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心怎么说》 第一章 北台湾的冬日,有负亚热带的气候特征,也可以是很冷的。 尤其在山区,还下着绵绵细雨的时候。 其实,私立“正理高级中学”所在的位置,也并不是真的在山区里头,顶多算是在山腰处罢了。沿着寂静的山路上来,迎面是大方简洁却不失浑厚的正门;气势内敛典雅的建筑,静立在一片苍翠蓊郁之间。 因为地形的巧妙,沿着外墙转了一个弯,到侧门前,景致便豁然开朗。站在侧门外的一片小空地层目四望,视野绝佳。天气好的时候,可以俯瞰台北盆地,而山雾缭绕之际,更别有一番蒙胧迷离之美。 侧门不在主要出入的信道上,加上教室大楼编排的方式,学生主要活动的范围不在这边。一举一动都被严格要求的学生们,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却都得安份守己,在划定的范围内活动。于是,这个视野极佳的侧门,一向人迹罕至。 不过,当然,不管校规再怎么严谨、门禁如何森严,一个学校里,还是少不了几位令师长头痛的异端份子。 正理高中训导主任项名海,正是负责导正这些异端份子的人。 他正循着固定的巡视路线,缓步走过一个个定点。他一个凉冷的眼神,就能把几个还搞不清楚状况、躲在艺能科教室偷懒的小斑一生给吓得拔腿便跑,乖乖归队,回礼堂去准备参加周会。 继续巡视。才踏出侧门,炯然有神的眼眸锐利扫过,项名海便发现树下又有月兑序演出的不怕死学生。 背影看来身形并不高大,这么冷的天气里,连校服的西装外套都没穿;头发又留得太长,已经快要碰到领子-- 学校里有这么大摇大摆挑战校规的人物,一向过目不忘的项名海,怎么会毫无印象? 浓眉微蹙,项名海走到学生身后。那名状似优闲的学生只是眺望着雾中迷蒙风景,对于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毫无反应。 “你是哪一班的?为什么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嗓音跟天气一样寒凉,幽幽响起,把那名还在闲闲欣赏风景的学生吓了一大跳。 “周会快要开始了,还不进去?”项名海冷冷说:“班级跟姓名?” 那人讶异地转过身,迎面对上项名海一张几乎没有表情的冷面-- 不过年约三十,却穿著一身一丝不苟,整齐到毫无折痕的黑色西装,洁白的衬衫、黑色而毫无任何花巧的领带;脸庞堪称俊秀--如果表情没有那么冷硬而严肃的话, 不过,那个表情开始有了微妙的波动。一双细长的眼眸讶异地睁大,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 认错了。居然认错了。 谤本不是学校的学生。 谤本不是男生。 转过身来,一照面,才发现,优闲看着风景的,是个陌生女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盛满惊讶,两人愕然相对,好半晌,都讲不出话来。 “妳……”项名海终于回神。,有些狼狈地清清喉咙:“是学生家长吗?如果要找人的话,请从正门进来,到传达室稍候。” 女子嫣然一笑,大眼睛弯成美好的弧。对项名海毫无温度的问话似乎不以为忤,轻松地接受了这个尴尬的场景。 “我想,你就是项主任吧?”声音绝对算不上娇柔好听,不过有一股奇异的磁性,女子微笑大方地对他伸出手:“您好,我是何岱岚。” 闻言,项名海更是惊讶。 何岱岚,正是今天周会上请来演讲的嘉宾,也是本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员当选人。出身政治世家的她,丝毫没有年轻女子的娇羞与退缩,落落大方地掌握了状况。 虽然不曾见过面,对于这位议员,也不能说毫无耳闻。项名海生硬地握了握那软凉的小手,还是震惊于她的年轻。 削得薄短的发,冷天里却依然单薄的衣着,色彩跟他们高中男生的制服几乎一模一样……也难怪项名海刚刚光看背影,便认定她是本校的学生。 但正面相迎,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镶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笑起来又是这般甜美,带着一股时下女子少见的爽朗俐落;被认错了也不在意,对项名海的严肃更是丝毫不介怀……项名海忍不住又深深打量了她几眼。 “听说贵校有个观景的好地点,果然不错。”何岱岚微笑说,对那锐利打量的眼光毫无反应,自然而愉悦地指指山雾萦绕的远景:“天气好的时候,应该可以看得更远吧?” “没错。”项名海简洁回答,随即改变话题:“何小姐今天是来演讲的?这边请,我带妳去礼堂。” “不劳项主任的大驾,我有向导了。”何岱岚又是微笑,眼光落在他身后,还点了点头。 项名海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修长身影便从身侧出现。 这就难不倒项名海了。事实上,正理高中的全体师生,要说不认识刚出现的这位风云人物的,大概找不出来。 回异于一般高中男生的粗蛮,这位学生,身材瘦高、举止优雅,正是师长们都赞不绝口、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模范,也是班联会主席,高二的何孟声。 项名海双眉一舒,恍然。负责邀请、接待来校演讲贵宾,本来就是班联会的工作之一,由班联会长出面,当然合情合理。 他与何孟声对视片刻,微微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孟声,你说得没错,贵校的项主任,还真是……” 带点谑意的清甜笑语从身后传来,让项名海忍不住警醒,拉长耳朵--沉稳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 “小泵姑,妳不要害我。”印象中一向话不多的何孟声,用少见的轻松口吻响应着。 那称呼让项名海又是一愣。 小泵姑?何孟声跟这位何岱岚小姐……原来是一家人? 正理的学生,大半都有着极佳的家世背景。这所私立男校会被外界视为贵族学校并不是空穴来风,政、商等各界名人中,有不少都是此校毕业,而子弟又跟随父兄的脚步来念正理的。 何孟声确实来自政治世家,只是项名海到此刻才想到,何孟声与何岱岚原来有着亲戚关系。 “我们快走吧,周会就要开始了。”何孟声催促,一面不放心地叮咛:“等一下可不要拿我乱开玩笑!” “安啦,我是那么没品的人吗?”爽朗笑声保证着:“有时候演讲要制造一点效果,不然听众会睡着嘛!” “妳开别的玩笑都没关系,只要别在我的学校演讲还拿我开玩笑就行!”何孟声还在提醒。 “你真啰嗦,一下规定要穿什么,一下规定我要讲什么!” 两人之间像平辈朋友一样的对话方式,让项名海颇觉好奇。 何孟声这号人物,从一年级入学开始就是众人瞩目的焦点。除了本身成绩优秀之外,他显赫的背景、眉清目秀的外貌,都相当引人注意。 不过,时日一久,他本身的气质,反而成为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一项特色。 很少看见高中男生有这样飘然而笃定的神态,带着与年龄稍稍不符的老成。就算在群体活动中,还是很容易发现,他嘴角,带着彷佛置身事外的一抹微笑。 虽然注意到了,不过,一个循规蹈矩的学生,对训导主任而言,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项名海从来下是跟学生打成一片型的师长。他是训导主任,铁面无私的形象是必须的,尤其当初,以三十岁不到的年纪接掌正理训导处,肩负的压力更是旁人无法想象的沉重。 正理的学生说好管也好管,说不好管也很棘手,尤其还要应付学生背后那些个个大有来头,望子成龙的家长们,项名海除了实施铁腕作风,力求纪律,让这些人中龙凤都能在正轨上好好前进之外,对于其它,他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兴趣。 所以,对于何孟声到底抱持怎样的态度与同学相处,他年轻脸庞上总若隐若现的嘲讽之意到底是针对谁,还是年少轻狂的鄙夷……项名海并不关心。 只要学生能一直这样循规蹈矩下去,平安无事地念完高中三年,然后进入一流的大学,项名海的功德就算圆满了。 缓步走向已经人声鼎沸的礼堂,项名海瞇着眼,望见不知何时已经超越、走在他前面的两人。比何孟声矮了一个头的何小姐,正伸手安抚似的拍拍何孟声的背。 微侧的脸上,还可以隐约见到她爽朗而温暖的笑意。 奇怪,他怎么会把她……认成男同学?是不是男校真的待太久了? 周会结束,学生们往教室移动,三三两两的,都在讨论刚刚的演讲内容、演讲者。语气兴奋,高谈阔论。 啊动。人心浮动。项名海微蹙着浓眉,不太同意地安静观察着。 本来,请到一位年轻女性来男校演讲,就很容易引起这样的反应。偏偏这位演讲者大概因为担任民代的关系,口才伶俐便给,用软性而轻松的方武阐述了她从政的经历,适时搭配上名人的花絮与几个笑话,把整场演讲气氛带到高潮,反应极为热烈,由听众中不时爆出的整齐大笑声与掌声可以得见。 好了,像这样,不知道又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把这些浮动的人心抓回来,让他们好好专心读书。 冷着一张俊脸往训导处走,项名海锁着的眉始终没有松开。一路上,学生们看见他,要不是绕道躲开,就是硬着头皮问好然后逃之夭夭。 “我好象从来没看过项主任笑过……”走廊上,有人小声说。 “你?你才高一耶,刚进来的!”学长神气活现地说:“我都高三了,我也没看过!” “闭嘴啦!主任没事干嘛笑给你看啊!”闲话被粗声打断。 嗓门很大,让已经走过的项名海都不得不回头。几个穿著衬衫制服搭配运动长裤、球鞋,明显服装仪容不整的高大男孩,正在走廊一旁争执着。一看到项名海回头,个个都马上噤声。 “主任好!”毫无心机的雄厚嗓门愉悦问好。 项名海点了点头,很不同意地打量一下这几个高头大马的学生。“还不进教室上课?下次不要穿著体育服装进礼堂开周会。服装仪容注意一点。” “报告主任,我们是因为早上练球,时间到了直接进礼堂。”带头的大个子抓抓头,咧嘴笑着,一口雪白的牙衬着黝黑的皮肤,非常招摇。 “我不记得给过你们篮球队什么特权,可以公然挑战校规。”项名海声调还是那样平平的、凉凉的,不过成功地让旁边听训的学生们都头皮发麻:“李宗睿,如果早上练球这么赶,赶到连换衣服都没时间,得这样服装不整出现在外宾面前的话,我建议你们篮球队早上取消练习。” “不敢了!我们下次会提早结束练球!”大个子李宗睿是本届篮球队的队长,他发现大事不妙,立刻立正站好,行个军礼。 “嗯。” 结束训话之际,突然,旁边传来噗哧一声轻笑。 笑声不大,不过已经成功地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都很诧异地往发声处看过去。 到底谁胆子这么大,敢在这里、项主任面前,发出如此轻蔑的笑声? 走廊上另一边站着的是何孟声,俊秀的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尴尬,显然不是他。 何孟声身旁,则是刚刚才以风趣的言谈、稳健的台风征服全校一千多名师生的来宾--何岱岚议员。 “我还以为来到军阀治国的时代了。”何岱岚忍不住笑,她丝毫不惧项名海的冰冷眼光,调皮地学着李宗睿的手法,举手行礼:“报告将军!小的不敢了!” 旁边一群男孩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当然--除了那个脸色愈来愈冷的“将军”以外。 “各位,钟已经打过了,请进教室准备上课吧。”项名海没有动气,只是视而不见。他眼光扫过,刚刚还破口大笑的男孩子们全部用力吞回笑意,一下子便做鸟兽散,逃得干干净净。 吵杂的走廊顿时清静下来,只剩两人安静相对。路过的老师们纷纷投以好奇的视线。何孟声则是站在一旁,有些焦急地看看主任,又看看何岱岚。 “你不用回教室上课吗?”项名海看他一眼。 “我……要送何议员出去。” “我来送。你回去上课。” 项名海此言一出,另外两人都瞪着他,好象他刚刚说了什么外星话一样。 眼看项主任如此坚持,毫无转圜余地,何孟声只能不安地目送高大的主任一挥手,做个客气但不容质疑的送客手势,准备护送何岱岚往校门方向走。 “你快去上课吧,不然,小心将军砍你的头哦!”何岱岚还回头开玩笑,浑然不觉身旁男子脸色有多凝重。 “就叫妳少开玩笑……”何孟声在后面懊恼地叹气。 “你姑姑跟你……长得有点像耶。看起来她满疼你的喔。”冷不防旁边又有人插嘴。爽朗嗓音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让何孟声还没回头,就先冷冷哼了一声。 早就警告小泵姑不要乱开玩笑,结果,在全体师生面前,她硬是要拿他小时候的糗事出来讲,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一向淡然自若的他,也毫无招架之力地露出微微的窘态。 如果可以,何孟声打算一辈子都不要回想刚刚那场周会演讲! 偏偏是哪个没神经的,看不懂他脸色阴寒,还过来装熟! 冷眼一瞟,旁边柱子似的杵了个高头大马、一身运动衣裤,衬衫制服皱巴巴挂在身上的野人--正是刚刚才消失,不知道为什么又绕回头的李宗睿。 “你姑姑满有胆量的,看到项主任的脸还敢开玩笑,真厉害。”李宗睿仰头灌了口矿泉水,伸手抹了一下从嘴角滴落的水珠,一面闲闲说。 何孟声还是斜睨着他,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嘲讽弧度,不搭腔。 这两个风云人物一文一武,对彼此都有耳闻,却从来不认识。李宗睿是天生爱热闹的个性,好几次要跟何孟声讲话的热情,都被他带点嘲意的沉默给打冷,李宗睿也不记仇,顶多耸耸肩。 眼看搭讪的话又要落空,浓眉大眼的李宗睿有点尴尬地没话找话:“大概你姑姑……看你看习惯了,就不怕这种铁面了吧!” “我有那么可怕吗?” 破天荒第一遭,何孟声有了响应,他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冷冷睨人一眼,然后没招呼也没预警地,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吓了一大跳的李宗睿愣在当场,目瞪口呆。 “你……他……”人都走远了,李宗睿才猛然抓住旁边篮球队的队友,猛力摇晃:“你看到没!他……何孟声刚刚讲话了!” “队长,你头壳坏去喔?”只是回头来拿刚刚鸟兽散时来不及带走的球袋,无辜队友被摇晃得差点跌倒:“何孟声又不是哑巴,他当然会讲话!” “对啊,我干嘛这么激动?”李宗睿闻言点头,有力双手一放,队友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李宗睿还在自言自语:“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送到校门口,项名海冷硬的脸庞,还是完全没有一丝可亲的气息。他的下巴线条绷得紧紧,整个人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过旁边个头娇小的何岱岚可不怕,她一路很热情地与经过的老师或学生们打招呼,笑容可掬,亲切和气,跟身旁一尊门神似的项名海形成强烈对比。 “何议员,下次欢迎妳再来本校演讲!”在校门口还遇上教务主任,那位年高德劭的主任笑盈盈地客套邀请着。 “谢谢,有空我一定来!”何岱岚漾开灿烂笑容,用那席卷数万张选票的无敌亲和力响应老主任:“我们孟声在这里,要请老师、主任们多多关心了!” “何孟声这孩子,很优秀、很不错啊!”老主任眉毛扬得高高的,丝毫不受旁边项名海脸色的影响,继续和何岱岚寒喧个没完:“成绩好,各项比赛都很杰出,以后也是优秀的人才啦!” “孟声就是孤僻一点,不太爱讲话,主任你们要多包涵。”何岱岚溜了一眼身旁一直一言不发、频频看表的冷面男子:“项主任赶时间吗?” “我是怕何议员妳赶时间。”项名海不动声色地反将一军:“妳公务繁忙,别被我们耽搁了。” “说得对,说得对。”教务主任这才恍然大悟,与何岱岚握了手之后,匆忙要告退:“我这堂也有课,先走了,何议员妳慢走啊!” “我的公务还不算太忙,倒是项主任,好象迫不及待要送客呢。”何岱岚对着教务主任挥挥手,回眸一笑,灵动的大眼睛坦率直视那张甚无表情的脸。 项名海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挑了挑眉,然后移开视线,四下扫了一圈。 “何议员的座车,停在哪里?”他不动声色地第五十次暗示她该离开了。 “就在那边呀。”何岱岚伸手一指。 项名海浓眉又是一挑。 何岱岚手指之处,是门前访客停车位没错,不过停车位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轿车的踪影。 他回头,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 玉手还是很坚持地指着同一个方向。 顺着她指点的位置再转头去看,项名海这次找到了,停车位旁孤零零地停了一辆有些老旧的小绵羊摩托车,上面还挂着一个粉红色的安全帽。 项名海的视线从摩托车移到安全帽,再移回她的玉手,顺着回到她脸上。 那张不过巴掌大的脸蛋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很无辜。 “妳不会是骑那辆摩托车来的吧?”项名海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问。 “就是呀!”大方承认,笑容灿烂:“你别看它旧,爬起山来可是老当益壮哦,我早上骑上山来的时候,一点问题都没有!” 看着那毫无芥蒂的笑脸,项名海莫名其妙觉得有股气堵在喉头。 他敢发誓,这位小姐正在要他。那双睁大的眼眸中,有闪动的戏谑调皮光芒,虽然幽微,可是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女人……以为要着他玩,很有趣吗? 他没有这个美国时间让她浪费。 “那请何小姐骑下山时小心。今天谢谢妳的演讲。再见。”项名海制武地道谢,穿著一丝不苟黑西装的修长身躯略略倾身致意。 何岱岚又是嫣然一笑,一点都不介意的样子。她走向自己的摩托车,把背包塞进座椅下的储藏格,“碰”地一声合上,然后跨上机车,开始戴安全帽。 看着她熟练地发动摩托车,项名海自觉已经功德圆满,退了一步,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项主任。”清脆的女声从安全帽底下扬起。 项名海诧异地回头。只见那上面还印有hellokitty图样的粉红色安全帽底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含着笑、闪烁有些调皮的光芒盯着他,好象在打量、研究什么似的。 项名海的脑海马上响起了警讯。 学生们要捣蛋前,都是这样的眼神。 她在打什么鬼主意? “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果然,何岱岚就是没打算这么简单走人,她笑嘻嘻地问。 项名海扬起眉,没说话,用询问的眼神当响应。 “我有点好奇……”安全帽底下飘出来的话声好象也闷着笑意,她努力正经八百地问:“你喉头扣子扣得那么紧,加上还有领带绑住,这样一整天下来,会不会有窒息的感觉?” 这是什么问题! 何岱岚看着他听了之后,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开始浮现诧异而不可置信的波动,就忍不住想大笑! 从第一眼看到项名海,她就决定!这人实在老成古板得不切实际,全身上下除了黑跟白没有别的颜色,短发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杂乱,西装更是好象刚烫过一样连点折痕都没有,怎么会有这样一丝不苟到可怕的人?简直是个假人! 她就是忍不住要撩拨这种人! 就像自己那个才不过十七岁,就老成得要命的侄子何孟声,也常常是她寻开心的对象…… “不会。”没想到问题虽然荒谬,项名海还是冷着脸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极认真地回答。 天啊!何岱岚在心里哀号一声。这人真的没救了! “真的不会?我都替你觉得很窒息、透不过气来了。”何岱岚猛摇头,大声叹了一口气:“真佩服你!” 说完,她催了油门,让摩托车灵活地载着她扬长而去。还举手对身后的项名海挥了挥,很潇洒地道别。 “后会有期,有空来我们服务处走走!”她最后拋下这一句。 项名海在校门口伫立了一会儿,目送她离去后,才转身缓步走进校园。 一面走,他一面下意识地伸手模了模领口。丝领带打着漂亮而严整的温莎结,浆得挺硬的白衬衫牢牢围着他的颈子。 会不会觉得窒息…… 这是个什么怪问题? 这又是个怎样的怪女人? 第二章 “妳真的要穿那样出门?” 年轻的嗓音带点刚起床的沙哑,问话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 客厅光线不算充足,沉沉的檀木家具与暗色地毯让气氛更端凝。墙上挂满了区额,各式各样的沙金字体嵌出“为民喉舌”、“功在乡里”等颂语,一样也是带点年纪、淡淡而略蒙尘地,显示这家人长年献身地方政坛的功绩。 除了最旁边角落,一块崭新的、上书“少年有成”的匾额以外。 农历过年期间,各行各业都放假了,当然学校也不例外。 正在享受逍遥寒假的学生,一睡就睡到快中午,惺忪慵懒地下楼来,便看见自己的姑姑打扮得喜气洋洋,一身应景大红短棉袄,手上还拿着一大叠红包,要准备出门。 “少爷,你终于起床了。”何岱岚忙着找钥匙、找皮包,满客厅走来走去,没空去管何孟声的调侃。 “穿得真像媒婆。”何孟声索性趴在楼梯木质扶手上,居高临下,继续取笑自己的姑姑:“妳是要去拍古装片吗?我不知道现在还有人做这种衣服卖。是不是特别订做的?” “当然是订做的,你以为这种『俗搁有力』的衣服,到处都买得到吗?”何岱岚找到了钥匙,叮叮当当地串在手指上绕,抬头对侄子说:“喂,你今天没事对不对?要不要陪我去拜年?” “免了,谢谢。按照规定,学生不得参与政治活动。”何孟声还是懒洋洋趴在扶手上,百无聊赖地拒绝。 “这是哪里的规定?正理高级中学的?还是你们那个铁面项主任的?”何岱岚充满活力的脸上,扬起笑意。 “不是,是我们何家的规矩。”何孟声挑了挑眉。“姑,妳看项主任……很不顺眼?从上次演讲回来,妳就一直取笑他。” 何岱岚的笑意更浓了,她灵活的大眼睛转了转:“不顺眼倒还好,我只是觉得嘛……天啊,他根本像个假人一样!太超现实了!” 何孟声耸耸肩,对这话题不是很有兴趣,他眼光开始游移,往餐桌扫:“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我饿了。大家都到哪去了?” “你爸昨晚吃过饭就回家了,欧巴桑今天放假,中午只有昨天年夜饭的剩菜,你自己处理。”何岱岚看了看时钟:“我不能跟你聊了,下午还有三个里的里长那边要去拜访,然后要去跟党书记拜年,如果没有拖太晚,还要去议长那边一下……你记得喂小开吃饭,牠从刚刚就哀到现在,我没时间管牠。” 一只黑色拉布拉多犬一听到关键词“小开吃饭”,就立刻从阳台冲进来,喘吁吁地缠在何岱岚脚边直绕。何岱岚被缠得受不了,娇斥:“小开!你不要吵我!叫哥哥喂你!” “小开来!”何孟声伸手招招,大狗立刻兴奋地冲上楼梯,热情地扑上去猛舌忝个不停,被何孟声一巴掌推开:“吵死了,坐下!” 大狗果然乖乖在旁边坐下。何岱岚得空赶着出门。临走前回头要叮咛什么,却看见自己侄子正模着小开的头,怔怔地望着。 一人一狗坐在楼梯上安静相对,画面有点荒谬。 何岱岚忍不住出声:“孟声,你看什么?小开有什么不对?” 何孟声还是静静地看着爱犬用无辜而黑亮的眼睛,充满兴奋和期待地直望着主人,期待主人给牠东西吃,或是拍拍牠,或带牠出去玩。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东西……”何孟声喃喃自语。 “你期待狗有多聪明?”何岱岚拉开门,决定不去管这个阴阳怪气的侄子:“你记得吃中饭啊!我晚上就回来。” “知道了。”何孟声随口应了,还是直盯着大狗看。小开坐不住,忍不住抓抓地板,把光亮的木头抓出几道痕迹。 “我不是说你蠢,我是说,那个眼神很像你的人,很蠢……唉,怎么会这么像啊?”何孟声秀气的唇弯起轻笑的弧度,对着爱犬说着没人能懂的话。 那个人……在球场上横冲直撞,骁勇无敌的战将……眼神就是这样无辜…… 每次在走廊上或礼堂里遇到了,那双乌黑有神的眼睛,总是好象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物一样,瞪得大大的。要是自己高兴了,跟他随便打个招呼,他就讶异得像是被流星打到一样,大惊小敝的。 屡试不爽啊…… 修长的手指在黑亮的毛上温缓顺着,年轻的主人逸出轻笑。 何岱岚当然没有看到这一幕。她忙着要出门做例行的政治性拜会。身为地方民意代表,动跑基层是最有效的固票方武。 年节时分,她已经每天从早到晚拜会、拜年了,晚上回家还要用电话跟地方父老或亲朋好友问候、联络,饶是她一向精神奕奕,也累得喉咙沙哑,睡前都得用枇杷膏亡羊补牢一下。 不只是拜访、发发红包而已。地方民代简直像是管家婆一样,什么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管,虽不到有求必应,但能力所及,是绝对要帮忙到底的。 一趟拜年下来,何岱岚的记事本上已经又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杂事。大至土地用途变更、政党配票,小到王里长的弟弟的三媳妇生了男女圭女圭得送礼,统统都得记下来,做出适当因应措施。 “有空再来泡茶啊!”里长送出门来,热情地握着何岱岚的手猛摇。对待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议员,总是亲切得像对待自己的孙女:“阿岚啊,工作打拼,身体也要顾!妳哥哥有没有好一点?我过两天炖只鸡送去给他进个补好了。” “阿凉伯,不要这么客气啦。”何岱岚爽朗响应,年轻脸蛋上漾着健康光彩:“我身体很好,谢谢你关心。我哥还在休养啦,你煮东西去他又不能吃,不用麻烦,我会跟他说你很关心他的!” 里长叹口气,摇摇头。晒得黑黑、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妳哥就是应酬太多,才会年纪轻轻就搞成这样……” 何岱岚还要反过来安慰老人家:“医生说坏的部份都割掉了,现在只要好好休息,应该就没事了。你别担心。” “对啊!好好休息,身体养好一点,下一任再出来选!我们一定还是会支持他的啦,妳叫他放心!就说阿凉伯讲的!” “我知道,我知道。”何岱岚努力想月兑身:“那阿凉伯,你也保重身体,我要走了喔!” 一老一少还在十八相送,巷口已经转进来一辆黑色大轿车。巨大的车体把狭窄巷子口挡住了,连转弯都有点困难。 轿车来到他们面前停下,一个戴着墨镜、嘴嚼槟榔的矮壮男子下车。他对着两人扬手招呼,手腕上粗金炼闪闪发光。 “何小姐,何大议员,真是刚好,妳也来看阿凉伯?”男子咧开嚼着槟榔、又黑又红的大嘴,邪笑:“上次讲的事情,不知道要不要解决一下?从妳哥哥那时候拖到现在,也够久的了。” 何岱岚脸色有点僵住,她看看手表,犹豫着。 “还是要我去拜访一下妳那个得胃癌的大哥何岱峰何前议员?”男子一手撑在车门边,歪头“噗”地一声吐口红滟滟的槟榔汁,一面说。 沉吟片刻,何岱岚秀眉一锁,毅然决定:“好,那就今天解决吧。” 迷路了! 罢刚奉父命去一位长辈家拜年,回程,却不知道哪里转错了弯,项名海握着方向盘,浓眉微锁,愈开愈觉得不对劲。 这分明是往山上去,一点也不像要回到尘嚣中的感觉。 两旁的景色愈来愈“清新可喜”,驾驶者的脸色就愈来愈严肃。偏偏路愈定愈小,连可以回转的地方都看不到,项名海只能沿着山路慢慢开,一面寻思:到底是在哪里转错弯了?这一带,自己到底有没有来过?再开下去,会开到哪里? 他其实鲜少有迷路的经验。 做事一丝不苟的他,很习惯把所有情况都保持在自己能力控制的范围之内。没有月兑序、没有混乱,把未知因素降到最低,一切以规律有序为最高指导原则,不论公私生活都一样。 “这到底是哪里啊?”转过一个弯,出现一整片长满杂树杂草,简直像是荒郊山野的景色,项名海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他很确定自己离台北市区还不算太远,山的另一边明明还有着豪宅林立,他才刚从其中一栋里出来。到底为什么会在一个,或不只一个的小小错误之后,来到这样荒凉的地方? 把车速减慢,项名海在路边停下。前后看看,确定都没有来车,他决定在这里设法回转,悬崖勒马,循原路回去。 因为展目望去,再继续开,荒凉的景色也没有改变的趋势。 鲜少表情的脸,其实有着俊秀而带着书卷气的五官轮廊。但是那双总是微蹙的浓眉与严肃的神色,让他看起来少年老成,不苟言笑。就像此刻,已经迷路了好一阵子,他依然完全没有慌张或烦躁的样子,只是沉静地观察,然后做决定。 没想到右手才放到排档杆上,一换档,还没踩油门,对面车道就迎面出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山路狭窄,一边还是不浅的山沟,两车相对,要会车都有些困难,更何况是大回转?项名海有点吃惊,不过立刻踩下煞车,静止在当地不动,等着那辆来车从旁边经过。 不过说也奇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色轿车疾驶到他前面不远,大约二十公尺的地方,也停下来了。 然后,有人下车。 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停车,就已经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车上的人还下来,那就更奇怪了。 最诡异的是…… 项名海皱紧了眉,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 三个中年男人,身材都不高,但很粗壮。冷天里只穿著花衬衫和宽裤脚的西装裤,底下是拖鞋。从驾驶座下来的,还毫不客气地呸一声吐出槟榔汁,。地上立刻触目惊心地出现一摊血红。 绝非善类。项名海第一个反应便是如此。 然后,更让人惊讶的是,车子另一边下来了一个大红身影。 喜气洋洋的棉袄,还镶着毛毛的领子,衬托出身材的娇小窈窕,虽然一头短发,但绝对是个年轻女子。 这样一行四个人,组合实在怪异,加上出现在这荒郊野外…… 红棉袄小姐被三个大男人团团围住,不知在谈论什么。小姐边说还边挥舞玉手,手势愈来愈大,比划着。站她对面那个嚼着槟榔的男人,也很激动的样子,粗着脖子好象在大声驳斥。 娇小女子毫无惧意,面对粗壮的男人,依然力争着,连坐在车里的项名海,都似乎可以感受到她辐射出的活力与自信。 这个感觉,怎么……好象有点熟悉? 正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往前开,还是试着掉头的项名海,心底有个小小声音不断干扰他。 他们看起来像在吵架,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在讨论事情。 如果那些看来像流氓的男人,要对那孤身女子不轨呢? 可是,一个女生跟三个流氓一起到这荒郊野外,自己也太不小心了吧。 万一她是被迫的呢? 想着想着,一向果断的项名海居然也迟疑了。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又犹豫地把目光投向那诡异的四个人身上。 两个站在旁边的,闲闲抽起烟来。那个吃槟榔的又忿怒而激动地吐了口槟榔汁,继续夸张地挥着手,用力比划着一整片荒山,看起来很生气。 红棉袄小姐呢,则是把手臂盘在胸前,略抬下巴,偶尔还摇摇头……然后,似乎被旁边两支烟枪呛得难受,转头咳嗽。 她一转头,项名海就大吃一惊! 瞬间瞪大细长优美的眼,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紧了紧。 那张脸很眼熟。他绝对没有看错。 不就是……前一阵子才见过面的,何岱岚议员吗? 眼看那个流氓模样的男人愈来愈生气,还一手指着远方,另一只粗手抓住何岱岚的手臂,好象要拖着她走一样。见状,顷名海胸口一紧,完全没有时间细想,熄了火便开门下车。 “我不是不相信,可是……” 何岱岚徒劳的解释话声,在眼角余光瞄到趋近的身影时,戛然中止。 四个人都讶异地抬头望着来人--那名身材修长,面无表情的男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何岱岚诧异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那个嚼槟榔的兄弟上下打量一下西装熨贴整齐,堪称玉树临风,表情却很严肃的陌生男人,有点敌意地也问:“你哪位?有什么事?” “没事。只是刚好路过,看到何小姐,来打个招呼。”项名海平稳地说,有神的眼睛直视着何岱岚。 没事吧?他的眼神在问。 这个男人的眼神会说话。他自己知道吗? 突如其来的思绪,让何岱岚忍不住想笑。她几乎可以确定项名海是不自觉的。 同时,她也被他淡然严肃的表情中,散发出的关心气氛给微微感动。 他……虽然像块石头,又冷又硬,可是…… “何小姐,妳朋友吗?”槟榔兄一问之下,看见何岱岚点头,本来斜斜瞄过来的不友善视线马上转变了。不但正眼相看,笑容满面,还转头斥责旁边的兄弟:“何小姐的朋友,还不招呼一下!站在那里干什么!” 一左一右两位长得也很“道上弟兄”模样的,闻言,赶快一个掏槟榔一个掏香烟,殷勤递到项名海面前。 项名海摇了摇头,被这样的转变弄得有点困惑,他又往何岱岚投去一眼。 何岱岚笑得正灿烂,脸蛋被棉袄一映衬,更是红扑扑的。她爽朗地对槟榔兄介绍:“王桑,这是正理的训导主任啦!” “主任你好。”槟榔兄哈腰又握手,嗓门很大地称赞起来:“这么年轻就当训导主任喔?正理,好学校啊,好学校!主任过年出来玩啊?怎么会在这里遇到,这么刚好!等一下要不要过去我的土鸡城喝一杯,就在前面不远而已!” “人家项主任要开车,不能喝啦。”何岱岚笑着来拦,解救已经一头雾水的项主任。她看了看表,熟络地对槟榔兄说:“王桑,你的事情喔,我会帮你帮到底,你放心。不过我现在还要过去我们党书记那边,跟人家约四点,被你拉到这里来看地,都已经迟到一个小时了,再不去的话,党书记会去报警!” “那……那叫阿城载妳下山好了,先带我们回去土鸡城,然后就回头送……” “没关系,如果顺路的话,我搭项主任的便车好了。”何岱岚爽快地说,明亮的眼睛盯着还在状况外的项名海,微笑追问:“可以吗?项主任,你是要下山,往市区的方向,对吧?” 项名海点了点头。 “那好,那就这样,今天谢谢妳啊,一切就拜托了。”槟榔兄黝黑的脸上堆满殷切笑意,向何岱岚弯腰鞠躬好几次,才依依不舍地放他们离开。 回到车上,两位兄弟俨如交通警察一样,帮忙指挥项名海倒车、回转。最后,三位黑道似的人物对着他们的车还猛挥手,很热情地送他们离开。 眼角余光不断感应到身旁女子微微的笑意,项名海一肚子疑问,还有满腔“莫名其妙”的感受,都不知从何说起。 “你怎么会刚好在这边啊?”还是何岱岚健谈,她本来就是自来熟的个性,老朋友似的开口就问:“是刚去玩回来吗?一个人爬山?真好兴致。” “我不是……”话才出口,突然想到这样下去一定得承认自己迷路了,项名海赶快清清喉咙,转移话题:“妳才怎么会在那里?荒山野外的,还跟几个大男人一起,要是发生什么事情,妳怎么办?” “哦!”原来那个好象要替天行道的表情是这样来的,何岱岚恍然大悟:“你以为他们是坏人?” 何岱岚已经噗哧一声笑出来了。不过项名海心情没有这么好,两道浓眉又蹙了起来,认真地训诫:“也许妳觉得很好笑。不过,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好笑。一个单身女子,为什么不小心一点?” “项主任,你误会了。”何岱岚忍住笑,没有被他正经八百的训话给吓住。她对着一脸严肃,专注开车的男人解释:“那几位只是有点土地重划的事情要找我帮忙,问题已经拖好几年了,我之前一直抽不出时间,今天遇到了,就跟他们上山来看看。只是这样。王桑看起来很凶,可是是个老实人啦!我知道他的外表满容易让人误会,可是人真的满好的!” 项名海还是锁着眉。“我看你们好象在争吵。” “啊,王桑就是这样,脾气有点急,嗓门又满大的。他那块地的问题有点棘手,我跟他解释,他听不太进去。”何岱岚轻松地说,随即熟练地指导项名海:“喂喂,先生,这里要转弯啊!你不是要下山吗?” 被她理所当然的指挥语气给弄得有点不高兴,项名海索性闭嘴。 “不过还是谢谢你让我搭便车。麻烦你了。”善于察言观色的何岱岚又补了一句,顺便附送一个愉悦的笑脸,才让项名海紧锁的眉放松了。 之后便是沉默。一路上两人都找不出什么话题继续闲聊,加上本来就不熟,项名海又不是多话的人,遂安静开车。 直到接近市区了,项名海才突然冒出一句沉冷问话:“党书记家住哪里?” 问了好象等于没问,因为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响应。 “要送妳到哪里……”趁着红灯停下来,项名海转头过去又问一次,有点奇怪为什么身旁这位小姐完全没有动静。 而一转头,项名海就住口了。 因为……何岱岚没反应的原因是,她睡着了。 诧异之后,是一股啼笑皆非的感受涌上来。 虽然才见两次面,但印象深刻。那么精灵伶俐的一个人,总是精神奕奕的,个子小小却中气十足的女子,此刻却安安静静睡得跟个小孩一样,头歪靠在车窗上,细发披在两颊,加上毛茸茸的领子,整张脸几乎都被盖住,看不清楚眉眼。 这又是今天的一个大月兑序,当场顷名海脑中一片茫然。 这……是要怎么办呢? 摇醒她吗?叫她吗?还是,让她睡? 大脑还在运转思考,手脚却好象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放慢车速,小心切换车道,把车开到路边停下。 这个女人真是奇怪,居然这么大剌剌的,在一个不算熟识的男人车上,就这样睡着了!她一点都不会觉得尴尬或不好意思吗? 车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外面马路上掠过的车声。大过年的,店家都关门,也没有上班的人群,快进市区的街道有些冷清。 虽说如此,因为是临时停车,又是黄线区,一向循规蹈矩的项名海还是有点不太自在。他板着脸在驾驶座上安静坐了大约十分钟。几次觑向身旁客人,她都没有要醒来的样子,睡得正熟。 终于,项名海决定已经够久了。 叩叩叩。 长指屈起,坚定地敲着前挡风玻璃。 动也不动,没反应。 叩叩叩。叩叩叩。 敲击声规律而一板一眼,却很坚决,一定要吵到她有反应为止。 “嗯……”终于有点动静了,埋在长长毛毛的兔毛领子底下,小脸皱了起来,然后话声模糊不清地逸出:“然后到忠孝东路……” “我们就在忠孝东路上。妳要到几段?” 低沉的男性嗓音响起,何岱岚赫然惊醒。她睁开眼睛,好象被电到一样猛然坐直,不可置信地瞪着项名海,整整三十秒,没办法有任何动作与言语反应,只是猛眨着眼睛。 “忠孝东路几段?”项名海又追问,活像个尽责的司机。 “三……三一段。”好不容易回神,明眸中的迷惘尽去,恢复清朗神采,却也抑遏不住渐渐涌上来的尴尬热潮,从耳根子开始烧起来。 自己……居然在车上睡着了! 项名海没有多说,重新发动车子上路。 这情况实在令人不自在。何岱岚坐立不安,变换了好几个坐姿,都无法摆月兑那种尴尬的感觉。 真是陌生。在地方政治世家长大,自己又担任民代,她被训练得跟各路牛鬼蛇神都能娴熟应对,自在相处。 偏偏此刻,身旁坐了一个轮廓如石雕、神态也像石雕一样刚毅的男子,居然让她的舌头突然不灵光,脑筋也空白了好长一段时间。 怎么会睡着了呢?最近过年期间是特别忙没错,可是…… “呃,我……我睡了多久?”没话找话,为了打破车内安静到有压迫感的空气,何岱岚只好随便找了个问题充数。 “不知道。”回答还是那样硬梆梆的,视线专注地盯着前方,心无旁骛。 太难接了!这个男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客套两句吗? “那现在是几点了……”她索性不理他,自顾自地在棉袄口袋里翻找出手机,准备联络,然后突然爆出一声惊呼:“天啊!” “怎么了?”再冷静的人也被吓了一跳,驾驶瞄着大惊失色的乘客。 “我的手机……我的手机没电了!”何岱岚的惊恐不像是装出来的,她瞪大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着手机喃喃自语:“难怪下午以后都没有电话进来,完了完了完了,我完了。” 她大概讲了有二十次的“完了”,项名海终于听不下去,宣告放弃:“妳很急着用的话,拿我的打吧。在妳前面的格子里。打开就看得到。” 她小姐还用那种“干嘛不早点拿出来”的眼神看他一眼。毫不客气地伸手就去找手机:“谢谢,我用一下就好,等一下给你零钱。” “没关系,反正我不常用。”这不是客套话,而是实情。 “看得出来。”何岱岚握着手机思考片刻,然后一面拨号,一面嘀咕。 “哦?怎么说?”项名海无法解释自己的疑惑,月兑口而出便反问。他一向不是喜欢追问的人,只是……这位何小姐的反应,实在常常出他的意料之外…… “你平常都把手机丢在车上,不随身携带的吧?搞不好,还常常忘记自己有手机,对不对?”观察力敏锐的何岱岚把话机放在耳边,等候对方接听时,闲闲解答他的疑惑:“要不然你下午在山里迷路的时候,怎么没有打电话问人方向?” “妳为什么会知道……” 何岱岚被他脸上浮现的讶异与尴尬给逗笑了。看一个八风吹不动的严肃男子产生这样的表情,实在很有趣。 不过她没时间多说,只是摆摆玉手,示意他安静:“喂,孟声……我是谁?我是你姑姑啦,笨蛋。你帮我打几个电话,我现在没办法多讲。先打给党书记,电话在桌上的通讯簿有。说我来不及过去,明天再去拜访。然后是议长……喔,他打过电话来问?也一样,说我明天会去。好,就这样,你不用等我,饿了就先吃。” 清脆俐落的话声结束,车厢内又落回安静。 “原来妳是要打给何孟声?”项名海努力想摆月兑迷路被识破的尴尬,破天荒地找了个拙劣的话题问,不过语气还是那样冷冷硬硬的。 “我的助理在放年假。何况,打给他可以一次解决好几件事。不过项主任你不用担心,我们家不会让小孩子参与政治活动,至少会让他专心念完高中,保证是个守规矩的好学生到毕业。”何岱岚有点误会了,她笑着保证,眼眸闪亮,却透着一丝防卫与谨慎。 “我不是……”本来想解释的项名海,又闭上了嘴。他对何孟声这个学生当然有信心,要是每个学生都像他这么品学兼优的话,训导主任就很好当了。他哪里会担心什么! 而何岱岚那明显有些戒备的态度,让他很快领悟:不要随便过问他们的家事。 所以他选择闭上嘴,这是面对口齿伶俐的人时,最安全的方法。 车行依然平稳,车内……又落入了沉默。 第三章 已经下了一天的春雨,到处都盈满温暖的潮意。 在正理高中,周三下午的课只上到第五节。第六节是班会,第七节课外活动,所以有个说法叫小周末。 课外活动,是这所管理严格的男子高中少数能够让学生月兑离沉重功课压力,好好享受一下青春的时刻。 偏偏天气不好,除了足球队可以冒雨在泥浆中练球之外,其它运动社团全部叫停,让这些精力充沛又无处发泄的热血少年们抱怨连连,叫苦连天。 室外不行,只能移师室内。大礼堂中,椅子已经移开,挤进了上百名无处可去的运动社团成员,各据一角,只能做做拉筋等热身运动。偌大的礼堂,蒸腾着汗意和热气,笑语喧哗,十分热闹。 正在进行例行性巡堂的训导主任项名海,依然是一身整齐到惊人的深色西装,表情沉稳严肃,缓步走过礼堂。 他一双细长却有神的眼静静扫过那些喧哗笑闹着的学生们,英眉略皱,浑身散发的气势,让学生们立刻感应到主任不太赞同的态度,笑语声暂时收敛了些。 一屋子服装不整、精力过剩的年轻男生,根本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不要对着墙壁打。”项名海穿过蠢蠢欲动的网球队员群集处,冷冷拋下一句,球员们手上蓄势待发的鲜黄小球当场只能留在球拍上跳动。 “主任好!”排球队的与篮球队的队员分立两边,正在对峙,一看到冷面训导主任大驾光临,宏亮的问好声此起彼落,震耳欲聋。 “嗯,”项名海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他正要继续走过,排球队的队长突然窜出来,大着胆子问:“主任,我们可以架网练习吗?” 项名海瞇起眼,打量一下周围,沉吟数秒:“人太多了,可能不行。” “我们会小心,而且只架前场,拉一个网就好?”队长毫不放松,殷殷请求。 看着那年轻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期待,项名海虽皱着眉,考虑片刻,还是答应了:“好吧,你们注意一点。体育组的黄组长呢?请他来安排一下场地……” “唷喝!”队员们根本来不及听完,已经爆出兴奋的大吼。 他们匆忙要跑去架网,旁边篮球队的也爆出怒吼:“不行啦!你们架网了,我们怎么打全场?” “谁管你们!主任说可以的!” “你们不要太过份!” 眼看已经对峙的两边又叫起阵来,双方都是高头大马,气势惊人,项名海在中间,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安静!”雄浑沉稳的成熟男声一低吼,小毛头们果然乖乖都噤声,只是恨恨地瞪着对方。 “两队队长过来!还有其它要协调场地的,派代表过来!”他迅速下令:“闹哄哄的干什么?都跟我过来黄组长的办公室!” 其它队伍都迅速找到队长,只剩篮球队,傻大个儿似的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有人用手肘互推,表情都有点尴尬,推了半天,也没推出个代表。 “干什么推来推去的,李宗睿呢?”项名海看得火起,却按捺着,细眼一瞄,篮球队员们依然古古怪怪,而那个全校闻名的队长李宗睿,也依然不见人影。 “他……”有人小小声回答:“他好象……在……讲台那边……” “不要讲啦!” “闭嘴啦!” 立刻被粗吼声淹没。 “人在哪里?”项名海居高临下,冷冷问。对于他们有点诡异的态度,开始起了疑心。 抬头往讲台方向眺望,旁边通往后台的阶梯上,果然有看似偷懒的人影,正坐在阶梯上闲聊。 一个身材高壮、穿著运动背心短裤的是浓眉大眼的李宗睿;另一个,姿态闲适,靠在扶手边的是修长文弱的……何孟声? 这两位不同班又不同社团,八竿子都不见得打得着的学生,怎么会凑在一起? 项名海有点惊讶,他不动声色掉回目光。 眼前涌动的一票篮球队大个子,看到主任面无表情,又开始紧张。 “李宗睿!李宗睿!”大伙儿豁出去了,回头猛吼:“李、宗、睿!” 吼声惊动了聊着天的两人,李宗睿露出开朗的笑容,和何孟声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就起身往这边跑过来。 “干嘛啦!叫这么大声!队长我还不够出名吗?”李宗睿巧克力色的英俊脸庞上洋溢毫无心机的笑容,一过来看到项名海,马上又立正:“主任好!” “你们几个队长,跟我过来。”项名海看了笑得傻呼呼的李宗睿一眼,眼角余光又瞥到双手插在口袋闲闲走过的何孟声。 他心头涌起一股古怪的感受,一时之间却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这群蠢蠢欲动的男孩子已经耐不住,过剩的精力亟待发泄,为了受限的场地而几乎要打起群架。项名海只好会同体育组的组长,安排了临时练习的场地分配之后,才步出礼堂。 礼堂门外,雨檐底下,瘦高的何孟声正站在那里,双手依然插在外套口袋,略仰着头,优闲观望着雨势。 “何孟声,你不是应该在开班联会吗?”项名海看了看表。他本来就打算巡完礼堂与社团教室后,要过去班联会开会的教室,参加会议的后半部,听他们决议事项并讲评的。这是训导主任的例行公事,也是与学生交流的重要时机。 结果,班联会的主席居然还站在这里,一副闲闲没事的模样。 “报告主任,是的。”何孟声低下头,温顺回答。 不过,项名海发现,他薄唇边含着一丝笑意。 “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何孟声没有回答,他继续低着头,皮鞋踢了踢旁边的花盆。 “赶快过去吧!你身为班联会的主席,怎么可以任意开会不到?”项名海严正训诫着。 “是,我知道了。” 痹顺回答完,何孟声抬头微微一笑,随即转身,毫不介意地走进绵绵细雨中。 项名海清楚看见,那年轻清秀的脸上,依然有着一抹难解的笑意。以及……照校规理得清爽有精神的短发下,已经烧红了的耳根。 从国中以来就是演讲、辩论比赛的常胜军,上台领奖、开会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的何孟声,总是气定神闲的模样,老师们私下都夸奖他有大将之风的…… 现在,是怎么回事? 项名海又下意识回首望了一眼礼堂。里面人声嘈杂,还伴着篮球落地的碰碰重响,脚步声急促,不时爆出活力四射的吼声:“帅!这球漂亮!” 他无法解释,那股彷佛湿气一般,逐渐加浓,盘旋脑海的古怪感受。 开春以后的第一张红色炸弹,是项名海的表妹要出阁。 女方家里亲戚不多,英俊有为的表哥项名海,被强烈要求必须出席撑场面。 正理是名气极大的贵族学校,才三十岁就担任训导主任,这样优秀的人才,当然一定要在婚礼上露面。 而项名海一到喜宴现场,就恍然大悟为什么姑姑、姑丈一定要他来了。 甭身来参加的他,被安排在新娘的同学、朋友那一桌旁边。很明显地,是要让他有机会看看,有没有看得顺眼的对象,可以就近介绍、认识。 不过项名海整个晚上都眼观鼻、鼻观心,一张俊脸除了亲戚过来打招呼时露出过客气微笑之外,再来都是毫无波动的平平静静,目不斜视。 对那些装扮美丽的年轻女孩,他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光看她们不停偷笑、眼光瞄来瞄去又不敢跟他多说两句话的娇羞模样,他就提不起劲去主动攀谈。 无聊的喜宴,吃到中途,项名海就想离开了,可惜姑姑与姑丈用眼光严格掌控着他,害他只能坐在原位,徒望着出口,在心中暗暗叹气。 望啊望,然后,一个鲜绿色的身影突然跃进他的视线。 真是夸张的色泽,绿色亮缎面的中国风上衣,滚着墨绿的边,这种天气穿棉袄当然太热了,所以样式是裁成薄薄的单衣。那个鲜艳的色彩与特殊的造型,配上颇有个性的短发与一双灵动大眼睛-- 可不就是何岱岚,还有谁会穿这么奇怪的衣服出席喜宴? 眼看迟到的她,先到主桌与今日主角们致意之后,就开始谈笑风生地与各桌客人寒喧,手上很快被塞了个酒杯,在各桌之间穿梭,到处都有人招呼、敬酒。 那抹鲜绿色被灯光一衬煞是显眼,大概没有人没看到她何大议员的出现吧。 一直敬到他们这一桌,她的脸蛋已经淡淡浮起红晕。浓妆的她在灯光下非常有精神,看见项名海,她明亮大眼闪了闪。 “恭喜,恭喜。吴小姐,妳爸爸膝盖有没有好一点?帮我跟他问好。卢小姐听说要调到桃园工作?高升喽?先恭喜妳……这是哪位?罗小姐?是罗胜先生的……是妹妹啊?妳好妳好。项主任,来,敬你一杯,我先干为敬。” 项名海举杯沾了沾唇,没有喝。他盯着一口喝掉杯中晶莹酒液而面不改色的何岱岚,微微点头致意。 何岱岚旋风似的又到下一桌,跟认识的人打招呼了。而项名海身旁,这些细声细气的小姐们,低声交谈的内容,马上聚焦到何岱岚身上。 “她记性真好,连我哥是罗胜都记得。” “当议员的记性哪能不好?”回答的人轻笑着,迟疑了几秒,忍不住还是八卦起来:“哎,我们之前还在猜,她会不会来喝喜酒……” “为什么?这边是她的选区,而且新郎的爸爸,不是听说跟他们何家的关系满好的?” “就是啊。”还是那样带着轻笑的回答。不知道为什么,项名海觉得那口气有点轻蔑:“我还听说……那个何议员,以前还跟惠婷的老公……交往过呢。” “啊?”众人一阵惊呼,连不小心听见的项名海都很讶异。 惠婷是他表妹的名字。这么说起来,何岱岚……以前跟新郎交往过? 而来参加旧爱的婚礼,态度还能这么海派大方…… 项名海搞不清楚自己是惊讶于她的态度,抑或是……好吧,她这样的女人交过男朋友,对象还是表妹夫这种乖乖牌男人,这件事也令他很惊讶。 “各位请慢用。”项名海一直忍耐到新娘表妹离席换衣服,准备送客了之后,他自觉今晚功德圆满,起身告辞。 满桌爱慕的眼光只敢恭送那修长潇洒的身影离去,没有人敢对那张英俊却毫无表情的冷面多说一句话。 “训导主任,光想就让人害怕。”他离席后,身后还有这样的喟叹出现。 而项名海才走到饭店大厅,便看到那抹鲜明的绿色,出现在他面前不远处。 “项主任。”何岱岚刚刚结束旋风式的应酬,酡红着腮,眼眸闪亮得过份,仰脸看着他走近。 正面相迎,项名海这才突然发现,她身材真的很娇小,眉额才刚过他的下巴。 这样纤弱的人儿,为什么会给人坚强而活力充沛的感觉?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我以为你这种人是不参加交际应酬的。”待他走到面前了,何岱岚爽朗地开口寒喧。“你是男方还女方的亲友?” “新娘是我表妹。”项名海看她一眼。“是的,我也有亲友。不是与世隔绝的怪人。妳不必用那种眼光看我。” 何岱岚噗哧一声笑出来。“被你发现了。” 这个女人,老是用那种研究怪物的眼光在打量他,以为他不知道吗? 别的不说,洞悉调皮捣蛋的意图,这可是他的专长。每天跟一整个学校的青春期男生周旋,更何况这些男生都是聪明伶俐到极点的优秀份子,他一个训导主任怎可能没有两把刷子。 两人面对面站着,何岱岚还得抬头才看得见他冷峻的脸庞,一时之间,没有接续话题,不过也没有移动脚步,就这样有些诡异地对立。 他浑身散发着很低调的霸气,不用讲话就让人畏惧于他的威严神色。 不过……他正经八百的困惑模样,却出人意料之外的有趣…… 何岱岚大眼一转,又想戏弄他了。心念一动,她丰润的红唇勾起,浮现有些诡异的一丝笑意。 而项名海完全接收到讯息,光看她眼神一变,他脑中立刻警铃大作,猜到她又想搞怪了! “妳最好别打什么鬼主意,新郎新娘过来了。”项名海抬眼望向她身后,压低声音警告。 丙然,何岱岚立刻恢复正经神色,还堆起热络的笑意,转身向刚刚换好礼服,由白皙端正的新郎搀扶过来、喜气洋洋的新娘子说:“恭喜恭喜,祝两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谢谢!”娇美的新娘子笑盈盈地,把喜糖递给他们:“你们这么早就要走了吗?还没上甜点呢!何议员刚刚喝了不少酒,表哥,你没喝吧?要把何议员平安送回家喔!” 此言一出,何岱岚和项名海都是一愣。旁边新郎一直没开口,只是点头称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喔,不是,妳误会了。”何岱岚连忙解释:“我跟项主任不是一起来的,只是刚好在大厅遇到……” “没关系,那也可以『刚好顺路』送妳啊!”做表妹的笑瞇瞇地说,新郎又用力点头,恨不得把他们立刻送作堆的样子。 “我真的不是……” 还待分辩,陆续离席的亲友们,已经纷纷往大厅走来。又是照相、又是恭喜、又是招呼的,把他们硬是挤到了人群之外。 “别多讲了,我就顺路送妳吧。”项名海叹口气。“等一下让我姑姑、姑丈看到,他们的话会更多。走吧。” 从二十五岁以来,项名海已经很习惯,只要出现年轻适龄女子,站在他身边超过三分钟,家人们就觉得两人是情侣;而如果还看到项名海跟对方在交谈,超过三句话的话,简直就可以直接预约礼堂准备婚礼了。项名海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完全没有恋战,还反过来劝何岱岚快快离开。 何岱岚望他一眼,理解到他的坚决,又回头望望那被人群包围的新人,当场也做了决定。 “好,走吧。” 走出饭店大厅,宜人的凉风吹拂着,让何岱岚微醺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身旁男人有着修长而优雅的身材,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衬出他独特的端正气质。如果脸上表情没有那么严肃的话,何岱岚简直要承认,他其实是个好看到令人难忘的男人。 而他不疾不徐地走在她身边,只要微偏头,就可以看见她的头顶。她低着头走路,不知道在想什么,安安静静的。 意识到这样的安静,让他突然有点焦躁。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或是在动什么怪念头了。印象中,除了睡着时无辜到像个孩子的时刻以外,这个娇小却精力充沛的小女人,脑袋好象无时无刻不在运转,而那张小嘴吐出来的话,往往让人招架不住。 走着走着,转过弯,从碧丽堂皇的饭店大门口离开,他们转进比较安静的巷道内,往停车场定。何岱岚突然冒出一句:“新娘子好漂亮。” “嗯。”项名海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只是应了一声。 “是你表妹?”何岱岚抬头,看他点了点头,唇际又扬起浅笑:“你们家的人长得都满好看的。遗传真好。” 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被这样坦率地夸奖,项名海发现他不但不知道要回答什么,而且,他的耳根子突然开始觉得痒痒的,好象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咬着。 他下意识伸手去揉揉自己的耳垂。 何岱岚当然不会放过他。她一双明亮大眼睁得大大的,故作惊讶地指着有点狼狈的项名海:“你……在不好意思吗?” 细长有神的俊眸一瞇,看她一眼,随即不太自然地转开,拒绝回答。 “不是真的吧?你的耳朵红了耶。”何岱岚也知道自己很恶劣,可是她就是忍不住要戏弄这个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很正直、很好欺负的男人:“难道都没有人讲过你长得满帅的吗?” “有。”简洁回答。 “哦?是谁?”何岱岚忍着笑,正经追问。 “妳。” 此话一出,连何岱岚也有点尴尬起来。 怎么如此直接而坦白地当面夸奖一个男人很帅?她再怎么说,也还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女子…… 眼看她本来就略有酒意的脸蛋上,此刻红晕又浅浅浮现,衬得她眼眸更亮,芳唇更是红艳,竟流转着一股与平日爽利气质大异其趣的娇美。项名海突然一窒。 然后,这个略带羞涩的模样,虽然只是一瞬问,却让他联想起另一张有几分神似的脸孔。 属于一个年轻的男孩……带着一丝羞涩的诡异微笑,和发红的耳根…… 项名海模糊地意识到,那个神态,一定有些什么不对。不过,他心念才一动,便硬生生打住,告诉自己,应该是想错了。 是想错了吗…… 那个下雨天之后,已经不止一次,在学校里看见何孟声跟李宗睿走在一起。李宗睿是住校生,然而何孟声不是,但是晚自习结束之际,项名海碰见好几次,这两位校内风云人物一起离开教室大楼。 严格说起来,这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只不过……项名海一直记得,那个下雨天,何孟声俊秀的脸上,那抹神秘的笑意,和他微红的耳根。 “何孟声最近在家……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项名海的问题月兑口而出,何岱岚一听,脸上的微笑便僵住,神色有了微妙的转变,开始戒备:“为什么这样问?” 项名海感受到她的警戒,放慢了脚步:“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 “你不像是会随口问问的人。有什么不对吗?”不愧是民意代表,一有疑惑,咄咄逼人。何岱岚丝毫不放松,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盯着项名海。 “真的没什么。只是想了解一下学生在学校以外的生活。有没有按时回家、是不是跟不良份子来往、有没有交异性朋友之类的。都是例行问题。” “我们家在这方面很严格,年纪还小,怎么可能让他这样。”听他这样保证,何岱岚又稍稍恢复了开玩笑的心情:“他一向都很守规矩啦,朋友也不多的样子。本来我还担心他会交一堆女朋友……毕竟他从国小开始,就有好多女生喜欢他,不过幸好,到现在都还没给我开始乱搞。阿弥陀佛。” 听到这里,项名海忍不住又看她一眼。 “我觉得你有话没说出来。”何岱岚观察着他,直串提问:“到底有什么事?孟声有什么不对?” “没事。”项名海谨慎地说。 “有事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项名海望向面带忧虑的她。那张眉目秀丽,总是焕发出一股特殊光彩的脸蛋,为了侄子,此刻流露着深切的关心与担忧。她的语气,带着令他无法拒绝的一丝乞求之意。 “会。”他的允诺简洁而有力。 那样慎重其事的响应,让何岱岚突然一阵感动。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不见一丝飞扬跋扈。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却散发出沉稳与笃定的气质。话不多,却每一句都斩钉截铁,正正经经。 在政坛,看了太多或浮躁虚华,或油腔滑调、短视近利的男性。眼前的项名海,无疑是个完全不同的类型。 彷佛是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端正、一板一眼,就连他穿的衣服,都好象每天在衣柜里列队操练过一样,整齐得不见一丝折痕,精神奕奕。不管是在学校,在郊外,还是在金碧辉煌的饭店看到他…… 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笑呢? 简直像是古代的美女一样,一笑倾城;甚至,像包公一样,一笑黄河清…… 他还没笑,倒是何岱岚自己想着想着,笑了出来。 眼看那双明亮眼眸又染上鬼灵精的笑意,项名海马上再度进入戒备状态。 “有什么好笑?” “我只是在想……”不太亮的路灯下,何岱岚边说着,边偏头打量一下面前的男人。笔挺的白衬衫,打得无懈可击的银灰领带,衬得那身铁灰西装更是熨贴,他的身材越发修长挺拔。 她含笑的目光又落到他喉头,才几秒钟,项名海马上反问:“想什么?我一点也没有窒息的感觉,谢谢。” “我都还没问呢,你干嘛这么紧张?”何岱岚简直想伸手拍拍他的手臂,要他别紧张。 不过这个看似无害的动作,却让她犹豫了。 她居然有点赧意,刚刚抬起的手又垂下,握住拳,感觉手心有点潮潮的。 想教人家不要紧张,自己却莫名其妙地有点紧张起来? 真古怪。 “妳对我的西装好象有意见?”项名海看她低着头,老觉得她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忍不住皱眉说:“我承认,我对服装的品味,可能没有妳这么……独特。” 听懂了他的意思,何岱岚倒是毫不为意,笑着拉拉自己中国风缎面上衣:“你说这个啊?这是工作需要,不得不穿成这样,你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笑我。” “我没有笑妳。”这是真的,项名海绝不是话中藏刺的那种人。他依然浓眉微皱,不太了解地继续盯着面前娇小窈窕的身影:“只是,一般年轻女孩……不太会选择这样的衣服与配色?” 明亮的大眼睛抬起,与他对视。眼眸中闪烁诡异的光芒:“一,我不知道项主任也注意年轻女子的穿著。二,我已经不算太年轻了。三,这是工作需要,我刚刚说过了。” “妳去议会,需要穿这样的衣服?” 她盯着他,确定项名海完全没有调侃的意思,英俊的眉眼问是单纯的困惑,她唇际这才扬起笑意,爽朗解惑:“你知道歌手出专辑的时候,有所谓的打歌服?上节目的时候,都尽量穿同样的衣服、做同样的造型,以求与其它歌手有所区别,让听众容易记住。当民意代表也是一样的,要有一个让人能够记住的特征。所以喽,这就是我的打歌服。要穿抢眼、特殊、别人没有的,让他们能记住我。” “我以为身为一个年轻貌美的女议员,就已经够抢眼、特殊了。” 一张巴掌大的粉脸突然又涌起淡淡红晕,幸好在夜色的遮掩下,项名海应该不会发现。何岱岚只觉得双颊发烫,刚刚喝下去的酒似乎现在才开始发挥后劲。 “妳在不好意思吗?”抓住她难得的词穷,气定神闲的低沉嗓音,这才不疾不徐地展开延宕多时的反击,用她刚刚取笑他的话,还治其人之身:“难道没有人告诉过妳,妳是个年轻貌美的女议员?” “有。”何岱岚暗暗深呼吸一口,试图乎缓有些失序的心跳。 “谁?”项名海的薄唇,终于扬起浅浅的弧度:“不会是我吧?” “不是。”何岱岚咬住自己即将泛滥的笑意,半晌,才说:“我当选以来,所有报纸或杂志报导到我的时候,几乎都会加这一句。” 昏暗路灯下,迷蒙夜色中,面对面分立的两人,脸上都带着微妙的浅浅笑意。 眼眸里,都流动着面对势均力敌对手时,才会产生的谨慎的惊喜与防备。 第四章 打歌服吗? 那个奇怪的理论,开始在项名海的脑中产生作用。 巡堂的路上,他总是不疾不徐穿梭在校园中,锐利的眼眸把一切尽收眼底。早自习时巡一次,下午第五节再巡一次,最后是放学后晚自习前,去住校生活动的范围巡一次。一天三次,准时而规律,简直像报时一样,钜细靡遗,从没有例外,丝毫都不可能遗漏。 而现在,他开始注意到所谓的“打歌服”。 斑一七班的导师不论天气冷热,脖子上总会打一条丝巾。高二四班的导师,则是一定带着一把黑色雨伞。高三九班的导师有个很大的咖啡色公文包,大到好象足够把全校三个年级的周记都装进去。 诸如此类,项名海发现,这样的制约还真的有点效果。他无意中看到黑伞,就想到高二四班的导师,连带想到他童山濯濯的头;看到咖啡色公文包,也会想到那位好象快被公文包压垮的瘦弱老师。 包有甚者,他每天下班要离开学校时,来到办公大楼地下停车场,教职员车子总是剩下寥寥几辆,停在他旁边的是坐镇晚自习的董老师的车,车内悬着几个中国结当装饰。 他每次看到那几个颜色鲜艳的中国结,就连想到大红色或大绿色的布袄。 以及那张巴掌大、却镶着一双黑亮大眼的脸蛋。 这些花花绿绿一旦入了眼,也就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份。像此刻,他站在二楼办公室外的走廊上,俯瞰着运动场时,看到的,就不只是身穿运动服的学生而已。 还有体育老师鲜黄色的遮阳帽,跳高用的杆子上斑驳的红漆,亮白的跑道线。 晚春的阳光已经有着不容忽视的威力,中午时分,在运动场驰骋的男孩们,很多都罔顾校规,挥汗打球打到一半,月兑掉运动服上衣不说,甚至连长裤都卷起来,年轻的活力彷佛猛兽一样,关都关不住。 项名海看了看表。已经接近午休时间了,他正等着打钟,然后亲自监督这些出柙猛虎们乖乖地回教室去,一分钟都不能多留。这是他的原则。 “项主任,吃饱没啊?”突然,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声随口招呼着。 项名海转头,看见一位年过六十、头发都已经灰白、慈眉善目的长者,含着笑缓步走了过来。 项名海站直,态度谦和有礼地响应:“已经吃过了,校长您呢?” “你在等着钟响,要下去巡视吗?”校长和蔼地微笑,拍了拍项名海的宽肩:“辛苦了。训导主任果然还是得让年轻人来当,像我们这把老骨头,怎么跑得动?学生要作怪,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 项名海薄唇略扬,只是含蓄地笑笑。 “你来正理也五年了吧?”校长把手背在身后,仰首赞赏地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却沉稳的英俊男人:“当初让你从训育组长直接升主任,大家都说太冒险,不过这几年下来,你确实做得很好。学生很有纪律,董事会、家长会现在都没什么意见了。你要保持下去,好好加油!” “是,我知道。” “想当年啊……”校长慈蔼地笑瞇了眼,叹了一口气,开始缅怀往事了:“我还记得你刚进正理的时候……我是说,你高中入学的时候,还是你爸爸带着你来报到的。怎么一下子,十五年就过去了?真是,不认老都不行了!你爸爸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还不错,谢谢校长问候。” “别客气,多少年的老朋友了。”虽是这样说,和蔼可亲的校长脸色一变,旧仇新恨齐上心头:“不过,我还是要说,你爸那个老顽固,认识他多少年了,脾气还是这样,从当学生起就不认输,错了也不肯低头!你们这些孩子哪一个不是成就非凡,干嘛来正理当主任还好象很丢他的脸一样,我告诉你,如果不是……” 午休时间的钟声在校长滔滔不绝的抱怨中早已响过,项名海微低着头,装出正温驯恭聆教诲的样子,眼角却不耐地瞄向运动场。 大部份的学生都已经乖乖回教室了,校园落响应有的寂静。不过,依然有几个不知死活的游离份子,还慢吞吞地晃荡着。 项名海对于这位又是顶头上司、又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校长,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校长每次遇到他总是又鼓励又话家常的,把什么远古时代的事情都要拿出来聊一聊,项名海闷葫芦似的总没什么响应,校长也不在乎,反正就是得让他把想到的话都讲完之后,项名海才能月兑身。 时间彷佛倒流了许多年,自己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就在这个走廊上,遇到当时身为教务主任的这位长辈,也是被抓着听训话或殷殷鼓励,总是东拉西扯上好久好久才能离开…… 好不容易,校长口沬横飞地把项名海的父亲、大哥、二哥都数落了一遍之后,这才意犹末尽地放他自由:“那你去忙吧!帮我跟你爸打个招呼!” “是,我知道了。” 目送校长的身影离去,项名海这才吐出一口如释重负的长气,转身下楼,开始他已经迟了好一阵子的巡视。 运动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项名海依然一板一眼地缓步走过,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几个还在混的学生,只要远远一望见冷面训导主任修长的身影出现,立刻逃之夭夭,不敢逗留。 一路巡视过了运动场,他继续往体育馆定过去。项名海脑海中飞快翻过无形的备忘录,清楚条列出中午会在体育馆的社团活动等等,一面继续缓步走向体育馆。 结果,才定上馆前的阶梯,他就看到两个不属于备忘录上各团体的月兑队份子。 大理石铺面的地板上,一个壮硕结实的高大男孩正大剌剌地摊着。刚打完球的模样,全身是汗,只穿著背心短裤,制服甩在一旁。 在他旁边,另一个瘦削而飘逸的身影,则是一身强烈对比的整齐制服,正跪立在旁,手拿着一罐矿泉水,玩笑似的作势要往高壮男孩脸上倒。 被溅了几滴水,浓眉大眼的男孩唬地一下,翻身坐起,有力的手臂闪电般探出,迅速扣住俊秀男孩的手腕,忿忿地抗议:“何孟声!我警告你,不要浪费水!水是很珍贵的!傍我喝!” 然后,在俊秀男孩扬起的愉悦笑声中,连手带水瓶都被拉过去。紧握着腕,就着何孟声的手,刚练完球的李宗睿仰首咕嘟咕嘟地灌了好几大口。 “哈!”意犹未尽地喘口大气,左手还是不放,右手豪迈地抹了抹滴落下巴的水珠,头一撇,眼角就瞄到一双男人的深色皮鞋,以及铁灰色西装裤-- 完蛋!李宗睿马上意识到危机,他俐落地站了起来,还顺手拉了何孟声一把。 “主任好。”低头问安,大气都不敢出。 项名海把刚刚那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心中那股存在已久的古怪感受又抬头。他神气的浓眉开始微蹙。 “你们……”不赞同的眼神,谴责似的看着这两位平日素行都很优良的校园风云人物,要骂也骂不出口,何况,他们的样子……让项名海陡然有点混乱。 这……该从何骂起? “为什么午休这么久了,还不进教室?”清了清喉咙,项名海终于找到自己要说的话:“你们都没有听到钟声吗?赶快进去!还有,李宗睿,不要穿著球衣到处走来定去,服装仪容注意一点!” “是,我知道了。”李宗睿平日嘻皮笑脸的,哪有这么乖巧过,只见他一个大个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何孟声,虽然也低着头,不过,项名海还是能很清楚察觉,他嘴边依然带着那抹飘忽的笑意。 两人走后,项名海还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蹙眉深思。 然后,他终于领悟到,刚刚油然而生,不断增强的古怪感受,是为了什么-- 李宗睿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黝黑强健的手,紧紧握着长袖白衬衫下的腕。 项名海的眉,蹙得更紧了。 星期六的中午,项名海破例不在正理高中。 离开了山雾缭绕、群树围绕的清静校园,来到山下,总有种投身红尘的错觉。 他是来市区参加训导会议,全市各公私立高中职的训导主任都出席了,市政府教育局局长、各区督学也都来致词或列席,一整天的会开下来,就是铁打的人也会觉得疲倦。 倒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心理性的。一大堆官样文章、官腔,让一向身处独立、甚至有些与世隔绝环境的项名海不太习惯。尤其加上许多训导主任都已经是年过四、五十的中年人,在训导这个领域久了,对他这个小老弟并不假辞色。 也就是个年轻小伙子,又在那种金枝玉叶的“贵”族高中当训导主任,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处理?最多是管管那些公子哥儿读书就好了。难怪用这么一个斯文书生型的训导主任! 项名海也知道这些嗓门粗、身材更粗的老大哥们都在想什么,尤其是几家私立高职的训导主任,大概是管教学生成习惯了,个个都横眉竖目,简直都用斜眼看人:遇到相熟的老朋友或教育局官员,却毫不犹豫地热络招呼,又拍肩又握手的,让项名海简直想苦笑--不是说教育界最单纯吗?怎么这些彷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见低踩见高拜的嘴脸,一样都不缺呢? 下午,在分组研习的空档中,项名海终于受不住会议室里的气闷,溜到门外。他们借用某公立高中来开会,趁这个机会他也稍微观察了一下这个学校的设备与校舍。正在展目四顾,旁边一位也是趁空出来透口气、抽根烟的主任,很友善地把手上的一包烟递向项名海。 “来一根吧。你很眼生喔,是新上任的?xx女中的主任吗?”那位仁兄很熟络地说着。 本来嘛,这样俊眉秀目的年轻人怎么当训导主任?大概只管得住女生吧。 项名海本来想推却,不过思考一秒钟,还是伸手接过来。 “谢谢,我是正理的。” 帮忙点了火,那位好心的仁兄瞇着眼睛打量一脸严肃、丝毫没有说笑神色的项名海:“正理的训导主任这么年轻?你今年几岁?有没有三十五?” 项名海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要不是他一身笔挺老成的深色西装配上毫无花色的领带,搞不好连三十五岁的猜测都捞下到,直接被问“你有没有三十岁”。 “年轻人,有朝气一点。正理应该不难带,不像我们啊……”抽着烟的老前辈吐出一口烟,长长叹气:“你要是在我们这种学校喔……我上个礼拜就处理了三次打群架,还有两件女学生离家出走,都是跟着同校男学生跑的,其中一个还给我搞出人命来……不是杀人啦,是怀孕了。女生才十六岁高一,抓回家之后,差点被家长打死。” 项名海动作有些生硬地抽着烟。听着前辈的话,他在烟雾里陷入沉思。 “男校比较没有这样的问题啦。搞恋爱啊、私奔啊什么的。而且正理都是好人家的小孩,应该是比较好教。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孩喔,真的是很难管。”前辈摇摇头,吐完苦水之后,烟也抽完了,他按熄烟蒂,准备回头进会议室。临走前还拍拍项名海的肩:“加油吧,年轻人应该很有干劲!” 前辈走后,项名海在会议室外的角落继续静静抽烟。他因为一面在沉思,所以连有人走到他前面了,都没有察觉。 般恋爱吗…… 正理比较没有这样的问题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夹在指间的烟都已经快烧到手了,他才惊醒。一抬头,他大吃一惊。 因为有个身穿水蓝色短袖改良式中国风上衣,配海军蓝窄裙的人儿正俏生生地正站在他面前,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不可置信,好象看到什么外星人一样。 “你……你抽烟?你居然会抽烟!”纤指略颤,指着项名海,声调悲忿,好象在控诉什么罪大恶极的恐怖事件似的。 “何议员,人总有缺点。”项名海已经迅速恢复了冷静,他瞄她一眼,自顾自地把烟按熄。 这男人连抽烟的样子都这么一丝不苟。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弹烟灰时,手劲刚刚好,让烟灰毫无意外地完整落在旁边直立式烟灰缸里,没有任何一点飞散。按熄烟的时候,又快又狠又准,干净俐落。 何岱岚叹了一口气。 “人家抽烟是享受、是放松,你抽烟好象在办公事一样。”何岱岚摇头。 “妳怎么会在这里?” 何岱岚耸耸肩:“你们不是开训导会议吗?” “那又关市议员什么事?” “你没听过市议会有教育委员会吗?”何岱岚皱起鼻子:“好歹你也是混教育界的,怎么会不知道?我就是教育委员会的。过来打个招呼。” “哦?”项名海略挑起眉,看着面前一身行头好象可以去拍婚纱照的这位现任议员:“打招呼?” 何岱岚仰脸看他。 天啊,这个男人挑眉的样子,怎么可以这么好看?他自己知不知道? 每次看到他,围绕在他周围的坚硬高墙好象就降低了一些。一次一次,她都看到他更多、更私人的一面。而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笑意好象愈来愈无法克制,总是忍不住要微笑,从眼角眉梢一直流涌出来,简直丢脸。 咬了咬嘴唇,何岱岚忍住笑意,只是点点头。 “请吧!我们只差最后总结论报告了。”项名海望着她笑意盈盈的脸蛋,忍不住追问:“妳笑什么?” “没什么。”何岱岚还要装无辜,模模脸,她反问:“我有笑吗?” “有。”项名海一口咬定,英眉略蹙,目光炯炯盯着她。他才不是可以被随便唬弄过去的人:“妳每次都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总不能老实告诉他,是因为自己每次看到他都很高兴,所以忍不住笑吧? 何岱岚故作开朗地耸耸肩,学着他上次说过的承诺:“真的没事。有事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的。这样可以吗?” 项名海当然也想起来了。这正是前次喜宴时相遇,谈论到何孟声时,他应允她的话。 而此刻……说到何孟声,他确实觉得这个学生,有些不对劲了。 可是,这该从何说起呢? “我进去打一下招呼。”何岱岚没有察觉他突如其来的沉默,反正对于他的寡言,她也开始习惯了。 “等一下。” 玉手已经握住门把,把门推开一半,却在项名海出声之后,诧异地回头。 “怎么了?” 项名海犹豫着,他英俊的脸庞都是深思的表情。 “有点事情要请教妳。”几秒钟的考虑后,项名海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坚定地望着她:“妳等一下……晚上有没有事?” “有,有饭局。”何岱岚的大眼睛闪了闪。 他不会是在约自己吧? 不可能的。她随即推翻这样的想法。有谁约人是一脸正气凛然、一副要谈国家大事的严重模样的? 虽说如此,心跳还是微微不听话了一下。 “那明天呢?”项名海当然不是随便就放弃的人。 “明天的话……下午大概有空档。”何岱岚想了想,很爽快地答应:“要约在哪里?你说吧。” 棒天,赴约之前,何岱岚不断对自己苦笑。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跟男人单独约会是什么时候了。从她当选市议员以来,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 何况,这不算是约会吧。 虽然,她没有办法否认,心底深处,那一抹带点少女情怀的淡淡羞涩与期待。 一身轻便地来到就在服务处附近的咖啡馆,她忍不住在落地窗外驻足。 明亮的玻璃窗,窗边摆着原木小桌,上铺格子桌布。气氛温馨,彷佛从窗外就可以闻到咖啡的香气。 坐在桌旁的男人,面前有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正在专心阅读。穿著白色衬衫,不过不见领带与西装外套。衬衫领口还松开,袖子也卷到手时,散发出一股平日看不到的慵懒气氛。 不过,他的表情却依然严肃,好象在读什么难以理解的书似的。 周日下午在温馨小咖啡馆里,还能看起来这么不休闲,大概也只有他项名海办得到了吧。何岱岚想到这里,唇际又扬起忍也忍不住的笑意,她推门进去。 其实,项名海面前虽然摊着报纸,却一个字都没入眼。 他不停质疑着自己,到底约何岱岚出来,要做什么? 事实上,昨天几乎是一出口相约,他就后悔了。 前几次就算只是不经意的闲谈,他也很敏锐地发现,何岱岚对于这个侄子有很强、很浓厚的保护欲。一讲到何孟声,她整个人会立刻进入备战状态,之前的大方爽朗都退散了,彷佛一只母兽要保护幼儿似的。 照理说,谈起何孟声这样一个几乎毫无缺点、功课或品行都令人翘起大拇指夸奖的优秀学生,为什么会需要这么慎重而警醒的防卫心? 何况,何孟声与李宗睿……要说有事,是可能有事。要说是项名海大惊小敝,也不无可能。他一想到必须把这些蛛丝马迹都一一详细交代,还是对着何岱岚说明,被那双彷佛让人无所遁形的明眸盯着……项名海就觉得一阵古怪的混乱开始翻涌,让他一向清明果断的思绪,蒙上了一层薄雾。 偏偏那层薄雾,却是暖洋洋的,彷佛喝了一小口酒一样,让人从身体内部开始感受到一股带甜味的暖意,慢慢循环到全身。 他对于这样的感受其实有些陌生。隐隐有失序的预感。他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这感受。想到这里,他的眉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 “有什么不好的新闻吗?看报纸看得脸色这么沉重。”爽朗的话声在他身旁响起,把他震了一震。抬头,来赴约的人正微笑地看着他。 没有色彩鲜艳的缎子衣服,没有镶着盘扣、绣龙绣凤的中国风,今天的何岱岚倒是正常得反常,穿件合身t恤与牛仔裤、球鞋就来了。脸蛋上也没有浓妆,只让唇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红。短发的发梢甚至还湿湿的,发丝落在额间,她拨了上去,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含笑望着他。 项名海从来没有这么深刻认知到,不论外界媒体加诸的期望或评语,议员的身分……她其实,可以是个简简单单的,充满朝气的年轻女子。 “今天不用打歌?”项名海起身招呼她坐,顺便对服务生示意,请她过来。 “应酬过了,我回服务处洗澡换过衣服。反正今天接下来都没有行程,要回去做功课--有很多公文跟资料要看。不如穿得舒服一点。”何岱岚解释。她仰首向服务生点好了饮料后,转回头笑问:“怎么了?项主任找我,有什么贵事吗?是要谈昨天你们会议中决议要提的案子?还是……” 项名海只是安静看着她,思考着,该不该说?该怎么说? 本来还言笑晏晏的她,被项名海的沉默给挑起疑惑。 别说什么风花雪月的遐想了,光看这位仁兄的脸色,简直没有一丝一毫放松或愉悦,她也该知道,今天这个约不会是好约;他要说的事情,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太好的事。 可是,会有什么事,要让他开口约自己出来谈? 鲍事不会这么难开口。而项名海这种人,打死她也不信会需要找她关说或疏通什么关节。 那么,还会有什么? “到底怎么了?”何岱岚脑中灵光一闪,笑意也从她脸蛋上退去。她大眼睛闪烁着,迟疑几秒钟,才问:“是孟声有什么不对吗?” 项名海还是直视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英挺的脸庞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深黑的眼眸透露出蛛丝马迹--他在犹豫。 “为什么要犹豫?有什么事情这么难以启齿?” “最近发生了一点事情。我不确定应该……总之,想听听妳的意见。”项名海下定决心,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而沉稳:“是关于何孟声的。” 何岱岚睁大眼睛,笑意已经不再。她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已经连续很多次,看到何孟声,跟另外一位同学,走得很近。”他斟酌着用词,却还是难以出口。望着那张总是笑瞇瞇的脸蛋此刻毫无欢意,大眼睛甚至透露出一丝彷徨,项名海需要很大的自制力,才能强迫自己说下去:“像自习课的时候,何孟声不在教室,而是在体育馆看那位同学上体育课、打球;或是……那位同学是住校生,晚点名却好几次迟到,只是因为在跟何孟声聊天,聊到忘记时间。像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我想请问妳……” “他们,我是说孟声他,有严重违反校规吗?”何岱岚突然打断他的话,扬起脸,清脆质问。 项名海一愣。“是没有非常严重。” “既然这样,有需要这么大费周章的,找家长出来谈话吗?”何岱岚语带挑衅地反问。她已经完全进入备战状态,浑身上下似乎都竖起了刺。明朗的笑意完全不见,大眼睛里闪烁着敌意的光芒。“请问项主任,你会为了这样的小事,把所有没有严重触犯校规的学生家长,都传来问话吗?” 项名海没有动气。他一向是不受激的。“妳不用反应过度。我只是想请问妳,何孟声在家里,有没有什么异状?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最近的言行,是不是有什么不同?” “这个问题你上次已经问过,我也回答过你,没有。”何岱岚还是傲然扬着精致的下巴,丝毫不退让:“他很正常,一点异状都没有。” “哦……”项名海大拇指与食指捻着下巴,又陷入沉思。 他一直想到李宗睿黝黑有力的大掌,毫不放松地牢牢扣住何孟声的腕,还有何孟声唇际飘忽的笑意。 这该怎么说?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说什么都不对。 “我这样问好了。”项名海终于整理出一点头绪:“不要说最近。何孟声……从小到大,有没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说,偏向于跟同性的友伴比较熟络?他国中也是念男生班吗?” “你是什么意思?”没有回答问题,何岱岚的嗓音陡然拔尖,彷佛被踩中尾巴的猫,杏眸圆睁,怒瞪着面前英眉紧锁的沉稳男人:“孟声确实跟其它孩子不太一样,他安静、用功,从来不需要大人操心!我不懂你现在在说什么,他没有触犯校规,功课一直名列前茅,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找一个安份守己的好学生麻烦!” 说着,何岱岚忿然起身,激动得差点把水杯碰掉。 “不需要这么激动,妳只要回答我的问题。”项名海有力的大掌探出,按住何岱岚的手,却被她忿然甩开。 “这种问题,我没有什么好回答的!”方寸已乱的她,恨恨地转身就走,大失常度也不管了,完全丧失一个民意代表的圆滑与世故。 项名海望着她窈窕身影拂袖而去,没有忽略她已经惨白的脸蛋。 罢刚按住她玉手的掌,细腻柔软的感受彷佛被烙印在掌心。他握紧了右拳。 第五章 就好象开始注意红色的车子后,就会发现路上其实有很多的红车一样;项名海一开始认真注意起李宗睿和何孟声,就开始觉得,这两个学生之间,绝对不寻常。 一个住校、一个通车,两人社团不同,班级更是一前一后,差了一整栋大楼,却是焦不离孟,老是一起出现。 然后,细心的项名海观察到,已经下只是他发现这样的异状。 本来高中时期的男生,要不是团体行动,就是独来独往。像这样只跟一个特定对象在一起,本就不寻常。而且还是知名度颇高的人物,怎么可能不引人注意。 所以,项名海开始感应到那带着暧昧的骚动。不管是在体育馆篮球队员以肘互推的闷笑,还是班联会众人眉来眼去的示意。 好奇看热闹的眼光日渐加剧,项名海可以感觉出被校规强硬压制下,蠢蠢欲动的浮动人心。而目光所聚的这两个特殊学生,似乎毫无所觉,也不避讳。 凉风轻拂的傍晚,在运动场上奔驰挥洒的年轻身影已经渐渐离去。夜幕低垂,住校生活动的范围华灯初上。 训导主任办公室的灯熄灭,项名海准备开始例行巡视,校园几个定点看完之后,再过去晚自习的教室巡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了,便可以下班回家。 穿越已经归于寂静的运动场,抬头望过白天热闹非凡,此刻空荡无人的各间教室,然后缓步走向体育馆。 体育馆里面还有人影晃动,他才走近,便与刚练习结束、冲完澡的一群球队队员迎面遇上。 “主任好!”很有精神的招呼声响起。 “早点回去吧!里面还有没有人?”项名海点了点头,随口问着。 “没……有……”个个高头大马的年轻男孩顿时支吾,又是窃笑、又是你推我挤的,眼神飘忽闪烁,语焉不详,让项名海皱眉。 “有还是没有?”项名海抬头看看关了大灯,已经幽暗不明的体育馆。 “不知道!”被问急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说,又不敢回答,只好推卸责任,逃之天天:“主任再见!” 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四周又落回一片寂静。项名海拾阶而上,他只听见自己鞋跟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响。 喀。喀。 先走过的是体育组的办公室,然后是乐队的乐器室,推开两扇重重的门,才是礼堂。穿过礼堂,侧门出去,走廊在两侧,还有一整排更衣室和沐浴间,通常是上体育课的学生或球队才用的。大概因为球队才刚刚练完球使用过,此刻虽然冒着丝丝潮热,当然也静悄悄的。 一切如常。项名海走过,让脚步声回响。 喀。喀。 “嗯……” 蓦然,一个低微却清楚的声音传出来。 项名海先是一惊,脖子后面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彷佛在压抑着什么,那个疑似申吟的微弱声音又再度出现。项名海屏息静听,然后循着声响的方向,开始缓缓移动脚步。 “会痛……”愈来愈清楚的是压抑的申吟,还伴随着喘息,好象很难受似的。 “忍耐一下。”另一个声音温和安抚,还带着笑意。 “屁啦,你说得容易!痛的又不是你!”暴躁的低吼声,随即又转成申吟:“啊,啊,那样也会痛……” “痛是没办法的,等一下就不痛了,你忍一忍嘛。”诱哄的嗓音还是那么温和,低低的,好象也在压抑什么。“不要乱动!” “何孟声!你要谋杀我吗!” 项名海已经认出李宗睿的嗓音,听着喘息申吟愈来愈急促粗浓,他手臂上都起了鸡皮疙瘩。紧紧蹙着眉,快步走向更衣室的门口。 “呃……” 在长长的痛苦申吟中,项名海黑着一张俊脸,忿怒地推开门-- 三双眼睛惊诧地瞪视彼此。 其中,闪烁怒气的细长双眸,很快转变成讶异。 他显然是误会了。深深的误会。 眼前,黝黑强壮的李宗睿,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只穿著篮球短裤,精壮上身着。年轻而性格的脸庞胀成奇怪的赭红色,额上都是汗,龇牙咧嘴的。而他粗壮的腿伸得长长。 一身整齐制服的何孟声跪在旁边,眉清目秀的脸上,也有着诡异的红晕。尤其他秀气优美的嘴唇,更是红得彷佛抹了口红,在他白皙的肤色映衬下,分外显眼。 他正握着李宗睿的左脚踝。 两张年轻的面孔都望向门口,惊讶的表情凝在脸上。 “你们在干什么?”冷得彷佛能结冰的问句掷出。 “我的脚……脚……”李宗睿傻住了,他结巴得连话都讲不出来。 “他脚踝扭到了,还硬要打完才肯休息,然后小腿又抽筋了,动弹不得。我在帮他按摩,舒缓一下。”何孟声先恢复正常,力持镇静地回答问话。只不过,他的耳根烧得通红。 项名海一阵无言。 事实摆在眼前,正大光明,一个学生脚伤了,另一个帮忙处理,如此而已。 莫名的怒气没有消弭,项名海的英眉依然锁得紧紧,居高临下,很有威严的俊眸冷冷瞪着两个一脸尴尬的学生:“真的很严重的话,要去看医生。你们自己这样乱搞,万一伤势更严重怎么办?” “不会的,这是家常便饭啦。”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李宗睿插嘴。浓眉大眼间透出心无城府的气质,他乌黑的眼眸好象小动物一般,单纯而坦率。 “还不是叫你热身不热身,才会弄成这样。”何孟声则是低声责备着。虽说是责怪,但语气带着说不出的亲昵。 李宗睿听了只会傻笑,抓抓头,尴尬地又看项名海一眼。 项名海只觉得全身不舒服,好象闯入了什么禁忌的世界似的。 眼前两个年轻男孩互动之间,有着掩盖不住的…… 掩盖不住的什么? 项名海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愿意继续揣测。 “真的没问题吗?”嗓音依然沉冷,项名海看着李宗睿借助何孟声的扶持,挣扎站起。被扶的人,粗壮手臂环着瘦削的肩。而扶人的,白衬衫裹住的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去抱住坚实的腰,两人亲昵依靠,黝黑与白皙,形成强烈的对比。 “李宗睿,晚上如果伤势恶化,要立刻通知教官或舍监,知道吗?”项名海简单交代,目光炯炯,投向耳根依然烧得红红的何孟声:“你也早点回家。他如果真的有事的话,交给师长处理就好。” “知道了。” 目送李宗睿在何孟声的护持下,一跳一跳离开,项名海只觉得胸口那股不舒服感,并没有随着他们离开而消失。 非但没有消失,还逐渐增强。 当天晚上,项名海已经吃过简单的晚饭、看了电视新闻、读了半本书、整理完带回家加班的公文,听完三张cd之后,那股烦闷感依然没有褪去,反而不断膨胀,塞在胸口,让他无法忽视。 终于,他看了看钟。十点刚过。 他拿起电话。 “周教官?我是项名海。”他不太舒服地换了个坐姿,继续他的问题:“没什么重要事,只是问问,今天下午有个学生脚受伤,我想知道……嗯,高二的,李宗睿。他现在怎么样?” “李宗睿?他的脚是还好,我看他还能走,只是有点一拐一拐的。”住校生辅导组的教官停了一停,突然抱怨起来:“不过,项主任,他最近愈来愈糟糕,我已经念过他好几次了,一点用都没有,你也讲讲他吧!” “怎么回事?” “晚点名好几次没到!这礼拜已经第三次了!今天也是,到刚刚才进门,他明明知道九点半要点名的!”教官愈说愈气。“这学期以来,悔过书已经写了一大叠了,要不是看他一直以来表现都很不错,我早就记他警告了!” “他现在人呢?”项名海深呼吸一口,抑制想叹气的冲动,平稳地问。 “我刚骂过他,现在回寝室去了。” 币了电话,项名海双手交握,考虑了一分钟。 然后,到书房的计算机前,叫出学生档案资料。找到何孟声的。 “何公馆吗?”电话接通,他愣了一下。 声音好熟。 “项主任?”对方也是一愣,随即认出他的声音。“你怎么会打这支电话?” “学生联络资料上登记的。”项名海简洁回答。“何议员,请问何孟声在家吗?” “他……”何岱岚从刚接到电话,听见那低沉嗓音时的震惊中堪堪恢复,就立刻尖锐反问:“请问找孟声有什么事?想必是很重要,需要劳动训导主任晚上十点多打电话来家里。” “我想跟他本人谈一谈。何孟声在吗?”项名海一点也没有动摇,只是沉稳而坚定地重复问题。 “嗯,他嘛,正在洗澡,不能接电话。” “我可以等。”项名海干脆地说。“或者我过十分钟再打?” “你到底有什么事?”何岱岚完全没有掩饰她的防卫态度:“不管是什么事,你可以问我。我是他的家长。” “他的父母亲呢?也许我跟他们谈谈会比较好。”项名海明白继续说下去也没用,何岱岚的口气很强硬,跟平常说话时笑盈盈的感觉完全不同。他心一横,索性直说了:“妳这样的态度,我跟妳大概谈不下去。” 换来对方一阵沉默。 “抱歉,我的态度不是很好。”然后,出乎意料之外,何岱岚低头认错。 本来以为谈话会就此不欢而散的项名海,整整楞了五秒钟,在电话这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搞清楚状况。 “我不是要找麻烦。妳之前也说,有什么问题要告诉妳,不是吗?”项名海清清喉咙,解释着。“妳不能预设立场,觉得我就是要找麻烦。要不然的话……” “我知道错了,将军,请不要赶尽杀绝。”何岱岚则是吐吐舌头,想象那张斯文却严肃的俊脸上,现在会有的正经八百表情,她就忍不住要开玩笑。然后才正色问:“现在请你告诉我,孟声有什么问题?” “我想先知道,他今天晚上几点回到家的?” 又问倒了何岱岚。她犹豫片刻,终于才承认:“他还没回到家。刚刚我说他在洗澡,是骗你的。对不起。”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项名海还是对于她爽快承认的态度,不得不佩服。 不过,他没有多说,只把这样的佩服放在心里。 “像我前次说过,他跟学校另一位同学走得很近。今天下午那位同学的脚受伤了,放学的时候,我遇到何孟声正陪着那位同学。而刚刚我联络过宿舍……”项名海尽量简单而不带任何批判意味地叙述。 不过,这样刻意谨慎的说法,却没有得到什么正向响应。电话那头很沉默。 “……教官说,那位同学已经很多次都迟归,赶不上晚点名,包括今天。我想问一下,何孟声有没有类似的状况?” 换来还是带着一点点防御气息的迅速回答:“我不知道。” 项名海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妳这样子,我很难……”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常常忙到很晚才回来,或是回来了又得出门。孟声到底有没有准时回家,没有人知道。”何岱岚说。 “何孟声的父母呢?我可以跟他们谈谈吗?”项名海决定放弃。 何岱岚的苦笑从电话那边传来。 “你……对我们家的事情,不太了解吧?”不知道是不是听错,项名海觉得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在学校没有听过什么闲话吗?也难怪,大概没有人跟你讲过。何孟声并没有跟他父母住在一起。你若要跟他们谈,也不是不行。我给你电话。不过,我并不认为他们会知道什么。” 换项名海沉默了。 他是有点惊讶没错。这也让他有些恍然--她那个母鸡护卫小鸡的态度,应该就是这样来吧? 两人各持着听筒,默然相对,一时之间,居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项名海无意间瞄到电话上的液晶显示屏。在数字跳动间,他突然领悟到,这通电话已经持续了很久。 他讲电话好象极少超过五分钟。今天倒是反常。 好象遇到这位何小姐,很多事情都会反常。 “小开,你过去一点啦,不然我会踩到你。”他听见何岱岚在电话那边轻声斥责着,音量不大,却很可爱,好象小女孩一样,跟他惯常听见的感觉完全不同。 项名海开始觉得耳根子痒痒的。 “对不起,我在跟我家的狗讲话。”何岱岚又回来,声调恢复正常。 很想多听一点她那样娇憨可爱的语调。 念头一起,项名海就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 “奇怪,真的到现在还没回来。”她当然不会知道项名海在想什么,只是有点烦恼地说:“不然他回来之后,我叫他打电话给你?” “没关系,妳注意一下就好。如果连续晚归,要弄清楚是为什么。如果有什么问题,请跟我联络。”项名海又瞄了瞄显示屏。整整二十分钟。破纪录了。 结果电话才挂,黑色大狗马上抬头。乌亮的眼睛看向大门方向,然后汪汪吠了两声,起身敏捷地冲过去。 时间算得刚刚好,门才打开,大狗就扑了上去。 “小开!笨狗!走开!”晚归的何孟声差点被扑倒。 一人一狗纠缠半天,好不容易月兑身,小开还是喘吁吁地跟在何孟声脚边,绕来绕去,热情欢迎小主人回家。 抬头看见何岱岚坐在沙发上,安静看着他,何孟声有点心虚:“妳在家啊?今天这么早回来?” “快十一点了,不早喽。”何岱岚起身,不动声色地观察。 从小看着他长大,何岱岚怎么可能没察觉他此刻的异样。 虽然故作镇静,但是眼光闪烁,始终不敢直视何岱岚,一直低头装作在跟小开玩。俊秀的脸庞有着诡异的红晕。然后,制服领带不见踪影,领口开着。这对一向整洁的他来说,是极不寻常的。 何岱岚还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走向比她已经高出 一个头的侄子,故作轻松地说:“高中生可以这么晚回家吗?就算没有人管你,你也应该……” 话声突然中断。 因为她才走近,便眼尖地发现,那敞开的领口内,白皙的侧颈,有着清楚的淡淡红印。 也不是不解世事的小女孩了,她当然猜得到那代表什么。 太过震撼,她完全无言。 双手已经不知不觉紧握,指甲刺进已经微微出汗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疼痛。 清晨,当早起准备上学的高中生整理好仪容,背着书包下楼时,他赫然发现,他姑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头歪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好象在等他。 他下楼的脚步声让她惊醒。带着些许疲惫神情,何岱岚对他笑笑,声音有点沙哑:“你要上学了?我送你去吧。” “不用啊。妳今天没有事吗?”何孟声很奇怪地问。他这个姑姑自从当上议员后忙到天昏地暗,平日要一起吃顿饭都不是那么简单,今天突然要送他上学? “事情可以等。反正现在还早。”何岱岚坚持。 泵侄二人无言地上了车,何岱岚打着呵欠,在晨光中起程,开向那个位于山腰的学校。她专注地掌着方向盘,很沉默。 “妳有话问我对不对?”何孟声一手靠在窗框上,撑着头,斜斜瞄一眼开着车的何岱岚,淡然问。 他们俩的感情一直很好。相依为命了这些年,何岱岚对何孟声来说,不单只是姑姑,还担任姊姊跟妈妈的角色。他一向依赖也敬重这个姑姑,看到她不寻常的举动,以及脸上那强自镇静却很明显的烦恼与忧虑神色--他干脆开口问了。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何岱岚反问。 何孟声一阵心虚,他转头看向窗外。“没有啊。” “我早上问了一下杨太太,她说,你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家吃晚饭了。”杨太太是来帮忙打扫、整理家务的欧巴桑,主要是照料住在二楼、年届七十的何家爷爷。何孟声通常放学回到家都是晚饭时间,他都会下楼去陪行动不便、儿孙又几乎都不在身边的阿公吃个饭。 而最近…… “我学校有点事情,比较忙。”慌乱之中,何孟声只想得出这样的借口。 何岱岚笑了笑。 “忙些什么呢?你考试从来没问题,也不太参加社团活动,以前很少看你这么忙。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要不要说给我听?” 何孟声沉默,他一直望着窗外。 “不说是吗?”何岱岚尽量平稳地问:“那换我说。我听说你最近……跟一个同学走得很近?这是不是你晚归的原因之一?” 轻描淡写说完,何岱岚很快看了邻座一眼。 何孟声倏然回头,瞪大眼,满脸惊讶与忿怒地直视着她。 “谁告诉妳……妳怎么会知道?” 何岱岚只觉得手心出汗,她用力握紧方向盘。 毕竟年轻,他的反应已经清楚说明,何岱岚完全说对了。 这么多年来,她首次觉得这么彷徨而恐惧。就连自己三年前以二十四岁的“稚龄”入主议会时,都没有这么慌乱。 孟声已经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安静而不用大人担心的小孩。十七岁的他有着瘦高的身材、俊秀的脸、聪明的头脑……还有,渐渐走向了一个她所不解的世界。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无人可以商量。她几乎不敢想象,在他们极传统的何家,这样的事情,将会造成多大的风暴。 此刻她混乱到极点的脑中,只能想到一个人。 沉稳、老成、坚强可靠,又了解内情。 彷佛溺水的人寻找救命的浮木,项名海的身影在她脑海渐渐清楚起来。 找他谈吧,只能找他了。 来到校门口,正好校车也载着通车上学的学生抵达,门口人马杂沓,十分热闹。何孟声不愿在正门下车,所以何岱岚依他,把车开到侧门。 “我今天会早点回去。”下车之际,何孟声丢下这一句:“不过,妳会在家吗?应该也是有应酬吧。” “我……不一定。” 他摆摆手,背着书包进去了。 目送他瘦削飘逸的背影消失在校门之内,何岱岚只觉得全身乏力。头似乎有千斤重,她忍不住把额靠在方向盘上。 昨晚何孟声早早推说要洗澡、看书,没说几句就躲进房间。今天早上也什么都不肯多说。几乎一夜没睡的何岱岚,脑中像是有五色霓虹灯在打转,混乱而疲惫,她理不清头绪。 迷雾中,项名海低沉有力的声音不断回响:“他跟另一位同学走得很近……” 闭上眼睛,那白皙颈侧印着的淡红色痕迹又在眼前…… 然后,眼前闪过的,是小时候的何孟声,清秀可爱的模样,口齿伶俐,聪明乖巧,却没有一个大人真正有时问停下来好好抱抱他、陪他玩。 除了姑姑以外。 不知道何时开始,他变得很沉默。可以整天都待在房间里,让其它人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学生啊……家族的复杂、大人世界的诡谲多变,又怎么能让他了解,很多事情不是他的错? 何岱岚花了许多时间陪伴这个侄子。他几乎算是她带大的。然而才长他九岁半的何岱岚,自己都还是个大孩子,面对许多状况,她也无力改变。 几年前临危受命要出马竞选,闹哄哄地忙昏了头。她当选了,开始议员的职业生涯,每天帮乡亲们解决大大小小的事情,与刚步入青春期的何孟声,能相处的时间愈来愈少,愈来愈少。 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呢?除了读书,除了学校,他的生活还有些什么? 每天回到家,除了中风行动不便、也丧失语言能力的爷爷之外,就是帮佣的欧巴桑。父母都不在身边,面对的是偌大而空荡的房子…… 一阵轻敲车窗的声响,把心头酸涩感愈来愈重的何岱岚惊得跳了起来。 “小姐,这里不能停车。” 她转头便看到窗外立着修长而英挺的身影。依然是整洁到令人发指的铁灰色西装和洁白得很刺眼的衬衫,一张俊脸似笑非笑,扬着眉,略弯腰看着车内的她。 “我有议会停车证,停哪里都可以。”何岱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有心情开玩笑了,她指指挡风玻璃上面贴的标志。 “请不要鱼肉乡民。”正在巡视校园,刚来到侧门的项名海回敬她。他潇洒做个手势,请小姐下车。 其实何岱岚有点汗颜。她只打算送何孟声到校就回头的,所以一身轻便运动服,简直像是要去登山似的。与项名海一身简直可以上台领奖的整洁打扮大异其趣。不过她只迟疑几秒,还是下了车。 他真的比她高好多,她只能仰头看他。晨光中,他深刻的轮廓那么好看,最重要的,是眉宇之间那股沉稳斯文之气,让人感受到他的坚毅与笃定。 就这样看着他,何岱岚深呼吸一口,觉得胸中那股烦闷之气,好象在深深的吸吐之间,被排解了不少。 “何孟声昨天几点回到家?”项名海也看着她,没有什么特殊表情,只是深黑的眼眸里,闪烁难解的光芒。“妳有问他吗?情况怎么样?” “你挂了电话,他刚好进门。”那张带着些许疲惫、明媚大眼睛底下还有淡淡黑影的脸蛋,浮现烦恼神色,她强自压抑着:“我问了,他没说什么,不过我看得出来,你说得没错。他应该是……跟……嗯……同学,走得……很……很近吧。” 最后几个字说得模糊不清,又愈说愈小声,明显地尴尬起来,项名海险些失笑。身为校方行政人员,他与家长们打交道的经验不少,知道这时候要安抚一下:“学生之间交情比较好,这也不是不常见的事情。如果只是单纯的玩到忘记时间,太晚回家,稍微提点注意一下应该就没事了。我会分别找他们双方来谈一谈的。” “可是……” 想到那个明显的吻痕,何岱岚很想月兑口而出“并没有那么单纯”,不过还是忍下来了。她仰着脸,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化妆明艳、装扮抢眼,纵横议场的年轻女议员。忧虑的大眼睛那么逼切地看着他,素净的脸蛋就巴掌大而已,让项名海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他清清喉咙,有点不自然地转开视线:“我了解状况之后,会跟妳联络。” “好,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到哪里都找得到我。”何岱岚迅速探身进车里拿了张名片,在背后写上一串号码,递给项名海。“请一定要跟我联络。” “嗯。不过妳的手机……可别忘记充电。”项名海看着手中的名片,低声说。 何岱岚先是有点讶异,后来想起他们过年期间在山区偶遇的经过,又敏锐察觉他唇际微微扬起的弧度…… 她终于确定,他真的是在调侃她。 “你才别把手机又放在车上置物箱里,根本忘记它的存在吧!” 第六章 项名海果然言而有信。 才过了两天,周日早晨,何岱岚便接到他的电话。 背景闹哄哄的,不适合多谈,他们约好晚一点要见面。 “不要穿西装、不要穿太干净的衣服?”项名海在电话这头皱眉,他搞不清楚这位何小姐为什么要交代这些:“最好穿牛仔裤?为什么?” “问那么多干嘛,反正照做就对了。待会儿见。”何岱岚匆匆忙忙地说完就挂了,背景噪音随着她收线而中止,让项名海有点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依约来到何岱岚讲的地点,远看是个传统市场,不过感觉上有点空荡,没什么人。优闲的礼拜天早上,附近还算安静,不过一下车,项名海就闻到一股不可忽视的异味。 他一直怀疑自己找错地方了,直到他定了几步,看到在大门里面有两群人分立正在讨论着什么、声音还满大的时候,他便不太费力地在其中发现何小姐。 身旁的人都是汗衫、长裤的殷实打扮,只有她,还是坚持己见地穿著亮红色中国风上衣,在近午的阳光下,抢眼得令人无法忽视。 又是在排解什么疑难吧,看两群人都很激动、嗓门不小的样子,项名海远远望着,心里这样想。 何岱岚不时安抚似的跟双方都说着话,一群男人里,她是唯一的一朵红花,小小的个子却一点也不畏惧似的,脸上有着和煦的微笑,不管别人吼得再大声,她还是那个苦口婆心的样子。 然后,她也看到项名海了,不过因为正在忙,她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转头对旁边一位手上拿着笔记本和笔的男子低声交代几句,男子便快步走向他。 “项主任,您好,我是何小姐的助理,敝姓王。”那位面貌端正,看起来很诚恳的男子客气地对他说:“不好意思,何小姐还要忙一下,不过应该快要结束了。请项主任到附近逛逛,大约二十分钟以后再回来,可以吗?” “我可以在这里等她啊。”项名海和那位王助理握了手,有点困惑地说。 “嗯……”王助理有点尴尬地回头看看已经空荡的市场:“这边……是鱼货批发市场,气味不太好,何小姐说,请项主任等一下再过来……” 项名海又抬头远望了一眼,那个红色身影依然在人群中,认真而好声好气地倾听、劝解着。 他开着车在附近绕了一阵子,再度回来时,何岱岚身边已经只剩下少少几个人,而一看到他的车一转进来,便一面往门口移动,一面准备结束谈话。 等到上车,何岱岚就是连声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本来应该可以早点搞定的,不过大家都愈讲愈激动……” “在吵什么?”项名海随口问。 “小单托区的十二条线拍卖区抽签问题。你知道他们进来卸货的车子要排班、抽签……”她说了几句对项名海来说好象外星话般的解释,又停住,笑了笑:“反正就是一些纠纷,找我来关心一下。选民服务。一讲就停不下来,真抱歉。” “没关系。”项名海开动车子,看她一眼:“前面置物箱,妳打开看看。” 何岱岚明亮的大眼睛盯着他,虽微笑着,却有点困惑:“有什么东西?你的手机吗?” “哼哼,很好笑。”项名海面无表情地说。 打开一看,里面有两颗苹果,和一罐饮料。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把苹果和饮料拿出来,转头问气定神闲的驾驶。 驾驶闲闲解释:“看妳刚刚跟土地婆一样,所以带点供品给妳。” 何岱岚噗哧一声笑出来。 这么一个硬梆梆、不苟言笑的男人……却总是能给她带来惊喜。 最重要的是,他总是能让她笑。 外面天气已经开始热,太阳又大,她忙了一早上,确实是渴了。当下不再客气,打开饮料就喝了起来。 “我找李宗睿来谈过了--就是跟何孟声最近走得很近的那位同学。”项名海娴熟掌控着方向盘,谈话却立刻切入主题,半句废话都没有:“我还跟宿舍教官、李宗睿和何孟声的导师也都谈过。” “所以呢?情况怎么样?”何岱岚立刻正襟危坐,认真地问。 “情况就如我所说,他们走得很近,最近两个人的缺席串都变高了。李宗睿还常常晚点名不到。除此之外,何孟声上次月考的成绩还是很好,可是李宗睿就比较糟一点,明显地分心了。”项名海详细解释着。 何岱岚秀眉紧锁,静静听着。她握紧手上的苹果。 “因为李宗睿是住宿生,我已经口头警告过他,也让教官、导师特别注意他的行动和出缺席状况。那关于何孟声这边……”项名海瞄她一眼。“要请家长也配合校方,跟他谈一谈。” “你跟李宗睿的家长谈过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何岱岚立刻察觉到不对,她锐利反问:“两个学生有着相同的问题,却只通知一方的家长要严加管教,这不太合理吧?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原因很多。不过,最重要的是,小姐,这是妳要求的!”项名海忍不住月兑口而出。 两人之间陡然落入沉默,都有点尴尬。 他说得没错,明明是自己要求的…… 是她要求没错,不过以一个训导主任的立场来说,自己还真是满殷勤的…… 心里都有着复杂感受萦绕,以至于一时无言。车内开着清爽的空调,窗外阳光正灿烂。 身旁有着一个人。 此刻眼里看的,耳里听的、心里想的,都是对方。 不管等一下还有多少事情要做、多少公事或杂务要处理,这一刻,即使安静相对,却依然有一股奇异的,微微的甜意,在心头荡漾。 一切都会没事的吧……他总是这么笃定而可靠。 今天的天气真好。真不想去吃喜筵、真不想去应酬,如果可以像这样,闲闲聊天,一面开着车绕绕……该会是多么惬意的礼拜天。 就像这样,漫无目的,也没关系…… 漫无目的吗…… 等一下! “你怎么绕了半天,还在这里?”本来安静看着窗外,一面想心事的何岱岚,?然不可置信地喊了起来:“你根本没有离开过鱼市场敖近嘛!” “我又不知道要往哪里开。妳又没说!”他振振有辞辩解着,却是一瞥之下,察觉到何岱岚脸上,慢慢浮起的诡异笑意,项名海警觉质问:“妳笑什么?” “你不是……又迷路了吧?” 何岱岚一直说服自己,把事情淡化,把始终萦绕在脑海的那个吻痕忘记。 然后,用最平淡无奇,好象闲闲提起似的口气,提醒何孟声。 “你成绩一直都很好,也都不用大人管,不过,该上课的时候还是要好好上课,跟同学一起去玩也不要太过头,时间到了该回家就回家。”她状似优闲地靠在何孟声房间门口,口气平淡地说。 只有背在身后紧紧握拳的手,才稍微透露出一点紧张的气息。 她刚结束应酬回来,经过何孟声的房间,看见他正在埋首读书,便决定把握机会,交代几句。 罢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湿,穿著短袖t恤和运动长裤的何孟声,闻声转头。 他白皙俊秀的脸上,唇色红润,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年。不过这个美少年脸上,有着少见的不驯气息。他抬起线条俐落优美的下巴,质问:“妳想说什么?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谁对妳说了什么?” “喂,你不觉得你的态度不太好吗?”何岱岚皱眉。“我关心你,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为什么需要别人对我说什么?” 何孟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扯起冷笑。“我们家的事情,哪一件不需要别人来讲?除了别人的眼光以外,我们还在意什么别的?” “何孟声!”何岱岚终于生气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才问两句你就这样!你自己想想,是不是常常逃课、晚上又都很晚回家?校规定在那里你就得遵守,不要到校方都开始注意了,你还我行我素!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妳以前,也不是这样子的!”何孟声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了起来,怒气冲冲的,也提高嗓门:“妳看妳自己,现在每天都忙到没时间吃饭、没时间回家,妳还说我!” 泵侄二人怒视着对方,好半晌,都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没人开口。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那个安静、温和、从来不用大人担心的孟声,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一碰就发怒、无法沟通的人? “反正你就是安份守己一点!就算你自己没有问题,你也要帮李宗睿想想!他的成绩没有你好,你不要妨碍人家读书!”何岱岚已经说不下去,她在何孟声的逼视中,开始觉得慌乱。 他真的不再是小孩子了。眼神如此锐利而忿怒,何岱岚很惊恐地发现,那种陌生的感觉,已经愈来愈深、愈来愈重。 “为什么……妳会知道他的名字?”何孟声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死命瞪着开始显露些许慌张神色的何岱岚。“是谁告诉妳的?” “你不用知道这些!家里没人管你,并不代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自己注意一点就对了!”何岱岚心慌意乱,只想赶快离开现场,她丢下这一句便转身想离开。 “汪!”结果一个不注意,便踩到趴在门边的大狗,小开很冤枉地哀号一声。 “笨狗!你就不会闪开吗?”何岱岚恼羞成怒地骂。 小开只是很无辜,用那双圆亮的眼睛看着何岱岚。 “小开,进来!别在那里挡路!”里面传来还犹有怒意的小主人呼唤,小开很高兴地起身奔进去。 然后,何岱岚心神不宁了好几天。 在议会、在饭局、在洽公或乡民服务、拜访的路途中,她偶尔想起那双年轻而忿怒的眼眸,就觉得一阵心慌。 在家里,和她相依为命的只有何孟声,她隐约无法接受侄子长大成人、甚至要离开的念头。对于何孟声的抗拒态度,更是惊慌到极点。 怎么会这样?他一向很听话的,他们一向处得很好的。 鲍私两相煎熬下,她每天都筋疲力尽。夜里辗转,她居然几次都梦到一个宽阔的胸膛、坚强的双臂,轻轻拥着她,低沉笃定的嗓音,温和地告诉她,一切都不会有事。 多美的梦,多么不想醒来。 不过醒来以后,她自己倒是红了耳根。因为知道梦里那个人是谁。 项名海。 好感从第一眼开始便已经偷偷萌芽,只是她始终不敢承认。小心藏在心底,让它不见天日,却日渐增长。 她也很累了,虽然她有父有兄,也交过男朋友,生命中却始终没有一个可以让她放心依靠的男人。她一直都是那个带着笑脸排解纠纷、为人解决问题的角色。 谁来帮她解决问题,让她可以卸下公事上必须戴的微笑面具,真正打心里开心笑出来,或是放心流泪呢? 在忙完一天,累得喉咙都几乎没有声音,坐在助理开的车里,数度睡着又醒来之际,何岱岚望着车窗上自己浓妆已残的倒影,怔怔想着。 如果有一天…… 尖锐的手机铃响划破寂静,也让何岱岚从冥想中惊醒。她连忙对一面开车一面忙着找电话的助理说:“没关系,我来接。” 电话接起来,居然是家里帮佣的杨太太。 “小姐?妳要回来了吗?”杨太太口气有点慌张,让何岱岚很惊讶。杨太太在她家帮佣有十多年了,除了很紧急的事情,否则不会随便打电话找她。 “我在回去的路上,大概再二十分钟会到家。”何岱岚陡然紧张起来:“怎么了?是阿公有什么事情吗?” 在杨太太面前她一向称呼自己的父亲“阿公”。年近七十,也中风好几年的父亲,平常都由杨太太照顾。她本来以为是父亲临时出状况,不过杨太太立刻推翻了她的猜测。 “不是阿公啦。”杨太太苦恼地说:“是孟声。晚上孟声吃过饭带小开出去散步,然后就没有回来。七点出去的,现在都十一点了。” “孟声?出门就没回来?”何岱岚的心沉下去。“有没有说要去哪里?有没有带什么东西?还是就……” “没有啊,什么都没有,他还穿著拖鞋就出去了,说是绕一圈就回来。我也没有注意。可是刚刚我要把他明天早上吃的面包拿上去,楼上就没人啊,我打电话问管理员,他说孟声七点那时候出去,可是没看到他回来……” 何岱岚愈听愈心惊,闪过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从小到大他们最深沉的恐惧--绑架。 她的指尖开始发冷。 “喔,对了,何小姐,晚上孟声有打电话来过。”他的助理听着,突然插嘴:“快八点的时候打的,我说妳在忙,问他有什么事,他没说什么就挂了。” “什么?”何岱岚吃惊地转头瞪着自己的助理,追问:“他什么都没说?” “我那时也正在忙,有几个记者在跟我讲话,所以匆匆忙忙就挂了。”王助理有点担心地望望何岱岚:“有什么事情吗?” “他到现在还没回家。”何岱岚挂了电话,秀眉紧锁,开始搜寻来电纪录。“你说是八点的时候打的?” 她找到纪录中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毫不迟疑地回拨。 “中海兽医诊所。”没想到十一点了还有人接电话,接通之际,何岱岚吓了一跳。不过她立刻定了定神。 “吴医师?您好,我是何岱岚。”这是小开的兽医,也算是何家服务的选民之一,一直都有交情。四年多以前,小开就是从这家诊所认养来的。 吴医师打个呵欠。“何小姐啊?小开的事情……我实在已经尽力了。不过牠伤势真的太严重,送进来就已经没有呼吸,你们不要太难过。钱的话,等妳有空再过来结清就可以了,不用急……” 何岱岚愈听愈心惊。“等一下,吴医师,请问你在说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原来……妳还不知道吗?你们家的小开今天出车祸,是孟声带着牠来诊所的。我看孟声很难过的样子。”吴医师也诧异地反问:“我以为妳是要打来跟我说医药费的事情。难道不是吗?” “我明天会请人过去跟您结清。”何岱岚无暇管那些了,她急忙问:“孟声呢?他现在还在那边吗?” “走喽,九点多就走了。他有打电话联络妳,我是跟他说,过两天再算钱也没关系……” “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何岱岚也顾不得有没有礼貌了,立刻打断吴医师的话,匆忙问。 “没有啊,我以为他就回家了。” 何岱岚挂了电话,只觉得全身发冷。 小开。小开被车撞了。 小开是何孟声的狗,以前功课再忙,他也都会在晚饭后带着牠出去走走;假日更是亲手帮牠洗澡,一人一狗把阳台玩得到处都是水和泡泡,那种时候,才会听见何孟声罕见的、年轻稚气的笑声。 每天晚上,小开都要等到牠的哥哥回来,才肯从大门离开,然后跟着何孟声走来走去,陪着他读书或看电视,最后一定要在他卧房门外的狗用大枕头上,才能安然入睡。 四年来,牠是何孟声最亲近的“家人”。何岱岚常常看见,一向话不多的何孟声跟小开絮絮低语;小开用圆亮的黑眼睛乖乖看着哥哥,让哥哥模牠的头、顺着牠的毛…… “何小姐?妳没事吧?” 被助理这样一问,她才发现自己紧紧握着手机,用力得指尖都已经发白了,全身正无助地微微颤抖着。 她无法想象,孟声现在的心情。 恐惧如巨浪般卷来,初夏夜里,她的手脚却都冰冷。 这孩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项名海已经准备要就寝了,他的作息一向是很规律的。 不过午夜前的电话打乱了他的规律作息。 “妳说什么?”细长的眼睛倏然睁大,他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呆立片刻,顺手拈亮了立灯:“妳不要急,慢慢讲。” “反正他就是到现在还没回家。你有没有李宗睿的联络方式?我想问问他,孟声有没有跟他联络?”何岱岚强自镇静,握着手机的手却依然微微发抖。她站在自己家楼下,让助理先回去了,才打电话找项名海。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也不会求援。 而且这样的事情,愈少人知道愈好。她只能想到项名海。 “李宗睿住宿舍,我打去问问看教官好了。”项名海两道浓眉也锁了起来,他用肩膀夹着电话,开始更衣:“妳现在人在哪里?” 听着何岱岚的回答,削瘦却精壮的上身随即套上干净整洁的衬衫,他也换了长裤,穿鞋、找车钥匙。到他走出门口时,才对何岱岚说:“妳在那里等我,我十五分钟就到。” “你要来?为什么?” 被她惊诧地一问,项名海也突然愣住。 对呀,他去干什么?现在最重要的,不就是把学生找到吗? 为什么一听到她急得好象快掉泪的嗓音,就毫不考虑地换衣服、出门,准备要去…… 他要去干什么?一向行动深思熟虑,从来不冲动的他,现在是怎么回事? “反正妳等我一下就对了。”带着自己也不清楚的复杂心境,和心事被窥见的微微尴尬,他简单交代,随即挂了电话,改打宿舍。 宿舍负责值夜的教官一听见是他,立刻哇哇叫了起来:“项主任!我正要打电话给你,李宗睿啦!李宗睿晚上跑出去了!他晚点名的时候还在,现在不见了!” “你确定?”项名海一面开车,一面问。 “确定。李宗睿因为之前表现太糟糕,老是点名不到,所以我们规定他晚上就寝前,都要来教官室报到签个名。可是今天,他没有来,问他室友,结果说他晚点名之后就出去了!”教官很震惊:“我们刚刚查过所有房间,确定他不在宿舍里。项主任,我们要不要通知他的家长?” 如果之前没有接到何岱岚的电话,项名海可能会这么做。不过现在,他百分之九十可以确定,李宗睿绝对不是回家去了。 他一定跟何孟声在一起。 “我知道了,我会处理。你先去休息吧!”项名海沉稳俐落地掌握住状况:“我会找到他。” 虽然还是很焦急,不过既然训导主任都这么笃定地出面负责了,他一个教官还能说什么呢?叹了一口气,教官说:“好吧,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再告诉我。” 接近午夜的天空,有着浓暗暧昧的天色。云层厚厚,映着城市似乎永远不夜的光害,彷佛永远不会晴朗。 路上车子已经减少,他一路顺畅地开到何岱岚家附近,只花了十二分钟。 一个娇小身影,在已经关灯的大厅焦急地走来走去。车子一开到门口,她就奔了出来。 她大概刚刚上楼洗过脸,脸畔的短发还湿湿的。干干净净的脸蛋上,满满的焦虑神色,平常总是含笑的大眼睛,此刻都是慌张与绝望。 她一冲出来,就忘形地抓住罢下车的项名海。她仰脸,急急地问:“你打过电话到宿舍了吗?怎么样?怎么样?” “别这么急,慢慢来,冷静一点。”他轻斥。右掌握住那紧紧攀着他左臂、紧到指甲都刺进他肘间肌肉的小手,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 本来只是要让她放开自己的,却是心念一动,他握紧了那只温软的手。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一迭声问,急得快要跺脚:“你到底有没有打?结果呢?李宗睿在不在?孟声有没有跟他联络?他会不会知道……” “喂,喂。”项名海看她这个大失常度的模样,深深感受到什么叫“关心则乱”。平常很有大将风范的她,此刻只是个着急的家人。 “你说话啊!” “我打了,李宗睿也不在宿舍。我想他们两个现在应该是在一起的。”项名海轻易便制服对他慢条斯理的回答极不满意、急得像要咬他一口的小姐:“妳先别急,冷静一点!深呼吸!” 在他沉稳笃定的命令下,何岱岚依言深深呼吸了几口;温暖的大掌紧紧握着自己,也让她感受到一股安定的力量,源源传了过来。 “好,我冷静了。”何岱岚在极短的时间内,压抑住焚烧似的焦虑,仰视在夜色中,宛如雕像般英俊的轮廓:“我真的冷静了。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们学校定时有驻警巡逻,他们应该不会待在校园里。”项名海推论着:“平常他们活动的范围,不是学校,就是家里。照妳所说,何孟声是出门遛狗发生事情的,身上应该没有带很多钱,连兽医那边的帐都还得让妳去结,所以他应该是让李宗睿下山去跟他碰面。” “可是你们学校那边,交通又不方便,李宗睿也没车,要怎么下山来?”何岱岚急急插嘴。 项名海看她一眼,眼神中示意她别急。 “朋友。”他笃定地说。外表和语气看似平静,其实脑筋已经从他接到电话开始就运转不停,到现在,可以胸有成竹地做出大胆假设:“一定是靠朋友。我想,只要找李宗睿的室友来问,应该可以问出一点头绪。” “那你刚刚打电话去宿舍的时候,干嘛不顺便找他室友来问!”何岱岚又急了起来,她忍不住埋怨。 项名海听了,浓眉一锁。 “我……不过十分钟前才打过宿舍,现在再打,也不算太迟吧!”他不太自然地回答,放开紧握着的那双小手,清清喉咙。“何况,我也是想了一下,刚刚才得到这个结论。” “我以为你像计算机一样,资料放进去,答案马上就出来了。” 听着她若有嗔意的抱怨,项名海简直想苦笑。 他刚刚一路上心心念念着要先看到她,再做打算。现在想起来,还真荒谬。 “那你现在打啊!”何岱岚没有太注意他的沉默,只是连声催促:“快点打嘛,赶快问问那个室友,看他知不知道!” “好,好,我现在就打。”项名海温声安抚。 那个在教官面前什么都不愿多说的室友,在接到冷面训导主任亲自出马打的电话之际,终于认清事实,那就是--事情真的闹大了。 “我……我借了他一点钱。他说明天就还我。”那个平日也爱笑爱闹的高中大男孩顿时变得小老鼠一样,嗫嗫嚅嚅:“他说……何孟声出了一点事。可是……可是他平常都……不喜欢人家问他那个……关于何孟声的事情,所以我不……我没有多问他啦。后来他就出去了,叫我不可以跟教官讲。” “他有没有联络其它同学?”项名海追问。他瞥了一眼路灯下,那张仰视着他满怀希望的小脸。“周以谦,你知道什么,都老实讲出来。现在两个同学都不知去向,家长很担心,我们希望尽快找到他们。你必须帮忙。”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他就、就这样跑出去了,还是我帮他爬……爬那个宿舍的墙的。”那位室友紧张得结巴:“我、我只是帮他的忙,我没有这样晚上翻墙出去过!真的!” 眼看线索又要断掉,身旁人儿那期盼的眼光,像是在他肩上压住沉沉的重量,项名海松了松领子,决定再接再厉:“你再仔细想想,他可能会到哪儿去?平常跟谁有联络?如果半夜要下山的话,他会怎么做?你想到什么都说给我听。” “其实……”嗫嚅的小老鼠心虚地回答:“我们……那个……宿舍后面,有、有人有停摩托车在那边,有的时候……要偷偷溜出去,会骑那个下山。所以我想,他应该……” “摩托车是谁的?” “就是、就是李宗睿的。他把钥匙带走了。”室友灵光一闪似的嚷起来:“主任,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他有说明天上学以前会还我钱,因为、因为那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他不还我,我明天就没办法吃饭跟交班费。所以……” 问清楚车牌后,收线,项名海转身,对着一直在旁边静听的何岱岚做个手势。 “怎么样?”何岱岚扑过来问,下意识地又抓住那坚实的手臂。 “上车吧。”他唇际扬起微微一笑,眼神笃定,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车门旁:“我们守株待兔去。顺便沿路找找,有没有迷路的小羊。” 第七章 午夜时分的山区,只有虫鸣声,和偶尔经过的车声。薄雾萦绕,虽然下至于妨碍视线,却也让四周多了几分静谧诡异的气氛。 项名海熟稔地开着车,把车速放慢,一面不时扫视着路边,希望能看到一些蛛丝马迹。何岱岚更是开了窗,几度把头探出车窗,伸长脖子想看清楚幽暗的夜色里有没有任何端倪。 一路缓缓开到正理高中,只看见几对半夜上来看夜景顺便谈情说爱的情侣,遇到他们用大灯照射,都很不悦地回头瞪视;有人还破口大骂, 可是,始终没有看到李宗睿或何孟声的身影。 连小路都仔细绕过一次,确定毫无所获之后,项名海把车停在路边,长指揉了揉眉心,凝神思考。 沿途会经过的便利商店、观景台,甚至弯弯曲曲的小路,他都绕过了,还是完全没有任何线索。 “怎么都没有呢?”何岱岚说出了他心中念头,语气有着压抑的焦虑:“都已经快一点了,这两个孩子会跑到哪里去?身上又没钱,明天难道不上课了吗?” 项名海突然看她一眼。那双幽黑的俊眸在夜色里闪了闪。 “怎么了?” 他重新排档上路,没有回答,侧面看起来,却有着陶有成竹的表情。 “你想到什么了吗?”何岱岚靠过来,迫不及待地伸手攀住他的右腕,大眼睛渴切地盯视:“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是不是?” “应该是,我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不过试试看也好。”他反手握住她,有点讶异她的手如此冰凉。 一股奇异的安定力量,从温暖而有力的大掌中源源传来。他们都没有察觉,一大一小两只手,一直紧紧相握,始终没有放开。 一路上行到正理的校门附近,除了几盏路灯、大门的投射灯还安静亮着以外,四下是一片浓黑。本来另一旁沿着围墙的路,在大树的遮掩下看不清楚,项名海的车开上去,头灯一照,何岱岚就失声叫起来:“摩托车!” 丙然,快到侧门的高高围墙边,孤零零停着一辆摩托车。车上还挂着两顶安全帽。可是,附近却没有人。 “你看得见吗?是这个车牌吗?”何岱岚猛拉项名海,迭声地问。 “没错。”项名海这训导主任不是当假的,他的直觉没有错。 这一路上来到半山腰,最佳的观景点,就是学校侧门这个延伸出去的平台。李宗睿是住宿生,依照地缘关系来推测,他应该还是会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何况,明天还要上课,终究是要回宿舍的。 他们下了车,何岱岚拔腿就跑。她像疯了似的狂奔在光线不足的石子路上,项名海在后面为她捏一把冷汗,怕她一不小心就摔倒了。 不过,这位小姐倒是矫健地冲了出去。她一直跑到侧门前,然后在看到浓浓夜色中、一片寂静里,远处,两个人影。 延伸出去,可以俯瞰夜景的平台边,有一个年轻结实的男孩背影,正背向他们坐着。他在这微有凉意的初夏夜里,只穿著背心。 身旁,草地上,有另一个削瘦的男孩正躺着,头枕在身旁人的大腿上,好象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一件薄衬衫。手紧握着黝黑粗壮的大手,搁在胸口。 是何孟声。 何岱岚一看到他们,紧绷了一晚上的忐忑忧急心情,像是灌饱的气球突然被针扎破,“嘶”地一声整个泄掉了。她只觉得双腿一软,全身彷佛被抽掉骨头一样,差点坐了下去。 一双有力的铁臂从后面及时拦腰捞住了她。 “找到了。”她微弱的嗓音,在喘息间逸出。“他们……在那边。” “嗯。”项名海圈住她柔弱腰肢的双臂一使劲,撑住她,让颤抖着的娇小身躯往后依靠在自己胸口。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际安抚着:“没事了。他们两个都没事。妳还好吧?” 脚步声与交谈声,在这寂静的山里,其实还算响亮。好象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的李宗睿,此刻回头,把左手食指竖在唇前,做个噤声的手势:又指指把头枕在他大腿,沉睡中的何孟声。 平常那么安静飘逸的何孟声,今夜却像魔鬼附身似的,暴乱悲痛,迹近疯狂。饶是一向高大英武的李宗睿,都差点制不住他。瘦削的身子却那么有力,在他怀中像拼了命似的挣扎、受伤野兽似的痛鸣。 只在他面前,何孟声表达出最赤果的痛苦--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犬被车撞上,扯心裂肺似的震惊,到急救失败之后,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痛悔、不信、悲恸…… 彷佛要让天地都为之毁灭的嘶吼,无法控制的拳打脚踢,甚至是死命狠咬……李宗睿都咬着牙承受。肩头、颈际,甚至是他的唇,都被咬得见血,也毫不在乎。他只是紧紧拥抱着发狂似的何孟声,紧紧地,让两个人最后都筋疲力尽。不肯放开,也无法挣月兑,最后,何孟声才倦极睡去。 其实,去载他上山来--不,其实是一决定离开宿舍时,李宗睿就知道事情一定会闹大的。不过当时,他完全无法考虑后果。 此刻回头,他看到英挺修长的训导主任和何孟声的姑姑时,他的心情其实很平静。 懊来的就来吧!反正,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项名海则是等到怀中人儿气息比较平稳,确定她可以自己站稳了以后,才放开她。还不忘低声交代:“别太激动,不要吓到他们!” 她点点头。深呼吸几口,两人才一起缓步走了过去。 “孟声?”何岱岚走近,在他们身边蹲了下来。直到看见何孟声苍白的脸上,眼眶微红、眉毛紧锁的模样,她眼睛就是一热。 这个孩子……今天晚上,经历了多少痛苦? 她用手掩住嘴,防止自己哽咽出声。 浓眉大眼的李宗睿只是看她一眼。单纯坦白的眼眸中,流转温暖的光芒,似乎在无声地安慰她。 才对望一眼,顿时,何岱岚突然模糊地感受到,为什么何孟声这样有点孤芳自赏的孩子,会对这个同学如此另眼看待,全心付出。 有些人,就是带着那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就像,走近她身边,刚按上她肩头,给她力量的温热大掌的主人。 “你们俩都没事吧?”项名海沉冷笃定的嗓音低低响起。“时间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宿舍。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可是他……”李宗睿忧虑地低头看看正沉睡着的何孟声。 “我送他们回去。”项名海幽黑的眸子一闪,炯炯盯住满脸担心的学生:“你明天中午到我办公室来。半夜溜出宿舍、夜不归营、无照骑乘摩托车……你该知道这些都已经严重违反校规。” “我知道。”李宗睿低头,乖乖说。 “孟声?孟声?”何岱岚伸手轻摇他的肩:“起来了,跟姑姑回家了。” 何孟声皱紧眉头,微弱申吟,睁开眼,眨了眨。 然后他大惊,翻身坐起。“妳……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何岱岚温和但坚定地哄着:“现在已经很晚了,李宗睿也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我们回家?” “我不要。”何孟声转开脸,断然拒绝。他的手还是抓紧李宗睿不放。 “让我来。”项名海一直按在她肩上的手,此刻拍了拍她,低声说。然后,他略弯腰,对着何孟声很平淡,却很有力地说:“不假外出是小饼一次。住宿生不假外宿的话,不但要记过,还要通知家长。现在不让李宗睿回去的话,教官会立刻通知他的家长。你觉得这样好吗?” 何孟声侧目,瞪着严肃的项名海,眼神充满恨意:“就算他现在回去,你还不是会马上通知他爸爸!” “这个,我会等明天跟你们谈过再说。”轻描淡写的口气,却是有力的承诺。“都回去休息,明天中午来我办公室。该怎么罚,我自会打算。” 说完,项名海直起身,顺势把何岱岚也拉了起来。他不容分说地握着纤腕,把跟跟踉跄还不断回头的何岱岚拉走。 “你干嘛?拉我干嘛?”何岱岚担心地一直回首。 项名海则是笃定地往前走。也不让她挣月兑。 “让他们讲几句话。”项名海胸有成竹地说。英俊的侧脸毫无表情,笔直看着前方,只有眼眸始终闪烁着难解的光芒。“李宗睿是住校生,一个搞不好就得通知家长来校。何孟声不会让李宗睿这么为难,他等一下就会乖乖过来。” 看着他如此有把握的模样,何岱岚也随着安心一些了。她只能任着那强硬的大手牵着她,一路往下走。 走着走着,她愈想愈觉得有什么不对。 稍一推想,把前因后果推演一番,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李宗睿的家长……很可怕吗?” 项名海没有回答。眼眸映着路灯光线,似乎一直闪烁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他们静静地走了一小段路,只有踩着碎石的脚步声,沙沙作响。 “我有第二个问题。”一直走到停在校门口的车子前面,他们站定。安静了片刻后,何岱岚低着头,又问。 “什么?” “你为什么,一直拉着我?” 被这么一说,项名海耳根立刻一辣。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开。 何岱岚抚着自己被握得通红的手腕,有点困惑地看着他。在他尴尬地转开视线之际,何岱岚才突然顿悟-- 原来,平静笃定的外表下,他也很紧张。 才会这样不自觉地,一直握着她的手。 还握得那么用力。 棒天,已经开始发威的初夏阳光,照得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尤其是前一晚没睡好的人们。 学校里无可避免地有些议论纷纷。连老师们遇到项名海,都会顺口问一下:“听说昨天晚上,有学生半夜从宿舍溜出去?” 在校规严谨到惊人的正理高中,这算是不小的事件。 可是,一向赏罚分明的项名海,此刻也伤着脑筋。 李宗睿当然得受罚,可是,让李宗睿触犯校规的,是何孟声。 问题来了,何孟声昨晚犯了什么校规呢?他只是打了电话给李宗睿而已。 除了近来缺席串偏高以外,何孟声还真没有犯什么校规。而他不但成绩好,几次演讲或作文比赛都表现不俗,还多次为校争光,记功无数,功过相抵之下,项名海不知道该怎么罚他。 这算是项名海执掌训导处以来,遇见的最棘手事件……之一。 瞇着睡眠不足、有些酸涩的细长俊眸,他在中午时分开始例行的巡视。他安静穿梭在校园里,一面不断思考着,等一下回到办公室面对李宗睿跟何孟声时,到底该怎么罚、该怎么警告。 他突然想起之前开训导会议时,跟他一起抽烟寒喧的那位主任所说的话。 男女合校,校规可以明文禁止男女学生交往。那么纯男校或纯女校呢?难道就完全没有办法规范? 交往,又该如何界定? 其实,不是没有这样的前例,也不是没有所谓的“处理惯例”。只是,他万分的不确定,到底该怎么做。 一路冷着脸思考,始终没有结论。 校园走了一整圈之后,回到自己办公室。他修长的身形才刚踏入走廊,便诧异地发现,行政大楼二楼,都是一整列办公室的走廊上,有点喧扰。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这一端,隔着小会议室,另一边是校长的办公室。平日都是极安静的地方,此刻,校长办公室前面,却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位正大声说着话。 他认出校长,住校生辅导组的周教官之后,心便开始沉下去。再定睛一看,一阵不好的预感更直冒上来。 那个身材硕壮,虽然一身西装却很下搭地穿著白布鞋,难掩草莽气的粗声中年男子……是他现在很不想看到的人。 “项主任!来得正好!”中年男人转头,远远地对着项名海就吼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儿子呢?一个小孩放心交给你们,结果给我教到搞同性恋?!靠!学校到底都在教什么!项主任,你倒是给我一个解释啊!” 男子忿怒与不堪的言辞不断冒出来,嗓门很大,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很尴尬。教官在旁边直抹汗,校长有些苦恼地皱着眉,都望向项名海。 他正要走过去,眼角却瞥到,他的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的。 侧目一看,正好看见一张浓眉大眼的年轻脸庞,堆满惊疑惶乱神色,从门缝中张望着。项名海当机立断,电光石火问,使个眼色让吓得要命的李宗睿退后,他伸手把门拉上,关紧。 然后,回头往天大的麻烦走过去。 李永仲,三重地区有名的一号人物。以经营垃圾处理场起家。本身没有什么学历,儿子女儿的教育却一定要最好,所以大儿子李宗睿正在正理高中就读。 而因为家中出入人士都稍微复杂,离学校又远,李宗睿从国中便开始住校,高中考进正理后也是寄宿。做父亲的很放心,也以自己高壮英俊的儿子为荣。常常在朋友面前夸口,他李永仲歹竹出好笋,生个儿子又争气又帅、会读书又会打球。 没想到…… “主任,你说话啊!学生是你在管,管到晚上不回宿舍睡觉,跟人家在外面鬼混,这是怎样?”李永仲嚷得脸红脖子粗,口水都差点喷到旁边教官脸上:“而且教官说,李宗睿晚点名已经很多次没到了。项主任,你们是这样管学生的吗?” 项名海安静矗立,等着激动的家长骂完。他在沉默中散发的低调气势,让一直叫嚣着的李永仲声音慢慢低下来。 “你说啊,这是什么意思?我儿子怎么可能搞同性恋?你说啊!”到最后,李永仲只是不断重复这一句。 “我们是不是到会议室里面谈?”项名海终于开了金口,以眼神征询校长的意思。老校长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把这位大声公请进了会议室,那位不知道该不该夸奖他太尽责的周教官还在项名海身边低声说:“我也联络了何孟声的家人,可是联络不上。项主任,听说你跟何岱岚何议员有私交?要不要试着联络看看?” 项名海只来得及斜睨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到底是谁在纠缠我儿子啊?”李永仲拍桌大骂:“哪来的妖魔鬼怪,男不男、女不女的,我不信我儿子会搞这种事,一定是对方神经病啦!是谁,你们跟我说,我来教训他,让他知道一点厉害!” 难得动气的项名海,也被这样满口胡言的咒骂给惹得火起。他冷冷用几句话压制住气焰高张的李永仲:“学校有学校的规定。违反校规的话,该罚的,我们一定会罚,李先生,请你先不要急。” “一个儿子送来给你们教,教成一个变态,我怎么能不急?” 左一个妖魔鬼怪、右一个变态,满脸鄙夷神色,项名海沉下脸,英眉紧锁。 “李先生,今天请您来,是要让您了解一下李宗睿最近在校的状况。您不用想太多。”项名海冷静地说,带着下容质疑的魄力:“我们对每个住宿生都很关心,也会严加督促。有犯规的地方就会纠正,请放心。” 项名海的沉稳气质一向能让家长折服,连李永仲这样的角色都不得不被收服。他吼了半天,只见项名海丝毫不为所动,自己也觉得没趣,只能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吹胡子瞪眼睛的。 校长也出面安抚了几句,夸奖一下李宗睿在篮球队多么杰出,人缘又是多好。 最后,在大费周章、软硬兼施、有黑脸也有白脸的配合,在场三位师长一再保证绝对会好好管教李宗睿后,李永仲这才勉强满意,嘟哝着,悻悻离去。 “这个李先生还真是中气十足。”慈眉善目的校长掏出手帕,抹了抹额上薄汗。他摇着头,有些责备地说:“周教官,你怎么没先跟项主任商量,就直接打电话通知家长到校呢?” “我……”身材圆圆的、头顶已经有点秃的周教官,猛搓着双手,焦虑地看看校长,又看看一脸严肃、眼神凌厉的项名海。 他瞄了项名海好几次,那张俊脸辐射出来的惊人气势,让他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其实是私心里怀疑,项名海根本不会做什么,只会让这件事船过水无痕! 毕竟,李宗睿跟何孟声的事情,已经这么久了,也不见他处理。何况,八卦都说,项主任跟何孟声的姑姑--也就是市议员何岱岚,交情颇好…… “要怎么罚李宗睿,都还没决定,周教官,你急着通知他父亲来做什么?”校长还是不解:“李先生的脾气又是这样……这大家都有耳闻,你这是……” “校长,住宿生点名不到、晚上不假外出,这是很大的事情,一发现就该记过的!连续发生,更要马上通知家长!”周教官被问急了,月兑口而出:“项主任也许有私人理由不方便……可是我职责所在,我不觉得我有做错什么。” “我不是说你做错,而是这要看情况。李先生是有名的……”校长苦口婆心劝着,突然一愣:“周教官,你刚刚说什么?项主任有什么私人理由不处理?” 周教官小小的眼睛又瞄过来项名海这边。 项名海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眼眸炯炯,也直视着周教官。 两双眼睛都看着他,等他的反应。项名海微颔首,清楚而缓慢解释:“我不是不处置,而是还在思考要怎么罚,毕竟事情是昨天晚上才发生。待我问清楚状况之后,才会做出决定,之后会再请家长来校谈谈。” “嗯,这样就好。”校长一向极信任这个年轻又稳重的训导主任,他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周教官只觉得一肚子冤屈,老觉得项名海冷冷地瞪了他好几眼。 谁教项主任是校长面前的大红人呢?就算项名海真的要徇私,他一个小教官,有什么说话的余地? 项名海与一脸不平的周教官、抹着汗的校长一起走出会议室后,来不及寒喧道别,就快步回到自己办公室。 开门进去,只见两双年轻的眼眸都瞪着他。两个人退到角落,好象被捕的野兽,怕被抓去处以极刑似的。 “怎么办,我爸会打死我!”李宗睿单纯的眼眸中,满满的都是恐惧。 “你昨天,明明答应过我们的!”另一双漂亮却有些红肿的眼睛里,却是有深刻的忿怒与恨意,彷佛利剑一样,狠狠刺过来:“我就知道不能相信你!连姑姑都骗我!她还说你绝对不会唬我们!” “我……” 本来要辩解的,项名海却是张了口又闭上,欲言又止。 校方有校方的立场,他怎么能在学生面前,直接批评教官的做法呢? 何况,两个学生违反校规在先,他一直把事情压到现在,在他自己严苛的标准里,实在已经是徇私了。 丙然一切都慢慢在失序了。 他到底是在犹豫什么呢?是因为觉得这两个学生似乎情有可原,还是为了……别的原因? 他自己,也不是百分之百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这件事情,绝对没有办法简单轻松地解决了。 第八章 三天后,处分确定。 何孟声缺席率太高,多次不假外出,记小饼一次。 李宗睿无照骑车。不假外出、宿舍晚点名不到,累积起来,一大过伺候。 平常都是在公布栏的荣誉榜出现的两个名字,这次居然在惩处名单上。处分一曝光,全校哗然。 师生们议论纷纷,有人认为罚太重了,也有人认为罚得太轻。最关键的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罚?他们做了什么事? 于是,李宗睿半夜从宿舍溜出来,去跟何孟声碰面这件事,开始流传。接连下来的好几天,这个类似八卦的话题,在校园里变得极度热门,到处都有人在讨论。 何孟声在这样的万众瞩目中,只是变得更沉默了。他本来就是比较独来独往的人,跟同学都保持着客气的距离。所以现在,大家也只是远远看着他,窃窃私语。 而另一个当事人,也就是爽朗豪迈、人缘很好的李宗睿,却在校方的处分通知书寄到家中之后,便请假了。 这样也好,一个安安静静、一个则是干脆缺席,再怎么想打听八卦的人,也不得其门而入,只能互相交换传了不知道多少手的马路新闻。来源有限,又没有新发展,总是会慢慢平静下来。 不过,包括项名海在内的几位相关行政人员,都知道,这件事情不会如此轻易结束。 丙然。 一个星期后,校方接到通知--李宗睿的父亲,也就是李永仲先生,打算在市议员的陪同下,召开记者会,指责正理高中校方纵容某些特权学生,拖累他的儿子,并过度处分,小题大作。 消息传来,高层震动。 “怎么会弄成这样?”校长召见训导主任,苦恼地问。 这几天虽然看似平静如常,但一直深锁的眉头已经泄漏心事--项名海其实也很烦心。他镇定地回答:“校长,李先生对校方的处分,似乎很不满意。” “你要跟家长沟通啊!”校长挥挥手,摇着头想叹气:“这次要处罚这两个学生,我实在也很不忍心。不过该罚的还是要罚,你跟家长好好谈一谈,必要的时候我也会出面。你去安排吧!” “我已经……”项名海想说他已经试图联络过好几次,要请李永仲先生来学校谈谈,却都没有得到善意的响应。不过他最后还是隐忍下来:“是,我知道了。” 最后李永仲还是来了学校,不过来势汹汹,更带着一位现任的市议员。多日没有来校上课的李宗睿也跟在旁边,短发乱乱的,一直低着头,完全没有昔日意兴风发的神采飞扬。 一行人被请进会议室,趾高气昂的李永仲发话:“今天你们把话说清楚!我儿子没有做错什么,你们撤销处分,对我们道歉,要不然的话,我会把一切都翻出来,明天就召开记者会!不相信,你们试试看!” “李先生,李宗睿被罚的事项,在处分通知书上都写得很清楚,我可以请住校生辅导组或生辅组的负责教官跟您解释。”项名海长身玉立在会议桌的这头,不卑不亢地说着。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忿怒的李永仲拍了一下桌子:“我儿子端端正正的一个学生,记什么大过?解释,叫那个纠缠我儿子的变态出来解释啊!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何岱岚的侄子嘛!不要以为何家出过几个议员就这样!凭什么我儿子记大过,姓何的只是小饼?这根本就是差别待遇!” “是呀,项主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呢?”那位不论气质、身材都与李永仲颇类似的阙姓议员,大剌剌咧开嘴,表面好象在笑,实际上却很尖锐地质问着。 项名海深呼吸一口,很有耐性地解释:“我们都是照着校规处罚学生,没有所谓的差别待遇。李宗睿是住校生,本来该遵守的规定就更多……” “我不管那些啦!今天你们不撤销、道歉,然后通知姓何的来给我一个交代,我绝对不会罢休的啦!”李永仲吼起来,对着旁边一直着急地拉着他、徒劳地想要劝阻的儿子,更是狠狠地一巴掌摔过去:“你干什么!傍我站好!没出息的东西,我赚钱养你是欠你喔?读书不好好读,给我搞什么乱七八糟的鸟事!” “李先生,请不要这么激动。”项名海长臂一伸,不露痕迹地格开李永仲粗壮的手臂,沉稳笃定地表明态度:“记过只是一种警惕,希望李宗睿以后不要继续触犯校规,好好专心向学。只要表现好,功过就会相抵。校方的立场不会政变,处分也不会收回的。” “触犯校规!他还不是被那个变态害的!我告诉你……” 突然,一个清亮而忿怒的娇脆嗓音,在会议室门口响起:“李先生,请你说话客气一点,谁是变态?” 众男士们抬头,便望见窈窕纤细的身影正站在那儿。秀眉扬着,明眸盛满了忿怒,正恶狠狠地瞪着出言下逊的李永仲。 只见何岱岚下巴一扬,走进会议室。一身极正式的深蓝色套装,衬托出专业而威严的气质,丝毫没有平日担任民代所需要的和蔼可亲。目光扫过项名海时,也完全没有停留,好象根本不认识他一样。 项名海的心便是猛地一沉。 她怎么会来? 她随即自己解答了项名海的问题。不理李永仲,她转向阙议员,不客气地问:“阙议员,你打电话通知我来,就是要我听这位先生侮辱别人的吗?何况,这『别人』还刚好是我侄子?” “叫你侄子别再纠缠我们李宗睿!”李永仲被这小女人的气势、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傲慢,给逼得拍桌:“我不管你们何家有多恶霸、妳跟项主任有多熟,反正,这个公道要还给我!我儿子是被妳侄子陷害的!变态!要搞同性恋去找别人,我儿子是正常人……” “闭嘴!”桌子谁不会拍,民代可不是当假的。她从小耳濡目染,这几年更是在议会实际磨练,才不是简单人物! 只见她杏眸圆睁,也不甘示弱地拍了桌子,气势惊人地娇斥:“嘴巴放干净一点!你再乱骂的话,我明天就到法院按铃,控告你毁谤!要不要试试看!” 李永仲气疯了,简直想扑过来打她。阙议员比较忌惮,拉住了。 阙议员清楚何家在地方上的势力和声望,都比这位声名狼藉的三重帮李先生好得多。何况,李永仲一气之下真会口不择言,偏偏这位何岱岚小姐,在议会也是个辣角色,平日虽然笑瞇瞇的,但真的质询起来,咄咄逼人;要揭发弊案也毫不手软,不惊不惧。 她才不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乖乖牌。 桌子也拍了,双方吼也吼过了,气氛正尴尬时,慈眉善目的校长出现了。 “各位聊得好激动啊。”校长苦笑:“我在隔壁都听见了。大家……先坐下来再好好谈,怎么样?”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得很清楚了!道歉、撤销处分,不然我就开记者会!”李永仲还是坚持。 “我也没有什么要谈的。校方的处分,我没有意见。要我道歉,免谈!如果李先生坚持要开记者会,请!”何岱岚毫不畏惧。 “基于校方的立场,我们当然不希望闹到要开记者会。”校长谨慎地说,他望望那一直没有开口的项名海:“项主任,关于这个处分……” 所有的视线立刻聚焦在项名海身上。 项名海斯文英俊的脸上,表情严肃。他没有管吵得快喷火的大人们,只是径自转向一直低头站在旁边、神色凄苦懊丧的李宗睿,沉稳而缓慢一字一字地问:“李宗睿,你知道错了吗?学校记你过,你心不心服?” “我犯校规被罚,是心服啦。”李宗睿本来低着头说。突然,他抬起头,稍显憔悴的年轻脸庞焕发出奇异的光彩:“逃课、不假外出,无照驾驶……这些我认错,可是……跟何孟声在一起,我不觉得是变态或错误。” 清亮的眼眸望着项名海,又望望自己从小畏惧到大的父亲。 他父亲气得简直要脑溢血,粗壮手臂一挥,又想痛打这个不知羞耻的儿子-- 啪! 那一掌硬生生地打在一闪身,挡在李宗睿身前的项名海身上。 用力过猛,收势收不住,粗黑手掌挥过他颈侧,手上夸张硕大的蓝宝戒指狠狠划过,一道血痕立刻在项名海下巴出现。 “你……”李永仲没料到项名海会突然挺身保护李宗睿,儿子没打到,反而打伤了训导主任,饶是他再凶狠,也惊呆了。 “李先生,请您控制自己!”校长也动怒了,他威严地发出警告:“处分就是处分,我们校方的立场是一致的,百分之百支持我们训导主任的决定。如果要好好讨论的话,我们很欢迎:如果您还是坚持用这样的态度,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老李,你干什么?”阙议员眼看情况愈来愈乱,不满地把李永仲架开:“你这样对事情没有帮助啦!” “我……我不管,我要……我要开记者会!”李永仲的气焰已经明显减弱,那个项名海看似斯文,骨子里却有着无法撼动的沉稳气势,李永仲发现自己估计错误,冲动行事,把自己逼到了死角。可是又不甘心,只能一再重复他的威胁:“我要找记者来!” “你找啊。人不够的话,我请我助理把认识的记者电话都传给你。”何岱岚毫不留情地说,嗓音清脆俐落:“我不介意到场说明,相信阙议员也可以当个最好的目击证人,我们一起对外好好说清楚这件事:学生家长不满校方处分,还到学校殴打师长!你在地方上也是名人,这条新闻,你看记者他们追不追!” “靠天!妳敢威胁我?”李永仲被这么一激,又抓起狂,差点又要扑过来拍桌子痛骂。 “好了,不要再讲了,我们还是先走吧。”阙议员看情况已经急转直下,那个正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的血珠的年轻训导主任,要是追究起来,事情还会更坏。他当机立断,拖着李永仲就走:“王校长、项主任,我们会再跟各位联络的。” “恭候指教。”校长只简单响应了四个字。 “妈的!女人凶什么凶?他们何家就是不积阴德,才会死的死、病的病,让一个细姨的女儿出来当家作主!”李永仲被拖出会议室,还一路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在场的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宗睿尴尬得耳朵都红了。他慌乱地要跟着父亲出去,突然又回头,犹豫地看着何岱岚。 “何姑姑,孟声他……” 何岱岚面对着李宗睿,语气马上毫无办法地柔和下来,与刚刚的泼辣凶悍完全不同:“他没事。一切都好。你自己要多保重。” “我知道了。” 年轻的心事彷佛全部都放下了。被记过、被父亲拳打脚踢、被老师同学侧目、暂时不能打他心爱的篮球……这些彷佛都退到了次要的地位。此刻,他得知何孟声一切都好之际,他浓眉一舒,嘴角扬起宽慰的笑意。 “李宗睿!你给我滚出来!”声势惊人的怒吼随即传来,李宗睿吓了一大跳。 慌忙转头看了看,他又转回来,然后,高大的身材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校长、主任,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们。” 说完,他直起身子,不再多说,迅速出了会议室,跟着怒气腾腾的父亲离开。 训导主任办公室。 和主人的个性一样,这办公室整洁到简直没有人气。所有档案都整齐排列,桌上、沙发椅、茶几全都一尘不染,完全没有装饰品。 办公桌后,坐着严肃刚硬的项名海。 沙发上,则是抱着双臂,脸蛋上还残留怒气、泛着淡淡晕红的何岱岚。 “如果不是阙议员打电话给我叫我来的话,我还不知道,事情闹得这么大。”何岱岚瞪着项名海:“为什么你都不告诉我?” 项名海轻描淡写,翻着桌上的公文:“要告诉妳什么?校方的处分已经用信函通知家长,妳也收到了,不是吗?” “我不是说那个!”她放下双手,坐直身子,杏眼又睁得圆圆:“你明知他们要来闹孟声跟李宗睿的事情,这难道与我无关吗?就让他这样痛骂污蔑孟声?” “如果妳来了,能怎么样?”项名海微瞇着眼,反问:“像今天这样,拍桌大骂,互相挑衅?还是,干脆用最原始的方法解决,大家打一架,胜者为王?真幼稚,这样的态度,能解决什么事情?” 何岱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居然在教训她! “你……”刚刚威风凛凛的女英豪,此刻胀红了脸,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到底是帮哪一边的?” “我两边都不能帮。我是训导主任!”项名海毫不客气地说。“撇开训导主任的身分不论,我还是要告诉妳,刚刚瓢种解决方武,一点也不好!妳跟他硬碰硬干什么?他随便调两个手下在路上堵妳,妳就吃不完兜着走!一点自觉也没有!” 何岱岚听了,没有响应。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面,上身微微前倾,明眸只是搜寻似的在那张斯文脸庞上转啊转。 被她看得有些尴尬,项名海转开了视线。“妳干什么?” “你是在担心我?”何岱岚直率地问。 项名海心猛然一跳,抿紧线条优美的唇,不肯回答。 “如果你是担心我的话,谢谢,不过大可不必。”她旋身又走开,到沙发坐下。 那双大眼睛不再盯着他,项名海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继续说,口气闲闲的,好象在讲别人的事一样:“我从大一开始正式跟着我爸、我哥他们跑基层,帮忙选举的事情。大学毕业那年我哥得胃癌,没办法竞选连任,直到登记截止前一天才通知我要参选,因为我们选区有妇女保障名额。” 项名海十指交握,下巴搁在上头,觉得微微刺痛,才察觉下巴的伤口。他静静听着。 何岱岚坐在沙发上,黑白分明的眼眸,直视着墙上挂的一张行事历。她淡淡说下去-- “我被选举对手的车恶意擦撞过两次,有一次还弄到轻微脑震荡。政见发表会之后被泼过茶,去扫街拜票的时候被丢过鸡蛋。我被黑道软性绑架,美其名是要去『谈谈』两次……”说到这里,她突然转头,炯炯地盯住项名海:“你以为我会怕李永仲这种人物吗?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我不是小看妳。”项名海依然水波不兴的样子,迎视那双亮得吓人的眸子:“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跟他硬碰硬。” 何岱岚“哧”地一声笑出来,小脸绽放今天以来第一个灿烂笑靥:“没有必要跟他硬碰硬?刚刚还不知道是谁挂了彩呢。你的伤没事吧?” “没事。”他揉揉下巴,随即又皱眉说:“无论如何,妳一直激他也于事无补。他若真的要起狠来开记者会,又有什么好处?没有人愿意见到那样的结果。” “开就开,我才不怕。”何岱岚满不在乎,她瞄他一眼:“你难道怕他吗?我想才不是。你怕的应该是开记者会,对学校的形象会有损伤,对吧?” 项名海没有否认。 她说对了。项名海顾虑的,一向都是学校的形象。 学生犯错,记过处分,天经地义。这哪里破坏了什么形象? 所以,他担心的是……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正值午休时间的校园里,静俏悄的,只有偶尔经过的脚步声,跶跶地在走廊上急促通过。 已经开了冷气的办公室里,冷气机马达运转声隆隆传来,衬得两人之间更静。 “学校里有学生谈恋爱,这算是破坏学校形象吗?”久久,何岱岚重新开口,声音明显地冷了下来,带着一丝生硬,让项名海很不习惯。“项主任,我没想到,原来最反对他们交往的人,居然是你。” 项名海没有辩驳,他只是也盯着何岱岚坚决的小脸,看了半晌。 “妳又为什么赞成呢?”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不止学生在校期间谈恋爱的,不是只有我们学校。他们两个确实已经互相影响,到了触犯校规的地步。何况,请别忘了,正理高中是男校,两个男学生谈恋爱这样的事情,难道是什么值得大张旗鼓、昭告世人的事吗?” “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何岱岚立刻反驳。“难道你私心里也觉得同性恋见不得人?那你跟李宗睿的爸爸又有什么不同?” 项名海的脸也板了起来。两人之间已经完全不再有轻松笑谵的火花,他们像是准备要搏斗的两只野兽,正提高警觉,戒备地防守着。 “这跟我本人私心怎么认为,并没有关系。今天我是训导主任,我有责任维持学校的纪律与秩序。”项名海毫不留情地说。 “所以你用记过处分来惩罚他们的交往?”何岱岚提高声音,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张英俊却布满阴霾的脸庞:“我真不敢相信,我一直以为,你外表虽严肃,内心是很温暖的!没想到……” “记过是处罚他们触犯校规。逃课、不假外出、无照骑车……这些都该罚,没有任何借口。所有影响他人、破坏秩序与纪律的行为,都该受到处罚,与他们有没有交往无关!” “不,你刚刚不是这个意思。”何岱岚尖锐指出疑点:“你明明怕李永仲真的召开记者会,揭发这件事情。如果像你说的,犯规处罚,那么校方非常站得住脚,又为什么要害怕呢?你是怕学生同性恋这件事情被公开吧?其实,说到底,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你觉得破坏秩序与纪律的,根本是同性恋这件事,对不对?!” “妳说得没错,我就是这么认为!”一向不受激的项名海,此刻终于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按着桌缘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子散发出怒气:“有些事情是不能搬上台面的!多少年来的惯例都是如此,这就是传统,这就是学校维持纪律跟秩序的根基!” “社会已经进步,时代已经不同。你对同性恋的想法,还停留在过去。”清脆嗓音俐落而不留情地刺回去:“现在所有的传统都在面临挑战,你若谨守着所谓的根基不放,到最后,根本无法配合时代转变的速度!” 两人唇枪舌剑,势均力敌,都不手软,也不退缩。 他们在空中相迎的视线,简直像要交击出火花。 “学生是来求知的,来接受群体生活的训练。来正理的学生,更必须接受保守而严格的校风与要求,这是正理创校精神的一部份。如果不认同,可以选择别的学校。”项名海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不容质疑地说:“社会在转变没错,但是,对不起,我认为,学校并不是用来反映时代变迁的工具或场所。” 何岱岚也站了起来。身材虽娇小,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坚毅气息,她仰视着项名海,丝毫不惧。 “学校不是用来反映时代变迁的工具。说得好。”何岱岚也清清楚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知道吗?这也是以前人们对女人参政的想法。政治界不需要女人,女人参政只会破坏政治生态与伦理。还不到一百年以前,女性是没有投票权的;而一直到五十年前,联合国才明文规定女性参政的权利与男性平等。在这之前,大多数人认为女人不必也没有能力参与政治。不过现在,我是女人,我也是地方上以第三高票送进议会的政治人物。时代确实改变了,政治界的伦理确实被破坏了。它慢慢在调整,秩序只会不停地破坏又重建。” 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校园里开始慢慢充斥谈笑、走动,甚至奔跑的各种人声,青春朝气正开展。 办公室里,两人还是对峙着。 项名海不能不折服,不能不钦慕。 只是,他只能保持沉默。 轻轻的敲门声打破僵局,头发已经半灰白的校长站在门边,微笑望着他们。 “何议员,妳还在?没有公事要忙吗?”校长跟何岱岚也认识满久了,她的父亲跟校长是老朋友,所以校长语气很熟稔:“别让我们耽误妳的工作。” “啊,我是该走了。”何岱岚看了看墙上的钟,有点赧然地说。 其实她半小时前就该走了,只是……为了跟项名海吵架…… “来,我送妳出去。”校长还是笑盈盈的:“午休结束了,老师学生们来来往往的,看到你们吵得脸红脖子粗,也不太好。” 这么一说,两个年轻人都尴尬起来。何岱岚低头,不敢再看那双炯炯盯着她的黝黑深沉的眼眸。她拎着皮包往外走。 “那我走了。”她低声说,也不管人家听到没有:“如果有什么事,请再跟我联络,谢谢。” “没有事也可以联络。”校长明明是故意加这一句的。 他刚刚站在门边听了半天,平日那么精明俐落的两人,居然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都专心在对方身上。 你来我往地吵了好一阵子……一向一板一眼、彷佛永远不会动怒的项名海,被激得大失常度;而大方随和的何岱岚,也争得脸红脖子粗。 然后,校长一出声,两人的耳根子都约好似的红起来。 年高德劭,一双智能眼眸看过多少人事,校长怎么可能感觉不出空气中火花四冒的暧昧? 校长陪着何岱岚往外走。而他们身后,那双炯然的俊眸,始终锁定着那娇小窈窕的身影。 “妳讲那些有什么用呢?”下了楼,穿过走廊,往校门方向走,校长淡淡地对何岱岚说:“从政之路走得多卒苦,妳自己最清楚;学校或政界的环境下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妳也一定知道。项主任只是个尽忠职守的好主任,妳又何必跟他这样大吵一架?他的立场也很困难。” “我知道。”何岱岚还是低着头,像个在父亲面前听训的小女儿。“我只是……听他那个说法,气不过嘛。” 校长又笑了,眼睛都瞇了起来。 “岱岚啊,妳……终于遇到一个不会被妳的气势吓倒的男人喽。” 第九章 梅雨季过去,时序进入炎夏。 前一阵子的纷纷扰扰,似乎进入风平浪静的阶段。师生们被即将到来的期末大考、毕业典礼等活动给分散了注意力,加上当事人何孟声安静得像哑巴;而李宗睿一直没有回学校上课,能谈论的题材很有限,所以渐渐冷了下来。 不过,虽然如此,项名海却知道,李永仲那样的角色,不可能在受了气之后,不讨回个公道。 当项名海在校务会议之后,听到教务主任把校长拉到一旁,开始讨论起李宗睿时,他停下了脚步。 教务主任知道项名海从头到尾都有参与这件事,所以只是瞄了他一眼,默许他加入讨论。 “李先生已经决定了?”只见校长脸色凝重地再次确定。 “这种事还能开玩笑吗?”纪主任也苦着脸,很无奈的样子:“学期末才要转学,本来他还打算让李宗睿都不要再回学校,我说好说歹,才让李先生听进去,至少让李宗睿来考完期末考,算念完整个学期,他转学过去才能念高三!” 校长揉着眉心,很苦恼:“这样对学生真的不好。升高三关键时刻,还要适应新学校新教法……” 纪主任点着头,他还忍不住抱怨:“李先生脾气真火爆,我在电话里被他骂了整整半个小时,说我们学校多烂多烂,这次要不是何议员出面摆了一桌跟他道歉,他才不肯就这样罢休!” “纪主任,你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听说而已?”一路听下来,项名海的脸色虽然没变,眉头却渐渐地锁了起来。他终于严肃地问。 “是真的。”纪主任肯定地点着头。“何议员请吃饭,我们都有去。是李先生当场宣布不计较了,只是要让李宗睿转学。” 校长突然拍了一下纪主任的肩,苦笑。有了一点年纪的纪主任,好象小孩子一样“啊”了一声,恍然惊觉自己说溜嘴了。 “你们都去了?”项名海略瞇起细长的眼睛:“可是,没有让我知道?” “这是何议员的意思……”纪主任嗫嚅。 很好!好得不得了! 项名海觉得一股闷气充斥胸臆,如梗在喉,他用了整个下午在平复心情,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很挫败地发现,一点也不成功。 被排拒在外的感觉极度糟糕。这么大的事情,何岱岚居然完全不跟他商量,那种刺痛感,居然愈来愈严重。 她把他当什么呢? 项名海无法把这个问题拋诸脑后。 下班之际,他照例巡视完校园,在安静的夜色中,一路开下山。 耀眼的灯火尽收眼底,他像是重新回到红尘中一样,不过一向平静的心情不再,他不停地想着早上听见的事情,何岱岚、李宗睿、何孟声…… 然后,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方向盘一打,往家的反方向开去。 顺手也找出了手机,要确定某位忙碌的议员,有几分钟的空档跟他谈谈。 项名海按照王助理的指示,驱车来到入夜的议会前。 正确来说,是议会的侧门前。 他坐在车里,看着蒙上一层薄薄夜色,却依然灯火辉煌的议会。侧门前,有一小群人聚集,还带着摄影机跟麦克风,看来是记者。 一有人从侧门出来,不管是谁,摄影机跟麦克风都立刻蜂拥上去。有人挥手走开,避之唯恐不及;有人似乎有备而来,站定侃侃而谈。 他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因为看不清楚,他索性打了临时停车灯,然后下车。 静候片刻,他先看到王助理低着头出来,然后是何岱岚。俐落短发、明眸红唇、抢眼的鲜黄色中国风短袖上衣,在夜色中、人群里,依然一眼就看到她。 认识的记者迎上前去,劈哩啪啦问了好几个问题。何岱岚沉吟着静听,然后抬头问:“我可以讲几句。你们用同一个镜头,好不好?” 记者们很快达成共识,众家协调着取镜位置。何岱岚还询问旁边正在调整麦克风的记者:“大概有多久?” “十秒钟左右,可以吗?太多的我们回去再剪。” 摄影灯亮起,记者朗声上阵:“现在记者的位置正在市议会,关于教育发展基金的草案,我们为您访问到教育委员会的何议员。请问何议员,今天开会达成了怎样的决议?市长今天下午已经公开表达了他的关切,何议员妳知道吗?有没有什么感想?” 只见她明媚大眼睛一抬,开始作答:“我们委员会,已经研究教育发展基金的草案长达四个多月,草拟了四次,现在已经进行到要进入二读的阶段。市长的关切我们都收到了,不过双方的立场显然不尽相同。至于教师增额的部份……” 口齿清晰、台风稳健,十秒钟一到便结束,干净俐落,半秒也没超过,令项名海以及其它旁观的人都啧啧称奇起来。 专业,真是专业。 她发表完官方说法,便是微笑告辞,任记者再怎么追问,都没有回答,在助理的陪同下往停车场方向走来。 抬头看见立在不远处修长英挺的身影,她立刻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疾步走到他面前。 “你找我?” 项名海居高临下盯着她几秒钟,表情莫测高深:“是的。” “你们要不要赶快离开这边?”王助理在旁边有点紧张地说。他回头看看那群正在守株待兔的记者:“不然会被拍喔。” 当机立断,何岱岚拉了一下项名海的肘:“没错,先离开这里吧。” 他们上了项名海的车。刚刚镜头前伶牙俐齿的她,在车上却安静得像不存在,项名海瞄了她好几眼,都完全看不出她的动静。 “听说,妳请了李永仲吃饭?”来了,开始兴师问罪了。“为什么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何岱岚只是直视着前方,淡淡说。 “妳为什么不告诉我?”风水轮流转,变成项名海质问她这一句。 “要告诉你什么?我们私下和解了,摆一桌跟他们道歉。李永仲他们决定不再追究,也不召开记者会了。正理高中、我们何家,他们李家的面子都不会公开受到伤害,两个孩子可以安心读书。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 项名海那种气闷的感觉又上来了。 这太不像她。不像朝气蓬勃、精神奕奕、为了捍卫自己的理念,会毫不妥协、不顾一切的她。 “妳为什么要这么做?”项名海自己都觉得词穷,问来问去都是“为什么”。 何岱岚只是苦苦一笑。“讲好听是能屈能伸,讲难听一点,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车内又落入沉默。他感受到她深刻的无奈,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车子稳定地滑行在热闹的台北市街道,花花绿绿都不入眼,他们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李宗睿要转学了。申请书今天送到我手上。”好久好久,项名海才又开口:“他考完期末考就要离校了。何孟声知道吗?” “知道又怎么样?”还是那个闷闷的声调。“孟声被他爸爸接回去监视、管教了,上下学都有司机接送。学校里有老师看着,我想他也不能怎么样。” “他爸爸?哪一位?” 此问题一出,何岱岚很快转头看他一眼。 他知道了。 没错,拜校内最近很热烈的八卦所赐,项名海终于对她家的状况有了认识。 何家是地方上有名的政治世家,何岱岚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前任议员何岱峰是老大,与她整整差了十五岁。 两个哥哥跟她都没有什么感情,彼此也不太来往。她和大哥最接近的时刻,是四年以前,何岱峰被诊断出胃癌,忍痛放弃竞选,在家族考量之下,让幼妹顶替他接受党的提名,出马竞选的时候。 那时,在人前,他们必须演出兄妹情深的戏码。 当她大哥用虚弱的声音,在病床上握着重要桩脚的手,殷切拜托乡亲们,要像支持他一样的牵成他唯一的妹妹时,连从小受尽白眼的何岱岚,都险些感动落泪。 然而一切都是基于利益的考量。为了选举做出来的戏。 她的二哥也好不到哪去。从小到大,喝酒、赌博样样都来,女朋友一个换过一个,学校也一所换过一所,连专科都没有毕业,当完兵出来便仗着自己家庭在地方上的势力,横行无阻,以帮人关说、解决见不得光的纠纷收取斑额佣金为业。 包有甚者,她二哥结婚之后,不知道是因为夫妻感情不和,还是过多的烟酒让二哥身体有问题,一直没有生育。到后来,在家族的决议下,何岱峰把幺儿过继给自己的弟弟,这个幺儿就是何孟声。 生父已经够忙碌,加上觉得儿子已经过继,不该多问多千涉,所以很少关心。养父则是本身自顾都不暇,夫妻感情又不睦,这个家族希望用来拴住他、培养一点责任心的儿子,根本像是个大麻烦。 到最后,何孟声变成爹爹不疼姥姥不爱,大人们各忙各的,家中只剩下也没什么地位的小泵姑跟他相依为命。 而今天,何孟声居然被“爸爸”接回去管教…… “是他生父,我大哥。”何岱岚闷闷解释。顿时觉得一切都不用多说了。 反正,他已经清楚状况。 “怎么会变成这样?”项名海一双浓眉都快打结了,他英俊的脸庞都是不解,还有一丝愠怒。“我以为我们在这件事情上面达成过共识!妳对李永仲的态度转变太大,对不起,我实在不了解为什么会……” “停车好吗?”她突然打断他的质问,很突兀地说。 “什么?” “可以找地方停一下车吗?我不舒服。” 他依言转进一个住宅区,把车停在小鲍园旁边。何岱岚什么都没多说,开了门就下车去了。 夏夜里,空气中酝酿着要下雨的潮闷。她娇小的身影渐渐没入夜色中,只是一直往前走,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项名海追了上去,只见路灯下,那张宜嗔宜怒的小脸,此刻一片苍白,小嘴紧抿,衣服鲜丽的色泽也无法改善她的脸色。 “妳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找到一张铁椅,便坐下了。双手在膝盖上交握,静静的。 项名海站在她面前,看不清楚她低着的脸蛋上,有着怎样的表情。 他好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态度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问李宗睿真的确定要转学吗?问何孟声情绪上有怎样的反弹?问她……为什么……都不找他商量? 他很介意,非常介意。他以为他们是同一边的。 “妳是不是受到什么压力,让妳这么做?”他想了一个下午,只能想出这样的可能性。 不过他依然非常怀疑,像何岱岚这样的脾气与个性,李永仲怎么可能对她造成压力,勉强她摆酒席公开道歉,把大事化小? 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让她会这样态度丕变? 看她一直不抬头也不动,手握得紧紧的,指尖都开始发白,项名海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忧虑与疑惑,他伸手想碰她的肩,一面低声询问:“妳听见我问的话了吗?怎么回事?” 何岱岚突然抓住那只坚强而有力的大手,然后,把额头靠上去。 “我很累……”她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我很累了。让我休息一下,好不好?” 她真的心力交瘁了,不然,不会这么失态。 可是此刻,她只想借用一下他彷佛永远不会失控的力量,偷偷的,喘口气。 他的心,在她温软的小手抓他的那一刻,突然像棉花糖一样,软成一团。 他似乎总是能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不管是初识时、在发狂似的找人时,在此刻…… 总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会变得更坚强,也更脆弱,这样奇妙的共存关系,让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认清,然后接受。 他在她身旁坐下,让她似乎有千斤重、怎样都抬不起来的头,轻靠在他坚硬宽阔的肩上。 带着丝丝潮意的夏夜晚风,萦绕在他们身畔。稍远处有着小朋友玩的秋千架、溜滑梯和沙坑,在路灯下,静悄悄地矗立。小鲍园几乎没有任何其它人走动。 气息交融,他清爽的男人味,和她淡淡的幽香交错,形成暧昧而难解的氛围。 静静倚靠,这一刻,她有着模糊的安心。 他是这样高大坚强,如此可靠。 她需要休息,她只要一点点的时间,让她休息吧,真的,只要一下子…… “谁对妳施压?” 虽然嗓音低沉温和,却依然是质问,何岱岚叹了一口气。 静谧贴心的时刻过去了。 “你一定要问吗?”她也那样低低地、小小声地回答,彷佛亲密私语,内容却那么令人沮丧:“是我大哥。阙议员知道跟我谈没用,直接找上我哥,把事情加油添醋说了一遍,我哥决定我该跟李永仲和解。他还说孟声不该继续住在我身边……反正,我只是他姑姑,还不是百分之百亲生的,没有资格管教他。”说到这里,她突然抬头,仰着脸,无助而迷惘地看着他:“我真的,有这么糟糕吗?” “不会。妳已经做得很好。” 她在侄子身上投注的感情与关心,早就远远超过何孟声的生父及养父。为了她相信的事情、她所爱的人,可以奋不顾身、毫不畏惧。工作上全心投入,就算只是政策性的卡位,被当成哥哥养病时的替身,她也完全没有打马虎眼的念头,只求尽力而为。 而平常的她,又是那么娇俏可爱、妙语如珠…… 最近以来,除了工作,私下受到的重重压力与痛责,因为无法圆满解决何孟声的事情所带来的内疚,家人的不谅解……让她已经濒临精神与体力上的负荷极限。 每个人都在要求她,都在问她为什么,都要她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不管是不是她能力所及、她愿不愿意。 事情解决了。可是,她受了委屈。得向李永仲低头,相依为命的侄子也被带离身边……这一切,却没有人在意。 只有此刻,眼前这个英俊而严肃的男人,那么正经认真地告诉她,她已经做得够好…… 她的鼻头酸了。重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诚恳而率直的眼眸。 “我好不甘愿,又好难过……”她低低倾诉起来。“我只能一杯一杯地跟李永仲喝酒、跟他打哈哈;我看着孟声收拾行李,被司机接走……我……” “妳休息一下吧。别说了。”项名海忍不住,舒出长臂,轻环住她纤弱的肩,然后,屈肘,把她的头轻按在肩窝。 “我真的很累。”她幽幽诉说。 “我知道。” 他就这样轻拥着她,静静陪伴。没有针锋相对、没有谈笑戏谑,只有沉默,和温暖贴心的了解,和再也难以压抑的怜惜,偷偷滋长,茁壮。 久久,两人都没有移动,没有开口,他们自成一个安静而私密的小世界,旁边路上偶有摩托车声,或是晚上散步的路人偶尔经过,就算看到他们,也会体贴地偷笑离开。 情侣嘛……还大剌剌坐在路灯下公园长椅上谈情说爱…… 这对“情侣”彷佛忘了时间,坐在那儿好久好久。 终于,有了动静。 项名海轻握了握她纤细的肩。 “什么?”舒服放松得几乎要睡着的何岱岚,迷迷糊糊地问。 “妳还是没告诉我……”他的嗓音那样低沉有磁性,不疾不徐,在耳际温和响着。让何岱岚听得耳根子麻麻的。 “嗯?告诉你什么?” 那男性而魅惑的嗓音,继续轻问:“……为什么请李永仲吃饭这件事,不让我知道,也不让我去?” 他,他居然是要问这个! 何岱岚万念具灰地申吟起来。 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不解风情”的最佳代言人! “因为,你的立场会很难堪啊!”她挣月兑他太过亲昵的轻拥,转身面对他,清脆回答,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不是说了,犯校规就该处罚,而且校方的立场很坚定,处分绝对不会更改!那你去干什么?你代表的就是校方坚定的立场啊!去那个我们要和解的饭局,你不就自打嘴巴了?” “校长跟敦务主任都去了,校方难道就不算自打嘴巴?” “那是……” 她一口气涌上来堵住喉头,呼吸不顺起来。项名海还好心地伸手帮她揉揉背心,帮她顺气。 “那是因为李宗睿要转学,李永仲说要跟校长还有教务主任打个招呼,问一下手续什么的。校长不想让他再去学校闹,才打电话跟我说,干脆一起……” 杏眼圆睁,刚刚的温柔情懔都已经随风而逝。何岱岚气鼓鼓地瞪着他:“你拷问够了吗?将军?我……真是会被你气死!” “妳干嘛这么生气?”项名海也好奇起来,他的大手依然放在她的背心轻轻抚揉,轻描淡写问。 何岱岚没有太注意他亲昵的举动,只是仰起小脸,满满的不服气与质疑神色。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超现实到极点!让她忍无可忍,忿忿不平地大发娇嗔起来:“你抱着女人的时候,永远都只会聊公事而已吗?都不会聊点别的?” 俊眸微瞇,他的薄唇突然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笑意染上他的眼。 “不知道。妳要不要试试看?” 结果他们还是被拍照了。 虽然项名海在议会前只不过才待了几分钟,偏偏何岱岚算是颇受到媒体注目,身边一向除了助理或家人之外,几乎没出现过别的年轻男人,这次终于让记者们逮到机会了。 其实新闻用镜头很快带过,隔天地方版报纸也只登了小小的照片当花絮,软性报导而已,却让男女主角都被各自的高层“关切”。 项名海不知道到底哪一种比较可怕。 是自己年迈父亲正经严肃的详细盘问责备电话?还是学校老师们好奇八卦的打量眼神?甚至是笑得眼睛都瞇了的校长,偏头欣赏报纸上小到几乎看不清楚的照片,然后,好欣慰地看看已经有点局促的他,心满意足地笑说:“很好,你们很配,我从一开始就这样觉得!” 他只能模模鼻子,百口莫辩。 也没什么好辩的。新闻报导又没有冤枉他,他确实是去找何岱岚。 之后要是有机会,他也还是会再去找她。 就像……今天,他果然就又来了。 王助理接到他的电话,已经完全把他当自己人,很熟络地招呼着:“项主任啊,你要找我们何议员对不对,她现在没办法接电话……不不,你等一下嘛,今天晚上是党主席请他们吃饭,应该快结束了,你要不要来接她?方便吗?来接吧!” 看看,这跟校长他们有什么两样?明明就是恨不得马上把两人送做堆! 项名海对外界这样的关切与压力,其实已经有点吃不消。不过想到何岱岚要承受的一定比自己多很多,他就忍不住要关心她。 他按照王助理的指示接到了人。何岱岚盛装打扮,一身水红色短袖改良武旗袍型小礼服,短发掠在耳后,两颗珍珠镶钻耳环在夜色灯光下闪闪发光。显然喝了一点酒的她脸蛋红扑扑的,一上车就喊热,直催他开冷气。 “开了,开到最大了。”项名海斜瞄她一眼:“妳没喝醉吧?” “喝醉?笑话。”何岱岚明亮大眼睛瞪着他,一脸嗤之以鼻:“你没吃过这种应酬饭吗?一杯酒敬来敬去一个晚上都喝不完,谁喝得醉?” 虽说没醉,不过暑天里又略有酒意,何岱岚还是一直嚷着好热,车里好闷。到后来项名海被她吵得没办法,路上途经河边,干脆就找地方停车让她下来吹风,还到便利商店帮她买了一大罐冰凉矿泉水。 她小姐先喝了一大口之后,就把水瓶交给项名海,叫他帮她倒水。 “倒水?” “嗯,倒到我手上。” 只见她双掌拱成碗状,伸到他面前,项名海虽然不解,也先不动声色地做。 水一倒,这位小姐居然往脸一泼,当场用冰水洗起脸来。 “妳……”项名海讶异地瞪着她。 “继续倒啊!” 她痛快地用冰水洗了脸,脸畔短发都弄湿了,然后皮包里找出有备而来的手帕,把脸擦干净,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哗,舒眼!你要不要也洗个脸?” 项名海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哪个女生会这样洗脸的? 妆都卸干净了,健康明媚的脸蛋依然红扑扑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恢复神采,就连卸掉口红的唇,都透着淡淡的水红。她嫣然一笑:“不好意思,我整天都好想这样痛快洗个脸。谢谢你啦。” “哪里。”他终于接受刚刚看见的事实,忍不住想摇头苦笑。 她伸头看看夜色下的河堤,伸长手,指了指前方:“我们去走一走好不好?透透气。” 他怎么可能拒绝那双带着期盼的大眼睛? 两人在河堤上漫步,夜风虽然不算清凉,但也不无小补。她边走边深深呼吸:“好舒服……对了,怎么有空来找我?学期末不是很忙吗?” “还好。”项名海看她一眼:“妳呢?最近也很忙吧?有没有受到什么……特别的关注?” 何岱岚闻言,斜睨着他,好象在研究什么似的。 “为什么会有『特别关注』?”她敏捷地反问:“因为上次的报导吗?我这边是还好。是不是给你造成困扰了?” “困扰是不至于……”项名海把手插在裤袋里,缓缓定着,有点自嘲似的,低头扯起嘴角,笑了笑:“被很多人关心倒是真的。我爸看到报纸,当天就打电话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他还说……” 项名海突然住口。看了她一眼。 何岱岚民代作风又出现了,很想管闲事。加上这个男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很迷人,她忍不住要追问:“你爸说什么啊?” “我爸说……”他板起脸,学着他父亲,用很威严的口气说:“项名海,帮你取这个名字,是期望你名扬四海没错。不过,不是像这样,因为绯闻才上报!” 何岱岚听得噗哧一声笑出来,笑靥如花,她安慰似的拍拍项名海坚实的手臂:“抱歉,害你被骂。不过你要很知足了,你的名字很好听啊,不像我的!” “妳的有什么不对?”他很自然地接过轻拍着他的小手,干脆就握住了。 “岱岚,就是『带男』嘛。”何岱岚耸耸肩,也很自然地就被他牵着了,两人并肩缓缓在河堤上漫步。 她说起自己的事情,说得那么漫不经心,好象事不关己似的。却令听者忍不住为她心疼。 “我妈一直希望可以生个儿子,好被接回何家去,至少让何家承认她的存在。可惜一直到她死前,心愿都没有达成。”她的声音有点闷闷的:“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很抱歉,自己怎么不是男生。要是我是男生,该有多好。” 握着小手的大掌紧了紧,给她无声的安慰。 “妳是男生的话,一点也不好。”低沉嗓音缓缓地、有深意地说。 可惜身旁人儿没听出来。 “也对啦,如果我是男的,那就不能因为可以抢妇女保障名额,而被推出来参选了。”她摇摇头,不过立刻又推翻自己的论点:“可是,我后来还不是没用到妇女保障名额!我是第三高票哦!” 看着她好象小女孩一样炫耀着,娇憨可爱,项名海在夜色中,微笑起来。 “好,很厉害。”他的眼眸含着笑,低头看她:“年底还要再选吗?” 没想到这样一问,刚刚那张意兴风发的小脸,突然黯淡了下来。 “我大哥的身体经过这几年调养,已经好多了。发现得早,切除之后状况都很稳定,他这一次会重新回来竞选。”何岱岚尽量轻描淡写地叙述:“上个礼拜党部已经公布提名名单了,我年底就要『毕业』把棒子交回去给我大哥啦!为了这件事,还特别被我哥找回去谈了几次。他其实也是要骂骂我哪里做不好,啊,然后就顺便问了一下你的事情。所以,说受到关切……也是有啦,只是没像你那么哀怨,还被你爸爸骂了。” 听着她的话,想象那个场面,一定不会太愉快。 他可以感觉到,何岱岚其实是喜欢这个工作的。她对于自己能够帮助的人、事,一直都有着热情,也都全力以赴。 而现在……不是她做不好、也不是做错事,但她就是得接受安排。 多么无奈。 他握紧她柔软的小手。 “那你以后就不能叫我何议员了。”她仰头,努力要换上开朗的表情,试图改变有些沉重的气氛:“怎么办?那你要改叫我什么?何小姐?” “我会想一想。”夜色中,他英俊脸庞上流露的微微笑意,是那么温和迷人:“我想到了再告诉妳。” 第十章 暑气逼人的夏天里,正理高中因为处在半山区,绿荫间,偷得了几分城市喧嚣之外的凉意。 暑假,应届毕业生离校之后,升高三的准考生们依然到校暑期辅导。身为行政人员的项名海天天要上班,他在三十度的高温中,还是一丝不苟地穿著整齐熨贴的西装,连领带都打得规规矩矩,丝毫不乱,让何岱岚大呼佩服。 议会休会期间,她每天动跑基层,为了年底的选战打基础。只不过这一次,她大病初愈的哥哥都与她联袂出现,因为--要竞选的是他哥哥,不是现任的她。 在感情其实很淡薄的兄长身边,在殷殷问候、誓言支持的乡亲面前,她整天必缜挂着亲切大方的笑容,一遍又一遍地请大家要牵成重新归来的何议员,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则是不要客气,来找何岱岚…… 为人作嫁……就是这样。 她最近一整天行程的尾声,都是到大哥何岱峰家中,与幕僚、桩脚或党部人员讨论一大堆配票、整合、协商之类的事情。在那样的会议中,她常常只是安静聆听,被派到要做什么工作、安排发表什么言论之际,认命而合作地点头。 而蒸腾浮躁的暑气中,纷扰难解的人事中,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看到项名海。 只要有空,时间配合得上的话,项名海都会来接她。 “闷死了闷死了。”小姐她一上车就直嚷。然后皱起鼻子用力闻了闻,转头,明亮大眼怒瞪住旁边俊脸微微含笑自顾自开车的司机:“你刚刚在抽烟?” 等她等得有点无聊,所以确实抽了一根烟的项名海,慢条斯理地承认:“是。我跟妳说过,人总有缺点。” “可是……”她小脸都皱起来,很不能认同:“我还是看不惯!别人就算了,你是项名海耶,名扬四海、刚正不阿、毫无缺点的项主任!” “过奖了。”他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闲闲说:“不过我想,妳还是早点习惯比较好。” “为什么我要早点……”本来还在忿忿反问的她,瞄到他好看侧面上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说不下去。 脸一烫,她有点赌气地转头看向窗外。 “湿纸巾在前面置物格。”他熟稔地开着车,顺口说:“妳干嘛气呼呼的,刚刚又受气了?” “还好啦。”她闷闷地说。“还不就是那样,不太有人鸟我,又一直安排我做这个做那个的。” “那妳为什么还每天都来?”项名海问。 何岱岚没有答腔,只是依言在前面置物格找到湿纸巾,开始抹脸。 项名海知道她怕热,每次一上车就喊闷,又不能每次都让她用矿泉水很豪迈地泼脸,所以都会帮她准备湿纸巾,让她擦脸。 拭净了化妆品与汗水尘埃,她清秀的小脸让人看了精神一爽。项名海忍不住瞄她一眼,又一眼。 她没有注意。只是有点无奈地说着:“家里的安排与决定,我不听也不行啊。何况来这里还有一个好处……至少可以看看孟声。” 项名海当然知道这个侄子对她的意义,他在学校也总是默默地观察、关心着这个事发以来一直很安静的学生。只是,什么端倪都看不出来,何孟声每天循规蹈矩地上学、放学、读书、考试,乖得像是不像真的。 “何孟声最近怎么样?”项名海问。“他在学校很静,一点问题都没有。在家呢?” 何岱岚苦笑。“也很安静。我以为李宗睿转学这件事,他会有很大的情绪反弹,不过这一段时间看来,倒也还好。只是我一直还是很担心,会不会突然有一天,他又像小开出事那时那样,半夜不见,还是就不回家了……” 双手扭绞刚刚擦脸的湿纸巾,何岱岚虽然努力想要保持平静,却忍不住说出了内心深处最担心的事:“小开死掉以后,我好几次问他要不要再买只狗,他只是笑一笑,也不回答。李宗睿要转学前,听说有回学校考期末考。我偷偷问他有没有跟李宗睿见面、说个再见,他也是那样笑笑的,一个字都不说。” 回想期末考那几天,全校都笼罩在备战状态中,何况李宗睿和何孟声两人又都被导师跟生辅组教官严格监控中,项名海在想,他们分别之前,应该都没有任何当面道别的机会。 就算身为必须严格维护、贯彻校规的训导主任,项名海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有时会想,是不是我做错了?像你说的,不该跟李宗睿他爸这样硬碰硬。要不然,李宗睿现在搞不好还在正理;孟声也不会像这样,变成一个自闭儿。” 眼看她愈讲愈夸张,项名海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他伸手过去,按了按她纤细的肩,沉稳但有力地阻止她继续胡思乱想:“事情已经过去,不要再多想。他们都还年轻,升高三之后本来就应该专心读书,这是一件好事。何况,妳再多想也没有用,已经发生的都发生了。” 他的手好温暖。按在她肩际,带着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 在这车内虽有冷气,外面却摄氏三十度的暑夜里…… 他的手…… “我知道,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她低声说。随即扬起脸,大眼睛里带着一丝调皮的光芒,斜斜看他:“不过我刚刚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的手很热。”她还伸手模了一下按在她肩头的大掌,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穿太多了。” “我穿太多?”项名海两道浓眉开始皱起来,他趁着红灯转过去盯着她:“这什么意思?” “就是……你居然还穿得住长袖衬衫!去学校还穿整套西装!领带也照打!你穿这样怎么不会热啊?”她指着后座挂着、一点皱纹都没有的西装外套,大呼吃不消:“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虽然是冬天,可是我就在想……” “想什么?” 没想到刚刚还大声指控着的何岱岚,被这么一问,突然没了声音。干干净净的脸蛋开始泛起可疑的淡淡红晕。 “妳那时候想到什么?”项名海认真追问着,他仔细回想:“妳问过我会不会觉得透不过气。是这个吗?” 看他浓眉微蹙,一本正经的模样,何岱岚又想笑了。 她渐渐能体会,孟声喜欢上李宗睿,还说李宗睿好象爱犬小开的心情。 那是一种极单纯的爱悦。 看到他,就开心;想到他,就有忍都忍不住的笑意涌上。 孟声喜欢上的,刚好就是李宗睿。 而她喜欢上的,刚好就是……一个好正经好严肃、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轻松气氛、不幽默也不多话,却总是能让她笑的男人。 “真不可思议。”她喃喃地说。 “什么不可思议?”那个人还在问,好象在追问什么国家大事似的。 甜甜笑意已经满溢,从眼角眉梢流泄,她转头面向窗外,小手摀住已经快要笑出声的嘴,她从车窗的倒影上,看到自己忍着笑的模样,和身后男人一脸不解,频频斜睨她的困惑神态。 怎么办?她怎么能告诉他,从第一次看到他,心里就在想…… 不行!不能说! 秋天在各级学校开学之际来临,然后,大大小小的活动、考试、会议又重新回到生活中。日子在一天一天虽像例行公事,却也偶有突发状况的流动中,慢慢地,往前推进。 项名海在十月初,把何孟声找来训导处。这是何孟声在班联会卸任,李宗睿转学之后,第一次被训导主任召见。 “我跟教务主任商量过了,如果你能担任毕业专刊和纪念册的主编,跟校刊社合作把这两样东西做好的话,我们把你的小饼消掉。”项名海看着面前清瘦却飘逸、白皙斯文的学生,缓缓说。 何孟声微低着头,没有答腔。 “教务主任来找我,他说依你的成绩,可以申请推荐到更好的学校。”项名海翻了翻面前的申请书:“他想应该是因为你上学期操行成绩的关系,所以你选了远在高雄的这所……” “项主任,不是。”何孟声终于开口。他抬起头,那双线条优美的眼眸,闪烁着似曾相识的光芒。他清清楚楚地说:“我就是要申请这所学校。” “为什么?”项名海是真的不懂。以何孟声的成绩,北部有多所前几志愿的学校会抢着要他,为什么会想要去一个显然是屈就的地方?“你跟你姑姑商量过吗?她的意见怎么样?” 就是“你姑姑”这三个字让何孟声放下心防。项主任不是问“你家里”、“你父母”。他很清楚,在何孟声的心里,只有何岱岚是他最重视的家人。 “没有,她还不知道。不过姑姑一定会支持我,她一向如此。”何孟声清朗地说,直视项名海严肃而认真的眼眸。“理由很简单。离家远。而且,我的成绩虽然可以上更好的学校,不过我得顾虑到,有的人比较笨,加上又转学、得要适应新环境,所以可能没办法考得太好。” 项名海盯着侃侃而谈的他,昔日台风稳健、口齿伶俐的何孟声又回来了。 年轻的脸上,有着心意已决的坚毅与笃定。 “约好的?”项名海一句废话都没有,只是很简单地这样问。 何孟声嘴角扬起极淡的笑意,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仲秋的阳光,金灿灿地透窗而来,洒落在一坐一站安静相对的两人之中。 微风轻过,叶影婆娑摇曳。 成熟男人的眼眸中,有着深刻的同情。只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不能说。 何孟声感受到了。他一直很敏锐。 也许……跟自己一样,生活在无人正眼相看,却还是得依照游戏规则演出、毫无自由的家庭里,很寂寞、内心深处极度渴望陪伴的姑姑……也需要一个坚强的肩膀陪伴。 项主任,应该……不会错了。 “如果你想清楚了,那就是这样。”项名海不再多问。 他成天跟学生周旋,怎么看不出来?此刻的何孟声,是不能逼、也无从逼起的了。他已经有着那种豁出去的坚定。 何况,个人意愿的问题,他又能干涉什么? “谢谢主任。” 何孟声鞠个躬正要出去,主任突然又开口叫住他。 相似的动作,让项名海想到几个月前,在隔壁会议室的情景。那时,李宗睿也是这样,鞠个躬说声谢谢,独自转身去面对一切不堪。 他觉得自己该解释一下。 “李宗睿转学之后,在校状况还不错,我跟他新学校的训导主任谈过了。”项名海向后仰靠在皮椅背上,双肘搁在扶手上,修长的指在胸前交叉。对着何孟声,轻描淡写说出从来没跟谁说过的事情:“他现在住在家里,还是被家人严密监视着,大概情况跟你差不多。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我有听说的话,就会告诉你。你不用让别人知道。” 年轻清秀的脸上,此刻慢慢堆栈起震惊的表情。 主任他…… “是我姑姑,她、她要你这么做……告诉我这些的吗?”半晌,他才惊诧地问,讶异得连话都说不顺。 项名海摇摇头。 “你不是……我以为主任你,一直很反对?” “我不赞成,但也没有反对。”项名海第一次表达自己对这件事的想法,没想到是在何孟声面前。“对于违反校规、会影响校誉的事件,我有我的责任、有我该做的。除此之外,我没有其它的想法或批判。就像当初,我没有打电话通知李先生来学校一样;在当下我不觉得应该要通知家长,所以我没有打。” 成熟与年少的视线相遇,他们看着对方。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把他当大人看待,好好解释自己立场与想法的,居然是这位铁面无情的项主任。 何孟声不能不折服。 “谢谢主任。”他再说了一次,这次是真心真意,发自内心。 然后,只见他唇角微扬,又露出了那个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闪烁令人难解的光芒。 这个神态,跟何岱岚要取笑他之前的模样还真像。 项名海心中立刻响起警钟。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对了,请主任转告我姑姑,叫她不用担心我。我在家里不跟她讲话,是因为到处都有人在监视,我不想让她难做人。”何孟声年少俊秀的脸庞,此刻流露虽清淡,但发自内心的微笑。“反正主任常常见到我姑姑,不是吗?麻烦你了。” 项名海闻言,心头就是一震。 不过如果让这小毛头看出端倪,亏他项名海长他这么多岁。这些年的历练也都白费了。当下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原来,连被带回生父家监视,已经不跟何岱岚同住的何孟声,都已经看出来。 既然这样的话,那…… 何孟声要推门出去之际,第二度被叫住。 “主任还有什么事?”何孟声诧异地回头。 “有一点私事请问你。”项名海眼角也有着可疑的笑意。很淡很淡,不过在他一向严肃的俊脸上出现,就特别引入注意。“你姑姑在家里……有没有什么小名?” 如火如荼、让整个岛都燃烧起来似的选战,终于在年底的激情之后落幕。 何岱岚以现任市议员身分,全程大公无私地尽力辅选,让自己的哥哥毫无困难轻骑过关,高票当选市议员。 而她自己在经历最后一个会期沉重工作,和搏命似的辅选之后,得了重感冒。 项名海因为她之前一直没命似的忙,都无暇见面,只能电话联络。直到好不容易选完告一段落,才得以上门去探望小姐。 只见她一身轻便运动服,穿著白袜子就来开门,瘦了一点,一张小脸更是可怜兮兮地只剩一点点,眼睛显得更大了,看到他,就绽出甜甜的笑,用浓浓鼻音配上好沙哑的嗓子说:“恭迎将军大驾。圣诞节耶,没有出去走走吗?” “我不就走到这里来了?”他把一篮探病用的苹果交给她。 她笑着迎他进来坐下。项名海就算周末假日出来探病,全身上下还是整洁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完全没有一丝一毫休闲气息。何岱岚一面帮他张罗茶水,一面笑睨他:“我已经不是何议员了,你干嘛还送供品给我?喔,还有,我先警告你,不准叫我土地婆。” “不会。”他早已探听过,得到第一手信息很久了。一面接过她倒来的茶,顺势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他轻描淡写地道谢:“谢谢,大小姐。” 何岱岚大大吃了一惊,只能傻呼呼地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慢条斯理喝茶,半天讲不出话来。 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过人家这样称呼她了? 以前,只有母亲会这样半开玩笑地亲昵称她,说她是妈妈心中的大小姐。不管外界怎么歧视、怎么白眼,妈妈永远把她当作宝贝一样捧在手心。 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母亲死后,她独自面对不太亲近的父亲、对她没有任何好感的两个哥哥,只能安静接受一切安排,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依靠,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此刻,这个人,这个坚强可靠如大树,又一直都有本事让她觉得好窝心,甚至总是能让她笑的……这个男人,他居然,会这样叫她! “你叫我什么?”她还不敢相信,困难地追问。 “大小姐啊。妳妈妈以前不是都这样叫妳?” 项名海放下茶杯,用温暖的大手包住她略略冰凉的小手。 “那你……怎么会知道?” 她震惊的表情好可爱。看得项名海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可以告诉妳,不过妳也要告诉我一件事。”没想到项名海讲起条件来了。 “什么事?”何岱岚怀疑地瞪着他:“要问我对这次选举结果的感想吗?我最近被问都是这个话题。告诉你,没什么感想。当选的是我哥哥,我当然乐观其成。何况这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项名海微笑。“真的只有这样吗?一点都不会哀怨?不会不甘愿?一点点?” 何岱岚有点泄气。项名海锐利的洞察力令人气馁。 “我真的没什么抱怨。只是偶尔会有点不服气,我要是男生的话,该有多好。这样人家就不会说我当年选上是因为妇女保障名额,明明就不是嘛……不过只是偶尔啦,现在也不会想了。”小姐咕哝抱怨着,乖乖承认。 还是那句老话。 而他听了,也还是那个老回答:“一点也不好。” “哪里不好?”何岱岚有点昏头,她听不太懂项名海在回答什么,只是隐约有点熟悉感。这对话……以前好象发生过? 他在说什么呢?什么东西不好? 他还是微笑,笑得那么温和,幽深的眼眸看着她,让她心跳开始有点不规律。 “妳是男生的话,一点也不好。”他淡淡揭开谜底:“何孟声跟李宗睿要在一起,有多辛苦,妳又不是没看到。”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一问完,何岱岚马上领悟到这个含蓄到天崩地裂的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好了,该妳回答我的问题。”完全不管自己根本是打混仗,项名海很技巧地把话题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虽然,那样的表白已经让他耳根子发热…… 他还是强自镇静,不让面前杏眸瞪得大大的人儿发现。 “问题?”何岱岚还没回神,迷迷糊糊反问。 他……他……他居然…… “妳还没告诉我,到底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心里想到什么?” 被这么直接一问,一向爽直大方的何岱岚,脸蛋马上开始染上了红晕,大眼睛四下转啊转的,就是不敢直视面前那张英俊专注的脸庞。 “妳说。” “你是将军还是包公?问案啊?”她娇嗔着,挣扎要逃开,却被大掌握得更牢,完全月兑不了身。她急得嚷起来:“干嘛问这个啦!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项名海极认真地告诉她:“妳来演讲那次,让我觉得,妳看我很不顺眼。我想知道,是不是?” “对啦!很不顺眼没错啦!”眼看那双浓眉闻言又习惯性地要锁起来,何岱岚情急之下,月兑口而出:“可是你还不是……你那次还不是以为我是男的!” “那是看背影,认错了。”项名海居然跟她争论起来,还忍不住取笑又羞又急、脸蛋红扑扑的她:“何况妳不是很能接受同性之爱吗?何孟声他们的事情,妳不就没什么问题地接受了?” “你在说什么啦……” 情况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一向主动出击,老是在取笑人的,现在变成猎物般,被猎人层层设下的网给缠得月兑下了身。 热着脸要逃开,却被一把抓回来,跌入坚硬而宽阔的胸怀中。 “妳要去哪里?”带着笑的低沉嗓音缓缓说。“别想打混,快说。” 她认命了,反正感冒得全身无力,她也挣月兑不了。 痹乖埋首在温暖怀抱中,她偷偷笑了。 要不要告诉他,从第一次见到他,她就在想,他永远一丝不苟、一身整齐熨贴到几乎没有折痕的西装,到底在怎样的状况下,才会被弄乱呢? 原来答案跟她当时想的一样。 就是……紧紧地拥抱。 还是,不要说好了。 全书完 后记 这次写的,若要说是一个爱情故事,不如说是两个。 动心之际,有时不敢说,有时不想说、不能说,甚至是不堪说。 不管怎么样,不管说或不说,心动就是心动了、爱上就爱上了,这是没办法改变,也没办法否认的事情。有的会受到祝福,有的不被允许。但是…… 对一个人产生温柔爱悦的心意,又得到相等的响应时,那样的甜美,流转在两人之间,旁人又怎么能否定? 对于规范、秩序,甚至对于感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态度与立场。我藉由主 配角而写出来的,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而已。 笔事里的一对配角,也许没有得到祝福或最完美的快乐结局,但是……他们的 未来是无限的。在此刻,我只能这样结束,并给他们最深的祝福。 也许有些无奈,但是怎么说呢?这是“不得不”的结果呀。 至于为了配角奔走的那两人嘛…… 偷偷说,我一直很喜欢患难与共中培养出来的革命情感。他们都不是会轻易放弃自己原则的人,所以在激荡与一来一往的互动角力间,彼此的欣赏与好感就慢慢地、慢慢地走到我想要的方向……哈哈! 写到一半其实也有点焦急,怎么这两个主角慢郎中一样,还没烧起来啊?不过后来也只能叹口气顺着他们。毕竟个性使然、立场互异,何况,责任感又都重到讨人(作者)厌,没办法拋开一切就干柴烈火…… 离题了。反正,我想有句话说得没错,“性格即命运”,不但是他们的命运,也是作者该认的命…… 文中所提到的,关于女性参政的问题,只是轻轻带过。若真要研究,大概可以写上两百万字的论文吧!争取投票权与女性参政权,一直都是女性解放运动中的重要课题。一直到十九世纪末期,各国女性才渐渐开始参与投票。而联合国直到1952年通过的女性政治公约中,方明文规定女性在选举权,被选举权及任职或执行公务上,拥有与男性相同的权利。 而至于同性之爱,那就是另一个更大的议题了。 只是这些,并不是这个故事的重点。我想表达的只是,秩序正不断地在重建中。项名海身为学校行政人员,他坚持学校不是反映社会变迁的工具;而何岱岚身为一个打破古旧想法(女性不该碰政治)的人物,只有她能够理直气壮地反驳。这是两条平行的思考方向。 一百年前,社会普遍觉得女性参政如此不可接受。而现在,同性恋也依然未能得到大部份的赞同允许。在变迁的过程中,痛苦与冲突是难免,守旧者与规范可能无法克服,众人也都各有各的言论和立场,妥协有时是不得不各退一步的无奈。但无论如何,冲突的双方不管认不认同彼此,都必须心存尊重。尊重对方想法、现有的规范。尊重,是进步、重新建立新秩序的唯一方法。 我努力不让这些东西拖慢了故事发展的节奏。可是轻松甜美之际,还是希望能写出一点点自己的想法与大家分享。如果有任何想法或指教,觉得不妥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 嗯,总而言之,动心要怎么说呢?有时候不好意思说,有时候是不能说,甚至是说不出口。不过,动心就是动心了呀。 欢迎来信:[emailprotected]或[emailprotected] 或来晃晃可能已经完成的网页:http://home.kimo.tw/asing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