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分男人》 楔子 一个二十八岁,身体机能尚称完备,却不再青春活力的女人,在历经一整个星期不眠不休的忙碌之后,最想做什么事情? 休息?答对了。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会选择休息,有钱的做做spa、三温暖,穷的躺到床上大睡一场,凡能让躯体和脑浆同时停止运作的活动,都会让忙碌的二十八女人觉得愉悦。 可惜,关袖不行。 她必须拿起锅铲,和黑不溜丢的海参拉锯。 请别误会她精力无穷,也别猜测她立志当贤淑妇女?她累、她倒楣、她没休息权利,只因为她的身分叫作——已婚妇女。 晓不晓得是谁规定婆婆过生日,家族成员要到齐?是谁明文订定,婆婆生日当天要由媳妇亲自掌席,以示孝道传家?没人知道。 不过那个无条件同意,丝毫没考虑他家老婆刚赚进一笔养子基金,在六天不眠不休争取到合作契约当天,要求她飞回台湾,上菜市场、整治一桌子精采的白痴叫什么名字,她倒是知道。 他叫作方劲。一个古时称之为孝子,现代叫作“太委屈”的丈夫。 的确,他真的很委屈,结婚不到一年,他最大感受就是委屈。 在机场,关袖用手机轰他,在家里,母亲的高亢音量震耳欲聋!他左右为难,但是再难,他还是得站在两个女人中间,扮演炮灰角色。 不过,当他老婆的关袖也没幸运到哪里,不满再多、瞌睡虫再猖獗,她仍排除一切困难,乖乖待在厨房,和那锅怎么看怎么碍眼的银耳冬瓜甘贝鲜鱼汤奋战。 她是不是超没出息? 没错!自从她嫁进方家,成了方某人的专用品后,原有的一点点出息全数埋葬了。 说什么婚姻是爱情坟墓?错!婚姻根本就是一座大型乱葬岗,东一挂、西一只,千千万万无知男女,错把坟墓当城堡,没想过婚姻和杀头不同,至少杀头,二十年后又是一尾青龙好汉,而婚姻则是六十年的兰屿绿岛。 电话铃响,她没好气!跨进客厅,拿起话筒,敢在这关键时刻打扰她,勇气可佳! “关袖,你准备得怎么样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一点点心虚。 “你想呢?我孕吐得好厉害,刚下机被测了体温,卫生局说要居家隔离,我正烦恼要怎么出门买菜,老公,你要不要回来帮我?” 她声音太甜、太油、太腻,方劲再笨都听得出里面的忿怒成份已达崩溃边缘,更何况,怀孕八个月的女人不会孕吐,这点常识他还有。 “妈说她准备好了,我必须去接她。” 偷偷地,叹口气,方劲知道这句话会惹来关袖多少不满,这场婆媳大战中,最苦的是炮灰先生。 接老妈?说得好!他有时间去接老妈,却没时间去机场接老婆儿子,由著她一路打呵欠开车回家? 和婆婆吃醋很无聊,可是这瓶酸醋,她喝定了! “我很累,吃饭的事,我不奉陪,你陪妈妈去餐厅吃好了。” 伸出右手,她的指甲缝卡了污垢,抠抠,抠出一点一点脏污,叹气,这是一双已婚妇女、缺乏价值的手。 “关袖,妈说过,她希望你亲亲自下厨……” 声音愈来愈小,他的男子气概早晚会被她们吞噬掉。没办法,谁让他要同时和两个格格不入的女人建立关系。 “我也说过,我很累。”关袖不想在口头上妥协,虽然她的行动已经妥协到最底线。 平平说话!为什么要以婆婆说的为基准量?偏偏她的话永远和自己的话成反比,婆婆愈昂声,媳妇就愈失势。 “你不是正想让爸爸、妈妈和姊姊们看你是个很有天份的家庭主妇?”方劲哄她。 方劲不是个笨男人,他晓得不管怎样,到最后关袖一定会乖乖下厨,因为,他有一个非常非常传统的好丈母娘,而这位值得尊敬的丈母娘,时时不忘教导女儿为人妻之道。 “好吧!随你喽。开天窗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吐吐舌头,她稚气动作只留给自己欣赏。 币掉电话,埋怨就此结束,不满少了观众,演来索然无味。 必袖挺著八个月大的肚皮,和一头乱膨膨的卷发,安安份份进厨房,切水果、调饮料,一遍一遍安慰自己,这就是婚姻的真面貌。 “认命,关袖,你要认命,全天下比你更不幸的妇女比比皆是,你已经算幸运中的一群。” 这是她妈妈的理论,传统、认命,这种精神让中国婚姻千百年来维持稳定,这下子这理论成了她的嫁妆,不认命的关袖学会对婚姻认命。 深吸气,她将菜一道道端上桌,将汤关小火,剩下三十分钟,刚好够她把楼下地板再拖一次,然后“飞身”上楼,把自己打扮出人模人样。 扭湿拖把,她打算先把厨房拖一拖。 叮咚!这回是门铃响。瘪瘪嘴,希望这敲门的是个受欢迎人物。 门打开,是一个女人,不,更正,是两个女人。 前面年轻那位,说漂亮?也还好,眉毛刷浓一点,腮红涂淡一点,头发削薄剪短一些,倒也不至於丑得太离谱,但她身上那袭上一季的过时春装穿在身上,一看就知道是个没品味的女人。 请别批评关袖的说词太苛薄,相反的她算是中肯的了。 她是个以美丽为职业的女人,在她眼里,女人漂不漂亮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本事把五十分的长相打扮出满分,要是没这份能耐,即便是满分美女,也只是个缺乏品味的不及格女人。 “你好,请问方大哥在家吗?” 徐之芹是个有家教的好女人,尽避关袖满身邋遢,她也没摆出一脸狗眼看人低的便秘表情。 “他………半个小时后会回来。” 看看手表,关袖的逐客令下得温柔婉约。 “那,我们可以进去等他吗?” 能不能说不行?后面那位老太太正用一双凌厉眼睛瞪人,松垮的眼袋对关袖发出无声恐吓。 可惜,关袖是看恐怖片长大的,不太容易被惊到。 “不可以!”拒绝简明扼要。 她应该在门外挂上一张“清洁中,请勿打扰”的压克力牌子,关袖转身准备往里面走。 “你是什么态度,我们是受你家太太邀请,过来和方先生相亲的,破坏了好事,你能负责吗?”老太太一出口就是咄咄逼人。 相亲?又来了,这种八点档民视好戏要演到民国几年才肯下档? 自他们结婚后.婆婆先是让方劲的“青梅竹马”住进家中,接下来安排一堆没有媳妇角色的家宴,一个女人、两个女人、一堆心仪她家老公“能力”的女人,三不五十登门拜访,让她想装聋作哑纯作看戏观众的好修养被破坏殆尽。 方劲在婚前没养好的桃树,婚后让婆婆强行浇灌肥料后,居然长得郁郁菁菁,开出一片茂盛的桃花林。 “这位欧巴桑,我知道你正在忙,我不会打扰你工作的。”徐之芹的态度是一贯客气。 她竟喊她欧巴桑? 很好,好到不行!她乾脆叫菲佣会更贴切,反正她当上方太太之后,身分地位一路下滑,级数降到和菲佣差不了太多,只不过,她还没恶劣到把那位“慈禧”婆婆推到公园抛弃,不过……哪天她中风,说不定她真会这么做。 只可惜,关袖是个耐心极差的女人,这种适合阿信的苦差事,她没本事做满一年,就算年终奖金再丰富都一样。 往后退两步,“认命”被扔到九霄云外。 咬咬唇,关袖斜眼瞄过眼前的女人,心中暗自冷笑,哈!她这个“欧巴桑”位置不正是她想积极争取的吗? 好啊!对於方太太宝座,喜欢吗?爱吗?她索性大方一次——出让。 一个念头闪过脑际,关袖作出重大决定,“菲佣”不干,她要辞职走人! 不理会身后“贵宾”,关袖自顾自往里走,快速拖好她的地板,关上她的银耳冬瓜甘贝鲜鱼汤,冲上二楼,提了自下飞机后还来不及整理的行李,再度走回客厅。 “请问贵姓?” 必袖一反常态的温柔,这个下堂妻角色,她要演得优雅高贵。 “我姓徐。” 徐之芹不介意对方的待客之道有点糟糕,听说方伯母最中意的就是有礼貌、家教好的女孩。 “好,我打电话告诉先生,徐小姐到了。” 话说过,她拨下方劲的手机号码。 “喂,方先生吗?徐小姐到了,请问您要多久才会到家?” “关袖?你别玩了,什么方先生、徐小姐,妈和爸爸都在我车上,我再过十五分钟就到家。对了,艾晴和贯承约我们去知本泡汤,明天我们去度两天假,好不好?” 方劲的安抚,对关袖来说一向有效,可惜,这回她铁了心,冷笑停在嘴边,说不玩就不玩,“方先生,我房子打扫好!饭菜也准备好,祝您相亲愉快,我工作到今天为止,别忘记把薪水汇进帐户!” 狠狠挂掉电话,她换上优雅表情,提起行李!对徐小姐、喔!不,是对第二届方太太说:“先生十五分钟之内到家,对不起,我下班了,先预祝您相亲成功。” 下堂妻要做什么?嚎啕大哭? 不!那不是关袖的作风,她的作风是——把休书连同未爆弹寄到老公手上,提醒他,前任妻子和本拉登血缘相关。 第一章 “你认不认识关袖?” “不认识啊!我还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认得她。” 听说从国小开始,她就是校园大红人!同学、老师、校长,由下至上没有人不认识她,然后国中、高中、大学,她一路红到当社会人士…… 什么?不是不是,误会了,她不是跳级资优生,她的功课是不错,可是没有好到能跳级的程度;她也不是什么好学不孜、家贫至孝的总统奖学生,她只是……只是……只是个爱赚钱女人。 又不懂了对吧!爱赚钱是社会现象,凭什么一个简简单单的社会现象会让她从小学、国中、高中、大学一路红到当社会人士?那么,再加上几个字,看能否理解,她为什么会大红特红—— 她“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爱赚钱,怎样,有没有比较清楚一点点了? 有人说,人生在世有国必有果,那么她之所以爱赚钱,一定有其因缘,若不是家庭环境不好,就是童年心理受创,再不……她吃过钱的亏?所以可以来翻翻她的童年经验,找出原因,对症下药。 嗯……翻翻、翻翻……好像似乎找不到什么惨痛悲忿的事迹…… 勉强要说……好吧,四岁那年和妈妈逛百货公司,关袖看上一个芭比女圭女圭,她把包包里面的压岁钱全掏出来,妈妈数过几数,和店员讨价还价将近半个小时,到最后,为了小小的五十块价差,她失去女圭女圭。 必袖眼睁睁看著一个梳公主头的女孩子把女圭女圭抱在怀里,得意地对她说:“她是我的。” 当时,她曾立誓,要赚千千万万个五十块,把那个女孩脸上的得意贴到自己嘴巴正上方。 上小学,她帮同学做美劳、写作业、倒垃圾,换取微薄的工资,中年级,学校办的跳蚤市场,她一个人赚的园游券比一组爱心妈妈还多;高年级她帮老师打资料、做海报、准备教材,赚取童工薪水。 柄小毕业时,她赚进人生第一个一千块——她把自己得到的市长奖奖品卖掉了。没错,就是那本封面印有市长xx赠的英汉字典。 柄中、高中、大学更不用讲了,人人怕考试,她独独锺爱考试,考得愈多,她愈有机会赚作弊的不义之财,所以别人功课好是希望上好大学,她功课好是为了赚同学的钱。 而且,这时候她打工范围已经不局限在校园内,对象也不再只有老师同学,她的人生因为钱,有了新视野。 必袖最崇拜的人是孔子,因为孔子讲了一句话——人而无钱,不知其可也。音思是说,一个人哪,要是没有钱,就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 看,不愧是聪明贤能的至圣先师,早在几千年前就晓得经济发展是国家大业。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过是尊循先贤先圣的脚步,一步一脚印,落实先人训言。 什么?没听过孔子讲这句话?唉!平日不读书,连这么重要的知识都不懂,可怜了吧…… 什么?说是关袖背错?放心放心,不会不会啦!她是市长奖的ㄋㄟ,念书一级棒,不会念错的啦!再不……就是孔子那些学生,漏抄了这句经典名言。 说这么多,只是要说明,她爱钱,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情,在她是学生、在她小到连话都说不清时,她就爱钱。 原因不明,也许是深埋在她染色体里的显性基因作祟,不管怎样,千万别妄想改变她,那只是浪费唇舌而已。 瞧!那里就有一个口水太多无处浪费的女人,正试图改变她,要不要打个赌,到最后她会输、关袖赢。 “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人力,你知道吗?光手边的订单就会让我们一路忙到年底。就算大陆市场再有前景,我们都没有能力去经营。” 说话的女人穿著一袭俐落套装!一只别致发簪将头发绾在头上,她是艾晴,她刚寻获自己的爱情,对於事业成就不若以往认真。 “所以我才提议合夥啊!你我各持股三十二个百分比,剩下的三十六交给致汸,每个月我只到那里一个星期,视察工作进度和经营方向,剩馀的让致汸去管理,我想不会有太大问题。”关袖试图说服艾晴。 对她而言,工作只排到年底是不够的,最好能排到十年后,年收人比现在多上百倍,到时也许她会考虑歇手,度个假、谈谈恋爱,做一些无聊事情来打发多馀时间。 至於眼前?抱歉,她的时间要用来赚大钱。 “设计部门的人手不够,我不打算再加重他们的工作量。”艾晴还是觉得不妥,她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情。 “我没那么残忍,再招些新的设计师进来帮忙。”这年头是高失业率时代,人人只怕没钱可赚,谁会怕工作辛苦。 这些年,她们合夥的服装公司有不错商评,艾晴的设计能力、关袖的经营头脑,让“萱草”在经济不景气的台湾,成为一只突起异军。 只不过关袖和钱结下八拜之交,没揽进天下财富前誓不罢手,所以目前的成绩满足不来她。 “小姐,你晓不晓得带一个新人,至少要一年工夫,他们才能独立作业?在那之前呢?你打算磨死设计部一半员工吗?” “难道要眼睁睁看著『隆米』把大陆市场吃掉?”关袖反问。 隆米是他们的对手公司,它的存在除了让关袖觉得碍眼之外,更教人憎厌的是,它处处抢钱赚。萱草的客户有一半以上都是隆米极力争取的对象。 偏偏隆米的老板章亦辰不是草包人物,手上刷子握得不止两把!他早两年开始进军大陆市场,亮眼成绩让关袖眼红。 “市场是有能力的人去拿!你何必处处介意隆米做什么?” “我为什么不介意,明明我们的服饰比他们的更高级、更受好评,凭什么他们的市场是我们的五倍半?知不知道,他们去年的年营业额是多少吗?五亿耶!气不气人!那种没有品味的衣服卖到五亿,你不火大吗?” 说到品味,任何人绝不能否认关袖是个有品味的女人,她身上的皮包服饰鲜少用名牌,但是恰如其份的打扮总让她看起来尊贵,如果有人习惯用花卉来形容女人,那么她是朵不折不扣的唐璜,亮眼的酒红花瓣总会让人在丛艳中,一眼看见她的存在。 “为什么要发火,章亦辰是个有能力的男人,他会成功不是偶然。” 艾晴凉凉说话,她喜欢眼前情势,不打算给自己设定假想敌,并以歼灭敌军为人生要事。 “你的意思是说我能力不如他?” 她太激动了,音调节节高升,剑拔弩张的表情,引得餐厅里的客人纷纷转头看。 “干嘛老跟他比,他做他的、我们做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艾晴想投降。 “当然不好,谁都别想从我日袋里把钱挖走,不管章亦辰有没有能力都一样。” 在关袖眼中,凡想跟她瓜分市场的人,就是妄想从她口袋里挖钱。 “关袖,问题是目前,大陆是隆米的市场不是我们的。”艾晴提醒她事实状况。 “在我的认知里面,那些全是我的?”提到钱,关袖比谁都番。 “我们抢不赢他的。”艾晴翻白眼,凡跟钱有关的道理,谁都别想说服她,钱仙是关袖信仰中的上帝。 “我不信,要真的抢不赢他,我就嫁给他,把他的钱全据为己有。”关袖咬牙切齿恨恨说。 “嫁给他,他的钱也不会成为你的囊中物,别忘了,他起码还要养上两打情妇。” 章亦辰的风流不是随便两笔带过,就能解释清楚。 “没抽光他的钱,你以为我会无条件签结婚证书吗?” 在她的价值观里,婚姻也是个可以议价的东西,别忘记,国小那年她连市长奖这种荣誉都能高价卖出去。 “我不晓得连萱草的关老板都对我有兴趣,感谢抬举。” 男音自身侧传来,关袖和艾晴同时转头。 炳!敌人见面份外眼红,何况关袖的宣示不偏不倚落进人家耳里,说不尴尬是假的,战争未开打,已输下一城,霉吧。 “章老板,好巧,你也在这里。”艾晴出口打圆场。 一我和老同学吃个饭,他是做建筑设计的,我请他帮我在上海设计一楝专卖女性用品的百货公司,将来我们会在里面陈列隆米的商品,如果关小姐有兴趣的话,可以承租一个柜,展示萱草的作品。”章亦辰说。 每次见到他,关袖立即变身成斗鱼。这更加引发章亦辰的逗弄欲,不把她玩得鸡飞狗跳,就觉得人生少一层乐趣。 “想开大型商场啊?章董,您要小心,很容意发生火灾的。”她笑得虚情假意。 没有自然火警,总有看不惯他嚣张的眼红人士去放火!必袖的鼻孔喷出三昧责火。 “放心,设计大楼的是『和风』,我对他们的消防设施很有信心。”章亦辰说。 方劲这个老朋友不是交假的,从小到大,同窗十二载,他们的交情胜过梁山伯与祝英台,若非他们都是男儿身,而且缺乏同性相吸的人格特质,说不定两人之间真会出现暧昧。 和风?是方劲的公司? 艾晴向章亦辰坐位处望去,座位上的男子向她点头,她也回过一个礼貌性微笑。 “对了,隆米大陆厂又要扩厂增加新设备,我会寄开幕酒会的邀请函给你们,届时别忘记莅临指教。” 他摆明了挑衅,那种把对手摆在掌心戏耍的感觉很……爽。 “当然当然,我会送花篮过去。”关袖接话。 她会亲自挑选插满黄白菊花的送葬花圈! “关老板客气了。” 他的客套怎么看怎么令人生厌,一条穿著西装的泥鳅,滑得让人想拿菜刀劈过去,正中七寸处,抽髓剔骨、剥皮切丝、剁成碎片。 一不客气,等我们萱草大陆厂开幕,万一不小心拿走章董的生意,还请诸多包涵。”关袖皮笑肉不笑。 “欢迎竞争,不过想拿走隆米的生意,恐怕要有点本事才行,关老板一个女人……” 他没说出下文,但表情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女人是品种低下的生物吗?章董,恐怕这些话,要请你到令堂面前说上一说。”关袖似笑非笑。 “家母常说,身为女人要有女人样儿,不用事事样样和男人争强。”章亦辰说。 “原来章夫人是石器石代人类,真是失敬失敬,下回我去史前博物馆,会绕过去拜访一下令堂,现在,抱歉,我们很忙,我们忙著要去拿下隆米的一半市场,下回有空再聊喽,拜拜!” 必袖的脸是笑著的,涂了艳红唇膏的嘴微微上翘,她是一颗令人垂涎的红樱桃。 怒气埋在眼底,她气饱了,剩下的饭菜赏给一这只拦路狗,拉起艾晴,关袖急急往外走。 “等等,章亦辰的朋友是和风的设计师,我去和他打声招呼。”艾晴对关袖说。 艾晴的男朋友姜贯承,是和风的合夥老板之一,礼貌上,她该过去打声招呼。 “不需要,一丘之貉、物以类聚,你没听过吗?和邵种烂人混在一起的人不用攀交。”一竹竿打翻整船人,是关袖的习惯之一。 深吸气,在走出餐厅大门之前,她仰起下巴!拢拢“射度”得美美的发型,典雅重回身上,踩起高跟鞋,她爱当贵妇。 “关袖,别和他过不去,商场上多一个朋友总是比多一个敌人来得好。”艾晴劝说。 敌人?哈,她和章亦辰的仇结了八百年,难分难解啦。 转身,她的笑容有些僵硬!半眯的眼瞳里装满恨意,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挤出来。 “艾晴,不管你答应不答应,我都决定了,我要进军大陆!” 可以不妥协吗?恐怕是不能,除非她不介意夥伴活活“凝死”。 “好吧!” 艾晴了解,被章亦辰这一激,谁都没本事阻止她的决心。拍拍好友肩膀,阻止她抢钱是世间最不仁道的事情。 坐回自己的位署,章亦辰看著她们的背影,不自觉的笑意在嘴角扬起。 “那个气呼呼的女人很漂亮。”方劲道。 方劲是另一个把钱当成命看的人,第一次,他看女人看得比新台币认真,这是前所未有的经验。 他喜欢她精力充沛的模样,喜欢她不服输的骄傲表情,更喜欢她分明气得半死,还要装出高雅的虚伪做作,这女人有趣极了,“她的优点不是她的漂亮,而是她的好玩。”章亦辰发表高见。 “好玩?比新台币好玩?”方劲开玩笑。 “何止,玩她比操作欧元更有意思。”章亦辰敲敲桌面上的打火机。 “下次介绍我跟她认识。”追她,似乎是个不错的想法。 “她一见到我就像刺猬,如果想给她留好印象的话,建议你找别人帮你介绍。” 介绍给方劲?才不!他要留著自己慢慢玩,想起关袖龇牙咧嘴的忿懑,章亦辰笑得更开心了!他有虐人狂,虽然,她不适合当情人,但是当开心果,满……不错。 餐厅外,关袖拦车、关袖上车,关袖在离去前,狠狠往章亦辰方向瞪一眼,她向自己发誓,下个年度一定要拿走隆米五分之一市场!! llllllllllllllllll 必袖很忙,很忙很忙,忙到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但她的外表却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的头发还是一丝不苟的高髻,说话的速度并没有因为心脏的慢半拍放缓,眼角下的黑眼圈很明显了,不过她的遮瑕霜效果不错,厚厚的一层粉,让人看不见她的疲惫。 “王董,我保证你不缓筢悔签下这纸合约,我们萱草的品质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一旦我们打入大陆市场,台湾就只有您能拿到萱草的最新款式。” 收起合约,又赢下一城,这令她心情愉悦。 “别忘记秋装发表会留两张票给我,我家老婆女儿会很开心。”王董没忘记老婆女儿的交代。 “有什么问题,到时我一定亲自送到贵府。” 匆匆喝掉一口柳澄汁,她准备月兑身,回家睡个饱觉,储备明天的精力。 明天?哈哈!明天她要和致汸飞到上海,签下一笔土地,很快地,她将成为隆米头号敌人。 “不好意思,等会儿还有个会议,我先离开了,王董和陈经理你们慢用。”她说谎的能力早早登峰造极。 “关小姐真是个大忙人。”陈经理开玩笑说。 “新事业嘛,当然要多花一点时间在工作上面,我要是像王董和陈经理这样,事业有成根基牢稳,我才不让自己多辛苦一分呢!一出口,她把两个中年欧吉桑吹捧得飘飘欲仙。 “关小姐真的很会说话。”陈董笑弯眉毛,没多刁难就让关袖离席。 一走出餐厅,关袖松了口大气,两个肩膀瞬间崩盤。 很累,真的,累到不行,不过包包里面的合约书满足了她的成就欲,今天晚上,她会作个香甜好梦。 “关小姐,好巧又碰上了。” 说话的男人是章亦辰,垃圾星座,生肖属德国蟑螂,血型是sars阴性的“怪卡”。 有没有见过刺河豚?把它从水里捞上来,它会在瞬间膨胀;许多怪小孩喜欢把它捞起来、放进水里、捞起来再放进水里,反反覆覆看它膨胀收缩,不在意它的刺会不会伤到自己。 章亦辰就是这种怪小孩,看著关袖被自己弄得气鼓鼓,就是被她戳上几下,也觉得开心。 “台湾真小。”她随口敷衍。 必袖转头看向车道,瘪瘪嘴,她不想自己的高贵因他出现而破坏殆尽。 “是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章亦辰在等方劲,明知道她不会受邀,逗她玩玩,解解无聊。 “你的公司倒了吗?怎么闲到四处找人吃饭?” 她看似悠闲地把弄耳垂上的珍珠耳环,章亦辰要是够仔细的话,会注意到她额间青筋正一根根外浮。 “我的公司上了轨道,员工层层负责,不用我操太多心;你呢?听说萱草有进军大陆市场的计画,要小心喔,很多人不了解现况,大笔大笔钱捧到大陆,一下子就丢光了。” 他莞尔,继续努力逗她发脾气。 “谢谢你的关心,” 她皮笑向不笑,脚上的高跟鞋撑得她难受,肩膀上的重量压得她的眉心垮台,她真的累歪了,可是,不幸遇见这只不能拿来打魁地奇的烂扫把,还是忍不住变成斗鸡。 “你好像很累?经营这种学问,不是一朝一夕能学成的,别太心急。”他的假好心摆明了叫作讽刺。 “多谢教诲。” 隐藏的怒气在关袖眼底,一不小心眨过,就会眨出两道六脉神剑,当胸穿过,章亦辰变成章死辰。 两道眼光在空中交会,刀光剑影,雷霆万钧!双人战争加了ing成为现在进行式。 “亦辰,你来了,有没有等很久?” 台北的停车位难找,这是不争的事实。方劲自身后拍了拍亦辰的肩膀,这才发现和亦辰说话的女人是关袖。 看见关袖,方劲很开心,自上回餐厅见过之后,他想起她的次数,多到连自己都觉得吃惊。 “小姐!你好。”他主动说话。 “你好。”关袖回应。 一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方劲,他长得很……怎么说呢说帅?不至於啦,脸很正常、五官也正常,身高一百八十以上,是他全身上下的高分区,但比起那个讨人厌的章亦辰,他起码丑上三个等级,不过男人是种不需要太漂亮的动物,过度美丽只会增加被骚扰的麻烦,所以,好啦好啦,勉强送给他一个中等帅哥头衔。 虽然只是个中等帅哥,很诡异地,关袖居然喜欢看他。 敝吧?说不上来为什么,多看他两眼,嗯,不错!再看两眼,比不错再加上三分!相不相信?这个男人居然比钞票耐看,值得她一看再看、三看五看,百看不腻。 必袖敢肯定,这种感觉不叫作一见锺情,因为她既没有脸红心跳,也没有欲语还休的羞涩,她只是喜欢看他,呃,诚实一些好了,是比喜欢再多加上一点点。 她的眼光很直接,直接到身旁两个男人都很清楚,她感兴趣的对象是谁,这会儿,想把她留起来自己玩的私心破碎,章亦辰撇撇嘴角,不能不忍痛表现大方。 “他是方劲,从事建筑工作!上次我提的百货公司案子,就是他们和风公司负主贝的。她是关袖,从事服装业,是个很有能力的女强人。”章亦辰替两个人介绍。 “和风?我认识你们家老板。”关袖落落大方。 “我们家老板?” 她什么时候认识自己?方劲一头雾水。 “对啊,姜贯承,他是我合夥人的男朋友,我想他们快结婚了。” “你的合夥人是艾晴?关袖……”难怪他觉得这个名字熟悉。“我听说了,你和我一样,为钱辛苦为钱劳,不会抱怨分毫。” “你也是……不会吧!你就是把姜贯承操到一个星期没上床的老板之二?” 必袖露出笑容,同是天涯抢钱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谁这样毁谤我?!我要去告他,求偿三千万。” “好啊好啊,你去告姜贯承,我当你的秘密证人,到时求偿金我要分一半。” 必袖举双手赞成。 “一半?你太狠了,我出卖朋友你分钱,我不划算。” “出卖朋友?我就不相信你没从姜贯承口中听到我如何荼毒他家艾晴,我可也是被出卖的受害者耶!分我一半钱,公道得很。” 这是哪家的算式,居然会算出公道两个字? “我总算见识到你的手段,艾晴说得对,你是狠角色。”他想竖起大拇指,夸奖她够恶毒。 “从实招来,他们怎么『污辱』我?” “艾晴说你是黑发魔女,专门吸取她的精气神。一“乾脆说我是夭山姥姥得了,要不是我,哈哈!艾晴想用钱压死她未来的婆婆、大姑?拼得咧!” 她没半分受伤感觉,表情上面只有骄傲和很骄傲。 “说的也是,所以你没错、我没错,人生以赚钱为目的,独赚钱不如众赚钱,人无定存必有近虑,这些重要的道理需要我们这种人来发扬光大。”方劲下结论。 “说得好,要是现代年轻人各个都像我们!就不会有刷卡刷到爆、下海援交、抢夺银行的社会问题出现,所以我立志要赚钱、赚更多钱、赚多到不得了的大钱。” 说到赚钱,关袖的眼睛里浮上晶光,闪闪亮亮的,煞是动人。 “你的志愿是当纳税排行榜第一人?” 他们两迳自聊开,完全忘记配角尚未离席,几次,章亦辰想插上话,可是难度太高,后来,放弃了,安静听他们讨论两人的共同嗜好。 “这个你就外行了,你见过哪个大企业家要缴税?不欠银行一烂帐,就算好的了。” “别告诉我,你已经开始为官商勾结铺路。” “没错没错,我从台湾挖一大笔钱,然后宣布破产,再卷款到大陆,开创新事业,不出十年,你会在时代杂志看见关於我的报导。” “报导你成为全世界十大企业家?” “说不定喔!” “到时候别忘了提携我。” “问题。”一个givemefive,他们达成协议。 巧笑倩兮,她的美丽深深迷惑他的眼睛,她很美,比上回远远看见那次更眩惑人心。 “为了你的慷慨,我可不可以请你吃顿饭?” 此刻,方劲完全忘记,今晚的邀约对象是章亦辰,不过没关系,重色忘友是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吃法式料理吗?” 她累坏了,可是这个男人比钞票还耐看,於是关袖决定挤出三小时精力,陪他吃饭。 “主随客便。” “好啊!我们还等什么?” 贝住方劲的手,她向不讨喜的“蟑螂”挑过一眼,随著方劲走向得来不易的停车位。 於是瞬间,配角变成背景,章亦辰楞楞地看著他们从自己身前走过去,慢慢失去踪影。 什么!他居然输了? 从国小开始,他和方劲追同一个女人,从来没有落败经验,这会儿……初尝当手下败将的滋味,他理解方劲当年的心情。 必袖果然不是普通女人,她特殊到让人——傻眼。 第二章 这就叫作安全感吗? 必袖看著专心开车的男人,没有问他要去哪里,没有和他讨论哪家的法式料理有名,她安安心心地靠在椅背上,任由方劲去主宰方向。 必袖曾听过很多女人这样子形容她们的丈夫,她们说:“他总是在我张惶无措的时候跳出来,发挥镇定剂效果。” 以前听这种言论,她常暗自在心中偷笑,笑一群笨女人,想要镇定剂到药房跑一趟就得了,何必费尽千辛万苦,把一个男人圈回家,养著顾著,还要时时小心篱笆外有没有过路女客,对墙内男人产生重大兴趣。 这理论和男人想喝牛女乃不想养乳牛的道理一样!所以,关袖是个爱买鲜花回家供瓶,却不耐烦培养盆栽的女人。 侧眼望向方劲,他不是太帅,可是他很有品味。 他没有一身单调西装,而是搭配出高尚气质的休闲套装.—他的车子没有一堆子芳香剂,只有乾乾净净的清新,每样东西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里,没有错置,没有大部份男人习惯的紊乱。 这大概和他的职业有关——要盖方方正正的房子,每个格局、每个布置都必须有条不紊。 红灯的时候,他回过头望关袖一眼,微微的笑容,将他方方的脸拉出柔和线条。 糟糕,他更好看了,再看下去,她不会拿他当单元剧,她会将他视为连续剧,一直一直看不停,这是种糟糕的情形。 到时,时间一到,生理时钟会自动对她提醒,时间到了,那个人要出来喽,快快放下手中工作,专心一意…… 唉,老妈看电视三十年经验还不够作为她的前车之鉴吗? 她发过誓,不当个面目可憎的家庭主妇,可是现在……她一点一点在堕落当中……而贪看方劲就是堕落的第一步。 突然,他侧身,横过她,伸手帮关袖把安全带系上,他身上的气味落进她鼻息间。 没有意外,淡淡的古龙水恰如其份地衬出他的品味,这个味道她喜欢,偷偷吸几口,那是吗啡,让她已经累得想喊救命的躯体飘上云间,松松的、轻轻的,一朵一朵友善白云托住她的疲惫。 “我不喜欢红单,我宁愿存著这笔钱,下次请你吃饭。”他解释自己的突兀行为。 “好啊!下次我们吃四川菜。” 必袖直觉预约起下一次,忘记她的时间拿来换钱,可以换很多很多,多到让自己数到手酸的钞票。 没有手足无措、没有脸红害羞,她的表现和一般女子不同,这让方劲满意极了、她果然是个特殊女人。 “你敢吃辣?” “为什么不敢?吃辣犯法吗?要不要缴交罚款?如果要的话,你要早一点通知我、我从此不吃辣。”她不做和钱过不去的事情。 这串话说到后来,有些些模糊,打个小小呵欠,头靠在椅间,棉花糖飘进他车厢、软软的香甜沁在心田,拢著她、兜著她,舒服…… “我有两个姊姊,她们很怕吃辣,她们说吃辣会让皮肤出现立即反应!第二天,就可以在脸上看见战败后的满目疮痍,所以只要她们在,我家的饭桌上就不能出现辣椒的直系亲戚。当然最辛苦的不是我们!而是可怜的姊夫,尤其是二姊夫,婚前他没辣椒就没办法让饭菜入口,娶了姊姊以后,日子变得惨澹无光……” 又是红灯,他轻轻踩下煞车,一颗带著香味的头颅顺势掉到他的肩膀,这个立息外不在他的意料当中。 居然,她就这样睡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肩上?没有怀疑、缺乏恐惧,她的全然信任教他不知所措。 这样一个女人,用特殊来形容?未免太过简单! 稍稍侧眸,他撞见一个睡美人,微卷的睫毛,细细密密地在眼睛下方投出一道阴影,粉粉的腮边是诱人的芬蜜…… 他不晓得该不该为她等上一百年,然后才拿来屠龙宝剑,披荆斩棘,为他们的未来铺下康庄;不过肯定的是,一百年后,他会老得拿不动宝剑,只能挥起拐杖吓吓可恶顽童,届时,他成不了睡美人的英雄。 於是,他选择心动不如马上行动,俯,他在她颊边落下轻吻…… lllllllllllllll 棉花糖效应持续,醒来时,关袖还闻到淡淡的香甜气息。 什么味道? 是……百香果? 伸懒腰,她打个不雅呵欠,揉揉惺忪睡眼,好累……经过四十八小时的日夜荼毒,再多的觉都不够她睡。 再伸一次懒腰,懒?她是够懒的了,除开赚钱,日常中她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伸懒腰,然而,年近三十,她尚未出现发胖现象,可见得,赚钱是件劳心又劳力的工作。 手支后脑,正式睁开双眼。 天花板的圆形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床的味道不坏,但也不是她睡惯的那张,衣柜不是她认识的式样…… 猛地,弹跳起身,她环顾周围,她睡到谁家去了? 歪歪头,关袖想了半晌。 啊!想起来了,是那个让人觉得安全的男性。果然,这种男人内含镇静效应,让自己在他身边睡得安安稳稳,连醒来都觉得舍不得清醒。 拉开棉被,她低头看自己,衣服有些凌乱,但该扣的地方没有一处散开,下床,脸上的残妆还在,可见得她没被搬动得太厉害。 既来之、则安之,她跳下床,站到梳妆台边,梳妆台是很男性化的造型,没参杂异色的纯黑边框上,雕著一条张牙海龙,镜面乾净得像一池湖水!简简单单的几瓶保养品秩序排列。 这房间是他的吧!他把它让给自己,他睡哪里去了? 避他,人家好客,她没事替主人担哪门子心。看看壁上挂钟,凌晨两点?她睡了五个钟头,如果在这时候吵醒主人,要求他送自己回家,他会不会继续好客? 她走向橱柜,打开门扇,一柜子的男性衣物,整整齐齐排列,和他的车子相当一丝不苟。 她从衣柜找来t恤短裤,走进浴室里面清洗。 二十分钟后,从浴室里出来的女人换了一副清纯面貌。 头上的发雕洗掉了,湿湿的长发技在后背,脸上的彩妆卸除,她的年龄自动往下调降五岁。 下楼,她有些饿,半夜起床找东西吃,是她常做的事。 不过走下楼梯,她没找到厨房,却先看见一扇透著昏黄灯光的门,关袖走近,敲两下。 “请进。” 方劲的声音传出来。 咦?主人没睡?半夜两点了呢,他也是个工作狂,一做起事就没日没夜?关袖轻轻一哂,大方推门进入。 “哈罗!我应该说晚安吗?”关袖问。 方劲还在画稿,工作台上的小灯亮著,他弯腰,聚精会神看著上面的横直线条。 “你在忙,我不吵你,我有点饿,可以借用一下你家厨房吗?” “我再二十分钟就完工,厨房在门出去右边,我不晓得冰箱里有什么食材,你自己去找。” 他勉强抬头望她一眼,投过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匆匆地,又看向自己的工作。这是特例了,平日工作,他很少让眼光移位。 “你饿吗?要不要顺便替你准备?” “好啊!谢谢。” 这回他没再举头望她,人家常说,认真的女人最美丽,依她看,认真的男人一样帅气。 走出门外,顺著他的指示,她找到厨房。 冰箱里的生鲜东西不多,但罐头乾粮和冷冻食品不少,她翻出面条、佐料,二十分钟不到,两碗香喷喷的汤面出现,工作室有了春天。 收拾桌面!他喜欢整齐乾净。 接手端过面碗和椅子摆置好,他们面对面坐下,筷子挑起长长面条,热腾腾的雾气在两人中间缭绕。 那是一种……家的感觉,有些温馨、有几分甜蜜,这种感觉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份温馨竟发生在一对陌生男女身上。 “你的手艺不错。” 他的评语中肯,没有夸大阿谀之嫌。 “开玩笑,我爸是总铺师,专门在马路旁边办桌子。” 头一仰,她的骄傲尽在脸上,未施脂粉的睑庞透露出稚气,女强人的影子在她身上缺席。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她穿著目己的衣服,过大的尺寸挂在她身上,袖口处连卷几卷,她看起来像个布袋戏偶。 “真的假的?你们家专门在帮别人办喜事?” “婚丧喜庆都做,你要结婚请客的话,我要我爸帮你打九折。不过……我猜想,你宁可去餐厅请客,花一桌两万块的冤枉钱,也不会让你的客人坐在马路旁边。” 上上下下打量他,这种有洁癖的男人大概也无法忍受自己在马路边边吃饭吧! “你又知道?对了,你爸做这行,你家兄弟姊妹有没有下去帮忙?”他问得兴致勃勃。 “你想呢?告诉你,我两只手可以拿七瓶酒、四道菜,信不信?”伸出手臂,她展示肌肉。 “你是蚂蚁转世?” “什么意思?” “蚂蚁可以搬得动比自己体重还重的东西。”他解释。 “什么?你以为我几公斤?请别小看我。” “我以为,所有女人都希望别人把自己的体重估轻一点。” “轻一点、重一点有什么差别?杨贵妃、赵飞燕都领导过时代流行,爱胖爱瘦全在个人选择。” “你说得有理,真不晓得那些瘦身机构是为谁开设?”他揶揄她。 “为你们男人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不会吧!是他的资讯有误?现代女人减肥比例比男人少? “不对,你弄错了,舍得拿几万块钱减掉两公斤肥肉的是你们女性同胞。”方劲站在理字上。 “哪些女人那么无聊,没事拿自己得来不易的金钱开玩笑?要不是太多男人喜欢拿女人身材大作文章,女人才不会没事欺负自己。” 斜睨一眼,她虽不是大女人主义的拥护者,可是是非曲直,她分辨得清清楚楚。 “小姐,你离题喽,我们在谈论你的家庭,不是引爆男女战争。”他用筷子敲敲她的碗公提醒。 “我的家庭,和全世界几千万个家庭一样正常,一个克勤克俭的老爸、一个精明能干的老妈,和四个俗称赔钱货的女儿。” “你们家没兄弟?” “这是我老爸一生中最大的遗憾,要不是我妈翻脸,我老爸还打算凑足七仙女,非要跟老天爷多赌几个回合不可。” “四个小孩?为数不少,你排行老几?” “干嘛做身家调查?你想娶我?” 必袖从自己碗里挑起一块肉片,摆入他碗中,美女是不会在深夜吃太多脂肪的。 “有何不可?你敢嫁我没道理不敢娶。”他夸下豪语。 “先生,说话请小心一点,这是个没有人喜欢承诺认帐的时代,要是我认了真,你想逃可没想像中那么容易。”她恐吓他。 “我为什么要逃?娶了你就像娶了一座合作金库,你累积财富的本领不比地下钱庄差,有你当老婆,往后吃香喝辣,羡煞多少男人。” “方先生,您太谦虚了,如果我是合作金库,你就是聚宝盆了,听说你从不会让钱过家门不入。” “谁告诉你的?又是贯承出卖我?” 她笑笑不回答。 “我就知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早晚我们家贯承会被你们家艾晴吃得死死。” 他哀怨地叹口长气。 “说到赚钱史啊,我想你赢不了我。”关袖转移话题。 “哦?你的历史辉煌吗?” “小时候,我妈会把办桌子剩下的养乐多冰在冰箱给我们当点心,当时我才四岁,就会拿养乐多去转卖给邻居小朋友,把钱存在铁罐里头。你记不记得我们小学时期学校有办储蓄运动?人人手中一本存摺,当时我可是全校最有钱的一年级生。” “为什么说是全校最有钱的一年级生,不说是全校最有钱的学生?”方劲问。 “因为我上头有三个姊姊,她们分别是全校最有钱的二、三、四年级生。” “不得了,有你们这些姊妹,关家不就变成全国首富啦!” “全国首富不敢当,地方首富跑不掉,我爸在老家的别号是关仔舍,走路两个台风在后面跟著,风吹仙袂飘飘举,好不威风。” 说起关家四仙女,地方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原来捞钱是你们家的显性遗传。” “不对,是家学渊博,我老妈是我们四个女儿的榜样,有接摊的时候,我们全家出动,从分瓜子、倒酱油最简单的学起,然后端菜、雕花、当助手料理,再成为总铺师的左右手,这个过程是我们四姊妹的童年兼青少年;没摊可接的时候,种菜种果、养鸡养鸭,帮玩具工厂或成衣工厂代工,我妈从不浪费时间怨叹命歹,她积极将每一分钟用在赚钱上。” “真伟大的女性。”这是他的评语。 “只有伟大?你的赞美太吝啬,你应该说——你有一个举世无双、媲美孔孟的好母亲。” “看来,你拿母亲当偶像,崇拜得很。”方劲笑说。 “当然,在我眼中,我母亲比那些穿名牌、戴钻石,成天无所事事,只会打牌逛精品店的贵夫人要高尚得多。” 站起身,方劲把吃过的脏碗收拾好,往厨房方向走,关袖跟在他后面上路上对自己的妈妈赞誉有佳。 打开水龙头,方劲拿起菜瓜布,三下两下把碗洗得乾净。 “关袖,你一个不小心,批评到你婆婆——我母亲了,小心点,我要代母报仇。” 说著,他把一手湿水甩在她脸上,关袖来不及尖叫,第二波水珠侵袭过来,点点水滴在她脸上停歇,她像一朵沾上初露的睡莲,淡淡的香甜、微微的娇女敕,她美得教人心醉。 他楞楞看住她,她亦教他的眼神迷醉,气氛有些诡谲,他眼里是她、她眼中只有他,地磁原理发挥效用,他逐渐向她靠拢。 未关闭的水龙头持续流出自来水,没一会儿,水槽满水位,延著厨具往外泄洪。 水浸上他赤果的脚板,他低吼一声,手忙脚乱收拾残局。 必袖让他的狼狈逗乐,笑得毫无保留。 “小姐,有时间笑你还不来帮忙。”劲抱怨。 “才不!” 他拒绝她的拒绝,随手抛过一条抹布逼她帮忙,关袖笃定了不伸手去接,就这样,抹布直直落在她脸上,掩住她的嘲笑。 笑声一停,方劲抬头看状况,这会儿慌乱已经无从形容他窘迫的心情。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急急忙忙冲向她,滑滑的地板造就出一副暧昧场景,他摔了! 在千钧一发时,他扶住她身后的厨具,把她夹在自己和厨柜中间,炉上的锅瓢匡唧匡唧掉了一地。 他没听见噪音,只听见她微微喘息;他没闻到满地的香油味,只闻见她身上传来沐浴饼后的清香。 “关袖……我想吻你。” 在心跳进入第一百声时,他总算恢复语言能力。 “很迫切吗?有没有可能先延期……下次再进行?” 支支吾吾,她让他的表情吓住,当男人的思考主轴在下半身时,危险性及爆发力都高得吓人口“为什么要延期?” 头抵住她的额头,他憋得气喘吁吁。 “我妈说,好女孩要在第五次约会时才让男人牵手。”她搬出连续剧里的对话。 “那么,第几次约会才能接吻?” “十次。”她的声音随著他的靠近变得低微。 方劲开始计画一天约她一次,那么在下周五之前,他的“燃眉之急”便能获得解决。 “上床呢?”他又问。 “那得等到新婚夜。” 她用老祖宗的话来回答,这句话应该被编到青年十大守则当中,那么年轻人的堕胎率会明显下滑。 “你妈妈有没有说,要约会几次,才能答应男人的求婚?” “没有。” “那我们结婚吧!” 说这句话当时,方劲无心无意;他说得不认真,她也一脸无谓—对他们来讲,这只是一个游戏,关於结婚的游戏。 “为什么要结婚,给我十个理由,如果理由我能接受的话再考虑按不接受。” 她摆出公事化口吻。 “好吧!等我拟好计画表,再交给你过目。” 他退后一步,她松口气。 “企画案要是不够好,我连看都不想看喔!” “没问题,写企画是我最专长的事,那……眼前不能接吻、不能做的事……你帮我打扫厨房好不好?—” 方劲一退再退,退回安全界线,大脑取代篡位的下半身,重新掌理思考大权。 这回,她无条件同意。 一向让钟点女佣帮忙整理家务的关袖,卷起袖子,在陌生男人家里、在陌生厨房里,低头,笑著和他做著自己并不陌生的家事。 lllllllllllllll 接起电话,关袖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 放下手边企画书,她把整个身子窝进沙发里面,软软的抱枕贴在胸前,她想起那夜,淡淡的甜蜜温馨。 “告诉我,你住的公寓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小阳台?”方劲问。 他坐在汽车里面!很气死人的占在一位难求的停车格内,后面那辆saab以为他马上离开,停在他车子右后方,连按几声喇叭,方劲听而不闻,将注意力放在电话筒彼端。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但关袖乖乖回话:“没错,是有一个阳台。” 不过……哪家建设公司盖的公寓没有阳台? “你住几楼?”他又问。 “八楼!” “那就对了。你没装铁窗?” 方劲说得很笃定!彷佛他正在她家楼下徘徊,仰头刚好看见她家没加铁窗的阳台。 “八楼还装铁窗,你是要我防蜘蛛人,还是方便在火灾时关死自己?”她笑笑问。 “上次给你的薰衣草,在你家阳台生活得还适应吗?” 在他家睡醒的隔天,她大大方方在他的床上赖床、吃光他的爱心早餐、霸占他的浴白,临行前还“锵”走他摆在阳台上,养得朝气蓬勃的薰衣草。 “应该还不错吧!我没听到它的抗议声,也没看见它犯思乡病。” 仰躺在沙发上,关袖两只脚抬到半空中踩车轮,听说常做这个动作会让人拥有两条修长美腿,虽然她的腿早已比金华火腿更引人垂涎,不过,有听过哪个女人嫌自己漂亮太过? “呃,今天天气晴朗,是个探亲的好时光,我想到你家阳台,看看我含辛茹苦养大的薰衣草宝宝,可以请你告知贵府地址吗?” 绕了一大圈,关袖听懂他的意思,原来他想知道她住哪里。噗哧笑开,笑岔了气,两条腿松松地垮在椅背上。 “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妈妈说认识一年后,才可以告诉男生,我的家住在哪里?” “没有,你记错了,你妈妈明明说,如果这个男人值得交心,可以马上告诉对方家里的电话住址。” 他刚刚改了名字,以后请喊他“关妈妈”。 “请问我要用什么来作标准,才能认定这个男人值不值得交心?”关袖口里问著,心里已经迅速分析,他是否值得。 “你没有人格特质分析表吗?我列印一份给你好不好?你从上面的几个题型里,就可以发觉我这种男人叫作万中选一,用成语来形容的话,你可以说我——鹤立鸡群、卓尔不凡、人中龙凤。”他自吹自擂到近乎夸张。 “你确定你的人格特质分析表准确度高?” “当然确定,所以你可以放心地把住址给我,我保证绝不往外传。”他举五指,向老天起誓。 “万中选一先生,关於这件事,我需要考虑,让男人踏入我单纯的生活环境,多少是种突破,你必须多给我一点时间。” “你认为三分钟够不够?!”他的“慷慨”远近驰名。 “好,就三分钟……乘以十万倍。” “十万倍?少残忍,你有没有算过,三十万分钟要两百多天哪,要我等到那个时候……” “想告诉我,你的耐心不足吗?” “不是,我只是担心到时候,我发苍苍视茫茫,齿牙动摇,就算拼了老命终於爬到八楼你家房门口,你会吓得不敢帮我开门,到时,我只能拿起一把老月琴在你家楼下唱思想起。” 必袖笑弯腰,久久不说话。 “打个商量,乘以一万倍就好了。”他恳求。 “成交。”她是个阿莎力的好老板。 “那么,今天不去探望可爱的薰衣草,请问我能不能退而求其次,见见它的主人?” 炳!见她是“退而求其次”?他真会说话! “你在要求约会?”她抬高架子。 “没错,别再要求我给你三千分钟考虑,不然我得走一趟全国电子了。” 他把话说在前头,老花时间和她讨价还价,右后方那辆saab一个不爽,向前滑动十公分,他的车子就要去领残障手册。 “为什么要到全国电子?买时钟吗?” “我要买一把菲立浦来刮白胡子,等待你考虑的时光,我老化得特别快。” 后头的车子又在按喇叭,挑挑眉,他的选择性失聪症发作。 “好吧,我同情你荷尔蒙缺乏、黄体素不足,三千秒后微风广场等我。” 必袖从沙发上跳起来,她开始盘算,怎么打扮好让自己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他面前。 “要三千秒?可不可以……” “不准再讨价还价,想和漂亮女人约会,耐心是必备条件。”她一口气否决他的要求? “好吧!三千秒后见。” 发动车子,他从后照镜里看见saab司机对他“礼貌性”地比出一根修长中指,表情和钟馗差异不大。 耸耸肩,无所谓,他太开心了,没心情和人计较礼貌问题。 三千秒,计时开始! 第三章 “你知不知道,夫妻合并申报可以缴比较少的税款?” 一见面,方劲就拉上她的手,好像两人熟悉了几百年,这个动作对他们来讲是司空见惯。 “那又怎样?” 报税?那是会计师的工作,她一个月花五千块请人作帐,这种事再烦恼到自己头上,这笔钱花得可冤枉喽。 “那是理由之一,你必须嫁给我的第一个理由。别忘记自己的承诺!你说过我给足十个理由,你就考虑嫁给我。” 说结婚,刚开始只是纯说笑,说到后来,愈说愈真,好像、彷佛、似乎—和她结婚也不是件太糟糕的事情。 “好吧!我接受了,它是一个不错的理由,至少很符合我的胃口。” 是敷衍,关袖没认真他的话,只把这当作……一句开场白。 走进微风广场,迎面冷气吹来,扫除炙人暑气,再买一杯果汁,灌入嘴里,夏天被关在百货公司外面。 “怎么想到逛百货公司?” 方劲侧眼审视她,一袭白色亚麻套装,淡淡的苹果绿踩在脚底下,春天任她恣情驾驭。 “我来看看现在服饰业的发展状况,好回去给艾晴提提建议。萱草未来的走向,我希望明年,能拿下台湾服饰一成销售成绩。” “一句话不离生意,你是个标准生意人。” “你不是吗?老实回答我,假设你手边有个五千万的合约等你去签,你会不会放弃今天的约会?” “嗯……不会。”方劲沉吟须臾后回答。 “违心之论。”她对他的假话嗤之以鼻。 “我不会放弃,我会延期。”他作注解。 “所以喽,别批评我是现实生意人,你和我有相同的人格特质。” “什么特质?” “市刽。一关袖不介意别人用市刽眼光看待自己,虽然实话比谎话来得难以消化。 “很多人都说,爱情是女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份,你觉得爱情和事业,哪个会是你生命中的重要?”方劲对她的想法感兴趣。 “嗯……事业吧,我承认我不是个浪漫女人。同样的话,我问你,对你来讲,赚钱和我相较,哪个重要?” 她故意刁难他,认识方劲的人都知道,他的外号叫作钞票拦截机,怎能容许钞票凭白自眼前飞过。 “眼前是事业比较重要,不过,等你同意了我的求婚理由,成为我的私人收藏品,说不定我会把你的位署摆在钱的前面。”四两拨千金,他用玩笑话带过话题。 “真的吗?如果男人是种看重婚姻爱情胜於事业的动物!『商人重利轻别离』、『早知潮有信,嫁予弄潮儿』这种诗句,不晓得是在描述谁?” “请你务必相信我的话,虽然我是奸商,但我是奸商中的君子,有没有听过,君子一言九鼎?” 他做了一个扛鼎的负重动作,挤眉弄眼的表情,惹出关袖笑声连连。 “说真的,我爱赚钱是家学渊源,你为什么那么拼命赚钱?难不成你也有对爱钱父母?” 必袖对他的兴趣不仅仅是安全感了。 “我爸是个小企业家。”他起头,为她解惑。 “很好,子承父业,是个好说法。” “我父亲的情妇是他的秘书,很典型的女强人,要不是有她,我爸的公司说不定早就倒了。” 方劲很少对人提起自己的家庭,更何况是对一个见面仅仅两次的女人,至於为什么独独对关袖说,他自己也不明白原理。 “哇塞,传奇性家族,你母亲怎么想?” “要怎么想?是那个『狐狸精』让我母亲能安安稳稳当她的贵妇人,有再多的委屈也只能吞了、忍了。” “我替那个『狐狸精』不值。”关袖的想法异於常人。 “不值?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你替她不值?我怀疑你的价值观。”方劲不苟同她。 “你想想,她那么有能力,又不是养不活自己,为什么甘愿让自己成为寄生虫?她有能力撑起一间公司,怎会没能力为自己建立一个正常家庭?什么样的情况让她宁愿遭人唾弃,仍不愿意选择离开你父亲?” “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是存著什么想法,我只知道她过得春风得意—不用应付我家难缠的祖父、祖母,不用教养小孩,悠悠哉哉当她的地下夫人。表面上,她和我母亲分工合作、各司其职;私底下,我看过太多次我母亲背著人的无奈泪水。” 也是这个原因,让他心疼母亲的委屈,事事对母亲迁就顺从。 “你父亲怎么说法?” 一他说事业有成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平常事情。” “所以吧?男人糟糕,却要女人去抢夺厮杀、去对簿公堂,是什么鬼道理啊。 她说得义愤填膺。 “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子,我就是看不惯我爸的作风,不愿意接手他的公司。 我要让他知道,没有那个女人我也能创造出一片天地,更要他知道,就算事业有成,我也只对一个女人忠心。” “说得好,我给你拍拍手,你这番话给了我第二个非嫁你不可的理由。”关袖笑扬了眉梢。 “说说看,第二个理由是什么?”方劲问。 “因为你是个万中选一、鹤立鸡群、卓尔不凡、人中龙凤……” “不准盗用我的话,说!非嫁我不可的第二个理由是什么?”方劲催促她回话。 “因为你是个忠诚度一百的男人。” 这个男人呵,好像真的很不错ㄋㄟ! “没错,请认真记得我这个优点。”他宣誓说。 “我会的。” 贝起他的手,她在他臂弯笑得眉眼弯弯,她驾驭的春天在他们身旁—欢唱…… 第二次见面,他知道她、她了解他,也许有人会嫌他们的爱情是速食文化,怛必须相信,缘份这种不理性元素的确存在人群。 lllllllllllllllll 有人说,爱情是种俗称“浪费”的东西,而这世上,有百分之五十的人认可,另外的百分之五十则否。 必袖和方劲属於前面认可的百分之五十,为了谈这场类似恋爱的恋爱,他们放弃不少工作时间。就像今天,分明不是假日,他们仍双双来到垦丁柄家公园,顶著大太阳欢笑。 除了约会之外,他们也花许多精力时间,去做一些不需要的花费。 比方关袖,满柜子的自家产品已经穿不完,她还是逛不少回百货公司,买进一大堆衣服。当然她还是要郑重表态,对於“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她绝对绝对是嗤之以鼻的。 再说说方劲,他一向不让“俗事”干扰自己的工作专注度,可是近来,好几次,他做事做事,一不小心,神思就飞到一个叫关袖的女人身上,然后一通电话,不管对方忙不忙,他都要确定了两人的晚餐或者午餐约会,才肯安心挂掉电话。 这种行为显然不够成熟,但他们两个成熟商人居然都默许了这种不成熟举动在两人当中发生。 敝吧,也许爱情这种东西多少带了点怪癖。 “方劲,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再多走一步我肯定会中热衰竭。”关袖哀号。 弯下腰,手垂到草地上,不是在练瑜伽,她只是累得腰快断掉。 第一次到垦丁柄家公园,她才晓得原来国家公园的定义就是——占地广大,会让人走到虚月兑的公园。 他们不晓得穿过几个钟乳石洞,不晓得走过几回合森林小径,现在,她的双腿不断向关袖抗议。 “加油加油,有没有看到前方三十步处有一棵大树,我们走到那边,休息五分钟。” “才五分钟,你真小气。”关袖埋怨。 “勤俭为持家之本,小气是美德不是缺点。”他笑笑回话。 “我不行了,连半步我都走不动,你别跟我谈三十步的问题。”她不介意在他面前耍赖。 “不然,我们剪刀石头布,输的人背赢的人走十步。”方劲提议。 “你真不是绅士,连这种小亏都不吃,你应该说:『美丽的小姐,请让我为你服务。』然后二话不说,把我抬到大树下休息。” 横他一眼,女人是用来巴结的动物,难道他不知道? “吃亏不是奸商的人格特质,来吧,剪刀石头布!” 说话间,他率先出布,关袖等他出了布再凉凉地伸出剪刀,赢下第一回合。 “你赢了,跳上来。” 他弯下腰,认输。 对於作弊,关袖丝毫不觉得羞耻,大大方方跳上他的后背,手圈住他的脖子。 “一、二、三、四……”他一步步数得很认真。 必袖身体在他背后,自后方看著他的脑勺向前一摇一摆晃动,人家说“前凸金、后凸银”这个人前凸后凸!岂不把全世界的金银财宝全收进囊袋里?难怪艾晴和姜贯承要说他是聚宝盆……想著想著,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数完十步,放下关袖,他挺直身体问。 “你有没有看过武侠小说《天龙八部》?” “有,这和你的笑声有关系吗?” 《天龙八部》里面有个南海鳄神,光为了段誉的后脑勺长得像他,就非要收下段誉这块武学奇葩。” “怎么样,你也觉得我的后脑勺长得像你,想收我为徒?,”他反口问。 “当你师父,我可不敢当,比奸比商,你略胜我几筹。” “好说。来,第二回合,我不放水喽。剪刀石头布!” 依然是他出了剪刀,她的石头才姗姗来迟。 “你慢出。”这次,他抗议。 “没办法,我的感觉统合不协调,听到声音,作出反应,会比常人慢三秒,刚刚我已经很努力。”她摆明吃定他。 “算了,再让你一回合。跳上来吧!” 她的脸靠在他脖子旁边,他的气息传入她鼻翼,又是那个让人心安的味道,这是不是生物学上的费洛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味道。 “一、一、二、二、三、三、四、四……” “喂,你的算法不对,没有人同一个数字数两次的。”拉直上身,他凸凸的后脑勺吻上她的额头。 “我哪里有错,当然是左脚右脚走齐了,才叫作一步,你们小学老师没教你们吗?还是你上课时没认真听讲?” “小学?我怎么不记得老师教过?” “看吧、看吧,后悔了吧,小时候爸妈叫你用功读书你不听主到现在,书到用时方恨少、马齿徒长,连左右脚算一步都不知道。”她教训人教训得好过瘾。 “好吧、好吧,就依你的算法,不要再唠叨。”方劲投降。 “一、一、二、二!”她从头开始数。 “怎么又从一数起?” 必袖实在太谦虚,要比好,他绝对赢不了她。 “我忘记数到哪里,只好从头开始,哦喔,你看你又打岔,害我又要重头算起。” 她得意的笑贴在他颈侧,微微的肌理跃动,他感受到她的好心情,也跟著莞尔。 “好吧,随你数。”在她面前,他的白旗竖惯了。 一一、二二、三三她又数起来,这回他把脚步放小,十十数完,他们在大树前方三步距离。 “好了,再战最后一回合,剪刀石头布。他放下关袖,立起上身看她。 “真计较,连三步都要算得清楚”关袖瘪嘴不平。 “计较是商人本色,快!剪刀石头布。” 这回他们各凭本事。 方劲赢了,扬起眉,得意! “上来吧!” 愿赌服输,关袖弯弯腰,把他跨到自己胸前的两条大手牢牢握住,他的腿垂在地上,支撑起自己三分之二体重,拖著他,关袖飞快往前。 “一、二、三,抵达目的地!” 话说完,她垮坐在草地上,由著树荫为她蔽得一份阴凉。 方劲拿出冰水壶,在毛巾上倒出清凉,递给她擦脸。 “擦擦吧!满头汗不舒服。” “哇,好冰喔!呼……我变成冰棒了。” “要不要喝冰水,会更舒服。”他把茶杯递到她嘴边。 没伸手,她就口喝掉满杯开水,享受大男人服务,人生才叫快意。 “方劲,我觉得你是个体贴的好男人。”享受了足够的好处,她乐於略施小惠。 “哈!理由四,因为方劲是个体贴男人,所以关袖应该嫁给他。心动了吗?想行动了吗?别忘记事先通知我一声,我好全力配合。” 继必须嫁给他的第三个理由他们有相同的人格特质之后,她又替他找到第四个他会是好丈夫的理由。 “你对每个女人都这么体贴吗?”关袖问。 “嗯,我想想……在我身边的女人分成三类,一种叫员工,通常我没把她们当女人用,操起来比男生还凶。第二种是合作对象,她们是我的金主,原则上我不会对她们体贴。” “不对金主体贴……那是对她们巴结喽?” “不,我会在她们面前表现出专业。” “你喜欢看他们的崇拜表情?” “答对了,要不是长得不够帅,我最喜欢的职业是偶像明星。” “那第三种女人呢?” “第三种叫作朋友,听说约会过两次之后!就会被界定为男女朋友,为了避免误会,通常我不会把体贴用在她们身上。” “避免误会?这些女人当中没有你喜欢,或者觉得可以试著一起走走看的对象?” “有,我试过几个,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女人用全部的生命来谈恋爱。” “为什么?你不喜欢女人对你全心全意,你希望自己只是她们的『其中之』?” “你知不知道。一旦女人认定自己在谈恋爱时,她们会对男人有多少要求?她们会希望男人时时惦记,希望男人身边不要有其他女性,希望他们放弃应酬,希望男人以她们的生活为中心。” “这些事情让你困扰?”关袖问。 “的确,我喜欢谈恋爱的感觉,却不希望有恋爱的窒息感,那会让我害怕、想逃。” 说话同时,他并没有察觉到,尽避关袖从不对他要求,自己已经渐渐以她的生活为中心,并偶尔为她放弃应酬。 “说得好,你是典型大男人,爱情不是你生活中的一切,对你而言爱情纯粹为生活加味;而大部份的女人,总要时时刻刻控制住男人,才会觉得掌握爱情,才会感觉安全,偏偏自愿受控的男人太少,所以世界上劳燕分飞的比例比双宿双楼高。” “关袖,我们两个算是在恋爱吗?” 他的问题让她偏过头,认真想足三十秒钟,然后诚恳回答:“算吧!” “你为什么没有拿一根绳子!想时时刻刻绑住我?你不是女人吗?”他拿她的话反问她。 “因为我不是『别的女人』,我是关袖,自信骄傲的关袖,不需要绑住一条哈巴狗来昭告天下,我的爱情就在身边,闲杂女人,无事别在旁边乱晃,妄想抢夺我的男人。”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凑近她,他恋上她的气息。 “因为我吗?” “对!因为你,因为老天把一个最适合的女人派到我身边。我想我的求婚理由应该改一改,从『为什么关袖非要嫁给我』,改成『为什么我非要娶关袖』。”搂住她的肩膀,天气有些热,但她的体温不是他的负担。 “因为我是万中选一、鹤立鸡群、卓尔不凡的人中龙凤啊!”她笑得不能自“。 “你最近改行当强盗?老是偷窃我的话。” “哈!” 大笑一声,关袖仰头望天。 天空很蓝,没有一丝白云,热烈的阳光潇潇洒洒送给大地一片金黄,风吹过! 带了南台湾的潮湿温暖,靠在他肩上,虽然她是不需要安全感的关袖,但他存在的感觉总让她心安。 llllllllllllllll 这个倚靠,让他们只打算歇息五分钟的计画破坏。 她睡著了,粉粉的颊边带了细细汗水,风带过,满树翠绿舞动奇迹,碎碎的金黄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她的脸上,方劲拿下帽子,举在她的上方,细心替她挡去阳光。 她和初见时一样漂亮,让人惊艳的美丽时时吸引众人目光,有这样一个女朋友无疑是骄傲的,她的容貌满足他的大男人心态。 侧眸,看她紧闭的双眼,伸出食指,他轻描她的鼻梁、她的唇形上次又一次,他在心中赞叹她的美丽。 其实,他认识不少容貌和她相当的女人,但她们的美丽并未让他怦然心动,可是她,让他心牵牵挂挂,为什么?说不上来正确原因,他开始愿意相信,天底下有种叫作月下老人的年长精灵。 背靠在树干上,她在他身旁总是睡得毫无防备,彷佛从不认为在他身旁睡著会有危险。 初识的那晚,她睡在他车里面、睡在他床上,然后一场愉快的聊天之后,她睡进他怀里,倚倚靠靠,她太看得起他的自制力。 之后,他问过她为什么不怕自己伸出魔爪,她歪歪头回答他:“你是好人啊!” 看,多么理所当然,一句好人,逼得他不得心存邪念。 搂住她,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明明是极不舒服的睡姿,她却睡得一脸安适。 微笑,他跟著眯起眼睛,陪著她,入梦。 他们的亲昵引得过路旅客驻足,他们不是风景名胜,却和名胜一样吸引人。” 蚌男子拿著照相机走近他们,卡嚓一声,用拍立得拍下他们的睡姿,然后将照片放在方劲腿间,转身离去。 方劲醒来已是傍晚时分,满天红霞镶著金边,归巢倦鸟自天际飞过,一天将尽,遥望对空月亮,太阳羞红双颊,默默无语传递爱情。 太阳默默,月亮默默,方劲也默默,看著头颅滑到他膝上的女人,默默的心盛满感情。 他发现她手上压著一张照片,轻轻抽出,不想惊动她,可她还是被扰醒,揉揉眼睛,她伸懒腰。 “你睡饱了吗?” “嗯。”他点点头。 必袖想到什么似的,把手中照片凑到他鼻子前面。“你看,不晓得是谁,趁我们睡觉,帮我们拍下这张照片。” 照片里绿地为底、蓝天为衬,两个人在树干下相依,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却明明白白写了幸福跟爱情。 “你喜欢吗?”他问。 “为什么不喜欢?有人送我免费照片,连睡觉都有东西可赚,我啊,喜欢得紧咧。”唇微翘,她偏偏不说出真心意。 “他把你拍得很美。” “你也不坏啊!虽然你长得没有艾晴家那个姜贯承斯文,可是,以男人标准来看,也有七十分。” “才七十分?你真懂得伤男人的心。”方劲抗议。 “这你就不懂了,一个正常男人拥有七十分长相,是最好的情况。” “七十分最好?我不懂。要是能拿一百分,谁甘心得七十分?”他不理解她的话。 “不对、不对,如果男人在长相上拿满分,就容易自大,容易目中无物,甚而以一身好看皮相去欺骗女人心,是不是很可恶?”别怪她偏见,很多连续剧都是这样子演的。 “就我所知!贬承够帅,但是他不会。”他举出一个反证。 “我又不是说每个好看男人都花心,还是有比例的呀,更何况,长相不错的男人容易吃亏。能力好,人家看不到,辛辛苦苦,工作出现成就,别人还要带了酸味说,他仰仗的是好看的容貌。你看,上次台北选市长,马英九的长相不就成了对手的攻击目标,所以啊!男人的外表,有七十分就好。” “你怎么说都有理。” “不是我怎么说都有理,而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全是事实。” “好了,走吧,我们去饭店,玩一天,你累了。”他接过她的包包,站起身,把手伸给赖在地上的关袖。 “我睡一下午早不累了,我们等一下去逛街,我要吃烤鱿鱼、喝百香果冰沙。” 手交握上他的,关袖借力站起来。 一没问题,回饭店冲冲澡就去逛街!你……不用再让我背你了吧!” “当然不用,现在的我精力充沛,背你都不是问题。” 伸出右手臂,她用左手掐出两团从不曾出现过的肌肉,关袖是绿巨人女性代表。 一真的假的?弯下腰来,背我。” “虽然背你不是问题,可是并不代表我必须、非得、一定要——背你。”说著,她迈开脚步,跑离他身边。 微微一哂,有她在身边,他永远都不会觉得无聊。跨开长腿,他往她的方向追去。 第四章 这趟旅程将开拓关袖事业另一波高峰。 大陆厂房找好了,只请方劲帮忙略略装潢,摆上机器,就开始生产衣服。 设计稿和打版工作在台湾原厂进行,目前大陆方面只有五十几台缝纫机,生产量不是太大,但短短两个月,产品已经打进上海、北京商圈,成为强势品牌。 这回,致汸想找她策画创立另一个品牌,走台湾经验,找一些下游厂商合作,将一些中等价位的衣服交给他们生产,抢攻另一个市场。 开始和致汸合作时,关袖没想过她是个企业心旺盛的人,只觉得她务实、任劳任怨,是个责任感重的女孩子;没想到一合作之下,才发觉自己运气好得出奇,致汸卯足全劲把萱草当成自己的未来在经营。 这回到大陆工作,关袖和方劲一道,他有场堡程要过去收尾,来来回回的,他拿飞机当捷运搭!他常自嘲自己是空难的高危险群。 “晚上有个应酬,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方劲问。 “不要,我不想碰到隆米那个讨厌鬼。”她一口否决提议。 “章亦辰?” “对。” “你为什么讨厌他?” “他长得讨人厌嘛!而且啊,敢和我抢市场就是坏蛋,杀无赦!” 她的说词让方劲愉快,从高中时期开始,他和章亦辰走在一起,女生眼里通常只看得到章亦辰。 “他对你印象不错,所以喜欢逗你,你别太介意。” “我又不是宠物狗,让他逗著穷开心的啊!包何况我对他印象坏透了。”皱皱鼻子,他们前辈子是宿敌。 “你们同做一行,多少会有机会碰在一起,别把场面搞得太僵。” “让致汸去和他碰,我才不屑出现在有他的场合。” “你让亦展很挫败知不知道?对於女孩子,他一向无往不利。”他笑笑说。这件事他和亦辰讨论过,输在好同学手下,再不甘心也得服输。 “就是有一群笨女人看不清楚,出早亦辰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强中乾,只能拿来充场面的次级品。” 憋在心中要骂章亦辰的话,关袖储了一肚子,只是平日修养太好,没时间和他计较。 “哇……你对他的评语还真……” “真切合要点。”她接口他的话。 “说实话,除了和你抢市场之外,他有没有哪里得罪过你?” “你在挖掘我的隐私?”横他一眼,她把指头压得啪啪作响,一副阿诺要揍人的气势。 “你们已经熟到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共同隐私了?”他用激将法对她。 “你少破坏我的名誉,我和他有隐私?见鬼啦!不过他是得罪过我一次—不、不,他是把我们萱草上上下下员工全得罪啦?”想起那回,她忍不住挥动拳头,揍人蠢蠢欲动。 “讲讲看怎么回事。” “话说某某日,那只风流烂蝴蝶带著他编号第九百九十九号情人,到我们的表演会场看服装秀。”她用了夸张法起头说故事。 “你怎么知道那是九百九十九号情人,不是第一千位?” “你不晓得吗?要是破千政府会颁奖给他,并支付未来三十年的教育费用,享有和出生人口破百万的小婴儿同样优惠,并且新闻记者会当场采访;那天,我没看到有人特地来采访他,可见得她还不是第一千位。对厚—他这么下流,会不会得国际梅毒、地中海型菜花还是北美洲淋病、非典型非洲爱滋?”想到他生病,关袖开心得像个小孩。 “哪来这些病?我想他一定得罪你很多。继续往下说。” “我又没错,黄种人、白种人、黑种人、高加索人,我看他只差没坐时光机去非礼山顶洞人。好了,回归主题,当时那位『情』小姐看上我们一款春衣,想订做一套,可是我和英国一家服饰公司签了约,当然不能另外卖给她。要知道萱草的信用是我一点一滴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怎么可以容人破坏,她喜欢她爱,当然要飞一趟英国,从数旦里不多的五十件里面去抢,哪能要求我为她破例,她又不是我的谁。”她每句话都是真理。 “你委婉告诉她,你的难处了吗?” 一她哪有那种好风度,我还没开始解释,她就拿尊皇企业来压我,说她是董事长千金。拜托,董事长千金很了不起吗?将来我女儿还不是董事长千金。况且尊皇是做旅游业跟我们服饰业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压什么压啊!谁甩她那一套上想起当时,不屑表情自然外露。 “到目前为止,得罪你的是那位千金小姐,和亦辰无关,你不会是用连坐法,将他一并治罪吧!” 他笑著揉揉她的头发,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为了将就他的习惯动作,关袖已经很久没去“射度”她美美的头发,她任由乱发披肩,弄到后来受不了,做了一次离子烫,逼得不乖的卷发伏伏贴贴顺在脑后。 直到现在,她都还不太能适应自己的清纯。 “才不,他可恶的地方在后面!当那个嚣张女人用高八度音量吼叫时,他悠悠闲间走过来—说一句没大脑的废话:『亲爱的,我觉得这里的衣服配不上你的身分,还是香奈儿比较适合你的品味。』什么屁话,萱草的衣服哪里比不上香奈儿? 章亦辰根本就是一只近视到只看得见外国月亮的蠢猪!你就没听见他那个口气,好像全世界的人合该让他踩在脚底下。” “虽然他用的方法很恶劣,可是他帮你解围了不是?” 他无意要关袖对章亦辰印象改观,但事实就是事实,他不认为自己应该隐瞒。 “谁要他帮忙?光想到他那副骄傲脸孔,我就有泼硫酸的冲动。”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龇牙咧嘴。 “在多数人眼里,他的表情叫作自信不叫骄傲,要知道有多少女人相当崇拜他的自信呢。”他实话实说。 “我不能不承认你的话有几分真实性,连我们家聪明到不行的致汸都会被他迷惑!你说夸不夸张?吓得我猛抓住她,拼命给她洗脑,要她千万不能被色诱,忘记他是我们萱草最大的敌手!我还逼致仿立誓,不弄垮他,誓不回台湾。”她带了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壮志豪情。 “致汸会被亦辰迷惑一点都不令人意外!那是很自然的事情!知不知道,光中学时代,一个情人节,亦辰就能收到上百份巧克力,我还和他一起。送爱心。到孤儿院。” “了不起,那么爱当万人迷何不去当歌星,没事跑来抢我的生意。”她嘟嚷说。 “当万人迷是我的心愿不是他的,他从小就决定好了未来志向,他要子承父业—服饰是他们家经营三代的事业,也成功地在他手里发扬光大。” “不要谈他,你什么时候回台湾?”蟑螂话题就此结束,她不想再继续往下说。 “下星期三吧,不过,两周内我还要再到大陆一趟。” 一我星期二就可以离开,不然……我多留一天,等你一起回台湾?”她仰头等他的意见。 “真的?” 他怀疑她居然肯为自己牺牲一个工作天,他很清楚,她的行程已经排到两个月后。 “我像在骗你吗?我做事一向没信用?”她问他。 “不是.我知道你最近很忙,耽误一天没关系吗?” “放心!懊我赚的跑不掉。” 这句话一出口,连关袖都发觉自己不对劲,不过是一个相交几个月的男人,居然严重影响自己? 她傻傻得说不出话,怀疑自己,该不该找心理医生,研究一下性格丕变是不是忧郁症病发的早期现象。 至於方劲,他的表现更夸张了,他的大手抚在她额头测试温度,他怀疑她发烧烧坏了头壳。 “喂喂喂!你是关袖吗?还是不明灵魂占领你的躯体?没关系,我知道上海有个很灵验的庙宇,一下飞机我就带你去拜拜。” “方先生,你皮痒吗?” 冷面笑匠抛出零下十五度的冰言冰语,接著,细碎拳头落上他的手臂—不痛不痒的捶打,方劲拿它当按摩,他喜欢这种亲密,捞住她的手,拥她入怀,方劲在关袖耳边低语:“很高兴在你心里,我的地位嬴过金钱。” 微微一笑,关袖推开他。 “谁说你赢过它?你们有得拼咧!” “没关系,能和钱势均力敌我已经很满意。” 言谈间,空服小姐送来咖啡,他要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关袖。“来,好东西和好朋友分享。” “在我眼中,最好的东西是钱,你肯和我分享吗?” “当然,这是你必须嫁给我的原因之五——嫁给我,你才能光明正大占领我的钱。”他从没想过对她吝啬。 “你的钱很多吗?值得我费精神去占领?” “相信我,它们族群多到你会觉得值回票价。” 这一路说说笑笑,他们发现原来两人之间可以聊的话题那么多,多到方劲和关袖有了共识,他们应该为他们的约会——加班。 lllllllllll 玩笑愈开愈真,男女之间,爱情的成份中添上责任。 他开始掌握她的行程,她独占他所有私人时间,他介入她的衣著打扮,她分神料理他的三餐。 因为这些牵绊,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了,几乎是一有空闲!他们就往彼此的家里跑。 好几次,他在她家中里里外外打扫,洗了阳台纱窗、浇饱满盆薰衣草,而她却在他家里做好四菜一汤,清理好厨房,等候对方回来。直到夜深,两人各自口返家,才发现对方在自己家中留下的痕迹,然后一通电话聊了通宵。 方劲忘记,这是以前他最无法忍受的爱情窒息,关袖也在不知不觉中,让他加入自己生命太多,绳子愈结愈紧,跟在爱情后面,他们的未来不再是两道平行线。 这段时间,他陆陆续续给了关袖几个她非嫁他不可的理由。 他说“你必须嫁给我,因我的长相只有七十分,没有本钱在外面乱搞外遇。” 他说“你必须嫁给我,因为我发觉我想你的时间超过想我自己。” 他说——“理由八,你必须嫁给我、因为我爱上你做的菜,没有它们我会变成伊索比亚难民。” 他说“你必须嫁给我,因为一命换一命,我把你阳台上十几株薰衣草养活了,你欠下我十几条灵魂。” 好像一天一天,她欠他的东西愈来愈多,会不会哪一天突然发现,就算她一买掉自己都不够偿还他的感情? “你还有很多工作没搞定吗?” 方劲把设计图卷好收整齐,走到关袖身边问她,这个女人和他一样有工作狂热。 “我想把下半年度的走秀日期和内容排出来,我的计画给得愈早,艾晴和致汸就有更充裕的时间作准备。下星期我要飞一趟巴黎,拍一些照片,买一些衣服,顺道拜访几个设计师和模特儿。” “下一次的走秀,你要起用外国模特儿?!” “对,艾晴开始尝试男性服饰,她设计了一系列冬天款式,我和致汸都觉得不错,想在下一场走秀里面推推看。外国男模的比例很漂亮,我想找几个来台湾帮忙。” “你们这几个女人抢钱抢得未免太凶。” 听说负责大陆厂的致汸比关袖更走火入魔,一副不打得隆米关厂,势不罢休,让亦辰不得不留在大陆坐阵。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抢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记得以前你们的服装表演,就有男性模特儿的表演。” “那只是用来衬托那一季推出的女装特色,不生产、不外卖,你想哪个男人会穿泰山装逛西门町,就为了衬托出女友身上的兽皮纹洋装?” 必袖的眼光在他身上流转,他的身材比例很棒,只可惜钟点太高,不然由他来走主秀,效果应该不坏。 “说得也是。” “我没想到你对服装秀也感兴趣,下回要不要我帮你留两张票?” “好啊!到时我和贯承一起去看。” “啊,对,我妈问你要不要到我家吃饭?” 她顺口一提,把方劲的神经跟著提起高半寸。 言下之意是……她已经告知家人,有他这号人物存在?这次的见面意谓,她不介意两人关系公开? 坐到她身边,方劲强制将她的电脑存档关机。 他老早预备好了第十个结婚理由,而这个理由有点长,他们必须多花点时间谈谈。 “我还没做完。”关袖抗议。 “我们先谈,等一下我陪你加夜班。” 他扳动她的肩膀,要求她面向自己。 “你这里有咖啡吗?”关袖问。 “有,各种品牌,咖啡豆、咖啡粉、三合一咖啡,应有尽有。” “说吧!你要谈什么?”她的配合度高,作好长谈准备。 “你妈妈知道我了?”他切入主题。 “对,我们家姊妹很少隐瞒我妈妈任何事情。”不管是交男朋友还是开公司赚钱,妈永远是她最好的军师大人。 “你怎么向她介绍我?”他很关心这一点。 “就说:『妈,最近我认识一个男人,专门盖房子的,我们家哪里漏水,你交代一声,我叫他来修。』” 看他的紧张,关袖忍不住想捉弄他。 “你母亲怎么说?” “她说,做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品好不好、有没有家庭观念,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他对你好不好?” 他对她好吗?说不好,出门会遭天谴。 “你呢?你怎么回答你妈妈?” “我根本来不及回答,我的三个姊姊就插进话。大姊说,你别听妈的,贫贱夫妻百事哀,男人的职业很重要;二姊接著说!除了职业之外,你还要查一查他的存款金额,如果他是赚一毛花一块的没节制家伙,职业再好都会变成败家子;三姊连忙附合二姊说,除了存款还要看看男人有没有其它投资,投资可以看出一个男人的冒险精神,并预估这男人在未来的三十年内会不会成为首屈一指的大富豪。就这样,她们拉里拉杂说一堆,我受不了了,对她们吼叫一通,我说我又没要嫁给你,管你的职业投资存款做什么,说完我就回台北喽。” 他还欠她一个结婚理由,在没凑满十个之前,她连想都不要想到婚姻这回事,虽然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到让人安心的男人。 “所以,你父母只知道你认识一个盖房子的家伙,其它的都不清楚喽!”他口气里有明显失望。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都没计较你妈知不知道我这号人物,你还跟我计较我妈知道得太少。” 必袖伸两手掐掐他往下垂的脸颊。 “你想认识我的家人,随时随地都可以。关袖,你有意愿见我的家人吗?”方劲专注地看住她的表情。 “再说喽,不过,你也别太失望,我爸妈手上掌握了不少关於你的资料。”坐上他的大腿,靠在他胸前,她喜欢当一个让他担心的女人。 “什么?他们请徵信社调查我?不会吧!”方劲吃惊望她。 “你以为在演名侦探柯南吗?不是啦!我告诉姊你的名字,你的事情大家就知道喽!” “我不懂你的意思。” 必袖的姊姊认识他吗?方劲在脑中搜寻回忆,寻找是否曾经认识过姓关的女子。 “我应该先向你介绍我姊姊的特异功能——我大姊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她和姊夫参加应酬酒会时见过你一次,她告诉我爸妈,你这个人看起来诚恳持重,没有一般年轻人的浮华:我二姊能把国内外前一百名的富豪名字、身世、背景背起来,听说你这几年的努力,让你跃居在一百名之内,恭喜恭喜。” “於是,我的底让你爸妈模透了?” “没错!我更应该让你了解我三姊的特异功能。” “还会比大姊、二姊的更精采吗?” “没错,自从她当了贵妇,不用在股票市场看升升跌跌的红绿数字后,她只好看报纸杂志消磨时间。她很厉害喔,哪个艺人整型打肉毒杆菌,哪个艺人闹婚变,她全一清二楚。” 这种八卦能力,只要是间到不行的女人都有,只不过关家三姊的记忆力又比一般闲人来得强些些。 “我不是艺人,她的特异功能与我无关。” “是吗,你确定?那萧昀和你有没有关系?”她试探问。 “噢!拜托,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何况她很久没出唱片,怎么还有新闻可炒。”对於陈年旧事,他有些不耐烦。 “连她出不出唱片,你都那么清楚,看来分手之后,你们两人仍然交情匪浅。” 挑了眉,她哈哈两声,等著他来解释。 虽然无奈,但关袖满脸好奇,他还是出口解释:“萧昀是我大学学妹,我们交往过一阵子,彼此的感觉不错,后来她进入演艺圈,以偶像玉女的姿态展开演艺生涯,也因为如此,她的经纪人要求她不要交男朋友……” “你们就忍痛分手?唉……真可惜,知不知道,最近她要复出演戏,谈起从前恋情,她说自己总是无法忘怀你。怎样,被知名红星想念的感觉,有没有很爽?” 手勾住他的脖子,她的表情狰狞。 “那是媒体的一贯作风,别理会。” 手一抬,他的手环住她的腰间,偎著她的体温,方劲有信心,关袖不会为陈年往事翻旧帐。 “是这样吗?要是她找上门,要求破镜重圆,你说我该不该含泪成全?”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她半开开玩笑半威胁。 “你会含泪吗?”如果真能换得她的泪水证心意,也许让萧昀找上门,是个好主意。 “你认为我会怎么做?”眉一挑,她似笑非笑。 “我想你会拿照像机拍下猥亵照片,逼问萧昀,你要演艺事业还是这个男人?” 他笑著用两手将她搂得紧紧密密,习惯性的大手伸到她头上,揉乱她一头不上发胶的清纯直发。 “这次说不定她会选择你,一方面你的身价已经大大不同,另一方面,年纪大的女人在演艺圈,可以发展的空间实在不是太大。” “这些话是你那位特异功能a段班的三姊告诉你的?” “不是,她告诉我,万一萧昀请阿亮来找你上节目的话,我一定要打扮得妖艳美丽,陪你一起去,感谢她当年放弃你。” “说得好,我也要感谢她当年的放弃,否则我这个失马塞翁哪有今天的幸运。” 算来算去,他真的欠萧昀一声谢谢。 “请你千万记得今天的话,否则我一定会让你知道。塞翁得马,焉知非祸。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只大醋缸吗?” “事情还没碰到,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醋缸,不过,我肯定无法认同男人脚踩双船。你啊,小心点,别让章亦辰那个烂男人带坏,我可不是深宫怨妇!只会躲在暗处自悲自怨。” “是,我一定谨记在心。好了!话归原题,你母亲什么时候生日?我得好好准备一份礼物才行。” “下个月初,我会从巴黎带礼物回来,你不必费心了。” “既然你要准备了,顺便多带一份,去过你家后,我带你回家,介绍给我的家人。” “好吧!到时再说,现在……陪我加班吧!”她指指自己的电脑。 “好,我去帮你做消夜。”微笑,点头,方劲喜欢极了这个有工作狂热的女人。 第五章 他想她,想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他去过她家三日,每次重复同样的行为,拖地、浇花,然后在她床边的照片亲吻一下。 必袖常笑说他是个有洁癖的男人,的确,比起很多男人,他的确更善於打理生活细节,或许有些吹毛求疵,但是显然地,关袖很习惯这样的自己。 扪心自问,对於关袖他有几分心情? 从初见时的惊艳到后来的欣赏,从欣赏到喜爱,从喜爱到分不开,思念教会他,他们应该一直在一起。 於是他想到最后一个他们必须结婚的理由——她必须嫁给他,因为他们的心已经成了不能分割的一体。 今天,关袖终於要回来,他做了一桌子菜,虽没有关袖做的好,可是他已经尽了全力,明知道她会吃一项挑剔一项,他还是选择在昨天连夜赶工!空出一个下午,为她准备一晚甜蜜。 说实话,他从不是个懂得浪漫的男人,在前几次与女孩子交往的经验中,他知道自己有许多缺点,而这些缺点对於爱情是不利的。 比方,他一工作起来就会忘记女朋友的存在,比方,他常常将工作摆在约会之前,这让许多女人无法忍受。 可是,关袖无条件接受他的缺点,她选择留在他身边,这便说明他们是最适合的一对。 模模口袋里的戒指,他准备好了求婚词,虽然认识不到半年,可是,他坚决相信,这个选择正确无误。 门钤响起,她整整提早一个小时,早说过要到机场接她,她一个劲儿说不用,不晓得她的葫芦里卖哪门子药材。 带著满面笑容,走向大门前,他又伸手模模躺在口袋中的戒指,好心情迎向他。 门开,站在门外的不是他思思念念的女人,而是多年前说过拜拜的萧昀。这会儿,他相信关袖的三姊有特异功能了。 她果然找上门,只不过,按门铃的不是本人比电视帅的阿亮。 “你有事吗?” 几年不见,她仍然青春艳丽,唇一抿,楚楚动人的神情一如往昔。 “那么久不见,不请我进去坐吗?”一拿下墨镜,眼波流转,她的魅力不减当年。 “不了,我不方便。”摇头,他拒绝人拒绝得不留情面。 一你在等人吗?”萧昀问。 “对,我女朋友马上过来。” 他堵在门口,不愿立息她进入他的“生活”。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不体贴,要请女朋友吃饭,你应该亲自去接才对。”微微一笑,她的笑容里有淡淡落寞。 不体贴?关袖从来不这么认为。 想他,她发动车子,自己过来找他,偶尔,夜半想起,她拨了电话,只对他说一句:“我知道你在忙,我只是想告诉你,想你!”然后挂掉电话,留给他满月复温馨。 严格算来,关袖对他的体贴比他对她做的还要多,可是,关袖仍时时觉得他很体贴,问她为什么,她总笑笑说:“我自认不是个体贴的女人,既然我没本事做到一百分,凭什么要求你对我百分百体贴?” 所以,她用低标来看待他的体贴,用低标衡量他陪伴她的时间,用低标要求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於是在她的低标准下,他合格了。 “她不介意。” 想起关袖,方劲的面部表情变得柔和。 “她也不介意你总是把工作摆在第一?”萧昀问。 “对。” “她肯定是个非常独立的女性,不然……大部份的女人都会觉得缺乏安全感。 必於这一点,他们讨论过,关袖是怎么说的?对了,她说:“因为我不是『别的女人』,我是关袖,自信骄傲的关袖,不需要绑住一条哈巴狗来昭告天下,我的爱情就在身边。” “恭喜你、终於找到一个适合你的女人。” “谢谢。” “我……我鼓足很大的勇气,才敢站在你面前,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想问你,恨不恨我,在我选择事业放弃你时?”萧昀犹豫须臾,才开口说明来意。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不是个善於记恨的男人。”他回答得很诚恳。 他又想起关袖说的话,他没本事放弃事业将就女人,就别要求女人放弃事业将就他。 那一次,他们在讨论女性在婚后是否该放弃工作回归家庭,讨论的结果是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家事和孩子应该由两人合力分担,不应该勉强男人或女人放手之前的努力,将就家庭所需。 “你不记恨我,我却没办法忘记你,我很后悔,相当相当后悔,后悔为什么要为了虚名离开你。” 说话间,两颗斗大泪珠滚落颊边,唇微微颤动。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会碰到一个比我更适合你的男人。”就像他,正在享用塞翁的幸福。 突然间,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不会了,我再也不会碰到一个比你更好的男人!我真的好后悔,后悔当时为什么放弃你,后悔为什么要当明星,后悔错过我们的爱情,我真的好后悔……在演艺圈浮沉多年,看过太多的人、太多的虚伪,才发觉当年你给我的是真诚无伪,你从不说甜言蜜语,却是真心对我好,你从不逼我来将就你,你要我做我自己,劲,我们能不能从头开始,让我们把那段回起?” “对不起,我没办法,我有女朋友了。”方劲想推开她,她的手却紧紧箍锁件自己。“萧昀……” “不要推开我,我们真的连一点点机会都没有了吗?如果我再努力一点……” “不可能,过去的事谁也无法改变。” 他讲得够清楚了,可是她不死心,热热的眼泪量在他胸前,她想融化他的心、他的情。 “不要……你不能连试的机会都不给我,就把我否决掉。”她任性地放纵自己大哭。 “你还想试什么?我爱我的女朋友,这是事实,不会因为任何外在因素改变。 他把话说得更重。 “是这样吗?,不会再改变……” 她哽咽,环住他腰间的手微微松开,然而,她却在下一秒攀上他的颈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黄色的计程车停在街头将近五分钟,车厢里的男司机一脸兴味地看著交缠男女,这个女的不是明星吗?喔!八卦八卦…… “你那边有没有相机?”车上的女乘客憋著气问,听得出怒气已堆积到喉咙上半段。 “要相机做什么?”帮忙抓奸吗?她弄错了,他只是计程车司机!不是执法警察。 “拍下来卖给杂志社,保证你马上赚到两个月女乃粉钱。”女乘客的音调寒冽,冷静得太过份,不像当事人。 司机看向后车座,本来想回应她一句“有道理”,话在她铁青脸色间填入休止符,他低头找照相机,不敢多说话。 她紧紧盯住两人,忿怒眼神一瞬不瞬。 很好,他说,等她回来要给她惊喜,这就是他要给她的东西?惊是惊到了,喜则不然,她只有很多、很多,多到泛滥成灾的怒焰在蠢蠢欲动,来一道火烤好夫婬妇如何? 亏她还在车内推算,要多久时间方劲才会将萧昀从自己身上推离,没想到他非但不推开她,还享受起美女送吻的艳遇,她再等下去,恐怕他们会一路浪漫到床上去。 恨恨下车,恨恨踱步,她深吸气又深呼气,套句武侠小说里的话——该死的狗男女,众目睽睽下竟干起.这不要脸的勾当。 没错,是不要睑的勾当,伤风败俗,教坏囝仔大小,也不想想她这个现任女友都没和他公开接吻,这位过去式小姐居然当众重温旧梦。 停下脚步,她学死鱼大口大口喘息。 方劲应该庆幸,他在关袖走近身旁时,总算成功将萧昀推离。 “萧小姐!恐怕你不是太有偷腥经验,我来教教你,如果想偷别人家男人,好歹走进屋、关上门,大庭广众的,难看!” “你是……”萧昀呐呐问。 “我是物主,你抱在怀里,靠得很舒服的男人正是我的专属物。”仰高睑,她比谁都傲慢。 “关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方劲想解释。 “你又知道我心里想怎样?” 冷哼一声,眼前这种状态,抓猴的人最大。 “我不知道她会来,这……只是个意外。”方劲试图说明。 “意外?方劲,你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从她躺进你怀里开始,你有整整五分钟的时间推开她,但你并没有,这五分钟你在做什么?研究她身上擦的香水品牌?缅怀过去的恋爱?她企图吻你的时候,你的力气起码是她的两倍大,我就不相信,你没本事拒绝她,我只能说,你喜欢这个『意外』。” “你别生气,我们进屋去谈。” 一把拉住她的手,方劲没想过情况会失控,他后悔在开始时没狠心推开萧昀。 “不用了,里面留给你们这对新恋人,至於我……我决定放自己一天假,去寻找新恋情,拜拜!” 甩开他的手,关袖大步奔回计程车边,砰一声,扬长而去。 lllllllllllll 歪歪斜斜走在马路中间,身后的行李也跟著她,歪歪斜斜地在路上画出两道凌乱线条。 累了,关袖坐下!放开捧了一手的啤酒罐……打开,喝掉一瓶又一瓶,她起身,笑笑,点头又摇头…… 必袖在做什么? 她在指挥交通,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在呼啸而过的两三辆汽车前,用最优雅的动作,指示他们前进、转弯。 踩著细跟高跟鞋,她坐回平台,行李和啤酒空罐歪歪倒倒散开一地。 必袖醉了,但是醉得不够彻底,她的神经尚未全然麻痹,心还会痛,受伤的感觉仍浓。 她从不是个容易失控的女人,再大的场面她都见过,没道理表现得这样子差劲。 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不见得能嬴过自己的第三者,她大可不把她放在心底,甚至,她可以让萧昀在方劲面前难堪,可以让方劲背负严重罪恶感。 然而……她彻底搞砸了,难堪的人是自己,拉不下自尊、回不了头的人也是她自己。 紧咬下唇,咬出沁心疼痛。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已够成熟,没想到遇见爱情,她幼稚得像个低年级生,该怪谁?怪她修习爱情学分不够认真,还是该怪命运,她这种人不适合遇见爱情? 她知道自己在乎他,知道她的心病已经很严重,重到非用“方劲牌氧气筒”才能维生,可是,她却让一种名为嫉妒的病菌污染了她的爱情。 后不后悔?当然后悔,但是事情重来一遍,她还是会让嫉妒主宰自己的行为,然后骄傲的一甩头离开。 但跟在骄傲之后……她仍然后悔…… 他生气了吧!肯定的,她让他在旧情人面前下不了台,她骄傲,他的骄傲不比她少。 也许他会希望她甜甜蜜蜜偎过身边,笑著向萧昀宣示所有权,先退了外敌,有帐,关起门来一条一条慢慢算。他和她一样要面子,所以,她的作法很显然错了。 是不是两个人这样就断了? 身旁有很多朋友都是这样子,一场莫名其妙的争执,争断了一条感情线,若干年后想起,忘记当时为什么吵架,只是徒留遗憾。 他和她之间也会是这样的遗憾吗? 她要强、她不低头,他呢?他是不是也宁可遗憾也不愿低头? 烦!她很烦,烦到借酒浇愁,烦到坐在街头对一辆辆夜归车辆挥手,她烦得想死,却抵死不让眼泪外流。 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萱草里面最能干的女老板,一年抢下多少市场的关袖,多少男人抢钱都抢不嬴她呢!,她这种女强人怎么会哭、怎么能哭,她是不哭的,吸吸鼻子,她对自己喃喃自语。 “我才不哭,该哭的是萧昀,是做错事的方劲,我没错、我不哭。谁规定受害者就得装可怜,我偏不!” 抹去眼角湿气,就是当受害者,她都要当强势受害者。 远远的,灯打在她身上,她扬起比哭还丑的假笑,对著来车挥了挥手,sayhello! 煞车声响起,车停,章亦辰下车,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醉了八分的女人。慢慢走近,眼底兴味升起,她是他认识的刺猬美女? “你看什么?我不是豆豆龙,也不是聂小倩。” 口气没有往常的敌对意味,章亦辰肯定她醉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章亦辰坐在她身边,猜测关袖会不会在下一秒推开自己,挑衅地对他说;“我马上就会超越你。” “你是章亦辰,我只是喝醉,不是失智好吗?” 斜他一眼,举高啤酒往口中倒,咦?没了?摇摇酒瓶,瘪瘪嘴,她沮丧地把啤酒罐扔开。 “听说你和方劲在谈恋爱?” “吹了!”她恶声对他大吼。 “什么时候的事?” “做什么?要写报告吗?问那么清楚干什么。”别开头,今晚她没有力气和他吵架。 “因为两人闹意见,你才坐在这里指挥交通?” “你什么时候起改行当管家婆?隆米倒了吗?” 好像无时不刻,她都在期待他的隆米倒店。 “隆米生存得好好,我等著你来超越。”章亦辰笑说,不管关袖有没有喝醉酒,惹她发火都很好玩。 “放心,你不会等太久。” 手支起下巴,她偏头看向马路彼端。 方劲现在在做什么?和萧昀聊天?她还窝在他怀里吗?他关上房门生大气,还是正四处找她? 一定不会是最后一个,他说过,受不了要人事事将就的女人,他无法忍受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 那么她的表现够自我中心了,说不定他还会拍拍胸脯暗自庆幸——幸好幸好! 他的第十个理由没出口,否则关袖要是真的想嫁给他,他的未来铁定黯淡无光。 想起他的“暗自庆幸”,鼻头一酸,关袖两杠泪水滑落脸庞。 “关袖,不会吧!你在哭?” 章亦辰大惊小敝摇起她的肩膀。 “不要摇我!我想吐。”她无力地推开他。 “好好好,我不摇你,你不要哭,方劲不要你我要,我的条件不会比他差。” 他安慰人的话说得乱七八糟。 “谁说我在哭?女强人是不哭的好不好?谁说方劲不要我,他永远不会不要我,是我不要他!谁教他分个手分得不乾不脆、藕断丝连,这种连感情都处理不来的男人,你以为我会拿他当宝啊,想都别想。” 她倔傲地用手背抹去颊边泪水,可是不抹还好,这下子愈抹愈糟糕,泪水成江成海,成了奔腾飞瀑。 “是啊、是啊,你是女强人,女强人不哭的。” 他手忙脚乱了,对於惯用眼泪攻势的女人好应付,可是这个……一路说不哭,却哭得比谁都精采的女人,他实在没辙。 “我有什么困难事没碰过!林董那个老色鬼想用上床换合约,我还不是简简单单把他摆平,约签了,床?想都别想!出社会混那么久,你以为我混假的啊!想教我哭,下辈子吧!” 她的头靠到他肩上,眼泪鼻涕全汇聚到他胸前,这不是太好的经验,第一次,他打消追女强人的意愿。 “是啊、是啊!你说得没错。”他连声附和。 “我就不信找不到好男人,我就不信男人都瞎了眼,偶像明星了不起啊,我只不过是不爽靠皮肉赚钱而已,不然凭我,出马唱歌演戏,想大红特红很难吗?” “对、对,你说得没错。”他无可奈何。 “做错事的人是他又不是我,难堪是他自找的,我干嘛替他著想。” “对、对,你说得没错。” 其实,他一点都不晓得关袖在说什么,一味附和,只为了希望她的泪水能减少一些,坐在马路边已经很丢脸,在加上一个哭个不停的女人,但愿今夜狗仔队都留在家中睡大觉,没空出门乱拍照。他不想让方劲误会,几年同窗,就此断交很可惜。 “你要相信我,我没哭……”至於睑上的湿水是……下雨,对,刚刚下了一场西北雨。 “是啊,你一点都没哭。”章亦辰睁眼说瞎话。 就这样,她不停叨念、他不断点头说是,不晓得在附和过几声之后,关袖的声音低了,昏昏的,她的头倒在他怀中,安然就睡。 松口气,终於安静!女人的唠叨是很可怕的东西,章亦辰从口袋里面拿出手机。 “喂,方劲吗?是我,我身边有个叫关袖的女强人,你要不要来失物招领?不要的话,我要把她丢在马路中间,回家睡觉去了。” “你在哪里?我马上到。” 他的声音多慌乱,章亦辰轻而易举听分明。 “建中对面。” 必上手机,章亦辰莞尔,就算关袖醉得再厉害,有件事她仍然说对了——方劲永远不会不要她。 看来短期内,他又要赔上一个红包。 怀里的漂亮女人哭了满脸眼泪鼻涕!仍然别具风情,这回!方劲走运了! 第六章 醒来的时候,关袖第一眼就是方劲。 首先浮上来的感觉是欣慰,欣慰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大女人放开自己,接下来才是委屈,委屈他的怀里靠过别的女人。 方劲的眼睛挡住她的视线距离,看得出来他很生气,但他的生气没道理,明明错的人是他,凭什么他有权利生气。 她不说话,他也沉默不语。 她和他僵持著,这是一场战争,一场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如果,她在这个回合妥协,那么就是教会他,以后在外面偷腥没关系。 他在发火,很明显的表情,关袖猜测,他是恼羞成怒,准备打人喊救命,模糊焦距。 她的态度倨傲,很清楚的姿态,方劲明知道是自己理亏,但他仍然控制不住,忿忿不平。 “你说……” “你说!” 他们同时发难,势均力敌。 “你先说。” “我说就我说。” 必袖坐起身,和他平视。“我问你,你对萧昀是什么心情?”她气呼呼,忿忿难平。 “昨晚,我本来就要对你解释,是你自己不肯听。” “听?在萧昀躺入你怀中的情况下?在你们两人吻得难解难分的时候?你希望我用什么心情来听你的解释?” 般清楚,女人乱来叫红杏出墙!男人乱来一样叫出墙,只不过是出墙的红杏改名叫作爬墙虎。 “好啊!就算你没心情听我解释,但你怎么能跑掉,三更半夜一个女人在街头乱晃,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尤其还唱得一身酒味,意识不清,连在最厌恶的男人怀里都能睡得沉稳平静。 “要谈危险吗?你和女狼人独处才叫危险,要不要我帮你算算身上的肋骨还完不完整?” 她不服气,手指戳上他的两排肋骨,不会又让上帝抽掉两根,制造出另一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吧! “既然知道我危险,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独自面对萧昀?”他反口质问她,口气不善。 “我看你倒是很享受这个危险,你确定自己需要搭救?”斜眼睨他,关袖冷哼一声。 “算了、算了,我不和你生气,我只想把事情说清楚。”勉力吞下火气,他诉说从头。“她昨天来找我,希望我们能重来一回。” “想也知道,难不成她来找你泡茶叙旧?” 他没有理会关袖的挑衅,继续往下说:“我告诉她,不可能,我已经有心爱的女人,过去已经过去,我不想从头来过。昨晚我做了一桌子菜,想庆祝你回来,结果你不由分说,搭上计程车离开。你故意气我、呕我,故意让我担心得坐立不安。” “一桌子菜,正好,破镜重圆需要一些浪漫场景,请问萧小姐有没有感激我的慷慨出让?” “你一走,我就开车追你,就算她真有感激我也看不到。”想起昨夜,他四处找不到她,胆战心惊。 “你开车追我……” 气势变得微弱,他说他……抛下萧昀追她,可见得在他心中,她的份量比萧昀重上许多。 “对,该死的你,你用什么方法恐吓计程车司机超速,为什么我一倒车,就看不见你们的踪影?你知道我开多快吗?我猜过不了几天,我就会接到一堆挂号罚单,到时,你要拿你的驾照去关,这种冤枉钱,我一毛钱都不掏出来。” 见她表情转为柔和,他的口气也跟著放轻松。 “我……我也没什么特殊作法,不过是拿把菜刀架在司机脖子上,他说他上有双亲、下有娇妻幼子,千万不能一命呜呼,於是就随我摆布。” 他的忿怒是紧张?他紧张她的安全、紧张她消失不见,想到这里,松弛的心,让关袖又能说笑。 “太好了,这下子不只驾照,你连人都要去吃牢饭,到时,就是十个萧昀、一百个萧昀扑在我身上哭,你都拿我没辙。” 习惯性揉乱她一头长发,他将她拥入怀中,整夜的焦虑到此告一段落。 “她为什么扑在你身上哭?” 想到这里,关袖就觉得不甘愿,他的人是她的,他的胸膛自然也是她的,她要去控告箫昀侵占。 “因为我陈述事实,我说我爱你,不会再爱别人,我说塞翁失马,她会找到属於她的幸福,我手上再也没有『机会』可以给她!因为我的心已经不在自己身上?” 耳朵贴在他胸前,他沉稳的心跳,一声声向她诉说——信任。 “骗人,你的心明明还在你胸膛里扑通扑通跳,你以为我听不到?”这句话音里带了撒娇。 “我没骗你,之前,它偷偷离家出走,跟个美女跑了趟法国,要不是一种叫空虚的东西占满它的位置,我还不晓得它私自出游。渐渐地!另一种叫作思念的束西闯进胸腔,它和空虚联手整得我无情无绪、食不知味,我看了不少医生,医生的回答是摇头。后来,我自己找到方法,虽不能让病断根,却能稍稍减缓磨人空虚。”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 “什么方法?” “我到美女家里,帮她浇浇快死的薰衣草,帮她擦柜子拖地,自言自语,对空气说著思念的话语,最后在她的照片上索取一个安慰吻。” “你不是个浪漫的男人,说这些话太恶心。”虽然话听在耳里很受用,关袖仍然出口说反话。 原来这就是浪漫? 之前有许多女人向他要求浪漫,他想破头!般不懂浪漫,还嫌女人太麻烦;现在不知不觉做了浪漫、说了浪漫,却被一个不适应浪漫的女人嘲笑,方劲啊方劲,这就是所谓的现世报。 “你刺激到她,她就趴在你身上哭?” “没错。” “你也真慷慨,别人要趴你就给她趴,五分钟耶,你知不知道自己整整给她占五分钟便宜。” 她恨章亦辰抢走她的“钱”,现在她用相同的恨,恨上萧昀。关袖恨她抢走她的人,虽然方劲还好好地留在她身边,但是他被“消耗”了五分钟,在商言商,她赔了不该认赔的部份,这不是自然损益,所以她有权生气。 连五分钟她都计算得清清楚楚,居然还忍著不下车?方劲苦笑。 “是不是女人一哭,你就拿她没办法,任由她在你身上掉泪,任由她吻你?要是她硬要拖你上床去安慰她,你去不去?” 上床……想到这两个字,除了赔钱,她还联想到倒店。 “我没想到她会有这个突兀举动,当我反应过来时,就连忙推开她,我并没有……” “连忙?你的『连忙』还真快。”看来他的感觉统合也是大大糟糕。 “我是男人,基本态度应该有,她在哭,我对她要有起码风度。”他有他的立场。 “好啊,你爱当绅士,我爱扮妒妇,我们各演各的好戏。” 然后同时段、不同台对打,看看谁死谁活。 “关袖,请讲讲道理,不能因为萧昀的出现,你就全盘否认我,那么是不是以后路边一个娜娜、阿美、小花,都要让你拿出来当话题?” “你以为我是个小心眼女人?” 炳,她是吗?她是关袖耶,她是女强人耶……她以前不是,现在……现在有点像…… 不管啦,以前她不小心眼,是因为她的遗传基因好;现在的小心眼,是有他的环境大复杂,不知不觉将她熏染成小心小眼的嫉妒女人。她是被他弄坏掉的,所以他应该负责,应该把她娶……回家…… 天!她在想什么?,是不是下一步,她就要逼良为牛郎,强压他做…… 天天天啊!啊!她真的被教坏了,她被环境大染缸弄坏掉了,她必须要去挂号看心理医生,如果心理医生没办法帮她找到问题,她就要去做全身断层扫瞄。 “以前我不认为你是个小心眼女人,现在……我不确定了。” “很好,你看到我的缺点喽,相爱容易相处难,你是不是决定要跟我说拜拜? 很好,请你在走之前挥挥衣袖,不要带走我家任何一片云彩。” 她气赌得太凶!忘记自己睡在他家中,忘记身下那张柔软床铺是他花大钱搬回来的。 “谁说我要走?我非但不介意你小心眼,还从另一个角度看待你的小心眼。我高兴自己在你心中占住重要位置,若不是太重要,你不会在我身边设下保全系统,警铃一响,吓得自己跳脚。知道吗?我真正介意的是,你不应该一个人跑出去,不应该喝醉酒,不应该倒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你是为这个生气?不是因为我不在萧昀面前给你留面子?”她弄通了、恍然大悟,他的生气是因为爱她。 “在外面给男人留面子是应该的,不管是不是在萧昀面前,但是比起这一点,你错得更多的是——生气跑出去。关袖,我们可不可以约法三章,以后不管碰到什么事情,谁都不可以带著怒气离家出走?” “这里又不是我家,这一次……我没犯规。””这里马上就是你的家,嫁给我吧!我保证你不会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他的求婚有一百分诚恳。 “你这么说我就信喔,说不定出门碰碰,我还有更好的对象可以挑选。何况、何况……你还欠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啊!” 炳!听清楚了吗?是他主动向她求婚喔,可不是她急著非嫁他不可。虽然想嫁她的意念很强,可是“谁主动”是很重要的,妈说过有身价的女人不会倒追男人。 “是啊,我还欠你一个理由。关袖,你必须嫁给我,我们的心已经成了不能分割的一体。你在乎我、我介意你,我们都不反对彼此在自己身上设定保全系统,所以,我们结婚吧!” “让我考虑三秒钟,一、二、三,我答应了。” 必家妈妈说过,男人向你求婚,好女孩不能一口就答应,所以她“慎重”考虑过了。 “你觉得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比较好?” “嗯……下个月、下下个月……糟糕,方劲,我的工作会让我一路忙到年底。” 结婚是个大工程,起码要抽出一个星期,她哪来的美国时间搞排场。 “我也差不多,下个月,我可能要在大陆待上一整个月,尤其是让我妈插手后,想简单了事根本不可能,婚纱、新房、酒筵、大大小小传统礼俗……光想,我就开始头痛。” “说到酒席,恐怕我们两家的宴客方式就会摆不平,我老爸一定要亲自替女儿办桌子的,你家长辈能忍受吃路边摊吗?” “不知道,不过不管结果怎样,之前的讨论肯定要费不少工夫。”尤其是他老妈那一关。 “唉……要是能私奔就好了。”吐口长气,关袖仰倒在床上,她开始后悔答应结婚。 “那倒是不必,我有个好办法,要不要参考一下?” “说说看。” “这次从法国回来,你打算放自己几天假?” “就今天喽,明天我要回萱草上班,敲定好下半年工作进度后,马上要飞一趟大陆。” “我今天本不打算放假,不过……”他看看腕表。“在你醒来之前,我已经打过电话到和风请假,接下来的大半天,你没事、我没事,我们不如直接去法院领申请书。” “你的意思是公证结婚?” “对,结完婚先去我家宣布婚事,然后趋车南下,拜见我的岳父岳母和大姨子们,来得及的话,今天回台北,来不及的话留在南部住一晚再回来。”这提议够不够有效率? “你确定它是个好计画?” “当然,不然要拖到明年吗?明年你二十九岁,我妈可有意见了,弄到后来,说不定连我家祖先都要让她拜请出来,主持公道。” 她点头同意。 “好吧!结婚需要一点冲动,也许经过这次冲动,我们再不会考虑到婚姻。你帮我把行李箱里的粉红色小礼服拿出来,我去刷牙洗脸。” 跳下床,行动派的关袖没浪费半秒钟,冲进浴室里进行第一步骤。 看著她的背影,暖暖的幸福感胀满方劲胸臆。 想起未来、想起这个房子,将有一个叫关袖的女主人,在这里进进出出;想到过了今晚,每个工作的寂寥夜里,身边会有个和自己一样忙碌的女人,偶尔抬头,她对他笑…… 啊!对了,他要找小周帮忙送一组办公桌椅过来,还要一部电脑,再牵一只关袖专用的电话线,还有还有,他要寻空设计一间婴儿房备用…… 看著镜中自己,一个决定,他生命充满幸福,结婚……真的很好。 llllllllllll 他们的婚事同时在两个家庭里面引起轩然大波。 方家婆婆显然有“女强人恐惧症”,知道关袖的工作职位,她非但不开心!还当场哭得凄厉,弄得全家人尴尬万分。 不管儿子怎么劝慰,她在最后以一句“我绝不承认她是我的媳妇”做收场,可见那位“女强人外遇”已经造成她心理严重障碍。 她的公公和“祖父母”倒是对她客客气气,什么话都不多说,一脸精明狐狸的算计。 勉强称得上友善的人,是方劲两个出嫁的姊姊和姊夫,他们给了她同情的支持票。 匆匆一聚,她看出这个家有严重的家庭问题,不过关袖很聪明,她晓得自己管不来也没本事管,聪明的话,应该站在安全的第三地带,别搅乱人家的生活秩序。 一走出家里,方劲立刻向关袖说对不起,她笑笑不以为意,说:“我才不需要谁来承认我的婚姻,法律认帐就行了。”勾住“老公”的手,她要模仿别人家新婚燕尔情形。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屏东,散居在各地的姊夫听到最小的小姨子居然一声不响结婚了,纷纷放下手边工作,赶回娘家。 必袖和方劲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全员到齐,准备会见家族新成员。 必袖的家是楝新翻过的三合院老屋,屋后几株参天的荔枝、龙眼树,带出一片凉荫。 三合屋的中间广场,摆了酒席桌子,妇人、男工来来回回忙得不得了,今晚有人请客?好巧! 必袖、方劲甫下车,一个身高一百八的壮硕男子走过来,拍拍方劲的肩膀说:“了不起,你居然敢娶我们家的包青夭,勇气可佳。” 必袖睨他一眼,随口介绍:“他是我大姊夫,关依的老公,家里搞牧场的,缺钙的话,去他们家载一桶牛女乃喝喝。” “他为什么叫你包青天?” 方劲的话是对著关袖发问,回答的人却是那位大姊夫。 “因为关袖从小脾气不好,人家一惹到她,她就撞墙抗议,於是经年累月额头中央有一块乌青,所以全家人都喊她包青天。”大姊夫说。 “好了不起的抗议法,谁敢不投降妥协?” 方劲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妻子,他不会正好娶了河东母狮为妻吧!希望她没有吼叫习性,他们将来要住的是高级社区。 “的确,谁敢不妥协,我们从小就是这样被她欺负大的,东西她抢最大份、分钱她要分最多、家事她碰最少,谁有意见她就去找墙撞,包青天可不是浪得虚名。 嗨,你好,我是大姊关依。” 大姊从一灶脚”处走来,对著方劲就是一阵轰炸,但愿能炸出他的几分警觉,未来生活不至於太悲惨。 “你好,我叫方劲。” 方劲朝大姊点点头,关家姊妹长得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之间,不过大姊的体型娇小一些。 “进来吧,大家都在里面等你们。”大姊夫说。 “不是六堂会审吧?”方劲搂著关袖的腰,在关袖耳边问。 “敢审我?我们调头马上回台北。”关袖大刺剌说。 上午那一摊够他们受的了,伦理大悲剧已经播演过,再来一场,二话不说,转台。 “审?方先生!你太小看我们家关袖,你听过包青夭不审人反被审的吗?”大姊调侃。 “大姊,今天爸接摊哦?”关袖阻止大姊往下说。 “对,接你的摊,爸妈和关矜、关衫都在厨房里忙。” “什么?接我的摊……不会吧!” “什么不会?你以为爸妈会随随便便不昭告天下一番,就把女儿嫁出门啊!先给你们个心理准备,晚上席开五十桌,村子里大大小小都要参加里长伯最小女儿的婚礼。”关依笑著贴进老公怀里。 “不要吧!”关袖哀号。 “叫什么叫,不过是一餐饭,吃不死你的啦。想当初我的婚筵摆了整整一天的流水席,我那身新娘礼服,差点没让我热到暴毙。”二姊从屋里走出来,对方劲说话。 “你好,我是方劲。”从她说话日吻,就能猜出她绝对是关袖的姊姊,只不过不晓得排行第几。 “你好,我是老二关衫,我先生在里面,你们可以谈一谈。关袖—进来帮忙,厨房里忙不过来。”她是出来徵兵的。 “我?帮忙?才不,你结婚的时候,我们可没让你下场端菜,今天,我要享受独有的权利。方劲,我带你进去。” 拉起老公,她招招摇摇走向内厅。 “你们家的人,对我这个女婿好像没太大意见?”方劲问。 “嫁人的是我,别人为什么要有意见?” 哪像他们家,唉!天下奇景。 “可是……” “好吧、好吧,说些让你虚荣一点的话,你啊!事业有成,长相七十分,这种好男人不多了,我能绑上手,是我功夫不赖,别人家女儿想求还求不到呢!有这么好的女婿,谁会花精神去找意见?” “就这样?” 这种感觉仿佛是拼了命写考题,大考小考考不停的学生,一进考场,却发现这种题目早在三年前就会了的感觉,松了口气,却也带了出不了口的怅然,既是这样,他之前操的心未免多馀。 “不然你还想怎样?” 瞪方劲一眼,哪有人家不挑剔他,还嫌全身不对劲的? 难不成全世界都要像他家一样!水淹金山寺,孟姜女哭倒万里长城,最后用一句八点档到不行的——“我绝对不承任这个女婿”来做ending,才能表现出对他的重视? “这个情况,和我想像中不同。” “放心,你会慢慢适应这家人的热情。”另一个斯文男人走近他们,对方劲说。 “他是二姊夫,专门办那种贵得吓死人的学校,以后我们的小孩绝对不要去念。”关袖说。 “不要把话说满,我们学校是年年爆满,报名抽签的机率只有百分之十!比大学联考上榜率还低。到时,你想要拜托关衫走后门,可要动作快一点,否则就算我是校长也帮不了忙。”二姊夫说。 “到时走著瞧吧!”关袖领著方劲继续往里走,她偷偷在方劲耳边说:“二姊夫是我们家女婿里面,条件最差的一个。” 条件最差?不会吧! 方劲频频回头看向“二姊夫”,开学校办教育还算条件差?那他的条件会不会叫作敬陪末座? “关袖,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二姊夫长相俊朗英挺,又是教育界的菁英……” “对,他就坏在长相上,没事长那么帅干嘛?我妈早告诫过我们四个女儿,找老公不是在找偶像明星,超过八十分的男人不能嫁,嫁了,光照顾起来就会要掉女人半条命。果然,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当时要二姊嫁别人她不听,现在报应来了吧!相不相信,他们学校连国小部六年级的女学生都会写情书给他,为了火烧二姊夫的桃花林,我二姊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 难怪她会发展出男人长相七十分论,原来又是另一个家教守则。 “我剩下爸妈、三姊夫和三姊没见过。”方劲说。 “我三姊夫是开菸酒进出口公司的!他最疼老婆,尤其我三姊正在怀孕中期,他才舍不得老婆累到。信不信,他一定在厨房里面帮忙。先不忙去见他们,来见见我爷爷女乃女乃和阿祖吧!” 说著!她领新任丈夫抬头看向天花板,那边有一排铝框框起来的老照片,有清未打扮的老爷爷、绑小脚的老女乃女乃,还有两个较接近现代的老人家,都是一脸的严肃端谨。 “绑辫子拿菸枪的是我曾祖父,绑小脚的是我曾祖母,穿旗袍的是我祖母,穿西装的是祖父。小时候被老爸修理,我们要罚跪在厅堂,那时我就在心里向他们告状,说他们的不肖子孙虐待后世子孙。” 说到这里,关袖忍俊不住笑场。 “连爸妈你都告状?够狠,”方劲也跟著大笑。 “关袖不狠,怎么能从男人手中抢下那么多生意?” 大肚子关矜从厨房里走出来,扶著她的是三姊夫,一脸夫凭子贵的得意,看得方劲心痒,也想弄个孩子来当爸爸。 “关袖做生意手腕的确比男人还行!你好,我是关袖的三姊夫。”他向方劲打量半晌。 “我见过你,是吗?”方劲问。 “没有,见过你的是大姊夫,不过,我们公司的建筑设计和装潢是和风负责的,当时帮忙的是位姜先生。” “是贯承?他是我的合夥人。” “现在先不谈这些,我建议你巴结一点,挽起袖子到厨房帮忙,给岳父岳母留个好印象。”找到替手,三姊夫乐得带老婆出来稍作休息。 “喂!你不要欺负我家老公,你娶我家关矜时,我可没要求你下场帮忙跑堂。 必袖跳出来替方劲说话。 “问题是你三姊夫,光为了求亲!到我们家跑进跑出好几趟,他可没有偷偷拐跑我,而且……他也没有结婚当天出现在演艺版的头条新闻。”关矜笑盈盈把报纸递给关袖。 一看到照片,那个角度、那个场景、不用怀疑,绝对是那位计程车司机的杰作,关袖恨起自己身为技术指导。 “现在狗仔队这么厉害?昨天的事,今天就上报,真恐怖。”方劲没把问题联想到自家老婆身上。 “说不定偷拍的记者,根本是萧昀自己带来的,她现在年纪有了,想红又红不了,出此下策,还可以捞点知名度。”关矜栽赃。 “知道厉害了吧!以后,别人家随便掉几滴眼泪,就把胸膛出借,惹得一身狐狸味。” 必袖瞪他,将错就错,得便宜兼卖乖,郑重警告他。 “我会注意。”他的认错听起来不卑不亢。 “好啦,事情是你惹出来的,自作孽不可活,别人要审你我也管不著,自己到厨房认罪吧!” 必袖双手一摊,决定置身事外,她不当中间人!让方劲亲自去尝尝老爸老妈的厉害。 就这样,倒楣地背起莫虚有罪名,方劲走进厨房,当一天免费劳工,乖乖敬五十桌酒,然后聆听父训一百八十分钟,才被贴上合格认证,正式成为关家的一份子。 第七章 方老太太的大反击从他们婚后第一个礼拜开始。 这天,关袖的汽车进场保养,方劲开车子到萱草接老婆下班,顺道到超市买两大袋菜,为婚后的第一回合“小别胜新婚”建立模式。 明天起,方劲要到大陆两个星期,依所有台商老婆的经验谈来看,关袖应该在今夜使出浑身解数,让老公在未来两周没有力气打野食,所以“喂饱”他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回到家!打开客厅大门,关袖一眼就看见脸色铁青的方老夫人,她身旁坐著一位妙龄女子,二十出头岁,正在陪笑聊天。 必袖停下脚步,主动招呼。 “妈,你什么时候来?怎么没事先打电话通知我们一声?”这个叫作“为媳礼仪”,关家妈妈三叮咛四嘱咐的陈旧规矩。 方老太太可狠喽,她对关袖视而不见,迳自走向方劲身边。 “儿子,你去哪里?我打你一天手机。” “我今天开了两场会议,手机关掉了就忘记打开,有什么事你可以在上面留话。” “我不习惯对冷冰冰的机器说话,下次不要忘记把手机打开。”方老太太不商量,直接下指令。 哇塞!好有当妈的权威,哪天陈莎莉不想演壤皇后,可以考虑请方老太太来接棒。 “找我有什么事?” 说话间,方劲向关袖投过一个抱歉眼神,关袖摇摇头,告诉他,不介意。 “当然,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我在这里等两个小时,你的秘书说你很早就离开办公室。”指令下完还不够,她要添加上两句责备。 “我去接关袖,顺便到超市买菜。”方劲说。 “以后没事别去接一些不相干的女人。” 必袖听见她的话,不生气,乖觉地倒来两杯果汁给客人。年轻女子接手了,方老太太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妈,喝果汁,消消火气养颜美容。” 必袖脸上堆满笑容,老妈教过伸手不打笑睑人,就算婆婆再厉害都拿她没办法。 方老太太闪过关袖的果汁,假装眼前杵著的是空气.伸手,将儿子拉到沙发上坐下。 必袖微微笑,无所谓,如果婆媳真是一种对立关系,那么,她早赢下第一场,对於失败者的反击,她一向拿它当笑话来娱乐身心。 不想喝果汁?没关系,近三十岁的自己也很需要养颜美容。坐在沙发扶手上面,她靠老公靠得很近,激怒婆婆不在她的计画之内,她只是……只是……夫妻一体嘛。 丙然,老太太生气了,老人家火气大,难怪高血压心脏病容易侵袭,扬扬眉,关袖笑得好碍眼。 方老太太往右手方向挪位置,发了狠,硬要把儿子拉离开“不相干女人”的身边。 挪挪挪,居然真给她挪出空位,关袖顺势坐入沙发。 本来她想讲一句:“谢皇太后赐座。”可是仔细想想,还是不要,万一皇太后脑中风驾崩……刚办完喜事就办丧事,太秽气。 虽然,亲戚一场,关家老爸爸很乐意接下这摊生意!说不定还会打八折大方送。 一张三人沙发硬挤下四个人,显得有些窘迫。 必袖咬咬唇,附在方劲耳边悄悄说:“我让,你欠我一著。”说完话,她当众吻一下老公左脸颊。 起身,关袖坐到另一张沙发,她殷勤问婆婆:“不早了,妈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晚餐?,” 婆婆没理她,拿关袖当透明蒸气看待,转脸对儿子说:“阿劲,你还记不记得常伯伯,本来住在我们家那条街,前几年移民到加拿大那位?” “我记得。”方劲配合回答。 记得才有鬼,他爸妈的朋友哪个不是攒够钱就移民加拿大,哪天轮到他爸妈想不开,也跟著移民!到那里他们还有足够的乡亲,可以搞个组织玩玩,只要别取名叫兴中会就行了。 “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老跟妈妈说,长大要娶常伯伯家的小瑜当老婆?当时,我们两家允下婚事,有没有印象?” 有吗?有吗?他几时说过这种话?他怎连一点记忆都没有?连连摇头,他在做无声反抗,抗议亲生母亲污陷栽赃。 “哪,这就是小瑜,是不是和小时候一样漂亮?” 喔!女主角终於上场,关袖想拍手叫好,只可惜……方劲的眼神及时阻止她。 “劲哥哥好,我是小瑜,这些年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小青梅”换个位置,贴到方劲的左手臂,一左一右,“婆媳”两人夹攻方劲。 小瑜一开口就破功,关袖迅速估算出她不是对手。 喝光手中果汁,她闲闲窝进沙发里面,看好戏般盯著台上主角看,估量著面前的剧情发展。 “小瑜刚从加拿大回来,还没找到住的地方,你这里地方大、有空房间,我就邀小瑜来住了。”方老太太说得理所当然。 “我们家里的空房间也不少,你可以让小瑜住在家里和你作伴。”方劲敬谢不敏。 “要小瑜来陪我这个无聊的老太婆太可怜,你们年轻人比较好沟通,意见想法相近,她自然是住这里比较好。另外,她想找个工作,你帮她安排到你公司。” 好一个近水楼台得月招,可惜这颗月亮让关袖早一步摘下来,她不是个慷慨女人,见者有份这种乐善好施行为,她不做。 “小瑜念什么科系?”方劲问。 “服装设计。”娇娇甜甜的嗓音回答他。 “我做的是房屋设计,恐怕和小瑜学的不太一样,要不要……关袖,让小瑜到你公司帮忙?”方劲把关袖拉入话题。 “我也很想帮忙,不过,目前台湾厂不缺人,如小瑜不介意的话,大陆厂生产部缺一个工头,我可以跟致汸谈一谈。” 她笑眯眯接下招,如果小瑜可以的话!她很乐意在冰岛盖分厂,请她到那里当厂长。 “阿劲,你真傻,我让小瑜到你公司,当然是希望你们两个人好好培养感情,培养好的话,明年,我们两家长辈替你们主持婚礼。”说话间,方老太太故意朝关袖方向投过一眼胜利。 哟哟哟……大家来听听、评评理,这个当妈的是不是太荒谬,非但不爱惜子女,还硬推亲儿子下火坑!可见过哪个母亲,想尽办法要儿子去坐牢?要知道,重婚可是犯法的耶! “妈,我已经结婚了。”方劲无奈。 “你结婚?我们家亲戚可没半个人喝到喜酒,何况,我早说过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玩玩可以,不要弄假成真,我是一概不承认的。要媳妇?还是我挑了算。”拉高下巴,满睑傲慢。 “妈……”关袖抢在方劲前面。 方老太太再次甩头不理,可不管她理不理!必袖有话要说。 “你儿子已经三十岁,早在他十年前就不需要监护人,你高兴也罢、不爽也好,我是他妻子、他是我丈夫,这是既定事实,法律已经保障我们两人的婚姻生活。” 想独裁?她得从棺木里把希特勒挖出来,向他请教几招,再来谈谈如何治理关袖。 “这是方家,你有什么权利说话?搞清楚,阿劲是我儿子,他只是一时被你迷了心窍,迟早会清醒过来。你给我听清楚,你别想我会承认你,只要是我不承认的女人,就不可能在方家占有一席地位,不管是再强的女强人都一样。” 这些话,很显然是拿关袖当老公的外遇一起恨上去,新仇加旧恨,她和关袖是永远的誓不两立。 “你承不承认,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你承认我,我上班赚钱过日子,你不承认我,我一样上班赚钱过日子。醒醒吧,你改变不了我,更改变不了其他的、女强人。,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会和我的『男人』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所以你的。承认。对任何人都不具半分影响力。” 这话说得有点过份狠毒,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方老太太听懂了关袖的暗示,没错,不管承不承认,她的老公就是要和那只狐狸精在一起,他们一起上班工作,一起应酬约会,外面的人都认定狐狸精才是他的枕边人,不管她是否承认。 瞬间,方老太太的脸胀成猪肝色,所有血液全逆流到脑中,十几年下来,她一天编织一点的美梦谎言,被关袖一举手撕开,这种窘迫狠狠敲痛她的自尊,抢向前一步,她一巴掌甩在关袖脸上。 “你不用讽刺我,所有男人都一样,就算你现在拥有阿劲的注意,下一个比你更好的女人出现,他马上会移情别恋。” 一对不起,我很看好我的丈夫,他和你先生是不同属性的男人,再多、再好的女人,都抢不走他。” 要抬下巴人人都会,关袖的高傲不比谁少几分。 “是吗?话是你说的,小瑜,你留在这里安心住下来,我不信凭你会赢不了她。” 说著,婆婆踩起七寸高跟鞋,往门外走。 哀著热麻麻的左脸颊,关袖拼命喘息,愤恨不平的眼神盯著被婆婆甩上的门扇。 从小到大,没有人打过她,哪里想得到,虎落方家被犬欺,虽说一纸婚姻合约建立起她们的婆媳关系,可没付与她打人权利。 方劲走近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别生气,我们进房间谈。” 方劲急急忙忙将妻子带往房里,满心的不舍和疼惜让他忘记,客厅里还有一个等著当他未婚妻的美女。 lllllllllll 必上房门,方劲把关袖紧紧搂在怀里,两个人都不说话,微微的喘息声在两人之间交互传递。 十几分钟过去,他的手维持原来力道,不放松。 “你还在生气?” “我真希望她不是你母亲。一挣开他的手,关袖走近化妆台,左脸有一块红肿,她应该告她伤害,不过告到最后,受到最大伤害的人会是方劲。 这个男人对她不错,事事为她著想、处处体贴她的心意,她不想他受伤的唯一方法,就是忍气吞声,偏偏忍气吞声不是关袖的专长优点。 “我很抱歉。” 自身后搂住必袖,方劲有很多不忍。 “我从没被人打过。”她陈述事实。 没想到一个无理“婆婆”出手,打破她维持多年的关氏纪录,人生出现第一个缺憾。 “很痛吗?” “如果打在你脸上,你说痛不痛?” 其实,最痛的是她的尊严,活了一辈子,首度因为“顶嘴”挨打—传出去,岂不毁掉她一世英名。 “我宁愿这巴掌打在我脸上,等等我,先不要去碰。” 方劲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楼,取冰块、包毛巾,速度快得没注意到坐在客厅里的小青梅。 冰块贴上脸颊,他的温柔暂时平息她满腔不爽。 “我能够理解,你爸为什么没事要搞外遇。” 说这种话很刻薄,可是她顾不得了!满肚子怒忿急需宣泄管道,否则爆开来,伤亡倍增。 “她是自从我爸爸搞外遇后,慢慢转变成这样子的。” 喟叹,男人的不忠换来的往往是女人的悲哀。 “怎么说?” 必袖转过身体面对他,方劲将她抱到床上,用一手支起头,他们两人面对面侧躺。 “我十岁之前,对母亲所有的记忆都是好的,她像电视广告里的模范母亲,整天在家里面煮饭、做家事。不管是白天夜里我爸爸工作都忙,我们很难得见到他,总是我母亲拿著书本坐在我和姊姊身边,一个字一个字陪我们念书,她是典型的传统妇女。” 回想以前,方劲霍然发现,人生是一天改变一点、一天改变一点,改到最后,变成眼前。 “她把生活重心全摆在家里面?” 必袖伸手,替他拂开额间短发。 “对,我有一对难缠的祖父母,他们对媳妇的要求比谁家爷爷女乃女乃都多,每天,都可以听见他们嫌我母亲打扮得不合宜,批评她家事做得不够精细、菜不好吃……等等,有时,我们听不过去,回顶两句,马上妈又成了众矢之的,他们说我母亲整天闲闲在家没事做,连三个小孩都管教不好。所以,我们姊弟三人是很同情我母亲的。” “原来方家的饭碗页的很难端,不管谁来捧都一样辛苦。然后呢?”关袖听故事听上瘾。 “一场灾难在家中掀起,我爸有外遇了,对象是他公司里的小秘书,大老板和小秘书,我爸在他四十岁那年重返青春。恋爱的甜蜜让我父亲忘记自己有一个完整家庭,他很少回家,我妈妈除了背著人哭泣,不能改变任何事情。那时,我和姊姊都小,根本无力帮她的忙,只能要求自己更听话、对学业功课更努力。” “对於父亲的外遇,你那对难缠祖父母没摆出态度吗?他们能够忍耐狐狸精的存在?”关袖问。 “刚开始,他们的说词是——大男人在外面交际应酬难免,后来他们见过我爸的秘书,知道一路都是她在帮我爸扶持公司,没有她,公司可能老早就要宣告结束。『她』是个能力很强的女人,这点谁都不能否认,说因为有她,我们才能衣食无虞长大,这句话也并不过份。於是,到后来,女乃女乃告诉我妈,要求她对外面女人感恩,要不是对方,妈哪有好日子过。爷爷甚至觉得这样的搭配组合很恰当,两个女人上个赚钱、一个照顾家里面,分工合作!谁说齐人非福?” “好可恶,这世界上怎有人可以欺负人欺负到理所当然!”这会儿,关袖挺身为婆婆不值了。 “我母亲不晓得是变聪明或是看破了,她不再哭闹,只要求我爸办到一件事绝不让外面的女人生孩子。我爸承诺答应,他们就这样一路和平相处下来。” “怎么可能和平相处?你爸一三五住家里、二四六住小老婆家吗?”关袖听不下去了。 “我妈早就放弃等待爸爸回家,她向爸爸拿钱,只要不受控,爸乐得花钱省事,妈还是把重心摆在家里,照顾孩子和公婆。不过,她开始善待自己,她请菲佣帮忙家事,她偶尔上上美容院,和朋友出门逛街喝茶,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圈,渐渐过起贵妇生活。另一方面,也许她觉得丈夫不能倚靠,便想要控制我和两个姊姊,尽避有些不自由,但我们一向习惯为她将就。我曾想过我们的公证结婚会让她生气,却没想过她的反弹这样强烈。” “她从没考虑过离婚吗?” 这会儿,她关心婆婆的遭遇胜过自己。 “离婚?我爸不同意。前几年他热中政坛,选上了议员,他的目标是进立法院,身为政治人物形象是很重要的,一个以夫为重的贤妻、一个商业排行榜上的儿子、两个大学教授女儿,和两个法官、医生女婿,对他的政治前途有很大帮助。” “真好笑,他要搞外遇、养小老婆的时候,怎没想过问问你妈的意见?现在你妈若是真要离婚,又何必问他的想法?你爸真是最老奸巨滑的大男人。”关袖不平。 “我经济独立后,一再要求母亲搬出来和我住,妈告诉我,她已经习惯这种生活模式,对她来说,委不委屈已经不是生活重点,重点是她无法忍受外界对她离婚的批评。” “面子问题?真搞不懂,里子都顾不好了,还去管别人心里怎么想。” 难怪人家要讲代沟,看来她真的无从理解“传统女人”的心思,换了她,早拍拍间人。 “我说过,我们姊弟都同情我妈,大部份时候我们顺从她的要求!她希望我们这样那样,只要能买到她的笑容,我们都很乐意为她办到。也许偶尔她的要求会过份一些,原则上我们不会对她说不,只有这次……” 话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口气。 “她不希望你结婚吗?” “不,她希望我有正常的婚姻家庭,她也常告诫我要对婚姻忠实,她不乐见自己的苦在媳妇身上重现。” “所以问题在於我的工作,在於你爸介绍我时,那句女强人喽?”关袖想出问题端倪。 “我佩服你的观察能力,的确,我妈在意的是你丰富的月收入,在意你是能力不输男人的女强人。她一直希望我娶一个像她一样的小女人,在家中相夫教子,以夫为贵。” “我就知道,她听见你姊和我在谈论我的工作时,脸臭得像刚吞下一只死老鼠,我想,我让她联想到你爸的外遇。” “对,小女人和女强人的战争开打!她和外遇的故事在下一代身上重现。”方劲无奈。 “说不定,她是在生气,为什么男人偏爱大女人,是不是贤淑温柔已经不在流行行列?” 不晓得她从现在开始装贤妻良母,来不来得及。 “或许吧。我知道我妈的行为是无理取闹,但请你不要期待我用强烈手段向她抗议,我会慢慢让她了解,娶你是我一生最正确的选择,只不过在这段过度期间,要委屈你了。关袖,别对我妈生气好吗?有气,你可以出在我身上,我来当你的出气筒。” 揉揉她一头长发,他喜欢把它们弄乱再梳整齐,彷佛是他建立起她身上的秩序。 深吸气,脸上的红印印还在,笑容浮上她娇俏的脸庞。 结婚才一星期,她对这个老公大大满意,满意到就算他们方家的饭碗一冉难捧,她都要抱得稳稳当当。假设说,妥协是拥有他的唯一法门,她只能……妥协再妥协。 “没办法喽,谁教她一不小心也变成了我妈,没有子女可以一直对父母亲生气,不是吗?”她宽慰他的心。 “谢谢你,不过,我还是不太放心,我们可不可以来约法三章?”方劲得寸进尺。 “你不要软土深掘。” “拜托拜托,这个章法不约一约,我实在没办法安稳入睡。” “说来参详。” “答应我!尽避再生气都别一个人跑出去,我实在怕极了你一个人毫无防备就突然离开,应付我妈已经够累,如果你再消失,我会方寸大乱。”握住她的手,他向她要求承诺。 “毫无防备?不会吧!我出门包包里面都放一瓶防狼喷雾,你又不是不知道。” 必於这点,她强烈反对,好人坏人,她一向分得清清楚楚。 “问题是!你喝了酒,不管在谁身边,都会睡得舒服安稳。” 幸好那回亦辰还算讲义气,看在她是老同学女友份上,没趁火打劫,否则以他的个性,怎可能放过任何一个躺进他怀里的女人?何况,他的老婆光是美貌就能轻易拿下两百分。 不过才凸槌一次,方劲就老放在嘴巴叨念上遍又一遍,不会是更年期提早报到吧? “好好好,我再生气都不乱跑出去,就算我气到失去理智,我也保证你可以在艾晴家找到我。” “好,这样我就安心。” 一双大大的粗掌,捧住她肿肿的脸,心疼四窜,是真的舍不得啊!轻轻低头,他在她唇上封印…… 暖暖的唇、软软的香甜,他狂恋她的滋味。 分开他,关袖认真的眼神对向他。 “你要记得喔!这里是我的,不可以给别人碰到。” 她踮起脚尖、在他额间送出一个濡湿印记。 “这里也是我的。” 她的吻沿著鼻梁往下滑。 “还有这里、这里和这里。”她在他的嘴唇、脸颊、下巴贴上专属自己的标签。 最后她把整个自己送进他怀里。 “你的心是我的、你的身体是我的,我要求你给的除了忠实之外,还要有很多很多的爱、眷恋、缱倦。我预约了你这辈子,也要预约你的下半辈子,懂不懂?你不准让别人插队!” 她是霸道的大女人妻子,不管婆婆喜欢她或不喜欢她都没关系,谁教他的儿干谁都不去爱,偏偏爱上她这个印钞机呢? “放心,谁敢插队,我一脚把她踢到对岸去。” “万一插队的是你母亲呢?” “不会吧!你在跟我妈吃醋?” “我当然要跟她吃醋,谁教她去找来一颗小青梅,妄想要她瓜分我们的幸福。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楼下有一个不速之客。 “啊!小瑜还在楼下,怎么办,她要住进来?” “有什么关系,她爱住就让她住呗,我们照样过我们的生活。”扳回老公的脸,她硬凑上去,燃起一个难解难分的亲吻。 她表现得太笃定,以他对关袖的了解,肯定她心中早有月复案。 “你有什么计画?” “计画……我们不是要做饭菜犒赏自己的胃吗?” “你要做菜请小瑜?”不会吧,她的过度宽容让他不太适应。 “当然,有朋自远方来,我们要快乐得不得了。何况,不过是多一双筷子,小意思啦。” “然后呢?”他问得战战兢兢,深怕一不小心自己卷入战局,一场混战,马革里尸骨。 “然后就像平常一样,我坐在你腿上吃饭,你喂我、我喂你—说说办公室里的趣事,谈谈未来,我们表现出最居家的一面。” 要赶走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不是她自夸,易如反掌的啦!要心机、抢注意,这种小宝夫,三岁那年她就熟悉。 “让小瑜知难而退是个不错的办法。”他同意她。 “退?为什么要叫她退?接下来你两个星期不在台湾,我刚好趁机会到公司加班!不用回来,家里需要一个打扫整理、浇花拖地的小女人,我会把工作表打好交给她,你可别胡乱请人家走路。” 婆媳过招?她准备好了,放马过来! “关袖,你真狠。” “我哪里狠,我不过是把小女人的工作分配给她,有什么不对?就你爷说的呀!两个女人,一内一外分工合作,谁说齐人非福?” “照你的说法,请问你,我要分给谁?”他拍拍她的脸颊问。 “照方家的惯例,男主人通常分给女强人,所以,你是我的。”她也回拍他的脸。 “那么小女人分到什么?” “家事、带小孩、照顾公婆、眼泪、伤心加委屈。哇!真不公平,我才分到一个你,她就分到六样东西,不公平、不公平,我要绑白布条到总统府前绝食抗议。” “关袖,你真『鸭霸』……不过,我好喜欢你。” “连我的『鸭霸』也一并喜欢吗?” “对,一并喜欢。” “答得好,有赏。” 说著,她环住老公的颈项!压在他身上。看来,这家的客人想吃到这顿晚饭,恐怕有得等了。 第八章 必袖承诺过要妥协,承诺不介意自己被全然接受前的委屈,所以,她以一种看好戏的心情,来看待婆婆为她精心安排的场场好戏。 小瑜黯然下台后,婆婆又排好几次宴会,要求方劲一个人出席。 她没太大的反弹,只要不是刚好瓜分到他们为数不多的相聚时间,关袖很少有异议。 但麻烦的是宴会接下来的后续,好像突然间,一群女人发现他们家藏有好东西,三不五时上门找方先生,光打发她们,就让原本无事的太平日子过得不太平。 必袖再好的脾气,眼见女人一个一个上门推销自己,也会受不了!她答应过不一个人跑出去,於是她把自己关在二楼,生闷气。 方劲已经不止一次向母亲表明立场,可她依然我行我素,不把儿子的反应放在心上。 包惨的是,结婚第三个月,忙到快发疯的关袖发现自己怀孕十二周,往前一推算,她居然是老人家口里说的入门喜,她的运气真是背到要命。 怀孕没有带给她太多的不适应,这孩子的配合度是满分,但正在自我调整的荷尔蒙,仍然把关袖的脾气恶整一通。 她变得神经质,变得多疑,变得易怒易累,变得没办法控制自己,变得不发疯太困难。 方劲之前接下过多的工程,北部、南部、大陆、欧洲四处跑,他简直分身乏术了!剩下不多的休闲空档,还要拿来安抚忿怒的母亲、上门示爱的女子,能拨给怀孕妻子的时间实在有限。 再加上累积几个月的失败经验,方太太发现自己的方法似乎不是太奏效,关袖从没正眼瞧那些女人,儿子也没向她提过!夫妻之间,也不曾为她们的出现吵架,所以她认定这些女人的影响微弱。 於是她决定效法自己的婆婆,刻苦媳妇。 她要求关袖身为妻子要扮演成功的贤内助,要求她打理家务、作菜煮饭,并三不五时邀女儿和公婆到他们家里作客。 原本工作量就大得惊人的关袖,在丈夫不在家的情况下还要应酬一票亲戚,她只有一种感觉——想哭。 不过,她的个性太好胜,为了当好媳妇!再辛苦,她咬住牙齿做齐全。 每每她累、她烦,她有了委屈的感觉,总是方劲在电话一端,软声劝慰,平息忿懑。 方劲是个好丈夫,他爱她,相当相当,关袖全知道,她更明白自己再也碰不上第二个像他这样的好男人,所以她一忍再忍。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变得容易把问题推给别人,以往那个认定谋事成事皆在人的关袖开始怨天尤人,开始相信命运会带给人们的无可奈何没办法改变!她恐慌了。 结婚才八个多月,镜子里,那个容光焕发的女人消失不见。 八个月的臃肿肚子让她走起路来变成外八字鸭子,浮肿脚板套不进美美的高跟鞋,乱膨膨的过肩长发随随便便用一条发圈束起,细致的肌肤几百年缺少保养,放大的毛细孔在向她无言抗议。 说真的,她快不认识自己。 她的拼命表现!换得的仍旧是婆婆的不承认,她只是拿她当菲佣使唤,婆媳的感情仍然停留在陌生人阶段。 她们之间似乎非要一个人低头认输,才能形成新局面,这种婚姻生活,说实话,太累。 左右张望,那个好男人在自己身旁的时间少得可怜,他要应付工作,他要配合母亲,在她面前的时间,还要挪一大半来为母亲的所作所为向她道歉,他们的生活毫无品质可言。 虽然!必袖能理解他心疼母亲,不愿意母亲生气难堪,尽避她尽了全力来体谅这个心爱的男人,她还是为自己不值。 仔细检视他们的婚姻,不再是她想像的那样。 她和方劲之间,是有爱情存在,只可惜,爱情在亲情的夹缝间生存得太艰辛! 她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自己会主动开口放弃,或者不肯承认失败的她,会逼自己坚信这就是命运? 也许她需要的只是一簇火苗,因为婆婆已经帮他们的婚姻布下导火线,就等著哪天薪柴擦出火花,碰!新局面产生。 这天终於来临。 婆婆生日,关袖人在大陆,经过整个星期的不眠不休,争取到一纸上千万的合约后,她接到电话。 电话里!方劲浓浓的抱歉尽在言谈里,他要她马上回台湾,马上做一桌好菜,因为“全家人”要相聚。 他满怀希望告诉她,婆婆说了“全家人”,又指名要她作菜,可见得她已经有了妥协意愿。 就是这句话,关袖再困再累,心里有再多的怨气不满,她还是行李款款,乖乖回台湾作菜,她想也许这会是一个好开始。 可是,她没想到婆婆居然又找来一个徐小姐办相亲宴。相亲是老把戏了,她不介意,反正她对自己的丈夫有信心。 问题在於,婆婆摆明欺压她,无心和平。 想她眼巴巴赶著回台湾作菜,赶著讨好巴结公公婆婆,好为她们的相处举杯同庆,没想到结果只是一场闹剧。 路走到这里,她把局势看得一清二楚,她不能要求方劲在母亲和妻子之间作出选择,更不可能要求他为妻子断绝母子亲情,所以,她大方、她合作、她退出战场。 不要了,她再不要这个她自以为很美丽的婚姻,不要这个她爱啊爱,爱进心里的男人;不要自己再受委屈:更不要自己在二十年后,变成和她婆婆一样的可悲女人。 女人不要为难女人,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於是,她决定辞职,不要再为难她无缘的婆婆。 因此,挂掉电话,关袖换上优雅表情,提起行李,对徐小姐、喔!不,是对第二届方太太说:“先生十五分钟之内到家,对不起,我下班了,先预祝您相亲成功。” lllllllllll “我要离婚!” 必袖的态度坚持,不看他、不想他、不要受影响,拿起桌上的合约书,她再作一次行程确定。 这是方劲放下哭个不停的母亲,直奔萱草后的情形。 夜很深了,整个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沟通将近两个小时,从头到尾,关袖只给他这句话——“我要离婚。” “你在生气?” 方劲跟前跟后,不准她忽略自己的存在。 只是生气?他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我没有生气。” “有,你就是在生气。” “我说我没有生气。” “说没生气是骗人的。” “没有、没有、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随著她的连声否认,积压已久的泪水偷渡,一颗颗,一串串滚出眼眶,泛滥她哭了?强势、不服输的关袖居然落下泪水?她的眼泪让方劲手忙脚乱…… “对不起,我错了,你没生气,是我弄错,不哭不哭。” 他的大手在她脸颊,一抹再抹,粗粗的掌心磨得她双颊红通通。他的吻一个一个贴上她的额头、脸庞,一点一点温存烙在她心间。 “乖,不哭不哭,你一哭我就六神无主,三魂少两魄,我舍不得、我手足无措……” 吻她、亲她、抱她、搂她,能用的方法都用尽了,他只求她的泪水别再为难他的心。 吸吸鼻子,她仰头看他,关袖口气软化。 “好吧!我承认我是在生气。” “我为你的生气道歉。” “又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 这个男人呵!她多喜欢他啊,喜欢到再忙再累,他都要浮上心间,搔扰一下她的感觉,喜欢到为了他遭受批评,她仍然狠不下心来怪罪於他。可这样的喜欢仍敌不过环境阻拦,想想,真是不甘。 “是我的错!虽然我不是直接犯错者,但我难辞其咎?” “不对,我知道你也辛苦,我把它迁怒到你头上很不公道,可是……”可是既然情况不可能改变,再努力都是白费。 “既然心疼我的辛苦,别再生气好吗?” “好吧!我不生气了,不过问题总是要解决,我是个没有耐心的女人,不耐烦事情一天拖过一天。” “你用离家出走来解决问题?,天……你解决事情的方式真决绝。”方劲苦笑,夹在两个女人中间,苦滋味他尝全。 “我想不出更好的方式。” “离婚,她又是海阔天空的关袖,没有人能勉强她做不喜欢的事,没有人有权利给她委屈受,也许,她会觉得寂寞,也许,夜半想起,她会思念曾在枕畔对她温柔的男人…… “我已经跟妈妈说得很清楚,也请她以后不要安排这种无聊的相亲宴,我不会再配合。” 今晚大家都不好受,母亲的眼泪、姊姊的责备,和他的忿怒形成僵持不下的场面,妈妈坚持不要关袖当媳妇,她说他娶谁都没意见,独独不能娶会顶嘴的女人。 姊同情他的处境,却不认同他对母亲的态度,她们认为关袖应该多一点耐、心,等母亲态度软化接受她,而不是一个不高兴就跑出家门,更何况从头开始就是他们两个小夫妻的错,他们要是取得全家人的祝福才走进礼堂!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案亲没有多话,八点一到就离开他们的战局,和小老婆出席一场应酬,彷佛这些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从头到尾,错的是他这个当事人,因为他对母亲说出重话,他说:“这辈子除了关袖,我谁都不要,如果你永远都不能接纳她,那么你失去的不会只有一个媳妇。” 为了这句威胁,母亲哭光他家的库存面纸,几番说自己活著没意思,以为儿子长大可以依靠,没想到儿子和丈夫一样不可靠,她哭她的命苦,哭她的人生是一笔糊涂。 “你配不配合,与我无关,我要离婚。” 不单单离家出走,她要断得乾乾净净,关袖收拾办公桌面上的东西,她的单身公寓租出去了,今晚先找家饭店投宿。 “我不答应。”拉住必袖,他把她紧紧搂在怀中。 不放她走,他绝对绝对不放她走,他爱她、他要她,她是他这辈子要陪著伴著过一生的命定人,他们注定要一起搭直达车往生命尾端走,谁都不许先下车。 “方劲……不要逼我去抄袭午间连续剧的可笑剧本,我不想拿那句。你要你妈还是要我。的无聊台词来要求你回答,虽然很讽刺的,这的确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离开他,有没有可惜?当然有。 她从不是居家女人,常常台湾南北、国内国外到处跑,可每次出门,她都知道在台湾,有一个家时时矗在那里等著她回去,知道有一个叫方劲的男人,心里时时记挂思念著她。 扁为这份“知道”,她就能在事业上安心往前冲。 曾经,她偷偷拿“事业”和“安心”在胸中相互较量,看、心中天秤倾向谁那端。 她必须老实说,事业带给她成就,安心带给她幸福,只有在幸福中成就才会形成意义,所以,安心对她来讲比什么都重要。 只不过这个“安心”好昂贵,她必须用许多东西去交换,换到最后她这个精明商人觉得不划算了,才决定放弃。 “这次我的态度很坚硬,妈早晚会知道我的意思,除了你,我不会再喜欢其他女人。” “别欺骗自己,你向她说过几千次,要她别期待我们分离,可是她不是一次一次安排,宴会、相亲、世伯的女儿、某某人的亲戚,我就算再大度,也不可能对那些女人完全无动於衷。” “我保证不再出席那些应酬。”举高五指立誓,他的态度有一百分的认真诚恳。 “不可能的,这种保证我听太多,下一次你母亲哭哭闹闹,你姊姊打电话逼你孝顺,你不是又得去了。记不记得最严重的那一回,她气到高血压住院,到最后你不是去见了某某千金吗?那位千金有多难缠记不记得?她恐吓我签离婚证书,逼我退出,找人跟踪我,方劲……这种日子我过怕了。” “我很抱歉,这不是我想要的。”除了抱歉,他不晓得自己还能说什么。 “这也不是我想要的,每次和你吵过架,我就懊恼极了,气自己为什么沉不住气,你不过是无可奈何,谁能批评孝顺是一种错误示范。可是我们周而复始重复吵架、懊悔和忿怒,总有一天我们两人都会觉得厌倦,到时候,还是要离婚的,与其等到那时候,感情吵分、吵散,不如现在就离婚。” “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我母亲会看清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别天真了,确定我怀孕的时候你多开心啊!你满怀希望,马上打电话给你母亲,她怎么说的?她说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孩子是不是你的还不知道呢,何况想替你生小孩的女人一大堆,你真想要的话,还怕没有子孙满堂?她连孙子都不在乎了,我还有什么筹码让她喜欢我。『女强人』对她的伤害太大,我没办法改变她,更没办法逼自己离开工作岗位,所以,要停战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退出战场!没有敌人就构不成战争。” “所以你准备放弃我,不管我是不是无辜的受害者,你都决定不顾虑我的感受?” “我都管不来自己的感受,怎么管得了你的。” 低眉,心是酸的,微微的刺痛在胸腔里,挣扎著摆月兑不忍心,问题是……她没有办法了呀! 婆媳问题,自古以来困扰许多家庭,尽避她念许多书,仍没有足够的智慧摆月兑困境。 “不想再试试吗?”他柔声在她耳畔低语。 “我试了八个月,结果愈试愈累,我想你和我一样,在工作多到想杀人的同时,还要应付两个对峙的女人,换了谁都要大喊吃不消。” “你后悔了对不对?”搂住她,他轻问。 “对,我很后悔,后悔把你这个伪钞当成强势货币大量购进上个不小心,全盘皆输,现在我要宣布破产消息。” “说不定你没看错,只是货币还没升值,你要不要再等一段时期,或者有转圜空间。” “方劲,不要勉强我,我的耐心早早用罄,知不知道,当我为了那些无聊的事对你吼叫的时候我有多害怕?知不知道,当我一想起你母亲就胃痛的经验有多糟糕?从小到大,我总认为努力了就会有成果,现在……我一点都没把握了,和你母亲的战争,我获胜的机率是零,我不断不断改变自己,结果只是变得面目可惜,所以,我不要了。” “不要什么?不要我还是不要婚姻?” 拥她入怀,他喜欢这种充实满盈的感觉,好像有她在自己怀中,他便拥有一切。 “都不要。” 她在他宽宽的怀抱里缓缓摇头,虽然这样一个怀抱让人好眷恋,让人舍不得想到分离,但情势逼人,她无可奈何。 “你不觉得可惜?好不容易在漫漫人间,你碰上我、我撞见你,那么契合的两个人和一段爱情,你说不要便不要了……我猜,未来你再不会找到一个像我这样,比美钞更耐看的男人。” 他想诱哄得她妥协。 低头看她,关袖在他胸前打一个大大呵欠,她的脸色苍白憔悴,清清楚楚的疲惫写在脸上。 他想,自己很残忍,这么累的一个怀孕女人,他居然要求她一趟飞机奔回台湾,煮菜作饭,好让丈夫和外面的女人相亲谈恋爱,要她不恨不气,的确是他太过份。 “是找不到了,可惜你这张美钞被锁在保险库里,拿不出来,我不如去看看那些在外面四处流通的泰铢、韩币或日圆,起码他们比较容易得手。”靠著他,睽违的幸福重返。 好想睡一场,就在他怀里,只可惜她已出口不要他。 “关袖……” “嗯……” “我们之间的问题真的没办法解决吗?” “没办法……我们中间的女人是你母亲不是别人,你没办法不当孝子,我没办法当低声下气小女人,离婚是我们唯一能走的道路,我们离婚吧。”环住他,她累得好厉害。 “记不记得我给过你十个求婚的理由?” “记得,为了那十个理由我嫁给你。” “我是个精算商人,利息相滚,你要还我一百个理由,我才肯离婚。”方劲说。 “一百个,你在放高利贷吗?” “对。” “好吧!我先给你五个,听仔细,第一个,我不喜欢你在一群莺莺燕燕中流连应酬,第二个,我不喜欢你的母亲老插在我们中间,制造冲突,第三,我不喜欢想你的时候看不见你,第四,我不喜欢累得半死,还要提起精神扮演贤慧媳妇,第五,对於争执我疲惫万分……” 她没说谎,她是真的很累,累得说不出话、抬不起手,连眼皮都没办法多张开一下,加上他的怀抱舒服得过头,累了,她就是累了,不管让她过度疲倦的是事业、家事还是他们婚姻中难解的结,总之,她累坏了…… 靠在他怀里,她睡著…… 第九章 必袖搬回自己的单身公寓,她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镇日脑海中只有工作、工作和工作。 表面上,她回到婚前的自由和乐观,事实上,她并不快乐,总是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寂寞上门,总是总是停止忙碌的空档,心虚旁徨。 那夜之后,方劲没再出琨,整整半个月,她完全失去他的音讯,只有从艾晴口中得知,他和自己一样没日没夜的工作,整个人瘦下一大圈。 她不太能适应这样的日子,以前再忙再累,睡前的电话联系总能安定她的心,他低醇的嗓音抚平她每根神经,他不在,没有人接手他的工作,她只能由著空荡荡的心悬在那里,摆荡、无依。 收掉桌上的文件,今天她不想加班。 “关姐,这是明天的行程、凯成的合约内容,和这一季的新设计!晴姐要我交给你看看。” 小米把东西放在桌上,怀疑地盯著关袖看。 小米是艾晴的专任秘书。 之前,关袖的秘书是致汸,自从她把大陆厂交给致汸后,一直找不到合手的助理,小米便身兼二职,同时服务起两位超级上司。 她有三头六臂,再多的工作都难不了她,上自工作行程编排、厂商联络,下到催设计师稿子,她样样做得来,对她,只有厉害能够稍稍形容。 “我今天不想看,明天再弄。”把外套穿上,关袖长叹气。 “关姐……你是不是生病了?”小米支支吾吾问。 “我的脸色不好吗?大概昨天太晚睡。” 最近水肿得更严重,医生说胎儿长大压迫到肾脏,害她的睑圆得厉害,像十五的满月。 大概是满月脸、水桶腰再吸引不了一个温柔男人;也大概是他认同她的说法,既然婆媳势不两立!只好另娶,不管是哪个大概,结果成局,他和她一样——不要这个婚姻。 话是她提议的,他只是附议,她却难过得失去心情。 没有工作情绪、没有赚钱热忱,工作再也带不来成就喜悦,成天成天,她在心里自间,他干嘛那么听话,干嘛不多求她几回,干嘛不多想想孕妇的心理生理本就异於常人…… 还是……他也和她一样,累了、厌了这种无止无尽的争执? 没错,这种争执毫无意义,她应该理智一些些,放手婚姻、放手他,让两个人生各自辉煌。 “脸色是还好!可是……对於赚钱的事,你一向比谁都重视的,你还告诫我们,今日钱今日赚!千万不能留过隔夜……你确定不先看看这两份文件?”小米把合约书和设计图再度摆到她面前。 “我没心情看,明天再说,我要下班了。” 拿起抽屉里的包包,今晚她宁愿无聊。 “关姐……你不是说赚钱是人类的本能,和心情没有关系!!算了,我先下去。”小米做做鬼脸,走出关袖的办公室。 小米在办公室门前撞上方劲,她和他打招呼。 “哈罗,老板公。” 老板的老婆称为老板娘,老板的老公自然叫作老板公。 “你要下班了?”方劲问。 “快了。老板公,我们家老板好像生病了。”小米凑到他耳边伦说。 “生病?怎么会?才几天不见,她哪里不舒服?”说著,他压住小米肩膀问得很紧张。 “她得了赚钱倦怠症,抢钱疲乏病,唉,一个人对於自己最嗜爱的束西再提不起兴趣,肯定是病入膏肓,没有别的可能。” 小米把情况夸大数倍,看著他的紧张,她在心中替老板证验——这个男人爱她,百分之百、童叟无欺。 “我进去看看。” 抛下一语,方劲冲进关袖的办公室。 “你还好吗?” 临时蹦出的关心,让关袖的大脑暂时停止反应。 “说话啊!你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我……” 他的出现打乱她推演半天的结局。 他不是放弃了吗?他不是承认她的话是真理?他不是整整消失半个月,用行动证明他们不再继续? “说话、说话、说话,说你哪里不舒服。” 他摇得她头昏,才多久不见,他的暴力倾向尽现? “你为什么来?” “今天你要产检不是?”他回得很自然。 喔!了解,他是为孩子来的,和关袖这个女人无关。 “对喔,我差点忘记。”理不清的落寞涌上,她要开始“不舒服”了。 “你没有精神,是不是太累?” “放心,孩子很好。”反正他在乎的不就是孩子? “我在问你,你又扯到孩子,前言不对后语,我看你真的生病。”圈住她,手探上她额间温度。 没理会他的话,她问:“你最近很忙?” “对,忙死了,忙得天昏地暗,忙得认识虚月兑是什么感觉。” 也因为这半个月的忙,他换来另外半个月的假期,虽然对贯承有点抱歉,但老婆快跑了,再不积极可不行。 他说忙……关袖沉默不语。 以前再忙,就算分隔两地,他也能拨出一个小时的空档对她说说话,现在呢? 一忙就忙到不见人影。 不过……很合理,是她说不要他的,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自然不用为她浪费时间。 “又不说话?你一定是哪里不对,走,我带你去看医生。” 拉起她,将她的包包接过手,一切自然得和从前无异。 “我说过,我没事。” “没事才怪。” “你非要我有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很担心很担心……” 他的“很担心很担心”勾动了她敏感的情绪,酸酸的感觉又在她鼻间拉距,糟透,她老在这男人面前想哭,这种脆弱很要不得,搞清楚,她不是普通女人,她可是人人景仰的女强人耶! “担心?半个月,你连一通电话都没有。”她哼一声,嘴硬。 “我想拉出空间,让你沉淀怒气。而且,我要用两个星期的忙碌换得两个星期假日!未来半个月我要你放下工作,专心陪我,补偿我的担心。”他说得很强势。 假期?他的没日没夜为这个?甜渗进心底……她……开心…! “你在担心什么?孩子还是我?”偷偷的,她露出真心意。 他听懂她的意思了,难怪她的表情不对,他实在不该一开始就说自己是为孩子而来。 “笨瓜,当然是担心你,你是我老婆,你和我才有实质关系,至於你肚子里面那个小表,还没验dna,我怎么知道他和我是不是有血缘关系。”他逗弄她。 “你再说一次。”她瞠目恐吓。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妈讲的。”方劲举高五指表彰清白。 “我跟你妈已经处得够坏,你还在我面前搬弄是非。” “没关系!反正她已经习惯在你面前当坏人,黑锅有她背就好了,我不用再去弄得一身墨。” “你在说哪一国鬼话?” “根据记载,我说的是塔喀邦话,那是位处於南非的一个小柄家!那里的人崇尚天体与自然,所以他们不穿衣服住洞穴,要是我去那边谋生,不出一年就饿死异乡。” 他东拉西扯,目的只有一个——逗出她不肯显露的笑容。 终於,她如他的愿,笑了,但眼一眯,两颗眼泪伴随笑纹滑落。他的大手接过、捧住,湿湿的咸水在他掌心凝聚。 她的泪水诉说著她不出口的情意,她的“赚钱倦怠症”和“抢钱疲乏病”全因他而来? 这个解释让方劲开心,她爱他、要他,只是不堪太多委屈,才会想到离异,心痛呵…… “不要哭,你的泪水会让我心酸心涩,心痛到不能抑制。” 拥过她,真真实实的拥抱,让她觉得他回来了。 “恶心,你说这种话一点都不适合。”她是个难搞女人,既爱听甜言蜜语又怕过腻。 “好吧!我不适合说这种话,那我说……笨女人,你知不知道眼泪超贵的,有时间流眼泪不如拿时间去赚钱,说!这两个星期签了几张合约,赚进多少女乃粉钱?”他想起小米告诉他的话。 “不告诉你,反正孩子是我自己的,我养得起就好了。” “好歹我是他挂名的爸爸,我总要保障他能够安安全全长大。” “谁说你有名可挂,别忘记我说过,我要离婚!”想起他的毫无音讯,她不轻易放过他。 “你还欠我九十五个离婚理由,等你想出来了。我再考虑要不要离婚吧!”他摆高姿态。 “我以为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他打定主意赖帐。“关袖,动作快一点,我们约的门诊时间快到了,先做产检再吃饭,我还打算带你去拍艺术照,以兹留念。” “你在说什么?拍照?我们快离婚了哪。” “知道知道,就离婚嘛,我没忘记。”方劲随日敷衍。 到时,利上加利,一百个理由留不住她,就两百个、三百个,反正当奸商,他已经很习惯。 “你在敷衍我?” “没有没有,我认真得很,不就是离婚嘛。” 拉过她,方劲满脸笑,走出关袖的办公室时,小米看见老板公把老板的病治愈了。原来老板公还是华佗再世,真了不起。 llllllllllllll 天哪,她真不敢想像,整整十五天不用赶上班、不用看文件,混吃等死的日子要怎么过? 那呀,叫作天堂。 他们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东逛西逛,早上在风景区,下午在百货公司,一箩筐一箩筐的婴儿用品玩具搬回家里。 前两天,关袖不适应,直嚷著要离婚的女性没权利太过好命,后几天习惯了,觉得离不离婚都不打紧,反正一切问题等到手续办好再提就是。 这几天,关袖开出几个非离婚不可的理由,方劲笑笑收下!没多作反应,在他心底已经打好草稿,不管怎样,他绝不让这个女人走出他的生命。 “艾晴一个人在公司,我怕她会过劳死。” 这天早晨,关袖想起工作。 “你可以把工作量减少,钱够用就好了。”作出这番建议,方劲让人吃惊讶异。 模模他的额头,没发烧,看看他的脸色,不像癌症末期病患,既然都不是,他没道理“想开”。 必袖问:“你是不是皈依我佛?还是加入什么佛教慈善团体?我先告诉你喔! 如果你要把财产捐出去,我会大大生气。” “为什么?反正你要和我离婚,我的钱和你没有关系。” “是和我没『直接关系』,可是和我儿子大大有关系,将来你一个不小心,闯进天堂和天使共效于飞,我儿子就是你的合法继承人,在他未满十八之前,我这个监护人可以连儿子和钱一并监护。” “最毒妇人心。”搂住她的腰,他亲昵地偎在她颈间,汲取她的气息。“不过,你的心……再毒,我都喜欢。” “说,是什么事情改变你对钱的执著?”关袖问。 “昨天,我们帮儿子买一套童书。” “我记得,我硬跟老板杀到九折价。” “里面有一本书,书名是《最后的铜锣声》。” “你看了?” “嗯。” “故事在阐述什么?” “故事里面有一对叫忧忧和欢欢的好朋友,离乡背井到外地赚钱,多年后,他们年纪大了衣锦还乡,在回途中碰上一个敲锣老人,老人对他们说:。一天后,我会带著铜锣到你们家,你们一听见我的锣声就会死了。』回家后,忧忧很伤心,左想右想想不出好办法,三天后,老人来,锣声响,忧忧抱著他的钱死去。” “另一个呢?” “欢欢想,自己快死了,又没亲人在身边,就把赚得的钱全分给乡民,乡民好快乐,就在欢欢家门口舞龙舞狮,同样的,第三天早晨,老人来了,但震天的鞭炮声掩盖过老人的铜锣声,欢欢听不见锣声,等到他想到自己没死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清晨。” “欢欢的大方为他保留下自己的生命!是喜剧?”关袖问。 “这的确是童书想带给人们的启示。” “他们希望社会上,不要教育出太多像我们这种功利主义者?”关袖笑眯眼。 “大概吧。”方劲同意。 “我认为,如果忧忧的死是个悲剧,欢欢的存活也只是另一种悲剧的形式,他绝不是喜剧。一“你的想法和书本主旨背道而驰。” “本来就是,你想想,一个老公公,散尽身上所有财产,就算侥幸逃过铜锣声,接下来不就要成为又贫又病的可怜独居老人。你别想鼓吹我,说独居老人是种幸福人生。” “我不是这么想,我联想到的是我们的婚姻。” “别告诉我,我们的婚姻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我们两个人对赚钱有强烈偏好,用这种方法替你母亲开月兑,实在欠聪明。” “我母亲的确是一个大问题,但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缺乏大量的沟通商量。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合心协力,让小瑜觉得无趣,主动离开我们家?要是我们工作不要那么忙,要是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谈心、共同面对问题,也许情况不会那么坏。” 想起满肚子委屈,他却不在家的日子;想起她累得全身虚月兑,还要独自面对公公婆婆的时光,没错,当时要是他在家、在她身旁支持,她会觉得心里有所依恃。 “那天,听见你给我的离婚理由第三条——不喜欢想我的时候看不见我,我突然发觉自己用过多的时间去推展事业,却忘记成功的婚姻一样需要花心思经营。你不是个会向人求助的女人,我猜想,大部份时候,你独自面对委屈我却不清楚,我看不见你的辛苦,却总在你想我的时候经常性缺席,所以,我决定改变这种不平衡生态。” “你不再需要工作带给你的大量成就?”关袖问。 “我需要这种成就快感,但我更需要你,关袖,没有你,再大的成就对我而言缺乏意义,就像没了生命,再多的钱都无法带给忧忧快乐。” “你的意思是说……我对你而言,是生命?”悄悄的,幸福盈满关袖心里。 “比生命更重要,你是我的家人、亲人、最爱,是我一生一世不可缺少的夥伴。” 他不适合说甜言蜜语,可他说的每一句都渍了她的心,浓稠的甜蜜、芬芳的津香,一寸寸腐蚀她的坚持。 “问题是……我是你母亲永远的敌人,任谁也改变不了这种情况。” “只要时间长久些,她终会了解。” “我不是个有耐心的女人,我也承认自己不够温柔体贴,我没本事在她发怒的时候不回嘴,没办法像小媳妇由著她摆布,所以……原则上来说,我不可能成为她眼中的及格媳妇。” 必袖很清楚自己的份量,说不定婆婆恨她的原因中,有一大部份是——她不像婆婆。像她能处处容忍公婆的苛刻批评,容忍丈夫的出轨外遇,若以婆婆为道德基准的话,这辈子关袖都别想要求婆婆接受她。 “不管你在妈眼中是不是及格媳妇,你在我心中是个百分百的满分妻子。” 这两句不是太有创立︵—却让她感动刻心。 “我实在不想再回头过那种日子,周而复始的吵架、生气,一天一天勉强.自己将就、妥协、放弃,这样子下去,我愈变愈不像自己,到时候就算我们没有分离,你也会唾弃我,悔不当初。” “不会的,我绝不会唾弃你。” “不要勉强我好吗?我真的不想再回去,想起过去的八、九个月,那对我来讲真的是一场恶梦。” 只不过,她以为一旦离开,便会自恶梦中觉醒!没想到,离开他却掉进另一场恶梦。 那个梦境里没有婆婆、没有他,只有很多的寂寥和空虚,她被寂寞一分分吞噬,恐慌焦心,一些未曾经历的情绪困扰得她寝食不安。 由此可得到证明,人是一种奢侈动物,只要习惯过幸运便无法再忍受清冷空寂。 “这几天,我彻底想过,我再不要将就妈的泪水,去勉强自己做出伤害我们婚姻、伤害你的事情,她要哭也好、要闹也好,我要挺出自己的肩膀护卫你和宝宝。 说不定这样的残酷,才能逼她早点正视现实。” 当他心疼母亲的下场会同时失去婚姻,他再不能蒙起眼睛,假装问题不严重。 “你准备向你母亲宣战了?” “我希望情况不会像我们想的这么坏,不过该摊开的话,还是要说清楚的。不管怎样,我向你保证,我绝不去参加那些无聊的配对游戏,不让别的女人有机会认识我。关袖,请你搬回来好吗?” “那……我岂不太亏了?我已拟出二十七个离婚理由给你。” “你就是拟好一百个理由,我都不会同意离婚。” “你奸我?” “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的职业是奸商。”他回得理所当然。 “我可以再考虑考虑吗?” “好,不过别教我等太久。” 点点头,他拥她入怀,软软的身体,软软的两个生命,他们需要他的专心卫护。 她有一点点心动,差点忘记方家的饭碗有多难捧,又把碗往自己怀里搁,谁教这个男人太温柔。 望著他浓浓的两道粗眉,挺挺的鼻尖,这个七十分男人呵,占住了她全部全部的思维…… 第十章 堡方劲的话是对的,公司没有她不会倒店,她实在不用像拼命三郎,事必躬亲。 拿了老公的话当信念,现在的她也能偶尔在下午茶时间,泡在咖啡馆里看看过路行人,偶尔拿起书报学学贵妇的悠闲。 她和方劲约好共进晚餐,今天晚上,他们要一起去医院产检,看看这个小宝贝准备在什么时候降临人间。 会发现她的婆婆也走进这家咖啡厅,是因为邻座那个拔高十度的女高音太让人觉得熟悉。 以前这个声音是专门用来说:“我绝对不会承认你是方家媳妇”、“你高攀不上我们家方劲”、“像你这种随便的女人,满街一抓就是一大把”……诸如此类的话。 今天这个声音里,少了几分强势,多了些哽咽,只有音高处还是维持在原来的调调。 拿高画报,关袖挡住自己的脸,仇人见面份外眼红,她正努力掩饰她的兔子眼。 不过,对於那个能让婆婆声音哽咽的女人,她倒是有几分钦佩,基於钦佩原理,关袖决定窃听,并加以学习。 “至怀已经不要你这个老女人,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巴著他不可。”背对关袖的“厉害”女人开口说话。 “我们三十几年夫妻,他要不要我,他会自己跟我讲!不需要你出头。”关袖的婆婆回应。 “你算准至怀心软,忍不下心跟你讲吗?这回你失算,我怀孕了,为了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分,他要通知你到律师事务所签字离婚;是我即时阻止,说夫妻三十几年,多少要给你留点面子,私底下签签就算了,别把事情弄大!闹到台面上,你面子不好看。” 女人挺挺胸,从包包里面取出离婚证书,摊在桌面。 必袖从报纸后面偷看她,什么都没瞧见,就看到她那套香奈儿的当季新装。这女人品味不坏,就不晓得,正面的分数有没有背面高。 “什么?你怀孕了?不可能,至怀和我约法三章过,他风流归风流,绝对不和外面的女人生野种。” 这话带给关袖婆婆大刺激,她简直无法承受事实。 “问题是,对至怀来讲,我可不是外面的女人。” 女人高雅地吸了两口果汁,那份高傲姿态和婚前的关袖有几分相像,难怪婆婆要拿她当假想敌追杀。 “你、你,你这个贱女人、坏女人、烂女人,抢人家丈夫还那么理所当然,我不会承认你,也不会承认你肚子里的野种,你一定会遭天谴,我要诅咒你……”她连声哭喊。 必袖摇头,婆婆真没创意,骂来骂去就这几句,到现在仍搞不清楚,她的承认与否,根本没人在意。 “你骂吧!反正我这个贱女人马上就要成为方太太,至於你……泼妇太太,有空整整行李,别让我找人把你的东西丢出去。” “你想赶我走?想都别想,这个家我住了几十年,我公公婆婆绝不会同意你。” “公公婆婆?喔,你说的是我公婆,哪!你看,这是我公婆送我的见面礼,他们说等我生下儿子之后,还要包给我一个大红包;至於我老公,他老年得子高兴得不得了,要求我明年再接再厉,连生他个三五个。” 女人把手上的钻表秀了秀,眉开眼笑朝著对方望去。 “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去见我公公婆婆?” “就在你忙著和你的烂媳妇斗得天翻地覆时呀!抱喜喔,听说你赢了,你媳妇已经被你逼得搬出去,只不过嬴了儿子输了丈夫,不晓得要算小输还是平手。” 必袖的婆婆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必袖闷了,这个婆婆骂起她来连珠炮弹,弹不虚发,碰上第三者竟连平时的凶悍水准都保持不了,实在太丢脸。 基於同是大老婆心理,关袖决定挺身而出,替婆婆争回一口气。 站起身她放下杂志,走到婆婆身旁,坐下。 “这位太太,说谎请打打草稿,别睁眼瞎话随便乱发,我们家婆婆善良、肚肠宽敞,容了你十几年,我们这些小辈可不是人人都看得下去。” 几个眼神交会,关袖明白这女人不是简单人物。 看见关袖,婆婆的讶异大於惊喜,她没想过这节骨眼,她会力挺自己。 “她容我?有没有说错,是我容她吧!要不是我劝至怀别离婚,十几年前她就被休了,还能趾高气扬当贵妇?” 女人知道关袖不好惹,挺直腰背准备正面迎战。 “哈、哈哈!你恐怕要去看看精神科,前几分钟你还在逼我婆婆签字,现在又说是你劝我公公不离婚,人格分裂,严重严重。” 必袖拿起离婚证书,看两眼,又扔回桌上。 婆婆想为她的话鼓掌喝采,只不过!在这个场合不合宜。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身分在这里说话,你不是已经被赶出方家大门了吗?”女人转移矛头,对准关袖。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演了一出好戏,就是在等今天,等你这只堆粪虫自投罗网!你果然……不聪明……看来,我们是太高估你。” “你不用虚张声势,我不会上当。”女人两声冷笑。 “问题是——你已经上当了呀!你不是怀孕了吗?你不是说动我爷爷女乃女乃和公公,要把我婆婆请出门吗?这些话我全录下来了。” 必袖从包包里面拿出随时随地准备的录音机,在她面前晃晃。 这是方劲特地为她准备的,他说为孩子的胎教,如果她发现自己心情不好,马上就放出里面的古典音乐来稳定心情。听说古典音乐有什么β波γ波的,对胎儿好得很。 她的录音机取信了对方,那女人出现几分紧张。 “这一切都是你们计画好的?” “你说呢?” 必袖不答反问,欣赏对方红一阵白一阵,千变万化的脸色,比霓虹灯要精采万分。 眼看媳妇赢了,方家婆婆心里五味杂陈,她是自己嫌到一无是处,想尽办法要赶出家门的人物,谁想得到,在这个情况下,居然是她站到自己面前,拍胸脯揽事。 “你们差劲透顶!”她咬牙切齿,刚刚的高效消失。 “我们再差劲都比不过你吧,要老公自己找,干嘛处心积虑抢夺别人家的?你是游牧民族吗?怎喜欢以掠夺为乐?”关袖凉凉问。 “我不相信你们还能得意多久,她再过几天就要让人扫地出门了。” “要离婚?行啊,一口价,三十亿,等你们把钱准备好,我婆婆立刻签字,否则的话,哼哼,两条路你来选,第一,你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有一个响亮外号叫作『私生子』;再不……光你肚里的孩子,就是活生生铁证,婆婆,你有没有调查过,通奸罪要关几年?” “你!”女人气得伸出食指指向关袖。 “你用手指我?真没礼貌,婆婆,你不是告诉我,女乃女乃说方家的家规是礼貌顺从吗?我看这个女人想当方家的媳妇,有得学了。” 斑跟鞋重重一跺,女人的自信在地上被碾过,破碎得找不到尸首、狠狠瞪关袖一眼,她转身离开。 “你为什么要帮我?”方家婆婆不敢置信的表情尚挂在脸上。 “你是我婆婆啊,是你说不承认我,我又没说不承认你。”对她扬扬眉,关袖露出一个调皮微笑。 听见她的回答,婆婆方才止住的泪水,又往脸颊边滑下。 “喂,你不要太感动,大庭广众掉眼泪,很丢脸耶。”关袖连声说。 婆婆忙吸吸鼻子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那就要看狐狸小姐的魅力如何喽,她要是有本事让公公拿出四分之三家产换取自由,我们就签字;若是她没本事的话,你先搬到方劲那里住,和她耗著,想当方太太?慢慢等吧。” “你连我们家有多少财产都算得一清二楚?”她诧异。 “不应该吗?万一你们家大大小小都英年早逝,我总要算算我儿子要缴多少遗产税。” “你、你!你……”她无法形容这个媳妇的邪恶。 “我很好,你不用特意问候我。有空的话,先回家整整行李,别让人把你的东西丢出来。记得喔!多年的私房存款和珠宝首饰要记得带出门,别肥了狐狸精一号。” “你真心要我住到你家里?”想起之前自己怎样对待媳妇,她的表情中有羞惭。 “你别告诉我,你是个懒婆婆,连帮媳妇做月子都不肯。”她瞠大眼睛,夸张说道。 看来为哄婆婆进门,她不得不搬回方劲的房子,这下子果真便宜了方劲。 “谁说我懒,当初你大姊二姊做月子,都是我一手包办的,你去问问她们,我做月子的功夫是不是顶级的?” “很好,为了感激你答应替我做月子,我一定帮你想办法,恶整那对婬夫荡妇。” “你有办法整他们?” 头一转,她看见婆婆的眼里充满敬佩。 “当然,这口气我保证替你追回来。” 拍拍婆婆的肩膀,她要她安啦!突然,关袖哎哟一声,咬住下唇,惨白了圆脸。 “你怎么了?”婆婆问。 “为帮你打赢这场女人战争,我肚子里的小家伙迫不及待,想跳出来替你摇旗呐喊。” 痛得龇牙咧嘴,关袖仍打起精神和她说笑。 婆婆欣慰,她说:“还没生出来,就晓得站在女乃女乃这边,你的家教真好。” 她称赞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夸奖她,得意的呢! 深呼气再深吸气,她假装若无其事,憋著声音说:“我们可不可以等一下再讨论我的家教问题,你要是再不送我上医院,恐怕除了做月子之外,你还得帮我接生。” “喔!好好好,我们马上去。” 扶起关袖,她首度拿她当媳妇看待。 小心翼翼扶起她,她和初为人母的关袖一样紧张,才走到门口,就撞见一路跑过来的儿子,他讶然地看著亲密的母亲和关袖,无从反应。 “你们……” “什么你们我们,快去开车,我的小孙子快出来报到了。” “喔!” 方劲应和母亲,心下却纳闷,什么时候,她承认起关袖肚子里的孩子?人家说,女人变脸比翻书快,这回他算是见识到。 凑近关袖耳边,他问:“你是怎么办到的?” “魔法。”才刚说了两个字,她又呼天抢地叫了起来:“啊……痛!” lllllllllll 事情很顺利,关袖生下儿子,婆婆一天抱他二十四小时,方劲想抱,她阻止,说:“大男人粗手粗脚会伤了孩子。”关袖想抱,她说:“坐月子的女人抱小孩,年老会腰酸背痛。”做完月子后一个月、两个月……六个月,她说:“孩子认住我的味道,换人抱会哭闹,会缺乏安全感。” 总之、她都有藉口霸占住小孩,不让别人多看一眼,关袖著急了,她更是理直气壮说:“你抢走我儿子,我抢你儿子叫作天经地义。” 这让关袖有些些后悔,后悔让婆婆入主家园,简直是猛鬼人侵。 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看来这尊大面神,吃定了他家的供奉,鲜花水果,山珍海味,关袖永远别想月兑离这个恶婆婆。 “听说”那位女强人秘书正式进驻方家,本以为母凭子贵,从此呼风唤雨、人生自此得意,没想到,方家的媳妇不好当,难搞的公公婆婆弄得她一身灰头土脸。 “听说”大老婆没拿到三十亿,执意不肯签字离婚,至於方家男主人,宁愿拖著也不肯付出三十亿,弄得女强人使尽全力,仍得不到半分安全感。 “听说”女强人运气不好,肚子里怀的是个女孩,支援大老婆的年轻一辈,因她的存在,誓言不踏进方家大院一步,於是思念孙子孙女的公公婆婆便把所有的罪过全归到女强人身上,她度日如年。 “听说”方至怀的办公室里,新加入一个美艳动人的新秘书小蕨,她什么事都不会做,最善长的是在董事长面前扭腰摆臀,竭力勾引。 “听说”方董事长不到一个星期就沦陷温柔匪区,“听说”女强人哭哭闹闹,没本事把老公从对方床上拉下来……很多的“听说”,证明关袖办到自己的承诺,让方家婆婆憋忍十几年的怨气一古脑儿泄尽。 这几天,方劲家里很热闹,上午十点,方劲的姊姊、姊夫齐聚一堂,为母亲节的女主角摆庆功宴,说说笑笑,一屋子的热闹让人羡慕得不得了。 下午三点,一个穿著清凉的小葳小姐,拿来一堆床上照片,关袖用五万块买下来。 她把照片分成两份,一份寄给女强人秘书,一份“不小心”放在方至怀桌上,关袖推估的结果是—— 方至怀将会认为女强人找徵信社跟踪自己,大男人自尊受损,狠狠地找人吵上一架。 而同样也收到养眼照的女强人,一方面百口莫辩、一方面委屈难伸,到最后,有人悔不当初,有人想起前任妻子的大度量和好处,故事至此,八人大轿就该准备上场了。 丙然,关袖没料错,女强人在三天后上门求助,要方家婆婆陪她去抓奸,因为她报案,警察非但不理她,还嘲笑真要抓人的话,她应该第一个被关进拘留所。 “姐姐,你一定要想办法,那个女人下贱得很,她不住进方家当女主人不会甘休的。” “我婆婆有什么办法,要是她有办法,怎么能让你在我公公身边生存十几年,一筹莫展?” 必袖贴著婆婆,和老公两人,一边一个,逗弄婆婆手上的小金孙。 “她真的不是个简单角色。” “是吗?我怎么看都觉得你比她更不简单,至少她没搞大自己的肚子,逼走原配,当家作主。”关袖淡淡把话顶回去。 “我不是和你说话,我在和姐姐说话。”女强人不耐烦关袖。 “这里谁是你姐姐?抱歉,想寻亲你应该登报,不应该来打扰我们含饴弄孙。” 婆婆占住优势,发觉打落水狗的感觉不错。 “我是真心诚意想请你回家,共同商量对付坏女人的方法。” “回家?不!我们家里有一只骚狐狸,臭得很,我才不回去。乖达达,女乃女乃有没有说错?”后面两句是对她的金孙说的。 话聊到这里,谈判破裂,女人回身刚要离开就听见关袖指挥起两个菲佣:“玛莉、海伦,快一点把屋子上上下下消毒一遍,听说sars的传染源不是白鼻心,是狐狸,快快拿消毒水来大洗特洗。” 女强人气极败坏离开,关袖和婆婆互换眼神,这是一场胜利战争。 “婆婆,你可以开始准备行李了。”坐到老公大腿上,两人不避讳在婆婆面前表现亲热。 “做什么?你要赶我出去当又贫又病的独居老人?” “不是,是我公公马上要派出八人大轿抬你回家。” “你又知道了。” “狐狸小姐要不是穷途未路,不会找上门,说不定走出这扇大门,她已经回不了方家。”靠进方劲怀里,触感滑顺,真想邀请他,快快躲进房里。 “你是说……她和至怀吵架?” “只是吵架?你也太开玩笑,相信我的话,家里的两位老尊者非有人照顾不可,女强人走了,我没付钱给小葳,请她当家庭看护,公公大人一定要来请你回去。但是,记住喽,别答应得太快,先把条件谈妥再回去。” 想到能再回到自己的家里,婆婆满心欢喜、那里再坏都是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家阿! “你确定吗?” “当然,我已经拟好几十条合约要公公遵守,合约第一条就是请他去结扎,我可不想平空多冒出几个小叔小泵和我儿子争家产。”说到钱,她的算盘是十足真金。 “他会答应吗?” “请你相信我的谈判手腕。” “媳妇,谢谢你。”她说得真心诚意。 电铃在此时响起来,关袖微微一笑问婆婆:“你会不会晕轿子?” “晕轿子?什么意思?”婆婆不懂。 “公公的八人轿来喽!老公你说,我们要不要帮妈准备嫁妆?” 必袖赖在老公怀里,愈赖愈窝心,对这个老公,她实在好满意!至於婆婆…… 还不错啦,以后说不定还会小闹个几回合,但,无所谓,他们是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