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难言其妙》 第一章 初秋午后,阳光金灿灿地,在枝叶间筛落。 罢上身的薄毛衣温柔地轻搔着后颈,秋天气息让她舒服的吐出口大气。脚步轻盈,提着刚在超市采买的生鲜蔬果,来到十字路口前。 站定,等着过马路。 车流喧嚣。隔着宽忙的大路,她远远的就望见一个米色的修长身影。 那是一个陌生男子,左手提着皮制行李袋,正缓缓的往她家方向前进,身材挺拔,走路的韵律和动作却很优雅。 那一刻,她彷佛听见日剧主题曲响起。此情此景,配上这样一个潇洒的背影,她马上就可以幻想出好多好多瑰丽缠绵的剧情。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微微的提了起来,还有股又陌生又熟悉的酸涩在涌动,连灯号换了,她都不知道要往前走。 似曾相识上人与我在前世可能认识,我们一定有过缠绵俳恻的牵绊…… 她的肚肠都已经转了千百回,却连人家正面都还没有看到。 恍惚回到家中,绕过侧门,一路走进厨房,脚步都好像踩在云端一般轻飘飘。老爹看见就大吃一惊:“妙妙,你怎么了?不舒服?怎么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没有啊……”她对着老爹傻笑,”老爹,我很好……”“你这个样子还叫好?”老爹整张脸在落腮胡后面皱成一团,他绕过木制的大餐桌冲过来,一把抓住妙妙,一面往起居室大吼:“外面谁在啊?把药箱拿进来!傍我温度计!妙妙生病了!”此话一出,本来在外面忙的众人突然都丢下手边工作拥了进来,一时之间宽敞的厨房马上人满为患,大夥儿探头探脑的七嘴八舌—— “生病?” “生了什么病?” “中暑?秋老虎很凶的啊!” “干嘛叫她去买东西!” “老爹,都是你的错!” “我真的没事嘛!”她这才从少女梦幻中惊醒,对着一脸担忧的众人努力解释着:”我很好,我没事,我真的没病啦!” “可是刚刚老爹说……” “可是你的脸色……” “温度计在这里!” “一点问题都没有,你们都去忙啦,别把客人丢在外面!”妙妙辩解着,一面把大家往外推;包括柜台、园丁、煮饭的欧巴桑之类的,统统都很迷惘的被她轰了出去。 站在门口,她喘了口大气。看着各人又重新各就各位之后,视线游移…… 她好像被雷轰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刚刚大家一窝蜂冲进厨房时,被丢在外面的新客人…… 就是那个背影! 那个白色线衫、米色长裤,潇洒的背影! 而她一见到来人的正面,脑袋就像是被强力漂白水冲洗过一样上片空白。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英俊斯文的男子! 男生不都该像老爹那样粗犷,或像园丁陈叔那样憨厚吗?这人为什么一点都不像她印象中认识的男人,却又……那么好看! 她简直看得傻了,小嘴还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连眨都舍不得眨。 “妙妙,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真的没事吗?”老爹粗手粗脚的又猛拍了一下正在发呆的妙妙,”没事的话,买回来的鱼快放到冰箱里,小心坏了,等一下让陈嫂骂!” 站在外面接待处的男子,此刻闻声抬眼望过来,温和而带着质感的沉稳嗓音缓缓响起:”请问,我应该跟哪位先生拿钥匙呢?” 老爹马上迎上前去,热络地招呼起来:”你是之前约好的连先生吧?来来来!请往这边来,签个名就可以了,钥匙在这边。” 老爹负责管理这一区四楝豪华大厦,因为环境清幽方便,房子又高档,租金相对就是天价,一向住着不少医生律师等高级专业人士。有空会帮忙的妙妙看惯了来来去去的贵客们,没想到,今天却硬生生被个陌生人给”煞”到了。 嗯……也许不能说”没想到”…… 听闻他是新房客,她的心彷佛被灌满氢气的气球一样开始往天空飘,飘飘飘的,简直像是在天堂一样,她总算知道什么叫飘飘欲仙的感觉。 陌生人把手上的简单行李放下,跟着老爹过去办着一些人住必须手续。他修长的手指握住笔,微偏着头签名的时候,妙妙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目光移开,不再像小花痴一样瞪着人家傻笑,还差点流口水。 忙里忙外的工作人员们从呆若木鸡的她身边经过,都还关心地问上一句:”妙妙,你真的没事吧?”一点都不能接受平日蹦蹦跳跳的妙妙,突然变得这么安静。 那一整天妙妙都像吃了迷幻药一样,晕陶陶的,脸上老挂着那种迷蒙的傻笑。她稚气尚存的脸蛋上,一双黑白分明水亮大眼睛顿失焦点,而平日又说又笑、叽叽呱呱的小嘴,也只是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唇际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对旁人的关、心与询问好像都没听到一样。 “妙妙真的病了,我看是中暑。陈嫂你煮碗姜汤,我们等等灌她喝。”老爹叫了妙妙好几声都得不到回应之后,忧心仲仲地这样交代。 “老爹,都秋天了,还会中暑吗?”陈嫂扭着碎一化围裙,不确定地反问。 “不然你看这丫头失魂落魄的样子!”老爹粗粗的嗓音,伴随着拍桌声,劈了过来:”李妙宜,你给我回神!” 妙妙被吼声吓了一大跳,手一松,已经擦着同一块窗台快十分钟的抹布也应声落地。她小嘴撇着,骨碌碌的大眼睛马上一红,眼泪满上来,”讨厌,干嘛吼人家嘛……” 眼泪都还没滚落粉女敕脸颊呢,众人就已经手忙脚乱了。 “妙妙不哭!” “妙妙乖!” “老爹你吼什么吼!!看妙妙都吓哭了!” 老爹被娇滴滴小女生的眼泪一吓,也是抓耳挠腮的,非常不自在:”我……我看她这个闪神的样子就别扭嘛!平日活跳跳的丫头,今天是怎么回事?撞邪?” 小泵娘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腮边呢,小小脸蛋一红,然后有点不好意思的嗫嚅:”没有嘛,人家我……我只是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可惜,娇羞可人的小女儿心态,却没有获得任何共呜。 宽大开放式厨房里,聚在一起吃晚饭的大家,从老爹开始,到开车的司机、负责公共区域的园丁、煮饭的欧巴桑,洗衣服的阿香……闻言之后,统统都不约而同开始发出申吟与哀号:”又来了!” 妙妙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很无辜:”你们怎么了?” “妙妙,你每隔几天就要发花痴一次,上个礼拜不是才偷偷喜欢过送飞达快递的新小弟吗?” “对啊,再之前是来修第四台线路的工人!” “还有来巡逻的保全人员!” “还有来推销百科全书的推销员!” “还有……” “讨厌,人家这次是说真的啦!”妙妙急得跺脚,她奔到老爹身边,扯着老爹粗壮的手臂撒娇!”老爹你看他们啦,每次都这样笑人家!” “妙妙啊,我说你也真是……”老爹叹着气,想责备又舍不得,伸出熊臂揽住小女生纤弱的肩。“这样子一个迷过一个,又不敢跟人家讲话,陌生人多问两句你就吓得跑进来躲。哪天你才会长大呢?这样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人家才不嫁呢,我就待在这里一辈子!”妙妙赖在老爹臂弯,斩钉截铁说。 “那可不行!养你一辈子?老爹不嫌,我们要抗议了!”负责煮饭的陈嫂高着嗓门反驳,众人一阵叫好。”煮的东西你这个不吃、那个也不吃,园子里种的花这个颜色你不爱、那个颜色你也有意见,都不知道是住户伟大还是你伟大,管理委员会乾脆让你一个人当老大算了!”大家轰然大笑起来,妙妙小睑都胀红了,气嘟嘟的正要回嘴,一个温文有礼的低沉嗓音插了进来:”对不起,请问……” 众人一听就一止刻住声,偌大的餐厅顿时静了下来。 来人不疾不徐地环顾全场,然后彬彬有礼的继续:”打扰各位了,我只是想请问,附近有没有还未打烊的餐厅或便利商店?” 一阵静默之后,老爹清清喉咙:”这附近……餐厅现在大概都关门了,便利商店倒有,走路五分钟就到。连先生要吃饭吗?如果不嫌弃的话,跟我们一起随便吃吃怎么样?” “谢谢。不过,我去一趟便利商店就可以了。”来人客气地婉拒。”不晓得在哪个方向呢?” “嗯……”园丁老陈憨憨的接口:”我正要回家,顺路,我带你去好了,” “咦?那妙妙你带新客人去吧!”不晓得谁突然加了一句,然后房里众人像约好了似的异口同声赞成:”对呀对呀,妙妙你去!”妙妙的小脸都红得快烧起来了,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站在门口那温文有礼的声音来源。 “这位是妙妙小姐吗?那就麻烦你了。”他笑着说。 穿着格子布衬衫和牛仔裤的小泵娘红着脸低头走出来,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白皙而带着点细细汗毛的颈后。连其远走在她后面,只觉得好笑。 从下午第一眼见到这女孩,他就觉得这张绝对不超过十八岁的甜甜脸蛋好像洋女圭女圭一般。他当然不是不知道小泵娘看到他都傻了,不过,这也不代表什么。小女孩都是这样傻呼呼的,不是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静静的街道上,然后妙妙伸手一指,点向前面在夜里还发出温暖光芒的便利商店大门,”就在那边了。回程的话,你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再左转,就会回到大厦前面。” 讲完,妙妙转头要走,却又被叫住。 “你的名字是妙妙?”他含笑问。”谢谢你,你一个人走回去,没关系吗?”妙妙根本不敢抬头,她的心跳得几乎快要蹦出喉咙口了。“这边很安全的,一个人走没问题。我先回去了。”说完她转身就想跑,那个风度翩翩的连先生还是声音里带着有趣的笑意:”很高兴认识你,我姓连……”话都还没讲完,妙妙已经跑远了,路灯下,只见她窈窕而矫健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好帅……好帅…… “妙啊,你要不要喝水果茶?” 连……他说他姓连…… “妙妙,垃圾倒了没?” 他几岁了啊,看起来好成熟睿智喔…… “妙妙!”忍无可忍的狮吼突然暴发:”你给我回神!” “哇!”吓得跳起来,把摊了一桌的课本笔记都震到地上,本来梦幻似的大眼睛此刻瞠圆了,嘴角一撇,又是差点吓哭的可怜模样,”我,我……” “你那两页课本已经看了一晚上,根本没有翻过去!”落腮胡后满脸不同意的老爹出言指责:”不想念就不要念了,站起来走走嘛,发什么呆啊!” “人家没有在发呆啦!”“那你在想什么?”老爹粗声问,一面把刚刚陈嫂煮好的水果茶用力放在桌上叫她喝。”叫你半天都没反应,你最近是怎么回事?”“我……我……”妙妙脸蛋开始发烫,她怎么能跟老爹说自己的少女情怀呢,怎么说得出口!那个连大哥好好看、好有气质,每天早上上学前,她都偷偷从房间窗户窥视。七点整,地下停车场就会开出一辆香槟金的宾士,就是连大哥的车…… “已经持续几天了?”陈嫂晃进来,一面用抹布擦着手,”好像超过一个礼拜了,这次迷恋比较久喔。”“不过那位连先生真的满潇洒的。”司机先生洗完车,也进来厨房休息,找东西吃之际加入讨论:”人家还是什么大财团的公子咧。”“就是建这几楝大厦的弘华集团嘛。”陈嫂搜集资讯可是一流的,她很得意地分享给大家:”连先生刚从美国回来,有大房子大别墅不住,就选这边住了,怎么样也算是帮自己家的建设成果做广告。”“这里在市区里,他是单身汉,又要上班,住这里很方便。”司机同意。 “你们都闲着没事吗?住户的事情是给你们这样嚼舌根、随便讨论的?”老爹虎起一张黑脸,很不高兴地制止。 陈嫂和司机老丁都很识相地闭嘴,不敢多说。住户的身分、状况与资料不能随便谈论,这是规矩,老爹一向铁面执行着。 只因这里跟一般大厦公寓不太一样。建商弘华集团将之定位为服务都会白领的机能性住宅。缴出可观的管理费之后,不但有人驻守管理,整理环境,采买杂货,还到府定期打扫、收垃圾,有需要时更有司机二十四小时待命服务,甚至连衣服都可以直接送到管理处统一处理,让住户毫无后顾之忧。入住者几乎都是达官贵人,或是有钱又极重视隐私的名人影星等等,所以负责服务的这些工作人员,从一开始就签下保证书,不能随意打探或泄露相关的资讯。 妙妙的老爹,正是统筹一切的主要人物。一年多以前辞去了保全公司主任的职务,带着妙妙接下这工作,从规划工作内容,到选聘所有工作人员、职前训练……统统一手包办。 看着老爹黑着一张脸晃出去,妙妙坐回当书桌的大餐桌边,一手撑着娇女敕得像水蜜桃的脸蛋,一面看着被凶得讪讪噤声、不太敢多说话的陈嫂跟司机老丁伯伯笑,”没关系,我刚刚也被老爹骂了,他吼我吼得好大声哟。”“妙妙刚来的时候,简直跟只小老鼠没两样。”老丁看着笑得甜甜的妙妙,叹口气,”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我以前跟现在……有差很多吗?”妙妙睁大眼睛,很好奇。 “有!怎么没有。”陈嫂也点头同意,”刚来的时候,讲话都好像在跟蚂蚁讲话,叫你讲大声一点,你吓得脸色发白。老陈老了他们想要跟你讲话,你转头就跑,好像看到鬼一样。”“其实现在想想,也满怀念那时候的。”老丁又叹口气,”至少清静点……”“什么啦!!难道我现在就很吵吗!”妙妙听懂了,不服气的嚷起来。 “这样还不吵?”厨房里讲得热闹,大人们逗着可爱的小泵娘,把她气得俏脸胀红,这样的情景好像老是在发生。 小女生,大家都叫她妙妙。年纪小小的,却是长手长脚,雪白粉女敕,浓眉长睫配上明眸皓齿,不难想像她丰润成熟之后,会是怎样的美人儿。连其远从侧门刚进来,经过宽大的开放式厨房门前,忍不住这样想。 “连先生,您这两天的信件。”门房老尤把一叠信件交给嘴角含着浅浅笑意,温文气质逼人而来的连其远。 “谢谢。”连其远道谢,顺手翻着,一面随口问:”礼拜天没休息?”“我们是排轮休的。”老尤恭谨回答。”今天我就轮休。”“哦?休假也没出去走走?”连其远亲切询问。他对这些工作人员的专业非常满意,毕竟他一回国就大胆接受建议,舍弃阳明山的大宅不住,跑来住这里,除了不想住家里被束缚外,也担负了评估的责任。这个住宅观念算新颖,造价高,收费也高,必须要物有所值才行。 这段时间评估下来,他确定高价的管理费没有让住户白花。领军的老爹周正文虽然长得一脸凶恶样,做事却非常认真,一板一眼的,手下人员都非常敬业。 此刻厨房传来的谈笑声让他稍微分心。那样可爱的笑声,是属於很年轻很年轻的女孩吧?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不是曾经那么年轻过了。记忆中,他一直都是这样少年老成的模样,不管是六岁,十六岁,还是二十六岁…… “有啊,早上去爬山。不过还是回来这里觉得踏实点。”年过五十的老尤爽朗地说:”我老尤没家人没牵挂的,这儿就是我的家啊。”“尤伯你看他们啦!”才寒暄着,那个娇脆的嗓音由远而近,追出来讨救兵:”都笑人家!!”雪白的脸蛋上浅浅泛着红晕,乌亮的短发微卷覆在额前,底下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睛在看到连其远时间了一闪,然后脸蛋更红了。本来火车头一样冲进来的她突然羞涩起来,告状的小嘴张了又合,顿时没了声音。 “妙妙小姐今天还是很有精神。”连其远微笑颔首。 小女孩被大人称作小姐是最高兴的事情,她眼睛发光,红扑扑的脸蛋水蜜桃一般让人很想捏一把。她还是乖乖的没有吭声,只是望着连其远。 好帅啊,一身清爽色系的休闲服,衬得身材修长优雅。清朗俊秀的脸上总是带着微微笑意,眼镜让他看起来更是儒雅睿智…… “你喔,给人家讲两句就跳脚,别怪人家爱逗你。”老尤宠溺的笑骂:”别吵得让人家连先生看笑话,赶快回去读书,高三了,不是要模拟考了吗?”“还没啦,下礼拜才考嘛。”小泵娘本来贪婪地盯着还在翻阅邮件的斯文帅哥猛看,帅哥含笑的视线与她的一对上,她又不好意思了,转头就跑。 “李、妙、宜!你再跑,厨房里不要跑来跑去,听到没有!”刚从外面进来的老爹此刻像狮王一样发出怒吼:”用走的!要我讲几次!!”又是一阵扰攘,老尤不好意思地搔搔已经很稀薄的头发,”不好意思,连先生,你见笑了,妙妙就是这样。”“没关系,小朋友很有精神。”连其远微笑,随即想起”个疑问:”妙妙不是周先生的女儿吗?怎么叫李妙宜?”老尤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连其远的疑问,他呵呵笑着解释:”你说的是老爹嘛!叫他周先生,我还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妙妙是他妹妹的孩子,应该叫他舅舅的,不是他女儿啦。老爹没结婚呀,哪来的女儿。”“喔,原来是这样。”其实连其远有点好奇,不过他没有多问这种私人问题的习惯,所以也就笑笑带了过去。 出了管理处的大门,往花木扶疏的中庭走。这儿被花匠园丁整理得非常好,在仲秋周日下午的暖暖阳光中散散步,虽然只是五分钟不到的路程,也让连其远神清气爽起来。 回国后一头栽进工作里,他忙到几乎没有时间抬头看看周围。从十三岁离开这片土地至今,也已经十三年了。台湾、美国待了一样长的时间,却哪里都没有家的感觉。 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连其远俊秀的脸上依然是云淡风轻的表情。用声控打开自动门,走进自己住所大厅,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合拢的门后。 “妙妙,别再看了,人家都进去啦!”陈嫂爽朗的嗓门又过来干扰犹如在梦中的少女,”还不擦一擦,口水都滴下来了!”“我才没有!”妙妙回头大声否认,”谁流口水了,才没有!”“陈嫂晚餐烤了鸡腿,这么香,你就不会流口水赞美一下吗?”老丁还在取笑她,”这么不捧场,别给她吃了。”“不行啦!我要吃烤鸡腿!”妙妙抗议。 “你吵死人了!再吵就给我回楼上去读书!”一脸不爽的老爹吼她,”你最近是怎么回事,老是窝在厨房?吵吵吵,”天到晚都在吵!” 妙妙被吼得一脸委屈,嘟起小嘴,”我每天都有用功读书,也有帮忙做事,连礼拜天也不让人家休息……” 讲着讲着,大眼睛里又开始水意盈盈,可怜兮兮的,大夥儿又慌了:”好了好了,没事没事!” “老爹你干嘛凶她啦,” “妙妙来吃鸡腿!” 每次都是这样,妙妙只要小嘴一嘟,眼圈儿一红,大夥统统手忙脚乱,尤其老爹更是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众人就是这样被个娇女敕女敕的小女生吃定,宠她宠得无法无天。 谁能不宠那样一个甜美粉女敕的女孩呢,天真单纯得让人心疼,身世又堪怜…… *** 秋高气爽,入夜之后夜空清朗,妙妙带着国文课本,溜到中庭大榕树后面的角落,席地坐下。 她最喜欢这个角落。 透过大榕树扶疏的枝叶望向夜空,庭园灯的光线当背景,总是让她有错觉,好像还在山上的夜里,旧家门口的大树下。抬头,就可以看见满捧满捧的星子。 小时候总是包着粗粗的毛毯,在老爹温暖的怀里,一面打瞌睡,一面听老爹低沉嗓音讲着故事。牛郎织女……玉兔吴刚…… 明月在望,或有繁星点点,在山里清新冰凉的夜里,舅甥二人相依为命,她总是在老爹怀中睡去,梦里都是一闪一闪像眨着眼睛的星星。 搬到山下城市里也不是不好,可是没有山里自由呀。山里小学的小朋友们皮肤都黑黑的跟她不一样,可是不会笑她,也不会问她怎么没有爸爸妈妈。毕业的时候大家哭得眼睛红红,她坐车离开时频频回首,从小朋友到老师都擦着眼泪。 “小星星,亮晶晶,点点像你的眼睛……” 妙妙细声哼着歌,一面不怕脏地在草皮上躺下,仰望榕树枝桠间的夜空。台北的天空总是那样,有点雾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她想念山上的夜……想念山上的朋友……虽然小学毕业就搬下山了,她还是想回去…… 夜夜入梦的,是山上的星光点点,是老师和同学的温暖笑脸,是她与老爹相依为命的日子。 是这些抚慰了她受惊慌乱的心灵,是这些让年幼的她,在恶梦中哭醒颤抖的时候,能够重新入睡。 “夜夜星,最多情……” 断断续续的细细歌声,彷佛梦境一般,在秋凉的夜中淡淡回荡。 连其远从健身室运动完出来,抄近路往自己住的那楝大楼走,经过中庭的角落时,听见这样飘渺细致的歌声。 年轻稚女敕的嗓音,不知道为什么却带着一丝惆怅。 哼歌的声音停了,连其远已经找到来源。 小泵娘躺在树下车皮上,用课本盖着脸。黑暗里,不仔细看还找不着。 “小朋友,躺在这里睡着,会感冒的。” 温和成熟的男性嗓音响起,把妙妙吓得猛然坐起来,差点撞到正笑吟吟的一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好整以暇打量着她的连其远。 “哇!”看清楚一身运动服打扮的来人,妙妙吓得更是大叫一声,脸都白了,半天讲不出话来。 连其远啼笑皆非。自己就长得这么可怕吗?上次看镜子的时候—还没这种感觉呀。 “我……我没有睡着。”妙妙强自镇定地回答。 “那就好。”连其远还是微笑着,没戴眼镜、短发微乱的俊脸,比平常一丝不苟的模样要年轻好几岁。他直起身,用大毛巾擦着刚洗完还湿湿的短发,漫不经心地随口说:”这么晚了,小朋友该上床睡觉了不是吗?” “对。可是我不是小朋友。”妙妙很戒备地迅速回答,引发一个有些诧异的表情,笑意也加深了。 这小泵娘也不是永远都傻呼呼的,反应还满快的。 从小没有兄弟姊妹的连其远倒是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小女孩;大眼睛卷头发,睫毛翘翘的好像洋女圭女圭,脸蛋红扑扑的让人很想捏一把,要是自己能有个像这样的妹妹,那一定很好玩。 “你不是小朋友?你今年几岁?念一局中了吗?”连其远很少主动与谁攀谈,不过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黯淡灯光下依然骨碌碌的,让连其远忍不住驻足跟她多聊两句。 平常远远看到她,总是在惊鸿一瞥之后,就以受惊小鹿般的逃跑,今天倒是不错,除了小脸又染上红晕以外,她还是乖乖坐在地上,没有拔腿就跑。 “我已经高三了,十八岁。”妙妙不太甘愿地回答。 十八岁啊,真的好小。 想到自己的十八岁,似乎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在美国,那时已经拿到驾照,开着车,在公路上驰骋,把音响开到最大声,享受着可贵的放纵…… 可惜,自由总是罕见得可怜,只要一回到家中,一切又不同了。 “妙妙!”老爹粗粗的嗓音此刻打破沉寂地轰然响起,虎背熊腰的他,拎着一件外套上脸凶神恶煞样的冲过来,”外套就丢在桌上,我交代过你要穿的,还不快点进来!” 看到旁边文质彬彬的连其远,老爹愣了一下,气势马上消了,抓抓头,有些不好意思,”连先生怎么在这里?” “我刚去过健身房,正要回去。”连其远微笑颔首,客气地告辞离开:”两位晚安。” 身后,咕哝不满的粗蛮嗓音与清脆可爱的女孩声音还在兀自争论:”我不冷啊!一点也不冷……我没有在这里睡着!我在背课文啦!真的没有睡着!” 连其远嘴角扯起淡淡的笑意。 第二章 夕阳西下,冬天晴得早,没一会儿就华灯初上,一抬头,才发现天又暗了。 每到这种日夜交替的迷离时刻,连其远总会莫名其妙想起十多年前,只身提着行李从机场出来,抬头望见的天色。 历经漫长的飞行,过了换日线之后,时间感已经混乱。眯起眼遥望,橘红色的天际到底是清晨还是傍晚,他有片刻的迷惘。 迷惘吗?他的人生里并不允许有这两个字。 当年的他只是个十三岁不到的男孩,就自己提着行李,来到异乡,把过去的一切都暂时丢在身后。 之后的日子,用三个校名就可以说完。安多佛寄宿中学,哈佛大学,宾州大学华顿学院mba。一年见到父母的次数比见到校长还少,跟到美国负责照顾他生活的德叔勉强算是唯一的家人,却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要过这样的生活,他老成得令所有人放心。很冷静地投入一个全新的环境,开始埋头读书。没有时间难过,没有时间想家,他的使命就是念好书,进名校,然后回国工作磨链,以便将来接掌家大业大的事业。 这是身为连家独子的宿命与责任。 只是……偶尔在夕阳西下的时刻,他会有一瞬间的闪神。想起年少时沉默而认命的自己、那令他迷惘的天色。 “其远,晚上要跟你舅舅还有廖董他们吃饭,你一起来吧。”小小经理办公室内,桌上内线电话响起,他父亲精神奕奕的声音传来,”先上来我办公室?”“好,我五分钟就到。”父子间的对话一向简单客气。小时候要教他叫爸爸,还是女乃妈德婶指着电视对他说:”其远,这是你爸爸喔!”“经理,今天晚上的饭局……”他的秘书推门进来提醒。 “我知道,我马上过去。谢谢你,刘秘书。”连其远起身,扣好西装外套,顺手把刚刚放在桌上的平光眼镜又重新戴上,潇潇洒洒的出门。 秘书在他身后用爱慕的眼光看着那修长身影,他也毫无所觉。 经理戴眼镜好斯文,没戴的时候,那双温和的眼睛又让人心头小鹿乱撞。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连董的儿子,刚来上班的时候,实在很怕又来一个头脑空空又任性妄为的蠢蛋型二世祖,不过…… 不过将近半年下来,连其远的沉稳大方、进退得体,都让所有跟他共事过的人们都赞不绝口。 “好帅……”秘书还靠在门上,望着人去楼空的走廊发花痴。 “美音,你在发什么呆啊?还不下班?”秘书群里面的大姐头张茵突然冒了出来,她爽朗的作风让其他秘书都以她马首是瞻。 “张姐!”刘秘书拉着张茵,”听说你要调到聂经理那里去了?他很凶耶!我们都帮你抱不平,怎么派你去帮他嘛?!” “哪像你呀上么好命,调过来帮连公子!”张茵忍不住逗她:”连经理不是最好伺候的主子吗?大家都羡慕死你啦!”“对啊,他好好喔,又客气,又有气质,又温柔……反正什么都好啦!”刘秘书讲得眼睛都发亮,”好像电影里的男主角喔,谁当他女朋友一定好好命!”张茵失笑。务实派的她其实对这些都持保留态度,当下只是笑笑,”好啦,别作梦了,还不去打卡?”年轻的刘秘书匆匆忙忙的走了。张茵顺手帮她关上连经理办公室的门。 这位连公子,城府之深是少见的。那么多的瞩目与压力在身上,他却总是气定神闲,没有刻意拉拢谁,也没有摆架子给谁下马威,不卑不亢地用自己的步调在融入这个大企业。 像这样,连他笑的时候都不知道他是真的想笑,还是客气扯扯嘴角而已的男人,有什么好?张茵摇摇头。这些小女生都太梦幻了。 晚上陪父亲应酬。因为在美国时,过节、放长假都到旧金山舅舅家住的关系,连其远跟舅舅能聊的,还比跟自己父亲多。不过吃着饭,总是来来去去有许多商场上的朋友过来打招呼,免不了要介绍夸赞连董虎父无犬子之类的,热闹归热闹,吃饭都没能好好吃,每次这样应酬结束,简直比没吃过东西还饿。 应酬结束,他总算可以收起那挂了一整天的温和有礼微笑,长长吐出一口气。开车回到住处附近,才转进大厦门前的巷子,就看到安静的私人巷道里,路灯下,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孩背影。 好学校。小泵娘书念得不错呀。连其远嘴角勾起不自觉的轻松笑意。 因为怕吓到她,让她又拔腿就跑,连其远放慢了车速,降下车窗,缓缓滑到她旁边。 妙妙侧身要让车子过去,却是一偏头,就看见驾驶座上含笑的俊秀脸庞。 她还是吓了一跳,瞠大圆眸,马上原地倒退两步。 本来点个头就可以把车开进车库的,可是连其远每次看到她,都忍不住想逗她讲两句话。毕竟长得这么可爱的小妹妹也不是天夭看得到。“妙妙小姐,怎么这么晚才回家?”香槟金的沉稳房车索性停下,漾着轻笑的询问温和扬起。“我……今天补习。”妙妙还背着书包,她好像小学生被盘问一样,立刻把手上提袋举起来给他看,沈甸甸的好像都是书。 路灯下,圆圆眼睛黑白分明,一张粉女敕小脸又浮起浅浅红晕,翘翘的嘴角看起来总有笑意,讲着话,唇际的梨涡若隐若现。好青春甜美的一张脸。 连其远倚靠在窗框,闲适地继续攀谈:”今天补什么?”“数学。”小泵娘说。大大的眼睛滴溜溜转,往车后望着。 原来后面有别的住户也刚回来,连其远的大车挡住通路,被轻轻的喇叭声示意要往一刖开。 连其远还是不疾不徐。”赶快回家喔,要不然,你老爹又要找了。”好几次在中庭花园角落的榕树下看到她,老爹总是后脚跟着出来找小孩。要不是骂她天气冷还在外面混,就是骂半夜不读书不睡觉不晓得在搞什么鬼。老爹嗓门又大又猛,妙妙又撒娇又不依的,总是嘟嘟囔囔扰攘半天。 可是,那样温馨又直接的情感表现,却让连其远觉得新鲜。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还真的没有体验过类似的感受。 他的情感世界,不论亲情友情或爱情,都一样的清淡、有礼,带着点距离。 丙然老爹已经寻出来了,一脸大胡子的他探头探脑的,看到妙妙,就三步并作两步过来,熊臂一张,把小泵娘搂住,“下课了?赶快赶快!陈嫂煮了一锅当归面线,等你吃消夜!”“真好,回家有消夜等着。”连其远微笑,开动车子,一面说。 “连先生不嫌弃,一起来吃嘛。我们在厨房。”老爹豪迈地邀约。 连其远愣了几秒。他晚上确实没吃饱,寒冷冬夜里若可以吃一碗香喷喷的当归面线,厨房一屋子热热闹闹的……听起来真吸引人。 “不了,谢谢。我先走了。”他还是客气婉拒。车窗缓缓上升,他沉稳地把车往车库入口开去。后面跟着的两辆都是豪华进口房车,驾驶却都没有跟老爹他们打招呼或点头。 出出入入的都是贵人,有像连其远这样客客气气的,当然也有把他们纯粹当下人、经年累月视若无睹的。大家都习惯了。 “走吧,吃面线去。”老爹搂紧妙妙,好像老鹰挟着小鸡一样把她护着。 “老爹,连大哥真的很好对不对?他每次看到我,都会跟我讲话喔。”妙妙仰着小脸,满脸崇拜地说。 “你要有礼貌,看到人要打招呼,不要每次有陌生人跟你讲话都怕得要死上直跑。”老爹说着,突然很不搭轧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妙啊,你现在进步很多很多了,陈嫂她们都夸奖我们妙妙好乖。”“哪有,陈嫂每次都说我好烦!”妙妙皱着小鼻子抗议。 老爹又怜又爱的紧紧搂一下妙妙。 到最近,在众人的宠爱呵护下,她的小女儿娇态才比较能恣意表现出来。之前,妙妙是如此惊惧怕人,陌生人的接近只会让她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迅速逃回老爹臂弯,躲着不敢出来。 只因为她有着惨澹的童年…… 老爹想起自己那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的妹妹,带着年幼的女儿妙妙,到山上来找他的时候,也像现在一样,是寒流来袭的冬天。 “大哥,妙宜拜托你了。”美丽而单薄的妹妹,从小像花儿一样娇女敕的被捧在手心,彼时身上却带着伤,脸色平淡而认命,”我的命在定是这样,但我女儿未必非得在那样的家庭长大。”那个多金体面的妹夫,却是个在争吵愤怒之际会打老婆的烂人。然而每次气红了眼,发起狂要去砍死妹夫的老爹,都在妹妹悲哀而凄楚的拦阻中颓然放弃。 “为什么要让他这样对你?”老爹痛心地对着妹妹怒吼。”你不会跑吗?他要打,你就让他打?”妹妹眼里只是满满的无奈与悲伤。 “他对我好的时候,也是非常好的……”妹妹的声音那样飘渺,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强势的山风刮跑一样。 罢来到山上的小妙宜,像只小猫一样又瘦又小,整张脸只剩黑漆漆的大眼睛,却是惊惧莫名,讲话稍微大声一点就可以把她吓得全身发抖。 老爹那时也才三十出头,却清清楚楚认知到:有些人连彼此伴侣都当不好,更遑论当人父母了。 他下定决心要照顾好胆寒畏惧的小外甥女。 “老爹,你快勒死我啦!”妙妙在他不自觉愈收愈紧的臂弯里细声抗议,小脸果然被问得红通通。 老爹呵呵一笑。”天气冷嘛。来,快,我们去吃香喷喷热呼呼的面线!”***其实最近天气这么冷,实在想不出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让她逃过老爹的雷达搜寻和其他人的询问,每天晚上跑出来树下打混发呆。 可是……可是这是唯一的机会呀,她已经好几次在树下遇到连大哥,不管是刚回家还是从附设健身室出来,经过的时候,他都会很亲切的停下来讲几句话。 西装笔挺也好,一身运动衣裤也好,连大哥都那么英俊优雅,好好看喔!最重要的是,他讲话好温和,总是带着和煦笑意,让一向怕生的她一点都不怕他。 “别叫我连先生,叫大哥吧。”那是他自己讲的,轻笑着逗她:”我当你哥哥绰绰有馀。有可爱的小朋友叫我大哥,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妙妙被他轻描淡写的夸奖弄得小脸胀红、抿着嘴不敢讲话。 “别怕啊,来,叫大哥。”“连大哥。”声音像蚊子叫。 “乖!”连其远笑开了,愉悦的表情神采飞扬,让妙妙看得心头坪坪乱跳。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爱撩拨这小女孩跟他说话,只是每次看到那双圆亮大眼睛,甜甜的小脸,就想逗她说几句,看她脸蛋浮起浅浅红晕的模样。 好可爱呀。 他从小在大人的殷切期望下沉默而老成地长大,没有兄弟姊妹,也鲜少结交同年龄的好友。在国外待久了,习惯直来直往、大方爽朗的外国女孩,连自己唯一比较亲近的表妹个性也是刚直一派,才会这样渴盼有个可爱妹妹,让他过过当哥哥的瘾吧。 妙妙也知道连大哥不讨厌跟自己讲话,才会每到夜阑人静时分,就跑出来闲荡,看能不能运气好碰上连大哥,聊上几句,就算匆匆寒暄也好,可以让她含着甜甜笑意心满意足地上床,做个暖暖的美梦。 今晚寒风特别带劲,刮得妙妙细女敕的小脸都发痛。她一手捧着杯陈嫂叫她喝的热腾腾红豆汤,一手拎着英文课本,来到树下。灯影摇曳,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有点吓人。 连大哥今晚会不会经过呢……妙妙一面背着片语上面胡思乱想着。他最近好忙唷,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了…… 冰凉小手贴在烫烫的马克杯上,凑近脸蛋,正在取暖和享受那甜甜香气时,一个微弱的嗓音响起。 “妙妙小姐……”声音如此熟悉,也只有连大哥会这样叫她。可是,为什么听起来如此虚弱? 妙妙诧异地四下找了找,才在碎石走道旁边、掩映的树影下,看到靠在墙上的连其远。 还穿着整齐熨贴的西装,可是领带松了,扣子也打开,斯文俊秀的脸庞,神色却有些惨淡,优美的薄唇泛白,带着很勉强的一丝笑意。 “连大哥!你……你不舒服吗?”妙妙大吃一惊,放下书本跟马克杯就跑过去,着急地问:”要不要帮你去找人?我去叫老爹!”“没关系。”虽然不到气若游丝的程度,不过他话语间一向的沉稳持重已经不见了,只是虚弱地笑笑,”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可是……”妙妙急得团团转,焦虑间想到在学校里看过同学在大太阳底下昏倒,其他人的处理方式,当下顾不得害羞了,拉起连其远的手臂,架上自己纤弱的肩,卖力地往大榕树底下的长椅走,”不然你先坐下来!”连其远只是头晕,才靠在墙边休息,不过看她这样急得一头汗,不自量力地要拖动一个身高高出她至少十五公分的大男人,他忍不住微笑,索性放松身体,让小泵娘去忙,把自己扶到长椅上坐下。 连大哥好重,手臂身体都硬梆梆的……妙妙一面奋力扶着,一面想。 好不容易放下他,妙妙急得转身要跑:”我去帮你找人!”“没关系。”连其远顺手拉住妙妙手腕,纤细得好像一用力就会断似的,让他闪了一瞬的神。”你也坐下吧,我休息一下就没事。”妙妙很担忧地在他身旁坐下,心里急得七上八下。平日看起来很健康的连大哥,今天怎么了?生病?受伤? 想到受伤,她晦涩的童年回忆又重新翻涌,让她小脸也开始发白。 惨澹的表情,苍白无血色的唇,母亲美丽却毫无生气的脸…… “我还是去找人帮忙!”被可怕回忆刺伤,妙妙像受惊小鹿一样又弹跳起来,神经质地喃喃自语:”要找人帮忙,这样不行!”“坐着。”连其远感觉晕眩一阵一阵袭击,他没有力气多讲,只是简单下令。 侧眼看到妙妙摆在旁边的书本以及马克杯,热腾腾的还冒着烟,一股食物甜香在清凉的冬夜空气中浮现鼻端。 “妙妙小姐,帮我一个忙。”他疲累地说。 “好,我帮你!”妙妙睁大眼睛猛点头,小脸上又是担心又是惊恐。 怎么会吓成这样?连其远有些奇怪。不过身体的不适让他无暇多想。 “你……那杯子里装的是什么?”连其远指指旁边白色、还印着小花的马克杯。 “红豆汤。”小泵娘立刻伸手捧起杯子,递到他面前。 “我可以喝吗?”妙妙睁大眼睛,迅速把杯子塞到他手里。”可以,赶快喝!”热烫浓甜的红豆汤滑进喉咙,连其远简直想申吟。 罢出差回来,连续几天马不停蹄的工作,早起又熬夜的,别说休息,连饭都快没时间吃。偏偏今天是他依惯例去捐血的日子,本来一次不捐也无所谓,坏就坏在牛世平这个满脑鬼点子的表弟以出卖他为乐事,早就约好任职的周刊编辑与摄影,要拍他捐血的模样当花絮,为他们集团投资的医院开幕做暖身新闻。 熬夜加上没吃晚餐,又得硬着头皮上,捐完血之后,他一向健朗的身体也承受不住。牛世平送他回来,途中他几度晕眩得欲呕,却还要强打精神跟表弟说没事。 从侧门走进来,实在已经眼冒金星了,靠在墙边喘息片刻,却就看见妙妙在寒风中,大榕树下。 本来这样脆弱的模样是不适合让人看见的,连在牛世平面前都强自撑住,此刻却忍不住开口唤她。 红豆汤下肚,他感觉自己的体力一点一滴地在恢复,晕眩的感觉慢慢淡去,呼吸也渐渐平顺了。 妙妙的小脸还是惨白,惊惧慌乱都写在大眼睛里,一直紧紧盯着连其远,好像深怕一个不注意,他就会化成烟飘走似的。 血色回到连其远俊秀的脸上,眼中那温暖和煦的光芒又恢复了。他放下了马克杯,舒服地吐出一口大气。休息片刻,看到旁边还是紧张兮兮的妙妙,他微笑。 “我没事了,谢谢你的红豆汤。”他忍不住伸手点了一下翘翘的小鼻尖。温暖指尖接触到冰凉的鼻端,失神的女孩这才猛然惊醒似地一震。 “真的没事了吗?”妙妙担心地问。 “嗯。”连其远深呼吸一口,站了起来.刚刚的晕眩与虚弱已经消失无踪。他也知道当身体疲倦时最好不要捐血,捐血之后也该立刻补充糖分,可是阴错阳差之下,居然让这个小女孩吓成这样,还喝掉她一杯红豆汤,真是不好意思。 “妙妙小姐救了我一次,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你。”真的没事了,他已经可以开玩笑,”外面冷,你也赶快进去吧,老爹不在?怎么没找你?”“老爹跟丁伯去修车……”妙妙嗫嚅着,还是很不放心的样子。”连大哥,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我可以帮你去找人。打对讲机上去?”连其远失笑。她不知道他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边吗?房子空荡荡的,连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德叔都渡假去了。何况让德叔知道自己这么没用的样子上定会被笑得很惨。”真的没问题了。我先回去罗。妙妙小姐快进去吧。”人都进门好久了以后,妙妙还在发呆。 小手冰凉,紧紧扭绞在一起,搁在木头大餐桌上。贝齿咬着下唇,都咬出痕迹来了,她还是那样楞楞的一个人孤伶伶坐在厨房。 好可怕……好冷…… 无法克制的颤抖从身体深处一直冒出来。她只能握紧双手,试图压抑那样的恐惧一阵一阵蔓延全身。 “不要打妈妈……”“你走开!妙妙,走开!”“不要打妈妈……”“不滚开的话我连你都打!”男性有力的巴掌夹带熊熊怒火挥了过来,年幼的她只听到啪一声巨响,颊边火辣辣的烧灼,一阵晕眩让她跌倒,后脑重重撞上桌脚,眼前就是一片黑暗。 醒来的时候,床沿坐着母亲。她的脸就像今天连大哥的一样,苍白无生气,黑幢幢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妙妙,妈妈带你去找舅舅玩,好不好?”妈妈的声音那样温柔,却带着深深的悲哀,让年幼的她不敢哭闹,不敢说不要。 粉妆玉琢的女儿,轻轻一碰就在雪白皮肤上留下痕迹的,怎堪大人的失控。此刻小脸高高肿起,圆圆眼睛里都是恐惧与慌乱。年轻的母亲忍不住拥她入怀。 “妙妙,妙妙。”慈母嗓音温柔,轻轻哄着:”没事了,舅舅会保护你。你要听话,妈妈有空就去看你。”“那……爸爸呢?”虽然发着抖,年幼的小女孩还是问。 母亲柔软的拥抱僵了一僵,没有回答。 妙妙怕自己的爸爸。印象中,爸爸从来没有像这样紧紧拥抱过她。 爸爸总是忙,总是不在家。偶尔在家的时候,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都会累到睡着,可是手还是紧紧握着妈妈的纤纤玉手,不肯放。 有时爸爸会从身后搂着妈妈的腰一面啃妈妈的耳朵,然后抱轻笑着的妈妈进房间,主卧室的门会关上一整晚,到天亮才打开。带她的女乃妈叫妙妙不可以去吵爸爸妈妈。可是有时候,爸爸会好生气好大声的骂妈妈,妈妈说两句话,爸爸就气得好像卡通里面的坏人一样大吼大叫,然后还会打人。 虽然长大一点以后,被叫老爹的舅舅一直试图对她说明,她爸爸有躁郁症,偶尔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妙妙还是会在想起这些童年片段时无法控制地发抖,在恶梦中哭着醒来。 “你要懂得保护自己,知道吗?”不知道从几岁起,老爹就会这样语重心长地对懵懵懂懂的妙妙交代。”男人都是野兽,你打不过他们的时候,就要跑,跑得远远的。你听清楚了,妙妙?不要像你妈妈,爱上了就像瞎子一样,任人打骂都不会保护自己!”年龄渐长,她已经从一个天天倚门盼望父母来接她回家的小女孩,长成一个不再抱持任何不切实际期望的大女孩。老爹毫无保留的疼爱,陈嫂了伯他们温暖的照顾,渐渐弥补了没有父母宠爱的遗憾。 只是,自小以来如影随形的恐惧,都只是暂时被掩埋,并没有消失。在今晚看到喜爱的连大哥疲惫惨白脸色的时候,又重新涌上来淹没她。 所以当老爹与司机老丁修完车回来,看到厨房大餐桌旁,僵直得像个木女圭女圭的妙妙时,大家都慌了。 “妙妙!你怎么了?”老爹一个箭步冲上来,又是模她额头又是拍她脸蛋的,紧张得要命,”你哪里不舒服?发烧吗?头痛吗?”“要不要喝点热茶?喝点热汤?喝点热的?”司机老丁也吓得开始语无伦次,”还是叫陈嫂起来煮点什么别的?”“我没怎样啊。”妙妙这才被吓醒,本来空洞的眸子重新恢复光采。”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两个大男人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吓死人了!整个人像失魂了似的!!”“我……”妙妙看着把她捧在手心、怕有一点闪失就会碰坏她的大人们,突然站了起来,很大声的说:”我决定了!”老爹和老丁都一头雾水。”你在讲什么?决定什么?”对!就像被闪电打中一样,她在这一刻下定决心。 她不要再看到那样可怕的惨澹脸色。以前她无力保护心爱的妈妈,现在,她决定了,绝对不要再看到她好喜欢的连大哥那么脆弱苍白的样子。 虽然她不知道怎么做。 红豆汤!连大哥喝了红豆汤之后就好了!一定是红豆汤! 妙妙一点都不知道,那只是捐血加上疲倦之后的暂时性虚弱,她很单纯的认定红豆汤对连大哥有奇异的治疗效果。 十八岁女孩的温柔与傻气,有时,是可以很吓人的…… 第三章 下着温暖春雨的夜,落地玻璃窗都结满雾气。 气派威严的连宅书房里,开着灯,宽大花梨木书桌两边,连氏父子对坐。从晚餐之后,他们就在书房里,一人一杯热茶,讨论着集团的状况。 每周末连其远都应父母要求回家吃晚饭,餐桌上总是母亲絮絮叨叨聊着这家那家的琐事,不忘催二十六岁的儿子早点寻觅对象,顺便报告最近又是哪家闺秀学成归国,哪家名媛有意相亲…… 然后,就是他与父亲的交流时间。客气而带着一点点距离,讨论着公事,父亲总是静听他的报告,末了没有例外地含蓄表达,期望他好好磨链,手上的案子都要做出成绩,好让董事会对他有信心。 “聊完了没有?出来吃点东西。”连太太进来招呼父子俩吃消夜,热腾腾的桂花酒酿配上精致的糕点,香气扑鼻。”已经晚了,山路又暗又下着雨,其远你今天就住家里,明天跟你爸爸一起去上班嘛。”连其远不动声色地望了望窗外一片迷蒙的雨景,嘴角有着淡淡笑意。 “没关系啦,我会小心开车。”他婉拒了母亲的要求,精致消夜也只是意思意思吃了两口就放下,留着肚子,准备下山吃另一摊的消夜。 他第一次被红着小脸、很不好出意,却很坚决的妙妙拉去吃她煮的红豆汤时,其实很诧异。她一向害羞,也不太敢跟自己多讲话的,现在却很大胆的邀他去厨房吃消夜。 “你煮了东西要给我吃?”连其远讶异地问。 小泵娘用力点点头,粉女敕脸蛋上染着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 谁能拒绝那样可爱的邀请?连其远随着她来到厨房。 老实说,开头几次煮得都不好吃,红豆不是太硬就是太烂,要不就是太甜或没味道,可是妙妙很认真的常常练习,每练习就要大家捧场吃完,连其远在一干工作人员品尝着小女孩的手艺,啼笑皆非之际,也体会到了她的用心。 那次……大概真是吓坏她了。应该告诉她是捐血的关系,才…… 可是看她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与期待,望着他吃红豆汤的模样,那碗其实不太好吃的点心,好像突然就香甜起来了。 从隆冬到春季,妙妙的手艺愈来愈好,陈嫂也开始教她其它的点心做法了,不过妙妙还是常常坚持要煮红豆汤,或是所有甜汤,碰得到连其远的时候,也一定要他来吃上一碗才罢休。 连其远后来发现,自己似乎被制约了。 只要回到住处,总是绕个路经过厨房,看看那个在餐桌上读书的小泵娘在不在。而妙妙一看到她的连大哥出现,就会马上很敏捷的跳起来,盛出一碗刚煮好的红豆汤,捧过来请他品尝。 厨房里有时有老爹或其他人,沾光的一面吃也一面跟他闲聊两句。连其远含笑接受那热腾腾等着他的消夜,吃完后整个人都暖呼呼的。谢过那笑得甜甜的小女生之后回到自己家里,不管之前再忙再累,心情总是能够好转。 “那个小妹妹,我看是迷上你了,大少爷。”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德叔,仗着从小看着他长大,总是不避讳而尖锐的提醒:”你别乱放电,人家还没成年呢,找个门当户对的名媛淑女比较正经。”“德叔爱说笑。”他总是轻笑着反驳。 其实他也知道,妙妙对他这个大哥哥有着很多很多的仰慕。而他自己因为享受她可爱的笑语和贴心,有机会就忍不住要跟她多讲几句话,所以德叔看在眼里,忍不住想提醒几句吧。 “你该正经想想这件事了。董事长说过,成家然后才立业,心定下来以后,才可以专注在事业上。”年届五十,但依然精神健朗的德叔,脸上已经刻满岁月的痕迹。自从妻子过世后,他老是说,毕生的心愿只剩下看大少爷成家立业,生个娃儿给他抱抱,那就死也暝目啦。 雨雾在山上缭绕,车开下山之后就清朗许多,虽然还是下着小雨。连其远回到大厦附近,刚开到私人巷道入口,被前面的车子挡住无法前进,他停了下来。 雨丝翻飞,路灯下,闪烁晶莹光芒,映出一刖面的房车,是辆深色的bmw,很慢很慢地往一刖滑行着。 车子旁边,一个年轻女孩疾行着,背影修长纤瘦,是……是妙妙! 妙妙一直低着头往前走,似乎逃避着什么似的。旁边暗蓝色bmw一直缓缓跟在她旁边,驾驶侧的车窗降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对着她说话。 她还是不听,也没停下脚步,只是一直走着。男人伸手似乎想抓住她,妙妙避过了。侧身时,连其远看见路灯下,那张甜甜小脸却是惨白。 很奇怪,隔着一段距离,又是夜里,连其远却敏锐地发现,她有着一股惊惧慌乱的神色,就像……就像好几个月前,她看见自己虚弱晕眩时的模样。 一向深谋远虑、做事谨慎的他,心头一紧之际,没有多做考虑,就加速往前开,到接近那辆陌生大车尾端时才停住。开门下车,扬声唤:”妙妙小姐?”妙妙一听,就是一震,回头看见立在车边的连其远,好像溺水的人遇到浮木一般,小脸突然亮了起来,往他奔了过来。 那辆车子里的驾驶人迟疑了下,静默几秒钟后,?车从他们身边掠过,很快地离开了。连其远根本来不及看清楚里面是谁。 “怎么回事?”连其远收回望着远去房车的视线,低头温和询问。 妙妙的小手紧紧抓住连其远衬衫衣袖,用力得让指尖都发白。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着抖,却是一声也不吭。 “那是谁,你认识吗?”连其远很有耐心地问着。”还是路上遇到跟着你的?他想做什么?”妙妙长得粉女敕可爱,小男生想认识她、跟她做朋友并不奇怪,只是刚刚那人开着高级房车,怎么看也不像是想跟十几岁小女生搭讪的小男生。 妙妙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低着头站在他身边,不肯放开抓住他衣袖的小手。 连其远叹口气。 “妙妙小姐,我的袖子快被你拉掉喽。”连其远就是忍不住想逗她。 丙然,这一说,妙妙马上像触电一般放开手,退了一步,嗫嚅着:”对、对不起。”“老师有没有教你,讲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才有礼貌?”连其远好整以暇地继续逗着小泵娘。 妙妙呼地一下抬起头,惊惧的神色慢慢褪去,小脸又开始浮上红晕,明亮的大眼睛好像会说话,流转着感激与一点点慌乱。 连其远在心里又叹口气。这女孩年纪小小,单纯到极点,但眼神已经如此动人,不知道长大以后,会伤多少男人的心。 “赶快进去吧,以后这么晚了不要在外面闲晃,遇到坏人怎么办?”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用温和的告诫当结论。 妙妙用力点点头,好不容易开了小口:”那连大哥你要不要喝冰糖莲子汤?”连其远嘴角勾起更深的笑意。”你今天煮的是莲子汤?”妙妙又点头,小小脸蛋终於绽放甜甜笑立息,”我晚上就煮好了喔。陈嫂试喝以后说我煮得不错。”“陈嫂说不错?那我一定要喝喝看啦!”连其远轻松笑说:”你先进去吧,我去停车,等一下就来。”“嗯,我们在厨房等你。”小泵娘说完,转身俐落地跑了。 ***夏天的脚步在雨季之后偷偷走近,弘华集团各建设案都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冗长的主管会报结束时,已经夕阳西下。秘书进来报告他明天的行程,又是满满的一整天,从早忙到晚。 身为董事长的独子,虽然坐的是企划部经理位子,不过私底下却必须跟三个事业部门都保持高度的互动关系,参与他们所有的主管会议,听取简报,了解各部门营运状况,分析盈亏,评估短中长期的投资与收益…… 他一向不愠不火的态度造成莫测高深的效果,不管是忌惮他的身分也好,还是因为模不清他的个性也好,总之,他在集团里是个很显眼、但有些孤独的人物。来往交际的都是应酬对象,同辈比较谈得来的,也只有小他一岁多的表弟牛世平。 他们都依循相同的模式成长,年纪小小就被送出国念书,待学位完成便回国投入自家集团工作。可是牛世平却一直都阳光开朗,进集团后不像他直接当上经理,反而从事业三部旗下的杂志社做起,其他长辈都有微词抱怨,董事会甚至觉得亏待了也是大股东的牛家,可是私底下大家都知道,这工作是牛世平自己要求的。 “你好像挺闲,要不要来企划部帮我?”连其远一面翻阅堆积如山的报告书与卷宗公文,一面头也不抬地询问。每隔一阵子他就要问表弟一次这个问题。 “不用不用!多谢。我才不像你,天将降大任的样子。先让我逍遥一阵子再说吧。”工作暂告一段落,跑来他办公室串门子的牛世平,笑开一口朗朗白牙,对他说:”不好意思啦,以后弘华就靠你了。”连其远总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们都是年轻的接班人,从小路就很确定了。连其远自己是沉默地接受、走下去,而牛世平却是坚持要多看看路边风景。无所谓好坏,只是个性不同而已。 要说羡慕表弟这样的个性嘛……其实也不见得。他一直都不会多花时间去想这些。 门上有人敲了敲,然后推门进来。秘书根本还来不及通报。 来人一定是长官,才会这样说来就来。 丙然,是连董事长,带着几位事业上的夥伴进来。连其远放下手上的卷宗过来握手寒暄;本来把腿跨在玻璃桌上,一副悠闲样跟表哥闲聊着的牛世平也迅速站起来,露出可亲笑容与众大老们打着招呼。 “我们要过去招待所吃饭,你们两个一起来吧。”连董和气但不容拒绝地指示着他们。 又是应酬。这一轮吃完,回家大概都午夜了。连其远迟疑一下,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表。 “怎么,有约会啊?赶时间去哪里吗?”廖董挺着大肚子,锐利精明的眼睛注意到这斯文英俊的青年才俊含蓄的动作;”我还在想要叫我女儿出来,介绍给你认识呢!连董你这儿子又帅又有才情,有没有对象啦?要是没有的话,我可要早早订下来当女婿!”牛世平很快给了客气微笑着的表哥一个同情的眼色。 “小孩子的事情,看他们自己喜欢。”连董微笑,不过也没有拒绝。儿子从回国到现在也好一段时间了,还真的没看过他跟哪个名媛淑女走得近的。有人介绍那是再好不过。”廖董不嫌弃的话,让其远请令千金出来吃个饭,这是应该的。”“好,好,我叫她等一下过去招待所好了。”廖董笑呵呵的打蛇随棍上。 “行人前后来到弘华集团的青航招待所;集团上上下下招待客户或朋友,约谈或会议都常在这里举行,门口虽然不算车水马龙,也称得上贵客来往,络绎不绝。 待抵达之后,下车把钥匙交给泊车小弟时,连其远就是一怔。 他对数字一向敏锐,招待所门前一字排开,等着泊车的高级房车里,在他前面的一辆暗色bmw,车牌非常眼熟。 一定在哪里看过这辆车。 连其远一面搜索着记忆,一面注意着下车来的驾驶。中年男性,背影瘦削但修长,穿着低调的铁灰色西装,在服务小姐的招呼下,快步进入招待所大门。 “你在看谁?”搭便车的牛世平也过来他身边,顺着视线方向看过去,牛世平随口说:”喔,李总嘛,你认识他?”李总。这个姓给了连其远灵感。他猛然想起,妙妙也姓李。 就是前一阵子某天晚上,在自家楼下看到的,那辆跟在妙妙旁边的大车。 “李总?哪一位?”“威胜创投的总经理,跟二部的正华投资最近有往来。”牛世平耸耸肩,他其实知道的也不多,随日问着刚走过来的连董:”姨丈,你认识威胜的李总吗?”“喔,他也在吗?”连董事长还没来得及多说,旁边笑呵呵的廖董就插嘴:”威胜的老李啊,他们最近不是跟你们正华谈合作吗?这人不太出来应酬,怎么今天晚上他也来了?”“李总不太应酬?”连其远轻描淡写地问,很含蓄地诱导嘴巴不太紧的廖董继续讲下去。 “对啊。”果然,廖董很有三姑六婆架式地压低声音:“这个老李,虽然满正派的,人也帅帅的,可是听说会打老婆。话又说回来,人家夫妻间的事情,关我们什么事,做生意又不是要做媒人,你们说对不对啊!”说着,廖董自以为幽默的哈哈大笑,连其远听了,却是眉头一拧。 他心里有着奇怪的感觉,那感觉逼得一向在众人面前都沉默寡言的他,多问了几句:”李总……有小孩吗?”众人都以诧异的眼神看着有些反常的连其远。廖董模模大肚子,不太确定地回答:”好像有一个女儿,不过年纪还满小的,而且他不太讲私事,所以……”八卦到这里告一段落,他们已经进到招待所的专用包厢,落座后又是点菜又是打招呼的,热闹滚滚,乱成一片。 “你认识李总?”牛世平趁乱低声问他。 连其远摇摇头。 不过,应酬场合根本让他无暇细想,不久后廖董的女儿果然被召来,非正式的介绍给连其远认识,免不了又是一阵寒暄,最后连其远还被迫送廖小姐回家。留下来继续商谈应酬的大人们,尤其是廖董,用很欣慰的眼神看着他们。 在车上,堪称健谈开朗的廖小姐尝试的话题,都被连其远温和但带着距离的回答给打冷;下车之后,连其远连人家电话都没有要,还是廖小姐忍不住,自己掏出名片来塞给他的。 连其远回到家时已经是午夜,厨房当然已经关灯休息了。望着空荡荡的安静厨房与餐桌,他苦笑着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失望。 “喔,连先生,回来啦?”负责巡逻的老尤晃过来,指着餐桌上一个不锈钢保温罐对他说:”那是留给你的,妙妙煮的桂圆红枣汤。万一你没来,可就让我老尤捡便宜喝掉啦!”简简单单,就这样几句话,他失望的心马上又回暖了。 有人心心念念惦记着他。 捧着犹有馀温的小保温罐回到自己住处,一开门,他就敏感地发现有异。 玄关的投射灯开着,本来堆在小桌旁的一些废纸文件不见了,信件也整整齐齐排放着,显然被整理过。 连其远微笑。”德叔?”果然就是满脸风霜却依然硬朗精神的德叔。他头发已经灰白,鹰般锐利的眼睛却炯炯有神。刚休完假从梨山回来,风尘仆仆的他迎出来,”大少爷回来了。我从梨山带了荔枝,今年第一批,很甜,趁新鲜吃吧。”“德叔怎么不多休息一阵子?”连其远在这位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老仆面前,总是可以放松精神,熟稔闲聊。他微笑询问:”山上都好吗?”德婶过世后,德叔其实在子女的要求下曾经想退休养老。可是自称劳碌命的他根本闲不下来,所以又回来重操旧业。只是现在工作轻松许多,大厦本身提供的服务已经够周到,主要就是当司机或收拾一下文件等等。偶尔还回梨山老家看看,堪称非常逍遥。“又是小泵娘做来孝敬你的?”德叔锐利双眼盯着连其远手上的保温罐,视线随即又绕回到连其远睑上,好像在研判什么似的,口气带着些许不同意。 连其远跟德叔要说情同父子也不为过,他敏锐地感觉到德叔的不以为然。当下只是把保温罐放在餐桌上,轻描淡写解释:”小女孩都是这样的,傻气又单纯,德叔不用太担心。”没想到德叔只是摇摇鬓发都灰白的头,”我不担心她,我担心你。”“我?我有什么好担心?”连其远诧异地抬头望着德叔。 德叔还是摇摇头,没有多说。 ***初夏之际,公事繁忙到不可思议。此外,台湾燠热的气候也让人吃不消。 常常在会议与会议之间,或是坐在由德叔操控、冷气开得很强的房车里,连其远偶尔望出窗外,对着骄阳下挥汗的路人,会陷入片刻沉思。 好像有一阵子没看到那个小泵娘了。她最近很累吧?天气这么热,快要参加联考的她被老爹勒令关在房间里读书,每天深夜待他回到住处,厨房总是无人,而抬头看她的房间,都会有一盏灯亮着。 “要加油喔。”没有经过台湾联考洗礼的连其远,偶尔在清晨碰见那张迷糊爱困的粉女敕脸蛋,会轻笑着帮准备去上学的她打气。 “我会加油。”小泵娘还没完全睡醒,声音带点娇娇的鼻音。沐浴在金色朝阳下,对车子里的连大哥用力点点头,菱形小嘴浮起甜甜的笑。 司机德叔会沉默地稍作停留,让他们讲两句话,然后把车开走。眉宇间总是隐约有着不赞许的神色。 连其远只是看德叔一眼,没有多问。 人家才是个十八岁的小女生,有什么好担心的?连其远自己都微皱起眉。 也就是个小女生,可是为什么偶尔她的形影声音、甜甜笑靥,就会掠过心头? 连其远忍不住苦笑。 “经理,廖小姐来了。”秘书的声音从桌上电话对讲机响起,他才从冥想中惊醒。 廖小姐?他怔了怔。 进门来的是大方爽朗的廖佩青,大学刚毕业的她在父亲的公司当特助,偶尔陪父亲过来开会时,总是顺便下来找他。大人有意的促成,加上廖佩育自己开朗的个性,两人之间的交情,确实有逐渐加温的趋势。 “我听说你喜欢甜点?”廖佩青穿着俐落套装,短发刚过耳,瓜子脸却是妩媚明亮,带着笑意。她落落大方地把包装精致的小盒放在他宽大而整洁的办公桌上。”吃吃看,这家店很有名,还要排队才买得到呢!”“陪廖董过来开会?”连其远起身,客气地招呼她:”谢谢你,要不要一起吃?我请秘书小姐泡咖啡,请坐。”这个男人真是好看!不只是五官英俊,还有一股浑然天成的优雅气质,从言谈举止间,从他总是漾起的温文微笑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来。廖佩青有些目眩地看着站在窗前的修长身影。 虽然话不多,又都那么客气,可是跟他在一起,如沐春风的温柔感受,让廖佩青这一向自视甚高的女子,都忍不住三天两头找机会过来看看他。 “我昨天打电话给你,本来想约你去看一个表演的,不过你不在。”廖佩青自在地坐在皮沙发上,接过秘书端进来的咖啡,一面愉悦地和连其远聊天:”我跟德叔聊了一下,他很亲切呢!”德叔很亲切?连其远简直失笑。他大概知道这老狐狸在打什么主意了。”是德叔告诉你,我喜欢吃甜点的?”轻描淡写的询问,却让廖佩青有些赧然,”也不是,是……闲聊聊到的。”怎么能告诉他,自己刻意在套德叔这位老臣子的话,希望多知道一点关於连其远的事情?这也太羞煞人了。 “不合你的口味吗?”明媚的大眼睛看着连其远只是浅尝即止,她有点忧虑地问:”你比较喜欢吃什么样子的点心?”自己做的。连其远险些冲口而出。 不过他只是含蓄地笑笑。”很好吃,我慢慢品尝。”两人谈了片刻,下午茶时间很快结束,秘书催他开会的电话已经追进来。 “抱歉,我该走了。”连其远回到桌前,整理着开会要用的资料,一面歉意地笑笑。”谢谢你过来,还带这么美味的点心。”“那就请我看电影当谢礼怎么样?”廖佩青俏皮地打蛇随棍上,明媚大眼睛里闪烁调皮笑意,嘴角也噙着笑。 连其远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与必要,何况,女孩子都开口这么说了,他也就温和地同意:”没问题,是我的荣幸。”话虽这样说,连其远实在忙,到他真的要履约的时候,已经是一阵子以后的事了。幸好廖佩青并不介意,她开朗地在电话里和他约好周末见面。 结果那个周末,连其远失约了。 夏夜里,换了一身清爽休闲打扮的他,自己开车打算出门赴约之际,却是一出车库大门,就又看见那辆有些眼熟的深色bmw。 天色虽暗,但这次,来人站在路灯下,连其远看了一眼,心头就是一震! 那张男性的脸孔,带着深深的疲倦与沉郁,眉眼跟妙妙有些相似,尤其是妙妙那直挺的鼻子,根本是那男人的翻版。 妙妙低着头站在明亮路灯下,李总对她说着话,妙妙好像没听见似的,完全没有反应,也不抬头看人。 她在害怕。连其远脑海马上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个念头都还没来得及出现,他发现自己已经把车子停在路边,降下车窗。听到李总低沉的嗓音飘进来:”……所以,跟爸爸回去吧,你已经麻烦你舅舅这么久了。妈妈也很想你……”李总果然是妙妙的爸爸。 等一下!妙妙要走了? “妈妈在生病,她不认得我……”妙妙的声音像蚊子叫。 “你回去她就会认得。你不想妈妈跟爸爸吗?”李总继续劝说,不过声音是那样疲惫无奈,完全听不出父亲的宠爱疼溺。 妙妙还是低着头,没说话也没动作。 李总伸手按住女儿的肩膀,还没说话,妙妙就一个惊骇的扭身把手甩开,往后退了两步。 “我是你爸爸,你为什么怕我怕成这样?”李总深深的无奈着。 “我……我要进去了,老爹……老爹在等我!”妙妙惊慌失措着,低头就要往大厦铁门里走,一面慌乱地丢下一句:”爸你……你快点走!不然老爹出来看到你的话……又……你们又要吵架了。”“妙妙……”她迅速经过,完全无暇注意到路边还有一辆熟悉的香槟金房车停住。不过连其远已经看到她低着的小脸上,那悲苦伤心的神色。 奇怪,他就是看不得这个小朋友难受。还无暇细想,连其远已经熄火下车,追了进去。 路灯下,他与孤独伫立的李总,只来得及交换一个眼神。 “妙妙小姐!”她跑得那么快,羚羊一般,让连其远追了一段距离,越过整个中庭花园,直到大榕树边才追上。被拉住的她不停颤抖着,七月的暑夜,她却抖得像在寒风中瑟缩。 没有多想,连其远把她拥入怀中。 温柔得像个大哥哥般呵护妹妹,他轻轻拍着妙妙纤细的背。 受伤小动物般的颤抖慢慢平息,激烈而痛苦的喘息也舒缓下来,妙妙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护卫着她,就像老爹陪在她身边一样。 不同的是,这个怀抱还有着年轻男性清爽好闻的气息,以及连其远独特的温文尔雅氛围。 妙妙慢慢的从刚刚的狂乱慌张中苏醒,开始觉得有一股热气,从被坚强双臂环住的后背冒起,然后慢慢延烧,漫过白皙的颈子,直冲上她还嫌惨白的小脸上。 “我……”妙妙挣月兑,已经染上红晕的小脸完全不敢抬起,只是看着地上,声若蚊钠,还有点结巴:”我……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连其远伸手轻握她纤弱的肩,低头审视,很不放心地再确定一次:”妙妙小姐,抬头看我。”心跳愈来愈快的她,迅速抬眼看了一下,那张雪白小脸此刻已经红扑扑的,大眼睛慌乱地看他一眼,马上又低下去看地上。 “连先生,让我来吧。”低沉粗糙的嗓音插进来,脸色阴晴不定的老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边。两人闻声都是一震,妙妙马上退后好几步,被迎上前来的老爹一把搂住。 “那个混蛋又来找你?”老爹已经尽力压抑了,粗粗的嗓音却蕴藏着浓浓的怒意:”我不是叫你一看到他就跑吗?或是赶快来叫我,我打也把他打出去!”“没有事啊,他只是……讲两句话而已……我没有听嘛。”妙妙可怜兮兮的小脸浮起勉强僵硬的笑,试图要平息老爹的怒火,”真的没事嘛。”“你吓成这样还叫没事?我一定要去找他理论!”“不要,真的没事啦!”他们舅甥二人一个粗声斥骂,一个则是呢哝安抚,被吓得小脸发白的妙妙,还要强颜欢笑努力解释。站在旁边的连其远,只觉得”股隐约的心疼浮上来。 这么年轻的女孩,处在这么复杂的情况中,没有父母宠爱,却一直有着最甜的笑脸;看似柔弱,却能安抚暴跳如雷的粗犷舅舅,甚至……照顾他,连其远。 “大少爷,你跟人约了又不出现,车子就丢在路边,把车库门挡住,这算什么意思?”德叔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身旁出现,摇着头,满脸不同意。”廖小姐打过电话来找,说是约好的又等你等不到。你不去,也给人家一个回应吧。”虽是这样说,德叔已经伸出手,把刚刚从车子里拔出来的钥匙递给连其远,也很技巧地挡在妙妙与老爹身前,让连其远不得不走。 连其远不动声色地接收到老佣人的坚持,接过钥匙,张口还想跟妙妙打声招呼时,德叔又很快打断:”你就去吧,我会帮你跟他们说的。”又僵持几秒钟,连其远颓然放弃,转身离去。 ***那个夏天如此漫长,连其远与自己的工作愈来愈密不可分。 经过之前长达两年的冗长评估与分析,八月初,集团董事会决议投资一项由中港台三地共同合作的通讯事业。由於中台之间依然有许多敏感的政治性问题,这个通讯事业总部将设在香港。 台湾区的执行总裁,连董事长最后指派了自己的独子连其远出任。 “现在通讯事业是很热门,不过竞争也多。三个地方的民情、法规各不相同,你要做出一点成绩来,利润漂亮的话,对你本身的威望有很大的帮助。”连董事长这样分析给儿子听,”你好好放手去做吧,专心打下江山。这边的事情,我会让几个副总帮你看着。”连其远心底其实存着一丝不解。这样规模的案子与投资,照理说是任何一个经理级主管,甚至是几个担当重任的副总都可以胜任的。何况他们弘华以建筑业起家,他自己手上一直忙着各项投资计画,现在却让他放下台湾的事业,到异地去努力经营一个非本业的新投资? 不过他没有质疑父亲以及董事会的决定。他领命外放到香港,起步时期以饭店为家,在香港住了三个多月,每天马不停蹄地开会、商谈、分析、汇整…… 直到盛大的开幕酒会结束之后,他才总算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回到台湾,已经是深秋初冬之际。又是一连串的媒体专访与报导、商场上应酬与周旋。忙累之际,他身边的官方女伴廖佩青好几次要充当司机,开车送他。 “你真是个大忙人。”廖佩青的好处是个性大方明朗,她会笑着调侃他:”事业做得这么大,每天不是在新闻里就是在报纸上看到你。应酬场合跟你一起出席,隔几天就上报或上周刊,我看以后要小心一点,名声坏了,嫁不出去怎么办。”连其远不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深意,不过他只是微笑以对,没作答。 “我爸说……”廖佩青对他一贯高深莫测的反应有点志下心,不过还是大着胆子想继续说下去。 “等一下。”偏头望着窗外的连其远突然出声。”你……怎么会开到这边?”“喔,博爱特区那边好像有管制,我绕道……”“麻烦你停车一下。”连其远好像没听见似的,直直望向窗外,坚定下令。 困惑的廖佩青依言靠边停下车,连其远丢下一句:”请在车上等我,我马上回来。”眼看着连其远下车,修长的身影没入黑暗中,廖佩青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这……不是他以前住的地方吗?”连其远好像着魔似的,跟着一个熟悉的纤瘦身影走着。那短发和制服,夜色中单独走在这条街上…… 隐约想起,去香港之后没多久,随后跟来照料他的德叔说已经帮他退租,柬西都搬回阳明山大宅了。 “为什么要搬?”连其远质疑。 “是董事长的意思。”德叔很流利地回答。 期间回台湾几次都匆匆忙忙,他根本没时间去多想这件事。德叔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跟他跟得死紧,让他想找机会回去都没办法。 他想回去看看那个小泵娘,跟她说几句话,让她知道自己现在很忙…… 这样的念头一直梗在胸口,却始终无法做到。他不断告诉自己,等过一阵子好了,过一阵子不那么忙…… 结果就是拖到现在。 很想开口叫她,却怕又吓着她。跟着一路走到花园大厦的门口,进门之后,那小女生转头过来,怯怯地看他一眼。 连其远觉得彷佛一盆冰水迎面淋下来。 那不是妙妙,是个陌生女孩。 他在熟悉的门口站住,无法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房的警卫探头看了几次。通报以后,一个脸色凝重的熟人在铁门内的碎石走道尽头出现,慢慢朝他走过来。 “连先生。”是老爹。他站在雕花铁门里,很客气地点了个头,神情却是那样陌生而戒备,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好久不见。”连其远还是客气回应,心中的不解已经愈来愈强烈。这样的神色不对劲。应该说,从夏天以来,很多事都不对劲。 门里门外两个男人沉默相对,半晌,老爹清清喉咙,开口询问:”连先生来这里有事吗?”连其远非常诧异。以前住在这里时?老爹从来没有这样客气生疏过。他深呼吸一口,定了定神。 “我刚刚经过,看到一个……很像妙妙的女孩子,请问妙妙她……”话还没说完,老爹已经粗声打断:”那不是妙妙。妙妙已经不住这里了。她去念大学了。”“喔。”连其远无法克制嘴角笑意。那个小泵娘,已经是大学生了吗? 他忍不住又问:”考上哪个学校呢?现在……”又是不等他说完就打断,老爹几乎是低低咆哮:”连先生不用管这些,我们妙妙根本还是个小孩子,请你不要打扰她,我们也没有意思高攀。” 就这样简单几句话,连其远听出毛病来。他沉吟着。 “是德叔讲了什么吗?”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连其远细框眼镜后,那双一向温文的眼眸,此刻慢慢燃起深沉的火焰。虽然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老爹没有那么好的涵养,他愤怒地挥手?。”不管人家讲了什么,我家妙妙不需要这些。连先生家大业大,该忙的事情很多,女朋友应该也很多,我们妙妙还小,人又单纯,请不要来招惹她。我在这里谢谢你。”饶是喜怒不太形於色的连其远都皱起了眉头。这杂七杂八的是在说什么? “我想你误会了,我只是想问问,妙妙她现在……”“我没有误会。”老爹迅速回答。大胡子掩盖住的脸上,神色凝重。”妙妙从小没有得到足够的疼爱,所以只要对她稍微好一点,她就会傻呼呼的,掏心掏肺。连先生也许是看我们妙妙可爱,随便招惹她一下。不过,你们跟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不想看着妙妙笨笨的被你伤害。请你放过她吧。”连其远在那粗豪男子的眼中看到深刻的戒备,以及对自己甥女的保护。 他只能静静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远,上车吧,德叔打电话来问过了,我说我会把你平安送回家。”廖佩青已经下车寻了过来。灯光下,她明媚的大眼睛看看连其远,又看看老爹,对於两个男人间无言的僵持气氛很不解。她伸手轻拉连其远的手臂。 老爹眼眸闪烁,撇撇嘴,”两位请吧。”“那是谁啊,看起来好凶。”廖佩青吐吐舌头,看着老爹转身离去。 连其远一直没有回答,他抿紧嘴角,温文儒雅的英俊脸庞,此刻开始弥漫一股肃杀之气。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麻烦德叔跟我说一说。”那天晚上回到阳明山大宅,他父母都已经睡了,连其远在后面大厨房里找到德叔。他站在厨房门口,那高大的身影带着股惊人的气势,脸色虽然平缓,但看着他长大的德叔,可以清清楚楚感受到一股强自压抑的熊熊怒火。 “要我说什么?”德叔还想装傻,他耸耸肩。 “你知道我要你说什么。”连其远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地说。”我今天回去过菁英世家,遇见老爹。几个月前我还住在那里,德叔不会不记得吧?”德叔一听,心头就是一凛,知道事情要坏。他眉头皱起,很快回答:”老爹大概跟你说了很多我的坏话,不过大少爷,我只是叫他要注意一下他女儿,别来干扰你而已。我也是受董事长之托。你要知道,那个小女生才几岁,又是工人的女儿,差距这么大,你当然不是认真的。何况要调你去香港并不是我的意思,我没有这种权力。是董事长知道这件事以后,他的决定……”连其远只是静静听着。如此轻易就套出一向严谨的忠仆的话,却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感觉。他的脸色愈来愈阴沉。 “原来,这些事情都是互相有关联的?”最后,连其远冷冷反问。”敢问德叔,你对董事长到底说了什么?”德叔还没回答,后面已经有人接口。 “他说你好像对一个小女生太过关心。”连董事长沉稳而威严的嗓音响起,”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你要跟门当户对的淑女交往,那是可以,但是要搞这些会危及名誉的绯闻,绝对不行。就算只是有点可能,也要小心防备。”连其远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望着德叔。 眼神中闪过不解与震惊,然后又回复平静。他转身,准备离开厨房。 “大少爷,那个老爹是个粗人,你别听他……”德叔话都还没说完,背对着他们的连其远已经抡起拳,用力槌向旁边摆设着精美骨瓷的橱柜。 惊人的乒乓巨响,橱柜的玻璃门应声碎裂,骨瓷杯盘跳了一跳,震得被摔在木头地板上,碎片散落满地,一片狼藉。 从来没看过连其远发这样大脾气的德叔,当场傻眼。 “大少爷……”“让他去吧。”连董事长看着愤怒的儿子离开,只是叹了口气。 第四章 日日夜夜,时光流逝…… 五年后。 山上的傍晚,阳光从浓厚云层中偶尔露脸,向晚灿烂红霞,都被逐渐开始缭绕的雾气稀释。 “真的不能多留一天吗?”老爹失望的嗓音,响亮地震荡着山中清静的空气。 “不行啦,明天一大早就要开会,我还要回去准备呢!”甜美嗓音回应着。 “那……下次什么时候再来?”老爹哭丧着脸问。 “不知道,下个月看看。”像小女孩一样撒着娇:”老爹,你偶尔也去看看我嘛,每次都让我跑回来,还要麻烦学长开车!”说着,已经大学毕业、开始工作的妙妙,在老爹面前,还是依着老习惯,抱着老爹粗壮胳臂撒着娇。 她已经不再是几年前的小女孩了。 头发留长了,衬着她雪白的皮肤与漆黑的眼瞳,长长睫毛如小扇子般掀动,甜甜的笑挂在她菱形的小嘴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原本一对长手长脚此刻转变为修长窈窕的身段,二十三岁的她,耀眼美丽的青春,直逼人而来。 从成大会计系毕业,她经由孙名辉——也就是她社团认识的学长——介绍,考进某大连锁超商总公司,担任内部稽核人员。在台北市郊租了间小套房,每天迎着晨光中的淡水河上班,要有长假才回山上看老爹。 老爹早在妙妙去南部念大学之后没多久,便辞去了原先大厦总管事的工作,回到山上,继续经营他闲置好多年的苗圃;没有大事,是不会随便下山的。所以现在妙妙要看老爹的话,都得开上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回来。而学长孙名辉,也因为要把握时机跟妙妙多相处,常常自告奋勇地担任司机。 “你自己不会开车吗?”说到这个孙名辉,老爹的脸又黑了一半。他看文弱书生型的男生就是不顺眼。”干嘛要他载你来,碍眼!”“我也说要自己来呀,可是学长每次都说他也可以上山走走……”妙妙啼笑皆非,不依地拉着老爹的手臂,摇来摇去,”老爹你怎么这样!人家学长工作也很忙的,还开车送我来山上,你就不能对他好一点吗?”“我对他够好了。”老爹咕哝着,黑黑的脸很不爽地转到另一边,不肯看正对着这边走过来、一脸讨好貌的孙名辉。 “妙宜,好了吗?我帮你把东西都放上车了。”孙名辉抬头看看山间傍晚就开始聚集的云雾,有点担心,”看样子要下雨了,我们赶快下山吧。”“有空多回来看看,吃得饱一点,没钱了跟老爹讲。你看你瘦巴巴的,像什么话!”老爹捏了一把女儿的手臂,很不满地交代着。 “现在流行瘦嘛,妙宜的身材很标准的,我以前的同学、还有事务所的同事都说妙妙是个大美女呢!”孙名辉搭讪说着,一面陪笑睑。 老爹眯起眼,酝酿着杀气,冷冷看着孙名辉,”我跟妙妙讲话,你来插什么嘴?!” 妙妙赶快推了把开始冒冷汗的孙名辉,往车子那边走,”那我们走了,天色快暗啦。”“到家了打通电话来,”老爹还在后面殷殷叮咛:[晚上没事早点睡,别在外面到处乱跑!”看着后视镜中渐渐远去的老爹身影,妙妙索性开窗,趴在窗框上回头对老爹挥手,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挥得好酸的手;回到车内,大眼睛有点红红的。 “每次上山看老爹都这样。”孙名辉一面开车,一面宠溺地取笑她:”真是长不大的小女孩。”妙妙吸吸鼻子,没有搭腔,清丽的小睑上,满是舍不得的神色,还带着一丝惶然,好像离开大人去上学的小孩一样。 孙名辉想起好几年前,新生才刚入学,第一次社团活动时,一眼看到这个小学妹,就是这样有点旁徨的神色,让只是顺路过来看看的他,好像中了蛊一样,上前去问她的名字系级。 然后开始耐心追求,却一直没有进展。好几年下来,妙妙一直谨守份际,当个乖乖的小学妹,无论怎样的示好或殷勤都没有用。 孙名辉却被她甜美清丽的外表,以及纯真的个性深深吸引,就算只能当个普通学长,只要可以在她身边,他也心甘情愿。 “学长,你明天不是一早也要去工地吗?晚上有没有图要赶?”妙妙回神之后,故作轻松地问,”还这样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没关系!没关系!”孙名辉赶快说,”你不用这么客气,是我想上山来走走的,只是顺便载你而已。”认识四年多以来,孙名辉一直有莫名的焦虑。妙妙客气、温柔、美丽、有礼,几乎无懈可击,可是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女孩子那样,偶尔会撒娇或使小性子。 妙妙只有在老爹面前,才会放下一切礼貌与气质,像个小女孩一样。 他其实很羡慕这一点,却一直无法让妙妙对他也有同样的表达方式。 有时候,他宁愿妙妙不讲理一点,对自己娇蛮一点,至少,那代表她在乎他。可惜…… “喔,我还要去拿衣服,学长,我到捷运站下车就可以了。”妙妙想起来,温和地说。 “你后天要穿的吗?在陈嫂那边?那我载你去菁英大厦。”妙妙服务的超商集团最近跟国外某知名冰淇淋厂商签下代理权,后天有个盛大的上市酒会,所有行政人员都要盛装出席。她买了一套小洋装,腰身却太松,所以请陈嫂帮忙修改。 陈嫂一直在菁英世家服务。妙妙回台北上班之后,她三不五时就到妙妙住的地方去看看,每次都带了自己煮的菜,还帮她收收房间、换换床单之类的,妙妙很不好意思,可是陈嫂却乐此不疲。 “不,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妙妙温柔但坚定地拒绝。 那个地方……有着她少女时代美丽回忆的地方…… 她一直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 虽然回忆到最后是苦涩的。 拗不过她,孙名辉只得送她到最近的捷运站。妙妙自己一个人回到熟悉的花园大厦,经过十字路口时,她无法克制自己陷入回忆。 第一次看到那玉树临风的身影,就是在这里…… 灯号转了,她快步通过,怕在那个路口站得太久,自己会化成一根盐柱。 愈走近,妙妙愈情怯。路灯下的相逢……他追着慌乱害怕的自己到……中庭花园角落的大榕树下……那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拥抱…… 然后,是残酷而丑陋的一切。 “他去香港工作了。”有点鹰勾鼻、看起来好严肃的德叔,面对她鼓起一切勇气怯生生的问话,是那样轻描淡写又无情冷淡。”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你有什么事找他?”那口气与眼神、表情,都清楚说明了那个人……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温柔的拥抱,只是他一时的怜悯吧?过去之后,他毕竟有着忙碌的工作,与大人的世界,这样一个小地方的小女生,他怎么会太在意?所以能说走就走。 到后来,妙妙甚至开始觉得,那一切温柔呵护,都是自己的幻想。因为他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消息、没有音讯。 不知道偷偷哭了几夜,妙妙在南下念大学的前一晚,到厨房和大家话别。陈嫂特别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百合绿豆汤,大夥儿喝着聊着,妙妙的眼泪滴到碗里。 “舍不得我们呀?”司机老丁笑呵呵的,”有空多回来看看!”“长大了,都要去念大学了,还这样像小女圭女圭一样,动不动就哭!”陈嫂其实自己也红了眼眶,她揽着妙妙的肩安慰:”以后想念陈嫂煮的饭,就打个电话来,我煮好给你快递过去!”妙妙破涕为笑。她多么希望连大哥能在此刻突然出现,和她一起喝这碗清甜的绿豆汤。他一定会喜欢的。 妙妙偷偷留了一小碗,在巨大的冰箱深处。 可是,那是没有实现的愿望。傻气的少女心,与那碗被偷偷留起来的绿豆汤一样,没有等到那个人。 好一阵子以后,她在骄阳如炙的南台湾整理好宿舍,开始上课、社团活动,融入大学生活了,才很平静地打电话回台北,对着来接电话的老爹说:”我一切都好呀……没问题的,都没问题……对了,冰箱里面,在放水果的架子后面,对,最后面,被盒子挡住的角落……有一小碗……我知道坏掉了,把它倒掉吧。”电话这头,说到后来,她不停流着眼泪,那头的老爹却完全没有听出来。 泪水流到嘴角,那苦涩的滋味,是全世界最甜的点心都无法掩盖去的。 回忆是那么令人黯然,所以此刻,她还是在距离大门口约一百公尺的地方停步。就像以前每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陈嫂,我是妙妙……”拿起手机打进去,她隐藏起自己的情绪,只是甜甜说着:”嗯,我在外面呀,就是转角这边……好,那就麻烦你拿出来给我了喔,谢谢陈嫂!陈嫂最好了!”***“为什么要我做这种事啊?”穿着贴身的水蓝色小礼服,长发挽上去,露出白皙的颈项,薄施脂粉,一双大眼睛寒若明星的妙妙,此刻略抿着菱形红唇,有些困惑地责问。 她被秘书部门的大姐拉出来,站在大厅接待处。新落成的大型办公大楼二楼挑高,门面气势惊人,她服务的超商集团租下两层楼当办公室,此刻又租借了大型宴会厅来办酒会。莫名其妙被拉到大厅的妙妙现在一头雾水她又不是秘书部门的人,为何要她当接待? “小华突然拉肚子,她现在一直跑厕所!”秘书部门与会计部门一向交好,掌舵的古秘书和她也有私交,此刻对她又是打躬又是作揖,”你来代替她一下,一下就好!现在贵宾们都正在进来,忙得要命,你就帮帮我们嘛!何况你最年轻漂亮,站在这里多好看,庄点我们门面!”“我是门神吗?”她很无奈地笑笑。 一字排开的几位,都是年轻貌美的秘书,带着可亲笑意,对所有来参加酒会的贵宾致意,一面请他们签名、放下名片,一面把准备好的宣传资料及名牌交给来人们。这工作看似轻松,不过站久了笑久了,也是很累的。 “快好了,妙宜,你做得很好喔!”旁边小芬偷偷对她说,还伸手捏了一把她的纤细手臂,”妙宜,你皮肤好好,女敕得好像掐得出水来。好羡慕!”“不要捏,会痒啦旦”她笑着躲开,两个女孩嬉闹着。 “别闹了,你们两个,还有贵宾正在进来!”古秘书低声喝斥着。 “是。”吐吐舌,她们乖乖继续站好定位。 酒会开始时间已经到了,络绎不绝的贵宾大部份都已经进到宴会厅里,气派大厅中安静了下来。 她们已经开始准备收拾桌上的名片与签名簿,拉肚子的小华哀声叹气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小芬一坐在桌角,古秘书拿起矿泉水要喝,也顺手递了一罐过去给妙妙。 “又有人走过来了。赶快赶快,站好!”古秘书眼尖,看到来人就低声警告她们,众女生们迅速跳起来站好,摆出职业性的甜美笑容。 随着来人愈走愈近,几位女生的笑容也愈来愈真心甜蜜。 好……好帅啊。 英挺的深色西装人人都穿,可是身材这么好、这么玉树临风的,可不多见。这位清俊男子大约三十出头,直挺的鼻梁上架着斯文的细框眼镜,略略远去那有神的眼眸焕发的光芒,优美薄唇带着极浅淡的笑意,让所有负责接待的女生都有如沐春风的感受。 然而被那炯炯眼眸望着的时候,却又不是那么平静了:心头彷怫有小鹿开始乱撞……撞得人心口微微发疼…… 一字排开五、六个年轻漂亮的接待小姐,都笑得甜甜的,可是那位俊男却直视着站在最旁边的妙妙。 两人的视线相遇,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了几秒钟。 连其远。 五年的光阴,一点都没留下痕迹,连大哥依然俊秀斯文,只是更沉稳了,在镜片后的眼眸,让人完全看不出情绪。 也看不出,任何一丝熟悉的温情。 “来宾麻烦请签名。”古秘书有礼地打破沉寂,提醒着。 “啊,笔在这里。”妙妙把笔递过去,努力抑制着自己愈跳愈快的心。 他不认识自己了。他没有认出她来。他只是接过笔,很客气地道谢后,签了名,顺手把名片递给她,就和等在旁边的美丽女伴会合,潇洒地挽着佳人进去。 “好帅!气质好好!”“今晚看到的,以这个最帅。”连阅人无数的古秘书都这样讲。”连我们乖乖牌妙宜都看呆了!”妙妙的脸只是一热,她无法解释自己心中升起的浓浓失望感,只是低头装作在整理文件与名片。 “他刚把名片给你了?我看我看!”小芬过来把名片抢过去,一面大声念了出来:”弘华集团总经理连其远……哇!他就是连其远!”“我们公司酒会还请得到这种大人物?!” “他本人这么帅呀……”旁边好奇又仰慕的吱吱喳喳慢慢淡出远去。妙妙沉浸在已经很久没有过的情绪里。无助而旁徨。 他……没有认出自己……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何况当初离开时就知道他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那现在这浓重的伤心与失落感,又是为什么呢? “妙宜?妙宜!”旁边古秘书叫了她好几声,到后来提高声调,才把她惊醒。”赶快收一收,你该进去喽!等一下你们老大出来找人,我就要挨骂了!”整场酒会她都心不在焉,眼光毫无办法地偷偷追寻着那斯文优雅的身影,却又在对方转身之际,像受到惊吓的小鹿一样慌乱转开视线,装作在吃东西或讲话。 念了四年大学,离家在外一个人生活,到现在,都已经开始工作大半年了,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却在今晚偶然的巧遇中,发现深藏在心底的脆弱柔软。 连大哥还是好好看。温文的笑意,内敛又不凡的气度…… 她是小职员只能躲在角落偷看他,但他却是众人注意力的中心,不断有人过去寒暄打招呼,相谈甚欢…… 原来那时候老爹说的是真的。 “你们是不同世界的人。”老爹对於她痴心等着连大哥回来,还找德叔询问时的傻气,只是这样淡淡她说。 死心吧。那可怜的少女梦幻,不就已经在五年前随着那碗藏在冰箱深处,坏掉的绿豆汤一起被倒掉了吗? 她垂下眼帘,强迫自己不要再看了。 ***他其实认出她了。 包精确点说,他其实一走进大厅,就认出她了。 精致五官没有很大的改变,变的是气质。经过女孩子变化最大的这几年之后,月兑去青涩的外衣,她蜕变成丰润而美丽的青春女子,唇际的梨涡甜得腻人,窈窕的身段在端庄的水蓝礼服下,是成熟的曲线。 远远看着巧笑嬉闹着的她,到走近时,与那双清亮眼眸视线相接,他觉得自己彷佛窒息,无法移动,无法思考。 望着自己的眼神那样坦白而陌生,他根本无法确定,五年多不见的她,是不是还认得馥郁。 何况…… 当下他立刻做出决定。不能认。 压抑情绪对他来说是最习以为常的事情,所以整个晚上,他谈笑着,移动着,或寒暄,或聆听……都与平常完全没有两样。 只是偶尔,就像此刻,坐在车内,他静静望着漆黑窗外,会一时忘记旁边的人还正在讲话,而他该回答几个字,表示自己有在听才对。 “你怎么了?今天晚上看你出神了好几次。”舒适的大型房车上,装扮华贵大方的廖佩青轻轻一罪着他,温柔地问。 虽然他偶尔跟别的女性出去约会,也有过其他短暂交往,不过廖佩青一直是他身边的红粉知己。毕竟认识了五年多,她对连其远有着相当深刻的了解。 “没事。”他回神,拍了拍廖佩青的玉手。 “是不是太累了?”廖佩青关心地问。”我知道你忙,今天还拖你来参加这个酒会……其实,都是我爸爸害的,他一直说这个姚董是他的好朋友,这个人场非捧不可,还交代我一定要请你一起出席。”“没关系。”当然没关系,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遇到妙妙。 可是……遇到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都不认识自己了。 送了廖佩青回家,德叔熟练地掉转车头,准备往阳明山方向前进。 “等一下。”连其远突然出声。”我不回去大房子,送我过去菁英世家吧。”德叔从后视镜中瞥了少主一眼,没有多问。 自从五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发之后,连其远的个性更内敛了。本来还会对德叔流露的情绪从此封印,被深深埋藏在他温文的外表下。 不再发怒,不再大笑,他整个人都更深沉,也更遥远了。虽然对德叔依然客气有礼,但是德叔很清楚,自己已经失去从小照顾大的少主那坚定的信任。 曾经尝试着要跟他解释当初发生的事情,不过这几年来,德叔很挫折地发现,意志力坚强的连其远决定三缄其口的话,不管怎么试探或询问,他不谈就是不谈,总是微笑着把话题带开,彷佛他们从来没有住饼那花园大厦,从来没认识过那些人,包括那个甜甜的小女生。 德叔这才知道,当初这位大少爷与那个小泵娘看似清淡的互动,对於一个寂寞的灵魂而言,有多么深厚的意义。 沉默地把车开回旧地,夜色中矗立的几幢大厦上如刚落成时的富丽贵气。连其远早已重新买下原来租住的单位。站在门廊的警卫点头招呼这位尊贵住户,他正一面回头交代:”我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这次要待几天?”德叔忍不住问。 “不知道。”连其远回头,夜色中,唇际扬起温文却坚定的微笑。 “董事长那边……”德叔还在犹豫。 “我会跟他说。”他不再是个小孩子了,是个成熟而笃定的男人。让人模不清看不透,也无法质疑。德叔只能静静点点头。 ***妙妙发呆了一个早上。 那张名片就在她手里,已经捏得有点烂烂的。酒会时,她偷偷把名片偷出来,紧握在手心,好像怕被其他人发现一样。 上面简洁印着名字与头衔,然后是一支电话,没有分机。她猜大概都是总机转接吧,就算打去,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最多最多,是跟他的秘书讲话。 可是……她真的好想打。那张名片彷佛一个邀请,无声地催促她拿起话筒,按下数字…… 不行!她又猛然挂掉。 对了,说自己是新味集团的会计人员,有事情找连总经理…… 好,就这样决定!打吧,2557…… 等一下!自己待的新味是食品集团,跟弘华那种以建筑业起家的八竿子都打不着,会有什么事情好谈?还指名要找总经理? 那……那用孙名辉学长的建筑事务所好了,这总该有相关了吧? 别闹了,全台湾有多少建筑师事务所啊! 就这样,她整个早上都心神不宁,好几次都已经快把那个号码拨完了,又在最后一刻慌张放弃。 只是想听听声音而已,反正,他也认不出自己了……根本就忘了吧…… 何况,根本也不可能接到他手上,这么大的集团,到总机或秘书就挡驾…… “李小姐二线电话!”还盯着电话发呆时,对讲系统突然响了,把她吓得差点失声大叫起来,耳根子辣辣地接起。 “妙宜吗?我是孙名辉啦,周末有没有空?要不要回山上看老爹?我可以载你去喔!”那边传来爽朗的嗓音。面对学长的殷勤,妙妙无助而汗颜。 “我……我不知道,周末可能要加班……”她清清喉咙,让自己正常一点,不再胡思乱想。 “你不想出去走走吗?”孙名辉有些失望的样子,”我最近要开始做一个大案子,再来可能会很忙,想趁还没开始前出来吃个饭。告诉你,我们事务所标到弘华集团的大案子喔!那个很大很大的弘华集团,你知道吗?”妙妙闻言就是一震! 怎么会巧成这样? “是什么案子?”她月兑口而出。 从来对他的工作都没有兴趣,也不会多问的妙妙,居然主动开口追问,孙名辉很高兴,”喔,是在汐止的经典社区,很大的造镇计画……”那边还在滔滔不绝,妙妙已经迅速做好决定,想好说词。她随便敷衍过有些兴奋过头、很想跟她分享的孙名辉。挂上电话,几秒钟后下定决心,拨出那个已经熟记在心的号码。 “您好,我们这边是大千建筑事务所,想跟连总经理讨论一下最近要合作的案子,也就是在汐止的经典社区。麻烦您帮我转接,谢谢。”因为怕被打断,也怕自己失掉勇气,妙妙用快速而专业的腔调劈哩咱拉讲完这一串,开始屏息等待。 对方没有动静。 完了,难道打错了吗?难道这样讲还是被识破吗?难道…… 忐忑得要死,紧张到几乎无法呼吸,妙妙已经绝望到要把电话挂掉了,对方终於清了清喉咙。 “连总经理没有参与经典社区的计画。总负责人是聂铭宇副总。还有,若需要转接的话,请打总机,有专人为您服务。”声音里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温和低沉的嗓音很悦耳,应该满适合当总机的。不过现在各大集团总机还是喜欢用甜美的女声……。 “你不是总机?”妙妙彷佛被那磁性嗓音蛊惑了一般,楞楞的反问。 “不是。”答得轻松简单。 “那你是谁?”“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人。”对方扬起温和愉悦的笑声,好像一点也不惊讶、不介意似的。”我是连其远。”妙妙被这几个字吓得心脏彷佛停了。 她喘不过气,反射性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用力把电话挂上! 抱头趴在桌上,过了大约三十秒钟,她才开始放声尖叫起来。 天啊!是他!居然是他自己接电话! 那竟然是、是专线! 第五章 “你心情不错?” 开完会,牛世平和表哥连其远一起走出会议室。他侧眼打量着嘴角彷佛微微含笑的连其远。 再怎么说,刚刚的会议中,温文儒雅的连其远把某经理刮了一顿,质疑工作进度不说,还顺便暗示了对於背后撑腰的某位董事的警告之意。对方被说得面红耳赤,一脸即将爆发的愤怒样。出了会议室之后,连其远看起来居然……心情满好的样子。 “怎么说?”连其远笑笑。 “你看,你在笑。”牛世平开朗的俊脸上夸张地做出惊讶的表情,还一手指着连其远,”江经理可是董事会的爱将之一,你当众这么不给人面子,难道不怕常董给你好看吗?还这么高兴!” “他仗着有人撑腰,连续好几次拖延发包,还包庇了自己的人来竞标……”连其远摇摇头,不想多说,”赚钱人人都想赚,可是吃相不用这么难看。我只是给他一点警告而已。”一点警告而已? 大家都知道,这个年轻的总经理是不会发脾气的;可是,他却能冷静地把你的头切下来,之后,还很有礼貌地跟你道谢。 一开始,他主掌企划部的时候,不是大家都以为他温驯无害吗?参加各项会议都安安静静,不曾有过什么质疑或要求。主管们对他戒心渐减,董事会们也喜欢他的作风,认为没有什么太大威胁性。 可是两年多过去,他顺利升上总经理后,那些原来以为连其远不过是个懦弱二世祖,曾经背后嗤笑过他的无为与沉默的人们,开始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之前苦心经营的温文形象,成功地让他深入各部门,了解到弊病与难处。最后,当上总经理以后,便开始行动了。 最大一桩,就是连续撤换了几位已经油条到谁都不怕的主管,就算得罪董事会也好,不管谁来说情,连其远依然毫不手软。 说他想翦除异己以便掌权嘛,却也不是。他一直力挺几个年轻、甚至没有背景的副总。不只是自己的表弟牛世平,连一路从基层主管做起,直升到副总的聂铭宇、胡骏杰都一样。权力确实下放,给他们足够的决策实权,在主管会议上,也极少质疑三位政策实际执行者的行事。 所以,已经让他开口给了”一点警告”,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可以蒙混过关了。这简直像是夺命符一样,再来要是不战战兢兢、规矩工作的话,很快就要回家吃自己。这样恐怖的会开完以后,当事人的嘴角居然还勾着罕见的笑意,也难怪牛世平要大惊小敝了。 “你到底在笑什么?最近有什么好事吗?”牛世平和他一起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追着正要开门进去的连其远问:”是你跟廖董的千金终於要订婚了吗?你们分分合合的也走了这么久,是不是该……”连其远的笑意加深,摇摇头。”你的想像力也太丰富了。”“不然,到底为什么?”为了几天前的一通电话。 那个甜甜的嗓音一传来,他马上就知道是谁了。何况,他的官方名片一向由秘书派发,自己身上的名片印的,是他桌上的专线电话,不随便给人的。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又慢慢扬起。 “你看,你又在笑了!”牛世平惊恐莫名,”你愈来愈像杀人不眨眼的那种变态了,要炒人家鱿鱼还可以笑得这么高兴。”连其远已经推开门,他回头,有点无奈地看着这个高大俊朗,却老是让他觉得童心未泯的表弟。 “我不是在笑那件事,我没有打算炒谁鱿鱼,最近应该也没有订婚的打算,所以,你可以放过我了吗?”他耐着性子解释。 “可以,可以!”牛世平受不了表哥什么事都正经严肃的模样,举起双手投降,”我上楼去了,随便你爱笑多久就笑多久吧。”“什么事这么好笑?”明快悦耳的女声从他办公室传来。 连其远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喝着咖啡,笑吟吟的廖佩青。 她刚刚耳尖听见连其远和牛世平在门口的对话,简单几句,关键字”订婚”传来,让她心头猛地重重狂跳好几下。 虽然两人之间一直淡淡的,双方都还偶尔有其它花絮腓闻,但是,好歹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要他陪自已出席正式的场合,他也没有拒绝过。英俊多金的男子在她周围并不少,但像这样温文儒雅、浑身带着天生贵族质感的,只有连其远。 芳心暗许,偷偷期待他有进一步表示,已经很久了。 难道…… “没什么,世平就是这样,爱闹。”连其远苦笑着摇摇头,走回自己实心花梨木大书桌边。”怎么有空过来?”“好几天没看到你了嘛。打电话去你家,德叔说你最近都没回去。住在菁英那边?”廖佩青也起身,莲步轻移,玉手轻轻按在连其远的宽肩上,亲昵温柔地问:”那边房子又不大,才五十多坪,就不知道你为什么老是爱过去那边住,还坚持要买下来。”连其远只是扯起嘴角,无声笑笑,没有回答。 “晚上有没有应酬?我陪你吃个饭好了。还有,爸爸说好久没看到你,周末有空,要不要过去我家吃顿饭?”廖佩青轻笑,“有时候我觉得我爸喜欢你还胜过我这个亲生女儿,一阵子没见,就老爱问起你,连我都要吃醋了。”“廖董真客气。”连其远回应,依然那样清淡,他温和解释:”我今天可能要加班到很晚,你不用等我吃饭了。”搁在宽肩上的玉手僵了僵。 “周末呢?”半晌,廖佩青不死心地轻问。 “也是忙,最近事情多。”连其远抬头,用那张所向无敌的儒雅俊脸,很诚恳地对她说:”抱歉了,麻烦你,帮我跟廖董打声招呼。”推得乾乾净净。连其远的拒绝总是直接,可是态度却那样温和有礼,让人想生气也气不成,只能闷在心底。 尤其最近,她愈来愈看不透他的想法,行踪也开始难以掌握,问他什么,都是轻描淡写的带过,推拒邀约的次数也愈来愈多。 这个令人捉模不定的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花了五年的时间,廖佩青还是很挫折地发现,她一点也不了解他。最近,不知道是他态度的转变,还是适婚年龄已届的压力,廖佩青愈来愈容易焦虑。 为了摆月兑他若即若离的态度带来的深浓挫败感,廖佩青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住一点确定的东西。她急急月兑口而出:”那下周末是我爸做寿请客,你早就答应要来的,你再忙,也该推掉工作来赴约吧?”话一出口,廖佩青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在他面前一向大方爽朗的形象,突然开始崩坏。连其远有些诧异的抬眼看她,沉吟着。 那几秒钟彷佛一世纪,廖佩青快要窒息了。 “当然,我一定到。”连其远最后这样说。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电脑上的数字开始跳舞,资料与报表摊在桌面上却好像天书,妙妙手捧着午餐,楞楞地看着面前这一片混乱。 从大学时代开始钻研、接受专业训练的她,此刻却对着一串串数字发呆。 其实让她这样失魂落魄的原因,并不是她熟悉的工作,而是……摊在桌角的那本杂志。 建筑业龙头弘华集团总经理——连其远,自己一个人就占了整整两页的篇幅。跨页大型彩照,是日前连总经理陪同女友廖佩青,参加女友父亲,也就是主要投资股东之一的廖董事长,在信华饭店举行的寿宴…… 郎才女貌。不用记者说,妙妙自己都在心里这样下注解。照片中玉树临风的连其远,深色西服衬出好身材,英俊得让人移不开视线,旁边妩媚优雅的成熟美女,一身黑色细肩带小礼服,两人站在一起,相衬悦目到极点。 在便利商店看到这期周刊,她抓了就去结帐,心里怦怦跳,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回来躲进自己的小棒间,迅速看了一遍,就开始变成这样呆滞的状态了。 两人门当户对,交往多年,好事将近……双方父母皆非常中意…… 饼年前完婚可能性极大…… 为什么已经好几年过去,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个黄毛丫头呢?连大哥的世界一直那么遥远,他们有过的交集那么短暂,却是自己最甜美的回忆。 让回忆就是回忆好了,他们已经不会再有交集,即使对面相逢,也不见得相识呀。他们已经重遇过,没有认出来;她还打过电话跟他交谈,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而已,但他应该也完全没有想到是自己吧? 这么多年,连大哥有没有想起过,那个痴心要用甜点照顾他的小女孩呢? 那个傻瓜,却常常想起连大哥呢…… 真的该彻底扬弃那些回忆了,像这样又被搅动心湖,有什么好处呢? 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大女孩了,不再是十七、八岁了! 还在冥想发呆,妙妙无意识地让目光在桌面上游移,然后楞楞地盯着那正一闪一闪的电话,半晌才猛然领悟,电话在响! 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听到,“喂,您好,我是李妙宜。”午餐时间,总机在休息,电话直接接进来分机,那一定是熟人。妙妙赶快接起来。 “妙啊!”那边是大嗓门的陈嫂,好有精神地对她精神喊话:”怎么有气无力的,上班太累哦?来来来!天气愈来愈冷了,陈嫂帮你补一下,你下班过来!!”“陈嫂,我……”一股温馨慢慢蔓延,让她发呆太久,开始僵硬的四肢,都重新回暖了。 “我知道你不进来跟大家一起吃,我帮你用保温盒装好,你拿了就可以走!”陈嫂已经很清楚妙妙的习惯,不以为件地热情邀约:”要过来喔!你老丁伯伯可以载你回家,不管下班多晚都要过来,听到没有?”“听到了听到了!我下班就过去。”妙妙甜甜回应,”谢谢陈嫂,陈嫂对我最好了。”“你这张小嘴就是甜得腻死人!”陈嫂被哄得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妙妙把摊开的周刊收好,捧起已经冷掉的便当,收拾心情,准备与少女梦幻告别—— 当晚,她脚步迟疑地,踏进了已经很多年没有接近的故居。 “妙妙?”所有的人看到她,都又惊又喜,”你回来啦?快快快!厨房消夜时间刚开始,快进来吃!”看着这些一直热心照顾、关心自己的长辈们,妙妙的鼻头有些酸了,明媚的大眼睛浮现雾气,咬着樱唇,不敢讲话,怕一开口就掉眼泪。 “长这么大了,愈来愈漂亮!”好久不见的花匠园丁老陈上下打量着一身海军蓝色套装的妙妙,又是高兴又是感叹,”你也真狠心,跟你老爹一样,说走就走,也都不回来看我们!”“对呀,不怕人家难过,你陈嫂一天到晚讲妙妙,你耳朵不会常常痒得受不了吗?”老丁也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妙妙讲得俏脸泛红,嘟着嘴不依,”人家工作很忙,放假还要上山看老爹啊……”“我看是交男朋友了吧!!有了心上人,就忘了我们啦!”陈嫂围着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迎出来,取笑着妙妙。 妙妙跺脚:”才不是呢!”笑闹中,彷佛回到了几年前的光景,厨房又是一片人声鼎沸,大夥儿或坐或站的,一起享用陈嫂特别准备的烧酒鸡。酒香四溘,把初冬的寒士忌都给驱走了。 “我想出去晃晃,透口气……”酒酣耳热,脸蛋红扑扑的妙妙,被热闹的谈笑与酒气弄得有些热,她拍拍脸说。 “去吧,去花园逛逛,你老陈叔叔弄得很漂亮喔!”其实今晚来,除了看看这些长辈以外,最重要的,其实是想回去那个已经刻意遗忘很久的角落,凭吊一段少女时代的回忆,将之埋葬…… 走过静悄悄的、只有庭园灯映照着的中庭,扶疏的花木影影绰绰,她深呼吸一口初冬夜里清凉的空气,鼓足勇气,脚步迟疑,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角落走。 大榕树依然那样蓊郁,她走到树下长椅边,犹豫了一下,还是绕过椅子,到后面的草皮坐下…… 她一身套装,照理说不该这样坐在地上的,可就是有一股冲动想要这么做。抬头眯起眼,从枝叶中窥视天空,厚厚云层堆叠,看不见星星,也没有月亮。 好几年就这样过去了,她也不再是拎着课本、在树下哼歌背单字的高中生。 那时的困扰与沮丧,现在看起来都单纯可笑。母亲已经在她大二时过世,与父亲几乎完全不再见面。不用读书考试了,工作稳定,她应该比以前快乐许多才对。 她也不是不快乐,只是…… 现在的她,还可以那么单纯而认真的喜欢一个人吗?还可以躺在草皮上唱歌看星星吗? 因为穿着套装窄裙只能跪坐,妙妙坐到双腿都发麻,脖子也酸了,才发现自己已经发了好久好久的呆。 懊走了。把那些不切实际的过去都埋葬吧。 扶着粗糙的树干缓缓站起来,弯腰理顺有些皱掉的裙子,妙妙抬头,却被静静靠在墙边的挺拔人影狠狠吓了一大跳,差点跌倒。 “哇!”她忍不住惊呼。 害她吓到的罪魁祸首只是温和微笑,双手抱着胸,气定神闲看着慌乱的她。 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冒汗,她甚至开始感到有些晕眩。 连……连大哥?! 还是好好看、好英俊!边常会戴的眼镜此刻不见,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小小火焰,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包沉稳了,却更令人心慌意乱。 妙妙只觉得一股热气一直从脖子往上冒,她相信自己的脸,一定在这样的注视中,很没出息地红了。 一个笃定,一个慌乱。夜空中默然相对,暧昧不明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起,愈来愈浓。 “好久不见了。”好久好久之后,连其远才说。 就是这个声音!低沉好听又有磁性,跟上次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妙妙的脸更热了,下意识地用冰凉双手贴住脸颊,想要缓一缓那不断尔高的温度。 他、他说好久不见了,那、那应该表示,之前在公司酒会相遇,他应该不记得了吧?之后那通乌龙电话,也不会联想到是自己吧? 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希望他没有认出来……妙妙更不敢开口了。 “怎么不说话?”连其远唇际的笑意加深,眼瞳闪了闪。 她的脸蛋已经烧到快冒烟了,捧着脸的模样好可爱,眼睛还是那样乌亮精灵,此刻瞪得大大的,让他忍不住从心底直冒上来的笑意。 “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这么怕我呀。”他闲闲笑说:”上次你当接待时,明明很大方,打电话来也伶牙俐齿的,连我们集团的投资计画都了若指掌的样子。现在怎么回事?”轰! 妙妙的脸蛋马上烧焦,体温瞬间破表。 他记得!他认出来了! 妙妙惨叫一声,羞窘到快要变成一阵白烟飘走。 看着她找地洞钻的模样是有趣到极点没错,不过,连其远随即敏锐地发现,妙妙又想逃跑了。 她慌乱地退后几步,转身正要逃开令人透不过气的这团迷雾时,温厚大掌闪电般探出,稳稳捉住了她纤细的腕。 “我吓到你了?”连其远轻问。 妙妙只是猛点头,还是紧张得说不出话,心跳得好用力,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一样。 连其远也不去催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腕,静静等着。妙妙试着挣月兑,却发现他握得极坚定,文风不动。 “我……你……”好半天,待那彷佛被狂风吹乱的满脑袋稻草终於理出一点头绪,妙妙才艰涩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还记得、记得我?”“我在这里,是因为我住在这里。”连其远气定神闲,一一作答:”至於你,从没有忘记过,怎么说‘还’记得?”妙妙的脸蛋更烫了,耳根子烧得辣辣的。 “可是,可是上次……我以为……”她愈讲愈小声,到后面简直是嗫嚅了:”我以为你根本……没认出我。”“是你没认出我吧?”连其远空着的另一手,此刻伸过去轻轻帮她把一绺不听话的发丝拂开,动作那么温柔,让妙妙已经不能再快的心跳,猛地又加快加重。 “长大了,变漂亮了,记性就变差了?嗯?妙妙小姐?”旧时称呼在他刻意柔缓的语气中,竟染上一丝丝暧昧,她觉得自已被抓住的手腕好像被烙铁烙了一圈一样,火烫烫的。 整个人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一般,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只是无助地看着面前伟岸温文、带着笑意,却怎样都不肯放手的连其远。 “妙妙?”远远的,丁叔他们出来找人的声响,惊动在角落对视的两人。 “我该走了,已经很晚了!”她使力想挣月兑,连其远却握紧了不肯放。她急得跺脚:”他们在找我,老丁叔叔要载我回家……”“我送你好了。”连其远俐落地决定,温和但坚持地拉着妙妙走。 “不要!不行啦!”妙妙吓得拚命摇头,两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不肯往前走,猛扯连其远的结实胳膊,”放开、放开我!连大哥,你不能这样!”听她终於松口肯叫自己了,连其远回头一笑,连在黑暗夜色中,都看得出来有多开朗灿烂,让妙妙险些忘了呼吸。 “原来你还记得。”笑意发自内心,染亮了黝黑的眼眸,和他平常那股总是温文却带着些许谨慎的微笑不同。”再不叫人,我真以为你忘光啦。”“没忘,没忘,”妙妙这才回神,她没忘的事情又何止这样。她赶快用力挣月兑那温暖大手,往后退了好几步:”我、我该走于,陈嫂她们在找我!”“真的没忘?”好看的俊眸一眯,细细审视着面前紧张慌乱的人儿。”那,记得我给过你名片吗?”妙妙一面回首看渐渐往这边找来的老丁叔叔,”面被那罕见的气势给震得只能猛点头,”记得,我记得!”“很好,打电话给我。”***那个晚上的记忆彷佛像一场梦,每次想起,都有种令人晕眩的迷乱感,让妙妙在忙碌的工作中会偶尔发呆、神思恍惚。 “小姐,你中坜分店的资料到底整理好了没有?”她的同事过来问话,看她已经盯着同样的页面超过五分钟了,忍不住发声:”下午的会要改时间,记得打电话通知一下。你打了没?”在单位里最资浅的妙妙常常得负责做些杂务,大家都习以为常,没想到此刻同事顺口的一句提醒,却让她吓得猛然一震,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还没打!啊,不,我打了!!”“到底打了还是没打?”同事皱起居,满脸不同意,”你干嘛吓成这个样子?只不过是问你打电话通知没有嘛。”同事摇着头离开,妙妙按着胸口重新坐下,却怎样也压制不住狂跳的心。 鲍事上的电话当然打了,至於另一个该打的电话…… 她不敢打。 虽然连大哥交代她打电话的神情那样认真,可是,万一他很忙呢?万一是别人接呢?万一…… 好,就算是他自己接的,那,要讲什么呢? 想到那天晚上熟悉又陌生的连大哥,她就重新陷入那迷乱的晕眩中。 本来要向过去的自己说再见的,却发现以前青涩的仰慕,在猝不及防的重遇之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苏醒,并变质。 变质成什么呢,她隐约知道,却不敢面对。一说是不敢,心底还是有一丝小小的声音,?一直在干扰她,叫她拿起电话,拨出那个已经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打吧。你明明想打,你明明想再看到他,你明明…… 可是…… 打或不打,百转千绕,她始终没有勇气做出决定,乾脆逃避似地用一堆资料文件把电话遮起来,眼不见为净。 堡作工作!堡作要紧。 “……妙宜?妙宜?李小姐!”被重重障碍掩盖的电话中传来迟疑到恼怒的吼声:”李、妙、宜、小、姐!”妙妙被这一吼,吓得手忙脚乱,把文件拨开,赶快回话:”是,我是!”“叫你好久都没回应,”是办公室总机,甜美好听的声音就算生气了,依然很动人:”你的电话,三线!”“谁找我?”妙妙冲口而出。 “她说她是叶秘书。”总机讲完,没等回话,就迳自挂掉把电话转接过来,让妙妙措手不及。 “李小姐吗?您好。”对方声音柔美又亲切,不过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跟您确定一下,我们总经理与您约好明天早上的餐叙,七点钟在信华饭店二楼的秋菊厅。李小姐会赴约吧?”啊?什么跟什么?妙妙听得一头雾水。 “餐叙?总经理?你……是不是……弄错人了?”她疑惑地反问。 自己什么时候跟哪个总经理约好要见面?她为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何况,有谁约吃饭是约早上的? 对方停了几秒钟,声音里带着微笑,还是很亲切:”李小姐果然忘记了,幸好有提醒您,时间是明天早上七点钟,地点是在忠孝东路的信华……”“对不起,请等一下。”妙妙赶快打断,疑惑反问:”请问你……是哪位的秘书?我的意思是,跟我约的总经理是哪位?”叶秘书这才真正相信她是完全没有概念?连忙道歉:”喔,我以为你知道,所以刚刚才没有说,真抱歉。我是弘华集团连其远总经理的秘书,他交代我帮他确定行程。” 第六章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不知道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真的早起梳洗,装扮整齐,越过晨光中的台北城,来到这里,坐在堂皇富丽的大饭店二楼,与三三两两西装笔挺的领袖菁英之类人物,一起在古典音乐的背景中,享受香气扑鼻的精致早点。 而闲适自在坐在她对面,正一面翻报纸、一面喝着咖啡的男人,正是她不了解的疑团之最。 沐浴在从落地窗透进来的晨曦中,连其远微抿的唇、挺直的鼻梁,浓眉下被细金框眼镜遮去些许光芒的有神眼眸,组合成英俊中带着儒雅气质的脸庞。他专注地阅读着,修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在咖啡杯的边缘敲击,深色西装穿在他身上那么熨贴挺拔,散发出来的成熟男人魅力,可以让所有女性都为之迷眩。 “怎么不吃了?”彷佛知道妙妙在偷偷打量他,薄薄唇际勾起浅浅笑痕,眼睛依然盯着面前的报纸,轻描淡写地问。 托着腮,趁他看报时放胆注视的妙妙,被这样一问,好像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一样,脸上一热,心跳不规则了几下。 慌忙垂下视线,她开始瞪着面前吃了大半的蟹壳黄、剩两口的麻花卷与小半碗散发甜香的豆浆。 真的很好吃。大饭店的早餐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但这些菁英们不是在看报,就是在低声谈话,每个人面前都是有志一同的黑咖啡,顶多加个煎蛋土司,真正浪费这么好的厨师阵容。 不过……今天连她都有点食不下咽。 “吃不惯吗?想吃点什么别的?”温文的嗓音压低了,带着一丝魅惑,还有轻轻的笑意,”你说说看,明天让他们准备。”“明天?”闻言,妙妙猛然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啊,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再换。”连其远放下报纸,微笑注视着面前那张甜美清丽的容颜。 “秒……两秒……三秒…… 好像装了定时装置一样,在他的凝视中,只要短短几秒,明亮的乌黑眼瞳会慌乱转开,雪白的小脸慢慢浮起浅淡晕红,白里透红的粉女敕脸蛋就像水蜜桃一样,令人无法抗拒,想要伸出手…….“呜!”被捏了一下脸颊的妙妙吓了一跳,捣着脸呼痛。睁大眼睛,很不可置信地瞪着刚刚行凶的恶人。 “走吧,我送你过去上班。”笑吟吟的恶人起身,顺手还拿起她面前所剩无几的麻花卷,毫不在乎地送进嘴里,动作那样优雅自然,好像天经地义一般。 妙妙却看得一阵阵热流不断涌上脸颊,她觉得自己都快冒烟了。 怎么……怎么把人家吃过的东西……就这样……吃掉了…… “那是我的……”妙妙咕哝。 “你还要吃吗?我看你瞪了半天,以为你不要了。”连其远轻松地说。 他帮她提起公事包,在餐桌旁边等着她起身,然后陪着一张小脸都快烧起来的小泵娘往外走。不少人向他们投来好奇或讶异的目光,令她更不自在了,连其远却像是完全没注意一般,坦然自若地走向门口。 “我自已走过去上班就可以了,办公室离这边很近,不用麻烦你开车送我。”在电梯前面,妙妙低着头这么说。 “你在跟谁讲话?你的皮鞋,还是我的?”连其远偏着头取笑她。 “我……”被这样一讲,她更加抬不起头来,一双水漾的大眼睛只是流转,怎样都不敢跟那含笑的俊眸相对。 “反正顺路,一小段而已。”连其远笑说。”而且车是德叔开,不是我开。”“我自己走就好了!”听到德叔二字,妙妙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惊跳起来。她用力摇头,”我要自己走过去!谢谢你今天请我吃早餐,我要走了!” 她伸手要抢回自己的公事包,连其远动作比她更怏,先是一跨步问进刚到的电梯中,一面把手往后一藏,让妙妙拿不到。 咬着樱唇,气嘟嘟跟进电梯的小泵娘是那么可爱,让连其远差点又笑出来。 “你要自己走?要你的公事包?”连其远好整以暇地问。妙妙赌气不肯看他,只是瞪着面前的楼层按钮板,重重点点头。”好,还给你,我陪你走到大厅,就让你。己走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才行。” “什么条件?”一脸戒备的妙妙,终於转头看着笑得好可恶的连其远。 他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挺翘的小鼻尖。”明天早上七点,我要在这里看到你。”“啊?”妙妙大吃一惊,瞠大圆眸,讶异反问:”为什么?” “还是要我请德叔过去接你?” 奇怪,她为什么觉得连大哥以前对自己比较好?现在,连大哥好像很享受看到自己慌张的模样。温文的笑意还是那么好看,现在却总带着一丝恶作剧的味道。 “……不用了。”挫败地从心情好像很好的坏人手中接过自己的公事包,妙妙很清楚,他含着笑意的眼眸中透露着坚定,是说到做到的那种表情。 转过头,她略翘的红唇中不太甘愿地吐出承诺:”我明天来就是了。” “不只明天,还有后天、大后天……”连其远伸手揉揉她乌亮柔软发丝,贪恋滑润柔细的触感,忍不住顺着她直亮的发抚过,温热大掌停在她的后背。温醉如酒的低沉嗓音在她耳际交代着:”每天都要看到你。” “可是……”好像被微弱电流通过,她僵直着背,咬住下唇,克制自己不要发抖,”为什么?” “小朋友不要问那么多问题,快去上班了。” 然后就是这样。 虽然每天要提早一个小时起床,虽然觉得天天来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吃早餐很浪费,虽然旁边来来去去人们好奇打量的目光很令人不舒服……妙妙还是每天都抱着挫败的心情来赴约。 “为什么每天都要来这里?”妙妙捧着柳橙汁,一口气灌了半杯之后,嘟着嘴咕哝。 早晨的她亮眼清爽得令人精神一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生气盎然,带着薄嗔,桃腮微红,被冰凉果汁染亮的樱唇微微翘着,虽然是很不甘愿的样子,却依然紧紧抓住连其远的目光与……心。 看着她慢慢褪去初初重遇时的惊慌失措、在自己面前开始自在,防卫心也渐渐放松,偶尔会撒娇似的嘟哝抱怨,那娇俏模样……让一向稳重自持的连其远都忍不住想把她搂进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不行,要慢慢来,不能吓跑她。他深呼吸一口,然后长长叹气。 “怎么了?”注意到连其远在叹息,妙妙抬头,看到他略皱的眉头,有点担心地问:”很累吗?昨天又加班到半夜对不对?” 她知道连其远的工作忙到不可思议,偶尔听连其远讲起加班或连续开会加应酬的情况,总是很忧心地叮咛:”连大哥你不要太累喔,身体也要好好照顾。” 连其远失笑。多年前在她心中留下的印象,至今还没有完全消除。他也很贼地不去解释,那次其实是因为熬夜加捐血的缘故,才让她看见脆弱的一面。 这是在利用她的关心,连其远承认。不过被她一脸认真加忧虑的关照着,感觉很好,他才不会去澄清。 “是啊。”连其远很卑鄙地用修长手指揉揉太阳穴,故意用有点疲惫的嗓音低声说:”接近年底,集团里要忙的事情很多,还要准备董事会议,所以……” “既然这么累,就不要每天早上还专程来这里。”妙妙清丽的小脸上都是忧虑的神色,”多休息一下嘛。” “不行。”连其远看着面前的丽人儿,嘴角忍不住贝起迷人笑意。 “为什么不行?” “早上没看见你,我就整天没精神,怎么能不来?”连其远轻轻松松笑说。 轰! 妙妙的小脸马上又被这样暧昧的话给炸红,她嘟着嘴转开脸,视线却正好与旁边一桌正好奇地看过来的男士相交。对方很亲切地笑开了,咧着一口白牙。妙妙只好赶快又转回来瞪着面前的水杯。 每次都这样! 1颗芳心,怎堪得如此大胆的撩拨? 从来没有忘记过连其远。这是从以前到现在,她最大的秘密之一,连对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偏偏他又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温柔又狡猾地不断逼近,让人躲无可躲…… 偷偷地高兴,也在偷偷地担忧。 如果,他只是在逗一个小妹妹呢? 如果,他又像以前那样,来哄她一场以后,又潇洒挥袖,远走高飞呢? 别想太多,别想太多,把他当大哥哥就好了,他不是老叫自己小朋友吗?应该就把她当成妹妹而已吧? “嗨!”一个爽朗热情的嗓音加进来,打断妙妙的胡思乱想。刚刚那位冲着她直笑的邻桌男子,带着可亲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桌旁,正大剌剌地打着招呼:”两位早,介意我加入吗?”妙妙惊讶地睁大眼睛,转头看连其远。他没有诧异或不快的表情,修长的手指扶着额,嘴角挂着无可奈何的苦笑。 “你只有三分钟,她该去上班了。”连其远摇头叹息,对那名男子说。 那高大健朗的男子自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面向妙妙,身子前倾,很认真地介绍:”你不用怕我,我是他表弟啦!我叫牛世平,就是世界和平那个世平。你姓李对不对?你叫什么名字?”妙妙一向怕生,她胀红了小脸,求救似的望了连其远一眼。 他则对她摇摇头,示意她不用害怕。那轻轻的动作和温柔的目光,让妙妙平静了下来。 “李妙宜。”妙妙红着脸轻轻回答。 “名字很可爱呀,跟你一样。”牛世平笑得开朗,还很自动地握了握妙妙柔若无骨的小手,厚实的大掌包着妙妙的手,上下摇了摇,”很高兴终於认识你了。”“咳!”连其远咳嗽一声,起身打断表弟太过热情的相见欢,”你别吓人了,她胆子很小的。”他提起妙妙的公事包,另一手很自然地从牛世平手中把妙妙的柔软小手救了出来,然后稳稳握住,不肯放开。 “我……我要去上班……”妙妙的脸更烫了,她根本不敢看旁边牛世平含笑打趣的目光,只是用力想把手抽出来。却徒劳无功。 “我送你下楼。”温柔但不容质疑地不让她挣月兑,连其远对她说着。 牛世平依然痞子似的笑咪咪,很自动地就装起熟来:”妙宜,我可以叫你妙宜吧?那就礼拜天再见啦!”“礼拜天?”妙妙闻言,疑惑地抬头轻问身旁的连大哥。 连其远没回答,只是牵着她往电梯走。在电梯前,好不容易放开手,按了钮之后,他修长的手指忍不住轻触那嫣红的粉女敕脸颊,让妙妙又是一闪,热潮从耳根子一阵一阵地麻辣上来。 “他为什么说礼拜天……”红着脸,妙妙忍不住继续追问。 “你会打高尔夫球吗?”天外飞来一笔似的,连其远不答反问。 “我只打过练习场那种。”妙妙偏了偏头、水眸中闪烁困惑。”为什么问?”“礼拜天,陪我去打球。”连其远简单地说。 “啊?可是……”闻言大惊,妙妙愣了几秒,进电梯之后,还傻傻地看着嘴角一直含笑、儒雅脸庞一副气定神闲,完全没打算多解释的连其远。 “没有可是。妙妙小姐,你老讲这两个字,以后改名叫‘可是小姐’算了。”连其远微笑调侃。 妙妙恨恨的瞪着笑吟吟的连其远,半晌,才嘟嚷:”要改名的,是你吧!”“改成什么?”连其远听见了,电梯叮的一响开了门,他又牵着她走出来。 妙妙用力挣月兑那温暖大手,咬牙切齿丢下两个字:”坏人!”然后悻悻然离去。 回到楼上,牛世平已经吃饱喝足了,很自在的看着报纸。 连其远回到用餐的桌前,重新坐下,端起已经有点冷了的咖啡,啜饮一口。 “你真的要带她去打球?”牛世平折好报纸,俊朗的脸上有着深思的表情,完全不似刚刚笑得神采飞扬的模样。 连其远没回答,只是微笑。 “她……”牛世平回想那娇俏含羞的青春丽颜,有点不解,”她年纪还小吧?真的可以吗?”连其远慢条斯理喝完了咖啡,才慢吞吞地开口:”我看不出有什么不行。”完了!牛世平哀号。 他这个表哥从小到大都少年老成、谨慎内敛、不轻易承诺,也不随便行动的。现在看这个样子,他是锁定目标不肯放了。 问题是……礼拜天的球叙成员中,不但有连家父母、政商名流之外,还有最敏感的,廖董和女儿廖佩青啊! 他难道不知道什么叫……打草惊蛇?不对,耀武扬威?也不对,哎,他们这些从小念美国学校长大,年纪轻轻就被送到国外念书的,成语就不要太要求了吧…… ***礼拜天。 气氛果然诡异。 虽然是北台湾冬天难得的风和日丽好天气,不过当潇洒的连其远身旁带着一个青春俏丽的女孩现身时,众人的注意力全部从天气与风速、股市与政策方向等话题中移开,统统转到那对赏心悦目而相衬的人儿身上。 这些人都是好多年的球友了,大家也都习惯连其远陪父母打球时,是从来不携伴的。就连官方女伴廖佩青,出现时也都是为了陪父亲廖董。所以从一下车踏进俱乐部,妙妙就毫无困难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自光。或好奇,或打量,反正每个人都在看她就是了,让她不自在到极点。 “没什么好怕的,就是打球而已。”连其远轻描淡写的语气和态度确实让妙妙安心了一点,只是依然无法控制一阵阵往上涌的热流,让脸颊烫烫的。 连其远没有特别陪在她身边,一路不是专心挥杆,就是与旁人应酬交谈。 其实这样远远看着最好,可以恣意欣赏他修长结实的身材,俊秀的侧面,一举手一投足都那么笃定优雅,妙妙贪恋的让目光在那英俊男子身上锁定。 要是他在自己面前,用那双隐隐有着跳动火焰的眼眸凝视她,薄唇嘴角略略勾起时,妙妙老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停了,慌得像被猎人盯住的小鹿一样想要逃开。他……以前没有这么强的压迫感呀。 “嗨!我们又见面了。”爽朗的嗓音在她旁边响起,把她吓了一跳。转眼看见是几天前才见过的牛世平,笑开一口洁白的牙,衬着他微褐色的健康肤色,在阳光下非常耀目。 “你好。”看到一张勉强不算陌生的面孔,加上那开朗可亲的态度,妙妙突然觉得从早上以来紧绷的神经放松许多。 她甜甜一笑,那被冬阳晒得红绯绯的脸蛋女敕得像掐得出水来,唇际还有迷死人的梨涡。牛世平忍不住又在心里叹气。也难怪有人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 “我奉命来教你打球。”牛世平一向就是自来熟,他亲切地帮妙妙选了杆,又指点她:”打这种球不用太认真,你看,大家都在聊天,打得太好会被讨厌喔!”果然,三三两两在球道中走着的老少政商名流,一路上都是谈笑风生,鲜少有人认真挥杆的。妙妙努力让自己忽略那些研判的眼光,努力忽略自己的不自在,幸好有牛世平作陪,才不算太难熬。 “连大哥到底为什么拉我来打球啊?”相处了大半天之后,妙妙终於比较敢开口了。她偷偷问牛世平。 “你叫他连大哥?”牛世平反而大笑起来,”太客气了吧?”妙妙被笑得脸红,她嗫嚅着:”叫习惯了……”牛世平当然知道,这分明是连其远非正式的宣告,带她在众人、甚至连家父母面前亮个相。不过既然眼前这甜甜的小泵娘还不知情,自己还是别多嘴,让连其远去讲就好,免得愈帮愈忙。 所以当下牛世平只是笑嘻嘻地带开话题:”天气这么好,出来运动运动很不错呀,还可以认识朋友,联络感情。”“可是他们都……”妙妙犹豫了一下,还是毅然说了:”他们都不是很友善的样子。你们都来这种场合交朋友吗?怎么交得到?”牛世平微微一惊,看她一个早上都乖乖静静的,没想到周遭的侧目与隔阂,还是清清楚楚被她发现。 本来这个社交圈就是这样。没有背景,没有人脉,突然出现的外人,通常不会得到太好的脸色。何况连其远人是带来了,却完全没有给谁介绍引见,也难免给人”此女伴不重要,不太需要应酬”的感觉。 明知自己的表哥一向谨慎,思虑缜密,会这样做一定有他的原因,牛世平还是看不得一个娇妍甜美的女孩受冷落。他陪着妙妙打球,从一开始的尴尬生疏,到后来逗得她笑,也肯多讲话了。她青春可爱的清新气质,慢慢让过来和牛世平打招呼的朋友们想跟她多讲几句,认识认识。 到了下午,他们身边已经聚了几位与牛世平年纪相当的男士,都是受不了跟父执辈的无趣对话或念经,宁愿跑过来跟小美女多讲几句的。 “你真的没打过?”一个看似青年才俊的帅哥,惊讶地对妙妙说。”打得很好,挥杆很正确喔!”“那是我教得好!”牛世平在旁边邀功。 “你算了吧!人家李小姐是真正打得好的连总带来的,名师出高徒,你听过没有?”“喂喂,什么叫他真正打得好?难道我打得不好吗?”众人轰笑戏语中,妙妙偷偷寻找着那个修长优雅的身影。 一整天都没怎么跟他说到话。连大哥好像很忙,忙着专心打球,忙着专心跟别人讲话,那些人看起来都很重要,像……像现在,在树荫下,那个美美的女子?! 他们似乎聊得很愉快。一身浅蓝运动衣,高雅动人的女子,如此似曾相识…… 不就是前一阵子,在杂志上看到的丽人吗? 妙妙想起看着两人合照时,那胸口闷闷的感受。好相配啊,郎才女貌…… 他们在聊什么呢?那么成熟妩媚的女子,一定不像自已,在连大哥面前要不是脸红就是结巴,紧张得乱七八糟。 明眸黯淡,有点挫败地垂下长长眼睫,妙妙吐出一口长气?如花瓣般清新娇女敕的小脸上露出有点寂寥的表情,让旁边几位年轻男士都为之揪心。 “李小姐等一下要不要跟我们去吃晚饭?”“一起去喝一杯好了!”“我们集团招待所的台菜很不错,还是你喜欢吃别的?”眼看这些见色志友的猪朋狗友们,已经对妙妙太有兴趣,争先恐后的想要哄她开心,还想约她出去时,牛世平不禁浩叹起友情的薄弱与这些人的盲目。 没看那边,连其远一直是用眼睛遥控着。他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守得紧紧的,却没有表现出亲密的样子,让该接收讯息的人,诸如连家父母,甚至是廖董父女,都清楚的注意到了,却让想八卦的闲杂人等,都没办法、也没藉口上前来罗嗦或探问。 不过苍蝇蚊子还是赶不走啊,表哥。妙妙这样一朵花儿似的,你还真放心。 “今天累了?下次再来打!走啦走啦,该回家喽!”好不容易十八洞打完了,太阳也快下山了,牛世平准备功成身退,让正主儿上场领回小美女之际,旁边青年才俊们纷纷发出不满的抱怨。 “一起去吃饭嘛!”“世平你太不够意思!”“李小姐需不需要人送?你住哪里?”“这是我的名片,想打球可以打电话找我!”牛世平又叹了一口气,正想把睁大美眸、有点手足无措,表情却可爱得让人想一口吃掉的妙妙带走时,偏偏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来。 这程咬金浑身带着淡淡香气,在太阳下晒了一天,依然明艳亮眼,在俱乐部门口,一看到他们,就笑吟吟的迎上来,亲切大方地招呼:”世平,今天都没机会跟你打招呼,你打球好专心!”牛世平照例展开一张灿烂的笑脸,正要寒暄时,没想到美丽的廖佩青小姐不等他开口,就眨着大眼睛,故作讶异地对着他身旁人儿娇呼:”你就是妙宜吧?其远讲了你好几次,真的好小、好可爱喔!!”妙妙从小就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能敏锐感应到旁人的善意或敌意。此刻,她就被廖佩青明朗笑脸中,隐隐含着的敌意所刺伤,开始惊惧。 偏偏廖佩青还是不放过她,拉住妙妙的手,好热情地说:”其远老说你这个小妹妹多可爱,我本来还不相信,现在看到了才知道。真好!我也想要个妹妹,你以后要常常来玩喔,你就当我们的妹妹好了!”被廖佩青比平常略高几分的声调给刺激得微微皱起眉,眼看身旁的妙妙大眼睛里流露出惊慌,退了两步,正在不知所措时,牛世平叹口气,又打算英雄救美的时候,正牌的护花使者这才出现。 “我们走吧。”简简单单四个字,熟悉沉稳的嗓音,马上就让妙妙好像找到避难所一样,逃到他身边。 “啊,其远,我才在说呢,以后要妙宜多来玩……”廖佩青眼睁睁看着连其远很自然地牵住妙妙的小手。她银牙暗咬,却还徒劳地努力想彰显着两人的熟稔。 “再看看吧。”连其远不置可否,跟牛世平点个头,微笑而有礼地告别。 奇怪,那笑意……怎么没有到达眼底呢? 牛世平耸耸肩。他今天阶段性任务已经达成,不关他的事了! 被带上车后,妙妙偷看了好几眼专注开着车的连其远。脸色虽然如常,但微锁的浓眉和略抿的嘴角,都透露出他不太寻常的情绪。 “连大哥,你……”百思不解之后,妙妙忍不住小声关心:”是不是太累了?你脸色不太好。”连其远很快看她一眼,又继续开车,没有答腔。 奇怪,带人家来打球,问为什么又不说,丢着一整天都不理不睬,自己跟成熟妩媚美女相谈甚欢,回到车上就这样一脸阴霾? 泥人也有个士性儿,这样莫测高深的,干什么!难道今天真是只是为了给那明艳动人的廖小姐介绍一下自己,好当”他们的”妹妹?! 想到廖佩青那风韵,和叫得好亲热的”其远”,脑中浮现他们在树荫下谈笑的情景……妙妙也闷闷地靠日皮椅上,转头看着窗外。 为什么老是这样,被玩弄在股掌之间?大人就可以欺负小孩子吗?何况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一下温柔,一下冷落的,谁喜欢这样! 偏偏自己又没出息,贪恋那儒雅俊秀的脸庞、温文迷人的风度……傻的是自己吧,要不然怎么会被这样忽冷忽热的对待呢?︵愈想愈不甘,妙妙的红唇嘟了起来,两人就这样沉默相对,直到开回妙妙的住处附近。 她有点惊讶,连大哥连问都没问,却知道自己住在哪里? “是这里没错吧?”连其远把车停到路边,抬头望望已经开始浓重的夜色中,华灯初上的住宅大楼。”我只知道你住这附近,再过去就不晓得了。”“你为什么知道……”“我有情报网。”连其远轻描淡写。他转头看着小脸上有着不甘愿神情的妙妙,忍不住伸手帮她拨开额际略长的刘海,温和轻问:”今天玩得高兴吗?”你还问!妙妙小嘴又嘟了起来,她把脸转开,不肯看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庞。 “还好。”没有你高兴!她在心里偷偷加了一句。 “只是还好吗?”刚刚拨弄前额细发的修长手指顺着她柔亮发丝,温醉如酒的嗓音沉沉地在她耳际回荡,吐出的字句却有点冰冷,慢慢降温:”我看你……玩得很高兴。跟世平、家修他们,聊得都相当起劲?”如果没有这段时间的相处,妙妙绝对听不出来那压抑的嗓音中,藏着怎样的情绪。不过现在,她清清楚楚感受到了。 连大哥,真的不高兴! 她回头,瞠大圆眸,不敢置信,”是你硬拉我去,还丢下我……”才一回眸,男性气息已经扑在脸畔。手指滑到下巴,微一使力抬起她的小脸,温热而带点霸道的吻,落在她因为诧异而微启的樱唇。 已经等得太久,不能再等了。 看她像是最新鲜甜美的水蜜桃,引得一群饿狼垂涎的模样,连其远发现自己一向过人的自制力与理性,都以惊人的速度在消失中。 这个吻辗转纠缠了好久好久,直到妙妙快透不过气,开始挣扎,小脸也染上娇艳红晕之际,连其远才放开她。 “你、你、你怎么……”气息微乱,水眸震惊地瞠得大大的。 “以后,离他们远一点。”宽额抵着她,略哑的嗓音低低说,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却掩盖不住的醋意与霸道。 “可是……”“没有可是,妙妙小姐。”温柔却坚持的吻又重新封住那还震惊着的甜蜜小嘴。 第七章 早餐的约会还是继续。 偶尔还有餐会、球叙等社交场合,会被半哄半强迫的带去参加。 还有缠绵入骨的吻…… 可是,不要忘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任何确定的表示。每次社交场合上,总是把她带去就冷在一旁。牛世平,甚至是廖佩青,都比他要热络几分! 妙妙闷闷地晃到茶水区,帮自己泡了杯热腾腾的红茶。刚从一堆文件与帐册中月兑身喘口气,马上就被千丝万缕的情思给纠缠困扰。 其实说穿了,只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吧。连大哥对她明明很好,温言软语,偶尔逗逗她,还带着有点怕生的她到处去,又不强迫她跟别人认识或应酬…… 可是,她不知道连大哥在想什么。 他……在乎吗?把自己当成什么?是小妹妹,是朋友,还是……有什么别的可能性呢? 捧着冒着热气的茶杯回到自己办公桌,途中抬头望望台北冬日的天空,堆着厚厚的云,阳光懒洋洋的。又是这样沉沉的午后,她坐回桌前,心情也跟着不开朗。 翻翻面前堆积如山,有待她一一清查核对的数字,闪动的电脑萤幕,远处同事办公桌上偶尔响起的电话声…… 突然好想念那个总是带点兴味的含蓄笑容、温醇的低沉嗓音、像有两簇小火焰在跳跃的深沉眼眸…… 最近经常这样,一个失神就会忍不住想起他,然后会有更长的恍惚,整个人像是被浸在温暖的酒里,昏沉沉,懒洋洋…… 当她的学长孙名辉走近她办公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窗边桌前托着腮的她,好像在发呆,又像在沉思。水漾眼眸闪烁醉意,唇际合着甜得腻人的浅浅笑出息。下午的阳光破云而出,洒在她身际,映着那白里透红的粉女敕脸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那不是以前单纯可爱、带着点稚气的妙宜。那分明是个恋爱中的小女人。 只有在思念心上人的时候,才会有那样的娇美与醉意。 只是,她在想谁? 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联络或见面,孙名辉忍不住在经过妙妙公司时,上来看看。他在桌前站了好久,久到旁边的同事都好奇地抬头打量着他,妙妙都没有察觉。 “妙宜。”孙名辉终於忍不住,闷闷开口。 妙妙闻声转头,却好像还在梦中,被阳光映成浅褐色的大眼睛瞅着他,迷迷蒙蒙的,一点也不似他印象中的澄澈清朗。 “你……”过了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来,猛然一惊—站了起来,还差点打翻面前的热茶,”学长!你怎么会来?”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你了,想说顺路经过,上来看看。”孙名辉无法掩饰自己的落寞与猜疑,”你最近很忙吗?”“嗯……我……”粉女敕脸蛋涌起可疑的淡淡红晕。最近她的时间被连大哥占得满满,就算没有见面,满脑子也都是他,哪有馀裕想到别人…… 一股尖锐的罪恶感马上冒上来,顶在她喉咙口,让她讲话都不顺畅,支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想出要讲什么:”学长,你最近不是也很忙吗?有大案子?”“结束了,我们的图最后没有被采用。”孙名辉难掩失落,他低着头,深呼吸一口。想找甜美的小学妹谈谈,抚慰工作上的挫折,却老是找不到人,见了面又是这么失魂落魄,没有一点惊喜的模样。孙名辉难受得不想多说话。 “啊?真的吗?”妙妙努力想着要安慰,只是词不达意:”那……那就下次再努力,反正弘华的开发案那么多,以后一定还有机会。”“你怎么好像满清楚的?”孙名辉疑惑地问。 又是一阵热潮冲上她的脸,妙妙心跳得好快,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她搪塞:”就……就报纸上看的嘛。学长那你刚忙完,最近要不要休息?”“没关系,我想找你出去走走。”孙名辉甩甩头,努力想要让自已开朗一点,”周末要不要出去玩?看电影?还是……”妙妙的小手扭绞着。下个礼拜就是农历年,连大哥说这周末有个重要的饭局一定要她一起去,她推了半天都推不成,势在必行。 何况再来放年假,她要回去山上,就好一阵子见不到连大哥了。私心里,她也想把握机会跟连大哥相处…… “我、我这周末,可能……不太方便。”推托之词居然就这样顺畅地冒出来,把妙妙自己吓了一大跳。她咬住樱唇,水眸忐忑地眨了眨。 “要上山看老爹吗?我载你去好了!”孙名辉自顾自地说着,一如以往的强迫推销他的殷勤。”我也好久没看到老爹了,去跟他打个招呼也好。”“不用!”妙妙猛然回绝,嗓音忍不住提高,害旁边的同事都转头看了看她,她的脸蛋更红了,笨拙地解释:”老爹……可能会下山来买点年货,我们……我是说,你……学长,快过年了,你不用回家帮忙吗?我自己、自己处理就可以了!”“喔。”孙名辉失望地应声。”再来过年放假,有好一阵子不能见到面呢。”“我们……过完年再联络,好吗?”妙妙现在已经昏乱了,不会处理这样棘手的场面,她只想快快逃开,”抱歉,学长,我……我应该要工作了……”“那我不吵你了,你记得有空打电话给我。”孙名辉叮咛着。 他脸色有些阴郁,深深凝视了娇美却慌乱的妙妙一会儿,这才告辞离去。 望着孙名辉的背影,妙妙锁起了两道秀眉,小脸上开始有着烦恼的神色。 怎么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吧? 对这个一直很照顾她的学长,她心中感谢远多於其它感情。这几年来,虽然软性拒绝过很多次,学长却始终没有放弃。而现在,她的心里,更是满满的被另一个潇洒身影给占据,不可能有任何心思去应付学长。 其实……不是只有现在吧,从很久以前,就…… 不行,该想点办法解决。 她深呼吸一口,强打起精神,强迫自己重新投入面前堆积如山的工作中,让数字、销量、盈馀、亏损等硬梆梆的公事,转移一下自己太过纷乱的情思。 ***“好看吗?”灯光灿亮,镶满晶莹落地长镜的试衣间外,站着刚换上一袭女敕黄丝质小礼服,粉妆玉琢,俏脸微赧,甜美俏丽如早春粉蝶的妙妙。 一双水眸流转耀眼光芒,镜中的她亭亭玉立。小礼服的款式保守低调,但剪裁极出色,把她有致的身材衬得益发姣好。贴身但不紧绷的丝料顺着柔润动人的曲线而下,从细致的颈项锁骨开始,饱满的丰盈,细细的柳腰,一路到如云般及膝裙摆下一双白女敕修长小腿,精致的脚踝…… 在试衣间外沙发上闲坐翻看杂志的连其远,一抬头望见那抹女敕黄身影,深沉的眼眸中立刻燃起惊艳的柔火。 “腰有点松,可以改得更合身一点。”旁边,一张精致鹅蛋脸上蒙着微笑,温柔询问:”妙妙,你喜欢这一件吗?”“嗯。”小泵娘还是微低着头,不敢正面迎视另一边射过来的灼热视线。她对着旁边陪她来选衣服的明丽妩媚女子点点头,小小声说:”不过,不知道连大哥觉得怎么样……”换来噗哧一笑。”他都看傻了,你说他觉得怎么样?”“咳!”连其远起身过来,咳嗽一声,”试得怎么样?我对女士们的衣服不太在行。盛蓝,你看呢?”“不是问我吧?表哥,你喜欢最重要呀。”奉命来帮忙的唐盛蓝又是笑。 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李小姐,早在社交场合远远看过几次,不过她表哥连其远始终没有帮他们正面介绍。直到前几天,表哥打电话问她能不能帮忙选套女生礼服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套套这一向深沉寡言表哥的话。 “我没听说过你送女生衣服,这次是怎么回事?”唐盛蓝难得能调侃表哥,她笑着问。 “礼拜六要带她一起去吃饭。”连其远只是轻描淡写。 闻言,唐盛蓝倒是沉默了。 社交酒会或饭局应酬是一回事,自恃身分的连董及夫人从不会主动询问或关切连其远的女伴,任他带谁出席就是谁,多年来都是这样,连对廖佩青都不曾例外。 可是,年关将至,这次是他们家族年前照惯例聚餐的场合,要带一个女孩子出席,这……就不会是等闲小事了。 “好,我去帮忙。”唐盛蓝毅然同意。她也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可以让她条件傲人又老是淡然笃定的表哥这样大费周章。 而此刻,在柔和的卤素灯光下,一向深沉的黑眸中,唐盛蓝一个旁观者,看出了隐藏其中的奥妙。 那样温柔的眼神……她自己也在另一双凝视自己的慵懒俊眸中时时得见,所以她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我过去找刘小姐,请她过来看一下,还有哪里要修改。”唐盛蓝微笑着说。 莲步轻移,贴心地让他们独处。 修长健朗的身影移动,来到妙妙面前。她依然略低着头,感觉温热而熟悉的男性气息包围住她,让她心跳开始失速。 “妙妙小姐。”魅惑而略微沙哑的嗓音响起,那么亲昵、那么近,好像贴着她的耳际,让她敏感的耳根开始辣起来。”衣服……还喜欢吗?”“喜欢。”她还是低着头,轻轻说。“可是……我想……我可以自己买。”“让我送你。算是谢谢你答应我一起去吃这顿饭。”低沉的嗓音诱哄着。 “可是……”嗫嚅的低语还没说完,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就被健臂揽住,一旋身,便被带到角落。另一手则托起尖俏下巴,温柔的吻随即落在甜美樱唇上。 辗转缠绵,难分难舍,妙妙晕沉地依偎在那硕健宽阔胸膛,柔顺承受渐渐加温的热吻,感觉相印的心跳愈来愈猛。 好半晌,连其远才不舍地放过令人沉醉的柔软嫣唇。一向沉稳含蓄的他,居然情不自禁到在公开场所失控,他只能苦笑,拥紧那羞得把小脸藏在他怀中的佳人。 “你好漂亮。”他轻吻她的发,满满的情意几乎要破胸而出。他拥得更紧了。 “嗯哼。”带着笑的旁观者出声示意,女敕黄身影才猛然挣月兑那太过醉人的拥抱,小脸烧得通红,流转的盈盈水眸怎样都不敢抬起来,慌乱中逃进更衣室。 连其远一回头,望见表妹唐盛蓝那含笑的美目,只是扬了扬浓眉。 “我来看看哪里还要修改。我马上弄。”店主刘小姐跟进更衣室,不忘招呼着身后两位贵客:”唐小姐,连总,你们旁边坐,我帮这位小姐调整一下。哎呀你看看,身材这么好,腰好细……”连其远重新落坐,气定神闲地又翻起杂志,好像没看到旁边唐盛蓝饶富兴味打量着他的眼神。 “听世平说,你天天约人家吃早餐?”探问的口吻轻快含笑。 “嗯。”简单承认,继续翻阅,头也不抬。 “可是,带去打球或饭局,你又都不介绍,也不让别人接近、多问。”看着表哥只是笃定颔首,唐盛蓝宝石般灿烂的大眼睛里蒙上深思的云雾。随即,眸光一闪,认真询问:”为什么?”连其远抬头,俊秀脸庞上依然淡淡的,看不清情绪起伏,”带她亮相是善尽版知的义务。就这样。”表兄妹对望片刻。 “你不怕姑姑姑丈他们……有意见?或是不赞成?”唐盛蓝正在受这样的罪,雪白鹅蛋脸上有点落寞,”让妙妙跟他们处得好一点,会有帮助的。”连其远安静地望着明艳中带着英气、却免不了为情所苦的表妹。半晌,缓缓沉稳回答:”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唐盛蓝讶异,正要说话,眼角却瞥见已经换回原来端庄长裤套装的窈窕身影走了出来,她随即又闭上嘴。 三人出门,入夜的冷风迎面吹来,令人瑟缩了一下。司机德叔本来一直在车里等候,看见他们一行人,便下了车,准备帮他们开门。 妙妙却是远远一看到那脸色冷峻的旧识德叔,脚步便迟疑了。她轻轻说:”时间还早,而且这边离捷运站很近,我走过去搭车就可以了。”连其远的视线在她粉女敕小脸上梭巡,读出她的畏惧与抗拒,他没有勉强,”你自己小心,明天早上见。”“嗯。”小泵娘乖乖点头,对旁边的唐盛蓝露出甜甜笑容,”今天谢谢你帮我选衣服。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可以吗?”唐盛蓝被接送惯了,不太放心地问。表哥怎么就放她一个人走呢?这……不像他啊。唐盛蓝转头很快看了连其远一眼。 “没关系的,她就是这样,不用人送。”语气中泄露出纵容。他轻笑解围:”到家打个电话给我,我应该还在办公室。”“连大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不要太累了。”妙妙有点忧虑,小小声说。 连其远笑笑,无言点点头。妙妙这才与两人道别,往捷运站方向走去。 唐盛蓝有点眩惑地注视那青春姣好的背影。她开始了解为什么这个天之骄子般的表哥,会这样被一个看似娇弱的小女孩给抓住了。 怯生生的,却出人意外,并不小鸟依人。甜美却不嗲,不像一些千金小姐那般柔若无骨,只依附在男人身上。自己都是风吹就会倒的娇女敕模样,却还殷殷交代关心着要比她高出一大截、体魄健朗的连其远别太累。 尤其那双澄澈的圆眸,看着连其远时,眼神如此专注,充满崇拜与爱恋…… 难怪,难怪。唐盛蓝噗哧一笑。 “怎么了?”上车后,连其远不解地问。 “世平说他不了解你干嘛老牛吃女敕草。我想,这株小草这么可爱,任谁第一眼看了,都想赶快拔下来一口吃掉吧。”唐盛蓝俏皮而促狭地调侃着。 连其远只是扯起嘴角,耳根却泛起罕见的淡红。他咳嗽一声,伸手敲敲笑得淘气的表妹额际:”女孩子家讲话别这样,你被世平带坏了。”“我说错了吗?”他们三个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有如亲手足一样,唐盛蓝流露在外人面前不会轻易表现的娇憨,她还凑上前拉老佣人德叔帮腔:”德叔你最了解其远,你说,我这样讲他,有没有道理?”德叔五官深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未置可否。他只是从后视镜中锐利地扫了一眼轻笑着的连其远,专心开车。眼神闪烁神秘的光芒。 ***本来以为连其远说的小聚餐是大家坐下来,面前摆着五菜一汤那样的饭局。结果,妙妙发现自己错了。 当她一身女敕黄新装来到约定的地点时,应该出现的连其远没有出现。在门口等候她的,是德叔。 妙妙第一个反应是想转身就走。不过德叔眼尖,一看到她就迎上来。 望着那历经风霜的严肃五官、毫无表情的脸庞,妙妙毫无办法地回想起好几年前,自己那样无助又单纯的时候,他曾经多么冰冷而鄙夷地打碎一颗少女心。 “这边请。”德叔的鹰眼闪了闪,简洁地说。”连先生有事耽搁了,要我陪李小姐先上去,他马上到。”她不相信。连大哥明明知道她多么害怕德叔。这一定是个陷阱。 但德叔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让她逃无可逃,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 来到饭店的二楼,才发现设筵在小型宴客厅,供应豪华的中式自助餐,旁边有大厨伺候。厅里已经抵达的人们,个个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又因为都是亲友的关系,交谈热络而融洽,妙妙根本完全没有意愿走进去。 不过德叔送她到门口,就安静地留下她离去。她只好找个最靠近门口的角落,尽量不引人注目地静静站定,浏览室内的笑语喧哗,衣香鬓影。 这些人……都是连大哥的亲友呢。妙妙仔细观察着。他们家族的人都长得好,牛世平是连大哥的表弟,高大英俊。而前几天才认识的唐盛蓝是连大哥的表妹,也好漂亮喔,而且,都是很好的人…… 正在观望,身旁突然响起低沉浑厚嗓音,把妙妙吓一跳。 “你是?”转头”看,妙妙心头更是一震!不知何时刚走进来的这位年长绅士,气度不凡,而连大哥的眉目轮廓,简直和他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只是面前这位略带灰白的眉微微蹙起,好像在思考曾在哪儿见过她一样。 这是连大哥的爸爸,弘华集团的董事长。妙妙心跳加快,小嘴嗫嚅了半天,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是李妙宜。”听到这名字,连董事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他微微笑,沉吟片刻,才又用那温厚动听的嗓音问:”你是其远的朋友?”妙妙微赧,点点头。 “他人呢?”“我……不知道。”妙妙轻声说。 好年轻粉女敕的一个女孩儿。连董事长趁着她回答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儿子最近老带在身边的对象。 之前每次见面都是远望,其远不介绍,他们也不多问。不过日子一久,她出现的场合一多,旁人会问,也逼得连夫人开始关心,频频问连董事长:”儿子这是干什么?为什么不介绍给我们认识?别人问了,怎么回答?我们当父母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说是这样说,他们也没有主动去攀谈的意愿。不过今天,才走进宴客厅,看见旁边一抹女敕黄身影孤伶伶的,连董事长忍不住驻足。 泵且不论好事亲友甚至是忠仆德叔的批评或观察报告,眼前细看这名年轻女孩清灵纤秀的模样,加上那双清澄的眼眸……连董事长微点了点头。 “喜欢吃台菜吗?晚上多吃一点。”连董事长和气地说,移动脚步正要离开时,旁边又是一阵扰攘,有人从门口进来了。 来人未到,先是一阵怡人的香风袭来。然后,妆扮明艳大方、丽容含笑的廖佩青和一名年约五十出头的贵妇人一起出现。两人谈笑着,廖佩青还亲昵地挽着贵妇人的手臂,两人很熟稔的样子。 “连伯伯,您怎么先上来了!”廖佩青一眼就看见连董事长,也看见他面前的妙妙了,不过她很聪明地马上和连董闲话家常起来:”我在楼下遇到连妈妈,她还在抱怨找不到您呢。”“我叫佩青一起来吃饭。”夫人拍拍套在自己肘间的玉手,”你爸爸还不知道要忙到何时,等他吃饭,你等到肚子饿扁喽。”“就是说呀,我爸每次都这样,一跟其远讲起话来就没完没了的。”廖佩青皱皱鼻子,俏皮地半抱怨半撒娇:”都不知道他们俩哪来那么多话讲,我爸跟我都没这么能聊呢!”连董事长只是温文微笑,没有多说。廖佩青这才好像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对着一直想往后躲的妙妙轻呼:”妙宜,你也来啦?”妙妙躲无可躲,小鹿般的水眸圆睁略带惊慌。 “连妈妈,这就是我跟你讲过的那个小妹妹。其远啊,世平啊,他们都好喜欢她,老是说想要个像这样的妹妹!”廖佩青热络地说着,嗓音清脆,字字句句都刺进妙妙已经忐丐惊惧的心里。”我也跟其远说,有个妹妹多好呀,我自己也是独生女,他还告诉我要多找机会跟妙宜相处,当自己妹妹一样!”被她左一声右一声的”妹妹”讲得头昏,妙妙完全说不出话来。她低下眼眸,只想赶怏逃开。 连夫人倒是没有多说,她仔细打量一下娇怯的小女孩。长得是很好,不过,哪有廖佩青或是以前几任的大方得体呢?何况儿子不肯介绍,她这个做娘的何必迁就,所以她也只是点点头,和丈夫离开这个角落,开始与其他亲友招呼寒暄起来。 “你……”董事长伉俪一离开,廖佩青的热情与开朗马上降温,她用研究似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下,淡淡问:”是其远找你来的?”为什么每个人都问这个问题呢?妙妙有点挫折地点点头。她鼓起勇气问:”那他……人呢?”“跟我爸在聊天,大概又聊得忘记时间了。”廖佩青故意说,撇撇嘴角,无法抑遏心中的不满与醋意。来往这么多年,连其远身边不乏其他女伴,但她廖佩青可是和他相识最久、双方家长也最熟悉的。女性的直觉告诉她,面前这小女孩绝对不是个简单对手,她每次见到妙妙,都下意识地张起全身的刺,成备战状态。 连家请吃饭,算是家宴,有亲戚关系的牛家、唐家会出席,这是一定。她李妙宜一个外人,又来干什么?连她都没被邀请,还是从德叔口中才探听出筵席的时间地点。 她知道下午父亲和连其远等人要开会,开完会连其远一定会客气地邀请廖董吃饭,所以她握准时间,在饭店现身,说要等父亲一起晚餐,果然就遇到了连夫人,也毫无意外地被邀请上来。 连她一个相识多年的女伴,都要这样大费周章才进得来,面前这好像一捏就会死的小女生,又怎么会如此光明正大的出现?廖佩青深呼吸一口,压抑自己胸口缓缓上升的怒火。 “他大概忘记跟你有约了吧,今晚这场合……”廖佩青故意环顾一圈宾客人数不多、但交谈甚欢,气氛融洽的室内,然后转回来,很亲切地像教导小妹妹一样,温柔说着:”你看,是家人聚一聚的饭局,你在这里,可能不太适合喔。其远真是的,老不记得这种小事,随口邀了人,转头就忘,还要我提醒他……”其实到后来,妙妙已经恍惚得听不清楚面前盛装美女在讲什么了。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这些人再好看、再光鲜,都不关她的事。她不属於这里。 连其远不在,她便像是失去依靠,没有温暖的眼神与嗓音抚慰她,没有那修长潇洒的身影可以追随,她便无法在这所谓的上流社会场合里自在行走。她需要他。 可是,在自己面前那么温柔多情的他,转过身,真的就像廖佩青说的,如此薄幸健忘吗? 不敢相信,不想相信,心底深处,却不断勾动过往不愉快的回忆。 那时的他,也是突然消失,没有只字片语留下…… 小睑慢慢褪成雪白,妙妙低头,深呼吸一口,开始往门口移动。 “哎呀,你要走了吗?”廖佩青其实暗喜,表面还是讶异地挽留:”先吃点东西嘛,再等一下,我爸他们应该很快就来了,其远……”“没关系,我先走好了。”妙妙仰起小脸,一个苦涩的微笑浮在唇际,对廖佩青道谢:”谢谢你招呼我,麻烦跟连大哥说”声,我来过了。”她转身离开,留下真正诧异的廖佩青。 本来以为应该说得她泪眼汪汪、小可怜一般的退场,可是这小女孩居然……还能露出微笑和她道别。看来,她不像自己想的那么柔弱内向。 那抹女敕黄身影从门边消失,与迟到的牛世平擦身而过。牛世平认出来了,追上去要叫她:”妙妙,这不是妙妙吗?你要上哪去?吃饭了呀!”妙妙只是很快看了牛世平一眼,小鹿般清澄的水眸里有着淡淡哀伤,牛世平一楞,还来不及多说,她就翩然离开了。 “怎么回事?”牛世平喃喃自语。他一转身,看见倚在门边的廖佩青,倒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咦?廖小姐?你也在这里?”“这值得你这么惊讶吗?”廖佩青半开玩笑地说,眼睛里却一点都没有笑意。 不对,事情要坏。牛世平有这样的直觉,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待连其远好不容易从冗长的会议,以及会议后廖童热情的闲聊中月兑身时,已经迟到一个小时了。 一向气定神闲的他难得这样心急,连邀廖董一道吃饭都来不及,他来到饭店二楼,急步走进笑语喧哗的宴客厅时,马上环视一圈,却没有发现那个娇弱的身影。 奇怪,人呢? “其远!”招呼他的女声不是妙妙,而是廖佩青。她热情地对他招招手。 连其远有些困惑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正自在地陪着自己父母在吃饭,旁边亲友都用一种赞许而欣慰的眼神看着他。他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来来来!先来看有什么好菜。”半途杀出一个牛世平,硬把表哥拉过去,到银器闪烁耀眼光芒的长桌前,他低声说:”你怎么现在才来?妙妙早就走了!”“她走了?”连其远沉着声音问,脸色开始凝重。 “还有,廖佩青小姐为什么会出现?”牛世平装作在拿菜的样子,还跟大厨点头,却一直压低声音,跟连其远交谈:”我看妙妙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可能是廖佩青讲了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能怎么办?他想马上掉头离开,去找到那个甜美娇女敕的身影,带回来…… 可是,那么多事情要处理。之前开会月兑不了身,而此刻,父母亲友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怎么可能说走就走?父亲已经抬头对他望了过来,眼神催促着他过去,该跟这些一年聚一次的姨舅叔伯们好好联络一下感情。 长长叹口气。他只能按捺住如焚的心,整理一下情绪,换上温文儒雅的浅笑,去履行他该履行的,宿命的义务。 至於妙妙……晚一点就过去她住处找她吧。今晚无论如何,一定要看到她。 第八章 初一早,初二早,初三睡到饱…… 这个年过得忙乱,连其远的公事私事都多如繁星。招呼亲友之外,还要评估过年之后要发表的通讯投资计画、金融中心要问世、过去一年的各项大案子盈亏总整理、集团展望…… 而不管多晚,他都会在夜深人静之际,绕过去妙妙的住处看看。 电话手机没人接,她的住处始终没有开灯。从年前那个家族聚餐的夜晚之后,她消失了。 不是不知道她会回山上陪老爹过年,可是动用情报网,从陈嫂那边问来的山上电话,也依然打不通。他又是惊人的忙碌,根本抽不出时间自己去一趟。 等到初五开工之后,早餐的约会时间,佳人依然芳踪杳然,打去她公司问,则说是请假了,没有回来上班。 忍了几天,连其远再也忍不住了。 “你要去哪里?外面在下雨哪。”连家大宅里,越过宽广的客厅,夫人追在连其远身后问。母子两人已经来到宽阔的玄关处,眼看儿子一言不发的只是往外走,连夫人急得伸手拉住,”廖董他们马上就到,晚上这一顿约好请他们的,你……”“是你们约的,我没有答应。”连其远套上西装外套上面搜寻车钥匙,”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了。”“你在说什么?”连董事长从书房闻声出来,他略带灰白的神气鹰眉也皱了起来,”晚上要讨论敏华进军香港的计画,廖董主导这一次的投资,请他吃饭主要是谈这件事。你人不在,还有什么好谈?”香港二字唤起连其远的记忆,当年,他曾经被政策性地调离台湾。难道现在,历史要重来一次吗? 他在铺了大理石的玄关处停步,回头,望着父亲。 案子俩静静对视。张力开始累积。 “你们觉得我该做的,我都做了,还尽力做到最好。”良久的沉默之后,连其远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现在,请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连夫人还没弄清楚,秀眉紧蹙,拉着儿子的手臂直问:”你想做什么呀?这种时间到底你要上哪去?外面雨下得这么大,让阿德开车送你,快去快回嘛!什么事这么急,非现在去不可?”“妈,我已经迟了。”连其远轻轻月兑开母亲的拉扯,嘴角扯了扯。 “你是不想看到佩青,才打算避出去吗?”连太太不死心地追问。她最近颇受到一些压力,廖家一直明示暗示着要连其远该有点表示,但知儿莫若母,她也清楚感受到,儿子的心不在廖小姐身上,”公归公,私归私,你别公私不分,工作该谈的也是要谈……”“真正公私不分的,不是我。”连其远虽然在回答母亲的话,俊眸却定定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后者稳重睿智,让岁月累积出智慧的眼眸,闪过一丝怒意。”你……是为了那个女孩子?要去找她?你知不知道,就为了你这样的态度,我就不会同意!”年轻的浓眉一扬。 “爸爸,我并没有在徵求你的同意。”眼看儿子往车库方向去,坚决要离开,连夫人急得团团转:”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这样?他要上哪去?阿德!阿德!你送他去呀!外面下着大雨呢!”忠仆德叔应声从里面转出来,手上提着不知什么,虽有了年纪,但依然迅捷的身影一闪,也往车库里去了。 车库里一字排开的豪华房车里,连其远上了自己的车,才发动引擎,瘦削但矫健的德叔来到车边,略略鹰勾鼻的严肃面容上,表情冷静。 他敲敲窗,连其远按下电动遥控钮,车窗缓缓降下。 德叔把一个装了简单换洗衣物的小旅行袋塞进来,然后是一张纸条,上面有路名、地址和一个手机号码,还画了简图。 “那边不好找,尤其又是山路又在下雨。真的找不到的话,打手机问。”德叔简单俐落地说。”到山上就晚了,路况天气都不好,你明天再回来吧。”连其远盯着德叔。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从小看着他长大,从一个安静的少年,到现在英挺深沉的男子……德叔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罕见的笑意。”大少爷,我一直都知道你要去哪里。”“是你跟我爸妈打的小报告?”连其远还是眼神炯炯地盯着德叔。 “职责所在。”德叔耸耸肩,退开一步。 “那你现在为什么……”这次,连其远是完完全全的想不通了。 “慢走。”德叔不再多说。”开车请小心。”在山上住了好一阵子,妙妙简直不想回到城市之中。 “老爹,人家不要回去上班好不好?”妙妙抱着老爹的粗壮手臂撒娇:”我就回来帮你忙嘛!好不好啦?”“不行!才上班多久,就懒成这样!”老爹粗着嗓子回答,头也不回地继续帮温室里欣欣向荣的金线莲施肥,”辛辛苦苦栽培你去念大学,现在说要回来帮我种花种树?免谈!就这么点出息?”“可是我好累喔,人家不要回去啦。”妙妙继续哀求。 老爹无声叹了一口气。 饼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一身昂贵小礼服,什么行李也没带,半夜出现在家门口。除了付出高额计程车资之外,还把老爹吓掉了半条命,以为发生什么大事情。 问她,却什么也不止目说,只是惨白着一张小脸,躲进房间,直睡了一天一夜。 起来之后埋头大吃,接着就回到以前那爱说爱笑的小女儿娇态,丝毫没有不正常的样子。 只除了偶尔会发呆,还有夜里偷偷哭泣这两件事。 本来老爹以为是那个讨人厌的孙名辉惹她生气了,不过妙妙听见这人名,还有点茫然的想了几秒,才想起来他是谁。而孙名辉打来的电话妙妙也接,只是都用单字回应,最后还加一句”学长不用麻烦,长途电话很贵,没事别打了”。 “你跟孙名辉吵架?”老爹忍不住问。 妙妙抬头,一脸诧异,”我为什么要跟学长吵架一.”孙名辉殷勤地打了好几通电话,但妙妙实在没有意愿跟他多说。任着他在电话那头一叠声的质问怎么了,语气愈来愈焦燥,她依旧默然以对。 她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一颗心好像睡着了一样。只在某个特定人物面前会跳得好快好急,会忐忑紧张,会高高提起又重重落下……而那个人,并不是孙名辉。 从来都不是。 她觉得很累,需要休息。所以躲回这个永远都在的温暖角落,让嗓门粗粗的老爹宠她,每天跟着老爹团团转,帮忙照料温室,去山上看朋友,采山药回家煮,沿路和认识的原住民邻居打招呼;和林务局的叔叔伯伯们喝茶聊天,还跟着走了一天的山路,去看刚刚建好的栏沙坝…… 心里有一个角落,一直在隐隐作痛。不过从小她就学会把这样的感觉好好掩埋起来。在人前,特别是关心她的人面前,只露出笑睑。 她的软弱,留到夜里。因为思念而辗转难眠,甚至抑遏不住眼泪的时候,她就趴在窗口,打开一丝缝隙,让冰凉的夜风吹拂在烫烫的脸畔及眼眶,让满天眨着眼睛的小星星陪她伤心。 本来以为疗伤只要几天,可是,年都过完了,她还是懒洋洋地不想上班。年后连着好几天都下着雨,湿湿冷冷的,让人更不想动了。她索性名正言顺请了假继续窝着,老爹皱着居赶她都没用。 冬天的雨好讨厌哪。没有充足阳光,树苗花苗都垂头丧气。一直下雨,林务局的伯伯们就要担心土石流,拦沙坝才刚盖好,不晓得会不会有问题……还有,她晚上都看不见星星了。 “妙!晚饭你自己先吃,我晚一点就回来!”傍晚,老爹收到无线电的呼叫,说天候一直很差,有登山队似乎出状况了,就在离他们住处大约两公里的山里。老爹熟悉这附近的地形,偶尔会应救难协会的请求出去帮忙带路。他匆忙丢下一句交代,就带了装备,换上登山靴和轻便保暖衣物出门去了。 而老爹出门没多久之后,风雨加大,山风尤其劲,刮得他们这间简单但坚固的房子的门窗不断震动,格格作响。 妙妙巡遍屋内外,还去温室检查过,确定都很妥当之后,才回到已经失去电力的房子里,包着毛毯,点起腊烛,守在无线电旁边。一直关机的手机也打开了,为了确保所有联络管道都畅通。 妙妙其实并不害怕。只是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里,她一个人独坐烛光下,觉得那蚀心透骨的思念,又不安於室地开始肆虐,汹涌得几乎将她湮灭。 好想他、好想他。想他温柔的眼眸、低沉的嗓音、唇际若有似无的笑意、醉人的吻…… 可是,那如梦一般的甜蜜,根本不会是真的吧?以前这样,现在也一样。他始终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白口己的梦,也该醒了。 她不适合他,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更适合的对象。自己也许只是一个点缀,像以前她帮他做的一碗碗甜品……始终不会是正餐。 不敢等到他又再次离去,她先逃了。 奇怪,明明想得这么清楚了,为什么……眼眶又热了呢? 旁边木桌上的手机猛然响起,妙妙被钤声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扑过去接起,爹在那边断断续续地吼:”妙!你把门窗都关好了?怕不怕?先去睡吧!我们……已经找到……脚断了……先就近送去……我带他们……明天再……”讯号愈来愈不清楚,妙妙还来不及多说,就断讯了。 老爹像这样出去帮忙,经验已经很老到,妙妙知道他们现在应该要把伤者先带到安全的地方,等明天天亮再下山的。今晚老爹会陪着他们,不会回来,她等到老爹报了平安,现在可以去睡了。 才抱着粗粗毛毯起身,准备上楼之际,手机又响了。 妙妙不疑有他的接起,先对着那边大声嚷:”我门窗都检查过啦!现在要去睡觉了,老爹,你自己小心喔!”电话那头嘈杂不已,都是杂讯,刺耳的噪音不断传来,她根本听不清楚。 “很不清楚!听不见啦!老爹我没事!你……”又断讯了。妙妙叹口气,把电话按掉。 上楼之后,她在房间里踯躅,最后,还是又趴在熟悉的窗口,望着外面滚动的云和一阵急过一阵的大雨。树影婆娑,在黑暗间翻飞狂舞,山风呼啸着,还间有闪电划破黯黑夜空。 虽然眼前是有如世界末日一般的阴沉狂暴景象,妙妙却知道,明天一早,当太阳升起,在山岭间缭绕的云雾中透出光芒之际,这一切会像一场恶梦消失无踪。她已经看过太多次这样的情景,小时候还吓哭过…… 也不知在窗前发了多久的呆,跪在床上的双膝都开始有些发麻了。妙妙正要离开窗口之际,却突然觉得不对。 门口广场延伸出去的路上……那是什么? 车子? 难道老爹冒雨赶回来了?不太可能呀,这样恶劣的天候…… 等一下!妙妙像被闪电打中一样惊跳起来。车子转上门前广场,车灯之后,隐约看得出是浅浅的颜色……香槟金! 妙妙觉得喉头好像被无形的手给扼住,她跳下床往楼下冲,才冲到一楼,木门就传来砰砰砰好用力的敲击声! “妙妙!开门!”嗓音虽然熟悉,但狂暴的嘶吼如风雨之势,让妙妙却步。 真的……会是连大哥吗?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 “开门!我知道你在!”槌门声愈来愈响,几乎要把门撞破了。 她还是去开了门,劲风挟带雨丝卷过她面前,模糊的视野里,只见从认识以来就一贯儒雅笃定的英俊脸庞,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甚至有点扭曲。他全身都湿透了,雨水还沿着贴在前额的短发流下来。 妙妙惊得倒退好几大步。这明明是连大哥,可是……神态陌生而狂野,眼神凌厉,让她胆战心惊。她转身就想跑。 连其远先是用力掉上门,然后喘息着低吼一声:”站住!”妙妙吓得发抖,她的脑筋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两脚倒是很听话的乖乖定在原地不敢动了。 好久好久,只听见外面风雨交加当背景中,连其远粗重的喘息声。妙妙怯生生地转头,偷眼看那还在滴水、衣服都湿得贴在身上,展现肌肉线条的精壮身躯。却怎样也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你过来。”深深呼吸以压抑不稳气息,此刻像是咬牙切齿般的命令,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妙妙怕得全身都开始微微发抖,可是……她没有办法违抗这样的命令。两脚好像有自己意识一般,缓缓走过去…… 愈走愈慢,几步的距离走了几乎一辈子。然后猝不及防地,铁臂一勾,她被紧紧拥入一个浸透冰冷雨水的高热胸怀之中。 抱得那么紧,让妙妙都透不过气,她身上单薄的衣物也开始沾染湿立息。男性的喘息拂在她耳际。 冰冷,坚定,带着惊人霸气与愤怒的嗓音,重重警告:”永远不准你再逃开,不准再不告而别!听清楚了没有?!”妙妙无法回应,连其远从来没有这样强硬而狂暴过,她被那令人窒息的拥抱给勒得几乎窒息。 “答应我!”焦灼而暴躁的命令,蛮横地要求着。 “好……”昏乱之中,妙妙只来得及说一个字。 然后,热吻已经烙上她颤抖的甜蜜樱唇。 多日以来的思念、焦虑、愤怒、不解……统统在热烈索求的吻中诉说殆尽。 冷得打颤却又热得犹如火烧,妙妙一直克制不住地轻颤着。 从没看过连大哥这个模样。这是他温文外表下所蕴藏的狂热火焰。此刻火焰不断蔓延,蹂躏过她娇女敕的唇之后,开始沿着细致脸颊,往耳际狂烧,烧得他们呼吸不稳,烧得心跳好猛好急。 他需要确定。他不要再安静等待。 “不说一声就走?不接电话?刚刚明明接了,还挂掉?”啃吻着她柔女敕耳垂,让她频频颤抖之际,连其远沙哑着嗓音,数落罪状:”你以为我找不到你吗?你以为我会折回去吗?”“我没有挂……”原来那通收讯极不良的电话是他打的,不是老爹。妙妙在迷乱中,细细抗议:”是收讯不良……我以为是老爹……他去帮忙,我以为……”“我不要听藉口。”惩罚意味浓厚的吻又肆虐着她的红唇,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轻轻的鼻音抗议。”老爹不在,那最好不过。 大手顺着媚人曲线抚揉,愈来愈大胆。衣衫渐渐被解开,年轻窈窕的娇躯被礼赞膜拜,一阵一阵地颤抖着。 “我……可是……”妙妙抗拒着,却无法阻挡狂烧起来的情火。 “你的房间,在哪里?”连其远完全不管她的微弱抵抗,拦腰抱起已经罗衫半褪的心上人。 “在楼上,可、可是……”她还在挣扎。 被抱进她自己的房间,衣物落在历史已经有点悠久的单人床前。赤果结实的男性身躯很快压制住她,惊慌羞怯的甜美滑腻胴体被牢牢箝在怀中。 激越的情绪让抚模与亲吻都愈来愈放肆,她在娇喘与陌生的间,极冷又极热的交相煎熬中,颤抖着细吟:”我会怕……”懊恼着自己的失控,连其远缓下太过猛烈的攻势。他的细吻如雨点般落在配红脸蛋。她是他青涩稚女敕的爱人,他必须克制自已,要用最温柔的浓情宠爱她。 窗外依然风急雨骤。夜已深沉。在风声雨势的掩盖下,喘息与轻吟交错,黑暗中,热烈而狂野的节奏始终不停。 ***清晨。 被婉转鸟呜以及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香气所唤醒,妙妙转侧,在满室的阳光中,发现昨夜拥紧她,没有一刻放松的温暖怀抱,已经不在。 浑身的酸软让她忆起昨夜惊人的激情与风雨。她烫红着小脸,不敢再想,抓起被整齐叠放在床头的衣物,羞窘地进浴室梳洗。 蒸汽氤氲的镜中,映出她犹有醉意的粉女敕脸蛋。水眸流转,唇畔含笑,连她自己都看得出,初初经历洗礼的她,有多么惊人的转变。眉宇间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此刻镜中,是个彻彻底底沉浸在爱情中不可自拔的甜蜜小女人了。 手指忍不住点上雪白颈项,那浅浅玫瑰色的痕迹。他的吮吻凶凶的,却带着不可思议的深浓情意,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呀!”羞得她把脸浸到冰凉的水中,简直要嗤的一声冒烟。 把自己整理好,下楼途中,她一直闻到令人饥肠辘辘的香味。是咖啡?还有什么?煎蛋? 转过小客厅来到厨房,妙妙看到一身清爽的连其远在流理台前,一手锅铲一手拿着炒锅,正在把刚煎好的蛋装盘。 罢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有几缯落在宽额前,衬衫扣子没有全扣上,敞开的领口露出精壮的胸膛,跟平日西装整齐的他不一样。甚至他的眼神,都不再是以前妙妙所熟悉的温文可亲,而是变成一种惊人的火热。 那样露骨的逼视让她膝盖有些发软,她犹疑着,感觉热潮不断涌上脸畔。 “早安。”低沉略哑的嗓音,勾起昨夜这个声音在耳畔不断安抚诱哄的回忆,妙妙的脸更红了,水眸下立息识地逃避,只敢低头看着脚下的木质地板。 “要不要吃点早餐?我自己动手了,抱歉。”连其远看她羞得连头发都快烧起来的模样,忍不住笑。他放下锅铲,过去把散发清新馨香的小女人拥入怀中,低声问:”睡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妙妙恨不得找个地洞钻,她滚烫的小脸埋在宽阔胸膛上,完全不敢抬起来。 “来吃吧,不过,我只会煎蛋。”连其远轻松地说,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没有大厨伺候,你将就一点吧,明天再去信华……”怀中人儿蠕动一下,模糊地咕哝几个字。 “为什么不想去信华吃早餐?”连其远听见了,低头笑问:”我会的可不多,难道天天要吃我煎的蛋?”小脸终於抬起来。”我可以做啊。在家里上餐都是我弄的耶。我还会做甜点。”连其远望着她的眼光温柔而炽热。他按捺住狂跳的心,温缓轻问:”我知道你会做甜点,不过不知道你会作菜。真的……会作给我吃吗?”妙妙不疑有他,睁着水亮圆眸,认真点点头。 “天天?”诱哄的语气那样轻柔,妙妙像是中了蛊一般,又乖乖点头,不知道自己应允了怎样的约定。 “说好。说天天做早餐给我吃。”圈抱的铁臂收得更紧,炽热的唇在她细腻嫣红的脸蛋游移,男性气息充斥鼻端,妙妙又开始晕沉,开始觉得被醉意淹没…… “好……天天做……”细细的承诺声被吞没在滚烫的唇间,带着咖啡香的舌尖蛮横地掠夺她的神智。 沉浸在长长热吻间的两人,都没有察觉由远而近的声响。 直到惊天动地的砰然巨响轰开,大门重重摔在墙上,咆哮怒吼随即响彻室内:”该死的!你在做什么?!放开她!”暴雷似的怒吼吓得妙妙惊跳起来,连其远却按住她,不让她逃开。她只能在他怀中回头,看到门口站着浑身脏兮兮,却怒气腾腾,好像马上就要扑过来杀死人的老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在外面看到那辆跟环境完全不搭轧的高级房车,老爹就在疑惑。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令他肝胆俱裂的情景,在男人怀中,那娇羞甜美的小女人,真的是他单纯可爱的妙妙吗?痴迷的眼神和如醉的神情,根本清清楚楚说明着,她已经完全被怀抱着她的男子给收服了。 这个阴魂不散的男人! 看那神色自若的模样,安抚着惊慌的妙妙,斯文却隐含霸气的肢体语言,分明是宣示着主权,在挑衅已经怒火中烧的老爹! “你别怕。来,先把早餐吃掉。”连其远把妙妙按在椅子上,面前摆着热腾腾的咖啡、荷包蛋和吐司。他俯身轻声笑说:”我回来要检查喔。”在娇女敕颊畔又偷了一个吻,安置好了慌乱紧张的小女人,连其远回头,毫无惧色地迎向眼光快要在他身上烧穿两个洞的老爹。他来到老爹面前,沉稳提议:”我们出去外面说吧。”“很好!你马上滚出我家!”老爹怒吼着。 出了门,被大雨洗刷过的山间清晨,空气冰凉而清新。连其远深深呼吸一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老爹按捺着要抄起旁边开山刀砍过去的冲动,怒声质问:”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再来纠缠我家妙妙了吗?你为什么不放过她?”“对不起,我没有答应过你这种事情。”连其远直视老爹冒着怒火的眼眸。 “你……”老爹气疯了,破口大骂:”你这种纨挎子弟,到处玩弄女孩子的心就算了,我不管!可是,要来欺负我家妙妙,门儿都没有!以前明明离开了,现在干嘛回来招惹她!我们妙妙不需要这种纠缠!你离她远一点!”连其远的眸中也开始有了怒意。他凝视着暴怒的老爹,缓缓说:”以前是以前,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也无法控制。我放她离开过一次,现在,她已经回到我身边,我不会再放手!”“闭嘴!她回到你身边?明明是你主动纠缠!”连其远扬起居,眼底闪烁难解的光芒。”我不需要骗你。你可以去问妙妙。重新遇到她之后,是不是我主动找她的?”“随便你怎么说!我不相信你的话!”依然是暴躁的吼声。 “周先生,你相信与否,是你的事情。”连其远不再理会这样的指控。”我再说一次,这次,我不会放手。谁来干涉都一样。”“你不要忘了,我是妙妙的老爹!她是我女儿!”情急之下,老爹大吼。 “不,她不是。”连其远的声调仍是那样平稳而笃定:”请别忘了,妙妙姓李,并不姓周。必要的时候,就算是结婚,我也可以只请李总出面代表女方。”话声方落,一阵压迫性的沉默,暂时取代了吼叫声。 “你说什么?”老爹不敢相信口口己的耳朵。他愣了几秒钟。”你……你要娶她?我家妙妙?”连其远嘴角浮现极淡的笑痕。 妙妙愁着小脸,硬把早餐塞进肚子里以后,伸头张望了好几回,怎样都不敢加入两个男人谈判,还时有火爆怒吼出现的场面。 终於,他们谈完了。老爹黑着一张落腮胡的铁面,还是怒气冲冲的进门来,砰砰乒乒乓乓撞出许多巨响,看也不看妙妙一眼。 “老爹……”怯怯的唤声可怜兮兮的响起。 “我不送了!你去叫他滚吧!”暴躁的话声轰过来,老爹重重把楼梯踏出惊天动地巨响,悻悻然上楼去了。 妙妙这才迅速冲出门口,连其远一转身,就接住温暖柔软的娇躯。 “老爹有没有打你?连大哥?你没事吧?”小泵娘馀悸犹存,她忙着检查,小手忙碌地在英俊含笑的脸庞抚过。 连其远笑着握住她的小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 “我没事。”连其远轻松地说。”要打架,我也不见得会打输老爹呀。”“可是……”妙妙还是不放心,她焦急地询问:“你真的没事?老爹凶起来什么都不管的……你昨天忙了一天,晚上又开山路上来,会不会太累……”连其远魅惑一笑,俯头在她耳边低声问:“昨晚……我看起来像很累吗?”妙妙的小脸被说得又红了,她嘟起樱唇,不依:”我只是怕你……”“我知道。”在诱人红唇上偷了一个香,连其远笑说:”我真的没事。不过我该下山了,还要进办公室呢。晚上来接你好不好?你也该回去上班了。”妙妙点点头,旋即又摇头,”我自己回去就好,你不要这样跑来跑去。我知道你忙,别太累了。”“不,我一点也不累二牵着小手来到车旁,妙妙送他上了停在树下的车。仰头望着大树,妙妙绽开甜甜的笑颜。 “怎么了?”连其远温和地问,忍不住伸长手去轻抚花瓣般的娇女敕粉颊。 “我……”妙妙的眸中有着温柔的水光。”我只是想到,以前,每次爸爸或妈妈来看我,我总是在这里送他们下山。常常……常常幻想着,有一天,他们会带我回家,我不用站在这里送他们走,不知道下次,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妙妙。”连其远轻轻唤她。”你知道,我晚上就来接你。”她从蓊郁树荫间调日视线,静静凝视那张一直令她迷恋仰慕到无法自拔的英俊面容。 “嗯,我会等你。” 第九章 下山之后,连其远半哄半强迫地要她履行承诺,天天准备早餐。不过两人住得不算近,连其远上班时间又早,所以…… “搬过来?”妙妙以为自己听错了,瞠大水眸反问。 “你就不用来回跑了。”连其远气定神闲地说。 “可是……”妙妙的小脸有点发烫。虽然两人已经这么亲密,但再怎么说……搬到这里来,还是很大胆的,何况菁英世家这边还有陈嫂、丁叔等这些长辈,更不要说那面无表情却让她害怕的德叔…… 慌乱中,她想到理由:”老爹会打死我!” “不会,他得先打死我才行。” “我住这……不好意思,会打扰你!” “这里还有空房间,而且我也常常回阳明山住,不打扰。” “可是……”妙妙急了:”嗯……搬家很麻烦!” “你的东西又不多。怕麻烦,我请德叔去帮你。”连其远哪是可以随便敷衍过去的角色,他很清楚她的罩门在哪里,必要的时候,说用就用,毫不手软。他叹了一口气:“工作这么累,我也只是希望,早上起来,就有热腾腾的早餐吃……” 妙妙的小脸胀得通红,她顿足:”我们可以去信华饭店吃,像以前一样,我陪你嘛!” 连其远揉揉眉心,”是可以,不过,我记得明明有人答应过我……” 妙妙咬着红润樱唇,矛盾挣扎了好久,最后还是屈服了。 然后当她真的搬过来之后,才发现,她根本被骗了。 空房间还是空着,他不让她住客房;他也不回阳明山,而陈嫂、老丁叔叔、老陈叔叔等人,好像早就知道她有一天会出现一样,看见她,完全没有惊讶的神情。 妙妙这才知道,连其远所谓的情报网是什么,他为何能掌握自己的行踪。陈嫂一遍遍的关心与探访,不只是老爹的请托而已。 “我还在想,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你才会回来呢!”熟悉的厨房里,陈嫂一面忙着煮消夜,一面对捧着热饮,嘟着小嘴的妙妙说:”连先生等你等好久喽!” “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妙妙不甘愿地抱怨。 “你老爹呀!”陈嫂调整好炉火,抽条毛巾边擦手边走过来餐桌一刖,”凶成那个样子,把你护得紧紧的。你不知道,老爹当初恶狠狠的警告过他,不准再来打扰你呀。我们哪敢多什么嘴?” 妙妙想起要下山之前,那一整天,老爹都阴阳怪气,闷着头不肯跟她说话。晚餐桌上,两人静静相对,老爹低头吃饭,模模糊糊地咕哝:”真的是你……去找他的?不是他来招惹你?” 妙妙捧着碗筷就是一愣。 仔细回想,连其远做过的事情果然都有深意。从拿到名片之后的乌龙电话,到早餐约会,没有一次是他主动出面。他只是布好局,让她踏进去而已。 原来如此。 “是的。”妙妙坦白的眼眸,直视一脸阴霾的老爹。 “你……就那么喜欢他?”老爹闷着嗓子问。 妙妙毫无办法克制唇角勾出的笑意。粉脸微赧,细细应了:”嗯。” 这个孩子从来不会骗他,老爹只看她一眼,就清楚知道,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依依膝下,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面前的妙妙,是个被爱情滋润着的小女人。 猛然放下吃到一半的碗筷,老爹掉头就上楼,连她收拾好随身行李,被依约上山来的连其远接走之际,都没有下来。 不过,在大树下回身,妙妙还是看见,二楼窗边,那魁梧而落寞的身影。 无论过了多久,妙妙只要一想起那一幕,就马上觉得胸口塞满闷痛的感觉。 “唉!”红润的小嘴幽幽叹了一口气? “小孩子别叹气。会折福!”陈嫂拍了她一下,爽朗直率地说:”你别担心老爹了,他只是闹情绪而已,宝贝女儿被人抢走了,哪个做爸爸的会高兴?我看你们赶快结婚生个胖女圭女圭,让他升格做外公——舅公,随便都好啦!你看他还气不气!” 妙妙愈听愈害躁,小脸被说得通红,简直快冒烟了。正在尴尬之际,偏偏连其远正好日来,绕路到厨房看”眼,果然就看到每天晚上都跑来厨房跟陈嫂等人闲聊串门子的妙妙0“今天吃什么消夜?真香。”连其远跟满脸笑容的陈嫂┐招呼,顺口问:”在聊什么?好愉快的样子。” “我在跟妙妙说……” “没事!”妙妙马上跳起来,红着脸打断:”什么都没有,就是闲聊而已!我们走了!走了!”说着,妙妙死命推着有些├惑的连其远往外走,陈嫂还不放过她,在她身后直着嗓子喊:”加油啊你们!” “加什么油?”出了厨房的侧门,连其远很有兴趣地问。 “什么都没有!拜托你别问了!”妙妙哀求。 连其远笑着伸长铁臂,圈住她纤秀的肩,凑过去吻了一下烧得烫烫的粉腮。 忙了一整天,回到家可以看到他可爱甜美的妙妙……顿时觉得疲惫的身心,都得到了抚慰。 妙妙闪躲一下,有些忐忑地偷眼看了看落在一步之后,依然面无表情的德叔。她就是怕德叔,尤其像现在,跟德叔见面的机会大增,却怎样都觉得那双锐利的鹰眼毫不留情地在打量批判她。 到了楼上,德叔安静地进了自己房间。他一直没有跟妙妙多讲话,就算住在一个屋檐下,见面也只是一瞥,总是留给一对情人独处的空间。 “德叔……会不会跟你爸爸他们……说什么?”夜阑人静,妙妙埋在那精壮的胸膛,语带担心地低低嘟哝着。 连其远吻了吻她的发心,只是微笑。 怎么可能没说。妙妙都被他带回家住了。他相信自己父母绝对已经得到第一手的资料,只是至今还没有动静,他也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他自有打算,不过,不用让怀中单纯人儿知道太多。连其远凝视那张神色忧虑的小睑,红扑扑的粉颊,水汪汪的眼睛,以及诱人的柔软红唇……他不是个重欲的人,但心上人在抱,总是轻易就让他情生意动。捧起娇颜,他深深吻住甜蜜小嘴。 “别担心,没事的。”渐渐不规律的呼息间,低沉嗓音保证着。 “可是……” 翻身压上年轻光滑却挣扎着的美丽娇躯,他以行动来安抚她忐忑的心。 “为什么又……”娇娇的嗓音抗议着,不断被热吻打断:”你……上班……很累的,不是吗……就好好……休息,睡一觉嘛……” “不,我一点也不累。” 初春之际,妙妙有如被和煦春阳温柔照拂,眉眼间都是幸福甜蜜的飞扬神采。虽然工作依然忙碌,却看她像只小粉蝶般,翩翩来去,让周遭同事都无法错认,这是一个正在恋爱中的小女人。 傍晚,接近下班时分,答应帮忙而必须加班的妙妙,正和同事讨论着公事,一面顺口与先行离去的其他同事道别时,抬头望见门口处大步往这边走来的男子,她整个人愣住了。 脸色难看的孙名辉,扭曲着脸,怒气腾腾地来到妙妙桌前。同事见状,很伶俐地找个藉口离开桌前,留下粗重喘息着,横眉竖目,似乎快要爆发的孙名辉。 相识多年,妙妙不曾看过学长有这样的面貌。她惊讶地直瞪着他。 “我以为是我做错什么,”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原来,只不过是因为我没有钱,你认识了弘华的小开,马上就……就黏上去,对不对?!” “我……”妙妙小嘴微启,她被孙名辉语气中的恨意给吓得口吃:”不是、不是这样的,学长……” “不要叫我学长!我没有你这种学妹!”孙名辉愤怒地把一个纸袋摔在桌上,把茶杯和钉书机等杂物都震得滚落地面,”我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这么久!原来,你也不过是个拜金的女人!为了钱,你头也不回就抛弃我?!” “学长,我不是……我一直没有意思跟你在一起啊!这跟连大哥,并没有关系的……”“我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孙名辉怒声打断她徒劳无功的解释。”你都跟他同居了!你敢否认吗?!” 此话一出,同居二字人人都清楚听见,震得办公室就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妙妙只觉得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个热辣辣的耳光,脑中一片空白。 这就是呵护了她好几年的学长吗?她从来不曾利用过他的殷勤,也不断含蓄表达自己和他只是单纯学妹与学长的关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像是自己负了他似的,还闹成这样尴尬的场面。 彼不得他消息来源是什么了,妙妙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刺痛不断淹上来。眼眶发烫,她用力咬住下唇。不能在这里掉眼泪,她不断告诉自己。 孙名辉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里还在的人都不敢吭声,也没人敢过来跟妙妙讲话,留下她难堪地坐在办公椅上,模糊中,看见面前纸袋中被摔出来的东西。 一些书信、cd……以及并不出人意料的、某粗糙俗艳的秘闻周刊。 封面一角有照片,旁边还附上耸动的血红色标题。 廖氏撤资,弘华面临考验!亲家变冤家?连公子花心的代价年轻新欢曝光! 她低头默默收拾好,牙根咬紧又放开,放开又咬紧。 还是继续加班,把工作做完之后,异常沉默的她才惨白着小脸,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地离开公司。 回去之后,她只是早早洗了澡上床,蜷缩成小虾米一般的形状。 而连其远忙到很晚才回来,进房找她,发现她已经睡了。花瓣般娇女敕的脸上,有着淡淡的泪痕。 “怎么了?妙妙小姐?”坐在床沿,俯身相就,温柔的轻吻落在她的眉眼、脸畔,连其远疲倦但磁性的嗓音轻轻在问。 被吻醒的她睁开水漾明眸,静静凝视面前那张温文英俊的脸庞。 她的指尖划过那两道浓眉,顺着挺直鼻梁,一直滑到含笑的薄唇。 “你在哭吗?有什么事?想念老爹?”连其远吻着她的指尖。 妙妙摇摇头。她闭上眼。菱唇弯起甜甜的弧度。 对这个男人的爱恋已经太深太浓,让她的心都发痛。老爹的暴怒、学长的不谅解,都不能让她回头。她只能当一个不乖的女儿、拜金的贱人。 连其远吻住那不知道为什么,含着一丝凄艳的红唇。 而几天之后,主管办公室里,沉默的妙妙,在上司客套而略带尴尬的解释中,得知自己被解雇了。 “你很优秀……也很认真……不过,我们部门,现在呢……也不需要这么多人手。我会帮你写推荐信……”安静收拾好自己的杂物,抱着纸箱,她在春阳灿烂的捷运站前发呆。耳边好像还?响着刚刚在经过茶水间时,不小心听到的细声交谈。 “被解雇了呢。”“她本来就是靠关系、被人家介绍进来的,现在移情别恋,当然要让她走路……”“哎,那天闹成那样……也难怪,公司最讨厌私生活不检点的职员嘛。上次那个品管部的经理,你有没有听说……”妙妙苦笑。 慢吞吞地回到菁英世家,五十多坏的房子空荡荡的。她坐在客厅发呆。突然不用上班了,她一时不知道白天要干什么。自己脸色不好,下楼去一定会让陈嫂他们担心,还是留在家里吧。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直到有人开门进来,她才惊醒。从沙发上跳起来,妙妙和刚进来的德叔同时惊讶地瞪视对方。 “你在?”德叔微皱起眉,”身体不舒服早退吗?还是……”妙妙在那双鹰般锐利的眼眸注视下,总是会退化成好几年前那手足无措的小女孩。她笨拙地想解释,却是结巴了半天,还是讲不出谎话:”我……我今天……那个工作……主管,主管叫我、不用去了。”德叔已经略显灰白的眉毛皱得更紧,有着鹰勾鼻的严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沉默地审视她良久,德叔点点头表示了解了。他转身进书房,把连其远需要的几份文件找齐,马上又重新打算出门。 “德……德叔。”妙妙这是第一次正面称呼他,德叔讶异地回头。妙妙则是微低着头,羞涩请求:”请你不要跟连大哥说,我……我自己……找机会告诉他。”德叔又仔细研究了她片刻,最后,点头应允。 不过妙妙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说出口。连其远最近忙得不可思议,董事会为了廖董的撤资还召开了紧急会议。本来要进军香港的分公司遭搁置,就连已经经营数年的通讯事业都可能要重新评估。 连其远忙於稳固董事会的疑虑,要跟香港方面频频接触,偏偏这一次,连他父亲连董事长都置身事外,没有准备帮他背书。他等於月复背受敌,对内对外都得提出个说法来,何况还有极度不满的廖董需要安抚。 “我们呢,跟你们合作这么多年来,讲句实在话,都是已经把你当作女婿,才有这么高的信任度和合作意愿。”廖董挺着大肚子,咬住菸斗,满脸不高兴地直率质问:”你跟我女儿也人前人后的一起亮相这么久了,现在说抽身就抽身,我女儿天天愁眉苦脸的,她年纪也不算小了,你没给个交代,实在说不过去吧?”“廖董,我跟佩青,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廖董华丽气派的办公室中,连其远坐在沙发上,上身微往前倾,诚恳地说:”至於公事上的来往,我们一直都合作愉快。弘华在香港的投资与分公司,都很感谢廖董您的穿针引线和全力支持。”“我不要听你讲这些漂亮话。”廖董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他,踱到温文儒雅、细金框眼镜后俊眸却闪烁着锐气的连其远面前,烦躁地问:”我只问你,有没有娶我女儿的打算?我们两边,有没有更深入合作的可能性?”如果连其远与自己女儿结婚,廖家可以持股,更可以顺利进入董事会。现在弘华的股份主要由连家和牛家主掌,再来是唐家,然后才是各常务董事。廖董非常清楚,以一个长期合作的投资伴侣而言,他们并没有太大的优势。藉由结婚拉近关系之后,能够争取到更大的影响力,才是他真正要的结果。 眼看这条路就要走不通,廖董当然不高兴。而原先谈定的投资计画与合作方案,也非喊停不可。这是所谓的威胁,也是不得不做的一种宣告。 “抱歉,廖董,我还是觉得,公私两边可以分开,廖董不是不明理的人。”“你爸妈也是这样的意思吗?”廖董锐利地注视着眼前气定神闲的年轻人。他知道连董对於连其远最近的做法也有意见,所以故意这样问。 连其远扯起嘴角,淡淡一笑。”我是弘华的总经理,集团的决策,都是我来拟定,经过董事会通过的。如果他们有任何意见,我们会好好讨论,取得共识。”“年纪轻轻的,官腔倒是挺会打。”廖董嗤之以鼻。”我在问你结婚的事情!你抛弃我女儿,另结新欢,这件事情,连董都没有一个说法吗?”连其远还是淡定的表情,平稳回答:”我的私事,不需要家父帮忙回答。我只能说,佩青和我一直是好朋友。我们的友谊,似乎不应该影响双方公事上的来往与合作。”“好,你有肩膀,敢对我讲这种话。”廖董福态的脸上,已经出现阴郁之气。他放下菸斗,踱回窗前,”既然这样,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连总,请吧。”“那,谢谢廖董拨空和我见面。”连其远起身,没有留恋迟疑,潇洒地离开。 然而这样温和但坚定的态度,并没有得到董事会的欣赏。众人指责他没有处理好廖董这件事,在惊涛骇浪中,他奉命要努力补救挽回。从原来的通讯事业,加上已经筹备了两年多,准备进军的分公司敏华等相关事宜,都要他亲自出面去处理。 [怎么办?廖董那边,好像很硬啊。”开完临时会议出来,牛世平与表哥在走廊上并肩走着,低声商讨。 连其远笑笑。”这么久的合作关系要拆夥,确实很可惜,不过,投资主又不只他们廖氏一家。”看着自已表哥深沉笃定的俊脸,牛世平摇头,”你也真奇怪,有的时候好讲话得要命,有的时候却这么铁齿。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件事,姨丈他们多少会怪到你那可爱的小女友身上……”“我知道。”连其远挑了挑眉。 “你不担心?”牛世平问,开朗阳光的脸上满满的好奇。”需不需要帮忙?”连其远神秘地笑笑。”问得好。我确实需要你帮我一点小忙。”***连其远开始香港台湾两头跑,动辄出差,忙得天昏地暗。而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他说自己被解雇的事情,妙妙决定,在他这样忙碌的时候,还是先不要拿这种小事烦他吧。 连其远不在的时候,妙妙守着空空的房子,安於看看书、看看电视、煮点东西这样的恬淡日子。她和沉默的德叔偶尔相遇,两人也没有多说话。 有时在窗前伫立遥望,望着花木扶疏的中庭,角落就是她和老爹以前住了好几年的房子……天气渐热,老爹在山上,不知道好不好?是不是很忙? 她偷偷擦去不小心掉在窗台上的水滴,揉了揉发烫的眼眶。 身后响起的叮当声响吸引她的注意,转头,发现是刚送连其远去机场回来的德叔。他拎着钥匙晃了晃。 “我载你出去走走。”德叔简洁地说。 妙妙一向不敢违抗德叔,她点点头,就着身上轻便的休闲服,跟着德叔出去。 一路上德叔只是安静开车,完全没有开口。妙妙也不敢问到底要去哪里,只是乖乖地看着窗外。 发呆了不知道多久,妙妙才突然惊觉,这两旁的景色……为什么愈来愈眼熟? “我们要去……”妙妙转头看德叔,德叔依然是那样面无表情。 一直到把妙妙送至山上,老爹家门口,德叔才开了金口:”你待几天吧,我没跟大少爷说,打电话来,你自己跟他讲。他礼拜天回来。”妙妙的眼眶又莫名其妙地热热的,她哽住,说不出话来。 目送熟悉的房车下山去,妙妙身后响起闷闷的粗豪嗓音:”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妙妙不管那语气中故意装出来的冷漠,她转身,照着旧时习惯,巴住老爹粗壮的手臂摇了摇,撒娇:”老爹,人家……”“别这样拉,你都几岁了。”老爹还是冷冰冰的,把妙妙的手推开。 妙妙哪里被冷落过,这段时间以来的委屈、慌乱、努力压抑的恐惧与忧虑,排山倒海似的淹没她。老爹迳自转身打算进屋里去,妙妙却是定住不动了。 低着头,眼泪像是突然失去控制一般开始奔流。 堡作丢了,学长痛骂她,连大哥因为自已,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处理,有好多好多压力…… 现在,连一向最疼她的老爹,也都这样冷淡…… 不能怪谁,不能怨,这一切是她的选择…… 察觉身后没有声响,老爹还是停了脚步。结果一回头,发现从小护在心口、捧在手里的心肝宝贝,正咬着唇、皱着脸,哭得像个小女孩…… 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频频在恶梦中哭醒的童年……回忆像是江水一般滔滔而来,老爹鼻头一酸,怒声说:[哭什么?那个混蛋欺负你吗?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谁要你傻呼呼的让他骗!”“不是不是……”妙妙还是哽咽,”他对我很好……”“好个屁!对你好,你还会这样哭着回来吗引”老爹火气都上来了,他撂起袖子,一副想要揍死人的模样,”我去帮你教训他!你别哭了!”“我只是……只是很想老爹嘛……”妙妙哭着奔进老爹的怀里,好委屈好委屈的不停控诉着:”那么凶,那么大声,人家只是,只是……”对妙妙的眼泪一向没有抵抗力的老爹,被哭得心软又生气:”哭什么哭!你不是有了那个混蛋就不要老爹了吗?”“人家哪有啦……”又是眼泪又是撒娇了半天,老爹懊恼地叹口气:”进来洗脸吃点东西,你这样像什么话!”妙妙抬起泪湿的小脸,咬着舌头露出惨兮兮的笑,“老爹不生我气了?”“气!气死了!没出息的丫头!”老爹虽然还是粗声粗气的骂着,最后还是搂着女儿一般的外甥女往屋子里走。 就这么一个宝贝了,难道还真的丢下她不管吗?连家家大业大,要是真嫁进去了,怎么能没人帮她撑腰!她爸爸那个废人除了有点钱之外,有啥屁用!还不是要他老爹出面!蠢女儿! 那个老是一脸似笑非笑的混蛋,居然敢拿这种事要胁他!什么请李总出面当女方代表?作梦!女儿是他带大的,想抢走?门儿都没有!耙欺负我家妙妙,先第一个问过我老爹的拳头再说! 山里的夜轻轻降临之际,屋子里灯火通明,餐桌上丰盛的五菜一汤,老爹逼着双眼红肿,却甜甜笑着的妙妙吃。 “瘦得跟竹竿一样!住得那么近,陈嫂都没煮给你吃吗?”老爹不满地抱怨。 “老爹,原来你知道……”妙妙惊讶得小嘴都合不拢。 [当然知道!陈嫂不讲,老丁他们也会跟我报告。”老爹虎着一张脸说。“他最好赶快给你个交代。我家闺女跟了他,没名没份的,这样算什么!”妙妙小脸一红。”老爹你说什么啦!”“他人呢?”老爹下巴一抬,不太高兴地问。 “在香港嘛。”妙妙嗫嚅着,不敢说太多山下的麻烦与风暴。 确实是风暴。 送走妙妙之后,德叔才一下山,牛世平的电话就到了。 “送过去了吗?”嗓音沉稳,牛世平难得有这样严肃的时刻。 “嗯。”德叔简单回答。 “好,那可以开始了。”从当晚的新闻开始,廖氏从弘华撤资的事情正式搬上台面,在业界造成不小的冲击。由弘华发出来的新闻消息确认,双方多年的合作关系正在结束阶段。 然后是隔天的报纸,以及周末出刊的多本杂志,都或明或暗地描绘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从弘华企业体结构开始分析的,有从廖氏观点出发的,当然,也有从纯私人角度观察的。 无论如何上些讨论与报导,都导向同一个结论:年轻的连总经理难辞其咎。 “这是怎么回事?”连董事长看到报导,直接把牛世平传进董事长办公室,严峻质问:”对外发布消息是你们事业三部的事情,现在连自己的杂志社都写这种文章,质疑自己的总经理,像什么话?!世平,你把关一向都很严,为什么会让这种不利我们形象的报导流出去,还闹得这么大?.” 牛世平不争不辩,温顺地在董事长面前认错:”是我的疏忽。”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连董事长一向温和内敛,很少有这样直接责备的语气,不过他最近实在被从没让他操过心的儿子给搞得人仰马翻。严肃灰白的头摇了摇,”让你们磨链这么久了,结果,连一点私事都摆不平,还得赔上整个集团的威信。这像什么话?!” “董事长,廖家的做法很辣,他们一不高兴就撤资上哪是做生意的态度?”午世平侃侃而谈,”何况先把私事扯进来的是廖董。廖董这人,董事长也知道,不给他台阶下,他会把事情闹得更大更难看。新闻炒起来之后,他至少觉得给我们教训、难看了。以后我们就不用太担心他了。” “然后就让人说我教子无方、弘华的总经理无能吗?笑话!”连董事长揉着眉心,长长叹气:”廖氏撤资就撤资,分公司不开或缓一阵子再开也没关系。不过现在,你们先想办法处理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牛世平就等这句话。他在心中暗暗佩服自己表哥的深谋远虑,表面却必须不动声色,“董事长,解决是要解决没错,不过,我在想,是不是董事会该表个态,无论如何,都愿意支持自己的总经理?” “那是当然!难道可以出去打骂给外人看笑话吗?”连董事长锁紧了眉。”我会跟董事们谈一谈。其远回来,你跟他研究研究,马上处理一下,不要再继续闹下去了!” 第十章 一周之后,连其远回到台湾,在机场,就被前来堵人的记者团团围住。 他气定神闲、仪态潇洒地出现在萤光幕前,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廖氏撤资的事情我们很遗憾,希望将来还有合作可能。目前已经有其他财团与我们接触,弘华非常欢迎新的合作夥伴。”“请问连总,是不是要搁置敏华跟正华通讯的案子?听说贵集团董事会曾经要求、希望连总您辞职已示负责?”连其远微笑。旁边来接机的集团发言人唐盛蓝,则是照着安排好的讲词,温和地接棒回答:”没有这样的事。集团对於连总经理的决策,一向是全力支持的。我们上下一直很同心。谢谢各位的关心上一行人迅速上车离去。在宽敞房车中,唐盛蓝对着表哥嫣然一笑。 “你这招很险啊。”唐盛蓝已经听牛世平详细解说过,也在最后关头出面配合了,却还是忍不住评论:”要是姑丈他们坚持要给你一点颜色看,你这次非下台不可。到底为什么你有这样的信心,敢跟董事会硬碰硬?”连其远正闭目养神,他嘴角浮起极浅的笑意。 “因为,我爸只有我一个儿子。”他闭着眼睛,低沉缓慢地说:”这个面子,他们丢不起。”身为连氏的独子,三千宠爱与汪目都在一身。从小就肩负起弘华未来接班人这头衔,一直安静依循遵从父母对儿子的期望与要求,连其远没有任性过,没有放肆过。他不是一个被宠坏的公子哥儿。 但是,可以利用这特权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手软。 这是他自小被迫放弃自由、快乐,甚至是双亲的陪伴宠爱,才有的一点福利。 而且……为了他最珍爱的那个小女人,他毫不犹豫。 “再来呢?打算怎么办?”唐盛蓝看着表面风平浪静,胸中却自有丘壑的表哥,微笑轻问。“还是不打算让妙妙跟阿姨、姨丈他们好好认识、相处一下?”连其远微笑。”会的。这是一定要的。”当公事上的混乱渐渐平息,连其远继续两头来去以稳定军心、推动计画时,连夫人他们开始被亲朋好友,甚至是媒体严重关切—— 之前已经闹出这么大新闻,虽然没有明说,但私下大家都知道妙妙这个关键人物了,众人的好奇与关心都逼得连家父母不得不决定放段,主动要求儿子把女朋友带回家来,让他们两老好好认识认识。 “到现在我都还没跟她讲过话,外面已经传说他们要订婚了,”连夫人很烦恼地对丈夫抱怨:”还有人传说因为我们反对到底,其远已经私下偷偷结婚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何时反对过呀?我连认识都不认识她啊!”连董事长也皱着眉,找了老仆人德叔来问:“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当初好几年前是你建议要隔开他们的,现在呢?那个女孩你认识,你有什么看法?”“李小姐很乖很单纯,跟大少爷感情很好。”德叔谨慎地说。 “你以前不是说……”“董事长,那时候大少爷刚回国,什么都还没基础,也还没稳定下来,对一个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小女孩,怎么可以认真?”德叔严峻的面容此刻软化了,他扬起嘴角,”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啦!”连董事长与夫人对望一眼,沉默了片刻,各自肚肠里都转着纷扰念头。 最后,还是连董事长叹了口气,下令:”去跟他说,周末带回来吃个饭吧。我们……也该正式见见面了。”准备上山接妙妙的主仆二人,在车上,忠心老仆传达了老主子的意思。 连其远一点也没有惊讶的样子。他只是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我当时……反对的,并不是李小姐。”事隔多年,德叔忍了这么久,还是忍不住要说。 “我知道。”连其远在后视镜中,与德叔目光相接。 亦仆亦友、若父若兄的德叔,此刻,在英挺儒雅、气定神闲的连其远身上,深沉黝黑的眼眸中,彷佛看到彼时那个被交到他手上,全心信赖着他,压抑而安静的小男孩。 嘴角扬起,他知道可以开始期待,在不久的将来,就会看到另一个长相融合了大少爷的英俊温文,和李小姐的甜美可人的,快乐活泼、健康开朗的小男孩了。 尾声 初秋午后,阳光金灿灿的在枝叶间筛落。 罢上身的薄毛衣温柔地轻搔着颈项,让她舒服的吐出口大气。脚步轻盈,提着刚在超市采买的食材蔬果,来到十字路口前。 站定,等着过马路。 车流喧嚣。隔着宽忙的大路,她远远的就望见,似曾相识的修长身影。 男子一手提着皮制行李袋,正缓缓前进。身材挺拔,走路的韵律却很优雅。 那一刻,她彷佛听见日剧主题曲响起。此情此景,配上这样一个潇洒的背影,她马上回忆起好多好多瑰丽缠绵的经历,觉得自己的心都微微的提了起来,还有股既陌生又熟悉的酸涩与甜蜜在涌动,连灯号转换了,都不知道要往前走。 这人与我在前世就相识。我们有过缠绵悱恻的牵绊…… 连这场景—这天气,这和风,这阳光……都这么的熟悉,似曾相识…… “妈咪,走了啦!”稚女敕童声清脆地打断这梦幻美丽的场景,小手拉拉握着自己的温软柔荑,另一只小手指着号志澄:”小绿人在跑了!饼马路!”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好,我们走喽。要用跑的喔!”一抬头,小小脸蛋上圆眸突然发亮,那双酷似父亲的浓眉扬得高高的,俊秀的小男孩对着马路彼岸大叫:”爸爸!爸爸!爸爸回来了!”优雅男子闻声回首。嘴角上扬,成熟沉稳的脸庞泛起迷人笑意。他大踏步迎向朝着他飞奔而来的小男孩,和那甜美如梦、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爸爸!”小男孩扑进父亲怀里,开心得乱七八糟大喊:”爸爸回来了!爸爸我刚刚跟妈咪去买菜!妈咪要煮好多好多好吃的菜,因为晚上爸爸要回来!还有舅公要来吃饭!妈咪买巧克力给我吃!爸爸你有没有买玩具给我?”“有,买好多。”男子一手就轻松抱起儿子,笑着回答。 “又买了什么?你买,他爷爷女乃女乃买,老爹也买,家里玩具都收拾不完了。”虽是轻轻娇嗔,那甜甜的嘴角与含笑的明眸,却都清楚宣示着她的欣喜与甜蜜。 他放下行李袋,伸手揽住爱妻纤腰,俯头在娇女敕睑颊上印下一吻。 “买这么多菜?晚上要煮什么好吃的?”连其远低声笑问。 “就是简单几样嘛。老爹说想吃苦瓜排骨。我还打算弄个清蒸鱼,炒豆芽、镶豆腐,顺便炖个汤,明天要带过去看爸爸。”妙妙仰起睑,多年来如一日的仰慕与爱恋目光,流连在他英俊睑庞。嘴角合着娇甜笑意:”你还想吃什么别的?我帮你弄。”连其远没有回答,为人夫、为人父的他在沉稳间散发着成熟魅力,此刻只是用炽热渴慕的眼光,灼灼审视着如花般的清丽脸蛋。“那些都不错,不过,你知道我最想吃什么。”娇颜被露骨逼视与暗示言语给逼得染上浅浅红晕,她轻轻打他一下,”讨厌,又这样不正经。”“爸爸不正经!”小男孩在坚强有力的臂弯里,兴高采烈地学着妈妈讲话。 “东东,爸爸刚出差回来很累了,你下来自己走好不好?我们回家了。你舅公从山上来,应该也快到了。”妙妙红着脸娇娇地睨了丈夫一眼,偏头对儿子说着,一面提起脚边的皮质行李袋。 “我一点都不累,妙妙小姐。”连其远弯身接过,也顺手接过她提着的超市塑胶袋,一面在她耳边低声说,顺便印了一个吻在敏感的耳际。像一阵电流窜过,惹得那张娇丽脸蛋又涌上一阵阵红晕。 “舅公!东东要跟舅公去山上玩!”稚女敕童音继续乱七八糟喊着,一面伸手猛拉母亲,”妈妈快点啦!舅公要来!我们赶快回家,”“你要跟舅公去山上?那妈妈明天去看外公,就不带你去了。”“我要去!我也要看外公!”也真亏得小朋友年纪小小就搞得清楚一堆大人,爷爷、外公、舅公、阿德叔公……有的在大大的房子里,有的在山上,有的还会开车车带他去玩,就连偶尔才看到的外公,他也记得清清楚楚喔。 而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儿子,一手挽住丈夫坚强有力的手臂,往家的方向走去,妙妙知道,自己已经被幸福切切实实笼罩包围着。 心中满满的—— 她生命中的男人,不论年纪,将永远都是她最珍惜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