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别乱爱》 序 爱爱爱,爱什么爱? 如果爱情不存在,别的不说,至少每天的社会版新闻会减一半--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吧?(当然,所有沾上婚姻或家庭的都要算进去) 不过,言情小说以这种不幸的事实来作序,还真是该死咧。 自从语言被发明后,爱情就被反复歌颂,但每个爱情传奇中,都少不了痛苦和悔恨。爱情究竟是无上珍宝,还是罪恶之源? 这也许就因人而异,也因期望高低而异了。 沙沙是很爱作梦的人,因此现实中的诸多问题一概不闻不问,生活iq特低,每天抱著书在音乐中忘我,三餐吃成八餐或一餐半皆可。 这样的人,谈起爱情还真是不错,刚好另一半也是同类人种,便一拍即合了。吵架或斗气都懒得试,两人有事各自忙,没事钓钓鱼、种种花、上上馆子,想看不同的电影和节目的话,也没问题--家里有三台电视。 那什么样的人谈起爱情会很累呢?大概就是那种想要完美爱情的人了。 恋人老是忘了她的生日,或常为了朋友聚会而取消和她的约会,她就认为爱人心中或潜意识中--没有将她放在第一位。于是耿耿于怀,从此爱情不再无瑕,有了裂缝。 这个裂缝很难补缀,慢慢地便会愈扯愈大,一个谎言,或几个误会之后,终于走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那一刻,爱情碎成片片,不堪碰触。 爱情到底能不能走出梦想,在生活中生存? 很难,真的很难。 我有个朋友,拍拖两年之后,才宣称受不了对方太沉迷赚钱、不懂风雅,于是爱情告罄。 当初他的勤勉进取,原是她最欣赏的特质,最后却变成爱情的裂缝。 是爱情爱质了,还是她对爱情的需求改变了? 另一个朋友,为孩子忙得焦头烂额,几乎不曾再正面看丈夫一眼,两人逐渐形同陌路,唯一的交谈内容只是孩子的事,最后变成如同两个合并的单亲家庭。 虽然两人都没有选择向外发展,爱情却已被习惯所取代,既然有得忙碌,她宣称已不需要爱情。 那是悲剧吗?也许不是。爱情既已发挥了当初结合两人的功能,功成身退有什么不对? 人生毕竟有许多其它的事情和目标,不是吗? 沙沙会说是,因为不谈爱,还是可以享受爱。 炳哈,这就来到变相广告时间了! 沙沙写爱情、读爱情,是因为这样享受爱情,既没有任何副作用和后遗症,又可以称心如意、随想随到。 这不是随口说说而已。专家曾作过研究,将实验者--对象为女人--的心跳、体温、脑波、身体各部的动情反应全面观察,竟发现女人在看一本言情小说、或看一部文艺片时,如果内容正中她下怀,那她的身心反应和满足程度,和真正面对恋人、两情相悦时的反应不相上下。 有趣吧?想象的爱情,带给女人的感觉和满足,竟然和真正的爱情差不多! 嘿,那么现实中缺少的,我们在想象世界里找就成了。 小说万岁咩! 也就难怪在美国romancenovels销售率高达出版市场百分之四十,高于其它任何书种--包括悬疑或恐怖小说、科幻小说和非文学类等。 真相已大白--原来言情小说可以带给读者真正的快乐,哈,亲爱的读者宝宝们,我们不必再为沉迷于小说而满含罪恶感了,那些时间对我们的身心满足和健康是无比的重要,记住了! 咦?等等!沙沙辩到哪里去了?辩来辩去,还是需要爱情啊? 喔,想起来了,沙沙要主张的是--既然在想象世界中也可以爱个够,大家不妨对现实中所爱的可怜对象少要求一点吧。 他不够浪漫,从来不送花? 没关系,多看两本小说,心情好多了,顺便原谅他。他至少没送别人花啊! 他脾气有点倔,不会特意让妳? 没关系,小说中的霸男更糟糕,我们还不是看得欲罢不能?他若脾气太好,不是很可能变成妳不喜欢的型?(没错,就是那种软趴趴男配角的型) 所以说啦,那种至死不渝、惊天动地的爱情,我们在小说里享受就好,生活中谁想洒狗血啊? 还有,那种俊到让女人疯狂、酷到眼中只有妳的男人,现实中谁受得了?不是妳得天天帮他打退女路人,就是妳不小心瞥到别的男人也不行,吓死人了! 妳瞧,小说中帮我们谈完轰轰烈烈的爱情了,我们就不必在真实生活中被炸得面目全非。 爱情热量在小说中吸收几卡,现实中的情人就不会太累了,多好啊! 天下的男人如果聪明的话,天天帮我们买小说漫画dvd--当我们沉迷其中又哭又笑时,他们可以自由地去看球赛、聊股票;而我们爱情热量吸收够了,也不会再对他们的一举一动是否浪漫太过记较。 这简直是皆大欢喜! 好了,回归正传。请问这篇序和这本书有什么关系? 很抱歉,简直沾不上半点边。因为沙沙读小说时,最怕序把书里的好料都提前曝光了,就像电影预告泄露太多剧情一样让人咬牙切齿。 所以我总是把序和后记在看完书后一起看,既然本书没有后记,那么这篇就充数一下啦。 读者宝宝们,希望这个很梦想、却同时很辛辣的故事,也能给你们几卡爱情热量。 楔子 冬天的公车最难搭。 尤其是人多的时候。车上窗户紧闭,空调不足,大家挤得温暖,空气却浊得呛人,再加上有人浑身烟味,简直是活受罪。 不过这还比不上有用大衣遮掩,趁机吃女人豆腐来得气人了! 方恣然瞇起利眼,捕捉到左前方一个中年男子,手抖抖索索地在大衣底下,偷模身前一个国中小女生的臀。 要不是那个小女生没命死贴着钢柱,身子紧绷地左移又右躲,那大衣又没有达到完全遮掩的目的,一直在座位上看书的方恣然也不会从眼角瞥见这一幕。 方恣然立刻采取必要的行动。 那男人食髓知味了,居然大胆将手往女生胸部滑去。 “有!”方恣然大叫一声,车上颠簸得昏昏沉沉的乘客,大半都被吓醒了。“你不要乱模小女生!对!就是你!” 她一只手稳稳向那人指着,只要有长眼睛的都不会弄错对象。 “妳神经病啊!我哪有!妳不要乱讲!”那男人脸色黑了,恼羞成怒之下,居然反咬人:“我模谁了?她吗?那叫她自己说,我有吗?有吗?妳说啊!” 那男人狠狠问那个脸都吓白了的小女生,口水还喷在人家脸上。 那女生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也难怪了,凶神恶煞离自己不过几公厘,刚才不敢声张,现在自然也没胆出头。 被那男人这样乱叫,当事者又不说话,其它乘客果然出现质疑的表情。 没关系,方恣然不会怪被害者,只会惩罚肇事者。 “你以为叫得大声就赢了啊?敢做不敢当,你还是不是男人啊?喔,不对,我真笨,会落到在公车上吃小女生豆腐的男人,当然是没女人要才会变得这么窝囊嘛!” 方恣然说得不屑至极,有些乘客不禁窃笑起来。 “妳--干!妳敢胡乱污我?看我--”那人身形有不顾一切冲过来扁人的趋势。 “不用看你了,看这里就行!”方恣然不疾不徐地举起一个银色的东西-- 众人的焦点全集中在她手上的手机兼数位相机,她平稳地将相机上的画面作了一百八十度的展示,确定四周的人都把那罪证确凿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包括自己在内。 “干!”男主角口水四溅,正要夹尾挤向车门,方恣然又高声宣布了。 “你已经被照起来了,还想跑到哪里去?我哥刚好是当记者的,你敢跑,我就让你的照片上晚报,当上公车之狼!” 那人硬生生打住身子,气得发抖,让人不禁猜想他是真的会乖乖听话,还是会在下一秒掏刀子…… “……喂?对,我要报案,猥亵罪、性侵犯……不,不是我,请你在xx站的○不南站牌……对……” 手机再度派上用场,方恣然边说边把膝上的宝贝书小心放回袋子里。 所有人都屏息紧盯着这一幕,简直像看到一场正在拍摄的悬疑片…… 第一章 踏进显然新开幕不久的商业餐厅,方恣然站定脚步扫视热闹的午餐画面。光鲜的人影和闪亮的杯盘,看得她有些眩目。 同事兼死党,永远时髦亮丽的青艳在对她挥手,紫红色的指甲修长完美,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有这么抢眼的朋友还真不错,找起人来特别容易。方恣然淡笑着往青艳的桌子走去,慵懒的步伐在笑语激昂的室内显得格格不入。 大概也只有她自己没意识到身上简单的灰色t-shirt、洗旧泛白的牛仔裤,比这餐厅里服务生穿的制服还单调寒酸。 四周的人若不是粉领族,就是雅痞新贵,要不是大家忙着竟争彼此的注意力,一定会对她侧目而视。 不过,当青艳听她报告完前几天的“抓狼”事件后,就不只是侧目而已了,眼珠子都有月兑眶而出之虞。 “天哪!妳就这样卯上那烂人?他若明天跟踪妳下公车,准备趁妳不注意时捅妳一刀怎么办?” “就是这种心态,让坏人吃定好人。”恣然撇嘴,“好人明明有理,却怕坏人报复,而坏人却不怕自己害过的人回来报仇。好人就是输在怕死!只要胆子大,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好人却是连做好事都怕!” 青艳没办法辩驳,只能叹气,“妳还真不怕死!” “对,不怕死的人,才能不怕活。” 青艳仍不住哀着胸口。认识恣然一辈子了,还是不能习惯这种不时发生的惊险事件。 “就算妳不怕,也不表示真的不会惹祸上身啊!” “放心,机率是奇小无比。”恣然已经拿起菜单来看了,“坏人都会挑对象,像那个小女生,他一定是先试探着模一下,确定对方怕事才会食髓知味、愈模愈起劲。像我嘛,他和我一对阵就知道我会杠到底,所以绝对不会自讨苦吃、再来找我麻烦,免得反吃更大的亏。” “妳以为坏人都这么讲逻辑的哦?”青艳终于露出松口气的笑容。 “他们的逻辑就是利益,有利于己的事才做,无利的绝对不做。所以坏人很好捉模的!” 恣然决定了,海鲜浓汤的照片看起来真可口,希望菜单没有广告不实。 “哈哈!”两人点了午餐,等午餐终于送上,青艳才忽然回想起故事的细节, “妳随口也掰得出什么记者哥哥,真服了妳!” “我们有记者同学嘛,不算掰得太远。” 青艳开始挑着菜吃,“对了,妳觉得我今天的口唇颜色如何?”还嘟起美唇飞吻一个。 虽然请教恣然这个不施脂粉的人有点奇怪,但恣然从来不会敷衍说好话,所以可以听到坦白诚实的评语。 “太鲜艳,整张脸就看到那片雪里红,满吓人的。” “真的?” 青艳赶紧打开粉盒,技巧熟练地拭去约百分之三十的口红层,再补上另一道较为柔和的色彩。 “这样呢?” “好了一点。” 虽然和赞美扯不上半个边,青艳听了却大为满意。 “妳要不要也试一下?我帮妳擦,这可是有百合香味又加了多种维他命的新口红……” “谢了,跟着午餐进肚子,再多维他命也抵不掉人工色素的致癌成份。”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青艳吐吐舌,把口红和粉盒收回皮包中,又习惯性地斗起嘴来。 “妳啊,没事也在脸上加点色彩好不好?肉色可不是天下唯一的颜色!” “我以真面目示人,免得晚上卸妆上床时,吓到无辜的男人。”恣然正经八百地答道。 “什么男人?哪里来的男人啊?妳这样不修边幅下去,床上根本没男人可吓!” “那又怎样?”恣然越界攻击青艳盘里被遗弃的肥肉。 “怎样?妳是怎么演化来的啊?妳从来就不会『想要』吗?” “我diy。” 青艳一口汤喷出来,射得老远。 “恣然!” “喂,妳这个花花女郎,请不要连最基本的性常识都大惊小敝好不好?”恣然若无其事地擦桌子。 青艳抚着胸口,“我不是大惊小敝,是妳这种怪胎简直非人类。” “哪里怪了?妳难道没有听过,全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自慰,剩下那百分之一只是死不承认?” 恣然投给青艳的眼光,几乎带着怜悯。 “问题是谁会以这个自豪啊?!还说得这么稀松平常……” “难道天天想男人、找男人、巴着男人不放,就足以自豪了?” 青艳仰天翻白眼,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 “每个人只能活自己的,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身上,死到临头了才会后悔。” “妳那张嘴喔……”青艳摇头,“不不,不只是嘴,妳从头到脚都很没救!头发清汤挂面,脸部既没保养又没化妆,穿的是地摊货,踩的是清仓鞋……但这些都没关系,最完蛋的是头发底下的那颗脑袋,冥顽不灵!” “我以为妳要说我少了一颗心。”恣然嘴角带着笑。 “没有少。妳爱家人、爱朋友、爱动物,甚至有不少男性朋友,只是妳的思想实在太奇怪了,是不是书看太多啦?” “有可能。”恣然点头,“我人生经验也没比谁多到哪里去。” “什么人生经验啊?我们同班、同校、同一社区、甚至还进了同一公司!妳经验过的我哪里没经验过了?” “相反的,妳经验过的我都没有。”恣然专有的那种若有似无的笑容又来了。 青艳挥挥手,对自己的“艳”名远播从不在意。 “就是说啊!而且妳家庭又没破碎,也没被谁虐待过……” 说到这里,青艳倒抽口气。 “妳、妳……妳不会什么时候遭遇不幸,却不敢告诉我吧?” “神经病!”恣然终于笑出声。“妳看吧?拒当花痴的女人,立刻被人当成有一毛病或是女同志,甚至性侵害的受害者。难道女人的人生目标,就是在求偶?” “但也没必要唾弃男人吧?” “我不唾弃,别来招惹我的都是朋友。” “算了算了!”青艳双手一摊,“我们这个话题谈过几千遍了,谈也是白谈!” “那是因为妳只要一开口,就会跑出『男人』两个字,所以我们才会聊来聊去都聊到这里来。” 恣然其实不介意这个话题,通常谈话的对象想谈什么都好,她一律配合,只是不能保证真心话不会吓到人。 她很正常啊!哪里怪了?她看到的怪人怪事才多呢,身边这个死党余青艳就是一个。 听说这青艳二字还是余爸去求算来的,真是笑死人了! 余青艳?我是青楼艳妓? 要不是从不信什么算命不算命的,恣然还真会以为青艳见一个男人就玩一个的作风,就是被名字给害的。 “说到男人啊……”青艳眼睛一转,又满脸发光了,“不是我说,我想我可能终于找到了!” “妳找到过很多个,这是哪一个?” 那种光芒太过熟悉,就算在恣然看来真是怪,也早已见怪不怪。 “那些不算啦!这种事要靠自由心证,只有真正找到了才会顿悟,以前的都是执迷不悟的结果,不算不算!” 真可怜,那么多男人了,还是执迷不悟啊。 “那妳说『可能』终于找到了,请问大小姐妳到底是『悟』了没有?” 青艳显然还在云上飘,眼光如烈阳般灿烂,双手捧着心。 “什么?” 恣然微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 青艳不耐烦地拍了下恣然的手背。 “妳不要岔开话题,我正在报告我坠入爱河那惊天动地的一刻耶!这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妳懂不懂啊?” “不懂。”这是真心话。 “也对。妳要爱上人了才会懂的。”换成青艳满脸的怜悯了。 “有些事,就像死亡,少了那份经验也是好事。” 青艳知道恣然的嘴太厉害,下定决心不再被她扰乱,再接再厉报告下去: “他也是我们公司的喔!只不过和妳我都不同楼,妳保证是没见过啦。他不高,戴着金边眼镜,很斯文的长相,常打素色领带……有没有见过?” 不是保证她没见过吗?恣然半笑不笑地问: “怎么听起来不像妳喜爱的型?” 是真的不像。不高、斯文、打扮朴素、还四眼田鸡? 这些形容和青艳过去的男人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我哪有什么喜爱的型!”青艳打死不承认,“我的男人有小汤哥型的、小马哥型的、史恩康纳莱型的……连阿诺型的都有,哪里定过型了?” “就是那些都太有型了,这个听起来才怪。” “他是书生型的!” 青艳继续捧着心,在恣然眼中活像个心绞痛突发的病人。 “喔,书生型的。”恣然点头,“但妳为什么突然看上书生型的?。” 以前好像没有过,不过青艳的男人太多了,她记不清楚。 “我根本没看上他。”青艳语出惊人,“两个礼拜前我不是和那个该死的齐绍明分了吗?不记得?没关系,那个人渣忘掉最好。我们本来一顿分手午餐吃得好好的,最后好死不死却又吵起来,我跑回公司,趁电梯没人,一路尖叫到六楼,非常痛快。 “但六楼门开了,没人进来,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杵在原地看电梯门又慢慢关上,但电梯却没有动,整个世界好像停了,忽然觉得天底不只剩我一个人,好寂寞、好寂寞……所以我站在那里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满脸花花,管它吓死人也不偿命。” 恣然知道青艳发的是什么疯,就是吸了太多那种叫爱情的毒,发生所谓的crash现象,每次结束一段就要来上这么一次,不过一向都是在她面前,或躲起来一个人发作。 “我不晓得哭了多久,电梯门又开了几次,但每个人都看到我就不敢进来了,以为我是精神病突然发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终于有人进来;我本来以为是有人叫大楼警卫来赶我,我哭够了也正好想吵架,开口准备要骂人,那人却慢吞吞走进来,按了二楼,又按关门,等门关好才转向我。” “这就是他吧?”恣然继续嚼她的肥肉。 “是他。我看他不像警卫,一时忘了骂人,他递过来一个东西,我以为是手帕或纸巾,结果却是……妳猜是什么?” 恣然想了想,“自杀辅导热线的名片?” 青艳又打她的手,“什么啦!是一盘很可爱的心型迷你蛋糕,还热热、香香的,刚出炉的摩卡小蓝莓。” “有这种东西?哪里买得到?”恣然精神一振。 “妳敢给我分心!他说:『对街刚买来的,给妳好了。』” “他不怕妳的大花脸?勇气可嘉。” 恣然领教过无数次,算免疫了。但青艳的男人从来没见过她那一面,如果见到一定会作恶梦,开始担心青艳是那种“泼妇”--分手后会泼流酸的怨妇。 “我也觉得奇怪啊!死瞪着那盘蛋糕说:『你骗人!你不是刚从办公室要下楼?』” 青艳发起疯来神智特别清楚,恣然简直叹为观止。 “他笑笑解释说:『我刚是先拿一盘去六楼送人,这是拿回二楼我自己要吃的。』这时候二楼到了,很多人要进来,看到我的花脸,又看到他和我说话,以为是情人吵架,结果又没人进来了。” “妳这一幕用在音乐录像带里,一定很精采。”恣然插播。 “他没有在二楼出去,门关上后电梯往一楼下降,我继续凶他:『你说了是准备自己要吃的,我哪还好意思拿啊?!』他说:『妳好像比较需要,所以给妳没关系。』我火了:『什么叫比较需要?还有,你是拿去六楼送谁?』” “真霸道,还没看上人家就开始吃醋了。” “才不是!我只是最恨脚踏两条船的人,特地买来送给女友的礼物,怎么可以转身又送给别人一样的东西?” 这样就叫脚踏两条船了?送礼有这种规则吗?真讲究。恣然问: “妳看起来那么伤心,他送妳有什么奇怪?” “我看起来那么伤心,他会跟我讲话本来就很奇怪!” “是很奇怪。那他怎么回答?” “他说:『我是送给一个和我一样超爱吃甜食的同事。』他看了看我又加上:『是男的同事。他常常吃过新的甜点就会回家试着做,做了会带一堆来公司回敬我,所以是很划得来的投资。』” “妳到底是吃了没有?好不好吃?”恣然特别关心这一点。 青艳白了她一眼,“我又还没问完!我问说:『你常常看到当众大哭的女人吗?怎么会那么爱管闲事?』” “妳真的是气疯了。妳对男人从来都只摆出风情万种的脸。” “就跟妳说我那天真的发疯了嘛!一定是那个电梯曾有情人自杀,闹鬼。” 电梯里怎么自杀?恣然不大确定。 “那他怎么说?” “那才气人咧!他想了好久,才慢吞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以前好像没有过。』” 恣然噗哧一笑。 “妳听了一定更发疯。” “没错!我眼泪又开始冒出来,一把抢过蛋糕,边吃边哭,还不清不楚地骂他,也骂齐绍明,骂全天下的男人。” “他呢?” “我们不到地下室又升回一楼,他等门再打开的时候,把我很小心地扶出电梯,找到女生厕所,还跟着进去。” “真的?” “我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差点昏倒,大花脸加满嘴鲜女乃油,吓死我了!这一吓终于恢复我超人般的理智,在第一时间内梳洗完毕,完美上妆,他从头到尾就站在旁边看。” “听起来满变态的。” “乱讲!他是怕我哭得不支昏倒,或疯起来撞墙。” “说的也是。妳恢复成正常美女之后呢?” “有个老女人进来,看到他就尖叫。” 丙然是有青艳的地方,人生绝对高潮迭起啊。 “他一定仍然处变不惊,道声歉就出去,对不对?” “错了!他脸红成猪肝,还说不出话来。我走出厕所,他跟在后面;我出来以后很甜美地说:『谢谢你,蛋糕很好吃。』他杵在那里好几秒才回答说:『那我会再去买来吃吃看。』” “我说:『那再见喽!』心里是想最好永远不见,太丢脸了。他说:『妳若喜欢,对面新开的『合欢』买得到。』” “这男人不错。”爱吃的人都很合恣然的意。 “当然不错!”青艳又笑成花痴,捧住心。 “但是跟妳怎么搭得上线?”恣然对这一点有疑问。 “故事还没讲完嘛!我当时只觉得这个男人怪,不过既然自己刚发过疯,碰上怪人也好,碰上正常男人岂不更丢脸?”青艳浑然不觉自己的逻辑诡异,继续说书: “我发疯的事传遍了整栋楼,大概只有妳不知道。女同事我不管啦,但让男同事看到我那种样子,简直毁了我一世英名!所以我郁卒了两天,那两天打扮得特别用心。好在男同事看我郁卒得楚楚可怜,都来安慰我,没有被我吓得太彻底,真是老天有眼。” 恣然跟着点头,老天大概也喜欢美人。 “我决定跑去找那男人,确定他没有被吓到,重新建立我的形象。” 恣然不大意外,青艳最在意每个遇上的男人是否都对她有好感,和她完全不在乎男人的态度刚好相反。 “他看到我很高兴,又拿出点心来请我吃,我……” “是什么?”恣然插嘴。 “他同事做的巧克力爆米花。我……” “好不好吃?” “好吃啦!妳给我专心一点,不然我等一下不告诉妳哪里吃得到!”青艳很有经验地堵住恣然的馋嘴。“我说到哪里?对了,我边吃边展开美人功,甜笑问他说:『那天是不是吓到你了?』他居然说:『我和妳同事两年以来,觉得妳那天最可亲,所以我才敢和妳说话。』两年耶!吓到的反而是我。” “原来是老同事啊?” 不过青艳不认识人家,也没什么奇怪,外表不出色的男人,本来就很难入青艳的眼。 “是啊。我想他大概是在安慰我,所以撒娇说:『少来了,我那天那么丑,晚上还作恶梦耶。』他摇头说:『妳平常太美,偶尔丑一下才好。』” “妳听了不生气?” 青艳极度在乎自己的外表,以恣然的标准来看,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 “刚听到时气死了!丑是我自己在说的,他居然敢跟着说?!再丑也不能跟女人说那个字啊!但很奇怪,我气了一下又沾沾自喜起来。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的口气充满怜爱,好像我不管美丑都好,听起来真是舒服极了!所以我就说:『那我以后常常丑给你看好了。』” “妳做得到?”恣然很怀疑。 青艳曾说过,她都是半夜上床前才卸妆--如果是单独睡的话。要是身旁有男人,那就一妆到天明了。 “当然不行啦!这叫打情骂俏妳懂不懂?” “那他怎么回应妳的打情骂俏?” “他说:『好,当妳有时必须变丑,或者觉得自己丑的时候,来找我好了。』” 恣然的筷子停住了,抬眼看向青艳,看到那双美眸盈满泪水。 恣然默默咽下口中的食物,喉头也奇怪地有些窒涩。 “很……美对不对?我听了呆在那里,嘴还开开的,看得到嚼到一半的爆米花--当时我是没注意啦,后来才记起来自己的丑样。但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忘了自己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了,而且也不怎么在乎……很奇怪对不对?” “妳就是在那一刻动心的?”恣然轻声问。 “我想……我这次真的中箭了!” “但心动是一回事,生活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了。” 青艳白她一眼,“我就知道妳会浇我冷水。” “妳每次都来跟我恋爱报告,难道不是要我的理性分析?” “那妳觉得他怎样?” “如果他跟妳以前的男人那么不同,应该是大有希望。” “恣然!” 恣然似笑非笑地瞅青艳一眼。 “他若请我吃好吃的,我会为他加分的。” 她自己也许不在乎男人,但只要好友在乎,她会衷心加油。 第二章 恣然唯一的弱点,也许就是那张嘴。 青艳会说那张嘴是弱点,因为只要有机会它就会损人,就算对事不对人,出口的也是一堆离经叛道的鬼话。 恣然自己呢,会说那张嘴是弱点,因为实在太好吃了。 她不偏食也不挑食,绝对称不上是美食家,但食物于她,有种与养生无关的吸引力。 当她在冬夜寒风中、坐在路边吃鱿鱼羹的时候,看到摊贩主人熟练地舀着大汤瓢,就会有一种温暖而心安的感觉。 她不知道摊贩主人是否不得不如此营生,也不知道做这行的利润多寡,但她能坐在这盏小灯下,闻着油香、尝着热汤,她就觉得幸运。 有人请客,或某种大型聚会时,她会在陌生的人群中穿梭,欣赏雪白的桌巾所衬出的高雅食物,想着人与食物的奇异互动。 大部份的人都是在那里看人,或被人看的,只有她看的是食物,也看什么人会选些什么食物。 看他们吃东西的样子,就是一种最高的娱乐享受。 所以今晚的晚宴,她又是自动当壁花--其实说是墙上的苍蝇也不为过--她膝上是一盘高耸如小山的食物,嘴中不停咀嚼,两眼骨碌碌地跟随厅中众人手上的食物打转。 墙角这张椅子,是她从屏风后面拉出来的。物尽其用啦,没事藏椅子做什么?要她学别人那样站着吃,太累了。 吃了大半个小时,她总算尝遍了buffet桌上的每一道食物,算是不虚此行。 正在暗喜自己不认识半个人,免去了社交的虚套,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她抬起头。 “嗨。” 丙然仍是陌生的脸孔。她对男人的长相从无研究,所以无法加以评估,什么发型、轮廓、身高、比例、体型……在她来说都毫无高下之别,琐碎如同今天的云量、湿度和风速。他给她的第一印象就只有三个字--不认识。 “嗨。”她回了一句就别开眼光,继续吃她的。 眼前的人却仍杵着,动也没动。 好吧,这罗马磁砖的地板又不是她铺的,没权利赶人家,所以她大方地任他站着。 “方小姐您好。”过了十几秒,陌生人终于开口了。 咦!认识她呀?恣然再努力研究了一下那张脸。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那张嘴正有礼地微笑着。这实在不是充分的信息,她还是认不出来。 “您好。对不起,您是……”她有自我介绍过吗?刚才和谁打过招呼,她早忘了。 青艳总说她对事比对人有兴趣,所以才很少注意到男人,恐怕只有当男人做出什么叛离常理的事,才会引起她的注意,甚至欣赏。 总之,凡人都没希望啦! 恣然才不敢苟同。青艳的男人论,至少要打个五折。 不过眼前这个男人持续地礼貌微笑,是那种商场上标准的世故男人,她真的是过目就忘啊。 他伸出手来,她只好站起身来回握。他的手平稳而温暖,包裹住她的。 “我姓渊。”他简单地说。 有点奇怪喔,他有什么理由不说全名吗?恣然把刚才冠在他头上的“标准”两字在心里划掉。 “渊先生。” 就算这男人不算标准了,她的兴趣仍在海平面下拉不起来。既然他没有多说的意愿,她点点头就开始转身,准备走回buffet桌去进行补给。食物比男人有趣太多了。 “人生是从摆月兑一切规则以后才开始的。” 她半转的身子定住了,眉头也皱起来。 他在说什么啊?怎么突然跑出这样一句?而这一句话,又怎么……听起来有点熟悉? 她转回身来,重新打量眼前的男人,心里则在转啊转--人生是从摆月兑一切规则以后才开始的?说得真好耶!她举双手赞同--但他干嘛没事冒出这一句?掉书袋也不是这么掉的吧? 喃,是尼采的名言吗?不对;梭罗有点反社会,可能是他说的…… “妳是真不记得了。”他摇头,仍带着那种温和如春风的微笑,高三全校辩论大赛,主题是『人生有目的吗?』妳狠狠打败我这个辩论社社长,却又拒绝入社,记得吗?” “喔,是你。” 她指着他,人是有模糊的印象了,但……呃……名字还是记不起来。 “渊平。” 他微笑加深,甚至含着打趣的意味,明显地知道她在回忆之路上仍是个路痴。 “渊平。” 她合作地点头。原来那是她自己的话嘛!难怪听起来有点熟。好佩服自己,随口说说都像世界名言,还让人记得这么清楚。 不对-- “你不会是一直记恨到现在吧?” 他嘴角弧度不变,但她开始怀疑他是在忍笑。 “不,我当然是服输了,不然也不会三顾茅庐邀妳入社。” 她一挥手,“什么茅庐啊!你没事就跑到我们班上来,害我被死党烦了好久,以为我终于开窍了,这能怪我避贵社而远之吗?” “开窍?”他有礼地询问:“那妳开了吗?” 她眨眨眼。咦!什么意思?那么温文的微笑、平静的口气,怎么出口的是这么……诡异的话? 他不可能是在跟她调情吧?怎么也看不出来啊。 那一定是取笑了。她不怀好意地也邪笑了一下。要拌嘴她最行了,以前她能打败他,现在难道会输? “渊先生,别说是七窍了,我全身上下没一窍能让男人通的,大概天生残疾啦!” 他脸色不变,连眼也不眨,硬是把她这带色的话给接下来了。 “这样的妳都能让人叹服的话,哪天如果顿悟了,一定很不得了。” 喔,以赞美回应讥讽?还不带任何颜色?果然高明! “谢谢,不过听说人快死的时候,就会豁然开朗,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嘛!所以我还是慢慢等的好,最好等到百年大寿,再来顿悟开窍也不迟。” 她连孔老夫子的话都照样扭曲,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他终于笑出声来,嘴角非常迷人,她看得却皱起眉。 这个男人果然不大标准。自己辨识人的能力什么时候变差了? 他明明是世故、矫柔造作、一百句话中勉强有几个字是真心的、商场上圆滑如蛇的那类人种之一,不是吗? 放眼厅内数十个男人,哪个不是这样?成功就有成功的代价,通常代价是不可能再忠于自我。 听青艳说,这是成功中小企业奖的年度聚会,而且这票人比在大公司里居高职的人更拼命,也更可怕--其实青艳的用词是更高明--因为他们都不愿听命于人,非要自己当老板。 当老板就高明吗?恣然从来没这种野心。当老板是要发号施令、还是要赚更多钱?这两者她都兴趣缺缺。 这个渊平,当然也是那种一心想往上爬,而且非要爬到别人头上的人了。但他笑得真心而爽朗,让她很是意外。 “妳一点也没有变。”他轻声说。 她不知道他以前怎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所以没办法响应一声:你也是。她耸耸肩,算是不置可否。没变总比变差好。 “妳现在在做什么呢?”他问。 “我今晚只是代替同事来充人数的,我白天替公司做文件的翻译。” 他偏头看她,“我记得妳说过,想当无业游民。”不带一丝嘲笑意味。 “差不多啦!我很少进公司,都是在家里做翻译--或外面随便什么地方,年少无知的时候,以为喝西北风也没关系,现在当然是向现实低头啦!” 她说得一脸可怜,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我相信妳不会做任何妳不想做的事。”他却没被她夸张的口吻唬过去。 她这么容易被看透吗?奇了,他又不认识她,却说得如此笃定。 “那你是做什么的?”有点好奇了。 “我开学校。”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间很小的实验学校,类似森林小学或夏山学校,但因为在市区中央,没山也没海,只有菜园和花圃,所以称作『菜花学校』。” 菜花学校?恣然眼睛瞪得好大。有这种好玩的东西?她怎么都没听过? 也难怪,她沉迷于文学和翻译工作,每天除了看网上的英文报以外,连收音机都不开的,电视呢……没有。她也许是台湾屈指可数的无tv族之一。 但她在屋顶上有块小花圃和小菜园--怎么这么巧? “你自己开的?” “我和几位朋友合伙的,因为很小,也很节俭,所以不需要很大的投资。” 她发现自己往他挪近了一步。“你有几个学生?什么样的学生?” “我们现在有三十五名学生,从五岁到十八岁都收,学费也很低,但是实验性质很浓,所以并没有挤破头的现象。” 听他的口吻,似乎也不希望有太多学生排队加入。 “什么样的实验性质?你都教些什么?” “很难用说的。妳想来看看吗?” 她意外地眨眨眼,“你开放参观吗?我并没有什么甥啊侄啊的可以帮你广告……” 他摇头。“我不需要广告,只是欢迎妳来看看。” “你不缺师资吧?” 他又起了笑容。她那种对任何推销企图高度过敏的反应,他似乎不以为忤。 “我不缺。” “那……好吧。” 她是真的非常好奇,但从不打扰别人、淡泊无欲的日子过久了,还真难打破惯性。 他递上一张名片。“随时欢迎,我们二十四小时都开门。” 她又傻了,楞楞瞧着手中的名片。 菜花学校--可以作梦的地方 渊平梦想家 没想到,真的是没想到。 没想到又会遇上她。 渊平带着微笑接过三个男孩送上的萝卜丝蛋包--这是学校里鸡舍捡来的蛋、菜园里拔来的白萝卜,三个孩子合力煎出的,香味四溢,蛋也金黄而软女敕,煎得恰到好处。 “很棒!” 渊平在三双期待的眼神下尝了一口,衷心赞美。 没来由的,忽然就想起她,大概是那天她大啖美食的幸福神情太深刻地烙在脑海中。 这些年来……她还好吗? 斑中时的他,回想起来自己也不禁要苦笑。 争强好胜、意气风发,不只在辩论社出锋头,连学生会、吉他社和商管社也不放过。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当遇上了一个全身上下都有一种……云淡风轻之感的奇怪女孩时,他才会一直忘不了。 说她凡事无所谓也不尽然,至少那份头脑和那张嘴就快得很。她说起话来又狠又准,让人难以招架。 想当年一场辩论下来,他不但甘拜下风,甚至惊为天人--不是在情感上,而是在心灵上。 他不只是对她的辩才惊奇,更被她的想法所震撼,几次想请她入社,也想交她这个朋友。 她却是不能再明白地拒绝了。 他记得第一次去她班上找她,引起不小的骚动。他是校里的名人之一,虽然从来无心于交女友,仍然不免成为女同学注目的焦点。 他在门口一露脸,就听到一阵窃窃私语传来,还有女孩子专有的那种半羞、半表演的笑声。 没办法,他本来是请女的副社长去邀方恣然入社,却铩羽而归,他只好亲自出马。 “我想找方恣然。” 他对门边两位聊到一半、停下来看他的女生说。 那两个女生互看一眼,好像是暗传什么密语一样,他不懂,也不想懂。 然后两个一起跑去找人了;他的眼光跟随着她们,准确地锁定方恣然。 她正埋头啃着一本相当厚的原文书,对两个同学像宣布什么世界大事的夸张模样先是皱眉,然后是叹息,接着就转过头来看他。 他隔着半个教室,越过一堆好奇眼光,对她有礼地点了点头,却使她的眉皱得更深了。 他不确定她是不爱人打扰她看书的好时光,还是不喜欢男同学公然上门找人。 她常有男同学来找她吗?他不禁要想。 这让他头一次对她的外表审视了一下。 谤据他的观察,他的同性平辈对女孩子的外表很挑剔,常常对美眉流口水,而对所谓的恐龙则是来上一堆不入流的评语。 愈爱批评的男生,通常自己长得愈不怎么样,常常让他觉得好笑。 而她呢? 他对女孩子很少品头论足,这大概是第一次。 她的眼睛很有神,黑白分明:头发长度齐肩,不烫不染,也没特别剪成什么型,这倒是满少见的。 身材嘛……均匀适中,看起来很舒服。 这样的女孩,应该不会常有男生如苍蝇般绕着飞,这是他合理的评估。但她的眼神明显带着不耐,让他狐疑。 她坐在原地好半晌,他本以为她是想熬到上课钟响,让他不得不离去,但她慢慢把书合上,起身朝他走来。 “嗨,我叫渊平,我们在辩论赛上遇到过,妳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她很温和地说,明亮的眼睛直视他。 当然二字,给了他不小的希望,他微笑说: “我想请妳加入辩论社,全市大赛就快到了,我们很需要像妳这样的人才。” “谢谢,但我没有兴趣。” 她仍然很有礼,仍然很温和,他却强烈感受到她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妳会参加全校大赛,难道不是对辩论很有兴趣?” “那是个人自由参加,我爱说什么都可以,若是代表班级或学校,就不一样了。” 那场辩论赛是校运活动之一,所以设计得特别有娱乐性,由自由报名的个人组成一队,和由他领头的辩论社队来打擂台,题目是:人生有目的吗? 他是正方的结辩,而方恣然则是负方的结辩。 她是最后上台的那一个,一开头就举纳粹屠杀犹太人的例子,把全场都吓了一跳。 “纳粹的人生目的是什么?杀人吗?犹太人的人生目的是什么?被杀吗?如果都不是,最后却还是不折不扣地发生了,那人生的目的到底有什么用?” 他和所有人一样,都楞在那里,不知道她是从哪个天外飞来的一笔。 她的逻辑诡异至极,却又不能说没道理,这才是最惊人的一点。 她却彷佛自己说的是天经地义的道理,继续下去: “我们想想看,自己小时候立下志愿,都想当些什么?航天员?总统?老师?都是一些精英分子的职位,对不对?有人立志要当收垃圾的吗?有人立志要当水电工、修马桶的吗?那如果大家的人生目标都达成了,谁来收垃圾?谁来修马桶?如果说人生的目标没达到就算失败了,那我们要让那些天天做着收垃圾、修马桶这种社会很需要的工作的人,情何以堪?” 她滔滔不绝,最后又说到人生的目的,其实都是别人帮我们定的-- “我们为什么要结婚?因为这样才能传宗接代?那我们为什么要传宗接代?如果这是人生的目的,那不能生的、或结不了婚的人,是不是干脆不要活算了?” 臂众中有的笑了起来,但大部份的人嘴都张得大开,跟他一样。 “从小到大,我们有真正想过自己的人生有什么目的吗?小时候要听大人的话,当学生时要拼命读书,长大了要成家立业,然后要照顾子女及父母。这样就是人生的目的了吗?没有自己真正决定的目的,最多也只是盲目跟着人群走罢了。 “人生是没有目的的。当我们定下所谓的目标,人生就等于走进死巷,因为再高的目标,都是我们没有经验过、全凭别人告诉我们的。你要当大明星?但你知道大明星的人生是怎样的吗?如果你死拼活拼到当上大明星了,才悔不当初地发现,这根本不是你要的人生呢?” 她看了看台下的数百位观众,微微一笑-- “大家听到这里,一定会问:那怎么办呢?难道我从明天开始,什么目标都没有地过日子?人生如果没有目的,我们到底要干什么?我的回答很简单,人生是没有目的的,人生本身就是目的。我们尽情地活、自由地活,这就是真正的人生了。根据别人帮我们定的目标去活,那才叫白活呢!那等于是活别人的人生,根本不是你自己的。 “你想要有事做?我给你事做;去告诉你爸妈--对不起,我不想当医生,我想去学木工;去告诉你老师--对,我是同志,我并没有错,请不要大惊小敝,我并没有头上长角;去告诉你老板--我不想陪你去喝酒,晚上应酬不是我的工作,要开除我你就试试看;去告诉你先生--不,我不想生孩子,请你谅解,不然我们好聚好散。如果这些是你的真心话,你就要照着真心去做。 “这种对自己诚实、面对别人也能坚持的事,你做不做得出来?这样的目标够难了吧?但人生中你做不到这些,还谈什么崇高的目的?人生够短了,我们一定要摆月兑所有别人定的规则,不然人生根本不是自己的。一句话,送给大家:人生是从摆月兑一切规则以后才开始的!” 说完她下台一鞠躬,起先全场静悄悄,连师长都面面相觑,但几乎在同一秒,震耳欲聋的掌声响起,还有人站起来叫好。 他看着坐回椅上的方恣然,她看起来很诧异,似乎对观众的反应极度意外。 他这才意识到,她并不是特意来比赛的,也根本不在乎是否被接受。 在那一刻,他也领悟到,那些是她的肺腑之言--她的人生,不会建立在别人的规则上。 别人怎么看她,她一点也不在乎。 那是怎样的境界啊! 她不过和他一样的年纪,为何能够有那样的见地、那样的洞察?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样的疑问,大概是现在他会站在那里的真正原因,不是只为了辩论社未来出赛的胜算。 但要说服她入社,看来不大简单。 “我们不会给妳压力,只是想向妳好好讨教。如果妳不想出赛,当然也不会勉强。” 她摇头,“我空闲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不想花在社团上。” “妳想要多一点时间看书?” 她奇怪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妳在看书。那是什么书?” “对不起,那是我的事。”她开始转身要离开,“入社的事就只有抱歉了。” 他苦笑,“妳还真不拐弯抹角。” 她挥挥手,像是在说--有拐弯的必要吗? 第一次求才,无功而返。渊平吃着蛋包,苦笑着回忆。 饼了两、三个月,学生会缺人,尤其很缺为学会宪章初步起草的文才,他又想起了她。 不知那样锐利却又不羁的脑袋,会想出什么样的大计?他简直好奇得不得了。 他又回到她班上;这次,窃窃私语变成公然的指指点点,方恣然身边的女同学甚至笑不可抑地搥她肩头,使她瞥向他的眼神满含不耐。 如果不是他特别挑了中午时间,可以等上是是一小时,她大概是不会出来见他的。 “又有什么事吗?”她挑起好高一道眉。 “这次想请妳帮学生会一个大忙。如果不行,小忙也好。” “我不是说对社团没兴趣了吗?” 她的口气仍不带火气,但是听起来有些忍耐。 “妳上次加入辩论赛,一定是对那个题目特别有兴趣,对不对?”他忽然转了个题。 她看了看他,“没错,看了那题目就觉得不吐不快,于是才决定报名。” “所以如果是妳有兴趣的事,就可以考虑分出一些用来看书的时问。”他指出。 “你的意思是你要我帮的忙很有趣?” “我希望如此。”他微笑,“我们想要为学生会的新宪章拟定初步的草案,再交由学会干部讨论修改,最后由全体学生投票通过。我希望妳能帮忙起草的工作。” “旧宪章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他们学校都有近百年历史了,学生会大概也同样古老,宪章应是行之有年了。 “很八股。”他正经八百地回答。 她似乎很郑重地考虑了几秒,才摇头。 “虽然有趣,却是太过重大的责任,占用的时间一定也不少。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搞出来的东西,绝对过不了校方那一关。”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然而他不愿立刻放弃。 “如果是当我的顾问呢?替我的方案下意见?” 她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在别人脸上,也许会显得无礼,但她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给他一种淘气又神秘的感觉。 “我不是喜欢妥协的人,我的意见如果会被灌水或冲淡,对我来说会很痛苦。我相信你一定有许多好方案,照你的心去做就没错,你不需要我去搅局。” “妳不觉得学生会正需要人来搅局一下?” 不知为什么,她的再度拒绝竟没有让他气恼,也许他是快习惯了。 “若要我去,就不只是搅局,而是革命了。”她再摇头,“你难道还没搞懂,我根本是反权威的?学生会的存在,既无权力,又无影响力,校方才是你该搅局的对象。但你我都知道这不会是你选择的路,那么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沉默了半晌,“妳也并没有采取任何的行动,不是吗?” “没错,我是被动分子,自扫门前雪,没有半点拯救世界的梦想,那个重责大任,就交给你们这种有行动力、又知道怎么在体制内行动的人了。” 他很确定她是在明褒暗贬,正想辩驳回去,她已经举手阻住他。 “你会想邀我,我受宠若惊,真的。不过我很确定,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她以为他是怎么想她的呢?他自己都不甚确定。 第二次邀请又败下阵来。在走回自己教室的短短路程中,不知怎地竟有些落寞。 他并未真正期望她会答应,不是吗? 饼了好几个月,他投身于各种活动,忙得焦头烂额,没有再想起她。 要不是被学生会推出在翠业典礼上代表致词,他大概不会再想起她的。 但师长建议他以“人生新阶段的期许”为题,人生二字,好像与她连成了一气,让他不想到她也难。 他并不担心再吃闭门羹,他的脸皮够厚,也从不是内向害羞的人。不过再去打扰人家,好像有些说不过去。 她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是很合理的要求。 但最后他还是出现在她班上了。 这次是准备期末考的最后关头,他以为她会拉着长脸,她却只是懒懒地打了招呼。 “怎么还有空来啊?” 他耸耸肩,“只是来请教一下而已,不是找妳去忙什么大不了的事。” “请教?没这么严重吧?” 她拿起手中的东西咬了一口,他看了看,是个蛋饼。 他偷瞄一眼她桌上的东西,又是一本名著之类的,不是课本或参考书。 她还真勇啊,不会是要准备拒考吧? “妳想上什么科系?”他忽然问。 她慢条斯理地嚼了嚼,“这跟你有关系吗?” 她还真是注重隐私。 “只是好奇而已。我来是因为我得在毕业典礼上致词,主题是『人生新阶段的期许』,想听听妳有什么意见。” 她微笑了,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微笑。 “还真八股啊!” 他不禁回应她的笑容。“题目既然八股,就只有在内容里努力了。妳有什么建议吗?” “你敢告诉大家,人生是从摆月兑一切规则以后开始的吗?” “当然敢。” 他的回答似乎出她意料之外。她想了想又说: “还是不要好了,那话已经说过,就没有新意了。你大概的主旨是什么?” 她没有再赶他走,让他大喜过望。 “我想告诉大家除了读书之外,还应该去经验人生。打工也好,旅行也成,当义工更佳。总之不要走一直线的人生,以为除了死拼大学之门,人生再无第二选择。” “很好,我喜欢。” 他哑口了,她拒绝时不留余地,赞美起来竟也毫无保留。 “你要听我的想法,其实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人生该学的,去活就学到了。坐在教室里,能学到什么呢?工作技能,要去工作才学得到;待人处世之道,更要面对各式各样的人、处理各式各样的问题时才能学得到。学校把我们聚在一起,其实是可以教些东西的,可惜都教了些废物。” 丙然又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不过他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那学校该教什么东西?” “性、理财和育儿之道。我们踏出社会后最需要的就是这三样。” 什么?!他愕然瞪视着她,不知该笑还是该脸红。 “性排第一位?” “这难道不是青少年最念念不忘的东西?结果老师不教、父母不谈,大家只好上网站。这算什么鸵鸟政策?” 他眨着眼,实在不知该怎么接口。最主要的是因为她说得一点也没错,只不过说的是别人怎么样也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这些你不必放进讲稿里,免得吓死太多人。”她又微笑了,“照你自己的想法去说最重要,因为只有真心话才最动人。” 他讷讷地道谢过后就回自己教室了,一路都没有注意到别人的招呼。 真心话最动人…… 她说的话,他都没有忘记。 渊平吃完最后一口蛋包,看着三个男孩笑着跑远的背影。 又重逢了啊…… 这样算是重逢吗? 对于她是否会来看他的学校,他并不抱任何期望。他说她一点也没变,是真心这么觉得。她仍喜欢文学,仍直言不讳,仍淡泊无求。 淡到几乎不记得他了…… 说不出是怅然还是悸动,他看着窗外正在菜园里嘻笑除草的学生,想着她。 第三章 恣然其实很喜欢自己的工作。 她一向对文学着迷,不管古今中外的都好。此外,对于非文学类,像法律、政治及哲学的书,她一样可以看得废寝忘食。 她尤其喜欢琢磨中文与英文之间的奇妙异同,所以翻译才成为她的狂热之一。 英译中不易,中译英更难。许多时候,不是文字的问题,而是文化的问题。 礼教怎么译啊?礼教吃人又怎么形容?更别提什么独钓寒江雪了。她收集了数十种唐诗宋词的英译本,每次都看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要译得贴切就能让人白头了,还要译得美?如果再求能配合原诗试图押韵……哎呀,不如“独跳寒江雪”算了! 所以她很明智,从商业和法律文件开始翻译起,图个糊口,也算是磨练译功。 晚上躺在床上,她才慢慢地、爱不释手地斟酌每一字、每一句,翻译她的辛弃疾。 这些年来,唐诗三百首翻了一百八;宋词比较慢,大约二十首。 她并没有计划将来要出书什么的,这些是她的嗜好,和爱唱歌的人没事就上ktv没两样,不是真准备要出唱片。 不过也许把这种热忱和苏格拉底在街头抓人就谈人生之道相比,也许更为贴切。 在翻译广告文案、商业法规和契约的时候,她也兴致盎然。主要是因为错译一个字可能就有严重的后果,她觉得极有挑战性。 鲍司大计居然是操在她这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手中,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所以当企划部的青艳如花蝴蝶般在商场上周旋时,她却安之若素地半躺在自家沙发上敲计算机,工作时间表随她排,只要如期交件便皆大欢喜。 这样的人生,不管特定的目的是什么,已经达到快乐的目的了,不是吗? 人生的目的……这让她想起渊平。或者是渊平让她突然想起什么人生不人生的?她不确定。 对于人生,她无欲无求,顶多是求有足够的时间看书、翻译,也许再加上无病无痛、家人平安。 喔,对了,还有世界和平、地球鲜绿。 她想着,噗哧一笑!这叫无欲无求啊?她求的简直不能更多了! 还有一个需求,她一直都不避讳的,那就是生理需求。 她爱吃,也爱性。食色性也嘛!这很正常吧?虽然除了她,全世界没几个女人会承认。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千万年人类自然演化下来,不强的人早被淘汰啦!当然是那些“努力”的人比较有机会传下基因,而这其中不会只有男人。 反正愈强的人愈是强者、能者、智者!这是她最喜欢的理论之一。 不过她生活力求简单,需要归需要,若要像男人那样为性不惜去建立关系,她可不愿。一夜太危险,养情夫太花钱,交男友更糟糕,费时又费心。 什么爱不爱的,最后总翻脸成仇人,难道当初都是瞎了眼? 她下的结论是:男人为了性而交女友,女人为了虚荣和安全感而交男友。最后会分手,大概就是交易结果,双方或一方不满意。 旁人也许会觉得她冷血,但她记得看过一个研究报告--如果全盘考虑人类的生理、心理各方面需求,一生中前后至少应该有四个伴侣。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初恋很少有所谓的“结果”了。第一个伴侣只能满足第一阶段的需求;在她看来,应该算是成功了才对,因为那个阶段中两人彼此满足了啊。 不过这也让她确信:什么爱情、天长地久、生死不渝啊的,是违反自然、一点也不科学的期望,就跟希冀人能长生不死差不多。 至于为什么想到渊平,会让她想到这一堆有的没有的……她暂时不想探究。 她放下手中的工作,踱到冰箱前打开门,拿出甜八宝,电话忽然响了。 她把罐头打开,塞了一匙进嘴里,才慢吞吞地蹭到客厅。 很不幸,电话声毫不放弃地响,她不情不愿地接起来。 “唔?”她的声音有点像蛇吞象。 “嗨,我是渊平,打扰妳了吗?很抱歉我跟妳公司要了电话。” 她吓了一跳,看看话筒又贴回耳边。渊平?怎么搞的? 想想不禁皱起眉,“公司怎么会随便给人员工家里的电话?” 他声音里有了笑意,“不是随便给,我有翻译的工作要找人,是公事。” 她非常、非常地怀疑,“这是找我的借口吧?要找翻译的话,翻译社多得很。” 他朗声笑了,低沉的笑声听起来居然让人有一种……舒服的感觉。 “原来我以前找妳,用了太多借口,信用扫地了?” “原来你以前找我帮什么忙,都是借口?” “当然不是,只不过下意识里很有可能。” “请问你下意识里是想干什么?” 他轻笑,“我当然是想交妳这个朋友。” 很没来由地心跳起来,恣然皱了个很紧的眉。 “朋友?像一堆人一起出去吃饭、没事寄个e-mail笑话、有事需要帮忙时可以开口相求的那种朋友?” 他顿了一顿,“那我至少合格三分之一了。我可以请妳出去吃饭?” 他声音中有笑意,她不大确定他真正的意图。 “渊平,”她叹气,“我朋友不多,能出去玩的时间更少,你真有翻译工作的话我当然可以考虑,交朋友什么的,还是顺其自然吧,朋友不是特别交的,是机缘聚在一起就熟了的。” “难道不是机缘让我们重逢的?” 重逢?听起来好严重。 “你说的翻译工作,究竟是什么?”还是拉回正题的好。 他又顿了一顿,终于说: “我需要帮学校编写一些英文课程,还有把我找到的一些教学文章译成英文,给老师们参考。” “咦?译成英文?” “我们有两位外籍老师,他们教外文的经验都是针对以外文为母语的学生,现在来到这里,教学方式需要调整一下。” “你们有几位老师?” 专任的外籍教师是日见普遍了,但他的学校不是很小吗? “连我一共六位。” “喔。” 她这两个月来,几次想起他的邀请,差点去他学校参观了,想想又作罢。 她的下意识,是不是也在发出某种警告?渊平给她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让她有些忐忑,有些无措。 是否因为如此,她才特别敏感,质疑他的每一句话、寻找每个不存在的深意? 通常她满海派的,朋友就朋友,这种关系又不要钱,更不会少块肉。现在瞧瞧她,好像在拷问人家似的。 “我们是老同学了,这个工作听来也很有意思,没问题。你要e-mail文件过来,还是用fax的?” “呃……e-mail好了,妳直接在计算机上作。” 他显然有些惊讶,她态度转变得真快。 “你们预算大概也有限,不用付我薪水了,算我作义工。” “那怎么行!”他立刻反对,“我们照妳公司的薪资比照办理,这我绝对要坚持。” 她耸耸肩,这样的话,她也不必强人所难。 “你是校长,随你了。” “我是老师之一,我们没有校长。” 啥? 懊死!这个菜花学校,和这个办学校却不当校长的男人,让她又好奇起来了…… 就算他没有和女人交往的经验,也知道她在打躲避球。 不,这么说太对不起她,她说得不能再直接了,连躲也没躲一下-- 交朋友什么的,就顺其自然吧。 这是她的话,标准的方恣然口吻。 他对自己叹了口气。等了两个月,她没有上门,连通电话都没有,这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她仍是逍遥自在,过着独立自由的生活。既没必要交新知,也没必要续旧雨。 她的世界想必很充足,不需要多余的关注。 仔细想想,他自己不也是一样吗? 堡作上很有成就感,身体健康,家人和朋友都不缺,钱足够过日子。 这样的他,过得不也是很好? 在电话中,他没有试图给她任何压力,她只想谈工作,他就配合她。 她曾自称是反权威的人,也并未夸张。他连在言语上都无法占上风;至于坚持付钱成功,是承蒙她不再反对,主权根本不在他手上。 这是两人沟通时极其微妙的交流。他有比一般人敏锐的语感,从她的口气、声调、用字、态度上,轻易感受出她状似随和,其实不动如山的个性。 没有机会和她多相处,因此他对她的一言一句特别珍惜,听过的都不忘记,还一再推敲、回味。 这算是过于执迷了吧? 他们因言语而相识,连浅浅的一层关系,都是建立在几次短短的交谈之上。也许他只是喜欢找人斗嘴而已。 说真的,这世上能斗赢他的,他也只碰上这一个。 是了,就像当年一样,他不过是惜才而已。以为遇上了知己--可惜对方并不真的知他,也不想多认识他。 知己,也许正如她所说的朋友,不能强求的吧。 青艳生日的前一天,几个同事在午餐时帮她提前庆生。 为什么不在当天呢?因为那天是属于情人的嘛,不好打扰。 “明晚是跟谁?” 女乃酪椰子蛋糕在恣然的盘中以光速消失中。 “什么跟谁?听起来像是我有个后宫似的!” 青艳吃了很迷你的一块以后,就推开盘子,眼睛继续对桌子中央那大半个蛋糕吃冰淇淋。 “跟后宫也不远了吧?” 恣然又切第二块,还比前一块来得大,全桌的女人都倒抽口气。 怎么?恣然以为自己又说了什么语惊四座的话,抬头才发现大家的眼珠子是黏在蛋糕上,不是她。 “不远?远得很!简直远死了!我明天晚上居然没人陪!”青艳喊道。 这是大消息,五个女人同步停下叉子,四张擦了亮红唇膏的嘴微张,第五张继续嚼,是恣然的。 “真的假的?”跟青艳同部门的小仙立刻求证。 “这种事若不是真的,我会无聊到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青艳嘴角闷闷地垂下,“当然,还有三个可以约出去,但都是劣品,除非世上只剩下那三个了,我才会考虑。” 青艳的追求者众多,当然让她倒胃口的也不少。但没半个可以吃吃饭充个数?那真是新闻了。 尤其,是余大美人的生日哪! “怎么,明晚有球赛还是流行什么我不知道的怪病?”恣然问。 青艳嘟起迷人的嘴,“谁知道?我是好久没找人了……” 恣然看了看青艳,不知该不该在其它同事面前问“那个男人”的事。 那个男人明明有名有姓,还是“萧千为”这种比“余青艳』风雅百倍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青艳总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地叫,害得恣然也跟着“那个男人”起来。 “是啊,妳通常都不用特别去找的嘛,问题是那堆男人死到哪里去了?”小仙关心地问。 “我大概把他们踢得太远了,他们找不到回来的路。”青艳的表情其实不是太在意。“恣然,我们这堆里就妳单身,妳明晚陪我好了。” 死党生日,恣然当然义不容辞--尤其,又多了个打牙祭的借口。 一堆人叽叽喳喳地聊了办公室的新闻旧事后,恣然把蛋糕打包回家,其它人回去上班。 “我明天下班前再call妳!”青艳踩着好高的凉鞋走了。 第四章 棒天上午送个紧急件到公司后,恣然在不远的公车站等车要回家,又想起青艳所说的话。 昨天之前,她们大概有两个礼拜没见了,中间只接过青艳一次电话,报告了一堆和“那个男人”的事,说什么她没事就跑去找人家要吃的,还故意先把头发打乱、口红擦掉。 恣然想着,不禁微笑。不擦口红,大概算是青艳最大的妥协了。她敢打赌青艳去找“那个男人”的时候,脸上从眉毛到眼影,所有精致的化妆半道都没少,只不过没有口红而已。 但恣然还是有些意外,青艳会给那个男人如此特殊的待遇,竟愿意以自己心目中“不够完美”的面目见他。平常青艳一定要打扮到自认完美了,才愿见人的。 恣然摇头。青艳爱美是她的自由,如果为了男人而硬要改变,爱情不就等于有所牺牲? 为什么要牺牲?爱情如果不能让人忠于自我,有什么好? “妳常常和自己辩论吗?”身边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吓!忽然看到渊平脸部的特写,恣然差点抛下手里的车票。才刚想着情呀爱呀什么的,这个男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见鬼了! “渊平!” “对不起,吓到妳了吗?我看到妳忙着自言自语,连错过公车了都不知道。” 他一身随意的打扮,t-shirt加牛仔裤,看起来跟学生时代一样年轻,此时正俯首看她,打趣地微笑。 “真的?” 恣然喘了口气,不怎么在乎公车跑了,但遇上渊平时那种奇异的心跳感又出现,让她一时失了镇定。 “妳交了差正要回家?” “是啊。你又怎么会来这附近?” “来这里一家印刷公司谈出版校刊的事,路过正好看到妳。” “喔。” 她点点头,眼睛往他身后飘,忽然希望下班公车不要拖太久。 她是不是……不怎么高兴碰上他?渊平不禁要这么自问。她和往常有些不大一样,似乎有些毛躁? 渊平暗笑自己,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恣然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我能陪妳搭公车吗?” 恣然眨了眨眼,“你也搭这班?” “搭这班的话要转车,不过总是同一个方向。” 虽然知道她很可能会利用他的话来婉拒,渊平还是诚实地回答。 “你没开车?” 恣然有些意外,她认识的男人很少愿意搭公车的,就算要挪用买房子的预算,也不惜砸钱买车。 “没那么多钱,”渊平耸肩,“公车很方便啊。” 恣然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他没说什么“找停车位太麻烦”之类比较不丢脸的借口,真令她耳目一新。 这个男人……令她耳目一新的次数太多了,她脑中又警钟大响。 “这公车站是开放给大众的,当然随你搭,不需要我的许可。” 她俏皮的语气没有唬住他,她是在用言语来化解可能的亲密气氛,渊平在心里叹息。 “妳最近好吗?” 十几天没见了,他觉得似乎更久得多。 恣然有些踌躇。老实说,这两天她愈来愈觉得自己该去他的菜花学校报到。接下他的案子以后,她很用心地研究他给的资料,研究的结果是领悟到对学校的了解实在不够,而好奇心简直快暴涨开来。 “还好。”她回答,终于决定了,“你现在是要回学校吗?” “是的。” “那我可不可以跟去参观一下?我知道应该先跟你约好……” “不,我不是说了吗?我们随时都开放。”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喔,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发现自己移不开眼光,像被他的眼睛锁住了。 非常、非常让人没有安全感的现象,但自从和他“重逢”以来,她已慢慢习惯这种感觉了,姑且归类为“渊平感”。 “妳觉得我给妳的那几篇文章怎么样?” 有正事可谈,她大大松了口气。 “现在教英文,不是生活教学法,就是准备英检法,你的选择似乎都不是,根本不是用教的。” “这还是妳教我的。” “我?”她奇怪地看他。 “是啊,”他的笑容近乎宠爱,“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生告诉我,人生该学的,去活就学到了。如果我们需要学英文,应该也要先模清楚到底是基于什么需要,不然学什么呢?所以我的英文老师是和中文老师一起上课的--如果那些算是上课的话。” 那几篇文章的主旨,是语言的学习不应该、也不可能和生活分开,因此坐在课堂里是学不到的。要想看懂英文的电影,就去看电影;要想用英文问路,就和英文老师同车,一边问一边开。 这种想法,和恣然的不谋而合。他怎么把她古早以前的话都记得这么清楚? “原来又是我这个大嘴巴啊?”恣然自嘲,脸不知怎地有点热。 “妳是我人生的启蒙导师喔。” “少来了!” 恣然的脸真的红了--上次脸红,大概是出生时哭红的,以后再没有脸红的记录。 居然教姓渊的给破了! 渊平瞧着她,心跳得很不规则、很不听话。 她的这一面,因为是他未曾看过的,让他备感珍惜,也……不知所措。 她一向淡然,因而给人孤傲之感,对于旁人的赞美之词,通常只有不耐烦的神情,但此刻的她,几乎是……很高兴的样子。他可以这样以为吗? 他是真心诚意的,半分也没夸张。他并未特意朝她当年的主张去活,但他的视界被她打开了,人生因此走得不同。 即使没有时时念着她,他吸取了她那种“人生在我”的霸气,不曾犹疑。 “我一直想问妳,为什么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有那些想法?” 这个问题比较不让她脸红,恣然咳了一声说: “我的死党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不过她对我的人生观有完全不同的评价,她的问法比较接近于--我到底是被什么给教坏的?” 渊平微笑,“妳的父母是不是特别开明?” 恣然吐了吐舌,“才没有!我爸是建筑师,我妈是教钢琴的,都算是知识分子,生活小康,但稳定的生活造就的通常是保守的人生观,他们两个都是很正常的人种。” “那兄弟姊妹呢?” “没有。他们光应付我就够了。” “怎么,妳小时候很调皮?” “是啊,凡是学校的东西都不念,就爱看闲书,从漫画到圣经都没放过,把他们吓得不轻。” 渊平听得真是向往无比,没有认识小时候的她,真是人生大憾哪! “这样不算调皮吧?不过,妳又是怎么考上h中的?” 她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那时想试试看,如何以最短的准备时间,考出最高的成绩,所以好玩地定了一个『备考法』。” “什么样的备考法?” “备就等于背。我死背。” “死背?” “我们对于任何新事物的记忆力,都会随着时间而消退,所以只要在考前一周把所有东西看过一遍,印象会最鲜明。” 他楞楞地看着她。“一周看完全部的教科书?” “大概是因为之前我根本没看,所以看起来还满新鲜的。我把数学啊、历史啊什么的教科书,都想象成小说一样来看,加上我看书本来就很快,看了七天,就去考了。” 他很受惊吓,“那……大学呢?” “没上大学。我写了英文信,附上一篇我的英文作品,寄给几位大学英文系的教授,希望他们破例抽空,帮我看看我的英文原创和翻译作品,就算要收学费也没关系。” “有这样子的?那成功了吗?”简直是前所未闻。 “有一个答应了,帮我改了十几篇,给了很详尽的指导,还不肯收学费,我只好买了一堆书送她以表谢意。” “那妳写的东西一定很不得了,才会打动他。” 她很调皮地微笑,“那是一个常在报上发表女权主义文章的女教授,所以我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题为『无异于裹脚布--谈打压女性的余孽现象』的文章,里头还用了一堆非常莎上比亚的古式英文,她看了不必收惊才有鬼,保证印象深刻。” 渊平大笑起来,笑得直压住肚子,站牌边的人全转头看过来,他仍笑得肆无忌惮。 恣然也忍不住笑了,主要是看他笑得不顾形象,让她很痛快。 “妳……真是个宝!” 珍宝的宝,而不是活宝的宝,他知道她大概听不出来。 “没办法,考大学太累了,我连自己搞出来的『备考法』都懒得再试一次,跟爸妈沟通成功以后,就很安心地去当考场逃兵了。” “那妳那时就开始工作了?” 她点点头,“翻译的工作钱不多,但很好找,我还翻译过言情小说和a片呢!” 他哽住了,“a片?” “是啊,美国来的a片。日本的我就没辙了。” 懊死!她的口气稀松平常,他的身体却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真想再问她翻译过多少a片、看了觉得怎样,但再多问的话,他的身体会有过于明显的反应…… 她若发现了会如何?觉得很自然?还是觉得他反应过度? 他的反应,绝对和她有关系。 他看了看四周的人,决定还是以后再来探讨这个问题。他不是怯懦的人,却一向极其注重隐私。 “呃……那妳一定很喜欢翻译的工作了,到现在还在做。”他把话题拉向安全地带。 “是啊!”她脸上现出光采,“这是我最爱做的事,就算今天把我丢到荒岛上去,什么也不给我,我大概还是可以边采果子、边在脑中思考什么句子该怎么翻译,永远不会无聊。如果有只猴子陪伴,我就教牠背爱伦坡的诗。” 也许,这样的人生是最幸福的了…… 渊平忽然起了这样的想法。 天下有多少人能独自在荒岛上过日子,而可以永远不无聊、永远做着自己最爱做的事? 他有些自嘲、有些嫉妒地想:不知他可不可以代替那只幸运的猴子?他连爱伦坡会写诗都不知道。 “妳很喜欢诗?” “是啊!我翻译了大半辈子的心得就是:字愈少的作品愈难翻译,因为一个字总有无限深意,不像一本五十万字大部头的巨著,你译错一个字也没人注意,就算注意到也不会毁了山一样的大作,顶多等于打坏一个小坑而已。” “有意思。那妳喜欢爱伦坡?” “我喜欢从他的诗里去找他悬疑故事里没有的线索,因为他写故事时把自己的心情藏在主角背后,只有写诗的时候才抒发出来。” 渊平决定今晚就去书店把爱伦坡请回家,短篇故事和诗全部打包。 “你呢?” 她忽然有此一问,他屏息了一秒。 这是否表示……她对他有了那么一丁点的兴趣?她几乎未曾问过他真正私人的问题。 这使他手心微湿,但他很诚实地回答,不想为了让她印象深刻而搬出大诗人来。 “我喜欢梭罗,他的《湖滨散记》让我有时也想跑到深山里独居一段时间来看看。” “看什么呢?” 恣然也喜欢梭罗,因此兴致大发。 “看过了一段时间后,山是更绿了,还是更冷。我的思绪只和自己不断互探后,是更清晰了,还是更浑浊。” “说得真好!” 恣然用一种非常让他悸动的眼光看他。 “恣然……” “啊!鲍车来了!可不能再错过这班!” 恣然还用力挥手,怕司机想过站不停。 他本来到口的话,堵着没机会说出来。 菜花学校,一个非常不像学校的地方。 恣然踏入一个没有围墙、只有树丛圈出的公园式绿地,看到一座类似三合院的红瓦建筑,中间的运动场,有孩子正在嬉闹玩耍。 “我们的菜圃在后面,部份日照被四周的高楼挡到,但一天四小时也够种很多种类的蔬果了。” 恣然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教一个五岁女生骑脚踏车,旁边还有个红发大汉,英文、法文夹杂着加油助阵。 这真是……很少见的体育课。 旁边一个沙坑,因为灌了水而变成泥浆沼泽,有三个女孩穿着泳衣在打造一个类似运河的水道,年纪分别是约六岁、十岁、十三岁。看起来应该是老师的一个孕妇,正拿着一张美洲地图,指着巴拿马下达指示。 好像很好玩,恣然差点抛下渊平跑过去。 “呃……你说过你也是老师,那你教什么?”她决定自己不该打扰人家上课。 他瞥了她一眼,满含深意的,健康的肤色似乎有些暗红。 “我是学历史的,所以教历史。另外,我还教……性教育和理财须知。这两方面我也特别修过。” 她眨了眨眼--咦? 性教育和理财须知? 他等了三秒,等她在脑中解谜。 “天啊!”她睁大眼,“这也是我说过的话,对不对?” “答对了。”他眼光没再看她,“只是第三重要的育儿之道,我请另一个有三个孩子的女老师教,她修过教育心理,还当过辅导青少年的张老师。” 她瞪着他的眼光有着真正的惊吓。 “你……我当初年幼无知、满口大话的胡言乱语,你还真拿去奉行?你疯啦?” “妳是说妳现在必须修正当初的话?学生要出社会之前最该学的不是这三项?” 她把大张的嘴慢慢合回去,瞇起眼来很努力地考虑了几分钟。 “不,”她终于说,“也许我会再加上几项,但这三项的确一样也不可少,我没有真正改变主意。” “还要再加哪几项?”他非常虚心地讨教。 “才不要告诉你!”她大大摇头,“等一下又被你拿去教,我不想误人子弟!” “妳太小看自己了。”他温和地说,“也太小看我,我若不赞同妳的话,绝不会加以采用。” 她似乎仍未从震撼中完全回复,又说: “我只是开始质疑你的神智是否正常,而我当年又是否过于狂妄。教育是何等大事,我们以前被残害得够惨了,现在要我自以为是地告诉孩子任何事,我都会害怕。” “妳不怕,也许只是怕麻烦。” 天!他太了解她了,而她一点也不懂自己是如何被看透的。 “你真聪明,如果那天在酒会上给我名片的时候,你告诉我一些这学校的细节,我一定吓得不敢来了。” 他笑了,“一点也不错。我没那么笨。” 再怎么心惊胆颤、心虚自己无意中毁了多少无辜的幼小心灵,恣然还是按捺不住早已涨停板的好奇心。 “既然来都来了,请带路吧。”说得有如壮士断腕般。 渊平笑嘻嘻地往教室的方向走。恣然深吸了口气,迈步跟随。 这个渊平……她真是被他打败了! 第五章 参观的最后高潮是:恣然与全校师生分享一顿有机大餐。 扁是为了这个飨宴,就算被渊平给丢了那样一颗炸弹也值得了。 他们是在一棵百年老榕树下,铺了印着草莓、不太圆的野餐巾,围了好大一个圈子坐着,几个孩子帮忙分发朴拙的陶盘和竹筷。恣然猜这些用具都是孩子们自己做的。 老实说,她正以让自己也诧异的高速在适应中;这“学校”再有什么奇怪的现象,大概也不会让她意外了。 她想起渊平在名片上自称梦想家,其实,若有实现家之谓,他也当之无愧。 比起她满口荒唐言,他才是真正让人叹服的那一个。 她瞪大眼看着野餐巾上排满的好菜,除了鲜炒、蒸蛋、凉拌、烧卖,还有法式红酒虾,意大利面、德国面包……和几道她认不出起源国的东西。 坐在她右边的渊平突然倾过身来耳语: “我们不完全是吃自己种或养的东西,为了教孩子做世界料理,我们什么材料和食谱都尽量试。” 恣然眼睛差点出水--这些孩子有幸能学做这些大餐,简直是太教她嫉妒……喔不,太教她感动了! 那位红发大汉指着那道虾,叽哩呱啦地说了一堆法文;才喘了一口气,旁边另外一个看起来很像飚车族的皮衣男子接口用标准美语解释。 “喂!我也可以翻译啊!”红发大汉用带着浓浓口音的中文抗议。 “你的英文太烂,跟你的中文程度差不多。”皮衣猛男用字正腔圆的京片子顶回去。 “我哪有!你乱贡!”红发大汉扯着头发大喊。 “连台语也很吓人。”猛男筷子准备伸出去。 红发大汉把皮衣猛男的筷子推回去。“你别想!小书还没说啦!” 两个一中一法的大男人你推我挤地,皮衣猛男忽然在红发大汉脸颊啾上一吻,大汉脸红成和发色一模一样,孩子们全都笑成一团。 恣然也笑了,原来这两个是一对啊! 也超明显的是--在场的人都接受这个事实,还看戏看得很想买爆米花的样子。 这实在太难得了!恣然又有眼睛出水的危险。 “小书,今天轮到你了。”渊平笑完了,对一个看起来很害羞的小男孩点点头。“你有没有什么心里的话想跟大家分享?” “喔……我……”小男孩如坐针毡地挪了挪小。 “没关系,不想说的话就说『对不起,我不想说。』”渊平温和地拍拍小男孩握成小拳头的手背。 “我、我要说。”小男孩勇敢地抬起头,接着说:“我今天……要和大家分享的是……我以前曾经吃虾子吃坏肚子,所以后来看到虾子就害怕。但今天……我帮皮耶老师做了这道红虾,我知道这些很新鲜,不会再让我拉肚子……所以我今天想吃吃看,自己做出来的是什么味道。你们也都不要怕吃我的虾喔!” 说到最后,小书的声音不抖了,还露出非常自傲的笑容。 “很好,我就先吃这道。谢谢小书的分享,大家开动吧!” 渊平还没说完,皮耶和男友已抢成一团;恣然来不及笑,跟着进攻要紧。 明明每道食物都备有三双公筷、三根公匙,却仍不够用,恣然简直是边吃边排队,嘴里嚼的是油豆腐,眼睛却守住炒豆苗,看得几个孩子偷笑起来。 “方老师……” “呃,我不是老师啦……”被豆腐糊掉一半的抗议。 “渊老师说妳是翻译老师啊。” “喔……”怎么又被姓渊的推上贼船? “方老师是不是早餐没吃啊?” “有啊,只是你们做的实在太好吃了……”这种脸常常丢,她习惯了。 “那以后天天都可以吃到喔,我最会做麻婆豆腐……” “我也要!我也要做给方老师吃!我会做豆花……” “臭豆腐!” “绿豆稀饭!” 恣然终于抬起眼睛,“为什么都是豆呢?” “因为老师妳夹了好多油豆腐,还一直在看那盘豆苗,好像恨不得整盘抢过来嘛!” 恣然赶紧更正:“我什么都喜欢吃喔!不要只做豆类,其它的我也想试,什么都不想错过!” 渊平很平稳地问:“妳是说以后要天天来了?” 恣然这才发现,自己又馋瘾大发,讲话只经过嘴和胃,没经过大脑。 “呃……” “老师,我们知道妳很饿,妳快吃就不饿了啦!” 渊平终于大笑出声,其它老师也都好奇地看着恣然。 这么爱吃的人,连这个奇特的校园里都很少见哩…… 恣然趁大家分神,转向沙茶肉串偷袭。人生最重要的是吃,是吃啊!什么形象、礼貌、师表、气质,都不能当饭吃啦! 也许天天来白吃白喝,不是太麻烦的事…… 吃完午餐后,是自由时间,想午休的有专门的午休室,备有榻榻米和枕头;想看书或杂志的可以去图书馆,其中还可以上网;其它想聊天的,就到“沙龙”去,师生都欢迎。 恣然一一参观以后,在沙龙坐了下来。 这是间小房间--其实这学校本来就小,所以每个房间也都不大,充分利用空间--说是沙龙,其实与和室或茶艺馆有点类似,再加上珠帘低垂、烛光摇曳,竟是如梦似幻的所在。 “这也是学生布置的,”渊平在她身边盘腿坐下,抱住一个手工细巧的枕头。“我们有几个十七,八岁的学生,都说这里用来约会最好。”他意味深长地说。 “学校鼓励学生约会?” 恣然努力不去想他们正在“独处”的事实。况且,独处也不等于约会…… “挡也挡不住的事,何不让他们约来学校,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们。”他微笑,“不过这里多半是老师用来聊天放松的地方,校务会议也都是在这里开。” 那真比在会议室开要有趣得多了。恣然也不禁微笑。 “妳看了学校的环境,觉得怎么样?” “觉得更好奇了。你都是怎么招生的?” “多半是学生自己上门的。”他说,“有的是被其它学校退学的,有的是国外回来对正统教育体制很难适应的,还有些是心理医生推荐来的,譬如小书。不过最多的是口碑打开后,许多好奇的家长来让孩子尝试一学期,之后走掉的也不少。” “流动率这么高,你不会担心?” “孩子们有机会遇到更多不同的人,我觉得正面大于负面。” 恣然不禁要叹服,“渊平,你做的早已超过我曾有过最离经叛道的梦想,你的确是……真正的梦想家。” 他默默瞧着她,瞧得她几乎想移开目光,头皮酥痒起来,血液循环也无端加速。 哎呀!自己说的有那么……那么肉麻吗?好像有,因为她好像体温自动升高了一度。 “我是说……” “请别把对我的赞美收回去,我会很难过的。”他半正经、半玩笑地说。 这个男人是真的不正常,因为每次和他在一起,她就会变得很不正常。 这样下去……她快不行了!她冲口而出: “渊平,你是不是在追我?” 她的口气好像在形容火星人入侵地球一样不可思议。 “是。”他简单答道。 她眨了眨眼,无话可接,只有再眨了眨眼。 好像应该再搬出什么她不需要被人追、君子之交淡如水、爱河之所以为河就是专门用来淹死人……等等的大道理,但她呆呆地只问了: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非常、非常喜欢妳。”他眼神中的玩笑意味不见了。 “我非常、非常喜欢尼采,但从来不会想追他。” 他微笑了,“但妳也非常、非常喜欢吃,所以拼命追求好吃的东西,一点都不想错过。不是吗?” “原来我像食物?” 她脑袋正混沌中,辩论能力好像降到小学一年级了,只能胡搅一通。 “对我来说,妳比较像一个深不可测的谜,每多了解一点,就又迷惑了一点,愈陷愈深,不可自拔。” “听起来很可怕。”她皱起眉。 “应该是很可怕,不然妳也不会这么害怕。” 她本能就想否认,但想了一想--自己真的在害怕?如果不是,干嘛对他这样如履薄冰、草木皆兵? 怕什么呢?怕他?还是怕爱情?或者……怕她自己? “我真的不懂,”她喃喃自语,“我并没有失恋过啊,有什么好怕的?” 他沉默了一晌。 “妳一向对什么都很有主见,反权威、不想守别人定下的规则……这表示妳喜欢有主控权。而爱情这个东西,谁都控制不了。是不是因为这样,妳才本能排拒?”他问得很温柔。 她心中一动!不知是他说得非常有理,还是他语气如此动人…… 但她还是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定数。 “我得先搞懂自己。”她摇头。“渊平,你让我想一想吧。” “没问题。”他轻声答道。“妳慢慢想,我会慢慢追的。” 和他终于道别离去后,恣然才忽然想到-- 什么是慢慢追啊?慢慢追,追得上吗? 唉,他乱讲!明明他才是一个谜,一个可能无解的谜。 “喂,妳很魂不守舍喔!”青艳第三次抗议了。 青艳下班后果然把恣然邀出来陪她消磨生日之夜,只是恣然今晚特别反常,一向对青艳的话可以接得犀利,一道晚餐吃下来,却常常接不上话。 恣然叹了口气,决定招了。 “今天有人说要追我。” “这有什么?上次经理室的小李说妳很有气质,还送了几次花不是?” “那不算。不相干的路人甲,我根本只见过他一次,下次见到认不认得出来都有问题。” “妳都嘛这么说。从高中到现在,不管谁追妳都是路人甲。”青艳顿了一顿,“不得了!妳是说这次有人升格到路人乙了?”青艳说完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的笑话满好笑。 “我也不知道。”恣然又叹了口气。 青艳瞇起眼来,“有问题!大大的有问题!妳凡事都有意见的,现在居然说不知道!到底是谁?快招!” “他叫渊平,以前高中的……” “渊平?!渊平?!”青艳尖叫起来,引来麻辣锅餐厅里众多眼光。 “妳记得他?” “天!记得他?谁不记得他!他是我们学校的红人啊!” 青艳看她的眼光像是她头上长角,而且还不止一只。 “我就不怎么记得他……” 这是实话。他以前在学校很红?这种事恣然会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喔,我想起来了!”青艳又在大惊小敝,“他以前天天来找妳!我本来还认定他是要追妳!” “什么天天!也不过只有两、三次。”恣然白了青艳一眼。“妳说『本来』认定他要追我,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看起来……不像啊,并没有看到妳就紧张害羞,只是一脸谈正事的样子……” 没错,她记得的也是如此。虽然他曾提过要交个朋友,但并未含有特别的意思。 “妳什么时候又遇上他的?”青艳简直坐不住,开始盘问。 “就是上次妳叫我去的那个晚宴上。” “妳怎么都没告诉我?!” “告诉妳什么?我连认都没认出他。” “但他一眼就认出妳了?”青艳笑得像发现干酪的猫。 “一眼还是两眼,谁知道?”恣然耸耸肩。 “那后来你们又是怎么勾搭上的?” “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 “不好!说!接下来又见了几次面?” “就今天一次而已。” “哇!他动作真快!为了弥补十年的缺憾,他再见一次就求爱!” 恣然大大叹息,“余青艳,妳日剧看太多了,无可救药。” 青艳才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听起来像花痴,“但妳心动了!就跟我对那个男人一样!不然妳也不会在这里长吁短叹的,像家里死了人!” “请问心动跟死人有什么关系?” “妳不要岔开话题!妳心动了对不对?” “我不知道。” “哈!没说不对,就是对!” 恣然决定这场谈话太没营养,开始喝汤。 “心动有什么不好?我等妳有这一天,等了大半辈子了!” “妳等我干嘛?”恣然忍不住又接话。 “因为我自己一个人谈恋爱很孤单啊!死党都不谈,害我只能单方面分享我的恋爱史,多不公平。” 提到青艳的恋爱史,恣然忽然想起: “妳和那个男人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今晚没去找他?” “那个死男人,不提也罢!”青艳重重放下叉子,好大的一声。“我们吵架了。” “很正常啊,妳和男人谈恋爱,有一半时间都在吵架,有时候我都怀疑,谈恋爱到底做什么?只会血压过高早夭。” “呸呸呸!明明研究数据说结婚的人最长寿!” “请搞清楚,那是结婚,不是恋爱。没听过结婚是恋爱的坟墓?所以爱情报销了,婚姻变习惯,两个人之中一个中风了,另外一个可以帮忙报警,这才搞到死不了。” “妳那张嘴又回来了,真是的!”青艳辩不过,开始报怨。 “这表示我现在头脑终于清醒过来,什么爱不爱的,简直自找麻烦。” “那渊平怎么办?” “渊平?渊平要追随他去,我跑百米一向很快。”虽然有点心虚,嘴上还是很硬。 “他若是要跑马拉松,妳就不行了。”青艳坏坏地笑。 “喂,现在是谁在岔开话题?妳正说到你们吵架,请继续。”决定还是聊别人的事比较安全。 “唉,说来也真是气死人!”青艳嘟起可爱的小嘴,“我那天带他回家……” “暂停一下!你们已经到那种程度了?”恣然不能不意外,青艳会跟男人回家,却从不带男人回自己家的。“上次妳只说常在上班时候去要吃的而已。” “下班以后连食物带人一起搬回家,有什么好奇怪的?”青艳说得避重就轻。 恣然沉吟了半晌,“好吧,然后呢?” 青艳脸上染了红晕,“下床以后,他……” “再停!”恣然又举起手来,“妳说起上床从来不害臊的,现在又怎么了?一下就跳到下床以后!” “我也不知道,”青艳终于诚实地说:“和他在一起,好像就是不大一样,连对妳说都有点不好意思……” 事情大条了。恣然很仔细、很小心地审视好友。“那个男人”创了太多先例,让她不能不刮目相看,开始严重关切。 “好,妳当然不用说。那下床以后他怎样了?” “他抱我进浴室。” “洗情人澡?很刺激的样子。” “我本来也这么想啊,结果他莲蓬头一开,我满头满脸全湿了,开始没命尖叫。” “让我猜猜……妳不想洗脸,对不对?” 青艳不情不愿地点头,“我……床上运动再怎么激烈,他再怎么热吻,我的妆都能维持得好好的,但若妆全洗掉了……” “他不是早就看过妳花脸、又洗脸的样子了?第一次见面就看过了啊。” “那是在我们交往之前!在我爱上他之前的事!”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恣然却没有笑。 好友的心结,她一向很清楚。青艳有那么一丁点……不,是非常巨大的不安全感,尤其是要以素脸示人,对青艳而言简直比还要赤果。 这不是病态,每个人都会有些怪癖,有的人怕蛇,有的人惧内,有的人爱钱成痴,而恣然自己则是爱吃成痴。 至于青艳,则是她那张本来就美得不可方物的脸,明明不化妆比化了妆还美,她却以人工品层层遮掩。 这样的心结,恣然曾试图帮好友打开,但这种事讲道理是没用的。 “好,妳尖叫,他怎么办?” “他吓了一跳脚一滑,把我压倒在地板上。我不叫了,只是双手还是死命遮脸。” “他领教过妳的疯样,应该不会吓得太惨。那结果又怎么样?他不高兴了?” “没有,他脾气好得不得了,还一直安慰我。” “那一定是妳挑架吵?” 青艳抿紧了嘴。 恣然不禁要摇头--青艳一向在男人堆里吃得开,有些被宠坏了,在慌乱失措的时候,常常以怒气来遮掩自己的窘迫,打碎不少好男心。 自我保护的本能太过强烈……这在于她自己,又有何不同? 恣然放柔声音:“妳对他说了什么?” 青艳低下头,“我开始乱骂一通,说什么谁要他跟我一起洗澡的、他是不是常和女人做这种事、以为上过床就可以不尊重我的隐私了……” “他有没有配合妳开始吵?”恣然问得讽刺,忍不住责备的语气。 “没有。”青艳说得很小声,“我把他硬赶出门,他什么都没说,只用一种很受伤的表情看我,让我更受不了,还吼他说别梦想能再上我的床。” “青艳,妳这是做什么呢?”恣然叹息,“连我这个最不上爱情道的人,都很少反对妳去谈恋爱,这是因为我知道爱情对妳而言,就好比生命的泉源一样重要。妳明明说这次是认真的,为什么还要故意搞砸?妳不爱他了吗?他对妳而言,不比那张脸更重要?” “当然不是!”青艳眼中盈起泪,“我不是故意的,但就因为我在乎他,才更觉得很难在他眼前整个曝光,我……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恣然一震!青艳所说的话,岂不是和自己对渊平说的大同小异? “妳根本没到处打电话找别的男人陪,对不对?” “我是打了一个,那人刚好不在。” “而妳大大松了一口气,对不对?” 青艳闷闷地瞥了她一眼,“妳为什么都知道?” “因为妳是我看着长大的,笨蛋!” 青艳破涕而笑,“我比妳还大三个月耶,神经病!” 恣然随意一挥手,“反正,我是妳肚里的蛔虫,而这条爱吃的蛔虫告诉妳,妳既然需要男人,就不要拉人上床又踢人出门。把一个赶跑了,还不是又得再去找一个?听妳说起那个男人,好像比其它的都疼惜妳,我赞成若妳要再追男人的话,就把他给追回来,不必追新的了。” “妳说得乱没同情心的,好像只要有男人就行,现成的最好。” “喂,妳刚说的那个故事里,是女主角欺压男主角耶,我的同情心是给他的好不好?” “妳真坏!” 嘴里这么说,青艳却似乎心情大大好了起来,又动手在麻辣锅里加了一堆好料。 “来,喝点啤酒,喝醉了干脆call那个男人来救妳,万事ok。” 青艳眼睛一亮!恣然不禁笑起来--她只是随便说说,有人竟要付诸行动了。 那个男人,实在令人同情咩…… 第六章 很没种,恣然隔天果然又模着肚子来到菜花学校。 不是她意志力薄弱,是……呃,一时找不到借口,她在学校没有门的门口探头探脑的,既怕一眼就被姓渊的给看见,又为他可能不在的失望感作准备。 自己实在很矛盾,无聊莫过于此。但再怎么骂自己,双脚还是抬着她来了。 “方老师?” 她跳起来,很罪过地转过身。 “是,我方恣然。” 老师两字,还是教她头皮发麻。 原来是红发大汉皮耶老师,他正提着一个偌大的工具箱,腰间系着一条布满油漆、补丁的围兜。 “还好妳赶上午餐时间,学生们都在问呢。小李想请教妳几个翻译上的问题,我刚上完手工课,学生做了一个木制的杂志篮要送给妳,午餐后我再拿给妳。而渊平那小子是在沙龙里摆花……非常的好笑。” 一下子塞入太多信息,连她这个逻辑和辩论高手都无法立时消化吸收。 “呃……” 皮耶身后不知何时加了个小李,一手圈住情人就往耳垂轻咬下去,当作招呼。 “嗨,方老师,妳终于来了!我已经开始在担心渊平,他整个早上魂都不知在哪一国,走路还差点撞到学生。” 小李说得促狭,皮耶听得笑不可抑,恣然则仍是呆头鹅一只,楞在那里。 “喂,你刚说什么吓到人家了?』小李改掐皮耶耳垂以为惩罚,“她为什么都不说话?” “我哪有!”皮耶拍开小李的手,“方老师,妳还好吧?是不是早餐又没吃,饿过头了,像昨天那样?” “我昨天有吃早餐。”她很白痴地强调。 换小李笑了,“我知道了,妳大概染上了和渊平一样的病,连症状都很像!” “别取笑人家了!”皮耶回瞪小李,“快把她带去给渊小子,我去清洗一下就来。” “好吧,方老师,要抢好位子,就快跟我来。”小李拍拍皮耶肩头,就转身带路了。 恣然微笑欣赏着两人亲密自然的样子,但脑子仍转不大过来--和渊平一样的病? 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不会吧?渊平一向沉稳如山,而她自己,也绝不可能给人魂不守舍的花痴印象…… 是这样……没错吧? 没机会探究了,她被带进餐厅里,因为今天阴沉欲雨,大伙儿改在室内进餐。 大概没有那么大的圆桌可以坐全校师生,厅内有大约五个中等圆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满厅的香味,令恣然肚子自动敲锣打鼓起来。 “恣然。”渊平微笑地招手要她过去。 哇呀!她什么时候对他而言是“恣然”了,而不是方小姐? 恣然在他身边坐下以后,立刻抗议: “我觉得方老师或恣然都有点怪,你们不能叫我小方之类的吗?像小李一样?” 渊平帮她添饭,没有马上回答,想了想才说: “妳的名字很好听,妳不喜欢我这样叫妳吗?” 懊死!问得这么温柔有礼,教她怎么一口否决? “也不是不喜欢啦……” 渊平一副很满意的样子,“那好。” 被摆了一道了!恣然瞪他一眼,坐在对面的小李偷笑起来,皮耶的微笑则是充满恭喜意味。 吧嘛啊?她是需要人为她哀悼才对吧?公然被人追求,她还自己乖乖上门来待宰。 有没有可能她是在自欺欺人?满口的不爱人追,却是暗地窃喜? 她没有那么闷骚吧?像她老笑青艳的那样? 她严重地自我检讨起来,不过这丝毫没有干扰到她进食的胃口或热忱。 今天有粽子耶…… 明天她可不可以早点来,去厨房偷看学生们上课,顺便偷吃几口? 渊平非常专心地偷觑恣然的神情。这是很愉快的一餐。 她愿意再来学校,虽然只是为了吃,却也表示她对于他的排斥感,并没有大到压过她的馋瘾。 这给他极大的希望--他需要任何可能的助力,而美食是他的最佳帮手。 昨天她毫不避讳的质问,给了他极大的震撼。而他坦然而对,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如此笃定?即使她不假辞色,他也义无反顾。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呢? 一直沉睡的心,当年并未因她而激跳,如今却不能自己,除了想她,还是想她。心醒来了,连身体也按捺不住。 难道爱情真是这样,自己在潜意识中认出了知心伴侣,便会以各种方式大加宣告,让他要盲目当鸵鸟也难? 两人还未成年的时候,他的心呢?是悄悄在记录,还是预先在测试? 他不知道,也不甚在乎。他并没有青梅竹马的幻想,也没有一见钟情的痴梦,多年来他也约会过异性,也曾稍加留意是否有好的对象;寂寞的时候,偶尔希望自己身边有伴。 但他从未勉强自己;没有特别的悸动,他不会特意去追求。 直到现在。 他仍不想去大张旗鼓,昨天告诉恣然他会“慢慢追”,就是因为他不相信爱情能够勉强。 如果她没有同等的悸动,那么一方的执着,将成另一方的烦恼。 她质疑爱情,他又何尝不然?这种以往未曾降临在他身上的东西,就像有人宣称见到了神,他一笑置之而已。 她要一笑置之,他是不会怪她的。 他再看了一眼身旁因为位子挤而坐得极近的她,看到她忙碌夹菜的手,上头没有任何装饰品;看到她身上的衬衫和长裙,合身而轻便,是淡蓝和鹅黄色。 她看起来同时是年轻与世故、无忧与老成。大概是那双亮眼泄露了她犀利的人生观。 “渊老师,你怎么都没在吃?菜都快被方老师抢光了!”有个学生嚷道。 大家笑,恣然毫无愧色地跟着笑,渊平于是也有些赧然地笑了。 他失神得这么明显,希望不会给她压力才好。 “你再这样,会被皮耶和小李捉弄到死。”她忽然倾身过来对他耳语。 他没有心理准备,差点跌下圆板凳,幸好实时稳住身子。 “什么?” 她……不是他想的那种意思吧?她竟然点出他的心事? 他愕然看她,看到她嘴角那抹他已非常熟悉、也非常偏爱的……似笑非笑。 他应该怎么诠释那句笑语?只是好友之间的嘻笑,像皮耶和小李对他那样?还是她想告诉他什么? “我们吃完后去沙龙谈谈吧。现在,请你专心吃饭,我看别人消化不良,自己都会胃痛。” 他是稳住了身子,却稳不住心海波涛。 谈谈啊…… 她知不知道,这样简单一句,就足以让他食欲大增、三餐都可以一口气吞下去? “渊老师,你吃太快了,饭还掉在桌子上耶……” 学生笑语再起。这一餐,如同菜花学校的每一餐,吃得快乐非常。 沙龙的木刻茶几上,果然有一束新鲜、满是野趣的花朵。 没有特别插置摆弄,只是刚从花圃摘来的,娇女敕欲滴,是花店里那些由冷藏室拿出来卖的绝对比不上的。 “好漂亮!这也是学生种的?”恣然的惊喜是由衷的。 “是啊。”渊平坐下来,眼睛没看花,看她。 恣然看了他一眼,觉得还是看花比较没有压迫感,眼光又调回花上。 是啦!要谈谈是她的决定,但并不表示她不会胡思乱想、陷入类似青艳型的花痴状态。 她皱起眉来。是吗?自己终于走到这很没救的一步了? 想想又舒展眉头。那又如何?先来看看对方有没有类似病症,她再考虑也不迟。 “听说是你摆的花?”她嘴角半扬。 “为妳摆的。”他平静地说。 唉唷!很无事人状嘛!怎么搞的?恣然又皱起眉。 自己实在对男人过于无知,无法一眼看透渊平。没办法,凡事总要有第一次。 “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渊平微笑了。她真是可爱,开宗明义,一个弯也不拐,真是十年如一日啊。 “我很喜欢妳。十年前,只是对妳佩服,甚至有点崇拜,但我大概是迟钝型的人,没有情窦初开的感觉。这十年来我很忙,认识不少女人,但都没有真正交往过。我不能说真的想过妳,虽然那听起来比较浪漫。” 恣然也不禁微笑。“没关系,你说得很好,只要是真心话都很动人。” 他眼中一闪,“妳以前也这样跟我说过。” “是吗?”她点头,“我喜欢你记得我说的话。” 他心跳了一下,喜欢--虽然不是说喜欢“他”,但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就是非常震撼。 “我……刚重逢的时后,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很像是失落多年的日记忽然又出现在眼前,多少回忆都回来了;但最重要的是,让我有继续写下去的冲动……”他说。 她抿嘴笑了,“请不要随便对我说冲动两字,我很敏感的。” 她又来了,有意无意之间,会挑起他的。 这是他这几天来的结论--他对于她的感觉,除了惊喜、欣赏、宠爱……之外,绝对包含了强烈的。 自己确认了这个发现以后,自然而然就接受了,但她呢? 她说起性教育、网站、a片,脸不红气不喘,神色甚而充满自信。也许她不仅知识丰富,连经验也非常多-- 他考虑了一下自己对这个可能性的感觉,没有特别的嫉妒,但小小的自卑感倒是有。 他的性知识足以写书了,但经验……抱歉,两人以上的经验没有,只有自己和自己的,算不算? 不怕被她看轻,倒怕自己无法有同等的“贡献”,分享不均。 天!这条路线的思绪,会让他露出限制极的画面-- “妳也会冲动?”他冲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差点要打自己的头。现在是谁在冲动啊? “谁不会冲动?”她脸色似乎有些发红,但神情还是一派自然,“女人又不是没有神经。” “我很高兴听妳这么说。”身子发热,嘴也不经大脑来控制了。 两人互望着,室内有股气流,愈转愈快。 “我……你很诚实,我也就不客气地坦白了。我也没有谈过恋爱--至少就一般的定义来说没有,因为我根本不相信真有爱情这种东西。不过,我的确对你有一种……既被你吸过去、又同时想推开你的感觉,很像在磁场里硬拉着磁铁不让它被吸走一样……你懂吗?”恣然说。 “我懂,虽然我一点也不在意被妳吸走。” 恣然深吸了一口气。他说的每一个字,为什么都会……让她非常受影响?有些让她心跳,有些让她心悸,有些甚至让她……心慌。 “我却不想被吸走。也许正如你所说,我是在害怕。” 她一向诚实,现在也不想例外。就算听起来再窝囊,她也会承认。 “恣然,妳真是个难得的人。”渊平轻声道,“妳也许有所顾忌,却不会假装或敷衍。我真的很喜欢妳,妳要我当什么形式的伴,我都可以接受,直到妳完全认可我、或否决我的那一天。” 恣然手掌微湿了,他的含意很明显--至少在她想象力无远弗界的脑袋里很明显--他是说他们可以有……有别于一般情侣那样死板板的男女朋友关系? 他愿意只当……情人? 妈呀!这个想法太劲爆,她一时有点头昏。 自认一向不拘传统、不循礼教,但那是理论,从来没有亲身实践过。那会是什么滋味? 糟糕!又被他不了一道魔咒,今晚一定会作春梦。 “呃……这我也得慢慢想一想。” 原来她真是缩头龟,自己现在才发现,恣然想。 “没问题。”他仍是一径的包容。“想多久都没关系。” 她慢慢放松了心情,拿起瓶中一朵百合闻了闻。 没有压力的爱情啊……真的可以吗? 没事别乱爱,别乱爱就没事。 这就是恣然的爱情观,到现在都没打翻过。无论是报上的社会新闻、青艳的艳史,书中的情爱,都很符合这个定律。 直到现在。 明明她还没爱,为什么就一堆事了?至少是一堆心事,乱到不行。 尤其昨晚作的那个梦…… 丙然当年a片翻译过多,脑中储备影像过于饱和,连梦中也不请自来。 问题是,男主角都是姓渊的啊! 明明没看过人家真正的果身,怎么也可以梦得那么逼真啊? 没关系,没关系,意婬又不违法,她爱怎么在梦中凌虐姓渊的都行! 想到这里,恣然不禁呛到了,差点把热可可打翻在键盘上。 手忙脚乱地擦干洒出的几滴,她盯着屏幕上寥寥可数的几行字。 真是的!在家工作就有这个坏处,效率难以保证,尤其是在她猛作白日春梦的时候。 最糟糕的是,她的眼睛会一直飘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愈接近中午就愈坐不住。 现在每天都跑菜花,吃人家白食,还翻译进度落后,真无耻啊! 如果她不是那么理智的人,早就怪在姓渊的头上了。 用学生辛苦做出来的好菜吸引她上钩,然后吃完就在沙龙里明目张胆地约会,他这个老师怎么当的啊! 谈音乐、谈小说、谈诗……还谈男女之事,全堂而皇之在学校里进行,他还说什么学校就该像人生,不该加上人为的隔阂。 是啦,现在连学生都会取笑他俩了,人生够真实了吧!吧脆他俩开一堂恋爱课算了! 想着,自己不禁要笑,这种鬼点子绝不能让渊平听到,否则一定会被他努力实行。 这个男人的眼中,好像天下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梦想家……再贴切不过。 再抱歉地看了屏幕一眼,她关机起身,决定了今天是没啥进度了,向菜花报到去也。 还没到公车站,手机响了。 “喂!恣然!妳一定要来!” “青艳,吃饱了没?” 恣然对青艳没头没尾的大呼小叫见怪不怪,照常打招呼。 “哎呀!就是要叫妳来啊!妳有没有伴?妳需要一个伴!对了,渊平在哪里?找他来,快!” 这下恣然耳朵竖起来了,“找渊平干嘛?”青艳再怎么疯,应该也扯不上渊平吧? “妳不知道,那个男人约我吃午饭,我本来还在气,但忍不住又答应他了,还好出口前半秒找回理智,说我要找朋友一起。” “很抱歉,电灯泡一向是小说和电影中天下第一罪人,本姑娘担当不起。” “所以叫妳找渊平啊!这叫双打约会,我就不会太丢脸了!” 双打约会?八成又是青艳的自创字汇之一,专门用来谈恋爱的。 “请问大小姐,约会有什么好丢脸的?而且渊平又不是狗,妳叫一声就跑过去。” “所以我叫妳,妳叫他啊!他不是狗,是妳的追兵,大概连叫都不用叫!” 恣然笑起来,“不知道该说妳的国语太烂,还是太强,老是用一堆怪词。” “不管啦!这个忙妳到底帮不帮?我上次骂那个男人骂得太难听了,如果只有我跟他的话,我会拉不下脸来,最后又会乱骂一通。” 青艳倒是满有自知之明的,恣然想。她知道自己的自卫本能过强,可能会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冲动过后才来后悔。 不过这也表示青艳是真的在乎萧千为,才会担心自己的脾气。 “好吧,”恣然想了想,“不过干嘛要找渊平?就我陪妳不行吗?” “那多奇怪啊!要那个男人一次应付我们两个女的!” “妳怕他不能专心和妳约会啊?”恣然取笑她。 “他在别的女人面前很内向的!妳若没人陪着说话,他会很拘谨。” 好像是很奇怪的男人,不过青艳本来就很怪,正常男人又怎么能配合? “好吧,妳欠我一次。”想到要开口约渊平,不知怎地,心提得好高,“但妳这是临时通知,人家忙也没办法。” “妳先去约嘛!”青艳的语气可是笃定得很。 在她看来,姓渊的一定是单恋恣然十年不止,不然怎会一重逢就开口追求?只要是恣然要求的,他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有个条件。要我约他可以,但我要把情况跟他说清楚,我不像妳,我不编借口的。” “好嘛!”除了姓萧的,青艳已不怎么在乎别的男人怎么想她了。 “那……我打给他,妳等我。”恣然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安啦!她余青艳什么不懂,就是懂男人!也许这个双打约会,她可以好好研究一下死党和她的男人…… 唉,如果不被那个萧死人分太多心的话。 第七章 很有趣的聚会。这是恣然第一次见到萧千为,而青艳见到十年不见的渊平。 “你变得更有男人味了!” 青艳劈头就给渊平这句,而他只是淡然微笑,伸出手和青艳相握。 “妳好,我很高兴知道恣然和高中的好朋友一直保持联络。” “是啊!她想甩我都甩不掉!”青艳说得兴高采烈。 恣然把注意力转向萧千为。这男人果然符合青艳所说的“书生型”;其实说来也相当英挺,不过若要和青艳一向来往的非人类潘安族相比,自然被比了下去。 这样不是很好吗?青艳已经太重外表了,来了个内在美型的才能平衡。 “萧先生,谢谢你请我们吃饭,如果不是青艳下了圣旨,我是不会这么失礼地打扰你们。”恣然觉得话要先说在前头,免得制造误会。 “少来!有白吃白喝的机会,妳会说不吗?”青艳努力要扳回一成。 她们两个比姐妹还亲,所以互损是天经地义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嘴角都带着笑。 “我很高兴青艳愿意赴约,所以不会太在意的。”萧千为接口,眼光很真诚,只看着青艳。 满不错的男人哟! 恣然对男人的评价--或对女人也一样--通常是看那人的“伪善度”高不高。所谓伪善度,通常又和礼貌成正比,明明不高兴也要装笑脸。 不过这个萧千为居然说他不会“太”在意--很诚实,有希望! 恣然转头,看到渊平微笑看她,那善解人意的目光像是在说:他过关了,那我呢? 她对他作个鬼脸,不准备讨论这个问题。 “你说要请客的喔!”青艳很没水准地提醒萧千为。 他只是盈盈地笑,“是啊。妳吃得一向不多,我才不怕。” 青艳邪邪回他一笑,“那是你没见识过恣然的胃!” 恣然很同情地看向萧千为,“她一向都这样欺负你的吗?” 这句话立刻招来桌下一踢,恣然不客气地哀叫,反踢回去。 “妳不要拆我的台啦!”青艳大呼小叫。 “妳找上我就要有心理准备。”恣然毫无愧色,“我不但会大吃,还会乱说话。你们两个要不要另坐一桌?我不反对。” 渊平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是有心撮合那一对。“我当然也不反对。” “不行!”青艳反对,“大家一起吃才好认识!” 恣然耸肩,“那不准再踢我,妳那种尖头鞋会要人命的。” 被恣然这样一闹,青艳却似乎放松多了,靠向椅背,舒服地开始聊天、点菜。 看来恣然是真了解好友的,渊平轻柔地拍拍恣然放在桌上的手,以为赞美。 她却现出一种很古怪的神情: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他,眼中闪着奇妙的神采…… 噢!糟糕,他又开始陷入勃发的危险状态。 他要多多注意了,身体上和某人的接触,一律当作最高要务处理,时间、地点、场合、状态,全都要列入考虑,免得把自己炸死了还不自觉。 当然,这种死法是非常诱人的…… “渊平是恣然的『老』朋友了,高中时候啊……你不知道,他红得发紫,简直无所不能,暗恋者不知道有多少!”渊平被青艳的形容拉回了神。 萧千为看向渊平,眼中有丝好奇。听到自己的女伴夸张地吹捧别的男人,倒没有渊平预料中可能的嫉妒。 “拜托!妳是在形容自己吧?”恣然似笑非笑。“我的老友,人见人爱的,我只想得起一只。” “我才没有!”青艳反驳得不明不白,脸上居然微微发红了。 “我相信。”萧千为接口得也不清不楚,青艳瞅了他一眼,低下头去,嘴边浮起笑。 渊平觉得这一对实在有趣,一个外向奔放,几乎是花蝴蝶型的,另一个几近木讷,但出口的话似乎都满含深意,而且正中青艳的心。 恣然打电话邀他出来时,说得非常白,说她死党和情人吵架拉不下脸来接受约会,需要另一对当挡箭牌兼润滑剂。 另一对……渊平听得手抓得话筒好紧。 当然,他们也不算一对啦,但他是不是可以友情插花?她澄清。 他心里有丝失望,但也不禁冒出新的希望--她找的毕竟是他,不是吗? 他看向身边的恣然,她很专注地观察好友和男伴之间的互动,关怀之意闪在那双亮眼中。 她对友谊显然非常重视,全心付出;他知道有朝一日她若真能面对爱情……也绝不会有所保留。 “你怎么都不说话?”恣然意识到他的眼光,悄悄问他。“我怎么了吗?” “妳真好看。”他没头没尾地答。 “啥?”她一呆。 他温柔的眼光在她脸上梭巡,然后又拍拍她的手背,让她手无端发热。 发生什么了?她继续呆。 双打约会,居然也会成功,真是太阳底不少见的新鲜事。 恣然吃完最后一口菜,决定这趟还是来对了,下次再受邀,她不会再反对。 比起错过菜花的有机大餐,老实说,也不算太大的牺牲啦! 萧千为最先起身,他有一个会不能迟到,于是先告退了。 青艳甜甜蜜蜜地送到门口去,看来这两个是雨过天青了,虽然一顿四人大餐下来,没太多可以讲悄悄话的机会。 喔,说得太早了。恣然见青艳杵在门口对萧千为咬耳朵,不禁想笑。 “妳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渊平忽然说。 恣然转回头,“我?还好啦!我能忍受的人不多,能忍受我的人又更少。青艳和我这么多年了,想不好大概也不行。” “她很幸运。” “我也是。”恣然不客气地点头。 “我错过了十年,实在很可惜。”他不是在灌甜汤,她可以看得出来,不过这还是让她心头甜得快要融化。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她忽然问道。 他肯定地点头,丝毫不觉得她问得怪。 她忽然想问:是因为心中有了某种决定,很想向未知再推进一步? “但我缺点很多,你都看清楚了吗?”她要问个清楚。 “除了爱吃、心直口快、对爱情有些怕怕之外,我没看到其它的。”他答得清楚。“不过,这些对我而言,不一定是缺点。” 被公平的了,恣然点头。 “不过还不只这些。我有一些特点,一般男人很难配合。” “譬如说?” “譬如说,我太强。”她平铺直述地说。 他稳稳地回视她,硬是表情不变地接下她的话,漠视身体的不正常--呃,应该说是正常反应。 “那很好,我们很相配。” 她挑起眉,“是说我们同类,还是正负相补啊?” 他跟着挑眉,“正负怎么补?妳想要,我怎么能不给?” 哎唷!那么厉害啊?“你是说我无论想要多少,你都能给?” 他耸肩,“全力以赴ordietrying。” 强喔!就算拼了命也会满足她?“那反过来,如果你要的我不能给呢?” “我会尽力争取。” 青艳送完情人回来了,只听到最后一句。“你要争取什么?” 恣然真的快忍不住爆笑了,眼角瞇起来。如果青艳听得懂,不晓得会怎么反应? 看到她跃跃欲试的表情,渊平及时给她严肃的一瞥。他可不想破功,也不想让旁人分享他们之间的默契。 是很奇怪的默契--他们到底是爱辩成狂了,还是总爱挑战对方底线? 但这若是只有他俩才懂的双人舞,他可不愿在旁人前面跳。 在他看来,和她斗嘴就像和她一样享受,也同样该关起门来让他独占。 不让她有机会再说,他已开口回答:“我想争取一些和恣然独处的机会。妳很了解她,妳觉得我该怎么约她,她才会同意?” 青艳眼睛一亮!恣然却在心中叹气。姓渊的这招不错,青艳是天下最无可救药的浪漫派,如果不是自己老一口回绝,早就被青艳排上一整年的相亲约。 独处?亏姓渊的说得出口。他们每天午休时在沙龙聊天,不算独处? “我们恣然既不吃硬也不吃软,只吃好吃的。你会不会下厨?”青艳整个人都倾向前了。 她有这么滞销吗?恣然仰天默叹。青艳的热忱,活像要嫁个没人要的女儿,巴着好不容易上门的人不放。 “我很喜欢下厨。”渊平微笑。 “哎呀!真是老天有眼!” 青艳的口头禅之一又跑出来了,恣然庆幸至少不是另一句--这男人真hot! “那你就请恣然回家吃你亲手做的大餐--最好是现场制作的,她会给你感动到不行,说不定饭后就献身!” 丙然是被知己给卖了,还把她的弱点免费奉送,跟卖白菜送把葱差不多。 “他没有直接回答妳的问题,妳应该先问好不好吃。”恣然指出他话中的漏洞。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他厨艺如何,只知道他的学生都很行。 青艳瞪她一眼,“人家是礼貌!哪像妳!他敢说喜欢下厨,就是含蓄地保证好吃了嘛!” 喔,是她错了,青艳和男人交起手来是专家,不需要她帮忙。 恣然微笑,姓渊的显然也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他谦虚地请教青艳,显露出他性格随和亲切的一面,他知道这样会让青艳高兴,而不是真的需要她指点迷津。 他对着恣然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我就知道,只要是妳交的朋友,一定很可爱。妳说,该不该答应我的约,至少让她高兴一下? 恣然笑笑,“这么说,我也应该有礼貌;有礼貌的人不该自己邀请自己,像妳刚才那样。” 青艳气鼓鼓地敲她头,“人家是好心!” 渊平不以为忤,他就知道,即使被人以友谊和热忱来施压,恣然从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没关系,我先回家列菜单,演练好了,改天再很正式、很诚心地邀请恣然来家里吃饭。” 青艳听了很高兴,终于有人没有轻易被恣然那张嘴给吓跑,有希望了! 真是老天有限咩! 说不好奇,绝对是天下第一大谎言。 恣然躺在浴白里,双峰半在水上、半在水下,蒸气糊了洗手台上方的镜子,有些像她现在的心思。 天!她这是在思春吗? 恣然忍不住笑起来,愈笑愈好笑,笑得水直翻滚。 笑完了以后,却是长长一声叹--她到底是着了什么魔,一直想着那个姓渊的男人? 凭良心说,她现在想的不只是“人”而已,而是他的脸孔、身躯,衣服底下所遮掩的一切。 脸孔嘛,她仍无法判定是否达到英俊的标准,也不在乎。问题是他脸上每一条线条,不知何时已经刻在她心上,随时都可以浮上来让她瞧个够。 身躯呢,则是很能让她心跳的--看来骨架极为结实,手掌大而指长,双腿也健美有力。 她不止一次偷窥了他身上某些部份,扼腕这些部份都被遮得密不透风。 也许是在菜园里或运动场上待了不少时问,他肤色稍暗,全身上下洋溢着自然健康的气息。 她的身体热起来,和热水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反应。 糟糕了,她一向是看小说时才有这种心痒痒、身软软的感觉,现在什么都没看,只除了脑中某个男人拒绝消失的养眼画面。 这个画面不大完整,她自动以非常丰富的想象力来填空,身体也不由自主往水里软去…… 忽然之间,电话铃声硬生生划破她的绮想,她猛然坐直,水溅了好些在浴白外。 “shit!” 她骂了声才小心地再躺回去。该死的电话,什么时候不响,偏偏在她最高潮--呃,不对,最精采的片段中,狠狠敲醒她的春梦! “去死吧!” 她再骂一声,重又闭上眼睛,完全没有起身出去接电话的行动。 “hello!抱喜你打进来了,没有天大的事,请不要留话。thanks!” 哔一声后,她听到了渊平的声音。 “嗨,很抱歉又来打扰,只是午餐时忘了告诉妳,下两个月要用的教材已经排出来了,我刚e-mail给妳,如果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她等着听他说bye-bye却听到好几秒的寂静。 “……还有……” 又顿了几秒。 她又在冒热气了,他到底想说什么? 罢才正想着他,就忽然听到了他的声音,简直……简直……巧得让人心怦怦乱眺! “……还有就是,我很想要妳……” 什么?! 她又猛然起身,浴室地板立刻湿了一大块。 “……这种事也许不该在电话中说,但妳可以多听几遍来确认我真的说了,也可以多考虑几遍……” 妈呀喂…… “……这样,妳也许就不会一口拒绝我。我只是想让妳知道,除了朋友,我们还可以试着做情人。不管妳相不相信爱情,我知道妳是相信的。这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她慢慢往红里滑,下巴浸入水中,眼睛忘了眨,鼻子忘了呼吸。 “原谅我太胆小,又太冲动,没有等到面对妳时再说这些话。老实说,我刚打电话时根本没有准备要说这些,但……” 录音机切断了,恣然又坐直。 “shit!shit!shit!” 电话再响起,她止住嘴,跳出浴白准备去接,又临时打住。 好不容易等到那声哔,恣然简直是洗耳恭听,连呼吸都暂停。 “……对不起,我还没说完。恣然,不晓得这么说会不会冒犯妳……喔,不对,是妳说过真心话都会动人的,所以我就说了。我每天只要想到妳,都会同时想要妳,在和妳面对面的时候更是,不过强度会是好几倍。也许妳早就注意到我身体的反应了,不过我不会觉得难堪,想要妳是一种非常难忍、但也非常刺激的经验,就算永远不能实际满足这种想要,也比没有这种感觉要好。妳懂吗……” 懂。不,不懂。 但她是懂的…… “……希望妳能懂。说了这些,我觉得心里踏实多了。我们明天见,对吧?bye。” 他挂断了。 水珠一滴又一滴流躯,每一滴都愈滑愈热。 天!他是上天派来折磨她的吗?让她心乱也就罢了,连身体都失控。 天杀的!今晚教她怎么睡得着咧?明天见了他又要怎么办?扑上去吃掉人家吗? 就说没事别乱爱,现在好了吧? 整夜失眠,干脆把教材全部解决掉,午饭时顺便带到学校去交差。 出门之前,恣然破天荒地起了某种可笑的冲动,想把一身的t-shirt、牛仔裤换成她某件飘逸的洋装。 为了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念头,她在门边诧异地杵了三分钟,对自己的大脑严重检讨。 她是想干嘛?色诱吗? 那也不对。想色诱的话,就该向槟榔美眉们看齐,穿个露膝又果肩的物事,她那洋装裙长及踝,露到什么了? 而且,她的目的地是学校耶,要色诱也要看一下场合吧? 懊死!不但大脑该检讨,小脑也要检查一不了,她有某个地方很不平衡。 懊不会是荷尔蒙吧? 她舒了口气。荷尔蒙的话,那就算正常了。快三十的老处女,不偶尔发一下春,那才叫变态哩! 绝对是昨晚他那番话搞的鬼,她只是正常反应一下。 绝对不是……想取悦他! 她有点没把握了。这辈子最恨做自欺欺人的事,她若真有变花痴的倾向,就该大大方方,义无反顾去当花痴,这才符合她的风格。 问题是,他要当情人,她呢? 情人听起来很简单,却也很复杂。他说他们可以“试着”当情人,那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们可能月兑了衣服以后,忽然互相反胃,决定半路叫停?还是做了一次之后,兴趣缺缺,可以立刻宣布尝试失败? 他帮她留了退路。为什么?是因为他也不确定吗? 真可惜,她对男人的了解都不是一手的,而是二手的。看再多a片,没模到还是等于没经验。 唉,不乱爱的结果,就是不会爱。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恋爱金律,有个小小的缺点。 她跨过门坎,很有决心地关上门。她不会换衣服的,毕竟她根本不确定,他是不是比较喜欢洋装。 下了公车,她跨着大步进校园,立刻就见到渊平。 她气势汹汹地直到他跟前才停步。 “渊平!” 他手上抱着一些画具,敏锐地看了她紧蹙的眉头一眼。 “嗨。” “你昨天那两通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劈头就问。 “我说我想要妳。”他毫不闪避。 她顿了顿,有点接不下去。 “那……『试着』做情人,又是什么意思?怎么个试法?” 他很严肃地凝视着她,缓缓地说: “由我们一起决定。这种事一点也勉强不得,到目前为止,妳只告诉我妳会想要,但并没有说想要我,所以我不能自以为是。如果全由我来作主的话,现在就会把妳拉到沙龙去,把门给锁起来,对妳来上为时数小时的探索之旅。” 天!恣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完蛋了!她这什么反应啊?他这个当老师的枉顾职责,在工作场所发失心疯,她怎么可以非常想要配合? “我的确想要你。”她的嘴巴帮她回答。 他的神情发光了,抱着画具的手臂绷紧。 “午饭以后,我可以在沙龙外面挂『请勿打扰』的牌子,不然,也可以带妳回家。” “不是现在?”她的嘴巴又自动有百分百诚实的反应。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是想现在,但还有几分钟就开饭了,我知道妳有多重视午餐。” 说不出心头那道热流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但他的体贴是真真切切地在她心里打了个洞。 还是很不小的洞。“你……下午没课吗?” “没有。” 她忽然希望自己出门前换上了洋装,底下还有性感到不行的内衣。 “你家在哪里?” “学校旁边的公寓里,此沙龙多了三分钟脚程,但隔音效果好得多。” 恣然的脸逐渐发红。他们会有隔音的需要吗? 这谈话若再继续下去,她还有心思吃饭才有鬼! “我们可以打包去你那里吃吗?”她问。 他微笑,但嘴角有些张力,和他全身一样。 “这主意真棒。” 他忽然把画具集中到一边,空出的右手握住她左手,转身往午餐地点走。 心里的千军万马忽然就沉寂下来了。恣然和他并行,脚步奇异地协调。 再怎么疯狂,还是可以笃定。也许,她大脑、小脑都没问题,跟着心走就没错…… 第八章 抢劫啊?他打的包未免也太大了。 虽然很心虚,恣然面对摊了一床的美食,还是窃喜地流口水。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吃不下,一进他公寓就可能剥光他的衣服,但他的床不知怎地,竟让她胃口大开,尤其有他盘着腿坐在自己身后。 喔,不对,自己根本是坐在他大腿上,不偏不倚被拥在他怀中-- 被他一口一口地喂。 大概就是这样,她才愈吃愈好吃,因为根本等于在进行前戏…… 喔,还是别想太多相关名词,她已经够熟的了。 加上她可以明显感觉自己身下、他那极度有反应的身躯,简直是令人加倍地窃喜。 “好吃吗?”他烫热的呼息就在耳边,喑哑的声音有些不稳。 他也会紧张吗?一向自信沉稳的他? 那他们算扯平了,这让她好过了些。 “好吃。”他用手指喂,她偷袭,把他手指吮净。 “恣然……” 她是生来折磨他的吗?渊平差点缩回手指,身体不禁颤栗。 他从不知道天下有这种快乐,也不知道有这种苦刑。 原来激情本身就是一种考验,看男人能按捺多久,又会不会欢快而死。 “恣然……”他又喃道。 “嗯?” 她大概是嫌他太慢,竟索性抓着他的手指去沾酱汁,吮得津津有味。 好吧。all''sfairinloveandwar。爱情和战争中,没什么是不公平的。那他也要随情,也要率性,也要恣意了!向她看齐。 他一手抱住她,另一手把所有食物快速堆到床头柜上,她正伸向草莓的手落空了。 “喂……” “午休时间到了。”他沙沙地说。 她笑起来,那笑声直直敲入他心中,在全身每一个细胞回响。 他的手从后环绕至前,下颚栖在她左肩,帮她解开前衫的钮扣,手指笨拙又不合作,她忽然握住他的手。 他僵住。“恣然?” “我喜欢你,渊平。”她的声音非常温柔。 他耳中轰然一响,心跳几乎停了。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为什么?”他声音像是醉鬼一样,发音很怪。 她又笑了,将他手轻轻拨开,很努力将钮扣解开,动作也不甚精准。 “因为你是你,笨蛋。”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眼眶要发热,快乐应该是让人想笑、想大叫、想跳跃……不是吗? “我也喜欢妳。不,不只是这样,我……” 他的嘴被有效堵住,是她整只手很不客气地用力压上来。 “没事别乱爱。”她摇头,“我很喜欢你,也很想要你,这就够了,这是我能理解的范围,我很满足。你不满足吗?” 他?只要她对他一笑,他就满足得不得了了!能感受到她的肌肤在他脸上,就算只是压住他的嘴,他也觉得像被一丝阳光轻触,像是……一个奇迹。 她没放手,他无法开口,只有以点头回答。 “很好。” 她的微笑的确是满足的,这让他心头暖意更甚。 她没错,能这样真好,他并不需要强调什么,也不必证明什么。 她的手放开,接着整个转过身来,攻击他的衣服。他急切地帮忙,结果是两人扯成一团,衣服愈拉愈是卡住,等终于果身翻倒在床上,他俩已气喘吁吁。 “这……怎么跟摔角一样累啊?”她笑起来。 “那我要不客气攻击了!”他的手似乎无所不在。 身体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暖身过后,想要伸展、动作的就愈强,愈动愈想动,跟食欲差不多。他可以感觉两人心跳愈来愈快,几乎可以听得见。他的胸膛压住她的双峰,全身每一吋肌肤都想贴住她。 她的笑声化为申吟,那声音让他疯狂,如果不是太在乎她的每一个感受,他恐怕会就此失控。 “我……是不是太重了?” “你不会压坏什么的。” 他闭上眼。“我……这是第一次。” 她正在舌忝他肩头,闻言停了下来。“那很公平。” 他心冲到喉口,“妳是说……” 她扬眉,“你很高兴?” “高兴?我吓都吓死了!我们都没经验的话,那该怎么……做?”他的声音又古怪起来。 “拜托!就算我们从小看到大的数不清画面都临时忘光了,人家猫啊狈啊的,哪种动物不会做?而且你还开性教育的课咧!你到底是教到哪里去了?”她的声音也很怪,不过明显是因为在忍笑。 “我就知道没经验会被妳笑!” 心在慌张,身体倒是自动往她的幽谷陷下去,他已全凭本能行动。 “等等!” “等?”他立刻僵住。 “套子呢?” 他白了脸。天!自己是哪一路的混帐,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也忘得一乾二净? “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昨天打完电话给妳之后,忍不住就跑去买了三大盒。”他手忙脚乱地爬起身。 “干嘛?你一次要戴好几个吗?” “恣然,妳不要笑我,我已经够紧张的了。” “我就是紧张才会开始尖牙利嘴,笨蛋!” 戴套动作在激烈拌嘴中很生疏地完成,两人同时静默下来。 “为什么我们这么菜鸟,气氛又这么没情调……我却还是想要妳想得要死呢?”他沙哑低语,轻轻将话语注入深吻中。 “大概因为……情调什么的都不重要,真心想要……才是一切吧。”她喃喃答道,觉得他的吻是她尝过最美味的东西。 他一发不可收拾。天!她总有办法三言两语就融化他的心、挥散他的惶恐、挑起他排山倒海的激情…… 两人边爱边讲悄悄话,一直到意识中只剩下……彼此。 “两个人一起做,不见得比较容易满足,但绝对比较好玩。” 怀中人儿的评语,使渊平微笑。他轻吻她汗湿的发鬓,心满意足地尝着已变得熟悉的咸意。 “一个人的时候,绝对可以满足,但满足的品质不见得高。”他语音满含逗趣。 恣然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他。“哦?有优质满足,也有劣质满足?” “一个人时的满足,不是靠想象,就是靠图片或文字来辅助,虽然也可以high到最高点,但总是少了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分享的可能。” “但两个人在一起,分享的有可能是劣质满足唷。” 渊平捏捏她的鼻子以为惩罚,“妳不要一直笑我们的第一次好不好?第一次就能高潮的,我敢保证全天下没几个。” 他们的第一次,真是乱七又八糟,中间还笑成一团,最后是累得摊了。 渊平戏称他们达到了“精神高潮”,而非“高潮”。 “人家小说上写的,若不是两人『同时高潮』,至少男的一定可以冲到终点啊!” “是啦,女作家写的小说,当然可以。” 恣然嗤笑,“男作家就会写男人不行?你也给我拜托一下。” “没关系,不管妳怎么笑我,都不会伤我大男人的自尊心的。”渊平收回手,改咬她鼻尖。“因为后来两次,一次比一次棒!所以我知道,一百次以后,我们大概也可以去拍a片了。” 恣然有些不舒服地挪了挪身子。他很危险,和他聊这种话题,第四次随时可能发生。 “小说是有些夸张,一夜七次男,绝对是猛吞威而钢的结果。” “妳是在嫌我恢复太慢吗?”他撑起上身,眉毛挑得好高。 “我哪敢?我自己都要三小时来养精蓄锐了!” 这一天过得很快,三小时用来补充能源、枕边细语、泡情人澡,三次下来,已经是深夜了。 “养精蓄锐是给我们男人用的词,”他正经八百地指出,“妳既没精又没什么地方好锐,养什么养?” 恣然哈哈大笑,笑得床都震动起来,“你……你……”笑得接不下去。 很少听她开怀大笑,渊平真想把这笑声录下来。 “我们男人比较辛苦,这妳总该承认吧?” 恣然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才怪!我也累得半死,像发毒瘾一样,我还不是和你一样乱模乱咬,想满足那种吓死人的渴望,又不是躺在那里负责享受就好!” “好吧,就我全身上下的痕迹来看,算妳说得对。” 恣然爬到他身上,“让我看看。” 她语气温柔,让他咽了口气,任她在身上细细检查。 “会不会痛?” 她在他肩膀上发现一条抓痕,破了一点皮。她的手指来回抚模着。 “呃……那时根本没注意到。现在呢……被妳一模,谁还有心情去痛?” 因为被她的月复部压住,他身体的变化比空气里有氧气还来得确实。 她嘴角微乎其微地一提,又是让他醺然欲醉的那种表情,好像她正在想一个美妙的秘密。 “离上次只有……两个半小时而已耶,”她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你这样会坏了规矩喔。” 她好像很爱逗他,问题是他爱死了被她逗。 “是妳坏了规矩吧?随便乱模人家。” “你从午餐开始,手就没有离开过我--除了上厕所的时候之外。你想怪我?门都没有!” “我不要门,我只要妳。” 他的手的确是在她身上,正确来说是她后背,然后往下,再往下。 说话又有困难了,不过他俩都是利嘴,下一场阵仗,绝不会是静悄悄的…… 恣然几天后加入了菜花学校的厨房。说好听一点,是帮忙加旁听,说正确一点,是边帮倒忙边偷吃。 “方老师,妳切的卤蛋怎么这么小一盘?”某个眼尖得该死的学生点出来。 恣然面不改色地擦擦嘴,“没关系,这盘给渊老师的,他在减肥。” “喔。”学生很好骗,又忙其它的去了。 “shameonyou!渊小子什么时候肥了?”后肩被小李推了一把,“跟妳在一起,谁肥得起来啊?吃的抢不到不算,吃完还要帮妳……” “咳咳!”红发皮耶及时摀住小李的嘴,脸色又开始向发色跟进,“呃,方老师,真对不起,小李说话从来不看场合的。” “没关系。”恣然努力维持脸皮不动。 妈呀!她是不是脸上写着“我最近很纵欲”?为什么好像每个人都会多看她一两眼,还猜得出七八分? 一定是渊平,现在他看她,眼中都有一种火热,好像看到满汉全席。 “你们到底算不算正式的一对了?”小李还不放过她,“我看你们眉来眼去的,但我问渊平什么时候要请喝喜酒,他却说没有那个打算。” “要结婚你和皮耶去结,扯不到我们头上来。”恣然耸肩。 “我们当然会结!我们有个团体正在筹划争取同性结婚权利的游行,到时还得请妳和渊平来插花一下。” “没问题!”恣然一口答应。 “这么说来,妳对婚姻本身还是赞同的了?”皮耶好奇地问。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恣然扬眉, “因为妳跟正常人不大一样。”小李接口。 “呸!把我说成什么了!”恣然笑骂,“想结婚的人,才是不正常呢。但我绝对支持任何人自由结婚的权利,这就像我支持自由信教的权利一样,并不表示我就会去信任何教。” “果然,我就知道,连耶稣和菩萨也拿妳没办法。”小李夸张地摇头叹息。 “我们要结婚还得奋斗好几年--搞不好是好几代的时问,为什么妳明天就可以结,却不想结?”皮耶还是想要弄明白。 “因为结婚是社会契约,基本上是用制度和法律来建立某种秩序,定下权利与义务,与心无关。” “我不懂。”皮耶皱眉,“婚姻对我和小李来说,是一种对彼此的承诺,也是对世人的宣告。” “承诺是两人互给就好,有没有仪式,和这个承诺的深浅没有关系。”恣然温和地说。“至于宣告世人,是希望别人能接受并祝福你们,这我能了解。也许我只是过于注重隐私,就算我真的想和某人在一起,基本上我仍不希望敲锣打鼓地广告。” 小李微微一笑,“我一直就知道妳是怪胎,因为渊平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是在和她谈正经的!”皮耶用身子挤开情人,“恣然,妳确定渊平也有一样的想法吗?” “我很怀疑,”恣然坦白答道,“我不期望他会有和我一模一样的想法。有那个必要吗?” “那如果他很想娶妳,却永远娶不到妳,那他不是很可怜?”皮耶一副很担心的神情。 恣然心中一动,会吗? 两个人的事,如果只有一方妥协,是否会……有点不公平? 她叹了口气,这得好好想一想了。 “你真是个好朋友,会为渊平着想。”对皮耶的话,她不以为忤,倒是十分感动。 “我也是妳的朋友。”皮耶强调,“我当然不是说渊平想结婚妳就该为他而结婚……” “我懂的。”恣然拍拍皮耶的肩头。 渊平进来了,恣然帮着他端菜出去。 “你真觉得渊平会想要婚姻?他有说吗?”小李问皮耶。 “没有。他会喜欢恣然,当然也是喜欢她的与众不同,我只是关心一下而已……你觉得我太多管闲事了吗?”皮耶有些忧虑。 “当然不会。”小李柔声道,帮他搓揉颈背。“放心,这两个什么不会,就是会沟通,那两张嘴简直是无所不谈。” “希望如此,”皮耶叹口气,“我自己想结婚想得要死,才会希望大家都有婚可结,己所欲施于人嘛!” “我们会的。”小李将他抱住,“恣然的话倒给了我一个新的想法……” “什么想法?”皮耶立刻问道。 “合法的婚姻还不行的话,私人的婚礼总可以吧?恣然说的,承诺是互给就行,没有法律承认,我们还是可以得到亲人好友的祝福。” 皮耶眼中浮起泪光,脸上却是好大的笑容,“真的?真的?” “当然是真的!”小李印下深情的一吻。 皮耶想想又俏皮笑了,“恣然明明说的是,想结婚的人不正常!” 小李端起剩余的菜,“恋爱本身就是疯狂,什么时候正常过了?恣然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第九章 下午的数学课,也是话剧课,由小朋友装扮成巴比伦人和埃及人,介绍算术的起源,和几何学对于尼罗河流域上地分配的帮助。 “为什么我小时候都没有这么好玩的数学课?”恣然在后面边旁听边嚼鳕鱼香丝,身边的渊平在作教学评量,记录学生的表现,作为下学期课程设计的参考。 “我还记得高中的数学课,通常我都在下面偷看武侠小说……”渊平说。 “我也是!”恣然猛点头。 “老林认为数学应该像故事一样好玩,所以由小朋友自己来介绍数学的历史,可以帮助他们了解这些公式到底是怎么来的。”渊平指着讲台边的老师。 老林看起来和菜花学校大部份的老师不大一样,主要是因为他有一头白发,少说也有六十好几了。 “你从哪里请来他的?”恣然很好奇。 “老林是退休的大学教授,而且还是响当当的知名国际学者哟!我是在一场柄际教育会议里遇到他的。那时他还没退休,忙得分不开身。不过他一直记着菜花,去年退休后就马上跑来了。” “说得好像人家等不及要进来似的。”恣然取笑他。 “本来就是!”渊平故意瞪她。 恣然还准备继续打情骂俏下去,教室前头忽然起了骚动。 “……在这里?妳给我在这里等着!” 粗鲁的男声随着重重的脚步冲入教室,一名西装笔挺的中年人闯进来,怒目扫视室内一圈,眼光停在扮成埃及人的小书身上。 “这是在搞什么鬼?!” 随后冲进来的是名衣着朴素的妇人,满脸焦急,“你不要这样!” “妳给我闭嘴!妳把我儿子放到这什么地方了?!” 老林沉着地开口:“这位家长,我们正在上课,请你出去,有事我们外面谈,不要吓到孩子。” “吓到孩子?你还怕吓到孩子?!”男人颈上青筋跳动,“你看你把小书打扮成什么鬼样子!” 渊平站起身来,对老林说: “我跟他谈,你继续上课如何?” 老林点头,“也好。” 熬人挤到男人身边,拉住他的手臂。 “先益……” 男人狠狠甩开她,推得她直退好几步,差点撞倒排戏的一个学生。 “妳给我闭嘴!妳以为我不知道妳把小书带进这什么地方?!我早就调查出来了!这学校专收白痴和不良少年!妳自己精神有病,不要以为小书就跟妳一样!我律师会帮我把监护权抢过来的,妳给我走着瞧!” 小书从父亲出现后脸上就失了血色,这时已缩到墙角,两腿在发抖。 渊平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小书的母亲,恣然立刻接手过去。 “你去对付他,别担心吴太太。” 渊平转身走向那男人,妇人抖着声喃道:“我不是吴太太了……” 恣然轻捏了捏握住熬人的手,“那很好。” 吴姓男子却已冲到正在安抚小书的老林身边,一把将老林推开,老先生年事已高,砰地向后跌去,渊平眼捷手快地接扶住他,才没有让老人家跌断了什么。 问题是男人已经气得半疯,动作也变得粗暴,把小书猛然拉向自己,小书吓得哭叫出声。 “小书!” 做母亲的也尖叫,推开恣然扑向孩子,男人已经将小书强拉向门口。 “妳给我闪远一点!妳竟敢把小书放在这个变态的地方,简直欠揍!” 熬人脸上现出恐惧,但明显是针对孩子的处境,她一把抓住小书的另一只手,想拯救心爱的孩子。 小书变成拔河的绳子,两臂被扯痛,叫声更加凄厉。 “妈……” 熬人泪水进出,下意识放松手,小书眼看就要被架走-- 恣然离门最近,男人将小书紧拉在身边,身躯被半掩住,她本能要动手,却又顾虑到会不慎伤及孩子。 “滚开!” 眼看男人就要挤出门,恣然忽然抢身上前,右手两指弓成利爪,凌厉无比地向男人双眼直直戳过去。 “哎呀!” 男人原来死命抓住孩子的手,本能地松开了,双手同时护向眼睛,虽险险挡住恣然的双爪,恣然已经趁他放开小书那短短瞬间,侧身一脚跟着飞踢过去,将男人不偏不倚踢飞到门外,惨跌在地。 “我、我的肋骨……断了……他、他妈……的……” 暴虐男子哀叫起来竟惊天动地。 这时匆忙赶到的两名壮男--皮耶和小李,老实不客气地架起男人,还把他曲成相当不自然的角度,使哀号更加夸张。 “你尽量叫,不过等警方到的时候,你最好已经叫完了,不然我会找机会再让你叫,叫到你心满意足为止。” 小李的低语,只有皮耶听到,皮耶嘴角浮起的邪笑,让已经自动闭嘴的男人,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老远就听到你的高见了。听说我们这里很变态?”皮耶也对男人甜甜耳语,“那我们可不能让贵客失望了,你最好祈祷警方快一点到,不必和我们密谈太久。” 两个高大的男人,平常对孩子像是棉花做的大狗熊,被学生骑到头上去还很高兴,但是应付起人渣来,却是一副吓得死人的刽子手面貌,活像杀人后还可以笑舌忝刀上血的那种人。 “我……你……他……” “文法学得不好,应该是『你我他』才对,该打。” “我有最新的教法,让我先试试有没有效。” 发抖的男人被两个谈笑风生的男人架离现场,大气也没再出一声。 学生们被渊平聚成一个小圈,温和地解释刚才的状况,不夸张,也不粉饰。 “小书的爸爸对我们有很深的误解,又失去理智骂人、抓人,我们不能下动手阻止他,不过最后我们还是报警来处理,希望这整个不幸的事件,能理出一个比较好的结果。” 渊平顿了顿又说: “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记得小书是我们的朋友和同学,这些都不是他的错,我们要支持他、安慰他、帮助他、照顾他,这样我们才是真正的朋友。我们是不是他的朋友?” “是!”孩子们声震屋瓦。 小书正在母亲怀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听到同学的话,小书抬起泪眼。 “我们是不是他的好朋友?真正的好朋友?会倾听但不会刺探,会关心而不会嘲笑,我们能做到吗?” “能!” 好大的一声、好用力的保证。小书泪眼汪汪地笑了。 恣然揽着妇人的肩,给予无声的安慰,眼神和渊平的交会。 这个梦想的地方,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了解的。但她忽然明白,就算曲高和寡,他也会坚持下去,能多和一个人分享,就是朝梦想又近了一分。 啊,渊平…… 她比以往都看得更清楚,这个男人温和的举止下,有深不可测的热情。 警察带男人离去后,妇人想立刻带小书回家,恣然看到小书已经擦干泪眼,和老林讨论剩下的课该怎么演。 恣然把他母亲拉到一边。 “小姐贵姓呢?”恣然温和地问。 熬人有些赧然地笑,“我……姓连,连雨莘,但……”腼腆地说不下去。 “那就是连小姐,恭喜妳又单身了。”恣然说得很轻快,“我知道妳一定很想和小书好好独处一下,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但如果妳不介意我直话直说的话,我想建议妳让小书上完今天的课。” “但他刚才吓成这样,我……” 连雨莘每次开口,尾音似乎都会消失不见,恣然注意到她下意识常将两手紧紧握住,像要把持住什么。 “我了解,不过今天对小书来说已经够震撼了,现在要尽量让他恢复正常的作息,心情才能尽快平复。继续上课正好可以达成这个目的,妳说呢?” 现在这样问这个有些彷徨的女人,好像不大公平,但恣然只管什么对大家最好,不管它是否公平。 “我……” 恣然不禁后悔,刚才没有多踹那男人两脚,他的罪孽很明显写在雨莘怯然而毫无自信的眼神中,还有其中难以错认的痛楚和自责。 懊死的男人! 就算她只是个局外人,没有足够的信息来评判,但那个男人扯痛自己的孩子仍不放手,已清楚显示他是个怎样的父亲。 “连小姐,妳再留下来一会儿吧,如果仍然想带小书回家,我可以帮妳向渊老师及林老师说一声。” 雨莘又迟疑了一晌,才终于点头。 自己好像又在多管闲事了,不过恣然问心无愧。她本来就是这样,路见不平一定拔刀相助,伤到自己或坏人都没关系。 “来,我们去餐厅找吃的,顺便谈谈。” “我、我吃不下……” 恣然温和地持住雨莘的手肘。“下午茶时间到了,我不吃会头昏,一个人吃又很无聊,妳能不能陪陪我?” “呃……当然可以。” 恣然笑嘻嘻地半拉着雨莘走,这样的笑容在她脸上是平日少见的,半带得逞的邪气、半带对天下所有可怜好人的保护欲。 进了餐厅,刚好没人,恣然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打开特大号冰箱就开始搜索。 倒了两杯茶,拿出山药棒冰、水果色拉、披萨和绿豆稀饭,排了近半个桌面,恣然太快朵颐,雨莘小口啜饮。 “妳离婚很久了吗?”恣然低头猛吃稀饭,漫下经心的口吻。 “是的。”雨莘小声回答,“快一年了。” “他想和妳抢监护权?” “嗯……”声音更小了,“他因为以前曾经打伤过我,才没要到监护权。” 就知道!“小书跟妳很好,能进这里更好。” “但他会利用今天的事来打官司,再争监护权。”雨莘满眼的忧惧。 恣然用鼻子哼了一声,“他甭想!来这里无故闹事、惊吓其它学生、动手推拉好几位老师、还伤到自己的孩子!妳放心,警方有记录,要告大家一起来,他绝对占不到便宜。” “但我离婚的诉讼费都还没付清,”雨莘黯然道,“他自己有开公司,有财源又有人脉,要不是那次伤我太重不得不送医,他早就抢到了监护权。如果又要再跟他斗,我……” “事关菜花声誉,更别说为了正义公理及小书的快乐和安全了,我们能帮忙的地方一定会帮的,妳别担太多心。妳该做的,是高高兴兴地照顾小书,这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他最想要的,一定是让妳开心,妳同意吗?” 雨莘眼中浮起泪水,无声地点了点头。 恣然体贴地低头吃了好几分钟,才说:“你们之前结婚好几年了吧?” “六年。”雨莘回答,但这个问题似乎让她平复了些,不若孩子的事让她忧惧。“他以前脾气就不是很好,但会胡乱动手是这几年的事。” 还几年哩!恣然暗暗摇头。换成她的话,不反手将那种男人打死才怪,最低限度也大概会打到同归于尽。 但她很了解,受虐妻子在心灵、、甚至经济上都受到压迫,更常为了孩子而忍气吞声,不是一句“妳离开他嘛。”就能解决的。 她能做的,除了倾听,大概就只有尽量去了解了。 “妳现在对他的感觉是怎么样?妳还会怕他吗?” “我……应该是会。但我现在是气他比怕他要多了,尤其在他像刚才那样……对小书乱吼又乱动手脚的时候……我根本忘了害怕,只想阻止他。” “就是该这样!”恣然大大点头,“他再怎么可怕,也比不上他的可悲!那么大的一个男人,推女的、推老的、还拉小的,典型的欺善怕恶!妳没看到他一碰上两位比他高大多多的老师,立刻就变成小猫一只了?” 雨莘被她说得想笑,“还有……他被妳踢痛了,就叫得好大声……” “像被杀到一半的猪。”恣然点头,老大不客气。 雨莘眼中的阴霾消失了大半。“妳知道吗?有时我怪完他以后,也会怪自己。” “怪自己?”恣然大表不同意,“妳被打还有错?那世上还有天理吗?” “不,我不是怪自己被打,或怪自己惹他生气,而是……”雨莘低下头去,“我怪自己当初没有看清楚,有人对我殷勤一点,我就受宠若惊,以为这就是爱了,没有真正了解对方,就胡里胡涂地嫁给他。” 爱情本来就是盲目的嘛!恣然差点月兑口而出。 但说风凉话不是她的风格,事前大声警告才是。但这对于雨莘没有帮助,她想了想之后说: “妳对于其它男人呢?不管认识或不认识,会不会怕他们接近妳?” 雨莘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楞了一楞。 “我……我不知道。” “譬如皮耶,最人高马大的那个老师,妳会不会怕他?” 雨莘立即摇头,“皮耶老师对小书很好,小书很喜欢他,常常提起他,我怎么会怕他呢?” 恣然点点头,满意于这个回答。 “那很好,妳没有把天下男人一竿子全打下爱之船去淹死,至少那只猪没有造成永久性伤害。” “妳……觉得我该为小书再找个新爸爸吗?” 恣然立即举起双手,“不,我不会鼓励妳那么做,不过也不会反对就是了。” 雨莘迷惑地看她。 恣然叹口气,“我是个连爱情学分都没修过的人,妳不要被我的天花乱坠给唬住了。我只是想说清楚,妳若要再找个男人为伴,绝对是要为妳自己,不要是为了小书。伴侣不是为了第三者而结合的。下个男人当然也要喜欢小书,做不到的男人妳大概也爱不下去;但若不爱他却要为小书而嫁,那又会是另一个冒险的婚姻了。” “妳说……妳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雨莘对这一点惊讶极了。 恣然似笑非笑,“我是不谈爱情的。” “什么意思?”雨莘不懂。 “两人一起生活的型式,对我来说不大自然,”恣然自得地靠向椅背,“而对方又是个男人的话,麻烦更多。这就是我不会鼓励妳再交男友的原因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 “妳是说……妳这辈子都要独身了?” 恣然想笑,青艳一定会喜欢雨莘的,她得找机会让两人认识一下。她们虽然表现惊讶的方式和程度大异其趣,其中对她的关怀倒是不约而同。 “我有伴啊,不孤独的话,就不算独身。” “伴?”可怜的雨莘,愈听愈是一脸的迷雾。 “说是情人好喽,不然性伴侣也行。” 雨莘脸红了,恣然忍住笑。真好玩!都当妈妈的人了,又不是没经验,却仍对男女之事如此羞赧。 “至于爱情嘛,”恣然转回话题,“在妳结婚之前,有没有其它的恋爱经验?” 说得很婉转了;那只猪不是人,本来不应该算的。 “有单恋过一次,失恋过一次。” 原来单恋不算失恋,恣然在心里叹口气,爱情也未免太复杂了。 “很辛苦的样子。”恣然一脸同情。 不知为什么,雨莘居然微笑了,“其实……虽然都没有成功,我还记得少女时那种感觉……很甜蜜、很幸福的……只是时问相隔太久了,我又很寂寞,所以像吴先益那么成功的男人忽然注意到我,我才会昏了头。” 很幸福的单恋?很甜蜜的失恋?人说回忆都是甜美的,果真不假。 恣然在心中顿了一顿。幸福?这样的感觉她也不是没有过,在她被渊平紧拥在怀中的时候。至于甜蜜…… 如果她对自己诚实,每当渊平用那种他独有的眼神望向她时,她就有如此的感觉。 “我想我懂得妳的意思。” “真的?我是说……妳和妳的……呃,伴……在一起的时候,也有那种幸福的感觉?” 恣然点头,“是的。” “那妳……不就是在恋爱吗?”雨莘有些迟疑地说。 “是吗?”恣然不置可否地说,心里却一紧。 人一快乐,就要下一个标题、定一个名、贴上标签? 不这样的话,就会不确定吗?像要捕捉一阵风,拿着小风车紧紧追赶。 要捕捉一颗心,索求爱情;要掌握爱情,套上婚姻。 要人生快乐……就日夜梦想世上会有某个人、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那个人,正排除万难寻找着妳,要和妳结合成一个完美的圆,然后happilyeverafter。 为什么她无法乖乖地接受、毫无异议地点头称是?为什么美丽动人的神话不能让她心动?为什么看世人为爱而废寝忘食,她不是感动,却觉得不忍,甚至愤怒? 看着雨莘那受了多少伤却仍在梦想的眼睛,她知道为了什么。 “如果妳一直找不到妳所谓的爱情呢?妳会怎么样?就一直找下去?”恣然轻声问。 “我……我也不知道。”雨莘低下头。 “在找到两个人的快乐之前,妳仍然有权利享受一个人的快乐,妳同意吗?” 雨莘抬起头,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如果每个人自己都能快乐,两个人在一起时也才能快乐。两个不快乐的人在一起,痛苦没加倍就算幸运了,想快乐也快乐不起来,不是吗?” 雨莘迷蒙地看她,“我想要快乐,虽然比起和吴先益在一起的时候,现在已经好多了。” “妳可以的。妳喜欢做些什么事?或有什么妳从以前就想做、却一直都没去做的?” “我……我想学水墨画。我母亲生前曾留下一些画,我一直珍藏着,常常拿出来看,想着如果有机会要拜师学画。但生下小书后,我一忙起来,就慢慢忘记了。” “现在小书上学了,妳有没有空闲一点?还是妳在工作?” 雨莘点头,“为了经济独立,我在离婚前就回去做以前的会计工作,但周三及周末还是有空的……” “那就成了!我认识一个国画家朋友,明天我就给妳消息。” 雨莘望着她,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老师,妳真的很了不起。小书说妳讲起话来比任何老师都厉害,我觉得……跟妳说话,让人忽然多了很多勇气,好像天下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奇了,这不是渊平的注册商标吗?怎么掉在她头上了? “我只是爱说大话而已。”恣然淡笑。 “还有今天妳救了小书,真的……真的好厉害。”雨莘认真地说,“我想我可以明白,妳说妳一个人也可以快乐的意思了。妳有自信、有能力,又有爱心,光是和妳在一起,我就快乐了许多。我想……想向妳学习,学着怎么一个人也快乐。” 恣然对那些赞美不在意地挥挥手,只针对最后一句满意地眨眨眼。 “没问题!我有本『wherethesidewalkends』--(人行道的尽头),先借给妳看,这是本让人在幽默中学人生的好书,更是可以拿来当『快乐经』的秘密武器,还是我自己译成中文的版本喔。妳喜欢看书吗?” “喜欢!非常喜欢!” “好极了!”恣然卷起舌,“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妳用这么肯定的用句,又是这么有精神的语气。” “真的?”雨莘眼睛亮了些,“我是觉得心情好多了。这又是妳的功劳……” “拜托,别又推到我头上来了!真要推什么给我的话,就推吃的,我来者不拒。” “我看得出来。”雨莘眼光落在桌上迅速消失中的食物。 “别光用看的,吃这种事要身体力行。来来来,妳要用力多吃一点!妳跟小书都太瘦了,被那肥男一推就倒,那怎么行!” 恣然说得挤眉弄眼,令雨莘噗哧一笑。 “喂,快啊!妳不吃,光看我吃,我怎么吃得下去?帮帮忙吃几口啦!” 看对方还在客气,恣然很大方地把食物硬推过去,活似个女主人。 雨莘终于动叉子了,胃口看来还不错。 恣然并不知道,门外站着个渊平,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第十章 不久之后,渊平和她在沙龙里聊天,她又不知怎地坐到他腿上去了。 “姓吴的冲向门口的时候,刚好是对着妳冲过去,我差点吓死了,又来不及过去帮忙。”他的手臂抱得她好紧。 “他顶多把我撞开罢了,有吓死的必要吗?”她挑着一边嘴角。 “当然有。因为我知道妳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跟他拼了,自己的安危都不顾。这我能不吓吗?” 真是知她者莫若渊平……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啊? “我是很想把他的脸给打烂,不过警方可能会有点小意见,没办法,只好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渊平摇头,“妳从哪里学来的功夫?什么时候突然变成女侠了?” “我只不过是学了防身术而已,这是身为女人必学的一课。” 话刚出口,恣然立刻觉得不妙。 丙然-- “我会把它排入课程里,男女都教,大家一起学。”渊平点头。 “渊平!我的话不是圣旨,拜托你不要这么听话,我会觉得惶恐。” 渊平的眼光炯炯,半带玩笑的神情却有不折不抑的钦佩。 “惶恐?妳?” 是很惶恐啊!从来没有这种被人捧着……珍惜的感觉,被当成宝一样。 他如果只是宠爱她也就罢了;但他对她的一言一行、每个想法,巨细靡遗地一律是欣赏和佩服-- 男与女之间,有这样的吗?她迷惑了。 “我有很多缺点,你到底是有没有看到?” “妳以前就警告过我了,”他微笑,“我还在找。” 天啊!难道……爱情真是盲目的? 但她不要什么爱情啊!那她对这个为她而盲的男人,又该怎么办? 真的很要命…… 她叹了口气,向后靠向他肩头。 “怎么了?”渊平低语,将她鬓边的头发撩到耳后。“还在害怕吗?” 她心一悸!他读她太容易,对她太好,爱她……太多。如果这还不教人害怕,世上就再没有让人害怕的事了。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她本来就知道的,为什么还会陷进这样的迷雾? “恣然,我不会要求什么的。”渊平温柔地抚弄她的直发,“能再碰上妳,我已经觉得太幸运了。” 她说不出话来,喉中有什么哽着,心口热热的。她只能点点头。 她也很幸运,幸运到又怕东怕西起来,真是笨蛋加懦夫。 他一定不知道,他才是那个真正值得佩服的那一个。 “原来我最近老找不到妳,是妳给我兼差去了!” 青艳终于在下班后的某天上门来抓人。 恣然只能暗自称幸。今晚渊平有事,没有照常和她一起“放学”回家,不然青艳很可能就变成来“抓奸”了。 咦?也不对。她和渊平都是单身,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 问题是他们独处的画面都过于养眼,曝光了还得帮人收惊。 “我时间很多,帮渊平的学校翻译点东西罢了,又没耽误公司的进度。” “妳就只忙渊平学校的事吗?”青艳笑得色迷迷的。 恣然不禁要叹气。青艳唠叨了好多年,非要她赶快找到男人,就是等不及要享受听报告的乐趣了,免得总是一个人在唱独脚戏。 “好吧,妳要听辅导级的,还是限制级的?” “每一级都要!什么都不准给我漏掉!” 恣然倒向沙发,“我每天早上在家工作,中午去菜花吃饭,下午帮忙打杂或在学校继续翻译,放学我们就一起回来。” “原来已经朝朝暮暮了啊!”青艳又捧住心口,一脸神往。 “妳连别人的感情生活都这么陶醉?” “恋爱是愈多愈好啊!”青艳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常常觉得,我会反恋爱,就是被妳吓到的。” “乱讲!妳只是书看太多看坏脑袋而已。” 恣然默然半晌,“日子就这样过,我们之间到底是朋友还是情人,或其它什么名目,有那么重要吗?” “那倒也没有啦,”青艳将下巴支在手心里,“反正妳就是那张嘴最硬,就算哪天披着婚纱、戴着戒指站在姓渊的身边了,还是会一直强调--请注意,我是不结婚的喔!” 恣然噗哧一笑,“真有那么一天,我让妳笑死没关系。” 那样的情景,她想象不出来。她想起雨莘,和那个已结束的婚姻。还好婚姻已不必是永远的,所以伤害可以中止。 再怎么去美化,婚姻还是威权体系的一环,一样的圈圈套在每个人身上,即使心不在了,绳索仍在。 而雨莘又特别不幸,即使解开了绳索,还是解不开前夫的追缠。 何苦呢?恣然不想套住任何人,更不想被任何人套住。 “说那些反正还太早啦,而且妳别想给我跳带,从你们的第一次开始讲!”青艳挥手。 “喂,是妳自己老是强迫推销妳的性生活,我可没有义务跟着口供。” “妳不是说有限制级的好东东可以听?”青艳才不放过她。 恣然又叹了一口非常感慨,遇人不淑的气。 “我们在床上很相配,这样可以了吧?” “当然不可以!相配是怎么个配法?” “我们都是冒险性很强的人,所以很相配。” “喔,这我倒可以想象得出来……”青艳笑得瞇起眼来。 “真的?”恣然问,“我和渊平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她忽然好奇起来。 “当然像!妳是胆大妄为型的,总有一天会搞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上了床大概也一样勇。而渊平嘛……”故意拖着尾音。 “渊平怎么样?”恣然忍不住催促,没去计较她对自己的评语。 “哈哈!就知道妳已经在乎得不知所措了!” “妳成语用得很烂。”恣然设法扳回一成,“渊平到底怎么样?” “渊平啊,等妳等了十年不止,压抑过度,当然如长江大泛滥……” “得了吧!长江真可怜,被妳这样滥用。”嘴里不屑,恣然的脸倒有些微热。 “告诉妳,床上很相配,是机率百万分之一的奇迹,不了床绝对也是了不得的佳偶,这是我累积十年的宝贵经验,免费送给妳。” 青艳说得挤眉弄眼,但恣然知道青艳是认真的,因为青艳等她找到好伴,已经等得望穿秋水,跟她老妈差不多,无论如何青艳也会给她真心的建议,让她也能享有青艳所谓的“快乐得乱七八糟的那种快乐”。 奇迹啊…… 恣然想着又勾起半朵笑。 “这是不是表示,妳和那个男人,也是床上绝配?” 青艳红亮的十指一掌打在恣然肩头,笑得脸也红亮。 “死人!” 看来青艳和那个男人真是绝配了。 “你们现在还洗不洗情人澡?” 青艳红着脸点头。“他都没有再提,但有一天我晚上洗澡出来,发现他突然跑来,已经按铃好久了,我一时高兴,完全忘了自己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让他进来以后还聊了天、看完一个节目,直到上厕所照到镜子才赫然发现。” “他能让妳忘记那么久?不简单。” “那时候我想再上妆,又觉得那样太蠢……硬着头皮出去,结果他不晓得问了我一个什么问题,我讲着讲着又忘记自己的脸了。” 恣然在心中大大佩服萧千为,也谢谢他为青艳所做的一切。 “我……”青艳叹了口气,“这种事又发生了好几次,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前面就变得那么健忘……” 恣然暗暗希望萧千为再接再厉,多多使青艳幸福得什么都不在意。 “他是用色诱的吗?”恣然故意取笑。 结果青艳脸更红了。 就知道姓萧的不只是用聊天和电视来分青艳的心嘛! 炳哈哈…… 还笑别人,结果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对上瘾,是不是情人的错? 若是这样,恣然觉得自己也有错,因为渊平绝对也是百分之百地、毫不害臊地迷上她的身体了。 这样就扯平了吧?她不必担起害人家睡眠不足的责任。 问题是,每天把渊平给拉回家来,爱过以后还趴在人家身上看书,看累了就熊熊在原位给他睡着,让他回不了家。 结果是,做事有条理又准备充分的他,找几天早上没课时先行回家打包,把足够用好几天的衣物都装箱,还买了菜晚上好帮她下厨。 不出几个礼拜,他留在她家的东西已愈积愈多--总不好天天把电动刮胡刀什么的带过来带过去吧? 这样跟同居有啥两样?恣然某天早上吃着渊平煎的法式吐司,自问这个可笑的问题。 可笑,是因为既不想套上爱情的名目,那又管他这种生活方式算不算同居? 奇了,自己在斤斤计较,人家渊平可什么都没说。 她可不可以假设,他既然这么配合,那么一定也是想这么做,心甘情愿的? 都是小李和皮耶,把她说得像是剥夺了渊平什么似的,害她无故内疚起来。 她可以一意孤行吗?理直气壮地坚持她的活法,渊平想同行就欢迎进入她的生活,若不想也请自便,她从没要求过什么。 这样想可以吗? 她是觉得这很合理,但为什么有时享受着渊平的给予,譬如像现在这样大嚼他赶在上班前帮她做的早餐,她会有那么一丁点心虚? 这种心虚,又到底是真正心疼于渊平单方面的付出,还是太享受这种宠爱,一心只怕将来会被他给收回去? 总归一句,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呢? 唉,烦喔!当初没乱爱就没事了…… 恣然笑起来,笑了一半抚着心口,气息差点哽住。 如果不是渊平,没有了烦恼,却也没有了一千万种只伴随他而来的快乐,代价太大了。 这样一笑,这样一想,不知怎地就豁然开朗--管它的爱不爱哩,她很快就可以见到渊平了! 精神大振,她打开计算机开始认真工作,进度有如神助。 十一点时准时向菜花报到,直接杀到餐厅里准备偷吃--她在午餐前得有些开胃菜,很正常啦。 前脚才踏进餐厅,她就差点跌倒。 整个餐厅闹烘烘的,学生们在排椅子、准备午餐--这很正常。问题是,天花板下垂着数十个花串,还有七彩的各色气球…… 这还不足以让人倒抽口气,角落里不知何时搬来的钢琴,有个学生正断断续续练习着结婚进行曲…… 这就太、太、太明显是在准备什么了! 她眼光乱七八糟地在厅内转,立即锁定全身白色燕尾服的小李和皮耶,两人正对张大嘴巴的她指着,嘻笑不已。 她走过去,控诉两人: “你们两个!你们要结婚怎么也没通知一声?!如果我今天睡迟了没来午餐怎么办?!” “妳?睡过头错过一餐?不可能的事。”小李嘻皮笑脸地在她脸上啾了一吻。 她打他一拳,正中肩头,力道毫不留情,小李哀叫一声。 “但我连礼物都没准备!”她再骂。 “我们谁都没通知啊!连伴奏的学生都是刚才临时抓上台的哩!”皮耶一脸得意的神色,“我们就是不想寄什么红色炸弹,强迫别人破费,更不想让自己破费。这样免费借用学校场地,还有不请自来的观礼人,又全都是我们最亲爱的同事和学生,简直太完美了!” “但……”恣然想问他俩的家人,最后决定还是不要在这种欢乐时刻过问私事。“等等!渊平是不是也参与了这个阴谋?” “他是第一个知道,不过也是今早踏进学校以后的事,妳要杀他是没理由啦。”皮耶说得俏皮。 恣然还是瞪着大眼,小李微笑了。 “妳这么重视我们的婚礼,我们很感动。但妳不是对这种事不大在意吗?” 恣然不禁也要微笑,“说的也是,我干嘛像是错过儿子婚礼的老妈子一样发神经啊。” 她一手同时揽住两人,踮起脚尖各在两人脸颊给了一吻。 “恭喜!”她由衷地说,“你们比谁都更适合结婚!” 皮耶的眼睫有些润湿,“从妳口中听到这话,比谁说的都更让我高兴。” 恣然也觉得眼睛奇异地热,拍拍他的肩,“好吧,那我帮得上什么忙?” “妳太迟啦,工作都发派好了,”小李挤挤眼,“妳等一下负责帮忙吃就行了,没有人能做得比妳更好!” 恣然再打一拳,三人嘻闹成一团,直到渊平拿着相机过来。 渊平看着恣然,眼睛移不开。她眼中的光采如此动人、温润如水--她也如他一样,被这个婚礼所感动吗? 在充满花朵与音乐、笑声与祝福的婚礼上看着她:心里的悸动是那样的强烈…… 她可能对这种场合不苟同,但她对小李和皮耶的友情显而易见,难得的灿烂笑容夺去他的呼息。 他应该羡慕小李和皮耶,应该心中感觉隐隐的酸楚,应该作梦也梦见恣然对他示爱……但他心中太满,此时此刻的感动太深,他无法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缺憾。 “来,新人和伴娘都笑一个。”渊平举起数位相机。“这要放上学校网站的喔!” 三人脸上仍大大咧着笑,小李还偷亲皮耶。 “喂!誓言还没说,怎么就跳到亲吻那一步了?”渊平边按快门边取笑。 “我们这婚礼哪里照什么规矩来了?床都上了还……” 小李的嘴又被皮耶的大手堵住,“这里是学校,而且性教育的课都是由渊平来上的,轮不到你,拜托你注意一下好不好?” “为什么都是由渊平来上?”恣然很感兴趣,大剌剌地盯着渊平看。 渊平脸上的肌肉没动半分,正经八百的样子。 “妳看看,就是因为这样!”皮耶指着渊平的脸,“小李来上会口不择言乱说一通、满脸兴奋吓到孩子;我来上的话……呃,我太容易脸红,一定会被学生笑;只有渊平,不管是说笑话、说脏话、说鬼故事,还是上这种内容耸动的课,都可以一张扑克脸,说得别人都笑死或吓死了,他老兄还是那种别人好像少见多怪的表情。这是多高的天赋啊,他天生就该当老师的!” 渊平微笑了,这又是他另一个招牌表情。恣然点头,“没错,他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渊平是有些赧然,但自己的脸的确是属于温吞型的,他又有什么办法? “老实说,妳也差不多,你们两个好像。”皮耶又说。 渊平看向恣然,她半笑不笑地提起一道眉,“我是常常一脸无聊、无所谓的样子,我朋友都这么说。” “在我们的婚礼上还一脸无聊?请妳振作一点。”小李指她鼻尖。 渊平仍看着恣然。他们很像吗?愈来愈像吗? 他喜欢这个念头。从高中的时候,他就觉得她的表情很让人印象深刻,同时是温和与固执,面对世界坦然无惧,看到可笑或可悲的事不是激烈情绪化的反应,而是锐利又不失平和的剖析。 他悄悄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她转眼看他,仍挑着眉。 他微笑,“婚礼再五分钟就开始了,结束后就是喜酒大餐。” 恣然眼一亮!三个男人都笑了。 啊,她还有太多、太多可爱的地方,他大概是永远也学不来、做不到的。 但这是最好的理由,让他守着她,不是吗? 恣然没有见过这样的婚礼。 在场的孩子比大人多,笑声比音乐多,而新人之一很不客气地趴在伴侣肩上大哭特哭。 一开始时孩子都满安静地、好奇地睁着大眼直盯舞台上的两位新人、伴娘与伴郎,还有老林老师念诵宣言--不是对新人都是男的好奇,因为他们早习惯两人是一对的事实了--而是对这么新鲜的婚礼好奇。 说起来新鲜的地方还真不少。因为小李和皮耶念念不忘生活就是教育,所以开头先请教音乐的秦老师讲解结婚进行曲的来源,接下来老林讲完宣言,皮耶用法文复述一次,小李又用英文复述一次。 “李全希与皮耶?强斯,情投意合,结为连理,由林津生及其它朋友作证,两人真心真意,今后将共同为这份婚姻而努力。” 而宣言之后,由两人互换誓言。这两篇誓言又和法院证婚或西式基督教传统的誓言没有半点关系,是两个新人自己写的。 “我的爱,”皮耶的法文非常低沉动人,“我不知道欢笑可以多么快乐,直到我遇到了你。只有和你在一起,我可以真正的当我自己,不必再假装、不必再害怕有人看透我、不必再身处人群却感到孤独。 “从今天开始,我可以大声向所有人说,你是我终生的伴侣!天地都看见了,我们的大小朋友也都作证,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孩子们都听得直点头,足证法文学得相当不错,老师们也都十分感动,有几个甚至眼眶都湿了。 接下来是在美国长大的小李,用纯正美语笑着道出,语惊四座: “皮耶?强斯,你是我的弱点、我的冤家、我的克星。我一定是前辈子造了很多孽,这辈子才会被你迷得头昏脑胀,折磨得死去活来……” 他说得像在抱怨一样,听得大家下巴都掉下来,他却旁若无人又继续: “爱上你是我倒霉,爱上我却是你更大的不幸。从今以后,我绝对不让你有一天好日子可过,天天唠叨你、夜夜纠缠你、生活中每一细节都要强迫你和我一起分享,走到哪里都要让别人知道你身上贴着我的标签,你完蛋了!皮耶?强斯,我的爱会同时是你的天堂和你的地狱……” 大家愈听愈觉得可怕,面面相觑。皮耶却忽然放声大哭,死命抱住小李,哭得震天价响毫不害臊,哭得宽肩一耸一耸的,而小李也不禁泪流满面。 众人这才像顿悟了什么,有的拍掌,有的孩子笑成一团,秦老师和教育儿之道的梁老师两个女人跟着哭起来。 恣然从来没有听过像皮耶这么温柔、或像小李这么深刻的爱情宣言,心中有什么翻转过来了,眼前世界似乎亮得炫目,身子悄悄被渊平拥进怀中。 终曲 大概被这个惊喜婚礼小小靶动了一下,周末恣然接到老妈一通电话,叫她去喝夫妹的喜酒时,她居然一反常态地答应了。 但考虑了前前后后半小时的时间,恣然才邀请渊平同行。 “你要想清楚,”她蜷在他怀里,在他胸口画圈圈,“我从来没有带男人回家过--更少没有只带一个。所以我老妈会表现得比青艳还饥渴,喜酒上公然帮你添饭夹菜、一直给你很肉麻的笑容,还不时做着白痴才不懂的暗示……但她不敢太嚣张,因为怕我会不客气地骂人。你如果怕这种阵仗,就不要勉强出席。但你如果敢 跟她勾结来提什么婚事,我踢人也绝不勉强。” “妳通常都带几个男人?” 她整篇义正辞严的宣示,只换来他那错过重点的问题,使她傻了眼。 “有几次带青艳和其它同学回家吃晚饭,怎么?” “没事,”他微笑,“差一点我就要吃错醋了。” 这比听到渊平会飞,还令恣然更惊讶! “你吃什么醋?” “我很努力地不吃,因为要当很有风度、包容一切的新新好男人。” “傻瓜!我们两个直到上个月还是童子鸡两只,有什么醋可以吃啊?” “我本来就很傻。”他模模她的耳垂。 他一点也不傻,也从来不装傻,所以有时肺腑之言会吓到她,真是的! 看她皱着鼻子沉思,他又亲亲她耳垂。 “所有爱情的副作用和后遗症,我都会很小心,像避地雷一样帮妳避开。因为我知道妳本来就不想走上那条路,还让妳被炸到就太不公平了。” 她沉默了好一晌,才问: “渊平,你觉得我根本只是感情的逃兵,对不对?” 他摇头,“不对,没有人规定活着就非要谈情说爱,就算有这样的规定,妳也从来不照别人的规则来活,不是吗?” “但是你会很累,因为你只是包容我的爱情观,而不是真正同意我的想法。” 他是吗?渊平沉吟了。 不,他从前也没有品尝过爱情,他的爱情观是跟随世俗的,真正属于自己的想法和感觉,是重又遇上她之后,才一点一滴慢慢累积起来。 他没有办法指天发誓此生不渝,因为他觉得那是不负责任的空头支票;如果明天有了什么重大变故,或他哪天得了抑郁症,他如何能保证自己的心境和爱对方的能力都始终如一? 如果她的爱情观是基于怀疑,他的就是基于诚实。再美的承诺和爱语,如果他觉得自己没把握实现,绝不会轻易出口。 “妳的爱情观,究竟是什么?” 想来也很夸张,自己竟是第一次问她。 她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 “没事别乱爱,别乱爱就没事。” 他楞了一秒,随及哈哈大笑。 真是他的宝贝,一点也不让他失望。 “喂,这听来很夸张,含意却是很严肃的!” “我一点也不怀疑。”他点头,边笑边擦眼泪。 “问题是不想爱也会有事。”她在嘴里嘀咕,被他听见了。 “根据妳的逻辑,乱爱才是问题,不是爱本身。” 他简单的一句,让她震动了,抬眼看他。 她眼中有份惊异……天,他真爱她!渊平不能自已地倾身吻住她,柔情万千的缓缓注入。 “渊……” “妳不必爱我……”他揉乱了她的直发,“只要每天告诉我一些伟大的道理……”他的气息紊乱起来,“只要每餐让我陪妳吃个痛快……”他的舌半堵住了自己的呢喃,“只要每晚和我一起想爱就爱……” 咦?不是说不必爱? 她思绪模糊了,因为他的手太过刺激,让她通体焚烧。 在两人乱烧一气的整个过程中,她好像有问他是否决定跟她去喝喜酒,他好像回答有好吃的他怎么可以缺席。 她好像也有重申她的爱情金律,他好像说什么既是金律,一定是百试不爽,不必怕出错,就算不特意遵守还是会实现。 不太确定到底辩论结果是如何,她昏昏沉沉、非常满足地决定下半辈子多的是辩赢他的机会。 “没事……别乱爱……” 她喃喃地再强调一次,脸颊贴在他久久未能平复的心跳上,声音已经被睡意模糊了。 “是。”他微笑,“我不乱爱。” 不想移动头部惊醒她,他将食指按在自己唇上,再轻点她微张的嘴。 谁需要说爱呢? 小书日记 “今天是很好的一天,小李老师和皮耶老师渡蜜月回来了。 小李老师说,他们是提早回来的。 皮耶老师说,他是怕我们把法文都忘光了,赶回来救我们。 小李老师说,皮耶老师是想念我们,所以蜜月回菜花来渡。 皮耶老师说,小李老师难道就不想念我们?他敢说不想念吗?敢说就说说看啊? 我觉得皮耶老师很好玩。 小李老师也很好玩,但皮耶老师比较好捉弄,所以比较好玩。 上个礼拜的美术课,皮耶老师教我们画肖像,给我们看梵谷的自画像,和达文西画的蒙娜莉萨的微笑。 他要我们每个人都画一张,题目是:我最爱的人。 我画了妈妈,小三画他的爸爸,阿强画了他的狗,皮耶老师说题目是人,阿强说可是他最爱的是他的狗乐乐。 小琴画了皮耶老师,皮耶老师看了吓了一跳,脸变得好红,还五分钟都说不出话,好好玩。 小琴画的皮耶老师,头发是红的,脸也是红的,结果整张都红红的,好好笑。 爸爸来看我的时候,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我说今天有上法文课。 爸爸曾经说皮耶老师和小李老师不正常,但我觉得他们很快乐,比爸爸要快乐。 小李老师和皮耶老师对彼此很好,不像爸爸对妈妈不好。 有时候我不喜欢爸爸,但方老师说,我不必喜欢爸爸,也不必喜欢他告诉我的东西,但我仍然应该对爸爸好,因为不快乐的人,更需要别人对他好。 方老师也说,如果爸爸又对妈妈不好、要打妈妈或打我的话,我要马上打一一九,然后打给她和渊老师。 方老师教我背她的手机号码,说随时都可以打给她,甚至只是要告诉她什么好玩的事都可以。 所以我刚刚打给她,说妈妈画了一张莲花池的画,很漂亮。 方老师很高兴,说她想看,说她下次约妈妈出来吃饭时,一定要带给她看。 妈妈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告诉地方老师不会笑她的,而且莲花画得很漂亮啊! 今天晚上我们吃虾子,现在我最爱虾子,妈妈说我做的虾子比她做的好吃。 我有在电话上告诉方老师,她说我好坏,告诉她这种事,害她流口水。 方老师好好玩。 我爱菜花,菜花的人都好好玩,老师和小朋友都是。 所以我最谢谢渊老师,因为菜花是他办的。 不过渊老师说是方老师叫他办的。 方老师说才不是。 我想,一定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辨的,渊老师和方老师做什么都一起的,就像小李老师和皮耶老师一样。 我要一直上菜花,直到我十八岁。渊老师说菜花只教到十八岁。 如果爸爸要我转学,我会告诉他我不要。 方老师说的,每个人都该说真心话,不能怕别人不喜欢听,就说假话。 有时候我还定不大敢讲,只敢在日记里写。 等我长大,要和方老师一样敢讲,也和渊老师一样敢做。 今天我很快乐。日记晚安。” 全书完 本来说没有的后记 咦?序里明明说没后记,怎么搞的又迸出来? 这就像写完信才来个p.s.嘛,沙沙怎么知道又有话可讲? 要讲的是关于小李和皮耶的。这对半真实、半想象的人物,个性上一个较尖锐,一个较温和,但外型都是孔武有力的男人。 这样的同志,是很正常的。 话说沙沙有许多的同志朋友,男女都有。这些朋友中已经有伴的也不少,不过他们的共同点之一是--喔,除了同志的平均智商、收入和教育程度都比非同志者高,而且有研究数据可以支持之外--同志成对,根本不是一个扮演男性、另一个扮演女性的角色。 再说得明白一点,拿坊间流行的耽美小说来看好了。是不是多半有一个强势霸男,看上一个柔弱美少年,于是软硬兼施,求爱不成就霸王硬上弓? 这种情节,完全套用霸男与弱女的公式,用在男女之情已经够让人吐血了,竟然搬到同性恋上照演不误! 但在现实生活中,沙沙认识的男同志情侣,却是像小李和皮耶这样,两人在举止、性格和外表上,都是同样男性化的男人,根本不是由其中一个来扮演“女性”的角色。 至于男同志就会娘娘腔、情绪化、爱打扮、爱做女人才会爱的事……这也不符沙沙的经验。 美国有线电视曾播过一个节目,由一名男同志从十五名求爱的男人中挑选交往的对象,但他并不知道,这其中有近一半男人只是假装成同志。 结果呢?他一集集筛选之后,最后挑出三名,才被告知其中一位是异性恋,要他谨慎考虑,如果最后获选人并非同志,他将全盘皆输。 最后他虽挑出了真正的同志,这节目却证明了两件事: 第一,这十五个男人同住一屋,言行举止上却难以分辩谁是同志、谁又不是。不但观众猜不出来,连这些男人彼此都说不准,不曾有人质疑或曝光。 第二,十五名求爱者用尽浑身解数,希望能博取男主角的好感,照理说gaymen应该感觉得出straightmen其实喜欢女人,而无法对男人散发某种讯号,是吧?错了!男主角仍然挑选出好几个非同志,让他们晋级。 看了这个节目,连沙沙都不免吃惊,原来同志被人硬套上种种错误的印象,竟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真让人大抱不平。 同志或非同志,只要是人,就是千模百样的。有的外向、有的内向、有的强悍、有的温柔;有的爱美、有的不爱;有的理性、有的感性。这是个性,不是性倾向。怎么能用一个框框就把人给定型了呢? 至于耽美中尽情虐待男人……唉,只能说是女作家太狠,用一只笔来对男人为所欲为,反正书中作恶的是男人,吃苦的也是男人。 沙沙好同情哟…… 终于有这本书,让我可以告诉那些好友--我尽蚌人的绵薄之力,努力帮他们正名了。我笔下的同志,绝对不会被无辜地扭曲。 有机会去参加同志婚礼的话,记得带条手帕或纸巾,还有真心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