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失礼了》 第一章 康熙三十六年,大清国抚远大将军费杨古于昭莫多大败噶尔丹,斩其妻阿奴,更杀其官僚民众三千。 傲尔丹闻知大清皇帝亲率六师大军而来,立刻惊惧逃遁。康熙马上率十二轻骑追击,追至拖纳阿林。 夜幕低垂,月正当空,一抹身影策马飞奔于林间,满月的寒光映照整片大地。 “在前面!傲尔丹就在前面,快追!” 疯狂逃命的噶尔丹只闻身后传来嚣叫的声音,来人身穿八旗胄甲,明显是一队大清骑兵! 正当此时,更多的箭雨从他身后袭来,划过手臂、脸旁。霎时间,一支利箭无预警地刺人他的背部,速度之快令他始料未及。 而后,第二、第三支箭一同袭来。 “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儿?大清的康熙,你诛我妻儿,杀我臣民,现在甚至非要绝我的生路不可吗?” 傲尔丹微弱的沉吟犹如自嘲般响起,大量的鲜血从他口中溢出,直至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从马背上倒下。 追击的人马慢慢停下,其中身穿正黄色八旗胄甲,发辫用只供他专用的黄色头绳所绑起的壮年男人,纵身下马。他使了个手势,身后的轻骑便退开五十步,留给两人私下谈话的空间。 康熙走到噶尔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以王者之风,俯视着已躺卧在地、脸色渐渐苍白的男人。 “噶尔丹,你还冥顽不灵,想抵抗朕的大清军师?” “是你咄咄逼人,妄想要做全天下的霸主,容不得别人分一杯羹!” “难道要天下四分五裂便是好事?边疆作乱,朕为拉使自己的臣民能安居乐业而去讨伐敌人,也是错了?”康熙清明的眼中,丝毫看不见自己何错之有,只认为对方是在狡辩。 傲尔丹的目光愤然对上与他有着血海深仇之人。“你以为自己能成为盛世之君主,就是人生无憾?国家的富强就是你人生唯一的成就?” “当然!” “即使国家动荡不定,你自个不能安享晚年也无所谓?”突然,噶尔丹笑了起来,声音中充满嘲讽和报复的快感。 他失去妻儿的痛,势必要大清皇帝承受更多! “你究竟想在朕面前耍什么把戏?”康熙见他如此诡异的神色,心中暗忖情势似乎不妙。 他素知噶尔丹略懂咒术之道,但学习西洋科学的他一直不以为然,当然不怕这些乱神怪力之事,但此刻,他只觉还是谨慎看待此事! “大清的康熙,我用我的鲜血发誓,势必要让你的家无宁日可过,你在年老之时,更会因你的儿子们不得安泰!” “你的下一个儿子,是能助你国福泽连绵的人,却偏偏是你此生最大的克星!疼之留不得,杀之福不得!这将会是你最大的痛苦!我定要你痛心疾首至死!” 傲尔丹抬首向着天空大唤这个诅咒,撕裂的呼喊声划过天际!伴着他的嘶吼声,空中瞬间下起大雨,他探出怀中的药丸匆匆吞下。未几,血丝缓缓从他勾起的嘴角流下! “你竟敢服药自杀?”康熙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向来是他战场上难得的对手,此刻却变成懦夫的中年男人。 “能够亲手报复你,死有何足惜?” “你!”可是康熙来不及说,噶尔丹已气绝身亡。 “圣上,这……”费扬古上前等候主子的发落,眼光扫向噶尔丹,不解他为何选择如此不光彩的方式离开人世。 康熙狠狠眯眼打量了噶尔丹的尸体一眼,便道:“赶快把他处理掉,我不要再看见他!” 傲尔丹这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家伙,临死前仍对他大言不惭,真是该死! 他是何许人?大清河山的主子,岂会信这种诅咒?他的皇子是人中之龙,自能助国家福泽连绵,但既是他的血脉,又怎会是他此生最大的克星? 康熙怀着满月复否定及不安的心情,班师回朝,全国为了他的凯旋归来而振奋开心,他亦没向任何人提起噶尔丹的这些话。 可是一年过后,康熙脑海中全是噶尔丹自杀前的一番话,因为他深爱的皇后刚替他生下的小皇儿,竟是他天命中的克星! 皇后难产而亡、他首次在狩猎时被猛虎所伤且大病连连、身边几个忠勇老臣也接二连三地出意外,他额娘皇太后竟也传出病危……种种的噩耗、悲痛,他都不禁要归咎于这个小皇儿身上。 莫非当真要父子分离,才能化解这不祥之兆? 紫禁城上,天空微露曙色,一抹忧郁的身影从乾清官步出,手抱一个襁褓中的男婴,带着一个贴身的太监,沉默地一直向东慢慢走,仿佛舍不得走完这段路,直至连接宫外的保泰门,他才停下脚步来。 万岁爷在这时亲自驾临实在是意外之事,守门的一众侍卫正要跪地请安,康熙身后的太监便上前道:“奉圣上口谕,你们不必施礼,暂且先行回避一炷香的时间,圣上要出宫门。” 虽然感到奇怪,但众人只好尊旨退开。 康熙走出保泰门,已见一个穿着皓白儒衣的中年男人,及一辆小马车,似乎已在此地恭候圣驾多时。 “皇上吉祥。”白衣男人上前行礼,瞄向康熙怀中的小男婴,包裹着小男婴的外衫上,绣了皇家蟠龙的图腾,可见他的身份绝非一般。而他的面容素净祥和,五官细致,想必容貌和慧性尽得圣上和恪皇后的遗传,叫人一看便喜欢。 “方慈,身为朕的挚友,即使你此刻责骂朕是如何的愚昧和狠心,朕也不会降罪于你,因为连朕却觉得自己很残忍。”向来威武的眸光闪烁,眼神中夹杂一丝不安与悔恨。 “皇上,小阿哥他的命数确实与父母相克,与皇宫无缘,把他强留在这里只会让皇上增添麻烦。所幸他的出生使大清国福祉连绵,原本灾情告急的黄河泛滥,不是也缓和下来了吗?” “说得也是。假若他能平安地长大成人,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就算他不在朕的身边又何妨?”康熙紧紧压抑为人父的不忍,亲手将小男婴交到方慈手中。“方慈,我就将小阿哥交给你,希望你当他的养父好好拉拔他长大,尽你所能把他教育成材吧!” 方慈小心地接过这“重责大任”,替皇上伤心之余i亦因为自己能有一个如此出色的养子而感动。“请皇上放心,方慈必定保护小阿哥平安健康地成长。” 康熙深深再凝视小男婴一眼后,便背过身子,不再看这一老一小,免得自己舍不得。 “嗯,你们走吧!” “皇上保重。” 说完,方慈便将小男婴安放在马车上,接着驱车离开,带着这位与皇宫无缘的皇子展开人生的另一页……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这年正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在八旗中遴选秀女人宫。 紫禁城中每回的选秀活动,都可以说是当年的大事儿,不单天子脚下的京城热闹非凡,全国上下更是举国欢腾。 按照先祖规定,凡满、蒙、汉八旗官员的女儿,年龄介乎十三至十七者,都要参加每三年一届挑选秀女的活动,而后宫嫔妃也必须从秀女中选出。 选秀女又分为两种,一是由吏部负责主持选八旗秀女,一是由内务府主持选拔内务府属旗的秀女。这些入选的秀女,只有在落选后才能订亲嫁人,而当选后则身价倍增,因为她们很有可能成为皇后妃子,或皇子、皇孙、亲王及郡王等贵族子弟的妻妾。 正因如此,选秀女可是件国家大事,关系着大清朝的国运兴衰,亦是各家官宦贵族威望权势的另一番较劲。 只要自己的女儿、姐妹能嫁入龙门,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家族的地位就能耀升百倍;若她能得到圣宠,甚至肚皮争气地生下皇子,那荣华富贵绝对享之不尽,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而在宗室爵秩中层级最低的奉恩将军,打从他唯一的女儿出生那天,便开始打起这个如意算盘。 他的爵位低微,加上妻子是当今皇太后的姨甥女,令他经常觉得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甚至连女儿的格格称号,都是因为妻子的关系才勉强受封的,所以他早就把希望寄托在“凤华”身上—— 希望她能人如其名,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让娘家享受荣华富贵,她这个阿玛也不会再是抬不起头的小小将军,而是国舅爷。 为了让她成为最出色的女人,他自小便要求凤华学习琴棋书画,且必须熟谙宫中礼仪,平日只让她出入紫禁城大小时节的庆祝会,鲜少让她参与同辈的聚会,如此她不但交不到能谈心的朋友,更不用说认识其他的男性了,此举的目的也是要她全心准备去争夺陪伴帝王身边的一席之地。 选秀之日在明年春天,但凤华已被阿玛要求加强各式训练,希望能一次中选,成为妃后之列。 深秋的风渐渐凛冽。卷起奉思将军府内依山傍水、景色优美的“菊园”中一地落叶,纷飞如雨。 草木凋零的时节,绿意已然消逝,无处不在的清冷萧条,反而衬得天地间旷朗无垠,高远清爽,而这也是菊园主人一直向往的氛围…… 可是,凤华并没能饱览此刻的景致,因为身体向来不错的她,在十来天前突然大病起来,必须躺在床上休息。 她似乎在头晕,其实这一阵子她都没有清醒过,一切仿佛一场梦魇,越来越觉得不真实。 很多大夫都对这来得突然的病束手无策,奉恩将军亦不敢外传这消息,生怕有损凤华中选秀女的机会,但她的病情却一直未有好转。 在凤华的闺房内,一个穿着大襟缘边华服的中年妇人,喋喋不休地对床上神智迷糊的人儿说着:“我说凤华啊,你可别把咱们都给吓死。我虽不是你的亲额娘,然而天地良心,这十几年来我可曾亏待过你?一切好东西不都分你一份吗?” “福晋,别说了,格格她睡着了,根本听不见啊!”从小把凤华带大的甄嬷嬷心痛地劝阻福晋的逼问。 甄嬷嬷是凤华亲额娘的陪嫁婢女,在府中地位自是不轻,亦是凤华亲额娘过世后,奉恩将军府内唯一真心疼爱凤华的人。 “我就是要吵醒凤华啊!”福晋又走近床边一步。“你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分明是在作践自己!看到你现在这模样,你阿玛有多担心知不知道?选秀女那边叫咱们如何交代?” 甄嬷嬷越听越伤心,禁不住流卞泪。“格格,你究竟为什么会突然染了这种怪病?是不是训练得太辛苦?算是甄嬷嬷求你,快点醒过来吧,别再折腾自己的身子了!” 可是无论房内的人怎样吵闹,凤华依然躺在床上沉睡着,没有张眼回应这一切的纷乱。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佟王府 饭厅内,四个英伟挺拔的男子聚在一起,趁着下朝后的空档闲话家常,轻松一下。 虽然不是正餐,但圆桌上仍放着玉米百花粥,配着三碟清凉爽口的小菜,有凉拌笋丝、小酱瓜、皮蛋拌豆腐,还有一盘烩葱鸡丝卷,一盘百花酥米糕以及三色点心,看起来精致丰富。 “师兄,师傅他老人家好吗?”济真开口问方淮道。他和方淮是同门师兄弟,曾一起生活六年,感情自当要好。 “他好得很。师傅在飞鸽传书中说,他现在全心全意寄情山野,目送归鸿,手挥五弦,过得好不惬意。”方淮五官英俊深邃的脸庞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如果不是禁不住你们几个的游说,我亦不会留京长住,此刻早和师傅继续云游四海去了。” “你这种人才应当留在京城,在朝廷为百姓造福才是。”惟经正色地看着身形笔直、气势凛然的方淮。“上回皇上又问起,你什么时候肯接受官职。” 大伙私下都知道方淮的真正身分,其实是康熙爷和孝懿仁皇后,也就是惟经姑祖母的皇子。 他在皇家族谱玉牒中,是连名字都没有的早天皇子,康熙爷也没有对宫内其他人提过方淮的事,因此只有孝懿仁皇后的长兄,即惟经的爷爷,及前朝曾为御医的方慈,知道方淮身世之事。 方淮不予置评地朝惟经淡瞥一眼,笑得淡漠,好像他们正在谈论的不是自己。 “方淮?” “我习惯了悠然自在、不受束缚的生活,并不想要拿一官半职来约束自己,这点你们不是不知道。”方淮不以为然地回以千篇一律的答案,继续喝他的玉米百花粥。 “莫非你还介意什么命克不命克的?”康嗣不甚同意方淮这种想法。“有官职在身不代表要住进皇宫;而且,说句坦白点的,康熙爷都死了,你还怕克到谁?难不成是皇上吗?” “康熙爷已过世了,我和当今皇上亦没有相生相克的关系,就算有,以我这些年来对奇门术数的研究,也可以化解和避免。但对于朝廷,我确实志不在此也无心参与。” 他不是争权专利的性子,政治斗争更不是他想碰的。纵然他身体里流着王室的血液,理当为百姓谋福,但他不认为只有待在金銮殿才能为之,亲身在民间帮助人群也是可以的。 “你可曾恨过康熙爷、皇上?”惟经轻描淡写地问。 年幼时被亲父送走,原本有机会成为囊中物的皇位也白白失去,方淮会有仇恨之心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惟经绝不会允许任何谋反篡位之事发生,即使对方辈分上是他表叔父的方淮也一样! “从来没在乎过,又何来的恨?。”方淮沉默好一会,那双清明如水的眼睛里传出笑意。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他有一点点的隐瞒或执着,神色平静得很。 “江山社稷的安宁,我跟你们一样关注,我也会尽所能去保护皇上,毕竟他才是先帝钦定的正主儿。我虽没有官职,但以后你们在朝堂,说不定会有需要我帮忙之处,只要你们开口,我又怎会推拒呢?” “就是说,你不要想太多好不好?”济真有点受不了惟经的多疑。“与其担心师兄,倒不如先应付眼前的叛党和贪官污吏吧!” 他了解师兄的性格,淡薄名利,专心医术武功,如果不是他仍旧有为国为民的抱负,他根本不会答应留京,还能继续和师傅云游四海。 听到济真这句话,康嗣及惟经同时顿了顿。对,他们该做的是如何保护皇上,如何助皇上处理国家大事,而不是质疑方淮的忠心。 如果他要作乱,就不会坐在佟王府和他们交心了。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听我那个在佟王府当差的大哥说,那个曾治好欢玉仕房花魁领班的方淮,正住在佟王府中呢!” “方淮……难道是那个鼎鼎大名的方淮吗?”听到方淮这名字,几个南方小伙子马上凑过来想听个清楚。 “他很有名吗?”另外一个大叔疑惑地问。 “当然,方淮在江南一带的村落挺有名气,他医术不但高明,听说也晓得奇门遁甲之道,邻近几个镇都请他起过几道占卦,现在啊,可不是安安宁宁,风调雨顺的!” “就是嘛!你们在京城,自然不晓得他有多厉害,他不但心地善良,医术又高明,真是名侠医呢!” “前阵子马家村不是无缘无故死了很多鸡鸭吗?他一到那,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不停说着方淮的事迹。 正要进来为自家格格拿药的甄嬷嬷,听见这些话,一个念头突然闪进脑海! 榜格病得这样突然,她早就怀疑不是普通的症状了,说不定这个“听来”厉害的方淮,可以医好格格呢! 思及此,她立即找来将军府的总管商量此事。 “等下咱们就去拜访那位叫方淮的公子,看他能不能为小姐们做场法事,让她快些好起来吧!” “甄嬷嬷,这怎么行呢?老爷他连陌生的大夫都不肯请来替格格诊治,又怎会准许这个方公子来呢?” 余总管为了格格的健康,也希望能多用几个方法试试,但老爷那边实在不好商量啊! “老爷、老爷,他算什么父亲!他心里想到的只有如何攀龙附凤,现在为了怕惹人闲话,就把格格的生死置之不顾!”甄嬷嬷激动得流下泪来,差点就要跪下来求余总管了。“为了死去的福晋和格格,你就帮帮忙,与我一起去请方公子来府一趟,好不好?” 见甄嬷嬷这样恳切,一心也护着善良可人的格格的余总管,心一横便决定瞒骗主子,全力为格格护航。 第二章 “方公子,有人找你!”在茶楼二楼的一角中,一名店小二走上来,高声呼唤着。 “有劳小二哥,把人请上来吧!”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就像声音的主人,威严却不霸道。 这人说毕,一男一女在小二的带领下,缓缓走上楼。 余总管和甄嬷嬷一上楼来,便定睛打量起跟前这个身穿石青色缎织长袍的俊挺青年。 他五官深邃,脸容俊逸和善,深浓的剑眉下是一双神采飞扬的朗目,眉宇间散发着一股阳刚之气;直挺的鼻子下,略显单薄的唇轻抿着;他有一副高大颀长的身材,看起来斯文俊秀,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是个练家子,绝非书生一般弱不禁风。 方淮见到他们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便倒了两杯茶,开口道:“在下没要什么茶点,在这儿纯粹是想喝茶歇息一下,所以只点了一壶清茶,别客气,就随意坐下吧!” “方公子早就料到咱们会找上门?果真神机妙算!”余总管佩服地赞叹。 方淮但笑不语,静静等待他们开口。他是会玩神机妙算的把戏,但不在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谁不知道会有人来拜访他呢?他这几年跟随师父四处游历,所到之处偶尔也会“乐善好施”一番,谁知一传 十,十传百,就被神化成什么活佛似的,不但搞得方圆百里皆知,上门求助的更是数之不尽,因此他早预料到只要他在京城停驻没多久,就会有人找上门来了! 而且听佟王府的门房说,昨天晌午有一对中年男女曾来求见他。但他当时和康嗣身在九门提督衙门,所以未能会见,那想必眼前这两人就是昨日造访的人了。 只是究竟有什么事找他找得这么急,都追到茶楼来了? “奴才是奉恩将军府的余总管,而这位是照顾咱们府上格格的甄嬷嬷。”余总管急忙报上名来。 “余总管无须多礼,我没有封号,不用太拘谨。”方淮开门见山地问:“不知两位找我,所为何事?” “小人听府中的其他下人提过,方公子曾救过不少人,还曾在一些村落为其驱邪过呢!”余总管兴奋地说,俨然把气度不凡的方淮看作是再世菩萨一样。 方淮状似叹气,摇摇头保持谦笑,解释说:“既然你们提及‘驱邪’之事,那在下也不必隐瞒什么了!其实在下略懂医术,当日路经马家村,见每家的鸡鸭都出现奇异的症状,上前查看,发现它们原来都患了瘟疫,故立即开了一道药方,要村民喂食,数日后此病原便能根治,并能减少家禽死亡数目。所以,鸡鸭变得健康无害,并不是我作了什么法、驱了邪,而是吃了我开的药方子罢了!” “不,是方公子太谦虚了!以你的才干和神通广大……”余总管崇拜地继续赞道,却被方淮制止。 “余总管,我只是普通人,不是神灵转世,最多也只是游历于四海之间,比其他人多学了一些皮毛,所以千万别误会了。”方淮面带苦笑地拱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一直沉默的甄嬷嬷,终于开口道:“话虽如此,但能够防止瘟疫扩散已是不容易的事,方公子实在太客气了!” 听见方淮诚恳的对答,又见其他英伟可靠的外表,甄嬷嬷越来越相信这男人可以医好格格,心里更肯定自己这回应该没找错人!看方淮不过二十七、八岁,正值血气方刚之年,虽身怀绝学,却不骁恣奢靡,正气无伪,看来绝不是那些贪财混骗的江湖郎中之流。 思及此,甄嬷嬷马上开口道:“方公子,实不相瞒,我们这回来是有事想求你帮忙!” “这个当然,我就是在等你们开口。”方淮也开门见山地直言,淡淡的语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甄嬷嬷与余总管互看一眼,好像在交换心声似的,随即余总管坐好身子,神情谨慎地看着方淮。 “我家格格她……有点不对劲!” “何以见得?” “我家格格向来健康无恙,从小到大也没患过什么大病,可是十来天前开始,她却突然变得很虚弱,浑身总是冰冷冷的,而且经常喊累,甚至一天差不多要睡上十个时辰。最初咱们以为格格是因为准备进宫选秀的事过于疲累,但当格格开始有些神智不清时,咱们发现越来越不对劲,请了好几个大夫也找不出原因,竟说他们都无能为力……” “你家格格要在明年进宫选秀?”方淮不禁攒眉。 “是的,格格今年十六,明年选秀刚好赶上十七之年龄限制。”甄嬷嬷据实回话。“方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不尽是。”只是他心里总觉得这格格染的病不寻常,而他的直觉一向都挺准确。 一个身体向来不错的寻常人,于选秀在即之时却忽然得了怪病。如果一切是由于选秀之事而引起,那他不得不更谨慎看待此事了。 任何秀女,哪怕最终成为嫔妃抑或宫女,都有机会一朝伴君侧,立足于后宫,身处离帝王最近的地方。假若这格格私下有什么不妥,却中选进宫,那宫内岂不多潜伏了一个危机? “方公子,我求你去看看格格好吗?你现在是咱们唯一的希望啊!”甄嬷嬷恳求道,生怕仍在沉思中的方淮会断然拒绝。 须臾,他淡然地低语:“既然如此,那我就随你们走一趟吧。” 出于大夫医德和维护皇宫安全的想法,他并没有理由拒绝医治这位素未谋面的格格。 他虽不愿做官,但早就决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皇上,因为皇上是他的君主、他的兄弟。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三更时分,弦月西坠,在拥有美丽庭院的奉恩将军府内院中,有四个人正快步走向凤华的闺房。 行走于楼阁之间,泻下的月光映照着方淮沉稳平静的脸庞,身着儒装的清隽身影,与身旁面带愁容的三人形成强烈的对比。 “甄嬷嬷,这公子真的可以救格格吗?” “嘘!”甄嬷嬷转身对凤华的贴身丫鬟——荣儿瞪了瞪眼,马上制止小丫头的问话。“荣儿,我说过多少次,说话要轻声点?你那么大声是想引人注意吗?” “对不起!”荣儿慌忙吐舌道歉,深怕自己误了“大事”。 余总管尴尬地对方淮点头笑了笑,涔着冷汗,赶在前头走,想尽快领着方淮到目的地。 别说笑了,他们现在可是冒着被老爷发现的危险,才不得不在半夜“偷渡”方淮进府,她们究竟知不知道这风险有多大呀? 四人跨进凤华的房间后,余总管连忙关上门板,而荣儿及甄嬷嬷则赶紧引领方淮来到格格床边。 “格格,咱们请人来看你了,你醒醒啊!”荣儿上前抓起凤华柔若无骨的玉手,想唤醒她,以便接受诊疗。 凤华呓语一声,纵使听见熟悉的声音急切地在她耳边呼唤,仍意识模糊地把锦绣被子拉过头顶,只觉浑身泛冷,头痛欲裂,一副不想醒来的模样。 “我来,你们先退开。”方淮要荣儿和其他两人退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盒子,然后将盒内一些透明的药膏先涂抹在自己手上。 凤华隐约感到某人轻轻地拉下她盖头的绣被,然后一只厚实却冰凉的大手,缓缓覆在额上,迫使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 伫立一旁的方淮,则因凤华的芳容而恍惚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这格格会人如其名,长得美艳俗气,霸气娇纵,原来他误会了! 她婴儿般纯净的睡颜,五官犹如粉雕玉琢似的精致,从窗户窜进室内的淡淡月光洒在她细致白皙的肌肤上,映照出她如珍珠般的纯洁面容。 可惜的是,她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脸庞愈加苍白、唇色黯淡,了无生气,让她看来嬴弱惹人怜,也让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产生怜惜之感! 几乎在同时间,凤华约莫感到这凉意从额上扩散至双颊上,随后出现一阵凉润舒服的感觉,让她不自禁逸出申吟。 “嗯……” 脸上微凉的感觉很奇怪,思绪也渐渐清晰起来……究竟是谁在骚扰她? 方淮知道她已逐渐恢复意识,便敛起不该有的杂想,专注在她的病情上。 “你叫什么名字?”迷糊中似乎有一道沉厚好听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问,一下子便袭进她的脑海中。 “凤华……”她本能地回应。 “你吃过晚饭没有?”他拉过她的手,开始凝神替她把脉。问她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纯粹想确定她是否清醒着。 凤华翻了个身,模糊地应道:“没……现在是半夜,我只想睡……” 方淮听见这话,顿感奇怪。若因身体虚弱而昏睡,绝不会与人对答如流,好像没有睡着一样,而她的回答证明她根本没有睡去,只不过是有些昏沉罢了。 接着,他探到她的脉象有些不对劲,便开口继续探问:“听说格格要人宫选秀是真的吗?”他开始由一些与她相关的话题下手,希望能找出端倪。 “是的,我这次非要中选不可……” “中选后,你打算要做什么?”他顿生不祥之感。 “接近皇上,然后……” 凤华越说越小声,方淮只好倾耳细听。“然后如何?”最好不是他猜想的那件事。 那道低沉的声音,像在催促她快回答似的。冷汗自她额角滑过脸颊,她只好继续着说:“让他从龙椅上下来……” 方淮神色更显沉重,凝着她那单纯无害的面容半晌,心中多少也能判断她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她被人下了蛊,有人要借着她人宫选秀的机会,乘机危害皇上!究竟是谁那么狠心,连这么个清纯可爱的女孩都要利用? 他要阻止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更何况…… 他不由自主抚上她那露出挣扎和痛苦的小脸。见这么一个无辜可人儿要承受这样的毒害,他竟有些心疼,不希望她受蛊毒控制之苦,更无法袖手旁观,丢下无助的她不理! 下定决心后,方淮便在凤华的脸上和手腕再涂上药膏,涂抹的手法就像在写字一样,甚有条理。 他在她身上下了守护咒,蛊毒会有如被冰封一样,没入她体内,暂时不会滋扰她的神智和身体。但这招治标不治本,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彻底清除她体内的蛊毒,但这过程并不简单且甚为费时。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后,便露出自信的笑容,对在场人说道:“格格这病不是一般大夫能医治,眼前只有我能够助格格痊愈,请你们相信在下,好让我能够专心医治格格。” “方公子,我们就是已经无路可走,才会找你来的,我们当然相信你啊!”余总管急切地道,深怕方淮会因为凤华的病太难医治,而不肯施药。“求你务必要将格格医好啊!” “好。”他笑了笑,开始收拾随行的药箱。 “方公子,你不继续吗?”甄嬷嬷疑惑地看着方淮。“刚才因你的诊治,格格才稍稍清醒一点,若你现在走了,那格格岂不是又要昏迷不醒下去?” “甄嬷嬷放心,我既然答应医好她就会尽力。”方淮再看了看床上的凤华,现在她是真的睡着,不再是被昏沉迷乱了神智。 “我先回去准备要用的药材,明晚我再来。” “明晚?”余总管有点担忧。“我怕并非每次都能顺利进府……” “我自有办法,余总管不必担心,以后也无须麻烦你们引路了,我可以自行来替格格医治,不会被人发现,” “以后?”甄嬷嬷惊了一下。这病竟是那么棘手吗? “对,恐怕在下要常常来打扰了。”方淮笑了笑,反而开始期待日后能一展所长的日子了。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今夜,方淮果真在同一个时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凤华闺房的门口。 一直守在门外等候的甄嬷嬷和余总管,见到方淮不疾不徐地走来,心里无不惊奇。看来他不但医术高超,恐怕连武功都很了不起吧,否则怎能来去如风,无人能察呢? 同时,他们放下心头大石。方淮果然是个守约之人,看来他们真能放心将格格交予他医治了。 他们一道进房,凤华仍像之前一样,躺在床上睡着。 方淮瞄到她脸色已不似先前苍白,满意地点点头,也更有决心要让这个美人儿回复其应有的生气了! “凤华,是我。”方淮坐到床沿,执起她的手,再次为她把脉,全神贯注地凝视她。 “嗯……”凤华发出呓语,脸上似是微笑。 在脑海深处,她知道有一个人在呼唤着她,而她也很想追上去,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谁。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上次你说想让皇上‘从龙椅下来’,是非常不对的事,你绝对不可以再这样想,知道吗?”方淮低沉的嗓音,柔得像在哄可爱的小女圭女圭一样。 “可是有人说这是对的……” 他的眼神顿显锐利,接着追问:“那人是谁?”究竟是谁要利用凤华这纯真的女孩?他非要揪出凶手不可!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也不想听他的话……”凤华努力想要撑开酸涩沉重的眼皮,想看看这个说话这么温柔的人是谁,一边嗫嚅地说着。“我想听你的话,我比较喜欢你……” 方淮定定地瞧了她半晌,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突然为了这句迷糊的话而微微波动。 他苦笑地轻摇头,要自己别因这话而分神。现在救人要紧,他何必在意这不应当真的话? 他从药箱中拿出特制的金针,以蜡烛的火焰烧红后,沿凤华颈椎后的督脉深深刺入。 一股热流迅雷不及掩耳地突地上行,循她头顶正中经前额下行,沿鼻尖至鼻下人中,与任脉相接。 “格格!”甄嬷嬷吃惊于方淮一气呵成的动作,亦为凤华担心。那针看来又长又粗,格格不会有事吧? “别担心,我只是要让她的神智完全恢复活醒。上回我只替她涂药膏,那效力不够。” 方淮简单地说明,一边小心地在她每个穴道上,转动金针。“她不能再继续昏沉下去了。” 半炷香的时间后,凤华身子微微移动一下,渐转清醒。终于,她两排长又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耳边嘈杂顿时转为寂静,她仿佛沉睡了许久,醒来还先揉揉眼,看到甄嬷嬷和荣儿惊喜的脸,再往旁一看,赫然见到一个身形高大的伟岸男子,她眼睛倏地大睁,猛然坐了起来! “天……”她的闺房内怎会出现陌生男人?她并不是怕这个男人,而是她阿玛最不能容许这种事了,若让他老人家知道,她该怎么办? 在她单薄的衣衫下,身子看来形销骨立,似乎风吹便倒。方淮替她拉高锦被,免得冷空气侵袭了脆弱的她。 “格格,小心着凉了。”他淡淡地嘱咐,刻意忽略那双摄人心魂的明眸。 凤华怔怔地看着那声音低沉带磁性的方淮,完全忘了其她老嬷嬷经常耳提面命“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也不讨厌他这出于关心的自然表现。 这男子俊美中带着刚毅正直,唇角牵起一抹令人安心的微笑,深邃的黑眸中像是出现点点星光,慢慢燃亮她心底那灰色的世界般。 而且他的声音很好听……她在睡梦中一直想找寻这声音的主人,而他原来就在自己身边! 凤华心头忽地一紧,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倏地滑过心房。 “格格,你终于清醒了,你还好吗?”身边的荣儿立刻扑上来,急切地抓紧主子的手询问。 “我怎么了?”凤华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楚楚可怜的样子更是我见犹怜。 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记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睡觉,有时还会作梦。 “格格风寒入体,又没有及时诊治,寒气入了骨,才会这样虚弱,恐怕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才行。” “你是大夫?”凤华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气宇轩昂的方淮,疑惑地问。 “是的,在下方淮,现正寄居在佟王府。”他收起金针,缓缓道出来历,免得吓坏伊人。 凤华从未见过如此年轻俊逸的大夫,还是……她待在这个奉恩将军府的金丝雀笼里,眼界实在太渺小了,所以从来不知道有其他人的存在? “这回可真是寻对人了!”余总管见凤华看来已无大碍,心头大石都放下来了。“幸得方公子相助,否则咱们格格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好转!” “谢谢……方公子。”凤华看了他一眼,竟有安心的感觉。他就好像一双仓皇中牢牢抓住她不肯松开的手,带她逃出迷雾之外。 方淮锐利的目光落在凤华身上,眯起黑眸,忽然道:“格格,恕我直言,你的病会拖那么久,奉恩将军实在难辞其咎。” 他从未见过这位奉恩将军,但对这样一位宁要名声,都不顾女儿健康的混帐父亲,他心感不悦,甚至极为愤怒。 罢才胸口突如其来的一阵悸动,让他无法对她坐视不理! 凤华有些怔愕,对方正义的言辞更令她震撼,因她没想到他会这样毫无畏惧,在她面前直接了当地批评阿玛! 在她的世界中,一向只有三个令她心存敬畏的人物:当今圣上、皇太后,及生她养她的阿玛。可是这个叫方淮的年轻男人,虽然外表温文儒雅,但他的神情、语气和动作,生来就似有一股令不得不慑服的威严,使她不自觉就信服了他,很快就忘了父亲的教诲。 “我阿玛他……只是怕招人口舌。”凤华说得无奈。她这做女儿的,又怎会不懂阿玛的性子? “无论如何,我必须继续替你诊疗,才能彻底根治你的病。”方淮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神的坚定却是不容反对。 “既然奉恩将军怕外人知道你的事,那就干脆继续隐瞒他,我也会在未来两个月里继续为你诊治。” 听见他的宣告,凤华不禁瞠圆了眼。“你的意思是,要我瞒着其他人接受你的医治,还要两个月之久?” “我只知道自己要继续替你诊疗,而且由不得你放弃。”言下之意,就是瞒不瞒别人都是她的决定,只要不妨碍他的医治,他不会阻止。 “我怎么可以瞒得了阿玛?” “你一定可以,因为这事关乎你自己的身体。”他的视线直落在的她的眼眸中,薄唇扬起一抹弧线,络撂下一句:“只要你愿意,我便会帮你。” 凤华定定地望着他,苍白的脸蛋猛地红透了! 真奇怪,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他,为什么内心会存有“她能依靠他”的奇异感觉呢?或许因为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才因此对他放心许多吧? 他的眼波流转,双手在膝上交握,便下决定说:“好,我接受诊治。那一切就有劳公子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可是她真的很希望尽快回复正常的作息,然后继续为选秀的事作准备。 无论她愿意与否,她都要顺从阿玛的希望进宫去:而此刻,她只想多认识这个突然闯入她黯淡生命中的男子。 第三章 就这样,在余总管、甄嬷嬷及荣儿的掩护下,方淮开始每隔夜的三更时分,来到凤华的房间替她诊治。 服过多帖药方,凤华的精神元气已复原不少。她的鹅蛋脸儿渐见红润,眼睛水灵灵地透着娇柔,而方淮每隔一天到来,都会多一分惊艳。 大官与贵族的千金他见多了,她们家境优渥,刻意被教导得像个仕女,不免让人有矫揉造作之感,但凤华不同—— 他发现她虽有千金小姐的外表,但性子仍保有天真稚气,眼中不时闪现的纯朴柔美,更吸引着他的目光,教他忍不住时常捕捉她的身影。 今夜,淡淡的药香氤氲,袅袅飘散在四周。其他人早就习惯性地退到门外去,将门小心地关上,不敢打扰格格的诊疗。他们都非常信任方淮的为人,所以也很放心让格格与他独处。 方淮顿长的身影就伫立在凤华身前,手上多了一个小瓶子,打开木塞子。 “嘴巴张开。” “呃……这是什么?”凤华闻见一阵异常苦涩的味道,从小瓶子传出,心中大叫不妙。 那该不会是什么奇怪的药水吧?她已经看怕了方淮从药箱中拿出来的各种瓶瓶罐罐! “这是‘玉盘鹰’。它是西南樟地的一种奇花,其果可人药,有极好的活血化瘀疗效。” “我、我又不是有瘀伤……”她有点口吃地道,想抗拒吃药。 她知道他一直在为她的健康费神,而且分文不收,她实在很感激和欣赏他这种无私的作为,可是越和他相处,她越发现他温文仁慈的表面下,有着执着且不容他人反对的威严,使她对他真是又敬又畏。 “这对你身体有益。”他望着她,要她知道自己每要她做一件事,都是为了她着想。“我以为你是个乖巧的姑娘。”所以该合作到底。 “我从未说过我很乖,而且乖姑娘也会怕吃苦药……”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 “良药苦口。” “我……可不可以等会儿再喝?或者不喝?” 原来面容淡漠的方淮,被凤华孩子气的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只好道:“那先吃点东西,准备等一下喝我差荣儿煎的药吧!” 都十六岁的姑娘了,怎么还这样孩子气?这样的她哪像要进宫选秀的女子? “真的?太好了,方大哥,我沏壶热茶给你喝喝好吗?”凤华感激他难得的纵容,心中雀跃不已。 他点点头,端起她亲手泡的六安茶,缓缓轻啜了口。 “果然是清香馥郁,醇厚回甘,想不到格格有如此好手艺。”他不禁要对她另眼相看。 听见他的赞赏,她的脸蛋微微涨红。这还是她生平以来,第一次有府外人称赞她。 她阿玛和现在的额娘对她的要求都好严苛,所以从未对她的努力赞许过什么;而甄嬷嬷和荣儿她们虽是她最亲近的人,但她心里明白,无论她做得如何,她们都会说好,所以那更不足挂齿。 可是自从认识温和却不失威势的方淮,他是这样毫无条件地关心她,确实让她觉得心里多了些暖意。 “我知道你喜欢喝茶,若你不嫌弃,我每回都沏壶热茶给你喝好吗?”她迎上他的眼,充满欣悦和期待。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凝视她脸上每个表情,仿佛想从中发现什么。 “我……就是知道!”她慌忙垂头不看他。她总不能对他说,自己一直很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吧? 方淮深深看她这小女儿的娇态,心神为之荡漾,情绪翻腾。她……是不是有些在意他了? 他还以为,像她这种一心要嫁进皇宫的千金小姐,会看不起他这小小的大夫,原来她一点也没有! 凤华跟着坐下,自然地与他聊着天。“我没有其他亲近的朋友,但也知道,这些雕虫小技应该是每家的千金都会懂的。” “没想到奉恩将军的家教是如此严厉,想必京城里没有其他王爷比得上他。”方淮暗讽着,心中更为凤华的处境感到可悲。 即使汉化渐深,但满州子弟千金向来拥有自由交往的权利,就连宫中的格格三不五时就能参与王公子弟间的聚会,而凤华竟然没有其他谈得来的朋友?真是太离谱了! “你别气我阿玛,他不过是不想我认识其他府的贝勒罢了。”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我可是要人宫选秀当妃子的,当然要一心一意想着皇上,尽力使自己可以得到皇上欢心……” “你就那么想进宫,等着享受荣华富贵?”方淮一针见血地问。 不知为何,他真的很想理清她最深层的想法,是不是真肤浅得眼中只有权势财富? 凤华垂下视线,显得有些惆怅,仿佛这问题已不只一次困扰她。 “格格,即使进宫了又如何?爬不上妃嫔的位置,比没选中更惨。”纵然他不是在皇宫中成长,但这个宫廷中最现实残酷的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她微僵,自嘲地应话。“我知道。” “假如心思不够细密,没有几番手段,根本生存不了。而你自问,你有这个把握吗?”宫廷中侍候帝君的女人,都有保护自己的一套手段,因为后宫是一个自私残酷,掺杂着眼泪与背叛的战场,每一个意外都可能是蓄谋已久的暗算。 凤华垂下的眼睫轻颤了一下,怔然许久,终于抬头,咬着唇叹道:“无能为力的结局,除了认命,我又能如何?”说完,她努力挥去心中的落寞,用力挤出一抹微笑。 她心眼的确不够细密,没有手段,就算在宫内生存不了又如何?又有人会关心吗?她会变成如何,根本不会有人在乎,因为他们只想看她能变得如何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何得到圣宠! 这样争夺得来的一时宠爱,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可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除了认命,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看着她犹疑、焦急及苦恼困惑的神情,方淮便明白她并不是贪图富贵的女子,她只不过为了完成家人希望而压抑自己的想法,做着非已所愿的事,牺牲自己的幸福。 比起凤华,他方淮虽也是为了家人牺牲了更多,但他却是幸运的。他能自由自在地悠游于天地之间,能够在民间帮助黎民百姓,现在还不时为朝廷办事,实在没事值得他去怨天尤人。 “我会医好你。”他瞬也不瞬的望进她的水眸,凝视眼前这惹他怜惜的女子,发自内心地说:“到那时无论你要不要进宫,都要循着自己的心去做,知道吗?” “好……”凤华的神智,已被他眼瞳里深渊似的澄澈给模糊了去。 这一刻,她真的好想如他所说,循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她也知道,他一定会支持她。 “要不要再喝一杯?不如我……”她正想从花凳起身,竟发现身子不听使唤,一时间身子往前一倾,霎时重心不稳跌了下去。 “啊!”她眼见就要朝地面亲下去,连忙闭眼暗叫一声,哪知却落在一双结实的臂膀里。 她的心狂乱跃动着,似乎越来越痛,也越来越难呼吸,胸气郁结,无力挪动身子分毫。心跳因她而乱了节奏的方淮,收紧了双臂,在她一阵错愕中,二话不说就将她迅速抱回床上。 她这会儿整个人埋在他怀里,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难不成她还为刚才差点跌倒的事而心慌? 方淮将她安放在床上,她半依半靠,借他的力稍微移动坐定身子,几番动作下来,她已喘息微急,咳嗽两声。 凤华自他怀里抬起头,待要说什么,却见他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看,害她双颊泛红,急忙低下头。 她突然觉得有些燥热,看看现下他们两人的位置、气氛都有些暧昧。 “凤华,这都是你不吃药的后果,现在非要你听话不可了。”他带点无奈的口吻说道。 方淮语毕,凤华的身体却突然不能动弹,这同时令她大吃一惊! “我点了你的穴道,否则等会你又会抗拒吃药了。”为了她好,他这样做都是不得已。 他点了她的穴道?!她长这么大,也听过这字眼,却第一次见识到所谓的点穴是用在自己身上!“方、方大哥,你要做什么?” “喂你吃药。”他拿起刚才搁置一旁的小瓶子,直接将药灌进她口中,动作干脆俐落。 她会差点昏倒,都怪他一时心软允许她的无理要求,否则她也不会感到不适。 这药是他拜托师傅替他特地从西域带回来的,对一般人来说有极佳的活血化瘀疗效,而对中了蛊毒的人来说,更是打通全身经脉,疏通血气,以防蛊毒积聚不散的妙药。 “咳咳……”随着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咽喉流入胃中,方淮也解卉了凤华的穴道,而凤华第一件事就是拼命地咳嗽,反射性地想把那些东西吐出来,可惜未能如愿,因为根本吐无可吐,而且药水似乎已迅速被身体吸收。 那种苦,比她想像的难受千万倍! “喝点水吧!”他知道她怕苦,马上倒了杯水喂她喝。 微温的水流人口中,凤华贪婪地汲取着,滋润了干涩的唇,也滋润了她萎靡的生命。 方大哥搂着她呢!他那独特的男性气息,那因她而起的体贴关怀,温柔的环绕她四周,使她的心境渐渐安宁,就好像窝在最爱的人怀中,只觉安心无比…… “好点了没?要不要多喝一点水?”他低厚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凤华正沉醉的温暖气氛突然冷却,她不得不回过神来,正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问题。 她秀眉轻蹙,神情一会儿猜疑,一会儿困惑地问:“我根本就不是染上严重风寒,对不对?” 其实她早就怀疑过了,可是身为大夫的方淮没详细说明,她亦怕自己太多疑,只好相信自己是单纯的受寒罢了。但刚才的事,她看见方淮眼中隐约的焦虑,迫使她非要问个清楚。 方淮顿了一下,淡漠地道:“格格别胡思乱想。” “别叫我格格,叫我凤华!”她低喊,语气满是急切。“我现在……就只能信任你了,你就不要瞒我了,好不好?” 我现在……只能信任你了!这是怎么样的一句魔咒,竟能如此撼动他的心,使他不由自主就依着她的希望而行? “方大哥?”她拉扯他的衣袖,以为他的迟疑代表着不想回答的涵义。 “我记得你说过,这是关乎我自身的事,所以无论是祸是福,请你有话直说,也教我有心理准备!” 既然她坚持要知道,他何必再隐瞒?他不想拐弯抹角,直接说道:“你中了蛊毒,邪门的毒物。” 凤华睁大双跟,瞳孔中写满了“难以置信”。“蛊毒?我被下毒?怎么会?我没跟谁有仇啊!” “无冤无仇,也可以互相利用。你被下了要暗算圣上的蛊毒,假如我不彻底替你清除体内余毒,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这就是宫中的险峻,她连这点都不明白,还能进宫吗? “谋害皇上?没有,我从未这样想!”虽然她从来没有依照阿玛的希望,将皇上当成自己的夫君看,但皇上是一国之君,她怎可以这样大逆不道?“那真的有办法医好吗?” “我不就在医治你了吗?”方淮微微扬起眉,薄唇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你只要信任我就行了。” 方淮漆黑如星的双眸,漾出自信和令她安心的意味,也让她挂上了微笑。 靶受到他的关心,她有些感动,乖乖地点了点头,旋又笑道:“是的,我只要信任你就好!” 二人瞬间沉默地并肩而坐,在属于他俩的氛围中,有一种暧昧混杂的情绪,及淡淡的、幽幽的说不出口的怜惜和依赖。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一觉醒来,凤华觉得神清气爽,身子舒畅,这全靠方淮个把月来的功劳。 她从床上下来,推开两扇精美的木雕窗花,凉风一阵阵吹进,带来一室阳光花香。 不知为什么,她近来突然觉得中了这莫名其妙的蛊毒,似乎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距离选秀的日子还有好几个月,况且她也没信心一定能中选,受到皇上宠幸,所以蛊毒是否会谋害皇上,她并不那么在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虽然中了蛊毒,但能够认识方大哥,她还是觉得值得! 现在她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夜晚的来临,因为他总在这个时候出现,对她嘘寒问暖、关心照料。这段时间是她最快乐的日子,如果可以,即使要她一直做药罐子也不错。 想到这,粉颊不禁绯红起来,梨花般的娇美全映在笑靥上,少女的情意和倾慕油然而生。 听见房门外头有人敲门,她应了声。 “格格!”荣儿捧着盘子推门走进来,低嚷着:“你怎么可以穿这么单薄就下床?你忘了方公子的嘱咐吗?” 听见荣儿提起方淮,凤华笑瞪了她一眼。“是是是,我现在就去穿衣服,方大哥有你监视着我,还怕我怎么了不成?” “格格,荣儿又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瑟瑟发抖的荣儿,手不停围着汤碗儿转,凤华不觉笑起来。“外面有那么冷吗?”她开始怀疑荣儿是否将她的汤药当作炭炉暖手了。 “是啊,天气转冷了,所以格格千万别掉以轻心,,抹煞了方公子的心血啊!”随即递给凤华一碗热热的汤药。“这是方公子昨晚交代下来新的药方子,必须清早起来服用的。” 凤华点点头,二话不说,端起汤药就喝得千干净净。她喝药已经喝成习惯,而且自从上次没及时吃“玉盘鹰”的事后,她再也不敢推拒这服药大事,乖乖照着方淮的叮咛而行。 “格格可真是听方公子的话啊,他说什么您都肯做,那以后荣儿只要搬出他的名字就好办事了。” “臭荣儿,你胆敢笑我!我要教训你!”凤华面皮薄,禁不起荣儿这样调侃,便追着她嬉笑打闹起来。 “我没有笑你,人家只是说出事实嘛!莫非你讨厌他,不愿提起他?”其实荣儿心里明白,主子心里喜欢气度不凡的方公子,虽然嘴巴明明说没有,可是她的声音早巳透着欢喜。 “我才没有讨厌方大哥!他是我见过的男人中最俊朗、最细 这是她一直都明白的事啊,为什么她心里还是会如此难受?,“前几天有些太妃娘娘说想宣你进宫去陪陪她们,我可是以你因选秀之事,太紧张而病倒的理由,借辞推托。” “谢阿玛。” “现在各家要参加选秀的闺女,为了登上妃子宝座,都会胡乱散播一些不实的消息,混淆视听。最离谱的是,有人竟说你前阵子卧床,不是染病,而是因为拒绝进宫而自杀未遂!” “自杀未遂?”她诧异地问。“这是如何传出来的?” “天知道!所以过些日子,你可要多到宫中走走,向众人澄清你其实深爱着皇上,想进宫都来不及了,绝不是因为拒绝进宫而自杀,明白吗?” “要我在外面说,我深爱着皇上?”这样言不由衷的话,叫她如何说出口?况且她不要让方大哥知道她说这些话! “当然,难道你还有其他男人吗?”奉恩将军对自己教出来的女儿,可是非常的有信心。 对,就是有其他男人!她在心里呐喊着。 她有点儿绝望、恼怒和无奈!阿玛他到底明不明白,她是一个活生生、有思想的人?她……喜欢的明明不是皇上,可是她非要以中选秀女为人生目标,这是她的命运,她不会逃避;但为什么连她真心喜欢一个人都不许? 第四章 今夜的她异常安静,看来似乎染上一丝难解的忧愁,这和平时总喜笑颜开的她大不相同。难道是白天发生什么事了? “格格、方公子,药煎好了。”荣儿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随之敛起。 “进来吧。” 凤华不太自在的眼光,落到荣儿端着的药碗上,今天阿玛的话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因为方大哥,她才愿意忍耐吃药针灸,但……身体好了又如何?她还不是要天天戴着假面具依顺着阿玛,装作很喜欢皇上,很希望被选中妃子的模样?既然如此,她宁可不要康复! “我不想吃。”她转过头不看。 她这句话,吓住了荣儿。“格格!”这阵子格格都非常顺从地吃药,就算多难喝也能忍下去,怎么今晚她会这样排斥,还是在方公子面前? “药给我就好。”方淮在荣儿走上前时伸手接过药碗,然后遣退荣儿。“你先下去吧。” “奴婢遵命。”荣儿将烫手山芋交到方淮手上,相信他应该能说服格格。 在她眼里,方淮虽然总是温文,却有无形的威严,教人无法违背,而她家格格也不例外。 “来,喝药。”等室内只剩下他俩后,方淮缓缓地开口呼唤,声音温和,不似命令。 “我不想吃。”凤华重复刚才的话,但心里的坚持因他的声音而动摇。“反正吃了也是浪费。” 方淮愣了一下,凝视着顿时变得任性的女孩,淡淡地问:“你觉得喝我的药,是浪费?”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得马上反驳,深怕他对她有所误会。“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大夫,你的药对我也是最有效的!” “真的?”他黑瞳里写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心里更有暖意,一步步走向显得有些激动的她。 “真的!”见方淮嘴边多了一抹笑意,她发现自己似乎太过失态,顿时涨红了小脸,慌忙垂下头。“我、我不想吃药的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不要误会我才好!” 他转过头来,莫测高深地看了她后,回过头道:“我是你的大夫,你的健康就是我要管的事。来,不要撒娇了,乖乖趁热喝药吧!” 对于她的话,他连眼都没眨一下,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坚持要把汤匙中的药送进她的嘴里。 凤华根本就逃避不了,因为她被困在书桌和方淮高大的身躯之间,进退两难,令她又急又羞。 “乖一点,把药吃下去。”他把汤匙更推进她嘴边,气息却无可避免地拂过她那羞赧的俏脸。 她实在承受不住他这种软式威胁,只好闭上限,认命地张口含住汤匙,把药咽下去。 “这药根本不苦,不要随便就喊不吃,难道你忘了上回的事?”他一汤匙、一汤匙地把药全灌进她的嘴中,神色冷峻地训话。 经过上次的事后,他就下定决心,无论她如何撒娇哀求也没用,她必须要遵循他的指示来做。他不想再让她遭受不明之苦因为他看不惯她那气虚体弱,随时要丢命的模样! “我没有忘……”看着他这么有耐心地喂自己吃药,凤华说不感动是骗人的,但她一想到未来要做的事,心里便郁闷起来。“只是,我不想让身体好起来,我就这样也无所谓……” “傻瓜!” 她睁大圆眼,讶异地对上方淮那带着苛责的眼神。 他沉默一会后,突然伸手拿起她放在一旁的锦裘,细心地裹紧她微冷的身子,随后道。“我带你出府走走吧!” “真的?你真的肯带我出府?不是只在花园凉亭中走走?” “真的!”他一把抱起她。“我带你去看星星。”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仿佛会化成空气飞去一样,方淮为了证实她的确在自己怀中,不禁更用力抱紧一些。 他不解心里为何在听见她想放弃自己时,有些怅然若失,有些气愤不平,有些……心痛! 现在,他只想带她远离这处会磨灭她心智的牢笼,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美好,她身边又有多少关心地的人。 他抱着她,无声无息地一路步出院落。 凤华紧紧攀住方淮的颈项,呼吸微微显得急促。 眼前一路都是她熟悉的亭台楼阁和山水园林,但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兴高采烈的感觉?是因为她可以去看星星,抑或是被他抱在怀中的缘故? “方大哥,有守卫!”她瞧见有一队守夜的巡逻护卫快要走到这边时,焦虑地低呼。 方淮点了点头,丹田一提气,便轻而易举地跃到屋檐上,动作如风一样迅捷,连凤华也来不及反应,更遑论他俩会被远处的人发现。 “哇,好厉害!”她抓着他的手臂,又惊又喜地自他怀里探出头张望脚下的风景,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牢牢地抱紧她,不会使她受到伤害。 “嘘——”他急忙伸出另一只手,掩住她的嘴,低声斥道:“别大声嚷嚷,让别人听见可就糟了。” 她赫然噤声,水亮的眼珠子滚呀滚的,马上听话地点点头,嘴角咧得老高。 方淮一双如子夜沉潭的眸子,低头盯着怀中的人儿。见到她一脸崇拜和欣喜,他也跟着愉快起来。 “想到哪儿看星星?无论哪里都带你去。”他那幽深的眸中忽而溢出一抹浅笑,语气间充满宠溺。“黎明前的黑暗,五月无星,所以咱们要赶快去,否则就没时间了。” “我想……”她因期待和兴奋而闪亮的眼睛格外耀眼动人,侧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到紫禁城北的那座小山丘。那里是我唯一到过的一座山,肯定可以看到星星的!” “好。”决定好了,他便抱着她,在寂静无声的八旗内城中,穿梭于华檐瓦片之间,来到这座能从高处眺望紫禁城的山丘。 这晚的月很圆、很亮,在万里无云的黑夜中,一颗颗光亮耀眼的星星,似是明灯一样,,映照着这一对互相依偎的男女。 方淮将她安置好后,便在她身边坐下来,沉默不语地遥望着那个跟他无缘的紫禁城。 纵使他现在经常进宫,为皇上及皇太后调理身体,有时亦会参与惟经他们在御书房中的国事商讨。但那个心情,只限于身为臣民的身分,而不是亲情和血浓于水的牵绊。 那宫墙内的情是这么的淡薄,他实在不解为何有那么多女子不懂“一入侯门深似海”的道理,更不解作为父母的怎会忍心,老是将自己的骨肉往这阴冷的地方推去,就好像奉恩将军执意要把凤华送进宫内一样。 本来这件事,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不便有所评论,但他就是无法忽视凤华! 她是真心想进宫也就罢了,但问题是她并不想!他想保护这令他放不下心的小女孩! 可是那又如何?他不是什么尊贵的王爷阿哥,就算是因为同病相怜而心疼她,他也无能为力改变什么。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把她体内的蛊毒全数清除,让她健健康康地迎接晋升嫔妃的荣华富贵…… “方大哥,谢谢你带我来,我真的很高兴。”凤华看着天上繁多的星星,悄悄斜眼地赧然而笑。 听着方淮的呼吸声,及耳边风吹过的沙沙声,在朦胧的月色下,恍惚的她以为自己在作梦,一个浪漫的美梦。 两人相依相偎,只觉得心儿飘飘荡荡,如入梦境,如在云端,意乱情迷,不能自抑。 现在的她,正做着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事——身边没有阿玛、丫鬟和老嬷嬷监视着,和喜欢的人自由自在地一起,就算是相对无语,只要能守在一起,她也万分满足了。 “你为什么不想让身子好起来?”方淮凝视地半晌后,直接道出藏在他心中的疑问。 没料到他会再次提起这个问题,凤华内心有些慌乱,垂下小脑袋,大眼却不停地往别处瞟。“我……其实也不是不想,只是…… “只是什么?还有什么事比生命重要?”一句充斥愤怒的低骂,吓着了凤华。“你以为死了就可以解决所有吗?这是最懦弱的行为!” “我知道,可是看见阿玛为我安排的一切,我便灰心了……”她向来不是思想灰暗的人,从前也对要进宫选秀的事毫无感觉,以为这就是她毕生的目标,但自从认识了他,她的想法便改变了。 “又是你阿玛!”他紧握她手臂的右手,泄露了他的情绪。“难道你不知道,你若有什么事,还有其他人会为你伤心?” 凤华听了,脸蛋一红,心魂顿失一半,只听见心跳“扑通、扑通”一下下强烈地震动着…… 和方淮视线交缠的瞬间,她似乎察觉了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许的改变,透着一股会令人深陷的魔力。 四周静悄悄的,连彼此的心跳声也变得特别清晰。 “我只要……你为我担心……” 凤华脸上绽出娇憨的羞意,道出这句只有两人明白的话,方淮顿觉心里迷茫而微微颤动着。 无论平日的他有多理智淡漠,此刻,连他也逃不开她纯净的气息!他一时理不清思绪,索性任由刹那的冲动,低头吻上她香软的唇! 靶觉到怀中的她是这样的讶异和青涩,他直觉地退开。她显得羞窘尴尬,目光闪烁,急于想躲避这个令她羞怯的男人,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红透的小脸,但她却矛盾地不想离开他身边半步。 他低沉的男声飘入耳中。“算是为了我,要保重身体,别再说不吃药、不要康复的傻话了。” 凤华没回话,只是投人他那温暖的怀抱里。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怀抱真的很温暖,让她不由自主就想要得更多,也不想离开。 他愣住,双手不知该不该搂上她的腰际,怕自己一旦做了,就会全盘沦陷,但就在此时—— “怎么了,你怎么忽然喘得这么厉害?”方淮从怀里拉起她端看。“你的脸色很不对劲!” “好喘……好累……我的头好晕……”她喉咙干哑,嗓子里堵着痛楚,突然四肢一软,浑身立刻如散了尸般再没有半点力道,神智迷蒙,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后,任由透入骨髓的阴冷渗入胸间。 他盯着她,手指抚上她的太阳穴慢慢揉动,似乎在缓解施加于她脑子里不知名的压力。 几乎同时,在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轰得她全身一震—— 伤害你所爱的皇族血脉…… 凤华来不及挣扎,便丧失理智地用手箍住方淮的脖子! 方淮怔了一下,但从她反常的态度知道,是她体内余下的蛊毒在作崇,便立刻低喃起来,仿佛要念咒压蛊毒一样,制止她那不能自主的动作。 随着他的自语,洒下的月光开始凝聚,他又掏出一个中间有方孔的铜钱,也不知是什么朝代,却都已经发了黑。他熟练地把铜钱放到她的背后,轻轻使力按了几下,闭上双目,专心地念着些什么,最后传来如霹雳般的呜喝:“破!” 俄顷,凤华有如月兑线的布偶,虚弱地趴在他身上。 “我带你回去。”不待她反应,方淮便点了她睡穴,使她陷入睡梦中,暂离痛苦。 到了奉恩将军府,方淮迅速把凤华抱入房里,轻轻将她放在床上。 她已太累,累得已为她解开了穴道也无法完全清醒。一沾上床,她的意识似已彻底挥散,只能沉沉地昏睡过去,无梦无痛,只是累,被抽干力气的累,连他走了她都未察觉。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正月十五,本该是闹元宵的好日子,但天色晦暗,铅云低垂,让人也显得无精打采。 外头终于下起雪来,打在瓦上飒飒轻响,雪声又密又急,不一会儿功夫,只见远处屋宇已经覆上薄薄一层轻白。 凤华一觉醒来已近子时,恍惚间听见她阿玛和继母在房外的抱怨声。 “人家佟王爷、克勤郡王和御史大人亲自来拜访,还带了近日深受皇上器重的方淮公子前来,凤华这丫头怎会选在这天生病?这分明就是把大好机会往外送嘛!”福晋语气满是尖酸。 “就是,那四位贵人现在都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皇宫内的常客,若凤华能得到他们的赏识和帮忙,只要他们稍微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那她肯定能独占鳌头,早早获封贵人头衔!” 原来皱了皱细眉又闭上眼睛的凤华,听见方淮的名字,猛然睁眼坐了起来! 她怎么会在房内?她又病了吗? 那夜的记忆如湖水般涌现脑海,依稀记起自己做出伤害方淮的事后,脸色如死灰般苍白,将脸埋进枕头里,放声哭泣。 又是那该死的蛊毒!为什么她那么不争气,老是受它控制,甚至去伤害她喜欢的人? 方大哥肯定对她非常失望,肯定会生她的气,肯定从此以后都不再想见她、医她、哄她…… 夜很冷,室内无风,屋子中央一盆炭火哗剥有声,四周充斥着暖意,但她的身心却已冷得发痛。 深夜时分,雪下得更大,一片片一团团,直如扯絮一般绵绵不绝,冷风不息,只见那雪下得越发紧了,不一会儿四处已是白茫茫一片。 风雪刮起,打在一张刚毅俊逸的脸庞上,但仍阻碍不了他见到佳人方肯罢休的决心。 方淮本来想趁着正式前来将军府拜访的机会,看看她的情况,不过她不但没出一席,听下人说她连房门也没踏出过,他猜测她可能仍未苏醒过来。 那晚,他花了整夜的时间替她运功逼毒,又利用针灸打通其经脉,甚至灌她吃药,就是希望原本要花上半个月的疗程,能在一夜内完成。 或许是他太低估这蛊毒的厉害,又或者他的诊疗太过温和,使她至今还未能逃出这蛊毒的侵害。 经过一夜努力,虽然蛊毒已被清除,但这样的急速解毒是多么伤身,她一个弱女子没有练过武,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他真怕她抵挡不了这样的折腾,而变得更加虚弱! 方淮踩着那被雪浸湿了的长靴,又冷又湿地走进凤华的院落,没有惊动在不远处房内休息的荣儿和甄嬷嬷。 他见到她竟然只披挂了一件斗篷,站在屋前的雪地上,雪花细细碎碎落在她肩上,很快又化了,却似乎一点知觉也没有! “凤华?” 本以为自己是在作梦,但当一双温暖的大掌抚上她的肩膀时,她便知道是谁来了! 她转过身来,果真看见他正担忧地望着自己。她好像漂流在海上霎时见到浮木一样,瞬间扑进他怀里。 “方大哥……方大哥!”她扁着委屈的小嘴,不停呼唤他。 “下雪天你跑出来干嘛?又想喝我的药方子吗?”他干脆抱起她走进屋,在雪地上留下深刻的脚印。 必上房门后,他怜爱地轻抚她的发丝。“怎么哭了?作恶梦了吗?”他发现自己很不喜欢她哭的样子。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看我了!”她埋在他胸口抽抽噎噎地道。 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老在他鼻端浮动,尤其她搂住他的时候,他居然有种冲动,想将她压进枕被间好好地吻上一吻。 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一定是自己多心了,整天胡思乱想,扰了神志,搅得自己都不甚清明了。 他真不该放任自己的感情,若是这样下去,他俩都会泥足深陷的! “我为什么不来看你?是你自己贪睡,才不知道我在傍晚时分就来过将军府拜访,目的也是想瞧瞧你可好。”他拉开她,踱步至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一旁忙着翻寻药箱。 “我知道你来过,但我却来不及醒来。”他的离开,让她很失落。他这是想避开她吗?“我上次是不是做出了什么糟透的事来了?” “幸好我不是皇上,所以还不算糟糕。”他故意忽视她骤变的脸色,继续道:“不过以后也不会了,因为我那晚已替你彻底清除余毒,你不会再发作,做出那种无法自制之事。” 柔缓却冷漠的声音使凤华的心忐忑地怦怦乱跳,再也理不清,也猜不出他的想法。 “你就那么想躲我?为什么?”她正对上他一双幽深的眼。 方淮看着她娇小脆弱的脸,盈波闪烁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万分惹人怜惜的模样,便忍不住轻轻抬起她的脸。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她的脸孔竟如此地小,他一只手掌几乎囊括她大半的脸颊。 他微垂头,看着她欲言又止,温柔的眼睛含着一丝无奈,低沉的轻吐道:“我没有要躲你,只是想看你快些康复。” 也好让他能赶快逃出这令人心醉的情网…… 她一时分不清他此举到底是呵护还是疏离,在又急又忧的情况下,圈住他的颈项,仰起了头,紧紧吻住他! 她羞窘地闭上了眼,生涩地吻着显然已呆愣的男人。 凤华桃色般迷人的红晕,让他看傻了眼,也惊讶她竟会大胆地吻他。 明知这样是不对的,但面对怀中佳人,他实在无法自已,一时情动下,俯下头回应这个吻。 就用这个吻,彻底了结他们之间的不该吧! 第五章 今天北京虽然已没有下雪,但依然冰寒料峭。 淡扫蛾眉、薄施脂粉的凤华,跟着佟王府的奴仆,绕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雕留镂刻皆显精致典雅的书房前。 “凤华格格吉祥。”守在门前佟王爷的近身下属——阿泰戈,刚接到她要到访的指示,便按惟经的吩咐,老早就在书房前等候了。 “不必多礼。”凤华格格腼腆地对阿泰戈微笑一下,不太习惯享受身为格格的排场,另一方面,她真正挂心的还是自己茫然的未来,还有方淮…… 自从那大雪纷飞的晚上,方淮来看过她后,他便再也没有来了。 这几晚,她都有梦到他—— 她总是梦见他如以往一样,在夜阑人静之时来到,然后她便被拥入一副温暖的胸膛中,听着他微微的呼吸声从她头顶传来;感觉到一只厚大的手轻轻抚模她的脸颊,像是怕砸碎了一般,那么轻,那么柔;感觉那温暖的唇轻拂在她的发丝上,缠绵又温存可是每当她睁开眼,发现一切的美好原来只不过是南柯一梦时,却每每忍不住躲在被里暗自哭泣。 她喜欢他!她现在能确确实实地肯定,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灰暗的生命中,让她感到温暖、安全、信赖和爱的男人! 她知道,方淮是那种不愿被朝廷束缚,不重视名利权位,可以抛开一切过云游四海生活的男人,但她也不是在乎荣华富贵的女人!她愿意跟他远走高飞,舍弃当妃子的尊荣,只为跟他在一起! 但,为什么当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他却狠狠逃开她?那一晚,他两明明有过令人难忘的一吻啊,她着实被他这种哄情人似的温柔亲密,深深乱了心! 方大哥到底是怎么看她的?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个可怜的病人?还是有着特别意义的女子?她需要和他认真谈谈……至少她想亲口说出自己对他的心意! 因此她才会骗阿玛,自己要亲自来佟王府,为上次缺席饭局的事道歉,顺便跟佟王爷打个招呼,希望他能在选秀一事助她一把;其实,她只不过是想来找方淮,当面跟他告白。 “方公子就在里面。”阿泰戈轻声地说。 “谢谢。”凤华深呼吸一下,要自己别太紧张,接着就推开门板,神情紧张地走进书房。 正在练字的方淮,听见开门的声音,以为是婢女进来送糕点,便头也不抬地扬声道:“不用再送糕点进来了,只奉茶便行。”然后继续全神贯注地练他的书法。 前几天,他为了凤华的事,心情复杂凌乱,但经过一番调适,直至万念归一之时,所有的不安、烦躁和焦虑都已沉淀下来,思路亦变得如昔日般清明果断。 现在回想当天上奉恩将军府拜访之事,现下他的心已平静许多,不复当天的忿闷和失落。 那天,他是客人,还是从佟王府来的,奉恩将军当然碍着惟经的颜面,对他客气非常。但向来能观人于微的他,只消奉恩将军瞟他一眼,他便知道自己在对方眼中,只不过是一个下等人,一个只配替他们挽鞋的人—— “凤华虽然有我这个不成材的阿玛,但好歹有个格格头衔,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看着她,似是难以相信向来被禁足的她,会出现在他眼前。 四周没有半点声息,极度安静也是一种压力,凤华的心也在此刻变得脆弱而无助。 他那一双幽黑的眼睛,仿佛直透看穿她的内心。“我想见你……”她喃喃道出自己的来意。 方淮望进一双溢满情意的眼睛,一时间不由得微微屏息。 她眼里一汪盈润水波,荡漾在他的心湖间,他的嗓子立时有些微涩,觉得承受不住,只能又别开眼去,敛了心神,冷漠疏离地说:“不知道凤华格格特意来找在下,所为何事?” 凤华立刻变了脸,面色发青,紧咬着唇!他竟然这样称呼她?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她顿时激动不已,忘了所有矜持,急忙上前抓住他的衣袖,月兑口而出:“方大哥,我喜欢你,我发现自己很喜欢你!” 生涩却又真情流露的告白令方淮一愣,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定定地望着她,然后皱眉侧头,躲开她的碰触。 “格格,恕在下不明白你所谓的喜欢是什么意思。”此刻,他内心百感交集,复杂的情绪奔腾翻涌,却只能说出这句话。 她焦躁尴尬地想要解释藏在心底的爱慕之情,但话到嘴边却…… 他的眼底有种忧虑和困扰的神色,她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难道就因为她说喜欢他? “我不要进宫选秀,我不要嫁给皇上!”只见凤华一脸认真,眼神闪着无比的坚决,喊出内心真正的想法。“我只想与你在一起,只要有你,我天涯海角都愿意去,其余的荣华富贵、地位权势,我一点都不想要!” 他沉默了一会,平静地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开,无声一笑,但这抹笑意却是充满着嘲笑。 “一个从未出过北京城半步的贵族千金,竟学人谈天涯海角?天涯海角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美好,是一处没有高床软枕,没有锦衣玉食的世界,你可以忍受一辈子吗?格格,别天真了!” 他无法像她一般直接倾吐自己心里的感受。向来以嫁进皇宫为妃为后,作为人生目标的凤华,岂会轻易放弃这根植在她内心十几年的念头? 就算现在的她说会一心一意爱他、跟着他,也只不过是一的迷惑,日后她一定会后悔的! 他不想因为一时的情动和私心,误了她的终身幸福。只要她能幸福,就算眼睁睁看她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也甘愿。 凤华盯着对她冷言冷语的方淮,平日柔和细长的眼眸,如今愕然地大睁着,里头藏着满满的惊慌、失望、软弱……接着眼泪便悄然落下,濡湿她原来羞红的脸。 “无论我如何做,你也不会喜欢我的,是吗?”她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对他说出自己的心情,可是他为什么表现得那样不在乎、那样冷淡? “是。”他决绝回答。 “你……不是吻过我、对我百般温柔的吗?” 方淮心猛地一震,却没有避开她最后一次试探的视线,差点动容的面孔又板了起来,狠狠拒绝她的爱意。 “格格,假如你如此介意在下因一时兴起而冒犯了你,那尽避降罪吧,但那根本就不是爱,你别误会了。” “一时兴起?”她差点站不稳脚。 “你将要进宫选秀,不应白费心机在别人身上,且在下岂敢喜欢身为金枝玉叶的格格。” 凤华原本紧揪住他衣袖的手,缓缓缩了回来。眼前清冷高大的身影,散发着一种无可拉近的距离,俊秀的脸上总是带着的温暖神色也没有了。 她紧盯着对方再也找不到一丝情爱的无波瞳眸,泪水若决堤般一滴、二滴无声的落在衣襟上。 “是吗?原来只是我自作多情……”她小声地低喃,嘴角勾挑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格格的情,理当属于皇上;栖身之所,理当是皇宫。” “是,我根本就不该妄想得到爱情。”凤华恍然地低喃。“我的人生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她知道现在自己肯定很丑,她不想让方淮看见自己最狼狈的神色!她懊恼地咬着唇,提起裙摆冲了出去! 方淮见到她伤心欲绝的模样,差点又想将她拥人怀里,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否则刚才刻意表现的决绝肯定会功亏一篑!或者这样做是最好的,她可以全心准备选秀的事,为家族博得光荣,他也可以继续过着他没有牵绊的日子。 一路上,佟王府有些婢女和侍卫见到衣着光鲜的凤华,纷纷向她请安,但她只是匆匆跑过,一刻都不愿停留。 众人向她投来讶异的眼光,也不解为何来府时挂着笑意的女子,离开时竟会泪如雨下。 华灯初上,夜色昏暗,书房传来一声轻幽的叹息,似乎正呼应着远处哭泣着的抽噎声。 但明天,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罢好策马经过的济真和方淮,在北京城郊见到一官轿队伍突然遭受袭击。 轿夫和侍从都受了重伤,只剩下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的礼部尚书,在刀锋下吓得脸色苍白。 “大胆,竟敢谋害朝廷命宫,该当何罪!”方淮大喝一声。 一阵轻风吹过,同行的济真忽地眼前一闪,原来方淮已长剑出鞘,双脚猛蹴鞍蹬,反身跃下马背,朝狂徒杀去。 济真对方淮迅速的动作和狠劲有点意外,因为他这向来性如清风的师兄,看不惯杀戮的场面,总觉能不出手就不出手,也鲜少向人动武。 但此时,方淮脚起刀落,只听剑风凌厉,一下子便解决好几个壮汉。那些人见方淮剑法了得,欺不上前,转移目标,一致向礼部尚书围去。 “师兄,接着!”济真拿出自己的长剑,扔向方淮。 方淮左手接剑,只见双手所持的长剑薄尖而亮,当作双刀而用,在剑光点点的打斗过程中,人随剑走,有如游龙,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法。 他狂喝一声,反手一刺,透入了敌方头子的小肮去,接着健腕一抖,架着由左侧劈来的一剑,趁对方退闪时,就在这刹那间的空隙,连剑猛刺,顺势插进敌人胸膛。 在方淮凶悍的攻势下,四周伤兵个个不停地倒下,瞬间落下的雪花,夹杂着血水,场景实在惨不忍睹。 方淮快如闪电般解决了共二十多名硬汉,礼部尚书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不是方淮公子吗?”礼部尚书终于认出了救命恩人,诧异地再三确认。 在他的认知中,这名皇宫的贵客总是温文淡漠,笑容满面,举手投足都有不凡的贵气和睿智。虽然他不至于有一般书生那种迂腐的感觉,但他没想到方淮也是个武林高手,一点都看不出来他竟身怀精湛的武艺,殊不知他也可以变得如此悍然、如此心狠手辣。 出了一身闷气的方淮,稍稍调节适才过于激烈的内息后,便收起长剑,向对方拱手说:“正是在下,王尚书没大碍吧?是否需要我帮您把脉?” “不劳烦方公子了,阁下奋不顾身的救援,我甚是感激,还请方公子放心。”王尚书见到走来的济真,连忙恭敬地行礼,态度明显与刚才对方淮有些迥异。 “下官见过郡王爷,郡王爷吉祥!” 方淮神色一变,面露鄙夷之情。 “王尚书,没事就好了,不用多礼。既然没事,赶快回城内去,派人来收拾一下吧。” “下官知道,这就先告退,改天上门答谢两位。” 济真客套地笑了笑,挥退王尚书,心思却放在看来满怀心事,心不在焉的方淮身上。 鹅毛般的雪花落满方淮双肩,其衣服下摆亦染上斑斑血迹,和白雪呈现强烈对比;另有几丝无奈和恼怒缠绕在其眉间。 “莫非在这尚书的眼中,就只有你这个郡王爷?”方淮突然说。“明是我出手相救,却对我视若无睹。一个爵位,真如此重要?” 济真顿了一下,才回应道:“天下间肤浅的人是何其多?在这京城之中,自是不例外。”这道理,成熟的师兄岂会不明白?可是他又为何在当下,才突然感慨起来? 济真早就感觉到,师兄近来显得有些沉郁,加上刚才那情况,他更肯定师兄是心有所感,所以才借题发挥,欲利用杀敌以纡解郁结。那王尚书表现出这厚此薄彼的态度,想必更令他气结吧? 惹师兄心情飘忽不定的罪魁祸首,应该就是那凤华格格吧?自从师兄认识凤华格格后,不自禁流露出更多情绪,不再对事情满不在乎—— 因为,师兄喜欢上这位凤华格格了。 可是,凤华格格偏偏有个好攀龙附凤的父亲,而师兄却不是那种强夺他人为已有的男人。在这种复杂的情势下,他对她的爱恋必然会落空…… 师兄这一生,未免有太多痛苦与无奈了…… “师兄,我知道你心中的郁结,来自哪里。” 方淮愕视济真半晌,然后望向天空,对这个知心的师弟低叹道:“我第一次悔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宫中的阿哥、王爷,否则我便无须退让得如此彻底了。” “既然选择放手,就别再耿耿于怀,毕竟这对你们两人都不好。” 师兄当日在佟王府对人家姑娘断然拒绝的事,已是人尽皆知,大家都明白他有隐衷,只是不忍说破而已。 “我知道。” 他就是什么都明白,才在未抓牢之前赶紧放手。可是他被情揪紧的心,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从窗台望出去,远远看见府内家丁丫鬟来来往往,有如过年喜气散布四周般热闹非凡。 奉恩将军迎娶侧室,夜里设了简单的喜宴庆祝,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虽不合规矩,但奉恩将军特意要将场面办得热闹欢喜一点,就是希望这门亲事能使凤华喜气沾身,在选秀活动中顺利中选。 美丽年轻,却毫无喜色的凤华,呆呆的倚坐在闺房里的窗边,抬头望着晴空,眉目郁结,兀自听着鞭炮声,心情却没有一点轻松和喜悦,有的只是隐隐的心伤。 头一次,她尝到了情爱的愁滋味,既酸且涩、甜中带苦,如一团杂乱的丝线在心底萦萦缠绕。 方大哥……方淮,我没有恨你,也没后悔自己遇上你、爱上你。事到如今,只能说一切都是命数,无论她多想逃避命运,也只是自欺欺人,怪的是她为什么生在这府中,自己连喜欢人的权利也没有。 扯着手里的彩线,看着刺绣上的鸳鸯戏水图,她又想起方淮俊逸的身影。多可悲的女人,命中注定要爱上一个男人,却没有注定好那个男人一定会爱上她…… 门轻轻开了,荣儿走了进来。 “格格,方才厨娘送来些喜宴的红糖糕点儿,十分清甜,您也来尝尝好吗?” 知道主子自从去过佟王府后,便没什么心情和食欲,荣儿便特意弄来一些小点心,希望主子能多少吃些。 凤华转过头看了一下,又转回去,兴致索然。“搁着吧,我还不想吃。”她连阿玛的喜宴都没出席了,更何况是这小东西? 荣儿怔了一下,看着凤华那漂亮的脸,苍白若雪,发现主子,似乎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道:“格格,您什么也不吃,怎么行!难道这样折腾自己,方公子就会回心转意吗?” 凤华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嘤嘤啜泣起来,眼泪扑簌簌地滚落削瘦的脸庞。 “格格,对不起,我不是有心要惹你哭的……”荣儿见她哭了,心慌意乱地替她拭去眼泪。 荣儿说得对极了,这简单的道理连一个目不识丁的小丫鬟也懂,为什么她却不懂呢?她应该振作起来,不要任由自己继续哀悼那令人心怦的过往,而该想想日后的人生,要如何走才能美满。 喝了一口热参茶后,凤华深吸一口气,破涕为笑。“荣儿你帮帮我,我一定要讨‘他’欢心。” “谁的欢心?”格格不是要再跟方公子告白一次吧?! “当然是皇上啊!” “嘿,格格,你终于开窍了?”荣儿一听大喜。“这就好了,老爷若听见你这样说,肯定比娶个侧室夫人进门要开心十倍!” “哈哈哈,的确如此,我开心极了!”门外传来喜孜孜的男人笑声,直至穿入门内。 荣儿心虚地退到一旁,福了福身,恭敬道:“老爷。” “阿玛?”凤华见到父亲,煞是意外。“您怎会来我这儿?” 说真的,她心中暗暗庆幸方才为方淮哭泣的模样,没被父亲看见,否则麻烦可就大了! “我怕你心里又不舒坦,见你闷在房内便过来瞧瞧,没想到竟听到这好消息!凤华,对于进宫一事,你总算开窍了!” 穿着喜服的奉恩将军眉开眼笑,心想只要女儿下定决心得到皇上的欢心,他这次便非当国舅爷不可了! “凤华……只是希望阿玛开心,希望能让家人开心。”凤华强打起精神,重复往日阿玛和额娘等人不停灌输给她的讯息,同时亦说服着自己。 “况且,皇上英明神武,是一国之君,天下女子莫不希望能受到天子宠幸,沾沾皇上的福气,更何况是我呢?” “对,想通就好,想通就好!”奉恩将军安慰地拍拍她的手。 “放心,当今皇太后是你额娘的姨娘,一定会关照你、多在皇上面前提起你的;还有你上次不是去拜访过佟王爷他们吗?佟王爷想必也会替你美言几句的……” 凤华只是不停地微笑点头,沉默地听着父亲描述为她人生所规划的美好蓝图。 未来的道路将是一片茫然,她看不透、捉不住,无力掌握自己的命运……只好在心中对着那人说—— 方大哥,永别了。 第六章 今天是皇太后的寿辰,宫中举行了盛大的祝寿庆典,皇亲国戚、文武大臣都应邀出席。 皇上请来了京中最出名的戏班在畅音阁表演,丝竹乐声伴随着戏曲和众人的笑闹声,为这宁静的午后更增一抹欢乐。 皇太后是凤华的姨婆,因此凤华没有不来贺寿的道理;而奉恩将军并没有在列席名单之上,所以今天只有凤华进宫。 她从小至大都很少参加社交活动,更没有认识的朋友,所以在一群同样来祝寿的年轻一辈中,她显得孤寂,无人理会。既然这样尴尬,她索性离开喧嚣的庆典会场,独自走到御花园。 阳春三月,正是春暖花开之时,紫禁城御花园里已复往日的花团锦簇、小桥流水,景色一片华美。 凤华无意识地在小径上走着,微风轻轻吹过,粉女敕的花瓣纷纷落下,有些落到了地上,有些则飘散在凤华肩上,更有些停留在她梳得精美的发髻上。 这样走走也好,她可以静静地想事情,也无须应付其他人客套的嘘寒问暖。不过当她回神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湖边,前面是通往湖中亭台的九曲桥。她正考虑要不要过去…… 当一双俊眸的主人见到她的背影时,心里不禁掠过一抹讶异,却没把讶异表现在脸上。 方淮万万没想到会在皇宫内再度见到凤华。 今天的她穿得更是华丽,换上簇新的宫装,穿着浅紫色长裙,外罩一件粉红琵琶襟坎肩,上了些脂粉,看来多了几分丽色,和平时淡雅朴素的打扮不太招同,想必是为了进宫才细心装扮过。 方淮本想转身离开,当作没见到她,但他内心深处却很想再见她一面,像以前一样说说笑、聊聊天。 当不了情人,总可以做朋友。假如……日后她当真住到宫里来,而他又经常出入紫禁城,定有机会碰上。与其他日尴尬,倒不如今天心平气和地打个招呼,端看局面能不能有所不同。 说不定这一和解,两人又可以像以往一样? “要去亭中走走吗?” 低沉的男性嗓音蓦然从凤华背后响起,她猛然转身抬起头,赫然发现是方淮! 凤华吓得无法言语,只是愣愣地瞪着久未见面的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身穿一身玄色长袍,外面罩了一件锦缎马褂,使他看来更风度翩翩、潇洒优雅。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心中惊讶、乱成一团地随便说些话来掩饰。 “我来向太后祝寿。听曲听闷了,就偷偷跑出来四处逛逛。”方淮嘴角扬起,唇边露出淡淡的浅笑。“你也是?” “嗯。”她神色有点不自在,转身向亭中走去。 她很想和他多说话,很想多看他几眼,但一想到他上次的冷漠,她便怕了,怕自己又是自作多情! 看到凤华略显苍白的脸色,方淮心头五味杂陈,明白自己当天的绝情,伤了她脆弱的心。 他从来没想到会有伤害她的一天,因为在他心里,从来只想好好保护疼惜她。可是他竟然用无形的箭射穿了她的心,让她无法面对他这凶手。他,治得好这样的伤吗? 方淮沉默地跟着凤华,当他自然地伸手扶着她上阶梯时,他俩只能定定地四目相对,互相凝视着对方,不能成言。 这是他们从那次分别后,一个月来头一回见面,却好像过了很久,那次夜间相会仿佛是上辈子的回忆。 “凤华,你恨我吗?”方淮敛目,决定问出这个搁在他心中已久的问题。 她的眸光陡然一暗,瞳仁一缩,却无法移开视线。 “不回答就代表是吗?”他露出一丝伤痛的表情。 “方大哥,我没有恨你,那不是你的错。我喜欢你,不代表你也要喜欢我,不是吗?” “凤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复杂、有犹豫,也有些迷离。 “我知道,你一向都是最关心我的方大哥,我的命也是你救回来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段犹新且温馨的记忆,大概是她这辈子最美好、最有意思的日子了,她从不曾后悔认识他。 方淮叹了口气,知道她跟他一样,会珍惜这段美好的记忆,他的心结也解开了一半。他实在不愿她恨他! “你……当真想进宫?”他脸色转为严肃,一边问着,一边思索她的表情和心思。 他这一问,使她的心猛然一阵抽痛,但很快便被她压抑下来。再多的妄想,只会使彼此更无奈罢了! “其实进宫,未尝不是好事。”凤华叹了口气,心中泛起止不住的凄凉,遥遥望向前面雄伟的宫殿,咽声说道:“每天穿金戴银,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又有宫女太监可使唤,受到朝臣跪拜,又不用整天听阿玛唠叨,说不定我会更快乐。”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她说得没错,但有更多黑暗的东西,她根本没考虑过。生存在诡谲的后宫,虽然表面平静,暗中的私斗却不少,就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难保谁不会哪一天被冲上水面,引起轩然大波。 他担心单纯的她,斗不过其他心机深沉的女人。在后宫争斗中,宫闱倾轧,尔虞我诈,一旦成为众矢之的,别说要得到帝王宠爱、荣华富贵了,连保住性命都很困难! “当娘娘是一件好事,却也是一件累事。消磨人的意志,没有真正的快乐,只有不得不去下的狠心,不得不去防备的疑忌……”他必须告诉她,让她有所准备。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上次你明明说我的情理当属于皇上,我的栖身之所理当是皇宫!”她激动地喊。“既然那里这么可怕,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地要我到那里去?” 她的指控灼伤了他的视线,让他别开眼,皱眉懊悔道:,“我知道自己上次说话的确有些过分,若重新来一次,我不会再如此说了。” 凤华莫名地心悸,平静的心热烫起来,翻起了暗潮。他这样说,究竟是担心她受人欺负,还是不想她嫁给别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现在就在你眼前,你但说无妨。”她迎上方淮的视线,想洞悉他真正的想法。 不!他不能说,因为他若说出真心话,她一定会退出选秀的! 他不是这种义无反顾的人,在情感和理智的拉锯战中,他宁愿身受重伤,也得让理智胜利。 “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只要能帮得上忙的,我定会助你。”他用一种近乎云淡风轻的声音抢先说道。 她的心沉了下去,原本充满期盼的视线垂下,故意装作坚强的模样,平静地回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试问哪个女人不是这样?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事实,有必须属于万岁爷的自觉,安分的与他共度一生!我能走的只有这条路,根本无别路可退……” 不解为什么自己此刻心口会那么紧缩难受,只知道他们再也不可能了。 方淮脸色铁青,呼吸开始困难。从一开始她就没有选择?抑或是她从来都没考虑过选择他?!对,她现在再迷恋他也是无用,她最终的夫君根本就不是他! “既然如此,我就恭祝格格早日登上凤位,受尽圣宠。” 方淮别过眼,丢下无奈的一句后,大步跨出亭台而去,留下一脸悲伤的凤华迎风而立,任由泪珠干涸。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今天天色还未亮透,有秀女要入宫选秀佟王府都忙得不可开交,为自家的小姐做最后准备。 “凤华,今天就是要进宫选秀的日子了,你都准备好了吗?”奉恩将军执着女儿的手,样子万般不舍。 “已经准备就绪了。”凤华点头。说真的,忙的只有身边的人,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人健康进宫就行了。 “阿玛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期望的就是能尽身为父亲的责任,把你教育成最优秀的女子,然后送往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宫中,得到皇上青睐,过着好生活。只要能达成这点,为父的也能放下心头大石,了无牵挂,你额娘在天上相信也会感到安慰。” “我明白。”她苦笑。 “话虽如此,这次选秀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咱们整个将军府!所以你必须为将军府争一口气,这样就没有人敢小看咱们了!”他谆谆告诫一番。 凤华仍旧点头,没有回话。 这些“使命”她都一清二楚,亦早已有为了家族而奉献自己身心、爱情及幸福的觉悟。 迎接秀女的太监来到奉恩将军府后,凤华便依循规矩,跟着大队车马向紫禁城而去,并在北面的神武门下车。 秀女们按预先排好的次序,由宫中太监领入神武门,在门内一块大空地集合。 凤华观望在场的秀女,全都打扮得漂亮娇艳,而且身分地位一个比一个高,她心里不禁想,皇上只有一个,而秀女人数却几近半千,皇上又怎会注意到她这小女子呢? 难怪阿玛总是对这件事紧张过度,原来要在一堆美女中月兑颖而出真是件难事! 等了片刻,众人按事先排好的顺序进入宫内,准备分组让帝后们过目,从中挑选。 远远地,一个翩翩男子正在一殿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秀女中他唯一认识的女子。 “看着她进宫,你真的开心?”与方淮站在一起的康嗣忍不住问。就是这个女人使向来冷静的方淮反常? “我只想确定她安好。”方淮冷冷地撇清,不愿在宫内谈及自己的感情事,免得隔墙有耳,影响到凤华。“若运气好,还可以找到对凤华下蛊毒,意图谋害圣上的人。” “他会露出马脚?在这时候?”康嗣不相信有这么蠢的人。 “不硗得,我只感觉到今天会有事发生。”正在此时,方淮陡然回头,高声对着屋顶说话,一旁的康嗣为之诧异。 “既然都到这里了,何不现身打个招呼呢?” 原本坚固的瓦片顿时震动起来,方淮立即跃上屋顶,会一会这个不该此时出现的人。 康嗣原想跟上去,但一阵尖叫声和侍卫急速向选秀场地奔去,使他不得不改变主意,留下屋顶上的两人,赶紧过去看个究竟。 此时,一个一袭泥黄色长袍,外挂僧侣轻纱的中年男人,正在寒风中和方淮对峙着。 “方公子果真厉害,我如此小心都被发现了,不简单啁,在下佩服!”中年男人开口道。 方淮沉默不语,但眼中却多了戒备,露出危险的光芒。 这人竟能在大内中来去自如,肯定不是单靠武功,而是利用奇门遁甲的帮助。 “在下若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你替凤华格格解开蛊毒的吧,对吗?没料到医术高超的方公子也擅长术数之事!” “是你下的蛊毒?”方淮脸一沉,向前跨了一步,神色肃然,眼中闪动着一丝寒光,冷冷地道:“你意欲为何?为什么要选中凤华?” “凤华格格够孤独、够绝望,也有本钱成为宠妃。”男人虽在同方淮说话,但双眼一刻都未曾离开凤华。“若不是你出现,她会是最适合的棋子……” 方淮眼中渐露愤怒,一个掌风削向男人右肩,男人身体一侧,向后疾退三丈,但无论他退得再快,衣袖已经被方淮一掌撕下,连带着他的手臂也被抓出五道深深的血痕。 方淮没有止住饱势,随即一掌,那男人如中了千斤重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从屋顶飞跌至地上。 他旋身落地,只见奄奄一息的男人忽地一阵狂笑。 “你以为解了凤华的蛊毒,她就不会伤害雍正?不能放长线钓大鱼,难道他人就无法直捣黄龙?” 方淮听毕,脸色逐渐发青,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康嗣叫侍卫将濒死的男人送进天牢,然后急忙拉着方淮向选秀的地方奔去。 “快!罢才凤华被人当众诬陷施妖术要伤害皇上,现在正被审问,你再不去救她,她恐怕人头不保!”这就是刚才他所看见的小骚动的原因。 “凤华!”方淮厉声喊出,飞奔而去。难道那男人指的就是这事?凤华极有可能被下了暗示,要直接危害皇上!若他赶不及在她发作前替她解除,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当方淮等人赶到时,只见小庭园内已无其他秀女,只剩下雍正、几位贵妃与内廷的人,以及无数个挡在跪下的凤华前头的侍卫。 雍正见缓步而来的俊逸身影是方淮,浑身上下散发的严峻气息顿时因放心而缓和下来。 “方淮,你来得正好,快查这个女人是否当真会妖术,若当真的话,马上替朕杀了她!”他绝不容许这样的人进后宫……不、是连让她活着的机会也不许! 凤华立刻无辜地摇了摇头,并深深叩下了头,凄声说道:“皇上,妾身真的不会啊!您千万不要误信流言啊!” 他们要她说多少次才肯信?她根本什么事都没做啊,不过有一个秀女在圣上面前告状,无凭无证地便要杀她? “皇上,方淮相信凤华格格是清白的!”他走到她面前护着她。“即使凤华真想危害皇上,都是别人操纵所为,不是格格自愿的!” 凤华很高兴他能出现,为她解释,可是她的手突然不断地冒出冷汗,连她的身子也微微颤抖着。 “方大哥!”她急唤,突然感到昏沉,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着。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就算已经咬出血来,她也不愿放松牙关。“啊!” 她的神智已狂乱,双眼瞪着皇上,仿佛隔着空气要将雍正五马分尸! 方淮连忙抓住凤华欲起身冲向皇上的态势,不理会四周女眷的尖叫,迳自紧紧抱着她。 “凤华!清醒一点!”他左手紧搂着她,右手中指和食指抵于唇间,低声游吟着:“咒祷祷自断,咒毒毒自散,破!” 随着方淮口中所吟诵出的话,凤华先前略显僵硬的神情略为纡缓,身子也软化下来。 “嗯……好痛!”她幽幽转醒,发现方淮正抱着她,胸口起伏不定,有些不解地问:“方大哥,发生了什么事?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是不是我的蛊毒根本没有完全清除?” 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看着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女子。 “不,蛊毒已尽数解去,只是你又被人下了新咒,才会突然袭击皇上。”他贴在她耳边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竟然在此刻袭击皇上?”她一脸惶惑的神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神飘到充满杀机的皇上。 “是。”方淮答道。 “不会的,我是来选秀,一心一意要嫁给皇上的……” “方淮,杀了她!”雍正不留情地命令。 伏在地上的凤华听见这命令,害怕得颤抖着声音说道:“求皇上开恩!妾身不是故意的!” “不,皇上,千万别杀她!”方淮不小心泄露了自己对凤华的保护欲。 “她刚才意图攻击朕!” “如方淮刚才所说,今天的骚动全部是有人在幕后操纵,格格是受害者,她全不知情!恳请万岁爷明鉴!” “哼,好一个受害者,难保日后不会再被‘操纵’,意图谋害皇上!”一旁的贵妃开口讽刺。 “方淮刚才和康嗣贝勒已合力将向凤华格格下蛊的凶手捉主,并已押送到天牢去,等皇上亲自审问。” “你为何要保护这小丫头?”雍正似乎洞察了什么。“你俩早已认识?” “是,方淮曾替格格医病。”他直言不讳。 此时此刻,将她收在他羽翼下保护,比澄清两人的关系更为重要,因为他了解他的“皇兄”,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朕不杀她,等于留下一个祸根。难道你能保证,她不会再做出类似的事?” 方淮的眼神沉了一下,非常明白棋局走到这一步,他需要下什么决定。可是,为了凤华的性命,他没有条件拒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臣愿意接受皇上恩赐的官位,承诺效忠圣上及大清。” “你肯做朕的内阁学士?”雍正有点惊喜。 “是。另外臣恳请皇上,将凤华格格指婚给臣,让臣看着她,不再受人摆布。”方淮坚定不移的眼柿,毫无犹豫地望进雍正充满审视的眼神中。他决定以夫君的身分保住她的性命,只有这样,皇上才会安心,才会放过她。 雍正知道以方淮的能耐,日后若有什么事,定能制住被控制的凤华;而方淮又接受了官位,名正言顺地效忠他,他没有理由在占尽优势下,仍执意赐死这微不足道的小女子。 “方淮,既然你作出承诺,朕当然也允准你的要求,那朕就拟圣谕一道,将奉恩将军府的凤华格格,指给内阁学士方淮为妻,并赐宅第一座,金银珠宝百箱,奴仆二百,以贺你新婚之喜。” “谢圣上恩典!” 仍在方淮怀中的凤华,听见这来得突然的决定时,霎时呆住了!她在作梦,还是神智仍未完全清醒?她才听见圣上说要杀她,现下却又将她赐给方大哥?这是她一辈子都不敢奢求的事呢! 凤华抬头望向俊逸的方淮,忍不住伸手触模他,好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方大哥?咱们……” “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她的泪珠儿就这么扑簌簌地,从盈满惊讶的水眸滑落。 这次进宫,她的命运的确有所改变,但结果却和她及阿玛的打算,完全不同。 第七章 城南的方学士府整天都热热闹闹的,仆役们忙着张灯结彩,张罗主子的婚事。 毕竟学士府才刚落成,就碰上方淮被皇上指婚,这天大的喜事,让每个人都感染了兴奋之情,大家都忙得非常开心。 “若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避告诉我,我叫人来打点。” 济真在方淮的陪同下,在学士府四处参观,顺便环顾四周有没有不妥的地方。他怕师兄平日过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不知道拥有一间宅第需要花什么心思。 “谢谢,这群由你们挑选的奴仆都很优秀,手脚俐落不在话下,我这个主子一点挑剔的机会也没有。”方淮微笑着,眼光被贴在门口的大红双喜剪纸所吸引。 “现在这样不也很好吗?大小登科你一起达到了。”济真知道师兄感觉复杂,但应该喜悦的情绪居多。 “我没说不好,只是所有事都来得太快,我以为的事也一下子被推翻。我从没料到自己会如此干脆答应接受官位;而且用这种半强迫的办法,迫使凤华嫁给不是皇族的我,也让她无法为家族增光。” “你本来就是皇族。”济真不甚赞同他对自己的否认。“而她会嫁给皇族的命运也没有改变,你不该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些忧虑都是无法避免的。”他发现自己最近老是在叹气。“入朝为官并非坏事,只是越接近皇上,我的身世越容易被发现,到时皇上会怎么想?多一个皇弟跟他争夺帝位?” “只要你没有这个意图,皇上自然不会发现。”皇上要应付的乱臣贼子已经够多了,没时间去管其他闲杂人等。 “希望如此。”方淮苦笑,心思突然飘到凤华身上。“希望凤华不会觉得,嫁给我是委屈了她。” “一定不会,她早就喜欢上你、选择了你,是你拒绝她这小美人罢了!”济真调侃地笑。“而你也对她动了情,这代表你一定会好好珍惜她,是不?” “当然。”他一定会珍惜自己的妻子! “况且,她无论进宫或者留在将军府都会受到欺负,因此会委屈她的,绝对不是你。” “我知道。”他现在最担心的亦是这点。奉恩将军知道自己费尽心思的计划竟然泡汤了,绝对会把气出在凤华身上! 他很想亲手保护她,但现在还未迎娶她过门,名不正言不顺的,奉恩将军大可用准岳父的身分阻挠他;而他的官职虽不小,但在宗室之前,他亦只不过是下臣,无权过问一个将军的家事。 既然如此,他只好假手他人了。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此刻的凤华正在奉恩将军府的伺堂内,双膝跪在冰冷的地上已经一天一夜了。 奉恩将军昨天从承德回府,得知皇上竟在选秀当日,将凤华赐婚给并无宗室爵位的方淮时,霎时气得老眼昏花、天旋地转,好像整片天都塌了下来,他的人生再也没有冀望! 他大发雷霆,杀到凤华的闺房,二话不说先赏了这个不肖女几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在场的甄嬷嬷、荣儿和余总管都被吓坏了,即使知道老爷会生气,也没预料到他会对凤华动粗! 接着,凤华被奉恩将军拖拉到伺堂,要她跪在列祖列宗的神主牌前,对她的“失败”好好忏悔,而且不让任何奴婢送上食物和保暖衣物,否则立即受罚,赶出将军府。 在一片婢女哭泣求情的声浪中,凤华一句哀求的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接受父亲的惩治,任由其发落。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坚强过,因为有了方大哥,她心里非常踏实;相信自己一点也没做错;而哭,除了因为身体上的痛楚外,亦为了父亲对她的无情和残忍而伤心。 奉恩将军推门进来,眼光仍旧愤愤不平。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凤华,厉声问:“你知道错了吗?” 凤华抬起头来,忍住膝盖刺痛的不适,直视父亲,摇头道:“凤华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 “你!”他真想一掌打死这个没出息的女儿,可惜她有圣旨在身,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她如何。 “凤华,我千辛万苦地培育你,把你送进宫选秀,薪俸几乎都花在疏通关系上,本是势在必得,定可以靠你光宗耀祖! 原本我想,就算这次你没当上嫔妃,即使留在宫内当宫女,时时刻刻在皇上视线可及的地方也算不错,说不定将来还可以被皇上看中,但现在呢?你什么都不是!你只不过是一个没权没势的男人的老婆,一辈子再没有指望,简直令咱们家族蒙羞!“ “我要的不是出息,我只希望能和喜欢的人相守,即使平平凡凡、粗茶淡饭我也无所谓,这就是我认为的幸福!”凤华被奉恩将军奚落得体无完肤,但她却觉得这意外的发展,就是她人生最美的时刻! “喜欢?多廉价的喜欢!你喜欢的应该只有皇上一人!” “我不要!” 奉恩将军粗鲁地扯起凤华的衣领,怒气冲冲地问:“莫非你欢的人是那个叫方淮的小子?你跟他早就认识了?” 难怪凤华会在选秀时失败,原来她早就不想成为妃子了,心早就被野男人勾走!可恶,他们究竟怎么认识的? “阿玛,我求你成全我们好不好?我是真心喜欢方大哥的!求你接受这门亲事好吗?”她仍希望父亲能原谅她嫁给方淮。 “我可以不接受吗?你们连圣旨也请来了!”他气结地听着下人的通报。 “老爷,是佟王爷替皇上来宣旨!” 一听见是惟经来了,奉恩将军再生气都要将怒火收起,赶紧去前堂接旨前,不忘道:“叫人来替格格梳理一下,她也要去接旨。” 凤华看着父亲离开,知道原本已薄如霜的父女之情,这刻已完全了断,她再也没有退路。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将军府正厅中,佟王爷惟经带着宫内的公公来宣读圣旨,顺便替方淮看看他的心头肉有没有怎么样。 奉恩将军首先来到,和惟经寒暄几番,话语中不敢透露自己对这门亲事有多不满。 “将军,凤华格格呢?”惟经问。 “小女还在整装,很快就会来接旨了,请王爷稍微再等一下吧!”奉恩将军陪笑说着,眼角不停瞄向门口。终于,凤华由婢女扶进正厅,只不过一直都低着头,没有正眼看向惟经。惟经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仍以办正事为先。 奉恩将军及凤华一同跪下听旨。惟经朗声读完指婚圣谕后,将圣旨交给凤华。 凤华谢恩接旨,却因跪得太久,气血不通,当下软软地踉跄了下,差点站不起来。 “格格小心。”惟经伸手扶她一把,察觉凤华脸容憔悴,眼睑浮肿,跟他家的宝贝福晋哭闹一整夜后的样子所差无几,隐约发现不妥,心下便知凤华这几天必定受了委屈。 他看着表情尴尬的奉恩将军,冷笑了下。好一个因为女儿不能飞上枝头,而在其身上发泄怒气的父亲!难怪方淮每次提起这个准岳父,神色言语间都多了一分厌恶。 “奉恩将军,我和格格也算得上有几分缘,若不嫌恶,不如让格格从佟王府出嫁如何?”惟经开口询问。 “不行”两个字奉恩将军差点就冲出口,但惟经一个眼神,他一噎,便把后面两个字吞了回去。 这根本不是询问,而是命令。一个王爷这样向他提议,他能反对吗? “凤华,你意下如何?”奉恩将军把决定权交回女儿身上,气愤无法在外人面前一展父亲的威严。 凤华愕视惟经一会后,会心微笑向他点点头。方大哥的朋友都是好人,他们都在帮着自己,她不能辜负他们的心意才是。 “若佟王爷愿意,凤华就前去打扰了!”能够早日离开这个称不上家的家,她求之不得!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今天是黄道吉日,是嫁娶的好日子,更是方淮迎娶凤华的好日子。 在天色快黑的时候,全身穿戴婚礼吉服、艳光照人的凤华,在佟王府中完成姑娘闺房中的送嫁仪式,然后头戴红盖头,在一大群老嬷嬷、丫鬟的簇拥下,走向方淮亲自率领的迎亲队伍,上了迎亲花轿,一路上吹吹打打的护送到方淮在城南的学士府。 这个盛大的婚礼,虽然比不上皇室的排场,但绝对不会委屈了新娘子,很多老百姓,甚至一些大户人家,见着了迎亲队伍都对新娘子羡慕不已,更赞叹骏马上的新郎倌英气凛凛,不失贵气,定是个好夫君。 一直到了学士府,经过繁复礼节后,她终于被送入新房,坐在大红喜床上,等待新郎的来临。 而在宴席上招呼贺喜客人的方淮,整晚都漾着喜孜孜的笑意,外人并不知这门亲事的原由,只以为这对新人深爱着对方,且幸运得到皇上的赐婚。 “对不起,刚才衙门有点事,现在才来。”姗姗来迟的康嗣一进门,就拉着新郎道贺。“方淮,真是恭喜啊,能够娶得美人归,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谢谢你。”方淮嘴角的微笑令人如沐春风。“今晚准备了很多美酒,你们就多喝几杯,不用客气!” “这个自然,可你却不要喝太多,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济真笑着提醒师兄。 “康嗣,过来这边喝吧,惟经他们都在那边,别阻止新郎倌去新房了,看他的样子有多焦急!” 方淮但笑不语,只是瞪了不正经的师弟一眼,便甩了甩金线红袍的衣摆,步出大厅。 守在门外的喜娘一见方淮,边高声祝贺,边领着他进入新房。 “恭喜格格,恭喜大人!来,吃过饺子就子孙多多,吃过汤面多男多寿,交杯酒白头到老!” 凤华在甄嬷嬷的协助下,跟方淮喝了酒,接着众人便识趣地退出新房,让两人独处。 新房立刻陷入一片宁静中,凤华紧张的绞紧手帕,屏息以待。 方淮伸手掀开她的红头巾,凝视眼前艳美娇媚的小女人。她全身衣裳凤冠都是喜洋洋的红色,连她柔女敕的脸颊都是惹人心猿意马的淡粉,充满了新嫁娘的娇羞。 “凤华……”方淮轻轻抚上凤华的脸颊,深觉自己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心醉的时刻。 “方大哥,”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我好高兴可以嫁给你,这是我最大的幸福,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伸臂揽过凤华的娇躯。 凤华有点害羞却没躲开,想起他们已是夫妻了,便顺着他的力道偎进他怀里。 “我也很高兴娶你为妻。”相拥半晌后,方淮突然道。 她微微拉开距离。“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了保住我的命,才不得不在圣上面前说要娶我。”这个想法令她对这段婚姻有些疑惑,但后来想想他不爱她又如何?只要她爱他、她想嫁给他,这样就够了! “我想保住你的命,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不希望你有事,懂吗?”没想到她竟然一直误解他! “真的?”她好讶异他说喜欢她。“上次我到佟王府找你时,你不是说你不会喜欢我吗?” “那是假的。”方淮再度紧紧搂住她,让她感觉自己内心的情意。“我不想你因为一时情动,而耽误自己的终身幸福。你原本该嫁进皇宫,过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不是做一个小小大学士的妻子。” 她轻勾嘴角,笑容里有掩不住的幸福,和说不尽的幸福滋味。 他轻轻抬起她的头,幽深的眼神望进她眼中,默默地看着她半晌,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苦涩地说:“你知道吗,那天拒绝你后,几乎是你一出王府,我就后悔了。当初我怎么会以为,放得下心里最牵挂的那个女子?我根本忘不了你啊!” “锦衣玉食又能怎样?寂寞空虚,还有痛彻心扉的孤寂,只会无时无刻伴随着我。”她在他怀中轻叹。“皇帝只有一个,却有无数的女人盼着他的宠幸,他哪能将爱分成那么多份,分给那么多女人?” “所以后宫充满心碎、妒忌和争宠。”他非常庆幸,她没有走进那个不适合她的世界。 “所以有人说,爱上帝王的女人是最不幸的女人,我深感赞同。”凤华深深地看着他,仿佛他会随时消失一样。 “那你……曾经爱过皇上吗?”他忍不住问。 她轻笑出声,直觉认为他在吃醋。 “我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我只想我的夫君爱我一人,不用把他的心分给无数女子——所以我根本不爱皇上。” 她耳边是他似暖微凉的气息,使她整个人酥酥麻麻的,动弹不得;听他具磁性的低沉嗓音轻软地呓语:“我既然娶了你,就只爱你一人,也会尽力保护你、宠爱你。你生,是我方淮的人;死,也是我方淮的鬼,我绝不把你交给别人!” 她微愕,心房微颤,软软靠在他肩头,笑由心生,爱意盈溢满眼,人因他的话而痴醉! 她也抱紧他,感动的热泪烙上他的心口。 “好,我答应你,绝不离开你……” 她的手把上他坚实的背脊,如抓浮木,不敢放、不能放、也不肯放!这是与她身心相属的相公啊,一个爱她怜她、保护她疼惜她的男人! 他幽邃的眸子深情灼灼地凝视她,蓦然吻住她的红唇,吻得极狠、极深,而且吻得销魂。 她的身子酥软无力,脑中一片空白,杏眼瞪得大大的,似乎只看得到他健硕的胸膛跟伟岸的身子,只觉脑门一热,什么也无法想,只是红了脸,任由他吻着她。 芙蓉帐里,春宵正暖。 缠绵,从心灵到,她尽情地放纵自己。他属于她,她也属于他,不只此时此刻,更到天荒地老…… 第八章 四月,正是春暖花娇的季节,桃花吐苞,一经春雨便落英缤分;树木渐渐绿意盎然,煞是动人。 清晨起来,凤华倚在窗边,看着窗外百花齐放的花园,她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方淮今天大概又要早出晚归了。 不知道是不是皇上故意惩治她上回的不敬,竟然没有给方淮婚假,还在成亲后的这十多天来,天天宣召方淮进宫议事,很晚才回来,害她一整天下来都没见着自己的夫君。 如果是,那她都认了,谁叫她那么大意,又被人陷害,还差点送了小命?可是她真的希望他可以多陪陪她…… “在想什么?”方淮蓦然从身后揽住凤华,轻柔的动作,仿佛当她是易碎的瓷女圭女圭般呵护。 她陷在他怀里,微羞含笑,无瑕的容颜上是全然的幸福温婉。 “我在想,你今天是不是又没时间陪我了。”她故意用哀怨的语气抱怨,但心里已不再介意他的忙碌。因为她知道,就算他俩没有经常粘在一起,他也会在意、记挂着她,而她也一样。 方淮笑了笑,下颚贴在她脸侧,气息拂过她一侧的耳朵颈项,那种温柔让她心暖。 “原来是娘子不高兴了?” 凤华只觉他低沉的声音好好听,和平日的淡然截然不同,想多听他说话。 “是啊,我的相公冷落我;我当然不高兴了。” 方淮拿起外衫替她套上,她任由他摆布,这时荣儿刚好送来梳洗用具,见夫妻两人恩恩爱爱的,便没说什么,偷偷笑着出去了。 他拿起巾帕,细细擦拭她的脸庞,她只觉什么都是温温暖暖的,无限心安。这种温柔,和他身为大夫医治她时有点相似,但不同的是现在的亲密,只有身为妻子才可得到。 幸好几经波折后,她终于嫁给他,否则她一辈子都会遗憾,也无法享有这份呵护爱怜! “让你不高兴,相公这厢真的失礼了。”他的手缠在她的发上,轻轻卷动又放开,脸上出现内疚的神色。“那我今天留在府里陪你吧,刚好手边的公务都完成了八九成,无须急着进宫。” 她一听,有点儿想哭,在他转身放下巾帕时,她伸出纤臂穿过他腋下,抱住他微侧的身躯,将头深深埋在他胸前。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任由小人儿窝在自己怀里。 他从没有和一个女人如此亲近,平淡却安适温暖,夹杂着浓浓的爱情满溢,感觉真是美极了。 “我很任性,是不是?”凤华不好意思地抬头问方淮,心里却因他的宠爱而狂喜。 “不,是我不对,早该找时间多陪你。等我一下!”他放开她,迅速梳洗穿衣完毕。 等二人都整装妥当后,方淮牵着凤华走到花园,顺便召唤婢女,要她们将早饭摆放在花园亭子内。 花园意境温闲,四处紧花似海,颜色却淡雅清丽,不觉花锦争闹,反有温醇素雅之态,像极了男主人的温文淡然。 园中有一座亭子,古雅清幽,却能采集日光,温凉兼宜,是方淮特意为凤华而建,希望她坐在里头不会着凉或闷热。而每次凤华还未入其中,已觉闷逸疏懒,心下先喜了一半,对这亭子煞是喜爱。 “先吃饭吧。”他扶她坐下。 “如果你有公务在身,真的不用陪我。我刚才只在撒娇罢了,你别当真!”她真怕会阻碍了他的正事。 “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他安抚地模模她的头。 凤华虽然保有小孩心性,但不是喜欢无理取闹的女子,她总努力学着做一个贤淑明理的妻子,这点他都知道,也很感动。 她是他的妻子,他此生最亲近的人,理当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以及未来和过去。 他想告诉凤华自己真正的身世,一个也许会吓坏她的事实。 “我一直都没有机会问你,这儿你还住得惯吗?毕竟这里比不上将军府来得豪华。幸好前些天,我让荣儿回你娘家带了一车你日常用的东西过来。” 凤华双眉微皱,不解他为什么这样问。这问题的答案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淮……”成亲后方淮坚持凤华这样叫他。“我既然嫁给你,就不再眷恋从前。我连豪华宏伟的皇宫都不在乎了,更别说从来就算不上豪华的娘家!”. 方淮脸容平静,凝视了她许久,嘴角忽然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苦笑。 “假如我是个有爵位的男人,甚至是个亲王、阿哥的话,那有多好?至少不会委屈了你。” 凤华被刚咽下一半的糕点呛到,差点儿喘不过气来,顺了顺气才慌忙说道:“你在胡说什么?无论你是什么身分,你都是我的相公,我爱你,你千万别这样想啊!” 她从不知道方淮这么清高自许的人,居然也有感叹自己地位不够显赫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动的神色,连连说道:“好了,你别慌,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 “我还真怕是不是我害了你,让你这样想。”凤华叹了口气,说道:“人事变化莫测、无迹可循,每天都是新的开始。能够安稳生活已经是万幸了。所以能够拥有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你不要再为身分这问题烦恼了好不好?” 他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心有感触道:“没错,人事变化莫测,尤其是帝王家,风云变幻之快只在眨眼间。” “是呀!”她忍不住偎进他怀中。 “既然我是什么身分你都不介意,假如我要告诉你我的出身、我的过去,你可愿意听?” “当然愿意,你快告诉我!”他温柔得近乎缠绵的声音,又使她迷醉了。 “答应我,听了不要吓坏才好。” 她高兴地点点头。“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嘛!” “我其实是康熙爷和佟皇后的儿子,惟经是我子侄,当今圣上是我四哥……” 这一天,方淮把越听越震惊的凤华搂在怀里,倾诉他不凡的身世。 她边听边觉惊讶,心情忽高忽低,才发现自家的相公,原来是这样尊贵! 老天,她凤华的相公,竟是这样了不起人物?她……有眼不识泰山,真是失礼极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天,两人分享生活点滴,温馨而亲昵的气氛,足以令她在往后的日子里细细回味。 偏殿内,雍正从秘密奏摺中抬头,脸上一片盛怒。 他站起来,房中的另一人——年羹尧,看不清雍正的表情,却从其声音中感觉到他的惊怒。 “此事非同小可,并不是说说就算。三皇兄他究竟有没有真凭实证?若有人捏造是非,我定要他人头不保!” 年羹尧面有难色,但仍上前一步。 “事关重大,奴才绝不敢有任何错认。当年的接生婆、女乃娘、御医,甚至是侍卫,能作证的全都问了,确真有此事。” 为什么三王爷要告密,他尚且不知,但方淮是皇子之事,却是铁一般的事实,就算三王爷揭穿了,也无罪过。 但这一牵连下来,恐怕不只是让方淮认祖归宗那么简单,而是引发更加复杂的宫廷斗争! “皇阿玛,您的心思,真是无人能测啊!” 雍正眼中有令人难以理解的怅然,一路回想方淮的事,亦越来越确定这件事的可信性。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他正想精心栽培、全心信任的方淮;居然会是自己的亲弟!可是,难道就要因为方淮是皇子,他这一番心血便要白费,要承认自己识人不清? 当发现方淮是他的弟弟后,雍正不但没有欢喜,反而更加猜疑他对自己的忠诚究竟有多少。 方淮明知道自己是皇裔,为什么来北京、进了紫禁城,甚至为大学士后,不亲自告诉他,反而要隐瞒? 他究竟是怕无人相信他真正的身世,会遭到治罪;还是想暗地里和叛党勾结;或是想学老八他们一样,意图谋反,自立为帝? 方淮,究竟会选择哪一条路? 雍正私心希望方淮属于第一种。方淮在选秀之日前,曾多次推辞封官之事,那种两袖清风、现名利为粪土的气魄应该不是假的。 即使后来他因为要保住凤华,而接受大学士之职,他亦没有加官晋爵后的欣喜若狂,反而露出点点无奈和疲惫。 至于凤华更是可疑! 什么中蛊、被下咒,哪有这么凑巧全都发生在她身上?她是老八他们那党的也罢,是三皇兄故意向他示威的工具也罢,全都是对他的威胁! 现在这女人更迷惑方淮,让方淮为她破例,愿意做官,实在难保日后她会不会怂恿方淮谋反! 这女人,留不得! “皇上,那么这件事应该……” 年羹尧谨慎地问。 “朕再考虑一下,退下吧!” 年羹尧怔了一下,不敢多言便告退。 雍正端起热茶猛喝一口,细细整理头脑中纷乱的思绪。 他该怎样应付这个突然冒出的皇弟?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将近夜深,方淮一身正式官服,被太监密召到养心殿御书房,准备觐见皇上。 独自站在这个空荡的堂中,方淮内心隐隐揣惴不安。他从没料到自己会在这个时间被皇上钦召,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书房里,昏黄的烛光将甫来到的雍正身影,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负手看着伏跪在地请安的方淮,久久不语。 方淮低着头,亦不出声,屏息以待。 寂夜里,沉默的不安像空气一样飘散在御书房中,诡异且阴冷。 “朕以为你今天一直留在宫中,才在这时候召见,没想到刚才小太监告诉朕,说你是专程从府上赶来。” “皇上召见臣,臣必定赶来觐见,以免耽误政事。” “莫非除了政事,咱们就无别的事可以谈?”雍正看了方淮一眼。“起来吧,不必这样诚惶诚恐。” 方淮缓缓站起身,不禁泛起警戒之心。 虽然不是寒冬时节,但夜晚的凉风仍使人打颤。故此几名太监走进来,燃起殿中的火盆,使室内更加暖和明亮。 “皇上今晚召臣来,不知道是什么事?”方淮直接了当地问,不愿两人继续沉默下去。 “近日有人递了密摺上来,提及有关你的事。”雍正的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情绪。 方淮眉峰微动,悄然抖散眉间一抹迷惑。 “莫非有人参了臣一本?” 他为官只不过个把月,就在朝中有了对头?“可臣做事向来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圣上,没有做过亏心事,还请皇上明察秋毫。” 雍正点了点头。“你的为人,朕都清楚,你先别太紧张,朕所提的并不是这事儿。” 方淮一时语塞,实在想不透对方想说些什么。 雍正从一边的案几上取出一封奏摺,然后亲自递到他手中。 “打开看看吧!” 既然是命令,方淮便打开一般人绝不能擅自偷看的奏摺,将上面的一字一句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越看脸色越僵,心中有如被大石压迫一样沉重。 竟然有人向雍正揭发他身为皇子的事?!而且竟如此详实,并无半点虚假! “皇上,这……” “朕依然不想相信,是因为你并没有亲口对朕提起。”雍正紧盯着剑眉紧皱的男人。“事到如今,为什么你在朕的面前哑口无言?难道这都是假的?还是你不想承认自己是朕的皇弟?” 方淮木然站在原地,从来没有觉得这般茫然过。 “圣上,一个连玉牒都没记载的皇弟,您会承认吗?” “咱们血脉相连,只要是事实,朕就会承认!” 方淮淡淡一笑。“我已经是圣上的臣子,任凭差遣,那是不是皇弟,又有什么关系?” 雍正听出方淮话中的意思,是表示自己无论是何种身分,都会效忠他,自己无须猜忌他的意图。 “既然你注定生为皇子,就不可能身处斗争之外,这命运由不得人。” 他要的是方淮的立场,绝不容他有如局外人般,看着一场场惊涛骇浪的宫斗,自己却在一旁冷眼旁观,或者——享渔人之利。 “走进紫禁城起那刻,我已选择了站在哪一边。”方淮无惧地直视雍正。“圣上,您明明了解,为什么要在这时候逼我?” “朕受够了兄弟间的互相陷害,难道朕想要一个皇弟全心全意的信任和效忠,是强人所难?” 方淮紧握拳头,心里复杂,无话可说。 “凤华被下蛊,要取朕的性命;你命克皇阿玛,却偏是大清福星,又懂奇门遁甲、占星术数……等等的事,全连在一起是多么巧合,难怪有人指你和凤华要危害朕,夺取王位。” 方淮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接近危险,只要被雍正看着,就有一种死亡的气息环绕周身。 “你可知道,朕为了保住你这个皇弟,要花多少心力?朕知道你忠心,若要你助朕一起打理朝政,你可愿意?”“臣自当鞠躬尽瘁。”此时此刻,他还可以说什么? “好!朕明天二早,就在群臣面前宣布你的身分,顺便封你为淮亲王。”雍正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臣谢万岁恩典!” “朕还想你做一件事。” 方淮心房忽然不规律地跳了数下,当他听完雍正的话后,更觉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被汹涌的波涛淹没—— “凤华格格曾受人操纵,意图趁选秀之便对朕不轨。为了防范类似的事发生,更为了表示为人臣子的忠诚,淮亲王理当处决凤华格格。” 第九章 方淮踏进房间,他那高大的背影在夜色里看起来竟有些萧瑟冷寂。 凤华见到出去一整天的夫君回来,立刻高兴地上前迎接。 “淮,你终于回来了!”她体贴地替他月兑去外袍。“对不起,今早我起床迟了些,没能送你出门上朝。” “没关系。”他神情木然,迳自走进内室。 凤华看了看他,发现他心情不好,便问道:“今天圣上不是封你为淮亲王吗?可是为什么你看来一点都不高兴?” “你怎么会知道?”他的鹰眼瞄向她。 “是下人们告诉我的!”她拉拉他的衣袖,笑着说:“你对圣上表明身份了,所以他才马上封爵,是不是?圣上的动作未免太快了吧!!” 方淮脸色遽变,心中泛起苦涩而深沉的痛苦,脸上浮现一抹悲伤的笑容。拉过凤华的小手,他低低说道:“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加封。” 他感觉到自己抓住妻子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为什么?他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 是,他怕,怕自己保护不了任何人,包活最爱的妻子。不要说保护,就连他自己的性命,也全在万岁爷一念之间,而他这个所谓的皇弟,说穿了不过是个傀儡,可以任意被摆布践踏! 凤华不解地问:“我以为皇上多了你这个皇弟,会很开心。”否则就不会马上封他为王了!她心想。 他默默地走到她身边,轻轻搂抱她,幽幽地道:“凤华,你还是这样天真!晋封不过是为了壮大皇族的势力,以便跟获臣抗衡。但我对这些宫廷斗争完全没有兴趣。对我来说,这个亲王之位不是赏赐,而是酷刑!” 得到亲王之位,却要奉旨杀妻!这种令人发疯的选择,实在是一种比死更难受的酷刑! 他的兄长竟然叫他杀妻?!不,那只不过是借口罢了,实际上皇上欲除去他这个可能成为威胁的皇弟,才故意让他两难。 一旦他杀死妻子,便会一辈子在伤痛之间苟延残喘;一旦选择违背圣意,他和凤华就要被追杀! “我知道你不爱名利……”她温柔地抚着丈夫的脸庞,试图抚去他脸上不寻常的不安。“但既然受封了,一切顺其自然不就好了吗?” 方淮稍微放开她,低下头看着她的水眸,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有人要除掉我们,该怎么办?” 凤华闻言一震——他这是什么意思? “无奈生身帝王家。”他反覆吟咏着,忽地一笑,看来好不凄凉。“紫禁城果然跟我八字不合啊!” “淮,难道是……圣上他要……”她欲言又止,不敢再猜下去。 “你猜得没错。” “圣上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们?”凤华悲愤交加。“你又没有犯错,为什么要降罪于你?莫非圣上还在为我上次被下咒的事情记恨?” “圣上他要我杀你——”他不得不道出这令他心痛的事实。 她一听,顿时觉得浑身发凉,脑袋一片空白,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几乎要站不住! 圣上记恨,要杀掉她也就算了,竟然还叫她的夫君亲自动手? 方淮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说话,语气愤慨不平。“这就是我一开始不想去认祖归宗的原因。皇宫那个地方,为了权势名利,便连骨肉亲情都可抛之不顾,这样的亲人,何必要他?” 凤华幽幽地问:“……那么,你会杀我吗?” 察觉到她的身子瑟瑟发抖,他抱着她的手更加收紧,紧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傻瓜,我怎么会杀你?你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让你有任何差池!”方淮在她耳际柔声承诺。 “可是若不杀我,就是抗旨,圣上不但会治你的罪,还会收回爵位、官职,那样你的前途怎么办?” “我的前途不是由他给的!”他松开她,恼怒地吼道。都这种时候了,她还在担心自己的爵位?她知不知道,她的性命比这些重要千万倍啊! “可是……”凤华看着他,觉得心里又闷又疼、又乱又慌,有些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别可是了,我不想听!”他闭了闭眼睛,艰涩地阻止她说傻话。“我让下人们准备一下,咱们明早就启程离京吧!” 她再度一怔。“这么快?”他们现下的处境当真这么糟吗? “没错,我已经决定了。”他收回目光,直接了当地回答。为了她,他绝不会让步的。 “为什么?难道你不怕这样做的后果?”凤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在作恶梦。 “我们尽快启程,越快越好。”方淮不愿再和她争论,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迳自转身离去。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棒天,他们只带了轻便的行李与一些贴身亲近的奴仆,便日夜兼程离开京城。 “今天足足赶了六个时辰的路了,夫人先下车歇歇,舒展—子吧。大人交代下来,休息半炷香的时间后,咱们再启程。隔着帘幕,总管对凤华禀告道,天色早已大黑。 “有劳总管了。”凤华在马车帘幕后应了一声,音调带着一丝倦意,听来令人怜惜。 “格格,咱们下车走走吧!”荣儿替凤华多加了一件外袍,以防身体娇弱的她会在夜晚不慎着凉。 “的确是坐得太久了。”凤华走下马车,任由荒郊野外的凉风吹拂脸颊。“就算我不下来,也要让咱们的荣儿四处走走,以解郁闷,对不对?”她调侃自己的小婢女。 荣儿忍不住本哝道:“格格,您就别取笑荣儿了,这是人之常情呀!每天都日以继夜地赶路,一赶就六、七个时辰,这样的舟车劳顿,就连我这当下人的都快受不了了,更何况是身为千金之躯的你?” 凤华脸上的表情一滞,苦笑以对。“才十来天,我还受得住。” “问题是咱们还要赶多少天的路啊!”看格格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荣儿不禁感到泄气。“我真弄不懂大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们才成亲几个月,他又刚被封为淮亲王,为什么突然要远行,还走得这么仓卒?” 凤华暗下脸色,胸中累积了无数不能跟贴身婢女倾诉的苦水。 她又何尝不觉得这一切太过仓卒?可是皇上残酷的杀戮旨意有如来自地府的火龙,不断地朝他们席卷而来,仿佛非得要有人以性命去祭把它,它才会满足,他们也只好仓促奔逃。 她明白,方淮会这样决定,全都是为了她,只为了她这个没有用处、满身晦气的妻子! “格格,你知不知道大人要带我们到哪儿去?”看着不远处正在和下人商量事情的方淮,荣儿忍不住提出这个憋在心内好久的疑问。 “他没有告诉我……”凤华心中一痛,勉强微笑回答。 逃亡的这些天里,他几乎没有与她说上几句话,似乎不想见到她。 白天赶路时,他一定骑马领在最前头,她则与荣儿坐在马车内,晚上休息时,他也只会来跟她道声晚安,然后便出去跟男人们露宿守夜。 “这样啊……”荣儿显得有些失望,但肚子一咕噜作响,什么疑问都被她抛诸脑后。“格格,我想你也饿了吧,我去前头拿点食物可好?” 凤华微笑点头,目送小丫头离去后,自己则心事重重地向前走,想借由散步纡解郁闷。 她是个祸水吧?对,她也不想再连累他了。为了保护自己,他先是接受封官,接受他向来不情愿的束缚;然后是被封亲王,却受到皇帝的猜疑,逼迫他杀妻以示忠诚…… 走着走着,凤华来到一个大湖边。四周漆黑一片,唯一明亮的,是月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的湖水。 她从来没看过这么大、这么美的湖泊。她一步步走近,慢慢将脚浸在水里,感受着那股冷冽。天地之间,原来是这么的广阔;而她这小小的女子却是这样渺小。 一阵酸涩忽然涌上凤华的心头,让她泫然欲泣,口中逸出痛苦的低呼:“如果没有我,淮就能过得更自由自在,无牵无挂了……” 这样毫无目标的逃亡日子让她越来越灰心。他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天下都不是属于皇上吗?以皇上的权势,只要他狠下心肠,他们不是仍会被抓回去吗?想要逃出去,简直难如登天啊! “没错!你死不足惜,倒是方淮,他本是皇族,还有可能得到皇上宽恕、逃出生天,你别再害他了!”一个受伤的黑衣人鬼魅似地出现在湖边,试图说服她自行了断。 凤华蓦然转头,惊慌地看着对方。“是我……害了他?” “是你让他陷入危险的!”黑衣人缓缓靠近她。“看在你是弱女子份上,我让你选择,你要自己来,还是我亲手送你上路?凤华格格!” 她看着对方手上那锐利的刀,怔了一下,这根本就是不给她生路!反正横竖都得死,倒不如保留一点尊严! “放心,我不用你下手!”说完,她慢慢走进湖里,任由湖水慢慢没顶。 “凤华——”方淮急切的呼唤声突然由远至近地传来。 凤华大半个身子已经浸在湖水中,听见他的声音后,整个顿时人僵住不动,怎么样也无法漠视这牵绊着她的叫唤。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在听到方淮叫她的名字时,不可抑制地落下,一颗颗滴人湖水中。 她舍不下他!明知道她一心求死的决定是正确的,但她就是抛不下自己深爱的男人! “凤华——”方淮终于寻至,赫然见到她站在湖中,分明就是要…… 方淮愣愣地看着她,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然后他看见阴暗处躲藏着一个黑衣人,便明白凤华不是自愿,而是被人逼的! 他气愤地上前解决那个黑衣人,然后立刻一步步走向她,眼里是爱、是怒;凤华则噘噘地站着,心里有情、有悲。 凤华垂下螓首,不敢看他,却感觉沉重的目光始终凝定在自己身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被他看见了!她这么懦弱的行为,竟然再一次被他看见了!这叫她怎么继续下去? 终于,方淮走到她面前,深深地凝视着她。她心里一阵发酸,眼前满满地全是水光,看不清一点儿东西。 他哀伤地伸手一把搂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圈进怀中,狠狠地感受她仍在自己的怀中活着。 “为什么要屈服,做出这种傻事来?”他痛苦地低喃。乍见到她站在湖中,简直教他心胆俱裂。“为什么不等我来救你?” “我根本不想等!”为什么他总是在她要放弃的那刻,突然出现阻止她?“命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而且我死了,对大家都好——” “谁说你的命是你的?我三番四次地救你,你的命早就已经是我的了!我不准你死,不准你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方淮愤怒地咆哮。 “所以我现在就要把这个恩情还给你!”她瞪着他,通红的双眼却让人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我死了,你就不用带着我四处奔波,皇上再也不会怀疑你的忠诚,日后一定会重用你的!” 方淮闭了闭眼。“若我想要平步青云,早就杀了你!”他的心情,她还不能体会吗?“我要你好好活着,待在我身边!” 凤华正想继续说服他时,他却突然沉声问道:“凤华,你已经不想要我这个相公了吗?” 这句话就像一把尖刀,将凤华的心血淋淋地剖开!她忍不住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放声痛哭。 “不,我要你,我多想一辈子都在你身边,可是我不愿你为了我受这种逃亡之苦……” 方淮握住她的双肩,定定地看着她。“逃亡并不苦,我怕的,只有失去你的痛苦!”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温热的双唇已经印上她的,感受到他话语中生死与共的情意,凤华脑中“轰”地一声糊成一团。 “对不起,淮,对不起!”她在他的怀中,流下懊悔的泪水。“我再也不会这样任性了,我不会了……” 方淮抱起凤华走出湖泊,心疼地紧紧搂着她安慰。 “我知道这几天没跟你多上几句话,让你多心了。我只是想尽快将你安顿好,沿途又要小心留意有没有可疑的人追剿我们所以才……” “别说了,我都明白。”是她太爱胡思乱想,才会想不通。现在得到他温柔的解释,她知道自己误解他了。 方淮总算露出笑容,拥着浑身湿透的她离开树林,送她回车上更衣。 “乖乖待在车上,不要再做傻事了!”他吻了她一下,好像在哄小孩一样。 凤华满脸通红地点点头,受不住荣儿在旁吃吃偷笑着,便急急回到车厢内换下湿衣裳。 队伍重新出发,不敢在荒野之地继续停留。 兀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的喧嚣声。 突然间,马儿们嘶鸣不停,马车蓦地停了下来,车内的凤华和荣儿也因此猛然向前一滑。 “怎么回事?”凤华慌张地桃起了车帘,跟荣儿探头看出去,只见车夫缩成一团颤抖不止,一批黑衣人挡在她们车前,其中有几个人已经跟方淮及几个会功夫的侍从打了起来。 荣儿刹那间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拉住凤华的手。“格格,怎么办?他们要杀人还是抢劫?” 凤华的脸蛋亦渐渐失去血色,每当看见方淮向黑衣人交手一下,她的心就沉了一下! 她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荣儿从主子神情中已经看出一些端倪。也知道这群黑衣人是要来取他们性命的! “格格,咱们快逃吧!”荣儿见没人注意她们,机不可失,拉着她就要下车另寻他处藏匿。 “不行,还有淮!”她眼光紧盯着不远处的方淮。 荣儿急忙劝她道:“大人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我们先逃开,等一下再跟大人会合吧!” 荣儿拉扯呆若木鸡的凤华跳下马车,在黑道中没命地逃跑,完全没留意另有两个黑衣人,正密切监视着她们。 两人只见眼前一片刀光剑影,面对十数个武功不弱的高手,即使是方淮,也不免显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她们不停地跑,却发现后面有人追赶上来。 “救命啊!”荣儿扯开嗓子喊叫,在宁静的夜空中显得异常凄厉。 奔跑令凤华的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心跳剧烈得几乎要破膛而出,虽然难受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但两人丝毫不敢慢下脚步。 只可惜两个小女子的脚程当然不及杀手来得快,猝不及防地,她们已被四个黑衣人包围——- 凤华惧怕地抬眼,跟那些黑衣人虎豹豺狼般的目光相对,只感觉到一股令人胆颤心惊的杀意! “你们就是皇上派来追杀我的杀手吗?”不知打哪来的勇气,让她扬声质问对方。 “将死之人,无须知道太多!”黑衣人拔出刀剑,声音有如从阴曹地府来的勾魂使者。 荣儿放声尖叫。“不要啊——” 黑衣人冲上来,便朝凤华狠狠劈出一剑。正当她以为自己要被砍死时,忽然一道刀光闪过,鲜红的血立刻从黑衣人身上喷洒出来! “淮!”她欣喜地叫了一声,却惊见赶来救她的方淮月复部早巳受伤,痛苦的神色完全无法掩饰! “凤华,快走,能逃多远就多远!”方淮催促着,知道她若现在趁机离开,就能逃出生天!因为越过这片山地就是江南,早巳在那建立起势力的扶桑便能带着人马,赶来救援! 旁边的黑衣人见方淮因对凤华嘱咐而稍松戒备,其中一人急忙扑上前去,趁机重重地一掌击在他背心! “淮!”凤华见状,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她冲上前支撑着他摇摇晃晃的身躯,看着他嘴角流出的血,眼泪夺眶而出。“淮,你怎么样了?” “我叫你走啊,别理我!”他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我会跟上来的!”说完,他用力一推,将她拍离自己身边。 凤华的脑中虽乱成一团,但仍知道他在骗她!她一走,身受重伤的他根本不可能追上来! 她绝望般地领悟——他们逃不掉了!无论她再怎样挣扎都没有用,何况,她也不想再逃了,她不要方淮为自己受这样的折磨!罢才在湖泊中对他的承诺,恐怕她是做不到了! “淮,快杀了我!”凤华悲痛地朝他大吼。“将我的人头交给皇上,结束这些不该发生在你身上灾难吧!” 这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已经一点一滴地侵蚀掉她的意志,她不想失去最后一丝坚持——爱他的坚持!为了他,她愿意放弃生命! “不!” 方淮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她甚至清楚感受到他身上的狂乱气息。 “我绝不会这么做!凤华,你答应过我不做傻事的,为什么这么快就反悔?我一定会救你,我不会让你死!” 她紧咬着下唇,只觉胸中因悲伤而血气翻涌,无法呼吸。 凤华推开他,一步步后退。 “淮,我不后悔遇上你,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做过你的妻子……啊!” 她低下头,看见剑尖从她左胸刺出,椎心的疼痛随即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连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说—— 她眼前发黑。 身子一软就向地面倒去! “凤华!”方淮见到这幕,血色尽失,心神俱裂地大叫一声,扑上前抱住她下坠的身子。 “淮王爷,我们并不想伤害你,只要你……” 方淮伸手当空斜挥,口喃咒文,霎时,一道白光射出,将所有接近他的黑衣人重重弹出数丈之外! 就算要他耗尽心力,他都绝不让人再碰她一下,绝不! 他抱着失去意识的凤华,向天狂啸。 “凤华——” 第十章 月光洒在一座风雅宅第的后院中,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深夜的风声之外,再也没有半点声响。 一个房间内站着一群人,为首的几位青年男子个个都英武不凡,尊贵俊逸,然而其中存在气息最为强烈的,却是唯一坐着的那名男子。 此刻凝重的气氛,压得众人几乎无法呼吸。 这名男子正是方淮,那个从前在行医时看尽人间生死,都没有皱过半点眉头的男人,如今却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露出最深刻的哀恸,但仍意志坚决。 方淮盘膝端坐在软榻上的一头,而另一头正躺着的是凤华——全身已经冰冷的凤华。 “方淮,你真的要这样做?”惟经忧心忡忡地道。虽然方淮看来十分平静,但他仍是忍不住严肃地再问一次。 “师兄,这个方法不一定会成功,你真的要冒这个险吗?万一……失败了,那么连你都会没命的!”济真焦虑地提醒。他也是学道之人,自然知道这个让人起死回生的方法有多危险! “方淮,你要三思!”康嗣则什么规劝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定睛看着好友,希望他能在最后一刻回心转意。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一定会支持你的。” 及时赶到协救方淮等人的扶桑是唯一不阻止他的人。因为夫桑亲眼看见当凤华被刺死时,方淮那伤心欲绝的疯狂情境。 他也经历过这种和深爱的人生死相隔的痛苦,非常明白方淮此刻的心情有多哀恸欲绝。 “我知道这不是必定成功的方法,但只要有一丝机会,我都会试,我不想就这么放弃凤华。”方淮终于开口,脸上有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假如你们是我,也一定会跟我一样,不会轻易地放开自己所爱的人,不是吗?” 听到方淮这句话,几个男子的身体同时一震! 是的,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又何尝不会为自己所爱的女人放手一搏,哪怕会赔上自己的生命? “时辰差不多了,专心凝神吧!”早就算出徒儿正遭逢大劫,而专程从关外赶来的方慈大喝一声,阻止了其他几个男人未出口的话语,也让方淮的视线落回凤华身上。 “凤华,我说过,我一定会救你的,哪怕是你已经到了黄泉之下,我也要把你抓回来!”他轻抚她的头发,眼中有着无际的情意。“假如救不回你,我也干脆去陪你吧,免得你寂寞……” 接着,他和方慈一起紧闭上了眼,开始喃喃念咒。 随着他俩的咒语,屋外洒下的月光开始凝聚在方淮身上。当他的内息不停运转时,这道光芒也越来越盛,到最后俨然与日月争辉,那道炫目的光芒逼得屋内其他人无法睁眼。 方慈往方淮的方向看去,只见他浑身一震,一道金光华气自他体内破胸而出,在月下翻腾了几圈,接着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凤华扑去! 方淮张开眼,默默看着那道金光扑入她体内,穿入她的心窝。他松了一口气,依依不舍地凝视着她那娇柔的容颜。 忍受着全身虚月兑的不适,他低低喃道:“凤华,求你回来吧!” 蓦地,一股剧烈的冲击迎上他的胸口,方淮无力抵挡,全身血脉一窒后,便瞬间失去知觉。 “方淮——” 周围的好友大惊失色地唤着他的名字,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凤华作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竟然回到北京、回到紫禁城,,更入主后宫的其中十个殿堂,成为皇上万千女人中的其中一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她明明已经嫁给方大哥,过着幸福的生活,怎么现在一切却又回到原点了呢? 梦境仍然继续下去——宫女太监的奉承,其他娘娘的巴结,都让她有了高人一等的感觉。当她的线头牌子被皇上翻中,点召进宫侍寝的那刻,她志得意满地走在廊上,看着其他女子因她的受宠而眼红,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得意。 当皇上搂着她的身子,无限爱恋宠幸,在她耳边说着一句句柔情的话时,她就知道,全天下女子中,都不及此刻的她幸福。有朝一日,她一定能登上皇后之位,在后宫独揽大权、母仪天下! 在宫外,整个家族也因为她,权力地位扶摇直上,连阿玛的爵位都连跳三级,成为朝中最近红透半边天,备受群臣巴结的对象。 她阿玛非常得意,一生中也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风光的时刻。在亲戚聚会中,他左一句凤华、右一句凤华,每一句话都要提到成为宠妃的女儿,让她这个做女儿的感到父爱的关怀,享受在父亲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这就是她的光景,若她顺利被皇上选中为妃后的光景。 可是,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自己,很不高兴、很不快乐。 她继续看下去。不久之后,皇上又选纳许多更加年轻貌美的妃子充斥后宫。此刻的喜欢,竟成了下刻的冷淡,失宠的她变得怅然失落,终日独坐空闺,直到香消玉殒之时! 这个女人真的是她吗?这种身处后宫的生活,就是她毕生追求的结果?如果是这样,她倒情愿一开始就不要陷入,虽然失去可能会有的荣华权势,却不会落得寂寞宫中心碎而死的下场。 她要的,是全心全意的爱情,不是这种要和众多女人抢夺,才能得到一丝怜爱的虚假情意! 她希望自己的夫君无时无刻都记挂着她、宠爱她,当她高兴的时候,他会陪着她一起欢笑;当她伤心失意的时候,他会在一旁支持鼓励,安慰她、心疼着她! 而这个男人,她早就找到了。当她被推落人生的谷底时,他在黑暗中找到她,然后无条件地救她出来,让她感受到这辈子从未尝过的爱情滋味,让她感到人生是美好的! 能够得到这个男人的爱,比得到什么金银财宝、权势地位都来得珍贵。她宁愿舍弃那些有的没的,也要抓紧这个男人! 那是她的方大哥,她的夫君—— 淮! 书香@书香.bookspice书香@书香 窗外透进点点阳光,洒在仍然阴暗的房间里。 凤华缓缓睁眼,看着陌生的房间,一时间有些迷惑自己究竟身在何处,然而身上随即传来如同被重物碾过一般的剧痛,让她无法继续思考。 她的四肢虚软得动也不能动,喉咙干得几乎就要烧起来,这感觉好像意识和身体分离后,再次结合后的排拒感。“ “水……”她开口,声音却嘶哑得令人几乎无法辨识。 “格格,你说什么?”一旁侍候的婢女荣儿见她的嘴唇蠕动,急忙凑上前来问道。 “水……”凤华再次费力地说着。她迫切需要清水滋润喉咙,并且洗涤脑中混沌的迷雾。 “好,马上来。”荣儿急急忙忙冲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扶着她撑起身子,一点一点地喂着她喝下去。 凤华感觉自己似乎有一辈子没喝过水般,迫不及待地把水灌进自己月复中,让身体回复生机。 “格格,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放好杯子,荣儿激动地从桌边跳回她床前,上下检视主子的身体,又模模她的额头,看看她有没有发烧。 自己浑身上下都软虚无力,叫她怎么说?凤华只好苦笑地摇了摇头。不过身体除了虚弱一点,呼吸时胸口有点痛外,一切都算不错。 她记得自己一直在作梦,而这个梦很长,长到她几乎都要以为会一直作下去,直到天长地久…… 喝下水后,凤华有了说话的力气,便问荣儿道:“我昏迷多久了?” “快二十天了!”荣儿垂泪道:“格格,你可把荣儿吓坏了!你怎么这样不小心,被坏人活生生刺了一剑呢?” “被刺了一剑?”有吗?她怎么不太记得…… “你昨儿个才刚醒来又晕过去,我还以为你……” “回光返照?”看荣儿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她才笑着说:“哪有这么严重,我现在不就在这里跟你聊天吗?” “这并不好笑!”看主子笑得好像这不过是件鸡毛蒜皮的事,荣儿心里就又气又急。 “好好,不笑了。”她收起笑意,舒了口气。“我很好,你不要担心,我会好起来的。” “没错,这都是吃药的功劳。来,这是大夫交代下来的,要在你醒来后马上服下。快把这药喝了吧,冷了就不好啦!” 凤华瞅着她手中的药碗,和那汤勺中黑乎乎的液体,有点害怕。 “先放下吧,我一会儿再喝。”她说道。 荣儿非常坚持。“不行,一定要喝,否则……” “否则身子就不能尽快好起来了!”一道沉厚的男声突然飘进她耳中,她全身一颤,刹那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但看着来人一步步走近自己,她的心又不可自抑的狂跳起来! 男人的表情十分平静,但他眼底某种的狂烈情感却让她深深沦陷…… 她猛地回过神,低下头用力握紧拳头,以指甲刺人掌心的痛感来确定自己是清醒的。 “凤华,不喝药怎么好得起来呢?还是趁热喝了吧!”他挥退了荣儿,决定要亲自服侍她吃药。 “我情愿让它凉一点儿,然后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她自然地回答,好像这种情境已发生过不下十次。 男人脸上绽出欣喜而宽心的笑容,她仿佛又见到那个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 是方淮,她的相公!“淮!”她忍不住斑声呼喊。 他还在,他没事!这不是梦,都是真的…… 她见他动作俐落顺畅,且安然无恙,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也对他露出笑容。可是下一刻,那份兴奋随即消失,因为她发现他向来乌黑的头发,竟有一半变成了银丝! “怎么了?才几天不见,就不认得我了吗?”方淮戏谑地说着,但听在凤华耳里,却只觉得满月复酸涩,忍不住泪如雨下。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珠,温言安慰道:“为什么一醒来就要哭呢?不高兴见到我吗?” “淮……我好想你、好想你啊!”凤华哭着,视线离不开他憔悴消瘦的脸庞。 在泪眼迷蒙中,她被熟悉的气息笼罩,陷入他温暖的怀抱中。 “我又何尝不是?我等你已等得够久了……”方淮喃喃自语般地说着,只有她才能听得见。 “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的头发会……”她哽咽着,心疼得再也说不下去。 “头发白了,算不上什么!”他紧紧拥住凤华,欣喜若狂地说“能够救回你的生命,我什么都愿意付出。” “你是……为了我?”她愕然凝视他,心房颤动得难以平息。 方淮用近乎叹息的音调,向她道尽自己这阵子的心情。“看见你在我面前被人刺中心脏,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是如此之重啊!”现在想起来,他心口都还会隐约作痛。“如果失去你,我的心也会跟着死去。你因为失血过多而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死了……” 闻言,凤华惊讶地问:“我……死了?” “嗯,幸好师父及时赶到,助我一臂之力,才能保住你的元神。”方淮轻描淡写地带过当时惊险的情况。 她怔住不语。难怪曾经有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正躺在一片金色的薄雾中,温暖的感觉包裹了全身,还有一种浓浓的、被深爱的幸福,充斥着她的心,让她得以从坠落黑暗深渊的恐惧中释放。 “你费了许多心神救我,头发才会变成这样?”她埋在他的发丝间,一股噬心的痛楚紧紧揪住她的心,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我都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不肯放弃?” “我……我做不到!”方淮抱着她的手臂蓦地收紧。 尽避她已经在自己怀中,但一回想起当时的画面,他仍忍不住颤抖。 “我没办法想像你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不会对我笑,不会陪我说话……你是我的妻子,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就走呢?”他松开她,露出凄凉的笑容。 “不要再说了——”凤华紧紧拥住他,不断地流泪。“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你骂我吧!” “傻瓜,我怎么可能会骂你?”他凝视着她,眼中有着庆幸和爱意。“感谢苍天庇佑,你总算回到我身边了,我曾对天发誓,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没想到却还是让你受苦……” 千言万语都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眼中一片酸涩,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强忍着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他全都不要,只要此生能拥有她便心满意足。 “嗯!”凤华也发自内心深处地说道:“能够嫁你为妻,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了。” 他有预感,在南方这山明水秀的天地之中,他和他的妻,将会迎接更美好的人生—— 情人间的呢喃细语,在空旷的花园中回荡着,久久不散…… 尾声 朝中盛传,刚上任的淮亲王因惹怒圣驾,所以被终生流放,不得再回到京城。 事实上,皇上要防的是那个原本要进入后宫的方夫人。她并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妖怪,但她的存在却可能会影响他的龙位,而皇上偏偏杀不得这个女人。不杀她,皇上怕她随时“发疯”,精神错乱地跑来杀自己;若杀她,皇上又怕爱妻心切的淮亲王会想不开,殉情而去,害他对不起爱新觉罗列祖列宗,害大清国运因福星之死而走向下坡。 唯一两全之计,就是流放他们夫妻俩,眼不见为净! 然而淮亲王生过闲云野鹤的自由生活,被流放反而是人生一大乐事,无官一身轻;方夫人则事事以夫为先,只要相公到哪里去,她也会欢喜地跟着。 有人说,曾在江南一带见过这对夫妇。他们四处游历,沿途义诊赠药;消灾解难,是百姓口中的活菩萨。 男的长得贵气俊美,温文尔雅,头上的银丝一点都无损他的英伟,反而更见威仪;女的则贤慧美丽,毫不掩饰其活泼的本性,最爱依在夫君身侧说说笑笑。 他们恩爱无比,羡煞旁人。却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曾经历过许多人都无法克服的凶险,才能过着这般神仙眷属的生活。 人们不禁想着:只要能在最爱的人身边,平淡过生活又有何不可,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同系列小说阅读: 京华烟云5:相公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