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主冷冷的》 楔子 大清王朝乾隆十三年,乾隆帝首次正式出宫,举行视察百姓民生的大型巡视活动。 处于盛年的乾隆,率领妃嫔东巡山东,驻留曲阜,并奠祭少昊、周公、孔子等祖师,以表皇室对儒学的尊崇与敬佩。 这个时候的大清帝国一片繁荣昌盛,文治武功兼备,乾隆励精图治,使清王朝达到强盛的顶点,国泰民安,人人安居乐业,再也没有民不聊生的情况出现。 然而,黑暗的例子仍旧存在。 喜爱在民间四处游览耍乐的乾隆,这天撇下一群妃嫔和官僚,带着贴身侍候的太监喜庆、福寿,和两个一等大内高手傅钏、傅桓微服出巡,私访民情。 从乾隆仍是皇子时已酷爱私下出宫,走遍大江南北,看尽世间天下。黎民的悲与喜,他自认都略知一二,绝不是住在深宫内苑而不知天下事的无能君主。 他们一行五人,来到山东一处偏远的山区。这儿有一个煤矿区,是北方煤炭的主要供应地,若没有这个产量丰富的煤矿,相信很多百姓都挨不过冬天。 “哎呀--” 他们还未接近,便听见煤矿口传来一阵阵凄厉无比的叫声,和一下下鞭子的抽打声。 乾隆的心沉了一下,马上领着其余四人躲在一个小丘后,仔细观察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一看,发现几乎每个赤果上身的矿工,背部都绑着一条粗重的铁链子,和满身的瘀红鞭印。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间地狱? 乾隆气愤难当,正想现身阻止,赫然发现一群大男人中,竟然有四个少年! 这四个少年看来不过十几岁左右,衣衫褴褛,但个子并不瘦弱,且脸庞长得端正好看,和一般粗野的乡村小孩截然不同。 “手脚还不快点?”监工见这四个少年一直沉默做工,更是欺凌他们。“我是可怜你们无父无母,与其终日在街头流连行乞,不如来这里赚钱!现在你们还敢拖延进度?我可不会因你们年纪小就优待你们!”说完鞭子准备落下。 “住手,我不许你们打我的兄弟!”一个少年快步走上前,推开正想拿皮鞭抽打另一名矮小少年的监工。 “嘿,你这个小子竟敢顶嘴,不要命了?”监工怒气冲天,扬起鞭子就往那少年身上猛抽下去。 “三弟!” “三哥!” 他的结拜兄弟马上过去,护着少年。 “我没事!”此少年年纪尚轻,但早已练就如行军将领般的坚毅性格。“老天有眼,你这个人迟早会有报应!” 他的背部被鞭打得皮开肉绽,烙下一条腥红的血痕,腿部也因跌在沙石路上而磨损,伤口血肉模糊,可是他并没有像其他大人一样狂呼吼叫,反而咬紧牙关、眼神坚韧、绝不认输,坚持保住他仅余的一身骨气。 其他的兄弟亦因为维护他,而面临同样的命运。 小丘后的五个人,看见这四个独特的男孩,心里无不震撼,尤其是乾隆,他在那一刻开始,已决定要将他们带离这个鬼地方。 “那个少年,会是个充满勇气和气魄的好将士。”乾隆对曾在沙场上奔走的傅桓说。 “皇上所言甚是。” “傅钏、傅桓,替朕将他们带出来。”乾隆下令,心里同时对这四个少年有所打算。 他要栽培他们成材,让绝非池中物的四个少年成为人中之龙。 救出他们之后,乾隆赐姓题名予这四名异姓兄弟,而该少年排行第三,叫做尉迟滕,他后来更被教育成一个军事专才。 十年后,在江淮一带出现四个青年俊杰,建立了统称为“四龙堡”的庞大势力。 没有人知道这四个伟岸倜傥的男子究竟从何处而来、出身如何,只知道他们具有雄厚的资本和实力,与朝廷似乎亦有关联。 向来崇尚骑射武功的满清贵胄子弟,一到成年后无不自动请缨,到战场上大显身手,只要一提到尉迟滕的姓名,没有人不想跟他一同领军作战,因为不仅可以跟他切磋领兵的技巧,还有机会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虽然尉迟滕的战功彪炳,但他从来不接受任何将军之封号--他只强调,他是四龙堡的三当家,再无其他。 凭他的优越条件,早该娶妻生子,甚至连高贵的公主、格格都想嫁给这么英伟的男人,奈何他只醉心于研究兵器,仍迟迟未肯成家立室。 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能使尉迟滕动心? 第一章 新疆伊犁--在阿尔泰山与天山之间的准噶尔盆地,其地势东高西低,由东北向西南倾斜,在众多气势雄伟、蜿蜒不断的群山顶上,终年白雪皑皑,冰山雪峰融汇成大小河流,纵横奔腾。 茂密的天山雪岭云杉森林,浩淼的高山湖泊赛里木湖,广袤的那拉提、唐布拉草原等正散发着无穷的魅力。 然而,受命前往迎接为逃避沙俄的剥削和压迫,从伏尔加河流域的蒙古土尔扈特族回归的大清兵将,落脚的地方却不是在山上,而是在一个湖水清明沉静,宛若仙境的湖泊西侧。 经过长途跋涉,历经种种磨难,付出巨大牺牲的土尔扈特族人,就在盆地的附近驻扎,让大清朝廷予以赈济、划定牧场,使其得以休养生息。 落日余晖透过山头,与山峰一起倒映在清澈的湖中,清朝兵营在四周点起了几十把火炬,照得黑夜如同白昼一般。 其中一个大帐幕外,挂有一面印上行龙图腾的旗帜。此行龙呈缓缓行走状,整条龙为水平状态的侧面,龙头作回首状,其状栩栩如生,犹如能一飞冲天之势,令人见了无不慑服其中。 这正是专属“四龙堡”兄弟中,排行第三的尉迟滕的行龙图腾。 四龙堡这名字,近十年来威名远播,普天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特别在江南地区的商界、江湖上,它担当了龙头领导的角色,在一般老百姓的眼中,四龙堡就有如江南半边天。 而四龙堡的三当家、皇上的养子之一--尉迟滕,自小受到圣恩关爱,受的亦是宫中皇子们的文武教育,文治武功比贝勒、阿哥们毫不逊色。 虽然尉迟滕没有官职在身,但各地的大小辟员都对这位少年时期即跟随乾隆出征,对朝廷素有战功,又深得皇室喜爱的三当家,既敬畏羡慕,亦顾忌防备,不敢有所怠慢。尉迟滕这次是身受皇命,代表大清朝廷,率领精兵一千,协助土尔扈特汗王--渥巴锡。 尉迟滕先是采取乘敌不备、先发制人的策略,突袭歼灭沙俄驻军,再摆月兑俄军和哥萨克骑兵的追击。 虽然土尔扈特族付出了惨痛代价,在离开伏尔加河时原有十七万人之众,而抵达故土时已不足半数。但终能顺利迅速东归大清国土,回到向往已久的祖国,除了渥巴锡的功劳外,尉迟滕亦功不可没。 此刻,尉迟滕正坐在豹皮椅上,贴身属下胡少威,及傅钏的儿子傅尚志皆在他身后左右站立,尉迟滕正在誊写禀报这边战况的奏折,好让远在北京的皇上能够安心。 他五官深邃,俊逸的容貌有着一对自信锐利的棕黑色眸子,性感薄唇带着柔和的笑意,高大强壮的体型隐约散发惊人却内敛的豪迈和威严,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爷,这回你相助蒙古土尔扈特族,大大提升朝廷的威望,想必边疆问题定能早一天得到缓和。”胡少威道。 “这次回去,皇上说不定又要游说你接受什么武将官职吧?”傅尚志打趣地预测着。 “大概吧!这些年来,皇上有哪次不是乘机提议,可我真要大官做的话,早几年就接受了,不会等到现在。”别人可能对这些名利官位垂涎已久,但他尉迟滕,就是对这些事不以为然,只想继续他无官一身轻的逍遥生活。 他钟爱钻研兵法之道,改良刀剑武器,所以平日除了帮忙打理各地商行的运作外,他亦负责监管四龙堡的铸铁处,专门向朝廷提供军队装备和京中侍卫的刀剑,同时兼任外火器营和神机营的参领。 也许因为曾在宫中上书房中,与皇子、贝勒们读过种种征战事迹,对兵法亦有心得,所以皇上也曾带他出征。近年他亦有奉命参与战事,从旁协助将领,顺便试验经他改良的武器。 “说得也是,你忙四龙堡的事已够累了,可别再捞个将军之名才好,否则我们不被福总管烦死才怪。” 四龙堡的大总管福寿,是受皇上之命,把他们四兄弟从小带大的老太监,他一直视四兄弟的身心康泰为己任。福寿若知道尉迟滕真当了将军,恐怕不是天天花心思要他进补,就是要他身边的人好好照料他,那对胡少威和傅尚志等一直跟在尉迟滕身边的人,只是徒增麻烦啊! “说得也是。”尉迟滕爽朗地笑了一下。“不过这次能亲身见识到俄军的火药大炮,总算不枉此行。回去我定要让皇上好好考虑增铸大炮的可行性,也要多试一些新的火药……” “尉迟弟,为了庆祝回归大清,并答谢你们众官兵对我族的帮助,今晚我们特地准备了宴席晚会,你可要赏脸参加才行啊!”年近五十的汗王渥巴锡,一踏进大帐幕,就扬声邀请已被他视为生死至交的尉迟滕。 每当渥巴锡忆起尉迟滕身穿朝廷黄马褂的坐骑宝马,擎着一柄大刀,骁勇善战地带领精兵,一路杀退突袭他们的敌军,他这汗王就钦佩不已。 后来他们进到地处险要,山壁如刀削斧劈的陡峭地区,四周易守难攻,他还以为这次会逃不了,但尉迟滕原来已做足准备,在山谷中大量囤积米粮,再加上山中本来就有泉水和野果,使他们就算待上一个月,也不至于饿死。然而,在谷外的敌人却抵不住他们的反攻和天气的折磨,最终都溃败而回,放弃追截。 假如没有尉迟滕,恐怕他们一族也突围不了。 “可汗,你太客气了,既然大家这么高兴,我们必定会参加。”尉迟滕将刚写完的奏折放好,便站起来迎向渥巴锡。 渥巴锡满意地笑着点头与他迈出帐幕。这时,大家都已聚集在此,脸上的欢乐和兴奋充斥每一个角落。 虽然在原野上,天气稍嫌寒冷,酒席上却热气盎然,笑语欢声一片。 清兵营帐间早摆下桌子和火盆,火盆里炭火熊熊,上面支着的铁架上垂下一个个的铁钩,正熏烤着野猪、山羊和野兔。油脂淌到火盆里,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铁架下放着铁叉和牛耳尖刀,让群众随时能大快朵颐。 身材挺拔的尉迟滕,坐在营火正前方的客座上更显得卓尔不凡。他没有因为自己是大清派来的特使而大摆架子、趾高气扬。更没有看不起他们这支流亡塞外多年的蒙古贫穷部族,反而毫无掩饰地一展其豪爽慷慨的性格,和他们一起大口吃肉、喝酒,与众同乐。 “后天一别后,真不知何时才能跟你们重聚!”一想起尉迟滕和其精锐部队快要回北京复命,渥巴锡便感叹起来。 “相信不会等太久。”他替对方斟酒。“下次你入关觐见皇上时,我必定一尽地主之谊,到时咱们不就能再次把酒畅饮?” “好兄弟,那你就等着我去打扰你,来,干一杯。” “干!” 一簇簇的火光,与此起彼落的笑语,都使狂欢的夜晚更为热闹。 北京紫禁城 巍峨屹立在北京城中的皇宫,碧水红墙环抱,金碧辉煌,气势恢弘。 从三大正殿往北,一个宫院连着一个宫院,幽雅宁静,是后宫妃嫔和公主、格格们所住的华美殿阁。 今天是上元节,天空终于放晴,没有再下雪,连太阳照在人身上,都是暖洋洋的。大家都喜气洋洋地迎接新一年的来临。一年也只有一个年关,有钱没钱都是得过,所以城内的老百姓都忙着过节的事情。 爆内的礼仪习俗更是繁复,各殿主子都指挥着奴才们干活,希望能在一年之中第一个月圆之夜,讨个吉祥之气,在来年祈求一帆风顺。 位于长东边的绥寿殿宫女,同宫内其他地方的人一样忙碌。当天清晨,她们早早备好鲜花、素果,祈求来年顺利平安。吃过早饭,她们正忙着在殿门上挂上一个个的花灯。 其中一双巧手,早已勤快地将剪好的窗花,贴在每间房子的窗棂格子上,又将各式各样造型美观的花灯,挂在每一个殿阁的回廊上。巧手的主人有着水灵灵的杏眸,粉红色泽的丰唇,不太高挺但圆润的鼻子,女敕白的细肤和乌黑的头发。她虽纤细玲珑,但身段匀称,穿上旗装和花盘底鞋,也不会有累赘之感。 只要她稍微装扮,想必能艳光四射,比宫中的主子更引人注目。可是,她--俞小月,似乎不可能有这一天,因为她出身内务府的汉军包衣人家,甫一出生便注定为奴为婢的命。 自从十三岁时被挑选进宫的那一刻,俞小月就注定跟其他宫女一样,开始了痛苦的生活。 新来的宫女都由资格老的宫女教导,她们不光要伺候主子,还要伺候这些宫女姑姑。姑姑们都非常严厉,因为宫中规定不许打宫女的脸,所以姑姑们就挑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打,连受了主子的气也要算到她们头上。 照说宫女的饮食应该很好,早点有各种粥、小吃;午饭有八个菜、一个砂锅;晚饭有各种面食、点心;夜里还有一顿加餐。可是她们和太监一样,从来不敢吃得太饱,因为如果在各位主子面前打嗝,弄不好是要杀头的。 而内廷规定,宫女不许涂脂抹粉,不许穿大红大绿,打扮必须非常朴素,一般都是淡蓝淡绿的衣衫,青鞋白袜,身上更不许带有任何香囊。 试问在这样没有自由尊严的宫廷生活中,俞小月又如何能绽放连她自个儿也发现不到的光芒呢? “小月,妳怎么还待在这里贴窗花?来,快点过去格格房帮忙梳妆吧!”一个年纪稍大的宫女,在亭子内看见跟其他人一起干活的俞小月,便急忙拉她进屋去。 “帮忙格格梳妆?”俞小月一听,吃惊得睁大双眼。“姑姑,这种事不是有贴身的宫女姐姐做,怎么会让我去呢?” “今儿个宫中办了上元家宴,格格说今日的妆扮绝不能输给别人,几个丫头替她梳了几个发髻,她都不满意。妳之前不是在储秀宫侍候过令妃娘娘梳妆吗?相信一定能令格格满意!” 俞小月默不作声,在心里嘀咕……格格她真的会满意她替她梳的头吗? 记得她三个月前从储秀宫被调过来绥寿殿的第二天,遇见新主子尚孀格格。尚孀格格没有对她说话,但眼神却是冷漠的。半个月后,她就被尚孀格格责打,原因是她不小心弄皱了格格要穿的旗装。 当格格身边的嬷嬷,手中拿着藤条重重落在她的手上,一下又一下,她的泪水忍不住在眼里打转,润湿了眼眶,她的贝齿咬着嘴唇,不敢从嘴中发出一丝一毫的吃痛声。 她进宫三年,头两年分别在御膳房和浣衣房做事,后来得令妃娘娘的缘,到她宫内侍候。虽然不是没被责骂处罚过,但面对尚孀格格这来得突然的责打,她就明白一定是自己哪里让主子不顺眼。 她觉得委屈,但从小的包衣身分就告诉她,即使她哭着求饶也无济于事,因为她是奴婢,主子要她如何她就得如何。因此她默默忍受,只希望自己能捱过去,不再惹怒格格,明哲保身。 幸好格格后来没有再找她的麻烦,她也乐得一直做粗重的活。怎么现在却要她去侍候格格梳妆? 俞小月没法子拒绝姑姑,只好匆忙进去。 “今天办的不光是一般的家宴,还是洗尘宴,四龙堡的三当家会进宫,妳们这些狗奴才给我妆扮得不够好,叫我如何去见他?”尚孀格格生气地吼叫着,吓得在场的宫女都低头不敢说话。 尚孀其实是乾隆堂兄的女儿,因为父母早殇而被皇太后接进宫去扶养。虽然不是正牌公主,但气焰比公主还大。 自从三年前她在宫内遇上五官俊逸,气度不凡的尉迟滕后,便深深爱慕着他。可惜她当时才十二岁,而且她亦不可能每次都收到尉迟滕要进宫的消息,所以一直没有接近他的机会。 尚孀盼了很久,才等到尉迟滕再次进宫的机会,现在她亦及笄,能婚配了,这次她一定要用最美艳的一面去取得他的注意! 这时,俞小月已被姑姑拉到了面前,急忙低头拜道:“奴婢向格格请安,格格吉祥。” “妳抬起头来。”尚孀看见居然是俞小月,而且还装扮得干净整齐,甚至连早先被责打的伤处也已包扎妥当,她这一气便是非同小可。“为什么是妳?我不要妳,给我退下。” 尚孀是皇后派的人,理应与令妃势成水火,但令妃偏偏说她殿内需增加人手,便从储秀宫调派几名宫女来,令她在皇后面前花了不少唇舌,解释自身立场。 令妃的动机居心叵测,当然不在话下,但她更看不过俞小月那副花容月貌,只消看一眼,她就讨厌俞小月。可惜俞小月始终都是令妃赐她的宫女,她不能做得太过分,只好打打她出气。 “格格,这宫女的手艺不错,上回皇上看见她替令妃梳的头后,都赞其巧手,想必她能替格格梳妆得宜的。”拉俞小月进来的姑姑,大胆地上前进言。假如不快点将事情搞定,恐怕大伙都要继续受格格的气呢! 尚孀斜瞄了俞小月一眼,心里明白自己能否得到尉迟滕的垂青,比跟这小小的宫女计较来得重要,妒意发作不得,只能狠狠瞪她两眼,再冷冷地道:“若不是看在妳曾侍候过令妃娘娘,妳还不配帮本格格梳头。还不快点动手,是否想我迟到,让人看笑话?”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侍候格格。”如梦初醒的俞小月连声回话,不敢直视尚孀的目光,赶快动手替她梳整发髻。 其实俞小月梳头的手艺并不特别出众,只是令妃娘娘是个有耐心的好主子,也常常亲自设计不同款式的发髻,让宫女替她试梳,所以她才有机会多加练习,从中学得些许技艺。 在镜中倒影看见专心的俞小月,尚孀心里便不是滋味。俞小月明明是卑贱的奴婢,为何比她这血统高贵的格格,生得更如花似玉? 在俞小月一双巧手的打扮下,尚孀满头珠翠,秀发梳成端庄却不失活泼的两把头,让尚孀更添娇媚。 “办起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尚孀看着镜中的自己,非常满意。“罢了,今晚绥寿殿不用妳侍候了,妳下去吧!” 俞小月听完,一丝欣喜顿上眉梢,高兴地谢恩:“奴婢谢格格恩典,恭送格格。”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她还以为今天上元节,要在殿门通宵守夜,但现在她可以跟相熟的宫女、太监们一起围着火炉,喝点酒、吃点东西,猜灯谜,说说笑笑地一起度过佳节! 这是否意味着,她来年走大运? 皓月当空,宛若一个大大的银盘高挂天际,只要略微抬头,那天际的美景便能尽收眼前。 趁着元宵佳节,宫里处处悬红挂彩,庆祝的气氛浓厚,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皇上和妃嫔们自然都不例外。 “滕儿,这是自家宴,也是替你远从边疆回来的洗尘宴,不必多礼,就随意一点吧!”乾隆向尉迟滕招手,眉目间充满为人君、为人父的骄傲。 在乾隆心里,尉迟滕和他其他三个兄弟,比亲生儿子更得他疼爱。 尉迟滕的卓越能力,让他在朝野内外都面子十足,他自然付出更多的器重和偏爱,希望他能不负所望。 “能为皇上去一趟边疆,真是大开眼界,这是滕儿的福气才对,皇上不用特别设宴替滕儿洗尘,愿皇上福寿万年!”尉迟滕露出淡淡的笑意,端起了酒杯,向乾隆施行一礼后,先饮为敬,仰首将杯中那醇烈的美酒倒下肚去。 “好好好,不愧是朕的滕儿。”乾隆也豪迈地饮了一杯。“既然是上元家宴,朕就不招呼你,下去好好用膳吧!” “谢皇上!”尉迟滕退了下去,回到自己的座位,忙着跟相熟的王孙公子们叙旧。 上元家宴可是皇家每年举办的习惯,奴才们早就在一个月前开始准备,桌上自然少不了水陆八珍和美酒馔果。光是干果、蜜饯、饽饽等前菜,就能让人吃饱,更别说后来上桌的膳汤御菜。 除了大快朵颐,吃喝谈欢外,皇宫各殿阁及受邀王府的贵客之间的寒暄,才是真正的节目。 今晚的半个主角--尉迟滕,更是众人的焦点,只见众公主、格格与阿哥、贝勒等,都轮流向他敬酒,青瓷酒杯碰到酒壶的当当声几乎没停过,忙得他几乎应接不暇。 他不太热衷这种应酬,但基于今天是特别日子,他也没太大抗拒。 直至酒过三巡,要上膳粥“一品腊八粥”时,突然有位脸飞红霞,步履不稳的女子,娇嗔地跌在他身上,他的剑眉才不期然轻皱起来。 “妳是谁?”尉迟滕一把拉着对方的手臂,低沉的声音骤响。 “是住在长的尚孀格格!”今晚被派在他身边侍候的太监认出来人,马上提示他道。 “格格,这不合规矩,请您自重。”尉迟滕肯定这女人,并不如她表面的醉醺醺,而是佯装出来。 “我不要。”尚孀没有站起来,径自陶醉在尉迟滕宽厚的胸膛中。“尉迟大哥,我是尚孀,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 今天甫见尉迟滕,尚孀的魂儿就被勾去了。 他魁伟的身躯,穿着一件海蓝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坠子流苏带,双目炯炯有神,简直就是她所见过的男人中最英伟的一个。 “我不认得妳。”尉迟滕瞄向站在尚孀身后,动也不动的宫女,命令:“来人,还不扶起妳们格格?” 尉迟滕的声音沉了,身旁的太监也明白他的不耐烦,但对方好歹也是一位住在宫内的格格,他们这些当奴才的如何敢得罪啊? 尚孀无视他的不悦,也不害羞的更进一步。“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冷淡?” 他是个正常成熟的大男人,她就不信面对她这种年轻娇嗲的女子,他会无动于衷。 “放手。”他脸上显出厌烦。 “不要。” 尉迟滕看着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心中也明白她的动机,还不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是他太久没进宫,还是现在的老嬷嬷越来越教导无方? 别说是格格了,一个平常人家的姑娘也不该表现得如此放荡,这女人怎么可以在众目睽睽下,不知羞耻地往男人身上贴? “如果没人教格格规矩,就恕小人直接一点。”尉迟滕扯开尚孀的手,并将她推开。 尚孀没料到尉迟滕会有此举动,一时没站稳,便四脚朝天,跌在地上。 “唉呀!” “格格,妳没事吧?”她的贴身宫女喜春,马上上前扶起狼狈的她。“尉迟大人,您就这样推倒咱们格格,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爆女知道尉迟滕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但毕竟他没有宗室爵位,也没有官衔,说到底只是个庶民,凭什么对出身高贵的尚孀粗暴至此? “大胆,竟敢这样跟尉迟大人说话,我非掌妳们嘴不可。”太监见喜春竟胆敢开口责难有如皇子的尉迟滕,忍不住出来护主。 “不必了。”尉迟滕挥退太监。“她也只是护主心切,算了吧!”他没有动不动就要责罚下人,显示威望的癖好。 “尉迟大哥,你怎可以这样对我?”尚孀以为他对她心软,马上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而已。” “小人亦只是替皇上好好教格格规矩。”他冷眼瞧着眼前彷佛受了重大打击的女人,俊秀的脸上倏地勾勒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你……你!”一时之间,尚孀气得说不出话来。皇宫之内,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的。 “若格格有不服之处,大可去跟皇上、皇后告状,小人随时愿意向众人道出事情原委。” 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尉迟滕便率先离席,完全不理会不敢作声的尚孀,和慑于其强势的喜春。 “大人,还有水果一品和告别香茗没上啊!”侍候太监在他身后叫道。 “皇上问起,就说我不胜酒力,先行离席。” 说毕,他径自笔直地穿过拱门,很快消失在设宴的庭院之中。 第二章 尉迟滕一路走出宴会那种闹哄哄、醉醺醺的气氛,寒夜的凛冽让他的头脑顿时清晰,舒畅多了。 又是一个花痴格格! 自成年以来,有多少公主、格格纷纷投来爱慕的眼光,但尉迟滕跟其他三个兄弟一样,对这些自命不凡、高不可攀,又娇蛮任性得令人讨厌的公主、格格们,没有多大兴趣和耐性。 皇上私底下,当然希望他们四兄弟能跟公主、格格们配得良缘,但从来不干涉也不勉强。 就像大哥和二哥,最后他们都能追求自己心中的挚爱,并顺利娶得如花美眷,代表他也可以,无须有所顾忌。 然而,刚才那个花痴格格,已打扰了他继续把酒言欢的兴致,再说家宴已到尾声,相信即使他现在离开宴会,也没有人会注意。 他走到宽阔却迂回的御花园,环顾一下四周。 虽然是夜晚,但灯火处处,亭台楼阁和池馆水榭,都掩映在青松翠柏之中,假山盆景和藤萝翠竹点缀其间。 苞平日不同,御花园现在没几个人出没,因为大部分仆婢都到宴会上侍候,不用当值的早就躲到一边,热热闹闹去挂花灯了。 走了一会儿,尉迟滕眼角忽然瞥见一抹烟也似的淡淡身影,在道旁林木间忽隐忽现。 不知道是不是酒醉让他眼花? 若不是,那抹身影到底又是什么人?真是大胆至极,居然敢在皇宫内苑鬼鬼祟祟。 当下,他调头悄无声息跟了上去,探头看个究竟。 骗人!她就知道没有那么幸运的事! 原本俞小月跟感情要好的宫中姐妹和小太监们,一起围炉吃主子打赏的火锅,顺便过节,但途中突然有个老太监过去,要他们在亥子时交替值班,害他们放下手中的碗筷,纷纷离开。 老太监要她拿一壶酒,孝敬与她一起在御花园当值的其他大太监,她也只好顺从地照办。 匆匆赶去御花园,却不见今晚与她一起在御花园当值的其他太监。 俞小月捧着暖手的小炉子和温好的酒,走到御花园后方的一个供下人歇脚的凉亭,发现根本没人在这里。 “徐公公,徐公公,你在那里?”她轻喊着,但传来的只有晚风和远处宴会的声音。 “奇怪,真是奇怪,怎会没有人在呢?”俞小月环顾四周,顿了片刻,马上知道是自己笨,便忿忿地嘟起红唇,将手上的东西全放在石桌上,接着径自坐到石椅上。 她低着头,那张樱桃似的红艳小嘴,咕哝咕哝地喃着:“小月,妳可真是天真,怎会当真以为徐公公会在这里等妳孝敬他?” 想也知道,没有主子会在上元夜里逛御花园,当奴才的自然不能放过可以偷懒的机会。 试问嗜酒、嗜赌的徐公公又怎么会傻傻地待在这里,跟她这小爆女一起吹着冷风,相对无言? 她专注地注视着清澈的温酒,柔声叹口气,神情若有所思。忽然,她的身子因寒风而微抖了一下,见四下无人,她便斟了温酒一杯,执起瓷杯浅酌一口,希望能暖暖身子。 “真好喝,难怪公公们都爱抢酒喝……”虽然有点呛鼻,但浓浓的桂花酒香使她觉得此酒并不难喝,而且酒入月复中后马上能使身子暖和起来,她的孤独感觉也缓和不少。 “我俞小月也想学别人偶尔偷懒一下,可是偷懒了又如何?上元饭吃完了,朋友都四散,也不想早早回殿歇息,免得不小心碰见格格,全年倒楣,那不如干脆待在这里好了……” 尉迟滕寻声至此,终于发现耳边不断传来像是蚊子一般嗡嗡嗡的低喃,和那抹闪过眼前的身影,全来自同一个女子。 侧向着他的俞小月,身穿宫女的旗服,怀中抱着暖手的小炉子,独自边喝酒、边自言自语。 他从来就没见过有女子会在外自酌自饮,更何况是在规矩繁多的皇宫内苑,而她亦只是个奴婢? 可想而之,这宫女似乎思想过于单纯,一点都没有身在是非之地的自觉,真是有趣极了! “一个宫女在御花园内独自对饮,真是稀奇。”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四周的沉静。 俞小月立时像是惊觉到什么似的,愕然的眼眸一扫,见到有人来了,手上的杯子吓得飞掉出去! “啊!”她失措地看着快要粉碎的杯子。 爱莫能助之际,尉迟滕敏捷地上前一接,杯子就完整无缺地回到桌上,然后正视着已站起身的俞小月。 四目交接的剎那,时间彷佛凝结住了! 这女孩浓密的眼睫轻轻搧动两下,眼波盈盈,雪白如玉的面容更如出水笑蓉,立刻使尉迟滕心神荡漾了一下。 俞小月一时之间忘记合上讶异的小嘴,瞪大圆圆的双眸,打量着伫立在桌侧的尉迟滕。 好冷俊的一个男人呀! 这么一个威风凛凛的男子,可是她平生仅见。这修长颀硕的男人,眸如星、眉如剑,挺直的鼻梁,温文与豪迈并容的气质,眸子里散发出的那抹浅浅笑意,更衬托出他俊美的脸庞。 这男人一双眼眸如湖水般平静柔和,对上他的眼睛时,整个人不知不觉沉溺在其中。 看见对方同样闪了神,尉迟滕纵然满肚子的疑惑,但脸上浅浅的笑容未变,只是看着她那可爱的表情。 良久,他终于有些尴尬地清清喉咙一下。 蓦地,俞小月似乎惊觉自己的失态,她手足无措地连忙跪下对尉迟滕叩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主子,奴婢不是有意的,请饶奴婢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偷懒了!”先认错要紧。 皇宫之内,只有主子和下人的分别。 这男人一身锦衣的穿著,整个人看起来气宇轩昂,绝对不会是下人,既然不是下人,那他肯定是某位皇亲贵胄的大人物,或者是什么大官。 她身分是卑贱的宫女,理当向任何身分比她高的人请安,更何况……这男人看见自己在值班时候偷偷喝酒呢! 她当然要先叩头请罪,请求这个男人不要向主子告她一状,否则她就完蛋了。 尉迟滕怔了一下,接着牵起唇角,佯端起主子的架子,说:“妳真该死,不单偷懒,还偷酒喝。” 俞小月垂下的整张脸皱起来,心想恐怕这个“主子”不会就此放过她,只好将头垂得更低,鼻子已吻上冰冷的石地上,尝试说明原委。 “这酒是要给徐公公,不是奴婢自己要喝的。奴婢只是……只是冷了,才想喝一口暖和身子,绝无意偷喝。” 尉迟滕没想到她会紧张至此,不由得暗笑起来。 “不是说身子冷了,那还不起来?”见她还是不起来,他就道:“是否要我亲自扶妳,妳才肯起来?” 饼了半晌,俞小月才抬起脑袋,迷惑地望着他,犹豫地问:“主子……要饶了奴婢?” 尉迟滕随意地点点头,然后自行坐了下来,又斟满了杯子,一手递向她。“过来喝下去吧!” 他也知道天气冷,她一个女孩要独自在屋外守夜已是可怜,更何况她的衣服必定不够保温,那他只好让她喝酒驱寒。 俞小月似乎震了一下,抬头觑他一眼,见他另一手端起酒瓶,豪气地仰首饮下一口醇酒。 他的话……是认真的? “是不是要我动用权力,妳才肯听话?”尉迟滕没好气地看向明明脆弱,却充满戒备神色的女孩。“左一句主子,右一句奴婢,原来只是说说而已,根本就不听命令,对不对?” 俞小月听了,心里有点气,便赌气地立即站起来,接过杯子后,将酒马上喝进肚子里,但喝得太急,她不小心呛咳起来。 “又不用这么急,真是的,我才说一句话,妳就害怕了?奴婢就是奴婢,骨子里的奴才本性表露无遗。” 她为之气结,却说不出话来,只能暗自饮恨。如果不是肯定他的身分一定比自己高,她才不会默不作声。 “给我退下吧!”他挥手示意。 “奴婢正在值班,不能离开。” “我不需要妳侍候。” “这是规矩,奴婢不得不守。”一旦让人知道她擅离职守,那不是能轻易混过去之事。 上回她就看见有宫女,在主子睡完午觉要起来时,刚巧去吃饭,就被杖打二十大板。 “守规矩?”尉迟滕懒洋洋地微微挑起眉,勾起讽笑。“身为金枝玉叶也不见得懂规矩、识礼教,妳这小爆女倒守得严谨。” 一想到刚才那个格格,竟不知羞耻地公然勾引他,他就不悦。相比之下,跟这小小的宫女谈着,他还感到一丝舒畅呢! 俞小月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来路不明的男人。 虽然她不知这男人口中的金枝玉叶是谁,但放眼宫里,这种野蛮任性的人可真不少--她殿中供着的主子不就是其中一人? “既然不肯离开,就坐下吧!”尉迟滕令道。 “奴婢不敢。”她摇了摇头。 “不敢坐下,还是不敢听我的话?”他瞇起眼,迎着俞小月那清灵的目光。 他暗暗思考着,心中总有一种感觉,她并不如外表看来那般柔弱不堪,而是有思想、有个性。 她眼神一沉。“哪有奴才可跟主子平起平坐的?” “严格来说,我不算是妳的主子,所以不用怕犯下不敬之罪。”他哪会不懂这小爆女的顾忌? 他说他不是她的主子,那他就不是皇亲国戚或朝中官员了?那他又是什么人,从何而来,为何能在皇宫自由活动? 俞小月好奇地想问他,但又碍于身分不便提出,只好将疑问藏在心里,静静地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坐下吧!”这恬静的时刻,他不想摆架子,只想顺其自然。 俞小月想了片刻,开始明白他似乎是想一个人静静待着,便也不说话,顺从地默默在他身边坐下。 她觉得自己今晚不正常极了,不然怎么会毫无顾忌地跟一个陌生男人,一个极有可能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并坐在一起? 虽然他之前对她说话冰冰冷冷的,让她气结,但他竟不嫌弃自己身分低下,还让她跟他同坐一桌? 这是她进宫以后,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啊! 她本该极力回避这种僭越礼节的事,但……心里却分明不想走开,因为望着他英俊得令人屏息的脸庞,她便无法抗拒的沉溺在他黑如子夜般的眼中。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对坐,望着月亮,不远处的歌舞喧嚣彷佛都不存在似的,天地间只剩下这方天地,宁谧而幽静。 尉迟滕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瓶内剩余的酒,视线不期然瞄向身旁安静的俞小月。 皎洁的月光下,映出她美丽的容颜,但却同时露出孤寂和疲惫的感觉,让他的心里没来由的一震。 想来,她在紫禁城内应该受了不少苦,使原本应该无忧无虑的少女,变成这么孤寂和疲惫。 当奴才的苦,他不是没尝过。假如不是皇上宅心仁厚,将他们四兄弟从地狱救出来,恐怕他早就被虐待至死。 不知过了多久,尉迟滕突然漫不经心地开口。 “妳觉得这月亮如何?” 俞小月愣了一下,用笃定的口吻说道:“很美,跟中秋节的月亮一样美。”她是在中秋夜出生的,所以名字叫作小月,更巧的是,她也爱看月亮。 “所以喝着闷酒赏月?”黑漆漆的双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俞小月的脸上不禁露出悸动的神色,清澈的目光锁住他,一会后,她避开他的眼光,眼珠儿兜了半圈,答道:“我没有喝闷酒,只是天气冷而已。你现在不也在喝酒,难道你也是在喝闷酒?” 她的否认几乎不具任何说服力,只要是明眼人就能一眼看穿,但尉迟滕不打算拆穿她,因为他不是多事之人。 “今晚喝酒还未尽兴,就被不相干的人骚扰,现在就当作补偿。” 俞小月听在耳内,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的性格会如他的面孔一样,豪迈爽朗吗? 如果是,那她也不介意跟他聊聊,因为跟爽朗的人交往,彼此间什么都能说,不用担心险诈算计。 可惜在宫里,有着这种豪迈心性的人不多。 “现在宫外,比三年前有什么转变?”她突然问。 “没多大转变,就是多了几间茶馆和戏班子吧?”他虽然不常待在北京,但应该知的事他也知道。 “妳三年没出过宫吗?” “是啊!”她有些黯然地点头。 “宫女一般要到二十五岁才能出宫,而且出宫的宫女不许再进宫,也不得传播宫中的事情。” “不是有些宫女未满期限就可以出宫吗?” “除非得圣上或皇后娘娘等主子的恩准,否则就是因为笨拙或是有病才被赶出宫。”所以就算她早就想离开,也不由得她。 “妳想出宫?” “但我不想被赶出宫。”一旦被赶走,她的所有随身物都会被没收,连回家的盘缠也没有,而她的家人都在南方,她根本就回不去。 尉迟滕闻言后,好半晌没言语。 就在此时,宫中响起了上元夜新旧交替的铜钟声,接着一朵朵缤纷斑斓的烟火直射向寒黑的天幕,流金的色彩在空中闪烁绽放,然后化成点点碎末四散天际。 新焰不断升腾,旧焰散后下坠,皇城统统笼罩在这些星星点点,四处翩翩飞扬的光屑中。 “过了今天的元宵,也终于过完新年了。”看见天上的火花,俞小月开心地转向他,笑着说:“希望在新的一年,大家都能过得顺心如意。” 她的会心微笑感染了他,他浅浅的扬唇一笑,精湛的黑眸英气逼人。 他们一起抬头欣赏烟火,相信在今晚之前,他们绝不会料到自己会跟一个陌生人,并肩看着烟火。 “今晚妳偷酒喝的事,不会有人知道。”尉迟滕面无表情地说。 “是真的吗?”俞小月着实很难相信他会帮她保守秘密,但瞧他没半点嬉笑的表情,应该是说真的吧? “我肯定。”他说过的承诺,很少不兑现。 “君子一言。”心急地想要得到承诺,她将手伸在半空中等待着。 “快马一鞭。”他口里应着,目光不解地瞪着她的柔荑。但听到她兴奋的笑声,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傻丫头,这样就开心了? “好,那咱们打个勾勾。”得到他回应的俞小月嘴快地说道,直到瞧见他那愕然的眼神之后,她这才惊觉自己讲了什么幼稚的话语。 原本白皙的脸庞倏地涨红,她羞得低下头,慌乱地解释道:“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心急,也怕你反悔……” “丫头,妳在不在?”倏地,远处传来老人的呼唤。 俞小月认出是徐公公的声音,便从羞怯中惊醒过来,朝尉迟滕道:“公公找我,我要走了。”话声才落,她盈盈作揖,人影就快速地往外跑,然后一溜烟地消失在夜色中。 尉迟滕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自觉的嘴角泛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她说……打勾勾?亏她能说出这种话。 她如此纯真的行为,在这个矫揉造作的皇宫,就如同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 而且,挺可爱的! “爷,长的尚孀格格求见。” 尉迟滕从公文中抬起头,看着进来通报的胡少威,便道:“我不是说无论是谁,现在都不想见吗?” “可是尚孀格格说无论如何都想见爷。”胡少威硬着头皮勉强道。 他跟了主子十多年,自然知道主子在办公时,不喜欢有人骚扰,但现在他们暂居皇宫之内,门外那个是不好惹的尚孀格格,他实在不敢一如以往,擅自替主子打发她离开。 “尚孀格格要来见我,她是谁?”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就是上元家宴那天来跟爷示爱的那位格格。”胡少威早就从当晚侍候的太监口中,知道来龙去脉。 尉迟滕脸色一沉。“跟她说我没空见她,不要再来打扰我。假如她仍要抱怨,让她去找她的靠山去。” 他留在宫内小住,是为了替皇上办事,不是为了应酬这种烦人的刁蛮千金。 “属下知道,现在就去办。”胡少威马上退出书房外。 “回格格,爷现在有要事在办,未能抽空会见格格,请格格先行回去。”胡少威婉转地说。 “什么,他不见我?”尚孀高声呼喝,不可置信的双目圆睁,死瞪着眼前的胡少威。“你这奴才该不会压根儿就没去通报吧?” 几个被派来侍候在外的宫女见这情景,都蹑脚儿躲得无影无踪,相信只有胡少威才能摆平这个刁蛮格格。 “奴才不敢,爷说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他说……” “他说什么?” “爷说,格格要抱怨的话,回去找自个儿的靠山去。”他一字不留地转达主子的意思。 “他真的这样说?”尚孀脸都绿了。 “奴才不敢对格格有所欺瞒。”胡少威心里好笑着。 “好、好!”她气得差点吐血,大力挥了一下帕子后,便带头走人。“喜春,我们走!” 喜春吃力的跟在健步如飞的尚孀背后,一边喘气一边问:“格格,咱们真要回去了吗?” 这儿可不是回绥寿殿的方向啊! “谁说的!” “那……那咱们这是哪儿去?”喜春迷惘的跟着主子走,格格也没道理会就此放弃啊! “哼!”她冷笑一声,停下脚步,转头对婢女道:“尉迟滕要我去找靠山,我就去找给他看!” “格格要去找……皇后娘娘?” “不枉我平日疼妳,快跟我走。” 第三章 坤宁宫内,皇后正在享受着嬷嬷的按摩。 四龙堡的尉迟滕进宫面圣,令妃仗着跟他们四兄弟有些交情,让皇上这几天都往她那边走,顺便和尉迟滕一起共进晚膳。 反观她这坤宁宫,倒是冷清得很,她这皇后每天都清闲得很,但心里就是一肚子气。 “娘娘,尚孀格格求见。”门口的公公通传。 “是她呀,传。” 丙不其然,进来的尚孀在请安后,便走到皇后面前,可怜万分地叫喊:“娘娘,请替尚孀做主啊!” 皇后看着她,疑惑道:“原来是有求于本宫啊!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妳大呼小叫的。” “娘娘,我这格格再也没有人放在眼里,居然还得受狗奴才的气。”尚孀双眼气红了。 “哪个狗奴才?该不会是令妃上回赐给妳的那名宫女?”皇后喝了一口热茶,淡淡地问。 “不是,是尉迟滕手下的狗奴才。” “尉迟滕,他不就是妳心仪已久的男人?他的奴才怎样给妳气受……”皇后听见有关尉迟滕的事便专心起来。 “尚孀自小在宫中长大,虽然不是皇上亲生的公主,但好歹我也是爱新觉罗氏的格格。我刚才去找尉迟滕,想邀他今晚一同用膳,但……他竟然敬酒不喝、喝罚酒,不肯见我就算了,竟还叫他的奴才赶我走!” “这尉迟滕竟这么大胆?”这也难怪,他跟另外的三个兄弟,都是皇上所疼爱的养子,眼光自然比谁都高,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尚孀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去,娘娘可要替我作主。”相信皇后一定会助她一臂之力。 “这孩子的下人也未免太没规矩了,好歹妳也是格格,居然连妳也敢顶撞。”皇后对她的打算心里有数,便顺水推舟地问:“那妳想如何出气?” “娘娘,尚孀对尉迟滕的心意,妳是知道的。我求娘娘帮我向皇上提议,将我指给他作妻子,好成全我的一片痴心。” “他这么对妳,妳还想嫁她?” “只要能成为他的妻子,假以时日,我相信他一定会对我心生情意,然后好好待我。尉迟滕是那么出色的人物,我就是想要他当自己的夫君。” “也对,妳长在宫中,就代表了皇室,不是凡夫俗子能够配得上的,虽说将妳指给没有爵位的他,是便宜了他,可他也是富甲一方的四龙堡三当家,皇上也很器重他,这样也不算太委屈妳。好吧,改天本宫就向皇上和太后提提看吧!” 皇后冷笑着--这提议真不错,她倒想看看站在令妃那边的尉迟滕,知道要娶站在她这边的格格后,会有怎样懊恼的神情。 尚孀也扬起志在必得的笑意。 尉迟滕,你是本格格看中的猎物,你以为还逃得了吗?好,你要摆出清高的架子,我就偏要将它拆下,大家走着瞧! 这天,尉迟滕从御书房走出来,准备回暂居的景阳宫时,在御花园碰上刚巧在散步的皇后。 “皇后娘娘吉祥,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尉迟滕带着身后的属下和太监们向皇后行礼。 “起来吧!三当家也算是自家人,不必多礼。”皇后的头高高地昂着,眼光对他一扫,口中却保持着惯常的热络。 她虽身为国母,但眼前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她不能不放在眼里。 “谢皇后娘娘。”尉迟滕起身,挑挑眉说:“那奴才就不打扰娘娘散步的雅兴,请恕奴才先行告退。” “等一下,三当家。”皇后开口叫住他。“难得在这里偶遇,你就陪本宫聊聊天吧!” 尉迟滕顿了一下后,薄抿的唇微微地向上勾起,等着对方开门见山。“奴才谨听娘娘教诲。”他本来就和皇后没有来往,她会有什么话要说? “假如本宫没记错,三当家也快到而立之年,你还尚未娶妻吧?” “是。”这时候,他已猜到皇后想说什么。 “你上次应该见过尚孀,怎么样,你觉得她如何?”皇后边说边抬眼看尉迟滕的反应。“那孩子几年前就喜欢你,一心希望能跟你结成好姻缘。我看你们俩也挺相配,就想跟你提一下这桩美事……” “奴才何德何能,让娘娘为奴才的终身大事费心?”又是这个叫尚孀的女人。她竟然挑拨是非到皇后跟前? “相信皇上对你的婚事也很关心,而本宫身为皇后,理当替皇上分忧,所以先行替你打算。” 尉迟滕目光眨也不眨的瞧着皇后,一抹阴鸷的浅笑缓缓地成型,毫无惧色地对上她的视线。 “皇上从未对奴才有过这个训示,奴才相信以皇上对奴才的厚爱,必定会亲自向奴才提起这种大事,所以,请皇后不必替奴才打算什么。” 皇后碰上他冷笑的表情,心里寒颤一下,但脸上仍保持端庄的微笑,道:“既然三当家这样说,那本宫只好全凭皇上旨意而行。本宫是时候回去,跪安吧!”尉迟滕话中的刺,让皇后突然之间,兴起一种想要好好教训他的念头。 看见皇后已走开,尉迟滕收起那虚假的笑意,回复最真实的恼意。 这个皇后,当真以为自己能将所有的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她究竟凭什么?一国之母的权威吗? 好笑,她这些把戏,留在后宫玩弄便好,休想动脑筋到他尉迟滕的头上来。 真的很想瞧瞧他们之间,若要玩起心机手段来,最终会是谁胜了谁? “妳这个死丫头,我就猜着是你。妳这长得一股狐媚样子的贱婢,是不是要刺死本格格,妳才会开心罢休?” 俞小月跪在地上,不住地喊着:“格格您冤枉奴婢了,奴婢跟您发誓,奴婢绝对没有将针留在衣服之内啊!” 尚孀下巴一抬,一脚踹向俞小月,大喊:“喜春,崔嬷嬷,给我好好教训这个贱婢!居然还不肯招供,还说我冤枉她,简直就是造反!” 崔嬷嬷立刻上前,伸手给俞小月重重的掌了一记耳光。 “真的,奴婢真的没做过。我迭好洗完的衣服,明明就干干净净的,连一条绣线都没有跑出来……”俞小月倔强地解释,不肯放弃为自己辩护。 从她被诬赖将利针放入格格的衣服里,被嬷嬷们押在地上受审前一刻,她的脑袋就有如乱麻一般,根本无法思考。她一点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自己从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坏事来。 “妳还好意思哭,现在才知道要哭,当初要害我的能耐呢?”尚孀拉起俞小月的头,警告地说:“说,是不是令妃派妳来害我?假如妳肯从实招来,我就饶了妳这条小命。” “不是,不是……我没做过,也没人要我这么做。格格,我求妳相信我,放过我。” 尚孀气得嚷起来,伸手拉着她,把她胸前的钮扣扯下一颗。“还嘴硬?好,本格格就要妳自作自受,来人啊!” 喜春看见主子的示意,便抓起从衣服之内捡出来的银针,迅速的对俞小月戳下去。 “啊!不要……”这样一戳,俞小月痛得冷汗直流,苍白的颜色迅速在她的脸上扩散。尽避膝盖撞到石子,已经渗出血来,还是比不上身上被利针重戳的椎心之痛。 老天爷,谁能来救救她? 她……好辛苦!这样下去,她真怕自己……再也捱不下去。 “爷,你有听到附近有人在哭喊的声音吗?”跟在尉迟滕身后的胡少威问。 “的确是有听见,应该是从那边传来。”尉迟滕听见哭叫声,不禁皱眉。“恐怕又是哪家的主子在拿奴才出气。” “不会正是……尚孀格格吧?”胡少威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他们正要前往的绥寿殿。 尉迟滕神色一凛,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他们没让守门的太监向殿内通传,就大步跨过门槛进入前院,本能地朝声音的方向而去。 他们看到一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宫女,被一些宫女和嬷嬷围着凌虐。 原本端着自适神情的尉迟滕,脸庞倏地冷下,恻隐之心使他的怒气,开始在他的心底酝酿堆积。 “身为格格,居然对宫女动用私刑?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他今天会亲自驾临绥寿殿,就是想好好警告这个喜欢在别人背后玩把戏的尚孀格格,请她不要再找他麻烦。 然而,他实在没料到自己走这一趟,竟能揭发这个女人可憎的面目。 尚孀听见男人的喝声,正想转身过来开骂,却看见是尉迟滕,不禁大为震惊,连退两步,张口结舌地望着他。 “尉迟大哥?”她喊着,声音里已有怯意。 “妳怎样也没想到,我会在妳正『忙』的时候出现吧?”尉迟滕射出冷如坚冰的目光。 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俞小月,脸色苍白,痛楚和委屈的眼泪遮掩她的视线,根本就睁不开眼,更别说要抬起头,望向解救她月兑离苦难的人。 “我只是刚巧在教宫女,喜春,还不快点去奉茶?”尚孀装出一副没事发生的模样。 “放过她--”尉迟滕努力使自己的语调显得平和一些,试图让对方在下人面前,保留身为主子的最后一分颜面。 他语气中带着命令的态度,让尚孀心头的戾气越来越浓,偏偏无法纾解。 她一阵轻笑,逸出些许阴沉,决定要跟他唱反调。 “为什么要放过她,尉迟大哥知道她对本格格做了什么吗?这狗奴才在我的衣服中偷偷放了利针,存心要刺死我!” “所以妳就命人用针戳她?”尉迟滕看着趴在地上的俞小月,直觉告诉他,这羸羸弱弱的宫女不会做这等阴险之事。 “难道我连管教一个小小的宫女,也要经过你的同意?”尚孀伸手捏住俞小月的下颚,再一手挥开她。 “这是虐待。”他瞧着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丝的阴冷。“宫中有宫中的规矩,不准动用私刑这一条,相信格格比我更清楚。” 思绪迷迷糊糊的俞小月,一直听见他们的对话。 她听得出来者早就厌恶尚孀,但无论如何,她仍打从心里感激这位好心的人。 真想好好看看这个恩人一眼,好让她日后能回报他,无奈她根本没有力气,也被其他宫女阻碍视线。 “尉迟大哥,没想到你是一个这么爱惜奴才的男子啊!”她重新装出一副惊奇的样子,嘴角得意的好笑却是藏不住的。“你这次来,就是要为这个宫女声讨我?没有其他的?” “那我就开门见山的对妳说--”尉迟滕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顿时增加他话中的威胁性。“别再从我身上打主意,就算妳说动了皇后娘娘来帮妳说话,事情也不会有所改变。” “你!”尚孀气结万分。“我爱新觉罗尚孀看上你,肯下嫁给你这个什么都不是的男人,你还不知满足?” “既然我是个什么都不是的男人,格格又何苦死缠烂打?”他的眉头忍不住蹙紧。 原本他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并不想跟一个女流之辈在大庭广众之下争吵,但这个刁蛮成性的女人实在太惹人讨厌了。 “我死缠烂打?”她脸色一黑,然后喉咙飘出刻薄的笑声。“既然你那么在乎奴才的生死,如果说这贱婢的性命在我手里,是生是死全凭你一念,恐怕这桩婚事你是非答应不可吧?” 尉迟滕一听,阴郁的怒气不断地在心头累积着。很好,这个刁蛮格格是想用人命来威胁他这四龙堡三当家?门儿都没有。 “今天,我在绥寿殿碰见这种动用私刑之事,就非管不可。我不允许任何人在这儿动手。如果要动手,无论是谁,都得先把我撂倒再说。”他下令道:“少威,把人带回去。” 他气势凛然,不可侵犯,在场的人全都他震慑住,连最嚣张的尚孀亦只能脸色铁青,话都说不出来。 胡少威领命后,将狼狈不堪的俞小月抱起,跟在主子身后,在众人面前昂首阔步走出绥寿殿。 尚孀眼睁睁看着俞小月被带走,什么话都不敢再说。 懊死的俞小月,她究竟是施了什么巫术,让尉迟滕突然出现救出她,还使尉迟滕越来越讨厌她这个格格? 莫非全都是令妃在背后作怪? 不,她要马上去见皇后,求她马上替她指婚。 她就是要尉迟滕知道她的厉害,否则--她不会甘心! “爷要如何安置这位姑娘?”胡少威问。 “先带她回景阳宫。”尉迟滕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等一下我差人到令妃娘娘那儿,请她对这宫女另作安排。” “没想到尚孀格格的心肠如此恶毒,幸好爷及早发现,否则日后才发现的话,就后悔莫及。” “即使今天没撞见她虐待宫女,我也不会和这种阴险狡诈、心胸狭隘的女人有任何牵扯。”尉迟滕冷冷地重申。 “嗯……”一阵呢喃声从俞小月口中逸出。 尉迟滕听见这微弱的声音,不禁停下脚步走近她。 他的黑眸炯炯地望向俞小月的脸,突然发现,她就是上元夜晚与他在御花园相遇的宫女。 是她?!竟然是这个骨子倔强的丫头? 她既是绥寿殿的宫女,怎么那晚会到御花园值班? 他定睛细看她清秀雅致,却苍白无神的容颜,不禁失笑。 她竟然长得比尚孀还漂亮秀气! 想必她不是个拍马屁的能手,难怪得不到主子的欢心,反倒成了尚孀的出气包,遭受这种无妄之灾。 “不舒服吗?”他以为她要醒来,但她再也没有其他动静,只是皱着柳眉,看来很不舒坦地昏睡着。“瞧妳这遍体鳞伤的样子,还不如早日被赶出宫外算了,至少不会被主子虐打。” “爷,你认识这位姑娘?”胡少威疑惑地看着在这宫女脸上梭巡的他,尉迟滕脸部的表情渐渐少了刚才的绷紧。 “算不上认识,萍水相逢而已。”但不能否认,她是个容易令人留下印象的小泵娘。 此刻,他全然明白,她为何对当主子的人显得过于防备。 但她眼中却仍然清明--这亦可能是,他对她有所印象的原因吧? 亲自安顿好俞小月之后,尉迟滕回到景阳宫的书房办公,一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分。 当他疲累地站起来,正想出书房时,忽然门外一阵喧哗,还没来得及叫人进来问清楚发生什么事,便见一个太监急急忙忙的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向他禀告:“爷,皇上和皇后娘娘来了。” 闻言,尉迟滕皱起眉头,对那名太监问:“知道他们为了什么事而来?”皇上会来并不奇怪,但连皇后也来,这就有问题! “奴才不知道。” 他瞇起鹰眸,心里有数。 想必是那个尚孀格格跑去皇后跟前告状了吧? 真是离谱至极,他还没去跟皇上禀报她动用私刑虐打宫女的荒唐事,皇后就请皇上过来了? 太监一路朗声通报:“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皇上、皇后娘娘吉祥。”尉迟滕带着宫内的众人下跪请安,然后,就起身迎上前去。 “皇上,不知圣上驾临来找滕儿,有何吩咐?”他恭恭敬敬地问。 “滕儿,朕只是来跟你闲话家常而已,不必紧张,对不对,皇后?”乾隆笑着喝茶,眼角看向坐在他身边、皮笑肉不笑的皇后。 “今天本宫和皇上,就是为了三当家的终身大事而来。”皇后得体的叙说。 “你大哥、二哥已经成家立室,接下来就是你。但听皇上说,你似乎并没有对象?本宫明白你身为四龙堡的三当家,又得皇上重用喜爱,一般寻常女子不可能配得上你,所以本宫就先代皇上替你物色好人选。” 尉迟滕被皇后那抹意图不明的眼光一瞧,头皮逐渐发麻,这种被压迫的感觉几乎让他想马上打断她的话。 “朕要先询问你的意见,看你对这人选合不合意;合意的话,朕便马上替你们赐婚。” 尉迟滕微微的瞇起了眼,沉声重复。“赐婚?” “对,皇后提议把绥寿殿的尚孀指给你当夫人。”乾隆似乎很满意能将皇室的格格,指给他疼爱的养子为妻。 不知怎么,屋里顿时充斥着些许冰冷。 “谢皇上对滕儿的关心,但,皇上,您不是一直都容许我们四兄弟,自由选择妻子的人选吗?”尉迟滕连一眼都不看皇后,只直视乾隆。“皇上,恕滕儿直言,滕儿并不愿意娶尚孀格格为妻。” “你已见过尚孀,她不合你的意吗?”乾隆有点意外,但并无不悦,只是关心他的想法。 乾隆明白,有时候姻缘是强逼不得的,滕儿不是皇室之人,更不应无奈接受不喜欢的女人作妻子。 “今天滕儿才去过绥寿殿,亲眼目睹格格如何暴戾地教她手下的宫女。”他拱手跪下。“滕儿因恻隐之心,先行把那名受伤的宫女送到令妃娘娘宫中照料,还请皇上恕罪。” “你说尚孀她对奴才们动用私刑?”乾隆一听,气得大拍桌椅。气氛紧张,吓得在场的奴才们全趴跪在地上。 “可恶,朕早就不容许宫中发生对奴才动用私刑的事,但这个尚孀竟敢漠视朕的旨意?” “皇上请息怒,臣妾认为当中一定有所误会……”皇后努力为尚孀说好话。 她没想到尉迟滕会为了这些小事,在皇上面前告尚孀一状。 “误会?皇后的意思是我看见的都是幻象?那名宫女就在令妃娘娘宫中,假如皇上不信,请派人去查看究竟。” “皇后,滕儿绝不会无事生非,此事朕一定会查明清楚。”乾隆厉视皇后,非常不满她护短的行为。 “皇上,这样残暴蛮横的格格若嫁给我,滕儿肯定无一日安宁,为了滕儿以后能安心替皇上办事,尽心打理四龙堡,请皇上收回将尚孀格格指给小人的打算。”想起尚孀的所作所为,尉迟滕的神情益发严冷。 “不愿娶尚孀没关系,但你的婚事皇上已经让下面的人开始准备,这件事拖不得。这样吧,本宫可不想他日被你埋怨,不如,让你自己从宫内挑选一位适婚人选如何?”皇后贤慧似地提议。 “对,就从宫内挑选一个吧,就算你看中的是朕的公主,朕也应允。”乾隆看着跟自己同样拥有挺直鼻梁和坚毅嘴角的尉迟滕,心中就多了一分偏爱,也希望他对婚事没有半点后悔和遗憾。 “谢皇上恩典。”尉迟滕已没退路。 无论如何也要选一个女子为妻吗? 老实说,他不常出入紫禁城,也跟住在宫内的金枝玉叶向来没有交往,认得的公主、格格更是寥寥可数…… 蓦地,“她”清丽的样貌,莫名地浮现在他的脑中。 现在他才发现,宫中唯一能让他留下印象的女子,似乎只有“她”--那个跟他一起度过上元夜,还想跟他打勾勾的小爆女。 尉迟滕的脸上突然不再绷着怒气,幽深的眸中逸出一抹浅笑,思考半晌后,心中终于有了主意。 “宫里头有不少及笄且尚未婚配的贵胄女子,不知三当家会中意谁呢?”皇后笑容诡异地追问。 尉迟滕既然想跟她这个皇后过不去,那么就走着瞧吧! 无论尉迟滕挑选的格格、公主是从哪宫哪院而来,全都在她这个后宫之主的掌控中,他日后必定神气不了。 “皇上,真是随便滕儿选择自己喜欢的姑娘吗?”尉迟滕转向乾隆,希望能再次得到皇上肯定的支持。 “对,朕金口一出,绝无食言。” “我要那个宫女,从绥寿殿救出来的宫女。”尉迟滕唇瓣洋溢淡淡笑意,声调中揉合着坚定。 第四章 在昏迷不清的沉睡以后,俞小月终于醒过来。 她动了动眼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床舒适干净的被铺上,于是大惊失色地弹起身来。 “天,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儿不是她的房间,而是一间上等的雅房。 下人是不可能受到如此礼遇的啊! 俞小月马上回想之前发生过的事-- 想到她被人冤枉、被利针戳刺,然后体力不支倒地,任由嬷嬷鞭打,她就垮下肩,哭丧着脸跌坐回床上。 如果不是有人发现了她,把她救出来,恐怕她早已经熬不过去。 但这样子,不就等于她已和绥寿殿决裂了吗? 那她……还能去哪里? 其他宫殿还能收容她这种宫女吗? 想到未来茫茫,纵然身处安全的寝室中,她仍沮丧得热泪盈眶,忍不住趴在锦被上哭泣。 女人交谈的声音,由近而远地传进房内的俞小月耳中。 “竟有这样子的事情?老天,那尚孀格格的面子可怎么挂得住?全宫内的人都知她爱慕三当家,爱得要命啊!” “可是三当家又不喜欢她,我看三当家就是存心要让格格在宫内难堪,才要舍弃贵族,另娶宫女。”另一个女人接着说。 “虽然三当家这次替我们这些受过气的宫女争回一口气,可是这么多的公主、格格任由他挑,为什么偏偏钟情咱们的小月?真怕小月会吃亏呀,毕竟对方可是个爷儿……” 女人们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低的,但俞小月仍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她们究竟在说谁?是在说她吗? 两个宫女一打开门,看到俞小月已经醒过来,马上高兴地走上前,细细察看她的伤势。 “两位姐姐,怎么是妳们?”俞小月水灵灵的杏眸用力地瞇起,看见是从前在令妃娘娘身边时,与她一起侍候着的姐妹,诧异万分。 “这里是令妃娘娘的宫里头啊!妳没事了,离出宫的日子只剩下一个月,妳要安心养好身子,知道吗?”其中一个较年长的宫女笑着嘱咐她。 “出……出宫?怎么回事?我要被赶出宫吗?”俞小月一听,吓得月兑口而出地大喊。 另一个宫女见她不解,便嘴快地回答:“小月,这次妳走运了,皇上下旨将妳许配给四龙堡的三当家作妻房,皇宫中的人全都知道了呢!” 俞小月听得瞠目结舌,半晌答不出话。 皇上亲自指婚? 女主角是她俞小月?对方是前主子爱慕成痴的四龙堡三当家? 这可是一件完全月兑轨的事情耶! “妳们是在开我的玩笑吗?”她只能吐出这句话。 “这种大事哪敢用来开玩笑?难道妳没有发现自己住在客房内吗?这全都是因为三当家的关系啊!” “这是当奴婢八百辈子都遇不到的好运。虽然不知是祸是福,但最少能出宫,不用受主子虐待,小月,妳可要珍惜啊!” 俞小月脸蛋皱成一团鼓鼓的球,努力思考着自从醒来后听见的一切。 “那个四龙堡,是天下赚钱的行业十之八九都掌握在他们手上的四龙堡吗?” “除了他们还有谁?” “三当家,就是救我的人?”她想逐步解开一个个疑问。 “是。” “三当家不喜欢尚孀格格,为了拒绝格格,所以才向皇上说要娶……我?”俞小月无力地说。 “对。”应该是这样吧? “所以我下个月就要从宫里嫁到四龙堡?” “全中!” 现在她全弄清楚了,这一切全都是那个三当家和尚孀格格之间的斗法,自己只是刚好被利用的棋子。 因为自己是格格讨厌的人,所以他出手救她,故意惹格格生气。然后又表明要娶她这个宫女,报复格格这个大麻烦-- 突然,令妃出现在房中,她们三人还来不及行礼,俞小月就被满脸笑容的令妃拉着手步出大厅。 俞小月受宠若惊,但令妃却不以为然,对她说:“大喜啊,皇上赐婚的圣旨可到了呢!” “圣旨到,宫女俞小月接旨。” 一道圣旨,打破了原本就暗藏汹涌的平静。 大厅来了很多看热闹的妃嫔、格格。 爆女们也纷纷来看“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俞小月,等待她或忧或喜的表情。 周围的那些目光里,甚至含着惊诧、嫉恨、猜测和羡慕。 俞小月明白,事到如今,再也没有人可以帮她了--她只能认命。 俞小月深吸了一口气,在令妃的陪同下,立刻在宣读皇上圣旨的老公公面前双膝跪下道:“奴婢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汉军包衣正白旗俞氏小月,性情和善,秀外慧中,现朕特准除去其包衣身分,抬旗籍为正红旗,指给四龙堡尉迟滕为妻,择日完婚,钦此。” “谢皇上恩典,万岁、万岁、万万岁!” 俞小月从那个太监的手中接过圣旨,脑海中一片空白。 接着,她无意识地听见似乎有很多人来跟她道贺,但话中的内容说些什么,她全部都听不入耳,只是茫然地看向四周,任由从前待她甚好的令妃,代替她跟众人谈笑着。 俞小月没有再说话,只是抿着嘴。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是俞小月却很清楚那种感觉绝对不是高兴。 任何人遇上这样的事情都不见得会高兴,更何况,这关系到她的终身幸福呢! 她很感谢他令她不用再受皮肉之苦,让她提早离开皇宫。但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而且把她当成报复工具的爷儿,是她始料未及的。 这个三当家怎么可以这样玩弄她的人生? 接了圣旨后的某一日,俞小月便带着皇上要令妃为她打点的一些嫁妆,不做停留地离开紫禁城。 坐上四龙堡派来迎接新娘的马车,直向位处江南的四龙堡驶去。 爆内没有设宴,也没有热闹,因为她所认识的朋友全都只是奴才,不能离开工作岗位,不能替她作任何的庆祝。 而她身边也没有家人能送她“出嫁”,所以除了她住的房间大门上贴了“囍”字外,一切都如平日一般。 直到要出宫的前一晚,她才知道三当家--她未来的夫婿--早已离京回去。 她的手帕交认为三当家是预先回去四龙堡准备婚礼,但俞小月却认为他对这桩婚事并不是很看重,搞不好他是不想看到她,而早早离开呢! 对于这种没有感情的婚姻,俞小月已有心理准备,但夜阑人静之时,满月复的心酸还是会令她的泪珠不争气地滑下来。 假如这三当家还算明理的话,说不定在利用她之后,还会放她自由呢! 怀着对未来的不安,俞小月已经在马车上赶路半个多月了。 到底是四龙堡的马车,车内宽敞豪华,内榻上铺着软软的厚垫,垫子内不知是塞着羽毛还是棉花,使她能舒适地睡在上头,不怕马车颠簸。 榻上靠中央的位置钉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各色茶点和果品。桌子下方有几个暗格,装着一些备用的物件。 现在是早春时节,春寒料峭,即使俞小月拢紧了斗篷、怀中抱着暖炉,冷意仍渗透心窝。幸好马车两侧的小窗被双层锦布遮住,以免冷风透进来,随行丫鬟也从榻下的抽屉中拿出薄被给她挡风。 她们一行人终于到达苏州府城,在四龙堡人马的迎接下,住进了城内知名的云来客栈。 经过半个多月的舟车劳动,俞小月在客栈内好好地休息了两天。 之前在皇宫时,她的嫁妆和行李已有其他宫女和嬷嬷打点,她只需休养身体;现在到了四龙堡的势力范围,她更不必插手婚事,乐得清闲。 成亲吉日,喜锣喧吶的声音夹杂着鞭炮,让城里好不热闹。 俞小月在喜娘的搀扶下,从云来客栈盈盈步出来,坐上中间一顶十二人抬的朱红软轿,跟在其后是长长一串箱笼的新娘陪嫁物品。 出紧队伍沿着热闹非凡的街道,向位于城外、自成一格的四龙堡出发。 听着前头锣鼓喧天,俞小月的心开始紧张起来。 今天,她就要嫁给一个与她素未谋面的男人了。 天啊,全然陌生、身分悬殊的两个人,怎能结成夫妻? 毕竟三当家是天、她是地。他是受万人尊崇、受皇上重用的大红人,而她只是辗转浮沉在人世间,不起眼的一个小女子而已。 她又怎么能痴心妄想,以为自己从此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呢? 可是,宫女姐姐当天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这男人提早离京,说不定真是为了筹办婚礼。否则,他哪能够将婚事办得如此风光盛大? 俞小月从来没有想过,她身在皇宫和苏州城内的待遇,竟然会差这么多! 想着想着,出嫁队伍已穿过进入山谷前的“四龙堡”入口,跨过坚固的石雕桥坝,直往前面的庞大围墙而去。 “新娘来了,新娘来了!”在高处看守的侍卫,看见一顶大红的轿子跟一串队伍后,立即敲起大铜钟,提示守门快快打开大门,好让他们三当家的新娘子进来。 大门立即缓缓打开,迎接喜轿等队伍浩浩荡荡的进来,住在堡内的下人及其家属,都在两边驻足等着看热闹。 不久,城墙上早就预备好的礼炮突然齐声响起,声势浩大,使气氛更为热闹。 轿子在一座固若金汤的主宅前面才停下来。 门口一条鲜红的地毯随着台阶向层层门内延去,红毯两侧乐师与侍卫整齐地排列,最后是一身红蟒袍、手持大彩球,拥有出尘五官和不凡气度的尉迟滕,他面无表情、不疾不徐地从里头走出来迎接新娘。 “新娘请下轿。”喜娘小心翼翼地扶俞小月出轿。 尉迟滕看见身穿凤冠霞帔,盖上红头巾的俞小月一眼后,便手执弯弓,用无头箭向新娘方向射三箭,意为驱逐黑煞神。 听着箭矢呼啸而过,和旁人拍手欢呼的声音,俞小月就知道这三当家的射箭功夫差不到哪儿去。 她很想看看这个要当她夫婿的男人,他的样貌和英姿,可惜婚礼正飞进行中,她不行这么做,也不敢。 忽然,她交握的小手被一只粗糙黝黑的大掌握住。她不禁轻颤一下,下意识想挥开,但对方反而捉得更紧。 “我是妳的夫君,现在要带妳进去拜堂,别任性。”尉迟滕不太满意她甫一到来,便要推拒他的小举动。 耳际响起男子低沉的嗓音,使俞小月愕得不再动作,任由他带着自己步进挤满喧闹人群的前堂大厅 大厅内早就灯火辉煌,人们用各种眼光注视着一对新人。该来的客人都来了,包括轩辕敖、赫连昀夫妇及皇甫轩夫妇。 而前方的中央坐着两位老年人,一位是笑口常开、仪态十足的福寿,另一位就是满脸胡须,武将出身的傅钏。他们既代表皇上,也是抚育四兄弟的长辈,所以担任今天婚礼的主婚人。 “新郎、新娘都到齐了,喜娘,婚礼开始吧!”福寿笑着干脆俐落的道。 尉迟滕牵着俞小月的手,走到天地桌前跪下来。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人洞房--” 仆役、婢女将一道道佳肴,送上开阔天井里的每席宾客面前,而席间的女儿红总是被干得不够尽兴,宾客纷纷一埕一埕地向尉迟滕敬酒。 “三哥,别喝那么多,春宵一刻值千金,千万别被灌醉,今晚洞不了房,让嫂子空等啊!”轩辕敖笑着抢走尉迟滕手上的酒埕。 “这些事不用你担心,要喝就尽情的喝吧!”对于四弟的消遣,尉迟滕回以一个白眼。 “都快子夜了,你还在这里流连忘返?还不快一点回房,不要让新娘子等太久啊!”皇甫轩以过来人的身分提醒三弟。 尉迟滕满不在乎地笑道:“这也等不得的话,日后当我要出远门时,她岂不是活不下去了?” 大哥赫连昀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这三弟平日对着兵书、兵器太久,对女人都满不在乎的,这次从北京回来后却突然说要成亲。 知道这个消息,众人又惊又喜,满心期待新娘子的到来,但没料到新郎官却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真令人费解。 “她是你亲自向皇上要来的人,没有人逼你要她,不是吗?”轩辕敖指出这件事实。“就算你承认在乎她,也没有人会笑你的。” 尉迟滕抿了抿唇。对,他当时脑子里只想到她的样貌,整座皇宫的女子只有她没有惹他讨厌,才对皇上说要娶她。 他明明不抗拒她,甚至……期待与她再相逢的日子,但他就是不高兴这次进退两难的逼婚。 如果不是那个可恶的尚孀,和喜欢兴风作浪的皇后,他也不会在没有足够心理准备下,如此仓促地成婚吧?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位处四龙堡北边,属于尉迟滕的私人院落--震龙院,点亮一排排染成大红色的精致灯笼,上头贴着以金纸剪成的“囍”字。 不远处人声鼎沸,更隐约传来阵阵丝竹之声,表明今天的喜庆还没有要闭幕的意思。 经过一整天下来的繁复礼节,俞小月只觉得自己的骨头快散了。 她一直模模糊糊地照身边嬷嬷、丫鬟的示意而行,又怕自己哪里出错而紧张兮兮,根本没机会喘一口气。 一直到她被送入新房,安置坐在床边时,她才松一口气。 真的好想快点睡觉啊! 昨晚不知为什么,心绪不宁,怎么也睡不着,今天一大早就被大批的丫鬟、嬷嬷从床上挖起来梳妆打扮,涂脂抹粉……累都累死她了,现在还要在这里干等着三当家回来,真是辛苦啊! “我……可以先吃一点点东西吗?”她不单累,一天没东西进去的肚子还正唱空城计呢! 一个新派来服侍她的婢女顺欢,上前来说:“夫人,要等三爷回房,才能吃桌上的东西,否则会坏了规矩的。” 俞小月表情失望,突然听见烟火直冲天际后发放的隆隆声响。 “是在放烟火吗?” “对,烟火是为了庆祝夫人和三爷成亲之喜放的。” “我可以看一下吗?”俞小月没料到四龙堡会为了她的婚事放烟火,她只是卑微的宫女啊! “可是……红头巾要新郎掀才吉利。”一听到俞小月的提议,顺欢连忙发声阻止。 “没关系,不要让人知道就好了,而且这么做也不见得吉利……”她宛若自言自语地呢喃着。 俞小月晃了晃自己几乎被沉重凤冠压断的颈项,对于婢女的慌乱不以为意,索性自己伸手,掀开精美刺绣的盖头。 “夫人,这……这……” 此时窗户大敞四开,八面清风徐徐。 “重见天日”的俞小月双眼望向窗外,看着细小的七彩光芒划过天际,就像流星划破夜空,啪的一声,散射而出,在空中绽放出一瓣瓣晶莹剔透的彩色花朵,然后漫天飘散,瞬间而逝,烟霞云气尽收眼底,令人精神振奋。 好美,就跟上元夜时看到的烟火一样漂亮! 这时,她回想到那个宁静的晚上,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一起看皇宫上空为庆祝新年而点燃的烟火爆竹。 那男人的英挺模样,原来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之中啊! 因为他的闯入,搅动她原本无波的心灵,但却也让她多了一份自在……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呢?他知道她嫁出皇宫的事吗? “夫人,恕顺欢多嘴……”顺欢回头望着俞小月,大胆问道:“您是不是……是不是不想成这个亲啊?” “怎么这样问?”难道顺欢懂读心术? “因为夫人不似一般新娘子,没有娇娇羞羞地等新郎官进新房、掀红头巾,奴婢瞧不出夫人有半丝的喜气。”既然已经开了头,又见俞小月没有怒意,顺欢顿时大起了胆子道出心中的疑惑。 俞小月漫不经心地打量身处的房间--这寝房在二楼,空间极其宽阔明亮,窗和门都大大的,窗棂上毫无雕花藻饰,但松香木料坚实,又见古朴精致。 “妳们都知道我的出身。”她一点都不想掩饰自己的来历。“身为一个宫女,能被三当家娶进门,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只是,我不能因为这样就得意忘形,毕竟……我们并不是真心相爱才成亲。 她何尝没有当新嫁娘的期待? 只是……她可以期待吗?她连自己的夫君都没有见过,也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他拿来气格格的工具。但……唉!算了,不要再想了。 一阵风吹过,俞小月伸一伸懒腰,舒舒服服地倒在床上。相信三当家在外跟宾客敬酒,一时半刻也不会回新房,她倒不如先闭目养神一下吧? 一思及此,俞小月躺在床上合眼假寐,不到一刻钟,便慵懒的睡着了。 尉迟滕在房门口不发一语,一双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房内的人儿,整个人让眼前的景象给震慑住。 一个灵巧绝色、明媚动人的美艳女子,身穿大红喜庆的裙褂,正躺在属于两人的新床上。 她鲜女敕艳红的杏唇、透亮赛雪的肌肤,和那满足如小猫咪的表情,都叫尉迟滕心神为之荡漾。 俞小月自然恬适的模样,比任何一次他所碰见的清冷和凄惨,更打入他的心坎里。 张罗一切事宜后折返回新房的喜娘,看见尉迟滕已到,原本还欢欢喜喜的,但当她探头瞧见房内的俞小月竟卸下红头巾倒头而睡,便大为紧张地冲进去。 “夫人,这可不成啊!”喜娘连忙扶起俞小月坐好,手足无措地将红头巾重新盖回凤冠上。“这红盖头不是新郎官掀的话,会不吉利的。顺欢,妳怎么可以由得夫人乱来?” 呆立的顺欢急急回话说:“是夫人说,这么做也不见得吉利……” “呸呸呸,妳这丫头在大喜日子乱说什么!”喜娘看着已步进来的尉迟滕,连忙讨好地不停说着吉祥话。 尉迟滕的眸子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俞小月瞧,深邃的目光依然教人模不着、看不清他的心情。 “掀盖头这件事,应该由我来做吧,娘子?”他笑问。“莫非娘子不知今晚的规矩吗?” 俞小月听见男人似曾相识的声音:心中愕了一下。但她明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被人当场抓到,糗得无话可说,便像只受惊吓的猫儿,连声音都沙哑地道:“我不是有心的,对不起……” 这让尉迟滕起了怜悯之心,摇头暗自叹息。“我不是要责怪妳。” “爷,您还是请掀盖头吧!”喜娘瞧得出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深怕事情会再出岔子,连忙打起圆场,将手中的秤杆递给尉迟滕。 尉迟滕用秤杆将红盖头掀开,原想欣赏她那娇羞胆怯的模样,可是竟发现她紧闭眼晴,好像在等待接受死刑一样。 他忍不住笑出声。 瞧尉迟滕那宽容的模样,喜娘和顺欢两人笑着对视一眼,然后便识趣地自动退出房间。 一等门扉合上,俞小月便就“扑通”一声,跪在尉迟滕跟前。她知道不这时候说,就来不及了。 “三当家,开恩啊,看在奴婢是个什么都不知情的下人,求您饶过奴婢,让奴婢离开吧!”她低头跪着,看都不敢看男人一眼。 能离开皇宫,她真的很高兴。可是她却更害怕这梦似的婚事,因为对她来说,他是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她要如何认来做丈夫?她怕自己只不过从一个鸟笼转到另一处而已。 尉迟滕当场脸色一黑,低下头俯视她那叩头的模样,第一次觉得这个新任妻子的行为很讨厌。 “我们刚才已经夫妻交拜过,不要再跪我。”他咬牙沉声道。 俞小月听见这种意味深长的话语,心中的惊慌溢于言表,也怕他不高兴,急着找话解释。 “奴婢……奴婢不是有心要让三当家难做,只是自知身分低下,不想三当家惹人闲话,所以……” “不要再奴婢、奴婢的自称,妳不是我的奴婢。”尉迟滕像座山一样,伫立在她的眼前。“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俞小月皱起了眉,缓缓抬头看清楚眼前的男人--高大的身躯,眼角眉梢刚劲而深邃,嘴角翘起,微笑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是他!? 第五章 俞小月显然被尉迟滕吓了一大跳,只得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盯着他那稍微阴沉,但不损其英气俊俏的脸庞。 “你……你……”她一脸震惊的可怜模样。“怎么会是你?你就是四龙堡的三当家?” “对,所以我说过,我不算是妳的主子,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他伸手拉起她。“不要自称奴婢,不要跪我,也不要叫我三当家,要叫就叫相公,或者我的名字,仅吗?” 现在的俞小月和一个月前,简直有天壤之别,一张俏脸不但比以前更为红润娇美,而且显得楚楚动人。 尉迟滕突然觉得,要她做他的妻子也挺不错的,最少她有柔顺的个性和美丽的外表。 虽然眼前的男人就是她先前记挂着的神秘人,但是,他刚强的气息近在咫尺,让俞小月的心田莫名地慌乱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早就相识?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是三当家?”她指责地瞪着他。 如果她早就知道是他,或许就能将一连串发生的事合理化起来,不会像个笨蛋一样。 “之前我不知道妳的名字,妳也不知道我的。”他淡淡地说着。 他没有说谎,他的确是向皇上提出要娶她后,才知道她的名字和背景来历。 “这也无所谓,现在妳已经过门,是我尉迟滕的妻子,妳只要牢牢记住这个新身分就行了。” 俞小月苍白了脸,只是胭脂使她看来依旧艳丽。 “奴婢……我……不过是个下人,对你自然是敬畏万分,尤其你是人中龙凤,我配不上你……就请你放我走……让我回家。”她双眸紧紧盯着地面,吐出她一路南下时,拟好要跟他说的话。 空气似乎在瞬间凝固,又彷佛绷到极致的弓弦,一触即发。 “妳真的不在乎?”心中不太是滋味的尉迟滕,一双幽沉如黑夜的眸子更显寒冷。 “整个京城、全江南都知道妳俞小月跟我正式拜堂成亲,是我尉迟滕的女人。现在妳突然说要走,别人会如何猜想我和妳的事?而且妳一个女孩子要如何自处,难道要任由别人闲言闲语?” “我可以……继续南下或西行。” “妳有盘缠吗?”他着实很难相信她的洒月兑。 “呃……”俞小月柳眉轻蹙,轻咬着薄唇,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因为他总是一语中的。 他起身,故意制造压力似的踱到她面前,抬起她小巧的下巴。她那怯生生的模样,引得他这个大男人不由得心生爱怜。 尽避跟她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尉迟滕同情、心疼她的身世和遭遇,所以对她总有一份特别的关心。 这或许是同病相怜吧? “你为什么要娶我?”俞小月直视他的眼瞳。 “皇上一直有意为我指婚,虽然我不断拒绝皇上的好意,但是皇后却不断地兴风作浪,连那个什么格格也跳出来纠缠我,让我烦心不已。与其让皇后等人得逞,找一个粗野恶毒的心月复过门伺候我,倒不如我自己亲自挑选。”他扬起嘴角,说得合情合理。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只不过是一个小爆女?难道是为了气格格吗?” “妳好歹也是皇宫的人,选择了妳,我既可以令皇上无话可说,更不用再担心有人打我主意。而且,我也相信妳不会给我惹麻烦。怎么看妳都是我眼下最好的选择,所以我挑中妳。” 俞小月吸了吸鼻子,无法否认他的话,又不能承认他的所做所为是对的。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尉迟滕,正把他真实的一面展现给她看,对她毫无遮掩,让她了解到两人的立场,并试图接受。 “妳不是想离开皇宫吗?现在我将妳带出来,妳为什么不开心?难不成妳宁愿待在如同战场的皇宫?” 俞小月的心神一阵激荡。 “你……”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这般为她设想。 对!假如没有他出手相救,以她这小小的宫女,在宫中出事的话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问题是他们的未来一片茫然,如此纠缠下去的话,那将会是一个怎样的局面呢? “留下来吧!”他看出她已被他说服。“至少我能承诺,绝对不会亏待妳,妳的生活会过得很好。” “我还是不能……” 他没有费神点破她的口是心非,直接替她说:“我不准妳走。” 尉迟滕不给她回绝的余地,强悍的大掌转而握在俞小月纤细的手臂上,让她与他喝合卺交杯酒。 他灼热的目光盯得她来不及反应、呆愣着小脸只能跟着微微扬起嘴角。 “看来,我得帮妳,才能使我们的洞房花烛夜过得顺利一点。”说完,他扶住她的肩,力道不大,却让她动不了。然后尉迟滕含着酒,头一偏,突然吻住她,缓缓渡酒入她的嘴里。 俞小月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呆滞,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接着,她的脑袋混乱起来,一股热浪袭来,俞小月的意识渐渐模糊,好像有声首在头脑里作响,她本能地别开脸,躲过他温热的嘴唇,并开始反抗他的亲近。 “你……你……别……”她紧张地结巴起来。 他靠太近了!她本能的向后退,但却被他的手按住,动不了。 尉迟滕用手背轻抚她冷凉的颊边,只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扳过她的脸,和他额头贴着额头,还用他高高的鼻梁碰触着她。 他的眼睛里充满盈盈笑意。“我是第一个吻妳的男人吧!很好,这是身为丈夫的权利。”说完还勾起嘴角的微笑。 俞小月红着脸偏过头去,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知道他们今晚要做什么事儿,可是……他非得那么迅速吗?她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耶! 室内气氛益发暧昧。 “我要继续了。” 俞小月吓了一跳,赶紧大口地喘着气。但她还没来得及喘完,他又靠了过来,又陕又狠又准地攫住了她的红唇。这次较方才激狂,侵略性十足的力道震慑了她,也一点一滴驱走她的理智。 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她颈子上移去,修长的手指直接抚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那细致的皮肤,早已羞涩地泛起一层薄薄的酡红。 俞小月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睑,亲密的刺激让她心跳得飞快。 天啊,她真的晕了,全身发麻,连气都不敢吐一口,手也不知何时环上了他的身体。 她到底、到底是怎么了…… 直到双方都快窒息时,他才不舍地松开她的甜美。 “不……”她气若游丝地道。 “这是洞房花烛夜,妳不能拒绝我……”尉迟滕一边严肃地说着,毫不理会地俯首欲往下延伸。 俞小月向后退缩碰到床沿,跌坐在床上,他顺势抱起她坐稳在床边。 尉迟滕俯子,双手撑着床沿,她的身体被他死死压住,甚至连扭动一下都非常困难,她在他的怀抱中,想逃也逃不掉。 她发现他贴得好近,他的气息轻轻地抚着她的面,他的眸子里散发着慑人心魄的光芒。 从他已除去衣衫的精壮身体上,传来烫人的体温,湿热的呼吸就扑在她耳边和脸颊。 她无助地任由他剥去衣物,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双手环抱着她的腰,身体紧紧的贴合,喘着气,粗声说着:“愿意吗?” 意乱情迷的她却听不仅他在说什么,愣愣地看着他。 “愿意成为我的人吗?”他有点急切地再问。 “我……已是你的妻子,不是吗?”俞小月如蚊细声地说,埋首进他的胸口之间。 “对,我的妻子……”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妻子”是怎么回事。“别怕,我不会伤害妳……”他的吻烙在她的颈间。 那不算温柔的辗转轻吻,让她的思绪忍不住随着胸口不断传来的温热而飘扬舞动…… 震龙院内的荷花池畔,高树矮草成片,一座座假山林立。春风拂过弱柳,碧湖青萍隐现,池水清澈透亮的像面镜子。 第二天清晨,早已清醒的尉迟滕,侧身支肘撑住脸颊,凝视着俞小月天真稚气的睡颜。他随手拿起她散乱的发丝把玩,她也温驯得像只小猫咪,依偎在他强壮的胸前。 放下一头长发的小月,与平日拘谨的她,看起来很不一样--很有女人味,而且没料到娇小的她,在先前朴素的旗装包裹下,原来有着这么诱人的丰胸柳腰、长腿和翘臀…… 一早起床看到赤身躺在自己身边的“妻子”时,他没有像看见陪寝的妓女一样毫无感觉的穿衣起床,不会有想用银子打发她离开的冲动,只想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想探索她梦里究竟有没有他这个丈夫的存在。 他不期然看到小月身上被他啃咬的红红紫紫,把玩发丝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而心疼地轻抚着红紫处,思考要怎么让这些只会提醒他如何粗鲁的痕迹,早一点消失得无影无纵。 发现自己将过多的心思放在小月身上,他逼自己停止再想。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解释,他会摆这么多的注意力在她身上,全是因为她是他的新娘子,这些关注是正常不过的。 难道--这就是成亲后的感觉吗? 如果是,那他倒不太排斥…… 俞小月被他的动作骚扰,迷迷糊糊地转醒。 她一张眼,竟然跟尉迟滕的眼神撞个正着,近在咫尺的男性俊脸立即呈现在她眼前。 她怔怔地看着床上的成熟男人,昨夜那羞人的记忆突地袭至。 好一阵子,她才回过神来,自己原来在昨晚已经成为他名符其实的妻子,和他有了只有夫妻才该有的亲密接触。 半晌,俞小月的眼神快快溜开,红潮倏地飞上她吹弹可破的肌肤。 虽然没有看着他,她仍然感觉得出他投注在她身上的深邃眼神,俞小月被他看得心揪得发紧、心跳像擂鼓。 尉迟滕停留在她颈上的手,因她的醒来而变得有些僵硬,似乎想缩回去,但又犹豫着,透露着主人尴尬的心思。 一时间,屋子里面静的吓人,他什么话也不说,她自然什么也不敢说。 窒人的沉寂逼得俞小月尴尬地开口。 “哎……早……” “昨晚,还好吗?”他问,又皱眉看了看她身上的红紫处。 听他提起昨晚的事,她慌乱坐起来,一不留神,身上的被子瞬间滑落腰际,上身的白哲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受惊的她“哇”的叫了一声,但在她还未触及他的视线、来不及遮掩自己的身子前,尉迟滕已替她伸手拉起被子,紧紧地裹着她。 他朝她一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道:“天气还冷,小心着凉。”然后他连人带被将俞小月拉回床上躺好。 “可是……我才刚醒来而已。” “现在天色尚早,妳不用这么早起来。”他目光落在她疲累的脸上。 假如不是他毛手毛脚,以他昨晚对她的需索,说不定她会睡到日上三竿呢! 俞小月纤细的少女心思,一下子被他刚刚眼里流露的柔情紧紧攥住,逃也逃不开。 她喜欢他的眼睛,清明澄透能使她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下来,让人不知不觉陷溺其中,就如同跟他初遇时的感觉。 怎么办,她好像对他……越来越在乎。 趁他转身起床穿衣时,俞小月也快速抓起地上凌乱的衣衫,急急地套上,免得自己春光外泄。 “我不是叫妳多睡一会吗?”看见她跟着起床穿衣,尉迟滕瞇起眼晴,不解地直盯着她。 “进门第一天,我要去跟长辈和兄嫂们敬茶。”她扬起初为新妇的羞怯笑容。 既然已经嫁给他,也是他的人,她理当做好本分,让自己快一点融入这个新家庭,安心适应新生活。 他静了半晌,脸上的表情让人猜不透。 她看着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尉迟滕已经向房外扬声道:“来人啊,替夫人梳洗更衣。” 她微笑着,不由自主地向他身边靠过去,他也自然地揽了她一下。 能够嫁给这个男人,应该不算太糟吧? 尉迟滕陪伴俞小月向福寿、傅钏等人敬茶后,和她相偕来到饭厅。 “三爷、三夫人,早。”门口的丫鬟们向他们请安。 “大家早。”俞小月立即回应说,就像以前跟姐妹们打招呼一样,神态再自然不过。 丫鬟们听了,倏地掩嘴嘻笑。看来她们的三当家,跟另外两位当家一样,娶了一个平易近人的善良女子喔! 俞小月疑惑地看着她们。“有什么好笑?是我脸上有什么吗?”之后她转身望向身旁的尉迟滕。 “不用理她们。”他何尝不知道丫鬟们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这些小事,他认为无须逐一说明,至少不是在下人面前,否则他怕她难以在下人面前建立适当的威严。 “可是……” “早点快要凉了,快过去吃。”他记得她昨天应该没正常地吃过一餐,晚上两人又“消耗”了不少体力,她该饿坏了吧? 而且小月看起来有些憔悴,是因为自己昨晚没让她好好休息?还是因为她今天太早起,又要去敬茶行礼,所以整个人很疲累?等一下吃完早饭,他非要她去补眠不可,免得她一嫁给他,就活泼不再。 “喔……”俞小月见尉迟滕似乎不想跟她说话,便闭嘴不问,免得才新婚的第一天,就让人看见他们闹得不愉快。 途中每见到一个下人,都听见众人欢喜地向他们道喜,还夫人、夫人地叫着,害俞小月不好意思之余,亦感到一阵奇怪的不自在感觉。 一个月前,她还是受人差遣劳役的卑微宫女,时时刻刻都是奴婢、奴婢地自称着,但现在身分竟然跳升至受众人尊敬的夫人?俞小月还真不习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她让丫鬟们取笑,相公是否会不高兴?嫌她不够体面,使他脸上无光?可是她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反应,唯有行事更为小心,尽量避免再出岔子。 俞小月来到饭桌旁,看见其他人尚未到来,突然不知该怎么办--又或者说,她该坐在哪里? 尉迟滕率先坐到位子上,却看见身后的小月仍呆呆地站着不动,便微皱剑眉,唤她道:“快坐下吧!” “我该坐哪?”俞小月一点都不清楚四龙堡的规炬,尉迟滕也没有好好地告诉过她,害她现在非常的无助。 “妳说呢?”他伸手拉来小月的柔荑,让她当众坐到他的腿上。 “三哥和三嫂真是恩爱啊!”轩辕敖一进饭厅,就目睹这个画面。昨天三哥还显出一副不愿意娶三嫂的模样,今天怎么变了个样? “快放开我啦!”俞小月马上挣开他,坐到隔壁的圆凳子上,羞愤地厉瞪尉迟滕。 他他他……真是大胆!虽然他们已是夫妻,但怎么可以在外头做出这种亲密的行为?他不怕让人笑吗?而且……她和他并不熟啊! “现在不就坐对位子了吗?”看她又羞又愤的俏脸,心情骤好的尉迟滕,不期然露出笑容。“妳是我用十二人花轿娶进大门的正妻,位子当然就在我身边,这点妳还不懂?” “对,三弟妹,我们自家人一起吃饭时,可没有男女分开坐的规矩。”其他人纷纷到达,皇甫轩听见对话后,便坐下来说。 “大家起筷吧!”赫连昀见所有人都到齐,便吩咐开动。 俞小月神经紧绷地纳纳点头,看也不看身旁的丈夫,索性朝桌上的菜肴举眼望去。 天啊!这些就是四龙堡的当家和夫人们的早点吗? 镑种宫廷面点,制作精致的佛手如意卷、豌豆黄芸豆卷、果子粥、荷叶饼、鸭子馅提折包子、素包子、鸡肉汤面饺子、鸡肉馅鸡,萝卜饺子……等等,都跟宫内主子们的早点样式所差无几,而且点心形象逼真,琳琅满目,使人不忍下筷。 尉迟滕动筷替她挟东西,她面前的碗很快就堆了一座点心小山,他低声对她说道:“快吃吧!” “谢谢。”俞小月一点也没料到他会如此体贴,微笑点头,发觉自己原来早就饿坏了,只是刚才一直紧张兮兮,没有注意。 她见其他人已经开始吃,便忍不住运筷如飞,越吃越觉得美味,顷刻间倒有一大半菜色扫进她的肚子里。 尉迟滕不曾说话,只是一边替她再舀一碗热粥,一边好奇地留意着他新任妻子的一举一动。 吃得快饱的俞小月听他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便侧头看看他,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 她赧然起来,一个闪神,手拿不稳筷子,往上好的瓷碗里一摔,清脆的“当”一声响起,她立即想伸手去抓住筷子,可是一不小心,瓷碗里面的食物连同瓷碗全掉落地上,瓷碗变成碎片,食物全撒出来。 俞小月傻愣愣地盯着同桌瞬间僵住的“家人”,看着他们都将视线投射在自己身上,让她想逃也无处逃。 她边擦着湿漉漉的手,边装作无事发生地道:“对不起,我太大意了,我来收拾就好,你们继续吃吧!” 这么不成体统的糗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上演,她羞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马上蹲到桌子底下去收拾。 “这些事不用妳动手,快起来。”看着她“殷勤”地亲自动手,尉迟滕深皱浓眉。 “不,没关系,我以前在皇宫还不是这样收拾的?”她想抽出襟边的手帕盛接饭菜,但手臂却突然被人用力揪住,然后整个人被拉起身。 “妳嫁给我,不是要当个下人的,听到没有?!”尉迟滕的语气冷冽异常,心里也不快极了。 俞小月见他发火,潜意识马上记起,她已经不是服侍别人的奴婢。而她对这个习惯当下人的行为却没有自觉,害身为主子之一的尉迟滕,在众兄弟面前没面子,难怪连丫鬟都取笑她。 她有些自惭形秽,局促不安地绞着小手,缩在他身旁,眼眶因自己的不得体和委屈,红了一片。 尉迟滕看到她那卑躬屈膝的态度,想发怒大哮,但一想到她只是习惯那些不得不卑微的下人生活时,他就气得更发不出声音来。 他就是不想她继续受人欺负、失去自由,才希望将她收在自己的羽翼下保护,让她过得更好。但她却没有好好地把握机会? 还是,她根本就不稀罕他的好心、不想嫁给他,才没有身为他妻子的自觉? “我们先回房了。”他丢下一句后,冷不防用力地拉扯俞小月的手臂,在众目睽睽下把她拉出饭厅。 “等等,你走慢一点好不好?”他彷佛完全不顾她的步伐追不上,径自大踏步地直往震龙院走去,害她差点儿跌跤。 尉迟滕回头盯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依旧继续走,但步伐明显减慢不少。 俞小月看他的浓眉依旧深锁,便猜到自己大概真的惹怒他了。 “相、相公……”她第一次喊他相公,虽然自己也感觉怪怪的,但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叫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粗手粗脚,才会发生刚才的事,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因为她那声“相公”,使走在前头的尉迟滕顿了一下,但他仍没转头对她说一句话。 俞小月只好由他牵着,跟着他走。 回到他们仍是红通通的新房,他牵着她走到内室。“还是多休息吧!”说完,他就拉她上床,还快速地帮她盖好被子。 靶到莫名其妙的她,扬声问:“为什么要我休息?”她才起床没多久,现在就午睡会不会太早。 “妳累了,今天本来就不该早起的。”他认为,只要她精神饱满一点,就会表现得更好。 “我也想举止优雅、应对得体,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现在众人眼前,让别人不会嘲笑你娶了一个包衣宫女……”俞小月看着床架顶,喃喃说着自己的希望。 “我不介意妳的出身,也没有气妳把东西摔在地上,再休息一会吧!”尉迟滕说完,就转身走出去,留下她一个人在房中。 “相公……相公!” 俞小月不死心地追着他的步伐跑出去,但千呼万唤也得不到他的一记回眸,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心里莫名泛起一抹酸涩。 正想再追过去,但是被刚走进来的顺欢挡住了。 俞小月已看不见他的身影,便垂下脸黯然回房。 “夫人,怎么了?”顺欢不明所以地看向主子。 “我没事……”她低着头应道,眼泪却开始凝在眼角。 他说不介意、没生气,都是假的吧?否则他又怎会冷冷地对待她?今早醒来时那种剎那间的幸福感,也只是假象而已吧! 第六章 坐在窗前,春风从那半开的窗缝里灌了进来,俞小月不禁抖擞了一下。 替她梳头的顺欢见了,上前要将那扇窗关上,但她伸手止住顺欢。 “我不冷,今天阳光不错,就由得它开着吧!”她想让吹拂到脸上的微风,冷静一下她烦闷的心情。 也不知道在那微风中坐了多久,俞小月依旧没有动弹,顺欢只好赶紧送上一杯热茶给主子。 “夫人,快喝一口热茶吧,别让它凉了。” 顺欢当然知道主子为何闷闷不乐,因为三爷自从成亲第二天送夫人回新房后,便因铸铁处有急事要他处理,离开了四龙堡。半个月没有回来,难怪新婚中的夫人这么郁闷。 “好。”俞小月喝了一口,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这半个月以来,她一直见不到尉迟滕的人影,只有他预先差人送来给她的各种丝绸轻纱和金银首饰。 俞小月其实并不在乎他有没有陪她,或是有几天待在四龙堡,还是他会送多少华衣珍宝给她。她只想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躲着她。 夫妻之间,应该没有隐瞒彼此的必要,就算他真的后悔娶了她,她也宁愿他坦诚地告知,所以她想问个清楚明白。 这些天,她不时借故去当家们办公的行龙楼等他,甚至到四龙堡门前走走,希望他一进门自己就会看到,可是日复一日过去,俞小月根本连他的消息也没听过。她似乎愈来愈无法确定,就算看到他,还会不会有答案。 “夫人,大夫人来了。” 俞小月看到穆安翎,也急忙起来迎接她。“大嫂,早。” “妳不要太见外嘛,不是说过不用叫我大嫂吗?叫我一声翎姐就行了。”穆安翎坐下来,看见俞小月的苍白,便挑眉道:“妳家相公也真是可恶,哪有人新婚燕尔就离家那么多天的?” “不要责怪他,男人应该以正事为重,用不着天天陪我。”小月幽幽地说,而且她心中正思量的,不是新婚燕尔就要分离的问题。 “看妳仍一心维护着他,真不知道是皇宫教出来的姑娘特别视夫为天,还是妳的心已挂在自己丈夫的身上。” 俞小月一听,脸蛋微微涨红,垂头不语。 “看来是后者啰!”穆安翎见她的表情,不禁呵呵大笑。“那就好,先前我们还担心滕他强娶了一个闺女,会委屈人家,造就一对相对无言的婚姻,但看来我们都想太多了。” “我并没有委屈不委屈的,是我高攀了他。”他现在终于发现他为了报复而娶她,是多么失策的举动吧? “既然已经跟他结为夫妇,妳就不要再想身分的问题了。别看滕他一脸犀利,又是堂堂四龙堡的三当家,其实他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有喜怒哀乐,也会孤独。 只要妳多用心发掘他的好,很快就会发现他并不是那么冷漠,妳一定会深深喜欢上他,而他也一定会对妳有所回应的。”身为过来人的穆安翎,循循善诱着这个善良却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新弟妹。 俞小月不仅怎么回应,只好点头又点头。 “对了,今天我来是想找妳一起去市集逛逛的。我看妳很久没上街逛逛了,快跟我出去吧!” “我可以出去吗?”她疑惑着。她当然很想出去走走,毕竟她自从进宫后,都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她之前没料到,嫁到四龙堡这种有如皇室的大户之家后,仍可以有这种自由。 “当然可以,四龙堡又不是监牢,快来吧!” 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堡,到了城边最热闹的市集。 众女眷纷纷下马车,俞小月一看到久违的热闹街景,难掩高兴地眨着大眼,早就把心思放到那些摊贩上。 女眷们早就各自分散逛去,她亦越来越兴奋地东张西望,把心思都放在那些有趣的摊贩上。 时间越接近正午,市集里的人就越来越多,街上卖吃的、小饰品的、赏玩的摊贩也越来越多,令人眼花撩乱,目不暇给。 俞小月看见一个很美的同心结,心念一动,很想买下它。她模向自己的襟边,才记得自己身上根本没有任何碎银两,便回头想问应该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顺欢。但她转身一看,却发现顺欢不见了。 “顺欢,妳在哪儿?”她高声喊着,但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没一个是她要找的人。 她和顺欢走散了?怎么办?她根本不认得市集里的路,走不回原来要跟穆安翎她们集合的地点,也不晓得如何回四龙堡,她要到哪去找回家的路啊? 正当俞小月茫然地四处乱走,希望能找到熟人时,一个站在客栈二楼,高高地看着她的少年,向身后坐着的男人说: “咦?滕哥,那不是你的新婚妻子吗?她怎么会在市集独自走着?看来是迷路了吧?” 此话一出,令原本正在喝茶的尉迟滕眉头一紧。 新婚妻子?是在说小月吧?可是这时候她应该待在四龙堡内,不会一个人溜出来逛市集啊! “你是在说笑吧?”尉迟滕嘴上虽然这么说,还是朝少年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张早就印在他心版上的小脸出现在他的面前,令他心头一紧。 她真的在这里?这里是她不熟悉的地方,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在大街上乱晃,挺危险的。 “我还是先下去看看。”说完,他便迅速地下楼。 为了小月,他内心竟然会躁动不安,这是他从未对别的女人有过的感觉。难道就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吗? 看到鲜少表露情绪的尉迟滕,露出心疼表情,留在二楼的少年只觉得新鲜,心中亦替这对成亲得有点离奇的夫妻感到安心。 这个小爆女,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才好啊! “啊!”迷路中的俞小月,被一个挑着扁担的大汉,不小心撞倒在地上,吃痛地叫了一声。 她坐在地上叹了一口气,想慢慢爬起身来的时候,一只温暖的大手从后面拉起她的手臂,助她缓缓起身。 她抬头想道谢,对上的却是尉迟滕的黑褐色眼眸,当下心中一怔,脑中一片空白。 “妳不该一个人走在街上的。”他倾身向前,冷酷脸孔几乎贴在她的脸上,沉声地警告。 目睹小月跌倒时的狼狈,他的心就为她疼了一下。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的目光便愈来愈离不开她,心思也完全被她给牵引。 俞小月静静地直视多日不见仍旧玉树临风的丈夫,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们虽然是亲密的夫妻,但说到底也还算陌生人啊! 两人陷入沉默之时,一辆马车正巧经过此路,路人闪避推扯,迫使俞小月一时站不稳,身躯猛然撞进熟悉的胸膛内。 “对不起,是别人推我的……”她紧张地解释,靠近他令她芳心大乱。 尉迟滕盯着她酡红的粉颊半晌,深思一会儿后,便突然在她的脸上扎扎实实的吻了一记。 难怪那么多人都喜欢偷香呢,原来这感觉还不错。 “你做什么?!”小月的脑袋瓜里霎时混乱成一团,她知道他们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大胆,但是,她就是无力推开他,只剩说话的能力。 “我是妳的相公,倒向我怀中并不需要说对不起。”尉迟滕看着她的俏颜红了又红,发现自己满喜欢逗她的感觉,亦趁此机会教育一下这个仍未习惯他存在的娘子。 “你……怎么在这里?”在恍惚之间,俞小月只能问出这一句。 “我跟朋友有约。妳呢?怎么一个人在街上?”他凝视着她的眼神带着令人心荡神驰的光芒。 “我跟翎姐她们分开逛,后来又跟顺欢走散了。” “吃过饭了吗?”见她摇头,尉迟滕一个腾身,已抱着她走向客栈。“走,我们去吃饭。” 俞小月羞窘难当,藕臂羞怯地环住他的颈项,干脆将脸埋在他怀中,躲避旁人的目光。 真是的,他们半个月不见,一见就非要在大街上当众表演吗? 当尉迟滕抱着俞小月来到客栈的二楼时,桌上早就多摆了一副碗筷,而一直在二楼看好戏的男人,则笑咪咪地迎上这对新婚夫妇。 “滕哥,真是『杌喇草成名』啊!”少年笑着捉弄说。(满族歇后语,意指“宝物不在乎贵或贱”。) 尉迟滕当然明白少年在暗示什么,但他没有回话,只白了对方一眼,然后心思全放在俞小月身上。 俞小月见到其他人似乎正在取笑他们,马上下意识地挣开尉迟滕,尉迟滕亦不想太勉强她,只得慢慢放她下来。 她站稳后,抬头望向在场的另一人,陡地诧异地说:“十……十一阿哥?”应该在皇宫中的皇子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嫂子,别来无恙吧?”皇十一子永瑆,微微拱手笑说。 “奴婢不敢!”俞小月自然非常礼貌地施行宫中下人的礼仪,跪下请安。“十一阿哥吉祥。” “这里是是宫外,况且妳已是滕哥的妻子,皇阿玛亦已废除妳包衣的身分,嫂子不必如此大礼。”永瑆身为皇子,自然将四龙堡的四位当家视为兄长,并尊重他们的夫人。 尉迟滕见她卑微地跪下,当下已沉下脸,径自拉她起身。 “坐吧!” 俞小月看了看永瑆,仍不敢坐下。 她本来就是他们皇家的奴才,实在没办法平心静气地面对在场的男子。他们全都是人中之龙,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的前主子啊! 永瑆瞄尉迟滕一眼,便笑着说:“宫里规矩多,不论做什么都有人盯着、管着,不自在极了。但是宫外边就可以随心所欲,所以嫂子在此不用在乎什么规矩。” 永瑆左一句嫂子、右一句嫂子,使俞小月不好意思起来,慢慢坐下来,同时偷觑了身旁的尉迟滕一眼,却发现他一直在盯着她看,而且脸色不佳。 他究竟怎么回事? “快吃饭。”尉迟滕如第一天般,开始挟菜到她的碗中。 他不是存心要冷着脸的,只是看见她这个模样,心里就会闷。 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子面对他的世界时,总表现得有如惊弓之鸟,彷佛他们彼此之间有天大的距离。 “你们有事谈的话,继续谈吧,不用理我的。”俞小月释怀地看着尉迟滕,柔柔地说。 原来他是跟十一阿哥在一起辨正事,难怪他几天都没回去。 “滕哥,关外又有战事了,不知道皇阿玛这次会不会叫你去前线?”永瑆果真没有理会俞小月的存在,跟尉迟滕重返之前的话题。 正沉默地努力吃饭的俞小月,听见这句话,心当即沉了一下。他……要到关外的战场吗? 以前她还是宫女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事,也知道他不时会跟随军队上战场,可是当时她一点感觉也没有;但现在……为什么她会那么在意,心里那么不舒服,甚至是不舍? “永瑆,这些事迟些再说吧!”尉迟滕制止少年正想滔滔不绝的话。他不想她这么快就听见这些事,让她胡思乱想。 “可是……” “小月,等一下我送妳回去。” 小月双眸疑惑地瞪着他,明白他是不想让她知道太多事情。 “好。”她替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下去,不再多话。其实心里难过极了,却不想表现出来。 他要去哪,都不关她的事吗?难道他们俩……仍未能交心? 尉迟滕带着俞小月回来四龙堡后,慌乱的女眷们终于安下心,也清楚感到两人之间那股张力。 他们的举止和神色,明明就揭露出彼此在意着对方,却表现得相敬如“冰”,让人不禁替这小俩口担心。 月光如流水般倾泄,洒在震龙院的庭院上,青石地板澄净通透,宛若一泓宁静的池水。 在新房内,尉迟滕和俞小月的影子,也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青色,有点模糊,带点晕圈,静静地交会着。 俞小月一回来,便一句话都没有说,上床躲在锦被中,合眼佯睡;而他,则坐在床边,看着那团鼓起的锦被。 他不知道她在闹什么脾气,但他一点都不生气。 他宁愿她对他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也不想她要出虚假的表面功夫。 也不知在被中窝了多久,仍然清醒的俞小月忽然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从被中露出小头颅,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尉迟滕。 “终于肯出来了?”他温暖的指月复触动她冰凉的脸颊。“闷在里头能呼吸吗?” 随着他的呼吸,他的气息充斥她鼻间;他难得且陌生的柔情,更使她差点就沦陷。 “你今晚……要回来这里睡吗?” “当然,这里是我的房间。”怎么她的语气,把他说得好像是在外头养有无数小妾的男人?“告诉我,妳在想些什么,在气什么?” “我没有。” “是不是我之前外出几天,妳怨我?” “你有正事办,我身为妻子,又怎敢怨你?”她别开脸,喃喃道:“今天我应该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因为我一个外人突然出现,妨碍了你跟十一阿哥谈正事。” 他是天,她是地,就算成亲,她也走不进他的世界,亲近不了自己应该守着一辈子的丈夫。 “妳是我的娘子,怎么会是外人?”若是外人的话,他一定不会紧张她是不是迷路、有没有饿肚子,也不会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俞小月转过白皙的脸蛋,咬牙切齿地回道:“你们说话言谈间,不是防着我吗?我不是外人是什么?” “这些是国家大事,我怕妳听了心烦。”尉迟滕皱起眉。 “既怕我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就不要带我去那边跟十一阿哥见面。”她心里的郁闷,就在此时爆发。 “丫鬟笑我,你不以为意;我不小心打翻碗筷,你就索性将我带走,免得我继续出丑;娶了我这种下人,你感到后悔就一句交代也没有的离家;怕我在街上乱走会丢了你的脸,就把我带去客栈,然后又……防着我说话?” “不是!”尉迟滕重喝一句,否认她的控诉。“我根本没这么想过,妳究竟在乱想什么?” “是我乱想吗?”她望着他半晌,宣泄情绪后反而变得更脆弱。 “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尉迟滕愕然地望着小月,努力维持着僵硬的表情,内心却像是被投进石子的湖水,一波又一波的涟漪不断往外扩散,心里头的柔情也跟着泛滥。 她是在问他,他喜不喜欢她吗? “小月,我……”尉迟滕想把自己心里的话全盘托出,但他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很累,想休息了。”俞小月说完,又用被子蒙住头,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她气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反复不定的胡闹模样,竟然还问出那句话。她怕他的回应会是让她心碎的答案,只好逃避地躲进被窝中,拒绝再听下去。 俞小月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传到心里仍在震撼中的尉迟滕。 为什么他的情绪,竟轻易地被她这个欲哭的模样搅乱了?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她,才会那么在意? 他退出房外,让两人能好好透气。看来,他们之间还有许多障碍。 原以为娶妻生子,是人生必经、简单不过的事,只要双方看顺眼,就可以相敬如宾直到终老,可是--他没办法对她不动情。 “爷,你终于回来啦?”捧着东西正要进去的顺欢,碰见尉迟滕从房内走出来时,急忙唤住他。 “夫人睡了,别吵她。”他淡淡地丢下一句,就要到隔壁的书房去。 “那爷还要吃这补品吗?”顺欢微微举起捧着的东西。 “谁叫妳送补品过来的,福总管吗?” “是夫人特意为爷炖的补品,我看爷回来了,就马上回厨房端过来。”顺欢跟着他走向书房,一边诚实报上俞小月这几天的作息。 “夫人每天大清早,就到厨房亲自准备一盅补品,说爷晚些回来吃了就能补补身子,可是爷都没有回来,一连几天的炖品全都浪费掉了。” 俞小月这个心意,让尉迟滕一向冰冷的心一点点逐渐融化,莫名的情愫在心中迅速发酵。 “她为什么不吃掉?”他哑着声音低问。 “夫人说怕你突然回来吃不到,结果补品一放就到天亮,糊了凉了,都不能再吃了。”丫鬟们看见都说可惜啊! 忽然间,尉迟滕好似看到俞小月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里,桌上放了给他吃的补品,默默等他来的模样。 “端进去吧,我在书房吃。”他大步走进书房,顺欢放好东西后便退出书房。 尉迟滕一个人坐在靠近回廊的窗户边,俊俏的脸庞有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温柔神色,墨玉的眼中,星芒与月色相互呼应。 吃着小月为他炖的补品,尉迟滕的心便无法停止地为她而沦陷。 想起自己当初对她不太热络,她却这样的贤慧懂事,尉迟滕就觉得万分愧疚。她是个好娘子,但他可真是个不合格的丈夫啊! 其实一开始,小月就对他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他才会追着她的身影到了御花园吧? 初次邂逅当日,他罕有地关心一个宫女的身体和心情;当她喝斥她走,她却倔强地不肯离开岗位时,他的心里对她还满欣赏的;两人相谈甚欢,直到太监召唤她回去,他其实并不愿意让她走…… 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便习惯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吗?是从那时候开始,她的喜怒哀乐便轻而易举地牵动他的心绪吗? 他不记得了,很多事他都不记得了。 他现在只知道,她已经是他的娘子,她在他身边,他可以掌控她的一切,他的情绪可以跟她分享。 她值得他好好疼惜和守护! 第七章 “妳们知道吗?昨晚三爷回来了,但是没有跟夫人同房,反而独自到书房过夜呢!”下人们一大清早就在说三道四。 “三爷肯定是不喜欢夫人,才会冷落她吧?”大家还以为尉迟滕会与他的两个哥哥一样,疼爱妻子如命。 “夫人可真是悲惨啊,嫁过来才没多久,就要守活寡。” 一个从皇宫跟随俞小月过来的陈嬷嬷,心里早就不满要服侍身分低下的小月,现下听见了小月似乎不得宠,自身的地位在下人中更显低微,对小月便充满怨忿,怪她不争气。 “夫人,吃早饭了。”陈嬷嬷端来早膳,脸色比谁都难看。 俞小月心里明白,要向来服侍妃嫔的陈嬷嬷,反过来服侍原是宫女的她,会有多么不情愿,只好装作没看见对方的脸色,笑着跟陈嬷嬷道谢。 “咦,早膳都不太热呢!”顺欢碰到盛着白粥的碗,发觉只是微温,而包子亦没有热气冒出,分明是凉掉了。 “厨房没空位让我热早膳。”陈嬷嬷酸酸地道:“夫人,厨房有留东西给我们吃就不错了,将就将就吧!” “陈嬷嬷,妳在说些什么?厨房哪有可能没位子预备夫人的早膳?”顺欢一点都不相信这势利老婆子的鬼话。 “算了,顺欢,又不是冰的,能吃的。”在皇宫内打滚了几年的俞小月,自然听懂陈嬷嬷是在讽刺她,但她不想动怒。 “夫人,这不行的,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顺欢将食盘推回给陈嬷嬷。“陈嬷嬷,麻烦快去将东西温一下再端进来,这些小宝夫,应该不会占厨房多少位子和时间的。” “不得宠,待遇当然会差,妳究竟懂不懂呀?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夫人可比你懂事多了。”陈嬷嬷坚持不肯接过食盘,推撞间最终打翻了盘上的早膳,弄污了俞小月的衣服。 “我……我要去告诉三爷。”顺欢气得大叫。 “告状去,还要看爷理不理会妳。”陈嬷嬷就不信冷落俞小月的尉迟滕,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要去烦三爷了,我又没烫到。”俞小月连忙唤住顺欢,不想将事情闹大。昨晚她跟尉迟滕可是不欢而散的呢,现在哪好意思要他帮她出头? “下次若真的烫到妳,那怎么办?”门口传来凉飕飕的男声,接着声音的主人已大步走进来,拉着小月上下端看。 “相公?”她傻眼了。他怎么会一早就来? “妳都嫁给我了,怎能再傻傻地任人欺负?”尉迟滕满脸怒气,也心疼她这个不懂反击的娘子。 他很少生气,并不代表他不会生气,而是没有值得他生气的事,但为了小月,他最近似乎常常动气。 “只是不小心打翻早膳而已。”她一脸无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 “哼,恐怕有人不是这么想。陈嬷嬷,妳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来到四龙堡还想撒野吗?” 陈嬷嬷听得脸色大变,连忙屈膝就跪下去。“三爷,你误会奴婢了,我只是不小心……” 尉迟滕不想听她的狡辩。“小月是我的妻子,是妳们的主子,哪有妳这下人教训她的余地?妳羞辱她,就等同于羞辱我,妳简直不要命了。” “三爷,奴婢不敢,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奴婢也万万不敢这么做。奴婢不过一时糊涂,说错了话,请三爷看在奴婢从宫中陪夫人嫁过来时份上,原谅奴婢这一次吧!”陈嬷嬷吓得不断发抖,额冒冷汗。 “好个不识好歹的奴婢,拐着弯就想用皇宫威胁我,我留妳下来有何用?”他冷冷地喝着。“滚,从今天起,妳给我滚出四龙堡,有本事滚回皇宫去,不要让我再看到妳。” “不要啊!请三爷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再也不敢了。”陈嬷嬷惊愕,老脸毫无血色。她这身老骨头,怎么回皇宫去啊? “还不滚?”他眼瞇紧。 陈嬷嬷自知无力反抗,咬着牙,恨恨地瞪了俞小月一眼,才愤然离开。看着陈嬷嬷心有不甘的怨怒背影,俞小月有些不安地扯了扯尉迟滕的衣袖。 “相公,你为了我把陈嬷嬷赶出去,恐怕不太好吧?她始终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啊!” “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妳。”他坦然地宣告。 “这刁婢嘴酸刻薄、仗势凌人,我怎能让她继续留在妳身边?”她越委屈忍受,他只会越心疼。 小月听了,心中甜得像灌了蜂蜜一样。“你……今天好似有点不一样……”他让她感动得不想理会除他以外的事情。 “昨晚,我想通了不少。”他的大手落在她的双肩,并抚着她的肩膀,神色早已不冷,取而代之的是坦荡荡的柔情。 “想……想通什么?”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少跳了好几拍,因为他回望她的眼光无比清澈,眼中的深处有着一汪水波。 “我前几天忙得不见人影,是想赶快把事情处理完,挪出几天好好陪妳,我不是想让妳寂寞难过。”尉迟滕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淡定,唇边不禁浮起一抹笑,有着坚定。 “小月,相信我,终有一天,我会爱上妳的。” 在这瞬间,他的话一字一句地慢慢传到她的脑海里,俞小月错愕的双眼睁得大大的。 “我会珍惜妳、守护妳,妳不要再怀疑什么,只要记得,我始终是妳的夫君,是妳一辈子的依靠。”他以为她听不懂他的意思,便耐心地解释,亦有一种昭示。 她眼神中有着迷离,屏息不已。“终有一日……你会爱我?”难道说……他为她而动情了吗? “会吧?”他将头深深地埋入她迷人的发丝中。“不管妳相不相信,日后妳就能明白,休想以任何借口逃开我。” “相公……”天!她怎么觉得很幸福?昨晚她还绝望的在被窝中哭呢! “叫我滕吧,我想听妳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唇在她的粉脸上不停地吻着,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在其上轻舞。 “滕……”小月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气息中微微带喘。 她的唇倏地被吻住,她微愣,他的舌宛若灵蛇般顺势窜入了她的檀口,攫取着她的甜蜜。 她几乎可以清晰回想起他的吻,与他熟练热情的拥抱,头有点发麻,晕晕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任由他吻着。 这种柔柔的感觉很舒服,令俞小月不想离开,就像沐浴在一片春日和煦的阳光里,渴望着他的接近。 “小月……”尉迟滕慢慢加深了这个吻,描绘着她的唇形,隐约透出他对她的渴望。 他真的想好好爱她,好好珍惜她,感觉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她,光是这样搂抱着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就使他感到心满意足。 想到那一夜的激狂掠夺,一阵躁热轰地一声在小月周身爆了开来,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已经带她回到床上,然后细碎的吻落在她的颈项,小心翼翼地印上红色的痕迹。 “滕,现在是白天呢!”她突然想起现在是大清早,还有小丫鬟在。“顺欢她还在……” “她早就出去了。”他偏着头,朝俞小月露出温柔的微笑。“别人说我冷落妳?我就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大错特错!” 俞小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尉迟滕的怀里。尉迟滕和衣而睡,躺在床边,沉睡的脸上挂着疲惫。 转眼间,他们成婚已三个月了,自从第一个月他们有所嫌隙外,之后的时间他们都尽力地在生活中适应彼此的新身分,感情亦越发加深。 这个自己全心爱着的男人,到底是当初那个陪她在夜空下看烟火的男人,还是那个为了不娶格格,而仓促娶她当妻子的男人? 尉迟滕对她很好,每天在外面忙完公事后,就会回来陪她。有时候他会骑着骏马,带她到郊外或市集四处看看,也会带她去铸铁处,看他在什么地方办事。 昨天他还说,改天要带她去承德避暑山庄玩,也想将她介绍给土尔扈特的汗王渥巴锡认识。 他对她的好,她都记在心底,也明白这已是身为四龙堡当家,能给她最多的宠爱。她爱他,愿意这样陪他过完这一辈子。 只是她不知道,他要不要她在他身边一辈子,毕竟他的身分和权力有如皇族贵冑,他有他的身分,日后必定会有更多出色的女子成为他的妻妾。 尉迟滕一直不知道小月的人生计书。她早就想过,当满二十五岁出宫以后,就带着这些年储下的积蓄和内务府发放的还乡金,回到家乡跟娘亲团圆,然后做一门小生意糊口过活。 虽然日子可能会苦一点,但至少平淡无争,又能自力更生,相信是下半生不错的选择。 他的出现,使她的人生计画都乱了。 如果失去了他,失去他的在乎和珍惜,她也不想在四龙堡待着。 这里是他的家,她也是因为他才会从皇宫搬离到此,若有那么一天,他不再需要她待在他身边,那时候,她应该可以回到真正属于她的地方吧? 俞小月的起身惊醒了尉迟滕,看到她在看着自己,他一笑,问道:“醒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她没有说话,仍然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才说道:“你才累吧?吃完午饭就睡着了。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去沏茶。”说着她就要起身。 他竟然累成这样,脸颊都凹陷了一些,瞧得她心头也是一阵阵抽痛。究竟他在忙些什么呀? “妳不陪我,我就不睡了。”尉迟滕起身坐到桌前,拉过她的手。 “怎么了,有事要说吗?”小月转身坐到他的身边。 “给妳。”尉迟滕递上一个黑漆镶金的盒子,她伸手拿过,再看向他,见他微笑着颔首示意她打开。 她不知盒子内有何物,于是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一串小巧玲珑,金丝绕缠中发出温和粉红色光泽的宝石项链,映入她的眼帘。 他伸手轻轻一拂,那项链已然挂上她白皙的粉颈上。“是我亲手雕刻镶嵌的,妳就戴着吧!” 剎那间,她眼中水气上涌,喉间紧窒,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他就是为了这条项链,而累成这样吗? “不行,这实在太贵重了。”她知此物定当不菲,应该是由红宝石镶成的吧?可在她眼中,他的心意才是无价之宝啊! “之前差人送来给妳的珠宝,一次也没见妳戴过,我便亲自打造一件,看看对不对妳的口味。”身为当家夫人,怎能一件首饰都没有。“不喜欢吗?还是喜欢别的款式?” 小月感动的扑进他的怀中。“不,我很喜欢、很喜欢,谢谢。”她喜欢他对她的宠爱,喜欢他的在乎。 尉迟滕心动地见她笑颜逐开,俊脸亦因博得红颜一笑而露出满意的笑容。不枉他派人找遍关内外上好的珠玉宝石,还亲自赶了几天的工,就是想把它送给小月。 “妳是我的妻子,只要我做得到,我便可以给妳任何妳想要的东西。现在把项链送给妳,除了妳,谁都不配拥有它。” “好,我会珍惜它。”她一定会将它随身携带,视它为宝物,因为这是一种无言的宣告,是他重视她的宣告! 尉迟滕跟胡少威等人到杭州办事,明天才会回来,俞小月闲来无事,最近又颇易疲累,便在午饭后在房内小睡片刻。 不知浅睡了多久,她被一阵雨声吵醒,便索性起身整了整衣裙。 这几天一直风雨连绵,令人烦厌,窗外下着绵绵密雨,比先前还大了些,她见有些霏霏雨丝从窗外飘落进来,便上前将窗户合起来。 从窗缝中,她看见两个人影正撑伞走来,是门房的长喜和顺丰,他们最近都在帮她打听娘亲的下落。 两人同时而来,想必有消息了吧?思及此,小月马上移步下楼。 “是不是找到我娘?”成婚后没多久,她就拜托他们帮她去故乡的小村落,接她的娘亲过来团聚,现在应该有消息了吧? “夫人!”长喜和顺丰见到小月一脸期待的模样,突然很为难地垂下头。“对不起……” 她一愕,很快便在失望中带着微笑,说:“还是没找到吗?没关系,我那村子还挺偏僻的,慢慢找好了。”如果不是因为成了亲,不方便随便出堡,她真想亲自带他们去。 “不,我们找到了,只是……” “你们有话直说吧!”他们越是这样,她越是心急。 “去年洪水,那个村子早就被淹没了,所有的房子都被冲走,很多人都在半夜之间流离失所、下落不明。” “怎么会变成这样?”小月难掩震惊,嘴唇颤抖。她从来没听说过家乡发生这种天灾! “夫人,我们四处打听您娘亲的下落,希望可以找到或许已经逃出生天的老夫人,但官府那边原来有死者名单,我们去查过,老夫人恐怕已经……”顺丰因为是顺欢的哥哥,跟小月也较熟悉,所以对这死讯,更于心不忍。 小月心痛欲裂,脸色苍白,眼里是失去唯一亲人的痛苦,可是心里知道这已是事实,无论如何也没法挽回,只能黯然地打发两人离去。 柳树摆动的影子倒映在池水上,草叶迎风倾倒,沙沙作响的风声,在此时此刻听来不免凄清。 俞小月在亭子内喝着刚为娘亲奠祭的水酒,心中百感交集。 “娘,小月多希望出宫回去看妳,然后一起过着下半生的生活,不再分离。现在我终于提早几年出宫,可是,我还是来不及回去看妳……小月嫁人了,现在过得很幸福,娘妳不要替我担心,妳要好好安息……” 快喝光两瓶酒的俞小月,一点都没发现尉迟滕已经走近。 他甫回来四龙堡,就听到门房通报小月娘亲已在大洪水中过世的消息。他仔细地打量着她,看着她萎靡的精神,他内心也不好过,更担心她的情况。 凉风袭来阵阵冷意,尉迟滕终于忍不住,走至她面前,沉声道:“小月,这里风凉,进屋去吧!” 乍听他的声音,小月浑身一震,下意识低着头,害怕看见他的脸,害怕自己流露脆弱无助的情绪。 “我不冷。”她咬紧了嘴唇。 “妳别逞强,这些天秋风将至,妳坐在这儿吹风,是存心糟蹋自己,还是想气死旁人?”见她低头不看他,尉迟滕气闷得难受,忍不住斥道。 他没法子不管她,她的一举一动早就占据了他所有的心思。 “这是命令吗?” 尉迟滕看着她湿润的双眼,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说道:“是要求,是恳求。以后,任何事都要告诉我,让我知道,不要自己一个人伤心。” 小月晶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自那双原本毫无光彩的眼眸中滴落下来,长而浓密的睫毛沾了晶莹的泪珠,身子顿时被拥入温柔的怀抱,她在他的胸前低诉着。 “娘是支持我活下去的人啊!”俞小月嘶哑了嗓子,濡湿的眼眶泛着泪光。“现在我什么亲人都没有了。” “有的,小月,妳还有的。” 她的双眸骇然地盯着他。 “妳有我,有顺欢,还有四龙堡的其他家人啊,大家都喜欢妳。”他如安抚小孩般,抚模她那柔顺的长发。 她哽咽着,双手彷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般,用力地擦掉眼角源源不断的泪水。 “傻丫头,妳还有我们呀,难道妳忘记自己已经嫁给我了?我就是妳的家人,我能保护妳的。” 尉迟滕拥着她的一双手又收紧了一些。“即便妳不开心,也不许拿自己的身子糟蹋,我们进屋去吧!” 小月的胸口充满暖意,驱散了心头的冰冷。这个男人心中还是有她的,她实在不应该质疑他啊! “你……你要永远在我身边喔!”她埋在他的胸前,细细的、沙哑的声音带着软软的请求,哭得用尽全身的力气后,她在他怀里昏昏睡去。 昏昏沉沉中,她感到有人抱起自己,轻拍着,像极了娘亲,但却又坚强壮实,令她安心…… 俞小月心中一抹深深的悸动,她缩身向那温暖处靠去。 抱着她回到房内床上安顿后,他替她拭去脸上的水气,然后没有吭声,斜靠着床边,俯着头看她。 一种女人特有的妩媚娇态在她身上展露无遗,尉迟滕轻啄她的嘴唇,暖暖的,轻柔的。 “小月,小月,我该拿妳怎么办才好?只要妳要求,妳高兴,我便可以为妳做任何事。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还是不会放掉妳,我还是会向皇上要了妳,只是我一定会先让妳爱上我,才来到我身边……” 北京紫禁城 “启禀皇上,边境紧急军报。”一名大太监疾步跑来。 “哦?快拿来给朕看。”乾隆放下正在批阻的奏折,接过呈上的军报,看完后眉峰紧蹙。“看来俄军又蠢蠢欲动了。” 沙俄以兵将调防为名,竟然连日内陆续在黑龙江边境增兵十几万,准备挥师南下的意图非常明显。 “皇上,俄人来者不善,我们要不要整军备战?”在场的军政大臣等待乾隆的回应。 “看来仅靠欺哄,已经不足以安抚关外俄军了。”乾隆垂首蹙眉沉思了片刻,忽然扬唇一笑,问道:“你们说这仗该如何打是好?” 征战多年的傅桓趋前一步。“黑龙江流域地势奇险,易守难攻,成为护北的重要防线,但假若发兵强攻,必定伤亡惨重。我看不如先拿下他们边境的据点,断了俄军的后路再说。” “朕正有此意,但傅桓你伤势未愈,必须多一名副将跟随,但宫中能担此重任的大将寥寥可数,不知派谁去好呢?”乾隆苦恼着。 这时,十一阿哥站了出来。“皇阿玛,尉迟滕精通兵器,智勇双全,上次他在相助蒙古土尔扈特族时,亦曾跟俄军交手,应该能担此重任。” 乾隆沉吟半晌,颇为认同十一阿哥的建议。“好,那朕就下旨任命他为副将,随军上黑龙江吧!” 虽然让成亲不足半年的尉迟滕出征,是有点不近人情,但国事为重,相信他们夫妇俩都能先把儿女私情暂且放下吧! 第八章 几位远从京城来宣读圣旨的太监,向尉迟滕转达皇上的旨意后,便纷纷告辞出堡。尉迟滕亦当下决定近日内动身启程上京,跟傅桓会合后,再一同带领军队上黑龙江迎战。 对于能再跟俄军交手,他心情难免有些兴奋和期待,因为上次从新疆回来后,他根据对方的军备增铸了新的大炮,也研制了一些威力较强的新火药,这次他正好可以试验它们。 唯一使他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月。她才刚在丧母的消息中平静过来,假如这时候他要离开她一段时间,不知道她是否承受得住。可是这是正事,也是圣旨,总不能因为她就这样耗上吧? 想着想着,尉迟滕已回到震龙院。看见俞小月正静静地在刺绣,他就觉得安心无比,一天的烦躁全都一扫而空。 所谓妻子,就是那个可以无怨无悔等待自己、深爱自己的女人吧?小月就是他这个飘泊浪子等待已久的港口。 “滕,你回来啦?”俞小月看见他,便满脸笑意地迎向他。 “今日天气不错,我带妳去城外溜马、透透气,好不好?”尉迟滕笑着抱住娇小的她。 “好,可是我不要你去打猎,那些小兔子、小鹿很可怜。”她倚在他怀中,被一股深厚的幸福感淹没。 “好。” 当夫妇两人骑马来到风光如画的青山郊野时,尉迟滕将马儿系在树上,然后牵着她在山问漫步。 俞小月的心情很好,脸上全是笑容,口中唱着轻快的歌谣。 看着这样的她,尉迟滕只觉得心情愉悦非常。他们在山间行走一会后,在一处山边休息,她则倚着他轻哼着歌。 “喝口水。”他为她打开水壶。 她稍稍喝了两口,视线移往一旁的山壁。“滕,你看,山壁上那朵淡紫色的兰花好美喔!” 他目光顺着她柔荑所指望去。“妳喜欢?” “当然,好漂亮,它们的娇美,和园子内栽种的很不同呢!”她回答。 “妳喜欢的话,我摘给妳。”他已站了起来。 “不用了,山壁那么高,摘花多危险,我只是说说而已啊!”她可舍不得他受伤什么的。 接下来的一刻,她却在目蹬口呆中度过,因为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的夫君有多么好的武功底子。只不过一转眼的时间,他已跃到山壁上,身手俐落地采了那朵兰花,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尉迟滕将兰花插至小月的发髻,人比花娇,花儿都要黯淡无光了。 “你的行为很危险,知道吗?我又不是非要这朵花不可。”她虽然心花怒放,但仍不忘担心他的安全。 他不以为意地笑道:“我武艺不错,一点都不危险,难得妳喜欢,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你的安危比一切都重要。”她衷心地叮嘱。“若你有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我会很担心的。” 听见她的话,尉迟滕的心鼓动得厉害。这是什么感觉?她这样说,他竟有今后得好好爱惜她的使命感,因为他不想、不能、也不要让她担心。 “好,听妳的。”他点头承诺。 小月倚入他的怀中,额头轻轻地摩挲他的胸膛,想要更偎进他的怀里。他有一双如湖水般平静柔和的眼眸,只要一对上他的眼,整个人都会变得宁静轻松下来,让人不知不觉沉溺在其中。她揉着眼睛,在他怀中真的很易入眠呢! 才不过一刻钟,怀内的人儿竟没了动静。尉迟滕已知原因为何,轻摇她的肩膀。“小月,妳别睡着,我有话要和妳说呢!” “我困……”不知为何,这阵子她真易累啊! “真是的,妳先不要倒头就睡。”他把脸靠近小月的黑发,专属她的芳香扑鼻而来。“趁现在没人烦扰我们,我有要事要告诉妳,妳要听清楚。” “好,你说。”她强要打起精神。 “后天我就要进京面圣,然后到黑龙江迎战俄军。” 小月一听,彷佛被电到一样,惊得猛地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中。 “这是圣旨,今天才接到的。”尉迟滕凝视着她,缓缓牢牢握住她的手,使她想挣也挣不开。 “滕,你又不是朝廷命官,为何要派你去?”她双手绞着绢帕,有一丝紧张地说道。虽然早就知道他经常为朝廷出征,但以前她是用旁观者的身分去看待,而现在他已是她的夫君,她就不能不担心啊! “去年我跟沙俄军队交过手,对他们较为熟悉,皇上派我协助傅桓将军。”他避重就轻地回答,不想她过分忧心。 “一定……要去吗?”小月噘着小嘴,茫然大眼凝上泪珠,一副无奈地抓紧他的衣襟。 尉迟滕抚着她莹洁的秀颈,在她额间印上一吻。 “皇上对我有养育之恩,再说,身为臣民,我应该为他分忧解劳。妳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地凯旋归来。” “你这一去,恐怕最少要半年吧?我会很想你……”她心中一窒,舍不得他出远门。 “我会捎信回来给妳报平安的。”他宠溺地低语吩咐。“妳乖乖在家等我回来,知道吗?” 她清澈的水眸迎视他深邃的瞳眸,停止了悲伤,认真地点头答应。 就这样,他们形影不离了两天,陷溺在彼此的思念和不舍的情绪之中。临行前的一夜,他们相拥成眠,更珍惜每一个情感沸腾澎湃的时刻。 翌日鸡啼,驱走了他们的温情,唤醒了离别的愁绪。 尉迟滕起身穿戴,俞小月也起来替他打点一切。纵然他现在只是动身进京,还未上战场,但她已经有生离死别之感。 唉,她的心很酸啊!她何时变得这么黏人、这么依赖他?从前她绝不会这么挂心别人的。 她轻声唤他:“滕……”接着靠入他温暖的怀中,她的眼泪开始落下。这样的男人,这样的怀抱,怎么能够放得开呢? 可是她偏偏不能不放开啊! “怎么?”他半侧着身看向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明白她的不舍。 “为我珍重。”她语重心长,离情依依。“我等你回来。” 看着她纤弱的身影,他心中莫名抽痛,给了她一个最后的拥抱,然后快速别开眼,刻不容缓地转身踏出寝室。 尉迟滕此生从来没有一刻,如现在般害怕“别离”的感觉。 小月没有跟出去送行,免得自己更依依不舍,只是直走入内室,坐在床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眼中的泪水。 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兔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 尉迟滕和傅桓的十万大军,在艳阳普照、天高气爽的时候,从黑龙江骁骑营出发。 马蹄飞扬,骑兵开路,顿时奔践出一条深邃的沙湾,浩瀚的大军足足行进数公里长的路程,在一处两侧峡谷交错的山坳处,尉迟滕让队伍停下来驻营。 尉迟滕展眉轻笑对博桓说:“虽然我们坐守于此,粮草充足又有天险可依,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但仍不宜只守不攻。对方虽然来势汹汹,可他们长途跋涉,人倦马疲,只要加强守卫和进攻部署,再派人去打探敌军动向,应不难对付。” “现在最要紧的是想个退敌之策。待他们久攻不下时,我们再断其去路,从后追击,打他个措手不及。”傅桓微微敛目,谨慎地思索。“听说这次的俄军将领,就是上次跟你交手的人。素闻他城府很深、老奸巨猾,你要加倍小心注意。” “末将知道,绝不会辜负皇上期望。”尉迟滕说着,随手执起两枚旗令分别放于地图上。 兴兵打仗,必要先夺他人之势,出其不意,方能稳操胜券。这次,他要让沙俄的军队,在大清铁骑响彻天地的嘶喊声中惊觉,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将军,副将。”帐中正商量着行军策略,帐外突然有人急报。 在门口的胡少威眉峰一蹙,有些不悦,一把掀开帐帘,斥道:“主帅正在商议军政,你是哪个营区的,这般没有规矩?”他不仅是尉迟滕的贴身下属,现亦身居军政要职,算是士兵的上级。 “让他进来吧!”坐在大椅中的傅桓吩咐道。 “有何急事禀报?”尉迟滕幽暗的黑眸,深邃得好似入夜的晚空,黑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士兵。 “启禀将军、副将,根据探子回报,俄军已经开始逼近了。” 这时帐外吹起号角的警报,那闷闷声响盘旋在长空中,为两国交战正式揭开了序幕。 帐内一时沉静下来,傅桓抬手揉了揉眉间,略显忧虑;胡少威则带着疑问,看向呼吸依旧沉稳,率先走出营帐的尉迟滕。 “所有兵将必须全力应战,依计行事,不得擅作主张,不听号令者一律按军法处置,严惩不贷。”尉迟滕在已聚集的众兵将面前,高声宣布。 “属下领命。”将领们一个个俯首听命,气势如虹,扬声附和。 俞小月轻握着绣花线,小手无意识地缝制着给夫君的袍衫,愣愣看向窗外,闷闷地叹了口气。 自从尉迟滕离开后,她的心思就好似跟着他一起离开,跑得好远好远,好不容易才能被唤回身躯之内。 滕那双温柔的眼眸,萦绕徘徊在她的脑海里,让她每日受到相思的煎熬,却也无能为力,只能每晚躲在被窝里啜泣,独饮那苦涩的泪水,让思念的痛苦在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侵袭着她的心。 幸好在顺欢和两位嫂子的陪伴下,她最近也宽心许多,心里唯一挂心的,就是尉迟滕为何三个月以来,都没有捎信回来报平安。 忽地,一阵恶心感又自体内升起。她摀住唇,直接冲到屋外,一阵阵可怕的呕吐声响起,一口接一口地将中午吃的食物全都呕掉,就连泪水都不甘示弱地猛飙出来。 她不知道吐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已经吐不出任何食物,能吐的只有一滩一滩微苦的胆汁。她一脸苍白,没有吐得这么凄惨过。 “夫人!”顺欢刚巧回来,就看见俞小月这个狼狈的样子,不禁大吃一惊,赶过来扶稳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主子。“夫人,妳还好吗?对不起,都是我一时走开,没看紧妳。” “不关妳的事,妳先不要自责。”俞小月扯出一个要顺欢安心的笑容,但呕吐得快虚月兑的冷汗,却仍凝在她的小脸上。 “怎么回事?是吃错了什么吗?” “我只是突然觉得恶心,想吐而已……”她气喘吁吁地倚在床边,仍是止不住恶心的感觉。 “等等,妳这模样挺怪的,瞧起来像是……害喜?夫人,妳是不是有喜了?”顺欢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太好了,有喜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小月听得愕住了。有喜?难道她真是……不,不会的,可是,她的月事确实好久没来。 她颤抖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犹平坦的小肮,想到这里可能有一个小生命,俞小月眼中闪过一抹狂喜。 “我马上去找大夫来看妳。”顺欢高兴地跑出去找人,留下久久未能反应过来的俞小月。 直到大夫忙不迭地跑来震龙院,为她仔细诊脉,宣布这个喜讯后,小月内心的紧张一扫而空,脸上取代的是浓浓的满足感和兴奋。她展开一抹美丽的笑容,笑中带着孕妇才有的幸福。 小月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快乐散发到四肢里,那是一种很单纯的快乐和安慰。只要一想到肚子里这个小生命,她的心就彷佛快要浮上天似的,那样飘飘然。 虽然他现在不在她身边,可是她至少可以拥有他的孩子作伴,让她暂时减少一些噬人的思念。 她怀孕了,这是滕跟她的孩子,她真想马上告诉他! 滕,你现在在哪儿,一切还好吗? 尉迟滕和胡少威等几名部下,正被俄兵追击至密林之中,进退不得。 “可恶,现在他们究竟是想拿大清国的土地,还是冲着我而来?”尉迟滕咬牙怒喝。 在黑暗的密林中,尉迟滕看不清楚俄兵的阵容,只觉得对方有一种看到猎物似的势在必得。这些分明就是针对着他,否则他们怎会离开两军交战的地方,而且只追击他,而不是傅将军? “爷,现在我们该如何突围?”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胡少威有点慌乱地等着主子的指示。 “既然是冲着我来,就如他所愿吧!”他的嘴角突然扯出一抹冷冽的讽笑。“只要我死,他们就会愚昧地认为诡计得逞了吧?” 众人听见尉迟滕的话,都吓得叫了出来。 “爷,万万不能啊!” “副将大人,我们还要等你回去坐镇。” “大家别慌,我只是要用欺敌之计,声东击西,攻其不备。正所谓兵不厌诈,那些红眉绿眼的番人如何能明白?我会设法避开那些人,再传出死讯,等他们松懈下来,你们就立即请傅将军带中路兵马,连同东路大军配合西边主力作战,务必要拿下沙俄将领的首级。”他沉声地向部下说明计画。“大家都听明白了吧?” “属下明白!”尉迟滕的部下每个人的身上都配有长剑或者大刀,而且武功底子不差,相信要突围的话并不难。 “少威,我们掩护你,你带人暗中回去报信给傅将军知道我的计画,记得通知四龙堡我安然无事的消息,免得他们听到从京城传回的军情后,会担心我。”尉迟滕低沉地轻声下达指令。 胡少威点头,自然明白三爷他不希望三夫人听见不测的消息。 他的主子,虽远征在外,但心里最挂念的,还是妻子吧?从前的三爷,每次出征都无牵无挂,常常有一拚生死的狠劲,让福总管和其他当家们,常常为他担忧。现在他成亲了,有妻子在家守候,整个人不但更稳重,也更注重个人安全和生死。 他这个近身属下打从心里觉得--主子这门亲事,真是结得好啊! 转眼已近严冬,冷飕飕的寒风吹得人直打哆嗦,大雪纷飞不断,屋檐、地上都盖上了一层白雪。 尉迟滕不在四龙堡的这段日子以来,只要精神不错,俞小月都会去给福寿、傅钏请安。自冬天来临后,她每天吃过早饭,便向他们奉上一碗宫中之人必定要喝的参汤,让身子更壮实暖和一些,好抵御寒冬。 她一如往常,在厨房的小火炉上热好参汤,顺便拿着托盘捧了过去,身后跟着顺欢。 小月门帘子一掀,刚踏进前厅将参汤递给福寿、傅钏后,顺丰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差点没当场摔倒。 “哥,你没事吧?”顺欢尴尬地伸手扶起兄长。“你怎能在主子们面前这么没规矩?” “三夫人。”顺丰真的很慌张,甚至无暇顾及该跟其他人问安的礼数。“大事不好了!” “到底是什么事?”一声惊呼,打断了三人的对谈,也令小月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屋里的人都是一愣,福寿更是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顺丰,究竟是怎么了,这么慌张?” 顺丰使劲咽了一口口水,顺过气来。“三爷……三爷他……” 俞小月倏地站了起来,心好像突然被抽离了一角,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手帕。“三爷怎么了?” “刚刚……有消息从京城传回来,说三爷被俄军追击,身受重伤,而且……已经阵亡。” 众人吓得一阵哆嗦,然后只听见“扑通”一声,小月已跪在地上,众人急忙围了上去。 “真的吗?滕他……真是……”小月不敢道出那两个字,脑中只能转着各式各样乱糟糟的念头。 万一滕受的是致命伤,万一他已陷入昏迷,万一他真是已经-- “少威呢?他跟三哥在一起的吧?找到他了吗?”在场的轩辕敖力持镇定,想追问清楚。 “胡护卫也失踪了,傅将军已经向皇上请旨,希望能增派人马过去黑龙江。”看来三爷的不测,令大军也乱了阵脚呢! 小月觉得头“嗡”的一声,悲苦涌了上来,她无法克制,任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滴滴洒落。 “不,他不会死的。”小月猛力甩头,制止自己再往坏处想。他一定会平安、非平安不可! 俞小月不顾一切地转身向外冲了出去,顺欢等人正要追出去时,她却像断线女圭女圭一样,晕倒在地。 一整天折腾下来,俞小月心力交瘁、昏迷在床,直到第二天傍晚,她才回复意识。 她整个人憔悴得令人心疼,顺欢特地为她煮的稀饭,她也视而不见。她不吃不喝,连顺欢也不知该如何阻止主子的悲泣,能做的只是在房里徘徊,听着主子一声声愈来愈嘶哑的抽泣,然后回到床前替哭累睡着的她盖好被子。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天,小月的身体毫无起色,简直每况愈下。 “夫人已经好几天没进食过,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顺欢急得直跳脚。每次她只要一喂小月,不多久便全吐了出来。 唉进门的赫连昀和穆安翎听了顺欢的禀报,脸色不禁变得感叹。 “今早我为三嫂把脉,发觉她心疾郁结,实在堪忧。”刚看诊完的轩辕敖脸上带有一丝忧虑。 “小月,妳这样是想折腾谁?不吃不喝对谁有好处?”穆安翎看得心也酸了,便坐到床边劝慰。 小月将脸埋进枕头狠狠地哭泣,让悲伤的声音传得远远的。 “妳不好好照顾自己,肚中的小孩怎么办?” “我已派人暗中调查滕和少威的事了,妳要知道,有时候从边关传来的消息未必是真。有任何问题随时会有探子回报,妳毋须烦恼,更不该先担心过度。”赫连昀相信,假如三弟看见小月哭成泪人的惨样,一定会气愤心疼得无法言喻。 小月脸色苍白得骇人,只是一个劲地掉泪。 “三嫂,听我说,以妳目前有孕在身的情况看,妳不能太伤心难过,要以肚里的胎儿为重,否则动了胎气可就不好。至于其他事,一切就等我们去处理吧,明白吗?”轩辕敖让顺欢递上汤药。 纵然小月的心仍狠狠地揪着,但母爱的力量支撑着她要坚强下去。她强忍着悲伤,喝下汤药。 “滕他……一定要平安无事才好。”她喃喃地向上天祈求,希望她的夫君能吉人自有天相。 第九章 “三夫人,京中的钦差大臣来了,要亲自见妳一面。” 休养数十日后,气色仍不佳的俞小月,听见有大人指名要见她,内心对尉迟滕还在人间的希望又重新点燃起来。 她提起裙子,一手抚着快六个月的大肚子,急步走向震龙院的大厅。 “三夫人,别来无恙。”钦差大臣看见俞小月,便站了起来,让小月看清他的样貌。 “尚晟贝子?”小月诧异地看着面前的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她仍记得他就是尚孀格格的哥哥。他比尚孀年长近十岁,又被王府收养,所以并不如尚孀般住在皇宫内。 “贝子爷吉祥。”她连忙行礼。 “起来吧!”尚晟慨然接受小月行礼,因为他根本没有把她不再是奴婢的包衣身分看在眼里。在他眼中,生是奴才,死是奴才,就算让他们使手段爬上高位,亦只是狐假虎威的假主子。 在他心里,从没有将四龙堡的四个当家看成是半个皇子,而这个在宫里替他妹妹倒洗脚水的俞小月,更不必放在眼里。现在身在别人的地盘,他才基于礼貌而称呼她一声“三夫人”而已。 “贝子爷,请问是否有我家夫君的消息?”俞小月殷切地问。 “皇上怕途中再有误传,所以特别派我南下通知你们。”尚晟拿出书函,依信直说:“三当家他安然无事,之前会传出死讯,是他欺敌作战的兵计之一,目的是要让敌军松懈防备,好让我军一举歼灭他们。现在三当家已经会合傅将军,待收拾俄军后就会凯旋归朝,请夫人和各位当家放心等候。” “太好了,他没有死……太好了。”俞小月听见他仍然在世的消息,一剎那,整颗心都雀跃得快要飞上天,过去几月的伤痛和郁闷都一扫而空。 “夫人难道不知道三当家没死?”尚晟反问,见小月一脸疑惑,便冷笑起来。“也对,三当家何必花力气通知妳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月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好像他们有事隐瞒她一样。 “三当家早就派人暗中通知傅将军和皇上,他要诈死诱敌的计谋,让相关的人不必为他假传的死讯而担心,我还以为夫人会是其中一个知道的人呢!原来……恕我想太多了。” 听到尚晟说出的话,小月脚步不稳地退了一步,心里竟溢满苦涩,胸口烦闷得难受。 相关的人都知道,就只有她这个当妻子的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有没有她? “三夫人,不要说我多事,看在昔日曾为妳主子份上,我就劝妳不要干涉丈夫太多,毕竟妳又不是公主格格,他无须事事向妳交代报告。妳就想开一点,这会比较开心的。” 小月的心如同冰冷的冬雪那般冷绝,似乎再也没有温度。是,尉迟滕是高高在上的四龙堡三当家,是皇上所重用的人,而她只是一名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卑贱女子罢了,他何须要向她交代什么呢?就在当初于客栈遇见他和十一阿哥,他刻意不让她参与他的事情开始,她就该明白了啊! 他,不是夫,而是主;她,不是妻,而是奴呀! 她红了的眼眶,却流不出一滴泪水。俞小月,妳醒醒吧!妳这辈子都不配爱上这个男子,因为这男子没有把妳当作妻子看。 俞小月留下冷笑的尚晟,带着水眸离去。 回到寝房时,俞小月颓丧地跌坐在床铺上,小脸埋进了双掌之中,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以及如何收拾这已经沦陷的芳心…… 夜,沁凉地让小月窝在软床一角,烛火熊熊燃烧着。她当然听见房外欢天喜地的声音,她也庆幸他能平安,但她的心,已经沉落到大海之中。 她认输了,这个名叫尉迟滕的男人,应该是她的天地、她的一切,但这天地却彷佛不属于她。 如果失去了他,失去他的在乎和珍惜,就算她留在这个空洞的城堡,又有何意义?一如她当初的打算,她应该回到真正该属于她的地方吧? “小月,妳睡着了吗?”身后传来梨依关切的声音。 小月伸手拭去自己的眼泪才转过身来,她陡然看见一桌饭菜,才想起自己今晚还没有进食过。 “不舒服吗?好歹吃一点饭吧!”梨依想伸手扶她。 “不要碰我。”小月突然说道,眼神中有一丝决然。“我没事的,不要碰我,我会照顾自己……” 梨依怔了一下,但顺了小月,让她自行下床走到桌边。她不解小月为何看来有些奇怪,莫非知道尉迟滕平安无事的消息,所以坚强起来? 小月强忍着泪,颤抖地端起食物开始进食。 “再过一阵子,三弟就能回来吧?幸好他没事,赶得及回来看孩儿出世。”梨依开始闲话家常。 “我不用他回来看我的孩儿出世。”小月幽幽地说,声音明明那么柔弱,但话语中却很有力。“是他先抛下我不顾,我肚子里已经有了我们俩的孩子,但他根本连我都不看重,对我生的孩儿应该也不会用心吧?” 梨依想替尉迟滕说好话,但小月却制止她。“妳不用再说了,我不想听,我会好起来的。” 梨依无意打扰小月,只好转身退出房间,让她好好休息并且沉淀激动的情绪。径自留下食不知味的俞小月,小月愣愣望着她的背影,明白大家都在关心她,是很好的家人,但她似乎无福拥有他们的亲情吧? “宝宝,对不起,都是娘亲不好,抓不住你爹的心,让你吃苦头了。”她吶吶地抚着肚皮说,空洞的眼神散发出的,只有对月复中孩子的万般愧疚,还有心中的冰冷…… 棒天早上,顺欢进房去想服侍俞小月漱洗,却发现房里空无一人。本来以为她只是外出,所以没有在意,但是直到傍晚仍不见她的踪影,大家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寻常。 小月失踪了,四龙堡派了大批人马去找,希望很快就能找到大月复便便、走不了多远的女人-- 大家一直不明白小月为何会突然失踪,当梨依说出她失踪前一晚的奇怪神色和语气时,他们马上明白,是远在黑龙江的尉迟滕所惹的事端。 这个男人,真是拿自己的命开了大玩笑啰!难怪娇妻知道后会气愤至此。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俩口子的事,就由他们自行解决吧! 沿街的小贩把原本十分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不绝于耳的叫卖声,充斥着整条街道。 “这位大爷,新鲜的豆腐脑儿,要不要来碗尝尝啊?” “哦,好啊!”一个老人家已坐下。“咦,妳挺着这么大的肚子,怎么还在街上奔波劳动?妳该在家好好休息嘛!” “没关系的,才八个月,还没到时候。”少妇苦笑,回头去盛豆腐脑儿。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老婆子当年不也八个月就生下我的大儿子,妳不得不留神。”老人接过少妇--也就是俞小月递过的青花瓷碗。“妳相公呢?怎么不来帮妳的忙,让妳一个人看摊子?” “他……死了。”俞小月脸上显出落寞的神情。对,她都是用这个理由去回答所有人的疑问。 自从那天踏出四龙堡后,她在心里就要自己谨记这一点。她出宫之时,就料到自己的婚姻不会好过到哪儿去,只是没想到它结束得那么快,而且那么令人心痛。 假如不是在路上,遇见昔日在宫中认识的宫女姐姐,刚好年岁满二十五,出宫还乡,她一个孕妇未必能走得那么顺利。这个同乡宫女很善良,从前在宫中就对她有如妹妹般照顾,现在知道她为情所伤,要离开伤心地,更义不容辞地陪她一起上路,两人回到故乡小镇,一起摆了这个摊子卖小吃。 老人看不对劲,连忙笑着打圆场。“对不起,是我太多嘴了,当我没说过,妳忙吧!”然而,他心中却叹息着,是哪个男人这么没福气,丢下这如花似玉,又怀了自己骨肉的妻子而去呢? “滕……” 尉迟滕忽然狂喜地转过头,却什么熟悉的影子也没看到,心中顿时闪过一抹失落。 他在想什么?小月……早已离开了,不管他派多少人去寻找,还是找不到她的身影,她又怎么会自己出现呢? “滕哥。”十一皇子永瑆,似乎已经对尉迟滕自从战场回来后,经常的失神和沉默习以为常。“我先敬你。”他举起手中的酒,向俊朗却无精打采的尉迟滕,豪爽的一饮而尽。 尉迟滕薄唇微扬,也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烧烫灼热的酒滑入喉咙,烧痛了他的喉,也刺痛了他的心,却迷醉不了过分清醒的神智。 看着已空的酒杯,他脑中不由得想到小月-- 想起他俩初遇时,她偷酒喝时的狼狈和无助;想起他俩成亲时,她喝下台卺交杯酒时的娇羞和妩媚;想起她知道娘亲过世,喝下奠酒时的落寞和孤独…… 从前他还未认识她前,不曾被女子给吸引过,不曾为女子牵肠挂肚,不曾因为任何女子的笑而开心,不曾因为任何女子的泪水而锁眉心烦,更不曾想过爱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小月的出现,让他渐渐经历了这一切。 可是为什么,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的心却混乱到了极点,深深陷入这种无可自拔的境地中。 她到底知不知道,当他从边疆凯旋回来,急于回四龙堡见她,却得知她怀着身孕失踪的消息,他的心情比死更难受?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身子可好些? “又想起嫂子?”永瑆替他倒了一杯酒。 最近,他陪着尉迟滕,往俞小月在宫中登记户籍的故乡一路找来,但仍一无所获。看着尉迟滕从充满希望的表情,变得越来越落寞无神,他心中不禁为之感叹。这种渴望找回另一半的举动,就是夫妻间紧密的连系吗? “怎能不想她?她是我的妻子,现在更怀了我的骨肉。”尉迟滕回过神看着永瑆,脸上的笑带着些微苦涩。 她和其他那些曲意承欢的女人不同,她是真正唯一打从心底关心他的人。她的笑容总令他感到没来由的心悸,令他不知不觉心系于她。 可是,她离开他了!那种得到之后又失去的感觉,简直是要扯裂人的心肺,最残忍的是,这还是他自己造成的,这种痛苦他只能咬牙承受。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回小月和我们的孩儿。”他这份坚持,任凭千军万马也都动摇不了。 “不要担心,嫂子会平安无事的。”永瑆只能如此安慰尉迟滕。 尉迟滕点点头,啜了一口酒,了无兴趣地向酒家外的街道瞄了一眼,倏地,一抹身影吸引他的视线。 他一愣,眼中闪过一抹狂喜,迅速翻飞,俐落的身影一瞬间消失在永瑆眼前。 “滕哥,你要去哪?”完全在状况外的永瑆,在他身后急急呼叫。 但尉迟滕一点都没有理会,眼中只有一个目标。 他身轻如燕,衣角轻轻扬起,一个纵跃越过屋瓦之上,往下追去。 此刻,俞小月提着看来不轻的食盒,缓慢又吃力地走过大街。 “让开、让开啊!”街上载满货物的木头车四处流窜着,行人能闪就避,免得被撞到。 俞小月自然也想让开,但身子已不比先前灵活,眼见差一点就要被木头车迎面撞上……但她没被撞到却因那股冲力而往后倒,要不是有人从后面撑住她,然后把她拉离开大路,她肯定会严重受伤。 她感到一个炽热的视线定定地看着她。“谢谢你。”她转头道谢,水眸一扫,蓦然呆住。 那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回的颀长身影、那个她以为不会再见到的怀念身影,此刻就伫立在眼前。 滕?她静静地与他对视,眼眸是那么专注,但眼眶里却忽然涌现一串泪珠。 “小月!”尉迟滕兴奋地呼唤着。他嘴角略略上扬,松了一口气,表情不再严肃,全因找到了小月。 “你来做什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路过,还是……来找她?不,她不能这么自信,他一定只是路过而已。 “我回来了。” “我看到了。”然后她转身便想离开,却让他给挡住。 “我来找妳的!”他半掩的眼眸浮现一抹悲恨。“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你需要我等你回来吗?我还以为你发生什么事也与我无关呢!”小月的口气很冲,冰冷极了。 “妳在生我的气吗?”尉迟滕黯了脸色。 她那一双深情的眼眸变得冷漠,清脆的嗓音说出无情的话语,他真的很怕看见这样的小月。 他失去她了!他的一个军事决定,真是这么伤害她的心吗? “奴婢不敢,我算什么呢?妻子如衣服嘛!”她的声音顿时提高好几倍,故意在称呼上将彼此的距离拉得远远的。 “妳不是奴婢,是我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他俊逸的脸庞抽搐着。“来,跟我回家去。” “回家?”她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嘲弄的笑声轻轻回荡。“你在开玩笑吗?哪里是我的家,只有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不,四龙堡才是妳的家,是我们的家。”他双手握拳,强忍住心中的悲痛。 “我是妳唯一的亲人,不是吗?” “不,现在不是了,我有了比你更需要我、更仰赖我的人,我有他就够了。” 然后小月就走进小巷子里。 她的小手不自觉地轻抚着隆起的肚子,想安抚月复中胎儿,但其实是要自己紊乱的心平静下来。 “小月,我知道妳气我什么!”他追上去。“我有叫少威先回去报讯给妳,只是他途中也受了伤,才会耽误时间,让假消息先传入你们耳中,我不是有意要对妳隐瞒。” 小月闭上眼睛,不让眼中打转的泪水滑落,却止不住那深深的鼻酸,泪……终究还是悄悄滑落。 “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追不上你的步伐。我对自己夫君的事一无所知,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这样算是夫妻吗?算了,我也有自知之明,不想再用夫妻情分去绑着你,你想如何做就如何做吧,我管不着。” 尉迟滕看着她娇小却笨重的身影,情绪一起,便将她搂入怀中,不让她走开。 “放开我。”见挣月兑不了,小月转而大叫。 “不!”他扼住她手腕的力道,又加大了不少,看来这次他是来真的。 她的手臂再次使力推,但依旧无济于事。不知为何,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眼眶早已经红了。“我叫你放开我……” “我绝对不会放开。”他沉声重复道。 “你……”她用力一挣,反手挥了出去,“啪”一声,手已经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 她猛地张开眼望去,尉迟滕愣愣地站在她跟前,紧紧地盯着她;而她,顿时脑中一片空白,手心隐隐作痛,好不容易才深呼吸、镇定下来。 “都是我的错。”他低声说道,手已松开她。“如果打我能让妳原谅我的话,我愿意让妳打。” 她果真不客气,使尽吃女乃的力气打他、揍他,他闻风不动地任由她发泄。“不要再跟着我了。”俞小月的泪滑了下来,手也打酸了,便缓缓移动离开小巷子。 他定定地看着小月离开,没有追她,生怕她会因逃避他而情急奔跑,伤了自己和胎儿。 小月她……原来对他误会这么深?!他究竟要如何做,才可以寻回她的真心和信心呢? 尾声 尉迟滕伫立在豆腐脑儿摊子的远处,遥望着俞小月,胸口像有千石重压般窒闷难忍和不舍。 别说她怀有八个月身孕,就算是平常的姑娘家,怎能在龙蛇混杂的大街上,摆摊卖吃的?而且据他一天下来的观察,从早到晚她都没一刻闲下来休息,终日愁眉不展,甚至毫无食欲,她的身子清瘦、神情憔悴,令他几欲担心抓狂。 她气他就好,何苦要让身子一同受罪?他已经按捺不住,跨前一步,向她的方向走去。 俞小月一边收拾着,背后却有股热气传来。“妳还没有吃饭吧?不如跟我去对面的客栈吃个饭如何?” 知道是尉迟滕,小月身子一僵,她不想面对他,只好转过身,装作没听见。 她对他视而不见,使尉迟滕颓靡一下,但他仍不放弃地说:“妳不吃,肚中的孩子也要吃,是不是?” “要吃你自己去吃。”她不禁叹了一口气,心里酸酸的,但语气柔软下来。 “不如让我陪妳。”他干脆坐在离她最远的桌子。 小月一愣,明白他也是压抑着自个儿的情绪,不想硬逼她回去。 他眼底有着痛苦的痕迹,那些挣扎过的痕迹,她都看见了,却不想去理会。 俞小月不想原谅他,也不想再让自己陷进那样脆弱的情感中,她害怕自己会在期待中再次受到伤害。可是……她似乎失败了。 她正在想两个人的事情时,忽然有几个壮汉走近她身边,其中一人下令道:“抓住她。”然后马上拿出布袋,要把她装起来。 “怎么回事?你们别过来。”小月慌得连声呼救。“救命啊!” “吵死了,把她打昏。” 尉迟滕见状,马上靠近她,然后轻轻拉她一把,先将她紧紧护在身后,然后一个掌风,逼开欺侮她的壮汉。 “你们是谁?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掳人?”尉迟滕话还未问完,就有人从背后攻过去。 “滕,小心后面!”小月大叫。 尉迟滕逼退冲着小月的一刀,眼角瞥见旁边又有突袭,便快速地旋动脚尖转移方向,敏捷地闪开刀锋,却仍无可避免地被划破手臂。 尉迟滕眼神一冷,就发狠地撩起脚边的长椅,用内力将它挥向壮汉。他们顿时胸口深受重创,一个个吐血当场。 “说,是谁指使你们。”尉迟滕威严十足地重喝。 “是尚孀格格和贝子爷……”其中一人招供。他们没料到,会有一个高手在目标人物身边,如果知道的话,他们一定不会接下这门差事的。 “是她?”尉迟滕气得差点想将这个害人不浅的女人五马分尸。尚孀上个月都已经嫁出皇宫,竟然还要缠着他和小月? 永瑆刚好带着官兵到来,将地上的人全押回去审问,原本要上前询问尉迟滕是否有大碍,但看到两口子搂在一起的模样,他只好识相地先行离开。 滕哥的伤死不了吧?况且有嫂子在怀,再痛也值得啊! 俞小月看见尉迟滕的衣襟被鲜血濡湿,不由得惊叫起来。“滕,你受伤了。” “我没事。”他轻声回道,手臂仍将她揽进怀中。“妳还好吗?”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不要命?”她的小拳头落在他胸膛上,而他怀抱的熟悉感跟温暖,让她彻彻底底地崩溃,所有压抑住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开来,让她再也忍不住地痛哭失声。 她的心倏地抽搐了一下,好痛,彷佛一道伤口被撒上盐似的。她感到好难过,也很害怕,彷佛自己将永远失去他。 她的哭泣一声又一声,宛若铁锤敲击着尉迟滕的心房。尉迟滕只好抱住她,让她的泪透过拥抱渗进他的衣襟。 “不要每次都冒这样的危险,我宁愿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好不好?我只想你平安无事的。”她就这样靠在他怀中,泪不断地夺眶而出,浸湿他的前襟。 “如果我真的死了,妳会怎样?”多假设性的问题,可他偏偏忍不住要问。光受个小伤她就哭成这样,他假如再有什么事的话,她怎么办? “胡说,你怎么会死?”她还是舍弃不了这段感情,她想和他在一起,希望他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抱紧自己。“不要再丢下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都需要你。有你,这个家才会完整呀!” 尉迟滕一顿,仔细地看着她,然后突然笑了,伸手帮她将散发别回耳后。 她呆呆地看着正笑着的他,她爱看他这么对她笑,因为他的笑就像阳光般热热的、暖暖的,温暖了她的心房。 他低头抵住她的额头。“妳说的对,只要我们两个紧紧地守在一起,就是我们的家,我尉迟滕发誓,绝不会再轻易离开妳。” 她露齿而笑,喜欢他对她的坚持。 尉迟滕在她耳垂上轻咬了一口,并在她耳边小声吐出三个字。 俞小月全身一僵,他……他竟然对她说“我爱妳”?!她看得出来,要他说出这些话,对他来说有多么困难,可是他真的说了。 “滕,原谅我之前的任性吧!”她挤进丈夫的怀里撒娇,跟之前刻意摆出的冷淡表情有天壤之别。 “好啊,但不准再离家出走了。”他笑着说。此刻的她,美丽娇弱得令人想要好好的呵护。 这回,他们俩真的可以执手偕老吧! 正当俞小月沉醉在回到尉迟滕身边的安全和幸福感时,她忽地觉得身体不太对劝,然后一阵晕眩和痛楚,令她双腿一软。 “小月。”他抓紧她。“妳怎么了?” “好痛……”她感觉到正流出些什么。“滕,我可能随时要生了……” 他一听,手忙脚乱地将她的身体抱起,动作迅速地往他落脚的客栈跑。天,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的妻子在大街上临盆,不会让他的孩子在外面仓促地出生。 “滕,我很爱你!”又是一阵阵痛袭来,但小月还是不忘跟心爱的夫君表白爱意。 “还在说什么话?”这女人真是不懂得事情轻重呢! 等她乖乖地被他放在床上,其他人出去张罗时,她又说:“我或许在第一次遇上你时,就喜欢上你了……” “专心生孩子。”他虽然感动,但此时她能不能将心思放在生产这件大事上? 他们还有好几十年的光阴互诉衷情,他才不急着现在听她的爱语呢! 全书完 ◎编注: 1欲知赫连昀和穆安钥的爱情故事,请看纯爱723《男大当家之一》--“堡主怪怪的”。 2欲知皇甫轩和梨依的爱情故事,请看纯爱728《男大当家之二》--“堡主酷酷的”。 3敬请期待小陶最新力作! 后记 破十五本关卡啰!小陶 小陶最近被朋友们添了几个有趣的新形容词--间歇自闭、逆来顺受、自我折磨……嗯嗯,虽然我不太了解为什么拥有这些“美誉”,但最少我发现自己肯定是赶稿过度,连“堡主冷冷的”是小陶在松松出版的第十五本书,都要从别人口中提起才记得! 对,不知不觉小陶已经在这里默默耕耘了十五本“动人缠绵”的爱情故事! 能有这个数字的作品出版面世,对一个作者来说,是相当幸运和高兴的,因为这代表出版社和读者,一直以来对我给予的支持和鼓励,让我可以持续经营着写作的理想。 现在回头看看,“十五”这个数目好似不算什么,但一路走来还真是不容易啊!写作是独立且寂寞的工作,赶稿时亦很累人,加上为了情节苦恼时更是艰辛,真不是笔墨所能形容的。所以这种纪念性的时刻,小陶不禁又开心、又兴奋、又感动、又手痒……要动手写稿啦! 一如以往所讲,小陶绝对不会因为累而怠慢写稿的,大家要继续替小陶加油打气哦,支持正版!(怎么越说越似明星们出席反对盗版活动的口号……) 上个月,小陶去了东京一趟。虽然我已经去过日本好几次,但每次在东京都是过门而不入,没有认真地逗留过一天,所以根本没有好好欣赏这个号称亚洲最繁华的地方,这次正好让我仔细在东京“寻幽探秘”一番! 这次,小陶亲身体验到四个很有趣的现象: 一、日本吹的韩风,真是不容置喙。裴勇俊的人形纸牌,伫立在一间间连锁速食店的门口,每走几个路口,就会看到裴帅用他招牌的迷人笑容“迎接”妳;而卖明星商品的地方,再也不只是johnny''s事务所的天下,韩星已占有一席之地;打开电视看连续剧和广告,竟然不是木村拓哉,而是权相佑。(台湾翻译成权相宇) 二、很多人都知道,走在日本街上,能碰见俊男的机会一定比见到美女的机会大,因为听说美女有限,而且全都跑去当明星了!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在东京街头,真的比较容易看见混血俊男或美男子!这对我们女生的眼晴,真是太幸福了! 三、bl题材的动漫作品,在动漫界的地位,高到吓着对bl什么认识的保守小陶。一进店门口,里头所摆放的商品封面照,竟有超过一半全是一对对的俊男照。 四、大热门的lolita,已不是说说而已的潮流标志,而是真正能融入生活的风气。随处可见作lolita打扮、不同年纪和身形的女士,而她们的男伴都很配合地陪衬她们,通常是作……中古或摇宾型的伯爵、殭尸打扮。而0101百货内的lolita楼层数量超过三层,并且最厉害的是,虽然身在同一层,但只要稍移玉步,便能从“地狱”走到“天堂”!(真是大开眼界,原来lolita服饰也有分地狱系和天堂系的!) 为了再三证实小陶“极恶情人”内,女主角曲瓖敏在歌舞伎町内的遭遇是否有可能性,我特别在周末晚上勇闯歌舞伎町,势必要打开这层神秘的面纱--可是每家店门口都有穿西装的经理状男人把关,女流之辈是不可能进的去啦! 小陶只好在街边流连徘徊,竟也发现美艳性感的曲瓖敏,大有可能真的被看上,让人“邀请客串”! 而且,我发现当地女人似乎并不害怕走过这些街道,而经理状男人都很会看目标,只要见到稍作停留的男人,都会上前拦截……嗯,小陶尽量化身为透明人飘过该处。 这趟东京之行,真是获益不少的旅程啊!(但没有太多战利品……穷小陶!呜呜呜……) 好吧,心要回来了!《男大当家》系列,下一本就近尾声了!大家还喜欢这个系列吗?有任何意见和感想,欢迎来跟小陶说哦!下次的男主角就是老四轩辕敖,敬请大家用力地期待吧! 下回见-- 同系列小说阅读: 男大当家2:堡主酷酷的 男大当家3:堡主冷冷的 男大当家4:堡主坏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