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得很小心》 第一章 春节前夕,台北市某家著名的购物中心涌进了大批赶办年货的人潮。 在这些携家带眷、扶老携幼的人群当中,有一组人马看起来特别的显眼。 那是四个与卖场的欢乐气氛格格不入的大男人。其中两个穿著黑西装、白衬衫,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大块头,一看便知道是电影情节中常出现的那种职业保镳,他们神情肃穆、目不斜视,静默地跟在两个人后头;而为首的那两个人,一是模样平凡的矮瘦中年男子,另一个,则是年约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 不同於其他三人的紧张戒备,年轻男子一路上神态轻松,步履怡然,身上穿的是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套头羊毛衣,以及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裤。他的面容清俊,气质高贵,浓密的黑色短发微微翻卷地覆在竖起的衣领上。虽然他在四人之中看起来年纪最轻,身材也最瘦削,不过那对炯亮的黑眸中不怒而威的气势,却已经彰显了他不平凡的地位。 一行人在百货卖场里兜了几圈之后,停在一个专卖女性配件的专柜前,那里有一件赭红色的披肩吸引了年轻男子的目光。 “二少爷,我们已经买很多礼物了。”那名提著大包小包、一副管家模样的瘦小中年男子站在他身后,轻声提醒道。 “无妨。”青年微微掀唇,吐出来的声音清清淡淡的,虽然没有什么情绪,却相当地低沈好听。 他走上前,正要伸手去模那块赭红色披肩,忽地,一团黑影撞上来-- “二少爷小心!”中年男子见状忙扶住主子,然后立刻转头就对跌坐在地上的小男孩啐骂道:“小表,你在干什么这里是让你玩的地方吗?” “陈管事,算了,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年轻男子轻拍被碰脏的裤管,跟著瞥向那孩子-- 那是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男孩,头上戴著一顶破旧、已经起毛球的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男孩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灵活剔亮的眸子,十分引人注目。 小男孩发现年轻男子在打量自己,紧抿一双纤薄红润的唇,很倨傲也很戒备地回瞪他。 见状,男子只微微一哂,轻轻对陈管事道:“扶他起来。”然后便转身看他的披肩去了。 “可是少爷……”这小表又脏又臭啊! 陈管事忍不住嫌恶地用手捏住鼻子,一转头,看见主子投来严厉的视线,他忙蹲去,瞪住那小表。“快起来吧!”还赖在地上干么,装死啊?他伸出手,作势要拎住小男孩的衣领。 然而,就在此时,四周却骚动了起来-- 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卫,不知何故,正从手扶梯上吆喝著朝他们这边冲过来。 “小偷!快抓住那个小表!”他们一边喊著,一边挥舞手中的警棍,当场吓得一些女性顾客尖叫连连。 小偷? 难道是…… 陈管事微张著嘴,后知后觉地回头,这才赫然发现,刚刚还在他眼前的小男孩,早已经闻风从他眼皮底下逃开了。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傻眼。 “少爷,他他他……” 年轻男子似乎也和他一样的想法,只见他剑眉一挑,使个眼色,身后两名高大威武的保镳立刻朝方才小男孩逃跑的方向追过去。 “二少爷,这种事情让那些警卫来就好了,何必动用我们自己的人呢?”陈管事叹口气,站起身来,颇不赞同地摇摇头说道。 虽说这间shoppingmall也是他们集团底下的子公司之一,可是抓扒手这种小差事,根本就用不著他们动手呀!否则公司请那些保全人员是做什么用的? 唉,亏他今早出门前还特地挑选了两名身材最魁梧壮硕的保镳随行,没想到,二少爷一点也不明白他的苦心,那么轻易就把他带来的人手给支开了,真是…… 闻言,那被唤作二少爷的男子回头瞥了他一眼。 “陈管事。” “是。二少爷,要把人叫回来是吗?” “不。”男子唇角一勾,将手上的红披肩递给他。“就这件了,结帐吧!我要送给老夫人。” 卖场办公室里,两名身形魁梧的黑衣人抱胸而立,在他们的前方,是身材瘦小、戴著眼镜的陈管事,他站在长长的会议桌旁,一脸无奈地瞪著天花板,至於他们的老板,也就是赫赫有名的韩氏物业少东--韩绍元,则是面无表情、好整以暇地坐在办公桌一隅,翻看著自今年年初以来,惊人的卖场遭窃记录。 这一刻,办公室的气氛是相当凝重的,卖场主管正在审问刚刚抓到的小扒手,他一会儿搔搔头,一会儿又拿手巾擦擦额上的汗,对於该怎么开口感到十分苦恼。 “怎么?连问个话都不会?你不会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吧?” 等了许久都没听见有人开口说话,韩绍元从档案夹里抬起头来,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头顶已经微秃的中年主管。 而后者被他这么一瞅,汗流得更急了。 “不、不是的,是因为……因为这个小男生有听觉障碍,他听不到我说的话,所以……”唉,这个少老板年轻归年轻,可是那双眼睛瞪起人来还真恐怖呢! 听觉障碍? “是吗?”闻言,韩绍元的目光转向长桌右侧,先前在卖场里撞到他的那个小男孩,此刻正被警卫押坐在铁椅子上,脏兮兮的脸蛋看起来桀骜不驯,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事不关己。 “你是怎么知道他有听觉障碍的?”韩绍元问道,眸光不曾离开那个孩子。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我们卖场里行窃被抓了。我猜他可能是某个聋哑集团的人,他和同伴们时常出现在附近的各大卖场,因为都用手语沟通,所以大家对他们的印象都很深刻。” 手语?这孩子懂手语? 韩绍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既然如此,你何不把问题写在纸上问他?” “试过了,可是这小表连理都不理我。”卖场主管一脸无奈。 一旁,陈管事突然冲动地插嘴道:“那就直接把他送到警察局好了!像这种没家教的小表,就是要让他受点教训,以后才会学乖!”厚,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既然是累犯,那还跟他罗嗦什么?简直是浪费时间嘛! 卖场主管迟疑地看向韩绍元。“那么,少老板,您的意思是……”要叫警察还不简单?问题是,这样对小孩子的将来恐怕会造成不良的影响,人家已经是可怜的聋哑人士了,要是再有案底,将来恐怕连工作都找不到。 “他偷了什么东西?”韩绍元不答反问。 “他……他偷了……一件内裤。” 内裤? 闻言,几个大男人,包括像门神般立在一旁的保镳,都同时将目光放在卖场主管身上。只见他胖胖的脸,诡异地臊红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当著众人的面,将手中的粉红色轻薄布料放在桌上。 见到那薄如蝉翼、周围还缀著可爱蕾丝边的贴身小裤裤摊在桌面,在场的几个大男人皆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脑袋瓜更开始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些限制级的、难以启齿的画面。 厚,要命喔!真不晓得现在的小孩子都在想些什么?是日本a片太泛滥了吗?还是国家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一个小小年纪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这种伤风败俗、变态、兼没卫生的行为? 长桌一隅,头戴鸭舌帽的小男孩胀红了脸。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考虑好久才痛下决心模来的“战利品”,被供在桌上供几个大男人欣赏,整个人就羞得快要爆炸了。 可恶,刚才要不是那个温吞的男人突然转身,他也不会被绊倒,现在更不会坐在这里任人宰割了。 都是他害的!臭男人! 小男孩蠕动嘴唇,无声地咒骂,那忿忿然的模样令韩绍元感到微讶。 他怔了一会儿,然后才轻轻捻起那块贴身布料,放在手中细看。“女用内裤?你要这个东西做什么,小朋友?”他低著头说道。 哼!笨蛋才告诉你!小男孩闭口不语,双颊臊红,倨傲地撇开头。 见状,韩绍元漆黑的眸底霎时闪过一丝光芒。 “少爷,您就甭费心了,这个兔崽子根本就是不知好歹,无药可救了!依我看,还是通知警方来处理吧?”陈管事站在一旁愈看愈生气,又忍不住插嘴道。 啧,少爷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今天可是老夫人的八十大寿耶!宅子里上上下下还有好多事要打点,他可不希望为了一个小小的偷儿,而误了今晚重要的寿宴啊! 闻言,韩绍元只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淡笑。 “不急,我想听听他怎么说。” 听?陈管事开始抱头申吟。“少爷,您忘了他是聋子吗?”基本上,聋子是不会说话的,这是常识。 韩绍元却摇摇头。“谁说懂手语的人就是聋哑人士?这个孩子不但听得见,而且还会说话。”语毕,他斜睨那张忽红忽白、变化多端的小脸,漆黑的眸底竟闪烁起深深的笑意。 什么……他说什么?! 小男孩几乎是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猛地跳起身来,只可惜,不到一秒,年纪小、个子也小的他,又被警卫给按回了椅子上。 他不敢相信,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双唇甚至微微颤抖。 这个人……这个人居然识破了他的伪装?! “少爷,你是怎么知道的?”陈管事惊讶不已地张大了嘴巴。 “这很简单……”韩绍元弯唇一笑。“刚才他在嘴里念念有词地骂人的时候,就已经露出破绽了。” 既是聋哑人士,一定没有开口说话的习惯,既然没有开口的习惯,那又怎会和正常人一样自言自语呢?再者,方才他刻意低头说话,为的就是不想让他读他的唇,可没想到尽避如此,这个小男生还是能对他所说的话做出反应。 由此可见,这个孩子绝对是个能听能说的“正常人”。 “欸?这是真的吗”一旁,胖胖的卖场主管脸色丕变。 他被骗了?这个小表居然伪装成可怜的聋子来骗取他的同情心? “太可恶了!你这个臭小表……”他胖胖的身躯绕过桌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小男孩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像拎著条腊肉似地晃呀晃。 “说话呀!你不是会说话?” “放开我,你这个大笨蛋!”小男孩一脸痛苦地挣扎。 “你、你敢骂我笨蛋?可恶,你这回死定了!”很没面子的卖场主管气得全身肥肉颤抖,他转头,对身旁的警卫吼道。 “小林,马上打电话通知警察!” “等一等。”看著这一片混乱,始终沈默著的韩绍元此时终於开了口。他放下手中的资料夹,抬眸觑了被吊在半空中的小男孩一眼。“放开他。” 卖场主管愣愣地放下小男孩。“少老板?” “不要为难小孩子,问他家里电话,通知家长来带他回去就好了。” “可是,少老板……” “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语毕,他起身,走到小男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著他。“听著,你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知道吗?”再犯一次,就表示他的心中毫无悔意,那么,别人也就不用对他太仁慈了。 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望著这个看似冷淡,实际上还满有爱心的“少老板”,小男孩只觉得双颊一热。 “哼!别以为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他蓦地撇开脸。 幸好,那个人除了看出他不是聋子外,并没有发现他其实是……小男孩瞄了一眼放在韩绍元面前的那件粉红色小内裤,忍不住暗暗地吁了口气。 而一旁,陈管事听了他的话,当下又大发雷霆起来-- “你说什么你这小表,居然这样对我们家少爷说话?”简直是不知好歹!“二少爷,你看看他!看看那个死样子!” 他气得又是拍桌又是跳脚的,而韩绍元却只是淡淡地勾唇一笑。 “走吧。” 今晚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韩氏物业是经营了二十几年的老字号,旗下包括营造、保全、保险、仲介及百货商场在内,每年都为韩氏赚进数十亿元。 今天,是韩氏物业创办人的母亲--饶颖河的八十大寿,韩家上上下下都为了这个重要的日子而忙翻了天,就连各分公司的高级主管及特助们,都提早来到韩家位於台北近郊的别墅,准备招待今晚将要莅临的一些达官政要以及商界大老。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房车以及一部进口休旅车,一前一后缓缓地驶进别墅前方的林荫车道。 “少爷回来了!” 几名正在前院做最后布置的家丁一见到熟悉的来车,立即放下手边的工作,恭恭敬敬的迎上前,在屋前排成一列。 “你们辛苦了。”韩绍元从容地跨出车外,细长冷峻的黑眸向四周环顾了一遍。“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是的,只差夜灯还没点起。”一名年资较深的家丁抱谨回道。 韩家大宅地广人稀,再加上四周林木蓊郁,所以每次遇上节日或特殊的日子,陈管事都会让家丁们在屋子四周的大树上挂起一串串的灯泡,增添一点喜气。 韩绍元抬头看了看天色。 “别等了,把灯全点亮吧!”说完,便转身进了屋。 其实,韩家因为人丁单薄的关系,偌大的宅子里多半时候都是冷清而寂寥的。 守寡多年的老夫人饶颖河年轻时只生下两个儿子,长子韩耀文,也就是韩氏物业的创办人,和他的妻子在前些年因为意外过世,身后只留下一子;而次男韩耀武,放纵不羁、风流成性,镇日流连花丛的结果,只为人丁单薄的韩家,带回一名非婚生子。 然而讽刺的是,那个非婚生子、当年众人眼中的“小野种”,却在日前正式接管了整个韩氏,成为韩氏物业现任的少老板;甚至,就连今晚老夫人的八十寿宴,都是由他一手策划的。 而这种种“不合理”的现象,全都只因为韩家的长孙--韩继元,有著不欲为外人知的“隐疾”…… 宴会同往年一样采贵宾制,也就是只有收到邀请函的客人,方能入席。从傍晚开始,受邀的宾客便络绎不绝,到场的除了一些政商界名流之外,还包括韩家的近亲好友,衣香鬓影间,酒杯相触的声音不绝於耳。 此刻,少老板韩绍元正周旋於宾客之间,他谈吐不俗、反应机敏,即使年纪还很轻,但那沈稳内敛的气度,著实令人刮目相看。 “韩老板,恭喜、恭喜!今晚的宴会办得真成功啊。”一名商界大老带著宝贝女儿一起过来寒暄。 “谢谢。” “这是小女,有机会的话,我真想让她跟著你学习学习。她呀!都已经快二十岁了,可是到现在都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调皮捣蛋,没个定性。” “爸,你怎么这样说”穿著女敕黄色小礼服的女孩娇嗔地跺脚,满载著爱意的目光,一下子便飘向眼前成熟俊雅的男子身上。 啊,要是真能嫁给这么年轻有为又俊俏的男人,那就太好了! “孙老板,您太客气了。”韩绍元听了,只礼貌地笑一笑。“晚辈才疏学浅,在业界也不过是个初生之犊,要学习的事情还很多,倘若孙老板不嫌弃,晚辈倒还希望能有机会向您讨教讨教呢!”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张堪称绝色的少女脸庞上逗留太久。 女人在这时候,实在引不起他的兴趣。 现阶段,他把重心全都放在韩家的事业上,女人和结婚,对他而言实在没什么意义。 包何况……只要大哥韩继元一日不娶,他,就一天不考虑成家的事情。 想起他今天一整晚都没见到大哥,韩绍元立刻放下手中的高脚杯,欠身一笑。 “抱歉,孙老板,晚辈有事先失陪一下。” 然后,穿著西装的修长身影徐步穿过人群,走上阶梯,来到二楼的韩家私人空间。 完全不同於楼下的热闹与喧哗,位於二楼走道尽头的起居室里,此刻就像与世隔绝般,静得只能听到墙角壁炉燃烧柴火时所发出的哔啵声响,晃动的火光,在墙面上跳动著,悄悄地,晕暖了原本冷清的房间。 韩绍元轻轻推开起居室半掩的门,然后再轻轻关上。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如此小心翼翼的,只是,这习惯他始终都改不了,总觉得,在自己眼前的也是一个正常人,一个同样需要被尊重的男人。 他走过长毛地毯,来到壁炉前的单人躺椅旁,那里,有一名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正背对著他而坐。男子穿著一件简单的米白色套头毛衣、黑色休闲裤,一手托腮,修长的双脚在足踝处闲适地交叠,他正专注在眼前的书本上,浑然不觉身后有人。 韩绍元走到他的身后,轻拍他肩膀,他立刻诧异地回过头。 “对不起,吓到你了?” 男子笑著摇头,并放下手中的书本。“你怎么上来了?楼下客人都走了吗?”一双修长好看的手,快速地比画著。 见状,韩绍元的黑眸有一刹黯淡下来。 这,就是他大伯的独子,他的堂哥韩继元。 因为在幼时生了一场重病,高烧到四十度,所以损坏了他的听觉,连带的,也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不能听也不能说,这样的韩家长子,却善良温柔得令人动容。他还记得跟著父亲回家的那一天,全家人包括扫地的欧巴桑,无一不用鄙夷的眼光瞧他,可就只有韩继元,他笑著跑上前来,牵起他的手,高兴得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亲手足…… 深吸口气,韩绍元微笑地绕过躺椅,来到韩继元面前-- 他熟练地比著手语。“还没,我觉得很无聊,所以上来看看你。小王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小王是他特地找来服侍大哥的,不但会手语,为人也很小心谨慎,有他陪著大哥,韩绍元放心不少。 “他家里出了点事,我让他回去了。”韩继元笑笑。 什么?“又出事?最近怎么常听说他家里出事?这小子该不会是在外面交了女朋友,所以找一些藉口来怠忽职守吧?”韩绍元皱眉,不高兴地喃喃念道。 韩继元读著他的唇,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改变。“没关系,他要走就让他走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很自在,你不用担心我。” “大哥,你就是太好心了,那些下人才敢如此地随便。”韩绍元无奈地叹口气。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势必得帮大哥再找到更适合的人选才行。 可是……短时间之内,他要上哪去找一个懂手语、手脚勤快,又能全心全意服侍大哥的人呢? 他走到窗户边,望著窗外树丛中的灯海,苦苦思索著。 懂手语,手脚又俐落……忽地,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双灿亮又灵活的大眼-- “他”?下午那个小男孩? 韩绍元剑眉微挑,修长的手指轻抚下巴。 嗯……或许,那个小男孩好好栽培一下,会是个不错的人选…… 第二章 “嗄?你说谁?” “唐慈,请问他是住在这里吗?” “唐慈?你找他做什么?是不是他又干了什么好事?那夭寿囝仔八百年才回家一次,每次回来都干走老娘的钱,我早当他死啦!你要找他,不如去问警察比较快!”零乱不堪,好似废墟的破旧公寓里,传来妇人泼辣的嗓门。 她嘴里叼著菸,一手还握著酒瓶,身上穿的,是夜市买来的廉价铺棉花外套和一件豹纹贴身长裤,蓬松焦黄的头发胡乱披散著,一张涂得艳红的大嘴一开一合,简直像会吃人。 陈管事骇得往后退了一步,深怕妇人发起疯来会拿酒瓶砸人。 “那……那就算了,很抱歉打扰……”陈管事话没说完,大门已经“砰!”的一声,在他眼前甩上。 厚,这欧巴桑真没礼貌ㄟ! 昏暗的楼梯间里,陈管事黑著脸,老大不高兴地一边拿出手机拨电话给韩绍元,一边走下楼。 “少爷,找不到那小表。”只找到一个疯婆娘。 “怎么会?难道他填的资料是假的?” “资料没错,我也找到他家了。可是,他妈说他很久没回家了,而且,我看他妈好像是个酒鬼,一个连家都顾不好的女人,能教养出什么好孩子?少爷,我看算了吧!要找懂手语的人还不简单?去社会局问一问就……” “我就是要那孩子。”韩绍元很快打断他的话。 一个不想回家的穷孩子,再加上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他沈思著,不禁撇唇一笑。 其实,那孩子的家庭背景正好符合他的“需要”。这回他要为大哥物色的,就是这种没有亲情牵绊、没有后顾之忧、能全心全意为韩家卖命的人。 “你去跑一趟警察局,我相信警方应该会有那帮聋哑集团的资料。”韩绍元下令道。 “这……” “好吧。”陈管事忍住满月复的牢骚,一张脸皱得像苦瓜似的。 二少爷决定的事情,向来是没得商量的。 唉,他突然有点担心,万一真的让他找到那个野小孩,那么,以后他的日子恐怕会更不得安宁了。 结果,真让韩绍元给说对了。 警方确实掌握了那帮聋哑人士的资料,连他们经常聚会、藏身的地点都调查得一清二楚,这下子陈管事就算要装傻也很难了。 於是,他又打电话给韩绍元,心不甘情不愿地报告寻人进度,然后,出乎他的意料,韩绍元居然决定亲自出马来见那孩子。 正午时分,韩绍元和陈管事两个人站在西门盯闹区的某栋大楼前,望著眼前仿佛许久没有人进出的大楼地下室。 “你确定是在这里没错?”韩绍元抬头看了一眼地下室入口处,那里悬挂著一块歪歪斜斜的破旧招牌--你会红ktv。 这地方怎么看都像是营业场所吧? “警察给我的地址就是这里没错呀!听说这家店因为暗中进行交易,所以老早就被警方给查封了。这些年,那些聋哑集团的人就是盘据在这里,不晓得在干些一什么勾当。” 韩绍元听了只点点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 那孩子,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长长的阶梯,一路通往阴暗且潮湿的地下室,阶梯上不但散布著垃圾以及槟榔渣,两旁的墙上,更让人用油漆写满了不堪入目的猥亵话语。 “少爷,我还是觉得这么做并不太妥当。”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又有那种母亲…… 啧啧啧……陈管事忍不住摇头。 他实在不敢想像,要是真让那小表给住进韩家,那将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景况?会不会天下大乱啊?老天,他最受不了那种没家教的野孩子了! 闻言,韩绍元只是好笑地觑了他一眼,然后,他剑眉一挑,一双长足就要跨下阶梯-- 就在此时,地下一楼“砰!”的一声,传来重重的开门声。 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小男孩,被几个体型、身高皆差不多的孩子从门里头一路推挤出来,其中一个留长发的女孩甚至出手将他推倒在地上。 “你走!我们这里不欢迎你!”女孩飞快地比著手语。 “你凭什么赶我走?大哥都没说话了,你在臭屁什么?”跌坐在地上的小孩不甘示弱地马上爬起来,大声骂道。 很显然的,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会说话。 韩绍元挑高了眉,既不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沈默地看著眼前这一幕。一旁的陈管事也眼尖地认出了底下那个小男孩,他瞠大眼,只“咦!”了一声,便让韩绍元给及时捂住嘴。 长阶底下,正上演著一出活生生的“西街少年”,长发女孩像是看准了对方势单力薄,她缓缓踱上前,嚣张地甩了小男生一个耳刮子。 小男孩被打得往后退了几步,才捂著脸,错愕地回头。“你敢打我?”他不敢相信地瞪住她。 小女孩撇唇,不屑地笑著,站著三七步,模样看起来很跩。“你别以为有大哥罩著你,你就神气了。现在大哥不在,我最大,我要你滚你就滚!大哥是我一个人的,再让我看见你缠著他,你就死、定、了!” “你……”小男孩气极,猛地扑上前,却让小女孩的同伴给硬揪住头发往后扯。“可恶,你们放开我!”他痛嚷,两只脚胡乱地飞踢著,浑然不知情况对他十分不利。 “少爷,他们……” 长梯上方,陈管事胆战心惊地看著眼前这一幕。他已经老大下小了,可是看到如此“血腥暴力”的场面,仍会觉得心悸。 这些小表会不会太狠了?要是闹出人命怎么办? 他著急地回头,却不小心瞥见韩绍元眼中闪过的一丝笑意。 笑?少爷居然在笑? “够了,去把人带上来吧!”说完,韩绍元一手插进裤袋,转身便朝停在路旁的座车走去,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空荡荡的骑楼底下,冷风肆虐,陈管事缩著肩膀,有些害怕也有些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们家主子离去的背影。 怎么他从来都不知道,他们家少爷是这么冷漠的一个人? 黑色顶级房车在台北市的车流中平稳飞驰。 车里,韩绍元漠然地翻看摊在腿上的会议简报,在他身旁向来空著的座位上,此刻坐著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小男孩一会儿抓抓头,一会儿又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偷瞄他,模样看来十分地别扭与不自在。 “喂,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模模鼻子,唐慈第n次开口问道。 他认得这个男的,他就是那天在百货公司放了他一马的那个“少老板”。 这个“少老板”和车座前面那个大叔看起来都不像是坏人,应该不会把他抓去给卖了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像他这种又乾又瘦的穷小孩,就算卖了也值不了什么钱,他们应该不会动他的脑筋才对。 想到这里,唐慈放下心来,原本戒慎的大眼眨呀眨,开始感到有些困了。 张大哥被警察抓走,不晓得要多久才会回来?现在,他是真的无处可去了,如果这两个人愿意暂时收留他,其实……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喔? 冬阳透过车窗,暖暖地烘著他的身子,他打了个呵欠,整个人逐渐斜躺著陷入柔软舒适的皮椅-- 哎,有钱真好,有钱可以坐大车、可以有下人使唤,希望长大以后,他也能当个有钱人…… 小男孩轻微而规律的鼾声,终於引起前座陈管事的注意。他先是拉长了耳朵,仔细地聆听了好一会儿,然后,旺盛的好奇心促使他悄悄地回头瞄了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他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啥?搞什么东西?! 那个小表居然……居然把他那颗脏兮兮、不知多久没洗,说不定还长虱子的头,枕在他们家少爷的手臂上,还睡到打呼? 天哪!他要昏了…… “少爷,真抱歉,我立刻把他抱到前座来。”陈管事脸都绿了,回头就要吩咐司机停车,不过,坐在后座始终不发一语的韩绍元却阻止了他-- “不用了。” 韩绍元低头,望住那小小的、红润的脸庞。唐慈睡得很熟,浅浅暖暖的鼻息,像搔痒似地拂上他的手背,他的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 “别吵他,我看他累坏了。” 原本还对他存著戒心的小男孩,此刻已然卸下层层的武装,像个单纯又无辜的小天使,全然信赖地安睡在他的身旁。 韩绍元低头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才又将心思放回手中的工作。 车窗外,繁华的街景一幕幕掠过,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想起还没进入韩家之前,那个成天跟著母亲进出酒家的自己,漆黑如墨的瞳孔不觉一缩。 其实,这孩子和他自己还真有那么一点相似,不是吗? 唐慈睡了一顿好觉。 梦里,他穿著温暖又漂亮的新衣服,坐上他从来不敢奢望的黑色大车子,开开心心地离开他生长的地方;然后,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的母亲,泪流满面、一脸懊悔地追著车跑,哭著求他原谅,拜托他不要走。 不,唐慈摇摇头,他再也不回来了。 自从爸爸过世以后,这里就不再是他的家了,母亲视他为恶灵转世,克死哥哥又克死父亲,对他不是打就是骂,就连后来她认识的叔叔跟别的女人跑了,也要怪他。 他受够了! 从今天开始,他要吃好的、穿好的,再也不要为谁亏待自己了,再也不…… 身旁温暖的身躯微微动了下,接著,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唐慈蹙眉,下意识揪紧了梦里的依靠。 “……这小表,睡死啦?” “陈管事,你从那头抱他下车。”头顶传来低沈又不带感情的男人嗓音,唐慈心头一跳,猛地撑开了眼皮-- 咦?恍惚中,他对上了一双深邃漆黑、好似漩涡般,能将人的灵魂给摄入的黑眸。 是他吗?是这眸子的主人,让他在梦中都觉得好放心、好温暖? “喂,小表头,既然醒了,就别赖在我们家少爷身上呀!真是的,果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唐慈呆呆地望著那双黑眸出神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黑白分明的大眼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瞟向一旁-- 这个人真讨厌!吧么一直小表、小表的叫? 他坐正,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还顺便揉了揉眼睛,让浑沌的思绪一点一滴回笼。 嗯,刚才……他又和讨厌的佩吟大吵一架,那女人还打他呢!真可恶!不过,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呢?……接下来……对了!接下来,就莫名其妙冒出一个欧吉桑,说什么有话要跟他说,然后,就叫他跟著一起上了一部车…… 车? 啊!对了,他坐上了那个少老板的车呢! “小表,你睡傻啦?”见他睡眼惺忪、表情懵懂,韩绍元忍不住撇唇一笑。 厚,别再叫我小表了! “我才没睡著,我只是闭著眼睛休息一下。”唐慈死要面子地轻哼了声,跟著他转头看向车外。 哇,这是什么鬼地方呀? 那绿油油不见人烟的一整片山林,让他心中的不确定感微微攀升了些。 糟糕,刚才睡死了,所以一路上经过哪些地方他全不晓得,更别提要记什么路名了。上帝保佑,这些人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念头,否则,到时他连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逃跑都搞不清楚。 “二少爷,大少爷已经找了您一下午,他想见您。”车外,一名身穿枣红色制服的女佣上前,恭敬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韩绍元点点头,抓起手边的公事包就要下车。 “等一下!” 唐慈见状忙喊,并飞快地上前扯住他的衣角。 韩绍元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了下,他缓缓地回过头来,一双好看又整齐的浓眉挑起。“有事吗?”冷冷的视线从自己的衣角,顺著那双僵硬的小手,来到那张仓皇不安的小脸上。 “你……你要去哪里?”唐慈紧张地结巴起来。 他可不能就这样丢下自己不管ㄟ! 虽然他和车外的那些家伙一样,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可是……有他在,多少能让他感到安心一点哪! 唐慈无暇思索这奇异的想法究竟从何而来,现在他只管紧紧地拽住眼前这个唯一让他感到信赖的人,别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就对了。 这孩子,当真一点都不怕我吗? 韩绍元默然地注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淡淡地开口道:“你跟我来。” 看来,他应该是不用担心被绑或者被卖掉了。 扁看这栋大房子里的装潢、家具、古董,和那些走来走去、穿著制服的男女佣人,就能知道这家人是多么的有钱了。 真是大开眼界啊! 唐慈紧跟在韩绍元的后头,一路上不停的东张西望,左模右碰,还不忘张大嘴巴,为眼前奢华的一切发出啧啧赞叹。 哗,原来这就是有钱人过的生活?!要不是亲眼看见,他还真不敢相信呢! 前头颀长的身影在领著他上了二楼,东兜西转了好一会儿之后,终於在一扇看起来很古朴的门前停住。 “你在这边等一下。”韩绍元回头,见小男孩正驻足在一幅油画前,他忍不住挑起浓眉-- “那是莫内的日出。” 闻言,唐慈蓦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什么内?” “莫内,法国的一个画家。你喜欢这幅画?” “我不知道,它看起来好……沈闷,而且有点悲伤。” “悲伤……你这么觉得吗?”韩绍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幅画,是大哥最喜欢的画作之一,从以前开始,他就发现大哥常常用一种近乎悲伤的眼神望著这幅画发呆,这个孩子,似乎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敏锐,而且…… 适合大哥。 “我、我只是随便说说,这些画我哪看得懂啊?”被那双黑眸瞧得有些不自在,唐慈只能抓抓头,干笑道。 真讨厌,这个男人的眼睛,利得好像能把人看透似的…… “不要紧,以后你有的是机会认识这些世界名作。”韩绍元微微一笑。 “嗄?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合作,那么,我会向法院争取你的监护权,到时候,你不但可以光明正大地住在这里,我们还会聘请家庭教师来指导你的功课,你不用上学,也一样能够接受最好的教育。” 哗,这么好?“可是……我不懂,你们为什么会找上我呢?”他不过是个在穷环境底下长大的野孩子,跟他们又非亲非故的,这些人这样大手笔地栽培他,会不会亏大了? 闻言,韩绍元只微微地牵动了下嘴角。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不过,我希望你待会儿先不要说话,有什么问题等我们出来再谈。”语毕,他转身敲了敲房门,然后推门进入。 唐慈愣愣地点点头,一时之间还无法相信自己的好运。 这是真的吗?只要跟他们合作,那么他就不用再回去那个讨厌的家、不用再四处游荡,而且还可以住在这栋大房子里,过有钱人的生活? 哇塞!这简直定天上掉下来的好运哪! 唐慈兴奋地加快脚步,跟进房里。“我已经想好了,我决定跟你们合……”愉悦的声音在他进了房间之后,戛然而止。 这里很显然是一间书房--超大的书房。里头不但光线充足、桌倚俱全,靠墙的三座大书柜里,也全部摆满厚厚的书本,甚至连地上都堆了好几叠的原文杂志以及中英文报纸。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站在他眼前的两个男人-- 他们……他们居然在打手语?! “这个孩子是谁?”面对著他、模样十分书卷味的男子好奇地问。 他和方才带他进来的“少老板”长得一般高,就连年纪看起来都差不多,不同的是,这个人感觉起来比较和善,望著他的那双深棕色眸子,漂亮得就像一双女乃油咖啡球。唐慈看著看著,竟莫名地喜欢起这个人。 一旁,韩绍元默然地注视著他们,眼中的笑意一再加深。 看来,这两个人对彼此的感觉都还不错,他应该是找对人了。 “这孩子是一个朋友介绍来工作的,我让他先熟悉一下环境。”他简单地向韩继元介绍。 喔?后者咧嘴一笑。“我倒定第一次看见你对一个新来的员工这么体贴,这孩子,想必很重要。” “……是很重要。” 交谈告一段落,那双极富深意的黑眸,又再一次锁住唐慈。 做、做什么?干么这样盯著人家看?看得他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了。 唐慈被韩绍元看得一颗心扑通乱跳,想起先前他在门外交代的事情,他开始往后退到门边。“我、我在外面等你。”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见状,韩继元忍不住觉得好笑。 “看样子,你们已经很熟了?” “不,他才刚到而已。大哥,我还有事要忙,晚点再过来陪你。” “无妨,你去忙你的吧!” 走出书房,韩绍元在长廊的一隅找到了唐慈。 他弯身蹲在落地的拱形窗前,如痴如醉地望著外头精致典雅、花草扶疏的正统欧式庭园。 “在看什么?” 闻言,唐慈缓缓地回过头来,小脸写满了疑惑与不安。“你是说真的吗?真的……要让我住在这里?”可别唬瞬他,害他白高兴一场呀! “当然是真的,只要你同意和我合作。” “要合作没问题啊!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刚才你已经看见了,我大哥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开口说话,你懂手语,我希望今后你能够寸步不离地陪著他,伺候他的生活起居。” “就、就这样?”唐慈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眼。 韩绍元点点头。“就这样。” 那太简翠了嘛!唐慈咧嘴一笑。 “好,我跟你合作。”他兴奋地一跃而起,并天真地对韩绍元伸出右手。“祝我们合作愉快。” 见状,韩绍元只迟疑了一秒,一只大手旋即回握住他的。 “祝我们合作愉快。”他轻笑,一双眸子闪烁著异常的光采。 这孩子真的很大胆……也很有趣。 “不过,还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他正色道。“我们会尽快向法院申请担任你的指定监护人,但前提是,法院必须终止你母亲的亲权。” 终止亲权?“什么意思?”唐慈不解地歪著头。 “也就是说,必须让法院判定你的母亲没有能力照顾你,如此一来,我们才有可能声请法院指定你的监护人。” 嗄?这么复杂呀…… “那我该怎么做呢?”唐慈忍不住靶到有些担心。 他可不希望这些美梦,到头来都变成一场空啊! “你什么都下不做,只要确定你想留在这里就好了。” 那还用说吗?唐慈放心一笑。 “我当然希望能待在这里呀!我妈她啊,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哩!你们这样做,等於是帮了她一个大忙,她肯定高兴死了!” 闻言,韩绍元只朝他淡淡一笑。 “很好。那么首先,你得让我知道你的名字。”陈管事只说过这孩子姓唐,至於什么名字,他倒是没问。 “我?我叫唐慈。”阳光下,那仰著的笑靥天真又带点羞涩。 唐慈?韩绍元点点头,记下了。 “我是韩绍元。以后,你就是我们韩家的一份子了。” 第三章 真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这么好运?! 唐慈站在韩绍元为他准备的房间,一脸感动地抚著狂跳的胸口。 这是他的房间,他、的、房、间耶! 他开心地东模模、西模模,然后踢掉鞋子,往床上一跳,扑上那软软、香香,又极富弹性的大床,兴奋地在上头翻来滚去。 呵呵呵…… 这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包括这张舒服的大床、摆满了新衣服的衣柜、靠窗的大书桌、椅子、毛绒绒的地毯,还有角落里的那间大浴室,统统都是他一个人的! 厚,他上辈子一定是烧了好香,所以现在要开始走好运了……唔,肯定是这样没错…… 当唐慈忙著在房间里探险、清点“财产”的同时,韩绍元已经命人把韩家的专任律师请到家中,准备为唐慈打一场漂亮的官司。 “小表,换好衣服就快点下楼来,王律师已经到了。”陈管事在安顿好客人之后,便臭著一张脸来到二楼唐慈的房门外。 他不太客气地用力敲著门,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这个小表,到底在里头蘑菇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有人来开门,他索性直接推门而入-- “小表!小……”不耐的嗓音瞬间凝结在空气中,陈管事瞪著床上散放的衣物,错愕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胸……?这里怎么会有女孩子的?! 他忍住夺门而出的冲动,走上前,定定地望著床上那件不该存在的、已经起了毛球的女性贴身衣料。 是女佣放错了?还是这个死小孩又从哪个卖场偷来的?或者…… 陈管事不敢再想下去,他无力地抱住头,想起之前唐慈也偷过一件少女内裤,他腿一软,虚弱地扶住床沿-- 完了完了!二少爷一定会怪他办事不力的! 他知道二少爷要找的是个男孩,而他自己也一直以为唐慈是个男的,所以那天在卖场调他的资料出来看时,才没有多加留意性别栏位,这下可好,他……居然害二少爷白忙一场,呜……惨也! 浴室里的水声戛然而止,接著,里头传来唐慈愉快的歌声。一想到此刻里头光著身子的,不是男孩,而是个正值发育期的少女,陈管事当下脸一红,旋即紧张地转身,快步走出房间,一路冲下楼去。而这个举动,不巧就让刚走出房间,正准备去见王律师的韩绍元给看见了-- 那不是陈管事吗?他怎么了? 黑幽的眸子,缓缓瞥向方才陈管事冲出来的那扇门。 那是他为唐慈安排的客房,照规矩,韩家的家仆不是外宿便是住在一楼后面的佣人房,但是,为了方便日后唐慈能够就近照料大哥的生活起居,所以他特别破例,让唐慈住进二楼。 此刻,客房的门大开著,陈管事早跑得不见踪影,韩绍元眉头一蹙,忍不住疑惑地走上前去。 “呵,好舒服,好久没有洗热水澡了。”浴室中,唐慈一边擦乾身体,一边抹去镜面上的雾气,对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老实说,也只有刚洗完澡、全身上下都乾干净净的时候,她才会想起自己也是个女生,一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 这几年住在ktv的地下室包厢里,虽然有吃、有喝,也有水可以洗澡,可那全都是冷水。每年一到冬天,除非脏得连自己都受不了,否则她真的是宁可让自己发酸、发臭,也不要在大冷天里洗冷水澡。开玩笑,那可是会冻死人的!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有自己专属的大浴室,浴室里的热水源源不绝,还有飘著香味、洁白干净的大毛巾,就算寒流来袭,她还是可以享受洗澡的乐趣。 哼,真想让佩吟那些个家伙瞧瞧她现在住的地方,她们肯定会羡慕死! 擦乾了身子,又拿条毛巾裹住湿漉漉的头发之后,唐慈这才突然想到,自己忘记拿干净的换洗衣物进来了! 不过……这应该没关系吧? 这房间是她一个人的,就算光著身子到处跑,也不会有人反对吧? 想著想著,她笑了开来,不过为免万一,她还是拿了条浴巾,简单地裹住自己已经开始发育的小小胸脯。 嗯,刚才她大致浏览了一下衣柜,里面的衣服新归新,就是下晓得有没有她的尺寸? 她哼著歌,心情忒好地推开浴室门,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忽地……一抹黑影跃进她的眼廉。 “哇~~”她大喊,旋即抓了床单裹住自己。 吓、吓人啊?!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连门都不敲的呀? “……这是怎么回事?”韩绍元站在床边,半眯著眼,表情微恼地瞪著眼前本该是男孩,却又莫名其妙“变成”少女的唐慈。 原来,这半挂在床沿的少女真是她的? 懊死,陈管事究竟在搞什么鬼! “你没告诉我你是女的。”韩绍元冷冷地说道,他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闻言,唐慈只能尴尬地咬住下唇。 “我……我本来就是女的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谁叫他们自己不看清楚,这不能算是恶意欺骗吧? 她自觉有理,却又有些心虚地回避著那灼人的视线。 “不管怎么说,我要的是男孩。”韩绍元撇开脸,不想再多费唇舌。“把衣服穿好,待会儿陈管事会送你回家。” 语毕,他转身要走,却见她飞快地冲过来拉住他的袖子,望住他的眼睛明显地透出惶恐。 “什么意思?你……难道你反悔了?!”她骇然地深吸口气。 就因为她不是他预期中的男孩子,所以他们便不要她了? 不!唐慈好失望地咬紧下唇。她舍不得这房间、这大床、这温暖的热水……他们不能这么残忍,才让她感觉自己上了天堂,下一秒钟,又把她踢回地狱。 她又气又怕地紧紧揪住韩绍元的袖子,不放他走。 她大声抗议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既然已经说好了,就要守信用呀!而且,就算我是女孩子又怎样?我会做的事情比男生还要多,如果你们非要男的不可,那……那就把我当成男孩子好了,这样总可以吧?”大不了她以后都穿男孩子的衣服、剪男孩子的发型、做男孩子该做的事情,这样不就得了?只要他不说,没有人会发现的。 把她当成男的? 韩绍元听了只是嗤鼻一笑,一双深邃的黑眸,淡淡地扫过她因激动而绯红的双颊,以及露在床单外、那片引人遐思的雪白胸脯。 这丫头是在说笑话吗? 除非瞎了,否则任谁看了她现在这副模样,都不会相信她是男的吧?这丫头简直是异想天开。 “你几岁?”他垂眸瞅著她。 “嗄?!” “我问你今年几岁?” “十……十四。”正确的说,是十三岁又八个月。 十四?那和大哥差了十岁,和自己差了八岁。年龄相距这么大……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见他似乎在犹豫,唐慈更加把劲地继续游说道:“我……我是说真的,我什么都肯做,只要你们雇用我,将来一定不会后悔的!” “此话当真?”他挑眉。 “当、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说大话的!”唐慈用力点著头。 瞧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韩绍元只觉得很有趣。 泵且不论她是男的还是女的,光凭她这副除死无大碍的热忱,他就已经先给她打八十分了。 “那好吧。”他眸底蕴著笑,脸上却装作很冷酷地说道:“我就暂且相信你所说的,你可以继续留下,也不用再刻意掩饰你的性别,女孩子该怎么穿,你就怎么穿。但是,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我会特别留意你的表现,如果让我发现或听见你有任何偷懒或违反家规的行为,那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咦?唐慈闻言怔怔地松了手。 他的意思是……不赶她走了? “怎样,你有自信做得到吗?”他语气严肃地问道。 “当然、当然。”唐慈当下点头如捣蒜,只差没喜极而泣。 只要让她留下来,那么一切都好谈,真的、真的! 在王律师的协助下,唐慈的事情很快便获得圆满的解决。 这段期间内,法院方面不但慎重地派了社工人员,分别到唐家及韩家做了好几次的访视,并且还再三确认唐慈的意愿,最后,在唐母毫不在乎的态度及韩家的极力争取与保证之下,法官终於决定,将唐慈的监护权正式移交给韩绍元。 也就是说,从这天开始,唐慈便是韩家的一份子了。 这天晚上,趁著全家人都聚在一起吃晚饭,韩绍元把唐慈的事情正式宣布告知众人-- “以后,我就是唐慈的监护人了,她的事情由我全权负责。虽然事情决定得很仓促,不过我希望女乃女乃和大哥能够试著接纳她;还有,陈管事,请你交代下去,让底下的人有心理准备,以后不管唐慈吩咐什么,他们照办就是。”说完,他向唐慈举杯致意。“恭喜你。” “谢……谢谢。”唐慈坐在长桌的最角落,讷讷地端起自己的杯子。 住进韩家已经快一个月了,这段期间,她不是独自窝在房里,就是和下人一起吃饭;今天,是她第一次上桌和韩家人共进晚餐,这里的每个人,除了韩绍元以外,全都用奇异而不解的目光瞪著她。 “这是怎么回事?你说这丫头以后要住在咱们家?”坐在长桌前端的老女乃女乃凛著脸问。 “女乃女乃,您放心,她是个聪明又懂事的孩子,不会给韩家带来困扰的。”韩绍元微笑道。 “简直是胡来!”韩老夫人猛地摔了筷子。“没事带个外人回来做什么?让人说闲话吗?你可别好的不学,净学坏的,你爸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你要是学他那样在外面乱来,我照样可以赶你出门。” 闻言,韩绍元脸色一沈。 原本就稍嫌沈闷的餐桌上,此刻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住了。 唐慈被眼前的状况给骇住了,她从来不曾遇过这种状况,握著高脚杯的手一抖,酒液便顺势洒到了雪白的餐巾上。“啊!”深红色的液体,瞬间在高级的进口丝绸餐巾上渲染开来,唐慈手忙脚乱地立刻掏出自己的手帕,在上头又按又擦又吹,一个不小心,却又撞翻了肘边的浓汤,霎时,抽气声四起。 “小心!”一旁随侍的女佣见了,即时上前来拉住她,唐慈崭新的毛衣这才免於被波及。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所谓的聪明又懂事?简直是乱七八糟!”老夫人头痛地按住太阳穴。 老天爷,她怎么会把韩家所有的事业都交给绍元这孩子?他根本就没有识人的能力啊! 这时,始终静坐在一旁的韩继元终於有了反应。 他先是体贴地给了唐慈一个安抚的微笑,接著他转头,轻拍老女乃女乃的肩膀,替老人家顺顺气。 “继元,还是你最懂事……”老女乃女乃虚弱地点点头。 要不是这孩子的身体有毛病,韩家的事业她是绝不可能交给绍元那孩子的……那孩子就跟他爸一样,令人头疼。 韩继元又替老女乃女乃挟了一些菜到碗里,可后者却摇摇头。“我下吃了,气都气饱了。”语毕,她示意身后的女佣搀扶她进房。 两人在缓慢地走子几步之后,忽地又在餐厅门口停住,大夥儿只听见老夫人急急低嚷:“欸,等等、等等!我的披肩忘了拿!” 她站在原地,很坚持地等著女佣把披肩披回她肩上,她才又开始缓缓地往前走,一边还叨叨念道:“这披肩可是继元那孩子替我选的,他是个体贴的孩子,知道我喜欢这种红,那孩子真是贴心……” 低低的交谈声渐行渐远,餐厅终於又恢复一片宁静。 唐慈低头斜觑著韩绍元,后者阴霾的脸色让她感到既抱歉又害怕。 “对不起……”要不是她笨手笨脚的,那个老女乃女乃也不会气成这样。 “这不关你的事。” 韩绍元闷闷地仰头喝完手中的酒,然后扔了餐巾,站起身来对一旁局促的女仆们说道:“我不吃了,你们等大少爷和唐小姐吃完再收拾。”说完他也跟著离开了。 於是,餐桌上便只剩下唐慈和韩继元两人。 她诧异地微张著小嘴,回望眼前那一大桌几乎动都没动过的美食,还有长桌另一头,静默吃著饭的韩继元,她忽地什么食欲也没有了。 唉,她真笨ㄟ! 连吃顿饭都能搞得大家不愉快…… 夜深人静。 唐慈一个人躺在柔软温暖的大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可以想像老女乃女乃为什么不喜欢她,可是,为什么她对二少爷也是这样呢? 二少爷是这个家的主人,更是韩氏物业的大老板,不是吗?为什么老女乃女乃对他说话的语气那么糟糕?跟大少爷韩继元比起来,老女乃女乃简直是偏心得过头了! 再说,那件暗红色的披肩明明是二少爷那天在百货公司买的,她记得很清楚,可是老女乃女乃却硬说是大少爷为她挑的,还宝贝得不得了……这对二少爷而言真是太不公平了! 想到韩绍元还为了她而挨骂,唐慈就觉得好愧疚。 不行,她必须跟他道个歉。 不管他和他们家人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今晚的事情确实是因她而起,要是没有好好地道个歉,她会整晚都睡不著哩! 窗外树影摇晃,林间隐隐传来野狗的吠声,唐慈起身模来一件保暖的外套,披了便赤脚走出房间。 韩家虽然只有两层楼高,不过因为占地很广,所以每扇房门之间,距离至少都有二十来步以上。此刻虽然还未到深夜,但韩家大宅却已经静得像座死城,唐慈悄悄地往通道底的主人房走去,一路上还不时地回头张望。 啧,房子太大好像也怪恐怖的耶!好像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的角落里蹦出来,对经过的人张牙舞爪…… 她忍不住搓搓发寒的手臂,加快脚步来到韩绍元的卧房外。 房门底下透出的光晕显示房内的人还没就寝,唐慈深吸口气,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里头传来韩绍元低沈的嗓音。 “是我……唐慈。” 唐慈?韩绍元从书本中抬起头来。“有事吗?”都这么晚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进来吧。”语毕,他吁口气,放下书本,懒懒地往后靠在沙发上。 门外,唐慈紧张得两脚微微颤抖,她不是个胆小的人,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只要一碰到二少爷,她就会两脚发软、手心冒汗。 她硬著头皮推开厚重的房门,然后低著头走进他的卧房。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韩绍元率先开口。 “因为……因为我睡不著……” “睡不著?为什么?房间的暖气坏了吗?”山上的气温本来就此平地低了许多,更何况这阵子寒流来袭,像她这种住边大都市的人,会感到冷是正常的。 “不是的。”唐慈摇摇头。“暖气没坏,我睡不著是因为晚饭的事情。”她抬起头,水盈盈的大眼瞅著他。“对不起,因为我的关系,害你被老夫人骂了。你要是觉得不开心,那……那你骂我好了,骂出来心里会舒服一点。”握著拳,她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闻言,韩绍元只深深地凝视著她,那深邃漆黑的眸子,令唐慈的呼吸有些不平顺。 “你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 “……是啊。”她僵硬地点著头。 “这丫头……” 韩绍元忍不住撇唇一笑。“我已经说了,这不关你的事。” “可是,我看那老女乃女乃真的很不喜欢我,你不晓得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看著一个外太空来的怪物。” 没错没错!唐慈猛点著头。“你怎么知道?” 韩绍元但笑不语。 他当然知道,因为当年的他,也同样经历过这些。 他长叹一声。“你不用想太多,今晚的事情,以后还会常常发生,如果这样就把你吓到的话,那以后你要怎么在韩家生活?” 嗄?以后还有喔?唐慈忍不住垮下肩膀。“怎么你们家的问题也这么多呀?” 她还以为有钱人都是无忧无虑,没什么烦恼的哩!看来,她是太天真了。 而且,这个发现,让刚刚要开始过有钱人生活的她,有些小失望呢! “怎么?后悔了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韩绍元道。 虽然有点麻烦,但只要她想,他随时都可以放弃对她的监护权。 唐慈闻言急忙摇头。“才不呢!我一点都不后悔!”住在这里,起码不愁吃不愁穿,比起从前的生活,这里真的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那就好。”韩绍元满意地点点头,跟著他站起身来,穿著睡袍的高大身躯像座山似地站定在她的面前。 “不要让我失望了,丫头。”他浅浅地笑著,一只大手还温柔地模模她的头。 二少爷…… 这一刻,唐慈只能呆呆地望著他,她感觉自己的心融化了,好像吃了蜂蜜那般的甜蜜而满足。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又酷又帅的监护人了! 第四章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转眼,已经过了十个寒暑…… 这天,冬阳艳艳,天朗气清,陈管事率了一干家丁在园子里忙著。 “快点快点严动作快一点!二少再过几个钟头就要到了,你们这样慢吞吞的,是要急死我吗?”陈管事一边催促著,一边拭拭汗如雨下的额际,抬头看向天空-- 啧,这是什么鬼天气?明明都已经十二月天了,选热得让人头晕! 他拿起随身的小扇子,噗噗噗地搧著。“快点,把杂草清除干净之后,记得再浇点水,还有,大门那边记得要扫干净,否则二少爷要是发起脾气来,你们全都惨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二少爷也真是的,出国三年,那为所欲为的个性还是一点都没改变……明明说了后天才到,却又一声不吭地更改班机,害他们这班做下人的差点没被吓死。 想想,还是大少爷好,大少爷为人宽厚又仁慈,这几年二少爷不在,大夥儿的日子悠闲得跟什么似的,简直就像放了一个长假。 只可惜,好景不常啊!他们的好日子终究还是结束了。 “陈管事,你一个人在那边嘀咕什么?” 陈管事一抬头,只见从花园的小径上,一名样貌清丽绝伦的女子笑著走来。 她穿著亚麻色的针织连身洋装,柔软不及盈握的纤腰上,松松地挂著一条尾端垂著流苏的小丰皮宽腰带,足上踩著一双细跟的波希米亚长皮靴,她步伐优雅、笑靥如花,如丝缎般的秀发迎风飞扬著。 “唐慈?”陈管事见来人是她,双眼登时一亮。“哗?!你今天穿得真漂亮呀!”简直是艳光四射哩!老管家呵呵笑著。 也对,二少爷回国,最开心的人莫过於唐慈了吧? 想当初,二少爷还曾经为了她的性别狠狠地臭骂他一顿,没想到,几年下来,他们俩的感情倒是与日俱增,到后来简直就跟亲兄妹一样,形影不离了。 而他,虽然一开始也不怎么喜欢唐慈,然而随著相处的时间日久,知道她这个孩子心无城府,做事也够勤快,便慢慢地对她改了观,甚至不由自主地喜欢起她来了。 就像现在,看见唐慈穿得这么漂亮,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他可是打从内心感到高兴呢! “谢谢。”唐慈微赧地抿唇一笑。 其实,她也是考虑了好久才决定这样穿的,否则平常的她,都是一件简单的上衣再加一条牛仔裤就出门了,哪还需要特地打扮? 只不过,今天对她来说可是个大日子哪! 她的老板兼监护人--韩绍元,在服了两年的兵役、又出国进修三年之后,今天终於要回家了。也就是说,从今以后,她不用再透过电话或者e-mail,就能面对面地跟他说话,甚至同桌吃饭了! 这么一等一的大事,她怎么可以穿得太随便呢? “二少爷有说他几点到吗?”她满怀希望地问。 “嗯……二少爷搭的那班飞机,到台湾大概也接近四、五点了吧?我已经派人到机场去,只要飞机没有误点,应该七点以前就可以回到家……对了,你来得正好,这边交给你了,我要进去厨房看看那边准备得如何。”那厨子是新来的,不晓得他的手艺合不合二少爷的口味? “好。”唐慈点点头,一边目送著陈管事离开。 再过几个钟头,她就可以见到二少爷了,此刻,她的心中真有著说不出的愉悦和激动。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见面了。 还记得,当年她刚来韩家的时候,因为什么都不懂,所以经常闯祸闹笑话,那时候的她,真的只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不光是老女乃女乃,就连陈管事和府里的一些下人,全都瞧不起她。 然而,尽避如此,二少爷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她,他不但亲自教她礼仪、教她应对,到最后,甚至还让她跟著一起出席重要场合,参与一些名流盛宴…… 这辈子,她都不会忘记是二少爷把她教育成一位上流社会的淑女,是他的一双手改造了她。 唐慈抿唇而笑,她的脸上流露出恋爱中的女人独有的神情。 哎……只要一想到二少爷,她的心脏就会扑通扑通地狂跳哩! 此时,在她身旁不远处工作的家丁们,已经将杂草和落叶铲上小推车,他们嘿咻一声将铁铲抛上推车顶。 “唐小姐,你看这样可以吗?杂草全都除掉了。” 唐慈一怔,回过神来。“嗄?喔……可以了。”她低头看看手表,唔,时间好像差不多了。“我也来帮忙吧!小江,你们把这些杂草跟叶子拿去烧了。老李,我们一起把车道旁边扫一扫。” 语毕,她卷起袖子,和老李两人拿著竹扫帚开始唰唰唰地清扫起路面。 不远处,韩家的大门外,一辆橙黄色的计程车缓缓驶近。 一名穿著铁灰色风衣、戴墨镜的男子坐在后座,他发鬓浓黑,肩膀宽阔,眉宇之间散发著一股浑然天成的自信,他从容地拿出手机,拨了几个键接通韩府,很快地,深黑色的锻铁大门“喀!”的一声徐徐开歇-- 在此同时…… “二少爷回来啦!陈管事……陈管事……二少爷他已经到啦!”女佣扔了电话便高声喊道,接著,韩家上下全都乱成了一团-- 抹桌子的撞翻水桶,擦窗户的差点摔下楼,连厨房里帮忙切菜的大婶,都骇得割破了手指头。 “什么?你说什么?二少爷他到家了?!”陈管事从厨房一路嚷嚷著出来。“好了,别擦了别擦了,你们赶快把这边收拾一下,到门口迎接少爷啊!” 这会儿,屋里所有的人全都放下手边的工作,战战兢兢地迎接老板归国,可屋外的唐慈却还毫不知情地继续努力清扫花园旁的车道,唰唰唰地,把落叶和灰尘扬得漫天飞舞。 在她的身后,韩绍元所坐的计程车缓缓驶过,他黑眸一眯,凝目注视著夕阳下那背著光、纤细美好的身影。 唐慈。 他一眼就认出她来。隔著车窗和浅色墨镜,他专注漆黑的眸子对上了那蓦然回顾的剪水双瞳,而后者被他这么一看,浑身汗毛霎时竖起,一颗心像被什么紧紧揪住。 “二……少爷?!” 虽然相隔了一段距离,可唐慈还是认出他来了。 她的胸腔蓦地发热发烫,她看见他朝自己微微勾了下唇角,她的双腿竟因此而发软,只能握紧竹扫帚勉强站立。 老天,真的是他! 这感觉太热悉了,除了韩绍元以外,没有任何人的眼神能令她心跳飞驰,恍若著魔。 “那是谁啊?这么嚣张?”一旁,老李张大了眼睛,看著那部计程车如入无人之境地一路往主屋驶去,不禁疑惑地搔著头问。 唐慈闻言笑了开来,她转身将扫把交给他。“老李,抱歉,剩下的就交给你了。”然后迈开脚步,循著她来时的小径一路奔了回去。 快,她得赶紧将这消息告诉大少爷! 韩家二楼的书房里,韩继元正在和自己下棋。 他穿著一袭藏青色唐装,和一双黑色布面手工鞋,在他面前的矮桌上,则摆了一副棋盘和一杯冒著蒸气的热茶。他的神情专注而宁静,食指和拇指间掐著一枚圆润光滑的白棋,正要搁下…… 忽地,书房大门被人推了开来,唐慈双颊绯红、一脸兴奋地冲到他桌前-- “二少爷回来了,现在人就在楼下。” 真的吗?韩继元俊眉一挑,脸上绽出笑容。 他放下手中棋子,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我以为他要晚上才会到,怎么?他坐旱一班飞机回来?” “可能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确定刚刚看见的那个人一定是二少爷,他居然坐计程车回来呢!”唐慈开心地笑著,很自然地上前替他扣好松开的盘扣。 一阵淡淡的香气霎时扑鼻而来,韩继元一怔,低头觑著近在咫尺的佳人。 橙黄色的夕照,映在她柔美细致的脸蛋上,他注意到她今天化了点淡妆,也洒了香水,连丝缎般的长发都特别梳理过,不像平常,只随便用个发圈套住就算。 是为了绍元吧?他似笑非笑地扯著嘴角。 “啧,这扣眼是不是太小了……” 眼前,唐慈还在和那盘扣奋战,可是好困难,韩继元太高了,而身高只有一百六的她,只能费力地仰著头,一双小手略嫌笨拙地扯著那扣子。 韩继元等了好一会儿,见她懊恼地直皱眉头,他不禁觉得好笑,摇摇头,并按住她的小手-- 我自己来吧!他用眼神告诉她。 不,唐慈固执地噘起嘴。“等一下,就快好了。”不过是扣个扣子而已,这么简单的工作难不倒她的。 她轻咬下唇,踮起脚尖,凑上前去想要看清楚一点……然而,就在此时,韩绍元也已经来到了门外。 他站在书房门口,眼露诧异地注视著房里头状甚亲密的两个人。 那是…… 浓眉不自觉地锁紧,他不动声色、缓缓地退到门外的长廊上,将自己隐匿在阴暗的一角。 这是怎么回事? 大哥和唐慈……他们互相喜欢吗?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的? 窗外,金色的夕阳成片洒落,也长长地拖曳出两人亲匿倚偎的身影。韩绍元耳里听著唐慈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眼底映著墙上那幅名为“日出”的画作,向来冷漠如湖水般平静的心房,头一回起了淡淡的涟漪…… 晚餐时间,老夫人如同往常一样,坐在长桌最前端的主位上,她的左手边坐著唐慈和韩继元,而韩绍元则坐在他们俩的对面。 偌大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精美的菜肴,所有的菜色,全都依照韩绍元喜好的口味烹煮,连饭后的红酒,都是韩继元交代陈管事,特别请代理商从法国原产地限时空运来台的。 “大哥,这几年公司和家里的事有劳你了。”席间,韩绍元向韩继元敬酒。 “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韩继元笑笑,端起酒杯轻啜了一口。“你真正该谢的人是唐慈,这几年她可帮了大家不少忙。” 闻言,韩绍元只淡淡一笑,目光移向一旁的唐慈-- 她并没有留意他们俩的对话,她正忙著帮视力退化的老女乃女乃剔去鱼肉里的刺,神情十分地专注。 “女乃女乃的视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这些年,都是唐慈亲自帮她挟菜的。唐慈够仔细,又懂得讨老人家欢心,所以久而久之,女乃女乃也习惯了有她在一旁陪著。你不晓得,她老人家还曾经不只一次地抱怨,说我把唐慈给霸占住了呢!”韩继元笑著解释道。 是吗?韩绍元挑眉,点点头。 看来,他不在的这几年,唐慈在韩家的地位已经明显的不一样了。想当初她刚来到韩家的时候,因为人生地不熟,除非他在,否则她连房门都不敢踏出一步,成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旁,甩都甩不掉…… 黑眸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他举杯,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对了,你刚刚上哪去了?”韩继元问。 他和唐慈找了他好久,就是不见他的踪影。 “回了家也不晓得来问候一声,真不晓得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老女乃女乃恰好也想到这件事,回头睇了韩绍元一眼,虽然老人家视力不佳,脑子也有些糊涂了,可是那双老眼瞪起人来,还是颇有威严。 “……抱歉,女乃女乃,当时您在午睡,我不想打扰您。” “嘻,废话一大堆!反正你就是没把我这老太婆放在眼底。”老女乃女乃拿手帕抹抹嘴,轻哼了声。 见状,唐慈忙将碟子里的鱼肉拨进老女乃女乃碗里。“女乃女乃,这鱼肉蒸得恰到好处,又滑又甜又女敕,您快尝尝看!” “是吗?这么好吃?”老女乃女乃稀疏的白眉一挑,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没办法,年纪大了,牙齿没力,能吃的东西不多,幸亏有唐慈在,否则她连这点口福都没有哩! 她呵呵笑著,露出一口假牙。“好好好,我尝尝看……嗯,真的很好吃!” “我没骗您吧?您再尝尝这红烧豆腐,还有开阳白菜……”唐慈索性把老女乃女乃喜欢的菜全挟了一些过来,哄老人家开心。 一旁,韩绍元默默地注视著她,那灼热的视线,无声地牵动了唐慈的心弦。 她舌忝舌忝唇,脸颊发烫地垂下眼廉。“呃……好像还有几道菜没上,我去厨房看看。”说著,她搁下筷子站起身来。 “不用了。”韩绍元却制止她。“让陈管事去就行了……老陈,去看看,顺便再拿一些冰块过来。” “是,二少爷。”一旁陈管事领了命,立刻便带著女佣离开了饭厅,唐慈只能乖乖地坐下。 “你最近好吗?”韩绍元微笑。 这是他回来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笑容是如此的熟悉且令人怀念,唐慈忍不住靶到有些晕眩。“好……我很好,大家都很照顾我。” “看得出来。”他点点头,黑眸淡淡地扫过那嫣红的双颊,水女敕的唇,和那头乌黑秀丽、令人忍不住想要抚模的长发。 她确实不一样了。打从傍晚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改变。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跷家的叛逆女孩,如今的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清纯可人,一举一动都像个大家闺秀,甚至就连当初最反对她进门的老女乃女乃,也已经放弃成见接受了她。 这样的改变,应该是值得庆幸的吧? 至少,对唐慈而言,她已经是真正地融入这个家庭,不再需要倚靠谁了……包括他这个“监护人”在内。 他抿唇,嘴角淡出一抹笑,那笑……竟是有点苦。 “绍元,你们俩怎么那么生疏啊?”韩继元忍不住在一旁笑问。“我记得,以前你和唐慈总是形影不离,连吃饭睡觉都要在一起的,不是吗?” 睡……睡觉?!唐慈脸色乍红。 误会啊!那次是因为半夜突然打雷,又刮大风,她因为害怕才会跑到二少爷的房里去的,他们……他们只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又没做什么!大少爷未免也记得太清楚了吧? 她尴尬地咬住下唇。“那时候是我不懂事,给二少爷添了不少麻烦。”不过,小时候的她,确实很快乐呀!可以毫无顾忌地成天跟在“他”的身旁…… 她悄悄拾眼,刚好对上韩绍元如黑夜般深邃的黑眸,她的心跳陡然失速,那晚与他同床而眠的情景,霎时浮现眼前,她仿佛还依稀能感受到,那只整晚轻覆住她耳朵、温暖的大掌。 对座,韩绍元沈默著,看著她的眼眸读不出一丝情绪。 形影不离吗? 或许吧!那段时间为了要让她尽快融入韩家,并担负起照顾大哥的责任,他确实额外付出了不少的心力;然而,奇怪的是,他从来都不觉得她是个麻烦,他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胸口凝聚著一种陌生而异样的情感,他微怔,抿唇拿来酒瓶为自己斟满红酒,然后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地轻轻摇晃著。 眼前,大哥和唐慈两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聊得十分起劲,他没细看,也无心发问,只独自啜饮著红酒,一口接著一口。 从前,坐在唐慈身旁的人是他,能让大哥卸下心防、展颜欢笑的,也是他,可如今…… 他撇唇轻叹。 有些人和事,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对吧…… 第五章 癘窸窣窣…… 入了夜,当宅里的人都各自回到寝室休息,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穿著铁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却撑著伞,独自走出屋外。干净得发亮的皮鞋,毫不犹豫地踩过湿漉漉的草皮,来到无人的后仓库。 这是韩家摆放园艺器具的地方,因为地处偏僻,即使天色已暗,也没有人发现仓库里的小灯是亮的。 他推开未上锁的门,笔直地走到仓库尽头,那里摆了几只木箱,而木箱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著。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假装没看见她泪痕斑斑的小脸。 “二少爷……” “大家都吃完饭回房间休息了,你不吃饭,躲在这里做什么?” “我吃不下……”红通通的眼睛不敢直视他。 “你平常食量最大了,怎么可能会吃不下饭?是不是有谁说了什么,还是谁又欺负你了?” “我不喜欢她们。” “谁?” “阿珠和小玉,她们说……说我是二爷的私生子,还说我跟二少爷一样,都是要来跟大少爷争财产的。” 黑眸缓缓眯起。“……你不用去在意那些人说的话。” “可是她们真的好讨厌!” “既然讨厌她们,你就更不应该躲在这里。你是我带回来的人,将来你还要使唤她们做事,要是三两句话就把你搞得连饭也吃不下,那以后你要怎么面对更多外来的眼光?怎么担负起照顾大少爷的责任?” “二少爷……”小脸上堆满了无奈。 “好了,跟我回去吃饭吧!下星期一开始,你的家教老师就要来帮你上课了,你要加油,知道吗?”他头一次领悟到,原来,教养一个孩子比经营一家公司还要费神。 “二少爷……” “又怎么了?”男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埋首於公文中。 “我可不可以不要上课了?” “为什么?” “那个老师说的我都听不懂。” “不懂就要发问,否则我请老师来做什么?” “可是……” 男子轻叹了声,抬起头来。“你有哪里不明白的?拿来我看看。”无奈呀!从来没想过,白天为了工作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他,回到家之后,还得兼任课后辅导老师。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吗? 不一会儿,小女生捧著厚厚的英文字典来到他面前。 “老师要你背字典?” “嗯。” “那很好啊!张老师是t大英文系的教授,照著他的方法念,以后你的英文程度肯定比同年龄的孩子还要强上好几倍。” “可是,我不会念……” “不会念?那简单,是哪几个生字不会念?我教你。” “……全部。” 全…… 男子瞪著她,沈默了好一会儿。 “明天,我帮你换个老师,你给我从kk音标开始学起。” 轰隆隆…… 一道白光闪过,接著,漆黑的窗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 夏夜里骤起的一阵强风,吹得木窗子嘎吱作响,也一并吹落了书桌上层层叠叠的公文,纸张随风散落一地。 身著浅灰色睡袍的男子,从隔壁卧房缓缓踱了过来,并弯身拾起地上杂物。 这场雷雨来势汹汹,不晓得,那丫头会不会伯? 才正这么想著,门外便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足音,那声音由远而近,带点恐慌似的,最后停在他的房门前。 他垂眸,嘴角淡淡地绽出一朵笑花。 “二少爷……二少爷……你睡了吗……” 门外那人小心翼翼地轻声喊著,他听见了,也不急著开门,只自顾自地收拾好桌面,然后才不疾不徐地踱至房门口,一把拉开厚重的木门-- 门口果然蹲著一个小小的身子,听见开门声,她飞快地抬头,仰望著他,略嫌瘦削的小脸瞬间露出释然的表情。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他面无表情地问。 “那个……外面在打雷,我、我怕……” “怕?”他挑眉。 “不、不是啦!我是怕……怕你房间的窗户没关好。”小女孩愈说愈小声,到最后,一张小脸已经胀得通红。她垂下头,咬著唇,好像很懊恼自己为何要逞强。 闻言,男子撇唇,似笑非笑地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 早知道她会怕的。这孩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勇敢,但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女生呀! “真的……可以吗?”她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帮我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 “喔,是啊是啊!”小女孩闻言跳了起来,开心地奔进他房间。 “嗯嗯……都关好了呀……”她在几扇大窗前面假装忙碌地来回踱著步,外头狂风呼啸、树影摇晃,可是因为这房间里有二少爷,所以她觉得很安心。 检查完毕回头,见男子踱进隔壁寝室,她又跟了进去。 “你要做什么?” “睡觉啊!” 嘻?“可是……现在还没一点,你不是都很晚才睡的吗?” “我困了,而且明天一早还要开会。”男子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就像平日里对她解释一些连下人都懂、唯独她没听过的基本礼仪一样。 说完,他当著她的面,月兑掉睡袍,然后掀被上床。“晚安。”随即闭上眼睛,不再理她。 咦?小女孩当场愣住。 外头狂风肆虐,雷声忽远忽近,她回头,正巧看到窗外劈下一道银色光束,接著……“轰!”的一声,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哇~~”小女孩尖叫起来,抓起棉被就一头钻进年轻人的被窝里,簌簌发著抖。 一下下就好,只要一下下就好了!拜托,现在千万别赶她出去。 她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往床头方向匍匐前进,直到听见耳边传来沈稳而规律的心跳声,方才安心地趴下。 黑暗中,男子一声不吭地,定定望著身侧那团隆起。 这丫头胆子还真小! 只不过是打雷外加停电而已,有这么可怕吗?当日她一个人面对那群小太妹,甚至挽起袖子跟她们打群架时,也不见她有一丁点的退却呀! 他笑叹了声,放在棉被底下的一只手掌,开始下意识搜寻著她的脸蛋,然后,轻轻覆上她冰凉的耳朵-- “不用怕,有我在,你很安全。” 他不确定这句话究竟有没有说出口,只知道,接下来的一整晚,他都这样捂住她的耳朵,直到窗外雷声逐渐远去,天际渐渐泛白…… 叩叩……叩叩…… 清晨,门外断断续续传来敲门的声音。 韩绍元掀了掀眼皮,一个翻身,接著他忙弓身往后退,直觉地要避开躺在身旁的人儿…… 然而,身旁一片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他探手模模身侧的被褥,一阵冰凉窜上手心……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作了一场梦。 真可笑,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他怎么还梦到那些陈年往事? 叹口气,他坐起身来,揉揉酸疼的右臂。 昨晚,他整夜都没有翻身,是怕吵醒梦中那个小女孩吗?他忍不住为自己的迷糊失笑。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一会儿,接著,不确定的嗓音响起-- “二少爷……您起来了吗?” 那熟悉的声音令韩绍元有短暂的失神,跟著,他以极快的速度翻身下床,披著睡袍来到门口,拉开门。 “抱歉,二少爷,吵醒您了……” 唐慈穿著成套的女敕橘色运动服及白色运动鞋站在门外,精神奕奕的小脸上,有著见腆的笑以及醉人的红晕。 忽地,他有种时光倒错的感觉,不自觉地就把眼前的人儿,和当年那个小女孩重叠在一起。难道,这一切都不曾改变过?她还是当年那个爱黏人的小女孩,而他,仍是小女孩最爱亲近的二少爷吗? 心跳忽然有些不太平稳,他深呼吸,试著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至少正常些-- “这么早,有什么事吗?”他想起她之前总爱大清早吵醒他,然后巴著他罗罗唆唆地问一大堆问题。 唐慈望著他深邃似海的黑眸,双颊不禁又热了热。 “呃……是这样的,大少爷想要和您一起用早餐,所以让我过来看您起床了没?”当然,她不会告诉二少爷,是她提议要大家一起吃早餐的。 她只是想多点时间和二少爷相处罢了!毕竟两地分隔了这么多年,她有好多话、好多心事想要跟二少爷说呢! 只是,她热切的目光并没有令韩绍元的心里感到好过一点,他蓦地黯下眼色。 原来,这丫头是来替大哥传话的? “好,我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声,旋即转身往房里头的衣帽间走去。 在唐慈看不到的角度,那张淡漠的俊脸隐约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感受,就和他昨天在书房见到他们俩亲匿谈笑时,一模一样。 他究竟在恼什么? 他不是会为这种小事而计较的人,这太不像他了!他蹙眉,脸色更沈地走进更衣室。 在他的背后,唐慈抚著胸,有些脸红心跳地微喘著气。 今天的二少爷好像很不一样呢! 才刚这么想完,她旋即又为自己的愚蠢翻了个白眼。废话,当然不一样了,二少爷今年都已经三十二岁,是个成熟的男人了,而且,他又离开台北那么多年,会有所改变是很正常的。 她抬眸,透过玻璃窗的反射,隐约看见更衣室里的韩绍元。 她看见他月兑下宽松的睡袍,扔进一旁的竹篮子里,然后是睡衣,再来是睡裤…… 玻璃窗就如同镜子一般,诚实地反映出更衣室里的一切,包括那古铜色的、健美匀称的果背,以及……倏地,她转过身,捂住差点尖叫出声的嘴-- 哇!我在干么?!居然在偷看二少爷更衣?! 包可怕的是,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兴奋…… 粉脸烫红,她忙低头走出韩绍元的房间,愈走愈快、愈走愈快……到最后,几乎像在逃命了。 哎呀呀!她究竟是怎么了? 只不过是果背,只不过是二少爷的果背而已呀!她干么心跳得那么快? 用过早膳,唐慈束起长发来到屋外,沿著围墙边的小径散步。 这距离其实不算短,韩家占地太广了,光一座前院少说就有一个标准的运动场大,而平时,她总要空月复绕著屋外的围墙跑上三圈。 可是今天不同,今天的早餐多了二少爷,所以她乖乖地吃完早点,然后再出来散步。 虽然今年是暖冬,早晨的风里仍带点刺骨的寒意。唐慈将两只手插进运动长裤的裤袋里,低著头,信步踩著小径上的落叶,一步接著一步,脑海中不断回想著稍早发生的那段小插曲。 她发现,二少爷真的是变很多呀! 印象中,当兵前的二少爷身形是很修长的,手长脚也长,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就跟大少爷一样,是那种标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翩翩富家公子。 可是,今早她所看见的二少爷,却完全推翻了她印象中的那个版本。 那是个成年男人的身体,肩宽臀窄,肌肉强健且比例完美,每一个动作,都带著力量,仿佛牵动的,不只是那饱满有力的肌肉,还有男人独具的阳刚以及霸气。 她低头,看著自己纤弱细薄的身子,忍不住想像,被二少爷紧紧拥抱住的感觉。 他的手臂那么长,被他抱住一定很有安全感;他的肌肉强健,被他抱著,可能会有点透不过气、又有那么一点热血沸腾;还有,他那宽阔温暖的胸膛,真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避风港…… 捂住微微发热的双颊,她停下脚步,抬眸,望住天空。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破云而出,在这寒冬的早晨,透过层层树叶,细细碎碎地洒在她微微发亮的脸庞。 好希望,日子就这么一直平静地过下去。 她不嫁人,二少爷也不娶,他们就这样做一辈子的主仆,一辈子……都不要分开。 明亮的起居室里,两个神情专注的男人正在下棋。 一旁的矮桌上,热水正在壶里呜咽沸腾著,可两名男子谁都没有去理会它,任凭那袅袅白烟蒸散在空气中。 “大哥,你这步棋下得好。”须臾,手执黑棋的俊朗男子忽地露齿一笑。 他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往后靠坐在椅背上吁了口气。这盘棋整整下了一个钟头,如今胜负已分,不用再继续下去了。 对座,身穿白棉袄的韩继元回以一笑。“承让了。” 他长年在家,每天除了窝在书房里看书或下棋,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在这种情况下,棋艺有些微的精进是应该的。倒是绍元,年纪轻轻就要扛起一个千人的公司,平日不但要处理公事,回了家还得抽空打理韩家上上下下所有的事情,这样的男人,才真正算得上是成功吧! 韩继元微微一叹,倾身关掉小炉火,并拿来茶叶、茶壶准备泡茶。 “大哥。”韩绍元见状眉心一皱。“这种事情叫下人来做就好了,何必你亲自动手?” “没关系,其实泡茶也是一种乐趣,之前唐慈的想法也跟你一样,不过因为我坚持要自己来,日子一久,她也就不管我了。” 唐慈?韩绍元这才又想起她来。 那丫头一早来叫他起床,结果他连衣服都还没换好,她人就不知跑哪去了,而且连房门都忘了替他关上。后来,吃早餐的时候也是一样,她好像很怕看见他似的,胡乱吞了两片吐司,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真不晓得这丫头究竟在搞什么鬼? 难道几年不见,她对他已经生疏到这种程度了? “在想什么?”对面,韩继元已经泡好一壶热茶,他递了一杯过来,脸上挂著韩绍元熟悉的笑。 “我在想,唐慈今年也二十四了。” “没错,她已经是个大女孩了。”韩继元点点头。 “她不可能在韩家待一辈子,她迟早会交男朋友,会结婚,会离开。”到时候,谁来接替她的位置?谁来继续照顾大哥,并分担他的责任? 闻言,韩继元先是一怔,接著他意外地露出笑容-- “那可不一定……” “什么意思?” “只要让她彻底变成韩家的人,那么她就不用离开了。” 彻底变成韩家的人?韩绍元不解地挑起浓眉。 “如果你和她互相喜欢,那就把她正式地娶进门吧!如此一来,她便是韩家的少女乃女乃,到时候没人可以把她从你身边抢走。” 韩绍元一听,脸色骤变。 “大哥,你别开玩笑了。”要他娶唐慈?他想都没想过。 “怎么?你不喜欢她?” “不是不喜欢,只是……”只是没想过这种事情。 他和唐慈?……这会不会太荒谬了? 他是那丫头的监护人呀! 况且,大哥和她不是互相喜欢吗?既然如此,怎么又好让他去娶唐慈? 这提议实在太荒唐! 一旁,韩继元静静地啜饮热茶。 他明白方才那句话,一定会为韩绍元带来不小的冲击,可他却不得不说。 他不会看错的,这两个人明明互相喜欢,却为了某些原因一直不愿意坦白自己的心意。他这个做大哥的看在眼里,总觉得需要帮他们一把,毕竟,他也不希望唐慈离开韩家,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瞄了一眼一旁茶几上被他搁置已久的金色信函,忽地灵机一动。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他问。 “嗯,有什么事吗?” “明晚有一场宴会:主办人发了好几封电子信函一再邀请我出席,但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那种场合。” “没关系,我去就好了。”韩绍元无所谓地耸耸肩。 反正他才刚回国,暂时也没打算回公司报到,所以参加一场宴会的时间他还是有的。 前者听了放心一笑。“既然如此,你也带唐慈一起去吧?” 什么?韩绍元蓦地抬头。 “这几年她跟著我,什么活动都没办法参加,既然现在有这机会,你就带她出去走走吧!就当作是替大哥补偿她。之前你们不也常常一起出席各种宴会?我相信她会是个很出色的女伴。” “大哥……” 韩绍元不觉蹙起眉头。 他是不介意带唐慈出去透透气,毕竟这些年她也帮了他不少的忙。 只是,这么一来,硬把他们俩送做堆的大哥又该怎么办? 他真正担心的,是这个呀! 他不希望大哥老是封闭自己的感情,他是男人,当然也有谈恋爱,甚至娶妻生子的权利,如果他喜欢唐慈,那么唐慈就是他的。 因为,打从一开始,他便没想过要跟大哥争什么,以后,也不会改变…… 第六章 “大少爷,听说你找我?”书房内,唐慈乖巧柔顺地在韩继元面前站定。 她刚散步回来,一头乌黑柔亮的秀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双颊也因为运动而显得红润,散发著健康的光泽。 韩继元看著她,心中有种奇异但满足的感觉。 就好像……吾家有女初长成吧? “明晚,你陪绍元出席宴会。”他打著手语。 “我?”她讶然。 “对,之前绍元还没出国的时候,不就常常带著你一起参加各种宴会?如今他缺少一个女伴,这个人选当然非你莫属。” “可是……” “可是什么?” 韩继元觉得好笑。这丫头是怎么搞的,居然和绍元一样的反应? 之前她不是开口闭口都二少爷,很爱跟著绍元到处跑的?怎么,现在长大了,懂得男女有别,就不好意思起来了? 他笑望著她。“你不想去吗?” “想。”当然想! “既然这样,那就快去准备准备呀!” 可是…… 唐慈犹豫著,她紧张地咬住下唇。“二少爷他……他怎么说?” 说不定人家心中早就有别的人选,说不定他根本就不想带她去,大少爷这样擅作主张,会不会惹得二少爷不高兴? “他没说什么。”韩继元道。 是……是这样吗? 唐慈点点头,有些暗喜,却又有些紧张,不禁伸手模模头发,又模模脸。 “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席那种场合了,我怕我会出状况……” “有绍元在,你不用担心。” “可是,我没有合适的衣服……”她丧气地说道。 当年二少爷替她买的那些小礼服,恐怕早就穿不下了。 闻言,韩继元只是笑笑地看著她好一会儿。 “这些统统都不足问题。”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桌,来到她的面前。“缺少什么,只要告诉陈管事一声,他便会帮你准备好。我们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外人,希望你也不要有这种感觉。” “大少爷……” “你不走很希望一辈子都留在韩家吗?其实,这不是不可能的,一切,就看你自己如何决定。”他笑,伸手拨开她颊畔的发丝。“明晚,安心地跟绍元一起去吧!好好把握这个机奋。,知道吗?” 大……大少爷? 唐慈仰头,怔愕且迷惑地望著那张温和如往常的笑脸。 大少爷的意思是……要她主动对二少爷示好?! 他希望她嫁给二少爷,这样,她便能永远地留下来了,是吗? 不管大少爷的方法究竟行不行得通,隔天傍晚,唐慈还是听话地换上一套香槟颜色的露肩晚礼服。 这是大少爷在网路上为她挑选的,只花了半天的时间,这件价值不菲的进口订制礼服便由专人送到了她的手上,尺码完全正确,甚至连修改的动作都省了。 此刻,她站在落地的大镜子前,小心地来回审视著镜中的自己-- 她化了淡淡的自然妆,长发高高地盘起,并插上一支与衣服同色系、镶了昂贵黑珍珠的纯金发簪,露肩礼服将她浑圆可爱的胸脯完美地包裹住,纤腰以下,一袭金色刺绣的窄身鱼尾长裙将她的一双腿衬托得更加修长迷人,哪怕只是一举手一投足,皆令她妩媚动人至极。 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漂亮?唐慈迷蒙著眼,忍不住赞叹起来。 主办人那边派来接他们的礼车,已经在一楼门外候著,她听见楼下二少爷和陈管事交谈的声音,忍不住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怎么办?自从大少爷跟她说了那番话之后,她变得好心虚呀! 你不是很希望一辈子都留在韩家吗?其实,这不走不可能的,一切,就看你自己如何决定…… 她不是听不懂,只是……真的吗?她真的可以吗? 以她的身分,真有可能成为二少爷的妻子?韩家的二少女乃女乃? 望著镜中绝美的人儿,她惶惶然的心始终吊在半空中。 或许大少爷说得对。 她不应该选择逃避,她应该把握住任何一个可以接近二少爷的机会,并且让他爱上她……即使,结局很可能会失败,但至少她不会感到后悔。 拿起挂在一旁的水晶串珠手拿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一楼的玄关前,韩绍元正和陈管事讨论发放年终奖金的事宜,他穿著喀什米尔质料的纯手工灰黑色西装,浓眉微蹙地轻抚著下巴,那身高大强健的体魄,包裹在剪裁合身的西装底下,令他显得格外的优雅而且迷人。 他们正讨论到一半,看见唐慈从楼梯上下来,两人顿时停止了交谈。 那是……唐慈吗? 韩绍元有些愕然、有些怔忡、更有些惊艳地望著楼梯中央那明显局促的人儿。 太美了,他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在一瞬间改变那么多! “唐慈?!老天,真的是你吗?快快快!快下来让老陈看看!”陈管事喳呼著,扔下手中的员工名册跑到楼梯口。“啧啧啧……太漂亮了!大少爷的眼光真是没话说,他挑的这件礼服,简直就像是为你量身订做的,实在是太合适了!” 大哥?韩绍元的眼中有著短暂的错愕。 怎么,原来唐慈身上穿的这件礼服是大哥买的? 惊艳的情绪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胸口一阵空洞洞的感觉。 这种事情,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做的,为唐慈挑选衣服、交代下人采买她的日用品,换季时,替她留意被褥及衣物是否足够、有没有跟著替换……种种事情,虽然琐碎,却无疑是他们俩维系感情的重要管道。 只是没想到,他才离开几年而已,这项工作已经有人自动接手了? 胸腔莫名的绷紧,他抿唇,听见陈管事罗罗唆唆地拉著唐慈说话-- “……这些年,我老看你穿t恤、牛仔裤,我还真替你担心呢!都二十几岁的大小姐了,整天足不出户,又不懂得打扮,要是嫁不出去怎么办?幸好,有大少爷在,他最关心的人就是你了!你不晓得,昨天他为了替你找礼服,还偷偷问我要了你的尺寸,我可从没见过大少爷对哪件事情这样认真的……” 咦?“真的吗?!”唐慈捂住嘴,双颊蓦地飞上两朵红云。 大少爷他……居然跟陈管事要她的三围尺寸? 老天,这实在是太羞人了! 敝不得这件礼服她穿起来刚刚好,原来店家早就依她的尺寸修改过了…… 陈管事看起来心情极好,他看著眼前仿佛月兑胎换骨的大美人,忽地眼皮一撑,击掌道:“对了,我去叫大少爷!他还没看过你穿这件礼服的模样对不对?我去请他下来,他要是知道自己选的礼服这么出色、让你变得这么漂亮,一定比谁都还高兴!” “这……不用麻烦了吧?” 层慈尴尬地捂住发烫的双颊,斜眼偷觑韩绍元。 后者一脸平静地拿起被陈管事随手搁在玄关柜上的员工名册,翻了翻,然后唰唰唰地在上头飞快地签了名。 “陈管事。”他喊。 正打算上楼的陈管事听了,立刻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接下他手中的名单。 “就照这上面写的金额发放年终吧!”他面无表情地将钢笔收回西装内袋。 “是的,二少爷。”陈管事随即转身要离开。 “还有……” 还有啊?陈管事止住很想再次冲向楼梯的脚步,回过头。 只见,韩绍元很冷很冷,近乎警告性地瞟了他一眼。“我晓得一个人年纪大了,话多是在所难免,但……能不能请你稍微控制一下?为了一点小事就要惊动大少爷,这可不是一个称职的管家该有的行为。” “呃……抱歉,二少爷,老陈……老陈知道了。” 陈管事被训得一头雾水,他好无辜地抓抓花白的头发,和唐慈对看一眼。 哎呀呀,出了什么事了? 二少爷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ㄟ! 加长型的黑色礼车上,唐慈和韩绍元对坐著。 车子平稳而快速地穿过台北市区,又离开市区,一路往桃园方向驶去。韩绍元沿途沈默著,他交叠双腿,一手搁在窗边,俊脸没有表情地凝视窗外景色。 气氛很尴尬。 即使司机先生刻意放了让人心情愉悦的西洋老式情歌来缓和气氛,即使对面坐著的女伴是如此美丽、如此温顺可人,可韩绍元还是不为所动,一张脸从头到尾酷得像扑克牌。 二少爷不高兴。 必于这点,唐慈是绝对能够肯定的。 毕竟她跟了二少爷这么多年,哪怕他只是哼一声,她都能猜出他是高兴抑或生气。只可惜,她永远都看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二少爷从不和人分享他的内心世界,他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就连她,也碰触不到他的内心。 唐慈再一次偷觑他紧绷的侧脸,心中忍不住一阵长叹。 看来,这回大少爷错了。 她根本就不应该来的。为了今晚的宴会,大少爷还大费周章地替她订制这件礼服,她甚至还特别打扮了好一会儿……结果,还不是白忙一场?二少爷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当她是空气。 小脸无力地垂下,她低头,把玩著包包上璀璨亮丽的琉璃珠子,光影折射,缤纷著她的脸,也刺痛了韩绍元的眼睛,他反射性地抬手去遮。 “啊?!……对不起。” 唐慈先是慌张地用双手盖住包包,但见他蹙眉,表情还带点狼狈,她又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这丫头……” 韩绍元眯起眼睛。“很好玩吗?” “唔……我无聊嘛!” “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他好气又好笑地撇唇轻斥。 车窗外,日头逐渐隐没,强劲的东北季风呼啸著,一阵阵地吹刮过高速公路两旁的山头,气象预报说今晚将会有另一道寒流来袭,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他回头,蹙眉看著对座只著一袭单薄礼服的唐慈。“冷吗?”他问。 大哥选的这套晚宴服虽然漂亮,但并不实用,在这大冷天里,一点保暖的作用都没有。 他不自觉地挑剔起这件礼服。 “……还好。”唐慈勉强扯唇一笑。 罢才因为走得太匆忙,所以她把披肩忘在楼上了。不过,幸好这车上开了暖气,所以还不至於让人冷到受不了。 “如果会冷,我让司机折回去拿外套。” “不用麻烦了!二少爷。” “干么逞强?难道你想感冒不成?”他忽地不高兴起来。 记忆中,这丫头是很少生病的,唯一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在他入伍的前几天,她忽然生了一场大病,高烧到三十九度。那时他真的吓坏了,一连找了好几个家庭医生都医不好她,结果,害他不得不向部队申请延后报到,陪她在医院住了整整三天。 那一次之后,他再也不敢大意了。每当天气转冷,变天了,即使人不在家中,他也会记得打电话,请陈管事帮忙留意她的冬衣以及被褥是否足够。 他已经习惯了为她打点一切,他是个称职的监护人。 “不然,我们到桃园市区去选一件披肩。”他看向窗外,发现座车正准备要下交流道。 唐慈忙阻止他。“二少爷,不用了!我真的不冷。”她也跟著固执起来。 不是她爱唱反调,只是,她不想为了自己一时的疏忽,而让向来准时的二少爷迟到了。 她抬眸,见韩绍元蹙眉瞪著她,接著,忽地微倾上身,动手月兑去身上的西装外套。这举动,令唐慈的脸颊蓦地一热,昨天早上不小心偷看见二少爷果背的那一幕,瞬间闪过心头。 唉呀!她是怎么搞的?怎么老想起那件事情…… 她咬唇,脸蛋臊红地忙低下头。 对座,韩绍元哗地一声抖开西装,然后倾身,毫无预警地将衣服覆上她的肩臂,对於顿时席卷而来的属於他的气息,唐慈有些愕然。 她倏地抬头,晶亮的大眼满是诧异地望住他。 “……二少爷?” “披好,别感冒了。”他说,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便迅速移向窗外。 这一刻,他的心跳得比平常快许多。 这很不寻常,他应该早就习惯她的凝视,习惯与她接触才是,怎么会…… 他懊恼地皱起眉,一张薄唇抿成了一直线。 他为自己内心深处的悸动感到不安;唐慈则是为了身上多出的那件衣服而心情激荡。 那衣服上,有二少爷的体温和他的味道,是一种融合了男性香水和菸草的气味,淡淡的,却足以令她浑身发热,仿佛被某个人温柔地拥抱住。 她露出梦幻般的微笑,抬手将衣服拉得更高些。 就当是作梦吧!希望,这梦能持续久一点…… 车子在半个钟头后抵达了晚宴的会场。 那是一处位於山腰上的豪宅,巴洛克式的建筑,宅内灯火通明,屋外停满了各式各样进口的高级房车--双b、积架、保时捷……应有尽有,俨然就是个小型的进口车展。 韩绍元先行下了车,然后他站在车门边,像英国绅士那样伸出修长的手,把穿著金色耀眼礼服的唐慈牵下车。 他们一进入会场,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韩绍元原本就是财经杂志上的风云人物,他英俊多金,又年少得志,自他接掌韩氏以来,集团股价持续飙涨,业界几乎没有人不晓得他这一号人物。而他身旁的女伴唐慈,清灵娟秀、娇柔美丽,顾盼之间流露出千种风情,自然也成了今晚的焦点人物。 他们的到来,立刻为晚宴增添不少的话题,而宴会主人也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贵客光临,他呵呵笑著迎上前来-- “稀客啊稀客!韩老板,您是几时回国的?怎么都没通知一声,我和内人好替您接风,办个洗尘宴啊!” “那怎么好意思呢?刘老板,您是长辈,应该要晚辈来向您请安才是。”韩绍元客气地笑。 刘老板是个五十来岁、头发微秃、身材肿胖的企业大亨,经营的是高级进口建材,多年来和韩氏物业关系良好,是韩氏的上游厂商之一。 刘老板嘿嘿笑著。“哎,韩老板就是这么客气!对了……韩大少爷呢?怎么没看见他?”原本他以为韩绍元此刻人在国外,所以帖子上印的受邀者是韩家大少爷韩继元,可没想到,来的人却是…… 刘老板回看女儿一眼,发现后者的目光极其热烈地投向眼前这位青年才俊,他笑得更开心了。 真不愧为他的女儿,眼光好啊! 在韩家,老二比老大更有地位、更有权势,女儿要是能攀上这门亲事,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大哥有事,所以晚辈代他出席了。”韩绍元回道。 刘老板点点头,油亮的圆脸笑得好谄媚。“喔,是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韩老板能亲自出席,更是刘某莫大的荣幸啊!呵呵呵……”他兀自笑了一阵,目光忽地一转,瞥见韩绍元身后的唐慈。 “咦?这位是……” 那女孩模样标致,而且气质也高雅,比起自己的女儿,眼前这位非但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刘老板忍不住担心起来。 不过,韩绍元很快便消除了他的疑虑。 他向刘老板介绍道:“她是我们韩家的一房远亲,姓唐,单名慈。”说著,他一把牵起唐慈的手,让她站到自己身旁。 那带点亲匿的碰触,令唐慈的心跳有些不稳,呼吸有点急促。 镇定啊!镇定。 她可不能让二少爷的话露出破绽,现在的她,是韩家的远房亲戚,所以,她不能脸红、不能别扭,更不能露出小女人羞涩的姿态。 她仰头,大方地微笑,并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在意韩绍元的碰触。 而眼前的刘老板一听说他们俩的关系,当场便放下心来,他客气地同唐慈打过招呼后,便提议带韩绍元去认识其他客人。 “韩老板,我帮你介绍一些业界的朋友。”他说。 韩绍元点点头,握著唐慈的大手紧了紧。“去吃些东西。”他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旋即松开手,和刘老板一同离开了。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唐慈像受了什么惊吓,整个人呆住。 她缓缓地抬手,捂住左耳,脸上露出空茫的表情。 是幻觉吗? 罢才,二少爷的嘴唇……好像擦过了她的耳朵? 胸腔蓦地发热发烫,她用力咬住下唇,掩饰唇角的笑意,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著韩绍元的背影。 他和刘老板正同几位看起来颇有地位的中年人士把酒交谈,韩绍元一手插在口袋,另一手执著高脚杯,在一群长辈面前,他的神态自若而且自信满满,一开口,众人皆噤声聆听,反倒是那些与他交谈过的长辈们,个个眼露诧异,望著他的表情从轻率到惊讶,继而畏惧崇敬起来。 后生可畏,这是他们一致的观感。 这场面唐慈是看多了,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微笑,因为她的二少爷而感到好骄傲。 她放纵自己的目光,痴迷地望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踱到大厅中央。那里已经围了一些人,每个人手里都拿著餐盘与糕点,唐慈也拿了一只洁白干净的盘子,然后在摆满了各式各样中西武美食的长桌前驻足挑选。 忽地,身旁有人开口对她说话-- “你是……小慈吗?”那是一个穿著前卫、发色染成金黄的年轻男子,他站在离唐慈一步远的地方,语气里带点莫名的兴奋。 唐慈闻言惊异地抬头,疑惑的大眼对上一双过分热烈的眼睛。 小慈是她从前的小名,自从十年前进了韩家之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而这个人,居然认识十年前的她? 她满怀戒备地望著眼前的陌生男子,只见后者层飞色舞地直拍著胸脯,并且好开心地说道:“你是小慈没错吧?我是张正,张正啊!你忘了吗?”即使多年不见,他仍然坚信,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美女,就是当年的小慈没错。 张正……? 唐慈微蹙著眉,努力在脑海中寻找著属於此人的回忆。 终於,她想起来了,在她过往的生命中,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而且,还与她关系匪浅! 圆眼骤亮,她忍不住惊呼:“你是……张大哥?!” 第七章 从来没想到,会再遇见“以前”的朋友。 宴会大厅一隅,有几张专门供人欣赏窗外欧式园景的藤椅,此刻,唐慈和张正两人坐在这里,隔著圆桌,对饮冒著气泡的金黄色香槟。 “你变好多。”张正开心地说道。 “张大哥也是啊,刚才我没立刻认出你来,真是不好意思。” “欸!不好意思什么?你肯认我这个大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跟我老板一起来的,张大哥你呢?” “我啊?”张正有些尴尬地嘿嘿笑著。“我马子刚好认识这户人家的大小姐,是她硬给人家拜托,我才进得来的。” 说来真巧,两个同样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人,居然会在这里相见。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对了,这些年你到底躲哪里去了?我曾经到你家找过你,结果连你妈都不晓得你被谁带走了。” 十年前,他因为伤害罪而入狱服刑三年,出来之后,才发现外面早已经人事全非。原本被他们当成集团总部的ktv,早在他坐牢之后没多久,就被某个财团给买下,改建成地下商场了,而他底下的那帮聋哑少年,也因此而不知所踪,没有再联络了。 “我?……我跟了一个很好的老板,他收留我,并且让我一边工作,一边完成学业。”唐慈避重就轻地回道。 她和二少爷之间的约定,除了陈管事之外没有第三人知道,所以,无论有谁问起,她一律都轻描淡写地带过。 “原来是这样啊?”张正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 是啊,看得出来,她确实是跟对了人。 印象中的小慈,长得又瘦,个头又小,而且总是留著一头短发,穿男生的衣服,在一群不良少年中打转,跷家、扒窃、抽菸、打架……样样都来,小小的脸上永远都是一副不服输的表情。 想当初,他还有意栽培她做副手哩! 不过,也幸好没有啦!看看现在的她,美丽、优雅,而且谈吐大方,一举手一投足都有著大户人家小姐的风范。刚才他可是在一旁偷偷观察了好久,才敢提起勇气上前相认咧! 张正一面喝著香槟,一面也忍不住在心里头羡慕著唐慈的好运。 忽地,他想起了-件事-- “小慈啊,你都没有再回过家了吗?”他问。 “没有。”唐慈摇摇头。 自从跟了二少爷之后,她再也没去想过这件事。像那种不负责任、恶毒的母亲,不要也罢! 可是,只听张正说道-- “我两、三年前还去过你家一次喔!原本我是想问看看你回来没有,结果……”他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怎么样?”那迟疑的语气让唐慈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结果啊,我看见了你妈。她身体好像很不好,变得好瘦,皮肤皱巴巴的,两只眼睛都凹下去了,眼白都是血丝,看上去好恐怖。”他回想起那天中午的情景,当时明明是大热天,可是他却感到一股凉飕飓的空气,伴随著酶腐的气味从那间屋子里飘散出来,害他背脊都跟著发寒了。 后,那哪里还是个人啊?说是鬼还差不多! 唐慈静静地听著,有好一会儿时间,她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只能怔怔地望著张正发呆。 是这样吗?她母亲生病了? 会不会是酒精中毒?她一直都嗜酒如命,菸又抽得凶,身体不被搞坏才怪。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了,母亲会很开心、会过得更好,可没想到…… 唐慈开始坐立难安起来,想起小时候的种种,想起母亲无情又恶毒的言语,想起自己身上日复一日,永远也好不了的瘀伤……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心里挣扎著,嘴唇甚至抿得泛白。 “小慈?……你还好吧?小慈……” 见她如此烦恼,张正不禁有些后悔告诉她这些,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微微发颤著的小手-- “别想那么多了,反正你妈以前对你也不怎么样,就当作是报应吧!你不用感到愧疚的。”他试图安慰她。 报应吗?唐慈苦笑。 就算如此,可她毕竟是生养她的母亲,再怎么样,她也没办法做到不闻不问。 她张口,还想多问些关于母亲的事情,可忽然,张正抽回了他的手。 他的动作很仓促,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发现一样,唐慈不解地看著他,见他睁大了眼睛,表情有些疑惑、有些紧张,更有些心虚地直望向她的身后。 “怎么了?”她奇怪地问著,并顺著他的视线往回看,然后,她看见了不远处那张熟悉且漠然的俊脸。 “二少爷?!” 原来,不知何时,韩绍元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 他紧绷的脸庞透露出某种异样的讯息,他走上前,轻轻地按住她的肩膀。 “朋友吗?”他问,温热的大掌令唐慈心头一跳,差点弄翻手中的香槟。 “你……你好。”张正忙站起身来。 眼一刚的男人虽然看起来年纪不比他大多少,可是那迫人的气势却令人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甚至肃然起敬。 他就是小慈口中的老板吧?看起来不太好亲近哪! “这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大哥,姓张,叫张正。”唐慈替他介绍。 “你好,我是小慈的朋友,这是我的名片,请……请多多指教。”张正立刻手忙脚乱地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色彩缤纷的名片,递给韩绍元。 信用汽车借款,负责人,张正……有店面、有保障,欢迎个人及公司高额融资? 原来定放高利贷的?韩绍元扬了扬眉。他没说什么,但那讽刺的表情却已经足以让张正颜面无光,很想抢回捏在他手中的那张名片。 “张大哥以前很照顾我,他待我就像亲妹妹一样。”一旁,唐慈仍旧浑然不觉地笑得好天真。 她是说真的,当年要不是张大哥好心收留离家出走的她,她还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呢!这份恩情,她是永远都不会忘的。 “是吗?”像亲妹妹一样? 韩绍元冷笑。 他很清楚唐慈以前是跟什么样的人来往,这个人,既然能被尊称一声大哥,想必是干了比别人更多的缺德事。 他弯身,拿走唐慈手中的高脚杯,放在圆桌上,然后扶住她的手肘,将她拉起来-- “我们该走了。” 不管这个人跟唐慈的关系曾经有多密切,从现在开始,他要他们彻底地断绝往来。 “要走了?这么快?!可是我们才刚到没多久,不是吗?”唐慈讶道。 “该打招呼的我都已经打过了。” “但……”唐慈有些无措地回看张正一眼。“我和张大哥好久没见面了……” 这样匆匆忙忙地离开,好像不太礼貌吧? 再说,她还想多打听一些关于她母亲的事情呢! 她仰头,看著韩绍元-- “我们不能再多待一会儿吗?”哪怕半个钟头也好啊! 闻言,韩绍元只挑眉,冷冷地回看她。 他不喜欢唐慈那依依不舍的模样,那令他感到很不舒服。 他沈默著,而他的沈默让唐慈倍觉尴尬。 她不明白,二少爷为何这么急著要走? 他们才来这里不到一个钟头,而且都还没有吃东西,这么急著要离开,实在没道理。 除非…… “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想到这个可能。 “没有。” “既然没事,那为什么……” “我是老板,要去要留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韩绍元恼道。 这丫头今天是怎么回事?居然敢跟他顶嘴? 是为了这个姓张的家伙吗?这家伙对她有那么重要? 他抿唇看了张正一眼,看得后者冷汗直冒。 呃……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正好生无辜地抓抓头,看看韩绍元,再看看唐慈,而后者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他似曾相识的执拗表情。 不会吧?小慈想跟她老板吵架吗? 他忙打圆场-- “没关系啦!小慈,你们有事就先走吧!你有我的名片,改天我们再约出来见面就好了。”他自以为聪明地嘿嘿笑道,却蓦地瞥见韩绍元那比千年寒冰还要冷的目光,当下,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算了,就……就当我没说好了。 他蠕动了下嘴皮,很觉难堪地低头抓来香槟就喝。 x!这个男人摆明了瞧不起自己嘛,真可恶! 他忿忿然地乾了那杯酒,可韩绍元还是没理他,他甚至懒得跟这种人打招呼,迳自揽过唐慈的肩便将她带往大厅。 “……二少爷……”待他们走出张正的视线,唐慈立刻挣月兑韩绍元的手,并仰头质问他。“二少爷!你究竟是怎么了?”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后者只冷冷地回道。 我?唐慈蹙眉,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跟那个姓张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我都说了是朋友啊!” “朋友?”韩绍元讽刺地撇唇一笑。“真的那么单纯?我看你很喜欢他。” 闻言,唐慈脸色一变。 “你别乱说,张大哥他有女朋友的。” “那又怎样?有女朋友就不会三心二意、不会移情别恋?我看他也不像那种正人君子。” “二少爷?!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唐慈抿著唇,不高兴了,她看著韩绍元,觉得今晚的他特别陌生。“张大哥他不是这种人。”她握拳,眼中燃著小小的、愤怒的火苗。 “我不管他是怎样的人,总之,从现在开始,你给我离他远一点。”语毕,他冷冷地注视著她,那眸子恰恰和唐慈相反,冷得几乎可以冻伤一个人的心脏。 是。 他要她怎么做,她就得怎么做,因为他是主人,而她只不过是依附在他脚下、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她哪有反抗的权力? 唐慈瞠著眼,缄默了。 这一刻,她终於深刻地体会到,身分上的差异是何等现实的一件事。这些年她生活得太无忧无虑、太醉生梦死了,所以不知不觉地,就忘了她原本的身分,忘记她也只不过是韩绍元从路边捡来的穷孩子。 从来,她都只是个下等人。 而这样的她,怎么会蠢到以为自己可以高攀他…… 她默默地垂下眼廉,握成拳的小手也慢慢松开来。 “你听到我说的话吗?”韩绍元问。 “二少爷,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唐慈回道,那丧气的模样,看在韩绍元的眼中却是无比刺眼。 她服从了他,可是他却感受不到一丝胜利的喜悦,他的心更烦躁了。 他不明白,不明白唐慈心里头究竟在想什么?他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她了,但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这十年来,他教养她,给她衣食无缺的生活,还为她做了许多原本不该由他来做的事情……这一切的一切,对她来说难道都没有意义吗? 为什么,只为了一个张正,她就可以反抗他,甚至用那种怨忿的眼神看著他? 韩绍元沈默了,他很失望,甚至感到心灰意冷。 宴会还在持续进行著,现场的乐队奏著轻快的歌曲,周遭的气氛愉悦且热络,可唐慈和韩绍元之间的温度,却荡到了最低点。 晚宴主办人刘老板原本还周旋在宾客之间,一看见他们,当下又带著宝贝女儿走上前来-- “韩老板,怎么不见你们用餐呢?是餐点不合您的口味吗?如果是这样,我马上请厨子再多准备几道菜。” “别麻烦,刘老板,我们要先告辞了。”韩绍元尽量维持礼貌地说道。 “你要走了?晚宴才刚开始呀!”讶叫的人是刘老板的女儿。她穿著性感的黑色露背丝绒晚礼服,裙摆开了一个高衩,一路开到大腿侧,她艳红丰满的唇噘著,水汪汪的大眼极尽妩媚地瞅著韩绍元。 她喜欢他,而且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慕之意。 唐慈看在眼里,只觉得很不是滋味。 虽然她早听说二少爷在外面有数不清的爱慕者,但听说归听说,她一直都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毕竟,二少爷从来也没带女人回家过,他最疼爱的,向来也只有她而已。 只是,如今她不敢这么想了。 刘老板的千金不论长相或者身家背景,都是无可挑剔的,这样货真价实的一个“千金小姐”,全台湾又何只一个?她们……和二少爷才是匹配的吧? 她悄悄回头,见韩绍元正对著刘家大小姐微笑,她的心头不禁泛起一股酸意,很酸很酸,酸得她不得不收回视线。 她撇开头,不想再看下去,也不去听接下来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过了好一会儿,刘家父女慰留的戏码终於告一段落,韩绍元向对方轻轻一欠身,然后他凛著脸,昂首阔步地走在前头,与她一同离开了刘宅。 “我要请假。” 在回程的车上,唐慈对韩绍元提出要求。 这是十年来,她头一回兴起离开韩家的念头,此刻的她,迫切地需要外头新鲜的空气。 韩绍元觑了她一眼,他木然的脸上毫无表情-- “你说什么?” “我已经为韩家工作了十年,我想,我有权利要求休假。”她看著他的眼睛,鼓起勇气说道。 她想趁著休假回家看一看,顺便,整理自己的心情。 韩绍元看著她,沈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才缓缓地开了口-- “原来你把韩家的一切当成工作?” 什……什么? “不是这样的!”唐慈瞠著眼,被他突如其来的注解给骇住。 她没有这个意思,她在韩家的每一天都很快乐,也很满足……是在今天,知道她在他心目中所扮演的角色,又看见刘家小姐之后,她才想要暂时摆月兑这一切。 她没忘记二少爷的栽培,更感激韩家上下每一个人对她的照顾,她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她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是韩家的主人,打从她进韩家的那一刻开始,她便认定自己是来工作的,照顾大少爷,并换取在韩家安身的机会。 她绝不像他口中所说,是那种无情的人呀! “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我已经好久没回家了,我想……” “随便你。”韩绍元蓦地打断她的话。“你想休假就休假,爱去哪里就去哪里!用不著一一跟我报备。”语毕,他抿唇,看向窗外。 他想他已经知道唐慈要去哪里。 她要去见张正,回家只是一个藉口罢了,她的目的是要去跟那个男人幽会。 他沈著脸,为她的不自爱而感到怒火中烧。 罢了! 他不想管她了。管她要去跟谁约会,管她要怎样自甘堕落,那都是她自找的!而他,决定冷眼旁观。 车子在黑夜中飞驰,路灯断断续续亮著他冷峻的脸庞,他的眼中有一抹孤寂,那孤寂埋得很深很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回到家之后,唐慈一言不发地便回到自己卧房,她甚至连礼服都没月兑,便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开始整理行囊。 她拿出叠在五斗柜里的内衣内裤,又打开衣橱,将里头她最喜欢的几件冬衣及手套、围巾统统拿出来,摆在床上。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韩家了,或许两天,或许一个礼拜,也或许一个月、半年……她不知道。 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她要离开多久,二少爷都不会在乎了。 深吸口气,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动手开始将衣服叠进行李箱。 夜,愈来愈深了,窗外寒风呼啸。 唐慈一边收拾,一边考虑著是否该请司机连夜送她回三重的家?因为,她知道每过一分钟,她不舍的情绪便会多加一些。 要走,就趁今晚吧! 打定主意后,她便要拨电话给住在一楼后面佣人房里的司机,她走到化妆台前面,拿出包包里的手机,接著,她的表情呆滞了一秒钟。 怎么回事?她的手机居然是在关机状态?! 她试著按下开机键,萤幕却没有任何反应。 没电了! 她的心中立时恐慌起来,这在之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她今天是怎么了?居然迷糊到忘了在出门之前检查手机的电力是否足够? 她慌忙地卸下电池,换上一颗新的,然后开机。 她的心扑通跳著,想起二少爷多年前的交代,她的脸色不禁苍白了起来…… 大少爷的残疾,让他没办法正常地与一般人沟通,所以,我才找你来。我要你成为他的耳朵、他的声音,从今以后,你就是他与外界沟通的桥梁。 我不要求你每一分每一秒都跟在大少爷的身旁,不过,这支手机你一定要随身带著,万一大少爷出了什么事,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并做出反应的,就是你了…… 她心惊胆跳地瞪著手机萤幕,那彩色的动画狗狗上下左右跳跃了一会儿,然后,哔哔两声,萤幕上显示她有三个未接来电。 她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而就在此时,房门外骚动了起来。 她听见女佣嚷嚷的声音,又听见陈管事喳呼著从一楼跑上来,经过她的房门,一路往后面的主人房跑去,她於是吓得连手机都掉了。 她慢慢地、带点迟疑地走到房门口,并拉开门,正巧……碰见了从楼下上来的韩绍元。他还穿著方才的西装,丝质领带松松地挂在领缘;他脸色极为冷峻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身后床上的大行李箱,他的眼中霎时燃起怒火。 “我错看你了!”他低吼,旋即跟在陈管事的身后往韩继元的卧房走去,头也不回。 这一刻,唐慈知道,她已经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她的二少爷…… 第八章 深夜,韩继元的卧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韩绍元、陈管事,以及匆忙赶来的林医师,全都围在韩继元的床边,神情凝重地望著床上苍白而虚弱的男子。 “欺!你们太大惊小敝了,我只是普通感冒而已。” 韩继元半躺在床上,一边摇头,一边打著手语。 他的身后叠了两个大枕头,床头上还挂著一瓶点滴,淡黄色的液体顺著透明软管缓缓地注入他的体内。 “什么普通感冒?刚才女佣发现的时候,你已经高烧到三十九度了,而且林医师也说你有肺炎的迹象,明天一早,我就陪你上医院做详细的检查。”韩绍元抿唇,飞快地打著手语。 他怪自己不够小心,怪自己太粗心大意,如果他回到家之后,能先到楼上跟大哥打个招呼,那么大哥生病的事情至少不会拖到这么晚才被发现。 他转头,脸色阴骛地瞪著始终杵在房门外不敢进来的唐慈。 她的脸色并不比床上的韩继元好看多少,一双眼睛更因为哭泣而显得殷红,韩绍元看著她,只觉得既心痛又愤怒。 “好了,陈管事,你先安排司机送林医师回去,然后再另外派个人上来照顾大少爷。”他回头吩咐道,接著,他大步走向唐慈-- “你跟我来。” 他领著她来到二楼走廊最深处的一间起居室。 那是韩继元平日休憩或阅读、品茗的地方,此刻因为正值深夜,偌大的空间里一片清冷寂静。 韩绍元一路走到了壁炉前,蹲来,动手点燃壁炉里的柴火。 他沈著脸,火光在瞬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又极其好看的男性脸庞。 即使生她的气,他还是注意到她冷得微微发颤的身子,还是该死地为她著想! 他抿唇,蓦地转过身来,望住她疲惫而红肿的大眼,沈声问道-- “大少爷今晚有没有发简讯给你?” 语毕,他看见唐慈心虚地瑟缩了下,於是他立刻知道了答案。 “你知道吗?你令我失望透顶。” 二少爷……看著他,唐慈的眼泪又扑簌簌地流下。 “如果女佣没有及时发现,如果时间拖得更久一点,你晓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这样信任你,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他低吼,连带发泄出今晚所有的不满。 他为她付出那么多,究竟有何意义? 唐慈痛苦地蹲来,捧著脸哭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只能一再地重复这三个字。 她知道她没有藉口。她不能推说是手机没电,因为那确实是她的疏忽;她也不能否认自己要离开的事实,因为,她连行李都已经准备好了。 她该死地只想到要逃离这里、逃离二少爷不可能爱上她的事实,却忘了自己的责任。当大少爷为了高烧而痛苦难过时,她竟然在房间里整理自己的行囊,准备一走了之。 她抬起泪湿的眸子,看著眼前愤怒的男人。 “二少爷……”她试著开口乞求他的谅解。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后者霍地站起身,背著她走到窗前。“带著你的行李,爱走多远就走多远,我不会拦你。”就当他们缘分已尽。 他凝眉,把手撑在窗台上,俯身望著那片凄冷的山林。 窗外已经下起了细雨,随著强劲的北风,一阵阵、尖锐又激烈地撞击著脆弱的玻璃。 不知过了多久,当背后的啜泣声渐趋和缓,终至无声无息,韩绍元方才回过身来。 起居室里已经没了唐慈的身影。 他知道她已经走了,为自己的过错流过眼泪并深深地忏悔之后,她还是选择了离开,她甚至没有开口求他让她留下。 他仰头,以手掩面,深深地吸了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 这样……对大家都好。 墙上的钟似乎愈走愈慢了。 自从唐慈离开之后,韩家上下每一个人都有这种感觉。 “那孩子究竟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啊?”每到用餐时间,老夫人就会这样问上一句,一天三餐,一共问了十几次。 少了唐慈,她觉得很不习惯,好像连平常爱吃的菜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她皱眉,搁下筷子。“陈管事,不是你送那丫头出门的?怎么,你没问她去哪里了吗?” “那个……”陈管事支支吾吾地看了韩绍元一眼。 真是的,这个二少爷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好端端的,干么把唐慈给赶出去呢? 那天晚上他送完林医师回来,刚好就碰到拖著行李箱要离开的唐慈,说真的,当时他可真被那游魂似的丫头给吓了好大一跳哩!她的眼睛浮肿,妆也掉了,望著他的模样,凄怆得就好像一个弃妇似的。 只是,不管他怎么追问,那丫头就是不肯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说她要走了,然后便固执地搭上等在门口的计程车下山。 他摇摇头,又瞄了韩绍元一眼,但见后者冷静地拿起餐巾抹抹嘴-- “女乃女乃,今天中午的菜都是您最爱吃的,您怎么不多吃点?” “我没胃口。”老女乃女乃使起性子。“我问唐慈去哪了,你们没一个人肯告诉我!怎么?欺负我老太婆什么也不懂、什么也管不了了,是吧?” “女乃女乃,您别胡思乱想。” “我没胡思乱想!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女乃女乃,就快点去把唐慈给我找回来,别像个没事人似的杵在那儿。” 闻言,韩绍元只是眉心一蹙,回道:“她不会回来了。” 什么?! 这下不单是老夫人,就连陈管事及一旁的女佣,全都对他投以质问的眼光。 “你说什么?为什么那丫头不会回来了?”老夫人一脸疑惑。 “是我叫她走的。她已经长大,不再需要监护人了,所以我给了她一笔生活费,让她回老家去,看她是要继续念书还是开间小店都没问题。” 那些钱,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已经汇进她的户头,现在,说不定她正开心地和那个姓张的计划出国度假,或者举办一场婚礼……这个想法,令韩绍元的心脏抽紧,心情顿时恶劣起来。 而一旁的老夫人更是气极,她激动地捂住胸口。“你……你这孩子!”她指著韩绍元的鼻子-- “当初,不顾别人反对,硬要把她带回家的是你,现在,莫名其妙要赶她走的人也是你……你简直是反覆无常!简直胡来!你……你气死我了!” 老夫人只觉头昏眼也花,她挥著手,吃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来。“陈管事,我要回房,我不吃了!” 陈管事立刻上前扶住她,他无奈地回看韩绍元一眼,觉得自己似乎该说点什么。 “老夫人……”他搀扶著盛怒中的老主母,缓缓地走出餐厅。“其实,二少爷说不定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你甭替他说话。”老夫人生气地拿拐杖狠狠敲著地板。“那个孩子我还不了解吗?他就像他爸-样,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的,-点责任感都没有!唐慈那孩子怎么说也在韩家待了十年了,十年,就算没有亲情,也该有感情吧?结果呢?他就这样无缘无故地把人家赶出去,这要让外人听见了,岂不是要说我们韩家无情无义?” “这……”陈管事也面露难色。“唐慈的事情我是不清楚,不过,我相信二少爷的为人,他应该不是那么狠心的人才对。再说,二少爷对老夫人的孝心,可是人人皆知啊!” “孝心?”老夫人听了,当下就嗤之以鼻。“我怎么都不晓得那孩子有孝心?他从来都没把我这老太婆放在眼里,孝心?我看是外头那些不知情的人随口说的吧!” 唉…… 老夫人话一说完,陈管事便不住地摇头。 看来二少爷在老夫人的心中,还真的是一无是处啊! 不过,这也要怪二少爷自己啦!他如果不要把所有的功劳都加在大少爷身上,留一点给自己的话,那么现在他至少不会落个“不孝”的罪名,至少,能得到老夫人的一声赞美。 陈管事看著老夫人肩上那块多年来极为宝贝的红色披肩,忍不住想说出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 “其实,老夫人您身上这块披肩……不是大少爷买的。” 嗄?“你说什么?”老夫人闻言停下脚步,望著他。 “这块披肩,是二少爷逛遍了北部的百货公司才找到的,他知道您最喜欢这种红,所以一家一家地去找,找了一整天哪!”他说道,见老夫人面露诧异,他更像得到鼓舞般,一股脑儿地继续说下去。 “还有,当年二少爷之所以坚持要当唐慈的监护人,也全都是为了大少爷耶!因为他不忍心让大少爷一直去适应身边的新侍从,所以干脆找来唐慈,把她教育成最合适大少爷的人,他这么做,完全是牺牲他自己哩--还有啊!您记不记得某年夏天,您忽然想吃新鲜的草莓?结果,二少爷知道了就……” 陈管事愈说愈起劲,索性把n百年前二少爷跷课去寻找老夫人走失的爱犬的事情,也一并供了出来。 老夫人静静地听著。 她的脸上不时出现惊讶、怀疑,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如果陈管事说的全都是真的,那么,这么多年来,她岂不是都误会绍元那孩子了? 独自吃过午饭,韩绍元心情沈闷地回到二楼。 他走过静谧的长廊,走过唐慈的房间,然后便停下了脚步。 在这阴冷潮湿、什么都可能发酶的冬日里,空气中却隐约浮动著一股暗香,带著淡淡果香的清甜气味,正从他身后的房间散发出来。 他微怔,瞬间记起了这香味的主人。 怎么可能忘记?这香水甚至是他为她挑选的。 这味道适合你。 真的吗? 怀疑我的判断能力? 不,只要二少爷喜欢,我就喜欢…… 那日,在百货公司的化妆品部门,他送给了她第一份的生日礼物。 那已经是唐慈来到韩家的第三年了,十六岁的少女,含苞待放,正适合这种甜甜的、清新的果香调。 只是,他没想到,七年后,已经二十四岁的她,还是锺情这款香水。 只要二少爷喜欢,我就喜欢…… 黑眸闪动著温柔的光芒,他回头,走到她的房门口,轻轻转动门把,将门推了开来。 接著,下一秒钟,眼前出现的熟悉身影,让他的温柔凝结在脸上…… 大哥?! 他微张著唇,看见韩继元独自站在唐慈的床头,垂眸像在沈思些什么,而他手上拿的,正是那瓶粉蓝色的香水。 说得也是,思念唐慈的,可不只有女乃女乃一个人…… 他抿唇,对大哥深感抱歉。 他走上前。“大哥,你怎么不在床上好好休息?” 韩继元看见他,先是微讶,接著放下手中的香水,对他微微一笑。 “我只是在房里待得闷了,想出来走一走。” “如果无聊,我可以陪你下棋,公司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过两天再上班无所谓。” “不用了。”韩继元却摇摇头。“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不用刻意留下来陪我。倒是唐慈……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要把她接回来?” 韩绍元当场脸色一沈,他蹙著眉道:“大哥,我打算另外找一个人来照顾你,这件事我已经托陈管事去进行了,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为什么?”韩继元看著他。 “大哥……” “唐慈已经够好了,为什么要换人?” 韩绍元垂眸,他回答不出来。 他不能告诉大哥,唐慈变心了,她遇到了青梅竹马的恋人,所以一颗心已经无法专心放在大哥身上,她已经……失去了被大哥爱的资格。 他抿唇,为著唐慈的自私及愚蠢而感到生气。 眼前,韩继元仍旧不死心地追问。 “你回答我,究竟为什么要把唐慈换掉?是不是因为我生病的事情?因为她没有及时发现,所以你才决定要把她赶出去?是不是这样?” “这只是原因之一……总之,她已经不适合再继续待在韩家了。”韩绍元避重就轻地回道。 他抬起头,心事重重地看著韩继元。 “大哥,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喜欢唐慈,可是,她真的不适合你。” 嗄?韩继元怔住。 “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看”到的。 “大哥,你绝对值得更好的女人,至於唐慈……她有她的生活,她终究是要回到她的世界去的。” 韩绍元语气沈重地说完,却见韩继元动也不动地,像看著什么怪物似地瞪著他。 “你以为,我喜欢唐慈?”他挑眉。 韩绍元眼露疑惑。“……难道不是吗?” 如果大哥不喜欢唐慈,那么他回国的那天,怎会撞见他们俩在书房里亲密地调笑?如果,大哥不是对唐慈动了情,那么此刻的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对著属於唐慈的东西而暗自感伤? 他看著韩继元,脸上的怀疑不曾褪去。 大哥该不是又想逃避自己的感情问题了? 只见韩继元摇摇头,插起腰,接著又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是喜欢唐慈,不过,那不是你以为的喜欢。” 不是他以为的喜欢? “那是什么?”韩绍元不解。 “唐慈是个漂亮又懂事的孩子,任谁与她相处后,想必都会喜欢上她。而我,与她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对她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感情?只不过,我对她的喜爱就像哥哥对妹妹那般,是亲情,不是爱情。” 不是爱情…… “怎么可能?”韩绍元喃喃道。 莫非他真的误会了?大哥和唐慈之间,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突然很想笑,可是,他发觉自己笑不出来。 大哥不爱唐慈,那又怎样?唐慈还是爱上了别人。她选择了张正,她为了那个男的,抛下了他们,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垂眸,似笑非笑地,一张脸扭曲了起来。 在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唐慈谈恋爱,受伤害的人不是大哥,而是他自己! 他为她的转变感到失望、伤心、难过、忿怒……所有的不愉快,全都源自於他的内心。 他嫉妒,不甘愿就这样失去她,可是又无能为力,所以,他选择攻击。伤害她!令她痛苦!那么,他就不那么可悲了。 他蓦地掩面苦笑。 可旧,这真的是他吗?他几时变得这么残忍了? 爱情果真令人疯狂…… 他心情低落,转身要走,可韩继元拦住了他。 “去把她找回来吧!”他鼓励道。“唐慈一直都那么依赖你,现在突然离开,一定很不习惯、很无助。” 韩绍元的反应却是嗤鼻一笑。 “放心,她现在过得很好。”至少比他还要好。 她的身边有张正、有她自己选择的爱情,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来操心。 冬雨连绵,寒风瑟瑟。 台北县三重的某栋民宅里,正传来女人杀猪般的尖叫声。 “你这死丫头!你在干么?!” 女人从外面赌博回来,看见客厅里满桌满地的空酒瓶,霎时疯狂了。她冲上前,左捞右捞,捞到的全都是空瓶子,於是她捧著心狂叫起来-- “你这杀千刀的!你敢碰你老娘的酒?这是我辛辛苦苦赢钱买来的洋酒,你居然把它们全都倒了?……呜呜……我的酒啊……” 厨房里,一个模样打扮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 “你不能再喝酒了,医生说你肝不好,再喝下去会没命。”说完,她缩回厨房,将手中最后一瓶的洋酒全部倒进水槽。 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酒没了,身体自然就好。 她走出厨房,拿起一旁的帆布袋,将地上和桌上的空瓶子一一收集起来,准备拿去资源回收。 一旁,形容枯槁的中年女人还不死心,她抢著扑上前去检查。 “等等!这瓶还有一点……”说罢她仰头就灌进嘴里。 “妈……你会不会太夸张了?” 唐慈摇摇头,既无奈又无力地转身去收其他瓶子。 她回来已经一个礼拜了,每天都看著母亲疯狂酗酒。她要带她去看医生,她不肯,花钱请医师过来,没几分钟就被她赶出去,她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 “医生懂个屁!喝酒会死?我告诉你,老娘不喝酒才真的会死!”女人扔掉空酒瓶,对著自己女儿骂。“你干么回来?你干么不死在外面?你一回来就没好事,我真怕了你了!”骂完,她爬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里。 “我打了一天一夜的麻将,累死了,现在我要睡觉,你别吵我啊!到明天天亮都别来烦我!”然后,砰的一声甩上房门。 客厅里,唐慈默默地收著酒瓶。 她不想跟母亲吵。 甚至,她还很感激母亲分散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 人家都说,失恋最怕寂寞,现在的她,终於也能体会那种心情。她好想二少爷,只要一静下来,她就会揪心揪肺地想念他。 每一天,她都期待二少爷来接她回去,哪怕只是一通电话也好,只要他不再生气,只要他肯原谅她,那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立刻飞奔回他的身边。 然而,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期待一次又一次地落空之后,她死心了,再也提不起劲来做任何无谓的期望。 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她望穿了秋水,就算她哭乾了眼泪,二少爷也不会在乎了吧?毕竟,傻傻地陷入爱情漩涡的,是她呀! 她抬眼,环顾四周。 这个又脏又乱又窄小的空间,就是她今后的栖身之地了。 没有豪宅,没有华服,没有王子…… 灰姑娘到城堡一游之后,终於,还是回到了她原来的地方…… 第九章 日子在旁徨、犹豫与无奈中,也过了一个月。 这天,韩绍元在公司开完午餐会报,便直接吩咐司机送他回家。车子在临近韩家大门的时候减速,然后,韩绍元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人,发色金黄,穿著入时,花色高领衫配上一条紧身黑皮裤,外罩一件大哥式的长风衣,他两手插在裤袋,在韩家的大门前跳呀跳地,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 韩绍元眼一眯,立刻就认出了他。 张正? 他来这里做什么? “二少爷,那个人是……” “把车开过去。”韩绍元沈著脸吩咐道。 於是,车子缓缓地往大门口前进,最后在那年轻人身旁停下。 车窗无声地降下,他转头,与那个年轻人四眼对望。 “你有什么事?”韩绍元冷冷地问,并瞄到停在一旁的白色跑车上,还有一名与这年轻人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两人同样时髦,差别只在於那女的头发染成了红色。 年轻人在看清楚车上的人之后,先是呆了一下,接著他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韩、韩老板……” “这是私人住宅,请问你有什么事吗?”韩绍元面不改色地看著他。 “我……我是来找……找唐慈的。” 找唐慈? 韩绍元瞪著他,沈默了很久。 “二少爷,他要找唐小姐,可唐小姐不是已经……”司机在一旁插话道,韩绍元立即阻止了他。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他蹙著眉再问张正。 那严厉的口吻,当下令张正腿软。 “我没有哇!”他紧张地摇著手。“我只是……只是经过这附近,所以想顺便来看看她。”他状甚心虚地嘿嘿笑著,一边往后退。 后,都是他那个三八的马子啦! 说什么他好不容易认识一个像小慈这样有身分、有地位的朋友,叫他一定要好好巴住。 结果咧? 非但没见到人,自己还被当成贼一样的审问。 “如果她不在,那……我改天再来找她好了……”他转身,准备溜之大吉。 “等一下!”身后,韩绍元忽地喊道。 他迅速地开门下车,快步绕到张正的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要花样。”他眼色冰冷,一八二的身高让只有一七○的张正不得不仰望他。 唐慈明明就跟他在一起,结果他却跑来这里找人? 这个家伙肯定有鬼! “韩老板……冤、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做呀!”张正被勃得差点断气。 这个姓韩的会不会太神经质了点?他只是在门口晃晃而已,这样并不犯法吧? “大……大不了以后我不跟她联络了,这样总行了吧?”他胀红了脸,一把甩开韩绍元的手,然后躲到一旁用力喘气。 后,要命ㄟ! 抓得这样用力,是想杀人喔?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旁,韩绍元若有所思地盯著他,对他说的话依旧是半信半疑。 唐慈如果不是去找他,那么她现在人在哪里? 她不可能回家吧?他记得她跟她母亲是水火不容的。可是,如果她没回家、又没去找张正,那么……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去把她找回来吧! 唐慈一直都那么依赖你,现在突然离开,一定很不习惯、很无助…… 他想起大哥之前说的话,他的心脏蓦地抽紧。 他转身回到车上,对司机吩咐:“开车,我要去西门町。” 然后,黑色房车迅速掉头,很快地消失在张正的面前。 “后,有钱了不起啊?有钱人都是疯子!” 待韩绍元走远后,张正才跑到路中央,气呼呼地对著空无一人的山路骂道。 身后,他的女朋友溜下车来,与他并肩站在路上。 “哗!罢刚那个男的就是你朋友的老板吗?好帅呀!”长眼睛以来,没看过那样英俊又有气概的男人。 虾米?张正一听,脸当场傍他黑掉一半。 “帅你的头啦!上车!” 一个钟头后,韩绍元来到了西门町。 他坐在车上,两只眼睛眨也下眨地看著路旁那栋崭新的商业大楼。 他应该不会记错才对,十年前,这里确实是一栋荒凉老旧的大厦,它的地下室是一间废弃了的ktv,而唐慈,就是住在这里。 他抿唇,望著曾经是地下室入口,而今却成了店面的骑楼,心中忍不住一阵失落。 唐慈到底去哪里了? 台北市这么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他抚著脸,感到既焦虑又无奈。 只要唐慈的手机一天不开,那么他就一天联络不到她。 那个丫头……她该不会去做什么傻事吧? 前座,司机见他一脸苦恼,忍不住讷讷地开口:“二少爷,您是要找唐小姐吗?” 十年前,二少爷和陈管事来接唐小姐回去的时候,就是他开的车,所以二少爷今天一说要来这里,他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韩绍元倏地抬眸。“怎么,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呃…… 司机先生尴尬地搔了搔头。“其实,我有听陈管事提到,唐小姐她好像回三重老家去了。那天晚上,陈管事原本打电话要我赶回来载唐小姐的,可是因为林医师家实在太远了,我还来不及赶回来,唐小姐就自己搭计程车走了。” 三重?原来她真的回家去了? 韩绍元眼睛一亮,当场喜出望外。 “那么你知道确切的地址吗?” “嗯。”司机先生骄傲地点点头。“虽然印象不深,不过我想应该是找得到的。” 十年前他曾经载陈管事去过一次,如今要回想起来,应该不会太难才对。毕竟,“认路”可是他的专长呀! 他自信满满地掉转车头,排档加速驶出台北市。 这回,一定让二少爷找到人! 当韩绍元心急如焚地赶往三重的时候,唐慈正从市场买完菜回来。 她提了一大袋的青菜、猪肉以及水果,沿著公寓老旧的水泥阶梯,一步步拾级而上。 母亲这几天的脸色很差,连骂起人来都显得有气无力,她担心那是因为肝病所引起的营养不良,所以买了特别多的菜,打算帮母亲好好的补一补。 她微笑著,想到原本老爱骂她扫把星的母亲,如今却要倚靠她来生活,她就觉得很高兴、很有成就感。 她一边想著晚餐的菜色,一边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忽地,她被眼前的景象给骇住。 “妈?!” 她尖叫著,看见她的母亲奄奄一息地躺在客厅中央,地上还有一大摊的血。 她吓坏了,忙扔掉手中的袋子扑上前-- “妈,你怎么了?……妈,你醒醒!……你别吓我……”她摇晃著母亲动也不动的沈重躯体,一颗心提到了喉头。 怎么办?妈怎么会突然昏倒了? 她吐了好多好多的血……她会不会死? 叫救护车!她忙掏出袋子里的手机……可是下一秒钟,她又颓然垂下了肩膀。 不行,手机没电了!家里的电话又因为欠费而被停话中,她要怎么向医院求救? 她的脑袋一片混乱,眼眶发烫,电话、电话、电话……慌乱中,她想起了隔壁邻居,於是她冲出家门,用力按著对门的电铃。 求求你们,快点开门!快一点…… 她等了又等,等得心焦如焚,等得眼泪也流下来,终於,有人回应了。 “唐小姐?” 她怔怔回头,泪眼模糊地看著楼梯底下喊她的中年人。 他是…… “唐小姐,出了什么事了?”那人往上又走了几步,於是,她看见了韩绍元。 他跟在中年司机的后面,正抬眼望著她。 是那眼底的担忧,让唐慈崩溃了,她痛哭失声,猛地冲下楼去抱住他。 “二少爷……二少爷……”她在他怀中用力地哭著,仿佛要发泄出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恐惧。 那声嘶力竭的哭法,让韩绍元的心酸得一场糊涂。 “唐慈?”他轻轻地回抱住她。“怎么了?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情。” 那紧紧环住他的小手,是那么细瘦又无助,她的肩膀剧烈地颤动著,小脸濡湿他的前襟,於是韩绍元的胸口发烫了,一颗心像被什么紧紧揪住,痛得他连呼吸也困难。 他抬眸,示意让司机进她家去看看。 然后,他收紧手臂,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任怀中的人儿尽情的哭泣。 饼了一会儿,唐慈的哭声稍稍缓和了,司机也从屋里走出来,他忧心忡忡地对韩绍元说道:“唐小姐的母亲昏倒了……我已经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医院离这里不远,应该很快会到。” 韩绍元眉心一皱,点点头。 “待会儿医护人员上来的时候,你也帮忙一下。”语毕,他低头,眼色温柔地看著怀中的唐慈。她好像哭累了,整个人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唯独那双小手,仍旧固执地紧紧抱住他。 他微笑,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与满足。“不用担心,已经没事了。”他轻声抚慰著。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而近,他的笑容也逐渐扩大。 真奇怪,在这紧张的一刻,他居然只想抱著她微笑? 这,就是爱情吗? 医院的加护病房外,韩绍元彻夜陪著唐慈守候。 她的眼圈浮肿,眼下也多了一层深深的暗影,她一直哭著,直到刚刚才停住了眼泪。 韩绍元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他担心她,比担心病房里的人还要多。 “二少爷……我妈她会不会死?”她在他怀中轻轻地问。 “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医生一定会尽全力抢救她的。” 唐慈摇摇头。“肝昏迷……医生说我妈是肝癌所导致的肝昏迷。之前,我从来没听过这三个字,你说……会不会是肝癌末期?不然怎么会这么严重?” 她从来没想过母亲会死。 人家下都说祸害遗千年吗?她妈那么坏、那么刻薄,应该会很长命才对。 她抬起头,怔怔地望著韩绍元-- “二少爷,如果我妈死了,那一定是因为我的关系……我的命太硬,所以克死了爸爸,又克死了哥哥,现在,连我妈也逃不过……”她果真是恶灵转世,是扫把星呀! 否则,母亲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倒?都是她害的,她要是不回家就好了…… 韩绍元深吸口气,因为她话里的凄凉而感到无力且心痛。 “笨蛋,别说傻话。”他捧起她苍白的小脸,轻斥道。 她瘦好多,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这一个月,她是怎么生活的?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照顾她母亲这么难缠的病人,她肯定累坏了。 他替她披上外套。“我们先回去休息好吗?这里交给医生就好了,我会交代看护随时跟我们保持联络。” “不,我要留在这里陪我妈。”唐慈精神恍惚地摇著头。 “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下次会客时间是明天早上九点,从现在算起,起码还有十个钟头,难下成你打算一整夜都坐在这儿发呆?然后,等你母亲真的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已经先累垮了?” “二少爷……”她红著眼,抿唇又想哭了。 “听话,先跟我回去,明天我再陪你一起过来,好不好?”他好温柔地望著她,像对一个使性子的小朋友那样,替她穿好外衣,再把上扣子。 夜已经深了,医院里只有走道还亮著灯,护士推著车子从他们身旁经过,然后又偷偷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多么幸福啊! 那亲密交会的眼神,是恋人间独有的语言。 今晚,唐慈回到了她自己的卧房,她住了十年的、温暖而舒适的小天地。 她蜷著身子,疲倦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韩绍元整晚陪著她,他坐在她的床上,让她靠著自己的身躯入眠,而他则目不转睛、眷恋地低头瞅著她的睡容。 “对不起……” 他一直重复著这句话语。 而她醒了,便会伸手抱住他。 “二少爷?” “我在这里。” “二少爷……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他无奈地摇摇头。“不气了。” 然后她便释然地闭上眼睛。可是过没一会儿,她又再醒来。 “二少爷……” “什么事?” “……你不会再赶我走了吧?……我好怕啊,我一个人什么事也做不好……我差点害死了我妈……”喃喃的声音转为啜泣。 她是真的怕了。 如果母亲走了,二少爷又不要她……她想她会活不下去。 韩绍元低头看著她,她无助又脆弱的模样令他胸腔绷紧,眼眶灼热。 他掀开被子,躺到她的身旁,并用力搂紧她-- “不会,我不会赶你走了。”他亲吻她的额头,又亲吻她湿润的眼睫。“你永远都可以留在这里,就算你想离开……我也不放你走了。”他的脸颊贴著她的,那湿热黏腻的泪水仿佛流进他的心里。 “二少爷……”唐慈被搂得快要窒息,韩绍元的吻令她又惊又喜,她怀疑自己是在作梦。 可是这梦境太真实了,他的体温无边无际地包围住她,令她的胸口涨著满满的、无可言喻的幸福。 是作梦吧? 不然怎会这样幸福? “二少爷,你……爱我吗?”她忐忑地问。 韩绍元听见了,凑上前又啄了她一下,他在黑暗中红了脸。 “爱……”那一声,低沈得有如叹息。 然后她笑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真的放心了。 她在韩绍元的怀中放松下来,然后慢慢的、沈沈的睡去。 在临睡前,她仿佛听见韩绍元轻轻地对她说道-- “欢迎回来,我的灰姑娘……” 尾声 一年后 冬阳艳艳,万里无云,这天,天气出奇的好。 在台北市的某家私人诊所里,男人抱著女人,女人在哭泣。 “怎么办?连医生都说来不及了……”她低头揪著男人的前襟,小小的脸蛋看起来好忧虑、好旁徨。 “来不及不是更好吗?那就顺其自然,听天由命。”男人耸耸肩,一副与世无争、看得很开的模样。 外面天气真好,待会儿,他想带她去河边散散步,去喝杯下午茶,然后再去看场电影…… 他开始计划今天的行程。 只可惜,他的女人很显然没他这种雅兴。 “你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她气恼地跺脚。“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她胀红著脸,结结巴巴地指控他,可是接下来的话太羞人,她难以启齿。“我不说了!”她忿忿地转身就走。 身后,男人朗笑著将她拉回来。 “唐慈,亲爱的,你真的生气啦?”他安抚地亲亲她的脸颊,又揉揉她的后脑勺,最后,再吻了她一下。 唉!他的爱人实在太可爱,他好想一口吞了她。 “二少爷,你别闹了……这件事情很严重,我是说真的。”在他的怀中,唐慈又羞又恼地抡著拳头打他。 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笑得出来? “如果女乃女乃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的……”她皱眉,低头望著自己尚称平坦的小肮。 怎么可能? 这里头真的有小生命了?有二少爷和她的爱的结晶? 她忽悲忽喜地,完全不知道该拿这小东西怎么办?都三个月了呀!连医生都不建议打胎,这样对小生命太残忍。 “二少爷……”她叹息著窝进他怀里,好烦恼。 韩绍元低头瞅著她,他的眼中只有单纯的喜悦。 “傻瓜,怀孕是件好事呀!有什么好烦恼的?” “可是我们还没结婚呀!” “那就现在开始准备。”他微笑地捧起她的脸。“你担心什么?你迟早也要嫁给我的。” “可是……” “难道你不希望让你妈抱抱自己的外孙?” 她立刻点头。“想。”当然想! 说起来,她母亲能够复原也真是个奇迹。医生原本推测她最多只有一个月的生命的,可是开了刀之后才发现,她只有半边的肝受到癌细胞攻击,更幸运的是,癌细胞并没有扩散或转移的迹象,所以,摘除掉那部分坏死的肝之后,她便逐渐恢复了健康。 现在,她母亲搬进了二少爷为她准备的新房子,并且还有两个看护全天候轮流地照顾著她,生活可以说是无忧无虑了,如果,再加上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想必会更完美。 她想像母亲抱著自己外孙的模样,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二少爷,我想要这个孩子。”她对韩绍元说。 “当然,难不成你想打掉他?” “可是女乃女乃那边……” “放心,我敢跟你保证,你怀孕的事情一旦传开,最开心的人就是女乃女乃。” “真的吗?”唐慈怀疑地咬住下唇。 女乃女乃那个人可是出了名的保守,而且死要面子呀! 一旦知道家里冒出一个未婚怀孕的准孙媳妇,她会很开心? 唐慈摇摇头,对未来感到忧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韩绍元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 “喂,女乃女乃?”他朝她眨眨眼,然后拉著她往诊所外面走去。 “是,女乃女乃,已经检查完了……没有,唐慈没事……您不用担心……” 他一边说,一边搂著愁容满面的唐慈,替她打气。 “女乃女乃,有件事情我想跟您商量……”他说著,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唐慈怀孕了,我想在下个月跟她举办婚礼。” 唐慈听了,当场脸色发白。 你你你…… 她指著韩绍元的鼻子,无声地抗议。 可是,下一秒钟,她却看见韩绍元开心地笑了,他连连点头。 “是是是……女乃女乃您高兴就好,要请两百桌也没问题……好,我知道,大舅公、二舅公、小姨婆,还有伯母的家人,我统统不会漏掉……是,公司里的一些老股东对我们韩家有恩,我记得……嗯嗯……是,当时我年纪轻,不懂事……对,他们真的是我的恩人……”还有啊?韩绍元垮下了脸,开始来回踱步,很无奈又很想笑地,听著电话中的老女乃女乃叨叨絮絮地又开始聊起一些陈年往事。 唉,头痛、头痛啊! 一旁,他的准新娘可就不同了,现在的她,可是满心喜悦哩! 她一会儿掩著嘴开心地笑,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天空。 嗯,今天天气真好! 待会儿,说不定可以跟二少爷出去走走,顺便逛逛婚纱店,然后再挑选一些小baby的衣服…… 呵呵呵,她开始计划起今天的行程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