一股熟悉的不适感席卷而来,今日的他就只能待在床上,哪里都去不得…… 秦贯日对着床帷苦笑,忽尔,门外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攫住他的注意。 他警觉地收摄心神,在仅透入一束淡淡月光的昏暗中屏气凝神聆听。 门扉被轻轻推开,一道刻意轻敛的脚步声益发清晰,秦贯日能轻易断定来人不会武,他于是合眼假寐。 半夜深更,会是谁? 是胆大包天潜入这里偷东西的偷儿? 还是想除他而后快的贼子? 好小子有胆趁夜袭击,不巧,他的体力已经复原大半了,足以陪对方玩玩。 秦贯日唇角噙起几不可辨的冷笑,浑然不察自己逐渐沸腾的热血里,其实也流有与双胞兄弟相同的精睿狡狯。 当来人的体温靠近床榻、逼向他的面前,他快如疾风出手攫获对方的手腕,一股熟悉的书墨清香也窜进他鼻间—— 是她?! 他猛然顿住欲将对方扭臂压制的厉势,轻巧一旋,让对方定在他胸膛前,顺手捂掉对方受到惊吓的低呼。 “你半夜不睡,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压低嗓音,不想吵醒地上的年皋。 柳娟娟拍拍被他吓得急速冲跳的心口,摇头示意身后的他放开她的嘴,他也照做了。 “你吓到我了。” 她也是一样轻声细语,温温润润的嗓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轻柔好听。 “我问你半夜不睡,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放开箝制让她站好,庆幸自己即时收势,否则差点就扯断她一条手臂,他受到惊吓的心脏跳得不比她慢。 “来看你。” 她答得扼要,小手开始解开卷在床畔头尾的白色帐幔。床幔飘然散下,她也钻进床幔内,爬上床榻。 他拧起眉头,开始觉得头疼。 “来看我,有必要拉下床帐吗?” “这样比较好办事。”她兀自挑了个好位子躺下,闭上双眼,粉女敕小嘴不多废言,直接了当道—— “来吧,随你享用!” 第八章 “『享用』什么?” 他眯起眼,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持平、脸孔端正。 “我呀。”她闭着眼,大发慈悲回答她认为显得多余的问句。 “你?” 看她一副壮士断腕的从容就义貌,秦贯日频频以理智提醒自己,先问清楚她到底意欲何为,说不定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虽然她身上仅着单薄的纯白单衣,躺在床上的模样,让她胸口隆起的浑圆形状更为明显,但应该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我怕疼,你别太粗鲁就好。” “你要我打你?”秦贯日额上青筋隐隐浮动,说服自己往这方面想,毕竟她有过讨他咆哮怒骂的不良纪录。 柳娟娟睁开半只眼睐他,没好气地捏拳低叫:“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呀?我要献身,献身!听懂了没?女人衣衫不整躺在你面前任你大快朵颐,就算我不是美若天仙,好歹要胸有胸、要臀有臀、一身肌肤倒也白白净净,换作其它男人,早就色急地扑上来了!”不识货! 很好,天从人愿,是他所想的那样。 秦贯日双眉绞拧成几十道死结,辛苦维系的理智猛然绷断,痛恨起自己敏锐的直觉。 敏锐吗? 他知道自己根本故作“无知”,以兔年纪轻轻二十五六岁就因怒火攻心,一命呜呼!被她气死,太不值得。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逛妓院是为了“搜集资料”那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半夜潜入男人房里、模上男人的床、大言不惭嚷着要献身?! “这又是写稿所需?” “反正你又没损失,没必要问这么多。”她又闭上眼。 “就在这里?” “放心,我不会像鸨儿花娘们那么做作,为了迎合恩客而叫出声音;再说有床帐隔着,年皋哥要是发现了,不会不识相打扰我们啦。” 血液瞬间逆流,恶狠狠的阴怒低咆霎时从秦贯日齿缝迸出:“你,果然是来讨打的!” “我怀疑你有严重的耳背——啊!” 靶觉身子突然腾空,柳娟娟猝然睁大眼,发现自己被他锁入双臂横抱而起,两人下了床,出了幔。 “你做什么?放手,放我下来啦!” “要打就换个地点,免得扰了别人安眠!” 他无视死命推打他胸膛的粉拳,沉凛步履一步步迈向房外。 “嗯?谁呀……” 被声响打断美梦的年皋,微微抬首,眼皮只掀开一条缝,刚好瞧见秦贯日抱着拚命扭动的柳娟娟离开房间。 “是老大和柳姑娘喔……对嘛,男人和女人本就该相亲相爱……”半梦半醒咕哝完,年皋又倒头继续和周公下棋去。 秦贯日来到她的房间,踹上房门,直接走向床榻,抱着她坐上床沿,手脚并用牢牢将她固定在他膝上,摆出臀儿朝天受难式。 可恶,她讨厌这个姿势! 柳娟娟使劲挣扎却徒劳无功,低喘着回头,填满嗔怒的灿眸,对上那双仿佛想将她生吞活剥的幽深黑眸。 那双黑眸透露的危险讯息,是想将她生吞活剥没错,但绝非她原本所计画的这样“吞”、那样“剥”,而是一不小心有可能月兑了她一层皮。 “你、你……你不可以再打我……否则我会讨厌你、很讨厌你……” 就算牙再尖、嘴再利、胆子再大,亲身经历过昨日只能任人宰割的败势,弯下仍隐隐作痛的伤让柳娟娟一时也有些慌了,言辞之间失去平日的冷静俐落。 “你知不知道你又犯了什么错?” 察觉到她的恐慌,秦贯日放柔了声调,但仍是一派威严。 “我没有错!” 她今日一整天都待在屋里,既没出去杀人放火,也没骑马强盗抢劫,更没乱丢果皮纸屑,连蚂蚁都不杀,安分守己哪有犯错?! “嗯?”阴鸷俊颜微微俯向她。 “我不知道啦,你想扣我罪名就直说!” “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都不该半夜爬上男人的床!”诱惑男人犯罪。 没错,她确实有本钱引诱男人丧尽理智,无论是上半身的理智,抑或是下半身的理智。 “朝廷有哪条律法言明,女人不能爱把身子给谁就给谁吗?我甘愿献身,又有什么错,犯到你了吗?” “是犯到我了。”墨沉黑眸闪熠灼热星火。 柔若无骨的娇躯光是在他腿上扭动,就引发他身心无法遏止的躁动,要是执意贴在他身于磨蹭款摆,他不敢保证自己是否把持得住。 “如果你担心的是一夜风流过后我会不会藉机赖住你,你大可放心!此事既然是我自愿,我就不会无赖到事后哭哭啼啼要你负责,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你说什么?” 柳娟娟紧贴着他大腿的月复部,感觉到他结实的肌肉霍地紧绷,义正辞严的勇气霎时像消了气的皮球,忐忑重回心口。她明白秦贯日不是没听清楚,而是听得太清楚,以致于反应激烈,但她不明白他何必生气。 “你气什么……”吃亏损失的又不是他。 “该死的!你想男人想疯了,还是你想向妓院的女人看齐,完事之后拿了钱,一拍两散,欢迎改日再光顾?” 这女人到底要炸光他多少名为愤怒的火种! 他的愤怒咆哮让她闭眼瑟缩,以为他终将落掌,柳娟娟强撑的倔强全数化为乌有。 “你不可以打我,我娘从没打过我,你凭什么打我……” 昨日挨打,柳娟娟没有掉泪;今日,兴许是害怕,又许是触动心底某个连倔强也难以支撑的脆弱,泪,落了,晶莹泪珠在粉颊上画出一道湿痕。 “我娘根本舍不得打我,见我被人打骂欺负,她还会偷偷掉泪,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你打人好痛好痛你晓不晓得……我又干嘛因为你的卑劣行径而哭,干嘛要哭,呜呜——” 眼泪一发不可收拾,愈掉愈凶,心头的难受,让她双手不住地槌打他的腿,像是泄愤、像是自厌、又像是不愿相信他动手教训了她。 她的眼泪,三两下就灭了秦贯日胸口的腾腾怒火。 可是,被烈火灼烧过的胸口,很不好受。 “娟娟……” 他心头一紧,扶抱起泪人儿,让她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身前,大掌轻覆在她的小臀儿上极其温柔地摩挲推揉着,想揉开她的疼痛,又深怕碰疼了她。 “你坏,你放手,呜哇——”她埋头放声在他衣襟间号啕大哭。 “还疼吗?”他在她耳畔低问。 “怎么可能不疼,你被铁条抽打看看就知道……”呜! 铁条?秦贯日剑眉相拢。 “我没练铁砂掌。”应该不至于像被铁条抽打那么夸张吧? “你的手可以劈柴……”还说没有,呜呜! “那是运用内力劈的。若我真的使劲打你,你早就化成一摊血水了,不可能还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万一你失手,我就会化成一摊血水。总之,你好可恶……”呜呜呜! “我不会那样对你。” “有一就有二……”呜呜呜呜! 秦贯日无奈轻叹。 唉,他连她伤心难过时也说不嬴她,他怀疑这辈子都只能屈服于她的“言威”之下了—— 等等,方才他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有“这辈子”这三个字吗? 他不是好象喜欢柳娟娟,而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曾经百般抗拒,结果命运之神仍在他心底为这个女人烙了痕,想抹去,也只是明说他多此一举的愚蠢罢了,而他对此竟一无懊恨。 秦贯日陉汉。爱上了就爱上了,他不想再去自寻烦恼、不想再去怀疑秦啸日意欲何为,所有抗拒迷惘懊恼,比起想紧紧拥抱她的心情,都微不足道了。 “别哭。”他抬起另一手,拭去令他心魂俱绞的清泪。 “我止不住泪……” 柳娟娟从大哭变成哽咽,泪雨依然潸潸,眼泪鼻涕全部擦在他衣衫上,眼鼻全红得令人心疼。 “你方才说谁欺负你,我把他们通通抓起来关进牢里,你说好不好?” 闻言,她坐直柔馥娇躯,蒙蒙泪眼瞅着他。 “好,我给你名单,你去抓,一定要让他们进牢房,施予十大酷刑,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他当她是三岁小女圭女圭在哄啊。 欸?秦贯日一楞,没想到她当真要他去抓人。 “倘若他们犯法,我当然要抓。”但如果没犯法呢?这可就棘手了。“呃……你手中有无握有足以缉捕他们的罪证?” 见他面露难色,柳娟娟倒是被他拙劣的安慰方式逗笑了。 “不哭了?”秦贯日压在胸口的阴霾,也因她泪光中闪耀的笑容,一一散去。 “自从我娘过世后,我就没再哭过,这些年来自己一个人讨生活,虽然辛苦也从未哭过。方才不知怎么的,鼻子好酸好涩,眼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幽幽说道,对于自己轻易在秦贯日面前示弱,也感到不可思议。 “你一个人?你爹呢,你的家人,兄弟姊妹呢?” 见她沉默,他率先开口:“不想说就别勉强。” 她摇头。 “我娘是个家道中落的文人之女,嫁给商人老爷为妾室。娘很美、很温柔、又有文采,是世上最疼我的人,不曾让我冷过、饿过,每到我的生辰,娘还会煮热腾腾的面线和甜汤给我吃,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老爷拥有好多个侍妾,娘不是他的唯一,他也不疼我。我无所谓,老爷之于我来说就只像个陌生人,可是却是娘终身所托的良人,我不明白娘这么好,老爷为什么还是冷落了她。 娘失去了老爷的宠爱,可想而知,府里的主子甚至下人,都不会将我们母女看在眼里。我知道娘过得并不快乐,我好几次撞见她偷偷哭泣,我不想让娘担心难过,所以他们打我骂我欺负我,为了娘,我都可以忍着不说。” 秦贯日发觉她眉宇间的黯然,于是将她拥人怀中。 他可以明了她的言谈之中,为何偶尔会透露对男人与感情的不信任了。 “欺负你的那些人,也都被你整到了吧?”他在她头顶上接话。 她看似柔弱,实则好强,绝非坐以待毙、吃了亏还忍气吞声的人。 柳娟娟朱唇轻抿。没错,举凡泻药、浆糊、绣针、捕鼠板、小蛇蜘蛛……等,她都试过效果。 “那位老爷就是你爹?” “他从没用心听我喊过他一声爹,也从没像个爹一样拍拍我、抱抱我,平时我只能远远看他。 八岁那年,老爷意外身亡,两年后,娘也因病饼世,我这个妾室所生的女儿自然也就不见容于那个家。及笄之年时,老爷的正妻想将我卖给一个老男人当侍妾,我不愿意,于是带着娘留给我的些许积蓄逃离了那里。 后来有个曾在青楼当老鸨的大娘,见我无家可归而收留了我,我会写诗文,便荐我替花娘们写些与恩客赠答的情诗攒银子。直至一年前我开始写手稿,某个机缘下,受秦少主赏识出了书。” “那机缘,是你追着他猛瞧猛写才得到的?” “嗯。”她微笑应道。 秦贯日忽然有些嫉妒起与他拥有同一张脸的男人来,也有了不确定的茫然—— 除了这张脸,他还有她认为可取之处吗? 他对她动了心,那么,她对他呢? “你想献身总有个理由吧。” “还很不舒服吗?”柳娟娟小手探上他颈间,轻触已经消退大半的红疹,她不答,反问。 经由年皋口中得知,原来昨夜他会上妓院找她,是误以为她被陌生人强带进妓院,于是赶来救她,当夜他便出疹发烧,昏迷了近一日。他明知那是他不能去的地方,却为了她而冒险…… “不会。”他摇头。“你还没回答我。” “你待我好,我很感激。毕竟自娘走后,没有人像你这样关心过我。男女我不陌生,看得出你是想要我的,所以你待我好,都有理可循了。” 秦贯日皱眉,对她的说法感到气闷。 “我不是因为想要你的身子而刻意待你好。” “不是吗?男人对女人用尽心思,不就是想拿她的身子作为报酬?愈难得到的女人愈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以及劣根性。 他抬起她尖巧的下颚,望入她略显沉痛的清眸。 “别把你所见所闻说成定理,不是所有男人都如你所说、如你所想这般。那日在湖畔我想告诉你,就算我对脂粉没有过敏,我还是不会上妓院狎妓,因为那里没有我在乎的女子,我在乎的女子就在我面前,所以我没有必要去。” “新鲜感会随时日逐渐消失,你终究会厌倦那名女子。”她逃避他坦然无欺的目光,垂眸低语。 “你呢?你大可对我所做的一切视若无睹,为何主动提出献身?”他再度勾回她的脸,执意两人目光交接。 “我不想欠你。” “你没有欠我什么,不需要想着怎么报答我!”他猝然放开她。 不想欠他?意味着她不要他的情、他的爱,是这样吗? “难道你不想要我?”柳娟娟吐气如兰,藕臂主动环上他颈项,将这句话喂入他口中,雪白贝齿挑情地啮咬着他坚毅的下唇,柔女敕小手一路往下模索,探入他的衣襟内…… 窜入鼻中的书墨香,比起任何引人的调香来得销魂,尽避她的挑逗撩拨稍嫌生涩,但秦贯日已经呼吸急促、心跳加速。他低吼一声,接回主导权,将她收紧在双臂之内,热切地在她唇间吻着,吮尽她甜美的滋味。 当柳娟娟试图不为这一吻悸颤、试图拨开他的衣衫时,一只粗糙厚实的大掌,蓦然拉开她微微发颤的小手。 “我喜欢你、想要你,但我不要你有所为而为,除非你也心甘情愿喜欢我、想要我,否则我不会碰你。”低嘎嗓音充满压抑,他在她唇瓣上浅啄后,也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不发一言,仅是沉默以对。 “你歇息吧。”黯然,袭上心口。 语毕,秦贯日便离开房间,徒留柳娟娟面对一室空寂,心中满是纷飞的迷惘。 缠绕,凌乱…… 时过戌时,官衙一隅的屋内仍是烛火通明,里头的人仍埋首于案牍公务。 “已……已、已经找着目击证人……证、证人也愿意指、指认……” “好,明日先请画师就证人供词,画下盗贼肖像。切记要派人暗中保护证人安危,不得走漏其身分。”一道男性嗓音冷冰冰接口。 秦贯日在手下报上办案进度后,立刻作出回应。 “是,老大……”捕快甲,战战兢兢点头。 “你手头那椿纠纷摆平了没?”秦贯日再问。 “双、双方互不退让……大、大毛坚持阿怪偷、偷了他饼摊的饼,阿怪声称大毛胡言乱语……我、我在一旁劝合,还被他们各、各殴一拳……”捕快乙兢兢业业答道。 “殴打衙役?两个都抓起来!” “是、老大……”老、老大英明……哼!有、有没有听过,民不与官斗…… “今日报官之件有哪些?” “呃,城、城东王大富家失、失窃一头牛……城西潘老寡妇指控新寡媳妇红、红杏出墙……城南张二麻子上、上青楼喝酒闹、闹事……城北赵、赵铁口遭人揭发骗术……”捕快丙紧紧张张呈报上级。 “你们吃错什么药,一个个说话都说成这样?”秦贯日冷眸扫过一干属下,在场的人除了左涤非,全都吓得抱头躲到桌下。 呜……吃错药的应该是这些天来都冷着一张黑脸的秦捕头吧?他们倒情愿他天天吼人,也别像这样沉冷得有如地狱来的修罗,那双索命般的阴森目光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左涤非无奈轻叹,用眼神示意其它人先行离开。 柳娟娟的离开显然对秦贯日打击相当大,看来,他已经深陷情沼不可自拔了,但背后似乎尚有阻力未除。 “上回赏赐缉捕迷魂大盗有功之人的提案,大人已经允了,你可以去做该做的事。”左涤非道。 他很清楚秦贯日不会擅离职守,这段休假无疑来得巧。 “该做的事?”秦贯日目光调向他。冷飕飕…… “事情总是要弄清楚。柳姑娘提起你的时候,眼神是很动人的,我想,她应是对你有情,你若任她就这么走掉,抱憾的是你们两人。” 闻言,秦贯日一怔。 十日前,秦家书肆管事奉秦啸日之命专程南来接回她,而她没有多加考虑便随管事回京,离开前只欠身给了他一句“多谢二爷这段时日的照顾”,其它的,什么也没说。 他以为柳娟娟会轻易离开,是因为根本不想爱他,难道不是吗? “老大,又有一封信了!”年皋跑进屋内,替人转交一封信给头儿。 就见秦贯日冷眸一眯,连拆也不拆,直接冷声道:“烧掉。” “这是三日内的第四十一封。” 左涤非瞥了眼信封上已然熟悉的字迹,信封上有署名给“秦贯日”。自从秦贯日看了第一封后,其余的碰都没碰就被丢入炉灶里化为灰烬。 “很重要的事吗,老大?”连环催命符似的,年举很好奇。 “不重要。”秦贯日颚骨微微抽动,俊颜不快地绷起,替他已然冷硬的神情又添了几分不驯的凌厉阳刚。 咚、咚、咚——咚、咚、咚—— 寂静夜里,突然传来响亮鼓声。 有人击鼓呜冤! 第九章 先是四十一封一模一样的拓印逼婚信接踵而来,后是一张与前述四十一封信一模一样的状纸,让兴南城官“判”他回乡成亲,秦贯日不得不回到他曾经以为将不再轻易踏入之地—— 京城秦府 此刻,他脸色维持一路上不变的沉寒,大掌拖了个满脸苦哈哈的小厮,踩着疾凛步伐飙进秦家主事者书房,看得秦府里的奴仆们不寒而栗、瞠目结舌。 老天! 总是笑脸迎人的少主怎么突然变成一头猛狮,还拖了只他似乎想狠狠撕裂的可怜猎物? 这是怎么回事?! 倒是比较老一辈的奴仆,渐有所悟。没有错,那人就是——— 秦家的二少爷呀! 离家十多年的二少爷终于回来了呀! “胞弟,为兄的还以为督促你回府至少得花上三月半年,没想到你脚程之快,定是对婚姻大事迫不及待,是不?” 相较于猛狮的杀气腾腾,桌案后方的秦啸日倒显得格外悠闲惬意,也格外——惹“狮”厌。 “自己问这小子!”秦贯日语气不善,面对多年未见的亲兄弟,俊脸上一点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欢欣喜悦,头顶上倒是冒出了三丈高的火气。 小厮被丢到秦啸日脚边,圆短身躯顺势滚到主子身后寻求庇护。 “少主,小的带着您交代的信,到二少爷任职的官衙将信转达给二少爷,可二少爷却避不见面,四十一封信也都石沉大海,最后只剩下一封信,小的只好击鼓呜冤……” 他依照少主吩咐采“不择手段”之法,换来的却是二少爷一路想致人于死的目光,呜!好可怕哦,他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少主了呢…… 两位孪生主爷的相貌明明如出一辙,脾气却相差十万八千里。同样一张找不出丝毫相异点的脸,竟能温似菩萨之尊,亦能狠若地狱修罗。 秦啸日微微一笑,给小厮一记赞许眼神。 “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少主,小的愧不敢当。” “不,你击鼓呜冤这招出得够高明,加薪二十两银。” “多谢少主、多谢少主……” “少罗哩巴唆了!” 猛狮平时的沉着已被消磨殆尽,喉中发出不耐烦的暴躁狮吼。 “秦啸日,你凭什么逼我成亲!” 他明白,若不回来当面搞清楚,依秦啸日这家伙死皮赖脸的性子,绝对会扰得他连兴南城都待不下去! “凭我是你的兄长,长兄如父,自该为你留意婚事。” 秦啸日淡定笑答道,对秦贯日的腾腾怒气丝毫不感压迫,两人犹如一静水一烈火,气势不相上下。 “不需要!你我同一娘胎出生,少拿这烂理堵我。就因为你比我早不到半刻落地,我就要一辈子受制于你?你少作梦!” 说不定这家伙是在娘胎里被他狠狠踢了一脚,才会比他提早滚出世,凭什么命令他,先是不说一声就塞了个女人让他照顾,后是逼婚,哼! “早一刻也是早,更何况是早不到半刻,都改变不了我是你大哥、你是我小弟的事实。为兄的也不是不明就里之人,你既是我最亲爱的小弟,多替你斟酌打算婚姻大事这是当然。”血缘,就是这么奇妙呵! “别叫我小弟!”他们明明就同年!秦贯日臭着脸回嘴。 秦啸日不以为件,一张令弟弟厌恶的好看薄唇继续张合。 “至于你所言受制于我,这我就不明白了。除了这回因关心你的婚事而手段激烈了点外,从小到大我没有逼你做过任何一件事。” 是没有,不过有这家伙在,囊括了所有掌声与光彩,他的人生就已经是黑白的了!秦贯日双拳微握,沉积在童年时光的悒闷伴随他来到今日。 他想独自隐藏起来的情绪,仍被一双相隔在笑意后的精睿黑眸瞧出了端倪。 “莫非,你指的是我托付你照顾柳娟娟之事?”秦啸日面不改色,俊朗五官浮现豁然想起一事的了然。 秦贯日不语,黑眸闪过一丝复杂。 “若非我前阵子商事繁忙,实在分身乏术,只好将此重责托付予你,我很庆幸有你这么个与我『不分彼此』的小弟,也信任你定不负所托。若给你带来麻烦,我很抱歉。”秦啸日抱歉一笑,表现完全就像个疼爱弟弟的大哥。 谁跟他不分彼此! 秦贯日瞪着眼前如他照镜中人的男子,他看到的对方,嘴角永远是噙着闲适浅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有这种表情,但现在,一定没有。 “原因仅是如此?”因为分身乏术,所以向他借这张脸帮忙? “不然呢,你为何如是问?”不解,添入那抹闲适浅笑。 “你没有别的阴谋?”他不信,一定有! “何来阴谋之说?”仍是不解。 秦贯日轻一咬牙。“就像八岁那年,你把爹从西域带回来、世上绝无仅有的紫夜明珠塞给我,你走开后,夜明珠就碎在我手中!”小男孩急了,忙不迭捧着夜明珠去找爹补救,结果换来一顿斥责。 “我确实已将它粘回原状,你真是不小心,又让它给碎了。”提起童年往事,秦啸日一脸怀念,笑得更温柔了。 不小心?他根本连动都还没动,夜明珠就在他掌心上开花似的裂成好几半! “九岁那年,府里来了一只小獒犬,结果没几日,我一靠近它,它就发抖,拚命拿头去撞柱子,我严重怀疑是你把它玩弄到它宁愿撞柱自缢!” 那是他生平唯一仅见的动物自杀实况,害他成为大人们眼中虐待动物的凶手! “怎么会?印象中那只小獒犬很喜欢同我玩耍,老是跑给我追。” 哼!因为怕他,当然跑给他追,不然要傻傻待在原地等死吗?! “十一岁那年,娘最锺爱的牡丹双魏开花,你找当时正在练剑的我一道去看,结果牡丹居然在我眼前断头,花是你剪的,是不?” 那时他热衷剑术,极喜欢秦府护师师父送给他的一把龙渊古剑,随时都带在身边。结果,百口莫辩。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嘛。咦,你怎么跳过十岁那年的事?我记得那年的才精采。” “你还敢提!”秦贯日激愤大吼。“被爹娘奴仆误以为我发了什么疯就算了,还染了一身摆月兑不掉的怪病,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变态爱拿来回味吗?!” 包别提其它秦啸日利用他们两人一模一样的面孔,鱼目混珠的恶作剧,祸端明明是秦啸日,背黑锅、成为众矢之的的却是他! 人人对秦家少主的评论,无非是和善可亲、温文尔雅、对商事极有天分、不可多得的人才、秦家未来的栋梁;而不喜欢学商的他,则是个只会闯祸的武痴、秦家未来的绊脚石! 既生瑜,何生亮,世上有一个秦啸日就够了,他根本就是多余的,不是吗…… “所以你怀疑我将她托付予你,是我另有所图?”秦啸日总算厘清兄弟眼神中的防备因何而来,俊容牵起哂然一笑。 难道没有?秦贯日不屑地甩眼。 “没有。” 与生俱来的默契,让秦啸日准确无误读出兄弟的心思。真是惭愧,前科太多,偶尔不作怪也遭怀疑。 “不可能!”这家伙不变本加厉就万幸了,他不敢奢求他转性当个老实人! “人年岁长了,总该有所长进。”偏偏秦啸日就露出诚恳无欺的笑容。“你会如此猜疑也是理所当然,为兄的我,当年对你确实是过分了些。”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 依其言,这么说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了?内心的挣扎煎熬都是自找罪受?秦贯日对自己这段日子以来的疑神疑鬼感到可笑。 “听娟娟说她刚到兴南城时你颇为难,我往后会多拨冗陪伴娟娟,不会再打扰你,这事就此打住吧。我这里有几卷画轴,是特地为你精挑细选出来的名门闺秀画像。” 娟娟?叫得这么亲密? “近日均由你陪她写稿?”有人醋意翻腾。 “没错。”秦啸日摊开其中几幅画轴。“其中不乏家世显赫的皇族郡主、身家清白的士大夫千金、和同属商界的富商闺女。” “你知不知道她用膳习惯很不好,一碗饭可以吃上一整晚?”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知道。”秦啸日指着画轴续道。“这位是丞相大人的女儿,气度雍容,艳冠群芳;这位是新科状元的妹子,蕙质兰心,温婉纤柔;这位则是织染世家慕容公子的堂妹,冰清玉洁,落落大方……” “你有没有派人看着她,别让她上妓院溜达?” “没有。”秦啸日将画轴往前推。“等你看过后,再决定也不迟。” “我要见她!” “哪一个?”这么快就挑选好罗? “柳娟娟!” 秦啸日挑眉以对,若有所思的目光停驻在兄弟身上,随后起身绕过桌案,来到茶几旁兀自饮茶,连喝茶的动作都优雅得无懈可击。 “我要见柳娟娟!版诉我,她人在哪?” 见秦啸日不作声,秦贯日难掩急切,坚决全写在脸上。 “快告诉我!” “你对她动心了?” “不关你的事!” 笑意,在秦啸日唇边敛去。“你碰了她?” “是又如何?”只要她愿意敞开心胸接受他,那是迟早的事! 难得地,秦啸日脸色一沉,正色肃道:“我知道娟娟不会引发你的过敏症,但你是男人,也难得身边有个你能接近的姑娘,会对她感到有兴趣无可厚非,但我托你照顾她,不是要你拿她来逞欲,我在信中特别嘱咐你别动娟娟一根寒毛,你漏看了?” “我没漏看。”就是因为没漏看,他才怀疑他“特别嘱咐”的用意。 “那你还明知故犯?” “我会娶她!” “不行。她是秦家书肆的摇钱树,为了掌握她写稿的进度与品质,我必须断绝所有打扰她写稿的诱因,当然包括不得远嫁江南,万一她嫁给你,你要我花多少人力金钱往来京城与江南取板?万一路上出了差错怎么办?” 此时的秦啸日,精悍利眸直逼兄弟,商人市侩狠绝的性格展露无遗。 摇钱树?“娟娟不是你赚钱的工具,你不能这么做!” “她既与我签订了合同,我就有资格要求她专心一意为我做事。贯日,柳娟娟不是你能动的女人,你的新娘子合该是画轴里的人选,为了秦家的将来,你必须放弃柳娟娟。”秦啸日看待此事之郑重,从他唤出兄弟的名字就能听出来。 秦贯日神色陡然一黯。 “你就不能像其它人一样当我是个多余的屁,让我自生自灭,别理我吗?” 他咬牙低道,垂敛的黑眸里掠过冰封的阴鸷与复杂,转瞬又回归愠恼轻蔑。 “你自己去娶你看中的女人、结你想结的亲家,我恕不奉陪,告辞!”秦啸日这家伙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不以图利为出发点,他再了解不过了! 闻言,同样深邃如炬的另一双瞳眸波澜不兴,莫测精芒一闪而逝。 “贯日,我问你,你是不是为了与我作对,才想要柳娟娟?” “是又如何!”秦贯日怒气正盛,口是心非喝道:“我就是要与你作对,让你也尝尝挫败的滋味,怎样!” “原来如此……” 书房门边,响起一道温润却显得虚弱的女声。 日思夜想的声音传入秦贯日耳中,他猛一回头,看见脸色刷白的人儿大眼里蓄满悲伤,他胸口顿时扑了一记闷棍。 “娟娟?” “秦贯日,你果然在骗我。”柳娟娟涩道,转身逃离。 “不是的,娟娟!” “我替你逼出她的心意了。” 秦啸日这话,成功遏止秦贯日心急如焚想追出去的脚步,他回头,看见兄长眉眼间意味深长的笑意。什么意思? “倘若她心里没有你,不会这么难过。”秦啸日了然道。 自从柳娟娟回京后,写稿的时候总是看着他不知不觉发起呆来,眼底不是流露出迷惘、就是裹足不前的惧意,手稿进度严重落后。问了,才晓得贯日那小子让她的心无所适从。 既然兄弟的心上人存有心结,他这个做大哥的总该推波助澜。发现柳娟娟来到书房,他便问了秦贯日那句话,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下僵局终于明朗化,僵得恰到好处。 “这是怎么回事?”秦贯日眉头攒得老紧。 “你果然还是被我耍得团团转。” “你……” “事隔多年,我又享受到童年时捉弄你的快乐了。”感觉真不错。 “你?!” 秦贯日恍然大悟,他又再一次被愚弄了! “你什么你,还不快去追,人都要跑远了!还有搞定她之后,叫她快点把《活色生香之三》最后一篇手稿交来。”银子,还是要赚的。 也不知道追出去的男人有没有听进去,秦啸日仍是惬意一笑,吩咐外头的小厮将画轴拿去烧掉。 就如预期,“阴谋”进行得相当顺利,从把柳娟娟送到江南,故意吊秦贯日胃口,再以逼婚之由试探他对柳娟娟的心意,辅以严禁他接近柳娟娟,最后就看那个亲亲小弟如何收尾了,顺利的话就能让柳娟娟成为自家人,永远为秦家效力。 人有长进,耍心机当然也要追求卓越与进步哪! 好痛…… 石径上,失足被小石块绊倒的柳娟娟,强忍膝盖上的刺痛站起来。 真的好痛。 可是,她双手紧紧揪住的,怎么会是心口…… 她原以为,只要远离秦贯日,就可以找回本来静如止水的心,那些梗在心口之间的缠思乱意就能消散一空。可是,回到京城以来,她的心口是空了没错,却空得像是多了一道缺口,轻易教回忆与思念全往缺口里钻。 她无法遏止自己思念他的一切,只有他会替她温热饭菜、盯着她把饭吃完、帮她张罗沐浴的热水、唠叨她早些就寝、在乎她的安危,她甚至在街上看见人发怒,也会想起暴跳如雷的他。 好想他,真的好想…… 若如此强烈的思念,还不足以让她正视自己的情感,她就太虚伪了。 没错,她好喜欢秦贯日,喜欢到想鼓起勇气相信他爱她。 她来找秦少主,就是想请求秦少主让她去兴南城,她要当面告诉秦贯日,她也想试着被爱、试着去爱。但他的爱,却只是他报复的手段—— “娟娟!” 由远而近的呼喊声让柳娟娟迅速抹去盈眶湿意,忍痛迈步想逃。 “你有没有受伤?”秦贯日转眼追上攫住柳娟娟双臂,将她定在面前,焦急审视她的衣裙。他看见她跌倒,伤在哪?伤得重不重? “你不要管我,我不要你的虚情假意!”她挣扎。 “你的裙子磨破了?!伤在膝头吗?脚踝呢,有没有扭伤?该死,你的手心破皮了!” “我叫你别理我,没听见吗?” 秦贯日深吸一口气,明了当下最该做的是解释。 “听我说,方才——” “方才?方才你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不必多费唇舌了!” “那话确实由我口中说出,但并非我的本意。秦啸日从一开始把你送到我身边就有所算计,故意要我不准动你,造成我的猜疑,今日又拿了一堆女人的画轴逼我成亲,但我不愿意。要娶妻我也只愿意娶你,当时我心里恼了乱了,才会月兑口刺激他!”岂料真正被刺激到的人却是她。 “我还能相信你吗……” 她受伤的神情令秦贯日万分懊悔,一把将她纳入双臂间焦虑低语:“你要相信,一定要相信!我是个粗人,不懂得该说什么才能让你相信、让你开心,我不想伤你,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门外!” 被迫贴在他胸前,柳娟娟实实在在感觉到这副宽阔胸膛底下的深切脉动,与他心急的嗓音交织成无尽深情,她动容了,幽幽轻叹。 这个男人好象是真的害怕失去她…… “你没骗我?” “要是知道你在场,打死我也不会对秦啸日那家伙撂下气话!你若听过我与他之间结下的一堆梁子,你就会认同我说的那些话不过分。”只是说说而已,根本就是便宜了秦啸日! “所以……” “所以我要你就是我要你,跟其它人没有任何瓜葛:” “我真的可以相信,我们不会走到你抛下我的那一天?” “除非我死!”秦贯日试想了想,皱起眉头。“虽然我不放心你独活,但你还是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她又是一声轻叹,叹得动容。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不会让我像娘一样难过一生吗?” “可以!你不是你娘,我也不是你爹,我们要走我们自己的路。” 她还是一声轻叹,叹得释然。 “我无法阻止自己喜欢你,如果你不要我了,就直接告诉我,我会识相离开,别找其它女人到我面前来示威。” “想都别想!” 秦贯日难掩欣喜激昂,简短的一句话,是他倾尽一生的承诺。 “可我答应过娟儿,不跟她抢你。” 呃?这下换成秦贯日无奈一叹。 “我会跟娟儿解释,是我执意要娶你。” “那好,我们一起走下去吧!”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是她许下未来的誓言。两人深情拥吻,两颗心更加贴近了。 “你的脚到底有没有事,我看看……笨蛋!这么大的人了连走路都会跌倒,我带你去上药,以后不准在石子路上跑,听懂了没……” 第十章 月上柳梢头。 秦家上上下下为了三日后,二少爷即将迎聚新娘过门,而将秦府布置得喜气洋洋,到处是张灯结彩、红囍映目。 由于新人拜堂得祭祖,秦啸日便要求秦贯日必须留在秦府拜堂成亲,秦贯日没有异议,毕竟他终究是秦家的一份子。 离家多年,人事多半已非,秦府奴仆除了老一辈的少数者,其它人对秦家二少爷的“过往”并无多少认知,加上他又是以江南名捕身分归来,自是光宗耀祖的美事,倒没有人再拿这对挛生子来做比较。 这会儿,秦贯日受御赐江南名捕称号,甫自宫中面圣归来,这对双生子正在凉亭内对坐酌饮。 “双喜临门,恭喜你了,小弟。”笑容可掬的秦啸日身后还立了个贴身护卫,他说着恭祝话,惹来兄弟一个没好气的瞪视。 “你我难得把酒言欢,别坏我兴致。”都警告过不要叫他小弟了,还叫! 秦啸日轻抿一笑,不甚介意。 “我们好象很久不曾这样坐下来闲话家常了?” “托你的福!” “小时候,我们整天腻在一块玩、一块笑闹、一块读书识字,还盖同一条衾被 “是呀,标准的有福同享——”秦贯日点头附和。“但有难我当。” “也不完全是。你记得你曾跟我说过,你觉得跟着爹学商很累,长大以后不想接管秦家的商事,你想勤练武艺当个逮坏人的捕头吗?。秦啸日淡笑问。 “……好象有吧。”他答得模棱两可,其实记得一清二楚。 当时的秦啸日同样扬着这副气定神闲的微笑,自信得仿佛天塌下来都能轻易阻当,淡淡回答他: 那么家业就由我来扛,你去当名捕,如果有人想侵犯秦家,你就把他们抓去牢里关,我们一起保护秦家。 他想起来了,当时好象也只有秦啸日认同他的志向。 “我们兴高采烈去告诉爹娘这个想法,但爹娘不允许你有这种念头,叮嘱我们兄弟要共同分担家业,因为这是我们身为秦家子孙的责任。” 秦贯日看着兄长,不语。 没错,所以纵使再怎么不喜欢,他依然顺从地在爹身旁学习如何打理商行、管理帐簿、待人接物、甚至是商场上的尔谀我诈。 只不过,许是上天将所有天分都给了同个娘胎的兄长,愈学,他愈见驽钝,挫折感也愈大。 “唯有让他们放弃你,你才得以去做你想做的事。” “让他们……放弃我?”终归是同胞兄弟,秦贯日不笨,蓦然从兄长喻意深远的话中听出了端倪—— “你的意思是,你那些卑劣行径的原因其来有自,不单单只是为了耍弄我?”而是让众人认为他的拙劣根本不适合继承家业?! 秦啸日但笑不答。 措手不及的变数,让秦贯日忍不住急问:“喂!你说清楚,你当真在帮我,而不是讨厌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了?”他很喜欢这个小弟欸,小弟的存在,让他的童年生活丰富而多姿。 “为什么不跟我明说?!”让他误解这么多年! “别太感激我,我会不好意思的。”秦啸日自信一笑。 “你的手段很阴险!”帮忙连同陷害一起来,让人不知该对他感激涕零还是咬牙切齿。 “手段不重要,最要紧的是能否达到目的。” “秦家家业由你掌管,绝不会倒!”果然,无奸不成商。 “多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奖你!”啐!臭美。 “对了,我『欺压』你那么多年,怎么现在才见你报复?” 以往,这个小弟都是默默承受挨骂责罚,害他下手前都要斟酌再三,免得愧对良心。这回的反扑,足见弟媳柳娟娟在小弟心上的份量之重。 “因为……你毕竟是我大哥,我气过你,但从没想过要怎么报复你。”秦贯日神色变得有些不自在,脸庞浮现暗红。“呃、我去找娟娟了,她说要替我庆祝,我们约好了!”说完,人便迅速离去。 “真是,像个小孩似的,还会害羞。”秦啸日莞尔浅笑,目光发现另一端向这方走来的人儿,心思一动,嘴角的笑痕暗暗加深。要庆祝就该特别点…… 当柳娟娟近到足以听见凉亭内的谈话时,他突地站起挺拔的身躯,将一旁毫无预警的清瘦身影拉入怀中。 “叫我贯日。”他清晰说道。 莫言因突如其来的阵仗一楞,惊疑地看着眼前的主子莫名其妙的举动。 闻声,柳娟娟顿下莲步,望向凉亭内的两个男人。 “去他的二爷、去他的主从关系,莫言,我要你叫我贯日!”他倏然攫住莫言双肩。 秦啸日热烫的视线引起莫言心头一颤,退步微挣,却挣不开他的箝制。 少主到底想做什么?!柳姑娘就在不远处呀! “为了世俗眼光,我逃离了你、逃离这里,但我发现我好痛苦,我不想再苦苦压抑对你的渴望,我要你成为我的!莫言……” 激切的话语结束在两相胶着的唇瓣间,他密密实实吻住一脸错愕的莫言,不让对方有机会退开,他收紧环在莫言腰上的双臂,执意莫言接受他的吻,莫言傻了,柳娟娟也傻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奏贯日与秦啸日的贴身护卫…… 秦贯日与莫言…… 秦贯日有断袖之癖…… 她无法解释此刻的心情,因为眼前两个男人愈吻愈有欲罢不能之嫌,不!正确应该是秦贯日欲罢不能,对莫言的唇瓣极尽啃舌忝咬啮之能事,莫言根本连闪的机会都没有…… 呃、他的舌头好象探进莫言嘴里了?! 呃、他好象还发出很享受的低吟?! 柳娟娟霎时晴天霹雳,迭步后退,捂着唇狼狈跑开。 目的达成,秦啸日松开莫言,就见莫言大退一步,向来面无表情的平静脸孔,不怛被讶异取而代之,颊上还窜出两抹可疑的浅红,一让平凡斯文的脸孔增添一丝不平凡的清丽。 为什么要令柳姑娘误会?! 秦啸日微笑审视莫言脸上的红潮,大言不惭为自己的举止作出解释:“大概是我自己太优秀了,在同一张脸上看到挫败,很有快感。想想贯日焦急、发怒、甚至失去冷静的模样,就觉得有趣,又多了个令他永难忘怀的日子了!” 啊,被人深深挂念于心的感觉实在是窝心! 柳娟娟气得冲向秦贯日的居处,恍然想起他还在凉亭里与莫言缠绵,愤而转回自己的客房,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来人让她再也无法克制汹涌的愤意。 “你还来做什么,滚开!” 小猫用力推开猛狮高大身躯,怒步踩入房内。 “你怎么了?”秦贯日不明所以跟上前。今早佳人还笑脸吟吟地与他相约庆祝他受御赐的喜悦,就他们两人,怎么一回来,风云就变色了? “走开,我不要看到你!”可恶,他怎能在她面前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娟娟?”他抓住迎面飞来的一只狼毫笔。 “男女通吃是吧?好啊,你去吃!我不嫁了、不嫁了!” 他抓住扑面砸来的砚台,急了。 “为什么不嫁?!”再过三天他们就要成亲了呀,怎么突然说不嫁? “为了莫言,你不是很痛苦吗?你不是不想再苦苦压抑对莫言的渴望吗?你不是要莫言成为你的吗?我不会阻止你也不会干涉你,你走!” 他抓住袭来的纸镇,惊觉事有蹊跷。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全听不懂?” “我是那么的努力想与你共度一生,我也想努力疼你、就像你疼我一样,我花了一整日的时间,下厨替你烧几样好菜下酒要为你祝贺,你却以拥吻一个男人来回报我,我的努力又算什么!”泪雾,又管不住地漫满了视线。 她好难受,明明说过自己可以很洒月兑地面对他爱上别人,可是她发现自己根本办不到…… “你花了一整日的时间为了我亲自下厨?”呵呵,娟娟想疼他,好感动哦…… 秦贯日心花怒放,楞楞地搔头傻笑起来,要是被他那些属下看到,一定不敢相信猛狮也有笑得像只笨狗的时候。 “你还笑、还笑!意犹未尽是不是?我全看到了,你刚才在凉亭里亲吻莫言,吻得好深切好凄美……你为什么不对我吐实,难道娶我只是个掩饰你有断袖之癖的幌子?” 亲吻莫言? 怎么可能!他就算再怎么排斥胭脂水粉,也不可能去亲—— 很好,找出问题症结了。 “你看到的是秦啸日。”他平静道。 “别骗我!那是你,你还要莫言唤你贯日,我全听见了!” 柳娟娟吸吸鼻子,哽咽低道:“你是不是因为对脂粉过敏,所以把注意力移到男人身上?你与左师爷的『情谊』也被我猜中了,对不对?” 秦贯日收了拳又放,放了拳又收,额筋正在跳动。 平息不久的狮吼又重现江湖。 “我——要——离——开——这——里!” “恭祝二少爷与二少夫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贺喜二少爷与二少夫人花开并蒂、琴瑟和呜!” 张贴大红囍字、龙凤双烛照照的新房内,传出一道道恭贺声,却诡异地都是男人的声音,洞房花烛夜该出现的媒婆喜娘,一个个全都不见踪影。 原来由于女人们不点脂抹粉装扮装扮难免不想见人,尤其是这种大喜之日怎么能不好好打扮。为了体恤弟弟、体恤女人,秦家少主刻意将一干女众全换成男丁,穿件红衣、配朵红花充当媒婆喜娘。 直到该说的吉祥话都说妥了,该行的礼俗都做过了,除了新郎新娘以外的众人们鱼贯退出新房,留给一对新人独处,今夜的重头戏就要开始了…… “哈啾——” “哈哈哈哈——” 除去了凤凰彩绣红盖头的屏障,新娘子俏脸上四散开来的香泽,让掀起红巾的新郎倌猛然打了个响喷嚏,俊脸立刻一青。 同时,新娘子则是抱着肚子猛笑,还倒在绣面红绸被上,小手拚命拍床。 “你笑什么?” 盯着眼前的唇点朱红、颊扑香粉的绝艳佳人,秦贯日嘴角抽动。 浓黛轻红的倩妆如花般娇艳,经过精心勾勒的朱唇更显丰润饱满,令人垂涎欲滴;只不过臭味钻鼻,虐人心脾——他分不清此刻体内翻涌的,是对她的还是排斥。 “哈哈……我方才从盖头后偷看到那些男人,头上都簪了一朵小红花欸……”天呀天呀,啸日大哥实在是太有新意了!哇哈哈——咳咳…… 柳娟娟笑到无力,笑到肚子疼,还差点岔气。 秦贯日立刻坐上床沿,轻手拍抚着娇妻的纤背。 “我们不是说好,今夜你千万别上胭脂水粉?哈啾——”他觉得全身无力。 “呼……可是大哥说,一生就成一次亲,新娘子就该扮得美美的,我拗不过他特地请人来替我上妆的好意。”柳娟娟笑中有泪,笑得喘吁吁。 “又是那家伙!”秦贯日狠狠咬牙。他是存心害兄弟不幸福是不是?! 亏他这几日防秦啸日防得像小偷一样,就怕拜堂前又出什么“变故”,战战兢兢盯住娇妻,不让秦啸日在她周围方圆百尺内出现,结果忘了替自己防备! 懊—— 思及新婚之夜不该说不吉利的话,他煞住心中的低咒。 懊活、该活! “呼……你不觉得啸日大哥很爱护你吗?为了你,他费心办了个这么别出心裁的婚礼,你有这么个大哥真好!” 柳娟娟还在闷笑着喘气,剪裁合身的红嫁衣衬出襟下的浑圆,一上一下随着她的喘息起伏。 好个头! 秦贯日看着娇妻娇喘连连的模样,猛地窜向下月复,喉头一紧,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哈啾、哈啾、哈啾、哈啾、哈啾——” 柳娟娟被声声相连到天边的喷嚏声引回注意。 “喔,我差点忘了,我这就去把妆洗掉。”她拿回红盖头包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被妆衬得更明亮动人的灿眸,跳下床打算出门。 “你要去哪?”他拉住她的柔荑。 “把妆洗掉呀。”她不是说了吗? 他指指妆镜前的铜盆道:“房里就有清水,不必出去。”外头正热闹,他不想让人分享她令人惊艳的美。 “你还是先离我远一点好了,我连手呀、颈呀、脚的都被上了水粉,得沐浴才能洗得干净。”她抽出手,体贴道。 “那我陪你去浴间,帮你烧水。”碰到水粉手心有点刺痒,可是比不上娇妻抽回手的感觉让他讨厌。 “不用了,有丫鬟替我烧好了。” 柳娟娟笑着出门,走没一段路,却发现丈夫默默跟在她身后。 “你担心啸日大哥又出坏主意,让我像前几天一样误会你?”她走回他身边。 秦贯日微楞,他根本没想到别人,现在满心只有万种风情的娇妻。 她续道:“那天是我太冲动、太心急,没先认清你们两人,才误解了你。” “你能认得出我?”他讶问。 “认得出来呀!”她回以“这有什么难”的眼神。 他摇头。“不可能!连爹娘都分不清我们。” 他和秦啸日不但相貌、身型相同,连声音也如出一辙。 她以袖覆手,凑上前柔柔轻抚他的嘴角。 “你知道你笑起来,颊上有一对好温柔的酒窝吗?”第一次看到时,她就深深陷入其中了。 秦贯日心旌突地一荡。 因为他本就不常笑,加上讨厌秦啸日那副温文无害却暗藏诡计的笑容,连他们兄弟俩都不知道他有酒窝,她却注意到了? 她认得出他…… “我以后会认清楚,再决定要不要生气。”柳娟娟巧然一笑。“我去沐浴了,你先回房吧!” 她转身离开,没一会儿又发现他还是跟着。 “夫君,难道你要陪我入浴?”她调皮地笑着,学起书中的美艳女角儿勾了勾眼角。 “可以吗?”他喉头上下滚动,为她的柔美而失魂。 没想到他会要求,柳娟娟俏脸微红,羞涩道:“你会过敏……” “为了你,我甘愿。”他上前牵住她的手,动容低道:“娟娟,我爱你。” “那就走吧!”她眼角唇畔全是笑。“可是我突然很想写稿欸,我先去书房一下好不好?” 好想写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主角,而且只配给像她这样的女主角。 “不准!” “人家现在有灵感,很充沛的灵感嘛!” 他干脆扛起她,往他的幸福之路走去。 全书完 ◎编注 1、想知道秦喜韵与雷朔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裙子244《秦家有喜之一》夫唱妇不随! 2、想知道秦从恩与穆鹰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裙子252《秦家有喜之二》搞怪奴婢! 3、想知道平安与龙炎天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裙子262《秦家有喜之三》丫头爱使坏! 同系列小说阅读: 秦家有喜1:夫唱妇不随 秦家有喜2:搞怪奴婢 秦家有喜3:丫头爱使坏 秦家有喜4:小妾爱放电 秦家有喜5:休妻守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