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不坏》 第一章 上天,应该是在惩罚她吧。 新鲜起司蛋糕甜美浓醇得让人忍不住口水直冒,一掀开盒盖,立刻引起一阵如风的赞叹。 偌大的摄影棚里,顿时充满了温暖的蛋糕香与咖啡香。 上从摄影师,下至打杂的小妹、助理们,人人有份,大家眉开眼笑地享用著精致点心。从清晨一路拍到现在,已经拍了七、八个钟头,也该休息一下了。 室内拍摄场景布置成夏天——有著白沙的海边,模特儿穿著色彩鲜艳的比基尼,甚至只有一件泳裤——当然,上空的是男模。 热咖啡、美味蛋糕似乎与这样阳光夏日的气氛不大搭轧,不过,却受到热烈欢迎。因为外面正是北台湾典型的冬天,又值寒流过境,气温低加上绵绵细雨,不论谁都想来杯热饮、吃点甜食御寒。 大家都在享受美食,除了吕爱湘。 她接过助理帮她倒的热花茶——没加糖,零卡路里——啜饮了几口,一面拉紧身上的厚毛巾浴袍,勉强可抵御一阵阵的寒意。 她真的快冷死了,又饿!加上那诱人的食物香气……根本是在活受罪。 充满个性美,怎么拍怎么上相的脸蛋上却出现寂寥的神色。她一个人坐在角落,转开视线,不去看众人享用美食的画面。 说她孤僻也好,耍性格也罢,在拍摄现场,她一向不是个爱讲话、喜打屁的人。 只见其他合作的同伴们纷纷上前,有的和摄影师攀谈,有的找广告主聊天……她还是自顾自喝著那闻起来芳香、喝起来却没什么味道的花茶。 好冷……到底还要拍多久…… “吕小姐,不吃点心吗?”一个男人靠近,殷勤询问:“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来,我帮你选了几样,吃吃看吧。” 吕爱湘抬头,微微一笑。 这位先生乃是此次平面广告的广告主,三十多岁的企业小开,近年来颇有一点名气,不只因为家世不错,还因为他——常常追求明星、模特儿,花边新闻不断的关系。 吕爱湘对这个人没什么意见;不过,要她喜欢一个上班时间会买东西到拍广告现场探班的男人,也并不容易。 谁都要工作,就算含著金汤匙出生,也有奋发向上的。但像这位仁兄……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谢谢林先生,不过不用麻烦了。”她淡淡地说。 “不麻烦,不麻烦。”林先生又靠近一步,“你可以叫nce,叫林先生太见外了。你们今天会拍到几点?不知道能不能一起吃个晚饭……” “拍到结束,可能都半夜喽!林总可以等到那时候吗?”吕爱湘的助理突然冒出来插嘴,一面伸手接过林总进贡的甜点,“爱湘不喜欢甜食,我来就好。” 那位林总闻言一愣。“半夜?要拍那么久?” 就几张照片而已,需要整整拍三天,还从早拍到晚? “是啊,昨天拍到凌晨两点才收工呢。”助理是个圆润可爱的小女生,虽然年轻,不过对於应付类似状况很有经验;她技巧地移到热情的广告主与吕爱湘之间,遮挡住林总饥渴的视线。 吕爱湘只穿著浴袍,林总的眼光因而一直在她的领口流连。 “那……”林总清清喉咙,明显地有些尴尬。“那我可以来接吕小姐去吃消夜?” “也不大方便呢。爱湘要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整天。”助理笑咪咪回应,不过,还是不动如山地挡住他的视线;吕爱湘在她身后,感觉很安全。 “不然,拍完这广告以后……”再接再厉。 “拍完以后,爱湘马上要飞去希腊拍照喔。”助理露出有点惋惜的神色,一面真的毫不客气地开始享用刚刚还在林总手上的小点心。“至少要到月底才回来,可能得以后再说了。” “那就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回来之后,请务必与我联络。”林总掏出了皮夹,找出名片递过去,然后努力探头想再看美女几眼。 可惜助理太过尽责,技巧地移动,成功挡住了他色迷迷的眼光,还沾著女乃油的手接过了林总的名片。 交手结果出炉:助理大胜、林总惨败,而吕爱湘……完全置身事外。 铩羽而归的林总幸悻然离开,吕爱湘看著那懊丧的身影,忍不住噗哧一笑。 笑意让她整个人放松许多,也不再有那股淡淡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气氛。 “笑什么?”助理回头,一面又伶俐地帮她从随身保温罐里倒了杯花茶。 “笑你啊,宜庭。”吕爱湘笑著说:“每次看你对付这些人,都好像在看武林高手过招一样,三两下就摆平了。真厉害。” “好说、好说。要不然,你聘我这个助理干什么?”宜庭圆圆的脸上带著几分得意。“谁叫追你的人这么多,我经验丰富,怎么可能不厉害。” 吕爱湘没有回答。她的笑容转淡。 追她的人是真的很多。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其中,又没有她喜欢的人。 休息结束,重新开工。摄影师一一向模特儿说明他要求的感觉,以及大概的姿势。 “啧!”到了吕爱湘这边,摄影师皱著眉,左看右看,都不满意。“那个……小江!你过来,把阴影打深一点,不够清楚。” “还要多清楚?都加强好几次了。”化妆师小江臭著一张脸,咕哝著,拿起眉笔,另一手粗鲁地压住吕爱湘的胸。 一笔用力画下去,好像在吕爱湘胸口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惊心触目。 浓黑的笔迹下,细致的肌肤立刻浮现红肿。吕爱湘皱眉,硬生生忍住险些出口的惊呼。 “胶带也贴了,nu-bra还用两层,阴影已经补好几次,还要我怎样?!”小江面对摄影师的黑脸,很不爽地抱怨:“没胸部就是没胸部,再画也一样啦。” 吕爱湘很想伸手拨开小江在她胸前乱捏的魔爪。不过,她只能皱眉忍耐。 化妆师,尤其是有名气的化妆师,比如面前这一位……是得罪不起的。 她自认从未和小江有过任何争执、不愉快啊,为什么这次拍摄工作一开始,小江对她的态度就这么恶劣? 她的助理宜庭眼看气氛不对,立刻趋近,打圆场:“爱湘就是这么瘦,没办法,拜托帮帮忙……” “帮什么帮!b罩杯硬要挤成d,哪有可能?”小江鄙夷地看看吕爱湘,又看看宜庭。“我是化妆师,又不是魔术师。” 摄影师检视著成果,还是不满意。“太小了,这样拍起来一点也不诱人。谁要看洗衣板啊?” 吕爱湘深呼吸著,努力克制自己心头的强烈不悦与抗拒。 谁能忍受这种直接又苛刻的批评? “有空去做一下手术嘛。”摄影师嘀咕著,一面摇头,一面回到相机镜头后。 “一百七十六公分,五十三公斤,你还要求d罩杯?”宜庭气不过,圆圆脸上都是愤慨的表情。“莫名其妙!我有d罩杯啦,你要不要拍我?” “谁要拍你啊?”虽然摄影师没听见,伹一旁的化妆师小江倒是听得一清二楚。她冷笑,“你的腰围大概跟吕爱湘的胸围差不多吧。” “你——” “宜庭。”吕爱湘叹口气,制止宜庭即将出口的反击。两人一起目送得意洋洋的小江离开现场。 “她以为她是谁!”宜庭怒目而视,又不忘回头安抚:“你不要理她。小江的嘴巴是有名的坏,当狗在吠就好。” “我有得罪她吗?”饶是个性淡然的吕爱湘都忍不住靶到困惑。 “怎么没有?”宜庭耸耸肩。“她是尹浬的影迷,这是行内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又来了。谁说只有女人是祸水?像这位红遍大街小巷、红到发紫的大明星大帅哥尹浬,身边的麻烦事可从来没少过。 吕爱湘又想叹气了。“她喜欢尹浬,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了?” “没办法,你和尹浬交情不错……报纸上说的。”宜庭赶快补一句。 “报纸上写的,还有人相信吗?”吕爱湘无奈。 “闲人走开!要拍照了!不要碍事!”摄影师的大嗓门吼过来,宜庭乖乖地立刻闪人。 留下吕爱湘继续对著镜头,跟随著现场播放的轻快音乐,不间断地摆出各种流畅自然、好像很享受夏日阳光般的姿势与表情, 这是她的职业。不管背后多么辛苦丑恶,在镜头前,绝不能让人看出来。 .lyt99.lyt99.lyt99 “哗……”赞叹惊呼像潮水一般一波波涌现。 唐瑾站在工作室门口,迟疑著,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走进去。 宽敞的室内全部打通,图桌本该是一字排开的,此刻却歪七扭八,有的朝这边、有的朝那边,不过都非常有志一同的堆满了文件、图稿、描图纸团、书本等等。 本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各人有各人的位子;但要这些人好好待在自己座位上,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当下,大夥儿都聚在某张图桌前,一齐研究著桌上的……图稿? 不要开玩笑了,当然是八卦杂志! “身材好棒……”“美女……”赞辞和口水一起流出来。 这群旷男们要怎么垂涎、怎样赞叹,唐瑾都没什么意见;不过,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用他的图桌呢?他不想一大早开工前就得先擦桌子啊。 “唐瑾!唐瑾!”有人发现他了,立刻很热情的招呼:“快来看!你的“好友”上杂志了!” 唐瑾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的“好友”不多,会上杂志的更少。而上杂志还会引来这么多的……就只有名模吕爱湘啦。 “她常常上杂志,不是吗?”斯文、乾净的唐瑾,一向不大会表达强烈的感受。他谨慎反问,一面缓步走近。 “这次不一样,快看!”同事很兴奋地一把拉过他,强迫中奖似的,要他看摊在桌面上的大张彩照—— 丙然不大一样。唐瑾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皱眉。 她的泳装照也不是没看过,但那“雄伟”的“山景”,是怎么回事? 吕爱湘……什么时候这么“波涛汹涌”了? “看不出来吕爱湘原来这么有料哦?”有人半询问半开玩笑地说。 其实这样的讲法已经很温和了,但唐瑾还是觉得有些刺耳。他略转过头,看著发话的那位同事。 单眼皮、清晰漂亮的眼眸,有种单纯的力量,清澄而笃定,看得那位同事有些心虚起来。 “应该是用电脑修过片。”唐瑾简单地说,然后伸手把那色彩斑斓的周刊彩页合上、抽走,动作优雅,也迅速。 众人立刻纷纷发出不满的抗议声。 “看一下不行喔!”“周刊到处都买得到,你收得了一本,收下了全部!”“我等一下就去附近便利商店把架上其它本都买回来,看你能怎么样?!” “我当然不能怎么样。”唐瑾微微一笑,丝毫不动气,“你们要买几本收藏都是各位的自由;不过,可不可以请你们不要在我桌上看?” “可以。不过,把周刊交出来。” 两边对峙,唐瑾这方只有他自己孤军作战,面对一票来势汹汹、横眉竖目、养眼照片被抢走好像被割肉似的饿狼们…… “放在我桌上,不就是要给我的吗?”孤军不疾不徐,好像还有那么点诧异地反问。 “当然不是!”愤怒的吼声此起彼落,“哪有这种事?!那放在你桌上的工作,你为什么不当作自己的?” “工作是工作,杂志是杂志。不能混为一谈。” “谁说的?!”民怨接近沸腾。 “老板。”唐瑾气定神闲地回答。 “老板才不会管!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鬼话!” “我不是说老板要管。我是说,老板。”说著,唐瑾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他们身后,修长的手指扬起,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顿时,工作室内陷入一阵空前的安静。没有人敢回头。 冰冷而威严的嗓音在下一刻阴阴响起:“看来最近案子的进度都不急迫嘛,各位还有闲情逸致聊天、交谊?” 众人谴责的眼光如箭一般射到唐瑾身上。心忖:他一定早就看到老板走进来了,却一点义气也没有,不肯先出声示警! “既然这样,我们等一下来开个工作会报。我手上还有好几个草案,保证能让各位每天加班都没问题。”老板黑著一张脸,撂下狠话。 那个置身事外的始作俑者,面对脸色晦暗的众男性同事们,只是摊摊手。从五官到穿著,从气质到动作,都乾净无辜到令人恨得牙痒痒。 “姓唐的,你不要以为事情就这样算了。”鸟兽散的同事在经过他身边时,还不忘咬牙切齿丢出严正威胁:“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你私藏的所有杂志、照片统统挖出来看个够!” “我为什么要私藏?”唐瑾反问,还是那个有点诧异的表情。 “对啊,人家干嘛私藏?他想看名模,打个电话就可以约出来吃饭。你们再怎么叫嚣,也只能看看杂志过乾瘾。嘿嘿。”冷笑声中,每个办公室必备的打杂、总机小妹出现了。 在本事务所,小妹是唯一拥有迟到特权的人。只见她一手拎著早餐,一手拿著报纸,施施然由外走来,风凉话刺进每个人耳中,换来数记凌厉的冷瞪,她却毫不在乎。 待同事们都回到自己图桌前,总算清静了之后,唐瑾才刚坐下,总机小妹就晃了过来。 “谢谢我吧。”小妹很神气地要求唐瑾。 “呃,谢谢。”他谨慎地说, 虽说唐瑾对女生一向非常绅士,有礼貌,但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未免也太没有男子气概了吧!小妹忍不住翻白眼。 “拜托,唐先生、唐大建筑师,你好歹也是上期gq杂志专访的对象、号称业界最后一个处男的优质帅哥!”小妹没好气,“有点气魄好不好!叫你谢你就谢?不问问为什么吗?” 唐瑾微笑,他的耳根子泛起诡异的浅红。“好吧。那,为什么?” 虽然玩弄帅哥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但是唐瑾这种乖宝宝型,实在激发不出小妹太多斗志。她摇摇头。 “算了,当我没说过。”小妹啪地一声把报纸摔到他图桌上。 唐瑾翻了翻那份印刷有些粗糙、却以耸动标题与大幅彩照著称的报纸。果然,才翻没两页,小妹要他看的标题就跃入眼中。 百万名模泳装亮相,展现傲人身材,企业小开殷勤探班…… 他安静地浏览那耸动的文字以及显然经过夸大、修饰的照片。 她……还是那个略带寂寥的表情。没有真正的笑意,不管身上穿的是价值不菲、华丽繁重的名设计师作品,还是轻薄短小的比基尼。 不快乐吗……她拥有的是多少年轻少女梦寐以求的名和利,也是多少政商名流,公子精英的梦中情人,拍照,广告、代言、走秀接不完,酬劳价码水涨船高。如果这样还不能为她带来快乐,那到底什么才行呢? “看样子,最闲的是你?”无声无息出现在图桌旁的老板突然发声。“上班时间还看报纸、翻杂志?” “啊,抱歉。”唐瑾被说得耳根子热辣辣的,尴尬道歉,把摊开的报纸收拾好。 “不过,没关系,吕爱湘的新闻只要是男人都会想看。”老板很欣慰,还拍拍唐瑾的肩。“你看完之后,进来我办公室一下,我要跟你讨论那个运动博物馆的案子。” “喔,我现在就可以……”唐瑾站了起来,一面翻找著相关的资料与图稿,准备立刻进入状况,与老板开始讨论工作。 “不忙、不忙,你继续看啊。”言老板迅速离开,转去突袭别的同事了。临走,还一直鼓励唐瑾:“慢慢来没关系,你尽避看。” “有必要那么欣慰吗?”唐瑾无奈地看著这位身兼学长、上司双重身分的老板。 “没办法,老板一直怀疑你是同志,所以看到你对女人有兴趣,才会乐成那样。”小妹送传真过来,慷慨解惑。“也不能怪他啦,我也曾经怀疑过你是gay啊。” “其实,同志也没有什么不好。”唐瑾客观指出:“只是个人的选择不同而已,我们应该要尊重个人自由意志……” “你是在客观个什么劲啊?”旁边的同事听不下去了,忍下住插嘴:“在这种时候,你应该为自己辩解、澄清一下,不要老是顺著别人的话讲!难怪会被误会!” “我只是觉得这种态度不大好。如果我真的是同志的话,也会希望大家接受,不要加以扭曲或强迫我改变。如果我们能试著去了解的话……” “噢……”小妹发出痛苦的申吟。“谁来阻止他……” “我不管了。”旁边埋头画图的同事乾脆戴上耳机,用音乐淹没唐瑾温和却认真的语调。 唉,职场如战场,不管是被误解、被孤立、还是被仇视……都得自立自强、自求多福。人情冷暖,真是点滴在心头啊。 .lyt99.lyt99.lyt99 一个多礼拜之后,唐瑾和吕爱湘相约见面时,他还是忍不住对她多打量了两眼。 罢拍完照回来,吕爱湘照例在时差与长途飞行的双重折磨下,终日昏昏欲睡。他们约周末下午一起喝咖啡,当唐瑾抵达约好的咖啡馆时,吕爱湘已经喝掉两杯热咖啡了,却还是睡眼惺忪。 她好像更瘦了——虽然这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加上淡淡的黑眼圈,完全没有上妆的脸蛋,皮肤白得毫无血色,简直和小桌上铺的雪白桌巾差不多同色了。 当然,她的某个部位……也完全没有报章杂志前一阵子披露的,那么的雄伟壮观。 总而言之,她还是她,没多也没少,很正常、很朴素的她。 唐瑾暗暗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还真是怕会看到一个比例古怪、瘦得跟纸片一样,却有雄伟双峰的所谓“美女”。 他放松了的微笑,像冬日阳光一样温暖;薄薄的黑色毛衣配上铁灰色长裤,浑身上下散发出低调却斯文的气质,踏进小巧温馨的咖啡店,简直像是在拍广告片一样,赏心悦目极了。 吕爱湘掩著嘴,试图掩饰自己不大雅观的呵欠,被泪水迷蒙的视野中,那个温暖的微笑慢慢清晰、靠近,然后,在她面前坐下。 “很累吧?昨天才回来?”连嗓音都温和好听,质感上乘。唐瑾仔细端详她几秒,才说:“好像又瘦了一点?” “谢谢。若是我的经纪人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她巴不得我再瘦个三公斤。”吕爱湘懒洋洋的回答。 “再瘦三公斤?”唐瑾略略皱眉。“那样能看吗?” “镜头前看没问题,至於私底下会不会像菸毒犯、骷髅……经纪人是不管的。”吕爱湘不痛不痒的说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这换来唐瑾同情的叹息声,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沐浴在午后的暖暖冬阳下,度过一个悠闲的下午。 他们这样的约会已经成了惯例。 时间能配合的时候,就见面;不能配合的话,彼此也都能谅解。反正,就是朋友见面喝咖啡、随便聊聊,这样而已。 有时吕爱湘的经纪人或助理会一起来;有时,只有她自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吕爱湘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我们是怎么熟起来的?”吕爱湘托著腮,打量面前这位气定神闲的男人,“是不是我几年前要买新房子的时候,刚好看上你设计的案子?” 唐瑾又叹气。“不是。你讲的是千岩建筑师事务所的秦总。” “喔!”吕爱湘恍然。实在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经验太多。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 “没关系,你的记性在某些方面……还真是不大好。”唐瑾的语气有些无奈,不过,并没有生气。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在镜头前充满个性美、现代感十足的时髦女性,私底下根本不是那么俐落干练。 镜头是会骗人的。就连镜子都会骗人。 “那……”她皱起两道修得很美的柳眉,思索著。“是因为我去帮你们的产品或活动代言?” “不。你跟信华的望总监才是这样认识的。” “你来客串模特儿,和我—起拍照?” 唐瑾还是摇头。“那是尹浬。” 眼看吕爱湘已经要把近期的绯闻对象都点名讲过一遍了,唐瑾无奈地揭开谜底:“是因为我爸爸和你妈妈——” “啊!”吕爱湘突然灵光一现似的接下去:“我知道!他们曾经是一对恋人,但是被命运捉弄,不得不分开,导致我跟你变成不能相认的异姓兄妹!” 唐瑾眼看她白皙的睑蛋绽放出光芒,眼眸闪烁著调皮的笑意,除了跟著笑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半晌,他才无奈反问:“你最近有时间?看了韩剧?” 吕爱湘笑了。她笑起来其实很甜美,只不过大部分时间、大部分的观众看到的都是她淡然的表情。想要看到她这样开怀大笑,是很难得的。 “被你猜对了。这次去希腊,宜庭带了两套韩剧vcd,拍照空档,我就跟她一起看,两套都看完了。说到希腊……”吕爱湘笑说,一面在随身大包包里翻找,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方盒。“这是给你的纪念品。” “谢谢。”唐瑾没有推辞,只是照惯例的欣然收下。“这次是什么?巧克力?糖果?还是别的什么名产小吃?” “去希腊,当然要买bava饼,也就是蜜糖果仁千层酥。”吕爱湘的目光在唐瑾手中的盒子上流连,是如此的留恋向往,简直像在凝视情人似的。“你知道吗?这是用一层牛油、一层薄纸般的面团堆起来,加上核桃、开心果的果仁,还有蜂蜜和肉桂调味,咬下去有千层酥的口感,还有一点点黏牙……” “你怎么知道?你有试吃吗?”虽然狠心,但唐瑾还是很快地把盒子收了起来,从她依依不舍的眼光中硬生生移开。 “一口。”她很懊丧地回答。“然后就被宜庭拿走了。” “她是为你好。何况,如果她让你吃了,你的经纪人会骂她。”唐瑾拍拍吕爱湘的手,冰凉的触感立刻让他诧异。“爱湘,你会冷?” 吕爱湘穿著厚厚的毛衣外套、毛呢长裤,还坐在窗边灿烂阳光下……唐瑾都开始有些冒汗了,她居然手脚冰冷? 吕爱湘反手握住唐瑾修长而温暖的手,测试温度。 她的冰冷,他的温暖。 片刻,她才放开。“对啊,很冷。你的手好暖,真好。” 唐瑾很想把她的手拉过来,包裹在自己大掌中,温暖她。 不过,他考虑了一秒钟,就谨慎地放弃了。 他不知道吕爱湘会有什么反应。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她为难。 她已经因工作、职业而遇过太多意欲亲近、甚至唐突佳人的男性。他……一向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也小心维持著。 他是她唯一能放松相处的男人。 因为她一直没有意识到他是男人。从一开始相识,便是如此。 “那你多喝点热的。”他指指她面前的咖啡杯。 “我已经喝掉两杯黑咖啡了,再喝,咖啡因过量,等一下手会发抖。”吕爱湘看著自己雪白到可以清楚看见青筋的手,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的手似的。 “你的手发抖,是因为血糖过低吧?”唐瑾不以为然。 “两者皆是。”吕爱湘笑笑。“而且喝太多咖啡,等一下会一直跑厕所,这样会被秀导骂。” “你等一下还有通告?” 吕爱湘摇头。“只是fitting,要试装跟彩排。” 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嘿,聊得这么开心?”语气虽然熟稔,但相当突兀。 吕爱湘的笑意立刻隐去,换上了淡然且带点距离的表情。在转瞬间,气氛突然改变,那个言笑晏晏、舒适自在的女子,不见了。 只是一点点、极细微的变化——秀眉略蹙,嘴角不再上扬,眼神转冷……就这样,名模吕爱湘现身。 “爱湘,最近忙什么?听说你出国拍照?”扰人的是名陌生女子,戴著眼镜,头发剪得很短很时髦。她一直打量著坐在小桌另一端的唐瑾。 唐瑾微微一笑,没有作声。 “嗯,去了希腊。昨天才回来。”她淡淡寒喧,“吴姐也来喝咖啡?” “刚刚在这边采访,已经结束了。这位是谁?介绍一下吧。”原来是记者,难怪那眼光如电,好像在打量什么猎物似的。 “普通朋友。”爱湘的回答非常简洁。 看著吴姐一脸好奇的转向唐瑾,几乎想把他吞吃入月复的模样,她知道若自己不多说几句的话,唐瑾是月兑不了身的。 “他不是圈内人,我们的长辈互相认识,算家里的朋友。”言下之意,就是别奢望有什么八卦,就只是个普通朋友而已。 “我父亲和吕妈妈是大学同学。”唐瑾在雷射光般的逼视下客气作答。 吴姐还是盯著唐瑾,心里正飞快盘算著这则新闻的价值。 这男人的气质不错,虽然不抢眼,但还算斯文有质感。可惜她是独自来采访,摄影记者不在身边,否则一张照片可抵五百字报导…… 吕爱湘的绯闻不算少,如果不是很惊爆的新对象,总编可能不会满意。 要不要写呢…… 双方都没有动作,好半晌,就这样僵着。 幸好这样的气氛并没有僵持太久,尴尬局面就被打破了。气喘吁吁的助理宜庭现身,迅速来到吴小姐身边,热情地握住对方的手,哗啦哗啦,很吵闹地喊了起来:“啊!吴小姐,美花报导的嘛,对不对?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也来喝咖啡吗?这家的卡布奇诺超棒的啦!还没喝过?怎么可能!我买一杯请你喝喝看,保证你一定喜欢!” 众人傻眼之际,宜庭就这样不著痕迹地把记者给拖走了。 “宜庭……”唐瑾望著宜庭的背影、以及被半拉半拖带开的记者,忍不住发出赞叹:“真厉害。” 吕爱湘笑了。笑容里,带著点稚气的得意。“对啊,她是我的超级助理,只要有她,我就什么都不怕。” 第二章 可惜,助理虽然超级,但是,没办法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护她。有些时候,有些人、事,吕爱湘还是必须硬著头皮独力面对。 比如说,她的姊姊。 吕家姊妹只差一岁多,却是完全不同的典型。爱湘高、瘦、骨感,姊姊爱佳却从小就圆润甜美;两人站在一起,十个路人有九个会错认——以为爱湘是姊姊。 吕爱湘常常觉得自己和姊姊前世铁定有不共戴天之仇,在纠缠了几十年之后仍没有了结,才会在重新投胎之后还互相折磨。 她姊姊老是想出一些奇怪的点子欺负她。 小时候把漫画藏到她枕头底下,害她被管教严格的母亲责打;青春期开始屡次取笑她平板的身材、突兀的身高;不管她怎么打扮,姊姊永远皱著眉头说好丑;她的衣服姊姊拿去穿是家常便饭,她若敢动姊姊的东西,一定招来尖叫痛骂加告状,没完没了。 长大了之后,这些幼稚的行为应该告一段落了吧? 是没错。不过,她姊姊却有日新月异的整人花招。 比如说这一次,要帮吕爱湘介绍男朋友,还不准她拒绝。 “拜托,你自己找的那些,一个比一个烂!”她姊姊在电话中毫不客气的说:“不是劈腿,就是已婚骗说离婚。全天下也只有你这个大白痴会被烂人骗了,还帮他们讲话。” 吕爱湘蜷缩在沙发上,旁边已经有电暖炉了,却还裹著一条毛毯,包得紧紧的。饶是如此,她还是手脚冰冷。 “也不见得都是这样……”她闷闷的说。 “不是?那你举几个例子给我听啊!从以前到现在,你哪一段感情有好结果?”姊姊逼问。“追你的人扣掉企业小开、公子、五六十岁的大老板,还剩下谁?” 吕爱湘沉默。 她姊姊的第一个男友就交往了七年,现在已经论及婚嫁,对於吕爱湘“一个换过一个”的交往方式,当然非常不能认同。 “都是朋友而已嘛。”她的辩解愈来愈小声,简直像是心虚。 在她姊姊面前要理直气壮,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又不是记者,你不用讲这种官方答案。”爱佳哼了一声。“反正已经约好了,这礼拜六吃晚饭,六点半,你不要迟到。” “我要先问一下公司,看那天有没有工作。” “不过就是拍照,提早一点走又不会怎样!”口气很理所当然,简直像在说“没饭吃,那为什么不吃蛋糕呢”之类的话,让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然我先打给助理问问看,问完再跟你说……”吕爱湘还在挣扎。她的手脚越发冰冷了。毛毯、电暖炉都没办法帮上她忙。 “你很烦耶!都已经约好了,不要再罗嗦啦。礼拜六晚上六点半,就这样。我要回去工作了。”爱佳迅速挂掉电话。 吕爱湘丢开手机,把脸埋进毛毯里,非常想放声尖叫。 全世界的人似乎都在看她笑话;那也就算了,谁叫她做的是这一行,有公众人物的责任。但是,连回到家都得不到自由,只能无助地任由最亲的家人品头论足、大肆批评……有谁受得了? 模特儿就只是个职业而已,到底要有多坚强的意志才能胜任? 一开始,根本不是这样的啊。 她只是大一时被学姐问能不能帮忙,如此而已。 学姐看她个子高,应该很粗勇,外拍时担担抬抬定难不倒她;毕竟,要找像她这么高大的——不要说女生了,连男生都不容易。 一七六公分,当时体重在六十公斤左右,照说应是很健康才对;但,不管她站在谁旁边,都给人带来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入镜的模特儿,当然要找长相甜美可爱的,怎么看都轮不到她吕爱湘。她只是个苦力。 轮不到就轮不到,其实她并不在乎。 从小到大,她已受够自己姊姊的敌意。吃少一点,指责她减肥;吃多了,又说她“壮如山”。反正,外表怎样都没关系,只要不引起任何注意,她就谢天谢地了。 偏偏身高这回事是遮也遮不住、无法掩饰的,只有一六五左右的姊姊爱佳,始终不能谅解爱湘在小学毕业那一年身高就赶过她这件事。 大学时去帮忙的那次拍照,是因为摄影社要办成果展的关系。人手不够,到后来所有帮忙的工作人员都被要求入镜充当模特儿,让专攻人像摄影的学长练习。 几千张照片、幻灯片洗出来之后,大家才突然发现,几位特别找来的校园美女模特儿居然都没有吕爱湘上相。 “爱湘,你……以前有拍过照吗?”找她帮忙的学姐用一种全新的态度面对她,很有几分刮目相看的味道。“政宏叫我来问你,可不可以让他多拍一些。” “我?要找我拍?”吕爱湘自己也很讶异。 去帮忙外拍,跋山涉水不说,还要在那鸟不生蛋的所谓大自然中摆出僵硬的欣赏姿势,实在超级做作,所以她兴趣并不高;但在学姐的强力请托下,她这个外表冷漠、内心软弱的标准软柿子,还是答应了。 这个选择,不知道是对是错。 她可说是从此开始了模特儿生涯,从业余打工,到被专业经纪人发掘……一路走到现在,带来名气、金钱、众人的注目、厂商的偏爱,却也失去了很多。 比如自由。比如吃饱的权利。还有她的学姐。 那时,政宏学长帮她拍了许多照片,花很多时间与她相处,寻找所谓的“感觉”。而感觉这种东西实在太抽象,说出来没人了解,包括学姐——也就是政宏学长的女朋友——在内。 学长跟学姐吵架。学长跟学姐吵得愈来愈凶。学长跟学姐分手了,而学姐把一半的责任归咎到吕爱湘身上,全然忘了一开始是自己拜托吕爱湘帮忙的。 她还是她,却从一个傻大个儿、笨手笨脚的安静学妹,变成抢人男友、心机深重的狐狸精,吕爱湘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学长、学姐分手之后,和她也不再联络。那些照片,在社团成果展、学长毕业个展时都有展出,被来参观的校友、也是某流行杂志专属的摄影师相中,问她要不要打工。就这样,吕爱湘一步步走到今天。 照说已经见过不少世面,也经历了不少风浪,但是,在她姊姊口中,她还是个蠢上加蠢,蠢到不行的大白痴。 愈想愈沮丧。她重新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钟,就按下快速拨号键。 “喂,大磬您好。”温文嗓音传来,犹如定心丸一样,让吕爱湘烦躁的心情略略安稳了些。 “唐瑾,你没出去?”连寒喧都不必,吕爱湘直接切入主题:“你觉得我是蠢蛋、大白痴吗?” 那端谨慎地沉默了几秒钟。 “唐瑾?”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报导吗?还是,又遇到哪个记者?”唐瑾反问。“不用想太多,你明知道记者在抢新闻,他们——” “不是,跟那个没关系。你说实话,到底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唐瑾无声地叹了口气。美丽名模吕爱湘真要扭起来,简直跟牛没两样。 “你当然不是。”毫不花俏的回答。 “嗯,那我就放心了。”吕爱湘也不罗嗦,欣然接受这答案。 唐瑾绝对不会骗她,更不会模糊作答、花言巧语。事实上,要找到像唐瑾这么乾净诚恳的男人,真的是愈来愈困难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成为这么好的朋友的原因。因为她信任他。 “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唐瑾彬彬有礼地询问。 “就是——” 才开口又停住。突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同胞姊妹间的曲曲折折,从小到大没有间断过的微妙敌意与摩擦,间接造成她在镜头之外如此退缩的原因……总觉得在唐瑾那样明亮的世界中,这一切是没有存在空间的。 男人不会懂。外人不会懂。唐瑾还是会安慰她,不过,他不会懂。 下意识地,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阴暗小心眼的一面。 好半晌,她才闷闷结论:“反正,如果我不是蠢,那就是运气不好。要不然,怎么一天到晚遇到烂男人。” 唐瑾顿了顿。“最近和望总监……还是没有进展?” 吕爱湘听到“望总监”三字,心头开始隐隐作痛。 她和信华饭店的行销企划总监望孟齐因公事而相识,进而成为密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种种因素,两人的来往不能公开,这也罢了,偏偏,吕爱湘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似乎……太积极了些。 望孟齐是个冷调的人,所谓的“交往”,也就是吃吃晚餐、看看电影、喝喝咖啡,如此而已。但吕爱湘从第一眼就深深被他吸引。毕竟,站在高挑的她身旁,修长体面的望孟齐根本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男伴。 要找到外型如此相衬的伴侣,对吕爱湘她们这一票模特儿来说,真的、真的不是那么容易。 只不过,时间流逝,他们还是停留在比较常见面的好友阶段,没有往前进,也没有往后退。连想要拿他出来堵住姊姊爱佳的口,大声宣告“谁说我都看上烂人?现任男友明明很棒啊”都办不到! “爱湘,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唐瑾还是那么温和,好像肩头永远有小天使飞来飞去看护著他,头上还有光圈似的。“他的工作忙,你又是记者追逐的对象,当然比较不方便一点……嗯,各位,可不可以麻烦一下,不要贴在我身上?” “呃?”最后那句话接得莫名其妙,吕爱湘傻住。“我贴在你身上?” “不是你,是我的同事们。”唐瑾清清喉咙,用老师劝诫小学生的语气朋声说:“这是私人电话,可不可以请各位给我一点隐私?” “可是我们有听到『爱湘』两个字!”旁边有个粗嗓门反驳:“名模是公共财产,你别想独占!” “各位……” 黏在唐瑾身旁的众人可不管他的柔性劝说,开始对著话筒心战喊话起来—— “嗨!吕小姐,有空来我们公司走走嘛!” “下周三下午,咖啡时间,我们等你喔!” “还是周五要来吃pizza,也非常欢迎!” 吕爱湘即使心情再不好,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唐瑾所任职的事务所阳盛阴衰,一大票男人混在一起,什么夸张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她常常被逗弄得诧笑不止。 一群工作上并肩的伙伴,私下又能毫无忌惮地开玩笑……哥儿们之间的义气情谊,始终让她衷心羡慕。 “我们晚点再说吧,我的同事们相当……激动。”劝诫无效,唐瑾无奈地说。 吕爱湘被他的无奈逗出咯咯轻笑,笑声甜甜的,让唐瑾松了一口气。 笑了就好。 “那就再说,你去忙吧。” “你没事?”还是不大放心,唐瑾温柔询问。 “嗯。” “没事也可以来走走!”这当然不是唐瑾的风格,又是身旁的粗豪嗓门大方表达爱慕之意,“有事也可以来!随时都可以!” “没错!没错!” 一阵吵闹中,吕爱湘笑著收了线。 她的心情……真的好些了。 .lyt99.lyt99.lyt99 一票女人混在一起,其实情况也不遑多让。 一场成功的服装秀之前,准备工作是非常重要的。模特儿要试装、跑流程、熟悉动线、彩排……如果遇上比较罗嗦的厂商、设计师,甚至是秀场导演时,通宵达旦工作是家常便饭。 “云青,你是不是又变胖了?衣服怎么穿起来像灌香肠?”深夜十一点多,即将举办春夏服装秀的场地,还是人声鼎沸。在一片嘈杂中,秀导略带嘶哑、却很响亮的嗓音,硬是力排众议,如雷贯耳的直轰已经累得惨惨的众模特儿。 这次的秀导是业界的大姐头之一,也是吕爱湘的经纪人、四十岁的前名模蓝喻惠。人称蓝姐的她,高瘦得像竹竿,好像从出生开始就没吃饱过,却永远精神奕奕。 蓝姐的直率强悍在业界也不是新闻了。只不过,被她这么直接地指责,还真是令人难堪、下不了台。 被点名的柳云青就站在吕爱湘身边,dresser正在帮她调整配件,被这样一说,柳云青呆了呆,茫然地望望蓝姐,又望望吕爱湘。 “月兑下来!”蓝姐当机立断。“你跟爱湘交换,长度马上改。” 没有第二句话,dresser立刻开始动作,把柳云青身上的设计师作品月兑了下来,而吕爱湘这边也是。不到十秒钟,修长窈窕的身躯,随即交换衣物,在dresser的协助下,分别换上,开始调整。 她们已经习惯这样的场景,从工作人员到模特儿,没人会多看一眼。 “那这样爱湘出场的次序……”旁边副导捧著流程表询问蓝姐:“跟云青调换之后,她变成要延后出场,压轴又是她,只间隔四个人次……” “可以,别人不敢说,爱湘没问题。”蓝姐简洁地说。 吕爱湘迎上副导的询问目光,只是点了点头。身经百战的她,在三十秒钟之内可以换装完毕,重新优雅出场;这对她来说,真的不是问题。 “爱湘,你好像又瘦了,真好。”柳云青看著吕爱湘换上本来自己身上的服装,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腰,然后,又有点忧心地说:“不过你的罩杯好像又缩水了,小心一点。” 吕爱湘拉拉胸前略嫌宽松的布料,苦笑。“谢谢,大家都在提醒我这件事。” “至少要保住b罩杯吧。不然,蓝姐会叫你去看医生喔。” 所谓的“看医生”,也就是整型、隆乳的意思。吕爱湘从出道到现在,不知道被多少人建议过了,但她还是摇摇头。“我怕痛。” “我不怕。”柳云青低头看看自己的胸。“你记得蓝姐说过的话?我们的身体……不是自己的……比起老是被摄影师嫌,我宁愿痛一下,一劳永逸。” 怎么可能忘记呢。在进入这家最富盛名的模特儿公司之际,蓝姐就以过来人的身分清楚告诉她:“做这一行想红,就要永远记住一件事,那就是:把你的身体当作卖掉了。厂商、媒体要你胖,你就要胖。要你瘦,你就得瘦。要你白就白、要你黑就黑。就这么简单。” 言犹在耳,就这样,六年多过去了。 “好了没有?动作快一点,从第二段再走一遍,快快快!”蓝姐提高嗓门,俐落指挥著。 一群衣架子般的瘦高女孩们从三三两两整装,交谈的状态,迅速排成一列,在蓝姐清脆拍掌声中依序走出,个个都高挑美貌,充满自信,仿佛天生就习惯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似。 不过,就像世上所有美丽的事物一样,背后却未必美丽。吕爱湘非常确定,在行进间,她被绊了一下,又有人用手肘顶她。 虽然都是些很小的动作,但以她走秀上千场的经验来判断,绝对不是不小心的碰撞。 当然,她也还是依著过去的经验来处理,那就是——置之不理。 早已经练就了不动声色的功夫,她稳稳地走完流程。 彩排终於在午夜结束,大夥儿一面换装,一面七嘴八舌讨论便车要怎么安排、等一下的活动等等。 “爱湘姐,要不要一起去玩?”年轻真好。才刚入行不久的江乔琪凑过来问。妆不但没卸,还拿粉饼重新补过。身上衣服换了,不是走秀时的设计师作品,但她也不是换回便装,反而穿得更紧身、更暴露,摆明著就是要去夜店。 “谢谢。不过你们去玩吧,我想回家休息。”吕爱湘客气婉拒,她本来正愣望著手机,被打扰了之后,不著痕迹地想把手机藏到随身的大袋子里。 虽是小动作,精灵的江乔琪却发现了。她指指吕爱湘的手机,掩嘴笑问:“爱湘姐,有一大堆未接来电对不对?赶快回电,男朋友在等了喔。” 吕爱湘的手机里根本没有未接来电。 她在等的人,并没有回她电话, 彻骨的失望,让她从脚底一直凉上来,加上被年呛筢辈调侃,饶是再淡漠的人,都会情绪欠佳。 清丽的轮廓染上一股莫名时冷淡氛围,吕爱湘不再回答,只是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不要耍大牌嘛,跟我们去玩!”江乔琪走过来拉她,还很亲热地勾著吕爱湘的手,一副好姐妹的样子。 但吕爱湘没有忽略对方话里带的刺,当下只是淡淡的说:“我不是耍大牌,是真的累了,明天还要早起。” “拜托,谁没工作啊!对不对?”江乔琪扬声问大家:“谁明天不用早起的?举手!你看,都没有嘛!走吧,大家一起去喝一杯、跳跳舞,放松一下!” “谁要跟你去放松一下?”手上夹著一根菸,正在吞云吐雾的柳云青对著作乱的菜鸟喷了一口烟。“外面不是有小开等著要请你吃消夜?还不快去?” “谁要让他请啊!”汪乔琪哼了一声,年轻娇美的脸上充满了傲气。“他以为来接送几次,我就要陪他吃消夜?笑话!又不只他一个在追我,这样就跟他出去,那我不就每天都忙死了。” “你确实每天都在陪不同的人吃消夜啊。”吞云吐雾的老鸟戳破小妹妹的泡泡。 “我……哎唷,云青姐,你怎么这样说啦!”很会看脸色的江乔琪知道在前辈面前恼羞成怒是没用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转,立刻转成撒娇语气:“我哪有!” “没有就好,祝你玩得愉快。”吕爱湘客气但坚定地拉开江乔琪的手,要不然,江乔琪修得美美的长指甲已经陷入她的手腕,再不拉开,一定会留下痕迹。 “好吧,那我就自己去了,别说我没邀你喔。”江乔琪很快找了台阶下,背起金光闪闪的名牌昂贵皮包,扭著腰走出去了。 “菜鸟、白目。”柳云青抽著菸,忍不住骂。 “她不是说要大家一起去喝一杯、放松一下?怎么自己走了?”吕爱湘诧异。 “外面那个中华电子的小开要追的是你,只是你从来不跟人家出去,他只好转移目标。不过呢,听说这位赵小开每次都会拜托乔琪约你,菜鸟吃醋得要命。” 吕爱湘索性放下大包包,席地坐下。即使是坐在地上,姿态随意,且周围环境无比混乱,但她看起来还是非常优雅。 不过,她的表情很落寞。 “怎么了?你不是会为这种小事不爽的人啊。”柳云青在她旁边蹲下,仔细端详她卸了妆后依然细致、却很苍白的美丽脸蛋。“我知道了,跟望总监进行得不顺利,对不对?他还是没跟你联络?” 吕爱湘沮丧地点点头。“已经两个多礼拜了。我知道他很忙……可是,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我打过去只找得到他秘书;留言也没回。” “宝贝,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吗?”柳云青叹气。“实在很难想像。你是吕爱湘耶!居然还要这么委屈。外面想追你的人,大概可以从台北一路排队到垦丁再绕回来了。” “爱湘啊,根本是个大笨蛋。”旁边有人插嘴,是刚刚和工作人员打完招呼的蓝姐走了过来。 闻言,吕爱湘仰头望著蓝喻惠,扁扁嘴,抗议:“蓝姐!” 在自己亲姊姊面前,吕爱湘是不可能有这种神态的。可是,在这些相识多年的同事、好友身边,她却可以放下防卫—— “叫我干嘛?我说你是笨蛋,你就是笨蛋。”蓝姐靠在旁边的衣箱上,铜铃般的大眼一瞪!“女人不能倒追男人,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则,告诉过你多少次,你偏不信。蠢!人丑还可以整型,人蠢的话,看什么医生都没用。” “名言!名言!”柳云青赶快把菸叨住,空出双手鼓掌。 “我没有那么笨吧?”吕爱湘不服气,还举证:“我问过我的朋友,他说我不是笨蛋。他是好人,绝对不会骗我的。” “这个好人,该不会是唐大建筑师吧?”柳云青问。 “就是。” 柳云青和蓝姐都露出“我就知道”的不以为然表情。 “他真的不会骗我。”吕爱湘坚持。 “好人最会骗人,你不知道吗?”蓝姐猛摇头。 “说真的,唐瑾到底是不是gay?”柳云青开始吐烟圈了,一根菸抽了好久都还没抽完。 “他不是!”两人四道怀疑的目光如闪电般投射过来,吕爱湘的气势马上矮了一截。“他不是……吧?我没问过他。” “这种事怎么问?当然是观察啊。”云青素手一挥,指著旁边正在收拾用具的俊美化妆师。“像robert,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是。” robert已经被这些女人们欺负惯了,他只是耸耸肩。 “你还没回去?没车吗?”蓝姐这才注意到化妆师还没走。“我今天有开车,要不要搭便车?还是要坐云青的车?” “要!”robert赶快举手。“我不要跟云青一车,她会调戏我。” “拜托!调戏你是给你面子好不好。”柳云青伸手拍拍robert的脸,毫不避讳地吃他豆腐。“跟我和爱湘两大名模同车,你不觉得很荣幸吗?” “我这辈子还没觉得跟谁同车荣幸过……啊,不!”robert突然弹了一下手指。“去年跟『条码』去开巡回演唱会的时候,有一次跟尹浬同车。那真不是盖的,简直像妈祖出巡一样,超风光!真希望你们也有机会试试看。” “我看你是希望尹浬坐你大腿上吧。”云青吐出最后一口烟。 “奇怪,为什么化妆师都那么喜欢尹浬?”想起之前另一位化妆师小江,吕爱湘不解地问。 “他的脸是公认最好化妆的,那个轮廓、肤质、眉毛、嘴型……”robert一面说,一双手还在空中挥舞,非常陶醉的样子。“噢!他是所有化妆师的梦想啊。” “肉麻。”蓝姐打个哆嗦。“原来男人也会发花痴。真稀奇。” “你是今天才认识我吗?”robert没好气,瞪她一眼,然后又瞄了瞄吕爱湘。“何况,对著爱湘发花痴的男人,刚刚云青说过,可以从台北一路排队到垦丁再绕回来,那么多,你都没看过?真是孤陋寡闻。” “成语!robert会用成语!”柳云青又大力鼓掌。 “有什么用?我喜欢的人,还不是不喜欢我。”吕爱湘颓然说。 她用手撑著下巴,精致的脸庞虽然满满都是落寞,却还是很美,任何一个角度都可以入镜。 “谁叫你去喜欢工作狂?”蓝姐下结论:“依我看,就连唐瑾那种小白脸都比工作狂要强。” “他不是小白脸!”吕爱湘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她无法克制自己想为唐瑾辩白的冲动。“他只是人很好而已。” “好吧,我收回。重来一次。”蓝姐从善如流,“依我看,就连robert这种小白脸,都比工作狂要强。” “高论!中肯!”这次所有女生都一起狂鼓掌,robert只能在旁边翻白眼。 夜深,后台大夥儿打打闹闹,热闹非凡;袋中的手机,依然安安静静。 第三章 周末,吕爱湘从清晨五点起床开始,就马不停蹄忙到傍晚。上妆四次,卸妆三次,补妆无数。下午的代言活动终於结束之后,御用化妆师robert拿著卸妆油,用非常同情的眼光看著她,迟疑片刻。 “怎么了?”吕爱湘看看表,六点整,距离饭局还有三十分钟,她换装卸妆大约只要五分钟,嗯,剩下的二十五分钟,车程绰绰有余,不怕迟到。 “总觉得一天卸妆超过三次是很不人道的一件事。”robert啧了一声。他一向很宝贝这些模特儿们的皮肤。“虽然你的外号叫苹果光,但这样密集摧残下去,也是不行的。” “不然要怎么办?难道要我这样去赴约?”吕爱湘摊摊手。她脸上是大浓妆,古铜色系的腮红配上蜡笔小新般的眉毛,重重的眼线还画了两道,超长毛毛虫状的假睫毛,在镜头前抢眼非凡,效果极佳,但一下了台,在后台化妆室的日光灯下,却足以把小孩吓哭。 robert叹口气,开始动手帮吕爱湘卸妆。 “爱湘,你的衣服只有这样吗?”旁边,她的助理宜庭帮她将大袋子拎过来,把要换的衣服找到。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长裤,素净到不行。宜庭忍不住评论:“你姊姊是要帮你介绍男朋友,你要不要打扮得漂亮一点啊?” “不要。”吕爱湘秀眉一扬,毫不犹豫地回答。 “没看过像你这么怕颜色的人。”宜庭摇头。 “爱湘的品味像色盲,黑色白色灰色米色,没了。”robert一面忙著帮她卸妆,一面说:“连我都比她花稍。” 宜庭打量一穿银灰色缎面衬衫、亮紫色皮裤的robert。“不过,要穿得比你花稍,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就是了。” 吕爱湘只是微笑,不辩解也不否认。 他们都不用像她,每天在各种色彩、各种造型、各种质料的衣物中打滚,所以,也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她的疲倦。 白皙的肤色,在robert的巧手下渐渐显现。夸张的色彩、妆容一点一滴被抹去,还她素雅清秀的本色。换上毛衣长裤,把厂商赞助的衣物交给宜庭去归还,她只擦了点护唇膏,便背起放在地上的大包包,准备离开。 “等一下!你不上点淡妆吗?至少让我帮你接点蜜粉,上唇蜜……” 全然不顾robert的声声呼唤,吕爱湘飘然离去,留下助理与化妆师在后面乾瞪眼。 从不麻烦助理或公司其他人送她,吕爱湘直接搭计程车前去赴约。赶到之际,刚刚好六点半。踏入已经订好位的餐厅,她才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到的。 “你到了?我还在办公室耶。”结果,三令五申不准她迟到的姊姊爱佳自己却迟到了。“你在那边等一下,我大概十五分钟左右会到。你先跟tony聊一聊。”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子啊。”吕爱湘握紧手机,皱眉。 “你就站在门口那边,他会认得你。好啦,我快弄完要出门了,礼拜六还加班到现在,真是够了!”爱佳的口气听起来很烦躁,也不等妹妹答话,就挂断电话。 吕爱湘最讨厌的两件事,现在一起发生了。一是迟到,二是在非工作的公众场合让人认出来。 最近几年,除非是工作,否则她几乎足不出户;就算出门,也练就了目不斜视的功力。没办法,随著一般民众对模特儿的兴趣逐年增高,以及经纪公司有意的炒作与经营,她的曝光率节节升高,要不被认出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开始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老实说,对自信心以及虚荣感是有很大的正面作用;不过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甚至一举一动全被放在显微镜下,或在记者、狗仔的镜头下,被品头论足,那种毫无自由的恐怖感,绝非一般人能体会。 幸好,这家餐厅的客人不算多,对方也没让她等太久便出现了。 “吕小姐?”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她努力保持的目不斜视状态。“嗨,你好,我是tony。ivy是你姊姊对吧?你们姊妹长得满像的。” 吕爱湘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她实在不习惯这些在金融界任职的所谓精英们,一律用英文名,搞得像在国外一样。 何况,她和她姊姊像?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好。”虽然暗自咕哝著,但吕爱湘还是落落大方的伸出手与这位tony先生握了握。 五宫长得还算顺眼,眼眸透出一股聪颖,是最特殊的地方。身高跟吕爱湘差不多,身材则是有一点点中年发福迹象,看起来是扎扎实实的三十七岁,不像也是三十七岁、走华丽视觉系路线的化妆师robert。robert看起来顶多只有三十岁。 ivy、robert、tony吕爱湘开始有点头痛。这些人都没有中文名字吗? tony笑了,洋溢著可亲的气氛。“不要这么生疏嘛,我可是看过你小时候的样子,认识你很多年了呢。” 语气轻松,却让吕爱湘吃了一惊。“我们以前认识?” “是啊,不过你大概忘记了。”tony偏头看她,好像大哥哥一样,宠溺地说:“不过那时候你只是个小毛头,谁也没料到你长大后会变得这么漂亮,还当模特儿。你很红呢,我在美国、香港都看过你的广告跟报导。” 吕爱湘不是拙於应对的人,不过此刻她只能呆呆望著这位轮廓确实有些似曾相识的陌生人。 “真的想不起来?”tony不是太介意的样子,还是笑咪咪。“那我给你一点提示好了。你不记得我,不过,你一定知道我弟弟。他小时候是你的玩伴。” 还是没反应。明亮美眸眨啊眨,非常迷惘。 “我弟弟跟我一样,也姓唐,名字也是单名,我们这一辈都排斜玉旁……” 听到这里,吕爱湘心中闪现正确答案。“唐瑾?你是唐瑾的哥哥?” 看著她睁大眼睛,诧异得连嘴都合不拢的模样,tony笑开了。 “正是,我是唐瑜。”tony说:“你上幼稚园的时候,几乎天天到我家去,你忘了吗?” “可是……那时你根本不在啊。” 吕爱湘当然记得唐瑾有个哥哥,但是年纪相差很多,加上这位唐大哥国小毕业就被送到美国去当小留学生,只有寒暑假会回来;印象中,那间偌大的日式公家宿舍,常常都只有两个小孩共度寂静的午后——不是唐家兄弟,而是唐瑾和吕爱湘。 两个小朋友上同一个托儿所、幼稚园,而唐家离幼稚园很近,老师带著他们走五分钟的路,就到家了。身为职业妇女的吕妈妈,没办法准时去接爱湘时,通常都把爱湘托给唐家,下班之后再去接女儿。 “我其实对你也没什么印象。”唐瑾的哥哥承认。“顶多看过一两张小时候你跟唐瑾一起拍的照片。要把现在的你跟小时候的样子联想在一起,还真不容易,你变了很多。” 当然变了很多。小时候的她是个瘦巴巴的孩子,个性又内向,一点也不讨喜,大人注意到的永远是白白女敕女敕、又爱笑爱说话的姊姊,不会有人记得她。 “怎么会……这么巧?”吕爱湘还在震惊中,说话有点结巴:“你……你回台湾?怎么会跟我姊认识?还有,唐瑾他……知不知道……” “这说来话长,我们先坐下吧。”tony轻松地说。 带位的小姐帮他们选了角落的包厢,送上冰水与菜单之后,就体贴地不再打扰。吕爱湘一直盯著唐瑜看,试图连结尘封记忆中那个“唐大哥”的模样,却怎么也无法成功。 忆起的,都是些非常微不足道、非常琐碎的小片段。 比如唐家宽阔的后院、鹅卵石铺成的步道、光可鉴人的木板走廊、木格拉门、和室,堆满各式玩具的唐瑾专用的游戏间,还有,走廊上那个用两个巨型玻璃樽叠合成的水族箱,里面养著几只鱼,她和唐瑾一人一边,小小手掌贴住冰凉的厚玻璃,想引鱼儿过来自己面前—— 只有这些,没有别人。她的童年记忆里不但没有面前这位唐大哥,连自己的姊姊都没有。 “我是最近才回台湾,刚好和ivy、jason都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有一次聊起来,才知道原来我们算是老朋友了。”tony的解释打断了吕爱湘的沉思与回想。她抬头,望向对面那张有著温和微笑的脸庞。 “唐瑾没有跟你提过?”她诧异著。 “倒是没有。唐瑾不是会炫耀这种事的人。”看著吕爱湘疑惑的表情,tony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认识你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你不知道吗?” 吕爱湘只是客气地笑笑,不置可否。 “像你姊,就常常讲起你。部门里的人都很羡慕她呢。”tony不经意说起,然后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投向门边。“啊,说人人到,他们来了。” 这下子,吕爱湘是真真正正、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她姊姊会在外人面前语带得意地提起她? 不相信。她实在没办法相信。 .lyt99.lyt99.lyt99 那一顿晚饭,出乎意料地,吃得还算愉快。 席问,虽然吕爱湘几乎完全插不上嘴,因为其余三人都在谈论金融、投资界的事情;不过,唐家这位哥哥是个令人如沐春风的人,总会适时招呼吕爱湘,不致让她太过安静。 她其实不介意。在一旁静静的听也没什么不好,反而硬要她说话会弄得很尴尬。 一面吃著鸭肉松子沙拉,她还一面盘算著:等饭局结束,就要打电话给唐瑾,告诉他这个奇遇。 还真是奇遇。因为,最奇怪的是……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呢?”等甜点上桌时,她忍不住低声向姊姊抱怨。“他就是唐瑾的哥哥,你又不是不认识唐瑾。” “我之前不知道啊,tony又没提到他弟是谁。”爱佳瞪了妹妹一眼。 还不就是爱用英文名字的错!连中文名姓啥叫啥都不知道。 “我本来可以早点想到的,要不是你——” “好啦,算了,不要讲了。”警觉到话题可能的导向,吕爱湘赶快喊停。 “是你先讲的。而且,还不都是你的错!”姊姊就是这样,一句也不让她。 “有什么不对吗?”唐瑜注意到了两个女生的小声争执,温和询问。 吕爱湘背脊一僵,表面不动声色,在桌子底下,玉腿轻移,偷偷踢了姊姊一下。 当然,她姊姊才不理。 “我妹在跟我抱怨,说我没有事先提醒她。”爱佳朗声说:“不过这不能怪我吧?tony,你一直没说你弟弟就是唐瑾,对不对?何况就算你说了,我搞不好会以为是同名同姓,根本不会想到他就是我妹小时候的玩伴。” “哦?为什么?”唐瑜很有兴趣地问。“难道,你们认识不止一个唐瑾?” “……我妹以前一直以为唐瑾是女生喔。”姊姊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得意地出卖了妹妹。“所以后来都不好意思多提他了,一讲,就会被我们笑。” “啊?”此话一出,在座两位男士都发出了惊讶呼声。“怎么会?” 吕爱湘已经很久没有脸红过了,此刻却觉得脸痒痒的,火辣辣的感觉从颈子一路蔓延上来。 “那是……是小时候的事情……”她小声辩解。 “她一直以为幼稚园时期的玩伴是个小女生。后来,到高中之后吧,有一次跟我妈聊到,还争论了很久。她坚持别人都记错了,只有她是对的——唐瑾是女生。哈哈哈!最后,我妹还特别陪我妈去参加同学聚会,亲眼见到唐伯伯和唐瑾,这才相信。” 话声清脆悦耳,讲到后来,吕爱佳还大笑起来,笑声如银铃一般好听,令两位男士不禁失笑。 气氛正欢乐,吕爱湘却觉得自己如坐针毡,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个大洞,好让她跳进去。 真是太、太丢脸了! “我弟是长得眉清目秀没错,不过,还不到会被误认成女生的程度吧?”唐瑜很不敢置信地问吕爱湘:“你真的记错了这么多年?” “小时候……那时候还小,根本分不清楚……”无论她怎么辩解也就只有这一句。 “那是你而已,我可是分得很清楚喔。”姊姊还要落井下石。 这也是无法反驳的事实。爱湘的姊姊从幼稚园开始就有小男生献殷勤,据说还为了抢坐在她旁边,害两个小男生打了一架,哭著要老师主持公道。最后解决方法是三个人挤一张小桌。 像这么甜蜜的小花絮,在吕爱湘的童年中却完全没有。唯一沾得上点边的唐瑾,又一直被她当成女生。 这认知虽然被纠正过,却始终没有办法完全扭转过来,直到那次陪母亲参加聚会,面对一身熨贴铁灰色西装、玉树临风站在她眼前、不折不扣是个翩翩美男子的唐瑾……吕爱湘才不得不悲惨地承认,小时候的她,是个大笨蛋。 她姊姊老是骂她蠢,大概其来有自…… “不要再欺负她了,她脸都红了。”唐瑜帮忙解围,含笑温和的语气,真像个大哥哥。 之后,由唐瑜送她回家。走出餐厅,她姊姊还偷偷拉了她一把,低声叮咛:“你多讲一点话行不行?要孤僻回家再耍,不要给人家脸色看。” “我哪有……” “你们姊妹感情真好,老是在讲悄悄话。”唐瑜笑说。 “你应该看他们一起去逛街买东西、试衣服的样子,那才真是可怕……啊!”jason余悸犹存地说著,结果被爱佳捏了一下,痛得喊叫起来。 “哪里可怕呀,jason?”爱佳甜甜地问。jason只是打个冷颤,不敢回答。 在车上,唐瑜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闲聊,吕爱湘不大说话,他也无所谓,看来他对台北市街道似乎还不是非常熟,吕爱湘帮他指引了几次,才顺利将她送回住处。 “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再见面?”临下车,唐瑜很风趣地问:“我总觉得你好像被强迫来吃这顿饭似的。还是,我太可怕了,你不敢跟我讲话?” “当然不是这样!”吕爱湘这才发现自己好像神游得太久了,始终没有热络的反应。“我只是……觉得很惊讶而已。” “惊讶这么久?”唐瑜笑笑。“还是因为我是唐瑾的哥哥,情感上很难接受?” 吕爱湘原本是要否认,但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想想,好像真的是这样。至少以前每次有了对象之后,她可以和唐瑾讨论;不过这一次,她要怎么开口? 苞唐瑾说,我姊姊介绍你哥哥给我认识,我们正在约会,你觉得你哥哥是怎样的人? 荒谬。 “我不会跟弟弟抢同一个女人,你不用为难。”唐瑜还是轻松愉快地说:“就当作多认识一个朋友吧,压力不用太大,怎么样?” “我跟唐瑾……我们不是在交往。”她赶快澄清。 “这样吗?” “真的,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吕爱湘认真地说。 唐瑜只是微笑。夜色溶溶,他的轮廓依稀有几分熟悉,她似乎看到了十年后的唐瑾所可能的面貌。 想到这里,一种莫名的温柔情绪突然蔓延上心头。 十年后,唐瑾就是这样吗? 还是一样温和,甚且更温醇解人;就算功成名就,还是那么善体人意。 不,她相信十年后的唐瑾会比唐大哥更迷人。 如果到那时唐瑾也和年轻女孩相亲…… “爱湘,你真可爱。”唐瑜呵呵笑著说:“人家都说模特儿表情比较少,像木头美人,你倒不一样,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 吕爱湘模模自己的脸颊,才发现到肌肉紧绷,微笑得好勉强。 她突然非常、非常想见唐瑾一面。 .lyt99.lyt99.lyt99 大磬建筑师事务所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样闹烘烘,乱糟糟的。 讲电话的声音、交谈讨论的声音、收音机播放的音乐声……搭配上散了满地的卷宗、蓝图、书本,连访客沙发上都摊满了图则,咖啡桌上排放数十张幻灯片,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吕爱湘只好站在门口观望,不敢走进去。 唐瑾倒是立即发现了她,走过来招呼:“请进。可以等我一下吗?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啊,没关系,你去忙。”吕爱湘下意识地看了看表。明明是中午十二点,他们约了一起吃午餐,她并没有早到…… “临时被抓公差,没办法。”唐瑾注意到她的动作,语带抱歉地解释:“有个同事前一阵子结婚离职了,最近都在徵人补她的缺,今天这位呢,人都已经来了,老板却临时赶不回来,要我先帮忙面试,所以……” “我们可以约改天。”吕爱湘体贴的说。 “你忙吗?如果忙的话就改天。要是可以等十五分钟,那还是麻烦你等我一下。我老板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会回来。”唐瑾一手轻扶她的时,一手则赶快把小沙发上的图收了收,清出一个位子让她坐。 既然如此,吕爱湘只好依言坐下。 一抬头,就看到一屋子的大男人对著她傻笑。有的手上拿著电话,有的拿著麦克笔,全都停住了动作,殷殷地望向她。 吕爱湘忍住想大笑的冲动,只微微一笑。模特儿训练有素的抢眼光芒,立刻引起一阵阵狼号—— 唐瑾当然不会把她丢在狼群里,他先招手要小妹过来。 “你帮我招呼吕小姐。”他很含蓄地说,眼神则侧扫,示意要小妹注意。“不要让闲杂人等来吵她,拜托了。” “放心。”小妹拍拍胸脯。“有我在,吕小姐很安全。” 嘘声立刻四起,小妹凶狠瞪过去。“你们有什么意见?” 唐瑾微笑离去,走进会议室。 吕爱湘正想随便找本杂志翻阅,突然,小妹弯腰,贼兮兮地说:“吕小姐,跟我来,我们去看好戏。” “什么好戏?” 才几秒钟的光景,刚刚还在垂涎她的一大票男人,此刻却全挤到了虚掩的会议室门边,还不断回头招手,要两个女生快一点。 “好位置留给我。”小妹猛拉吕爱湘起身,往会议室拖行。“吕小姐,快点!” “嘘,不要这么大声。” 吕爱湘完全在状况外。这间事务所真是太奇怪了,每每让她如坠五里雾中,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唐瑾不是要面试吗?”她细声问。 “呵呵呵。”换来贼笑数声。 从门缝里可以看见,偌大的会议室中只有唐瑾,以及坐在长桌对面的另一位女子。 那名女子身穿套装,绾著发髻,戴著胶框眼镜,面前桌上摆著黑色皮制的作品夹,另一个公事包搁在脚边,中规中矩,一副就是要来接受面试的模样。 可是,有点奇怪…… 受过专业训练的吕爱湘很快便看出奇怪之处。 来面试的,为什么一切打扮都那么规矩,却唯独擦著鲜红的口红,以及一样抢眼的鲜红亮片指甲油? “刘小姐,你的资料我们看过了,不晓得你有没有带作品范例,或是比较详细的自传或履历来?”会议室里,唐瑾客气地开口。 “有,我有带来。”刘小姐回应,一面弯腰,纤纤玉指打开脚边的公事包。 她拿出来的不是履历,而是一个小小的——收音机? 为什么来面试还随身携带收音机? 放在桌上,按下按钮,旖旎的音乐立时传了出来。 唐瑾俊眉一扬,不动声色。 刘小姐突然站了起来。 随著音乐,她开始款摆身躯,一面轻扭,一面把外套的扣子一颗颗解开—— “这、这是月兑衣舞嘛!”吕爱湘倒抽一口冷气。 “嘘!”换来此起彼落的斥责。“正精采呢。”“就是啊,不要吵。” “咦!”吕爱湘听到熟悉的声音,忍不住回头。“言老板,你不是赶不回来?” “赶不回来才怪,他根本就在楼下喝咖啡,就等著要上来看好戏。”小妹不耐烦地摆摆手。“赶快看,千载难逢哟。” 会议室里,音乐愈来愈怪异,女郎摇摆的姿势也愈来愈煽情——发髻松月兑了,外套月兑掉了,白衬衫也掉落地面,只剩蕾丝胸衣和紧身短裙;她擦著鲜红指甲油的手搭上唐瑾的宽肩,妖娆惹火的身躯贴著唐瑾扭动著。 唐瑾则是用手撑著额,很无奈。 当娇艳欲滴的红唇贴上唐瑾的颈侧,吕爱湘突然被一股尖锐的疼痛刺穿。 她还没办法辨识这就是嫉妒,她只觉得自己像突然被劈成了两段一样。 那个妖女,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跨坐在唐瑾腿上!还一直……一直扭! 呼吸困难……她呼吸困难…… 往后踉跄退了两步,吕爱湘扶住旁边的人,才不致跌倒。她稳住自己之后,很不好意思地道歉:“抱歉,我……我没站稳。” “没关系,你尽量靠,我让你靠没关系。我很可靠。”被名模偎著的感觉真好!那位同事傻笑著,完全的胡言乱语。 音乐结束了,艳女献上一吻,在唐瑾脸颊留下鲜艳的唇印。她眨著画上浓浓眼线、还有长长假睫毛的眼睛,媚笑著说:“帅哥,满意吗?我对你很满意喔,要不要我的电话?名片在这儿,来,你自己拿。” 所谓的“这儿”,意思是夹在她丰满的双乳间,唐瑾只能婉拒。“谢谢,不用了,我想……我要找你,一定找得到。” “有需要再找我喔。”小姐抛个飞吻,走回会议桌对面,开始收拾她的衣物和道具, “只是好奇。我想请问你,作品夹里面……有些什么?”唐瑾突然问。 小姐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穿衬衫的动作停住。半晌,才回应:“应该是空的。只是道具而已,我也没看过里面有什么。” “我可以看看吗?” 此言一出,所有在门外偷看的人都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哀号! “天啊……”“他不是人吧……”“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看别人的作品夹……” “各位,可以进来了。”唐瑾翻阅著道具作品夹,里面都是些火辣的图片,内衣照之类的。他头也不抬,气定神闲地说:“谢谢大家。” “哪里,生日快乐!”众人爆出热烈掌声,大笑、口哨声此起彼落。 好、好古怪的幽默感……吕爱湘忍不住想。 “让吕小姐看到这个,真是不好意思。”事务所的老板走过来对吕爱湘说:“请不要介意。这是我们送唐瑾的生日礼物。你也看到了,他什么都没做。” “对啊,连我的电话号码都不肯拿呢。”那位“刘小姐”嘟著嘴,很不甘愿地说:“原来你女朋友是吕爱湘,那当然看不上我们这种货色啦。” “不是……”“我们不是……”两人一起否认。 “真是坐怀不乱,我没看错你。”老板拍拍唐瑾的肩,满意得要命。 “请问,这到底是谁的主意?”了不起,唐瑾。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丝一毫窘迫,只是有些无奈。 “他!”“不,是他!”“是老板!”“是小妹!”“把责任推给我,太没担当了吧?我只是个小妹啊!” 众人吵成一团,唐瑾摇摇头。 “我们走吧。”他轻握住吕爱湘的肘,带著她往外走,丢下闹烘烘的一群人。 “记得回来吃蛋糕喔!”“爱湘,我们等你!”“蛋糕是巧克力的,很好吃!” “过生日的人是我吧……”唐瑾脾气再温和,都忍不住要嘀咕。 “所以,你真的今天生日?”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吕爱湘连忙问,还埋怨:“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不是约了你吃饭?”唐瑾轻笑。 “可是,我没有买礼物啊。”吕爱湘很焦虑,大眼睛迫切地看著他。 “你有没有想要什么?还是,我请你吃饭?” 唐瑾宠溺地看著她,但笑不语。 “你身上……有没有手帕?” “你想要手帕?”吕爱湘愣了愣。手帕当生日礼物? “面纸也可以。”他指指自己的脸。 看到他俊脸上碍眼的鲜红唇印,吕爱湘才意会过来。她找出皮包里的手帕,递过去。 “我看不见。你帮我。”唐瑾说。 粉蓝色的手帕,染上了刺眼的艳红。 “让你看到刚刚的事情,真抱歉。我的同事们有时候……真的有点疯狂。”唐瑾低声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安排了这么荒谬的,呃,生日礼物给我。” 吕爱湘不语,只是继续用力擦拭。脸颊擦完,还有颈侧…… “你不开心?”唐瑾轻问。 “没有啊。”是啊,她为什么要不开心? “要不然你的表情……”唐瑾指了指她的脸蛋,又顺手抓住她握著手帕的手。“还有,你不用擦得这么用力,我想已经够乾净了。” 虽然笑意很淡,但吕爱湘还是察觉了。“你在笑我?” “你不开心?”唐瑾反问,还是坚持原来的问题。 “只是……觉得有点怪怪的而已。”吕爱湘低头承认。“我好像……不大习惯看你跟别的女人……这么亲近。” “我没有。”握著玉手的大掌紧了紧。“嘿,我真的没有,别不开心好不好?我们要去吃饭呢。你要请客?我可以敲竹杠吗?” “嗯,我请你吃饭,祝你生日快乐,随便你要吃什么。”吕爱湘被逗笑了,绽放的笑容直率而无保留,耀眼到令人忍不住屏息。 这么近距离看著电力十足的笑靥,普通人的心脏可能承受不住;不过,唐瑾不是普通人,他的心脏很有力,所以,顶多只是突然不规则地失序猛跳几下而已。 眼前,那形状优美的粉唇张合著,吐出的字句全没有进到唐瑾耳中,不得不惭愧的承认,他被她美丽的笑容给电晕了好几秒。 待回过神之后,才发现吕爱湘明媚的眼眸正望著他,好像在等他回答似的。 “什么?” “我是说,去吃义大利菜好不好?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吕爱湘有点怨怼地说。 “好。你想吃,我们就去。” 两人并肩走出挑高透亮的门厅,步入冬日正午的暖暖阳光下。 吕爱湘仰首迎向阳光,突然,唇际又浮现了甜甜的微笑,望著他的明眸闪动著光芒,令唐瑾忍不住驻足。 “怎么了?” “今天是你生日。”她把手背在身后,好像小学生一样,报告老师似:“你出生那天,一定也像这样,是个好天气。” 所以他有这么好的个性,就像冬日阳光围绕著她,伹不给她压力。 唐瑾微笑。“我不知道。这可能要问我哥,他应该有印象。听说你们见了面?” “啊,对!”吕爱湘这才想起,开始详细报告:“我要跟你说,上礼拜,我跟唐大哥一起吃饭,因为我姊跟你哥……” 两人从来不愁没有话题,谈著说著,一路走进温暖阳光里。 仿佛可以并肩,像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 即使,阳光常常会被乌云遮蔽。 第四章 虽然寒流过去后天气已转好许多,可是,吕爱湘的心情却好像还没能拨云见日,总像是蒙著一层雨雾,模模糊糊的不清爽。加上吕爱湘已经职业性的习惯隐藏真正的情绪,日子久了,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那一阵阵的心烦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秀结束之后,她们回到后台,卸妆换衣服之际,她注意到身旁的柳云青呆呆坐著,手上握著待换的衣物,好久都没有动作。 “云青,怎么了?”吕爱湘轻声问。 柳云青抬头,眼神有些呆滞,她慢慢的说:“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快乐。”最近真是好多人过生日,真巧。 随即,吕爱湘有点困惑。“你怎么……好像不大高兴?” “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柳云青扯扯嘴角,仍是有点呆滞。“爱湘,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三十二,不要说家庭,连固定男朋友都没有,每天还要穿著内衣泳装高跟鞋露给大众看……怎么会这样?” 身边人来人往,后台正热闹著,突然,一股凉意却袭上背脊。吕爱湘语塞。 不单单是为了柳云青的话,而是她语气中那股萧索与不解。 金粉世界、绫罗绸缎,模特儿的世界似乎充满了华服、掌声,但背地里,又有谁能比她们更了解,这一切粉饰夸耀的外表之下,她们是多么平凡的女子。 不著边际的安慰话语,吕爱湘不会说;何况,已经认识这么多年,彼此间的默契有时根本无法以言语表达。她只是伸手握住柳云青的,无言地为她打气。 临时搭起的后台化妆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扰攘。闹烘烘之际,一捧华丽鲜艳到夸张的鲜花就这样排开众人,游街似的进来了。 用双手捧著花,还差点捧不动的是她的助理宜庭。宜庭的力气一向不小,看她龇牙咧嘴、苦著一张脸的模样,不难想像那花有多重。 “谁送的?”众目睽睽下,吕爱湘诧异的瞪著那送到她面前的大捧鲜花。 “上面有卡片。”宜庭的声音从花里传出来。“好重!我可不可以放下?” 柳云青起身让开,指挥宜庭把花搁在椅子上,顺手拿起卡片,一面念出声:“祝演出成功,中华电子,蒋玉龙敬贺。” “送错了。”吕爱湘一听,当机立断:“这应该是要送给乔琪的。蒋先生是乔琪的朋友。” “要我搬走吗?”宜庭苦著脸地问:“可不可以放在这里,我去找乔琪过来看就好了?” “不,这是送你的。”一旁眼明手快、已经搞清楚状况的云青扬了扬手上的卡片。“抬头写著吕爱湘小姐。”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年轻气盛的江乔琪一阵旋风般出现,耀目的亮粉红色皮衣让人睁不开眼。她气呼呼地走到她们面前,大眼睛一瞪,开骂:“你瞎了眼啊?这花是蒋先生送我的,干嘛搬到这边?又不是全天下男人眼里都只有吕爱湘!你故意的对不对?!一个小小助理也敢踩到我头上!你以为你是谁?仗谁的势?狗眼看人低啊?!” 骂的是宜庭,但话里带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休息室外的几个记者一听到高亢的咒骂声,耳朵都变尖了,开始探头探脑。 要指望吕爱湘和谁来一场泼妇骂街的精采戏码,大概是注定要失望了。吕爱湘当下只是略睁大眼,不慌不忙,只是有点诧异地说:“花本来就是你的,宜庭只是手酸,暂时放下休息而已。你的车停在哪?我帮你搬上车好了。” 任江乔琪胆子再大、再怎么自恃甚高,也绝没有胆子让鼎鼎大名的前辈吕爱湘帮她把花搬上车。 语塞之际又羞又恼,加上休息室内大家都停下手边工作,看好戏似地望著她们。江乔琪咬住红唇,愤恨的大眼睛死瞪著无辜的宜庭,眼眶不争气地红了。 吕爱湘当然看得出来,这个气焰高张的小妹妹把自己逼进了死角。虽然大快人心,但她还是不忍。 “不然,你帮我一下好了,花很重呢,我们一起搬。”她朗声说给大家听,然后拉了江乔琪一把,低声交代:“记者全在门外,你不要失态。出去再说。” 就这样,两人合力搬著一大盆鲜花,摆出职业笑容,表面上和谐从容、和乐融融地,从豺狼虎豹般的媒体记者中间穿过去,全身而退。 一出了饭店后门,两人眼神交会,奇怪的默契在那一瞬间建立。她们一言不发地往垃圾收集处走过去。 然后,合力一甩,把那盆美不胜收的花——狠狠甩到垃圾堆里。 “呸!”江乔琪还吐了口口水。“烂男人!追我的时候像龟孙子,追到了又马上换目标。贱!” 吕爱湘吐出的——不是口水,是一口长长的气。 她又有什么立场讲别人?看到心仪的对象,就算是公认的名模美女吕爱湘,还不是主动示好、还不是得不到正面的回应! 不管男人女人,只要是人,似乎就永远会为了感情伤神,不管年龄、个性。 “丢得好。”柳云青也尾随她们出来了,老毛病不改地点起一根菸,吞云吐雾。“我今天想喝一杯,一起去吧。” 平时,她们这些名气响亮的前辈一起聚会,是绝对轮不到菜鸟们跟的。饶是气焰高张的江乔琪听了,都忍不住受宠若惊,傻傻反问:“啊?我也可以去?” “可以,不过,我要先警告你,我们喝了酒很爱教训人,骂得比秀导更凶狠,你最好皮绷紧一点。”柳云青笑了笑。“爱湘,来不来?” 她考虑了三秒钟。 回家,就是一个人孤单面对安静的电话…… 吕爱湘做出决定。“好,我去。”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三个年龄各异、身高却都高人一等的时髦女子一起从后巷绕出去,准备招计程车—— 结果,招来的不是计程车,是便车。 “嘿,我好像认识你们?”熟悉的嗓音从一辆在她们身边停下的车里传出,然后,是robert探出头。“要去哪里?” “先去买酒,然后买醉。”柳云青说。“你呢?” “我……”robert看了看她们,认命地说:“大概要送你们去买醉。上车吧。” 一个小时之后,这奇怪的组合占据了robert那装潢得非常前卫、被杂志拍过照的宽敞无隔间新居。 镑式各样的酒摆在玻璃桌上,柳云青还去搜括robert的酒柜,把每一瓶看得顺眼的酒都拿出来,然后再去找杯子。 “云青怎么回事?”robert忍不住问吕爱湘。 “她今天生日。”吕爱湘低声回答。 “喔。”robert不愧是在女人堆里混得烂熟的角色,立刻恍然。“那让她喝吧,喝多少都没关系。” 又一个小时过去。各怀心事的四人,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乾脆坐在地板上,手上都拿著酒杯,或浅酌或畅饮,都有了几分酒意。 “烂男人都去死!”年纪最小的江乔琪最没有酒量,已经进入半醉状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却控制不住的程度。浓妆已残,高跟鞋月兑下丢在一旁,盘腿坐在地上,对著robert鬼吼:“他以为他是谁?!又矮又胖又丑,不过就是有点钱而已,还敢抛弃我、想作怪!” “被又高又瘦又帅的抛弃,也不见得会比较开心……”吕爱湘喃喃说著,盯住眼前的大肚酒杯,精致的脸蛋上全是落寞。 “你还没甩掉望孟齐?死心吧你,蠢女!蓝姐不是骂过你了,还执迷不悟?”柳云青窝在沙发上,手中酒杯已经见底;她摇了摇杯子,示意要robert倒酒。“喂,小弟,刚刚那个威士忌不错,再来一杯。” “不要叫我小弟!”几杯下肚,一向对她们好声好气的robert突然也爆发了,“我他妈的不是你们的小弟!我是个男人!堂堂正正、如假包换的男子汉!我不是任何人的小弟!” 女生们的醉眼只瞄了他一下,没认真。 镑人都有各人的问题。 “他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爱湘?为什么?”江乔琪真的醉了,她爬过来,伸手就模,“爱湘很扁耶,这样抱起来会舒服吗?到底为什么我比不上她?她哪里好?为什么?” “爱湘什么都比你好,菜鸟!”柳云青指著她骂:“你年纪小小,好的不学,学人家争风吃醋干嘛?爱湘工作有多努力你知道吗?她从来不迟到早退,再辛苦的秀都接,没有任何怨言,秀导、厂商、广告导演再难搞、要求再无理,爱湘都一一做到……你行吗?” “我……”江乔琪语塞,突然坐倒在地,像小孩一样开始放声大哭。 吕爱湘觉得自己也有点醉了,否则,她不会如此容易被击败;酸涩之意冒上鼻头,眼眶跟著热了。 她是如此努力,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 可是,那又怎么样? “哪有大家都喜欢我……”吕爱湘趴在咖啡桌上,热烫的颊贴上冰凉的玻璃桌面,她继续喃喃说:“望孟齐就不喜欢我。我打电话给他,他不回;我去找他吃饭,他工作忙;我下厨煮饭给他吃,他没有任何评语……到底是哪里错了?我有什么不好?我做错了什么?” “你哪有错?拜托!”柳云青受不了,一点也不优雅地开口大骂:“不要为了不爱你的男人浪费时间!看看我吧,跟一个永远不会离婚的男人纠缠了十年,还要贴钱给他做生意,连自己好不容易存钱买的房子都得卖掉……我已经老了!没有老公,没有小孩,连工作都愈来愈少,什么都没有。你看清楚!不要像我一样……” 柳云青说到后来,已经哽咽, “呜……”江乔琪哭得泪人儿似的,她扑上去,抱住柳云青。“云青姐,你不要哭,我帮你去杀了那个烂人!” “去他的婚姻制度!明明不爱了,就离婚嘛!说什么为了小孩好,根本只是懦弱、不敢面对现实而已。”借酒装疯、借题发挥的robert也吼叫起来,嗓音里的痛楚是无法错认的。“一切都是狗屁!都是藉口!” 吕爱湘眼眶热热的,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怎么回事?大家最近都很不顺的样子?苦恋会传染吗?惨成这样。” “男人都是烂货!”江乔琪抱著柳云青,还伸手拍拍robert的背,寻求同仇敌忾。“robert,对不对?” robert瞪大一双满布血丝的眼,不敢置信,“你要我承认自己是烂货?” “你也爱上烂男人,不是吗?” “谁说我爱的是男人!”robert又开始吼叫,“我爱的是个懦弱的、没用的、胆小如鼠的女人!货真价实的女人!” “你确定吗?”柳云青虽然脸上还挂著泪,此刻也忍不住疑惑地问。 robert爆出几句不大优雅的诅咒。“当然确定!我至少知道自己抱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她的全身上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帮她化妆画了快十年,怎么可能不知道、不确定!” 此言一出,三个女人都静下来了,六只美丽的眼睛齐齐看著他,震惊莫名。 “你……”最后,是吕爱湘不敢置信地缓缓吐出三人共同的疑问。 “是bi?” 哐琅! robert手上的酒杯甩了出去,狠狠砸在洁白到发亮的墙上,碎成千万片。 .lyt99.lyt99.lyt99 “唐瑾,我问你,同性恋和双性恋比起来……”吕爱湘低声问,神色认真,“双性恋的交往对象,或者说选择,是不是真的比同性恋要多一倍?” 宿醉,让她的头隐隐作痛,好像泡过水一样。午后的阳光虽然温和,却让她有点招架不住,很想拿出墨镜来戴上。 坐在她对面的唐瑾闻言,就是一愣。 面前的咖啡很香,蛋糕很美,本来是个悠闲的周末下午,两人约好碰面喝咖啡、聊一聊;没想到一坐下,就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迎面而来。 “我不是很清楚。”思考片刻后,唐瑾才说:“照定义来看,确实,双性恋的选择是多一点。不过感情的事,应该不是这样算的。选择多,不见得就比较顺利美满。这是你要问的?” 全世界也只有唐瑾在面对她任何天马行空的问题时,还能这样不慌不忙的认真作答,而且绝不会敷衍或乱说一通,也不曾露出一丝一毫嘲笑之意。 想到昨夜他们一行四个伤心人,个个发起酒疯来的模样…… 吕爱湘的手撑住下巴,怔怔望著对面俊雅淡然的男子。 robert、云青他们是好战友,唐瑾是好朋友。虽然她在爱情方面失利吃瘪,亲情方面好像也没得到太多温暖,可是,拥有这些个性外貌各异,或恣意率性,或内敛自持,却个个都是好人的朋友们,她应该要觉得很满足、很幸运才对。 “唐瑾,你是不是从来没发过脾气、骂过人?”她忍不住问,语气有点惆怅。“你爸妈到底是怎么教的,可以把你跟你哥哥都教得这么好。” “我爸妈你也认识,小时候常常见面的,不是吗?”唐瑾笑了笑。“何况,我当然也是有脾气的,只是生气时你没看见而已。” 吕爱湘瞪大眼,不敢置信。她的表情,让唐瑾笑开了,俊容散发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光采。 他像是一块温润美玉,不耀目,却触手生温,在接触之后,便会忍不住被他吸引。 这种谦谦君子……会发脾气? “你……很没有说服力。”吕爱湘摇摇头。“除非让我看见,否则,我实在没办法想像你发火、骂人的样子。” “好吧。”唐瑾有点无奈,“下次我跟人火并的时候,一定会事先打电话通知你莅临指导。这样可以吗?” “可以。就这样约好了。”没想到吕爱湘比他更认真。“不要忘记喔。” 在这个混乱到疯狂的世界上,要说有什么能稳定不变、让人安心信任的人事物的话,唐瑾应该算是其中之一了。 吕爱湘没有告诉过别人她的想法,但私心里,甚至傻气地相信,就算十年、二十年以后,唐瑾一定还是像现在眼前的模样,也许多了几分成熟,但仍是如此温文、和煦。他会是最棒的丈夫、最好的爸爸。 到底是谁这么有福气,可以和这样的好人相守一生? 而有些人,却注定要爱上不该爱的人,要伤心、流泪,还不见得会有好结果。 想到这里,吕爱湘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唐瑾细心地发觉,询问:“最近……还是很忙?” 吕爱湘没精打采点点头。 “跟望总监……” “已经没了。”她简洁回答。“他要不是对我完全没兴趣,就是另有对象。或是两者皆是。无论如何,就是没了。” 唐瑾没有多做无谓的安慰,他把吕爱湘的努力与挫败都看在眼里。这种时候,言语很多余,不如就沉默吧。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无言地帮她打气。 吕爱湘望向落地窗外。周末下午,城市沐浴在懒洋洋的阳光中,空气中的浮尘都像在跳舞。行人来去,或漫步或疾行,都有著自己的目标。 她的目标呢?在哪里? 存款达到八位数?买车?买更大的房子?和设计大师合作?或是嫁一个人人称羡的对象,生两个可爱的小孩? 好像都不是。 她真心想要的,没有人知道。 “我哥说,有空想约我们一起吃个饭。”唐瑾的声音悠悠传来,巧妙地转移话题,不让她继续沉浸在自伤情绪之中,“他上次见过你之后,一直跟我说,你还是像他印象中的那个小女孩,有点害羞,很可爱。” 虽然在冥想,吕爱湘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害羞?可爱? 大概上小学之后就没听过这种形容词了。这社会对於高个子女生何尝没有歧视?“可爱”这种赞美并不容易出现在她身上。 “唐大哥大概待在国外太久,学会了洋人那套什么都赞美的好习惯。”吕爱湘笑著说。“我们跟国外的设计师合作,试镜时也是每个都满嘴夸奖,然后要刷掉照样刷掉,讲得再好听也没用。听听就好。” “可是,我也觉得你满可爱的。”唐瑾低声说著,并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瑞起咖啡杯,啜饮一口已经凉掉的浓缩咖啡。 他刚刚说什么? 吕爱湘睁大眼,盯住对面的俊男。 “你……”她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指著唐瑾。“你的耳朵红了!” 她一直记得唐瑾有这个“毛病”,从还是读幼稚园的小朋友时代就是这样!尴尬或困窘的时候,表面上从不外露出来,但是,他的耳朵会出卖他。 唐瑾还是没抬头。假装没听到。 可是耳朵更红了,简直烧到透明。 这么熟的朋友,这么简单的夸奖——而且还偏离事实很远,居然说她可爱——竟能让一个一向气定神闲的优雅男子变成这样! 突然,吕爱湘突然有点能体会蓝姐、云青这些老大姐调戏俊美化妆师robert时的心态了。她捣住嘴,用力忍耐,压抑想要大笑的冲动。 “有这么好笑吗?”唐瑾终於放下咖啡杯,清清喉咙,故伎重施,准备转移话题,“最近工作忙不忙?” “下个礼拜要去关岛拍广告。”吕爱湘一直笑咪咪地看著唐瑾,很享受他的困窘。 “这次代言什么?” “好像是内衣。”她随口回答。 “咦!”唐瑾倒是有点诧异。“你不是很久没接内衣广告了吗?” “是啊。因为内衣的广告主都比较偏好年轻模特儿,我已经二十七,不算年轻了。”讲到工作,总是会令她突然失去温度,像是在说跟她无关的事情一样,刚刚会发光的笑容也淡了。“不过这次是我和乔琪一起,算是带她;以后她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另外,我顺便帮观光局拍广告短片。” “你也真辛苦。”唐瑾很同情。 一般人——包括她的亲姊姊在内——听她这么说,都会很羡慕的讲些“真好,可以一面工作一面玩”之类的外行话;但唐瑾不是一般人。他是唐瑾。 一个大好人。 “全世界像你这么能体谅女生的男人,我只知道两个。”她有感而发,“一个是robert,另一个就是你了。我真该介绍你们认识的。” 没想到唐瑾露出了犹豫的表情。“这个嘛……再说好了。” “你不愿意?”吕爱湘诧异了。 说起来,她还真没遇过被唐瑾婉拒的局面,不管是什么事。 就说小时候那个“大事件”好了。她本著天真梦幻的性子,想趁在唐家帮佣的太太不注意,溜出去外面大马路探险,个性温驯的唐瑾虽然知道父母明令禁止,还是不忍违逆吕爱湘,两个四、五岁的小朋友,手牵著手,展开冒险之旅—— 其实根本没走多远,终点只到附近的公园而已。不过,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中,已经是很盛大、媲美哥伦布或郑和的创举了。 何况,一路上惊险万状。不但要自己过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还要闪避邻居巨大狼犬的狂吠招呼,以及可怕的捡破烂老伯伯、没有脚的卖口香糖叔叔…… 领路的是自小就爱追求新鲜刺激的吕爱湘,但探险的范围是唐家附近,所以,吕爱湘并不认识路。唐瑾一直被家里管得极严、小心看顾著,也鲜少自己出门;结果就是,他们迷路了。 眼看著天色渐晚,却一直在陌生的巷道里转来转去,怎么样也看不见熟悉的人或景物,两个小孩紧紧牵著对方的手,惊恐莫名,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妈妈要来接我,她看不到我,一定会很生气。”爱湘稚女敕的嗓音里已经带著哭声。她妈妈生气起来,很凶很凶的哪! 唐瑾虽然只有五岁,却也知道自己爸爸妈妈发起火来是多么多么的恐怖;但爱湘都快要哭了,他的一颗心只够担心她,先没办法管自己了。 “湘湘不要哭,我知道怎么回家。”他牵著泪汪汪的她,其实也不是很确定地走啊走的,希望一转弯就能看见他认识的大树或是门牌或是巷道。 最后,是动员了几个又急又气的大人到附近地毯式的搜索,直到一个多小时之后,才找回两个发著抖的小朋友。 唐瑾环抱著跟他差不多高的小爱湘,就算看到家人了,还是不肯放。 爱湘则是一看到妈妈就挣月兑了玩伴的小小臂膀,扑进妈妈怀里放声大哭。 两家各自领回小孩之后,结果是:唐瑾被罚跪了一个晚上,没吃晚饭;爱湘因为已经哭得声音沙哑、可怜兮兮,所以只被责骂了几句,并被严格训示,以后如果唐瑾要拉她出去探险,她绝对不可以跟。 唐家的爸爸妈妈还特别向爱湘的母亲道歉。大家都觉得是小男生调皮,硬拖著玩伴出门探险。这个黑锅,唐瑾一背就是二十年。 就算是这样,之后爱湘想出的其它稀奇古怪点子,比方说去唐家后院、地下储藏室等神秘地点探险、对唐大哥的衣柜和书柜进行完整的检查、把酒柜里的酒或唐家妈妈的珠宝拿出来玩再放回去……每一件都是被发现了要害唐瑾被罚跪或责打的滔天大罪,可是,唐瑾没有拒绝过。 他是个超级爱护女生的男孩子,从小就是。 而现在,唐瑾居然婉拒她? 吕爱湘诧异地瞪大明眸。“我不是……我只是……robert最近感情好像有挫折,也许你们可以……” 唐瑾摇头。“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谢谢,我们应该不是同一夥的。” 话说得很含蓄,吕爱湘还是听懂了。或者该说,她自认为听懂了。 同性恋跟双性恋,本来就不是一夥的嘛,对不对? “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勉强。”吕爱湘点点头,露出理解的表情。“我能体会你们的想法。” 等一下!这个“你们”是什么意思? “爱湘,我不是喜欢男生的。”唐瑾耐著性子,温和但直接地说。 他其实可以生气,发火的。别人就算了,但他们几乎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吕爱湘还这样误解他,未免对这段友情太不用心,也太不了解他了。 但唐瑾怎么可能对吕爱湘生气?他只有深深的无奈而已。 吕爱湘又安静了。黑白分明的美目,像看外星人一样的瞪著他。 然后这次是吕爱湘脸红了。 她有什么权利这样干涉别人的隐私,还这样鸡婆? “对、对不起。”她尴尬到口吃,“我不是要问……反正,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尊重你。”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因为你能让我笑。 其它都不重要了。真的。 “没关系,我相信robert真的是好人。你的朋友都是不错的人。”唐瑾反而回头安慰满脸通红的吕爱湘。“有机会的话,大家当然可以认识认识,但你不用刻意把他介绍给我,我的意思只是这样。” 吕爱湘猛点头,手足无措的模样一点也不像见多识广、从不怯场的名模。 唐瑾看著她,其实是满舍不得的。他一向看不得她难受。 但是,不管再怎么随和、好讲话,关於这件事,他不会妥协。他必须好好的、认真的讲清楚。 开玩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就这个不行! 第五章 吕爱湘一直记得那个午后。温暖的阳光、香醇的咖啡、尴尬的唐瑾,还有作茧自缚,搞到也很尴尬的自己。 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了,却又说不上来。但若要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见得。 不愿、也不敢去多想。这种感觉,好像偷偷藏了一块糖在口袋里,知道这秘密的只有她自己,会常常伸手确认,却不想让人知道。 因为她想独享这块糖。 而且因为太喜欢,所以舍不得吃。 早晨渐亮的天色透过窗帘开始映入原本幽暗的房间。电视开著,室内於是充斥著晨间新闻主播清脆的话声,伴随著坑登坑登的机械声响。 跑步机上,窈窕的身影正挥汗律动著,脚步规律地起落,良久,都没有缓慢下来的趋势。 吕爱湘每天早晨五点半起来运动,跑步一个小时,从不间断。理由很简单——她需要这样的运动量。 如果不是长期维持运动的习惯,以她严格控管的食量,要应付繁重的拍照、走秀工作,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体力,以及线条,对模特儿来说,是很重要的。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正在跑步,一面思考著唐瑾和口袋里的糖之间微妙的类比关系—— 突兀的电话铃声响彻室内,破坏了清晨的和谐。 “爱湘,你起床了没?!”经纪人蓝姐急促高亢的声音传来。 吕爱湘有些诧异。蓝姐为什么会一大早就打电话来?她今天的通告是下午的呀。 “起来了。正在跑步。”她带点微喘地回答,顺手抓过毛巾擦了擦汗。 “你,今天呢,嗯,先不要出门,”蓝姐有些吞吐,“下午的代言记者会你不用去没关系,让云青她们代表就可以了。手机不要开,电话不要接……” “蓝姐,发生什么事了?”她警觉地问,俐落地跳下跑步机,让机器隆隆地空转著。 “也没什么,你不用担心,公司会处理。”蓝姐顿了顿,又说:“还有,新闻也不用管,公司会帮你拟好回答,晚一点我传真给你。” “回答?我要回答什么?” 蓝姐不说话了。 吕爱湘皱眉望著渐渐大亮的天色,窗外可见的一方天空,是沉沉的铅灰色…… 没有灿烂阳光。 “……接下来为您插播一则消息。信华饭店行销企划总监望孟齐的绯闻有最新发展。根据周刊报导,除了名模特儿吕爱湘之外,还有一名神秘女子与望孟齐交情匪浅。前夜,望孟齐被拍到与这名女子到饭店投宿……看本台为您做的分析报导……” 这,算什么新闻?还要加以分析报导?吕爱湘握著话筒,愣住。 虽然已经在这个圈子打滚了这么久,她有时候还是无法接受如此荒谬的事情。 “爱湘,你在看电视吗?”蓝姐在那头也听见了,急著要转移吕爱湘的注意力。“你先不要管那些,媒体嘛,你也知道的,不用太介意。我现在要去开紧急会议,讨论怎么应对,你等我的传真。” 币了电话,吕爱湘索性在跑步机边坐下。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应该要怎样反应?她是该生气、该难受、还是该微笑祝福? 最讽刺的是,她的心情,并不能自己决定,一切都要看公司的意思,公司会安排,她必须照著剧本走。 她的身体早已卖给经纪公司,卖给大众了。可是,连灵魂都卖掉了吗? 电视里还在滔滔描述著那异常复杂旖旎的情事,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吕爱湘,却觉得好像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根据可靠消息来源指出,模特儿界的女王吕爱湘,已经倒追英俊多金的望总监很久,却一直被拒……” 听到这里,吕爱湘刷地一声猛然站起来!全身血液像是一瞬间冲向头脸,几乎透不过气! “……为意中人洗手作羹汤、主动邀约、电话攻势不断……” 这太可怕了!这一切,像是一场恶梦。 如此私密的情事却被摊在大众面前,还以新闻的方式强力播送到家家户户中。 除了恶梦,她想不出别的形容。 “爱湘?你在家吗?”她根本没听到电话铃声,耳中一直隆隆作响,直到答录机开启,唐瑾一贯温和、此刻却带著一丝焦躁的嗓音响起:“如果在的话,请接一下电话,让我知道你没事……” 没事? 当然没事。怎么会有事呢? 先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她强迫自己冷静,接起电话。“唐瑾,你也这么早起床?” 被她正常如昔的语气给震住,唐瑾愣了愣。 “你……呃,在做什么?”询问的语气非常谨慎。 “跑步呀,还能做什么?”她自己都觉得那若无其事的语气几可乱真。“你看到新闻了?好扯喔,对不对?” 几乎连自己都要骗过了,她真的几乎要相信,这真的没什么,她还能微笑应对,大方疏爽,完完全全是个走在时代尖端、刀枪不入的都会女性。 没事的。只要努力保持表面的美丽与完整,就下会有人发现内在的一切。 谁在乎她一天运动几小时、摄取多少严格精算的卡路里、花多少时间保养皮肤与身材、多认真矫正姿势;谁在乎她穿高跟鞋穿到拇指外翻要开刀,因为体脂肪偏低而一年到头怕冷,已经多年不曾吃饱过…… 只要她上镜漂亮、走秀时艳惊全场、代言的产品销量长红,这样就够了,其它的,都不重要,都是细节。 “是真的很扯。”唐瑾同意,“昨天深夜就有记者打电话给我了。他们也真神通广大,竟查得到我的手机号码。” “他们找你?为什么?”吕爱湘大吃一惊。 随即,一股莫名的怒意浮现! 凭什么去骚扰唐瑾?他是一个如此单纯又安静的局外人,关他什么事! “因为我跟你熟;而且,你跟我哥前一阵子……” “我和唐大哥只一起吃过一顿饭!”她提高了嗓音,随即,用力闭上嘴。 深呼吸!吕爱湘告诉自己:不要失控,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她握紧电话话筒,开始在室内困兽一般地焦躁踱步。 走到窗前,她的视线不经意掠过楼下安静的巷道。偶尔经过的,只有早起的学生、上班族,或刚运动完的阿公阿妈,还有扛著摄影机的记者,sng转播车…… 记者?!转播车?! 美眸倏然瞪大,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外面聚集了至少十几个各家媒体派出的精英!摄影机、转播车应有尽有,严阵以待。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绯闻不是没闹过,倒追又怎么样?有必要摆出这样的阵仗吗? 她和前任男友之间的状况,除了极亲近的几个朋友知道详情以外,外界所看到的,都是表面;何况,她从来没有真正承认过什么——合约签得一清二楚,不能交男友、不能闹绯闻,除非是公司的安排,否则,被偷拍到私下约会,一次是要罚一万的。 “爱湘,你不要站在窗前。”电话中,突然传来唐瑾的指示。“他们拍得到。” 闻言,她马上反射动作地往后退了两步,好像怕被咬到似的。 随即发觉了不对劲—— “你……你怎么看得到我?”吕爱湘反问。 “我就在你家外面。” .lyt99.lyt99.lyt99 唐瑾的吉普车内很乾净,内装简单却很有质感,很有他的风格。吕爱湘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甚至对堆放在后座的大卷大卷蓝图很有兴趣。 就连驾驶座上的俊男,都让她觉得很新鲜。 这么熟的朋友,一个月至少见一次面的,吕爱湘却从来没见过唐瑾这副模样。 并不是刻意装饰过,事实上,他只穿著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比他平日整洁雅痞的模样要年轻好几岁。 令她诧异的是,印象中,唐瑾是个文弱书生;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唐瑾握著方向盘的双手,手臂有著漂亮的肌肉线条,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 居然……很有男人味! 她应该是下意识要逃避现实吧,不然,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她竟还有余裕去注意到唐瑾的改变? 也许不是他变了,而是,她看他的角度变了。 “还在担心?”唐瑾误解了她的沉默,一面熟练地驾驭著车子,一面安慰:“你的公司会有办法应付的,你先不要想太多。蓝姐不是也要你静候指示吗?” 说到这个,吕爱湘的柳眉又微微皱了起来。 旗下模特儿闹绯闻,实在不是太稀奇的事情,公司处理起来,应该是驾轻就熟;下午的通告,正好是面对记者的好时机,说明一下,不就没事了吗? 何况,这次绯闻主角男未婚女未嫁,连固定异性朋友都没有,怎么说也不算太严重—— 可是,蓝姐在她出门前打来的电话里,却什么都没指示,口气甚至有些慌乱,完全不像是个在这一行打滚多年的王牌经纪人。 她只对吕爱湘说,先不要跟记者接触。 “可是他们都在门外,连香港媒体都来了。”吕爱湘从窗帘后遮遮掩掩地窥视著,“蓝姐,你要不要过来一趟?也许回答几个问题之后,他们就会满意了。” “不、不行!”蓝姐突然大声说:“你不能……不要回答问题!” 吕爱湘儍住。“不然我能怎么样?他们不会散的,而且,已经打扰到邻居……我也不能躲在这里一辈子吧?” “你先……不然……”蓝姐支吾了一下。“先这样吧,我晚点再打给你。” 币了电话,吕爱湘做了个很任性的决定。 她决定落跑。 人在门外的唐瑾接到指示,把车子开到后巷;而吕爱湘则是从后面阳台爬出去,搭著邻居的遮雨棚,手脚并用地移动,走过一小段矮墙,再跳到等候在那儿的吉普车车顶,顺利逃月兑。 蚌子高真是占便宜。何况,她受过专业训练,肢体异常灵活,要攀爬、走在狭窄的矮墙上……根本不成问题。看著她一派轻松的模样,唐瑾忍不住微笑。 “我今天要到工地看进度,一个在新竹,一个在桃园,下午以后才能回台北。你真的没关系吗?”他谨慎地问。 “没关系。”吕爱湘毫无妆饰的素脸上,绽放出一个几近淘气的浅笑。“让他们在外面等一天好了。反正我们巷口有便利商店,记者大哥大姐们不会饿肚子。” 一路上,两人都言不及义,把一切混乱暂时丢在脑后。虽然手机轮流响起,尤其是吕爱湘的,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一通接著一通;但只要不是经纪公司打来的,她一律不接,直接让它进语音信箱。 鸵鸟就鸵鸟。是经纪人下令不要她讲话的呀。 到了工地,她自告奋勇担任唐瑾的助手,帮他从车上抱下一大卷的蓝图。蓝图特有的阿摩尼亚味萦绕鼻端,不但没让她皱眉,反而带来一种特殊的愉悦。 私心里,她对於专业人士一直有种小女孩般的盲目崇拜,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她老是被工作狂型的男人给吸引…… 唐瑾也由著她当小苞班,他一向顺著她,只是临下车前,塞给她一顶棒球帽。她戴上了,帽檐压得低低,加上她瘦高的身材,远看,简直像个男生。 “我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吕爱湘喃喃说著,一面远远打量著工地里的众多外劳。 就算不是外劳,也都晒得黑漆漆的。众人都在埋头工作,没人多看她一眼。 虽然尘沙满天,到处堆满建材,废土,电钻、大型推土机的噪音震耳欲聋,可是,吕爱湘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是另一个世界。没有耀眼的排灯、闪光灯,没有最新款式的订制服,和她所熟悉的,充斥名牌、名媛、名人的精致华丽舞台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唐瑾已经和工地主任寒喧过,戴上硬壳工程帽,准备进入工地勘查。他回头,迟疑了几秒钟。 “你去忙,我在这里就可以了。”吕爱湘对他挥挥手, 目送他修长的背影离去,吕爱湘无法克制自己职业性的分析审视—— 原来,唐瑾的身材这么好! 宽肩长腿、漂亮的窄臀,肌肉线条令人移不开目光。他不是粗犷豪迈的硬汉型,却优雅敏捷得像只黑豹。 最重要的是,唐瑾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俊美,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图、身边的工程进度上。 看多了模特儿界的水仙花症患者,只要是经过玻璃或镜面前不检查身影的男人,在吕爱湘心目中,都已经可以加分加到破表。 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其实挺无聊的。但因为心里有事,她发了一阵子的呆,信步走走,又回车上坐了一会儿,感觉也不算太久,唐瑾就又出现了。 “你可以走了吗?”看著唐瑾交代完毕,迎面走过来,吕爱湘诧异地问。“我以为还要很久呢。” “可以了。问题不大,只是有些地方之前测量员没有弄清楚,加上原本负责的建筑师因为结婚离职了,案子最近才交到我手上,所以得跑一趟来看看。”回答笃定果断,完全是掌控全局的大将风范。 然后,语气一变,柔和了。“你在车上等,很无聊吧?要不要我送你去什么地方?还是回家?” “嗯……”吕爱湘迟疑了几秒钟。 今天的工作都取消了,她也根本不能回家——媒体一定还在她住处等候。 她想去哪里?她还能去哪里? 世界之大,居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人海茫茫,该到哪里寻找灵魂之伴侣……呃,现在不是伤春悲秋、耍文艺腔的时候。 “我能去哪里?”她有点茫然地反问。 唐瑾伸手过来模模她的头。“你想去哪里,我就送你去。” “哪里都可以吗?”闻言,明眸突然闪过一丝狡黠调皮,好像在动什么歪脑筋。 “对。”唐瑾点头。片刻,他又谨慎地加上一句:“不过,如果是在我去下个工地的途中顺路可以经过的地点,最好。” 不小心不行,这位小姐可是从小就很爱出门冒险的性子,万一说出“我们去马达加斯加”或“不如到阿根廷火地岛去看看怎样”之类的话,唐瑾不就骑虎难下了吗?不可不慎呵。 这个但书让吕爱湘噗哧笑出来。 “有点没诚意……”她故意说。 唐瑾没有反驳,只是微笑,宠溺地看著她,好半晌,都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吕爱湘过了好一下才会意:唐瑾其实还在等她决定到底要去哪里。 他就是这样。永远不给她压力,总是耐心陪伴,从不催促或要求。 吕爱湘把能去的、不能去的地方都在脑海中过滤了一次,然后,才发现,她现在最想做的是…… “我可以跟著你吗?”她抬眼,望进那双温柔的眼眸。“会不会很不方便?” 就一天,她想做个eq不那么高、遇到难题会想要逃避的没用女生。一天就好。这样,会很过分吗? 唐瑾的答案很简单。他只是点点头。“只要你不怕无聊,当然可以。” .lyt99.lyt99.lyt99 她真的跟著唐瑾闲晃了一整天。 不过,闲晃的是她,唐瑾可没闲著。 如果可能,他真的很希望可以放一天的假,就陪著吕爱湘,不管做什么,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好,只要能让她开朗一点,唐瑾都愿意。 不过,吕爱湘始终没有放下那职业性的抽离感。即使只有一丝丝,唐瑾却还是清楚感受到了。 她正在试图把自己抽离,不去想,也不去面对——媒体吗?还是失败的单恋倒追?就算在唐瑾面前,也没办法完全放松。 唐瑾怎么知道? 很简单,只要看她五官精致的睑蛋上,大部分时间一点表情都没有,甚至有点空白,整个人就像个大型洋女圭女圭般,就八九不离十了。 又不是在秀场! 几近完美、好像雕像一般的表面,只在下一个工地看到唐瑾和众人哈啦之际出现了裂痕。 她睁大了眼,线条优美、在时尚杂志“最想亲吻的唇”榜单中名列前茅的红唇也微启,活像是刚看到外星人的震惊样,瞪著唐瑾……手上的…… “你吃槟榔?” 她的口气让唐瑾简直要以为自己手上拿的不是包叶或菁仔,而是人肉叉烧包。 “我没有吃,是请工头,工人们用的。”唐瑾耐心解释。 “骗人!我明明看见你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我没有嚼,也没有吐槟榔渣。”简直跟吃喉糖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吃?” 懊怎么解释建筑师,尤其是眉清目秀、俊美年轻的建筑师,在工地与这些孔武有力工人们的微妙角力?要和他们打成一片,又要维持领导者的地位,这可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的。 办公室里是一个世界,出来外面又是另一番局面,唐瑾实在不想让她知道太多实务上的丑恶现实。 扁是几颗槟榔就能让她这么吃惊,如果讲到喝酒、饮宴,到声色场所谈案子的所谓现实,她大概会…… 好吧,唐瑾也不知道她到底会怎样,只是,他下意识地排斥设想这个可能性。 “不说那些了。再来我们要回台北,你跟公司联络过了吗?” 话题一转,吕爱湘的生动表情也就慢慢收敛了,回到之前那带著距离的、优雅的淡漠。 很美,可是,也很冷。 “没有。晚点再联络就可以了。”她轻描淡写,一句带过。然后,转移话题:“你刚刚在跟工人吵架?吵什么?” 她不能理解,怎么前一分钟还是你递槟榔、他递香菸的称兄道弟,下一刻就争得面红耳赤,好像就要打起来一样。 “立场不同。我要他们拆掉重做,他们当然不高兴。”唐瑾也很轻描淡写的说。 “拆掉重做?”吕爱湘大吃一惊,回头看看已经稍具规模的庞大建筑物。“这全部要拆掉?为什么?” “只有一部分。应该每隔一公尺绑一根箍筋,他们改成一公尺二十公分,这样不行,要重来。工地主任坚持蓝图上是这样标示,但图是我画的,我记得很清楚。” “感觉上没有差很多呀。”吕爱湘困惑,“而且那些图……那么多、那么复杂,你记得每个细节?” “当然记得。”唐瑾奇怪地看她一眼。“细节不注意,累积起来,是很可怕的。我们要为住户、使用者负责任,怎么可以不弄清楚?何况外观大家都看得见,但细节只有专业人员知道。专业就是把关时用的啊。” “只差二十公分……”她不敢置信。 唐瑾笑了。“就像你试穿衣服好了。如果腰围大两寸或小两寸,在我们看来可能也没什么,但穿起来线条就差很多,你一定会发现,不是吗?更何况……” “更何况模特儿身上衣服腰围大小,非关人命。”吕爱湘懂了,很有默契地接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唐瑾,不过,到今天、此刻,她才真正体认到,如此认真的个性可以怎样落实到生活、工作中。 车子已经下了高架桥,一转弯,来到知名学府附近。看著大片校园绿荫,应该感到很清爽的,吕爱湘的心情却越发沉重。 终究是要一步步回到现实的。 “总算不用让你待在工地等我了。”停好车,唐瑾说著。 他还是由著她帮忙抱文件、蓝图——可以达到遮掩的目的。毕竟吕爱湘的脸蛋在工地众人眼中辨识度不大高,但是回到台北,唐瑾就不敢冒这个险了。 此刻,吕爱湘从层层伪装后面,投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对工地没有意见呀。”这是实话。她还满喜欢待在那里的。 “不大适合你。”唐瑾也看她一眼。 在他心中,把漂亮到几乎会发光的爱湘放在那样的环境中,根本完全不搭调。他希望吕爱湘永远都处在温暖、精致的世界中,不必面对任何现实的粗糙与丑恶。 如果可能,他愿意亲手设计、监造那样的世界,安置她。 帮他把文件送到行政大楼会议室,约好碰面时间,两人暂时分道扬镳。吕爱湘决定随便走走,信步闲晃。 漫步在校园中,虽然不是她的母校,却给她一种重回大学时代的错觉。 身旁的学子们虽青涩,打扮也都很朴实,或踽踽独行,或三两聚集嬉闹,却都有著单纯而青春的光采。那是已经在她身上消失很久的颜色。 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光,却很短暂。 在学姐与她划清界线、顺便传出“吕爱湘会抢人男友”这种流言之后,她的快乐大学生涯便正式结束了。 那么坚持地投入当时只是兼差的模特儿界,其实事出有因。她在校园里太过孤寂。记忆里,总是一个人低著头,课堂间匆匆来去,承受著现在想起来没什么、当时却有如千斤般沉重的指责和批判眼光。 到后期,那些投向她的眼光其实以好奇、惊艳居多,但是吕爱湘已经没有办法辨认。她从同学、学长姐的环境中逃开,在工作上交到了朋友,便不再回头。 如今,这些曾经救赎过她的朋友,却背叛她了。 只有身边的人才会知道吕爱湘和望孟齐之间互动的细节。而现在,全国有看新闻的人大概都知道了。 是谁?与她并肩作战多年的云青?亦师亦友的蓝姐?贴心的帮手宜庭?还是最了解女人的robert? 想起之前他们互相作伴、买醉的那夜,大家恣意发泄著最私密的情伤,那种在最惨的时候依然互相陪伴、打气的情谊—— 吕爱湘突然一愣。那天晚上,江乔琪也在。 难道会是她对记者说的? 因为是自己人出卖自己人,所以蓝姐才会这么慌张。是这样吗? 她随便找了个建筑物外的台阶坐下,试图厘清混乱的思绪。天气明明还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脚却开始发冷。 她没有余暇去注意身旁的环境,但是,来往经过的学生那么多,修长优雅的吕爱湘还是被注意到了。 “欵,你看,你看嘛。”一个刚走过又忍不住回头的年轻女生,一直用手肘猛顶她的同伴,打量低著头的吕爱湘。“那是不是明星?好像是吕爱湘?” “不是啦!吕爱湘哪有可能跑来我们学校,还穿得这么丑,人家是名模耶。”同伴斩钉截铁地否决了。 下意识低头看看。脚上穿球鞋,身上是廉价t恤、毫无花巧的牛仔裤——没有破洞,没有刷白或反摺,不是超低腰,也没有绣花或钉亮片,完全是路边摊货色。 吕爱湘一点都不意外。没认出来最好。她继续装聋作哑,连头都不抬。 “你有没有看今天的新闻?听说她倒追一个什么总监,还倒追满久的。”先前那一个女孩声音清脆俐落,想不听见都不行。“连吕爱湘都要这样倒贴,还会被拒绝,让我突然觉得这世界还满公平、人生还满有希望的。” 原来她一夕之间还成了世界公平的指标、青少女励志的典范了?这也不错。 “可是我觉得,如果我是男人喔,我也会选另一个女的耶,”同伴回答。“你有看到吗?照片有被登出来,那个总监真正交往的对象很漂亮耶,而且身材满好的,气质也不错。吕爱湘那么瘦,我每次看到她都想到排骨面。” “而且模特儿的私生活不是都很乱又很拜金吗?还要陪富商吃饭、被包养什么的。玩玩可以,真的要定下来,应该还是会找别的对象。”两人愈定愈远,声音也渐渐淡去。“吕爱湘不知道有没有b罩杯哦?她超扁的……对了,那我们晚上去吃排骨大王怎么样……” 被了。 情场受挫就算了,还要接受全国观众的批评与指教。这实在太过火了。 多年来努力建立的淡漠、优雅表象,在此刻,不只是有了裂缝,而是,开始瓦解、粉碎。 她在向晚的校园里瑟缩,打了一个寒颤。 阳光呢?她的温暖阳光,在哪里? 第六章 为了吕爱湘到底要落脚何处,大家伤透了脑筋。 深夜,众人都在绕了大半个台北市,确定没人跟踪之后,陆续来到约定的地点——市郊一家刚关门的蛋糕店碰头。 这是吕爱湘投资的店面。当初公司帮她规划投资时,她对美体中心、发廊、名牌二手衣之类模特儿相关产业都毫无兴趣,坚持要选美食——不能吃就算了,让她看看,过过乾瘾总可以吧?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因为蛋糕店的业绩蒸蒸日上不说,而且圈内很少人知道这地方。到了紧要关头,居然成了唯一能成功逃过狗仔耳目的堡垒。 弥漫著甜蜜烘烤香气的厨房,只有几盏日光灯,几个人围著还有面粉痕迹的小木桌,脸色都很凝重。 经纪人蓝姐、好友云青、助理宜庭、经纪公司公关部的负责人,甚至连公司的大老板都现身了。 这还不算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在场还出现两位男士——御用化妆师robert,以及护送吕爱湘前来的司机唐瑾。 看到唐瑾,全部的人都为之一愣。 “他是爱湘的好朋友。”蓝姐看到大老板脸色凝重,赶快抢著解释。然后一转头,瞄了唐瑾一眼,语带责怪:“爱湘,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不小心一点?” “唐瑾不是很显眼,应该没问题。”云青插嘴。一句话得到众人的认同。 唐瑾确实并不显眼,他是那种光芒内敛的人,走在吕爱湘身边,顶多被人觉得是兄弟或助理,甚至是司机,连保镳都算不上。 唐瑾很有风度地笑笑,没有说话。他坦然接受众人的品头论足。 “事情怎么会闹得这么大?嗯,有没有人有……”大老板询问,一面做个点菸的动作。 年过半百、两鬓已经灰白的他有著演艺界人士的习惯,手上一定要有菸。他作势询问众人有没有,没想到,连老菸枪云青都因为情绪太紧绷,猛抽了一天,存货都用完了。 “我也想抽。”云青焦虑地翻找著皮包。“该死,一根都不剩。” “我有。”结果是形象最乾净、有质感的唐瑾递出了菸,还附赠很豪迈的打火机一枚,众人又是一阵傻眼。 “你……你身上有菸?”robert一脸不敢相信。唐瑾只是微笑。 “我也觉得奇怪。”从进门就一直没出声的吕爱湘此刻终於开口。“不,我不是说唐瑾抽菸很奇怪。” 他连槟榔都吃了,抽菸算什么。 “那不然……” “蓝姐,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事情是怎么开始的?”惨白的日光灯下,她的皮肤还是透出晶莹的光采,只是,声音有些疲惫,“那些报导……详细得很奇怪。我想,应该是有人刻意放消息出去,要不然不会闹成这样。” “公关部绝对没有。”负责人信誓旦旦。“你们都对公关部有意见,老觉得是我们放风声、炒新闻;我承认有些时候是这样没错,但这次绝对不是。我自己都是今天早上看新闻才知道的。” “现、现在讲这些有用吗?”蓝姐居然有些结巴,不过,很快就恢复平日的干练。“先处理爱湘的部分才对。她这两天的工作能延的都延了,但还是有几个没办法的,棚都借了,不能更改。爱湘,你有没有能暂时借住几天的地方?” 吕爱湘沉默。她已经思考了一天这个问题,却还是没有答案。 “前两天她回父母、姊姊住处,都已经被狗仔找出来;平日比较熟的朋友,也就是各位,这些媒体全知道,行不通。”吕爱湘一直没说话,结果是唐瑾开口。 “咦!怎么你比蓝姐还像经纪人?”云青忍不住质疑。 唐瑾依旧保持无懈可击的风度,他笑笑。“我是局外人,看得比较清楚。” “不然,我问问有没有朋友……”robert有些焦急地提供著。只不过马上被吐著菸、很像黑社会老大的大老板给打断。 “既然你是局外人,不如就麻烦你,怎么样?”大老板夹著菸的手指了指唐瑾。 “不行吧!”“拜托,要是被拍到,那岂不更乱?”“太冒险了!”众人七嘴八舌抗议起来。 “不要紧张,我不是要爱湘去住他家,我又不是老糊涂。”大老板一句话,让大家又重新闭嘴。“唐先生,请教你一下,有没有姊妹或亲友可以帮忙?” “这样不好,会打扰到别人的生活。”没想到吕爱湘立刻反对。“唐瑾不属於我们这个世界,不要把他拉进来。” “那你还让他接送?”老板一针见血。 “我……”吕爱湘语塞了,白皙如玉的脸蛋开始浮现一抹尴尬的淡红。 唐瑾注意到了。他轻轻拍了拍爱湘的背,含蓄地安抚她。动作很小,很自然。 “是我去接她的,而且,就像你们说过的,我不显眼,暂时还没有被认出来的可能。”他淡淡对其他人说:“至於程先生提的,我已经考虑过了。目前,有几个选择。” “啊?你想过了?”美眸睁大,一脸诧异。 唐瑾偏头,给爱湘一个温暖的微笑。“我没有姊妹,不过,我有个堂姊,也许你可以去她那边住几天。她住的地方交通方便,而且很安全,有二十四小时警卫,挡掉狗仔没问题。” 他居然……不声不响地,已经帮她想好了。 吕爱湘看著他俊秀乾净的脸庞,一时之间,胸口热热的,说不出话来。 “你堂姊?”蓝姐有些狐疑地看著他。“你该不会是在说……” 唐瑾微笑颔首。 她近日经历的惊涛骇浪还不够多吗?怎么连一向可靠、低调的唐瑾也开始走戏剧化、悬疑路线? 吕爱湘不敢置信,追问:“你堂姊是谁?为什么蓝姐会认识?这是怎么回事?” “他堂姊那么有名,你不知道吗?”蓝姐看起来比她更惊讶。“你一定认识啦。” 吕爱湘努力思索。 她只记得唐家的爸爸,妈妈,以及前一阵子一起吃过饭的唐大哥唐瑜。 既是堂姊,那就应该也姓唐。以他家的命名模式来推想…… “难道你堂姊叫……唐瑄?” 大夥儿一阵茫然。“啊?” 唐瑾摇头。“不,我堂姊唐盛蓝,去年在慈善义卖会上跟你碰过面,你忘记了吗?” 吕爱湘恍然大悟! 谁会忘记!那位唐小姐,可是名媛千金中的极品啊!美丽、能力强,不但出身豪门,丈夫又是风流倜傥的商场名将,堪称一对璧人。 吕爱湘在之前的慈善活动上与唐盛蓝见过面,还一起走秀;可是,她完全不知道,这位干金小姐居然是唐瑾的堂姊! 那这么说起来……唐瑾,不也是出身豪门了吗? “不行,不行。”大老板先不管震惊中的吕爱湘,他猛摇头。“唐小姐本身就够引人注目了,狗仔绝对有在盯她,太危险了。有没有平民化一点的选择?” 怎么大家……就自动把唐瑾当成救星了? “嗯,也是有道理。”唐瑾点点头。他居然还真的有下一个选项,气定神闲地提议:“要不然,我有个刚离职的女同事……” “同事?跟你交情如何?” “还可以。不过,她欠我人情,如果我找她,她一定会帮忙的。” “不妥。”大老板又投否定票。“只是还好的交情而已,不大保险。还有吗?” “我的大学同学……” “够了!”吕爱湘听不下去了,出声阻止:“唐瑾又不是我的谁,你们怎么好意思这样麻烦他!” 小厨房里突然落入一片带著压迫感的沉默。众人眼光都盯在吕爱湘身上。 也包括唐瑾。他诧异地看著她。 “我的意思是,他只是我的好朋友。何况我刚刚说过,他根本不属於我们这个圈子,怎么能要一个这么单纯的人被卷进这么复杂的事?” 没说出口的是:怎么忍心用这些乌烟瘴气去污染这么乾净的好人。 “那个……”一直待在旁边、轮不到她出声的小助理宜庭,此刻突然在僵住的气氛中小小声说:“可不可以让……尹浬试试看?他很想帮忙,我想他应该会有点用吧。”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讲到尹浬啊?”一讲到尹浬,忠实粉丝robert的反应就比较大了。他瞪大眼。 “他人就在外面。”宜庭有点无奈地指指门外。 “你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这里?”“你居然让尹浬在外面等?” 一连串问题炸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宜庭皱著脸,后退两步。“是他一直问我啊。他说他对爱湘很抱歉,想要尽点力。他刚刚传简讯给我,说他人已经到了。要不要让他进来?” “当然要啊!”有志一同的大喊。 “宜庭,你先确定他没有被狗仔跟踪,再让他进来。”蓝姐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宜庭点点头,做个“没问题”的手势,往外奔去。 “对不起,请问一下,为什么这件事……跟尹浬会扯上关系?”现在换成唐瑾无法进入状况了。他彬彬有礼地询问。 当红偶像男明星尹浬,怎么会被卷入名模与饭店总监的感情事件里?要卷入,至少也该是唐瑾,好歹他是女主角的密友。 吕爱湘用那种“就说你单纯吧”的眼神看他。不是怜悯或取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心疼,带点无奈。 一个眼神,蕴含了干言万语。 “这个,你等一下自己问他吧。”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尴尬。 .lyt99.lyt99.lyt99 “因为,从爱湘身边抢走望孟齐的那个狐狸精就是我姊姊。”这是尹浬的解释。 站在尹浬面前,唐瑾不得不承认,人家红得有理。从长相到身材,从笑容到谈吐,都清清楚楚为“巨星”两个字下了最好的注解。 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特殊的魅力,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不管是挤入上万人的演唱会场,还是开著小灯,只有七、八个人的小厨房。 吕爱湘看到他,表情有些复杂。似笑非笑。 “你姊长得跟你不大像啊。”程老板和尹浬显然认识,他熟稔地对尹浬说著。 “大家都这样讲。”尹浬笑笑,随即转向吕爱湘,“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有点亏欠你……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他们正在交往。”吕爱湘略带怨怪。美女幽怨起来的模样真是令人心疼,“现在弄成这样,该怎么收拾?” “不然,我跟你传个绯闻?”充满男性魅力的脸庞扬起微笑,他望了程老板一眼,后者并没有反对,只是沉吟片刻。 “也是一个办法。”公关部的负责人思忖片刻后开口:“其实会闹得这么大,多少也是因为这件事跟尹浬你扯得上关系。你若是跟爱湘……嗯,可以转移注意力,值得考虑!” “不行。”斩钉截铁的反对居然来自於温文儒稚的唐瑾,他毫不迟疑地代为拒绝。“这对爱湘的形象没有帮助。她这次吃的亏还不够大吗?” “怎么说吃亏呢?”尹浬有点受伤。“跟我传绯闻没有那么糟糕吧?” “唐瑾说得对,新的绯闻对爱湘的形象没有帮助。”蓝姐挥挥手,示意公关部老大不要插嘴。“我知道你们公关部的考量,不过,我也必须帮爱湘想……” 说著,蓝姐停住了,带点沧桑的脸上有著深思的表情。 “你想什么?快说呀!别这样吊胃口好不好?”robert很急躁地追问。 蓝姐只是看他一眼。“我在想,也许,应该将错就错?” 众人疑惑的眼神全投向蓝姐。 “我不觉得我有做错什么。”吕爱湘淡淡的说。 “我不是说你做错。我的意思是,既然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就顺水推舟,不要隐瞒或躲藏了,就大大方方接受访问,承认你之前确实倒追,而你喜欢的对象,却选择了别人。” 吕爱湘皱眉,没有答腔。 尹浬不愧是圈内人,他立刻意会。“啊,蓝姐的意思是,要让观众从看热闹的心态变成同情爱湘?” “对,走哀兵政策。既然事实也是如此,为什么不乾脆利用它?” 摇头的又是唐瑾。“这样,爱湘太委屈了。你们要她在公众面前承认她倒追失败?是不是还要上几个谈话性节目畅谈心路历程,好博取同情?” “咦!你怎么知道?”公关部老大惊叹,“我都已经开始想要上哪几个节目了。真情指数已经来敲过好几次通告……” “这种操作手法未免太欺负人了吧。” 吕爱湘发现,唐瑾的额际青筋略现,耳根子也红了,居然,是很生气的样子! 她伸手握住唐瑾的腕,示意他不要说了。 “没关系的,公司有公司的想法。”吕爱湘低声对唐瑾说。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唐瑾动怒了。 他还想继续力争,吕爱湘握著他的手紧了紧。 “真的没关系。反正,我照公司的安排。”她温柔地望著唐瑾那张俊秀温文、此刻却带著明显怒意的脸庞。“你是圈外人,不会了解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没事的,别担心。” “可是……” “过两个礼拜,谁还会记得这件事?”吕爱湘微微一笑,笑容依然那么优雅美丽,却带著一丝无奈。她转向其他人。“我会配合。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不要波及唐瑾?”尹浬询问。吕爱湘点了点头。 “默契真不错。”程老板赞叹道。 他们开始商讨对策、沙盘推演、分配工作;被排除在外的唐瑾,数度想要开口,都被吕爱湘拦住了。 “算我拜托你好不好?”她轻声恳求,“媒体比你想像的可怕一百倍,他们不会管你人好不好,是不是真的牵扯在内,只要被他们盯上,你的工作、生活都会大受影响……唐瑾,就这么一次,听我的,好不好?” 他哪一次不是听她的? 望著她清丽,带点憔悴的脸蛋,唐瑾即使再生气、再不同意,也只能让步。 他永远没有办法拒绝她。 “有共识了?好。”尹浬也听见了他们的交谈,以及唐瑾最后愠怒、无奈的叹气,知道他被吕爱湘说服了——完全不意外。基本上,就算吕爱湘说要月亮,唐瑾大概也会想办法去摘下来给她吧。“学姐,你先送唐瑾回去,这边留给我们就可以了。” “学姐?”众人又是一阵傻眼,“这里……谁是你学姐?” 宜庭举起手自首,一脸无辜。“我。” “今天可说是充满惊奇的一天……”robert喃喃说著。 宜庭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对唐瑾做个手势,示意他和她一起走。大家的心思也没有放在这个小插曲上,都忙著处理更重要的事件。 临去,唐瑾忍不住回头,望向众人之中那张清丽如百合的素白脸蛋。 又是那个搪瓷女圭女圭一样的表情。 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合作,任由别人拟定计画,要暴露、炒作她的伤口,赚取同情和认同。 .lyt99.lyt99.lyt99 接下来,吕爱湘慢慢发现,她的灾难才刚开始。 被全国观众八卦情事还不是最难堪的。比起来,全世界都在同情她——还是带著点幸灾乐祸的同情——才令人难以忍受。 事情没有临到自己头上,谁都会说风凉话,比如她姊姊爱佳,总是很不以为然地说:“你就不要再看新闻嘛,不就没事了?” 问题是,她的工作避不开啊。在摄影棚、秀场等地,众人的眼光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最惨的是,这段时间她借住在姊姊为了结婚而购置的新房,每天晚上爱佳过来打点时,总忍不住把电视打开,或是简报今天在公司又听见什么,同事在新闻、杂志上又看到什么。 “你怎么输给一个胖子啊?”爱佳皱著眉,对著电视发表评论。电视上,正出现最近最热门的影视八卦——黄金单身汉、信华饭店行销企划总监望孟齐的新任女友,竟是大明星尹浬的亲姊姊;美丽名模吕爱湘沦为情场败将。 这么简单的新闻,居然占据影艺版头条好几天;接下来,更有每日追踪报导。只能说社会太平,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种琐碎无聊的事情给抓住了。 已经尽量避免了,但吕爱湘却无法不看见,那个抓得住望孟齐的女人,也就是姊姊爱佳口中所谓的“胖子”。 其实人家圆润玲珑,五官轮廓和英俊阳刚的尹浬一点也不像,是个甜美女子。 “哪有胖,那样是刚好。”吕爱湘喃喃说。 姊妹俩一人端著一个汤碗,在电视机前吃晚饭。她的是青菜冬粉汤,清淡得要命。姊姊吃的则是香喷喷的红烧牛肉面。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就算给她山珍海味,吕爱湘也吃不下。她无法克制地盯住电视萤幕,一张张偷拍或资料照片冒出来,详细介绍著这则八卦的男女主角、配角。 她一直在研究那个眼睛圆圆的陌生女子,以及那个一向冷淡的男人,如何不惜得罪媒体也要保护她。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不能成为女主角?她也想这样被捍卫、被呵护、被爱—— “明明长得很普通啊,你怎么会抢输?”爱佳的口气听起来真的很困惑。 “也许人家重视的不是外表吧。”吕爱湘无奈地承认。“更何况,顾小姐长得也很漂亮。” “没关系,反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虽然望孟齐的工作好像比较高级,不过尹浬比较帅,赚得也比较多。你不算委屈了啦。” “我没有跟尹浬在一起啊。”吕爱湘奇怪地看姊姊一眼。 “那他最近干嘛老是来找你,还猛打电话?拜托!我们同事都以为尹浬已经是我的准妹夫了。”她姊姊端起碗喝汤,把一大碗牛肉面吃得乾乾净净。 吕爱湘十分羡慕地看著姊姊。不用担心卡路里的人真好。 “前两天唐总也问起你。你记得他吧?tony,就是唐瑾的哥哥。”她姊姊还是用那种稀松平常的口气说著:“他说他以为你和唐瑾会在一起。不过,遇上尹浬这种对手,也只能说虽败犹荣。你和尹浬比较配,怎么说也算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 “大概吧。”吕爱湘放下才吃了一半的青菜冬粉,胃口完全没了。 唐瑾和她,已经很多天没有联系了。 这样是最好的情况。目前八卦还在风头上,还是小心为妙。 话虽如此,吕爱湘却非常想念唐瑾。 好几次,她已经拿起手机,想要按下熟悉的数字,听听那温柔磁性的嗓音;然后,或许给她建议,或许只是淡淡安慰几句,却能有效地安抚她混乱或恶劣的心情。 可是,不行。 听到声音,就会想见面;见了面,又想要待在他身旁。 泵且不论张牙舞爪、神出鬼没的拘仔们有多期待拍到照片,她不能这样依赖他呀。唐瑾的世界清澄明亮,她不要他改变。 “你不吃?那我帮你吃喽。”姊姊毫不客气地伸手端过她的冬粉汤,吃了一口,还抱怨:“怎么这么难吃?一点味道都没有。你打算像这样过一辈子吗?” “啊?”吕爱湘以为自己听错了,傻傻地望著姊姊。 “啊什么啊?”伶俐活泼的姊姊爱佳,一向受不了妹妹的迟钝,她伸手拍了一下吕爱湘的头。“你一天到晚吃这些没味道的东西,真的不难受吗?晚上不能吃淀粉、含糖的饮料全部不能喝……这种日子暂时可以忍耐,但是,要过一辈子,谁受得了啊?” “我的工作……” “工作又不是生命的全部。”姊姊唏哩呼噜地把汤喝掉。“做得不开心就不要做了。大不了跟我一样,找个人嫁了。嫁不进豪门、嫁不到小开,嫁给尹浬也很不错,全国青少女都会羡慕死你。” 她不想嫁人。做个安安分分的家庭主妇,那是她姊姊的愿望。 她想要谈恋爱。激烈的、热情的、充满刺激的恋爱。 所以,她会相信一些蠢到极点的事情。比如花心小开、工作狂会因为爱她而改变,历经凄美激烈而戏剧化的过程后,终於克服万难在一起,她找到生命中的伴侣。 外表时尚都会、亮丽抢眼,但内心里,吕爱湘还是个相信王子公主童话——或该说是神话——的单纯女子。 然而,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总是转头去追求其他的公主;而她认定的武士,确实是个正直阳刚的好武士,拚死要保护心爱的人儿,只不过,那个人儿……不是她。一直都不是她。 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一旁,她姊姊把她落寞的神情全看进眼里。 “喂,事情过去就算了,恋爱失败就失败,你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这段时间看你这么闷的样子,妈也在说,乾脆就不要做了,休息一阵子也好。”爱佳认真地说:“反正房贷也付完了,你不用拿钱回家,爸妈我会照顾,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放轻松一点,没有人会怪你的。” 突然,毫无准备地,吕爱湘觉得自己的鼻子被塞进了一瓣新鲜柠檬。她立即低下头,掩饰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 “这几年你也满辛苦的,看你吃东西都帮你累。”原来姊姊同情她的是这件事。 “我其实还好……”不许哽咽,不然就太丢脸了。 “反正你自己考虑看看喽。”她姊姊往后躺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伸展四肢,满足地叹口气。“喂,碗给你收,顺便切点水果来吃,我有买苹果,好像还有柳丁。” 吕爱湘乖乖照办。借住在这边,姊姊爱佳简直把她当高级女佣。说出去可能没人相信,不过,不管在外有多少人伺候她,在家里,吕爱湘永远是任劳任怨的角色。 “你要学学唐瑾啊。你们以前交情不错,不是吗?”她姊姊从小客厅那边喊过来:“他以前也追你很久,结果没追到,人家也没怎样,还不是重新出发,开始追寻新目标了?听tony说,唐瑾这次真的开窍了……” 吕爱湘正在洗碗的动作僵住。冰凉的水流过她一样冰凉的手,姊姊清脆的声音一直传来,她却听不清、听不懂了。 “你最近没看报导吗?他现在是闪亮的黄金单身汉,各大时尚派对或夜店都看得到唐瑾和女伴连袂出现喔……” 唐瑾和其他年轻名模约会?还有漂亮主播?常常和不同的美女吃饭? 去夜店?唐瑾去夜店? 一定搞错了! “你怎么洗两个碗洗这么久啊?水果呢?”是姊姊的叫唤声把她震醒。 水槽里洗碗精的泡泡在水流冲刷下,已经多到满出来了。吕爱湘心一惊,正要抬手关掉水龙头,不知怎么搞的,磁碗竟从她手中滑落! 哐啷!碗破成两半。 “啊!”吕爱湘低声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捡拾破片。 一阵锐利的刺痛立刻从指掌间传来,然后,白白的泡沫中,一丝艳红缓缓扩散开来。 爱佳闻声过来,探头一看,忍不住骂了起来:“你怎么笨手笨脚的啊!碗破掉了还伸手去捡!真是笨死了,傻大个!” 手脚俐落许多的爱佳迅速抓住妹妹的手,拉到水龙头底下冲洗。之后,丢给她一张餐巾纸叫她先暂时压住伤口,然后一把推开她。 吕爱湘站在原地,握著自己受伤的手,只是怔怔地看著姊姊冲掉泡泡、小心地捻起破片丢掉。 鲜血慢慢染红了洁白的纸巾。 “我去拿医药箱,帮你包扎……”爱佳一面擦手一面说。回头,立刻吓了一跳:“干么哭啊?有那么痛吗?” 她在哭?怎么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只剩下掌中阵阵的剠麻,配合著心跳的节奏,一波一波,传到心头。 “痛……”她喃喃地,皱起了眉。 一向完美的、陶瓷雕像般的外表,终於破裂。 第七章 坑登坑登,跔步机单调的声响在室内回荡。 吕爱湘现在已经不开电视了,她决定暂时当只鸵鸟,什么都不要看,只是专心跑步。 手上的微微刺痛提醒著自己前两天的愚蠢。笨手笨脚造成皮肉痛是一回事,包扎过的伤口,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伤疤,这让经纪公司与广告商非常紧张。 本来排定的工作有部分因为先前的绯闻而顺延,加上她现在受伤,虽然只是小伤,但是对一个职业模特儿来说,没有所谓“小伤”这回事。伤口没好以前,又不能用化妆掩饰,所以,吕爱湘的工作量顿时降到近年来最轻松的程度。 但她还是没有松懈,每天固定时间运动。只是,在跑步机上跑著跑著,她会突然觉得,有股蚀心的孤寂慢慢淹没她。 只有单调的运转声和脚步声陪伴,一个人跑著,没有尽头,几乎要跑到世界的另一端了,却依然在原地。 简直像是黄金鼠跑滚轮,跑啊跑的,却永远跑不出笼子。 她其实并不介意安静。不过,今天,她不能躲在自己的笼子里继续逃避。晚上有应酬——发表会之后有宴会。 这场斑级珠宝发表会,本来主秀应该是她;可是,手上的伤让她没办法走秀,临时阵前换将,改由云青代打。代理商与总公司虽然同意换人,但都不大高兴,蓝姐叮咛她好几次,要她到场苞广告主们周旋一下,至少表达诚意,也是赔罪。 所以,算工作。只要是工作,吕爱湘从来没有不配合的。 跑完步,吕爱湘冲过澡,换上蓝姐指定、由助理宜庭特别带过来、还盯著她穿的粉圭女圭装。头发在电卷的伺候下,变成浪漫波浪大卷;最后,则是宜庭协助的淡妆。 很贴、很薄的粉底,充分突显她细致皮肤的优势。唇色用浅浅的粉红唇蜜,腮红也很淡,几乎像是融化在皮肤里。眼妆是小烟熏,略略晕染,舍弃强烈的黑色,改用暖灰以及淡紫。 “我今天是这种风格?”吕爱湘有点困惑。 “蓝姐跟robert交代的,晚上会有媒体到场,加上广告主,要让他们都觉得你楚楚可怜,所以你不能走平常的冷艳华丽或率性潇洒路线。”宜庭一面忙著帮她整装,一面解释。 “我还需要装可怜吗?”她苦笑。 随即,宜庭从随身携带的小叮当百宝袋似的包包里,拿出——不是首饰,而是……—卷纱布。 “这要做什么?” “帮你把手伤包扎得更显眼一点。”宜庭睁大眼,一脸无辜。“这样你连解释都不用……对了,蓝姐有交代,今天晚上不管被问什么问题,都只要说『谢谢大家的关心』,然后露出有点甜美又有点无奈的微笑就可以了。” “你这些点子是打哪里来的?”吕爱湘对她刮目相看。事实上,他们一夥人已经对这个俐落的小助理刮目相看好一阵子了。 这段时间以来,媒体找不到吕爱湘,都是直接找上经纪人蓝姐或助理宜庭;蓝姐已经在业界多年,自然有本事月兑身。不过初生之犊的宜庭在面对抢新闻抢红眼的记者们时,却毫无惧色,颇有大将之风。 “嘿嘿。”宜庭一半得意一半贼贼地笑笑,随即,眼睛一转,笑意敛去。“你准备好了吗?” 这是她从绯闻事件爆发以来,第一次正式在媒体前出现,吕爱湘下意识望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她,已经严阵以待,准备粉墨登场—— “嗯,我们走吧。”吕爱湘深呼吸一口,回答。 结果,情况比想像中更夸张。 门口全是记者不说,连snc车都出动了。人潮汹涌,简直像是什么颁奖典礼的会场一样。 吕爱湘的车一接近,闪光灯立刻此起彼落、重重包围住车子,连门都打不开! 她和宜庭坐在车内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还真是束手无策。 太久没有动作也不行。於是开始有人拍打车顶,互相推挤之下,甚至有人当场对骂起来,场面愈来愈火爆。 闹到最后,只好妥协,蓝姐与珠宝秀的主办单位商量后,决定临时借用场地,让爱湘和媒体对谈五分钟,提问的记者则由蓝姐挑选。 吕爱湘始终保持著那个练习过的、甜美中带点无奈的微笑,一一回答连珠炮似的问题,不管它有多么尖锐。 苞望孟齐有关的,已经没什么好问;现在大家的焦点,都放在她是不是和适时出现、英雄救美的尹浬在一起。 “和情敌变成妯娌的感觉怎么样?”显然把亲属关系弄得非常清楚的记者提问。 “你们四个人关系错综复杂,如果真的成了一家人,要怎么面对?”这她怎么知道?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今天晚上你的男伴是尹浬吗?还是唐先生?”一个锐利声音穿刺过闹烘烘的众人。 这个问题得到她全部的注意力。她的微笑冻住,抬眼,明眸望向发言的记者。 对方洋洋得意的笑笑。“可是他们今天都有别的女伴。怎么会这样?爱湘,你是不是有别的目标了?要不要跟大家分享一下?” 吕爱湘盯著那张有些熟悉、却是陌生的脸孔。 “美花报导的吴小姐。她看过你和唐瑾在一起。”宜庭在旁边低声提醒,随即扬声:“吴小姐,抱歉,刚刚好像没有叫到你?” “时间好像也差不多了。”蓝姐也顺势接口,想要跳过这个发问者。 “我问都问了,凭什么偏偏跳过我的?”吴姓记者相当不高兴。 “谢谢大家。”宜庭收到蓝姐丢过来的示意眼神,准备护送吕爱湘离开。众人的音量突然飙高,室内像开水一样沸腾! “爱湘,有人说你连续倒追好几次都失败,是不是真的?除了望孟齐,还有尹浬和唐瑾,你也倒追他们吗?” “你知不知道唐瑾就是弘华唐家的第二代?你们之前的交情如何?他现在是不是跟你们公司的乔琪走得很近?”又是美花报导的吴小姐。 吕爱湘是扎扎实实的愣住,脚步也不由自主停下,让紧跟著她的记者们差点追撞成—团。 “爱湘,不能停下来!”宜庭急得猛拉她,一面伸手,努力要排开众人。“麻烦让一下好不好?让一下,拜托!” 一阵粗话爆出来:“去你的,胖子别挡路!”“挡住镜头了啦!让开!” 推挤中,宜庭被推倒了,还不小心被踩了一脚。 吕爱湘本来像个美丽却没有灵魂的洋女圭女圭,被拉著离开现场。但此刻,洋女圭女圭突然活了起来,黑白分明的眼眸开始冒火! “你们……说谁是胖子?”洋女圭女圭开口了,声音那么好听,语气却像是冰一样冷。 欺负她就算了,反正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凭什么欺负她的助理?! “爱湘,没关系,你不用……” “不要讲话!宜庭,快点带她离开!”蓝姐见大势不妙,急忙严厉下令。 终於逃难般逃到表演的后台,落难的大型洋女圭女圭望著惊魂甫定、头发乱了、衣服也被拉得歪七扭八,很狼狈的宜庭。 “我没事,没事。”宜庭乌亮的眼里盛满惊惶,但依然强自镇定, “爱湘,你还好吗?有没有怎样?伤口有没有碰到?” 还缠著纱布、冰凉修长的手,被宜庭温暖柔软的手握住。吕爱湘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爱湘?爱湘?”在一旁整妆准备上台的云青也急死了。“你觉得怎样?” “好像……被切成了两半。”吕爱湘低低缓缓地说。她看著雪白的纱布,慢慢地透出一丝丝艳红。 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裂了。 流血了。 她不是没有生命的洋女圭女圭,她也有血有肉,也会痛,也会流泪。 她也会嫉妒到几乎透不过气…… 嫉妒那个女子,能得到望孟齐的全心呵护与爱恋;嫉妒尹浬,好像毫不费力就让所有人都喜欢他;她甚至嫉妒宜庭,可以吃尽所有想吃的东西,不管是不是淀粉,有多少卡路里…… 还有,年轻貌美得那么嚣张的乔琪,居然、居然和唐瑾…… 怎么可以! “嘿,爱湘姐,没事吧?”说人人到,穿得耀眼夺目、细高跟长马靴配皮衣皮裙——还是豹皮花纹——让人目不暇给的乔琪探头进来。“刚刚外面闹得好厉害,简直是暴动了,蓝姐到现在还在安抚……我跟唐瑾才刚进场就看见了!” 从语气到动作,从眉梢到嘴角,都清清楚楚写著“耀武扬威”四个字。 “出去。”细如蚊鸣的回答没人听到。 “啊,你在哭吗?robert来补一下妆……” “你出去!”吕爱湘提高了嗓音。“你们,都出去!” 众人都因为她这前所未有的失控而愣住。 “我要走秀,时间还没到不能出去。”云青小心地说。 “我现在出去,会被记者踩到死吧。”这是宜庭。 “我多辛苦才进来的,现在要我出去?我可不想被活埋!”乔琪翻了翻白眼。 “爱湘,来,我帮你补一下妆,还有头发……”robert伸手过来。 “不要。”她拒绝。“你们不走?那,我走!” 片刻后,吕爱湘已经大步走出狭窄的临时后台化妆间,从工作人员的通道方向,毅然决然地离开。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然后,表情都松懈了下来,好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 “看来是玩真的……”乔琪细声说。“爱湘发起火来还真可怕。” “不是警告过你了?”robert拍她一下。“还不快去通风报信?” “对喔,差点忘了。”乔琪说著,准备往外走,忍不住又回头,小小不满地抱怨:“下次这种坏女人角色可不可以换人演?” “公司不是帮你安排好,将来要往演艺界发展吗?”一身珠光宝气、耀眼闪烁的云青闲闲地说:“现在给你机会磨练磨练,你就好好加油吧。” 情况急转直下,这出由众人担纲合作的戏码,似乎已经慢慢进入了高潮…… .lyt99.lyt99.lyt99 愚蠢!可笑!无聊! 一面大步走,吕爱湘一面在心里痛骂自己,也痛骂别人。 表现不专业,在众多媒体前失态,还在同事面前发飙……枉费她这几年来的努力。 潇洒个屁!淡然才怪!她在乎得要命! 笨死了!笨死了! 华灯初上时分,饭店附近是不大繁忙的住宅区。愤怒火大之余,她还是选择了比较没有人烟的小巷,避免被认出来的危险。 不知道是因为她脸上杀气太重,还是大家真的都忙著赶回家吃晚饭,她走了好一阵子,都没有人来打扰她。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完全没有余裕去注意身旁。 等到她放慢脚步,努力深呼吸想放松全身紧绷至极的肌肉时,才领悟到——后面有人跟著她。 哪个不怕死的记者?如果不怕,就来吧,她猛地一转身—— “好可怕的表情,我身上有洞了吗?你的眼睛好像可以射飞箭。” 嗓音充满磁性,来人的身材高大英挺,黯淡夜色中,吕爱湘呆了好几秒,才看出是右手掩著心口,装作受伤的——尹浬。 说不上来到底那一股浓浓的失望由何而来——她希望什么?她暗中在期待谁? 反正,不是眼前这个笑吟吟的帅哥。 “你有什么事?”吕爱湘冷冷地问,已经尽量维持声调平稳,语气却依然透出浓浓的不悦。 “我刚听说你在里面失控痛哭,场面很混乱,所以不放心,想说跟出来看看。”尹浬摊手。“有这么严重吗?望孟齐没那么好吧?” “我没痛哭,也不是因为望孟齐。”这是实话。从头到尾,她根本没直接想到望孟齐。“你还是快离开吧,被看到你跟我走在一起,明天的新闻就精采了。” 尹浬不置可否地笑笑,笑容仿佛有百万瓦特的电力。 “是真的!你刚没看见吗?至少有三辆snc车在饭店外。”吕爱湘加重语气。 “没关系。”尹浬不大在乎,他很诚恳地说:“我总觉得有些亏欠你。有什么能帮忙的,我一定尽量。” “你能帮什么忙?”她叹口气。“包括制造你在追求我的绯闻吗?你我都知道那是假的。我跟你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在众人面前做做样子就算了,私底下你不用继续。真的。” “那可不一定。你这么确定我们没有可能?” “算了,不用多说,我只想回家。”躲回笼子里继续跑滚轮,把一切都抛在脑后好了,即使只是暂时逃离。“你有开车吗?能不能送我?” “送你是可以,不过……”浓眉微蹙,好像在犹豫。 “不方便吗?”吕爱湘有些诧异。他刚刚不是说能帮忙的都尽量? 抱著手臂,有些寒凉的风拂过,衣著单薄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下子尹浬的反应就快了。他立刻月兑下外套,大步过来,将它披在她肩头,还顺势揽著她,动作熟练至极,让吕爱湘有在演戏或拍mtv的错觉。 他们都是摆姿势、做动作的老手,训练有素,当然立刻感觉出哪里不对劲。 太刻意了。真的很像是有人在旁边拿著摄影机拍摄似的。 “你在搞什么鬼?”吕爱湘平常不会这么直接,不过,她和尹浬算熟,加上今晚的情绪实在坏到极点,所以她忍不住质问。 “没有啊,只是怕你冷嘛。”尹浬附在她耳际说话,语气亲昵,充满令人鸡以抗拒的魅力。 若换成是一般人,大概已经被电晕了;不过,吕爱湘不是一般人,她只是警觉地左右看看,一面试图从那迷人的坚实手臂中挣月兑。 这一看之下,便成功地发现,不远处,另一对话题人物也出现了;他们站得远远的,光线又不足,不过,吕爱湘立刻辨认出来者。 瘦高挺拔的,是好一阵子不见的唐瑾,他臂弯里挂著的,是那个嚣张的年呛筢辈,乔琪。 一瞬间,世界彷佛只剩下遥望著的两人。她眼里只看见他,周围的环境都突然消失了,再也不重要。 他变了。看不清楚眉目表情,但是,整个人不一样了。 应该是因为那套薄灯芯绒深色西装,在路灯下闪著丝绒的暗光。衬衫居然是暗红色的,领口敞开,戴著皮项链;那张俊美斯文的脸庞,居然……有著性格的胡渣! 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个吕爱湘常看见,电影小说里有范本可循的——公子,风流小开。 左胸口仿佛被揍了一拳,她不由自主地想往唐瑾的方向走过去…… “等一下。”揽著她的肩的手臂收紧,尹浬在她耳边低声说:“不要过去,让他走过来。” “可是……” “他想过来,就一定会过来,搞不好我还会被他揍一拳。”尹浬还是像在对她情话绵绵一般,低低叮咛:“如果他不过来,你也不用过去了,不是吗?” 这里面似乎有著很深的涵意,吕爱湘却如坠五里雾中,眨著眼,困惑地看看身旁的俊男,又遥望另一头的唐瑾。 她一点也不想被万人迷揽住,她只想过去唐瑾身边。 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和唐瑾之间的默契,只是,这一次,默契好像不见了。 唐瑾只是站在原地,俊美斯文的脸庞笼罩在阴影下,浑身散发出一股诡谲的、邪魅的气氛。 他应该是属於白天的,围绕在身周的应是温暖的阳光;现在,他却像是隔著一整个海洋遥望她,那么冷,那么远。 “我就跟你说她没事嘛,而且,人家正忙呢。”乔琪意有所指的尖嗓打断了两人的相望。她依偎著唐瑾,撒娇地摇摇他的手臂。“我们可以走了吗?” 不要跟她走,推开她,到我这边来吧。吕爱湘在心里呐喊著。 全世界都可以背叛我,只有你不行、也不会,对不对? “走啦走啦,回去party喽!”乔琪扭著扯著,硬是要拉走唐瑾。 而唐瑾……在犹豫了一秒钟之后…… “嗯,我们走吧。” 抬手和她打了个招呼,唐瑾……转身和乔琪一起离开了。 就这样,她眼睁睁的看著唐瑾,走开。 苞另一个女人。 “呜……”吕爱湘再也无法克制,她发出类似动物受伤时细小的悲鸣声。 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带走,她眼前一黑,险些软倒。 “小心。”身旁,尹浬撑住了她。 这个怀抱坚硬温暖,可是,完全无法让吕爱湘心跳加快。 “我没事,只是血糖有点低。”她随便找个藉口解释,一手扶住停在路旁的车子,试图让自己站稳,不要偎在尹浬怀中。 尹浬也很绅士地尊重她,略略站开一步,盯著她苍白到毫无血色,也毫无表情,仿佛笼罩在一层冰之下的脸蛋。 “真的没事吗?爱湘。”还是那个低沉好听、仿佛在对情人甜言蜜语的语气。“你们这些当模特儿的,就算穿了不合脚的高跟鞋,脚都快扭断,痛死了,还是能面带微笑或面无表情走完整个秀……所以,我不相信你。” “我没事。真的,没事。” 多重复几次,也许自己就会相信了。 也许真的就没事了。 尹浬叹了一口气,那双带电双眼,此刻有著淡淡的笑意。“你说没事就没事吧,我不多问了。只不过,以我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来……你在乎唐瑾的程度远远超过望孟齐,对不对?” 吕爱湘只是茫然看他一眼。 不是做作,但,在那一刻,对於“望孟齐”这三个字,她是一片空白。突然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若曾刻骨铭心,怎可能如此简单淡去? 心里的天平,早就倾斜了。 只是她到现在才开始一点一滴地发现。 .lyt99.lyt99.lyt99 大磬建筑师事务所闹烘烘的周一早晨。 “帅哥!帅哥!”“夜店王子!”“小白脸!偶像!”“最有价值单身汉!社交名媛!”“喂喂,名媛是讲女生吧?” 唐瑾才踏进办公室,立刻得到同事的夹道欢迎。同事们热烈欢呼,恭迎这位最近在各大报纸、杂志频频出现的同事。 以前的低调都变成今日最好的反证,人家不是不出锋头,而是不想。 “谢谢各位。”唐瑾一派冷静,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就穿越兴奋莫名的同事们,走回自己的制图桌前。 “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真是帅气啊!”狼嚎还是不断。“胡渣好性格!”“穿著好有品味!”“我流口水了!” 唐瑾瞄了他们一眼。“老板……” “这招你用过了!”同事甲立刻停止夸张到故意的赞美,慷慨激昂地指出:“老板还没来,他绝对不在我们后面!别想唬我们!” “我是想问,老板看过台大新馆的草案没有?”唐瑾移开桌上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杂志或报纸,却没看到工作相关的文件,诧异地问。“还有,你们如果真的这么闲,为什么不帮忙交接几个舒渝的案子?人家都已经去渡蜜月了,还有好几个从她婚前一直延到现在的案没人接。老板没说什么吗?” “大家都忙嘛,哈哈哈……”换来一阵尴尬的打哈哈。 “中坜的坜心天地要申请竣工查验了,谁有空可以去一趟的?之前有问题的内页记录在这里,我已经修正过。”他从混乱中找出所要的资料,扬了扬。 “我明天应该可以顺路过去。” “大安区的专案,以前舒渝负责的,要申请建照,模型不是上礼拜就该好了吗?怎么还没有看到呢?这样没办法送件。”唐瑾的口气永远是那样斯斯文文,却有效地让一群聒噪同事都安静下来。谈到工作,他可不是随便能唬弄过去的。“何况这个专案是要申请绿建筑标章,废弃物减量跟基地绿化的部分……” “是我负责的,我、我下午之前会整理出来。”另一个同事举手,有点惭愧地承认。“顾问公司已经把文件送过来了,只是还没整理。” “关於信义天星要变更户数……” “那个,我已经重新画过了。之前担心的坪数勉强算没问题,不过,有几户的座向可能会稍微改变……” 轰! 正当众人终於有点职业自觉、开始讨论工作时,突然一阵巨响让一票大男人们都吓了一跳。 玻璃大门被用力推开,撞到墙上反弹回来。 而如此惊天动地、超有气势的进场,正是老板大人驾到。 言老板反常的暴力举动,使得整个办公室气氛突然僵住。 “这些是什么狗屁!”一把熊熊怒火正在燃烧,言老板愤慨地大踏步进来,嗓门极其惊人:“我开事务所,聘你们是来当建筑师,不是来当公关、牛郎的!” 啪!一叠报纸被重摔到地上。 影剧版上,唐瑾和乔琪在名流时尚派对被三连拍,以及几张零星被偷拍的照片全被放得好大,超级引人注目。 老板发飙,伙计们大气也不敢出,一阵冷气团席卷工作室—— “正常交友,事务所应该没有权力禁止吧?”突然,一向温驯的唐瑾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开口反驳,语气还不大温驯。 “你到底有没有看过报导?!有没有想过公司其他人的立场?!”老板气疯了,吼叫起来:“现在楼下常常有记者走来走去,连进出都不方便!不是你一个人,是大家都不方便!” “不然,请问学长,你要我怎么样呢?”唐瑾迎视正在气头上的言老板,毫不畏惧。“难道要我躲在家里,直到记者散去?那我的工作要交给谁?” “不会不方便啊,还好嘛。”“记者也不会真的怎样……”“不要管他们就好了。”“而且这又不是唐瑾愿意的,老板,你干嘛这么火?”众人小声咕哝。 “住口!统统回去工作!”老板对著员工狂吠,然后,一转头,挥手指向自己的私人办公室。“唐瑾,给我进去!” 进去就进去。唐瑾一点都不畏惧,领先往老板办公室走。火气颇大的老板跟在后面,进门后,砰的一声把门用力摔上! 战况激烈。门外众人忧心仲仲地看著被虐待的实木门扇。 大家都知道,老板平时虽然爱唠叨、很罗嗦,一训起话来就没完没了,不过,很少像这样气得当众摔门摔报纸的。 而唐瑾嘛……其实,是个标准的……该怎么说呢,人不可貌相? 他三年不发火,但一发火,绝对会让人记牢整整三年。这也是为什么虽然大家都老爱逗唐瑾,但在唐瑾脸色一正之际,就会乖乖回到公事公办状态的原因。 不叫的狗会咬人,而柿子得挑软的吃,但如果不是软柿子,最好不要乱碰。 平常就凶狠的人,要发脾气,旁人至少还有心理准备:但像唐瑾这种斯文书生一旦发火,却是想像都想像不到的恐怖啊。 “他们会不会打起来啊?”有同事对著门喃喃说。 厚实门内,两人当然没有打起来。 一走进去,门很戏剧化的摔上之后,两人先安静相对了几秒钟。 “曼陀珠?”言老板拿出口袋里的糖果,递给唐瑾。“刚刚在超商买报纸时顺便拿的。换个好心情吧。” “这广告词好像很老了。”唐瑾接下,客气地提醒,回复文质彬彬。 “我就是老了,不行吗?”怒火烈焰已经在一瞬间消失,速度之快,转变之大,外面的同事要是看到,一定会马上掉下下巴。 言老板回到高背皮椅前坐下,吐出一口大气。“刚刚的事你不用介意。不过我总得公开展现老板的官威,不能让人觉得我太纵容你。” 唐瑾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吵架,发火……都是给同事看的。 “不过说真的,你到底情归何处?”老板眼睛亮起八卦的光芒。话一出口,他就发现不妥,赶快改口:“是我老婆想知道,我帮她问的。” 唐瑾微笑,没有答腔。 “别这样嘛,你长得已经够花稍了,加上最近被爆出是弘华集团的第二代……主动示好的各界名媛淑女那么多,你又来者不拒,夸张程度简直像在演肥皂剧,每天老套新发展……”老板不愧是老板,学长,他突然灵光一闪,猛拍一下桌子,指著唐瑾,“你是故意的吧?故意这么高调!是要演给谁看?” 唐瑾耸耸肩,丝毫不被激动的老板影响,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剥著糖果的外包装。 仔细而优雅的动作,简直和在画设计图时没两样。 “我知道!我知道!”老板大乐,跳了起来,好像巴不得跳到桌子上似的。“是吕小姐对不对?不过你在这时候搞这一套,未免太坏心了!人家才刚失恋,正需要你的安慰啊。” “这我同意。”唐瑾终於开口,气定神闲, “那你还……老天爷!你懂不懂什么叫乘虚而入?”言老板在抓狂之前,先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大好的机会你居然不知道要把握,还搞成这样!我要是女人的话,根本不会原谅你!怎么不先来向学长我讨教?我告诉你,当初我追我老婆的时候,也是有强劲对手的,但最后还是被我追到了,这其中的秘诀……” 眼见言老板又要开始分享他落落长的追妻经验,知道要是让他讲起来一定会没完没了,唐瑾很警觉地慢慢移动到门边。“学长,谢谢你的指教,我应该要回去工作了……对了,t大那个新馆,学长你看过我重新修改过的细部了吗?外墙的部分……” “有什么好看的?!t大的建物,向来连细节都已经自行规定好,你还能修改什么?不就是照做?”言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工作的事打发掉。 “他们要求做出日据时代以来的共同形象,但是以前使用的三丁币、四丁币都是北投瓷砖,现在要找到一样品质的,实在不容易。” 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办公室总机小妹探头进来。“你们还在吵吗?抱歉打扰一下,唐瑾,有美女外找。要不要见客?” 美女? 在场两位男士都立刻住口,两双,不,连小妹在内的三双眼睛都迸射出期待的光芒。 终於来了吗? 唐瑾压抑著心中澎湃汹涌的思绪,点了点头。 也该是时候了。 第八章 结果,来人确实是位美女,却不是唐瑾想见的那位。 他心里想的人,并没有依照剧本演出——剧情发展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她在别人怀中了解自己真正在意的是谁,然后,抛弃外在条件好到令人发指的“别人”配角,冲过来推开那些令她嫉妒吃醋的女人们,投入他的怀抱。 保是老梗没错,但就是因为屡试不爽,古今中外才有这么多人爱用啊。 怎么到了唐瑾身上,就不灵了? “能不能麻烦你,稍微集中一下精神?”小会客室中,带笑的温柔嗓音响起。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美女访客,弧形优美的唇勾起了动人的笑。 真的很美,仿佛一朵盛开的玫瑰。雪白的皮肤,如画的眉目,一双大眼睛如宝石般灿烂,艳光照人。最难得的是,她一身高雅的贵气—— 唐瑾对她却丝毫没有异样感受。 因为,她、是、别、人、的、老、婆。 “找我有什么事?”虽然心中的失望已经如山高、似海深,唐瑾表面上依然是彬彬有礼的应对。 “我是不是该接『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丽人嫣然一笑。“我现在可是很闲的,要的话,每天都可以来找你……反正你最近跟这么多女人的名字连在一起,不差我一个嘛,对不对?” “你说笑了,没人会相信的。还是,你想用烟幕弹来让你先生吃醋,增进夫妻间的情趣?”唐瑾有点无奈。“这个老梗不见得有效。你先生不会相信,他顶多打电话来大笑三声而已。” “老梗不见得有效?”明亮的大眼睛闪了闪。“这是经验分享吗?” 唐瑾叹口气,不愿多说。“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最近想要换房子,想找你帮忙看。”对方闲闲地说。 “姊夫经手、监督过多少精品专案,你们要换房子,还轮得到我出意见?”唐瑾端起小妹刚刚端进来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的著眼点跟我不同。他一定会要求交通方便,最好就住在公司楼上……工作狂的想法不是我们能了解的。”娇慵的微笑里带点玄机,“我这次想找郊区一点的房子,最好有很大的前后院,这样以后小孩才有自由玩耍的空间。” 小孩? 唐瑾不动声色,打量著沐浴在阳光下的窈窕美女。 一秒钟……两秒钟…… “盛蓝姊,你怀孕了?” “嗯。”美女欣然承认。“不愧是唐瑾,从小到大,你是我见过最细心的男人了。” “大伯他们知道了吗?”唐瑾唇际也扬起了温暖的、熟稔的微笑。“真是恭喜。姊夫的反应如何?” “都知道了,上个礼拜家族聚餐时,我妈就告诉大家了。”这位姊姊用稍稍诡异的眼神看著他,语带揶揄:“说到这个,你最近忙著到处约会,连例行的聚餐都没办法到……大家都很讶异呢。唐瑜的说法是,你正在进行一个很重要的『计画』。” 唐瑾点了点头。但也仅是那样,没有更多解释。 “我奉命来探探,顺便给你忠告。男人的名声也很重要。花名在外,很多时候会造成困扰……尤其是你在意的人。” “这是经验分享吗?”君子报仇,三分钟不晚,唐瑾把之前的话当作回敬。 他深知堂姊的恋情,也曾经因为心上人的花名而遭到强烈的反对…… 换来娇柔而了解的微笑。“唐瑾,你这张脸不知道骗了多少人,大家都以为你是乖乖牌……不过当堂姊的我要警告你,千万不要玩过头,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知道了。”唐瑾回了个一样和煦的、胸有成竹的笑。“房子的事情我会帮你们注意。请姊夫跟我联络吧。” “我决定就可以了,他不会有意见的。”美女脸上是甜蜜的表情。只有被充分宠溺、对自己的被爱有著绝对信心的女人,才会有这样的笑。 送走了娇艳如玫瑰的堂姊,唐瑾站在门口,吐出一口大气。 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下一著险棋;可是,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 “啧啧。”言老板好像背后灵一样冒了出来,称奇:“美女,真是美女。” 唐瑾一回头,发现后面跟著一整群怨气十足的同事。 “我不是不介绍,但……各位不是都在忙著工作吗?”唐瑾一摊手,又是个无辜到极点的表情。 老板在场,再有胆色的属下也不敢直言否认,只好带著怒意勉强点头。“对啦,我们是在工作。”“你最好……也赶快回去画图。”咬牙切齿。 虽然近来夜生活颇活跃,但唐瑾只要一投入公事,就可以把外界的一切都忘记。他整个人都沉浸在电脑绘图软体、描图纸、资料之中,精准而有秩序地把手边的几个案子、甚至因为结婚而离职的同事舒渝的部分,都井然有序的整理出来。 看起来气定神闲,不是因为工作少的关系,事实上,唐瑾的工作量比其他建筑师都多;他只是像鸭子划水,表面上绝对看不出慌乱紧张的模样。 不过,不管他再怎么厉害,一直堆到他桌上来的图则、文件,还是让他忍不住停下打著草稿的铅笔,抬头问:“为什么舒渝的案子都到我手上来了?” “嘿嘿!”送件小妹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因为你也知道嘛,舒渝的美感跟线条、用色,还有设计理念……你跟她是最接近的,所以就……老板说……大部分找你接手……” “你们的意思是,我画的东西,偏女性化?”唐瑾当然听得懂,他温和却直率地反问。 “不关我的事?”小妹赶快推卸责任。“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妹,负责送文件、送信、接电话……啊,电话,对了,有建材商找你,三线。刚刚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到。” “他在画图的时候,即使外面在放鞭炮他也听不见。”坐在对面的同事忍不住插嘴,“记不记得去年秋天的地震?那次大家都吓得躲到桌子底下,他老大却还是坐著不动,继续把朱家的图画完了,对地震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有感觉,只是不觉得规模有大到要逃。”又是个标准唐瑾式的回答。“这栋大楼有耐震剪力墙的设计,何况那次并没有震到使侧向变形产生反复塑铰的程度,如果从拉力钢筋和混凝土压力应变来看……” “我认输,我错了。”对面的同事哀号。“我不该插嘴的,你赢了。” “厂商!厂商在等你!”小妹指著电话大叫:“赶快接电话!” 再度成功平和逼退了烦人的同事之后,唐瑾藏起自己微微的笑意,接起电话。“大磬您好……” “唐瑾。”根本不是什么建材商——烟幕弹这一招,显然人人会用——而是那个熟悉的、他等了好一阵子的声音,终於来了。“你在忙吗?” “还好。”他知道“爱湘”两个字绝不能说出口,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要不然,那群蜜蜂会立刻像看到花蜜一样嗡嗡嗡地飞过来。 “我是爱湘。”吕爱湘有些苦涩地加了一句。“我怕你认错。” 怎么可能认错。那些“烟幕弹”不会打来公司,因为她们都不知道公司的电话,唐瑾在心里默默地说。会打来公司、知道他所有联络方式的,只有吕爱湘。 “嗯,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客气到有些生疏的语调让吕爱湘非常非常不习惯。 何况,这两天来报纸写得那么夸张,什么名模后台失控、情场受挫、情绪极不稳定等等之类的标题下得毫不手软,身为一个好友,唐瑾不该探问几句吗?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我……”努力了一下,吕爱湘还是说不出口,“算了,没什么事。” 她旁边好像有什么人在讲话,两人还争执了一下,不过显然吕爱湘用手掩住了话筒,唐瑾在这边听不清楚。 “……不用啦,真的不用……”吕爱湘抵抗著,不过,还是失败了。 电话被另一个人抢走,一个好听的、充满男性魅力的嗓音传了过来。 “唐瑾,我是尹浬。爱湘本来是想问你今晚有没有空,她想和你聊聊,有话对你说……喂!不要打人!刚刚不是讲好了吗?” “我……我反悔了不行吗?”吕爱湘懊恼得要命。“电话还给我好不好!” “你讲不出来,我帮你说啊!”尹浬显然成功制住了吕爱湘,继续持有电话中。“你也知道现在狗仔多,所以不能去太公开的场所。我给你一个住址,你下班之后就过来,可以吧?” “这是……什么地方?”俊眉皱起,唐瑾一面抄地址,一面冷冷地问。 “哦,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的私人公寓喽,很少人知道这地方,所以你大可放心。爱湘在这里住两天了,完全没有被发现。”尹浬说得轻松自在。 但听在唐瑾耳中,却不啻是晴天霹雳。 他只觉得一阵尖锐的强酸从胃里直冒出来,一路烧到喉头。“她在那边……两天了?” “是啊,她姊姊新房那边已经被狗仔查出来了,只好换地方。就这样,晚上见喽。” 唐瑾握著话筒,用很缓慢的动作放了回去,觉得几乎要窒息。 逼迫自己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看来这老梗在他手上不见得奏效,但是反过来要用在他身上时,可是有效得要命。 .lyt99.lyt99.lyt99 而这边,当机立断挂电话的尹浬正得意洋洋地回头,望著又气又急的瘦高美女。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试图抢回电话,“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我要打去跟他解释!” “等他过来再说就好了。”尹浬轻轻松松地把手机放进口袋。“爱湘,你不是这么没胆的人啊!不是已经说好了,你要跟他好好谈一谈?怎么才一开口你就变成『卒子』了?” “我……” “你怎么样?你要看著他变成花蝴蝶,跟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女人在一起?”尹浬可是个全方位艺人,演技出众,他用最诚恳的佞臣语气,猛进谗言:“而且,这些女人包括乔琪在内喔,那个出卖你的可恶叛徒。” “我又不确定是不是乔琪去告诉记者的……”对於这个泄密的谜团,吕爱湘始终没有找出答案。不过现下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当然,乔琪的名字一被提起,那种五脏六腑好像被强酸腐蚀的感受又出现了;她大概到死都忘不了,看著唐瑾挽著别的女人在她面前转身离去……那一刻,兜心击来一拳般的疼痛。 不行。她不要这样。 尹浬大笑起来。“你一听到乔琪的名字,脸部肌肉就开始扭曲……很努力在压抑表情吧?这就是当模特儿辛苦的地方。想骂就骂嘛,客气什么!” 吕爱湘挣扎了半天,终於放弃,幽幽叹了一口气。“随你说吧,反正我很感谢你借我地方住,有什么不满,也就只能吞进肚子里了。” “别这么说,帮助美女,尤其是第一名模……是我的荣幸。我非常乐意。” 吕爱湘却一个字也不相信,她用训练有素、很优雅的态度、很温柔的语调,讲出很刺激的词句:“不管你乐不乐意,那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宜庭下令要你帮我,你绝对不敢不帮,对吧?” 尹浬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可是专业演员——当下,笑意完全不减,只是挑了挑眉,不承认也不否认。“还会反击,你应该算恢复正常了,那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了。加油。” “你现在就要走?”吕爱湘有些诧异。 “根据我的推论,唐瑾不会等到晚上才过来。他大约在……”尹浬低头看了看手表。“……半小时以内会到。” 也就是说,一挂了电话就准备出门? “我不觉得他会来得那么快。他的工作很忙,时间没那么自由……” 尹浬伸手,做个制止的动作。“相信我吧。不管他外表再温柔可爱,骨子里还是个男人;而男人在想什么,我比你更了解。” 换来质疑的眼神。“温柔可爱,可以用来形容男人吗?” “你若要折磨他,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的话,建议你,不要把我不住在这里这件事告诉他。”尹浬最后贡献一个很小人的奸计。 他可是察言观色的高手。而且……男人真的比较了解男人。 “你本来就不住在这里。看也知道,这么空旷,只是你投资的房地产而已。”吕爱湘有点困惑地说。“唐瑾是建筑师,他不可能连房子有没有使用过都看不出来吧?” “你也真是,一点女人的手段都不会使,有违外界帮你塑造的蜘蛛精形象。”尹浬叹气。“算了,你跟那位背上刺著『温良恭俭让』五个大字的唐先生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就好人做到底,帮你最后一次忙吧。” 本来要出门的尹浬又回头坐下,在布沙发上舒舒服服的伸展修长的四肢。注意到吕爱湘狐疑地看著他,尹浬笑了,还调皮地对她眨眨眼睛。 “你为什么要帮我?”吕爱湘慢慢走过去。 “没办法,你是我们宜庭的偶像。学姐要我帮你,我当然非帮不可。”口气熟稔亲昵,好像在讲家人一般。“很讶异吗?你不知道你是大部分女生崇拜的对象?” “我?”吕爱湘倒抽一口冷气,不禁想起自己也曾经深深羡慕宜庭……“我到底有什么好崇拜的?” “啧啧啧,说这种话,真像是在炫耀、讨夸奖。”尹浬摇摇头。“你是模特儿界的第一把交椅,身高连不少男生都羡慕,这还不够吗?关心你的人那么多,多到记者靠你吃饭。你手刚受伤,就有一大堆卡片、鲜花送到公司,都是宜庭代为处理。而且,等一下还有两大帅哥要演出为你争风吃醋的戏码,搞不好还会大打出手。” 吕爱湘认真了,清丽的脸上立刻露出担心的神色,“不会吧?唐瑾不可能会出手打人,他脾气那么好。” “你这观念要改掉。他是好人的话,就不会一周换三个女伴,还每个都上报了。他就是在身体力行,要让你对他改观啊,你怎么看不出来?”尹浬一脸“你真是没救”的表情。“哪个男人受得了自己的女人口口声声说他是好人?谁要当好人?” 她还是不大买帐,总觉得是歪理。“是这样吗?” “你不信的话,自己问问他。” 丙不其然,跟尹浬预测的一样,唐瑾在半小时内赶到。他出现的时候,尹浬去帮忙开门,然后,只是点个头,便很潇洒的离开。 两雄对峙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尹浬赶著去上通告。何况,照尹浬的说法是,让唐瑾亲眼看见尹浬从房子里出来,意思就到了。 两人在阳光充足、空荡荡的客厅里伫立相对。 不过是几个礼拜不见,却恍若隔世,居然有点尴尬。 唐瑾……真的不大一样了。在一样斯文俊秀的外表下,透出了一股有点陌生、又有点刺激的气氛,好像在面对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让吕爱湘不敢放松,恣意谈笑。 那个会耐心听她说话,让她可以放心鬼扯,不管多天马行空、或多私密隐讳的心情也无妨的温柔男人,还在吗? 为什么这异样的距离感会让她心跳加速呢? 简直就像是……年少时代遇到暗恋的学长时所产生的反应。她对自己的身材非常自卑,老觉得手脚不知道往哪搁,巴不得砍掉一截,变得小鸟依人一点。 怎么办?怎么办? “你……你不问我尹浬的事吗?”她终於受不了沉默的压力,开始没话找话讲,结果,不受预期的话语冲口而出:“这是他的房子,可是,他不住在这里,只是暂借给我用,他下午要去南港录影,顺路过来看看而已。” 懊死!刚刚尹浬交代的锦囊妙计一下子就全忘光了。吕爱湘暗暗咬住牙,后悔莫及。 “哦,没关系,我知道你不会随便跟他怎么样。”唐瑾还能微笑,笑得那么温和、无所谓,真是令人傻眼,跟尹浬沙盘推演的完全不同。“要发生什么事早就发生了,不用等到现在。你们认识很久了不是吗?这只是他要我吃醋的小动作而已。” 这下,吕爱湘真正傻眼。 男人跟男人之间思想上的共通性,真的这么高吗? “那……有成功吗?”她还是忍不住。在唐瑾面前,她一向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问题也不例外。“你吃醋了吗?” “没有。”唐瑾微笑。 一阵沉默。静得可以听见门外电梯抵达楼层时的清脆叮声。 “骗人。”玉手扬起,指著证据,吕爱湘突然说:“你骗人,你的耳朵红了。” 在他们之间,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冰墙,就这样打破了。 看著她得意洋洋揭穿真相的俏丽模样,她本来略显苍白的秀颜终於亮了起来,染上浅浅的晕红……唐瑾的心跳也开始有点不规律起来。 他确实是说谎。他吃醋、不爽到极点,可是,表面上都没有露出来,还要硬装个了解一切、万事没问题的淡然貌。 在“假装”这件事上面,他的功力与第一名模几乎不相上下。 对著她靠近一步,“我就是骗你,怎么样?” 看样子,尹浬的意见值得重视,毕竟他说中了吃醋这件事。吕爱湘飞快地回想大明星还交代过什么。 然后也向他的方向靠近一步。“说谎……不大好吧?你是好人,不会随便说谎的。” 俊脸有点扭曲,皱眉了。 吕爱湘大著胆子,又进一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你不喜欢……当好人?” “不喜欢。”唐瑾摇头,长腿又跨前一步。“被说是好人,通常就是婉拒的意思。爱湘,你在婉拒我吗?” 吕爱湘忍不住笑意,明眸眯了起来。“那就要看你的要求是什么喽。” “我的要求嘛……”该从哪里开始讲呢?唐瑾略偏了偏头,神态可爱得让人无法抗拒。他又向前一步。“从最简单的开始好了。你找我,是有什么想对我说吗?我要你统统说给我听。” 好吧,说就说。 “你记得几天前的晚上在远庆饭店的珠宝秀?”要忘掉那个晚上大概不大容易。这两天,各大媒体都钜细靡遗的分析报导了。“关於那天晚上,我有几件事想说。” “请。” 可恶!一定要笑得那么迷人吗?还有,他的手,为什么永远都如此温暖? 咦!手? 吕爱湘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牵住了。 再抬头,因为身高相仿,就这样正对上他那双温醇如酒的眼眸,和线条优雅优美、令人垂涎的唇。 薄唇带笑,微启,吐出了低沉的、带著魔力的字字句句。“有什么想说呢?都告诉我吧。” 像被催眠了似的,她不由自主,开始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露心底最深层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像在哄小孩,唐瑾低声问,然后,轻轻地把她拉到怀里。 动作那么温柔、自然,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吕爱湘被松松圈在温暖的臂弯中,她还是凝视著他似乎很深很深、又平静淡然的眼眸。 “我不喜欢……女圭女圭装。” “啊?”与预期的答案完全不同,唐瑾呆住。 .lyt99.lyt99.lyt99 “女圭女圭装穿起来像孕妇,我从来不喜欢。”吕爱湘开始了。“烟熏妆我也不喜欢,好像眼睛被打了一拳似的。淡紫色我不喜欢,太梦幻了,根本不适合我。” 总而言之,她极度不满意当天的自己。 这代表什么? “你皮肤很白,穿淡紫色很好看。”唐瑾很认真地回答。“为什么不喜欢呢?” “不喜欢就不喜欢,穿起来再好看也没用,我不喜欢。”吕爱湘真是豁出去了。蛮横也好,骄纵也好,无理取闹也好,她就是不由自主地想把心里的话统统说出来。“做我们这一行,一天到晚被讲穿怎样好看,怎样不好看。秀导说,公司说,设计师说,媒体说……你说我说他说,很烦。” “好吧,不喜欢就不要做。”唐瑾不再多问,他轻揉著她的背心,安抚她。 “我不喜欢公司、蓝姐的做法。”她皱著眉。“媒体虽然讨厌,但也不用试图操作得这么过分。我的私生活曝光,好像不值得同情,只被拿来当筹码。” 点头同意。 “我不喜欢他们欺负宜庭。她一点也不胖,为什么要说她是胖子?很过分!” “宜庭有尹浬当靠山,你不用太紧张。” “咦!”美眸眨了眨。“你也猜到了?” 唐瑾微笑,不知道该拿这个在感情上看起来很前卫、实际上反应不怎么快的小姐怎么办。“不用很聪明的人也猜得到。” “我不喜欢我的身高。”嗓音低落,闷闷的。“每次都被人当怪物,永远不可能走可爱路线,没办法小鸟依人。我也想要把脸埋在男友胸膛撒娇啊,谁规定身高高的女生就不能撒娇?” “没人规定,只是你自己觉得奇怪而已。”而且,是那些男人自信心不够,老觉得会被她的身高威胁到尊严。 像现在,他轻轻地、不著痕迹地已经把跟他差不多高的人儿勾进了怀里,而她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跟他撒娇。 一点也不奇怪,一点也不尴尬。就是这么自然、舒服。 她总是在寻觅很有自信、充满男子气概的对象,这样才不容易被她的好条件打击到,或在她面前感到自卑。 然而,这就是最大的盲点。 就算是温柔体贴、斯文优雅,看起来不是那么粗犷的男人,也不见得没有男子气概、容易自卑啊。 “如果要问我的话嘛……我觉得你的身高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还很方便。”唐瑾的嗓音已经压得很低很低,若不是靠得这么近,可能会听不清楚了。 “方便?你是说,可以帮忙拿放在高处的东西?”还是有点闷闷不乐。 “不,而是……唉,讲不清楚,我示范给你看。” 斑度刚刚好呢,连抬头、低头都不用,转正了刚好。 接下来,是一阵暧昧、甜蜜的沉默。 “唐瑾……” “嗯?” “我不喜欢你的胡渣。”语中带笑。“刺刺的。” “我马上刮掉。这边有刮胡刀吗?” 简单来说,唐瑾不会对她说“不”。只要是她的要求,全部都答应。 “我不喜欢乔琪。”想了想,又更正:“不,我不讨厌她这个人,我只是不喜欢她跟你在一起。” “我们没有在一起。”唐瑾言简意赅地澄清,圈著佳人纤腰的手臂紧了紧。 “我不喜欢你跟其他女人在一起,不管是谁。”这是最近的新发现。而她被这新发现搞得吃不好睡不好。 很好,终於讲到重点了,唐瑾忍不住唇角得意的微笑。 老梗……还是有用的嘛。 “我知道。”他承诺:“以后不会了。” “真的?” “真的。”用最方便的法子盖印画押,就这样承诺。 啊……他的唇好柔软、好温柔,可是,胡渣还是刺刺的呢…… 第九章 怎么办?互诉衷情之后,再来呢? 电影,小说里,好朋友转变成情人这样的剧情绝不少见;但是,通常都结束在两人互表心意的地方。 最后呢?当然就是从此幸福快乐,奔向美好的前程了呀,还有什么好说的。 问题是……已经是好友这么久了,关系突然转变,又不是酒后乱性或谁发生了意外,让两人非得在一起不可……其实,会有点不习惯、有点尴尬呢。 好吧,不是“有点”尴尬,是很尴尬。 他们俩的感情发展连狗血都洒不起来,轻轻淡淡,轻轻松松,心跳只加速一点点,就过了那个从朋友转变成情侣的关卡—— “也没有很轻松吧?全国媒体都被你们当私器使用,又快速又有效,撮合一段感情,这一点也不简单好不好?”听到吕爱湘的烦恼,云青很不以为然地说。 在摄影棚拍照,依旧是兵荒马乱,像是上战场一样。也只有她们这些经验老到的名模们能一面被上卷子、一面化妆、一面换衣服、还一面聊天。 “那只是……只能算刚好而已,谁知道会变成这样嘛。” “到现在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敢讨论男人?都学不乖啊?”化妆师不是公司御用的robert,而是很凶悍的小江。她最近虽然对吕爱湘的态度有明显转好,但还是离“和气生财”有很大一段距离。此刻她正一面帮吕爱湘画眼妆,一面凶凶地接口。 “啊?”吕爱湘诧异。 “不要乱动!小心水钻黏到你眼睛里!”小江讲话可不管婉转不婉转那一套,她灵活的双手迅速忙碌,嘴巴也没停:“大家都知道尹浬跟你是假绯闻,你那位唐先生也是假动作连连。媒体很合作,新闻都追了,也发了,尹浬、你、公司一起获益,真是三赢!蓝喻惠不愧是老狐狸,竟能将劣势转成优势,成功化解危机。” “我之前也不过是被报导倒追男人而已,不算什么危机吧?”吕爱湘连眼睛都不敢眨,屏息等待小江的巧手帮她画完眼妆。这种时候,就特别容易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慨。 小江的动作突然停下,呆呆的望著吕爱湘。 “我没有眨眼睛,也没有乱动。”吕爱湘赶快澄清。 然后,小江突然转头,锐利的视线投向云青。“你们没有跟她说?” 云青心虚地别开视线,装作在敞开的化妆箱里找东西的忙碌样。“有没有双面胶?你放在哪里?我要贴胸部……” “说什么?”吕爱湘皱起还没描绘的素眉,追问:“没跟我说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笨,反正模特儿聪明的本来也就不多。不过,看你这样被耍,感觉不是挺好。”小江重新开始动作,一面画,一面说:“圈子里大家都知道,你是被出卖的,怎么就你自己不知道?喂,不要皱眉!” “小江,你看一下爱湘手上的伤痕,好像需要补一点遮瑕膏。”云青试图顾左右而言它,好转移她的注意力。 “屁咧,我的工作还轮得到你指导?!”小江的火爆脾气可不是空穴来风,她恶狠狠地骂回去,不过,手上动作依然如行云流水,完全没间断。 “你们也太过分了,这样欺负人。干嘛?把爱湘当死人?” 吕爱湘傻眼!怎么现在变成小江在为她仗义执言了? “你之前倒追的事情呢,是身边的人讲出去的。那人因为搞婚外情被z周刊记者听到风声,怕被爆出来,只好拿比较大条的新闻去换,你就是那只最大条的鱼。”小江从鼻子里哼气,“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男人女相!没想到居然这么卑鄙!” “不要这样说,他也是被逼的。”云青阻止无效,只好微弱地辩驳。 “被逼就可以出卖别人吗?亏你们还是好朋友,恶心死了。”如果不是正在忙化妆,小江大概会转头吐口口水。“呸!没用的男人!无耻!” 吕爱湘突然抓住小江圆圆胖胖的手腕,制止她上妆的动作。 搪瓷般美丽的脸蛋完全静止,几乎像是没有生命的女圭女圭,连呼吸都停住了。 “爱湘,爱湘!”云青赶紧过来,圈揽住她光果的肩。“现在已经都没事了,不是吗?你也跟唐瑾在一起了,大家都没事了呀。” 友谊与信任,多年来战友般的情分,此刻全被摔到地上,碎成千万片。这样真的可以叫做“没事”吗? “你们这些艺人就是这样,老觉得媒体帮忙是应该,媒体不帮忙的时候,就恨之入骨,老是鬼叫说隐私权被侵犯。”小江撇了撇嘴。“要是没有做错事,何必怕人家报导?爱湘还不是有一组专门跟她的狗仔,结果跟了这么久,也没拍到什么,还得靠内部爆料才有东西写。”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你不是我们,你不会了解。”云青辩解,“那种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的压力,不需要做错事被报导,才会让人崩溃……” “奇怪,搞婚外情不算做错事?”小江可不吃这一套。“又不是说大家都在搞,这件事就会变成没错。” “够了。”吕爱湘突然发声,制止了两人逐渐火爆的争论。 她还是那样,面无表情,丝毫看不出想法。 “爱湘……” “我们先把妆画完,准备拍照,大家都在等了。”她淡淡地说。 拍了一整个下午,总算在晚餐时分收工。吕爱湘在整个拍摄过程中没有多说话,连补妆、换衣服的空档,云青试图跟她谈,她也都温和地拒绝了。 一拍完,她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身轻便,背起大包包,自行离开。 “爱湘,爱湘!等一下!”云青一路从楼上摄影棚追到楼下,追出门外,吕爱湘却没有回头。直到云青冲过去拉住她,才逼得她停下脚步。 “不要这样,我们一起吃饭,谈一谈,好不好?” 吕爱湘只是望著云青,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太多情绪。 她把情绪收起来了;这是从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在这群熟朋友面前,爱湘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或想法。 这些,多年战友的云青看得最清楚。 “我还有约,要先走了。”语气好温柔,却也好淡漠。 不知为何,云青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了。 她们一起走过这么多、这么久的岁月:在秀场被秀导用好恶毒的话骂,被摄影师挑剔、被梳化妆的阿姨们教训……失恋时彼此陪伴、难过时互相打气…… “我们……是这么好的朋友……就为了这样……”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吕爱湘轻轻问:“这是你们对待好朋友的方式吗?” “你真的……那么受伤吗?”一颗珠泪滚落云青还没卸妆的脸颊,浓厚的睫毛膏、眼线晕开了,很狼狈。“慰问、打气的花束每天堆满公司,卡片和信件一大叠一大叠的寄来,宜庭整理到手软;因为你大方承认倒追失败,赢得更多女性的好感,人气更上一层楼;最后,还跟唐瑾顺利在一起……这些,也都是……都是……” 吕爱湘轻轻拉开云青的手,只是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和她有约的,当然是唐瑾。 她去公司接他下班,两人手牵著手,好像小时候要去探险一样,抄小路走暗巷,回唐瑾的住处。 狈仔当然还在,不过,因为几乎每周都有更大、更耸动的新闻发生,所以跟著他们的记者已经变少了。有时就是打个招呼,甚至有些时候还很有默契地装作没看见,给这对在枱面上还不能公开承认的情侣一点方便。 人家正在交往,好好的谈著恋爱,就不要害她被罚钱了。大家都知道吕爱湘他们经纪公司的规定。 回到家,吃过简单清淡的晚餐——和吕爱湘一起吃饭,很难吃得丰盛——唐瑾闲闲问起:“今天工作不开心吗?怎么闷闷的?” 吕爱湘坐在餐桌前,遥望在厨房洗碗、收拾的唐瑾。 他看起来真是可口,比刚刚晚餐时吃的一小块代糖蛋糕还要诱人数百倍。略乱的短发,整齐的衬衫、长裤,在上了一天班、画了一整天图之后有些绉褶;乾乾净净、斯文俊秀的脸庞,有著一点点五点钟阴影,和满满的温柔神色…… 她好想扑过去,狠狠地亲他、咬他,撕扯他的衬衫,两人滚倒在厨房地板上…… 不对,不对。虽然她一直偷偷期待、渴望谈一段刺激惊险、华丽绚烂的恋情,但,在她以前的想像中,是由充满男子气概的爱人狂野出击,她应该是被动的呀。 谁知道到头来……一切都不是之前幻想的那样! “你在想什么?”唐瑾把水龙头关掉,擦乾了手,这才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俯身,凑到她已经发烫的脸蛋前仔细研究著。“脸红了。” “我……我在想robert的事情……”一时紧张,吕爱湘冲口而出。 唐瑾的眼眸闪了闪。“骗人。” “是真的……”至少在几分钟前,是真的! “说谎要受罚。还有,在我面前想别的男人,也该罚。” 温柔修长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唐瑾给了她一个甜蜜的惩罚。 之后,他笑得好得意。 额抵著额,唐瑾轻问那个白瓷般细致的脸蛋、已经渲染上浅浅红晕的小姐:“在想什么,说给我听吧。我们不是一向都无话不谈的吗?” .lyt99.lyt99.lyt99 建筑师的房子,居然没有太多装潢,一点也不华丽。但是,吕爱湘很喜欢。 每一件家具、内部的格局,甚至是动线、摆饰……都以舒适为取向,非常低调,却保证舒服。 就像这张漂亮弧形的浅色长沙发,外观、颜色都不大起眼,上面老是摊著蓝图或资料的,可是名家dimirkagan的作品,单价就足够买一辆车。吕爱湘听他这么说时,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她在金粉世界里也打滚不少年了,却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原来沙发也会有名字的。 “也就是一张沙发,线条满漂亮而已。刚好是我们合作的家具商代理,所以有打折,就买了。”这是低调得要命的唐大建筑师的说法。 此刻他正舒舒服服坐在这张名为serpentine的沙发上。而吕爱湘,正坐在他腿上,窝在他怀里。 沙发再贵,也没有人肉专属座椅来得舒服。 懒洋洋地听著怀中人儿叙述,唐瑾轻拍著她的背,好像在哄小孩一样。 本来觉得还有些尴尬,坐姿稍嫌僵硬的吕爱湘在他的拍抚下,慢慢的,放松了自己。 “……所以呢?”唐瑾听完后的反应居然是这样,“难道你以后都不跟他们说话、来往了?他们是你的好朋友,不是吗?”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更难受。以前可以什么都怪媒体,这次不行。”她闷闷地回答。“如果真的是好朋友,那为什么会为了保全robert,而牺牲我呢?robert自己不敢告诉我就算了,连蓝姐,云青都不说,害我错怪了乔琪,甚至望孟齐,以为是他们不小心让记者知道的。唐瑾,换成是你,你不会生气吗?” 唐瑾思考了片刻。 懊怎么说呢?显然她并不知道大家事后设法补救的过程。 “他们怎么待你,你应该自己感觉得到。何况……你之前的事算是没什么伤害性的绯闻,可是robert跟蓝姐的事如果被爆出来,会伤害到很多无辜的人吧,蓝姐的先生与小孩、robert的家人……” “我的事没伤害性?我前一阵子被逼到有家归不得,每天都在伤脑筋要换到什么地方住,这样不算吗?何况你说robert跟蓝姐……”说到这里,吕爱湘猛然坐直,差点撞到唐瑾的下巴。 她诧异到极点,瞪大了眼,红唇也微启,好像被雷打到一样。 “啊。”唐瑾发出了个“糟糕”的声音。“你完全不知情?” “我只知道robert喜欢的对象……是结过婚的女人……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蓝姐! 精明干练、气势凌人的蓝姐,和走花稍华丽视觉系路线的robert? “为什么……”她的疑问细如蚊鸣。 “日久生清吧,他们已经是多年的同事了,据说蓝姐的婚姻不大幸福,丈夫一直无法适应她在时尚圈的工作。在这样的情况下,robert心生怜惜,也不是太难想像的事。”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知道?”吕爱湘猛然抓住唐瑾的米白色衬衫领子,逼问:“你说!为什么?我都被蒙在鼓里了,你为什么会知道?” 单眼皮的男生真是占便宜,笑起来好无辜,那张脸真是骗死人不偿命。唐瑾笑著握住吕爱湘的粉拳。“你听我解释。” “讲清楚!” 一个大发娇嗔,一个笑著安抚,享受著亲昵的厮磨…… 直到…… 喀哒! 客厅的大门门锁有钥匙插入,转动,然后,被打开了。 纠缠不清的两人一齐转头,望向自己开了门进来的…… “唐大哥!” 吕爱湘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专业模特儿,对现场状况反应极快。她立刻推开唐瑾,跳了起来,在沙发边站好。 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生姜磨过。 可不就是唐瑜。他一开门,也先是一愣,然后,笑开了那张很儒雅、比弟弟略胖的脸。“打扰,不好意思。我拿个东西就走。” 唐瑾也站了起来,明显地尴尬。“你怎么……怎么突然跑来了?” “我不是说下班会顺路过来吗?早上电话里就讲好的。是你自己忘记了。”唐瑜笑望著这一对在他眼中是小朋友的情侣。 “那你……你……”明丽大方的名模吕爱湘见过多少大场面,此刻居然说不出话来。 倒是唐瑾比较快恢复正常,他走到客厅角落的升降制图桌前,找到一个档案夹,交给他哥哥。“都在这里,拿去。” “我堂妹准备要换房子,请唐瑾帮忙找资料。”唐瑜接过了,甩了甩档案夹,一面解释给爱湘听:“这个周末是家里的例行聚餐,我会遇到他们,所以代传这个喽。” “唐瑾……怎么不自己拿去?”既然是家族聚餐,唐瑾也该到场啊。 唐瑜呵呵笑起来。“他已经好几次没到了,很忙的呢!本来这周末他说可以出席,可是又变卦了,打电话叫我帮忙。听说你临时有通告取消?” 她昨晚才被通知周六下午的工作改期了。唐瑾为了想陪她,也立刻…… .lyt99.lyt99.lyt99 “你不用这样嘛。”她对刚走到身边的唐瑾细声说。 唐瑾只是微笑望著她。 “啊,对了,唐瑾还跟我要回钥匙,那我就直接交给你了。”唐瑜手一扬,一道银光闪烁,唐瑾迅速伸手接下哥哥抛过来的钥匙。 然后,很自然地,把钥匙塞进吕爱湘手里。 吕爱湘已经不只是脸烫而已了,而是全身热烘烘的,连一向容易冰冷的手脚都热呼呼,好像在三温暖的蒸气室里。 “我……嗯,再打一支给你。”弟弟对哥哥保证。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乖巧温文、进退得体的标准好孩子,几乎没见过他局促的模样,现在居然也会露出这么尴尬的表情! 真是的,不好意思什么嘛!二十七、八岁的大人了,还那么害臊! “不用、不用,反正我也不常过来。给爱湘比较方便。应该的,她比我需要。” 话是没错,却让面前两人的尴尬程度又加深了几分。 再讲下去的话,唐瑜担心他们连头发都会烧起来。反正东西已拿到了,赶紧告退为妙,让两个平日工作繁忙的大忙人把握时间,好好培养感情。 “好,我不打扰了。”唐瑜一面往外走,一面随口说:“唐瑾,有空带爱湘一起回家吃个饭,大家都很期待……就明天嘛!明天晚上怎么样?” 唐瑾送哥哥走到门口,微笑回答:“再过一阵子吧。” “啊,还有一件事。”唐瑜已经走出大门了,突然又回头。“你上次说的那间loungebar我忘记店名了,有没有名片?过一阵子可能会去,有朋友从美国回来。” 唐瑾脸色一正,很警觉地回头看看吕爱湘,然后,压低声音:“我改天再跟你说。” “啊。”当哥哥的把弟弟的紧张神色都看在眼里,当下非常欣慰。 “妈妈还怕你真的学坏,开始泡夜店了。我就说不可能嘛。不用这么紧张,爱湘会了解的。你之前还不是因为她,才……” “再见,不送。”唐瑾当机立断,赶紧把哥哥推了出去,然后迅速关上大门。 “为了我怎样?”小姐都听见了,摩拳擦掌的走过来。刚刚在唐家哥哥面前的尴尬安静全在一瞬间消失,变回那个活色生香的吕爱湘。“你好像有很多事情瞒著我,对不对?” “对。”俊眉一挑,眼眸透出期待的光芒,“你想怎样?” “我要逼、供。” 美女努力地装出凶狠样,不过最多也就只是个凶狠的美女而已。唐瑾笑著张开双臂。“来,我非常期待。” .lyt99.lyt99.lyt99 台北的夜生活,是愈晚愈精采。 灯光幽暗,走高级路线的这间loungebar,从入夜开始,就陆续有不少名流、小开造访。美酒琳琅满目,服务的小姐,不,公关,个个貌美如花,气质不俗。当然,消费也是惊人的贵。不过,都已经来了,谁还在乎花费? 室内装潢采六0年代的摩登复古风,以桦木与橡木等中性素材设计酒柜、吧台,搭配塑胶或钢材家具,整体感觉轻松而舒适,呈现乱中有序、简约中有色彩的丰富层次。 角落的小桌,桌椅摆放的方式巧妙,搭配上及肩高、错落有致的室内植物,让客人落座后,有开阔的视野,却也保住了隐密性。 座上客是俊男美女一对。俊男手持大玻璃杯,内容物已经剩一半了。美女呢,则是优雅地啜饮著……气泡矿泉水。 “认识这么久,我好像从来没看过你喝含糖饮料。”帅哥懒洋洋开口,嗓音充满磁性,还有一点点调侃。“告诉我,爱湘,你曾经独力喝完过一罐汽水吗?” 一身轻便打扮的吕爱湘偏头想了想。“最近没有。” “最近是指……” “这八年来都没有。”她微微一笑。 “可是我看有些模特儿吃东西也完全不忌口啊。”帅哥有点困惑地问:“你比她们瘦,为什么还得这么辛苦?” “反正习惯了。而且每个人体质不同。”吕爱湘放下水杯,托住腮。她的指尖是冰冷的。“也有很多人虽然吃得多,但运动也多,或有别的方式……” 比如吃各种减肥药、针灸、整骨,甚至尝试更极端的方法,如催吐、动抽脂手术等等…… 这些,都不足与外人道。隔行如隔山,即使是算半个同行的……这位帅哥。 “老实说,虽然我认识很多美女,不过,爱湘,你的毅力真是数一数二,值得敬一杯。”帅哥一口饮尽杯中物。 “你怎么连喝可乐看起来都好像在喝美酒?不愧是大明星。”吕爱湘还是托著腮,研究著这个始终无法让她心跳加快、却每次看到都忍不住要赞叹的帅哥。 一样是眼睛、鼻子、嘴巴,为什么组合起来,就是莫名的有股惊人的电力?而有的组合,乍看不抢眼,却愈看愈吸引人,像美酒一样,细细品啜之后,渐渐上瘾,终至沉溺,无法自拔…… 少女梦幻时期终於结束。像烟火般灿烂亮眼、让所有人都发出惊叹羡慕声的爱,说到底,终究只是迷恋。 她此刻的恋人,是从朋友开始打基础,像他在盖房子一样,由地基起——地下室、一楼、二楼……慢慢建构出一个稳固又温暖的堡垒,为她量身打造,只让她一个人进驻。 没有一见锺情的震撼力,没有目眩神迷的窒息感……不过,倒是有莫名精采的转折。这就是她要弄清楚的地方,也是她今夜会在这里的原因。 “说吧,唐瑾已经全部告诉我了,我想听听你的版本。”吕爱湘盯著他,明眸透出惊人的决心,不容忽视,显示她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也无法被唬弄过去。“听说,唐瑾跟你……曾经在这儿有过交心长谈?” 手臂搭在椅背上,轻松中透出戒备的尹浬,试图说笑带过:“瞧你说得好像我跟唐瑾有什么奸情似的。放心吧,虽然很多人怀疑,不过唐瑾绝对不是同志。” 笑容很有魅力,嗓音很性感,不过,吕爱湘完全不为所动。 “那不是我要问的。”她又微微一笑。幽暗的灯光下,她的皮肤像是打了特殊的苹果光,堪称容光焕发。不过,表情很严肃。“我是要问,唐瑾之前泡夜店、出入名流时尚派对、和好几位女星模特儿或名媛来往,常常被拍到……听说是故意的?” “对。”这可以承认。尹浬点头。 “是想引起我的注意,或者说,想让我吃醋,进而发现自己的心意?” “呃……唐瑾是这样说的吗?”这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要小心,要小心。“他这么说,那就是这样喽。” “是他说的。他还说,这是你教他的。” 糟了,最大、最棘手的问题出现了!好烫手的山芋呀! “我想过去吧台,你要不要再来一杯矿泉水?气泡或没气泡?加柠檬对不对?” “麻烦你坐下来,不要转移话题。谢谢。” 客气优雅的话语,却让尹浬听得寒毛直竖。 这位名模,就算要杀人,大概也会在把人家的头割下来之后,还客客气气的说声谢谢,然后面不改色地离开吧。 这就是专业。 “你怎么想得出这么俗套又落伍的手法啊?”眼看尹浬支吾的模样,摆明著就是默认。吕爱湘忍不住以手覆额,大呼受不了。“唐瑾居然还听你的!” “这你就不懂了。”尹浬试图挽救颓势,振振有词的为自己辩护。“真正的老套才是最有用的。难道你想看到唐瑾租热气球在台北上空拉布条示爱吗?还是要他发现一颗彗星以你的名字命名?” “你现在讲的也很老套。”吕爱湘用最优雅的语气,毫不留情的指出。 “好吧,我承认我不是很有创意,不过,你不能否认,它真的有效啊。”尹浬还是相当不甘心。“何况我只是对他说,女人一旦把男人当好人,好友,就很可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就这样。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能自己推演出后面的做法,嗯,很不错,孺子可教。” 眼看尹浬得意的样子,吕爱湘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他是真的很烦恼,连我看了都不忍心。”尹浬一面回忆著,一面开始以他动人的语气叙述那次诡异的会面。“那天晚上,也是在这边,我一进门,就看到唐瑾坐在吧台喝闷酒……像现在这样,冷淡的光线,哀怨的歌声,饮酒的人无心情……” “这不是『伤心酒店』的歌词吗?”吕爱湘怀疑地问。 “咦!被发现了……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唐瑾看起来情绪很低落。我当然就义不容辞的过去和他聊聊啦。你也知道,唐瑾本就不是混夜店的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找到这家店的?因为好奇,所以我就过去问问看、打个招呼。” “他怎么说?” “他说,他正在努力学坏。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变坏还要做计画、按部就班来的人。”尹浬回想起唐瑾一本正经的回答,就很想大笑;但因为吕爱湘认真的神态,他只好忍住。“他还问我坏男人要具备什么条件。唉,我说真的,看他那样……简直像在看热带雨林渐渐消失、比萨斜塔愈来愈斜一样。” 这是哪门子的比喻啊!吕爱湘无奈问道:“你没有阻止他?” “有啊!我有语重心长的对他说:孩子,夜深了,赶快回家吧。” “他又不是青少年!”啼笑皆非。 尹浬笑意敛去,脸色一凛,说到正题。“你也不是了,爱湘。惊心动魄的爱情不见得能证明什么。个性比较含蓄,也不表示他对你的心意比较少,可能只是表达的强度不够。你不要被表相给迷惑了。” 吕爱湘没有回答,只是低头,静静望著手中莹亮的水晶杯。 低眉敛目,别有一番风情。 “更何况,说不定他根本是外表冷漠、内心狂热……”尹浬补上一句。 结果,美丽名模的睑蛋泛起了很诡异的红晕。她顾左右而言它,“你是不是又偷用了『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的歌词?” “哦?难道被我说中了?”尹浬当然注意到她脸红了,嘴角扬起电力十足的笑。 吕爱湘瞄他一眼,眼波盈盈,饱含娇柔、羞涩、得意、甜蜜……千言万语,都在眼神之间传递。 美得像搪瓷女圭女圭的名模,在爱情的滋润下,终於不再退缩戒备,开始除下那层冷冷的外壳,展现娇媚的小女人风情了。 .lyt99.lyt99.lyt99 温暖她的“私人太阳”正好在此时出现。唐瑾前脚才踏进来,只迟疑了片刻,马上就有在吧台附近流连的女客上前去搭讪。 “品味不错,高提耶的衣服穿得不好就像汗衫,他倒是有本事。”尹浬遥望那一身黑衣的唐瑾,赞美著。“你看,比你识货的人可多著,人家一眼就看出他是好货色,你还得花上一番工夫才注意到。” 毫无装饰,也没有抢眼色彩,整个人却散发著一股动人的气质。吕爱湘也望向他,视线立刻被黏住了,完全无法移开。 一直没听见回应,觉得奇怪的尹浬转过头,就发现身旁的女人正定定注视著往这边走来的唐瑾。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周遭一切都突然消失,整间loungebar只剩他们两人……尹浬笑了。 “那,我该走了。”继续留在这里,就是名副其实的电灯泡啦。 他潇洒起身,这动作让吕爱湘如梦初醒,也跟著站了起来。“你要走了?这么快?” “是啊,我才刚来。不是说要对质吗?”唐瑾微笑。 来到他们身边,很自然地,唐瑾伸手包握住吕爱湘的手,让她冰凉的指尖在他温厚的大掌中取暖。 熟稔到几乎像反射动作,看在电灯泡眼里,相当的……刺目。 “我已经功成,当然可以身退了。接下来就靠两位自己努力了。只要有心,相信两位的恋爱一定可以谈得很刺激、高潮迭起。” 明明只是随口说说,也不是什么双关语,但面前这一对身高相当,脸皮也差不多薄的情侣听了,居然一起脸红了。 “你们到底在不好意思什么?”尹浬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国中生谈恋爱大概都比两位要大方、有胆量。” 唉,从好友变成情人,就是这么尴尬。 要度过这甜蜜的害臊期,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尾声 北台湾的春日已经很宜人。就算入夜之后稍有凉意,最多也只需要加一件薄外套,就足够抵挡吹面不寒的凉风。 所以,当唐瑾来接吕爱湘,看到穿著长及脚踝的皮草大衣、头上还顶个大毛帽的纤细修长美女对著他走过来时,整个人傻住了。 有……有这么冷吗? “你会冷?”虽然语带怀疑,唐瑾还是迎上前去,伸手,自然地交握。 玉手滑腻,触感极佳。虽不是很暖和,但还算正常,没有冰凉感。 吕爱湘嫣然一笑。 “不会呀。我是因为在拍冬装的照片嘛。”她笑著说。“还没拍完,进度落后了,所以,我还不能走。先下来跟你说一声。” 虽然她不冷,还是得穿得像要去西伯利亚一样,暖呼呼的,甚至有点太热。唐瑾还是没有放开她的手。 直视那双含笑的明眸,唐瑾读出了她飞扬的心情。 “怎么了?有什么好事?”温柔询问,声音低低的,充满了熟稔与甜蜜。 奇怪,他们只是在地下停车场,附近停满了车,空气不佳,光线更是诡异,唐瑾却一点也没感觉。他眼里,只有那张令他怎么看都看不腻的脸蛋。 “我成功了。”吕爱湘宣布。她的眼眸闪亮,当然不只因为眼妆、亮片的关系。菱唇上扬,笑得好开心。 “那就恭喜你。”唐瑾才不管她没头没脑成功了什么,趁机迎上前去,吻了一下她甜甜的唇。“嗯,味道不错。新款唇蜜?” 好人不见得老实。他现在很厉害了。 “对呀。”她挽住他,两人一起往电梯走。“我是要说,下午跟公司开会,结果很成功,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吕爱湘与经纪公司签的是五年约,今年秋天就到期了,公司当然不可能放她走,一直要找她谈续约的事情。近来更是紧迫盯人。 不过,吕爱湘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推托。当然就是——谈恋爱。 这段感情得来不易,牵扯又广,所以,知情的人都不敢多说什么。 一进电梯,唐瑾就失笑。镜面映出的,是身穿百万皮草、耳朵玉颈都戴著闪亮巨钻、雍容华贵的吕爱湘;旁边,则是刚从工地回来,一身轻便t恤牛仔裤,还沾惹不少尘土的唐瑾。 怎么看都不大搭调,好像司机跟贵妇…… 那又怎么样?他喜欢她所有不同的造型,眼光永远落在她身上,正看侧看、左看右看,总看不腻。 就算现在已经是亲密情侣了,唐瑾开车时若是在路上看到吕爱湘的广告看板,或是在电视上看到她拍的广告,总还是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当然,同事们传阅的杂志、报纸,有她的部分,也还是被他以很和平却很有效的方式统统“没收”。 “有多成功?说给我听。”电梯里,他询问著神采飞扬的吕爱湘。 “薪水和抽成的部分,我都照你的建议提出要求,公司同意了。”吕爱湘很开心地报告。“谢谢你!你想吃什么?晚上我请你吃饭。” 唐瑾神秘一笑。“不忙,回家再谢。” 讲完,听者和说者都脸红。 看样子,这是个性问题了。他们大概永远没办法走激情忘我路线…… “还、还有,我跟公司谈指定经纪人的事情。”吕爱湘热著脸,赶快继续话题。“公司原则上同意,但要看对方的意愿。” “哦?你觉得蓝姐会愿意吗?可能性大不大?” “不知道。我昨天有打电话找云青,想听听她的意见。不过因为我这两天都有通告和工作,所以还没时间多谈,可能要等明、后天了。” 在绯闻事件之后,robert离开了公司,另谋出路;蓝姐辞去经纪人的工作,转任薪水极少又极辛苦的行政;而云青则尽量避开与吕爱湘同台,免得尴尬。加上云青年纪本来就比较大,工作量递减,最近简直处於半退隐的状态。 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是因为觉得对吕爱湘有所亏欠,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处於没有专任经纪人、也不再和昔日好友们来往的状态,已经有好一阵子了。唐瑾很清楚吕爱湘的惆怅。 虽然很淡,虽然她试图掩饰,谈起来时轻描淡写,但细心的唐瑾全都看在眼里。 所以这一次,唐瑾才大胆建议,不如在谈续约时,主动提出要蓝姐回来担任经纪人的要求。 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唇舌解释说明的,没想到唐瑾一说,吕爱湘马上就同意了。 双方都需要台阶下。当事人也许没想到,也许心怀愧疚,不好意思主动……无论如何,有唐瑾这样的旁观者献计,这段曾经受过重伤的友谊,也许还有愈合、重新开始的希望……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本来依偎著的两人迅速分开,手也不再紧握。吕爱湘镇定地掠掠头发,唐瑾则把手插进口袋。 “这里没有记者,你们不用好像偷情被抓到一样。哈哈!”娇脆嚣张的嗓音立刻传了过来,乔琪从来不肯放过取笑他们的机会。 年轻娇艳的她,也是一身皮草,珠光宝气;只不过在摄影棚强烈的灯光下,热得受不了,助理拿著小电扇对著她吹还不够,就见她拿起冰水猛灌。 此刻大小姐她手拿著矿泉水瓶,足蹬十公分高的马靴,如履平地、健步如飞地大步走过来。浓妆的脸上,展露一个很甜很甜、甜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笑。“爱人,好久不见了,怎么都没来看我?今天特地来探班吗?你不知道,我每天都想你想得睡不著呢。你很忙吗?忙到都不想我了?” 自从客串演过唐瑾的“女友”之后,乔琪每看到唐瑾,就要来上一段极尽夸张之能事的戏码。 只见唐瑾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欠了欠身。“抱歉,最近真的很忙。如果你真的要我来探班,可以先告诉我,我有空的话,一定来。” 其实根本没有空,因为他忙著陪心上人。 他和爱湘见面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时间见别的女人! 虽然如此,但唐瑾诚恳的态度,加上那谦谦君子般的斯文长相、笃定的眼神……乔琪哀号一声,“你这人有没有幽默感啊?我只是在逗你啦!” “我知道。我不介意啊。”唐瑾还是微笑。 “爱湘姐,你跟这种人谈恋爱,会不会觉得超闷?”乔琪转移目标,“你们车上、床头上是不是都放梵音、佛教音乐?” 在场众人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本来就是嘛!唐瑾看起来完全就像是快出家的高人!”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私底下的样子。”吕爱湘很少正面迎战的,今天却反常;她直视著乔琪,清清楚楚地说。 长年在舞台上淬炼出来的气势,登时镇住了年轻莽撞的乔琪。 “虽然以前他找过你帮忙,但那也只是帮忙而已。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麻烦你不要再拿这件事开玩笑,谢谢。”吕爱湘压低了嗓音,不让其他人听见;但在她跟前的乔琪,却一字不漏的全听进去了。 “是,下次不敢了。”乔琪低头听训,乖得跟小白兔一样。 “我很感谢你之前愿意帮唐瑾的忙,还出主意……” “不是我!”乔琪吓得连忙澄清,“那是蓝姐她们想出来的!蓝姐、robert和云青那时每天都熬夜讨论,看到底能怎样补偿你。他们想了好多好多办法,这只是其中之—。” 吕爱湘愣住了。 眼看摄影棚里的众人都偷偷在注意这边,唐瑾当机立断。“这个,改天再说吧。你们该回去工作了,不是吗?大家都在等。” 他毫不讶异、又试图转移注意力的神态让吕爱湘起疑。“唐瑾,你是共犯?” “他是主谋!”共犯乔琪用戴著大钻戒的手指很坚决地指出罪犯,把责任全推到唐瑾身上。“是他提供点子,我们只是配合执行而已,都是他。” “你们……” “算了啦,爱湘姐,人家还不是因为怕你被尹浬追走。而且你一直不解风情,就算是得道高人也会沉不住气嘛。”乔琪黏到吕爱湘身边,开始发嗲撒娇,“好啦别生气了,我们回去拍照喽!你们回家再去床头吵床尾和!” 结果,随口的说笑,又让两人红了耳根子。幸好吕爱湘上了妆,看不出来。 被乔琪半哄半拉地往架设数千瓦大灯的摄影棚走,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个会一直在她身后守候的俊雅男子,投给他意味深长的一眼—— 等、著、瞧。 .lyt99.lyt99.lyt99 深夜,唐瑾从沉睡中缓缓醒转。 他怀里、身边,都没有那个修长窃窕的人儿。细微的声响,让他以肘撑起身子,一手半遮住扁,眯眼望去—— 心上人只披了件他的衬衫,正著一双修长美腿,埋首在他的书桌前,振笔疾书,不知在写些什么。 “爱湘,你在做什么?” “哦,没什么,突然想到我之前订的东西要退还……” 有什么东西非得在半夜三更离开情人的温暖怀抱起床处理? 唐瑾起身来到她身边,越过香肩探看。果然,她正在写退件住址。 “你买了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吗?”他伸手,亲昵地揉捏她的肩颈。嗓音因为刚醒,所以沙沙的,居然有点性感。 吕爱湘斜瞄他一眼。果著的上身虽没有夸张的肌肉,但很结实,线条也很优美,加上那刚醒来、犹带睡意的俊脸……单眼皮的男生就是有一股无形的魅力,看起来好单纯、好可口。 不过,她无动於衷,偏了偏头,示意他看搁在桌角的一个纸袋。 “忘了跟你说,公司也答应我可以放个长假,这是续约条件之一。我都已经想好了要去哪里,而且已经开始准备了。” “你想去哪里呢?”询问的语气好温柔。 “我想去海边。”吕爱湘还是低头写字,语气平平的:“本来是想,如果你方便,那我们就去远一点,像夏威夷、关岛或苔里岛:如果你忙,那就去垦丁也不错。” “这样吗?好,我下半年有特休,加上积假的话……” “唉。”小姐叹了一口气。“后来觉得算了。唐瑾,不会有人想跟欺骗自己的人一起去玩吧?被骗,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很不好,对不对?所以我想,这个用不到了,就退回去喽。” 唐瑾伸手拿起那个纸袋, 里面,是少得要命的布料,颜色花样很鲜艳,用几条细绳串起来。 “这……是什么?”唐瑾的手居然有点抖。 “超暴露三点式泳衣,之前帮lv走秀时穿的其中一套,我很喜欢,就买了。本来以为终於可以派上用场。现在……” 想像在灿烂的阳光下,美丽的沙滩上——当然,是私人vi——他的心上人,穿著几乎快看不见布料的超级比基尼,悠闲慵懒地享受日光浴…… 谁说他是好人!他现在满脑子非常、非常坏的念头! “呃……”嗓音更沙哑了,但语气还是彬彬有礼。“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应该不用。”回应也很优雅、有气质。 鳖异的、有点紧绷的沉默,降临两人之间。 “我被惩罚了吗?”唐瑾客气询问,“你还在气我之前骗你?” 没回答。小姐继续低头写字。 台湾哪有那么长的地址可写!难道是要寄回lv法国总公司吗? 唐瑾忍无可忍。个性再好的男人也有发飙的时候。 刷!笔被抽走了。“这是我的笔。” 接著,是衬衫。“这也是我的衬衫。” 最后? 就按照聪明伶俐的乔琪早先预言过的那样,解决了。 没办法,这么有效的方法……怎么可能不被一用再用,用成老套呢? 《全书完》 后记 我是一头牛? 爱情会让人改变。 也许不是改变,而是让潜在的某些特质一一浮现,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些情绪与力量,但是在爱情里,它们会像破土而出的花苗,迎著阳光,承接雨水,然后,徐徐开展。 如此迷人,怪不得能使得红尘男女沉溺其中,不可自拔。我当然也不例外。 只要有爱情的因子,就算极淡,或是轻描淡写带过也好,都会让我在看书、看电影或听故事时开心起来。如果完全没有,马上就会觉得怅然、发闷, 因为深深著迷,所以,才能在看了这么久、这么多,别人大概都发腻了之后,还乐此不疲,甚至自己动手写。 像这个故事吧,在整整一年,不,甚至更久之前就开始了,打开最原始版本的档案,看著上面的日期,真是哭笑不得。 资料找了,灵感也都写在涂鸦本上,男女主角相貌个性早就成形,照说应该不会不顺利;不过,情况的发展却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想让他们谈恋爱啊!谈刺激灿烂、高潮迭起、令人屏气凝神、心跳加速的恋爱。就像女主角本来想要的那样。 可惜,事与愿违;我一直抓不到我原先设想的“感觉”。 挣扎了好一阵子,我终於暂时放弃,牛不喝水,怎能强按头?勉强不会幸福嘛!古有明训,我为什么不乖乖接受先人的智慧呢?为什么?为什么? 所以这只牛(我可没承认是我哦)一直没有勉强自己喝水,很逍遥、很幸福的到处闲晃、吃草、睡觉…… 直到终於有一天,牛发现自己口很乾。它渴望喝水,滋润已经快要乾枯的心灵……不不,是喉咙、身体。 这头牛呢,就开始回头找通往水塘的方向。结果,很不幸地,发现自己迷路了。偏偏,又走得好慢,常常走到不对的地方,还前进三步、倒退两步(我可不是在暗示这就是我写作的速度)。一度还丧气地以为永远找不到水喝了,就这样愈来愈渴,愈来愈乾瘪(也跟我的身材没有任何相关喔)。 在辛苦寻觅的过程中,它遇到了一位仙姑。仙姑问它:牛啊,你想喝什么?要冒泡泡的汽水、香浓的咖啡,还是提神的红茶? 牛想了—想,决定还是选最简单、也是它最熟悉的——水。 那仙姑因为看它不贪心,所以,赏了它一个小池塘。牛从此可以大口大口的喝水了,它和池塘,从此就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 (奇怪,变成民间故事大杂烩?) 哞…… 爱情真的能让人改变。各位看看,不就把我变成牛了吗? 总而言之,真的很开心能把这个故事写完。曾经一度已经打算放弃这一对了呢……失而复得的个中滋味,真是笔墨难以形容啊! 最后,要深深感谢在这段时间帮我打气加油的所有人。有机会的话,我帮各位耕田、拉车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