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勒爷好坏》 第一章 淡柔的月光在盛夏的漆黑中,显得格外皎洁,可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凝重,仍然笼罩着每个路上行人的心头。 夜很静,静得有点令人心寒。纵使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夹杂着忽远忽近的打更声,但那种死寂,叫人不禁加快脚步,以免不小心被寂静吞没…… 突如其来的喊叫划破沉默的空气—— “为什么你们要赶尽杀绝?我一家六十余口已经全被你们所杀了,『他』还想怎样?我好歹也是先帝亲封的一品太子太傅……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啊!” 瘦骨嶙峋的中年人虽面露恐惧,但仍仗着一丝仅存的自负傲气,试着向黑衣杀手的首领说情。 十数名黑衣杀手全站在小胡同巷尾处,一如他们面前的主子般沉静自若,淡漠地望着缩在墙角,作垂死挣扎的“猎物”。 主子常说,让“猎物”知道他死的原因,是作杀手的艺术。若非如此,这“太傅”恐怕亦没有这口气和时间去控诉! 站在黑衣杀手最前头的高大男人,那不带一丝表情的脸庞上,隐隐有种莫测且诡魅的神态。一身黑色劲装的他,在月光下,手持长剑的身影俊挺修长,俊美的轮廓总让人忽略他的攻击性…… “先帝早已驾崩,而雍正帝还未立太子,何来的太子太傅?”来自男子的冷冽嗓音,讽笑地轻道。 如此强烈的杀机暗示,让中年男子背脊一阵发凉。没有太子太傅……对,一朝一代一天子,这时势早就不是他能嚣张的了! “好一个心机算尽的雍亲王!他早就暗地成立了血滴子组织,铲除他的政敌异己……这血滴子组织,现下就是由你在统领么?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当年的毛头小子,今天竟是夺我性命的死神!” 俊美男子抽起了剑,朝中年男人的手臂狠狠斩去,温热的血液喷洒在墙壁,断臂血肉模糊地跌落地上。 “啊——”无比凄厉的叫声在胡同响起。“我的手!” “要怨,只能怨你扶持的太子是如此不争气。专横跋扈,两度被康熙爷废立储君之位,仍不懂洁身自爱,才让当年的雍亲王、此刻的雍正帝有机可乘,登上帝位!” “扶桑,你这个天杀的恶魔!你迟早会有报应的!” “报应?要是老天有眼,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早就该受到报应!”被唤作扶桑的男子,冷瞳的凶狠掩盖了他原来的英气,直直射向那该死的读书人。 “还不肯接受二皇爷早就成不了气候的事实,妄想密谋助他篡位,该当有落得如此下场的自觉!我亲自来这趟,不但是为我自己,也是为皇上除去叛逆之徒!” 中年男人的牙齿不停地打颤,眼中仍有一丝希冀。 “扶桑,念在你阿玛当年和我同朝为官的情分,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好么?他日等我东山再起之时,一定会好好酬谢你!” 被触及内心最怨恨、最伤痛的过往,浑身肃杀的扶桑,原来冷漠的脸孔染上更残酷的阴鸷。 “你还记得你做过的亏心事?我阿玛当年被诬陷下狱问斩,康郡王府被抄家封府时,为什么你没有顾念同朝为官的情分?你们落井下石、见死不救,没有人出手援助我和额娘,除了皇上之外!是他救了我、培养我,允我他日为阿玛平反,重振康郡王府之名声!而我,只会效忠能助我一臂之力的主子!” “我可以——” 扶桑森冷地说出男人该死的因由后,便转身对属下交代道: “送大人上路。” “喳!” “等等!” 一挥手示意,凄厉的惨叫声立即再度划破长空;没一会儿,一切皆回复平静。 此时,空气中早已飘浮着的水气,一下子成了雨丝,交错地落在整个北京城的土地上。 沁凉的雨丝,使扶桑浑身的杀气渐渐收敛。他回身甩了下剑锋,让血迹在雨水中洗净,然后收回剑鞘中。 他仰着头,让脸庞承接雨水,却不禁露出自嘲的笑意。 这个老天,当真开眼了么?突然下起雨来,是告诉他,连月亮都看不过他的所作所为,嫌恶得躲在乌云后,不再发光么?还是不忍看见血迹斑斑的胡同,所以下雨洗去浓烈的血腥味? 好笑!在这些年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只有仇恨、无情,才能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中存活下来,不受欺凌,报复所有想伤害他的人!他所做的一切再正确不过! “任务完毕,大伙解散吧。”他下令,接着慢慢步出胡同。 “贝勒爷,你不随咱们回去复命?”其中一名部下追上前问。 “明早我自会去养心殿复命,你们处理好尸体后,回去休息即可。” “喳!” 扶桑独自走出大街,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毫不躲避。他实在不该让那前朝太傅在他面前多说废话!因为他的哀求,勾起那段伤他至深的童年记忆! 他永远记得,当年康郡王府被抄家的那一夜,就像现在一样下着雨。那年他才十岁,在官兵搜查家当时,他带着慌乱无主的额娘逃出郡王府,过着和从前有如天壤之别的生活…… 突然有声音敲进他远游的意识。 “几位大爷……我现下当真没有任何银子,我就只有这把琵琶啊!你们要相信我啊!” 他顿住脚步,侧头望向龙蛇混杂的八大胡同的一个小角落,看见有好几个流氓似乎围住了什么人。 他向来不是多事之人,也从不轻易出手相助陌路人。正想走过时,耳力甚好的他,听见急促凌乱的步伐声,伴随着惊慌的柔美嗓音,和一个踉跄跌在地上的重重落地声。 “大爷,请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去找份差事,然后再还你们殓葬我娘的费用可否?”女孩抹了抹眼窝,将满眶的泪水逼回去,哑声哀求说。 “找工作?老子我当初肯出钱殓葬妳娘,就是看中妳这小丫头片子挺漂亮,能卖个好价钱!来,快跟咱们去销魂楼上工去!”流氓婬秽地打量完地上女孩后,便出手要擒住她。 “不要!我不要!”她高声呼喊,哭声几乎盖过不远处青楼的欢笑声。“为什么要这样欺凌我和我娘?为什么非要我们死在街头才肯罢休?” “老子可没要妳死!”她可是摇钱树啊,要她死做啥? “若要我做妓女,那我宁可在此地自行了断!”一向柔弱的她,在此时此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吼! 娘,为什么妳要留下槿儿,抵不过病痛的折磨,先走一步呢?槿儿活得好痛苦啊!假如……假如他们不肯放过我,我宁愿随娘去了,因为至少有妳疼爱我、怜惜我啊! “死丫头,想死?没那么容易!”大汉恼怒起来,一把将她推向墙面。 “咱有妳亲手签字的借据,哪容得妳说不要!让大爷先行教训妳,再卖去销魂楼接客去!” 身体的撞击,及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痛,令朱槿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眼。那布满惊惧、无助的眼神,使在不远处、恰巧转过眼来的扶桑浑身一震! 那瘦弱的身体,布满泪水、求救及怨忿的眼神,跟十岁时的他是多么相似啊! 他额娘因挨不过悲伤和饥寒的折磨,终于在母子俩栖身的破胡同中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他,把他独自留在这世界上。 他四处去筹钱殓葬额娘,却遭到街上恶霸的敲诈和欺侮,还要将他押去卖作娈童,倘若不是当今皇上及时从恶人手中救了他,还让额娘风光大葬,恐怕再也没有现在的扶桑! 剎那间,他的胸口间窜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她的眼泪、她的脆弱,彷佛在呼唤着他!如同当年他在吶喊着谁能救他一样! 朱槿下意识抱住自己不住颤抖的双臂,靠墙抱膝、全身紧缩成球,准备迎接大汉的猛力抽打!可是等了一会,仍感受不到丝毫痛意,只听见呼天抢地的喊痛声及求饶声,于是她抬起脸,惊见刚才要扬手打她的大汉,正恐惧地和其它同党跪地哀求着她身前的高大男人! 这一幕,让朱槿一愣,只能做梦一样地呆盯着这个使她幸免于难的伟岸背影。 在雨中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他,对她来说彷若神祇,一位将她从苦难中救出来的神祇。他……究竟是谁? “我最讨厌逼良为娼的龟奴。”扶桑反手举起长剑,眼也不眨一下,就把其中一人的耳朵给割了下来,脸色却仍是冷峻,彷佛没什么大不了。 “你们只会欺善怕恶,活在世上也是多余!” “这位大侠,饶命啊!”面对同伴的尖叫和血淋淋的断耳,大汉们变得如小媳妇似的,惊得不住哀叫。“咱们不敢了!不敢了!” “不敢?”他像是听了笑话,但一点笑意也没有。 “借据拿来。” “是是是,这就是了!”大汉马上翻找出差不多成了烂纸条的借据来,双手呈上给扶桑。 “大侠,你要是喜欢她就带走,不要杀咱们啊!” “别让我知道你们再回头对这姑娘不利,否则脑袋什么时候搬家,我可不能担保。”他冷哼一声。 “一定一定!谢大侠!谢大侠!”接着他们连滚带爬的逃出胡同角落,一点都不敢停留下来! 见人都走了,扶桑转头瞧了眼缩在墙角的女孩,凝着脸命令道:“没事了,妳起来吧!” 朱槿迎视他子夜般漆黑的深邃双眸,在一剎那间迷失了,茫然得忘记动弹!他是她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人,而这个人是要帮她,不是欺负她的…… 继而,她整个身子被提了起来,她吓得回过神来,仰头正视着他! 靠近她的扶桑,在看清楚她脸的瞬间,不禁心头一震! 如水晶莹的眼瞳、粉女敕小巧的红唇和雪白无瑕的柔女敕肌肤,再加上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清幽体香,使他心跳一阵怦然! 他亦随即明了,为什么她会被流氓看上,要卖去青楼当妓女!因为所有见到她的男人,都会有想拥有她的冲动! 朱槿见他冷冽的眸子扫向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心头原来是害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五官俊逸、轩昂挺拔的男子虽然冷淡,但凭他与她素未谋面,就好心的拔刀相助,免她被拉去下海的厄运;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不是坏人,不会伤害她的! “这是妳的借据,”他回过神来,将烂纸条递给她。 “以后再也没人能用它威胁妳了。” 她伸手接过,感激地看着扶桑,张口想说些什么,但眼睛突如其来的一酸,泪雾霎时凝聚起来! “哭并不是解决事情的方法。” 她的泪让他悸动了一下,他皱起眉头,月兑口说了一句当年皇上对他说过的话。他说这句话,是要她跟十岁的他一样坚强起来,不要软弱受虐——这亦是他救她的原因。 “谢谢恩公,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朱槿点头如捣蒜,红着眼望着他,衷心感谢他的出手相助。 他截住她的话。 “免了,我并不需要任何回报,也不是妳想象中的那种恩公。”他这趟出手帮她,只是非常破例的一件事。 “妳以后好好凭实力讨生活,总不会饿死街头的。” “恩公,请告诉我你的大名,他日我必定答谢你!”她急忙问他,希望最少能弄清楚救她的人姓啥名谁。 “我说不必就不必。”说罢,扶桑跃上屋檐,轻巧迅疾的几个起落,没一会就消失在朱槿的视线之外。 她静静凝视他离去的方向,失神地喃喃自语:“他,或许真的是神仙呢……” 京城的风月场所,都集中在南城的韩家潭、陕西巷、猪毛胡同、百顺胡同、石头胡同等,即有名的“八大胡同”。这地方专营卖艺歌乐、卖笑陪侍,以供官僚政客、公子王孙交际应酬,寻欢作乐。 男人晚上出没之处,莫过于这种烟花之地。不一定是要来找女人陪侍,有时候单纯喝酒聚首,都会选择来这里,彷佛在一片调笑热闹中,就能放松一点,隐藏自己的孤寂于人群之中。 扶桑此刻正坐在隐密却对外界一目了然的雅座内,边喝酒边等待与他在百花楼碰面的朋友。 对整天都生活在高度警惕之中的他来说,酒能给他带来片刻的松懈与放纵。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设法让自己喝醉,抽离现实,尽情堕落在虚幻的感觉中;但这样的情形,却是屈指可数。 听着乐师的弹奏,他差点完全投入自己编造的虚幻感觉之中,直到乐声慢慢停止,他才回过神来,彷佛灵魂出窍回归身体。 他侧头斜觑楼梯处,见到一个娇柔的身影步下楼梯,怀中抱着一只琵琶,坐到乐师处,似乎准备加入弹奏。 不过,她的出现似乎只有他留意到,皆因别的客人都从未注意乐师席,继续和美女卿卿我我着;而她也毫不介意,专心地看着谱子。 扶桑黑眸凝视着这个姿容秀丽的年轻女子,讶异一闪而过,沉默地注视着她。是那个曾被他所救的女孩吗?! 朱槿虽不似其它挂牌花娘般,身穿薄如蝉翼的纱衣,但她的领口仍比一般良家妇女的衣领宽松了许多,露出一片雪白的胸前肌肤来。 他不是已经把她从流氓手上救回了吗?她怎会仍旧流落在青楼之地?难道她并非如他所想的洁身自爱,悲凉令人垂怜?她并不如年幼的他一样,需要救赎?她不是曾说过,若要她做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妓女,那她宁可自行了断吗?那现在为什么却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应该为自己生平第一回做的好事,所换来的结果而愠恼吗?他不知道,只知道此刻自己的眼,转为深浓,离不开她身上。 朱槿专心一致地弹着琵琶,伴随着她优美悦耳的歌声,轻柔婉转地吟唱起︽琵琶行︾来: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扶桑要等的人——简捷,正好在这时到来。他见好友听曲的兴致正浓,便没有打扰,静静坐在他身边,并好奇扶桑难得在这事上专注起来,便顺着他的视线一同瞧去。 “这个歌女……”简捷略微惊艳于女子的气韵神态! 她水亮的瞳眸,丹红的小嘴,纤细的身子,柔女敕的嗓音,在一片俗艳的莺莺燕燕中,有如清纯的莲花一样,出污泥而不染。 难怪她能吸引扶桑的视线,因为连他,都不禁为之心神荡漾…… “来了?”听见简捷的声音,扶桑回过头来看向好友。 “除了在欢玉仕房外,我从来没有在八大胡同中见过如此清丽的花娘。”简捷赞叹着,不见扶桑眼底无端被挑起的一丝复杂。 朱槿继续柔柔的吟唱着,声音充满了感情。她的琵琶声和歌声已引起众人的注意,有些客倌甚至对貌美的她起了色心,开始悄悄向老鸨打探起她的事情来。 她并不是不知道这些客倌的念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可是为了生活,她也顾不到那么多,只管努力唱曲弹奏,依靠自己仅有的专长谋生。 这都是她的恩公告诫她的,她必须好好的遵从,才不枉他的救命之恩。 慢慢的,她发现有人在雅座那里,隐隐约约地用锐利的目光凝望着自己。 虽然她只是个弹琵琶的歌女,并不是送往迎来、卖笑陪寝的花娘,但身在青楼烟花之地,客倌瞄向她的眼神总是轻佻无礼,视她为下贱的人,从来没有像这个男人一样,看她的眼神毫无轻贱之意,倒像是一种……怜惜? 她的脸更红,低垂眼帘,呼吸急促。这个男人怎会如此看她? 看来,她也发觉他的注视了!扶桑浅浅勾起的唇角,含了丝差点察觉不到的笑意,一声不吭地继续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 晃眼间,她已唱到中段。刚好唱完“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一句时,突然有人大叫: “我就是商人,姑娘妳不如就跟了我吧!”众人马上传来起哄的嘻嘻哈哈声。 朱槿有点难堪地垂下头,不知如何回答,惹得那名商贾不满。 “大爷我问妳呢,竟够胆不理睬我?” 她微微瞇着害怕的双眼,不得不停下手来,怯怯地赔罪说: “对不起,我……是否惹大爷您不高兴了?那我马上换一首曲子好了,请问您要听那首曲子呢?” “我不是要听曲子,我是要妳这娘儿陪我睡觉呢!”附和的婬笑声此起彼落。“告诉咱们,妳叫啥花名?” 朱槿羞愤地想离开,但老鸨的凶悍眼神已告诉她,她若够胆不回答或逃跑,她也不用再在这里做下去了! 她哑着嗓,低低地说着:“朱槿,我叫朱槿。” 扶桑听见这个名字那刻,内心有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窜过心头! 朱槿……她竟然叫朱槿? “名字还不错嘛!老鸨,告诉我她卖多少银两,我买下她!”那名商贾自以为阔气,向老鸨要人。 老鸨见有人要买朱槿,而且似乎会有不错的价码,马上眉开眼笑,但仍摆出高姿态,摆明了想大捞一笔。 “朱槿她才貌双全,可是我崔嬷嬷的心头肉啊!而且她还是干净的处子清倌,我可舍不得随随便便就卖掉她呢!” 在老鸨的示意下,朱槿已被打手强带到楼上去,免得摇钱树被看得吃亏似的!众人一阵哀叹,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眼看就要让的大爷给活活糟蹋了? “真是扫兴,明明好好的在唱曲子,竟然演变成卖肉下海。”简捷见朱槿已被带走,有些失望地说,但吃了几口菜后,仍等不到好友的响应,便问: “你怎么回事?” 这会儿,扶桑才蹙眉道: “说不定她是自愿的。”把自己放在这种地方,不是早就有这种自觉了吗? “瞎眼的都知道不是。”精明如他,没有理由看不出,那个拥有一双不染任何污秽的澄澈眸子的主人,是被逼的。 “说不定她是逼不得已,才会流落到这里卖唱维生吧?” “如果我告诉你,我竟然想要帮她,你会不会惊讶?” “你从来都不是那种随便出手帮人的男人,怎么……”简捷诧异地放下筷子,望着从来都不会说说就算的扶桑。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讳言自己有这个意图。 “或许古语说得对,『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语毕,扶桑就起身走出雅座,留下满脸不解的简捷。 第二章 朱槿被安置在一间漂亮的厢房内,一切来得太快,她大脑还是一片空白,没等她反应过来,双手已经被几个丫鬟牢牢的抓住,动弹不得,甚至开始拉扯她的衣服,要替她装扮,好让要买她的客倌满意。 她吓得六神无主,当见到老鸨开门进来时,她立即挣扎着拉住她,急忙道: “崔嬷嬷,我们不是说好了,我在这里只弹琵琶和唱曲子,卖艺不卖身的吗?妳怎可以替我开价呢?” “我说朱槿啊,妳怎么还是这样想不开呢?现在有大爷看上妳,肯用五千两银子替妳开苞,妳还有什么好抗拒的?想想其它姑娘都没有过这个价码啊,妳应该开心才是!” “我求求妳不要这样!我不想当花娘陪客,我不要啊!”她想逃,但房内的打手全都紧紧守着门口,孔武有力的丫鬟也一直扣住她,使她要走走不得,只能哀求着。 “接客有什么不好?他们打赏一回,能抵上妳扯破喉咙唱一个月的银子呢!还有,在我这里吃好的穿好的,每天都有人服侍,这样的生活去哪里找?搞不好妳侍候哪位大爷侍候得开心,娶妳回家收房去了,当个少女乃女乃,那更是妳的福气啊!”老鸨继续游说道。 朱槿猛摇头,突然想起当日恩公的话,便鼓起勇气反驳说: “我既无签卖身契给妳,我是自由身,妳没有理由逼我为妓!” 一个鲜红热辣的掌印,马上落在朱槿的粉颊上! “好一个兔崽丫片子,我崔嬷嬷好声好气来问妳,妳竟敢嚣张起来?妳以为自个儿是谁啊,千金小姐吗?别笑死人了,也不秤一下自己有多少斤两,不过就是个克死自己父母,低贱的卖唱孤女嘛!”她的不从使老鸨气上头来,怒气冲冲地奚落她。 “我是看妳有几分姿色,也可怜妳身世不好,才给妳个翻身的机会,可以攀龙附凤!妳还不识好歹?” 朱槿被狠狠地揭起内心最痛之处,却只能含着眼泪直摇头,抚着脸上的赤痛。她克死自己父母?是因为她,她的阿爹和娘亲才会死吗? 是的,因为要养活她,她那拉二胡为生的阿爹才会因为多跑几个酒馆,不小心死在醉酒闹事的流氓刀下;她娘亲为了养大她,才会把饭菜都留给她吃,结果饿出病来,也没有钱看大夫…… “放心吧,只要妳肯乖乖听话,崔嬷嬷日后不会亏待妳的。来,快洗洗脸,换件新衣裳……”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这位公子,姑娘的房间不是随便能进的!鲍子……” 崔嬷嬷还来不及回神,房门便被打开,一个气度不凡,怎样看都是得罪不得的男子,大跨步走进来。 “哎呀,这位大爷,咱们这儿的姑娘可还是清倌,大爷怕是找错房了吧?来来来,请大爷跟我去那边,我介绍几个标致的姑娘给您享用!” “只要有银子,哪怕是清倌不清倌,任谁都能进来。”扶桑面无表情地看着房内一团乱的情况。 “可是……” 他的身上有一种气势,让一向在龙蛇混杂的环境中打滚的崔嬷嬷,不得不正视他。 他以低沉尊贵的嗓音徐徐说着: “我用两万两银子买下她。”说完,他马上拿出白花花的银票,递给崔嬷嬷。 崔嬷嬷接过银票,确定了面额是真,差点昏厥在地!她从来没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大爷,不难猜出这男子定是一位达官贵人! “大爷,您……” “怎么,两万两不够?”不容商量的口吻。 “不不不!以后这姑娘任凭您处置!”崔嬷嬷马上娇声陪笑。 原来垂头掉泪,准备接受被卖命运的朱槿,听见这醇厚又熟悉的男子声音,心中不禁悸动起来,猛地抬起头,立即见到矗立在她眼前的男人,竟是她日思夜想的恩公! 她全身震了一下,苍白的小脸流露出强烈的又惊又喜! 今天的他,不再是全身黑色的劲装,而是像个王公贵族一样,穿著锦缎马褂长袍,腰间系着流苏玉佩;明亮的烛火使他的脸庞看来更阳刚俊美,整个人倜傥不羁,伟岸卓然。莫非刚才从雅座投来的那双目光,就是属于他的吗? “恩公,是你吗?”哭哑了嗓子的朱槿怯怯地问。 扶桑斜睨大眼仍闪着泪光的她,见她依旧被人抓紧手臂,脸上还有红红的掌印,一股浓浓的不悦骤然自心底升起。 “放开她。” 他的低声令人生畏,丫鬟马上松开朱槿,接着慌慌张张地走到崔嬷嬷身后,怕一个不小心惹怒这达官贵人,会有凄惨的下场。不知为何,这男人不怒而威的冷冷气势,很容易让人心寒。 “从今以后,她就是属于我的,你们无权再干涉她的去向,也不准动她一根汗毛,明白没有?” “是,咱们全都明白,咱们知道这规矩的!”崔嬷嬷诚惶诚恐地响应道。她肯定,这男人一定是哪位贝勒、贝子爷,或者是朝中显要,因为他的一言一行,都充满了一般百姓所没有的气势! “是谁打妳?”他问呆呆的朱槿。 “崔嬷嬷……”她不知道恩公问来做什么,但她就是老实地回答他。 “掌嘴!”他冷飕飕地盯着老鸨,命令道。 “大爷,这样不太好吧?”崔嬷嬷面容扭曲地扯笑。 “妳要自己动手还是我亲自动手?” 他动手的话,她还能活吗?崔嬷嬷吓得脸都青了,马上自己掌嘴! “今晚我就要了这间房,没召唤的话,你们就不用来侍候。”他在众人的注目下走进内房去,好象刚才的事根本没啥大不了。 “朱槿,那妳好好侍候大爷。”狼狈的崔嬷嬷领着下人,急急退出房间,由她一个人去应付那无端冒出来的狠角色。 朱槿赶紧拭去泪痕,黑眼珠不住向内瞟,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时…… “妳准备一整夜站在外面吗?”扶桑在里面淡淡说道。 她破涕为笑,心中的沉重霎时少了不少。她还犹豫什么?他可是她的恩人,连续救她两回、她一直把他嵌入心头的大恩人呢,又怎会伤害她? 她走进去,见他已经坐下,倒了杯茶喝,眼里却叫人看不出一点情绪来。可是光是看他坐着,她已经觉得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慑服力了! 虽然他神秘冷漠,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从坏人手中救了她,眼中却没有一丝想要占她便宜的意图,她就觉得他给了她无限的安全和信赖,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去依靠他的渴望!她越是多看他一刻钟,便越不惧怕他外表的漠然,对他有的,只是敬畏、感恩和仰慕。 她站在他面前,吸了口气,便重重地跪下来,向他叩头。 “恩公,谢谢你又再救了我一回,你的大恩大德,朱槿甘愿此生为奴为婢,以报救命之恩!” 她柔婉悦耳的声音听得人耳根舒畅,可是扶桑却不太想听到她话中的内容。 他并没有“施恩莫望报”的伟大人格,不想成为别人的恩人,全因为他不想和谁有所瓜葛,以及背负别人的仰慕相美好幻想。 可是,他为了这个女子,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只因她和他的遭遇相似至极,甚至连名字也如出一辙! 朱槿花,就等于扶桑花。扶桑花所开的花,腋出、单立,花梗较叶为长,形似萼钟,有朱红、黄、白或桃红色,或称为朱槿花。 他就是她,她就是他--所以刚才得知她叫朱槿时,他着实震撼了一下! 这个是巧合,还是天意?扶桑不知道,但深深觉得,朱槿和他是同一类人。在她身上,他彷佛找到自己,一个仍是单纯而细腻的自己。 不能否认,他不忍她受到压迫欺凌,对她心生怜惜,他想救她! “抬起头来。”他瞥了她一眼,低沉磁性的男性嗓音传入她耳中。 朱槿依言抬头,正面迎视他,见他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正望着自己,心头突然怦怦跳个不停,脸蓦地红了起来! 她娇憨的模样尽入扶桑眼帘,心中微有些骚动,但很快便被素来冷静的他所压下。 “难道妳不知道这里是妓院么?”他的语气带点严厉。 面对这样的他,她不禁有些口吃起来。 “我、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最近只有这里缺人弹琵琶和唱曲子,而且……这里的酬金比较好,也供吃供住……” 所以在这里工作简直就是优差,只不过,她从来没料到崔嬷嬷为了银子,会擅自替她的身子开价! “可是恩公,你要相信我,若我早知道会这样子,我宁愿多跑几间茶馆卖唱,亦绝对不会来这里工作的!” 看她焦虑地道出她的苦处,他也不再咄咄逼人,也相信她的确是身不由己。接着,他突然发现到-- “妳很怕我?”她的头总是垂下的,像是很怕跟他的目光对视。 “不,不怕!”她老实地回答,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他有些愕然。 “可是其它人都怕我,这是妳看到的。”撇开他的爵位身分不说,不论是市井里的流氓大汉、妓院中的老鸨打手,全都怕他,她一个小女子竟说不怕他?胆子可真不小呢! “你……是好人,所以坏人看见你都心虚恐惧。” 朱槿的回答使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彷佛听见什么笑话般。 “好人!第一次有人形容我为好人,真是有趣极了!有意思!”转瞬,扶桑敛起笑,目光缓和了些许,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她说: “可是我并不是,也没有妳想象中的好。” 朱槿微愣了会儿,一脸不解地睇着他。 “妳刚才说甘愿此生为奴为婢,以报我救命之恩,那包括服从我对妳的所有决定么?” “是的,一切都依从恩公的决定!”她的命是属于他的!无论他要她生还是要她死,她都甘愿! “那我老实告诉妳,我这次买了妳,不是要带妳回府当奴婢,而是准备将妳转让给另一家青楼--欢玉仕房。” 她猝然抽了口气,瞠大如水的眼眸讶异地对上他,直咬着自个儿的下唇,难以置信他竟是要将她转卖给别的妓院! 她还以为他花那么多钱买她,是对她有点在乎的…… “那里是我一个朋友所经营的,妳可以安心在那里卖艺维生,而不用怕再被骚扰,或被逼接客;假如妳凑齐银两赎身,仕房随时愿意还妳自由,一切就全凭妳的本事了。” 没想到短短时间内,他已经安排好她的去向,还为她做好打算了? 她轻抿着唇,不禁笑了。她的生命和贞节都是他救的,即使他当真要推她下海接客,她也再无怨言,更何况是安排她能够安心卖艺的生活呢? 她只是一个孤伶伶的歌女,能够两度得恩人相助,就该知足懂事,不应该再多求什么了! “对我的安排,妳没有异议?”他眉头轻皱,直瞅着她,怀疑她究竟有没有听见他的话。 她柔顺地回话:“朱槿任凭恩公的安排而行。” “站起来吧,也别再叫我恩公。”他显然不喜欢这种称呼,站起身看着这身高还不到他肩膀的女孩。 “我叫扶桑。” “扶桑……”她心中默念这名字数遍,似要刻进心房。 见她一脸平静,他道: “我走了,妳今晚好好休息,明早自有人来接妳去欢玉仕房。” 她心里一阵紧缩。她很想问他,他俩会不会再见,可是她不敢开口,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眼光却仍离不开他身上。 如上次一样,开了窗户的他,一眨眼间就不见了。她追到窗边,只见一道背影于夜色中飞跃而去。 倚窗的她,想着这个来去如风的神秘恩公,嘴角不禁露出了她最美的笑意,很想明天的曙光早些来临。 北京城的八大胡同中,百顺胡同里有一间著名于上流阶层,官僚政客、公子王孙都喜欢到那里寻欢作乐,争相一掷千金比阔气的销金窟--欢玉仕房。 虽然是妓院,花魁同样每夜与客人们贪声逐色、诗酒风流,但这里向来以格调高尚、大雅可观来招揽生意;出入这里的人大多是有身分地位的权贵商贾,绝无一般下层妓院的丑态,而且这里的花魁大都是兼具才情相貌,所以身在此地,一点都不会觉得流里流气,也令初时惴惴不安的朱槿定下心来,从此以欢玉仕房为栖息之处,安心工作。 一个多月下来,朱槿已和欢玉仕房的姐妹们相处得如一家人般,大家彼此照应帮忙。虽然日子不能说是过得很好,但各人用自己的方式去养活自己,努力生存。 比起那段流离失所、毫无尊严的日子,现在的她已经非常满足快乐。 可是,自从她被买回来的那天后,她就从未见过恩公--扶桑。 不知为何,当她在前厅弹曲唱歌时,总会偷偷瞄向客倌,看看他是否身在其中,听她的表演;每晚睡觉前,她总会看向窗外,看看他会否突然在屋檐间跃身而过……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冀盼很奇怪,也很不该,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说她是要报恩也好,她很想为他做些什么,让他开怀一点,因为他的表情总是冷淡空白,好象有什么压着他似的…… 今夜,朱槿无须在乐师列中当班,所以她被派往后花园打扫。虽然天色已黑,但为了方便客倌和姑娘在后花园散步进膳,这里点了很多灯笼和烛光,灯火通明,比元宵花灯会更为漂亮。 “槿丫头,那边的客倌要和姑娘进房去了,妳过去凉亭收拾一下。”管事的嬷嬷在远处叫道。 “是,我马上去!” 朱槿应了一声,随即拿着抹布和桶子,俐落地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满桌狼藉的碗筷剩肴。 当她卖力地抹去桌上的脏污时,她听见有脚步声和男子交谈的声音,由远至近地传来。 “山东之行还顺利吧?” “嗯,只是比预期多花了几天时间……” 一剎间,那轻柔似风的低沉嗓音,惹得朱槿浑身一阵轻颤,心房急跳了几下,也彷佛有所感应般,猛地抬起头来! 她竟然看见她日思夜想的恩公,正和仕房的幕后老板,身分尊贵的郡王爷并肩而行,有说有笑,还向凉亭的方向而来! “还没有收拾好吗?”老板还没走过来,便在外面扬声问。 朱槿不能反应,双眸只能看向高大挺拔的扶桑所站立的方向。天,真的是恩公吗?他终于来这里了吗? “咦……爷!原来是您们来了啊!”刚才的管事嬷嬷发现是老板和贵客来了,连忙过来招呼,可是见朱槿不但没收拾干净,甚至连礼都不行,便急得大嚷: “槿丫头,快行个礼啊!” 是她?扶桑幽深若泓的眼睛注意到绑着麻花辫,作丫鬟打扮的朱槿,原来懒洋洋的情绪一下被扯高起来! “不用了,妳先把桌子收拾干净就行。”郡王爷并没有见怪,径自坐在石椅上等候。 “扶桑,先坐一坐,很快就好了。” 扶桑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急忙收拾的朱槿。待她收拾干净,他才坐下来,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会后,朱槿捧着放了酒瓶和杯子的盘子进来,要替两人摆桌。她从扶桑身后绕过时,不禁多望了他颀长的背影几眼,而这不明显的眼神,却被一向敏锐的郡王爷捕捉到了! “菜肴快要上了,妳就在这儿伺候着吧!来,向贝……” “济傎,不必请安了,我不想来这里也要摆什么架子。”扶桑止住对方的话,直觉地不想让朱槿那么快知道他的身分。 “说得也是。”被称为济傎的克勤郡王,脸带微笑地回话,然后望向一脸疑惑的朱槿。 “那么妳就先斟一杯酒给大人吧!” 大人?原来真如她所猜,他真的是个官爷啊!可是看恩公对她没什么表情,恐怕是已忘记她这个歌女了吧? “是。”她殷勤的替扶桑斟了一杯酒,端上前给他。纵使失望,但能够为他服务,她仍是很高兴的! 身旁隐隐传来她的馨香,缠绕在扶桑心头不去,好半晌,他扬起下颚,问: “妳什么时候成了丫鬟的?” 他突来的一问,使原来略为失望的朱槿眼瞳发亮,欢愉爬上了她的嘴角,马上回答: “不用去前厅弹曲时,我都自愿充当丫鬟,帮忙做点杂务。”知道他仍记得她这个人,她的心雀跃起来! 没想到,这女子这样辛勤、肯吃苦,有很多人都学会了偷懒的陋习,能不做就不做,哪像她,自愿兼任打杂的丫鬟!不枉他欣赏她那股不矫情做作、柔中带刚的个性! “原来你卖过来的女孩,就是她啊!”济傎知道扶桑安置了一个女孩在这里,但不知道就是眼前的朱槿! “果然清秀可人……”看来,她对扶桑有不一样的意义喔! “她的卖身契写明,只卖艺不卖身的。” 扶桑淡淡地提醒济惯这个妓院的老板,要他别动什么歪脑筋。 “就算契约上没有写明,咱们仕房也不会强逼不愿意的姑娘下海接客的。”这一点,扶桑一向都知道,他这样说,分明就是有心护着这个小泵娘,却欲盖弥彰,适得其反。 呵!向来冷漠无情、执行任务时干脆俐落的血滴子首领--扶桑贝勒,竟然会有这样的行为,这下真是有趣了! 扶桑瞪济傎一眼,要他别多事,但济傎却像没看见一样,闲闲地继续道: “妳叫什么来着?” “回郡王爷,奴婢叫朱槿。”朱槿不太了解两个男人间的交谈,只是很乖巧地回答问话。 “那么,以后扶桑大人过来时,妳就不要做其它杂务,先过来伺候着吧!”济傎下命令。 知道每次他来时,她都能够伺候他,朱槿就暗暗高兴起来,因为那代表她可以常见到他了! “这样俊凛的爷儿,可是很多女子爱慕的对象啊!我看妳早和扶桑相识,才特别指派妳来伺候,别的丫鬟可是巴望不来的呢!” “奴婢、奴婢知道了!”朱槿涨红了脸,彷佛一下子被看穿了她对他的仰慕之心。 扶桑怔愕了一下后,随即回过神来。见她藏不住心事的脸蛋充满欢喜的神色,不知道为何,他的嘴角竟莫名其妙地扯出一抹浅浅的笑痕。 他有点恨自己的反应,为什么他老会受她影响?她明明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低微歌女啊!但他越是用这个当借口去说服自己,心中就更在乎这小女人一分。 从此以后,扶桑总会不由自主地踏进欢玉仕房来,除了与朋友畅饮一番外,还有,要看看这个罕有地被他放在心上的小女子…… 第三章 这半年多来,扶桑多了一个习惯,就是不管多晚、有没有出完任务,每隔一天都会上欢玉仕房喝酒听曲。这成了他杀戮生活中一个舒心消遣的方式,彷佛只要去过那里,他就能洗去在外面的风风雨雨,尽情享受无须思考的时刻。 就如今晚,他手刃了几个乱党后,独自来到仕房。在这里,他有一间专用的房间,也有一个专门侍候他的丫鬟…… 朱槿经门房通报后,马上从厨房跑回自己的房间,换件干净的衣服后,便过去扶桑那边。 她现在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他来临的日子。虽然每次只有一、两个时辰能和他相处,但她已经心满意足,不再多求些什么了! 她轻轻叩了叩门,见没响应,便稍微推开房门,视线小心翼翼地朝房里瞄了几眼,怕会看见什么不该看的香艳镜头…… 见没有人在,她大胆地跨了进去,先将放了餐点的竹篮放在花厅的小圆桌上,再向内房走去。果不其然,她见到扶桑靴鞋未月兑,便和衣躺在床上,似乎睡去了。 她目光放柔,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轻轻为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沿,盯着他瞧。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放松的模样,他一定很忙、很累吧?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爷儿呢? 老板和他相交甚笃,说要称他为大人,那么他肯定是个位高权重的官爷吧?可是为什么每次都不见他带手下跟班来呢?而且每次来都将近子时,比一般客倌还晚呢? 他的神秘,使她好奇不已。 她眷恋地端详他的脸庞,不禁漾起微笑来。每次她都是偷偷觑着他看,现下她可以不必偷偷模模,而是光明正大地看他的脸庞,一张刻在她心版上的俊俏男子脸庞…… 下巴方正有型,鼻粱俐落挺直的他,是如此伟岸出色的男人啊!她知道有些丫鬟亦很仰慕他,而且非常羡慕她能够服侍他,有些花魁姐姐更偷偷问她,是不是已经和他过夜…… 她满脸羞红,要自己别想这种乱七八糟的事!他可是她的大恩人,她感激、崇拜都来不及,怎敢妄想这些事呢!现在,她只想安分地在这里栖身,他来时便尽自己一切的努力去服侍他、让他宽心愉快,哪怕要她一辈子做个低下的奴婢,她也愿意--. 在她沉浸在自己思潮的同时,扶桑早已醒来了,半闭着眼瞧她,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挂在薄而性感的嘴唇上。 向来警觉性高的他,当她温柔地为他盖上被子的那刻,便已清醒了。那股由她身上和被子处传到他身上的温暖,使他整个身体一僵,差点就要伸手连人带被紧紧抱住!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奇怪,心头也老是有微微颤动的感觉了!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喜欢上这样被她陪伴的温柔! 虽然她总是对他恭恭敬敬的,但绝对不似别人不断的哈腰鞠躬;她对他,有着一颗真诚的心…… 从来没有女人这样对他! “扶桑……”朱槿情不自禁地小声念着他的名字。 他的心再悸动了一下,停顿片刻,他的声音毫无警示地响起。 “妳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叫我的名字。” 她错愕地惊呼一声,“你……咳咳!”满脸窘红的她,吓得差点从床沿摔在地。 扶桑眼明手快地大手一捞,迅速搂住她的腰,把她扶正拉回,自己亦已经顺势坐起身来。 “小心一点。”他叮嘱道。 朱槿猛地回神,不禁羞愧于自己的失态,也惊讶他们从来没有过的亲近!他的手还放在她的腰际呢! “大人……能不能、先放开槿儿呢?”这个触感,几乎使她昏眩! 他无言地放开手,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出花厅,不再逗她。她虽然身在青楼,但毕竟还单纯得像白纸一样白啊! “槿儿,我那么令妳受惊吗?”他的语气有点粗哑,令她误会他在生气。 “大人,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休息的,我只是……” 她跟着他走出花厅,连忙解释她那不合规矩的举动。 “我饿了。”他坐在桌边,打断她那些无聊的自责。 她愕了一下,马上将竹篮内的东西逐一拿出。 “我在厨房一收到通知大人来了的消息,便马上做了几个小菜和点心,不知道么口不么口你的口味……” 他看了她一眼,便起筷吃起来。不知道为何,她做的菜比他养在府内的厨子所做,更合他口味。 他一定很饿吧?朱槿笑了笑,替他倒酒,一阵浓郁的酒香就飘了出来。见他似乎不会追究她偷看他睡颜的事,她也不禁松了一口气。她不想让他讨厌她啊…… “那么晚了,妳还在厨房干活儿?”吃了一大半饭菜,扶桑才再度开口,问站在一边看他吃饭的女子。 “仕房这里是越晚越忙的。”厨房也不例外。“天气冷了,在厨房当差比在后花园好吧?” 他认同地点点头。天气温度骤降了,她身子这样单薄,在外头吹风太久,恐怕当真会惹上风寒。 “刚才在仕房外面,我看见有人在卖糖葫芦。”朱槿再为他添酒,开始和他聊起来。 “天冷了还要在外头卖东西,真难为了那个大叔。如果我身上有多余的铜板,就能帮他买几串,好让他快点回家去。” 看见一阵寒风吹过时,大叔冻得哆哆嗦嗦地发抖,她就于心不忍。假如不是扶桑救了她,说不定她也会流落街头,单薄的身子恐怕捱不过这个冬季,就冻死在北京城的风雪中呢! “妳喜欢吃糖葫芦?”他眼中带着疑问。 “是啊,虽然我十七了,但还是喜欢吃糖葫芦,可能因为从前没吃过多少次,所以还没腻吧?”自从她爹死了,她吃糖葫芦的次数五根指头数得出来。没办法,她娘没多余钱给她买这种奢侈的零嘴儿。 扶桑细品着杯中的酒,半晌,他掏出银子给她。 “去买回来吧!” 她讶异地盯着他,“大人,你……”她还以为他会笑她孩子气,没想到竟是给她银子买糖葫芦! “我没有吃过糖葫芦,去帮我买。” “没吃过?”怎么可能?他这么有钱,怎可能没买过? “小时候,家里有别的点心吃,所以不会从街上买东西回来让我尝。”通常每家王府都设有自个儿的点心房,每天点心的花样多到不得了,当年还是个小不点的他,哪知道民间街头有这个东西? 后来他生活潦倒,连米饭都不是常常吃到,何况是甜食?到了被皇上所救,招入当年的雍王府受训练后,他更是没机会再碰这种孩童爱吃的零嘴儿。 “槿儿马上就去!”她眉开眼笑,为免他等太久,对他福了福身,立即加紧脚步到外头去买。 看着她的背影,他嘴边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大。他端起酒杯,瞇着俊眼闻着酒香,完全沉醉在这种非常琐碎,却温暖的情况之中。 对,或许他是当真醉了,所以很自然地做出平日他绝不会做的举动来。对自幼学会以冷漠示人,对任何事物都不屑一顾,满手血腥的他来说,这丫头或许一点都不值得自己费这番劲。 她只不过是小民女一个,对自己毫无用处,但面对和他相像、却仍纯白如雪的她,很难不心生怜惜;面对她如此不懂隐藏的情意,他很难不动心--他一直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可是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很陌生,却难以割舍!这使向来冷静的他,出现一丝困扰。 他纳闷起来,接着唤来仆役,要他们多拿几坛桂花酿来。她每次拿来的酒都太少,根本只够他暖胃而已。这次他就一次喝个够,好厘清这种难以解释的感觉。 这几天圣上特准他休息几天,即使明天宿醉也没关系吧? 朱槿甫回来,便见扶桑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酒杯自饮不休。她知道他喜欢喝酒,但从来没看过他喝得这样豪气。 “大人,喝太多会伤身的!l她走过去,试图劝止他。 “我帮你买了糖葫芦,要马上吃才好啊!” “妳吃,妳喜欢吃糖葫芦就吃吧!”他拉住朱槿纤弱的身躯坐下来,双眼凝望她,不知道是清醒还是醉了。 她侧过头,不去看那双轻易便能魅感人心的眼睛。“可是,是你给我钱出去买的……” “我要妳吃!”他一个大男人,怎会嗜吃甜点到这个地步,他要她买回来,只是想给她吃! 见他坚持,她也不敢违逆,只好咬上其中一串。幸好她一口气买了五串回来,否则吃了大人要的东西而他没能吃到,她可担当不起呢! “来,喝一口顺下去。”他递了一杯酒给她。 她看他一眼,为难地喝了一点。虽然桂花酿带甜味,但对她来说仍算呛辣,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他勾着浅笑,彷若沉吟似地低喃: “一点酒也喝不得啊,真的……”然后将俊脸不断地挪近她的耳畔,好象怕她听不见他的话。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接近,还是那辛中带甜的桂花酿所致,她也觉得有些头晕,脸也热了起来。 “大人……” 扶桑不由分说将她拥在怀里。 “槿儿……妳好香……” “啊!大人……你醉了!”他身上的酒味很重,显然是喝了比平常更多的酒。她惊得大叫,想逃,却逃不了,或许是因为他有力的箝制! 她浑然没想过扶桑会有这样的举动!他是不是误将她当成陪他侍寝的花娘呢?嗯,肯定是!他一定是醉过头了吧?! “我才没有醉!”霍地,他放肆狂吻起她湿冷的红唇! 他只是错认了女人,才这样对她! 这个念头打进她心中,叫她痛了一下! 在这一刻,她放弃挣扎,任由他吻住她的唇瓣,所有矜持和戒备统统自她迷乱的大脑中抽离。 或许是因为贪恋着他此刻的温暖,所以她容许自己不知羞耻地任他轻薄吧!若这个男人是他的话,即使要她成为别的女人的代替品帮他暖床,即使他酒醒后不会记得此事,她也无所谓了,因为她在乎他的程度,似乎已远比自己想象的多…… 当她有了这个心理准备时,她身上的大手忽然松懈下来。她茫然地张眼,发现他原来已经醉得睡着了,头伏在她的肩上动也不动。 朱槿怔了片刻,脑中一片空白。片刻后,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眼角微微渗出些许晶莹的泪珠! 明知道他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但她还是陷落了……她的恩公大人,应该也看不上这样平凡低下的她。还是别妄想什么比较好,她这样触碰他,大概就是别人所说的以下犯上吧? 唤来外头的男仆帮她把扶桑送上床榻后,她轻轻跟他说声“晚安”,便带上房门,让他好好休息,也让自己黯然的心隔离。 “槿儿,扶桑大人来了,妳快去打点酒菜吧!” 罢奏完曲子回房间的朱槿,在楼梯前被一个一向是扶桑在欢玉仕房中,点召侍寝的花娘给叫住。 “喜蓉姐,我、我今天还有点不舒服,能不能请妳代我去伺候大人进膳呢?”知道他又来了,朱槿变得不自然起来,勉强的扯唇轻道。 “都几天了,妳还不舒服?”喜蓉瞄她一眼,叹口气说: “妳这是存心躲避大人吗?” 从前朱槿一知道扶桑来了,无论再怎样忙碌、疲累,都会喜形于色地亲自去伺候的,哪像现在为难的模样? “不,槿儿不敢,只是……”她脸色黯淡下来,喃喃地道: “大人大概不满我的笨手笨脚吧?还是喜蓉姐亲自伺候大人比较妥当。” “这是大人说的?”见朱槿摇头,喜蓉便苦笑道: “傻丫头,妳想太多了,我只是负责陪寝的,其它的都轮不到我去管。再说,我看大人也很喜欢妳的,妳何必这样乱想呢?” “我……”她难以启齿真正介意的事,有些失落的说着: “大人才不会喜欢我呢!” “我不了解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好歹是个贝勒爷,我们绝对不能和他呕气,只要顺着他们的意思就好了!” “……贝勒爷?”她重重地每字确认。 “妳说大人他是位贝勒爷?”一个满清贵族? “嗯,怎么,妳不知道吗?”喜蓉也很讶异。 “妳服侍他都大半年了,难道他没对妳说过吗?妳也完全没听过关于他的风评或传闻吗?” 她脸色发白。“没有……他没告诉过我,也没有其它人跟我说,我一直以为他是衙门中的大人罢了!” 她并不知晓扶桑是如此的大人物!往日她只感觉他是个有权势的官爷,可却从没把他和八旗的满清贵族联想在一块!老天,她竟然会被一个身分尊贵的贝勒爷所救,也傻傻地服侍了一个贝勒爷大半年而不自知! 那么,他俩之间的鸿沟也就更深更阔了!原来,他果真是天,她当真是泥啊! “他没对妳透露真实的身分,说不定只是不想妳太过诚惶诚恐。” 身在青楼,达官贵人她可看得多了,还知道怎样分辨好坏!扶桑这种男人,阴沉默然,但却没有倚势凌人的皇族架子,已是难得了。假如她不是早已心有所属,她也希望能被扶桑赎身,藉此从良。 “我以为他是觉得我没有资格知道他真正的身分……” “他对妳是特别的。”可这温驯的小泵娘却老是不知道。 “听下面的人说,那晚贝勒爷伏在妳身上睡着了,对吧?妳在他怀中也没有挣扎吧?” 朱槿以为喜蓉不满意她和扶桑这样亲近,心慌地解释。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接近贝勒爷的!我只是……”不小心被他搂住了! “我知道不是妳主动的。他是男人,他要如何全由得他。可是,我还以为妳也喜欢他呢!莫非我错了?”据她所知,扶桑防备心很强,绝不会在不信任的人面前说睡就睡的。 朱槿脑海中浮现当晚他睡在怀中的景象,尴尬地羞红了小脸,不敢看喜蓉,喜蓉也自然明了她女儿家的心事了! “槿儿,放自然点就行了,就好象往日一样的面对贝勒爷就好。假如他当真是一时迷惑,他必不会再招惹妳的。”但反之,她要逃也逃不掉吧?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深呼吸一下,便决定大着胆子再去见他的面。对,自然一点,放松一点,纯粹把他当作恩公就好…… 朱槿走后,喜蓉正要回房时,见到在一旁站着的男人,眼珠跟着抱着琵琶的女孩而转。 “简爷,你回来了?”她迎上前,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男人的眼光回到她身上,有点尴尬地微笑道:“是的,今天和扶桑约好了来喝酒。刚才那个姑娘是……” “她是贝勒爷卖给仕房的乐师,简爷到江南半年多了,自然不知道她。” “我见过她,就在扶桑买她那晚。”简捷摇头,眼神带点无奈。 喜蓉深深看了简捷一眼,黯然道: “简爷,她喜欢的是贝勒爷,贝勒爷对她亦很特别。” 他看她一眼,苦笑道: “扶桑要的东西,我不会抢。” 扶桑自小便吃了很多苦头,受尽了世间人情冷暖的他,在繁华的紫禁城脚下,努力挣扎求生存,变得性情冷漠淡泊,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少。 假如连女人也要和他抢,他实在枉作他相交多年的知心好友。 那晚对她的惊艳,到今天已经不能再表露出来了,皆因他知道他的友人对这女孩有了前所未有的在乎,他不得不放手…… 第四章 朱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依着管事嬷嬷的指示,到后花园去找扶桑。 她不知道为何今晚他会有这雅兴,到户外进膳赏月,但这对她来说,倒松了一口气,因为不需两人独处在隐密的厢房之中。 她的心情矛盾,既怕面对突然亲近她的扶桑,却又思念他……唉,有谁能教她如何自处呢? 走过一条林荫小道时,迎面而来一对酒意甚浓的男女。女的看起来已经不胜酒力,男的则仍有三分清醒,看见朱槿玉般皎洁的面容时,便轻佻带笑地道: “妳不就是刚才弹琵琶的歌女吗?这么晚了,妳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想要到哪里去呢?” “这位客倌,回房的路就在前头,请你和姑娘小心走。”她不敢再多说什么,指示路向后,便提着竹篮要和他们擦身而过。 “大胆,我问妳话竟敢不答?”说着说着,男人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不怀好意地笑。 “不如,妳也跟我们回房去,我会给妳好多银两……” “客倌,你醉了!”她拍打他的手,但徒劳无功。 “我只是个丫鬟下人,不是花娘啊!”她很讨厌有别的男人碰到她! “开什么玩笑,只要出钱,妓院的任何女人都能让男人玩,管妳什么丫鬟下人花姑娘!来,别扫兴,咱们回去一起玩……” 一双魔魅的眼眸在暗处把一切看在眼里,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扶桑在凉亭等得久了,以为她今天又借故不肯来,正想回楼内逮人之际,竟碰见她被公然调戏,差点被臭嫖客强行带走的场面! 而最可恶的是,她竟然没有高声呼救,任由男人拉她,还妄想跟喝醉的人说大道理!难道经过他上次轻薄她之事后,她还不了解男人一旦不守规矩时,是多危险的吗?她实在笨得可以! “王尚书,北京城的青楼不比你家乡江苏的妓院,要来玩,还是有基本规矩要守的。”一阵俊朗的嗓音从三人身后响了起来。 罢被封为尚书的男人闻言,猛地对上向他直射而来的熟悉冷冽目光,吓得松开箝制朱槿的手。 “扶桑贝勒!” 他上次以新科探花的身分进宫觐见皇上及受封宫位时,见到冷酷的扶桑贝勒,已经不由自主的对他感到畏惧和退却,如同现在一样。 见到是扶桑来替她解围,朱槿那颗紧绷害怕的心,才放松下来。 “这女人你碰不得,带着你买的人离开这里吧!”他额角的青筋在悄悄抽动,轻轻说出一句后,便一把紧攫住朱槿的手腕,彷佛要表示什么。 王尚书再怎样醉,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若再不识时务,恐怕他明天就被夺去花翎!“那下官先行告退了。” 她的视线从他身上的披风衣角,改为停留在自己的手腕上。被他抓住的地方,彷佛已经麻掉了一样,不能动弹;她的心也一样,迷糊得不能思考。 他为什么要令人误会他俩的关系非比寻常?他这是在维护她吗?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贝勒爷,她却只是下人啊! 他敏锐地发现她的僵硬,一双桀惊的眼睛一下子黯淡起来。 “怎么不敢看我?” “没、没有啊!”她结巴的应答着。 “还说没有?”她那抹不安,任谁都看得出来。 “贝勒爷,槿儿不敢!”皱着小脸的她赫然抬起头来,对上他如星斗的眼眸。他还是她心中最尊敬、最仰慕的恩人啊,不是吗?可是他变成了一位高高在上的贝勒爷,而且在那一晚,他越过了两人之间该有的距离,亲吻了她…… 听见她这样叫他,扶桑有点意外,但无所谓地笑了笑。 “既然叫我一声贝勒爷,妳就该知道,回答我时要自称『奴婢』,不是妳的闺名。” 她愕了一会,赶紧道歉: “对不起,贝勒爷,奴婢不敢!”希望他不要追究她的无礼才好! 他拢起剑眉,低语道: “我还是比较喜欢听妳自称『槿儿』,不要奴婢来、奴婢去的称呼自己。”他甚至开始不希望看见她继续为奴为婢,任人调戏使唤! 虽然理智上知道她身在青楼,被客人如此对待亦是在所难免的事,但当他亲眼目睹有男人对她毛手毛脚,意图不轨时,他心中就非常不舒服,感觉到好象自己被冒犯,好象属于他的东西在被人觊觎一样! 他不要看到这样!不要她受人轻薄!这念头早已不止一次在他脑中闪现,但现在更为强烈,心中不由自主地有一股冲动,想永远占有她! “可是奴婢……”见他瞪她,她马上改口。 “槿儿是怕贝勒爷认为我没有规矩……” “这里不是皇宫王府,无须太过顾忌什么规矩。”他拉她回主楼中,不让寒风吹袭她。 “以后假如再有客人碰妳,妳必须大声呼叫,要人来帮妳,不准默不作声!知道吗?” “是槿儿不该笨手笨脚的,若我灵巧一点,就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她内疚着。 他的眉头更为紧皱,但不再在同一话题上跟她绕圈子,暗暗决定日后要再教育她。 “还有,妳不能再避开不见我。”这才是最要紧的!天知道每次来这里都看不见她,他就由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烦躁。 他怎会不知道她为何在那晚之后,就不来伺候他?他承认自己急躁了点,但绝不认为自己有错!他是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难道就不能有情不自禁的举动吗? “我只是……有点不舒服……”她尴尬地辩解着,不想让他这样快看穿她的心事,但见扶桑那炯炯的精明目光,便知道瞒不过他,只好怯怯懦懦地“招认”。 “槿儿只是不敢相你碰面,并不是存心要偷懒不服侍你的,请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妳讨厌我的吻?”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既然她说起,他干脆把话都挑明好了! 被他直接一问,朱槿既羞赧又困窘,整颗心跳得彷佛快蹦出胸口般,惶然不知所措! “我、我……” “嗯?”他在楼梯前,细心听着她的话。 “从来没有人对我做过这种事……”一股异样的情绪开始在彼此间酝酿着,好象随时会淹没两人一样。 看着她生涩害羞的反应,他薄削的唇角溢着笑,轻声地道:“无论妳是否讨厌我的吻,我也不会让济傎从我身边把妳撤走,妳只管继续当我专属的丫头,明白了吗?” 或许再也没有人可以像她一样,能轻易挑起他心中沉寂的情绪吧?他不愿放开这样的女人啊! 朱槿呆立当场,随即一阵脸红,小声地说: “槿儿不敢忘记本分,自当会努力服侍贝勒爷的。” 看着爷儿的眼神,女性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个危险却甜蜜的承诺。 扶桑点头,并已经再度对她的人生有了定案:他要替她赎身,把她带回府中,当他真正的专属丫头。 朱槿以为,一切都会回到之前一样,一边继续当她的乐师歌女,一边伺候来仕房的扶桑,没有任何改变,可是她感觉到,的确有些不同了。 她在大厅当班唱歌弹曲的时间少了,衣裳伙食好了点,嬷嬷们看见她更不时露出令她费解的笑意…… 她模不着头绪这是怎么回事,于是趁今天下午欢玉仕房还没正式营业前,想去问问这里的花魁领班--花牡丹。 花牡丹可说是欢玉仕房的第二老板,整个仕房的大小事情她都了如指掌,想必她应该知道的! 朱槿走到花牡丹居住的庭园之中,正想去敲门时,突然听见男女交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自然地捱向墙角,倾耳而听。 “郡王爷,我听喜蓉说,扶桑贝勒最近不再点召她,嬷嬷也说你吩咐下去要优待朱槿,是吗?”娇女敕的嗓音响起。 “现在四下无人,叫我名字。”男人低笑,知道女人是故意用这个“尊称』气他。 “难道是喜蓉来向妳抱怨?” “没有,她根本就无所谓,只是嬷嬷都以为朱槿成了扶桑贝勒的人,才得到这种待遇。我不想有这样的流言在下面传来传去,这对朱槿不好。” 她知道单纯善良的朱槿,并非那种为了贪图安逸便媚惑男人的女孩,如果她听见有人这样误会她,她会乱想一通的。 “这里是妓院,孤男寡女经常共处一室,大家容易往那方面想也是正常。就由她们传吧,反正她待在这里的日子也不会太长了!” 这话使朱槿浑身一震!她很努力地弹曲唱歌,也尽心尽力地服侍贝勒爷呀!为什么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难道她做得不够好,被客人告状?还是贝勒爷嫌她笨手笨脚,不要她服侍? 但随后的一句更使她瞠大双眼,杲愣在门口! “扶桑要替她赎身,近日内就会带她回府了。”济傎顿了一会儿,笑容变得更为别有深意。 “他是这样喜欢这丫头啊,我当然要让他得逞才好。” 花牡丹似乎亦发现了什么,会意地点头,微笑地眨眨眼。 “但你可别贱卖朱槿啊。”只为了成全冷僻过头的好友,而坏了规矩。他可以任意妄为,但她可要向仕房上下交代的。 “我只要他付将朱槿卖进仕房的原价--两万两银子,不亏不赚,但他给了我五万。”济傎把银票递给花牡丹,声音略响地说: “我要贱卖,高傲的扶桑也不愿贱买他要的女人。牡丹,妳可要叫朱槿别辜负扶桑喔!” 她辜负贝勒爷?别开玩笑了,她报恩都来不及!只是为什么他要赎她?朱槿脑子隆隆作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她,就这样转身跑出了小庭园。 “济慎,这样好吗?”知道偷听的人走了,花牡丹轻叹,不知道这样会否带来反效果。 济傎端起茶杯喝了口碧螺春。“总要让小丫头知道大男人的心意才行,否则就没戏可唱了。” 大半个下午,她都躲在自己房内,没有出去,因为她心口涨涨的,一颗心像似要蹦出来似的! 她想不透贝勒爷这连番的举动代表什么,只知道自己心中有着不能原谅的期待和兴奋,还有害怕所有在她身上发生的好事,会在下一秒钟粉碎的恐惧! 大约傍晚的时候,门口熟悉的脚步声使她从床上弹起来! 来人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见朱槿竟坐在床上紧盯着自己,便讶异地问: “不是不舒服吗?怎么坐起来了?”门房的人说她一直在自己房内休息,他才栘步来这里找人。 她立即起来要行礼,却被扶桑按住动作,她垂头小声地说: “贝勒爷,你不该到下人的房间来的。” “谁叫妳住在这里?” 她静静地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怎么了,妳不喜欢我来看妳?”他攒眉望她。 “不是,只是槿儿不配……”她鼓起勇气,一双眼眸充满疑惑的看着扶桑。 “爷,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妳问。”他仰首喝光杯中的热茶。 “为什么要赎我?” “妳知道了?”他不以为意地坐在她的床上--房内唯一能坐下来的地方。 “我既然要赎妳回府,应该可以对妳有所要求吧?妳的身体虚弱,血气营养都不足,我要妳养好身子、多长些肉,健康地跟我离开这里。” “为什么……你要转移话题!l就是不好好告诉她原因?如果他真的有心救她到底,为什么当初在百花楼不直接带她回他的住处,而要卖她来欢玉仕房?而现在当她以为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时,他却突然要替她赎身? “妳不愿意让我替妳赎身吗?”薄削的唇角逸着笑,定定的看着恐慌不安的朱槿。难得看见她的脾气,他不会介意她的话语。 她心口蓦地一紧,清泪不由自主地落下,心中的话全都毫无保留地向他倾吐。 “你知道吗?我心底一直在害怕!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要赎回我,我很怕你某天兴头来了,就要将我再卖给别人!” 扶桑把手指伸向她的手,就这么十指交握在一起,另一手则替她拭泪。 “我不会的。” “这里美女多得很,为什么是我?”她抬起被泪水洗得晶莹的水眸看他。就算她想试着去了解他的想法,也无从得知。 沉默片刻,他忽然抚着她的粉颊,平静地说: “妳让我破例很多次,只有妳而已。”他只想得到这个理由,而她的特别已叫他无法放开她。 惊讶在朱槿细致的脸蛋上停留,顷刻,羞颜似晕,头一垂,差点就撞进了他的胸怀中。 他这样说,她真的很开心!她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吗?那……代表她在他心中多少有一点点的位置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吐息。他被她此刻的娇态吸引,心中无名的种子更发芽得厉害。 当时要卖她来欢玉仕房,他对她只有怜悯,让她继续卖唱为生,是单纯地希望她生活好一点;但现在要替她赎身,是他对她多了在乎及独占欲,不愿将她放在被别人伸手能及的环境之中。 他的大手静静地绕过她的肩头,拨开她乱了的头发,抚弄她柔软的背,然后肆无忌惮的将她纳入怀抱中。 她不愿意逃,也无力可逃。她柔白的手绕上他的腰,轻轻地问: “这回,你没喝醉酒了吧?” 他怔了一会,埋在她颈间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开朗。 “如果我有呢?妳又要生气不理我了?”她就是教他忍不住想逗逗她! 她摇头,攀住他的手劲变强。 “即使你醉了,我也甘愿。” 因为这一刻她觉得自己非常幸福,她不想醒过来! 她的话,叫向来冷漠的他为之动容;她的温柔,使他看见自己黑暗的人生多了一丝曙光。 在那个晚上出手救了她,大概是他一生中所做最正确的事吧? 她曾经听说,八旗子弟多居于北京内城之中,但扶桑的这座贝勒府,却在外城范围的城东街头之上。 马车门帘被人打开,朱槿拿着自己的小包袱步下马车。跟在扶桑之后,她仔细打量眼前这座府邸。门口两株大树,因隆冬而变得树叶零落;气派宏伟的大门、昂首站立的守卫,都暗示里头的宅第会是如何堂皇。 “贝勒爷吉祥,朱姑娘吉祥!”正要走进大门时,守卫及仆役丫鬟扬声齐呼,向他们请安。 “他们……知道我的名字?”还向她问安?她只不过是个被爷赎身的奴婢,和他们没差多少啊! “当然,妳从今开始要住在这里,他们必须知道。”他转头向灰发管事,说:“起来吧,叫丫头赶快准备一下。” 吩咐后,扶桑领着朱槿,走过一处又一处的回廊庭园,沿路不住有迎面而来的仆人向他们请安。 达官贵人的府邸都是这样大的吗?就像迷宫一样,一旦人进去,就没法辨路出来。 他们来到一间房间,有几个丫头已经在门口恭迎两人。 “这里就是妳的房间了,这四个是派来服侍妳的婢女,以后有事吩咐她们去办就行。”扶桑拿过她的小包袱,递给身边的婢女收好。 “快看看房间,不满意的话告诉我,我替妳换一间。” “我身分那么卑微,怎能让人服侍?”她挥手婉拒,再踏入这间宽敞雅致的房间时,她更不能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很豪华的房间!” 白玉屏风就在门侧伫立,桌椅都是雕花精美的上品,装潢隐约透露出贵族的风雅品味。 “妳们下去准备午膳。”扶桑惯于发号施令地一声令下,婢女马上退出房间,只剩下他和朱槿。 “不如让我待在厨房帮忙吧,你喜欢吃我做的小菜,不是吗?我不会搞坏你府中的东西的。”她直愣愣地盯住他说。 他俊脸微沉,抬起她的下巴。 “或许我没跟妳说清楚,妳跟我回府,并不是来当下人,有婢女服侍妳也是应该的。” 玉琢似的脸蛋立刻像抹了一层胭脂。 “那我、我该做些什么……”莫非就是喜蓉姐和爷做的事情? 他深邃黑眸里闪着灼热,握住她的小手。 “聪慧如妳,一定明白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并不是非常重欲的男人,赎她不全是因为要得到她的身子,但该发生的,他会顺其自然地让它发生。 她清丽的小脸红得像苹果般,一点都不敢回话,怕会泄漏此刻心中的情意。 “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在这里生活下去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 她点头,按住心口,几乎能够清楚感受到那份过于激烈的心绪!原来她和幸福两字亦能沾上边的! 她的命是他的,即使要把身子给他,她也甘心情愿,绝无怨悔,只望他能对她多一点心、多一点在意而已…… 可以吗?这小小的愿望,她能够偷偷祈求吗? 第五章 “小姐,天气虽然暖和了点,但在外面待那么久,仍是不好。” “我说过了,不用叫我小姐,叫我一声槿姐姐便好了。”坐在凉亭独自吃着晚膳的朱槿,再度纠正身边的婢女。 “没关系的,我这貂皮披风保暖得很,一点都吹不到冷风。” “可是这是贝勒爷吩咐下来要这样称呼妳的,小姐妳就别为难秋香了!”秋香可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呢! 朱槿轻叹一声,不再坚持,免得秋香难做人。她也是个伺候主子的婢女,非常明白主子的话是不能不遵行的! 她住进贝勒府已有二十多天,但和扶桑见面的时间并没有想象的多,皆因他最近几天好象很忙,经常不在府中。 虽然他在府中时,她都会到他的书房或寝房,亲自侍候他的生活,就像往日在欢玉仕房一样;而他待她也极好,不时对她做出更亲密的举动,闲时她亦真如千金小姐般被下人供奉着,但她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她弄不清楚自己在府中的身分,最搞不清楚的,是她对他真的不一样吗?他的确是因为喜欢她,才接她回府住吗?如果是……他为什么总是不碰她?她需要更多的东西来证实现在的幸福是真实存在的啊! 她很清楚自己该做的事是什么,但他根本就不想要她!她……或者真的样样都不如别人,所以他对她只有宠物般的哄护,却不愿要她! 妳要醒醒啊,朱槿!妳只是贝勒爷赎回来的丫头,不能对爷有非分之想的,纵使他表现得有多喜爱妳! 她心中的困惑,使她不能平静地过日子。 “为什么不在屋内进膳?”甫回来的扶桑在回自己房间的回廊处,见到她竟在外面吃饭,便绕过来间。 “你回来了?”一见他回来,朱槿高兴地立时站起来,快步走近他。幸好她故意在屋外用饭,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从未到过她房内的他一面呢! “那么想我吗?”他好笑地睨着柔顺的她。 见到这情境的秋香,不禁目瞪口呆,有点不相信一向冷飕飕的主子,竟会对女人作出这种举动! 不过机灵如她,马上捧着餐盘离开,免得主子发现她在偷看会重罚她。府中的规矩一向严格,不该看、说、听、闻的,做下人的一概不得明知故犯,否则必会严惩。 扶桑牵她回房去,不忘告诫说: “外面风大,别老是往外走。” “我在等你回来。”她眼眸不经意地瞄到两人交握的手,心中就暖起来。 “我怕你过门不入,所以干脆在外面等你。” “有事跟我说?”他沉静的黑瞳仔细的凝视着她。 他意外她竟是在等他,从来没有被人在家中等候过,所以没想到她会一直在等待自己的探视。 他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突然很喜欢这种被人欣切期待的感觉。别人迎接他的情绪,向来只有恐惧相绝望,绝不会欢迎他的来临! “也没有什么事,”绯红掠上了她的粉脸,总不能直接说她很想他吧? “我只是在想,有好几天不见你了,不知道你怎么样……” 扶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精致锦盒递给她。 “爷,这是……”她微微一愣,茫然地伸手接过。 “给妳的。” 朱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细致的镶金项链。她来不及反应,他就把那个项链拿过来,戴在她的颈上。 她感动地迎上他直视她的黑瞳,一阵翻天覆地的情意,向她小小的脑袋一涌而至!她攀上他的脖子,生平第一次主动亲吻男人的嘴唇。 扶桑虽一时错愕,但舌尖随即醒过来,窜入她温热的唇齿间。 她是个不守纪的丫鬟,早就迷恋上自己的主子,无可救药的恋上他!面对他出其不意的举动,她再也骗不了自己啊! “嗯……” 一剎那,扶桑那原本带着某种深沉渴望与炽热的黑瞳,彷佛惊醒过来,他及时止住侵占的动作,将怀中的她拉开! 朱槿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了一下,心里闪过无尽的落寞!她凄然笑了笑,心里却在抽痛着。说到底,她还是个奴婢,只能够远远的看着着主子,而不能有所奢望吧? 扶桑静静地暗调内息,背部刚结疤的伤口差点就让自己的给再度扯裂! 接槿儿回府后的第二天,他就忙着进行圣上密派的行动,晚上几乎不曾在贝勒府睡觉,故没有好好处理有关槿儿的事。 接着,任务让他身负好几个伤口,叫他提醒自己别对她妄动,强忍住自己奔狂的。他既不愿被她发现、担心,更不想浪费他俩的初次缠绵。 她显然不懂他内心的压抑,才露出这副委屈受伤的模样。他特意去命人打造一条镶金项链送她,这是对其他女人从未有过的恩宠啊!难道她不知道她对自己是特别的吗? “贝勒爷,槿儿知道自己只是个卑微的女子,我能够从花街柳巷逃出来,全靠你的恩德,我一点都不敢忘记!”她双肩颤动,无声低泣。 “可我知道,你只是可怜我才替我赎身,一点都不想要我,我却不知分寸地亲近你,对你有了不该有的妄想……” 他低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捧起她带泪的脸庞。 “傻丫头,妳总要胡思乱想才开心!” “别这样温柔对我了,我会无法抽身……”只能继续沉沦在他冷漠里的温柔,直至粉身碎骨! “我从来没认为妳是个卑微的女子。” “你骗人!明明就不愿意亲近我,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她挣了挣身子,颤巍巍地退了一步。她已经认命了,他还要狡辩做什么! “委屈?”他好象听见天大的笑话般笑出来。 “现在的我,还有谁会让我受委屈!” “那为什么你要……躲开我?” 他将唇轻轻的印上她的唇,像是触碰一件极珍贵的宝物般。 “我怕自己对妳的感情一发不可收拾啊!” “贝勒爷,你在开我玩笑吗?”可是他刚刚的样子并不像是骗人的…… “既然妳那么想亲近我,我身为男人又怎能拒绝妳的期待呢?”捏了一下她红红的鼻头后,他抽去她头上的簪子,让一头柔顺发丝披散双肩。 “要是等一下发现我跟妳一起流血,别慌,那是我用心爱妳的证明。” 他也不再骗自己,他对她的确存有某种特别的感觉和意义,更早在无意中便默默开始在意起这个丫头了,甚而想将她据为己有,独享她眼中的仰慕和倾心,不想让其它人窥伺她一眼! “今晚我留在这儿过夜……”他动手解着她的衣扣。 两人的呼吸加深,顷刻间,他们身上的衣衫已完全散落在床下,赤果地面对彼此孤寂已久的心灵。 他抱着她双双倒在宽大的罗汉床上,落下一连串辗转绵长的吻。 他的肌肉匀称而结实,每一块肌理的起伏皆呈现出完美的线条,极具威胁性,更具男性魅力。 “爷……”她发出微弱的申吟,偷瞄他时脸也发烫了。 “叫我扶桑。就好象我第一次吻妳的那一晚,叫我的名字……” “扶桑……”彷佛受了催眠,朱槿双目微闭,自言自语般喃喃轻唤:“扶桑,我爱你……”拋开心中的矜持,她对他诉尽情衷。 “槿儿,跟了我,就像掉进无底深潭,或许再没有拥有光明的一天,也可能被我染污。”一点一滴的希望凝聚在他心底。他拥有了她,但不想有一天被她所嫌弃! “只要有你,我哪里都愿意去。”她在他耳边细语,道出她的真心。她不怕吃苦,也不怕脏,就是怕他不要她!她心里已经满是他的影子了啊,没有他,她的心也会跟着碎了! “不后悔?”他哑声地再问。 “不!”她不停地在脑海里回想着他如何救她、待她的情形。老天,她早就把心交给他了,又怎会后悔呢? “那就跟我一辈子吧!” 一阵满溢的愉悦充斥着她的心口,好象听见毕生最动听的话! 他缠吻着那诱人的艳色唇瓣,一波又一波如潮快感席卷着两人,他们忘了一切是非,只是尽情让自己的身心相对方缠绵到底,即使被燃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以前她在酒馆和青楼中,唱过很多有关女子闺中期待情郎的曲子。当时她并不了解那种感觉,可是现在,她越来越感受得到了! 自从彻夜缠绵的那晚起,他在两人共同迎接的第一个早晨,于她唇瓣印上一吻后,便离开了贝勒府。 五天了,他从未回来过。她追问管事,但他就像一个木头人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地请她不必担心。 她明白扶桑公务繁重,自己亦无权过问,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觉得心口空空的,彷佛心也被他带离贝勒府一样。 扶桑对她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只是陪寝的丫头,但他却给她许多特殊待遇。 如果他真的对她有感情,就不会那么对她了吧? 唉,他究竟是怎样想的? 即使不能留在他身边,也想知道他的去向。这或者就是身心都给了男人后,女人都有的通病吧? 半夜时分,朱槿在不稳的梦中惊醒,她张开眼猛地坐起,额上满是汗水。 梦中,她看见扶桑要她那晚,所流的血是怎样如蜿蜒小溪般自他背部滑落,混合着她贞洁的证明,然后她看见一堆人在厮杀着,而他,穿著一身黑色劲装,拿着剑在抵挡杀敌,然后被人砍伤! 她双手掩面,为这场恶梦流下惊慌的泪。为什么要让她作这种可怕的梦?为什么被伤害的人是他,不是她? 扶桑,你在哪里? 就在此时,扶桑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怕半夜三更才回来的自己会惊醒到房内的人儿,但当看见朱槿泪眼婆娑地坐在炕床上拭着泪时,他马上忘记一切。 “槿儿?”他关上了门,走近坑床。 他的出现令她忍不住耸动着双肩,嘤嘤地抽泣起来。她起身扑入他怀里,让他一把抱住馨香柔软的小身子。 “扶桑!”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嗓音柔魅低沉,大掌揉上她的背,安抚着她。 “你去哪里了?你一直不回来,我还怕你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没事,只是临时要去替皇上办事,才没跟妳说一声。”他抱起了她,吻着她脸上流着的泪。每当见到她流泪的样子,他就莫名其妙地心疼难当。他不喜欢看到她哭! 她用手轻轻地捶着他的胸口,哭着道: “你知不知道人家在担心你!我刚才梦见你被人砍伤,我……多怕就这样失去你,从此看不到你了!” 从来没有人会为他的安危和归来而关心至此!扶桑默默感动着,将她的好都深沬埋进他的心坎中。 “槿儿,我不是好好的在妳眼前吗?”他微扬着剑眉,温存的嘴角摩蹭她的红唇。 他多珍惜此刻的充实感啊!活了廿七载,从来没像这刻般感到活着的喜悦。有人在家中等待自己、依赖自己,是多好的感觉! 靠在他宽厚的胸膛,她不禁又想起刚才的恶梦来! “我闻到血的味道,难道我还没有睡醒吗?” 扶桑一怔。 “我已在自己房中梳洗过了。”血的味道早应被洗得一乾二净了吧? 她侧头想了想,笑骂自己的胡涂。 “大概是我闻错了吧?” 他瞇起黑眸,好象在思考些什么似的。 她敏感地发现他的深沉,也听见他的回答似乎有些不对劲。他在自己房中梳洗过了?难道她没有闻错,他身上的确有血腥味? “我的梦境,是真的吗?” 他愕视她,见她一脸认真和惧意,直觉认为她会非常讨厌和嫌憎他这种满手血腥的男人。 他皱眉放开她,偏过头不再看她。他发现自己竟然介意槿儿可能会怕他!她这样全心全意看着他的爱慕神色,会因为知道他是个杀手而变成恐惧和抗拒! “扶桑,你告诉我,那是不是真的血腥味?你刚才在外面做了什么?”他不是被伤害了吧? “妳无须知道那么多,那与妳无关。”他冷冷地道。 他这样撇清,叫她心伤,但仍顾不了矜持,从后抱住了他,担忧的情绪叫她声音变得沙哑。 “扶桑,我不介意你在外头做了什么,身上沾上什么味道,但若是血腥味,我宁愿那是别人的,一点都不希望那是属于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他沉缓的声音。 “即使是我让别人流血?” “是,我承认自己不应该这样想,但我宁愿是你伤害别人,也不愿是别人伤害你!” 他转过来,不偏不倚落入她深情的眼中,心中的波涛翻滚不停。 无论洗多少遍,血腥的味道还是存在,她总有一天会发现他为何总早出晚归,为什么常穿黑衣,为什么满身不对劲的味道。与其日后她自己发现,倒不如他亲自告诉她真相吧!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脑海里所有的痛苦与压抑,好象变得不再沉重,这一刻,他不再满足于现状,他想要她分享他的全部! “若我说我是个刺客,妳可会害怕?” 她不敢相信地睁大瞳眸。 “刺客?” “真的。”他平静地承认事实。 所有声息寂静了片刻。 短暂的片刻过后,朱槿看着一脸平静却绷紧着神经的男人,说: “从前在酒馆卖唱时,我总会躲在人群背后,一起听说书人说故事,所以我听过《刺客列传》里聂政相荆轲等刺客的故事。” “我问妳会不会怕我,妳说他们做什么?” “他们都是民间流传的英雄人物。”她敛下眼角,缓缓地说:“这些刺客因为感恩图报,所以奉君之命进行刺杀,虽然这样的事并不太好,但他们肩上顶着的,还不是义气和感恩吗?” 向来黑暗的身分突然被她这样英雄化,扶桑身子一僵,忍不住想刺破小女孩的幻想。 “我们只是杀手,满手污秽鲜血淋漓的刽子手,不是说书人口中的侠客!刺客一旦可以被钱收买,就是堕落!也许有一天,当妳发现我不是妳想象中的英雄人物,妳会失望的!” “你不是可以被钱收买的人,我知道的。”她毫不畏惧自称杀手的他,只知道无论他是贵族还是平民、是圣人还是杀手,她还是爱着这个男人,一个会怜爱她的男人! “我以为妳会怕……”心底某一角被她的温柔给触动,握紧双拳的力道也渐渐放松。 “怕什么?”向前一步,她紧握他的手。 “我只要你多爱惜我一点,其它的对我都不重要了。” 她灿烂的笑脸,仿如清泉般洗涤了他。他要把这样包容、爱恋他的她抓住,牢牢地抓住! 他一把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抚模着她那头黑亮的秀发,好象在珍惜着难得的宝物一样。 蓦地,他想起被皇上收容在当时的雍亲王府时,皇上问的一句话-- “你怕死吗?” 对,他不怕死,曾经。 生死对他来说只有一线之隔。世上没有牵挂时,是生是死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但为了替康郡王府的亡魂报仇,为了报答皇上的救命之恩和栽培,他才留着这具身体活下去。 但现在,他有了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另一个原因--朱槿。他无法舍弃她,无法看她为自己伤心! “假如你喜欢我的话,就当作为了我,保重自己,别轻易受伤,好吗?”她柔情地要求,并娇羞地寻求她一直渴望知道的答案。 “好。” 她眉开眼笑,满足地依偎着他。 扶桑搂着朱槿上了床,柔声道: “要不要听有关我的事?” 她睁圆眼,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叫道: “我要我要!” “那我就告诉妳,我如何成为孤儿,再被皇上寻回,最终成为他旗下『刺客』的故事……” 豪气与残忍并存,过去与现实交错,叫两人的心,越拉越近。 第六章 对于位于城东街头之上的贝勒府,隆冬彷佛过得特别快,扶桑和朱槿的日子过得更是甜蜜,两人的关系大有进展,感情更是进步神速。 爱中的下人们全都对主子的转变乐见其成,亦将一切都归功于来府已快四个月的朱槿。朱槿的善良纯美,不但融化了扶桑原来冷硬的心,更得到了奴仆们的尊敬和忠心。 她虽然是扶桑的女人,算是府中半个主子,但没有恃宠而骄,反而更能体恤下人的苦处,也将自己视为他们的一份子,亲自打点扶桑的日常生活,帮忙府中的大小事情,甚至栽种新花苗、动手打扫房间等。 她始终对自己的出身铭记于心,所以天天提醒自己,要尽力做好本分,即使扶桑是她的男人,她也绝不可能过着千金小姐般娇贵的生活,以免磨灭了心智,成了别人的负担。 而扶桑亦更常留在府中,如非必要也不常外出,尽量多陪陪府中的小女人。管事暗暗算过,主子这四个月待在府中的日子,比过去两、三年加起来还要多,由此可知,朱槿的话打进他的心坎里了吧? “在想什么?”感觉有人无声无息地从后面搂住自己,凭着那熟悉的气息,朱槿就知道是扶桑从宫中回府了。 “我在想,今天要弹什么曲给你听。”正抚着琵琶的她回过头,看着她的男人微笑道。 “弹曲的话什么都行,总比做府中的杂务和苦力好。”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带着宠爱地埋怨。 “你喜欢我亲手谱曲的《长相思》吗?还是你来点曲?” “既然妳兴致正浓,那就《长相思》吧。”扶桑放开她,不禁莞尔一笑,回房里月兑去官服顶戴,换回日常衣袍。 在要了她的第二天开始,他就要她搬进他的寝室,与他朝夕相处,同榻而眠。 她顺理成章成了他生活的另一个重心,他的脑子已经不再只有执行任务和平反冤案,更多了一个槿儿。 纵使现在朝野风云四起,皇上开始一连串对涉嫌协助叛党抵制圣威的人有所行动,但他亲自出任务的次数并没有想象中的频繁。今晚针对八王爷党羽阿灵阿的行动,他亦不打算参与,只在幕后指挥大局。 何必呢?今次并不是真正要取阿灵阿的首级,只不过是搜索结党罪证和解决几个阿灵阿的走狗而已,何需他亲自去? 他宁愿留在府中听槿儿弹曲唱歌,也不想染红自己的双手。 紫禁城养心殿西暖合 外面灰暗的天空飘起了细雨,冰冷了西暖阁的空气和两个男人。 “阿灵阿正在天牢中,等候皇上发落。” 雍正从奏折中抬头,面无表情地对着房中唯一的另一人--年羹尧微颔首。 “做得好。” “八王爷等人现无任何行动,想必还在思索如何救出阿灵阿。” “昨夜,扶桑有一起去吗?” “回皇上,扶桑贝勒并没有一同前去。” 雍正闻言沉吟半晌,眼中有着令人难以理解的怅然。 “难怪老八他们仍痴心妄想,要救阿灵阿出狱。” 若是扶桑亲自去这趟,深明雍正心意的他,必会让他今天就见到阿灵阿的人头吧?可惜,白白失去一个斩草除根的机会。 “依奴才所见,扶桑贝勒近日亲自带领手下执行任务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少了,不知道是为什么……”年羹尧的脸庞带点难色。 扶桑是他们手上重要的人,他从雍亲王府黏杆处的黏杆侍卫,一直升迁到血滴子组织的领袖,所以绝不容许他有任何差池或背叛之意。不是没有人可以代替他,但要重新培养人才及建立威信,却是不容易的事。 “听说扶桑替一个歌女赎身,还带回贝勒府豢养。除了进宫上朝、执行任务,他多数是留在府中。”内务府的人早把调查结果向雍正禀报了。 年羹尧笑叹一下。 “那小子也知道要找个女人陪陪了么?”从来没听说过他在意哪个女人到这个地步,大概那女人当真是美艳绝伦吧? 自知扶桑已经有所转变,雍正对这件事已经存有隐忧。这都是因那个歌女而起吧?为了她,他不再热衷需要心狠手辣的职务,不再不要命地替他在台面下办事。 恐怕是对女人动了情吧?男人只有在真正动情后,才懂为情人保重自己。这是当杀手的大忌--太有后顾之忧,太在乎生死。 爱得越深,犯忌越多,最终只会萌起不再做杀手的退意。而在这个朝廷内部暗流汹涌的时刻,这样的他不适合再统领血滴子组织。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极为有趣的小游戏,想和他心爱的下属玩一玩,顺便测试他的心狠手辣程度还剩多少。 如以往几个月的初一、十五一样,朱槿带着秋香去城郊的戒台寺里,为扶桑和贝勒府上下老幼烧香祈福。可是一整天下来,都不见她们回来,管事马上派家丁出去搜索,可是仍没有半点消息。 入夜时分,管事收到一封匿名信函,说朱槿已被掳走,要见活人的话,扶桑便需在午夜前到戒台寺后山。管事惊惶得血色全失,正要派人去宫中通知扶桑时,扶桑终于回府,身后跟着得力部属额穆尔。 避事立即上前禀告朱槿失踪,及收到绑匪信函的事。 扶桑听到这个消息后,心房猛然一抽,握紧拳头,愤怒一吼:“该死!”难怪他今天总是心神不宁,原来是槿儿出事了! 额穆尔也皱眉。 “那些人实在太胆大包天了,他们不知道朱姑娘是咱们的人吗?竟然还有人敢掳走她,真是离谱至极!” “就是因为知道,才要掳她来威胁我。”扶桑眼中迸射的目光寒透人心,脸色阴鸷愤恨。 他不知道是何人胆敢对她下手,但她向来与人无争,近日更是深居简出,断不会是针对她而为,而且信函指明要他去见他们,那必定是冲着他来的! “好象快要下雨了。”额穆尔望了天空一眼,心里暗叫不妙,扶桑的心亦沉了一下。他们都知道,下雨有利于刺客,却对援救者非常不利。雨水能迅速洗去任何痕迹及证据,断了线索,救人便越难。 他没时间再拖延下去!他立即出门,翻身上马。 “爷,先别着急,说不定这是个圈套啊!”扶桑那深沉难看的脸色,令额穆尔不禁担心。 “让属下多调派人手跟你去吧!” “没有时间了,这事也不能张扬。”他眼中溢着焦躁之意。 “即使是圈套,我也要将她安全带回来,她可是我的女人啊!” 额穆尔被他这一记眼神震慑,将劝阻的话慢慢吞回肚子。为了那位他仍未谋面的朱姑娘,主子平日的冷静都不见了,想必她对主子肯定是非常重要吧?英雄还是难过美人关啊! 扶桑身下的马儿蹄立嘶鸣,继而在夜色下往戒台寺奔驰而去。 他骑乘快马,进入那条通往戒台寺后山的小径,急切地寻着自他身边失去的人儿。 在狭隘的山间幽径上,他咬牙狂策着马,勒住缰绳的巨掌,不自觉地颤动。极有灵性的马儿也知道主人的急躁,带着他到处寻找有可能成为匪徒藏身之所的任何地方。 “槿儿!”他忍不住大声呼唤,希望她能够听见后发出声音,叫他知道往那个方向找,可惜响应他的,只有风声和山间的回音。 丙然,雨水开始落下来,山路更见难走,幸亏扶桑眼力极佳,勉强能辨认周遭景物。 全身已湿漉漉的他,怒气随着时间的流窜而渐渐凝聚起来。他思索过无数个可能是绑匪的人马,但都毫无头绪。和他敌对的有太多人了,不过无论是谁掳走了她,他都要对方付上严重的代价! 陡地,寂静的旷野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扶桑顷刻间神色骤变,立刻掉转马头,全速驱马循声而去。 随着距离的接近,疾行中的他,逐渐见到一个位置隐密的山洞。他勒紧缰绳,放慢速度,锐利的目光打量起洞口。 那里有大树的垂枝和杂藤隐约遮盖洞口,看来洞内并无动静。他翻身下马,走近洞口,伸手抽出腰间的软鞭,蓄势待发。 “啊!”尖叫女声突然又传出来。 扶桑心头一冷,一个跃起就闪进黑暗的山洞之内,立时有数十个人自四面八方向他攻击过来!他扬起软鞭,狠绝地扫除阻碍他的人,一鞭又一鞭,分毫也不差! 杀出第一层重围后,他拐弯深入更里面的洞室,赫然见到他寻觅已久的朱槿全身被绳索捆绑,嘴上更被塞了块布,靠墙而坐,而她的颈上正被利剑抵住。 握剑的女子面不改色,彷佛早就料到扶桑能找到这里,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埋伏的喽啰。 朱槿见到他,便想大喊,却只能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眼中更不争气地流下泪珠来!要他冒着危险来救她,她实在愧疚万分,可是她真的很感动,相信她一辈子也难以忘怀他对她的好! “槿儿!” 极度的恐惧充斥他整个心房,他声嘶力竭的嘶喊着,朝她飞奔了过去。 看到敌人动作的同时,扶桑反射性的右手抽剑,一剑直刺对方的心脏!接着,他狠狠地抽回剑,带出一道喷洒出来的鲜血! 女人直直瞪着自己胸前的血洞,嘴唇痛苦地蠕动了片刻后,说: “无论我怎样练习,也不及你出剑之快!”说完这句话后,她便倒地死去。 他无视地上女人的尸体,即刻拿掉朱槿口中的布块,为她松绑,然后二话不说就深深抱紧她!失而复得的感觉,使他心中的不安全都压回去了! “槿儿!妳还好吧?”他担心她是否受伤,马上把她全身检查一遍。幸好,她似乎并未受到任何伤害,神智亦清晰正常。 “扶桑!”她紧紧拥住他,急切需要他的温暖安慰。她看到他一脸关切的瞅着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紧张的表情。 “现在没事了,我带妳回家。”他打横抱起她的身子,往外走去,跨上他的马下山回府。 扑鼻而来全是难闻的血腥味,地上尸体使朱槿知道这里曾经有一场杀戮。这都是因她而起吗? 扶桑心中隐约感到有一点不对劲,逃月兑得太过容易,救人得太过顺利,那女人最后的话也太过奇怪。 他肯定自己不认识那个女人,但她好象早就认识他,而且明知道他出剑的速度是她及不上,还妄想与他对抗…… 当他们下了山,沿着必经戒台寺的路回城时,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在他们面前出现。 “扶桑贝勒吉祥。” 他认出来人是血滴子旗下的女杀手丁冷。 “今天没有行动,妳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丁冷。” “贝勒爷,请交出朱姑娘。” “凭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丁冷,怀中的朱槿更是一颤。 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要捉她?她究竟得罪了谁?有谁能告诉她呀! “若丁冷说,这都是万岁爷的命令,贝勒爷会听吗?” 一瞬间,扶桑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难道今天的事,都是圣上的命令?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槿儿根本就和圣上毫无关连啊! 他直觉地拒绝相信,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令人心颤。 “我警告妳,妄用皇上的名号办事,可是欺君之罪,要诛连九族的!” “贝勒爷,你对皇上果然忠心非常。” “我不喜欢同门间互相残杀,妳在组织都不少日子了,应该明白的。”他试图说服她。 “我也不相信圣上会这样下令!” “万岁爷的圣旨,谁都不敢假造。”丁冷无奈地苦笑,眼光瞄到扶桑怀中柔弱的娇美女子。 “被贝勒爷所爱的妳,真是既幸福,又不幸。” “丁冷,我不知道妳改投向了谁、听命了谁,但只要妳现在消失,我可以放妳一马,也当作没见过妳。”他策马越过她。 “既然贝勒爷不相信丁冷的话,那就莫怪丁冷无礼了!”她一掌击向朱槿,似乎要一招解决这个女人。 扶桑一个转身闪开,抱着朱槿飞离马背,并把她放在树下。 “槿儿,妳坐好,不要乱动。”然后就攻向招式凌厉的女子。 看着眼前搏斗中的一男一女,朱槿眼花了!就好象在做恶梦一样,他为了保护她而和不同的人对峙,其中甚至包括同僚!而皇帝老爷又怎会这样对待扶桑呢?他不是对扶桑恩重如山吗? 半盏茶的时间,胜负已昭然若揭。扶桑一脸阴鸷,盯着地上被他震断经脉的丁冷,无情地说: “这是妳逼我的!” “是的,我知道,我也不敢有所怨言,能够被血滴子的领袖所伤而不死,是丁冷好运。”她躺在地上,气弱如丝地轻道:“今天的事,都是皇上为了试验主子的忠诚而设。” 扶桑女乃遭雷击,一双锐利瞳孔剎那间震惊莫名! “在山洞迅速杀了十数人,一剑刺死我斩训练的手下,还可震断我的经脉,已经显示扶桑贝勃仍不改心狠手辣的作风,皇上您可以放心了!” “丁冷,做得好。”从暗处,一道威严的男人身影走了出来,那正是轻装打扮的雍正。 “皇上?”扶桑料想不到他会出宫,且目睹这一切,心中的寒意开始无止境地蔓延,额上渗出了细微的冷汗。 “扶桑,希望你谅解朕的苦心。”雍正淡然的目光转向他,其中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朕并没有伤到你的人一分一毫,你该懂朕无意伤害你们,这只是一个小游戏罢了。” 忽然,扶桑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皇上,奴才不配让您如此费心。奴才的想法,奴才的忠诚,皇上不是全天下最明白的人吗?” “世界上有太多的东西比爱一个人更重要。”雍正缓缓的说完,漫不经心扫视着树下瘦弱却美丽的朱槿。 “朕了解,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男人总会着迷于某些女人。但是爱人可以,却不能放在第一位--特别是像你这样的男人。”他只对王位和治国有兴趣,女人对他而言,不值一文。 朱槿红了眼眶,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虽然身为平民的她,能见到他的人,听到他的声音,是无上的荣幸,但是她仍有不真实的感觉,甚至开始不想看见这样的人。 皇上告诉了她,她的存在是多余的,且妨碍了扶桑!扶桑不该爱她,不可为了她做出他不悦的事! “皇上多虑了。”他轻拱手,便走往树下,扶起他的女人。 “夜深了,请皇上尽早回宫休息,别让乱党有机可乘,危害圣安。” “知道了,朕随后就回宫。”说到底,扶桑的心仍算向着他的吧? “扶桑,我们可以这样就走了吗?”朱槿不安地望向雍正,不由自主朝后退了一步。 扶桑无言地把自己的胸膛当成她的靠山,目光迎上看着他的主子,似乎在等候什么。 “小泵娘,走吧,随扶桑回府好好休息。”雍正不以为然,很多事他早就心里有数。 “谢皇上恩典,奴才先行告退。” 扶桑冷冷斜觑着这可笑的情况,再度抱她上马,离开戒台寺,离开雍正的视线。只是这次的心情,比任何一次更为沉重。 第七章 额穆尔满脸担忧地走过来,问着一直守在房外的管事。 “里面现在什么情形?” 避事摇摇头,叹一口气。 “贝勒爷要人搬来浴桶,送上消夜后,就叫下人退出去了。” “我也是,什么都问不出来。”自从扶桑抱着朱槿回来后,就不发一语地回到他的寝房内,任他如何追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额穆尔目光一瞥,见房内晕黄的灯光透出门外,显得十分孤寂。 “究竟怎么回事?好好的两人竟然……”他感叹地说。 房内,梳洗过后的两人相对坐着,谁也没有碰桌上的热茶和消夜茶点。 朱槿目不转睛地看着脸色黯然的扶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比较好。 此事因她而起,她害他为她的安危担心,吉他和同僚挥刀相向,更被皇上质疑他的办事能力!她似乎没有资格表达她的歉意,也不能谈及他和皇上的事,可是她就是担心扶桑! 她的小手试探地拂上他紧绷的脸颊、纠结的眉心,这轻柔的动作让扶桑的胸口掠过一阵闷痛。 是他!他差点让这样纯洁、不知世道黑暗的槿儿,不明不白就被地下组织杀掉了! 他从来没想过皇上会这样对待他!他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但他一生都尽心尽力去达成皇上的命令,皇上怎能利用他有了槿儿,就不会替他好好办事作为借口,去怀疑他? 他怨恨,明知这毫无道理,但他的心就是有一股对皇上的愤怒,彷佛要有所行动才能舒坦一些! “槿儿,放开我。”他淡淡地道。 她以为他不想被她碰到,便乖巧地松手。 他抓起不远处的匕首,悠悠合上眼睛,将愤怒刻入血肉之中。 “从来没有人可以伤我至此,就只有我自己!” “扶桑!不要!”朱槿吓得大叫,想制止他疯狂的举动! “你疯了吗?别这样做啊!” 额穆尔和管家听见朱槿的惊叫声,连忙冲进房内,见到扶桑竟然自残身体,不禁惊呼起来! 她愕然地张大嘴,惊魂未定,眼珠死盯着他那喷洒而出的血。鲜血像泉水一样从他的伤口冒出来,烫着她的心,更烫着他的心! 瞬间,她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和被背叛的悲痛!他的忠心和卖命,被他一直尊崇的主子视如无物吗?而他现在,是利用自我伤害来报复伤他的人吗? “爷,快停止啊!”额穆尔要接近他,却被他的掌风扫开了。 “你们别理我!”他的眼中有着报复的快意。“我流血了,我竟然会流这么多血!我的皇帝老爷没想到我这身无价的血,会让我这样浪费吧?” 他的血是暗器“血滴子”里面所贮着的一种极毒毒药的解药。早年皇上仍未登基时,常在雍亲王府制造新式武器和解毒的秘方,而他从小就服食解毒的药物,血液能解百毒,包括血滴子中一滴就令人通身溃烂而死的毒药! 这个秘密,就只有皇上和他一人知道! 朱槿眼眸泛泪,默默走到他身后,用她的身体籼心灵,紧紧抱住了他。 他怔住,没有推开她,只是停下手上的动作,任由血液继续滴下。 “不要,扶桑,我求你不要伤害自己。”她脸埋在他背后哭着,泪水渗透他的衣衫,烫伤了他的心。 “槿儿……”他好象醒过来一样,瞬间被洗去了全部的愤怒,低喃她的名字。 “如果你生气,心情不好,就说出来吧,千万不要藏在心中!我会在你身边,我会和你一起分担所有喜怒哀乐的!” 匕首随即松落在地,继而一双冰冷却有力的臂膀用尽全力,将她疯狂地牢牢搂住,他的嗓音沙哑得让人心都揪起来: “我该怎么办……” 一双小手抓紧他的衣襟,陪他一起心伤。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会站在他身边的,因为她的爱全部都只属于他。不管多苦,她绝对都不会后悔! 夜半时分,晚风轻轻吹拂着两人重叠的身影。 当无数次欢爱的申吟和喘息都回归平静时,累坏的朱槿躺在扶桑怀中,任他温柔的手摩挲自己凌乱而汗湿的发,渐入梦乡。 他俊秀的脸上漾起一抹满足且宠溺的淡笑,接着,他睁着双眼,望着床架的顶端,久久沉思不语。 现在情况不再如他想的顺利和平静,那么,他该好好思考他俩的事情了。 身为杀手的他,在刀光剑影中飘泊了这么长时间,过腻了刀头舐血的生活,一直想寻求心灵的憩息之地,不巧,就被他遇上了和他如此相似,却仍是纯洁无瑕的槿儿。 他救了她,同时也救了自己的心。 他是这样爱护她,她带给他快乐,能让他有一种责任感,一种被信赖的感觉。有了她,他觉得存活是有价值的。 可是,以杀人为生的自己,无论怎样奋斗,也没有美好的结局,这就是一个杀手的命运,一旦被血腥染身,就不能洗掉了! 他随时可能被敌人所杀,又或者因为被主人嫌弃而被灭口,他给不起女人稳定的未来;朝不保夕的生活,更只会使他的女人活在危险之中! 一旦他出了什么事,以后谁来照顾她?他不能如此自私,不能将她拖进这淌浑水中啊! 苞着这样的他,绝对不会幸福的。他本来亦不应该轻易爱人。 扶桑从冗长的思索中猛地挣月兑出来,有了一个结论-- 让她离开吧! 虽然痛苦,但总比伤害她好;活着分离,总比阴阳相隔幸运。 今天,刚从江南回北京的简捷来贝勒府作客,探视好友。 “简公子,扶桑他刚下朝回府,现在正更换衣服,很快便会来了!”朱槿微笑地放下茶水和糕点,就拿着盘子站在一边。 “朱姑娘,妳也过来一起坐啊,不必见外!”温雅的简捷笑意盈盈,对朱槿的态度感到好笑。 “虽然我下江南几个月,但对妳和扶桑的事仍是略知一二的。既然妳已经被扶桑赎了身,跟他回到这里,妳就不是奴婢,不要像在欢玉仕房里般侍候我们了。” 被他这样一说,朱槿的脸略红一片,有点不好意思地摇头。 “虽然我身在贝勒府,也是贝勒爷的人,但槿儿知道分寸,不敢逾矩的。” 她从来不敢以女主人自居,皆因她知道自己的身分和出身。即使扶桑如何的宠爱她,她也不能自以为是正室。 “朱姑娘,妳能的。”他清楚知道扶桑有多喜爱她,迎她为正式的妻妾,看来亦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看我称妳为朱姑娘,妳该明白了。” “简公子,你尽避像以前一样叫我槿儿就可以了,不必这样尊称我啊!”这时她才发现简捷对她改了称呼。 “槿儿……那我也不客气,叫回妳槿儿好了!”他一怔,眼光随即变柔。 他非常怀念初遇她时的惊艳,相与她在仕房的相处时光。那个时候,虽然暗里已知道她会属于扶桑,但毕竟名分未正,她亦还是个歌女兼丫鬟,他可以稍稍放纵自己的感觉;但现在,他不能太放肆了。 “好!”她笑得自然,开始问起简捷江南的情况,顺便听听他描述南方风光和趣事。 罢踏进厅堂的扶桑见到此时此景,看着简捷和槿儿谈得好不愉快,她脸上好奇和兴奋的光彩,使一股呛喉的酸意冲上他的喉头,眸里燃着炽焰! 朱槿首先发现了他,便灿烂地笑着走到他面前。 “扶桑,简公子特地来探望你了!你过来坐,我给你沏茶!” 扶桑察觉简捷露出一抹失望,男性敏锐的直觉叫他知道,他的好友原来对他的女人有好感! 从前他对简捷和槿儿的相处毫不留意,如今倒是完全明白了! “好久不见了。”他走过去坐着,不疾不徐地和客人打招呼,接着顺势拉住了端着热茶给他的槿儿,抱她坐在自己腿上,不让她靠近别的男人一步。 她愣了愣,脸红耳赤、尴尬非常地垂下头。他是怎么回事?他从未在外人面前这样亲热对她啊! 简捷同样讶异扶桑有这样的举动,但转念一想,就知道扶桑不喜欢他和槿儿这样亲近! 他收回视线,抬眼望向扶桑。 “昨天我听额穆尔你伤了手臂,便过府来瞧瞧你。怎样,伤都复原了吗?” “都一个月前的事了,小伤口早就全好了,不必担心。”扶桑一语双开,低低哼了一声,眼中的淡然就好象从来没有这事一样。 “那就好,看来槿儿也应记一功。” 闻言,他眉峰轻轻一挑,放开了怀中的她,让她站起来。 “槿儿,这里有婢女伺候就行了,妳先回房吧!” “是。”朱槿忙不迭地告退,但临离开前仍不忘向简捷福身道别。 扶桑一张脸又硬了起来,待她离开后,他直接了当地问简捷: “你是否喜欢槿儿?” 他满身醋意,连篙捷都可以闻到酸味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和我聊天,最多下次我不……” 话音未落,他就插话,不容推搪或隐瞒。 “老实回答我!” 他叹口了气,毫不掩饰地承认。 “是,不过你放心,朋友妻,我绝不会戏的!我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并向好友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瞥。 扶桑心头一颤,心中矛盾的感觉叫他快要窒息!见她和简捷谈话自然愉快时,他既妒忌,但又突然发现了一个可行的计画! 他转着手中的茶杯,沉默地看着水上自己扭曲的脸,心中彷佛有一根极细的针在刺他一样。 水面反射的淡淡愁思,好象不停在提醒他别生闷气一样。他要冷静一点,替他俩的未来作最好的打算啊! 这些天来,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说服自己远离她,越远越好,但他一直做不到。现在,他有了最好的借口-- 把她交付给喜欢她的好友,对她不就是最好的安排了吗? 在朱槿正要出房门之际,送走了简捷的扶桑忽而攫住她,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随手关门后,将她整个人抱上花厅的圆桌。 等不及她反应,他开始轻啄着她白女敕的颈项,舌忝舐着嫣红的唇瓣,毫不客气地除去她身上的衣服,月兑掉她的鞋子。 他的吻狂猛肆虐着她的唇,朱槿根本无法抗拒,力气一点一滴消失,她只能软弱地由着他掠夺,臣服在他的吻之下。 “扶桑,你、你怎么了?”他今天的举止很……孟浪? 他急狂地模揉着她那双修长的腿,慢慢地进入了她的世界。他抱着她软玉温香的身子,就好象拥有全世界一样的满足! “槿儿……妳心里会一直有我吗?”他眼神狂乱,嘴里直嚷。 “为什么……这样问?”她震撼地倒抽一口气。 “啊……” “即使我不在妳身边,妳心中也会有我吗?”他索求她的回答。 “有……”她总觉得今天的他有点奇奇怪怪的! 他压低了嗓音轻声道: “无论我想怎样对妳,妳都会接受吗?”接着把自己的吻印刻在她雪白细腻的肌肤上。 她狂乱地点头,满脸红晕的她,没注意到他错综复杂的神色,只知道他的话带着悲伤的感觉。 只要她有能力,扶桑想要的她都可以给他!她对他奉献全心的爱,为了他,陪上她的生命都心甘情愿! 他听到他最想要的答案,凝神注视着她的娇颜,只希望自己能永远记得这一刻的彻底缠绵-- 最后一次的拥抱。 今天,朱槿在房中等待夜归的扶桑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到了三更时分,她幽幽转醒,发现床上没有他,房内也不见他,于是便披上外衣,走出房外瞧瞧。 恍恍惚惚的走了一会,来到了他的书房门口。书房里有灯火,他在里面吗?难道他还要办公?还是因为她今天月事来了,他干脆在书房睡下?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去找他。犹豫的时候,却听见里面传来喘息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她勇敢地走了进去,书房里并没有他的身影。但她肯定,自己并没有听错,声音的确从里面传来的。 她知道里面有个小房间,有时候他回来得太晚,或者办公至夜深,他会在那里睡。她轻轻地推开那小门,在门缝中,见到令她心碎的情境! “贝勒爷……” 喘息的声音原来竟来自于一个赤果的女人口中,同时,他的低喘声亦传进她的耳内,刺着她的每寸神经! 她整个人僵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明白他们在做些什么,也知道自己要识趣,快快在这个时候消失! 一走出书房,已经泪流满面的朱槿逃一样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噩梦!这一定是噩梦!可是她知道这都是真的!他的确在抱其它女人! 她扑向床上,把被子盖在身上,任由伤心穿透她的身子。 扶桑喜欢别的女人,他不要她了! 这一天来得这么突如其来,让她这么的措手不及!他是贝勒爷,有好几个女人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的痛? 这段日子以来,她以为自己是最接近他的人,她了解、分享他的一切情绪,承受他灼热的爱恋,她成为他心中重要的一个人,可是……原来这都只是她的痴心妄想--. “呜……扶桑……我究竟哪里令你讨厌了?”谁能来告诉她?只要她知道,她一定会去改的! 她哭了一夜,好不容易才止住泪水,第二天见到扶桑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房间时,她差点当场流泪,幸好仍被她强忍下来。 “妳脸色很差,病了吗?过来让我看看。”他对她张开了手臂。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她下意识的扭过头去,不愿直视他。 面对他的关心,她真的迷糊了!他究竟是真的关心她,还是敷衍她?她对他抱完其它女人后仍若无其事地来接近她,感到冷人心屝。 面对她的无声抗拒,他不怒反笑,气定神闲地道: “昨天半夜,妳到过我的书房了,是不是?” 她没有说话,毫不意外他为什么会知道。他是这样的敏锐,又怎会不知道她发现了他的“好事』? “男人都是容易冲动的,妳曾待在青楼之地,应该明白这道理,对不对?” 为什么他要说得这么简单?她抬眼望他。 “贝勒爷,你已经不要槿儿了吗?你已经讨厌我了吗?” 突然,扶桑用手模上她的脸。 “傻瓜,我没有讨厌妳,我还会要妳啊,担心什么?”他盯着她叹气,露出苦恼的表情来。 “妳就因为这等小事哭了一夜吗?槿儿,等我继承了康郡王位之后,妳怎么忍受我妻妾成群的情况呢?” “我……”她难受地拭去残余的泪水,拼命压抑着从心底窜起的剧痛。 “我不介意,我早就了解自己的身分地位,我不会争风吃醋的!” 他说他不讨厌她!单凭这句话,任何痛苦她都可以承受的!只不过是他的心不能只给她而已,她还要争什么呢! “真不愧是我最疼爱的槿儿!”他淡淡地笑,拉她入怀,不再提及任何有关昨晚的事。 她抚着自己的心口,虽然疼得无以复加,但在他怀抱中的温暖,让她说服了自己。 最少,此刻的她还能得到他的拥抱和暖意,不是吗?无论如何她都不放弃他,既然如此,她就要知足,不能再任性强求啊! 第八章 “扶桑,你疯了是不是?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浑话吗?”在贝勒府的小偏厅,简捷听见扶桑的话后,气得破口大骂。 扶桑竟然作主,将朱槿嫁给他作妻子!这究竟是什么跟什么嘛! “将槿儿嫁给你,我很放心。”无奈的一笑,扶桑走到桌子旁边,拎起酒瓶。 “放屁!”一向温文的男人,心中隐藏的气愤,全被这个玩逃避现实可笑小把戏的好友,一下引发出来。 “她是你的女人!你怎可以随随便便就将她推给别的男人?” “你嫌弃槿儿不是处子?” 他昂起头,毫不犹豫地咕噜咕噜一口气把一瓶酒全部喝光。 “放心,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我给她十万两黄金的嫁妆,你觉得如何?” “我简捷并不是这样肤浅的男人!” 扶桑感觉月复部和下颚都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那你就干脆答应我啊!”他回吼简捷,双瞳瞪得老大。 “可恶!你明明如此爱她,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来!你脑袋究竟哪里坏了?” 笆心被揍的他,脸上没有一丝怒意,反而开始笑起来。那是堕落、自暴自弃的笑容,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趁我的脑袋还在颈项上,我必须做好安排。” 简捷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可是血滴子组织中的重要人物,有谁能够夺取他的性命?虽然皇上稍微怀疑他,对他小小测试一下,但皇上爱才之心,足够盖过这些小冲突吧? “做刺客的人,本来就没有未来可言,爱人也是太奢侈了。”他嗤之以鼻地自我调侃。 沉默片刻后,简捷幽幽地问: “槿儿她怎么肯让你自作主张?她是这样的爱你……” “她会听的,即使不肯也由不得她吧?”他喃喃地道:“对这事,我也是几番思量才作决定的。她跟着你生活,总比回到烟花之地好,衣食也不用担忧。最重要的是,你也喜欢她,不是吗?” “她相其它女人不同!你是爱她的!”朱槿对扶桑来讲,并不是如喜蓉那种只有交易的程度! “错了,她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是我一手将她拉进血腥里!我这种活在阴暗中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别人杀掉,生命根本就没什么保障,又哪来的资格去爱人?” 瞥见扶桑嘴角瘀青一片,简捷的心也被这对波折重重的男女给揪紧了! “扶桑,你我相交多年,我早知你的性子如何。既然你执意这样行,我必会帮忙,好好照顾槿儿。只是我肯定,这是你这辈子做过最糟糕的一件事,你一定会后悔的!” 扶桑抿嘴不语,刚烈的外表包裹着凋零的心。 从前他做事绝不坐以待毙,但现在为了保护跟扶桑花同枝而出的朱槿花,他只能任凭相守的机会流逝,回复成那个冷心冷血的扶桑贝勒! 今天下午,朱槿看着婢女们在她房间里,开始收拾着行李,她便隐隐约约知道有事情发生了。 她拉住秋香,忍不住问道: “究竟怎么回事?我没有要远行啊,为什么要帮我收拾行李?” 秋香红了眼,皱起眉头。 “这是贝勒爷吩咐下来的,他说、他说妳要搬到简公子府中长住……” 她如遭电击,颤着唇瓣,喉头哽塞的说不出话! 搬到简公子府中长住……要她搬到简公子府中长住!她不至于愚笨至极,这句话背后的含意,她还察觉得到! 她捂着嘴巴,拉起裙襬,往扶桑的书房狂奔而去! 他是好几天不曾踏进他俩的房间,也不碰她了,但为什么一下子就要赶她出府呢? 这代表什么?他放弃她了? 她没有敲门便冲进去。扶桑正在和一个女人闲聊着,轻轻笑出来的样子非常愉快,好象很享受与那名女人的相处。 “槿儿,我有客人。”扶桑笑容一收,漠然地朝朱槿说,暗示她此举有多么无礼,打扰了他。 “我有事要问你,』她脸色变白,但不想再退缩了! “很重要、很紧急的,我现在就要问清楚!” “那问吧!妳无须顾忌客人,她和妳也不是不认识。” 女客转过头来,对朱槿露出一抹微笑。 “喜蓉姐?”她讶异见到的人竟是她! “好久不见了,槿儿。”喜蓉脸上失去往日令朱槿感到温暖亲切的表情,有的只是客套和……轻视? “妳怎么会来?”她心中的寒意,比当晚见到扶桑在书房和女人缠绵时,更为冰冷。 “贝勒爷替我赎身了,而且要接我回来住。本来还以为可以跟妳作个伴儿,一起服侍贝勒爷的,但我听说妳要搬去简公子那里了,所以有点失望呢!”喜蓉拉起朱槿的手道。 “求妳不要说了!”她捂住耳朵,难堪地摇头。“扶桑,大家说的都是真的吗?你是不是要把我送给简公子?” 扶桑挑起眉,俊目斜睨着她,迟疑片刻后,面无表情地道: “既然妳已经知道了,不必我亲口说出来吧?” 淡淡一句话,令朱槿凝固了所有动作!他的话像一记惊雷,震得她脑中隆隆作响! 他亲口承认,比传闻令她更觉万箭穿心,好象推她掉进更深的悬崖之下! 她泪流不止,双腿无力地缓缓半跪至地,他不可能不要她的…… 她跪爬揪扯住他长袍下襬,抬起泪迹斑斑的小脸,看向此刻高高在上的他。 “我求你不要把我送给别人!我不想离开你,我不要啊!” 扶桑胸口蓦地一紧,但仍斩钉截铁的说: “妳放手吧!这事我已决定了,不容妳有意见!”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故意说这些残酷的话?我究竟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会改的!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还是因为上次我不小心被人掳走,害你添麻烦,所以你讨厌我了?”她不死心地追问! 他瞇眼瞅着陷入疯狂的她,忍不住把住她颤抖的肩头,拉她起来,看她的眼神不知是恼怒还是痛苦。 “看清楚了没有,男人就是这样贪新忘旧!一旦他变了心,任女人怎样哀求都没有用!” “槿儿,妳就听从贝勒爷的意思吧!以前我记得妳很乖、很听他的话的,现在怎么不是呢?”喜蓉露出烦恼的神情,好象很不悦朱槿这种不驯的态度。 “简公子家境富裕,性情也好,妳跟了他并不委屈啊!” 她猛地摇头,彷佛这样就可以挥去眼前这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你不是说过,即使有其它女人你也会继续要我,我仍是你最疼的槿儿吗?我不在乎你是否真心爱我,但只要你还有一丝喜欢我、需要我,为了你,我可以拋弃一切,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的!” “妳还是乖乖接受我的安排吧!”扶桑身上散发着难以亲近的冰寒,面无表情地放开她。相较于她的激动,他的无动于衷重创了她的心。 “扶桑,算我求你,不要将我送走!只要你肯施舍一点怜惜给我,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她激动地哭喊:“我这辈子只会是你的,若要让别的男人碰我,我宁愿死!” 她的话化成了噬人的利器,他的心弦被她给震动了! 他想也没想,便扬起手,清脆地给她一巴掌! 朱槿被他打得跌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容扭曲的他!他竟然动手打了她?这是他第一次打她,还是为了另一个女人!难道他真的讨厌她了? 她抚脸,脸上巴掌的痛,渐渐蔓延至全身,连五脏六腑都一起悸痛。是的,她活该被打,他已经不再喜欢她,对她的存在感到厌烦,她还不知好歹地哀求他的怜悯! 而扶桑则是瞪着自己的手,一时间脑中也是一片空白!老天,他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的手掌会这么痛,痛得直达心房? 这举动吓坏了一旁的喜蓉,她立即走上前夹在两人中间,挡住扶桑,怕他再有什么举动,然后对朱槿露出鄙夷的眼色,说: “我最讨厌的就是像妳这种女人,一点骨气都没有!拜托妳能不能不要像苍蝇一样,死缠着贝勒爷好吗?贝勒爷那么尊贵,不是妳这种女人可以霸占的,以后他有我伺候就够了,妳就安心去简公子那里吧!” 回过神来,朱槿似乎懂了,也突然明白自己无论怎样做,也不能改变这个令她心碎的事实! 她泪盈于睫,酸楚的说: “是的,我配不上他,我只是低贱的歌女,不过是能够被人花钱买来卖去的女人,我这种人,怎还能留下让贝勃爷碍眼呢?” 听见这犹如指责他负她的话,回过神来的扶桑,差点承受不住她的悲伤,想上前好好拥住她;但喜蓉一个眼神,他就猛然想起自己不能再给予她任何希望,硬生生止住自己的行动,免得亲手毁了这计画。 朱槿凄然地望住他,问出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如果你刚才说的一切都是你真心希望的,那么我会听话。这样,你就会开心了吗?” 她想看他的笑容,她想他顺心如意。这不就是打从一开始,她就暗暗发誓要给他的吗?现在,她只不过离开他的视线就能使他开心,她为何要抗拒呢? 认命吧,她也该从美好的梦中醒来了! 扶桑黯然地撇头不看她,话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四天后,我会替妳举行婚礼,简捷会亲自来迎娶妳,妳好好准备一下吧!” 她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但是她的心却没有停止呼唤他……他可有听见? 不,他听不见了!原本心灵相通的他们,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对方了! 她点点头,无声无息地退出房间。 待朱槿离开后,扶桑失神地坐人书桌前的木雕椅中,无力地把脸庞埋入双掌之中。 他把他俩的情分了结了!他终于能够将她送进安全的地方了!他应该开心才是,但他现在,就像全身的血液被抽干一样,疲惫不堪! “贝勒爷,喜蓉替你演这埸戏,也达成你的目的了;可是恕我多嘴说一句,我和简爷一样,不认同你这么做。”喜蓉心里也有着深深的无奈,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有多么难过。 假如不是简爷跟她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她贝勒爷的决心,她亦不会演这场令外人看了都伤心的戏。 “槿儿说让别的男人碰了就寻死,她怎么可以这样固执?”他好象没听见喜蓉的话,喃喃自语。“听见她这样荒唐的话,我一急,才忍不住打了她!我要让她清醒一点,她不可以像我一样,把自己的生命不当作一回事,她不可以啊……” “贝勒爷!”喜蓉担心地看着一向冷静理智,此刻却像失了神魂的男人。 “谢谢妳……这阵子就麻烦妳在这里住几天,直至槿儿出嫁为止。” “我会的。”她叹着气走出房间,无奈地为这互相折磨的一对男女,祈求有雨过天晴的一天。 城东街头之上的贝勒府,大门张灯结彩,仆役忙得不可开交,路人一看就知道府中快要办喜事了。 “是不是贝勒爷要正式迎娶朱姑娘了?”傍晚,几个定期送新鲜蔬菜来贝勒府的村妇,在后门问起厨房中的丫鬟。 她们都认识朱槿,而且都很喜欢她。知道她一向得贝勒爷的宠爱,早就料到她有正式进门的一天,所以都为此事高兴起来。 “不是贝勃爷娶福晋,是……朱姑娘要出嫁了!” “那不都是一样吗?” “当然不,朱姑娘明天要嫁的,是京城最大布行的老板简捷简公子,咱们贝勒爷只是主婚人。”府中一点喜气都没有。 “什么?朱姑娘不是贝勒爷的宠妾吗?怎会突然嫁给别的男人?” 丫鬟只是尴尬地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明白。这件事的迂回曲折,离奇古怪,连自家的下人都搞不清楚,也难怪他人误会! 路过的秋香,听见她们的对话,她边掉泪,边捧着晚上要给朱槿吃的冰糖炖燕窝,回到朱槿房间。 穿著素白衣服的朱槿,脸色虽然苍白,没有出嫁女子的红光满面,但仍然精神奕奕地抚着她的琵琶,似乎是在练习。 “怎么红着眼回来了?”朱槿看见秋香的样子,便困惑地停下来问。 “没事。” “是否又舍不得我了?别担心,咱们可以约在外头的茶坊见面聚众啊!” 秋香本来就是贝勒府的奴婢,不能跟着她离开这里;再说,她本来就不是千金小姐,即使没有婢女,她也能自己打理好自己的。 “我是在替小姐抱不平,替妳感到委屈!”她把刚才听见的话都告诉了朱槿,但朱槿一脸不在乎,只是拍拍她的手背。 “别人说的都由它去吧,这都是事实,不是吗?只是妳,我走后妳要继续尽心工作,好好听从贝勒爷的话。” “小姐,妳就让秋香多服侍妳一晚,明天陪妳出嫁吧!为什么妳非要今晚就自己去简府呢?那婚礼怎么办?” “我只是被卖出去的婢女,并不是真的要出嫁,就算逃不了当上侍妾的命运,也不可霸占正室才能有的大礼,我不配的。” 所有的婚礼准备,只不过是扶桑和简捷一厢情愿的安排,在她眼中,那只不过是保全面子的礼数而已。 “小姐,妳别这样说,妳不要这样伤自己的心啊!” “我没有啊,我已经想清楚了。”她站起来,整整自己的衣裙,便抱着琵琶要出房门。 “小姐,妳要去哪里?” “贝勃爷应该回府了,我要去前堂的饭厅唱一曲,当作饯行。”她阻止要跟来的秋香。“妳别去了,我唱完曲就回来吃妳的冰糖炖燕窝,妳在此等一等吧。”说完她就提着裙襬飘然而去。 驱不走眉间寂寥的扶桑,刚坐好在饭桌前,见到朱槿走了进来,他的心窒闷了一下,但想到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面,便不禁伤神。 “吃过饭没有?要不要一起吃?”他问。 她摇摇头,回答的语调轻轻浅浅的。 “不了,等一下我回去房间吃就行,你吃吧!”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只感到气氛有些不太对劲。她应该对他恨之入骨,不愿看见他才是,她怎会主动来见他? 她一身白的装扮,衬托出她月兑俗的美。她静静地抱着琵琶,靠窗坐下,面对着扶桑,轻声道: “槿儿就要离开这里了,临行前,我希望能为贝勒爷唱支曲,当作是感谢贝勒爷这段日子以来的……照顾。” 扶桑没搭腔,只轻嗯了声允许。此刻,他实在说不出任何话,脸上更添惆怅。 他状似冷酷的响应,使她一阵心痛,但她压下情绪,尽量平静自己的心情,尽可能不去想令自己伤心的事。心神一乱,弹曲的调子节奏就会乱七八糟,她可不想在他面前做最后表演时,出任何差错。 她希望他能记得她最好的一面,即使他们之间已没有男女情分,但他仍是她的救命恩人,他对她说的每句话,她都记在心中,她要他知道,她凭着自己的本事,总能继续存活下去,他不必替她担心什么。 “这曲子,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唱的《琵琶行》,那天槿儿只唱了一半,容我为你继续唱完这曲子吧!” 在银冷的月光里,琵琶声欲语还休,朱槿用琴声划破宁静,清脆的嗓子开始哼唱起来。 她一边唱,一边勾起两人共同的回忆。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明月江水寒。 顿时,歉意、怜惜相爱恋的情感在扶桑的胸口狂涌而起!她的眼神虽平淡,却含着绵长的深情!但为什么没有一丝怨恨?如果有,他或者会好过一点,但偏偏就只有情意和悲伤啊! 她的泪终于忍不住,滑下面颊,但仍坚持望向他,嘴角尽量扯出微笑。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够了!”扶桑霎时重喝一声,魁梧的身子站起来! 他忍住椎心之痛,掩住了情绪波动,红着眼盯着愕视他的泪人儿! 他俩就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但他亦不准相逢却未曾相识!她为何要用这种眼神看他?指控他的无情吗?她要告诉他,宁愿一开始就不和他相识吗? “为什么不让我把曲子唱下去呢?”她万念俱灰的瞧他。 “连这短短的一段时间也不肯给我吗?” 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扯出一个理由,阻止她继续刺痛他的心。 “明天是妳的大喜之日,快回去休息吧!” “好……”朱槿尚挂着热泪的脸上扬起坚强的微笑,她拼命告诉自己:要乖巧,要听他的话!因为他是她的恩人,他从来只会帮她,不会害她!说不定他有他的苦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槿儿,妳恨我吗?”他突然拉住她的手,沉重地问。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只恨自己为什么老是不懂你的心!我把我的心、我的爱都给了你,可是却不能待在你身边,还要投向别的男人的怀抱,这才是我最大的痛苦,但为了你,我可以忍,无论你对我做任何事,只要你快乐,我都会听你!” “是我辜负了妳!”他难掩无奈之色。 “但相信我,我所做的全都是为妳好……”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对不对?”泪水一滴滴落在她的琵琶上,眼中有着谅解。 “可是,你只会替别人着想,却不懂保护自己。我宁可你保重自己,让自己开怀些,也不愿你再为槿儿的事伤神。” 被了,他为她所做的事已经够多了,他和她的过去,将会是陪伴她一辈子的美好回忆,即使他们到最后没有结果! “贝勒爷,我今晚就会到简府了,明天的婚礼就请你们取消吧,不要为槿儿劳师动众了!” “今晚?太急了!况且我说过会让妳风风光光出嫁……” “迟早都要离开的,何必多留几个时辰呢?槿儿也不需要风光的排场。” 扶桑攒眉,再一次握住她的柔荑,说不出一句自私的话挽留她。 离别的时候总是伤感,尤其面对深爱的人要离开自己,更是教人断肠!朱槿的手紧紧抓住了琴把,彷佛全身的力气只靠它来支持。 “爷,再见了。” “保重自己。”他的声音轻轻飘散在空中。 她点点头,脚步踉跄地走出饭厅。 看着她离他而去的背影,他像被抽去全身的力气般,心中的失落如万丈深渊一样。 一股从未有过的痛楚撕裂他的肺腑,脆弱的酒杯让他一捏即碎! 照着两颗破碎之心的月亮,也像不忍看下去似的躲进云后。 第九章 扶桑从梦中渐渐转醒,手下意识探向大床的另一边。冰凉的触感使他蓦地睁大眼睛,望向身旁空荡荡的位置。 自从朱槿走后,他搬进了原本她住的寝房。睡在这房中,常叫他误以为她还未离开,因为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笑容音貌,纵使闭着眼,浮现脑海的每道身影依旧清晰得像是她从未离开过。 他摇了摇头,低声叹了一口气后,干涩悲怆的笑声从床上传出,在寝房内回响。 从前他也是独来独往,一个人生活,现在他亦必须习惯她的离去,再次习惯孤独才行! 看了看她躺过的位置,他心里头就有着复杂的情绪。有时他真的会想,这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他满手血腥,才让他明明得到了,却要失去最爱的女人?如果是,那他当真活该吧? 现在她可能已经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中了,他还能做什么? 他独自躺在床上,为了她,一夜无眠。 简捷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即使得到朱槿的身体,也不会得到她珍贵的心。 那晚她带着小包袱及琵琶,来到简府那刻,他就明白,她肯来他这里,只不过是顺应扶桑的希望,而不是她本身的想法。 他是喜欢她,但从来就没有抢夺之心。明知道这两人的感情,他更没办法照着扶桑的要求,将朱槿收房,要她成为自己的女人。现在他只是尽朋友的道义,尽力照顾她,尽避是和她作假夫妻,他也无所谓。 方才他听下人说,朱槿又独自到花园散步。他便趁着空档去找她聊聊,希望可以在日常的谈天说地中,化解她的哀愁。 简捷每一回到花园去找她,总是见她怔怔出神地凝望远处的小桥,今天也不例外。 “槿儿!”他首先打破沉默。 朱槿徐徐抬起头,望向简捷含笑的眼,也露出了一抹浅笑。 “简公子。”在奴仆前,碍于身分,她会叫他一声相公,但私底下她坚持只称他为简公子。 “妳又在这里发呆了?如果妳觉得无聊,可以带丫鬟出府外走走,也可以弹弹琴的。” “如果你可以让我多劳动一下,那我会更有精神的。”她大概只有做奴婢的命吧? “妳这次来是当夫人的,又不是当丫鬟,别太勤快了!”简捷猛叹着气。 “我也知道对着我妳会感到无聊,但这也没办法,扶桑要我好照顾妳,我不能让妳有半点差池。” 听见扶桑的名字,和熟悉的对话,朱槿心悸得将唇瓣咬得出血。 “槿儿已经是简府的人了,从此只有简公子可以左右我的去向,别再提贝勒爷了。” “是吗?我可不认为他对妳已没半点意义。”他说话毫不转弯抹角。“妳还是爱他的,不是吗?” 她脸上的笑容一滞,眸光一黯。 “这已经不再重要了,我只是被逐出贝勒府的下人罢了……” 他直接挑明话题,不让她继续逃避下去。 “妳明知道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一个月了,妳还想不通,还要欺骗自己呢?如果事情是这样简单,那我和妳早就有夫妻之实了。” 朱槿脚步踉跄了下,她再也假装不了,扶住一边的石桌,哽咽起来。 “那为什么不简单一点?为什么他不能爱我?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肯让我爱他,即使只有一点点,我也甘之如饴!”她连这个机会也没有,她还可以怎么办! “槿儿,妳千万不要恨扶桑!他虽然杀过很多人,但他并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人,他会这么做,是为了报恩!”简捷直勾勾的望着她。 “扶桑他只是不懂怎样去爱,所以妳要多体谅他才是。” “他到底为什么要让人模不到他的内心?他就那么怕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没有人了解他的内心,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扛下那么多寂寞和重担,但碍于他的身分,他从来不敢向谁打开心门。”即使简捷和扶桑是多年好友,有时候也不能探及他的内心。 朱槿一脸茫然地望着他,想从他身上知道更多有关扶桑的事。 “皇上要靠他铲除叛徒,他的宗族要靠他光复康郡王府的昔日繁荣,他不能不坚强!要是他倒了下来,很多人就没有办法生存了!不过幸好有妳出现,让他的生命有了转机。” 她脸色苍白似雪,一点都不认同简捷的话。 “转机?不,有了我,他做事不但绑手绑脚,还要被皇上怀疑他的办事能力和忠心!我只是扶桑的负累!他不要我是对的!” “没错,妳是他的负累,但他身为一个杀手,必须有一个负累。一个小孩,一个女人,哪怕是一只狗!有了挂心的负累,才可以挽回他失去的良知,和爱人的能力!” 她无言,静静望着园子,黑眸滑下一行泪。 她心痛,为了这样的他心痛!她知道他是多么寂寞的人,可是如果真如简公子所言,他是那么需要她,为什么他仍无情地撵走她? 她宁可相信他已经不需要她,也不愿看见他掉进更深的孤独之中! 欢玉仕房中的一间雅房内,坐着三个气宇轩昂的男人,默默喝酒用膳。 今晚这个饯行宴上,他们的神色各有不同,而最泰然的,却是即将远赴喀尔喀的扶桑。 “十王爷受命护送前来谒见的泽卜尊丹巴胡图克图,返回外蒙古喀尔喀,皇上恐他途中结党作乱,所以这次派你带人去,不但要暗中监视,若当真有什么行动,可格杀勿论。”济傎说得自然,彷佛不把这危险的任务当一回事。 “只是他们若有意谋反,恐怕不容易解决,他们那边一定有厉害的招数。”扶桑轻松自若,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你可以轻易解决的吧?”简捷替两人倒了杯水酒后,再挟起一块鲍鱼往嘴里送。 “不见得,但我会尽力。”扶桑扬起双眉,慢条斯理地嚼着琵琶大虾,淡笑地接道: “不过如果我没有回来,记得无论如何,也要帮我报仇,别让十王爷那帮人好过!” “没有回来?老兄,你这是在交代遗言吗?你还是第一次在出任务前,跟我们说这样的话呢!”济价意外扶桑会说出这样的话。 “皇上已经暗示过我,这次的任务很艰巨,它很有可能是个陷阱,要我千万留神。这样,你说我要不要先交代遗言?” 简捷一听,筷上的菜肴滑落,抬眼盯住若无其事的扶桑。 “假如你真的出事了,那槿儿怎么办?”如果他惨遭不测……没人胆敢想象这恐怖的可能性! 扶桑下颔一紧,倏地敛起笑,没料到简捷会提起她。 “她已是你的妾室,与我再无瓜葛。”他道。一双眼透露着无尽的沧桑,黝黑深沉,像潭不见底的冷泉。 “槿儿一直在等你回来接她,你怎可以完全不当她是回事!”简捷的眼中充满斥责。 “我承诺过会替你照顾她,但并不代表我会与她圆房,阻碍她继续思念你、爱你!” 扶桑微怔,一时间嘴唇轻轻动了动,却不晓得该如何开口了。 “朱槿和你是假夫妻?”济惯间。 扶桑低沉的声音里透着若有所思。 “你怎么可以让她受这种委屈?她只有十七、八岁啊,你要她一直守活寡下去吗?” 简捷难以置信,蹙起浓眉瞪着他。 “让槿儿受委屈的人是你!她是个那么柔顺的女子,虽然伤心,但仍听从你的安排,乖乖在我这里住下来。我以为终有一天你会想通,会去接她回你身边,但你现在竟然要出这种可能一去不返的任务!” “这是我的职责,我早就有随时送命的准备!就算今次我真的出事了,那又如何?这就是我把她送走的原因啊!”他注定无法与女人平静地厮守一生,孤寡又如何? “但她的心已经碎了,只有你才能缝补回来!我求你,不要再逼自己了,如果你心里有槿儿,就要好好把握,不要等到失去了才来后悔,那时就来不及了!” 他怔愣在原地,感觉心正狂乱地紧缩着。 济傎也拍拍僵住的扶桑。 “对,皇上早已不在意朱槿了吧?皇上在乎的只是你的能力和忠心,只要她不影响到这些,她会没事的。” 看来失去朱槿的牵绊,扶桑已觉得人生再没有依恋,才会抱着必死的心去喀尔喀出任务。 “我早就腻了她!我不需要有个女人在身边碍手碍脚!”他露出嫌憎的表情,否决朋友们的好意。 “我可是堂堂的血滴子领袖,且很快就会恢复康郡王府的名声,承袭康郡王之名,何必对一个女人念念不忘?” “这当真是你的肺腑之言吗?” “当真,有机会你帮我跟她说清楚吧!” 说完,扶桑起身,步伐稳健的走出门槛,却没有勇气转头面对质问他的简捷。 是的,他欠她太多了,却无法补偿她,只好逃避。只要让任务缠身,他就能忘掉一切痛楚了! 唯独放在他身侧紧握的双拳,无可奈何地往窗外睇去的视线,泄漏他激动隐忍的情绪。 喀尔喀河东阿鲁特拉奇岭西麓 漠北之地高山群聚,险峻之岭下,多是急流河川,少有部落在此扎营聚居,所以人烟稀少。 明月挂在夜空,白沙覆盖黄土,蹄声畦畦由远至近,在宁静的野地响起杀戮的号角。 扶桑灰暗而冰冷的眸子,闪烁着噬人光芒,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坡下不远处一行正在浩浩荡荡赶路的队伍。 视线很快搜寻到行进队伍中间一顶华丽的轿子,他冷鹜的眸子一瞇,抬起头来望向天际,似乎在等待些什么。 “起风了……”他嘶哑的嗓音中,泛着一丝冷冷的笑意,亦包含没有人发现的苦涩。 此一突围,虽然经他细心策谋,应是万无一失才是,但他没有必胜的把握,说不定真会一去不返。皇上答应过他,假如他当真不能活着回去复命,会用康郡王之名追封他,并令族人回复宗籍。所以他唯一牵挂的,只有槿儿。此行生死难料,但他不能亲自与她道别,不能告诉她他是多么爱她、珍惜她。 但,他必须放手!只愿简捷会好好待她,替他爱她! 蓦地,沙暴卷起,笼罩坡下的队伍。人们被突来的风沙吓得四处躲避,轿子也被放下来。 “怎么回事?”轿内的男人被震得掉出轿外。 “行动!”扶桑一声令下,藏身在坡上大石后的十数个黑衣人一跃而下,开始和护轿的人展开激战。 “保护王爷!”一直守在轿门侧的男人大呼,然后马上迎战,加入厮杀之中。 “杀!”蒙面的扶桑冲出人群,逼向十王爷,双眼闪过残酷的杀意。 十王爷仍是壮年,且习过武,所以身手灵活,避开扶桑的一剑。但武功上乘的扶桑招招凌厉,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使十王爷几乎无力招架。 “放开王爷!”有人一个掌风扫开剑锋。 “没想到你们当真下手,还挑这个时候!” 扶桑这时才认出男人是谁。 “丁凌!” “就是我,扶桑!”丁凌的冷笑比冰更寒。 “你从来没想到是我吧!” 黑衣的扶桑扯下了蒙面的布巾,意外地看着不该出现的人。 “你不是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丁凌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顶尖杀手,跟他情谊亦徒亦友,可是一年前丁凌在山东刺杀八王爷不果,失手被杀,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他眼前? “我大难不死,被十王爷所救!”丁凌再次攻向他,眼中有着无尽的恨意。 “扶桑,今天我要亲手为我妹子报仇!” “我没有杀死丁冷!”扶桑轻而易举地避开直刺向他的刀,轻功一施,飞到悬崖旁。 “经脉尽断,对我们来说比死还残酷!” 扶桑冰冷的血液里,早已没有同情,丁冷在他手下变成是生是死,他都毫不在乎。现在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杀死意图勾结准噶尔,起兵谋反篡位的十王爷,任何阻碍他的人都要除去! 几道凄厉的惨叫声划过天际,提醒他要速战速决。他拧着眉,右手蓄力,一掌击向丁凌的胸口。 丁凌倒抽口气,艰难地喘息着退后数步,他站稳后,嘴角的冷笑仍向着节节逼近的扶桑示威般,彷佛在讽刺他的无情。 “你对丁冷的生死当然一点都不在乎!因为她不过是你的下属,而不是你喜欢的女人!假如我让那个叫朱槿的女人,同样经脉尽断,你就能明白我为何非杀你不可!”男人眼中泛出森冷的杀意。 听见她的名字,扶桑胸口一窒,她的身影似乎飘到他的眼前!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丁凌以惊人的速度飞扑向他,扶桑硬生生的接下对方夺命的一掌,身子整个飞了出去! 他霍然一惊,待要运气为时已晚,丁凌再次出手,利剑已自他背后将他的胸腔刺穿! 槿儿! 他全身一震,背后传来的痛楚让他白了脸,喉头一甜,气息一乱,立即呕出大口鲜血! 他感觉到剑是如何插入他体内,血液是如何自他身上流出! “雍正的走狗!”十王爷走过来,看着倒在地上的扶桑,不屑地踩了几脚。 “竟想取我的性命!” 扶桑跪伏在地上,冷冽的脸庞微微一笑,血丝又溢出嘴角。他猛地跃起来,手腕一翻,抄起一旁的剑,直刺向十王爷! 就算他要死,他也不能让行动失败,绝不! “王爷!”丁凌难以置信扶桑还能出手,马上伸手扶住受到重创的十王爷。 遍体鳞伤的他,似乎不在乎背后的剧痛,扫了围堵在他周围的下属一眼,咬着牙痛苦地笑了。 “我做到平日教你们的--就算是死,都要完成任务!” “贝勒爷!”下属惊呼一声,奔向悬崖边的扶桑。 血不停溢出他的嘴角,冷汗沿着额头滑落,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扭曲了。 “槿儿……我终究还是辜负妳了……” 说完,他一个踉跄,跌入山谷之中。 第十章 “槿儿!” 正在喝茶的朱槿,看见简捷气喘如牛地跑进后园,便好奇地站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紧张!” 简捷神色落寞,不知要如何对她说出这个噩耗。近日她好不容易才再展欢颜,比较宽心一点,若知道扶桑的死讯,实在不知道能否承受。 “槿儿,妳老实告诉我,妳有没有半点喜欢上我了?” “啊?”朱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一脸困惑和诧异。 “妳还是爱着扶桑对不对?还在等他回来接妳吗?”那么他根本不能分散她的情绪了?只有扶桑可以左右她的喜怒哀乐的话,那她肯定会崩溃吧? 她霍地绽放出一朵如花的笑容。 “是的,我一直在等他来接我,不管要等多久,我都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他来为止。” 上次和简公子的一席话后,她已经知道扶桑不是讨厌她才将她送来这里,而是因为爱她。她也想清楚了,为了不辜负他的苦心,她会在这里乖乖等他的,她柑信只要情况许可,他会回来接她的。 “假如他不会来接妳,永远都不会呢?”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心一悸。 简捷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要将事实告诉她。 “槿儿,妳听好接下来我说的话,也要答应我,千万不要激动!” “究竟是什么事?”她脸色一白。 “难道是扶桑出事了?” 他点头,伤痛地道: “他奉皇上之命,到喀尔喀执行任务,可是不幸遭敌方重伤,掉下悬崖了!” 朱槿眼睛蓦地瞪大,手里端的热茶因为手软滑落地面,响起一声清脆碎响! “你是说……他死了?”她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是的,他们在崖底及河边找了两天两夜,都找不到他的尸体,相信已……”见到她那张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简捷揪紧了心,红了眼眶,话已哽咽。 不知道打哪来的力气,朱槿猛地将拉住自己的婢女一把推开,拉住简捷的衣袖摇晃。 “你骗我!你骗我!扶桑的武功那么厉害,岂能被人轻易所伤?他有很多手下的,不是吗?他们怎会由得他被杀而不帮他?你以为我会相信你那些可笑的谎言吗?” 她的发髻摇得乱了,脸上的妆也哭得糊了,渐渐无力的身子如月兑线木偶般,简直像个疯婆子一样。 简捷伸手扶住看来随时都会倒地的她,胸膛剧烈地起伏。 “我没有骗妳,这等大事我又怎会拿来开玩笑呢?扶桑真的死了!” 当他从济傎口中知道这个消息时,也是激动地不愿相信,但那只是逃避现实而已,扶桑的一去不返,无论如何已经是事实,他们必须相信。 听见简捷再三证实,她的心就像被五马分尸,向四面八方撕扯着! 扶桑死了!扶桑真的死了! 他就如她的神只一样,照亮她的一切,是她生存的动力,他怎么可以死呢?他死了,她还能活下去吗? 不,不要丢下她一个人,扶桑! 陡地,她眼前一黑,在婢女及简捷面前,当场昏厥过去! “她现在的情况如何?”简捷站在朱槿的床边,忧心仲忡地问。她是扶桑交付给他的人,可不能有事,否则他就愧对好友了! “夫人她受刺激过度,加上身子骨本来就不健壮,所以很容易胸闷,昏晕过去。”大夫慢慢说道。 “那可以治好的吗?要什么药材?” “简爷请放心,只要让老夫开几帖宁神药让夫人服用、应该几天时间就能恢复过来,不过接下来别再让她受到刺激了。” 让大夫诊脉、开好药方后,简捷不再多问,请人送走大夫后,马上要人出去抓药。 扶桑才刚刚过世,且搜寻尸首未果;但从济傎处得知,皇上三天后会以“护驾有功”为名,在朝中追封“英勇殉职”的扶桑为康郡王爷,平反当年康郡王府的冤情,并用大礼厚葬他。 这边厢,槿儿一收到扶桑死讯后又病倒了,这情况真使他头大! 他步出花园,仰天长叹。 抹桑你真狠心,竟然就这样一去不返,留下一个爱你至深的女人,为你伤心流泪! 相爱的他们,难道以为弄得天人永隔,才可以切开彼此的牵绊吗? 不,绝不,如果是那么容易,那老天何必要他们这样痛苦! 朱槿昏迷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下午时候清醒过来。 她张开沉重的眼皮,望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脑子突然觉得好乱,好象刚打过一场仗般混乱不已! “扶桑……” “夫人,妳醒了?我马上叫老爷来看妳!”服侍她的婢女惊喜地叫。 “别叫我夫人!我不是简夫人!”她首次如此喊叫,现在心中对这个称谓充满恐惧,好象将她和扶桑越拉越远! “简公子说扶桑死了,是真的吗?” 现在服侍她的婢女都是新买进府的,所以不知道她和扶桑的事,只知道他是简捷的好友。 “贝勒爷的确过世了,老爷刚才从贝勒爷的丧礼回来……” 她一听,差点再次昏厥,婢女见状马上扶稳她。她二话不说,穿鞋着衣,冲出寝室。 她的动作已惊动了四周的仆役,有几个已机灵地去通知简捷。 简捷一到,马上被这个消瘦、憔悴得不成人样的女子吓了一跳!槿儿这些天不是一直躺在床上休息吗?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走上前去拉住朱槿,扶正她的身子,但她早已失了颜色的唇瓣、脸上滴滴的泪痕却再次震动了他! “槿儿,妳身子还未好,应该在房中休息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已葬了扶桑?为什么连他的丧礼,我也不能去?”朱槿牢牢拉住他的手不放,拚命地吶喊。 “咱们是怕妳伤心……” “我要见他!我要去陪他!他最后一程我不在他身边,他一定会更恨我的!”她哭得嗓子都哑了,令听的人也痛人心扉。 “但是……” “我求你让我去,算我求你,带我去他的身边!”她跪在地上,不停向简捷请求。 禁不起她的哀求,简捷不忍心,于是驱马出府,带着朱槿来到扶桑新造的坟墓前。 除了必须要守墓七天的两个兵卒外,这里没有别人。 朱槿站在扶桑的墓前,心中一片黑暗。她仔细地察看着那块石碑,彷佛透过它就可以看到扶桑一样! 她的热泪突然涌上眼眶,像发了疯般一边号啕大哭,一边向墓碑走近。 “扶桑……”她紧拥着他的墓碑,将脸贴在冰冷的石头上,泪水蜿蜒流过碑上的名字。 “扶桑,我来了,我来看你了!”她的身体如同有千斤重,使她无法动弹,眼眶更因极度激动与绝望而红得像流出血一样。 “你怎可以一声不响就离开我呢?你是不是还在生槿儿的气?” “他一直都很爱妳,相信到最后一刻,他仍是深爱着妳的。”简捷是如此笃信着,亦好言安慰她。 “我是个克死自己爹娘的女人……百花楼的崔嬷嬷是这样说的。”她呆滞地依靠着墓碑,喃喃地低语。 “肯定是我不好,是我克死了扶桑,是我害他的!” “那和妳无关!只是任务出意外罢了!妳千万不要这么想!” 她任由豆大的泪滴抽干体内的水份,整个人几乎崩溃,突然失去自制地嘶吼:“扶桑,你不能拋弃我!要走的话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她拥住冰冷的墓碑,不住地发泄心中的悲伤。守墓的两个兵卒和简捷在一旁看着此情此境,都不禁流下男儿泪。 起风了,简捷望着新墓,伤感地回忆着。 “少年时,我和扶桑曾读过一本书,提及南末词人姜夔死时,他的红颜知己小红在他坟前哭得花儿凋零。那时候,扶桑完全不信有人会为另一个人哭得这样断肠,但现在,不就应验在他身上了吗?” 扶桑花一旦枯萎,如同一体的朱槿花亦随之凋零! 满身是血的男子躺在地上,四周除了风声,便安静得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额上一阵清凉,涨热的痛感略略减轻。沉睡的神智差不多回复,只是身子仍然倦怠,眼皮重得打不开。 梦中,他多次重回被刺的现场,他看到丁凌如何将刀插入自己体内、抽动和拔出的剎那。然后,他又看见槿儿,她一直在笑着呼唤他,好象要他回到她身边陪她似的…… 身中致命的一剑,再被人打了好几掌,他已经奄奄一息,恐怕再没有机会活着回去见她,甚至连对她解释他为何这样无情的机会都没有了! 原来以为能潇洒离开,却终究骗不了自己,他就是割舍不下槿儿,依旧牵挂着她。 青年俯身探了探扶桑的鼻息,虽然微弱得几乎被忽略,可是的确还有气息! “师父,他还活着!”青年向同行的老人说。 打着油伞的老人连忙赶过来,探视过后,震惊的睁大眼。 “他真的仍活着,可是如果不救他,他应该很快就会撑不下去吧?” 他还有救?他可以……活着回去见槿儿? 徘徊于生死之间,一切顾虑、考量都变得微不足道,只能遵循内心深处的渴望往前。这一刻,什么报仇雪恨、血滴子、丁凌,甚至皇上,对他来说都不足挂齿,只有槿儿,可以支撑他继续这口气,使他生存下来。 “救……我……”扶桑使尽全身之力,气若游丝地向来人呼救着。他一定要活下去,要再见到他心爱的女人! 他的声音轻得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只是一阵风从耳边轻轻拂过,但仍被站立的两人听见了。 “既然他是要活下去,淮,你就看看如何帮他吧!”老人看向自己视如亲儿的徒弟。 名叫方淮的男子思量片刻后,坐地盘腿,扶起重伤的扶桑,运起内力将真气由掌心输入他的体内。 倏忽,扶桑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但马上有一股温热之气在全身经脉运转,将他从冰冷的痛楚中稍微拉出来。 “我先保住你的真气,为你续命,至于身上的伤就慢慢治疗吧!”方淮发现他已清醒,便在他身后轻轻地解释道。 “谢谢……”扶桑嘴里喃喃的发出呓语,意志开始溃散,缓缓合上了双眼,再度陷入昏迷当中。 日落西下,披麻戴孝的朱槿,泪痕未干的跪在扶桑坟前一边烧着冥纸,一边哼着他最喜欢的小调。 她为他守丧足足半年了,每天早晨她都会准备好香烛冥纸和一些酒菜,独自来到这里陪伴着他,直到傍晚。即使是简捷也阻止不了她的坚持,只好让她每天来。 她轻抬眸子,望着墓碑。良久,她突然笑了,这是这些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 守丧期已满,今天,她终于可以从失去他的痛苦中解月兑了! 她早有跟他去的念头,只是她要为他烧香念经,要一直为他祈福,他才可以在地府过得好一点…… 她的命是他救的,该是她将这条命还给他的时候了,哪怕他已经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她也要跟着他到黄泉去,永远陪着他! “听他们说,你被人刺中这里,那么我也要感受这是什么滋味才行。”她笑着拿起准备好的匕首,慢慢捅进自己的胸口。 “扶桑,我要来找你了,你要来接我啊!” 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近她,并出手从后打昏了她! 简捷既心痛,又不谅解地望着昏迷中的女人。没料到扶桑已走了半年,槿儿仍有想死的念头!幸好今天她的婢女察觉她的异样,马上向他禀报,他才能赶来阻止她轻生,否则他实在对不起扶桑在天之灵了! 可是有这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她已执意如此,他又有多少次机会可以阻止得了?老天爷,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消除她这个执念呢?快告诉他吧! 一个远从边疆而来的男人,甫回到北京城,就迫不及待的策马往简府去,想尽快和他思念至深的女人见面。 他要告诉她,他尚在人间!而支撑他从鬼门关回来的,就是朱槿--他一直深爱的女人!他要她,今生今世绝不再和她分开了! 来到简府已是入夜时分,他不想花时间在正门等候通报,便使轻功跃过后花园的围墙,直接来到她的房间。 “你是谁?”一个准备送药进去的丫鬟看见突然闯入的他,便吓得高声呼叫:“来人啊,有刺客!快来抓刺客!” “我不是刺客,我来找你们夫人!”扶桑咬牙切齿地低吼。 “咱们没有夫人……” 这时,房门突然打开,出来的人正是简捷!他听见有人呼叫有刺客,便出来看个究竟,但万万没料到,自己会看见那不可能再出现的男人! “扶桑!” “简捷,我要见槿儿!”见到好友,他也来不及叙旧,直接问她身在何处! “她就在里面躺着。”简捷引他进来。 他进门的动作之快,宛如闪电一样,但一见朱槿面容惨白,虚弱地躺在床上昏睡时,他如遭雷击! “她……怎么回事?为什么她……”如此了无生气,彷佛面临生命的尽头?她在这里不是过着安逸的生活吗?怎么变成这样? “她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你!”简捷有点生气地道,但扶桑活着,叫他要怨也怨不下去。 趁扶桑坐在病床旁,紧握朱槿的手,静静看着她时,简捷便慢慢告诉他这半年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告诉扶桑,她早已搬回贝勒府住,而且每天寸步不离地陪伴着他的“坟墓”,也告诉他,她曾为他轻生!如果不是他早一步阻止,恐怕就要眼睁睁看着她殉情而死! 扶桑发热的眼中滚落湿意,内疚自己终究让他这一生最爱的女人受折磨了! “妳这笨女人,为什么要做这些蠢事?” 一声熟悉的咆哮,使原来睡着的朱槿惊醒,缓缓张开眼睛! 有一剎那,她以为自己因思念太深而产生错觉,但下一秒男人忽地俯下头,浓烈又深情地吻住她,她就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感受他令人窒息的拥抱! 她满脸惊愕的仔细打量男人,慢慢露出喜色,却难以置信地傻呼呼问: “扶桑!你是扶桑吗?这是我的幻觉吗?” 他紧紧抱住她,瞬也不瞬地看着她悲伤的小脸,粗嗄地说:“我还活着,我没有死,这不是妳的幻觉!” 简捷识相地退出房间,面露欣喜,亦松了一口气。现在他要思考的是,他该向谁报这个喜讯呢? 房内的朱槿模着他的脸庞,痴痴的呢喃:“扶桑?”眼睛深探人他的灵魂,知道的确是他后,她惊喜得紧紧抱住他! “扶桑,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他的眼离不开她,还用浓浓的鼻音咕哝。 “我不想死、不能死!我还要留着命和妳在一起,一辈子!” 大概是上天垂怜他,他命在旦夕时,竟能在山谷底遇上一对医术精湛的师徒路经,并出手救了他。在他们的木屋里,他的内外伤都受到悉心的治疗,养了半年的伤,才可以动身回京。 “扶桑,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这样以为,还一直想去黄泉陪你……” “千万别伤害自己--”扶桑的嗓音也颤抖了。 “槿儿,妳就在我怀里,我能拥有妳了!所以千万别做任何傻事啊!” 他无法再忍受她的离去,否则他会崩溃的!一次的生离死别已经太多,他再也承受不了第二次了! 他迫切、热情的俯下头夺取她的唇,狂热地诉说他的思念。 “槿儿,我的槿儿,我一直爱着妳,一直……”如果不是还记挂着她,说不定他早已撑不过去,到阎王殿报到了。 吓只要你平安没事,任何痛苦我都可以承受!”她在扶桑怀里低泣着。 “以后就由我来替你承担一切吧!” “不,我不会再要妳受苦了!从前我是怕自己的身分连累了妳,又怕自己一旦出事了,就没有人可以照顾妳,所以我才自以为是地将妳托付给别人!”他小心翼翼的捧住了她精致的小脸,认真万分地看着她,承诺说: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不会再丢下妳了,不会把妳送给别人了!今生今世,我再也不让妳离开我身边!” 朱槿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 “我也是,就算你不要我,要赶我走,我也要死命的赖着你,一步都不会离开你身边!” “那妳不可以再作任何傻事!听见了没有?”她自杀的举动吓得他心脏差一点蹦出胸口。 “我以为你走了,我才要跟你去的,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与你在一起。”一想起他总是要出那种亡命的任务,她眉头就拧了起来。 “那你以后也不能再出这种危险的任务,好不好?” 他温柔的目光纠缠着她,微笑着说:“以后都不了,就当这个康郡王爷真的死了吧!” 她困惑,眉头全都挤在一块。 “槿儿,无论我要去哪里,妳都会陪我一道吗?” 她点头。连地府她都可以跟去,还有哪儿是她不能跟他去的? “当一个凡夫俗子的妻子,总比当康郡王爷其中一个妻妾幸福吧?” 她眼睛发亮,已经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她羞赧地垂头,小声地对他说: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在你身边,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她笑眼盈盈,怀着满腔情意道。 “我就是特地来接妳回到我身边的,等妳的身子好了,我们就走吧,好吗?” “好。”她紧紧抱住她最爱的男人,这个上天给她最好的礼物。 尾声 扶桑紧牵着朱槿的小手,带她出了后门,走向系在不远处的马儿。 没有人来送他们,也没有人在此时接近后门。这是一直祝福着他俩的人所安排的,既免去离别的伤感,也避免有人看见扶桑这“已死之人”在此出现。 他抱她上马,紧紧圈住怀中最宝贝的小人儿。 “我们走吧!” “嗯!” 出城门后,骏马在辽阔的旷野中无拘无束的恣意奔驰。 “我们真的可以就这样离开吗?”她转过头,问依旧俊朗的他。 “为什么不?皇上身边还有很多出色的人,不只我一人。”他眷恋地啄吻她的唇,笑着安抚她。 “简公子和郡王爷是你的挚友,你舍得他们吗?”往后他不能再回北京城,也没有了荣华富贵,他又会舍得吗? “咱们男人,不似妳们女人家那么婆婆妈妈!他俩会知道,我死里逃生后,带着我的女人到江南去,会有多快活!他们只有羡慕的份!” “那就等日后,咱们和他们有缘再聚吧!” “是啊,我只有妳一个宝贝,妳才是我要花心思在乎的人,非要好好守护着不可啊!”他再次表明真心。 朱槿点点头,心满意足地依偎在失而复得的胸膛上,望向一望无际的前方。 曾经有一刻,她以为自己的天地都崩塌,此生已再无活着的理由。 可是他回来了,她的天地变得光彩,现在她什么都不想理会,只想和她最心爱的男人,一起踏上人生另一段更长、更幸福的旅程…… 全书完 ※编注:想知道其它贝勒爷的精采爱情故事吗?敬请期待小陶的最新力作! 同系列小说阅读: 京城烟云1:贝勒爷好坏 京城烟云2:贝勒的宠儿 京城烟云4:贝勒的呆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