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秦朝找老公》 第一章 结撰至思,兰芳假些, 人有所挂,同心赋些……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深夜时分,袁泗湘躺在粉蓝色的床上,双眼微闭。 似梦似醒间,耳边断断续续听到仿佛有人在歌咏,那声音听起来空洞辽远,歌词则像是一种古老的方言,内容难辨,只觉得声调非常凄楚董况。 迸老的歌曲继续在她耳边缭绕,渐渐的,她似乎听懂了其中某些字句。 魂兮归来哀江南…… 这一句她依稀有印象,却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看过。 正疑惑着,袁泗湘忽然觉得眼前一片光亮。在那耀眼的白光之中,她看到了一幅奇怪的景象—— 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搭建着一座高台,高台四周以无数的鲜花围绕着。 一名美人白玉般的小手拿着芭蕉叶,身上穿着像孔雀一样光彩夺目的翠羽霓裳,云霞般的衣带飘垂,头上以宝石璎珞装饰,正赤着双脚在高台上旋舞着。 她曼妙婀娜的舞姿,有时候像风里翻飞的黄叶,有时候又像水中流转的落花,手足摆动间,翠袖翩翩,花叶乱舞.看得袁泗湘目炫神迷。 忽然,一阵疾风破空而来,那个美人蓦然停止了舞蹈—— 一枝长箭贯穿她的心脏。 “啊!” 袁泗湘紧压胸口,从床上惊坐起来。 她不停的喘气,头发、身上一片汗湿。 是梦吗?袁泗湘有些恍惚的看看四周,发现自己仍好端端的睡在自己的床上,房内没有任何异状。 “怎么了?”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室友许璋玲被她的惊呼声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 “没什么,我做了噩梦。”看到好友被自己吵醒,袁泗湘有些歉然的说。 “喔,早叫你白天不要看那么多恐怖片嘛!睡觉就容易做噩梦。”许玮玲疲倦的打了一个哈欠,倒回床上继续睡。 袁泗湘呆呆地坐在床上发愣。 真的只是做梦吗? 可是,那声音和影像……怎么会这么真实呢?简直就像是她的亲身经历一样! 越想越觉得奇怪,她忍不住开口问她的室友—— “玮玲,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唱歌?” “什么?”许玮玲恍惚应了声,已经快睡着了。 “你刚才有听到有人在唱歌吗?很奇怪的歌.像是用一种很古老的方言唱出来的。” 听到她这么说.许玮玲的睡意瞬间消失。全身顿时泛起鸡皮疙瘩。 她抱着被子翻身坐起,顺手打开了床边的台灯。 “你刚说什么?你听到有人在唱歌?” “对呀!你没听到吗?” 许玮玲摇摇头。“我没听到。现在都半夜三点多了。怎么还会有人唱歌?你听错了吧?” “不可能!我确实听到了,我还记得歌词呢!”袁泗湘双手环膝,偏着头,努力回想刚才听到的歌词内容。 魂兮归来哀江南……她一定读过这个句子!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喂。你可不要吓我啊!”许玮玲见她想得那么认真,心里莫名觉得毛毛的。 “对了l是楚辞招魂!”袁泗湘忽然用力地拍了大腿一下,豁然开朗。 “什么……什么招魂?”许玮玲感觉到自己声音好像在发抖。 “我刚才听到的歌,是楚辞招魂的内容。” 袁泗湘还不觉得怎么样,许玮玲却是背脊发凉,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知道楚辞,但不知道招魂是什么,但光听这两个字,就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特别是在这样的深夜。 “那是什么东东?你知道的,我中文不好。”许玮玲抱紧被子,身体缩成~团。 “我也不是很清楚,以前在书上念过,大概是楚国地方的招魂曲吧!” “招魂曲?天啊,你别吓我!”许玮玲拿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见到好友怕成这样,袁泗湘感到很抱歉,她刚才一心只想到自己的梦境,忘记好友最怕听到这类灵异的事了。 “玮玲,你不要怕啦!可能是我听错了。我最近在研究楚国的文物,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你不要放在心上。”袁泗湘安慰地说。 “真的吗?”许玮玲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 “嗯,没事了,我们快睡觉吧,你明天早上还要上班呢!” “说的也是,我不能迟到,我那个老板比鬼还可怕。”许玮玲卷着被子躺回床上。 袁泗湘一点睡意也没有,可是怕自己不睡,会让许玮玲觉得害怕,所以也跟着躺下来。 “你不关灯吗?”她见许玮玲床边的台灯还开着。 “开着比较好,会不会干扰到你睡觉?”她们睡觉的时候一向是不开灯的,可是刚才听袁泗湘那么说,她心里还是觉得毛毛的,不太敢关灯。 “不会。” 袁泗湘闭着眼睛,心里还在想刚才那个梦。 许玮玲则在她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她又爬了起来。 “喂!泗湘。” “怎样?”袁泗湘张开眼睛。 “我们一起睡好不好?”许玮玲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虽然她们是七八年的好朋友了,感情比亲姐妹还好,但从来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过,如果不是怕极了,她也不会提出这个要求。 “好。”袁泗湘知道她害怕,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许玮玲立刻抱着被子跳到她床上。有人睡在旁边,她安心不少,很快就睡着了。 袁泗湘闭着眼睛,希望能继续刚才的梦境,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 一大早,袁泗湘神采奕奕的来到学校上课。 她今年二十五岁,是考古学系博士班的学生,专门研究中国战国时代的文物和风俗,对考古具有极度的热忱。 袁泗湘的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因为没有其他的亲戚可以投靠。所以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从初中开始,她就四处打工兼差,赚取自己的学费,直到现在。 她从小就很能吃苦,一做起工作来,总是埋头苦干、勇往直前,因此系上的教授和同学都戏称她是“耐操耐磨的天生考古系苦力人才”。 为了早日完成她的博士论文,她更是下尽苦心,每天七早八早就到研究室报到。 以往她都是最早到的,不过今天一跨进研究室,就看到她的指导教授汪教授坐在她的位置上。 “教授。今天这么早,找我吗?”她笑着向汪教授走近。 “不找你,我来这里做啥?你看这个……”汪教授递给她一份最新一期的文物期刊,上面刊载着湖北荆门山区,正在进行某一古墓群的文物考古保存行动。 袁泗湘很快地浏览过一遍。 “又有新的发掘了啊?好好喔!”她羡慕地说。 她对这个考古工作很有兴趣,因为湖北荆门曾经挖掘出为数不少和战国时代有关的文物,对她的研究论文有很大的帮助。 “不用流口水了,我知道你很想去。碰巧,你的‘恩师’说愿意带你一起去。”江教授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笑道。 “恩师?”袁泗湘一时不明白。 “两年前在我们学校担任客座教授的那位徐教授啊!” “徐教授?真的吗?徐教授说愿意带我去?”她喜出望外。 徐教授是北京某大学的教授,专门研究考古学,在两岸学术界甚具权威地位。他曾经到台湾担任客座教授,袁泗湘颇得他的赏识。 “昨天徐教授打电话给我时是这么说的,他有些事情想找你帮忙,看你愿不愿意过去帮他,顺便让你见习见习?” “当然愿意,就算,叫我去打杂我也愿意!”袁泗湘兴高采烈的说。 “你以为除了打杂,你还能做什么?”江教授戏谑地说。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他知道袁泗湘做事情一向刻苦耐劳,很多时候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帮手。 “别这么说嘛!”袁泗湘吐吐舌头,脸上仍有着掩不住的欣喜。 “徐教授希望你以最短的时间赶到湖北跟他会合,有没有问题?” “当然没问题,我巴不得现在立刻搭飞机过去呢!” 汪教授笑了笑。“这是难得的机会,你好好做,对你的博士论文会有很大的助益。” “我知道。”袁泗湘点头。 ☆☆☆ 为了护照、签证、行李等等问题,袁泗湘忙了几天。那天的梦早就被她抛诸脑后,无暇忆起。 但这天夜里,她又梦见那名美人。 她身上的衣着就像当天所见那样华丽,色彩却显得黯淡许多,以青黑色系为主,头上则披着黑色轻纱,轻纱之下,她惨白的容颜似悲似喜。 “我等你好久了!” “你是谁?”梦中的袁泗湘奇怪的问。 盛装美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对着她伸出白玉一样的纤手—— “跟随着我的召唤,穿越时空的转轮,完成你的宿命,以及……为了他……”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是谁?”袁泗湘闻言,皱了皱眉头。 “生命毁于一炬,苍天何忍,人命何辜……暴秦不义……”那个美人身影渐渐飘远,声音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喂!先别走啊!” 袁泗湘猛然坐起身来,嘴里还乱喊着。发现是做梦之后,自己都觉得好笑。 但她这一喊。又把讦玮玲给吵醒了。 “怎么了,天亮了吗?”她迷迷糊糊的问。 “还没,你继续睡,天亮我叫你。”袁泗湘很快的说,不好意思说她又做噩梦了。 “喔。”许玮玲睡意还很浓,翻个身,又继续睡了。 袁泗湘坐在床上,头靠在并拢的双膝上面,困惑苦思。 为什么她又梦见那个女人呢?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发了一会儿果,直到窗前水蓝色窗帘的缝隙微微透出日光,袁泗湘见天已经亮了,连忙跃下床,同时把许玮玲叫醒。 她要搭今天早上的班机,而许玮玲答应达她去中正机场。 一切都打理好了之后,她扛着简单的行李,坐上许玮玲的车。 “真是不好意思,玮玲,为了开车送我去机场,让你请了半天假。”袁泅湘有些歉然的说。 许玮玲大学毕业之后,就在一家小贸易公司上班。 薪水不高,可是她工作很认真,平常就算生病,也不轻易请假的。 “都几年的老朋友了,还讲这些!你只要记得带礼物回来,就对得起我了。” 袁泗湘笑了笑。 “说真的,我蛮想跟你一起去玩的,以前很多大学的同学都去过北京或是上海旅行,我却没去过。”许玮玲感叹地说。 “等你有连续假期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去。” “好呀!只是假期不是我自己排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呢!唉……” “总会有机会的嘛!等一下到了机场,你就回去上班吧!不用陪我等了,省得停车麻烦。” “你自己一个人没问题?” “没问题,我又不是第一次搭飞机。” “说的也是。好吧!这几天好好照顾自己,我等你回来。” “你也保重。”袁泅湘真挚地说。 许玮玲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两人从大学一年级就认识,后来又一起租房子住,一直到现在都七八年了,从来没有吵过架。 她们总是互相照顾、互相依赖。虽然都是成人了。 但每当其中一个人去旅行或出差的时候,剩下的那一个总会觉得特别寂寞。 “你不在,你那几盆水仙我会先替你照顾,早点回来,你知道我只养得活仙人掌。” “嗯。”袁泗湘微笑地点点头。 ☆☆☆ 袁泗湘先到香港转机,接着毫不耽搁地赶到湖北和徐教授会合。 考古地点位于湖北荆门市的山区,因为位置在有点偏远的群山之间,为了方便,在考古地点附近比较高而平坦的地方,以组合屋建了一个临时的住宿区,供大批的考古专家及工作人员歇宿。 袁泗湘晚上就住在这里,白天则跟着徐教授及一些前来帮忙的研究生,一起进行考古工作。 因为她的专业能力还不及其他的专家学者,所以不能担任什么重责大任。只能负责整理从墓室里出土的陪葬器物。 不过光是这样,她就很高兴了。 她蹲在一座倾颓的古墓外面,小心翼翼地以刷子清理刚出土的几个陶器碎片。 刷着刷着,豆大的雨滴突然一点一滴地打在她头上。 她发觉下雨了,连忙将陶片装进防水的箱子里,以防被雨淋湿。 雨越下越大,她赶紧将散落在地上的工具收到工具箱里,再从登山袋里取出备用的雨衣穿上。 正忙乱着,一群考古队人员从墓室里走出来。 “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这一带土质松软,加上豪雨,恐怕会有土石滑落的危险。”徐教授对袁泗湘说。 “好。”她应着,从登山袋里取出其他的雨衣,递给那些队员。 徐教授带着众人往临时住宿区的方向走;袁泗湘扛起自己的登山袋,也跟着他们走。 “泗湘,你的背袋好像很重,我来帮你背吧!”跟她走在一起的博士班研究生王志,看她扛着沉甸甸的背袋。有些不忍。 “不用麻烦了,你的东西也不少啊!我自己来就行了。”袁泗湘笑着拒绝。 以前在台湾做田野勘查时,她都是自己扛着好几公斤的登山袋南奔北跑,早就习惯了。 “天雨路滑,怕你不好走。” “不会啦!谢谢你。”她真诚的说。 “看不出来你个子瘦弱,体力还挺好的。” “训练出来的啊!我们系上的老师说我的体力好得跟牛一样呢!”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走到半路,袁泗湘突然想起她的工具箱忘记拿了。 “糟糕!我忘了拿工具箱,得回去拿,你们先走。” 她停下脚步,说道。 “你自己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我陪你。”王志立刻说。 “好,太谢谢你了。” 袁泗湘和王志离开队伍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几乎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袁泗湘担心工具箱被豪雨冲走,不由得加快脚步。 走回刚才那古墓外,从山沟间不断冲泄而下的雨水在泥地上漫流,已带走了部分的泥沙,改变了原来的地貌。 见工具箱不在原地,袁泗湘有些着急。 “糟糕,八成让雨水给冲走了。”她说,开始在附近寻找。 “泥地松软,你要小心一点。”王志好心的提醒,也帮她四千搜寻。 一心想找回工具箱,袁泅湘沿着山崖找寻。 泥地吸收了大量的水,土质变得松滑,承负不了人体的重量,刹那间,她就随着崩垮的泥土滑落悬崖。 眼明手快的王志立即伸手抓住她。 袁泗湘整个人悬空欲坠,王志伏在崖边,靠着尚未滑落的土石,勉强支撑。 “你快拉着我的手爬上来的!” 袁泗湘见王志身底下的土石也渐渐松动,她摇摇头。 “怎么啦?你快上来啊!”王志大急,满头汗滴。 “我一用力,你也会滑下来!” 她知道崖边的土石支撑不了他们两人的重量。如果她使劲往上爬,一定会连累王志! “不会的,我会撑住,你快上来!,\''王志感受到身下土石的松动。却仍试图将袁泗湘拉上来。 “你放手!快放手!你快滑下来了!” 她知道王志一放手,她就会粉身碎骨,因为悬崖底下是不可测的深渊,可是她不能拖累别人。 “我不能见死不救!”王志仍然使劲将她往上拉。 王志的见义勇为让袁泗湘流下眼泪,她紧闭双眼,猛然将指甲用力刺进王志的手掌,直至见血! “对不起!”她说。 伤害他,她不愿意,但她只能这样迫使王志放手。 突然受到刺痛,王志反射性的松开手掌,而袁泗湘就这样一下子飘摇下坠的消失在他的视线内…… ☆☆☆ “你来了。” 袁泗湘浮在半空中,而眼前对着她说话的人,正是她日前梦见的美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有些愕然。 她记得自己不慎坠崖,为什么清醒过来之后,会是这么莫名其妙的情况? 这是梦吗?还是……其实她已经死了? “我死了吗?”她疑惑的问道。 “没死,你如今是灵体。” “灵体?”袁泗湘闻言,更觉得糊涂了。 那名美人苍白的纤手朝下一指。“你看,那是你的躯体。” 袁泗湘依言朝下看,果见另一个自己躺在地上。 浑身泥水。 “我……和身体分离?这……这不就是死了吗?” 她有些哀伤。 “不尽然。在你坠崖之前,我已先将你的魂魄召唉出来。虽然灵魂离体,实则命数未终。” “你召唤我的魂魄?为什么?” 袁泗湘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摆在眼前,她只好选择相信眼前之人说的话。 何况,眼前这位美人给她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救人。”美人幽幽地说。 “救人?救什么人?” “千余条楚国人民的性命。” “楚国人民?”袁泗湘真的糊涂了。 “暴秦不义,楚人何辜?你必须去……”美人不再多加解释,她身形飘忽晃动,直朝着她而来。 “等一等!为什么是我?”袁泗湘奇怪的问。 “因为——我就是你。” 美人的身影在一瞬间,和袁泗湘的魂魄融为一体,顿时,她失去了意识…… 第二章 西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灭六国,统一天下。 虽然大势底定,人心却不安宁。 柄破家亡的六国人民,背负亡国之恨,潜伏在宗国故地,企图复国。 其中抗秦行动最激烈的,莫过于南方的楚国。当时有这样的民谣流传——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屈偃,是和楚王同姓的楚国贵族,楚国郢都被大军攻破之后,宗室王孙、妃嫔胜樯都被俘虏到秦国去。 他是残存的幸免者。 当时他仗着自己的武艺杀出重围,免去成为奴隶的命运,之后便在云梦大泽附近建立基地,号召千余楚国人民,一起为抗秦奋斗。 这些不甘心成衮亡国奴的楚国人民,以屈偃为领袖;而他们的精神支柱,则是一名被称为“姒”的巫女。 楚国传统重祭祀、尊鬼神,因此天生具有通幽明能力的巫辊,在国中拥有崇高的地位。 巫姒是楚国的宫廷祭师,年纪虽轻,但天生异能,所以倍受楚宗室及人民的尊敬。 郢都被攻破的时候,巫姒也逃了出来,成诗心怀故国的楚国人民精神上的支柱。 楚人们相信,巫女有侍奉祖先鬼神的能力,祭祀以诚,冥冥之中鬼神必会保佑他们,使他们复国成功。 可是。目前巫女在祭祀鬼神,进行灵舞的时候,竟遭到暴秦袭击,心口被劲弩贯穿。 当时他们虽合力消灭了侵入基地的秦国士兵,但中箭的巫女却因要害受创,回天乏术。 巫姒的亡故,对楚国人民而言,是一晴天霹雳的重大打击。 他们不禁怀疑——切难道是天意吗?负责祭祀祖先神鬼的巫女竟然死了!难道是上天要亡楚国? 巫女停灵期间,国中一片愁云惨雾,所有楚人皆意志消沉。 屈偃见此,感到一种危险。 一直以来,巫姒便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有她在,这种信仰自然会生出支撑复国的精神力量;虽然秦国实行强大的武力镇压,这些人依旧相信天佑楚国,他们终有一天会复国成功。 如今巫女死了,士气大受打击,民心开始动荡不安。 再继续这样下去,他们想抗秦复国,就没有希望了。 屈偃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在巫姒死后,开始积极策划狙击秦始皇的行动。 本来他是不想操之过急,但眼前的局势,并不容许他再继续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他必须投鞭断流,背水一战! 趁现在巫女新丧,大举抗秦,或许仍有一线希望。 当然,他也明白,这样贸然行动,要是成功就罢;万一失利,后果将是无可估计! 可是他别无选择。 他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宗室成员,在秦官被当成奴隶吗?他能眼睁睁的看着广大的人民,在强秦的婬威之下忍辱偷生吗? 他不能,绝对不能! 抗秦是势在必行.就算没有退路,他也不能后悔。 巫姒身故的第二天,屈偃在云梦大泽泽畔的草屋中,凝神端视函谷关的地形图,两个士兵突然神色匆忙的闯了进来: “公子!大奇事!大奇事!”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怎么回事?”屈偃气定神闲,头也不抬地问。 “巫女……巫女活过来了!” “什么?”屈偃微讶地抬眼望着他们。 “刚刚我们守在巫女尸首旁边,突然发现巫女竟有微微的呼息,再仔细一看,巫女的手指已经在动了!” 士兵又惊又喜地陈述经过。 “有这种事?!” 屈偃起身,快步走出草屋…… 他走到原先巫姒停灵的地方,果然见到巫姒正坐在床上,周围一群人民惊喜交集的围着她。 虽然难以置信,但见到巫女没死,屈偃心中不禁一阵激荡。 围在巫姒身边的众人看到屈偃出现,很高兴的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道: “公子!巫女没死。我们的巫女没死!” “太好了,天佑吾国啊!” “这一定是天意!” 屈偃对众人微一颔首,移步走向巫姒。 这是什么地方? 袁泗湘呆呆的坐在床上,望着她周遭一群穿着古装的人们,神情木然。 她完全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自从坠崖之后,她觉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很莫名其妙! 梦中出现过几次的神秘美人、灵魂离体的自己、眼前着古装的人群,她分辨不出这一切到底是真是梦! 她想,她如果不是在做梦,就是还没睡醒吧? 可是,醒来之后,自心口隐隐传来的刺痛感,一再地提醒她,这不是梦! 如果不是做梦,她又到了哪里呢?那位衣奢华丽的美人又在哪里呢? 她记得那位美人说过,是她召唤了她的魂魄。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召唤她来做什么,总该先说个清楚吧? 袁泗湘发愣之间,屈偃已站在她身前。 “巫姒,幸好你平安无事。”他对着她说。 巫姒?! 袁泗湘抬头望着屈偃发愣,他的话她听到了,却不太懂。 他是在叫她吗?可是她的名字并不叫巫姒呀! 或许是他认错人了,但对于他,她又仿佛有点印象。 她一定见过他!只是她忘了是在哪里见过的。这个人和她梦中的美人,都给她一种熟悉感。 屈偃见巫姒神情有异,望着他的眼神也异常陌生,便遣退房中众人—— “巫女累了,你们出去吧!” “是。” 众人依命离开,房中顿时剩下他们两个人。 “巫姒。你怎么了?” 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袁泗湘更可以确定对方是在叫她。 可是,她不是巫姒,他为什么称她为巫姒呢? “我是巫姒吗?”她自言自语地说。 屈偃闻言,心中大感奇怪,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从巫姒的态度神情判断,她似乎不记得他了,甚至于好像连她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了,这有可能吗? 不过,她既然能死而复生,大概也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屈偃决定静观其变。 “大概当日受创过重,以至于你醒来之后,有些心神不定。”他说。 “受创过重?” 难道他也知道她从悬崖上摔下来的事吗?这真是太奇怪了! “那天你在高台上进行灵舞,却遭秦兵偷袭,你的心口让强弩贯穿,伤势非常严重。” 袁泗湘闻言大惊。 她见过那个场景!但是,中箭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而是那个召唤她灵魂的神秘美人。 这一切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曾经是她梦中的人。 如今却变成了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袁泗湘努力想着,脑中突然一阵剧痛。她不禁以手扶额,眉头紧蹙。 屈偃看她神情似乎不胜痛苦,不愿再打扰她。 她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暂时失去了记忆,但他相信她迟早会回复成原来的那个巫姒的。 “你好好休息,切勿过度劳累。” “你是楚国人吗?”在屈偃走出房门之前。袁泗湘突然抬头问道。 他愣了一下。 “不只我,你也是。”回答完之后。屈偃转身离开。 ☆☆☆ 大雷雨停止之后,徐教授等一群人等不及救援队的到来,就先和几个研究生踩着泥浆自行去寻找袁泗湘。 他们绕远路到了悬崖下面,沿着河岸行走。 暴雨后的河流挟带着大量的泥沙,滚滚往下游奔流而去。 大家望着怒流洪涛,听着水声澎湃,心里都像浸着水一样,沉重而发凉。 他们隐约知道,袁泗湘从悬崖掉下来,八成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这句话哽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却没有人愿意说出来。 除了徐教授和袁泗湘相识比较久,其他的人都是到了这里才认识彼此,可是在他们的心里面,袁泗湘是他们的朋友,眼见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很难过。 王志手上缠着绷带,神情异常沉重,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王志,不要自责了,你也尽力了。”他的朋友不忍见他这么消沉。开口安慰他。 “当时我还握着她的手!”王志低头望着自己受伤的手。脸上全是难过憾恨。 “别再想了,她不希望连累你,你应该很明白。” “我很想救她。”王志闭了闭眼睛。 “谁都想,但也要看能不能救,当时情况危急,相信任谁也没办法救起她。” 大家一边安慰他,一边寻找。 一直搜寻到月亮升起,他们才在一座年岁久远而倾颓的古墓旁,发现了袁泗湘的遗体。 她静静地躺在泥地上,美丽的容颜白皙得几近透明,看起来不像死了,倒像是一个螺蜕的空壳。 清冷的月光照在墓碑上。映出斑白惨淡的几个字 巫姒之墓 ☆☆☆ 夜里.袁泗湘吃过别人送来给她的晚膳后,双手抱膝坐在床上。 她仍然想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凭空跑到秦始皇统一天下的时代,却是不争的事实。 她本身是学考古的,因此对一些古器颇有研究,而战国文物又是她最熟悉的部分,她明白周围的一切人事物都假不了,就算是古物复原模拟,也没这么逼真。 那么事实就是——她跑到古代了!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而更奇异的是,在这个时空里,她的身份不是原来的袁泗湘,而是众人口中的巫姒! 巫姒是谁呢?是一个和她袁泗湘长得很像,甚至是一模一样的人吗?还是她梦中那名被箭射中的美人呢? 或许,在她梦中见到的那名美人,其实就是众人口中的巫姒吧! 这样说来,就比较解释得通了。 因为是巫女,天生具有奇异的禀赋,所以能够穿越时空,将她的魂魄召唤过来。 可是,将她召唤过来之后,巫姒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反而是她代替了巫姒而活? 她曾经想过,会不会是她的魂魄附在巫姒的身上?因为意识是她的。躯体却是巫姒的,所以众人都将她当成巫姒了? 然而自从醒来之后,她对着水缸中的倒影观察了许久——是自己的五官没错呀!除非……除非她和巫姒长得一模一样! 这让她不由得仔细回忆起曾经出现在她梦中的人影。 这才发现,在梦里,她下意识就觉得那是个绝世美人,但那美人的五官对她而言,却像是隔着一层纱,怎么看也看不清。 所以就算巫姒真的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她也无从知道! 袁泗湘伸出双手。眼睛望着自己的掌心,神情茫然。 如果她真是受到巫女的召唤而来到这里,’她今后要怎么办呢? 那时,她没有可以挂虑的亲人;而在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战国时代,她也是孑然一人,无所适从。 这个身体,像是自己的,又像是别人的;她的命运,像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又像是受到别人操控…… 突然悲从中来,袁泗湘不禁掩面而泣。 为什么她会遇到这种事呢? 不知哭了多久,她抬头,以手背擦去泪水。 算了!哭也没用,就当成自己已经坠崖而死,如今是投胎到另一个时空吧! 袁泗湘这样安慰自己后,拉开床上的被子。转身躺下。 ☆☆☆ 天色初明,她就已经醒来。 走到屋外,泽畔水气浓重,晨雾蒙蒙,她不管露水冻湿了自己的衣摆,就在岸边坐下。 便大的湖面迷蒙,和天际合成一片灰暗苍茫。 望着眼前的景色,袁泗湘的心境反而清明起来。 她回想着当日坠崖的事。 王志看到她摔落悬崖,心里一定很难过吧?当时他是那么极力想要把她救起来…… 虽然相识不久,但她知道王志是一个非常善良真诚的人;还有一直十分关怀她的徐教授,她真的打从心底感激他。 希望她的“死”,不会带给他们太大的悲痛,她不愿意再让他们为她流泪。 她又想起以前的好师长、好朋友,以及孤儿院的院长和伙伴们,他们一路陪着她成长,没有他们,就没有袁泗湘,只是,今生大概相见无期了。 愿他们都过得很好,特别是她最好的朋友——玮玲。 玮玲知道她死了之后,一定会很难过吧!虽然她们是上了大学之后才认识的,但她们之间的感情却比亲生姐妹还好。七、八年来,彼此互相依赖惯了,今后剩下玮玲一个人,她不知道会有多寂寞…… 以前她生病的时候,玮玲总是不眠不休的照顾她;有一次她出了车祸,玮玲正在国外出差,接获她住院的消息,竟连夜搭机赶了回来。 玮玲对她的好,她都还没有机会回报她,她们两人就这样分开了,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袁泗湘流下泪来。心里觉得很悲伤。‘ 湖畔雾气渐散,她听到一阵踏草而行的脚步声远远而来。 她很快的擦去眼泪,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身影朝她走近。 她认得出来,他是昨天和她谈话的那个俊美男子。 她对他似乎不陌生,却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 看昨日众人对他的态度,以及他整个人所流露出的气质。她猜测他应该出身高贵。 他和巫姒是什么关系?她突然感到困惑。 妞果他和巫姒很熟。会不会发现她其实不是巫姒?如果他发现了,她该怎么办? “巫姒,你起得很早。”屈偃缓缓走到她身侧,不经意地说。 “嗯,睡不着。” “伤势好点了吗?” “伤势?” “箭伤。”屈偃望了她心口一眼,很快的调开目光。 “我没怎样。”她据实回答。 昨天夜里,她特地检查自己的胸口,看看是不是如同众人所说,真的有非常严重的箭伤,结果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从她出生就一直跟着她的圆形胎记。 “哦?这真是奇迹。”屈偃仰头望着逐渐明亮的天际。平静的俊颜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袁泗湘看着他,不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 正疑惑间,屈偃微微一笑。 “不过,你没死,这真是太好了。” 迟疑再三。袁泗湘顺着他的话,问出心中的疑问 “我……我跟你很熟吗?” “你说呢?”屈偃不答反问,神态悠然。 “我不知道。”她等着他的答案。 屈偃垂眸无语,若有所思。 袁泗湘望着他的侧脸,见到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风中轻扬的羽毛。 蓦然,他泛起轻浅的微笑。 “你只是暂时忘记了,总会想起来的。” “哦?” 她又不是巫姒,怎么会想起什么呢?袁泗湘心中不以为然,但也不再多问,以免暴露出太多启人疑窦的破绽,增加自己的麻烦。 “为什么问?”他看着平静无波的湖面,随口一问。 “没什么,只是,看到我没死,你好像很高兴?” 屈偃颔首微笑。“你没死,所有的人都很高兴。” 他轻描淡写的说,似乎有意避重就轻。 “为什么?” “你是精神支柱,众人认为只要有你在,复国就还有希望。”他不见得这样认为,但他知道信仰对众人的重要性。 你们打算复国? 袁泗湘本想这么问,幸好在出口之前,及时想起自己问得多余。 秦灭六国之后,六国人民无不积极进行刺秦抗秦,以求推翻秦朝政权,收复自己的国土,这在历史都读得到的。 只是,抗秦的结果呢? 秦二世昏庸无能,项羽、刘邦揭竿起义,终于成功推翻秦国,项羽还一把火烧了秦国的阿房宫。 但在项羽、刘邦之前的抗秦行动呢?她不忍心细想。 屈偃解卞身上的鹤氅,披在她身上。 “走吧。泽畔雾浓,你的衣服都湿透了。”他朝她伸出手,神态雍容。 袁泗湘愣了一下。才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让他把她拉起来。 “谢谢你。” 屈偃只是微微一笑。从容护着她往回走。 第三章 在这里度过了几天,袁泗湘稍稍习惯了目前的生活。 因为巫女的身份,众人都待她极好,似乎又敬又爱。而公子屈偃虽然身份尊贵,对她的态度也是相当客气。 她很想知道召唤她来到这里的巫姒人在何处,但又不便向任何人询问,怕别人以为她脑袋有问题。 这里的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巫姒。要是她否认,大概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 她只能祈祷终有一天,真正的巫姒会出现,向她解释一切。 对于鬼神,她向来是抱持宁可信其有的心态。关于中国古代是不是确实有天生神异能力的巫师。她是不太清楚,但既然古书有记载,自古以来又有那么多人相信而言之凿凿,大概也不是空穴来风吧! 何况,她现在更亲身遇到这样奇异的事情,不由得她不信。 相信巫姒出现之后,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但她觉得奇怪的是,自从她来到这个时空,巫姒就不曾在她梦中出现,这意味着什么呢? 当日坠崖后,她在失去意识之前,巫姒似乎跟她说了什么? 她记得当时自己问了她一句——为什么是我?至于巫姒是不是有回答她,她怎样也想不起来。 至于为什么要特地召唤她的灵魂来到这里?巫姒说是为了救人。 救人?救什么人? 千余条楚国人民的性命。 她实在不能明白。她如何拯救楚国人民的性命?暴秦不义,她知道,也知道秦朝听信法家人物说法,而进行焚书坑儒的诸种暴政。但凭她一个人,有什么办法改变? 如果她真的是巫女,天生具有灵异能力,或许还可以指示楚国人民怎样去趋吉避凶;但事实上,她只是一个平凡人! 巫姒召唤她来,但她并没有和巫姒一样的能力啊! 召唤一个凡人来代替自已,巫姒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而且,她既然拥有可以穿越时空召唤生灵的力量,为什么不靠自己来救自己的同胞? 袁泗湘坐在房中,托腮沉思。对于巫姒的行为,她实在百思不解。 蓦然。一个雷电般的念头闪过她心中—— 莫非……巫姒已经死了? 因为死了,不能继续担任楚国人民的精神支柱,所以才会召唤她来代替自己? 袁泗湘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不知为什么,她的背脊突然一阵发凉。 巫姒中箭那天,大概魂魄已经飞散了,所以特地穿越时空召唤她的灵魂…… 越想越诡异,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立即起身走到屋外。 屋外耀眼的阳光让她一时有些昏眩,她扶着墙站立,让眼睛逐渐适应光线。 一阵吆喝之声远远传到她耳边,她往声音的来向望去,看到山脚下聚集着一群人。 闲着没事,加上心里好奇。她信步朝那群人走过去。 走近之后,她看到那些人们都穿着褐布短衣,辛勤地搬运着大石头。正在建筑高墙堡垒。 众人见到巫姒到来,有些诧异,不约而同的停下手边的工作望着她。神态十分敬畏。 对他们来说,巫姒是神秘而高不可攀的。 虽然巫姒的出身不像屈偃那般高贵。但她之前是负责为楚王祈福的宫廷巫师,身份自然和他们这些百姓不同。 楚国灭亡之前,他们这些人要见到巫姒。是绝对不可能的。 即使是楚国灭亡后的现在。他们想见巫姒一面。 也并不容易。 在他们的印象中,巫姒每天都自己独处一室,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只知道她会为大家祈祷。 “你们在做什么呢?” “我们在加强防范的工作,把墙筑得结实高大一点。以抵抗秦国的侵犯。”其中一个负责监工的人像是受宠若惊,连忙恭敬地回答。 “秦国的军队会攻到这里来吗?” “这……小的也不清楚。可是我们公子说了,有备无息,上次巫女受伤的事,应该让我们知道警惕。” 袁泗湘知道他们口中的公子,是那位名叫屈偃的年轻男子。 “你们辛苦了,我来帮你们吧!”她见那些人个个汗流浃背,好像很劳苦的样子,不由得感到同情。 “这怎么可以?!这种粗重的事几,不能让巫女动手的。”那个监工的人显得诚惶诚恐,四周恭立的人也都面面相觑。 让巫女帮他们搬石头?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何况巫女身份非比寻常,若有任何闪失,他们也担当不起! “没关系。不过是搬石头。”她说。 在以前念书的时候。她什么粗重的苦工都能做,搬几个大石头还难不倒她! 袁泗湘不顾众人的劝阻,决心要帮忙。 但当她动手搬石头的时候,她的力气却大大的给她泄了气—— 她竟连一颗水桶大的石头都搬不动! 怎么会这样?她拿得动几乎跟自己等重的杠铃,也扛得起来五六十公斤的沙袋,现在怎么会这么不争气啊?’ 袁泗湘努力再努力。却觉得这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不禁急得满头大汗。 正为难间,屈偃神态悠然地走了过来。 “巫姒,你在做什么?伤势初愈,不宜劳动。”他俊颜含笑,语若春风。 “我想帮忙。”她有些尴尬的说。 “你的心意,众人都很感谢,但是巫女毕竟不适合做这类工作。”屈偃从容不迫地说。 “是呀!巫女,我们来就可以啦!你别太勉强。如果不小心伤了筋骨,那就糟了!”众人关心的说。 他们从来都不知道巫女是这么亲切平和的人,虽然她帮不了他们的忙,他们还是很感激她的善意。 “这……” “你随我来吧!其他人好好努力。”他简单的交代两句,转身就走。 袁泗湘见状,也只好跟在他身后离开众人。 “你真的变了。”屈偃微笑着说,神态和煦。 “怎么说?” “以前。你不太接近人群。”他抬头望着前方白云下的晴岚,神情缥缈,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是吗?难道我是孤僻的人?” 几天相处下来,她觉得屈偃是这里最好相处的人。 苞他在一起时,她可以很轻松,好像什么话都能对他说。 不过,她还是不敢随便说出她不是巫姒的事实。 “不是,你并不孤僻,只是不知道如何表现出真正的自己!别人敬畏你的身份;而你,对任何人都是十分疏离。” “听起来……你很了解我?”她实在猜不出巫姒和屈偃之间的关系,又不便问别人,只好这样旁敲侧击。 “或许吧!” 而屈偃给她的答案总是这般模棱两可,让她模不清真实情况。 她决定不再讨论这个没意义的问题,反正不会有答案。 “我大难不死之后,你有没有觉得我怪怪的?”她改口问道。 “除了失去记忆,还有言谈举止有些改变之外。没什么异常。”屈偃淡然的说,似乎不以为奇。 “言谈举止改变?你不觉得这样问题就很大了吗?你不觉得我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屈偃摇摇头。“对我来说,你还是你。” 她还是她?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就不是巫姒! 袁泗湘不禁怀疑,是不是他神经太迟钝了? 又或者他可能跟巫姒不熟,所以感觉不出她和巫姒的差异? 还是说,他早已经察觉她不是巫姒,可是为了他们楚人的复国大计,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继续顶替巫姒的位置? 她忽然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虽然她跟屈偃不熟,但她认为他不是愚昧无知的人。他发现她和巫姒的不同,却又承认她是巫姒,这一定有什么原因! “啊!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送你回房。”他回身对她说道。 “我想在外面走走。” “雨后再出来。” “雨后?”她是不是听错了,天气明明好得很。哪有下雨? 还没想完,一阵惊雷闪过,瞬间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 “这里午后常有雷阵雨,我们走吧!” 屈偃解下外衣护着袁泗湘。迅速将她送回房。 ☆☆☆ 这阵雨断断续续的,直下到夜间。 袁泗湘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无法入睡。 虽然她在台湾没有亲人,可是她有很多对她很好的朋友。一想到那些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面的朋友,她就难过。 到了后半夜,她还是没有睡着,就决定不睡了,翻身坐起……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被上那天忘了还给屈偃的鹤氅,走出屋外。 夜气很凉,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沁入心脾。 她想四处走走,但不敢走向偏僻荒凉的地带。所以只在房屋的四周随意闲步。 夜空中的乌云逐渐散去,原本被遮蔽的月亮露出脸来,散发着很美的光芒。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她自然而然的想起李白的诗。 如今,她不也变成古人了吗?想一想,有点荒谬的好笑,但千年前的月亮和千年后的月亮都一样,古人今人又有什么差别? 袁泗湘仰头望着月亮,月光在黑暗的天空中显得非常明亮,看着看着她觉得脑袋有点昏沉沉。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夜静,众人都睡了,只有远处山边的了望台上负责站岗的士兵还醒着。了望台的火光在夜风中闪动。 像微微发光的星点。 她行经一间草屋,屋里也透露出一点亮光。 她知道这是屈偃日间作息的地方,他常在这里看书或研究战略。 现在夜已经很深了,屋里的腊烛却还点着……他在做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睡! 好奇之下,袁泗湘放轻脚步,踏进他那从来不关门的屋子。 进去之后,却看到他席地坐在桌子前,单手支撑着额头,眼睛轻合,好像已经睡着了。 桌上的砚台墨汁未干,摊开的羊皮地图也还没收起来。 大概是研究地图研究得太累,所以睡着了吧?她心里想着,轻手轻脚的月兑下披风,小心翼翼地替他盖在身上。 由于她动作很轻微,所以没有惊醒屈偃。 扒好之后,她还站在原地,仔细的端详他。 他看起来年纪很轻,大概二十几岁,五官长得很俊秀,个子也很高,至少有一百八十五厘米。虽然没有很壮,不过也不至于弱不禁风。 以他身上散发的优雅气质,就算他不是楚国王孙,也有可能是出身贵族阶级。 如果没有亡国,他一定会承袭高贵的爵位,当一个养尊处优的侯爷。可是,楚国亡了。如今他身上背负的,只有仇恨。 他必须抗秦,明知道没希望,还是必须孤注一掷 她突然有些怜悯他,但……爱莫能助! 袁泗湘无声叹息,转身走出草屋。 ☆☆☆ “你又在这里睡觉了!说过你几次。就是讲不听!” 早上,熊钺像只公鸡似的,大声嚷嚷的跨进屈偃的书斋。 他是楚国的少年将军,出身武职世家。也是屈偃的好朋友。 听到他宏亮如晨钟般的嗓门,屈偃立刻惊醒。 “熊钺,你真会扰人清梦!”他抱怨。俊脸却带着微笑。 “谁叫你时常在这里坐着睡!回你的房间去舒舒服服的躺着睡不好吗?喷!”熊钺性情有些急躁,说起话来也是急调子。 屈偃缓缓的将桌上的地图收起来,放到一旁。 “句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你没听过吗?” “卧你个头啦!你每天坐在这里睡,就可以复国了吗?抗秦责任重大,你应该要好好照顾自己才对,怎么可以这样虐待自已?” 屈偃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披风。顺手撩了下来。表情有些诧异…… “熊铖,这是你替我披上的吗?” “本大爷可没那闲工夫帮你盖衣服!我巴不得你着一次凉,痛苦个几天才会知道警惕。真是!都几岁人了,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熊钺叨念个没完。 屈偃笑着起身,没理会他。径自走出书斋。 时间还很早,但负责运石筑墙的人们早就已经动工。山脚下远远传来人们的吆喝声。 晨雾之中,他看到巫姒也站在人群中,将竹笼中热腾腾的馒头分给众人。 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屈偃若有所思。 熊钺也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眼神刚接触到人群中的巫姒,立刻就调了开来。 “我这么早就跑来找你,是因为数月前派到咸阳侦查的探子有了回报。” “有什么消息?”屈偃立即转头。 “据说近期之内,赢政将巡狩天下。” “哦?这是个机会!” “你是说——行刺?” “嗯。咸阳宫固若金汤,四周防卫的弩兵不计其数,如果硬要闯入,是以卵击石。巡狩之时,銮驾周围虽然戒备森严,但也许有可乘之机。”屈偃徐徐地说。 “我也这么想。如果真要攻入咸阳,兵力相差悬殊,我们是没什么胜算。不过,始皇帝巡行天下的事一旦传了出来,相信六国之人摩拳擦掌的不在少数,到时候竞争就大了!”他可不希望有人抢了他手刃仇敌的机会。 屈偃笑了笑。“暴秦不仁不义,谁来推翻他都是一样。” “话虽这么说,但是灭国的深仇大恨,我还是希望能够由自己亲手洗刷!”熊钺紧握双拳。 屈偃想起熊钺的父祖二代,都是在对抗秦军入侵的战役中为国捐躯,他有些怅然。没有再说什么。 “好了。不说了,练兵的时间还没到,我去帮他们搬石头!”熊钺一边走。一边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粗壮的手臂。 直到他走远之后,屈偃还站在原地凝思。 ☆☆☆ 夏日午后,烈日炎炎,筑墙的人们挥汗如雨,辛勤的在晴空之下劳动。 袁泗湘老早就煮好了一大锅绿豆汤吊在井水里。 此时已经凉了,她请了两个小兵替她扛到众人工作的地方。 每天只有两顿馒头咸菜吃的人们,看到有冰凉的甜汤喝。自然是很高兴。 “巫女,你对我们这些粗人这么好,我们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没什么。你们这么辛苦,我也不能每天坐着不动啊!”袁泗湘真诚的说。 “以前我们只知道巫女会为我们国家祈福。没想到巫女对人也这么好!”大家喝完了汤,感激的说。 袁泗湘没说什么.神情有些尴尬。 她也希望这里所有的人,都能活的很好,但巫姒做得到的事情,她却傲不到,也因此。她尽量以实际的行动对大家好。 众人继续工作之后。袁泗湘自己一个人蹲在树阴下。百元聊赖的数着石头,心里觉得不太舒畅。 除了煮饭、做馒头,她到底还能做什么呢? 蓦然,她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声音。好像要刺破她的耳膜—— 危险……快逃…… 她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坐直身子。 是谁?谁在说话?她左右张望着,四周却没有人。 正感到困惑时,那个声音似乎又在她脑中不断盘旋,她的头剧烈的痛了起来。 快进……墙崩塌……逃…… 警告之语一字一句窜进她脑中,像有人拿着巨槌,试图敲破她的头。她抱头申吟,额问沁出豆大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站了起来,冲到众人所筑的石墙下。 “你们快离开!快!墙要倒了!快离开!”她对着众人放声大喊。 正在工作的众人听到她的呼喊,先是愣了一下。 但随即听话地赶忙离开。 众人刚走散不久,却见她还站在墙下,似乎没有走开的意思。 大家正要回去叫她,只听到一声轰然巨响—— 石墙上一颗突出的大石松动,而压在其上的大石纷纷滚落,整面石墙瞬间崩塌! “巫女!” 众人都希望她快逃,却见她身影微晃。摇摇欲坠。 千钧一发之际,刚赶到现场的屈偃迅速冲到她身旁,在大石压落之前将她抱了出来。 安然躺在他怀中的袁泗湘,早已失去了意识。 第四章 等一等!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就是你! 袁泗湘猛然惊醒,睁大的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惊慌。 一只温厚的大掌握住她的手。 “你醒了,做噩梦了吗?”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袁泗湘转头,见到屈偃正坐在她床边。 “我……没事。你怎么在这里?”她坐起来,随便拭去额上的冷汗。 “下午你无故昏倒了,我不放心你。”他一贯从容的说。 “喔,是吗?大概是天候太热的关系,现在没事了。” 屈偃淡淡一笑,起身走到屋角,那里放置一个小火炉。炉上正热着一锅汤。 他盛了一碗汤,放在矮几上。 “喝点东西,你从下午到现在都还没进食。” “谢谢。”袁泗湘起身走到矮几旁坐下。 屈偃站在窗边,仰首望着天际的群星。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她一边喝汤,一边问道。 “你说。”屈偃没有回头,继续看星星。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哦?我有对你很好吗?”他微笑的反问。 “至少,我觉得你对我很好。为什么?因为我是巫姒?” “这问题问得很奇怪。如果我对你好,当然就是对巫姒好,你这么问,难道你不是巫姒?” 沉默了许久,袁泅湘说道:“我是巫姒,不过,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巫姒。” 她终于回想起来,她就是巫姒。 当年她死在秦兵箭下,屈偃怕她的死会影响民心士气,所以孤注一掷,潜入咸阳刺杀秦王。 结果,出师未捷,一千多人战死秦国,包括屈偃自己。 她的魂魄眼见于此,心中不忍,所以,她三魂之一的灵异之魂一直滞留在阴阳之间,等待投胎转世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终于让她等到了,她回来了。 她相信只要她不死,屈偃就不会贸然动兵,他们也就不会徒然牺牲。 穿越时空的结果,她的目的达到了,然而她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巫姒。 她是袁泗湘,平凡丽没有灵力的袁泗湘! 而真正的巫姒,已经死了! 为了对今天下午那场意外做出警告。巫姒最后的灵异之魂,也已经耗尽灵力而消散了。 如果屈偃仍当她是巫姒而对她好,那很抱歉。她必须告诉他巫姒已死的事宴. “我知道你变了。虽然我说不出来你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我想,我喜欢你的改变。”屈偃回身微笑的说。 他的回答令袁泗湘有些错愕。 “为什么?” “之前的你,太过封闭。我们从小就相识,因此你只亲近我。只愿意跟我说话。你依赖我,我很高兴,但是我宁愿你能够开朗一些。至少不要刻意孤立自己。” “那是有原因的。”袁泗湘微垂着头,不得不替巫姒说话。因为那是她的“前世”。 “我知道是你天生与众不同的能力,让你失去和一般人一样喜怒哀乐的情绪。认识你十几年,没见过你哭,也没听过你笑,我不放心这样的你,却也没办法跟你说些什么.因为。我改变不了你。”屈偃俊颜带着淡淡的苦笑。 “我让你很无奈吗?” “可以这么说。而你现在竟然可以跟我谈论这些,足见你改变了很多!”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变了?” “如果你愿意说,我听着;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我乐见你的转变,这就够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屈偃这么说,她心里觉得很高兴,突然有一股冲动,想告诉他,她穿越时空的事实。 但转念一想,还是改天再说吧!屈偃在她身边照顾了大半夜,大概也累了。 她喝完汤,起身回到床上。 “你回去休息吧!我没事了,我们明天见。” “嗯。” 屈偃点点头,走到床边替她盖上被子。才转身回房。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份——个名叫“姒”的巫女,所以认识她的人,都称她巫姒。 但她终究已经不是巫姒。 除了知道一些概念,她已经想不起来她的出身、她的父母,还有——她和屈偃之间的往事。 巫姒很爱屈偃吗?她现在对屈偃心生好感,是受了前世的影响?屈偃喜欢她吗?还是依然惦念着以前的的巫姒? 袁泗湘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明灭不定的星子,怎样也睡不着。 ☆☆☆ 棒天早上,她依然七早八早就做好了馒头,分给众人吃。 大家围着她,关心她昨天突然昏倒,差点被大石压死的事。 她感谢大家的关怀,但当她面对众人,心里却一直想着一件事—— 如果大家知道,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具有预知异能的巫女,而只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平凡人,他们还会对她这么好吗? 一整天怀着这个心思,她显得闷闷不乐。 吃过午饭,她无聊地沿着湖边散步,碰巧遇到坐在大石上吹箫的屈偃。 她站在柳树后,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他。 他凝神吹奏,箫声随着水波流荡,凄凉幽怨而动人心弦。 一阵湖风吹来,扬起他雪白的衣带,纱袖悠然飘扬,看起来好像帛画中的仙人。 正发愣着,屈偃已经发现她的存在。 他停止吹箫,起身走向她。 “怎么了,’不太高兴的样子?”他含笑的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总能轻易看透她的心思。 “没什么。”她有很多话,但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干脆不说。 屈偃知道她有心事,但也不逼问。 “坐在湖边吹吹风,心情会好一点。” 他微笑着走回那颗大石坐下,袁泗湘也默默的跟他走过去。 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她突然想起以前和一大批同学一起去日月潭的事。 当时她坐在木头搭成的码头上,望着烟波浩渺的日月潭,感觉就像现在这样。 可是现在,她的那些好朋友、好同学都已经不在身边,她独自一个人被遗忘在过去的时光! 她又想起了玮玲。 闭上眼睛,玮玲那开朗亲切的笑容,还一直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但张开眼,却又什么也没有了。她还是自已一个人,待在一个不属于她的时空。 她感到有些孤独哀伤,但不愿意哭泣。 屈偃也望着湖面,没说什么,沉默像是他最自然的语言。 饼了一会儿,天空乌云聚集,吹过水面的风带着些许寒意。 他解下自己的鹤氅。替她披上。 “谢谢你。”她真挚的望了他一眼。 不论何时何地,他的体贴总令她感动莫名。 似乎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不是孤单的。 “没什么,我在书斋睡着的时候,你也替我盖过。” “你知道?” “嗯。”他起先没想到是她,但随即认出那件鹤氅。 “以后别在书斋睡觉,容易受寒的。”她忍不住必切的说。 屈偃笑了笑,没有答话。 就在这个时候,熊钺大嚷着跑了过来—— “原来你跑来这里纳凉了!” 看见熊钺出现,袁泗湘心里隐隐有些不自在。 在这里的所有人里面,她最不熟的大概就是熊钺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熊钺对她有敌意,好像时时在提防着她。 熊钺跑到这里,在看到屈偃身边的袁泗湘之后,神情微变,但一下子就恢复正常。 “你找我?”屈偃一贯淡然的笑问。 “废话!我特地跑到这里来。不找你找鬼!” “哦?有事吗?”屈偃笑意不改。 “当然有事,你跟我来!” 屈偃点点头,转向袁泗湘,“你坐一下就回房去吧!风凉。” “嗯。”袁泗湘答应了,目送他们离开。 坐了一会儿,她又觉得闷,站起来继续沿着湖走。 不知不觉走到距离聚落有点远的地方,她看到岸边系着几艘小船,突然兴起摇船游湖的念头。 以前,她常常和玮玲跑到碧潭泛舟,划几下船还难不倒她,所以她想也不想就跳上船,开始划桨。 湖风徐徐,她滑得还算平顺,过了不久,她滑到一座小岛周围。 湖中有小岛,对她来说是很稀奇的,她从来没到过湖中的小岛,因此很想上去看看。 划船靠岸,她跳上岸,在岛上走来走去。 这个小岛真的很小,除了一大片不知名的树,和一个看起来很深的山洞外,其他什么也没有。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大着胆子走进那个漆黑的山洞。 很令她意外的,这个看似荒凉的山洞里,竟然堆置着一些木材和稻草。她想了想,也许是楚国人民有时候也会到这里来,将这里当成临时的休息场所。 因为山洞很深,她不敢继续走进去,所以就退出山洞,往岸边走。 还没走到停船的地方,只见天空乌黑一片,骤然下起大雨。 雨势很大。不过几秒钟就把她全身淋湿。 她不敢多作停留,立刻加快脚步跑到她之前上岸的地方,结果眼前的景象让她愕然—— 因为她下船的时候没有把船系好,大风一吹,早就不知道把船吹到哪里去了! 逼不得已,她只好先回到那个阴森又奉况的山洞。 全身又湿又冷,她想拿洞里的稻草和木材生火烘衣。可惜,虽然材堆上有打火石,但她没用过打火石,所以怎样也没办法将那两颗石头擦出火花。 她只好放弃,拿些稻草垫在洞口,坐在上面望着洞外发呆。 没有船,她没办法离开这里,天色越来越暗,身后的洞更是黑得可怕。 她不敢回头看,也不想望着天空发愁,索性闭上双眼。 如果是巫姒,现在她会怎么做呢?袁泗湘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没多久,她有了答案——如果是巫姒,她绝对不会让自己落到这么愚蠢的地步!首先,巫姒不会傻傻的自己一个人跑来划船,再来,她也不会人下了船,却不知道要把船绑在岸边! 袁泗湘越想越感慨。 这下该怎么办呢? 没有船,她走不了,而且这么晚了,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她不见了,没有人会来救她,难道她要一个人在这恐怖的山洞里过夜吗? 不!如果只是过夜还没什么,可怕的是——万一一直没有人发现她困在这里呢? 他们迟早会发现她失踪了,但一定没有人会想到她在湖中岛上。 聚落里的人多久才会到这里来一次?一个月?两个月? 之前她在小岛上闲晃的时候,发现这里并没有果树之类的植物,只有一堆不知名的树木和野草。 如果几天之内没有人发现她在这里,她八成会饿死。想到这里,她不禁背脊发凉。 不能期待有人来救她,她要自力更生。但她游泳从没学好,虽然会游蛙式和自由式,却不会换气! 天啊!她现在的心情简直就像当初坠崖时一样,沉到了谷底。 她张开眼睛,望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心里越来越害怕。 这座岛虽然不大,但树丛杂草那么多,会不会隐藏着什么毒蛇猛兽?四周这么暗,就算有蛇爬进来咬了她一口,她也看不到啊! 恐惧几乎淹没了她,她觉得背上的冷汗越冒越多,也觉得自己离死亡好像越来越近。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屈偃,那个个性雍和淡然,却又无比温柔的男人。 回想起在他身边所感受到的温暖,她终于知道冷漠的巫姒为什么会那么依赖他;连她——和屈偃相识不久的袁泗湘,都渴望能一直留在他身边。 她现在明白了,她对屈偃产生好感,不是因为她是巫姒转世,而是因为她喜欢他! 她喜欢他从容恬淡的态度,以及温柔善良的性情。 可惜,现在明白已经太迟了。 谁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离开这座小岛?或许她从今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他了。 洞外大雨滂沱,袁泗湘不禁流下泪来。 真是自作孽啊…… 枯坐了许久,她觉得非常疲惫,稍稍移动稻草的位置,身体倚靠着洞壁,闭着眼睛,却不敢入睡。 大雨依旧持续下着,天空没有星星和月亮,她猜测最起码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 夜已经过了一半,但距离天亮还很久。如果洞里面有蛇…… 她又开始感到恐惧了,而且,她渐渐觉得自己很不舒服,好像发烧了。 算了,反正困在这里,病死跟被蛇咬死也没什么差别!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雨声在她耳边逐渐模糊,像是到不了她的意识中枢。她分不清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被大雨淋湿所导致的高烧让她的神志渐渐涣散。 原本倚靠着洞壁的她,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倒在泥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稍微集中精神仔细一听,又像是两声。 后来,那呼唤的声音大过了两声。清楚地进入她的意识。她勉强振作精神,掀了掀眼皮。 “巫姒!” 真的有人在叫她,而且,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突然听到屈偃温柔而带着惶急的声音,她一瞬间似乎清醒了不少。 不管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强忍着剧烈的头痛,扶墙起身。 “巫姒!你在这里吗?” 真的是屈偃的声音,她好想再见他一眼,就算是最后一眼也好! 她扶着洞壁,想循着声音去找屈偃,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正强自挣扎间,屈偃已冒着大雨,来到山洞前。 山洞里很暗,但屈偃看到洞口有一黑色的身影,他立刻认出那是谁。 他迅速上前,将摇摇欲坠的她抱入怀中。 “你真是令人担心。”放下心中的忧虑之后,屈偃微笑着说。 因为冒着大雨寻找她,屈偃身上也已经湿透了但缩在他怀中,袁泗湘却感到无比的温暖。 她下意识想伸手抱紧他,却无能溢力,在他宽大的怀中昏迷过去。 “姒?”他低头看她,发现她全身瘫软,已陷入昏迷。伸手模模她的脸,只觉得她额头十分的热。 屈偃不禁微微蹙了眉,神情是担忧,也是为难。 他知道巫姒受了风寒,必须尽快让她服下退热的药。然而此时此刻,他没办法找到可用的药草。 而且外面雨势仍然持续,在风雨之中,要带她离开也是件危险的事。 认清情势的无奈,屈惬先将袁泗湘轻轻放在稻草上,自己在黑暗中模索到打火石,点燃洞里储备的木材。 他卸除自己身上的湿衣。抱着袁泗湘坐在火堆旁。 静静等待风雨变小。 冒着大雨寻找巫姒一整夜,他已经觉得有些疲惫了,但他不能睡。一则担忧巫姒的病情,二则,他晓得这山洞不安全,岛上的毒蛇野兽不知什么时候会爬进来,不能不随时保持警觉。 他在火光闪烁中坐了数个时辰,好不容易在天快亮的时候,洞外的风雨声渐渐微弱。 丢在地上的湿衣服此时已经干透,屈偃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其他的则包覆在袁泗湘身上。 他抱起昏睡中的她,在斜风细雨中划船过湖。 初升的旭日仿佛蒸不透这饱含水气的浓雾,湖面仍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迷蒙。 第五章 在迷迷糊糊中喝下几次汤药,袁泗湘高烧渐退。 昏迷了三天三夜,在第四天清晨,她终于醒了过来。 一张开眼,看到熟悉的房间,一瞬问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眨了眨眼,神志还不是很清楚。 正想起身,’她的头就像被战车辗过一样的痛了起来,她不禁申吟着又躺了回去。 她微弱的申吟声,惊醒了坐在她床边支额假寐的屈偃,他立刻睁眼看她。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袁泗湘转眼一看见他,顾不得头痛,单手撑起身子,向前拥抱住他。她激动得全身微微颤抖,像是极感动似的。 屈偃微微一愣,但随即温柔的将她搂在怀中。 “没事了,不用害怕。”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坚定且可缓和人心的力量。 袁泗湘将脸埋在他怀中,不知不觉地流下眼泪。 她从来没有这样全心依赖一个人过,然而当她待在屈偃怀中的时候,即使要她就这样死去,她也愿意! 她觉得,屈偃的怀抱是可靠的、温柔的,如果可以在他怀中死去,灵魂也不缓筝徨无依! 屈偃静静地抱着她,容颜是一贵的平静温柔。 饼了许久,袁泗湘更清醒了一些,她一边拭去眼角的余泪,一边离开他的怀抱。 “对不起。”她觉得自己失态了。 “没关系。”屈偃依旧温和地微笑。 他的神情如同往常,但眉眼间却有着掩不住的疲惫。 “我昏睡了很久吗?” 那天在湖中小岛昏迷之后的事情,她已经没有印象,只依稀记得一直有一双温暖厚实的大掌,时时轻抚她疼痛的额头,并温柔的喂她汤药。 如果不是她病糊涂了,产生错觉,那她可以确定是屈偃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因为那双温柔的手。是她怎样也不会错认的。 “三天。” “三天?三天来你都没有休息?”看到他眼睛下方淡淡的阴影,她自己有了答案。 “我有假寐,不算都没睡。”他轻描淡写的说。 袁泗湘心中的感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又泛红了眼眶。 “对不起,我……一直给你添麻烦。”面对屈偃的宽厚,她只觉得羞愧。 自从她来到这个时空,屈偃一直对她很好,可是她却只会制造麻烦。 “不要这么说,比起以前,你已经成长了许多。” 他说着,伸出修长的手指替她拭去泪痕。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认为?” 屈偃点点头。“至少,你现在像个真正的‘人’。” “可是,像我这样的人,对周围的人不但没有任何帮助,还一直连累你。” 她相信,过去的巫姒一定不会让他这样耗费心神。 “别这么说。开朗乐观的人,才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希望。不是吗?” “我……” 她觉得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屈偃已经起身走向火炉边,端来了汤药和清粥。 “吃点东西,喝了药休息吧。病还没完全好,不要劳神。” 袁泗湘迟疑了一下。她不想休息,现在她只想跟屈偃说清楚,关于她来自未来的事,可是看到他疲惫的容颜,她把将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很快的将粥和药喝了下去。 “我会休息,你也去睡吧!”她催促道。 “这……” “去吧,不用担心我,我要休息了。” “好吧,你休息,晚上我再来看你。” “嗯。”她坐在床上,目送他走出房门。 其实,她是希望他能继续在她身边陪她的,可是她知道他已经很累很累,她实在不忍心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望着屈偃离去的身影,袁泗湘心中感到一丝不舍。 ☆☆☆ 在屈偃细心的照料下,袁泗湘的风寒并没有酿成大病,且日渐痊愈了。 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跟他说清楚,例如,巫姒已死的事实。 虽然她是巫姒的转世,但毕竟和屈偃所知道的巫姒不是同一个人。 她来自两千多年后的世界,有着和巫姒不同的个性和思想。 巫姒是她,但她已经不是巫姒。 如果屈偃对她好,纯粹是因为她是巫姒,那她就更有必要将一切对他说清楚,否则对他不公平。 屈偃站在她床前,看着她喝下最后一帖汤药,之后。他问道:“要走走吗?今晚-月色很好。” 因为身体虚弱,她已经好几天没踏出房门。 袁泗湘点点头。 他替她披上一件斗篷,扶着她走出房门。 这是一个宁静的月夜,黄昏时分落过一阵雨,此刻雨停了,月亮也出来了,四周景物显得十分清新。 他们信步往松林的方向走去,那里宁静优雅,松间明月看起来也仿佛格外诗情画意。 “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天。”踏着地上湿软的青草,袁泗湘像忽然想起似的,带着歉意的开口。 “我们之间,用不着说道谢的话。”屈偃坦然的说。 袁泗湘沉默了一下,决定把事实说出来。 “屈偃,你……你觉得我是巫姒吗?” 屈偃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自从巫姒死而复生之后,性情大变。有时候,他也不禁像熊钺一样,怀疑起她还是不是真的巫姒。 以他对巫姒的了解,巫姒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然而,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转变,是他一直期待的。 他和巫姒从小就认识,他知道她天性善良,但外表却很冷漠,从来不主动接近他人,只是特别依赖他。 所以,他希望能打开她的心房,使她以更开朗乐观的心态,去面对未来的人生。 他不排斥巫姒对他的依赖,可是他更希望巫姒能够接纳人群。 不过,他做不到。 巫姒的神情总是那么冷,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对巫姒而言,语言是多余的,因为她的眼神似乎就可以看透人心。至于她自己的思绪,则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 楚国所有的人,包括和他一起长大的熊钺,都理所当然的把他和巫姒视为一对,以为如果不是巫姒被宫廷祭师的身份束缚,他一定会娶她。 但事实上并不然。 巫姒对他的依赖,有时候让他感觉只是一种习惯:而他对巫姒的照料,从某一个层面上来说,似乎也是同样。 他和巫姒之间具有情爱成分吗?其实他不曾仔细想过;巫姒也不曾有丝毫表示。 她被秦兵暗杀那天,他心里很难过,但没过多久,那种伤心便被随之而起的忧虑取代了。 他更担心的是,失去精神支柱的人们,今后该何去何从? 并不是他无情,而是巫姒让他觉得——即使她死了,她也不需要他为她落泪,因为,她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然而,就在他以为巫姒死了之后,却又出乎意料的发现她重生了。 重生的巫姒,仿佛是他所不认识的另外一个人。 面对这种情形,起初他感到惊异,但很快的,他释然了。 天地山川都会改变面貌,人岂会不变?何况巫姒本来就像谜般,永远让人模不透。 他不能确定巫姒永远都是那样冷漠的巫姒,就像他不能确定眼前的河川家国是否会在一夕之问变色。 没有人确切的告诉他,眼前活过来的巫姒绝对不是巫姒,那么他也不愿庸人自优! 何况,他喜欢眼前这个巫姒。 如果说,他以前无微不至地照料巫姒。还有一点勉强的话,那么现在他对巫姒的好,则是完全的心甘情愿。 他喜欢看到一个像正常人的巫姒,他喜欢会主动关怀别人、会表露哀乐情绪的她。 至于是不是巫姒的问题,他从来不觉得重要。 “有关系吗?”对于袁泗湘的问题,他不以为意的笑问。 “当然有关系。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巫姒呢?” 她一脸认真。 “你不是巫姒,那么你是谁?” “我叫袁泗湘。你所认识的巫姒。早已死了。” 大概是因为林问湿冷,她微微颤抖着.几乎站立不住。 屈偃见状,上前扶住她,让她靠着自己的臂弯。 “我很愿意相信你的话,但突然听说这种事情,总是令人……疑惑。” ‘你愿意相信,就够了。”她安心的靠在他怀里,感激他的体贴。 “可以说明一下吗?”他实在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是巫姒? “当然。你所见到的这个躯体,是巫姒的没错,但我是袁泗湘,真实的我不会这么纤弱,连站都站不稳!” 屈偃了解的点点头。“你不是巫姒,那么你为什么在这里?” “巫姒是我的前世,她死了之后,召唤我的魂魄穿越时空,进入她的躯体……” 袁泗湘大略说明巫姒召唤她穿越时空的过程。至于目的,她则暂时保留。 “你来自两千多年后的世界?这真是奇异!” “很难相信对不对?可是我说的是事实,我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 “我很想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你相信我?” “没什么好怀疑的,还是你觉得自己不值得相信?” 他依然带着温文的微笑。 “我没必要骗你。”她摇摇头。 “那就对了。” “那……现在你知道巫姒已经死了,你难过吗?” “不难过。”他毫不迟疑的说。 “为什么?”她感到诧异。 她原以话屈偃和巫姒感情非同一般,难道是她错了? “巫姒不需要我为她难过。” 这句话的背后,是深厚的了解。 袁泗湘听了,隐隐觉得高兴,却又有些难过。 巫姒是她的前世,她并不是巫姒;屈偃和巫姒交情深厚,不代表他和她袁泗湘也同样。 或许,对屈偃来说,她只是一个陌生的外来者。 懊说的都说完了,袁泗湘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黯然的垂着头。 “怎么了?”屈偃察觉到她的异状。 “没什么。” 他笑了一笑。“我现在有些混乱。该把你当成巫姒,还是当成来自两千多年后的……袁姑娘?” “我也不知道。” “前世的记忆,你还存留多少呢?” 袁泗湘摇摇头。她记得自己的前世是巫姒、记得自己之所以要穿越时空回到楚国的目的,其他的。她没有印象。 “忘了也好。每一个新生命。都是一个崭新的开始,不用再紧抓着过去不放。” “既然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巫姒,你也可以不用继续对我这么好了。”虽然有点难过,但她知道这样对屈偃不公平。 “不要这么说。”他忽然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屈偃?”她诧异地望着他眼中温柔如昔的眸光。 ‘不管你是巫姒,还是袁泗湘,我依然喜欢你。” 他平静而柔和的说。 喜欢?她怀疑自己所听到的。 自从来到这里,她只会给屈偃制造麻烦,连累他好几天不能睡觉,他怎会喜欢这样的她? “为什么?”她不敢相信地问。 “我在你身上看到以前巫姒所没有的开朗活力,我喜欢这样的你。”他是个坦然直率的人,连告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坦率自然,没有丝毫做作。 “可是……我不够好!”听到屈偃的话,她应该喜出望外,可是她自觉配不上他,也没有任何值得让他喜欢的优点,所以显得有些惶恐紧张。 “你哪里不好?” “我……我很平凡,没什么才华,容貌也不出众,只会煮饭、做一些粗重不用大脑的事情!” 其实她在念博士班的时候,是让很多教授极为欣赏的优秀人才,但她常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在日常生活中.她几乎什么事情都要依赖玮玲,就连煮饭做菜,也是玮玲教她的。 “容貌不出众?我倒很好奇,你原来的容貌是怎么样?” “这不用好奇,和你现在看到的巫姒一模一样。” “哦。”屈偃轻声一笑。 “笑什么?”她虽然知道自己不漂亮,但大概还没到可笑的地步吧! “你觉得巫姒不美吗?” “这……”她被问倒了。 她认为自己不漂亮,但她觉得巫姒是绝世美人,这不是太矛盾了吗?她一时答不出话来。 “人常常只看得见别人,看不见自己。一块宝玉在别人手中,往往看起来特别名贵美丽,等到自己也拿在手里,就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了。”他说。 “可是……” “袁姑娘。你是没有自信的人,还是从来不曾仔细审视过自己?” “我……我不是没自信,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两心相悦,没有谁配不上谁的问题。”他时常带着浅淡笑意的唇,轻轻在她粉女敕的唇上一吻。 袁泗湘微微一愣。 “你真的觉得,我能够跟你在一起吗?”她还是不甚确定的向。 “不能吗?我以为你也喜欢我,还是我自作多情?” 他微笑的说。 “我也喜欢你。但,我不是巫姒。” “我知道。那又如何?” “巫姒的灵魂已经消散,而我没有她的能力,不能预知未来的吉凶,也不懂如何为你们祈祷祭祀,这样的我,没有资格代替她跟你在一起!” 屈偃愣了一下,随即将汶然欲泣的袁泗湘拥入怀中。 “你不要想太多,这没关系。”他真诚的说。 “这不能没有关系,我对于你们没有用处是事实。” “如果我真的爱过巫姒,也绝对不是因为她具有灵异的能力。这样说,你明白吗?” “是吗?” “巫姒天生异能,但没有平常人喜怒哀乐的情绪。 看到这样的她,我倒宁愿她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么,或许她会活得快乐一点。” “可是,你们要复国,不是需要巫姒的力量吗?” 她一直这样认为,但出乎它息料的,屈偃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精神的力量。众人迷信只要巫姒存在,上天就会保佑楚国复国成功,只是这样而已。” 他并不迷信,宁愿相信事在人为,可是也不会刻意去打破众人的信仰。 听到他这么说,袁泗湘才微微感到放心。 “我真的有资格跟你在一起?” 屈偃揉揉她的头,“太过自卑,就不讨人喜欢了。” 袁泗湘破涕一笑。 她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高兴过。 抱着屈偃,她第一次领略到幸福的感觉。 ☆☆☆ 为了不让众人知道从前的巫姒已死,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那天夜里袁泗湘跟他说过的话,屈偃没再对第二个人提起过。 如今,他叫她姒儿,那是一种表示亲密的昵称,跟泗湘的泗同音,绝不会启人疑责。 众人只觉得巫姒和屈偃的感情明显的比以前更好。 他们很高兴见到这种情况,因幕他们既拥戴屈偃,也喜欢死而复生的巫姒。 如果不是处在国难中,情况不容许,他们还真希望看到巫姒和屈偃赶快成亲。 只有熊钺看到屈偃常常和巫姒在一起,心里老大不舒服。 从以前到现在,他总对巫姒存着戒心。 虽然他和巫姒不熟,但他直觉就是不喜欢她,因为,巫姒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让他感到害怕。 在沉静异常的巫姒面前,他觉得自己的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而他打从心底厌恶这种感觉。 虽然巫姒沉默寡言,好像永远只活在她自己的世界;然而,即使她不说一句话,但她的存在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威胁。 谁愿意内心深处的秘密,被别人一览无遗呢?巫姒却似乎偏偏具有这样的力量。他认为像巫姒这样的人活在这世间。是违背天理的。 当初巫姒被秦军袭击的时候,看到她的尸体,他压抑不住幸灾乐祸的心情。他希望巫姒死,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对他产生威胁了。 可是,他的兴奋维持不了三天,巫姒竟然死而复生! 她的复活,让他对她更加害怕和厌恶—— 巫姒本来就是禀赋异常的人类,但他没想到她竟然还具有死而复生的力量! 他觉得这是很恐怖的事情。但是,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认为巫姒是异类。反而更尊敬、信服她的能力! 看到屈偃那么疼爱巫姒,他很想劝屈偃和她保持距离,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 长久以来,大家都信任巫姒,虽然知道她异于常人,可是所有的人都把她视为精神支柱,独独他一个人排斥她,反而会启人疑窦。 所以,每次看到巫姒,即使他心里觉得不舒服,可是表面上却不说什么。 袁泗湘现在每天更尽心的替大家料理三餐,只要是她做得到的事,不用别人开口,她就会去做。 而闲暇的时候,她喜欢和屈偃在一起。就算只是待在他身边,静静的看着他读书写字,或者望着他沉睡的样子,她也觉得自己非常幸福。 她期盼这样平淡的幸福,可以持续到永远,但每当看到屈偃凝神研究战略地图时,她心里就开始发凉。 屈偃一生的志向,就是反抗秦始皇,为楚国复仇。 可是,她知道,他不会成功! 秦朝的未来,她在历史和古代遗迹中看到了—— 虽然秦朝会亡,秦始皇会死,但时间还没到。 秦朝气数未尽,屈偃等人的反抗是徒然的牺牲,改变不了目前的局势。 这些她很清楚,也明白自己应该对屈偃提出忠告,这就是她的魂魄要穿越时空回到楚国的原因。 然丽,她该怎么说呢? 直截了当告诉屈偃——复国一定会失败? 不,她不能这么说,说了屈偃也不会相信。 就算屈偃愿意相信她,但她明白他的个性。他是那种明知道会死,也义无反顾选择殉国的人。她动摇得了他吗? 她不知道要怎样开口阻拦他,也害怕她的反对会惹怒屈偃,可是如果她不阻止,那么将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呀! 屈偃绝对不能死!如果他死了,那她舍弃自己的世界,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她必须阻止他们刺杀秦始皇的行动! 袁泗湘打定主意,但每次望着屈偃,想劝告他,却又不禁退缩了。 因为对志在复国的他说出事实,未免太残忍了 ☆☆☆ 微雨的黄昏,泗湘立在屋檐下,听着竹林中淅沥沥的雨声。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每次听到雨声,她总显得特别忧愁。 两天令她格外想念她的朋友,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虽然没有让她放心不下的亲人.可是对于自己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世界,总会有一些挂念。 时间的辽远、空间的隔离,常让她有一种孤独感。 她将要在这个时代过完她的一生吗? 她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回到二○○四年的台湾;或许她的前世——巫姒有这个能力,但是她没有。 以前她是战国文物的研究者;如今,她成了秦汉之际的过客。 有时候她觉得高兴,或许她可以去看看传说中的秦始皇、去看看阿房宫,甚至去看看这时候还没掘起的项羽,还有未来的帝王之师——张良。 史记上记载,司马迁看过张良的画像,说他貌如妇人女子。她一直很好奇,这所谓的“貌如妇人女子” 究竟是什么样?大概是一个美男子吧!她真想亲眼看看。 可是。一想到她将永远回不去属于自己的时代,又让她觉得悲戚,而意兴阑珊。 再说到屈偃的事.又更让她忧愁了。 她要改变屈偃的命运,这是不容易的。 她不敢奢望凭自己的三言两语,就扭转屈偃的决定。 然而,再怎么为难,她也非这么做不可。 她穿越时空,不就是为了阻止这些人的无谓牺牲吗?如果做不到。她到了这里有什么意义? 现在的她已经很孤独了,如果无法阻止屈偃的舍生取义,她会更孤独! 杂乱的思绪让她有些烦躁,她想冷静一下,便冒着细雨到湖畔散步。 微冷的湖风让她的脑袋清楚了一些,可是她还是想不出来要怎么做才好。 有没有办法可以不用和屈偃起冲突,又可以成功阻止他们刺秦呢? 为难啊!真为难!她有些气愤的将湖边的小石子统统踢到湖里去,心情又烦躁了起来。 “你在发什么脾气呢?” 泗湘转头,看到屈偃手持一把纸伞,正朝她走过来。 “我没有发脾气。”见到像春风一样温和的屈偃,她就觉得心情好多了。 他站在她身边,为她撑伞遮雨。 “哦?那为什么想出来?你的病罢痊愈,不宜再吹风淋雨。”他温柔的替她擦干脸上和发上的雨水。 “我想起我以前的朋友,见不到他们,我觉得很烦!”她随便扯出一个也算事实的理由。 “你没办法回到你原本的时代?” “恐怕没办法。现在我的灵魂和前世融为一体,而且巫姒的灵魂消失了,我大概永远也回不去。” “这使你难过吗?” “不会,只是有点闷。不过没关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了,其他都无所谓。”。她直率的说。 屈偃笑了笑,一手持伞,一手扶着她,继续在雨中散步。 她靠在他怀里,望着水雾迷蒙的湖面,思绪平静了许多。 “在你原本的时代,有些什么亲人?”他问。 “我没有亲人。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就过世了。” “那真是难为你了。”他望着她的眼神,带着心疼和一丝不忍。 “从小习惯了,也不觉得怎样,何况,我有很多很要好的朋友,虽然以后都见不到了!”她有些黯然。 “你会后悔来到这个时代吗?” “不会。” “为什么?虽然你的前世是巫姒,但对你来说,回到这里,是舍弃你原来拥有的世界。” “因为这里有你。” “为了我,你牺牲太多了。”屈偃紧握着她的手。 “我的牺牲不算什么,只求你能好好的活着。”她认真的望着他。 屈偃微微一愣,神情稍异。 “怎么了?” “没事。”他摇摇头,很快地以微笑掩饰掉神情的不自然。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家里有哪些人?” “我家人……都不在了。”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秦军入侵的原因?”她有些不安的问。 如果屈偃的家人死于战乱,那她就更没有理由说服他放弃仇恨了。 “不是。在楚国灭亡之前,他们相继因病去世。” “你们家剩下你一个人?” “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如果现在他们还活着,大概也难逃被俘虏的命运。” 他幽幽的说,平静的俊颜不带一丝情绪。泗湘却感觉到他的手倏然握紧,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她望着他,心里有些明白他的无奈。 像他这样尔雅恬淡的人,一定也很讨厌兴兵动武,可是国家被减了、族人被当成奴隶,他能不闻不问吗? “你很恨秦国人?” “我憎恨灭我国家的人。”他凝视着远方,眉间微蹙。 她知道他的亡国之恨无法消除,可是她真的不愿意看着他因为复仇而失去生命。 就当成她自私好了,她好想永远陪在他身边。 屈偃能不能因为她而放弃复仇呢?她这么期盼着,但自己也毫无把握。 突然,她放开他的手,环腰抱着他。 她很怕失去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屈偃单手环住她纤细的肩膀,将她拥在怀中。没有说什么。 他刚才忽然想到——如果他真的为复仇而牺牲了,她要怎么办? 可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就轻轻摇头,不愿多想。 第六章 “依我的看法,秦始皇的仪队行经这座山头的时暌,就是下手最好的时机。你看,这是一个峡谷地形,我们的人马都安排在峡谷上,等他们经过,我们就给他来个箭如雨下,就算射不死那个暴君,起码也让他们元气大伤!还有你看这里……” 屈偃和熊钺在书斋中商议刺杀秦始皇的行动。 正当熊钺指着桌上地图滔滔不绝的时候,袁泗湘端着两杯茶,走到他们身边。 虽然她没有出声惊扰到他们,但熊钺还是觉得她打断了他的言论,心里老大不高兴。袁泗湘端茶给他的时候.他连一声谢也没有说。 屈偃温柔的对她点一点头,示意她坐在他身边。 她顺从的坐下,没看熊钺在旁边猛翻白眼。 喝过一口茶之后,屈偃慢慢的说!“我想,你刚刚所说的,似乎都不妥。” “不妥?哪里不妥?”熊钺听他这么说,顿时瞪大了眼。 在他看来,屈偃虽然出身比他尊贵,但他熊钺可是武将世家的后代。论带兵打仗、行军策略二百个屁偃也比不上他!所以听到屈偃反驳他,他从鼻子、眼里,显露出他的不服气。 “你刚刚说的,虽然不失志良策,但既然秦皇敢巡狩天下,必然是有备而来。这么容易利用的地形,我们想得到,难道秦始皇想不到吗?”’ “这……”熊钺倒抽了一口气。 他不能否认屈偃说的有道理,可是他还是不大愿意放弃自己的策略。 “这也不一定,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也许秦始皇会有百密一疏的地方,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可以刺杀他的机会!”熊钺坚持的说。 屈偃摇了摇头。“以赢政的仔细多疑,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个天险地带。如果他看准六国之人定会选择这个地方行刺,而事先设下陷阱等我们自投罗网呢?我们的人不能平白牺牲。” “如果大家都这样畏首畏尾,怎么能成大事?” “依你的说法,是要让你们的人民无辜牺牲。才能成大事了?”袁泗湘突然冷冷的说道。 她对熊钺这个人本来没什么意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越看他越不顺眼。总觉得他看着她的眼神闪烁不定,好像满肚子坏水又怕让人家知道,再加上熊钺总一副穷兵黩武的样子,让她更加反感。 如果她决心说服屈偃放弃复仇,那熊钺将是她眼前一个很大的障碍。 对于屈偃否定他的妙策,熊钺心里本来就有些不高兴,现在居然遇到了更硬的反击——特别是来自一个他本来就不喜欢的人,更加激起他的怒气。 他霍然用力一拍桌子,把桌上的茶杯给震倒。茶水四溢。 “巫姒!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楚国人?” 熊钺愤怒的放声咆哮,原本就不小的嗓门在此时几乎要嚷破了屋顶。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袁泗湘维持平常的语调,不亢不卑的回应。 她不喜欢吵架,但是如果有人要跟她吵,她倒也不怕。 “如果你还是楚国人。就不该反对我为自己的国家复仇!” “好牺牲更多人是吗?”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战争哪可能不牺牲一点人?牺牲是为了换取包大的利益!你这种婆婆妈妈的臭娘们懂个屁!” 熊钺向来都会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在屈偃面前批评巫姒,虽然他一直觉得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非常邪门,但屈偃喜欢巫姒,他就不便对着他说巫姒哪里不对、哪里不好。 可是今天他没惹巫姒,是她先惹上他的,所以他可忍不住了,不管粗的、野的话,一律骂了出口。 屈偃微微变了神色,正想阻止好友继续说下去,耳边已经听到泗湘的反击—— “我是不懂你这样穷兵黩武,对大家有什么益处?明明知l道眼前这步棋走下去的结局是两败俱伤,为什么还要坚持己见?” “如果能撂倒暴秦,两败俱伤又有什么关系?亡国之痛,我们要秦国血债血还,又有哪里不对?” 两败俱伤也没关系?!她觉得熊钺这种态度简直是草菅人命了! “你拿什么去让秦国血债血还?你的?!还是更多百姓的生命?亡国是很悲痈,但没必要因为这样,就把你们的人都推去送死!” “你这娘儿们讲这什么话?我推谁去送死了?我说的是复仇大义!”熊钺大声咆哮,脸孔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复仇需要牺牲,不是吗?” “牺牲是值得的!” “如果你们的人都死光了,也算值得?”。 “你这……” 两人争执不下,眼见熊钺就要有更不堪入耳的话要爆发,屈偃立刻出来打圆场—— “好了,到此为止。” 他看了泗湘一眼,她立即会意,起身一声不响地走出草屋。 “你给我站住!你是个什么东西?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你给我站……”熊钺怒气腾腾的瞪视着她的背影,狠戾的眼神像要杀人一样。 他觉得巫姒自从复生之后,更加讨人厌了。简直到了他无法容忍的地步! 之前的巫姒虽然总让他觉得芒刺在背,但至少她还不会当面跟他作对。自从她死而复活之后。仿佛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态度强硬而牙尖嘴利、变得让他开始想除之而后快! “别嚷了。”屈偃突然觉得头有点痛,长指揉揉眉间。 熊钺转过头来,又愤怒地重击了桌子一下。 “你也看到了,她说的那是什么话?我真怀疑她不是楚国人,而是秦国派来的好细!” 屈偃微微皱了皱俊眉。“熊钺,这话说得太重了!” “我说的话重?那难道她刚才对我说的话就不重?你也听到了,她简直把我当成害人的刽子手! 我一心只为了替楚国复仇,我最坏人吗?我有坏心吗?不是我自己好战,我是为了那些现在被囚禁在咸阳当奴隶的人们、那些当年为了抵抗秦兵入侵.而战死沙场的人们! 如果说我不是为了楚国,而是为了私欲,就叫我不得好死!” “熊钺,别这样。我替姒儿向你赔罪,暂息雷霆吧!” “屈偃!像她那样的人,你还要跟她在一起吗?我怕她迟早会腐化了你的灵魂!” 他之所以不希望看到屈偃和巫姒在一起,主要就是怕屈偃被她洗脑! 屈偃淡然一笑。“没这么严重,我了解她,她没有恶意。” “她没有恶意,那是我怀着一肚子坏主意了?” “她刚才说的话,是为了我们的人民着想,你能说她的本意不善良吗?”屈偃不禁要为泗湘说话。 “哼!妇人之仁!妇人之仁!”熊钺完全不以为然。 屈偃叹了一口气。“唉……不提这些,我们再另想其他的策略吧!” “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我刚才的计划不好?”熊钺对好友瞪大了眼。 “是不够好,你应该要承认。再想想吧!”屈偃以手支额,闭目沉思,表示不愿意继续跟他争辩。 ☆☆☆ 深夜,泗湘坐在房中,对着微弱的烛火缝制屈偃的衣裳。 回想起今天和熊钺起的冲突,她心里有些高兴,也有些不安。 有这样的开场,她接下来要劝说屈偃,就不用为不知从何说起而烦恼;可是屈偃对于她今天的行为。 会有什么反应呢? 屈偃是温柔的人,一直对她很好,自然是不会责怪她;然而大概也不会认同她的看法吧? 怀着不安的心情,她冒着浓重的露水跑到书斋去找屈偃。 “夜深了,你还没睡?”屈偃抬眼看她踏进房门,态度跟平常一样。 “嗯。” “有事吗?”他微笑地问,随手卷起桌上的地形图,收到一旁。 泗湘望着他,觉得他应该有话要对她说,可是他的态度却像是今天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怎么了?”他收好地图,看到她望着他一语不发,便仲手召她过来自己身边,亲昵的握着她的手。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她奇怪的问。 “什么话?” “今天我和熊钺吵架的事。” “喔,那件事,不要放在心上。” “熊钺应该很讨厌我。” 她老早就感觉得出来,熊钺对她很有成见,不过她也很不喜欢他,刚好扯平! 屈偃微微一笑。“他只是不喜欢别人反驳他的意见,以后你不要再跟他作对就没事了!” “不可能!”泗湘摇摇头。 屈偃神情微变。“怎么说?” “我不喜欢他的作法,那是草菅人命!” 而且……说不上来为什么,她隐隐觉得熊钺有些奇怪。他是真的因为复仇心切,才会那么积极地把他们自己的人民推向牺牲之路吗?她实在很怀疑! 虽然她不懂面相,但再怎么看,她都觉得熊钺绝对是自私自利胜过于急公好义的人。 屈偃沉默了一下,脸上的微笑稍稍收敛,但态度还是十分温和。 “熊钺复仇心切,想法比较激进,他的确有不对的地方。但是,要复仇血恨,牺牲总是在所难免。” “你们……你们不能放弃仇恨吗?” 屈偃蓦然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 他慢慢走到窗下,望着窗外那沉睡在原野上的山脉。 “不可能的!”他叹息似的说。 “为什么?… “秦人灭了我们的国家,将我们王室的成员俘虏到咸阳当奴隶。你说这样的仇恨,能不报吗?” “可是,以你们的兵力,根本不是秦朝的对手。” 虽然这话有些残酷,她也不能不说。 “即使知道以卵击石,没有活路,也不能不为。” 他说的有些无奈,却坚决异常。 “如果你死了,那我……”望着他的背影,她不禁流下眼泪。 屈偃回身,怜爱的将她拉人怀中。 “不要这样。事情还没有到最差的地步。”他安慰的说。 “可是……” “我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泗湘见状,不便再坚持,只好沉默地依靠在他怀中,但脑中还是不断回绕着刺秦的问题。 她想起史书上的记载,那些揭竿起义以及在博浪沙试图刺杀秦始皇的人们,全都…… 她想到了屈偃的死。他可能被秦军万箭穿心、可能被踏死在马蹄下、可能被斩首示众、可能…… 她不禁颤抖,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想下去,缩人屈偃的臂弯下,紧紧地抱着地。 ☆☆☆ 棒天,她还是很早就起来了,为了替大家准备早饭。 有部分的人在山上负责砍竹子做竹箭,因此早饭做好之后,她也必须提着那些粮食上山去。 平常都有人会代替她跑这一趟,省得她辛苦,但今天她决定自己送上去,顺便散散心。 她提着三大篮干饭咸菜,顺着山问的石子小路爬上山去。 清晨的时候下了一点小雨,所以草上都沾着水滴,等到她走到众人砍竹子的地方时,她的鞋子和裙摆已经湿透了。 众人看到她出现,都相当的高兴,纷纷丢下釜头向她围过来。 她一边把粮食分给众人,一边和他们闲话家常。 “巫女,我们听说你昨天和熊将军吵架?” “你们都知道啦?”她没料到熊钺这么大嘴巴,不由得有些尴尬。 “熊将军气得要命,四处嚷给大家听,我们都听的一清二楚!听起来巫女也是为了我们好嘛!不希望我们丢掉性命!” “是呀,我们听了之后,心里是很感激巫女的!” “巫女是心地善良的人,对我们又好。当然是不愿意我们为了打仗而牺牲!” “这没有什么,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活的奸的。” 听到众人向她道谢,她有点不好意思。 “巫女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死的!” “为什么……这么有把握?” “因为我们一定赢!熊钺将军说的,只要我们复国的心很坚定、够团结,不管什么敌人都打败不了我们!”大家信心满满又带着点骄傲的说。 泗湘愣了一下。 “你们这么相信熊钺的话?”众人的自信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这些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的兵力和秦朝相差多少? “当然!熊将军的父亲、祖父都是我们楚国有名的大将,他们活着的时候不知道为了我们楚国打过多少次胜仗,熊将军是他们的子孙,当然也是很厉害的。 在熊将军的领导下,我们一定所向无敌r “这……”她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有自信是好事,可是信心坚定到这样的程度,是不是有点自大了呢?她简直觉得熊钺是在愚弄人民! 如果在熊钺的领导下,楚军真的所向无敌,那秦国又是怎样减掉楚国的?这样沉痛的失败,他们都不记得了吗? 当然,以寡击多却胜利的史实不是没有,就像句践复国,但这不能~概而论。 秦朝现在气势鼎盛,国势如日中天,不是单凭着一千多人的信心和决心就可以击垮的。 她觉得熊钺是在欺骗他们。如果让他们知道成功的机会渺茫,他们还会这样急于战争吗? 熊钺的心计放得成功,但是也够毒辣!这是羊入虎口啊! “巫女,难道你觉得我们不会赢吗?”看到泗湘在发呆,没有附和他们的话,众人忍不住问道。 “啊?我?不……我没有这么想。”众人的信心这么强烈,她实在没有勇气当面打击大家的士气。 “那巫女也觉得我们一定会赢啰?” “这……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她说不出实话,也说不出谎话,只好狼狈的落荒而逃。 她匆匆离开众人。一个人在林间的山路快步的走着。 原来她也是懦弱的人!那又怎么能责怪熊钺欺骗大家? 正在心中责怪自己,她突然听到一阵不寻常的风声,从树林中破空而来。 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咻的一声,就看到一枝竹箭插在她身边的树干上。 她吓了一跳,如果她刚才没闪,这枝箭九成九是插在她身上了! 还没想完,又听到咻咻两声,她慌张之下,脚踩落空,从小路旁的山沟摔了下去。 山沟没有很深,可是她扭伤了脚,身上也被枯枝荆棘划破数处。 她忍着泪,坐在山沟中等了许久,猜测刚才放箭的人大概已经离开,这才慢慢的从山沟爬上来。 是谁要她的命呢?连发三箭,是对她的警告,还是真的要置她于死地? 难道是秦兵又侵入此地,见她没死,所以不肯善罢甘休? 泗湘忍痛走到刚才被箭射中的那棵树旁,看看那是什么箭。 她发现,居然是楚国人自制的箭! 是自己的人要杀她?她的心不禁凉了半截。 凶手是刚才那些和她谈话的人们其中之一吗?为什么? 她拖着严重扭伤的右脚,一拐一拐的往山下走,心里既恐惧又难过。 不可能!那些善良纯朴的人们,不可能对她下这种毒手!她也没有得罪过他们,除了——熊钺。 她明白,熊钺绝对有杀她的理由,依他跋扈的个性,铲除异己是理所当然的手段。 可是,只因为她反对他的意见,熊钺就要杀她吗?她认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不过,如果真的是他,那她在这毽的处境就很艰难了。 熊钺孔武有力,如果真要她的命,是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泗湘不禁苦笑了一下。 她穿越时空来到这个时代,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爱人和人民,完成前世未完成的心愿和责任。可是,如果她先让别人给杀死了呢?那就太可笑了! 如果是巫姒,她会怎么做呢?自求多福,还是作出反击? 泗湘垂着头缓步慢行,脚踝痛得让她觉得自己快走不动了。 “姒儿!”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抬起头来,看到屈偃正快步向她走来,脸上担心的神情,让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呢?”他心疼地抱着她。 泗湘很快的擦去眼泪。“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快中午了,不见你回来,我担心你出了意外,所以四处找你。告诉我,怎么回事?”他以洁白的袖袂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和污泥。 她本想告诉他,有人射箭企图杀害她的事。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她不想让他为她担心,况且,她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是何人所为。 “我看到山沟的边缘长了一朵很奇特的花,想把它摘下来,结果一不小心就滚下去了,扭伤了脚。”她说了谎。 “真是,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屈偃怜爱地轻抚她的脸颊。 “我也没想到我会滚下去啊!早知道会摔成这样。 我就不去采花了。” “花长在哪里?我摘给你。” “不用了,那朵花被我弄坏了。我们回去吧。” 屈偃点点头,蹲下来仔细看看她的脚。 “你还能走吗?” “可以。”她硬着头皮逞强。 “我背你。”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将她背在背上。 “谢谢你。”她微微红了脸。 她这么大了,还让人家背,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以后不要一个人到山上,我不放心。” “不会有事的。”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有些不安。 如果今天要杀害她的人,真的是熊钺,那他一定会再找机会下手。下次,她能逃得过吗? 下山之后,泗湘远远看到熊钺站在湖边练兵。不自觉打了一个冷颤。 “怎么了?”屈偃感受到她的颤抖。 “不,没什么。”她连忙说道。 屈偃将她背回房间,放置在床边。 他月兑下她的鞋袜,在她脚踝敷上药膏,细心推拿。 “痛不痛?” 虽然额头上因疼痛而沁出了冷汗,她还是摇摇头。 推拿好了之后,他替她那些被荆棘树枝划破的伤口清洗敷药。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刺痛感,让她忍不住叫出声。 “会痛吧,看你下次还要不要摘花。”他轻笑韵说。 泗湘勉强笑了笑。 上完药之后,屈偃便要离开,让她自己在房里休息。 “偃,你要去哪里”望着他正要离开的背影,她连忙问道。 “回书斋。” “我也要跟你去。” “你不休息吗?” 泗湘摇摇头。“我想待在你身边。” 留她自己一个人在房里,万一熊钺趁别人不注意偷潜进来,她不就没命了? “拿你没办法!”屈偃折回来,弯身抱起她。 第七章 那天受到袭击之后,泗湘就尽量待在屈偃身边。 熊钺见到她的时候,也总是瞪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虽然她不能确定那天对她射箭的人是谁,可是她对于熊钺并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她每次见到他,总是有不好的预感。 当熊铽在大发议论的时候,她不发一语。就算有时候他的言论实在狂妄过头,她还是不表示意见。 一来,她不愿让屈偃为难;再来,她觉得顶撞熊钺,会对她的生命造成危险,因此,她能不说话,就尽量不开口。 看到她的沉默,熊钺很得意,一副他的见解是天底下最公正的至理,无人敢反驳的样子。 他偶尔会以眼神对坐在屈偃身后的她挑衅,但她不理他。 今天收到消息,秦始皇巡行即将来到南方。 熊钺认慕这是天大的好机会,因此他极力主张出动所有的人马去袭击秦始皇。 屈偃听他说得口沫横飞,仍旧一言不发,径自盯着地图沉思。 “你为什么不说话?”熊钺结束了一大段落精彩的狙击计划,才对着屈偃问道。 “我在想,你所说的可行性。”屈偃慢慢地抬起头来。 “这有什么好想的,去做就是了!想东想西,等你想好,秦始皇的銮驾都过去了!机不可失、机不可失啊!” “动员全部的兵力,不能不谨慎。我一直觉得,赢政巡狩天下,身边的防御兵力必然比在咸阳宫时严密数倍!” “这怎么可能!他能把秦国的军队带着跑吗?” “他明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六国人民的仇恨,还敢四处巡行,恐怕有什么阴谋。” “阴谋阴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这也怕、那也怕,我们什么时候才报得了仇!” 一直安静得像不存在的泗湘,蓦然开口: “有命才能报仇,像你这样急着去死,对大局有什么帮助吗?” 她本来是不想说话,但看到熊钺对屈偃不太礼貌,她实在忍不住了。 “你说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吗?你才急着去死!” 泗湘冷冷笑了一下。“我急着去死,可惜光凭那三枝箭,我是死不了的。”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直觉熊钺对她有恶意。她无法看穿他的心,但她看得到他心机深沉的眼神。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要她死。 她知道继续跟熊钺作对,他绝对不会放过她,不过,她不打算示弱。 如果她怕了那三枝箭,她超越两千多年的时间来到楚国,就完全没有意义了。何况,不阻止他们抗秦,屈偃必然会牺牲;屈偃若死,她也不愿意独活。 她仔细地观察熊钺的反应,看他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要是证实那夭暗中放箭的人是他,她绝对会反击!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三枝箭?我不知道!” 熊钺扬起头来,十分冷静的样子。 “喔?原来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好吗?”她唇角微抿,露出嘲笑的神情。 “姒儿。说清楚。”屈偃望着泗湘,眼神充满不解。 泗湘锐利的眼神瞥了熊钺一眼,脸上的神情仿佛能够看穿他的内心。 熊钺霍然站起来。 “我没时间在这里听你这疯婆子说疯话.哼!”他袖子一甩,大步的走了出去。 她看着他的举动,心里有数。 “姒儿,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跟他开个玩笑。”她掩饰的说。 她和熊钺的恩怨,不想让屈偃知道。她知道屈偃一定会保护她。可是对手是他的好友,她不愿使他为难。 屈偃沉默地凝视着她一会儿,突然说道: “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 “你越来越像以前的巫姒。” “是吗?为什么这么说?t.她有些惊讶。 她一直以为,巫姒虽然是她的前世,可是毕竟巫姒是巫姒,她是她,两个人一定会有差异,没想到屈偃居然会说她像巫姒。 难道是因为最近她总是想着,如果自己是前世的巫姒,她会怎样对付熊钺的关系吗? “你和熊钺说话的时候,那种冷漠的神态跟语气,让我以为自己看到了以前的巫姒。你不觉得自己的个性有些改变?” “这我没发现。可是你说冷漠的神态,我只有在面对熊钺的时候才会这样,因论我讨厌他。”她坦白的说。 “我想也是。我搞不懂你和熊钺之间是怎么回事,仿佛前世有仇似的。”屈偃说完.摇头笑了笑。 前世有仇?听到这句话,泗湘好像隐隐想起了什么。 她问道:“我的前世对熊钺的态度是怎么样,你知道吗?” 她怀疑自己现在之所以会对熊钺充满反感和戒心,搞不好是受到前世残存意识的影响。不然,为什么在这么多人里面,她独独讨厌熊钺? “我不清楚。巫姒从来不对任何人表示自己的意见.她和熊钺,向来也没有交集。” “没有交集,不代表没有意见。”她说。 屈偃点点头。“或许吧。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巫姒,所以不能明白她的想法。不过,我感觉熊钺有些忌惮巫姒。” “忌惮?为什么?” “能担任巫女的,都不是普通人,大概他是害怕巫姒的某些力量。不单是他,很多人对于巫姒都是敬而远之。” 泗湘听他这么说,冷冷一笑。 “我可不觉得他刘我的态度是敬而远之,反而像是恼羞成怒,欲除之而后快。” 屈偃从她的话中听出异样,他俊眉微蹙。 “欲除之而后快?姒儿,我想知道,熊钺是不是曾经对你做过不礼貌的举动?你刚才提到的三枝箭,又是什么意思?”他关心的问。 “没有什么,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真的有事。我会跟你说。” 在她和熊钺之间的冲突明朗化之前,她不愿意让屈偃担心。 屈偃见她不愿意说,也不追问,继续研究眼前的地图。 “偃,目前你打算怎么做?” 他沉吟一下,说道:“我不能让大家去冒险,所以,我打算自己前往。” “什么?!”. “如同熊钺所说——机不可失。虽然不能让大家涉险,但我可以自己前去试探。” “这很危险,如果秦始皇早就设下天罗地网,等候意图刺杀他的人呢?” “我必须一试。” “试?这是送死!”袁泗湘望着他,眼中的泪流了下来。 屈偃不自觉地回避她的泪眼。 “我别无选择。”他说。 “你有别的路可以走,没必要一定要让自己做这样的牺牲!” “姒儿……”他无言的抱着她。 他也不愿意舍弃她,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可是亡国之恨,他能不报吗? “你如果死了,我怎么办?” 他搂紧她,“为了你,我会尽量……活着回来。” 他只能给这样的承诺。 “你能不能再考虑?不是非这样做不可啊!”眼睁睁看着他去牺牲,她实在做不到。 “过几天探子会回报赢政巡行的详细路线,届时再看看。或许……有别的方法。” 她不相信!她知道他只是在安慰她。等到他得到详细路线图,一定会一声不响就自己跑去报仇的! 泗相闭上泪眼,冷静寻思阻止的办法。 ☆☆☆ 最近她不再整天黏着屈偃,相反的,她常常跑到远方的了望台。 这个了望台建得很高,日夜有人在轮班,每批五个人。 他们每天居高临下,观察四周的动静。 袁泗湘已经打听清楚,四方的探子以飞鸽送来的重要情报。都是由顾守了望台的人负责接收,因此,她每天都跑来跟这些人套套交情。 这些人知道巫女的身份非同寻常,也知道她和屈偃的关系,因此对于她的到来,他们受宠若惊,也非常高兴——因为巫女除了会跟他们天南地北的聊聊,也常常做一些好吃的点心来给他们。 很轻易的,袁泗湘就跟这些人混熟了。 没过几天,了望台的人接到一封飞鸽传书,她猜想屈偃在等的,大概就是这个了。她一定要把它弄到手! 他们接到信函之后,由其中一个人负责送进去给熊钺。 泗湘连忙叫住他—— “李大哥,等一等!” “巫女,有什么事吗?”老李恭敬地问道。 “你那封信要拿去哪里?” “这是重要的军事情报,要送去给熊将军的。” “喔,你还要跑一趟,太麻烦了,我顺便替你拿进去吧!我中午蒸了一些枣子甜糕,现在差不多好了,正要回去叫人送来给你们当点心呢!” 旁边的几个人听到枣子甜糕,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因为大家都忙着练兵、制造武器,没有人专职负责耕种,所以他们的伙食都很差,每天只要能填得饱肚子就很万幸了,更不用着望有甜点吃。 “可是,熊将军交代过,我们收到的任何信件都要亲自交到他手上才行……”老李显得有些为难。 “你这么说,是信不过我?还是熊钺告诉你们,我会对信件动什么手脚?”袁泗湘笑着说。 “没有没有!熊将军怎么会这么说呢?我也不敢怀疑巫女!”老李连忙解释。 其他四个人,大概是因为肚子饿了,而且也不敢得罪巫女,所以纷纷劝那个送信的人—— “老李!你在犹豫什么?巫女愿意帮你送信,是你上辈子积德,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老李拗不过众人施加的压力,只好顺从大家的意思,乖乖把信件交给袁泗湘。 “那就劳驾巫女了。” “好说好说。我先走,你们等着吃甜糕吧。”袁泗湘握着信件,笑容可掬的离开了。 “巫女慢走,我们不送了。”大家还在她身后挥手。 她走到僻静的地方,打开羊皮信一看,内容果然是秦始皇计划在南方巡行的路线图。 看完之后,她立刻卷了起来,走到厨房,把它丢进炉灶中烧掉。 ☆☆☆ 等到屈偃再次接到探子的消息,秦始皇已经南巡结束,正在返回咸阳途中。大批军队从咸阳浩浩荡荡启程,前往迎接始皇銮驾。 接到这个消息,屈偃不禁愕然。 为什么会这样呢?情报延误,是哪里出了差错? 屈偃还能维持冷静,熊钺却是暴跳如雷。 他立刻把那些在了望台上负责接收情报的人统统找来,劈头就先骂了他们一顿,却是一点重点也没有,骂得众人满头雾水。 屈偃不得不先挥退熊钺,由他自己来审问。 “哼!你们这群王八羔子,待会让老子知道确实是你们耽误了重要军情,我就一个一个扒了你们的皮!” 熊钺气呼呼地走到一旁,重重的坐在椅子上。两只眼还死瞪着他们。 “之前,你们收到的任何一封信函,都有确实交给熊将军吗?”屈偃温和的问。 众人面面相觑,有的人说有,有的人却畏畏缩缩,不敢回答。 屈偃看出哪些人神情不对,针对他们问道:“如何?有什么问题吗?” 那几个神情怪异的人,正是那天将小羊皮信函拿给袁泗湘的五个人。 他们知道自己并没有确实将信函交到熊将军手上,可是又不敢肯定是那封信出了问题,所以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如果照实说了,不仅可能连累到巫女,他们自己也免不了罪。 “沉默是什么意思?告诉我,有或没有?” “还不快说!惹毛了我,就有你们好受的!”熊钺不像屈偃那么沉得住气,在旁边连连拍桌子。 众人正犹豫问,袁泗湘缓缓地走了过来。 “不要为难他们,是我拿走了信函。”她平静地说。 “你!”熊钺愤怒地拍桌而起。 “姒儿。你为什么……” “我会向你解释。先让他们走吧!” 屈偃示意众人退下,众人立刻如逢大赦般跑走。 “你给我说清楚!你劫走重要情报是什么意思?” 熊钺眼睛活似要喷出火来。 “很简单,不要你们做无谓的牺牲。” “什么无谓的牺牲?”熊钺气恼地说。 “没有致胜的把握,就叫无谓的牺牲。”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胜利?动不动就咒我们死。你安什么心眼?” 熊钺瞪她,她也瞪了回去。 “你死不死,我不管。至于其他的人,我希望他们好好活着。” “你这臭婆娘,别以为我不敢打你!”熊钺气狠狠的握紧拳头,全身肌肉绷得死紧,仿佛随时都会挥岀拳头。 “你当然敢了,暗箭伤人你都敢,何况其他。”袁泗湘冷笑着说。 “你……” “熊钺,你先出去。”屈偃突然发出声音。 “好,屈偃,你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婆娘,叫她不要太嚣张!” 熊钺像一只愤怒的大熊走出去之后,静谧的书斋中只剩下屈偃和袁泗湘两个人。 “姒儿,你太胡闹了!” “对不起,可是我不得不这样做。”她愿意道歉.但是对于自己做过的事,绝不后悔。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破坏了我的决定。” “我知道你打算做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看你牺牲生命。” “你对我没有信心吗?” “那你告诉我,如果当初你依照自己的计划去行刺秦始皇,你有多大的胜算。” 屈偃无法回答。他知道没有胜算,但他更知道有些事,他不能不做。 “秦皇这次巡狩天下,前往行刺而不幸丧生的六国义士有多少,我相信你比我还清楚。就算秦始皇不是利用巡行设下陷阱,企图将天下心怀异志的人一网打尽,你告诉我,在那种天罗地网的守备之下,有多少人可以全身而退?”她继续问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我知道没有退路,但……义无反顾。” “什么义?” “复国大义。” 袁泗湘摇摇头。“偃,你很矛盾。你明明比其他所有的人都清醒,为什么还要拿一个虚幻的梦来催眠自己?你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以卵击石,却还要去傲,难道你以为你这样殉国了,楚国就会振兴吗?” 屈偃无语,脸上也没有表情。 “六国都亡了,就算楚国独自振兴,还能撑持多久?你出身贵族,读过史书,一定知道,自从周朝礼制崩坏以来,天下烽烟四起,各国为了自己国家的利益,不断挑起战火,兵馥连年,人心已经厌倦了。过去七国争雄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她试图以道理来说服他。 “你说的,我都懂。但灭国的仇恨,不能不报。” “为了报仇,把自己的命赔上去,你认为值得吗?何况,赔了命,也不见得报得了仇?” “至少,我必须对得起自己的国家。”他冷静的说。 袁泗湘见自己怎么说,都没办法动摇屈偃的决心,不由得无声地流下眼泪。 “但是你对不起我。” “姒儿……” “你想丢下我……你只想着你的国家……”她颤抖着声音说道。 屈偃皱了皱眉头.眼中有不忍,但更多的是无奈。 “你可以求仁得仁,轻易的死了。那我呢?你要我跟着你一起死,还是要我一辈子痛苦的活着?” “我对不起你,但你不能体谅我吗?” “如何体谅?” “我身为楚国宗室,国家灭于仇敌之手,我有复仇血恨的责任。我不是没有顾虑到你。但我别无选择.你应该懂的。”他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我懂。我都懂。你不是没有顾虑到我,但你所谓的复国大义,远远比我重要,是不是?为了复仇,你随时都可以舍弃我,是不是?”她冷冷的笑了,凄然的眼中却没有笑意。 “姒儿!”他的眼神流露出痛苦,却没有话可以为自己辩解。 “我前世死了,不忍见到你的覆亡,硬是等了二千多年,等待再一次重生的机会,为的是什么?我让自己投胎转世的灵魂,穿越两千多年的时光,再一次回到你身边,为的是什么?为了让你遗弃我?” “我没有想过要遗弃你。” “对,你没有想过,但时间一到,你就会那么做了,连想都不用想。” 屈偃再一次无言以对。 “偃,你知道吗?其实死亡并不可悲。可悲的是生不如死地活着的人。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宁愿安静地死去,也不愿这样活着!”她双泪交流,转身欲离开。 屈偃随即抓住她的手,却让她轻轻挣开。 “我想,你并不爱我。”她轻声说道,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没有追上前去,因为即使追回她,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颓然地坐在桌前。 ☆☆☆ 深夜里,屈偃仍未就寝,悄悄来到袁泗湘房外。 他思索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但他还是央定来找她。因为他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 可是袁泗湘并不在屋里。 屈偃立刻四处寻找她。找了一整夜,甚至连她受困过的湖上小岛他都没遗漏,可是就是找不到她。 他担心她出了意外,忧心不已。 袁泗湘躲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在松林深处有一个瀑布,瀑布后方有一个天然的石洞,她就躲在石洞里。 和屈偃斗气之后,她灰心的出走。下意识就走到瀑布这儿。 她愤怒,而且为自已感到悲哀,她希望冷静下来,或者是想要自虐,所以跑到瀑布下,任凭强大的水柱冲袭,然后她发现了这个洞穴。 坐在洞穴中,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只是静静坐着,脑袋一片空白。 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是繁星满天。 她没打算回去,因为不愿意见到屈偃,所以选择继续在洞中发呆。 等到天亮,她木然的对自己笑了笑,她舍弃了屈偃一夜! 原来要舍弃一个人,是这么容易。那她当初何必为了屈偃.而苦苦等待重生呢? 她太傻了! 屈偃说,巫姒无心无情,但至少她还不忍心丢下屈偃,自己一个人死去! 她越想越悲愤.又在洞中坐了一天一夜。 连续两天夜里,她听到矧偃在松林中仓皇呼唤她的声音,她有些心疼他又为了她整夜不睡,可是她不愿意回去。 回去做什么呢? 劝屈偃放弃仇恨?她没那能耐! 第三天,又听到屈偃呼唤她的声音,她心软了。 这样躲着算什么呢?一千多条性命,她能不管? 如果她恨屈偃,决心不再管他的死活,她最好是直接从眼前的瀑布跳下去,一了百了。但如果她还希望屈偃活下去,那她还是回去吧!也许事情还有转机呢! 她抱着一丝希望,走出了瀑布。 三天来只喝水,没吃任何东西,她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了,可是她凭着坚强的意志,拖着沉重的躯体穿梭在松林,遇见了屈偃。 “姒儿!”屈偃一见到她,二话不说,立刻冲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他紧紧地抱着她,激动的情绪让他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她勉强泛出一个微笑,觉得自己虚弱得快支撑不住了。 屈偃的情况并没有比她好多少,这三天来。他不分昼夜地找寻她。 他知道袁泗湘不会跑太远,只是故意躲起来生他的气。他不眠不休的寻找她,是因为担心,也为了折磨自己。 每当他想起她那一句——其实,你并不爱我。他就心如刀割。失去了平素的冷静。 还好,他现在找到她了,就像找回自己失落的心一样。 “对不起。”他没有别的话说,只能向她道歉。 袁泗湘笑了笑,松树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使她的笑容带着一些惨淡。 他还知道自己对不起她!她应该高兴了,应该高兴了…… 她乏力的闭上眼睛,流下眼泪。 ☆☆☆ 袁泗湘回来之后,虽然以前她所做的事情——为大家缝衣做饭,她依然每天照做,然而她沉思的时间却变得很长。 懊做的事做完后,她一个人静静坐着发呆,不和别人聊天,也不再黏着屈偃。 她不是不爱屈偃了,她只是在想,要怎样才能阻止这群被仇恨蒙蔽了理智的人们? 说服不了屈偃,她感到悲哀,但她不能因为悲哀,就放弃希望。 可是屈偃把复仇看的比生命还重要,她的希望在哪里? 坐在湖边,呆呆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她连叹息都感到无力。 屈偃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静静陪她坐着。 袁泗湘的转变,让他难过。 他觉得,她在某些方面变得越来越像以前的巫姒——异常沉静,但行事作风却又比巫姒更加果决强硬。 而且,她似乎不像从前那样全心依赖他了,如果他要求她像以前一样陪在他身边,她可以跟他对坐一整天,而不说一句话。 他知道她的沉默是对他的抗议,可是他没有办法让她变回原来的那个_她,因为,是他先伤了她的心。 太过于专心发呆,袁泗湘没有发现屈偃在她身后。 “你不爱我。”她突然发出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她心中那个屈偃说话。 屈偃闻言,心脏蓦然揪紧。 “不是这样!”他低声嘶喊,仿佛困兽的挣扎咆哮。 袁泗湘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你在这里?” 屈偃无言,将她锁入怀中。 只有紧紧抱着她,才能减少他的心痛。 袁泗湘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 她知道最近她让屈偃很苦恼,但她也没有比较好过。她终日沉思,可是怎么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做。 “活着没什么意思,我陪你殉国吧!”她突然说道。 “你不准死!” “唉……”她叹了一口气。 “可以为我活着吗?”他怕她真的说到傲到,跟随他一起死。 为了国家,他可以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但他不能不爱惜袁泗湘的生命。即使他死了,他仍希望她代替他。好好的活着。 “我为你活着,那你呢?”她淡淡的问。 屈偃闭上眼,无话可答。 她在他怀中低低地笑出声。 “笑什么?”他问。 “笑我自己。千辛万苦,回到一个不属于我的时代,然后活也不是,死也不是。” “我明白为了我,为难了你。” “不。是我为难了你。如果我没回来这里,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那我就遇不到你,也失去爱你的机会!” “有差别吗?”她推开他,对他微笑。 他在她的微笑中,看到了冷然与绝望。那股冷意,直透入他心底。 “如果我死了,灵魂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到原来的时代?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就不该穿越时空,徒费心力。” “你想遗弃我了吗?”他问。 “是你先遗弃了我。” 第八章 她决定让屈偃恨她。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如果能让屈偃和所有人都好好活着,让他恨她也没关系。 以前总为了怕惹得屈偃不高兴而有所顾虑,现在,她已经不在意了。与其见他平白牺牲生命,不如让他恨她。 下定了决心,她开始当众驳斥熊钺那个愚民的狂妄思想。 “巫女,你最近和屈公子闹翻了,是不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众人一如往常地围在她身边,和她闲聊上几句。 “哦?你们听谁说的?”她也不否认。 “熊将军说的。他还说了几句粗话,我们可不敢照实告诉你。”他们压低了声音,好像怕谁听到似的。 袁泗湘笑了笑,她知道她现在和屈偃处得不好,熊钺一定乐翻了。 “原来是他呀!还不都是他害的。” “怎么回事,巫女?”众人发现有八卦可听,又靠拢了一些。 “熊钺他欺骗你们,我看不过去,所以把气都出在屈偃身上。如果不是熊钺,我和屈偃一点事都没有。” “熊将军骗我们什么?” “他常常说一些抗秦必胜的谎话,来给你们洗脑。 其实,他是把你们当成一群待宰的羊,统统赶去送死。”她冷冷地说。 “什么!我们抗秦不会成功?”众人闻言大惊。 “巫女,你有什么证据?是你的感应告诉你的吗?” “为什么我们不会胜利?” 大家争着想问清楚。 他们向来对熊将军的话是深信不疑,可是巫女毕竟是巫女,她具有通灵感应的能力,如果她已经预知他们抗秦必败了,那他们不是白白送命? “天意。秦朝气数未尽,你们的反抗只是徒劳无功,白白牺牲。” “气数气数,有谁看得到气数?怎么可以证明我们抗秦不会成功?”不相信的人硬着声音提出质疑。 一直以来,他们是那么相信熊将军的话,认为只要他们同心协力,就可以一举打败暴虐的秦国,搞他们的国家复仇雪恨;如今却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努力只是白费,这叫他们如何接受呢? “不谈气数,我问你们最实际的问题,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在这里聚集,决心抗秦?” “一千三百多人!” “秦国的军队是你们的数十倍,武器的精良,也远在你们之上;而你们只有竹箭。 秦国聚集天下的财富,兵粮充足,而你们到目前为止所囤积的粮食,只够支撑你们走到咸阳。你们到底要拿什么跟他们作战?” 众人不由得愣住了。 这些问题,他们是有想过,可是熊将军必胜的说法迷惑住他们。他们以为,只要听从熊将军的话,就一定会获得胜利! 见众人沉默,袁泗湘继续说道:“亡国是很悲痛,我了解你们想为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的心。但如果今天不幸死去的人是你们,你们会不会希望自己的亲人好好活着? 如果今天你们有足够的兵力跟秦朝对抗,我不反对你们将热血洒在战场上。但问题是,目前你们没有丝毫的胜算啊!” 众人垂下头来,有的眼中含着泪光。 “难道我们国家被灭亡的仇恨,就这样算了吗?难道我们就必须忍辱偷生?”他们悲愤的说。 “当然不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你们楚国人有坚决复仇的心志,上天不会辜负你们的。霸王将起,届时风起云涌,你们楚人终究会减掉暴秦,一把火烧掉阿房宫!” “真的吗?”众人闻言立刻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是的,只是目前时机还没到,你们不宜躁进。” 懊说的都说完了,她径自起身离开。 她的这番话,使所有士气大受影响。 有些人完全信任她的话,决心等待霸王崛起的时机;有些人半信半疑,可是也不怎么信服熊钺的“抗秦必胜论”了。 熊钺看到这种情况,勃然大怒,立刻找上袁泗湘算账。 “臭婆娘,你又跟我们的士兵胡说些什么了?你分明找死!”他挡在她身前,手掌按着剑柄。 “我说的是实话。”她相当冷静,对于熊钺腰问的大刀,一点也不感到恐惧。 “胡说!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省得你妖言惑众!” 熊钺怒不可遏的拔出大刀.对着袁泗湘砍去。 屈偃适时出现,单手握住熊钺的手腕。 “熊钺,不准乱来。”他俊眉微皱。 “你,你现在还护着她?!”熊钺受制于他,一张脸顿时涨成紫红。 “姒儿罪不至死,你胡乱杀人,如何对所有的人交代?” 屈偃出面干涉,四周又有很多士兵围观,熊钺僵持了一下,气愤的丢下手中大刀。 气怒的瞪了袁泗湘一眼,熊钺一句话也没说,大步的走开了。 “姒儿,跟我来。”屈偃对她说道。 袁泗湘依言跟随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湖边行走。 走到四无人迹的地方,他才停下来,转身面对她。 “你跟士兵们说的话,我都听说了。姒儿,你一定要干涉我的计划吗?”他的神情混合着压抑的痛苦。显得异常复杂。 “如果你一定要认为我是在跟你作对,我无话可说。”她侧开脸,不愿面对他。 “你不明白,报仇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她的不谅解,让他感到痛苦;她的指责,更让他心碎。 “我是不明白。我只知道,真正的报仇,不必赔上生命,不必遗弃爱你的人。” 屈偃心里大受震撼。 他上前一步,希望像以前一样将她抱在自己怀中,她却不着痕迹地闪开了。 “我已经没有爱你的资格了?” 袁泗湘淡淡的一笑。“虚情假意就免了。” “因为我不能放弃仇恨,你就否定我对你的爱?!你……你这是为难我,也为难你自己!” “我是为难我自己,因为在你遗弃我之前,我必须逼迫自己先遗弃你!至于你,你曾真的为难过吗?我可有使你为难的资格?”她故意对他冷言冷语。 她冷淡的话语像刀风般,侵袭着他,一寸一寸割裂他的心。 屈偃闭上眼睛,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眼泪在袁泗湘的眼眶中打转。 她知道她伤害了他,但……她有什么办法呢? 已经做到几近决裂的地步,依然无法动摇屈偃的决心,她真的绝望到谷底了。 不想在他而前流下眼泪,她转身打算离开。 屈偃倏地抓住她的手。 “没有转圈的余地?”他哀伤的问。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没有,我也没有。” “即使整个楚国只剩下我一个人试图复仇,我也不会放弃。”他的声音异常低沉。 袁泗湘挣月兑他的大掌。 “很好。也请你记得——我死也不会原谅你!” 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身影,屈偃首次质疑自己,就这样失去他最挚爱的人,真的值得吗? ☆☆☆ 和屈偃正式决裂之后,她的作法更激烈了。 她把众人好不容易做好的十万枝竹箭聚集在_一起.放把火烧得一干二净。书斋里所有关于秦国的地图,她也找出来毁尸灭迹。 她觉得自己有些疯狂,但不愿意停止。 她相信,如果是巫姒面对这样的挫折和绝望,也会采取苞她一样的手段。 她还经常前往了望台,焚毁往来的书信。但看到每一封屈偃或熊钺想要发出的信函。在她手中化成灰,却不能使她快乐一些。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最消极的作法,对于实际情况没有丝毫帮助。 而且,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为难了了望台的所有士兵。 他们是最无辜的,可是因为她的任性妄为,使他们陷入了两难:既不敢阻止她烧信,也不敢让屈偃和熊钺知道来往信件都被销毁的事实。 她无意使他们为难,但也不愿意停止这样的行为,因为这是她对屈偃最消极的抗议,以及对熊钺最积极的挑衅—— 她和屈偃已经正式决裂,接下来,就换熊钺了。 她拿屈偃没办法;但对于熊钺,她不相信她奈何不了他! 原本她就怀疑熊钺居心叵测,包藏祸心;在了望台截毁信件的十几天之中,竟真的让她意外发现熊钺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熊钺会对巫姒心存忌惮。并且处心积虑想除掉她了。 他根本是做贼心虚! 手中握着把柄,她在等待熊钺来跟她谈判。 连续十几天没有来自各地的线报,屈偃终于知道袁泗湘擅自焚毁情报的事。 对于她的行为,屈偃一句话也没有说;而熊钺则是快被她气死了,他决定要杀掉她! 他找上袁泗湘,持刀拦住她的去路。 袁泗湘微笑的看着他,不等他宣布她的罪状,就先说道: “怎样,想杀人灭口?想掩饰自己的心虚吗?” “我他娘的哪里心虚了!”他又轻易被她激怒了。 “你心虚,因为你欺骗众人的事实被我揭穿了。如果我活着,你就不能继续你的阴谋,所以你要杀了我。” “你说我有什么阴谋?”他突然变了神情,阴恻恻的问。 “想为自己的父祖报仇,当然不能算是阴谋;但如果说你眼红秦始皇称帝,企图取而代之,因此利用众人打天下,这就是阴谋了。”她平静的说,脸上却没有了笑容。 “嘿嘿,你果然还是以前的巫姒,具有洞悉人心的力量。可惜知道得太多,就是你命不长久的原因。” 袁泗湘不理会他的恐吓,继续说道:“你得罪我,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你连屈偃也利用,我就不能原谅你。” “哈,可笑!你现在还想着屈偃?你在他心中不值一个屁,还这样挂念着地,未免太自作多情了!屈偃宁愿死也不要你,看看你自己多可悲、多可笑!” 面对熊钺恶意的嘲笑,袁泗湘无动于衷。 “我有一封信,在一个我很信任的人手中。我死后,他会把那封信交给屈偃。你想不想知道,那封信里面写了什么?” “什么?” “什么也没有,不过,信中信一则是一封你勾结齐国野心分子的书信。那里面全是你亲笔所写的荒唐可笑的皇帝梦!呵呵,宝物还没得手就在大谈分赃,我真是服了你了。”她唇角微勾,眼神充满嘲弄。 “怎么可能!那封信……”熊城脸色骤然改变。 他没有想到她除了烧毁各地传回来的军事情报。 居然还暗中取得了他交代士兵发出的信函。 “没错,被我拦截了。不要忘了,我是有前科的人,你对我也太放心了。” 自从她四处宣扬抗秦没有胜算的事实之后,熊钺在所有士兵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要拦截他交到士兵手中的秘密书信,对她而言并不是难事。 “可恶!”熊钺气脑加上羞怒,持刀上前。 “想杀我,请便。只是动手之前,你要想清楚——我死了,那封信到了屈偃手中,你也活不成。”她无畏的昂首而立。 熊钺想清楚情势对他确实不利,他颓然的放下持刀的手。 “我认栽了。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屈偃如果亲手杀了你,必然大快人心,但这样一来,屈偃会难过,我不忍心见他悲伤。 你回头吧!” “回头?” “不要再心存妄想了,遣散众人,回家种田去吧。” 眼见没有选择的余地,熊钺只好先点头。 “好,我答应你,但那封信,你得当着我的而销毁!” “当然,明天午时,我会依照约定。”她说。 棒天午时,袁泅湘交给熊钺一封信。 熊钺接到手之后,迫不及待地点火烧毁。 亲眼看着那封信烧成灰烬,随风消逝,熊钺才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 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袁泗湘心中若有所思—— 像野火燎原般的狼子野心,是不会轻易熄灭的…… ☆☆☆ 某天深夜,袁泗湘踏进屈偃的房间。 她无声无息地走到他床边.凝视着他,眼神是无尽的温柔。 看着他连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俊颜,她心疼地流下泪来。 很想抚平他眉问深愁紧锁的刻痕,但她始终没有伸出手,唯恐惊醒了他。 “偃,要怎样才能化消你心里的仇恨?你的责任感太过沉重了,那是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你,也锁住了我。我的死亡,是否能将你从枷锁中解放出来? 天知道我从来不愿意放开你的手,但……那将是我最后的筹码。”她自语。 伫立了许久,她心里万种情绪如波涛翻腾,促使她想再握握他温暖的大掌、想再亲吻他温柔的双唇……好几次,她几乎要碰到他了,却又一再提醒自己不能惊醒他。 如果他现在醒了,他们也只能相对无语,泪千行 她霍然转身,不愿意继续看他,怕他温柔的容颜会让她心软。 心软的结果,只能眼睁睁看他走向死亡。 她宁愿死的是自己,而不是他。 和来时一样,她又静静的踏出房门。 ☆☆☆ 袁泗湘一如往常,将干饭混合咸菜揉成饭团,送给众人当早点。 两个士兵帮忙她提着几个装满饭团的竹篮,一起走到众人筑墙的地方。 大家接过热腾腾的饭团,准备开动。 就在这个时候,熊钺突然大嚷着奔跑过来—— “不准吃!饭里有毒!” 众人闻言都不由得愣住,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有几个人已经咬了几口咽下去。 “不要吃,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在饭里下了毒,要害死我们大家!”熊钺指着袁泗湘,严正控诉。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些吃下饭团的人突然口吐鲜血,痛苦的挣扎了几下,白眼一翻,回天乏术了。 其他人见状,吓得立刻丢掉手中的饭团,难以置信的看着袁泗湘。 “巫女,你……”他们实在不敢相信.巫女竟然在饭中下毒! 袁泗湘看了一眼中毒而死的那些人,又看了一眼熊钺,心中立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好狠毒的心!她放过他.他却不肯放过她,还连累了无辜的人。 袁泗湘怒目瞪视熊钺,没有替自己辩解。 “各位!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巫女了!她被秦朝的人收买,企图惑乱我们的军心、动摇我们的士气,好让秦朝的大军将我们赶尽杀绝! 现在她见自己欺骗大家的言语起不了作用.所以痈下杀手。谋害我们的士兵,我们绝对不能放过她!” 熊钺拉高嗓门,将这些话传人每个人的耳中。 “巫女……巫女不是这种人!”有些人大着胆子替她辩解。 “谁说不是!事实摆在眼前,难道这些饭团不是她做的?” “可是……” “好了!谁也不准多说!把这奸细捆绑好,押下去监禁,本将军要好好审问她!” 屈于熊钺的威势,大家不敢继续替巫女说话,但也没有人愿意上前动手捆绑她。 “你们这些没有用的废物,都是白吃粮的!本将军自己来!” 熊钺愤然伸手要抓拿袁泗湘,却被她一手拍开。 “我自己会走。”在那些无辜被毒死的人面前,她知道自己百口莫辩,所以也不再多说。 袁泗湘被关进地牢里,而熊钺连审问都没审问,就决定今夜要当众烧死她。 屈偃得到消息,立刻闯入地牢看她。 袁泗湘背对着他,面墙而坐。他心痛不已地站在她身后。 “姒儿,不是你,对不对?” 她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屈偃上前,双手激动的握住她瘦弱的肩膀。 “姒儿!你不可能杀人的,告诉我实情。” 不论屈偃怎样说,她还是不愿意开口说话。 “你告诉我,人不是你杀的,毒不是你下的,我马上就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姒儿!跟我说话好不好?” 袁泗湘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兀自静坐,神情也是一片平静。 “姒儿,不要承认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过,你不说话,是把自己逼向死亡,我想救也救不了你。” 杀人偿命虽不是他走下的法律,但他不能不遵守。 如果袁泗湘不肯为自己辩驳,杀人的罪名扣在她头上,他也没办法挽救。 袁泗湘的沉默,让他心慌,他从背后紧紧抱着她。 “姒儿,跟我说话……” 他知道袁泗湘不可能会下毒害人,可是她偏要这样惩罚他。为什么? 她坚定的沉默激怒了他,向来温文尔雅的屈偃骤然一手握拳,重重的击在石地上,瞬间鲜血四溅。 袁泗湘终于回过头来,她隐隐含着泪光的美目在看见他的鲜血的瞬间,眼泪直流了下来。 “你现在明白我的无奈了?自己想死的人,你没办法让他活……”她语调悲哀的说。 “姒儿……” 袁泗湘心疼的捧起他的手,一言不发,撕下自己的袖子替他细心包扎。 包扎好了,她缓缓放开他的手。 “你走吧,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选择,不需要为我难过。” “你一定要这样惩罚我?” 她转身回复原来的姿势,不再说话。 屈偃僵了许久,明白无法挽回,便站起身。 她不再阻拦他殉国的心愿,自己却也选择了死亡;他们两个人,真的都求仁得仁吗? 是否……他们都太执着了? 屈偃神情黯然的走出牢房。 ☆☆☆ 回到房中,屈偃的心闷痛而紊乱。 他明白袁泗湘不可能会做出下毒害人的事,可是,她却不为加在她身上的虚有罪责稍作辩解。 她像是认了命——不,与其说她是认命,不如说她是打算借此结束自己的生命。 难道因为他不肯放弃仇恨,所以她也不愿意活了吗?她实在太傻了! 他身为楚国贵族,和楚王是同姓的宗室。楚国灭亡,他有为国家复仇雪恨的责任,不这样做,他对不起死掉的楚王,也对不起被囚禁在咸阳当奴隶的宗室族人,他是别无选择! 可是泗湘不同,她绝对有好好珍惜生命的理由.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不愿意体谅他的不得已,而代替他好好活下去? 在他来说.他死了无所谓,但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只要她活着,他从容赴义就没有遗憾。 如果她先他而亡,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不行!她不能死! 屈偃站了起来,命人去把熊钺找来。 “找我有什么事啊?” 终于把巫女囚禁起来,熊钺可是掩不住满面春风,他笑着踏进屈偃的房门。 “你好像很高兴?”屈偃注意到他脸上那多到几乎谥出来的笑容,心里疑惑。 “还好,过得去、过得去!你难得主动召见我。说吧!啥事啊?” “姒儿不会害人。”他不多废话,开门见山地说。 “原来是这件事。”熊钺稍稍敛起笑容。 “必然有什么误会,你确实查清楚了?”他盯着熊钺,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当然!难道你以为我会诬赖她不成?事实摆在眼前呢!” “证据呢?”不知道为什么,他越看熊钺,越觉得他不可信赖。 他觉得熊钺的态度似乎太轻忽了,面对人命重案,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什么证据?” “可以证明姒儿下毒的证据。” “我都说过了,事实摆在眼前!你要证据,那儿个被她毒死的尸体就是血淋淋的证据,你要不要自己去看看?” 屈偃不敢置信的看着熊钺。 他处理的是人命,不是儿戏,居然这么简单就定了姒儿死罪? “熊钺,这不能当成证据。你说那几个人是姒儿毒死的,有谁亲眼见到了?” “当时在场的人都有看到,我也有看到。那些人吃下饭团之后就死了,而饭团是巫姒做的!” “有人见到姒儿在饭团里放了毒药吗?” “这……”熊钺答不出来。 “没有人看到,对不对?” “有没有人看到,我是不知道,可是饭团是她做的,毒也一定是她下的!” “未必,或许下毒的另有其人。”屈偃冷静的说。 “怎么可能!难道你怀疑是我?”对于屈偃的质疑,熊钺开始不耐烦。 “我没说是你,只是这件事还有调查的必要。” “屈偃,你太偏袒巫姒了吧!”熊钺有些不高兴。 “不是偏袒!而是相信她不会做出这种事。” “那她干码不为自己辩解?她根本就是作贼心虚,你还在袒护她!如果我冤枉了她,叫她自己跟我说!如果她还是像这样不吭一句,我就当她默认了。我要她为那几个无辜被毒死的弟兄偿命。给大家一个交代,你别阻拦我!”熊钺昂着头走了出去。 屈偃没想到熊钺竟专制跋扈到这种地步,难道是他一直以来,太过纵容他了? 不过,如果熊钺以为这次他还能够为所欲为,那他就错了! 望着熊钺洋洋得意的背影,屈偃心中有了决定。 第九章 到了晚上,熊钺命人在广大的原野上,架起了柴堆。 袁泗湘被绑在柴堆上方的木架上,等待死亡的来临。她闭着眼睛,忍不住流下眼泪,却没有一句怨言。 她依然改变不了屈偃,是因为历史本来就无法改变,还是命运如此?她该认命了吧?不惜穿越两千多年的时空,只为了挽回他的性命;结果,她赔上了自己的命,还是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她心痛、她悲愤,但无济于事,也无可奈何。或许,灰飞烟灭是她最好的结果。她不恨了,也不再叹息了,她愿意就此长眠,再也不参与人间悲喜。 熊钺得意洋洋的举着火把,站在袁泗湘面前。他早就想杀了她,自从她出言干涉他的战略,他就知道她将是他成就霸业最大的绊脚石!之前在树林中那三箭没把她射死,算她命大,还好现在动手铲除她也不算太迟。 “贱人,你有没有遗言要交代?” 袁泗湘闭着眼睛,没有理他。 “到死都还这么硬气!好,我把你烧成灰,看你的贱骨头还硬不硬!” 熊钺正准备放火,所有的人都围在柴堆四周,大部分的人眼中含着泪,却没有勇气,也没有理由阻止熊钺。他们相信巫女不会伤害他们,可是巫女并不为自己辩解半句话,他们就是有心要帮她,也无从帮起。 就在这个时候,屈偃远远而来。 “熊钺,不准伤害她。”他平静的说,声音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你说什么鬼话?她害死我们的人……” “放开她。” “什么?!”熊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收拾掉巫女,哪有可能说放就放?就算是屈偃的命令,也不成! “我说,放开她。”屈偃异常冷静的重复。 “不行,她有罪!” “放开她。”屈偃不跟他多说,神情十分冰冷。 看着屈偃的神情,熊钺有些心惊。 屈偃不轻易发怒,但一旦发怒,没有人敢冒犯他的威严,即使是他,也不例外。可是,他能就这样放掉巫姒吗?巫姒对于他的霸业,可是一个极大的阻碍……熊钺还在犹豫不决,屈偃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别逼我动手。”他冷漠的说。 “这……”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论武功,屈偃绝对远在他之上,而这里的一千多人,也是服从于屈偃,他没有抗衡的资格。 熊钺咬紧牙关,扔掉手中的火把,命令身边的人: “把她放下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 众人得到命令,连忙上前,七手八脚的解开绳索,把她扶下来。 被捆绑在木架上太久,袁泗湘站立不稳,屈偃连忙扶住她。 “你……你走吧,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我对不起你,不能再让你为我而死。” 他想了很久,亡国的仇恨,他非报不可,但他珍视她的生命胜过于自己,只要她还活着,就算他真的为国家牺牲了,也虽死犹生。 从他的眼神,袁泗湘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泛出虚弱的笑容,点点头,慢慢往湖边走。 “姒儿?”她的笑容让他感到困惑。 众人见她走向湖边,都不由自主的跟着她。 袁泗湘站在湖边,夜风徐徐,她的白色衣袂在暗夜中随风飘扬,犹如振翅欲飞的蝴蝶般。 她深吸一口气,掠了掠被风吹乱的长发。 “大概是我泄露了天机,天理不容……天理不容……”她微垂着头,低声自说自笑。 “姒儿,这是什么意思?”屈偃心中莫名有些凉意。 袁泗湘没有理他,对着熊钺说道:“你以为那天焚毁的那封信,是真的吗?” “什么?”熊钺的脸色顿时刷白。 她对他微微一笑,侧身拉着屈偃的手。 “没想到我们两世无缘,我也不敢再奢望来生,你珍重。”说完,她放开屈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跃入湖中。 众人都大吃一惊,屈偃率先跟着跳入湖中搜寻,其它的人回过神之后,识水性的也都下水帮忙。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精疲力尽的上岸,一切只剩绝望——袁泗湘彻底消失了,连尸首也找不到。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屈偃为袁泗湘服丧,把她当成自己的结发妻,但这却改变不了什么。 袁泗湘还是死了,连尸体也找不到。 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屈偃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有一天夜里,他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但他不想理会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会儿,见没有人理他,他自己大着胆子开门进来。 那是负责顾守望台的其中一个士兵老李,袁泗湘曾从他手中骗走秦始皇南巡的路线图,却不曾连累他受罪。 他走了进来,走到屈偃面前。 屈偃连看他一眼也没有。 “公子,我想……巫女是凶多吉少了,这是巫女生前交给我的信件。她说,如果哪天她发生意外,务必要把这封信送到公子手中。”老李红着眼睛说道。 屈偃慢慢抬起头来,接过那封信。 老李任务完成,不敢多作停留,转身离开。 屈偃拆开密封的信,发现里面有两张羊皮,他拿起其中一张。一眼便认出那是熊钺的字迹,内容是熊钺和齐国大夫商议合力图谋帝位的协约书。 起初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内容,看了第二遍,他的诧异已完全被怒火取代。 缓缓收起这封信,他摊开另外一张书信,是袁泗湘写给他的,上面的字迹秀雅 偃: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而且表示你的好友-熊钺也已经无可救药。 请原谅我,不曾对你提起这个人的狼子野心,因为他是你的好友,我不希望你难过,也希望他能改过迁善。 但我算错了,以为一切可以操控在我的手中,却丢了自己的性命。可是我并不后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即使是你已然舍弃我的现在也依然。 你一心为国牺牲,我改变不了你,没有你的世界,我也不愿独活。不要为我伤心,能比你先走一步,我已经很幸福 信很长,可是屈偃没有读完,紧握着信,站起来身,跌跌撞撞的走出房门。 今夜月光很亮,他却好像看不见路,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却任由自己的双脚不停步的走。 等到他停下来看看四周,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以前他常和袁泗湘一起闲步的松林中。 一样的松林,今夜也有很美的月光,但她人在哪里呢? 他已经逼死了她…… 屈偃倒坐在松树下,心彷佛被掏空了,神情木然。 长久以来,他到底是在执着什么? 按仇雪恨比姒儿还重要吗?如果真是这样,现在姒儿死了,为什么他一点复仇的动力都没有? 屈偃颓然靠着松树。 人总是一直活在悔恨中,失去了,才知道要珍惜,他也一样。 一直希望姒儿能体谅他,在他殉国之后,能代替他好好活下去;如今他才明白,自己有什么资格对她做出这样残绘的要求? 死并不可怕,孤独地活着才是一种悲哀。 她生前不只一次对他说过,若是他死了,她绝不独活。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 柄家覆亡的耻辱和仇恨,长久占据了他的心,所以他宁愿闭着双眼一意孤行,也不愿倾听她心碎的声音,终于……一切无法挽回了。 被仇恨束缚住的他,和利欲熏心的熊钺有什么不同?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完全不顾他人的感受——即使是最爱的人。 他曾经觉得姒儿太傻,居然为了阻止他复仇,宁愿不要自己的生命;然而,真正傻的人是他。 姒儿舍弃属于她自己的世界,穿越时空回到他身边,只为了挽救他的性命,他却让她的一番心血变成白费。 他该到哪里……才能向她忏悔? 屈偃茫然的双眼直视着前方,恍惚间,不远处一个人影渐渐映入他漫无焦距的眼瞳。 他怔了一下,那个动作怪异的人影引起他的注意。 他要上吊?!看清楚那个人的动作之后,屈偃本能的站起,朝他走过去。 “你做什么?”他冷冷的问道。 那个拿着腰带绑在树橙间,企图上吊自杀的男子突然听到他的声音,显然吓了一跳,双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公……公子!” “为什么这样做?” “公子!我犯了天大的错误,我不能再活下去了!我……我害死了巫女,巫女不会放过我的!”那个士兵掩面痛哭了起来。 “说清楚。”屈偃神情凝肃。 “我每天帮巫女提饭团……那天熊将军叫我在饭团下……下毒,诬赖巫女杀人!我不肯做,熊将军拿大刀威胁我……我……是我害死了巫女!我害巫女活不下去,投湖自尽!巫女一定很恨我……最近我每天都梦见巫女……她……她一定是来找我索命的!我不如死了……去向巫女赔罪!” 那个人发着抖勉强把话说完,屈偃却转身离开了。 他不能怪那个士兵,也不能惩罚他,因为他也是害死袁泗湘的凶手之一…… 那个士兵至少还梦见姒儿来索命,而他呢?他的命,姒儿大概也不屑要吧! 可是,即使如此,他也希望能向她赔罪,祈求她的原谅……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先拿下熊钺的人头! 夜深人静,熊钺手上拿着一把刀,偷偷潜进屈偃的房间。 袁泗湘虽然死了,可是这几天他越想越不安。 她跳湖自杀之前所说的那句话,对他的威胁非常大。 他每天都在担心屈偃会找他算帐,提心吊胆了好几天,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屈偃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说真的,他也不忍心杀他,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模黑进了屈偃的房间,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一把掀起被子,大刀准备一砍——却发现床是空的。 屈偃不在?不可能!他确定屈偃在房里的! 正纳闷的时候,房里的烛火突然亮了起来,屈偃就站在他身后。 “熊钺,你做什么?”他泰然自若的问道。 熊钺吓了一跳,差点连刀柄都握不住。 他硬着头皮转过身来面对他。“没什么,我只是来看看你。” “哦,深夜带着一把大刀来看我,我们真是好交情。”他微笑的说。 “这……随身带刀是我的习惯,你知道的。你没事就好,我先出去了。”熊钺打着马虎眼往外走。 走过屈偃身边,他突然回过头来举刀要偷袭他,却慢了一步——屈偃手上的长剑已经划过他的颈项。 “屈偃你……”熊钺不甘心的瞪大了眼睛。 “去向姒儿赔罪吧。”屈偃冷冷的说。 颈项受创,熊钺再也说不出话来,他踉跄的后退了几步,终于倒地不起。 屈偃扔掉手中的长剑。 熊钺已经伏诛,接下来,就换他自己了…… 棒天早上,屈偃召集那一千多名士兵。 这是自从袁泗湘投水之后,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脸。 他很明显地消瘦了不少,但神态从容祥和,眼神带着一种异常透彻的光彩。 众人都聚拢之后,他缓缓的告诉大家:“熊钺已经死了。” 所有的人听了这句话,都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 “我亲手杀了他,这是他的罪状。”他把那封熊钺亲笔所写的书信递给前方的人,让士兵们传阅。 众人了解详情之后,都非常愤怒。 他们竟然都让熊钺利用了!说什么国仇家恨非报不可,否则对不起天地神明、列祖列宗?原来只是熊钺自己想当皇帝! 一直以来,他们都那么相信熊钺的话,齐心一志要以生命为国家复仇,没想到熊钺根本是想利用他们打天下! 想到熊钺的卑?,他们也不由得想到巫女曾经跟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人群中,隐隐传来低声啜泣的声音。 屈偃听到了,有一种刺心的疼痛,但他忍耐了下来。 懊交代的事情,他要妥善交代好。眼前这些人都是姒儿曾经试图拯救的人们,他必须完成她的心愿。 “公子,巫女死了,熊钺也死了,今后我们该怎么做?” “你们还记得巫女的话吗?暴秦不义,人心思变,不久之后,将有王者顺应时势而起。 现在,你们愿意继续留在这里的,就留在这里;不愿意留的,就暂时卸甲归田,等待时机来临,再揭竿起义,为楚国复仇。” “公子,如果我们顺利打倒秦始皇之后呢?” 屈偃看着远方山岚上的白云,出神沉思。 “归隐去。推翻秦朝之后,天下必然大乱。秦国亡楚的大仇报了,你们就带着你们的妻儿隐居起来,保全你们的性命。”他幽幽的说。 众人点点头。“那你呢?公子,你是不是跟我们在一起?” 屈偃微微一笑,“我,自然有我该去的地方。你们……好好保重。” 环顾众人一眼,他静静的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屋外一片寂静,夜风微凉。 屈偃带着平静的笑意,走到当日袁泗湘投湖的地方。 “姒儿,等我。” 面对黑沉沉的湖水,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湖面激起了一阵涟漪,回荡数次,最终归于平静。 第十章 他在水中载浮载沉,似梦似醒,周遭的湖水并不寒冷,还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被温暖的湖水包围,他遗忘了楚国、遗忘了国恨家仇,只记得袁泗湘。 他想找到她。 顺着水波漂动,他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牵引着他。 他闭着眼睛,感觉眼前似乎越来越亮…… 忽然,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握住他的大掌,那熟悉的髑感,使他张开了眼睛—— 在波纹荡漾之中,他看到了袁泗湘。 她握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有一种无可言喻之美。 他终于找到她了! 他激动的握紧她的手。 袁泗湘含笑的凝视他,没有说一句话,但他在她温柔的眼眸中看见了原谅和宽容。 随我来。 她没有开口,但有这么一个声音,传人他心中。 他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通往未知的世界—— ☆☆☆ 屈偃在一个祥和而充满甜香的氛围中醒来。 他张开眼睛,就看着袁泗湘在他眼前微笑地望着他。 他心中悲喜交集,立即起身将她抱入怀中,确定她是真实存在。 “我不是做梦,我真的找到你了!” 袁泗湘任由他抱着。没有说话。 “我们都死了?这里是阴间?”他稍稍放开她,问道。 “不是,我们没有死。” “怎么会?”他感到诧异。 “说来话长,你跟我来。” 袁泗湘伸手把屈偃从床上拉起来,走出户外。 外面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桃花源,此时正花团锦簇,落英缤纷。 “很美对不对?这里是桃花源。”她说。 “桃花源?” “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是黄石老人带我们来的。黄石老人就是黄石公。 他是乱世的隐君子,也是世外仙人。之前我投湖自尽,就是他救了我。” “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是吗?或许是因为缘分吧!而且,他不只是救我,更要拯救天下,开创太平盛世。”她牵着他的手,在桃花林中合步。 “开创盛世?好宏伟的抱负。靠他自己一个人?” “不,他将栽势出一位帝王之师,由帝王之师来完成新时代的开创和安定。” 屈偃心中充满了疑问,望着林中无尽飞舞的粉瓣,思绪纷杂。 “不要谈论这些,那已经与我们无关了。我问你,如果今后我们永远隐居在这个地方,你会不会后悔?” “能与你在一起,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你的国仇家恨呢?” “随风而逝。”他毫不犹豫的说。 他已经看清楚时势所趋,天下大一统既然是人心所向,他个人的牺牲既是徒然,也没有任何意义。 何况,他绝对不会再为了任何原因,离开姒儿。 “很高兴你终于想通了!”她开心的握住他的手。 “姒儿,你不会怨恨我吧?”他俯,怜爱地亲吻她粉女敕的脸颊。 “当然不会呀!我们终于能够在一起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真诚的说。 屈偃拥她入怀,“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我也是!”她伸手环抱住他。 “如果有机会,你想回到两千多年后的时代吗?” 他忽然问道。 袁泗湘摇摇头。 “有你的地方,才会有我,我要跟你在一起,生生世世。”她把头理在他厚实的胸膛。 天淡云闲,偶尔一阵和风吹过,拂落无数自在飞花。 这里只有年复一年开不尽的桃花,不管人世如何递嬗,再也与他们无关…… ☆☆☆ 数年之后。 袁泗湘倚在屈偃怀中,含笑看着他们的一对小儿女在桃花树下玩耍。 一个白发苍颜的老婆婆慢慢的走近他们。 那对小儿女看见老婆婆,停止了游戏,扑上前去抱着老婆婆的脚,显得十分雀跃。 “乖孩子,婆婆没什么东西好给你们,刚巧自家种的李子今年结了不少,摘了一小篮给你们吃去。”老婆婆说着,将手中的小藤篮交给他们。 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接了过来。 “河清、海晏,跟婆婆道谢。”袁泗湘温柔的说道。 那两个小孩依言说了谢。 “好,好孩子,我们家小环在家,你们去找她玩。 好不好?” “好!” 河清和海晏跑掉之后,老婆婆走到屈偃、袁泗湘两人面前。 “屈公子、屈夫人,你们今天可好?” 屈偃微笑的点了一下头。 “婆婆,谢谢你又给河清、海晏东西吃。”袁泗湘笑容可掬地道谢。 “不算什么,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可爱、乖巧,模样又长得好,真像你们。” “谢谢夸奖。老公公不在?”袁泗湘问道。 他们定居在这里之后,几年间陆续搬来了一些避难的人,都是纯朴敦厚的平民百姓。大家分散而居,各过各的生活,而有事时又能互相照应。 其中,屈偃他们和这位老婆婆的家庭最为相熟。 老婆婆和她同年纪的丈夫住在一起,儿子、媳妇死于战乱,只剩下一个小孙女和他们相依为命。 “他又驾船去捕鱼了。对啦!说到这个,昨天我们家老头儿出去外面捕鱼的时候,又遇到了一群士兵。 他跟他们聊了一会儿。” “又是逃兵?”屈偃问道。 虽然他已经隐居了,但还是关心着天下的局势。 “这回可不是。据他们说,有一位号称西楚霸王的人,率领着他们推翻了秦国的暴政。现在他们的大仇已经报了,他们要归田退隐去了。” “真的?”袁泗湘惊喜的转头看看屈偃,发现他神色如常,眼中却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 屈偃对她会心一笑,握紧了她的手。 “可是听他们说,现在天下还乱着,不知道谁要来当皇帝。”那老婆婆接着说。 “天命有归,得民心者得天下,也不用去烦恼。” 屈偃平和的说。 老婆婆点点头。“说得是。好啦,得空再来找你们,我得回去准备晚餐了,老人家吃得早睡得早。” “慢走。”他们两人齐声说道。 老婆婆离开之后,屈偃将袁泗湘抱起来转了一圈。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他把她放下来。吻了她一下。 “怎么说?” “听到这个好消息呀!我真是太高兴了。” 袁泗湘难得看到屈偃高兴成这样,也跟着觉得很快乐。 “我还有另一个好消息喔!”她决定让他更高兴一点。 “什么?” “我又有了。”她微红着脸说道。 “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屈偃心中的喜悦简直无可言喻。 这是他和姒儿的第三个孩子,他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这个该取什么名字好呀?” “让我想想。”虽然还不知道孩子的性别,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思索着孩子的名字。 袁泗湘环抱着他,微笑看他思考的样子。 “我想到了,一个男孩、女孩都可以用的名字。” “是什么?” “太平。” “太平?不错的名字。”她赞许的点点头。 屈偃将她圈在怀里,抬眼望着天际的落日云霞。 “希望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天下已经真正太平。” ☆☆☆ 一天夜里,许玮玲梦见了袁泗湘。 那是在一个开满花树的地方,花雨缤纷,到处充满甜蜜的香气。 她看见袁泗湘穿着一件白线相间的纱质长衣,长发高高的绾起,看起来好像她曾经在故宫看过的古代仕女图。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他长得非常俊美,让人感觉非常高雅有气质。这名男子将袁泗湘拥在怀中,神情十分亲昵。 袁泗湘的样子还是跟当年一样,漂亮无瑕的脸孔,眼中总是带着一种天真的气息……玮玲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泗湘!你真的没有死!我就知道你没有死!”她激动的说。 袁泗湘因为没有其他亲人,所以她的遗体是由许玮玲亲自殡殓的,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可是当年她亲眼看到那有如蝉蜕的空壳般的遗体,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她情同姐妹白{l好友已经和她天人永隔。 她认为袁泗湘一定还在世上的某个地方活着,只是她看不见她。 现在她终于见到她了!她有好多话想对她说,可是却激动的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奔流。 袁泗湘靠在屈偃怀中,对着许玮玲微微笑,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许玮玲想靠近她,但不管她怎么努力向前走。她们两人之间却好像有着永远也无法缩短的距离。 许玮玲焦急起来,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泗湘!” 只见袁泗湘抬起手来,神情认真的对着她挥挥手。 就像当年在中正机场对她说再见时一样。 “泗湘,你先不要走!”许玮玲急得大喊。 四周突然起风了,漫天花雨,瞬间掩盖了一切。 “泗湘!” “怎么了?玮玲!醒一醒!”她的丈夫被她吵醒.见她在睡梦中激动的大喊.连忙把她摇醒了。 许玮玲清醒过来,神态还有些怔忡。 “泗湘?”她四处张望,发现她是在自己的房问。 只是做梦吗?不!不可能!她真的见到泗湘了。 她还活得好好的,而且也遇到了能珍惜疼爱她的人。 许玮玲流下眼泪,心中既高兴又难过。 她的丈夫见她无缘无故哭了起来,不禁手足无措,连连催问:“怎么啦?为什么哭了?” “没什么,我梦见了我的好朋友。”她随手擦去眼泪,开心的笑了。 泗湘还活着,这是好事,她不应该哭的! “哪个朋友?”他被她的又哭又笑弄糊涂了。 “泗湘。” “泗湘?哦,你那个每年清明节我们都要去帮她扫墓的好朋友?”他总算恍然大悟。 许玮玲顿时给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夜里显得特别响亮。 “你!你干吗突然打我?”她丈夫捂着脸,一副无辜的表情。 “谁叫你乱说话!泗湘没有死,扫什么墓?”她瞪大眼睛怒斥。 “这……” 他真的觉得自己很无辜。每年清明节硬拖着他去扫墓的人是她,现在打人的也是她! “泗湘没有死,她还活得好好的!以后不用扫那个墓了,不吉利!”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死?”虽然知道问这个问题,可能又要莫名其妙挨一巴掌,他还是忍不住要问。 “我就是知道,我刚才看见她了。”许玮玲瞪了他一眼。 “那不是梦……” 他本来要说“那不是梦吗?”,但疑问词却在老婆大人的瞪视下,被迫消声匿迹。 “对呀,那当然不是梦!”许玮玲高兴的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看到她难得高兴成这样,他似乎也感染到了她的情绪。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在另一个时空,过得很幸福。” 许玮玲闭上眼,仔细回想那个一身曳地纱裳的袁泗湘,以及环抱着她的那位俊美男子…… 虽然再也见不到泗湘,但知道她过得很幸福。她就放心了。 她相信终有一天,她和泗湘会越过时间和空间的隔阂,再次相聚。 一全书完一 编注:别忘了,《穿越时空爱上你>还有《在皇朝谈恋爱》、《到清朝寻真爱》、《在大辽撞冤家>喔! 同系列小说阅读: 穿越时空爱上你2:到清朝寻真爱 穿越时空爱上你3:到秦朝找老公 穿越时空爱上你4:到大辽撞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