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飞记》 前言 江南自古以来就是地灵人杰的福地,在天运皇朝统治下,更是政清治明,民生富足。 位于苏州北郊的一座废弃宅园——真要说废弃也不是.因为墙垣并没有倒塌,只是因为长期无人照顾而显得有些荒凉,树木花草在无人理会之下恣意生长,将原本可以行人的小径全部霸占成了它们的园圃。 此时园中却有一个人伫立着,那是个不该会出现在这儿的美人儿,她正一手拨开从墙头上垂下,盖住墒面的绿色枝叶,一手轻抚着墙面,似在模索什么似地,不时还会长叹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是倾慕的。 远远看去,一园深深浅浅的绿衬着一位白衣胜雪的佳人,真有如一幅仕女图,带着悠远而宁静的况味。 园外远远传来的叫声破坏了这幅面的宁静。“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快!家里出事了,老爷派人来接你回去。” 园中佳人——于环轻叹口气,留恋地再看了墙上刻着的书法名家的墨宝一眼,才转身提起裙子,拨开长及膝的杂草,困难地跨步往声音来处走去,边应着,“宛儿,我来了,别叫了。” 费了好一番工夫,于环终于来到她的贴身丫环宛儿面前,“怎么了?什么事要你这样大呼小叫的,我不是教过你无论发生什么事,冷静最重要,大惊小敝帮不上忙的。”淡淡的语调带着薄责,为丫环的不受教而轻嗔。 “谁有本事像小姐你呀,泰山崩于前也不动声色,”宛儿一脸的委屈,边帮主子清理身上沾着的草屑树叶,边说,“而且真是有大事发生了,老爷来信要你回去呢。” “知道是什么事吗?”于环姿态依旧,心下已然有数。 “舅老爷一看佰就脸色大变,立刻叫人来找你,看来家里出大事了。”宛儿理好主子的裙摆,撇撇嘴角,脸上出现不屑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小姐的事坏了。” “宛儿!”于环厉声斥责她,“你胡说些什么!这话是我们女孩子家该说的吗?如果你还是口没遮拦的,那就枉费我想尽办法避到舅舅家了。” 宛儿嘟起了嘴,“可是,你说要到舅老爷家来,老爷也没一点不舍得,留也不留你,大夫人更是巴不得你永远别回去的样子,也亏得小姐你好气度,一点也不生气。” 于环冷冷一笑,“我为什么要生气,自从我娘死后,你可看我生过气?那个地方我总要离开的,没了娘,那儿就不是我的家了。”现在看来,机会来了。 宛儿还在唠叨。“老爷真是的,当年要不是二夫人,他哪有如今的家业,可二夫人一走,他竟一点也不念旧情,对你……” “行了,宛儿,我知道你是为我抱不平,可是这话若被别人听见了,对你没好处。”于环止住了宛儿的抱怨,迎上舅舅府里前来找她的家丁。 李则孝坐在书阁里,等着外甥女的到来。看着书桌上的信,他控制不住地握紧拳头,额上青筋直跳。 他错了,当年他不应该听任父母将小妹嫁给于正详,那个上京赶考的穷小子,他怎么配得上美若天仙、柔静温婉的小妹。 偏偏当时官拜左丞相的父亲却直说他好,什么才华出众、有情有义。说即使当他的二房也胜过当纨绔子弟的正室,可是父亲错了,也许于正详的确是个才华出众的人,也许他的确是个好官,可是他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 又看一眼桌上的信,他此时深悔自己弃官从商,如果他此刻也身在官场…… 听见门外细碎的脚步声,他的心绪平静了一些,所幸环儿继承了外祖母的聪明才智,懂得照顾自己,否则在小妹死后,不顾于正详的反对,他也要将外甥女接回家来住。 “舅舅,出了什么事了,这么急着找我?”于环缓缓步人书阁。 望着外甥女酷似小妹的面容及那安定若水的气韵,李则孝的心彻底定了下来,环儿能应付得来的。“环儿,你爹要你回去,替你姊姊出嫁。” “哦!”于环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是吗?” “你可有打算?”望着那个似曾相识的笑容,李则孝惊叹,环儿真是像极了她外祖母——以前娘一有解决难题的法子,股上也总是有这样的笑容。 “舅舅,你不用为我操心,我自有应对之道。”环儿绕过书桌,来到舅舅身边,轻轻依在舅舅身上。“舅舅,谢谢你。” 李则孝握一握外甥女的手。“环儿,若是舅舅身在官场当可设法帮你。” “舅舅,人各有志,这不是你的错,以后,环儿也许还要靠你照应呢。” 于环胸有成竹地一笑,看来时候到了。 第一章 于正详官拜刑部尚书,为官清廉,圣眷正隆,且与朝中武将之首、圣上同母之弟毅亲王订下了儿女亲事。 且当朝丞相过了年就要告老还乡了,顶多也就再过五、六个月工夫,这丞相之位十之八九会是于正详的。 正当他春风得意时,却出现了一件事,让他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在他的观念里,“男主外、女主内”是千古不变的至理,因此,他的所有精力都用在求取宝名,为民造福上。至于女儿,最多也就是听妻子说一下又请了什么先生来教些什么,需要多少银子,所以对自己的两个女儿,他只知道她们的长相,其他的就全是听妻子说的,大女儿温婉贞静、德才兼备;二女儿性子还不定,要当持家主母还需多学一些。所以当毅亲王为其子来提亲时,他毫不犹豫就替大女儿玉儿许下了婚约。 谁料—— 他沉下脸,咒骂了声,什么温婉贞静,什么德才兼备,全是骗人的,若真有她娘说得那么好,她也不会做出这种与人私通的下贱事来! 还有他妻子,亏他还为她争来了诰命夫人的头衔,看她是怎么回报他的,连个家也掌不好。堂堂一品大宫,膝下只有两女,在二夫人玉如死后,他并未以“不孝有三”的借口再娶,算是对得起她了,可是看看她是如何回报他的,竟然教出了一个违礼逆德的女儿! 现在,只能指望环儿争口气,替姊姊完成这桩婚约。不然毅亲王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至于丞相之缺,恐怕是…… 他脸色蓦地一白,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若是如此,他这二十几年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不,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哪怕要杀了那个逆女.也不能让她毁了他一生的心血? “大人,二小姐到了。”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上来禀报。大人的脸色好吓人,这几天于府一直笼罩在阴沉沉的气氛中,所有家丁奴婢全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出个什么错会被心情不好的大人拿来出气。 “唤她进来。”他烦躁地瞪着那小厮退出去,传个话也畏畏缩缩的,什么事都做不好,于真哪去了…… 对了,于真被他下令关起来了,那个混帐,亏自己那么信任他,提拔他当府里的大总管,他居然这样回报他,忘恩负义的家伙。于正详脸上的神色凛然,看他怎样处置他。 正想下令叫人活活打死他时,于环进了大厅,瞧见父亲脸上的神色,心中一动,是谁惹爹这么生气?蓦然间心念电转,立刻有了眉目。“爹爹,你唤环儿回来,可是家中有什么事吗?是大娘身子不舒爽了,还是姊姊心情不好?” 于正详转身,瞧见女儿酷似其母的美丽脸庞,那五官细致得有如精心雕琢般,虽稚气犹存,却仍难掩其绝色天香,他不由叹了口气。“环儿,你来了,为父对不起你。” 于环一怔,一向喜怒不在女儿面前显露的父亲这回怎么…… “原来。为父打算让你姊姊下嫁毅亲王的世子,你则等到过了年,太子选妃时送画像人宫,有毅亲王小姨子这一重身分,太子妃是非你莫属,唯有这样,我才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亲。当日若非你娘,我何来今日。”于正详缓缓一叹,“可现在,你姊姊她竟然……” 于环听着父亲的话,心中哀戚,原来父亲并未忘记过娘亲,他心里一直记着娘亲对他的恩情。虽然他想给的并不是她想要的,但是在他眼里,这也许就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归宿及最大的荣耀了吧。 靶动未褪,冷汗却渗了出来,于环心中暗叫万幸,幸好出了这件事,不然她可就真要进那佳丽三千的后官,过那生不如死的生活了,更别说想离开于府,自由自在地展翅高飞了。 “环儿,家门不幸,出了你姊姊这个逆女,唯今之计,也只有你代姊出嫁了。只是你年纪尚幼,为父实在是不放心。”于正详轻叹一声。 “姊姊怎么了?”于环和那个大她两岁的姊姊一向不亲,因为于玉向来是沫浴在她娘亲的关爱之中,大夫人对于庶出的她一向淡淡地不放在心上,这也造成了她们姊妹间的隔阂。 “不要提她!”于正详怒火又起,终是忍住了,正待再说些什么—— “大人,大理寺正卿张大人来访。”一个家仆来报。 “请他在大厅坐,奉茶,我马上去。”于正详挥退家仆,转向女儿.匆忙地说:“环儿,你也累了,先去更衣休息吧,这事,我待会再和你说。”说完便匆匆的走了。 于环出了书房,微微一笑,娘,爹爹没忘记你。笑着笑着,她竟落下泪来。 宛儿迎上的就是主子笑中带泪的娇颜,吓得她一呆。“小姐,怎么了?” 见小姐恢复原来的样子,宛儿才松了一口气。“那小姐现在是回房淋浴包衣,还是先进点饮食?” “,我去看姊姊。”是为着刚刚爹爹一番话,她才没那么好心去为那对一向视她如无物的母女指点一条明路呢。 “啊?”宛儿又搞不懂了,小姐对大小姐母女不是一向不见不闻的吗? “笨丫头,别想了,当心想破头。”于环笑着点点额头,“帮我到厅里听着些,看爹爹同张大人说些什么。”那个张大人,是不是…… *** 来到于玉住的蕴玉阁,奇得是一个下人也看不见,这倒怪了,大娘不是一向不会让蕴玉阁周围没人看着的吗? 略一想,便知必是大娘正同姊姊说私房话,于是她悄悄掩近于玉的房间窗下。 时近深秋,于玉房里,火炉烘得一室温香,炉边,母女俩正对坐密谈。 “玉儿,你倒是说话呀,你是怎么想的,说来娘听听,也好给你出个主意呀。” 沉默了好一会,于玉才开口,“娘,女儿早巳打定主意,真哥生,女儿便生,若爹爹不肯成全我们,那两人共死也不是什么难事呀!” “呸,你胡说八道什么呀,娘怎么也会让你死的,就算拚了娘这条老命,也要护得你周全。”于陈氏又气又急,“别乱说,你没事的。”“反正我早想好了,我和真哥同生共死。”于玉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丝怯意。 于陈氏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娘就是不明白,你好好的王府少王妃不当,为何偏偏为个下人……” “不要这么说他。”于玉一直平平淡淡的声调起了变化,“他不止是个下人。”喘了两口气,静下心绪,她幽幽地道:“娘,你是一品的诰命夫人,可是你开心吗?有这么一个一心求功名利禄的夫婿,你可有过花前月下山盟海誓之约?可曾受过怜惜呵护轻怜蜜爱?如果嫁进王府就是像你一样,我宁可自己找个会怜我惜我爱我护我的夫婿。” “在真哥眼里,我是最重要的,财富权势都比不上我重要,前年大考之时,爹爹有心栽培要送他进科场,凭他的学识足以得功名,但为了我一句话,他宁可吃巴豆装病也不登那龙门!我要的不多,只是一个会爱我的男人。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可是我不悔,有真哥对我的这份心,尝过真哥对我的情意.哪怕今天立刻死了,我也甘愿。” 一番话说来,两个人动容,于陈氏自不必说,就连窗外偷听的于环,也对这个自小心高气做得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姊姊佩服了起来。 好—会,于陈氏终于下定了决心。“好,那么今天晚上,你们逃吧,我会帮你们准备好盘缠。” “娘,这——”于玉吃了一惊,“可是我一走,娘你月兑不了干系,这不是害了你吗?” 于环这时也转到了门口,一手就推开门,“这的确不是良方。” “你来干什么?你什么时候来的?”于陈氏大吃一惊站起,脸涨得通红,“你是来看我们母女的好戏,是吗?你听见了多少?” 于环依旧是淡淡地,“不多不少,全听见了。” “你、你……”于陈氏喘了几口大气,终于定下神,脸色变得衷恳,趋前几步。“环儿,我知道我一向对你不好,可是你要如何对我出气都好,只求你别害你姊姊。玉儿若不走,会没命的。” “不会的,环儿若要害我,只需把听到的告诉爹爹就行了,何必进来呢?娘,你别慌。”于玉倒是镇静自若。 于环眉一挑,注视着姊姊,犹如第一次见到她一般,她这个姊姊倒聪明得紧呢,看来一直以来她都小看了她。她同姊姊一向就不亲近,只从她的外表知道她很爱美、很有主见,也很心高气傲。可是从今天的一席话听来,她这个姊姊还不是普通的有主见。心中一动,即将出口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一个转又吞回月复中,绽开笑颜道:“想必姊姊自己心中早有了计划吧?何不说来听听。” 于玉仔细凝视了妹妹一眼,唇边微微勾起,竟是胸有成竹。“真是奇了.竟是你来找我,原本我打算待会去找你的。” 于环挑了挑眉。“姊姊就算准了我一定会帮忙?” 于玉笑着起身,取来杯子,示意于环坐下,斟上一茶,复又坐下,而后转向母亲,“娘,让我们姊俩单独说话吧。你也该歇歇了。” 于陈氏看看女儿,见女儿一脸镇静,脸上才稍减忧色走了出去。 直至娘亲走了后,于玉才望向于环,“若一人蒙利才叫帮忙,两人蒙利可就叫交易了。” 于环品茶的动作一顿,笑道:“我能得什么利呀?你又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了?” “听说近来京城里有个新的书画买卖人,看古书古画的眼光准得不得了.才三年昵,名号已经十分响亮,听说他叫丁匡卷。匡巷者,圈也;圈者,环也。环儿,你说姊姊这谜破得对不对?”于玉又自身边柜中模出一碟瓜子、一碟酸悔,将瓜子推到于环面前,随手拈了个梅子人口,明眸斜斜向着于环一曝,“还有,妹妹,你以为你怎么会只有一个贴身丫环的?一品大官家的小姐,再怎么着,四个丫环的排场还是要的。此外,涵环楼花园角落的小门钥匙又是怎么会落到妹妹手上的,妹妹可还记得?” 是从于真手上骗来后,重打了一把,再把原来那把还他的。难怪当初大总管于真这么轻易就把钥匙给了宛儿,连问也没问一声。于环心下雪亮,原本她以为这一切是大娘对自己的冷淡,原来全是姊姊在背后帮忙,好让自己方便行事。 她的神思有一时的恍惚,原来自己一向看不起的姊姊,竟这么聪慧狡黠,不但看透了她的心思,还暗地里帮了她一把? “傻了吗?”于玉吃吃一笑,又拈了个梅子入口。“怎么样?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了吧?我早就知道,咱们于家的女儿,全不简单。” 于环正要开口,忽地灵机一触,“姊姊,你尽吃梅子,是不是……” 于玉不避不闪,一迳含着笑。“要不然我这么巴巴地把你叫回来干么?” 老天!于环一手抚额,她以为自己已经是够大胆、够惊世骇俗的了,可是这个姊姊!老天,她比自己可要厉害得多了,居然、居然——连孩子都给他先有了! “别发呆了,快说话,有喜之后禁不得累,动不动就想睡。”于玉毫不顾忌地伸了个懒腰,纤手轻轻揉腰。 惊吓过后,于环回过神来,蓦然间觉得好笑,十六年姊妹情谊,还不如今日的一席话相知得深,现在她只觉得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真是她的亲姊姊。 于是第一次,她将自己的心事明明白白地摊了开来,“我只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于府二小姐始终是要嫁人的,我不想嫁,不想像娘一样埋没自己的才华,浪费了一辈子,只为了等候一个不值得的男人的回眸。” 于环忿忿咬牙,“是谁规定女人一定要依附男人才能活下去的?我偏不要!等我想出法子离开于府,逃寓爹爹的掌控,那可就天高任我行了,到时,我要开一家天下第一的书画坊。” 于玉挑挑眉,掩嘴而笑。“好妹子,你的志向可比我大多了,我只不过是挑了个自己中意的男人当夫君,违背了父母之命而已。你倒好,竟然想整个儿颠倒乾坤、扭转阴阳?” “那又怎样?”于环倔强地仰刨、脸,“我在外面书画买卖赚得的银子养活我自己绰绰有余了。” “现在只差一个离开的机会,”于玉笑得得意万分。“可是,现在环儿可想到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于环一呆。“我只有个让于真入赘的法子,可我要走就只有逃婚一途了。” “何必逃婚呢,于府中出了此事虽是危机,却又怎知不会变成你的转机?虽说你姊姊我姿容出众,但那小王爷又未曾见过我,连这亲事也是对方求上来的,你且想想,光凭这两年来为那小王爷做媒说亲的人数之众,千金小姐的画像也不知他看了多少,怎么也不该会想要娶一个不知其貌、不知其德的女子,为何偏偏要娶我?难道此中没有蹊跷吗?以丁匡卷的男儿身分,难道还不能与小王爷论交?想办法知道这其中的原因,还怕没有法子应付此事?”于玉说到此,意味深长地点点妹子的额头, “你逃什么婚啊?想个法子应付这门亲事可就天下任你行了。” 于环一点就通。“对呀,丁匡卷是男儿身就是我的方便之处,我怎地没想到呢?”- 于玉与她相视一笑,计议,已定! “好了,你该去找爹爹了。”于玉再伸了个懒腰,“毅王府前些日子派人来订下婚期,就是下个月十五,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于环皱起鼻子,心头夙愿有望成真,再加上和这个原本一向淡漠的姊姊忽然之间亲近了起来,她也有了调笑的心情。“为什么我要那么快去找爹爹?我不是该先解决那个小王爷吗?” “死丫头,还敢拿乔,快去,”于玉推推妹子,脸带薄晕。“虽说家里仆人小厮都同他交好,可爹爹关得他久了,也不知会多生出什么事来。” “他呀他的,他是谁呀?”于环斜睨着姊姊脸上的红晕,手指刮着脸颊羞她。“好一个端庄知礼的大家闺秀哪!”姊姊和于真的事她回来时已有耳闻。 “死丫头,给你三分颜色你倒开起染坊来了,看我不教训你。”于玉羞不可抑,扑上前就要呵她痒。 于环忙按住她,“有了身孕的人还这么不安分,”她抿嘴一笑,俏皮而戏谑。“想娶我姊姊哪有那么容易?吃点苦受点罪、担点受点怕也是应该的。” 于玉这次倒没和她闹,只幽幽一叹,“我也知道这是难免的,可是他苦,我比他更苦;他怕,我比他更怕。这种所有心思都牵挂着他的滋味,妹子,你没心上人,你不懂。”她脸上首次流露出忧色,“这话我只和你说,其这次我将这事说到爹爹那儿去,是抱着必死决心的,不成功使成仁。我也怕爹爹一气之下把真哥……”她猝然住了嘴,似是连想都不敢想那 种局面。“那我不死也如同死了一般丁。” 于环看着姊姊那一脸的愁色,心中泛起淡淡的迷惑好奇,这是什么样的情感?值得姊姊这样为他?喜欢是什么?会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如此牵挂? 大厅中,张大人刚走,于正详的脑中还转着张大人刚说的那起强抢民女的案子,又是柯小柄舅,这已经是第三起了,前两起都是柯国丈用银子私下了结的,而且抢的都是尚无婚配的贫家女,从贫家女到国舅爷的小妾,不啻是乌鸦变彩风,况还有银子拿,那些个家人感激涕零都来不及,立刻便撤了状子。 可这回他抢的可是阳家的女儿,阳家虽然不是什么高官,家中只有兄妹两人,可那女子是叫熙若还是熹若的,她哥哥阳焰可是天下第一大帮焰帮的帮主啊!焰帮掌控着天运皇朝统治下的所有陆运和水运,从各地方缴的税银税粮到上贡珍品,无不经焰帮的手。而且这状子都直接递到刑部了,可见这事态—— 于正详捻须沉吟,这个柯小柄舅,真是愈来愈没王法了!不办他,自己枉为刑部尚书,更不好跟张大人交代——他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今天他来也就是看看自己会不缓筮私枉法,偏偏柯国丈是自己的恩师!这——。 唉,柯国丈为人清正,怎么教出了这么个儿子,明明他家大公子、二公子都薄有贤名,怎么这个三公子……可见为官易教子难。想至此,他不由苦笑起来,自己又何尝好多少呢?还不是教出了个不守德的逆女! 还有那于真—— 心头一把怒火又起,自己视他如子,他却如此报他!正想再追究处置,却有小厮来报,“大人,二小姐在书房候着大人。” 平复心中火气,于正详点点头,举步往书房走去,脑中在思索着该如何处置这两人。 到了书房,见女儿正在赏画,不由加快脚步跨进了门,笑道:“这是前朝李秋山的‘秋色平分图’,由古至今,少有人用色那么大胆的。” 于环只是抿嘴笑。“这枫叶是画得好,由远及近,层次分明,真像火烧似的。” “你娘也精琴棋书画,对书画尤其用心,你倒像她。”于正详轻轻一叹。 她卷起画轴。“我没娘那么高才,只不过略通而已。不说这个了,爹爹,我知道下月十五毅王府就要来迎娶,女儿替父分忧原是该当的,可是姊姊——” 于正详脸色一变,“提她做什么?” 于环倚到父亲身边,“爹爹,我知道爹爹气姊姊做出这等事来,可是至今爹爹未以家法处置她,女儿就知道爹爹还是顾念父女情谊,忍不下这个心。再者,于真本来就是爹爹也看重的人才,姊姊会倾慕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于环边说边看着父亲的脸色,见他脸上无不悦之色,才接着说下去。 “还有,大娘膝下只有姊姊一个女儿,爹爹不看姊姊,还要看大娘面上,女儿马上又要出嫁,若处置了姊姊,爹爹膝下可就无人服侍了,女儿即使是嫁了,也不放心。” 于正详叹道:“你倒是有孝心,可惜不是个男儿身!” 于环蓦地起身,男儿身?是女儿身又如何?眉一挑,强压下听到这句话而起的不平,依旧平静自若地道:“爹爹,女儿有个两全齐美的法子,只不知女儿这想法可否行得通?” 于正详正为处置他两人没主意呢,闻盲自然点头,“说来听听吧。” “爹爹,于真不是咱家里的人吧。”于环皱一下眉,“原先他是和家人走散了,饿倒路边姊姊捡回来的,后来人了府也不过是签了年契,到了时候就得放他出去?”边瞄着父亲脸色,她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那若要叫他入赘恐怕他也不肯吧?” 入赘对于天运皇朝的男子来说是极为羞辱的,不但生子要随母姓,且终其一生也抬不起头来,除非考出了功名,才能月兑去污名,但入赘男子要人仕可要比一般人难得多,非但要才学出众,更比普通人要多考一次才能入科场,而且即使入了仕,人仕之前所生的子女亦不得改姓,正因如此,“入赘”对于天运皇朝中的男人来说跟本是个从不可能想及的字眼,所以于正详根本连想都没想到还有这个法子。 “入赘?”于正详的脸色这时才慎重起来,原本他以为这个年方二八的小丫头能想出什么好点子来,只是抱着姑且听之的心态,这时却对这个女儿另眼相看了,“好主意,唉,环儿,你若是男儿身有多好。”同样一句话这次说来可就认真多了。 于环牙一咬,心火窜升,男儿身,又是男儿身,我就不信女儿身就不能成大事、立大业! 于正详自然不查女儿不平的心意,还顺口问:“环儿,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女儿纯粹一片孝心,想为爹爹分忧,女儿虽是弱质女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一句总是听过的,爹爹膝下无子,于家香火无人继承,女儿也是想急了,才想出这么个不是法子的法子,爹爹莫怪女儿离经叛道,尽想些荒诞不经之事,女儿也就心足了。”于环脸上装得恭敬,心中却在冷笑,爹爹啊爹爹,总有一日,我要做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让你瞧瞧,女儿身不会比男儿来得差。 于正详根本没在听于环这番自谦之辞,只想着她出的主意;愈想愈觉得可行,愈想愈觉得妙。“妙,这个主意出得妙,好环儿,多亏了你一言提醒,否则爹爹死后可真要背负着不孝的罪名去见于家祖宗了。” 走出父亲书房,于环听着房内父亲兴奋地叫着“来人啊”的声音,脸上扯出了个冷冷的笑,姊姊的事解决了,现在,该办自己的事了。 第二章 究竟小王爷龙飞星为何会选择姊姊呢? 这就是目前于环急欲弄清楚的,至于找谁问嘛—— 逍遥楼是京城第一大青楼,由风嬷娃嬷主持,楼中名花无数,最出名的当数花魁柳玉娘,柳玉娘是连着三年在京城百花会中以琴棋歌舞四艺最精最绝而夺魁的花中之王,也是风嬷嬷的摇钱树,每日接待达官贵人无数,见柳玉娘一面所需花费就是平常人家几年用度。所以照理说,以丁匡卷一介小小画商是万元可能成为柳玉娘的人幕之宾,可是偏偏唯有丁匡卷能得柳玉娘垂青,能见她蒙面轻纱下的真面目。 人都说是丁匡卷年少英俊,因相貌漂亮而得美人另眼相看,但这其中真正的道理可就不是常人能知道的了。而日常同达官贵人相处的柳玉娘,自是于环打听有关毅小王爷娶亲之事的第一人选。 还未到逍遥楼,远远地隔着一条街,就见逍遥楼大门口有一大堆花娘正拥着一个白衣男子喧闹着,怎么回事?风嬷嬷人呢?她怎么会容许逍遥楼的花娘如此乱来?于环加快脚步,几步就到了近前,想弄明白怎么回事。 还没走近,就听见那男子的叫喊声,“我没钱,我身上没带银子,放开我,快放开我,不然我打人了。” 然后是花娘的戏言谑语,“哟,公子爷,你就别嚷嚷了,像你这般的人物,我们倒贴也是肯的。” “就是嘛,今天不伺候你一场,我们姊妹是不会放你走的。” “像我们姊妹这般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你狠得下心打吗?” “不怕,爷儿这般玉做的人儿,就是要打我也不怕,来,爷,你打呀,往这儿打。”一个花娘竟大胆到拉着他的手往胸前放?! 那男子一挣,就抽回了手,显然是真恼了,双手用力往两个花娘肩头一拨,分出一条路来就要往外闯,咦?他好像身怀武功?那怎么刚才看戏的于环一怔,情势又变—— 众花娘眼见到口的鸭子要飞了,急丁起来,众志成城,一哄而上竟将那男子围了起来?! 天,这男人究竟是何人间极品,会让她们这样不择手段? 最可怜的是那男人此时动弹不得,竟然急得放声大叫,“救命啊,我不要啊,救人啊,放开我……” 本来于环是强忍着笑意欲上前排解此事的,但被他这一叫,再也憋不住了——他怎么像被强抢的民女?她笑得打跌,一下子竟无力举步,更别提上前了,一时间只能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动弹不得,而四周的一片哗笑声也说明并非只有她一人为此等不合常理之事捧月复。 一个朗笑声自她蹲着的身子边越过向前,只听他说:“寒兄弟,你好艳福,怎地还不知惜福呢?”语气中诸多调侃揶揄。 那白衣男子一听到他的声音,如闻仙音,忙大叫,“龙飞星,快救我,不然以后别想我再帮你办事!” “你不是自夸武功高强吗?怎么,这区区几名女子就难倒你了?”龙飞星依旧笑着看好戏,似乎并无意救人。 “龙飞星厂被强抢的那个男子在吼了。 “好、好,”龙飞星咳了一声,一脸正经,对着那几个花娘开口了,“乾坤朗朗,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居然做出这种惨尤人道、天人共愤的事,实在是……咳咳,”他转过头,手掩住口,似是止不住咳,但任谁都能从他强忍不占颤抖的双肩看出他真正忍不住的是什么。“哼哼,”终于忍住了,他继续说:“太、太、太、怪——不——得——你们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是一个反应,就连那些花娘也由起初听毅小王爷训话时的惊疑不定变成了捧月复大笑。 人人都笑到手软腿软,自是抓不住那男子了,被那男子一挣月兑逃。 “好可怕,好可怕。”那男子惊魂甫定地拍着胸口顺着气,众人都以为他会找笑得快瘫倒在地的龙飞星算帐,要不就会向那些花娘兴师问罪,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他仰天破口大骂起来,“死老头子,臭师父,混帐老鬼,你逼我发那什么狗屁誓,什么不对不会功夫的人出手,死老头子,如果今天我被怎么了,我非把你从棺材里翻出来算帐不可!” “轰”又是一地笑到不行的人,其中显得格外惹人注意,而且更让人奇怪的是,龙飞星居然没有笑? 只见他—脸严肃地开口,“我想你师父不会反对你用武功保护自己的贞操的。你长成这个样子,你师父怎么还会叫你发这样的誓呢?他老人家也真太小看你的……”他更严肃了一点,顿了一顿才继道:“美貌了!” 此言一出,笑声更大了,连完这话的龙飞星也笑得浑身打颤,而原本蹲在地上的于环这时可真是笑得坐倒在地了。 可等她笑完之后才发现,惨,自己居然把结交龙飞星的好机会给放过了?那男子和龙飞星已经都不见了,更愚不可及的是,自己居然连毅小王爷和那个“红颜祸水”的真面目都没看个仔细。 *** 龙飞星被拖着走,犹自笑得浑身发软,索性把所有的重量都交到寒彦飞手中,反正以在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寒玉公子”之能,这点重量还拖不垮他,他却丝毫没顾忌到,自己堂堂一介小王爷,这样像死狗般被人拖着走有多难看。 直到转了两个街口,龙飞星才稍稍止住笑意,双腿也有力气撑起身子,边努力赶上寒彦飞疾如流星的步子,边偷瞄着身边好友兼得力属下的寒彦飞,喷,那青里透着黑的脸色,真糟蹋了他那张美胜天仙的脸。上一次看到他这种脸色还是在第一次见面,自己从康小王爷手中救起他的时候才看到过,惨,看来,逍遥楼要倒大楣了! 不过,这么美的脸,怎么发起火来会有那么大威势呢?他发起火来的威势,只有圣上发怒时的威慑力可以与之相比,唉,说来窝囊,自己这个小王爷居然无法从他口中套出他不想说的事。 再瞄他铁青的俊脸一眼,龙飞星试探地问:“呃,这次,你打算怎么办?封了逍遥楼吗?” 又疾走过一个街口,寒彦飞才闷闷地答,“算了。 换来龙飞星的怪叫,“算了!我有没有听错啊?” 寒彦飞唯一的反应是加快脚步。 龙飞星几个大步赶上他,“怎么这回这么好话啊?上次康小王爷不长眼地惹了你,你不是设计让他调戏了扮男装微服出宫游玩,众公主中最得圣上宠爱也是最刁蛮的琦真公主,害他在公主向圣上告状后,被罚到西疆从军才罢休?”呼,好累,一口气要说那么长一段话,还要跟得上他的步子,真是好喘! 寒彦飞瞄他一眼,亏这人还是个小王爷,这么长舌,多久以前的事了,还拿来说嘴,真不想搭理他。 “说嘛,别担心,要是你真气不过,我马上吩咐京城衙门的总捕头张老二先封了遭遥楼再说。”龙飞星大刺刺地说着,好像京城衙门是他家开的一样,毫不在乎自己这话若被人听见了,可以给他冠上一个“徇私枉法”的罪名——这也怪不得他,和寒彦飞相处时日一久,原本一板一眼的毅小王爷,被这个做事从来不按规矩来的家伙给带坏了。 看他那兴奋的样子就知道,他哪是真心为自己出气啊,根本就是想看热闹。这什么王爷啊! 不情不愿地开口,是因为知道自己若不说个分明,他绝对会大大地胡闹一场,“两者是不同的,康小王爷是仗势欺人,而且手段卑鄙,若不好好教训一番,被他残害的百姓还不知会有多少。”寒彦飞深深吐了口气,苦笑一下,算是把刚才受的气压下,算了,反正他早已经习惯了这张脸给自己带来的麻烦了。 “而那些花娘,她们只不过想找个自己中意的客人。她们也是苦命人,沦落青楼,每日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不管是多讨厌的客人也得接,还得笑脸相迎,心中定是不好受。”再吐一口气,将心中不快完全压下,寒彦飞步子缓了下来,“算了吧!” 龙飞星听了,心中对他的佩服更深了一层,口头上却是绝不承认,只是一拍他的肩,“走,上太白居喝酒去,算我替你压惊。” 寒彦飞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喝酒就喝酒,说什么压惊啊,这家伙说话不带点揶揄之意会死啊,真不该带坏他的! 虽心中气着,脚下仍是随着他往太白居而去。 涵环楼是于环的住处,“丁匡卷”出入的小门就在涵环楼后荷花池边的墙上,门外是一条死巷子的尾端,平日的出入根本不会被人看见,甚至不会有人注意到。 昨天她找柳玉娘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反而因看不惯柳玉娘自卑于身分低下而不敢应许一门好姻缘,而揽下柳玉娘和张家二公子的事,到今天早上,她才知道叫苦,明明自己的事情已经够烦了,居然还给自己找了那么大一件麻烦事。 唉,她迟早会被自己这好管闲事、打抱不平的性子害死,她边想着边往外走。 一出巷口,险些迎面撞上一个人。亏得那人矫捷,向后一跃,闪开了这分狼狈。他是闪开了,于环可没那么好运了,身子一个踉跑,在千钧一发之际撑住墙、稳住了身子,可背上背的褡裢滑了下来.勾在手肘处,褡裢里的几卷画轴滚了出来,掉落在地。 彼不得手上的擦伤,她急急忙忙蹲子抢起画卷,用袖子拂去泥尘,才吁了一口气。“幸好、幸好!” 然后才皱着眉头,欲寻那莽撞之人理论。 这一抬头,却是两人俱呆! 好一个妍丽的翩翩美……他是男是女?于环一呆之后,疑惑之色立现。 好—个清灵得不似人间会有的仙人。寒彦飞一呆之后,感动得想哭,总算世间不只他一个人是男身女相的了! 他竟是男人?!怎地居然比她还美三分?于环心中想着,口中就说了出来,“你究竟是男是女?” 寒彦飞脸色铁青,此乃他之大忌,居然有人就这么直接地当面问了出来。 “你又是男是女?!”他口气极冲。 于环一拍额头,自己怎么糊涂了呢?他穿的是低领儒衫,那么大一个喉结露在外面,她怎么还问这话呢?“恕罪、恕罪,那么这位兄台,敢问尊驾可有妹子?” 那痴迷地盯在他脸上的眼光,活月兑月兑像个被美色迷得失了心神的男人——于环此举纯粹是不让对方将“女扮男装”四个字同自己连在一起。 寒彦飞顿觉一阵恶心,他那什么眼神啊?手扬着袖子在于环眼前挥了几下,阻隔她吃人似的视线。“甭看了,我没妹子,连姊姊也没有,我娘对我爹死心塌地得很,你别想了。” 于环心中暗笑,明白他已信了自己是男儿身,这才一脸惋惜之色,口中喃喃,“是吗?太可惜了。” “可惜你个头。”寒彦飞实在忍不住了,一手举起巴掌就要往那个呆头鹅的脑门上招呼下去,可手犹未落,又想起那个“紧箍咒”——不能对不会功夫的人动手。不由得狠狠咒了一声,收回了手。 见目的已达到,于环也就识相地不再惹他,可是这条巷子里只有一扇通往于府的角门,他要到这条巷于里去干么?心中思量着,她一边检视手上的伤,一边状若不经意地问:“兄台如此匆忙,不知所为何事?” 原是沿着于府周围探查环境,打算今晚为龙飞星一探于家大小姐面貌的寒彦飞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借口推托,但他——江湖上鼎鼎大名机智百出的“寒玉公于”可不是浪得虚名,立即机警地反问:“那公子呢?又是怎地会从一条死巷中出来?” 未雨绸缮的于环早在扮成丁匡卷之初就已想过这个问题,她微微一笑,“人有三急,难道兄台也是?”言下之意,若是的话,你这“急”也真能忍,居然还和我耽搁了这么久。 寒彦飞哈哈一笑。“我是想事情想得忘了看路,刚刚是我鲁莽了,还请这位公子别见怪。” “若我强要怪呢?又如何?”于环那笑盈盈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说笑。 这人倒是个性爽朗之人。寒彦飞假笑成了真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我只好摆下酒席赔礼请罪了。” “不用了,小弟开玩笑而已,且小弟还有事要办,恕不奉陪了。” 正当两人相视一笑,即将各分东西之时,大街那头一阵哗然,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三个地痞模样的人,正在强收保护费,而那阵喧哗就是被从那三个恶霸围住的一个卖汤圆的小摊传出来的。 俩人互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抢步上前。 那个汤圆摊子是—个老头和一个小泵娘在摆,看模样是祖孙俩,此时那三个恶霸正强拉着那小泵娘,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没银子,就用你这孙女儿抵。” “卖给逍遥楼,还值个十两八两的。” “老头,到时你就享福了,进了逍遥楼,躺着就能赚钱,可比摆小摊强多了。” 于环眼见口老头被推倒在地,而那小泵娘在三个大男人的强力拖拽下死命的挣,不由双眉一挑,“住手!” 同时,寒彦飞也是一声。“住手!”脸上怒意勃发,他最见不得有人恃强凌弱。 那三人一怔,横行街市月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管他们的闲事,旁人不是敢怒不敢言,就是花钱消灾,没想到今天倒有人敢出头了,他们回头一看—— “哟,瞧瞧这两个花容月貌的,不是女扮男装的吧。” “我说是娈童,也不知道是被谁养着的,不好好去伺候主子,居然来管咱们的事。” “究竟是男是女,模一下不就知道了,我来我来。” 三人放肆大笑着,真的过来要动手动脚。 于环脸色一变,再看寒彦飞,原以为他脸色定然更加难看,不料此时他倒笑了,这一笑,周围的人全看呆了,美得真可称得上是国色无双了。 于环却浑身一阵发凉,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她,才知道他这一笑寒意四射! 那三人看得也是一呆,趁这时,寒彦飞自摊上取了三个生汤圆,手指轻弹,那三人就浑身瘫软,伏地哀嚎了,他连碰都不屑碰到他们。 此时,衙役才赶到。“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一见到寒彦飞站在当场,忙过来见礼,“寒爷,您……” 寒彦飞摆一摆手,止住了他们的话,问道:“这三个人可有案底?” “有,他们是出了名的地痞,才从牢里出来又开始犯事,真是头痛。”其中一个年长的衙役说道,很是无奈.“他们犯的都不是什么大罪,关不到十天半个月,可是每次一出来就又犯事,我们张二爷好几次都想狠办他们,可都无事由。” 寒彦飞沉吟一下,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他们可有家人?” 不说于环,就连那衙役也是一呆,回过神来忙答,“没有,他们都是光棍,因为没有家累,所以更肆无惮忌。寒爷,您可有什么好法子?” “那就好。”寒彦飞点了点头,“这回别送他们进牢房了,你们先到毅小王爷那儿去拿张片子.就说是我要的。然后用小王爷的片子把这三人送到内务府张公公那儿,听说他那儿少了太监,这三个送进去充充数应该还行,只是关照张公公,这三人得小心看管,割了舌头再用吧?” 两个衙役眼睛一亮,“寒爷的法子好,我这就照办。一进宫,可就没有出来扰民的机会了,太监出宫可是死罪。” 那三个地痞这时听得可是魂飞魄散,顾不得浑身疼痛,连声求饶。有一个还滚过来抱住了寒彦飞的腿。 寒彦飞脚一抖,踢开那人,冷声哼道:“饶你们?好,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看看这街市的百姓中有哪个想为你们求情的?只要有一个,我便饶你们这一遭。” 街市中的百姓此时正欢天喜地、齐声欢呼,哪有一个是可怜他们的,看来他们这太监是当定了! 待衙役将那三人收押之后,寒彦飞朗声道:“之后再有人敢滋事扰民的,你们别再客气,照旧将他们送到内务府去当太监。” 于环微微一笑,这话,只怕不光是说给衙役听得吧。 丙然众百姓齐声欢呼,整个街市一片欢欣,所有摊贩都知道了如果再有人强收保护费,那就是当太监的下场! 一些还不成气候的小混混也听见了,胆战心惊,夹着尾巴跑了 真是好功夫、好机智!于环心中有豁然一亮的感觉,“寒爷这招杀鸡儆猴好高明啊!”忍不住地赞叹出声,“只不过……会不会太不合律法了?” “律法?”寒彦飞冷嗤一声,“律法治不住所有的恶人,恶人当用恶法治!” 这时,于环倒不想同他擦身而过了,他认识小王爷,不管是哪一家的小王爷,都应该能打听出一点有用的消息来,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与众不同,这样侠义的人,即使不能打探出什么来,也不该放过,不交这个朋友,自己定然会后悔!“恶人当用恶法治!我今天也算开了眼界了。”她 笑了起来,“寒爷为民除了一害,小弟想作个东道,不知寒爷可肯赏光?” 寒彦飞本就对这人颇有好感,想了一下,打探于大小姐的事也不急——龙飞星都满不在乎了,自己着什么急啊!于是点了点头,“这个东道还是我来请吧,就算为刚刚撞到公子赔礼!” “哪的话.这个寒爷别同我争.只是我得先去抬遗楼送画,寒爷,咱们是约好了地方碰头呢……” 拾遗楼?拾遗楼非佳作不收,这么看来,他手上那几轴画定是非凡之作。其实寒彦飞也是个爱画之人,刚才见到那几轴画,却未加注意,是因为以为那些画只是平常,可现在知道了这些画可能有些来历,他是非看不可了!“好极了,实不相瞒,我对书画虽不专精,却也甚好此道,却不知这位公子……我们这样好别扭,别转文了,我姓寒名彦飞,别号寒玉公 子,你又是如何称呼?” 姓寒?昨天龙飞星口中的寒兄弟?不会那么巧吧?再多看他一眼,果真是他,这样的相貌、这样的人品,连自己见了也觉得与众不同,也难怪昨天那些花娘会不择手段。 “小弟姓丁名匡卷,尚无别号,今年十七了,兄长贵庚?” “虚长丁兄弟三年,以后就以朋友论交、兄弟相称吧。”寒彦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如此友善,只觉丁匡卷异常可亲,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呢!许是同“病”——男身女相——相怜吧。 “寒大哥以后就叫我匡卷吧,我们也可算是共过患难了!”于环也是兴致盎然。这人倒和其他官场中人不同,身上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功利味古板气,却多了些正气凛然,多了些不拘小节。且不论他能不能帮上自己的忙,光凭自己生平第一次对男人的评价如此之高,这个朋友她就交定了! 第三章 晌午时分,日光愈炽,从京城最大的金石书画坊拾遗楼里走出两位翩翩佳公子,一着白衣一着青衣,着青衣的那个还背着一个装画轴的褡裢,这两人便是寒彦飞及化名丁匡卷的于环。 走出拾遗楼近一刻了,两人仍未交谈,原来,两人心思各异,此时都在想着从拾遗楼王掌柜那儿套出有关对方的事。而且两人心中同是又惊又喜的。 于环喜得是,他居然真是毅小王爷的朋友?!从他那儿,应该就能问出有关毅小王爷亲事的真相了吧? 三年前西域魔教联合黑道中各门振阴谋称霸中原,最后居然败在了一个武林中人从未听说过的寒玉公于手中,极司庄一战,此人以玉笛为武器,技惊四座,惊动天下,西域魔教大败而归,黑道众邪派恶教人人自危,自此元气大伤。 这件江湖事,因为太过惊天动地之故,早已成了说书人口中的传奇。连市井小民也津津乐道,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一战战胜之后,他毫不居功亦不留名,若非他随身佩带在腰际那管玉笛实在太显眼,而王掌柜又素来对金石玉器格外经心,恐怕也不可能知道他就是那个“寒玉公子”呢! 想到此,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实在看不出来,如此一个……呃,美得简直不合天理的人会是武林高手。他那长相,哪里像什么武林高手了? 唉,还真是幻想破灭啊,原本听说书人说了那段武林传奇之后,还曾对那个“寒玉公子”崇敬得不得了,以为定然是个满面虬髯、浑身横肉、身高十尺的大汉。可他这……也差太远了吧?又多瞄他一眼,长成这样,实在很难让人对他起什么崇敬之心! 那边于环正在连三叹,袁悼她对‘英雄”的幻想破灭,这厢寒彦飞心中也正思量着——想不到这个小兄弟年纪轻轻的,居然能尽得不卑不亢的真意,知道了自己是“寒玉公子”,也投如常人般摆出一副敬若神明的态度,居然还能那么自然地与他平辈论交!光凭这点,这个朋友就交定了。 而且小兄弟赏画鉴画的功力竟达如此境地!根本和他的年纪差得太远了嘛! 御用画师刘湛德辞官一事,寒彦飞是知道的,他常自诩品画第一、医术第二、武功第三……呃,实际上,他品画功力烂得不得了,王掌柜之所以对他那么客气就是因为所有三流的画都是他买去的——所以对画道中人尤为关心,拜毅小王爷朋友的名称所赐,当今书画名家,还未有他没品评过的,却也投想到,自己甚为推崇的刘大画师竟只因这位小兄弟一言指正而就此辞官,只为求画之真境。 而且这小兄弟挑画的功力还真让人心服口服呢,今天他带来的那卷“观音送子图”,那画功、那布局还有那点染,都是挑不出一丝毛病的极品,最为难能可贵的是,那图中观音和其怀中孩儿的神情,简直就是活灵活现,似欲破纸而出,随时随地都会从画中走出来一般。只是这画的来历—— “匡卷,你今天带去的那卷画,真是什么佛女画来以谢有缘人的?”寒彦飞才说了便摇头,“我看不像是真的,若她真是佛女.又怎会同匡卷一个男儿私下相处?” 于环心中微微一惊,他好细密的心思,这画是她为帮柳姊姊忙才画的,还特意在那娃儿的脸上画上了张二爷家一脉传下来的卧蚕眉,王掌柜也只想到了有缘人应该是大理寺正张青天之子而未追究其他,他…… 心念电转间,只得以笑谑来带过,“这我可就不清楚了,当时那女子虽面蒙轻纱,但身段风姿却极佳,我还以为自己走了桃花运呢。” 说到这,寒彦飞就不禁要皱眉头了,王掌柜付佣金给他时,倜侃他的话语犹言在耳——“你这小子,拿了钱别尽想着风流,这么点银子还要上逍遥楼?也不知道存起来娶房媳妇,听说花魁柳玉娘还对你爱慕有加?你还是她唯一的人幕之宾?丁兄弟,别嫌我多事,花娘毕竟是花娘,不能娶来当媳妇的,就算她钟情于你,你又付得出她的赎身银子吗?那可是天价呀!”而他那面红耳赤禁不起王掌柜取笑的尴尬样子也仿佛在眼前,现在却…… 他忍不住地说:“匡卷,井非为兄的自恃年长教训你,但古有明训,色字头上一把刀。年少风流虽说是难免的,但也要有个节制。” 于环脸色蓦地一红,“大哥教训的是,只是小弟也不过嘴上逞强,不然不好跟那些自诩风流的名士打交道。” “嘴上逞强也能逞出个花魁来?还是她唯一的入幕之宾?难道是王掌柜冤你的?”寒彦飞虽是声音带笑,看似戏谑,实则他也不知道自己多么认真,更不可能去探究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 “寒大哥!”于环的脸更红了,“我和玉娘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只是……我只是同她谈书论画而已!” 看出这次她的脸是急红的.寒彦飞的心情大好,一拍她的肩头,“今天有缘相识,走,咱们喝一杯去。” 于环心思一转,探听消息的机会来了!于是连连点头,“当然好,原就说好由小弟作东的,只是小弟滴酒不沾,怕会扫了寒大哥的兴。” “匡卷不沾酒?这倒是好习惯,不怕,你喝茶就好。至于谁作东,你别和我争,哪有弟弟请大哥的道理,再者,我在毅小王爷身边办事,银子也肯定挣得比你多。”寒彦飞说着,引路进了京城最大的酒楼太白居。 上楼进了雅座小绑落了坐,于环用小二送上的热毛巾拭了手脸,才试探地问:“寒兄是官场中人?” “不是。”寒彦飞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一言难尽。” “可寒大哥不是说,跟着小王爷办事吗?”于环小心地试探着。 “不瞒匡卷,我本是江湖中人,欠了小王爷一个人情,才会跟在小王爷身边的,唉,其中原由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反正我也就快月兑身了。”寒彦飞一想到这,眉飞色舞,“今年一过,小王爷一成亲,我就自由了。” “恭喜寒大哥,可是小王爷的亲事说了两年多了,怎么会忽然选了个听也没听过的小姐?京城里人人都知道柯国丈家的小姐虽说是庶出,却有倾国倾城之姿,还有徐国舅家的千金,素有才名,怎么最后会选于家小姐?”于环见他面有疑色,忙补上话,“这一年来,京城百姓都在打赌,最后毅小王爷会选柯家小姐还是徐家小姐,他这一下聘,害我输了五十两银子,真是,唉!”她摇摇头,一副不甘心状。 原本寒彦飞的确是心存疑惑,怎么匡卷对龙飞星的婚事那么关心?后来听他说输了银子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是不甘心啊!也对,平白输了那么一大笔钱,当然会想知道为什么会输!于是打消了疑虑,直言道:“唉,谁叫他是王爷!” “王爷又怎么了?和娶妻有何相干?”于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王爷就不能娶美貌女子为妻吗?” 寒彦飞饶是老江湖,也被唬过了,摇头直笑,“匡卷还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尽想美色,还真是单纯,可是官场中人做事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小王爷不选那柯家小姐是有原因的,你也别气。”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于环一副不弄明白誓不休的认真样,让寒彦飞只觉好笑。年少果然气盛,赌输了还不服气。 正想出言指点,见小二上菜了,他住了声,让小二把菜摆开,才挥手,“下去吧,这儿不用伺候了,别来打扰,有事我自会叫你。” 挥走了小二,转头正对上于环一脸的急切,寒彦飞心中好笑,替她倒了茶,才续道:“柯国丈是二皇子的太学师傅,所以毅小王爷是怎么也不会娶柯家小姐的。” “这有关系吗?”于环犹自不解,喃喃自语。 寒彦飞开口道:“皇上有三个儿子,这是众所皆知的,皇上立的太子是大皇子,可是大皇子根本是个隐形人,谁也没见过他,皇上说是送他随世外高入学经世济民之术,明年即归。可因为朝中根本没人见过这个太子,所以大皇子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势力,当然也没人会心服。 “现在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已经蠢蠢欲动了,而毅小王爷是聪明人,当然不会去淌这浑水,也不想被人牵扯进去。他选于家小姐是因为目前朝中只有于尚书既不是二皇子也不是三皇子的派系。”虽是这么说,事实如何只有他知道。 “啊?啊!”从惊讶到领悟,于环终于明白了,“原来官场中人娶媳妇,看的是亲家啊!” 那恍然大悟的神情有点呆呆的,实在可爱,引得寒彦飞又笑了出来。 他自己也觉奇怪,因为男身女相的缘故,他是很少笑的,不是自夸,他一笑起来,那真只有倾国倾城能形容了,更易招来别人奇异的眼神,于是他索性就凝着一张脸。 可是在这个小兄弟面前,他笑的次数比对着勉强称得上朋友的龙飞星还要多很多,这是什么道理? 他还没想明白呢,于环一句话就引得他忘了这个念头——“今儿个知道了这个道理,我那五十两输得也不冤了。” 原来毅小王爷要的只是于正详的女儿,这下事情可好办了!心头烦忧的事情有了解决的办法,于环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有心情关心这个新交的朋友了。 “可是寒大哥,我看你帮小王爷办事根本不是为了做官嘛!不然、哪会那么随意地谈论朝廷大事呢?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待在小王爷身边的呢?真的只是因为欠了他一个人情吗?我不信。” 咦?这个小兄弟不简单!相识仅半天,相谈亦不多,居然便能看出自己不是志在做官,寒彦飞挑起一道眉,有兴趣细说了。“也不瞒匡卷,我待在小王爷身边还真不是为了当官,只是为了找人。” “找人?那定是很重要的人了!”于环不假思索地下了这么个定论。 “哦,这又是何以见得呢?”寒彦飞反问。 于环一笑,“虽然我和寒大哥认识时间尚浅,我也能看出寒大哥豪放不羁,是个好交朋友,不爱受拘束的人,这样的人假使不是为了很重要的原因,定不会甘愿受官场种种条规束缚,寒大哥,我说得可对?” “丁兄弟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识人眼力,不简单,真是不简单!”这一句话就让寒彦飞起了“遇到知己”之感,对她的好感更是层层加深。 于环摇头一笑,“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只是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对寒大哥一见如故,平时我是最烦官场中人的。”她举起杯子。“今天倒让我知道原来官场中也有寒大哥这样的人物,我以茶代酒敬大哥一杯,预祝大哥早日找到要找之人,早日月兑离官场,天高任鹏翔,海深龙自戏!” 寒彦飞心中蓦地一动,这句话直直刺进他心底最隐密的那个角落,这个小兄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心事,但他却说中了他最想要的!他,果然是不同凡响! 掩饰般的,寒彦飞一口饮干了杯中酒,“好,丁兄弟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天高任鹏翔,海深龙自戏!’光这一句,就当敬你一杯。”又皱眉摇头,“只是这找人之事如大海捞针,为兄实在是并无把握。” “如果寒大哥不嫌小弟力薄,就把要拽的人是何等样告诉小弟,小弟虽不才,做了几年的书画生意,这三教九流也认识了不少,看看能否帮上寒大哥的忙。”于环这回说得可不是敷衍之辞,这寒彦飞无意中帮了她个大忙,那帮帮他也是该当的,再者,找人这事,自然是人愈多找到的机会愈大。 “这——”寒彦飞犹豫一下,从未对人说过的事……他又看了看于环,见她一脸赤诚。难得和这个小兄弟如此投缘,那就说些能说的吧,“唉,这事却有为难之处,我要找的人是我亲哥哥,他只大我半个时辰,算来我们是双生兄弟,可是却长得天差地别,他长得像我爹,我长得却像我娘,而且我们是在十岁那年失散的,现在算来他也该二十岁了,这十年来,也不知道他的相貌有何变化,真是想找都没个找处!” “寒大哥,当年令兄是在何处和你失散的?”于环听得很认真,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就是在京城郊外,而且我略通占卜之术,依他的出生年月推算,现在他还应该在京城才对,且他有十年的奴役之灾,命中注定该当十年下人,但若在今天立冬过后还找不着他,那就麻烦了,等他月兑了奴役之灾后,可就没个定处去找了。”寒彦飞一想到这儿,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因为娘曾答应过“他”,到孩子二十岁那年,无论如何会让孩子去找“他”的,如果找不到哥哥,不但娘的遗愿无法完成,连他也会被自己对娘的誓言逼得进那鬼地方。 “那寒大哥可知道令兄有什么胎记或信物?还有他的生辰是何时?” 于环夹菜的手一顿,本能地想到认记方式。 “我哥哥的生辰是天运四十八年十月二十六日子时。至于胎记嘛,我娘告诉我,在哥哥的双脚脚底心各有一颗痣,只是左脚是青痣,右脚是红痣,信物是哥哥身上有一块和我身上这块成对的玉佩。”寒彦飞从怀中取出一块红丝线吊着的紫玉佩。 于环凝神细看,只见那玉佩是长圆形的,上面还雕着凤形图案。她不禁叹道:“这紫玉可是有市无价.出得起银子也没地方买,这么珍贵的东西,如果当年你哥哥是被人拐走的,那可难保还会在你哥哥身上,这还真有点麻烦了。” 寒彦飞点点头,“我也知道,要不也不会找了三四年了都没个消息,可是这是目前仅有的线索了,而且这样的紫王佩,要是有人卖,不会不惊动行家,可是我用毅王爷的势力打探过,没人见过这样的玉,那我也只能期盼它还在我大哥身上。” 看来这人还真是难找了,于环细细思索了一会,竟没个着手处!于是她轻叹一声,“以寒大哥这样的能耐,居然也找了三四年都没个下落,这人定不好找,看来以匡卷的微力,很难帮得上寒大哥什么忙,只是我有个想法,不知是否能帮到寒大哥?” 寒彦飞又尽一杯,才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嘛,匡卷也太客气了,以你的才智,想到的法子定能帮为兄的大忙。”话是这么说.可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还会有什么法子没想到的,这句话纯是客套,“本来前年时,我算出我大哥有月兑出奴役之灾的机会,可没想到他红鸾星动,又冲煞了。否则现在我也不用那么伤脑筋了,奴才毕竟是主人家的,不能大张其鼓地进各家大户查奴才吧。”摇了摇头,心头忧急,若今年内还找不到他,那自己的麻烦可就大了。 于环看出来了,并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也不是什么聪明法子,只是从大哥刚刚的话想到,寒大哥可有想到同各家浴场汤池的老板打个招呼?既然寒大哥说,令兄现在是仆役身分,而据我所知,不管市井小民、贩夫走卒,还是仆役之人,无不喜欢在一天辛劳后到浴池泡泡,令兄的胎记既是如此特殊,那同样之人定不会多,而且他的胎记还只有泡澡时能看见,那……” 她话音未落,寒彦飞已然直跳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自椅子上直跳到窗户边之后,他并未再次落坐,只是对着于环深深一揖,行了个大礼,长长吐了口气,“匡卷救了我,愚兄谢过了。”然后哈哈一笑,“我这就去安排.愚兄先走一步了!”他开怀畅笑着,也不下楼的直接飞身跃出窗户,反手往桌上掷出一锭银子,银子才落在桌上,他已不见人影! 从未见识过轻功的于环,一下子吓呆了,然后飞身奔到窗边,眼见他足尖在远处楼顶上轻点,才一瞬工夫,人已不见。 惊得她目瞪口呆之余,总算能把那个“寒玉公子”同这个寒彦飞连想在一起,而她碎掉的“英雄豪杰”幻想也开始渐渐拼回来了。 只是这一惊吓过后,她也没了食欲,招来小二结了帐,看着找回来的八两银子,她摇摇头,以前曾听说书的人讲,江湖游侠都重义而轻利,当时她还不信,这回可知道是真的了,一顿饭吃掉个十几两也就罢了,他居然丢下一锭二十五两的元宝就跑。这是平常人家三个月的花费呢!若是她真出了于府,这些银子够她过上个半年了。 想到这儿,她很理所当然地把钱都搋进怀里,唔,下次再见面,若他问起就还他;若他不问,那就当是他给她的谢礼,毕竟她给他出了个好主意不是吗? 她收起银子整了整衣衫,缓步下了楼,走过柜怡,掌柜的招呼了一声,“这位公子,您走好,以后还请和寒爷多来光顾小店啊。” 向掌柜的点点头,于环心下明白他真正想说的是,请多在寒爷面前说说好话,让他带毅小王爷多多光顾。她跨出店门,脚步却被一件事拖住了,正确地说是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看来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脏污的衣衫不难却看出料子本是华贵的,此时她正被几个男人拖拽而行,样子极是狼狈,脸上也尽是泥污,看不出容色,只能听到她的喊叫。 凝目看那几个拖着她的人,于环认出是道遥楼的打手,不由皱起了眉头抢步上前,还未开口,就见那女子死命地狠狠咬了抓住她的一只手,那手的主人吃痛,怒气冲天之下猛一挥手,就见那女子狠狠地往太白居门边墙上摔去,咱的一声,她撞到墙上之后就不动了,过一会儿才缓缓滑倒在地,身子翻转过来之时额上多了一个偌大的血口。 事态愈发不可收拾了!于环急忙冲过去扶抱起那个女子,一探她鼻息,还有气,忙回头仗着三分熟,对着那打手的头儿道:“唉,辉哥,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呢?这下子事情可闹大了。” 那辉哥一看有人插手,本是火气更盛的,可一看来人后说:“哟,是丁鲍于啊!你今天怎么在这儿?” 于环心下一个转念,便笑着答,“刚和毅小王爷的朋友寒爷在太白居吃过饭,你瞧,一出门就遇上这事,你这力道我也禁不起,这小小弱女子又怎么禁得起呢?”不顾他悻悻然的脸色,她迳自说下去,“再怎么着,你也不该害人家小泵娘破了相啊,这风嬷嬷要是知道了——” 辉哥本是逍遥楼第一打手,对这个小小画商一向轻蔑,对他能得花魁柳玉娘垂青更是嫉恨得不得了,因为他暗地里仰慕着柳玉娘。 因此今天一看见是她,辉哥的脸色就不怎么好,压根就不想理她,可又碍于情面不得不打声招呼。但一听她刚和毅小王爷的朋友吃过饭,辉哥的眼光就柱太白居掌柜那里瞟,见那掌柜以目光示意他此事不假时,才稍稍改了态度,然后一听她提到风嬷嬷,辉哥就开始抖了。 风嬷嬷以一女流之辈能在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的妓院这一行中站稳脚跟,还把自己的店经营到京城第一,自然有她的厉害和手段,而且她最忌讳的就是害姑娘破相,那会让她少赚好多银子。 想到风嬷嬷的严酷手段,辉哥忙满脸陪笑,“丁鲍子,你可千万别和嬷嬷说,以后有什么事要小弟帮忙的,吩咐一声就行。” 于环对他前倨后恭的态度自是感到好笑,但脸上不露一点声色,一边用手帕捂住那女子的伤口,一边正色道:“辉哥怎么胡涂了,我丁匡卷自是不会多舌,可你能保证这女子醒来之后也不说吗?” “这——”辉哥果然呆住了,“这可怎么是好?” “我就帮辉哥这个忙吧,”于环一脸大义凛然,“这女子的身价是多少?我买下她就是了。” 辉哥急急道:“可嬷嬷那儿我还是不好交代呀!” “唉,辉哥真是胡涂了,我刚刚是和谁吃饭来着,往他身上一推不就好了.风嬷嬷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民不与官斗,又怎么会怪辉哥呢?”于环摇摇头,这么笨的人凤嬷嬷是打哪儿找来的。 “对对对!”这笨蛋点头如捣蒜,压根没想到其他,“丁鲍子,真是太谢谢你了,多亏了你,这个人情我一定会回报的。” “那这银子,辉哥你也知道我丁匡卷不是有钱人,你看——”于环惺惺作态。 “这银子自然是兔了,我怎么敢距寒爷算钱呢?”看来这辉哥还没笨到家,这会儿不但明白了她的暗示,还懂了该怎么推托。 卖身契……” 于环话音未落,辉哥已急急取了出来,“给你,你快带她走吧。” 就这样,于环不花一文就救回了那个女子,还卖了个人情给辉哥。 第四章 “姊姊,姊姊,啊!”才冲进门的于环惊退了出来,满面的红晕。刚刚映入眼帘的那一幕怎么也褪不去——姊姊正窝在大总管于真的怀中。 好羞人哦! 倚在门外的栏杆上,于环挥袖往自己扇着风,好让火烫脸颊平静下来,热度渐渐褪了后,脑子里的画面却越发清晰了起来。其实说真的,那一瞬,她并没看到什么,唯一清晰的只有姊姊的表情,那么地欢喜幸福。不,不对,不光是用欢喜幸福这个词就能说明白的,还融合了更多更多她不明白的一些东西,那是什么?居然能让姊姊看起来那样地美! 是的,姊姊美得如梦似幻般不真实,如九重天上的瑶池仙子。 于环心生羡慕,姊姊好像比幸福还要幸福,那是什么感觉? “环儿,进来吧。”房里传出姊姊的声音。 于环脸上才褪的红晕又微微一热,但仍是不敢怠慢地走了进去。 “姊姊。” 于玉倒是脸不红气不喘,还取笑妹妹,“这么容易就脸红,怎么扮男人呢?” 于环嗔了她一眼,“对别人自是不会,可你是我姊姊。”接着在房里看了一下,“大总管呢?你把他藏哪去了?” “我让他睡下了,一来他被关了这么多天,定然累坏了;二来也不会妨碍我们姊妹俩说话。”她心情大好地皱皱鼻子,“说吧,是什么事让你把礼数也忘了?还看到不该看的。” 于环的脸又是一红。“坏姊姊,尽会取笑我。”不过随即想起了正事,急急说:“婶婶,这回可惨了,我在外面救了一个女孩于,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她伤着了头,一醒过来什么事都忘了,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下子可怎么办啊?难道我要养她一辈子不成?”“就把她藏在你房里没人会知道,我叫于真以后多拨一份饭菜给宛儿不就行了。”于玉不解她急个什么劲,“暂时也只能这样了,你急什么呀?” “怎么不急呢,我没多少日子在家了,总不能要我离家也带着她?”于环想得远。 “亲事有眉目了?”于玉大喜。亲事不解决,她同于真总有隐忧,怕被毅王府发现。 “是,原来毅小王爷要的只是于正详的女儿。”她约略地说了龙飞星选上于家小姐的原因,至于寒彦飞这一段却略过了。 “那只要是于家的女儿就行了?”于玉听得大喜,“真是天助我也。” 于环疑惑地望着姊姊,“这关天什么事啊?” 于玉明白妹妹还没想到。“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于环思忖了一下,“还没想好,只是宛儿跟了我这么些年,帮她找个好归宿也是应该的。”言下之意是想让宛儿李代桃僵。 于玉却直摇头,“妹妹错了,宛儿也许容貌不差,但名门干金必有大家气度,这是当丫环的怎么也学不来的,还有琴棋书画这些,又岂是宛儿能样样皆通的?就算你现在教起,也来不及了。” “可是不是从小在于家长大的又不可能知道咱们家里的情况,嫁了过去不是一样会破绽百出吗?姊姊有更好的人选?”于环一听就知道自己的主意的确是破绽百出,可又不服气,她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人选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于玉点点妹的额头,“你呀,怎么到重要时刻反而傻了?我才不相信你想不到。” “你是说那个受伤的?”于环苦了脸,“这不好吧,她的穿戴气度一看就是有来历的,万一她家人找上门来,爹爹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再者万一她也有了婚约呢?那岂不是更糟?” “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你说的虽是,但你可有更好的人选?再说,若你没救她,她可得沦入青楼,那时就算有婚约人家也不会娶了;况且毅小王爷是京城里多少女人想嫁的人物啊,你给她安排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她家里又怎会怪你?” 于玉口齿伶俐,一下子就把于环给说得动了心,只是—— “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笨妹,就是什么也不记得最好,就说于家小姐不慎受伤,把什么都忘了,那于府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也就说得通了。”于玉捏捏妹妹的脸,“我倒觉得这个女子是老天爷送给你的,来帮你早日达成心愿。” 这话一下子让于环意识到,的确是没有任何人会比她更合适的了,“姊姊,该怎么让大家知道于府的大小姐伤到头,什么也不记得了呢?” “只要请御医到我们家来一趟就行了。”对于妹的决定,于玉可比任何人都高兴。这下子事情就成了! “爹爹那儿可怎么办才好?就算上花轿之前都好掩饰,可一到三朝回门时,爹爹定然会发现代嫁的人不是我,到时他还是会追究的。”于环又想起一个大问题。 “这……”深知爹爹性子耿直不阿的于玉也为难了,但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了,“我找我娘来商量一下。” 正当她要转身叫丫环找娘来商量时,于环忽地眼角一瞥,看见了一样最不可能的事物,那是—— “姊姊,那是什么?”她一把揪住了于玉的袖子,从袖管里模出用红线吊在腕上的玉佩,仔细一看—— “怎么了?”于玉被她的举动弄得一呆。 “姊姊,这是哪来的?!”这分明是寒彦飞哥哥身上的那块玉! 于玉满面娇羞,“这是真哥给我的定情物,他说这是打小就挂在他身上的,他别无长物,只有这块玉,是和他的命一般重要的物件,所以送给我,表示他对我的情意,也如同他的命一般重要。” “从小就挂在身上的?”那就有七分准了,但还要问一问,“那姊夫的脚底心上可有胎痣?” “这我倒没怎么留心。妹妹,你问这个干么?”于玉好奇了。 “姊姊,你去帮我看。看嘛,看过之后我才告诉你。”于环难得地对于玉撒起娇来。 于玉被妹这软语—求,再加上也想看看于真睡得可安泰,她便转身往内室走,心下只是奇怪,自二娘死后,她这个妹妹已然完全不再有小儿女之态,真哥足心有无胎痣竟是这么重要吗?重要得让她这般恳求? 于环心急地等着,眼睛直盯着内室的门帘,不一会见姊姊满面疑惑地出来了。 于环等不及姊姊开口便急急抢话道:“果然有,是不是?” “这倒奇了,我这个枕边人都没发觉,你却是如何知道的?还有真哥足心有胎痣又与你何干?为何你会开心成这样?”疑云布满了于玉心头。 于环不答,反问:“可是双足皆有,一青一红?”看姊姊脸色就知是一分不差了,她开心得几乎跳起来,抱着姊姊便呼,“姊姊,真哥的亲人正在找他呢,而且你猜,真哥的弟弟现在干何差事?” 于玉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脸色一变,“真哥有弟弟?他是何等人物?” 于环不解,望着姊姊。“姊姊,真哥找到亲人,你不高兴吗?” 于玉沉默,心念电转.虽说真哥的玉佩上雕的升龙图案是非龙子凤孙不能有的,也不一定就说明真哥就是什么龙子凤孙,又怕什么呢?若只为自己这小小疑心,就害真哥亲人不得相认,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这么一想,她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喜色,开口解释,“不是,我只怕那人是假冒的,因为真哥马上就要人主咱们于府了,若只是为财想骗真哥,这我可不允!” “不会,那人是毅小王爷手下办差的,原本是江湖人物,只是为找哥哥下落才投到小王爷手下,他找人拢好几年了,不会是骗人的,再者姊夫足心胎痣连你都是今天劫·知道的,其他还有谁会知道?”于环一一道来。 于玉这才信了个十足,忙说:“那何不请他来和真哥一叙呢?也好让他们兄弟相会呀。” “这倒不急,我有个主意,帮寒彦飞找到哥哥可是大大的一个人情,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送给他,总要让他为我们出点力才行呀。”于环笑咪咪地,嘴都阖不上了。 “怎么?他能帮我们什么?”于玉一下子没想明白。 于环神秘地道:“佛曰:‘不可说。’只要姊姊你这几天别让真哥到外面浴池澡堂去洗澡就行了,爹爹那边我有主意了!只要事情能如我所愿,到时爹爹自会收那女子为义女,主动让她代嫁!对了,要大娘请御医的事可得快进行。姊姊,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于环说完兴奋地一提裙子跑了出去。心想待会儿下午就去同寒彦飞交涉?这个忙他不敢不帮,真是天助我也! 于玉看着妹妹跑出去的兴奋样,虽不明白她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却也知道以后自己和真哥可以高枕无忧了,心头一直隐隐作闷的郁结解开了,她脸上也露出不带一丝阴霾的笑,终于要雨过天青了! 实在按捺不下心头的舒爽,她转进了内室,直觉想找于真分享。 “什么事?二小姐怎么了?”于真先前在于玉看他脚底时就有了觉醒,此时被于玉进内室的脚步声惊动,睡意犹存含糊地问。 于玉还未开口,先俯身趴到床上,隔着被子拥住心爱的人,“真哥以后不用担心毅王府了,环儿果真了不起呢,她已经找到了好法子了。” “你说得没错,原来毅王府要的,真的只是于尚书的女儿呢!”她心知比起自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官家千金,于真更多了几分顾忌——爹对他的恩、他对自己的情。以他重情重义的个性,只怕心上束缚着的是重千百斤的大石呵! 因此一有了好消息,她一开口先不说如何解决,先说的是让他放下心来的结果。 听了这话,于真果然立刻清醒了,“真的?二小姐有这么厉害?她怎么做到的?” 伸手轻轻在他朦胧的眼皮上抹了几下,让那双眼睛恢复清亮,于玉才满意地一笑.嘴上却是娇嗔,“还二小姐?人家可都已经唤你姊夫了呢!” “礼不可废,”没心情和佳人调笑,于真只是简单地回丁这么一句,又急急追问:“环妹妹怎么说?真能不给大人带来任何祸事?” 听他仍是改了口,于玉又笑了,真哥是永远不会违逆自己的,她没选错人!按住他心口,她开口安抚他的焦急,“别急,真哥,好事还不止一件呢!听环儿说,她找到你的亲人了,真哥,你还有个弟弟呢,他现在正在毅小王爷跟前当差,可他不是仆役,而是江湖绿林中的好汉,是为了找你才投到毅小王爷手下当差的。” 于真听了皱起了眉头,“这会是真的吗?还是毅王爷要打听你的事才……” “放心吧,是不是真的,环儿会当心的,你不是也早就看出她不简单。”于玉倒是相信妹妹的能耐,没有七分把握的事,她是不会做的,看她从十三岁起就独自扮男儿身在外找营生方法就知道了,而且她还愈做愈好,钱也愈赚愈多,这足以证明她的思虑之周密。 于真心头重担放下了大半,呼吸间又全是心上人甜甜香香的气味,再加上这几天和她分隔两处的相思堆积,此时不由心悸情动,“玉儿,来,让我抱抱,刚刚都没好好看够你……” 于玉脸儿一红,身子一扭,钻进了被窝,“真哥,这几天好怕,”终于能在心上人怀中好好撒娇了,“每天都想着你,想得睡不着。” “玉儿,我也是……”于真的唇烙在她的颈上,渐渐往下…… 他们都需要对方来安抚自己的焦虑和不安。 满室春意弥漫,柔情缱绻无限…… 第五章 “又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啊!”于环今天身上罕见地没有背装画的褡裢,一身白色高领文士衫,衬得她风度翩翩、俊逸非常。 还没走到拾遗楼门前,已瞧见了那个修长的身影,咦?今天他怎地改穿青衫了? 寒彦飞一身湖水青的绫衣,衬得肌肤益加是白得晶莹若玉,眼眉愈发乌亮得有如墨描炭画般。迎上他若有深意的眼眸,于环心中一颤,却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自己的心,只知道这惊扰并不会带来什么危险。 于是兀自专注地打量着他,其实相貌美就罢了,对于一向看惯姊姊和自己的好相貌的于环来说,最为难得的却是他那种清灵之气,那的的确确不是凡俗中人会有的,他就像那远山上的孤松,傲然自立,仿佛只要在他身边,就如身在高山之巅,连周围的气息也会变得清爽起来,让人想同他亲近。 寒彦飞眼神一凝,目光如冷电般四下一射,冻得那些快流下口水的男人浑身发毛,不敢向这边多望一眼,他这才满意地将目光收回到于环身上,心下只想着:也难怪他们这副丑态,匡卷最动人处是他的情态,永远温煦如水,似乎不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能自自然然地融入其间,永远都不会有格格不人的时候。特别是他的眼神,永远有如薰风浸润般让人舒服乃至沉醉。只是—— 眉心微皱,他颇伤脑筋地想,匡卷的温煦会让人上瘾,不然该怎么解释自己昨天在听到匡卷透过王掌柜传来约今日相见的口信后,便一直兴奋雀跃的期待心情呢?而且那种兴奋,比之武艺初成之际师父答应让自己下山时的更为强烈!这是怎么回事? 见他怔怔地盯着自己不说话,于环有些不自在,毕竟十几年大家闺秀的教育,对于和一个男子单独相处总觉有些别扭,更别提这男子还怔怔地凝视着自己了。于是她开口问出自己的好奇,“寒大哥,今天怎地穿青衫了?” 咦,我还正想问你呢,“那匡卷又是为何改穿白衫了呢?” 我是因为那天见你穿了后风度翩翩,今日才东施效颦一番的,啊,原来你也是吗? 两人转了同样的心思,不由得相视一笑。 可是他们都没发觉这样的心思,便是对对方的倾慕之心开始萌芽。 哇,太可怕了,他笑了,不行,不能多看,看多了会入迷的,于是于环清清嗓子,说到正题,“寒大哥,你要找的人有眉目了。” 寒彦飞霍然一震,“匡卷,你是说我要找的人有眉目了?你不是说笑的吧?” 于环一抬头,见寒彦飞那一股急切,生怕自己是玩笑之辞似的。马上回以比他更认真严肃的表情。“寒大哥以为匡卷真是如此不分轻重之人吗?会拿寒大哥这么看重的事来开玩笑?” “那就是真的了?”寒彦飞一脸的狂喜,“匡卷真有眉目了?” “我……”于环一脸的苦涩,似有难言之隐,“我倒是找到一个人,他的身世及身上的认记都很肖似寒大哥说的,但……”她似有什么要说。却又咽了回去,“反正我约了他中午在太白居吃饭,到时是与不是,寒大哥你自己看吧。” “好好好,我们这就去等他。”寒彦飞拉着她就走,一路上他看着于环那一脸的愁眉苦脸,不禁问:“匡卷,你怎么了?什么事不开心?说与我听听,寒大哥替你拿个主意。” 于环眼睛一亮,心想:就等你这句话呢。脸上表情却是恍然大悟般,“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寒大哥若真肯帮我,小弟感激不尽!” “什么事呀?值得匡卷如此紧张?”寒彦飞边问边走进太自居,随口吩咐老板,“待会有人来找丁鲍子,带他到我的阁子里来。” 于环随着他上楼,进了雅座小绑落坐后,叫了壶茶,见他一迳往楼下瞄着,也就只好说:“我的事,还是等寒兄的事完了之后再吧,反正这件事和寒兄要见的那个人也有点关系。” “哦?”寒彦飞这下可有兴趣了,“和他有关?”略一思索,他找到了问题所在,“匡卷,你是怎么找到他的?又是怎么知道他身上的认记的广?” 莫非匡卷和他一起洗过澡不成?一念及此,心火就往上冒,居然有人和匡卷一起洗过澡?! “这,”于环—脸为难,“寒大哥,诗会你看过人后再说此事好不好?” 寒彦飞愈想愈生气,一脸的不悦,“对我,匡卷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懊死的于真,怎么还不来啊?“这……寒大哥别为难我了——啊,他来了!” 随着于环的这一声惊呼,寒彦飞也看到了楼下店门前的一个男子,心思被转移了,目光在那男子进门后就紧盯在小绑门帘上。 不过一会,门帘被掀起,进来了一个完全出乎寒彦飞意料之外的男子。他原以为当了十年的奴役之辈,就算身上流着皇族的血,也不会非凡到哪去才对。可这个男人,一看即知并非庸碌之人,那一副不卑不亢的态度,一身孤傲出尘的气质,还有一脸不怒而威的神情,他哪像个做仆役的! 一抬头,于真—惊,这张脸他有印象,虽然很模糊了,但在记忆之初确实见过的,这个容颜……再想了一刻,他脑中一阵昏眩,不由自主地喃道:“娘……” 寒彦飞见他这装不出来的奇异表情,不由心中也是一动,血脉之亲是会有感应的吗?在这男子身上,有一股很熟悉、很亲切的感觉传来,令他一阵鼻酸!见他身子一晃,像要晕倒,寒彦飞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两人四目相对,就这么对看着出神了。 于环见两人呆住了,忙开口打起圆场,“来,于大哥,你先把脚底的认记给寒大哥看一下再说。” 于真二话不说,坐下就月兑鞋除袜。 当他两只脚掌翻在两人面前时,寒彦飞顿时只觉一股酸意直冲鼻梁,再也忍不住红地了眼眶,“哥哥,你真是我亲哥哥。”他哑了嗓,“娘说过,我哥哥脚心不光有痣,还有难得的人字纹,左足心的人字纹在青痣之上,右足心的人字纹在红痣之下,哥,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他哽咽得难以成言。 “你是小彦,真是小彦?”于真一时也不太敢相信,对于这个十岁起就再没见过的弟弟,他虽仍有记忆,却也是很模糊了,只隐约地记得小时候有个老跟在自己身前身后跑,明明是男孩子,却长得比女孩子更美的弟弟.自己为不让别人欺负他,打过好多架、挨过好多痛。这时见了他强自忍泪却快要忍不住而泪盈于眶的样子—— “别哭别哭,你已经长得那么像女娃儿了,再一哭就更像了,小心他们又笑你!”月兑口而出的话好像是那时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后一定会说来安慰他的,因为小时候的小彦总是会为害他受伤而落泪! 听了这一句,寒彦飞更是确定了,这话他一刻也没忘过,即使时间的流逝已磨去了他对哥哥外表的印象,可当年哥哥明明很痛还强忍着,安慰流泪的自己的记忆是怎么也忘不了的,那是忘不了的骨肉亲情。 小时候哥哥就很有威严,别的小孩都怕他,而自己长相不好,老被他们取笑,哥哥就会为他出气.打到他们再也不敢这么说。他们投降时,哥哥也总是一身伤,他也会为了害哥哥受伤而哭,也因此更恨自己的长相他的泪止不住,但毕竟不好意思,身子一转,将袖子往脸上一盖,几个长长的吐呐,勉力想定下心神、平定情绪,可是找到哥哥的冲击是那么激烈,他实在无法按捺下来,袖子遮在脸上,身子伏在墙上不断颤动。 于真见状很自然地走过去,揽住弟弟的肩膀,其实他也是强忍着鼻梁间的酸意,毕竟环妹妹还在这儿,不然他早和十年不见的亲弟弟抱头痛哭了。 见他们兄弟间的情深如此,于环也几欲失声,努力咳了好几声才顺利吐出话来,“寒大哥,你们兄弟这么多年没见,一定有不少活要说,我先告辞了,你们慢慢聊。明天午时,我再来这儿和你们谈正事。”她这话是说给于真听的,见于真回头向她点头,她立刻走了出去。 直到出了太白居大门,她才伸手揉了揉鼻梁,压下泪意,摇摇头自嘲道:“人家兄弟相认.你感动个什么劲呀,今天正事谈不成了,你居然还不着急?”算了,不想了,反正现在时间还早,到逍遥楼去一下吧,柳姊姊的事也该去同她商量一下了,毕竟自己在京城里的时间不多了,在离开京城之前,一定得把柳姊姊的亲事给办成,幸好看来王掌柜对昨天那幅画 丝毫没怀疑,还当成一桩新奇事到处对别人说呢。 于环笑了笑,她要的也就是这个,张家公子年内必然成亲的谣言一传开.那张家公子的婚事也就事出有因了,即使柳姊姊的身分如此,也无妨了。 但最好还是别让张家知道柳姊姊原来的身分,不然人了门之后,柳姊姊也得不到大家众人的尊重,这虽有些为难,却不是不可能的,幸好柳姊姊至今仍是轻纱蒙面,除了风嬷嬷和她的贴身丫环,并无外人见过柳姊姊的真面目,也幸好柳姊姊为了张家二分子的名声而从不许他正大光明地去逍遥楼找她,多是夜半无人时,让武功高强的他偷偷来去,因此除了自己这个情同姊妹的,没人知道她与张二公子的事,那张二公子突然娶亲,也没人会想到柳姊姊身—上去。只是该怎么让柳姊姊离开逍遥楼,逃出风嬷嬷的控制,这倒需要好好动一动脑筋。 又走了十几步,心念一动,计上心来! ﹡﹡﹡ 这一日,于真没有回于府。 第二天于环又化作“丁匡卷”来到太白居,才知道昨夜于大总管竟和寒彦飞聊了整个晚上? 再看这个姊夫,虽然眼中满是血丝,精神却仍是那么好,不禁摇头,看来人逢喜事精神爽不是虚言。 见她到来,寒彦飞先对着她开口,“匡卷,你是如何找到我大哥的?我问大哥,可他非得要等你来才肯说。” 于环看了于真一眼,见他一脸的为难,心道,装得真好,于是也装出一脸苦相,“寒大哥可还记得答应过要帮我一个忙的?此事跟两个女子的名节有关,所以令兄也不便开口,只能由我来说。” “哦?”寒彦飞想也不想的问:“是否这两个女子同大哥、匡卷都有关系?而她们之间又关系极亲密?不然大哥身上的胎痣,匡卷也无从得知!”然后猛地如五雷顶般呆住了,匡卷有了心上人? 于环与于真相视一眼,皆有“好聪明”之叹。 之后于真开口了,“彦飞,你快有嫂子了,也快有侄儿了。” 失神的寒彦飞被唤醒了,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哥哥可是要我帮忙娶嫂子入门?” “除了令兄之外,我也要求寒大哥救救我和环儿。”于环此言说得是极尽哀恳。 匡卷真是有了心上人!寒彦飞心痛如绞,但还是强自支撑,隐约猜到了,“怎么回事?难道这事还和毅小王爷的亲事有关?” “你怎么知道?”于真和于环异口同声说。 丙然猜中了,压下莫名其妙的心头悸动,寒彦飞强自镇定。心想:为什么自己的神机妙算偏在最麻烦的事上灵验呢?他皱起了眉头,不知是为心头之痛还是为此事之棘手。“大哥在于府当差,心上人自是于府中人,而且身分不凡,不然大哥也不会那么为难了,不是大小姐就是二小姐,如果是二小姐的话.大哥也不会那么着急了,定是大小姐,大小姐被于大人许给了毅小王爷,现在有了身孕,肯定是不能嫁了,所以只有妹妹代嫁了,而匡卷心上人是于府二小姐,不然也不会来求助我……”说到此,他心中又是一痛,“匡卷有没有……有没有……” “没没没,”于环急急辩白,“我同环儿一向是发乎情,止乎礼的,我没有,没有……” 寒彦飞这才松了口气,奇怪,心头之痛好像没那么难忍了?“二小姐仍是清白之身,又是庶出,在大夫人为亲生女儿遮掩下自是代嫁的不二人选,匡卷是为此而急吧?” 说着,他望向于环,见她满面的焦急之色,心头又是一痛!然后猛然大惊——自己居然会对这个同是男儿身的丁匡卷动了心?!不然为何在知道他有心上人时,会如此惊讶? 不,不会的,他虽是男身女相,也不好风流之道,却从未有什么龙阳之好、断袖之癖,想到被龙飞星所救那次,就是性好男色的康小王爷为他美色所迷,在他茶中下了药,想逼他就范,而他宁可以自残的手段保持清醒,也不愿任康小王爷为所欲为,才会在逃走途中被龙飞星所救,难道现在他反成了自己最不齿的康小王爷之流了吗? 可是心头的悸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是真的动了心,对这个同是男儿身的丁匡卷!之前的那些迷惑也全有了解释——和他相约便期待雀跃,和他在一起时更是如沐春风,想到有人比自己更亲近他便恼怒酸涩…… 这一切的一切,在在说明了自己对他的心意,只是他迟钝得察觉其间的意义罢了,直到现在知道他有了心上人,知道自己连会都没有! 相较之下,匡卷是男儿身还是女儿身就一点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偏偏有了心上人!真的是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便要放弃吗?他好不甘心! 见他怔怔望着自己出神,于环虽觉奇怪,却也没多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倒是于真,昨晚他才知道自己叫寒真飞,可因为习惯了,还是用于真这个名字称呼,此时他从弟弟那一片痴情柔意的目光中看出了端倪,不需要太精明的人也看得出来,更何况他这个经历过男女情爱的人。 眼见弟弟面色如此颓丧,显然是为环妹妹动了心,却又因她现在的男儿身分而为难挣扎,更因以为“他”还有了心上人而痛苦,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是不是该帮弟弟一把呢?但此时若拆穿了环儿的女儿身分,之前环儿辛苦的设计布局可就全白费了,那…… 左右为难地想了又想,于真还是决定等到事情结束之后,才告诉弟弟真相,在这之前,他还可以为弟弟在环儿面前说说好话。对!也该探探环儿的意思才对,虽说弟弟是人中之龙,世间无双的品貌,但也不知环儿是怎么想的,听玉儿的说法,环儿的心大着呢,也不一定就肯乖乖嫁作人妇。 游移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之后,于真轻咳一声打破僵局,“小彦,很为难吗?这事情……” 寒彦飞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然痴痴凝视着她发起呆来,脸一下子就红了,急忙转开眼光不敢再看她,口中只道:“不不不,我对匡卷……” 见弟弟差点将自己的心意说漏了嘴,于真忙再咳了两声,“小彦,你是不是想说匡卷和环儿的事不好办?” 寒彦飞一说出口,也是心中大惊,后半句自己吞了回去,若非大哥打岔,这场面可就难圆了!于是他感激地看了大哥一眼,抓回了迷离的神智,略想了一想后道:“以匡卷的机智,我想肯定已有了良策,只是需要我帮忙,是吧?”话是对于环说的,眼光却不敢再向她多投一下,只盯着面前的酒杯。 于环面有喜色。他居然如此知我?才不过相识三天而已!她一怔,才相识三天吗?怎么自己感觉好像认识他很久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知己?做男人真好,居然能交到这样的朋友,能有这种肝胆相照的情谊。 想着,脸上露出了开心之色,她对着寒彦飞深深一揖,“正是,寒大哥知我甚深,匡卷愿执兄弟之礼相待!” 于真在一旁心中一动,有办法了,他忙建议道:“既然匡卷有此心,不如两人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结拜?” “异姓兄弟?” 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一个是不愿意,一个是没想到。 寒彦飞实在不想要匡卷变成自己的弟弟,可是回心一想,也许这也是逼自己不对匡卷动心的一个好法子,于是目视匡卷,看他如何反应。所谓义气相投、金兰结义这种事,于环一向只在书中看过、听人说过,从末想过自己也能亲身经历,想深一层,姊夫此议也许是为了让他弟弟更不好推托,毕竟自己和寒彦飞无甚关系,要他为她冒此大险,光凭她帮他找到大哥进个人情不一定够份量,如果她是他的结义兄弟,那事情可就要师出有名多了!于是欣然应允,“只怕寒大哥不要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当弟弟。” 见她如此,寒彦飞一则喜一则愁。喜得是匡卷对他果真是情真义投;愁的是他对自己的情谊再真,也止于兄弟之情罢了!他已有心上人了…… “哎,匡卷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还怕匡卷不屑我这个江湖中人呢!”拂去失落,将喜色挂上脸颊,寒彦飞说道。 于是两人在于真的安排之下摆设了香案,禀告天地,磕头行礼,盟誓结义。 待两人礼毕.于真才笑说:“你们两人这结义之礼,若是外人看了,一定当是大婚之礼。”看似取笑之语,其实言下别有深意。 可寒彦飞只觉得哥哥在取笑他的相貌,并未多想,只看着丁匡卷,心想以后他便是自己的兄弟了,他再也不能对他起非份之想!可是这谈何容易啊!心一旦动了情,即如猿似马,要再静如止水怎么可能呢? 倒是于环,毕竟是女孩子家,脸一下子就红了,狠瞪了姊夫一眼,却也不禁向寒彦飞偷瞄一眼,见他正怔怔看着自己,脸不由得更红了!轻咳了好几下后才压下心头异样的感觉,心中决定,今晚非得到姊姊那儿说姊夫坏话不可,至少要让姊姊狠骂他一回,否则绝不善罢甘休。眼前嘛,正事要紧。 “大哥,环儿与我之事,我倒真是有了主意,只是要求大哥成全了,而且此事需冒大险,若大哥不允,匡卷也不会怪大哥的,只怨匡卷与环儿无缘!”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丙然,寒彦飞一口允诺,“匡卷这是什么话,现在我既是你大哥了,那做哥哥的为弟弟出些力也是该当的,至于什么冒险不冒险,我本是江湖中人,过的本就是刀口舌忝血的日子,冒险于我是家常便饭。匡卷,你只管说吧,你想的是什么主意?” 于环装出一脸的感动之色,“大哥,我和环儿,全赖你成全!”这招叫“敲砖定脚”,让他再不好反口。 “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匡卷有了什么主意倒是说呀。”寒彦飞实是不愿帮心上人娶媳妇,但如今却一步步被逼得非成全他不可了,心中焦躁不已,对这些废话自是不耐烦,多听一句,便多恼恨自己一分!包多一分不甘心! 见他实在是没耐性了,于环也不再绕圈子,“以环儿尚书千金的身分,就算没有毅小王爷在前.也柁不到我这个小小画商,我的主意是先在大庭广众之下掳走环儿,坏了环儿的名声,再求大哥以毅小王爷手下的名义替我说媒,才能抱得佳人归。” 她把主意细细一说,最后道:“大哥,此事牵涉太大,若大哥在掳人之时能不让人见到真面目自然是最好,那样的话,大哥也不会担太大的风险。” “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寒彦飞听了他的主意,心中暗叹,看来匡卷为了他的心上人,还真是千思万虑! 可于真在一旁听了,心中惊疑不定,原本说好的计,是在三朝回门时,由寒彦飞想办法将毅小王爷和于尚书拖住,不让他们同时和代嫁之人会面,以瞒过代嫁的女子不是于环的秘密。可现在环妹妹又在搞什么鬼?她要从哪儿再找个“于环”出来让小彦掳走? “匡卷,你……” 他正要开口,于环一言截断他的话,“真哥莫非有更好的主意不成?” 边说边抓住了他的手,示意回去再说。 于真只得住了口,也对,反正回去了,环妹妹自会交代清楚。 可寒彦飞在一边看见她紧抓着哥哥的手,只觉刺眼,自己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前,手已伸了过去,一把拂开两人相握的手,转而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匡卷放心,我这个做大哥的,定然会为你娶得心上人的,一切就包在我身上。”奇怪,怎么匡卷的手柔若无骨,比女子的柔荑还女敕滑细腻?心中一荡,手里就握得更紧了。 罢刚握着于真的手并无什么感觉,可怎么一被寒彦飞握住就好生不自在?于环脸上生热,一会儿便抽回手。是了,真哥是姊夫,且又相识十年了,握个手也并不算什么,可寒彦飞却只是认识了几天还算是陌生的人,自然会别扭。 若有所失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寒彦飞强作笑脸,哈哈一笑道:“那此事就这么定了,我今天还有事要到毅小王爷那儿去,哥哥、匡卷,恕我失陪了。” 将弟弟的一切神态动作都看在跟里,于真更是确定了自己所想,暗叹一声,看来小彦对环妹妹还真是情有独钟啊!自己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为他出点力,嗯,回去找玉儿商量去。 待寒彦飞一走,于真就忍不住问于环,“你打算从哪儿再找个人让他掳啊?难不成真让他把你掳走?” “姊夫,这你就别操心了,本山人自有妙计!”她得意地一笑,嘿,这可是一石二鸟之计呢!“姊夫,你也该回去了吧?昨晚你一夜未归,姊姊等你等得睡不着,她生怕你被亲弟弟拐走了,不想再回于府当下人了呢,你还不回去安慰安慰她?” 于真虽心有疑惑,但毕竟牵挂着于玉,正要动身回去时又想起,“那你呢?” 于环手一抹鼻子,“我?我还有些事要办。” 出了太白居,两人分向左右,于真心中只是疑惑,她究竟在搞什么鬼? 而于环却是满心欢喜,向逍遥楼而去,嘿嘿,柳姊姊,这回看你和张二公子要怎么谢我?一切尽在我神机妙算中! 安排好了一切,于环一回于府更了衣后,便往姊姊的蕴玉阁走去。 一进门就见一桌子的菜,姊姊正坐在桌边椅子上,愁眉苦脸地望着那些菜,让于环一见就笑了出来,“姊姊,怎么不吃呢?” 于玉一见她来,满面喜色地迎了出来,“环儿,你来了,快来,坐下帮我吃掉点,我只是有了身孕,娘却把我当猪喂,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 于环只是抿着嘴笑,月兑了披风大氅,坐下来才笑问:“姊夫呢?怎么 他不陪着你?舍得让你一个人吃饭哪?” 于玉白她一眼,“他一回来就找我说话,刚刚才歇下,找到亲人,他太开心了!”夹了几筷子菜给于环,她才继道:“听他说他弟弟很美,真的有美到比女人还美吗?” 于环一挑眉,不假思索地答,“真的,他美得……”话未完,却突然笑了出来,“他美得曾差点被花娘强抢呢。” 于玉边仔细打量着妹妹的神情,边感兴趣地问:“真的?有这种事?怎么真哥没和我说起呢?” “是真的,不过这事大概姊夫也不知道,那是……”于环一万一十地将当日看见的情景说出,于玉也听得直发笑,简直不敢相信天下间竟有这等事、这等人! 说说笑笑地吃了点东西,于玉又问:“那妹妹你对这个寒彦飞又如何看呢?” 闻言,于环皱起了眉头,怎么这话好像有陷阱似的?“他为人还挺不错的呀。姊姊你这话怎么这么怪?是什么意思?” 于玉迟疑了一下,才道:“真哥说,他弟弟钟情于你了!” “什么嘛?”于环当场就喊了出来,“大总管又乱说话了,今天早上也是,明明我和他弟弟盟誓结义,他偏要况像拜天地,我还没找他算帐呢,他又到你面前乱说,什么钟情,他明明以为我是男儿身,怎么会钟情我!他又不是断袖……” 见她脸气得通红,于玉却笑了,如果真只是如此而已,环儿不会那么激动吧?她不是没动情,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动了情吧?“就是因为他以为你是男子,他才会硬逼自己慧剑断情丝,也才会被真哥看出来。” “不可能的,大总管胡说!”虽是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心中却有了怀疑。真的吗?他真的对我有情?在以为我是个男子的情况下?可能吗? 于玉却不与她辩,只望着她脸上浮出的红晕,淡淡道:“真哥与他毕竟是一胎双生,他的事,真哥说的不会错。” 于环的胜更红了,怔怔地出神,如果是真的——她心里有一种甜甜的滋味在蔓延。那寒彦飞可真是奇怪了,居然会对一名“男子”…… 于环继而脸色一正,“姊姊,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你明知道我不想嫁人的,我只想离开于府,逃出爹爹的控制之后,自由自在地以男儿身分过活,做那些在世人眼中只有男人才能做的事,这些话说来对我又有什么益处呢?” 于玉叹一声,环儿还真是铁了心啊,居然宁可逼自己不许动情,只为了不嫁。可见二娘的经历,对她还真是影响深重啊,可这样不是因噎废食吗? “也没什么,真哥只是想为他弟弟出些力,我当然是知道你的,别说寒彦飞了,就算是神仙,你也是不嫁的,只是知道了他的心事,以后你和他相处时就当心一点了,既是不嫁,便别让人为你心碎情伤,那个滋味很苦的。” “对了,今天要和你说另一件事,”于玉看看门外,叫丫头来收了碗筷,泡了两杯茶,把丫头都遣了出去才道:“其实你救回来的那个女子,不是伤了头,只是她也是一个苦命人,实在不想回去.所以才诈作失忆,今天我在客房窗外细细瞧了瞧,她的眼光一时凄苦,一时怨恨,一时又无奈,若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感触呢。” “于是,姊姊就去打探了,问到些什么?”于环自是知道姊姊的能耐,也不问她是怎么套话的,直截了当地问那人的来历。 “打探?人人都有难言之隐,何必去掀人家的旧伤呢,我只问了她可有地方去,她说没有,所以我就把要她代嫁的事了。” “她同意了?!”于环大喜过望,事情真有这么容易吗? “怎么不同意呢?毅小王爷可是城中人人想嫁的金龟婿呢!”于玉也笑开了, 这几天于环非常的忙,忙着“于环被掳”的事,忙着之后“丁匡卷”的去向,还有自由之后她想做的事、她想走的路,这都需一一计画。这之间,有需要同她舅舅联络的,需要王掌柜帮忙的,还有那些和“丁匡卷”有交情的书画名家或在她提携下初露头角或将来有可能会合作的人,都要一一地去拜访打声招呼,因为“丁匡卷”马上要到江南去了,并会在江南开一家“墨香苑”的书画坊。 这些事很繁琐,但因为是自己喜欢的,所以于环忙得很高兴,也忙得好几天没时间去看姊姊。其实她是刻意的,因为她不想再从姊姊那儿听到寒彦飞的事,她刻意地不想理会和他有关的一切,只因为知道了他对自己有情。 她现在一心想着的,就只有九月二十六日的亲音日,那天之后她就自由了,随她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即使是她再不想同他碰面,现在也不得不坐在太白居中等着他的到来,商量到时的行动。 等了一会-儿,寒彦飞还没来,于环望着窗外的阳光,脑中蓦地浮出那日姊姊坐在真哥怀里的那一暮,那时姊姊脸上的光彩,丝毫不比这阳光逊色呢,那便是两情相悦吗?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她怔怔地出了神,脸上的表情除了好奇之外,更添上三分羡慕。以后自己会不会尝到这种滋味呢?会不会也有人对她那么好?会不会也有人让她倾心相恋?她想要自由,想展翅高飞,不想嫁人,可是她也好想好想知道两情相悦的感觉。支着下颔,她呆呆地出神。 寒彦飞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支和颔出神的样子,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为那张绝丽的容颜抹上一层如梦似幻的金色柔光。 心中如受重击,寒彦飞怔住了,一脚踏在门内一脚站在门外定住了,所有的知觉都凝聚在那如画般的身影上。 斜阳金辉,丽颜绝俗,白衣胜雪,他为什么偏偏有了心上人呢? 老天为何又在匡卷有了心上人后,才让自己遇见他、爱上他?若他没有心上人的话——反正礼教对他来说不如狗屁!是男是女,他根本不在顾虑之中。 可现在他只能这样看着他,像所有的朋友或兄长一样。 寒彦飞却不知道,世上绝不会有哪个朋友和兄长的目光会像他这般炽热,炽热得发烫! 恍如火炙般的感觉把于环惊醒,从无限艳羡的出神中醒来,迎上的便是寒彦飞俊逸的面貌,受惊的同时心头一悸,他真的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泛出了红彩,如一朵寂寞的花儿,慢慢地苏醒。 看痴了未进门的寒彦飞。 就在这旖旎无限、风情万种的时刻—— “哪儿来的野狗,去去去。”小二的大嗓门下惊醒了两人,也将所有将发生而未发生的什么惊散了。 两人同时,轻咳一声对望了一眼,见对方同是欲启口出言的样子,不由又同声笑了出来。 笑声将一切尴尬、惋惜的感觉扫清了,寒彦飞恢复了平日的爽朗,于环也回到了往日的亲切,只是两人的心里,都有些什么渐渐在改变…… 第六章 “九月二十六日观音日,大相国寺,我会在环儿身边跪下拜佛,之后就有劳大哥了!”丁匡卷的话和他说这句话时的兴奋神情一直出现在寒彦飞的眼前,让他的心情愈来愈坏。他就那么爱她吗? “小彦。” 一记重掌拍到他肩上时,他才回过神来,也才想起现在是在和哥哥谈皇位一事。于真和寒彦飞正如于玉顾虑的一般是天子嫡系的龙子凤孙。 面对一脸关怀的大哥,他实在惭愧,自那晚带大哥进宫见过父亲,也就是当今圣上,在一番询问后,父皇很满意地认定了大哥只要再稍加教导,就会是个好太子,当下就决定了之后的诸多事宜,而自己不但什么忙也帮不上,反而只庆幸父皇看中的是大哥,不然自己可就惨了。 于真望着弟弟一脸的铁青,以为是刚才说的事让弟弟不悦了,但这是是没办法的。“小彦,是不是为我说的事生气了?” “什么事?”寒彦飞莫名其妙,刚刚哥哥有说什么吗? “叫你避出京城一事。”于真说了后也是一怔,“你没用心听我说这事,那你是为了什么不开心呢?” 寒彦飞不想提起丁匡卷的事,于是将话带回主题,“要我避出京城?这是为何?” “因为我们是双生子,娘亲又不是在宫里有名位的,如果你不走,一旦我人了官,我还有你这个兄弟的事也瞒不了那些想夺我太子之位的人,而且素来就有双生子不祥的说法,不然当初父皇也不会为此而让娘亲诈死隐出东宫去,那些人定然会用这个借口反对我入主东宫。”于真看看弟弟,“小彦,你有当太子之心吗?如果你有这个心,哥哥不会同你争!’ 寒彦飞急得双手乱摇,“哥哥,你别吓我,太子之位对我来说比砒霜更可怕,对我这个不喜拘束,惯于四海为家的人来说,要我再也不能任意游走,那可真比死还难过,哥哥,求求你,别让人知道我是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皇子。” 于真凝目望着这个兄弟,目光湛然,“你不想当皇子,真只因为如此吗?” 寒彦飞沉默了片刻,脸色凝重了起来,“哥哥,你自十岁后便没跟在娘身边了,我却是知道娘亲的苦楚,就是因为爹爹当年贵为太子,而娘亲只不过是一介贫家女,因爹爹的疼宠人了东宫,但也只能做个侍寝,还成了太子妃的眼中钉和其他皇子对付爹爹时的最大弱点,最后生了双生子后,就连爹爹这个太子也无法保住娘亲的平安,被迫安排娘亲诈死出宫。” “虽说约好了二十年后,爹爹也会用诈死之法将皇位抛下和娘亲相会,可是二十年,阿!相爱而不能相守的折磨,坐等红颜老的寂寞……”说到动情处,为娘亲的不值梗住了他的声音。 好一会儿才能续道:“甚至连当年你走失了,因为是在京城附近的原故,娘亲都不敢报官寻人,若不是遇上了我师父——善算精卦的百草老人,娘定然急疯了!而这全是因为爹爹生在皇家的原故,未见其利先见其害,我为何要担这个没有好处只有坏处的虚名呢?” 于真也沉静了,“这确实是生在皇家的苦处,我既是答应了爹爹,就有了这个准备,反正以后你随时能来找我,我有你这个兄弟,再加上玉儿这个真心爱我的人,我什么样的苦都不怕!” 见哥哥慷慨就义的样子,寒彦飞只觉诧异,”哥哥,你真要当那个太子?将来的皇帝?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旦当上了,那可再也没法子丢下了,时时刻刻都得操心整个天下、都得担负起千万百姓的生计安危,你真的愿意?” 于真一笑,“本来我也不愿当官,因为官场有太多的黑暗,太多我不愿意做的事。”他脸上的傲气毕露无遗,“所以前年大考之时,玉儿叫我别进科场,我就依了她。可是现在不是当官,而是太子,将来的皇帝,我有把握能开创天运皇朝从未有过的盛世!让整个天下的百姓都过丰衣足食、路不拾遗的日子!” 望着哥哥脸上的坚毅、眼中的光辉,寒彦飞虽不能明白这太子做了有什么好处,也明白了这是哥哥的志向所在、衷心所愿。他耸耸肩,“哥哥,是你自己要做这个太子的,以后可别后悔,最重要的是,后悔了也别想把这个罪推给我受,我是肯定、确定、必定不干的!”于真听他这话,一脸的啼笑皆非,“你呀!毕竟是我兄弟,再怎么说,总要有个可以进宫见我的名目吧?” 寒彦飞耸耸肩,“随你,只要你别害我真当什么官就行了。” 于真苦笑摇头,“你也跟了毅小王爷那么久了,当然知道有那种空有头衔的虚职。”忽又想起一事,不由眉一皱,“那你和丁匡卷的……” 听哥哥提起丁匡卷,寒彦飞眼皮一跳,“丁匡卷怎么了?我答应在九月二十六日帮他把于环掳走,那天我也就顺便离开京城了。今天已是二十三了,哥哥,我就不再特地跟你道别了。” 想起环妹妹的计划,于真也不禁喟叹,真难想像,环妹妹小小年纪,心思居然细密至此,竟然能够想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找个人把于二小姐掳走,于尚书就不得不同意找人代嫁的主意,收那女子为义女,让她代于玉出嫁。这下于在外人眼里,于玉变成了于尚书所收的义女,用以召赘婿传香火。 而于环也能遂心如意地离开于府,她亲舅舅李爷又答应帮忙,用“找回于环”当条件同于尚书交换为于环的亲事作主的权利,再演假成亲的戏,把于环嫁给“丁匡卷”,那样环妹妹可就真能自由地展翅高飞了。 只是他这个傻弟弟…… 看弟弟一脸苦涩,于真挑挑眉,“也不再见丁匡卷了?”看来这个笨弟弟还不知道“丁匡卷”是女儿身呢。 “哥哥干么这么问?丁匡卷是我结义兄弟,我怎么会故意避开他呢。”寒彦飞强笑着,还想掩饰。 哼,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可没说你要避着她,是你自己说的。”一言点穿了他想隐瞒的事实,于真白了他一眼。真想说穿,但碍于玉儿的警告。 “哥哥,你不明白,他有心上人了!”寒彦飞眼见瞒不住了,索性坦白了。 其实他原不是个会顾忌伦常礼教的人,所以心爱之人同为男儿身,对他根本不是什么阻碍。爱上了便是爱上了,他一向随心所欲,不受束缚,所以一旦爱上,再不顾虑其他的,即使昭告天下他也不怕。 但对于和匡卷有关的事,他就是不敢恣意,曾经千万次想过,反正匡卷未成亲,横刀夺爱又有何不可?可是真见了匡卷,又做不到了,他不想见匡卷为难烦恼,更怕见到他得知自己的心意后会投来的鄙夷眼神。总之一句话,太在意了反而缚手东脚。而不愿心上人为难,便只能自苦!唉,真急死人了!于真在房中连转了三圈……有了! “我听丁匡卷说,他想去江南,八成是去同环儿会合,可是你也知道,现在不少达官贵人养男宠成风,以他的相貌,我怕他一个人到不了江南就被强抢去了。”于真在房中又转了一圈,“本来我也提醒过他,叫他找你护着他走,可他说环儿的事已经很麻烦你了,不好意思再劳累你……” “不行,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寒彦飞月兑口而出,打断了哥哥的话,想起自己差点被康小王爷……再想到这样的事可能会发生在丁匡卷身上,他霍地站起来,“我去找他。” “慢着,你上哪儿找他?”于真一把拉住弟弟,想到就有气,没见过这么笨的男人,至今还不知道“丁匡卷”的住处,也不知道要去查一下,不然哪还用他这个当哥哥的人花心思撮合呀。 “再说,他也是九月二十六日启程,你怎么来得及在掳了人之后就赶回来?”于真敲敲他的头。有个笨弟弟真倒楣,自己已经这么忙了,还得抽空为他去打听“丁匡卷”的行程路线? “没关系的,我在大相国寺掳了人之后,只要赶到城外十里的野地,那儿有于二小姐的亲舅舅李则孝名下‘李记’的商队接应,以我的轻功,来回也用不了一个时辰,只要跟匡卷说,为月兑罪避嫌才回到京缄,我再和他同行,也就有了借口了。”寒彦飞不假思索地已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嗯,总算还没笨到家,只希望这一路上的相处,能让环妹妹改变主意,不然自己这个呆头鹅弟弟可就惨了。 而想到还能和丁匡卷相处一段日子的寒彦飞,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苦涩。自己真能放下他吗?但自己又能不放他走吗? 一切事宜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无事可忙的于环心头的忐忑随着时间的逼近也就愈甚,因为太在意了,所以担心也愈多。心慌意乱的她,怎么也定不下心来,在涵环楼里转来转去好半天,终于投降了,于是披起大氅,直往姊姊的蕴玉阁去,和姊姊聊聊应该会好一点吧!为了忙自己的事,好几天投和姊姊碰面了,也不知道姊姊近来怎么样了。不过,有姊夫的呵护,她应该是幸福的吧! 想到姊夫,她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寒彦飞,这个名字才冒上心头,她步子一乱,脸上也微微浮出粉色来。直到见到当窗而立的姊姊,她才省觉,这一段路,她竟不知是怎么走来的,微微蹙眉,寒彦飞对她来说,真的是不同一般呢!可是,究竟是什么地方不一样呢? 咦!姊姊怎么不对劲?!以为自己看错了,于环仔细审视着姊姊,刚刚没想明白的事,倒暂时放下了。 于玉这时也已经看见了妹妹,笑脸迎了出来,“环儿,今儿个怎么有空来?” 虽是一闪即逝,但于环还是看清了刚才姊姊脸上的凝重,出了怎么事了?姊姊怎么会有这种表情?狐疑地打量着一如往常般平静的姊姊, 心下暗忖,能让姊姊挂心的,就只有姊夫的事了。 想着,她冲口便问了出来,“姊姊,姊夫怎么了?” 此言一出,于玉的笑脸微微一凝,“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不对劲。”于环也不怕直言,“能让你挂心的只有姊夫的事,有什么事,说来听听吧,我也好帮你出出主意。过几日我走了后,你可就没个商量处了。” 于玉想一想,侧头看向窗外.“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能应付。”回过头来又是如花笑靥,“对了,环儿,观音日就在明天了,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你的行李可都准备好了?路费银子可够?你这一去,难道就真不打算回来了吗?” 才刚扯开一点的思绪又兜回到她最紧张的事上,心头一拧,“行李物件都收好了,路费银子也够了,大娘还给了我几百两的银票呢,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弄来的。”带着笑意的语气好不轻松,却没瞒过知她甚深的姊姊。 于玉伸手拉开妹妹不知不觉间紧绞在一起的双手,揉搓着她久已不沽丹蔻的手指,“环儿,你怕不怕?毕竟这是你第一次独自离家,而且要去到那么远的地方。” 心底秘密植揭穿,于环一下子伸回手站了起来,在房中来回走了几趟,望向姊姊,“我不能怕,这是我选的路。” “可是你还是会怕的。”于玉极自然地接了下去,了然地笑了笑后,口气温婉地道:“这是难免的,不管什么事,第一次去做,即使是期待已久的,也还是会怕。不光是你,我也有过这个时候。” 于环立时明白了,“是和姊夫……” “是,可是真去做了之后,便发觉没什么好怕的,而且你还会发觉有想不到的好处.会让你着迷,让你完全忘了当日的怕,到了那时你就会明白,原来那害怕是如此无稽,如此地没来由。”于玉眼光莹然,整张腔容光焕发,一望即知她所言非虚。 知道姊姊是在开解自己的心情,于环还是被她没说出来的话打动了,“姊姊,男女之情,感觉真的那么好吗?”她迟疑着,终是问了出来。 一直藏在心中的好奇.开始浮了出来,只是因为姊姊和姊夫之间的情意让她动容吗?她不去想这个问题,反正过了明日,也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于玉脸上是因妹妹这个问题而愈显神秘的笑意。“好?哪里只是一个好字便能道尽的呢。”她慢声吟道:“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目光转回到妹妹混杂了疑惑和好奇的脸上,又是一笑,环儿也该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了,“这可说不清楚了,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只待你自己去领会了。” 于玉忽然冒出了一句,“环儿可有了喜欢的人没有?” 被姊姊一言惊动,心头猝不及防地跳出了一个人影,热烫烧上双颊,口舌似一下子被什么锢住了般,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真有了?”于玉是过来人,一眼便看出了,心中大大好奇,“是个怎么样的人?” 于环脸上几欲着火,“姊姊!”一声娇嗔过后,她重申自己的坚持,“我才不嫁人呢,谁要被关在一个华丽的牢笼里,白白折损了自己的才华、消磨了自己的精神。”原来并不坚决的语气却因想到了娘亲而强硬起来,“我才不要这样平平常常、没没无闻地过一生!” 于玉自是明白妹妹想到了什么,轻叹一声,“傻丫头,你不能老用你娘的遭遇来看自己呀,以你的聪明,还怕不能找一条明路吗?以女子之身走经商之道、从关住你的牢笼中飞出去,这么难的事你都已经想出了法子办成了,还怕不能想出既能得到心上人的男女情爱,同时又兼顾不被困锁住的法子吗?” 于环想了一想,片刻,摇摇头,“我朝现时的律法,还是偏向男子的,对于女子,太苟了,我不敢去试这种太过冒险的事。” “这话却是无理了,若是那个男子根本不在意这些呢?你不是常去听说书的吗?难道说书人投有说,现今的江湖上,有多少侠女,仗剑风流、快意思仇,哪个敢管她们呢?”于玉眉一挑,见妹妹沉思起来,不由微微一笑,“依我看来,以我妹妹的聪明才智,根本不下于那些武艺高强的女侠,怕什么呢?”好一会儿,于环从思虑中回神,好笑地看着姊姊,“姊姊,听你这话,定是姊夫又要你来做说客了?” 于玉也笑了,“原本我就没打算瞒你,是真哥看不过去他弟弟为情所苦,才找了这么个为难的差事给我。可是,今儿个说这话,可不光是为了真哥的请托,有些话是我早已巳放在心底的,一直没机会跟你说,可明天你就要走了,之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所以才乘机跟你说清楚。环儿,我知道二娘的事总在你心头搁着,可是你不能让那件事捆着,你自己 的命,应该是你自己掌握着。” 她的神色凝重起来,“我就是不明白,你有勇气想尽办法从于尚书府这个笼子里挣出去,怎地却没勇气从二娘带给你的束缚里挣出去呢?” 这句话让于环无言以对,她要好好想一想了。 姊姊的话一整夜都在她耳边回响着,因为娘的遭遇而决定不嫁人,是不是太过偏激了呢?如果遇上一个能懂得自己的优点,又不会困锁住她的心上人,是不是就不会像娘那样了呢? 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日,用“替受伤的姊姊祈福”这个借口出门时,她那一脸的憔悴和眼下的青黑还真像为姊姊担心的妹妹。 前面另一辆车轿中的大娘和身边的丫鬟宛儿也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这两人的神色也是掩不住的紧张。 这样,反倒让不知情的人以为于府大小姐的病真是很严重了。 也不知大娘是怎么跟爹爹说的,居然瞒过了爹爹,让他以为受伤的人真是姊姊。而且朝中似有大事发生了,让爹爹都顾不上家中的事。 一夜未睡的于环,在车轿规律的晃动中神志迷糊了起来,奇怪,事到临头她反而不怕了。 “小姐,大相国寺到了,把帽纱戴上吧。”宛儿急急地为她整装,手因为紧张而微抖着,随即跳下车轿,就要扶她下去。 于环轻轻摇头,“宛儿,别急,你把东西忘了。”说着,自己弯身从座下取出一个包袱,这可是她的行李,没了它,她今天可就走不了了! “哦,对。”宛儿这才想起来,“小姐,我来就好。” “罢了,瞧你丢三落四的样子,也不知慌个什么劲,我来就好。”于环自己提了包袱下了车轿,伸手挡丁挡耀眼的金芒,四下一观望,果然不出她所料,大相国寺今日人山人海的。 对了,柳姊姊在哪呢?随着大娘步向订好的禅房,她用眼神示意宛儿去带柳姊姊过来,柳姊姊今天穿戴的样子和什么时辰在哪个偏殿候着是早商定好了的,昨晚她也画了画像给宛儿看过了,宛儿应该能找得到人的。 ·· 柳玉娘一早已烧完香,正在和于环约定好了的偏殿里,脸上罩着面纱看不出来,心中却是忐忑不安的,因为今天她能出来进香,还是因为答应了风嬷嬷,今晚任风嬷嬷找客人帮她开苞,才能借口求菩萨给她一个好恩客而出来的。 她身后亦步亦趋的,是楼中的保镖辉哥——风嬷嬷也怕摇钱树逃了,自然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独自一人。 可是人山人海中,再怎么小心,与人相撞也是难免的,一个丫鬟打扮的小泵娘同她擦身而过,轻轻递了句,“小姐叫你到茅房去,她会想法子的。” 柳玉娘轻轻点头,回头对辉哥说“我内急,阿辉,要不你就在这儿等我吧。” 辉哥自然不肯。 可是走到茅房附近,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挡住了去路,“于尚书家眷在此,闲人回避。” 柳玉娘软言央求,“众位大哥行行好,小女子实在是急得很,让我过去吧。” 那几个衙役上下打量了一回,“女的能过去,男的不行。于大人家来的都是女眷,我们都不得冒犯,何况是你。”硬生生地把辉哥挡下了。 辉哥一看,茅房只这儿一条出路,就在这儿等着,也不怕她飞了。 好一会儿,于大人的家眷由衙役护卫着往大殿烧香去了,也没见柳玉娘出来。辉哥急了,进了茅房细查,三间茅房间间空着,她真会飞不成? 想到风嬷嬷会如何处置自己的办事不力,辉哥是又急又怕,把这个僻静的角落整个翻了遍,也没看见柳玉娘一根头发。 也亏他没笨到家,想来想去,唯一可疑的就是刚刚往大殿去的于大人家眷,柳玉娘会不会藏在众多丫环当中呢?明知于大人的家眷没有帮助一个妓女的道理,但病急乱投医,辉哥只有一条路走了,于是他忙赶往大殿去。大殿上烧香的人数之众,除了于大人的家眷处,张大人家眷、柯国丈家眷,还有徐国舅家眷,几乎所有朝中官员家的女眷带着孩子都到齐了。 京城衙门里的衙役人手都快分派不过来了,自然也是心浮气躁的,见这人直往于大人家眷这边挤,就盯住了他,怕他有个什么坏念头。 于家夫人和小姐已经跪下烧香了,辉哥的眼光直往四周站着的那几个丫鬟身上瞧,哪一个是呢?咦?丁匡卷怎么也在?还刚从于家小姐旁边的跪垫上起来,他另一边跪垫上那个丫头会不会是柳玉娘? 正想再看个仔细时,一条黑影子空掠来落到大殿内,足尖只是轻点,手中一条白绫飞了出来,圈住了刚叩了头从跪垫上起身的于家小姐,往怀里一收,一把抱了就走。 说时迟那时快,那黑影竟然大胆到连周围的衙役都不放在眼里,身形连跃,自大相国寺殿顶上飞般掠出,怀里还抱了一个人,居然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才一眨眼的工夫已不见人影。 在场众人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于夫人当场嚎了起来,“环儿,救人啊,环儿被人掳走了!”哭嚎声中还夹杂着丫鬟们“小姐被掳走了”的叫声。 于夫人一急之下扑向离她最近的一个衙役,“你们在干什么?就眼睁睁看着我女儿被掳走?还不快追啊?” 她叫起来的同时,好几个官家夫人也惊叫了起来,“好可怕啊!” 一时间场面大乱。 离辉哥最近的一个衙役一伸手就抓住了他,“刚刚就看你直盯着于小姐看,你肯定和那个掳人的家伙有关,说,是不是你的同夥?” 一片混乱当中,所有人都没留意,在好几个官家公子派出去向府中大人报告事件始末的家仆中,一个穿着青色高领文士衫,背着个包袱的俊雅少年悄悄地夹杂在其间溜出了大殿,混入了殿外广场上烧香的平民 第七章 喜临门客栈。 一楼饭堂中,所有少女眼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往坐在中间桌子品茶的俊美男子。 他一身远行装束,身边的桌上还放了一个大包袱,一看便知是即将要出远门的样子。可是惹得所有少女少妇芳心悸动的,却是他那张俊美温煦有若春水的脸,及那双眉微蹙的忧郁之色。 所有女子都忍不住猜想,他是在为情所苦吧?是不是他的心上人离他而去了?真想抚平他的忧郁…… 于环坐在饭堂中,丝毫不觉周围有多少少女芳心牵挂在自己身上,一心想着,糟糕,忽略了个大问题——束胸!扮男装不能不束胸,她自己一个人怎么有本事束得好?难怪那些曲本子上,小姐女扮男装都会带个扮成书僮的丫鬟,原来不是为了排场,而是确有其必要啊,早知道就不放宛儿走了,唉,没办法,这一路上只得一直束着了,到舅舅家再松开吧。 就是不能洗澡了,幸而天气冷,不然可真会发臭了。 “匡卷”一记轻拍随着一个熟悉的男声从背后上肩头。 于环正想得出神,他这举动吓了她一跳,“大哥?!”马上转头四顾,没见有衙役跟着,才松了一口气,想问他怎么回事,却又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只能用疑惑的眼色望着他。 寒彦飞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匡卷要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货已然送到李掌柜的手里了。” 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欣然一笑后,才想起要问:“那大哥怎么又来找我y不是说你要离京了吗?”于环用疑惑的表情来掩饰从心底不断浮上来的喜悦。 “听说你也要离京了,所以想跟你一道走,也好有个伴。”寒彦飞仔细 审视这个几天不见的兄弟,“匡卷,怎地眼圈黑黑的?没睡好吗?”问着,手极自然地抚上了他的脸,指头温柔地轻按着他脸上几个和眼睛相关的穴位。 热热麻麻的感觉从脸上他手指点揉之处透进去,驱散了眼睛周围紧绷着的压力,舒缓了酸涩的疲意后,反倒有一股泪意涌上,舒服得让他直想打呵欠,也舒服得让他忘了两个大男人——而且还都是美得倾国倾城的大男人——这样的举动有多暖昧。“这几天为了下江南的事忙,是没怎么睡好。” 靶觉到周围看着他们的目光随着他的举动而变得诡异起来,寒彦飞毫不在意地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因他的按摩而舒服得想睡的人身上,此时,意中人如小猫般的娇慵困倦之态早巳攫去了他的所有知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到她的身边,让她靠到他身上,手指更是不停地在她脸上的穴位游走,凑在她耳边轻声道:“累了就歇一会儿吧。” 不能不说他是故意的,看众人眼中“哦,原来他们是……”的暖昧眼色,寒彦飞胸中涌起一股微带苦涩的得意。 被他内力按摩催眠得昏昏欲睡的于环只能勉强抓住脑中最后一个念头,“会……误了船期……我打了船票……” 坐船?寒彦飞想了一下,抬起头时,发现周围的人不但目光暧昧地瞟着他们,而且还有随之而起的嗡嗡声,想也知道这些鄙俗之人会怎样议论他们,自己是不打紧,但是匡卷怎能让这些人的嘴给说脏了? 目光如冷电般地在店堂内扫了一圈,所到之处再无人敢口齿轻薄,人人都胆战心惊地拭着冷汗。 最后那道目光落到店掌柜脸上,示意他过来说话。 刘掌柜见多识广,明白这不是个平常人物,急急过来巴结,“这位爷,你……” 寒彦飞一摆手,“轻声说话,别吵醒了他。”然后低声问,“我这位兄弟打了哪家的船票?又是几时开船?” 刘掌柜恭敬地回道:“是李记的船,辰时那班,”想了想,又讨好地补上一句,“我记得这位爷打的是中等舱的票。”他们这客栈有帮客人代购船票的服务。 中等?那是五人一个房的,匡卷怎么如此轻忽?太小看他的美貌了!再望一眼鼻息规律、显然已睡沉了的于环,寒彦飞收回帮他按摩的手,轻揽在他的腰间,支援住他睡得瘫了的身子,才转向刘掌柜,“我记得李记的船上等舱是两人一间房的,你帮我把他订的中等舱退了,订两张上等票,要同一间房的。”随手抛出一锭银子,“也要辰时那班的,如果上等票没有了,”他沉吟片刻,“你就帮我包一艘李记的快艇,小艇就行了,目的地是江南。” 为了讨好这位爷,刘掌柜叫店小二看着客栈后便亲自跑一趟,过了半晌,刘掌柜回来了。“公子,辰时那班船的上等票没了。我给你包了艘小船,那是随时可以开航的,船夫随时候着。公子,你看是这就上船,还是在我们这儿包间房让这位公子睡足了再走?” 寒彦飞犹豫一下,目光望了已经完全瘫靠在自己怀中的人儿一眼,那安稳的睡容,酣然得沁出酡红的桃腮如少女般娇媚,微张着的粉樱色唇瓣娇女敕得引人直欲偷香轻尝,浓密卷长的睫毛复在眼睑上遮住了那双慧黠灵动的秋水双眸,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他睡得很酣,要让他睡饱了再走吗? 眼光又环视四下,不悦之色油然而起,多少痴迷的目光尽盯在他身上,心中主意一定,他轻声回刘掌柜,“我们这就上船。”一手勾过包袱背到肩上,一手拎起于环放在椅背上的披风,小心翼翼地将她盖个密不透风,这才抱起她向门外走去。 床在动?迷迷糊糊的于环双手本能地往上一勾,抱紧了“床柱”,可是好温暖呢!她的脸颊往身边的“软被”上蹭了蹭,含糊地呓语了几句什么,更深地沉人了睡乡。 低头看着他如猫般可爱的睡态,嘴角不由自主地绽了笑,寒彦飞不知道,他那怜爱的神情早已泄漏了他对怀中人儿的眷爱。若非于环此时是睡着的,只需一眼,便能明白有人正如此深刻地爱着自己。 一路走到行船码头,感受着怀中人儿稍嫌轻灵的体重,寒彦飞收不住嘴边的笑,匡卷如此亲呢地依在自己怀中,还毫无防备地酣睡,这是不是可以说,他对自己是极其信任的呢?再低头看他一眼,笑容中掺了几分苦,轻轻哺语,“别太相信我啊,匡卷。” 靶觉到“匡卷”这个名字从自己口中唤出,犹如春风拂起娇花般绮旎,他轻叹了一声,为自己的无可救药。不敢再将眼光流连在他脸上,怕自己会禁不住诱惑做出对他而言是极可怕的、对自己而言是极冀望的举动来,他将目光调向前方,码头旁的船已在等着了。 上船后,寒彦飞将怀中人儿安放在比较暖和的后舱中,仔细为他盖好被子,才缓步踱出船头。若不是非得同船夫交涉,他根本不想放下怀中的人儿,才放下他,怀中便是一阵冰冷的空虚。步出船头时,冷风吹来更让他觉得怀中空蔼蔼的,连带心中也空空的。 对着船夫问了几句,见一切都安排得妥当,正要步入舱中时,忽又想起一事,“船上饮食可安排好了吗?我兄弟身子弱,得多准备些蔬菜鲜果,别省银子,多花的我另给。” 那船夫一脸的笑,“爷放心,咱们李记别的不敢说,这饮食上头是最经心的,而且那些蔬菜之类的,也不耐久放,除了船上原先准备的,到下一站,我们还会再添补的。” 他这才点头.转身回舱,原是想去看看匡卷的,又怕扰了他的安眠,只得回转到自己舱中。可是总觉得坐立不安,又转出来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物渐渐后退,让迎面而来的风吹散自己的郁闷。 好冷,怎么会这么冷呢?于环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冷得异常,她挪动身子,本能地找寻刚刚还偎在身边的热源,怎么不见了?好冷! 可是在太困了,她挣扎在睡与醒之间,又迷糊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真正醒来。脑子还有点晕晕的,不了解究竟为何自己会觉得这么冷。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月事来了! 于环想快快起身打点,怕若是床褥上沾染到了,不但是羞死人的事,更可能会让寒彦飞发觉自己是女儿身。所以她一掀被子就想起身,可才一挺腰,就觉下月复一阵闷痛,且这份痛楚还向全身漾开来,让她猝不及防又倒回床上,怎么会这么痛?以前从来不会的呀? 咬一咬牙,忍下了那份绞痛,她硬逼自己起身,离开了床榻,还好还好,床上并无异样。她松了一大口气,又掀起外袍来看,青色文士衫上并无沾染到污渍,连内边的白色里于也没有一丝红痕,这该归功于天冷穿上的厚内袍吧?看到被污染得定然不能再穿的内袍,她苦笑着想。 又是一阵闷痛泛开,她脚下一软,险些没跪跌在地,正想稳住自己,不知怎地,脚下踩着的地一阵轻晃,“砰”一声,她就摔到了地上。 船头的寒彦飞在后舱马上察觉了,他一惊之后,飞身掠到后舱门前,“匡卷,怎么了?”天哪,这么尴尬的情况,他还要来参一脚,又羞又急时,勉强挣出声音来,“没什么事,不小心摔到了,我们已经上船了吗?怎么不是我定下的那班?” 听他声音确实无恙,寒彦飞才放心.“是,我另外包了一艘小船,匡卷,我要进去喽?” 他干么不走啊?!“等等!我想先打理一下自己,大哥,你先到船头等我好不好?” 听他如此说,寒彦飞才发现自己候在门外等他的确是有点奇怪,这般行为简直像个登徒子,脸上一红,忙应了声,“好,那我在船头等你。” 门外终于无声息了,于环手扶床板强把自己撑起来,在舱房中寻到了剪刀,将内袍剪成了月事来时用的布片,又从包袱里找出女子的亵裤,将自己打理乾净。一忙完,将东西全密密收好,她坐倒在床上,一时却动弹不得。刚刚忙时不觉得,一忙完,月复下的痛便闷闷地烧了起来,寒意也随着那痛一阵阵传遍全身,让她只能蜷起身子,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那 痛才稍稍好些。 她将厚厚的被子拉来紧紧裹住自己,想让自己身上的寒意褪却一点。 可是根本没用,这么难受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想哭,咬着被角,感觉下月复的痛不断扩大,再忍不住地,眼角沁出了泪。 就在她难受地一手按着肚子,一手紧绞着被子时,门外一个声音道:“公子,是吃晚饭的时辰了,你不出来是打算在舱里用吗?” “我……我……”她试了几次,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一急之下泪流得更急了。 她的声音虽然微弱到船夫听不见,但武功高强的寒彦飞却听见了,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匡卷的声音就变得如此虚弱?他顾不得其他,跑了过来,“匡卷,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 一听到他的声音,于环更是又羞又急,饶是她再机智无双,一时又哪里说得出话来。 正在无措之际,那个好心船夫的大嗓门帮她解了围,“这位公子是不是晕船啊?” 抓到救命绳了,于环忙紧跟着一句,“大哥,我头晕得紧,不想吃饭了,你用吧,别管我了。” 晕船?寒彦飞心下疑惑,只是晕船,匡卷的嗓音怎么会如此虚弱?心下一急,再顾不得什么礼数,就推开了舱门,“匡卷,你不要紧吧?怎么会一下子这么虚?” 见他进来,原本强忍着的泪便涌了出来,也不知是因为羞还是因为痛,带着哭腔冒出了一句,“好难受,大哥……” 她话未完,寒彦飞已如飞般掠到她身边,坐到床头扶住她的身子,“匡卷,你怎么了?刚刚就觉得你不对劲了,我懂医术,让我替你看看。” 说着探手便要为她诊脉。 这还得了,脉一诊,阴脉阳脉自有分别,自己女儿身的秘密岂不是要暴露了?手一缩藏人被中,于环强作笑颜,“不用了,只是想吐吐不出来,想是晕船吧,可是好难过!”说到量后,语调中的求怜撒娇之意表露无遗。 她自己不觉,寒彦飞却是心头急跳,难道匡卷对自己也有意?可是他分明有了于环……按下失落,他温言安抚,“我找船夫要点药吧,如果匡卷信得过为兄,我替你扎两针如何?” 扎针?不是要月兑光光?这是开什么玩笑?于环把头摇得跟波浪鼓有得比。“不要,我不要扎针,也不要吃药。” 寒彦飞不禁失笑,心头不快全被打散。“哪有生了病不喝药不扎针的道理。匡卷还真像小孩子。” 又是一阵痛夹着寒意涌上全身,于环浑身一抖,身子愈加不舒服,心中烦躁,见他笑得高兴,莫名一阵委屈,让她哭丧了脸。“人家这么难受,你还笑。” 听出她的委屈,寒彦飞一阵心疼,立时收了笑,“好好好,我不笑,匡卷现在觉得身子怎样?还有何不适?” “好冷,大哥,我想睡觉,可是又睡不着。”于环看着寒彦飞宽厚的胸怀,想躲进去的念头愈来愈强,脸也不由自主的愈来愈红,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看着他红红的脸,寒彦飞一皱眉,莫非匡卷受了寒?探手按上他额头,果然微热,“匡卷,你可能是受了风寒,现在在船上,又没有对症的药……”想了一下,“对了,我这儿有‘九转百消丹’,你服上一丸,睡上一觉便会好了。” “嗯!”于环病恹恹地应,没什么力气去研究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没力气去研究他给自己服的到底是什么药。吃了药之后,倒头便睡去。 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药丸还真好用,真的不冷也不痛了呢! 见她皱眉不再紧皱,寒彦飞当下稍微放宽心。 “九转百消丹”是武林中人莫不视为至宝的圣药,天下间仅有二十颗,加上这颗已用去了五颗,现下只剩十五颗了,此药不但有延年益寿之功、增强内功之益,更有起死回生之效,若非寒彦飞的师父百草老人临死前将一切传给了他,他哪有可能得此圣物,可是若是让师父知道他辛辛苦苦花费六十年时间才找齐药材,又花费了两年时间才练成的不世奇药,今天竟然用来治疗小小的风寒,他非吐血不可! 可是“九转百消丹”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恨不得把一切最好的,都送给匡卷!轻吁一口气,寒彦飞怔怔地看着匡卷熟睡的面容发呆,酣睡时愈发稚气可爱的面容让他好想将他拥入怀中肆意爱怜。 船夫在外头发一声轻唤,让他依依不的起身,望着匡卷面容的目光仍不愿移动,他心中下了决定。匡卷,因为爱你,所以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想让你视我为毒蛇猛兽,所以就让我在这一段时间和你好好相处,之后相见争如不见啊! 随着这个决断,涌起的是一股苦涩之意,转身向外走去,从来无事难得倒的“寒玉公子”还是第一次尝到了黯然销魂的无奈。 睡了一觉起身,于环只觉气血两旺,再无不适之处。伸个懒腰,起身打点梳洗好了,她精神爽奕地步出船舱.时辰还早,天色刚泛起鱼肚白,清晨的空气虽然寒飒,却清新至极。 于环用力吸了一口气,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忽然感觉有人在身后,一回头,思绪全给吓跑了“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都没听见?” 目光深沉地凝注在她身上,寒彦飞不答反问:“匡卷身子好些了吗?” 她瞒得他好苦啊!若不是担心她的身子会再有不适,他也不会趁她睡着时替她把脉,而知道她竟是女儿身! 当时心中的讶异自是不在话下,他井无惊喜,只觉意外,因不论她是男是女,他都要定了! 只是这样一来,那于尚书的二女儿又做何解释?她与于二小姐情投意合……啊!难道……、心思慎密的他一转心念,做了个不太可能的猜测,她同大哥如此亲近,莫非她就是于家二小姐于环?!那专注的打量目光让于环好生不自在,红晕又开始往上浮。“好多了,大哥的药真有效,那是什么药啊?” “治晕船的,”简短地应一句是因为不想她知道药的珍奇、不想让她以为欠了自己多大的人情。“匡卷饿不饿?昨天你什么也没吃。”他暂时不点破,因为他知道她必是有结未解,他要等她亲口告诉他,她的心事、她的身分、她的一切,等她打开心中的结。 与他这句话同时响起的,是于环肚子唱空城计的声音。 于环羞窘得不得了,寒彦飞笑了,“明白了,我弄点东西给你吃吧。” 这时船夫也披衣出来了,“怎么好麻烦客人呢,我来吧,公子爷想吃点什么?” 寒彦飞微微侧头,“不用了,你们掌船赶路就够累了,再去睡吧,午饭时再让你们来吧。” 船夫又打了个呵欠,才笑道:“也好,公子爷体谅我们是我们的福气,那就恕我榆个懒了。”他又回身进了舱。 寒彦飞的目光又在于环身上转了一圈,才微檄一笑,“那匡卷,你等一会,我去去就来。” 那炽热的目光烫得于环脸上更红,心口也开始发烫,那么明显的事实让她再也无法回避地面对着好久以前就隐隐约约察觉到的事情,寒彦飞之于自己是不一样的呢!可是究竟是什么不一样呢? 脑中竭力想着,想分辨个清楚明白,可是那种感觉模模糊糊地,让于环老想不透,那种有如雾里看花的感觉,让她讨厌极了。 曾几何时,有何事让她为难、想不透过了?到最后,她几乎要恼怒起来了。 寒彦飞做好了吃食,上来招呼于环吃,却看见了她的一脸不解和烦恼,不由奇怪问:“匡卷怎么了?” 于环回头,随口问:“大哥,你可曾有过一件事想不明白的时候?” 寒彦飞失笑,“当然,匡卷什么事想不明白了?说来听听,大哥可以帮你想。” 于环想一想,脸上一红,她怎么能说自己想不透的就是对他的感觉? “不了,这事得我自己想清楚才行。” 听她如此说,寒彦飞有被她排除在外的不快,自己还不能知道她的所有事情吗?神色间使有微微的黯然。 于环并未察觉到他有什么不对,饿得急了的她立刻便在饭桌边坐了下来,扑鼻的香勾得她食指大动,连塞两口饭菜后才回头招呼,“大哥,你怎么不来吃啊?哇!大哥,你做的菜好好吃呢!” 她声音中那坦白的惊喜马上和缓了寒彦飞胸中的郁结,起身往桌边走时,笑意也渐渐地由心中浮了出来,在看到她吃得脸上沾到饭粒时,眼睛里也泛笑,一脸春风。 “大哥,快来吃呀,不然就快给我吃光了噢。”于环边吃边警告着才在桌边坐下的人,“大哥的手艺真好,好好吃哦。” 寒彦飞端起自己的碗,目光依旧停驻在心上人的脸上,那吃得满足的神态,成了他最好的佳肴,让寒彦飞这顿饭吃得嘴角含笑。 那种幸福中带着宠溺的笑让于环心生慌乱,因为心头那种莫名感觉更甚了,再这样下去.她知道自己会生出一些自己不该也不能有的念头。 一心想摆月兑这份慌乱,她拍拍肚子,“哇,好饱。”再夸张地打一个饱嗝,“我第一次吃那么多,大哥,你以后可以开饭馆,生意一定会很好。” 寒彦飞含笑道:“匡卷,你身体才刚复元,吃饱了先去休息。” “吃饱了便睡?”于环脸上露出苦笑。“大哥,你到底是怎么看你义弟的?我真那么像那种动物吗?” 寒彦飞大笑那爽朗的笑声和一脸俊逸让于环看呆了,天啁,寒彦飞美丽得没有天理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可是没想到,他肆意大笑起来,那种带着宠爱的畅意神情,完全盖过了他的皮相之美给人的霞撼感觉,简直像是盛着夜明珠的薄胎白瓷瓶儿,由内而外地透出夺人心魂的光芒! 天啊,他怎么能那么地让人起占有之心呢!怎么办?好想把他占为已有哦! 于环双手不由自主地压上心口,极力压抑自己想要扑上去的冲动,天呐,快说些什么来分散心神吧,不然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在她还没想出个头绪来时,如她所愿地,寒彦飞笑着说:“那么咱们下棋吧,且看看我和匡卷,谁的棋艺高明。” 第八章 围棋是一旦开局便会全心全意投入的游戏——总算,将于环不该有的念头都给赶走了,认真地落起子来。 咦,没想到她的棋艺这么好,虽略嫌攻势不够凌厉,可她的布局极其周密,几乎无隙可进,这让棋风一向大开大闽的寒彦飞下起棋来有捆手缚脚的感觉,一个善攻、一个善守,这局棋一直下到掌灯都无法了局。 草草地用了晚膳,于环的心思还在棋局中,可寒彦飞却无法专心了——灯下的她,美得让他无法专心! 晕黄的灯光映照着她的半边脸颊,将那两扇长睫的黑影画在他的眼险上,那专注于棋局而轻咬下唇的样子是那么惹人怜爱,手捻着棋子犹豫不定的沉吟表情让他好想…… 察觉到自己的手不知不觉地向于环探去,寒彦飞忙将手绕到茶杯边,紧紧握住,才无奈地在心中轻叹一声,目光却不敢再流连在她腔上,只敢盯着她的手指,才发现她的手指也是板美,指尖夹着黑色的琉璃棋子,更显得十指纤纤。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上移到她的脸,痴痴地望着她。一片深情再也无法掩饰。 好不容易想好了一步可攻可守的妙着,落了子,于环欣喜地抬头,却葛地对上寒彦飞的眼光,口中逸出原就要的话,“大哥,该你了。”但心头却大惊,这样的眼光,她在姊夫看着姊姊时见过,这是怎么回事?他…… 急急避开眼光,更确定他对自己是倾心爱恋的。但自己对他呢?那种欣喜得涨满胸怀的是什么?那种渴切地想独占他的感觉又是什么?难道说自己对他也…… 佯作若无其事的继续下着棋,两个同是心有旁骛的人,将一局妙棋下得草草收场。当晚,两人躺在床上,都是思潮起伏,怎么也睡不着。 舱房的小窗开着,淡淡月色洒进来,有如银粉,恣意地落在任何角落。床上的寒彦飞望着窗外清月,于环,你真就那么迟钝吗?可是若她察觉了,她还会待自己如友如兄吗?寒彦飞心中想着,辗转难以成眠。 翻一个身,他苦笑,人都是贪心的,原本只想着能送她一程,便已足够。可是现在,只不过相处两天,心头贪念便起,一心想要她知道我对她的情,回应我的付出…… 于环啊于环,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较之他的万分忧虑,千般苦涩得睡不着,于环却是太过惊喜而睡不着。 心口涨满了甜甜的气息,这种感觉让她忍不住想笑。天!原来姊夫说的是真的,他对我果真是心存爱恋!可是在他眼里,我明明是个男儿身呀?这是不是说,他对我的喜欢强烈到超越了世俗的眼光、道德的规范? 知道有个人如此热烈地爱慕着自己,是女孩子都会欢喜得睡不着吧。而更让她喜悦的是自己对他所起的那种占有之心,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的,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已然是两情相悦了呢? 可是.娘的遭遇…… 寒彦飞会是那个既懂得自己的好又不会束缚自己的人吗? 她皱起丁眉头,在将心交与他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弄清他是不是那个人呢?可是还来得及吗?芳心已经暗许了啊! 翻一个身,于环将恼人的问题甩开,思绪又兜转回他身上,他真是爱了我许久了呢! 蓦然间,她浑身一震,他既然以为她是有心上人的,居然还会帮着她,为了她能娶到心上人而出力!现在居然还护着她和心上人去会合?! 他对她的情意,居然深至如此?! 这一震,震开了长久以来心门外铟着的枷锁,一股暖潮迅速地从被震开了的方寸之地涌了—仁来,化成了眸中的雾。 如此做时,他的心中究竟是何感觉?她心疼的想。 大哥,你对我究竟情深几许啊! 一个冲动,于环猛然坐起,便想去找他,去向他坦诚一切——可是一个顾虑猝然掠过,如一片阴影,掩住了她的冲动。虽说他对自己的情意深切得令人动容,可“女子经商”对世人来,只“惊世骇俗”一语可以敝之。 情意再深恐怕也无法包容她的“惊世骇俗”吧? 全身力气有如被抽光,于环躺回床上,该怎么办呢?难道说非得放弃自小以来的梦想,才能成就她的两情相悦吗? —夜无眠的结果,就是两个青黑的眼圈黑眼眶交看。 “匡卷没睡好吗?为了什么事?” “大哥没睡好吗?为了什么事?” 碰头,面面相觑,四个大黑眼眶。异口同声地问完,两人同时闭嘴,为了什么事?都是没法说出口的。 能说是因为你而苦受相思折磨才睡不好的吗? 能说是在想你能否接受一个惊世骇俗的女子当妻子吗? “呃,今天咱们还下棋吗?”于环终于挤出一句话。怎么回事,怎么一知道了他对她的心童,反而不自在起来了呢? “好啊,匡卷的棋艺还真不凡呢。”不能多看她,又无法调开眼光种折磨没尝过的人根本不知道是多么苦。 棋,一局一局地下着,目光也愈来愈炽,愈来愈情生意动。 棋是需要全心全意才能胜的游戏,一旦心有旁骛,便必输无疑。 所以于环自原来的屡下屡赢,每下愈况,直至最后的屡下屡输。 如同她的心,一次次地挣扎,想要不顾一切,又一次次地悬崖勒马,终至将自己折磨得憔悴。 最后她依旧不敢说出口.不敢冒着放弃自己梦想的危险,明明白白地坦诚自己的一切,来回应他的深情。 可是,情窦初开的她又怎么掩得住自眼光神色同透露出来的爱意?全部心思都在心上人身上的寒彦飞注意到了她的不同,心中开始有了了解。 *** 船到了淮阴。 入了港口,这些日子以来,因为两人之间的诡异情形而好几天不敢来打扰他们的船夫上来回禀,“两位公子,到淮阴郡了,船要在这儿停半日,补充些食水蔬菜之类的,你们可要上岸走走?下一站要到插州才会停呢。” 望着码头上热闹的景象于环是想上岸走走的,因为在船上晃了十来天,实在无聊得紧,期冀的目光投向寒彦飞,却是一怔,寒彦飞的脸色只有畏惧一词可堪形容。 “大哥,怎么了?”这种脸色在寒彦飞脏上,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寒彦飞苦笑。“还不是我这张脸惹得祸.淮阴左家的三位小姐都是属糖的,黏起人来甩都甩不掉,匡卷,我劝你也别上岸了,被她们看见的话,你也别想月兑身了。” “淮阴左家?就是左记镖局那个左家吗?”于环明白了,心中好笑。 真有那么可怕吗? “不光镖局,淮阴所有左记的行号都是他们家的,我同左家的两位公子有点渊源.可是他们那三个妹妹,”寒彦飞摇了摇头,不胜畏惧之意。“害得我连这两个朋友都不敢见了。” 于环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哥,人说最难消受美人恩,我看一点也不假,居然为了躲避美人,大哥连朋友都可以不见,可是大哥,你没想过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吗?干么不一劳永逸地解决此事?” “唉,”寒彦飞真是三声无奈啊。“左家三位小姐认为世上没有一个女子及得上她们,无论我说有了怎么样的心上人,她们都不信也不放过我。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可是说老实话,左大小姐娇艳、左二小姐柔弱、左三小姐飒爽.的确很难有女子比得过她们,可是非逼我在她们三个中选一个就太过分了,唉——”边叹气边暗觑着心上人的脸色,她果然还是在意我的,瞧,她的脸色变了呢。 “女子中无人能出其右?”此话让于环心中冒出一股酸意,原来不是非上岸不可的,可现在她倒想会会那三个目中无人的左家小姐了。“那男子呢?若大哥不嫌弃,我帮你打发那三个美人如何?就怕大哥舍不得。” 是自己听错吗?她这话是在吃醋吗?“匡卷有什么好主意呢?” “若大哥不怕坏了名声,匡卷愿假作大哥的断袖之爱,好让左家三位小姐彻底断了念头。”于环此时心中什么顾忌也没了,只有一个心思——绝不让别人有抢走寒彦飞的机会。他,注定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由于从小便看着身为侧室的娘亲的忧伤长大,她在无意中便对于自己喜爱的人、事、物有着极强的独占之心,更别提,寒彦飞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了。 寒彦飞心头喜出望外。她中计了!“可是,左家三位小姐都是极精明的人物,若给她们看出破绽来,可就白费工夫了。” “大哥的意思——”于环有些不解,毕竟对于男女情爱,她还是懵懵懂懂的。 “若是倾心相恋的人,定会有些亲呢的举动,这个……”寒彦飞故作为难,等着心上人往自己张好的网里跳。 “那大哥就当是作戏好了,匡卷一定会好好配合,绝不会露出破绽的。”于环这时是说什么也要会会情敌了。 “真的?”寒彦飞心下一喜,手一伸,就揽住了于环的腰。 于环吓了一大跳,慌忙闪过,“大哥,你这是……” 寒彦飞对着他摇头轻叹。“看来还是不行,匡卷若在她们面前也是如此的话,我看,我还是别上岸了吧。” “这——”于环满面通红,说是一回事,真正要这么做,以她这个从未和男人有过什么接触的黄花大闺女来说,实在是为难了些。“我只是不惯,”她倔强的性子被激起。“大哥多做几次,我便不会再那么……那么不习惯了。”直视着寒彦飞收不住鳖计得逞的笑容,于环明白他想借机亲近自己,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脑中又浮现姊姊坐在姊夫怀中的那一幕。 自己和他之间也会如姊姊同姊夫之间一样吗?想着,于环伸出手握上寒彦飞的大掌。 当她的纤纤柔荑握住寒彦飞的大掌之际,寒彦飞全身一颤,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止住自己一把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只反手紧紧地将她的纤掌包入掌心,同时一个疑问止不住地泛上心头,她真的只是为了帮自己演戏,就做到如此吗? 于环敛眸心忖,若真要和他两情相悦,那必是要让他知道自己的一切,这只是早或迟的差别罢了。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无言地回望着他,于环眼中有着坦然。 寒彦飞双眉一扬,现下,他只想确定一件事,“你不后悔?” 于环的脸儿一红,浇是她再胆大机灵,此时也羞得低下了头。可那腼腆的娇羞,却无言地倾诉了一切。 此时寒彦飞心中欢喜得几乎要爆开来般,遂忍不住地将她拥人怀中。 怦怦的心跳急乱如擂鼓,血液狂奔于体内,两人同是第一次尝到两情相悦的奇妙滋味! 双手再紧握,让匡卷和自己之间再无空隙,寒彦飞脸上的笑是那么的真,那么的神采飞扬! 腰间的双臂精健有力,紧贴着的阳刚身躯是那么温热,于环双手环住他的腰,紧紧地将脸埋入他的胸怀,庆幸自己恣意的笑不会被看见,这般极致的欢喜如果让上天看见了,也是会嫉妒的吧! 她的身子好生柔软,手掌在她背上游移,一手轻柔地揉抚她耳垂肩颈。是不是对于喜欢的人,不由自主地,便会想亲近宠爱呢? 好痒,于环忍受不住地轻轻推他,一边耳朵被他揉搓得发红发烫,“大哥——”才开口,便惊得住了口,这是自己的声音吗?怎么如此娇慵、甜腻? “怎么?”寒彦飞的声音极轻,轻得如在梦中。 于环微微侧头,想挣开他自捏抚自己耳朵的手,却不小心看见岸上众人投来的奇异目光,于环忙推开他,脸儿羞红得好不娇艳。“大哥,咱们两个男子抱在一起成什么样子,大家都在看。” 怀中蓦然一空,让寒彦飞眉心一皱,伸手拉住她的纤手。目光冷冽的四下一扫,吓退了那些望过来的目光,随即双眉飞扬,不羁之色展露无遗。“看就让他们去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们两情相悦,用得着顾忌这些愚民的眼光吗?”揉捏着她的掌心,终觉不够,微徽使力一拉,还是将她拥在怀中舒服。因为她的介意,寒彦飞拥着她身向舱内走去。 “那么匡卷,咱们不上岸了好不好?”情苗初萌,他不想让任何外来的事物摧折了它,他只想好好同她亲近一番。 偎在他怀中是那么惬意,于环轻喟一声,“好,大哥,都听你的。” “匡卷,匡卷。”久慕的心上人终于在自己怀中了,寒彦飞得偿所愿地连声唤着她,生怕自己是在梦中。“你可知我为你苦了多久。” “大哥,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好吗?”反手握住他的大掌,拇指轻搓他掌心,于环这才知道,原来喜欢是这样的心情啊!想知道他的一切,明白他所有的心事,了解他所有的心思,进而开解他的烦恼、驱散他的郁闷,让他能无忧虑、快快乐乐地!因为只有他快乐,自己才会快乐!喜欢原来就是把他看得比自己更要紧! “好,匡卷想知道什么,我是再无隐瞒。”不用再掩饰,柔情万千的目光痴痴地看着怀中的人儿,自那日在太白居见到她沐浴在阳光下的风华起,就梦想着能将她拥人怀中,今天终是如愿了! 可是老天似乎并不想让寒彦飞太得意,两人还未走进舱里,呼喊即自岸上传来—— “寒兄弟,怎地到了淮阴也不来找咱们兄弟小聚一番呢?” 一抬头看清来人是谁,寒彦飞立时一脸苦相,逗笑了犹依在他怀中的于环。 “是左家公子吗?也用不着这么为难吧?” “唉,我只希望咱们开船前,那三粒糖别黏上来就好了。”寒彦飞叹了一声,才对着岸上扬声,“左老二,上船来一聚,我们下午还要赶路,不想下船了。” 一个跃身,一条人影已来到船头,口中还哈哈大笑着,“你不是不想下船,是怕我那三个妹子吧?要不是我听到风声,你怕是连我也不敢见了吧?” “知道就好,你们家那三位小姐实在太可怕了,”寒彦飞不敢恭维地摇摇头,转话头,“左老大呢?怎么不见?” 左慕诚轻笑,“我叫家奴去找他了,只是得小心不让三个妹子知道你来了,大概他会耽搁一下,晚点才能过来,对了,这位是哪家千金?彦飞,不帮我介绍一下吗?” 听他前半句话,寒彦飞擦了擦额上的汗,长吁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放心的表情把于环和左老二都给逗笑了。 听到他后半句话,寒彦飞才想起来,极不情愿地放开环住于环的手臂,拉着她的手,“来,匡卷,认识一下,这位就是淮阴左家的二少主左慕诚。慕诚。这是我的心上人,丁匡卷。” 于环定睛瞧去,这左老二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一张方脸,浓眉圆眼,颇为阳刚。此时他正吃惊地张大着嘴,瞪着她看,想是她的男儿装扮让他如此惊吓吧。 见左慕诚盯着于环,寒彦飞一拍他肩头,“左老二,你发什么呆啊,怎么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蛋一样?” 左慕诚一手直指着丁匡卷,“他是男的?!他不是女扮男装?!”他的嗓门还真不小。 “是啊,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此时左慕诚的声音更是怪叫了,“就算你怕我那三个妹子也用不着找个男人来应付她们吧。” 寒彦飞闻言失笑,“谁说我是为了应付你妹妹才找匡卷的?我有说要匡卷去应付她们吗?” “可是……可是……”左幕诚这时可真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老二,寒彦飞一向视世俗礼教如狗屁,爱上男子也不是什么奇事,只是这个男子可值得他如此吗?” 说这话的人,长相和左慕诚相似,只眉眼之间多了三分书香气,看来城府要比左慕诚深沉许多,想是左家老大了。 “来,匡卷,这位是左家老大,左知诚。” 于环闻言抱拳作揖,“幸会,丁某乃一介小小画商,请多指教。” 左知诚目光如剑般在她脸上一旋,轻忽之情表露无遗,眼瞄着他,口中却对寒彦飞话,“彦飞就为他的一副好皮相吗?” “你……”寒彦飞见他如此轻视于环,火气上来了,正想说什么时.却教于环按住。 于环唇边带着温文的笑,目光却如刀般同左知诚过招,“若左公子真是大哥的朋友,当知他不是个看重表相的人。左公子此言是为大哥不值,还是别有他意?”你是在恨为何他要的用人不是你吗?你是恨自己觊觎他却不可得吗? 左知诚眼中一抹痛苦之色一闪而过,虽是飞快掠过,于环却也没有错过,心中浮起一丝怜悯。唉,大哥啊大哥,你真是造孽不浅,居然连男人都会为你倾心,怕是这张脸惹的祸吧! “好一张利口,”左知诚并不服输。“但光凭这,却无法让人心服口服!” “知诚,我知道你一心想撮合我与你妹子,可是缘分一事不能强求的。”寒彦飞完全霸不清情势,还在那儿自以为是。 于环却明白了左知诚的心情。于是温言道:“左公子也是关心你,在他眼里,只怕西施貂婵也配不上你,更何况我还是个男子。” 左知诚眼中神色极其复杂,怔怔望了于环好一会儿,才拂袖而去,不要于环的同情。 左慕诚见哥哥没几句话就离开,尴尬不已,随即也说了句,“彦飞,你可要三思啊!”便起身高去。左家的两位公于寓开后,于环便一直沉默着,让寒彦飞好生心慌, “匡卷,怎么不说话?生气了吗?别理会他们的话,他们两个哪知道你我之间的情意。· 于环播播头,她才不是为这个生气,而且这个呆头鹅,还以为左知诚真是为了自己是男儿身才反对呢。只是他这么想,却正好让她试探他的心意。“彦飞,若我是女子,对你而言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寒彦飞佯装一皱眉,“匡卷还是不明白吗?我喜欢的人是你,无论男女,只要是你便行了。”她终于肯说了吗? “只要是我。”于环喃喃重复,心中的感动比知道他对自己倾心之时更甚。只要是我便行了,这是不是说,无论自己是怎么样的惊世骇俗,他也会要她?因为那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啊! 第九章 两情相悦原来竟是这么的甜! 船—路行至扬州,再无其他事打扰的两人,闲来下下棋、吟吟诗,寒彦飞说说之前走江湖的经历,于环也会谈谈自己做书画生意遇到过的事,一日过一日,于环终于明白为何形容男女之情,人常用柔情蜜意了,原来这滋味当真是比世上最甜的事物,更甜上百倍万倍。甜得连脸上的笑容都能溢出蜜来! 只是心头的不确定让于环还是不敢把自已是女儿身的秘密告诉他,这件事便如梗在心口的刺,成了这浓浓甜意里唯一的涩。 眼见船近扬州,于环终是忍不住探问:“大哥,人都说女子无才是德,你怎么看呢?”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寒彦飞一笑,“聪薏的女子也不在少数,难道说她们就都诙去死不成?再说,无才的女子言语乏味,无话可说,有什么好?”他嘴角一擞,露出了不屑。“匡卷怎么会想起问这个问题?” 于环急急饰词,“我是想到了逍遥楼的风嬷嬷,她以一介女流独力撑起这么大一间青楼,而我身为男子,却不知道何时才能有自己的书画坊。” “哦,只是这样吗?”寒彦飞颇有深意地应了她一句。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让于环一怔——他看出什么了吗? “大哥,你……”知道什么了吗?于环欲言又止。 “什么?”还不能告诉他吗?他还不能让她全然相信吗?寒彦飞心头微恼。“对了,环儿……” “环儿?!”于环大惊失色,他在叫谁? “环儿真是你的心上人吗?所以你才叫我去劫她出京?”寒彦飞坏心地将话分成两段说,看着她惊惶失措的脸色,心里有着小小报了仇的快意。事情终是要说穿的,真相毕竟是真相,可是于环此时还不说穿已是因为不敢,怕他知道了真相后会生气、会寓自己而去;更怕他知道她的志向后会反对、会起争执;最怕的却是,怕他想要的是个能主持家务、会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这无异于要她放弃自小就有的梦想,如果在他和梦想之间选择,现在在她心中却是他的份量重了。如果他开口,也许她真会放弃梦想,可是她也知道,如果放弃了,到最后她会恨他的,自己真的会恨他! 因为她怕这一切会发生,怕情况会往最坏的方向走,所以她什么也不敢说。纵然明知他不是这样的人,纵然明知这样的担心已经近乎杞人忧天,但是不是因为太过在意了,所以才会愈发的患得患失呢? 望着寒彦飞认真的眼眸,于环明白,自己应该定一个期限,再拖下去,她会愈胆怯、愈不敢说。 “大哥,不是我不说,到了苏州,我一定会说个明白的。现在还不是时候。”于环眉峰微皱的说。 她的担心真真切切地写在脸上,让寒彦飞气消了大半,真这么让她为难吗?她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正在两人各有所思之际—— “扬州到了。”船夫的声音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两位公子爷,你们是不是要上岸走走?” 不能让她再这么回避下去了,寒彦飞下了决心,有什么烦心的事,难道她不知道他必是会与她分担的!“船老大,之后咱们走陆路,船钱还是照给,你不用担心。” “不用了,公子爷,走到半途改走陆路的事常有,而且扬州又正好有李记的船运行,只要我到那儿说一声就得,你想改道的话也无妨,不用多花钱。”船夫很是客气,看来这一路上寒彦飞多给的银子没白花。 走陆路?快是快了,但于环却是不愿,她想和他多相处一段时间,在他拂袖而去之前,在他不能接受一个“不安于室”的女人而离去之前,可他却…… 在来不及探究之前,岸上有个声音在招呼了,“这条船是寒公子和丁鲍子包的吗?左家公子在天香楼摆下洗尘宴,要替两位公子接风。” “左家公子大概是为淮阴那一会的失礼赔罪吧,”寒彦飞闻言,喜孜孜地对着于环说:“我就知道,我的朋友都是知错能改的。” 于环看着他毫不疑心的笑容,心头只闪过一念——宴无好宴!只怕是鸿门宴呢,当然不会是对付他的,自己恐怕就没那么好过关了。左家三位小姐,终是有缘见上一面了。 天香楼乃扬州第一名楼,不但以莱式美味出名,更以厅房的摆设雅致而扬名,最大的包厢天香阁设在后园,不但外有几丛雅竹,周内更是琴台棋具文房四宝一应齐备,原是为了喝花酒赋诗作文之用,今天却被左家两位公子包了下来,连左家三位小姐也都早早地从左家扬州的别院过来此处等侯,显是准备接待贵客。 命管家去码头上迎接客人之后.左知诚便怔怔地望着窗外竹丛发呆,左慕诚并不知道哥哥的心事,还以为哥哥在担心生意上的事,可是和大哥最是相知的左三小姐珊儿是知道的,她忧心地望着大哥,大哥的情是不被允许的啊! “大公于,寒公子和丁鲍子到门口了,王总管正引他们进来呢。”原本守在天香楼门口的家奴匆匆来报。 绑子内一阵忙乱,三位小姐摆好了端庄姿态不说,就连两位公子也忙忙起身准备迎客。 饼了片刻,门帘一掀,王总管先进来了。“大公子,寒公子和丁鲍子到了。” 左知诚点点头,挥退了王总管,目光对上了他身后进来的寒彦飞。 左珊儿没有错过大哥眼中那一抹痛苦之色,她不禁摇头,大哥此情真是下得既深且浓,可是偏偏又是无法宜诸于口,更无法见容于世。 她的目光向寒彦飞身后那人投去,一心想看看大哥口中的那人生得何等样貌。 蓦地眼前一亮,他—— 好风华、好气度,加上好相貌,难怪寒大哥会对他倾心相恋,左珊儿的目光再也转不开了,心中一片苦涩,为何他偏偏是寒大哥的心上人呢? “来,匡卷,我给你引见一下,这是左家三位小姐,左意儿,左双儿,这位是左珊儿。”寒彦飞没料到会见到她们,但一见她们在场使知道了,今天之宴还真不是好宴呢。心中对左知和左慕诚便有些不快,表情转冷,淡淡地帮于环引见。 于环却是早料到了。以左家老大对寒彦飞的情慷和对自己的不甘,这一场鸿门宴是在所难免的,因此她脸色丝毫不变,目光一转,在三位小姐脸上一一掠过,谦和有礼地作揖。“丁匡卷见过三位小姐。”只是在对上左珊儿的眼光时,她一怔,这是倾慕的眼光…… “来来来,小二,上菜,今儿个咱们是招待好兄弟,千万别怠慢了。”一片异样的沉默中.左幕诚真心实意地喳呼声倒稍稍缓和了几分紧绷的气氛。 寒彦飞的脸色稍霁,“左兄太客气了,彦飞只不过是路过扬州,居然还害得你们这么劳师动众的,真是万分抱愧。”终忍不住话里带了骨头。 “哪里的话……” 左幕诚话未说完便被左知诚截断,“彦飞当然没那么大面子,只是我三位妹子听说彦飞有了心上人,忍不住想来见识一番。丁鲍子的面子才大呢!”一句话便带出了浓得呛人的火药味。 “大哥……”左幕诚的语音大是不以为然,可是却又被盖过。 “大哥,你怎么这么说。”左意儿开口,一片娇嗔之声。 “大哥,人家只是想见识见识丁鲍子的不凡之处罢了。”左双儿也道。 左珊儿微微一笑,“丁鲍子能得寒大哥青睐,必有不同凡响之处,我姊妹想见识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寒大哥不是量小之人,想必不会为此生我们的气吧?” 软中带硬的一番话,让于环向着左珊儿细看了一眼。 “就是,咱姊妹是知道寒大哥眼光有多高的,能人他眼的人,怎能不好生讨教一番呢。”左双儿的话中挑衅意味极浓,姿态容貌虽然好似弱不禁风,可她望向于环的眼光,若不是寒彦飞在,怕不当场扑上去啃了她。 看来这左双儿对寒彦飞最是情深意重。 于环心底冷哼一声,眼中杀意一现,他是我的,你,休想!今天不把你羞得再不敢觊觎他,我誓不罢休,“哦,那匡卷真是有幸了,不知左小姐想要怎么个讨教法呢?” 寒彦飞从未见她生过气发过怒,此时虽她脸上带着笑容,可他就是知道她在生气,那怒气自她身上散发开来,不由自主地庆幸,还好她生气的对象不是自己! 左双儿被她双目中的寒意慑得怔了怔.忘了自己接下去应该说什么话。 一旁的左意儿接了口,“好!丁鲍子快人快语,那我姊妹妹们也不客气了,听我大哥说丁鲍子乃一介画商,想必是不会武功,那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在这几样中挑我姊妹拿手的和丁鲍子比试如何?”她仗势欺人的说,只管挑自己专精的比试。 于环脸上笑意愈发温和了,“客随主便,丁某奉陪便是。” “那就挑琴书画吧,其他几样太花工夫了,三局两胜可好?”左意儿立刻出招。 “好。”于环再无二话。 “比可不是白比的,若丁鲍子输了,你再不许见寒大哥面。”左双儿咄咄逼人的说。 于环目中杀气更甚,沉默许久,蓦地回头,深深望着寒彦飞,那向来如春水般温煦的眼神,此时却结成了冰,冷冽而深刻。好一会儿,才应了一个字。“好!” 这场面完全将寒彦飞当成了赌局的彩头,照寒彦飞往日的脾气,不可能不发火,然而这时他却笑盈盈地,全然不放在心上。 左慕诚自是知晓他的脾气,此时好生奇怪,但在这么火爆凝肃的气氛中,却又不敢出声,只用疑惑的眼光询问好友。 寒彦飞但笑不语,环儿那不成功使成仁的壮烈眼神,说明她是不可能将他拱手让人的,她为了他、为了维护他们的情爱,一定会全力以赴,可见她对自己是如何地看重。虽然之前,就知道她对自己的情意,但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她对他的情意深重到了何等地步,原来她对他的爱意并不亚于他对她的,此时的寒彦飞欢喜都来不及,叫他怎么还可能生得出气来。 盈满胸怀的只有感动,寒彦飞笑盈盈的目光始终凝注在她身上此时,比试已然开始了。 左意儿在淮阴素有“妙琴天女”之称,甚至有文人听过她抚琴后赋诗赞美的,诗中名句“纶音仙乐自绕粱”还被四处传诵,可见她的琴艺有多精妙了。 此时,她用拂廛子轻拂琴上的灰尘,然后抚着自习琴起使用惯的凤尾琴。背对着众人坐在琴台前,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气,当手指搭上琴弦的那一刻,她浑然忘了自己是为比试而抚琴,指拨弦动,一曲“盼君归”幽然而起,琴音婉缚哀怨,娓蝇地细诉着思君盼君君不归的轻愁淡郁。 听着琴音,于环心中震动。左家的大小姐果然不俗,左意儿的琴艺之精出乎她意料之外,她竟不由得不凝神细听,更不由得她为曲意所动。 一曲终了,曲意中“心爱之人所爱非己”的忧怨苦楚仍萦绕于众人心头,除了粗枝大叶的左慕诚人人均是眼眶微红,皆想到了自己得不到的心上人,就连于环也不由得为之动容,虽然他们觊觎的是自己的心上人, 但他们的情意却也是真挚的! 沉默了片刻,阁子外响起一片叫好之声,整个天香楼的人全在喝采。 左知诚强压下心头的伤痛,轻咳一声,“意儿的琴艺愈发精进了。丁鲍子,你自认比得过吗?还是就此认输?” “认输?”于环轻笑一声。“左大小姐琴艺虽精,却也未至无人能及之极境,匡卷琴艺虽算不上顶尖,同左大小姐比来,却也不会输。” “哼,好大的口气,如此,你就试试吧!”左双儿冷讽。 于环笑笑,在琴台后坐下,面向着众人,轻轻将琴转向,套上玉甲套,目光一转,望住了寒彦飞,“大哥,你且听听看,我的琴艺可还能人耳。”眼波流转间,却脉脉诉说着——大哥,这曲是为你弹的,只为你! 寒彦飞目中情意更浓,眼光更炽热了。 并未转开互递交投的眼波,拨弦试音后,于环紧紧凝着寒彦飞,指尖轻动,她弹的是“燕双飞”,随着琴音散布开来的是鹣鲽相伴、比翼双飞的不离不弃、缱绻绸缪。 那缠绵的相知相惜就如她和寒彦飞交投的目光般,是再拆分不开的生死相许! 大哥,你明白了吗?你听懂了吗?于环想说而说不出口的,都在琴音中了,也许你对于环的情意比之我对你的要来得早,可是我对你的情意却是那地真、那么地深啊! 寒彦飞似是接收到她的心意,他于心中暗忖。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环儿,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不单是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意啊! 琴音渐收,一曲终了,两人互视着的眼光却是旁若无人地缠绵着,听不见任何其他声音,只是痴痴地对望着,无言地诉说着衷情。 好一会儿,寒彦飞摘下腰间寒玉笛,笛横就口,以一曲“上邪”酬答她的琴——情意。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于环一听笛音,手指不由自主地跟着拨弦。 长命无竭衰,冬霄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曲毕,两人怔怔地对望着,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般觉得两心相契相合,灵犀相通。 他们就这么痴痴对视着,看不见左意儿的黯然失色,看不见左双儿的嫉恨满面,更不可能看见左知诚的面色灰败若死,左珊儿的伤心,直到“这局算谁胜了?”左幕诚不懂这文雅玩意儿,拉大嗓门嚷嚷着。 于环这才回神,同寒彦飞相视一笑,心头却是一片平静,她自己也是好生奇怪,是不是灵犀相通、生死互许之后,便什么也不怕了呢? 再不怕旁人议论、破坏,他同环儿之间再不是这些能拆分得开的! 寒彦飞的目光转向左家人,看他们可明白了这个道理。 除了左双儿外,所有人都已无话可说,被他们表现出来的至情震慑住,也死心了。 左双儿犹自不服气,还有机会的,还有两局,只要能胜,便能将他们分开,只要有机会让寒大哥领会我的情意,未必不能感动他。 “这局就算你胜了,还有两局,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还是有机会赢的。”最后一句轻若蚊蚋,像是说给自己听,安慰自己那般。 左知诚和左意儿却只是沉默,他们知道以寒彦飞和丁匡卷之间的情意,要分开他们是不可能的了,他们两人都已放弃了赢的希望,这样的感情,即使是赢了,也是拆分不开的! 于环望着左双儿的眼光中满是怜悯,“没用的,你赢不了我的。”大哥的心是她的,是左双儿再怎样费尽心机也夺不去的,何苦呢?非得让自己没个台阶下? 那怜悯之色如针般札在左双儿心头,她目中恨意更浓,“先别说大话,这是我初夏时分画的‘蝴蝶戏猫图’,你若能画得比我好,再说这话不迟。” 画摊开一看,于环便知道左双儿是存心要为难她。 她这“蝴蝶戏猫图”是双钩填彩的笔法,不但用钩、晕的笔法显出了狸猫的灵动娇憨,更用“先铺后染”之法用各色颜料点出了彩蝶的明丽翩然。这是一幅好画,书画生意做了几年,让于环一眼便可断定,左双儿是养过猫的,才能将之画得如此栩栩如生!可现在桌案上,别说画画用的颜料没有,就连作画专用的绢都投有,只有笔墨纸砚四色,连笔都只有大、中、小楷三枝。 别说于环心中有数了,就连素来爱画懂画的寒彦飞都变了脸色,勃然大怒,“左双儿,你别欺人太甚!” 受心上人这一句,左双儿脸色一灰,目中止不住地流下了泪,她是爱他呀,为何寒彦飞偏偏不…… 见她如此,于环反倒是不忍了,“大哥,别这样,”她只不过是爱你之心太切。“况且我也不一定就输了,真正的善画者,不会受画具所限!” 哼,今几个非叫你心服口服不可!左双儿,你瞧仔细了。 来到桌案前,将袖管卷起,取笔在手,细看了硬软,又注水墨,幸好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取起一张宣纸.试了吸水托墨的性子,略一点头,便细心着意地磨墨。 墨磨好了,于环手执中楷,悬腕勾划,继用小楷细描,这时别说左双儿和寒彦飞用心细看,就连左知诚和左意儿、左珊儿亦探过头来。 不一会儿,最后几笔勾勒完毕,纸上赫然是寒彦飞的白描画象,可是左双儿嘴快兼刻薄,早已嚷了出来,“也不过如此!” 于环却不理她,轻轻向着画纸吹气,过了半晌,画纸微乾,于环才探手将纸取起,画一立起来,好处才显了出来,分明一个活生生的寒彦飞执笛而立,含情脉脉凝望着观画的众人。 这下,不但寒彦飞笑逐颜开,就连左意儿和左知诚也得一呆,这丁匡卷年纪轻轻,画功竟达这般境界?! 将画纸一收,于环对着寒彦飞。“走吧!”这般不友好的饭,不吃也罢!” 寒彦飞点点头,“好!” 在左家众人的惊诧目光中,两人再也不理会地走了出去。 路经天香楼柜怡时,却被掌柜的拦下,“请问,两位中可有一位丁匡卷了公子?”他的眼神直在两人美得国色天香的脸上打转,心忖,当家的只说是比女人还美的公子,可此时的两人,都美得男女不分,这要怎么找啊? “什么事?”寒彦飞犹自在为与左家兄弟的交情坏了而不快,见掌柜的又如此目光炽炽的,口气自然就好不了。 “是这样的,我们当家的,哦,就是苏州李则孝李爷,他叫我关照丁鲍子,说是明天便能赶到扬州,若丁鲍子到了,请丁鲍子在我们隔壁的李记天香客栈住上一日,等他一天。”掌柜的几句话便交代清了原由。 于环和寒彦飞互视一眼,便点点头,“在下便是丁匡卷,李爷可说是明日几时到吗?” 掌柜的见找对了人,更是恭敬。“李爷是坐自家的驿马赶路,应该是明天午时到扬州这站,同来的还有大小姐。” 听得“大小姐”一句,于环便知道舅舅已照自己信中嘱咐的安排了柳姊姊的亲事,微笑点头应了掌柜之后,心中暗忖,舅舅明天午时便到,那明天午时便也就是对寒彦飞说明一切之时了,于环此时倒不担心了,因为刚刚那琴笛和鸣之间,与寒彦飞已是生死互许,对他的心意,她是极有把握,相信他不会在知道了自己毕生之愿后,离自己而去,更不会不接受 这样的自己。 向掌柜的点点头,正要走,背后左慕诚的叫声留住了他们的脚步。 一回头,是左慕诚匆匆追来的身影,“寒兄弟,别这么走啊?你生气了吗?” 寒彦飞沉着脸,不假辞色。“若是你,生不生气?” 左慕诚搔头,“呃,你也知道我两位妹子对你是怎样的死心塌地,要她们死心,也非得如此不可,现下我把她们赶走了,寒兄弟,可千万别为这事坏了咱们的交情啊。” 左慕诚的热诚意让寒彦飞缓和了脸色,他也并不想坏了和左家这两个兄弟的情谊,轻叹一声,“之后,可不会再为难我们了吧?”言下已有谈和之意。 “我本就不赞成他们这个主意的,寒兄弟喜欢谁纯是个人私事,与我们的交情一点关系也没有,何必插手呢,再好的朋友,也不该如此,偏我那几个妹子……”左慕诚摇了摇头,“寒兄弟就看在她们对你一片深情的份上,饶她们一次吧。” “算了,若非如此,我早翻脸了,哪容得她们为难匡卷。”寒彦飞口中是如此说,脸上却犹自悻悻然。 左幕诚哈哈一笑,“我就知道寒兄弟不是那么无量的人,来来来,酒宴是我早就定好了的,今天让咱们兄弟好好喝几杯。”说着,又转向于环。 “匡卷莫恼我大哥多事,他也只是尽兄弟之谊,人言可畏,他怕彦飞这般的独行特立,会不为世人所容!” 于环微微一笑,她心中自是有数的,左知诚的心意,只怕她知道的比左慕诚还多呢! 寒彦飞接了口,“不容于世,哼,他若真如此想。就枉我待他如知已了,旁人不知,你兄弟还不知吗,什么礼教规条,在我眼里,比狗屁还不如。” “唉,寒兄弟,就是你这性子,才让我们兄弟担心,太过独行特立了,不是好事,刚极易折啊!”左慕诚语重心长,“咱们毕竟还是要在武林中行走的,不能什么也不在意,寒兄弟,我劝你啊,同匡卷之间的事,还是避着人些为上!” 寒彦飞虽听这话不人耳,然因左慕诚毕竟是好意,也没驳他,可于环心中却耿耿于怀,自己若不恢复女儿身,对彦飞来说,恐怕终究会带累他。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事古已有之;而且明日舅舅就要到了,在舅舅面前她若不回复女儿装扮。怕又要被他叨念了。下午吧,下午便去购一套女装,还她女儿身。 反正现下有彦飞在她身边,她不便出面的事宜全可以丢给他去帮她办,以后“丁匡卷”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便可。 回到阁子里,除左知诚之外,便只剩左珊儿了,虽然气氛仍有些奇怪,可这顿饭,终是无风无浪地过去了。 第十章 望着下午借口要出去逛逛,独自偷偷去买回来的女装,白绣衫,白色襦裙,加上一色白的小衣亵裤、白绫袜、银线绣丝履。于环的脸儿红红的,不知明日大哥见了她的女儿装扮会怎么说,会不会觉得好看? 在布庄衣坊挑衣服时,她才明白“女为悦己者容”的意思,努力找最漂亮的衣物,希望能装扮到最好,只为让自己成为他眼中的最美,让他的眼光只在自己身上流连,再看不进旁人,伸手抚着白色柔软的料子,于环甜甜地笑了,明天便是告诉他一切,让他知道她是女儿身之时了。他的脸色会是怎样的呢?吃惊?还是惊艳呢? 正自冥想,门上传来轻敲,是谁?这时候还来找她?不会是大哥吧?于环连忙把衣服包起来藏好,才走去开门,“谁啊?” 门一开,她一怔,没想到门外竟是左珊儿,这么晚了,她来作什么? “丁鲍子,听寒大哥说,你在京城里原是做书画买卖的,我这儿有几卷字,想请丁鲍子帮我看看,”左珊儿目中满是倾慕却伤心的神色,“不知丁鲍子可愿赐教?” 于环原是想婉言推拒的,可是看着左珊儿为情而苦,却还强自掩饰的表情,她心中忽而不忍起来。是自己害得她如此,那不如告诉她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吧,反正到明天也就不是秘密了。 想着也就不顾什么“男”女大防,打开了门,“左小姐,外面天冷,进来说话吧。” 原以为他会用一句“男女授受不亲”打发她的,不料他却如此好言招呼,左珊儿眼中惊喜之色一闪而过,跨进房门,将手上托盘放下,脸上略微有了隐约的笑意。“我还带了茶来,这洞庭碧螺春原是上贡的,丁鲍子不嫌弃的话,就尝尝吧。” 在带来的越州青花瓷碗中斟上茶,左珊儿微笑说明.“这水是去年我收藏的雪水,用来泡茶别有风味,丁鲍子尝尝看,是不是比用泉水泡的茶要来得好?” “这茶果然不同寻常,左小姐,别客气,你说有几卷字是……”于环喝着茶,心中存了愧疚,口气自然而然便温和起来。 “丁鲍子,叫我珊儿就好,你叫左小姐,我总分不清你在叫谁。”左珊儿从手腕上挂着的包里里取出几个卷轴,“小妹独爱书法,所以收藏了几卷前朝大家的书法卷轴,还有这几张是小妹自己写的,也想请丁鲍子评评看,有何不足之处,如何改进?” 于环一碗茶晶完,走到桌边,先取起左珊儿写的字,“珊儿妹子,这字是你写的?真是难得了,女孩子家能写出那么狂放的草书,确是少见的,”她细细端详,由字知人,这左珊儿怕也是个狂放不羁的人呢。“其他都好,独这字与字之间的连笔,珊儿妹子,你……”一抬头,便见左珊儿脸色极其难看,“你怎么了?” 但见左珊儿眼中盈泪,摇着头冲出门去,“怎么回事?”正要进门的寒彦飞受了她一撞。好生奇怪地走进来,望着于环,“她来作什么?又来为难匡卷了?”所以被环儿羞出门去了? 于环脸上只是一片疑惑,”没有啁,我们正在谈论书法,她忽然便这样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别管她了,匡卷,苏州的李爷和你是什么关系,今天还不能告诉我吗?”寒彦飞一坐下便自发自动地倒了茶,才一入口脸色便一变。 于环正想答他的话,就见他脸色不对,“大哥,怎么了?” “这茶里有销魂散。”寒彦飞脸上开始泛红,“这茶是左珊儿带来的吧?这回我可知道她刚刚为何脸色大变了。” “销魂散是什么?”于环虽不明白,却也知道不是好东西。 “是一种药,只对男子有用,一般人服了之后,非阴阳调和不能解。匡卷,你……”第一波药力涌上,让寒彦飞脸红若火烧,昏然而不能成言。 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已明白了左珊儿的用意,她原本定是想对“丁匡卷”这个男子下药,让“丁匡卷”在药性发作时同姓欢好,再让寒彦飞逮个正着,以逼“丁匡卷”娶她为妻,更可以分开寒彦飞和“丁匡卷”。 不料自己却是女儿身,让她大惊失色外,更失望至极,才会哭着跑出去,现下没害成她,却害到大哥了,这……反正自己定是大哥的人了,只是迟早而已,那就—— “大哥,我是女儿身,让我为你解了药性吧。”于环想定了一切,再不顾忌,便要宽衣解带。 “不!”寒彦飞努力压下昏昏然的感觉和体内火热的欲念,强把话挣出口,“这点药性我还不放在眼里,自幼我师父便喂我百草灵药,我的身子是百毒不侵的,只有迷药和药会让我有一时的难受,但也过几个时辰便会自解,匡卷不用为我担心。” “可是……”望着他难受的样子,于环还是犹豫。 “匡卷是女儿身的事,我早知道了,可是你不说,必是有为难之处,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将所有的一切告诉我,可是你直到今日仍不肯说明白,难道我还不能让你放心将一切都交托吗?”寒彦飞将自己今晚来找她的目的点明,同时也想转开她的念头,让她不再只想着要帮自己解开药性。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不说穿只是因为尊重她、不愿逼她,他一直在等你主动告知啊!心里头一股热流淌过,对他的爱意在胸口不停的翻滚沸腾,让于环又想哭、又想笑,让寒彦飞口中逸出的轻微申吟给唤回了原来所忧所虑,他是那么的难过。“大哥,你为何不要我帮你?你不想要我吗?” 寒彦飞眉一挑,又压下一股自下月复窜起的热流,“我当然想要你,可是因为我真心喜爱你而要了你是一回事,因为药性而要了你又是另一回事。若今天真因为药性而要了你,那不但对你我之间的情谊是一种亵渎;对我而言更是一种挫败,我不会输给销魂散的,你放心吧,匡卷……还是该叫你环儿呢?” 听了第一句,于环愈加感动。他对他们之间的情谊真是看得那么重!重到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愿轻渎了它!听了第二句只觉好笑,他那么讨厌输吗?他的性子还真倔啊!倔得可爱!听到最后一句,他连自己的身分也想到了吗?这样他都忍得住不问,他真是一丝一毫都不愿勉强她呢! 心下感动愈炽,再无法对他隐瞒什么了,“大哥,明天我一定将一切都说予你知道,现下让我扶你到床上去吧,你也舒服一点。”他都快滑下椅子了。 寒彦飞已陷入昏迷之中,再无力维持神智的清醒,由得于环半扶半抱地将自己放上床。让他在床上躺好,于环小心地抖开被子替他盖好,痴痴凝望了他昏睡的面容半晌,感觉在心头胸中流窜激蔼的暖暖爱意,忍不住往他颊上轻轻落下一吻,在他耳边轻柔诉说,“大哥,我没爱错人,即使你要我乖乖做个归家娘,为了你,我也愿意。” 体内真气运行一个周天,再无滞碍,吐出一口浊气,寒彦飞睁开双眼,才一醒来便觉身边有人?!微侧头一看是环儿?她怎么会睡在这儿……嗅,对了,昨天晚上……后来自己昏睡过去了,想是环儿在床边照料着他,后来累得睡着了,就不知不觉的睡到他身边来了,定是这样的,只是环儿你知不知道,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一个男人身边是很危险的事? 翻了个身,一手支着头,看着偎进自己怀里的心上人,寒彦飞脸上露出一抹坏坏的笑,另一只手轻轻在她脸上游移.食指画过双眉,他的环儿有两条弯弯的柳叶眉呢;下移至乖乖安伏在眼险上的睫毛,睫毛真是长得不成话;在挺秀的鼻梁上来回移动了一会儿后,调皮地轻刮她鼻头,好可爱的小瑶鼻;最后沿着丹唇描画,女敕红得诱人的樱唇,真想咬一下。 想到便做,寒彦飞俯下头,轻咬那微噘的丰唇,还在她唇边轻唤,“环儿,起来了,不起来我要咬你了。” 一下、两下、三下,心下盘算着,咬到第五下,她还不醒,便要吻她了,可才到第三下、便见到她双眼轻眨,那似醒非醒的样子,可爱得让他一下便吻住了她,于环只来得及“嘤咛”一声,便被他吻了个结实! 四片唇相贴,气息交投,这般的亲呢让于环好生不惯,可也好生情动!双手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的颈项,樱唇微分,任他的舌在自己口中肆意游走、紧紧纠缠,便如两人的爱意般,缱绻而缠绵,似再拆分不开般。 靶觉自己的欲念已被环儿热烈的反应挑起,寒彦飞脑中直对自己下令,停下,快停下!可身体却如有自己的主张般,索求得更激烈、更放肆,根本无法停下来。 直到于环觉得透不出气来了而挣扎着轻推身上的他,寒彦飞这才顺势停了下来,将脸埋在于环肩颈,努力平定翻腾的血气,直到平息。 他抬头,笑着调侃喘息不定的心上人。“环儿,你好热情,可是你知不知道,这样的热情是很危险的。” 于环脸上一片绯红,气息不顺,听他这话,脸更是大红特红起来,“明明是你……” “我?我怎么样了?”拿准了她说不出口,寒彦飞的手指嗳昧地在被他吻得红肿的丹唇上轻划。“嗯?说呀。” “你好坏,”于环一把推开他,“欺负我,我要告诉舅舅!” “李则孝便是你舅舅?”寒彦飞先行起身,被她这一句提醒,“昨天我好像听说有人要把一切都告诉我的。” “是啦、是啦,”于环设好气地嗔他一眼,“让人家换好衣服再和你说行不行?” “不好.我喜欢这样听你说。”被心上人的娇态所惑,寒彦飞促狭心起,手—勾便把才坐起身的于环带人怀中,拥得紧紧的,“就这样说不成吗?” 还好昨天是和衣而睡的,这会儿衣衫虽有些凌乱,却不致有春光外泄之虞,白了笑得邪气的他一眼,“你愈来愈坏了。”口中是这样嗔着,身子却顺了他的意依偎在他怀中,任他把玩披散下来的发,正待开口—— “寒爷起身了吗?有人找呢。”门外小二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讨厌!”寒彦飞根本不想理他,“环儿,说吧。” “还是去看看吧!”于环却有不同看法,“大概是左家老二,来道别的,你若不理他们会坏了和他们的交情,他们定会以为你还在生气,去吧,别落个小气的名声,而且你是舍不得这两个朋友的,不是吗?” 寒彦飞起身,口中还强辩,“这两个朋友不要也罢,老坏我好事。” 于环脸一红,“什么好事,又胡说了。”顺手帮他打理衣裳,“去吧,如果真是左老二的话,叫他等一下,我还有事要劳烦他。” 寒彦飞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于环自床下取出昨日买来的女装,将绑了十几日的柬胸松开,大大的呼了一口气,绑着束胸的这段时日,连气都不能深吸,现下总算不用再受这个罪了。 穿上衣裙,对镜梳妆,可是宛儿不在,连发髻都梳不起来,只得胡乱将头发拢在一起,罩上面纱。取了要给左慕诚的东西,步出房门。 *** 寒彦飞来到饭堂,果然如于环所料,找他的是左慕诚,看他一身远行装束,应该是来辞别的。 “寒兄弟,我们要回淮阴去了.特来向你告别,本来是叫大哥一起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了,硬是不肯来.寒兄弟别恼他,我替他赔个不是。”左慕诚到这会儿也没搞清楚老大及几个妹妹和寒彦飞之间是怎么回事。 寒彦飞一笑,对这个直性子的左慕诚,他还真没法子生出气来,“慕诚,你这话就太客气,今天我和人还有约,不能去送你们了,倒是应该我向你们赔不是才对。” “唉,咱兄弟一场,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吗?”左慕诚到这儿也笑了,“那咱们这就告个别,以后你到淮阴,可别再过门不入了。”他哈哈大笑起来, “反正现下你有了心上人,我那三个妹子也该死心了,不会再为难你了。” 寒彦飞正想说什么,见饭堂通往客舍的楼梯上,下来一个一色白的女子。“环儿?”他呆住了,男装的环儿已经够美了,不料女装的她更是让人移不开眼光。那个风华绝代风姿楚楚的佳人,真是他的环儿吗? 左慕诚的眼光也跟着往她望去。“她就是那个丁匡卷?她真是女儿身?珊儿我说我还不信呢,看来是不假了。” 这时,于环已经走到他们两人面前,向寒彦飞点了点头,为他惊艳的目光微红了脸,逃避地转开眼神,望向左慕诚,“左二哥,这是昨晚珊儿姑娘忘在我房里的东西,帮我交给她吧。” 左慕诚取饼那几个卷轴,向着寒彦飞又是一揖,再看了于环一眼,道声。“后会有期!”便出门上马去了。 寒彦飞犹自呆呆地看着心上人,任于环拉着他走出大门外,相送左慕诚,正要开口对她说些什么—— 门外掌柜的一声,“李爷,您到了?”攫住了他们的注意。 两人的目光向着掌柜的发声处望去,只见一辆四匹马拉的车轿停在大门左首,车边还有一匹大黑马,马上的人正跃身下马,将缰绳抛给小二后。目光向两人投来,定在于环身上,几步走了过来道:“是环儿?怎么披头散发的?成什么样子?马上叫你表姊帮你打理一下。” 说着话,轿车上下来了两个丫头及一个穿戴华而不奢的千金小姐,李则孝手一比划,“环儿,跟你表姊去梳妆去。”目光转向寒彦飞,“至于你,跟我来!” 于环月兑口道:“舅舅,他是……” 李则孝脸一沉,“怎么,你连舅舅的话也不听了吗?” 难得见舅舅对自己板起脸,于环不敢多说,只能看寒彦飞一眼,目光中传递着“舅舅如果为难你的话,为了我,包涵着点。” 寒彦飞点一点头,回视她一眼,“放心,我会应付的。” 于环走了进去,李则孝带着寒彦飞向里走,大当家来,掌柜的自然将最好最大的一处楼阁空了出来,李则孝在石凳上坐下,向寒彦飞一点头,“坐。” 寒彦飞乖乖坐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手心只是出汗,堂堂“寒玉公子”,还是第一次这么乖的听人指使。 李则孝也不绕圈子,一开口便直指中心,“环儿的婚事由我作主了,这是她父亲允了我的。” 见寒彦飞欲开口,李则孝一摆手,“我知道你和环儿这一路上孤男寡女的同行,环儿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如果不是认定了你,她不会做出此等事来的。可是你若是想娶环儿,嗯……”他沉吟了一下。 寒彦飞双手出汗,“请舅舅指教。” 李则孝却说起不相干的话来,“我这膝下只有一女,环儿是我外甥女,自小我就当她是我的第二个女儿,将来我的万贯家产必是由女婿继承的,这个女婿必得同时娶我的两个女儿,不然的话……” 他话未完,寒彦飞已然拍案而起,“亏你还是环儿的舅舅,却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要的只是环儿,你女儿与我何干?你家产万贯又与我何干?”气愤之下,全忘了对面坐的是于环的舅舅,更别提那必恭必敬的态度了。 “男人三妻四妾无可厚非,何况寒儿和她表姊素来交好,又是我做的主,让你尽享齐人之还不好?”李则孝倒也不生气。以环儿的眼光,当然不会看中那种会贪图钱财的人,这样的态度,早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他只淡淡地道,“再者,你别忘了,环儿的婚事由我作主。” “这算是威胁?”寒彦飞一时只觉好笑,“我要环儿,便只要环儿,其他的,送我都嫌累赘。” “哦,不知环儿是会信你还是信我这个自小就疼她的舅舅?”李则孝轻描淡写地说着,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露出一口闪着森森冷意的白牙。 这时寒彦飞倒真的生气了,脸板得铁青,不是为了自己所受的威胁,而是为了于环,“环儿是你外甥女,你居然忍心如此对她?”若她知道自小疼她的舅舅居然逼她和别人共事一夫,她不知道会多难过。 “就是因为环儿是我外甥女,我知道她不是个会打理家务、相夫教子的好妻子,才会有此一说。”李则孝脸色一正,重点来了。“环儿自小就心大,一心想与男人—较高下,如今离了束缚着她的于府,她更不会轻易当个归家娘,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她心愿得偿,又不致被夫家嫌弃。我女儿会替她担起一切当家主母应该做的,替她主持好一个家,这样才能让她尽情地展翅高飞,她的文君也不会有借口休弃她。” 寒彦飞微微一怔,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些。 就知道他没想过,“我要环儿幸福,即使是用威胁的手段。”李则孝睨着寒彦飞,这才是真正的试炼,若不能给出个好答案,休想娶环儿!“对男人来说,都希望家是个温柔乡,是个可以休息的地方,然而环儿实在不会是个能给予男人温柔抚慰的女子,所以……” “舅舅,你错了!”听到这儿,寒彦飞打断了李则孝的话,知道了他还是为环儿着想的,那一声“舅舅”便自然地唤出了口,“也许对一般男子来说,想要的妻是一个能相夫教子,会温言软语的女子。可是我不是这样的男子,我是一个喜于四海为家的人,你说的那种女子,对我而言会是一种束缚,你说的那种‘家’,对我而言会是一个牢笼。” “环儿却不会这样,她不光是我的妻子,更是个能陪着我一同走遍天下游历四海的同伴,”他思索了一会儿,原本并不是很清晰的未来在李则孝这一逼之下,猛然间豁然开朗了。对于有环儿在身边的未来,更是期待。 嘴角不自觉地牵出了笑,寒彦飞很仔细、很慎重地说明自己的心意,希望这个疼爱环儿的长辈能明白。“一般的女子都像金丝雀,长得美、叫声动人,会招所有男人的喜欢,而她们一辈子也就想躲在男人的怀里。” “而环儿像只鸽子,有自己的主见和目标,想飞得更高更远,看到更多的天空,她不会乖乖地待在男人的怀里任人摆布。她要的她会去想法子得到,她是与不同的。但是,一般的男人是不会看到她的好,就像你的,他们只要一个能给予温柔的女子,他们是不会喜欢环儿这样聪明的女子的。” 寒彦飞认真地望进李则孝眼底,“我则不然,我从未想过要娶一个怎么样的妻子,但是遇见了环儿让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老鹰是不会为自己找一个笼子,更不会在自己的腿上绑上一条铁链,要的是能陪自己一起飞翔的同伴,而环儿正是这样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同伴。对于我来说,只要环儿在我身边,处处都是家。” 他竟然真懂得环儿的好?!他居然不止是看上环儿的美色!?心中暗暗惊讶着,李则孝脸上却并不表露出来,“那你的意思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二心了?更不会另娶?那你下个誓吧!” 寒彦飞微微一笑,目光温柔地迎上远远向这边走来的心上人,“不用立誓,环儿是不会给我起二心的机会的,舅舅,你还信不过环儿吗?” 这句话让李则孝挑起了眉,他这个样子,就和当年被娘吃得死死的爹一模一样。看来他这一辈子都会被环儿吃得死死的。 明了了这个事实,李则孝看寒彦飞的眼光里多了怜悯,尤其在看到他情不自禁地起身,只因环儿缓缓走近时,心里更是有了一个念头,他根本不该为环儿担心的,为寒彦飞担心还差不多,因为爱上环儿又被环儿爱上的男人,这一辈子都会很辛苦。 可是他是那么地懂环儿,想来世上也不会有人比他更适合环儿了。不但不会限制环儿,反而会陪着环儿一同比翼高飞! 带着笑迎上走过来的于环,止住了于环问安的礼数,错身而过时,轻轻在于环耳边留下一句,“你为自己找了个好男人。”简短的一句话中包含了做舅舅的祝福。 走向自己的房间,将花园让给这两个有情人,李则孝大大地吁出一口气,唉,这一路上赶路累也累死了,就为了能品评环儿选的男人一番, 这下心头大石放下了,可以好好泡个澡轻松一下了。 小妹子,你可以放心了,环儿替自己找了个好夫婿。 催着丫鬟帮自己梳好了发,顾不上同柳玉娘寒喧,于环匆匆向外跑去,心下一直挂念着怕舅舅为难他,一个是最疼自己的长辈,一个是自己最爱的心上人,这两个她最重视的男人,会不会相处不来? 她知道对于寒彦飞,舅舅肯定会考验他一番的,虽然对寒彦飞有信心,她依旧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的,因为这两个人对她来说都很重要,无论哪一个不开心,她都会心里不安,叫她怎么在房里待得住呢。 匆匆走进花园,见两人讲话的姿态,她的心放下一大半,两人之间的气氛是融洽的,他们并没有针锋相对,心一定,步子也就缓了,这一回味,竟发觉自己还从未如此毛躁过呢!亏自己还一直教导宛儿要镇静,愈慌乱越会坏事呢!原来也有事情是会让自己不由自主地心急起来的! 带着淡淡的自嘲.向着迎面而来的舅舅见礼,却被舅舅阻住了,可接下来,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舅舅刚刚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一瞬间,她竟不能言不能动了。 直到他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环儿,怎么哭了?舅舅说了什么?”语气中大有责怪之意。 她才发现自己脸颊上凉凉的竟然是泪! 震撼过去了,扑天盖地的狂喜汹涌而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卷进去,天啊,她最重视的亲人对她最重视的爱人评价如此之高!他得到了舅舅的承认和祝福?! 寒彦飞也怔住了,舅舅究竟说了什么?会让环儿如此激动?让她又哭又笑?可是他凝望着环儿带泪的笑容,这样的环儿硬是把园中花儿比了下去,那种欣喜和幸福交织出来的美丽,简直是无法言喻。 “大哥,舅舅祝福我们呢。他是我最重视的亲人……”将脸贴靠人寒彦飞的胸怀,双手轻轻环上他的颈项,好奇怪,被幸福浸透了,是不是人就会懒洋洋的呢? 揽住主动投怀送抱的温香软玉,寒彦飞明白了环儿的心境,而此时回心一想,也明白了李则孝先前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考验他的,更深深了解了他的用心良苦,不由地叹道:“环儿,你有个好舅舅呢。” 这是毋需置疑的事!于环没有回答,只是紧了一紧拥着他的双手,更深地埋入他的怀抱中。这个怀抱,将要护卫自己一生!从今以后,自己可以无忧无虑地展翅高飞了,因为他会一直着她、守着她…… 由心底满溢出来的喜悦化作唇边收不住的笑,占有地牢牢圈住心上人,嗅着她发间的清香。环儿,你终于是我的了!自初见而起的心动到今日的两情缱绻,这就是圆满丁吧! 尾声 继太子妃和毅小王妃的“双凤错”传奇之后,成为京城百姓话题的是于府二小姐的亲事,让他们在这大喜日子里伴着鞭炮声津津乐道。 听说新郎倌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但赤手空拳从掳人的匪徒手中救下于二小姐,还灭了那一窝足有百来人的绑匪。 听说他不但武功高强、机智绝伦,还貌美胜潘安。 听说刚升上九州十三省总捕头的张二爷也曾受过他的恩惠。 听说毅小王爷和他也是朋友论交。 听说最了不得的,他还救过太子爷的命。 听说皇上想要他入朝为官,他却坚持不受,最后只受了个逍遥侯的虚衔! 听说…… 将这一切的“听说”关在门外,洞房内手持秤杆,心满意足地笑着的新郎倌,果真是貌美得胜过潘安!秤杆轻挑,花烛红焰映上揭开红头巾的丽人脸庞—— 咦?怎么新娘子脸上竟是若有所思的? “环儿,怎么了?”寒彦飞取下妻子头上凤冠,轻捧起她的脸庞,指尖眷恋地游移在她肌肤上,说不出的爱宠。 “姊姊,”她轻皱一下眉,“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这次见姊姊,总觉得她心中有事,抑郁不乐的。” “你多心了,大哥现在贵为太子,对她又是呵护有加,她哪会有什么不开心的呢。”他温言的哄慰在看见妻子仍旧皱着的眉头变了调,手指游移到她的唇上,细细描划,无限暖昧。“不许想别人,更不许皱着眉,今晚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呢!” 就是因为于真是太子,她才担心,姊姊那宁为玉碎的性子…… “大哥!”于环娇嗔地咬了他送到嘴边的手指一日,思绪被打断化成薄嗔,瞪他的眼神在触到那双深情呵护的眼眸时渗出了轻轻的娇、谈淡的羞和浓浓的恋。 替妻子轻解罗衫的手,在娇躯一僵之时顿了住,而轻抚妻子的发,“对了,环儿,张老二刚才在酒席上向我道谢呢,而且他的妻子居然是你表姊?这是怎么因事啊?”自然地在床上人儿身边坐下。 她僵住的身子放松了,“玉娘姊姊和张二爷因为身分的尊卑,有情人不能成眷属,我就想了个法子。” “玉娘?不就是逍遥楼失了踪的花魁吗?”寒彦飞蓦然省悟,“原来当日我掳走的竟然是她?起先我还一直想不透呢,虽自你和大哥那么亲近而想到了你的身分,心中总还一直有个疑问,你到底是自哪找来的人给我掳?那人又是谁,本来还以为是你的丫鬟呢。那日我掳了她交给李掌柜,之后呢?”问着话,手指揉上妻子的耳根颈项。 “她就跟着商队先到我舅舅那儿去了,还带着我的信。”她的声音回说到了自己的巧妙设计而带上了笑意,全然没有发觉霞帔被月兑了去,而腰带也已经被松开,“身为京城衙门总捕头的张二爷,在于二小姐被掳后.自然是要出京追查的,半路上救起一个迷路的落难女子,在破庙共渡了一宿。然而瓜田李下的,于那女子的名节有碍,而她还是大户人家的义女,自然张二爷得负起责任来啊!” 外袍也月兑了!“我们第一次相识时的那张‘观音送子图’也是你假托佛女之名画的,用来帮张老二的吧?对了,说到画,你帮我画的那张像呢?”寒彦飞双目中泛出笑意,他的环儿啊,永远都是会给人留个余地,永远都是会体恤尊重别人的真心挚情。 糟,他怎么想起这个了?快找件事来打岔,“说到画.我就想到墨香苑,店面舅舅帮着选好了,苏州北郊的那所大宅子也买下了,可是都得等我们到了那儿再打理。对了,大哥,要打理墨香苑,我还是扮男装比较方便吧?”她一心虚紧张,话也说得七零八落,眼珠更是东瞟西瞄地不敢看他,更别提注意到他在做什么了,当然也没发现中衣已经被他褪下。 盎含深意地凝睇着她,以为他不知道吗?那天进房里,桌上左珊儿带来的卷轴分明只有四个,第二天左慕诚带回去的却有五个。原来还为了她的太过大方不高好,后来就释然了,只为她一句,“她们的情意是真挚的,虽不能回应,也应该体恤她们的心情。” 现在说来只不过是逗弄她、转开她的注意力而已,看了看中衣褪尽,露出只着小衣的雪白娇躯,嘴角那个笑,是掩也掩不住的兴致盎然,“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是不会绑住你的,一切全依你的意思,只要有我陪在你身边,你想飞多高多远都关系。”好干脆大度的话,可是那拆弄着肚兜系带的手可完全不是那回事。 笨笨新娘子总算发现了,“大哥,你怎么……你别这样,呀……”这时候再推拒?来不及了? “嘘,今晚本该如此,来,乖乖的,让我……”声音含糊了,像是嘴巴没了空。 然后红帐放下了.只余喜烛高高地烧着,如洞房内的春意,愈来愈炽,愈来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