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要吃定你》 楔子 车站前,站着一个清丽的女孩。 风吹来扬起她洁白的裙摆,白皙的脸庞泛着粉红色光泽,任谁都看不出她正因家族危机而心力交瘁。 几天前征信社传回的消息,为她带来一线曙光,梅薇这些天努力说服所有人让她放手一搏,好不容易董事们表示愿意等她三个月,她才放心地南下寻找“那个人”。 梅薇提着简单的行李,一边等待来接自己的阿姨,一边望着日正当中却人车稀疏的大马路。 这里就是府城了——一个有着悠久历史还有浓厚人情味的地方,她母亲的娘家就在这里,只可惜母亲去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要不是饭店正面临重大危机,她此刻的心情应该雀跃许多。 记忆中的道路,大致上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多了好几栋大楼,房子也更现代化了。难以想像的是,台北的街道上几乎可说是人潮汹涌,在这里却完全无法看到那样的景象。 现在都已经中午了,马路上却空荡荡的,这让来自大都会区的梅薇,不禁开始怀疑消息的正确性了。 照常理来说,一个拥有料理天分的男人,怎么肯屈就自己待在一个小城市,而不飞往大都会一展长才? 但是,资料上确确实实是这样写的—— 樊匡,三十岁,首位得到米其林三星殊荣的法裔华人厨师,因为某些原因,他于几年前自法国回台湾,行踪不定。据可靠消息来源,他目前落脚于府城,但无法得知确切地点… 什么样的怪脾气,会让一个人在各地流浪,还不易与人相处……看来,这个人不只料理技术高超,还是个怪人哪! 最重要的是—— 那位传闻中的料理天才,真的会在这里吗? 第一章 一星期前 某周刊报导—— 欧培山庄惊传经营危机! 谤据本刊搜集的资料显示,台湾旅馆业的龙头——欧培山庄,正面临周转不灵的问题,不但住房率日渐下跌,餐饮方面的业绩也出现赤字。 虽然饭店公开经理范希漓小姐一再强调,这只是有心人士对欧培山庄的毁谤与中伤,并表示将追究到底。但据可靠消息来源表示,早在数个月前,欧培山庄即向银行融资借贷一笔为数不少的金额,究竞是有心人士造谣,抑或是欧培山庄真的已走向末路…… “爸爸,你还好吗?”梅薇握住病床上的手,轻问。 回答她的,只有医疗器材的运作声,以及病床上那缓缓浅浅的呼吸。 怎么会这样? 梅薇心酸地看向父亲,曾有的意气风发被苍白的脸色所取代,一夕之间,仿佛老了几十岁似的。她从未见过爸爸这模样,在她的心里,爸爸就像是坚强不倒的大树,如今却昏迷不醒地躺在病床上,有如风中残烛…… 她从不知道欧培山庄的情况,竟比想像中还糟糕! 一直以来,饭店在父亲的经营下,在旅馆业界拥有不小的名气。以观光度假客源为主的欧培山庄,在外来的连锁饭店及新型的民宿相继林立后,营运稍走下坡,但相信在饭店汰旧换新、重新整修后,这样的情况必定会改善许多—— 梅薇一直如此乐观地认为,所以忽略了父亲房间内灯火通明的几个夜晚,怎知…… 一连串的意外,起因于一篇不负责任的报导,斗大耸动的标题,对财务渐渐吃紧的欧培山庄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虽然欧培山庄向来与银行关系良好,但这样震撼的报导出现,必定会造成外界对饭店的负面观感,进而影响银行愿意借贷的金额,这对亟需整修经费的欧培山庄实在打击不小,难怪爸爸会急出病来。 她早该发现的,却等到现在才惊觉事态严重。 懊怎么办呢? 在父亲一手撑起的大伞保护下,自己犹如温室里的花朵,生活在安全无虞的世界里,等到有一日伞倒了,她才发现自己的无能。 欧培山庄是父亲一生的心血,再怎么样都不能任它倒闭! 梅薇想起今早暂代父亲在饭店内召开紧急会议,这才了解目前饭店里大部分的客房都在陆续整修,较有可能营利的就只剩餐饮部分,然而,历经近来种种外界的中伤及内部斗争,许多员工纷纷求去,就连餐厅大厨也跳槽至其他饭店,短期内要找到一个合乎饭店水准的大厨,实在太难了。 叩叩! 敲门声唤回了梅薇的注意力,她抬起头看向门口,走进病房的是她的大学同学兼死党、如今则是欧培山庄公关经理范希漓。 “董事长还没苏醒过来吗?”范希漓轻问。 “嗯。”梅薇叹息。“饭店呢?还好吧?” “简宜就像一场灾难!”面对好友,范希漓不再隐瞒,坦言不讳。“被媒体包围就不用说了,最为难的是,每个同仁遇见我,总会拉着我问东问西的。” 梅薇凝视父亲的病容,轻道:“看了那样耸动的报导,我想大家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如果是这样还比较好办。”范希漓给她一抹抚慰的笑颜。“你知道吗?今天门房小山趁换班时间,特地跑来跟我说他愿意不支薪,希望能对饭店有帮助;平时老嫌工作量大的客务部同仁,全都自愿彻夜留守在岗位上;还有,房务部的阿彩姨,要我带这锅人参鸡汤来替董事长和你补补身子。”将保温罐的盖子打开,霎时,整个病房里充满了鸡汤的温暖味道。 “这……”梅薇哽咽。 “你一定又忙得忘了吃饭吧,大家的心意,你就别拒绝了。”范希漓深知好友常闹胃痛,督促她喝些汤来暖暖胃。 “谢谢你们……”梅薇眨了眨眼,在热气中红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着向犹如熟睡中的父亲,想起饭店内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坚定地对自己许诺—— “饭店是我们的家,我绝不会让它就这么倒了!”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以说是欧培山庄目前的最佳写照。 财务危机尚未平息,接着又是重要干部被扬威集团重金挖角……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让梅薇十分困扰。 在连续开了一个早上的董事会议后,梅薇趁着空档来到饭店的顶楼透透气。 一览无遗的视野,湛蓝的天空…… 一切是那么的美丽,在这里,饭店的美景可以一览无遗。每当心情不好时,梅薇就喜欢来顶楼,看看天空,看看饭店外的世界。 犹记得,小小年纪的她,曾无法原谅父亲将所有的时间都奉献给饭店,因为自小母亲去世,父亲又总是不在家,她的世界不是孤单就是寂寞。 曾经,她埋怨自己的悲哀,以为自己无缘体会幸福,直到她满二十岁的那天—— “生日快乐。” 闪烁荧亮的烛火,少女清丽的脸上充满愉悦。 今天是梅薇二十岁生日,象征正式踏入人生另一阶段的开始,梅长鸿为了庆祝,特别让自己休一个星期的长假,带女儿到外国度假兼庆生。 “爸爸,谢谢你!”梅薇轻啜了口葡萄酒,才疑虑地开口:“爸爸,今天是圣诞夜,你不在饭店可以吗?”圣诞夜通常是饭店最重要的日子,向来,爸爸总是忙得无法抽身。 “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再重要的事也得搁下。”梅长鸿怅然地道:“真快,转眼间你已经满二十岁,是个大人了。自从你妈去世后,我一直忙于饭店的工作,忽略了你也需要关心。”在圣诞夜出生的小薇,从小就常一个人过生日,而女儿总是太为他着想,不曾抱怨,让他十分愧疚。 “爸爸……”母亲去世得早,父亲父代母职,又得经营事业,梅薇何尝不知道他的辛苦呢? “爸爸,我了解欧培山庄对你的重要性,所以,我无条件支持你的任何决定。至于我,你就别担心了,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啊!”虽然有时她真的好寂寞……但,年龄愈长,她愈能坦然面对了。 人生本来就是一个人,即使是父母,也不可能陪伴儿女一生一世,她得试着习惯。 “小薇……”梅长鸿既欣慰又感动地望着唯一的女儿。他真是个失职的父亲,不但没有尽到照顾的责任,反而要教女儿体谅自己的忙碌。 梅薇眨了眨眼,不想让眼眶的湿热加重父亲的内疚,故作轻快地道:“爸爸,我们难得有机会一起吃顿饭,不要再去想那些过去的事了。你尝尝看,这圣诞大餐多丰盛……”她舀起面前冒着薄烟的清汤,轻啜了口,“嗯,味道真好,醇厚而不腻,入口还有淡淡的清香,如果天天都有这么美味的汤可以喝,一定很幸福!” 梅长鸿知道女儿的心意,小薇是怕他太自责。他露出欣慰的笑容,“这道清汤是这家餐厅的招牌菜,别瞧它只是一盅汤,每一滴都是经过繁复的手续才能有这么甘美的味道,厨师的用心与天分,可以从最简单的汤来评定。” “爸爸好像对这间餐厅的主厨赞誉有加?”梅薇很好奇地问道。 “没错,这间餐厅刚得到法国米其林三星的殊荣,最特别的是它的主厨——樊匡——来自台湾,虽然年纪轻轻,却已有大师级的水准,他所做的料理有自己独特的风味,令人一尝难忘。” 梅长鸿向来是个美食至上的人,无意中寻得的美味,让他念念不忘,因此他选择与女儿远行到这里庆祝,而非在自家饭店的餐厅。 “既然爸爸这么推崇,我不好好尝尝,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梅薇笑笑地回应父亲的话,对她而言,与父亲相聚的机会十分难得,她得好好把握。 “没错,小薇,我的乖女儿,人生来就是为了享受,爸爸希望你永远能拥有幸福。” “我会的。”梅薇与父亲相视一笑,此时,滑入咽喉的清汤,柔润地温暖了心灵。 那盅清汤的味道,那个幸福的夜晚…… 梅薇合上眼,着迷地回忆着。 “咦,小薇,你也上来啦!”一道轻盈的嗓音将梅薇唤回现实,她转头回望,原来是好友范希漓。“嗯,来透透气。” “累了?”范希漓瞧见好友眼眶下淡淡的黑眼圈,她心疼梅薇的辛苦,却又使不上力,这种感觉让她好无奈。 “范范,你想如果我从这里不慎跌下去,不知道会不会上明天的头条哦?饭店接班人不堪背负庞大债务,跳楼自杀……好华丽又可悲的死法!”说着说着,梅薇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还笑!”范希滴戳戳她的额际。“你啊,要真那么容易抛弃一切就好了,好强又不服输,活该你要累死!” 梅薇知道范范话中的含义,她是在担心自己方才在会议上所做的保证—— 傍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会找出可以挽救饭店的人! “目前饭店的状况并不稳定,同业都对我们抱着观望的态度,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可以挽救饭店的人,我想不是那么简单。”范希漓想起会议上那一张张不相信的脸孔,好笑的是,那些董事们个个年过半百,却对目前的窘境毫无对策,虽然不看好小薇的保证,但在目前这种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也只好让她放手一搏了。 “虽然有点傻气,但是我相信——只要努力就有机会成功!”梅薇知道凭一己之力想挽救欧培山庄是件不容易的事,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不该放弃。 “你决定怎么做呢?” “范范,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最令我永生难忘的那件事吗?”梅薇突然提及往事。 范希漓狐疑地望向好友,“你是指……那让你念念不忘的味道?” 梅薇曾对她提过,数年前与董事长在法国庆祝生日的那顿大餐,料理的精致与美味让她怀念至今,可惜再也没机会找到相同的味道。 “嗯。”梅薇点点头,思绪转回数年前。“你知道吗?为了饭店,忙碌的爸爸从来没有和我一起坐在餐桌前,好好地吃一顿饭,只有在我满二十岁那天,他头一次挽着我上餐厅吃饭,没有急电,没有外务,安安静静地享用我的生日大餐。那顿饭,真是我记忆里最美味的料理了。” 直到现在,食物入口那一刻的感动,她从未忘记过。 而且,那料理的美味及细致,至今仿佛仍萦绕舌尖……梅薇敢肯定,那位厨师的手艺,绝对可以让欧培山庄起死回生! 范希漓吞了吞口水,叹道:“天啊,听你一说,我真想体验一下你说的好滋味……”她突然想起方才梅薇的保证。“等等,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要远去法国找那个获得米其林三星殊荣的厨师,来当欧培山庄的主厨吧?! “你真了解我。”难得见到冷静自持的好友脸上出现目瞪口呆的表情,梅薇咬住下唇,忍住笑意。 “其实,我方才在会议上所做的保证,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目前,我们饭店的窘境在于无法‘开源’,对于饭店来说,餐饮经营的成功与否,决定了饭店的营收,没有营收就根本别想谈其他。我想,没有任何人愿意投资一家留不住客人的饭店。” “但是——你真的觉得那个厨师适合我们饭店?”范希漓的表情活像是听到了件匪夷所思的事。先别说对方是否愿意放弃在法国如日中天的名声,回台发展,光是想到要聘请一位国际级的大厨师,这中间所需花费的财力、物力,就是一大问题。 她实在无法不担心,好友是否因为饭店正处于危急状态,而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你不相信我?” 范希漓摇摇头。“当然不是,自家经营高级饭店,长期耳濡目染之下,想满足你的味蕾,不是真材实料的厨师,还真办不到呢。只是——”事情真有那么容易吗? “我已经托人打听过,那位厨师在离开法国那间餐厅后,就失去了行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回到了台湾,目前很可能在台南落脚。所以,我决定亲自前往台南,希望可以成功延聘他来我们饭店当主后,有他掌厨的话,我想,绝对可以提升饭店餐厅的营运。”梅薇分析自己的想法,寻求好友的支持。“范范,相信我吧。” “你都准备好了,我还担心什么呢?”范希漓给她一个支持的拥抱。“身为好友的我,只能祝你一切顺利了。” 梅薇绽放出一抹笑容,“那么,这段时间饭店就麻烦你多担待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络我。” “当然,有我在,你尽避放心。” 第二章 喇叭声打断了梅薇的冥想,她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阿姨与姨丈开车来接她了。 “天啊,你就是小薇了吧?”黎娟惊喜地抱住她,忘情地道:“阿姨不知有多久没看见你了,要不是你和姐姐长得一个样,我都认不出来了。” 阿姨的热情,让梅薇稍稍忘却这几日来忐忑不安的心情、她微笑地回抱黎娟。“阿姨、姨丈,你们好,我是小薇,不好意思,这段期间要叨扰你们了,请多多指教。” “说什么指教,多生疏!打从知道你要来,你阿姨盼啊盼的,这几天更是高兴地睡不着觉——”李鹏接过梅薇的行李。“差点忘了,小薇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我看她也累了,咱们别净杵在这儿,找间餐厅好好地为她洗尘。” “说得对。”黎娟亲热地揽着梅薇。 三人坐上车,没多久,车子绕进一条小路,停了下来。 这是一间欧式风格的餐厅,“阿尔卑斯”四个大字刻于质朴的木雕招牌上,让梅薇眼睛一亮。 推开门,目光所及皆是原木桌椅、拼布餐巾及大大小小的玩偶摆饰,她惊喜地环顾整个空间,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这间餐厅。 由于已过了中午的用餐时间,只有几桌的客人正在享用甜点。 突然间,身旁一股令人难以忽略的气势,让梅薇偏过螓首。 她注意到角落的边桌坐了个男子,从侧面看去,他似乎正在品尝一道美味的料理,双手的动作十分优雅,入口的咀嚼姿态,仿佛是一头正在享用大餐的野豹。 从未看过有人能将如此稀松平常的姿态,摆布得如此魅惑,梅薇不知不觉竟看傻了…… “小薇、小薇,你怎么呆愣在那儿,快坐下来点餐啊!”黎娟拉着她落坐。“你也觉得很不错吧。我和你姨丈最喜欢来这儿用餐,安静又雅致。” “真是多谢黎阿姨的美言了。”从吧台后步出一位美丽的女子,笑吟吟地朝他们走来。 “甭客气。”黎娟朝侄女介绍道:“这位就是‘阿尔卑斯’的老板娘——白云,年纪轻轻,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 “要不是我和你们熟到不能再熟,知道你们两位老爱开我玩笑,我还真把你的话当成赞美了。”白云递上三本menu。 “我是在赞美你没错啊!”黎娟对梅薇眨眨眼说道:“最近白云推出新的菜单,我晓得欧培山庄的料理有口皆碑,正巧这一次让你来评鉴评鉴。” “原来你就是黎阿姨说过的——对美食十分挑剔的侄女。”白云恍然大悟,浅笑道:“这一次有你来为我们批评指教,我想可以放心许多。” “白云姐太客气了,有阿姨这么推崇赞美,那么我更要好好地品尝咯。”梅薇翻了翻别致的菜单,仔细地浏览一遍,突然,她眼睛一亮。“我要这个!” 她兴奋地指着菜单上最末的品项。 “招牌清汤?!”黎娟失笑地摇头。“只是一道佐汤,对你吸引力这么大?连主菜都还没选,你就高兴成这样?” 梅薇但笑不语,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何会有那么兴奋的心情。 记忆里的那一道汤,有着醇厚甘美的味道,是父亲与她最甜蜜的回忆。从那次之后,不管在哪里,只要某单上有“清汤”,就算她再怎么饱胀,也不会放弃任何一次品尝的机会。 她想再一次体会幸福的感觉。 其他三人虽然好奇,可瞧她如此满意的表情,也仅是相视而笑,没多说什么。 餐点陆陆续续送上桌,终于,招牌清汤也送至梅薇面前。 满怀希望地,她轻舀了一匙,缓缓地送入口—— 淡淡的牛肉清香在口中散发,适当合宜的调味不但没有将汤汁的原味掩盖,反而衬托出肉汤的鲜美,算起来,这味道十分美味了,只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味道如何?”白云微笑地询问。她看得出来,梅薇是很用心地在品尝,所以,她更想知道这道汤在梅薇的品评下如何? “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她再尝了一口。 “难喝!” 角落倏地传来一句冷哼,在宁静的午后更显突兀。 梅薇惊讶地转过头——是他?! 在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男子的脸。 线条分明的脸部轮廓,散发着桀骜不驯的气息,刘海流落额际,减低了几分冷漠,也许是因为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他身上,即使是微皱眉头,在他身后竟也映出了某种好看的光晕…… 那男子仿佛意识到梅薇的凝视,他双眸淡漠地瞟了她一眼,随即拾起餐巾轻拭嘴角。 白云转过视线,走至他身旁问道:“樊,餐点不合口味吗?” 男子顿了下,才缓缓地将眼神上移,他放下餐巾,嗤笑地微扬唇瓣,“这清汤少了一道程序,太油腻。” 梅薇眼睛一亮。 “白云姐,你这道汤是不是没有经过最后一道过滤的程序,就装盘出来了?” 没错,就是这样!她终于明白,这道清汤让她感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男子眼中似乎闪过了什么,如昙花一现般快速隐没,无人发觉。 “是这样吗?”白云示意服务生再盛一碟清汤,舀了一口浅尝。 味道是跟平常大同小异,但多喝几口,慢慢就能感觉出一股油腻。白云微敛笑容,向众人点了点头,走至后方的厨房。 不一会儿,从厨房里走出了一个愤怒、不甘的中年男人—— “偷工减料?!凭你这种小店,也妄想做出大饭店的水准?!好,那你就自己做吧!”他丢下了厨师高帽,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场面霎时变得尴尬起来,寂静得连一根针掉落地上都能听到声响。 黎娟清了清喉咙,“小薇,你真是太厉害了,连制作程序少了一道都喝得出来。” “没有,我根本没有察觉,是因为他——”梅薇望过去,那位神秘男子已站起身,像是准备离开的模样。 “你——”他要走了吗? 一股莫名的怅然占据梅薇的思绪,她跟着站起来。 男子跨出的脚步顿了下,回过头注视梅薇,勾起一抹满含兴味的笑。他留下账单与钞票,然后踏着稳健的步伐,走出了“阿尔卑斯”。 梅薇愣愣地望着那挺拔高大的身形—— 那孤寂的背影,竟牵引出某种不舍的心绪。 ※※※ 灰白的天际,寒凉的风呼呼地吹着,在这个靠近海港的小乡镇,有着不符南台湾的冷漠。 樊匡冷冷地望着前方佝偻着身子的拾荒老妇,她一步一步地推着小车,上头载放许多空罐、废纸,吃力地步向海边的一间破旧铁皮屋。 许多年过去了,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也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恨意。 没错,他的恨,日积月累地在心中发酵,自二十年前的那个圣诞夜开始—— 他的父母因做生意失败,带着年幼的他躲避债主的威胁,最后,甚至选择丢弃了他。真可笑,一个应该是合家团圆的幸福日子,却是他不幸的开端。 樊匡燃起一根烟,习惯性地在袅袅烟雾里,寻找回忆中少得可怜的亲人影像。 “小匡,你乖乖待在这里,爸爸妈妈去买好吃的东西,很快就回来了。” “好,爸爸妈妈要快点来哦……” 年幼的自己是如此相信他们哪,结果…… 当初,要不是白云的父亲收留了在外吹风受冻的他,今日他或许没有机会回到这里,更不可能再次见到“她”—— 那个血缘上应是他母亲的女人。 即使有人照顾,但是,孤单的感受始终占据着他的心。他很想问问他们,当时为什么要将自己丢下? 在成年的那天,他的养父——也就是白云的父亲,交给他一封信,为他查出了双亲的地址与近况——遗弃他的亲生父亲,早已去世多年,而他的母亲则以拾荒度日…… “年轻人,抽烟对身体不好……” 老妇人迟缓地走到他身旁,捡起一个铝罐。 樊匡沉默地盯着她老迈的身影,一语不发。 “年轻人,你应该是外地来的吧,不常看到你……”老妇人眯了眯眼睛,仰望这个不吭声的年轻男子。“你……看起来很面熟……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 “没有。”樊匡避开身,闪过她伸向自己的手。 老妇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我以为……你的神情与我先生好像啊……他多年前因病去世了。”她自言自语,仿佛坠入回忆之中。“你知道吗?我还有一个儿子,不过……”顿了一口气,似是难以言喻地哽在喉间。 “够了!”樊匡冷漠地扯动嘴角,摆出拒人千里的态度。“我跟你毫无关系,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老妇人被他恶劣的口气吓了一大跳,她嗫嚅地道:“对不起……对不起……”但,一种无法忽视的感觉,让她对这个年轻男子移不开目光。“年轻人,你几岁了?如果我儿子还在的话,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儿子?!”樊匡所有的怨气仿佛因这两个字而爆发。“真是可笑,一个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没办法保护的人,有资格说这两个字?!” 老妇人震惊地抬起头。“你……你……你说什么?”她不可置信地伸出抖颤的手。“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你是阿匡……” “住口!我什么都不是!”樊匡拨开她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她泪流满面,只是不停地道歉。 “没什么好说的,从前没有,未来更没有!”樊匡退了一大步,脸色难看至极地捻熄了烟,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灰色地带。 ※※※ 婉拒了姨丈他们的陪同,梅薇独自在午后无人的路上散步。 这一带是透天别墅区,家家户户的庭园都种满了植栽,微风吹来,让人神清气爽,与台北完全不同。 台北……梅薇的表情黯淡下来,来到这里已经三天了,本以为只要一到这里,循着征信社查到的地址,很快就能找到樊匡,没想到一到那里,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唉,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啊!届时若没找到樊匡,挽救发发可危的欧培山庄,其他董事们就会依照董事会的决议,将它卖给扬威集团。 欧培山庄是父亲毕生的心血,她真的不敢想像,假如失去了它,爸爸会有多伤心…… 梅薇恍神地走着,不知不觉间,她来到“阿尔卑斯”门口,盯着木制招牌发愣,直到手机铃铃作响。 她才按下通话键,微弱的嗓音便传入耳中—— “小薇,你现在在哪里?” “爸爸,你醒了?!”她惊喜地握紧手机。“我在台南,我很好……你别担心,我事情办好了就会回去……不不不,你别来……”她突然想起自己还站在人家店门口,侧身欲退到一旁,不料却对上一双兴味盎然的眸子,她眼睛眨呀眨地瞪着他—— 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在她眼前放大! “吓!”梅薇惊喘地低呼,倒退了一大步。“是你?!” 前几日在“阿尔卑斯”放肆批评料理的那个男子! 意识到两人过于接近,她浑身不自在地开口:“你你你……想做什么?” 樊匡双眸流露出嘲讽之色。“手机不用接了?” “哦,对……”梅薇差点忘了父亲还在线上。“喂?喂?爸爸……嗯,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也要保重身体。”语毕,才放心地收了线。 太好了……爸爸终于醒来了! “小姐,你挡了我的路。”樊匡冷道,他怪异地看着她,几日前的记忆回到脑海。 很奇怪,平时他从不费心记挂不在意的人事物,为何这次却如此轻易就认出了眼前的女人? 也许,是她那日的表现太令人难忘了。毕竟,可以准确指出料理缺失的人并不多,尤其当她品尝料理时的神情,仿佛像在膜拜一件至高无上的艺术品般虔诚。 这种女人,太少见了。 “对不起,我想事情想得太入神,所以……”梅薇微微侧开身,却发现他仍然仁立原地,若有所思的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不在意、不在意……她手足无措地躲开男子的视线。自己与他根本算是陌生人,他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呃,你可不可以——” “你认为什么叫作‘美食’?”他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啊?”梅薇愣了下,不解地望向他。 “笨蛋!”他揶揄的表情,像是在嘲笑她的反应太呆滞。“我是说,对你而言,美食在你心目中的定位是什么?” “让人吃了之后会觉得幸福的料理啊!”自然而然地,她说出了心底的想法,却立刻就后悔了。 不对,她干嘛回答,这不就代表她承认自己是笨蛋了吗? “是吗?幸福的料理……”樊匡轻哼,斜膘她一眼。“我说,你是不是爱情小说看太多了?幸福的料理?哼。” 梅薇怪异地回看他,是他自己要问的,干嘛一副嘲笑的表情?“我认为,如果‘吃’的意义只在于填饱肚子,那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呢?” “只要吃就会感到幸福,你的生活目标还真‘伟大’。”樊匡似笑非笑地说完,径自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讽刺她吗?梅薇盯着他高大的背影,快步追上去。“喂喂,等等我啊!” 走进店里,才发现“阿尔卑斯”高朋满座,梅薇望了望,那奇怪的男子已在角落的位子落坐。 哼!她直直地走过去,站在地面前。“喂,你好无礼,是你自己要问的,竟然还嘲讽我的想法?!” “真意外,你居然听出来了?”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轻笑道。 “你真是太过分了!”梅薇拉开椅子,咚地坐了下来。 “过分?”樊匡挑起眉头,故作疑问地道:“怪了,没人邀请就坐下,这又是哪一国的礼仪?” “店里客满了,你要叫我坐哪里?当然是并桌。”梅薇理所当然地望向他。“身为一个绅士,你不会小气到拒绝一位淑女吧?” “反正我与你毫无关系,小不小气无所谓。”他皮笑肉不笑地嗤道。“况且,这里有淑女吗?” “喂,你——”梅薇气得不知该说什么。这么淳朴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男人啊! 正在招呼客人的白云,眼尖地看见两人,她对客人点个头后,便走了过来。 梅薇不再理会他,朝白云绽放一朵美丽的微笑。“白云姐午安。” “小薇,今天客人比较多,让你没位子坐,真不好意思。” “不会,我已经跟这位先生商量好了,共用一张餐桌无所谓。”梅薇睨了樊匡一眼。 “先生?”白云显然对这个称呼有些好奇。“这么说,樊,你们……应该认识了吧?” “对!” “没有!” 两人同时回答,答案却截然不同。 这两人……白云掩嘴轻笑。认识樊许久,深知他不轻易在人前表达情绪,而现在—— 他正用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一句、没一句地逗弄梅薇,看得出他的心情不错。 白云递出菜单。“这个时候能看见你真难得。”樊向来不喜欢人太多的场合,也因此,通常得在过了用餐时间后,才有机会看到他出现。 “去办点事。”樊匡简单地回道,完全符合他直率自我的个性。 “是去探望‘她’吗?”白云知道,今天是他母亲的生日——如果樊匡肯承认的话——对他来说,这是个特别的日于,无论他身在何处,总不会忘记这一天。 只是,这件事对樊匡来说是个禁忌,是段难以遗忘的不堪往事。 “白云!”闻言,樊匡脸色一凛,散发出一股慑人的冷锐气息。 “我还是那句话——试着原谅。”白云叹气,每个人心底都有难以遗忘的痛,唯有原谅才是放过自己的唯一方式。 樊匡冷冷地道:“我的事,你没有必要插手!即使你是……” “啊!就是它!” 一道惊喜的嗓音便生生地插入尴尬的气氛之中,奇异地冲淡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我要这个!”梅薇开心地点了餐前菜后,再次低首喃喃自语,“嗯,一定很美味。” 樊匡瞄向眼前的女人,她正“虔诚”地盯着菜单,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思考,像在研究一门高深学问般慎重其事。 “你真是个爱吃的女人!”他微讶地摇摇头。 “吃乃人生大事,你不会反对吧?”梅薇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将目光重新调回菜单上。 “真好,好吃好睡的模样,你的生活实在跟某种动物像极了。”樊匡淡淡出声,眼神已没有方才的冷冽。 梅薇缓缓地抬起头。“你在暗示什么?!” “呵,眼带杀气的女人真不讨人喜欢。”他凉凉地嘲笑道。 瞄见樊匡的笑容,白云意外极了。他不是个好脾气的男人,更不轻易在外人面前泄漏内心的情绪,但此刻,她隐约感觉到他对梅薇的不同。 他与梅薇……有可能吗?白云以另一种目光打量他俩。 “算了,不跟你计较,保持愉快的心情用餐才好消化。”梅薇不理会他,慎重地点了一道乡村沙拉、薄片菲力生牛肉佐松露柠檬醋汁当主菜,更没忘了必点的蘑菇清汤,最后的甜点则是选择了经典义式乳酪蛋糕。“白云姐,先这样就好,谢谢。” 先这样就好?敢情她还怕吃不够? 这个视美食如命,且对料理具有惊人敏锐度的女人,很有趣! 樊匡没有说话,以一种特别的眼光凝视她。 “你不吃吗?”梅薇望了眼他的前方,除了一杯柠檬水外,还有一本菜单,而他似乎没有点餐的打算。 “我不饿。” “不饿?那你来这里干嘛?” 他默然无语,只是淡淡瞥过正为其他客人倒水的白云。 事实上,这是白云与他的约定,不想见唯一的亲人孤独老死,她要他每星期至少得到“阿尔卑斯”报到一次。 呵,他亲爱的妹妹啊!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两人毕竟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不能说没有感情。白云几年前在法国找到了他这个流浪大半个地球的兄长,恳求他与她回台湾,于是,他就这么定下来了。 梅薇随着他的目光,落向那清灵美丽的窈窕身影,她恍然大悟。“你是为了白云姐来的吗?” 那种痴恋的眼神……这也难怪,白云姐是如此美丽动人,他会受她吸引,也是理所当然。 这该算是一件好事,为什么她心里却有些怅然若失……真是没道理! “你这么觉得?”樊匡淡漠的眸光轻扫梅薇白皙似雪的容颜,知道她误会他与白云的关系了,但他并未澄清,懒得对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总之,我不是来跟你抢东西吃的,你放心。” 听出他话中的揶揄,梅薇皱了皱眉,暂且将莫名其妙的失意丢一边。“你对人说话都这么夹枪带棒的吗?” “你呢?总是这么直率地纠正一个陌生人?”樊匡缓缓地拿出烟,慢条斯理地点燃。 “再怎么说,总比习惯拒绝别人的关心及好意的人好多了。”梅薇忍住对烟味的不适感,试图在袅袅上升的烟雾中看清他。 “我们只见过两次面,你没有资格评断我。”樊匡优雅地啜了口冰水,任由烟味弥漫两人之间,心里盘算着,这里是吸烟区,她受不了的话,就该识趣地坐到别桌。 没错,他是故意的。 她跟他认识才多久,对他能有多熟悉?一个生长在温室里的千金小姐,又对人性能有多了解? 他讨厌这个女人用那种了然的目光来审视自己! “我们‘已经’见过两次面了,而且还有机会同坐一张桌子……咳咳……”梅薇突然想起几天前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嗯……对了,你好厉害,居然只凭一口汤,就可以指出厨师的缺失!” “你不也是?”那天的情形他没忘,她才是那个明确指出问题所在的人。 那时,他感到很意外——拜食品制造日渐精致所赐,已经少有人对食物的味道如此敏锐。他能尝出那道汤不对劲,是因为长久以来的工作训练,必须保持对味觉的敏感度,而她只是喝了一口汤,就能判断问题出在哪儿,着实不容易。 “我才没有你那么厉害,咳……只是因为我爸爸的关系,我比别人有更多机会品尝各式料理而已,不像你……”糟糕,喉咙好痒,以往的经验告诉梅获,应该赶快走出室外,好好呼吸新鲜空气才是,但她尚未与他正式认识,而且餐点都还没送上,她不想走。 “能不能问问你是做什么的?咳……” 樊匡慵懒地弹落烟灰,看她咳呀咳的,像是连心肺都快咳出来了,却依旧没离开的打算。 “咳咳咳……”又是一阵猛咳。 吵死了!他冷峻地撇撇嘴,见她咳到脸都红了,最后还是顺手捻熄了烟。 梅薇感激地看着他,虽然他的态度冷漠,却仍体贴她的不适。“不好意思,我对烟味过敏……” “那真是太巧了,呵,我很爱抽烟哩。”他皮笑肉不笑。 “是吗?”轻柔的笑声传来,白云端着菜肴走近。通常,为了保持味觉敏感度,厨师是忌烟酒的,尤其是将料理当作生命的樊匡,更是不沾烟酒。“认识你这么久,我今天才知道你爱抽烟?” 樊匡瞪了她一眼。“有人想吃里扒外?” “这样说太严重了,我只是想帮你交交朋友。”白云美丽的眸子眨呀眨的,风情万种。 他视而不见。“什么时候我连交朋友都要你插手了?” 好好好,算她多嘴。 “樊,对于那件事,你还是不考虑考虑吗?”白云换个话题。 前几天的清汤事件,导致主厨当天就离职了,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适当的接替人选,只得情商他暂代主厨一职。她明白要一个米其林三星的大厨师窝在这间小餐厅里,的确是委屈了些,但主厨被赶走他也有份,负点责任也不为过吧? “别勉强我了。”樊匡随意翻了翻菜单,“我说过的话,不可能改变。” 一开始,他学习厨艺是为了糊口,现在,他下厨则是为了兴趣,原本他的个性就自由而不受拘束,强要他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实在太为难。 白云虽然惋惜,也不再勉强。“嗯,好吧,我了解你的意思。” 甭独的过去,是造成他今日漂泊性格的主因,这几年他会在各地来来去去,不就是最好的写照? 梅薇傻愣愣地听着他们一来一往的闲聊,自己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只得默默地喝着汤。 “小薇,今天的汤如何?给我个建议吧。”白云不经意地扫向那张异常沉默的脸庞。今天樊脾气不佳,怎么连小薇的态度也很可疑? “呃……”梅薇差点呛着。“白云姐,对不起,我喝太快了,没有注意……”她能然地抱歉道,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竟食不知味。 “哎呀,怎么会呢?今天的蘑菇清汤可是照着他的配方做的,应该会很美味的啊。”白云的表情纳闷极了。 樊匡闻言,大皱其眉。“白云,你又在暗示什么了?” 梅薇黯淡的眸光倏地发亮,不敢置信地指着眼前的男子。“他?白云姐说的是他?”不会吧?他是个厨师?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樊匡原本不想理会白云的话,但眼角瞄到梅薇惊讶与震撼的表情,他不自觉地轻嗤出声。 “那你还抽烟?!”梅薇杏眼圆瞪。“笨蛋,你难道不知道尼古丁会伤害一个厨师视为生命的味觉?!” 樊匡冷冷地哼了一声。 嗯,很好!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个敢骂他“笨蛋”的人。 “小薇,他可是从头到尾都没吸过一口烟呢。”白云努努嘴,指向烟灰缸。呵,小薇率真的反应真可爱。“优秀的厨师,当然知道烟味对味觉的杀伤力。” “优秀?真是看不出来呢!”梅薇喃喃自语,不等樊匡开口反驳,又转了个话题,“对了,白云姐,说到厨师,我今天来的目的还有一个——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哦?是什么人?”白云好奇地问道,完全没理会脸色渐渐沉下的话题男主角。 “你们……”樊匡气结。 真是好样的,居然用行动彻底忽略他! “我是来找人的,一个天才厨师。”梅薇双手合掌,正经八百地宣布。 “厨师?”白云不着痕迹地瞥了樊匡一眼。 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冰水,对于女人间的八卦,他向来兴趣缺缺。 梅薇点点头,仔细地向他们描述自己手边少得可怜的资料—— “嗯,他是世界上少数得到法国米其林三星荣誉的厨师之一,年纪轻轻就在餐饮界闯出不小的名声,几年前从法国回台湾后,便落脚于府城,据说他个性怪异乖僻,不易与人相处……我想,同样是从事餐饮业,或许你会从客人口中听过他……” “小薇你——”白云瞪大双眼,不会这么巧吧? “咳……咳咳!你说——咳,什么?!”樊匡猛地倒吸一口气,嘴里的冰水来不及咽下,呛咳个不停。“法国?厨师?府城?” 不会这么巧吧,几年前他工作的餐厅正好不小心得过米其林三星,他又恰巧从法国回来,落脚在府城…… 但……个性怪僻?不易与人相处? 喷,应该不是在说他吧? “喂,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梅薇不自觉地模模自己的脸,丝毫无法理解为何眼前两人的反应会这么大? “没事。”樊匡将水一饮而尽。 他浑身发冷,决定走为上策。 “嗯,小薇,你要找的人……应该有名字吧?”白云开始觉得有趣了,这情况……还真不是普通的巧合啊。 “当然。”梅薇拿出纸笔,写下了“樊匡”两个字,以志在必得的口吻说:“我要找这个天才厨师——樊匡。” 奥?樊匡愕然。 真相大白。 他的预感,从来没错过! 第三章 “天才厨师?你说的是——樊匡?” 白云笑咪咪的,对于听到这个名字显得很乐。 世界真小啊!她以手肘撞了撞樊匡,他臭着一张脸,不留情地甩开。 “没错。”虽不明白两人为何会有这种反应,梅薇还是解释道:“我想你们应该听说了欧培山庄的情况,那位厨师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樊匡阴鸷地冷笑,讽道:“真是个笑话!” 梅薇坚定地重申,“我是认真的。” 他冷冷地吐出话:“你凭什么认为他可以拯救你家的饭店?我想,饭店发生了危机,应该积极找个经理人比较实在,而不是放任你这位在温室长大的千金小姐异想天开,以为找个厨师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这几年他在各国来来去去,为的就是避开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这些人烦不烦啊,真以为他是神,可以解决任何问题?危机发生了,不先思考是否在经营上有所缺失,光是一味地想倚赖别人。 他喜欢料理,不代表得为了这些无聊的人失去自我,他才不想自找麻烦! “你干嘛这么激动啊?”梅该被吼得莫名其妙。 “对,我就是这样,你不高兴可以离开!” 梅薇僵住笑容,努力克制自己很久没发作的怒气。“我不懂,为何闲聊也能惹得你莫名其妙的发怒,如果你真的无法忍受,那么该离开的人是你,别在这里惹人厌!”她从未对人说出这么重的话,但是他真的太过分了,根本就不了解真实的情况,凭什么这样看轻她慎重的决定? “小薇,别——”白云无力地叹气。哎呀,话说得这么绝,以后很难找台阶下哪。 “白云姐,这种自大、没礼貌的男人,不需要对他太客气!”她的脸庞因愤怒而泛起红色光泽,扬高眉,挑衅地望他。 很好,她说的话,他会一字一句好好地记清楚,更会十分期待见到她后悔的模样。 “谢谢你的提醒,想来,我们的交情仅止于此,希望我不会‘再’看到你。”樊匡很“和善”地笑道,椅子一退,他优雅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喂!”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梅薇恼火地对白云说道:“他是不是姓牛啊?”脾气像牛一样拗,无缘无故就生气走人,简直不可理喻! 白云拨了拨长发,“呃……他姓樊。” 梅薇拿起桌上的水杯,将冰凉的柠檬水一饮而尽。呼,果然火气一大,就口渴得要命。 “姓樊就姓樊,有什么了不起?!那么大牌——” 咦? 陡地,梅毅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 等……等等…… 姓樊?厨师?在府城? 她有不祥的预感。“他该不会姓樊单名正巧是……匡吧?”头皮隐隐发麻。 “据我所知,他好像一生下来就叫樊匡了。”白云抱歉地道。“我方才就想告诉你的,可是你一直欲罢不能,所以……” 什么?! “他……是樊匡,他居然是……”梅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呜……老天,让她死了吧!怎么这么巧,踏破铁鞋找都找不到的人,竟然会自己送到面前跟她吵架?! 哦,天啊……为什么她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呢,虽然他真的很可恶,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忍一下就好了,刚刚为什么要跟他吵架?这下气走了他,饭店怎么办…… 完了,她不知道他住哪儿啊! “小薇,你还好吧?” 瞧她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是不是生病了? 白云赶紧招来服务生。“快倒杯水来——” 话还没说完,就见梅薇倏地站起身,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出去。 “樊先生,等等我啊!” ※※※ 清晨,樊匡一如往常地早起,准备出门慢跑,狗儿阿诺则尾随其后。 套上慢跑鞋,他缓缓地推开门,眸光一扫,居然看见一个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女人。 “嗨,樊先生,你早。”梅薇强忍着寒流来袭的冷意,缩着身子,终于等到他出现。 樊匡身着白色休闲服,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蓝色墨镜,几撮微乱的发丝垂落额际,增添几许慵懒气息,教她不禁看得痴了。 直到镂刻铁门砰的一声关上,她才恍然回神。 天,她究竟在想什么?!来这里是为了请他帮忙欧培山庄,而不是来看着他发愣的呀! “樊、樊先生……你要去慢跑吗?”她干笑地问。 真是太令人意外了!得知他就是自己遍寻不着的樊匡后,梅薇不晓得该笑还是该哭,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却是一个从头到尾都与她不对盘的怪人。 老天,你真爱捉弄人啊! 这下可好了,一连串的恶劣印象,她对他是没什么好感,想必他也是。 即使如此,她也必须求他。为了欧培山庄,她可以牺牲一切,只是,他会愿意吗? 唉,不想了,不试试看怎会知道呢?多亏白云姐,她不仅找到了樊匡的住处,连他的作息时间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樊先生?”她再次试探地唤了声。 樊匡很快地收起仅维持一秒的惊讶,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地蹲下来,为爱狗阿诺解开链绳。 梅薇这才发现,他脚边坐了只好大的狗,原就怕狗的她,看见樊匡解开链绳的动作,背脊慢慢地冒起一阵凉意。 不、不会吧!她退了一大步。樊匡真这么恼火,想要放狗咬她? 樊区将她“迅速确实”的反应全看在眼底。 她怕狗——他不着痕迹地冷笑。 “阿诺,饿了一个晚上,你现在一定想饱餐一顿,路上如果看见什么讨厌的人,不要客气,知道吗?”樊匡煞有其事地瞩咐。 狈儿似乎听得懂他的话,缓缓地抬起眼,像是瞥见猎物般,迸射出锐利的眼神。 “吓!”梅薇吓一跳,赶紧跑得远远的。“阿、阿诺……真是只聪慧的狗儿啊,呵呵……” 啧,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真是一点也没错。 哼,臭狗、笨狗,助纣为虐!在灿烂如朝阳的笑容下,梅薇心里不停地咒骂着。 她局促不安的模样,让樊匡感到很愉悦,这种报复的大好机会,不好好利用就是笨蛋了。 “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慢跑?”他很好心地邀请,以表示自己宽宏大量,不计较昨天的不愉快。 当然不—— “想,我很乐意。”梅薇勉强自己说谎,却仍苦笑地指指从方才就一空冷眼瞪着自己的狗。“但是,带着阿、阿诺去跑不适合吧?” “是吗?”他将项圈重新系上链绳。 对嘛对嘛,这么大一只狗,让它在路上放肆地大摇大摆,真是太危险了!绑起来好多了。梅薇放心地吐了一口气。 “哦,对了。”绑狗的男人突然抬起头。“你喜欢狗吗?” 那无害又俊美的笑颜,让人不由自主地松懈戒心,对着那张俊颜,她呆呆地把心底的话说出口,“废话!我平生最——” 呃,那只狗的锐利眼神又射过来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赶紧改口道:“我最喜欢的动物就是狗了。”呜,她是墙边草,两面倒。 “那太好了!” “好?”看那披着天使外衣的撒旦,又不怀好意地朝自己低笑,让梅薇浑身寒毛竖起。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喜欢什、什么?”她心跳抖了一大下。 “那么,阿诺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相处得非常‘融洽’的。” 梅薇完全无法反应地降服在他俊美的笑颜下,愣愣地接过他递来的狗链。 蓦地,她明白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不,我不要啦!” 这么大的狗好恐怖,她根本没办法控制啊! 樊匡悠哉地拍拍爱狗,漾出媲美灿阳的笑容。“阿诺,我们开始跑咯!” 汪汪两声,迫不及待的阿诺兴奋地冲出去。 “什么,喂——”她的哀嚎来不及叫出,便飘散在清晨的空气中。 率性得意的男性狂笑声,远扬风中。 一个男人,一只狗,还有被狗拖着跑的女人,成为清晨里最有活力的景象。 ※※※ 气喘吁吁,外加浑身虚月兑,梅薇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全身的骨头仿佛被人打散又重组,总而言之,她被一只狗整得凄凄惨惨,很无力地丢去一枚卫生眼,却发现那一人一狗竟然自顾自地喝水解渴,根本没人理她。尤其是阿诺,呼噜噜地喝着主人喂的矿泉水,简直就是在对她示威嘛! 沿路被拖着跑不说,她糗态百出的模样,被樊匡瞧了个十成十,连早起运动的老人家们都停下动作,对她投以注目礼。 而樊匡——这个坏男人,居然从头到尾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任她丢脸丢到家。 太、过、分、了! “喂,还好吧?” 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她满腔怒火顿时被冰凉的触感消弭了大半。还好,这男人还算有点良心。 “你终于记起我这个可怜人啦?”她没好气地说。 樊匡弯下高大的身于,直视她澄澈的双眸。 “说得好像我有多可恶似的,要不是你来惹我,你是哪一号人物,我压根没兴趣理会。”淡漠的口吻,冷然的眼神,在在显示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啧,那我真该感到荣幸极了,蒙你樊大厨师青睐。”即使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梅薇仍觉得有些受伤。 从小,她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所有人都把她当小鲍主般呵护,长大后,出色的外表及家世,更让她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从没有人像樊匡一般,将她忽略得这样彻底。 瞧她清丽的脸庞霎时少了光彩,樊匡淡淡开口:“没办法,我这人懒得虚伪推托,要或不要,我会明白说清楚。”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拒绝我的邀请,也明白自己没办法左右你的决定,但是,我也有我的坚持,我是真的很希望你能到欧培山庄来。”梅薇认真地说道。 无论如何艰难,只要有一丁点机会,她绝不放弃。 “别浪费力气了。”他双手插在裤袋,屈身坐在她旁边。“不是我想要的,我一向不会多费心思。” “是吗?”她偏头,眸光正好落向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阳光洒在他身上,形成一抹光影,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不懂,身为厨师,如果到大饭店工作不是你想要的,那么,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努力追求的,大抵不是权就是财吧? 对一个自法国载誉归国的名厨来说,要权要财应该不是件难事,可为什么他眸中总会不时闪过一抹不甘与寂寞呢? “我吗?”樊匡神情微敛。“我目前很满足自己的一切,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你真的很满足吗?”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他仰望天空的眼神,却是那样的寂寞? 他闻言怔仲了下。 “眼神把你内心的秘密都泄漏了。”梅薇指着他的黑眸。对他微笑。 一瞬间,他深邃幽暗的眸光绽出一丝光彩,却闪掠即逝。 “你很怪异。”他无所谓地戴上墨镜。现在他倒想知道,她说这句话的动机是什么? 他与她非亲非故,难道只为了要聘请他,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梅薇还以为自己的话惹得他不高兴,歉然地道:“对不起,我好像没有立场说这种话——” “我不是指这个。”他打断她。“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的想法?” “我……我……”这人真讨厌,做什么无缘无故地盯着她瞧,害她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了。“我当然是因为……” “嗯?”樊匡不自觉地显露出期待的神情。 在微风吹拂下,有种不寻常的气息正合动着…… “因为……你是唯一能拯救欧培山庄的人啊,我不关心你怎么行?” 讨厌,她总不能说——因为他的眼神不时透露出寂寞,让她有种想了解他的冲动——这,教她怎么说得出口? 风轻轻地吹着,像是细微的叹息。 “是吗?”原来如此。 “也许,我该因为这个本事而骄傲……”樊匡笑了,笑容有着轻谈的自嘲。“阿诺,我们回家了。” 原本在花丛间追蝴蝶的狗儿,一听到主人的呼唤,立刻乖乖地跑回来,仰望主人颀长的身躯,汪汪两声。 “喂,你——”她说错了什么话吗?为何他要离开? 梅薇站起身,追向前去。“樊匡,等等我!” “我想,我们应该没有任何事需要讨论了。”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感谢梅大小姐的抬爱,欧培山庄的事我无能为力,请另请高明。” 另请高明?她上哪儿再找这么一位优秀的人才? “你这是什么意思——等等我……樊匡!” 头也不回地,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梅薇望着他决然远去的身影,兀自生着闷气,却盲目地没发现,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自己竟也说了心思。 “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轻易放弃!” 第四章 从这天起,樊匡与梅薇开始了你跑我追的攻防战。 清晨,樊匡打开大门,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她在风中抖颤的身影。明明不习惯早起,却仍撑着身子、猛打呵欠,硬是跟在他后面跑步,尤其在跑了三千公尺后,她强撑出来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要不,就是死守在“阿尔卑斯”,每当他一踏入店里,就看到她那欲言又止的乞求表情,像是等待主人伸手抚模的小狈,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引起众人的关注,到最后,反倒是他在众人指责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明明他才是受害者,为何她总能理所当然地摆出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樊匡神色阴晴不定地走出家门,他需要透透气,这么晚了,她总不会还死守存他家门口吧。 倏地,他眼睛眯起,那个在角落躲躲藏藏的可不就是那女人! “不要再跟着我了!”忍无可忍,他夹带累积多日的怒气走向她。“我不可能答应你的,你听不懂吗?!” 打从成年后,他已经极少动怒,真是恭喜她了! “我……我又不是刻意跟着你……”瞧他脸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梅薇不由得缩了缩身子。看来樊匡的确不太好相处,征信社的调查报告果然一点也没错。 “不是刻意?”他的声音像从地狱传出来一般,阴沉得可怕。 “对……对啊!”镇定、镇定,为了表现自己的决心,她绝不能示弱。 “你是说——一天照三餐外加消夜都遇见某人,是老天巧合的安排?” 梅薇赧红了娇颜,他的话总是一箭刺中红心。 “樊先生,我只想表示我的诚意,并没有要打扰你的意思——” “你已经严重干扰了我的生活。”樊匡冷冷地截断她的话。“我不认为像背后灵似的纠缠一个陌生人,对你家的饭店会有什么实质上的助益。” 背后灵?!梅薇杏眼圆瞪,火苗缓缓自双眸冒出。 “让我告诉你吧,欧培山庄的积弊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虽然它是内地首屈一指的度假饭店,但日渐老旧的状况亦是有目共睹,欧培山庄需要的是大肆整顿一番,而不是病急乱投医!”他冷哼。 “你是什么意思?” “以你如此草率的态度看来,或许,你并没有自己所认为的那么重视它。”另一桶冷水当头泼下。 “你可以质疑任何事,就是不可以看轻我的决心!”梅薇忍不住激动起来,深吸一口气,她抬眼看他,眼底的难堪一闪而逝。 她为饭店所做的一切努力,想不到在他眼中,却只是认为她“病急乱投医”? 这算什么?! 她也有自尊,何必对他如此卑躬屈膝?! 樊匡微微挑眉,她的眸光里有太多难以辨识的情绪——他体认到自己的话伤到她了。 “算了,是我太不自量力,以为只要诚心诚意,或许能感动你破例帮忙……”几日来的压力与酸楚开始发酵,让她眼鼻一阵发酸。 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在他面前掉泪,那只会让她仅存的尊严再次被践踏。 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另外想办法就是了,虽然困难,总比在这儿受人嘲讽好吧? “对不起,樊先生,这几天来让你倍感困扰……”她深深地望进他深邃的眼中。“我不会再来烦你了。” 说罢,她昂首阔步地越过他,翩然离去。 樊匡深沉的眸,望着暗夜里渐行渐远的踽踽身影。 好了,成功了,经过方才他那番残忍而实际的话语,樊匡相信她再也不会来烦自己,他的世界即将恢复原本的平静…… 这是他要的,可为何她临去时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像遗弃小狈般,有些不安和愧然?像是无形的丝线扯住心头,微微发疼…… 这是什么心态?他暗骂自己真是疯了! ※※※ 吧台前,梅薇独自啜饮,周遭的喧闹仿佛与她完全隔绝,微弱的灯光映照在她脸颊上,更显孤单无助。 她知道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独自在这种地方是很危险的,但她此时顾虑不了那么多,一心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舌忝舐伤痛。 虽然不想却又不得不承认,樊匡的话真的伤到了她。 她想为危急的欧培山庄努力,想替父亲保住一生的心血,没想到如此简单的心愿,在他眼中却是这么不堪? “也不过就是被拒绝而已,明明早已设想过这种情况,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 梅薇无心细想此时心里泛起的酸意为何,她接过酒保送来的调酒,一口接着一口地吸饮。 “哟,这里有个小美人呢。”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靠向梅薇。 她双眸迷蒙地抬头。“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男人露出色眯眯的笑容。“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反正等一下‘坦诚相见’后,我们就会很熟啦!” “我们为……为什么要坦诚……相见?”梅薇疑惑地反问,末了还打了个酒嗝。 糟糕,头好痛好晕,她试着站起身,却发现地板好似在动…… “小美人,这个好问题,我们待会儿可以好好讨论。”这么难得的机会,怎能轻易放过?男子决定不再罗唆,欺身上前欲带走她。 “如果你想冠上诱拐良家妇女的罪名,尽避出手。”阴寒的嗓音自角落传来,樊匡的身影自暗处走出。 男子闻声望去,接触到他冷锐的目光,抖颤了下。“你是谁?这不关你的事,快滚开!” “我以为应该滚的人是你。”樊匡笑了,以一种让人打从心底发寒的语气说:“毕竟,觊觎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似乎不是件好事。” “我知道了,你想分一杯羹?”男人恼怒地瞪他。 “以禽兽的智商,能做出这样的猜测算不错了。”樊匡嘲讽地摇摇头,转向梅薇唤道:“梅薇,过来。” “唔……”昏昏沉沉中,梅薇听见有人唤她,这声音好熟,她眨了眨水漾双眸,迷蒙中,依稀望见一个熟悉的轮廓。“你……是?” 怎么可能?他不该、也不可能在这里的啊! 他避她如蛇蝎,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怎么可能用这么关心的口气唤她? “是我。”樊匡眼底浮现一抹怒意。她究竟喝了多少,竟然醉成这样?! “过来,把手给我!”他伸手拉住她,稍一使力,梅薇便落入他怀中。 “樊……你怎么会来?”梅薇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往他温热的怀里窝去,迷迷糊糊地低喃。 他没有回答,凝眸望向怀中醺醉的人儿。 天知道,因为她临走时的受伤眼神,终究,他还是跟来了。 只是基于道义上的担忧——樊匡这样告诉自己,为自己怪异的举止做出合理的解释。 反正他原本也想来酒吧喝点小酒,稍稍释放多日来的郁闷,现下,只是分点神去注意那个女人罢了。 想是这样想,在看到梅薇自暴自弃的灌下第三杯调酒后,他眉心开始微微皱起。 她究竟晓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以她那种不要命的喝法不用多久,就会醉得不省人事,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丙然没错,他才准备享受服务生送来的红酒,就发现有苍蝇在她身旁徘徊,逼得他不得不出面。 “放开她!”眼见猎物落入他人怀中,男人心有不甘。可恶,这女人是他先看上的,居然让这个程咬金给破坏了好事! “你还不死心?”樊匡投去一个嘲讽的眼神,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他将怀中人儿拦腰抱起,就要离开。“滚开!” “你以为我会怕你?!” “你尽避试试,或许门口的警察会对你口袋里的药丸十分有兴趣。”樊匡懒得跟他多说。 “你——”男子脸色微变,难不成方才的交易被他看到了?! 樊匡冷笑,这种人向来有色无阻。“让我猜猜那是什么?摇头丸?fm2?还是——” “小子,算你有种!这次就算了,以后好好看紧你的女人,别让她落单!”恨恨地丢下一句,男子自后门快速离开。 “以后?”樊匡拧紧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 冷情自制的他,首次对“以后”有了不确定的感觉。 ※※※ 清晨的微风吹入,窗帘随风飘扬。 “唔,头好痛!”梅薇眨动长睫,努力想适应自窗外透入的阳光。“这里……是哪儿?” 陌生的摆设、陌生的气息浮动,眼前这个纯然洁白的空间,并不是她的房间! 天!梅薇猛然坐起身,惊吓地环视四周,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会在这儿?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她低下头,竟发现自己身着一套过大的男性睡衣,而自己的衣服则零乱地丢置地面。 这……这是什么情况?! 梅薇傻眼。昨晚她该不会做出了什么糊涂事吧? 此时,浴室门打开,她回神一望,走出来的人竟是樊匡! “你醒了?” 她瞠目结舌。“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发梢滴着水,浑身散发出清新的香氛,显然刚沐浴完。 “这里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他没好气地回道,随手便将擦发的毛巾扔到床上,落在她身旁。 属于他的男性气息立刻侵入她的鼻息,她怔仲了下,随即像碰到什么脏东西般,赶紧拉开毛巾,低喊道:“喂,东西别乱丢啦!” 他好笑地挑眉。“我想,你可能不知道,你此刻坐的正是我的床。” “你说什么?!”梅薇反射性地跳了起来,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话。 “很意外吗?”他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缓缓地靠近如惊弓之鸟的她。 “你、我们……有发生什么事吗?”她几乎不敢直视那愈来愈靠近的胸膛。 “你说呢?”樊匡不怀好意地挨近她,甚至爬上了床,把她逼到了角落。“微醺的男女,在旖旎的气氛下,应该会擦撞出什么火花,嗯?” “我……我不知道。”梅薇偏过头,他湿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逗引出阵阵哆嗦。 他的话……是暗示两人有了“什么”吗? “不敢想吗?你真是个胆小表!”樊匡轻笑。 “我……”怎么办?这时候她该表现出什么态度?毕竟对于昨晚的“火花”,她是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哇! “别发呆了。”樊匡随手丢了一套干净衣物给她。“还好昨晚是真的没发生什么,要不,以你迟钝的反应,早被人吃干抹净了。”他双手环抱胸前,好心地不再逗弄单纯的她。“你的衣服都是酒臭,我想你应该不会想再穿它,这是白云的衣服,你凑合凑合穿吧。” “你——”梅薇气结,听听这男人的口吻!她会一个人喝闷酒,还不是因为他!幸好没真的发生……呃,意外,要不她就亏大了。 “替我谢谢白云姐,昨晚麻烦了她,还特地为我准备干净的衣服。”虽然生气,但该谢的还是要谢。 “不用。”樊匡懒懒地冒出一句。 “什么?”她没听清楚。 “谢我就好了。”他不怀好意地眨眨眼。“因为,昨晚是我帮你换上睡衣的。” 梅薇脑袋顿时空白了一秒。 “啊——”富有活力的尖叫声,开启了清晨序幕。 樊匡并没有警觉到,习惯一个人的他,竟也习惯了这个女人的尖叫声。 ※※※ 彼不得自己的脏衣物仍在樊匡的房间,梅薇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樊家,气喘吁吁地看着倚在阳台上似笑非笑的男人,火热再度袭上脸庞。 可恶!他绝对是故意的! 笔意用那种暧昧的口气说话,让她真以为跟他有了“什么”,更气人的是,占了她便宜也就罢了,居然还若无其事地说:“放心吧!你以为满身酒臭的女人会有什么魅力?” 哼!自大的男人,她倒要看看哪个可怜的女人能忍受他一辈子! 梅薇闷闷地撇开头,包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她连忙接起。 “喂,范范?怎么了?是不是爸爸他——” 范希漓的声音十分严肃。“薇,快回台北,董事长病情又恶化了……”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她慌乱不已。“我该怎么办……我……对,要回台北……计程车呢?怎么没有半辆计程车……” 梅薇心急如焚,浑身冰冷,只能暗自祈祷上天—— 老天啊!请你保佑爸爸,爸爸是个好人,神一定要保佑他! ※※※ 突来的噩耗,让梅薇焦急地赶回台北。 急诊室外的长廊,匆促的跑步声由远而近,范希漓抬首看到来者,赶紧迎了上去。“小薇,你终于回来了。” “范范,爸爸还好吗?让我看看他……”听到父亲病情恶化的消息,梅薇顾不得一切,立刻赶回台北,脸上的憔悴明显透露出她的担心。 “小薇,你冷静一点,经过急救,董事长已经月兑离险境,刚刚才睡着。”范希漓安抚道。 闻言,她紧张的情绪总算稍稍缓和下来。“这几天爸爸的情况不是好多了,怎么会突然恶化呢?” 范希漓摇摇头,叹道:“昨天董事们又召开了紧急会议,决议在一个月后,把欧培山庄卖给扬威集团。董事长得知这个结果,气急攻心之下就……”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梅薇愕然。父亲视若生命的欧培山庄,他们怎么能毫不在意地说卖就卖?! “他们答应过我,要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樊匡,他们却要卖了欧培山庄……”她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小薇,先别太难过。”范希漓连忙递出手帕。“对董事们来说,饭店只是图利的工具,只要它还有利益,他们就不会轻易月兑手。所以,只要在一个月内找出解决的办法,挽回颓势,我们就赢了。” “一个月的时间……”梅薇颓丧地垮下肩膀。“可能吗?” 樊匡不但不答应她的要求,反而对她保持距离,他冷淡疏远的态度,让她好挫折。说真的,她原本满满的信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别这么失望,这不像你。我所认识的小薇是个乐观开朗、什么事都难不倒的女孩,你之前的自信呢,在没找到樊匡之前,你不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吗?现在人找到了,而且就近在咫尺,比起当初毫无头绪的情况,成功的机会不是更大了?” 范希漓的话,犹如当头棒喝。 没错,当初的情况比现在糟上一百倍,她都没这么悲观了,现在不过是遇上小小的挫折,她怎能因此退缩。 想到这儿,梅薇感觉力量及信心一点一滴地恢复,她吸了吸鼻子,重新燃起希望,“范范,你说得没错,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不能太早放弃。或许,上帝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也说不定。” “你终于开窍了?”范希漓取笑地轻刮好友的脸颊。“快点将那位传说中的‘梦幻料理人’带回来,让我鉴赏一下他的手艺吧。唉,我吃便当已经吃腻了。” “嗯。”那张冷淡讽笑的脸庞,霎时出现在脑海中,梅薇感觉心微微颤了下,漾开某种连自己也无法了解的情绪。 她终于笑开了。“我相信,上帝一定是跟我们站在同一边的!” ※※※ 每天早上,樊匡总是能在门前瞧见一抹打瞌睡的身影,即使他总丢给她一记冷眼、放任阿诺拖着她满街跑,即使那女人嘴里尖叫着,可隔天早上,又会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前。 锲而不舍地跟了几天,就在他习惯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时,她却消失了。 几天不见她,耳边也不再有叨叨絮絮的声音,他应该感到松了口气才对,可为什么会有那种心烦气躁、坐立难安的感觉? 他该庆幸恢复了原本的平静生活……但,该死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不见了?! “樊,你有什么心事吗?”白云已经唤了他好多回,却不见他有反应。 樊匡一愣,很快地回过神。“没有,怎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心神不宁。”白云微微一笑。“真是奇怪,你最近来‘阿尔卑斯’的次数似乎比以前多了?” “有吗?”即使有,他也不会承认。“我以为你希望我常来。” “是没错,可是太反常的举止,反而让人感到可疑哦。”她调皮一笑。“真是怪了,以前总要三催四请,你这位贵客才肯上门,最近倒是吹了怪风,一整个下午就见你待在这儿发呆,你真这么无聊?” “别想太多了。”他扯动嘴角,不把妹妹如雷达探测的眸光当一回事。他状似无意地望了望店里,“近来的生意似乎不是顶好,一些熟面孔……常客……都很少来了?” “怎么会?!中午不是才客满?”白云纳闷地睇了眼坐满八成的桌位。今天是非假日,午茶时分有这种盛况,大哥他还认为“生意不是顶好”? “再说‘常客’嘛,也无法规定他们天天都得来,不是吗?”她暗笑在心里。再扯啊,看他还能忍多久。 是没错,他也了解这个道理,那女人不可能天天来这里,可他却仍不由自主地每天到这里报到。想想他真是疯了,居然做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举动! 表面装作不在意、甚至厌恶她的纠缠不休,但在她密集出现在他生活中之后,一连多日没见到她,某种情绪发酵到连他都难以忍受的程度。 他到底是怎么了? 白云瞧见兄长一反常态地露出落寞的神情,倒也不好意思再装傻下去了。想来这冥顽不灵的男人,是绝不会承认自己的心意的。 “据我所知,她好像回去了。” “谁?”樊匡答得漫不经心。 “还有谁?不就是你念兹在兹的那位佳人。”那天早上,她心血来潮地前往樊匡的住处,碰巧目睹了梅薇冲出来的那一幕。“把女孩带回家,似乎不太合乎你的作风。” “少胡说!”樊匡皱眉,有种被人捉到把柄的赧然。 “是啊,算我胡说八道。”白云没好气地续道:“你就是爱用这么凶的口气说话,难怪人家会被你吓回台北。唉,或许人家死心了,不会再来求你这位大厨师咯!” “求之不得。”原来那笨女人回台北了?哼,还敢摆出一副不求到他答应绝不放弃的姿态,最后还不是三两下就打退堂鼓! 选择不告而别,怕丢脸是吧,连离开的方式都让人讨厌! 也好,他的生活不再受人干扰,耳根子就此清净许多……可,既然她的离去百利而无一害,他还继续赖在这里做什么? 愈是深想,樊匡的脸色就益发难看,尤其,最令他不悦的是—— 即使闭上了眼,他也无法阻止脑海中泛滥的思绪。 可恶! 第五章 清晨的微风轻轻吹着,入秋的凉意透入窗内,床上的男人正好眠。 叩叩、叩叩叩…… 男人夹被翻了个身,继续沉眠。 叩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 从远而近,一声声的敲击声像是追魂钟般,赶走他好眠的情绪。 樊匡翻身而起。“搞什么?!” 懊死,是谁一大早像催魂似的猛敲?!熟知他的人都了解,只要谁胆敢在他尚未清醒时上门,就要有心理准备将被他如万马奔腾的起床气延烧! 叩叩、叩叩叩…… 又来了,樊匡气急败坏地套上外衣,面色阴沉地踱出房门,循声来到厨房。 一抹纯白的影子正忙碌地在厨房里洗洗切切,方才的声音就是来自于眼前的不速之客。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女人此时不是应该在遥远的欧培山庄吗?既然逃回台北,又回来干嘛?度假吗? 梅薇被这突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她转过身,看见了脸色铁青的他。 “嗨!”她低声打招呼。“我回来了……”呃,他的表情好像很不高兴看到她。 “究竟是我没清醒,还是你有毛病?大清早跑来我家做什么?”樊匡双手环胸,不悦地发现,狂飙的起床气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竟被满满的思念所取代。 “这……”梅薇无法反驳,只好持续以无辜的笑容示好。“因为有了突发状况,所以我必须回去处理,不告而别,真的很对不起。”她以淡然的口吻隐藏住自己的情绪,她不希望因为父亲生病的事,而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这会让她感到难堪。 “你的事我没兴趣听。”她的鼻子红红的,眼眸微肿,像是刚哭过。樊匡撇撇嘴,转身走开。 望着他冷漠的背影,梅薇除了自信心严重受创之外,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酸涩自心口泛开。她低下头,难过地喃喃自语,“我以为——” 突地,一阵冰凉湿意触上她因沮丧而开始灼热的双眸。 “你吵醒我,就是要让我看你的哭相?” 她抬头,正好接住樊匡递来的湿毛巾。 “谢……谢谢。” 他撇撇嘴,哼道:“丑死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她赧然地笑了笑。他小小的举动,像是在她平静的心湖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起初没有大大的震动,但渐渐泛开的涟漪却是一圈又一圈,牵引住她的心绪。 “好了,你一大早来我家干嘛?”樊匡没有问她是如何进门的,想也知道是白云做的好事。 梅薇没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道:“你还是不愿意答应我的要求吗?” “又来了。”这女人听不懂国语吗?简直烦死了!樊匡站起身,下了逐客令,“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要休息了,请离开。”他决定的事,没得商量,求几次答案都一样。 “那么,以后请多多指教了,樊大哥。”梅薇抿着笑意,很恭敬地向他鞠躬。“我是梅薇,新来的房客。” 樊匡闲散的神情忽然被一抹严厉取代,他瞪着她。“你说什么?!你要住在这儿?”这是新的玩笑? “恐怕是这样没错。”她正经地点头。 真是的,他的表情像见鬼一样,她有这么可怕吗? “白云在搞什么鬼?!”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不行,我不答应!” 白云是嫌他太闲了吗?明知梅薇的意图是什么,竟还让这个麻烦的女人住进这里?! “白云姐说我可以安心在这里住下。”梅薇拿出白云与她签订的契约。 “连契约都签了?!”他瞪着那张薄薄的白纸,忍住撕碎它的冲动。“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可能点头,你别白费力气了。” “我也说过,我有我的坚持。”论执拗,她可不输他,她已经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了。“只要还有机会,我就绝不放弃。” “你——” 她甜甜地笑了笑。“对了,我不知道你早餐喜欢吃中式或西式的,所以每一种都准备一些,虽然比不上你的手艺,你就将就点吃吧!” 樊匡脸色铁青,表情难看地掀了掀嘴角。“你别想打动我,我不可能答应你的要求——” “总之,从今以后请多多指教。”不等地说完,她甜美一笑,挥挥手后,便牵起他的狗儿。“你慢用,我先带阿诺去慢跑了。” 这女人……先前不是怕狗怕得要死,怎么这会儿又自愿牵着阿诺出门了? 望着逃出门的女人及忘恩负义的阿诺,他愠恼地灌下一大杯鲜女乃,希望降降胸中的怒火。 “无论你怎么做都没用的,梅薇。”他冷笑。 这下,事情好玩了。 ※※※ “他这两天都没什么反应,是不是真的惹火他了?” 房间里,梅薇抱着电话小小声地问道。 “没反应……这情况是有点古怪。”白云在话筒的另一端沉吟。基本上,以她对樊的认识,他向来是个有来有往的男人——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要是没反应,那才应该小心。“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反正我们约也签了,即使他再怎么不愿意,也拿你没办法。” “说得也是。”梅薇点点头,放心不少,又和白云闲聊了一会儿后才收线。 她正想去厨房倒杯水解解渴,才一开门,一股令人垂涎的香味便窜入鼻息,直通四肢百骸。“什么味道?好香……” 循着无形的香气,她来到了厨房—— 入眼的伟岸身形,像磁石般紧紧吸引住她的视线,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当男人褪去强势的外衣后,恬淡居家的气息,竟是那么的教人难以移开目光。 她所认识的男人当中,从来没有一个能让自己这么震撼的,即使是她的父亲、男性朋友,对他们来说,厨房像是无形的禁地,非到必要时绝不靠近,而樊匡……原来,一个男人在厨房里,竟是这么合适,这么让人感动、难以抗拒。 她吸吸鼻子,兴奋地跑向前。“哇,这味道……是爱尔兰乡村炖肉吧?”她着迷地闭上眼睛,沉醉在被香气缭绕的幸福中。 “没错。”樊匡眼底闪过一抹狡诈的笑意,他称许地道:“你对美食的敏锐度的确让人惊讶。” “呵呵,没有啦!因为从小接触美食的机会比别人多而已。”他难得称赞自己,反倒让她不好意思了。“需要我帮忙吗?” 真是个单纯的女人。“汤匙。” “喏。”她递给他。 樊匡修长的手指拿着汤匙,仔细地试着味道。 优雅的动作,专注的神情,他在厨房里的模样,实在与印象中忙碌不堪的厨房后台截然不同。不可讳言,他是个令人“惊艳”的男人,不单指外表,更重要的是某种教人移不开目光的特质……看着看着,她出了神。 “对了。”突然,樊匡出声。“上次你说所谓的‘美食’,是吃了之后会让人感到幸福的料理,听了你独特的见解后,我很想知道,有例外的时候吗?” “当然有。”难得能和平相处,梅薇慷慨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对我而言,只有两种情况会让我捶胸顿足,其一是名不副实,其二就是看得到却吃不到,尤其是后者,那种只能流口水干瞪眼的感觉,真会让人整天脾气暴躁、心神不宁呢!” “有这么严重?”樊匡不着痕迹地收起得意的笑容。 脾气暴躁、心神不宁……那真是太好了。 “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梅薇不解地睐他。 “美食当前,简直让人兴奋极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他笑咪咪地说道。 “呵呵。”没错。她快乐地探头望向炉火,那锅炖肉正滚烫着,香味四溢。她点头附和道:“我完全赞同你的话。” 那色泽、那味道……如果能尝上一口,就能感觉到肉质的弹性与鲜美了……梅薇的表情随着滚烫的肉汁而更形兴奋。 突然,一双长臂横过她的面前,关上炉火,硬生生地端走了那锅炖肉。 呃?!梅薇吞口水的动作一顿。 “对不起,我想你对美食一向有自己的坚持,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应该不会让你有‘幸福’的感觉吧。”樊匡状似抱歉地笑了笑。 “没……没关系,我肚子并不、不饿。”真尴尬,她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他摆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还好是我误会了。” “啥?”梅薇赶紧转开“饥渴”的眼神,强迫自己看向天花板。“不过,你这次烹煮的分量还挺多的……哦,我知道了,因为你的食量比较大——” “这是阿诺的午餐。” “什、什么!”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阿诺?” 这么美味的东西,她没机会吃到,而那只狗竟然有份……不是她歧视阿诺,而是……太不公平了嘛! “汪汪!”本来在客厅的阿诺也开心地呼应两声,跑了过来,像是跟她炫耀似的,绕着她打转。 “知道了,知道了,那是你的份,我才不会跟你抢。”梅薇没好气地退了一步,瞪了樊匡一眼,见他笑得十分愉快,她才恍然大悟。 好恶劣!她现在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亲切地与自己闲话家常了,瞧他好笑得那么开心,根本就是有预谋的嘛! 套她的话,故意让她口水直流,却又吃不到,这人根本是恶魔,真想掐死他、掐死他! 梅薇用力转开头,毅然决然地步向大门。 后方凉凉地飘来一句:“都已经是午餐时间了,你要去哪儿?” 这恶魔居然还敢问? “多谢关心,不受欢迎的房客要出去觅食了。”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气呼呼地狂飙出去。 “汪汪!”阿诺丢下吃了一半的炖肉,奔至厨房门口观望。 樊匡瞄了狗儿一眼,“阿诺,怎么了?” “汪……呜……” “阿诺?” 他很惊讶地发现,向来很挑人的阿诺,居然会担心那女人?! “汪……汪……”阿诺靠在他脚边,撒娇似的低叫。 “要我别赶走她?”他不可思议地低喃。“阿诺,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留下来吗?”不是为了他,也非为了阿诺,而是为了一间饭店,为了那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欧培山庄。 “汪汪!” 樊匡蹲下来,失神地抚着阿诺柔顺的毛,脑海里隐约传来她柔美坚毅的嗓音—— 我有我的坚持……只要还有机会,我就绝不放弃…… “汪!” 他吁叹一声,轻道:“你放心,那女人不会这么轻易就离开的。” 樊匡并没有发现,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他唇边浮现一抹了然的微笑。 ※※※ “真是好过分!” “怎么啦?”白云帮几桌客人结完账后,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空间,就看见梅薇旋风似的卷进店里。“瞧你气呼呼地冲进来,到底发生什么事?” 梅薇气闷地大吐苦水,将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白云姐你说,他是不是欺人太甚?” “呵,原来如此。”她大抵明白樊匡的用意,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先别气了,你不是还没用餐?来道夏威夷亚细龙虾卷如何?这是今天新推出的菜色哦!” “不了。”她一点胃口也没有。“气都气饱了,哪还吃得下?” “没想到樊的影响力还挺大的,为了他,你连享受美食的乐趣都可以放弃啦?”白云开玩笑地道。 她皱起眉头说道:“白云姐,你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好像别有含义,不是我想太多吧?” “呵呵。”白云笑得很奸诈。“一定是有人心里有鬼,自己对号入座了。” 这个误会可大了! “白云姐,你可别误会了,我是气他、气他——”她想了又想,终于郑重地抬起头宣布,“事实上,我会这么生气是因为……他对阿诺比我好——” 话声甫落,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听听她说了什么蠢活?! “哦?”白云则是对她眨眨眼,一副准备听八卦的神情。“我是不是听错了?你怎么会跟阿诺争宠啊?” “我——”梅薇为之语塞,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算了,好像愈描愈黑了。” “好啦,好啦,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白云笑出来。“好歹我与樊相识比你早多了,他的个性如何,我会不清楚吗?” “是吗?”她的表情看来可不是这么回事。 白云赶紧收起过于灿烂的笑容。“别这样,真的生气啦?” “没的事,只是——”她有满月复委屈想一吐为快,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嗯,该怎么说呢,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喃喃自语,末了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尴尬不已。“呃,我的意思是——直到现在,他仍处心积虑想赶我走。”尤其当他得知她将成为他的房客时,那排斥的话语让她很受伤。 “我倒不这么觉得。”白云摇头,不表认同。“如果你前几天碰到他的话,就不会这样想了。” “是吗?”沮丧的梅薇漫应一声。 对于她的反应,白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这样说吧,没有人会习惯独来独往,除非环境使然。” 梅薇注意到她话中的忧伤,不禁心生一股愧疚感,掩去了方才的愤怒与沮丧。“对不起,我的沮丧影响了你……” 白云摇头,要她别在意。“小薇,你与樊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了,觉得他如何?” “他啊……”梅薇蹙眉,想起初次见面的情景,以及在“阿尔卑斯”的第二次相遇,还有那些跟在他身后慢跑的早晨。“怎么说呢,总觉得他习惯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使笑,眼底的寂寞却骗不了人……” 白云听到她的话,颇感意外。 樊善于掩饰自己,因为曾经受伤,所以他选择将心密密包覆,无形中在自己与外人之间筑起一面高高的墙,而今小薇竟能读出他的心思,那么是否代表她是懂他的?又或者,在她面前,他总是以最真的性情来面对? 白云缓缓扬起嘴角。“愿意听我说说有关樊的事吗?” 虽然梅薇在心底告诉自己,他的事与她无关,但话一出口却是—— “他怎么了?”她气恼自己的多事,樊匡的事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更不该只因为那双寂寞的眼眸就心神不宁,像是投入深深的海底,感觉即将窒息…… 白云深深地看她一眼。“你应该不知道吧,樊……是个被父母遗弃的孤儿。” 甭儿?! 这两个字像惊雷打入她的脑海,敲出心底的微微疼痛。她从小失去母亲,能体会孤独的苦涩滋味,可她比他幸运,还有一个疼爱自己的父亲,不像他,只有一个人。 “很惊讶?”白云轻啜了一口水,才又道:“那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父母佯装去买东西,将他丢在餐厅前,那是个寒流来袭的圣诞夜,每一家都在快乐庆祝的欢乐节日,却是他成为孤儿的第一个日子。” “天!”梅薇捂住嘴,不敢相信世上居然会有这种事?!“父母不该是孩子的依靠吗?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宁愿舍弃自己的孩子?” “没办法,他们都自身难保了,事业失败,沉重的负债早已让他们心力交瘁,只好忍痛丢下孩子,唯有如此,樊才有机会翻身。” “不是这样的。”梅薇心痛地道,“没有人愿意分开,我想如果让樊匡自己选择,他也许认为三餐不继会比被遗弃来得好。” 难怪……樊匡会不时流露出那样孤寂的眼神……那时他才多大,就必须提早认识这个无情的世界? “后来,那餐厅的老板收养了他,自此之后,他靠着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独立,成为今日成就非凡的樊匡。”白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叹气,又继续道:“告诉你这些事,是出于我的私心,打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认为——你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梅薇轻蹙眉头,无心思索白云话里的含义。她闭上眼,难以分辨此时心底隐隐浮动的情绪是什么?“我不知道,或许只是——” 白云微笑道:“你了解他,不是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你呢?也许你才是最了解他的人。”像樊匡那般傲气的男子,要他将内心世界说出口是很困难的吧,而白云却对他的事了若指掌。 “呵呵。”白云了然地笑了笑。原来,小薇误会了自己与樊的关系。 梅薇闻声抬头,发现她柔美的容颜带着纯净坦然的笑容—— “呵,我忘了跟你说,我就是当年那位餐厅老板的女儿,樊匡是我的哥哥。” 第六章 伴着傍晚的暖阳,梅薇缓步走向樊匡的房子,心思全绕着与白云的谈话内容打转,直至走到门口才回过神。 她掏出钥匙想开门,冷不防地,白云的话又重回脑海—— 你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突然,内心的某个角落,像是尘封许久突然被开启,教她措手不及,莫名地感到害怕。 不应该是这样的,饭店的事已经够让她头痛了,她不该再自寻烦恼……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打开门,屋内很安静,他似乎不在家。也好,以她现在纷乱的情绪,不知道会做出或说出什么——如果被他一再撩拨的话。 “汪汪!”阿诺看到她回来,坐在门边不停地摇尾巴示好。 她蹲,轻轻抚模阿诺。“真奇怪,我应该很怕狗才对,什么时候对你完全免疫了?” 而人的感情,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就泛滥成灾呢? “汪!”阿诺舌忝舌忝她的手。 梅薇瞪着一脸无辜的大狗。“哼,现在才想讨好我?刚才有炖肉吃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乖巧?” “呜……呜……”阿诺头垂得低低的,撒娇地在她脚边磨蹭。 “呵,好痒……”她一边笑一边躲,最后笑倒在大狗身边。“好啦,原谅你了。还是你最好,每天无忧无虑地吃饱睡、睡饱吃,不像我们人类,总有一堆担心不完的事。”还得应付怪里怪气的人,例如樊匡——她在心里加了一句。 “对了,你的主人呢,不在吗?”她站起身,往厨房探了探头。“奇怪,这个时间他会跑去哪儿?” 黄昏通常是他带阿诺出门散步的时间,从她认识他以来未曾变过。 “呜呜……”阿诺蹭着她的脚,往外推挤。 “你想出去溜达?”梅薇发现自己愈来愈能理解阿诺的意思了。“不行啦,没经过你家老大同意,我哪敢带你出门?”阿诺在樊匡心中的地位,可比她重要太多了,她不服气地皱起秀鼻哼了声。 “……”阿诺垂下头,无精打采地。 “喂喂,你别表现得那么失望啦!”奇怪,它是狗耶,为什么阿诺在想什么,她会这么清楚? 阿诺趴在地板上,仍然不理她。 “好好好,算我输给你了。”梅薇简直被这一人一狗给打败了,她前世可能欠他们太多,这辈子才会被耍着玩。“带你出去可以,只有一个条件——不准拖着我跑!”她指着阿诺的鼻子警告道。 “汪!” “这……算是承诺吧?”她终于点点头,打开大门。“好吧,我们——” 话未说完,阿诺便等不及地直冲出门。 “喂……阿诺……别跑……这么快……阿诺!” 再一次地,阿诺将梅薇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 樊匡回到家,拿出钥匙开门。 异常的安静笼罩屋内,他皱了皱眉,说不出是哪里任。 打从那女人来到他的生活中,平静的日子便离他远去,晨跑、抬杠、哀求、威胁、利诱……她像是以他为生活中心地转来转去,可以看得出来,为了让他答应她的要求,她付出了极大的耐心与他耗时间。 虽然,单纯的她总是两三句就被他激得跳脚……想起中午那番对决,一丝笑意浮上地棱角分明的俊脸,让他放松了午后以来的紧绷情绪。 “阿诺。”一进门,他自然而然地寻找爱狗的身影。“阿诺?” 他找遍了屋内四周,就是遍寻不着爱狗的踪影。真是奇怪了,门锁得好好的,阿诺应该不可能自己跑出去,那么,狗呢? 脑海浮现那抹阳光般的身影,樊匡愣了下,继而摇头否决这个想法。 不可能,平常梅薇看见陌生的狗儿,有多远就躲多远,即使面对阿诺,她也大多抱持“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态度,没道理会带着阿诺出门。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电话铃声漫天大响,他大手一捞,接起电话。“喂?” “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白云焦急的声音响起。 “白云?”樊匡察觉到她口气中的惊慌失措,也跟着紧张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是阿诺……还有小薇,他们出事了……你快来啊!”白云在电话那头急得乱了心绪。 他悚然一惊。 “先别急,慢慢说。”他快速地记下了白云所说的地址,抓起桌上的外套及钥匙,不敢稍慢地飞车而去。 ※※※ 当樊匡赶到病房时,天色早已经暗了,白云坐在病床旁,阿诺则躲在她身后。 他眼尖地注意到,阿诺的前脚以夹板与绷带包扎起来,正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诺呜咽一声,垂下头。 白云则是急红了眼眶。“是小薇。下午你不在时,她带着阿诺出门散步,在过马路时,一辆车从转角冲出来,眼见就快撞上阿诺,小薇情急之下,竟冲向前推开了它,结果……” 樊匡一语不发地望向病床,那张原本生气盎然的脸庞,此刻异常地苍白,白皙无暇的肌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擦伤,双眸紧闭,眉心微皱。他根本无法将此时的梅薇,与早上活力十足和他抬杠的她联想在一起。“她伤得严重吗?” “因为推开了阿诺,小薇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除了身上明显可见的擦伤外,她的脚关节扭伤、右手也骨折了,医生说这阵子要好好地休息与治疗。” “是这样吗?”分不清此时心底滑过的感觉是什么,樊匡轻轻地伸出手,碰了碰梅薇苍白似雪的额际。 白云叹气地道:“小薇也真是的,再怎么疼阿诺,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也不该贸然以身挡车啊!哪有人这么不要命的?!等她醒过来,你一定要好好说说她……” 她接下来还说了什么,樊匡完全没有听入耳里,他只是攒眉深深地凝望床上的人儿,任由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 痛!好痛! 梅薇申吟出声,感觉浑身骨头就快散了。 睁开眼睛,她环视整个房间,是清一色的白。“唔,这是哪里?” 记忆中,她前一刻还在路上散步的啊,怎么一醒来就…… 啊啊,她想起来了,又是那只笨狗阿诺惹的祸!老是在路上横冲直撞的,平常害她丢脸不说,现在又教她倒霉地被车撞! 瞧这一室的白,她应该是在医院没错吧? “真是奇怪,在樊匡身旁乖得像头小绵羊,在我面前就像只过动狗,难不成我真这么好欺负?”她疑惑地皱皱鼻子,十分不解。 针刺般的痛楚在四肢蔓延,她发现自己右手可笑地打上了厚厚的石膏,脚关节则肿得像馒头,加上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痕,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臭阿诺,就不会学着成熟一点吗?每次都乱跑,以耍弄我为乐,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 “在背后说别人坏话,才是不成熟的行为。”突然间,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吓了梅薇一大跳。 “老天,吓死我了!”看清来人后,她松了一大口气。“喂喂,你走路不出声的吗?” “真对不起,我可是敲了门才走进来的。”樊匡走进病房,手里提了袋东西,随意地放在边桌上,然后靠坐在床沿,大手熨贴着她额际探抚。“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干嘛这样看她?梅薇被他盯得万分不自在,嗫嚅地开口:“你……来做什么?” “我?”他再自然不过地回道:“我是来照顾你的。”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她马上否决这个答案。一个坏心到连午餐都不分她吃的男人,哪会用“照顾”这么柔情的宇眼? “是来看好戏的吧?看我被你的阿诺整得多惨!”她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有些口渴,撑起像被车辗过的沉重身体,吃力地想坐起身。 “你别乱动。”樊匡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将软被垫在她身后,让她可以舒服地靠坐在床上。“全身伤成这样,你还想做什么?”语气十分不悦。 她愣愣地道:“我……只是想喝水……”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他倒了一杯水,稳稳地放在她未受伤的左手。“手还拿得动吧?要不要我喂你?” 喂?! “不不,不用了。”她赶紧摇头,心里纳闷着,为何今天的他看来似乎和以前不同…… 是她撞车撞坏头了吗?不然怎么会觉得他眼中似乎真的带着……关心? “先喝点水,我带了点鲜鱼粥,待会儿肚子饿了,再弄给你吃。”他一边翻阅手小的杂志,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梅薇闻言,诧异地抬头。 “你……还好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很奇怪啊!”难得对她这么温和,又亲自倒水给她,还费心为她张罗吃的,这与她认识的坏心眼樊匡大大地不同。 “奇怪?”他懒懒地睐她一眼。“很高兴你对我有此‘独特’见解。” 不搭理她时,她气呼呼地像要杀人;现在好不容易愿意花点心思在她身上,还反被她奚落。好心被人当成奇怪,啧,人难道不能变吗? “看吧,坏脸色又来了。”梅薇没好气地指出。“一点都不怜香情玉,好歹我也是阿诺的救命恩人耶!” “那也得要活着才是人。”他凉凉地反讽。“救阿诺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先想一想后果?” “后果是没想啦……”见他突然起身,打开了带来的保温锅,满室流动的香气教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不过,当时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车子就这么撞上来,阿诺肯定狗命不保。” “你呢?你难道没想到自己?”他不悦地攒紧眉,一匙一匙地舀出热腾腾的粥。 梅薇被阵阵飘来的清香吸走全副注意力,根本没发现他的脸色已经黑了一半。 “呃,好像没时间吧。”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她能及时做出反应就很厉害了,要是真想那么多的话,阿诺可能已经不在了。“对你而言,阿诺很重要不是吗?” “嗯哼。”是或不是现在对他而言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当他看到她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时,心中横生的不舒服严重地影响他的情绪。这世上能让他情绪起伏的人事物不多,而这种来势汹汹的莫名感受,教人无法招架。 “那就对啦!”出乎意料地,她甜甜一笑。“路上的小动物找都不可能见死不救了,何况是你的阿诺?而且你——”听白云姐说了他的事之后,她更加明白,为何阿诺在他心中的地位会如此重要,因为阿诺陪他度过了许多孤寂的日子。 樊匡挑了挑眉。“什么?” “没事。”她移开目光,闪避与他对视,轻快地嚷道:“好香,是在哪一家买的粥,快告诉我,下次没东西吃时,我就不必饿肚子了。” “你是在暗讽什么吗?”他也不过才整她一回,这女人说得好像他有多恶劣似的。“真是抱歉了,仅此一家。” 什么意思?梅薇呆愣地盯着他端碗靠近的大手。“粥是你煮的?” “张嘴。”见她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他没否认,那就是真的咯! “真的——唔……”她惊讶地出声,马上被他眼明手快地塞进一口鲜鱼粥。“喂,我又不饿,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顿住话语,倏地瞪大眼睛。 好好吃哦!鱼片剔除多刺的部位,米饭熬得粒粒分明且入口即化,蔬菜切得细碎,鲜美可口的香气在口中久久不散。 “真的不饿?” “我当然——” “怎样?”他微微挑眉。 “肚子饿了。”老天,原谅她吧,她本就是个对美食毫无抗拒之力的凡夫俗子哪。 樊匡事先已将粥处理到不致烫口的温度,他继续喂她。 “真的好好吃!”同样是简单的几种食材,为什么不同的人做出来,就有如天壤之别呢? “大惊小敝。”不得不承认,听到她快乐的赞美,竟让他有些飘飘然。“张口。” 他又舀了一匙,塞进她嘴里。 “好——”她自然而然地张开口,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突然闭上。“我……自己来就行了,不用麻烦你。”他俩非亲非故,让他喂她似乎有点怪。 “你的手受伤了。”他朝她翻了个白眼。“还是你连这个也要跟我吵?” “我哪有?”瞧他说得好像她是个爱耍脾气的小女孩一样。“我……难道我就不能害羞吗?”她没好气地低声道。 原以为他会呵呵大笑个几声,然后说几句揶揄的话逗逗她,岂料他并没有如她所想的这么做,反倒一语不发。 长长的沉默之后,他目光熠熠地开口:“你是吗?” “咳……”含在嘴里的鲜鱼粥像是长了刺般,突然变得难以吞咽。“别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她轻斥,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樊匡放下粥,缓缓靠近。“那就回答我。” “我拒绝回答莫名其妙的问题。”他的气息愈来愈近,温热的呼吸一吐一吸地拂在她的脸庞上。 梅薇脸红了。“别再靠近了,这里是医院,有很多人……” 面对他逐渐在眼前放大的脸,她脑袋开始混沌、无法思考,而且,根本没发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微弱又暧昧。 她在发抖。 樊匡的动作停了下来。眼前的女子脸颊嫣红,大眼不知所措地盯着他,教他心口泛出一缕想疼惜她的怦动,而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梅薇以未受伤的左手推开他。“别……别再拿我开玩笑。” 其实,今天他会带粥来探望她,原本的用意只是很单纯地想赔罪,毕竟她为了阿诺受伤是不争的事实,而且,他也想搞清楚,近来笼罩心头的困惑情绪是什么。 要不是她一副不相信他是出自好意的表情,他想,自己绝不会有任何过分的举止。 呃,或许,他动机是有点不单纯,想利用她测试自己的心绪,不过,再怎么说,她也毋需表现出受惊过度的样子吧。虽然,她晕红一片的脸庞还挺动人的…… “咦,小薇你醒了?”突然,第三者闻入。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来者,一室蠢动的情潮霎时被冲淡。 “白云姐!”梅薇仿佛看到救世主。“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来看我!” “小薇,没这么严重吧?”白云只当她是因为受伤而渴望友情的呼唤。 “当然有。”她以最灿烂的笑容面对白云,稍稍分神一瞥,只见樊匡已退到一旁,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逃过一劫。 梅薇没有发现的是,在她转回视线的同时,樊匡眸底深处绽放出一簇小小火花。 向来,意志力很强的人,都是很会利用机会的—— 很不巧地,他也是。 ※※※ 住院第一天,梅薇浑身发痛,别无选择地躺在病床上哼哼唉唉。 住院第二天,痛觉还在,可无聊的情绪开始发酵,她发呆度过这一天。 第三天、第四天……直到第五天。 “我要回家!”她忍无可忍地宣布。 “小薇,医生要你住院观察一个星期。”白云一边削着水果,一边微笑地回道,显然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她闷死了。“我又没事,为什么要在这里发呆过日子?” 天啊!她有多久没呼吸自由的空气了?在医院过了无聊的五天,梅薇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枯萎了? 而且,她竟开始怀念之前为了讨好樊匡而早起晨跑的日子,虽然老是被阿诺拖着跑,很累很糗很可怜,可是……习惯了嘛! 白云将苹果均分成八片,递一片给她。“在医院有人可以照顾,这样不好吗?难道你不希望早点痊愈?” “我的外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一直待在医院里,让我闷得快发疯了!”梅薇晃晃早已拆掉纱布的脚。“我没时间在这里闲耗,我还有好多事要做,最重要的是,还得说服樊匡跟我回饭店。” 医院让她神经紧张,别说要说服樊匡了,连要冷静下来想对策都很难,再这样下去,等一个月的时间一到,欧培山庄被转卖,爸爸的心血也就完了。 “樊还没答应?”白云诧异,这几天看樊匡常出现在病房里,还以为他的态度早就软化了,毕竟,很少见他对外人这么关心的。 梅薇泄气地点点头。“我哀求他好几次,他只是嗯嗯哼哼地应了几声,根本没把我的话当一回事。”真是气死她了。 “这样啊?”白云实在很想告诉她,若樊真不把她当一回事,根本理都不会理她,更别提每天到这儿来陪她闲扯淡了。甚至,还把过动的阿诺寄养在她这个唯一的妹妹家里,就怕再次伤害到她。 “其实,我倒觉得这件事没那么难耶。” “是哦。”梅薇咬了一片苹果。“如果天会下红雨,我再来考虑要不要相信你的话。” “呵呵!”白云笑得很暧昧。“你知道吗?这就是你与樊最像的一点——永远都把话说得很笃定。” “嗯哼。”她不置可否。“要不,你有什么高见?”语气提不起劲来。 “很简单,想办法让樊爱上你。”白云笑着宣布。“爱得难分难舍,让他心甘情愿跟着你回台北。” “你在开玩笑!”她怪叫,用力咽下差点梗在咽喉的苹果。“白云姐,你不是认真的吧?” 白云朝她眨了眨眼,“认不认真是在于你啊!难道你不希望早点如愿以偿?” “话不是这么说……”梅薇不自觉地回想起住院的第一天,樊匡那怪异的举止,当时,她几乎有种错觉,以为他喜欢上自己了…… “小薇?你又在发呆了,你和樊最近都很怪,难不成真发生了什么事?”白云戳戳她嫣红的脸颊。 “才没有。”她笑着躲避白云的眼神,清了清喉咙,“我只是在想,你的方法不可行啦!” “为什么?你讨厌樊?”白云一边说,一边观察梅薇的反应。 “不讨厌……也不代表喜欢啊!”她低声说道。感情又不是是非题,哪有那么容易下定论的? “我看似乎不是这样。”白云偏不这么轻易放过她。“或许他对你也有那么一点意思,那天他不是煮了鲜鱼粥来探望你?” “那只是、只是要报答我救了阿诺而已,又没其他意思……”她嘟囔着,双手轻拍自己热呼呼的脸颊。 “亲手喂你也是为了报答?”白云早从医护人员口中听说这个意外的“惊喜”了。 “呃……”这下她简直百口莫辩了。“反正绝对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和他……哎哟,不可能的啦!” 他向来只把她当成麻烦,之所以会照顾她,也是因为她救了阿诺,根本与情爱无关。 “我认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白云附在她耳边,笑得很暧昧。“反正,我的建议你参考参考,搞不好哪天用得上。” “你真的想太多了啦!”梅薇推开她,又抢过一片苹果,大大地咬了一口。“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她转头面向窗外,无法控制地,脑海里再次回绕着那张时而淡然、时而热切的脸庞。 实在想太多了…… 第七章 出院的那天,白云因店里的工读生请假,无法抽身,所以由樊匡来接她回家。 “太好了!”见到樊匡出现的那一刻,梅薇笑眯了眼。 她就要离开这个闷死人的地方了。 “我不知道你这么高兴看到我。”樊匡双手环胸打趣道。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才不是因为你!”偏头朝他做了个鬼脸,她今天心情很好,什么话都影响不了她。 他笑了。她除了右手还打着石膏外,受伤的脚已恢复得差不多,得知可以出院后,她可是一早就开始在病房里蹦蹦跳跳地整理行李,看来真的是被闷坏了。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梅薇朝他一笑,左手吃力地提起行李。 樊匡按住她。 “小心点,别忘记你还没完全痊愈。”他接过她的行李。“让我来吧,我可不想让人以为我不懂得怜香惜玉。”他特意加重最后四个字的语气,让梅薇红了脸。 “小气鬼,那天的话你还记得啊?” “人家都骂我小气鬼了,不好好利用,岂不是浪费这个美名?”樊匡示意她先坐着等一下,放下行李,径自到柜台为她办出院手续。 她没好气地摇摇头。白云姐一定是搞错了,这男人就爱跟她抬杠,怎么可能对她有意思? “梅小姐,你要出院啦?” 梅薇闻声抬头,是负责隔壁病房的护士小姐。“是啊。” “那真是太好了,是你的男朋友来接你出院吗?” 她一愣,疑惑道:“男朋友?” 年轻护士语带羡慕地说:“就是常喂你吃粥的那位先生啊,他对你的呵护,让我们都好羡慕呢!” “呃……”梅薇尴尬地应了声,她原本还想不通,为何白云会知道樊匡喂她吃粥的事,原来是这些护士泄漏出去的。“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你们误会了。” “是吗?”年轻护士疑惑地想了一下。“可你那天受伤被送进医院,昏迷了一整晚,是那位先生彻夜照顾你的啊,我以为——” “你说什么?” 樊匡照顾她一整个晚上?!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晓得这件事? “嗯,我记得很清楚哦!因为那位先生担心你有脑震荡的迹象,坚持要留在病房里等你醒过来……” 接下来的话,梅薇完全没听进去,整个思绪还停留在方才的震撼之中,直到樊匡高大的身影朝她走来,她仍是愣愣地望着他。 “不是真的吧?” 他真的在她身旁守候一夜吗? “什么?”他提起她的行李,对她突然冒出的话不明所以。 “没……没事,是我想太多了。”梅薇迟疑了下,终究不敢问出口,深怕自己会错意,岂不让大家都尴尬? 唉,都是白云姐啦,无端提什么爱不爱的问题,虽然她极力说服自己别在意,但是—— 靶情哪……从来都不可能让人掌控自如的。 ※※※ 车子行驰在往郊区的路上,静谧的气氛弥漫两人之间。 樊匡叹了一声,转头看向一路上一直偷瞄他的梅薇。“别为难我了,我可没有心电感应的本事。” “呃?”像是被人捉到了小辫子,梅薇赧红了脸,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盯着他发呆。 “你应该有事情想问我吧,想问什么就开口,我不会没风度的丢你下车。”他方向盘一转,绕到另一条路上。 “我……”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启齿,但心底的疑问若不弄清楚,她会烦恼地睡不着觉。 “很难开口?”他瞥她一眼,打趣道:“能让你欲言又止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梅薇不高兴地陪他,嘟嘴咦道:“我发现,你实在很爱跟我抬杠。” “是啊,从你身上可以发掘很多乐趣。”他晒笑。“想到要怎么开口了吗?” 她按下车窗,让凉风吹散两颊的热气,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我听说……那天你照顾了我一整个晚上?” “这就是让你坐立难安的原因?”他唇边扬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你这么在意这件事?” “你——算了,也许是我自寻烦恼。”她刻意忽略身旁射来的灼热目光,偏头面对窗外飞逝的景色。 樊匡眸底染上一层迷离,深深地望了眼她的侧影。 没多久,车子停在一处绿草如茵的公园。 “这里是?”梅薇惊讶地问道。 好美丽的地方,放眼望去都是绿油油的草地,中间还有个典雅的欧风喷水池,如诗如画的景致,让人移不开目光。 “下车吧!”他率先打开车门,朝广大的草地走去。 “你——”她被他弄糊涂了。“不是要回家吗?” “看在我照顾你一整个晚上的分上,你愿意陪我散个心吧?”他朝她伸出手,黑眸深邃。 那天他真的照顾她一整晚!梅薇震惊地望向他,虽然早已知道答案,但从他口中真真实实地听到,却又是另一种感受。 “一起走吧!”他伸出手。 “呃……好。”梅薇任由他握着,温热有力的触盛传达至她的掌心,让她的心震颤了下。 “这个地方真的好漂亮。”她试图忽略心底异样的感受,放开心情,由衷地赞赏道。 “很高兴你喜欢。”他轻哼,牵着她的手,午后的阳光斜洒,周遭安静得仿佛世界上仅剩他们两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偏头凝思。“你是为了带我来散心,才到这儿来的吧!” 手中的温热一落,樊匡慵懒的声音在宁静的草地上响起。“我的好意让你感到困扰?” “也不是……”她迷惑地望着他的侧脸。“为什么……你应该很讨厌我的啊!” “我是应该离你愈远愈好。”他点点头,表情好似也充满疑惑。“你既麻烦又不吸引人,接近我的目的只是为了利用我,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我费心的?” 他也很想知道,可惜想破了头,就是搞不懂,为什么自己对她会有异样的感觉?不但照顾她、陪她,在她嚷着闷了几天后,又在回家的途中,特地绕道到了这里。 体贴吗?他从来就不是这种人啊。 “我并没有利用你……”她尴尬地红了红脸,嗫嚅地说道:“饭店的事,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但这跟我们的友情并不互相抵触。”虽然她很希望他伸出援手,可若是他终究不愿答应,她也不会因此怪罪他。 “友情?”他嗤哼一声。 “是的,即使我是个连自家事业都无法挽救的没用女人,可对待朋友的基本真诚我还有。”望见他没有笑意的表情,她深深叹息。“我知道你习惯拒人于千里之外,虽然有时笑容满面,可眼底总会流露出寂寞……” 得知他的身世后,她似乎愈来愈了解他的内心世界了。 无法忍受她话语中的同情,樊匡刻意筑起疏离冷淡的面具。“你呢?你的世界一直都这么美好?” “呵,你也开始‘关心’我了吗?”她唇畔浮起一抹笑,故意曲解他嘲讽的语意。 “很好笑吗?”他双手随意地插入裤袋,率先向前走去。“算了,你与我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梅薇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忽然抬头说道:“你一定不知道,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停下脚步,眸中闪过惊讶的光芒。 “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从小我就必须学会一个人生活,每当遇上大家团圆的节日,我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对着大桌子,连个吃饭的伴都没有,寂寞地看着嘻嘻哈哈的电视节目,总觉得……有人陪真好!”她笑容浅浅的,白皙的脸庞透露出遗憾。 樊匡沉默了许久,才干哑地问了句:“不恨你父亲?” 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轻轻地道:“人生要靠自己,没有人能为你的命运负责。”她回头看着身后的男人,笑逐颜开。“虽然我说得很潇洒,可这道理也是在我长大很久很久以后才懂的。” “我和你是不同的。”不堪的回忆从小就一直紧紧缠绕着他的心,他无法原谅恶意遗弃自己的父母,更无法如同她一般,让过去的一切云淡风轻。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你和我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她越过他,步向落叶缤纷的树下。“我有没有跟你提过,其实在二十岁那年,我就品尝过你的手艺了?” 他俊美的脸庞再次出现诧异之色。依时间推算,那时他人还在法国。 “那是我第一次与父亲庆祝生日,那盅你亲手料理的美味清汤,让我首次感受到幸福的滋味……现在想起来,似乎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渐渐想通了一些事,算来,你也是功臣之一呢!” “是吗?”望着在树下轻笑的人影,他似乎也感染到她的愉悦,跟着笑了起来。“原来你不是因为爱情小说看太多了。” “才不是!现实和梦幻我还分得出来,你实在太小看我了。”梅薇朝他做了个鬼脸,跑到喷水池前,回头喊道:“快来啊,你不是要散心,还愣在那里于什么?” 他不放心地跟了过去。“你的伤势刚痊愈,这样跑行吗?” “放心,我身体壮得像头牛。”她眨了眨眼,望着他直笑。“喂,有没有零钱?” “做什么?”他掏出口袋里的零钱。 她从中挑出一个五十元硬币,交给他。“我想许愿,可是我右手受伤了,你帮我丢好不好?” “你把这里当成了许愿池?”瞧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就知道她是来真的。 不过,她的行为本来就常出人意表,有此一举,樊匡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有何不可,心诚则灵嘛,况且我是用五十元硬币耶!”她说得很理直气壮。 他啼笑皆非。“容我提醒你一声,那是‘我的’五十元硬币。”’ “你好小气哦!先跟你借一下嘛,要不,我分你一个愿望好了。” 望着她眼中闪烁期待的光芒,有那么一刻,他相信这个喷水池真的可以带给人们无限的希望…… 她催促他。“快丢啊!” 他轻轻地将五十元硬币往上一丢,银色的硬币在阳光照问下闪闪发亮,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扑通地落水。 梅薇扯了扯他的袖子,“快、快许愿啊!”语毕,她虔诚地合上双眸,嘴里喃喃念着。 轻风鸟语,身旁的人儿美眸微闭,一切宁静平和得不可思议,这种只可能出现在童话里的幸福滋味,他竟在这单纯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啊…… 一会儿后,当梅薇心满意足地睁开眼时,却发现他嘴角衔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一径地瞅着她。“你怎么了?” “才五十元,你到底许了几个愿啊?” “什么才五十元?!不是说了心诚则灵吗?天使才不会计较我投了多少钱呢!”她皱了皱俏鼻,很认真地说。 “你确定!”他不由自主地想逗她,瞧她嘟起嘴,他才压下满月复的笑意。“好好好,那你花了五十元,究竟许了什么愿?” 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佯装生气地撇开脸。 “你——”看到她在窃笑,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女人要着玩!“算了,不说拉倒!” “好啦好啦!”她拉住他,“又没什么大不了,说就说。”双手合十,她很诚心地说道:“我的愿望很简单,希望饭店可以早些步上正轨,还有啊……”拉拉杂杂又说了一堆。 早知道这笨女人不会有什么太教人意外的答案。如果是他呢,倒希望能跟一个女人快快乐乐地过一生,不过,必须是开朗自然的女人才适合他吧? 就像是……他目光放柔,凝视她喋喋不休的侧颜。 “你呢?许了什么愿?”梅薇突然转过头来问他。 他吓了一大跳,快速地掉过头。“呃,没、没什么!” “咦,你为什么脸红了?”发现他脸上可疑的暗红,她不怀好意地向他靠近。 他退了一步。“你看错了!没喝酒也会醉吗?” 梅薇偏不让他轻易地一语带过。“我哪有看错,你明明就是——”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被一股气息给堵住! 樊匡一把拉过她,以火热的唇止住了她的声音。 她瞪大眼睛,惊吓地无法反应,只是愣愣地承接他充满男性气息的碰触,心脏扑通扑通月兑了序地狂跳。 “你……”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梅薇虚弱地靠在他怀中,原本略微挣扎的双手,此刻无力地抵在他胸前,亲见的氛围将两人密密包围住。 他笑了,附在她耳畔吐气。“笨蛋,没人教你接吻时要闭上眼睛吗?”大手拂过她的水眸,深深一吻后,他的气息有些紊乱。 梅薇仍圆睁着双眼,傻傻地瞪着他瞧,唇瓣半启,微微地喘着气。“你……你才是笨蛋,我怎么可能找人教我这、这种事……”她涨红了脸。 “接吻是很正常的。”他眸色变深,望着她含羞带怯的嫣红脸庞,心底升起一股柔情。 “男女朋友接吻是很正常,不过你……我……”想起方才月兑序的举止,梅薇舌头开始打结。“我们……根本没有理由嘛!” 樊匡始终没有放开她,反而以指月复摩挲她微微肿胀的唇瓣,“男人吻一个女人只有两种理由。虽然我曾长住外国,不过,你觉得我是以接吻来跟你打招呼吗?” “你的意思是?”她捂住嘴,不敢置信。他与她?这……怎么可能?! “既然不是国际礼仪,那就是另一种了。我这样的解释可以吗?”他拥住她纤细的腰。 她抵在他胸前的小手,正巧抚触在心脏的位置,依稀传递出的火热,几乎烫着了她。 “感觉到了吗?”他温柔的嗓音带着叹息,再次吻上她。 她浑身战栗,说不出一句话,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怦动起来,她——初尝了淡淡幸福的甜蜜滋味。 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她……心动了吗? 那么,他呢? 梅薇双眼迷蒙地迎视他,知道自己将无法逃开他织就的情网…… ※※※ “薇,该起床了。” 早晨,阳光射入室内,好听的嗓音代替了令人神经紧张的闹钟铃声。 “嗯……”梅薇翻了个身,继续安睡。 “大懒虫,现在餐桌上有刚烤好的法国面包、英式松饼、火腿、培根、太阳蛋、还有特制的松子罗勒酱,和刚煮好热腾腾的咖啡……”樊匡状似可惜地叹道:“哎,有人好像不太想吃早餐,那我就去收起——” 早餐?! “别、别收,我起来了啦!”刚刚叫了半天依旧赖在床上的懒虫——梅薇,倏地睁开双眼跳了起来。 樊匡直觉地张开双臂一挡,以免半梦半醒的她不慎跌落床下,谁知一个不稳,竟双双落入松软的棉被中。 “这么早就主动投怀送抱?”低沉的嗓音中隐含笑意。 梅薇扬起一抹顽皮的笑,轻轻地在他的唇片印下一吻,“早安。” 他欺身压住她,眸色一沉。“不介意我多收一点餐费吧?” 尚未搞清楚他暧昧的语意,她的双唇便被温热的气息侵占…… 早晨的他,身上有股清爽好闻的味道,舒服得让她难以抗拒,所有的思考能力渐渐远去,映在眼瞳中的,只有他。 成为他的女朋友之后,一切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可她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而且,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享用他的手艺,所有的事情变得如此美好,只除了延聘他到饭店工作一事。 虽然她每天在樊匡耳边催眠,可他总是以其他方式转移的的注意力,这简直急坏了梅薇,她知道自己不该逼他做不愿意做的事,可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饭店……真的不能再等了…… “我是不是该检讨了?居然让我的女人在温存时心不在焉?”他又深吻她一记后,轻轻地放开她。“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偷得一隙喘息的空间,梅薇伸开双臂抱住他。“还会有什么事呢,樊大厨师?” “你只有在有求于我时,表情才会这么可爱。”他目光一闪,轻啄她嘟起的唇。 唉……又顾左右而言他了。梅薇沮丧地伏在他怀里,“我都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为什么你就不会对我说‘别担心,把一切都交给我’?” “那都是连续剧的老台词了,你真的想听?”他似笑非笑,深眸转过许多心思。 其实,倘若他牺牲一点原则,可以让她更幸福,那么,他的坚持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知道,我不愿强迫你。”没有人得为另一个人无条件地奉献,如果自由是樊匡所追求的,她又怎能困住他的翅膀? 即使,她极有可能失去爸爸亲手打造的王国,也不愿勉强他。 “我真该感谢你的体贴。”樊匡捏了捏她的俏鼻,趁她垂眉时,在她唇边做得一吻,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出房间。 “既然这么感谢我,何不用‘实际行动’来表示?”她双眸发亮,在他面前眨呀眨地。 “摆满一桌的早餐还不够实际吗?”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纵容。 “但我更希望其他人也有口福品尝大师级的手艺。”她的眸光凝注他脸庞。“因为,我想让客人跟我一样幸运,可以感受到我曾尝过的幸福滋味。” 轻柔的嗓音在早晨的微风中飘扬,直落樊匡的心底,激起一道暖流。 “你……”他的心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细绳牵动,涌现万般情绪。他所掌握不及的幸福,在她眼中——竟变得如此轻而易举。 此时,门铃声大响,打断了这魔幻般的一刻。 “去开门吧。”樊匡偏过头去倒咖啡,掩饰眼中闪烁的激动光彩。 梅薇没有忽略他微红的赧颜,只是笑了笑,转身去开门。 樊匡,只要你快乐,就是我最衷心盼望的幸福…… 第八章 按门铃的是一位老妇人。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梅薇愣了一下,偏着头问道。 老妇人扯扯身上破旧的衣服,神情局促不安。 “你……就是梅小姐吧?这是我捡破烂时在路上捡到的,应该是你的东西。”她怯怯地从手上的布包掏出一个小纸袋。 “这是?”梅薇不明所以地接过,拆开来看。“啊,这是我的皮夹!”她惊喜地瞪大眸子。“我真是太糊涂了,难怪怎么找都找不着,大概是那天发生意外,掉在路边,真是太谢谢你了。对了。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我我我……对不起,我翻了你的皮夹,不过里面钱都没少,你可以点点看……” 她拉起老妇人因慌乱而发抖的手,真诚地握住。 “你别误会,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而是真的很感谢你把我的皮夹送回来,我应该怎么答谢你?” “我……我想……对不起!” “啊?”怎么回事?梅薇脑中冒出了疑问。 老妇人再次掏出一张写满资料的纸,神情比方才更为紧张。 “请问,你在找樊匡吗?”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写满熟悉字迹的纸,那不正是自己放在皮夹中、抄自征信社给她的樊匡的资料? 她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你是——”从老妇人怯懦不安的眸光中,她感受到一股渴求与期盼。 这是怎么回事? ※※※ 在饭厅里久久等不到梅薇,樊匡决定出来瞧瞧,按门铃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薇,是谁一大早就上门——” 当那抹高挺的身影出现,空气仿佛在瞬间凝滞,所有的声音嘎然而止。 老妇人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希望,布满皱纹的老脸泛出激动的神采。“你就是那天那个——” 樊匡脸色阴郁,语气冰冷,退了一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呃,这位老太太捡到我的皮夹,特地送还给我,而且她想找——”梅薇欲出口的话消失在唇畔。 樊匡的神情异常冰寒,而她从未见过他这模样。“你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看两人的态度,好似早已见过面,可这位老太太想找的人不就是——他吗? “东西已经送到,你可以离开了。”他拉过梅薇,准备关门送客,完全不留情面。 “等……请等一下!”老妇人赶紧用微颤的手挡住门。“小姐,请你告诉我,樊匡的下落好吗?”她依然紧抓着那张纸,说什么也不肯放弃。 “我……”梅薇不知所措地看看她,又转头面对樊匡,从两人的反应,她依稀猜出一些端倪。 “怎么?凭着这张纸,你想证明什么?”他无情地一把抢过老妇人手中的那张纸,冷漠地将它撕得粉碎。 “樊匡……”梅薇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盈满恨意的他,和早上轻柔吻她的男子会是同一人。 “你……你就是阿匡!真的是你……”听见梅薇唤他的名字,老妇人眼中含泪,颤声哽咽道,激动地想上前好好看看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孩子。“我就知道、知道是你……这些年,我跟你父亲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那天在海边,我怎么没发现你和你父亲长得有多相像……” “相像?”他冷笑几声,从玄关的连身镜中,他看到了自己无情的脸庞。“你以为在不闻不问这么多年之后,象征性地掉几滴眼泪,就妄想别人也能当作事情从未发生过?!” “你怪我们,我不意外……只是,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呢?”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可能!”情绪恶劣到了极点,樊匡甚至无法掩饰自己的怒气。 他冷冷地指向门外。“请离开,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阿匡……”话未说完,老妇人便被推离门边。 砰地一声,冷硬的门扉将暌违二十年的亲情隔绝在屋外。 ※※※ 海风呼呼地吹拂,梅薇循着从白云那儿抄来的地址,来到了樊母的栖身之所。 在破旧的铁皮屋前,她看到了坐在门前、望向远方的老妇人,从她满脸泪痕的苍白表情看来,不用想也知道,她正在思念的人是谁。 因为,樊匡这几日也常常出现这样的表情,想装作若无其事,却又时常不经意地闪了神。 唉,母子分离二十年后再重逢,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折磨呢? 梅薇难过地朝前走去。“伯母,这样寒冷的天气,你怎么不加件衣服就坐在这儿吹风?” “梅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阿匡呢?他是不是也来了?”樊母激动地站起身,左右张望。 梅薇握住她的手,安抚道:“伯母,你先别着急,樊匡他……很忙,暂时抽不出时间来探望你,也许过一阵子他有空机会来找你了。” 樊母落寞地叹了口气。“你不用骗我了,阿匡不肯原谅我,又怎么可能来见我?” “伯母……”梅薇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没关系、没关系,当初选择丢下阿匡,我们就晓得会有这一天。” 一切都是命,能在她有生之年,再次与孩子重逢,她已经非常感恩了。 她的无奈,梅薇不是不明白,只是她很想知道,是什么理由会让父母狠心将自己的孩子丢弃? “伯母,当年丢下樊匡真的是莫可奈何的决定吗?我认为,即使日子再怎么难过,孩子都该是父母心中的宝贝,而非一件说丢就丢的物品。” 樊母沉默半晌,“梅小姐,愿意陪我走一走吗?” 梅薇点头,扶着她一起走在沙滩上。 “若不是做生意生败.我与他父亲是不可能丢下阿匡的……” 这是个很漫长的往事,在灰暗的天色中慢慢地倾泄而出—— ※※※ 梅薇回到家时,樊匡正坐在沙发上。 屋内昏暗,他却没有开灯,窗外透进微弱的光线,描绘出他孤绝的背影。 唉,他表面上对母亲恨之入骨,其实,心里对久违的母子亲情还是很在意吧? 梅薇看在眼底,不舍地走向前,从背后抱住他。 这是她心爱的男人啊!她十分不舍他以冷漠来排拒关心他的人,还有……他自己。 “怎么了?”樊匡没有回头,低沉的嗓音仿佛自远方传来,字字透着寂寥。 “只是想抱着你。”他看起来好脆弱,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他,梅薇想给他一些温暖的力量。 “我不需要任何人。”他以淡漠来掩饰自己的狼狈。 她将他抱得更紧。“那么,就当是我需要你。” 此时此刻,她不想让他筑起高墙,隔绝两人。 是我需要你…… 樊匡的心因她的话而松动,他急切地扯住她的手臂拉至自己身前,面容布满空茫与伤痛。 他的心好冷、好乱,有谁愿意帮帮他…… “不,是我……”是我需要你。像是寒冬碰到了温暖的泉源,他紧紧拥住她,渴望有人为自己驱逐空虚冰冷的过往。 “樊……”她情不自禁地吮吻他冰冷的唇片,想把自己的热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这个外表坚毅的男人,也有软弱的时候吗? “你喝酒了?”她注意到桌上半空的威士忌酒瓶。 “喝了一点……”他心中的冰冷渐渐远离,取而代之的是体内缓缓升起的炽热,他含住那嫣红的唇瓣。 “嗯……”梅该轻喘着气,差点没法呼吸,全身虚软无力,思绪被他温暖的唇舌及迷人的气息掏尽,酥麻的电流经由他的抚模贯流全身,心跳跃动乱了频率。 “你醉了?” “半醉半醒,不过,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此时,两人的身驱靠在一起,彼此呼吸都成了喘息,渐次升高的体温透过衣衫,几乎烫着了他俩的知觉。 “你呢?再留下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他问。 “你……我不知道……好热……”梅薇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虚软的双腿早已支撑不住。 樊匡火热的大手一使力,拦腰抱起她,以脚踢开卧室的门,不一会儿,两人双双滚落洁白的大床上。 毛衣不知何时落了地,梅薇身上仅剩一件薄薄的衬衫,他热情地以舌尖逗弄她饱满的峰峦,濡湿地透出胸前的蕾丝花纹,他深邃的目光浏览她已羞红一片的脸庞,眼底迸出熠熠光芒。 “你的眼神……好奇怪……”她燥热地扭动身子,纤细的手抵在他胸前,难为情地想拉开两人的距离。 樊匡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声,将她阻碍的小手环至颈后,修长的手指利落地探入她的衣衫,解开紧扣的束缚…… 他褪去两人的外衣,热切的唇再次动作,与她的丁香小舌逗弄一番后,开始攻城掠地,自细致的锁骨婉蜒而下,含住了胸前的蓓蕾,接着,炽热的火舌再次延烧到她敏感的深幽谷底,在她体内深处燃起激情的火花……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只是为你心荡神驰罢了……”他的唇抵着她的,喑哑地喃道,满意地发现她娇女敕的肌肤,在他暖热的手掌抚触下浮现潮红。 “只为我?”梅薇眼眸微闭,为这陌生的情歌而轻颤。 揉抚浑圆的大手缓慢下移,探入她最私密的禁地,轻拢慢捻地探索她的甜蜜。 “难道你没感受到?”他诱惑似的将她的臀压往自己,让她感受那不可忽视的火热。 “真的吗……”她娇喘着,热浪一波波地淹没理智,她捧住他俊美的脸庞,“你说的心荡神驰……就像是快要飞上天……是这种感觉吗?” “你想呢?”额间隐隐冒出汗水,他的忍耐几乎已到达极限。“话说太多就丧失美感了……” 梅薇娇媚地一笑,勾下他的颈项,给他一个最激情的吻。 她的紧窒牢牢包裹住他的火热,昂然的激情随着律动愈升愈高,再没有人能分神说话,绚烂的世界里只有与爱恋的吟唱,在狂野的顶端绽放…… 骤然间,过往的一切逐渐远去,伤痛不再那么明显,遗憾成了淡淡的瑰影,樊匡在她的全然付出下释放了身与心。 所有的创伤都在烈焰之中焚烧殆尽…… ※※※ 一夜交欢,初尝禁果的人儿,累极地趴在光果健壮的胸膛上。 “天啊,好累……我没办法移动了,让我这样趴着好吗?” “对不起。”樊匡怜惜地看着她光果的身子布满点点红痕,很抱歉地说道。 他一时让情绪失控了。 梅薇稍稍撑起眼皮,嘴角勾起笑。“你别这样说,这是我自愿的,又没要你负责任。” “傻瓜,别随便对男人说这种话。”他手指微勾,轻刮着她粉女敕的脸颊。她的付出,他心领神会,经过昨夜的身心相拥,他更无法放开她了。 “笨蛋,我怎么可能随便说这种话。”倚在他肩头,抬眼望去,微乱的发丝随意垂在他额前,冲淡了这几日来的郁闷气息,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总算肯正眼看我了。你这几天都不理我,害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隐形人了呢!” 樊匡轻啄她嘟起的小嘴,淡淡地解释,“我在想一些事情。” “我知道。”她点点头,明白要他抛去过往的怨怼,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凝视她娇美的容颜,他忍不住问:“你……没有什么话想问我?” 她摇摇头。“该知道的,白云姐已经说了不少;至于其他的,等你能够说出口时再说吧。” “这么体贴?” 她轻柔地吻了他一下。“当然。对你来说,要接受她是一件难事,所以我想给你一些力量。” 缄默了一会儿,激情归于平静,所有的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关于这件事,并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 话是说绝了,但这几日缠绕心头的烦闷,又是为了什么? 她抬起困惑的眸,“为什么?你不是也去看她了?”如果真的无情也就算了,可分明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假如不想念她,何必每年都回来看她? “你——”他口气依旧冷硬,可脸色却多了一分不自在的恼怒。“那并不代表什么!”他只想亲眼看看,那对狠心的夫妻在丢弃亲生儿子后,日子会过得有多好! “是吗?”她轻笑一声,慵懒地窝回他怀中。“她会住在海边,也是为了思念你啊。”以前樊家就住在小渔港边,所以,樊匡小时侯最喜欢去海边玩耍。 “思念我?”他自嘲的嗓音在暗夜中听来特别悲伤。“那个孩子早在多年前被狠心抛弃的那个夜晚就死了!” “别这样说。”她半跪起身,望进他抑郁的眼,仿佛看见了深夜独自缩在角落哭泣的那个小男孩。 心酸酸疼疼的,她有必要说出真相,不能任由他这样误解下去。 “其实,多年前的那个圣诞夜,她曾回去找过白云的父亲。” 樊匡闻言一愕。这……怎么可能?! “母子亲情让她割舍不下,回头想跟白伯伯要回自己的孩子,白伯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她到餐厅外。透过玻璃窗,她看到你坐在桌边,衣着合宜地与白伯伯和白云享用圣诞大餐……那一刻,她却步了。”她倚在他肩窝处,轻轻软软地述说。 这件事连白云都不晓得,是她从樊母口中得知的。 “你说什么?!”他神色复杂。 “为了你好,她只得选择放弃。” 唯有送走阿匡,才能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因为,那是我们无法给予的世界…… “呵,为我好?”原来当年他看见的不是幻影,真的是他母亲!真是可笑,为什么她从来不问问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或许她的做法错了,但不可否认,在那当下,她全心全意只想让你过正常的生活。”她偏头,等着看他的反应。 “看来你为了说服我,做了很多功课。”他无奈地叹气。“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原谅的。” “无妨,我不过是做我该做的事,只希望你别太早否决一切。 樊匡宠爱地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秀发厮磨,轻声低语:“我知道了。” ※※※ 街头巷尾开始播放应景的音乐,宣告圣诞节即将到来。 以往,这个节日对樊匡而言,根本不具任何意义,而今年本该和过去一样的,可某人却在几年前就开始忙动忙西,让他想忽略都很难。 “薇,你究竟在忙什么?”他抬眼,那抹飞蝶似的身影才稍稍在眼前驻足。 “准备过节啊!”表现得这么明显,他还不知道吗? “白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从不过圣诞节?”他随口提起,手指快速地在笔记型电脑上动作,与美国的友人联络。 这几日,他趁着梅薇忙碌分神时,将欧培山庄的财务报表好好地研究一番,如果他没估计错误,扬威集团就快要有进一步的行动,要帮欧培山庄,他得抓紧时机了。 “嗯,白云姐有提过。”梅薇放下手中的挂饰。打从他在圣诞夜被丢弃后,便对这个节日痛恨至极。“不过,我们不是要过圣诞节。” 樊匡挑眉,手边的动作稍停。 她坐到他身边.偎靠着他。 “喂,你喜欢我吧?” 瞥了她一眼.他猜测着这女人又在转些什么怪念头。 “嗯。”他低低地应了声。 “那……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梅薇拉住他的手臂,双眸眨动俏皮的光芒。 “又是要我到饭店帮忙?” 没想到她竟摇摇头道:“我说过,这件事不会再勉强你了。” 当一件重要的事突然变得不重要,代表女人有了新的希望,而男人,就是为了满足女人的希望而生的。 樊匡按下最后一个指令,快速地结束了工作。“好了,说吧!我很专心在听。” 她眼中盈满笑意。“帮我过生日好不好?”酝酿已久的计划一步步地成形,就是希望能让这对母子早些和好。 “生日?”他接过她手中的笔记,浏览上头的准备清单。 “你也知道,从小到大我很少过生日的,所以我想办一个生日派对,邀请阿姨、姨丈、白云姐他们一起来庆祝,不过……”她欲言又止。 “嗯?”樊匡注视她,等待未竟之语。 “你知道我的生日在什么时候吗?”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换言之,她的生日就在圣诞夜。 樊匡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你应该清楚,我不喜欢圣诞夜的理由。” “即使当成是我的生日,对你来说还是无法面对吗?”如果他不愿跨出这一步,所有的事都会在原地打转,更别说让他们母子和好了。 他默然不语。 梅薇明白他内心的挣扎,遂又开口,“我想和你还有大家一起度过这个特别的日子……樊,可以答应我吗?” 看着她殷殷企盼的小脸,樊匡忆起她曾对他说过的话—— 每当遇上大家团圆的节目,我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对着大桌子,连个吃饭的伴都没有,寂寞地看着嘻嘻哈哈的电视节目,总觉得……有人陪真好! 他几乎忘了,梅薇也是在孤单中长大的孩子。 而那滋味,他是最清楚的。 “可以吗?”梅薇紧张极了。 凝视她不安的脸许久许久,他终于笑了。“瞧你这么期待生日,如果那天没准备礼物的话,是不是会被寿星关在门外?” 她愣了一下,他的意思是—— “你答应了?!”梅薇环住他的颈项,兴奋得像中了头奖似的。 “喂喂,没这么夸张吧?”他觉得好笑。 “我真的很高兴啊!哇,得加快脚步布置了,还要写邀请卡、采买材料……”她脑海里浮现了欢乐的场景,而樊匡不再是个孤独的小男孩,他的身边有她、有白云、有朋友,还有久违的母亲。 他弹了弹她的额头。“先别开始幻想,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她一个人要准备这么多东西,只怕会忙翻了。 “不用,你只要放松心情,好好期待那天的来临就行了。” 樊匡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到底——” 不等他说完,梅薇开心地吻住他。 呵呵,祝我生日快乐咯! 第九章 “真的假的?樊答应你了?”白云从梅薇手中接过邀请卡,不可思议地惊呼。 樊从不过圣诞节,每年这个时候,他总是一个人消失一整天,然后隔天才出现,而现在小薇竟然可以说服他,爱情真是奇妙的东西啊! “是啊!”梅薇手捧着热腾腾的巧克力牛女乃祛寒,外面真的好冷啊!“很意外对不对?我在等他答复的时候,真的好紧张,几乎以为他要生气了。” 对她来说,能不能过生日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让他面对过去,相信樊匡也了解,否则也不会考虑这么久.幸好他仍愿意试,没有马上否决。 “是不是很像婚礼上等待新郎说‘我愿意’的那种心情?”白云笑问。 “我倒觉得比较像站在恶虎前的心情。”怕他一生起气来,把她拆吃入月复。 恶虎扑羊的画面在白云脑海中一闪而过。 “哈哈!那你这头小绵羊可要小心了,别被樊啃得连骨头也不剩。”她取笑归取笑,仍不忘谢谢梅薇。“小薇,也只有你才会为他设想那么多,谢谢你为樊所做的努力。” 梅薇被她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其实也没什么啊,我只是尽我所能而已,况且,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在这儿多久,能在最后帮他一点忙,我也很高兴,因为是他……我希望他可以幸福快乐。” “小薇…”白云从她的脸上察觉出淡淡的忧愁。“饭店的事,还是没办法解决吗?” 她忧虑地吁了声。“嗯,期限就快到了,虽然这段时间也有其他财团伸出援手,但都被扬威集团从中破坏,对于欧培山庄,他们是志在必得。” 除非奇迹出现,否则饭店易主是迟早的事。 “这件事你有没有跟樊提过?”白云皱眉,太不寻常了,以樊的个性,明知道小薇正面临难题,当真会放任不管? 梅薇淡笑地摇头。 “我早就想通了,樊匡说得没错,拯救欧培山庄的存亡,需要的是一个专业的经理人和大笔的资金,我什么都没有,却妄想把所有的希望强压在他身上,实在是太天真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虽说樊近几年已淡出餐饮业,但若真想运用人脉、筹措资金的话,基本上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没关系,这件事就此打住吧!或许没了饭店,爸爸跟我才能拥有更多相处的时间。”梅薇乐观地安慰自己。 白云闻言不禁动容,小薇就是这么一个开朗善良的女孩,才会受到所有人的喜爱,甚至连冷漠的樊也动了情、转了性。 “樊能够遇见你,真是他最大的福气。” “比起白云姐和白伯伯为他做的一切,这点小事真的太微不足道了。”梅薇衷心地道。 “好了好了,我们别再那么客气了,邀请卡已经送到,我们现在该想想要怎么让这对母子在最适当的时机重逢。” “我有个想法……”梅薇偏过身子,开始与她商讨大计。一切都如此地顺利,她相信,这一定会是个令她难忘的生日派对! ※※※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阿尔卑斯”今天公休一天。 洁净的玻璃窗内,微微透出昏黄柔和的光线,每一张拼布餐桌上,都摆满了美味的餐点及饮料。 梅薇端出最后一道烤火鸡,将它放在靠窗的餐桌上后,抬起头来环视整个室内。 “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吗?”白云从厨房走出来,手中捧着烛台,为温馨的室内更添气氛。 “让我看看,点心、面包、开胃菜、浓汤、火鸡、蛋糕、香槟……嗯,该有的都有了。”梅薇满意地吁了口气。 忙了一整天,总算没有白费,如今就等着迎接受邀而来的亲朋好友了。 “太好了!小薇,其实你也挺厉害的,一个人准备这么多菜肴,我看你就别回欧培山庄了,留在这儿帮我的忙吧。” “白云姐,你又在说笑了!”要不是有白云在旁边指导,她哪有可能独立完成?“谢谢你,今天是圣诞夜,结果却让你的餐厅公休一天。” “小薇,你别闹了!”白云瞪她一眼。“你为樊付出那么多心思,我只不过是提供一个场所而已,你是故意要取笑我的吗?” “光说我,白云姐不也是为了支开樊匡而花了好一番心思?” “没办法呀!怕他缠着你碍事,只好临时找个差事让他去做啦!”不过,开着跑车去送蛋糕真的是满奇怪的。 想起他捧着大蛋糕,皱着眉头的模样,梅薇忍不住吃吃笑了。 看得出来,他对这个暌违生命已久的圣诞夜,其实也有一股莫名的紧张,即使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 “樊伯母的事,你安排好了吗?”白云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 “没问题,我已经请阿姨和姨丈去接樊伯母,算算时间应该就快到了——” 叮当一声,门扉被推开。 梅薇及白云同时转过视线望向来者,是一个陌生男子。 男人身穿笔挺的黑色西装,后面跟着一个看似保镖的人物,为首的男人冷漠深沉,锐利的眼神让梅薇瑟缩了下。 白云先开口,“对不起,本店今天公休,您若是——” “我来找她。”男子冷然地将眼神投向脸色苍白的梅薇。 “找我?”她浑身发冷,突然有种预感,好像自己的生命即将面临重大的变化。“你是谁?” “扬威集团执行总裁——京令圻。” 扬威集团?!她倏地起了戒心。“京先生,我不明白你来这里的用意。” 为了欧培山庄的经营权,双方的关系变得剑拔弩张。 “容我这么说吧,贵饭店昨日举行了紧急董事会议,一致决议由扬威集团入主欧培山庄。” “你说什么?!” 不可能的,怎么可以这样?!明明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几天的,那些董事竟趁父亲卧病在床,一声不响地将欧培山庄卖了! “我说什么,你应该听得很清楚才是。”他不耐地挥挥手,示意手下将黑色公事包打开,他抽出其中一份资料。“所有的合约及相关细节,这份文件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我要你知道,只要我一下决定,欧塔山庄即刻易主。” 饭店易主……梅薇颤巍巍地往后退了一步,白云眼明手快地扶住她。 “小薇,你还好吗?” “没关系……这件事,我早有心理准备了。”唇边扬起一抹苦涩,她是想过会有这一天,可是并没有料到会来得这么快啊!难道父亲一生的心血,注定要在自己的手中结束…… 白云皱眉瞪着眼前高自己一个头的陌生人,这个咄咄逼人的男人真让人讨厌! “扬威集团已觊觎欧培山庄多年,既然现在如你们所愿,那你又来这里做什么?”她不客气地怒道。 京令圻不但没有任何不悦,反倒勾起一抹笑。“我不做无意义的事,既然会到这里来,当然要有相当的收获。” “直截了当的说吧!你要什么?”梅薇有不好的预感。 “交易,我来谈一宗交易。” “呵,我即将一无所有,你还想跟我交易什么?”她自嘲地道。 “一场婚姻,换取欧培山庄的经营权。”京令圻语出惊人。 “什么?!你这个神经病!”很难得的,向来柔柔顺顺的白云居然也会骂人,若不是气氛不对,梅薇真的很想笑。 “白云姐,让他说下去。”很诡异的情况,这个男人居然挟着欧培山庄的经营权,来跟她交换一场婚姻? 他嘴角微微上扬,“各取所需,我们有各自的目的,你可以换回欧培山庄——令尊的心血,而我也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何乐而不为?” “我不懂,为何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却又要放手?” 京令圻俊脸闪过一丝玩味。“那就不是你能过问的了。” “小薇,你别听这个男人胡说八道,婚姻是神圣的,怎么可以用来作为交换条件?”白云屏息等待她的回答。 她苦涩地摇摇头,咬紧牙忍住泪水,不舍地环视“阿尔卑斯”一眼,心中已有了决定。“我……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心知肚明,挽回欧培山庄的唯一方法,就是答应他。 “小薇?!”白云低呼。 “对不起,白云姐,为了欧培山庄,我必须做最后的努力,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如果牺牲自己,可以换回爸爸宽心的笑容,我愿意……” 白云胸口一窒,感受到她深沉的无奈与悲哀。 “小薇,你爱樊的,不是吗?” 梅薇蓦地红了眼眶。 “爱或不爱,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强忍着心中的不舍,对白云绽出一抹淡然的笑颜。 “谢谢白云姐这些日子来的照顾,我跟樊匡……没办法,请你帮我向他道声再见,还有祝他……圣诞快乐……永远快乐。” 在“阿尔卑斯”的大家,现在一定正快乐地庆祝着樊匡与母亲重逢后,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圣诞夜吧! 真是太好了! 只希望白云姐能听从她的交代,别急着告诉大家,她已经离开府城,准备嫁作人妇。 她希望在樊匡人生中重要的一刻,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是美好的,而不是一个为了欧培山庄便将自己的幸福葬送掉的愚蠢女人。 梅薇静静地望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脑中一幕幕闪掠的却是她与樊匡这段时间相处的点滴,第一次相遇的震撼、第二次偶遇的口角…… 很难想像,刚开始有如冤家般见面就吵,到后来自己竟不顾一切地爱上那个……寂寞的男人。 都是他不时流露出的寂寞神情,让她毫无招架之力地陷落,最后搞得自己这么难过,都是他、都是他…… 她眸中缓缓地流下泪水。 其实,最寂寞的人是她啊! 一直以来,她自以为成熟地度过一个人的生活,父亲病倒之后,她的坚强也崩溃了,借着寻找料理天才的他,来遗忘自己的软弱,自以为可以做好每件事,拼了命地努力,却连最后一点自尊也无法保留,成为众人的笑柄。 最后,她还是一个人。 经过那处喷水池,呼啸的风送来两人曾有的对话—— “喂,有没有零钱?” “做什么?” “我想许愿,可是我右手受伤了,你帮我丢好不好?” “你把这里当许愿池?” “有何不可?心诚则灵嘛,何况我是用五十元硬币耶!” “容我提醒你一声,那是‘我的’五十元硬币。” “你好小气哦!先跟你借一下嘛,要不,我分你一个愿望好了……” 当时,她在他面前大声说出第一个愿望,却在心底偷偷许下另一个愿望—— 希望樊匡能永远幸福。 幸福…… 捧着胸口,空洞的心却痛得难以忽略。 再也压抑不住地,梅薇放声大哭。 ※※※ 雪白的蕾丝加波浪般婆娑成花,绵长至地的头纱随风飘扬,微亮的天光下,新娘在摄影师的指示下款摆姿态,该是喜悦的绝美容颜,却没有一丝表情。 “梅小姐,请你看着前方……能不能假装京先生就在你面前,我要一个幸福的表情。”摄影师以专业的口吻要求。 梅薇楞了下,浮起苦涩的笑。 幸福怎么能“假装”得出来? “我……一定要拍这组婚纱照吗?” “京先生明日就要透过各大媒体公布喜讯,他希望能有更具说服力的照片。”京令圻派来的助理爱莫能助地表示。 “只是各取所需,为什么要弄得这么盛大?”她不解,只希望可以赶紧完成一切手续,好换得京令圻的承诺,根本没想过要有什么婚纱照、婚礼之类的表面形式。 一切都是虚假,办得再风光也是枉然,这段婚姻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现下只是照着剧本开拍,然而,她这个不称职的新娘,实在无法扮演好这个角色啊! “这是京先生交代的,我……”助理十分为难,不知该怎么回答。 “对不起,我失控了。”这是她自找的,他的助理也只是听命行事,没理由为难她。“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就剩最后一个镜头,我会完成它的。” 只是……好难呵!没有爱情却要假装幸福,多么辛苦…… “梅小姐这么漂亮,一定会幸福的。”一旁的造型师帮腔道,只希望快点把金主的交代完成。 梅薇沉默地任由造型师拉拢被风吹乱的头纱,深吸一口气,当她再度抬起头看向远方—— 蒙蒙亮的前方,一抹颀长的身影站在远处。 那心之所系的身形,她永远不可能错认—— 是樊匡! “这……不是真的……” 他怎么会来这儿?梅薇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难不成是自己太思念他了,才会在这天将其未亮之际,产生了幻觉? 直到一道银亮弧线划过,某个东西掉落在她身前,梅薇才回过神。这一切不是梦,樊匡真的在她眼前! 是他,真的是他!她死寂的心再度狂跳,晦暗的容颜也开始有了光彩。 千言万语都在眼神中诉尽,深情的表情是如此自然,摄影师赶紧捕捉这真情流露的一刻。 “好,收工!” 摄影师的赞美、工作人员的喧闹声……完全隔绝在梅薇的世界之外,她目光凝望的只有他。 “你……” 她拉起裙摆,捡拾起他丢过来的东西——那枚五十元硬币,水痕未干,像是刚捞起。她愣愣地握在手中,不知所以地抬眼望他。 樊匡紧抿唇片,似乎正压抑着怒气。 多日不见,他的身形比印象中更加挺拔,神情却更阴郁了。 斑大的身影朝她走来。 “你怎么来了?”梅薇仰起脸,想将他背光的表情看个分明。 “我不该来吗?” 毫无掩饰的沉郁目光,让她心一颤。 她悄悄掩去心伤,佯装愉快地说道:“异地相见,我以为你会高兴见到我。” “那可真是误会了。”他冷冷一哼。“你我有何关系?我的心情为何要为一个不告而别的女人而起伏?” 他的冷言冷语狠狠地刺痛她的心,别过脸,她低声说道:“就算只是朋友,给我一个笑容也不为过吧?” “朋友?!”樊匡抓住她的肩膀。“你竟敢这么说?!” 在他对她掏心掏肺之后,她居然还敢用这个可笑的名词在两人之间筑起高墙?! “如果你根本不想要这份感情,就不要自以为是地为别人做一堆事,然后再若无其事地挥挥衣袖离开,你这样算什么!”将他的世界搅得一团混乱,再装作没事人般的离开?!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该死的,你以为我想要的是什么?”重拾亲情的代价,却是得失去一份感情,他恨她舍弃得太轻易!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没有办法……”伤害他,等于亲手扼杀自己的心,她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 面对眼前泫然欲泣的容颜,他气闷地一把拥住她。“既然舍不得,何必放手?” “你明知道我的为难。”在他怀中,梅薇放纵自己懦弱地痛声哭泣,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拥着他。 “你可以相信我,把问题交给我。” “你不明白,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她摇摇头,不想带给他任何困扰。 京令圻不是个逆来顺受、肯吃亏的男人,她很清楚,今天自己若一走了之,不但解决不了欧培山庄的问题,反而会将樊匡也拖下水,他不了解商场的险恶,两人之中总要有人保持清醒。 靶觉到怀中人儿的冷意,樊匡松开手,从她眼中看出诀别之意。“事情并没有那么难解决,你为何不肯相信我?” 梅薇没有回答,只是吻了吻他冰冷的唇,轻轻喃道:“五天后的婚礼,我希望你别来。”她没把握能在混乱的婚礼中,控制自己悲伤的情绪。 樊匡用了毕生最大的自制力,才忍下杀人的冲动。“你真懂得该怎么惹我发怒!”算了,对这个女人多说无益,不如先带她走,再跟她解释所有的事。 看出他眼中的意图,梅薇退了一步,摇摇头轻道:“京令圻他会‘亲自’来接我。” “我以为你爱的人是我!”樊匡脸色难看地抓起她的手,掌中五十元硬币的光芒,灼烫了两人。 “我是。”她勇敢迎视他控诉的目光,并没忘记为他许下的那个愿望。“你可以怀疑任何事,就是别怀疑我的爱。” 樊匡动容地拥住她。“而你居然想带着属于我的身心去嫁给别的男人?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伸出手轻抚这张令她心动的轮廓,一字一句轻道:“我们是寂寞的两个人,是你让我体会了幸福的滋味,现在你有樊伯母、白云姐照顾你,即使没有我,日子一久,我们都会习惯的。” “你——”这个傻女人,教他如何能放开她? 宁静的清晨,一辆高级轿车缓缓驶近,而后在不远处停下,由车内走出一个冷漠的男子。 “梅薇。”带着一身凝郁的京今圻,面无表情地唤了声。 他来了。 梅薇红了眼眶,以绝望的口吻祈求,“可不可以再抱我最后一次?只要一下下就好……” 樊匡用力地拥着她,在她耳畔轻喃:“薇,我要你记住——仅此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走开。” 她默默地流着泪。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 樊匡深吸了一口寒气,望着她身后走来的男人,松开手。 “不管结局如何,在这一刻,你赢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决然的身影再次触动梅薇止不住的泪水。 “起风了,我送你回去吧!”眼前的绝美容颜,京令圻只是淡淡一瞥,眼泪穿不透他冷漠的心房。 罢亮的天空竟转为沉黑,飘起了绵绵细雨,冰冷的雨水仿佛来自心底,冻伤了梅薇…… 第十章 这是台湾商界的盛事。 扬威集团的继承人京令圻,即将与旅馆业大老的千金梅薇联姻,这代表的不只是扬威集团正式跨足旅馆业,也为传得甚嚣尘上的欧培山庄倒闭疑云,注入更多的变数,也因此,今晚的婚宴吸引了许多人士前来参加。 金碧辉煌的宫廷式建筑,巴洛克时期的室内装潢,镂刻精美的灯罩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投射在高叠数层的香槟塔上,眩迷了所有人。 这一切如同幻梦一般,可盛装打扮的白云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她一手拉起裙摆,快步地寻找新娘休息室。 砰一声,她用力推开了门。 休息室里,新娘子穿着华丽的白纱礼服,静默地坐在梳妆台前,等待设计师为她补上最娇媚的粉妆。 梅薇愣愣地望向如风般刮进来的美丽女子。 “白云姐?”为什么她慌慌张张的?“你是来陪我的吗——” “快!快跟我走!”白云不理会众人怪异的目光,径自抓起她的手。 “等、等等……”梅薇看了看周围的化妆师、接待人员,大家都对这突发状况开始窃窃私语。 “再等就来不及了!”白云回头,美丽的眸子竟闪烁着点点泪光。 梅薇隐约感觉不对劲,她紧张地拉住白云。“白云姐,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薇……”白云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是樊。” “樊匡?”梅薇感觉一股寒意自背脊窜上,一颗心提至喉咙。“他怎么了?” “刚才我接到航空公司的电话,对方说樊搭的班机在美国上空失去联络,很有可能、可能……”话至此,她已无法言语。 “这怎么可能?!你是跟我开玩笑的吧?”梅薇勉强绽出一抹笑容,试图在她脸上寻得些许玩笑的线索。 谁知白云只是摇摇头,凄然地沉默不语。 梅薇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他应该在台湾不是吗?我几天前才见到他——” “樊与美国的奥斯管理顾问公司已谈好合作计划,他这次就是到美国与对方签约。” “奥斯管理……”是那家在国际上以投资管理闻名的旅馆经营公司? “樊不想让你知道,所以才故意瞒着你。他认为与其投注大量的资金,倒不如找一家合适的经理公司,才是欧培山庄的生存之道。” “他……是为了我?”梅薇恍然大悟地捂住嘴,眼眶蓦地红了,泪水在瞬间掉落。 白云别过头,不忍看她难过的神情。“我想,他是想以自己的方式支持你。” “我不知道,他从来都没说过。”她情绪纷乱地摇头。本以为他不愿插手欧培山庄的事务,谁知他却默默地做了许多事。 就连与她最后一次见面,他仍绝口不提,如果樊匡真发生了什么事,教她如何承受? 不,她不相信! 明明一个好好的人就站在面前,事隔不到几天,世界还是一样运转,然而就是少了、少了一个人…… 樊匡……笨蛋,你是个大笨蛋! 白云含泪哽咽。“这就是他气死人的个性不是吗?” 樊就是这样,总是闷声不吭地承担所有情绪,默默地为对方付出。 梅薇深吸一口气,双手摘下头上的白纱。 “小薇?!” “梅小姐?!”造型师们惊叫。 她犹有泪痕的脸庞透露出坚决,“我已经决定了,我已经错放他一次,我一定要陪他到最后,不论是什么……结果。” “小薇……”白云动容地握住她的手。为什么两个对彼此有情的人,却是在这种情形下,才能做出内心真正想要的选择? “那……婚礼呢?”被晾在一旁的化妆师怯怯地问。 “对不起!”梅薇向众人鞠躬道歉,樊匡的生死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你们不用担心,京令圻若怪罪下来,所有后果由我一个人承担。” 她放下白纱,迅速地转身道:“走吧!白云姐,我们快去航空公司确认情况。” “好,我们快走!” 梅薇拉起蕾丝裙摆跟在白云身后,两人快步跑向大厅,却在楼梯口碰到闻声而来、一身盛装打扮的京令圻。 “梅薇,婚礼就快开始了。”他冷冷出声,漠然的态度仿佛周遭的指指点点完全入不了他的眼。 “请你让开,小薇不可能跟你结婚的!”白云像朵玫瑰伸展美丽的刺,将梅薇护在身后。 京令圻高贵如神祗般的面容显出不耐。“白小姐,再怎么说,这也是我与梅薇之间的事,何不让她自己说明?” “你——”白云为之气结。这臭男人,居然敢暗喻她多管闲事! “让我来吧!”梅薇安抚地向她摇头示意,白云只好叹息地让开。 她深感抱歉地对京令圻道:“对不起,这个婚礼我想必须取消了。” “这场婚礼有多重要,我想你应该知道,不必我再重复。” “我知道,今天只要我离开这里,欧培山庄与我父亲的事业将宣告结束,但是,我不想再违背自己的心意了,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对你来说也是不公平的。” “有没有爱情,我根本不在意。” “但是对我来说很重要。”她坚定的眼神一眨也不眨。“以前的我太傻,以为可以轻易斩断一份感情;而今,我已经尝到苦果,甚至可能连最珍爱的人也将失去……也许你不懂,为何我会突然选择放弃,但我已经决定了——”她悲哀地望着京令圻。“失去他,也等于失去一切。” 沉痛的告白震撼了所有人,吵嚷的会场倏地安静下来,宾客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梅薇身上。 “小薇……”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的梅长鸿早已泪流满面,他不晓得女儿心里竟是这么痛苦。 “爸。”梅薇往前一步,屈膝跪下。“请原谅女儿的不孝,没办法为你分忧解劳,解决欧培山庄的危机。” “还说什么原不原谅?小薇,你怎么这么傻,竟想用自己的幸福换回欧培山庄?虽然欧培山庄是爸爸的心血,但比起你来根本不算什么!” 案亲的谅解让她感动不已,只有不停地喃语:“对不起、对不起……” “快去吧!这里交给爸爸,我不会怪你的。” “看来,我们刚好赶上一场好戏。” 带着笑意的男声突兀地插入,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褐发俊朗男子,正笑问着身旁神情激动的好友。 “你说是不是啊,樊匡?” 原本该在失踪班机上的樊匡,竟出现在这儿! 樊匡?! 望着熟悉的颀长身影,一步步地朝自己走来,梅薇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像是掉落在无声的世界,双眼贪心地凝望眼前深刻到心痛的身影。 这是真的吗?他没事,就站在她面前…… 太好、太好了…… 梅薇眼前一黑,在樊匡伸出手的同时,也失去了知觉。 ※※※ 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梦中的她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跟着父亲到处品尝美味的料理……二十岁的那口清汤……父亲的事业面临危机……遇见樊匡……一个她爱得好辛苦的男子……为了父亲,她得嫁给一个能挽救欧培山庄的男人,可是……她爱的是樊匡啊……但他……他却失踪了,坐上那班失踪的班机……” “薇,醒醒!”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殷殷呼唤。 难道连上天也在惩罚她吗? 那天,她无视于樊匡的心痛而选择离去,所以老天让她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夺走了樊匡的生命?! “梅薇、梅薇,快醒过来!” 遥远那方传来声声呼唤,梅薇不敢醒来,她不愿再面对一次生离死别的哀伤。 樊匡,为什么要抛下我……不,不要! 樊匡……你不准死!不准…… “不——”她尖叫着惊醒过来,泪水模糊她的视线,一副温热的胸怀早已为她准备好了。 “没事了,薇,我在这儿,没事了……”樊匡将她拥在怀中,轻声安抚。 在他的轻抚下,梅薇的知觉慢慢回复,她惊魂未定地眨动双眼,仿佛要确定眼前所见究竟是真是假。 “樊、樊匡……你没死、你没死?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你先别激动,冷静下来。”樊匡抓握她的手,包在温热的大掌中,伏贴胸口。“你不是在做梦,我回来了,我原本要搭那班失事的飞机,后来因为与奥斯管理顾问公司签约的事拖延,所以改搭下一班飞机回来,是航空公司弄错名单了。”他大略说明这次的乌龙事件。 梅薇听完他的解释后,哇的一声伏在他怀中痛哭起来。 “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尽情宣泄,以释放自己的恐惧。“我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会对你说出那些狠心的话,我想我一定是疯了,居然以为可以习惯没有你的日子……你知道吗?当我听到你有可能、可能……我从来不曾那么害怕过,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我们都无法再见面了!” 樊匡说不出话,只是拥着她,一颗心处于狂喜之中。 什么是“绝处逢生”的喜悦,他现在可十分明白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小心翼翼地以指尖描绘他的轮廓。“还在生气吗?” “你说呢?一片真心被人践踏,难道我不该表达我的不悦?”他佯装不快地抿紧唇。 “对不起,对不起……”她难过地再次落泪,慌乱之下也只能不停地道歉。 “我不介意你换句话说。”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面对泪如雨下的人儿,即使有再多的怨气也被洗涤得一干二净了。 他算是败给了她,但,甘之如饴哪。 “是我辜负你,如今说什么都无法弥补……”她靠在他胸膛,哽咽地说道:“你怎么这么傻,默默为我做这些事,而你差点、差点就回不来了啊!” “薇,你不会明白我有多庆幸我回来了。”他攫住她的手,缓缓地以唇触碰每一寸肌肤。“我在飞机上仍不停想着要如何与你沟通;找来奥斯管理顾问公司也是我的私心,若是欧培山庄成为你拒绝我的主因,那么我说什么都得排除这个障碍,我不想这么快就放弃我们的感情。你知道吗?我甚至还想过干脆直接绑架你算了!” “我知道。”那时她制止了他,当时两难的处境,现在想起来还是让她心痛莫名。“讨厌,你又害我想哭了。” 樊匡笑着拥紧她,叹息中有着释然。“幸好我回来了,还正巧赶在你离开会场之前。” 这么说,她的那番告白,他都听到了?梅薇的脸马上羞红一片。 突然,樊匡握住她的肩,慎重的看着她。“这几天你究竟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居然虚弱成这样?”他没忘记她当众昏倒的事。 望着他担忧的面容,梅薇除了满心的温暖,还有更多的爱意。“因为我的胃口被你养刁了,没有你,我根本一点食欲也没有。” 其实她想说的是——没有他,即使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对她来说都是索然无味。 他皱眉,“别以为说些甜言蜜语,我就会放过你——” 显然他的威胁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梅薇已早一步吻上他的唇。 思念的狂浪排山倒海而来,热热烈烈地缠绕两人,直到彼此都快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仅此一次,下次不许再用这招!”樊匡哑声道。 梅薇轻喘地靠在他的肩上,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我想知道,在我昏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她已做出最后抉择,但有些事还是得问清楚。 “京令圻当众取消了婚礼。” “什么?!”她愕然。 “没有新娘的婚礼还能继续吗?取消算是最好的结局。”他也省了抢人的麻烦。 梅薇十分自责。“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实在很对不起他。”毕竟京令圻的身份不比常人,参加婚宴的也都是些社会名流,再怎么说,被新娘抛弃都是件难堪的事。 “京令圻不是那种会在意外界眼光的男人。”他淡道,初次打照面,他就有此感觉。 梅薇闷闷地说:“我知道。”会将自己的幸福拿来交换的人,基本上血液中就存在愤世嫉俗的因子。 见娇容仍沉浸在自责之中,樊匡不禁挑眉。“敢情你后悔了?” 梅薇觉得好笑,这飞醋吃得有点莫名其妙。“谁教你有事不跟我说!”她差点就嫁给别人了耶! “说了只会加重你的心理负担,我宁愿让你自己的‘心’做出选择。” “你——” 她深深地被震撼了,只是几个字,就能得知他对自己的宠爱疼惜。天啊!就差那么一点,她便要失去这个爱她的男人了。 “万一我到最后仍找不到自己的心呢?”她仰首凝视他。 “就让我来替你找……”深情的吻伴随沙哑的嗓音袭向她。 她绝美的脸庞浮现美丽的瑰红,闭起双眸,轻轻呢喃,“可是……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吗?我曾那样重重伤了你……” “嘘……未来的时间还很长,绝对够你天天说,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无声胜有声,一对有情人的缱绻身影倒映在窗上。 夜,未央。 尾声 毁婚的后果比梅薇想像中更加严重! 宣布取消婚礼后,扬威集团立刻抽走原本答应援助欧培山庄的资金,没有扬威集团的财力保证,各大银行更不敢贸然接受欧培山庄提出的融资要求,这让饭店摇摇欲坠的财务面临空前的危机,经营更加困难。 幸好,奥斯管理顾问公司及时调动资金,以不可思议的低息借贷给欧培山庄周转,并调派一位专业经理人来协助饭店经营。 目前梅长鸿已呈半退休状态,而梅薇在专人的指导下,开始调整经营方针,从头学习如何管理欧培山庄。 梅薇知道,重整的过程会如此顺利,都是因为樊匡的缘故,所有可能遇上的状况,他都为她设想到了,假使没有他,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董事长?”正在做例行报告的总经理湛承御唤她。他便是奥斯管理顾问公司派来协助梅薇的专业经理人,同时也是樊匡的老友。 梅薇连忙收拾分神的思绪。“嗯,对不起,昨夜没睡好,我有点分心了,总经理,你请继续。” “董事长昨晚又熬夜了吧?”湛承御合上手中的卷宗。“今天就先到这里好了,饭店要上轨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这样吧,你今天请个假去透透气,顺便陪陪樊匡,免得他老是对我放狠话。” “呃,好吧!”梅薇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步出办公室。 唉,想也知道樊匡为何会对湛经理不满—— 没那么多事需要讨论吧?一天到晚缠着你谈公事,这些事他若不能处理,就太对不起“经营之神”这个美名了…… 想起前些天两人一起用餐时,他不悦气闷的模样,她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看来,忙于公事并不像人家所说的那么辛苦嘛!”樊匡不悦的嗓音自她背后冒出。怪了,明明谈情说爱是两个人的事,为啥只有他一人心情不爽? 她吓了一大跳,转向他。“呼,你怎么不出声?” “你看过有人送上‘惊喜’是敲锣打鼓而来的吗?”他不悦地提起纸袋,熟悉的香味四溢。 “啊!我最喜欢的水果松饼!”她眼睛一亮。“是你做的吧?” 樊匡给她一个“废话”的眼神。“别告诉我,你要去开会,没空吃——” 她亲密地将手勾进他的臂弯。“走!今天我是梅薇,不是欧培山庄的董事长。现在,我们去秘密天地享受早餐!” 靶受到爱人愉悦的心情,樊匡自然也把近日来聚少离多的烦闷抛到脑后。“一份早餐就能让你这么开心,真容易讨好。” “当然啦,意义不同嘛!”放下繁重的公事,她也恢复以往率性天真的模样。 樊匡拉着她的手,踏上通往顶楼的楼梯,直到温暖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整个城市已在两人脚下。 他轻咳一声,梅薇看出他有话要说,她微笑等待。 樊匡转头看她,好半晌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行政方面的事由湛承御去管理,他的能力我十分放心;至于餐饮方面,我虽坚持不涉人管理,但该注意的,我不会放任,对于饭店的问题,你不必担心。”心疼她近日来的辛劳,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 梅薇依偎在他怀中。“其实,你比我更适合管理饭店。” 思虑周密、设想周到,樊匡的天分不可小觑,她相信如果他愿意,多得是公司等着网罗他。 “别开玩笑了!”他一副敬谢不敏的表情。“你忘了我为什么逃回台湾的吗?”早知道她会这么忙碌,他说什么也不答应地涉入欧培山庄的重整工作。 这就是他,既霸道又爱她的男人! “决定了,我们去度假。”樊匡天外飞来一笔。 “嗄?”什么时候话题转到度假上了? “等一下就去请假。”他要和她远离这个多事的地方,好好享受两人世界。 “不行,饭店还有很多事……”拒绝的声音太微弱,任谁都听得出她的内心正交战着。 “让湛承御去烦恼就好。”不由分说地,他满含深情地吻住她,彻底击垮她的理智。 “嗯……”她在喘息中开口:“那,顺便去探望你母亲好了。” “这……随便你!”他状似不经意地撇开头。 梅薇暗笑在心,他的个性还真别扭。 站在顶楼,眺望饭店外的景色,从前惴惴不安的心情早已消失,依偎在心爱男子的胸怀,梅薇享受这得来不易的幸福时光。 虽然往后的路还很遥远,她不确定欧培山庄是否能再度恢复荣景,然而在这一刻,她已拥有一份真爱,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