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说不恋》 楔子 夏夜里,晚风轻拂。相邻的两户楼房,二楼阳台,有一对可爱的身影—— “你到底要写什么啦,这么神秘?”十二岁的冯致礼爬过阳台,把毕业纪念交给隔壁的苏曼莉。 “等我写好,你就知道了嘛。”苏曼莉红着脸,望着喜欢的人的脸孔,她暗恋冯致礼好久,可是她说不出口,现在终于有个机会可以告白了。 “好吧,那你要写快点喔,我们班的女生讨着要。” “嗯……”曼莉侧着头,假装不在意地问着:“听说你跟你们班女生都很好喔?”年纪虽小,可是她已经有了女人与生俱来的危机感。 冯致礼想了一下,微笑。“都没有跟你那么好。”有两个姊姊的他从小就嘴甜又贴心,难怪女生都特别爱他。 听到这句话,曼莉忍不住偷笑,可是她还想再确定一下。“那……我跟你班上的女生,你比较喜欢和谁在一起?” 冯致礼想也没想。“当然是你。” “为什么?”曼莉心急,想知道自己和其它女生有什么不同。 “因为……”冯致礼楞了一下。“因为我们认识得比较久嘛。” “厚,笨蛋!”她气得开骂。“我是要问你,如果你有喜欢的对象,会是我这型的女生,还是像你班上的那些女生?” 冯致礼想了一会儿。“像你这种的。” “那就好。”有了这个答案,苏曼莉微笑了,好比吃了颗定心丸。她开始有把握冯致礼对她也有好感,就像她一直以来对他一样。 她和他从幼儿园就一直在一起,从来她的世界里就只有冯致礼。他功课好,比一般小学男生高,女生都说他长得好看。才国小六年级,就有好几双nike的球鞋可以替换,爱运动,反应快,他是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可是这个白马王子却特别喜欢跟她玩在一起。 她每天都可以看到冯致礼,他们家住棒壁,国小也是隔壁班,连他们的房间都只隔了一道墙壁。他常常会隔窗叫她的名字,两人就站在阳台说话。 曼莉最近看了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故事,是冯致礼的二姊借她的书。虽然还有很多字她看不懂,得去查字典,可是她看完以后,心里却突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此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把罗密欧的样子与冯致礼给重叠了。 明天,她要跟他告白,她在书签上写了自己的心意,如果他也对自己有意思,他会仔细寻找,然后一定可以发现。 这一晚,抱着冯致礼的毕业纪念册,曼莉竟然紧张得睡不着。 棒天的毕业典礼,台上校长致辞滔滔不绝,台下学生兴奋地传递毕业纪念册,热烘烘一片。年纪小,不知何谓离别的感伤,孩子们轮流看着纪念册,笑得捧月复。 苏曼莉红着脸,小心翼翼把写好的书签贴上毕业纪念册,书签上写着练习了好久的几个英文单字,她提心吊胆,怕被同学看到,书签贴得歪七扭八。 想了好久才想到的告白方式,现在好不容易大功告成,她吁了一口气,仔细将书签粘好,像要藏好自己的心事般。 她微笑,想着不知冯致礼看到时,会有什么反应? “你写好了吗?我们班同学要写了。”冯致礼凑过来,伸手跟她要自己的纪念。 苏曼莉抬头,看见冯致礼,她脸微红。“我想对你说的话写在里面了,你回家仔细看。”曼莉很慎重地把本子交到他手上。 冯致礼翻了翻,轻笑。“你的字怎么还是这么丑?”然后他从口袋模出一支长长的原子笔,放到她手上。 那是支蓝色的小叮当毕业纪念笔,笔上是小叮当跟大雄手牵手的图案,还印了“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几个小字。 “我想对你说的话也在里面喔。”冯致礼笑得灿烂。 苏曼莉望着他的笑容,看着他清澈的双眼。她蹙眉,突然感觉到心酸。原来这就是会错意吗?她想当的不是他永远的好朋友,他应该要对她有一点点特别的感觉,就像她对他的一样!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受伤,这种伤害很陌生,她有点想哭,眼泪在眼眶里转着。 “我讨厌你!”曼莉愤愤地吼。“从今以后我都要讨厌你!” 冯致礼莫名其妙,看着她跑远,完全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惹她生气。 他在笔杆里放进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我很喜欢你”,笔是他吵着妈妈带他去买的,他选了好久,字是昨天写的,这个告白方式,他想了好几个晚上。他一直喜欢这个住在隔壁的女生,他们常斗嘴吵架,他以为打是情骂是爱,以为曼莉喜欢他。 原来他错了,她讨厌他…… 这只是个很小很小的误会,却因为两人刚好到了尴尬的青春期而越演越烈。上了国中之后,苏曼莉不再理会冯致礼。 苏曼莉第一次和男生交往是在十六岁的时候,为时两个礼拜。男方连手都没牵到就被甩掉,他是冯致礼的好朋友兼同班同学,就因为这层关系,她有点小小的报复心态,甩掉了一个后,曼莉从此竟然上瘾了。 冯致礼生活就单纯多了。他搞不定女生,只搞得定计算机。计算机是他的情人,他对女生一点兴趣也没有。 两人近在咫尺,却像海角天涯,一直到他们面临了人生三十大关,意识到自己的年龄后,事情悄悄有了转变,像春日新芽,萌发在彼此对望的瞬间 第一章 东区街道,傍晚,霓虹灯开始在街角闪烁,冷冷的空气还留有冬日气息,却抵挡不住来往人潮。冯致礼和男同事刚吃完意大利面,正要一起走去停车处。 男同事突然停住脚步。“哇!美女耶。” “喔?”冯致礼兴趣缺缺,随口问道。“在哪里?” “前方,十点钟方向,sogo大门口,那个长发美女,你看——欸……”男同事精准地指出位置,没想到话才说一半,冯致礼已经走上前去跟美女搭讪。 同事傻眼。这小子何时变行动派? 本来还以为冯致礼根本是吃素的,除了应付公司的女客户之外,实在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生态度这么积极,今天冯致礼的表现实在让他太讶异了。 “小姐,一个人吗?”冯致礼微笑问候,在这里遇见她,让熟悉平凡的街道瞬间变得美丽了起来。 “不是。”苏曼莉看见他,眼里明显有些意外,她没好气地回答。“我在等人。” “等男朋友?”冯致礼试探性地问着,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不是,只是一个普通朋友。”无聊,她干么要跟他解释? “你怎么每天都有这么多约会啊?”冯致礼忍不住问。 男同事在旁边瞪大眼,不敢相信冯致礼居然会认识这等美女,而且还好象很熟的样子。他偷偷暗示要冯致礼介绍,冯致礼的注意力却整个放在眼前的美女身上,理都不理他。 “你怎么每天都跟男同事在一起啊?”苏曼莉瞄瞄在他身后一直巴望着她的男同事,嘲笑他。 因为从事行销工作,曼莉必须接触各行各业,生活圈子广,认识的异性也多,她对男人很冷漠,态度若即若离,特别容易挑起男人的征服欲,加上她长得不错,柔顺披肩的长发,完美的瓜子脸,秾纤合度的身材,独特优雅的衣着品味,让她桃花运怎么挡也挡不住。 “谁叫你都不跟我约会。”冯致礼的语气突然哀怨起来。 又来了。苏曼莉蹙起秀眉,瞪着冯致礼的笑脸。她早就不想猜测他的话有几分真假,如果他是真心的,不会到两个人都快三十岁了,还没半点进展。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一下说要跟她约会、一下说要当她男友。没一句是真的,听得她好腻。 此时一个气喘吁吁的男人跑到两人身旁,一直向曼莉道歉,说车位太难找。 于是冯致礼很大方地微笑,跟她挥手说byebye。“祝你约会愉快。” 曼莉跟着男人离去,回头望他,觉得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失望。男人在跟她说些什么,她也没仔细听,心里好呕,为什么冯致礼这么无聊,老是说一些有的没的、又开心地目送她约会,有时真的好气他,又不知要从何气起。 一个好好的约会,因为冯致礼突如其来的出现,让她有些分心。 晚了,约会结束,回家的路上,车里播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情歌,窗外路灯晕暗,苏曼莉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街景。 “苏小姐,今天的晚餐还可以吗?”男人小心翼翼地问。追求苏曼莉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排到队约她出门。在苏曼莉面前,他这个电信业小开紧张得像个国中男生。 “还不错。”苏曼莉小小打了个呵欠。 转个弯,车停在家门口,她很想马上下车,可是该礼貌性地做个ending,于是她耐着性子又跟车主聊了两句。 “那电影呢?”他拉起手煞车,借机模她的手。 苏曼莉没躲没开口,任他牵着,她坐正瞧他,眼瞳在黑暗中冷冷地闪烁。男人吓了一跳,慌得立刻放开她的手。 跋快找话题! “呃……我可以叫你什么呢?叫苏小姐好陌生啊。”男人自顾自地打哈哈。“叫妳曼莉?还是曼曼?欸,叫曼曼很可爱嘛……” 苏曼莉立刻蹙眉。“我要回家了。”拎着包包,她转身下车。 男人错愕,搞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甚至连再见都还来不及说,慌得赶紧按喇叭。 曼莉回头,衣领在冷风中翻飞。她站得挺直,嘴唇紧抿,挑起一边的眉正等着他发问。 “苏小姐。”男人陪笑着。“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再约你?” 她微笑。“我们不适合,不要浪费时间了吧。” 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就像一把利刃,男人无言,只能发动车子默默离去。 曼莉转过身,冷风拂面,刘海乱了,但心情舒坦。她翻包包找大门钥匙,却听到身后车子停下的熟悉声音,蓦地她心跳急促,但该死的钥匙怎么找也找不到,让她心里急躁。 “这么晚才回家?约会有趣吗?” 她转头望向隔壁,冯致礼正对她笑着。她脸一热,表情却冷冽。“嗯。”可恶,为什么找不到钥匙! “哎,”冯致礼故意摇摇头。“妳都快三十岁了,也该找个人安定下来了吧?你妈很担心,说你一直交男友,没多久又换一个。这样不好,老人家说这叫欠情债,你小心以后感情不顺。” “不用你多事。”苏曼莉哼了声。欠情债?这样说来冯致礼岂不是从国小欠她到现在!“你有时间管我,还不如先担心自己。你妈说她唯一的儿子好象有毛病,快三十岁了没交过女友,还跟我妈约好要去庙里拜拜……唉,可怜的阿姨。” 冯致礼没替自己辩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开口问道:“对了,听你妈说,有个林先生,你跟他约会好几次,每次回来就说他的穿著多有品味,怎么后来又不见面了?”曼莉难得愿意跟他说那么多,他不想就此结束谈话。 他偶尔在门口见到曼莉的约会对象送她回家,每次都是不同款的名车,每次都见苏曼莉死气沉沉地打开家门。真要这么痛苦,又干么老是出门约会? “你说亚曼林?”那男人太喜欢亚曼尼了,就被她取了这样一个绰号。“对啊,他穿著是满有品味的,每套西装至少五万块以上,可是我上次走路跌倒,他竟然大叫『不要踩到我的bally鞋!』”曼莉翻了个白眼。“这种男人!” “是。”冯致礼失笑。“那还有一个魏先生呢,你不是说他气质不错,彬彬有礼?” “那个姓魏的?根本是假礼貌。”苏曼莉想到就火。“他看起来好象很好沟通,第一次约会后,我给他msn,他要我不准跟别人聊天。答应他交往后,要我连手机通讯簿都不能有异性朋友。我像他养的宠物,叫我吃宝路我就不能吃西莎,叫我闭嘴我就不能乱叫,再交往久一点,他搞不好会在我身上装芯片!” 冯致礼轻笑。她骂得可真精采。“男人会有控制欲,也是很正常的啊。” 苏曼莉冷嗤一声。“你又没谈过恋爱,干么一副很瞭的样子?” “也是。”冯致礼哈哈笑。“还有上上个礼拜,那个叫黄维德的,你说他很大方,花钱不手软,正好符合你的择友条件,怎么还是几天就没消息了?” 会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刚好跟拍酱油广告的某个明星一模一样,由于他妈转述得太活灵活现,让他记得特别清楚。 “黄维德?”她表情冷漠,想了一下。“喔,因为他说:『你知道我一个小时可以赚一千吗?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可是没收你半毛钱!』,我就请他回去赚他的一千块啦!” 冯致礼爆笑,又追着问:“那刚才那个先生呢?”这几个答案让他很满意,至少他感觉,那些人没办法让她真的动心。 苏曼莉楞了一下,故意哈哈笑。“喔,我今晚的约会很愉快,至少还可以再撑个两、三次,这个不用你替我烦恼。”她才不想让冯致礼觉得她的每场约会都很烂,这好象间接承认她本身也有问题。 “有这么愉快?”他笑笑,已经看出她的不自然。 夜晚的风轻吹,树叶沙沙地响着,月光洒落,叶影在地面摇晃,米白色大衣衬出她的身形,她亭亭玉立,比小时候更令他心动。 上了国中后,苏曼莉不再跟他说话,他猜想可能是因为青春期的尴尬,可这时期会不会太久了点?真是的,被拒绝的人不是他吗? “晚安。”总算翻到钥匙了,曼莉把整串钥匙拿到冯致礼眼前,跩跩地晃了一下,转身开门。 罢开始甩掉男人时,让她心理感觉平衡。渐渐地,她麻痹了,甩掉谁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快感了。有时她觉得男人好无趣,说的话做的事千篇一律、无聊得要命,没办法感动她,更不可能让他心动。 但冯致礼却有一种不一样的气息,就像现在他只是站在她面前浅浅笑着,她就觉得自己快窒息了。所以每次靠近他,总让她莫名地想逃开。 “曼曼……”冯致礼在身后唤她,她身体一僵。 这世上只有她家人还有冯致礼会这样喊她,可是自从她不理他后,十几年了,再也没听他这么叫过她,而且,声音里竟然有着不可思议的温柔! 曼莉没有回头,怔在原地,心里发抖,她不敢看冯致礼,却也竟然舍不得走进家门。 “你知道吗?其实我们真的很配。” 冯致礼的低沉嗓音在夜里格外显得清晰,她听得整个人都傻了。 他在说什么啊 “你一直交男友,却没有一个适合的,我一直寻寻觅觅,却找不到可以交往的女生,或许……”他稍微停顿了几秒,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们可以试着在一起看看?”这段话里有些不真实的地方,他没有寻寻觅觅,他一直喜欢曼莉,一直在等她。 冷风仍持续吹拂着,是那种几乎会把脑袋都给冻僵的冷,可是此时的苏曼莉却浑身发烫,她感觉自己似乎连肩膀都冒出热气了。 他这段话说得很轻,但比起曾有人拿着钻戒在街上向她求婚、比起有人情人节送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塞爆她的办公室、甚至比起今年年初好不容易才看到的周杰伦live演唱会,都还要令她震撼几百倍。 是的,冯致礼说要跟她在一起。那个她认识了整整二十九年的冯致礼,他说要跟她在一起,而且说得好认真! 噢,天啊。 冷静,曼莉立刻提醒自己要冷静,她不可以在此时乱了阵脚,搞不好冯致礼又只是跟她开玩笑,她不能落入敌人的圈套。 “你……你……你开玩笑的吧?”说要冷静,她却说得结结巴巴,一向冷漠的外表崩塌。 冯致礼笑而不答,但曼莉感觉到他视线热切,让她头皮发麻。 “我没开玩笑,我很认真。”几秒后,冯致礼认真地说道。 “你一定是想证明自己身体构造没有问题才硬要这么说吧?你又在整我,是不是?”曼莉声音颤抖,不明白自己是期待还是生气。 冯致礼苦笑。 “你看着我。”他唤她。 如果她能回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神,她一定会发现他不是在撒谎,可是曼莉仍然逃避,一如十几年来,她从未正眼瞧过他。 十几年来,不管他明示暗示,曼莉总是以为他在开玩笑、不然就是在耍她。今晚,他终于鼓起勇气豁出去,对她正式告白。 因为今晚在路上遇到她,第一次目送她跟别的男人去约会,他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不想看到曼莉和别的男人走在一起。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阻止?所以他现在急了。 苏曼莉难得听话,她回过头,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从稚气到成熟,他的眼神总是这么清澈有神。 “我们都要三十岁了,没有多少时间了。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想到三十岁,他莫名其妙地也开始感到惶恐。今天是告白的好日子,因为他发现那些男人都不是曼莉要的,既然两个人都各自漂泊了这么久,也没有结果。那他还在等什么? 曼莉怔怔地望着他。想着她听过了多少告白,有哪一个像冯致礼让她反应这么强烈的?从来没有。 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冯致礼拒绝过她,又常常开她玩笑,凭什么今天她要相信他? “可是……”曼莉有点感动了,眼眶微热,嘴巴却无法控制地吐出过分的话。“……可是我很讨厌你。” “……我知道了。”楞了一下,他点点头,拿起钥匙转身,落寞地开门。“天气很冷,快进屋子里吧,晚安。” 冯致礼关上了门,曼莉楞在门口。想起了他刚才受伤的表情,她蹙眉,觉得整个心情都被他弄混了,冯致礼今晚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讲那些话?干么那副难过的样子?他应该又是开玩笑的啊! “回来啦?” 苏家二老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门,苏妈探头招呼。 “你们干么还不睡?”曼莉月兑了高跟鞋,放在玄关的个人鞋柜里。 “你不是早就回来了吗?怎么在门口待了这么久?不冷吗?”苏妈窃笑。难得喔,第一次看见小俩口气氛这么和谐,是春天到了吧? “我在跟隔壁的冯致礼讲话。”她搁下公文包,一把揪住正要跑回房里的弟弟苏东奇。“我刚才在外面时,看到一个人躲在窗帘后鬼鬼祟祟的,是不是你” 苏东奇十五岁,正值青春期。苏妈高龄得子,过度宠爱,让他古灵精怪、无法无天。还好苏东奇啥也不怕,却最怕姊姊苏曼莉。 “我没有啊!”苏东奇摇头,想到什么又说:“你干么对冯大哥这么凶?” 冯大哥可是他的偶像勒,又高又帅又会玩计算机,每次帮他烧光盘都不收钱,还会帮他安装游戏程序,哪像姊姊,过年红包永远包六佰块,小气又恰北北。 “还说没有偷看!”她捏他耳朵,东奇哀哀叫,甩开姊姊的手,直奔上楼,嘴里开心地大叫 “冯大哥回来了,我要去跟他msn。yaya!” “msn你个头,两个男生有什么好msn的?无聊!”苏曼莉呿了声,坐进沙发里,跷起腿,晃着脚上的黑白猫熊毛拖鞋。“妈,我肚子饿了,有没有东西吃?”曼莉向母亲撒娇。 “你晚上没吃吗?”苏爸看了看表,都快十一点了。 “有啊,东西难吃死了。什么法国料理,还上过报纸勒,那个鹅肝酱牛排硬得要命,咬到我牙齿都软了,我的天啊!” “怎么你每次约会回来都有得嫌?嫌完了还是去约会,这么不开心,回来陪爸妈聊天不是很好?”苏爸不认同地看着她。 “我怎么知道。”曼莉翻白眼。“谁叫好男人都死光了。” “不会啊,隔壁的致礼就不错啊,有礼貌又会赚钱,一表人才,如果是我的女婿多棒啊!”妈妈插话。 “拜托~~”曼莉瘫在沙发上。“我跟他不可能啦,我们认识了二十几年还是没火花,你还老是提他干么?”难道自己真的这么没魅力?说着曼莉忍不住有点心酸。 “好吧,那今晚的对象又出了什么毛病?”苏爸问道。他记得女儿说这个男的追求她很久,因为对她够有耐心,所以她决定给他个机会,可是看她回家的反应,就知道稳又告吹了。 苏爸是大学教授,刚退休没多久,思想并不守旧。女儿长得漂亮,有很多人追求,做爸爸的应该要骄傲。反正曼莉从来不曾在外头过夜,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怎么这么多个来来去去,就没见女儿带哪个回家让他瞧过? 苏曼莉望着天花板想了想,然后说:“因为他叫我曼曼。” “叫曼曼会怎样?”苏爸哈哈笑。她女儿根本是鸡蛋里挑骨头,竟然用这种理由把人甩掉,真是太扯了。 “我不喜欢人家随便就叫我曼曼。”苏曼莉拽起包包,转身踏上楼梯,那背影表示今晚话题到此结束。 “欸!”苏妈在后头喊着。“你不是肚子饿?要不要下个面给你吃?” “不用了。”曼莉幽幽地说:“我已经不饿了……” 她上楼,关上了房门。 苏爸觉得莫名其妙,问老婆:“叫曼曼会很严重吗?我们不是也常常这样叫?” “哎,叫什么都不严重啦,没有感觉最严重!”苏妈过来人似的这么说。 第二章 曼莉按下开关,六盏郁金香造型的立灯在房里一起点亮。一半是浅蓝深蓝交错,另一半是瑰丽的粉紫,浪漫的光线点缀着寂静的深夜。 随手把包包扔在沙发上,她走到浴室放热水,准备等一下好好泡个澡。 月兑下大衣和衬衫,吊回衣柜,她坐到电脑前,开启储存音乐的资料夹,为自己点播了一首歌。 叮咚! 有人在msn上用水球丢她,曼莉看了看,是刚送她回家的那个男人,他问她怎么了,是心情不好还是他做错了什么,看来还不能接受被甩的事实。 “我身体不舒服。”随便找了个借口,曼莉靠在椅背上,微眯着眼,跟着音乐的旋律哼着。 对话框马上亮起。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载你去看医生?” “谢谢,不用了,睡一觉起来就好了。”曼莉缓慢地敲完,然后用鼠标点开浏览器,开始搜寻她想找的资料。 她在某知名化妆品公司上班,是行销部的创意总监,对流行当然要有一定程度的敏感,没事就得上网吸收新资讯。 上线不过五分钟,msn上的对话框已经纷纷亮起,她束起马尾,戴上黑色胶框眼镜,挂上了忙碌的状态,不论谁敲她都不回应。 一个对话框亮了起来,曼莉看了看昵称——“苏曼莉最可爱的邻居”? 是哪里可爱了啊?曼莉忍不住噗哧笑了。 这个一点都不可爱的邻居,要她接收一首歌。她按下接收键,电脑开始传输。 “你怎么有我的帐号?”曼莉敲了一行字过去。不久前,她发现自己msn的好友名单太杂,于是换了个新帐号,除了公司的同事和最近认识的一些人,还没几个人知道。 “秘密。”冯致礼回了两个字。 “不讲?我去把苏东奇抓来严刑拷问。” “好啦,就是东奇给我的,不,是我拜托他给我的。”冯致礼打完这串字,起身把阳台窗帘拉开,打开玻璃门,让冷风送入房里。 房里的大灯是暖和的鹅黄色,他坐回电脑萤幕前,表情也是温暖的。 “我今晚跟你说的话,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奇怪?”他又敲了一行字。 不是奇怪,是惊吓。想起今晚他认真的表情,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曼莉的脸彷佛又热了起来。 想了想,她回了一行字。“春天是动物的发情期?” “是。”冯致礼哈哈笑。“但我不是发情。”他飞快地又打了一行字。“如果造成你的困扰,就把我说的话忘了吧。” 他可不想和那些追求她的男子归为一类。在恋爱里,她是老手,他是新手,如果要致胜,就该出些奇招。总觉得三十岁让人心慌啊,他再不采取些行动就好象快来不及了。 “你放心,一点都不困扰,这种小事我老早就忘记了。”曼莉得意地笑了,觉得自己真是挖苦人的高手。 “那就好。”想让他觉得挫折?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因为我说了马上就觉得后悔,既然你忘了,那正好。”气气她,或许她自己会发现什么。 棒着一面墙,曼莉脸色铁青。 懊死的冯致礼,果真是在耍她!他总能轻易把她的自信击垮,让她知道什么叫可耻的自作多情! 可怜的苏曼莉啊,你竟然还为了他今晚的话,搞得自己魂不守舍,坐在电脑前不停傻笑,像笨蛋一样? 曼莉不回话,气氛冻僵了。起身走向浴室,她发现雾气氤氲,热水溢满一地,水气已经飘散到房里,她一怔,开始生自己的气。 气呼呼地走到阳台,她打开落地窗,让湿气飘出室外,这时,她听见冯致礼的笑声。 他在阳台抽烟,漆黑的夜色染上白色的烟雾。他轻笑,望进她一双怒气腾腾的眼。 “你这仙人掌要浇水了吧,好象快枯掉了。” 柄小毕业典礼之后,曼莉开始在彼此阳台中间的围墙上种起仙人掌。 十几年过去,仙人掌生得又大又肥,刺长得又粗又密,像防贼似的。其实是为了不让冯致礼像以前一样,越过围墙爬进她房里,也让他没机会在阳台喊她的名字。 长大后,她心里也筑了一道围墙,不准任何人随便窥探。 “笨蛋,仙人掌不用浇水的,那是热带植物。” “你是怕我半夜跑去你房里,还是怕你会忍不住爬墙过来找我?”冯致礼呵呵笑,表情看来很乐。 苏曼莉翻白眼。“都不是,种植花草是我的兴趣。” “种仙人掌?”冯致礼笑容可恶。“你的品味真是特别。” “懒得跟你讲了,我要去洗澡。”她关上门,决定不再理他。 走进浴室,曼莉在浴白里丢了颗沐浴精球,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洗完后,浑身玫瑰香气让她心情大好。 曼莉是个玫瑰狂,只要有关于玫瑰花的东西,都会让她爱不释手。这是没有原因的热爱,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 套上浴袍,曼莉坐回电脑萤幕前。 冯致礼给她的歌已经传送完毕,她开启档案,音乐缓缓流泄,是小野丽莎的“iwishyourlove”。 小野丽莎慵懒的歌声,钢琴轻悦的旋律,在深夜里轻抚着寂寞的心灵。 冯致礼留了一句话——“是不是一首好歌,要看播放时能不能让你想到某人。去睡了,晚安。” 他下线了,大概是她在泡澡的时候。 冯致礼也许早沉沉睡去,此时曼莉却突然没了睡意。 窗外有银色的月光、冷冽的寒风,谁不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谁不想要一个心动的眼神?谁不想要一点点暖昧,让人感觉自己还活着? 而她的对象怎么还不出现呢?到底要让她经历多少对象、尝过多少寂寞,才要结束她的等候? 突然之间,脑海闪过冯致礼的笑脸,她怔然。 怎么会把幻想中的另一半和他的身影重迭?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 曼莉嘲笑自己,却感到无力。 就算只隔着一面墙,只隔着一条电缆线,她和冯致礼的距离仍然是天涯两端,没办法更进一步。 明明那么近,却只能透过msn讲话,甚至连彼此的手机号码都不知道,说要在一起,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iwishyourlove”重复播放,她也反复地想着冯致礼。回想从小到大和他相处的画面,也想起许多个浪费时间的约会…… 她想起自己的年纪,觉得好寂寞。 只是一首歌,怎么让人突然好想谈恋爱? 早晨阳光正艳,空气新鲜,鸟儿轻啼,庭园中弥漫着玫瑰花香。 苏曼莉推开大门,她穿著黑色衬衫、墨绿色大衣、米色长裤,还有黑色的尖头高跟鞋。绾起长发,显得精明干练的她,正精神奕奕地准备去上班。 像算准了一样,冯致礼也刚好打开大门,和她四目相交。 他给了她一个微笑,她给了他一个白眼。 冯致礼难得穿了一身西装,剪裁合身的深蓝西装穿在高挑的身上,十分衬他内蕴的气质,他提了个公文包,黑发整齐地往后梳,好看又沉稳。 苏曼莉这才注意到他贼贼的笑容,仿佛在笑她竟盯着他看了快一世纪那么久。 “你这身打扮,是准备要当新郎吗?”她讨厌自己刚才惊艳的视线,马上换上讽刺的口气。 “是呀,你也差不多要去换新娘礼服了吧?”冯致礼对她眨眨眼。 可恶,输了。 苏曼莉咬牙,他老是这样逗她,像逗自家养的小狈一样,让她气得牙痒痒,脏话都快飙出口。 “好啊,我们去结婚,你结你的、我结我的。”苏曼莉冷哼。“不过要看有没有人要嫁你。” 冯致礼扁嘴耸耸肩,想说些什么,又选择闭嘴。 苏曼莉火大。“你是不是想说反正也没人要娶我?是不是?你说!” “我没有。”他摆摆手,一脸无辜。 “你有,你只是没讲出来而已!”可恶!看不起她?她的约会可多得很! 她要证明自己是人见人爱万人迷,只有冯致礼不长眼睛! “你误会我了。”看她反弹这么大,冯致礼苦笑,有时真不知自己做错什么事,老是惹她这么生气。愈是想要接近她,她就离他愈远。 “我误会你?!”苏曼莉指着他鼻尖。“那你模着自己的良心,诚实地说,你刚才心里想的是什么!” “好,我说。”他举起右手贴住胸口,一脸严肃。“我刚才想的是,我不希望你嫁给别人,我希望你嫁给我。” 轰!苏曼莉脸红了。 她楞楞地看着冯致礼,感觉天旋地转。时空仿佛倒转了,回到小时候,她常常怔怔看着冯致礼,他认真教她算数,她却认真看着他的侧脸。 在她最单纯的时候,整个世界里彷佛只有冯致礼。曼莉幻想过自己的婚礼,是在一片辽阔的翠绿色草地上,撒满了红玫瑰花,天空飘着白的蓝的黄的气球,她的 “早点回来喔,晚上找你打麻将。”二姊站在门口挥挥手,微笑目送曼莉。 “冯致颐!”曼莉开车离开后,冯致礼开火。“你干么乱讲?我穿这样是因为今天要接待重要客户,哪里是要相亲?!” 冯致颐一脸无辜。“干么对我吼?你不知道不可以凶孕妇吗?吓到我肚子里的小孩怎么办?你这个舅舅怎么当的啊?” “……对不起。”冯致礼马上道歉,改用比较温和的口气。“曼莉已经够讨厌我了,你还这样讲,害她对我的误会更深了。” “我是在帮你好不好?小弟。”二姊拍拍他的肩,一副很有信心的模样。“你看她刚才的样子,分明是很在乎你,一样都是女人,我很懂这种心情。” “她那表情明明是不想再看到我,连再见都没跟我说。”冯致礼无奈地叹气。这世上他最怕的人就是二姊冯致颐了,从小到大,她老是说要帮他,结果却都证明只会帮倒忙。 柄中时他送情人节巧克力给曼莉,请二姊转交,二姊故意跟曼莉说,那是女生送他的,多到吃不完,害曼莉以为他是在炫耀。 在青春期最尴尬的时候,二姊绘声绘影地到处宣扬她小弟的抽屉里藏着,而那根本只是mp3的光盘,好一阵子曼莉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最过分的是,他高三时和补习班的老师感情很好,二姊大肆宣扬,因为那老师是男的! “放心吧,二姊这次回家,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当爱神丘比特,赶快帮你找个情人,在你三十岁生日之前,终结掉你的单身生活。”说完,二姊哈哈笑着,扬长而去。 冯致礼开始担心了。 苏曼莉的办公桌上随意丢着一束显眼的红色长茎玫瑰,没放在花瓶里,花朵开始有雕谢的迹象。 msn上,爱慕者不停问她情人节要怎么过,他们真是神通广大,总是打听得到她的新帐号,有时候真的觉得好烦。 曼莉不理会那些人的问候,她双手撑着下巴,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口气。 “曼莉姊,要开会喽。” 小妹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神。“好。”又叹了一口气。 “曼莉姊,你在听小野丽莎喔,她的歌很好听耶。”小妹笑着说。“很像夏天晚上听的歌,像谈恋爱一样,会让人心情很好喔。” “是啊。”曼莉幽幽地应着。 可恶的冯致礼,竟然要去相亲……情人节快到了,万一他找到人陪,她却孤独地过情人节该怎么办?她一定会被耻笑。 “听这种歌,都会让人莫名其妙地想着一个人呢。”小妹自顾自地说着。 “就是啊。”竟然害她不停想起冯致礼,想起他早上说那句话的表情,他看起来是那么认真,不像是骗人的。她开始莫名其妙地想着他。 都是这首歌害的,一首歌凭什么能这样干扰她的情绪?可恶。 第三章 下了班,苏曼莉难得早回家。 苏爸惊奇。“今天怎么这么乖?没人约你吗?” “致颐姊回来了,她要找我打牌。”其实是不想约会了,她没那种心情,遇上她这种无心的人,再怎么风趣的男人也没辙。 “苏东奇,你给我过来!”她看到小弟从厨房走出来,马上逮住他。 “干么啦!火气这么大,你是内分泌失调吗?”苏东奇莫名其妙。新郎长得像冯致礼,他牵着她,走过丝质的白色长毯。 而今,她快三十岁了,她遗忘的儿时憧憬跟幻想,却在冯致礼说这句话的同时,在心中某个地方蓦地惊醒了。 苏曼莉竟感动了起来,她眼眶微热,不知该说些什么。 冯家大门又推开,冯致礼的二姊冯致颐站在门口,为自己的小弟鼓掌—— “哇噻!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讲这种甜言蜜语了啊?说得好!赞!”冯致颐向他竖起大拇指。 “你为什么躲在门口偷听别人讲话?”冯致礼一点也不领情。 “二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苏曼莉看到她好兴奋。从小她就和二姊的感情极好,二姊借她言情小说、带她去pub,教她怎么把男人,是她最崇拜的人。自从二姊结婚,她的生活就变得好无趣。 “我昨天回来的,回家待产。”冯致颐骄傲地挺起大肚子。“曼莉,好久不见,你变得更漂亮了,一定迷死不少男人吧,呵呵——” “你不要老是讲这些话教坏曼莉好不好?”冯致礼脸黑。他有两个姊姊,两个都是他的恶梦。尤其是二姊,语不惊人死不休,老是扯他后腿,把他这个小弟看得很扁。 “你干么这么紧张?”冯致颐笑了,笑容像观世音菩萨一样慈祥,她慢吞吞地转过头对曼莉说—— “曼莉,冯致礼今天很帅对不对?他刚才说到结婚对不对?我告诉你喔,你千万不要当真,他今天这身打扮,是因为他下班后要去相亲,只是找你演练演练罢了。” 我就知道!冯致礼瞪二姊,他无言,很想翻脸。 “喔,原来是这样。”曼莉愣了一下,随即对冯致礼微笑,笑容极不自然。“那祝你相亲愉快喽!我去上班了,回来再聊。” “你干么大嘴巴把我的msn告诉冯致礼?!”她伸手捏苏东奇耳朵。 苏东奇哭丧着脸。“给msn又不会死。” “是不会死,可是没经过我的同意,我就会不爽,不爽你就要遭殃!”她加重力道,苏东奇唉唉叫。 “好了啦,放过你小弟吧。”苏爸看报纸,啜老人茶。 苏曼莉哼了声,放开苏东奇。 “奇怪,”苏东奇模着耳朵忍不住说:“你个性这么差,真不知道冯大哥喜欢你哪一点!” 曼莉傻眼,以为自已听错了。“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好话不说第二遍。”苏东奇跩起来。“我要去跟冯大哥msn了,才不要理你。” “他没那么早回家,去相亲了。”曼莉冷冷地说。 苏妈马上从厨房探出头。“致礼去相亲?真的假的?”连冯致礼都急了,她这个做妈的,怎么能不替女儿着急?女儿嘴上老是说多讨厌冯致礼,根本是自欺欺人,真不知道她还要骗自己多久。 “是啊。”曼莉愈想愈不舒服,输人不输阵,反正最近也没什么好约会对象,她马上说:“妈,我也要去相亲!” “好好好,我帮你安排。”苏妈笑眯眼,心中开始暗自盘算。 晚上苏曼莉到冯家打牌,冯大姊也回娘家了,苏曼莉和大姊、二姊还有冯妈,四个人刚好凑一桌。 打牌时,曼莉心不在焉,眼角馀光不时瞟向门口。 冯妈打出一张牌,随口说道:“致礼今天好象比较晚回家喔,都十点多了。一 二姊立刻回应。“是啊,他去相亲了,搞不好跟人家聊得正愉快,你就不要再念他了。” 大姊笑着说:“你儿子说不定要找到自己的春天了,你还管他几点回家。” 冯妈大叫:“我才不是管他几点回家,他不回来才好勒!” 苏曼莉听着听着,心情愈来愈沉重。说不定冯致礼今天的相亲对象刚好合他胃口,干柴烈火,两个人一触即发,现在正乐得很。 “红中。”曼莉幽幽打出一张牌。 “嘿!胡了。”冯妈大乐。“四暗刻、碰碰胡、混一色。十一台,卯死了!” “有没有这么多台啊?”曼莉辜嚎,拉开小抽屉拿钞票。冤枉啊,输了一整晚,她简直是来帮忙排牌又掏钱。 “一整晚都是你放枪,证明你赌场失意,情场就一定得意,振作点,曼莉!”二姊给她精神鼓舞。 “情场也不怎么得意啊。”曼莉诉苦。“最近的男人都好无聊喔,有钱的偏偏最小气,长得好看的没大脑,老实的没话讲,没一个我喜欢的。” “那你要试试我们家的致礼,他被这两个姊姊折磨了快三十年,现在耐操耐磨,保证让你满意。”冯妈哈哈笑,故意这么说。这两个年轻人啊,早就被她看透了,真不知道还要浪费多少时间才要在一起。啊——不管他们了啦!她今晚荷包饱饱,心情大好ㄌㄟ。 “什么折磨?是训练!”二姊义正词严。“现在的男人都需要再教育,完全不懂女人要的是什么,说什么不知道女人干么老爱生气,其实女人只是要人哄而已。连这么基本的道理都不懂,难怪常常被甩。” 大姊噗啼笑了。“难怪我看你老公是愈来愈瘦,你的训练一定很严格。” 二姊不甘示弱。“我是说真的,不能对男人太好,男人就像猫,你要跟他玩,就要把毛线藏在他找不到的地方。” 大姊根本没在听。“哈,胡了。” 曼莉懊恼自己又放枪,她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冯致礼还没回家,换她想回家了。 此时大门打开,冯致礼到家了。他站在玄关,对曼莉微笑。他周围彷佛有灯光,让她眼睛整个都亮了,好不容易才把注意力拉回牌桌。 冯致礼回家了,他的出现让她好开心。 “小弟,帮姊倒杯茶好不好?口好渴喔。”大姊哀求。 “这么巧?”他微笑,从购物袋里端出四个纸杯。“我帮你们买了饮料喔。” “哎呀!”二姊惊呼。“是五十岚的珍女乃对不对?天啊,我好爱!” “你是孕妇不能喝冰的,这个去冰的给你。”他看看杯身上的手写标示,递了杯给冯致颐。 “妈,你的是最甜的。”做儿子的当然要懂妈的喜好。 “你不喝女乃类制品,红茶给你。”又递了杯给大姊。 “你的,半糖。”递了杯给曼莉,他知道她怕胖。 曼莉接过,啜着凉凉的珍女乃,他的体贴让她心情愉快。 “小弟,相亲相得怎么样?那女的美吗?”二姊咬着吸管,对他挤眉弄眼。 “很漂亮。”冯致礼想了想今天大客户的长相,如果那也叫漂亮,柯赐海穿起裙子应该也称得上美女。 “感觉如何啊?”冯妈跟着起哄。 “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满想吐的吧。 “要坠入爱河了吗?恭喜你!”大姊呵呵笑,她太了解冯致礼,以他这么排斥其它女人的程度,今天绝不可能是去相亲。 “……谢谢。”冯致礼嘴角抽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事到如今,就算他想澄清不是去相亲也不行了,他这两个姊姊总是有办法把他搞得骑虎难下。 曼莉非常沉默,看着眼前一手不怎样的牌,满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冯致礼的约会对象。 可怜啊,她情场征战多年,青春浪费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冯致礼倒好,才约会一次,就开花结果。 “不要乱打。”冯致礼站在曼莉身后,指导着。“打这支比较好。” “喔。”曼莉乖乖听话,她早无心打牌。 往常,男人要她往东,她偏就往西。要她什么不要做,她就愈故意做得很彻底。冯致礼不一样,他从来不会硬性要她做什么,这点跟其它男人不一样,总是让她感到窝心。 “耶,胡了。”曼莉不知不觉胡了一把。 “可恶,你们这两个鸳鸯大盗!”二姊放枪,开始哇哇叫。 “慢慢打,专心点。”冯致礼对曼莉微笑,手靠在她的椅背上。 “嗯。”她感觉从他的手掌透出的温度,在背后悄悄蔓延开来,有点像触电。 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运气一向不错的冯致礼在,让曼莉小赢了一点。 夜深了,冯妈想睡觉,牌局草草结束。 姊姊们各自跑回房,偌大的容厅里仅留冯致礼跟曼莉两人。 “你先回家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冯致礼慢慢迭牌,收进牌盒里,将空饮料罐丢到垃圾桶,还有一些没吃完的零食也一并收拾。 曼莉穿上大衣,拽着自己的包包站在旁边,看着一个大男人不疾不徐地收拾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不甘愿,反而愉快。奇异的是,这画面很协调。 “你先回去睡觉吧,很晚了。”冯致礼抬头,疑惑曼莉为何还站着不动。 “等你弄完再回去,我不困。”曼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想走。 她很想问他今晚相亲的过程,可是最后还是没开口。她有什么资格问?又要用什么立场问? 自从那天,冯致礼说他们很配,要跟她在一起,她就开始变得奇怪了。 她应该是要很讨厌他的。十几年了,虽然近在咫尺,可是她从来不想和他有什么交集,她的日子过得很愉快,冯致礼也一样,就算没有她,他的世界一样在转。 她不想承认自己是喜欢他的,可是心里有个渴望开始逼迫,要她做些什么,好象不做就会后悔。 而她却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只能等着冯致礼的反应,猜测他对她有几分在乎。 可是在他的微笑里,她察觉不出什么。 是冯致礼的笑容一向这么温和,还是她太没种?其实她根本是胆小表、死爱面子又不承认。 “我送你回去。”他帮她开大门。 “不用了,这么近,我自己回家就好。” 曼莉惊慌,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不安。对一个认识这么久的人、对冯致礼,她心里仿佛出现了什么奢望,她对这种奢望感到陌生又害怕,好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 “等一下,”冯致礼伸手擦拭她的脸颊。“你脸上沾到白白的东西。” 曼莉双颊发烫,她不敢正眼瞧他,他的指尖还留在她的脸颊上,就停在那里,停了好几秒。 “可能是刚刚沾到痱子粉了吧。”曼莉局促不安,他太亲昵的举动让她呼吸窒碍。“好……好了吗?”是她的错觉吗?她觉得冯致礼好象在发呆。 “好了。”他捏捏她的脸。“这样又是一张漂亮的脸。” 她抬头,冯致礼表情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还是一样的笑容。 “我警告你,不要乱捏我的脸。”曼莉瞪他,冯致礼吃了小豆腐,正对她嘻皮笑脸。 “晚安。”他看着她,目送她离去,眼神里透着温暖。 曼莉挥挥手,拿出钥匙打开自家大门,她回头望,冯致礼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夜色昏沉,灯火晕黄,他站在那里,仍等待着她进门。 为什么他看起来有些寂寞?难道是寂寞的人看谁都寂寞吗? 曼莉有点舍不得,但还是回头进了自己家门。 回到房里,曼莉身体疲倦,精神却异常亢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觉得心情有点烦躁。 棒壁的房间灯光通透,在冷冷的冬夜里,晕黄的灯光令人安心,像冯致礼给人的感觉一样。 她的房间用的是冷色系,在寒冬里显得疏离。好比她的个性,让人难以接近。 msn响起叮咚的声音,有人呼叫。 曼莉迫不及待坐到椅子上,看了对话框,表情却是失望。 是昨天约会的男子,他问她身体有没有好点了。 就当我死了吧。曼莉心里恶毒地想,连回都没回。 瘫在椅上,她望着天花板,开始想着在隔壁的冯致礼正在做什么?他会不会如同她一样,正在想着她? 曼莉猜错了,冯致礼并没想着她。 他表情严肃地坐在电脑前,在各大搜寻网和医学网站之间流连,认真地寻找资料。 萤幕反射着冷冷的蓝光,看着“渐冻症”三个字,他的表情凝重。 罢才触碰曼莉的脸颊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没有反应。 也许只有那么一、两秒,却让他吓一跳。 最近也有几次类似的状况,但他的感觉从没今天这么明显,明显到让人恐惧。他的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 冯致礼拿起一旁的手机,查了电话簿,拨了一组号码。 “我是冯致礼。对不起,这么晚还打电话给你。你睡了吗?”这是他大学时代联谊认识的朋友,后来唯一仍有联络的女生。 “我没睡,正在值班。”夏璐澄,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二十九岁,未婚,是个外科主治医生。她声音听来很热情。“难得接到你打电话给我,怎么可以去睡呢?最近好吗?有没有交女朋友?”冯致礼在大学时代联谊的情况,只能用炙手可热形容,那时多少女生喜欢他呀,却没见过他跟谁走得比较近过。她一直很纳闷,想着这样一个人到底何时才会交个女朋友。 “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他压低声音。 此时msn对话框亮了,有人对他丢水球。 他用鼠标点开来看,昵称“肚子饿了,谁送宵夜,我就跟他约会。”丢了一串字给他——“睡了没?” 曼莉回到房里好久,考虑了半天,东模西模一阵子,还是忍不住爬到电脑前,想试探冯致礼今晚相亲的情形。 冯致礼微笑,对着手机另一端的夏璐澄说:“我有点事要忙,改天请你吃饭再告诉你好吗?你何时会比较有空?” 他拿起笔在纸上抄写,然后跟夏璐澄说了声晚安。 回到msn,他敲了一行字。“还没睡,正在想你。”这不是随便说说,想念的念头突然排山倒海而来,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曼莉吓了一跳,却忍不住斑兴。过了几秒,她丢出一句。“你最近讲话愈来愈轻佻了。”还好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乐。 “哈哈。”他敲了几个字。“十分钟后,阳台上集合。” “干么?”她问他,可是没了回应。 十分钟、六百秒,她不停看表,第一次发觉时间竟可以如此漫长。 围上披肩,她走到阳台,隔着仙人掌,冯致礼在对面叫她的名字。 “把仙人掌拿开,有东西要给你。”透过仙人掌的刺,她看见冯致礼的眼瞳在黑夜中明亮地闪烁着。 她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照他的话做,事实上,真要拿东西,从楼下大门也可以,仙人掌种在阳台十几年了,或许没必要将它移开。 冯致礼等待着,曼莉终于放弃自己的坚持。 她把仙人掌从阳台上抱了下来,眼前视野豁然开朗,出现冯致礼温暖的笑脸,他手上捧着一碗食物,正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煮了一碗面给你,趁热吃吧。”他笑着,越过围墙,把那碗面交到她手上。 “谢谢。”碗很热,烫了她手心,让她的心也热了。望着冯致礼,曼莉鼻头酸酸的。 “如果知道这么容易就让你把仙人掌拿走,我早该煮这碗面。”他赶她进屋。“快去吃吧,不好吃不要嫌。” “嗯。”趁感动还深刻,曼莉赶紧回房间享受这碗面。 夜深了,她听着小野丽莎的歌,吃着冯致礼为她煮的面,面的味道清淡,却让人心里踏实,温暖了她的胃,又让人意犹未尽。 曼莉从来不知道恋爱真正的感觉,她猜想,大概就是像这样吧。 第四章 曼莉最近在赶一个广告文案,情人节快到了,她的化妆品公司决定推出一波强打抢攻市场,这是她职场生涯的一个大挑战。 所以她拒绝了所有约会,每天开完会后,回家专心赶工作。 这天开完了主管会议,曼莉回到家时,已经将近深夜一点钟了。 她带着满身疲惫停好车,拽着包包走向家门口,在拂面而来的微风中隐约嗅到了春天的味道。真奇怪,才不过几天,原本酷寒的冬天就这样不见了,就像她最近的心情一样,自从冯致礼煮了那碗面给她,她心中那道耸立的高墙,好象也变得不再那么坚固。 他说他想跟她在一起。 在播放着同一首歌的那好几个钟头里,她听见自己对他排山倒海的,那种强烈的程度让她心惊。 她甚至开始幻想,冯致礼其实对她也是有意思的,否则他不用对她这么好。可是转念又想,冯致礼本来就对谁都很好,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人不喜欢他,连她小弟、她妈都爱冯致礼。 冯致礼偶尔会说些话让她感动、让她心痒痒,可是他从不曾有真正明显的动作。如果他对她有企图,她怎么可能迟钝到部察觉不到?或许他就是光说不练,说那些话只是觉得有趣,根本不是暗示什么? 拿钥匙开大门,曼莉往楼上望,冯致礼房里的灯暗着,不知道他回来了还是睡着了。 这几天总是和他错开,没看到冯致礼,还真觉得有些怪怪的。 夜愈来愈深,银月斜挂,风从窗口透了进来,还是有些凉意。 曼莉想睡了,今晚她绞尽脑汁想文案,却一无所获。她焦虑,不知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msn上看不到熟悉的人影。 她打了个呵欠,月兑下针织小外套,决定关上电脑上床睡觉。明早还有个会议要开,迟到了肯定被上司刮一顿。 叮咚! 很巧的,她才要下线,有人刚好上线敲她。 那人有一串好长的昵称:“带着玫瑰去告白吧,不是因为玫瑰比较美,而是如果她拒绝,用玫瑰揍她比较痛!” 曼莉笑了,这几天,就只有这一刻让她真正会心一笑。 只有冯致礼知道她喜欢玫瑰花,是那种毫无理由的热爱。 她家庭院里种着的清一色是玫瑰;她用的香水一定要有玫瑰的成分;她用的沐浴球、腊烛、乳液全都有玫瑰的香味,甚至她只喝玫瑰花茶。 “在做什么?”冯致礼刚回家。在楼下看见苏曼莉房间的电灯还亮着,他上楼连外套都还没月兑,就忙着上线敲她。 最近几天,他忙着工作,又和夏璐澄见了几次面,璐澄的时间不好乔,他只好牺牲睡眠时间去找她。 难得几天没跟曼莉碰到一次面,偶尔回家时,她还没到家,他先睡了;偶尔他到了家,她房里早已熄了灯,他不敢吵她。 他想念她,想跟她说说话,纵然此时的他如此疲倦。 他对她的热情这么明显,却又不能表现得太着急,就怕又把胆小的她给吓跑了,不知他的苦心曼莉能不能察觉? “在工作。”曼莉回敲了几个字。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这恼人的春风真是害死人啊,吹着这种风,有谁不寂寞、有谁不想恋爱? 虽然近在咫尺,他们却只能用msn联络,因为这样比较自然吧,她猜想。 谁也不敢往前跨一步,怕太急,又退回原点,万一感觉弄僵,可能连原点都回不去。 曼莉再也不希望彼此像国中时代那样沉默,可是想靠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有意无意地试探,唉,在别的男人面前,她是那么样的高傲,在冯致礼面前,她却总是如此胆小。是的,她真的被他吃定了。 “鼻要那么可怜好不?”冯致礼俏皮地用了从东奇那学来的网路用语。 “就是那么可怜好不。”她哀怨地回道。 冯致礼笑了,真想越过围墙去看看她的表情,此时的她一定很可爱。 “你在忙,那我不吵你,很晚了,你忙完快去睡觉吧。”舍不得下线,更舍不得她睡眠不足,冯致礼只好这么说。 “你这几天在忙些什么?”曼莉丢出自己几天来的疑问。 她想知道一向准时上班下班的冯致礼,究竟为了什么大大改变了他的作息?不会是恋爱了吧?二姊告诉她,最近冯致礼跟相亲对象约会约得很勤,最常做的事是去看电影。 “忙工作,跟朋友吃饭。”他没撒谎,只是漏了很多话没讲。 “去看电影?”她试探性的问着,感觉到自己刚刚的睡意全消。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冯致礼蹙眉。 又是谁对曼莉报导那些不实的消息了?肯定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冯致颐。他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欠了她什么,这辈子才生来当她的弟弟。 “看什么电影?”真的去约会?冯致礼会跟女生去看哪类型的电影? “你想看什么电影?”冯致礼答非所问。“我下次带你去。” “你会不会趁着电影院一片漆黑,去牵女孩子的手?”她打字飞快。冯致礼应该不是那种轻佻的人吧。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是你,我会。” 厚!气死人了,都不好好回答问题! “你们看的是喜剧片?”她又问。 看完后气氛融洽,正好适合去河边散步……不,据她的了解,冯致礼没那么有情调。 “你喜欢喜剧片?对了,你很爱周星驰。功夫很赞,没看过的话,我这里有,帮你烧一片?” “早就看过了,拜托。”讲半天讲不到重点,曼莉翻白眼。 她要知道他的约会情形,以她的经验,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他有没有把约会搞砸。可是冯致礼却狂打起太极拳,真让人生气。 “看恐怖片?” 看了部恐怖片,女孩子不敢回家,在冯致礼坚持护送下,可能送到女方家门口,气氛不错的话,再来个晚安吻……不可能,他没那么聪明。曼莉暗暗想着。 “晚了,你该睡了。”他看看表,已经快半夜三点。 “好吧,一起去睡吧。”曼莉看看时间,不妙,离上班只剩几个钟头。 冯致礼在萤幕前轻笑。“你知道这句话有多暧昧吗?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就过去找你了。” “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她脸红,差点对着电脑大叫。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瞳仁颜色变得深沉,不再有笑意。“我开玩笑的。” “哼,去睡了!”她离线。真是的,他怎么老是这么爱耍她啊! 曼莉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她呼吸困难,春天的风透进窗口,有点凉意,又让人亢奋,她难得失眠。 棒着一面墙,冯致礼关了灯,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他想着曼莉,想着她的笑容。 总有那么一天,他会和她睡在一起,他会轻轻抱着她入睡。 会有那么一天吗?他真的好希望。 “今天晚上,八点。”上班前,苏妈拿了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递给曼莉。“去相亲,人已经约好了。” “可不可以改个时间?最近要忙文案,没有空耶。”曼莉一脸为难。她都快忘了相亲这件事,真没想到她妈竟然这么积极。 “你不去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苏妈撂狠话。拜托,人家冯致礼都会担心自己的终身大事,懂得要去相亲了,偏偏女儿还在矜持,到时冯致礼真的被订走了,看她怎么办! “为什么我会后悔?我又不是没人要。拜托,相亲只是我一时兴起、随口说说,我又不是隔壁的冯致礼,真的落到要相亲的地步。” “哈哈!”苏妈露出恶作剧的笑容。“你就是要跟致礼相亲啊。” 曼莉瞠目。“干么找冯致礼?!”有没有搞错啊?!苞邻居相亲?她妈也真是个天才,就不怕到时见面有多尴尬! “就因为是致礼才要你去!”苏妈讲话更有力。“你真的不想给自己和他一个机会吗?从小我看你到大,怎么会不知道你喜欢他?” “妈……”曼莉无力。“我跟他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在她眼里,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相配,明明都有意思,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苏妈不懂。 “因为我讨厌冯致礼。”曼莉语气坚决,内心却动摇了。“他拒绝过我,我发誓过不再理他。” 苏妈摇摇头。“唉,真不知道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好吧,去不去随便你,反正致礼会在那里等你。”苏妈心里在偷笑,早算准了曼莉一定想跟冯致礼相亲,只是嘴巴太硬脸皮又薄。 “这根本是赶鸭子上架嘛……”曼莉蹙眉,想了想,转身到楼上换衣服。相亲穿裙子比较得体吧?糟糕,她怎么好象开始紧张起来? 曼莉想到什么似的,在楼梯口回头问道—— “冯致礼知道是跟我相亲吗?” “不知道吧,哈哈。”她都跟冯致礼的妈妈说好了,给年轻人机会,其它的让他们自由发展。 苏家隔壁,一样的情景上演,冯致礼看着手上的地址,脸很臭。 “我不管,都跟女方说好了,你一定要去!”冯妈不让步。 “你明知道我很不喜欢这种事。”从小到大,他妈从来没逼过他做不喜欢的事,可是对于这次相亲,倒是前所未有的坚持。 他真的要开始怀疑这女的到底是怎样的特别法,可以让他妈挺她挺成这样? “不去是不是?”冯妈翻脸了。“你不去可以,从今以后不要跟我讲话!” “好,我去。”冯致礼投降。“可是我不保证相亲会成功。” 冯妈大乐。“好,你答应的,不要迟到,穿帅一点啊。” 她幻想当自己儿子看到相亲对象是曼莉时,会有什么表情,真想先去订位坐在远处看他们的反应。啊,光想就好有趣! 吧么换衣服?他今天穿著白色衬衫,深色长裤,看起来就像他的职业——电脑工程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天啊,他根本不想去相亲,那多尴尬啊! 冯致礼好苦恼,想到晚上就头痛。他一定要想个办法,让他的相亲对象明白他有多不愿意,顺便小小报复一下他妈。 “曼莉姊,你今天特别漂亮喔。”小妹凑过来。“穿裙子、还精心化妆耶!最近约会对象很棒吗?” 小妹非常崇拜曼莉。曼莉不只是工作能力强,异性缘更是好得不得了,最奇怪的是她对追求者总是爱理不理,他们还是前仆后继,真不知道是曼莉姊太漂亮了,还是男人本性就这么犯贱? 小妹在她身旁工作几年,曾偷偷帮她计算过,平均两个半月出现一个追求者,而且个个条件都好到会让女人倒追,可是曼莉姊从来没有真的用心跟人家交往,至少她看到的是这样。 曼莉平常上淡妆,不像今天妆化得特别精致;平常她最常穿长裤,今天却穿起粉女敕春装,是一件紫色小碎花连身裙,裙摆是浪漫的荷叶边,为了配色还搭上了白色针织衫。 “这样好看吗?”听到小妹的称赞,曼莉虽然高兴,但还是有些不安。 “当然好看,好看得不得了,每个男人看到你,都一定爱上你。”小妹眼神晶晶*见亮。难得耶,曼莉姊竟然会问她的意见。 “下个月,我帮你申请加薪。”曼莉被夸得心花朵朵开。 “谢谢。”小妹乐翻。“那是一个怎样的男生啊?可以让你这么慎重打扮?”真好奇耶。 想起冯致礼,曼莉微笑。 她望向落地窗外的高楼景色,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纯白的云,午后的春日暖阳斜照进大楼地板,就算直视,也不觉得刺眼。 “他……就像这种天气的男人吧。” 曼莉走到窗前,想象着可以形容冯致礼的句子,愈去深思他是个怎样的人,就愈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感觉从胸口翻腾起来,几乎要让人疼痛。 “他很温柔,很少生气,不论对他做了再怎么过分的事,他就是不会跟你翻脸。他很有耐心,从来不曾在他脸上看到疲倦的表情。你无法想象,有一天他会像别的男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因为他就是一直在那里。” 小妹仔细地听着,年纪太小的她并不了解。 “他有钱吗?有名车?名下有豪宅?还是有一堆遗产等他继承?” “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电脑工程师。”曼莉自己也觉得好笑。“而且,他不是我的约会对象,我们是邻居,根本说不上什么喜欢,我只是觉得他那个人其实真的不错。” “那你们怎么没在一起?”看曼莉说得开心,小妹忍不住疑惑。以曼莉的条件,她想要的男人,十之八九逃不出她的五指山吧。 “哈哈,今天就是要去跟他相亲啊。” “跟邻居相亲?”小妹忍不住说:“好怪喔,又不是不认识。” “是被我妈逼的,我也很不想去啊。”说着,曼莉从抽屉拿出蜜粉又往脸上扑。 拜托,她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不想去的样子。瞧着曼莉不安的模样,小妹偷笑。 啊,恋爱真好,可以让人坐立不安,无法控制地做一些不像自己的事,让人觉得好羡慕喔。 小妹走出曼莉的私人办公室后,窗外的阳光渐渐隐没,没多久后,夜幕即将低垂。冬天还没完全离开,可是春天已经悄悄来临。 曼莉站在落地窗前,玻璃反射她的模样,她看起来有些亢奋和不安,是不是在等待些什么? 其实,她一直是喜欢冯致礼的,可是她爱面子,很怕又被拒绝。 如果和他相亲,他会不会多少体会到她的心意? 至少让冯致礼知道,她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年纪着急,她想终结掉自己的单身生活,她也会怕寂寞,不是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无所谓…… 也许,最期待今晚的人,是她吧。 第五章 七点半,曼莉补好妆,深呼吸,拽着包包下车。 仁爱路口,店家前面,街灯明亮、人来人往。她感觉到自己的不安就快要无所遁形。怎么会这样? 明明就认识冯致礼,干么要这么紧张?如果冯致礼觉得莫名其妙,她可以假装误会一场,或是装作自己也不知情,没什么好尴尬的,早就模拟好几遍了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她站在店门口,却觉得想要逃开? 手机响了,曼莉慌忙地翻着包包,路过的男子对她吹口哨,她回了个白眼。 “喂?”终于找出手机接起,是她妈打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兴奋。曼莉暗叹了一口气。“有啦,我已经到了。” “那就好,”苏妈在电话另一端厉声警告道:“不准落跑,知不知道?!对了,我已经把你的电话给冯致礼了,他之前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对不对?” “对。”曼莉哭丧着脸,至此为止,她的勇气已经消失殆尽了。没办法,以她这年纪,还有谁能这么有种! “干么啊,叫你去相亲,又不是叫你去死!”听到曼莉没信心的声音,妈妈大叫。 “可是,被拒绝比死还难过啊。”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真的后悔了,这是什么鸟相亲啊,根本是恶作剧! 不妙,看看时间,被她妈拖延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要八点,若冯致礼在此时赶来,看到和他相亲的对象就是她,一定很难堪。 “大不了就死而已,给我进去找个位子坐下!”苏妈拿出母亲的威严,命令曼莉。 苏曼莉只好收线,把手机放回包包,走进身后这间挂着“北斗星”招牌、有着二十年历史的啤酒屋。 曼莉找了个对着门口的隐密位子坐下。一来可以看到店门口有什么人出入,二来离化妆室近,若是反悔,落跑也比较方便。 她不安地四处观望着,木制装潢的店里坐了不少上班族,他们啤酒不离手,喝得挺畅快。曼莉却像是不属于这里的人,没点啤酒,只点了一杯柠檬汁,她捏着自己的裙摆,不停调匀呼吸,只感觉情场征战多年的自己,比没谈过恋爱的人还蠢。 天啊,她紧张到快吐了,如果此时有人从她背后拍一下,她一定吓得马上飞走! 八点,秒针缓慢地走到八点。 她瞪着门口,刚好看见一向准时的冯致礼进了门。他的白衬衫在店里最黄的灯光下发亮,整个人显得有些朦胧,却又无比显眼。 曼莉眼睛亮了,却反射性地把身体往桌椅里缩,她远远地盯着冯致礼,他穿著普通,没什么表情,可是很有存在感。 她看见冯致礼拿出手机打电话,没多久,她摆在一旁的手机就响了 “喂,你好。”是冯致礼的声音,虽不冷漠,但听起来客套且生疏。“我是约好跟你见面的冯先生,想请问你人已经到了吗?” 还冯先生勒!炳哈。曼莉快笑翻了。 好啊,再正经一点,等下他看到她一定会糗死。 “是的,我已经在里面了,桌号a13。你可以麻烦小姐帮你带位。”曼莉努力装出低沉的声音,在看见冯致礼的表情明显有些疑惑时,她更乐了。 “不好意思,有件事我想先让你明白。”他清清喉咙。“我们今天是……相亲,呃……换句话说,也就是联谊,我想你应该也会觉得,多认识个朋友没什么不好。” “当然上她压低声音,忍笑忍到快内伤。“我是很喜欢交朋友的人,我很随和。”还带男同事来壮胆吗?真可爱ㄟ。 “那就好。”冯致礼微笑。他走向柜台请求服务人员带位,然后转头招呼身后的女子跟上。 那是……谁?,曼莉瞪大眼,看着他们愈走愈近、愈走愈近,直到她看见冯致礼也惊讶地望着她。 “a13?我走错了吗?”冯致礼莫名其妙,他看看桌号,再看向曼莉。曼莉张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旁边的那个女生。 “我的相亲对象是你?!”难怪刚才他就觉得声音很耳熟!冯致礼差点咆哮。他很努力地控制自己,才不至于音量太大。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就是奔回家把他妈拖来这里,看看这场面有多尴尬! “对,很遗憾。”曼莉很冷酷地回答。看到冯致礼的反应,她只想把他给宰了,自己再去上吊自杀。 “今天愚人节?还是你也是受害者?”他帮女生拉开椅子,自己也找了个位子坐下。还没坐定,马上发问。 曼莉低头啜着柠檬汁不说话。他的反应让她受伤,她现在要疗伤。那个伤口并不小,已经埋藏十几年了。 死冯致礼!吧么一副很倒霉的样子?她才想回家勒! 气氛骤降到零度,三个人坐在人声吵杂的啤酒屋里,显得格格不入。 夏璐澄一头雾水,她今天刚好有空,冯致礼打电话约她见面,她答应了。当然她也知道今天是冯致礼的相亲,本来不想来当电灯泡,是冯致礼千拜托万拜托,她才来的。 现在是什么情形?他们明明就认识,还熟透了的样子。她不知现在能说些什么,说错了又怕尴尬,只好沉默。 冯致礼气他妈骗他,更气自己自作主张带着夏璐澄过来,把情况搞得更复杂。他猜想曼莉也是被逼来的,要不然她为什么看见他这么失望。 唉,多亏他看见她,知道她是相亲对象时,还真有那么点高兴。 “既然来了,就吃个饭吧,你一定还没吃吧?”他看见曼莉桌上什么餐点都没有,只有一杯果汁,担心她饿着了,他伸手招来服务生。 “不用了,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家了。”曼莉慌忙站起身,动作太快,翻倒了桌上的柠檬汁,果汁洒在她春装裙摆上,大腿一片冰冰凉凉的触感,她搞不懂自己到底在慌张什么,只觉得好想哭。 在玻璃杯还没落到地面前,冯致礼及时捞住。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拿起一旁的面纸,帮曼莉擦拭裙摆,又拿了一些把地上的果汁吸干。 冯致礼半蹲着,目光和曼莉平视。他的表情一点也没有不耐烦,也没生气,他温柔地对曼莉说:“留下来吃个饭好吗?当作是陪我,拜托你。” 你可以失望,可以讨厌我,但我不想让你走。 曼莉怔怔地望着他,他擦拭的动作温柔、他的语气温柔,可是眼里却有一些些受伤。她不懂,到底受伤的是谁?明明是相亲,却带个女生来,这不是摆明让她难堪是什么? 她真后悔,早知道不要来就好了。她不用特别化妆、也不用放下公司的事、更不用从一早心里就隐隐约约抱着期待,以为冯致礼看见她会有多高兴。 灯火晕黄,木制的桌椅有桧木的香味,周围有啤酒的味道、有开心的人群,可是,曼莉什么都感觉不到。 视线有些模糊,从来不曾哭过的她,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曼莉甚至分不清楚自己是失望还是伤心。只因冯致礼身旁有个女生,那女生比她还漂亮,她却只会慌慌张张、无理取闹。 从来她说讨厌冯致礼,其实最怕被讨厌的,是她自己。她刚才的表现实在太糟糕了,不像个成年人,更不像她苏曼莉! 眼泪转着,就快要夺眶而出,此时却有只纤细的手握住她的右手,用轻快的声音说着—— “你好,我叫夏璐澄,是致礼的朋友,刚才在门口碰到他,他问我要不要进来坐坐,所以我就进来了。很高兴能认识你。” 曼莉抬头,看见夏路璐诚恳的脸庞,她的眼泪立刻止住,突然觉得害羞了起来。 原来是路过的,干么不早说! 曼莉望向冯致礼,他眼里透着担心,她破涕为笑,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好无聊。 曼莉微笑回握夏璐澄的手。“叫我曼莉就好了,我是冯致礼的邻居。”她开始想瞎扯一些理由解释。“刚才我没什么意思,是因为最近心情不太好……也许是工作压力太大……” “会动不动就想哭对不对?”夏璐澄替她找台阶下。“我懂,我也会。” “真的吗?”曼莉好感激她的体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我是医生。”夏璐澄落落大方地递出名片。“外科医生,常常看到生离死别,我的工作压力也很大,偶尔也会莫名其妙就哭。哭是很好的发泄管道,有时哭过就没事了。” 看她们渐渐聊了起来,冯致礼站起身。“你们慢慢聊,我去帮你们点些东西来吃。” “好。”曼莉不好意思地看向冯致礼,他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让她觉得好窝心。 “我还要一打生啤酒。”夏璐澄对他吩咐。 “是!”他如获圣旨的表情,让两个女人都笑了。 “我以为他很排斥女性,真没想到他有这么棒的异性朋友。”两杯酒下肚,曼莉原形毕露,开始吐槽冯致礼。 夏璐澄也不再维持她表面上的气质。“是啊,那时大学联谊时,我们班好几个女生喜欢他,他都不理人家耶。我当时还以为帅哥本来就很跩,结果几年来证明根本就不是,是他生理构造有问题。” 曼莉哈哈笑。“对,冯致礼这个人很怪!” 冯致礼生气了。“要不要我现在马上证明我是个正常的男人?” 夏璐澄一脸惊慌。“千万不要,这里人很多,要现回家现!” 冯致礼逗得她们很开心,两个女生忍不住喝了好多杯。 夜深了,桌上杯盘狼藉,人潮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夜好象、水远没有尽头似的。 夏璐澄醉了,她摆摆手说再见,冯致礼陪着她去拦计程车。 店里幽幽放起一首旋律哀伤的歌。 曼莉留在店里,整个人昏昏沉沉,脚好象踩不到地,她模糊地听着歌,听到片段的歌词—— “是否我也是你生命的插曲,只可惜在你际遇里。回忆总大拥挤,而我的爱情,好象那朵云。也许,是那朵白云,天空灿烂的美丽,因为短暂,因为无意,却能忘记。每次相心起你,心还微微叹息,每一刻遇见你的梦里,我总迫不及待地拥抱你……” 好悲伤的歌词,让人心酸。曼莉托着下巴,细细体会那歌词。 是酒精催化吧,她泪腺变得发达。想起冯致礼,想起过去,还有好多不曾告诉过他的话,一堆难以理解的情绪,那些从未坦白过的感情,全部涌上了心头,她想哭,又觉得自己没用。 一双手轻轻放在她额上。 她抬眼,望见了冯致礼,看见自己的心动。真真切切,早就酝酿了好久好久。 “曼曼,你醉了。”他模着她温度过高的额,她的刘海有几丝垂落在他手背上,感觉痒痒的,没有防备的曼莉看起来令人心疼。 听见他叫她曼曼,曼莉更想哭了,胃也同时翻搅着,好不舒服。 “我们回家好不好?”他在她耳边轻轻说着。 曼莉点点头,攀着他手臂,他提着她的包包,带她步出酒吧。 室外,冷风袭面,曼莉颤抖,冯致礼把自己的外套月兑下让她披上,顺手拦了计程车。 “那我的车怎么办?”曼莉想起什么似的。 “我明天再载你过来,放心,不会让你迟到的。”他拥着她,像拥着自己珍贵的宝贝。 “你可不要趁我喝醉了,对我乱来。”曼莉打了个酒隔,身子摇摇晃晃。“你不要忘了,我很讨厌你喔。” “我知道、我知道。”他哄着她,觉得她喝醉的样子,是全世界最可爱的模样。 没多久,计程车停在他们家的庭院前,冯致礼付了车费,扶着曼莉下车。 曼莉走不动,他打横抱起她,好不容易才走到家门口。 曼莉双脚一着地,马上弯腰吐了一地。 “呜……我不是故意的……”她觉得好糗,可是又好难过,泪差点飙出来。 “没关系的,吐出来会比较舒服。”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像照顾一个小女生。 曼莉忍著作呕的感觉,翻找包包里的钥匙,怎样也找不到,哗一声又吐了,吐在自己的洋装和冯致礼的裤管上。 “天啊,好恶心!”望着那堆秽物,此刻曼莉只想去死。 “你真的醉惨了,先来我家,我帮你处理好。”冯致礼倒是笑了。 曼莉点点头,乖乖地让冯致礼扶着进屋。 在曼莉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时,冯致礼递了自己的衬衫进浴室,关上门要她换上。他拿了那件颇有重量的洋装到楼下,洗净顺便烘干。 等他处理完毕,洋装像没发生过任何意外一样,他走进自己房里,打开浴室的门,看见曼莉醉倒在冰冷地板上,像只蜷曲的猫咪。 他轻轻唤她,想把她摇醒。曼莉申吟,细细碎碎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冯致礼再次把她抱起,抱到自己深蓝色的大床上。他仔细地帮她盖好棉被,调暗房里的灯光,窝在床边瞧着她的睡相,感觉到无比的幸福。 唉,你知道吗,我等着照顾你,等了有多久? 冯致礼又晃回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出来,他帮她把脸和脖子擦拭干净,顺便再帮她把手也一起擦了。 冯致礼坐回自己床上,和她盖着同一条被单。 他不是没有男性的正常反应,可是他什么也没做、也没多想,只是一直观察着她的动静,偶尔帮她拉好踢掉的被单。 曼莉翻过身,把腿跨在他肚子上,睡翻了。 冯致礼笑了,任她搁着,也没吵醒她。 苏曼莉,你是笨蛋,一个男人这么喜欢你,你也看不出来,亏你恋爱谈这么多次,真是白谈了! 他微笑,转熄壁灯,想跟着她进入美好的梦境,然而闭上眼,他却想起自己心里的某个隐忧,就是那不知名的怪症状。 也许只是因为工作太累了,最近公司要承揽一个外商公司的电脑工程,压力有些大,他的身体才出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 现在他和曼莉的起步正美好,绝不容许任何事情打断,一定是他担心太多了。 第六章 曼莉睡得正甜,梦见跟个帅哥大谈恋爱,却被人硬生生地摇醒。那声音分明是冯致礼的,跟她的闹钟一点都不像,她翻过身继续赖床,以为自己还在作梦。 等一下……冯致礼?!曼莉蓦地惊醒,差点摔下床,好险被一双健臂揽住。 曼莉眨眨眼,在望进冯致礼的笑眼时,她完全清醒了。 “你、你、你……”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男性衬衫,一脸惶恐,食指指着冯致礼不停颤抖,还结巴了。“我、我、我们没有怎么样吧?!” 天啊,怎么相个亲相到床上去了!会不会太快了点?曼莉欲哭无泪,莫名其妙搞了一夜,而且不是跟陌生人,是跟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实在太尴尬了! 冯致礼斜躺在床上,手撑着下巴,佣懒地看着她—— “亲爱的,你说呢?”那惊慌的反应让他很不爽,决定耍她一下。 “我要说什么啦……”她哭丧着脸。就住棒壁而已,以后怎么面对冯致礼的爸妈、怎么面对二姊?她真是随便啊! 咦?等等……小内裤还安在? 不小心模到自己的底裤,曼莉松了一口气,心里偷笑。冯致礼果然不是这种人,她认识他那么久不是认识心酸的。 “跟我发生关系很衰吗?”冯致礼真的快被她气晕了。 “衰是不会,可是很丢脸啊……”她假装掩面哭泣,透过指缝,她偷偷瞄着冯致礼生气的样子,差点忍不住要爆笑出声。 “是怎样丢脸了?”冯致礼口气很差。 “干么凶我?”曼莉抽抽噎噎。“经过一夜,你应该对人家温柔一点啊……” 人家?从来没听曼莉用过这么女性化的词,冯致礼挑眉。“苏曼莉,别闹了。如果你不想被误会,就赶快从围墙爬回家换衣服。” “哈哈,骗到你了吧!”曼莉哈哈笑。 冯致礼看她调皮,也忍不住笑了。 暖阳透过窗棂,温暖了一室。昨夜没有春光、没有缱绻,却让他们两个人往前跨了一大步。 曼莉爬过墙时,忍不住想着,其实相亲也没想象中那么差嘛。 本来冯致礼已经算好时间,却因为曼莉早上胡闹,害他们来不及去啤酒屋牵车。怕她迟到,他先载她去公司,然后再去上班。 幸好昨晚冯致礼担心停车位难找,坐捷运去赴约,现在才刚好可以应付这个意外。 在往曼莉公司路上,照例塞车。 曼莉听着车上放的音乐,望向窗外车潮,觉得被人载真幸福,不用专心开车、也不会被突发状况吓到飙脏话,让她愈来愈没气质。 红灯时,曼莉把视线拉回来,看着冯致礼专注的侧脸。 他什么时候长大到让人感觉这么可靠,她怎么都不知道? 昨夜那混乱,是他收拾的吗?她还没坐过冯致礼的车,也不知道他车开得这么稳,跟他的个性一样。 曼莉觉得新鲜,奇异的感觉在心里流窜,突然有个冲动,她想过去抱住冯致礼,说她好喜欢他。 “你听这首歌,我好喜欢。”趁空档,他按音响选拌。 冯致礼的声音让曼莉惊慌回神,她怎么会有刚刚那念头?那种情绪太陌生,又逼得她马上在心里踩煞车。 “罗志祥跟小s唱的,什么恋爱达人,很妙,你听歌词。”他把音量转大。节奏轻快,让人心跳跟着加快起来—— heyyou,就是你,请靠近我怀里,别假装不在意,我可能喜欢你。 sobaby,就是你,请说你也愿意,我一直喜欢你,非常喜欢你。 曼莉笑了,不是因为听这首歌才笑的,是因为看到冯致礼跟着音乐唱起来。都快三十岁了,还唱得这么起劲,那样子好好笑。 “很可爱吧?他们两个人明明都喜欢对方,却互相耍心机,还说是在玩游戏,像小孩子一样。” 他的脸庞像会发光一样,曼莉看着,几乎移不开视线。 他放这首歌是暗示吗?这首歌让人听了好想谈恋爱,难道他没感觉?只有恋爱会让人活跃,孤单的生活只会让人愈来愈颓废而已,他了解吗? “我们也像小孩子。”车停在她公司门口,冯致礼转身看她,眼神是那样认真。“两个三十岁的小孩。” 曼莉没开车门,她怔怔看着他,想从他眼里攫住一点他想表示的意思。 可是她理解力差,又没胆乱想,只能张嘴欲言又止。 “笨蛋,苏曼莉,你真是笨蛋。”她的反应又让冯致礼摇摇头,苦笑。 曼莉想反驳,却觉得无力。 到底是谁笨啊?!她都已经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再没发觉,她也没办法了,都已经坐在这里等这么久,还不赶快把话说清楚,是要她怎样啦! “好,拜拜。”他赶她下车,时间快来不及了。“你下班时我再来接你,如果要加班的话,打个电话给我,我就晚点再来。” “好,拜拜。”曼莉下车。她表情失望,脚步却轻飘飘了起来。 难得的好心情,却让工作给全磨光了。 下班后,望着车窗外壅塞的车流,曼莉一脸沮丧。好不容易新一季的广告已经全部敲定,也千辛万苦请到红了二十年的女星代言。上级看过了初带,一致给了还不错的评价,同事们赞赏她这次的创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好象还少了什么。 除了让人对这组产品印象深刻外,应该还要有一句更有代表性的文案,她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组员说她吹毛求疵,但她就是不够满意。 为此她已经想了好几天,想得头都要破了。 “怎么啦?”在红灯前停下,冯致礼侧过身,有点担心地望着她。 “没有啦。”曼莉叹口气。“说了你也不了解。” “说看看,至少多个人帮你想办法。” 他过分认真的表情,让曼莉笑了。“谢谢,但不用了。”她很客气地婉拒。 男人哪会懂化妆品对女人的重要性?更何况那是她的专业领域,连她都想不出来,更别说完全不了解女人的冯致礼。 她愈拒绝,冯致礼就愈想知道。“是工作上的事吗?”他了解曼莉,知道她过人的好强,可是用这种瞧扁人的态度就不太行喔。 “嗯。”她随便应应。却看见冯致礼缓缓把车停靠在路旁,打上临时停车灯。 “你干么啊!”曼莉大叫。“这里是市民大道耶!你要弄得交通大乱吗?而且现在是下班时间耶!你有没有搞错?!” “不说就不开。”曼莉拗,冯致礼就比她更难缠。 两人僵持了十分钟,曼莉投降。 “好啦!我说可以了吧。” 车继续缓缓前进,曼莉终于说:“这组化妆品预计情人节要推出的,广告内容已经想好了,一个事业有成的女性,她什么都有,外表也保持得很好,可是却发现她的男人偷吃,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甩掉他,去过更好的生活。” “这适合情人节吗?”冯致礼蹙眉。 曼莉反而笑了。“你知道吗?有将近四成的女性,她们有待遇比男人高的工作,她们年纪三十左右,她们注重生活品味,重视打扮,用高档的化妆品、名牌,仍维持不算差的外表,却仍然要独自过情人节。” “那跟情人节的诉求有什么关系吗?”冯致礼是真的不懂。 情人节不是要推出类似到游泳池摘月亮,还是让女生在花园里一头雾水,最后钻戒就从丘比特的红线上滑了下来,那种肉麻到让人头晕的广告吗?要不然就是女生感动到哭着说:“呜呜……大笨蛋,你让我等好久喔。” 他每次看到都会想,如果是曼莉,她绝不可能说那么可爱的话,她可能说:“他妈的,你是想让我等多久!” 炳哈,光想到这件事,他就笑得快翻掉了。 “冯致礼,你有没有在听?”曼莉看他笑得肩膀打颤,马上火大。 “对不起。”他立刻道歉。 “我们故意反向操作,所有广告都宣扬在情人节时要如何对待情人,我们想告诉女性,在情人节,你要对自己更好、更爱自己。” 冯致礼恍然大悟。“喔——满有意思的。” “废话。”曼莉可得意了。 “那你还烦恼什么?”冯致礼反问她。 曼莉忧郁起来。“我觉得好象有哪里不够有力。譬如说一个美好的晚餐约会,美酒灯光音乐,气氛都有了,但最重要的还是对面男人说话的内容,他一定会刚好讲到哪句话触动你的心弦,让你感动……唉呀,太抽象了,你可能不懂吧?” “是不太懂。”冯致礼坦白地说。 “没关系,不懂是应该的。”她一副早料到的表情。“我会再努力想想,如果真的不行就算了,反正这广告虽不到完美,也有九成了。”只是她会难过。 “加油!”冯致礼拍拍她肩膀。 曼莉笑了,虽然早就知道他帮不上忙,可是他却很有诚意地替她想辨法,让人感到很窝心。难怪人家说,成功的女人背后一定也有一个伟大的男人。 冯致礼还没站在那个伟大的位置,但曼莉已经够感动了。 深夜,曼莉在网站上流连,能找的资料她全找过了,甚至是奥斯卡历届影后的得奖感言,感觉到似乎已经抓到了些什么,却还是一无所获。 她挂在msn上,设了离线状态。 寂静的深夜,所有人都已沉沉睡去,还有个人在她的好友名单上没有离去。 当曼莉真的决定要放弃时,冯致礼刚好敲她—— “我找到一本书,也许对你有帮助。” “喔,什么样的书?”曼莉马上假装有兴趣,其实是因为冯致礼为了她还没睡,她有些小靶动。她感觉自己精神又来了。 “一个我很喜欢的诗人,雨果。他是一个很有智能的人,不只是诗人也是个哲学家,而且他很崇尚女性,在现代来说,他是个女性主义者。也许你能从他的诗集里发现些什么。” 他试过了好多方法,最后才想到从书柜下手,他爱诗,也有收集的习惯。回家后一本一本地找,尝试去找曼莉想要的感觉,找到时,已经快半夜三点了。 “好吧,你爬过来拿给我。”曼莉走到阳台,拉开落地窗。 “这算是邀请吗?我受宠若惊。”多少年了,除了小时候,他不曾进过曼莉的房间。 “少耍嘴皮子了。”曼莉翻翻白眼。“我是为了工作、工作!”她再次强调,心里却因为待会儿要见到冯致礼而慌了起来。她迅速离开电脑桌,拿梳子整理头发,再拿蜜粉狂扑了几下。 没多久,冯致礼爬过围墙,进了她房里。 他对曼莉微笑,却明显地发现自己紧张着。 曼莉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呼吸急促,又逼自己装得很自然。 “给你。”他将书递给她。 曼莉接过书,心却不在书上,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她慌得抽回。 夜色朦胧,屋内温暖,蓝色的立灯仿佛正在诉说自己的寂寞,在全世界都静默时,他们俩还清醒着,这一刻他们视线交会,暧昧也悄悄流动。 “还有一张cd,我今天从kuro抓的。”冯致礼再交给她一样东西,他不太敢直视曼莉,她穿著睡衣,外面罩了件小外套,有点倦容的她,今晚看起来特别慵懒、还有些妩媚。 “谢谢。我放来听听看。”曼莉接过cd迅速地走到电脑桌前,刻意错开他的视线,她一急,把cd给放反了。 电脑无法运作,曼莉嚷着:“你烧坏了吧?” “你放错面了。”冯致礼走到她的身后,伸手打开磁盘机,把cd放到正确的一面,她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花香,正在侵袭他的嗅觉。 “我是电脑白痴,你忘了?”曼莉为自己找台阶下,她紧张得都快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 她动作僵硬,脑袋昏眩,特别是冯致礼站在她的身后,她以为自己的背热得就快要烧起来。 cd缓缓播放,是她昨天在啤酒屋听的那首,当旋律再次幽幽响起,她发现自己的目光湿热。 他怎么知道她对这首歌特别有感觉?他怎么永远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冯致礼什么都知道,那也明白她对他的心意吗? 曼莉抬眼,她的视线模糊。总是这个角度,总是这个距离,她可以抓到他一些什么,可是就算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她不敢想,也没勇气猜。 然后她就会开始抗拒他,也抗拒自己。 “怎么了?”她的异常反应让冯致礼不知所措,他以为她听到这首歌会开心,所以才特意去找,昨晚她听这首歌时,表情特别温柔,一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吧? “没事。”她赶紧抹抹泪。 冯致礼静静地望着她,很专注地,也有豁出去的意味。“你爱上我了?” 他屏住呼吸,等着她的反应和答应。他看见曼莉的双眼不可置信地回望,有惊喜和更多的顾忌。 “不可能,我很讨厌你好不好?”曼莉没有考虑,马上回话。 话一出口,她立刻很后悔。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要说反话?! 愈是喜欢冯致礼,她就愈害怕;她愈靠近他,就愈不安。好象一旦她坦白了,冯致礼就会得逞。 在听到她这么回答后,冯致礼沉默了,他不像从前笑着说我知道,他只是静静地直视着她,好几秒,没有移开他的视线。 最后他说:“我回去了,你早点睡。”说完,他转身往阳台走。 看着他离去的孤单背影,曼莉想出声叫他,可是她什么都没做。他受伤了,她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房内仍是充斥寂寞蓝光,她回到电脑桌前,想假装自己不在乎冯致礼的表情,却做不到。 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原来她最讨厌的,是那个爱说反话的自己。 第七章 距离情人节还有一个礼拜。 便告播出后,反应热烈,产品大卖。 曼莉因此加薪、受上司赞赏,是她入行以来最大的成功。 这天,曼莉被上司叫进办公室。 “蜜姊,什么事?”曼莉叫总经理蜜姊。蜜姊长相冶艳,三十二岁,风情万种,她管理整个化妆品公司。 “这么棒的句子是怎么想出来的啊?”蜜姊笑着问。 “呃……”曼莉愣了一下,有点心虚。“是雨果的诗,他有一句『你看见的是我单薄的背影,你看不见我身后丰富的宝藏』,我觉得很有感觉,就改成『你看见的是我美丽的背影,你看不见我身后丰富的宝藏』。” “嗯。”蜜姊赞赏地看着她。“有你的。”说着她从抽屉拿出一个粉红色的小信封递给曼莉。 “这是什么?”曼莉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惊喜地望着蜜姊。“天啊!必岛来回机票?”而且是两张! 蜜姊对她点点头。“情人节找个人陪你过吧,我准你三天假。”她眨眨眼。“我知道你有很多约会对象,找个人陪你应该不会太难。” 曼莉受宠若惊,双眼发直看着机票。还可以放假耶,太棒了吧! “找个人约会容易,找人陪你度假就难喽。”蜜姊口气感慨。“要找到甘愿让你出机票的男人,又更难了。” 是呀,她该找谁去?曼莉看着手上的两张机票发楞。 蜜姊拍拍她的肩。“好好玩吧,情人节快乐!” 下了班,所有人都已离开公司,曼莉却还没走,她望着落地窗外的夜景,为自己泡了杯咖啡。 窗外无数灯火闪烁,好多个窗口亮着,更多的窗口暗着,好多人有人陪,更多人是孤单着的。 为什么宁愿选择孤单,任时光流走?只因没勇气,也怕受伤害。 车流壅塞,好象可以从十三楼听到喇叭声响。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他们过得快乐吗? 为什么大多数的人都过得不快乐?是因为有太多遗憾吗? 手捧着热咖啡,杯身暖了手心,远眺城市的寂寞,曼莉微笑了。 她想起那两张机票,想到可以找个人陪她去旅行,在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心中老早就有了最佳人选,这千辛万苦才找到的答案,现在她终于愿意坦白。 要不是这机票,她还要逃避多久?可能永远吧。 她想谈恋爱,不想再浪费时间。她想去旅行,再也不要寻寻觅觅。她要对一个人告白,就算被拒绝也没关系,她发誓不再说反话了。 想起关岛的来回机票,想起一个人,心里的空虚彷佛在一瞬间被填满,在这一刻,她没多想,也没挣扎,很自然地拿出手机拨了一组号码。 晚上八点,曼莉坐在义式餐厅里,用餐刀慢慢地切割眼前的牛排。 牛排什么滋味她不知道,餐厅里放了什么音乐她听不见,旁边有多少人,她没心情注意,就连服务生问她什么,她也恍恍惚惚。 她只记得,当电话接通的刹那,她心脏跳得厉害。 没多久,她来到这餐厅和他面对面吃晚餐,而她的表现像个蠢蛋! “不好吃吗?”冯致礼看她发呆,开口问道。他自己点的是明虾排餐,还算美味。 曼莉摇摇头,抬眼,却正好看见他伸手拿了她的叉子,吃掉她正要放入口中的那一小块牛排。 “满好吃的啊。”冯致礼咀嚼着。 曼莉张大嘴,看着他唐突的动作。 “你吃吃看我的,也不错。”他切了块虾肉给她,塞进她嘴里。 曼莉没反抗,她呆呆地把口中的虾肉吃掉,脑海的印象还留在刚才那刻,那块牛肉已经碰到她嘴巴了……可恶!不要脸红啊! “恭喜你,这次完美的演出。”冯致礼拿起鸡尾酒向她致意。 他的微笑跟餐厅的水晶灯一样,令人眩目。 曼莉拿起酒杯,啜了一口,他赞赏的眼神让她飘飘然。 是的,这个男人正在跟她一起分享她的荣耀。而不是像别的男人只会注意她的外表,他是真心为她感到开心,并不是像其它男人完全不了解又硬要装懂,那样让人觉得反胃。 “这个约会是你欠我的那个吗?”他笑着问。 曼莉愣了一下。“什么?” “你还记得,有次你在msn上用了一个昵称『肚子饿,有谁送宵夜,我就跟他约会。』今天是那个约会吗?” “不,今天是感谢你给我那本诗集……”曼莉挑眉。“你还记得真仔细啊?” “我是不想让别的男人有机会跟你约会。”他认真地说:“我这么用心良苦,你都没办法感受到吗?” 曼莉瞅他,然后笑了。这家伙,没谈过恋爱,竟然这么会逗女人开心! “那个约会,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喽。”她语气轻松,心里却惊讶自己怎么这么轻易就能把话说出口? “只要是你,我随时都有空。”他表情愉快。 “最好是。”曼莉哈哈笑,她从来不知道打情骂俏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冯致礼招来服务生结帐,曼莉望着他,他是这里头最耀眼的男人,她感觉到自己心里好象有什么东西在爬窜,逼得她好想现在就问他,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关岛。 “认识你这么久,才发现其实和你约会也不错。”走在东区街头,曼莉抬头这么说。 “何只不错?会上瘾的!”他警告她。 曼莉笑了,东区人影杂杳,冯致礼在她身旁,让她有安全感。他们没牵手,可是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也让她心安。 这是什么感觉?她真希望夜不要结束,路一直漫长下去没有尽头,她和冯致礼可以这样缓慢地走下去。 饼马路时,他们停下等红灯,人潮拥挤,冯致礼在混乱中牵住她的手。 那强烈的感觉经过漫长时间的酝酿,终于在此刻窜上了胸口,就像触电一样。曼莉回头,冯致礼令人安心的眼神正望着她。 他眼里在笑,仿佛这动作是在坦承些什么。 望着他,曼莉不只是心慌,她开心得几乎想哭,在这一刻,有个冲动让她疯狂地想对他告白。 “致礼,跟我去关岛好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急切地说:“你放个三天假,跟我去关岛!” “好。”他想也不想。 绿灯,曼莉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她脑袋里空白一片,在冯致礼答应她的时候,她感到无比开心,开心到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小心!”有人叫喊,但来不及了,一辆闯红灯的机车飙到斑马线上,所有人都逃离,只有曼莉闪躲不及。 机车骑士反应算快,他按了煞车,但曼莉还是被他撞倒,她的包包被压在轮胎下,差那么一点点,她的手指就可能被压断。 冯致礼冲过来,扶起曼莉,检视她的伤口,发现她的手肘擦伤,正在渗血。他拿面纸轻轻帮她擦拭,紧抿着唇瓣,好象他也吓得不轻。 “对不起、对不起,我骑太快了,因为赶着要送东西给老板。”撞倒人的是个青少年,他吓白了脸,不停跟曼莉道歉。 “没关系。”曼莉开心得很,手痛算什么?她此时在冯致礼怀里,被他的心疼包围,她快幸福死了,真想跟这个人说你撞得好、撞得妙。 “你不是还要送东西给人?这么重要还不赶快去?”曼莉赶他走。 “谢谢、谢谢。”年轻人感激涕零,说了好多次谢谢之后,骑摩托车加速离去。 从发生意外到走到停车场,冯致礼一直沉默着。曼莉讲笑话逗他,他仅仅牵动了下嘴角。 曼莉不懂为什么,她猜想他大概是被刚才的意外吓到了吧。 丙然,当曼莉坐上车发动后,冯致礼在窗外欲言又止。曼莉拉下车窗,等着他开口。 “你能开车吗?如果不行,我载你回去,明天再载你过来。”他语气平静,眼神里却有着隐隐忧郁。 她扳扳方向盘,惊呼:“好痛!” 冯致礼蹙眉,急着探视她的伤口,却听到曼莉银铃般的笑声—— “笨蛋,耍你的啦——”她呵呵笑着。“拜托,这一点点小伤而已,不要这么夸张好不好?” “对不起。”冯致礼脸色沉重。“是我刚才没拉好你,才让你受伤。对不起。” “干么啊?”事情不太对劲,曼莉企图让场面轻松些。“跟你无关,是我没注意到,我又没怪你,你道歉个什么劲?” “我没保护好你。”他表情懊悔,好象自己多无能。 “冯致礼,你够了喔。”拜托,被撞的是她,她没事就好了,怎么反变成她要安慰他啊? “没事。”冯致礼微笑,但眼里毫无笑意。“你开车小心,开慢点。” “嗯,看谁先到家。”说了再见,曼莉关上车窗,发动引擎。 她跟冯致礼挥挥手,要他赶快去开车,却看见他无精打采的背影。 他怎么了?回家路上,曼莉一直想着这个问题。 只是没拉到她而已,干么要这么责备自己?反正她又没事。 难道是因为他太心疼她了吗?呵呵呵。 以为找到答案的曼莉,回家途中暗爽到心坎痛。 曼莉先到家,将车开进车库,熄火下车,发现冯致礼还没回来。他的交通工具是乌龟吗?她都已经开这么慢了,还没看到他的人影。 曼莉一路哼着歌,走进家门,看到她爸妈在客厅看电视。 “今天心情很好喔。”听见大门打开,苏爸抬头。 “是呀,今天老板夸我,还送我两张机票。”想到这个她就乐。 “多一张,不用太可惜了,爸陪你去。”苏爸呵呵笑,出国耶,免费机票耶。“不然你妈也可以陪你去,她很久没出国,让她去玩玩也不错。” “拜托,搞不好女儿早就找到人陪了,你还在那里自以为是地空操心。”还是做妈的比较了解女儿。 “嘿嘿。”曼莉笑到眼角都弯了。 “什么什么?出国要过夜耶!”苏爸忍不住大叫。“你怎么让她随随便便找人去?” “她都几岁了,你还管她做什么!到时嫁不出去看你怎么办?!”苏妈咆哮。 曼莉现在开心得很,才不管别人怎么想,这个旅行说什么她都一定要去,丢下争吵的爸妈,她往房里走。 “姊,我有东西要给你。”苏东奇听见曼莉回来,马上从二楼房里跑出来。 “什么东西?”曼莉停下脚步,很难得地对弟弟用这么温柔的语气。 “我放在你房里了。”怕被骂,苏东奇拔腿就想跑。 “嗯,谢谢。”本来想骂东奇随便跑进她房里,但想想也算了。她今天心情太好,没什么好计较的。 苏东奇睁大眼。 竟然没生气,真是恐怖喔,这个不是他姊姊,一定在回家路上被掉包了! 曼莉回到房里,丢下包包和外套后,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电脑前,想看看冯致礼到家了没。 然后她发现,她的椅子上多了个东西,是生活工场的桃红色坐垫。原来这就是东奇说要给的东西,这小家伙,十几年来第一次发现他这么贴心。 她坐上坐垫,感觉又软又舒适。然后她发现键盘上有张白色缀着朵长茎红玫瑰的小卡片,她打开来看,上面写着简单的几句话—— “发现你房里少了两样东西。一个就是坐垫,可以让你长时间坐着下腰酸背痛,一个就是我,当你累时可以帮你按摩。”签名是冯致礼三个字。 曼莉把卡片贴在胸前,她叹气了,觉得自己幸福到不行。 她打开msn,冯致礼还没上线。她好想赶快看见他,如果看见他,她该说些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用说,拥抱他才是最该做、也最想做的事。 同一个时间,冯致礼面色凝重。他正在夏璐澄的医院抽血做精密检验,检验报告要三天后才会出来,他在接待室里无声地等待着,没多久,夏璐澄端了杯咖啡进来。 “先喝杯咖啡吧。”她把咖啡递给他。 “谢谢。”冯致礼接过咖啡,啜了”口。该死的,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怎么了?这么急着做检验?”她的口气很关怀。“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上次跟你说过,我有时身体会不听话,暂时性地某些部位动不了。你跟我说,要我先做检验,可能是睡眠不足或是焦虑,引发生理构造失调。但是我今天发现问题并没我们想的那么单纯。” 夏璐澄仔细听着,她也隐约明白可能发生了什么事,而那件事是她不敢想也不愿意多想的。 “刚刚过马路,我明明看见有摩托车要撞到曼莉,我想伸手拉她,可是膝盖动不了,就在那时候,她被撞倒了。”冯致礼将脸埋进掌心,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脆弱过。 “就差那么一秒……”他痛苦地说着。“我没办法保护她,我的身体不像是自己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撞到,却束手无策!” “你别担心,一切等检验报告出来再说,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夏璐澄拍拍他的肩安慰他。 她曾暗恋冯致礼,却发现冯致礼的心像死了一样难以接近,于是她选择当他的好朋友。直到那天,她发现冯致礼和曼莉在一起的神情,她才终于了解——冯致礼不是死心,而是死会。 他非常地喜欢曼莉,是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程度。 所以冯致礼今天会这么心慌,也是她可以理解的。虽然看过太多生离死别,她还是不希望恶运会降临在冯致礼身上。 “嗯,我也希望。”冯致礼起身穿外套,准备离开的他看起来很消沉。“璐澄,答应我。今天检验的事不要说出去,拜托。” “我知道。”她跟他道别。 望着冯致礼的背影,夏璐澄感到一阵恐慌,以她的经验来看,这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一个病例。她捞出医生制服里的手机,开始拨打求救的电话。 第八章 初春风微冷,让曼莉从梦中颤抖地醒来。 她幽幽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电脑桌前等到睡着了,赶快点开闪动的对话框,却没一个是冯致礼敲她的。 她失望地披上外套,走到阳台观望。 可恶,冯致礼早就回家了,他房里点起了小夜灯,证明他早就入睡不知多久,只有她还痴傻地等着。 曼莉走回床上躺下,想起今天的约会,想起冯致礼答应她一起去旅行那毫不考虑的神情,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她开始偷笑起来。 天啊,直到现在,她才终于了解恋爱是怎么一回事,她从前那些根本就不叫恋爱,只能叫做练习嘛! 突然好象听到什么声响,曼莉从床上弹起来,她赶紧跑到阳台观看,看到冯致礼房里灯亮了,不,他家整栋灯都亮了! 怎么回事?好象听见有人哀叫呼痛的声音。 她好着急,在阳台徘徊着,不知道该不该打个电话给冯致礼,没多久,看见他家大门打开,一整群人扶着二姊走出来。 “致礼!怎么回事?”曼莉忍不住在阳台喊着。 “冯致颐要生了,我们要送她去医院!”说完,冯致礼跑去车库开了车出来。 远远地就看见冯家父母紧张的神情,情况好象很紧急。 “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曼莉在冯致礼还没离去前又喊。 冯致礼从车窗探出头。“你先睡吧,有什么事,我再打电话给你。”说完,车子疾驶而去。 很好,他这样一说,有谁睡得着? 曼莉坐回自己床上,了无睡意,她看看时间,已经半夜两点半,她又想到刚才二姊的表情非常痛苦,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会不会是难产? 愈想愈急,曼莉挂在网上提心吊胆了半小时,手机响起,她赶快接起来—— “二姊难产,医生说可能有危险。”冯致礼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有点无助。 “你们在哪间医院?我要去看她。”曼莉很急地说。 “在夏璐澄的那间医院。”冯致礼也很急。“这么晚了,你不要来,太危险了!先这样,有什么事我再告诉你。” 冯致礼匆促挂了电话,他好象是紧急中抽空打的。 曼莉真的睡不着了,她担心二姊,也担心冯致礼。拿出夏璐澄给她的名片,她穿好衣服,决定要到医院看看他们。 曼莉到了急诊室,冯致礼一家人都在外头,冯致颐的先生也赶来了,一群人面色凝重地在外头等着。 “阿姨,你不用担心啦,二姊很有毅力的,她一定会生个健康的宝宝。”曼莉拍拍冯妈的肩膀。 冯妈哭丧着脸抬头。“谁叫她平常嘴巴那么毒,一定是被惩罚了啦……” 听到他妈这句话,冯致礼差点笑出来,他拉着曼莉往外走。“我们去7-11买饮料,他们一定渴了。” 月儿隐没,走出医院,7-11在转角亮着,深夜风微冷,曼莉瑟缩着肩膀,冯致礼让她躲在身旁,替她挡风。 “叫你不要来还来,这么晚,一个女生开车很危险的。”冯致礼难得板起脸。 “我只是觉得这时候,二姊一定很需要人陪。”曼莉抬头反驳,却看见冯致礼眼里不经意流露的感动和温柔。 “看见你来很开心。”他由衷地说着,说完他模模曼莉的头。 “我又不是为你来的……”她说完只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爱说反话的个性这么难改。“不,我是说,我想陪二姊,也想陪你。” 说完,一阵静默。在7-11门口,冯致礼停下脚步,他直视着曼莉,眼里有着惊喜,为了她的改变。 “我也希望,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能陪着你。”他又再次强调,用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我是说真的。” “嗯。”曼莉笑眯了眼,此时的她只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经过漫长的等待,三个小时又二十五分后,冯致颐终于产下一个健康的儿子。 产房里,充满笑声和泪水,冯致颐的老公感动到哭泣,冯妈也跟着哭。冯致颐身体虽虚弱,话还是说个不停。 护士让他们看过婴儿后,就将婴儿抱到育婴室了。 冯致礼和曼莉在育婴室外,带着兴奋的神情看着新生命,有种感动在他们心中源源不绝涌出。 “我要在三十岁时生个小孩。”曼莉以充满梦幻的语气这么说。 “那我会努力多赚点钱,才能养小孩。”冯致礼也一脸向往,他爱死小孩子了,小孩真可爱。 曼莉静静地望着他的侧脸,看他带着微笑,看着育婴室里的婴儿,她有种冲动,真想抱抱他。 “我们回家吧。”冯致礼回头跟她说,才发现曼莉一直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嗯。”她点头,跟着他走。 冯致礼回头,牵着曼莉的手,她没拒绝,任他握着。她静静地走,心中不再有疑惑和恐惧,当他们走出医院,天也刚好亮了。 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也是一段新生活的开始。 她和冯致礼,也要从今天开始。 曼莉在心里偷偷这么想着,她微笑,而冯致礼的忧伤,她却没有察觉。 饼两天,上班时,曼莉要小妹帮她拿个文件,却发现小妹眼睛肿肿的,好象哭了一整晚。 “你怎么了?”曼莉关心她。这小妹没什么不好,就是太天真,她一直担心她会被骗。 丙不其然,小妹捣着脸哭泣起来。“呜——我被甩了,在情人节前三天,他竟然不要我了!天啊,我要孤单过情人节了!” “唉,早叫你要小心了嘛,男人这东西……”曼莉拍拍她的背。“你年纪还小,还有很多机会,别哭,这个情人节没了,还有下一个情人节。” “可是这个男的不见了,我不知道何时才会出现下一个啊!”小妹仍不停哭。 “你放心,缘分要来时谁也挡不住、缘分要走时谁也留不住。”曼莉的语气好温柔。“你要勇敢一点,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不过是学习的过程。”ㄟ?等等,情人节前三天?!好象是谁的生日…… 小妹停止哭泣,从指缝中瞄着曼莉。“这句话我好象在哪本小说看过……” “呵呵。”曼莉笑着。她差一点就忘了,情人节前三天是冯致礼的生日。三十岁可是人生的另一个阶段,这个生日一定要过得很特别才对。 “谢谢你,你让我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曼莉开心地说:“别为那种男人哭了,嗯?我认识这么多男人,随便介绍一个都比你那个好,放心,人不会永远孤独的。” “谢谢曼莉姊。”小妹破涕为笑。 曼莉想了想,决定今天下午请假外出,她一定要帮冯致礼过个最难忘的生日。 夜里,他们流连在msn上。 曼莉丢了一句给冯致礼。“你不觉得这样很怪吗?两个认识这么久的人、住得这么近,却老是用msn连络?” “那你说什么才是最适合我们的方式?”冯致礼在电脑萤幕前轻笑着。 其实今天的他心情有些沉闷,他恐惧自己担心的事情会成真,可是他绝不能在曼莉面前表现自己的脆弱。 曼莉假装想了想。“很简单呀,你来找我。我可以泡咖啡给你喝,不然喝点小酒更好,这么美好的夜,没有酒陪衬,有点大对不起它了。” “你说得对。”二话不说,冯致礼关上电脑,去赴一个美丽的约会。 他爬过围墙,感觉忐忑不安,直觉告诉他今晚不同,他必须要格外冷静。可是,心爱的女人就在落地窗的另一面,正在等待着他敲门,有谁能真的冷静? “进来吧!”曼莉拉开窗帘,探出小脸对他说。 “这么神秘?”他笑了,跟着走进房里。 此时冯致礼心里突然后悔了,在还没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前,他不该来的吧?……可是没几秒,他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忘了心中的顾虑。 眼前像梦境一般,让他屏住呼吸,看着满室摇曳的烛火,在漆黑的房里,像极了近在眼前的星空,每根烛火都是一颗触手可及的星子。 他深深感动了,望进那双比任何火光还要闪耀的眼眸,她不再闪躲,与他对望着,点满烛火的室温逐渐升高,让人无法呼吸,热情像打火机一样,也在这瞬啪嚓点燃了。 曼莉牵着冯致礼的手,他任凭她牵着,室内温度高体温也高,冯致礼手心渗着细汗,透过掌心,他可以感觉到曼莉紧张的脉搏。 她拉他到双人小沙发坐下,茶几上放着一瓶十二年的麦卡伦whisky,瓶身绑上艳红色蝴蝶结,旁边放了一小桶冰块,几个平口杯里漂着浮水腊烛,随着蜡烛燃烧,室内氤氲着玫瑰气息,摇曳着美丽的光影,烛火将他们两人的身影交错重迭,已经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曼莉拿开瓶器开酒,在高脚杯里轻轻斟进了琥珀色的液体。 她拿了杯递到冯致礼手上,他接过后,仍出神地望着一切,直到曼莉唤他—— “干杯吧。”看着冯致礼的样子,她忍不住轻笑。唉,没有哪个女生这样对待过你吧。 “为什么要为我这么做?”他喝干了杯里的酒,急切地问着。 “生日快乐。”曼莉从沙发底下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方盒,捧在手心递到冯致礼面前。她用最甜美的笑容真心地祝福着。 冯致礼怔然,收下礼物,手中的盒子沉甸甸的,是一种很扎实的感觉。 他望着她的笑容,一时之间竟然感动到不知该说什么。泪光隐约在他眼里闪动着,满室的火花在眼里扩大散开,曼莉的影像也变得朦胧了起来。 “谢谢你。”冯致礼微笑,他眼里有着深刻的感动。 曼莉用力点点头,她好高兴能看到他这种表情。只要冯致礼有小小的感动,就能让她忘记今天下午所有的奔波。 “快拆开礼物,看看你喜不喜欢!”曼莉赶紧提醒他。 冯致礼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深蓝色的表,他轻轻托起来看,水晶镜面底下,有三个小码表,不锈钢表带让表身有些沉重,表面上写着seiko几个英文字,是只质感相当好的表。 曼莉帮他把表戴上手腕,退后一步端详。“嗯,这表很适合你,你戴起来很好看。” “很漂亮。”冯致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表,再看着曼莉晶亮的眼眸,他静静地笑了。他喜欢这只表,更爱送表的人。 “拜托啊,我选了多久!”见他肯定自己的眼光,曼莉忍不住开始邀功。“我第一眼看见这只表,眼睛就亮了。而且我超爱蓝色,蓝色跟你很衬。决定买了后,我要老板借我他的手调表带,他比你还胖点,还矮一点,本来调四格,我要小姐帮我调五格,你戴起来是不是刚刚好?你看我多了解你!”说完,还很得意。 冯致礼只是一直微笑,听曼莉说着。 他很想告诉她,她记错他的生日了,他的生日是在情人节后三天。不过,看曼莉这么开心,生日被记错也无所谓了。 未曾过过真正的生日,对他来说,生日毫无意义,不过是在提醒人们又少了一年,该做的事还没做,三十岁了,拥有的还不够多,总会让人感到惶恐。 可是曼莉在他眼前,她在意他的生日,她愿意陪他过生日,也想让他开心,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都令他动容。 他的等待总算有价值了。 曼莉还不停地说着买蜡烛的经过,她特地到专卖店,买燃烧时比较不会起烟的种类,不只要有香味,颜色也都是特别找过的。 “曼莉。”冯致礼唤她,他很想让她不停动着的嘴巴暂时闭起来。 曼莉马上停止。“还没说完耶……”她讲得正起劲啊。 “谢谢你。”冯致礼倾身靠近曼莉,双手托着她脸颊,在她额上深深印下一吻。 曼莉惊吓,她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额上那柔软的触感是怎么一回事?好象触电一样!他一靠近她,她的心跳立刻乱七八糟。 冯致礼亲她,他亲她耶!天啊,曼莉兴奋得快晕倒了。 可是令人兴奋的不只这些。 他欲罢不能,亲了曼莉的额头,又亲亲她的脸颊。 画面好象静止似的,烛光却仍在黑暗中摇曳着,将两个人的身影烙在白色的墙壁上,紧密相依。 她听见冯致礼的呼吸,感觉到他男性的气息环绕在身边,还有一点点whisky的酒香,他亲过的额头和脸颊,有点痒痒的,但她分不出那是脸痒还是心底的痒。 曼莉全身的毛细孔好象都张开了,正在等待着冯致礼下一个动作。 可是冯致礼却发乎情、止乎礼,很绅士地亲完脸颊就停止了。 彼此距离才十公分,冯致礼与她平视。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穿透她的,无语却深情。再亲过她的嘴唇,欲言又止,曼莉看不出他想表示些什么,也没办法思考,可是她的直觉正告诉她眼前的男人退却了,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谢谢你,这是我过过最美好的生日。”冯致礼由衷地说着,双眼不经意地扫过她颜色诱人的唇瓣,他压抑着,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视线移开。 啊,美丽的夜、美丽的女人,所有的美丽,都是因为遗憾造成的。冯致礼在心里捶胸顿足。 另一个声音也跳出来警告他,要他不能碰曼莉,在他还没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前,死都不能碰她。 曼莉很急,心里的冲动一直催促着她,要她做些什么,要她不可以让火熄了,火一旦熄灭,下次不知何时才会点燃! 她清清喉咙,眼神认真地望着冯致礼,用二十九年来从未有过的认真,还带着一种她对感情的执着—— “致礼,你知道我送你这个表的意义吗?”曼莉的声音很轻很轻。“在你三十岁时送你表,不是为了要提醒你时间不够了,而是要你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我用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来欺骗自己、逃避对你的感情,到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我爱上你了。冯致礼,你知不知道?我爱上你了。” 冯致礼被她的话和坚定的眼神撼动了,他回望她,胸口狂泛起一股热潮袭上心坎,几乎让他疼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热了,连眼眶也跟着热了。 这些话原本是他最想说的,可是却变成从曼莉口中说出来,那感觉真奇异,好象他们多有默契。 可是现在的他,给不起任何承诺,因为他可能得了什么一昊名其妙的怪病! “你为什么不说话?”见他沉默,曼莉开始后悔,她是不是不该说?原本高傲的她,现在再也没有任何筹码。 冯致礼仍没开口,他望着她犹豫着,觉得心里无比的挣扎,他是该做些什么,至少抱抱曼莉、安慰她,可是又怕自己一旦靠近,所有的感情会在一瞬间溃堤到无法控制。 “你不爱我……”曼莉难过了,她肩膀颤抖,声音哽咽。“你不喜欢我,是不是?我从国小五年级就知道了!我在毕业纪念册上写了ilikeyou,你没发现就算了,还送我大雄跟小叮当的友谊纪念笔。你当我是最好的朋友,可是我从来不想做你的朋友!” “曼莉,不是的……”看她激动,冯致礼声音都哑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事实上,他那时也放了张纸条在笔杆里,曼莉不曾给他任何回应,从此以后还对他置之不理。 “冯致礼,你太过分了……”曼莉泪水开始在眼眶转,夹带着所有的委屈和怨怼。“你不喜欢我就算了,还老是逗我开心,对我甜言蜜语,又光说不练,让我以为你想跟我在一起,到最后又发现你原来是在耍我。现在你得意了吧?我终于爱上你,掉入你的陷阱,你高兴了没?!”说完,曼莉气不过,扑上前用力捶打冯致礼的胸膛。 冯致礼任她打着,他没半点退缩的意思。 曼莉的神情、她的每句指控都让冯致礼无言以对,她的眼泪更是让他心疼,他好想紧紧抱着她,反驳她的每一句话。 他是爱着她的,他爱了她有多久,她根本不知道。 他爱曼莉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想象,以至于当他发现自己似乎生病了,因而产生巨大的恐慌。 他不怕死,只怕没办法保护她。 所以冯致礼只能沉默地承受一切,虽然他双拳紧握,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曼莉不停捶着他的胸口,她感觉到自己手痛、心更痛。 volvo车系有种独特的防撞钢梁,别的车款撞上volvo,它会以几倍的力量反弹,本身却毫无毁伤。 爱情也是一样的道理,你想伤害自己所爱的人,反而得到更深的伤害。 曼莉悲伤地哭着,她恨死冯致礼的无动于衷,被拒绝后她没办法抹干泪水掉头离去,也气自己的没用。 她的泪滑下,滴到冯致礼的胸口和手臂,那热烫的触感,让他叹息。 “如果……”冯致礼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在室内回荡。“如果,你可以看见我的心,一点点就好,你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你。” “我看不见……”曼莉抬眼,泪眼模糊,她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她却感觉到了冯致礼的痛苦,没用的她,竟然还是为他心疼了起来。 “找爱你。”冯致礼倾身,没有迟疑地吻住她的唇。 曼莉傻了,她以为自己听错,可是冯致礼却用行动证明她的怀疑是错误的。 他亲吻她的唇,细细碎碎地留下一些吻痕。他解开她衬衫的钮扣,褪去恼人的,惊叹地欣赏她雪白的酥胸,并在上头烙下神圣的吻。 曼莉的泪早已干掉,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喜悦。她环抱着冯致礼健壮的胸膛,几乎要被他迟来的热情淹没。 他轻轻扳过她的果身,在她的背后,用唇瓣写字,每一次碰触都让曼莉敏感地轻颤。 她知道有什么事即将要发生了,她期待着,没有丝毫害怕。冯致礼也是,他所爱的女人,拥有美丽的身体,每一次的抚模和都让他感动到不能言语。 曼莉在冯致礼的柔情攻势下,忍不住啜泣了起来,她感到无比的幸福,也无法控制地一直往下沉沦。 在还没失去所有的理智前,她彷佛听见冯致礼不停地说,我爱你、我爱你…… 第九章 即使有白色窗帏,春晨阳光依然穿透,洒满了整个寝室。 冯致礼早就清醒了,他撑着下巴,微笑看着怀中趴着的女人,因为昨夜的一夜欢愉而熟睡。 室内悠扬着慵懒的爵士乐,从昨夜到今晨,播放的都是同一张cd。 冯致礼踏着白色毛拖鞋下床,为曼莉泡了杯咖啡,由远而近,端到床边,深紫色的杯子载满了香醇和浓烈。 安上她的身体,他在她耳边轻语。“喏,宝贝,该起床喽。” 他低沉好听的嗓音似微风拂过耳畔,曼莉悠悠转醒。她红着脸,不敢看冯致礼,像麦芽糖般赖着白色丝质床单。 他轻轻扳过她的果身,柔软贴合,在一片白色光亮中缠绵起来。 他们调笑、嬉戏、翻滚着,在白色的早晨。 曼莉里着白色被单,从床上坐起身,看着冯致礼穿戴好所有衣物。 他转身,看见曼莉仰望的眼神,冯致礼笑了,她好象被遗弃的小动物,等着主人带回家,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他又走回床边,用嘴唇深深亲吻了一下她额际。 “待会儿一起吃早餐。”他模模她的头,柔声说:“乖乖的,好吗?” 曼莉扁嘴。“好。”一会儿又摇头。“不要。”拉过冯致礼,窝在他怀里,她像猫咪般磨蹭撒娇。 “为什么?”他问着,她的动作让他满满的柔情几乎要溢出胸口。 “我要吃早餐、中餐和晚餐。”曼莉贪心地说。 “再加宵夜够不够?”轻触她鼻尖,冯致礼笑着说。 “不够,今天周休,你得陪我一整天。”曼莉开始耍赖。 “好,我答应你,我先回房。你准备好了,再打电话给我。” 冯致礼回去了,在天刚亮的时候。 曼莉清醒了,她里着被单想到浴室为自己放洗澡水。转身一看,昨夜的烛火都熄灭了,应该是她睡了后,冯致礼一个一个小心吹熄。桌上的酒瓶酒杯也不见了,被洗干净后,收到茶几底下。 她恍恍惚惚地走到浴室里,镜子里倒映着她的模样,容光焕发的脸庞,有一抹红晕,像微醺。督的颈上有一点点细碎的吻痕,更提醒了她某个事实,而镜子里的自己正在傻笑。 仔细回想昨夜和清晨的一切,她拥抱自己的身体,某些部分还残留着感受,真实地令人发抖。 她成为冯致礼的女人,感觉像踩在云端那样,曼莉感动到眼眶又红了,原来她等这天等了这么久。 待会儿,她要跟他去约会,像一般情侣那样。他们的起步太慢了,真希望能赶快补足每一天。 冯致礼回到自己房里,打开电脑萤幕,燃了一根烟,早晨阳光中白色烟线静静缭绕。到浴室放了水,他回到了电脑前。 上网搜寻着市区所有餐厅的位置和地址,他想安排一个整日的美好约会。在线上订购了一个小礼物,希望能给曼莉一个惊喜。 填好购物单上的住址,手机刚好响了。冯致礼接起,喂了一声,按下enter键,看见订购成功,他满意地笑了。 “你声音听起来满愉快的,有什么好事吗?”夏璐澄的声音从被端传来,听起来平静,却有些紧绷。 “那么早打来,是想请我吃早餐吗?”璐澄猜对了,他不只是心情愉快,他是开心得快飞起来。 “吃早餐没问题。”她顿了顿,好几秒后才说:“我实在不想破坏你的心情,但检验报告出来了,如果现在有空,我希望你来医院一趟。” 冯致礼身体震了一下,彷佛有颗大石砸向他心坎。 他不知道何时挂上电话的,等到回神时,才发现自己拿着手机发楞了好久。走到浴室,他缓慢地关上水龙头。水满出浴白,流了一地,他望着满室的热气,眼眶红了。 披上外套,拿着车钥匙,冯致礼心情沉重地迈出门口、走向车库。 当车要离开时,冯致礼从车里望向曼莉的阳台,想着她此时会在做什么。 他暗了暗眼神,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正在渗汗,手腕上的那只精工表反射阳光,闪闪发亮地令人眩目,他望着时间,感觉到恐惧。 是的,他的幸福来了,可是会不会来得太迟了? “这是我的学长,神经外科的权威。”安静的诊疗室,夏璐澄的声音空空荡荡地介绍着。 “你好,我是林恒森。”看起来年轻却稳重的医生一手拿着检验报告,一手伸出来与冯致礼握手。 他的手心传递给冯致礼真实的讯息,这是个可靠的人。 “你好。”气氛凝重,就算目前两个人轻松以对,冯致礼仍知道,事情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我得了什么病?老实告诉我没关系,我想要有心理准备。” 夏璐澄和学长对看一眼,心照不宣,他们的职业是治病,也要让病人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 于是林恒森开口了。“我简单地说,你得了一种神经退化症,你是不是常常发现身体哪个部位不能动?有时是手关节、有时是膝盖?” “嗯。”冯致礼点点头。脑海忽地掠过一个浅浅的微笑,不知道当曼莉知道他有病时,那笑容还能不能这么美丽? “你的病类似一种病症,叫渐冻症。”像宣判死刑似的,林恒森的镜框闪过一丝无奈。“我不知道你对渐冻症了解多少。80%运动神经元疾病多属于这种类型,此型又可分为两大类:一种以四肢肌肉萎缩开始,再侵犯到吞咽呼吸的肌肉;另一种则以吞咽呼吸的肌肉萎缩开始,再扩散到四肢。学名是als。” “能医好吗?”冯致礼急着问。 “以国内的技术,很难。” “那我该怎么办?”冯致礼眼神空洞,他望向窗外,晴朗的蓝天,有一片淡淡的白云,像柔软的棉花糖,他的心却一直往下沉,坠落黑暗。 “我帮你安排好了,我恩师在美国,专门研究这类的病情,他那里有先进的医疗设备,我已经帮你联络了。”林恒森将名片递给冯致礼,他拍拍他的肩。“你不用担心,这种病虽然罕见,但不是没人可以帮你。” 夏璐澄也急着说:“致礼,你放心,恒森的老师是个很棒的医生,他会帮你安排一切。” “他会保证不让我死吗?”冯致礼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眼前的两人面面相觑。 “没办法保证。”林恒森诚实地说:“但如果你再不尽快去美国就来不及了,als病情恶化得很快,你可能连走路都没办法。” “谢谢你们。” 冯致礼走出医院,阳光艳丽让人刺眼,他抬头望天边,望着一片无际的蓝天,却望不见自己的未来。 冯致礼回到家里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家里点亮了盏壁灯等着他,隔壁的房里,亮了盏幽蓝的夜灯。 他回到房里,月兑下外套挂进衣柜,走到电脑前敲了下键盘,萤幕在黑暗中亮起了寂寞的蓝灯。 按下橘色的对话框,曼莉留了言,他放了她鸽子,她很生气,谢谢他给了她一个此生以来最差劲的周末。 他想回话,却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挂上离线状态,躺回自己的床上。 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他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翻来覆去一阵子,冯致礼翻下床,打开冰箱,拿出伏特加,倒进酒杯里,在黑暗中,他沉默地一个人喝酒。 玻璃门突然有了声响,他走向阳台,拉开窗帘,出现的是曼莉气急败坏的一张脸。 她只穿一件单薄的外衣,在冷风中颤抖着,明眸在黑暗中闪动。 冯致礼赶紧开门,拉住她的手进门,她的手传来冰冷的触感,几秒后,她用力挥开他。 “……你不是睡了?”冯致礼声音冷淡,并没因为她的出现而有些微波动。 “你还敢说!”曼莉咬牙,他不在乎的语气立刻刺伤她。“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今天放我鸽子?我等了你整整一天!我打电话给你,你为什么不接?” “我突然有事要忙。”酒喝得太猛,冯致礼感到头开始昏沉,曼莉过分激动的语气,让他手足无措。 “那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说一下?”她生气了,用力捶他胸日。 冯致礼沉默,对于曼莉的指控,他不知要说什么。 她无法忍受他的沉默,气氛紧绷,她瞪着他,他望着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在黑夜里,这距离遥远到让人无法承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平静地开口。 听到他的答案,曼莉气红了眼。“除非你出了什么意外,不然我不会原谅你!”她咆哮。 她提心吊胆等他一整天,手机不知狂打了几遍,竟然换来他一句“不知该说什么”! “对不起。”冯致礼低头道歉,不敢看她指控的眼神。他让她等了一天,可是她让他等了三十年,等到他已经没有时间,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会无缘无故放我鸽子对吧?”他诚心道歉,曼莉心软了。“你不能跟一个女人发生关系后,放她鸽子又只会说抱歉。说些别的好不好?” “对不起。”他深呼吸,抬头再望进她眸子里,眼里有着过人的沉静。 而他的沉静在曼莉眼里却变成了无情。 “冯致礼!”曼莉发飙了。“我不要你的抱歉,你赶快跟我解释,随便你说些什么,骗我也好!二姊说姊夫看见你今早出现在医院,跟一个漂亮的女医生有说有笑,你是不是去找夏璐澄?!” “曼莉,你不要想太多,拜托……”冯致礼头痛了,他被她搞得心好乱。“你回去睡觉好吗?我改天再跟你说。” 他不能对她说,今天的检验报告宣判他得了莫名其妙的不治之症,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奔波,买机票,交代好工作上的事,他打算近期之内去美国,却不能、也不该让任何人知道。 曼莉红了眼眶,觉得很委屈。“你觉得我很烦对不对?你的表情好象在嫌弃我。我担心你不对吗?我找你一天,你故意关机,都不管我心里怎么想,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我傻傻地待在家等你一天,只换来你一句,别想太多……” 眼泪淌下,曼莉掉着泪望他,冯致礼好心疼。“我累了,让我睡觉好吗?你也乖乖回房去睡。”冯致礼推她走向阳台,想赶她离开自己的世界。 曼莉不可置信地停下脚步,她回过头,泛红眼神受伤至极地瞪他。 “你不跟我说实话就算了,我都哭成这样,你竟然还赶我回去?冯致礼,你让我对你很失望。” 她的神情让冯致礼沉默,他有说不出口的苦衷,只能间在胸口,让他疼痛。 “最后一次机会,你告诉我为什么今天答应我的事没做到?”曼莉要爬过阳台前,又回过头来。“你只要给我一个理由,随便什么都好,我会相信你。” 冯致礼面无表情地摇头。 “你不怕我伤心?”曼莉绝望地说。 “怕。”他诚实回她。他当然怕,就是因为太怕她伤心,他才选择缄默。 曼莉无言。怕的话为什么又不说?那表情好象她逼他去死一样深沉。 到底有什么是不能告诉她的?在冯致礼心里,她是什么人,又占着怎样的地位?他不说,她怎么会知道?决定不说,就代表她什么都不是,那又为何那么悲伤? “我真的不懂你。”曼莉愤愤地丢下一句话。“冯致礼,你真的有病!” 这天一下班,曼莉火速奔回家。 晚点她要坐九点四十分的飞机到关岛去度假,时间决定好了、工作上的事都安排好了,同事们的祝福她全收到了,可是要陪她去的那个人却没半点消息,消失了两天。 “今天不是要出国去玩?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苏爸坐在沙发上,抬头问她,女儿一脸气冲冲,像吃了炸药一样。 “东奇呢?”曼莉四处张望,找着她弟弟。 她要把机票交给冯致礼,但她脸皮又薄,想了好久,才想到这个办法,如果要苏东奇去转交,感觉起来好象比较有台阶可下。 “在房里吧。” 得到答案,曼莉往二楼冲。 打开苏东奇房门,他窝在电脑前,正在抹泪。 “干么哭?”她瞠目,这小子也会哭?这世界是不是要毁灭了? “姊……”东奇泪眼望她。“冯大哥走了,他叫我不要告诉你。” “走去哪?”曼莉一头雾水。 “我不知道。”苏东奇哇哇哭起来。“一定是你欺负冯大哥,他才会离开的。” “拜托,是他欺负我吧?”曼莉翻白眼,觉得很冤枉也很火大。那天的事他不解释就算了,早就约好要去关岛,还凭空消失? “冯大哥一直喜欢你,是你不知道。笨蛋!你还不赶快去找他!” 曼莉莫名其妙地走下楼,脑中还想着苏东奇刚才说的话,觉得有些飘飘然。 原来东奇一直知道冯致礼对她的心意,而她却始终没胆确定。也许那天的事真的是误会吧,如果找到冯致礼,她还是再给他一次机会,跟他去关岛好了。 曼莉走到隔壁,敲敲门走进去,看见刚出院的冯致颐,正在客厅逗着自己的小宝贝,看见曼莉,她用充满母性光辉的微笑问候—— “听说你要跟冯致礼去关岛玩?真羡慕。”冯致颐笑容暖昧。“看了你们两个二十几年,每天都在上演欲擒故纵的戏码,看久了也很腻,现在终于开花结果了吧。” “你怎么知道?”虽然二姊的神通广大她早就知道,但还是忍不住要惊讶一下。 “那天在医院,冯致礼跟我说的。”冯致颐逗着怀中的婴儿,一脸有子万事足的幸福样。“冯致礼很开心,我从没见他这么开心过。” “是吗?”曼莉怀疑,但眼角眉梢都笑开了。 “原本没有小孩前,觉得逗逗你们两个还满好玩,现在我想法改变了。”冯致颐恶魔的翅膀不见了,换上天使般的光环。“老实讲,冯致礼很喜欢你,二十几年了,你要好好对待他。而且告诉你,今天是他生日。” 曼莉不敢相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竟然迷糊到记错他的生日,真是让人懊恼。 “是真的。”冯致颐加强语气。“祝你们旅途愉快。” 曼莉走上冯家二楼,有些恍惚。 她开始回想着这二十几年的点点滴滴,画面在她脑海里重复倒带。她遗漏了什么,又错怪了什么,回忆一幕一幕交迭着。 原来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冯致礼喜欢她,只有她自己不晓得。 苏曼莉,你错过了什么事?你错过的,不只是相识的三十年岁月,连今天是冯致礼的生日都差点因为误会而错过了。 她懊恼,却又雀跃了起来,好想赶快找到冯致礼,给他一个深深的拥抱,那晚的事,她已经不在意了,最重要的是未来。 她要和他一起好好拥有每一天,不要再有误会了。 推开门,夕阳从落地窗外斜照进来,房间里充满春天的气息,混着阳光的味道,曼莉心跳略急,风拨动了窗帘,让她发丝飘扬。 房里有着冯致礼干净的气息,床铺是整齐的,地板很干净,感觉到房间的主人似乎有出远门的打算。 曼莉坐在床沿,微笑地等着冯致礼,希望他早点回来,不要赶不上九点四十的飞机。 第十章 “我们这次的广告想表达女人在恋爱中神采奕奕的模样,有没有人有idea,随便想到什么都可以提出来讨论。” 曼莉主持小组会议,绑起马尾的她,穿上全黑裤装,有精明干练的味道。 “恋爱就像春天,温暖的阳光,凉凉的微风,让人心跳加快,又期待。”a组员举手发表。 “很好,用春天当背景季节。”曼莉动笔抄写。 “让我想到宝儿最新的那张单曲,轻快又热情,听了就好想谈恋爱。”b组员一脸向往。 “唔……还不错。”跟唱片公司接洽看看。 “组长,恋爱心得你还要问我们啊?你本身的经验还不够用吗?”c组员笑着开口说,在场者拚命点头。 “我的经验够用的话,那公司还要你们干么?”亏我?曼莉白她一眼。 “组长不是才去关岛过情人节吗?把那片段拿来用进广告就好啦。”c小姐哈哈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白目。 曼莉愣了下,笑容尴尬。“好主意。” 天知道她根本没去关岛,在冯致礼生日的当天,他离奇消失了,只留了话告诉他妈,说他去美国出差,再也没了消息。到底是什么事,可以让他连生日都不和家人过,匆匆忙忙离开台湾?难道是因为要逃避她吗? 她还得上网订购关岛名产拿来公司分送给同事,假装自己那三天假期过得相当愉快。 听到关岛两个字,她蓦地觉得胃部翻搅,整个人好不舒服。 “先休息一下,待会儿继续开会。”曼莉脚步匆忙,率先离开办公室,急着去洗手间。 必上门,她感觉到一阵反胃,抱着马桶,她哇一声吐了,吐出早上喝的浓咖啡和还没消化完毕的吐司。 突如其来的反胃,让她吐到眼泪掉下来。 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曼莉无力地靠着墙壁,拿出面纸擦拭嘴角和泪痕,胃闷闷的,她将身体缩起来,漠然地看着自己黑色的鞋尖。 冯致礼到底去哪里了?就这样丢着她不管,害她日子过得像行尸走向。 她疯狂地想念他,在公司时看起来没有异状,回到家里,她的脆弱无所遁形,只能对着电脑萤幕偷哭,让泪水爬满键盘。 冯致礼人在国外,却未曾上线,没有他的一点问候,她觉得自己像被遗弃的小可怜,再也没办法回到过去那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好后悔,为何那天要骂冯致礼有病,她脾气这么大,有谁受得了她?也许冯致礼真的有什么苦衷不能说,她却没替他考虑,一直逼问他。 是不是她让他想逃?也许他发现,他们根本不适合,不能在一起,所以他才离开? 曼莉窝在厕所里,枕着自己的手臂无声地哭泣着。 美国境内某间隐密的医院。 冯致礼面色苍白,坐在寂静的娱乐室里,他穿著全套白色的病人衣服,沉默地看着电脑萤幕。 因为做了化学治疗,冯致礼开始掉头发,他索性将头发理光,美国的春天气温偏低,下午了,阳光就算透进窗口,还有些凉意。 有个老人走进室内,冯致礼抬头,看见那人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david乔,他是这里唯一的华裔,是非常杰出的医生,他已迈入老年,笑容和蔼可亲,对待冯致礼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十分照顾。 “陪我散散步。”david揽着冯致礼肩膀,带他走出室外。 两个人沐浴在美国北方的春日阳光下,用缓慢的步伐走着。 “最近身体的状况怎么样?”david说着,他眼角弯弯,旁边有深深的鱼尾纹。 阳光虽弱,冯致礼还是觉得刺眼。他身体正以一种想象不到的速度退化,连走路都让他感到吃力,他的语言系统也出了问题,说起话来断断续续,声音粗哑。 “我不知道。”冯致礼摇头,眼里有深深的愁。“我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前天没办法吃饭,今天没办法站立,也许哪天不能呼吸了,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david叹口气,拉冯致礼坐在白色的凉椅上。“你不要太急,有人跟我说,你半夜爬起来偷偷做复健,不可以这样,过度的运动只会让你肌肉更疲倦,没有帮助的。” 树上的鸟儿清脆地啼叫,冯致礼闭上眼,靠在椅上。风拂过他耳边,他彷佛听见啜泣声,低低的,重击他的心坎。 曼莉一定在哭,这时台湾时间是半夜两点,他可以感觉到她正在哭。 “要不要抽?”david拿出烟盒,递了根给冯致礼。“我知道医生不该递烟给病人,但,偶尔放纵一次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谢谢。”冯致礼感激地笑笑。“我已经戒烟了。” “很好。”david把烟收进烟盒。“我知道你为了谁,那个人让你每天盯着电脑萤幕不说话,对不对?有个人让你有动力,那是好事。” 冯致礼黯然,他知道自己的病着急也没用,只能相信医生,他也只能望着电脑萤幕,想若要跟曼莉说些什么,心里有很多话,每次想寄mail给她,却总是空白一片。 “最近我的小组研究出一种新药,我想先让你试试看,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万一没用,会让你体力减退,病情更严重,这样你想试吗?” “拜托,请让我试试看。”冯致礼态度笃定、毫不迟疑地说。不论什么机会,他都要把握。 “好。”david有些动容。“你真的很爱她,那个让你想念的女孩。” “我很爱她、很爱她。”他闭上眼,哽咽地说。 半夜两点,曼莉抱着棉被,眼泪沾湿了枕头,她哭得无法自已,心里却又掺杂着隐隐的喜悦。 她起身,坐到电脑前,打开萤幕。在黑暗中,她颤抖着一字一句敲打着键盘—— 亲爱的: 有件事想告诉你,我怀孕了。 我记得你说过想要个孩子,你觉得小孩很可爱。我那时偷偷地想着,要为你生个小孩,也许上天听到了,所以祂达成我的愿望。 只是现在的我不确定你还要不要?如果你想要,请尽快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要,我可以赶快处理。 别让我一个人承受,拜托。 眼泪叮叮咚咚掉在键盘上,她把mail寄了出去,感觉却像石沉大海。冯致礼看得见吗?他可以感觉得到她现在的无助吗? 如果可以,他怎么都没回信? 一天一天地等着,曼莉的坚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几天后,曼莉收到了一封限时航空信,上面没有住址,却有邮戳显示从美国寄出。 一看见这封信,她惊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腔,飞快地奔进自己房里,锁上门,她窝在地板上,屏住呼吸,用小刀小心地打开信封。 是冯致礼的字迹,曼莉泪眼模糊,她用手臂抹去泪水,急忙看着信的内容—— 亲爱的曼曼: 有一个很浪漫的诗人,徐志摩。他有个最爱的女人,他也叫她曼曼。我没有他的浪漫,可是我想把他的某首诗,写下来送给你——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它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我有一个破碎的灵魂, 像一堆破碎的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坦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太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这是一首很美也很深情的诗,你喜欢吗? 我送给你的礼物,你收到了吧? 那是我从网路上找到的,来自西伯利亚的玫瑰花种子。如果你种下了,三个月后,就可以看见、它绽放艳红色的花朵。我知道你最爱红色的玫瑰花,红色很美,像你的人一样娇艳,美丽的花朵总是有刺,这点跟你也很像。 我还没跟你说,我认为爱情就像种玫瑰花一样,玫瑰虽美,但却是最难照顾的品种。 你不知道要施多少肥,施了太多会让根部烂掉,但如果只是灌溉,没办法开出漂亮的花朵。要怎么拿捏是最重要的也最费神的,很多人在这时会放弃。 爱情也是一样的道理,你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才是最恰当的。于是你不喜欢经营人际关系,你没办法相信对你好的人,你像玫瑰花上面的刺,防备也阻止任何人关心你。 送你玫瑰花的种子,那是改良的品种。不太需要施肥,只需要你时常接触它、关注它,它就会为你绽放美丽的花朵。 亲爱的,我想告诉你。你有你的优点,你有你的特别,不需要拒人于千里之外,打开心房,不要将你的刺显露在外,你会发现,世上有很多人是真正关心你的。 你没有我,一样会过得很好。你要给别的男人机会,让他们好好疼你。 不要不相信爱情,你只要用心,没有真正难种的花。 这是我最想告诉你的。 怀孕的事,我只能跟你说对不起,我没有权利决定一个生命,我尊重你,也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也或许就不回去了,请好好保重自己,记得。 不论我人在哪里,我都希望你是快乐的。不要为我而哭,我会心疼。 曼莉还是哭了。她捧着信,哭得胸口疼痛,哭到眼睛都肿了。 她永远搞不懂冯致礼到底在想什么,他的信每个字读起来都是那么温柔,却又像利刃,割着她的心房,一句一刀,她不停淌血。 冯致礼不要她,也不要他的孩子,他只有一句抱歉,却没有要她留下小孩的意思。 他说他会心疼,可是她看不见。她泪眼模糊,抱着棉被蜷曲成一团,像个孩子般哭泣起来。 一瞬间,月复部一阵疼,她楞住,清楚明确地感觉有个生命在她肚子里,好象安慰着她,在陪她哭泣着。 黑夜里,曼莉轻轻抚模着自己的月复部,她泪痕干了,掌心似乎感觉到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心跳,小小的,却让她感动。 她决定生下他。在三十岁之前。 九个月后。 “今天不用等我吃饭好吗?”曼莉微笑地对妈妈说。“我要去医院做产检。” “预产期是最近几天吧?你不要乱跑比较好。”苏妈很担心地望着曼莉,还有她那明显的肚子。 “没那么快,还有一个礼拜吧。”曼莉在玄关套上鞋,回头对着沙发说:“爸,我出门了。” 沙发那头没任何回应,曼莉无奈地笑着,模着隆起的月复部,推开大门。 “你不要再生女儿的气了。”苏妈走向沙发,那里有个扁嘴的老人。“曼莉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没办法改变,就应该支持她,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我们的支持,你还要多久才能想开?” “拜托!”苏爸激动地跳起来。“都快生了,连小孩子的爸爸是谁都不肯说,有什么资格要我原谅?!” 苏妈神秘地笑笑。“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啊,终于要抱孙子了,她等这天等了好久,苏妈眉开眼笑。 看她这么乐,苏爸蹙眉,大声埋怨—— “女儿未婚怀孕,你要负最大的责任!” 曼莉忘了拿健保卡,站在门口,听见两老的对话,她没有任何反感,模模隆起的肚子,她微笑,决定不折回去了,今天看医生就自费吧。 “你们这里有这种长度的笔芯吗?”这是她今天拜访的第三间书局,曼莉拿出那支以她的年纪而言,显得幼稚又可笑的小叮当纪念笔。 书局的人不可思议地看看她,又看着她手上那支笔,眼神跟前几间的店员一样,好象以为她疯了。 “现在哪找得到这种笔的填充笔芯啊?”店员拿过来观望,啧啧,这支笔有历史了吧?没记错的话,他国小时有看过,那时满流行的。 “也许你可以帮我找支原子笔的笔芯代替,因为太长,很难找。”曼莉微笑着,但表情坚持。 “好吧,我帮你找看看。”店员起了恻隐之心,为了一支笔,这么执着的人没几个,他猜想这笔或许对她很重要。 他小心拆开那支纪念笔,拉出将近二十公分长的笔芯,笔杆里掉出一团折迭的纸条。店员将纸条交到曼莉手上后,转身去帮她找适合的笔芯,并没发现她表情讶异。 曼莉将纸条拆开,上面写了一些小小的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当她看完上面的字,泪水马上涌出眼眶。 冯致礼留了纸条给她,写着我喜欢你。在他国小的时候,他已经试着想对她表示心意,而她却误会他一辈子,直到失去。 大概是好久没这么激动,曼莉突然觉得下月复一阵抽痛。她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阵痛来得太急,她站不住脚,差点瘫在地上。 有人从后头抱住她,健壮的臂膀,让她心安。 曼莉额头开始渗汗,她抓住那人的肩膀,像在大海中抓住啊木,用所有的力气咬牙请求着。“我好象快生了,拜托送我去医院……” 那人打横抱起她,直奔大街上,她现在很重,抱她的人一定觉得很吃力。躺在陌生胸口,有男人的气息,干干净净地让人很舒服,曼莉却不敢抬头看他,而她此时月复痛,痛得快停止呼吸,有人对她这么亲切,她感激得想哭。 男人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计程车后座,跟着坐上前座,告诉医生医院的方向。 曼莉听到这声音,整个人都傻了。 从后座,她看着他的后脑勺,突然之间泪水决堤。 他变瘦了,头发短短的,好象很有精神,他刚才抱起她时,是那么可靠,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曼莉咬着自己手臂,想证明这一切不是梦。她的手臂痛着,肚子也阵痛着,这一切真的都不是梦。 她没看错,冯致礼回来了。 “不是要你不要哭吗?”冯致礼回过头,伸手擦去她的泪水,他的笑容一样温柔,他的眼瞳中永远只倒映着一个人。 “我说,不论你发生什么事,我都要陪着你,我答应过你的。”他伸过自己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 “我相信你,所以一直等着你。”曼莉又哭又笑。“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不再离开你了,所以别哭。”冯致礼承诺着,他眼眶泛红。“这次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尾声 宜兰的四月天,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显得干净清新。 “爹地,我要把这朵花送给这个爷爷吗?”小手怯怯地拉着冯致礼,小小的漂亮脸蛋上,有着疑惑,她想着这个爷爷为什么要躺在冰箱里睡觉,不会冷吗? “嗯,你把玫瑰花送给爷爷,爷爷会很开心的。” “好。”她把花放进方形大盒子里,年纪太小,对死亡感到陌生,但这个爷爷睡着的表情很慈祥,她并不害怕。 冯致礼抱起女儿,在她粉女敕的脸颊上亲了下。“好乖。”可惜david一直没机会见到他的女儿,如果见到了应该会替他很开心吧。 这是一个简单的丧礼,他的恩人过世了,david乔这一生致力于渐冻症,最后上帝给了他一个礼物,让他寿终正寝,安祥地离开世上。 冯致礼回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在心里凭吊着,对david的心情不只是感激而已,他让他重生,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两个对他最重要的女人,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女儿。 “dr.david乔虽然离开了,但他留下的却是无数的希望,他用短短的一生造就了许多的生命,他说,他这一生该做的事全做完了,没有遗憾。我们怀念他,也希望能用他为我们延续的生命,给世上所有为健康奋斗的人,一些勇气和力量。”有人在台上用麦克风诉说着,台下有低低的啜泣声,他们感激,却不感伤。 “我有事想告诉你。”林恒森远远走来,望着他的眼神带着哀伤。 冯致礼点点头,要他等一下。他走到一旁将女儿交给曼莉,曼莉担心着他,怕他伤心。 他低低地说:“没事的,你累吗?要不要先回饭店休息?”眼里满是深深的爱意。在他心里,他的老婆也是个小孩,需要他更多的关心和照顾。 “不累,今天天气真好。”曼莉抹汗,对他绽开美丽的笑容。 “等我一下好吗?”冯致礼模模她的头。“待会儿我带你跟小曼去亲水公园玩,你爱吃蜜饯,宜兰多的是,我等会儿带你去买。” “嗯。”曼莉抱着女儿,幸福地笑了。 冯致礼和林恒森走到安静的树林中。阳光从树梢洒落,像张金色的细网,鸟儿呜叫,紫色的不知名花瓣随风飘扬。 “身体的状况还好吗?”林恒森开口问他。 “一切都很好。”冯致礼微笑。这身体是上天给他的,他现在非常珍惜。 “老师因为新药被提名诺贝尔奖,得奖的呼声很高。”林恒森望向蓝天,眼眶泛红。“可惜他来不及看见自己的成就。” “他如果看见他救助的生命,每个人都活得很快乐,更珍惜自己、更懂得生命的意义,就算没得奖,他应该还是很高兴吧?” 林恒森抹抹泪痕,微笑了。“他还有件事来不及告诉你,是个好消息。” 冯致礼仔细地听着。 “你的病已经痊愈,还有,并不会遗传,你可以放心。” 冯致礼蓦地眼眶泛红,林恒森拍拍他的肩,独自离去,留他一个人在树林里。 他坐在白色凉椅上,想到四年前的某天,他曾对david诉说,他如何深爱一个女人,当时他好恐惧再也没办法再见到曼莉。 david当时以像海一样辽阔的胸襟包容他全部的恐惧,他才能不迟疑,一路跟着他的实验走下去。 阳光透过树梢,暖暖地包围着他,就像david在他身旁坐着的那一天,他感觉他仍然在鼓励着他,就算他现在拥有的是健康的身体,也要勇敢面对生活上的所有挫折。 生命真是奇妙啊。 冯致礼偷偷拭泪,远远的,女儿奔进他怀里,在他胸口软软地撒娇。 他抬头,和曼莉对上眼,她一定望见他的眼泪,却始终微笑。她没问他们么,让他还可以成功地维持自己坚强的外表。 “来,我们去走走。”他一手拉着女儿,一手牵着曼莉,沐浴在阳光下。三个人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幸福。 全书完 跋 亲爱的,快回来吧 我知道你很失望,在你成长过程中,没有得到足够的温暖,你付出的爱,也没得到肯定,于是你选择离开家里,去陌生的环境奋斗,为了你的车贷、为了生活,也为一个连自己都不怎么确定的未来。 你还记得吗?有个mtv每次播放,我们三姊妹都会哽咽地唱不下去—— “姊,我想你已经睡了吧,今天你好不好?最近我老想哭、又想家。常想到你的好。天好暗,这条路好长,你说要一起往前爬,别让风把我们吹散,有了你我就不害怕。姊,我想你已经睡了吧,今晚你好不好?那年说要送给我的棒花,现在还算数吗?” 你总是抱怨我,怪我给你的没有给小妹的多。其实你们两个都是我妹妹,我一样疼,只是方式不同。 你想法偏差,我对你的态度比较强硬,让你以为我只顾小妹不愿你,今天你会选择离开,也是因为在我身上得不到相等的对待。 其实你错了,找一直很爱你,我给你的爱没有比给小妹来得少。 就算你第一次恋爱,为了那个男人服我反目,我知道你的心已经不在这个家,我还是没有怀疑过你的爱,我认为你只是一时迷失了,你飘泊累了,自己会回头靠岸。 我刚出社会,经济最困苦的时候,你拿整个月的薪水供我吃住,这一生我永远记在心上。 我人生最低潮时,是你陪菁找。我知道不论发生什幺事,你永远都会陪着我,在我身旁。 你属狗,没人比你的个性还要忠诚,我以为你的忠诚会一直留在家里、留在我身上,但你失望了,所以你宁愿选择流浪,再也不回家。 亲爱的暖暖,我想告诉你,要你别失望。 你有男人陪你,我替你高兴,但也想让你知道,除了男人,世上还有人对你很好,他们不会离弃你。 有我这个爱你的姊姊,还有你小妹,她很爱你,只是你一直对她视而不见。 放下你的仇恨与嫉妒,我们是一家人,流的是一样的血,我们不是外人,不会背叛你,永远等着你回家,而且没人会怪你。 就算你没赚到钱,就算你一无所有,只有负债,也没人会笑你,回家后我们可以想办法。 你快回来吧,爸爸妈妈没说什么,但他们很担心,他们一直都很爱你,是你不愿意接受。 狈狗们也想你,也等着你回家。 我也想你,也希望你回家。 停止流浪吧,外头的风霜你尝够就回来,家里一样为你亮着一盏温暖的灯光。 p.s.1写这本小说时,我的身体状况变得很差,重感冒、生理痛、失眠,除了身体上的疼痛,还有精神上的折磨,虽然如此,但还是得把稿赶完。我希望我的男友看到这里,可以稍稍体谅我,每次吵架后,累得要命,我还是得把眼泪抹干爬回电脑前工作。如果可以,把吵架的时间拿来工作、把相处的时间用来缠绵,又可以赚钱,感情也不会变差,该有多好? p.s.1关于本书的“渐冻症”,事实上好象是医治不好的绝症。小说的结局总是要给人快乐与希望,所以才在书里写了某种新药,那是我凭空想像的,请读者们不要当真。 对于那些勇敢跟疾病对抗的人,我们要给的不是同情,而是尊重。 蔚湛于人间四月天,窗外正拂过一阵属于春天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