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答案》 楔子 葬礼,总是令人局促。 没有人会自愿来到这样的场合,虽然亲朋好友齐聚一堂,但是,又不能说笑寒暄、探问近况,只能尴尬地瞪瞪眼、点点头。 而且这盛夏天气,又热得教人无法忍受。 如果可以,顾以法真想把已经黏在身上的黑色衬衫、长裤月兑掉,连脚上的黑色皮鞋都远远踢开,根本不在乎衣服是什么高贵名牌、鞋子更来自义大利。 他宁愿穿回千篇一律的t恤加牛仔裤,套上经历风吹雨打却依然防水耐操、忠实的好伴侣登山靴,跷起脚,在自己的办公室--如果有张办公桌、两个书柜加几张椅子的房间就算是办公室的话--吹电风扇。 当几乎迟到的他走入灵堂,面对满满一屋子面色凝重的陌生人们时,想掉头离开的念头,就越发强烈。 这热浪、这一身黑、这沈滞的空气、烂熟的花果香味……令人几乎要窒息。 挽联高挂,“英年早逝”四个大字铺陈在白布上,下面挂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影中人有着英挺的轮廓、飞扬的笑容,彷佛拥有全世界般地得意、开朗。 青春,却在这一刻停格。 诵经声透过麦克风响彻灵堂,与外面的蝉鸣声相互辉映,吵得让人无法思考。 在阵阵恼人的噪音中,顾以法还是听见了身旁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可怜唷,三十岁不到……” “就这一个独生子……香火断了……” “不是听说订婚了吗?有没有结婚、生小孩?” “刚在外面走廊上,站在柏太太旁边的,就是还没过门的媳妇。”已经压低的嗓音,突然变得又尖又细:“柏家从一开始就嫌女方家没钱,婚事一直拖。结果你看看,现在,连灵堂都不让她进来……” 听到这里,顾以法不由自主握拳。 然后,发现自己连掌心都冒着汗。 “都要三十了吧?年纪也不小了。”发问者叹了一口气。“到底为什么不让他们结婚呢?” 是啊,为什么不结婚呢? 彼以法抬头,沉冷而锐利的眼光无声地掠过众人,穿过蒙蒙的玻璃,锁定灵堂外走廊上,那瘦削而孤独的身影。 她低着头,一动也不动,整个人像是木离的人形,毫无生气。 彼以法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不是她,不是相识十年的她。 彼以法已经几乎不认得她了。 第一章 入夜后的办公室,一片寂静。 被迫留下来加班的小妹,正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对着电脑皱眉头。 平常这个时候,她早就吃完晚饭、回家看电视了。只是顶头上司--其实也不用说得这么伟大,这儿也就她和老板两个人而已--有交代,要她留守,等到他回办公室之后,才能走人。 当时年少无知的她,在加班费与晚餐津贴的双重诱惑下,一时不察地答应了。结果一等就等到现在--华灯初上,倦鸟都归巢之后,还是不见老板出现。 她的老板什么都好,长得帅--这是重点--要求合理、给钱不吝啬、堪称予取予求,就是有个天大的缺点:神出鬼没、行踪飘忽,常常让伙计找不到人, 虽然工作所需,让上司常常得在外面跑,而她得以轻松愉快地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当小妹找不到老板、又不能回家时,所有一切好处都马上被抛到脑后了。 “讨厌,怎么不接,一定又没开机……”今晚不知道第几百次尝试了,依然没有成功,小妹火大地把话筒丢回原位。 “谁说没开机,我只是把铃声关掉而已。”沉稳的嗓音在门口扬起,来人跨着大步走了进来。 他检视自己的手机,随即诧异道:“咦!这么多通来电未接?” “你才知道!”小妹从座位上跳起来,跟在那高大的身影后,一路尾随进了老板的办公室,连声抱怨:“打了几百通了,你都不接!什么时候回来也不说,弄到这么晚,我回家来不及看韩剧了啦。顾以法先生,这全都是你害的!” 要期望一个年方二十的小女生时时刻刻都敬业,可能是太过火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要她待到晚上九点多还笑脸迎人,本来就是很过火的要求。 彼以法被她连珠炮似地轰炸了半天,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月兑去黑色西装外套,丢在椅子上。“妳可以先走了。”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小妹的火气更大。“我才不是『先』走!要不是你叫我等到你回来,我六点就可以下班了!” “谁知道去参加个告别式会要这么久。我以为最多两个小时就结束了。”顾以法耐着性子解释:“做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让客户找得到人,办公室没人接电话怎么行呢?” “可是今天下午到晚上,只有两通电话进来!”小妹大声暗示生意不好,“其中一通还是诈骗集团。对了,顾先生,你的儿子被绑架了,还被打得很惨,你最好开始准备一百万去赎他。” “我哪来的儿子、哪来的一百万?”顾以法喃喃说着,解开领带,松了领口的扣子,正在解袖扣。他一面交代:“没事就好,妳快回家吧。” 本来气冲冲的小妹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的衬衫扣子已经解到第四颗,宽阔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顾以法察觉不对,停下了动作。 “妳……还有事?”浓眉一挑,他略侧过脸,冷静地质问站在门口, 一动也不动的小妹。 只见她瞳孔放大、脸色潮红、呼吸变急……简直像是快要中风了, 贪婪的眼光从顾以法五官深峻的脸,一路往下,大胆地扫过他的宽肩、肌肉线条优美的双臂、直落到敞开的衬衫外、里面…… 开玩笑,帅哥老板表演猛男月兑衣秀,这可是她的员工福利之一,现在走人?她又不是笨蛋! “你继续啊,不用管我。”小妹冒着成为史上最年轻中风病患的风险,摆摆手,鼓励着顾以法,只差没有拿小费出来奖赏他了。 彼以法双手握住衬衫领口,凉凉看她一眼。 他一向话不多,不过,必要的时候,常常只需一个眼色,就能让身旁的人噤若寒蝉,知难而退。 “等一下还有人要来,妳出去时不用锁门。”顾以法简单而含蓄地表达了要小妹先走的意愿。 “喔。”不月兑了哦?小妹非常失望。“这么晚了,还有客人要来?” “不是客人。”他低声说:“是……一个老朋友。” 小妹眼睛发亮!“是谁?男的还是女的?一定是女生,要不然你干嘛这么神秘兮兮的!” “我没有神秘兮兮。”他回答,又看了小妹一眼。 “有啊!我猜一定是美女,而且是名人,对不对?!所以才这么神秘,在这种时间跟你会面,还要支开我!” “是妳自己说已经超过下班时间很久了。还有,别忘了妳的韩剧。” 彼以法衡量状况之后,确定短时间内无法摆月兑小妹了,遂拿了惯穿的t恤、牛仔裤,走进紧邻办公室的迷你卫浴间去换衣服。 小妹跟了过去,一路继续说个没完。 “顾先生,你可以跟我说嘛,像上次那个影后来找你帮忙查初恋情人行踪;还有还有,偶像明星请你调查经纪人是不是暗中污钱,我也都没有说出去啊。我虽然是打杂的,可是也很有职业道德。” 浴室里一片安静。 彼以法就是有这样的本领。不想让人察觉时,可以像平空消失了一样。 “而且我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对不对?去年抓到的枪击要犯、地下钱庄负责人,甚至那个行踪成谜、拘提不到、警察束手无策好久的某某议长……还不都是在我们的帮助之下落网,可是我们也都没有声张啊。” “妳正在声张。” 彼以法换了一身轻便衣物出来。手上拿的正式全黑手工西装、衬衫以及做工精致的皮鞋统统被塞到大袋子里,完全不管这一袋衣物所费非常不赀,而且,还是借来的。 反正债主也已经习惯了。 “顾先生,你不要把衣服全部塞成这样啦!”小妹一看之下,便开始尖叫:“那些很贵的!你哥哥会生气,他下次一定不会借你衣服了。” 彼以法置若罔闻。他的眼光越过正在叫嚣的小妹,落在她身后。 小妹虽然很吵闹,不过,警觉性还是很高的。她立刻醒悟过来。 神秘的客人到了。 她很快转身,满怀期待,以为自己会看到-- 好,谁都不是,只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来客是个年轻女子,不过说年轻也不大正确,至少比小妹自己大上五、六岁有余了。 脸色雪白,尤其在她一身也是全黑的套装衬托之下,更是白得惊人。 她全身上下彷佛只有黑白两个颜色,就连唇色也淡到几乎透明。一双眼眸清澄而安静,站在门边,好像就快要被渐渐深浓的夜色掩没。 “我刚刚在外面等了一下,可是没人出现,我只好自己进来了。”嗓音并不清甜或柔软,反而有点沙哑,不过,很有特色。 “喔,抱歉,我们已经下班了,所以……”小妹记起自己的职责,赶快过去招呼:“请进、请进!要喝点什么饮料吗?我们有矿泉水、咖啡,红茶、绿茶……” “不用麻烦了,谢谢。”客人很客气地婉拒。 “对,不用麻烦了,出去时把门带上就可以。”顾以法也接着说,语气中有着非常明显的暗示--要小妹识趣离开。 小妹成功收到老板传来的讯息,乖乖出去了。 一时间,小小办公室内只剩两个人,略带局促地相对。 客人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然后,视线移到他脸上。 四目相接之际,他像是被人重重捣了一拳。 她的眼。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眸。 “嗨。”客人安静地开口:“学长,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小妹还是很尽责,倒了一杯冷饮送上来之后才离开。 客人坐在一把年代久远,却很舒适的木椅上,低头喝茶,隔着办公桌,与正襟危坐的顾以法相对。 办公室不大,只亮了一盏桌上的古董台灯,温暖的晕黄充满房间,带来一种宁静的气氛。 连顾以法坚毅果决的脸部线条,都沐浴在柔软灯光中,柔和了许多。 这儿的家具很简单,却都很有趣。像是桌上的黑色电话,居然还是古老的转盘式;天花板挂着吊扇,正在懒洋洋地运转着,发出规律的嗡嗡声;钢制办公桌很宽大,设计却颇老气,就连他身后的书柜,甚至书柜上的收音机--统统都像是上了年纪的东西。 走进这间办公室,彷佛走进时光隧道一样,让人有回到以前的错觉。 也许不是因为这些古老家具、用品的关系;也许只是单单因为……他们又见面了。 在彼此都经历了许多人生中的转折之后……甚至,下午还一起参加了一场版别式,送走了一位在双方生命中都举足轻重的人。 他们在告别式会场,根本没有交谈。 只是,仪式结束之际,她在人马杂沓中被冷落,没人注意到她,所以,她得以走过来,对他轻轻说:“等一下我可以去找你吗?我知道你的办公室在哪里。” 彼以法怔住。他点点头。 当时的木然,一直延续到此刻。因为太过讶异,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咳。”好半晌,顾以法才找回自己说话的能力。“真的好久不见了。” “是呀。”她抬起头,微微一笑。“我听说……学长的工作非常成功,想必是非常忙碌吧。” “没有的事,混口饭吃而已。”顾以法不大自在地挪移一下位置。“妳是听谁说的?” “过去的老同学。”她答。“因为景翔的告别式,和几位以前的同学联络过了。大家在事业上都很得意,学长也不例外。” 小办公室里又落回沉默,只剩吊扇运转的声音。 他张口想回应,可是,显然徒劳无功。 挫败地耙梳过自己的短发,顾以法吐出一口大气,宣告放弃。“谢青雯,妳变了,妳以前明明说过,像这样正经八百地讲话,会憋死妳。” 闻言,谢青雯还是保持着那淡然的微笑,只是她的眼眸闪了闪,终于有了一抹情绪。 如果顾以法没看错的话,那是悲伤, “我说过这种话?我都不记得了。”她说。 语调温软,是很正常的女子口吻。不过,顾以法却听得全身发麻,手臂上鸡皮疙瘩正一个个的冒了出来。 在以前,打死他也不能相信,谢青雯会有这样端庄的坐姿、柔和的口气,一点波动起伏都没有。 她不是别人,是谢青雯哪! 彼以法忍不住打个寒颤。 下午的告别式之后,埋葬的似乎不只是顾以法的老同学、谢青雯的未婚夫,还有许多许多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好吧,找我有什么事?”不愿继续让思绪流往那么灰色的方向,顾以法让话题回归现实。 谢青雯低头,从黑色手提袋中找出了一本薄薄的刊物,搁上干净的办公桌面,推到顾以法面前。 他端详了一会儿。 这是他们高中的校友通讯会刊,每半年会寄送一次,他自己家里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 封面有着“校友会刊”四个字,背景是刷淡的照片,一幢幢眼熟的校舍、宏伟的校门、花木扶疏的中庭花园…… 记忆慢慢浮现,愈来愈清楚。 没错,他们是高中同学。 正确来说,他是高她一届的学长。 “这一期,你应该也有收到吧?”又是那样温和却无感情的语调,好家例行公事一样问着:“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寻人启事这一页?” 不知道是从哪一届开始的,在校友会刊的最后面,有专门让人留言的一页。只要写信去,编辑成员就会尽力把校友的要求刊登上去。所以常常会出现像这样的东西-- 求助:有谁知道八九年毕业的卷毛下落? 九四年毕业的楚大哥好久不见了,蓉蓉和慧珊都非常想念你。 或干脆放话似的-- 警告!九二级三年五班到底要不要办同学会?!昂贵人在哪里?速速现身! 彼以法闲来没事也会翻翻校友会刊。事实上,他几乎不放过所有资讯--特别是报纸和杂志。谁知道会不会在不经意间发现什么线索, 所以他点了点头。“有,我看过了。” 谢青雯抬起头,毫无血色的脸蛋上幽深的眼眸定定望着他。 “你看过了?”她说:“可是,你没有和我联络。” 彼以法付度似地看看她,又看看摊开的会刊。 征求:与十四届三年七班柏景翔相关的任何记忆点滴,联络信箱如下…… 很小、很不起眼的几句话,夹杂在各式各样花稍调皮的启事中,一不小心就会被忽略了。 谢青雯扬起有些苦涩的浅笑。“没关系,我想你大概没有注意到吧。而且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情了,就算看过也忘记了,对不对?” 彼以法还是保持沉默。 “其实不怪你。大部分的人都不会看校友会刊,更何况是看了启事、还愿意花工夫写信联络。”她的语气中带着自嘲。“不过,这也是为什么我来找你的原因。” “不是来叙旧的?”顾以法冷不防冒出一句, “嗯?” 彼以法就是这样,老是正经八百地说出很奇怪、出人意料的话。 而谢青雯的反应,也和以前几乎一模一样--傻住了。 顿时,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了微妙的转变,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时光彷佛倒退了好多年,一路回到他们都还年轻稚女敕的少年时, 夕阳中的教室,打扫时间刚过,空气中都是金粉般的灰尘飞扬:社团活动正热闹,嘈杂的人声、音乐声…… “我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些事情。”她的嗓音悠远,彷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彼以法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已经远扬的思绪给硬生生拉回来。 表面上,却是风平浪静,一点端倪也不露。 “要我调查什么?”他平静地问。 “柏景翔。”谢青雯说。 彼以法的浓眉微微锁起。“我以为……” “他已经死了,就让他入土为安、别再翻旧帐、一切让它过去?”谢青雯接了下去。她端庄优雅的坐姿没变,只是,搁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以法耐心解释着。“只是,妳想知道什么呢?” “我不知道可以发现什么:但是他在发生意外之前,有许多不大对劲的行为举止。我在想,搜集到足够的资讯以后,也许可以找出真正的原因。” “什么真正的原因?”浓眉锁得更紧。 “他举止古怪的原因。因为我已经没办法问他本人了。”谢青雯望进他的眼,坚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还有,他不爱我的真正原因。” 谢青雯离开时,已经十点多了。 彼以法保持他最惬意的姿势,长腿跷在办公桌上,懒洋洋地伸展,视线落在办公室门外。 他彷佛还能看见她离去时孤寂的身影,在不合身的、宽大的黑色丧服中,显得那么娇弱。 谢青雯从来不是娇弱的女孩。 他记得她旺盛的生命力、她爽朗特殊的笑声、她永远发亮的眼眸…… 罢刚离开的人,真的是她吗?不是他自己的想象?不是一场梦? “顾先生,你还没走哦?” 彼以法瞪着去而复返的--不是谢青雯,而是小妹,开始认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在作梦。 “怎么又回来了?” “我刚刚跟我男朋友吃完消夜以后啊,才想到下午印的作业放在桌上,忘记带走了。”小妹理直气壮,扬扬手上充分利用办公室资源、公器私用的成果。 “妳可以明天上班时再拿。”顾以法立刻指出漏洞,“明天又不是礼拜六,妳还是得上班,记得吗?” 小妹在念空大,只有周末要上课,为了一份没有急迫的作业折返办公室,实在太不合理了。 而观察蛛丝马迹、寻找不合理处……正是顾以法最擅长的。 “啧!我又没说是我的作业,这是帮我老公印的。”小妹说。 她靠在门边,一副还不想走的样子,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顾以法。 彼以法早已模清小妹的个性,当然也看出她欲言又止的疑惑。“妳想问什么?请吧。” “刚刚走的那个客人……”小妹迟疑了一下。“她好神秘喔。” 神秘?顾以法失笑。 “要不是农历七月还没到,我会以为看到鬼了。”小妹口没遮拦地继续说下去:“脸色好苍白,而且谁会在大热天穿一身黑衣服?” “去参加葬礼的人。”顾以法简单回答。 “喔!是你今天去的告别式?”小妹恍然,“那你们之前就碰面子嘛,有事干嘛不讲,要到晚上才……” 彼以法看她一眼。 “这不能问哦?”小妹也被训练得很会看老板眼色了,她吐吐舌。“好吧,那就不问了。” “她有点私事要我帮忙。” “嗯。”小妹点头。反正上门来的,总是有事情要顾先生帮忙,这不足为奇;她比较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要怎么收费?要算抢劫价、公定价、普通价还是亲友特惠?你们很熟吗?认识多久了?” 认识多久了? 彼以法瞇起眼,沉思片刻。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年纪比妳还小……” “哗!那不就很久、很久了?!”小妹瞪大了眼。 彼以法对小妹夸张的说法嗤之以鼻。“妳以为我多老?没有那么久啦。”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怀念她的样子。” “怀念?” 这样的字眼,让顾以法再度沉默。 一整天,他都拒绝去想、去感觉所谓的“怀念”。 所以他可以冷静地全程参与老友柏景翔的告别式、泰然面对突然出现的谢青雯。一切蠢动的情绪,都被硬生生压了下去,正如过去的那些时光一样,打包封箱,能藏多深,就藏多深。 多想无益。那就不要想了。一向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然而他并没有成功。 太多杂乱的情绪不断涌上来,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在脑海浮现,挥之不去,让他想了又想。 意外就是意外,出乎意料之外。人的生命本来就很脆弱、无法预测。可是,为什么面对柏景翔的骤然离去、意外死亡,他会如此不解? 谢青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他从来不觉得谢青雯和柏景翔是天生一对--事实上,他觉得他们根本不适合--可是,对于两人订婚经年,却始终没有结婚这件事,他一点都不明白。 还有,谢青雯到底为什么要寻找和柏景翔有关的记忆? 因为放不下、无法接受柏景翔意外身亡的事实?想要永远留住和他相关的一切,不管是多么细微、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爱柏景翔,爱得这么深吗? 想到这里,顾以法的胸口更是猛然划过一阵尖锐刺痛。 “顾先生,你若是不舒服的话,就早点回家睡觉嘛。”小妹在旁边忍不住说,声音带着点担忧。 彼以法抬眼。“谁说我不舒服?” “你的脸说的。”小妹指着老板五官深峻英挺的脸,余悸犹存。“刚刚你的脸色非常可怕,好像想杀人一样。是不是肚子痛?” 不是。是心痛。顾以法自嘲地想,扯起嘴角笑笑。 “我没事,妳不用担心。” “那……没事就好,我先走了。门让你锁喔!”小女生没什么心眼,听了就算,然后开开心心地拿着作业离开了。“明天见!” 转身离去的身影如此青春活泼,和不久前才离去的另一个人,居然有些相似。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和十年前的谢青雯有着相似之处。 那短短的、乱乱的发型;直来直往的应答;丢下一句再见后,便迫不及待转身就跑的习惯…… 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让他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以高出普通打工时薪的代价,聘用了这全无工作经验、一开始连多功能事务机都不会用的小女生。 因为她让顾以法想起一个不能想的人。 他好友的未婚妻。 谢青雯。 第二章 彼以法觉得,自己老是在听爱情故事。 而且很多时候,是演员一流、剧本三流,充满狗血和眼泪那种。 星期三的下午,是一般上班族在办公室燃烧生命、处理各种繁琐小事的寻常时分。而顾以法,却是伸长双腿,大剌剌地靠坐在散发温润光泽的老式皮椅上,双眼微瞇,好像在打盹。 身后的电晶体收音机播放着悠扬音乐,桌旁的大同古董电扇尽责地摇晃着,送来阵阵微风,非常惬意;如果不是面前还有别人的话,他简直想把脚跷到桌上。 不过,桌上也正摊满了一张张的照片。影中人是一男一女,相偕出现在餐厅、电影院,甚至汽车旅馆前。 办公桌的另一边,是一名年约五十岁的妇人。 回异于顾以法的懒散,她正全神贯注,好像猎豹镇定目标一样,双眼如电地检视着照片。 突然,她拍桌大喝一声:“我就知道!不要脸的狐狸精!” 彼以法连动都没动,充耳不闻。 那位太太跳了起来,双手紧紧握住丈夫偷情的证据,开始在斗室中烦躁地走来走去,一面喃喃自语:“四个多月了,每天跟我说要加班,一定就是被这个狐狸精缠住了。出差?哪有那么多差可以出!原来都是去跟她见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天底下的秘书都没有好货色!” “刘太太,她是妳先生的主管,妳先生才是她的秘书。” 刘太太呆住几秒钟,有些浮肿的眼皮下,眼神突然茫然了。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回复正常,变回那个咄咄逼人的顾客。 “不管上司还是秘书,反正,像这种三、四十岁还不结婚的,一定有问题!要不是没人要,就是到处勾引别人的老公!” 咒骂声连绵不绝,愈来愈不堪入耳,顾以法在心里叹口气。 很奇怪,他所遇到要查外遇的案子,总会有相同的戏码上演。 台词非常固定。太太们看到偷情证据、落实奸情之际,一定会立刻怪罪第三者不贞,鲜少会在第一时间便检讨枕边薄幸良人。 “刘太太,妳和刘先生的婚姻……有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哪有什么问题!你知道当初他多认真追求我吗?”刘太太中气十足的嗓音,陡然又提高了几个音阶,“我爸妈嫌他穷,不想让我嫁,他还一遍又一遍的提着水果、礼物到我家拜访,拜托我爸妈……” 然后,便是滔滔不绝的叙述,把一段过往说得惊天地泣鬼神般凄美坚贞,只羡鸳鸯不羡仙。 意思便是,当初他如此爱我,现在怎么可能自愿性出轨,还不就是狐狸精看他肉质鲜美、白女敕可口,想把他当唐三藏一样吞吃入月复! 不对,应该是蜘蛛精。顾以法纠正自己。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还每天帮我放洗澡水,假日怕我无聊,陪我去爬山、运动;后来我怀孕的时候……” 又是一个感人却无用的爱情故事。顾以法掏掏耳朵。 也难怪他只肯接商务征信的案子。这种俗称“抓猴”的外遇案件,实在不是他的首选。 “刘太太,你当初是委托我寻人,现在人找到了,妳打算怎么样呢?”他简洁地打断刘太太声泪俱下的回忆。“这些照片只能作为私下认定的依据,并没有证据力。要提告的话,我会去查他们的行踪,还要会同员警当场抓到,才能确认通奸事实。妳要这样做吗?” 刘太太又兽住了。 坐正了之后,一旋身,有了点年纪的皮椅发出嘎吱巨响,顾以法把列有多项诉讼、控告注意事项的清单递给刘太太。“如果妳决定要告的话,请先把这些看一看,有问题再跟我联络。还有,收费是这样的,先前说的行踪调查是一万。如果妳要转成外遇案件的话,外遇搜证是五万。要抓奸呢,连同员警破门这种,十五万起跳。妳考虑看看。” 伶俐的打杂小辣从来没有错失过暗号,刚刚老板椅子一响,她便立刻跳起来,出现在办公室门外。“顾先生,你四点半的约……” 彼以法也很有默契,毫不费力地接下去:“已经来了吗?请他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送走了揪着脸、脚步有些踉跄的刘太太,顾以法又摊回皮椅上,长腿干脆就跷上了办公桌角,丝毫没有准备见下一位客人的紧张感。 当然是因为根本没有下一位客人。他知道没有约。 小妹晃进来,一反刚刚恭敬谨慎的态度,吊儿郎当地,一手拿了一杯冷饮,另一手则拿着饼干,靠在门边问:“怎样,要不要告?她讲了好久喔。” 彼以法没回答,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只是盯着她手上的饼干。 “那是什么?” 小妹眼明手快地把饼干塞进嘴里,尸骨无存,死无对证。她模糊不清地说:“哪有?什么都没有。” “没关系,法医相验的时候,可以从胃中残存物来推测,死者生前最后一餐到底吃了什么。”明明是毫无关系的两件事,顾以法却有办法讲得让人毛骨悚然。他又瞄了小妹一眼。“比如说,珍珠女乃绿加手工饼干。” “好啦!我吃了饼干,是客人带来的。”小妹毕竟年纪还小,三两下就被逼出真话,忿忿不平。“外面还有很多,我拿进来给你,可以了吧!” 这下换成顾以法愣住。“客人?什么客人?” “四点半的约啊!你刚刚不是说知道了?”小妹很委屈。“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小姐。前几天有打电话联络过。” “文质彬彬”可以用来形容女生吗?顾以法皱眉。 饼干的香气开始充塞在室内。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百叶窗洒落,身后电晶体收音机播放的钢琴乐声流丽悦耳……这一切,突然让顾以法胸口一抽,有了窒息的感觉。 多么像是以前。他没有淡忘的过去。 那时,还是高中生的他,也会像这样,懒洋洋地摊在椅子上,脚跷到课桌上,拈起一块就放在手边的、刚出炉的香脆手工饼干-- “又有人送饼干给你?这次又是谁?哪个眼睛被蛤仔肉糊到的学妹?” 那个充满活力、朝气蓬勃的嗓音,会突然冒出来,然后,手指修长、线条优美的手便伸过来,很自动地抢走一块。“帮我跟你学妹说谢谢!” 斜眼。“妳也算是我学妹,怎么不拿饼干来孝敬学长我?” “我们班没有家政课可上,你又不是不知道。” 来人虽然一身白衬衫、格子裙,整整齐齐的制服,却一歪身,便毫不在乎地在讲台边坐下,开始大口吃起饼干。 旁边,被她顺手一搁的乐谱,在午后的阳光下,翻飞出耀目的光芒。 等她狼吞虎咽吃到第三块饼干时,顾以法忍不住发声阻止:“谢青雯,饼干是送我的,却被妳吃光了,这算什么?” “我是帮你的忙!”谢青雯舌忝舌忝手指,意犹末尽。“很好吃,这次送来的又进步了。学长,你这么好吃懒做,照这样吃下去,总有一天会变成大胖子。我帮你消耗一些,是为你好耶,快点感谢我吧。” 被她理直气壮的谬论说得哑口无言,顾以法瞇着眼,打量面前这个大言不惭的某人。 周三下午是社团活动时间。从高一开始就什么社团都不想参加的他,总是躲在琴房旁边的空教室里打混。 他喜欢一个人独处。 除了隔壁琴房偶尔传出的小小乐音之外,这间教室地处偏僻,不管老师或教官都不会巡到这边来,对于顾以法来说,再适合不过了。看是要休养生息,打瞌睡、写作业、看闲书、拆爱慕者写来的信或礼物,甚至什么都不做,就光发呆冥想也好,统统都很自由。 结果,一年多的悠闲岁月,这学期开始,被一个不远之客终止。 不速之客,就是正以惊人速度在歼灭他的饼干的,谢青雯。 她是音乐班的。 独奏课被排在星期三下午第七节。每次上独奏课,也不知道是老师混还是学生混,一节课时间还没过半,就已经上完了。 某个礼拜三下午,从琴房出来,经过空教室,不小心瞥见里面有人,好奇的谢青雯探头。 那时,她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一动也不动,好像在罚站一样。 “同学,你在干什么?”生性有点好管闲事的谢青雯忍不住问。 那个靠墙立正的男生抬头瞄她一眼,扬眉,没有回答。 如果碰个钉子就模模鼻子离开,那她就不是谢青雯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站着?”她索性走进空荡荡、课桌椅都有些蒙尘的教室,打量着对方,追问。 “我腰痛。”回答很简洁,嗓音却出人意料地低沉悦耳,带着一点耐人寻味的慵懒。 谢青雯认出他了。 斑二的几个名人里,就是他红得最令人不解。 演辩社的梁伊吕,玉树临风,充满儒雅气质,又能言善道,受到校内女生爱戴这没话说;而篮球队的柏景翔走健康阳光路线,更以好球技,好身材、爽朗灿烂的笑容掳获一票学妹的心。 但是这个顾以法嘛…… 论成绩没有梁伊吕好,在运动场上又没有柏景翔表现那么亮眼,却依然被认为是鼎足三立的其中一“足”,被学姐、同学及学妹们--这包括谢青雯的同班同学--热烈谈论着。 难道他那个懒洋洋的调调,是现在的新流行吗? 坚信年轻人该有朝气的谢青雯,始终不了解。 “呃,腰痛?”谢青雯怀疑地看看他。除了那动也不动的姿势以外,她实在看不出什有异状。“腰痛为什么不坐着休息?这样站着有用吗?” 彼以法沉默片刻,在她开始觉得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开口。 还是那个懒懒的声调。 “坐着上课一整天,很累了。我要站着休息一下。” 说真的,“站着休息”这种理论还真令人不解。谢青雯摇摇头,决定放弃。“那你慢慢休息吧。抱歉打扰你了。” “喂,等一下。”他突然叫住转身要离开的她。“妳是一年级的?社团活动结束了吗?” 听出他的疑惑,谢青雯回头。“还没,大约还有二十分钟啦。我是在隔壁上课,提早上完,所以……” 在隔壁上课?隔壁一整排都不是普通教室,而是琴房…… 神气的浓眉又挑起,略显瘦削,五官却很端正、俊秀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打量着她。 “妳……是音乐班的?”语气中带着丝隐隐的嘲谑。 “怎样?不像吗?”她却听出来了,很快进入备战状态,反问。 初次交手,两人都因为对方反应的敏捷与精准,而刮目相看了下。 “麻烦妳帮我一个忙。”顾以法抬抬下巴,示意她看桌上。“点名单,放学前要交到训导处,妳回教室会顺路经过,可以帮我交一下吗?” 这是小事,谢青雯眼睛一转,随即很爽快地答应。“好。” “我的腰……” “没关系,你行动不便嘛。”谢青雯摆摆手,打断他的解释。她生性本就好管闲事,何况,帮学长跑腿,是所有学弟妹的天职。 她拿着点名单出去了。 然后,经过窗前时,顾以法看见她眼睛发亮,一面走,还一面翻阅,好像在找什么一样。 她在找谁的名字? 怀着这样淡淡的疑惑,在下个礼拜三,她又提早下课时,顾以法看着她大摇大摆走进只有他一人的空教室。 “啊!学长,你的腰没事了吗?”看着他懒洋洋的坐姿,谢青雯随口问,算是尽了学妹的义务。 然后,雷达启动,她敏锐地皱皱鼻子,很权威地宣告:“有饼干!” “妳要……”吃吗? 他的“吃”字都还没出口,问题还没问完,只见一只玉手毫不犹疑地迅速伸过来,直接袭击目标--搁在桌上的一小碟饼干,然后,其中一块便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这地球上。 “谢谢,我不客气了。”她模糊不清地说,笑瞇了一双眼。 彼以法以手支着下巴,无言地看着这位不大客气、不大文静、在他面前不会脸红说不出话来的小学妹。 柏景翔和梁伊吕那两个蠢货,还说音乐班的女生素质高、有气质、端庄又大方……显然眼前这一位,是个大大的例外。 “妳怎么问都没问这饼干是哪里来的,就这样吃下去?”天生防卫心很重的顾以法叹口气,喃喃地说:“不怕吃了有事?” “还用问吗?今天七,八、九三班上家政,轮到她们做饼干了。” 她可不是笨蛋!今天下午家政教室所在地附近,方圆几百公尺之内,都闻得到饼干刚出炉的香味了。 音乐班教室就在家政教室楼上,她可是垂涎了一整天:可惜这些作品通常没她的份,任她怎么攀交情,威胁利诱都没用。 这些饼干,是学妹们孝敬心仪学长用的。 “妳这么爱吃,那轮到妳们班上家政课时,不就一出炉就一个也不剩了?” 谢青雯用很奇怪的眼光看着他,好像他讲的是外国话一样。 “我们音乐班没有家政课啊。”她解释着:“别人上家政的时候,我们班要上合奏课。” “那……自习课呢?。” “也没有,通常用来补课。” “社团活动?” “上个别课,就是独奏啦。”她在顾以法的默许下,又拿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反正所有艺能科目都没有就对了。” 生活中只有练琴这件事,是怎样的一种境况呢?除了普通学科之外,还要面临术科的考验。比起一般高中生,压力应该大很多吧? 他们学校的音乐班算是第一志愿,竞争本来就很激烈,多的是从小以优渥家境栽培出来的富家优雅女学生。 可是,为什么眼前这一位--对仅存的饼干还虎视眈眈的谢青雯,却好像一点都没有沾染到那种世俗认定的、学音乐的女孩的富贵气质呢? 精神奕奕得奇怪:为了一块饼干、一张纸就会眼眸一亮的单纯,说话、笑声都开朗大方……她简直健康得过分。 “那你今天要不要我帮你交点名单?”最后一块饼干还是惨遭她的毒口。吃完了之后,小姐她心满意足,带着一丁点的心虚,试图提供跑腿当作补偿。“我可以帮你交。” 他斜眼睨她。“不用了,我上一节已经自己去交了。” “喔。”语气有点失望。 奇怪了,他们班的点名单,为什么会让她产生兴趣? 其中必有蹊跷。 “妳有认识的人在我们班吗?”顾以法轻描淡写地问。 “没有啊。”矢口否认。 彼以法虽然话不多,不过,必要的时候,他可是很会套话的。 何况,这位学妹显然不是太难套话。 “没有?我以为妳有熟人。上次好像看到妳在找谁的名字。” “真的没、没有。”她大声澄清:“我只是随便看看而已。” 普通人大概会相信了吧,毕竟,她说得那么义正词严。 可是顾以法不是普通人。他瞇起眼,研究着。 她短发下的一双耳朵……已经烧红了。 彼以法一直在观察这个学妹。 臂察,是顾以法拿手的。不管是观察人,还是观察现象。身为家中的老么,他已经习惯在兄姊的光芒下,安静蛰伏,观察身边的一切。 所以,有什么蛛丝马迹,他都会发现。 比如说,谢青雯对甜食零嘴有着宗教般的狂热。 她前额的头发渐渐长长了,刺到眼睛的时候,会像小狈一样甩头。 通常心情都很好,精神奕奕;下了课之后,走路像是脚上有弹簧。 上独奏课的时候,好像常常被骂,不过,也常听见她独特、响亮的笑声。 她的笑法一点也不含蓄、不淑女,就是“哈哈哈……”这样,很有喜剧效果,让听见的人都忍不住想跟她一起笑。 午后,琴房流泻出一连串流畅渐强的琶音,紧接着是气势磅礡的终止和弦,之后,静默了一会儿,那个特殊的笑声便响起了。 “哈哈哈哈哈……”师生俩已经走到门边,说话声让隔壁教室的顾以法清楚听见。“老师,妳是在说笑吧?” 老师咕哝了几个字。 “太难了啦!月底要练完,怎么办得到,老师妳不要开玩笑。” 老师显然没有听进去,自顾自地走了。 几秒钟之后,谢青雯抱着琴谱,照惯例晃进了仅有一人的空教室。也照惯例,拿起桌上的饼干就吃。 “哇塞!这次的饼干有职业水准了。”小姐她光吃还不够,拿起一块饼干端详。“连外型都愈做愈美,谁做的啊?这跟我说是外面买的,我都相信!” 彼以法没有答腔,靠在窗边,远远端详着每个星期三下午都会见到的人儿。 她终于修剪了头发,短了许多,不过,刘海带点锯齿状,翻来覆去研究着饼干,眼神与表情却有点……寂寞的样子? “妳剪头发了。” “咦!你注意到了?”谢青雯有点讶异,她模模自己前额的刘海。“我妈帮我剪的。” 又来了,那一丝落寞,完全逃不过顾以法的锐利注视。 她有点坐立不安,开始叽哩呱啦地解释了起来。 “其实我觉得她剪得不错啦!而且夏天快到了,剪短一点比较不热。我们邱老师啊,就是个别课的老师,她最讨厌学生看谱不专心了,她上礼拜就骂过我头发扎到眼睛,影响视谱速度。她说我就是这样才进度这么慢。可是她要的进度太夸张了啦,叫我月底以前要练完这次的曲子……” “有谁说妳妈剪得不好吗?”完全没有被旁枝末节给误导,顾以法马上切入重点。“要不然妳为什么说『其实』妳觉得还不错?” 丙然,她住口了,乌亮的眼睛望着他。 “妳的同学说的?” “她们也不是故意的,她们都习惯去比较贵、比较好的地方剪头发,我、我跟她们……我只是……反正我妈帮我剪,她也……我……” 解释得好急好急,她的脸都胀红了。 彼以法的眉锁了起来。“班上同学嘲笑妳的发型?” “没、没有啊,反正我也觉得满好笑的。你自己说,你刚看到的时候,难道没有想笑吗?”谢青雯带点焦躁地反问。 “没有。” 简简单单两个字,口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夕阳中,靠在窗边的修长帅气身影,姿态一如往常的慵懒,眼神却一反常态,闪烁着奇怪的怒意,让谢青雯不解。 她们班的同学,虽然说不上钩心斗角,但对于家庭环境和她们有一段差距的谢青雯,却一直不是那么友善。 谢青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很能接受、理解。 可是,这个老是在空教室打混、什么社团活动都不参加、好像没朋友没同学,也不用上课的顾以法学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在生气?”因为不懂,所以她直率地问了:“为什么?” “妳班上的人--” 结果,顾以法还来不及解释,就被打断。 “厚!彼以法,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是跑到这里来约会!”宏亮爽朗的嗓音,顿时充满了空荡荡的教室,还有回音。“来打球啦!我们少一个!石头又扭到脚了,那个笨蛋!” 闯进来的,正是校鼎三足之一,顾以法的同班同学,篮球校队,以无敌阳光笑容征服无数少女心的柏景翔。 斑大,帅气,虽然一头一脸的汗,连球衣都湿了,却无损他的魅力,一出现,就能吸引在场众人的目光。 包括谢青雯。 彼以法眼睁睁看着谢青雯那双睫毛长长的乌黑眼睛亮了起来;然后,她的耳朵也跟着烧红了。 哦,原来如此。 “妳是一年级的学妹?”柏景翔看她一眼,笑问:“妳跟顾以法躲在这里干什么?谈心?谈情说爱?” “呃……”本来是席地而坐,直接坐在讲台边的谢青雯,此刻跳了起来,尴尬得要命。“不是、不是!我只是……刚刚在隔壁教室上课……” “隔壁教室?琴房?”然后,顾以法看着柏景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妳是音乐班的?” “对啊。” “妳们练琴都很辛苦哦?我认识妳们班的董娘娘,她国小苞我同校,她家还住在我家附近。”柏景翔往她的方向走近一步。 “哈哈!”又是那个可爱的、可以直达人心的笑声。“你们也叫她董娘娘?我以为只有我们班的会这样叫!” “当然啊!版诉妳,她从小就是那个母仪天下的娘娘样……” “真的假的?” 靶觉自己已经变成背景,配角了,顾以法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那间开始充满谈笑声、不再空旷的教室。 往后的日子里,顾以法不断回忆起那一天、那一刻。 他思考、假设过各种可能性,如果不是这样或那样、如果那天不是那天……也许,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可惜,所有的“过去假设式”,都是毫无用处的。 在下一个星期三到来之前,顾以法认真考虑了很久。 他认真考虑着,是不是该找别的地方打混,别再去那间琴房旁边的空教室了。 还有,别再继续买饼干了。 虽然有个傻瓜从来没有怀疑过,不见得每个礼拜三都有人上家政课,就算上家政课,也不见得都会烤饼干;而桌上总是会出现的饼干,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一点也没有概念。 怎么能怪她呢,那时,他们都好年轻好单纯。 虽然知道她的眼光将会落在谁身上,顾以法还是在打钟之际,拿起一小袋中午偷溜出去买的手工饼干,漫步在闹哄哄的走廊上,往那个熟悉的角落走去。 然后是下一个礼拜三,以及接下来的一个又一个礼拜三。 彷佛制约,无法克制,不管她会不会出现,不管有没有不速之客--后来变成常客--顾以法都会在紧重的课业之中,抽出一节课的时间,来到那间偶尔听见琴声的教室。 他的高二,就这样过去了。 他的爱情故事,似乎也没有太美丽的开头。 第三章 回忆点点滴滴,近日数度来打扰,让顾以法出现少见的闪神状态。 “顾先生?”小妹的唤声让他顿时回到现实。“客人来了喔。” 迸董电风扇还是摇头晃脑,身后电晶体收音机开始播放萧邦的圆舞曲--是小狈?还是华丽?他从来弄不清哪个是哪个。 在一串串俏皮跳跃的音符中,来人翩然现身。 丙然文质彬彬、飘逸动人,这才是完全符合社会期望的“学音乐”的“气质美女”。一身昂贵的麻质衣物,大热天还穿了长裙,披着一头及腰长发,却完全没有流汗的样子,令人看得目瞪口呆。 “董小姐,请坐,外面很热对不对?谢谢妳的饼干,好好吃喔!那妳要不要喝饮料?我们有矿泉水、咖啡、红茶、绿茶……”小妹殷勤招呼。对客人的脸过目不忘,这可是小妹的专长之一。 结果这位客人手一抬,很果决地打断小妹的热情。“我知道你们有什么,请给我冰水就可以,谢谢。” 小妹竖起双手的拇指,做个“没问题”的手势,一溜烟地跑了。 “有什么事?”她不等顾以法开口,径自找把椅子坐下,遥望坐在办公桌后、显然有些闪神的他。“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居然会主动找我,一定有急事。说吧。” “是有点事。”顾以法也不说场面话了。面对董郁琦,什么废话都不用多说。“想问妳,前几期的校友通讯,妳都有看吗?” “看那种东西干什么!”气质美人摇头。“收到的时候可能有翻一下,不过没细看。怎样?” “之前有一则征求启事--”话声中断,因为小妹送冰水进来了。 “董小姐,妳的水。”小妹抱着托盘,送了水之后还完全不想走的样子,继续攀谈:“我跟妳说,我有看到妳的海报喔?要出新演奏专辑了嘛,对不对?照片拍得很漂亮说。” “谢谢,宣传照都是这样。”董郁琦说,一面低头喝水。从小绰号就叫董娘娘的她,照惯例把赞美当作家常便饭。 “那我去买的话可不可以请妳签名?”小妹热切地说,然后,在顾以法丢给她一个“检点一下”的眼神时,大声辩驳:“董小姐算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又不算骚扰客人!这样也不行吗?” “不行。”“没关系。”完全两样的回答同时出现。 小妹只选择她想听的入耳,马上眉开眼笑。“谢谢董小姐!” 吵了半天,小泵娘总算出去了。她一出去,整个小房间就静了下来,噪音量整整少掉五十分贝。 连一向八风吹不动、不甚关心周遭环境的董郁琦,都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这样的年轻活泼、爱说爱笑、毫无心眼的开朗法,似曾相识…… 董郁琦很有气质美的瓜子脸上露出困惑。“奇怪,她……好像一个人……” 彼以法听了,心重重一跳。不过,他的表情却一点也没有变。 “她当然像一个人。要是像一只狗或一只猫,问题就大了。” “学长,”董郁琦转回头,杏眼盯着他。“你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欣赏过你的冷笑话。” “我的笑话哪里冷了?何况,这不是笑话。” 董郁琦摇摇头,做个放弃的手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刚刚要问我什么?征求启事?” “嗯,要征求关于柏景翔的记忆。” 彼以法坐直了,上身前倾,一手持笔,一手拿出他从不离身的黑色皮面迷你笔记本,准备记录所有的细节与对谈内容,神情专注而笃定,一反平常懒散、无所谓的调调。 “妳从小就认识他,小学还跟他同校,父母也互相有来往。对于柏景翔,妳有什么记忆?在他大学毕业到现在的这几年中,妳记得多少跟他有关的事情?” 听见英年早逝的学长被提起,董郁琦愣了一下。 “你也和他同班过,交情也算不错,为什么特别把我找来问这件事?”董郁琦柳眉微皱。“你、梁伊吕、柏景翔不是三剑客、死党吗?为什么不去问梁伊吕?” “我们,很久没联络了。”顾以法解释。“妳别管我为什么问,先回答我。” 董郁琦略偏头,姿态优雅地思考片刻,然后,幽幽开始:“他大学延毕了两年才去当兵。之后,听说换了好几个工作,都不顺利……” 温雅却俐落的嗓音,述说了一段有点沉重的过往--在校内叱咤风云的人物,却是毕业就失业。一向活在掌声中的柏景翔,如何从意气风发到慢慢沉寂,在社会上找不到适当的位置…… 这一说,就说到华灯初上时分。 小妹这次学乖了,下班时间已过,她理直气壮地出现在门口,假装问董小姐要不要再来杯冰水,私下却不断对老板挤眉弄眼。 “如果她不是有话要对你说,就是快要中风了。学长,你最好赶快处理一下。”没什么幽默感的董郁琦忍不住在旁边说。 “她是想下班了。”不用太敏锐的观察力就看得出来,顾以法对她点点头:“要走就先走,我会锁门。” “你们要一起吃饭吗?那要小心,不要被拍照喔!”小妹很有职业警觉心地提醒着,眉毛上下挑动,年轻可爱的脸上都是贼笑。 “知道了,多谢妳的提醒。” “不客气。虽然说董小姐不是明星或艺人,不过她也常常出现在影剧版耶,而且又是名媛又是大美女,谁知道记者会不会已经盯上她了。顾先生,你自己也要小心,毕竟你长得跟你那个偶像明星哥哥还满像的……我是觉得只有背影最像啦!不过……” “明天见。”顾以法冷冷地说,亲自走过去关上办公室的门,面无表情地,把那个兀自说个没完的小女生关在门外。 旁边,董郁琦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知道她像谁了!”董郁琦也站了起来,瓜子脸上满满都是震惊的神色。“她……好像谢青雯!” 不愧是多年的“红粉知己”,董郁琦很快就发现了顾以法的秘密。 当然,顾以法是绝对不会承认的。那天,逃避着董郁琦饶富深意的打量,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幸好,后来约见的诸多旧友、老同学等等,都没有人具备这么敏锐的观察与联想力,顾以法才得以顺利完成第一阶段的初步资料搜集。 午后,太阳的威力不容小觑,连柏油路都被晒得软软的。顾以法出现在他不常去的地方--闹区。 依旧是最典型的打扮--白t恤、洗得破破旧旧的牛仔裤,戴着一顶压低帽沿的棒球帽,好像大学生一样。他安静地穿梭在人车喧攘、生气蓬勃的街道。 说是闹区,却不是东区或华纳威秀那样的闹区。这儿是台北县郊,一个向来都被认为是龙蛇杂处的地方。 没有时髦精致的店面,也没有豪华气派的百货公司,有的只是一间间有了点年代的商行。机车行隔壁是杂货店,金纸店旁边紧邻卖早餐的,前面还有槟榔摊……充满了冲突的协调感。 他走过凹凸不平的骑楼,看似在漫步,实际上,帽沿底下,一双鹰隼般锐利、锋芒却毫不外露的眼眸,却一直在观察周遭,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小细节。 他还细心默数着脚步--一千零二十步,从柏家到这栋老式公寓。 抬头,犹有几分威力的阳光迎面洒下。他瞇起眼,仰望已经有些斑驳的外墙,挂着一个简单的招牌,上面写着“教授钢琴”。 在门外站没多久,楼下的铁门突然开了。顾以法闪身,站到斜对面的门廊下。 一个年轻女孩走出来,还穿着制服,嘴巴一面嚼口香糖,一手提着袋子,里面应该是装着乐谱吧。她随即拿出一把小洋伞撑起,挡去其实已经渐弱的阳光--紫外线,低着头走了。 他看看表。五点刚过。 饼没几分钟,另一个身影出现了。 最近她显然瘦了不少,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松垮。顾以法微微皱眉。 那样的连身碎花洋装,颜色俗丽,款式老气,一点也不适合她;袖口、领口的蕾丝更是多余至极。 她以前……根本不能忍受这样的衣服。 只见谢青雯关上门,锁了之后,转身提起刚刚搁在旁边的几袋杂物。 彼以法没有叫她,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一双蕴含许多情绪的眼眸,紧盯着她的背影。 她在大太阳底下,提着重物,走过了那一千多步,来到柏家。 柏家一楼是家具卖场,堆满了各式用材设计都很本土路线的家具。正在顾店的小姐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微微一笑,然后,走进去了。 这一进去,就整整待了三个小时。 而顾以法,也就在附近闲晃了三个小时。 和卖面的阿婆聊聊天、去便利商店买瓶矿泉水和报纸、顺便和店员闲扯两句,又回到柏家对面的小爸珠店,沾染一身浓浓烟味之际,也顺便听完顾场子的兄弟从防备到放松的畅谈。 他正把听来的一切都在脑中整理并归类之际,薄薄暮色中,谢青雯再度出现。 家具店唯一的店员小姐已经在准备关门,谢青雯和她又说了几句话,然后道别,踏出了柏家门口。 她槌槌腰,好像很疲倦的样子,步伐缓慢地往老公寓方向走。 以前那个脚上彷佛有弹簧的女孩,不见了。 这次,顾以法追了上去。 他虽然有本事让被跟踪的人完全察觉不出他在身旁,不过,因为不想出其不意吓到人,他跟了一小段--大约五百步--之后,等两人转进巷子里,才出声。 “吃过饭了没?”低沉好听的嗓音响起。 谢青要好像完全没听见,还是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 “不认得我了吗?上次不是才来找我帮忙?”语气带着点戏谑。“转头就不认人了,这好像说不过去吧。” 她猛然止步,转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我以为……这里常常有人乱搭讪……” “我可没有乱搭讪,我是看准目标才上前来的。”嘴角扬起,充满魅力,眼神带着一点难解的光芒,他重问一次:“吃过饭了没?” 谢青雯眨了好几次眼睛,才领悟过来。“你在问我?” 彼以法故意转头,看看四下,巷子里僻静幽暗,“别告诉我这儿还有第三个人。” 黑白分明的眼眸还是默默看着他,不回答。 以前,她是最容易被看穿的。以前,她什么情绪、什么话都藏不住。 “为什么这样盯着我?”顾以法问。 终于问出了一点反应。她摇摇头。“没什么。只不过……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 “就是你刚刚问的,吃过饭了没。” 简单的回答,配上她平板的语调,却让人觉得有一股难言的孤寂,慢慢浮现。 “一起吃饭吧,我有点资料要给妳。”顾以法指指巷子的另一端。“我的车在那边,停得满远的。” 谢青雯没有推拒,只是迟疑了几秒钟,就随着他走过长长的巷子,穿越马路,来到他车旁。 一路上,她的头都低低的。 “怕被邻居看见?”上车后,顾以法淡淡地问。“不用担心,我刚刚有刻意跟妳保持距离,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才对。” 她欲言又止。好半晌,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是非常普通的款式和颜色,以让人过目即忘为目的。四个车窗都装了窗帘,而且毫无花色与设计可言,显然不是装饰用的。 “这窗帘……是要遮太阳的?”她终于忍不住好奇,打破沉默,一面伸手模模材质厚重的暗色窗帘,还试着拉拉看。“真高级。我没看过这种车用窗帘呢。” “特别订做的,跟踪的时候很方便。”顾以法轻描淡写。 “你真的常常跟踪人吗?”她的活力恢复了一点点,对这个话题显然很有兴趣。“就像电影里面演的那样吗?” “我不知道妳都看哪些电影,不过,如果妳以为是像○○七的话,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妳,一点都不像。” “哦。”居然有点失望的样子。 彼以法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们开远了,到更僻静的郊外。途中,顾以法还停下来买了两个便当。 “这家便当很好吃,我们在车上谈吧。”他把便当交给她时,是这样解释的:“这样比较方便,也很隐密。” 她接过了,却没有打开来吃。“你有得到什么资讯吗?还有,为什么会知道我在那里?” “妳的作息很正常,除了去音乐教室教课,就是在家教学生。每天晚餐时间会过去柏家煮饭,准时出现,风雨无阻。只不过妳并不会在柏家吃饭,因为妳偶尔会到对面的面店吃面,也常常自己出门买菜。” 说着,顾以法把车停妥了,拿起矿泉水喝了几口。 谢青雯只是震惊地望着他。 “你……跟踪我?”她脸色有些发白。“为什么?。” “要得到这些资讯,还用不上跟踪,只要跟左邻右舍聊聊就可以了。”顾以法耸耸肩。“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每天都过去煮饭,却不在那儿一起用餐……这不是有点像女佣吗?柏家明明有请外籍女佣。” 她的脸色更白了,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好像想把自己沉进座椅躲起来似的。乌黑的眼睛,甚至流露出一丝秘密被说破的恐慌。 “我……” 彼以法没有继续。他看得出她的惊惧: “先说正事吧。关于柏景翔,我搜集到的资料大概是这样。”他拿出放在口袋的迷你笔记本,翻开看了看,开始叙述:“大部分的朋友都和他在大学之后失去联系,猜想是因为女友以及功课的关系。他是体保生,甄试上大学后,学科跟不上,于是自暴自弃,极少去上课,听说在外与女友租屋同居……” “没有这种事!我们只是租同一层房子而已。”谢青雯尴尬地抗议。 彼以法看她一眼,继续:“他大学念了六年才毕业,之后去高雄当兵。退伍之后换了很多工作,从推销运动器材到房屋仲介、拉保险都试过,可是一直不顺利,每个工作都做不长,可说是相当不得志。” “那是因为他的专长根本不是这些!”她的愤慨显而易见,略显消瘦的脸上燃烧着怒意。“你问的都是哪些人?一定不是他的好朋友!” “我说过了,他到后来和朋友都失去联系,没有人确定他到底在做什么。”顾以法做个手势,要她稍安勿躁。“然后他到人力仲介,也就是负责做引进外劳的公司工作,这个就持续比较久了,一直到他……” 一直到他车祸身亡。 话声渐弱,甚至没有说完,车内落入有些窒闷的沉默。 窗外夜色已经浓黑,微弱路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慢慢地开始闪烁。 原来,飘起毛毛雨了。几个小时前燃烧般的太阳,彷佛是不真切的记忆。 谢青雯深呼吸几次,努力平息情绪的波涛汹涌,努力提醒自己要淡然面对。她已经练习了这么多年,一定没问题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有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彼以法原来放在膝上的大手,突然握紧。 他的手很好看,修长而有力,线条优美。以前谢青雯就常嚷嚷,说顾以法有这么大的手、这么长的手指,不拿来弹琴真可惜。而她自己因为自小练琴,手指虽然不短,指尖却圆圆秃秃的,一点美感也没有。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 就像多年过去,她虽然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觉得心境好老,简直是个未老先衰的前中年期女人了:可是,看看顾以法-- 年少时的飞扬与青涩已经沉淀下来,配上他一直有的那股独特的慵懒,现在的他,散发着低调、却不容忽视的男性魅力。 这是谢青雯从来没想过的。 印象中,这个学长永远都与人保持着安全距离。好像很随和、很无所谓,可是实际上,他用满不在乎的态度、适时的沉默……拒人于千里之外。 今天,她无法忍受那样的保留。 “学长,无论是什么,都请你告诉我。”谢青雯坚决地说:“我相信此刻没有什么是我无法承受的。” 彼以法却突然笑了,“妳这么确定吗?” 他的笑容,从以前就这么懒洋洋的吗?眼眸还闪烁着一点点调皮的光芒?带着惊人的电力?他以前真的是这样的吗? “柏景翔退伍之后没多久就听说订婚了,也就是和妳。相信这点妳也知道。虽然如此,你们却没有住在一起。妳开始每天到柏家报到,周末还帮忙家具店的生意,可是身为独子的柏景翔却很少回来,只把父母丢给妳照顾,自己却在外面花天酒地,还和别的女人租屋同居。” 闻言,谢青雯霍然转身,眼眸大睁。“什么引你说什么?!” “根据我的判断,应该就是近年很流行的,所谓的劈腿。” “是谁在嚼舌根、散布八卦?!”谢青雯的嗓音,虽然尽力压抑,却还是微微发抖。“到底是谁?讲这种鬼话!” “情报的来源不能透露,这是行规。”顾以法使出惯技,轻轻带过。“不过这只是我这几天访谈之后搜集到的资料,还没有深入调查,妳听过就算了。还是妳比较希望我全部查完后再告诉妳?” 谢青雯摇摇头。她呼吸有些急促,用力咬紧牙关,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一波波恶心欲呕的浪潮淹上来, 可以的,她可以撑过去的,多少年、多少考验都经历过了,这次也一样,她不会被打倒。 “我想听。”好久之后,她才能开口说话。“无论如何,只要有新发展,我都想知道。” “嗯。”顾以法点头,开始反问:“看妳这么惊讶,难道之前都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吗?” 谢青雯苦笑。“我不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学长,你应该知道。” 他当然知道。 彼以法对这件事情,可是有着刻骨铭心的体认。 但是他选择沉默,再度跳过一个议题。 “时间晚了,我该回去了。”谢青雯说。“今天谢谢你,以后如果忙的话,学长可以打我的手机联络,不用这样跑来。太麻烦了。” “我不信任电话,也不相信任何电子记录或通讯工具。”顾以法说。他把写得密密麻麻的迷你笔记本合起来,放回口袋里。 “为什么?” “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通讯方式。现在的监听技术愈来愈发达了,日新月异。”他又耸耸肩。 “我们讲的这些……会牵扯到什么机密吗?”她困惑地问:“有必要这么紧张、神秘?” “小心一点比较好,这算是我的职业病吧,放心,不用怕太麻烦我,我会把误餐费跟路程补贴都加在一起,到最后一起跟妳算。希望妳到时候看到帐单时,不会当场昏倒。”他说。 语气非常冷静认真,谢青雯却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绷紧到快断掉的神经,也放松了。 “感觉上,学长,你好像可以让我倾家荡产,果然跟电影演的不一样,电影里的私家侦探都不用收钱,案子查完就消失了,” 回来了,记忆中那个活泼爱笑、笑声好可爱好特殊、讲话很大声的谢青雯,终于回来了。 虽然只有一下下。 他们在距离老公寓至少还有一千公尺的地方分开。下车之际,顾以法把已经冷掉的便当推给她。“妳带回去吧,当消夜吃也好。” “可是学长你也……” 彼以法摇摇头,无声但坚决地,示意她不要再推辞。 她接过了。 “就算没人问,也要自己记得按时吃饭,知道吗?” 目送那辆毫不起眼的房车没入黑暗,视野中,渐远的红色尾灯突然模糊了。 他叮咛她吃饭。 上一次有人关心她吃饱了没有,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粗枝大叶的柏景翔从来不曾这么细心过,不管是在两人是学长学妹、情侣或未婚夫妻的哪一个阶段。 每天见面的柏家父母……更别提了。 而她自己的父母,已经在她大学毕业之后,两年之内相继去世。从那之后,她就变成了一个孤伶伶的人。 甭单,是一种蚀心透骨的强酸,慢慢腐蚀掉一个年轻女孩的朝气与笑容,让她急速成长,也急速憔悴。 在那个时候,她可以为了逃避令人窒息的弧寂感,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情,比如接下无数家教与音乐班的课程,把自己累得不成人形。 或是,盲目地接受一个明明知道不适合的人。 第四章 劈腿。 多么古老的戏码、多么可笑的借口,而且……简单到荒谬。 谢青雯却没办法摆月兑愈来愈浓的困惑与不解。 因为当期的校友通讯刊登了柏景翔意外身亡的消息,加上顾以法这一阵子以来陆续找了不少人探询,有些昔日同学开始打电话来慰问、致意。 说也奇怪,在这种时候,谢青雯却一点也不想接电话,以汲取一点温暖和善意。她宁愿直截了当地说:“我只想问问题,你们知道的话就回答我,不知道的话就挂电话。”大家都轻松。 可惜这是办不到的。死掉的人可以撒手不管,还苟活下来的,就得面对世俗的一切繁文耨节、怨憎情仇,无法月兑身。 她几乎要怨恨起柏景翔了。 晚餐时分,她照例来到柏家,帮柏家两老准备晚餐。 柏父六十岁左右,因为长年抽烟的关系,肺很不好,总是听见他断续的咳嗽声。而柏母中风过,到现在左半边身子还不能自由活动,勉强能使用的右手也经常性地抖动不止,完全没有料理家务的能力, 他们对谢青雯却一直很冷淡,尤其在柏景翔死后,几乎把她当作不存在似的,见她来家里,总是冷脸相向,毫无欢容。 “翔啊,你在那边有缺什么、想吃什么用什么,要来跟妈妈讲啊。”柏母由印尼籍的女佣诺玛扶着,来到簇新的牌位前点香,一面喃喃说着。这是她每天必做的大事。 “柏妈,可以吃饭了。”挥汗料理好了几样简单的菜色,盛饭上桌,谢青雯柔声招呼:“今天我煮了苦瓜鸡,满退火的,试试看好不好吃。” “谁要吃苦瓜!我的命还不够苦吗!”柏母嘴角一撇,脸色阴沉,她连看都不看谢青雯一眼,对着似懂非懂的诺玛说:“搞什么搞到屋子里都是油烟味,臭死了,妳去把电扇开大一点。” “妈妈坐,先吃饭。”中文不好的诺玛轻声说。她一向跟着柏景翔叫柏母作妈妈,年轻的她其实乍看和台湾女孩没什么两样,只是细看之下,便可以由她略深的肤色以及轮廓,察觉异国风情。 “吃饭吃饭!我也知道要吃饭,别一直催!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随便吃吃而已,干嘛这么急!妳要吃就先去吃!” “不吃,等爸爸来再吃。”诺玛用生硬的中文说。 柏父上楼来了,他斜眼瞥了一下饭桌。 “什么不好煮,干嘛煮苦瓜!我一天到晚看苦瓜脸,还不够吗?”他用沙哑到有点刺耳的嗓音,粗鲁地抱怨。 端起碗,随便夹了两样菜,埋头吃饭。 谢青雯明明就站在一旁,却从来不被正眼看待,更别说是对谈了。两位老人家连叫她的名字都不肯,当作她根本不在场似的。 他们的态度,此刻已经不会造成尖锐的疼痛了,只是闷闷的、隐隐的划过胸口,传来淡淡的无奈。 她木然地看了诺玛一眼。诺玛抱歉似地看看她,又看看满月复不快的两老,照例很尴尬,不知所措。 为了避开这样的处境,她拿起抹布,开始收拾,顺手把客厅桌上的报纸整理了一下,擦擦桌子,还把旁边搁在柜子上的奖杯移正,撢了撢灰尘。 奖杯年代已经久远。她轻轻擦着,一面无意识地瞄过上面刻的字。 xx年度全国高中联赛篮球组优胜 手指抚过冰凉的奖杯,她微微打个寒颤。 那年,那个和煦的冬日,她曾经陪着他们,一天又一天的集训,为的就是这个奖杯。 也因为这个奖杯,柏景翔得以体保生的资格参加甄试,考上大学。 他真的热爱打球。可以书不念、课不上、什么都不顾地,专心一致,在球场上奔驰,挥洒他亮眼的青春活力。 当然,那时她才十七岁,对柏景翔的了解不够,崇拜却很深。 她喜欢他豪爽的笑、在球场上耀眼的表现,喜欢他永远静不下来的个性,到哪里都可以让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的能力。柏景翔几乎就像太阳一样,永远散发着光和热,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而这样的风云人物、天之骄子,居然在某次琴房旁的教室见过面之后,常常一而再再而三的,和谢青雯“偶遇”,还邀她去看篮球队练习、比赛,告诉她--自己最终目标,是想打一辈子的球。 当队中某个重要球员受伤之后,身为队长的柏景翔陷入了愁云惨雾之中。 联赛集训才要开始,他们已经折损一员大将,校内能打的好手几乎都在球队里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找谁替补,柏景翔和教练都伤透脑筋。 “他已经一个多礼拜都这样了,脸色好沉重。”谢青雯愁着脸,报告柏景翔的困境给顾以法听。 又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不同的是,已经从春天走过夏季,来到了秋深时分。谢青雯和顾以法继续他们社团活动时间的打混聚会,照例是谢青雯边吃饼干边说话,顾以法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 他一直是这个调调。眼睛望着窗外,懒洋洋的。偶尔看他在小记事本上写东西,大部分时间在发呆,答话也很简短。 可是,谢青雯一直觉得,顾以法很可靠。 他不曾批判过任何事情,也从不曾对她露出一点点不耐烦。不管她说什么,总是一脸无谓地听着。也许不像柏景翔那样反应热烈,不过,却有一种很令人放心的气氛,让她说着她想说的话,而不怕被笑。 “我看球队没什么问题啊。”半晌,他才懒洋洋地说。 “怎么没问题,问题可大了!”谢青雯把核果饼干塞进嘴里,努力嚼了半天,吞下去之后才说:“景翔学长要争取体育保送资格,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全国性比赛的机会,要是没拿到好成绩,那就没希望了。可是石头的脚伤好像很严重,还没集训就少掉当家控球后卫,情况很糟糕。” 彼以法没回应。他靠着窗边,继续眺望远处篮球场上的龙争虎斗。 谢青雯叹口气,找出面纸擦手,然后继续唠叨:“学长说,如果你来打的话就没问题啦,只是升高三了,功课重要,他也不好意思开口。” 说着,她偏着头,乌亮的眼睛带点疑惑,上下打量他。 “怎么了?”察觉她突然停下来,顾以法回头。 “你真的会打篮球吗?”谢青雯提出问题。“可是我看你一天到晚都摊在这里不动,还老是在吃饼干啊、糖果这类零嘴,感觉不是运动型的,好像不大灵活……” 彼以法瞇起眼,冷冷看她半晌。 “我国中跟柏景翔争过地区赛的冠亚军。”冰凉的语调,清楚表明了某人被看不起、相当不爽的心情。 “真的吗?!”神经有点粗的学妹陡然惊呼起来。“可是,景翔学长的国中是篮球名校耶!” “我的国中也是!”顾以法火大了。“我看起来哪里不像运动型的?哪里不灵活了?妳说!” 谢青雯起身,手背在身后,狐疑地过来他身边绕了绕,左右端详了好一会儿。 确实,他个子高;确实,他身材不似一般男生,虽然略瘦,但是非常结实。只不过,谢青雯从认识他以来,看到的都是懒洋洋、回答慢吞吞、之前还有过腰伤、好像老公公一样的顾以法…… “看起来,体型、身材不能说不像,可是学长,感觉!靶觉很重要!”她辩驳:“你给人的『感觉』不像嘛!比较像是宁愿窝在家里打电动玩具、睡觉的那种。” “好!”不堪被看扁,顾以法难得认真了起来。“妳不信是不是?那我就证明给妳看!” 这罕见的争执之后,结果是,顾以法独排众议,冒着被严厉的父亲、期望很高的老师们痛骂的风险,执意在高三加入篮球队,只为了帮同学兼死党柏景翔达成心愿--这是一个说法。 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证明给那蠢如牛的学妹看看。 还有一个没说出来,大概也永远没人知道的原因,就是-- 他不想看她发愁的样子。 就算她发愁的原因是为了另一个男生。 最后,他们做到了。那一年,由柏景翔领军、顾以法相助,两人合作无间,在全国高中篮球联赛中表现出色,过关斩将,打败了许多强敌,拿到第一名。 她永远记得那个日子。 凯旋归来的球队在升旗时接受校长颁奖,神采飞扬的柏景翔代表全队上台,英俊而耀眼,在全校师生面前,举起闪亮的奖杯,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时光要是能永远停留在那一日、那一刻,该有多好。 之后的庆功宴,谢青雯去了。连另一位同届的风云人物,也是柏景翔的死党之一,校鼎第三足--梁伊吕,也全程参与。 这可是谢青雯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位校内名人。 一向文质彬彬的梁伊吕坐在谢青雯身边,微笑看着队员们疯狂大叫大笑、把运动饮料往教练身上倒、嘶吼喧闹的样子。 “这种感觉一定很棒吧。”嗓音醇厚优美的梁伊吕微笑说着,有点感叹。“他们彼此之间的紧密连结,是外人无法想象、介入的。” “是啊。”谢青雯虽然没见过梁伊吕几次,但是,一向不大怕生的谢青雯很快便和他聊了起来。“尤其是景翔学长和以法学长,两人明明个性差那么多,可是居然是好朋友,真的很难得耶。” “他们确实交情很好,很有默契。队友嘛。”梁伊吕转头,在学校餐厅惨白的日光灯照射下,他优美的五官闪过一丝兴味。“听说……他们跟一个音乐班的学妹颇有交情。我算是久仰妳的大名了。” 谢青雯的脸蛋突然开始觉得热辣辣的。 “我……只是……这谁说的……” “柏景翔这个人根本藏不住话。不过妳不用担心,我不会乱说的。”梁伊吕保证着。“我们这几个死党,喜欢的女孩子类型都不一样,所以这次他们都对妳……我也有点讶异就是了。” “喜、喜欢……”谢青雯这辈子结巴、说不出话来的次数寥寥可数,今晚居然便是其中之一。她扭绞着十指,窘得要命,心跳又快又猛。 喜欢?那个全校注目焦点的大帅哥,她私下偷偷崇拜得要命的柏景翔,居然会喜欢她? 不是别人,不是漂亮、成绩好、一天到晚在各项比赛得奖的音乐班班花董郁琦、不是隔壁班那位号称小黄蓉的甜姐儿、不是某某财团在本校就读的千金小姐,也不是那些跟在他后面跑、一个比一个青春亮丽的粉丝们! 是她!不怎么起眼、家境很普通、手提袋还是妈妈用碎布帮她缝的、被同班同学觉得有点寒酸的她,谢青雯。 受宠若惊,就是这种感觉,会让人晕陶陶,忘记了一切。 而这一晕,就晕了好几年。 那些年少青涩却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去之后,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就像柏景翔一样。 “不要擦那些破铜烂铁了!”柏父粗蛮的嗓音突然很不悦地劈了过来,打断她的回忆。“打球有屁用?!打到世界冠军也不能当饭吃!早该把那些都丢掉的,不用擦!” “叫『她』走啦,看了就心烦。”柏母看似在对丈夫说话,实际上是在赶人。 谢青雯听了,只能放下抹布,拿起自己的手提袋,安静地下楼,离开这个每天报到、却一点善意回应都得不到的地方。 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样坚持下去,到底有没有意义…… 从柏家出来,谢青雯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 她思考着自己的晚餐该吃什么。也许把中午没吃完的便当热一热,加上昨晚的剩菜,就可以打发。 虽然在音乐教室教课,又有好几个家教学生,可是房贷和一般开支、乐器维修的费用等等,几乎用光了所有的收入。她的生活其实不宽裕。 穿越大马路,经过一个小型的夜市,转进巷子,就会回到老公寓前。她尽量不去看一摊又一摊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不过,等到经过卖红豆饼的摊位前时,她呆住了。 因为她一抬头,就看见顾以法站在那儿。 很奇怪,她默默想着,他彷佛是变色龙,会随着环境改变自身,融入周遭人群之中,一点也不显突兀。 就像此刻,他一手拿着烤玉米,另一手则插在牛仔裤口袋。那条裤子年代久远,已经洗得泛白,裤脚还长须须;一件棉t恤是外劳常穿的花色,加上一副胶框眼镜,活生生就是个离家打拚的男子汉、台湾经济奇迹背后的无名英雄。 “小姐,吃过饭了没?请妳喝咖啡好不好?”他见她抬头,便用不良混混搭讪的轻佻口吻说。 谢青雯微微一笑,低头走了。 众人面前,她遵从顾以法的指示,装作不认识就可以。 转进巷子,她经过了公寓大门,却继续前进,一路走到了离住处有一段距离的社区公园,顾以法便追上了她。 他把烤玉米和刚买的红豆饼都递给谢青雯。她接过了。 “同居女友叫黄美涓,三十三岁,是台北人,平常工作是会计,之前和柏景翔同居的地方,就在仲介公司楼上。据说他们交往了总共五年左右。”顾以法也不啰嗦,直接切入主题,向她报告近日调查的结果。“我拍了几张照片,妳想看吗?” 她摇摇头。“暂时还不想。” 彼以法沉默片刻。他们在公园外围漫步,顾以法很谨慎地落后,照例警觉地注意着周围环境。 这是他们已经建立的见面模式。为了不被她的邻居注意,顾以法不会在她住处楼下出现;而基于他的职业警觉,也不会约她在相同的地方见第二次。 相反地,他会在任何地方出现。 有时是音乐教室附近的便利商店门口;有时像今天,混在夜市人潮中,有时,甚至会在她去买乐谱的书店现身。简直堪称神出鬼没。 每次见到他,都会得知更多过去,愈来愈令人难堪、沮丧。 本来以为感情是渐渐消逝、乃至于死亡的。可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外衣月兑去,隐藏的内里慢慢显现出来,才知道--柏景翔在和她订婚以前,就已经与这位黄小姐在一起了。 简单来说,他根本不是全心全意想和她厮守,她才像是介入的第三者。 彼以法看着她慢慢嚼着红豆饼,待她吃完一个之后,才又开口:“妳的速度变慢了。” “啊?” 他指指她手上的甜点心。“以前,像那样的东西,妳大概可以在五秒钟之内解决一个。现在,平均一个要吃两分钟。妳退步了。” 谢青雯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她那张眉毛浓浓,鼻梁很挺、带点英气的圆脸蛋,被弯弯的眼睛衬得柔和许多。本来眉宇间的一股郁气,也化解了几分。 “嗯,这让我想到小提琴大师海飞兹。别人要拉二十分钟的曲子,他大概十五分钟就拉完了。到后期演奏比较慢一点,也被说是放了比较多感情。大概我现在吃东西投入比较多感情,所以速度就变慢了。” “是吗?”顾以法手还是插在口袋里,他望着前方,闲闲地说:“是因为吃得少,所以才很珍惜、很有感情地吃?” 其实与事实相去不远。她根本没钱负担这些零嘴。不过谢青雯没承认。 “柏景翔上大学之后,比较有联络的朋友,只剩下梁伊吕了。除此之外,就是……嗯,女朋友。” “你的意思是女朋友『们』吧。”谢青雯的口气带着一点苦涩:“没关系,你可以直说。” 彼以法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只是说下去:“梁伊吕和柏景翔虽说有联络,来往却不密切,两人生活圈几乎没有交集……” “等一下!。”听到这里,谢青雯陡然站住了。她睁大眼,神色有异。“你说他们来往不密切?这是哪里来的资讯?” 他给她一个“不可说”的眼神。 “这不对。”谢青雯坚持,“不管你的资讯来源是什么、多么可信,这个讲法都有问题。伊吕学长和景翔常常联络的。” 彼以法已经走到她身旁,转身面对她。因为足足高出她一个头,他还得略压低身子,才能平视她的眼眸,“妳确定吗?” 她点点头,很坚决。“我很确定。就连我都常见到伊吕学长。他对我们都很好,帮我们不少忙。房子是他帮忙找的,景翔的工作也是。他还常把一些不用的电器或家具给我们。而且他会过去我们租的房子那边聊天,我还常开玩笑说,如果以法学长也在的话,那就根本像是回到高中时代……” 听着听着,顾以法的眼神又开始闪烁着那种难言的光芒,让谢青雯的胸口莫名其妙地揪紧。 “妳以前……曾经想到我?” 很突兀的反问、很低沉的嗓音,让谢青雯的窒息感更严重了。 她的头,又开始晕。 “当然会呀,毕竟我们以前……常常一起聊天,虽然后来……虽然现在……” 说着,她的声音哽住。 虽然现在,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饼去彷佛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得他们都透不过气来。而恼人的是,因为要追寻过去,才把他们又拉在一起,想摆月兑包袱也摆月兑不掉,只能辛苦地、一步步地,定向两人都不知道的未来。 彼以法默默看着她,然后,他抬起手,做了让她吃惊的动作。 他轻轻地把她散落颊畔的发丝顺到了耳后。 大手温暖,连指尖都很温柔,还模了模她的头。 曾经青涩,而今散发出坚毅男人气息的脸庞,有着一抹温柔。 “雯子,”他用她高中时代的绰号叫她。“妳真的要继续吗?妳怀疑什么?妳希望找到怎样的事实真相?这些,真的有必要吗?” 谢青雯咬住下唇。 “因为我不懂。”重新开口,声音微微发抖。“很多事情我不懂。如果不懂,就没办法真正接受,也不可能让它们真正过去。所以我想知道。” 温暖的大手落在她肩上,顾以法略略使劲,按了按她的肩,然后,移开。 虽然只是短短几秒钟,那无言的支持与了解,却藉由这样简短的接触,传达到已经很累很累的谢青雯身体深处。 就这样,他不再多问,交代完了最近得知的资料之后,像来时一样神秘地,走着走着,在下一个转角,就突然消失了。 “到底怎么办到的啊?”谢青雯喃喃自语,回头打量空荡荡的巷道。 她还很狐疑地循原路定回去,四下张望,希望可以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不过,换来的只是旁边路人与机车骑士的注目礼。而顾以法呢,连影子都不见。 努力了一会儿,终告放弃。有些人就像旋风小飞侠一样,来无影去无踪……谢青雯还抬头研究了一下公寓外墙,考虑着顾以法像蜘蛛人般飞檐走壁的可能性。 摇摇头,她找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如夜色一般深沉的眼眸,正静静地望着她。 她及肩的细发被夜风扬起,忙着找人的她,也懒得拨了,就让发丝翻飞,一脸专注地四下寻觅着。 就算隔着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就算天已晚,还是看得出她脸蛋上狐疑而好奇的神态。 总比那死气沉沉的模样好。 应该说,不管她现在是什么表情,都比在几个月前重遇时,要好得多了。 柏景翔告别式时,她毫无情绪的木然:来到他办公室时,那种完全叙述事实,一点也没有情绪波动、拒绝表露一丝一毫感情的有礼温雅态度,简直像是一个灵魂被抽离的木女圭女圭。 不过最近他可以感受得到,那层厚厚的,几乎把她整个人淹没的迷雾,似乎已经渐渐松动,虽然还没有完全散开。 他希望她重新学会笑。 他期盼能听见那个放肆的、特殊的、可爱的笑声,像她指下流畅弹出的音符一般,撞进他的耳中、深入他的心底。 无论代价是什么,他都会努力。 沉黑的眼眸此刻带着一丝难言的温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隐身在角落许久许久,确定她无恙回到公寓,晕黄灯光亮起之后,顾以法才缓步离开。 “帅哥,你在看什么啊?站这么久都不给我们交关一下哦?”走过槟榔摊,一个槟榔西施阿姨出声招呼他。 “谢谢,我不吃槟榔的。” “我们也有饮料啊,还是要香烟?”那位阿姨显然因为生意不好,颇无聊的样子,还弯身探出槟榔摊,往他来时方向张望一下。“这里有住什么名人吗?怎么最近好几次都遇到像你这种少年仔在这里闲晃。” 虽是随口说说,顾以法却绝不会忽略这种讯息。他有着高度的职业警觉。 表面上完全不露痕迹,他找出铜板,在掌上甩着玩,轻描淡写:“白长寿给我一包。这附近……不是听说萧蔷还是谁的老家在这里吗?” “没有啦,不是这里啦。”阿姨把香烟递给顾以法,爽快地说:“这边从没出过明星,有钱人要包女人也不会来这里。上次我也这样跟另一个少年仔讲,我看他斯斯文文的,大概是记者找错地方啦!”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大概……上礼拜?忘记了。”已步入中年,成功拉高槟榔西施平均年龄的阿姨,趁机模了一下帅哥付钱的手,吃吃豆腐。“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忘记啦。下次来多买几包烟,我算你便宜一点。” “谢谢。下次妳不会记得我的。” “怎么不会?帅哥我都记得!” 彼以法拿了烟离去。西施阿姨低头把钞票放进小抽屉里,拿起槟榔刀,正要继续手上工作时,突然又一抬头。 “咦!”她眨眨被眼线放大许多的眼,困惑着:“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最奇怪的是,她还真是一转眼就忘记他的长相,只记得好像满帅的, 然后,成天看着人来人往,经验老到的槟榔西施阿姨,立刻想到了为什么。 这个少年仔,从头到尾,讲话都是略低着头。 她根本没有看清他的脸,更遑论视线相接了。 第五章 柏景翔车祸身亡之后,整整经过四个半月,保险金才发放。 谢青雯看着手中的支票,纤指揉着太阳穴,试图舒缓慢慢增强中的头痛。 奇怪,电视电影里面,人死了之后多么简单,主角配角身穿黑色亚曼尼--反正亚曼尼套装本来就以黑色居多,简直制服一般--凄美地在细雨中送走挚爱的人,落下几滴泪;如果有英雄泪就更好了。 版别式结束,入土为安,一切结束。 谁也没讲过有这么多多如牛毛的杂事得处理。 不到十年内,她先后送走了父亲、母亲以及未婚夫,光是拿死亡证明办户口迁出、医院结帐、与葬仪社接洽、决定土葬或火葬、找墓地或灵骨塔……等等,就忙得她心力交瘁。 包不要说财物、存款、与保险公司交涉等等事宜了。因为是意外身亡,还要到交通裁决委员会、警局等处备案。本来以为警察可以找出肇事者的,结果,随着时间过去,她的希望也渐渐破灭。 谢青雯手上这张将近一百万的保险金支票,则是一个意外。 这么多年,她完全不知道他曾经加入这个保险,还把受益人填上她的名字。 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钱交给柏家。毕竟失去了独生子这个依靠,年纪大了又身体不好的柏家两老,应该比她更需要这笔钱。 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柏家父母不愿意收,他们拒绝了,还用极冷淡的口吻,要她以后别再来了。 “怎么说,妳也没名没份的,我没这福气让妳叫一声妈,也不敢劳烦妳天天煮饭买菜的伺候我。”柏母已经很久没有正面和她交谈过了,这次倒是很直率,却带着冰一样的语气。 “可是……景翔已经不在……”她虚弱地说着,试图挽回:“我想,放着你们,他也不会安心。反正我住得不远……” “妳最好快点找地方搬走。我们在这住了三四十年了,邻居都这么熟,妳明明没有过门,还好像媳妇一样进进出出,人家会说我们霸道、过分。”柏父面如寒霜,口气比起自己妻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妳的钱我们不敢收,传出去太难听了。我们还没穷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我的钱,是景翔--” 他们不让她多说,几乎用撵的一般把她送出门。 她真的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关心与帮助呢? 棒了两天,她一到晚餐时间,还是照着旧时习惯走路过去,却发现柏家的大门深锁,灯光全暗,根本没人在。 邻居机车行的学徒正在拆解零件,看到她在附近踯躅,便抬头喊过来:“谢小姐,他们家的人不在啦!昨天就出门了!” “他们要去哪里,你知道吗?” “听我老板说,是要回去阿伯的老家住一阵子。听说在宜兰。也是应该啦,他们出去散散心也好。”学徒在很脏的布巾上擦手,站了起来。“妳有没有钥匙?听说阿伯有寄在我们老板这边,我去帮妳找。” “不,不用了。谢谢。”谢青雯呆望着那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好半晌,才想出另一个问题:“那,诺玛呢?” “妳说那个印佣?她也一起去了啊。” 虽然似乎合情合理,谢青雯在转头回去的路上,却被一股油然而生的困惑给缠绕住。 还有,深深受伤的疼痛,也慢慢浮现。 不断曲意承欢,做尽一切,却得不到一点回馈。他们始终把她当外人,不给她好脸色,不屑与她多说。 他们对待印佣诺玛,比对她要和颜悦色许多许多。 怎么会这样呢……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她继续对着支票发愁。简单到几乎没有任何布置的房间里,只有角落很拥挤地塞了一架旧钢琴,旁边组合式书柜堆了几乎满出来的乐谱,点明了主人是学音乐的事实。 没有白纱窗帘,没有闪亮的平台式钢琴,没有银铃般的笑声与音乐相互辉映……她却安之若素。因为她的家境从来就不是那么好,学音乐也不一定是富贵人家的高雅玩意儿。 她的父母都很努力工作、赚钱,在市场摆摊卖水果、糖果饼干蜜饯等零食,天还没亮就要出门批货……她也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帮忙煮早餐,送走双亲之后,先练一会儿琴,再准备上学。 虽然如此,她记得,家中总是充满欢乐。 她的父亲会在她说要换小提琴琴弓或钢琴需要调音时,故意愁眉苦脸说:“雯哪,光换琴弓就要一万多,妳以后没有嫁妆了,就只能带着琴去嫁。” “爸爸,”她也会故意叹口气,年轻可爱的脸蛋上装出落寞表情,“我们班同学像董娘娘,她的琴弓一支就八万块,她那种才能当嫁妆啦。” “人家是娘娘嘛,妳只是小丫鬟。”母亲在旁边踩裁缝机,帮人修改衣服,这也是他们家另一项收入来源。“不过丫鬟也没什么不好,我们也没要求妳什么。就好好考个师范音乐系,出来教书、家教,找个好人嫁了,就高高兴兴、万事如意。娘娘要配皇上的,妳就免了吧。” 天啊,她多么想念他们!虽然不宽裕,却很开朗的父母。 蚀心的孤寂又排山倒海而来。她最最讨厌这种时候,一定要找点事情做、找个人讲话,才能排解那可怕的感觉。 彷佛溺水的人,总要找块浮木一样。 她坐在床沿,拿起手机端详着。看到有未接来电,便想也没想地回拨了。 “青雯,妳好吗?”对方马上叫出她的名字,声音斯文而愉悦,“我正想到妳呢。最近……好一点了吗?有没有比较有精神了?” 伊吕学长总是这样,温和、得体,像个大哥哥似地关心她。这几年来,几乎成了柏景翔之外,她最信任的男人了。 柏景翔在大学时四处留情、几乎忘了她时,在柏景翔到外岛服役、两人几乎不能见面时,都是梁伊吕鼓励她,要她对柏景翔有信心。 在柏家完全不肯接受她之际,有多年交情的梁伊吕,还数度出面去劝柏家的父母,要他们对谢青雯好一点。 甚至,是他劝柏景翔向谢青雯求婚的。据说他是这样讲的:“柏景翔,你这一辈子不会再遇到比青雯更乖,更体贴的女孩子了。” 虽然在柏景翔车祸之后,她疏远了梁伊吕--记忆太痛苦,她希望能远离充满共同回忆的人。至少一段时间也好,让自己恢复。 不过,在决定要重新回头寻找关于柏景翔的种种之际,她决定,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 亲切依旧,温文儒雅也依旧,只是,比以前忙了许多,时间也少了;他现在是光鲜得意的梁律师,浑身上下、举手投足,都充满社会精英的气息,令人无法轻易移开目光。 “伊吕学长,你找我?”谢青雯对着手机说。“我刚刚……出门了,没有带手机,所以……” “哦,没关系。”梁伊吕温柔地说:“只是有一阵子没见到妳了,想关心一下,看妳最近好不好。” 他总是没有忘记她。 “我还好,谢谢学长。” “这么没精神怎么可以呢?来,学长请妳吃饭。”梁伊吕轻笑着,不等她回应,便把时间地点告诉她,然后加了句:“不见不散。妳也该出来走走了,对妳有帮助的。” 她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谢青雯觉得,和梁伊吕吃饭,是一件很疲倦的事。 先是等他等了半小时--因为梁大律师很忙,临时有案子进来;进了餐厅以后,更被那华丽的装潢、看起来贵得要命的环境给震慑。 他又有着超乎常人的斯文与优雅,那种气质是浑然天成的,所以,让谢青雯觉得压力超大。她很怕自己喝汤会出声,或不小心让餐具敲击到碗盘之类的,贻笑大力, 梁伊吕倒是不介意,始终挂着温和微笑,白净俊秀的脸上,都是关切神色,殷勤询问着她的近况、有没有什么需要、是不是缺钱。 “我还好,教琴的收入还算够用。” “妳还在继续照顾柏景翔的父母吗?每天过去煮饭?”梁伊吕问。 “没、没有每天啊,最近都没有……”她难堪而心虚地辩驳着,挪移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这也是一个机会,让妳摆月兑根本不是妳的负担。”梁伊吕恳切地说:“妳还年轻,何况柏家也不欢迎妳……青雯,妳的付出根本没有价值,还是算了吧。” 她听了,彷佛芒刺在背。 而且这让她觉得格格不入的高级餐厅里,来往的都是名流精英,偶尔有人过来和梁伊吕打招呼,打断他们的对话,还好奇地打量她。谢青雯更是坐立不安了。 “妳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了。”优雅地拿起餐巾擦嘴,梁伊吕结束用餐。他还伸手过去轻握了一下谢青雯的手。“我看到妳在校友通讯上登的征求启事。那阵子我真的很忙,没时间跟妳联络。真该打电话跟妳聊聊的。怎么样?有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资讯?” 她摇摇头。“没有什么特别的。大家对景翔的印象都不深了,尤其到大学以后,更是这样。” “大学以后,和他最接近的,就是我和妳了。”梁伊吕略偏头,有点困惑。“会有什么事情是妳、我不知道的吗?我想可能性很小吧,” 有,一定有。 就像那个“外遇”,黄美涓。她不就完完全全被蒙在鼓里吗? “学长,你认识一个叫黄美涓的女人吗?”她低头把玩着刺绣精美的麻质餐巾,低声问。 梁伊吕闻言,想了片刻之后,回答:“黄美涓?这名字很普通。我该认识吗?” “听说……她和景翔……以前很熟。”她刻意省略了交往,同居、恋爱、在一起等等敏感字眼,却略不去心中的郁闷。 “妳也知道,景翔个性海派外向,跟谁都处得来,朋友也多,妳不用听了谁随便说说,就想这么多。”梁伊吕推推自己贵气十足的细银框眼镜,追问:“是谁说的呢?以前的同学?” “以法学长说的。”谢青雯有些烦恼地托着下巴,闷闷回答。 “顾以法?”双眉略锁,不过,他的嘴角撇了撇。“他这人老爱走旁门左道,当初大学不考,跑去考警大;毕业之后,却服务没几年就离开警界了,听说现在专门和三教九流的人往来,此人不可信,青雯,妳不用太在意他说的话。” 不知为何,谢青雯可以感受得到,梁伊吕在讲起顾以法时,难以抑遏的一丝不屑与鄙夷。 “何况,妳听那些久未联络的人说的话,根本不准嘛。”他反问:“妳为什么会想在高中的校友通讯上刊登启事呢?高中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何必去找那些不熟、没联络的人?” 谢青雯很快回答:“因为像学长你说的,大学以后,景翔个性虽然海派,但是真正深交的,只有你和我而已。我若还想知道别的,只好找以前的朋友来问。” 那张优雅俊秀的脸孔突然僵了僵,似乎很惊讶谢青雯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蠢、乖巧,居然会用他的话反堵他。 用过餐后,谢青雯婉拒了他要送她的提议,独自步行回家。 一路上,她都一直在想着顾以法。 彼以法从来不曾让她等待,也从来不会用像对待小动物一样的态度哄着她、用不经意的微笑掩饰自己的漫不经心。 彼以法总是很认真地听进她的话,虽然外表总是懒洋洋的,那双眼眸却很笃定--而且,从来没有批评过她的任何作为。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事实上,和顾以法,她从来没有想过“配不配”这个问题。 而今天在功成名就的昔日同学梁伊吕口中,顾以法却好像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失败者。这让她很不舒服。 在众人的眼中,她不也是吗?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现在还成了孤儿,唯一交过的男友根本有了外过多年;最惨的是,她连质问他的机会都没有。 “谢小姐,走路低着头,小心撞到树或电线杆。” “喝!” 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快到公寓附近时,一个安静的嗓音在她身边突然响起,把她吓了一大跳,险些真的去撞旁边的路灯柱子。 神出鬼没。不知道跟了她多久的顾以法又出现了。他握住她的手臂,稳住。“抱歉,又吓到妳了。” “没错!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被吓得险些破胆,谢青雯一时克制不住,开始骂人:“干嘛这样鬼鬼祟祟的?!全台北只剩我一个人了吗?为什么你永远都知道我在哪里!” 彼以法耸耸肩,做个“我也是不得已”的表情。 “对不起,我太大声了。”谢青雯随即冷静下来,道歉。她一面按住心跳得好快好快的胸口。 “没关系。”他简单回答。随即,慵懒神色一敛,他问了一个没头没脑、却很认真的问题:“妳多快可以离开住处?” “啊?”她没听懂。“什么意思?” “收拾一下必需品,十分钟,够不够?”他走在她身旁,照例落后大约一步,低声问:“盥洗用具那些都不用带,换洗衣服一两套就够了,我是想到妳可能要拿琴谱什么的,要不然,其实可以什么都不收就走。” “走去哪里?”谢青雯非常困惑,脚步也停了,她转身想看顾以法。 彼以法没让她停下来,有力的大手按在她背后,轻轻推着。“继续走,先不要问问题,也不要露出慌张的神情。” 她咬住下唇,依他的指示做了。 心里有着千百个疑问,比如最简单的--为什么?还有,不住自己家,要去住哪里呢?她可没有太多钱投宿旅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直到十五分钟后,他们已经坐上顾以法的跟监专用车时,她紧抱着自己的小提琴盒,试图安抚紧张慌乱的心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突然?”质问的嗓音微微颤抖。 稳定开着车的顾以法转头,很快地看了她一眼。 “妳可能被盯上了。”他言简意赅地说。 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台北市绕两个小时,其实是很累的一件事。到了终于抵达目的地时,已经过了午夜,谢青雯累得眼睛都快闭上了。 当她看到那熟悉的街道--她几个月前才来过--时,简直差点晕倒。“这不是你的办公室吗?直接开过来只要半小时,为什么……” “以防万一。”顾以法把车开到后方隐密的入口,进了地下车库后,一直深锁的浓眉这才放松了一点。 他帮她提起袋子,领头上楼。那个碎花拼布、已经年代久远的手制提袋在他麦色肌肤、坚毅的大手里,看起来很下协调。 “我今天要在这里睡觉吗?”尾随进了占据楼层一隅的办公室,谢青雯张望一下,眼睛盯住接待区的小小沙发。 “不是今天而已,妳得在这里住一阵子。”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看着沙发。“我要练琴,怎么办?小提琴我带来了。不过钢琴……我总不能打包扛上肩,到处带着走吧。” “不用一直看,妳不是睡那里。”他走到通往他小办公室的门边,然后,手一压,看似落地橱柜的隐形门就打开了。 “这……” 里面是简单的小套房,有沙发床、一张小桌子和椅子,旁边还有非常迷你、但功能齐全的浴室。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唯一比较特殊的,是桌上的电脑、各式仪器,以及床头造型古朴的音响。 床边地上,还有一大迭cd。 彼以法先走进去,捡起散落床上的一套黑色运动服,头也不回地说:“柜子里有干净的床单,等一下就换。妳先在这里住几天,练琴的话,我会帮妳联络。” “联络?”她已经目瞪口呆,愣愣地反问。 “嗯,我明天打电话问董郁琦,她家有琴,还不止一台,应该不会有问题。” 谢青雯突然觉得一股酸意悄悄冒上来,在胃里翻涌。 “你和董郁琦……一直有联络?” 他回头,无言地看她一眼。 “我、我不知道你们有交情。她……她现在好吗?应该不错,我有时候会在音乐杂志上看到她的专访。还有,之前出的演奏专辑也卖得很好,我音乐班里很多家长都指名要买。” 她在紧张。因为她说话的声调略略扬高,速度也变快了。 而且,她一直抱着小提琴不放,好像溺水者抱住啊木一样。 “雯子,把琴放下。”顾以法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接过她的琴,却得努力好几次,才总算把琴盒从她手里硬扯过来。 把琴放好之后,顾以法伸手。“来。” 她的手颤抖着,指尖冰凉。被温暖有力的大手包握住,她才领悟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而且,很冷。 “我有点冷。”她下意识地说。 然后,她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不用怕。不会有事的。” 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际响起。她感受到温热胸膛微微的、稳定的心跳,一双精悍的手臂把她圈在怀中,很温暖,很安全。 她只僵了一秒,就放松了,丝毫不带的拥抱,让她像是回到了家一样。 从父母过世之后,她已经没有家了。 虽然她一直试图要抓住所有可能性,比如和柏景翔租屋同住、对他父母曲意承欢……在在都是希望,她能够赶快得到另一个庇护所,重新被家的温暖包围住。 事实证明,那些都失败了。 但是此刻,在小小的、陌生的斗室中,她却尝到了渴望已久的暖意与安全感。 她很快恢复正常,在气氛转变得太暧昧之前,挣月兑那个令人依恋的温暖怀抱。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累,现在没事了。学长,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说我被盯上了?到底怎么回事?” 彼以法让她挣月兑,只是轻握她的手肘,让她在床沿坐下,自己则是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她面前,压低身,盯住她乌黑的眼眸。 “妳先回答我,知道柏景翔有别的女人这件事多久了?” 她先是微微一震,随即冷静回答:“就是你告诉我时知道的。大约三个月前吧,为什么?” 彼以法不说话了,继续盯着她,眼神很笃定。 “怎么了?”她被那样的眼神,无形的压迫感逼得转开视线。“有什么下对?” “妳没有说实话。”顾以法安静开口。“妳一说谎,耳朵就会烧红。从高中就是这样。雯子,不要骗我,” 她迅速伸手压住自己的耳朵,也就是所谓的欲盖弥彰。“我……我……我没……没有……” “说。” 原来顾以法要起酷来,也是满惊人的,跟平常懒洋洋的调调大异其趣。 谢青雯被逼得没办法,咬牙了好半晌,脸蛋都胀红了,这才吐露实情:“大概……他……退伍之后没多久吧。我以为……我以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 “天底下没有永远守得住的秘密。”顾以法点点头。“妳是怎么知道的?” 她苦笑一下。“只能说景翔实在是个粗心的人。他的帐单几乎都是我去缴的,结果,让我看见他的手机帐单。我问了他,然后……” 话声嘎然而止,换来顾以法困惑的注视。 “然后呢?他承认了吗?” 懊怎么说呢,她的质问换来柏景翔狂暴的愤怒;而情绪直接、年轻气盛的他,在狂怒中,甚至动了手。 那是他恼羞成怒后的结果。是她逼得太紧,他不是有意的。事后,负伤的谢青雯不断这样安慰自己。 读出她的迟疑与沉默,顾以法的脸色更沉冷了。“雯子,妳说实话。柏景翔恼羞成怒了吗?, 那么好面子,曾经活在耀眼光芒下的他,在人生际遇不顺遂之际,会用怎样的态度面对曾经崇拜自己的亲密女友? 答案并不是那么难预料。 “那你又是怎么猜到的?”谢青雯不愿回答,反问。“我自认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为什么你会说我早就知道这件事?” “妳以为没有破绽?”顾以法笑笑,眼眸却毫无笑意。“雯子,妳知道我看过多少外遇事件吗?妳的破绽在于,从头到尾,妳都没有试图说服我,妳和柏景翔以前感情多好、这件事多么不可能。这个反应太不寻常了,所以一定不是初次听闻。妳已经知道很久了。” 这几句话,重重地敲进了她心里。 再也无法维持坚强的表象,她低下头,嘴唇毫无办法地颤抖,双眼盯住自己搁在膝上、紧紧扭握在一起的手。 盯着盯着,慢慢的,模糊了。 一颗豆大的泪珠突然滑落,掉在她交握的手上。 “他不爱我……他从来……都不爱我。”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他只是个性太好,没办法看我一个人孤伶伶的……我妈那时又刚过世……所以他才……想照顾我吧……伊吕学长又催他跟我求婚……” 他对她,一直都只是学长对学妹、明星对崇拜者那样的感情。 只是怜悯。连求婚,都是别人催促的。 承认事实是多么难堪、多么痛苦!她这些年的努力都白费了。是年少时愚蠢迷恋的代价, 然而在那个时候,有谁知道--未来是怎样的? 又有谁能预料,命运将会怎样对待他们? 彼以法长长地叹了一口无声的气。 “算了,妳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用自己的衣袖轻轻印去地脸上的泪痕。 “你、你还没说,到底谁、谁盯上我……” “我知道。”他温和但坚持地把旁边的提袋勾过来,交给她。“去换衣服。妳先睡一觉,等妳睡醒再说。” “可是……” “去。” 她乖乖去了,换了充当睡衣的运动服出来后,灯光已经调暗,床单换过了,背景甚至还有轻柔的古典音乐。 她一听,便辨识出是她喜爱的孟德尔颂。 幽暗灯光中,他的轮廓还是那么好看,抱着床单正要出去,顾以法的嗓音低沉:“快唾吧,先别想了。” “你……你要去哪里?”她握紧手中刚换的衣物,忍不住问。 “我就在门外。”读出她无言的恐惧,顾以法耐心解释:“外面沙发上。不用怕,这里很安全,有什么事情,我会叫醒妳。” 她在他的保证中默默点头,拖着疲惫的身躯躺上床。虽然一切都陌生,虽然未来充满难解的谜……睡意还是在一分钟之内淹没她。 第六章 “地下钱庄?” 棒天早晨,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还是运动眼,很像要出门晨跑或倒垃圾--谢青雯端坐在办公室里老旧办公桌前,诧异反问。 彼以法懒洋洋瞄她一眼。“对。欠款一百二十万。借钱的人是柏景翔,时间是他出车祸前一个多月。地下钱庄的人得到消息,知道最近有一笔保险金下来了,所以又重新回来催讨。” 谢青雯瞠目结舌。“为什么他们会知道这种事?!” “他们是很可怕的。要不然,怎么会被称作吸血鬼?” “那你为什么也会知道?”谢青雯追问。 “我跟吸血鬼有交情。”他说得轻描淡写,谢青雯的脸色却褪成惨白。“不用害怕,只是业务上的来往。他们有时候找不到人催讨,会雇用我们去查行踪。这是所谓的商务征信,完全合法。” “那……那我把钱先还给他们!”谢青雯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保险金在我这里!我有钱!” 彼以法的脸色一沉。“保险金在妳手上?” 她用力点点头。“两个礼拜前收到的,大约九十万左右。我先还这一部分好了,剩下的,我去想办法。” “这件事,妳告诉过谁?” 靶受到他语气的凝重,谢青雯认真想了想。“只有柏爸跟柏妈,还有诺玛。就这样,没有别人了。” “妳确定?” 她用力点点头。 彼以法的浓眉已经深锁。这出乎他意料之外。 “我一直以为,他们主要是想找柏家父母,顺便怀疑妳也有分到钱,不过,看来我是错了。”他的手指有些烦躁地在桌面上轻敲,思考着。“柏爸他们没有对妳说什么吗?比如说,有地下钱庄的人找上门?” “没有。”说着,谢青雯突然顿了顿。“可是,他们有一直撵我走……还要我搬家!” 回想起那次的对话,谢青雯也愈来愈困惑。 平常他们两老虽不友善,挑剔又难伺候,却不曾像这样,很明确地要她离开,不要再来了。 何况,他们匆匆出了远门,柏妈还行动不便,这实在很不寻常。 “我其实已经查过了。”顾以法说:“他们跟邻居说是要回宜兰,可是,他们的人并不在那边。宜兰也没有柏爸的老家,这一切都是谎言。” “谎言?”谢青雯还是站着,居高临下,盯住把长腿伸直、搁在旁边茶几上的顾以法。她心中的困惑渐渐被慌乱取代。“那他们到底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事情?会不会已经被地下钱庄的人抓到了?” “应该不至于。因为,昨天我在妳家附近,还有看到地下钱庄派的人走来走去。如果他们已经拿到钱,或是带走了柏爸他们,应该就不会再到那附近晃了。” 办公室里顿时落入沉默,只剩古董电晶体收音机里传来悠扬的乐音。 似乎被音乐声给唤醒,顾以法抬头说:“对了,我一早已经打过电话给董郁琦。她说妳可以过去练琴。董郁琦没跟家人住,所以随便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妳打算何时去?我送妳。” 因为还沉浸在困惑与担心中,她一时没听明白,茫然地望着他,“什么?你说什么?” 彼以法叹了一口气,斜过身子,伸长手,轻触她的眉心。“妳先别想太多,我会继续找柏爸跟柏妈的。” 没说出口的是,对于待妳这么不好的两老,为什么要这么忧虑呢?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门上传来轻敲声,小妹捧着热腾腾的早餐走进来。她先是诧异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她老板跟客人……有肢体碰触! 好!虽然只是轻按她的眉心,不是什么火辣辣的纠缠,不过,已经很吓人了。 然后小妹惊呼起来:“那个……谢小姐,妳好早喔!” “妳记得我?”谢青雯也一样惊讶。 “这是她相当令人讶异的能力之一。”顾以法坐回原位,闲闲地说。 “顾先生,你,你在夸奖我吗?”小妹开心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不算,不过妳觉得是就是了。” 眼看平日要酷成性的顾先生,接过早餐后是先递给这位谢小姐,安排她坐下吃东西,关切之情流露在举手投足间的样子,小妹都傻眼了。 这位顾先生,连对他自己的哥哥、姊姊都没这么殷勤! “看够了没?”冷冰冰的问题丢了过来。 “呵呵……”小妹傻笑了一阵,好不容易回过神。“喔,嗯,今天你早上只有两个客人。第一个是约九点。” “两个?”顾以法回头,确认着:“妳确定?我记得只有一个约。” “有插队的,他说是你以前的同学。”小妹开始挤眉弄眼。“你不是特别交代过,只要说是高中同学的,不管你多忙,就一律先插队吗?” 如果不是顾以法的表情突然僵住,尴尬得太过明显,神经并不大纤细的谢青雯,大概也不会注意到这话有什么不对。 注意到之后,她转念一想,就懂了。 他把她委托的事情放在第一位。 诧异的眼倏然抬起,直直望入他幽深的眼眸。 从什么时候开始,懒洋洋、凡事不在乎的他,会这么认真? 答案是,从相识之初,就是这样。 那些从不缺席的饼干、安静倾听的耐心、对他没有任何帮助的篮球赛,她委托的事情…… 他总是静静守候,从不采取主动。但是在她开口时,却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甚至,把她的请托,意愿放在第一位。 她是个笨蛋。 要到这么多年以后,才领悟到,这些低调、不起眼的温柔相待,是多么难得。 “你……”她的眼前开始氤氲,鼻头有些酸了,胸口却涨涨的、暖暖的,有种说不出来的--甜中带酸的感受。 彼以法只是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英挺的脸上散发出耀眼却柔和、令人移不开视线的光芒。 “呵呵……”小妹又开始傻笑,冒死打断顾先生和谢小姐的深情对望。 虽然画面很美、气氛很佳,不过……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人就要来了,她相信顾先生不会喜欢让旁人见证这浪漫的一刻。 啊?什么?小妹自己不也算旁人? 嗯……基本上,小妹现在只算直立式美术灯,她相信对望中的两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这电灯泡的存在。 “笑什么?还不去准备,客人要来了不是吗?”顾以法接收到小妹的暗号了,只是,他还是没有移动。 要到好几秒之后,才总算有动作。他轻触了一下谢青雯的脸颊,又笑了一笑。“妳也不要发呆了,我跟客人谈完,就可以送妳过去练琴。” “不、不用了,你给我地址,我自己可以过去。”谢青雯也好像大梦初醒一样,往后退了两步,吸吸鼻子,很尴尬地看了小妹一眼, 啊啊啊……顾先生的动作,语调真温柔……谢小姐了不起,好像没怎么努力,就收服了很酷的顾先生…… 小妹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化成心形,还不断飘出粉红色的心形泡泡。 谢青雯都回到小房间去了,小妹还对着她背影的方向傻笑着。 “还笑?笑完了没?”顾以法坐回原位,又恢复成那个有点酷的表情,锐利眼眸凛凛看她一眼。 “我笑完了。刚笑完。”小妹赶快收起傻呼呼的梦幻微笑,速速离开。 而一出了小办公室,来到外面接待区时,正好迎上插队的这位客人,姿态潇洒地走进来。 “顾先生就读的高中都出帅哥美女吗?”小妹小声咕哝,随即振作,堆起一个可爱的笑容,朗声招呼:“您好!是梁伊吕先生对吧?请进请进!” 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梁伊吕只停留了二十分钟,便离开了。 之后,顾以法送谢青雯去董家。 路上,他怎样都不肯说刚刚的会谈内容到底是什么。 不过他的脸色相当凝重。谢青雯看得一清二楚。 “是不是伊吕学长说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坐在车上,谢青雯还是不放弃,追问下休。“你为什么一直摇头?好,如果没什么,你为什么不讲?他和景翔到后期是来往最频繁的朋友,一定有很多事情是别人不知道、而他知道的。” “对。”开车的人只是淡淡回了一个字。 “什么东西对?”谢青雯快疯了,她努力压抑自己想尖叫的冲动。 “妳说得对,他应该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嗷!” 问了半天,顾以法才说了这一句几乎像废话的回答,谢青雯终于忍不住伸手重重搥了他一下,让他呼痛。 彼以法偏着头,欣赏了一下她气得红通通的脸儿。虽然刚才被揍了一拳,不过他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嘴角开始弯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昔日的她,已经慢慢回来了。 本来就该是个活泼热闹的人儿嘛。 “你笑什么?!”谢青雯火大地问:“到底说不说?!” “妳不用问了,不说就不说。”何必说呢,梁伊吕只是来表达他的不满而已。他用优雅却带刺的口吻,要顾以法最好不要再乱造谣、多管闲事了。 他说,人死为大,如果顾以法继续破坏好友的名声,他不会置身事外。 很显然地,他忘记顾以法也是柏景翔的同学、死党了。 他嘴角的鄙夷,到现在,顾以法还记得清清楚楚,犹在眼前。 彼以法把车停下,丝毫没有露出一点情绪,自在地指点谢青雯:“就是那一栋。快去,我下午会来接妳。妳不要随便外出,谁的电话都不要接。我四点会来。” 一肚子不愉快的谢青雯忍不住要找碴,举起手机摇晃。“谁的电话都不能接?万一你临时有事来不及,打电话联络,我也不能接吗?” “没错,不能接。”顾以法只瞄了一眼,脸色略变,伸手便接过手机。“这个给我。我说会来就是会来。妳不用担心。” “那你也不用拿走我的手机啊。” 彼以法不答,端详着那不算太新的机型。“妳现在不需要它。先借我一下。” “你不是不相信所有通讯工具吗?”她没好气,故意说。 没想到顾以法点头。“又说对了。” 幸悻然进了董家,来开门的是个外籍女佣,大约三十出头,浓眉大眼,黑黑胖胖的,看起来很凶。 不过一见到谢青雯,她便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牙齿。她用怪腔怪调的中文说:“泥是……写小姐吗?请进。” “怎么每个人都认得我……”她一脸诧异。 “她不认得妳,她认得诺玛。我跟她说,诺玛讲过的谢小姐要来借琴,所以她知道。要不然,她对访客的脸色可是都很难看的。”董郁琦边说边往这边走过来。 依然长发流泻,雅致的丝质衬衫和长裤,举手投足,都是富家气质美女的味道。 她一手挽着一个价值可能是普通上班族一个月薪水的皮包,一手则是外套,好像要出门的样子。 “我要出门。”她证实了谢青雯的疑惑。头一偏,优雅地指点着:“琴房在那边。客厅的演奏琴只是摆好看的,很久没调音了,妳自己选要用哪一台琴吧。需要什么就告诉玛丽亚。她听得懂国语,不过讲得不好。忍耐一下。” “我叫米丽,不叫玛丽亚!”黑黑胖胖的米丽抗议。 “妈妈说妳叫玛丽亚,妈妈说所有菲佣都叫玛丽亚。”她们居然争执了起来。“不服气的话,妳回去跟妈妈说。” “可是我是印尼来的。”米丽得意洋洋地说。 谢青雯目瞪口呆。 “她是我爸妈那边的印佣,一个礼拜来几天帮我收拾房子而已。”董郁琦似笑非笑地解释:“他们外籍劳工很有组织的,彼此间都认识。我父母家住得离柏家不远,所以她认识诺玛。” “诺玛!”玛丽亚,不,米丽很大声说:“诺玛很科连!” 茫然。谢青雯听不懂, “她是说诺玛很可怜。”董郁琦翻译。“抱歉,我真的该出门了。妳不用客气,琴房隔音很好,放心练琴吧。” 说完,便飘然出门去了,留下谢青雯和米丽在玄关面面相觑。 “弹钢琴,这边!”米丽热心地接过她的手提袋,一手拉她,领着她穿越光线充足,装潢简单却素雅的客厅,往琴房走。 这才是真正符合世俗期望的一切。闪亮的钢琴--有;白纱窗帘--也有;旁边小桌上铺着蕾丝桌巾--少不了;木质地板、深色乐器柜、高雅书柜摆满乐谱--一样也没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钢琴前坐下,摆上自己的乐谱,她开始试弹了几段音阶和琶音,暖暖手。 比起她年代久远、超过十五年,买的时候已经是二手货的旧琴……面前这台史坦威,真有如天堂一般美好。 音色漂亮,音准毫无瑕疵,触键恰到好处,踏板反应也很灵敏,是所有音乐人梦想中的好琴。 弹着弹着,她却觉得寂寞了起来。 那样清亮快乐的音色,要是可以让她父母听见,该有多好呢…… 他们一辈子也买不起这样的琴吧?可是,不管她用多破旧的琴练习,练副修小提琴时发出多么不悦耳的声音,她的父母还是充满骄傲地聆听着。 一串串分散和弦流丽奔放,彷佛诉说着最动人的故事。她一口气练了三首曲子,包括贝多芬和萧邦。 弹琴也像打球,有时状况好,有时状况差;不过重点都是在勤练,只要几天没碰,就会生疏,需要更努力练习把感觉抓回来。 待她近来纷乱的思绪都被优美琴音洗涤清明之后,她停了下来。 事情不对。这样的念头,出现在她心里。 必键的轮廓似乎正在浮现。她闭上眼,静下心来,慢慢思考着。 “写小姐……”米丽不标准的中文在琴房门边响起。“妳……咬不要此饭?我煮好了。” 向来都是她煮饭伺候人的谢青雯,听到米丽的话,讶异回头。“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处理……” “妳不此饭吗?”米丽圆胖的脸上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 “这……”挣扎三秒,谢青雯放弃,决定听她的。“我要吃啊。妳跟我一起吃,好不好?” 最后,她们真的一起坐下来吃饭。在光亮、现代化的大厨房里。 米丽一个人待在家里也很无聊的样子,有人和她说说话,还一起吃饭,真是让她开心死了。只见她忙里忙外,不断用她不标准的中文殷勤劝菜,还困难地想要和谢青雯聊天-- “诺玛,喜欢妳,”米丽快乐地宣布,“说妳是好人。” 突然获颁好人荣衔的谢青雯哭笑不得。;退好啦,谢谢。” “『先生』不是。”米丽的脸一皱,眉毛打结,做出夸张的不愉快表情。“『先生』很坏,诺玛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们都不喜欢!” 谢青雯叹口气。诺玛到柏家没多久,不到几个月吧,柏景翔就出车祸死了,诺玛根本没有太多机会和柏景翔互动,哪来的恶感呢? “先生没有那么坏啦,而且他现在已经死掉了,像这样,轰!”谢青雯做个两车相撞的动作,示意是车祸。“死掉了,就不要说他坏了,他会难过的。” “喔!”米丽瞪大眼睛,被她深褐色皮肤一衬,黑白分明得可怕。她诧异地说:“不是那个先生!那个先生死了,我知道!” 被她这个、那个搞得头昏,谢青雯摇摇头。“还是,诺玛是说柏爸?他对诺玛也不坏,只不过对我特别坏而已。” 说到这里,她又叹口气。 她也真是够了,跟一个初见面的印佣抱怨这些? 应该是因为米丽殷勤到近乎讨好的笑容,以及可以深深体会的孤寂吧。一个人离乡背井,来到语言不通、文化风俗都不同的地方帮佣……那种处在底层,每天除了努力工作之外,没人可以聊天、谈笑的感觉…… 到底为什么要对他们不好呢? 还有,到底哪个先生是坏人呢? 谢青雯过了好几天这样的生活。 每天,除了去音乐教室上课,就是去董家练琴,晚上回到顾以法的办公室睡觉。顾以法要她联络家教学生,可以在学生家上的就在家上,不方便的,暂时先停课。而他不管多忙,都负起接送的责任。 “这样不大方便,要停课到什么时候?”谢青雯皱着眉,困惑地问:“我已经说了,我可以先还一部分的钱,我们应该就不用躲躲藏藏了啊。” 彼以法摇摇头。他刚洗过澡,换了比较轻便的衣服,光着脚,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摊在他近几天的床--也就是沙发上,自顾自地看着杂志,闲闲地回答:“还要一阵子,不过快了。钱庄的事情不是妳该负责的,不要再想了。” “到底为什么会欠那么多钱?”她则是靠在办公桌角。 本来晚上要练一下小提琴的,只不过琴刚拿出来,开始帮琴弓上松香时,顾以法就回来了,她只好避出去让他用浴室,自己到办公室去。 而等他一身清爽地出来,她又不想立刻回到那小小的房间了。 谢青雯发现自己开始偷偷留恋待在他身边的感觉。 而顾以法好像很习惯她的存在似的,举止很随意、自然。像现在,他舒舒服服躺着,脚跷到沙发扶手上,翻阅着各家报纸和八卦杂志--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懒洋洋回答:“欠钱的原因很多。不出毒品,生意失败、赌博,要不然就是因为女人这几个原因。” “你是说……景翔他……”谢青雯倒抽一口冷气。 “我没说柏景翔是因为这样欠钱。妳刚刚只是问为什么会欠那么多钱。我给妳的是一般常见的因素。”说着,又翻过色彩斑斓的一页。 “喂!”谢青雯忍无可忍,放下琴弓,火大地走到沙发旁边,居高临下瞪着他。“你明知道我在说景翔!” 没回答。自顾自地翻杂志。 嗯,他老哥又上z周刊了。偷拍技术不太好,大概没有加装红外线夜视功能。器材该更新了,要不然,就是菜鸟拍的…… “你到底说不说!”看他凉凉的模样,她差点抓狂。顾以法一定知道很多事情。最近追查的结果,他却什么都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要躲在这里?那天伊吕学长说了什么?请你告诉我实话!” “现在还没确定,说给妳听,只是让妳惊吓而已,于事无补。”他从杂志上方瞄她一眼。“不要太担心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说谎。”她好不容易稍有血色的脸蛋,此刻又褪成惨白。一双清澈的眼眸充满坚毅。“一定很严重,你才不肯说,怕吓到我。我没有那么脆弱!” 彼以法换了个姿势,双脚重新交迭,他略转过身,正视着她。 “柏景翔是个烂好人。”半晌,顾以法才简单地说。“欠钱根本不是他的错,钱也不是他用掉的,不过还是欠了,这很麻烦。现在要想办法让真正关系人现身,好让钱庄的目标转移到那人身上。我能说的,只有这样。” “你不是只负责找人、查人吗?怎么开始解决纠纷了?” 他浅浅一笑,又不回答了。 为了她,他愿意做的事情,又何止这样。 “那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为什么他会……” 说到一半,谢青雯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那是……什么?”她指着他脚踝的方向,眼睛直盯着,很困惑地问。 “哪个是……”顾以法才说出口,视线顺着她看的方向…… 瞬间,领悟到她在问什么了,顾以法立刻一翻身坐了起来,一面弯腰去拉长裤,试图遮掩。 谢青雯却比他更快,早一步扑上去,扯住他的一边裤管。“刺青!你居然有刺青!傍我看!” “不行!”顾以法露出罕见的慌乱。“妳……不要拉!喂!” “哗!真炫!到底是什么!”她蹲在他旁边,刚刚拉起他略宽运动长裤裤管的手,现在被他牢牢抓在掌心;虽然很快一瞥,她已经看到了。 谢青雯挣扎着,试图要挣月兑,顾以法只是不放。 “我有看到!是什么?蜜蜂吗?还是蜻蜒?你为什么选这种图案啊?剌青不是都刺一条龙或麒麟之类的……” 他不说话,只是抓住她。坐在沙发上的他弯着腰,谢青雯则是蹲在他面前……两人的脸,只距离不到十公分了。 所以,谢青雯看得很清楚。顾以法居然在尴尬! 那个凡事都老神在在的顾以法,俊脸上出现了难言的困窘,额际甚至开始渗汗。 “没、没什么!谤本没有什么。” “你结巴了!”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地叫起来。“你居然会去刺青!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做都做了,我不相信没人看过,给我看一下又不会怎样!” 怎么不会怎样,事情可大条了。 “只有师傅大毛跟我哥看过而已。我那时陪我哥去刺青,结果他……他看到那个针就脸色发白,所以……于是……” “所以于是你就自己来?”她还是想挣月兑,一直低头要看。“到底是什么?我刚刚没看清楚,给我看一下嘛!” “妳……不行……喂!”顾以法不敢太用力抓,怕伤了她;又眼看着要被她挣月兑了,情急之下,他只好使用最本能的一招-- 身子一滑,往前跪倒在地上,他紧紧把她搂进怀里。 罢洗过澡的淡淡肥皂香,和他清爽的男人味,顿时包围住谢青雯。暧暖的,热热的,让她开始头晕,像是喝了酒一样。 他的双臂、胸膛都坚硬如石,拥抱她的姿势是如此温柔又强势,怎样都不肯让她挣月兑,要她放弃挣扎。 “拜托,不要看了。”他的嗓音低低的,好像在说什么私密情话,内容却是讨饶:“真的没什么好看,相信我好不好?” 挣扎无效,她试过几次就放弃了,乖乖待在他的怀中,静静感受他刚刚好快好快、现在已经慢慢平稳下来的心跳。 “不要看可以,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妳说。”毫不考虑就答应。 现在就算谢青雯要半夜出去飚车,或是明天要他拿出身上所有现金去买乐透,顾以法都会说好。 谢青雯像小猫一样,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吐出口舒服的大气。 静静依偎了片刻,已经从箝制变成单纯轻拥的顾以法,也毫无办法地沉醉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 怀中人儿,是谢青雯哪…… 只听她小小声地说:“我要你告诉我……到底景翔为什么会欠钱?不是他的错,那是谁的错?” 彼以法全身一僵! 一向头脑冷静、思虑缜密,从来不曾被外界左右心绪的他,此刻,居然是那个失去理智、几乎意乱情迷的人。 他根本是自掘坟墓! “说吧!”已经被松开的谢青雯,虽然脸蛋红红的,头发也有点乱,不过,她眼中闪烁着唠利的光芒。“还是你要给我看刺青?选一个。” 彼以法握着她的肩,把她推到一臂之远,瞇着眼打量着。 “没想到,我也有被妳摆道的一天。” “嘿嘿,学长过奖了。”笑咪咪。 一时之间,那个无忧无虑、有点粗枝大叶的活泼女孩又回到他的眼前。 “我还在等你的决定喔,” 彼以法长长叹了一口气。放开她,坐回沙发上。 “柏景翔欠地下钱庄的钱,是帮人借的。”他似乎在考虑着用词,双手在膝上交握,慢吞吞地说。 “帮谁?”谢青雯老习惯不改,一就坐在地上,仰脸望着他,眼神也很认真。“不是我,也不是柏爸他们,这我非常确定。除此之外,那还有谁?是不是……黄美涓?” 彼以法摇头。 “不然呢,他根本没有多少朋友,我实在想不出……”说着,她突然停下来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神色渐渐凝重的顾以法。 她想到了! 玉手掩住嘴,她惊诧的模样让她看起来好小、好单纯。 单纯到让顾以法不忍告诉她一切--丑陋的一切。 “难道……是……伊吕……学长?” 彼以法先是静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第七章 其实,就算知道了天大的秘密,日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大转变。世界没有毁灭,地球也没有突然停止转动。 想不通的地方还是很多,谢青雯常常因此而发呆;不过,她还是努力保持正常作息,每天练琴、教课,闲时遗帮办公室小妹整理环境、输入资料等等。 日升日落,每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她好像又再一次屈服了,安静地接受这一切,认命度高到令顾以法诧异。 臂察了好几天,顾以法终于提出疑问。 “妳……没有别的问题要问我吗?” “你如果想讲,早就讲给我听了。如果不想讲,我逼你也没用,不是吗?”那时她正在外面接待区擦桌子、倒垃圾,突然抬起头,瞄他一眼。“还是你身上的哪里还有别的刺青?被我发现的话,可不是问一个问题这么简单就能混过去的喔。” 彼以法再度语塞,模模鼻子,耳根子热辣辣地转身回办公室。 他这样的尴尬神态……居然满可爱的…… 其实并不是不想问,也不是没疑问了,只是,还没整理好思绪,不知道应该从何问起: 谢青雯很确定,一直到柏景翔出事之前,与梁伊吕都还保持联络--现在想想,也没有错,他们的来往,显然有着不为人知的黑暗面。 梁伊吕,外表光鲜、斯文潇洒的他,俨然是台北社交圈的黄金单身汉,还不时在媒体上曝光,很有观众缘的年轻名律师……为什么会欠下高额债务? 而且,怎么会没有能力偿还?还要利用朋友当人头去借钱? 其实,找柏景翔出面跟地下钱庄接洽这件事,并不是太难理解。应该是因为梁大律师怕自己形象受损、怕被媒体发现,所以才这样做的吧。 柏景翔为什么这么笨?像顾以法说过的,根本是个烂好人。帮人借钱,最后,还遭来杀身之祸-- 谢青雯突然打个冷颤!手中抹布落地,双臂下意识紧紧环抱住自己。 这个结论,她不敢想、不愿面对的结论,带来阵阵恐惧,缓缓爬遍她的全身。 会是这样吗?地下钱庄那些吸血鬼,讨不到钱下毒手? 可是,杀了柏景翔之后,钱更追不回来了,他们没有理由这样做。 那么…… 不会的!不可能!那个笑容温和,总是像大哥哥一样关心她,柏景翔几年来仅剩的好友……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这,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意外、意外,柏景翔的车祸是一场意外。负责受理的员警不是这样说吗?, “雯子,”一只温暖的手落到她肩上,轻轻摇晃。“妳不舒服吗?先坐下来。”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给重重惊吓,加上已经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一刺激,就越过了忍耐极限。谢青雯陡然放声尖叫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只是我,妳不要怕。”早知道这样压抑会出事,他为什么不早点跟她谈呢?浓眉深锁的俊脸上闪过一抹懊悔神色。他握紧她的臂,轻轻摇晃,试图让她清醒、稳定下来。 一双明眸中盛满恐惧,她硬生生煞住了叫声,却惊疑慌乱地直瞪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他现在对她很好,而且,愈来愈好。隐藏在酷酷外表、慵懒神态下的,是低调但深厚的温柔。 她可以相信吗?会不会变质?会不会有一天,他会展露出令人大吃一惊、寒入骨髓的另一面? “我……我该……去、去练琴了。”几乎盲目的恐慌中,她只挤得出这一句。随即,挣月兑他的掌握,木然回身,往小房间走,准备去拿琴谱。 彼以法追了过去。“雯子,妳在想什么?不要闷在心里,说出来会比较好。妳已经绷得太紧、太久了,放松一点。” 她没有回头,背脊挺得像是铁箭一般。“你呢?你在想的事情,难道都说出来了吗?你对我有多坦白呢?” “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查清楚……”而没有调查清楚以前,他是不会轻易透露任何线索的。 “嗯。你很谨慎。”谢青雯站住了,面对着小床旁的音响,她低声问:“这是你对待所有客户、案子的态度?” “是,可以这么说。” “我是你的另一个客户,如此而已吗?”她回头,很快看他一眼。“景翔的死、伊吕学长的作为,只是你的另一个案子,对吗?我们的过去、这么多年的交情,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 她知道自己有点借题发挥,说得有点太过分了。可是,她已经无法容忍这种如坠五里雾中的迷惘无助感受。 如果不是痛恨这样,她一开始也不会冲动地刊登征求启事、来找顾以法,要他深入调查了。 她从来不是打迷糊仗的人。 “妳要我对妳完全坦白、把任何一点点调查所得都马上告诉妳?”顾以法的嗓音沉冷、几乎毫无感情。“可以。妳有权利这样要求,我会照办。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谢青雯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僵直着全身,背向着他站着,静听。 “我要妳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听过之后,妳什么事也不要做,不擅自离开,也不试图接触什么人,继续保持现在的行动模式,直到一切水落石出为止。妳能做到吗?” 咬着唇,她反复思量了好一会儿: 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送妳去董家练琴。回来之后,今晚,我会告诉妳,到目前为止我所知道的一切。” “不,不要拖延。”谢青雯转身,勇敢面对一张虽然几乎面无表情、但眼眸已经酝酿着暴风雨的俊脸。“练琴一天不去也没有关系。你现在就说。” “不行。”顾以法也毫不让步。“我还有其它案子要忙,也要先整理好才能详细说明,妳还是去练琴。” 没说出口的是,他下午已经有约了。 苞地下钱庄的人约,要“谈一谈”。 再这样不去也不是办法。谢青雯连家都不能回,像惊弓之鸟一般……他没办法看她忧虑、不开心的样子。 所以他不由分说地先送谢青雯去董家,然后,只身前往约定的地点--美其名日“放款中心”的地下钱庄办公室。 昂责人长得并不像牛鬼蛇神。相反地,还称得上端正,表情严肃,不苟言笑。也难怪,这位老板之前还是职业军人,是除役之后才开始做这一行的。 “小彼,你这是为难我们吧。”楚老板往后仰靠在皮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毫无笑意。“我和你交关这么多年了,大家互相帮忙,从来没出过问题。我已经说过,你这人最让我欣赏的地方就是不啰嗦,结果现在来要求我这种事情……” 办公室里采光很好,有大片观景窗;不过此刻,厚厚的窗帘已经拉上,带给人一股窒息感。 彼以法没有被对方不满的语调与气势给吓住。他很冷静地说:“这件事与她无关,她跟柏景翔根本还没有结婚,你们不要再去打扰她。” “这是什么话!姓柏的死了,当然就得是他父母,老婆来还钱,这是规矩,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楚老板下耐烦地摆摆手。“我们也是开门做生意,每个人都来说有苦衷,这生意还怎么做?当初谁拿着刀逼他来借钱、签契约的?他跟他老婆有没有结婚,我管不着。反正不是他爸妈还,就是谢小姐得还。何况她最近才刚领保险金,我们不算太没天良吧。” “你们怎么知道她领了保险金?”顾以法的俊脸越发沉冷。 “柏景翔的另一个马子黄美涓说的。”楚老板也干脆,说得清清楚楚。“算她聪明,趁早把有用的资讯吐出来,我们也就不会为难她。她这女人也真够呛,很会保护自己,别人的孩子死不完。不过女人的弱点都一样,她就是听她男人的话。能压得住黄美涓的男人,还真不是简单人物。” 彼以法沉思片刻,然后,冷冷地说:“楚老板,跟你谈个大家都有好处的生意,怎么样?” “你先说说看,我考虑考虑。”楚老板身子往前倾,一双蛇般的眼眸紧盯着顾以法。 “我保证帮你把钱连本带利,在三个月以内追回来。”他顿了顿,看着楚老板的眼睛发亮,确定他有兴趣了,这才继续:“不过,有条件交换。” “可以,不过,你先开票给我,票期三个月,我也是需要有个保障。你知道的,规矩嘛。” “只对你有利,那我干嘛提呢?我又不领你薪水。”顾以法嗤笑。 他虽然只是坐在椅子上,双脚交迭,却有一股沉稳老练气势迎面而来。 楚老板点头。“跟我谈条件?小彼,你有胆色。” 他不回答,只是浓眉一挑,等着。 “好吧。你说。” “请你派人去找柏家两老。找到之后,先不要声张,也不要惊动他们,马上通知我就好。” “你去讨钱,我来找人?我们工作根本互换了嘛。”楚老板凉凉应允。“也好,就这样说定了。不过我有点好奇,找人不是你最行的吗?多少大哥都被你手到擒来,你居然找不到两个行动不便的老人?” “不是找不到。”顾以法已经起身,准备要离开了。他回头,冷淡地回答:“我是要去抓最大尾的鱼,没有多余的时间。可是,我必须确定他们安全。” “他们跟你无关,你何必担心?” “因为谢小姐会担心。我不喜欢她这样。”他抛下这一句,径自举步离去。 他已经要走出富丽堂皇的办公室了,却耳尖地听见楚老板刚接起手机的谈话,立刻硬生生煞住脚步。 “哪一个小姐?”楚老板沉声问。 一阵沉默静听之后,突然办公室内爆出一串惊人的脏话! “xx的,谁叫你们动手的?!我不是说过……挖靠!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谁要你自做聪明!我不是交代过,她现在是小彼的马子,不要随便乱来……” 听到这里,顾以法全身血液都像是冻结了。 他素来知道楚老板心狠手辣,尤其手下个个都是牛头马面,其凶狠程度,在“业界”几乎无人不知。 他们,怎么会找到谢青雯?又对她怎么样了?! 就差这一步!楚老板刚刚答应,还来不及下令撤人,就出事了! 彼以法迅速抢到办公桌边,楚老板做个稍等的手势,继续听手下报告。 “好,我马上下去。”楚老板把电话挂了,急步往外走。“我底下的人下午看到谢小姐。他们把她带回来了。我去处理一下,你放心,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这样的避重就轻、轻描淡写,根本无法说服顾以法。 “我跟你一起去。”顾以法不容反驳地说。 比楚老板年轻快二十岁的他,此刻全身散发出可怕的怒气,阴狠、凌厉的气势,绝对不在楚老板之下,令人望之胆寒。 从没见识过这静静的小伙子如此骇人的脾气,楚老板窒了窒,险些被逼得倒退一步。 摇摇头,楚老板先转身领先而去,没有反驳顾以法。 铺着暗红色厚厚地毯的走廊上,两个身影彷佛鬼魅般,无声而迅捷地离去。 “她先动手的!她还踢我老二、用胡椒喷雾喷我!” 楚老板的手下,身高一百九十公分,全身肌肉纠结,人称麻脸的这名大将,黑白两道闻之丧胆,没有他讨不回来的债,没有他收不到的款。 铁塔一般的男子汉,此刻,正黑着一张麻脸,满月复委屈地对着他主子告状。 他们站在极简陋的房间里,四面只有水泥墙,完全没有窗。天花板正中央有盏日光灯,底不是仅有的一张椅子,被小姐坐了,其他人就只好罚站。 谢青雯双手被反绑,身上衣服、头发都有点乱,不过一张小脸仰着,毫不认输的样子。 “你长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看到我就靠过来,还黏在我身边,我当然马上觉得你是啊!”小姐她振振有辞。“女性本来就该随时自保!”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听到我们讲的话,才靠得比较近!”麻脸转头,凶恶回嘴。“长这样有什么不对?!我要是长得像刘德华、金城武的话,就去当歌星了,干嘛还来做这一行!” “你也知道金城武哦?我以为黑道都不关心这些的。” “不关心哪些……告诉妳,我不是黑道!”麻脸对着她吼。 “一般正派好人只是想说说话,怎么会动手打人!而且一打就让人昏过去,这明明就是黑道的手法!” “我也是自保啊!我差点被妳踢得绝子绝孙、老婆下半辈子没幸福,还被胡椒喷雾喷到快瞎掉,难道我不能还手吗?喂!欠钱的还这么凶,这是什么道理!” “你是放高利贷的吸血鬼耶,我不对你凶,难道还应该请你去喝咖啡、看电影吗?!” “妳一开始根本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一接近妳就动手了!我本来也想跟妳好好讲啊!妳有没有给我机会?有没有?!有没有?!”吼得愈来愈震耳,坑坑疤疤的脸愈胀愈红,额头还浮现青筋,简直像是快中风了。 彼以法非常同情这位麻脸。 他很能体会被谢青雯看不起的心情,他有过类似的经验。 “两位……可不可以稍微安静一下?”楚老板很头痛似的揉揉额头。 “还有,能不能先把绳子解开?”顾以法抱着双臂,叹了一口气。 罢刚一路过来时,那种想杀人的怒火与冲动,都在看到她明亮的眼睛那一瞬间,突然烟消云散了。 她没事。很有精神。应该说太有精神了。 虽然知道她本来就是这样热闹活泼的个性,不过,前一阵子的沉潜安静也已经渐渐让顾以法习惯……现在看她本性难移的样子,顾以法只能叹气,再叹气。 这位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对待她不好的柏爸柏妈面前,委曲求全得像个小媳妇;在人人望之丧胆的麻脸面前,却丝毫没有惧色。 “对喔,我都忘记我还被绑着了。”谢青雯又转头,瞪麻脸一眼,满脸“你看吧,还绑人,我就知道你是黑道!”的表情。 楚老板从口袋掏出随身携带,防身也是实用的瑞士刀,亮出闪闪发光的刀刃,亲自动手,俐落地把绑住小姐手腕的绳子割断。 她站了起来,揉着腕,下意识地往顾以法身旁靠了靠。 “现在小彼也在,我刚好就说清楚了,省得以后又发生什么事,小彼都觉得是我们干的。”楚老板用刀锋指指谢青雯。“这位小姐,以后不用跟了。她跟柏景翔没什么关系,也没钱,你们集中火力去找柏家两老就好。” “等一下!谁说我跟他没关系……” 谢青雯往前踏了一步,正要反驳,腰际就被一只钢铁般的手臂给扣住往后拖,紧得让她深吸了一口气,诧异地偏头看看顾以法。 “楚老板。我有任何进展,会马上跟你联络。”顾以法不让她说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之前约定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楚老板不多说,只是很有威严地一点头。 三个大男人交换了富有深意的眼神。然后,顾以法揽着谢青雯,脚步稳定但迅速地离开了位于地下室的囚禁间。 重新回到阳光之下,顾以法吐出了一口长长的、长长的气, “你们约定了什么?”谢青雯的问题,开始像连珠炮一样地冒出来。“为什么不让我还钱?他们现在把注意力全部转到柏爸跟柏妈身上,万一让他们找到了怎么办?柏爸柏妈年纪都大了,身体还不好,万一……” 他本来已经放开她了,此刻,又重新把她勾回怀里,双臂收得好紧好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此刻两人正站在大楼后面的停车场边,虽然是巷道内,来往的人不多,谢青雯还是紧张得直想推开他。“喂,喂,你怎么了?这里、这里是……是公共场所,你、你,你……” 彼以法把额头靠着她的,闭上眼,感受她温热的、真实的存在, “妳吓到我了。”他低低地说,嗓音沙哑,甚至有点颤抖。“妳要是落到他们手里,结果会有多恐怖,妳知道吗?妳一定不知道,对不对?” “我有钱,我可以还……” “妳的钱不够。他们不会轻易相信妳真的只有这么多钱。而且……” 而且,一个年轻女子落入这些人手中,是不是只有还钱就可以解决问题、全身而退……没有人知道。 结实坚硬的身躯紧紧拥住她,铁臂箍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于是领悟了。这个面对一切都毫无惧色、都能沉稳以对的男子汉,是真真切切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 若不是极度关心,怎么会吓成这样? 谢青雯双臂怯怯探出,轻轻地,也环上了那精瘦的腰际。“对不起。” 靶觉到她的回应,顾以法抱得更紧了,简直想把她整个人揉进胸口似的。 冬日的夕照艳红似火,映射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镶上一道金边,让整个画面像照片一样;或是,像电影里的场景一般,诗情画意, 可惜,顾以法很快就恢复理智了。 他松开了一些,虽然还是把她圈在怀中,不过,那个低沉的嗓音重新充满了钢铁般的意志。他沉声问:“妳为什么会被麻脸遇上?他刚刚说,是在妳的公寓那边、柏家附近看到妳的。妳不是应该在董郁琦家练琴吗?” “就……那个……嗯……”支吾了半天,顾以法铁铸般的双臂又狠狠一收,让她申吟起来。“好嘛,我说、我说啦。下午董娘娘……我是说董郁琦又出去了,然后,玛丽亚……我是说米丽也不在,我就想出门走走……” “这么刚好,就走回柏家附近?” “不是嘛,我和柏爸他们本来就住得不远……” “雯子,”顾以法低头,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硬把小脸抬起来。“说贾话。” 被那双深沉如潭,又冰冷如霜的眼眸一瞪,有谁不会乖乖吐实?谢青安很无奈地回答:“我只是想看看柏爸他们是不是回来了。不管怎么样,我放心不下啊。” “只有这样吗?”顾以法毫不放松,炯炯的眸子紧盯着她充满忏悔的脸蛋。“妳不是以为在那附近绕绕,就可以让地下钱庄的人看见妳,妳正好趁机还钱?说,妳是不是这样打算的?” 谢青雯吓得发抖。“你……你怎么会……你怎么知道!” 这点心思,也没那么难猜;要不是她自己故意想出去闲晃给人家看的话,以顾以法这么缜密的保护法,哪有可能还让她给人抓去。也太侮辱顾以法了。 “妳中午时怎么答应我的?”顾以法捏住她下巴的手指稍稍使劲,嗓音冰冷。“妳是说话不算话、随便承诺的那种人吗?如果妳老是要这样让我提心吊胆、牵肠挂肚,我还怎么做事情?妳有没有想过这一点?” “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啊?”她凝视着那双幽深的眸,像被钉住一样,完全无法动弹,无法移开视线。 她的心眺,愈来愈重,愈来愈快。 为什么……要对我如此牵阳挂肚? 是不是因为…… 问题与答案,都令她又期待,又胆怯。 不敢问,又不能不问;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彼以法总算放开了她,也省去民众围观火辣浪漫场面的麻烦。他轻推她,示意要她往前走,自己还是习惯性地落后一步。 “因为结案之后,我打算给妳一张很贵很贵的帐单。我不希望妳出什么事,更不希望妳把钱提前花光了。要不然,我白忙一场,什么都没拿到,不就亏大了。” “啊?” 完全没想到会获得这样的答案,谢青雯傻住了。 是……是这样吗? “需不需要我先付一部分……”最近天天待在他的办公室,跟小妹也混熟了,对于他们的“行规”,多少也有耳闻。谢青雯有点汗颜地说。 “不用。”顾以法轻轻推她,示意她继续走,不要停下来。他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又变回那个冷静又内敛的模样。他微微皱眉,开始回想不对劲的地方。“奇怪,米丽为什么会出门?她很清楚我的指示,不可能离开妳身边的。” “原来……”谢青雯恍然大悟,“米丽也是你安排的人!难怪她一直都在,连我要出去帮她倒个垃圾都不可以。” “妳以为,我会随便把妳放到一个陌生环境、放在我不熟的人身旁吗?”顾以法冷冷地说。 “那你跟董娘娘……我是说董郁琦……交情,很深厚?” 这算很正常、很自然的问题吧?问出口后,谢青雯忐忑地想着。不会很明显吧?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查问什么…… “交情?遗好。算比较常联络的朋友。”他轻描淡写。 是啊,交情还好而已。我们只是……知道一点彼此的秘密。 “你不觉得她有点……太完美了吗?我看到她都会害怕。” “妳和她从高一开始同班,一直到大学毕业,妳毕业成绩还在她前面,有什么好怕的?”正在思考的顾以法没有注意,随口答。 换来小姐诧异的回眸。“你怎么知道我毕业成绩比她好?” 彼以法暗暗一惊!说溜嘴了。 分别这些年来,关于她的点点滴滴,都是从董郁琦那儿套问来的。 这些,她不用知道。顾以法很快地转移话题:“对了,妳去董家的时候,米丽就已经不在了吗?还是后来才出门的? “我去的时候是她来开门的呀,可是我一直在琴房,中途出去用洗手间时,就没看到她了。我等了一下,大约半小时吧,她都没有回来。然后我就走了。” 浓眉皱得更紧。“事情不对。妳有注意到什么异状吗?比如说,有人来按电铃,或是有电话?” “这我就不知道耶,琴房有隔音……” 他们终于走到了顾以法停车的地方。虽然她已经深知谨慎小心的他绝不会随便找个地方停车,但是停在这里…… “你怎么把车停在警察局门口啊!”谢青雯险些昏倒。“你不怕被抓吗?” 彼以法帮她开了车门,让她坐进去,没回答。 旁边一个站在门口的年轻值班员警一看到顾以法,就对他扬扬手,热络地打招呼。“要走了?” “嗳。学弟,谢啦。” 看他若无其事把车开走,谢青雯实在无法就这样放过他。“你跟那个警察认识?为什么你叫他学弟?车子为什么可以停在警局大门口?你……” “妳的问题还真多。”顾以法一直在思考米丽不寻常的行径,没什么时间酝酿古怪的回答堵住谢青雯的嘴。 所以,谢青雯难得得到了直率的答案。 “那确实是我认识的学弟,以前在警大还同寝室。借停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人帮我看车,又不用缴停车费,多方便。” “这……这不是要特权吗?” “有吗?”顾以法嘴角扯起懒洋洋的微笑。“凡事要讲证据的,妳有什么证据说我要特权?是有拍照,还是有目击证人的口供?” 说完,证人,口供这几个字让他灵光一闪,脸色立刻变了。 “糟!”他只简单地这样说,俊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如果没猜错的话,米丽应该是被人带走了。” “谁?” 彼以法看她一眼,重重踩下油门,车子引擎开始咆哮,笔直地冲出去。 “梁伊吕。”他说。“我要开快一点,妳抓稳了。” 第八章 外观不起眼,性能却不可小觑的车子,高速飞驰在入夜后的台北街头。 彼以法紧紧握着方向盘,而旁边的谢青雯,则是脸色发白地紧紧握着……车窗上方的把手。 “可、可以开慢一点吗?”只是一点卑微的请求。 彼以法没理她。 “根据我搜集到的资料,梁伊吕之前曾经卷入一宗性侵害疑案。说是疑案,是因为从来没有起诉。媒体也很帮忙,报导都指往那名印佣编造故事,试图敲诈梁律师的方向上去。” “又是印佣?”怎么全世界好像都请了外籍女佣,家家户户必备似的。 “没错,又是印佣。”顾以法扯扯嘴角。他盯着眼前的路,目不斜视。“据我所知,吃过亏的,至少有两名印佣。第一个和解了,拿了和解金回去印尼。第二次事发之后,那位印佣先被转到别的地方,然后换雇主,可是梁伊吕后来还是设法查到了她现在的雇主,不断去骚扰。” 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转过一递后,谢青雯大胆假设:“那个印佣,就是董娘娘家的米丽?” “不。”顾以法沉吟片刻,还是决定遵照之前的约定,把调查结果告诉她:“不是米丽。是妳也认识的,诺玛。” 她突然静了下来,久久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车内只剩下引擎的低低咆哮, “很难想象?”顾以法见她好半晌没出声,只是静悄悄坐在那儿,死命抓着把手。他忍不住问。“还是吓呆了?妳这反应不大对。” 太安静了,一点都不像她的本性。 尤其经过今天下午之后,顾以法很确定,谢青雯的本性没有改变,只不过是被磨练到学会努力克制、适时隐藏压抑而已。 “你以为我会捧着脸大叫『他根本不像,你骗我你骗我』之类的吗?”谢青雯回答,“虽然说,伊吕学长像是在家只看口discovery频道、翻国家地理杂志当娱乐,闲来写写书法或听听古典音乐的那种人……” “我也听古典音乐:这有什么不对?” 谢青雯想到他的收音机永远定频在台北爱乐。小休息室里面床边地上cd包罗万象,从歌剧到交响乐,从海顿、巴哈到史特拉汶斯基……确实,顾以法也听古典音乐。 “没什么不对。”她乖乖地说。 她这才恍然,第一次见到米丽时,她用不大好的中文试图表达的意思--“先生”是坏人,指的根本不是柏景翔,也不是柏爸,而是梁伊吕。 坏人真的不见得长得满脸横肉、奸诈狡猾,也有可能是风度翩翩、文质彬彬,气质好、嗜好高雅的读书人、高知识分子。 “米丽和诺玛是好朋友,董家跟柏家距离又不远--米丽其实是董郁琦父母家的佣人。诺玛常常去找米丽,被梁伊吕纠缠时,更是常会躲到米丽那边去。之前本来要谈和解的,不过没谈成,搁置了一阵子,最近又开始谈了。我想,应该是梁伊吕试图找诺玛却找不到,把目标转到米丽身上。” “学长,等一下。”谢青雯皱起眉,努力厘清自己的思绪。“我觉得怪怪的。” 彼以法却误会了。他立刻问:“晕车吗?是不是想吐?抱歉,我开得有点快。忍耐一下,快要到了。” 说着,他也同时放松了油门。 小心翼翼的程度,让谢青雯觉得心头暖暖的。 不过现在不是要温馨的时候,他们还有更重要的正事要办。 她赶快说:“不是,不是晕车,而是我在想……有件事情怪怪的。如果照你之前所说,柏爸跟柏妈是出门避风头,而诺玛也跟柏爸他们在一起的话,那他们部行踪不明好几天了,可是米丽却一点也没有慌乱或紧张的样子。她和诺玛是好朋友,如果那么担心她会被伊吕学长骚扰,这个反应,会不会太平静了一点?” “妳的意思是,米丽知道诺玛在哪里,所以不担心?” 谢青要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顾以法也点头。“而我在忧虑的是,梁伊吕可能也想到这一点了,要逼米丽说出来。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得快点找到米丽。” “原来我想到的东西也没什么了不起,你们都想得到嘛。”谢青雯气馁。“害我刚刚还高兴了一下,以为帮上忙了。” 彼以法扬起嘴角,没说话。 妳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是帮我一个天大的忙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没有注意到他唇际微微的笑意,只是继续帮米丽紧张,“如果米丽真的被伊吕学长带走了,那……从下午到现在,也好几个小时了,会不会怎样……” 他们终于回到顾以法办公室附近,绕了一圈下来到停车场之后,一下车,顾以法便主动牵起她已经冰凉的手,领着她走。 “嘿,不要这么烦恼。”他握紧她,试图给她一点温暖。 如果不是因为电梯里有摄影机--还是顾以法亲自架设的--他还真想给她更温暖的拥抱。 “电影或小说里的女主角像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候,都会做出蠢事让男主角焦头烂额。妳不会这样吧?” 她被说得噗哧一笑,随即有点不好意思。“我下午好像已经做过了。” “还好,妳其实反击得不错,对付一般绝对够了。麻脸可是楚老板手下的大将,纵贯线上有名的狠角色。”说着,顾以法想了想。“不过,只有胡椒喷雾可能还是不够保险。妳会不会用枪?” “什么?!”谢青雯大惊失色,立刻倒退好几步。“你说什么!当然不会!” “也好,反正我也没有枪给妳用。”顾以法若无其事地说,一面找出钥匙,打开门。 “那你为什么要问?你知不知道这问题很可怕!”她被吓得心脏差点停了。 彼以法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不动声色、随口便说出令人意料不到的话。 “妳会用钥匙吗?不是开锁,是当防身工具。”顾以法把已经退后好远、花容失色的小姐拉回来,要她看示范。“指缝中各夹一根,然后握紧拳头。掌心,用大拇指顶住钥匙,对,要用力。” “像这样吗?”她看着一串钥匙一根根像刺猬的刺一样,从拳头中竖立。“这有什么用?” “有人接近时,妳可以用这个戳他,或是对着他的脸挥过去,最好瞄准眼睛。以后自己一个人走夜路、或是我不在妳身边的时候,记得随时把钥匙握好。” 以后……对喔,以后,他就不会在她身边了。 地下钱庄的事情已经算解决,她该可以搬回自己家住了,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天天与他朝夕相处呢? 可是,她已经习惯每天早起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习惯和他一起吃早餐、听音乐,在他忙的时候,待在小房间里看书或练琴,或帮小妹的忙;晚上,两人也总是在音乐声中聊天,直到她眼皮再也撑不开,跌入梦乡。 这本来就不是常态,本来就该在事情了结之后,回到各自的世界里;然而,那心头彷佛被敲开一个大洞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彼以法已经月兑了外套,进房间去了。她一个人站在没开灯的玄关,呆呆的,顿时失去了行动、思考的能力。 他在房间讲电话,声音低低的,很有磁性。发现谢青雯没有跟过去,便重新走回小房间门口,对着她招招手。 “我知道了。嗯。她……不算有事。”说着,顾以法瞄她一眼。“没关系,我不会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我不会再做蠢事了。”谢青雯听到这里,下意识地反抗。 彼以法收线,只是笑一笑。“妳可以准备休息了,我有点事情要处理。” 说着,他开始在小床边的桌前坐下。桌上满满的各式仪器,有大大小小的黑色盒子,有桌上型电脑,有手提电脑,还有许多纠结的电线,让人看了眼花撩乱。不过在顾以法手中,好像一点都不复杂,他熟稔地开始运作。 “米丽……没事吧?” “我刚打给董郁琦,她说米丽还没回去,也没回她爸妈家。不过,傍晚时有打过一通电话,匆匆交代说去找朋友,今晚聊太晚的话,就明天早上再回去了。”顾以法只管低头忙,好像科幻片里的舰长或科学家,只见他这儿按按,那儿拨拨,众多仪器不断发出可疑的哔哔声响。 “那……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没事吗?” “不知道。不过,她的手机是我之前特别交给她的phs,可以追踪。”顾以法解释着:“失踪二十四小时一到,董郁琦就会去警局备案。就算米丽真的被梁伊吕扣留了,他也不会对她怎样,二十四小时之内也一定得放她回来。” “你为什么如此确定?”谢青雯慢慢在床边坐下。 “我有放风声。”他读着讯号,紧盯着萤幕上的电子地图。“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很多,他自己是律师,很清楚界限在哪里。梁伊吕知道我们紧紧咬着他不放,他不敢轻举妄动的。” 谢青雯想了想,皱着眉问:“他既然知道有很多人在注意他,应该……不会做得这么明显。他不像这么笨的人呀。” “我想他是狗急跳墙,要逼米丽说出诺玛的下落。他一直在监控诺玛,怕诺玛出来找媒体记者爆料,现在人突然不见,他当然会着急。第一次有人帮他搓圆仔搓掉了,他的名誉受不了第二次打击。”顾以法眼睛突然一亮,显然是找到了定位点。他回头交代:“妳赶快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早上还有事要妳帮忙。现在我得准备一些事情,可能有点吵,妳忍耐一下。” “为什么我们不能现在就去救米丽?”她还是不死心。 “因为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梁伊吕手上。何况,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贸然冲过去,根本不得其门而入,只会打草惊蛇,”顾以法温和地说。 她点点头。确实是累了。虽然还担心米丽,但是顾以法这么笃定的样子,她也只好听命行事,和衣躺下。 埋在温暖的被子里,她一直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昔日倚在窗旁,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剪影犹似在眼前,当时的男孩此刻已经长成一个成熟英挺的男人了。 宽平的肩,双手正忙碌着,可以隐约看见他手臂、肩背的肌肉微微起伏。她知道被那双坚强手臂拥抱的感觉。事实上,她记得太清楚了。 如果可以,她好想上前去抱住他劲瘦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后,听他稳定的心跳声,紧紧抱着,不放手…… 她睡着了。 梦里,光怪陆离的景象不停出现,她一直看见梁伊吕斯文帅气的脸,像变形虫一样扭来扭去,甚至溶化了,露出里面黏黏的、丑丑的、绿色的头颅--天啊,伊吕学长是外星人…… 申吟着,她知道自己在作梦,却醒不过来。 有人在模她的手腕。 宽厚的、带着薄茧,让人觉得好安心的一双大手,不带一丝欲念地,执起她被绳子绑过的手,轻轻抚模着。 她慢慢月兑离了梦魇,神智渐渐清醒,全身四肢却都还沉浸在梦中,软绵绵的,动都不能动。 温热的气息拂在她手臂内侧,然后,略凉的薄唇,轻轻印上了她其实只是些微红肿--麻脸没那个胆真正下死劲绑她--的腕。 如蝴蝶翅膀轻拂,他的吻很小心、很珍惜,像怕弄痛了她,温柔得彷佛梦境。 谢青雯静静睁开了眼。 微弱晨曦中,他的头俯在她手边。察觉到她微微的移动,顾以法抬起头,望入一双还带点睡意,却明亮澄澈的眸。 “其实不会痛,只是有点擦伤而已。”刚醒的沙哑嗓音,低低说着。 “妳的手是弹琴的,一点伤都不能受。”顾以法的嗓子也好不到哪去,熬了一整夜的他好像喝过一碗沙似的。下巴的胡渣参差,眼里有着血丝,可是,谢青雯却觉得他好性感。 尤其,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里,此刻满溢的温柔……让她几乎醉了。 “再睡一下,我会叫妳。”他说。“抱歉吵醒妳了。” “米丽……” “我已经联络好了,天亮就可以行动,去接她回来。” “天已经亮了……”睡意浓浓的呢喃。 “嘘,眼睛闭起来。” 她在五秒钟之后又跌回梦乡。 这一次,没有再梦到外星怪兽或坏人。 要到这个时候,谢青雯才知道,一向独来独往的顾以法,原来认识这么多人。 从清晨开始,无线对讲机就没停过,叽哩呱啦,每次通讯的对象都不同。他们讲的话谢青雯一句也听不懂。 “凹起来的,四只脚,短了!”杂讯中,传来中气十足的吼声。 “马尿要不要?还是要老鼠?”一个带有口音的男声也传来。 “螺丝六个,螺帽没有,还在调,大约八点五。” 谢青雯看着顾以法迅速地把必要物装进黑色提袋里,一面俐落回答着好像外星语言的问题。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老神在在的样子,她忍不住佩服。 “你真的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上车之际,她悄悄问。 “知道啊,只是暗号而已。这是因为防监听,所以我们隔一阵子都会换密语系统。”他坐上驾驶座,轻描淡写回答。“我们先去确定诺玛没事,然后去接米丽回来。需要妳帮点忙,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能帮上什么忙?” “等一下妳就知道了。” 车子先来到了就位在附近的大安森林公园。早起运动人们正散去,众多阿公阿妈中,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站在转角,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画面美丽,简直像是充满朝气的正面宣导短片似的。 而顾以法,居然车子开着开着,到那对母子旁边就停下了。 他下车,那个年轻妈妈对着他走过来。 怀里抱着的小男生绝对认识顾以法,因为看似两岁出头的他,一见到顾以法,马上伸长手像毛虫一样不断蠕动,想挣月兑妈妈的怀抱,奔向顾以法。 “小心一点,拜托,我就这个儿子,你不要带他去危险的地方。”年轻妈妈忧心忡忡地说。 “不会有事的。电话里不是都跟妳解释清楚了?”顾以法抱过小章鱼一样马上黏住他的男女圭女圭,低声安抚。 “妳好,我是顾以法的姊姊,这是我儿子,小名叫小山。”年轻妈妈转过头,对车内已经目瞪口呆的谢青雯说。“他是很乖的小朋友,请妳好好对待他……” “拜托,只是带他出去走走,又不是要领养他,干嘛讲得好像要托孤一样。”顾以法摇头。 “你快点自己生一个,就不用每次都要借我儿子嘛。”顾姊姊圆圆的眼睛充满忧虑,愁容满面地说着:“让你姊夫知道了,你我都走着瞧……” “姊夫不用知道。”顾以法用一手抱住笑咪咪的小山,一手伸出,“钥匙?” 啪的一声,一串钥匙打在他手心。 “雯子,我们要换车。”顾以法偏偏头,示意她看停在前面路边、打着临时停车灯的休旅车:“麻烦妳来抱这座小山,我还要拿东西。” “原来妳就是『蚊子』啊。”顾家姊姊一听,圆圆大眼睛马上亮起来。“久仰久仰,我跟我弟,不是他啦,另一个弟弟,还有我先生,都对妳很好奇……” “顾以情,妳可以走了!”弟弟立刻切入,打断姊姊太过热络的掏心掏肺。 好不容易送走了姊姊,顾以法吐出口大气。“抱歉,我姊就是这样,一兴奋起来就讲个不停。小山来,阿姨先抱你,舅舅去拿东西。” “不要!”小山开始尖叫。“舅舅抱!” “你听话,不然舅舅不带你去玩。” 原来他那种毫无商量余地的语气,是不管男女老幼都会乖乖遵从的。小山红红的小嘴嘟着,一只钮扣般的圆眼睛--跟妈妈简直一模一样--盯着谢青雯直看,研究半晌,之后,才不大甘愿地让谢青雯抱过。 彼家姊姊的车是豪华进口名牌休旅车。小朋友一上车,就很自动的爬上安全椅。顾以法拿出一大罐苹果汁,插好吸管给他。小山接过了,开心地喝起来。 “开这车不会太招摇吗?”谢青雯一面拉上安全带,一面忐忑地问。 “没关系。我的车其实有人认得了,要常换比较安全。”顾以法把重重的提袋放好,熟练地开车上路。 开著名车的他,和开着一辆毫不起眼的普通车子的他,完全没有两样。他把价值数百万的车开得像自己的跟监用车一样,风驰电掣。 沿着公园,转过弯,谢青雯远远便认出了回教清真寺。 绕了一阵子,在巷道里找到临时停车处。顾以法把车子熄了火,静待。 “我们……在等什么?”谢青雯忍了几分钟,忍不住发问。 “等小山。”顾以法手臂盘在胸前,气定神闲地说。 这家人实在太神秘了。谢青雯暗暗想。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小山有动作了;应该说,喝下去的一大罐苹果汁,开始作用了。 “舅舅,我要尿尿!”小山挥舞着小手,小脚也猛踢,试图引起大人注意。 “好,让阿姨带你去。”顾以法倾过身,靠在谢青雯身旁,指指清真寺旁边一栋外表毫不起眼的大厦。“妳带小山进去,上二楼。不管谁问妳,就说小朋友尿急、想拉肚子……随便妳怎么说,反正就是借厕所就对了,然后,找个印佣问问题。记得,不要问到台湾工作人员。就问诺玛是不是在那里,她好不好。就这样,没问题吧?” 其实谢青雯很忐忑,可是,骑虎难下了,她只能点点头。 “舅舅快点啦!”小山又在叫,快哭了。“快点快点!” 彼以法说好说歹才劝动小山跟阿姨去尿尿,谢青雯抱着他走到指定的大楼楼下时,他圆圆大眼睛里面已经含着泪了,可怜兮兮的。 事实证明,大部分的人会拒绝陌生人借用洗手间,不过如果是年轻妈妈带着漂亮小男生--小男生还急得哭了--那真可说是所向无敌。 手忙脚乱、紧张兮兮地完成所有任务,谢青雯抱着小山重新飞奔下楼时,心跳简直已经要超过两百,逼近衰竭的边缘。 一上车,顾以法就立刻开动车子,猛冲出去。“怎么样?” “我,我看到诺玛!”谢青雯喘得要命,却根本停不下来,急急报告这个天大的发现,“她说她没事!你怎么知道她在那里?那是什么地方?安全吗?” “台北市有两个外劳庇护中心,这是其中一个,专收容印佣的。”顾以法轻松回答,好像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因为怕受过侵害或虐待的外劳持续受到骚扰,庇护中心的位置一向都是高度机密,门禁也很森严,尤其不可能让男人随便进出、靠近。而且,妳不亲眼看到诺玛没事,也不会安心,不是吗?” 她猛点头,用力按着心口,试图舒缓快得像刚跑完一千公尺的心跳。 “好,小山,你的任务完成了。”顾以法一面开车、一面从后视镜对外甥眨眨眼。“下次真的带你去玩,你今天很听话,舅舅要跟你说谢谢。” “不客气!”小山兴高采烈地回答。“要去哪里玩?” “随便你说。你想去哪里?” 小朋友开始叽哩咕噜说了一堆没人听得懂的话。 “妳的听力没问题,他真的在说外国话。”顾以法注意到谢青雯的目瞪口呆,也笑了。“他之前一直跟他爸妈住在峇里岛,保姆是印尼裔。前一阵子才搬回台湾,所以有时候讲话会这样,印尼话跟国语全部混在一起。” “难怪刚刚在楼上有人逗他的时候,他还会回答!”谢青雯回头看看那个可爱的小男生。“我以为是小朋友口齿不清,结果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他会两国语言呢。” “不识(是)泰山!”小朋友抓到话尾巴,快乐的喊回来:“是小山!” 前座两个大人闻言,都大笑起来。 又听到那个俏皮特殊的笑声了。顾以法唇际的笑意深深,始终没有褪去。 前后不过半个小时,就顺利把小孩与车子都平安送回那位忧心忡忡的妈妈身边,小山还尖叫着不肯离开舅舅,要海誓山盟,保证过两天一定带他去玩、“阿姨也一起去”之后,他们才能月兑身。 “好了,解决了一件事。”重新回到车上,顾以法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开车。他想了想,又转过来问:“妳今天要不要去练琴?” “啊?”傻掉。什么时候了,还问她要不要练琴! 一天不练也不会怎样啊,他到底在想什么?谢青雯简直快昏倒了, “我可以先送妳过去董郁琦那边……” 谢青雯马上领悟。“你想支开我对不对?” 彼以法沉吟着,英俊的侧脸有着犹豫的神情。 “不行,我也要去。”谢青雯坚决地说,她伸手抓住他坚硬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当面问他,景翔的死,是不是与他有关。” “他不会承认任何事的。”顾以法耐心解释:“我已经查到米丽的手机出现在什么地方。不是梁伊吕家里,也不是他办公室。到底布置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里地形、环境我也不熟,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照顾到妳。所以……”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做蠢事了。”谢青雯坚持,她清秀的脸蛋上,毫无惧色。“连麻脸我都不怕,你觉得我会怕伊吕学长吗?要是你下放心,那你先进去把他抓起来绑好,再让我去问他嘛。怎么样?” 被她的异想天开弄得哭笑不得,顾以法锁着眉,苦笑。“雯子,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还是你做不到?”谢青雯故意叹口气,转正身子,闷闷地望着前面。“早知道我就去委托别人了。听说其实坊间有很多选择……” “对了,说到这个,一开始妳为什么会想到来找我调查?”顾以法趁机问她已经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不要转移话题!”结果被谢青雯识破。一双闪闪发亮、充满活力的眼眸直瞪着他。“你到底行不行啊?我只是要问他几个问题,有这么困难吗?” 哪个男人在被自己的女人怀疑“行不行”的时候,还能保持理智的?顾以法毫无疑问地被她气到,愤而同意:“绑个人来给妳问问题,这还难不倒我!” 事实证明,不管十年前或十年后,顾以法都被她吃定了。 驱车按照电子地图的指示,他们几乎穿过了整个台北市,来到一个让谢青雯感到陌生的区域。她一路观察着窗外,默默不语。 两旁行道树在冬阳下招展,偶有行人悠闲走过,人行道铺着平整的红砖,环境相当优美。房子大部分是公寓,看起来都满新的,似乎是个新社区。 “米丽真的在这里吗?”谢青雯看着他把车停在社区小鲍园后面,忍不住问。 “根据定位,没错。”顾以法操作膝上的收讯器,读着灯号。“好了,确定是这几户其中之一。我们可以开始等了。” “又要等?” 彼以法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充满魅力的微笑。“这是我的第二专长。除了找人以外,就是等。” 而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彼以法车上什么都有,干粮、面包、水……甚至还有好吃的饼干。他们简单解决了午餐。他不以为意地告诉她,一个月至少有二十天,他是这样度过的。 “就这样?坐在车子里?”谢青雯瞪大眼,几乎不敢相信。 彼以法微笑。“妳不也一样吗?每天都坐在钢琴前面,或抱着小提琴……这就是工作嘛。” “可是……”她还是很惊讶。“你明明之前有不错的职业--警官,不是吗?为什么会……想放弃一切,跑来做这种又辛苦又不固定的工作?” “妳跟我爸问一样的问题。”顾以法笑笑。 “那,你给你爸怎样的答案?” “没有。我什么答案都没有给他。”他的眼眸顿时黯了黯。“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理解的。” “说给我听好不好?”柔软的手按在他坚硬的大手上。“我想听。你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彼以法反手握住了她,把她的手包覆在掌中。 两人静静携手,一时之间,言语好像变得很多余。 直到他们被无线电嘈杂的声响给惊醒。 “不要谈情『梭』爱了啦,那个回家再忙,大鱼出现了。”粗嘎的破锣嗓音从无线电传来,把谢青雯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把手抽了回来。 “知道了,撒网。”顾以法简单回应,突然,转头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附近停车位那么多,为什么要这样?” “有浪漫爱情戏可看,干嘛不看?嘿嘿,铁汉『楼』情喔。”粗嗓子带点台湾国语,说起成语来真令人起鸡皮疙瘩。 谢青雯觉得耳根子辣辣的,她根本不敢看顾以法,只好随便找点事做,以解决自己的局促尴尬。 也学他转头看看。 一看之下,险些昏倒! 后面,一连停了两辆和顾以法座车几乎完全一样的车,里面的人探头探脑的,统统都在看热闹!驾驶座上拿着无线电的男子,还笑咪咪地对她挥挥手。 谢青雯像被雷打到一样,木然转正身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那张健康肤色的俊脸,也正泛起诡异的赧意。不过他很快重新整理心情,恢复专注。 “鱼回来了。”眼眸紧盯着正缓缓打开的车库电动门,一辆闪亮的深色欧洲房车开进去了。顾以法开始调整自己的耳机。“我们也要下水了。妳先待在这里,车门上锁,随时注意无线电,记得我教过妳的用法吧?还有,别忘记妳答应过我的事。不要做蠢事,不要离开车子,直到我跟妳联络。” “我会记得。”谢青雯慎重地点点头。“你也不要忘记答应过我的事。” “嗯。” “学长……”他开门准备下车之际,谢青雯突然又小小声叫住他。“你……要小心。” “我知道。”大手伸过来,轻轻触了一下她柔女敕的脸颊。 然后,毅然离去。 第九章 彼以法和另外三个形貌各异,或高或矮,或胖或瘦,长相或流气或端正的同伴,分别谨慎而低调地,前后进入一栋有十层楼高的公寓大楼。 其中两人穿得像修理工人,有一名穿着西装,还拿公事包,看起来像推销员。 这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讨债?追踪?查案? 在谢青雯心底深处,她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事实,也没办法想象,那个多年来照顾、关怀她的伊吕学长,几人之中唯一功成名就的人,会有如此丑恶的一面。 等待是最难熬的。她不知道顾以法到底哪里来的耐性,能胜任这个大部分时间必须静心等待的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待在车内,慢慢开始觉得局促不安。 好想出去,好想呼吸新鲜的、开放的空气……就像她一直不爱待在琴房里一样。从小到大,必须被关进小房间时,就是独奏课。她总是能逃便逃,能早点上完,就不会多拖延一分钟。 练琴之于她,应该是很自由、很同乐的。父母在旁边各做各的,一面高声谈笑;这才是她习惯的方式。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在高中时,每次上独奏课,都会设法尽速逃出老师的魔掌,逃出小小的琴房,到隔壁教室…… 不行,不能出去,她答应过他的。 幸好多年练琴,已经让她习惯长时间久坐。她努力克制着想下车的冲动,默默等着、等着…… 堡人一号出来了。 没多久,西装推销员也出来了,还对她摊摊手,有点无奈的样子。 她诧异地坐直身子,瞪向挡风玻璃前方。 堡人和推销员经过她车旁,径自上车,开走了。 堡人二号,也就是取笑过他们的破锣嗓、台湾国语先生,没多久之后也出来了。他走到谢青雯旁边时,敲了敲车窗,弯身,好像想讲话的样子。 谢青雯犹豫了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古怪的感觉,细细的、微微的在干扰她。 是因为他的眼神有点飘忽不定吗?还是因为他一出公寓大门,就立刻调整耳机,还接了手机的动作? 台湾国语先生继续敲窗,又返身看看,然后,等不及似的大声说:“嫂子!开一下好不好?大哥还在忙,他叫偶先交代妳几句话!” 就是这里出了纰漏。谢青雯全身都张起戒备的刺。 彼以法在家排行老么,加上年纪轻轻就开始做征信这一行,到目前为止,所有熟人都叫他“小彼”,没有人叫过他“大哥”。 谢青雯往后缩了缩,心跳猛然飘快,跳得又重又急。 冷静点!快!动脑!快想想怎么办! 她正伸手要去转动钥匙,试图发动车子好开走时,说时迟那时快,哗啦啦巨响在她耳际爆开! 那位台湾国语先生,脸上已经毫无笑容,他用手中握的东西击破了玻璃。 然后,那个“工具”指向她的太阳穴。 一把枪。 真是方便,枪柄拿来敲玻璃,在手中一转方向,又可以拿来胁迫人。 这不是赞美的时候!谢青雯全身发冷,手还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下来。慢慢的开门,不要耍花招。”台湾国语先生冷冷地说。“照着偶的话做,不然妳会很后侮。” 罢碰到车钥匙的手此刻握紧,慢慢收回来,然后,把门打开。谢青雯动作迟缓地下了车。 旁边,风驰电掣地,有另一辆车高速接近。 彼以法让其他伙伴先走了。 本来以为会有重重电子监视、通讯设备,结果没有--房子很空,根本没人住的样子。所以负责这件事的白熊没事可做。 楼下根本没有管理员,也没有对讲机,门甚至没上锁;而公寓铁门只是合拢,里面木门只有最简单的喇叭锁,小麦带了一整个公事包的工具都没用,只消一张信用卡,伸进去一扳,门就开了。 里面只有女人,弱女子两名。一个站在窗边抽烟,一个半坐半躺的靠在墙边。 抽烟的那个,身上仅穿着一件贴身亮皮洋装,紧到清清楚楚说明了事实:她身材不错;还有,洋装里大概连内衣都没有,更遑论武器。 而摊靠在墙边的那位,手脚都被捆绑,本来黑黑的肤色,此刻呈现一种疲惫的灰。她无神的眼睛半睁半闭,饿得毫无力气动弹。 由破锣嗓唐老鸭看着抽烟的女人,顾以法迅速巡过几个房间,确定没有问题之后,他回到空无一物、只有一张毯子和几个矿泉水空罐的客厅。 “没事了?”唐老鸭用台湾国语不大愉快地抱怨:“你一大早联络偶,就素为了来对互这两个女伦?妈的!偶十四岁刚出来混的俗候,就撂倒过此这两个加起来更凶更粗勇的查某了。” “我本来以为……”顾以法想解释,突然又住口了,俊脸上笼罩着一抹难解的阴郁。 “听说你很行的,原来不过如此,也素会误判嘛。”唐老鸭摇摇头,把手插进工人裤口袋。“现在要怎样?我等一下还有事溜。你一个伦搞得定两个查某吧?” 彼以法不作声。 唐老鸭耸耸肩,转身离开,还一面嘀咕:“你以前不素这样的嘛,谈恋爱谈昏头了喔。” 窗边的女人转过头来,顾以法才发现,虽然身材姣好,可是,她有一张稍嫌憔悴、显然有了点年纪的脸。应该称得上是美女,不过,微弱阳光从窗口洒落,清楚显现出她的浓妆艳抹。 还有,她的五官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好像哪里出错了,不大自然,又令人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怪。 “我只是来送饭、送水、让她上厕所的。”女人主动开口说。虽然抽烟,可是嗓音居然还有如少女般娇女敕,令人产生错乱感。 “谁叫妳来的?”顾以法站在奄奄一息的米丽身旁,警戒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好像不关你的事吧。”女人一双疲惫的眼望望米丽。“你要带她走就带,我没有意见。大家给彼此方便,不好吗?” “无论是谁做出这样的事情,都是犯法的。”顾以法冷冷地说。“妳算是帮凶,也逃不了。” “你们随便破门而入,难道就合法吗?”女人扯起嘴角,嘲讽地笑笑。 两人对峙了几秒钟,顾以法心中飞快闪过好几个方案--到底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况。 “你要把我送去警察局,也是可以。不过,你不担心吗?”她狭长的眼突然闪烁谜样光芒。 担心?要担心什么?担心谁? 谢青雯! 念头光速般闪过,顾以法一震!他眼睛还是盯着神秘的女人,一手按住耳机,沉声道:“唐老鸭?唐老鸭,听得见吗?收到请回答。” 他试图要唐老鸭回报状况的打算,当然落空了。没有收到回答,却听见了外面传来玻璃碎裂声。 在心中暗暗诅咒,顾以法以惊人的敏捷速度开始移动。几乎是眼前一花而已,窗边女子的手已经被扭到背后,落入顾以法的掌握中。 彼以法低声说:“抱歉,妳必须跟我一起来。” “要用我威胁他?没有用的。”女子悲哀地笑笑。“『他』不像你,会在乎一个女人……有些人最在乎的,永远是他们自己。你是在做白工。” 斑速行进、间或重踩煞车、扭来扭去的车子里,谢青雯欲呕的反射不断涌上。 可能是晕车,也可能因为浓浓的恐惧。 或是,因为对驾驶座上的人产生的强烈恶心感。 她被押上了突然冲出来的车,坐在副驾驶座。唐老鸭在后面,他手上的枪一直抵着她的腰。 而掌控方向盘的,正是衣冠楚楚、连头发都丝毫不乱的梁伊吕。此刻,他露出了谢青雯从没见过的慌张神态,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神经质地不停抖动。 “尾款你汇了没有?”唐老鸭的破锣嗓不耐烦地询问:“要不素看在价钱上,我才不想做这种爪耙子。姓顾的在行里算素号人物,人面也广,我这样搞他,之后不知道要避风头避多久。” “你懂个屁。”梁伊吕轻蔑地撇着嘴角。“他算什么东西!要不是他老头以前是大法官,谁鸟他是谁!什么人物!他是哪门子的人物?!” “这些我不管,钱到底汇了没?”唐老鸭语带威胁:“不要让偶花现你在玩偶,你这种肉脚,玩不过偶们的。” “有没有汇,你去查查不就知道了?!”换来极不耐烦的回答。“何况你怕什么,就叫姓顾的准备钱过来,反正我也需要!” 唐老鸭如豆般的小眼打量着脸色惨白、却专注静听着的谢青雯。“这个查某认得偶了,总要处理一下吧。你说怎么办?” 听到这里,谢青雯全身一震! 梁伊吕残忍地笑笑。“怎么办?女人,不是搞到她离不开你、死心塌地跟着你,就是打到她不敢开口。她没父没母的,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找,很简单啦。” “屁!我看她跟姓顾的感情不错,他不会晃过你。”唐老鸭的笑声也像鸭子叫,非常刺耳。“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样。不素我说,跟你这种人当过同学,还真素倒了八辈子楣,不知道哪一天会被你在背后捅一刀。” “干!你能不能闭嘴?!”梁伊吕居然口出秽言,让谢青雯再度震惊。他的语调不稳,显然情绪也很激动。 “你们这种上流社会的,就素笨啦,还自以为高级、聪明。”唐老鸭继续大肆取笑。“不会处理就多花点钱找人,像你这样搞到满大便又不会擦,真是笨死了。不素听说上次那个车祸的素情,也素……” “闭嘴!我叫你闭嘴!”梁伊吕的怒吼声此刻充满整个车厢,震得人耳朵发麻。他形象全失,好像疯子一样猛敲方向盘,吼叫着:“那是意外!你懂不懂!我不管花猫他们怎么跟你说,反正,那就是意外!不要再讲这件事了!” “随便啦,反正花猫也帮你处理好了。他的专长就素制造假车祸、诈领保险金,这点小事难不倒他。算你会找人。”唐老鸭懒懒地说。“要不素姓顾的一直紧咬不放,也不会搞到这样,算你『虽』啦。警察、检察官都信了素意外……不过话又说回来,听说姓顾的以前就素条子,都做到二毛三,可以升队长了。” “你是在解释案情给谁听?!这里有观众吗!要不要说得再详细一点?”大口深呼吸着,梁伊吕勉强恢复了一点冷静,在后视镜里给了唐老鸭一个冰冷的眼神。 “小姐该听一听嘛,知道一下,要不然,死不瞑目,以后还回来找偶怎么办。” 听到“死”这个字,一切模糊的恐惧全突然化成尖锐的刺痛,让谢青雯已经翻腾的胃再也承受不住。嘴一张,便呕吐了起来。 车内马上开始出现各式国台语脏话。 然后,她左边太阳穴遭到几下重击,眼前发黑,耳鸣阵阵,几秒钟后,她坠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中,不省人事。 谢青雯这辈子还没昏倒过;待慢慢醒转之际,只觉得自己刚刚好像睡了一觉。 不过平常刚睡醒是不会这么痛苦的。她的头彷佛刚被人用铁锤敲进了几根钉子,猛烈作痛。她几乎想要申吟出声。 她好像躺在地上,地面还算柔软,她的鼻子慢慢辨认出一股泥土味,还有呕吐物的酸臭刺鼻,让她的胃又开始打结。 背景,有人在争执。 “偶早就说一开始就解决掉她,你不听!现在要怎么办?!打死了怎么处理?直接抓姓顾的就好,干嘛多牵扯一个人!”唐老鸭的声音实在太好认了,他气急败坏地说着,破锣嗓发出刺耳噪音。 “你马上帮我联络姓顾的,我要跟他讲话!”梁伊吕的声音也变了,跟平常温文、优雅的腔调完全不同,充满怒火与焦虑。“跟他说,他不拿钱来的话,晚一分钟,我就上他的女人一次!耙报警,就等着来收尸!”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开口,谢青雯就被自己嘶哑到极点的嗓音吓住了。 这是她的声音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站在五公尺外的两人,也被吓了一跳。他们没想到谢青雯已经醒了。 “娘的,闭嘴!不要吵!”唐老鸭正忙着调整无线电,发现不通时,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继续尝试。 而梁伊吕则重重踢了她一脚,要她保持安静。 肋骨传来的强烈剧痛让谢青雯申吟出声。 “你们……统统都不听话。”梁伊吕在她身边蹲下,用很轻柔,却阴冷得可怕的语气说:“像你们这种垃圾、穷人,本来就该听话、服务我们的。可是,你们都不认命。我搞几个佣人有什么不对?她也被我搞得很爽,我肯上她是她的福气,外面多少名媛淑女想跟我上床,我都还要挑过呢。柏景翔偏偏要出来搅局,说什么看不下去……他那个烂好人,连诺玛那个小小印佣都要救,他以为他是谁?想拯救全世界?哼哼,自己都傻到没药救了。” “现在素谁在解释剧情?你讲这些干什么!”唐老鸭远远骂过来,他联络上了顾以法,立刻走过来,把手机靠在她已经汗泪交流的脸畔。“对,叫大声一点,让他听清楚。喂,姓顾的,你听见没?你马子在哭啦,快点拿钱来。干嘛?跑路不用点钱吗?北投,洪哥的赛狗场后面,你应该知道地方。快一点啊。” “我到底……哪里……惹了你们……”谢青雯痛得全身都在抽搐,她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和嘴巴。“我和你……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梁伊吕轻蔑地说,眼眸迸出恶毒的光芒。“是朋友的话,为什么把我排除在外?当年篮球赛的时候,就看你们高高兴兴的,玩得多愉快!有谁想到我了?从头到尾,有谁想到我了!” 同一件事,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居然造成了如此不同的效果、牵扯出这么多深远的后续影响。 整整十年,梁伊吕还在记恨当年的被冷落,完全没有淡忘。 此人的偏执,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 谢青雯眼前开始模糊,渐渐看不清楚他狰狞的脸孔。 外星人。学长一定是外星人。她不相信一个正常的地球人会有如此可怖的、表里不一的个性。 “要打球不找我,要去看比赛、加油也不找我。我是柏景翔的死党、校内的风云人物!妳知不知道?!竟敢把我撇下。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不过就是三流的烂学生,妳家连车子都买不起,父母在市场摆摊子卖水果,还跟人家学什么音乐、装高级!想变成上流社会的人吗?笑死人!笑掉我的大牙!柏景翔只是可怜妳,又没大脑,被我一怂恿,就乖乖去照顾妳。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就是要让你们在一起,等你们结婚之后,然后拆散!让你们尝尝被甩掉的感觉!看你们敢不敢再这样对我!” 他激动的口水喷到她脸上,谢青雯忍不住又作呕。 “干!不要吐在我身上!”梁伊吕立刻往后跳开,顺势又踹她一脚。“脏死了!” 他的嫌恶是可以预测的。一直觉得高人一等的梁伊吕,绝对受不了自己身上被呕吐秽物沾染。 谢青雯痛苦地翻过身,干呕了一阵子,然后,滚到车旁,虚弱地靠着轮胎,大口喘息。 而唐老鸭已经走到车子前方,警觉地观望、把风,要确定这条人烟稀少的产业道路上没有闲杂人等经过,目击他们的恶行。 谢青雯压在身体下的手正紧紧握着拳。她只剩下一丝力气,其它的,都是肾上腺素了。 看她没有动静了,梁伊吕满脸嫌恶,慢慢又靠过来。 “要不是可以拿妳威胁顾以法,我已经把妳推下山坡了。”他细声而恶毒地说着。“他最好识相点,把我要的钱给我,把诺玛的下落告诉我,然后,不要再来找麻烦。像你们这些蟑螂似的低等人,死了也没什么可惜。我随便动个手就可以弄死你们:妳最好记住这一点。” “低等人……有低等人……的招数……” “什么?”梁伊吕没听清楚,皱着眉又靠近了些。 然后,电光石火间,谢青雯的拳头挥起,在空中划过闪烁银光的弧度。 彼以法赶到的时候,梁伊吕凄厉的号叫声正响彻云霄,大概连山的另一边都听得见, “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唐老鸭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喉咙,从口袋掏出喉糖,剥开包装丢进嘴里。 “你马子不错,看起来乖乖的,可是很悍。”唐老鸭的声音很神奇地变回正常,国语也没有台湾腔了,简直可以去当广播节目主持人。他夸着谢青雯,“而且有头脑。我就在想,她一路紧紧握着车钥匙干什么,原来……还可以拿来当武器啊。还好我有让她留着钥匙,姓梁的也没注意。” “我不是说不能用她当人质吗?我们明明已经找到诺玛在哪里,原来计画也都说好了,你临时却给我搞这一招,这算什么?” 彼以法缓缓走过来,在谢青雯身边蹲下,扶起已经像破女圭女圭一样软绵绵的她。 眼神像是可以杀人一样,冰冷残酷,充满杀气。 “你没听过『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吗?”唐老鸭字正腔圆地说着。“谁知道进公寓的不是梁大律师,而是他的女人。这是我们失算。没想到他们来声东击西这一招。本来以为大鱼就这样跑了,没想到他就在那时联络我,说改变计画,要改抓谢小姐。我想机不可失,她正好在门外……” “正好在门外?”顾以法重复着,那口气让所有听见的人,都忍不住打个冷颤。 但他的动作却非常温柔,丝毫不介意她浑身脏臭,只是很小心地将她抱在怀中,仔细检视着她的伤。 “喂!我长时间两面卧底很辛苦的你知不知道!反正鱼抓到了,你的谢小姐也没事,这样还不够吗?还不是我反应快,要不然,让姓梁的自己带走谢小姐,或是真让他跑了,你现在哭天哭地都没用啦。” “我不会让他跑掉的。”凛冽的语气彷佛山风,凉凉刮在每个人耳边。 “不是我怀疑你,不过,他若真的抓着谢小姐当人质威胁你,我看你也只能乖乖听他的。”唐老鸭嘿嘿笑。“你也不是没接过诈骗电话,可是刚才,你听到谢小姐的声音时,吓得六神无主,对不对?” 彼以法抬头冷冷看他一眼,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全部都有录到吧?我手机可是开整路呢。”唐老鸭也不去理他,径自检视着手上刚刚用来联络的20ki旱机,啧啧称奇,“我说梁伊吕也够阴险,6100机型是改起来效果最好的。我要拿回去研究、追踪,搞不好可以破另一个大案,破案奖金加起来够我吃好几年。” 被晾在一旁、鬼叫不停的梁伊吕,正掩着脸,重新掀起另一波毫不优雅、形象全失的惨叫。 谢青雯软软靠在顾以法坚实可靠的怀抱中,她困难地睁着眼。 “那是我的……”唐老鸭手中拿的,正是她之前被顾以法拿走的那支手机。 “嗯,也是他以前好心转让给妳用的吧?”顾以法的声音马上放软了,轻声说着:“那被他改装过了。只要妳开机的时候,他都能监听。这是他掌控妳的方法。” “喂,梁大律师,不要叫了,被女人打有这么痛吗?”唐老鸭走过去,检视了梁伊吕被钥匙重重戳刺、正在流血的扭曲脸庞之后,马上改口:“好准!正中右眼。我错怪你了,一定很痛吧?还流好多血喔。” “医院……医院……”梁伊吕凄厉叫着。 “医院?附近好像没什么医院。你忍耐一下。” “唐老鸭,他就交给你了,后面让你处理,我要先走了。”远远地,顾以法对着唐老鸭喊过来。 唐老鸭挥挥手,表示听见了。他伸手一把拖起烂泥巴似的梁伊吕。“来,我带你去比医院更好的地方。警察局,有没有去过?” “我要去医院……” “抱歉喔,不顺路。” 彼以法不管他们,小心抱起谢青雯,起身回头往车子定。她的伤需要处理,衣服要换,最重要的是,要让她安心、好好休息。 他的车钥匙被谢青雯拔走了,一时紧急,只能“借用”当时最近的交通工具-- 看到那辆不久前才看过的闪亮深色欧洲房车,谢青雯猛烈颤抖了下。 她想起了几个小时前,顾以法他们便是看到这辆车进了某栋大楼的停车场之后,便开始行动……而那应该是米丽被关的地方。 “米丽……”明明自己头上已经肿了个大包,憔悴得跟鬼一样了,她还是心心念念记挂旁人的安危。 “米丽没事,我通知董郁琦去接她了。”望着她惊慌的神色,顾以法耐心安慰:“不会有事的,我也有通知白熊他们尽快回头去帮忙。还有,妳看,这是原来开车的司机,我把她一起带来了。不会有人继续欺负米丽的。” 他抱她到车窗边,让她看后座。 一个面容憔悴的浓妆女人,手、脚都被绑住了,摊靠在皮椅上,头偏过一侧,闭着眼,嘴角却露出惨澹的苦笑。 “都结束了?”女人还是没有睁开眼,听见他们走近,只是淡淡地问:“你们把他打死了?应该没有,我刚刚还听见他的惨叫声。” “杀人是犯法的。”顾以法淡淡回答。 开门,小心将谢青雯安置好后,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一路上,顾以法就像被丢在油锅里似的。 他恨不得把油门踩到底,时速一百九把谢青雯送到最近的医院;可是,连最轻微的颠簸震动都让她难受得直皱眉,又用力忍着不敢声张,怕他担心…… 停在红绿灯前,顾以法探身过去,帮她轻轻拨开被汗黏在额际的发,低声说:“再忍耐一下,就快到了。” 他一点也不介意她有些扭曲、已经肿起来的脸;也完全不在乎她浑身的酸臭味。那样的专注和温柔,让后座的女人幽幽叹了一口气。 自己爱错人,能怪谁呢? 前辈子相欠,这辈子算还完了吧。下辈子,她希望和那个可怜又可怕的男人再无瓜葛,永不重逢。 被了吧,她真的很累了,又没有一双温柔的手照顾她…… 曾经有过的,却已经消失,她没有好好把握…… 一滴久违的、酸涩的泪水,在她眼角悄悄浮现。 终于来到医院门口,顾以法把车开到急诊处门口,下车绕过车头,准备过来抱谢青雯进去。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后座的女人用很轻的声音很快地说了一句话。 “谢小姐……”她的声音很好听,却带着深深的疲倦。“对不起。现在有他照顾妳,我就放心了。” 谢青雯诧异的想转头,却是一动,就忍不住申吟起来。肋间火辣辣的疼痛,好像有人插了一把刀进去似的。 “痛……” “嘘,嘘。”顾以法已经打开门,小心地抱起地,温声哄着:“我们现在就去看医生,马上就没事了。” 说着,他还转头,对刚刚靠过来的医院停车场警卫打招呼。 “小彼,好久不见啦……咦!”警卫看到他怀中奄奄一息的小姐,吓了一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你帮我看着车就好。”顾以法脚下完全没停,疾步往急诊室走。“里面的人也帮我看着,顺便通知一下管区的老赵、老钱他们过来。” “是,没问题!” 谢青雯再难受,也忍不住露出苦笑。“你……连这个警卫……都认识?” “我没告诉过妳吗?做我们这一行的,人脉最重要。”顾以法微笑。“我们私底下是很有组织、互相都认识的。” “就跟……米丽他们一样……” “是啊,就跟外劳一样。”低头,顾以法轻轻吻了吻怀中人儿的头顶心。“大家都一样。” 第十章 谢青雯只受到外伤,肋骨有裂痕,不过没断,也没有脑震荡。在顾以法的坚持下,还是被迫住院观察一天。 她在止痛、消炎药的作用下,沉睡了一整夜。 没有作梦。 彼以法没得休息,忙里忙外的。处理车子与共犯、但警局帮忙做笔录、交出当作证物的监听录音、把他这阵子以来搜集到的资讯大方分享给昔日同学、联络董郁琦确定米丽没事、联络相关人士让他们知道诺玛的威胁已经解除…… 忙到凌晨,他还是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回到医院。谢青雯身边。 要看着她,他才能真正安心。 不过人毕竟不是铁打的,顾以法累得在她床边睡着了,并不像电影或小说里描述的,深情款款地凝视她好几个小时。 也幸好有找机会休息,因为隔天,即使在医院里,他们的访客还是络绎不绝,应接不暇。 先是早上十点多,睡眼惺忪的唐老鸭来访。 谢青雯对于声调可以自由转变的唐老鸭先生还是余悸犹存。看到他就脸色发白,什么话也不说。 “不要怕嘛,虽然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顶多算是亦正亦邪。”唐老鸭笑咪咪地对她说,还把手上提着的水果给她看。“妳看,我还带水果来看妳哦。” “情况怎么样了?”顾以法问,一面握住谢青雯下意识伸过来找他的手,握紧,让她稳定下来。 “啧啧啧,你们真是浓情蜜意,一分钟都分不开。”唐老鸭取笑,小眼睛瞄瞄他们紧紧相握的手。被顾以法凉凉看了一眼,这才不再闲聊,专心报告正事。 “我和你搜集的证据大概已经够了,检察官确定会起诉。不过,根据梁伊吕昨天的口供,他在柏家、柏景翔以前跟女人同居的地方都装过针孔摄影机,要等检座开搜索票出来,才能去查这几个地方。”唐老鸭停了停,又说:“听说偷拍过很多火辣辣的带子,他拿这个威胁柏景翔,要他帮自己做事,其中包括了申请外劳--也就是印佣,还有,跟地下钱庄借钱。” 唐老鸭又看了谢青雯一眼。谢青雯脸色更惨白了。 “包……包括我吗?”她虽然全身发冷,可是,还是一定要问清楚。“偷拍的对象,包括我在内,对不对?” 唐老鸭沉吟了片刻。“我不确定。不过,我可以跟负责的警察打一下招呼……” “不用。” 彼以法突如其来的话,让另外两人都大吃一惊,抬头瞪着老神在在的他。 “不用?”唐老鸭迟疑了,不安地又看了谢青雯一眼。“可是……” “我已经处理过了。”他淡淡说。“梁伊吕装的不是针孔,是数位监控。他假借淘汰旧电脑的名义,把装好四分割卡的电脑送给柏景翔,然后用本来就装好的监视摄影机长期偷拍,由电脑上传回他自己的主机。你们要找带子是找不到的。都在他主机里面,” “他为什么有办法装监视摄影机,而不让别人知道?” “同居人是个关键。”顾以法叹口气。“黄美涓……也是梁伊吕的女友。她长期被梁伊吕操纵,甚至听他的安排,去跟柏景翔交往,同居。就是这样。” “你到底从哪里得到这些资讯的啊!”唐老鸭露出佩服的表情。“怪不得行里都说你有一套,才几天而已,你就查到这么多!” “也没什么,黄美涓想替自己晚罪,当然要全部推到梁伊吕身上。”至少他是这样交代黄美涓的。 无论如何,她是个可怜的女人。 “咦!你什么时候跟黄美涓联络上的?”唐老鸭诧异地问:“我们找了她好一阵子都没找到,你找到她了?” 彼以法也有点惊讶。“你没认出来?” “认出谁?, “昨天那个开宾士车、试图调虎离山的女人,就是黄美涓。”顾以法重新打量一下唐老鸭。“你眼力退步了。” “她看起来不像资料照片上的样子啊!”唐老鸭大声喊冤。“真的不像!拜托,不是我眼力的问题吧。” “整过容嘛,她的五官不大自然,你看不出来吗?” “也是。”唐老鸭点点头。“听说她常被揍,揍到要去整型。也太悲惨了。女人如果爱错人,真是连死都下如。” “唐老鸭,你讲话很像老鸭。”顾以法说。 “喂!” 谢青雯想到车上那个疲倦的浓妆女子, 和那句对不起, 她的鼻子开始发酸。 唐老鸭走后,顾以法望着眼眶红红的谢青雯,叹了一口气。 “哭什么?事情不是都水落石出了吗?”亏他昨晚还特地交代唐老鸭今早要过来医院找他,好让谢青雯也一起听听他们调查的结果。没想到,她听了不但没有拨云见日,反而是这副惨兮兮的样子。 “我没有哭!”谢青雯还嘴硬,她别过头去,用力抹掉滚落的眼泪。 动作牵动肋骨的伤口,她申吟一声。 “痛吗?哪里不舒服?”顾以法立刻警觉,探身过去细问:“头痛?还是肋骨?还是胃?要不要找护士过来?” 一向气定神闲的他,此刻声音里却透着清清楚楚的紧张,谢青雯只觉得又感动又不好意思。 还有阵阵甜意,慢慢充塞了她负伤、隐隐作痛的胸口。 她的伤,会在这样甜暖的感觉包围之下,好得更快吧。 “没事,你不用太……”她转头想说话。 却是没料到他靠得那么近,头一转,他的唇触上她还有泪痕的颊。 在这种时候还退开的,就不是男人了。 他在十年前选择退后,不过,当时的他只是个男孩。 现在他已经成长,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面对他想要的,绝对不会再迟疑。 他的吻轻轻的,好像怕伤了她。可是,带着最温柔的坚持,品尝着迟来多年的甜蜜。 他不怕分别,不介意等待。 只要她别后无恙,最后,回到他的怀抱。 那天下午的另一位访客,在谢青雯被强迫午睡之际,带着鲜花来到。 好像一座巨塔一般的来人,先谨慎观察了一下,才走进来。 正在翻阅杂志的顾以法抬头看了一眼,又回去读八卦周刊。他旁边还有一迭五花八门、五彩缤纷的报纸、杂志。 “你倒惬意,我们帮你找人,你在这里陪马子。”来人非常之闷,忍不住嘀咕着。 彼以法只是扯起嘴角笑笑,他舒舒服服摊在椅子上,脚跷到收在底下的家属用床角落,确实很惬意。 “小声一点,她刚睡着。”顾以法低声问:“状况怎么样?” “人找到了。说起来你一定不信,就在柏家后面不远的汽车旅馆里。”把很不搭调的一捧鲜花放到小桌上,麻脸终于自在了一点。他忌惮地看看床上睡得正熟的那位小姐,也压低声音:“汽车旅馆的人说,之前还有人每天去送饭。不过昨天没有去。” “送饭的人是什么样子?你有问吗?” “何止有问,我还看了监视录影带。”麻脸得意地说。他这个模样站出去,很少有人敢拒绝他的命令。“是个女的,三十五六岁,身材满辣的,脸没看清楚。” 黄美涓。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 爱的是梁伊吕,还是柏景翔? 彼以法无声地叹口气。也许他永远都不会了解。 “我老板叫我告诉你,支票的事情不急于一两天,他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情,知道你马子受伤了,不会逼你的。” “原来,你们也会通融嘛。”顾以法嗤笑。“外界真是误会你们了。” “干嘛这么说。你可是我们老板很欣赏的角色,想挖角你好几次了,你都不肯点头。”麻脸居高临下,打量着懒洋洋的年轻男人,摇摇头。“我告诉过他,你毕竟是条子出身,老爸还当过大法官,不可能来做催款这种事啦。” 彼以法对这评论不置可否。 “那笔欠款呢,我会处理。不过,欠的人不是我,是梁伊吕。过两天,我会送报告书过去给楚老板,或是你们可以等着看新闻。”顾以法笑笑。“我相信就算他人在牢里,你们也能把欠款追回来的。我对你们有信心。” “谢了。这不大像是夸奖。”麻脸悻悻然说。 任务达成,麻脸正要离去时,又来了今日第三梯次的客人。 一个长发飘逸、气质典雅,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 她纤细优雅的体态、如花瓣般的脸蛋,一双明眸,让所有与她视线相交的人,都会微微一震,好像触电…… 麻脸也不例外。他还不只是微微一震,是重重的被震呆了。 一个身高一百九的大个子愣在当场的模样,说有多呆就有多呆。习惯路人惊艳眼光的董郁琦,只是淡淡看他一眼。 “妳……”麻脸指着她,粗黑的手指微微发抖,双眼瞪得有如铜铃一般大。“我是不是……认识妳?” “很多人都这么说。”董郁琦冷淡地说。她把手上提着的保温餐盒交给顾以法。“喂,这是我家玛丽亚,也就是米丽,坚持抱病帮你煮的饭。谢谢你救了她。诺玛也跟我们联络了,她也要谢谢雯子。” 一听她的声音,麻脸就大叫起来:“对了!就是妳!我认得妳!大毛师傅!”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吓了一跳。 包括床上的谢青雯。她皱起眉,难受地翻了身。 “妳打扮哎这样,还差点认不出来!”麻脸兴奋地吵闹不休:“妳的手艺真的很棒!很多人看到我背后的蛟龙跟巨浪,都非常欣赏。我也有介绍别人去妳那边,可是妳开门时间不固定对不对?因为常常找不到妳!” “住口!”董郁琦露出罕见的惊慌失措。“你怎么可能认得我?我都戴着口罩,而且,你的刺青在背后……根本不会看到我的脸!” “大毛师傅,妳有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麻脸很诚恳地说。 虽然有私交,不过,听麻脸讲这种话,真是肉麻到极致了,顾以法简直有点反胃。 “我最近想在手臂上刺个这几年很流行的条码,可是一直没有空过去。不如我们今天先约时间好了。怎么样?妳什么时候方便?” “不好!都不方便!”董郁琦吓得肝胆俱裂,惊恐地睁大美眸,往后退了好几步,什么优雅气质都暂时管不着了。 她的“副业”--也是她的兴趣--如此另类,多年来,只有顾以法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 爸琴美女董郁琦,另一个身分是:从演艺人员到道上兄弟都翘起大拇指推崇的刺青名师,大毛。 “你们小声一点行不行?”顾以法忍不住出声干涉。“在这里鬼叫什么,小心把人吵醒。” “干嘛这么紧张兮兮的?很肉麻。”麻脸还敢说别人,完全没有检讨自己。他还埋怨顾以法:“小彼,你太不够意思了,原来你认识大毛师傅,可是都没有说。” “你现在自己不是知道了吗?”顾以法起身,很不耐烦地逐客:“要叙旧、要约时间,请到外面去,我不管。” “学长,你太不够意思。”董郁琦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细声说:“我们不是说好要帮对方守密?你难道不怕我把你的秘密也说出来吗?” “他有什么秘密?” “没有,什么都没有!”顾以法立刻怒目相向。 “我告诉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不来找我刺青。”气质美女董郁琦一转头,就跟满身肌肉的道上兄弟麻脸谈起交易来了。“我介绍你去找我师傅,可以了吧?他比我厉害很多倍。” “这样吗……可是我很喜欢妳的手艺耶……” “顾以法的秘密没有很多人知道喔。”董郁琦如果往这方面发展,假以时日,绝对是个狠角色。“你考虑看看吧。” “郁琦,妳……” “是什么秘密?我也想听。”虚弱无力、却充满好奇的嗓音,此刻突兀地从病床方向传来。 站在门口对峙的三人猛然回头。 “妳醒了?被吵醒的对下对?要不要再睡一下?”顾以法立刻像是着了魔一样走过去,还回头谴责地瞪了客人们一眼。“他们正要走。不送了。” “我想知道。”谢青雯坚持。“我不喜欢秘密。” 她真的不喜欢秘密。 柏景翔有着秘密,梁伊吕也有着秘密。她只能无助地深陷其中,等待着答案见光的那一天,之后,承担几乎令人无法承受的后果, 她不喜欢。所以她选择主动出击,寻求答案。 “既然这么多人想知道,我也很想讲,学长,就只好委屈你服从一下多数了。”董郁琦已经恢复了她优雅的举止、丝缎般的语调,只是美眸中闪烁报复的决心,令人看了,毛骨悚然。 女人,可不是好惹的。 “他的秘密跟大力士阿基里斯差不多,在那里!”董郁琦突然纤手一指,指向顾以法的脚踝。“不是脚后跟,是旁边。对,把裤管拉起来。” 麻脸早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手顶住彼以法的肚子,另一手,立刻按照指示,扯起他的裤管。 眼看大势已去,顾以法放弃了挣扎。他无奈地站在原地,让自己的秘密暴露出来…… “大毛师傅,这真的是妳的作品吗?”对她本来很有敬意的麻脸,此刻有点迟疑了,“我……怎么看不大出来这是什么?” “蚊子!”答案从董郁琦润红美丽的唇中光荣公布。“是一只蚊子。不是失败的蜜蜂,也不是太瘦的蜻蜓。” “不大像……” “那是很多年前,刚开始学刺青没多久的练习作嘛。”董郁琦为自己辩护。“而且之前练习的不是龙就是凤,谁知道他一来就说要刺只蚊子。妳没听过画鬼容易画人难吗?天天都在看的东西,就是最困难的。” “到底为什么要刺一只蚊子……啊!我知道了!”麻脸毕竟不是笨蛋,怎么说也算是讨债界的一名精英了。他回头,指着正努力忍痛伸长脖子想看的谢青雯。“是她的名字!对不对?他叫她蚊子,我有听过!” 刺青。蚊子。 青雯,确实是她的名字。 彼以法只轻松一抬膝盖,蹲在面前的麻脸,下巴就被撞了一下,害他差点咬断舌头。 “胡说,我都只在她面前这样叫她。” 好不容易送走访客们,顾以法到浴室去把鲜花插起来。 谢青雯则是安静靠着床头,在刚刚醒来的迷茫中,努力思索着。 一个接着一个,秘密见光了,谜团解开了。 可是,还有许多她想不通、不能理解的事情。 就像……她不明白柏景翔。他为什么愿意照顾她、和她在一起? 是为了缅怀过往光辉灿烂的少年时光?还是纯粹怜悯她?抑或是,像顾以法推测的,被梁伊吕胁迫才这样? 柏家的父母对她,真的那么坏吗?可是到最后,他们显然在地下钱庄的压力下,也没有要她的钱,还不断暗示她离开。 他们还愿意收容诺玛,对可怜的诺玛很好。 梁伊吕,到底为什么有如此丑恶的一面?怎样的环境,会造就出这般扭曲的人格、性情? 一切只能靠猜测了。 要是有一本藏在隐密处、不为人知的日记就好了,里面最好记载了柏景翔十年来每天的心情点滴,以及梁伊吕的所有成长历程、阴谋诡计,巨细靡遗解释他成为今天这样的原因。只要找到拿出来朗诵一遍,所有的谜团就迎刃而解: 很多电影或小说,不都是这样结束的吗? 然而人生从来不照着剧本走。大部分时候,对于别人的心,只能用猜测和揣度去接近,还不一定成功:有些谜,永远不会解开。 所以,愿意坦然相对、真诚以待的人,才会那么珍贵。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捧着鲜花出来,顾以法又立刻注意到,那张被折磨得有些憔悴的脸蛋上,明亮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 而且,还流转着盈盈的泪。 他又紧张起来。“怎么了?又怎么了?妳是不是在痛,可是忍着不说?” 谢青雯摇摇头。虽然带着泪,但唇际扬起了甜甜的微笑。 “那不然是为什么?”放下花,顾以法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有力的大掌探出,把她的手握进掌心,幽深的眼眸担忧地盯着她, 她的笑更甜了。 “我只是想到……过两天会接到你的收费清单。”她故作忧虑地叹口气。“这段时间这么麻烦你,帐单一定很贵、很贵吧。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付得起……” “妳没问题的。”他俯身过去,轻尝她咸涩的泪,以及甜甜的笑。 尾声 收费通知书 亲爱的谢小姐,感谢您过去十年来的惠顾。以下是收费细则: 饼干两百盒约六千元 其它零食约两千元 误餐费约五千元 器材使用约六千元 手机、电话费约两千元 汽油约五千元 调查费用鲍定价四万元 其它杂项费用约一万元 彼以法的青春天文数字 彼以法的心面议 合计无价 台端对帐单上任一笔帐款若有任何疑问(如重复登帐、错误登帐),请径向本社负责人洽询。 因应付款项太过庞大,以不是建议偿付方式: 以身相许。 独立征信负责人彼以法鞠躬 全书完 后记 不瞒大家说,我有个怪病,每隔一阵子就会发作。 间隔时间长短不一,短时几天到一个礼拜,长时几个月,甚至超过一年。没药可医,病起来还满严重的,轻则沉默发呆,重则暴躁下安……啊?什么?躁郁症? 不是啦,不是躁郁症,虽然有点像了。而是……“耍纠葛症侯群”。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也没办法控制自己;每隔一阵子,在已经想好、正在写、快要写完的轻松甜美爱情喜剧(啊?我写过这种吗?)里,硬是冒出一对男女主角,后面顺便跟了几个配角,大剌剌地插队,然后,要我讲他们的故事。 不是之前、正在、快要写的那个喔!是新的!纠葛的,充满恩怨情仇、血泪交织的那种……快写!马上写!现在就写! 明知道写的过程中会很辛苦,还会从第一个字就开始不断质疑反问,到底我在写什么啊?干嘛不能轻松愉快一点?爱就爱了,开开心心的在一起不好吗?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 可是我忍不住啊。所以我说是怪病嘛。 说穿了,也没那么怪,只不过有时会想试试另一种方式与情绪而已。也许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爱情之路顺遂甜蜜,初恋就是永远……也是有人会受伤、被欺骗、遭受不公平的对待;或者,选择了错的人,在错的时间,谈了一场错误且没有结果的恋爱。 谁都想找到答案。想知道为什么被伤害、为什么被欺骗、为什么变心、为什么不爱了…… 可是,答案并不在影片中,也不在外太空或不知名的地方(来,背景音乐:x档案片头曲)。实际上,大部分时候,不管怎么征、怎么找,甚至求神问卜,求诸星座血型或生肖,算塔罗或读掌纹……都没有用。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不管在戏中、在人生旅途中,遇到的一切问题,都不一定能找得到跟“为什么”对应的答案。这是一件令人无可奈何的事情。 即使在故事里,我也不一定想(或能)写出所有的答案。而正因为这样的无奈,我从一开始踏入这个天地时,就已经下定决心:故事,就要有圆满的结局。好人要有好报,坏人要有报应,有情人都要终成眷属。 也许这样的坚持有点……俗气,可是,没办法,我宁愿俗气。只要是圆满的俗气,我就甘心。 这当然不是解答。不过至少在短短几百页里,是一场圆满的梦。这,我总可以自己控制了吧。 还是要再次谢谢飞田文化,容忍我的怪病(它不常犯,真的,我保证),也给我机会可以圆一个又一个的梦。 至于看到这里的各位,我也由衷地感谢。谢谢你们从一开始到现在,都不吝啬的给我温暖的鼓励与回应。 也许你也有得不到的答案、解不开的谜;这些……真抱歉,我可能都帮不上忙。我所能做的,便是尽我所能,继续努力写,努力和大家分享我的美梦。 来说说这本书吧。(不要这样嘛,快讲完了啦!) 搜集资料一直是我很喜欢做的一件事。在寻找的过程中,常常可以让我得知许多平常绝对不会接触、也不会有所认识的人事物。比如这一次,就让我对征信社的工作内容、收费标准、现代监听、跟踪或偷拍的工具或技术等等,有了一点了解。不过像这样也是有坏处的,就像这些知识导致我后来有段时间非常疑神疑鬼……也算是一种副作用吧(干笑)。 写的过程中得了两次重感冒(对,你没看错,两次),这和我一直熬夜有没有相关性,我也不知道(装傻)。房间、书桌都因为没时间整理而成了垃圾堆;最冷的那几天,连我自己都像个垃圾堆--包得像座山一样,各色衣物毛毯毛线帽都上身了,手边还有面纸待命,到处都是“馄饨”……(注意,卫生指数急速下降中)总而言之,老样子,没什么特别的。 新春新气象,希望大家都有个美丽的鸡年。(这句话怪怪的……) 若有任何感想指教,欢迎写信到[emailprotected],或是到个人网站-- http://happyheart51firms以及飞田文化网站http://.feam888来玩玩喔! 同系列小说阅读: <征>1:征:天使的微笑 <征>2:征:黄金之钥 <征>3:征:答案 <征>4:征:泰迪熊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