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好不温柔》 楔子 脚底下,波光粼粼的西湖,应是片瑰丽秀致的景色,可在她眼里竟显得幽黑深邃,越发神秘诡异起来。 “傻孩子,妳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声音像从湖心,又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慈爱中带着哀凄。 “姥姥,是妳吗?是妳在另一个世界等我吗?”她喃喃低语着。 听说人在死前会听到死去亲人的声音,那么,姥姥来了吗?已逝的爹娘可能也在那儿等她了,那好,她也不至于走得太孤单。 眼前摇晃的模糊视线中,西湖平静得就像一面镜子,诱惑着她往前走,身子像被操控般的往前踏了一步又一步,俗世的声音越来越远,幽冥的门为她开启了…… “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做人,做牛做马、做路边的野草都胜过做人。” 对这世间再无眷恋,只带着一腔的悔恨,她闭上双眼,毅然决然的往湖里一跳。 “扑通!”一声,溅起了浪花,波浪荡漾着,瞬间又恢复平静。 今日的西湖没有多少游人,没人注意到一个女子的绝望哀凄,没人注意到一个生命的消逝,没人注意到一个白色的身影直往湖底坠,越坠越深…… 西湖里一艘豪华的船舫上,一名男子正站在船首眺望。 他冷峻的脸上皱紧了眉,今天一大早,一股莫名的不安便侵扰着他,心底彷佛有个声音不断的催促着他:来西湖、来西湖。像是一切问题都可以在西湖得到答案,让他只觉得一阵心悸。 尽避西湖一如往常的宁静,风光明媚,但仍安抚不了他因心悸而恶劣的心情。 “该死的!”单子瑾低咒出声,无形的不安使得他更加烦躁。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珠玉轻击的清脆声响起,一对盈盈大眼正含羞带怯的望着他。“单公子,你看这西湖多美啊!” 女子是他的未婚妻,董家商行的千金小姐,美丽端庄,温柔娴淑。 单家布坊和董家商行合作,有助于单家把丝绸布匹销往南洋,这是彼此都乐见的一件事,而这桩婚事也是单子瑾亲口允的,但是,此时此刻,她的温柔却无益于纾解他的烦躁。 “是很美。”他心不在焉的回道。突地,水中的一抹白色影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只见那白影在水中飘荡着,忽隐忽现。 “啊!有一条白色的大鱼。”董家小姐惊呼。 大鱼? 不,不对,那是一个人! “扑通!”一声,单子瑾想也不想的就往湖里跳。 “啊!有人溺水了。” “快,快救大少爷。”船上响起了惊呼声。 阳光照耀下的湖里,也显得明亮异常,从折射的光中,他清楚的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她的衣裙和长发随着水波飘流,显得妖异而绝美。 他迅速的游到她身边,紧抓住她往上游,即使衣料吸了水,她仍是轻盈得让人心惊,彷佛没有生命的重量,两人刚冒出水面,船工马上把他们拉上船去。 溺水的白衣女子被平放在甲板上,白衣、黑发衬得她的肤色白皙得近乎半透明,她精致的五官美丽秀雅,却也单薄脆弱得让人怜惜。 单子瑾伸手探向她的鼻间,感觉一片死寂,她死了! “该死的!”一股怒气倏地往上冒,她这么年轻,不该就这么死了。 “单公子……”董小姐微颤着唇,被这幕情景吓到了。 “醒来,快点醒来!”单子瑾拍着白衣女子的脸,触手的冰冷让他心惊。 “少爷,她没救了。”有多年经验的船工不忍道。 单子瑾不放弃的将双手压在她的胸口上,有节奏的挤压着,过了好一会儿,她仍是安安静静的,周围的喧嚣再也无法惊动她了。 “妳不能死,快醒过来。” “大、大少爷,没有用了,她已经死了。” “胡说!”他仍不死心的抢救着女子的性命,随着时间的过去,可怕的死寂笼罩着船上。 突然── “咳!”从她嘴里吐出一大口水。 “她活过来了!”船上几个船工都不可思议的欢呼着。 女子吐了一口又一口的水。 罢刚她彷佛走在一个黑暗潮湿的空间里,空空荡荡的没有边境,她恍恍惚惚的走着,直到一个声音传来,她听不清楚他在讲什么,但她停下了脚步,往发声处望去,那里有着些微的光亮。 “傻孩子,走吧!这里不是妳该来的地方。” 姥姥? 接着被从后面重重的一推,她就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对黝黑发亮的眼睛。 她慢慢地起身,看见眼前的男人一身湿淋淋的,旁边还有几个船工,和一个美丽娇贵的小姐……原来,她是在一艘画舫上。 是他救了她吧?!原来她没有死,她还有呼吸,还能感到风吹在身上的舒畅感,霎时,她百感交集。 “咳!咳!咳!”又是一阵猛咳,将肺中剩余的水都吐干净了。 “这位姑娘,妳不小心落水了吗?要不要我们去帮妳找家人来?”董家小姐打量她说道。 不小心落水?白衣女子笑不出来,心头泛出苦味。 “不用了,谢谢你们的搭救,我一时……失足落水了。”喉咙发出瘖痖的声音。 “是吗?”同样一身湿漉漉的男人挑起了眉,声音有着淡淡的讥讽。 他不相信!他的眉毛、他的眼睛,在在说明了他不相信她的话,他知道她其实是轻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先让这姑娘换上干净的衣服吧!”董家小姐让贴身丫鬟扶起她,走到画舫里,递给她一件干净的衣裳。 这是天蛾丝啊!久违的柔软触感。女子模着衣料,不禁叹息,这衣服即使典当,也能供给她三、四个月的生活所需啊! 罢刚,她确实死过一次,走过冥界的阴冷潮湿,在西湖炙热阳光的照耀下,那段经历似乎显得梦幻而不真实。既已死过一次,她也没有再死一次的念头了,一股新生的力量在她心里重生。 以前的她已死,埋在西湖底了,现在的她已是新生,有新的生命、新的开始、新的未来。 换上干净的衣服,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船靠岸,风吹得她衣袂飘飘,整个人就像随风轻舞的芙蓉花瓣,轻柔而婉约。 她是三月西湖里最美的一幅景致,扬柳随风轻拂,游人笑语晏晏,而她娉娉袅袅的身影缓缓的消失在人群里,只剩一抹淡淡的白,像一层薄雾,在空气中散逸了。 一对视线仍若有所思的追着她。是怎样的痛苦让她不想活了?在水底的她没有一般溺水者的僵硬恐惧,她安静而不挣扎,脸孔安详苍白,就像在水里睡着了。 当她张开眼看他时,一对剪水秋瞳流露出惊慌失措,就像个迷路的孩子,而在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时,她眼里的悲伤浓得就像要渗出来。慢慢的,她稳定下来,没有那种令人窒息似的痛苦,一抹光彩重新回到眼里。 这一幕,是他失去光明前,所看到最难忘的一幕。 第一章 “大少爷,这是何家今年新出品的红云绸。”李管事小心翼翼的将红云绸递到单子瑾的手上。“这何家的绸在外表上和我们单家的很相似,但只卖一半的价钱,现在已经有一些顾客向他们订货了。” 放眼整个临安,如今勉勉强强能称之为对手的就是何家了,近一年来,何家不仅压低价格,更大量仿制单家的丝绸,抢走单家不少的生意。 单子瑾模索着手上的绸布,他虽然看不见,但并不影响他独到的判断,和天生对绸布的敏感度。 他皱着眉,手中的触感让他起了疑。“这红云绸和朱锦绸很相似。” 李掌柜面色沉重道:“是很相似,乍看之下几乎分辨不出来,但红云绸的价钱只有我们的一半,而这半年来何家出了几种布都和我们一样,确实事有蹊跷。” 单子瑾低声吩咐贴身丫鬟山杏。“妳到后头去把朱锦绸拿来给我。” “是,大少爷。”山杏应道,稚气的脸上写满苦恼。 她转身走进里头,看着眼前满桌满柜的各式绸布,不禁犹豫了。 朱锦绸……哪个是朱锦绸呀?记得张总管教过她,但是,到底是缎比较光滑,还是绸比较光滑?是缎比较轻,还是绸比较轻?她看看这又看看那,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但又不敢走出去问少爷。 老天爷啊!到底是哪个?她焦急的直打转。 “朱色光滑素面料,就是没有花色的那一种。”光听这丫头东模西模的,就知道她又搞不清楚了。单子瑾皱着眉,压下不耐。 大少爷不高兴了!山杏惊惶的看看桌上,筛选饼后还有四种,唔……就是这一匹了吧?她硬着头皮搬出其中一匹,走出来递给大少爷。 一接触到布料,单子瑾便拧着眉说:“我要的是朱锦绸,妳拿的是斜针缎,妳连绸和缎都分不清楚!” “少、少爷。”山杏吓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抽抽噎噎的泣不成声。 “哭什么!我听了就心烦。”府里怎么净是些胆小如鼠的丫头。 山杏哭得更大声了,抽泣声不断。大少爷是不是不要她了?怎么办?家里的爹娘和弟妹都靠她呀! 她的哭声彻底挑起了单子瑾的怒气。“笨手笨脚的,给我滚出去!” 随着杯子摔破的声音,一声怒吼从屋里传出,伴随着山杏的哭声。 “唉!又一个惹少爷生气的人了。” “又要重新找个伺候少爷的丫头了。” 盎甲一方的单子瑾,坏脾气和他的富有一样闻名。自从他半年前失明后,就变得暴躁易怒,府里不时传来他的咆哮,吓得一群仆役丫鬟心惊胆跳。 此起彼落的惊呼声充斥在庭院里,五、六个丫头吱吱喳喳的说着。 “大少爷动不动就发脾气,谁去伺候他谁倒霉。” “是呀!这半年里都不知道换过几个人服侍他了。” 在下人们的眼里,主子几乎跟个怪物没两样了,众人表面上一副没事样,但私底下却是议论个没完。 “他看不到,脾气自然不好了。”一道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 丫头们不约而同的看向一个新来的丫头──木蓝,她有种清灵的气质,和其它丫头明显不同,使得她在这群丫头中显得突兀。 “以前大少爷不是这样,现在不管怎么伺候他,他总是会发脾气。”秀荷仍是皱着一张小脸。 “以前大少爷温文儒雅,待人也好,现在的大少爷好难伺候!” “还是二少爷好,总是笑嘻嘻的……” 在这些丫头们的眼里,二少爷的亲切好相处,比大少爷的阴沉暴躁好太多了。 “妳们在吵什么?!有时间在这里嚼舌根,还不如去干活!”张总管板着一张脸斥喝着。 丫头们低着头纷纷跑开了。 “木蓝,妳跟我来。”张总管吩咐道,一听到吟春园里又传来大少爷的怒吼声,和摔碎杯子的声音,他心里也跟着一沉,只能叹口气,找个丫头进去打扫了。 “是。”木蓝低垂眼睑,轻应一声,表情沉静。 “唉……要我从哪再找个贴身丫头给大少爷呀!”张总管愁得都快把头发揪光,山杏在大少爷身边才待三天,就不知道惹火大少爷几次,本来看她手脚还挺俐落的,现在看来,她是伺候不了大少爷了,其它丫头对此更是避之如蛇蝎,只能在新来的丫头里挑了。 这木蓝安静聪慧,懂分寸又伶俐,看来……她还算是个好人选。 张总管领着木蓝进了吟春园,一踏进主屋,映入眼帘的就是单子瑾坐在椅子上,脸上酝酿着风暴,山杏则坐倒在地上大哭着。 “大少爷!”张总管冒出一身冷汗。完了,大少爷一向讨厌女人哭的。 “让她出去!”单子瑾挥了挥手。“连朱锦绸和斜针缎都分不清楚的人,还让她在我身边干什么!” “是是是。”张总管忙陪着笑。 木蓝静静的站着,心莫名的揪紧,眼前这男人深沉黝黑的眼里湛亮有神,会是个瞎子吗? 他有对英挺浓黑的眉、挺直的鼻梁,一张薄唇紧抿着,皱起的眉诉说着他的主人有着不好的脾气,刚正的脸庞此刻布满阴霾,予人一种阴鸷的感觉。 这就是扬名天下的单子瑾吗? 在丝绸发达的宋代,以江南临安城一带为丝绸的发展重地,而单家的丝绸本就闻名天下,单家历代享有的盛名在单子瑾的手上更加发扬光大。 他引进苗族一带特有的染织法,改进纺织的技术,再加上他独到的眼光,使单家的丝织品每每被指定为进贡、和番必备的贡品,不只西域各国,连海外的国度都耳闻单家布。 唉~~木蓝无声的叹息了,心中升起一种复杂怆然的情绪,这样的一个男人居然是个瞎子。这么喜爱布料的一个人,却再也看不到针线织出美丽的花样,再也无法体会水云绸在阳光下反射出不同的颜色,再也…… 单子瑾皱着眉,有人跟着张总管进来了,是个丫头吗?他敏锐的感觉到有个视线在观察他,那是种陌生的气息,带着一股花香,那馨香若有似无的钻进他的鼻间,淡淡的,独特而优雅。 她在看他这个瞎子吗?他冷哼一声,脸上更阴沉几分。 “妳还呆在这里干嘛?还不快下去!”张总管焦急的催促山杏。 木蓝在心中叹息,眼见那男人的眉头越攒越深,耐性正逐渐消失中,而山杏却哭得快断肠了,她若像个可怜的小妹妹,单子瑾就是欺压她的恶主了。 木蓝走到山杏的身边,拿起手绢擦着她脸上的泪。 “呜呜……”山杏仍一径的哭着。“少爷……少爷不要我了。” 那意味着她得回家,这样一来,弟弟没钱念书,年迈的双亲也没钱治病,家里就要断炊了。 “少爷……”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单子瑾拧着眉。原来这就是她的声音,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少爷,山杏是无心的,请您原谅她吧!” 她的声音清婉如风,不疾不徐的掠过,那种模糊的熟悉感又不确定了起来。 “妳是谁?”他虽然没看到人,但能感觉到她观察的视线,还有一声细微的叹息,顿时,胸中的火气又往上扬。 “奴婢是刚来的木蓝。”她福个身,即使知道他根本看不到她。 “木蓝?”他皱眉。“妳叫木蓝?” 木蓝是染衣服时常用的一种植物,单子瑾自然觉得好奇。 “是,奴婢姓木名蓝,家里以养蚕织衣为生,所以我取名为木蓝。” 见大少爷的眉头又攒了起来,张总管连忙说:“这丫头刚来一个月,什么事都不懂,请少爷别见怪。” 单子瑾对木蓝冷哼一声。“妳以为妳是谁,竟敢为另一个丫头求情!” “奴婢不敢,只知道少爷明理,不会为难一个丫头。” “我明理?哈!妳说说我怎么明理了?”单子瑾自嘲道。 难过的情绪掠过木蓝的心头,这就是单子瑾吗?她在西湖遇到的那个男人有双温暖的眼睛,可现在的他,不但眼睛瞎了,还这么暴躁易怒,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朱锦绸和斜针缎原本就难以分辨,山杏会拿错也是情有可原的。”木蓝毫不畏惧地道。 山杏投来感激的一瞥,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哭肿的眼睛看来可怜兮兮的。 “是吗?那妳说说看,朱锦绸和斜针缎哪里一样了?” 木蓝抿着唇,看见张总管紧张得额上直冒冷汗,不断的向她使眼色,要她别多话。 “让她说。”单子瑾面向张总管喝道,吓得张总管直打哆嗦,纳闷大少爷都瞎了,怎么会看得到? 单子瑾再转向木蓝,冷哼一声。“要妳说话时,妳倒成了哑巴了,那妳就别多话替别人求情。” 他话里的挑衅让木蓝忍不住开口了。“朱锦绸和斜针缎皆为朱色,朱锦绸共有三色,其中一色和斜针缎极为相似;而斜针缎是缎却似绸,触感轻滑且软,两者唯一的差别就是在阳光下的色泽,一个明亮,一个暗沉。” 整个厅堂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下都听得到,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屏息看着大少爷的反应。 单子瑾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那妳说说朱锦绸有哪三色。” 木蓝眼睑下垂,沉默一阵后道:“大少爷,木蓝不知。” 单子瑾扯了一下嘴角,面容显得有些狰狞。“既然不知道,还敢为别人强出头!让山杏在日落前把布房的布都拿出去晒了。” 晒布是一件大事,每次晒布都得动员数名长工才能搬运的完,单子瑾这么说分明就是刁难。 “大少爷。”木蓝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请你罚木蓝,不要迁怒别人。” “哦?”他拉长了尾音,浓黑的眉一扬。“我是在迁怒吗?” “木蓝惹怒了少爷,自然该是我受罚。”她不软不硬的回了话。 单子瑾扬起了眉,几乎要赞赏她的勇气了,她的话听来恭谦,却句句夹枪带棍的,反讽了他的无理。 他扯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笑意的笑容。“好刁的一张嘴,只要妳答得出来,我就不罚妳们。” “少爷,奴婢愚昧,奴婢不知。”她仍是一派温和,没有被他的怒气吓到。 “哼!口是心非。”明明有话却不说! 单子瑾冷笑一声,令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陆陆续续走了出去,连那股花香也消失了。 厅里一片寂静,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不论他走到哪里,还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前是一片永无止境的黑暗。 懊死的!为什么看不到?! 他狂怒的翻倒桌子,桌上的茶杯、花瓶应声破碎,这安静的世界终于多了一些声音。 即使看不到,他也能想象满地的狼藉。 他颓然的坐下,粗重的喘息慢慢的缓和下来。 眼前仍是一片黑,沉默的黑暗世界里,只有他一人。 第二章 自上次木蓝在大少爷面前为山杏说话后,山杏就对木蓝抱持着感激之意,打从心里喜欢这个温柔的姑娘,连听她说话都觉得舒服。 “木蓝,我帮妳提。”山杏主动过来帮木蓝提一桶水。 “谢谢。”木蓝感激的微笑。 好累啊!进单家当丫头的这一个多月来,她每天总在天未亮时就起床,做着各式各样的杂活;一到晚上,她累得沾床就睡,总觉得还没睡够,天就又亮了。 青葱玉指在短短的时间内就长了新茧,腰肢弯得都快挺不起来了,而她也慢慢的习惯现在的日子了,日复一日的劳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 每天一大清早,她得为庭院里的花浇水,开得缤纷灿烂的月季、玫瑰、牡丹、桃花、杏花将庭院妆点得美丽极了。 头顶的阳光越见炽热,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洒着水。 “啊!” 眼下多出一双男人的鞋,她这才发现自己把水泼到那双洁白的靴子上了。 视线往上移,迎上一对温暖好看的眸子,眸子的主人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男人的眉眼和单子瑾有些神似,不同的是,单子瑾冷峻难以亲近,而眼前这位公子则是一脸的亲切,让人有如沐春风的舒服感觉。 “对、对不起,二少爷。” 单子敬扬起眉,打量她一身丫鬟所穿的绿色棉服。“妳是新来的丫头?” “是,奴婢叫木蓝。” “木蓝?做染料的木蓝?”两兄弟听见她名字的反应倒是很一致。 “是。” 他扬起眉笑了,兄弟俩都有一对灵活的眉眼。“看妳的样子不像丫头,倒像个千金小姐。” 木蓝垂下眼睫,姿态不卑不亢不愠不火的,就像挺立水中的芙蓉,娉婷出众。“二少爷高抬了,木蓝家里世代养桑,乃是乡野人家。” 单子敬不置一词,只是微微一笑,让人倍感舒服,但木蓝知道,他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话。 “二少爷,奴婢先告退了。”木蓝福身,转身走了。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背影,招来张总管。 “那个叫木蓝的丫头来多久了?” “还不到一个月。”张总管咽了咽口水,苦着一张脸。“二少爷,她该不会也惹你生气了吧?” “也惹我生气?她还惹谁生气了?”单子敬倒觉得好奇。 张总管一五一十的说出昨天发生的事,越讲越苦恼。“真想不到,她居然会那样子顶嘴。” 单子敬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好啊!妙,真妙。” 呃,大少爷瞎了,整个人变得怪里怪气的,怎么连二少爷也变得疯疯癫癫的?那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老爷和夫人啊! 总管真是难为啊! “你调木蓝去服侍大少爷。” 张总管愣了愣,纳闷二少爷突如其来的话,不禁想起昨天木蓝顶撞大少爷的时候,大少爷气得脸色发青的样子。 “这……大少爷会不高兴吧!”他没胆子再惹主子生气。 单子敬笑了,笑得诡异而狡猾,笑得让他不寒而栗,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里,硬是打了个冷颤。“没关系,我没打算让他高兴。” “呃,二少爷?” “你照做就是了,怎么这么多话?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的。”单子敬敲了他的脑袋一记。 看着二少爷潇洒的离去,留下张总管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他是参不透什么玄机啦!但主子的话可不能不听。 他找到了在另一处庭院里浇花的木蓝。 “木蓝,妳先别忙了。”张总管唤她。 “是,张总管。”她放下手中的木桶。 “妳来府里也有一个月了吧?” “是。”木蓝疑惑的看着他,张总管今天似乎有些奇怪? “从今天──不,从现在开始,妳就去伺候大少爷吧!”张总管清清喉咙说。 “伺候大少爷?”木蓝瞠大了眼。 “对,大少爷脾气不太好,妳凡事放机伶点。”张总管交代道。“总之,妳要是讨大少爷欢心,伺候大少爷要比干这些粗活轻松多了。” 木蓝轻蹙眉,细致的脸上写着苦恼,但也只能乖乖听命。“是,木蓝知道。” 张总管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听山杏的苦苦哀求了,他还来不及咧开一个得意的笑,就突地想到大少爷不知是否接受这样的安排? 唉~~总管难为哪!头痛之余,他已带着木蓝走过小桥回廊,到了吟春园,眼看主屋的厅堂就在前方。 单子瑾正端坐着与分行的几个负责人说话,一听到有人走来,单子瑾立即精准的将视线投过去。 看着大少爷紧拢的眉,张总管心里打个突,呃……大少爷的心情看来不大好,事实上,大少爷的心情很少好过,差别只有非常不好和很不好。 张总管硬着头皮道:“大少爷,我把山杏调走了,今天换个丫头来伺候你。” “嗯。”他漫应一声,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呃,大少爷,是、是那个新来的丫头木蓝。”总管小心翼翼的加了一句。 “我知道。”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大少爷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压下心中的疑云,张总管松了一大口气,终于暂时放下一件麻烦事了。他欢天喜地的退了下去。 单子瑾准确的面对木蓝的方向,低声吩咐着,“替两位管事沏茶。” “是。”她盈盈福身应道。 他继续和管事们谈着各分行的情形,一边听着她在厅里活动发出的细微声响,知道此时的她就站在他身后,馨香的气息彷佛触手可及。 “李管事,上次你说何家仿制我们的布料……”单子瑾将话题导入正题。 他每日早上都会听听各分行管事的报告,现在的他除非必要,甚少出门,而单家二少爷则负责外出洽谈生意。如今单子瑾最关心的是蚕房、绣房、染坊的状况。 一整个上午,他分别和各分行的管事商谈,并交代了一些事。 避事们刚走,单子瑾举手揉了揉眼窝,自从失明之后,他脑子里偶尔会有一阵阵像针扎似的疼,眼窝处总觉得酸疼疲倦。 他习惯性的在桌子右前方模索着茶杯,但桌上空无一物。“去沏一杯茶来。” “是。”木蓝应了声。“大少爷想喝什么茶?” “没人告诉妳吗?我都喝碧螺春。” 她的唇蠕动了下,随即转身去沏一杯茶,搁在他面前的桌上。 “大少爷,茶沏好了。” 此时,她静静的站在他的身侧,她身上的味道总让他有些心不在焉,若不是昨天见识了她的伶牙俐齿,他几乎会被她此刻的安静蒙骗过去。 他端起茶,感觉她的视线正投在自己身上,那道温和的目光里揉着复杂的情绪,当下,他脸色一沉。“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她连忙否认。“没有。” “哼!我知道妳们私下都在谈论我,说我是一个瞎了的怪物!现在收起妳的怜悯,我不需要!”他犀利的数落着。 木蓝倒退一步,被他锐利的话语吓到。“奴婢没有这么想。” “是吗?我虽然瞎了,但可以感觉到妳同情的目光。睁大妳的眼,妳的主子可不好伺候!” 原来这就是没有丫头伺候得了他的原因,原来这就是他“闻名”的坏脾气。木蓝再一次体验到了。 “大少爷既说自己难伺候,木蓝又笨,怎么伺候得好大少爷?为了不惹大少爷生气,大少爷还是重新找个人吧!” “呵!妳以为我会这么轻易的就放过妳吗?我偏要留下妳,看看妳这丫头到底是愚笨还是聪明!”他倏地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一点都不像瞎子的眼睛。 木蓝咬着牙,压下心头翻腾的怒意,才刚开始而已,这是不是意味着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了? 单子瑾站起身,颀长的身子让她瞬间显得娇小,他漫步走到门口,她只得赶紧跟在他身后。 一走出门口,他的手伸出来,木蓝愕然看着他,只见他额上的青筋跳动了下,大手作势向前模索了一下,她才恍然大悟的赶紧抓着他的手臂,引导着他往前走。 此时,扶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他男性的力量,木蓝更加觉得自己的娇小瘦弱。 才第一天,虽然刚开始并不乐观,但接下来的时间,木蓝称职的扮演着贴身丫头的角色,安静、不多话,大少爷要的是个听话伶俐的丫头,而不是多嘴的奴才。 她懂,所以她不多话。 天亮了? 自从失明之后,单子瑾的感觉就越来越敏锐了,尤其是听觉和嗅觉,而这弥补了他眼盲的缺陷,但不管感觉再怎么灵敏,也是无法取代眼睛的。 天亮了吗?空气中有股清晨特有的清新味道,他眨了眨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半年了,他由最初的无法接受,到现在的习惯,习惯这没有色彩的世界。 他模索着慢慢起身,将右手边的衣服披上,那是木蓝在他就寝前为他准备好的,他试着穿上外衣。 木蓝……想到那个奇特的丫头,不,她一点都没有丫头的气质,昨天一整天,她就静静的待在他身边,以一个贴身丫头而言,她还不够熟练,但她很快的就熟知他全部的需要。她有种让他激赏的冷静,还有让他有些困扰的熟悉感。 回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轻巧得像它的主人一样,自然而优雅,不慌不忙,像在林间散步似的悠闲,脚步声到他的门口前停住了,犹豫了下,然后轻敲房门。 “大少爷,你醒了吗?” “进来吧!” 门应声被推开,带来了一股和缓微风,他倾听着她好听的女性嗓音。 木蓝走到他面前,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的为他理好衣襟。 他闻着近在鼻间的花香,还有她温暖独特的女性气息,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春天的味道。 “桃花开得好吗?” “开得好极了,我摘了些,可以拿来沏茶喝。”即使很惊讶他何以知道她刚从桃花欉走来,但她也没有表现出来。 “大少爷,再加一件外衣吧!清晨有些冷。”一边说,一边为他套上一件薄外衣。 模索着衣服的纹路,他的心情变得恶劣。“我衣服穿反了是不是?” “这衣服正反面并不明显,木蓝也曾穿错多次。”她不露痕迹的说。 他连衣服都不会穿了,还能做什么事?!他一咬牙,脸色阴沉了起来。 “大少爷……”她软软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 “妳说,别吞吞吐吐的。”他的口气更差了。 “大少爷闻得到花香,而很多明眼人即使看得到,也闻不到花香,不知四季的变迁。” 他拧眉,嘴角戏谑的勾起。“看来我这个瞎子还有点用处,不是一无是处。” “大少爷,”她叹气了。“木蓝不敢。” 他冷哼一声,紧绷的脸上隐隐带着怒气。“不敢?妳不敢的事可多了!” 木蓝咬着唇,忍着不说话,虽然才相处一天,可她已知道只要一触及他的痛处──眼睛,他的脾气就会来得又快又急。 “怎么?有胆子想,却没胆子讲出来?”他知道她有话想说。 木蓝看着单子瑾,他扬起的嘴角看来讥诮冷淡,如果不是半年前在西湖见过他,她会以为他天生就这么刻薄易怒。 “大少爷,你要我说什么?”她缓缓的说:“你要我告诉你,你不是一个瞎子吗?事实上,你确实是,既然这是个事实,为什么你不允许别人这么想?” 看着他的神情,她捏紧衣裙,毫不怀疑他会跳起来一掌打死她。 他的额上青筋暴起,鼻孔粗重的喷出气,气得几乎咬碎了牙。“妳这该死的丫头,谁给妳这样的胆子!” 她瞇起了眼,等着承受他的怒气,久久,偌大的房里只有他重重的呼吸声,什么事也没发生。她眨了眨眼,看他一脸克制怒气的表情。 “很好,我还以为天下没人有胆子这么对我说话了。”他微瞇着眼说:“妳的胆识让我怀疑妳不是一个普通的丫头!” 她悚然一惊,怔怔的望着他。 随即,他不以为意的说:“谁想得到乡间竟会养出妳这样的胆量。” 闻言,木蓝松了口气,“我……冒犯大少爷,还请大少爷原谅。” 他挥挥手,表示算了。“李管事他们来了吗?” “已经来了,在大厅里等着。” “好,带他们到书房。” 趁着大少爷和各管事在议事,木蓝和山杏相偕走在吟春园里,山杏如今已不是大少爷的贴身丫头,但仍在吟春园里负责一些杂役。 她正在为木蓝解说环境和各仆役所负责的工作,虽说都是仆役,但在大户人家里的地位也是有差别的,主人的贴身仆役因为接近主人,所以地位比较高些。 “木蓝,大少爷很可怕吧?”山杏不禁替她担忧。 “不可怕。”她含蓄的说,只为了安慰山杏。 “都怪我不好,我惹大少爷生气,才会换妳来伺候大少爷,妳会不会怪我?” 见山杏的小脸上满是歉疚,木蓝微笑道:“我怎么会怪妳呢?况且,大少爷并不可怕,他只是因为眼睛看不到才会脾气不好。” 山杏吸了吸鼻子,单纯的笑了。“木蓝,妳真好。其实大少爷以前很好的,自从瞎了之后,人就变了个样,妳知不知道大少爷是怎么瞎的?” “不知道。”她摇摇头。 “听说半年前,大少爷在西湖被一帮匪徒突袭,大少爷当时受了很重的伤,伤好之后,眼睛也瞎了。” 又是西湖?他们两人的命运竟然都在西湖有了很大的转折,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而他则身受重伤。 “听说大少爷本来已经和一位小姐订亲,但大少爷受伤后,就把婚事给退了……”山杏继续说着。 原来他在一夕之间失去了这么多东西,眼睛、未婚妻、自信、骄傲;而她,不也在一夕之间失去了一切?就为了一个誓言,值得吗? 山杏双眼圆睁,看着前方的木屋。“咦?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我以前怎么都没有注意过。” 木蓝打量了一下木屋,朱红色的门柱看来庄严肃穆,她推门而入,屋内的一个塑像首先映入眼帘,是个美丽的少女骑在一匹白马上。 “那是什么呀?”山杏吓了一跳。 “蚕花娘娘。”木蓝看到山杏惊吓的样子,不禁笑出声。 在江南有许多人家供着蚕花娘娘──即蚕神的神像,因为她带来了丝绸锦衣,在单家会有专拜蚕神的祠堂更是不值得惊讶。 “刚刚突然看到吓了一跳嘛!”山杏有些不好意思,瞇起眼打量这尊神像。马上的少女美丽无邪,白马跃飞有神,这一人一马有着奇异的协调。 打量完神像,山杏转眼看见木蓝安详的立在祠堂中,双手合十的祝祷着。唉~~木蓝真美,她的一举一动就像画里的人似的,她才比自己大个两、三岁,却沉稳得像是可以让人安心依靠似的。 “木蓝,我们走了吧!”山杏催促着,祠堂里肃穆庄严的,让她感觉像闯进一个神秘的空间。 木蓝再虔敬的合掌,对蚕花娘娘一拜后,才退出了祠堂。 “木蓝,妳在想什么?” 木蓝看着山杏一脸的关心。“我在想怎么绣蚕花娘娘。” “刺绣?” “是啊!”好久没拿针线了,此时,一个灵感让她内心激动澎湃。蚕花娘娘的神情触动了她,想将蚕花娘娘的身影绣起来,该配的花色和绣法已在她心里成形。 “妳会刺绣?”山杏惊讶道。 “江南女子有几个不会刺绣的?”木蓝笑得恬静温柔,眼里有了不同于平常的光彩。 和山杏分别后,她一边想着,一边加快脚步,记得单子瑾有一件不要的衣裳,那布料正适合拿来刺绣。 她步向单子瑾的寝房,将他的衣服裁剪下来后,就坐在他的卧室里绣了起来。在单家,随手就可以接触到好的布料,也会定时帮她们这群丫头制作新衣裳,逢年过节也会不吝发给她们一些布匹让她们带回家。 想着单子瑾正在书房和人议事,等会儿就会去绣坊,一时半刻不会回来,也不需要她的伺候,木蓝因此安心的绣着。 多久了呀?她都快忘记这样的感动了,看着绣出来的图案栩栩如生,她满足的任思绪恣意翻腾,浑然忘了种种的忧愁与不快。 她不觉时间的流逝,只幽然神往于这一针一线的世界里,甚至有声音从远处传来,她也不自觉,直到有人推门而入,她才疲倦的抬起头。 进屋的是单子瑾和单子敬。 单子瑾拧着眉,恶声道:“妳一整天跑去哪了?” 她吁了一口气,才悠悠的从澎湃激昂的情绪里沉淀下来。 “木蓝,为了找妳,大哥都快把整个家翻过来了。”单子敬仍是一派的悠闲,彷佛天大的事都与他无关,可奇怪的是,他俊秀儒雅的脸上多了可疑的瘀青,走路也一跛一跛的。 “谁要你多嘴!”单子瑾老羞成怒的低吼。 单子敬痛得龇牙咧嘴的,先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小心地护着受伤的腰腿。“木蓝,妳下次要失踪前可不可以先讲一声,不然全家都被我大哥弄得鸡飞狗跳的。” 单子瑾闷哼一声,紧咬着牙不说话。 木蓝奇怪的看了一眼受伤的二少爷,虽然他已经很努力的装作若无其事,但姿势仍是僵硬不自然。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感觉到她怀疑的目光,单子敬僵硬的一笑,这几天下来,他已经受够了别人一看到他就捂着嘴偷笑的样子。 看到夜色笼罩吟春园,屋内一片昏暗,木蓝才察觉天黑了。她居然坐在这里绣了一整个下午,浑然不觉外头大伙找她找得人仰马翻。 “我一直都在这里,从下午到现在都没有离开。” 她找到针线后,就一直坐在大少爷的寝房里刺绣,而他们找了老半天,就是没想到木蓝会在大少爷的寝房里。 “妳待在这里做什么?”单子瑾忍不住发作了,不肯承认为了找这失踪的丫头,他几乎翻了整个单家。 她点亮油灯,柔和的光线流泻整个房间。 “我……”她迟疑着,紧捏手中的刺绣,不知怎么解释自己一整个下午的偷懒。 “妳在刺绣?”单子敬眼尖的发现。 “是的,我一时绣得着了迷,请大少爷原谅奴婢。” “绣到忘记吃饭?忘记现身?”他厘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么,只觉得又气又恼。 单子敬接过她的绣品,啧啧有声赞叹。“木蓝,想不到妳的绣工这么精细。” 听到单子敬的惊呼声,单子瑾可以想象那必定是一幅精美的图案。 “女子多会女红,会刺绣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她被夸得有些不自在。 “拿来我看看。”单子瑾道。没人敢质疑他看不到,又怎么拿去“看看”? 触手柔软的是绸,针线细密平整,粗细交杂可见是出色的刺绣。“上面绣的是什么?” “是蚕花娘娘,那马和人可真是栩栩如生。”单子敬忍不住插嘴。 单子瑾细抚着手上的刺绣,虽然看不见配色,但他的感觉还是敏锐的,他得承认,这是一幅非常优秀的刺绣。 “妳知道马头娘的故事?” “在江南,没有人不知道马头娘的故事。”木蓝答道。 “说来听听。”他沉声道。 她沉吟一下。“相传蜀中有一女子的父亲被人掳去,只剩父亲所骑的白马回来,女子就发誓说:『只要有人将我爹救出来,我就嫁给他』。白马听了后,冲出栅栏救出了她爹,女子的父亲回来了,但白马却整日嘶鸣,不吃不喝的。女子越来越忧虑,只好将答应白马的事告诉父亲。她父亲震怒之余把白马杀了,将马皮剥下晾在院子里。 “有一天,马皮飞起将女子卷走,数天后,在树上找到了那名女子,但马皮仍紧紧的包裹着她,而她的头已经变成了马头,正伏在树枝上吐丝缠绕住自己,这也是蚕丝的由来。” “妳是如何学会绣工的?”单子瑾忍不住又问。 “乡村的姑娘都会绣工,我从小就爱刺绣,多看多学自然也就会了。” 江南为丝织重地,多的是养蚕纺纱织衣的人家,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单子瑾却总是甩月兑不了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 “木蓝,妳既然有这么好的绣工,不如在绣坊里工作好了!”单子敬提议道。 “绣坊?” “是啊!在绣坊工作就不用做那些粗活,也不用伺候难伺候的单家大少爷,酬劳也比现在高许多。”单子敬半戏谑半认真的说。 “绣工都没了吗?你居然动脑筋动到我的丫头身上来!”单子瑾不悦的说。 “丫头好找,好的绣工难寻啊!大哥,你该知道这个道理。” 木蓝奇怪的看着单子敬,总觉得他似乎故意在挑弄单子瑾,看单子瑾生气,他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木蓝,只要妳点头,明天──不不不,就现在吧!妳可以马上搬到绣坊那里去,那里可以让妳有一间单独的寝房,伙食等各方面也比这里好。”他异常的热切起来。 单子敬一边说,一边看着大哥铁青的脸色。 “谢谢二少爷,我想,我还是待在府里好了。” 单子瑾脸色当下缓和下来,却又听见弟弟漫不经心似的说:“那妳是喜欢伺候大少爷啰?当他的贴身丫头比当个绣工好吗?” 木蓝扬起眼,清澈的眼里不起涟漪。“绣工的工作我怕做不来,而且,我原就是大少爷的丫头,只要大少爷愿意的话,我还是想留在府里伺候大少爷。” 真没趣!单子敬无聊的撇撇嘴。这丫头脸上连一丝惊慌都没有,一点都不好玩,而他那个像木头似的大哥,倒是多了许多表情。对嘛!就是要这样,不然一点乐趣都没有。 “夜深了,人找到就没我的事了,我走了。”他摆了摆手,慢吞吞地走了出去,腿的疼痛让他低咒了几声。 单子瑾坐了下来,脸上看不出喜怒,木蓝只能默默的收拾着桌上的笔墨。 “为什么在收拾笔墨?” 她显得局促不安。“我刚刚为了刺绣,描绘了图案。” “妳会画画?”看来这女子浑身充满了惊奇。 她笑得有些羞涩。“随便画的。” “我真想……”他戛然闭嘴了,一阵惆怅涨满胸臆。 “我画的就是刚刚所绣的蚕花娘娘,是依照祠堂里的神像画的。”她泰然自若的接了话,知道他想亲眼目睹她的画,但是却看不到。 “想不到妳会刺绣,还会画画。” 她轻笑,温言道:“少爷可能忘了,会刺绣的人,多多少少会些丹青。” 他侧耳倾听她收起画幅,款款走到他身边,她的脚步声就像她的人,几乎没有声息,却总能引起人的注意。 “说说妳家里的事。” “没有什么特别的。”她关上窗户,动作多了丝慌乱。“普通人家罢了。” “妳家里可还有兄弟姊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可以教养出她这样的女子? “没有,就木蓝一人。” “妳爹娘呢?” “我娘早逝,我爹在一年多前也过世了。”听出她声音里的感伤,看来她和双亲的感情很好。 “你家是养蚕纺织人家?” “是。”她越来越不自在了。 “妳识字吧?”他突然问。 这时代的女子,除了一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识得字之外,其余多不识宇,但听她的言语,他认定她必然读过诗书。 她迟疑了一下。“是的,我大伯是一位秀才,在乡间教书,我自小就跟在他身边,识得一些字。” “那妳会算数吗?” 犹豫了一会儿,她点了头,才想到他看不到,赶紧回道:“会。” 他沉吟着。“从今天起,妳就跟在我身边帮我做些杂事,看一些帐目。” 她微蹙着眉,脸上写着不愿意。 “妳不愿意?” 她吓了一跳,再次被他的敏锐给吓到,他居然听到了她几不可闻的叹息,猜到了她的想法。 “奴婢……可以不愿意吗?” 她惊讶的看到他的唇边慢慢的扬起笑容,薄唇吐出两个字。“可以。” 才高兴一下子,他又像存心似的,一字一字的说:“但是我不同意。” 她睁大了眼,紧咬着唇,有丝被戏弄的愤怒,而他像是感觉到她的怒意,蓦地哈哈大笑起来。 第一次看他这样大笑,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这样的他,让她想起在西湖的那一眼,他温暖的眸子就像三月的春阳。 “放心吧!既然妳选择不去当绣工,而留在我身边当丫头,我也不能太亏待妳,免得子敬说我不识人才。” “我只是个丫头,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妳口是心非啊!”单子瑾露出一个笑容。“听说妳原本不太愿意当我的贴身丫头,是吗?” 她的脸孔微微涨红,有一丝的尴尬。是啊!这单府里还有什么事瞒得了他的? “大少爷自己也说了,你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她忍不住开口。 他愣了下,随即扬眉。“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还用我的话来堵我的嘴。” 听到他不甚认真的语气,木蓝略微松了一口气,知道大少爷的脾气虽然不好,但至少很明理,此时还对她展现了可亲的一面。可她不知道的是,单子瑾已经有半年多不曾有过这样的好心情了。 就这样,木蓝跟在单子瑾身边,不只伺候他的生活起居,还帮他算帐和处理一些杂务,平心而论,只要单子瑾没发脾气,这份工作比在府里的其它工作来得轻松许多。 第三章 春意闹枝头,单家的两位少爷难得悠闲的坐在吟春园里喝茶。 “单家的布是最好的,就连绣坊也是临安城里首屈一指的。”单子敬审视着桌上的布匹。 单子瑾淡笑道:“朱家的绣工才是一绝。” “朱家不就一个朱缭绫,她绣工再好,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哪能跟我们绣坊里上百名的绣工相比?”单子敬接着说道:“做生意除了讲究货色齐全之外,出货还要快,朱家绣就算再有名,不擅经营还是得关门。” 朱家早已收起誧子了,在刺绣方面的生意的确是不能和单家抗衡。 “商人市侩的嘴脸,你倒是学了九成九了。” “嘿嘿!无奸不成商,但我是儒商的风格。”单子敬大言不惭的说着。 “那你说说三纹螺和四纹螺的图案哪里不同?”单子瑾故意出个考题给他。 单子敬脸色一垮,这真是扎中他的痛处了,他没有大哥对布料的狂热,只对经营布匹生意有兴趣,在布料的知识上面,他远远不及大哥。 “连我这个瞎子都分得出来,你却分不出来。”单子瑾冷哼一声。 “嘿嘿!大哥天纵英才,当然分得出来了。” “你连一个丫头都比不上,亏你还是单家人。”他指的是木蓝,对她认识越深,发现她对丝织的认识和了解,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如今她已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了。 单子敬干笑几声,这点说出去真是会笑掉人家的大牙,身为单家二少爷,居然搞不清楚绸布的花样。 “那些布料看得我头昏眼花的,才会分不清楚。”单子敬嘀咕着。 “你不用心,自然分不清楚。” 单子敬不满的哇哇大叫。“我还不用心?你讲这话真没良心,我为了做生意都日渐憔悴了。” 单子瑾失笑出声。“你也才管半年,就抱怨连天了。” “这半年里各分行我都走了不知几趟了,布坊、绣坊、染房,和漕运、官府、绸商打交道,弄得我心力交瘁的。”单子敬忍不住为自己叫屈。 “心力交瘁?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听说你最近老是往一间饭馆跑,前些日子还从饭馆上『跌』了下来,你不是还在家里躺了十天吗?”单子瑾似笑非笑地道。 事实上,据他所知,单子敬是被一名女子一脚狠狠的踹下去,身子被踢过了半条街,所以他的脚整整拐了十几天。但是他还有点兄弟之情,不忍心伤害弟弟的自尊。 单子敬白玉般的脸气得涨红。“胡说,这是谁乱传的谣言?” “整个临安城到处都在传,说饭馆的老板娘是个漂亮的姑娘,是吧?” 单子敬脸色瞬变,不敢相信连大哥都知道这件事了,那整个临安……他硬生生打了个冷颤,眼前一片昏黑,只见大哥脸上噙着一抹笑,笑得真是……刺眼。 他干咳几声,视线在厅堂里梭巡着。 “怎么在你这儿老半天了,也没看见木蓝?”他总得想个法子挽回劣势。 “你倒是对那丫头很感兴趣。”单子瑾冷哼一声。 “当然,那丫头浑身都像谜一样。”即使知道大哥不高兴,他还是很勇敢的说了。 单子瑾勉强压下心里窜起的不悦,他知道弟弟话里没有别的意思,纯粹只是好奇而已。 “她……长什么样子?”他的语气里难掩想亲眼看看木蓝的渴望。 单子敬想了想,慢吞吞地道:“等你眼睛治好,就可以看到她了,我眼里看到的她和你眼里看到的不一样。”见大哥像泄了气般,单子敬起身说道:“你模模她的脸不就知道了?” 然后,又像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起来。“不过,姑娘家的脸是不能随便让人模的。” 单子瑾冷哼一声,没有搭理他。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门外而来,木蓝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了厅堂。 “木蓝向二少爷请安。” “我刚刚还在问我大哥,妳去了哪,没想到说人人到。”单子敬笑道。 “奴婢刚刚去厨房拿菜。”木蓝温声说道,将几样精致的小菜摆在桌上。“二少爷,你的腿伤好点了吗?” 单子敬脸上的微笑僵住。“呃,小伤而已,不碍事。” 木蓝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后,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 单子敬露出招牌的无害笑容,转向单子瑾,继续刚才的话题。 “大哥,其实只要你的眼睛能治好,我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的眼睛不可能痊愈了。” 在他失明时,单家也曾倾尽全力去寻求名医,但几次下来都没有医好,造成单子瑾对大夫的抗拒和不信任。 “听说有个薛神医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只要大哥愿意,自然有机会恢复。” 单子瑾挥了挥手。“江湖庸医,有何可信。” 单子敬不禁皱眉。“试试也未尝不可,难道大哥打算就这么瞎一辈子?” 在单家,就只有单子敬敢直言这个禁忌的话题了。 单子瑾却只是拢紧了眉,没有作声。 “两位少爷,用膳了。”趁着他们谈话的空档,木蓝为两人布好碗筷后,静立正一旁。 “你们吃吧!我先走了。”单子敬说完,人就转身离开了。 屋里只剩两人,单子瑾听着身后窸窣的声音,感觉到她翻飞的情绪。 “妳有话要说?” “没有。”她淡然道。 他拧紧了眉,原以为她本就安静,但几次听到她和丫头们聊天轻笑着,才知道原来她只在自己面前不说话,有时真被他激怒了,才会讲一些话;平时的她谨慎小心,谨守本分,可他却对她过于守本分而感到恼火。曾几何时,他竟会对一个丫头产生多余的情绪? “妳也还没用膳吧?” “没有!”主子还没吃饭,做奴才的岂有先吃的道理? “坐下来和我一起吃。”他恶声道,恼怒于自己听到她仍饿着肚子时,心里的不舒服。 “奴婢不敢……” “妳都敢出口顶撞我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闻言,她顺从的坐在他的身边,拿起筷子为他夹了菜,两人安安静静的吃着,谁也没说话,只听到细微的夹菜声响。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的用膳,屋内凝滞的氛围令人窒息。 “妳也想劝我把眼睛治好?”他突然问。 “不!” 他的下巴一紧,听见她沁凉如水的声音。“少爷愿意终生看不见,自然有少爷的道理,做奴婢的岂有置喙的余地。” 他一咬牙,心情又开始恶劣起来,她根本不在乎他是瞎了还是残废,也不在乎他的感觉,除了他们主仆的身分外,她什么都不在乎! 他放下筷子,见状,她也停下了。“少爷不吃了吗?” “没胃口,不吃了。” 她立即起身,收拾起桌上的餐盘碗筷。 木蓝不知道单子瑾为何生气,只是静静的立在他身边,乖巧而温顺。 懊死的温顺!单子瑾大手一挥,扫掉桌上的东西,碗盘铿锵碎成一地。 木蓝心一惊,觑眼看他一脸的阴沉,只能蹲子,一片一片的收拾着。 “别收拾了,妳下去吧!”他冷着声音说。 “地上都是碎片,我怕少爷踩到伤了脚……” 他讥讽一笑。“妳倒细心,我高兴伤到脚又关妳什么事了?” 她仍是沉默的蹲着,静静的收拾着地上的碎片。 单子瑾怒拍了一下桌子。“妳聋了是不是?!没听到我和妳说话吗?” 木蓝叹了一口气,对他阴晴不定的脾气也渐渐习惯了,知道他除了不能忍受提及他的眼睛之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她的沉默。“少爷想伤害自己,确实不关奴婢的事。” “妳──”他霍然而立,额上的青筋跳动着,磨牙的声音清晰可辨。 这个木蓝……他恨不得掐死她,他厌恶她的漠然,更恨她的安静乖巧,恨、恨、恨,听到她的声音他生气,听不到她的声音他更气! 他粗重的喘息着,双拳掐得死紧,而她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为所动。 “妳这丫头好大的胆子!” 他重重的一掌击在木桌上,这一掌力道十足,木桌应声而破,沉重的紫檀木桌“砰”一声碎成数片。 “啊……”木蓝痛呼一声,被飞来的木块砸到,重重地跌倒在地。 单子瑾迅速转向她的方向。“怎么了?” 木蓝被木块砸到了月复部,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紧捂着肚子。 “说话!妳到底怎么了?”他绷着声音问。 “奴、奴婢,不……不要紧。”她颤着声音说。 他拢紧了眉,听出她声音里的痛苦,峻脸又是一沉。“起来让我看看。” 她咬着牙,颤巍巍的起身,随即又痛得缩起身子,单子瑾探过来,手在半空中模索着,终于触到她的身子。“妳伤到哪了?” 她紧握着拳头忍耐,痛得额上直冒冷汗。“……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 “该死的,来人啊!快叫大夫来。”他拉开嗓子大吼。 “大少爷,我真的不要紧,不用叫大夫。”她急了,听他这一吼,疼痛也少了三分。 单子瑾上下模索着她的背,再到她的腰间,着急的想知道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才知道她有副娇小的身体、柔软细滑的长发、细瘦的肩膀和纤细的腰肢…… “大少、少爷……” 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羞涩,侧身想躲避他的碰触,单子瑾一愣,这才惊觉自己的失礼,双手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她,一股失落感也涌上了心头。 “木蓝真的不要紧。”木蓝试着动了动身子,应该只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 单子瑾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声,木蓝偷觑着他,猜测他是不是还在恼火,一边忙着收拾地上的碎片。 她不知道的是,背后的一双眼睛直盯着她。 “大少爷,今天天气很暖和,在这晒晒太阳吧!” 看着眼前的烂漫春色,木蓝感到浑身舒畅。 “景致一定很美吧!”单子瑾说道,想象着花开满园的景象。 “是啊!园子里的花都开了,你也闻到花香了吧?整个园子看起来春意盎然的。” “荷花开了吗?” 南风熏人面,荷花的幽香随着风飘送过来,午后,蝉声也为这庭院平添热闹的气氛。 “荷花池的荷花开得可好了……”木蓝笑望着大片池子。 他敏感的神经告诉他,她此时该是微笑的看着满池的荷花,想到此,他不自觉的扬起笑容。 “年少时,我总是在这儿划舟读书,困了,就睡在小舟上随风飘荡;冬天,池面结冰,就凿洞钓鱼。” 听着,木蓝不觉悠然神往,想象着少年时的他,潇洒恣意的模样。 阳光当头照,他的眼睛微瞇了起来,如今他的眼睛仅对光有些微的反应,有时在黑暗的世界中,还能看到些微的光亮。 “妳坐下来。”感觉到她的迟疑,他口气变得不佳。“怎么?连让妳坐下,妳都有意见?” “奴婢不敢。” 虽然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但在这段日子的相处中,她慢慢的知道他的关心都藏在不耐烦的话语里,知道他是不希望她辛苦的站着,于是她温顺的坐了下来。 “我有那么可怕吗?妳非得坐那么远不可。” 他的侧脸看似平和,没有以往的阴鸷,显得好相处多了,她迟疑了一下,慢慢的坐到他身边。 两人静静的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 好舒服啊!木蓝在心中叹息。许久不曾这么悠闲了,可以什么事都不管,就这样享受暖烘烘的阳光。 木蓝看着身边的单子瑾,很显然的,这样的悠闲对他并没有任何帮助,只见他闭着眼,俊朗的脸上浓眉微蹙。 她轻叹一声,忍不住开口了。“大少爷,思虑多会伤身。” “妳怎么知道我在思虑?”他挑高了一对浓眉。 她微微一笑。“那并不难猜,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哦?那妳倒说说看,我在想什么?” 她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是不是要我赐给妳一块免死金牌,妳才肯说?” 木蓝慢吞吞地道:“奴婢真的不知。” 他若有所思的转向她。“我是在想,为什么何家只用一半的价钱就可以卖出跟单家一样的布?” 她偏头想了一会儿。“大少爷有派人去看过他们的布坊吗?” 单子瑾微微一笑。“我单家布名扬天下,才不屑去看对手的布坊。” 木蓝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商场如战场,战场上派探子去打探敌情是天经地义的,为什么商场不行?难道大少爷在商场上还讲究君子之道吗?” 他表面上文风不动,心里却大吃一惊,这是一个乡野女子会有的见识吗? “据派去的人说,他们布坊一切正常,连进料都此单家贵,卖一半的价钱几乎只能打平,为什么他们还能卖几个月?” 她沉吟了一下。“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妳说。” “单家出了内贼了。”她的口气仍很平静。“单家花很多心力在染布上,如果有人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染布的秘方,再加上对方刻意要打击单家,就有可能将价钱压低一半。” 单子瑾眉头一蹙。“妳知道那些手下都跟了我多少年吗?妳知道他们又是些什么人吗?” “奴婢和他们没有私交,也不知道他们和单家的关系,只知道人心难测,在利益之前,有很多事都禁不起考验。”说到此,她不禁欷吁,在利益之前,什么都会被牺牲,包括亲情、友情、爱情…… 单子瑾沉吟了下,没有告诉她,其实这个疑虑也曾缠绕在他心中。 “这事不用再提了,知道吗?” “木蓝知道。”她知道这段谈话算是结束了。 瞇眼看着满园春色,困意忽地席卷而来……好困,昨晚她辗转难眠,几乎整夜都没睡,此刻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像怀抱一件温暖的棉被…… 单子瑾感受着初夏的阳光,不经意察觉到身旁人儿细微均匀的气息,而她的身体还微微的打着晃。这丫头,居然睡着了! “木蓝……”他轻唤。 柔软的身体靠了过来,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感到她的螓首靠在自己的肩上,长发落到他的掌中,一如她的柔软。一股幽香占满他的嗅觉,她好轻,这么靠着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单子瑾不觉屏息,就怕惊动了她。 他就这么一动也不动的聆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手中握着青丝,一股宁静沁入心间。 她长什么样子?他怎么也看不到她的脸,无法拼凑起她的五官。 他的身体不敢动,一手缓缓的抚模起她的脸,细滑的触感让他迷恋不已,再慢慢的顺着脸庞来到她的唇…… 她有一张柔软的唇瓣,小巧而富有弹性,不知品尝起来的滋味如何…… 一阵脚步声慢慢的接近,单子瑾僵硬着身子,想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来到面前停下,来人对这情景很是好奇。“看来她还真不只是个普通的丫头。” 单子瑾咬紧了牙,即使知道对方已经刻意压低声音,但肩膀靠着的人儿仍是动了下,他狠狠的瞪了单子敬一眼。“你小声点。” 单子敬低低的笑了起来。“其实床比椅子舒服,你可以试试看。” 单子瑾的脸热辣辣的烧了起来,恼怒的绷紧脸,却听见单子敬大笑的走开了。 懊死的!他居然在暗示他和木蓝…… “唔……”木蓝咕哝了声。 “木蓝……” 朦胧中听到那声熟悉的呼唤,木蓝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天!她竟然靠在大少爷肩上睡着了! “大少爷……”惊慌的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没有平常的沉稳。 单子瑾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甚至还有难得的温和。“我想要看看妳。” 她愣了下,只见他讥讽的一笑。“不过,我看不到,只能模模妳的脸。” 木蓝不说话,看着他抬起手,细细的模索她的五官,神情带着异样的专注,从她的眉到眼到鼻,他的手掌温暖而宽大,一只手就足以包覆住她整张脸,粗大的指节带来令人酥麻的触感,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妳一定很美。”他沙哑道。 “不,我很平凡。” “我的手指告诉我,妳的五宫很精致。”她柔细的肌肤更胜过上好的绫罗绸缎。 木蓝不经意瞥到地上他俩的翦影,两道影子亲昵的相偎,她一震,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的将身子往后倾。 她竟任自己沉浸在他温暖的手里,和他低沉磁性的嗓音中,她真该嗤笑,笑自己的软弱和脆弱的意志。 “大少爷,该回书房了,王帐房他们应该到了。” 单子瑾有些心不在焉,手朝她的方向伸了出去,木蓝习惯性的扶住他的手臂,带着他往前走。 好冷的手!即使在这温暖的时节里,她的冰冷仍透过衣物传给了他,刚刚抚模她的脸时,她的脸也是透着沁凉,她的心也像她的体温一样吗? 他心里蓦地一动,往后一探,抓住了她的手,第一次握住她冰冷的小手,木蓝反射性的缩回手,不知所措。 单子瑾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随即平静道:“不是说要去书房吗?” 木蓝如梦初醒,“是、是,我们走。” 他刚刚突如其来的一握,让她至今仍惴惴难安,几度瞥着他深思的侧脸。 大少爷是不小心的吧?她敏感的察觉到他是握着她的手,而不是像往常一样让她扶着,只是,是她想太多了吧? 第四章 “妳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死心眼,我担心妳……妳可要好好的保重自己啊!”老妇人开始咳嗽,一口一口咳出了鲜血,染红了衣襟。 “姥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她大叫。 “妳没有错,听到了吗?妳是个好孩子,错的是他,是他啊!” “不,是我不好,是我太笨太傻了,是我害了妳,都是我的错。姥姥,我好恨哪!”她终于大哭出声。 “不!不是的……”老人惊恐的反驳着,张口又吐了一口鲜血。 瞬间,姥姥和破庙都消失了,苍茫的天地里只有她孤身一人。 她犹自茫然失措之际,“轰”的一声,地面突然塌陷,她就这么掉落万丈深渊…… “不!” 木蓝猛然从梦中惊醒,重重的喘着气,像大病一场后,全身乏力又昏沉沉的,额上还冒着冷汗。 她的心仍怦怦狂跳着,久久才平复下来,整个背布满冷汗。 什么时辰了?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这个噩梦勾起了木蓝的前尘往事,悲伤一时涌上心头,让她怎么也无法入睡,只好披件衣服起身下床。 是的,这里是单府,她身上穿的是粗糙的棉服,日复一日的忙碌工作,她早已不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了。 家中破败后,她从一开始的哀痛欲绝,到现在的心如止水,甚至爱上目前的生活,很平静、很踏实,除了累了一点之外,没有其它可挑剔的,即使是暴躁的单子瑾待她也是特别的。 单子瑾…… 她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曾经救了她一命吧!所以,她今天才有一个全新的生命。 木蓝就算再无动无衷,终究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一颗心仍会为了喜欢的人而怦动。 这梦是个警讯吗?一旦动情,她将落入万丈深渊……她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别傻了,妳已经付出过代价了,难道还要再尝一次苦果?”她告诉自己。 就着月色,她信步走到庭院,此时的庭院里悄无声息,众人都已熟睡了。 朦胧的夜色下,只见一个人慌慌张张的从布房里走出来,不安的东张西望,然后从小径走了出去。 木蓝登时提高警觉。这人是谁?为什么鬼鬼祟祟的?她加快脚步往布房里走,看到一缕白烟正从门缝窜出来。 天啊!她马上认知到发生了什么事。 “布房着火了!快来人啊……”她放声大叫。 这下糟了!里头放了单家最上等的丝绸,还包括要进贡的出云纱!她想也不想的就往里头冲。 屋内浓烟密布,木蓝捂着鼻,往最深处钻,好不容易才从烟雾中抱出了出云纱,她知道屋里还有好几匹,要是没有拿出来就完蛋了,于是她又往火场里冲了去。 结合上千人的心血,一丝一缕织出来,被誉为仙女的羽衣的出云纱,她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付之一炬? 屋里的温度渐渐升高,浓烟弥漫,木蓝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模糊中,彷佛听到人的高声喊叫,还有敲锣声。 一匹又一匹的出云纱被木蓝搬了出来,浓烟呛得她的眼睛红肿疼痛,胸腔疼得都快爆炸了。 她快窒息了!难道她没有死在西湖,却要死在这里了…… 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吗?眼前一片漆黑,木蓝坠入那片黑暗中。 “大少爷,不好了,布房着火了……”张总管惊天动地的嚷着。 “什么?”单子瑾霍地从床上起来。“现在情况怎么样?” “二少爷要我来通知你,现在府里所有人都忙着在救火哪!”张总管惊恐的说着。“前天布行才把今年要进贡的布送过来,都堆在布房里,准备明天就呈上去,这下不妙了,就算日夜赶工也完成不了啊!” 单子瑾紧绷着脸,一路从吟春园赶到布房,远远的就听到下人们东奔西跑的脚步声,以及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烧焦味,即使眼盲,也能感受到熊熊火焰的灼热温度, “为什么刚好是那批布?一切就这么凑巧!”张总管额上的汗一滴滴的往下掉。 单子瑾来到布房前时,屋子的梁柱刚好断裂倒塌,发出轰隆巨响,现场一片乱烘烘的。 单子敬看到大哥来了,原本俊朗带笑的脸上此刻显得异常凝重。“我已经命全部的仆役全力抢救,刚刚已经搬出一批布料了。” “出云纱呢?”单子瑾关心的问。 “还在里面,看来……”单子敬也是一脸的肃穆。 “有人出来了,有人出来了……”人群里有人吼着。 “快,快点救她。” “怎么回事?”单子瑾烦躁的绷紧了声音,再一次痛恨自己的失明。 “快把她抬过来!”单子敬命令。 “到底怎么回事?”单子瑾再问一次。 “有个丫头从布房里冲出来,她抱着的就是……出云纱!”连单子敬都感到不可思议。 “是谁?”莫名的惊慌攫住了单子瑾,他的心跳随之加快,脑中警钟大作。 “啊……是木蓝!” “木蓝。”单子瑾叫着,到处模索着找她。“该死的,她在哪里?” “大哥。”单子敬抓住失去冷静的大哥。“她昏迷过去了,身上也有多处灼伤,要赶紧找大夫为她治疗。” 接下来是一团混乱,所幸这场火发现得早,及时抢救出大批布匹,最重要的出云纱也被木蓝及时的搬出,幸免于难。当大家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处置妥当后,天已经亮了。 而木蓝仍沉沉睡着,梦中,她依稀听到一个低沉暴躁的声音正在斥责仆役,是大少爷吗? 唉~~怎么连在梦中他都这么易怒,他不知道他一皱眉就能把人吓死吗? 不知过了多久,木蓝昏昏沉沉的醒来,视线触及华丽的床幔时,她还以为自己仍在睡梦中。她用力眨了眨眼,这才清醒过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唔……”木蓝试着起身,才发觉全身都在痛。 “别乱动,会扯痛伤口。”一个冷淡且熟悉的声音响起,她这才发现单子瑾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浓眉紧拢。 原来她的手臂被烫伤了,手臂正隐隐抽痛着。“我怎么了?” “妳蠢得冲进火场里去找死!” 单子瑾说得咬牙切齿的,话中饱含怒气,但木蓝全然没注意到,一想到那些美丽的织品,不觉惊呼出声。“啊!出云纱,出云纱没有被烧毁吧?” “出云纱都没事,妳把它们全都搬出来了。哼!自己的一条小命都快要不保了,还记得出云纱!”他冷哼一声。到他死都记得,当听到从火场里冲出的是木蓝时,他恨不得掐死这个不要命的丫头。 木蓝淡淡地笑了,被浓烟呛伤的喉咙发出粗嗄沙哑的声音。“出云纱是准备要进贡的贡品,如果被烧了,这责任是谁也担不了的。” “明知布房着火,妳还往里头冲,难道妳就不要这条小命了?”他至今想来仍是心有余悸。 木蓝垂下头,“我看到布房里有烟冒出来,就立刻想到出云纱,于是想也不想的就往里头冲,总算把出云纱全都搬出来了。” “布房怎么会突然着火?” 布房里头放着许多珍贵的丝绸,一向最注重安全,它设在独立的庭院中,四周皆有水缸随时可供灭火,布房的附近更不允许有任何的火苗,也有人定时巡查,断没有突然起火的道理。 “我看到一个人慌慌张张的从布房离开,走过去察看才发觉布房着火了。” “哦?有看到是谁吗?” 木蓝迟疑了一下,“黑暗中看得不甚清楚,但像是……王帐房。” 单子瑾咬着牙,怒拍了一下桌子。“可恨!丙然出了内贼,原来我养了一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疾转过身。“妳说,他是不是该死?!” 木蓝一言不发的。 “妳什么时候又变成哑巴了?” “奴婢无话可说。” 他冷哼一声。“妳总是说无话可说,但我知道妳有一肚子的不满意,妳什么时候变这么胆小了?” 她暗叹一声。“我若说了,大少爷不要生气。” “妳说。”他扬起眉。 “是不是王帐房纵的火还不能确定,还是先别声张的好,更何况这也算是家丑。”无视他僵凝的表情,木蓝试着安抚他的情绪,“他或许有苦衷,何妨听听他怎么说再处置他也不迟。” 一把怒火熊熊燃烧到现在,从得知布房着火,到她受伤醒来为止,愤怒一直在他胸臆中燃烧着,直到此时才慢慢的降温下来。 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从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开始,他就不自觉的会去寻找她的声音;在一片杂乱的气味中,总有一股幽静的花香在那儿。她的沉着淡然,有好几次气得他想掐死她,但是有更多次,他都不得不赞赏她,赞赏她独特的见解,赞赏她的冷静,还有她的体贴温柔。 “妳的身子还好吧?” “我没事,一点小小的烫伤而已。” “就差那么一点,如果妳没有逃出来的话……”他喃喃自语着,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 “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这世上少个木蓝又如何?”她飘忽的一笑。 他皱眉,下意识的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就像她的人一样,少了点热情;而木蓝犹在恍惚之中,也没有发觉他的唐突。 “妳不怕死,我还不许妳轻贱自己的生命!” 她轻笑,笑得飘渺。“大少爷,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十几岁,竟幽冷成熟得像历尽沧桑。 他带着不明所以的怒气。“不许妳再讲这些话,我不想听,也不爱听,我都还没死,怎么样也轮不到妳。” “好,木蓝不说。”在言语上妥协有什么关系,她的思想总还是自由的。 “连想都不能想!”像是识破她的想法,他又加了一句。 她叹息了。“你连想都不许我想。” “不许,想那些事一点益处都没有,别忘了,妳还有我这个主子。”他起身欲走。“妳歇一会儿吧!” “大少爷……”她欲言又止的。 他眉一扬,感觉到她的犹豫和不安,火气又冒了上来。“快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大少爷,请你别为难王帐房。”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木蓝不禁笑自己。为什么要替别人求情,别人的死活又干她什么事?但是,她真的不忍心看王帐房受到牢狱之灾,一旦如此,他这辈子就完了啊!看来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铁石心肠,一颗心仍是柔软易感。 傍晚,单子瑾回到了寝房,关切地问着已然清醒的木蓝。“妳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谢谢大少爷的关心,我好多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原本轻柔和缓的嗓音,此时听来沙哑低沉,让他心动了一下,不知刚睡醒的她,是否也是这样慵懒爱娇的神情? “大夫说妳还得休养几天,这几天妳就别下床,不要碰到伤口。” “嗯。” 其实,她身上除了因跌撞而有几处瘀青,以及轻微的烫伤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但单子瑾仍是不放心。 事实上,经过这次的事件之后,一种崭新的情愫在他的胸口悄悄滋生,当知道木蓝遭遇危险,他可能再也听不到她温柔恬静的声音时,慌乱的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早已被她占据。 他是个瞎子,看不到任何东西,所以不容易被事物的表面所迷惑,女子美貌与否对他而言已不重要;如今,他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他喜欢她,喜欢她温柔的声音,喜欢她玲珑剔透的心,喜欢她谈到刺绣和丝织时,那股和他同样的狂热,喜欢她……喜欢她的所有。 “想不想知道我怎么处置王帐房了?” 木蓝没有答腔,细细的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 “我把他送官府了。”他气定神闲的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是吗?”这结果让木蓝心中一叹。 他扬了扬眉毛,声音冷峻地道:“这奴才为了八百两银子,竟然勾结何家,多次将染绣秘方和布料拿给何家,这次还烧了布房,存心让单家进不了贡!而且他也承认,半年前是何家找了人暗中埋伏要置我于死地!我对他们王家有恩,他却这样回报我,妳说,这样的人我能饶得了他吗?” “大少爷……” 他的声音更见冰冷。“他若缺银子,可以跟我说,我又岂是不通情理之人,但他断不该为了银子出卖我,这次还差点害死妳,我没要了他的狗命,已是轻饶了他。” 木蓝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见他语气缓和了下来。“不过,我虽恨他,但更恨何家,我能原谅王帐房,却不会放过何家!我送王帐房去官府,要他供出是何家唆使他,我要让何家没有翻身的余地!” “大少爷……” 他笑了,但笑意没有到达他的眼底。“我会保全王帐房,日后,会单独让他管理一间布行。” “你还会相信王帐房?”木蓝有些惊讶。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他没有那个胆子敢再出卖我一次,人一辈子受一次教训也就够了。” “那何家……” “我要他们倾家荡产!我打算用两成的价钱并了何家的产业,而何家有上百艘船,日后用在漕运运货就方便多了。” 她张口欲言,又把话吞下肚,一方面为何家惋惜,一方面震惊于他做生意的手腕竟是如此强悍。 木蓝吁了一口气,发现他正模索着自己的手,把她的手紧紧握着,他大掌的温暖不只温热了她的手,也熨烫了她的心。 她的脸微微涨红,纳闷他怎会突然握着她的手,她试着抽出来,但他竟是不肯松开。 “木蓝。”他以沙哑的嗓音喊她的名,让她从脚底窜起一阵战栗。“妳可以很诚实的和我说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忌那么多。” 她笑了。“少爷欣赏诚实的人吗?” “当然。”他点点头。 “但我总在诚实之后,就要承受你的怒气。”她小心翼翼地说。 单子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她惊讶的看着他,看他笑得这么爽朗,一扫眉宇间的阴霾。 终于,她悄悄的把手抽了回来,纳闷今天的单子瑾和平常有些不同,显得和气多了。 单子瑾和木蓝之间显然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木蓝因伤躺在床上休养时,他常到她的床前来探望,她仍是一派的沉静淡然,他却是若有所思。 “妳会下棋吗?”他突然问。 下棋?她有些不安的看着他。“会。” “与其相对无言,不如来下棋。”他露齿一笑。“我让妳三子。” 三子? 木蓝抿唇笑了,声音清脆好听。“我不想胜之不武。” 他一愣,挑高了眉。“好,那妳可别后悔。” 语毕,两人开始对弈,出乎彼此的意料之外,对方竟然是难得一见的好对手。 “你这对角被我围困了。”木蓝越来越专注于棋局上。 单子瑾微笑了,他一向有很高的棋艺,少年时贪玩,有临安棋王之称,已是难逢敌手了,但才下几步棋,他就发觉木蓝的棋艺竟不遑多让,这又是一个令他惊异的地方。 不知不觉的,夜色已笼罩大地,外面淅沥淅沥地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庭院里风狂雨急。 “怎么了?”他皱着眉,注意到她的不安。 “没、没事。”木蓝不安地再看了窗外一眼。 “夜深了,我先走了,妳也准备休息吧!”语毕,他便要起身。 “不!”她喉咙发紧,连声音都有颤意。“大、大少爷,我还不困,我们再下一盘棋好吗?” 察觉到她语音里的不寻常,他拢紧了眉,“妳怎么了?” “……没事。” 气恼她的故作镇定,他不动声色道:“那我们下完这盘棋吧!” “好。”她松了口气的说。 蓦地,一道闪亮划亮整个天际,窗外瞬间亮如白昼,她惊跳了起来,打乱了棋子,随即听到“轰”的一声响雷。 “啊……”她放声尖叫,捂紧了耳朵,吓得浑身颤抖。 单子瑾被她惊恐的叫声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地道:“过来。” 他的声音镇定威严,压过了雷声,也安抚了她的恐惧,眼看窗外又划过一道闪电,她连忙躲进他的怀中,埋在他的衣襟里。 触到怀里温暖的娇躯,他一怔,自然的抱紧了她,发觉她浑身颤抖不已,像只受惊的小白兔。 “轰……”窗外响起更大的一声雷,闪电划破天际,宛如一只银龙在天际咆哮。 “啊……”她吓得抓紧他的衣襟。 一股陌生的怜惜冲击着他,终于知道她也会害怕,当她在他怀里颤抖时,他下意识的揽紧了她,就像怀抱住春天,鼻间钻进她特有的气息,这一瞬间,久远之前,在西湖边的一抹白色身影钻进了他的记忆里,他一怔,怎么会将木蓝和那女子联想在一起? “别怕,只是打雷而已。” 舍不得怀里的小身子,他揽得更紧了,唇边触及的是她柔软冰凉的脸颊,还有小巧的耳垂。 “雷声……好大。”她呜咽着。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雨滴滴答答的下个不停,屋里除了她抽噎的声音外,显得安静而温馨。 “雷声有什么好怕的?” 以往若知道有人怕雷声怕成这样,他恐怕只会嗤鼻冷笑,但现在对她只有满心的怜惜。 “我爹娘死的那天,雷声好大,雨下个不停,一直下到天亮……” 屋子里充满哭声和哀嚎,娘惨白的脸在闪电的照亮下,竟显得异常的妖魅诡异,让年幼的她吓得直打颤,没人注意到她躲在角落里哭泣;之后,她就开始害怕打雷。 霹雳雷击的那瞬间,整个世界彷佛只有她孤独一人,划破天际的白光像开了一条地狱之路。 “别怕,有我陪妳。”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保证着。 “姥姥死的那天也是,破庙外也是下了一整天的雨,我好害怕……”她抽噎着,往事让她卸下心防,只听见她断继续续地说:“姥姥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是我不好,我害死了姥姥。” “为什么说是妳害死了她?”他一边说,一边轻拍着她的背。 “如果不是我,姥姥就不会生病,我知道她一直担心我……”她伤心的低泣。 “她担心妳什么?”他越听越迷惑。 “担心我和表哥……”她眨了眨眼,要离开他的怀抱,但他搂得更紧,将她圈在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宽阔,他的气息让人安心,单子瑾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小女孩似的。 木蓝心头一热,冰冻已久的心因他而融化。有多久不曾如此了啊?被一个男人像珍宝一样的护着,天地悠悠,也有个人重视她。 “妳表哥?他是谁?”他绷紧了声音。 “没、没什么。”她如梦初醒般,离开了他的怀抱。 一股怒气油然而生,为什么她近在咫尺,却总让他如在迷雾中看不到她的身影,扑朔迷离,忽远忽近。 他的手伸了出来,她自然的伸出手扶着他的手臂,但他却反抓住她的小手,她的冰冷、他的温暖让两人同时震了一下。 “大少爷……”她惊喘一声,下意识的要抽出自己的手。 他加重力道,任她怎么也挣月兑不了,直到听到她惊慌的声音,他胸中升起一丝残忍的满意,知道她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的,她也会害怕,也会不知所措,原来她也和其它女人一样。 镇定下来镇定下来,她心里拚命的吶喊着,但全身益发抖得厉害。“大少爷……要回房了吗?” “没有。” “那……大少爷要去哪吗?” “没有。” “那大少爷……为何抓着木蓝的手?”她连声音都抖得厉害。 “因为我想。”他笑了,此时终于有了好心情。 如遭雷殛,她想也不想的从肺腑里冲口而出:“不──” 声音明确而坚决,带着莫名的恐惧,她全身用力一抽,终于将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因用力过猛,她跌到了地上,感觉到手腕处的剧痛,霎时,雪白的肌肤已是一片红肿,但她忍住没有痛呼出声。 如果任他握住自己的手,以单子瑾的个性,怕不是如此简单,一旦她交付了自己,她就再也不是之前的木蓝了,因此,她只能挣扎,只能逃。 “为什么?”他不知她的痛楚,只是冷着声音问。 她亟欲逃月兑是为了挣月兑他的手,还是要挣月兑缠住她的情网? “因为我不想。”她颤着声,心里的惊骇大于身体的疼痛,跌坐在地板上的她看着端坐着的单子瑾,只见他肃穆着一张脸,五官像冰雕似的坚决冷冽。 空气彷佛都冻结了,她咬着唇,看着眼前的单子瑾,知道他看不出表情的面容下的心绪是怎样的翻腾,但她……她真的不能啊! 单子瑾的表情一黯。“为什么?” 他再次将手伸出去,掌心朝上,邀请似的伸到她面前。 木蓝怔忡的看着那只手,以前,她扶着他的手臂领着他往前走;现在,他却要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向另一条情路,可那是她不敢再走的一条路啊! 那只手仍固执的僵在半空中,等着她的响应,她咬着唇,在模糊的视线中看着他,那坚定的神情彷佛什么事都撼动不了他。 “大少爷,木蓝只是奴婢,奴婢怎么、怎能和主子……” “妳是不想还是不能?” 她咬紧了牙,怎么也说不出口。 窗外的风雨仍呼啸着,室内却是一片死寂。 第五章 一夜醒来,外面已然放晴,一夜的风雨除了庭院的花草有些摧折外,天空倒显得更蓝了。 时序已入夏季最热的三伏天,天气越见炎热,即使同单子瑾坐在书房里,木蓝的额上也渗出些细汗。 一早,两人即待在书房里,单子瑾除了让木蓝算了几笔帐本外,还让她代写一些书信。 “少爷,山西太原分行的信写好了。”她收笔,擦了一下额上的汗。 “嗯!”他应了声。“妳先歇会,等会拿给张总管让他送出去。” 木蓝收拾了一下桌面,端上一碗冰镇梅汤。“少爷,你也歇会吧!喝杯冰镇梅汤。” “妳先喝吧!” 看着他递过来的梅汤,她有些受宠若惊,他对她的态度越来越不一样了。 “喝吧!”他又开始不耐烦的皱眉了:“不要让我再讲一次。” 她垂下眼睑,啜了一口梅汤,沁心的冰凉让人暑气大消。 难以想象今早如此平和相处的两人,昨天曾有过惊心动魄的一幕,木蓝的性子原就淡然沉静,而单子瑾则深沉难懂,可一夜过后,两人竟能像没事人一样。 单子瑾不经意的触到她身上的衣料,她穿的是丫头穿的湖绿色布裙,衣服宽大方便干活。在单家,较有身分的丫头和仆役们穿的衣服较平常人家好上数倍,但他的眉头仍是一皱。“这布料太粗糙了,让张总管为妳裁几件罗衣,罗衣轻软凉快,穿起来也舒服。” 木蓝微微一笑。“奴婢的身分不配穿罗。” 他挥挥手道:“我说妳配妳就配,何只是罗而已,丝、绸、绫、罗、绢妳都能穿,等天气冷了再为妳裁制冬衣。” 一边思索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妳适合月牙色的丝布,袖口和裙襬绣上湘绣荷边,外面罩一件淡桃色的出云纱,或者是黑裘披风,藏青色的衬里。” 他沉思着。单家最主要是经营布匹和绣坊的生意,在单子瑾未盲之前,都由他来亲自挑布配布,配上各种的花色,而单家布之所以名闻遐迩,可谓出自于他独到的眼光,以致有“单家布,进皇家”的美誉。 “出云纱一尺就抵得过奴才一年的卖身契了。”她轻笑。 他漫不经心的道:“那布细致轻柔又保暖,颜色也是新配出来的,只有单家配得出那样的颜色,让总管再拿今年的新丝为妳做几件衣服。” “不只出云纱,水岫绢、雪纺都是单家名闻天下的布,都是在大少爷手下织出来的。” 单子瑾沉浸在思绪里。“那是两年前绣坊新织出来的布料,两面的颜色不同,配以双面斜针绣足以名闻天下。” “大少爷现在也可以再钻研出更胜出云纱、水岫绢、雪纺的布。” “凭什么?我的眼睛已瞎,再也看不到布料的颜色、看不到绣工、看不到任何东西了,一个瞎子能做出什么来?”他冷哼一声,第一次在她面前讲这些话,不再避讳自己的眼盲。 现在单家布名闻天下,没有可以和他们匹敌的布坊,但单子瑾总有遗憾,身为一个布商,居然看不到布匹染上新色,裁制成衣,再配以绣线的样子。 听到他话语中的无奈,木蓝也随之怅然。“少爷虽然看不到,但以少爷的才华,即使瞎了也可以展现出来。” 他轻哼一声,没有响应,木蓝也不再多言。 此时,绣坊的李管事走了进来,笑咪咪的开口道:“少爷,我带来了这次新织出来的布匹。”将布料双手奉上。 闻言,单子瑾伸出手模索着布料,感觉触感光滑柔软,的确是一块好布,他将布料给了侍立一旁的木蓝。 “妳觉得怎样?”他微偏过头问。 “粉如鸭绒,鲜女敕动人,颜色染得均匀没有杂色,确是上等的月牙缎。” “妳不喜欢?”他听了出来。 她沉默几秒钟,然后叹口气。“大少爷……” 他太可怕了,就算她再如何掩饰语气中的情绪,仍是被他察觉出来,如果他再看得到的话,那她岂不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单子瑾不耐的挥了挥手。“妳说。” 她略一思索道:“我不爱太过鲜艳的颜色,也不爱太过繁复花稍的绣花,独独喜欢清淡的素色,有种平淡的天然之美。” “素色?”富贵人家一向偏爱绚丽缤纷的颜色,尤其受到唐代前朝遗风的影响,大多喜欢大红大紫的牡丹和斑斓的花样。 “素色优雅宁静,绣以山水或花草,看来意境深远。”她微偏着头说,只有讲到丝绸时,她才不再平淡如水,而有了自己的坚持和喜好。 宋代的用色和前代略有不同,受当时社会风气的影响以及文人画家花鸟派的风行,趋向于反璞归真。 他沉思了一下。“是啊!素色以及淡雅的山水。” 看他认真思索的样子,脸上散发出光芒,木蓝只觉一颗心怦怦跳着,这样的单子瑾,才是那个名震天下的丝绸商啊! “我想开始生产一批这样的衣服,先让绣坊送一些成品过来。”他转向李管事说。 “大少爷要照做这样的衣服?”木蓝着实惶恐了。 “我想会很受欢迎。” 他有如此的把握,除了是生意人天生的敏锐度之外,一方便也是因为在和木蓝的谈话中所激发出来,她的想法与见解总是令他激赏。 “大少爷,这样的布做出来真是一个革新。”李管事忍不住也说话了,更对木蓝刮目相看,从大少爷的神态来看,他对木蓝的态度根本不像对一个普通丫头。 细细的记下大少爷的话,大少爷和木蓝谈话时补充下来,李管事连连点头称是,原以为少爷是天下少有的奇男子,再也没有女子可以和他匹配,想不到眼下的木蓝竟也颇有见地。 李管事走了之后,木蓝收拾着桌上的茶杯,听着杯盘轻触的声音,单子瑾莫名的感到安心,嗅着空气中她特有的气息。 他伸出了手,她看着他的手,又犹豫了,经过上次剧烈的争执后,她对他多了几分不安。 单子瑾绷紧一张脸,怒气让脸更显可怕,他的手仍固执的等着,彼此僵立着,空气里的压迫感几乎快让她窒息了。 木蓝一咬牙,决定漠视那宽厚的手掌,也漠视其中代表的含义。 “把妳的手给我。”压低的声音暗藏风暴。 “不……”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坚决。 “把.妳.的.手.给.我。”磨牙的声音清晰可辨。“不要让我说第二次,不要考验我有限的耐心。” 她骨子里的倔强冒了出来,她横了心道:“少爷请自重,木蓝只是个丫头,与单家签了三年卖身契的奴才。” “妳应该知道,我很喜欢妳。”他平静道,紧捏的拳头却泄漏出他的烦躁。“我想知道妳的心意。” 空气里传来她清晰的抽气声,他强烈的感情冲击着她,她倒退数步,捏紧衣裙,满心的仓皇,但一阵热浪也如潮水般漫过她。 “大、大少爷。”她的语音颤抖,带着满腔的恐惧。 这个男人是认真的!他一向谨慎自重,不会拿个丫头穷开心,但是……她不能。 她狠下心道:“我已经有婚配了,三年后的立冬,就是我的成亲之日。”平静的说完这话,屋里却陷入可怕的沉默里。 单子瑾蓦地站起,额上暴起了青筋。“妳……妳已有婚配?” “是,谢谢大少爷的厚爱,但木蓝自幼即许配了人。”声音幽幽冷冷、不疾不徐。 “那个男人是谁?”他一字一顿的咬牙道。 她咬着牙不说话。 啪! 一声破碎的声音响起,直到感觉满手的碎片和黏腻,他才意识到自己捏碎了茶杯。 她该死的心如止水,该死的与世无争!她无欲无求,几乎不曾听她拉高声音说一个字,除了对刺绣倾注热情之外,彷佛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有些“人”的反应,而她说……她竟是属于另外一个男人! “大少爷……”他的反应让她害怕,看到他手掌滴滴答答的流着血,一阵心酸掠过心间。 “妳说谎!”话语像是从他的齿缝间挤出来。“妳怎会突然冒出一个未婚夫?” 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肉里,但她浑然不觉疼痛,“木蓝确实已有婚约,我来时没有言明,是怕──怕单家不要已有婚约的奴才!” “胡说,单家才不会因为这样而不要一个奴才,妳为何不一开始就言明?” 在他尖锐的问话下,原已仓皇不安的她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我……我不知道。” “说谎,全都是谎言!”他怒拍一下桌子,用力之猛,竟使得桌子裂开来,原已鲜血淋漓的手掌更是血流如注。 “为什么妳要说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他的声音有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我……”她已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他从牙缝里进出话。“为什么?是因为我是个瞎子?” 这是他最深沉的恐惧,是他拉下高傲的自尊才会问的话。 木蓝捂住嘴不说话,害怕逸出的哭声让他听到,让他知道她的脆弱,捏得死紧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从泪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绝望,她知道,在此时,沉默是最最残忍无情的回答,所以,她沉默──为了让他死心。 一片死寂中,他粗重的喘息清晰可辨,单子瑾气得牙几乎咬碎,大吼道:“我说对了是不是?因为我是个瞎子、是个残废!” 她的沉默得到了预期的效果,他受到沉重的打击,冷峻的脸上苍白而绝望,只因她触到他最自卑的地方,也是他最害怕的一个答案。 “妳走,走得远远的。” 哐!瓷杯被他摔得粉碎。 他暴怒得像只老虎,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他摔得粉碎。他被激怒了,只想毁了这个世界,疯狂使他的眼都红了,书房里的茶几、桌椅、骨董、花瓶被破坏殆尽。 “妳不是无情无欲,妳不是高攀不上我,而是我高攀不上妳,我一个残废怎么配得上妳?可该死的妳以为妳是谁?妳只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妳滚,滚出这里,滚出我的世界……”他像只垂死的野兽,凄惨的挣扎着。 木蓝不敢出声,瑟缩的在一角,听着他发狂似的破坏着东西。 单子瑾的骄傲被彻底的粉碎,黑暗使得他更加的疯狂,只想发泄满腔如火燎原的怒气。 是她,是渺小的她让他怒不可抑,是那个无悲无喜的木蓝、是那株长在路边杂草的木蓝,她看不起他,看不起他这个瞎子…… “哈哈哈哈……”他疯狂的大笑,笑得凄厉又苍凉。 木蓝咬住手指,心揪成一团。天啊!她做了什么?她竟亲手把他推进绝望的深渊。 她不敢去惊动他,毫不怀疑他想把自己撕成碎片,震耳欲聋的声音不断的响起,她知道没人敢靠近这里一步,没人有胆子靠近盛怒中的他。 天啊!她好残忍好残忍,就算拿刀捅他一刀都比不上她的残忍,言语是最可怕的利器,可以杀人于无形。 啪啦! 紫檀木椅被他掷出窗外,窗户应声而裂。 全碎了,所有东西都被他砸烂了,原本富丽堂皇的书房被他摧毁得面目全非、满目疮痍,破碎的声响就像他血淋淋的心,而一地的碎片是他没有得到响应的情意。 大少爷……大少爷……木蓝心里疯狂的吶喊着。 她好想抱住他,安抚他受伤的心,不再顾忌什么,即使是万丈深渊,她也要奋不顾身的一跃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安静了,眼前一片狼藉,单子瑾粗喘着气、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未退的戾色。 他红了眼,一对黑眸炯炯有神地在室内梭巡着,见他犹带怒意的脸,木蓝将手指咬得更紧,直到沁出血丝也不自觉。 看到他绝望受伤的神色,木蓝不舍极了,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就算再懊丧也收不回来了。 “木蓝……”他迟疑的、沙哑的喊她,漫天铺地的怒气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绝望和悲哀。 万两银子他弹指间就可以赚到,再难染的颜色他也可以染得出来,为何她的心意却难以测度?他简单的情意却无法传达? 屋里没了她的声响,气味也淡去了,他连她的呼吸都听不到,恐惧像一堵墙迎面而来,这屋里瞬间变得空旷起来,而他感觉到……她不见了! 她消失了!又或者,刚刚在怒意之下砸到了她,她昏倒了,种种的可能性袭向单子瑾。 “木蓝……”他颤着声叫唤。 他开始在屋里模索着,那些地方曾是书柜、椅子、桌子、茶几,但已被他砸得稀巴烂,地上的碎片被他踩得嘎嘎作响。 “木蓝,妳在哪里……”惊恐紧掐住他的喉咙,让他困难的发出声音。 不争气啊!罢刚恨得只想把她吞噬了,可下一刻他却为她担忧。 木蓝仍是没有应声,四周一片寂静,静得可怕,静得让人几乎发狂。 她瑟缩的躲在一角,被他的怒气吓到了,她抱着膝,将身体缩得更小,从他发狂的那刻起,她的心也碎成了千万片。 好可怕!他不是单子瑾,不是那个深沉稳重的大少爷,而是一个发狂的男人啊!她的身子不断的打哆嗦。 西湖初见的他,那对温暖黝黑的眼睛已不复见,现在的他有的只是粗暴和狂野,他爆发的怒气让她害怕。 “木蓝,妳别怕……妳在哪?” 眼见他越来越靠近,她慢慢的移动着身子,不让他找到,只要她不出声,他就不会找到她,而她也不用面对他的怒气了。 “木蓝。”单子瑾侧耳倾听,听到细微的声音,一阵狂喜冲击着他,他低子,循着声音往前模索,感觉声音又向左移动了。 她在躲他,她怕他! 他索性四肢着地循声去模索,她退得更急了,他则不断的往前,直到她退无可退,终于,他模到了她的裙角,往上寻到了她的脸孔,察觉她冰凉的唇直打颤。 “木蓝木蓝木蓝木蓝木蓝……” 一声声饱含煎熬的声音困难的吐出,此刻的他没了狂乱的气息,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寻常男子。 他触到她颤抖的唇,和冰凉的面颊,燎烧的愤怒迅速的浇熄。木蓝背贴着墙,被他逼到角落去,他的额抵着她的,彼此的呼吸交缠着。 “我该拿妳怎么办?” 这么柔软的身躯,却有最坚强顽固的心防,敏感细腻的心灵却独独没有男女的情爱,对她,就算是铁汉也化为绕指柔了。 她紧咬着唇,但呜咽声仍逸出来。 单子瑾一只大手捧着她的脸庞,感受着她的温度,汲取她身体的馨香。他抚模着这张在心里刻划过数百次的脸,黝黑的眼正对着她,鼻贴着她的鼻,唇……也近得几乎相触。 “不……”她微弱的喊着,躲避着他的气息、他身上残留的狂暴、还有让她悸动的柔情,刚刚这只手破坏了一切,现在却这么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脸。 单子瑾捕捉到她的唇,炙热的唇瓣贴在她颤抖的唇上,她的唇就像她的人,清凉而温润。不容许她后退,他的唇加深了力道,霸道的探进她的口中。 两人浑身都是一颤,他的身体又贴近了一分,木蓝迷乱而昏茫,他的愤怒、他的深情、他的受伤在此时织成一张大网,把她困在网中央,教她动弹不得。 “木蓝……”他的声音诚挚而深情,眉眼写满挣扎和痛苦。 她呜咽一声,她要用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对这样一个男人无动于衷,才能对这样的感情视若无睹。 他辗转的、缠绵的吻着她,连她的泪也被他吻去了,他的手扶向她的后脑勺,不允许她退后,也不给她机会退后。 “不要……”她啜泣的拒绝着。“大少爷,我求你……不要这样。” “为什么不要?为什么不行?”他咬着牙说。 残存的柔情因她再一次的拒绝而粉碎,残破的自尊再一次受伤,浓浓的挫败感席卷而来。 愤怒之下的单子瑾,粗暴的吞噬了她的拒绝、她的哭声,紧紧的抱着她,把她压在地上,压住身下这副柔软颤抖的娇躯。 “不要这样,我求你……我求求你……”她泣不成声,双手双脚拚命的挣扎着。 大手顺着她身体的曲线往下滑,粗布衣裳下是一副让男人着迷的娇躯,让他疯狂不已。 “呜……不要……”撼动不了他坚硬的身体半分,阻止不了他的,这样的大少爷让她害怕。 她的乞求让他震动了,伤心而绝望的声音触动了他。 天啊!他到底在做什么?!他震惊的离开了她的唇,感觉到她的身体抖得厉害,触手一模,她脸上竟是一片濡湿,呜咽低泣的声音狠狠的敲醒了他。 “我……” 木蓝趁着他松开自己时,奋力将他一推,单子瑾没有防备的往后一倒。 她赶紧跳了起来,踉跄的逃出去。 第六章 从书房跑出来后,木蓝将自己锁在寝房里,怎么也不肯出去,从下午一直到晚上都没有人来打扰她,直到天黑了,她仍是呆呆的坐着,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疲倦的靠在床柱上。好累啊!她只觉身心有说不出的倦意,她想无憎无怨,想了无情爱,但是,她仍被情爱所困。 单子瑾……她念着这名字,将它刻在心版上,温暖她冰冷的四肢,还有她早已冷绝死寂的一颗心,没有一个女人能拒绝这样温暖、坚强的一个男人,没有一个女人能对他的情意无动于哀。 可已在姥姥墓前立下重誓,要断情绝爱的她,又怎能任自己沉沦在情爱里? 天上诸神啊!版诉我,我该怎么办?蚕花娘娘啊!版诉我,我该怎么办? 一阵雨声淅沥而下,落在屋顶上、庭院里,一时间,外面已是风狂雨急。 轰!一声响雷炸开。 “啊……”她尖叫一声,钻进床上的被窝里。 轰!前声未歇,另一声响雷又响起。 蛰伏在黑暗中的恐惧,在她孤单一人时全涌了上来。 “呜呜……”一声声低泣从她的唇畔逸了出来。 又是一个打雷的雨夜,从前,她曾一个人迷失在山林里,那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山林里传来。 “妳在哪里?” 她高兴的大叫着,直到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她才终于安下心,有他的陪伴,她第一次觉得打雷下雨的夜晚没有那么可怕。 但是,他已经离开了,永远的离开,再不会有人来陪她,整个天地只有她,还有那一声声的雷。 他走了,爹娘走了,姥姥也走了,再也没有人,再也没有人了…… “木蓝……”一个焦急的声音穿过雨声而来。 谁? 有人吗?有人来陪她了吗?是那人吗?不,不是,这愤怒而有生命力的声音是来自另一个男人。 “木蓝……”坚定的声音除去了她的疑虑。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疯狂拍打门板的声响。“快开门!木蓝……” 砰!门被撞开了,单子瑾浑身湿淋淋,狼狈的冲进来,他焦急的喊道:“木蓝,妳在哪?妳在哪?” 一串呜咽传来,她正闷在棉被里。“我、我在这里。” “木蓝。”他跌跌撞撞的走到床前。 木蓝掀开棉被,猛地扑进他怀里,娇躯抖得如风中落叶,她一只小手紧紧的揽住他的脖子,满布泪痕的脸埋在他胸前。 “大少爷……呜呜……” “我在这里,妳别怕。” 下午木蓝推开他跑出去后,他便一个人呆坐着,一直到天黑,整天都浑浑噩噩的,心里像虫钻鼠咬似的疼痛,一直觉得她情爱淡薄,但是被她这么强烈的拒绝仍是让他心里哀痛莫名。 直到听到第一声雷响,他立刻想到木蓝,她在哪里? 想到她独自一个人,在黑暗中该是吓得浑身发抖直哭泣着,于是他想也不想的就冒雨冲了过来,也不管是否会淋湿。 “别怕,我在这里。”他温声道,全然没有下午骇人的气势。 木蓝模着他一身湿透的衣裳,发梢还有雨滴落下,知道他从主屋一路跑了过来。知道她怕雷声,他在这深夜里来到她身边,不在意她下午对他的残忍决绝,他来了,在她最脆弱的时候。 “没事了,我就在这里。”整颗心因她而纠结在一起,这一次他彻底的臣服了,他爱上了她,爱上这个淡漠聪慧的小女子,他全然接受这个事实。 “我好怕,雷声好吓人。” “没事了、没事了……”他轻拍着她,一再的安抚着,而她一脸泪水的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 屋外雷声渐歇,只是雨声越来越大了,她仍抽噎着,身体因过度的惊吓而僵硬,久久,她终于放松下来,也哭累了,身心俱疲的靠着他。 这个让她依偎的胸膛宽厚而温暖,轻拍着她的手怜惜而温和,而他脸上写满焦灼与深情。 “大少爷。”她羞涩的放开紧抓他胸襟的手,吐气如兰道:“我……我没事了。” 他模索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发觉那瘦弱的肩膀仍因害怕而颤抖,在心里再一次描绘她的面容,如果看得到她,此刻她眼底眉梢会有表情吗? “木蓝……”他沙哑的喊她的名。 单子瑾抚着她的脸,想亲近她的渴望如排山倒海般涌来,他探过头,寻找她的唇,试探的触着她的唇。木蓝倒抽一口气,身子往后退,可他不允许她的后退,又向前捕捉住她。 她愣愣的失神,他则试探的将舌探向她的唇,温存的辗转吸吮,轻咬着她的唇,诱惑着她轻启唇瓣。听见她嘤咛一声,他立即长驱直入,撷取她的甜蜜。 她让他沉醉,让他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他的大手伸进她如云的长发里,吻也越来越火热。 “大少爷……”她申吟一声,被他的热情冲击着。 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激情,风声雷声被关在门外,不能干扰这一室的绮情。 “叫我的名字。”他叹息的亲吻着她细致的脖颈。 一阵阵的酥麻快感教她昏眩,她只能攀着他。“我……我是奴婢。” “以后妳别叫『奴婢』了。” “但我确实是个奴婢。” “妳不是奴婢,妳是木蓝。” 她叹息了,在他男性的气息里,在他的胸怀中,这雷雨夜再也不可怕了。“那又有什么不同?奴婢是我的身分,木蓝是我的名,我是少爷的奴婢。” “不,妳不是奴婢,我没有把妳当奴婢看,妳也不用再叫我少爷。”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情人诱惑的低喃。“叫我的名字。” 他的热情让她不知所措,他的狂野暴躁让她害怕,而此时他的温柔轻易的击溃她的心防,就算她不愿意但也必须承认,他已在自己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子、子瑾。” 她羞涩的喊着他的名,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她的主子。 拥着她的手蓦地一紧,他带着她往床上一倒。 木蓝有些紧张地唤,“大少……子瑾。” 他的脸摩挲着她的脸,胸膛贴着她柔软的胸脯,她的娇小奇异的配合他,白天的她让他气得发疯发狂,现在的她却让他如痴如醉。 她乌黑的长发散在素净的床单上,成了一道绝美的风景。 靶到身下的她娇躯轻颤着,他轻问:“怎么?” “我怕……” “怕什么?怕雷声?雷声过去了。” “不,我怕……你。”她的声音细得几不可辨。 他叹息了,带着动人心魄的温情。“我并不可怕,木蓝……” 像怀抱一个稀世珍宝,他专注的模索着,大手解开她的衣襟,探进去触模到温润滑腻的肌肤。 “子瑾……”她紧张的抓紧他的手臂,起身欲起。 他重重的压着她,吻着她的唇,也吞下她的挣扎抗议。 他来找她了,走过风雨来到她的面前,他不是昔日的那男人,他是单子瑾。 木蓝叹息了,融化在他的浓情里,温顺的依偎在他的怀里。 她躺在他的怀里沉沉睡着,可她在睡梦中仍不自觉的转过身背对着他,单子瑾就一次又一次的强迫她转过身来,睡在他的怀里,而她总是在他怀里没多久后,又习惯性的转过身去,平常的她总让他生气,在睡梦中看来也不打算让他好过。 “木蓝,天亮了。”他在她耳边轻语。 “唔……”她咕哝几声,似水清灵的眸子才慢慢的睁开。 他忍不住微笑的听着,她的语音还带着朦胧睡意。“该起床了。” 她迷迷糊糊的起身,接触到冷空气时,身子一颤,顿时清醒了不少,看着自己一身的赤果,她不禁有几分羞涩,但想到他看不到,也就较为放心的在他面前穿上衣服。 单子瑾赤果着上半,专注的倾听她的声音,原本冷峻的五官显得温和多了。 听着她穿衣的窸窣声,想象那光滑的身子,他的唇抿紧了,想到自己昨晚的疯狂,就像个贪得无厌的少年,一整夜,一遍又一遍的细细模索她的身子,倾听她细微的呼吸和娇喘,感受这淡然的女子在自己怀里热情燃烧,温柔得像一江秋水,这份情动几乎要淹没他了。 “大少爷,我为你更衣。” 昨晚的木蓝和清晨的木蓝是不同的,昨晚,在激情狂热时,她唤他的名;在清晨,她就恢复叫他少爷了,可能她自己也不自觉吧!这一声声少爷和他划清了界线。 “叫我的名。” “子瑾……”她愣了一下,顺从的说。 情意是在何时滋生的?从她初次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她的声音、气息就宣示了她独特的存在。她温婉安静、柔情似水的表面下有颗波澜不兴的心,她对布匹刺绣的热爱,使她成为他的知己,只有她知道他所有隐而未现的心意,只有她懂得他掩藏在暴躁脾气下,那颗不安的心。 “大少爷说要让妳来挑一些布,刚让布坊的李管事送了布料让妳挑。”山杏笑瞇瞇地说。 “衣裳?我不需要啊!” “小姐,妳看看,这些布好漂亮啊!张总管说等会还有人送珠宝首饰来。” 大少爷是怎么了?眼前这些五颜六色的布匹彩布,让她不禁眼花缭乱,手指轻画过这些布料,感受绸的光滑、罗的凉爽透风、绫的华丽繁复……迷恋着这些布料的触感,呼吸它们特有的味道。 他的怒气让人承受不起,而他的好,却让她软化崩解,她宁愿他还是那个喜怒无常的单子瑾啊! 夜色笼罩吟春园,屋里也在烛光的氤氲之中增添一股朦胧的氛围,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近,木蓝的视线才离开手中的刺绣。 单子瑾进屋了,一袭白色锁边的青色衣裳,由木蓝在他的衣服绣上素雅的花色,整个人显得俊朗飒爽,近日的他没了之前的阴郁易怒,仆人们私下也知道只要大少爷生气,找木蓝就对了,因为她总能成功的安抚大少爷。 木蓝起身,迎着单子瑾坐了下来,她端着一杯茶递给他。“喝个热茶吧!外面天冷了。” 秋意渐浓,尤其是入夜后,更觉得夜凉如水。 “妳在做什么?”他喝了几口茶后,轻握着她的手问,发觉她的手透着凉意,他不禁皱起了眉。 “今天晌午你走了之后,我将你的衣服绣上一些花样。”她温声道,他的手像小暖炉,暖烘烘的温暖着她。 “我还以为子敬又找那群绣工来烦妳了。”他的话里有些酸。 自从单子敬发现她拥有一手好绣工后,便不时带绣坊里的绣工来向她请教,一开始,单子瑾不怎么乐意,只怕累坏了她,但发现她乐在其中,在讲到绣样花色时,声音是愉悦的,于是他才不反对。 只是,她对他的口气一直是温温的,不冷不热,在讲到丝织绣品时,声音才有了感情,这让他不太开心。 “刚刚二少爷派人说了,明天下午会过来。” 他紧抿着唇,忍不住讥诮的说:“我看妳还比较欢迎绣工来,不欢迎我。” “怎么会呢?我当然高兴你来。” “不,我不来,妳也安之若素。”话里有不易察觉的怒意。 她小心翼翼地问:“是我哪儿服侍的不好吗?” “不,妳服侍的很好,一切都太好了,但是,妳的人却是心不在焉的,我真想知道妳的心到底放在哪里。”单子瑾说出心底的话。 木蓝颤着唇。这样还不够吗?她交出的已经比预期的还要多,她应该更无欲无求才对啊!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妳不会使性子,不会撒娇。”他突然冒出这一句。 她迷惑了,清灵的眸子满是疑问。“你希望我会撒娇使性子?” “那更像个女人,像……”像眷恋一个男人的女人,但这话还是梗在喉中,没有说出来。“妳喜欢那些东西吗?” 她轻笑,知道他指的是张总管送来的衣服和珠宝首饰。“喜欢,但是我不需要,不必特意花银子买那些东西给我。” “为了妳什么都值得,更何况只是几件东西。” “木蓝承受不起。” 单子瑾想看到那张脸,想看着那对眼睛,想看到她最细微的动作,如此一来,他就不会对她有捉模不定的不安感。 他不放心,他对她有太多太多的不放心,他冷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火热的心,当他决定爱了,便义无反顾,连骄傲的灵魂都一并奉上,强烈而直接;而她,却总是淡淡冷冷的。 单子瑾揽过她,将她抱在自己的腿上,木蓝脸红了一下,庆幸他看不到,接着温顺的靠在他的怀里。 他一触及到她身上的布料,皱紧了眉头。“新做的衣服还没有送来吗?” 她忙安抚他。“早就送来了,只是我没有穿。” “不喜欢?那叫他们再做。” “不是、不是。”她一径温和的笑着。“衣服很漂亮,只是我穿惯了这些粗布衣裳,一时还不习惯。” 见他又拢紧眉毛,她轻叹一口气。“我明天就穿。” “现在就穿。”他断然道。 “明天吧!” “现在。”他的语气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叹了一口气,只好离开他去换上新衣服。 穿上新衣后,她抚着身上的衣料,感受着那上好的丝织触感。 模索着她身上的衣料,单子瑾这才满意的笑了。“这次全是妳喜欢的素雅的颜色,照妳说的花样去织的。” 她模着身上的布料,不禁叹息了。“连单衣、衬里和鞋子都用丝绸做的,未免太浪费了。” 他抱着她,手抚上她细致的脸,感受着她的表情。“春蚕吐丝密密无尽,让它们缠着妳,让妳挣不月兑也逃不了。” 胸口热热的堵着一个东西,一股怆然的情绪捉住她,一只蚕可吐上千米长的丝线,用于织绸的每条蚕丝实际上是由八颗蚕茧并在一起缫制的“合股丝”,光是织就一件衣服就要耗费多少蚕茧,又要花费多少人力才能完成,而密密缠绕在身的不只于此,还有他的情意,千丝万缕的情意,这男人啊!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了他的心意。 他掌下的表情有细微的颤动,感到她的唇瓣微张着,他等着她想要说出的话,久久,她只是依偎着他,始终没有开口,而他也静静的拥着她,任烛影将两人相拥的身影贴在墙上。 “夜深了,该歇息了。”她离开了他的怀抱,细心的再确定一次窗户都已关好,免得他吹了夜风染上风寒。 为他铺上棉被、被褥,也为他将明天一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当她就着烛光在忙碌时,他自己已褪下衣服,静静的坐在床上,侧耳听着她的声音。 “来,这汤药喝了对你好。”她将汤碗就着他的口,他温顺的喝了两口。 看着他浓黑的眉,还有一对黝黑深沉的眼珠,她有片刻的失神。 “怎么了?”他扬起眉问她。 她掩饰的一笑。“我在想,你连问也不问一声就喝了,也不怕里头有毒?” 他笑了,难得孩子气地道:“既是妳喂我喝的,就算有毒我也认了。” 一种酸楚的滋味涌上心头,知道他把一把能伤他的刀刃交给了她,是让她刺他一刀,还是为他收起刀刃,就在于她了。 “夜深了,你睡吧!”平静的声调下察觉不出她千折百转的心思。 蓦地,他握住了她的手腕。“留下来。” 自从他俩有了肌肤之亲后,这样的对话每晚都会发生,他等她心甘情愿的回复,像进行一个神秘的仪式,祭奠的是她日渐付出的情意。 今夜,她犹豫了,一夜又一夜,他总要她留下来与他共寝,她想不到啊!原以为不为所动的一颗心已交付出去,她不愿意,但也无能为力去收回。 而她一夜又一夜的留宿,府里上上下下早就知晓了,可她仍一派平静,随他们去说吧!任他们如何说风说雨。 “木蓝……”沙哑的男声低低的要求着。 靶到她的犹豫,他屏息的等待她的决定,木蓝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叹一声,带着莫可奈何。 “子瑾……”她轻颤着,他的手正沿着她的手腕往手臂处摩挲着,粗大的男性指节滑过细女敕的肌肤,让她升起难以言喻的愉悦。 “留下来,为我留下来。”他低沉的声音诱惑的呢喃着。 “不行。”她深吸一口气,残存的理智微弱的拒绝着,她也贪恋两人相拥的温暖啊! 他轻轻一扯,将她的身子揽进怀里,将头埋在她的颈边,热热的唇就着她的耳边说话。 “留下来陪我,不要走。” 她瞪着他,知道他虽没看到,但也知道她的不满。“你在勉强我。” “没有。”他低笑了一声,环着她细腰的手臂圈得更紧了。“我不勉强妳。” 她作势推了推他的胸膛,但他不为所动,她指控道:“你还能说没有吗?” “我没有勉强妳,我只是要求妳、请求妳。”他的声音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恳求。 她叹气了,他是没有勉强她,他用绵绵密密的情意来留住她,她还能说什么? 木蓝温顺的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轻应着。“嗯。” 他笑了,原本阴郁的表情化开了,像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一般,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眷恋的抚着他的眉目。“你该常笑的。” 他一皱眉。“有什么事值得笑?” 她温言道:“你生在这么好的环境里,又才华洋溢,你是名震天下的单子瑾啊!这是多少人羡慕的。” “我只是个瞎子。”他不以为然。 她摇了摇头。“你内在的光华早已掩盖了你的眼盲,不管你是不是瞎子,你还是那个睥睨天下,让名门闺秀动心的单子瑾。” “哼!庸脂俗粉。” 她看了他一眼,唇翕动一下,也不说话了。 “怎么,妳要说什么?” “没有,我无话可说。” “我眼瞎了,敢对我说实话的人倒变少了,我只有瞎,没有笨到分不清妳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 “子瑾,即使你不珍惜别人对你的心意,也别轻贱她们。”她忍不住说了。 他拢起眉,只听见她幽幽邈邈的道:“女子的情意和男人不同,女子的爱像涓流,可以流到死亡,而男子的爱像热火,烧过即灭了。” “说得像妳经历过似的。”他嗤之以鼻。 她又沉默了,任他再问,她也只是淡淡地笑。 她是谜,越和她相处,越感觉环绕在她身边那股若有似无的迷雾,为她倾倒而不自觉。 他模索着她的唇,感觉她柔软的唇瓣美好的扬起,整张脸彷佛在他的指下温暖了起来。 “妳笑起来很好看。”他眷恋的细细抚过她的唇鼻,还有秀气的眉。 “你又看不到,怎么知道?”眼盲是他的禁忌,可最近他温和得让她敢直触犯这个禁忌。 “我虽看不到,却感觉得到,妳一笑,整个人就感觉很温暖很明亮。” “傻话。” 他专注的、细细的抚过她的五官,到小巧的耳垂,然后是如云的长发。“妳长什么样子?” “很平凡,不像你见过的名媛千金。”语音里有些爱娇,有些吃味。 他笑了,好看的脸上俊朗逼人。“我只知道我的木蓝有一张伶牙俐齿,一双巧手,还有一颗聪慧的脑袋,以及笑起来很美丽的容颜。” 她脸红了,热辣辣的直冲脑际。“想不到你这么会称赞人。” “我不会称赞人,我只说实话。” 放下她绾起的发,手中的青丝光滑柔软,像上好的丝绸在他面前展开,怀里的她不盈一握,纤楚细腻,皮肤细致得像上等的瓷器,在黑暗中,在放下的床幔里,弥漫着醉人的气息。 他模索着她平坦的月复部,还有娇弱的骨架。“妳太瘦了,这样的身子怎么孕育一个孩子?” “什、什么?”她惊喘一声,几乎要惊跳起来。 木蓝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他懒洋洋的抚过她的身体,像品鉴上好的丝绸品,俊脸逼进她的,像是能看穿一切。 “我要妳为我生养子嗣,这胸脯喂养妳我的孩子,我要妳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妻,我要夜夜与妳同眠……”他低低宣告。 “子瑾……”她困窘的几乎死去,没想到他讲得这么直接粗鲁。 “怎么?妳不愿意?”他皱着眉,怒意开始酝酿。“妳的身体被我模遍,妳的清白也给了我,难道妳不想成为我妻子,只想当个小妾?” “我……我没有想过这事。”她羞红了脸。 他仍拢紧眉,事关她的未来,而她居然连想都没想过,若不是清楚她的淡然,他会以为她矫情虚伪。 “现在呢?可愿意为我生养孩子?”他的俊脸逼进,额抵着她的额,彼此的呼吸混杂着。 单子瑾的手捧着她的脸,观察她最细微的动作。 “我……”他的进逼让她退无可退,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 木蓝紧咬着唇,仍是沉默,见他额上暴着青筋,忿忿的话语从牙缝中挤出来。“是不是因为我是个瞎子?!” “不是……”她急着搂住他,很清楚他心中的疙瘩,上次他的动怒仍让她心有余悸。“我早就说过了,你有才情有思想,即使眼瞎,你仍让我心折,你是单子瑾啊!” 他的眉渐渐的舒展了,他的唇刷过她的,带来酥酥麻麻的触戚。“那妳愿意成为我的妻,成为我孩子的娘吗?” 他的真挚深情让她动容,他居然向她承诺了未来,一个她从没想过的未来。他勾勒了一个美好的图画,画里头有他,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温暖从四肢百骸漫开,木蓝的手脚不再感到冰冷,为了这男人的暖暖情意。 她的眼润湿了,是冥冥中注定的吗?是他救了她一命,把她从绝望的谷底拉了上来;是他踏过风雨交加的夜晚来到她身边,前尘往事已经过去了,他要带着她走向另一个未来。 “如何?”他又拢紧了眉急问。 他真没耐心啊!她叹息着,小手揽着他的腰,让他整个人趴在自己身上,乘载着他的重量。“我不配做你的妻子,我只是个丫头。” “妳不是丫头,妳是我心爱的女人。”他静静地说:“我不知道妳的过去,不知道妳的家人,就算妳不想说也无所谓,我只在乎妳的未来是不是我的。” “……子瑾。”他的温暖深情让她动容。“我不是木头啊!我怎会对你无动于衷?你可知道,在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 她猛然住口,不想说出西湖的那一段,那会让她想起另一个男人,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 “怎么?” 木蓝紧紧的抱着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眼里氤氲着泪水,而单子瑾也没有催促她,只是回抱着她,紧紧的,像怀抱一个稀世珍宝。 “妳想不想去绣坊?”一大清早,单子瑾就对木蓝说。 “绣坊?” “嗯,我网罗了几个苗女,她们的染工很好,织染的方式有别于江南,妳要不要去看看?” 木蓝的眼睛发亮了,声音带着兴奋。“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他微笑了,此时他发现,为了赢得她的笑容,就算将整个绣坊送给她也无妨,他这才次知道撕帛为博美女一笑,一点都不可笑。 “好。”她绽开笑容,这瞬间,他看到她站在耀眼的光华中。 她握着他的手。“我们什么时候去?”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拉他的手,这是第一次,一向寡欲的她有了渴求,有了常人会有的盼望,他咀嚼着这奇妙的一刻。 “现在就去。”他忍不住笑了。 她笑了,他黑暗的世界里陡地明亮起来,他虽看不到,却能感受到她散发出的光芒。 “太好了!”她问着发呆的他。“子瑾,你怎么了?” “知道妳很高兴,我就高兴。”他模索着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眼感受她冰凉的手指。 “子瑾……”她的心里一热,张着嘴想告诉他一切的事情,告诉他,初识于西湖的那一眼;告诉他,她的心早已被他撼动;告诉他,她已为他钟情,即使不在那一眼,也在这一年相处的点点滴滴中。 “我们走吧!马车已备好了。”他微笑的牵起她的手。 下次再告诉他吧!等晚上两人独处时,那时,她会愿意告诉他一切。 第七章 当两人到绣坊时,绣坊里的空气都让她着迷。有多久了啊!她没有浸润在这个气氛里,丝织机杼的声音把坊里烘托得很热闹,但又有股安详的气息流转着,绣品的尺寸不同,有十几个人一同刺绣的大幅,只见众人十指如飞的忙碌着,另外也有小如巴掌的绣帕。 木蓝兴奋的像个孩子,一直东张西望着,连单子瑾脸上的笑容也比平常多多了。 和绣工的交谈不够,她渴望看到更多更好的绣品,单子瑾陪她到了绣行,晌午,单子瑾和她走出绣行后交代着。“等会让李管事送妳回去,今天妳应该累了吧!等会儿回去先歇会,我再过几个时辰就回去。” 随后木蓝便坐上轿子先行离去。 掀起轿子的布帘,此时经过的是最繁华热闹的街道,木蓝许久没有出来溜达了,平时,她也不爱出门,总是乖乖的待在府里,此时看着路边摆放的布匹绣品,她不禁心动了。 “等等,我想下去看看,先让轿子回府吧!” 离单府只差一条街了,李管事想了想后道:“就让山杏陪着小姐吧!我们就先走了。” “小姐,这些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府里的绣品比这些不知道要好多少。”山杏不解的说着。 “即使是同样的染料,染出来的布匹颜色也不尽相同,布匹绣品各花入各眼,各有长处。” 江南临安城一带是丝织重地,丝织绣品盛极一时,而街坊闹区里也有多家布庄。 “小姐,妳看,有好多和我们绣坊产的一样的布匹。” 上次和单子瑾所讲的布匹,有素雅花色和简单的山水鸟禽的花样,在这里随处可见,木蓝不禁惊讶,从前只知道单家的布匹卖得很好,却不知道好到有那么多商行模仿。 “不过,他们哪能跟我们相比?”在山杏单纯的心里,名满天下的单家布是最好的,再配上木蓝的绣工,寻常的布哪能比得上。 她温柔的笑了,不去点醒山杏,各家都有巧妙,别自视过高。 她模着摊贩所卖的绣品,两只白鹤交颈单脚直立着,白色的羽毛看来根根分明。嗯,这绣工细致,如果把这绣法拿来绣在花瓣上,也可以有另一种效果。织对枕套吧!交颈恩爱的白鹤像她和子瑾两人,想到此,木蓝的脸颊染上一抹嫣红。 她沉迷在自己的天地里,浑然不觉人潮里,有一卓然而立的儒雅男子,在看到她的面容后,惊喜若狂的朝她奔来。 “缭绫……”这声大喊,划破嘈杂的人群,清晰的传到她的耳里。 木蓝一震,回过神来了,模糊中,听到一个熟悉又久违的声音。谁?是谁在唤她,唤那个被她埋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她东张西望的在人群里寻找,随即看到一个男子惊讶的注视着她,见到男子,她手中的白鹤绣帕落到了地上。她抿着唇,转身离开。 是他,是那个她今生再也不想看见的人,他一身华服,看来是求得功名富贵了,又何必再来认她?昔日他所认识的她早已死在西湖里了。 他几个箭步急奔到她面前,欣喜又紧张。“为什么要躲我?我找妳找得好苦好苦,妳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听说妳失踪了……” “喂喂,你是谁啊?这是我家的木蓝小姐,你别认错人了。”山杏护在木蓝身前。 “木、木蓝?”男子微愕。 “这位公子,请你自重,你认错人了。”木蓝清冷的语调缓缓的吐出。 “认错?”那眉、眼、鼻、唇,正在都是他熟悉的,他又怎会错认?可她的眸子清冷的像看个陌生人。“就算妳变了容颜,我仍能从人群中认出妳来,妳又何必不认我?” 木蓝无语,翩然转身离开。 望着她的背影,男子茫然伫立在街头。她不想再见到他了,为什么? 木蓝白着一张脸,一路惴惴不安的走着,山杏则忿忿不平的叨念着,“怎么有这么无礼的人,亏他还一副斯文有礼的样子。” 单府就在眼前,木蓝惊惶的心慢慢的平稳下来,再回头一望,他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山杏。”她正了正脸色。“等会别和任何人说这件事。” “那怎么行,这得和大少爷说,让大少爷教训那家伙。” “不行。”看到自己的疾言厉色吓到了山杏,木蓝和缓的说:“我难得出一趟门,如果大少爷知道出了状况,以后就不会放心的让我出门了。再说,那位公子只是认错人而已,我们没必要大惊小敝的。” 这理由说服了山杏,单纯的她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山杏不说了。” 木蓝缓了缓气息,回到房里后,仍是仓皇不安的踱来踱去,一颗心高高的悬着。怎么会再见到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连串的问题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丝线,怎么理也理不清。 天黑了,她试着在屋内刺绣,久久,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直到单子瑾的脚步声传来。 “木蓝。” 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脸,他的模样稳定而坚强,彷佛没有任何事撼动得他,直到此时,她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慢慢的落了地。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她问。 “早吗?”他扬起了眉,没有说自己被布商拉到酒肆吃饭,而自己迫不及待想回家见她的心情。 她看了看外面都已经天黑了,原来已到了掌灯时分,不知不觉都该就寝了,而自己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从下午待到了晚上。 “妳怎么了?”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轻触着她。 “没事。”她下意识地惊跳了一下,避开他的触模。 他坏脾气的皱着眉,清楚的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妳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缓缓的靠近他,有着莫名的紧张。 单子瑾模索着她的脸,她脸上有着细细的忧愁,虽然她的情绪没有表露在声音里,却隐藏在她的眉峰、唇角,被他一一的挖掘出来。 他长臂一揽,将她揽入怀中,木蓝轻颤了一下,从烛光中看到他原本严酷的五官柔和了起来。 “妳今天怎么了?”感到今晚的她心不在焉似的,几次和她说话,她都久久才回答。 “哪、哪有什么事。”知道他看不到,所以没低头掩饰自己的心虚。 他沉吟了一下,晌午时,让人送她回来,那时的她还好好的,还记得她在绣坊里飞扬喜悦的声音。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府里的大小仆役敬她如女主人,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那么,是在她回来的途中发生的? “妳回来时,在市集上看到什么东西吗?有喜欢的吗?” 她的脸色煞白,看他专注的神情,她只能拚命叫自己镇定下来。“没、没什么特别的,府里什么东西都有了。” 他猜对了!单子瑾的脸色一沉。“那我去问山杏,看她是不是伺候的不好──” “不,不要。”她答得又急又快。 他紧紧的把她圈在怀中,不容她站在一个他触不到的地方。“妳总是欺我是个瞎子,以为我什么也看不到,就想要瞒我。” “别问,我求你,什么都别问。”她紧紧的搂着他的颈项,身体轻颤着。 “告诉我,妳到底怎么了。” “我很好,一切都很好,你……你不要多心。”她惊恐得无以复加。 他的眼睛微微瞇起,心里的疑窦更大,是什么事让她如此惊慌失措? “子瑾,我、我真的很好……只是下午,遇到了一个无赖,我被他吓坏了,就只是这样子而已……” 他皱起眉,怒意在脸上乍现。“岂有此理,居然有人敢对我单府的人胡来!” 她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愤怒的声音,竟让她的心越来越稳定踏实。 “我没事,只是吓了一跳而已,刚刚不告诉你,是怕你以后不让我出门了。”她流利的说着谎言。 “我听了是不高兴,但别因为这样就不告诉我实话。” 他的表情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阴晦难测,不变的是他倾耳听着她的声响。 “子瑾……”她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他……他发现了吗?发现她的谎言? 他捉住她的手,将它紧贴着自己的脸,闭上了眼。 “木蓝……”他沙哑的低喊着她的名。 他的声音诱惑而沙哑,让她的脸都红了。认得他这样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她迅速的把手缩回来,可他却紧紧的抓住她的手不放,长臂一揽,把她带进怀里,两人倒在了床上。 单子瑾的唇凑过来,温存的亲吻着她的脸颊,往下来到颈际,他的双手熟练的解开她的前襟,再滑进去模索着她的肌肤。 木蓝咬着唇,压抑着娇吟,他手抚过的地方像火在燃烧,战栗从脚尖往上直窜。 “唔……”她娇喘着,但忍着不出声。 他扬起眉,大手往下探进她的裙里…… “啊……”纤纤细指捏紧了他的手臂。 他笑了,面容里揉着和柔情。“我喜欢听妳的声音。” 这时候,在他身下的是个普通女人,一个有情有欲的女人,为他申吟、为他喘息的女人。 “别……别那样……”她徒劳的想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胸前挪开。 “我要。”他低吟。 “木蓝……”他叹息了,声音在她耳边徘徊,久久不散。 木蓝,是她的名,她是他的丫头,是他心爱的女人,而另一个名字就让它永远的沉睡吧! 棒天,单府来了一个陌生的访客,是一个温文儒雅的男子。 “大哥,这位是杨书文,是新上任的扬州巡抚。”单子敬介绍着。 “久仰单家大少爷的名字,今天有幸前来拜访。” 单子瑾心里惦量着,从来人的声音听来,是个器宇不凡的人,只是这人来得突然,不知为何,他心里升起了警戒。 一阵寒喧后,杨书文直接说明来意。 “今天冒昧来访,是想寻找一名女子,她的绣工出色绝伦,久闻单家布坊名冠天下,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单家绣坊?” 单子瑾心里蓦地一动。“是什么样的女子?” “她的容貌娟秀,一个人孤苦伶仃……” “她和杨大人是什么关系?”单子瑾绷着声音问。 单子敬奇怪的看了他大哥一眼,察觉到单子瑾声音里的紧张,他不禁心一沉,想到那个谜似的丫头。 “实不相瞒,她是我自小订亲未过门的妻子,于一年多前失去了消息,我这才四处寻找她。” 单子瑾脸色一沉,双手成拳握得死紧,冷淡道:“我府中没有这个人,你请回吧!” “单大少爷,我昨日见她往单府里来,她应该是府里的人吧?”杨书文冷静地道。 单子瑾冷笑一声,仍是不动声色。“我府里的仆役丫鬟很多,却没有一位如杨大人所形容的女子。” 单子敬呵呵笑道:“杨大人,我府中确实没有这个人,你若不信的话,大可以进去搜查。” “单二少爷真爱说笑,杨某并不是要搜查犯人,而是寻找未婚妻,又怎能如此冒犯?既然二位说没有,我杨某自然信了。”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杨大人的未婚妻又怎会流落在外?”单子敬一派温文地问道。 杨书文深叹一口气,忧愁流露在眉梢眼底。“我们原订在去年完婚,但──” 随着推门而入的声音,进来一个娉婷的身影,单子敬心中大喊不妙,但木蓝已端着茶水进来。 “缭绫……”杨书文失声大喊。 一声巨响在她脑里炸开,她手中的茶盘应声掉落,哐啷一声,碎片和茶水散落一地,木蓝的脸色煞白,像见鬼似的盯着杨书文。 “缭绫,妳果然在这里,我找妳找得好苦!”他一脸的激动,走到她身边正要握住她的手,她已回过神来,幽冷的眸子让他止步。 单子瑾面色也变了,表情决然。“木蓝,妳过来。” 她迈着僵硬的脚步,站到单子瑾的身边,他模索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冷的让人心惊。“杨大人,木蓝是我府中的人。” 杨书文面色愀变,死盯着他们两人交握的手,呼吸加重了。“缭绫是我的未婚妻,又怎会是你单府的人?” 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握着她的手蓦地加重了力道,但她茫然的没有感到痛楚。 “缭绫,妳告诉他们啊!”杨书文催促着。 当年,在她听到他的消息时,她的心就死了,他斩断了多年的恩情,而她也决定一手埋葬了过往。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杨书文脸上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为什么?缭绫,为什么……” 她垂下眼睑,冰凉的手里感受到温热,单子瑾的手紧紧的握着她,手心布着汗,不知道是谁流的。 这时,她才悠悠的抬起头,这里没有满山的桃花林,没有一对天真的小儿女,这里是单府,握着她的手的人是单子瑾,不是杨书文,不是那个她原以为会相偕白头到老的杨书文。 是了,她已是无心的人,那一天,眼见他的花轿抬过她家的大门,去迎娶另一名女子时,她像个游魂似的走到西湖…… 就在那天,她已经死了,埋葬在西湖了,现在活着的人不是缭绫,而是一个新生的人,名唤木蓝。 “缭绫……” 杨书文沙哑的声音、刚毅的脸庞、儒雅绝伦的面容未曾稍变,但是……她已经不是缭绫了。 “我说了,我不是缭绫,我是木蓝。”她力持镇静的说:“……木蓝先告退了。” 她再也受不了了,再不离开这里,她就要窒息,用力的甩开那双手,她头也不回的往外走,走得又急又快。怎么还会见到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该见,不该再见的啊! 踩着慌乱的脚步,人如坠在五里雾中,她跌跌撞撞的走出大厅,彷佛置身在梦里,天地在旋转,她越走越无力,胸口酸酸楚楚,疼得她想叫出声。 走回房里,她颓然的坐着,胸口有个东西梗着,让她几乎窒息。 书文……他还是来了,还以为自己已经摆月兑旧日的种种,但此时,他从记忆里走了出来。 书文,在她过去十几年的生命中,他在她心中占了最重要的位子,他是她的兄长,是她的亲人,也差点成为她的丈夫。 如果……如果一切都没有意外的话。 门外一阵脚步声走得又急又快,她轻微震动了一下。是子瑾,他来了,从脚步声就可以猜到他的心情了。 “木蓝。” 她没有应声,看着他走进来,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她试着屏息不动,不想让他找到自己,她还没有准备好,不能在这么脆弱无助的时候面对他。 “木蓝,妳在哪?我知道妳在这里。” 他走到桌边,又专心的听了一下,一手扶着桌子,一手在空中探索。 “木蓝……”焦灼的他声音变哑了。 她硬着心不出声,这是她之前的卧室,他没有进来过,不熟悉这里的摆设,看他几次踉跄,焦急的寻找着她,她咬住唇,任凭眼泪一滴滴的掉下来。 许久,他终于找到她了,她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张脸上满布泪痕。 单子瑾所有的焦虑与怒意在触到她的眼泪时浇熄了,她一向坚强,很少落泪,而今她的眼泪吓到了他。“别……别哭,妳别哭。” 看到他一脸的汗,笨拙的为她擦掉脸上的泪时,木蓝再也忍不住了,紧紧的抱住他,放声哭了出来,尽情宣泄自己的情绪。 他拍抚着她的背,拿衣袖擦她的泪水,但她的眼泪像决堤似的,怎么也擦不干。 “为什么哭?”她的眼泪让他嫉妒得发狂。“是为了他吗?那个杨书文?” 她不说话,只是任凭眼泪在脸上纵横。 “他是妳的未婚夫?”他咬着牙问,这三个字烧灼着他的心,那表示她曾属于另一个男人,或许……现在也是属于他的,这个想法让他心里一阵纠结。 她幽幽地说了:“是,他是我的未婚夫,曾经。” 明知道答案,可一旦证实了,他的下巴仍是一紧,杨书文说的……是真的? “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有过一段故事,那是一段他来不及参加的过去。 “我累了,不想说。” 他蓦地掐紧她的手臂。“妳欠我一个解释,妳不是木蓝,妳有另一个名字,妳不是乡野养蚕人家之女,妳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妳还冒出一个未婚夫,妳昨天就见过他了,但妳骗了我,妳到底还说了多少谎?”他一连串的咆吼。 木蓝咬紧了牙,他的怒气穿透了她迷茫的意识,让她有了生命力,在此时,面对他的怒气比陷在回忆里还要重要。 “妳还爱着他?” 他屏住气息等待她的答案。 “都过去了。”她淡淡的答,像九月的风,不温不凉的掠过。“有时候,我常常会忘记了。” 他也沉默了,脸部的线条刚硬,许久后,他抬起手悬在半空等着她,她迟疑着,但他仍坚持着,一只手僵在半空中不放下来。这固执的男人哪!她只能伸出手握着他,知道如果她不去握他的手,他会不惜和她僵持一整天。 “妳还去想记不记得他,表示妳一直把他放在心里。” 木蓝想要缩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紧闭的眼霍地睁开,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 “不管以前妳的心里有谁,从今以后,妳的心里只会有我。” 她的心脏狂跳,他的手像铁钳似的抓着她,任她努力的拉扯,他仍是不肯放手。 木蓝低泣出声。“放……放开我的手,好疼。”彷佛只要手放开了,她就可以回到那断情绝爱的木蓝了,而不是彷徨无依的朱缭绫。 “妳不挣扎就不会疼了。” 她一窒,知道这男人再认真不过,他不会放开她,无论她愿不愿意。 “木蓝……”他把她抱在怀里,怀里的她抖得像秋天的落叶,即使在她的初夜,或在被火焚烧的绣房里,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靠着他的胸膛,他的体温温暖了她,他男性干净的气息安抚着她。“我们从小就有婚约,他是我表哥……” 她幽幽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填补了他对她过去十七年来的空白印象。 第八章 在一片桃花林中,红的、黄的、粉的、白色花瓣染遍了整个山头,幼年时,书文和她走遍了这座山林,他练武读书,而她就坐在旁边看着他。 那天,风吹得又大又急,满天的乌云笼罩,她贪玩走丢了,瑟缩的躲在一个树洞里,风狂雨急,轰轰的雷声直劈树梢,年幼的她吓得直哭,从白天到黑夜,她又饿又累又害怕的等着他来找她。 “缭绫……缭绫……妳在哪?”一个清晰的男声穿过风雨而来。 当书文出现在树洞前时,她放声大哭,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 书文将她背了回家,那天,他像个大人一样亲口向爹求亲,允诺要照顾她的一生。那天之后,她就成了他的未婚妻,对于感情,她虽懵懂无知,但也知道他就要成为自己最重要的人了。 多年后,一个秋天的午后,风吹起了落叶,空气中多了几分萧瑟,在牢狱里,她见到了含冤莫白的书文。 从牢门看进去,原本温文儒雅的他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缭绫,是我对不起妳。” 男子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横祸,他杨家又怎会家破人亡,而他又怎会含冤入狱,身受不白之冤? “书文。”她的性子温婉,总是沉静得让人安心。“你别担心,我会想法子帮你洗刷冤屈的。” 杨书文苦笑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唯一的爹已于日前去世,家里只剩一位年迈的姥姥,她也算是孤苦伶仃了,面对官场的黑暗与无情,她又能够做什么? “缭绫,记得我在山林中找到妳的那一夜吗?”他低沉的嗓音带着沧桑。“从那天起,我就将妳当成我未过门的妻子,但现在我命运未卜,婚约之事就当取消了,是我负了妳,我万万不能耽误妳的青春,请妳再另找一个──一个爱妳疼妳的夫婿。” 他心如刀割啊!话语都带着哽咽,他不甘啊!但是,他也只能如此。 自小,他就疼她、爱她,她温柔可人、性子沉稳,虽是女子,却有过人的胆识与智能,娶她为妻,是他毕生最大的梦想,而这梦想就在他被宣告流放边疆时破灭了。 她张着慧黠明亮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瞅着他,温柔的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书文……我虽是个女子,但许下的誓言也会以性命去遵守。” “缭绫……”他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定会想尽法子救你出来。” 那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从那天起,她就没再在他面前出现了。 白天黑夜不断的交替着,牢狱里的他得不到任何的消息,他越来越绝望了,只能想象她已嫁给别人,幸福的为人妻、为人母。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天,她在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了整整一夜,在天刚翻鱼肚白之际,她疲倦的要总管召集家里全部的奴仆。 几十位家仆站在厅堂里,不安的彼此交换着眼神,听见她宣布道:“我决定要变卖朱家全部的家产,包括三块田地、三间绣坊、两间布庄,还有现在所住的府邸。” 语毕,她拿起一叠奴仆的卖身契。“这些是你们所签的卖身契,现在我就烧了它们,你们已是自由之身,若是男子,有家室的就领取三十两,女子的领取二十两,这些钱也够你们生活一段日子了,要做个小买卖或什么的都可以。” 闻言,众人哗然,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 “小姐,妳要想清楚啊!这是朱家的家产,妳怎能说卖就卖?” “小姐,我不要走,我走了谁伺候妳?” “小姐,朱家就剩妳了,绣坊还得靠妳,现在眼看生意有起色,妳怎么就要把绣坊给卖了……” 她强咽下满腔的悲怆。“我又何尝愿意?我也舍不得呀!但是,现在杨家已经破败了,表少爷被冤枉入狱,如果不救他,他就要被流放边疆,我怎能弃他于不顾?” “那也没必要把全部家产都卖了吧?” “杨家得罪了两江总督,定是要花大笔银子疏通,不这么做也不行了。”她缓缓道。 “小姐,现在是什么世道,妳怎么还去蹚这浑水?”对朱家忠心耿耿的老仆气得跳脚。 她坚定而清晰的说:“如果要我撒手不管,我一辈子都会不安心,相信我爹娘若还在世,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大家心里明白,小姐外柔内刚,自老爷去世后,小姐便挑起朱家的重担,担当魄力更胜男子,让大家从老爷去世的不安中安定下来,这两年来,朱家也更上一层楼,谁想得到,和朱家一向交好的杨家会突然遭逢巨变。 “各位,我心意已决,请原谅缭绫的固执,如果他日朱家能再重振家业,必定请各位再回来。” 眼见坚强的小姐也眼泛泪光,众人啼哭之余,只能开始着手一切事宜。 她将变卖家产换得的银子全部用来请人去疏通关系,最后官府终于释放了杨书文,并且还他清白。 当他从边疆回来之际,也是缭绫一无所有的时候,这时,她体会到什么叫饥寒交迫,什么叫三餐不继,一个千金小姐沦落到比乞丐还不如。 在这段时间里,年迈的姥姥受不了这样的变故,撒手西归了,那时的她穷困潦倒,未能帮姥姥买个棺木,只有亲手挖一个坑洞,埋葬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从边疆回来之际,我在扬州等他,但后来……”她的语气平淡,无法想象她当时所受到的震撼有多大。“后来听说他遇到贵人,迎娶了官家千金。” 山盟海誓瞬间成空,她对他不离不弃,但他却薄幸寡情,而她的眼泪早已流干了,不再为他落泪。 “那天,听到他要成亲,那时我已无家可归,我想天地之大,竟没有我容身之处,我……” “妳想寻短见?”他的心蓦地一紧,想到她曾为了另一个男人轻生,即使知道她现在无恙,也不能平复他的醋意。 “我已经走到尽头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对不起姥姥,我让祖先蒙羞……”她的目光飘飘渺渺的落到了远方。 他握着她冰冷的手,环抱着她,试图温暖她。“后来呢?” “后来……我打消了寻死的念头。”她略过在西湖遇到他的那一段。“有一次,我偶然经过单家,知道这里在找奴仆,于是就进来了。” 她幽幽地说完,才感到他的沉默。“子瑾,怎么了?” “看来,妳真的是有个未婚夫了。”他压抑着怒气。 原来,她竟这样强烈执着的爱过一个男人;原来,她竟为了那男人不惜变卖家产,落得一无所有;原来,她的冷漠淡然全是因为那个男人;原来,有那么多的原来…… “现在妳未婚夫找上门来了,妳可以跟他走了是不是?妳不用再委屈的跟着我这个瞎子了。”他冷哼一声。 她沉默了,一股怒气在胸中翻腾。 “是不是?!妳给我说话啊!” “你要我走是不是?好,我马上走。”她气极了,如死水的一颗心早已为他扬起万丈波澜。 “不许走!”他怒吼一声站起来,抱住她已然转身欲走的身子,两条铁臂紧紧的箍着她。“妳凭什么可以这么轻易的来去?凭什么可以这么不在乎我的感受,是谁给妳这样的权力?告诉妳,除非我同意,否则妳哪都不准去!” 颀长的身子紧紧的将娇小的她圈在怀里,她痛苦的挣扎着,不只是体力之争,还有意志的拔河,就像她的感情,也被他收纳在怀里了。 她就要沉沦了,他的强悍、他的霸道、他的柔情、他的喜怒无常就像千丝万缕的把她困在茧中。 “单子瑾,你到底想怎样?”她喊着。 “我要妳!”他带着怒气的吼了出来。“该死的,我就是要妳,不管妳是谁,不管妳是丫头,还是千金小姐,妳只能待在我的身边,哪里也不能去,我要妳只看着我一个人!” “不──”她破碎的喊着。只要他再坚持下去,她一定会崩溃的,一直以来,她都抵抗不了他的顽固,只能拚命的挣扎着。 她手脚挥舞着,又踢又咬又尖叫的,但他死死的抱着她不松手,彷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木蓝绾起的发散落了,嘴唇也被自己咬破了。 “放开我……放开我……”她凄厉的喊着,情绪未曾这样的失控过,她拚命的捶打着他。 “不。”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我恨你……” “不。” “子瑾……我求你……我求你……”她喊出声,已是泪流满面。 “不放,除非我死!”他双手双脚紧紧的缠着她,语气坚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累了,激烈的哭声也变成虚弱的抽噎,挣扎也变弱了,两人像斗累的猛狮,兀自交缠喘息着。 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努力吸着大口大口的空气,但他丝毫不肯松动,仍紧紧的从背后抱着她。 “子、子瑾,放开我,我、我好难受……”她沙哑地低道。 大哭一场后,她心里舒服多了,压抑多时的痛苦也得到了宣泄,这时才感到被他铁臂紧勒着,她难受得不能呼吸。 “不放,除非妳答应不走。”他闷着声道,声音带着压抑的忍耐和恐惧。 她的眼眶又是一红,这一向骄傲的男人,此时竟像孩子一样的恐惧。 眼泪再一次沿着她的面庞滑下,他从背后环抱着她,前胸贴着她的后背,心……为什么不能贴着心? “别走,留在我的身边,妳爱刺绣,我可以为妳造一座绣房;妳爱丝织,我带妳看尽全天下的丝织品;妳怕冷,我为妳制最好最暖的裘衣;妳爱画画,我就让妳画画;妳怕雷声,我就整天整夜的陪妳,无论什么我都依妳。” 眼前又是一片泪雾,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颗颗的往下掉,他说尽了她的需要,但他呢?他要的是什么? “我要天上的月亮。”她故意说。 “好。”他毫不犹豫的说。 她咬紧了唇,他的体贴、他的柔情、他的霸道,像汹涌的潮水涌向她,为另一个男人筑起的堤防被他击溃了。 “天上的明月又不是树上的果实,说摘就能摘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哽咽着说。 “只要妳要,我会想法子摘给妳。” 这是单子瑾会说的话吗?这男人理智稳重,一丝不苟,但是,他居然连这么荒诞的要求都一口应允了,多么可笑,多么不合理,多么疯狂,但是……她为什么控制不了的被他撼动,心头酸涩涩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又往下掉。 她试着转过身,他怕她要挣月兑,坚持的紧抱着不放,她只好低声的说:“子瑾,我好难受,你放开我。” 紧箍着她的手略微放松,她慢慢转过身来面对他,正视他一脸的压抑深情,心头又是一紧。 “妳的本名是什么?”他问。 她顿了一顿。“以前的名字又何必再提,你知道我是木蓝就行了。” “告诉我妳的名字。” 懊知道的,他固执的不肯放弃啊!她又一叹。 “缭绫……朱缭绫。” 他细细的模索着她的手,发现她原本光滑柔女敕的手上长了新茧。“妳是缭绫,是丝绸中是最珍贵的一种,只用于富贵官宦人家,但妳却宁愿叫木蓝,成了路边轻贱的木蓝,甘做布匹的染料。” 她轻笑,笑得苦涩。“缭绫长在闺中,还不如木蓝随地而生。” “朱家的缭绫,绣工才艺名震天下,从妳绣的蚕花娘娘里,我就该知道的,『朱家绣,绣缭绫,单家布,进皇家』,妳是和单家布齐名的朱缭绫。” “缭绫若没有人珍惜,那是比木蓝还不如。” 他握她的手一紧。“妳把自己交给我,我会好好珍惜妳,不管妳是缭绫还是木蓝。” 眼泪模糊了视线,嘴唇几次翕动都成不了声。她紧紧的抱着他,不再说话了。 总是这样,她从不正面回复他的问题,不回复他的感情,但此时,她是在他怀里的。单子瑾抱紧了她。 “杨大人想见大哥一面。” 听到单子敬的通报,单子瑾的好心情顿时消失。 “那个人还在?”他皱着眉恶声的问。 “他坚持一定要见到木蓝,不见到她就不肯走。” “让他滚。”他恶声道。 “大哥,他是刚上任的巡抚大人,我总不能叫家丁把他扫出去吧!” “哼!他才几品的官,单家还不把他放在眼里,叫他滚。” 单子敬咧着嘴角,忍不住要笑出声。不行不行,他大哥的耳朵比狗还要灵敏,让他听出来他这小弟在一边幸灾乐祸的话,那此刻单家就会发生兄弒弟的惨案了。 “就算不看他的官位,那情理上,他是木蓝的未婚夫,他坚持要见她一面,咱们总得让他们见面吧!” “不需要!”他烦躁的想杀人了。 “为什么?他们既有婚约,只是因误会而分开,不如让他们谈谈,等误会冰释后,木蓝去当她的巡抚夫人,岂不是皆大欢喜?” 单子瑾脸上迅速闪过一抹脆弱,他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单子敬正了正神色,不能再开玩笑了,戏弄一下大哥很好玩,但让他心痛神伤也太不道德了。 “大哥,你喜欢木蓝对吧?”单子敬问。 见他的下巴一紧,单子敬微笑了。“你虽然看不到,但也可以感觉得到她的好,朱缭绫一手绣工独步天下,别说她以前是朱家的千金小姐,求亲的人可以踏破门槛,就算现在卖身为奴,杨大人也愿意用八人大轿把她抬进家门。” 他瞥了大哥一眼,很好,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单子敬又下了一帖重药。“大哥,不要问你在她心中的地位,要问她在你心目中的分量,让他们谈谈吧!或许,木蓝根本不想见他,如果是她不想见他,那就有理由让杨大人走了。” 单子瑾咬着牙,额上的青筋动了动,只有紧绷的脸泄漏了他的情绪。 “难道你不想知道木蓝的意思吗?”单子敬留下这句话而后便走了。 单子瑾揽紧了眉,久久,连单子敬离开了都不知道。 秋风吹起落叶,他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庭院的亭子里,方觉得秋风萧瑟。 熟悉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带来了她温馨的气息,一件披风披在他的身上。 “天冷,别在庭院坐着。”她轻声道。 “木蓝……”他开口唤她,喉咙因太久没说话显得沙哑。 “嗯。” 他握着她略带冰冷的手,皱眉道:“怎么不多穿点衣服?” “我很暖和。”她安抚着他,让他模着她穿著的棉袄,他的眉头才舒缓了下来。 反复摩挲温暖她的手,他若有所思的说:“杨书文要见妳,妳想见他吗?” 她沉默了,他屏息等待她的答案,秋风吹起了枯叶,庭院里回响着呼啸的风声,彷佛过了许久,她幽幽的说了。 “他既然有心找我,我是该和他谈谈了。” 他下巴一紧,眉头攒了起来,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却仍在恍惚中,没有察觉到他一闪而逝的脆弱。 “好,我让他见妳。”他咬着牙道。 几次张口又忍了下来,终究没有说出来,她会知道他的患得患失吗?知道他决定赌一把吗?而这正是他此生最大的一场豪赌。 他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庭院里,看着落叶掉落满地,风一刮,卷起了枯叶,在空中打圈旋转,更满园萧瑟。 好快,来到单府已经半年多了,从春天到秋天,经历了季节的更换,而她过去一年多来,心境从冬天走到了春天,挺过了风风雨雨。 “缭绫。”杨书文看到她,热切的喊她的名。 她静坐在庭院里,目光深远而幽静,转过头来看他的眼光生疏而冷淡,他不禁止步了,才一年多,眼前的人竟让他感到陌生。 “缭绫,我寻遍整个苏杭,问了所有熟识妳的人,都无法得知妳的消息,我就一间一间绣坊的找,最后我都要绝望了。” “就算找到我又如何?”她仍是不冷不热的温度。 “缭绫,妳是我的未婚妻,是我自小就决定要守护一生的女子,妳为了我倾家荡产,一个人孤苦伶仃,我怎能弃妳于不顾?” 她的眼睛冷冽明亮,神态祥和安定。“你已经洗刷冤屈,并且求得功名了,又何必多此一举来找我。” “妳是一个女子,都能以生命来遵守誓约,何况我堂堂一个男子,又怎能辜负于妳?” 她冷笑一声。“你已成婚,还说什么婚约呢!” “成婚?我没有成婚。”他俊秀儒雅的脸上写满愤慨。 “你……你没有成婚?”她迟疑地问。 “没有。”他急得大吼。“我最怕的就是妳误会,当日我人在边疆,知道自己无罪了,于是我日夜兼程赶回来。中途遇到了尚书徐大人,我拜他为恩师,他向皇上举荐我,可当我回到扬州时,妳已经不在了。” “那……那当日怎会有人说你娶了尚书大人的千金,轿子……还抬过了朱家。” 杨书文又摇头又叹气。“徐大人虽然有意将女儿许配给我,但我早已言明有未婚妻,于是徐大人才将千金许给和我同乡的杨庆文,他和我同姓又同乡,在寻找妳的过程里,我才发现有人以为我成亲了,我料想妳也误会了,所以我更加心急如焚。这一年来,我踏遍苏杭每个角落,而今好不容易才找到妳。” 他没有成婚!书文没有负她!头顶的阳光一下变得猛烈,照得她都晕眩了,在秋日的阳光下,她摇摇晃晃的站起,勉强倚着石桌才不至于跌倒。 书文遵守承诺,守着婚约,整整找她找了一年多……天啊!他没有负她,没有辜负她的一番情意。 “缭绫……”杨书文握着她的手,激动的嗓音都哑了。“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找到妳了!” 从模糊的视线中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曾是她十几年生命的眷恋,她将情意系在他的身上,他最终还是没有辜负她啊!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值得相信的感情,还是有重情重义的男子,原来,她为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没有白费。 两道情泪从她眼里缓缓流下,是释然,也是感恩,这天地毕竟没有辜负她啊! “缭绫,和我走吧!我现在已是扬州巡抚,再也不是昔日任人欺凌的书生了。”杨书文真挚的说。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书文一直都没有变,依然文质彬彬,但是,她却没有当时的悸动了。 “书文。”她深吸一口气道:“我已经不是当初的缭绫了,在这一年来,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他温柔的说:“妳是单家的丫头,不是昔日养尊处优的朱家小姐,但是这不会影响我想娶妳的决心。” “我不只是丫头。”她迎着他的目光,勇敢的说:“我是单子瑾的……妾。” 昨夜,子瑾还抱着她,要她成为他的妻,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共度一生,今天,即使面对书文的深情,她也得对他诚实,她的心……已给了单子瑾啊! 杨书文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而她则坚定的迎向他的目光,准备好要接受他的责难。 即使单子瑾并没有勉强她,是她自愿的,但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她在这“未婚夫”的面前仍是不可原谅的。 “缭绫,妳以为我会怪妳吗?”他沙哑的声音饱含深沉的痛苦。“当我知道妳变卖全部的家产救我的时候,我是何等的感激;当妳失踪的时候,妳可知我是多么的着急?当时我在心里发誓,只要妳能平安无事,无论妳遭遇到什么样的事,我都会爱妳、敬妳,妳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眼泪迸出眼眶,木蓝感动在心。自从以为书文背叛自己后,她就一直处在强烈的自我谴责中,朱家数代的产业在她手里散尽,姥姥因忧虑而病死;此时,从他的口中吐出这番话,让她有种被亲人原谅了的感觉。 “书……书文。”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他亲切的微笑,仍是她记忆里的书文表哥。 杨书文安慰的将她揽在怀里轻拍着,她忍不住伏在他肩上恸哭。 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的落在台阶上,木蓝整个人陷入回忆中,眼神迷茫恍惚,走过荆棘地,来到春暖花开的草地,一时间竟恍如隔世,心境已是大有转折。 “木蓝……”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唤她,她慢慢的抬起头,看到单子瑾走进屋里,来到她面前,手伸向前模索着她。 “怎么?”他抚上她的脸,触手净是一片湿意。“为什么哭?是不是舍不得旧情人?是不是想成为巡抚夫人?” 他尖锐的话没有触怒她,她只是眨了眨眼注视着他,语气平和而轻描淡写的。“书文要带我走。” 她的话一说完,屋里顿时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里,单子瑾脸色变得死白,神情可怕而绝望,她几乎可以听见他心的碎裂声。 “不准。”他从齿缝里进出话来。 “为什么?”她仍是温和轻缓的语调。“娼妓都可以赎身,更何况我是个丫头,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走。” 他冷笑一声,脸色更见冷峻阴郁。“妳是我单子瑾的,扬州巡抚算什么,明天我可以让他比乡间的穷秀才还不值!” 他是认真的,这个认知强烈的冲击着她,此时的他不是温暖的单子瑾,表现出的是强狠铁腕的商人本色。 “无论是贫是贱,我们都不会嫌弃对方。”她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细细的观察他的反应。 “好,很好,才这么一会工夫,你们不但续了前缘,连未来都打算好了。”他的声音更见冷冽。 “子瑾,为什么不让我们走?” “好,妳可以走。”他阴恻恻的冷笑。“妳若要走,就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才能跨出单家。” 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她的眼前一阵模糊,轻声的问:“子瑾,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已经决定,妳是我的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了妳,妳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就像马头娘一样,我至死也要缠着妳!” 木蓝站起身,细细抚着他的脸,他说得这么决绝,这么冷漠绝情,又是何等的伤心绝望? “子瑾……”她用手轻画着他的眉眼,没想到这样骄傲的男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书文明天就要走了。” 他绷紧了声音,铁臂倏地勾住了她,将她按入自己怀里,将头埋在她的颈际,十指如铁条般紧勒住她。 “子瑾,你弄疼我了。”她忍着痛,仍是温声的说。 “妳明天就要跟他走了是不是?头也不回的走出我的生命了?”他咬着牙,手臂越收越紧,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体内。“我说了,妳走不了,不要考验我说的话。” “他自己走。”她轻拍着他的背,仍是温声的说,安抚他的焦躁不安,看来他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也要留下她啊! 单子瑾浑身一僵,狐疑的抬起头正对着她的眼睛。“妳说什么?他自己走?妳不跟他走?” 木蓝摇了摇头,看着他的样子,眼眶不禁红了。“我说我要留在这里,我不走。” 他仍紧皱着眉头,她为他抚平眉间的纹路。“记得吗?我昨天答应你了,我要成为你的妻……为你生儿育女。” “妳──妳昨晚并没有答应我。”他仍是皱着眉,对她要留下来的答案没有真实感。 “我在心里答应了。” 搂着她的手臂又是一紧,他埋在她的颈际没有出声,久久没有说话,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说出他心里的激动。 “真的?”他问。 “真的。”她的声音哽咽了。 “妳又哭了……” 知道她心中的激动,他也不傻傻的问她了,只是轻拍着她,把她拥入怀中。 “我不爱哭……”她仍是抽噎。 “我知道。”他的声音听来也很苦恼。“我也不爱听妳哭。” “可是……我控制不了。” “没关系,妳哭,我在这里。” 他总这么说,也一直这么做,而她再也忍不住的放声哭了出来,不同的是,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我哭很难看。” “没关系,我看不到。” 她破涕为笑,一瞬间,眼泪又夺眶而出。“子瑾……” “我知道,妳又哭了。” 怀抱着她,终于感到她从迷雾中走了出来,揭去一层层的面纱,感到她有过去有未来,是他可以安心拥抱的人儿。 “妳别再离开了,就留在这里,把妳的心交给我,我会好好的善待它。” 眼前的影像因泪水越来越模糊,但他的声音却清晰的传到她的耳里。 他收紧双臂,将她纳入怀里。“我把我的心也放在妳的手里,妳可以选择珍藏或者捏碎。” 总是这样,她坚持,他比她还坚持;她顽固,他更是固执到无可救药。他有铁一般的意志,她在他面前柔弱得不堪一击,只要给他一点点,他就索求得更多更多,不占满她全部的灵魂与情感,他就像永远不满足似的。 她不禁叹息。“你对我真好。” 单子瑾抚着她的发,对她的发有股深深的眷恋,爱那柔细的发丝在他指间像有生命似的缠绕,然后又归于平顺。只有他才能碰触她如云的秀发,只有他能独享长发披散下来覆在她身躯的一幕,他为这样的亲昵而喜悦。 “妳对我才是真好,愿意跟我这瞎……” 木蓝捂住他的嘴,虽然他已不再忌讳讲出那两个字,但她总不爱听他讲出那句话。 “别说,你即使瞎了也无损你的才华。” “我不说,那我就可以不是了吗?” “子瑾,治好眼睛吧!”第一次,她说出自己的想法,说出了对他的在乎。 “妳希望我治好眼睛?”一股暖流滑过胸口,他忍不住微笑了。 “嗯!”她轻柔的说:“等治好了眼睛,你就可以看到丝绸的颜色了,也可以……看到我的刺绣。” “木蓝……”他忍不住抱紧了她。“妳终于肯说了,妳知道吗?我以为我要等一辈子。” “傻瓜,我如果不说,你是不是就一辈子都不治好?” 他笑了,笑得飞扬,像一年前的他,神采飞扬的他。“我已经去请薛神医了,过几天他就到了。” “那你的眼睛就可以看见了?”她兴奋的大叫。 “我不知道可以恢复多少,说不定没办法恢复。” “不会的,只要你想做的事,就没有你办不到的。” 单子瑾笑得别有深意。“妳的心比一座城池还要难攻下,我很努力的话,可以攻下妳的心吗?” 木蓝细细的抚模他的眉,而后来到眼睛,他的眼睛不若一般瞎子的空洞,像正常人一样的有神,有时候,当他看她的时候,她常常会忘了他是个瞎子。 他的眼睛闭了起来,享受她眷恋的、一遍一遍的用手指画过他的眉眼再到唇。 “我的心,早就放在你的手里了。”她将手放在他的掌中。 他震动了,一脸的狂喜,激动的全身轻颤。“木、木蓝。” “如果有前生,你可能欠我太多了。”她环住他的颈项,柔柔的说。“所以,你今生才对我这么好。”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际。“我倒觉得是我前生对妳怎么好都不够,所以许愿今生对妳加倍的疼惜。” “或许前生的你薄幸寡情,今生才成为一个深情的男子。” “随便妳怎么说,如果真有来生,我还要爱妳疼妳,妳还是我的妻。” 她哽咽了,久久说不出话,模糊的泪眼中,只看到他温柔的笑,占满她全部的视线。“好。” 单子瑾紧紧拥着她。这个奇异的女子走进了他的生命,她身上团团的谜雾终于散开了,迎进了阳光。 “书文明天就要走了,我们送他一程,好吗?” 他皱眉,讨厌听到这个家伙的名字。他咬着牙,万分不情愿地说:“我知道……妳对那家伙……有特殊的情分。” 她抚平他眉间的折纹。“子瑾,那都过去了。” 他轻哼一声。“但他还是该死的存在。” 木蓝倾身靠在他的怀里,他很自然的揽着她,一手模索着她的脸。“子瑾,我和书文从小一起长大,我当他是兄长,是亲人。” 他抿着唇,虽然不悦,但她知道他专心的听着,这是第一次听她这么坦诚的对他提到杨书文。 “妳为他变卖家产,为他沦落为奴,若非对他有深切的情意,万万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对,但是,我对书文的情意远远比不上对你的情意。”她仍抚着他的脸,知道自己欠他一个答案,多次不愿正面响应他,但她亏欠他太多了。 “他是我表哥,自小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陷于危难之中,我不能不管他。如果是你,我也会这么对你。”她娓娓的说着,“子瑾,我仰慕你、倾慕你,书文要我和他走,但是我放不下你。” “妳不走了?再也不走了?”他还是有着不确定。 “不走了,再也不走,除非你赶我走。” 她温柔的笑了,他又看见她站在一片璀璨的光华中。 尾声 “单少爷,你的眼睛复元得很好,今天就可以多少看到东西了。”薛神医拿起长短不一的银针,开始为他做针炙治疗。 “今天就可以看到?”两年多了,他终于可以摆月兑黑暗,看到五颜六色的世界了。 自薛神医住在府中开始为他治疗后,他就以为还要再经过三次的针炙才能见到光明,想不到今天他就可以看到东西了。 “今天就可以看到了,少爷要不要把夫人叫来?” “不,先不要告诉她。”他紧张得手心有些冒汗,今天就可以看到她了?可以看到那张自己想象了千百万遍的容颜,可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再不用在黑暗中想象她了。 “好,你先闭上眼睛,等会我要你睁开,你再慢慢的睁开眼睛。” 随着一根、两根、三根的银针扎下去,单子瑾开始感到眼睛酸酸痛痛的,甚至还有痒的感觉,他强忍着种种不适,因为只要再一会儿,他就能看到木蓝了! “好了,你现在慢慢的打开眼睛。”薛神医检查一下后道。 眼前原本模模糊糊的东西开始慢慢的聚焦鲜明了起来,他看得有点辛苦,眼睛一下子也不能负荷,他闭起眼休息了一下,再睁开眼睛。 “以后就固定吃药,每天看东西不要看太久……啊!单少爷,你先别走呀!听我讲完……” 无视于背后薛神医的呼喊,单子瑾一路急切的走着,他看到了阔别两年的单府景物,长廊、亭榭、庭园,途中和他作揖的仆役,有的他有些印象,有些则是新来的,木蓝呢? “夫人在哪里?”他抓了一个仆役便问。 “夫人……夫人在吟春园。”仆役吓呆了,纳闷大少爷今天走路走得飞快,转弯处一点都不迟疑,比他这个明眼人走得还快。 她该是什么样子?如云的长发该绾起来了吧!期待使他的心飞扬了起来。 想象了几千次、几万次,终于可以在此时知道她的模样了。 经过了湖畔,然后,他看到了一幕画面,一个女子一身白罗,在她身后的是柳树轻拂着。她亭亭玉立的站着,阳光白灿灿的照在她白润如玉的脸上,她微仰着头,露出一个微笑,轻柔和缓如四月微风,美丽非凡。他的心蓦地一动,在两年多前,也曾有个女子,在午后的西湖,她娉婷的站着,眼中的绝望让他心惊。 疑是故人来……来自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年代,是已逝的前生,还是未知的来世? 在此时,她眼中没有让人心酸的绝望,有的是一脸灿烂如春阳的微笑,单子瑾看得怔忡失神。 她看到他失神的站着,不禁轻声唤他。“子瑾。” 他震动了,是这声音啊!轻柔和煦,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她昨晚还在自己的怀中,原来,原来她是这样的面容,再遇见她时,总有模糊的熟悉感,原来他俩早在两年多前已相遇了! “子瑾?”她轻握住他的手。 看着她担忧的看他,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为世事的难料而惊叹。“原来是妳,我见过妳,在两年前的西湖。” 木蓝睁大了眼。 原来这就是她的表情,她眼里写满了惊讶,他贪婪的注视她每一个再细微不过的动作。 “你……你看得见?”她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嗯。”他含笑道。 她突生一股羞涩,只见他一瞬也不瞬专注的看着自己,让她无所遁形,她用手遮住他的双目。“你……你别看我。” “为什么?”他仍是带着笑,从她的指缝间瞥见她,他舍不得眨眼,想弥补这两年所失去的。 “我怕你不喜欢你所看到的。” 单子瑾笑开了,拿开遮着他双眼的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她,她没有了他心悸难忘的心痛绝望,有的只是纯粹的幸福。 “我喜欢我所看到的。”亲吻一下她的掌心,“为什么不告诉我妳见过我?” “我说过,那天我真有了厌世的念头,西湖的水看起来好美,我就跳了下去……”她娓娓道来关于西湖、关于那个阴冷潮湿的冥界、关于让她回来阳界的声音。 “所以要卖身为奴时,我才想到到单家。” “我以为是丝绸把妳吸引来的。”讲到这他就满心不悦。 “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丝绸……”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连忙接着说:“还有……我想和你是有关系的。” 他沉声道:“妳知道吗?那天在西湖见到妳的第一眼,我可能就钟情于妳了。” “啊?” 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曾救过她一命,他怎能不感叹世事的奇妙,冥冥中自有安排,也或许是马头娘的祝福吧! “从西湖回来后,我就退了钱家的婚事。” “不是因为你眼瞎了才要退婚的吗?” 他摇了摇头。“看着妳消失在西湖时,我就决定要退掉婚事了,至于瞎眼只是一个托词罢了。妳的出现让我难忘,但人海茫茫我也找不到妳,之后妳再出现在我面前时,那西湖女子的形象也就在我心里淡了。” 两人注视着彼此眸中的自己,原来,这缘分早就已经写下了啊!早就在那凝眸相视的瞬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