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情劫》 第一章 时值暮春,位处东方的春之国度仍是百花争放之时,然春之国那艳名四播的国母——春后,却即将走入她人生的最后阶段。 春后年纪已近半百,但姣好的容颜让她看起来犹如三十好几;虽然因为卧病多年而显得憔悴不堪,却仍保持着高雅雍容的韵致。 她静静地卧躺在锦床之上,回想起前几天昏迷垂危的痛苦,恍若隔世。现在她感觉好一些,自从重病以来,她好久不曾如此轻松过。但纵使如此,她心里也明白,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春后合了一会眼,唤来在一旁伺候的宫女—— “请长公主过来。” “是,皇后。”宫女退出寝宫之外。 片刻后,大批宫娥簇拥着一名丽人,款款而来。 鲍主约十七八岁,眉眼似春后,而清丽之姿似更胜之。她双眉微蹙,那绝世容颜上写满愁绪,为母后的病情而深为忧心。 “女儿参见母后,叩请母后玉体圣安。” “蘅儿不必多礼。过来,母后有话对妳说。” 月蘅公主依言温顺地来到春后身边坐下。 春后费力地抬眼,仔细端详眼前那美丽的女儿。见到自己的女儿出落得这般沉鱼落雁,心里愈加不舍。 她不觉落下泪来。“月蘅我儿,母后的时间不多了。” 月蘅公主闻言,神情凄楚。 “妳知道妳父王,将妳许配给秋之国御虎王的事吗?” 她长睫微垂,点点头,眸光却有些异常的淡漠。 “御虎王是非凡的人物,英雄出少年,与妳算是十分相配;然而……”春后顿了顿,咳喘不已。 月蘅连忙替她抚背顺气。 春后又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入宫为后妃的女子,命运总是悲苦,可惜母后不能改变妳父王的决定……” “母后不必担心,女儿到秋之国后,一定会克尽职责,像母后一样母仪天下,成为绝世典范。”为了让母后放心,她安慰地说。 虽然她对于婚姻一事了无兴趣,但既然是父王亲自指婚,她再不愿意也无可奈何。 不甘心,却不得不认命。 “母后倒宁愿妳不要像我。如果妳父王肯听我的话,我不希望妳出嫁。步我后尘,只会剥夺妳的幸福。” “母后……” 看着母后因久病而显得苍白的容颜,月蘅公主心中不胜哀戚。 十八年来,她目睹后宫嫔妃的生活,深知母后过得并不快乐。 春后缓缓闭上双眼,状似冥想。 “入宫四十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荣是享够了。妳的父王待我极好,也尊重我,但……我不是他的唯一。三宫六院,妃嫔争宠夺爱,尔虞我诈,我已经厌倦了。” 月蘅公主沉默静听。 这些她早已了解,只是听到母后亲口道出,倒是第一次。 “这几十年来,我常常想,若是命运可以让我决定,我宁可当年不入深宫。” 春之国的帝位传承,向来是传贤不传子,所以历任的帝王之间,未必有血缘关系。春后原是前代伏龙帝唯一的掌上明珠,身分尊贵无比,甫一出生,就被指定为下任伏龙帝的皇后。 所以说,一切是命,由不得她。 “我的人生即将走到终点,已经没有什么好罣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妳日后的生活……”春后万般心疼地望着自己疼爱了十八年的宝贝女儿。 “母后好好保重身体,不要为孩儿担忧。不管今后过得如何,都是孩儿的命运。”她以淡然的口吻说道。 从小长于深宫,对于入宫女子的命运,她清楚得很。 虽然那些妃嫔个个都是尊贵出身,但一旦入宫之后,命运也就由不得自己作主。 有的终身禁锢深宫,一生不得恩宠而抑郁早夭;有的红颜未老恩先绝,起先受宠后遭冷落,成为其它新宠嫔妃眼中的笑话。 后宫的荣宠和悲苦她看多了,也清楚自己迟早会面临这样的命运。 她从小就知道,长大后的自己如果不是像母后一样,嫁给下一任的伏龙帝,就是许配给其它的国君当王妃,这是她身为春之国长公主的责任。 所以,她早已看开,对于自己的婚姻,也不抱任何希望。 虽然心里有些不甘,但既然不能如愿终身不嫁,那么不论嫁给谁,都无所谓了。 “妳自己想得开,母后就放心了。我虽然不……不希望妳出嫁,却再也……没有庇护妳的……力量。”春后看起来累极了,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自她惨白的唇间逸出。 “母后,您身子虚弱,先歇着吧,别说太多话了。”月蘅不忍心见母后这么辛苦,连忙劝道。 春后点点头,却没有力气再说些什么。她摆摆手,示意月蘅退下。 月蘅起身。“母后,您好好歇着,女儿先告退。” 望着女儿离去的身影,春后眼里充满不舍和遗憾。 她的生命即将结束,而女儿生命中最美丽的那段韶华才正要开始。希望,她的女儿能拥有跟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是被历史遗忘的年代。 便大的陆地上,巍巍矗立着四个大国——东方春之国、西方秋之国、北方雪之国及南方炎之国。 其中以春之国国势最为强大,其它三国世世代代听命于春之国的伏龙帝,为春之国屏障。 而三国之中,又以秋之国最得春之国信任,累世联姻。这一代的秋之国国君御虎王少年英武,伏龙帝特将自己最珍视的掌上明珠——月蘅公主许嫁于他。 为了表示对伏龙帝的尊重,御虎王本拟亲驾春之国迎娶月蘅公主,无奈启程前夕,西方的蛮族群起骚动。 御虎王不得不御驾亲征,迎接春之国长公主返回秋之国的重责大任,便落在御虎王倚若左右手的左大将——东澔身上。 御虎王英雄出少年,是出色的战将。他有两个同样年少的得力助手,一是右大将少炎,另一就是左大将东澔。 右大将巧言能辩,足智多谋;左大将刚毅寡言,沉着稳重。此番出征,右大将随侍御虎王,左大将则整理行装及聘礼等,来到春之国。 伏龙帝向来信任东澔一如信任御虎王本人,因此听明白东澔的来意之后,便毫不犹豫地让月蘅由东澔先行护送回秋之国,以便和御虎王择日完婚。 月蘅虽然放心不下卧病在床的母后,但父命难违,只得含悲随着迎亲队伍离去。 一路上,左大将骑着骏马,如影随形地紧跟在月蘅的銮驾旁侧,唯恐有任何闪失。 行走了半个多月,一行人渐渐离开春之国的疆域,靠近秋之国,气候也越来越凉了。 接过东澔适时从銮驾外递来的披风,月蘅不禁流露感激之意。 “谢谢你。都过了这么些日子了,我还不知道你如何称呼?” “秋之国左大将,东澔。” “原来是左将军。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无微不至的照料。” “不敢。公主称呼我东澔即可。” 东澔骑在马上,眼睛及全副精神依然只专注于四周。 月蘅点点头。“东澔,还有多久才会抵达秋之国?” “照目前速度,约再半个月可抵达。” “谢谢你。” 东澔没有再开口,两人间又恢复沉默。 月蘅从轿中凝望四周的景物,只见触目荒凉,和她从前在自己国家惯见的明媚春光大不相同,不禁悲从中来。 她丝毫不在意自己将来的命运,只是思及重病的母后,就忍不住潸然泪下。 想到母后重病的时候还分神为自己的幸福担忧,她就觉得相当不安。母后卧病已久,她何忍让母后再为自己的婚姻而忧心忡忡? 不知道母后现在身体状况可好些? 月蘅低低的哭泣声惊动了东澔,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饼了好几天,月蘅还是时时因想起母后而哭泣,这种情形看在东澔眼里,实在万分不安。 他终于开口问:“公主,属下照料不周吗?” 正哭着的月蘅面对东澔突来的问题,连忙拭去泪痕。 “没有。怎么这么问?” “公主愁眉不展,属下惶恐。” “此事与你无关,我只是放心不下我的母后。” “公主担心春后?” “嗯,我离开春之国的时候,母后还重病在床。现在我离她这么远,没办法得到她的消息,所以心里忧愁。” “唔。” 当时东澔只是简略的安慰月蘅几句。没想到过了约莫十天左右,一日正行进间,忽然一匹骏马飞奔而来,在东澔身旁停下。 只见马上的人递给东澔一张纸,东澔点点头,那人便恭敬地退下了。 东澔将纸展开来看,策马靠近月蘅公主的銮驾。 “春后安然无恙,公主放心。”他说。 月蘅讶异于突如其来的消息,连忙问道:“东澔,这是怎么说?” “前往春之国探视春后情况之人回报,春后目前没有大碍。” “真的吗?”月蘅欣喜地问。 东澔略一颔首。 “然而,怎么会有人突然特地回去探视我母后?难道是东澔你……”月蘅恍然大悟。 “应该的。从这里往返春之国,快马加鞭地连夜兼程,只要十日。想探知春后消息,并不为难。” “谢谢你特地为我派人探望母后。” “我只是想象主上会怎么做,就那样做。”他简单地说。 此后,每天都有差人自春之国来,禀告春后的消息,以让月蘅公主安心。 这一切显然都是出自东澔细心的安排。 虽然东澔并不居功,但月蘅已将他视为足以信赖的朋友、可以谈话的对象。 东澔甚是沉默寡言,往往月蘅说十句话,他才响应一句,但还算是有问必答。 经过数天的交谈,月蘅对东澔这个人有了初步的认识。 原来东澔虽然贵为秋之国的左大将,却是个身世伶仃的孤儿。他的双亲皆死于战乱,十几年前,当时尚为秋之国世子的御虎王在战场上收留了他。 东澔的年纪和御虎王相仿,他和御虎王一起长大,所以很受御虎王重用,年仅二十四岁,就官拜左大将,可谓少年得志。 从东澔的谈话中,月蘅也对自己未来的夫婿有些概略的印象。 御虎王,号称是秋之国历代以来最年轻的执掌者,二十岁的时候便登上王位,至今不过五年,却已功勋彪炳、战绩卓著。 他年轻有为、骁勇善战,似乎是个冷傲无情的人,但东澔的言谈态度却对他极为尊崇。 大概是因为被迫成亲,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吧!所以月蘅不想多谈御虎王的事,话题总是绕着东澔打转。聊完了东澔,她便问起秋之国另一位大将的事。 “曾闻贵国有左右大将,请问右大将他是怎样的人?” “右大将少炎,年纪和我相仿。他智勇过人、文武皆备。” “哦?这位右将军是什么来历?” “少炎身世高贵。是南方炎之国朱雀王世子,将来炎之国王位的继承人。” “这真稀奇,既是朱雀王的继承人,为何会在秋之国担任右大将?” “是现任朱雀王将他交予御虎王教育。” “教育?左将军方才不是说,你和右将军两人年纪都与御虎王差不多?既是如此,御虎王有何资格担当教育炎之国储君的重任?” “御虎王虽然年轻,但英武过人。公主日后自然会知道。” 月蘅口中不言,心里却是半信半疑。 在两人断断续续的交谈之间,一行人已日渐接近秋之国的都城。 进城之日,望着高大严峻的银白色城墙,与城外数以千计列队恭迎的军队,月蘅心里闪过一阵冷栗—— 眼前所见的谨肃森严,和春之国是截然不同的气象啊! 她今后就要住在这个地方,成为统治这冷肃国度之人的妻子吗? 正踌躇着,一匹雪白色的峻马自城门中缓缓踱出,来到她銮驾之前。 轿中的月蘅仔细打量骑乘在白马上之人,只见他身穿银白色战袍,头上一对雉尾长过腰际,他年纪看来不过二十来岁,容貌未见英气,只觉五官十分秀美标致。 这就是传闻中的少年英雄,她未来的夫婿——御虎王吗? 她心中猜疑不定之际,那少年已从容地跃下马鞍,向月蘅行半跪之礼。 “臣秋之国右大将——少炎,拜见秋妃。”他朗声说道。 见他行此大礼,又听他这么称呼,月蘅连忙说道: “将军快请起,月蘅还不是贵国的王妃。” 少炎行过礼之后,慢慢起身。 “虽然您目前的身分仍是春之国的长公主,但既然承蒙伏龙帝赐婚,来到秋之国,就已经是我王的王妃了。”他不慌不忙地说。 “这……”他这么讲,月蘅便无话可说。 “托伏龙帝和秋妃鸿福,我王日前已顺利镇压西方意图不轨的蛮族,大军正在班师回国途中。我王因料想近日内秋妃銮驾必将驾临都城,所以遣末将先行回都,以恭迎秋妃入城。” “有劳将军。” “恭迎秋妃。”少炎说着,扬手退至一旁,月蘅的銮驾便开始往城门内移动。 虽然列队迎接的百官阵容相当庞大,却是鸦雀无声,场面肃穆异常,显得非常有纪律。 进城之后,月蘅住进御虎王事先为她准备好的宫殿——凤仪宫,生活起居则改由少炎接手负责。 住在秋之国,月蘅没什么不自在的地方,虽然秋之国气象庄严肃穆,但也有富丽堂皇的一面,感觉和住在春之国没什么差别。只是,她依然时常想起远在春之国的母后。 所幸东澔仍然时常派人进宫传达给她春后的消息,让她多多少少感到安慰。 时间就这样过了将近半个月。 “贺喜秋妃娘娘!” 一日,月蘅正在晨妆,负责伺候她的宫女们从外头来,争先恐后地报上喜讯。 “什么事?”她一面梳理长发,一面问道。 “我王凯旋归来了,如今圣驾在离城十里的地方!” “哦?”她顿时停下梳发的动作。 “右将军大人派遣奴婢来通报娘娘,请娘娘銮驾到城外迎接!” 御虎王回来了!她终于要和她未来的夫婿见面了! 月蘅一时分不清楚自己的感觉。她感到高兴吗?或是心中充满期待呢? 虽然御虎王将是她的夫婿,但对她而言,御虎王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娘娘?” “更衣。”她站起身来,任由那些宫女替她盛装打扮。 御虎王归来,她并不特别高兴。但于情于礼,她都该去迎接他。所以月蘅接受少炎的安排,来到城墙上等着迎接御虎王。 左右两位大将军则是迎到十里之外接驾。 在少炎和东澔的左右护翼之下,御虎王策着一匹黑色骏马,直趋宫城而来。 月蘅远远望见的,就是御虎王的策马英姿。 御虎王身穿紫金色龙纹战袍,英挺俊美的五官在战袍的辉映之下,更是显得英气逼人。 他在滚滚黄沙中,行进的速度却犹如一道雷霆万钧的闪电,一对象征功勋的雉尾在风中飞扬。 月蘅不禁震慑于他的气势。 这样威武的人,就是她未来的夫婿吗? 骏马奔近城墙,御虎王也看见了立于城墙之上的美人。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对于那位美人的绝世容颜,却也已经印象深刻。 她,便是他的妻子…… 御虎王眼一垂,仍是毫不停留地策马入城。 进城之后,御虎王并没有立刻召见月蘅,而是由少炎带来口谕—— “我王感谢秋妃亲自迎接之情。为了庆祝我军大捷,今晚于宫中大设庆功宴,宴飨士卒,请秋妃务必惠临。” “请将军转告御虎王,月蘅目前还不是秋之国的王妃,今晚的场合不适合露面,请御虎王见谅。”她客气却坚定地说。 “这样好吗?虽然大婚之礼尚未举行,但秋妃出席今晚的庆功宴,应是无妨。何况,这是我王好意的邀请。” “那么,月蘅多谢御虎王的好意,但还是请将军转告御虎王,这是月蘅的意思。” “臣遵旨。”少炎不再多说,行礼退下。 月蘅独自立于城墙之上,冷肃的秋风吹得她紫罗的衣袂飘飘飞起。 望着远方,当时御虎王所扬起的烟尘似乎仍在她眼前飞扬。 想不到,御虎王不仅少年英武,相貌也极为出众!看到御虎王俊美的容颜,她几乎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匹配得上他? 不过,匹不匹配得上,又如何呢?这一切,全是父王的安排,她只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她,是不可能爱上他的,毕竟这婚姻一开始就不是她所想要的。 本是个无意婚嫁的女子,更不期盼这样的婚姻能带给她怎样的幸福。她不愿意爱,也不需要爱。 月蘅拂去身上的黄沙,转身走下城墙。 第二章 “她是怎样的人?” 御虎王几度召见他未来的王妃——月蘅公主,却屡次让她以种种理由婉拒了。 对她的态度感到好奇,所以御虎王转而询问曾与月蘅公主接触过的左右两将军。 “月蘅公主性情温婉、态度谦和。”面对御虎王的询问,东潞据实说出心中的感觉。 “臣有同感,不过臣认为,月蘅公主在温和的态度之外,另有一种不可冒犯的威严,实不愧贵为春之国长公主的身分。”少炎说道。 “你们都认为她性情和顺,为何她独独屡次违抗我的命令?” “这个……臣认为,王上应该亲自去问月蘅公主才是。或许,月蘅公主是因为拘礼——虽然她是我国未来的王妃,但毕竟尚未与王正式成亲。”心思一向细腻的少炎判断说。 御虎王闻言,傻颜冷淡地一笑。 “成亲?依她这些日子来对我的态度,我想她对于这桩亲事是不大认同。” 自小到大,敢如此拂逆他旨意之人,她月蘅公主是第一个!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只遥遥见过她一次面,但他感觉得出来,月蘅公主对他的态度并不友善! “怎么会呢?王切莫乱想。这桩亲事是伏龙帝主动亲赐,既然是伏龙帝亲赐,月蘅公主岂有不认同之理?” 少炎连忙替月蘅公主解释。对于月蘅公主的心思,他当然无从了解,但他知道,一旦让王存有这样的想法,恐怕月蘅公主日后在秋之国的日子会很难过。 “王上,我想公主是因为担心她的母亲,所以暂时无法将心思放在其它事情上。听说春后重病,命在旦夕……”东潞也开口替月蘅说话。 御虎王不应声,神情若有所思。 “罢了,暂时不管她。东潞,西边边界用以抵御蛮族的城墙碉堡已经有所毁损,你即日前往整修重建。另外,西北防线增兵五万,传令戍防要塞的将领不可一刻轻怱。” “遵命。” “少炎,大婚之事由你负责筹备。须顾及伏龙帝的颜面,不可草率。” “臣遵旨。” 两人接获命令之后,各自退下行事。 等两人离开之后,御虎王召来一名贴身侍卫—— “前往春之国,密切注意春后的情形,有任何状况,立刻遣人回报。”他下令道。 “是。” 御虎卫转身,面对近日内他特地命令宫廷画师所绘制的月蘅公主画像,不禁出神—— 独自用过晚膳之后,月蘅放下长发,准备就寝。 就在她甫换上薄罗睡衣之际,宫女们却传来御虎王驾到的消息。 月蘅本想回避,但那高大的身影却早已长驱直入,俊挺而跋扈的姿态如入无人之境。 眼前突然出现的男子令月蘅有些失措,他身上所散发的气势更让她不禁退缩。然而,一想到他未经她的同意就擅闯进来,她不由得又感到些微恼怒。 “御虎王有什么要事,遣人吩咐即可,何需劳动您本人大驾,闯进本公主的寝宫?” 月蘅心里有些气,因此一开口就带着明显的敌意。 御虎王听得出她的话中带刺,却也不动声色。 他冷冷一笑,眸光冷冽。 “月蘅公主好大的架子,本上如何敢『吩咐』什么?公主真是说笑了。” “你……御虎王,你不会是特地来冷嘲热讽的吧?”月蘅转过身去,不愿多看他一眼。 “哦?听得出来?” “本公主有耳朵。” “那好。本王也想请问公主,你是特地到敝国摆脸色给本王看的吗?” 自他刚才一进门,她的神情就极为冷漠,就算他御虎王瞎了眼,也感觉得出她不善的态度。 被御虎王说穿心事,月蘅不禁有些尴尬。 她确实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给他好脸色看,因为她根本就不想结婚! “我……我有吗?” “本王有眼睛。” 立刻被反将一军,月蘅也不能说什么。 她深吸—口气。“如果你觉得我的态度不佳,本公主在此致歉,你可以离开了吗?” 御虎王冷冽的眼眸瞬间转黯。 他上前攥住月蘅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 “为什么一直不肯见我?为什么一直违抗我的命令?” 两人间的距离突然缩到这么近,近得她几乎感受得到他吹拂在她颊边的气息,月蘅顿时感到相当不自在。 “请放开我!”她挣扎着。 “给我理由。”他坚持不放人。 “没什么理由……”被攥紧的手感觉到痛,却不敢直说。 “没什么理由,那你为何用此态度对我?”御虎王从来不受窝囊气,他坚持问到底。 “我……你先放开我!”她越是挣扎,自手腕传来的痛感越是加剧。 御虎王不语,手上的力道也丝毫不放松,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蘅虽痛,却始终不肯求饶。 两人就这样一直僵持不下。 御虎王望着她生气的绝美面容,许久,突然问道: “你不肯嫁我?” 他仿佛从她如水一般清澈的眼眸中,读出这样的讯息。 “就算是,又如何?”她忍着痛说道。 如果可以由她自己决定,她确实不愿意嫁给他。可是,她顶着春之国长公主的头衔,正是二国联姻最有利的筹码,哪能容得她说终身不嫁就真的终身不嫁? 手腕传来的痛楚让月蘅几乎流出泪来,但她仍是一脸倔强,硬是和御虎王杠上。 她的回答让御虎王不觉增强了手掌的力道。 他漠然地和她对望,俊颜怱尔出现了一丝冷冽的笑意。 “不可能。”他说。 “什么不可能?” “你不可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即使你不愿意嫁我。”他如宣誓一般笃定地说。 “你在说些什么……” 一语未完,御虎王蓦然低头攫取她的唇瓣。等到月蘅惊觉,已经逃不了了…… 他的狂恣和力道令月蘅惊慌,却完全无力抵抗。 许久之后,他恶意地在她的唇瓣咬出一道血痕,才放开她。 “从你来到秋之国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水远都是。至于你肯不肯嫁我,那不重要。”他冷冷地说。 月蘅怔怔地望着他。 “灵征,即将成为你夫婿之人的名字,你要永远记住。” 迳自说完之后,他松开她的手,拂袖离去。 月蘅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沭目惊心的紫黑色瘀痕,想生气,却找不回一丝愤怒的情绪。 她该发怒的,气那个人的蛮横、霸道,可是她却不知道要如何继续对他生气。 自那天起,灵征都没有再来找她麻烦。 月蘅松了一口气。她实在行点怕面对他,怕他粗狂的力道,还有—些她白己也说不上来的因素。 但,她并没有轻松几天,就听到一个宛若青天霹雳的消息—— 她和御虎王近日之内即将大婚了。 对于这事,她虽不乐见,但却是意料中的事。只是,随着大婚之日的迫近,她越来越担心母后的病情。 东潞已经将近十天没有遣人入宫传达母后的消息给她了,所以她完全无从得知母后的近况。 她深居王宫内院,没有人能告诉她,为什么东潞这么久没有音讯? 问遍宫女,她们自然也无从得知。碍于礼法,她虽贵为王妃,没有王上的同意,她也不能擅自召见左大将进宫,只好一个人暗自着急。 大婚之日,她不言不语,任由宫女为她盛装打扮,心里大有死生置之度外的气概。 反正,她从来也不曾奢望自己会过得多幸福。现在只希望,重病的母后别为她担忧。 她好想请东潞替她派人送信给母后,告诉母后她要家人了,并且请她放心。可是她又不能亲自出去找东潞。 东潞究竟上哪去了呢?今天是她的大婚之日,他会出现在喜宴上吗? 不知过了多久,身为新郎的灵征终于出现在新房。 听到他那陌生又似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月蘅几乎是反射性地伸手将红盖头扯下来—— 她知道这么做很不成体统,但她宁愿自己先把红盖头取下,也不愿让他动手。否则,谁知道粗暴的他等会儿又会突然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月蘅缩在床角,一双美目谨慎地盯着他。 “这么急着见我?” 灵征明白她对他的防范,却仍故意讥讽地说。 “东潞呢?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有事找他。” 她知道在这深宫里,唯一清楚东潞下落的人,就只有东潞的主人御虎王。 月蘅今晚开口的第一句话,让原本带着嘲谵的灵征顿时冷了脸。 “你……” 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她心里居然只记挂着别的男人? 相对于御虎王的极度不悦,月蘅心里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她一心只想得到母后的消息,不然她无法安心入眠。 得不到灵征的回应,她继续开口: “他去哪里了?我想找他。” “如果今晚不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该把你吊起来鞭打。”他迫近她,冷冷地说。 “随便你,我现在只想知道东潞在哪里?”御虎王的态度越不客气,她就越固执己意。 “别逼我动手打你。”灵征已濒临暴怒边缘。 “我……” 月蘅本想继续问;但看到他脸上已经是一副想杀人的神情,只好不情愿地住了口。 不能否认的,即使她已经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打算,可面对阴晴不定的御虎王,她还是没来由地感到恐惧。 她索性闭上眼,省得面对他。 灵征看着沉默的她,心中的怒气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滴地消失。 她好美! 第一次在城墙上看见她,他就这么觉得;此时此刻,更是如此。 他自认为从来不是耽溺美色的人,然而月蘅的美貌是如此不可思议地吸引着他。每次望着她的容貌,他就觉得无法自拔。 而这样强烈吸引着他的美人,从今以后就完全属于他了…… 灵征伸出手,卸除她华丽的外裳。 这样的举动惊动了月蘅,她倏地睁开眼。 “你想做什么?” 灵征微勾唇角,神情似笑非笑。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月蘅闻言,蓦然绋红了脸。 “你还是别开口说话,一切交给我吧。” 灵征伸手抱起她,跨入床帐内侧。 夜正长,他们将夜的深沉与狂野,尽数交付摇曳着绮旋风光的春罗帐。 大婚之后,月蘅和灵征两人之间仍存在着明显的隔阂。 月蘅对待灵征的态度依旧是冷漠,特别是她经常追着询问东潞的下落,更是把向来冷静的御虎王逼到失控。 “你那么想见他?” “没错。” “那就自己去找!” “我就是找不到才会问你。东潞不是你的下属吗?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 月蘅平时见到御虎王如避毒蛇猛兽,只有在追问东潞下落时才会巴着他不放。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东潞在哪里好不好?求求你。” 月蘅的恳求如火上加油般,让灵征隐忍已久的怒气彻底爆发。 他登时甩了她一巴掌。 “只有这时候你才会求我是吧?” 居然为了别的男人求他,她眼里还有他这当丈夫的人吗? 灵征怒极地拂袖离去,留下突然挨打而不知所措的月蘅,和一直尴尬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的少炎。 生平第一次被打,月蘅抚着疼痛的脸颊,不禁流下眼泪。 少炎本想追着御虎王的脚步离去,但看到月蘅这个样子,却也不忍心丢下她。 他取出自己的方巾递给月蘅。 “秋妃,王上只是一时气极才会做出那样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想,王上气过就没事了。”他安慰地说。 不过,少炎心中不禁暗暗纳闷,跟随御虎王那么多年,他从未见过他气成这样。能这般激怒他,秋妃也实在不是普通人。 “谢谢你。” “秋妃,能不能告诉属下,为什么你这么急着找东潞?” 秋妃纠缠着御虎王询问东潞的下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一直很好奇秋妃找东潞的原因,只是不便多问。现在,他就当作是为王上而问。 月蘅闻言,便将当初东潞定时遣人入宫带给她母后讯息的事告诉他。 少炎听了,不禁觉得既可笑又可叹。 二十几天没消息,秋妃会这么担心母亲的安危是理所当然的。但她却因为这样而挨了王上一巴掌,还惹王上生那么大的气,真是无辜啊! “秋妃放心,东潞前往西边边塞修筑边城去了,因为出发仓促,来不及向秋妃辞别。春后那方面,微臣会派人去探视,一有消息,立刻回报,秋妃不必担忧。” “真的吗?有劳将军,月蘅感激不尽!”月蘅连忙擦干眼泪,向少炎道谢。 “秋妃不必多礼。那微臣先告退了。” 少炎离开之后,立刻去找御虎王,只见他余怒未息。 他上前,将方才得知的一切告诉御虎王。 “事情就是如此。据秋圮所说,她之所以急着知道东潞的下落,只是担忧春后安危,而王上却骤然大怒,是不是太性急了些?” 灵征听了实情之后,不由得愣住了。 是他误会了?既是如此,月蘅怎么不早向他说明白呢?他刚打了她一巴掌…… 生平第一次,御虎王知道什么叫作后悔。 夜里,料想月蘅已经睡着之后,灵征才回到寝宫。 他站在床前,望着沉睡中的月蘅半边红肿的脸颊,心里满是内疚。 他承认是自己太性急,错怪了她,可是强烈的自尊却使他拉不下脸道歉,所以他刻意等月蘅睡着了之后,才来看她。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不料却惊醒了睡梦中的她。 月蘅睁开眼眸,蓦然映人眼帘的人影让她吓了一跳,她立刻坐起身。 “你怕我?”灵征沉声说道。 不!她不只怕他,还很讨厌他! 霸道的男人!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打人!她长这么大还不曾挨过打呢! 月蘅心里这样想,却不想跟他说话。她躺下来,翻身继续睡。 “你不能只怪我,是你没说清楚。”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对,都是我的错,你可以走了吗?”她背对着他说道。 灵征立在床前,沉默许久。 “我一直派人在春之国注意春后的状况,她没事。”说完之后,他像来时那般,悄悄地退出了寝宫。 等到月蘅翻身回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望着空无一人的寝宫,她不禁怅然。 他走了?一向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他,这次居然这么干脆地走了?是她的冷漠逼走了他?还是…… 月蘅心中突然闪过许多纷乱的念头,最后,她叹了一口气。 何必想这么多呢?灵征不理会她,不是正合她意?他这么干脆地离开,不再来纠缠,她应该高兴才是。 然而,心里却不禁有一丝失落的感觉。 她并不是因为灵征打她一巴掌而怀恨在心,只是,她本来就无法和他好好相处,连见他一眼都感到困扰,因为——她不想爱上他。 第三章 御虎王的情绪处于低潮中。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常年跟随他的少炎,仍能轻易看出御虎王心里的愁闷。 少炎知道灵征的不悦是因秋妃而起,但他尽避心里担忧却无能为力。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一个局外人能说些什么?只能私下揶揄东潞一番。 “你差点成为王上的情敌,你知道吗?”他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对着东潞说道。 “怎么说?” 少炎将东潞不在时,秋妃因为急着找他而引起御虎王暴怒的事说了一遍。 “那时王上着实动怒了,一向冷静的他居然动手打了秋妃。” 东潞听了,沉默半晌。 “我和秋妃娘娘没什么,王上会了解的。” “王上当然会了解,谁都相信你不可能和秋妃有什么暧昧。只是现在,秋妃和王上处得非常不好。” “怎么了?秋妃生王上的气?” “也许吧。不过秋妃对我们的王不理不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真不知道秋妃心里在想些什么?惹得王上这几天心情有些低落。” “王上因为女人而不高兴,真是罕见。” “是啊,对王上来说,秋妃显然是极为特别的。见他们闹得不愉快,我们身为下属的人心里也不安。你对秋妃有恩,找机会,劝劝她吧!看在你替秋妃和春后传信的份上,或许秋妃会听你的也说不定。” 东潞愣了一下。“我要怎么劝?” “应该怎么劝就怎么劝。我如果知道该怎么做,也不会叫你去了。”少炎摊手微笑。 “好吧。”虽然为难,但为了御虎王,他只得试试。 一日,征询王上的同意之后,东潞入宫觐见秋妃。 “听说将军日前在边疆修筑城墙,辛苦了。” “份内之事,劳动娘娘挂念,末将心中不安。对了,末将听说,王上得罪了娘娘?” 月蘅听他提起此事,不觉变了脸色。 她勉强一笑,“这是我和他的事。” “末将该死。按理说,末将不该过问此事,但有一句话,希望娘娘听听——” “将军但说无妨。” “娘娘成为我国王妃,却如此对待我王,恐怕会令当初好意赐婚的伏龙帝过意不去。” 东潞一语提醒了月蘅。 这些日子来,她只顾和御虎王斗气,竟忘了自己的身分和责任! 当初父王赐婚,其实是对御虎王的一种拉拢手段,希望能够巩固春秋两国之间的关系。如今,若是因为她的恣性妄为而对两国情谊有所损害,她怎么对得起父王? 虽然她对于父王的指婚并非心甘情愿,但如果因此而破坏春之国和秋之国的关系,却也不是她所乐见的。 月蘅虽沉吟不语,但却看得出内心已经动摇。 东潞见目的达成,也不再多说,便起身告退。 “愿娘娘三思,末将告退。” 东潞离开之后,月蘅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她对灵征的态度,不禁有些后悔。 他除了倒霉地成为了父王指婚给她的对象,并没有对不起她,她何以如此对他?她不想爱他,不代表她不能对他好言相向呀! 还是找机会跟他和好吧。 夜里,月蘅在凤仪宫设下酒席,宴请御虎王。 自从他动手打了月蘅之后,两人便不曾再见过面。灵征一直没有回月蘅的寝宫,月蘅以为灵征不愿意再理睬她了。 所幸这次对于月蘅的邀请,灵征并没有刁难,依约前来。 月蘅立于宫门,亲自迎接御虎王的到来。 她迎灵征入坐,斟了一杯酒奉上。 “日前臣妾多有得罪,请吾王见谅。”月蘅垂首,恭敬地说。 灵征接过酒杯,看了她一眼。 “秋妃这般恭敬,真令我受宠若惊。”他似笑非笑地讽刺道。 这些日子月蘅总不理睬他,他心里不大高兴,可是也不再纠缠。他毕竟是天之骄子,不可能主动向一个女人低头。 他就要看看她到底打算呕气到什么时候。 听到灵征的讥讽,月蘅变了脸色,她隐隐有些不太高兴,但还是忍了下来—— 她请他来,不是为了斗嘴吵架,不能和他再起争端了。 “从前冒犯了王上,是臣妾不慎,臣妾甘愿受罚。”她态度依旧恭敬地说。 见月蘅神态认真,灵征也收起先前嘲弄的神情。 “你不生我的气了?” “臣妾岂敢。” “呵,你有何不敢?” 月蘅低着头,没有说话。 “是什么原因使你改变了对我的态度?是因为东潞?”他了然于心。 东潞一回来,月蘅的态度立刻收敛转变许多,他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东潞跟她说了些什么。 “确实如此。左将军提醒臣妾记住自己的身分和责任,因此,臣妾才警觉自己先前的荒唐。”她坦言不讳。 “怎么说?” “父王命我嫁到秋之国,是为了维系两国之间的情谊,臣妾不能因为自身的任性,而对王上有一丝一毫的失礼。如此一来,不但使王上为难,也让父王颜面无光。” 灵征闻言,变了脸色。 原来她的转变,只是因为怕破坏两国之间的关系! 她终于知道收敛自己的态度,那很好!然而他想要的,并不是她现在这样敛气屏息的臣服! 他倏地站起身来。 月蘅感到愕然,也连忙跟着站起来。“王上?” 她不明白他现在又是怎么了?她已经道歉了,难道这还不够? “如果只是担心损坏到春秋两国的关系,你今日的道歉,大可不必,你也不需要为这个原因而委屈自己。”他冷淡地说。 “我不明白王上的意思。我并没有委屈,我身为王上的妃子,臣服于王上是理所当然……” 话未说完,灵征伸手直指她左胸的动作让她吃了一惊。 “月蘅,我要的是你的心,而不是你无谓的臣服。” 御虎王转身离去,今日的聚会又是不欢而散。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她不明白御虎王的意思,似乎她怎么做都不对。 为了尽到为人妻子的本分,她已经极力表现恭顺,但御虎王并不因此而满意。他到底想怎么样呢? 他说要她的心,这又是怎么说? 难道,他是希望她爱上他吗?月蘅想到这个可能性,不禁秀眉微蹙。 若是如此,那是不可能的事啊! 她能爱上他吗?爱上一个她被迫成亲的对象? 在这桩婚姻成立之前,他们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陌生人。即使是现在,她对彼此之间的一切仍充满不确定。 如果这就是御虎王的希望,那她真的无能为力了。 她已经尽量想和御虎王和睦相处,就算当不了一对恩爱夫妻,最起码也希望能相敬如宾。但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大概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他不需要她的臣服,那就罢了!她还是维持自己的本性吧! “娘娘!不好了!” 几名宫女从外头冲进凤仪宫,神色慌张地拉住月蘅。 “怎么回事?这么紧张?”月蘅正从容地喝着茶。 “右将军少炎大人班师回朝了!” 日前西北大漠戎人入寇,灵征派遣少炎前往,顺便肃清西北军纪。 “少炎回来了?这是好事呀!” “可是听宫里的公公说,少炎大人现在正跪在大殿上,王上要杖责少炎大人!”那些宫女们一脸泫然欲泣。 由于少炎年少俊美,是宫里头许多宫娥爱慕的对象。她们老早就在打探少炎何时班师回朝,一听到不好的消息,就立刻跑来向月蘅求救。 月蘅听说如此,也吃了一惊,慌忙放下茶杯。 “我这就去看看。”她起身往大殿而去。 一到大殿外,就看到东潞神色黯然地站在那里。 “东潞,我听说王上要杖责少炎,他出了什么事情?” “是因为这次的西北战事。” “西北战事?此战不是告捷吗?为何要打他?” “作战期间,少炎误中诱敌之计,深入敌军阵营,导致我军损失三百步卒。后来虽然获胜,但这三百步卒的折损,王要如数杖责。” “那就是打三百下了!?这……会不会太过分了些?中了敌军之计,少炎也不是故意的啊!” “因为少炎没有遵从王上的指示,才会中计导致兵卒折损,这事少炎怪不得他人,请娘娘别插手。” “不,我不能眼睁睁看他挨打。” 月蘅不顾东潞的阻挡,冲人大殿。 “你来做什么?” 灵征见月蘅出现,神情有些不悦。 “你别打少炎好不好?少炎打了胜仗反而挨打,岂有这种道理?” “不关你的事!” 此时被捆绑在地上准备受杖刑的少炎也抬起头来,对月蘅说道: “秋妃娘娘,你不必替我说情,是我罪有应得。” “不,你折损兵卒,若说薄施小惩那合乎情理;但杖责三百,会不会太重了些?” 灵征脸色铁青地说:“刑罚重不重,轮不到你来评判。你下去。” “我知道我无权干涉,但是……” 月蘅本想再说些什么,但灵征完全不给她机会—— “东潞,把她拖下去。”他下令道。 东潞无奈,只得依命上殿来架住月蘅。 “娘娘,恕末将失礼,请你先离开吧。” “王上,少炎罪不至此!就算真的有罪,杖责三百他如何受得起?”月蘅仍不放弃替少炎求情。 一般人受杖一百就几乎吃不消了,若是杖责三百,少炎焉有命在?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灵征异常冷漠地说。 依少炎对灵征的了解,如果让秋妃娘娘再替自己说情下去,他怕等一下王上没将他活活打死是不肯罢休了。 少炎心中暗暗叫苦。 灵征冷淡的话语更加激起月蘅的怒气—— “三思孤行,刚愎自用!你是暴君吗?” “东潞,拖下去!”灵征握在身侧的拳头已经格格作响。 东潞也怕秋妃继续激怒御虎王,对少炎不利,便很快地将月蘅强行架出大殿。 他们一走出大殿,杖责的声音便从里面传出。 月蘅想再度入殿,却不敌东潞箝制着她的力气。 “娘娘,别干涉王上的决定。” “暴君!暴君!”月蘅无计可施,只能气愤地低声咒骂。 东潞见此,不禁苦笑摇头。 看来秋妃娘娘还不知道自己给少炎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待会若是少炎不幸被杖毙,恐怕娘娘必须负上一半的责任啊! 东潞望着大殿上的少炎,心中充满同情。 少炎结结实实地挨了杖责三百下,总算是大难不死。 月蘅听说他被打得整个背部体无完肤,心里十分同情怜悯,因此便不顾东潞善意的阻止,私自前往右将军府探视少炎。 趴在卧杨上的少炎突然接到秋妃娘娘来访的通报,想婉拒已经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让她进来。 “微臣参见秋妃娘娘。”少炎挣扎着要起身,无奈却力下从心,稍稍移动背部便疼痛不已,让他不禁痛苦申吟。 月蘅见状,连忙制止他的动作—— “不必多礼了!” “真是抱歉,娘娘委屈尊驾前来探视,微臣却这副狼狈样,对娘娘多有不敬。”少炎忍着痛说道,额头都沁出了汗珠。 “这怪不得你,别放在心上。你还好吧?”她关心地问。 “托娘娘鸿福,微臣还撑得下去。” 月蘅知道他说的只是客套话。被打成那样,连动都不能动,又怎么可能撑得下去呢? 见他好端端的一个人伤成这副德行,天性善良的她不禁微微红了眼眶。 “是我无能,无法为你说情,致使将军受到这么重的责罚。” “娘娘快别这么说,一切都是微臣咎由自取,请娘娘莫为微臣难过。” “我带了一瓶伤药给你。你请人按时替你敷上,极有效的。” 月蘅说着,自怀中取出一个绿色小玉瓶,放在少炎床边。 “多谢娘娘厚赐。对了,娘娘此次前来,王上知情吗?” “他不晓得,我没有告诉他。” “啊!娘娘请快回宫去吧,万一让王上发觉,恐怕要连累娘娘受责罚了。” 谤据他这些时日来的观察,一向冷静的王上一旦碰上和秋妃娘娘有关的事,就会乱了方寸原则。 他明白若是让王上知道秋妃娘娘擅自跑来看他,第一个倒大楣的人,一定会是他;然而和自己比起来,他更担心秋妃娘娘的处境安危。 秋妃娘娘待他极好,他不希望连累她受罪。至于王上会如何整治他,这倒在其次。 月蘅也担心自己擅自出宫的事,万一传到御虎王耳中,会带来麻烦,因此也没有打算久留。 “我这就回去了,将军好好休息养伤。”她真挚地一再叮咛。 少炎点点头。 月蘅离开之后,少炎看到她留下来的那个小巧绿玉瓶,不自觉地将之拿起,紧紧握在掌中。 回到凤仪宫之后,月蘅意外地发现,有一只发怒的老虎正等着她。 看着面前一脸阴晴不定的灵征,或许是作贼心虚的缘故吧,她隐隐有些恐惧。 “王上莅临凤仪宫,敢问有什么事吗?”她鼓起勇气问道。 “你擅自出宫?”灵征不答反问。 眼见行踪败露,月蘅蓦然心跳加速。 “是。”迟疑了一下,她坦承不讳。 灵征优雅的唇角微弯,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去找少炎?” 他状似无害的诡谲笑容让月蘅没来由地感到害怕,她不禁倒退了一步,畏惧的神态表露无遗。 “是,我去看他。”她硬着头皮回答,心里开始觉得,自己似乎惹到一个不能惹的人了。 照理说,她是不应该怕他的。他能把她怎么样?大不了也只是毒打一顿。可是尽避这么想:心里还是感到……莫名的害怕。 “怎么?你怕我呀?”灵征微笑地向前跨了一步。 “你……”月蘅不自觉又退了一步。 “我看是不会吧!因为你很有胆量,敢在大殿之上、在众人面前对我叫嚣。” “你……你对我的言行有何不满,那就直接说,何必故意以这种态度惹恼人。”她鼓起勇气说。 “就怕直接说了,有人未必听得入耳吧。”灵征似笑非笑地说。 “我不是那样的人。只要你奸好跟我说,我又怎么会不听?” “是吗?那你在大殿上的行为是什么意思?” “我不觉得我有错。”月蘅别开脸,坚决地说。 灵征神情瞬间一冷。 “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冒犯我的威严,这还叫没错?原来伏龙帝是这样教导你的!”他冷笑着说。 “我的行为我自己负责,不要牵扯到我的父王!” “堂堂春之国的长公主,被教育成在内不敬夫婿、在外忤逆君王,这不是伏龙帝的错,莫非是我的错了?” “我……我没那么说。何况,我今天也不是故意当众忤逆你,我只是想替少炎将军说情。” “你跟少炎什么交情,轮得到你替他说情?”灵征的神情隐隐有些恼怒。 “少炎将军素来对我友善,我视他和东潞将军如同朋友一般。” “你视他们如同朋友,很好。那我呢?” 不意灵征有此问,月蘅微微愣了一下,才慢慢道:“你……自然是我的夫婿。” “啊!你还记得。”灵征赞许似地微笑点点头。 月蘅看得出他明显的嘲弄,不禁有些不悦。 “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我才想要问你。大婚至今,你的态度为何让我从来察觉不出我们的夫妇关系?”他反问。 月蘅不由得语塞。 “怎么不说话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她对灵征的态度不敬不善,那是事实。 之所以如此对待御虎王,全是因为她不想爱上他。 这么一想,她也开始觉得对灵征有些歉疚。 “对不起。”她低头了。 她的反应大出灵征的预料,一时之间反而不知要如何应对。 “这次在众人面前忤逆你,我也自知不对,只是当时太过情急,因此对你有所不敬,月蘅在此赔罪。”她说。 灵征本来想再说些什么,见她如此,也不忍再咄咄逼人。 “罢了。”他转过身去,迳自走到床沿坐下。 “你原谅我吗?” “不原谅,难道也打你三百杖?” 知道御虎王怒气已消,月蘅微微一笑。但看到灵征居然开始动手卸除自己的衣服,迳自在她的床上躺下,她的笑容不由得僵住了。 “你……你不是原谅我了吗?”她尴尬地问。 “是,那又如何?”他优雅闲适地闭上双眼。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也难怪她会讶异,灵征已经许久不曾与她同房了,连踏进她凤仪宫的次数都极少。 “我是你的丈夫,睡在这里有什么不对?”他睁开眼,好笑地问。 月蘅这才想起来,自己也觉得好笑。 她是人家的妻子,怎么会问自己的丈夫这个问题呢? “过来吧。”灵征说道。 虽然有些羞怯和不习惯,月蘅还是顺从地向他走去。 她必须记得,她是御虎王的妻子。 第四章 秋意袭人、西风阵阵的午后,月蘅身后跟随着几名宫女,在后宫花园里玩赏闲逛。 时节将近深秋,花园里已是百卉凋零,只有几株菊花和一些秋单还生意盎然。 月蘅对于秋草荻花情有独锺,偶尔看到几株秋草长得饶有情致,便命宫女撷取,捧在自己手中。 正玩赏着,突然宫女来报—— “秋妃娘娘,左将军大人参见。” 听到东潞突然进宫,月蘅心里也感到奇怪,便顾不得其它,立即召见。 “末将叩请秋妃娘娘千秋。”东潞低着头行礼,神情凝重。 月蘅见此,感觉有异,连忙问道:“东潞将军,怎么了?” “禀秋妃娘娘,负责在春之国注意春后情况的士兵今日回报,说是春后病势严重,恐怕……恐怕命在旦夕。” 乍听此言,月蘅如遭雷殛,手中的花单不禁散落一地。 “你……你说什么?详细情形呢?快快告诉我!”她颤抖着声音问道。 “他们说,春后病得相当严重,这几日来,几位御医都已经不敢下药。如今春之国上上下下,已开始预备春后的后事,恐怕是……” 月蘅怔了片刻,突然往外疾走。 “秋妃娘娘,您上哪里去?” 东潞见她神色大变、举止失常,情急之下连忙抓住她的手腕。 “我要回春之国!我要回去看我的母亲!” “秋妃娘娘使不得!请你不要冲动。”东潞紧紧拉住她,急出一身冷汗。 身旁的宫女见状,也赶忙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娘娘,左将军大人说得是,请您先冷静下来!” “你们放开我,我一定要回春之国!” “娘娘使不得!不是奴婢们敢放肆阻拦,而是娘娘真的不能回去!”那群宫女相偕跪下,情急地说。 月蘅听到这句话,倏地停止挣扎。 东潞见她不再挣扎,也立刻放开箝制她的手。 “我为什么不能回去?”她问。 “禀娘娘,依照惯例,已出嫁的公主终身不得返回故国。除非……除非那些宫女们吞吞吐吐,似乎有所忌惮,不敢直言。 “除非什么?”月蘅急得快崩溃了。 一旁的东潞代替她们说道:“除非圣上驾崩,娘娘才能再踏上故土。” 月蘅闻言,心中不禁窜起一阵凉意。 “是啊!娘娘,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您万万不能回去。如果您回去了,这是非常不吉利的事啊!希望娘娘三思!” 月蘅茫然了,怔在原地,神情空洞,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将月蘅劝回凤仪宫后,东潞来到灵征面前复命。 他原就是奉了灵征的命令,将春后病危的消息传达给月蘅的。 “她的反应如何?”灵征问道。 “万分激动。本来娘娘一直坚持要立刻返回春之国,但在众人的劝说之下,如今已经冷静多了。” 灵征沉吟片刻,“嗯,没事了,你退下吧。” “是,末将告退。” 东潞离开之后,灵征立即前往凤仪宫。 走进寝宫,只见一室昏暗,月蘅一个人坐在床沿垂泪。 他静静地来到她面前。 “你很担忧春后的安危?” 月蘅没有回答,恍若未闻。 “你想回春之国探视春后?” 月蘅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依旧沉默着。 她乍听消息时,是真的很想回春之国,然而现在,她已经不这么想了。 她不能回去、万万不能。 东潞说得对,秋之国上上下下没有人会同意她回返春之国。就算她执意回去,也没办法踏出秋之国的国土一步,因为,她这样的行为是对秋之国的国王——也就是她的夫婿大大不敬。 辨炬就是这样,她无力违抗。 何况—— 她可以不爱自己的夫婿,但她不能诅咒他。虽然她真的很担心母后的情况…… 不知道母后现在如何?如果她已撒手人寰,她真想随她而去…… 月蘅不禁掩面而泣。 对于她的沉默以对,灵征也不以为忤。 他自行从月蘅的衣箱里翻出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 “做什么?”月蘅讶异地拾眼看着他。 “我带你回去。”他说。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灵征说要带她回春之国?这怎么可能! “走吧。” 不顾她的迟疑和疑惑,灵征一把将她从床上拉起,往门外走去。 “等一下,你是当真的吗?” “现在立刻出发,快马加鞭,六日之内可抵春之国边境。” 他拖着她,快步疾走。 看他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月蘅心中虽然不禁又惊又喜,但仍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确定你可以这样一走了之?你不在,国政怎么办?” 灵征不答,拉着她直直走到东潞在宫中宿值的院落。 东潞没料到王上会亲自驾临,仓促出迎。 “王上亲临有何指示?” “我将偕同秋妃返回春之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国家大事授权你和少炎处理。” “什么!?”东潞闻言,吃了一惊。 王怎么会做出这么不妥的决定?虽说事关秋妃之母,但王这么做,未免也太过草率了! 正想出言劝止,灵征却已先开了口—— “我已经决定了,不必再多说,一切委劳你和少炎了。另外,我不在秋之国的事,万不可对外泄露。” 见王上执意如此,东潞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臣谨遵命。” 坐在马背上的月蘅,觉得有些不安。“这样做好吗?” 她并不是不想回去探视母后,只是灵征这般待她,让她除了受宠若惊之外,更感到万分过意不去。 “别想那么多。” 灵征拉起斗篷护住月蘅的脸,策马加速,往滚滚尘沙中驰去。 经过三天两夜毫不止息的奔驰,不仅灵征满是风尘的俊颜出现了疲态,连一直安坐在灵征怀中的月蘅也显得委顿不堪。 尽避这三天来,灵征一直以自己的身子和斗篷替她挡住沙尘和烈日,但一向娇惯了的月蘅对于这连日的奔波劳顿,实在也不能不引以为苦。 虽然如此,在这三天里,她连哼也没哼过一声。 比起自己,她更担心灵征的身子是不是能撑持得住。 一直坐在马背上虽然颠簸不适,但累了的时候,她至少还能缩在灵征怀中假寐一番:但灵征却是连日不分昼夜地策马赶路。 这样下去,他身子受得了吗? 坐在灵征怀中,月蘅担心地仰头望了望一心疾驰的灵征。 靶受到她的注视,灵征慢下马匹奔驰的速度。 “有话要说?”他问。 “休息一下,好不好?”她说,语气嗓音是出乎自己想象的柔和温婉。 “你累的话,靠在我身上睡吧!我必须赶路,再忍耐个一、两天,就可以抵达春之国了。” 连日奔波,他当然心疼月蘅会吃不消,但春后病情已经垂危,他必须尽快将月蘅送回春之国,越早越好。 “我无所谓,倒是你……” 灵征俊眉微挑,轻轻一笑。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我……” 月蘅本想说些什么,却蓦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静静地缩回他怀中。 她真的是在关心他吗?为什么呢? 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只是直觉地,不希望见到他这么劳累…… 虽然嘴上一直说要赶路,但在第四天晚上,灵征也终于在一个边城小镇暂停马蹄。 他挑了一问朴素清洁的客舍休憩。 “今天就先在这里休息一宿,明天一早再继续赶路。” 他扶着全身酸痛不已的月蘅,走进他们的房间。跟在他们身后的店小二点完菜之后,便退了出去。 “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他不是坚持要赶路吗?难道他的身体也已经受不了了?月蘅不禁有些担忧。 “不为什么。这几天日夜兼程,我们已经可以提早一天抵达春之国,你不要太担心。” “我知道……谢谢你。” 虽然她深切挂心着母后的病情,但也不希望因此累坏了灵征。灵征为了早日将她送回去,已经辛苦了这么多天,这一夜,她可以等。 灵征没说什么,伸手替她取上满是沙尘的斗篷,挂在屏风上。 店小二敲门将他们的饭菜送来。把菜肴一一摆放好之后,接着又挑了一桶又一桶的热水进来,倒在屏风后的大浴桶中。 “客倌,您要求的热水及食物已经准备好了,请慢用。”店小二说着,恭敬地退了出去。 “你要沐浴?” “给你用的。你骑不惯马,这几日在马背上颠簸,想必全身骨头生疼。泡泡热水,会好些。” 没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灵征居然会为她设想得这么周到!?月蘅一时错愕得不知如何是好。 “谢谢……”过了半晌,她才讷讷地自口中吐出这两个字。 “做什么这么客气,你不是一向嚣张跋扈?突然变得这么客套,真叫我无法适应。”灵征一如往常般调侃她。 面对他明显的挑衅,月蘅此时却没有心思与他拌嘴。 她现在迫切需要的,是好好泡个澡,再好奸睡个觉,以继续明日的旅程。 她迳自转到屏风后面,宽衣解带。 “你先用膳吧,不用等我了。”她说。 灵征也无意等她,他很快地将自己的肚子填饱,然后走出房间,拿草去喂自己的爱马。 半个时辰后,他回到房间,却发现桌上那些留给月蘅的菜肴,仍丝毫未动。 她人呢? 疑惑之下,灵征走到屏风后面。 只见月蘅依然泡在水中,白皙的双臂放在浴桶边缘,头趴其上,显然已经沉沉入睡。 累成这样?灵征心里不禁一阵怜惜。 他连忙将她自已凉的水中抱出来,放到床上,拿干净的方巾为她拭干身子,再替她盖上棉被。 他得再加速行程,尽快赶到才行—— 望着她疲惫不堪却仍双眉紧锁的娇颜,他想道。 历经了数日劳顿,灵征终于带着月蘅在清晨抵达春之国宫殿。 伏龙帝听闻御虎王亲驾到来,连忙率领满朝文武出宫门迎接。 将他们接人宫中之后,月蘅还来不及跟父王叙旧,就急着到后宫去探视母后。 御书房里,只有伏龙帝和御虎王二人。 “小女任性妄为,劳驾爱卿亲自送她回来探视春后,本皇心里真是深感愧疚。” “圣上客气了,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因为小女不明是非,才会劳动卿家跑这一趟。依我说,不理她就是了,卿家身为国君,岂能因为这点小事劳累奔波?” “长公主思母心切,这也是人之常情。” 由伏龙帝的言谈之中,灵征隐隐察觉出他对春后母女情感的淡薄,心里暗暗纳闷。不过,这是伏龙帝的家务事,他自然也不便多说些什么。 伏龙帝客套地笑了一笑。 “不过,爱卿这一趟也正来得好,本皇有一事和你商量。” “圣上尽避吩咐。” “御虎王和南方的朱雀王、北方的玄武王,世世代代都是我春之国的屏障,仰赖你们英勇抵御意图入侵的蛮族,我朝才得保长治久安,鼎盛不衰。然而四周蛮族不定时入侵,特别是西戎,年年来犯,所以,本皇想请问卿家,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使他们永远臣服?” “西北蛮族横行跋扈已久,其族人好武无礼,对他们动之以情绝对无用,就算和他们订立和平共处的合约,恐怕也只是多此一举。依我之见,不如主动征讨,驱逐蛮族,以收一劳永逸之效。” “本皇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日前秋之国才出兵成功镇压西北蛮族的蠢动,本皇担心若是此时要爱卿再度举兵,恐怕太劳动爱卿了。” “说劳动是不敢,只是太过穷兵黩武于民有所不宜。正如圣上所说,西北战事日前方歇,短时间之内确实不应再度举兵。” “此事本皇不急,就听凭爱卿主张吧。” “入冬之后,戎族因抢夺粮食,往往会侵扰西北居民的家园,为了避免这样的伤害,最晚冬正月之前我会出兵。” “这真是太好了,这回爱卿要亲征吗?” “嗯,我决定亲征,让西戎的首领们在我面前俯首称臣。”他自信地说。 其实不用等到伏龙帝提起,他早就有彻底驱除西戎蛮族的打算,毕竟西戎的强横霸行,已对他们秋之国的百姓造成困扰。 “不愧是本皇最信任的卿家,此事就有劳爱卿,功成之后,本皇大大有赏!”伏龙帝满意地直点头。 “多谢圣上。”灵征客套地说。 之后伏龙帝又和他聊一些治国方策等等,几乎无所不谈。 虽然表面和伏龙帝应对,灵征却—心只想着月蘅。 希望见到春后之后,她不要过度哀伤才好。 深秋十月,春后薨逝。 春后重病已久,她的不治早在众人意料之中;然而这样的消息—传出,还是使得举国悲伤。 春之国早已明白春后这次的病恐无痊愈的机会,所以自从春后重病以来,宫里就已经开始暗中筹备她的后事,务使这位高贵女性的最后一程,也是典雅隆重。 在停尸七日之后,伏龙帝亲自为故后举行盛大庄严的丧礼,然后将她葬于皇陵。 此次仪式之奢华隆重,在春之国简直可说是史无前例,令世人叹为观止。在典礼结束后好几天,依旧是春之国众官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 但这一切虚荣,月蘅都不看在眼里。 自从她来到春之国之后,日夜随侍在春后?前,伤痛悲戚。直到春后薨逝,她已经悲伤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能在一旁,看着众人为她母后更衣人殓。 春后停尸期间,她也整整七天末合过眼。不说话,也不哭泣,整个人宛若行尸走肉一般。 众人为她的身体状况忧心不已,却无可奈何。 春后风光大葬的那一天,她在灵前克尽礼仪,处处表现得恰如其分。 就在伏龙帝和百官众人暗暗赞赏她识礼从容的时候,只有灵征清楚地看到她眼里无止境的伤痛。 春后的死,仿佛也带走了她的灵魂。 典礼结束,春后归葬之后,月蘅昏倒了,慌得众人连忙延医诊治。 三天之后,她醒过来,将一大群紧随在她身边服侍照料的人们遣了出去。自己待在偌大的寝宫,彷佛这世上也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昏迷的这三天,因为她身边随时都聚集着一堆热心照顾她的妃嫔和宫女,所以灵征并没有去看她。一直到众人都散去,他才再度踏进月蘅的寝宫。 那原本装饰得金碧辉煌、典雅无比的寝殿,如今敛去一切繁华,只余一片缟素。 四下触眼的白,令人仿佛走入雪地一般。 月蘅孤伶伶地坐在床沿,也是一身如雪。 灵征向她走近,看见她原本就不甚丰腴的身子,如今更加清瘦;憔悴的容颜,更带着令人怜惜的苍白。 怎么消瘦成这样呀……灵征眼眸一黯,心中闪过不舍。 他站在她身边,伸手轻拍她的肩。 月蘅转过头来,抬起眼。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流干的泪,在看见来者的那一瞬间,溃然决堤。 不知为什么,此刻她看见灵征,竟有一种看见亲人的感觉,那么温馨而安全。 “母后死了。”她说。 这是春后薨逝之后,她第一次开口。 她茫然地望着灵征,像个无助的孩子。 灵征不舍地抱住她,轻抚着她因为憔悴而显得枯干的长发:心疼不已。 她是如此地柔弱纤细,怎么承受得起这样的伤悲?灵征闭起眼,不禁叹息。 月蘅伸手环抱着他,伏在他怀里,突然放声痛哭。 “我以为……我已经……哭不出来……”她抽抽噎噎地说。 “我知道你很难过,尽量哭吧!” “母后……母后死了……” “今后,你还有我,我会代替春后照顾你的。”他拍拍她因为哭泣而抽搐不已的背,温柔地说。 他所认识的月蘅,一向是坚强的。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这么脆弱无助的样子。原来,她的坚强只是表面,实际上,她也不过是个需要人家疼惜照料的女孩。 无法言喻的伤悲,在他宽大温暖的怀抱里尽数化为泪水。 月蘅尽情地哭泣,不知哭了多久,竟累得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当灵征察觉的时候,她脸上犹带着末干的泪水。 他轻轻替她拭去,低头在她锁紧的眉间吻了一下。 正想把她放到床上让她好好休息,却发现月蘅虽然睡着了,双手却仍紧抱着他不放。 见她这样赖在他身上,灵征温柔地微微笑。 他索性爬上床,倚靠层迭的枕头和锦被,陪着她一起入眠。 第五章 在灵征细心的照料安抚之下,月蘅哀痛的心情已经逐渐趋缓,慢慢地不像之前初遭大变时的哀毁骨立。 不知不觉,她回到春之国也已经半个多月。 一日,她的父王伏龙帝下令召见她。 这半个多月来,她很少见到自己的父王。至于特地召见,这还是第—次。 月蘅坐在铜镜前,任由身后的宫女们为她梳妆打扮。 她望着镜中那张雪白的脸,几乎认不得那是自己。 她居然这样地活过来了!母后薨逝的时候,她原以为自己也会随着母后而去…… “公主该前往大殿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宫女开始催促,她才慢慢地站起身来。 这些日子来第一次踏出自己的寝殿,望着四周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景致,她却觉得有些陌生。 离开春之国远嫁西方,不过几个月,她对这里的一切竟恍若隔世! 走进大殿,她依礼向父王请安。 眼前这个威严而高高在上的男子,一如从前般给她陌生的感觉。 “蘅儿,这些日子来你可好?你母后过世之后,父王一直很忙,没时间照料你。” “多谢父王关心,儿臣会照顾自己。” 伏龙帝点点头。 “春后的死,你不要过于伤心,伤害了自己的身子,那就不好了。” “儿臣明白。” “你知道保重就好,省得父王悬念。另外,你回来春之国已经半个多月,你的身分,毕竟是已出嫁的公主,自然没有继续在这里久留的道理。最近这几日,你该准备返回秋之国了。” 乍然闻言,月蘅不觉心中一凛—— 案王这是赶她走了?她自然知道以自己已嫁公主的身分,久留在春之国是于理无据,但父王需要这样急着将她遣回吗? 明知父王未必是恶意,她却仍不禁心寒。 见月蘅不语,伏龙帝继续说道: “你身为御虎王的妻子,也必须要替他着想。他是一国之主,因为你的缘故而留在此半个多月,实在也不成体统。御虎王虽然没说什么,父王却深感过意不去。” 听到父王搬出的这套道理,她无话可说。 她要待在春之国是她的事,但她不能连累灵征。在秋之国,还有很多重大的事等着他回去处理。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灵征只是一直待在她身边温柔劝慰,从来不提返回秋之国的事,她不禁歉然。 是该回去了。母后已经不在,春之国再也没有令她牵挂的人事物了。 月蘅闭了一下眼,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一定,就再也没有牵扯了…… “儿臣明白。明天儿臣就会返回秋之国。”她说。 “很好。父王还有事请御虎王处理,自然是越早回去越好。” “是。如果父王没有其它的事交代,儿臣告退了。” “你下去吧。好好歇息,明天好启程。” “儿臣遵命。” 月蘅转身走出大殿。 明天就要离开春之国了,她心里对身后那个自己叫了十八年父王的男人,却没有一丝一毫不舍的感觉。 灵征婉拒了伏龙帝派遣大批随从护卫他们返回秋之国的好意,将月蘅抱在马背上,两个人轻装行简地踏上归程。 “心里好些了吗?” 途中,他策马慢行,如闲话家常般关心月蘅的状况。 “嗯。这次耽搁了你这么多时间,真是抱歉。” “别这么说。” 一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虽然说得不多,却显得极亲切、极自然。 当初他们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如今已经全然不复见。 灵征变得不由自主地想关心她的一切;而月蘅也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冷漠的对待他—— 他的关怀像一道暖流,不知不觉问化解了她心中那一道隔阂。 “你父王对你好吗?”他突然问道。 愣了半晌,月蘅淡淡地回答:“不算不好。” 案王从她小时候对她就是这样,不好也不坏。 虽然,父王给她一切她所想要的东西,让她享受极尽尊荣的生活,然而,她真正需要的关怀和慈爱,却一样也无法从父王那里得到。 她贵为春之国的长公主,是前代皇女春后所出,身分贵不可言,世人也多以为她是独得父王宠爱的天之骄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父王之所以给子她异于其它皇女优渥的待遇,只因为她顶着“长公主”的头衔。 这些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之前的她,从来不会想这么多。随着母后的薨逝,她的情感才变得敏感纤细起来。 “但也算不上好,不是吗?”他说。 月蘅抬头望着他,有些讶异。“你怎么这么说?” 他怎么会知道父王待她如何呢?世人不都认为她是倍受恩宠的吗? “只是感觉。”他状似不经心地浅浅带过。 经过这几天的细心观察,他发现伏龙帝对待月蘅,并不如他之前所想象的那般宠爱。 至少不是出于真心的宠爱。 除了身分之外,伏龙帝对月蘅的真实感情,可以说是很淡薄的。 他想到月蘅从小就是在这样的虚情对待之下成长,不禁更加心疼她。 “这些都无所谓。你已经嫁给我,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 听他这么说,月蘅思及日前他说过要代替母后照顾她的话,更加动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抬头看他,问道。 而且她深刻地感受到,灵征对她的好是真实的,是真正出自于内心的。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他不假思索地说。 “母后也是父王的妻子,可是父王却……” 她月兑口而出,才发现自己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停住。 灵征明白她的意思。抵达春之国的第一天,他就从言谈之中知道伏龙帝对春后的情爱并不深刻。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困惑地问。 “你觉得伏龙帝对春后不好,是因为伏龙帝对春后的感情不深;而我不同。我……” “你?” 灵征低下头来,深邃的眼眸迎上她。 “我爱你。”他突然真挚告白。 突如其来的三个字,彻底震惊了月蘅。 他说他爱她2为什么呢?他们的结合都不是出自彼此心甘情愿,为什么他还会爱上她? 她总以为,灵征对她是没有感情的,就像她的父王对待那些后宫女子一般。 可是如今,他却是以如此真诚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她,令她打从内心感受到他的情感,而不知所措。 对她而言,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她从来都没想过会从这桩婚姻中得到一丝丝的爱或幸福。 所以,她也一直不愿意付出自己的真心。 但,她不是不知道,大婚以来除了偶尔会斗斗嘴之外,灵征对待她可说是疼宠有加。相对于他这些日子以来对自己的好,反观自身,她是不是显得太畏缩吝啬了?因为害怕付出得不到回应的情感,而刻意疏离排斥他…… 在灵征的凝望下,月蘅几乎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来。 “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抬起头来和他对视,眼神有些不确定。“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我说,我不爱你,你还会爱我吗?”考虑再三,她终于决定说出来。 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爱不爱灵征,可是她一直告诫自己别付出真心,这是事实。 她觉得若是不坦白说,对灵征的单方面付出是不公平的。 “为什么这么问?”灵征力持冷静,冰冷的眼中却隐隐闪过一丝痛苦。 那丝痛苦虽然一闪即逝,却刺入了月蘅眼中。 她看出他的痛苦,可她却不是有意让他难过,她只是……她只是…… “我也不知道我爱不爱你,只是,打从一开始,我就对我们的婚姻不抱希望。”她据实以告。 “是因为政治联姻?” “不尽然。从小长在深宫,见多了后宫女子的辛酸和悲苦,我深刻体会到婚姻不可依恃、爱情不可信赖。特别是我们这样身分的人,连自己的命运都由不得自己掌控,还有多少幸福能够期待?”她望着远处刻划着风痕的沙丘,目光有些惘然。 “所以你也不相信我可以给你幸福?” “我是不相信,不过,不是针对你。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命运势必会和我的母后一样,接受一切要成为一国之母的教养,然后长大入宫,一生过着争宠的日子。所以,我对我的将来早已不抱希望,从不期待有谁会真心爱我,让我车福。” “我和别人不一样,你怎么能一开始就全盘否定我?”他隐隐有些不悦。 “是吗?也许你现在是真的爱我吧!我相信。但你会爱我多久呢?你又能够只爱我一个人吗?身为国君的人后宫佳丽无数,你所谓的聿福又岂只给我一个人?『纵沾雨露不是恩』短暂的恩宠更令人难堪。”她的口气,仿佛对一切都已经看得透彻。 灵征听她这么说,明白她对感情的不确定态度已经根深柢固,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所以决定不再多说。 “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一生我只爱你一个人。” 月蘅望着他,内心因他坚定的口吻而深深撼动。 他怎么能够这样保证呢?秋之国的后宫女子至少也有民间入贡的佳丽三干,目前虽然还没有哪一个女子特别受宠而受到晋封,但他真的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爱上其中的哪一个人吗? 可是他的神情为什么如此肯定认真? 她真的能够相信他吗? 她不禁茫然了。 回到秋之国后不久,灵征下令遣散后宫所有的姬妾女子,一个也不留。 自宫女口中听到这件消息之后,月蘅大为震惊,立刻去找灵征问清楚。 “难得你会自己来找我。” 灵征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见到月蘅出现,显得十分愉悦。 他招招手,要月蘅过来坐在他身边。 她迟疑了一下,顺从地走过去,任由他抱着她。 在春之国的时候,灵征常常抱她,她早已经习惯了。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你遣散了后宫所有的佳丽?” “那又如何?” “为什么?” “我说过,我只爱你一个。”他回答得轻松。 “那又何必全部遣散呢?你不觉得可惜?” 灵征这样的举动简直让她难以置信。他身为国君,后宫却一个姬妾也没有,恐怕在外人眼中看起来是不太像话。 她虽然不愿跟别人争宠,叮是也无意要他将所有姬妾遣散呀! “有你就够了,留着那些人,只是徒然让你不安。” 月蘅闻言,心中蓦然感动不已—— 散尽佳丽,竟然只是为了让她免于不安!?她怎么值得他对她这么好呢? 压抑不住内心的感动,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为什么哭了?”灵征温柔地替她拭去泪水。 “你对我这么好,会让我不知所措。” “傻瓜,我爱你,对你好是理所当然的。”擦去泪水后,他在她唇上烙下深情的一吻。 “即使知道我不爱你,你也要这样对我吗?”她几乎为自己当初的防备感到歉疚。 “我相信,有一天你也会爱上我。”他微笑着说。 “真的吗?”她自己却还充满着不确定。 这样对自己的未来不信任的她,真的能够放心大胆地爱上一个人吗?她知道灵征对她很好,也很戚激他为她所做的一切,然而爱对她而言,似乎还是太沉重了。 “顺其自然吧!想太多对你没好处。” 她就是心思太过细腻,对任何事都顾虑太多,才会对自己的命运没有信心,连带对爱情也不信任。 他知道要突破她的心防不是简单的事,不过他有自信做得到,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月蘅听从他的话,果然不再多想。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忙你的事吧!”她看到灵征桌上的奏折堆积如山,也不好意思再耽误他的时间,于是起身就走。 “既然来了,陪我出去走走。”他握着她的小手,跟着起身。 “你不忙吗?” “不急。” “那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灵征骑马带着月蘅来到秋之国民间的市集。 只见小贩充斥、店铺林立的大街上,有许多行人穿梭着。 月蘅坐在灵征怀中,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好奇和新鲜感。 她自幼生长于春之国的皇宫内院,别说去民间的市集看看,连皇宫大门她都踏不出去。 第一次看到百姓真实生活的情况,难怪她会感到惊奇不已。 “我可以下来走走吗?”她要求道。 “当然可以。”灵征将马暂时拴于树下,拥着月蘅挤进热闹滚滚的市集中。 平时他就经常隐藏身分到民间视察,不过这次却是特地带月蘅出来看看人问百态。 她尽量睁大了眼睛,望着四周摊贩架上所陈设的东西,几乎都是她没见过的。 “那是什么?”她指着打铁铺里一些奇形怪状的铁器,问道。 “那些是农具,农人用来耕田的器具。” “耕田?那些东西不会很重吗?怎么拿得动?” “重,可是有必要。犁不重,耕耘就不深。” “原来如此。” 她沿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抬头问灵征,灵征便二回答。 “你和我都是出身皇族,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她不禁好奇。 “不知民就无法治国,身为统治者只能懂得比人民多,绝不能懂得比人民少。” 月蘅以钦慕的眼神望着他,第一次对他感到如此佩服。 现在她才明白,当初来春之国的路上,东潞对灵征的称扬,并不是随口说说的。 正感动着,突然眼睛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畏缩如鼠般地窝在路旁,身前放了一个肮脏的破碗。 “灵征,这老人为什么这么可怜的样子?”她不禁驻足,内心不胜怜悯。 “因为他贫穷。”即使他再怎么努力治国,依旧难免野有饿殍,这是他非常痛心的一件事。 “为什么他贫穷?”她甚至不太明白贫穷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他没有钱可以维持自己的生活。” “那他要怎么过活呢?” “如你所见,他只好乞讨。” “好可怜。” 月蘅想帮助那名老乞丐,所以伸手在自己身上掏模着,希望能找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给他。 “你在做什么?” “我看我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帮助他。” 看她认真的样子,灵征不禁失笑。 “不用找了。”他自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到那名老者面前。 老乞丐不意竟有如此巨获,情绪激动不已,老泪纵横地连连对他们两人磕头。 月蘅觉得非常不好意思,连忙拉着灵征的手快步离开。 “谢谢你。”离开那老者一段距离之后,她才停下脚步,对灵征说道。 他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什么是卖身葬父?”过没多久,她的注意力又被跪在路旁的一个年轻姑娘吸引走。她疑惑地看着立在路旁的那块木牌。 “这位姑娘父亲过世,她无力安葬,所以出卖自己的身体,希望有人能出钱代她料理其父的后事。” “卖身做什么呢?” “不一定,视出钱代她葬父之人的要求而定。或许是入青楼成为倚门之娼,或许是当人家的丫鬟。” 月蘅照例眼中又流露出悲悯同情的神色。 灵征不待她说出“好可怜”三个字,就主动解下腰间的古玉递给她。 “做什么?”月蘅被动地接过那块看起来相当珍贵的玉佩。 “你不是想帮助她吗?这块玉可以让她不必卖身。” 她此刻的感动几乎无法言喻——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了解她! 月蘅高高兴兴地将玉佩交给那名卖身葬父的姑娘,然后因为怕别人又向他们磕头,所以转身拉着灵征就跑。 这一趟市集之行,他们逛了将近两个时辰,看到了逼良为娼的青楼恶行,也看到了为了生计不得不链而走险的孩童扒手,还有更多为了口粮努力挣钱维持生活的人们。 一趟走下来,灵征身上有价值的配件,皆已一件不剩。 “原来大家都是这么努力地活着。”回程,她坐在灵征怀里,有所感触地说。 她从来不知道,皇宫内院外的百姓是这样辛苦地生活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辛酸和无奈,她却还是在他们脸上看到了幸福的笑容和希望的光彩,深深令她感动。 “生命无限宽广,有着无限的变数。看了这么多,你是否感觉过去对于自己生命的想法太过狭隘?” 这次特地带她出来走走,就是希望她能扩展视野,别一直画地自限。 月蘅沉思不语。 其实这次的市井之行有没有让她改变观念,她自己也不了解,只是她真的得到了很大的收获,那就是更加了解灵征这个人。 她欣赏他在政治方面的睿智英明,更欣赏他仁厚爱民的天性。过去因为不信任婚姻而对他多所排斥,如今想起来,自己实在是太不该了。 为什么不试着多了解他呢? 因为自以为是的观念而否定了一切,是不是也反映出她心胸的狭隘? 灵征说得对,她在深宫待太久了,眼睛只看得到那些圮嫔失宠的悲苦,却看不到更多生命的喜悦。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自己都认定不幸福,又怎么会有幸福可言? 看到那么多努力活着的人们,她突然有一种感想——自己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六章 一天夜里,三更初过,月蘅梦见当日母后薨逝的情景,在梦中哭泣。灵征惊觉她的哭声,连忙将她唤醒。 “怎么了?”她一看到灵征,立刻扑进他怀中,紧紧抱着他,寻求安慰。 “作了恶梦吗?吓成这样。”灵征轻柔地替她擦去额上的涔涔冷汗。月蘅一迳的哭泣,心境仿佛回到当时母后初逝时的悲痛。 “别哭了,没事的。”他抱着她,柔声哄诱。 “母后……死了……”她哭着说道,分不清是梦是真。 灵征神情一黯,双臂更加用力地抱紧她。 又梦见了吗?自从春后薨逝后,她时常自那样的梦中哭醒,真是令人心疼…… “已经过去了,别再想这些,乖,别哭了。”他像哄小孩一般耐心安慰。 应她的要求,最近灵征一有空,就骑着马带她到城里四处看看,甚至出城去,观察农民耕作的情形。 白天在灵征的细心陪伴下,她几乎没有时间沉缅于过去的伤痛,可是一到夜里,那样的悲哀却从潜意识悄悄溜进她的梦里。 每次她一从梦中哭醒,灵征就会花许多时间哄慰她,直到她再度在他怀中安心地睡去。 不过今天月蘅醒过来之后,却再也睡不着。 灵征哄她躺下睡觉,她拒绝了,只是静静地伏在他怀中,等待悲伤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他顺从她的意思,继续提供宽大的怀抱供她栖息。 “谢谢你。”不知过了多久,她擦掉泪水,突然说道。 “别跟我客气。”他大掌托着她的头,让她靠在他的胸膛,低头亲吻她柔细的秀发。 辨律沉稳的心跳使她波动的情绪逐渐趋于安定,她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深深眷恋那份无可取代的安全感。 距离母后薨逝已经将近两个月,她还是无法淡忘那样的悲哀,当她入睡之后,那沉重的伤痛往往排山倒海而来,将她的神志彻底淹没。 她就像在无边的苦海挣扎的溺水者,无所适从,只有灵征是她唯一的支撑。 近来,她觉得灵征对她而言越来越具有影响力,一天只要几个时辰没看到他,她就会莫名地失落不安,特别是在每个哀伤的夜里。 在他温暖宽大的怀中哭着醒来,在他柔声哄慰之下安心地睡去,是她所能感受的幸福。 如果说她之前不知道何谓幸福,那么她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而且切实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因为她拥有灵征全部的宠爱。 虽然,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安,可是每当她不安的时候,灵征却总是有更强大而温柔的力量使她安定,让她放心依靠。 “你在想什么?”他看着她好一会儿了,只见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眸十分专注,仿佛若有所思。 “你真的会一辈子都对我这么好吗?”她抬头,认真地问出这段时日来存在她心中的疑虑。 “我不认为这值得怀疑。也许你不相信,但我的灵魂确实是这样告诉我自己。”他说。 “你的灵魂也许会改变!” “除非我死了,死后的事我就不敢保证。但若死后有知,我仍会眷恋着你。”他微笑着说。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呢?” “因为我信任我自己,敢为我自己的感情保证。你呢?你是否依然不信任自己?” 他知道最近这段时间,月蘅已经全心全意依赖他,但他不确定她那种质疑幸福的想法是不是已经有所改变? 如果她执意相信每个人宫的女子命运注定悲苦,连她自己也不例外,那他自认是没有能力改变她的。 自己关上的门,唯有靠自己才能够打开:否则,便只能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 “不,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够摆月兑过去的观念,但是现在我愿相信你。”沉吟片刻之后,她仰起脸勇敢地说。 “你是说,你不怀疑我能带给你幸福了?” “嗯。” “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是什么原因让你这样认为?” 月蘅执起他的大掌,与他手指交握。 “我觉得如今聿幅就在我手中。” 她终于明白,不是每个入宫的女子都注定悲苦凄凉,因为主宰她们人生的不是命运,而是男人。 不专情的男人一手主导了深宫妃嫔抑郁悲惨的人生,由于遇人不淑,她们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如果每个女子都能够聿运遇到真心宠爱她的男子,谁还会与聿福擦身而过? 天下间聿福且幸运的女子应该不少吧!她相信自己也是那其中之一。 “依微臣的意见,西边蛮族年年侵犯边境,致使我国经常劳师动众前往征讨,若主动出兵讨平西戎,也不失为一劳永逸之计。” 书房中,灵征和左、右两大将商讨着西征之事。 听少炎这么说,灵征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只是,之前为了抵御入侵的蛮族,已多次兴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要发兵远征西戎,我担忧的是粮饷的问题。” “王上顾虑的是。我国库存粮饷恐怕撑不住这一次的远征。”东潞据实以土口。 “没有办法,我们只有加赋了。”少炎说。 灵征蹙了下眉。 “虽然增加百姓负担实属不愿,但为了维持足够的军粮,也只得出此下策。”少炎无奈道。 灵征沉默了半晌,似在考虑这个做法的可行性。 饼了一会儿,他摇摇头。 “王上?”对于御虎王的反应,少炎微讶。 “少炎,军饷虽仰赖于百姓每年所捐的税额,然而为政者不能说加赋就加赋,这会使人民产生困扰的。” “可是……” 少炎正要说些什么,突然门外传来轻敲的声音。 敲门声响起,灵征即知来者是谁,眼神在瞬间转为柔和。 耙王动来敲他书房门的,整个秋之国就只有一个人—— “进来。”他说。 房门被推了开来,月蘅手上捧着茶盘,慢慢走到三人面前。 少炎和东潞连忙起身行礼—— “参见秋妃。” “免礼,二位将军快请坐。” 月蘅笑颜和悦,将茶盘上的三盅上等白毫银针茶,分别放在三人面前。 “谢秋妃娘娘赐茶。” 月蘅微微一笑,在灵征的—不意之下,坐在他身侧。 “你们在讨论些什么?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少炎将方才他们所讨论的问题,简略地说了一遍。 月蘅仔细地聆听之后,说道—— “关于军饷,我倒有些意见,不知可说还是不可说?” 灵征闻言,略一颔首。 见灵征准许,她才说道:“我认为,战争本来就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每年大约要四个辛勤耕种的农民,才能养活一个负责作战的七兵。百姓们终年辛苦的所得,已有大半贡献在军事用途上,如今因为过度征战而导致军饷不足,又要向人民加征税收,似乎是有些不妥的。” “秋妃说的是,微臣也知不妥,然而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的方法了,不是吗?”少炎说道。 灵征在一旁静默着,他想听听月蘅的见解。 “向人民加赋来增加国库收入、维持军需,确实是个方法。月蘅并不是说此法不可行,只是心里不忍,所以想以另一个方式替代。” “依你看,怎么做才好?”灵征问道。 “与其取之于人民,不如由皇室省俭做起。” “哦?” 对于她的说法,众人都感到讶异。 “秋妃认为要如何省俭?”东潞问道。 “以我个人来说,当初我从春之国来,带了一些金银珍宝之类的东西,如今还囤积在后宫的库房里。对我而言,这些东西是没有用处的,白白堆在那里,不如变卖了,还可以得几万两银充公使用。” “你倒是大方啊!”灵征语带调侃地说,眼神却写满了赞许。 月蘅见灵征不反对,又继续说:“此外,我觉得各宫里负责伺候的人太多,其实是用不着这么多的,不如让他们出宫去,他们得到自由,皇室也少些支出。” “这……”少炎和东潞相视一眼。 秋妃的建议确实是个好方法,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这么做呢?毕竟皇室的开支的确是太过了。然而,今日如果不是秋妃自己提出,又有谁敢把脑筋动到尊贵的皇室头上? 少炎和东潞眼望着灵征,说道:“秋妃之言,臣下无权评断什么,还请王上定夺。” 灵征唇角微微上扬,漾出一抹不置可否的笑。 “关于秋妃方才所说的,我没意见。” 月蘅高兴地握住他的手——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赞同我的想法!” “别高兴得太早。届时我把你的嫁妆都拿去充公,你可别难过。”灵征半开玩笑似地说。 “我才不会。” 月蘅调皮地对他吐吐舌,带点不很认真的挑衅,神态甚是天真。 少炎和东潞两人见他们如此,心里都知道自己不宜继续留在此地。 “那么,这件事情就这样议定,如果没有其它的事,微臣告退。” 灵征点点头,他们二人便退下了。 书房里没有其它闲杂人等之后,灵征伸手将月蘅抱到自己怀中。 “我都不知道,我的王妃竟也是理政能手。”他含笑地亲吻她白皙的脸庞。 “你取笑我?” “哪有?这是赞美。” “是喔,我可真听不出来。”月蘅佯装生气地别开脸,不给他亲。 月蘅对他的成见消融之后,两人之间偶尔也拌拌小嘴,不过不像当初那样地水火不容,而是隐含着更多的浓情蜜意。 “那是你该检讨。”灵征嘴上这么说道,两只手却将她拥得更紧。 说笑打闹一回,他们的话题又转回正事。 “灵征,这回主动讨伐西戎,是由谁领军呢?少炎,还是东潞?” “是我。”灵征说道。 月蘅微愣。 “你这次要亲征?怎么没跟我说呢?” “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开口。 乍闻灵征要亲征的事,她总觉得莫名心慌…… 如果是大婚之前听闻灵征要亲征,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然而现在,她不但怎样也高兴不起来,反倒感到非常落寞。 这阵子以来,她比自己所能想象的更加依赖灵征,她几乎无法想象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他如果真的出征了,她一定会很难过的。 “你舍不得我,是不是?” 从她愁伤隐隐的眼眸,灵征轻易地读出她内心深处的讯息。 月蘅点点头。 她是很舍不得他,不愿意他离开自己。 明知道灵征之所以要亲征,一定有他的考量,但她还是自私地希望他不要去。 继母后离她而去之后,她再一次感受到“离别”是一件多么令人心伤的事。 灵征感受到她的心情,怜爱地将她紧紧抱住。 “对不起,不要难过。我很快就会回来,你放心。”他保证。 “真的吗?”她的眼里充满不安。 “又不相信我?” 月蘅摇摇头。“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她突然问道。 “你?” “我跟你一起去,好吗?” 她好想一直待在他身边,只要能跟灵征在一起,她哪里都肯去。 “不行,我不能让你涉险。”灵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 “可是……” “好了,别再提出这种要求,你好好地待在宫里,等我回来。”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相伴惯了,她担心他不会好好照料自己。 灵征闻言,微微笑了一笑。 “别担心这么多。我出征的这段时间,你要代替我好好摄理国政。” “我?”月蘅神情微讶。 她有没有听错?灵征要将国家大事交给她? “嗯,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灵征伸出大掌,和她的小手交握。 他眼中的信任,令月蘅动容。 沉吟了片刻,她紧紧反握他的手—— “我不会让你失望。”她说。 灵征如此信任她,她决定不辜负他的期望。在灵征远征的这段时间,她一定会将秋之国摄理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我知道。”灵征笑着,将她拥人怀中。 他知道他的妻子,一定会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将生民大计交付在她手中,他很放心。 之后一个月的时间,灵征都在做远征前的最后准备,打算一切都预备妥当后,即带兵出发。 而这段日子,月蘅则异常珍惜相众的时间,日夜不离地追随在他身边。 御虎王和秋妃这对夫妻之间的鹣鲽情深,举国上下无不歆羡。 众人都为御虎王娶到一个好王妃,而庆幸不已。 就只有右大将少炎心中的情感最为复杂。 见到王上和王妃两人如胶似漆,他当然由衷高兴;可是却控制不住丝丝酸楚,袭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爱上秋妃了。然而,偷恋王上的妃子这个念头,即使只是在心中偶尔想想,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他怎么可以当真呢? 王上深爱秋妃,他是该为秋妃感到欣喜的。除此之外,他再不能存留一丝丝非分之想了。 少炎时时这般告诫自己,虽然,他身边仍总是带着当初他受杖责时,秋妃亲自交给他的那个小玉瓶。 一日,少炎待在右将军府的庭院里,看着窗外雨打残荷,心中愁绪万端。 “奴才参见大人。” 爱里的侍卫见他出神,不敢惊动,站在离他五步之遥的地方。 “什么事?” 少炎兀自望着荷塘,头也不回。 “王上有事召见,希望将军大人急速入宫。” “可知道什么事,这么急?” “奴才不清楚,不过听说好象是贵国有什么重要的人来了。”少炎转过头来。 “炎之国有重要的人来?” 他有些讶异,可是也想不出会是什么人,便决定立刻进宫。 来到宫里,却只有灵征一个人,在书房里等着他。 “王上,什么事这么急着召见微臣?” 只见灵征神情有些灰黯,似乎不胜烦恼。 “你可知道,你们炎之国今日来了什么人?” “微臣不知,微臣事先也不曾收到敝国的通知。是谁来了?王上似乎很心烦?” “雪焰郡主。” “王妹?她无端来秋之国做什么?”这下连少炎也变了脸色。 “朱雀王派遣大批侍卫队护送她来,连嫁妆也一并送了过来。”灵征闭了闭眼,英挺的眉间有些微微的刻痕。 “嫁妆!?这是在搞什么?就算王妹要许嫁给王上,也得先征讻您的同意,怎会突然就把人送了来?” 案王到底在想些什么? 少炎也不禁感到头疼。 “朱雀王在信上说,先王和他曾有过约定,说好要将炎之国的郡主许配给我。” “这事我小时候也曾耳闻,但这不是开玩笑的话吗?婚姻大事,口头之约岂可认真?” “我也这么认为。” 今天一早,炎之国的婚使和郡主抵达之后,他就一直头疼不已。 当时月蘅正和他在御书房绘画作乐,听到这个消息不久,她就借故离开了。 月蘅嘴巴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看得出来她的神情很是落寞。若是不尽快解决雪焰郡主的事,恐怕月蘅又会开始胡思乱想。 他答应过不会再让她不安的! 所以将雪焰郡主送回去,是势在必行。 尽避这么做对朱雀王相当失礼,但别无他法。为了月蘅也为了自己,和雪焰郡主的婚事他是不可能答应。 “王上,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请你将雪焰郡主送回去,我会致函请令尊见谅。”即使因此得罪朱雀王,他也认了。 少炎心里明白,他的王妹雪焰从小倍受娇宠,是闻名天下的绝世美人,面对这样的亲事,灵征却连稍微犹豫也没有,宁愿得罪他父王也要立即回绝,绝对足为了秋妃之故! 让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是一件很可悲的事,他不希望见到月蘅因为雪焰的下嫁而痛苦。何况,如今灵征一心独钟月蘅,雪焰若是真的下嫁,在他心上也分不到一席之地。 “一切就有劳你了。”灵征放心地将这件事交由少炎处理。 少炎是炎之国世子,又是雪焰郡主的亲兄长,他相信此事由少炎负责最为适当。 “应该的。”少炎说。 退出书房后,他去找雪焰,准备将一切向她说明清楚之后,便率领原批送嫁人马返回炎之国。 第七章 月蘅一个人坐在回廊,望着庭中受到风雨侵袭而残萎的秋草。廊外雨势蒙蒙,她的神情也同样茫然。 她状似出神,身上一袭黛绿色的夹纱罗裳被秋雨溅湿了,也毫无感觉。灵征悄悄的来到她身后,伸手抱住她。 “在想什么?” 月蘅摇摇头,不语。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自从今天早上获悉炎之国的郡主要嫁给灵征之后,她的神志一直有些恍唿,分不清楚心里的感觉,只觉得整个人闷闷的,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大概是因为灵征要娶炎之国的郡主的缘故吧!所以她才会这么难过。 然而她觉得很奇怪,今天早上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灵征的神情也跟他一样愕然看来,显然炎之国郡主的下嫁不是出于灵征所愿,但——为什么她还会难过? 如果说今天是灵征主动向炎之国提出联姻的请求,违背当初对她的承诺,那么她这样伤心欲绝也还有个理由。但现在的情况分明不是这样,到底什么才是令她痛苦的原因? 莫非,她是在嫉妒吗?她不甘心灵征将对她的宠爱分予别人,她害怕即将迎面而来的失宠命运,所以才会这样忧伤? 只是,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懂得嫉妒啊! 她不希望灵征对她的爱转移到别人身上,可是如今灵征身边就要多一个新的侍妾,她有什么把握可以不遭到遗弃? 灵征对她的承诺言犹在耳,可是她的心却不禁因恐惧而动摇。 真讨厌这样的情绪! 廊外的天气有些阴郁,她的心情也像堆积在天边的云层,沉重而晦暗。 “真不坦白。”灵征浅笑着摇头。 “怎么说?” “你不是因为雪焰郡主的事,而心里不高兴?” 月蘅沉默了一会,缓缓地说:“我没有不高兴。” 她有不高兴的资格吗?灵征贵为国君,要娶多少嫔妃是他的自由。如果她说她不高兴,只会被世人视为是心胸窄小的女人,而她内心世界真实的悲痛,不会有人关心。 “是吗?既然没有不高兴,那为何绷着个脸?” “我……我只是、心里闷。” 灵征放开她,在她身旁坐下。 “如果我真的要娶雪焰郡主,你会如何?”他试探。 月蘅的目光落在远处池塘边的一丛鸢尾花。 紫色鸢尾花含着水滴在风里飘摇,看起来宛如一只只在雨中飞舞的彩蝶,翩然高雅,却形影孤单。 “我会离开。”她轻声却坚定地说。 虽然她深爱灵征,但她明白自己还是会这么做。 如果灵征娶炎之国的郡主,就是背叛了对她的爱。越是爱得深,背叛所造成的伤就越痛,痛得她不得不选择逃避。 灵征神情微微一变。 “离开?去哪里?” “不知道。我不会反对王上另纳新宠,但我也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 留下来看自己深爱的男人栘情别恋,她宁愿死去…… 她脸上决断而凄绝的神情让灵征感到心寒。 离开!?她怎能说得如此轻松容易? “为什么?你不爱我吗?”他知道她是爱他的。 “爱。不过,我不会夺人所爱。”她异常冷静地说,心里却似冰刀割裂般。 “什么叫夺人所爱?” “王上娶了炎之国的郡主之后,倘若还爱着我,那我便是夺人所爱。” “你都没有为自己着想过吗?” “有,就是为了自己着想,我才会选择离开。”她坦白地说。 “那你有为我着想吗?说走就走,那我呢?”她的洒月兑完全出乎灵征的意料。 月蘅转头和他对视,许久许久,蓦然闭上眼,摇摇头。 “当王上决定再娶他人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需要我。” 说完之后,月蘅忍住心中的悲痛,毅然起身,不再看他。 灵征立刻伸手抓住她,制止她离去的步伐。 “我没打算娶雪焰郡主。”他说。 “你不需要迁就我。”如果是因为不想让她离开而为难他自己,那大可不必。 “不是迁就,我确实无意娶她。我说过,我只要你。” “你只要我,那雪焰郡主呢?” 他可以为她散尽后宫三千佳丽,难道也能因她而拒绝已经迫在眼前的亲事吗?或者是,完全冷落已经成为他的嫔妃的雪焰郡主,让她背负炎之国郡主沉重悲哀和泪水的罪恶感呢? 这也不是她所愿意见到的。 她知道,自己的幸福不应该建筑在另一个女子的痛苦上。 “我不会娶她。方才我已经命少炎将炎之国的郡主送回去了。” 月蘅不由得愣住了。 “你说的是真的?”她简直不敢相信! 他怎么能这么做?将朱雀王送出国的闺女再送回去,这样做所损伤的,可不只是个人的颜面问题而已,更牵扯到国与国之间的邦交呀! 他难道不怕朱雀王发怒吗!? “我不认为我欺骗过你,让你这样怀疑我。”他唇角微微上扬。 “我不是怀疑王上,只是……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为什么我不能?” “这样会得罪朱雀王!”他居然一副没什么大下了的神情! “只要能让你信任我对你的承诺,得罪朱雀王又如何?” “我说过,我只爱你,不会再有别人。”他认真地说。 月蘅怔怔地望着他,眼中蓦然流下泪来。 没有言语可以形容她此刻心中的感动。 她只知道,自己没有爱错人,灵征确实没有让她失望啊! 月蘅倏地扑进他怀中,一句话也没有,心中却激动异常。 她真的好爱好爱这个人!爱得就算为他牺牲生命,也没有遗憾。 “我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吗?” “没有所谓值不值得,我只做我认为该做的;因为我爱你,所以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他拥着她,柔声说。 “我也愿意像你爱我那样爱你。”她在他怀中承诺。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怀疑他了。 她相信没有任何的人和事可以打击她和灵征之间的爱,她也不再以为自己的命运是如她当初所认定那般充满着悲哀的色彩。 灵征在她的泪与笑中给了她一阵激烈的热吻。 良久之后,她倚在他怀里,抬头望着雨后的天空。 “不晓得现在母后是不是正在天上看着我?”她突然问道。 “怎么了?”他温柔的低头看她。 “我想告诉她,我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因为我的人生比母后幸运多了。” 她和母后的出身相似,也同样受迫于不自主的婚姻,然而,她却遇到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而她也以同样的真心深爱他。 “她会知道的。”他说。 “嗯,我想也是。”她开心地笑了。 她明白,一辈子关爱她的母后,一定能看见她现在幸福的笑脸。 经过一段如胶似漆的甜蜜生活之后,即使月蘅心里极不愿意,也还是到了灵征出征的那一刻。 “你真的不考虑让我跟随吗?” 灵征离开秋之国的前一天,她依依不舍地为他准备行装。明知道灵征不可能会同意,她还是试着问起随行的事。 “傻丫头,不要再想着这件事了,你安心的在宫中等我回来。”灵征无限怜爱的搂着她,亲吻她方才因落泪而微湿的脸颊。 “可是……”可是她还是万分舍不得与他分别。 “答应我,我不在宫中的这段时间,不要太为我担心,也不要再哭了,好吗?”他真舍不得看见她为他落泪。 “好。”面对灵征的温柔劝慰,她柔顺地答应。 “那我就放心了。” “可是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还要经常写信给我,让我知道你很好。可以吗?”她不放心地要求。 “当然。” “想到你明天就要离开我,我就忍不住难过。”她试图伪装坚强,却无能为力,只得任由悲伤的泪水流下。 “我很快就会回来了,蘅儿,不要忘记你刚答应我的事。” 月蘅连忙抹去泪水。 “对不起,我不会再哭了。” “思,这样才是我的好妻子。把你一个人留在宫中,我也很担心,我会交代少炎自炎之国回来后好好辅佐你。如你向来所认为的,少炎确实是个忠诚而且可靠的奸朋友。” “我知道。关于我不懂的政务,我会请示少炎将军,一定努力做到不让你失望。” 灵征点点头,给她一个奖励的亲吻。 “这次的战事结束之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再让你孤单一个人。” “我等你回来。”她搂着他的颈项,久久不忍放开。 少炎好不容易抚平父王的怒气,返回秋之国的时候,灵征早已启程西行。 这次的西征由左大将东潞随行,少炎则受命辅佐秋妃镇国。 灵征离开之后,在政事上,她虚心仰赖少炎的指导和建议,一心三思替灵征摄理国家政务;而私底下,她每天不忘亲手准备保暖的衣裘和各类的补晶,遣人送给远在边疆的夫君。 如今她最关心的,就是日日来自前方军队的线报。 她想知道今天灵征到了哪里?在哪里驻扎?天气冷不冷?过得好不好?衣食有没有照料好…… “少炎,你想现在灵征他们所在的地方冷不冷?”在书房与少炎对坐理政的月蘅问道。 “西边气候一向酷寒,如今又已是冬天,我想是冷冽异常的。” “那他们会不会冻着了?” “边关苦寒,自是难免。” 月蘅沉吟了一会儿,绝世容颜显得若有所思。 “前几天我检理国库的时候,发现还有大量的棉花和厚布囤积,不如都拿出来为士兵们缝制征衣,你认为如何?”她说。 “秋妃提议甚好,那就这么做吧!” 正说着,门外来了一名宫中侍卫—— “属下参见秋妃娘娘、右将军大人。” “什么事?”少炎问道。 “日前派遣往前线的使者归来,带回王上给右将军大人的口谕,以及一封王上给秋妃娘娘的信函。” 虽然这不是灵征第一次自前线捎回书信,月蘅还是不禁满怀惊喜,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少炎将她毫不掩饰的喜色看在眼里,心中隐隐有些苦涩。 “王上给我什么口谕?”他连忙转移注意力。 “王上请大人尽力辅佐秋妃娘娘,倘若秋妃娘娘有精力不逮之处,希望大人多为关照,并请大人代替王上照顾秋妃娘娘。” “我知道了,王上的书信早上,你退下吧。” “遵命。” 侍卫双手恭敬地将信函奉与少炎,便退了出去。 少炎这才将书信转交到月蘅手中。 “谢谢将军。”月蘅满面喜容地将信捧在怀中,如获珍宝。 “如果没有其它的事交代,那么微臣就先告退了。” 知道月蘅迫不及待想阅览信函内容,少炎识相地先行告退。 月蘅打开信封,捧着书信细细阅读。 信上无非是灵征简述自己最近生活概况,以及要月蘅善自珍重等简略数语。虽然如此,但月蘅看完之后,心中仍是深受感动。 她知道灵征军务繁忙,却不忘每隔几天就遣人捎信与她,言语虽短,但她明白其中的情深。 再三阅读信件之后,她仔细小心地将信折好,放入自己怀中,然后从书桌上取出一张浅紫色花笺,慎重地研墨濡笔,准备回信。 驻扎在西北边疆大漠的灵征,手中握着月蘅夹附在亲手缝制的衣物中的书信,连日来愁眉郁结的俊颜,才梢梢舒展。 他写给月蘅的信,向来空白多于文字,而月蘅回给他的,却总是洋洋洒洒,上至军国大政,下至生活琐事,简直是钜细靡遗。 望着淡雅纸笺上头的字迹,优雅灵秀却梢嫌柔弱,灵征的眼神透露出眷恋深情。 离开她多久了呢?有一个多月了吧!尚未离开秋之国的时候,他完全料不到自己竟会如此思念她。 从少炎写给他的信中得知,月蘅将秋之国摄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在国中甚得人心,他感到非常欣慰。 没想到他所心爱的女人竟会是这般才貌兼备。 能得月蘅为妻,他此生何幸! 灵征取出以前请宫廷画师替月蘅绘制的画像,思绪随着她那动人的秋波而陷入幽深的回忆。 “参见王上!” 蓦然,一名士兵进帐跪见,打断他的悠悠之思。 灵征抬眼一看,见是当日派遣出去招降的使者,挥手示意他起身。 “结果如何?”他问。 “禀王上,西戎族的族长态度傲慢得很,不仅不愿投降,还口出狂言,说他们不怕一战!” 灵征点点头。“意料中的事。” 他也知道要西戎人自动降服并非易事,派遣使者招降,实际上是给他们的最后通牒。 西戎人不怕战,难道他就怕吗? “王上,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传我军令,挥军驻扎天剑峡谷,挑选三千轻骑,深入敌阵诱敌。” “遵命!” 那名使者接了令牌,恭敬地退了出去。 灵征的目光,又回到画中那名巧笑倩兮的美人脸上。 月蘅……我很快就可以回到你身边了。 听说西北战事已经展开,月蘅心中每时每刻都是处在忐忑不安中。 这些日子以来,灵征日日忙于运筹帷幄,自然没有多余的心思写信给她:她得不到来自灵征的信息,更是忧心如焚,镇日茶不思、饭不想,一心只为了灵征的安危担忧,短短数十日,身形已经消瘦得令人心疼。 即使在和少炎议论国政的时候,也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你放心吧,王上自幼便惯战沙场,他不会有事的。”少炎忍不住出言安慰。 “谢谢你,少炎将军。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就忍不住要担心。” 少炎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 按照时间推算,西北战事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吧…… 采取主动讨伐的攻势,秋之国的军队跋涉数千里之遥,已失之地利,灵征当然不可能再打持久战。依灵征的作战习惯,他必然是速战速决,以时间争取优势。 如果时问再拖久,对我军一定相当不利! 少炎正在心中盘算着,突然一名侍卫匆忙奔了进来—— “参见秋妃、右将军!” “什么事这么匆忙?”少炎见来者气色不寻常,连忙问道。 “西北传来消息,我王在天剑峡谷一役大获全胜,西北戎族伏首称臣!” “真的吗?”月蘅既惊又喜,不禁站起身来。 “千真万确,这是王上亲自派遣回来的使者所传达的消息。” “那王上人呢?他是不是要回来了?目前人到哪里了?”月蘅连连追问。 “这……”那侍卫面有难色。 “怎么了?还不快说!”少炎隐隐察觉事态不对。 “禀将军,事情是这样的……王上亲自派遣的使者回来不久,由东潞将军派遣的使者也抵达了,他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少炎俊眉微蹙, 月蘅也不禁变了神色。 “东潞将军的使者说,天剑峡谷一役大胜之后,班师回朝途中,突遇狂风,我王首当其冲,在天剑峡谷……失踪了。” “什么!?” 月蘅如遭雷殛,身子差点瘫软在地,幸好少炎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她看了少炎一眼,眼中净是悲苦。 “还有什么消息?有没有人负责寻找王上的下落?”少炎此时心乱如麻,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问明状况。 “东潞将军命令副将军先行班师回朝,他自己则留在天剑峡谷负责寻找王上。” 这次西征他没有随行,否则也可以分担一些责任。少炎不禁一阵黯然。 “我也要去找他……”月蘅轻轻推开少炎的扶持,眼神茫然地欲往外走。 少炎连忙将她拉回来。 “秋妃使不得!” “可是灵征他……” “王上如今行踪不明,如果秋妃还不留在国内坐镇,这国家交给谁摄理?秋妃不要忘了,王上出征之前,是如何殷切地将家国大任交到您手中!”少炎力持冷静地劝告。 月蘅闻言,不再坚持,眼中却落下泪来。 少炎别开眼,转而交代那名使者:“你可以下去了,王上失踪之事务必保密,若有泄露,唯你是问。” “是。” “少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痛苦而无肋地望着他。 “放心,不要想太多,东潞一定会把王上找回来的。”他温言安慰,心中充满不舍。 “如果找不到……”她神情万分惶恐。 “都说了别想太多,相信东潞,也相信我,好吗?” 月蘅泪眼凝望他半晌,从他眼中看到坚定的信心,她终于点头。 她相信灵征一定不会抛下她,他一定不忍心丢下她孤单一个人的! 再过不久,灵征就会回来。在他回来之前,她要把这个国家妥善治理好,才不会让灵征失望。 时间流逝,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年多。 这半年来,失踪的灵征依然音讯全无。 东潞也一直没有回来,他时常从西北捎回消息,却总是令人失望的消息。 月蘅表面上坚强,将秋之国治理得有条不紊。却没有人知道,她夜夜落泪。 少炎将她的伪装看在眼里,心疼,却无可奈何。 突然有一天,终于传来灵征的消息。 东潞在天剑峡谷南边数十里的一个小村落里,发现了灵征的行踪。 正确的说法,是一个和灵征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因为东潞十分确定那人就是灵征,可是那个人却不承认自己就是御虎王。 东潞本来想偕同他一起返国,奈何那名“貌似”灵征的人却执意不肯,并且坚持自己没听过什么秋之国御虎王,甚至连东潞也不认得。 东潞猜测灵征因某种缘故而失去了记忆,才会这样。 如今东潞还守在那个名为“荻花”的村落,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遣人回来请示。 月蘅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忧喜参半。和少炎商量了几天,她打算亲自前往荻花村迎接灵征。 “少炎,如果你随我前往西北半个月,国中可有可托理政事的人?”她问。 “如果只是半个月,倒还无妨,朝政可交由左右宰相暂行摄理。只是得赶紧将王上请回来,这才是当务之急。” 月蘅点点头。“你说的是,那我们得尽快启程,若拖久了恐怕事情生变。” “只要秋妃准备好,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第八章 为了迎回灵征,她在少炎的安排下,坐上一辆朴素不显眼的马车,悄悄出了城门,朝西北而行。 历经日夜兼程的跋涉,月蘅一行人来到荻花村。 一抵达东潞为他们准备的下榻处,还来不及稍事休息,月蘅就急着要去见灵征。 少炎和东潞陪着她,一同前往灵征目前所在的地方。 位在小山丘下,有一栋有些破旧的茅草屋。 月蘅走近,看到庭院里有一个一身粗布衣裳的男子正在砍柴。 她定睛一看,那顺长的身形、俊挺的容颜,不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吗? 她一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也顾不得其它,立刻上前将那高大的身影紧紧环抱。 “终于找到你了!”她抱着他,激动不已地哽咽啜泣。 不料,对方竟伸手将她推开,手劲毫不留情。 月蘅身后的少炎连忙上前扶住她,才让她免于摔倒在地。 “你是什么人?”灵征瞥了月蘅一眼,一脸陌生的冷淡。 “你……你不认得我?”月蘅不禁错愕。 他竟然连她也不记得了? “我为什么要认得你?你们又是什么人?”他冷漠地问。 月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睁着一对泪眼茫然地望着他。 少炎正想说些什么,屋子里头突然走出一个戎族打扮的青年女子。 那名女子看见眼前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显然有些心惊,连忙躲到灵征身后,伸手抱住他,状甚亲昵。 “衡哥,这些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 月蘅眼见如此,心中大受打击。 “东潞,那女的是什么人?”少炎侧头低声问道。 “王上说,那是他的未婚妻。”东潞虽然为难,但也只能据实以告。 未婚妻?月蘅听到这三个字,心碎得差点昏厥。 难道他真的不是灵征?不然哪来的未婚妻?又或者,灵征真的已经完全失去记忆,然后在此荒凉之地另与他人订下终身之约? 她真的搞不清楚!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灵征确实已经不记得她了,否则怎么会如此狠心待她!? 她该怎么办?失去记忆的灵征……突然出现的未婚妻…… 一路上奔波过于劳累,再加上突然遭到这个重大打击,月蘅再也支撑不住,蓦然昏了过去。 “秋妃!秋妃!” 少炎和东潞见状连忙扶住她,心中万分惊惶。 “少炎,先护送秋妃回去,我们他日再来吧。”东潞说道。 “也只好如此了。” 少炎打横抱起秋妃,向眼前的灵征说道: “我们会再来的,直到王上想起我们为止,微臣告退。” 少炎和东潞护送秋妃离开茅屋,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两个人。 “衡哥,你真的不认识他们吗?”一直躲在灵征身后的女子开口问道,脸上的神情有些诡异。 “不认识。”灵征丝毫不以为意,转身继续砍柴。 “可是我看他们好象认识你呢!还对你态度非常恭敬。” “谁知道。” 他淡淡地回答,平静的神色仿佛万年不起波的深潭。 经过数天的调养休息,月蘅劳累的身体已渐渐平复,只是心情一直低落郁结。 东潞和少炎日日守候于她身边,暂时不提起迎回御虎王的事。 那日亲见灵征,对她的打击甚大,但她也知道,无论如何,把灵征带回秋之国是必然之事;纵使他真的失去了记忆、纵使他已完全不记得她,她还是要把他带回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面对东潞和少炎两人,她说。 “确实如此。可是,王上已完全不记得我们了。”东潞说道。 “就算灵征已经失去记忆,我们还是必须把他带回秋之国。他是秋之国的王,目前除了他之外,没有其它适任的继承人。”月蘅显得异常冷静,不复日前乍见灵征的慌乱。 “万一王上不肯跟我们回国呢?”少炎不得作最坏的打算。依他当日所见,这是很有可能的。 月蘅沉默了一会儿,玉颜含凄。“只能尽力而为。我们走吧。” 说完之后,她带着东潞和少炎再度前往灵征目前的住所。 她披着一件沉香色的滚毛边连帽鹤氅,轻薄的衣料在秋风中微微颤动飘摇,显得身形更加纤弱不堪。 来到那栋茅屋之后,发现空无一人,大概是外出了。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四处走走。也许待会儿他们就回来了。”月蘅说道。 “秋妃,别走太远,以免危险。”东潞关心地说。 月蘅点点头,往屋后走。 她一边走,一边端详这座草屋,只见残破仅容蔽身。走到屋后,她突然听到后面的小丘上似有伐木之声。 她想或许是灵征,便顺着山径走了上去。 这座山丘不算大,但长着茂密的树林,如今时序已迈入深秋,因此小丘上草木尽已干枯。 眼前手拿斧头,劈着枯枝的人,正是灵征。 月蘅轻轻来到他的身侧。“灵征。” 灵征闻声,瞥了她一眼,并未停下伐木的动作。 “又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猜,当日你在天剑峡谷意外失踪之后,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你记忆全失。”她平静地说。 “是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不相信,可是我们说的都是真的。你的身分是秋之国的国君——御虎王,那日随我前来的那两位,是你从小到大的朋友,也是你的属下——左、右大将军。” 灵征沉默不言。 “你现在暂时失去了记忆,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我们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又是什么人?”灵征转头,黑眸凝望着她。 “我……我是月蘅,你的妻子。”月蘅微微红了脸。 “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妻子一点印象都没有?”灵征勾唇冷笑。 月蘅心中一阵刺痛—— 是啊!他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不仅不记得她,还忘得很彻底…… 她摇摇头,忍下心痛的感觉。 “你失去记忆了,所以不记得我。虽然我也不愿意相信,但这是事实。”她脸上哀戚愁苦的神色,莫名地触动灵征内心的某一根弦。 他敛容凝视着她,认真地希望自她身上看到一丝似曾相识的影子。然而,结果却是令他失望—— “我不认得你。”他说。 月蘅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想起我。灵征,随我回去好吗?也许御医可以治好你的失忆。” “随你回去哪里?” “秋之国。我说过,你是秋之国的王,必须要回去统治秋之国。” 灵征不语,丢开斧头,蹲身将砍下来的枯枝绑成一捆。 “你不愿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淡漠地说。 今天大概是白来了,他终究还是不相信她。 月蘅看着他回复冷漠的神情,心里有数。 “我会再来的。”她说。 她转身下山,走到一半,突然听到屋前大声嚷嚷的声音—— “你们又来这里干什么?到底有什么企图!” 听这声音,她知道是灵征的那位“未婚妻”。 月蘅连忙加快脚步,走到他们面前。 “这位姑娘,真是冒昧打扰了,我们这就走。”她低声赔礼。 “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三天两头就来一次,烦死人了!”看到月蘅出现,那名女子显得更加不高兴。 “我们告辞了。” 月蘅没有回答她,迳自转身带着少炎和东潞离开。 “秋妃,我们今天白来了,连王上都没见到。”东潞说。 “不,我刚才在屋后的山丘上见到灵征,但是……其实,结果也跟你说的差不多。” “是吗?你跟王上说了些什么?” “我请他随我们回秋之国,他的反应非常不乐意。” “这也难怪,王上毕竟失去了记忆。”少炎说道。 “我们不能放弃,过几天再来吧!” “也只好这样了。” 数日后,他们再度造访灵征。 说明来意之后,灵征仍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态度。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更不可能随你们走。如你们所见,我只是个平凡的人,而且也有一个多年相依为命的未婚妻,并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你这个所谓的未婚妻是打哪里来的,但我确定你就是御虎王,我们的王上。你之所以会流落到这里、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当日在天剑峡谷遇到意外而失踪。”少炎坚决地说。 “王上,你千真万确是秋之国的国君,请你随我们回去。”东潞也说。 “你们……简直莫名其妙!”灵征不以为然地别开头。 彼此僵持了一会儿,从开始一直保持沉默的那名女子,突然惴惴地开 “有一件事情,我说出来,衡哥你可别怪我。” “什么事?” “也许……也许他们说的是真的。因为你……确实是我从天剑峡谷救回来的。”她说。 “你说什么?”灵征微讶。 “什么相依为命、什么指月复为婚,都是我骗你的。当日我和村里的人经过天剑峡谷,看到你倒在谷底昏迷不醒,我见你相貌不凡,就央求村里的人帮我把你带回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你清醒之后,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我又不希望你离开我,所以才编了那些谎言,说你是我的未婚夫。衡哥,你不要怪我!我不是有意欺骗你,我只是……只是真的很怕你离开我!”那名女子说着,抱紧灵征不住哭泣。 月蘅静静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知道事实真相之后,灵征没有愤怒,只是一时感到难以接受。 “那么……我的名字也是假的了?” 原来他真的叫作灵征? “不……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当日你稍微恢复意志之后,我曾问过你叫什么名字,你一直重复着『蘅』字,所以我想,那应该就是你的名字。” “我想当日王上重复念着的不是『衡』,而是『蘅』吧!”少炎冷笑着说。 “什么意思?”灵征看了他一眼。 “月蘅,正是我们王妃的闺名。” 灵征闻言,讶异地望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那名美人。 这么说,她真的是他的王妃!所以他连在昏迷之际,都还念念不忘她的名字? 月蘅听到灵征连在昏迷时仍记得她,心里欣慰莫名。 “现在真相大白,你可以随我们回去了吗,王上?”少炎问道。 “即使你们所言属实,我已经失去了记忆,如何继续统治秋之国?” “你随我们回去,我们自然会寻访天下名医,想办法恢复你的记忆。在你记忆恢复之前,国家大事还有秋妃可以暂行摄理。” 灵征沉吟不语。 “你还有什么顾忌吗,灵征?”月蘅问道。 “我可以随你们回去,但有一个条件。” 月蘅看了东潞和少炎一眼,见他们表示同意之后,点点头—— “你说。” “荻儿也必须跟着我回去。” 荻儿,就是他身边那位女子。 听了这个要求,月蘅不禁微微黯了脸色。 灵征要求必须让那名女子随行的原因,她自然知道。因为如今灵征已不记得她,而那名女于却是和他共同生活数月的人。 也就是说,那位女子要取代她的地位了。 虽然,她王妃的身分不可能因此而动摇,但那名女子成为陪伴在王上身边的人,那她这个王妃还有什么立场可言? 不过是个……挂名的王妃罢了。 月蘅思及此,内心一阵绞痛。 少炎知道她的感受,不禁为她感到担忧—— “秋妃,你不用勉强自己……” 月蘅摇摇头,望着少炎虚弱地一笑。 “我同意。”她说。 只要灵征能平安回宫,就算要她舍弃王妃的身分,也无所谓了。 “秋妃你……”少炎既不谅解又心疼的看着她。 “我没关系,少炎。” 那位女子听说可以随灵征返回秋之国的王宫,高兴得更加抱紧了他,脸上也不禁流露出得意的笑容。 少炎看着那刺目的笑容,俊眉微蹙,却又莫可奈何。 听到对方同意他的要求,灵征心里并没有多高兴。 之所以要求让荻儿同行,只是为了有机会报答她的救命之恩罢了,并没有其它的意思。倒是那位名叫月蘅的女子……她悲苦的神情令他心痛得紧。 他的要求,让她很痛苦吗?否则,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落寞忧伤? 而那痛苦的眼神,仿佛刺穿了他的心,让他的心也跟着淌血。 望着月蘅低垂的苍白玉颜,灵征的眸光有些迷蒙。 西北之地,飘雪的严冬来得特别早。 他们在荻花村耗去一些时日,返回秋之国的时候,已时届冬季。 由于御虎王失踪之事必须极度保密,所以他们一行人的行迹也十分低调。 灵征和月蘅同车,由她贴身照料;少炎、东皓和荻儿等人则为前驱者,骑马随行。 坐在车里的灵征和月蘅,不像从前那样凡事亲昵,而完全像初识的陌生人一样,态度客气而生疏。 月蘅忍着悲痛,趁这段时间将秋之国的国家大事作了一番详细的交代,包括灵征亲征的经过。希望藉由这样的解说,能让他回国之后,对于身边的一切事务不至于感到陌生茫然。 半个月后,众人抵达宫城,灵征被安置在他原来的寝宫。那名叫作荻儿的女子,自然也跟着进住灵征的寝宫,只不过是居于寝宫的偏殿之内。 月蘅请了几位宫中的御医诊视灵征失忆的症状,那些御医们连连会诊了数日,还商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日,月蘅与少炎和东潞一起来到灵征的宫殿。 灵征正伏案看书,荻儿则不见踪影。 “灵征,回来数日,你对这里的一切仍感到陌生吗?”行过礼之后,月蘅在设于东面的炕床坐下,问道。 “仍是毫无印象。”他据实以答。 来到秋之国宫殿这几日,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对他敬以王礼,让他不能不相信自己确实是众人所说的御虎王。然而,不论他如何努力回想,还是想不出关于这宫殿一切的记忆。 月蘅沉吟一会儿,转头向东潞:“东潞将军,请召御医。” 东潞点头走出殿外,不久就带了几个御医进来。 此时月蘅座前的御帘已经放下。她隔着御帘询问那些御医: “你们为王上诊断多日,可有什么结果?” 多位御医连忙在月蘅座前跪下,其中一位为首的老御医一面不住用袖袂拭汗,一面诚惶诚恐地回答:“老臣们惭愧,实在……实在诊断不出些什么。” “是吗?那么,我问你们,王上的头部可有曾经受创的迹象?” “完全没有!这点老臣们可以确定。也就是因为这样,老臣们才深深感到困惑——头部没有受过伤,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吾王失忆呢?” “那,你们可曾见过类似王上这样诊断不出原因的失忆症状?” “老巨们行医一辈子,别说见过,像吾王这样的情形,老臣们是连听也没听过。” 帘后的月蘅听了,不禁叹息。 “这么说,你们是束手无策了?” “老臣惭愧。”众御医尽皆垂首。 “也罢,不怪你们,去吧。”月蘅说道,心里盘算着要从春之国商调宫廷医宫。 诸位御医如遇大赦,正要退出之时,一位老态龙锺的御医突然开口说道: “且慢,秋妃娘娘,老臣忽然想起一件事,或许与王上的失忆有关。只是,事涉虚妄,老臣不知该不该说?” “但言不妨。”月蘅连忙说。 “老臣年轻的时候,浪迹偏远的西戎之地多年,当时我曾经听说,西疆天剑峡谷一带有一种希罕奇特的毒草,名唤『忘魂草』。传闻凡是吃了这种草的人,会失去所有的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复记得。老臣大胆猜测,王上会不会是在天剑峡谷失踪的时候,误食了『忘魂草』……” 一语末完,一个人影大剌剌地从外头闯了进来,嚷声说道:“乱说!我从小住在天剑峡谷附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忘魂草,这老头分明是在推卸责任!” 来人正是荻儿。 月蘅见她走入大殿,不禁将目光移到她身上。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仔细端详那个名叫荻儿的女子。 虽然之前已见过这名女子数次,但总觉得记不住她确实的容貌。 只见她身形高挑,十分健美,虽然皮肤略嫌黝黑,不过倒是称得上漂亮。 “放肆!王上和秋妃娘娘在此,怎容得你如此无礼。”对于她莽撞的言行,少炎显得有些不高兴,冷冷地说。 入宫之后,荻儿由于掩不住心里的兴奋,屡屡得意忘形,也因为这样吃过几次少炎的苦头,所以她对这位右大将军的威严是有些惧怕的。 现在听他这么说,荻儿连忙躲到灵征身边去,寻求庇护。 “荻儿刚人宫,不懂得宫里的礼仪,请你原谅她。”从一开始一直沉默不语的灵征这才淡淡地说道。 “是。”少炎瞪了一副小人得志嘴脸的荻儿一眼,别开睑。 “好了,御医,你们先退下,改天我再召见你们。”月蘅转向御医们说道。 “遵命。” 几位御医缓缓退出之际,一脸兴奋的荻儿已拉着灵征嘀嘀咕咕了起来,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哇,征哥哥,你这王宫好大喔!我刚在宫里头绕了很久,看了很多地方,听说还不及全部的十分之一呢!原来你出身这么高贵啊!” 月蘅见她拉着灵征说个没完,知道自己此时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便站起身来。 “王上,臣妾和左、右大将军先行告退。” 灵征本想说些什么,却在触及她略带忧愁的眼神时,胸口一阵郁塞。 为什么她还是带着如此哀伤的神情呢?她在烦忧些什么?为何总是如此愁眉不展,如此刺痛他的胸臆? 他好想抓着她问清楚,然而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无声地目送她单薄的身影离去。 “秋妃,该怎么办?” 护送秋妃返回凤仪宫的途中,东潞忧心地问。 好不容易将王上迎回秋之国,却对他失去的记忆没有丝毫帮助,连御医也诊断不出什么,如果王上的记忆一直没恢复,难道国家大事就一直交由他们和秋圮负责? “事到如今,我也一筹莫展。”她抬眼,—脸愁伤。 灵征的记忆也许明日恢复,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恢复,谁知道呢?她当然很希望灵征能够想起她,但御医都无能为力,她也不敢太过乐观。 想到灵征可能永远失去关于两人之间的回忆,她不禁心如刀割。 少炎不忍见她沉溺哀伤,便转移她的注意力—— “秋妃目前打算怎么做?” “我想先从从春之国调一些御医过来,集思广益,或许有人能够治好灵征的失忆。不过,说到这儿,关于刚才那位御医所说的,我觉得很好奇。” “秋妃是说『忘魂草』?” 月蘅点点头。“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或许天剑峡谷果真有此物也不一定。东潞将军,麻烦你派遣几位御医院年轻的御医去查探一番。” “是。” “秋妃,万一王上的记忆,水远不能回复呢?”少炎问道。 “就算失去记忆,他终究还是御虎王,我只是一介女流,不可能长久摄理朝政。” “还政于王上,那你呢?如何自处?” 少炎深知,灵征失忆之后,最痛苦的人莫过于月蘅。她所深爱而仰赖终身的人已经不记得她,而且还与他人成双成对,他心中的悲苦和绝望可想而知。 月蘅闻言一怔。 少炎的关怀让她深感刺心,却不愿多想。 她调眼望向走道外细雪纷飞的冬景,思绪茫茫。 “我没想那么多。” 月蘅挥退他们两位,迳自踏人凤仪宫。 第九章 月蘅独自坐在凤仪宫的院落里,望着冰封的池面沉思。 忧思之深,连冰冷的雪花拂了她一身,也浑然不觉。 “不冷吗?” 灵征踏雪而来,见她身上仅穿著一件淡墨色的外褂。 月蘅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白皙如玉的容颜几乎和雪色没有分别。 “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想跟你谈谈,也许从你这儿,可以让我唤起失去的一些记忆。” 灵征月兑下自己的白狐毛边锦缎斗篷,披到月蘅身上。 斗篷上残留的体温如一阵暖流,直沁入月蘅心中。 其实这几天来,她何尝不想找灵征谈话,帮助他唤醒回忆。只是荻儿无时无刻都跟随在灵征身边,她一直找不到时间,与他独处。 “你想知道些什么?如果我知道,一定会告诉你。” “我以前……失去记忆以前,很爱你吗?” 灵征这个突兀的问题让月蘅蓦然红了脸,她别开与他对视的眼。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应该问你自己。” 她当然知道,以前的灵征确实是深爱着她的。以国君之尊,却甘冒大不韪干里奔波,只为了达成她想见母后最后一面的心愿。而更为了她,宁愿拒绝和炎之国雪焰郡主的大好亲事。 可是,这些她怎么能自己说出口呢?既然灵征对此已毫无印象,她多说何益? 灵征目光落在雪地上,“不论我如何回想,都忆不起曾经和你共度的片段。”他淡淡地说,有些惆怅。 月蘅的神情显得非常失落,带着一种沉重无力的悲伤,她没有出声,灵征却彷佛听到了她内心深处的叹息。 “要怎样……你才能不再哀伤?”他在叹息。 “要怎样……你才能再想起我?”她也在叹息。 “你一直很喜欢深色的衣裳吗?”不知沉默了多久,灵征突然问道。 自从他第一次见到月蘅,直到现在,她总是穿著深色服饰。 月蘅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的母后……于去年秋去世了。” 灵征微讶,心中不禁歉然。虽然他不是故意忘怀,却还是深深觉得自己不该。 “你一定很伤心吧。” 月蘅垂眸不语。 是的,当时她确实很伤心,难过得几乎要追随母后而去。可是,那时候她身边还有他,他是她生命的唯一支柱。 而现在,连他都已经……不能再像当初一样让她依靠了。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能够回忆起从前的点滴。包括……如何与你相遇。” “你一定会想起来的,一定。”月蘅望着他,一脸坚定。 这句话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她相信……宁愿相信,灵征绝对不会就这么忘了她。 一片雪花落在月蘅秀丽的额间,灵征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她拂去。一愣……还是将手缓缓收回。 不行!他还是对她没有印象,仿佛在他的生命里,根本不曾有过她存在。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真的很想回忆起他们之间的事,可是…… 他以手掌支撑疼痛欲裂的额心,俊眉深蹙。 知道他也无可奈何,她心里既悲伤又心疼不已。 “告辞了。”他决定先行离开,避免思绪再纷杂下去。 扁阴流逝,灵征的记忆依旧丝毫没有回复的迹象。 月蘅自春之国请调来数位御医,他们对于御虎王失忆的症状也一样束手无策。 眼见要让灵征恢复过往的记忆,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月蘅终日忧愁,心绪悲苦不堪。 她将代摄的政权还给灵征,并请东潞和少炎两位协助辅佐他。经过一段时日,国家政事便渐渐上了轨道,和灵征失忆之前没什么分别。 唯一和往昔不同的是,他再也想不起她。 他们之间,宛如横亘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两人分别伫立在鸿沟的两端,到不了彼此的世界。 月蘅几乎已经完全绝望了,她不再奢求灵征有一天会想起她,只希望,失去记忆的灵征能够过得和以前一样好,那就够了。 当初派去天剑峡谷寻访“心魂草”的御医传来回报,根据久居当地的老人家所言,天剑峡谷附近确实有这种传说中的毒草。无奈的是,当御医们问起要化解这种毒草的方法时,得到的答案是无解。 也就是说,即使灵征真的是因为误食“忘魂草”而丧失记忆,她也没有能力把他的回忆找回来了。 月蘅忧伤度日,自己一个人困居凤仪宫,对于任何事都已不闻不问,像是灵魂月兑离一般,剩下一具壳。 见月蘅越来越憔悴沉默,东潞和少炎心里感到非常不安,却不知该怎么让她恢复昔日飞扬的光彩,只好从灵征那边下手。 他们常常在有意无意问提起秋妃,就是希望能帮助灵征想起她。 然而,情势的发展,让他们也不得不失望了—— 月蘅越消沉,那名叫作荻儿的女子在宫中的气势越如日中天。甚至传说那女子即将被册封为嫔,成为御虎王的妻妾之—。 事情变成这样,月蘅却从不说些什么,这让少炎更加沉不住气。 一日,他在上书房和灵征议事之际,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气愤—— “王上,听说您要立那位女子为嫔?” 不善的口气冲口而出,东潞连忙向他使眼色,无奈少炎理也不理。 “我是这么答应她。” “为什么?” “荻儿对我有救命之恩,当初在荻花村的时候,我曾与她共处数月,不能负她。”这就是他要册立荻儿为嫔的原因,非关感情。 虽然事实证明荻儿并不是他的未婚妻,但她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且两人曾同居数月,事关女子名节,无论如何他不能将她弃之不顾。 “您不能负她,就可以负秋妃吗?立她为嫔,秋妃情何以堪?” 灵征心中一凛,却仍力持镇定。 他避开少炎谴责的眼神,“荻儿只是嫔,不会威胁月蘅王妃的地位。” “王上难道看不出来,荻儿那女人野心勃勃?才入宫数月就已如此,我怕过不了多久,您就为了她把秋妃废了!” “我不会这么做。”他坚定地说。 虽然他想不起来和月蘅的感情,但他绝不会因为这样就放弃她。 “不管王上将来会不会,现在立那女人为嫔,就已经伤了秋妃。”他不惜大逆不道地和御虎王反目,就是不希望看到秋妃受伤害。 “她会谅解的。”沉默了许久,灵征说道。 灵征的话让少炎极为火大,以月蘅含蓄温柔的性子,她当然不可能限制灵征的任何行为,但……难道他就因此而吃定了她的温文忍让吗! “谅解?她当然会谅解。即使您现在就废了她,我想她也不会说什么!”少炎冷冷地说,气愤地拂袖而去。 不欢而散,东潞尴尬的看了灵征一眼。 只见他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见的复杂。 灵征在自己的寝宫召见秋妃。 许久未蒙召见的月蘅心中困惑,却还是很快地肃整仪容,前往晋见。 一人寝宫,只见灵征和荻儿双双在大殿上等候她。 “王上召见臣妾,有事吩咐吗?”她心中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有件事征求你的同意。” “哦?王上请说。” “我想册封荻儿为嫔,你是我的王妃,所以想听听你的意思。” 月蘅纤弱的身影蓦地一震。 虽然心里早已有所准备,但一听到灵征亲口说出,仍不禁痛人心扉。 他既已决定了,何必问她? 心已死绝,月蘅的表情冷若冰霜。 “臣妾没有意见。”她垂眸轻应。 她的回答让灵征若有所失。 潜意识里,其实他期盼听到她反对的声音,但事实却如他所料想。 虽然是他自己答应以册立荻儿为嫔,作为报答她救命之恩的条件,但若是月蘅反对,他相信他会以别的方式来补偿荻儿,而不再坚持己见。 然而,她为什么都不替自己争取些什么?这样逆来顺受,反而更让他感到心痛莫名。 荻儿显得异常高兴,脸上掩不住得意的神采,她立刻离开座位,端来一杯事先沏好的茶,捧到月蘅面前。 “多谢姊姊成全!请姊姊暍了这杯荻儿亲手所泡的茶,我们以后就是姊妹了。” 月蘅接过,只见杯中绛红色的液体香气异常,不知究竟是什么茶。 不过现在,就算是穿肠毒药她也愿意喝了。因此,月蘅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荻儿将空茶杯端走,在背对着他们两人的时候,黝黑的脸上蓦然露出一抹奇诡的冷笑。 月蘅没有发觉,灵征却看到了。 他侧眼看着荻儿脸上那仿佛带着血腥的诡异笑容,沉定的目光倏地一黯。 “如果没有其它的事,恕臣妾告退。” 灵征正若有所思,月蘅即转身出殿而去。 她知道,就这样走掉是很失礼的行为。然而,她真的很累,累到彷佛多待一刻,都会让她流失生命的力量…… 饼后几天,灵征都没有再见到月蘅。 当日见到荻儿那奇怪的笑容之后,他心里颇有异样的感觉,所以不自觉暗中留意荻儿的一举一动。 虽然一直以来,他一直将荻儿视为救命恩人,不过这不代表他就会完全信任她。 荻儿野心很大,他看得出来。或许真的如同少炎所说,荻儿有抢夺王妃之位的野心,但他怎么可能让她如愿呢? 册封她为嫔,已经是他最大的恩典,若是她有其它不轨的图谋,就算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不会原谅。 这数日,他试着从言语和行为中刺探荻儿,看她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意图,结果一无所获。 她只是一个平凡一如其外表的乡野女孩,一些金银珠宝就可以让她高兴上好几天,丝毫看不出来有什么心机城府,可是,每次灵征一想到她那天的笑容,就觉得事不寻常。 难道,是当天那杯荻儿亲自准备的茶水中藏有玄机? 他本来这样怀疑,然而这数日来又不曾传出月蘅的身体有任何不舒服的状况。 犹豫了几天,他正想去见见月蘅,她却先过来找他。 “参见王上。”她站在他的书案前方,恭谨有礼。 “我正想去找你。”他的目光凝在她身上,不意外的发现她更加消瘦了。 “王上有事吩咐吗?”她脸上带着微笑,笑意却无法到达她含愁的眼里。 “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是他的错觉吗?他感觉她的声音和笑容都是那样飘怱迷离,似乎在下一刻,她就会悠然离他远去。 “谢王上关心,臣妾很好。” 灵征点点头,看她虽然体弱,但没有病状,他也就放心不少。 “你来找我,有事?” “荻儿姑娘不在吗?” “不在。” 自从册立荻儿为嫔之后,他就将她迁到别的院落,平日不许她擅自来打扰他。 “那就好。我来,是因有一事忘了禀报王上,我认为应该让王上知道。” “什么事?” “你记得从前御医曾提过的忘魂草吗?” “记得。怎么了吗?” “当天,那位御医的说法被荻儿姑娘斥为无稽之谈,可是事后我派遣数名年轻医官到天剑峡谷附近实地考察,根据他们的回报,天剑峡谷和荻花村一带,的确有生长着一种被称为忘魂草的毒草。久居当地的老人宣称,误食这种毒草,确实会引发失忆的病状。” 灵征闻言神情微变。 天剑峡谷确实有忘魂草,从小生长在那里的荻儿不可能不知道,然而那一天,她却情绪激动地斥责御医的猜测,莫非…… 他的失忆和荻儿有关!? 灵征心里起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若是果真有人误食这种毒草,有办法挽救吗?” 月蘅神情黯然。 “没有。”她说。 如果能够挽救,这几个月来她也不会这般听天由命了。 她哀伤的望着灵征,“如果你的失忆确实是忘魂草所引起,那么想恢复记忆,今生今世恐是无望了。” “是吗?”灵征眼眸微垂,似乎极为失望。 “臣妾知道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只是想告诉王上,希望王上不要再为难自己,强迫自己去回忆了。”她微笑望着他,晶亮的眼眸闪着泪光。 “就算我永远无法想起你,你也无所谓吗?”她脸上凄然的神情让他忍不住问。 “只要王上过得跟以前一样好,我无所谓。”她摇摇头,表情像是悲伤,又像是深沉的绝望。 既然这么说,为什么又露出那么绝望的表情? 灵征心里蓦然感到一阵不安,他站起身,想靠近她。 月蘅却立刻和他拉开距离,身形微微后退,立在门边。 “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她黯然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等一下,月蘅!”出于直觉,他伸手握住她细瘦的手腕。 她悲伤的神态,竟让他产生她会就此一去不回的想法! 这样的感觉让他惊惶,他紧紧抓住她。 突来的制止,却没有使月蘅回头。 “对不起,我有些不舒服,请恕我告退。”她轻声请求。 灵征静默了一会儿,缓缓松开她。 “我送你回去。” “不劳王上。” 说完之后,她一刻也没多作停留。 直到她的影子消失在回廊的那头,他还伫立原地。 最近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是想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是他太担心月蘅了吗? 大掌抚上眉心,他倚柱而立,任由廊外纷飞的雪片袭了他一身。 雪夜,月光映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晶莹闪亮。 少炎坐在右将军府的庭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忧思不已。 “将军大人,有位女子在府外,说一定要见您。”守门侍卫来报。 “是吗?带她进来。”少炎随手一挥,没有多想。 侍卫带进来的女子,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滚毛边连帽披风,形影瘦弱,雪帽的部分掩盖头脸,看不清容貌。 少炎却一眼认出来者是谁,他连忙挥退侍卫。 “秋妃,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那么女子拨开雪帽,露出动人心魄的绝世容颜。 “少炎,我来向你辞别。”月蘅淡然一笑。 “你说什么!?”少炎大惊。 “我要走了。” “你要上哪去?”他连忙问道。 月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总会有地方去的。” “为什么……” “本来还想向东潞将军告别,谢谢你们如此照顾我,但又怕暴露行踪,引起骚动。所以,只来跟你说一声,请你也代我谢谢东潞。”她真诚地说。 灵征册封荻儿为嫔,她痛苦了很久,也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离开。 当初和灵征倾心相爱之后,她就打定主意,万一灵征移情别恋,她会离开。如今灵征不但另娶他人,且已经不记得她,她更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她不怪灵征违背当初的诺言,另娶他人。有生以来的记忆都失去了,又怎么会记得对她的承诺? 斩断情根虽然很痛苦,但她知道,如果留下来看着灵征和其它女子恩爱,她会更痛苦。 不想把自己逼到更不堪的境地,所以她选择悄悄离去。 不能留在秋之国,春之国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天地之大,她不知道何去何从。不过她去意已决,纵使浪迹天涯,也绝不后悔。 “你决定了吗?”少炎看着她的眼,已经有些明白她的决定。 曾经独得王上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她,如今却落得眼睁睁看王上另纳新宠的下场,对她而言的确是难以承受,与其如此心伤,还不如离开得好。 “嗯。我走了,少炎。”月蘅朝他略一颔首,转身。 少炎倏地抓住她的手。 月蘅讶然回眸。“少炎?” “随我回炎之国,当我的炎妃好吗?”少炎突然说道。 其实,自今年秋天起,他的父王朱雀王就已经有意退位,屡屡催促他回去接掌大权。他因为放心不下秋妃,所以延宕至今未归。 如今若能偕同秋妃返回炎之国,是他毕生所愿。 突来的告白让月蘅怔忡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笑了。“谢谢你,少炎。但纵使你不嫌弃我,我自己又怎能厚颜再当你的王妃呢?况且,灵征并不是故意忘记我,我也不能有负于他。谢谢你的这番心意,月蘅会永远铭记于心。” 她这么说,他也不能再强求,只是仍不想失去照拂她的一番心意—— “就算不是男女情人的关系,我也希望你能随我回国。我会以君臣之礼照料你,就像现在一样。” 月蘅笑着摇摇头。“我心领了,但为了你好,别这么做。” 什么为了他好?只要能陪伴在她身边,纵然贻笑于天下人,他也不在意啊! 少炎正想说些什么,月蘅却已移步离开。 走了几步,怱见她身形一阵晃动,嗽声骤起—— 一口鲜血自她口中涌出,溅洒雪地。 少炎连忙上前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不断呕出的鲜血染红了他们两人。 第十章 “这是怎么回事?” 少炎将昏迷的月蘅送回宫中,灵征听闻此事,紧张地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见灵征担忧的神情,少炎不觉忘了当日对他的不悦,便将秋妃来找他的经过源源本本地说了出来。 原来,她是真的打定主意要离开他。 他万万没想到,为了报恩而册立荻儿为嫔,对月蘅的打击竟是这么大,让她不惜抛弃一切,只求离开他! 如果事先知道,他何忍这样伤她啊! 望着床榻上苍白虚弱的月蘅,灵征既心疼又焦急!好不容易等到御医来到,却又诊断不出什么。 “你们是说,秋妃吐血是没有原因的?”他冷眼睨视榻下那几个战战兢兢的老御医,语气带着几分危险。 “老臣们该死,实在诊断不出秋妃吐血的原因。”御医们个个满头冷汗,生怕今日性命不保。 “该死?你们当然该死,再死个几次都不够赎罪!”灵征冷怒地说。 “是是是,老臣们知罪!老臣们目前先尽量止住秋妃娘娘吐血的症状,再想法子治疗。” “万一治不好,你们知道后果。” “是。老臣们这就下去拟药方,先行告退!”暂时捡回一条老命,众御医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这里没我的事,微臣也告退了。”少炎说道。 “谢谢你。”他说。 虽然兄弟之间不言谢,但为了月蘅,这声道谢他是一定要说。因为如果没有少炎,后果将不堪设想…… 少炎闻言微讶,跟随在御虎王身边二十年,这是他第一次自灵征口中听到这句话。 是因为秋妃吧!他心里有些了然。尽避失去了记忆,秋妃在王上心中,其重要性依然是无可取代。他甚至没有自信自己对秋妃的爱能够比灵征还深。 放弃吧! 耸耸肩,少炎无言地退了出去。 灵征日日守护在月蘅身边,倾尽心力照料她,无暇处理国事,更无心理会那位新册立的荻嫔。 春之国和炎之国的国君听说秋妃罹患不明之疾,都派遣了一些名医过来。 在三国医宫的诊疗之下,月蘅的病情却无丝毫好转,仍是断断续续的吐血,身子也越来越虚弱。 灵征担忧地望着在榻上昏睡的月蘅,这些日子以来,他不让任何人接近她,一切琐事都由他亲自照料,只希望这样尽心尽力能让她病情梢有起色,不料她的身体却是日渐衰弱,终日昏昏沉沉,罕见清醒。 难道他就要失去她了?灵征紧握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哀伤不已。 他已经没有了记忆,上天何忍让他连她也失去! 也许这是他的报应吧!他当初应该听从少炎的劝谏,不立荻儿为嫔的。但现在后悔太迟了! 都是他的错!明明看见了她眼里的哀痛,却还是三思孤行,如此伤了她 正当灵征悔恨交加的时候,月蘅原本闭合的眼睑微微掀动。 “你醒了吗?”他连忙靠近,端详她。 即使只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也能让灵征高兴不已。 月蘅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底的,就是御虎王俊美却憔悴不堪的容颜。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关心地问。 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却总觉得看不清他真实的容貌。她的视线涣散,眼前是模模糊糊的一片。 “灵征……”她伸出无力的小手,轻抚他的脸颊。 “怎么了?” 她没有焦距的眼里,蓦然流下眼泪。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暗自庆幸自己没有真的离开灵征,否则今生恐怕是无缘再见最后一面。然而,眼前这样苟延残喘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呢? 生命仿佛从指尖一点一滴地流逝,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日渐孱弱。 灵征心如刀割,“别说这种话,你一定会好的。”他故作镇定,替她拭泪的大手却微微颤抖着。 “来生,我希望……能与你,重新相遇。”她苍白削瘦的脸泛出虚弱的微笑。 但她有预感,自己时日不多了。这次合上眼,不晓得下次还能不能睁开呢? “月蘅……” “下辈子,你大概不会……记得我了吧……”她不舍地望着灵征,费力地说完这句话,突然感到一阵昏眩,又失去了意识。 即使失去了他们之间相爱的记忆,他还是会再一次爱上她呀! 灵征心里蓦然闪过这句话,却还来不及让她知道,她又陷入昏迷中。 “月蘅,纵使不记得你,我依然会重新爱上你的。” 他抱紧榻上那病弱的身躯,不自觉落下泪来。 眼见月蘅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群医束手无策,灵征也不禁快要绝望了。 他终日守在她身边也无济于事,只是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在半梦半醒间挣扎。 “万一我真的没有办法治好你,我也一定替你报仇。” 灵征坐在昏迷的月蘅身边,暗自立誓。 虽然所有的御医都诊不出病源,但他相信事出必有因,月蘅会变成这样,一定是不知不觉中遭到某人的毒手。 至于那个某人,他第一个锁定荻儿。 那天获儿端茶让月蘅喝了之后,他一直认为她那诡异的笑容中必有古怪。事到如今,他更可以断言是她在茶中下了什么毒。 他甚至开始怀疑,恐怕连他的无端失忆,都是那女人的杰作!只是目前尚未掌握证据,不便轻举妄动。 一日,他暂时将月蘅交给宫女们照顾,自己则回到寝殿处理一些堆积已久的政务,并且暗中遗人前往荻花村对当地的毒草秘术等进行调查。 荻花村是个古老而偏僻的村落,毒草蔓生,或许也藏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奇毒异术吧!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揪出那女人的狐狸尾巴! 受命的使者刚走出大殿不久,荻儿就闯了进来。 “王上!您好久没有回寝宫了,我一听说您回来,就高兴地马上跑来找您,您不会怪我擅自闯入吧?” “不会。你这几天过得好吗?我最近忙着照顾凤仪宫的病人,没有时间关注你。”他若无其事地说。 “没关系啦,王妃的病比较重要啊!王妃病了这么久,身体状况怎么样?” “恐怕是没希望了,王妃日复一日地衰弱下去,多半是回天乏术了。” 灵征双手掩面,状似疲惫,却从指缝间注意着荻儿的一举一动。 只见她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贯得意的表情。 灵征心中动怒,却仍暗自隐忍,不想打草惊蛇。 “真的吗?我很担心王妃,本来想去看看她的,又怕王上不准许。” “不必了,她的时间所剩不多,我也已经放弃了希望。”除了一、两名稍可信任的宫女,他不让任何人接近月蘅,更何况是她! “是吗?那真是遗憾,我真想见她死前的样子!呃……我的意思是说,就算王妃已经没救了,我也好希望能见她最后一面。对不起,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仿佛惊觉自己过于得意忘形而失言,她连忙补充解释道。 看到荻儿的反应,灵征一阵厌恶。 他决定不再跟她虚与委蛇。 “好了,我要处理政事了,你下去吧。” “那我不打扰王上了。” 虽然万分不甘心,但既然逐客令已下,荻儿只好噘着嘴退出去。 深夜,月蘅还是沉沉睡着。 灵征看着桌上那早已凉掉的膳食和汤药,担心等一下月蘅万一醒过来,那些东西不能让她食用。 因此他暂时离开月蘅杨边,亲自前往御膳房。 他才一离开凤仪宫不远,宁静的寝殿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声音不大,但在寂寥冷清的黑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一道人影,偷偷模模地潜入月蘅的寝宫。 “贱人。” 荻儿冷笑着走到月蘅床边,伸掌拍了拍月蘅的脸颊。“想不到你都要死了,还是这么贱,天天缠住我的灵征不放。” 自窗间透过来的月光,落在荻儿身上,映出一张狰狞阴恻的脸。 她粗暴的拍打惊醒了半梦半醒的月蘅。 她睁开眼,眼前骤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令她惊惶。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你死了没?”荻儿笑着说道。 月蘅正想开口,突然一阵血气自胸臆间窜上,大量的鲜血自她口中涌出,瞬间一身洁白的衣裳腥红蔓延,怵目惊心。 荻儿得意地大笑起来,“尽量吐吧,等你体内的血吐得差不多时,你的死期也就到了。那些庸医还自以为有能力救得了你吗?” 虽然因失血过多而有些神志涣散,月蘅还是清楚的听见荻儿说了些什么。 “你……你怎么知道?” “呵呵,我怎么不知道?也罢,看在你都快要死了的份上,我就坦白告诉你,也好让你做个明白鬼。大家都以为你患了不明的怪病,哼,其实你是中了血咒!” 月蘅昏昏沉沉问,有些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血咒是我们荻花村族人自古以来秘传的咒杀术,原本只有我们村中的巫女才懂施术之法,当初我离开荻花村之前,向巫女求了好久,她才答应传授给我。”荻儿滔滔不绝地说着,神态得意洋洋。 这么说,她是进宫之前就有意杀她了吗?这是为什么呢?月蘅心中困惑,却没有气力问清楚。 “血咒是以我的鲜血作为引子,加入万蛊之毒及死灵符炼制而成。这种咒杀术一旦施展,至死方休。也就是说,除非施咒的我死了,否则你是必死无疑。” 为什么这么处心积虑,非杀了她不可呢?她们无冤无仇不是吗?月蘅勉强睁大了眼睛望着她,心有不甘。 “你别以为将这件事情告诉灵征,你就会得救。告诉你,他不会相信你的话的!这件事情,如果不是我亲口所说,没有人会相信你的片面之词的!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灵征他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想起你的,在他的回忆里,过去的你已经完全是个不存在的人了!:狄儿嘴边扬起狡猞的笑。 听到“灵征”两个字,月蘅强打起精神。 “为……什么……” “因为忘魂草。” “果然……是……”月蘅直视她,涣散的神情有些悲愤之意。 “没错,就是我!当初将灵征救回,趁他神志尚未完全清醒的时候,我便喂他吃了忘魂草,是我让他丧失记忆的!” 月蘅心中一阵剌痛,大口鲜血又喷出。 大片血腥映在荻儿含笑的眼里。“怎么了?不甘心是吗?生气了?正好,你的情绪越是波动得厉害,就死得越快!照我的估计,不出三天你就会死了!只要你一死,灵征就会完完全全属于我,我就是秋之国的王妃了!”荻儿说完,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月蘅呕血不止,已经无心与她应对,只觉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你知道吗?你实在是很碍眼!我让灵征吃下忘魂草,本来只是因为见他长得俊俏,想独占他一辈子。没想到他原来身分那么尊贵,这真是让我喜出望外,我竟也有成为一国王妃的机会。可是你,你的存在会阻扰我成为王妃,所以,我怂恿灵征回国的时候,心里就盘算着要怎样除掉你了。事情出乎我料想的顺利,你呆呆地喝下掺有死灵血咒的茶水。现在,我只要等着看你死就好了。” 荻儿睨视床杨上气息傲撅的女人,笑容狰狞。 “你该感谢我的大恩大德,在你临死前还肯告诉你这些,没有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我是不是很仁慈呢?那么,再见了……不,是永别了,因为我永远不会再见到你了!呵呵!” 她笑着扬长而去,心里着实得意。 但前脚还没踏出房门,就被一个突然闪现的身影挡了下来—— “你确实不会再见到她,因为,你就要死了。”灵征冷笑地看着她。 “王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没料到灵征就站在门外,荻儿不由得大惊失色。 “还是担心自己比较要紧吧!你刚才说,除非你死,月蘅才能得救?”望着惊惧失措的对方,灵征笑意更深了。 方才他一踏出凤仪宫,就察觉到有人隐身暗处,若有所待。 他心知事有蹊跷,因此伪装不察,继续前行。等到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溜进凤仪宫,他便折回来,藏身门外。 没想到,荻儿竟然不改她得意忘形的个性,跑来向月蘅耀武扬威:更没想到,因为这样,让他毫不费力就证实了当初的怀疑。 他只能说,是荻儿自寻死路,伤害月蘅的人,他绝不可能放过! 荻儿望着他冷情决断的神色,吓得连连后退。 “王……王上,您想做什么?” “你认为呢?” 灵征将她逼到床榻边,伸手取下挂在床幔边避邪的长剑。 “你想杀我!不!你不能这么做!当初是我救了你,你不能不念旧情!我……”死亡的恐惧笼罩荻儿,她慌乱不已,企图逃出寝宫。 然而话音末落,灵征手中的长剑便已剌穿荻儿的胸口。 “你……”荻儿不敢相信地看着刺入自己心口的长剑。 她的王妃之路……明明只差一小步啊!为什么…… “愚蠢的女人!”灵征冷冷地说。 他转头看看月蘅,却见她早已昏厥。 “原来,我真的再也想不起来,过去我是如何地爱着你了。”他握着月蘅微凉的小手,神情哀伤。 “不过,就算想不起来,又怎么样呢?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你快点醒过来,我要亲口告诉你,不管失去记忆也好,转世轮回也罢,我都会重新爱上你。而且,再也不会使你伤心了……” 终曲 荻儿之死,果然让月蘅的身体状况大有起色。 在荻儿死后七日内,她断断续续吐出一些黑色的秽血,之后就停止了吐血的症状。 月蘅的起死回生,让秋之国举国上下莫不欢腾。 少炎见她已月兑离险境,灵征又对她照顾入微,便于初春时放心地返回炎之国了。 经过数个月的细心疗养,月蘅的病体渐渐恢复健康,到了夏季时,已经能够在庭院中自由行走了。 一日,甫下过雨的午后,灵征陪着月蘅在池上的凉亭里赏荷。 月蘅坐在灵征怀中,举目四望,心境甚是轻松。这几个月来,她和灵征的感情极为融洽,灵征对她的疼爱,似更胜于往昔。 虽然,灵征仍是想不起关于过去的一切,但他们两人之间已经再也没有任何隔阂了。 灵征偶尔会以失去记忆为憾,而这却让他更加珍爱眼前的月蘅。 他是否恢复记忆,对月蘅而言真的已不再重要,只要灵征仍是深爱着她,她就别无所求。 “灵征你看,那池边的鸢尾花好漂亮。”她指着远处的一丛紫色鸢尾花,满心欢喜地说。 虽然她来自万花争妍的春之国度,却只对这种紫色鸢尾花情有独锺。 “嗯,就像你一样,亭亭高雅。” 月蘅闻言,不禁红了脸,羞怯地依在他肩上。 “对了,昨天晚上,我在梦里见到你……”他突然说道。 “哦?” “梦里的你哭着对我说:『母后死了』,神情悲伤而茫然,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你猜我对你说了什么?” 月蘅心中蓦地一阵激荡。她抬起头来凝视着灵征,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嗯?”她激动的神情令他不解。 “你说:『你还有我,我会代替春后照顾你的!』”她以颤抖的声音重复当初母后逝世时,他安慰她的话。 “你怎么会知道!?” 灵征讶异地看着月蘅眼中渐渐泛出的泪水。 “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是不是我提起春后,让你伤心?” 月蘅摇摇头。她并不是伤心,而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灵征所说的,并不是梦,而是当初真实经历过的片段。 他终究没有完全忘怀她啊! 喜极而泣之余,月蘅不觉更加抱紧了灵征。 “究竟怎么了?又哭又笑的!”灵征温柔微笑地看着她。 月蘅不说,他也不逼她,因为他隐隐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那大概不是梦,而是比梦更真实的“事实”。 月蘅脸上带着泪,笑容却异常灿烂。 “多告诉我一些关于梦的事,你昨夜在梦里还见到了什么?”她赖在灵征怀中要求。 “我看见月夜下,我抱着你骑马,在无垠的大漠上奔跑……” 灵征悠悠述说梦境里的一切,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刚发生的事。 未了,他开口:“我有一种感觉,我快要想起你了。” “我知道,有一天你一定会完全想起我的。” 虽然,他们期待着那一天。然而他们心里更明白,两个人彼此深爱,比任何精采的回忆都更来得重要。 因为有爱,才能珍惜过去,拥抱未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