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痴心不给爱》 楔子 八方富贾甲天下,三才贵胄捋关中。 繁华京城,乃水陆辐辏之地,四通八达。 城中最北是天子所居的宫城,宫城之南为官署办公的皇城,三省、九寺、四监均在此,皇城正门接临朱雀道,是贯通京城南北的主轴。 由此街划分东西两市一百零八坊,会商贾,聚四民,乃京城最为繁荣之地。 在京城里,无论是文人雅士的风雅韵事,还是众商阔主的酒色财气,各类小道消息都是人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尤其这些个日子,慕容家少爷病重昏迷的噩耗,更是传遍街头巷尾,听说出入慕容府的群医均束手无策,摇头而归。 说起慕容家,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京城众多织染作坊中,以慕容家的织染作坊当富盛名,其所制之锦绫在贵族间蔚为风尚,与城东富商秦家,俱为每年进贡皇帝的织品大宗。 无奈,慕容家虽拥有人人称羡的盛名,然而十四年前,慕容夫人因为难产,在产下一子后不久辞世;慕容老爷则因悲伤过度,不慎坠楼而亡,只留下慕容家一老一子。自此,慕容老夫人独力撑起家业,亲自抚育从一出世便体弱多病的孙儿,多少心酸又岂是三言两语所能道尽。 慕容家圈住一进进雕栏院落、飞檐楼阁的围墙内,也圈住了多年仍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 “老夫人,您吩咐的人带到了。” 厅堂内,慕容府总管集方恭敬行礼,身后还领了一名寻常老妇。 坐在正位上的慕容老夫人王氏,半白的发梳成高髻,身穿锦缎珠袍,一身威严贵气,以精睿的目光打量来人。“你就是专替民家接生的产婆?” “是的。”老产婆必恭必敬。 “听说你曾接生过庚酉年腊月十五寅时,日出时刻出生的女娃?”王氏再问。 “回老夫人,是有此事。” “都八年前的事了,你怎能确定?” “因为当时天还没亮、外头还刮着大风雪,我睡得正暖熟就被人扰醒,急忙到城外城南村的杜家接生。那娃儿落地时,恰巧是鸡啼第一声的破晓时分,风雪也突然停了,所以印象特别深刻。”老产婆照实道。 闻言,王氏心一喜,笼罩在心头上的阴霾终于露出曙光。 她日前请来算命仙替孙儿消灾解厄,算命仙推算出孙儿将临生死劫难,而破解之法就是,必须在他十五岁生辰前夕,以一名特定时刻出生的女子冲喜,方能避过此番生死劫难。于是她便派人私下到处找产婆打听,总算有了契机。 “这么说,那女孩今年只有八岁?”王氏低忖。 “是八岁没错,上月我去城南村替那女娃儿的婶娘接生,才见过她。她生得清秀瘦小,看起来乖巧懂事。”老产婆把知道的都说得详细,就怕说漏了。 王氏若有所思,转而朝总管吩咐: “集方,赏白银十两,就当是让产婆跑这一趟的谢礼。” 老产婆一听,感激得几乎下跪。“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天晓得她要替多少人接生才能赚进白银十两! 总管送走产婆回到大厅,立刻有了差事。 “给少爷冲喜迫在眉睫,不管杜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得花多少银两,都必须要到那个女孩,不必多作解释。这事交由你打理。”王氏嘱咐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 第一章 冬日清早,利如刀刃的朔风呼呼直刮。 粗陋的房舍后院,有个由几块粗木板围搭而成的猪圈。 一名衣袄简陋的小女孩抱着个碗公站到矮凳上,隔着比她个子还高的木板,将昨日特别留下的米糠粥,倒入猪只的食盆内。 杜栀儿睁着清澈圆亮的大眼,盯着那头比她胖上许多的小猪仔,看它吃得囫囵吞枣,她咽了口唾沫,模模扁平的肚皮,不禁羡慕起小猪仔来。 她昨儿个到河边洗衣,天候冻得她掌心裂伤,提水回家时因为手疼,不小心摔坏木桶,婶娘罚她不准吃晚饭,所以她的粥全入了小猪仔肚里。 本噜咕噜——平坦的肚皮传来一阵抗议。 好饿啊。 婶娘还没准她吃早饭,先喝些水充饥吧。 饥肠辘辘的栀儿,抱着碗公爬下矮凳,来到灶房。 “你一大早在灶房里偷偷模模做什么!是不是想偷东西吃?” 她站在水缸旁,舀水的瓜瓢都还没拿,就被身后严厉的斥责声吓得转过身来,她赶紧诚惶诚恐地解释: “婶娘……栀儿没有偷东西吃,栀儿只是想喝水……” “水?喝啥水!昨儿个你把木桶摔了个大洞不说,有提半滴水回来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养只猪都比养你来得有用!”杜家次媳李氏怒目而斥,肥短的指尖直往栀儿脑门戳,还用力拉扯她的耳朵,语气满是憎恶。 好痛喔——小小身子被推拉得站不稳,好几次几乎跌倒。 “栀儿知错了,下回会当心的……”她低着头,抖瑟求饶。 认错,仿佛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习惯,小小年纪的她已经懂得凡事要顺着婶娘的意思去做,婶娘若不高兴,她就得低声下气道歉,才不会受更大的皮肉之苦。 李氏见她顺从,势利的眉头一挑,绿豆似的小眼睛一眯。 “猪仔喂了?” “喂了。”全家人还没起床,她就醒来喂猪了。 “要喝水就去提,木桶补好了,拿去!听着,没把水缸注满就没有早饭吃。我警告你,别给我耍花样,否则就把你卖掉!” 李氏又戳了下栀儿的脑袋,冷哼一声,随即掉头离去。 栀儿冰凉的小手揉揉被捏得烫红的耳,另一手提起有她半个高的木桶,走向一里外的河边。 流经城南村的唯一一条河,紧邻一片桃花林,寒冬时节,桃花林的枝叶都光秃秃的,好似正在为春日即将花开锦簇的盛况作准备。 她蹲在河畔,用瓜瓢将河水舀入木桶直到七分满,然后两手吃力地提起水桶,小心翼翼提回家。 彼不得掌心的灼痛,栀儿来来回回跑了五趟,总算只差最后一桶水,就能把灶房里的水缸注满了。她欢喜地蹲在河边汲水,因冷而有些苍白的粉唇微弯。 必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不远处传来一阵朗朗读书声,她知道声音来自何方,忍不住抬头张望。 桃花林畔有间私塾,供城南村的学童在那里读书识字。 每回到河边洗衣提水听见读书声,栀儿总会跑到私塾窗外,踮足偷看私塾里的先生教学童诵书写字,因为她知道叔父婶娘没有多余的钱让她上私塾,而且私塾里也没有像她一样的女孩子,可是,她好想读书哦…… 只要看一下下就好…… 栀儿捧着木桶来到私塾窗下,渴望又好奇地听着学童今天朗诵的诗文,学他们摇头晃脑。她看见教书先生晃着脑袋打盹,不禁咧开小嘴微笑。 “瞧,那个穷酸丫头又来偷听了!” 一名不专心的学童,发现栀儿躲在窗棂下偷看,连忙低声告诉同伴,栀儿顿时在众人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无措地低下头,笑容在羞愧中敛下。 杜家长男也发现她了,用那双绿豆眼厌恶地瞪着她,趁先生还在打盹,溜到屋外劈头就是恐吓—— “杜栀儿,谁准你来的!你又偷懒不做事了,对不对?我回去非得告诉我娘不可!”大她一岁的胖男孩,同他娘亲一样,势利的眉挑得老高。 “栀儿这就走,求堂哥不要告诉婶娘……”不然她不是得吃一顿藤条,就是什么都没得吃,不论哪种责罚她都怕呀…… “还不快走开!”男孩恶言相向,还伸出胖腿踹倒瘦小的她。 栀儿只知道要护住木桶,小手死命地抱着木桶免得木桶摔坏,硬生生让自己跌在地上。而桶子里的水全泼在她身上,男孩见状还举足往她的旧袄踏上肮脏鞋印。 “哈哈……”她的狼狈,成了趴在窗棂观望的孩子们的消遣。 她困窘地从地上爬起,用衣袖抹抹湿透的脸,提着木桶蹒跚跑开。寒风一吹,湿淋淋的粗袄穿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一踏入杜家矮篱围成的前院,栀儿忽觉有异,感觉手里的重量比前几回都来得轻盈,于是往手中一看—— 糟,她忘了汲水! 堂兄的捉弄、学童的讪笑,虽然令她委屈得想哭,但都没有挨打或饿肚子来得难受,要是她又没做好婶娘交代的工作…… 此时李氏瞥见她的身影,忙不迭地从屋里走出来。 又冷又惧的栀儿浑身发颤,拔足又要奔回河边。 “栀儿!”李氏唤住她,往她疾步走来,不知为何,平时劈头而下的厉斥现下压低许多。“看到我就想跑,你什么意思呀你!” “我没有……”栀儿畏怯地把木桶藏在身后。 “怎么搞的弄得浑身湿!” “对不起……” “快跟我进去换套衣服,人家瞧你干干净净的,才不会反悔把话收了回去!扯着木桶做啥,走,进屋去!”李氏抢下她手中的木桶,粗鲁地拉着她绕到后院,嘴上嘀咕着她听不懂的话。 半刻过后,栀儿穿着一身干净暖和的红色棉袄,被带到厅里,她看见一名身着华服、长相寻常的陌生中年男人,跟杜家简陋的厅堂格格不入。 婶娘特地让她换上堂妹过年要穿的新衣,还帮她梳发绑辫,是因为家里有客人么?可是,家里有客人的话,婶娘一向不会让她出来,更遑论穿上这种轮不到她穿的温暖棉袄。 一双偷觑着大人们的亮圆黑眼,盈满了困惑。 “集总管,她就是小人的侄女栀儿。”杜大忠一见栀儿人被带到,便朝集方鞠躬哈腰。 “是呀是呀,咱们栀儿可乖巧了,凡事听话勤快、手脚又俐落,真不知上哪儿找这么贴心的女孩儿,我还真舍不得呢!”李氏矫情地在一旁打边鼓。 集方沉敛的目光调到女孩身上,没有多作耽搁便开口问道: “你是杜栀儿?” “是……”童稚的女敕嗓不见怯懦,却有一丝好奇。 “跟我走吧。” “走?”去哪?栀儿迷惘地望向叔父、婶娘。 “栀儿,今日起你就是慕容家的人了,不必留在这里跟着我们一家子受苦,有一餐没一餐地过。”杜大忠委婉解释,看着亲侄女无辜的小脸,他面露些许愧疚。 “是呀是呀,只要你认命守分,做好丫鬟的本分,饿不死你的!” 相较于丈夫的愧欠之意,光看李氏几乎咧到耳根的笑,就知道把侄女卖给大户人家所拿到的报酬有多高。 年纪尚小的栀儿不懂什么是认命、什么又是守分,但她隐约了解,叔父婶娘不要她了。 “栀儿,快跟总管大人走吧,别耽误人家的时间。”李氏催促着。 落寞地跟随陌生男人搭乘马车离开杜家,栀儿掀开帘子趴在车窗上,看着愈来愈小的家园,直到看不见了,她才缩回摇摇晃晃的车内,仰首问男人: “大叔,婶娘是不是把我卖给你?” “不是我,是京城慕容家。” 无论“京城慕容家”是何许人也,栀儿小小的心灵还是感到受伤。 婶娘常常说要卖掉她,因此当这一天来临时,她似乎觉得没那么害怕,可是说不难过是骗人的。 她没有亲人了么? 栀儿默默垂首,强忍着鼻酸,小手偷偷擦掉忍不住渗出眼眶的湿意。 不哭不哭,娘临死前说以后爹娘会在天上守着她,要是她哭了,他们也会伤心难过的,所以她不可以哭。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来到热闹繁华的朱雀大街,集方突然听见身旁传来一阵不属于马车行进的声音。 本噜咕噜—— “你饿了?” 她羞窘地点点头,集方见状,差车夫下车买包子。 热腾腾的包子被递到栀儿面前,她睁大眼,小嘴惊楞得合不上来,猛咽唾沫。 “要给我的?”好香喔,还冒着烟呢! “没错,往后你只要听话,温饱不再是件难事。” 从栀儿身上,他不难看出杜家夫妇怎样对待栀儿,苍白瘦小的她,活像长期饮食失调,只有那双黑珠子般的滴溜大眼还算能看。 “嗯。”小手捧过白胖包子,难得的美味冲淡了些许离愁。 集方看着静静咬嚼包子的她,心中暗自兴叹。 这女娃不哭不闹,聪颖坚强,若真如算命仙所言,她的命格能化解少爷灾厄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红烛熠熠,映出满室喜气洋洋的红。 小栀儿也是一身喜气的红缎袍,听话的坐在床帏下,困惑的清澈大眼瞧着到处都贴了红色囍纸的寝房,雪白小手局促绞着绣面精致的罗裙。 这房间比叔父家还大,可是空气中总是飘散着化不开的药味,闻起来让她不太舒服……不过,倒有一股不同于药味的香味儿直钻入鼻中。 随处张望的大眼溜过桌上的精馔细脍,随即迅速调开。 慕容老夫人没允许她可以动那些看起来很好吃的东西,所以她要听话,不可以老把眼儿转到桌上,说不定那是身后那位睡着的大哥哥醒来之后要吃的—— 不对!老夫人嘱咐过她,要喊他少爷,不是大哥哥,往后少爷就是她的亲人。 她又有亲人了么?真好。不过,少爷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正襟危坐了一个时辰,栀儿浑身又累又酸,忍不住回头偷瞧沉睡中的少年。 少爷跟她一样,都穿了大红衣袍。她从来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裳,她好开心,可是少爷不开心么?因为他的脸色好差好差,连睡觉都皱着眉头,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对了,老夫人说过少爷病了,只要她从今往后悉心服侍少爷,就能在慕容府待下,不必再回村里过挨饿受冻的日子。 少爷病了,好可怜喔……不晓得有没有看大夫呢? “栀儿会听话好好服侍少爷,少爷要赶快好起来、千万别死掉,不然栀儿就没有少爷能服侍,也没地方可去了。”她郑重其事地低喃。 “有什么事,少爷都可以吩咐栀儿做,栀儿虽然才八岁,可是栀儿会烧饭、洗衣、洗碗、打水、烧水、扫地、捶背,只是婶娘常骂栀儿捶背的力道不够……” 她如数家珍扳起手指点算,但一思及拿她换钱的亲人,连日来刻意忽略的难过又悄悄爬上心头。 “栀儿在慕容府认识了一个朋友叫茴香,茴香对栀儿很好,栀儿在慕容府有朋友、也不会挨饿受冻,所以栀儿喜欢慕容府。拜托少爷别拿栀儿去换钱,栀儿会很乖的。”忽尔,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献宝似的睁亮眼。 “栀儿还可以背书给少爷听喔——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 躺在玳瑁榻上的十五岁少年,被床畔细细的絮聒声扰醒。 慕容湍撑开沉重的眼皮,适应了昏黄的烛光后,在迷蒙的视线中瞥见床尾帏帐下一团红色人影。 “闭嘴。”她吵得他头好昏! 栀儿一楞,大眼对上一双不甚友善的阴酷黑眸,两手赶紧捂住小嘴。 “你是谁……在这做什么……” 他的声音即使气若游丝,蜡黄枯槁的病容虽然苍弱无神,也折损不了天生的威严霸气,栀儿望而生畏,连忙惶恐跳下床来,咚地跪在床前。 “栀儿……在这里服侍少爷。”她稍稍放开小嘴前的手,说完又立刻捂上。 “滚开,我不需要人伺候……” 他病入膏肓,只有等死的份,何必拖累那么多人! 小嘴前的手又稍稍放开。 “少爷,老夫人说——” “滚……”他虚弱地吐出一个字后,闭上眼,抵不过昏沉的侵袭,又再度沉入黑暗。 “少爷?!”栀儿见他闭眼,惊惶上前,怯怯伸出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幸好,还活着! 只不过,少爷又睡下了,什么时候才会再醒来? 少爷睡醒以后如果要吃桌上那些东西,她可以问少爷能不能分她一点么? 栀儿又爬回床沿坐好,听话地守在主子身边,小手依然紧紧捂口,不敢再大声说话,免得吵醒了主子。 等着等着,想着想着,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小栀儿打了个呵欠,无意识地任脑袋靠向床柱…… 爱内众人尚不知,他们昏迷了数余日的少主,在冲喜之夜曾经苏醒片刻。 第二章 湍楼,众人正因为慕容家少主从昏迷中苏醒而欣喜忙碌著,但让奴仆们伺候的正主儿却不太领情,不,应该是相当不领情。 乒匡—— 又是一声药盅碎裂的巨响从湍楼传出,伴随著气喘不休的虚弱低咆。 “出去……” 随侍的四、五名奴仆看著洒了一地的珍贵药膳,面面相觑,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少爷从小就体弱多病,一经久病,性情也变得孤僻冷漠、阴晴不定,一发起脾气就拒喝汤药,但从没像这几日来,愤怒到把药盅摔烂了好几次! 淹没在众人身后的栀儿,也被慕容湍的怒气吓得躲到柱子后。 病了就是要喝药,少爷怎么不喝呢?而且,少爷生起气来比婶娘还恐怖,好可怕呀…… “出去!我叫你们统统滚!” 大家一见主子撑起瘦弱虚乏的身躯,纷纷紧张低喊。“少爷当心——” 慕容湍阴鵞冷眸一瞪,一千奴仆立刻噤声,不敢多哼一个字。 “还杵在这里?咳咳——”气急攻及心肺,他骤然猛咳,双肩剧烈抖动。 “少爷!”众人惊呼上前。 他只手挥开他们的好意,咬牙寒恻低语: “你们只把我当病人,不把我当主子,我说的话不管听了……是不?”看,这就是他的人生、他的宿命,镇日与苦药为伍,连下人都敢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湍儿,他们不是在忤逆你。” 仪态威严华贵的老妇人走进内室,一干奴仆立刻退到两旁。王氏平日凛不可犯的语气,在面对唯一的孙儿时,只剩语重心长的心疼。 慕容湍一看是对他疼爱有加的祖女乃女乃,便默不吭声地撇过头,迳自生闷气。 王氏了然地瞥了眼一地的狼藉,深知孙儿久病厌世的心态,看在她世故的老眼里,点滴都痛在她这个祖母的心里。 越过地上的汤汤水水,王氏来到床边坐定,爱怜地拍拍孙儿枯瘦的手。 “是药膳味道不好么?祖女乃女乃让人重新熬去。” “不必,再怎么熬,药也不可能变仙丹。”慕容湍憎恶道。他的嘴里甚至能马上感觉到一股摆月兑不了的苦味,他痛恨这个味道! “为了治病,你要耐得住心。” “耐心?十多年的针灸、用药,您以为我还有多少耐心?我好累!” 打从有记忆以来,他的身子骨就比别人虚弱,稍有不慎就会染上风寒,一患病就难以根治,得在床榻病撅做地躺上好些时日。 当同龄的孩子们在外头追赶跑跳、嬉笑怒骂时,他唯一的去处仅有这个犹如囚牢般的寝房,头上只有慕容府这片天,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多少次病重临危,他以为自己终能抛下这副躯体,逃离所有悲哀,但醒来后却发现,自己仍旧困在这副不中用的臭皮囊里。 除了他,没人能体会这种痛苦! 他宁愿魂飞魄散,宁愿! “湍儿……”王氏心口一痛。上苍为何要让湍儿受此折磨?他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呀! 慕容湍枯瘦的十指插入发间,抱头痛苦低吼: “我怎么会醒来,怎么不就此死去?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我醒来!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不乾脆让我解月兑——” 他沉愤压抑的低喃到声嘶力竭的咆哮,再到颓丧不平的哑语,一字一句都道出深刻沉重的痛不欲生。 王氏又惊又悲,没想到孙儿厌世的念头竟如此深刻。 “少爷当然不能死。” 斩钉截铁的否决,蓦地划破凄楚凝滞的氛围。 不是我! 也不是我!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猛摇头撇清和那句话的关系,赶紧闪身。 到底是谁有那个能耐,向老天爷借胆插嘴啊?! 大夥儿忙著让出一条楚河汉界,就见终点一颗从圆柱后方探出的小脑袋。 慕容湍沿著奴仆让出的方向看去,蒙上寒霜的厉眸,锁住正想缩回柱子后的小脑袋。 “再说一次。”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女圭女圭也敢质疑他? 罢才说话的只有她,少爷应该是在叫她吧…… 栀儿发现大家都盯著她看,只好战战兢兢跨出一小步,探出半个身子,小手还胆怯地勾著柱子不放。 “少爷……当然……不能死。”她听话地照本宣科又说了一次,很紧张。 床上那蜡黄消瘦的面容倏沉。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死?” 他毫无血色的狰狞怒容及一头披散的黑发,活像堂哥对她说过的地狱里会吃人的鬼魅,看得栀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小脸写满惊恐。 “别动怒,湍儿,这样对你的身子不好。”王氏劝说著。 “说话!”他瞪住栀儿,勃然怒喝。 她一个抽气,不敢不答腔。 “不是栀儿决定的。少爷如果死了,你的亲人会好难过好难过,可是为了不让少爷在天上看了也难过,所以只能偷偷在心里哭,哭好久好久,没有人愿意亲人死掉的……” 栀儿想起自个儿的爹娘,不由得一脸落寞,现在少爷是她的亲人,她也不希望少爷有什么三长两短。 闻言,慕容湍心头仿佛挨了一记闷棍,不禁看向一旁面容忧愁的王氏。 祖女乃女乃…… 这些年因为他,祖母苍老了许多,而他身为孙儿,却只一迳地沉沦在自怨自艾中,一点晚辈该尽的孝道都没有做到,反而教祖母徒增忧心。 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殊不知让最疼惜他的人有多心痛…… 一个年纪比他小的丫鬟都深知这个道理,那他算什么?! 慕容湍,你真是个孬种! 晓色云开,天光自窗棂迤逦而入。 栀儿站在榻旁,拿起覆在慕容湍额上的湿绢巾,小手仔细探查他额上的温度。 太好了,少爷的烧退了! 紧抿了一整夜的粉女敕小嘴,总算扬起放心的弧度,她把绢巾摺妤放到桌几上的铜盆盆缘,然后又回到床边盯著病榻上的人看。 少爷还是很不舒服么?连在睡梦中眉头也拧出两条深痕。 栀儿侧头想了想,忍不住探出小手…… 昏沉寤寐间,慕容湍感到额上的绢巾被拿开,随之,一只微凉的小手抚上他的额。 他的意识犹仍昏沉,无心探究是哪个奴仆在看顾他,但当一只手轻揉著他眉间时,登时扫除郁积於身的难受,那陌生又依恋的感觉令他忍不住撑开沉重的眼皮。 谁…… 待看清床畔的人儿,回想起日前得知的事实,慕容湍放松的身躯倏地紧绷。 结果,这女娃根本不是什么丫鬟! 没想到纳媳冲喜这等事,竟然发生在他身上? 原本,为了祖女乃女乃,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轻生,但在得知此事的当晚,不由得气愤难平地在祖女乃女乃面前大发雷霆—— “要是我好不了,你们是不是要一再地替我纳媳冲喜?叫她滚!” 说好听些,是为他沾喜气,但其实根本是死马当活马医。 他这一口气被老天爷操控,断不断气都无法自行做主,现在连婚事也备受摆布,苟延残喘对他来说又有何意义?他气的其实是身为病痨子的自己! “湍儿,你有什么要求,祖女乃女乃凡事都可以顺著你,唯独这件事,祖女乃女乃坚持。往后就由杜栀儿来服侍你,她是你的媳妇、是你的命脉所系,沈离不得。” “我还没跟她拜堂,她不是我的谁!” “你不喜欢栀儿也无妨,以她的出身,当你的侍妾已经是高攀了。” 祖女乃女乃的意思他很清楚,未来他若有幸得以娶妻,就算不喜欢杜栀儿,也能娶个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杜栀儿只不过是个尚不知是否能延续他性命的牺牲品。 但天杀的!他在乎的不是这些—— “少爷,你醒了!”栀儿见慕容湍睁眼,开心低嚷,短短的腿儿奔至桧木桌边斟了一杯茶水,捧著茶杯又回到床畔。 “少爷,你一夜滴水未进,喝点水。” 慕容湍抚著发昏的额,烦躁地坐起身,冶漠格开她恭敬送上的好意。 栀儿一见他要起身,忙放下杯子,去抱来他的外衣想让他披上。 “不必。”他低喘道,声冶无温。 “少爷,披衣才不会受寒……”童稚嗓音在慕容湍的冶睇下逐渐消失。 虽然这些天来,少爷极少发怒、也没有再摔药盅,但看到他冶然的面孔,她还是不免不寒而栗,深怕他像上次那样厉斥她,尤其是少爷瞪她的时候,她会以为少爷非常非常讨厌她。 “我不是叫你别出现在我面前?” 一看到她,他就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废人,硬被塞了个女娃当媳妇,连拒绝都无从拒绝起,这种感觉不是普通的窝囊! “可是,老夫人会不高兴……”栀儿垂首落寞低语。 前天她听从少爷的吩咐不踏入湍楼,老夫人知道了虽然没有责怪她,只叫她要更尽心服侍少爷,但她看得出来老夫人并不高兴,她好像不管怎么做都不对…… 慕容湍眉峰绞拧,只能任胸中的烦愠,揪扰著他郁结的心。 祖女乃女乃料定他不肯接受杜栀儿,但他若故我,杜栀儿只会落得里外不是人的下场,难道合该说她有这种命格,注定她活该倒楣? 懊死! 栀儿偷瞄不发…曰的慕容湍,瞧见他面容沉寒,她志忑道: “少爷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栀儿做,栀儿虽然才八岁,可是栀儿会烧饭、洗衣、洗碗、打水、烧水、扫地、捶背,求少爷别讨厌栀儿、别拿栀儿去换钱,栀儿会听话认真。” 叩叩—— 敲门声轻传,接著是一道刻意压低的少女嗓音。 “栀儿,我送汤药来了。” 一听是送汤药,小小身子立刻来到门前?使劲拉开两扇沉重的精木门扉。 “你听著,要是汤药凉了之前少爷还没醒过来,你就端回厨房再热一遍,知道么!”端著药盅的大丫鬟走入厢房,原本对栀儿颐指气使的态度,在见著坐在床榻上的人后,登时变得怯懦畏缩,与先前判若两人。 有点脑筋的奴仆都懂得看主子脸色,见风转舵,因冲喜而入府的栀儿不得少爷好感,已是府里众所皆知的事,因此大多人对栀儿也都冶冶淡淡的,态度自然不会客气到哪去。 “少、少爷,奴婢给您送……送汤药来……” “东西放著,没你的事了。” 慕容湍故意对大丫鬟的言行视而不见,无心替他的“小媳妇”仗义执言。 “是……”大丫鬟宛如得了获赦令一般,急忙逃离像是会吃人的屋子。 慕容湍的阴晴不定,早让湍楼成了乌烟瘴气之地,除了不得不服侍他的奴仆之外,根本没人敢接近湍楼,就怕盘盅、碗筷会砸到自己身上,无怪乎大丫鬟在发现主子醒著时,会吓得结结巴巴。 栀儿小心翼翼地把放在桌上的药盅端到床边,一心放在伺候他喝药上,压根不介意旁人对她的颐指气使,其实在叔父家也早习惯遭受白眼了。 她尝了一小口试试温度,突然皱起小脸。唔,好苦喔…… 温度合宜,她便递上前。 “少爷,汤药要趁热喝。” 不必看她脸色,空气中弥漫的浓浓苦药味已经让慕容湍皱眉,他只觉得反胃,一如日前,撇开头拒喝。 “倒掉。” “倒掉?不可以的……” “你允诺会听话,嗯?”他挑眉。 “可是……”捧著药盅的栀儿,面有难色。 这汤药要熬很久,倒掉岂不是辜负了厨房刘大娘守著炉火熬药的苦心?而且不喝药的话,病怎么好得快? “难闻死了,拿开!”慕容大少不耐烦了。 他嫌恶的神情让栀儿顿有所悟。 “少爷,你怕苦,对不对?” 被一个小女娃说中弱点,慕容湍当下耳根子一热,狼狈哑口。 “栀儿也怕苦,以前受了风寒的时候也讨厌喝药,可是娘说过‘良药苦口’,多吃颗甜糖就好了,栀儿最喜欢糖葫芦喔。”她侧著小脑袋思索了下。“栀儿这就去替少爷买糖葫芦——” “站住!谁怕苦来著。”慕容湍不甘示弱,捞过药盅凑到嘴边。 浓烈刺鼻的味道让他有所迟疑,但瞥见栀儿瞅著他看的清澈大眼,只得一鼓作气,憋著气将药汁灌入口中。他都十五岁了,才不想让人认为他堂堂慕容少主是个喝药还要讨糖吃的小女圭女圭! “呕——” 岂料喝得过急,强烈的苦涩刺激味蕾,加上他身体虚弱不适,药汁全被呕了出来,连带的,昨日入月复的食物全都反胃呕出。 “少爷!”栀儿一惊,未及细想,直接用手去接青黄交错的秽物,就怕少爷弄脏了自己。 慕容湍这一吐,足足又是高烧又是呕吐了三日,食药皆无法人口,急得慕容府上下人仰马翻…… 不过,慕容湍这一回的急症倒是来得玄妙,大吐特吐三日后,早被宣告难愈的病况渐有起色。久病卧床之人已能离榻而行,这对长久以来笼罩在愁云惨雾下的慕容府来说,无疑振奋不少。 “大娘。” “哎呀,是栀儿啊!”正在以慢火炖药的厨房管事刘春,笑吟吟地看向来人,一见来人手上端来的空盘盅,惊喜道:“少爷把药膳都吃光了呀!栀儿,真是多亏你了。” 栀儿羞怯一笑。 “大娘,别这么说,栀儿年纪小,没能帮上什么忙。”这几日,少爷房里不断有大夫、奴仆进出,她确实帮不上什么,只能替他们端端碗盘、水盆。 “就是说呀,还不是一样惹少爷嫌!” “说不定少爷还觉得碍手碍脚!” 在一旁洗碗的两名丫鬟,故意用栀儿听得到的音量讥讽,语气酸不溜丢。 童养媳未正式过门前,跟她们这些丫鬟的地位没什么不同,况且谁不知道,少爷一开始就对冲喜的小媳妇半点好感也无。 “作奴才的碎嘴什么,洗你们的碗!”刘春没好气地斥道,转而又对栀儿扬开笑容。“别听她们。汤药就快妥了,等会儿让你给少爷送去。” “好。”栀儿乖巧地点点头。少爷不喜欢她是事实,虽然有点感伤,但她依然珍惜现在不必三不五时遭打骂欺侮或挨饿受冻的串福。 刘春突然叹了口气。“唉!药膳少爷是吃了,但汤药总是原封不动,真不知如何是好……”她每天熬药,也真不知在熬个什么劲唷! “大娘,汤药真的好苦喔,一点也不好喝。要是长期得喝这个,栀儿大概也会像少爷一样拒喝吧。”少爷真的好可怜喔。 “有什么法子呢,喝完吃颗甜糖润口便是,只不过少爷不爱甜品。” “有办法让汤药变得较不苦些么?”栀儿仰头问。 “有呀,某些药方掺点甘草或蜂蜜熬煮会比较好人口,可有些不适合。” “那么,少爷的药方能么?” “这得间大夫了。” “谢谢大娘!”栀儿露齿一笑,清瘦小睑浮现光彩,朝刘春弯腰鞠躬后,便提起裙摆跑出厨房。 一脸茫然的刘春楞楞望著栀儿远去的身影,顿感丈二金刚模不著头脑,在原地喃喃自语:“这丫头谢我啥呀?伺候少爷汤药这么久,我怎么从没听说少爷怕苦?少爷怕苦么……” 第三章 白驹过隙,三载春秋飞逝。 朝日春雨过后,苍穹清碧如洗,曲榭畔,在心绽,柳眼明。 穿过幽径曲榭,慕容府深处有一座清幽静谧的书斋。 论经谈赋的声音从书斋里传出来,一名丫鬟装扮的女孩儿,轻手轻脚来到书斋开敞的门边,在门侧抱膝席地而坐,静静聆听门内的畅谈,没有惊动任何人。 清风拂面,也拂过枝桠上的新绿,一切平和悠然。 忽尔,一阵嚷嚷扰了清幽。 “栀儿,原来你在这儿呀!老夫人要我禀告少爷,说是施小姐来了,我上湍楼找不著少爷,你知道少爷在哪——啊,集总管引”茴香一见跨出书斋的男人,才意识到自己误扰少爷读书,赶忙磕头陪罪。 “集总管,我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都怪她急著找栀儿,把规矩给忘了! “集总管,是我不好,茴香她是无心的。”栀儿紧张地随同龄好友低头认错,打断讲课是因她造成,不是茴香。 饱读诗书、学识丰富的集方身为慕容府总管,也担任慕容府教席,连京城首富的秦家公子也慕名前来请益,秦家公子也因此与年岁相仿的慕容湍结成莫逆之交。 “嘿,小泵娘,在门外偷听不累么?” 秦啸日笑问,清逸不凡的五官俊美慑人。他早就发现这个时常来偷听的清秀女孩,相信慕容湍与集先生也知道,只是都故意视而不见。 “我……对不起……”不甚光明的行径被点明,栀儿双颊羞赧得烧红,偷偷抬眼觑了一脸冶然的慕容湍,随即飞快垂下颈项,愧窘得头都抬不起来。 糟了,被少爷知道,少爷会不会更加讨厌她…… “别紧张,好学有什么好抱歉的。”秦啸日泰然自若,心念一动。“这样吧,我这个人懒得磨墨,让她来替我们裁纸磨墨,集先生、慕容,你们认为可好?” 三年前慕容湍纳媳冲喜的事,只有府内的人知道,而慕容湍更是忌讳有人在他面前提及此事,因为这总会提醒他必须度过备受摆布的过去和未来,他深深厌恶这种无力感。因此秦啸日并不知悉栀儿的“身分”,只当她是个普通的小丫鬟。 读书人懒得磨墨?慕容湍睐了眼好友。 谁叫他是富家子弟嘛,能懒则懒!秦啸日回以理所当然的眼神。 “差小厮来做。”慕容湍冷冷道,只应了一半。 “她不可以么?”秦啸日不解。 “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他不答反问,冶漠黑眸斜睨噤若寒蝉的栀儿。 这就是慕容湍,倨傲依旧,但曾经药石罔效的病体已然康复,现在的他外貌英飒俊挺、嗓音清朗有神,完全不复见当年面黄肌瘦的虚弱模样,只不过对童养媳的冷淡更甚以往。 任谁都听得出这昭然若揭的否定,将栀儿的渴望全数打碎。 “栀儿错了,栀儿不该偷听,下次不敢了,求少爷原谅……” 她早该懂的,少爷根本不想看到她,她又怎能冀盼到书斋工作?只要能留在慕容府图个温饱,已经是她最大的奢求了。 “还有下次?”看她跪地求饶的模样,慕容湍就有气。府内之人犯错本随主子发落,但问题是,他连赶她出府的决定权都没有! “没有下次了!”栀儿猛摇头,急著保证。 “施家小姐来访,老夫人铁定命人来唤我,今天的课到此为止。”心浮气躁的慕容湍宽袖一甩,硕长身影跨出书斋。 听著看著,秦啸日有感而发。 “啧,慕容湍那家伙一遇上你,好像都会变成一个裹著无名火的冰块。” 栀儿一听,三年来没有圆润多少的尖瘦小脸,顿时隐去光彩。 少爷对她总是厉多於和、冶多於温,府里有些人说,少爷由於不满被迫冲喜纳媳,才会觉得她碍眼。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错了,就因为她是老夫人替少爷冲喜所买进府的媳妇,所以无论她尽多大的努力服侍少爷,少爷依旧讨厌她? 见小泵娘神态落寞,秦啸日忙打圆场: “我没有恶意,我的意思是他怪,不是你怪。” 看来这个小丫鬟是被分派到湍楼伺候的奴仆,但慕容湍对她似乎比对其他下人严厉了些;他也发现到,她一见著慕容湍就会自动闪躲,活像小耗子见了猫。 栀儿忙不迭地摇手澄清。“惹少爷心烦,是栀儿不对。” “你叫栀儿,是么?别跪了。”秦啸日嘴角含笑,不觉娟秀的她惹人厌。“我这儿有本古诗集,已经读透了,就送给你吧,不懂之处可以问集先生,相信他会乐意解惑。” “要给栀儿钓?”她望了望集方,迟疑地不敢伸出手拿。 “收下吧。”集方颔首。今日之事他也有责任,一直以来没有揭发栀儿躲在门外偷听的行径,也是因为不舍斥退求知若渴的她。 欣喜之情写在栀儿小脸上,她收下书册,朝秦啸日弯了好几个身。 “谢谢秦公子!谢谢秦公子!”好棒呀,她也有一本书了! “去忙吧。”秦啸日微笑以对。 栀儿与茴香朝他们恭敬福身,便离开书斋。 一路上,栀儿始终把书册宝贝地捧在心口,看得茴香不禁感叹: “秦公子真的是个大好人欵,要是少爷对你能有秦公子一半好,你的处境就不会——”她打住口,怕惹好友难过。栀儿是少爷的媳妇,但少爷却一点都不把栀儿看在眼里,让栀儿在其他下人面前一点尊严也没有。唉,她实在不懂! “只要少爷高兴,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真的!栀儿小小的嘴角挂著笑。 慕容府常来一位小娇客,才芳华十二的施咏蝶,已生得娇俏可人、甜美出色,俨然是美人胚子,尤其那娇女敕如黄莺出谷的笑语,令闻者无不驻足留连。 施家与慕容家乃为姻亲关系,加上施府老爷官拜四品,而被施府上下捧在掌心的千金,在慕容府当然也备受礼遇,尤其特别得老夫人的宠,因此众人对她自然马虎不得。 青草湖畔一阵笑语连连,任谁都知道足施家小姐又缠著少爷游玩了,而少爷性情虽然淡漠,却也总是由著她撒娇,从未出现不悦的脸色。 “呵呵,飞上天了!飞上天了!湍哥哥好厉害呀!” 施咏蝶仰望高飞的五彩纸鸢,晶润的小嘴欢呼著,白玉小手鼓著掌,在慕容湍身旁雀跃直跳,红润光晕染上粉腮,一身粉蝶、团花织绣的小袖衣和长裙,连披帛都绣了蝶样,看起来宛若坠入花间的仙子。 栀儿刚清扫完湍楼的落叶,抱著盛装落叶的竹篓行经不远处,听见动人笑语,不由得想一探究竟。 是少爷在陪伴咏蝶小姐放纸鸢。 听说咏蝶小姐和她同龄,但咏蝶小姐比她美上许多、拥有漂亮的衣裳和亮晶晶的发饰,连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她还是快走吧,免得扫了少爷的兴…… 然而,在望见某个焦点时,栀儿停下欲离的脚步—— 慕容湍刚毅的唇角扬起浅笑,那抹少见的笑意,软化了他冶峻威严的面容,整个人变得俊朗许多,更显卓尔不凡,不禁令她看得痴了。 原来,少爷笑起来这么好看…… 希望少爷也能常像这样,多点笑容就好了。 但思及慕容湍每回一见到她,就板著一副脸,栀儿的希冀顿时落空。少爷开怀的前提是,她得别出现在少爷面前…… “我要玩、我要玩!”施咏蝶兴奋地想接过慕容湍手中的长线。 慕容湍了然一笑,将绳线递给她,还一边帮她控制拉力,让纸鸢飞得稳,才完全放手。 由於他是慕容家的独子,又长年卧病在床,成长过程中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咏蝶小女儿式的撒娇及依赖,让他感受到身为兄长的满足感,所以对於她的要求,他很少说不。 “少爷。”一名仆隶来到他身边禀报。“老夫人正要去作坊视察今年的缫丝情形,派小的来问您是否一同前往?” “我去。” 一年多前,自大病痊愈后,慕容湍开始学习有关丝绸织物的一切,以便将来接掌家业,只不过纺织的学问深广,从育蚕取丝、收茧缫丝至织染缂绣无不繁复,他起步晚,也就必须耗费比常人更大的心力学习。 “湍哥哥,你不陪咏蝶玩啦?”施咏蝶蹙起蛾眉。 “我另有要事,办完再陪你,好么?” 晶润小嘴不依地噘起。“那你得答应我,晚上咱们一起用膳。” 他颔首微笑允诺,才步离湖畔。 原来,少爷也可以这么温柔……映入眼帘的画面,教栀儿忍不住黯然。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娇喝打醒陷入愁绪的栀儿,她回过神,就见一名粉妆玉琢的娇贵人儿凑在眼前,不禁微楞。 “你聋哑啊?本小姐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施咏蝶认出她是在湍楼服侍的小丫鬟,肤白骨瘦,年纪似乎小她一点。 “我……我正要离开……”在衣著华丽的美人儿面前,栀儿自惭形秽,垂首回话。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一个奴才也敢自称‘我’?” “奴婢正要离开。”她并没有澄清身分,反正在少爷的眼里,她大概连奴隶都不如…… “喂,等等!” 欲离的脚步被唤住,栀儿不解地回头。 “帮我把纸鸢拿下来。”娇生惯养的施咏蝶,一点要人“帮忙”的温和语气也没有。 拿下来?在哪? 施咏蝶撇头用下颚努努上方,算是告知一脸茫然的她纸鸢所在何方。 币在树梢上,妤高哪,她没有把握自己拿不拿得到……栀儿面有难色。 “喂,还不快上去!”施咏蝶不耐烦地催促。 咏蝶小姐是客人,她知道不能得罪小姐,也不能惹小姐不高兴,栀儿只好咽了口唾沫,放下手中的竹篓,硬著头皮爬上树。 轻盈的身子踩上树干,双手攀枝,一步步吃力地接近挂在树梢的纸鸢。额上沁出点点汗珠,离地面也愈来愈远,终於来到五彩纸鸢前。 这是少爷做来送给咏蝶小姐的纸鸢,她打扫书斋时曾在桌案上看过半成品,纸鸢骨架已有一处遭扯断,她看了好心疼,小心翼翼伸长手勾回纸鸢。 “拿到了、拿到了!你快下来!”树下的施咏蝶扬声高呼。 一手拿著纸鸢的栀儿,爬下树的动作没有上树来得俐落,艰难地回到树身的一半时,小手一个没抓稳,脚步跟著踩空,从树枝间摔落—— “啊——”施咏蝶吓得尖叫。 坠落的当下,栀儿仍把纸鸢牢牢护在怀中。 好疼…… 在刺骨的剧烈疼痛下,栀儿逐渐失去意识,最后只听见施咏蝶的一句话—— “是你自己要爬树的……不关我的事,我不要纸鸢了!” 怎么可以说弃就弃,这是少爷亲手做的呀…… 金鸟西沉,小桥流水,诗意沁人。 “少爷,奴婢送晚膳来。”醉卧亭外,茴香顿足垂首。 不同於平时伺候他的人,慕容湍下意识抬眼瞥向端著食盘的丫鬟。 “端上来。” “是。”茴香必恭必敬,将菜肴摆放於石桌上。 “为什么是你来,栀儿偷懒去了?”慕容湍没有多加思索就间出口,嗓音有一丝不快。 茴香有半瞬的讶异,觑了眼若无其事的施咏蝶。 少爷还不知道栀儿出事?也对啦,没人敢拿栀儿的事去打扰少爷。 “回少爷,栀儿午后为了拿下挂在树梢的纸鸢,从树上摔下来,手臂月兑了臼,所以由奴婢代她来服侍少爷用膳。”茴香照实道。 “纸鸢?”府里拥有纸鸢的,只有一人。 慕容湍眉峰微拧,刻意忽略听闻栀儿从树上坠落后,心头那莫名窒闷的感受,将若有所思的目光栘向神色不定的施咏蝶。 施咏蝶心一虚,抢先一步告状: “湍哥哥,你有事先离开后,杜栀儿就来抢我的纸鸢玩,结果她让纸鸢卡在树上,自己才爬上去拿的,她跌下树跟我无关。湍哥哥,你帮我把纸鸢要回来,好不好嘛?”她娇瞠地摇晃他的衣袖,装得楚楚可怜。 栀儿才不会做那种事!茴香气得瞠眼扁嘴,却苦无资格辩驳。 “她当真那么做?”慕容湍看著施咏蝶的目光微凛。 “是呀,咏蝶好委屈喔……” 不可能,少爷你别信她,栀儿不是那种人!茴香在心里大喊。 “一起走,我帮你要回来。”他弹衣起身,踏出醉卧亭。 施咏蝶精致的脸庞浮现恼色,心不甘情不愿跟在后头,茴香则是不安地尾随他们。 来到湍楼后院一间寝房前,茴香替主子打开门扉,看了看半卧在床的栀儿。 “你醒了,太好了!”她蹦蹦跳跳来到床边,松了口气地拍拍胸脯。“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茴香,对不起,我没事的。”栀儿微笑道,正好奇好友为何突然变得局促谨慎,忽然罩顶的阴影给了她答案。 她一抬头,赫然惊见神色冶骛的慕容湍就在她面前—— “少爷?!”她倒抽一口气,连忙下床福身行礼。躺在床上迎接主子是大不敬的呀! 慕容湍睨了眼她缠上布条挂在胸前的左手,以及卷起的衣袖、裤管下,各处已经敷上药膏的擦伤,一把无名火在心口直烧。 “做了亏心事,所以看到我会紧张?” “没有……”她从没想过少爷会亲自来找她,不知该留在原地,还是该躲开免得碍他眼,紧张自不在话下。 “没有?”俊朗浓眉斜挑。 栀儿频频摇头,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事。自从被逮到在少爷的书房外偷听集总管教书后,除非是打扫送茶,她连靠近书房都不敢了。 施咏蝶狡桧的眼波在朴实乾净的房内溜转,发现桌上的“证据”后,姣美的唇角一扬——“她骗人!瞧,这是我的纸鸢。湍哥哥,你答应了替我要回来。”她拿起纸鸢,凑给慕容湍看。 栀儿一头雾水。咏蝶小姐怎么这么说呢,她不是不要纸鸢了么? “小姐的东西是你能抢的?”慕容湍年轻的睑庞一沉。 她怔愕。“我没有……” 茴香在旁跟著摇头。就说嘛,栀儿性情善良温和,怎么可能抢别人的东西! “她说谎,不然纸鸢怎么会在她房里……”施咏蝶泫然欲泣,饱含委屈的娇嗓任谁听了都不忍。“湍哥哥,不管不管啦,你要为我做主,不然我要告诉祖女乃女乃我受下人欺侮了……” “咏蝶,纸鸢你拿回去,栀儿跌得满身伤已经得到教训,别跟她计较。”慕容湍安抚道。 栀儿不敢置信地看著施咏蝶说出违心之论,蒙受不白的误会让她感到心寒,但更教她难过的是,慕容湍不问事实就直接否决她的清白,为什么她没有做的事要硬被冠上罪名?! “好吧。”施咏蝶耀武扬威地睐了眼栀儿,攀住慕容湍的手臂甜甜要求。“可是纸鸢被她玩坏不能飞了,湍哥哥再做一只给咏蝶,好不好?” “好,你先出去。” 施咏蝶懂得见好就收,丢下纸鸢乖巧地离开房间,反正下人居住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待。 施咏蝶出去后,慕容湍的冷眸扫向面色如纸的栀儿。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正色严道。 “不是这样的……是小姐要我上树拿纸鸢,小姐也说不要纸鸢了……”栀儿垂头喃喃低诉,整个人显得虚乏无助。 他不再多言,鹰隼黑眸闪过一抹复杂光芒,随即旋身步出房间。 眼见栀儿被误会,茴香纵使心有怨慰,在主子面前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栀儿,别站著了,我扶你上榻歇息。” “我真的没有抢咏蝶小姐的纸鸢,茴香,你信我么?” “我绝对信你!哼,千金小姐就可以随便污蠛人么!”茴香抡起不平之拳,义愤填膺的说道。 “嘘,被人听到就不好了,这事算了。”如同少爷吩咐的,到此为止。 “你唷,一点都不懂得为自己著想,被人欺压也无所谓,少爷可是你的夫君,怎么可以不帮你,反而帮著外人呢!” 谁人不知,施咏蝶是在少爷病好后才常过府游玩,以前她来探望少爷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出来,怎么瞧都觉得有心机! “或许少爷是在帮我……”不然事情闹大了,承受更多指责的人也将会是她。 “你怎么老是替少爷说话!”茴香又气又怜。 栀儿无谓地抿唇一笑。 就因为少爷是她的夫君、她的亲人、她的天,所以她不该有任何怨言。 只是,她一点也不希望自己在少爷眼中是个鄙薄之人…… 淡然的笑容里,其实深藏著苦涩。 第四章 数日后 月明星稀,湍楼后院某个房间隐约还亮著烛光。 一个左臂缠上布条的瘦小身躯伏在木桌上,右手拿著毫笔,专注的目光放在笔尖,一笔一划模仿书上的文字,写在纸上。 有人轻叩门扉,房内的人儿没发现,那人乾脆探头进来。 “栀儿?” “茴香。”伏在桌案上的女孩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好友,开心唤道。 “你的手好些了么?还疼不疼?”茴香走进房间。 “好多了,明天就能拆石膏。” “太好了!我刚才还以为你点著灯睡了呢,原来你又用秦公子送你的纸笔在练字。”茴香在桌前对著白纸黑字左看右看,又拿起来颠倒著看,最后皱了皱圆圆的鼻子。“唉,看不懂!栀儿,习字好玩么?” 栀儿侧头想了想。 “不算好玩,但是很有趣,你想学么?” “可是我爹说女子识字是浪费,替他攒酒钱才是正经事。”想起拿她的卖身契换酒钱的生父,茴香的小脸垮了下来,把纸放回桌上。 “我们可以一起学。”栀儿微笑拍拍茴香的手,体贴地转栘话题,她何尝不明白被亲人卖掉的苦。 “可以么?这些线像黑虫似的扭来扭去,扭这边是一个字,扭那边又是另一个字,我学得会么?”她看了脑袋都有些发昏。 “天天练习就会了。” “啊?天天呀?”她每天做完工作累得只想蒙头大睡钦!“栀儿,我可不可以两天练一次,呃不,三天好了……等等,我想想,不然五天好了……” 被好友逗笑,栀儿这才想起正事。 “茴香,你找我有事么?” “对喔,我差点忘了!”茴香猛然拍额,然后贼贼地凑近她,满脸雀跃。“施小姐回去了,刘大娘偷偷告诉我说小姐房里的饼果甜糖都有剩,会帮我们俩留些,要咱们别忘了去厨房跟她拿。真好,有饼可以吃了!”说著说著,茴香忍不住馋涎地抿抿唇。 虽然她不喜欢表里不一的施咏蝶,但冲著有好东西吃这一点,她勉强接受施咏蝶来慕容府小住啦! “我们真的可以拿?”栀儿也是一脸笑意,放下笔,一面合上书册。 “可以可以,咱们现在就去。”茴香拉起好友就走。 “现在?大娘还没歇息么?”都已经近亥时了。 “去厨房瞧瞧不就知道了,说不定大娘正在为老夫人煮宵点呢,哎呀,书别拿了!”茴香把栀儿手中来不及放下的书册往后一扔,拉著栀儿往厨房跑。 “饼不会逃跑,茴香,走慢点……” 房内,被书册撞翻的蜡烛倒在桌上,一簇红色火苗吞噬了纸张边缘…… 两个女孩很幸运地拿到甜点,却连塞到嘴里咬的时间都没有,就不幸地被其他奴仆告知湍楼后院起火。 栀儿更是心惊瞻颤,顾不得手中的纸包,拔足就往来时路奔去。 “栀儿!你的桂花糕掉在地上——”茴香见状,连忙捡起纸包和自己的一起攒在怀中,也跟著追出去。 湍楼后院,聚集了闻风而来灭火的仆隶,大家一人一桶水,往窜出红艳火舌的房间灌,慕容湍也亲身参与灭火,就是他先发现后院著了火。 “你们继续,我进去找栀儿!”他大喝,抓了桶水当头淋下。 懊死!火到底是怎么燃起的?那是栀儿的房间,她还在里面! “少爷,万万不可呀!”有奴仆以身阻挡慕容湍。 跋到的栀儿,看见火光包围的是自己的房间,而且火势逐渐延烧到左右厢房,她悚然一惊,无暇顾及隐隐作痛的左臂与骇人的火势,硬是往火海里冲—— “啊!少爷,栀儿不在房间里,她在那儿——”有人眼尖发现她。“跑进火场了……” 慕容湍也看见那道钻入火场的瘦小身影,体内急涌的血液又瞬间逆流,他简直气急败坏,有想杀了那个笨蛋的冲动。 混帐!她找死么! 挥开周遭的阻拦,慕容湍在众人的惊叫中纵身进入火海。 他以湿袖捂住口鼻,环视火光、浓烟弥漫的屋子,片刻便发现因呛人的浓烟而蹲在角落猛咳的瘦小身影,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揽入胸膛,以另一只衣袖覆住她的口鼻。 栀儿虽然难受,但仍感觉到自己被往外拖,她摇头抗拒,拚命拉开困住她的一双大手。 不要,她有东西没拿! “你在发什么疯!” 她听见一道气结的焦急嗓音。 “纸鸢,咳咳——纸鸢没拿……我要拿……咳——” “在哪里?” 小手颤抖地指向屋子里侧,慕容湍果然隐约看见尚未被火势波及的壁柜上方,有一只半体被熏得焦黑的纸鸢,可是情势不允许她逗留,当下,他直接横抱起轻盈的人儿,不让高温继续侵袭已经满身汗、开始月兑水的她。 当他们平安月兑困,屋外的人们无不松了一口气,纷纷上前探视。尤其是由侍女搀扶而来的王氏,抚著差点无力的心口喘气。 “不,放开我!纸鸢还没拿……还没拿!”被救到火场外的栀儿,焦急的眼泪淌湿被烟熏成黑炭的小脸,脚跟一落地,又蹒跚地想跑回火场。 如果不救出它,大火会像吞噬她爹一样,把纸鸢吃掉……她不要! “该死的笨蛋!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纸鸢,有必要拿你的性命开玩笑么!”他抓住她纤薄的双肩,当头痛斥。 “那不是普通的纸鸢,那是少爷亲手做的……”哭蒙了眼的她,满心因就快被焰火吞噬的纸鸢而恐惧,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 慕容湍胸口一阵紧缩,沉声道: “听著,在这里不要动,我进去拿,谁都不准进去。”他扫视众人一眼,回头又奔入火场。 “湍儿!”王氏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少爷!”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眼角挂著泪珠的栀儿,原本慌乱的神智被穿过耳膜的尖叫声唤醒,她看见一道模糊的背影窜入屋子,又看见那道背影在经过门梁的下一瞬间,门梁就这么垮下,一阵熟悉的斥喝犹然在耳边回荡—— 少爷…… 那个人是少爷?! 是少爷把她从火场带出来,又进去替她拿纸鸢—— 栀儿愕然抽气,脸色惨白地奔上前,茴香见她又不要命地靠近火海,拚了命的一把抱住她。“危险呀,栀儿你不可以进去!” “栀儿不要纸鸢了,不要了……少爷快出来,出来……别拿纸鸢了……”栀儿声嘶力竭地哭喊。 “动作快!继续灭火,快!”总管集方大声吆喝,镇定观望,随时准备进火场救人。 随著时间点滴流逝,众人的心情也愈来愈沉重,正当集方欲入火场时,一个步伐颠踬的黑影在火光里渐趋清晰。 就见慕容湍抓著一只半焦的纸鸢跌出屋子,倒在众人迎上的搀扶中。 “少爷!”集方二话不说,把身上的外衣月兑下浸湿,披在浑身发烫的慕容湍身上,一边朝仆隶吩咐:“快去请大夫!” 王氏眼前一黑,也失去知觉。 “老夫人!”众人一惊,连声急喊。 满脸泪痕的栀儿则是愕然呆立,眼前浮现出当年爹奔入火场救出娘、又回头去救其他人的画面,小小的身躯不住颤抖。 慕容府在惊悸中,度过漫长的一夜。 翌日清晨。 自慕容湍大病痊愈后,老天爷连让他到地府门外徘徊的机会似乎都不肯给了,这场火只令他暂时呛昏而已,体力恢复大半后,他便守在祖母床畔。 王氏仍沉陷昏迷,祝融之灾造成的惶惶然,尚未散去。 “少爷,您还是回房歇下吧,大夫说老夫人没有大碍,这里有婢女会仔细照顾老夫人。”集方劝说道。 “我没事。倒是你,集叔,忙了一整夜,去歇会儿。”慕容湍的目光,仍定在祖母布满岁月痕迹的老脸上。 “少爷……” 慕容湍抬眼,看出他欲言又止。“有事?” “栀儿在老夫人房门外跪了一夜。” 已经问出起火原因,判断实为栀儿离开房间却未捻熄烛火的无心之过,於是仅罚她到洗房洗衣打杂半年,让她记取教训。但一看到她那自责惊惧的模样,连平日说一是一的集方都觉得不忍。 听人提及她,慕容湍的神色陡然一寒。 他是吃错什么药,居然拿自己这条好不容易从阎王手中要回来的宝贵性命,奔入火海去救一个他打心底不愿承认的小媳妇,甚至为她再度回到火场,只为拿一只半毁的纸鸢? 她若就这么葬身火海,他也不会难过半分,而且还会庆幸终於摆月兑她,不必被迫接收一个非自己所要的女人,不是么?但为什么当他以为她被困在火海中时,胸口会有一种几近爆裂的痛苦?! 懊死的! “爱跪就让她跪。”他咬牙冶道。 “少爷,栀儿的情况不太对劲……”集方还是决定说出实情。“她的爹娘为官府的织染署工作,染房一场大火夺走她爹娘性命,当年只有七岁的栀儿目睹一切。属下想,昨夜之灾也许唤起她沉痛的回忆,尤其少爷再度进入火场的当下,她几乎崩溃哭嚷著她不要纸鸢了,只求少爷能平安无事。” 集方的一席话,在慕容湍懊怒的心中掀起另一波异样感受,他眉心微锁,默然不语。 在栀儿心中,他很重要么?他做的纸鸢比她的性命还重要? “少爷?” “集叔,你也认为我应该正视杜栀儿,所以该去好好安慰她,而非任她恐惧、自责?” “对栀儿来说,少爷的一句话胜过旁人的安慰,也能厉过万千责罚。”这几年来,他看得出栀儿这孩子对少爷的赤诚与敬畏,那是一般奴仆抵不上的。 连从小看他长大的集叔,都拐著弯劝他接受杜栀儿!慕容湍烦躁地起身,步出祖母的寝房。 一到门外,果然看见一身凌乱狼狈的栀儿跪在门口,小手还紧紧抱著半毁的纸鸢,他心口突地一紧。 “起来!”甩去心上异样的纷乱,他恶声恶气命令。 栀儿闻声抬头,见著来人,早巳哭得红肿的双眼又是一红。 “起来,没听到么!”看到她左手还缠著布条,熏黑的小脸划过一道道泪痕,慕容湍把心头冒出来的窒闷归咎於她的丑样。 “栀儿知错了,求少爷原谅……”她哑声央求。 “不听话?我叫你起来就起来!” 她不敢违逆,忍痛试著直立起失去知觉的膝盖,岂料双腿一软,小小的膝头又即将重新和地面黏在一起—— 慕容湍大手一捞,让她跌在自己怀中,不客气的怒斥在她头上爆发—— “笨蛋!连站都站不好,还妄想救什么纸鸢!”如果任她往地上一撞,非撞出好几天都化不开的瘀青不可! 靶觉环抱著她的手臂温热有力,耳边听见埋在宽阔胸膛下的心正安然无事地跳动著,整夜宛如踩在悬崖上的栀儿,像是攀住了终於出现的援手,顿时抱住他精瘦的腰杆号啕大哭,其间还夹杂了频频不断的道歉声。 “呜呜,栀儿对不起少爷……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怀中纤细娇小的身躯似乎塞满了强烈的恐慌,他的心头没来由地紧揪。 “够了,我没事,不要哭!”他粗声道。 呋,他究竟在搞什么?哄一个专来伺候他的小女圭女圭,有没有天理呀! 慕容湍在懊恼低咒的同时,却没发现自己下意识收紧了双臂…… 仲夏,蝉声唧唧,伴和书斋里的谈话声。 栀儿端来茶水,书斋里两名男子正自顾自讨论。 “由於去年冬季格外乾寒,苏枋、红花此类做朱色染料的植物,以及栀子、盖草此类做为黄色染料的植物,今年生得并不佳。” 说话的是年约四十的染坊管事程大兴,程家两代都是慕容府的染坊管事。 近两载,王氏已逐渐下放家业给慕容湍打理,因此,各作坊管事遇事都会与慕容湍报告商榷。 “对朱、黄两色染布影响有多大?” “回少爷,怕是得减至一半。其实增采朱砂、石黄矿,来维持朱、黄两色的染料量亦无不可,但成本高得多、费时也久。”福态的圆脸,两道眉头深锁。 总而言之,此两色用量之高不遑多让,无论采不采行替代方案,损失都大了! 慕容湍敛眉沉吟,而后道: “无论皇亲国戚或平民百姓,现有的色料先染买方近三月预定的布疋。另外,通知矿区增采朱砂及石黄一倍的量应急,先这样办。”但他明白光是这样还不能完全弥补亏损。“程管事,我想找些相关记载,需要你从旁协助。” “属下定当倾力。”程大兴拱手作揖,对这位年方弱冠的年轻主子没有挑剔,慕容湍虽然出身大户,对织染却愿意从基础学起,凡事亲力亲为,实属难能可贵。 斟完茶的栀儿本应退出书房,但听见他们的谈话后,忍不住驻足。 “请问……有试过茜草和槐米来做染料么?” 她的询问,引起他们的注意。尤其是程大兴,连忙追问: “你是说茜草、槐米这两种药草?” “对,它们虽是药草,但茜草也能提炼红色染料,槐米能提炼黄色染料。” 经她一提,程大兴茅塞顿开,豁然拍掌——“哎呀!你这么一提,我印象中好像听先父曾说过,某些药材能做为染料没错!小泵娘,你怎会知道?” 栀儿战战兢兢望向慕容湍,深怕他认为自己凭什么大放厥词,方才的月兑口出言已经令她有些羞赧。 “说。”慕容湍盯著她怯怯的神情,薄唇吐出一个字,等著听。 “是……”栀儿据实以生口。 “那是我爹教我的,我爹曾是染坊师傅,他说过茜草是凉血活血的药材,亦可炼成染料,在江南分布极广,受寒害的程度会比京城来的小;栀子耐寒力弱,盖草生长不喜乾燥,所以才会长得差,槐米的花期在夏季、结果期是初秋,今年应该来得及采收。” 一对波澜不兴的黑眸掠过几不可辨的波动,一张认真的小脸映入其中。 “太好了!终於找到应急的方法了,我这就回去让人采来提炼!”程大兴如释重负,眉头上的郁结也解开了。“小泵娘,你还懂得哪些染料?青色、黑色的也懂否?” “青色类有鼠李,黑色类有皂斗。” 看她对答如流,程大兴颇为赞赏,不禁提议:“少爷,属下见这位小泵娘颇有天分,是否能向您要她来染坊学习、帮忙?”程大兴当然不知自己要的是“谁”。 栀儿心口一顿,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少爷会要她去么? “她——”不去。 慕容湍煞住差点出口的拒绝,对自己由衷的反对感到讶异,矛盾与懊恼在眉心交锋。他不是一直都希望杜栀儿能远离他的视线么!现下终於有藉口摒开她,他还反对什么? 甩开纠结於心的莫名烦闷,慕容湍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矜淡黑眸扫向那张拥有黑白分明清眸的小脸。 “从明日起,你去染坊做事。” 他的决定,无疑让栀儿顿在半空的心,往下倏沉。 少爷宁可赶她到染坊,也不愿让她留在府里…… 程大兴开怀而笑,忙不迭提醒一旁默不作声的栀儿。“少爷让你到外头见见世面,可比当个丫鬟有意义许多,还不快谢恩!”主子果然是个惜才爱才之人哪! 栀儿喉头一哽,福身的同时,也惹动挥之不去的心伤。 “栀儿谢过少爷……” 第五章 茶温不对。 慕容湍眉头微拢,正要抬眼斥责备茶的丫鬟,但映人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那个人,到口的愠语只能吞回月复中。 他不饮凉茶,即使正值炎炎夏日也不例外,唯有栀儿清楚他的习惯,实在不应该让她到染坊去—— 懊死! 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何时开始,他竟然习惯杜栀儿的存在?! 慕容湍握拳,对矛盾紊乱的思绪感到愤恼,盯著那盅喝了一口的冰镇凉茶,他的火气不降反升。 “冰凉透心,通体舒畅,好茶!”一旁,赞不绝口的秦啸日,突然发现好友绷著俊颜,脸色难看到活像有人赏了他一巴掌。“怎么了,茶不对劲?” “没有。”慕容湍闷道,仰头将茶一口饮尽。 不像没事,不过他老兄既然说没事,那就没事吧。秦啸日扬了扬眉宇,不打算捋虎须,自顾四处张望半晌,他的动作引起慕容湍侧目。 “找什么?” “今日侍茶的人怎么不是栀儿,她上哪去了?” “你问她做什么。”慕容湍目光一沉,不觉醋意横生。 “没什么——”好友僵硬防备的神情让秦啸日若有所悟,某个念头在脑海勾勒成形,他马上又加了一句:“只不过有件东西想亲手交给她。” 亲手? “什么东西?”慕容湍连唇角都沉了下去。 秦大公子好整以暇地喝了口凉茶。“不足挂齿的东西。对了,我方才问你,栀儿上哪去了,你还没回答我。” “她不在府里。”这几个字,几乎是从慕容湍的齿缝进出来的。那个“不足挂齿”的东西是什么?他们几时走得这么近了? “那可真不巧!”秦啸日一脸惋惜。“罢了,改日我再——” “没有改日。”慕容湍不客气地打断好友的未竟之言。 没有改日?“你不会终於忍无可忍,把栀儿给扫地出府了吧?”有这个可能,毕竟慕容湍从未给过栀儿好脸色看。 “没有。” “慕容,我从以前就很好奇,你与栀儿主仆俩既然气不合”,你何必执意留她在湍楼大眼瞪小眼?”别人的家务事他不应该管、也不想管,但他实在是想不透好友何苦为难自己。 “不是我执意,而是祖女乃女乃。五年前,她老人家替我纳媳冲喜,从此要那个小我七岁的冲喜新娘服侍我。”五年来,慕容湍首次对此事坦承不讳,而且有股非要秦啸日知道不可的强烈想望。 不知为何,让秦啸日知道栀儿是他的人之后,哽在心头那该死的郁闷,竞莫名扫清许多! 原来如此,栀儿是慕容的冲喜新娘。 秦啸日恍然大悟,并不感到意外。慕容湍以前曾经病危,老夫人会买个女子替他冲喜,一点都不稀奇。 “所以,等栀儿及笄后,你会和她正式拜堂圆房?” 好友这无心一问,惹得慕容湍背脊一僵,当场一阵哑口无言—— 内心百般抗拒下,他压根没有想过这件事,栀儿看起来还那么小……该死的! 看著好友逃避式的沉默,秦啸日所有疑问都有了解答。 “慕容,冲喜之事对你来说可能只是无稽之谈,但依老夫人的个性和观念,栀儿注定得伺候你一辈子,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你不觉愧对栀儿?她是你的媳妇已是既定事实,何不接受它。” “没人替你冲喜,你不晓得被人摆布的感受。”慕容湍眼神一黯。 秦啸日思索了下。 呃,也对啦,以他的身分地位,想娶什么样的美妻没有,要是硬被塞个不知圆扁美丑的小媳妇,想来也会不甘心。 “想开些,老夫人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我倒觉得栀儿没什么不好,人是瘦小了些,不过认真好学、谦卑有礼、长得清秀可爱,尤其那双滴溜溜的水眸儿,像泓清池似的。”慕容湍还算幸运! “东西拿来。”回应秦啸日一番赞美的,是冶了好几倍的嗓音。 “什么东西?”曾经出现过的问句,这会儿换了个人间。 “要交给栀儿的东西。”慕容湍捺著性子咬牙道。 “喔,只是一本书和一些纸而已。”秦啸日从宽袖里掏出一本古乐府及一叠纸张。“之前送给栀儿的古诗集相论语,她应该已经读完了,所以再送给她。” “你送书给她?”还不只一本? 慕容湍铁青著俊颜接过书册及纸张,锐利的黑眸直瞪面前的男子。 秦家所营商肆不只有织染作坊,还包含书肆、药材行、香料铺等,这些白麻纸虽然不是秦家书肆所卖的最上品,但也绝非一般人所用得起,堂堂秦家少主肯送这些东西给一个丫鬟,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或者,是她向你要的?”黑眸中燃起怒火。 “是我看她想读书习字才送她书纸,你别误会她。” 真是!慕容湍和栀儿朝夕相处,应该比他熟悉栀儿的为人吧,干嘛一副怀疑栀儿红杏出墙的样—— 嘿! 秦啸日兴味一笑。 “既然栀儿人不在府中,那就麻烦你转交给她。” 看此番情势,就等著慕容湍“想开”罗! 慕容家的织染作坊幅员相当广大,偌大的占地区隔出织、染、缂、绣等十余座院落,每座院落又有多幢各有其用的大瓦房,分工细微,规模不输官府设置的织染署,是民间数一数二的私营织造大家。 “少爷,您来了。”染坊管事程大兴一见来人,立刻迎上前招呼。 慕容湍手里抓著一本书册,一脸愠色踏入染坊。 “栀儿人呢?” “栀儿?”没想到主子会突然问起栀儿,程大兴杲楞了下。“她这个时候应该在染房——少爷?”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宛如一阵旋风突扫而去,程大兴一头雾水连忙跟上。 他们来到染院,突然听见某间瓦房传来一阵此起彼落的惊呼声。 “发生什么事?”慕容湍凝眉问。 “属下这就去瞧瞧。” 程大兴前去一探究竟,慕容湍也步向瓦房,才走了十步不到,得知惊呼声因何而起的程大兴就踅了回来。 “少爷,是栀儿又摔到染缸里去了,好在——” 未待他语毕,脸色一变的慕容湍便往瓦房奔去。 燠热的瓦房内,有两排足足一人高的大陶缸,内盛经过滚煮提炼而成的染料,用来染经纬丝线,这些先行染色的丝线,可以制成不需再炼染的“熟织”锦缎。 慕容湍微微一怔,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浑身被高温烧灼烫伤、奄奄一息的女孩,结果看到的却是一个活跳跳的小黑人,一旁的染匠们都是一脸又好笑又心疼。 “少爷,您别怪栀儿,她并非蓄意捣乱。属下让她尝试拼色、套染,采色样得爬上陶缸,她常盯著一大缸的染料思索配色,看得入神一不小心就跌进去了。”也是一脸忍俊不住的程大兴,为慕容湍解释眼前的混乱。 “栀儿,下回你若想采色样,得有人在旁边拉著你才行呢!”有人打趣。 “是呀是呀,栀儿小红人、小绿人、小黑人都当过了,下回不知会被染成什么颜色?我睹黄颜色。” “我敢说是青色。”染匠们当众话聚赌起来。 栀儿年仅十三岁就对染色有所见解,加上她乖巧认真、待人诚恳恭谦,早就和染坊里的工匠打成一片,众人的调侃都不带恶意,只把她亏得面红耳赤,呃,浑身黑不隆咚的她,其实看不出小脸早巳绋红一片。 “以后我会更小心的。”从头到脚都是黑色染料的栀儿,不好意思地笑开,露出一口雪白编贝。 “栀儿,快去清洗吧,免得时间一久难洗,就得当好几天的小黑人了。” 她听话地点点头,一转身,冷不防对上一双深凛黑眸,不由得怔楞嗫嚅。 “少爷……” 众染匠闻言,纷纷往同一个方向瞧去,就见慕容湍沉著一张阴酷俊脸立在不远处,大夥儿连忙恭敬行礼。 “继续工作。”阴眸环视众人,最后又落在小黑人身上。“你过来。” 慕容湍一声令下,染房顿时回归各忙各的忙碌,满脸鸟漆抹黑的栀儿也畏怯地走向他,抓著湿濡裙角亦步亦趋的模样很是狼狈。 “是栀儿不对,栀儿往后会更小心,下次不会再给大家添麻烦——不,没有下次了……”小黑人瑟缩地垂首道歉。 盯著仅及他胸口的头颅,慕容湍面容紧绷,不发一语。 方才听见栀儿摔入陶缸的那一瞬间,去年那一夜以为她困在火海中的恐惧再次侵袭他,就算以前跟病魔搏斗,都不曾令他如此害怕过;直到确定她不是落入提炼颜料的滚烫陶缸,而是冷却成色的陶缸时,他觉得自己宛如死过一回又再度重生。 只是,疾跳的心却已然无法回归平静—— 他到底在做什么? 先是因为栀儿不在府里而心烦气躁,再是为了秦啸日赠书给她而恼怒气结,后是以为她差点香消玉殒而凛愕惊颤,她哪来的本事令他的情绪大受影响,淡漠的心海甚至因她而掀起滔天巨浪? 她凭什么让他认为倒茶这点小事非她不可? 她凭什么令他对好友捧醋坛狂饮,带著书册冲到这里? 她的死活又凭什么干扰他的心绪、他的理智,凭什么,凭什么?! 他怎会变得这样狼狈,从往昔到未来,面对她,不是都该只有冶淡与疏离么,那现在的他算什么? 栀儿像个做错事的小夥计,站在原地等著老板劈头痛斥,却始终不闻该有的疾言厉色,不禁怯怯抬眼…… 这一瞧,她看见慕容湍用某种古怪的眼神盯著她看。被看得局促失措,她一颗心惶然急跳,又迅速低下头来。 呜,少爷看她这么笨,不晓得会怎么罚她,她真的不是故意把自己染黑…… 最后,栀儿等待的责罚并没有施行,一句话都没说的慕容湍转身离开。当时的她只觉得纳闷,但没想到—— 他们就此别离。 又是一个冶清的冬夜,瓦霜在月华下映出薄薄银辉。 一名纤细女子独坐湍楼前的石阶上,白玉素手轻抚一只经过修补的五彩纸鸢,水漾灵眸充满依恋。 制作纸鸢的那个人,早巳远行五载。 少爷离开的那年,集总管告诉她,少爷是为了弥补童年患病的缺憾,才只身到南方游历,但府里有人把少爷离开的原因归咎於她,说是她逼走了不甘被迫纳她为媳的少爷,他们说少爷讨厌她、不想娶她,既然老夫人执意留下她,那么少爷只好以逃走作为反抗。 她被卖入慕容府已整整十年,也打听到叔父一家早就搬离城南村不知去向,慕容府成了她唯一的家,老夫人和少爷是她仅有的亲人。如果少爷真的那么厌恶她、如果她的存在是个错误,那么,她还该留恋这个家么? 初来乍到时,她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只知道要听从老夫人的吩咐,把少爷当作唯一的亲人、尽心服侍他,就再也不会挨饿受冻。 后来,她逐渐对自己的“身分”有所认知,少爷是她的夫君、她的一切,即便他眼中没有她,她仍把他当神只一样尊崇、敬畏。 尊崇,是因为少爷虽拥有旁人望尘莫及的家世财富,却从不恃才傲物,让她打从心底佩服,还有,少爷曾舍身救过她呢! 敬畏,是了解少爷和她这个小甭女,根本是天与地、云与泥的差别。 现在,即便对他的尊敬已转变为不可自拔的倾慕,但两相遥不可及的距离,仍教会她不该有任何奢想,对於他的冷淡,她能理解多了。 可是无论少爷如何待她,她都会倾一生心力照顾他,除非是少爷不要她。 也许少爷也认为她不配当他的妻子吧…… 不知怎么的,栀儿喉间尝到了些许苦涩。 她仰望天河,满天星子落人满载惆怅的眼,不觉吟哦低语:“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少爷过得好不好?没有再犯病了吧?此时也和她一样,望著相同的星空么? 将纸鸢高举过头,想像纸鸢飞过清浅天河,传送只能深埋於心的思念。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娇蛮的嗓音从栀儿身后传来,有只手不客气地夺走她手中的纸鸢。 “小姐,您瞧,是只破烂纸鸢!”抢夺纸鸢的,是娇嗓主人的侍女冬青。 栀儿从石阶上匆忙起身,回过身一见是施咏蝶主仆两人,生畏地低下头,又著急探眼希望能拿回纸鸢。 “纸鸢?拿来。” 身披贵气紫貂裘的施咏蝶,看栀儿一脸著急:心中浮现快意。当她看清这是当年慕容湍送她的纸鸢,一股玩具被人占有的妒愤直升而起。 “说,你怎么会有这只纸鸢?”她记得,当时为了掩饰是自己叫杜栀儿爬树捡回纸鸢,害杜栀儿摔下树的事实,还让杜栀儿在慕容湍面前背了黑锅。 “小姐不想要,所以奴婢将它收了起来。”栀儿垂首照实道,而后又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小姐,既然您不要了,可以把纸鸢还给奴婢么?” “还给你?你凭什么资格拥有湍哥哥的东西。”美丽瞳眸进射出不悦,姣美菱唇随之勾起冶笑,施咏蝶将纸鸢扔在地上。“冬青,踩烂它。” “是,小姐。”冬青抬起大脚丫,用力地朝纸鸢猛踩。 我踩,我踩,我踩踩踩! “不,不要……” 栀儿心口一紧,想上前抢救纸鸢,却被施咏蝶吓止。 “你想做什么?我叫人跺烂的是‘我’的玩具,你闪一边去!” 於是,栀儿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慕容湍亲自拼贴彩绘、又从火海救出来的心血被毁,冬青海踩一下,她的心就痛一回,眼角逐渐泛出无能为力的湿意。 反观施咏蝶,见栀儿愈是心疼,心中那把妒火却不熄反生,於是上前掴了栀儿一个耳光—— 啪! 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连冬青都吓了一跳,脚丫停在“尸骨不全”的纸鸢上方不动。 火辣辣的痛觉自栀儿颊上散开,她吃痛地捂住脸,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招惹施咏蝶,施咏蝶瞪她的目光就好像在瞪仇人一样……毫不留情。 “杜栀儿,你最好搞清楚自己是什么身分,就算你是湍哥哥的童养媳又如何,你根本配不上湍哥哥,也不配拥有他的东西!”施咏蝶狠厉道。 自从由慕容府下人口中得知,杜栀儿是慕容家买来替慕容湍冲喜的新娘,她对杜栀儿就嫉妒得要命,这个没钱没势的小甭女,有什么资格嫁给慕容湍! “再说,湍哥哥五年前会离家,泰半是因为被你逼走,他根本讨厌你、不想娶你,你不能走,所以他走。我没说错吧?” 见栀儿瑟缩地站在原地,和主子一个鼻孔出气的冬青,恶意推了栀儿一把。 “回话呀,我家小姐问你话,还不快说!” 施咏蝶指明的事实,宛如回程的沉重车马,又把栀儿缩在心底的自卑再度辗过一遍,重重辗过。 “小姐没说错……奴婢从不敢奢望少爷怜疼……” “还满有自知之明的嘛。” 施咏蝶自信她的美貌绝对超越杜栀儿,加上她与慕容湍门当户对,慕容湍又待她极好,所以即使慕容湍不在府中的这些日子,她依然勤於来访向老夫人间安,现在连老夫人都有意要促成两家婚事,而她坐上慕容家少夫人的宝座是迟早的事,谅杜栀儿也坏不了她的美事! “好心告诉你,只有我家小姐才能成为慕容少爷的元配妻子!”冬青的气焰会这么高张也无可厚非,她早就认定她的主子将来是慕容家的女主人。 “冬青,你太多嘴了!”施咏蝶甩眼轻斥。“不过,既然冬青都说溜嘴了,多你一个知道也没差。老夫人有意要我嫁给湍哥哥,你怎么也不可能跟我比,懂么?冬青,咱们走。”她朝木然的栀儿冷哼了声,才款步轻栘离开。 “哼!”趾高气昂的冬青,也跟著用鼻孔对栀儿大大哼一口气,甩头追随主子。 栀儿蹲身拾起地上残破不堪的纸鸢。 她将纸鸢牢牢抱在胸口,藉以掩饰心口传来的疼痛。 只是,已经分不清心口的揪疼,到底是来自於施咏蝶所说的话,还是因为毁坏的纸鸢…… 第六章 冬日初升,晨光熙微。 一道硕长身影,踏著沉稳步履走入寂静的院落。 回到熟悉的居室,来人环顾四周,人眼所见均窗明几净,不惹一丝尘埃,连摆设也都原封不动,维持他离开前的原貌。 显然,就算他不在府中,也有人勤於洒扫此地。 忽地一阵细碎迟滞的跫音由远而近传来。 天刚亮,会是谁?当他警觉地回过身,一道木头的坠地声跟著响起—— 砰!一个装水的木桶在他面前翻覆,水洒了一地,房内霎时成了水乡泽国。 双手提著水桶的女子才踏入门槛,乍见房内之人时,白皙无瑕的俏脸写满了震惊,圆瞠的明眸里尽是不敢置信,粉唇因讶异而微启,於是……忘了手中的水桶。 他—— “不认得我?”他倒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一身鹅黄色衫裙的她,比起五年前长高不少,身材虽然依旧纤细,但已不见稚气未月兑的模样,敦他一眼就认出她的,是那对黑白分明的水眸,仍旧宛如两泓清池的眸……即使远行也依然牵扯著他心魂的眸。 闻声,栀儿又是眨眼、又是揉眼睛,最后还用力拧了自己脸皮一下。 唔,会痛,不是错觉…… 他的身形更为挺拔轩昂,面容更加阳刚慑人,也比以前黝黑了些,而那俊凛不凡的五官与低沉不羁的嗓音,确实是—— “少爷……”她眼眶一热。 这一刻她深深体悟到,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就一赵相思的旅程来说,好似走了一辈子,那么远…… 少爷回府了,就站在她面前。面前…… 栀儿倏地垂首,没忘记慕容湍有多么不情愿看到她。 “在我房里留一滩水,你想去哪?”他沉声唤住一脚已经伸到门槛外的人儿。 水?她定睛一看,恍然意识到自己制造的混乱—— 哎呀!“是栀儿不好,对不起、对不起……”她惊得收回脚,惶然跪地,赶紧用抹布吸起地上的水,把水拧回木桶中,就连裙子脏湿透凉也浑然无觉。 她的迭声道歉让慕容湍想起以前。 栀儿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柔顺模样,深怕他因她做错事而赶她出府;但始料未及的是,最后反而是他放逐自己,离家五年。 五年前的他,深深对自己被摆布的命运感到不平,同时也对她在他心底所掀起的狂涛巨澜感到气愤与迷惘,当时,他有种被自己背叛的感觉,对自己深恶痛绝。 没错,他之所以痛恶自己,就是因为无法否认栀儿对他造成的影响,早巳让他在不知不觉间习惯有她的日子,而他无法跟这样的自己妥协! 於是,他藉口游历江南而离开了。 原以为远远逃开,就能阻止吞没他理智的矛盾继续扩大,但没想到栀儿的好却在他心上愈显清晰,她的善良及固执总会在不经意时,占据他的脑海—— 他曾在杭州街上看见孩童吃著糖葫芦时,不经意的想起她;曾在川蜀最有名的墨坊看见印刷成册的书籍时想起她,曾在桂林水畔看见少女戏纸鸢时想起她;也曾在面对一大片栀子林时脑中只有她;即使他百般抗拒、试著把那双清澈大眼从心版剔除,但仍旧失败了。 愈来愈深的困惑,致使他不得不正视秦啸日说过的话—— 栀儿注定得伺候你一辈子,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你不觉愧对栀儿?她是你的媳妇已是既定的事实,何不接受它。 或许就是因为栀儿的好,他才深觉对她有所愧疚,始终无法忘却这个压在肩上的“责任”,所以他选择面对注定的事实,回到有她的地方,不再逃避。 既然逃不了一世,但逃了十年,也够了!慕容湍讽刺地想。 “起来。”他皱眉拉起跪在地上的人儿,扯入怀中,忽然觉得她把自己当成下人的样子很碍眼,既然决定娶她,她不需要再把自己定位得这么卑下。 是,他会娶她,只不过,他们的夫妻情分仅止於义,没有别的了。 栀儿背脊僵直,眸光紧张万分地定在他的襟口,不敢乱飘。 和少爷靠得这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沙尘味、感觉得到他身上的体温,虽说很暖和,但她好不习惯…… “想说什么就说吧。”他记得栀儿刚入府没多久,还很聒噪地盯著他把苦药喝完,何时开始,她变得如此自卑怯懦? 他明白,这都是他造成的,让无辜的她成了他迁怒的对象。当下,慕容湍的心情如凌乱的丝线般纷杂,他不觉收紧双臂。 “地还没拭乾……”她脸颊发热,呐呐道。 男人的身体都这么坚实,还是少爷的格外不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衣下阳刚的线条——天啊,她是个闺女,不可以想男人!但少、少爷怎么愈抱愈紧哪,她觉得自己热得都要融掉啦! “少爷……能不能放开栀儿,栀儿要擦地……”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手中不盈一握的纤腰,仿佛一折就会断似的,慕容湍的剑眉不悦地攒起。 啊?栀儿呆楞了下。“有……有呀。” “有?怎么不见你长肉。”他挑眉。这年纪,女人该长的应该都长齐了吧。 呃?顺著他的目光往下看,一团火蓦地窜上她小脸,热上加热。 “那个、那个……穿著厚衣看不出来……”天啊天啊,她在胡言乱语什么呀!栀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是么?”他将她胸前的柔软更加贴近胸膛,以感觉取代目测。 “少少少少爷——”她方寸大乱地低喊。 “不必紧张,你必须习惯我们之间的亲密。”他俯下俊脸,不带感情地在她耳畔道,就像谈论天气一样。 浑然的男性气息拂上她颊颈,惹得栀儿又是一颤,当他含住她巧润的耳珠强势吮吻时,她恐慌得颤抖挣扎。 “少爷,不要……”他略带侵犯的冶漠眼神让她感到害怕。 察觉她的抗拒,慕容湍抬首看见她畏惧的神情,嘴角陡地沉了下去。 “我是你的谁?” “少爷是栀儿的主子。”她抖瑟道。 他长眼一眯。“还有呢?” “少爷是栀儿的……亲人。” “如此而已?” “少爷也是栀儿的——”她陡地咬住下唇。 “以后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她可以么?总觉得少爷好像有哪里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栀儿仓皇地盯著慕容湍看,惊颤水眸漾满好多迟疑和小心翼翼。 “说话!”慕容湍恼道。他是否该庆幸自己以前把她“教”得太好,让她在面对他时都是一脸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少爷也是栀儿的……夫君。”她怯怯说完后,缩颈屏息以等待预期中的冷言嗤语。少爷一定会认为她厚颜无耻,嘲笑她妄想高攀慕容家…… 等了半晌,却没有任何轻蔑的微词出现,她纳闷抬头,却对上一双沉浓黑眸,随之,腰间的箝制也被放开了。 栀儿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就在慕容湍放手时,莫名的冰冷伴随著落寞与苦涩,窜入她骤然失落的心。她还是说错话了…… 慕容湍踅到桌边坐下,迳自倒了杯茶喝。 “少爷,茶是凉的,栀儿去替您温茶。”纵使不被他承认,她依旧关心他的一举一动。 “不必。”出门在外,哪顾得了这些细节,早习惯喝凉水了。况且,他需要凉水冷却一下失序的躁动。从她嘴里听见“夫君”两个字,他竟然升起想拥有她的?当下,宛如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只能错愕放手。 懊死!他何必大惊小敝,既然都打定主意娶她,对她有又不是什么怪事! 好意被冷冷拒绝,栀儿默默捧著微微揪疼的心口,继续把地擦乾净。 见她又蹲回地上,慕容湍不禁拧眉低斥:“不要擦了,让别人来做。”她是他的女人,而不是奴隶。 水是她打翻的,少爷怎么会要别人来替她善后呢? 栀儿即使百思不解,仍乖乖起身,不敢违逆。忽尔,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急著跑出房门。 “你要做什么。” “我去禀告老夫人,少爷回来了,她一定很高兴。”老夫人盼这一天,盼了好久呢! “等祖女乃女乃睡醒,自会有人告诉她,你不需要去。”只有守门的仆隶知道他回府,他吩咐过他们先别惊动府里的人。 “是。”她应了声,站在原地垂首局促道:“……少爷如果没有事情吩咐,请容栀儿退下。” “有事忙?”她就这么怕他,不愿待在有他的地方?盯著她黑鸦鸦的头颅,慕容湍挑眉,说不出心中的闷气所为何来。 “栀儿要去染坊。” “你还在那里做事?” “是……” 慕容湍敛眉思忖了下,遂从椅上起身。“一起走,我也该去看看。”他踱经她身边,率先步出湍楼,栀儿也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来到慕容府大门,慕容湍无视於仆隶恭敬行礼,眼中只有那个直直往外走的纤细身影。 “你要走去哪?”他止步,沉声喝住她。 天寒,说话都会呼出一团团白雾。 栀儿缩了缩颈,回头怯声说道:“去……染坊。”她又犯错了么? “用走的?” 不然呢?栀儿不解地望著他。 她困惑的表情已诚实告诉他,这五年来,她天天走路到几条街以外的染坊,这让慕容湍心火顿起—— 染坊距离慕容府不远,他并不心疼她得走上这点路程,他气的是她竟然独自前往!连日落后的回程亦是如此么?要是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办! 察觉慕容湍的愠意,栀儿忐忑思索,而后恍然大悟! “栀儿愚昧,竟让少爷跟著栀儿走路,少爷要坐车才对。”她面色发窘,赶忙去请仆隶唤车夫备马车,顷刻,慕容家造价不菲的华贵马车已经候在大门前。 慕容湍额际青筋暗浮,绷著俊脸撩衣坐入车里,见她依然杵在原地,峻凛眉峰不禁高高耸起。 “还楞在那里做什么,上车。” “栀儿用走的就好……”她怎么能跟少爷平起平坐? “叫你上来就上来!” “是!” 马车外,马蹄声在街道上规律响起;马车内,窒闷的沉默充塞其中。 终於,慕容湍对於她老是拿头顶面对他已忍无可忍,他率先打破沉默。 “抬头。” 栀儿听话地抬起头来,瞧见他眉眼间的不悦,习惯性的又低了下去。 “不想见我,所以老摆头顶给我看?” 她猛抬头,摇手澄清。“不是这样的,我好想好想见少爷哪!”话声甫落,她又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对自己未加思索的冲动感到汗颜。 笨栀儿笨栀儿,你凭什么说出这种话,不怕少爷笑话你么! 慕容湍嘴角浅勾,压抑的怒火因她的坦白,顿时消散无踪。她是他的女人,她当然得想他,而且只能想他一人! 本噜咕噜——一阵不速之“声”闯入,让羞窘的栀儿登时更加尴尬。 “你没吃早膳就出门?” 被少爷发现了。 “我……我带著吃……”她赶紧掏出挂在腰间的小布袋,以示所言不假。 她平日打扫完湍楼就直接去染坊,来不及与茴香她们一块吃早膳,所以才把自己前一夜准备的食物带在身上。 “打开。”他命令。 她忙不迭打开袋口,袋里装了一个乾面饼。 “就吃这个?” 见她点头如捣蒜,慕容湍的嘴角又是一沉,才拥有没多久的好心情转瞬又烧起一团无名火。 “我饿了。”他闷闷道。 饿了?栀儿先是一楞,接著迅速把小布袋从腰间解下,捧到他面前。 “这给少爷。”少爷才刚入京回府,铁定还没吃东西——哎呀,不对不对!捧著面饼的小手陡地缩了回去。 “怎么了,你反悔?” “不是的……这面饼又乾又硬,怕少爷吃不上口。少爷,要不先掉头回府,让栀儿为你准备早膳?”尊贵如少爷,怎能吃下人吃的粗陋食物!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转而扬声命车夫停车,随后要她跟著他下车,沉稳的脚步在离马车不远的小摊子前停下。 “客倌请坐,您要喝粥,还是吃豆浆馒头?”老板见客人上门,殷勤地吆喝招呼著,一边掀起大锅盖,一阵氤氲白烟直窜而上,暖了客人心窝。 “粥,两碗。” “两碗粥,马上来!”老板拿出陶碗俐落盛装。 慕容湍吩咐完,便迳自坐入摆在摊子旁的桌椅,两碗冒著热气的满满白粥也上了桌。见栀儿又呆杵一旁,他没好气命令道: “过来坐。” “栀儿站著就——”不耐烦的目光直射而来,她立刻乖乖正襟危坐。 “喝完。”他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要给我的?”她又惊又疑地指指自己。 “这里还有别人么?” 在他“胁迫”的目光下,她赶忙啜饮一小口,绵软温热的细粥滑下喉咙,让她感觉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哇,好暖、好好喝喔,她好久不曾喝白米粥了呢…… 看著她柔顺地一口接一口,慕容湍这才满意了些,只手捞起另一碗就口饮粥,不过仍轻易发现她透过氤氲蒸气偷觑的视线。 “好奇我怎么会到这种不起眼的摊子?” 又被少爷发现了……栀儿赧然脸红,低下头猛喝粥。 “在外地的日子不比府里,你以为我五年没回来,身上能有多少盘缠?” “少爷,你过得很苦么?”她急急地问,如晶瞳仁里有显而易见的心疼。 “比起生病、哪里都去不得的苦,能用劳力换得下一餐的日子,不算辛苦。” 栀儿静静地听,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隔了袅袅白烟,微微泛红的水眸看他也看得肆无忌惮了些,而这一刻的温暖与平和,永远会是她珍藏的回忆。 她不会忘了这个清晨,与少爷一起喝暖暖白粥的清晨…… 第七章 一连好几天,慕容湍为了早些熟悉睽违多时的家业,慕容家的织染作坊都能看到他俊凛如山的身影,这没什么稀奇;让管事和工匠们觉得怪异的是,他们的少主对栀儿实在是过分“关爱”了些,例如—— 大前天,少主看见栀儿替染匠们倒茶水…… “谁说你可以伺候他们喝水?”自此,没人敢喝她端来的茶水。 前天,少主瞧见栀儿抱著一大叠尚未染色的坯布到染房…… “谁让你抱这么多布,挡著视线走路?”自此,没人敢要她碰坯布。 昨日,少主撞见栀儿帮忙搬运从矿区运来的白色染料胡粉及蜃灰…… “谁准你去扛那些重物!”自此,没人敢让她帮忙。 而今日—— “杜栀儿你给我下来,不准再爬到染缸上!”震天价响的咆哮在染房里爆开。 闻声,栀儿认命地从梯子上爬下来,来到火冒三丈的慕容湍面前。 “少爷,我想采色样……” 见她逐渐能在他面前道出想说的话,慕容湍的怒容稍微缓和了些。 “要采色样叫别人采。”他不容置喙的说道。即使程管事告诉过他,栀儿每年套染出的新色样都让京城的仕女爱不释手,但他就是不准她爬上染缸! “我看大家都在忙,不好意思麻烦他们。” “栀儿若要你们帮她采色样,很麻烦?”慕容湍冷冷环视众人,大家的头立刻摇得如博浪鼓。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虽然不甚明白慕容湍为何恁地介意,栀儿还是主动认错,免得大夥为难。“对不起,请少爷别生气,我不会再爬上去了。” 对,他气!天晓得他方才看到她的动作时,觉得自己又差点死过一回——慕容湍霍地打住思绪。 懊死!他已经准备向祖母提迎娶栀儿过门的事,理当不会再对栀儿感到任何亏欠,但他却愈来愈无法理解,为何自己受她牵绊的心情有增无减? “知道就好,否则依你的笨拙,摔人染缸一样会造成别人的麻烦!”慕容湍口是心非地别开眼,不想让人瞧见他狼狈的神情。 原来,少爷是怕她拖累其他人。 明知再合理不过,却仍有些许落空的苦涩,袭上栀儿心扉。 正当她暗自神伤时,一道清朗的男性嗓音由远而近嚷著她的名,语气中透露出异常兴奋。 “栀儿!栀儿!成功了,成功了!” “程大哥,什么东西成功了?”栀儿好奇问向迎面而来的年轻男子。 “你制的新色都染出来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管事程大兴之子程斌,雀跃之情溢於言表,看著栀儿的眼神尽是赞赏与倾慕。 那是一个男人爱慕女人的眼神。慕容湍眯起黑眸,不客气地打量这个才二十岁的家伙,沉缓的呼吸吐纳出不自觉的妒意。 “真的?我跟你去!”拼色倒是不难,但若能将新色成功染到丝线或布疋上,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同样欣喜若狂的栀儿清眸灿亮,连连点头,脚步却突然动弹不得,她不禁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被慕容湍厚实的大掌扯住。 “说清楚。”被晾在一旁的慕容湍口气暗怒,冰硝般的视线扫向程斌。 栀儿竟然对这家伙笑? 她从未给过他一个笑容,却对这家伙笑得这么开心;: 懊死! “少爷?!”程斌瞠目结舌,这才发现自己有眼无珠。都怪他满心只想跟栀儿报喜,没注意到少爷就在旁边! “新色染成功了呢,少爷要不要一起去看?”栀儿丝毫没意会到氛围的不同,甜甜怯怯的笑靥如同一朵粉花,朝慕容湍嫣然绽放,看得他微微一怔。 “是呀,是栀儿配的新色……”程斌的补充在慕容湍再度扫来的冷冽视线下,惶然无声。呜,他说错什么话?少爷瞪他的眼神好可怕…… 慕容湍把目光调回那张因欣悦而染上淡红的娇颜上,漆黑瞳仁中的凌厉转瞬敛下,随之升起的是一簇灼热的狂焰。 “少——” 栀儿还没来得及问他到底想不想去看时,就被热烫的薄唇堵住未竟的话语。慕容湍俯下头,吻住她微启的小嘴。 众人眼儿一瞪,每张嘴都圈成了惊讶的形状。 尤其是惊愕过度的栀儿,在他狂态热吻下只能僵直身子,完全忘了挣扎。 男性的唇舌宛如进入无人之境,暧昧地挑开柔软的唇办,擒获生涩无措的丁香小舌,挑弄缠绕,彷佛每一寸甜美都不愿放过。 一双厚实的大掌自然也没闲著,一手将香软的娇躯紧紧揽进胸膛,两人的身躯密密实实的贴合,不留一丝空隙;一手按住她的小脑袋,将她压向他需索的唇,吮尽她芳醇的滋味。 栀儿被吻得浑身无力,瑟瑟颤抖,只能被动地紧贴他坚实的身躯,感觉他这一次抱她,比上一次来得更为强悍霸道、更为火热炙烫…… 少爷、少爷怎么会对她—— 他像是知悉了她的迷惘与窘迫,灵活的唇舌执意往更深处挑惹侵略。融合了某种异样的感受开始在栀儿四肢百骸内乱窜,敦她昏沉迷糊、教她臣服沉沦,僵硬的身子沦陷在热切的洪流里,整个人变得绵软软的,脑筋也失去思考能力…… 终於在她快窒息前,他放开了她,她也只能瘫软在他有力的怀抱里,频频喘息不已。 天呀,就算她再怎么不明白少爷突如其来的“举动l,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也足以让她羞得抬不起头来! 慕容湍嘴角上扬,得意地睐了眼一脸失落的程斌。 看清楚没,栀儿是我的! 周围一干人则是恍然大悟—— 这就对了嘛! 先前少爷对栀儿的“特别关爱”,就有合理的解释了! 入夜,高大的身影在慕容府曲折的回廊闾急切穿梭,回廊外风雨潇潇。 “有没有看见栀儿?”慕容湍每遇到一个人,劈头就问。 “回、回少爷,小……小的没看见。”奴仆慑於他紧绷的怒容,一个个都回答得心惊胆颤。 不远处,施咏蝶一见慕容湍,姣好的容颜立刻漾上盈盈笑意,款步走向他,莲步中卷起一股暖香,身后还跟了侍女冬青。 “湍哥哥——” “咏蝶,你们有没有看见栀儿?”对方尚未语毕就被慕容湍打断,不过他睑庞上冷硬的线条在见到来人时,至少和缓了些。 施咏蝶完美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湍哥哥看到她,连话都不听她说完,就只问杜栀儿的去处? “我没看到栀儿。这样吧,我让冬青多带几个下人去找?”在心上人面前,她仍然端持著美丽与和善的表情,但心里其实醋意翻腾。 “不必了,我自己找。”慕容湍婉拒:心中兀自忖度。 他从晚膳过后就没看见栀儿,去她的房间找过、连茴香也间过了,就是不见她的踪影。这么晚了,她会上哪去? 慕容湍脸上昭然若揭的心急,无疑是施咏蝶眼匠最碍眼的芒剌。 “湍哥哥,你不需要为了一个婢女大费周章,她若服侍不周,大不了再撤换一个,总不该让主子到处找不著人。”她为他抱不平。 “她不是婢女,你应该清楚。”慕容湍沉著道。 他已经向祖女乃女乃提起让栀儿正式过门的事,祖女乃女乃却要他考虑纳栀儿为妾、迎娶施咏蝶为妻,而且,施咏蝶对他纳栀儿为妾也没有异议。 但他有!他一直以来只把施咏蝶当妹妹看待,是不可能娶她的。 “就算不是婢女,也只不过是个童养媳,值得你夜里冒雨找她?”施咏蝶心中的不安与嫉妒逐渐扩大。 “栀儿是我唯一想过要娶的女子。”纵使娶栀儿只是基於责任。不过他故意这么说,咏蝶就能死心了吧?毕竟咏蝶是女儿家,他不想说得太直接,以免伤了她的自尊。 湍哥哥的意思是,除了栀儿,他不会娶其他女人?那么,栀儿不就会成为他的正室?那她呢?! 施咏蝶衣下的粉拳紧捏,如花似玉的娇颜显得落寞黯然。 “……湍哥哥,你回来后始终在忙,我们好久没有一起聊天对弈了呢,你不喜欢咏蝶陪你了么?”佳人言语间的怅然若失,一副我见犹怜的娇态。 对於她不愿正视的态度,慕容湍认为多说无益。 “你早点歇息。”他抛下一句话,转身欲离时,一缕湿淋淋的狼狈纤影赫然映人眼帘—— 走在回廊上的栀儿,小手抹著发际不断淌落眼睫的水珠,压根没注意到前方有人,直到熟悉的怒斥迎面吼来,她才定睛看向站在面前的男人。 “天杀的,你到底滚到哪里去,搞什么弄成这样!”她浑身湿透,没有一处幸免! “少爷,我——” 不待她解释,他一把抓住她的细腕,踩著愤怒的疾风步履往湍楼而去。 留在原地的施咏蝶忿忿咬牙,楚楚可怜的姿态不再,娇容浮现狰狞的狠绝。 之前,因为认为慕容湍厌恶杜栀儿,所以她愿意接纳老夫人说杜栀儿是慕容湍命脉所系的说辞,而委曲求全的让他纳杜栀儿为妾;但现在,杜栀儿已危及她的地位,她什么都不管了,只有她才够格成为他的正妻,杜栀儿那个下贱的女人根本不配!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得不到。只要慕容湍心中没有杜栀儿,一切都有转圆的余地,只要他心中没有那个女人…… “来人!备热水!” 慕容湍一踏入寝房,就厉声朝外头吩咐,迅疾的脚步没有停歇,把拽在身后的湿人儿直接拎上床。 “呃!”栀儿摔得七荤八素,还来不及找回天南地北,就发现他开始动手剥除她身上湿透的袄衣袄裙。 “别……少、少爷,不可以……”她又羞又惧地抓回蔽体的衣物,小手紧紧攒住半褪的衫裙。 “放开。”他捏著冰凉沉重的衣料,下颚紧绷,阴沉地看著她。 “不、不、不行——”她发颤的牙关不停打架。 “你敢违逆我?”燃烧著恼怒的黑眸危险地眯起。 寒冷加上怯意,她抖瑟摇头,既不敢惹他不快,又不想放手。 “该死!”一道低咒之后,衣帛碎裂的声音响起。 嘶—— “啊?!”无奈力不如人,栀儿好不容易抢回的衣物在他手中都成了破布,一件件被抛下床,眼见身上只剩下贴身的兜衣和亵裤,她急得泪花都快掉下来,惶恐的抱著光溜溜的手臂缩到床角。 呜,少爷看起来好生气好生气…… “少爷,我做错什么事惹你不开心么……请你告诉我,我不会再犯了,求求你别生气……啊!”但她的求饶起不了任何作用,纤细的足踝被大掌拖回床畔,三两下又被剥得清洁溜溜。 “呜呜——少爷对不起,栀儿做错了——”她吓得猛掉泪,小手不住地遮掩自己,颤声道歉。 粉女敕胴体展现在慕容湍眼前,泪眼婆娑的清颜、湿濡颤抖的蓓蕾、雪白如玉的纤腰、匀称无瑕的双腿,倏地在他眼底点燃一簇火苗,却也气苦躁郁。这种时候,世上唯独她还一迳向人道歉! 忽尔,一件厚重的棉被覆住她赤果的身躯,温暖乾燥的感觉包围著栀儿,让她止住慌乱的泪水,连忙紧紧抓住棉被汲取可贵的温暖。 “你上哪去了,为什么淋雨淋成这样?”他站在床边,沉声问。 她吸吸鼻子,照实回答:“夜里突然下大雨……我担心晒场上刚染好颜色的丝绸会被淋坏,所以去了染坊一趟……” “染坊里没人看守?” “有……可是可是……” “有还可是!他们难道不会处理?” “人家真的很担、心……” “所以你去帮忙收拾丝绸?” 湿淋淋的小脑袋畏怯地轻点了一下。 “该死!你竟然一个人在夜里来回,你知不知道那样有多危险!”暴怒的咆哮声灌入栀儿耳中,小脑袋赶忙惊惧地缩人棉被。 “没有没有……程大哥驾马车送我回来……”颤抖的啜泣声从被窝里传来。 程斌那小子载她?那不就看尽她湿衣沾黏在身上,曲线毕露的模样引 她的解释反而引来慕容湍更加炽烈的熊熊怒火,额暴青筋的他咬牙正要开吼,门外刚好传来奴仆恭敬的声音。 “少爷,您吩咐的热水备妥了。” 他压下狂怒,侧身挡住床上的人儿,不让春光外泄一分一毫,才朝外头令道。 “进来。” 纵使奴仆们对房内的情况好奇得紧,但主子紧绷的脸色让他们不敢多作停留,众人把搬入房内的浴桶注满热水后,便匆匆离开。 正纳闷房里怎么变得静悄悄的栀儿,才怯怯探出头来,马上又被慕容湍扯掉棉被,整个人落人一堵坚实的胸膛,凉意没有侵袭她太久,就掉进温热的清水中。 “啊——” 被水花溅得满头满脸的她,只能闭紧双眼苦著小脸,小手紧紧攀住浴桶边缘稳住自己。接著,她的头顶被罩了一方乾燥的棉布,然后是一双有力的大掌隔著棉布在她被扯开的发辫上用力搓揉,搓得她以为脑袋会就这么掉了。 呜呜呜,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少爷要这样虐待她? 直到手中的青丝逐渐拭乾,慕容湍才放手,深眸由上而下盯著她。 “以后不准一声不响出门,知道么?” “知道……”已经晕头转向的栀儿点头晃脑地应诺,才松了口气,又从水中被提了起来,棉布转而侵袭她的身子,由上到下,一寸肌肤也不放过。 “少、少爷?!”她惊愕无措地低喊,却怎么也阻止不了那双抚遍她、看遍她的大掌和黑眸,还有那块用力擦乾她的棉布。“唔……会痛……” 她吃疼的低吟让慕容湍骤然停手,他看见棉布下的雪肤泛出微微红痕,不禁痛咒自己的粗鲁,於是忿忿甩开棉布。“天杀的!” 栀儿瑟瑟抱著身子,颈项一缩,湿意又在眼角凝聚。 “少爷是不是有事吩咐栀儿,栀儿却擅离职守,少爷才这么生气……对不起、对不起,栀儿以后不敢再犯了……”这是她见少爷发过最大的脾气,不但气得撕裂她的衣服、把她扔入水中,还将她从头到脚擦得好痛,真的好可怕…… 有事吩咐?不,他只不过突然想见她,却到处找不到她的影子,才因此又气又急——蓦地,慕容湍背脊一僵,心魂剧烈动荡。 他竟然为此区区小事焦躁不已,更在看到她浑身湿透而气急败坏?这根本不像那个选择以冷静与理智来面对栀儿的他呀!他到底是怎么了?! “哈啾!” 一道细细的喷嚏声,打醒方寸全乱的慕容湍,他横抱起冷得发抖的她,将她置於床榻。 栀儿一沾到床,立刻用棉被将自己裹成粽子,一抬头瞥见他逐渐果裎的精壮身躯,她倒抽一口气,倏地别开眼,下一刻却察觉欺压而来的重量—— 他动手扯开碍事的棉被,强势地将她揽入怀中,再让棉被覆在两人身上。 “少爷,不要……求求你放过我,我真的不敢了……”她惊惧地闭紧眼,小手抗拒地推阻温热的胸膛,感到一股自他身上传来的热力透入她掌心,她陡地一颤,无措的小手捏成粉拳。 看她吓成这样,慕容湍眉峰微拧,没好气道:“不必求我,我不是在惩罚你,这么做才能让你保暖。” 思索他话里的可能性,栀儿感觉与他贴合的部位都被烘得暖暖的,俏脸上的苍白被一抹羞怯的酡红取代,不禁赧然挣扎。 可是他们……他们一丝不挂的抱在一起,好羞人哪…… “别动,栀儿。”他嗄声制止她无心的扭动。 “少爷……这样不妥……”她睁开氲氲羞眸,眼波轻漾水意。 她的羞涩让慕容湍呼吸一窒,紧紧凝睇她动人秋眸。“我是你的谁?” “少爷是栀儿的主——亲——”在他连番两次的警告目光下,她只能呐呐的回答:“夫君。”少爷不是不爱听么,为何还要她说? “既然我是你的夫君,夫妻之间有亲密的举动再自然不过。”没错,栀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为她焦心著急是理所当然的反应,用不著跟自己过不去。 厘清心绪失控的原因后,慕容湍顿觉轻松无比,嘴角噙起哂然浅笑。 他的笑容在栀儿的心湖荡起幽幽涟漪,一股热流涌上她双眼。 “栀儿不敢奢求成为少爷的妻,只要能陪在少爷身边,就够了……” “为什么?你不想嫁我?”他唇角一敛,无法形容此刻如麻的心乱,有些许的不悦,些许郁闷,甚至些许……恐惧。 “栀儿配不上少爷,少爷该娶的是像咏蝶小姐那般美好的女子,而不是我。” “不许再说这种话,我会娶你。”她将他推给别人的心意,令他无端不悦。 “少爷……”她心头一颤。 “你本来就是我的童养媳,我不娶你,谁能?” 这句听似无庸置疑的言语,却在栀儿心上重重打破一个缺口。这就是少爷的本意吧,娶她,无关乎情、也无关乎爱,而她还偷偷期待什么?她好傻…… “别多想,闭上眼睡一觉,我也累了。”他捂住她的眼,免得这对翦翦水眸老是干扰他的自制力,让他等不到新婚之夜就先要了她,她淋了雨需要保暖休息;慕容湍频频告诉自己。 栀儿原以为在他怀里会别扭得睡不著,没想到睡意很快就造访她,到染坊帮忙收拾丝绸的确花了她许多气力,让她不知不觉便沉沉坠入梦乡…… 第八章 夜深沉,细雨滴阶。 事实上,佳人在怀,慕容湍就算想睡也睡不著。 凝视倚在他肩臂沉睡的信赖小脸,感受肌肤相亲的亲昵,栀儿柔女敕的肤触和轻吐如兰的气息,在在令慕容湍体内的血液躁动不已,压根无法像她一样安稳入睡。 尤其之前替她褪除湿衣时,她纤柔的胴体整夜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啊动的欲火。 “嗯……”突然,怀中的睡人儿嘤咛了声,细女敕的脸颊和小手满足地往他温热的胸膛摩挲。 天……他闷哼一声,好似有一团火在炙烧他的身心灵,他再也无法克制。 他要她!好想要她! 他翻身将她置於身下,绵密轻颤的俯吻忍不住在她小巧耳窝、如云鬓发辗转落下,饥渴地游走在细女敕的脸蛋、纤颈、锁骨间。 “唔……”睡梦中的栀儿被他点燃的骚动扰醒,不由得微微低吟。 媚惑般的申吟,无疑加速催化慕容湍的难耐欲火。 “栀儿,我等不到新婚之夜了……”他在她耳畔粗嗄道。 什么意思?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双焚热浓浊的深邃黑眸,然后是比上回更浓烈炽热的吻,侵占她毫无防备的菱唇。 激颤的深吻持续很久,直到她娇喘连连,他才放开她,转而轻轻吮咬她泛著润泽的粉唇。 “少爷……”才刚转醒就被吻得意乱情迷的栀儿,小嘴轻吟,眼儿蒙胧她看清上方的男人,熟悉的面孔有著她不明白的露骨,更在看清两人的姿态时,羞颤得面红耳赤。 “少爷?!你、你……我……”她慌乱地低喊,想要挣扎,却被他牢牢压住。 “嘘,我要你成为我的。”他在她颤抖的唇办印下安抚的吻,然后逐渐加深、再加深…… “不要怕,我会温柔待你,放轻松。”灼热的气息,轻暖地笼罩她耳边。 枕畔间温存的爱语,逐渐安抚了栀儿的紧张与惶恐,对於他只针对她一人的温柔,她动容得想哭。 纱帐内,春情荡漾,销魂蚀骨的欢爱味道久久不散…… 时近年关,慕容湍镇日几乎都在书房内审查帐册,偶与各作坊管事会商事情。是日,染坊管事程大兴和儿子程斌也来到慕容府。 叩叩—— 书房外敲门声传来,接著是清细的嗓音轻响。“少爷,栀儿送茶点来。” “进来。”慕容湍扬声。 栀儿一进书房,程大兴与程斌见著她,莫不开心。 “栀儿,半月余不见,你一切都好?”对她赏誉有加的程大兴,早把栀儿当女儿看待,要不是最近得知她是少爷的童养媳,他绝对会叫儿子加把劲讨栀儿过门当儿媳妇,可现在,想都甭想了! “程叔,我很好。”栀儿嫣然巧笑的回答,受到春情润泽的她,看起来更为清丽动人。“大家也都好么?”她回问,一面把茶点置於他们身旁的桌几上。 自从大雨那夜过后,少爷便不让她再到染坊帮忙,理由是,她即将成为他的妻子,自然不需再去做那些杂事,但她总不免挂记大家,加上五年来她已经在染色上学出兴趣来了,不能去碰,总是有些落寞。 “大夥都是老样子,可是少了你,就没人能拼染出漂亮的新色了。不过少爷要我们带些色样来给你,往后还得请你多费心。” “我把颜料装在陶罐里,已经差人搬至湍楼后院。”程斌接口,在慕容湍犀利的目光下呐呐补充。“是少爷吩咐的……” 栀儿讶异地望向桌案后的慕容湍,惊喜的笑靥比花娇。 少爷答应她的请求了!她总算能继续为慕容家尽点力。 慕容湍将她雀跃感激的小脸尽收眼底,因她纯然笑容而微微屏息,不自觉的沉沦在那朵令人心醉的笑花中。 “少爷,谢谢你。”栀儿开心地福身道谢。 她的声音唤回慕容湍的理智,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和别人分享栀儿甜美的笑颜,於是尴尬地清了清喉咙。“你先下去。” “是。” 在她离去前,他又补上一句。“可以去湍楼后院看看。” 栀儿微笑点头,又朝程大兴父子颔首道别,便离开书房。 窗外的纤影渐远,慕容湍才收摄心神投人眼前的帐本,但他丝毫没意识到,那抹印在心头的笑靥所激起的余韵…… 一道硕长身影,缓步接近蹲在地上忙得不亦乐乎的人儿。 “吓——”正要掀开下一个陶罐的栀儿,一个劲地被人从身后揽起,吓得倒抽一口气。熟悉的气息喷在颈畔,她耳根子一热,连忙旋过身。 “少爷……”他最近怎么这么爱突如其来地吓她?不是趁她读书练字的时候,就是趁她睡觉的时候,对她——对她——哦,她不敢想了,好羞人…… 比起粉颊上的嫣红,更敦慕容湍感到兴味的是她脸上的五颜六色,他看了忍俊不住,失笑出声。“哈、哈……” 栀儿楞楞盯著他朗声大笑的俊逸模样:心儿猛然跳漏一拍。 少爷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她从以前就知道。但少爷面对的是她呀,怎会笑得如此开怀?是她眼花了么…… “怎么玩成小花脸了?”他以衣袖擦拭她沾上颜料的小脸。 他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手上、衣上所不小心沾到的颜料,连忙退开他的怀抱。 “我告诉过你了,当我抱著你的时候,不准退开。”他挑眉。 “不退开的话,会弄脏少爷的衣服……”回想他夜里“教导”她的点滴,她羞涩地垂首低语。 “衣服弄脏再换一件不就成了。”慕容湍执意搂回专属於他的娇软。她虽然瘦小,但女人该有的,她一样也没少,而且让他相当满意。 “少爷……”她握起粉拳不让颜料沾到他衣上,为难的挣扎著。 “还改不了口?”俊眉微拢。 “夫……夫……” “湍儿。”一道苍老威严的嗓音突然介入,栀儿紧张地退到慕容湍身后,慕容湍则是敛容面对由侍女簇拥而来的长辈。 “祖女乃女乃。” “老夫人……” 王氏瞧了眼朝她福身行礼的栀儿,再看向孙儿。 “听说你已经招栀儿侍寝多日。” “孙儿想正式迎娶栀儿为妻,愈快愈好。”唯有如此,对她才公平。 安静垂首立於一旁的栀儿,感到一股微甜又微涩的热流涌人心坎。即使少爷愿意娶她,是出自於责任道义使然,但她依然充满感激…… “你真的决定了?你可知道,若有施家作为后盾,咱们慕容家更上一层楼是指日可待的事,你并无损失,是不?”王氏意有所指。 她并不挑剔栀儿,也清楚栀儿对织染作坊的用心,只不过,在这世道拥有显赫的家世权势,终归略胜一筹,这点相信他也明白。 栀儿屏住呼吸,慌然抬眼望向慕容湍,胸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掐住。 “孙儿心意已决。”慕容湍眼中是一派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原本掐住胸口的力量,陡地窜上栀儿眼眸,惹得她无法自持,热泪盈眶—— 少爷选择她…… “是么。”王氏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深知木已成舟,毋须多言。她转身离开,嘴角含起微不可察的笑。孙子能真正接纳栀儿,也就表示他不再埋怨她当年强势的安排了吧? 目送祖母离去后,慕容湍转过身,发现一双潸潜泪眸。 “为何落泪?”他用指尖揩去小脸上的泪痕。 她窘然撇开螓首,胡乱擦掉泪水。不哭不哭,爹娘您们别误会,栀儿不是在难过…… “怎么了,说话。”他轻勾她尖巧的下颚,要她迎视他。 “老夫人是不是不要栀儿?” “娶你的人是我,我要你就够了。” “栀儿何德何能……”水眸周围的泪珠擦了又凝,话已不成句。 慕容湍不发一语,将她按入胸膛。 而暗处,一双因妒恨而微眯的眼,幽光轻掠,正恨恨瞪视。 第九章 “大娘,你找我?” 栀儿来到厨房,微笑走近正在替老夫人熬炖养生药膳的刘春。 “我?”刘春微楞,像是听见什么奇怪的话。 “刘大娘,狗子送米和时蔬来了!” 一名小厮跑进厨房传话。 “对喔!我差点忘了今天狗子会送东西来,我这就去清点。”刘春应完话,匆忙提裙往外走去,手中的摇扇让她骤然想起正在看守的火炉。“哎呀,这火得仔细看著……” “大娘,我帮你看炉火吧。”栀儿主动上前帮忙。 “这怎么成!下个月少爷将正式迎娶你过门,你是慕容家未来的少夫人呢,不可以再做下人的事情了。”刘春笑吟吟,由衷替栀儿感到高兴。 “我还是大娘疼的栀儿,没有什么改变。大娘还是先去忙吧,免得让狗子哥久等了。”她腼腆一笑。 “栀儿呀,你就是这么善良!那就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待会就回来。”刘春把摇扇交给她。 栀儿唇角含笑,抱膝蹲在燠热的炉前,小手轻摇竹扇,挥汗仔细看顾炉火。 原本,慕容家上下正在为少主即将成亲的事而欢喜忙禄,如今,却被一股措手不及的阴霾所笼罩,人人脸上洋溢的喜气均被不安的沉郁取代。 慕容老夫人自前日喝完补身的药膳之后,便陷入昏迷,气脉虚弱,至今三日未醒。大夫查究老夫人所食药膳里的药材后,研判老夫人是无意间喝下掺入“银朱”的药膳,以致中毒昏迷,性命垂危。 “银朱”是一种含有剧毒、可制染朱色的矿物染料,误用能致人於死。 慕容湍神色森冶,审问关联此事之人,包括当天替刘春看顾炉火的栀儿。 “刘春,我再问一次,你确定药材无误?” “回少爷,奴婢看过药材,与平日施小姐送来的补药并无不同……”跪在地上的刘春神情惊惧悲苦。这帖补药是施咏蝶自从两三年前,就常差人送来给老夫人补身的名贵药膳,她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呀! “那么,为何会掺了银朱在内?” “奴、奴婢真的不知道……” “恕咏蝶打岔。”施咏蝶的神情与旁人一样忧心。“我敢说药材并无异样,湍哥哥大可唤那家药铺的夥计对质,况且,老夫人往常饮用这帖药都不曾发生过任何问题,这次怎么会……”她身后的冬青也志忑点头。 “刘春,你说杜栀儿曾替你看顾炉火,而那段时间你不在场。她为何会出现在厨房?”慕容湍再问。 “奴婢不知栀儿为何到厨房来,栀儿曾替奴婢看顾炉火没错,但、但不可能是她下的毒手——” “你确定?”他沉声道。 刘春迟疑噤声,没有亲眼所见的事情,要她怎么确定? “杜栀儿,我要你自己说。”慕容湍厉眸栘向同样跪在他面前的女人。 栀儿愕然抬首——少爷要她说什么呢?! “为何到厨房去。” “有个丫鬟来传话,说大娘找我……” “谁?” “……我没见过她。” “住口!你长年住在慕容府,这种谎言也扯得出来!”慕容湍面容倏沉,怒目而斥。“身为慕容家未来少夫人,刘春敢使唤你?” 见刘春猛摇头,栀儿俏脸霍地刷白,不明所以。她没有说谎…… “‘银朱’这东西,你不陌生吧?”甚至,为她送入府中的颜料里就有银朱,她随手就能取得! “我只是看著炉火……少爷认为我……毒害老夫人?!”栀儿面无血色,一字一句都说得艰难。 “除了你,府中还有谁能轻易取得银朱。”厉眸蒙上寒霜,他咬牙寒恻道。 栀儿眼前一黑,摇摇欲坠,她试图撑直腰杆,不敢置信地望向深爱的男人。 他不信她…… “我没有理由伤害老夫人……”她惨恻碎语。 老夫人虽然不常亲近她,但老夫人让孤苦飘零的她拥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家,她报恩都来不及了,怎会有伤害老夫人的念头? “没有么?我说一个你知我知的理由——祖女乃女乃不希望我娶你为正室,你因此怀恨在心。杜栀儿,我总算看清你丑陋无比的真面目!”滔天巨怒蒙蔽了慕容湍的心眼,他残酷地直指而出。 所有迹象与说辞都显示,无故到厨房自愿替刘春看顾那盅补药的栀儿,最有可能在药里下毒! 毫不留情的指控,宛如万把利刀狠狠剌人栀儿胸口,刨出一记记血淋淋的痛,剧烈难当的痛楚从心口蔓延至全身。 “怎么不说话了?杜栀儿,你说话!”她的安静敦他没来由地一颤。 “栀儿,开口呀!”一直被挡在厅堂外的茴香,又急又惧地大喊,眼泪都快掉下来。“快告诉少爷,老夫人中毒与你无关,不是你做的就要说啊!栀儿……” 她已经说了,但少爷自有结论,她再说什么不都是多余的么?栀儿脸色死白,心痛似绞,气息每吐纳一下,千疮百孔的心就淌出鲜血。 她的沉默和苍白荏弱,如剌梗,硬生生扎在慕容湍心头—— 他逃避了十年,在终於心甘情愿接纳她的时刻,她回报的又是什么?是要他面对极可能失去祖母的恐惧和怨恨?! 可恶,为什么是她! “说话!我要你吐实,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慕容湍冲至她面前,攫住她纤薄的肩用力摇晃。 在他暴怒的狰狞目光下,栀儿宛如一个破败的偶人,逐渐失去生机。 “你想听的……已经都在你心里……”她绝望哑言,百口莫辩。 “该死!不要蒙混我!”他大吼,激愤甩开她。“来人,把杜栀儿关入柴房,不准给她水和食物,直到她吐实为止!” 茴香冲进大厅挡在好友身前,连声急喊。“少爷,栀儿绝不是毒害老夫人的凶手!栀儿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求您饶了她,不要关她!”杀人的罪很重很重哪,这回,她得站出来替栀儿说话,不能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敢说。 “湍哥哥,栀儿好歹是你即将过门的未婚妻,有必要对她那么严苛么?更何况她也许有了你的子嗣也说不定。”施咏蝶也不忍心地为栀儿求情。 “杀人偿命。要是祖女乃女乃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原谅杀人凶手。”慕容湍因愤恨而皆红的鹰目盯住施咏蝶,施咏蝶心头一凛,倒退好几步。 他继而轻蔑睨向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的女子。 “哼,子嗣?她有资格生养我的孩子么?她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孤女,一个阴险的女人,我的孩子不会拥有她卑贱的血液。带下去!”恨怒交杂的他已然无心,仅能以口不择言来减轻自己备受煎熬的心。 原来,在少爷心中,她是如此不堪…… 椎心刺骨的痛贯穿心口,栀儿一颗心已不再完整,流不出一滴泪水的明眸,只剩宛若被抽乾似的空洞,失神地任人拖拉出去。 “栀儿!栀儿——”茴香掩面啜泣。“大娘,栀儿不可能是犯人,不是的。” 刘春默然悲凄。不是栀儿的话,那会是谁?替老夫人熬药熬了两三年,只有这回栀儿接近这帖药,而且刚好有那个什么要命的银朱啊,唉…… 闭咿—— 夜深人寂,一抹鬼鬼祟祟的人影模黑来到阴暗的柴房,窸窸窣窣开启门锁,推门而入。 “栀儿?”抱著一件氅衣的人影,在黑暗中找到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骇然迭声低呼:“栀儿,你怎么了?你能说话么?回答我呀!” “茴香……是你么……”沙哑虚弱的嗓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破碎。 “是,是我!”茴香扶起好友,让她倚墙而坐,替她盖上氅衣,再拿出水壶打开壶口凑到她唇边。“来,你先喝点水。” 三日滴水未进,栀儿乾涩龟裂的唇办一沾到水,立刻用手抓住水壶,仰首囫圃吞灌,溢出嘴角的水浸湿了颈项、衣襟。 “喝慢点,栀儿。”好友孱弱的模样,让茴香看得心疼不已。 “茴香,老夫人怎么样,不要紧吧……”三日无水无食的囚禁让她气若游丝。 “老夫人还没清醒。”茴香苦著脸实话实说。 栀儿心中一窒,无法不担忧,随之想起了什么,讶间:“你能替我送食物?” “栀儿,逃跑吧,你不能再被关下去,不吃不喝会死掉的!” “你……偷偷跑来?” “我请门房大叔喝酒,趁他喝醉,偷了柴房的钥匙潜进来,我要救你出去!” “不可以,你会被我连累的……” “不会的,你又没犯错,凶手不是你,我怎么会被连累呢。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不是么,你一定是遭人陷害。”茴香泫然欲泣。 “谢谢你,茴香。”栀儿动容低语,心口隐隐作痛。只有这个朋友仍然相信她的清白,而与她最最亲密、分享彼此缠绵的男人却不信她…… 慕容湍愤恨鄙夷的神情仍牢牢刻在她心上,无时无刻,与绝望中强忍的泪水共同凌迟她的心魂,椎心的痛楚不曾稍减。 “少爷……他还好么?”她喘息道。 “少爷残忍对你,你怎么还是——唉!”茴香又气又怜。见好友体力不振,她赶紧从袖袋掏出纸包。“别净说话,我也带了乾粮来,你赶快吃一点。” “我吃不下……”她摇头。 “怎么吃不下?你是不是病了?”茴香急问,伸手探查好友额心,大惊。“你的额头好烫!” “我好冷……” “你需要看大夫,我带你从后门出府。”茴香搀起虚弱的她。 “不行……你快走,我不想连累你……”她想拒绝,却虚乏得无力抗拒。 “只要我不说,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带你出去的。栀儿,你要撑下去——”可是,她该把栀儿安顿在哪养病?哎,对了!那个人一定肯帮助栀儿。 “我想到一个能救你的人了!” “湍儿,身子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要告诉祖女乃女乃。” “湍儿虽然不能出去玩,但租女乃女乃可以说好多好多故事给湍儿听。” “湍儿想去看蚕儿吐丝么?好,等你痛好,祖女乃女乃就带你去看,你可要答应祖女乃女乃,要乖乖吃药养病。” 握住祖母苍老冰冷的手,慕容湍眼底的凄黯与湿意不曾褪去。 他襁褓时即失去双亲,丝毫没有父母的印象,一手带大他的是祖母。 从小体弱多病的他不如一般孩子容易照顾,祖母却从未放弃过他,为他寻遍各地名医、买来最珍贵的药材。而今,换成祖母躺在病榻上,他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祖母魂归九泉…… 一张苍白荏弱的清颜突然撞进慕容湍胸口,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正无情地鞭笞著他的心,讽刺他、提醒他陷入的是什么样可怜又可笑的绝境! 他曾经为栀儿的付出感到旁徨,为她的善良感到心疼,为她的命运感到歉疚,却没想到她竟是个表里不一的狠心女人。 为什么是栀儿?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慕容湍俯在床畔,嘶声恸吼。 随侍在旁的奴仆闻之莫不哀伤凄楚,人人都默默拭泪。 “慕容公子,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一脸凝重的大夫安慰道,收拾好医具便黯然离去。 慕容湍抬起头,幽冶如冰的鹰眸布满血丝。“把杜栀儿带来。” “少爷三思。”同样一脸凄恻的集方出声阻止。这个时候,由愤恨主导一切的审问,都会带给任何人伤害,尤其是在真相未明的当下。 “把她带来!我要她看看自己做了些什么!”他咆哮。 “少爷,总管。”一名仆隶匆匆来报。“杜姑娘不见了!” “不见?”慕容湍神情转为错愕,抓住仆隶的衣襟低咆:“你说栀儿不见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见了呀……仆隶被吼得缩起脖子,发抖说道:“柴房的门锁被打开了,杜姑娘不在柴房里头,大夥儿府里各处都找遍了,也找不著她……” “该死!统统去找!人没找到,你们都不要回来!”慕容湍怒焰狂烧,朝一干奴仆喝令,双目皆红。 集方以眼神安抚手足无措的众人,冷静吩咐:“分头去打听,有任何消息或可疑的发现,烬速向我回报。另外,唤茴香来。”仆隶们领命而去,匆匆退出。 见少主面色愀然阴怒,集方不免忧心。“少爷——” “集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连你也要为一个杀人凶手说话?” “尚未证实行凶者就是栀儿。” “那些该死的巧合你要怎么解释!” “相信您比谁都不愿认为栀儿是杀人凶手。”集方语重心长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局者通常因自身的情感愈陷愈深,终至无法自拔,而这往往就是致命的所在。 所以,他才会有这些如天崩地毁、却又无能为力的恐慌和懊恨么?慕容湍眉心纠结,压在心上的悲苦教他难以成言。 “少爷,您应该比属下清楚,此事还未终了。想必老夫人在九泉下想看见的,绝非您的怨恨与绝望。老夫人曾告诉属下,若少爷无法接纳栀儿,她就当少爷依旧埋怨她当年擅自替您纳媳冲喜的决定。” 慕容湍心头仿佛挨了一记闷棍。 “若真是栀儿所为,我难道就不怨、不恨、不绝望了么……”苦愤及迷惘在他纠结的眉宇间交锋、挣扎,言语间满是痛心疾首。 集方叹了口气。若查明是栀儿所为,此生,少爷的眉宇怕是无法展悦了吧。 栀儿,你不会做令少爷痛苦的事,对吧? “总管……您找奴婢?”被传唤而来的茴香,不安地低头走近。 “你可知栀儿逃走了,也或许被救走了?”集方问。 “啊?”她倒抽一口气,嗓音掩不住惊慌颤抖。“我、我……我不知道……” 茴香的反应让集方若有所悟。“真不知情?” “真的……”慌乱的泪花在她眼眶周围打转。 “少爷!”刘春拖著一个人府甫半年的小丫鬟,气喘吁吁的闯入。“少爷,小秋儿说她看到当时传话给栀儿的人!” 慕容湍身形一震,凛愕看向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娃,集方则是催促道:“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 名为小秋儿的小丫鬟,一见慕容湍的厉色,小小年纪的她不免惊惧害怕。“求少爷别赶走小秋儿,小秋儿虽然才八岁,可是小秋儿儿会烧饭、洗衣、洗碗、打水、扫地……” 似曾相识的对白掠过慕容湍心底最柔软的一处,他喉头一哽,蹲身缓声间: “你别怕,告诉我,你那天看到栀儿和谁说话?” 见他脸部线条柔和了些,似乎不再那么吓人,小女娃才提起勇气回答。 “小秋儿不认得那位姊姊,她和栀儿姊姊说完话后就走开了,小秋儿正想上前向栀儿姊姊问安,但栀儿姊姊说大娘找她去厨房,下回有空再跟小秋儿说话。嗯,小秋儿那时想起总管说入府后要认得每个人,所以跟上那位姊姊想问她的名字,然后就看到冬青姊姊拿银子给那姊姊。小秋儿觉得冬青姊姊好凶,所以不敢过去。少爷,小秋儿说完了。” 闻言,一丝希望在集方、刘春、和茴香脸上浮现。 “栀儿果然是被陷害的,她不是杀人凶手!”茴香激动低喃,破涕为笑。 原本困住慕容湍的重重迷雾终於出现一丝曙光,他心中高高筑起的心墙也逐渐崩塌,一切似明而未明,却已令他尝到难以名状的心痛。 “叫冬青过来。” 第十章 京城秦府 由各色药草环绕的院落,是秦家千金所居之处,清风一拂,屋子里总会涌入阵阵芬朗草香,令人神清气爽。 秦喜韵领著端了一盅汤药的贴身侍女走向某间寝房,在房前巧遇兄长,一张清灵俏脸立刻拉下,一点好脸色也不给,笔直走入房间。 碰了一鼻子灰的秦啸日,只能哂然苦笑。 看来,妹子还在为自己替她谈妥与马队商主的婚事生气。唉,那男人年纪轻轻就拥有塞外最剽悍的马队,关内外又有多座牧场,结亲若成功,对秦家关外交易的商品运输可说是如虎添翼。怎会不好呢?他觉得很好呀。 “杜姑娘,趁热把汤药喝了。” “多谢小姐……” “你谢我,却把汤药搁著,这不叫感谢。”秦喜韵不难发现这女子的消沉。 “小姐,对不起。”她真的什么都吃不下…… “你太瘦了,得多喝些补身的药,养壮身体才好孕育孩子。” 孩子?栀儿困惑望向站在床边的秦喜韵。 “你有了身孕。” 身孕?!困惑的俏脸转而写满震惊。 “我大哥说你遭遇伤心难过的事,所以决定暂时不告诉你,想等你情绪平静些再说。但若你再这么消沉下去,我就算有最好的药材也救不了你。这是对胎儿有益的汤药,你喝是不喝?不喝我就倒掉,你也等著胎死月复中。” 秦啸日后脚跟著踏进房间,就听见妹妹义正辞严地“威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女子。思,说得恰到好处,他其实也舍不得瞻识过人的妹妹出嫁呀! 一听孩子可能有危险,栀儿的母性,唤醒她沉陷於颓丧深渊的意志。 她和少爷的孩子……栀儿轻抚平坦的小肮,惊喜与苦涩在心海翻腾,涌上清瞳成了一片湿濡。 “别倒掉!喝,我喝!”她接过药盅,即刻饮下一大口。 秦喜韵轻叹,默然转身欲离,在看见房内的秦啸日时,又是柳眉倒竖,气鼓鼓地撇头离开。 秦啸日无奈的眉宇一挑,随后走近栀儿。 “是慕容的孩子吧。” “秦公子。”栀儿仍无力下床,只能颔首行礼。 “别见外,我们是朋友,不是么?”他浅笑,才又凝眉以对。“慕容湍应该有权知道你有身孕的消息,他毕竟是孩子的爹。” “不,不可以!不要告诉少爷……”少爷说她没有资格生下他的子嗣,他不会接受这个孩子的,要是被他知道,孩子还会有活路么?她要保护孩子,谁都不能夺走她的孩子…… 栀儿惊惶的神情说明了她有她的难处,秦啸日了然不提。 “你打算独自生下孩子?” “栀儿恳求秦公子收留我们母子,栀儿不会吃白食的,一样能做下人的工作,也能到染坊做事!” 她掀被吃力下床,跪在秦啸日面前。他见状,连忙把她扶起。 “能有你协助染坊的工作,秦某三生有幸。”他当然清楚慕容家那些出色的新色是出自於谁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还得看慕容湍肯不肯。秦啸日相信要慕容湍放人,根本难如登天。 “没什么,这些小事都好谈,你先把身子养妤要紧。” “是,栀儿谢过秦公子。”她又是一个颔首道谢。 “栀儿,你真想离开慕容府?” 她不摇首也不点头,仅是默默无语凝视著地面,眼神充满哀伤。 有什么理由回去?少爷从以前就不喜欢她,只是为了成就仁义才娶她;且如今她又是“带罪之身”,回去又能如何?再次面对少爷的愤恨与鄙视么? 心已碎,残缺得承受不了再一次的指控,承受不了了…… 秦啸日沉吟。 栀儿是毒害老夫人的凶手? 慕容湍是气糊涂了、还是急疯了! 以栀儿的个性,若得知老夫人辞世,即使知道回到慕容府会带给她多大痛苦,她也会毅然回府奔丧。在真相未明的此刻,这桩噩耗怕是得瞒她一阵子了。 “秦小姐。” 正在松土栽植苗株的秦喜韵闻声望向身后,看见独自出来散步的栀儿。 “杜姑娘,你的气色好多了。”她拍拍泥上起身。 “这得多谢小姐的照顾。”她知道秦小姐用了很多上好药材在她身上。 “这样才对。”喜韵轻抿一笑。 “小姐,您是大夫?”她先前从未听闻京城有女大夫。 “不是,你的病也不是我诊治的。”看出栀儿睑上的讶异,喜韵抚过身旁的草叶,娇灵灵的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钻研药材对我来说,比救人或任何事都来的有趣。所以我宁可到老都与药草为伍,也不嫁大哥替我说亲的什么鬼马队商主!除非遇到个顺眼的男人,否则我终生不嫁都无妨。” 栀儿不禁心羡。好奇特的女子呀,勇敢抗拒身为女人的宿命,相信也会勇敢追求所爱。 反观她,什么都做不到…… 喜韵没发现栀儿的黯然,倒是瞥见不远处一张抑郁的俊颜。“我要去后面药园洒水,不能陪你了,你随意逛吧。”语毕便率先离去。 栀儿微笑点头,目送那抹好似不沾染红尘情爱的纤影。 不识情滋味,也是一种幸福吧?但她从不后悔识得情爱,因为这份深情让她有了孩子,也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她甚至感激上苍。 素手轻栘至月复部,栀儿嘴角含起温柔的笑。 一阵沉敛的跫音接近,她好奇抬头,霎时,笑意僵在唇边—— 恐惧与苦涩同时向她涌来,下意识地,她提裙逃开。 “栀儿!”见她犹如惊弓之鸟,猛烈的抽疼立即攫住慕容湍胸口,他惊步追上一刚。 靶觉自己被纳入一副坚实的胸膛里,栀儿惊恐交织地挣扎。 “放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栀儿,栀儿……”慕容湍收紧双臂,哑声频喃。天呀,他究竟把她逼入什么样的绝境中?! “不是我,我没有下毒——求求你放过我——”她不想再被关到柴房里,没有水、没有食物会害死孩子的,她不要…… “对,凶手不是你,不要害怕。”他柔声安抚,心痛得想杀了之前是非不分的自己! 栀儿怔楞不动,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见不同先前的言辞。 “真相已经查明,害死祖女乃女乃的凶手是施咏蝶主仆。”慕容湍哀恸低语。 冬青在死去的老夫人面前,经慕容湍严厉试探,已经吓得将实情全盘托出——施咏蝶指使她在尚未交给刘春的药包内加入从别处买来、磨成粉状的银朱,再与本有的同色粉末药材掺在一起,因此刘春才没有分辨出异状。 冬青又打听出狗子送食材入府的时辰,刚好是刘春替老夫人熬药的时候,便收买一名府外的陌生女子替她跑腿,让毫不知情的栀儿落人陷阱。 施咏蝶虽然不承认冬青的自白,但冬青指称的那些人证,均明白揭示施咏蝶主仆所犯下的罪行,她们终将为其所作所为在牢狱中付出代价。 害死?栀儿猛地抽气。 “你说老夫人——”她此时才发现慕容湍眼中盛满的悲伤及憔悴,也注意到他手臂上绑缚的丧麻。 “不……”她震愕捂嘴,心口一窒,软软昏厥。 “栀儿!”慕容湍悚然大惊,抱起怀中的人儿。 “你会好好待她?”秦啸日突然走近。 慕容湍蹙眉,闷不吭声。 对於秦啸日这个家伙,他有太多复杂错结的情绪。在栀儿最脆弱的时候,这家伙收留了她,让他尝尽嫉妒、却又对他心存感激……总之,天杀的可恶! 看到好友眼眸掠过的火光中,浮现出一抹又惧又疼的心急,秦啸日算是得到他要的答案。 “栀儿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要是再亏待她,我随时等著以高俸聘请她替秦家染坊工作。” “你想都别想!”慕容湍咬牙。 “这你得配合。对了,她怀了你的孩子。”在好友心中砸下一块巨石后,他便泰然自若地离开。好栀儿呀,我可没背信,因为我没答应你不告诉慕容湍! 这句话果然在慕容湍的心湖,激起一波波悸荡难平的涟漪。 抱著栀儿的一双大手,已无法自持地发颤…… 一股浓重的哀伤压住她心口,真的好难过,醒来吧,醒来就不再有恶梦了…… 栀儿幽幽转醒,好友惊喜的脸庞在她眼前放大。 “太好了,栀儿你醒了!” “茴香……” “去端药来。”一道低醇的嗓音在茴香身后响起,茴香立刻领命照办。 听见那道熟悉倾慕却又令她心痛至极的嗓音,栀儿竖起胆颤的防备,起身缩人床角。这里是……少爷的房间,她怎么会在这里?! “栀儿,别怕我。”见她惊慑的模样,慕容湍歉疚不已,顿步不再靠近,嘶哑的嗓音充满懊悔。“是我的错,都怪我当时被怨恨蒙蔽了理智,误会了你,让你承受不白之冤,都是我的错!” 她想起昏迷前的一切,在哀凄之余也逐渐认清,这根本不是一场梦。 “她们为什么要害老夫人……”连老夫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好怨。 “施咏蝶对於你能成为慕容家的少夫人,心生妒恨,便使计陷害你,要你成为不仁不义之人。” “如果我不存在,老夫人就不会——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栀儿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不是,不是因为你。祖女乃女乃一直都属意你成为我的妻子,卷入施咏蝶只是为了试探我的心意。栀儿,你没有错。”发生这种憾事,最无辜的不就是栀儿么,她的自责,让他心好痛! 她垂首,依然泪流满面、沉痛无语,看得慕容湍心头一节节抽紧、再抽紧。 这个总是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的丫头,还有谁比她更值得他怜疼…… “别哭,哭多了对胎儿不好。”他柔声哄诱,想把她纳入怀中,抹去令他心碎的泪痕。 她一震,纤瘦的身子蜷缩入床榻更里侧。“没有你说的什么胎儿,没有!” “栀儿,我知道你还在怨我、怪我——” “栀儿不敢怨恨少爷,也从未怨恨过少爷……”她在床上屈膝而跪。“恳求少爷让栀儿离开,栀儿不会在少爷面前出现、不再碍著少爷的眼,永远不会——” 她的畏怯、疏离、与护卫孩子的姿态,都狠狠撕扯慕容湍的知觉。他一把抱住朝他不断叩头的人儿,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 “不……栀儿没有资格留在少爷身边……”她颤抖地抗拒。 “我爱你啊,栀儿!我怎么可能让你走,我要你,一辈子要你!那时我说的都是混帐话,我后悔至极,你知道么?”他呐喊出至深的情意,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或许,早在她用手接下他呕出的秽物时:心中对她的情焰就点燃了;也或许,早在她以胆怯却坚定的语气告诉他不该妄自轻生时,对她的情种就埋下了…… 在不知不觉间,他再也无法否认,自己已爱上那个原先厌恶的冲喜新娘,或许他根本没有真正厌恶过她,只是高傲的自尊让他不愿妥协。 现在他总算明了,当他误会栀儿下毒时,他之所以那么怨愤、痛苦,完全是因为他爱她,若不是爱她,他不会尝到那种好比被人在心上捅了一刀的背叛滋味。 栀儿是他的冲喜新娘,她只会赋予他新生,不会陷他於困境呀!为什么绕这么一大圈后才彻底觉悟?天哪—— “少爷——”刘春和茴香发现她们来的不是时候。“汤药端来了……” “给我。”他放开栀儿,接过药盅缓缓吹了口气,就口啜饮亲试药温,却突然皱眉。“这药方,是不是我以前喝过补气的药?” “是呀,大夫说这味药能滋养病体,温和不燥,孕妇也能喝。”刘春答道。 “苦多了。” “哎呀,奴婢都忘了!少爷,您喝的汤药加入蜂蜜,去了不少苦味。当年是栀儿问大夫如何让汤药变得更易人口些,所以后来您喝的汤药才比较不苦。” 慕容湍心旌一荡,动容的流光在凝视她的黑眸中流转。上苍赐给他一个宝,不但让他活下来,而且又觅得真爱,此生,他夫复何求! 原本抬头怔望他的栀儿,一对上他的目光,又把头低了下去。 慕容湍因她的畏怯、疏离,感到挫败,却也下定决心—— “我会等你的原谅,你不原谅我,我就一直等下去。” 刘春和茴香相视一笑,总算雨过天青了吧? 栀儿依然低垂颈项。她不知道心中的伤口何时才能愈合,她的心好乱…… 尾声 九个月后 “哇哇哇——”震天价响的女圭女圭哭声响彻慕容府,那个浑身好似泡在紧张中、在房外焦急踏步好几百趟的准爹亲,一听见孩子出世,立刻冲入房间。 “恭喜爷儿,贺喜爷儿,夫人生的是个小少爷呢!”产婆眉开眼笑,将襁褓中的男婴抱给慕容湍看。 他和栀儿的儿子……慕容湍伸出手,颤抖地轻抚那张红通通的小睑蛋,眼眶不禁一热,胸口被一股感动的热流塞满。 让产婆抱走孩子,他来到床畔接过丫鬟手中的棉巾,仔细擦拭妻子香汗淋漓的额、脸。 靶觉到某股温柔的劲道,疲惫至极的栀儿睁开眼,顿时,一张为她牵肠挂肚的俊颜映入眼中。 他感慨万分道:“以前,只能躺在病榻上的我,没想过自己能继续活在世上,更不敢想像将来能拥有妻儿。栀儿,谢谢你,你辛苦了,我不打扰你歇息。” 一如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敢在她身边停留太久,怕自己的出现会惹她心伤,也怕自己克制不了胸中泛滥的情潮。 “少爷……”她轻唤。 听她终於主动开口唤他,慕容湍欣喜若狂。“栀儿?!” “少爷,能请你陪我一下么?”曾经受过的心伤,早已在他的温柔与呵护之下日渐痊愈,但她性子害羞,加上总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回应,只好就这么悬宕著。可是,当看著他孤寂愧疚的眼神时,她好心疼,决定不再让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激昂在慕容湍满腔流窜,他哑声道:“少爷换人当了,你该改口。” “我们还没拜堂。”一抹娇羞染上俏颜。 “那就——”慕容湍雀跃之情溢於言表,但思及仍在为祖母守丧,只能暂时压下这个念头。 看出他刻意隐藏的伤悲,栀儿感同身受。 “栀儿很感激老夫人。”因为若不是老夫人,她就无法遇见少爷。 “我也是。”若不是祖女乃女乃,他就无法拥有栀儿,也没有现在的他。 两人相视,同样的释然与深情在眼神中交会,毋须再多言。 不过,她似乎瞥见有东西藏在他身后,忍不住间:“少爷手中拿的是什么?” “这个要送给……”黝黑刚正的脸庞微微泛红,他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只漂亮的七彩纸鸢。 “孩子还小,不会玩呢。”栀儿柔柔一笑。 “是给你的。”他尴尬地月兑口辩驳。 瞬间,栀儿的胸臆涨满怦然悸动。她真的好爱他,从没停止过…… “那孩子的呢?”她瞅著无辜的大眼问。 对喔,他怎么忘了,儿子也应该要有!“那……我再做一只。” 呵,这个大男人居然被她两句话给撩拨得急了!栀儿不禁笑了。 柔美恬静的笑容深深震撼慕容湍心弦,情不自禁地,他俯下头,深深吻住令他相思成疾、心魂俱醉的温润樱唇。“栀儿,我爱你。” 絮絮爱语中,包含了她的回应,两情终能缝绝相依…… 全书完 ◎编注:敬请期待纪珞《花裙子》最新力作! 后记 写作是让人愉悦、会上瘾的好事纪珞 每当接到出版社的套书任务,因为是编编们呕心沥血的企划,不才小珞深怕辜负出版社寄予的厚望,总是带著新奇、兴奋和战战兢兢的心情写稿,给自己的压力自是不小。 尤其是这回的双套书企划,原本因为种种因素而婉拒,若不是编编的鼓励劝导外加体谅配合,可能就没有这本书的诞生。 完稿的当下,竟也感动於自己又突破一项挑战,心里充满喜悦,又有动力为下——个故事做准备了。 难怪咱家掌柜大人说:“写作是让人愉悦、会上瘾的好事。” 是呀是呀(点头附议),我完全能体会。 当认为一件好事值得去做时,就不该让挫折或忧虑击败热情及冲劲。这也与喜欢写作的朋友们共勉之! 啊,编编你不会说,那再来一本吧? 总之,纪珞会努力写故事,呈现一段段酸甜苦辣的爱情滋味给大家。顺便预告——下,下本书的女主角就是在本书出现过的秦喜韵,至於男主角是不是那个她——点都不想嫁的马队商主,看了就知道呗! (纪小珞,你顾左右而言他喔。) (麦阿捏共啦,我又不是易开罐呵……飘走) 必於本书的设定,虽然女主角是因冲喜嫁入男主角家,但由於女主角年纪还小,所以算是“童养婚”(即从童养时期就开始的婚姻关系),那就来稍稍提一下这种婚俗。 童养的婚俗从历史溯源,看到的资料似乎在先秦时代就有。先秦皇族所行“娣媵婚”中的“媵”陪嫁时多半年幼,必须在皇宫里长到成人才能服侍君主(注:媵音同映,陪嫁的婢女)。 由於童养婚的结婚礼仪和聘财比传统婚礼简单得多,有时简陋到连聘金、宴客等形式都免了,因此自古以来,社会对这种婚姻的评价比较低贱,童养媳的地位自然不如一般娶进门的媳妇。 迸代社会男尊女卑,童养媳能让夫家视如己出、或者获得丈夫的疼爱是少数,多半不是沦为佣仆遭虐待、就是被变卖为奴为娼。 现代重视人权,女性也能拥有独立自主的思想及生活,虽然重男轻女的传统仍根植於大多数人心中,不过比起以前确实幸福很多很多。 所以呀,新时代的女生们要懂得珍爱自己,让自己活得有意义、有尊严! 另外,也许会有读者觉得男主角有些过分,他明明已经爱上女主角,却仍选择残酷地误会女主角、毫不留情地把过错推给她承受,你们可能会怪珞珞故意虐待女主角…… 大人冤枉喔! 人在生气愤怒或难过悲伤的时候,冷静、理智并非嘴上说说就能端持住的,而且通常对身边最亲密的人特别严厉,就算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眼前所见的事物可能也传达不到脑海,何况是当时心中悲愤交加的男主角。 你说对吧? 屈指一算,纪珞也有一年多没写古代稿了,这次重回古代稿的怀抱,总算——解相思之情。(哇,阿古,我好想你,让我们紧紧相拥,暂时不分离呗……) 大家对这个故事还喜欢吗? 慕容湍的矛盾情感、杜栀儿的痴心傻劲,藉由文字,希望读者能看见纪珞心中出现的那一幕幕画面,也希望能与你分享爱情中苦尽笆来的感动。 生活中多点感动、少点冷漠,应该很美。 当然,有任何指教或感想,都欢迎上网到松ㄍㄨㄜ屋网站留言告诉纪珞。 咱们下本书见! 同系列小说阅读: 八字有一撇:不是痴心不给爱 八字有一撇:一口咬定你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