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舞君怀》 楔子 卷之一江湖 傲然迎视他的那双明眸, 清朗透澈得令他不觉屏住呼吸。也深感愕疑。 如此一双眼眸,不该如此出现在这里…… 真的不该——他是这么认为。 理当如此——那眸中如此写露着的。 但那眸底,怎却淡覆着一抹如晦的幽黯? 仿佛是太沉重的伤痛、太揪心的苦楚、太深刻的不堪回首…… 如何的曾经过去,教它明亮的深处, 美丽,却令人心疼。 他,真的不懂…… 第一章 桃花盛绽的三月天,临湖蔓生的桃花林,仿若晋人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地,落英缤纷、芳草鲜美,随着暖春拂过的轻风,卷落了几抹嫣红,也扬散了一处的桃花香。 一袭浅淡水蓝的娇小身影像朵旋开着的云彩,轻盈又飘忽的穿梭在红花绿叶交织的桃花林里;随着曼舞般的皓腕转动飞扬,片片的桃红落英,也在那淡蓝身影边,旋成了红粉的流云。 纤手一收,水蓝绣银裙摆下的金莲却打了个踉跄,教那抹旋成云彩的淡蓝,化成了一片落花中的水滟。 “哎呀!人家不练了、不练了!”双手挥摆,双足顿地,那受挫了的娇小身影像个耍赖般的小小娃儿,顿坐在一地落花之间,拍打着可怜的残花出气。 在一侧,伫立着一位身形伟岸、俊逸非凡的中年男子。他背着双手,噙着一抹浅浅笑容,端望着那女娃儿。 女娃儿撒娇耍赖似的娇嗔,往往总能教他心头松软、原则大失的随她去;但今非昔比,眼下山雨欲来的险峻情势,已不容许放任她随兴而行。 他万般无奈的轻声一叹,硬是狠下心肠的凝起面容—— “妍儿,不准撒娇!起来再将水玲珑的行经口诀练一次。” “爹啊……”女娃儿不依的娇嚷:“妍儿手也酸、腿也麻,刚才又跌了好几次,都快疼死了……明儿个再练,好不好?” “不准讨价还价。”水行云硬声道。但看着爱女泌出血痕的纤手,跟着又于心难忍的接了句:“再练一次,爹就让你回去休息。” 斑噘起小嘴,女娃儿闷闷的低喃着: “为什么一定要学会使用水玲珑?反正水云山庄里已经有爹爹你这个高手中的高手,妍儿会不会又有什么关系!” 水行云望着爱女半晌,跟着又是一声叹息—— “妍儿,爹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你也已经十六岁,该要学着长大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宝贝女儿虽然聪慧过人,但对武艺向来兴致缺缺。 她宁愿抚琴、奕棋、览书、作画,甚或针黹刺绣、洗作羹汤,对她来说都要比舞刀弄剑还要来得有趣多了。 水舞妍,这个娇柔甜美不逊于她娘亲的他的独生女儿,若她生长在一般富贵人家,定是蕙质兰心的大家闺秀楷模。 只可惜,她错生于武林世家,错生于握有武林人士觊觎重宝的水云山庄。 是她的不幸,却也是她的宿命…… “爹啊,妍儿才不要长大,妍儿要一辈子都被爹爹保护着,只要有爹爹在,任何人都不敢碰妍儿一根寒毛,对不对?”水舞妍扯着爹爹的衣袖,娇憨的软呢着。 水行云轻抚爱女那一头柔顺的青丝,虽是笑着,但眼中却透着抹难掩的沉重与忧心。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读过那么多书,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的。”双手搭在爱女纤弱的肩上,水行云以不容置疑的认真说着: “妍儿,你是爹唯一的心头肉、手中宝,只要爹还有一口气在,一定会竭尽心力保护你的安全。但江湖险恶、诡谲多变,身为江湖中人,谁也不能保证今日的丰荣,不会成为明日的枯骨?唯有你学会自保,学会运用你娘以生命换来的水玲珑,那么就算爹终有无力保全你的一日,至少还有你娘在天之灵的相随和保佑,如此爹也才能感到安心。” “爹……”水舞妍眨着水灵灵的双眸,一股莫名的不祥悄然涌上心头。 爹爹今日何以如此沉重的对她说这一番话? 可又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她不安的揪住爹爹的大手,仰着的小脸尽是忐忑—— “爹,既然江湖这么可怕,我们就离开这个江湖,我们去当寻常百姓人家,不要当什么江湖中人……” 离开江湖?不当江湖中人? 水行云无奈的苦笑着。 天下之大,却何处不是江湖? 一朝卷入江湖是非,又岂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他望着爱女手中那柄薄如羽翼、韧若铜藤;锋利足,能削金断玉;精芒足,以铄目制敌的软剑——水玲珑。 若不是这柄水玲珑,或许他还能够成全爱女的心愿,带着她退出江湖、隐遁山林,父女俩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但现在,这水玲珑已成为所有武林高手梦寐以求的至宝。 多少人为了它,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明挑夜袭水云山庄,但求从“剑神”水行云手中夺得这柄堪称旷世兵器的“水玲珑”,以及水行云克尽八年心血,为将水玲珑擅使至登峰造极而独创的剑谱“玲珑行经”。 因此,只要水玲珑和玲珑行经一朝还在他水行云手中,无论他们父女俩隐遁何方,终究难逃江湖人士的追击和挑衅。 想他水云山庄水行云这个名字,在一年多以前,对江湖人士来说,只知其以剑法卓越、正气浩然及丰姿潇洒而闻名于江湖,但也无甚丰伟事迹可为江湖传颂。 就算是通晓江湖大小事的江湖通,也只知水行云的爱妻——绝丽动人的玲珑夫人,是著名铸剑大师于惊涛的爱女,也是江湖上少见的女铸剑名师。 潇洒剑客与绝丽铸剑名师的结合,倒也是当年江湖上的佳话一段。 但在两年以前,江湖上出现了一名来自西域、自号为“狂剑”的狂侠,以其诡谲莫辨的剑术和极其残忍的行迳,挑遍武林各大名门世家。死伤于其手的武林高手多不胜数,一时令江湖人士人人闻之色变,却也无力遏止狂剑无休止的挑衅。 直到狂剑在一年多前挑上了水云山庄,却出人意外的败在水行云剑下,从此水云山庄和水行云这个名字,便在江湖上声名大噪。甚至因为水行云出神入化的御剑之术,为江湖除去狂剑这一大祸害,于是江湖人士便为他封上了“剑神”这名号。 合该是受盛名所累,从此江湖中人对水云山庄的一举一动,便极为重视及注意。 尤其对于水行云所使的兵器软剑水玲珑,和他独创的玲珑行经,更是好奇到想窥探个究竟;甚至关于水玲珑的各式传说,也在江湖上广为流传。 江湖传言经过度渲染和夸大之后,往往变得与事实不符且荒诞不经,但偏偏就是有那么多的人相信! 江湖上盛传,剑神水行云手中的那柄软剑水玲珑,乃出自天山顶峰的一块万年精钢铸制而成,由铸剑名师玲珑夫人亲自为夫君水行云采集天下间之神石炼火打造。 但历经三年的神石炼火,依然化不开这块万年精钢,于是玲珑夫人便引身投入铸剑炉,以其肉身化为神灵助烈神火,终将这块万年精钢给化为一柄薄如翼、削铁如泥,且其发射出的耀眼精芒亦能伤敌致命的神奇软剑。 为感念玲珑夫人以身殉剑,水行云故将此剑命名为水玲珑。 呵,江湖传言哪……想到此,水行云不禁摇头叹息。 当年他的爱妻玲珑在为他生下唯一的女儿舞妍之时,确实得到岳父赠与的一块上等精钢,但是否出自天山顶峰,是否经历万年淬炼,连采得精钢的于惊涛都不知道呢。 而这柄水玲珑,确实是历经三年才得以铸成,但那是因为玲珑在生下舞妍之后,身子骨始终不太好,因此断断续续,前后历经三年才将此剑铸成。 遗憾的是,在剑成之后,玲珑也因多年的身弱体虚而致药石罔效,再加上铸剑时的过于劳累,终而不幸撒手人寰。 至于什么采神石炼火、投剑炉助火,当然全是以讹传讹的荒诞传言。 当年水行云曾竭力阻止爱妻铸剑,但玲珑却执拗的一心只想为夫君亲手打造一柄好剑。 “若不能为自己的夫君打造一柄好剑,妾枉为铸剑名师,就算苟活终生也不得安乐,请夫君成全妾身此生的最大心愿。”这是玲珑在缠绵病榻、却仍坚持将剑铸成时所说的话。 水行云无法拒绝爱妻的请求,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许玲珑将剑铸成,她那日渐衰竭的病体也撑不了多少日子。 为了不让她怀憾而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爱妻为这柄上等好剑而提前陪上了性命。 所以,水玲珑,代表的是玲珑对水行云无悔奉献的深情;而玲珑行经,则是水行云为不枉爱妻深情,欲使她以生命换取的水玲珑展现挥洒极致,呕尽八年心力研究出来的独门剑术。 此两项水行云夫妇俩为彼此的浓情深爱而成就的兵器与剑术,不啻为武林上等武学,但也并非真若江湖传言那般空前绝后、举世无敌。 但如今,在愈来愈夸大的江湖谣传之下,几乎所有江湖人士都认为:就算武学不精、剑术不佳,只要能得到水玲珑,就能纵横武林,凡夫难敌。 若再加以玲珑行经的运用,那就得以独步武林,傲视天下群雄,武林盟主的宝座当然也就唾手可得。 因此,在水行云那至今仍无敌手的剑术之下,即使他再如何澄清传言,也不为江湖所采信。各路为名、为利不择手段的武林人士仍不断进举来犯,弄得向来祥和宁静的水云山庄变成此刻的鹤戾风声。 当然,想要恢复水云山庄的平和也很容易,只要交出水玲珑和玲珑行经就成了。 但这代表着水行云夫妇俩真情挚爱、永世相随的信物,水行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成为江湖中的斗争工具? 水行云慨然仰天长叹—— 玲珑啊玲珑!若早知你耗尽生命铸成的这柄好剑,会为水云山庄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你是否还会坚持将它铸成? “爹……妍儿知道,最近很多人上水云山庄来找麻烦,为的就是娘铸成的这柄水玲珑,还有爹爹你所写的玲珑行经。如果这两样东西会带来那么多麻烦,那我们不要了,看谁要就送给他们好了!” 虽然水行云为免爱女受惊,近来山庄里的纷乱不宁都不让她知道,但水舞妍承袭了爹娘的聪慧灵敏,怎么可能会毫无所觉? 她只是怕爹爹已够劳神,不想再惹他心烦,所以才故作毫不知情罢了。 但听说上门挑衅的高手愈来愈多,所使的手段也愈来愈毒辣,水云山庄向来行事端正,防得了君子,却不见得防得了小人啊! 所以,水舞妍刻意不认真学习玲珑行经,也是希望爹爹能为保全她而放弃这两样会为水云山庄、也为他自己带来麻烦和危险的身外之物罢了。 “不行!”水行云寒着脸,再次向爱女郑重强调:“妍儿,你忘了爹怎么一再告诉你的?水玲珑和玲珑行经代表的是爹和娘的心血和生命,也是爹娘能留给你最珍贵的东西。任何东西你都可以不珍惜的将它送人,独独这两样,你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东西在你身上,更不能让它们落入任何人手里,记住了吗?” “爹……不要……妍儿什么都不要!只要爹爹永远陪在妍儿身边……”说到最后,她满心惶恐,忍不住化作两串珠泪,将手中薄如羽翼的精剑一抛,扑入爹爹怀中。 但水行云这回破例的推开爱女,在水玲珑落地之前稳稳接住。 “妍儿!”他回头凝眉痛心的瞪着爱女,“爹怎么跟你说的?水玲珑代表的就是你娘,你怎么可以任性的将你娘给抛了?” 水舞妍噙着泪水,低头忏悔:“爹……对不起,妍儿知道错了……” 她知道水玲珑对爹爹的意义有多重大,也知道爹爹会不惜以生命来保全它,但…… 这是娘在天之灵乐于见到的吗? 是夜,水舞妍辗转难眠。 不知为何,她心里头有股强烈的不安,仿佛将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发生了。 她起身离床,走近窗边,只觉得今夜的窗外异样的宁静,平日啾鸣终夜的蛙叫虫鸣,今夜竟然都噤了声? 难道……又有高手为水玲珑前来滋事?! 她警戒的披上衣袍,随手将水玲珑系在腰间,轻步慢移的向房门走去。 还没来得及触到房门,房门就被由外向里给推了开来—— 是女乃娘?!这么晚了…… “女乃娘?”她愕然看着一脸惊惶的女乃娘。 “小姐,快!快走!”女乃娘拉着水舞妍就往门外走,但水舞妍不肯移动,悻悻的挣开女乃娘的手。 “女乃娘,发生什么事了?我为什么要走?” “小姐,是老爷叫老奴来带你快走的,听说是西域十二霸上门前来找晦气,现正在山庄大门前和老爷对峙着呢!” “西域十二霸?”水舞妍蹙眉,她对江湖人士所知有限。 “小姐,没时间了,我们快走吧!” “不,我为什么要走?!” 这大半年来,任凭何人前来山庄挑衅,爹爹从来就没惊动过她,如今却要女乃娘带她走? 可见爹爹并没有对付他们的十足把握…… “女乃娘,这西域十二霸是何方神圣?会让爹爹如临大敌的要你带我走?” “西域十二霸是狂剑的同门师兄弟,均以狂傲蛮行横行西域。一年多前,老爷应战独自前来中原挑起血腥的狂剑一人,尚还游刃有余,但这次他们十二恶霸连袂而来……” “我要去帮爹爹!”水舞妍未待女乃娘把话说完,转身便向山庄大门奔去。 她知道正因为爹爹打败在江湖上几乎无敌手的狂剑,因此才惹来各方对水玲珑的觊觎,可见得狂剑绝对是一名不容小觑的高手。 而且那家伙还带了同门师兄弟前来,今夜这情况对她爹爹来说有多么危险! 既然如此,她更不能放下爹爹自行逃走。 包何况水玲珑在她身上,没有水玲珑,爹爹要如何应敌? “唉呀!小姐,你别去……”女乃娘徒呼负负,跟着也提起脚步快速追了过去。 敝只怪水舞妍向来习武不力,虽有一身轻功,但哪比得上同样在山庄里习武数十载的女乃娘? 未及奔到大门口,便在距大门二十来尺之地的花圃内被女乃娘给截下。 此时,西域十二霸和水行云的对决情势已然一触即发。 未免水舞妍的行藏被西域十二霸发现,让水行云在应敌时有所分心,女乃娘务求克尽水行云托付之责,将水舞妍点住身上几处穴道,让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任凭女乃娘将她按藏在花丛底下。 “水行云,当日败在你玲珑剑法之下,我的师兄弟们都大感佩服,特相约前来再次讨教你‘剑神’那出神入化的剑法!” 西域十二霸之首、也是当年水行云手下败将的狂剑仇狂剑首先出言挑衅,而且显然对水行云因击败他而得到这剑神封号十分不以为然。 水行云轻瞥眼前这十二名绝非善类的大汉,最后视线落在发话的仇狂剑身上。 他淡然一笑,“仇狂剑,当年你残横暴行,本该取你性命以谢天下,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而饶你一命,只挑了你的手筋,你却不知悔改,竟然还以众欺寡,前来寻衅,难道你不怕被全武林人士耻笑?” 较令他感到讶异的是,当年被他挑断手筋,本该终身废了武功的仇狂剑,竟还能提剑前来水云山庄,可见西域不知有何等神丹妙药,可令仇狂剑的断筋重续、狂剑重提。 所以说这江湖之大、武林之瀚,又怎能有人能独步得了? 只可惜这种道理实在没有几个武林人士能想得通。 “哼!”仇狂剑阴邪的冷笑一声:“等我挑了你水云山庄,取了水玲珑和玲珑行经之后,武林盟主的宝座就非我莫属,届时整个武林都在我的号令之下,还有谁敢耻笑?” “你当真以为有了水玲珑和玲珑行经,就真的可以独步武林?” 水行云轻叹一声,缓缓摇着头说:“想不到江湖讹言你也信?如此无知,还想号令天下武林?” 仇狂剑被水行云的淡言讥讽恼得脸色一变,狰狞着脸大嚷: “水行云,你少废话!把水玲珑和玲珑行经交出来,我或许还可以考虑饶你一命,但你若不知好歹,休怪我十二师兄弟,将你的水云山庄整个踏平!” “大师兄,少跟他浪费口舌,咱们师兄弟直接将水云山庄掀起来,还怕得不到你要的东西?”西域十二霸里的拳老八,当场摩拳擦掌,等着大干一场。 “是啊,大师兄,听说水行云还有个水女敕女敕的闺女,咱们先挂了老的,再抓小的回去伺候咱们大伙!”最为的棍老六,色眼眯眯的说着。 对于再恶意的言词诋毁,水行云都能够听若未闻的不以为意,但听见有人出言羞辱爱女,水行云即使有再好的风度也难以咽下这口气。 他翻手一扬,在众人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棍老六就已经连退数十步,仰身跌在地上哀嚎,裤裆上还染上一大片怵目的血色。 “水行云,你竟敢阉了老六!”与棍老六情谊甚笃的刀老五,见老六的伤处了幡然大怒,提刀就欺上水行云。 一手在背,另一手握着轻薄如翼、软韧若鞭、挥洒之间精芒刺目的软剑,以潇洒自若的进退身姿,舞动手中软剑的水行云,让那如银蛇吐信般的剑尖,直点上老五提刀的毛绒大手。 “啊!” 只听得一声惨叫,刀老五手一松,上挂五环的金面大刀,连同他手上的三只指头,同时直落在地。 咦?水玲珑不是在她身上吗? 怎么爹爹手中还有一柄水玲珑?! 被迫躲在花丛中的水舞妍虽动弹不得、出不得声,但对山庄大门外的厮杀场面,却透过枝桠缝隙看得一清二楚。 她确信爹爹手中的“水玲珑”应该是仿制的软剑,因为那软剑在挥洒时,无论是轻灵度和激发出的银芒光泽,皆远远不及她身上的那把真品。 没想到,就算使的不是真的水玲珑,爹爹依然能将玲珑行经的剑招发挥到极致,仅在瞬间便已经轻松撂倒两人。 此时,仇狂剑眼见连折了两名师弟,心知水行云剑法神锐,单打独斗,绝占不到便宜,于是便一声么喝: “师弟们,别分散气力,大伙一齐上!” 于是除了负伤的老五、老六外,西域十二霸其余的十个便朝着水行云一拥而上,全然不觉以十个打一个有什么羞耻的地方。 水行云剑神的封号果然非浪得虚名。 他虽为十恶霸所围,但手中软剑快速挥动,剑影绵绵密密的形成一圈紧密的护身银芒,让西域十二霸手持各种兵器的凌厉进击,却一时之间也近不得他身边一尺之地。 首次亲见爹爹对敌的水舞妍,诧然瞪眼看着爹爹的剑法。 以往只听说爹爹的剑法高绝,但同她对招时,倒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如今亲眼见着爹爹那洒剑若花、覆剑若雨的精纯剑芒,才知道平时爹爹和她对招,简直像是拿双筷子随意夹菜那般的不曾费心。 若不是哑穴被封,她恨不能为爹爹精湛的剑术挥洒而大声叫好! 哎呀,有人玩阴的!水舞妍眼尖的发现,对阵当中有一个高瘦苍白的汉子,自胸前模出了把东西,一看就知道准备玩阴险暗招。 她虽想警告爹爹留心,却因开不得口而只能兀自心急。 十二霸中排行老么,擅于使毒的毒十二翻手一扬,向着水行云洒出雪白细末一片,但为水行云手中软剑之紧密剑影给格开,没让半点沾上水行云的身。 糟了,是声东击西! 水舞妍又在心里暗叫一声。 但见水行云将剑影集中于抵挡毒十二洒出的白末之际,戟老七手中一对短戟、锤老二那双流星锤、枪老三那把长枪、鞭老九那条金锁鞭,同时往他身后八方突袭而来。 像是身后长眼似的,水行云前方剑影一敛,立即旋身向着后方又是一阵剑花开绽,将长短不一的各式兵器全然阻绝于一尺之外。 爹——小心身后!水舞妍心中警语未歇,水行云刚才面对、如今背着的扇十一,也同时挥出铁扇袭向水行云的左后方。 水行云身形往右一闪,稍退一步,却让他右侧开了个防护破绽。 若是寻常人士,肯定无法在这不足一霎的破绽之中讨得半分便宜,但偏偏在那右侧的是曾以快剑取人性命无数的狂剑仇狂剑。 原以为,曾被挑断手筋的仇狂剑,任凭借何种仙丹妙药,当也不复有当年的神速才是。 谁知道他那快、狠、准的剑势依然不减当年…… 第二章 是他轻敌了,这一剑受得应该。 这是水行云右侧腰际中了仇狂剑一剑之后的第一个念头。 他深知仇狂剑的这一剑刺得不浅,已伤及他体内脏腑,虽勉强能暂以他深厚的内力抵挡一阵,但却难以撑得太久。 妍儿应该已经安全逃离水云山庄了吧……水行云凄然的想着。 爹!眼见爹爹一身雪白长袍的腰际染上了一大片血红,动弹不得的水舞妍急得只能无助落泪。 她悔恨自己当初不肯用心学习内功心法,否则此刻她就可以冲破被女乃娘制住的穴道,挺身前去助爹爹一臂之力。 要不,能将水玲珑交到爹爹手中也好啊…… 此际,身中一剑的水行云,手中的剑势并未因身上的伤势而气损分毫,那旋水扬流的银芒仍有效的阻止恶霸们的趁伤追击。 但如此的只守不攻,对受伤的水行云来说,实在不是一件有利的事。 于是他凝气贯于手中剑柄,以横扫千军的招式环身一挥,口中大喝一声:“月兑手!”登时,伴随着几声闷哼,长短兵器五、六件,冲天飞出激战的圈外而去。 哇!爹爹这招“惊涛裂岸”使得真是太好、太厉害了! 水舞妍在心中赞叹不已,对于她爹爹虽伤,但制敌胜出的信心陡然大增。 怎知一阵胸月复之间的气血蓦地翻涌,让水行云陡然踉跄的大退了几步。 而尚有战力的西域十二霸,竟也在此时收手,不再趁势进击。 爹爹……怎么了? 水舞妍愕然发现爹爹异样的脸色和反应,刚安下不到一瞬的心又慌了起来。 “哼哼,水行云,任你剑术再如何超凡入圣,内力再如何深厚扎实,也抵挡不住西域最厉害的万蚀毒吧?”仇狂剑冷笑说着。 万蚀毒?!水舞妍倒抽了口气。 她在书籍中看过,那是一种西域异方奇毒,中毒之后若一个时辰之内不解,毒性会扩散至五脏六腑,蚀尽体内一切而亡…… 水行云快速封住身上几个重要穴位,剑眉拢聚的睁瞪着仇狂剑—— “仇狂剑,你在剑上涂毒?!” 这种卑鄙手段,是任何闻名于江湖的人士都不屑为之的,然而以剑术自诏的狂剑仇狂剑,竟然会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哈哈哈!无毒不丈夫!”仇狂剑朗声大笑,“只要你肯乖乖交出你手中的水玲珑和玲珑行经,并且向我俯首称臣,我一开心,或许可以考虑赏一颗解药给你。” “卑鄙小人!”十几个山庄护卫,看不得主子遭到下流手法的暗算,纷纷持剑冲上前去。 “别……” 水行云还来不及阻止,那十几个护卫便已在西域十二霸的三、两手之间,全变成为一具具残破的尸体,斑斑鲜血遍洒山庄门前堂阶之上。 啊!水舞妍在心中惊叫一声。 这些山庄护卫个个身手不凡,这些日子以来,凭他们就已经得以拒退不少武林高手,谁知和西域十二霸交手不过两回,便全都惨死在十二恶霸手中。 可见得这西域十二霸的身手…… 难怪爹爹要女乃娘护着她先离开山庄! 这也是爹爹近日突然积极要她习剑的原因? 他早知道西域十二霸迟早会找上门来,而他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江湖险恶多变,身为江湖中人,谁也不能保证今日的丰荣,不会成为明日的枯骨…… “爹终有无力保全你的一日,唯有学会自保,如此爹也才能感到安心……” 想起爹爹那一席不祥的话,水舞妍的一颗心简直要拧碎。 爹……把东西给他们……不要强撑,不要抛下妍儿!她碎心的无声呐喊。 但居于极度劣势的水行云非但无退怯之意,反倒是冷冷的扬着淡笑。 “我水行云剑下从不伤害任何性命,如今……是你们逼得我大开杀戒!” “大开杀戒?”仇狂剑又大笑几声,“水行云,别说你现在中毒气血难以运行,就算你强行运气,只会让你死得更快而已!” 水行云嘴角勾起一抹寒笑,自怀中拿出玲珑行经剑谱—— “水玲珑在我手中,玲珑行经也在这里,想要,就尽避来拿吧!” 爹?!你想做什么?水舞妍惊恐的看着爹爹视死如归的脸部神情,浓烈的不祥陡陡然由心头升起。 难道……不,爹爹,不要啊! 水舞妍绝望的无声呐喊,显然无力阻止水行云的孤注一掷。 丙然,如水舞妍猜测的那般,西域十二霸一见到玲珑行经出现,除了仇狂剑,其他人便急切的欺近水行云身边,欲夺取玲珑行经。 但众人一踏入水行云三尺之内的范围之际,只见持剑平置面前、闭目凝神聚气的水行云星目陡然一睁,口中吐出一声大喝,跟着将玲珑行经往上空一抛,剑尖也随之划出一圈气势骇人的耀眼银芒。 那数以千计的耀眼银芒不只震烁欺近之人的双目,更化为一道道锐不可挡的剑气,破空向四方激射而出,射向前进至三尺之内的西域恶霸们。 那些急欲夺取玲珑行经的恶霸们,就算至死也想像不到,身中剧毒的水行云,竟然还有能力将剑芒化为千道致命剑气,密密贯穿他们的身躯,同时也粉碎了那本玲珑行经和他手中的软剑。 未受剑气所伤的仇狂剑也想像不到,他脸上露出骇然,放声大叫:“水玲珑、玲珑行经!” 眼见同门师兄弟全死于水行云这剧力万钧的招式之下,仇狂剑唯一关心的却是那化为碎片的软剑和玲珑行经。 “这是什么招式?!” 仇狂剑当然不知道,但早已经将整本玲珑行经倒背如流的水舞妍却清楚的知道,这正是玲珑行经里最后一式—— 玲珑破水! 玲珑行经里的每一招式,都根据水玲珑轻薄软韧的特性,再以水势变化为招式而成,所以玲珑剑法使起来,忽而行云流水,忽而骇浪惊涛,总之每一招式都与水有关。 但唯独最后这式玲珑破水,顾名思义,就是破除剑走水势的运行,而将强劲的内力藉剑挥出的银芒,化为一道道致命剑气的高深剑术。 使此剑法者,必须同时拥有深厚的内力,但相对的,对内力的耗损亦极大。 所以爹爹曾对她说过,若非到最后关头,这招“玲珑破水”绝不可轻易使用。 而此时身中剧毒的爹爹竟然采行此招,无异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而为之! 爹……为什么…… 看着出招之后随即口吐大量鲜血的爹爹,水舞妍心魂俱碎的泪流不止。 万蚀毒再加上玲珑破水一式,她知道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了爹爹的性命了…… “可恶!水行云,你竟敢毁去水玲珑和玲珑行经这两项武林至宝!”仇狂剑暴跳如雷。 “若能除害,又何足惜?只可惜……可惜……”未能同时除去仇狂剑,水行云长叹一声,垂首默然伫立,从此不语。 明眼人一看便知,水行云随着那一声长叹,已咽下最后一口气,但兀自挺立于原地,可知他走得有多不甘心! 爹……你怎么真忍心抛下妍儿? 水舞妍的心中好怨、好怨! 但她更恨那个让爹爹不得不选择抛下她的仇狂剑! 我要报仇,我一定要为爹爹报仇! 她在心中暗暗立誓,只要她还活着的一天,她一定要将仇狂剑碎尸万断,以报杀父之仇! 眼见至宝被毁,虽然水行云已然咽气身亡,但仇狂剑仍无法子息胸口的狂怒之火。 “水行云,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放过你!?” 仇狂剑将剑一提,欲将水行云的尸身砍成八大段来消弭心头之恨,但剑尖却在临近那傲然挺立的尸身前一刹陡然止住。 是水行云那抹虽死犹生的傲骨震住了仇狂剑,让他不得不想到一年多前,他闭眼迎着水行云那本该结束他生命的一剑,谁知他所等到的只是水行云落在他腕上的剑尖,他甚至连疼痛感都没有。 “你的天资过人,不该为了江湖虚名而浪费终身。去吧!永远离开江湖这个是非之地,另外找寻一个更好的人生。”那时,水行云如此说着,在他眼中,蕴满了相惜之怜。 好一个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但他总有一天会为他今日的妇人之仁而付出代价。 那是仇狂剑当时心下的想法,也是他今日再度前来的理由之一。 如今,水行云已为当年的一念之仁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够了!至于那毁宝之恨…… 仇狂剑恨恨的瞪着水行云的尸首。 “水行云,算你狠!我留你个全尸,但我要踩平你的水云山庄,让你死也不瞑目!” 为毁宝之举而致水云山庄上下全数陪葬! 死也不瞠目——就是水行云毁宝该尝到的代价! 仇狂剑提剑冲入山庄里去,见一个、杀一个,顷刻间,只听得水云山庄里哀鸿遍野,上至年老管事,下至婢仆孩童,全无一幸免的惨死在仇狂剑的狂剑之下。 爹、管事爷爷、伙房赵叔、园丁柱子、丫鬟芳儿、桃花…… 泪已流干、恨已难消的水舞妍,怨着女乃娘点住她的穴道,让她非旦只能眼睁睁看着爹爹死在自己面前,连原是安祥和乐的水云山庄,此刻教一个个无辜生命的鲜血染成了人间炼狱,她也无力挽救……女乃娘,你怎忍心?! 但同样俯在她身边的女乃娘全身不住的颤抖着,那湿了她肩头的女乃娘的泪水,让她知道女乃娘心中的哀恸不亚于她。 毕竟女乃娘的丈夫和儿子,也已全惨死于仇狂剑剑下。 虽然爹爹为了保存娘的水玲珑而抛下她,但最起码她还有向来疼她、爱她的女乃娘。 今后水云山庄只剩下她们二人了,未来的复仇之路,相信女乃娘会与她相伴…… 是吧,女乃娘?她苦于无法开口安慰悲恸不已的女乃娘,只能在心中询问着。 谁知,女乃娘突然哽咽的对她低声说着:“小姐,你多保重……” 女乃娘?!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水舞妍,便见到女乃娘跃身而起,朝仇狂剑冲了过去,口中大嚷着:“仇狂剑!我跟你拚了……”语音未歇,仇狂剑的手中剑已半柄没入女乃娘的胸口又血淋淋的抽出。 不!女乃娘……连你也要抛下我?! 水舞妍沉痛的闭上了眼,再也没有勇气睁开眼,看着那由她最亲近的人所交织而成的腥风血雨。 她爱的、和爱她的所有人都死了……为何就她独活?为什么只让她一个人活下来,独自面对这一切,独自扛起报仇的重责大任? 爹……女乃娘……你们好自私…… “这里果然还有一个!” 当水舞妍伤心欲绝之际,仇狂剑的声音由她头顶响起,跟着她就被他像拎小鸡般的给拎了起来。 嗄?她被仇狂剑发现了! 他也会杀了她吧?也罢,杀就杀吧。 虽然报不了仇,但最起码受了这一剑,她就可以和爹娘、还有水云山庄的所有人一同在黄泉路上相会了…… 她紧闭着双眼,平静的等待着结束她生命的一剑。 “你是……水行云的女儿?” 看到这显然被点住穴道,紧闭起双眼等死的娇美小泵娘时,仇狂剑愣了愣。 水舞妍口不能言,但她猛睁着眼,狠狠的瞪着那满脸鲜血、满目狰狞的仇狂剑,不畏、不惧全写在她脸上。 “不怕死?很好!”仇狂剑仰天大笑一会,跟着以令人栗然的阴冷口吻对她说:“我要教你生、不、如、死!” 她不知道仇狂剑想做什么,只知道他将她带到水行云挺立的尸身前,一把丢在地上,让她的目光刚好迎上爹爹紧闭双眼、已无生气的垂首面容。 爹爹……她以为流干了的泪,在看见爹爹至死都紧拧着的眉心时,泪水又一串串自眼眶中溢流而出。 对不起,原谅女儿,没有办法为你报仇了…… 仇狂剑一脚踏在她身上,狂傲狰狞的对着水行云的尸身大笑:“水行云,这是你最宝贝的女儿,所以我也舍不得一剑将她杀了。不过,你好好看着,看我如何当你的面奸污她到死为止!” 什……什么?! 不、不要……她宁愿死,也不甘为他所凌辱啊! 但她全身穴道被制,连想咬舌自尽都办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仇狂剑那如恶魔般的邪佞,欺压上她的身子、扯开她的衣襟、掀高她的裙…… 惊恐、屈辱,却无力反抗,她只能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陷入无边的黑暗…… 第三章 临江浅滩边的浅水屯,住着约莫五、六十户人家。 屯子里人口不算多,但也算得上是南北各三十里内要道上,唯一可供旅人落脚的所在地。 最热闹、也是唯一的一条大街上,有着店铺十来间,小摊子十多个,提供南北旅人住宿、打尖、喝茶、添购旅程所需等各种买卖,当然也是当地人采买生活物品的唯一市集。 浅水屯唯一一家客栈外架着一个卖字画的小摊子,当地人都知道,那是住在屯子一里外唐秀才的摊子。 唐秀才名谦君,他本人也如同他的名字那般,是个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 三年前同他寡母打南方大城里来到这个小屯子,说是唐母喜欢宁静的偏郊生活,因此事母至孝的唐谦君,便买下屯外南郊的一小片竹林地,搭了间小小的竹屋,母子俩便在这里住下了。 唐家孤儿寡母,生活并不富裕,相反的,还极为清贫。当初买下了那片竹林,搭起那一方小屋,就已经耗尽他们所有的财产。 因此,为了生活,唐谦君便在屯子里摆起宇画摊,卖卖他的字画,顺便为不识字的当地民居或过路旅人代写书信、契文等。 唐谦君不仅为人谦恭有礼、温雅仁厚,他的相貌亦清朗俊俏、文质彬彬之至,因此年届二十有四仍未有妻室的他,几乎让全屯子里的未嫁姑娘尽皆倾心。 若不是他身家清贫,多数为人父母的深怕女儿嫁入唐家吃苦,只怕上门说亲的媒婆早就踏平母子俩居住的小竹屋了。 当然,也有不少不在意这点的女儿家甘愿下嫁,但他总是客气、婉转、甚至不着痕迹的拒绝。 原因无它,只因家贫功未成,何以成家? “唐秀才,今日生意可好?”一旁卖豆腐脑的老王刚送走一名客人后,顺道探问着手览经书的唐谦君。 “还好,”唐谦君温笑着向老王颔首,“刚替人拟了封家书。” “家书?那也不过才三个铜钱!” 老王不解的大摇其头,“昨天马家坞的钱老爷要以五百两银子买下你整摊的字画,你却连一幅也不肯卖,宁愿几个铜钱、几个铜钱的赚,真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在想什么!” 唐谦君淡然笑着:“钱老爷并非真心想要这些字画,何必让他花那些无谓的银两?” 他自认没有一般读书人那股自以为清风傲骨的穷酸味,所以他的字画,并不是非知音人不卖。 然而,若明知买字画的人,最后只会将这些字画当作废纸烧掉,让这些字画连当装饰的功用都没有,那么他宁愿将这些字画送给人家当柴烧,也不愿意做成那像施舍般的买卖。 唉!说到底,那种读书人自以为是的穷酸傲骨,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吧?他淡淡的自嘲一笑。 王老呵呵笑了几声—— “那倒是真的!钱老爷肚子里的墨水不会比我老王多几滴,哪真懂什么字啊、画啊的?我看他啊,还不是想要你入赘去当他家女婿!” 唐谦君勾唇浅笑,温和的眼光中说明着他的了然。 “不过……唐秀才,你真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钱老爷家大业大,钱家小姐听说也是个美人,如果入赘到钱家,你和你娘就可以不愁吃穿,还有人伺候着,多好!”如果他老王再年轻几十岁,肯定自告奋勇去钱家报名。 入赘?唐谦君抬眸淡笑。 唐家就他这么一个单传子嗣,他至今仍未娶妻生子已经够他娘亲操烦的了,可不希望再气死娘亲。 包何况家大业大的千金小姐,会懂得尽心孝顺公婆的,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齐大非偶,敬谢不敏。 “高攀不起。”他缓缓摇头,说得客气。 “什么你高攀不起!我倒认为钱家配不上唐秀才你才是!”老王不以为然的说着。 钱家配不上他一个穷秀才?万一这话传到钱老爷耳中,不气死他老人家才怪!生性与世无争的他,可不想无谓的得罪人。 “王大叔,这话严重了。”唐谦君笑说着。 “唉,我老王说的是实话。前些日子打从京里路过,那个什么大人来着,他不也说了,你的学问那么好,只要进京里去考试,肯定会高中状元!所以做生意的钱家产业再大,又怎么配得上一个状元郎?” 唉,王大叔再说下去,可真要得罪人了。 “职业无贵贱,何况我也不是状元。”唐谦君无奈的笑说着,并小心看着左右是否有饶舌的人出现。 “那是你不去考罢了,如果你肯去考,咱们浅水屯就可以出一个状元郎了!” 老王跟着一脸不解的又说:“说真的,你们读书人念了那么多年的书,还不就是为了考个功名、享受荣华富贵?可怎么你到现在还不肯去京里试试?” “王大叔,读书不一定是为了取宝名、求富贵。”他温笑着说。 孔圣人说得好:君子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因此他精读诗书,主要是为了增长智识,而不是为求取啊云般的富贵功名。 “哎呀!那种话是有闲钱、没本事的公子哥说的,像你这般本事高又刚好没什么钱财的读书人,不去考功名来换个富贵,难道要苦哈哈的过一辈子啊?” 唐谦君望着老王,浅浅扬眉,跟着摇头轻笑—— “王大叔认为我家贫两袖空,应深感其苦?但在我认为,体会这种云淡风轻、无所碍的生活方式,是多么的悠然和自在。” 人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一能带走的只有生命的记忆,因此,他认为何必汲汲营营,徒留一生爱恨怨憎的苦恼记忆,到死都要苦了自己。 老王不以为然的摇摇头。 “唐秀才,不是我要说,你真是太年轻了!俗话说得好,人在世上炼、刀在石上磨。想要一生都无所碍?除非出家当和尚,断了人、亲、情和欲,否则……难喔!” 苞着,老王叹口气又说:“唉……有时想想,有得也是种幸福呢。” 也是种幸福?唐谦君扬眉微惑。 “之前老伴孩子都在时,总嫌他们唠叨烦心,如今老伴走了、孩子们离家发展去了,连想要牵挂的对象都没有时,就开始想念着从前有牵有挂的日子起来了……” 老王挥摆着手,掩去满脸的感伤,笑着又说:“唉,不说这个了!所谓老姜辣味大、老人经验多,等你哪天遇上了个会让你挂心的姑娘,生了个会让你烦心的娃儿时,你就能体会我老王所说的话,究竟是不是在诓你了!” “王大叔快别这么说,听上您的这一席话,可远胜过读上十年书呢!”唐谦君向来喜爱听老者的人生经验。 诗书是死、人是活,书中又如何能得到老人家数十年累积的生活经验? 老王满意的点点头,“所以啦,你赶快去考个状元回来吧!” 呃……从得不得碍跳到考不考状元……两件事好像没什么很大关联吧? 唐谦君偏头忍笑,不经意瞥见一个呆伫在老王摊子前的身影。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全身脏污黑渍的一个……嗯,应该是个小泵娘。 虽从满是黑污的脸上、和纠结散乱的头发很难分辨得出她是男是女,但从她娇小却有着不同于男孩的身线之中却可以清楚的看出来,她是个道道地地的姑娘家。 她黑灰脸上的一双大眼,正直勾勾的盯着老王摊子上,方才那离去客人未食尽的那碗豆腐脑。 发现唐谦君突然的怔愣,老王顺着他的眼光望去。 “哎呀,是个小乞丐!走走走,别站在我摊子前!”老王回身扬着手中的汗巾驱赶着那小泵娘。 但那小泵娘恍若未闻的动也不动,只是怔怔的望着那碗剩不到一半的豆腐脑。 她是饿了吧?看她那专注在那碗豆腐脑上的样子,肯定已经多餐不曾进食了。唐谦君看着这个乞丐般的小泵娘,心中的怜悯油然而生。 “哎,你还不走?我还要做生意呢!你往这一站,客人都吓得不敢上门了!” 老王动手就要推她,唐谦君却忍下住出言:“王大叔,给她一碗豆腐脑吧,算我的。” 老王愣了下,跟着叹口气:“唐秀才,我知道你心地好,我老王也不是舍不得这一碗豆腐脑,只是她这个样……” 唐谦君明白老王的意思,她全身脏兮兮的模样,若坐在老王摊子头上吃东西,的确会影响生意。 他起身挪出自己身下的椅凳子,摆放在自己摊子旁,对着那小泵娘招招手:“小泵娘,你过来这里坐下,让王大叔给你拿一碗豆腐脑吃。” 那小泵娘缓缓偏头正面向他,他不觉微愕。 令他愕然的,不是她双颊上的丑恶伤疤,而是那双该是明亮的大眼——好空洞的眼神! 毫无任何细微波动的空洞,让唐谦君几乎要怀疑,那娇小的身躯里是否有灵魂存在? “小泵娘……你过来,别怕。”他试着再对她招招手,却不敢确定她是否真能听到他说的话。 一个没有灵魂的身躯,还能听得到声音吗? 饼了许久,那小泵娘才慢慢的、僵硬的移动她的脚步,来到唐谦君的摊子边。 还好,这表示她是听得到他说话的。 “来,这里坐。”他拍拍椅凳,对她温然笑着。 小泵娘先是木然的看着他半晌,跟着又木然的望着那椅凳一会,最后才慢慢的往椅凳子坐下,想来是戒心极重。 唐谦君接过老王端来的豆腐脑,放在她面前。 “你慢慢吃。”他提醒着,担心她会狼吞虎咽而噎到。 她应该已经饿坏了吧?饿极了的人,通常容易因急食而噎着的,但他没想到,那小泵娘并未一看见豆腐脑,就急急忙忙的埋头大吃起来。 她依旧是以空洞的眼神,看着那碗豆腐脑好一会,然后才缓缓的拿起汤匙,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吃着,连匙碗相击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小泵娘……看起来应该受过良好教养,难道她原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儿? 从没在屯子里见过她,那么她应该是由外地流浪至此,但她又为何会沦落至此? 她才多大年纪?看她这瘦小的模样,应该不超过十五吧?实在很难想像,一身狼狈,小小年纪的她,究竟流浪了多久! 瞬时万转的思绪,让唐谦君对着小泵娘泛起了微微的心疼。 “小乞丐,看在唐秀才心肠好的份上,你快把东西吃完,然后赶快走了,别妨碍了唐秀才做生意啊!”老王说着。 “王大叔,不碍事的。”他对老王一笑,又弯身对低着头细嚼慢咽的小泵娘说:“你尽避慢慢吃,没关系的。” “唉!真是菩萨心肠。”老王摇头叹气,自他摊子上拎了个凳子过来,“你的凳子教小乞丐给坐了,总不能好心还要罚站吧?来,这把凳子给你坐!” 唐谦君道了声谢,跟着拿出一个铜钱递向老王。 “不用了、不用了!”老王连忙摇手,“你好心的同情这个小乞丐,也不怕她又臭又脏,碍着你做生意,我老王就没那个好心可请她吃碗豆腐脑?” 老王边往他摊上回去,边咕哝了声:“倒是这小乞丐,连声谢也没有,真是不知好歹。” 唐谦君不以为意的笑了下,偏头看着那小泵娘凝思。 她自始至终都静默默的吃着东西,没为他们的言谈有任何反应,而且她连吃东西的动作都是木然无感的,仿佛那碗香甜滑口的豆腐脑吃在她嘴里,就像喝杯白开水那般无味。 是她身子有病,还是因为什么事情,让她对世事如此麻木? 唐谦君微微摇首叹息,坐回椅凳上继续看着他的经书,不再将视线失礼的停留在她身上。 让她有一小方不被惊扰的空间,安安静静的填个肚子,是他唯一能帮她的吧? 饼了许久,唐谦君放下手中看了半天都无法入目的经书,将视线再度瞥向那安静得几乎像是不存在的小泵娘。 不知何时,她已经吃完了眼前那碗豆腐脑,但她并未移动半分,只是静静垂首坐着。 怕惊扰了读书的他? 她那空洞眼神之下,该是无心无念,但不知为何的,唐谦君就是有这种感觉。 “还饿不饿?要不要再吃些别的?”他温和的问着,并不认为一碗豆腐脑就可以填饱她的肚子。 但小泵娘对他的询问恍若未闻、无所反应。 唐谦君想了想,还是又对她说:“你坐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他起身往客栈里去,没一会,手中拿了颗馒头回来,又放到她面前的空碗里。 “再吃颗馒头吧。” 同样的,小泵娘又盯了馒头一会,才动手拿起馒头,一小块、一小块的撕着放入口中;也同样的,她依然是像嚼蜡般的神情吃着那香软的馒头。 唐谦君看在眼里,又是一阵轻叹。 唉,罢了!食不知味也好过空着肚子。 他将注意力又收回自己面前的摊子上,这回,他没有拿起经书来看,而是提着笔,在纸上扬腕挥洒起来——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 唐谦君写下这几个字,又在旁落了款后,才发现那小泵娘竟怔怔的望着他的字帖。 她也识字?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他将那幅字移近她面前问着。 她又是看了许久,才轻轻的点了下头。 终于见她有正面回应,唐谦君欣然勾唇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泵娘漠然的盯着他,又是隔了许久,她才伸出手,对字幅上的“无言”两字比了比。 “无言?”他凝起眉。她不会说话? “会写字吗?”他又问。 小泵娘淡漠的视线瞥回手中的馒头,剥一小口继续吃着,显然不想再回应他的任何问题。 但,他知道她会! 洞悉她不愿为人探及稳私,所以唐谦君也决定不再多问她些什么,转而抬头望着天际的西阳渐暮。 看来天快黑了,他也该回家去了。 慢慢将摊上挂着的一幅幅字画收放入竹篓后,唐谦君回身发现,那叫无言的小泵娘已自椅凳上起身,连豆腐脑的空碗也已还给了老王。 真的是个懂礼守教的好姑娘。他温笑着的对她说:“我得回家了,你呢?你家在哪里?” 她低下头,什么也没表示,只是轻轻的后退一步,让出个可供他通过的空间。 睇视着她一会,唐谦君自竹篓里拿出他刚才写的那幅字。 “这个送给你。”将字纸交到她手中后,他温浅一笑,“也许它可以让你肚子饿又没钱买东西吃时,能够换点东西吃。”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给她一些银子,别再让她饿肚子。 只可惜他自己是尊过江泥菩萨,能帮她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那小泵娘又是对字幅望了半晌,才慢慢接过那字幅,静静的垂首而立。 “保重。”他轻声对她说了句。 见她果如预料中的无所反应,他无奈的一笑,便背起竹篓越过她面前,向老王打了声招呼后,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走出大街后,唐谦君忽然似有所感的停下脚步回身一望。 那叫无言的小泵娘,竟跟在他后头?! 见他停下脚步,她也停下了脚步,就在他身后数十步之外。 唐谦君叹口气,往回走到她身边问着:“你有地方去吗?” 她只是低垂着头,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看来,她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否则也不会直跟在他身后。 唐谦君敛眉寻思了一会。 “如果你不介意,那就跟着我来吧。”说完,他回身慢慢前行,并不忘侧脸观察那小泵娘的反应。 那小泵娘只犹豫了一会,便紧追上他的脚步。 他笑了笑。 “走吧,我带你回家。” 家中虽清贫,但多她这张嘴吃饭,应是无多大影响,娘应该不会介意吧? “娘,我回来了。”踏入未闭的竹门,唐谦君对内唤了声。 “谦儿,今儿个晚了些……”自厨房端出一碗热菜汤的唐母,发现唐谦君身后那脏兮兮的小泵娘时,她愣了愣。 “谦儿,她是……” 看了看在身后的无言,唐谦君回头对娘亲歉然一笑—— “娘,这小泵娘叫无言,她没地方去,所以……” “呃,无言?”唐母虽讶异,但了然的点点头。 她知道儿子向来温仁敦厚、心地善良,经常的拾些受伤或饿肚子的猫狗鸟儿回家,只是想不到这回拾回来的,竟是个小泵娘! 唐母快速端睇着这个叫无言的小泵娘,心想她怎会弄成这副狼狈样?还有她那像个无心木女圭女圭的眼神……究竟她是在外头吃了多少苦?真教人看了心头直揪着疼呢! 唐母亦是心软之人,她柔声对无言笑着招招手—— “小泵娘,你叫无言是吧?快跟大娘来,大娘去烧些热水,让你好好清洗一下。” 这回出乎唐谦君意料之外,无言并未又考虑半晌,而是听闻唐母的召唤后,便提步往唐母走去。 原来在她眼里,他不若娘那般的值得信任?他笑着摇头,看来他得好好反省反省了。 唐母含笑牵着她的手往内间走,回头又对儿子说:“你把东西放好后,就将桌上那碗热汤喝了,晚一点娘再做晚饭给你吃。” “娘,没关系,我还不饿,尽避忙你的。”看娘那兴高采烈的模样,他浅笑回着。 看来他的晚饭可有得等了。 回到房里,唐谦君将身上竹篓放下,不经意瞥向刚自无言手中暂代她收着的那字幅。 “桃李无言一队春……无言……”他喃念着这个名字。 人无言,情断绪,心头万苦该凭何诉?像她这般不言不语、不表情绪,肯定什么难过、什么苦都只能往肚子里吞,再加上餐风露宿、流浪四方……他实在很难想像,那些日子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若她真无处可去,那么留下来也好。也许不能为她化去心中苦,但至少也让她有个挡风遮雨填肚子的地方,而且——娘也一直想要有个女孩儿陪着呢。 既然决定留下她,那么首先得解决住的问题。他如此想着。 当初搭这间小竹屋时,没想过会再加人口来住,因此只搭了两间住房,他和娘各一间,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可让无言住了。 不能委屈娘和无言挤一间,当然更不可能让无言同他住一间房。虽然厨房后还有一间小小的柴房,可也总不能让无言一个姑娘家去住柴房吧? 唐谦君思索了半晌,抬头环视自己不算太大的这间房。 嗯……今晚先暂时让无言和娘挤一挤,明天他得把柴房整理整理,将自己的东西搬过去。 唐谦君决定将他的这间房让给无言住,反正自己一个大男人,住柴房又有何妨? 既下了决定,他便动手收拾自己的东西起来,浑然不觉时间过去,直到唐母在房门外叫唤着他:“谦儿,你在房里忙什么?快出来一下。” 唐谦君应了声,快步出了房门后,他微微一愣。 映入他眼里的,是梳洗整齐,也换了身干净衣裳的无言静静垂眸坐在桌边,令他微讶的是她全身上下,发散着一股优雅的娴静气质。 现在他能够肯定,她肯定原为某个名门世家的千金小姐。因为一般寻常人家的小家碧玉,实在难能散发出像她那般的气质。 若她双颊上无伤疤,又会是如何的容颜?唐谦君忍不住猜想着。 “唉,你太瘦了,要多吃一些……大娘的衣服不合你身,赶明儿帮你制身合穿的衣服……咦?谦儿……”唐母拿着把布尺在她身上比啊比的,叨叨念了半天才发现儿子呆站在房门口。 “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快过来!”她对唐谦君招了招手又说:“刚才叫你把汤喝了,你也没喝,现在汤都凉了……” “娘,没有关系,汤凉了也可以喝的。”他走到桌旁,拿起那碗被他遗忘了的凉汤要喝,但被唐母轻打了下手,斜睨着他的眼中,仿佛在说:刚才让你喝你不喝,现在不给喝了! 都这么晚了,娘叫他出来不但还没有晚饭可吃,连凉掉了的汤都不给喝? “你大男人一个,喝凉汤当然没关系,但无言瘦成这样,万一教凉汤伤了肠胃怎么办?”唐母意有所指的瞄瞄正忙着的双手。 有了女就不顾儿,娘也未免太现实了! 他啼笑皆非的睨望娘亲—— “好、好,我把汤拿去热一热,行了吧?”这才是娘叫他出来的主要原因吧? “这还差不多,快去吧,别让无言饿着了。”唐母见得儿子识相,满意的挥挥手,低头又在无言身上忙和了起来。 还好唐谦君从不贯彻孔夫子的“君子远庖厨”之说,偶尔会在娘身体不适时,为娘下厨烧饭,自认还有不算差的手艺,要不只怕今晚大家都得饿肚子了。 只是每回他偷偷下厨,娘虽感动在心中,但也总免不了要叨念个几句,但这次……呵,为了无言,娘连向来不准他踏入的厨房,竟也主动要他去? 真是,有了女孩儿可让她劳心费力,儿子入不入厨房、合不合君子作风,就突然变得不重要了! 唐谦君浅笑着摇头,端着手中的凉汤往厨房里去。 难得光明正大得到娘恩准入厨的懿旨,他当然不会只热碗汤就作罢。除炒了几道自家门前种的青菜,他也翻出娘亲珍藏着的腊肉,放入菜汤中煲煮着。 无言是太瘦了,明天或许该上药铺去抓几帖补身的药方子……唐谦君边烧着粗简菜肴边想着。 没一会工夫,唐谦君已将菜汤饭全热腾腾的端上桌。 “娘,可以吃饭了。”他提醒着又在为无言重新梳头的娘。 早梳理好的头发又重新梳过,看来,娘真当无言是个女圭女圭在把玩着呢! 唐谦君笑着摇头,添了碗加了腊肉的热汤,推到那任娘摆布的无言面前。 “先喝碗热汤,暖暖胃。”娘双手忙,无言双手可闲着,就她先喝吧。 唐母终于为无言梳个令自己满意的发髻,这才甘愿坐回位子上,接过儿子同样为她添上的热汤。 “嗯,你不笨嘛!还懂得加些肉到汤里。” 现在儿子没地位了,哪敢亏待娘的宝贝新宠?唐谦君在心里笑着暗想。 看了看桌上的菜色,唐母又皱起眉来—— “才说你不笨,看来也不怎么聪明!既然知道汤里要加些肉,怎么不顺便从后头抓只鸡来作菜?” 还要宰鸡?娘养的那笼鸡,连他这个当儿子的一年也只有两次可吃,看来他该埋怨一下,当初为何不投胎为女孩了。 他莞尔一笑—— “明天吧,明天我上药铺子抓些补身药材炖鸡,给你们娘儿俩补补身。”看娘拿无言当女儿般照料着,他也欣然的将她们当母女看了。 “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他对又是低头望着热汤的无言说着,却发现她空洞的双眼中竟然落下两滴泪珠,直滴入冒着热气的汤碗里。 “唉呀,怎么哭了?!”唐母讶然叫了声,连忙拿出手巾为她拭泪,“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平时我们母子俩也都是这么吃的,不需要特别感动嘛!” 是吗?唐家君子入庖厨,汤里放肉打牙祭,这可是一年没能来得上几次的机会呢!唐谦君在心中暗笑着娘睁眼说瞎话的功力。 但无言的突然落泪,他也是微感吃惊的;还以为情绪木然死寂的她,早不知喜怒哀乐为何物了,没想到她竟然也会感动落泪——虽然眼中仍是空洞无采。 唐母夹了些菜放在无言面前的另一个饭碗上。 “别哭了,吃些东西吧!谦儿虽是个大男人,但手艺不算太差,你试试。如果不好吃,大娘就叫他去面壁思过!” “娘,你真偏心!”他知道娘是为了让无言感到轻松些,不惜拿他当消遣,因此也很配合的出言抗议。 唐皇千里送荔枝,乃为博得贵妃笑,而他唐谦君被拿来当消遣……就当彩衣娱亲好了!谁教都有个“唐”字?他莫可奈何的自嘲一笑。 无言敛住泪水,抬眼轻瞥了唐谦君一下,跟着低头以同样的木然、同样的轻缓、同样一小口、一小口的咽着饭菜。 咦?唐谦君微讶的发现,刚才她瞥视他的眼底,仿佛闪过一丝浅然的笑意…… 第四章 晚饭过后,无言很自动的将碗盘收入厨房里去清洗,唐母本想阻止,但唐谦君却主张任她去。 “让无言帮着做些事,她比较不会感觉像个外人。”他如此告诉娘。 他希望无言能自在的住下,与他们有同为一家人的感觉,所以要求娘别把她当客人看待,以免她会因感亏欠而待不住。 唐母想想也不无道理,于是便由着无言去,母子两相伴到院子里乘凉去。 “谦儿,无言这姑娘,你是打哪捡回来的?”唐母问。 捡?这般形容虽不甚好听,但也差不多是了。 唐谦君笑了笑,对娘说着遇上无言的始末。 “原来她叫无言,就是因为她不会说话?”听完了儿子捡人的过程后,唐母问着。 “应该是吧。”无言,可以是因为不能言,也可以因为不想言,至于她是前者或后者,他并不确定。 而无言是否真是她的名?他也无法确信。 “难怪无论娘怎么跟她说话,她都是半声不吭。”唐母感慨的摇摇头又说:“她怎么看都像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孩,怎么会沦落到这地步?” “娘,我看她并不想提,所以你就别多问了,免得勾起她的伤心处。” 唐母点点头。 “唉……她原该是个漂亮的小泵娘,若不是她颊上的伤疤……”唐母重重叹口气,心疼着她那不知从何来的丑恶伤痕。 唐谦君微微笑着—— “娘,外在的美丑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应该是个好姑娘。” “娘也是这么想!”唐母扬起唇角笑着。 打从第一眼起,她就心疼无言这个小泵娘,虽然无言不会说话又面无表情,但不知为何的就是合她的眼缘,如果能留无言在身边…… “谦儿,无言能在这里待多久?”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如果她没别的地方可去,我们家也不差她这张嘴吃饭……就不知道娘的意思如何?” “那太好了!”唐母立刻接口,她可是求之不得呢! 见娘果然也乐于将无言留下,唐谦君释然的笑了笑,对娘提出让房的提议。 唐母也欣然同意——一点也不为即将住柴房的儿子心疼。 呵,又是“唐”字所然?唐代因贵妃而重女不重男的现象,此刻好像也出现在唐家了。 当夜,同娘亲闲聊过后的唐谦君,回房继续整理准备搬迁的东西。 待整理得差不多时,尚无倦意的他,便坐在桌案前,依着油灯看起书来。 无声无息放在他桌案上的一杯热茶惊动了他。 唐谦君回头望去——是无言。 她的动作轻声无息到令人惊讶。 “谢谢。”端起她为他沏的茶,他微微笑着对她说了声谢。 轻啜一口,唐谦君讶然发现,她所沏出来的茶真香! 明明是同一种茶叶沏出来的茶,但她所沏的茶却是甘甜顺口、沁脾漾神,一口下咽,余香久久绕喉不散,看来她十分懂得如何将普通的茶叶沏成一杯好茶。 “你这茶沏得真好。”他再饮一口,赞叹的对她说着。 无言对他的赞美未有回应,只是漠然的将视线放在他整理成篓的书本字画上。 “对了,今晚委屈你和我娘挤一挤,明天我将这间房整理出来给你住。” 她回眸看了他半晌,跟着走向竹篓,将他好不容易收好的书本一本本的拿了出来,每本都细看了书名之后才放到地上。 “想找书看?”依她的气质,既然识字,会想看看书他也不意外。 无言又回头望了他一会,跟着才点点头。 “需不需要我帮你找?”她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想看哪一本,但他的藏书全被他收成了三大竹篓,找起来有些吃力。 她很快的摇摇头,显然不希望他为她所打扰。 唐谦君抿唇一笑。 “好吧,那你自己慢慢找好了,小心别被竹篓子划伤了手。”这点比他辛苦整理的成果被她毁了还重要。 被翻乱了的书本,晚一点再重新收拾一次就行了,但若伤了她的手,别说他于心不忍,就怕娘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无言又看了他一眼,随即点点头。 回过身,唐谦君继续看他手中的书,任她无声无息的翻动那几个竹篓。 虽然无言毫无半点声息、轻得几乎让人以为不存在的动作,根本不会打扰到他读书,但不知为何的,他就是无法将心思专注于那什么“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什么“君子不重,则不威”等等的孔夫子圣言中。 脑子总是试图在她无声无息的动作中,猜想着他背后的她现在正在做什么?找到她要看的书没有? 最后,唐谦君轻声一叹,放弃手中的孔夫子圣言,回过头去寻找那不出声息、却能扰他思绪的身影。 没想到无言不知在何时,以匪夷所思的神速,将他收纳起来的书本字画全都摆放回书架上,该挂的也都挂了起来,他一阵愕然。 “无言,你在做什么?!” 无视于他的错愕,无言拿着同样为他收起的文房四宝,轻巧的放在他案头上。 “无言,你……”对上她显露出坚持的双眼时,唐谦君默然无语。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不要他为她而让出这间房。 “好吧。”端起她为他沏的茶轻啜一口,“明天我把柴房整理好给你暂住,等过一阵子,再加建一间房给你。” 无言静凝着他。 透过油灯的映照,唐谦君发现她的一双眸子竟微漾着雾蒙蒙的水光,明亮耀眼得教他胸口微窒。 她是感动的,为她的无言,而他仍能理解吧?这是唐谦君从她水漾的眼中所读出的讯息。 他扬唇淡淡笑着:“无言,你眼睛会说话的。”她虽无言,但对他来说,那眸中偶然微现的讯息并不太难解读。 闻言,无言怔怔抚着自己的眼角,像是怀疑着他所说的话。 “晚了,要不要回我娘房里休息?”他问。 她摇摇头,拿起一本书,指指他桌旁的另一张椅子。 看了她手中那本书一眼,是“刺客列传”,很少女孩儿家会想看这种书的。 唐谦君含笑点头,“无妨,你就坐那儿看吧。” 于是,她就静静的坐在他身边看着她的“刺客列传”,而他则重新看起孔夫子所说的每句圣言。 这回,她同样无声无息,虽然就坐在他的身边,可是他却能定下心来看着他的书,让孔夫子的句句圣言安安分分的进到脑子里去。 直到他感到双眼微涩,才惊觉自己已经看了许久的书了。 唐谦君抬眼望着窗外的星移,眼下该已是三更天了吧?偏头望向无言,才发现她竟然拿着书本垂首睡着了。 他真是太粗心了,竟然自顾看着书,而忘了提醒她要回娘的房里休息。 如今夜已深,总不能此刻再叫她回娘房里去,那会惊扰娘的安眠。更何况,看她睡得沉,他也不忍心唤她醒来。 唐谦君无奈的摇摇头,轻轻将她自椅上抱起。 掂着怀中轻如羽翼的重量,他不觉又无声的轻叹。 她好轻,就像她的无声无息那般,仿佛随时会烟消云散……他不由自主的稍稍收紧抱着她的双臂,怕她真会忽然在他怀中烟消云散了那般。 缓缓将她安置在他的床榻之上,提着被子轻轻为她覆着。今晚这床榻就让给她,而他,就继续看书去吧!唐谦君如此想。 但当他正准备起身时,却发现他的手忽被睡梦中的无言紧紧抓着不放。 “爹……别……别丢下我……”她哀凄断续的轻呢震住了他。 原来她真是不愿言语,而非不能言语!因为痛失至亲,造成她不愿开口说话?又是因为何种因由,让应该是家世优越的她,痛失至亲且沦落到无依无助的境地? “爹……”抓住他的手握得更紧,不安颤动着的紧闭双眼更泌出了泪珠。 唐谦君凝眉叹息,轻柔的拂去她长睫上的泪珠,轻轻的在她耳畔低声哄着:“我不会走开,就在这里陪你,安心睡吧。” 似是听进了他的安抚,她蹙拢着的眉心缓缓松开,唇边也漾起一抹满足的微微笑意,就这样拉着他的手,重新安稳入眠。 睡梦中的她也还是会笑的…… 凝视着她握着他的手,还有她那像小娃儿得到心爱东西般的满足笑容,他也不觉露出浅浅微笑。 清晨陡然醒转,唐谦君一时尚不能意识到自己为何坐在床沿睡着。 直至身上的被子落在腿上,他才回想起昨儿个夜里,无言紧抓着他的手不放,他只好坐在床沿,倚着床栏而睡。 如今床榻上空无一人,表示她已经起床离房了,只是她的动作未免也太轻巧了,连坐寐的他都感觉不到她起身和为他盖被的动作。 唉,她该惊动他的,坐着入睡实在不是件有趣的事。 他动了动坐了整夜、大感僵直的身子,偏头看见无言端着盆洗脸水进房来。 “无言,早。”他温煦扬笑向她打了声招呼,“昨晚睡得可好?” 无言依旧淡然无语,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就盆拧着条手巾,抬腕要为他拭脸。 唐谦君有些错愕,按住她的手。 “无言,我自己来就好。”接过她手中的手巾,他望着她一副随侍在侧的模样,不觉哑然失笑。 呵,她当他是个少爷在伺候啊?这他可消受不起。 知恩图报是好,但她应该是良好的出身,怎么能忍受去伺候他人?况且他不希望她拿自己当卖身到他家的丫鬟看。 唐谦君笑望着她—— “无言,我不是带你回家来伺候我们的,而是希望你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所以自在些,行吗?”他只希望她能当他们像一家人。 无言怔然望着他半晌,跟着才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淡漠依旧,唉……他无奈的摇摇头。 看来要让她拿他们当一家人看,愿意和他们开口说话,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行。 梳洗一番后,唐谦君踏出房门,便见到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白粥和几碟酱菜,而唐母则坐在桌边,开心的对着他说: “谦儿,快来吃早饭了!你看无言多乖巧啊,一大清早,她不但将早饭准备妥当,连挑水、洗衣的活都替娘给做得妥妥当当,而且她还帮我洗脸、梳头,真是体贴的丫头啊!” 无言一早竟就做了那么多的活?唐谦君甚是讶然。 若没猜错她的出身,她原该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才是。究竟是何等人家,能将千金小姐教养得如此之蕙质兰心又巧手灵活?唐谦君真是万般好奇。 不过,无言果真当自己是丫鬟,一大早起来伺候夫人、少爷般的做法让他很难接受。 “娘,别把无言当丫鬟使唤。”他闷声提醒着。 “娘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唐母瞪了瞪儿子,“你这当儿子的不会懂,这就是娘所谓的女儿贴娘心!”她从前未出嫁时,也都是这般伺候娘亲的,喔喔,还是女孩儿贴心啊! 如果娘知道无言也打算帮他洗脸,应该就不会这么想了吧?唐谦君无奈的摇摇头,看着娘那喜孜孜的模样,他也不忍说破。 “无言呢?怎么不一齐来吃?”他在桌前坐下问着。 “刚才我问过她了,她只是摇摇头就走了出去。”唉,她不会说话,也不知该怎么问呢。 唐谦君对着白粥凝眉。 无言不会将自己低贬到连同桌吃饭都不敢吧? “谦儿……”唐母忽然欲言又止的盯着他看。 他扬眉回望着娘亲,“娘?怎么了?” “不……没什么,吃粥吧。”唐母浅浅一笑,迳自低头吃着早饭。 唐谦君沉思了会,跟着说:“娘,今儿个我就不出去摆摊了,待会去街上抓两帖药,回来再帮无言整理柴房。” “咦?帮她整理柴房?!你不是说要让出你的房给她住?” “娘,是无言不肯。”不是他胆敢亏待她。 唐谦君无奈的又笑着说:“她的性子应该挺倔,只有依她了。” 唐母又是那种若有所思的眼光看他。 “娘,又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要不娘怎么老拿怪怪的眼神看他? “不,不是……只是无言不会说话,你怎么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他淡然一笑,“她的想法全写在眼底。” 是吗?她怎么都看不出来?唐母瞪眼。 “还有,她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愿意说话。” “呃?”唐母盯着儿子,“你怎么知道?她告诉你了?” 他摇摇头。 “昨儿个夜里,我听见她说梦话。” 唐母愣了下,跟着仿佛是挣扎了许久才开口:“谦儿,昨夜……” 唐谦君没听见娘亲说些什么,只注意到门外无言背着捆木柴远远走回的身影。 她还跑去砍柴?! 天啊!罢才跟她说的话,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吗? 唐谦君陡然起身,快步的迎向她。 “无言,砍柴不是姑娘家该做的事!”接过她重负在背上的柴火,他凝眉看着她额上的汗水,想也没多想,就以衣袖替她边拭着边说: “你想帮忙娘分担点事做是可以,但我说过别把自己当丫鬟,什么活都要一手包!以后挑水、砍柴的那些重活你别管,让我来就行了。” 无言静静的望着他,依旧无言无应,但眼中却有一丝微亮一闪即逝。 苞着出来的唐母,将一切看在眼里,不觉扬唇淡笑着。 从没发现,她的儿子也会比她还啰嗦呢! 此后,无言在唐家住下,而这一住,不知不觉就过了半年。 虽然唐谦君阻止过,但她却依然一手包办了家中所有一切杂务,而且她的动作实在是迅速到令人咋舌,总能在唐家母子起床前,就已经将所有事物都打理得妥妥贴贴,让他们想阻止也来不及。 既然争快、赶早,唐家母子谁也比不上她,久而久之,也就只能由着她去了。 唐谦君依然每天上街摆摊子,赚取一家人的生活所需;而无言也会绣些精巧的荷苞、绣鞋等交给他拿上街去卖。 因她的绣工十分精巧,总能换得不错的价钱,因此,收容了她,唐家的生活非但没有因而更困顿,反倒过得比以前轻松自在许多。 唯一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地方,那就是她眼神表情虽不再空洞,与唐家母子的互动也不再感到有所隔阂,但却淡漠如昔,仍是无言。 尽避如此,唐母对她的喜爱却是一天渐深过一天,早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在看待,只不过由于猜不透无言心中所想,就深怕她哪天会突然想要离开。 好不容易家中有个女孩儿相伴,如果哪天无言说要离开,教唐母怎舍得? 但就算无言不主动离开,唐家也不可能硬留着她一辈子,万一她想嫁人,那还不是得离开这个家? 咦?嫁人……有办法! “谦儿……你觉得无言这个丫头如何?”又是一个晚饭过后,母子促膝坐于屋前台阶上的谈心夜晚,唐母突然严肃的开口。 没料到娘会有此一问,他微愕。 “很好啊,娘为什么这么问?”看着娘一脸的凝肃,他不禁认真回想:除了阻止不了她做粗活外,自己是否还有亏待无言之处? 不能怪他如是想,现在无言在娘心中的地位,可远远高过他这个亲生儿子呢! “那……你嫌不嫌弃她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女,脸上又有难看的伤疤?” 他哑然失笑,“娘,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家也是一穷二白,凭什么嫌弃她是个孤女?更何况无言的蕙质兰心你也看在眼里,不是比她外貌好不好看还要来得重要?” 娘在想些什么?不会都疼无言疼了大半年,才忽然对她有所微言吧? 不过,若说娘对无言会有微言,打死他也不相信。 唐谦君笑着摇摇头,端起无言为他们娘儿俩沏的清茶啜饮了口。 无言做得太多,他总觉得不以为然,独独对她所沏的茶没有异议,始终是好喝得教他再也喝不入口他人所沏的茶了。 唉,万一哪天无言不帮他沏茶了,他不知道会不会渴死,还是只能喝白开水就罢了? “既然如此,你何不正式娶她过门?” “娶?!”唐谦君一愣,手中的茶水差点倒了出来。 “娘……你这是说到哪去了!” “娘说的不对吗?”唐母瞪着儿子,“无言一个姑娘家,在我们家名不正、言不顺的一住就是大半年,如果你不娶她,还有谁敢要她?” 虽说唐家还有她这个老母亲在,尚不致孤男寡女共处一个屋檐下,但屯子里的人都在猜测无言是不是他们唐家未来的媳妇,难道她这个宝贝儿子会不知道?但唐谦君还真是不知道。 因为屯子里的人除了唐母之外,大家都认为风雅翩翩的唐谦君配上那个不会言语、又满面恶疤的小泵娘实在太可惜了,因此都有志一同的不想让流言造成既定事实。 所以,不曾有任何流言揣测传进唐谦君耳里去。 “娘……怎么会名不正、言不顺呢?你不是当她像咱们唐家的义女,而我就像她大哥,哪会有人误会些什么!”他无力的说着。 王大叔前些日子还洋洋得意的笑说,他替娘送了个乖巧的女儿呢。 “那是你这么想,别人可不见得这么认为。”唐母白了儿子一眼,“别以为娘不知道,无言经常在你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夜呢。” “娘……”他按着开始发疼的额际,“无言是在我房里看书,你可别胡猜乱想,那会坏了她清誉的。” 虽然她每回都会看到睡着,又往往为梦魇所缠,总拉着他的手才能安睡整夜……但他可不曾越矩啊。 “你也知道娘会胡猜乱想,那别人当然猜想得更厉害了!” “那我往后别让无言留在我房里看书,这总成了吧?”他哭笑不得的说。 “说了半天,你就是不想娶无言!”唐母强力指控,让唐谦君备感无力。 娘可是想他成亲想疯了?还是怕无言终得出嫁,身边又少了个伴,所以才一石二鸟的直接往他身上套? 娘来这么一招,他倒是无所谓,但却觉得这对无言很不公平。“难道她很惹你讨厌,还是你觉得她配不上你?” 天啊!这又是说到哪去了?这罪名可真是莫须有啊。 “娘,我不是这么想的……”他讪然苦笑。 “那你是怎么想?” 怎么想?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些事! 说他讨厌无言吗? 当然不!若讨厌她,当初怎会带她回家,又收留她在家里住上大半年。 觉得她配不上他吗?当然他也不曾这么想过。 诚如他所说过,他们唐家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家,而无言除了什么粗工细活都会教人惊讶之外,无论是举止、仪态,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 所以,若真要说起来,他才是配不上她呢。 对无言,他是关心她的。 但他认为那只是心疼她的失亲和无依,希望能给她多一些温馨的关怀,让她早些抛开不愉快的过去,愿意开口说话,重拾笑颜罢了。 那只是一种兄长对妹妹的关心……吧? “我当她像是自己的妹妹。”他这么说着。 “妹妹?”唐母不以为然的哼了声,“可没听说过哪个当哥哥的,会见妹妹心情不好,不肯吃饭,就连自己也吃不下饭;也没听说过哪个当哥哥的,会因为妹妹受了点小小的伤,就急得分不出轻重,冲了就往街上找大夫!” 儿子这半年来的心都挂在哪儿,她这个当娘的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她这个蠢儿子竟然自己都没发现,亏他还有状元之才呢! 唐谦君怔然哑口。 他对无言的那种关切,不算是兄妹之情吗? 必心她、照顾她,为她感到心疼与惊惶,他总以为是理所当然,因为他早将她当成是自己家人那般啊…… “你如果只把无言当妹妹看,那娘赶明儿就找媒婆帮她说亲,以免她的名声被你搞坏了!”唐母一棒接一锤的往那不开窍的儿子心头敲。 帮无言说亲?!娘怎么舍得! 就算娘舍得,但以无言依旧封闭的性子,若嫁出门去,能找到懂她、了解她、又爱护她的人家吗?难,很难! “娘,这不太好吧?”不知曾受过何种伤害的无言,实在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了,关于这点,娘会不明白吗? “怎么?自己不愿意娶,却也不想她嫁给别人?” “不,不是……”不待他将话说完,唐母又咄咄逼人的紧跟着问:“不是?是你不是不愿意娶,或不是不愿意她嫁别人?” 天!他已经被娘问得晕头转向,不知该从哪边先回答起! 他的确不希望将无言嫁出去,但那不是私心,而是怕她得不到最好的照顾,他也不是不愿意娶无言,而是婚姻这种事,需要的是两情相悦。 无言与他,算是两情相悦吗? 也许娘说得对,他对无言的关怀远远超过兄妹的情谊,只要能让她不受任何伤害,就算要他照顾她一辈子,他也绝对心甘情愿,但……这算不算男女之情?他真的不太明白。 而无言呢?她又是如何看待他们之间?不过,他只知道,若无言愿意,他会毫不犹豫的娶她过门就是了。 唐谦君抬眸望向娘亲,“娘……问过她的意思了吗?” “我是大约提过,说是咱们家无长物,很难为你娶房妻、生个孩子,又你是唐家单传,怕我不能亲见香火延续之类的……” 这叫提过吗? 他无奈的瞥着娘,“那么她做何反应?” “反应?”唐母吊吊眼,无言那没反应的反应向来只有儿子才看得懂! 看来无言是无所反应了。 唐谦君轻叹一声,“娘,依我看无言没那个意思,你这么一头热,会教她为难的。”他不希望无言为报答唐家的收容之恩,而勉强自己下嫁于他。 “那可不见得!”唐母自信满满的又说:“无言肯定也是对你有意的,否则她不会总烧些你爱吃的饭菜、沏的都是合你口味的清茶,还经常在夜里陪着你读书。”那种女儿家为心仪对象特别的细微动作,她年轻时也曾经有过呢。 是吗?唐谦君怔怔的看着手中的茶沉吟了半晌,跟着他深吸了口气。 “娘,我会找时间问问她的意思,但如果她没有这个意愿,你就从此别再提,以免她心里不好过,到时连这个家都待不下去……”他倒不似娘亲那般的有信心,只因无言的眼底有太多复杂难解的愁绪,横亘在她和所有人之间。 总之,不管无言是不是愿嫁他,能让她留在有人了解她、照顾她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 “娘知道的!”唐母拍拍裙摆起身,进屋前,又回头对他说:“不过无言若真不愿意,那你可得赶快另找对象,娘老了,真的很怕看不到孙子出世……” 唐谦君坐在原地,无意识的转动着手中茶杯,兀自怔忡出神。 忽然,一件外袍无声无息的加在他身上。 是无言,他不需回头也知道。 懊不该现在探问她的意愿…… 他缓吸了口气,没回头的淡淡说着:“无言,你坐下来,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无言似是犹豫了一会,才静静的坐到他身边的台阶上。 偏头看着垂首无言的她,半晌不知该将话从何说起,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视线从手中的茶杯上收回。 还是过一阵子再说吧,等他自个儿理出个头绪…… 默然了许久,无言依然静静无言的坐在他身边,也没对他说要说话,却又沉默不语而有任何反应。 她真的打算终身无言了吗? 唐谦君又叹口气,淡淡的对她说:“我知道你会说话,只是不愿意说。” 她身子震了震,仍未抬头。 “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过去,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追问,只是我希望你能忘掉过去的任何痛苦,开开心心的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他瞥向她,“所以……试着开口说些话吧。” 她掀了掀唇,最终还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唐谦君又轻叹一声,跟着给她浅浅一笑—— “不急,今天不说没关系,但我希望终有一天,你会愿意开口跟我说话。” 她默默取饼他手中的杯子,倒掉已凉了的茶,跟着又将壶里尚有余温的茶斟满,重新递回给他。 唐谦君怔望着手中的温茶,感受着披在身上外袍的温暖,这就是娘所说的,她对他亦是有情的表现?他并不确定,但只知道…… “这个家有你在……真的很好。”他心中所感不觉月兑口而出。 无言口中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跟着拿着茶壶缓缓起身。 身边陡然一空,让唐谦君有种顿失所依的怅然……突有所悟的,他心头猛然一震! 他怎么会以为向来都是他在照顾着无言?除了给她一个挡风避雨的地方之外,他又为她做了什么? 反倒是无言,总适时的为他端汤送茶,默默的为他打点一切,静静的陪他读书闲坐,让他早已习惯身边有她的相陪,无法想像身边没她的日子。 分明是自己依赖着无言如此之久而不自知,却以怕她受到伤害而做为不想让她嫁人的可笑理由?看来他错了…… 若不是娘的那一席话,他真的没发现到自己对无言的依恋竟是如此之深!这种依恋……就是男女之情? 而无言为他所做的一切……也该是有情于他的吧? “无言……”他唤住她,赶在她进屋之前。 无言顿住脚步,回首望他。 “你……愿意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吗?”他凭着一股冲动开口。 她陡然一震,怔然立在原地默然了许久、许久,没进屋里去,也没坐回他身边。 唐谦君深吸了口气又说:“我的意思是……” “不。”简短的一个字自无言口中逸出,打断了他的话。 他讶然回首,只见她快步往屋里走去。 不?没想到她对他开口的第一个字竟是个——不? 无言果真对他无那份情意,看来是娘和他自作多情了!唐谦君苦笑了笑,仰首喝尽手中的温茶。 虽然无言所沏的茶水失了热度也依然甘甜,但……他却感到苦涩难当。 而这抹苦涩留在他喉头,梗住他胸口,随着他往后的日子里,一日比一日还要苦,一日比一日还要涩。 因为,就在隔日——无言走了。 就像她来时无言的那般,去时也无语,只在他房里的案上留下六个字—— 水空流,几时休?她……真无情于他? 第五章 水空流,几时休? 唐谦君支额坐在桌案前,怔怔望着娟秀的字迹。 他知道无言所留,是出自江城子的词句,而两短句上头,亦各有一短句,因此整句贯穿起来是—— 人不见,水空流;恨悠悠,几时休? 他闭上眼,慨然长叹。 无言,她就像空流水,漂荡来去,无休止之时?留给他的,却只是一个“不”字,和不见人的悠悠之恨? 她刻意缺了那两句,是不希望他有不见人之悠恨吧? 无言……你又何苦要走? 就算不愿嫁他为妻,她依然可以留下来,不再当个漂流无依的空流水啊!他不会强求的,难道她不明白? 若早知他的开口会造成她的离去、他的遗恨,他宁愿一辈子,什么也不说,只要静静的成为她停下脚步的湾口,让她依靠,也同时依靠着她…… “谦儿……”唐母捧了碗粥进房来,“吃点东西吧,这是娘用鸡骨熬了许久的粥呢。” 唐谦君强牵起一抹淡笑,“娘,我还不饿,放着吧,晚点再吃。” “凉了就不好吃了。”唐母将粥放在他面前,“多少吃一点。你最近吃得少,人都瘦了一大圈呢!” “有吗?”他抚抚自己的脸。“还好啊。”他认为。 “什么还好!”唐母瞪他一眼,侧眼瞥见那摊在桌上的字。 “又在想无言了?” 他不语,低头有一口、没一口的吃起粥来。 “唉……”想到无言,唐母亦是一阵啧叹,“算算时间,无言都离开大半个月了,也真不知道这丫头心里在想些什么,就算嫌你不够好,也可以留下来当我女儿……” “娘,别说了。”唐谦君放下汤匙,收起无言留下的字纸。 “谦儿,既然无言对你没那个意思,你就别再为她牵肠挂肚了,赶明儿娘上王大娘那儿……” “娘……”他回身无奈的喊了声,“我没事的。” 只是还不能接受无言的突然离去,当然更不可能有精神去应付王大娘那张媒人嘴。 “还说没事!你知道你这大半个月来像个什么样吗?” 像什么样?他还不是每天摆摊、吃饭、睡觉? “就像刚才那样,整个人痴痴傻傻的,好像无言一走,连你的魂都给带走了似的。” 痴傻?有那么严重吗?他哑然失笑。 “娘,没那回事,我刚才只是想到,再过一个月就要过年了……”不知道无言会在哪过年?有没有人陪着她过年? “是啊,就要过年了……”唐母感慨的望向窗外昨夜开始下起的纷纷飞雪,“如果无言能一起过年,那该多好!” 唐谦君勾唇笑着。 娘只会说他,她自个儿不也是想念无言想念得慌? “谦儿,如果……” 见唐母话开了个头,却半晌不见下文,唐谦君偏头望着娘亲。“娘?” “不,没什么。”唐母摇摇头,“粥凉了,快吃吧!” 她还是决定不告诉儿子,最近每天清晨起来,家中的米缸、水缸总是满的,升火的木柴也总是堆得高高的,偶尔厨房里还会多了些鱼肉…… 是无言吧?也许无言就躲在不远处,默默在帮他们的忙。 这淡漠不语的丫头,人都离开了,还不忘暗暗关心这个收留了她大半年的家……真是知恩乖巧得令人心疼! 只是她为了不嫁谦儿而离开,就算告诉了谦儿,真将她给找了回来又如何?当然,谦儿绝对不会再要求她下嫁,但日日对着她,谦儿还会有心另觅良缘吗? 唉,无言还是不要回来得好! 无言……大娘虽然心疼你,但为了谦儿的终身幸福着想,大娘只好对不起你了。 唐谦君拨着碗中的粥,双眼却若有所思的盯着窗楼上的些许积雪。 “娘,我想明年进京去参加秋试。”他忽然说。 “呃?好啊!”唐母微讶,但却是欣喜的。 先前向他提过多少回,要他入京去考个功名,但他总是以时候未到而淡然带过。 如今他主动提及,唐母如何能不欢欣? “可是娘你……”怕娘无人陪伴,是他犹豫多年未赴京考试的主要原因。 “哎,你不用担心娘!”唐母拍拍儿子,“你进京赶考,这一来、一回也要不了几个月,娘还身强体健得很呢,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可是……” “别可是了!男儿志在四方,你尽避去考个状元回来给娘看,别为了娘而绊住了你的前程,你不在的时间,娘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无言依然会默默帮她的……不是吗? 唐谦君凝望着娘半晌,随后浅浅一笑。 “希望孩儿不会让娘失望。” 既然决定入京赴试,唐谦君白日依然上街摆摊,但夜里看书的时间则增长了许多。 这两天虽然已不再下雪,但冬夜寒冻依旧。 他放下手中的书本,搓了搓微僵的双手,双眼又下意识的投向微星稀疏的窗外天际。 无言……不知她是否吃得饱、穿得暖?有没有冻着了?夜里没握着他的手入睡,是否仍为恶梦所缠? 唉,积习难改!他苦笑了下。 已经习惯性在自己饿时,先想着让她吃饱;自己冷时,先想着让她别冻着;天下起雨,先为她找地方躲;路不平坦,先提醒她知道闪避…… 他喝口自己沏的茶,只觉苦涩难入口,他怔忡的放下茶杯,轻叹了声。 唉……他也还是习惯了喝她为他沏的茶啊! 沿用了大半年的习惯,一时之间实在很难戒除。 他起身欲将窗关上,挡去阵阵吹袭而入的寒风,此时,一抹暗香隐隐沁入他的鼻端。 哪来的香味?记得家中四周不曾栽种寒冬开绽的花木啊? 他探首四寻香气来源,而桌案上的油灯却忽然熄灭,让整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是风将灯火给吹灭了吧? 藉着依稀不明的星光,他勉强辨识着屋内摆设的所在,搜寻着打火石子。 有人在屋内?! 已经被无言的无声无息磨练得感觉极为敏锐的他,立刻顺着感觉偏头望向房门处。 丙然在黑暗中,隐约看见一个应是女子的身影伫立在那里。 “无言?”如此无声无息,除她之外,唐谦君不作第二人想。 “唐公子……要让您失望了。”那女子声软娇柔,清甜沁耳,且语调抑扬,不似无言应有的淡漠——虽然他也只听过无言一次的梦话,和她的一个“不”字。 不是无言……他心头很是怅然。 “姑娘是何人?又为何夜半来此?”他问。 “小女子与唐公子有短暂的宿世姻缘,今夜特来成此姻缘,但既是短暂,唐公子就不需过问小女子的名和姓了。” 宿世姻缘?!什么跟什么!那女子所说的,简直是乡野传奇故事里的对话! 唐谦君愕然,但心里更想笑。 是他堕入梦境而不自知,还是这女子头脑有问题? 但无论如何,他绝对不相信他真是遇上传奇中什么仙狐之流化身为美人,献身于穷白书生那类的奇幻故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不是吗? 他笑着摇头,“这位姑娘,乡野传奇故事不要听太多,你请回吧。” 那女子沉吟了半晌,又缓缓向唐谦君走来。 “姑娘,请留步!”他后退几步,撞倒了身后书架,连忙出言阻止:“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极为不妥,你还是赶快回去吧!” 女子不为所动,反倒是在他面前的三步之地停了下来,跟着是一阵宽衣解带的细微声。 “姑娘你!”意识到那女子正在做些什么,唐谦君骇得面酣耳热,连头脑都忽觉一阵晕眩,几乎要站不住脚。 “小女子别无所求,只求唐公子成全……”那女子幽幽地说完,便投入唐谦君的怀中。 “别……”他伸手欲推开欺上怀的女子,但在触及她光果的双肩之后,又骇然收手。 “姑娘,请自重!”怎么他觉得全身不住发热,头也愈来愈晕了? “别拒绝我……”那女子轻昵般的说完,便将她柔软的唇印上他的,光果如凝脂的双臂也环上他的颈,整个不着寸褛的身子紧偎贴向他。 霎时,他只觉得脑中一片轰然,所有思考能力全然消散无踪,整个人像是忽高忽低的飞着,不觉今夕何夕、此身何身…… 在一阵欲裂的头痛中醒来,愕然发现日已近晌午。 他怎么会睡得如此晚?唐谦君挣扎起身,只觉得晕眩难当。 是昨儿个夜里风大,受了风寒……嗯?他陡然忆起,昨夜好像发生了些事……他望向桌案的烛台,那混乱的记忆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嗄?!昨夜的女子……是真?是梦?! 他望着自己单衣在身,再望着那应该被撞倒的书架仍安然矗立,一切都像往日般的正常,所以……是作梦吧? 只是那梦境真实得可怕,梦中女子娇软的身躯与他火热纠缠的触感,还有最炽热的当下,女子在他胸前细细啃咬着的微痛,一切都那么的真实…… 真是,都二十好几了,才在作春梦!他赧然的甩甩头。 “谦儿,你醒了?”唐母不知何时自门外踏入,吓了他一跳。他歉然的望向娘,“娘,不好意思,我睡迟了,你怎么不唤醒我?” “娘唤了,但你睡得沉,怎么也唤不醒。” 唐母伸手贴向儿子的额前探了探,“怎么?是不是夜里看书看得太累,身体不舒服?” “嗯,大概受了点凉吧,不碍事的。”他起身走向洗面盆弯身洗脸,不经意由水中倒影看见自己微敞领口里的胸前,有着点点红印。 他一惊,骇然大退了几步,连洗脸的盆水都给打翻。 “谦儿,你怎么了?”唐母关心的问。 “不……没事,头还有些晕……”他惊惶的弯身拾起水盆,并趁势拉紧了领口。 “哎呀,那你再躺下歇会,娘给你熬些姜汤祛祛寒。”唐母说完,便急忙踏出房门去。 不是梦?!唐谦君惊骇得不住大口喘息。 昨夜那女子、那发生的一切,难道不是一场梦?!若真是梦境,怎么他胸口会留下那女子啃咬过的痕迹?! 如果不是梦,那女子竟究是谁? ……是人?还是鬼?!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他脑中不断出现与他昨夜境遇相似的乡野传奇故事。 不不不,是作梦!他摇头说服自己。 胸口的红印,很有可能只是他在睡梦中抓伤了自己而已…… 他这么的说服自己,也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能,因为在第二天、甚至第三天夜里,同样的事情都不曾再发生。 所以,他开始确信,那一切真的只是场几可乱真的梦境罢了。 但在第四天的夜里,就在他几乎忘了那件事时,同样的暗香又再度出现,跟着是同样的灯火忽灭、同样的女子出现、同样的意识混乱,然后……同样他在隔天的午时又同样头痛欲裂的醒了过来。 这回,他不能再说服自己又做了同样的梦了吧?! 但他还是不相信那种怪力乱神的事情,而且他可以确定,那抹暗香肯定是那女子对他下的迷药,才会令得他神魂俱乱、意识不清…… 天!他竟然被一个女子下药给……还一连两次! 他不想顾影自怜,但他不禁开始认真思索起他所拒绝过的女子当中,有哪个会这么的不择手段? 想不起来! 就他印象所及,他不认识半个能隔空熄灯火的懂武女子,只期望那女子别再来一次,这种意识不清、头痛得快炸开,而醒来的滋味并不好受! 怎知,又过了两天,那暗香又再度重现,他想闭息已来不及了! 他重重的叹口气,静静坐在原地,莫可奈何的看着灯火被灭、女子出现。 “为什么?”他问得很无奈。 “了结你我之间的宿世姻缘,我说过了的。”那女子柔声中带着笑。 “那……”他又重叹一声:“我能不能不想了结?”这种事,好歹得讲求个你情我愿吧? 女子沉吟了一会。 “你……不喜欢我?”声音很是幽怨,幽怨得教人不忍。 唉,他头又开始晕了。 “你别再对我下药了,意识不清的头痛醒来,很难教人喜欢……”在他还能思考前,他这么说着…… 之后,那女子果真不再对唐谦君下药。 就算唐谦君再如何苦口婆心的劝说这不合礼教的行迳,但她回答说:“反正此身已非我身,礼教于我又有何用?” 于是她仍是宁愿点了他的穴道,让他无法抗拒她挑起正常男人都会有的,也要得到与他一夜的欢爱。 虽然不能明白那女子的坚持所为何来,但几次之后,唐谦君也不再劝她了,反倒是开始在每个夜里,期待着她的出现。 虽然那每隔两三天就会出现一次的女子,始终不肯让他点灯相见,也不肯对他说出姓名,但她那总是在他怀中与他欢爱缠绵的娇躯,和她总是在他耳畔轻声低喃的细语,却已经深深印在他心底,让他在她未出现的日子里,总是感到空虚不已。 开始对那女子的感到渴求,也是唐谦君感到痛苦的开始。 在他心中,始终未能放下对无言的感情,但却又抛不开对那无名女子的眷恋。 于是,他总在日里念着无言的同时,又不禁想起那无名女子的娇喃软语,在夜里拥抱着那无名女子的柔软身躯时,心里也同时对无言感到歉然…… 唐谦君啊唐谦君,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枉你以谦谦君子自居,竟放任自己做着苟且的行迳!独处时分,他总是如此的痛斥着自己。 强烈的罪恶感重重的袭击他,让他甚至不敢再触碰那些圣贤书,以免他的自惭形秽亵渎了先圣先贤之灵。 “你……愈来愈不快乐。”女子枕在他胸前,幽幽说着。 他拨弄着散在他身上的柔软青丝,轻叹一声,默然无语。 “是我让你不快乐?” 他顿了顿。“没这回事,你别多心。” “我知道是我让你心里不舒坦。”女子缓缓自他身上起身。 她轻声叹息着又说:“向来品德高洁、谦恭自守的你,被逼着与我做出这种越矩的苟且之事,你的心里,很不好受吧?” 唐谦君起身,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搂着。 “告诉我你的名,让我娶你为妻。”或许,该是忘怀无言的时候了。 女子震了下,随即挣出他怀中,轻轻摇头—— “我说过,你我只有短暂姻缘,如今……是我们情缘尽了的时候了。” 他愕然一怔。“你……是什么意思?” 女子缓步下床榻,慢慢将衣服穿起,回头望着他—— “今夜,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往后我们终身……永不相逢。”她困难的挤出那最后四个字,声音中的不舍与凄楚,唐谦君是听得出来的。 “为什么?!”他跟着下床握住她的手,“留下来,我知道你并不想走!” 他已经失去一个,难道还要再失去一次? “谦君……”她轻抚着他紧揪着的眉心,第一次唤着他的名。“我很感激你的真情相待,但我今生注定无法与你长相伴,能为你做的……我尽力了。” “尽力?”他嘲讽的一笑。 这种不寻常的关系是她所挑起,向来只能处于被动的他的唯一所求,不过是想留下她,让自己对她的眷恋回归到正常,然而她都不肯依,还说什么尽力! 女人心……他真的不懂! 她微微叹息,“谦君……该给你的,我会留给你,但你并不该属我,所以不该留我。” 唐谦君怔然无语。 她知道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女子的存在? 是,她该知道的。最初的某些夜里,他确是拥着她,口中却不自觉的喊出无言的名。 所以她说的没错,他凭什么强求她留下?他同样没能为她做过些什么,即便是她所说的他的真情相待,那也只有一半。 另一半至今仍属于总在日里缠绕他脑海中的另一名女子——无言。 他颓然跌坐回床沿,重重叹息。 “给我时间……让我完全属于你。”他挣扎着开口。 或许时间能让他冲淡对无言的思念吧? 她摇摇头,“你是状元之才,理当志在四方,不该为儿女私情所束缚,你我之间……就死心了吧。” “你呢?”他抬眸望着她依稀可见的脸庞,“你能忘得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启口:“对你,我永生不忘。” 唐谦君胸口一窒! “于我亦然。”他如此回应着她,亦是真心话。 教他初尝男欢女爱的她,如同教他初懂深情挚爱的无言那般,他如何能忘怀? 她笑了,虽然他无法看得真切,但他确实感到她欣慰的笑意。 带着那笑意,她无声无息的转身离去。 而他,没再留她,只是怔然的坐在床沿,任万般思绪在心头里翻搅。 不一会,窗外传来她低低的轻柔嗓音:“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只是,无言甚或是她,谁真对他有情? 若真有情,怎忍分离? 他苦笑,叹息。 第六章 那无名女子终不再出现。 唐谦君藉着日夜苦读,以忘却对无言和那无名女子诸多纠葛难清的万般情愁。 棒年秋试,他果真不负重望的金榜题名,由皇上钦点为状元。 进宫面圣时,皇上十分欣赏他的文才学识和谦和气质,本欲加封他为太子保,留在皇宫中任职,但为他所婉拒。 唐谦君婉拒皇上的理由是—— 无能不官、无功不赏。而他尚未展现出他的才能,便要他出任太子保一职,他怕力有未逮,因此请求皇上让他回乡,由最小的官职任起,待真正有功成治绩,再行拔擢不迟。 其实他除了担忧家中娘亲不会喜欢京城生活之外,更抱着能再见到无言,或是那无名女子的一丝丝希望,所以,他并不想离开家乡。 因认同他的说法,所以皇上给了他三年。 皇上准许他在家乡担任地方官三年,由低位学习政事处理,顺便体察民情,三年过后,再视情况擢升。 于是,他顶着新科状元,又是当地新任地方官的光环,在众人簇拥、浅水屯居民的庆贺声中回到家中。 看着出门大半年的儿子,终于功成名就归来,唐母当然是欣慰又激动到不能自己,连忙又是烧香告祖,又是迎接贺客、张罗谢礼,忙得不亦乐乎。 但,她却把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给忘了。 终于道贺宾客散尽,也焚香祭祖过后的唐谦君,正一脸讶然又疑惑的看着那个放在他房里的“问题”。 “娘……这小娃儿是打哪抱来的?”他一边逗弄着躺在摇篮里的小小娃儿,一边扬声问着仍在房门外收拾残局的娘亲。 这小娃儿是娘闷得慌,跟屯子里的人要来带的吧? 看这小娃儿长得俊俏,而且还真不怕生,一见到他就呵呵笑个不停,让他有种暖暖的温馨感在心坎里回荡。 如果,当初无言肯嫁他,那么他现在应该也有一个像这般可爱的小娃儿了吧? “谦儿,这孩子……是你的?”站在房门口,看儿子和小娃儿玩得正乐的模样,唐母一个郁在心头数月的问题也终于问出。 “嗄?”唐谦君愕然的回望娘。“娘,你说什么?” 看着儿子一脸惊愕的表情,唐母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欣慰的好。 “这小娃儿,是三个多月前,由一个女子抱来的,她说是你的孩子。” “嗄?!”唐谦君双眉紧凝,惊愕的望向那笑得可爱的小娃儿。 这孩子是他的?!他呼吸一窒。 三个多月前……算算时间,他心知这并非不可能。 而唯一能为他怀有孩子的女子只有——是那个不见面、不留名的她吗?! 他胸口狂跳,转头急问着:“娘,你见到她了?她说了什么?” 唐母摇摇头,缓缓的说:“那是三个多月前的夜里,我正睡着呢!哪知睡到一半,有个女子的声音唤醒了我,跟我说这孩子是她唯一能留给你的,希望我们好好带大他。她还说,往后你若娶妻生子,千万不可让妻子怠慢了这个孩子,跟着她就走了。本想看看那说话的女子究竟是何人,但我不知为何的睁不开眼,只有听见她的声音。”真是太诡异了……害她到现在一直在怀疑,那个女子究竟是人还是鬼? “是她……真的是她……”唐谦君心魂大乱,茫然的看着摇篮里的小娃儿。 “能为你做的,我尽力了……该给你的,我会留给你……” 难道这就是她找上他的目的?她口中所谓短暂姻缘的主要原因——为他生一个孩子?! 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愿为他生下一个孩子,却又不愿留在他身边?她究竟是什么人? 唐谦君沉重的闭起眼,心里千疑万问,却不知该问谁。 “谦儿,这孩子真是你的?” 他长叹一声,伸手将小娃儿自摇篮里抱在怀中,感受着小娃儿的柔软小手触碰着他的脸。 “娘,我想这孩子……真是我的。”将脸贴上小娃儿稚女敕的小脸,他既欣慰又怅然的闭起双眼。 他的孩子……难怪小娃儿一看见他就笑个不停,是父子骨血相连的天性使然吧? 只是这孩子没有娘……孩子的娘,怎舍得? “怎……怎么可能?”得到儿子的亲口证实,唐母震惊到难以言喻。 她这个儿子向来循规蹈矩,清高自守,怎么可能会在外头和个女子生了个儿子,而她这个当娘的却不知道? “那……孩子的娘……是谁?”唐母颤声问着。 唐谦信轻叹一声,“我也想知道。” 他碰碰小娃儿小小的鼻子,看着他灵活晶亮的一双眼。 孩子,能告诉爹,你娘究竟是谁? “啊?”唐母的下巴快掉下来了。“这是什么道理?都跟人家生了个儿子,还不知道孩子的娘是谁?!” “娘,这说来话长……”唐谦信又叹了口气。 他将小娃儿放回摇篮里,一边逗弄着,一边缓缓向唐母说出与那无名女子的那段经过。 “嗄?!有这种事?!”听完之后的唐母,怀疑自己的心怎么还没停止跳动! “那女子……不会是你曾经救过的什么妖怪之流……来报恩的吧?”她骇然的说出心中的怀疑。 若真的是,那这孩子……唐母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娘,不可能的。”又是一个深中传奇之毒的人。 唐谦君扯起浅笑,摇摇头。 “这世间哪真有什么妖怪报恩的事?” 她一定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他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如此为他牺牲…… 偿还宿世姻缘?他不会相信这种理由的。 “如果是人,那么……会不会是……无言?”这是唐母唯一能想到的人了!毕竟这么长的日子以来,来自无言的暗中相助始终没断过…… 唐谦君怔了下,跟着苦笑摇头。 “不,那女子脸上并无伤疤。” 如果是无言,他就不需如此痛苦了,但他相信绝不可能是无言。 若那女子是无言,她又何必为了他心中存在着“无言”而离去? “你不是说看不见她的相貌,又怎么能肯定?”唐母翻翻眼。“娘……”唐谦君无奈又赧然的说:“我看不到,但……模得到!” “是喔……”唐母讪讪笑着。 苞着她摇摇头,眉开眼笑的抱起摇篮里的小娃儿高举着:“娃儿啊,不管你娘是谁,你真的是我唐家的宝贝血脉,而我真的是你女乃女乃唷!” 那小娃儿被唐母逗得咯咯笑,模样好不天真可爱。 “谦儿,先给孩子取蚌名,至于孩子的娘是谁,你自己慢慢找吧!”唐母这回是有孙万事足,只待给孙儿取蚌名后,又该去烧香告祖喽! 唐谦君沉吟了会。 “忏无,唐忏无。”他说了个名。 唐母抱着刚被命名为忏无的小娃儿愣了愣。 “这是什么名字?”什么忏啊无啊的,多不吉祥的字眼! “娘,我是希望他将来懂得忏其身、无妄求,所以这名字没什么不好。” “是吗?”唐母瞪儿子一眼。 是吗?唐谦君苦笑了下。 只有他心里才知道,这个孩子,让他忏对无言,也忏对那无名女子,所以……这孩子该叫忏无。 “好吧,忏无就忏无!”唐母对着小忏无又说:“乖孙子,你那没良心的爹爹给你取了个那么怪的名字,没关系,女乃女乃给你个好听的小名,就叫欢欢好了!希望你能让你爹爹欢欢喜喜,别整天连笑都笑得心不甘情不愿!” “我有吗?”唐谦君无奈的瞥了娘亲一眼。 “哼,有没有,你自己照照镜子笑笑看就知道了!”唐母抱着她的宝贝欢欢,大摇大摆的走出房门,留下唐谦君怔然的扯着一抹“心不甘情不愿”的笑容。 午后,沿溪漫步在后山的小径上,遍地尽是枯黄落叶,又是个几近寒冬的时节。 无言不辞而别的时节,差不多是去年此时吧? 一年过去,不知道她是否安好?可曾宽心、快乐多了? 不知是否还有缘再见她一面? 唐谦君啧然而叹。 见得了面又如何?他还有何面目去见无言? 如今,他该想的,是如何找出忏无的娘才重要吧! 那无名的女子……怎忍心让忏无一出生就没有娘呢? 他自嘲的苦笑着,觉得自己真是悲哀,生命中的两个女子,全是看似有情却无情,教他一个人面临两样的多情苦。 她们,真是无情;而他,却难忘情…… 想是无情不似多情苦吧! 正当他低头伤怀之际,忽然听见前方远处的梅花林里,传来断续的簌簌声。 他抬眼望去,隐约见到一个舞动的蓝色身影,飘忽在梅花林之间,扫落了片片雪白腊梅,同时在身际旋成令人咋舌惊叹的花流。 是武林人士在练武? 从没见过真正武林中人的高深剑术,唐谦君忍不住好奇的往那方向走去。 走到能够看清的距离时,他的脚步却因震惊而顿住了。 无……无言?! 他用力眨了眨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舞动着炫目花流的蓝色身影,正是他朝思暮念了整整一年的无言! 她……会武功?是武林中人? 他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她使出一招招时而优雅柔美、时而震天撼地的剑招;而她手中那薄如羽翼的剑,却时而柔软、时而坚挺的一下下舞动在梅树之间,不时散发出震慑人心的耀眼银芒。 这就是武林人士所使的剑术? 那似水轻盈却又似雷电迅疾的剑影,在前一霎只觉优雅自若、无甚威胁,后一霎却如横扫狂风,吹得枝颤花纷落,不禁令他想起赤壁赋里形容周郎的句字——谈笑间,强掳灰飞烟灭。 难怪无言的动作向来无声无息得令人讶异;也难怪她砍出来的柴枝都整齐俐落。 依她使出的剑术看来,要将柴枝全砍成柴末怕是一点也不困难吧? 他不知道无言所舞出的剑招算不算好,但在他眼里看采,此时专心致志在舞剑的无言,那姿态、那神韵,还有为她所卷起的片片残花,让她简直美得像个纤尘不染的梅花仙子,浑然不觉她脸上的伤疤有何丑恶之处。 良久,她终于收势停剑,静静的持剑迎风伫立,但她凝视着剑柄的垂泪双眼却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愤恨和仇怨。 唐谦君看得心头一揪! 江湖仇恨?! 这就是她痛失至亲、漠然无言,又流浪至此的原因? “无言……”不忍见她暗自饮恨垂泪,他忍不住开口唤她。 他的叫唤,让她持剑而立的身影陡然一震!转望向他的神情有收拾不住的愕然。 唐谦君快步走向她,但她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无言,你别走,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他急忙停下脚步喊着。 听到他的呼喊,她顿住了脚步,不再移动,而他与她的距离,却也已拉开了好一大段。 见她终肯停下脚步,唐谦君连忙快步走到她身边,心里却暗诧练武之人的脚程原来快得这般吓人。 看着唐谦君来到面前,无言的眼中闪过多抹复杂难解的光芒;他凝视着她半晌,一时心中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低低的叹息说着: “无言,你瘦了。”见她清瘦了许多的身子,直教他心疼。无言漠然偏头,不让他继续端望着她的脸。 “一年不见,我和我娘都很担心你,你知道吗?” 而无言,依然无言,甚至更为淡漠。 她就这么不想再见到他?怕他会再次要求她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妻? 不了……如今的他,又有何资格对她做出如此要求? 唐谦君轻叹一声,跟着又问:“这一年来,你都是住在这山林里?” 无言轻轻点头。 “既然离家如此近,为什么不回家?” 无言抬眸望他。 “我娘把你当女儿,我把你当妹妹,所以那就是你家。”他对她浅浅笑着。 她不能是他的妻,当他的妹妹也好,总比她一个姑娘家漂泊在山林之间……虽然她会武功,但他还是觉得危险。 无言听了他的话,双眉微蹙了蹙,欲言又止的眼中竟写着淡淡幽怨。 他不懂她眼中的幽怨所为何来,只能又叹息—— “无言,你想说什么就尽避说,别什么话都压在心里头,那很不好受的。”那种有苦说不出的滋味,经过这一年,他懂的。 无言怅然垂首,摇摇头。 沉默了半晌,唐谦君又说:“我考上状元了,今天才刚从京里回来。”他的功成名就,他希望与她分享,就不知道她是否有兴趣知道? 无言点点头,表示她已知道。 唐谦君瞅望着她。 住在山林里的她,竟知道今天才发生的事?她留心过他……抑或是关于他家中的任何事? 若她还在意娘、在意他,不知是否愿意重新回到唐家? “再过几天,我就得到城里上任,所以我们全家要搬到城里去,我希望你也能跟我们一起去,好吗?”他探问着。 她默然半晌,偏转过身,慢慢在梅花林里走着。 唐谦君也跟在她身边陪她一起走。 “我有个没娘的孩子……”他考虑了许久,还是决定说出。 顿住脚步,她身子颤了颤。 淡瞥她一眼,他垂眼又说:“我一个男人,不太懂得照顾孩子,而娘的年事已高……你算是孩子的姑姑,愿帮我和我娘照顾那孩子吗?” 无言还是漠然沉静,但唐谦君却发现她握剑的手,轻微的颤动了下。 她认为他在为难她吗?如果对她情绪体察的敏锐度不变,那么这就是他所感觉到的。 或许,他变得自私了,他想。 即使明知道不该,也没那个立场,他还是想让无言重回身边,就算是拿孩子、拿兄妹那些牵强得可笑的藉口,他仍是希望能留住她…… 真的很自私吧?他自嘲的轻笑了声。 无言望向他,似是不解他的轻笑所为何来。 唐谦君摇摇头。 “算了,无言,我不想勉强你。” 他望着梅花林边的潺潺流水—— “如果你想当个自由自在的长流水,那就去吧。但若哪日你厌倦了流不休的日子,希望你记得,有一个同样属于你的家,有个关心你的娘和大哥,随时欢迎你回家。” 闭了闭眼,他转身向来时路而去。 懊跟她说的、能对她说的,都说完了;其余不该说、不能说的,他让自己绝口不提。 他,不希望她为难。 但……他前行了好一段路,忽有所觉的又回头。 无言?! 她竟然静悄悄的跟在他后头走——就像初遇她的那天一般。 唐谦君吁出一口抑遏了一整年的郁气,对她扬起一抹深深的笑容—— “走吧,我带你回家。” 第七章 因上任在即,唐谦君自京里回家不过几天,便举家搬离浅水屯,到邻近城里的衙门里住下,正式接任地方衙令一职。 在衙门里,有公派的奴仆伺候,有宽敞的房舍居住,此时唐家的生活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却也不可同日而语。 唐母不需要再为着繁琐的家事而烦心,只需成天在后堂享受含饴弄孙之乐就行了。而重新归属唐家一份子、正式让唐母收为义女、唐谦君以兄妹相待的无言,也不需再抢着一手包办家中杂事,只需帮着唐母照顾忏无就成了。 但为唐谦君沏茶的仍是无言。 或许娘跟她说过,他只喝得惯她亲手沏的茶吧?利用无公忙的午后,坐在院里的亭台里,端着香味四溢的清茶,唐谦君如此想着。 他静静看着无言抱着忏无,娘也不时伸手逗弄孩子的画面,好似一幅合家团聚、共聚天伦的图画,只可惜……在这天伦图里,他只是无言的兄长,而无言也不是孩子的亲娘。 这幅留有遗憾的天伦图,看得他怅然心酸。 “哎呀!欢欢,别扯你姑姑的头发,她会痛的。”看着忏无的小手不安分的揪着无言的头发,唐母七手八脚的急忙解救无言的头发。 无言对唐母摇摇头,表示她不介意。 “欢欢,你看你姑姑多疼你!还不放手?” 小忏无不但不放,还揪扯得更开心。 无言望着小忏无,脸上漾起温柔的浅笑。 是的,无言会笑了。 但只笑给忏无一人看,唐谦君甚至怀疑,当只有她与忏无独处时,她是不是也会说话给忏无听? 唉,小忏无,你虽然没有亲娘在身边,却比你爹爹幸福多了! 你的无言姑姑只对你好、对你笑,甚至对你说话,却连理都不理你这个同样没有你娘在身边的爹爹!唐谦君在心底对笑得开心的儿子抱怨着。 靶受到他的注视,无言敛起了笑容,生硬的将头偏向一边去。 唐谦君放下手中的茶杯,在心底微微叹息。 她要避他到何时?自无言重回唐家到现在,转眼已过了三、四个月,她总是在避着他,他是知道的。 今日如同过去的几次,若不是娘极力相邀,无言根本不会与他同处而坐,若非得已与他碰面,也总是匆匆的来去,不让他有多一句闲聊的时间。 为什么?他很想知道,却不敢想着是因为忏无,和生下忏无的那个女子——他在心底唤她无名。 若无言真在意他和无名的关系,还会那么毫无介怀、全心像亲娘般关爱着他和无名所生的忏无吗? “欢欢,你这没了亲娘的孩子还不识相,万一无言姑姑生气不理你,以后就没有人会像亲娘一样来疼你了!”唐母见忏无怎么也不放手,有些气恼的对个不懂事的小娃儿嚷着。 闻言,唐谦君和无言皆同时怔了下。 但无言很快的低着头,继续拉着自己的一络发和小忏无玩起拉锯游戏。 如果是忏无的亲娘,也会这么跟他玩吗?唐谦君不禁想像起那软若无骨的柔软身躯,抱着忏无时又会是何种模样? 无名……她究竟又身在何处? 他确如他当初所言,不曾忘怀她;而她呢?是否也时刻挂心? 唉,总是这样!一个想完就又接着另一个! 无言和无名,这两个轮替着揪扯他心扉的女子,一个是近在眼前,心却犹若远在天边;一个是远在天边,却留下个让他无法忽视的记忆。 她们可知道他这种心头片刻不得闲的愁苦? 他想,她们不会懂,因为——无情终不似多情苦。 唐谦君啊唐谦君,从前那个云淡风轻、心无杂念的你到哪去了?他又在心底叹息。 怔然想起,浅水屯的王大叔曾对他说过的那席话—— “有得念也是种幸福……”是这样吗?但为何他只觉得苦? 想是同时所想着两个无心的女子,所以苦吧? “想要牵挂的对象不在时,就开始想念起从前有牵有挂的日子来了……等你哪天遇上了个会让你挂心的姑娘,生了个会让你烦心的娃儿时,你就能体会了……” 这点,他从无言的曾经离去和无名的至今不见,就能深深体会了。 所以他还是得承认,王大叔的话是对的。错就错在他不该同时心头挂着两个女子吧? 终于,忏无玩累了,揪着无言的头发就这么睡着了。 无言抱起忏无,向唐母和唐谦君点了点头,抱着忏无回房去了。 而唐谦君只是怔怔的看着无言抱着忏无的背影,那宛若血亲母子般的契合,教他感到欣慰,却又心酸得无奈。 “谦儿……”看着儿子愁眉不展的沉思模样,唐母忍不住忧心开口。 唐谦君恍然回神,对娘打起了个笑容—— “娘,怎么了?” 唐母叹了一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也该为欢欢找个娘了。” “何必?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他垂眸淡然一笑。 就算忏无的亲娘永不出现,以无言对他的关爱程度,就足以弥补他无娘的遗憾了吧? “无言终究不是欢欢的娘,她也永远不可能会是吧。”唐母曾私下问过无言,是否愿成为欢欢的娘,但她十分断然的摇头拒绝了。 “这我知道。”唐谦君勾唇一笑,心却苦涩难言。 “既然知道,就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啊!” 打算什么?他苦笑了下。 心里头老缠绕着两个女子已经够惨了,难道娘认为无三不成礼;还要再找一个来凑数? 唐谦君摇头起身,面对亭台边的池塘迎风而立,静望着被春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娘,这样就很好了,真的。”曾经沧海难为水,他的心再也禁不起无情春风的吹折了。 “唉,我就知道!”唐母亦无奈的摇头。 当无言再度回到唐家时,她就知道会是这种结局了。 虽然无言回来她很开心,只是儿子苦在心里,她这个当娘的看在眼里……真恨当初为何要将儿子生成一个多情种…… “若当初没收留无言,我的儿子今日会快乐些吧?”唐母喃喃的走出亭台。 “娘?”听得唐母微带怨怼的言语,唐谦君陡然回望着娘亲的背影。 “娘,千万别怪无言,她没有错……”他闭眼轻叹自语。 错的是他枉作多情误前缘,忏对无名和无言…… 地方父母官并不好当。 尤其是在这个民智未开、小老百姓连谁家的牛羊鸡猪踏过谁家的围篱,都可以告上衙门的小城镇里。 像他目前手中的这个案子—— 张四婶告刘老爹的公猪奸婬了她家的母猪,怀上了一堆小猪仔,让她养不起;而刘老爹则回告张四婶的母猪偷取了他家种猪珍贵的猪种,让他平白损失…… 天!这种事情也需要告上衙门吗? 张四婶养不起那么多小猪仔,而刘老爹不甘猪种损失,那就生出来的那窝猪仔一人一半不就结了? 唐谦君成天都在为这种鸡毛蒜皮公案给烦着,连夜里也在思索要如何公判个皆大欢喜。 揉揉被这些啼笑皆非的案子给整得微微胀疼的额际,他端起案头前那又已温凉的茶水啜饮着。 蓦地,窗外一阵夜风袭来,案上烛火无预警的一灭,让书房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饼去多少个夜里,每当遇上夜风熄灭灯火,总会教他禁不住一阵心头怦动,心想着是不是无名终于出现? 但每回,他总是失望的怔忡一整夜。 随着一次次的希望,换来的一次次失望,到现在,他已经不会再为夜风灭烛而感到心头怦动了。 唐谦君轻叹一声,凭记忆找着了打火石子。 “谦君……” 一声从不曾由他脑中淡去的轻喃在他身后响起,惊得他身一僵、手一松,打火石子由他手中滚出,掉落在地,只听着打火石于喀喀的滚动声,填补了这一室教人窒然的寂静。 黑暗中的默然持续了良久,直到街上敲起了三更鼓,唐谦君才有能力自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 “是你……无名……”他艰涩的开口,但没回头。 她终于肯来见他了。 “无名?”她喃念了声,跟着幽幽说着:“是……我是无名。” “为什么?”他怅然问。 曾经想过千万次,若无名再度出现,他该跟她说些什么,但真到了此刻,所有的心绪千言,只能化为这最哽压他胸口的三个字。 她轻轻的吸气声在黑暗中悠悠散着。 “我以为……那是你需要的,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一个没娘的孩子?” 她以为这是他需要的? 没错,唐家是需要继承血脉的香火,但她只知给予,却不说理由、不现踪迹,对孩子、对他——会不会太残忍了? “或许,我错了。”她低声叹道。 是的,你错了。唐谦君同样在心底叹息。 他唐谦君真要一个承继香火的血脉,根本不是一件难事,真正难的是——他需要的是两情相悦、不离不弃的一世之情啊! 但一个她、一个无言,却没有一个真懂得他心里所求。 “你……会恨我吗?”她问得幽怨。 “不,”唐谦君摇摇头,平缓却沉痛的说:“对你,始终无恨——只是怨。”怨她的自作聪明,怨自己的自作多情,更怨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为何总是纠缠不清。 “对不起……”她哽咽着:“只怕,我得让你怨我一辈子了……” 唐谦君怔愣了下。 “你还是要走?” 既然终归要走,又何必歉然咽泪、又何需再来相见?忏泪难洗尽无情、相见争不如不见!这点,她不明白吗? 幽然惆怅的轻轻叹息仿佛诉说着她有着不能留的难言之苦,瞬时冲散了他满月复的怨怼。 何等难言之苦让她不得不走?是无言? “今生今世,无言与我只是兄妹。” 她忽然轻笑出声,但那笑中的涩然他听得出。 “无名今生不能是你的妻,而无言今世也不能是你的妹……”她又幽幽轻叹:“总之,是我对不起你。” “你……”他终于回望着她伫于黑暗中的飘忽身影,却哑然不知该说什么。 此刻的他,心乱如麻! “舍得下孩子?你很久没见过他了。”为了孩子,或许她肯回心转意? “孩子……我见过了,你照顾得很好,我很放心。” 她无声缓步向他,纤指轻触着他脸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 若真放心不下,为何不留?唐谦君握住她的纤指,心恸却难以言语。 她轻轻抽回手,叹息般的轻吐出声:“谦君……该将我忘了,彻底的忘了。” 唐谦君涩然一笑—— “为何该忘?”又该如何忘? 无言,他没资格想;而无名,却要求他忘?他若真能完全忘情于她们,早就忘了! “我不希望因我所犯下的过错,让你不快乐到频频叹息,连笑容都那么的怀愁抑郁……”说到最后,她哽咽不能成声。 她哭了?!唐谦君伸手将她揽入怀,果真在她光滑如凝的脸颊上探到了几滴泪珠,教他怔然失神。 她……为心疼他的愁郁而落泪吗? 懊是对他无情的她,也懂得他的愁郁、懂得为他心疼?他垂首吻住她柔软微颤的双唇,汲取她终于流露的真情。 瞬时,他一颗飘荡无依的心终于找到了归所,因无名非无情…… “告诉我你的名字,留下来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妻子。”再一次,他如此要求着她。 她在他怀中一颤!如雨下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但最后,她还是挣扎着想月兑身而出。 “不,我不会让你走!”唐谦君执拗的紧拥着她,为他们相悦之情、为他们共有的孩子,既然她有情于他,无论有任何天大的苦衷,他也不愿再放她走。 她慨然轻叹一声,双手环上他的身拥了拥,但下一刻,却扬指在他身上点了几处,让他紧环着她的手一松,跟着全身无法弹动。 “你——”她又点住了他的穴道! “谦君,我爱你……但你留不住我的。” 她退开他僵着的怀中,黯然叹着:“希望你明白,我不是不愿留,而是不能留。今日一别,我们真的再也无缘相见,只叹今生我们有缘无份,但愿来生能偿还你的痴心情浓……” “不,别走——” “谦君,别再费心留我……”她轻声接口:“好好带大我们的孩子,找个真正适合你的妻子,别再为了我而苦了你自己,不值得的。” “你——真残忍!”他痛彻心肺的指控。 她默然半晌,哽咽开口:“是,对你,我真的太残忍,所以请你彻底忘了我……”在步出书房前,她回头又说:“也请你忘了无言……” 无言?! 待唐谦君终于能移动身体时,旭日已升起。 活络了子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冲往无言房里寻找无言。 因为无名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让他陡然产生了个念头—— 无名和无言,她们是相识的! 她们同样懂武,同样具有矜贵的气质,也同样出现在他身边…… 或许这个理由太牵强,但若她们不曾相识,无言何以会心甘情愿的为无名带孩子?而无名又从不探问有关无言的事,却仿佛了解她存在的理所当然? 她们可是情谊深厚的同门姊妹? 可是因无言不能或不愿委身于他,又感于他的收容之恩而让无名代她成此“短暂姻缘”,为他唐家留一血脉? 娘曾经向无言提及她的渴孙心切,因此若这一切全是无言为成全娘的心愿所安排的,那就全然可以理解了! 只是,她们可曾想过,他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不是个生孩子的工具!如果无言真有不能或不愿留的苦衷,当初就该走得远远的,又何苦再让无名来招惹他? 若一切真如他所猜测,那她们就真的太残忍了——尤其是对他无情、却最教他挂怀的无言。 “无言——”心情激荡难平的唐谦君,顾不得任何礼仪,猛然推开无言的房门,但无言的房里却是悄然寂静,空无一人! 他瞥见房里的桌上留有一纸信笺……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心头陡升。 难道——连无言也走了?! 唐谦君快步欺近桌前,拿起信笺,只见那信笺上头留的是无言娟秀的字迹—— 初识浪花无言意,身非身,空蹉跎; 奈君多情,为奴挚情浓。 流水无止断,舞不尽,相思愁。 有情怎堪作无情? 睹君愁,泪暗流,水舞君怀,终是错错错! 早知恁地难驻留,妍有悔,恨难休! 望着那字字诉情、句句苦的词句,唐谦君震惊得心肺俱碎! 无言——她也并非无情?! 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们都明明有情于他,却全都要走? 什么身非身、空蹉跎!什么水舞君怀终是错!什么恁地难驻留,有悔恨难休?! 如果这就是无言的苦衷,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就算有千般苦万般难,为什么不对他说个清楚、讲个明白,偏要教他痛彻心肺的去猜? “无言、无名……为——什——么?!”唐谦君痛心的发出狂啸,郁气难平的一阵气血翻涌冲击得他再难承受,自口中呕出一大口鲜血。 “唐大人?!” “谦儿?!” 在听闻狂啸而赶至的奴仆和唐母的惊呼声中,唐谦君眼前一黑,跌入寒心彻骨的黑暗之中。 第八章 缠绵病榻近半个月才起身的唐谦君完全变了个人。 但说他变,也不尽然。最适当的说法应该是——他回到从前、最初的那个不谈情爱、心不怀愁郁的唐谦君。 自从呕血昏厥而醒转的那一刻开始,他便绝口不再提及无言或无名的任何一个字,就算唐母或他人无意间提及,他也总是恍若未闻般的一笑置之。 身体复原之后的唐谦君,全神贯注于府衙政事,专心于治理地方事务,历经两年下来,唐青天的美名已经在百里内的乡里之间不陉而走。 他细心体察百姓生活,办案务求公正廉明,不偏颇,不忮不求,除深得老百姓的赞赏之外,他的待人谦和沉稳、泱泱大度,更成为方圆百里内乡绅显贵心目中最理想的乘龙快婿。 但就如同从前以往,他回绝了所有登门说亲的媒人,也婉拒了所有亲自出马的达官贵胄。 对外是拿儿子当藉口,公然以鳏夫自居,暂无续弦之意;而应付娘亲的理由则是——唐家血脉已有,别要求太多。 表面上唐谦君看起来是云淡风轻、心无所碍,但实际上唐母看得出来——对情、对爱,他早已伤骨髓、心如死灰,再也不敢触及。 唉!她那看似不再愁郁满怀、谈笑悠然自若的儿子,那笑,是一点点也进不了眼底,那愁,却每在寂然独处时悄悄进入他眼底,她这个当娘的又怎会看不出来! 喏,就像此刻—— 唐母抱着孙子忏无踏入中厅,便见到一个人坐在椅上、望着门外敛眉凝思的唐谦君,那眼底的愁郁啊——全跑出来见人了! 她轻轻放下孙子,悄悄指示着小孙子去吵吵他的爹爹。 “爹爹……抱……”忏无小小的身子左右摇摆的攀住爹爹的腿,打断了他爹爹悄然怀愁的思绪。 “忏无,今天乖不乖?有没有给女乃女乃添麻烦啊?”稚声稚语的儿子有令,唐谦君不敢不从,他抱起儿子,放在腿上,宠溺的笑着。 小忏无笑逐颜开的拍拍自己脑袋,“忏无乖,女乃女乃说欢欢乖,爹爹才会笑笑!” “爹爹在笑了啊!”深怕儿子没看清楚,唐谦君勾起唇角深深笑着。 忏无嘟起嘴,很用力的摇摇头,一双小手攀上唐谦君的眼角,使力往上一拉!“爹爹眼睛没有笑笑……” 唐谦君微怔,偏头睨了下娘亲。 忏无口中这新词,肯定又是娘教的! 早在另一旁坐下的唐母,则故做若无其事的喝着茶,脸上写着:不关我的事。 不关娘亲大人的事,那就有鬼了!唐谦君摇头浅笑。 “欢欢帮爹爹找娘,爹爹的眼睛就会笑笑!”忏五天真的童语僵了唐谦君脸上的浅笑。 唐谦君闭了闭眼,将儿子放下,回头淡然的望着娘亲—— “娘,别教忏无说那些无意义的话。”这回再不发表点意见,下回不知道娘又要教忏无说些什么了。 “请教唐大人,什么话才是有意义的话?”唐母瞪儿子一眼,“哪个不满三岁的孩子就能说话全有意义?难道你三岁时,就会谈政论事了啊?”也不想想自己是谁带大的,竟然敢纠正她! 他三岁时是不会谈政论事,但也已经会背默唐诗了。唐谦君淡撇着嘴角,端起身旁的茶水啜饮一口,依照惯例的微微皱了皱眉头。 唉,都两年了,还喝不惯家仆沏的茶?唐母摇摇头。 “爹爹,忏无会念诗唷!”小忏无不甘被冷落,又扯扯爹爹的袍摆。 唐谦君扬眉一笑——“真的?忏无会念什么诗?”不满三岁就会念诗?颇有乃父之风! 忏无认真的偏头默背了起来:“初识浪花无言意,身非身,空蹉跎;奈君多情,为奴挚情浓……” “住口!”听得脸色大变的唐谦君陡然一惊,吓呆了小忏无。 看到儿子睁眼欲泣的泫然,唐谦君才惊觉自己的失控,连忙敛起凝色,抱起儿子温和的笑哄着:“忏无,爹不是在骂你,但那首不是诗,以后别再念了,改天爹爹教你默背唐诗三百首。” “忏无以后不念!”忏无惧容稍敛,很用力的点头。 唐谦君淡淡笑了笑,抚抚儿子的小脑袋—— “这才乖。爹让女乃娘带你去街上买冰糖葫芦吃好不好?” “好!”一听见冰糖葫芦,忏无什么惊吓都忘了,兴高采烈的嚷着:“忏无要吃冰糖葫芦!” 待女乃娘前来将忏无带出中厅后,唐谦君才轻叹一声,淡然的挑眉回望娘亲。 “别看我,那不是我教的!”唐母先发制人的撇清。 “嗯?”他再度端起茶杯,斜睨着娘,眼中明显的不信。 “那是忏无记性好,前些日子晚上跑到花园,听到你这个当爹的念了一次就记住了,他跑回来念给我听时,娘也吓了一跳。”还会独喃无言的留词,要说他真能忘情绝爱?只怕是欺人也欺己吧! 唐谦君哑然无语。 经过良久,他低低的叹息一声,忽问着娘:“娘,你想不想进京里去住?” “进京?为什么这么问?”唐母纳闷的看着儿子。 “当年皇上钦点我为状元时,原意是想留我在宫里任职,但我当时因未先与娘商量过,所以才向皇上要求在家乡任职三年,如今三年之期即将届满,宫里有传来消息,说是皇上有意召我回京……不知娘意下如何?” 唐母凝眉望着儿子半晌。 “你认为呢?”他会想离开这个地方吗? 唐谦君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被儿子坐皱了的袍摆,走向门边看着门外沉吟了一会。 “我想……换个环境也好。” “是吗?”唐母轻叹一声,“谦儿,你自己决定,只要你不会后悔,娘没什么意见。”说完,唐母便往内室走去。 后悔?唐谦君淡笑了下,他还有什么好后悔的? 此地,又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清晨,天刚明亮未过一个时辰,衙门前就传入一阵惊天动地的击鼓声。 正在用早饭的唐谦君无奈的摇头叹息。 唐母翻了翻眼—— “这么大清早就有人来击鼓告状?可别又是昨个夜里谁家的狗儿咬了谁家的猫!”看来儿子还是进京里发展的好,老在这小地方处理这些畜牲们的纷争,很难有多大的出息。 唐谦君浅浅笑着—— “娘,您慢用,我去看看。” 不待唐谦君穿过中院,府衙里的何捕头便一脸惊慌、口中大嚷的跑了过来—— “大人——唐大人!” “何捕头,堂外是何人击鼓?为何你慌张成这模样?”看着何捕头那惊骇的神情,唐谦君凝眉不解的问。 “大……大人……出……出人命了!”何捕头惊吓得断续说着。 “出人命?!”唐谦君亦是惊愕。 他在这个纯朴的小地方住了多年,又当了近三年的地方官,从没见过有任何命案发生,大小畜牲的命案倒是不少。 如今,他卸任在即,竟传出了命案?! “快,准备升堂!”唐谦君匆匆对何捕头说着,随即回身去更衣换袍。 当他以最快的速度坐上公室后,何捕头便领着一名身穿青衣、手提个濡湿布包、步履轻盈、却仪态优雅的年轻女子走入公堂上。 一见到那女子的步行姿态,唐谦君猛怔了下。 那体态、那步履……好像……无言?! 不,不会是她!他闭闭眼,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震慑,才能再次抬眸面对堂下女子。 此时那女子已缓缓跪于堂中,轻轻抬脸与唐谦君相对而望。 那女子头一抬,旋即引起了几声低微的吸气声—— 来自站在唐谦君身边的周师爷,也来自堂下几名见着那女子容颜的衙役。 而唐谦君本人,亦是微愕。 好一张芙蓉玉面、绝色娇颜! 那柳月般的弯眉,映衬着一双黑白分明、水漾灵转,却又显露着傲然刚毅的明眸—— 唐谦君亦浅抽了口气。 那双眸中的水色漾动和淡覆怀愁,勾动了他潜藏在心底最深处,那令他不愿再回顾的记忆。 轻垂下眼,无力再正视那勾动他心弦的神似双眸,却无法不揣测眼前这女子的身分,和眼底的轻愁所为何来。 “堂下女子何人?击鼓所为何事?”唐谦君淡然问着。 那女子朱唇轻启,下疾不徐的回答:“回大人的话,小女子姓水名舞妍,因犯下杀人罪行,特来击鼓投案。” 嗄?!那声音……无名?! 唐谦君猛抬眼,震惊的直睇着堂下那自称为水舞妍的女子,却无法从她脸上、眼底看出丝毫的异样情愫。 她……不是无名?只是声音相似? 他微微低吁口气,分不清此刻的心境是释然来得多,抑或是失望来得大。 但她,一个体态纤细的弱质女流,自称犯下杀人罪行?唐谦君抿唇思索。 “姑娘,你别开玩笑了,就凭你,杀得了人吗?”周师爷代唐谦君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水舞妍轻扯嘴角,将手中濡湿的布包往前一推,瞬时,地面上顺着那布包移动的痕迹出现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这就是证据,请大人过目。” “那里面是什么?”唐谦君凝眉问着,心里却隐然有数。 “小女子亲手斩下的项上人头一颗。”水舞妍平静的说着,但眼底却闪动着大仇终报的痛快。 “呈上来。”唐谦君淡淡说着。 周师爷将水舞妍所称的人头布包提置到案上,将布包打开,里头果然是一颗鲜血淋淋、犹带满脸难以置信而死不瞑目的狰狞头颅。 当下几个当差不久、未曾看过死人头颅的衙役,在看到那颗死状恐怖的头颅之后,都禁不住的惊呼出声。 相较之下,同样初次见此情景的唐谦君,就镇定得让人认为他不知看过千百次了! 他扬手将布包重新覆上头颅,低低叹着又问: “死者何人?与姑娘有何仇怨?为何姑娘要痛下如此杀手?”一个姑娘家胆敢杀人之后又砍下死者头颅,这水舞妍若不是胆识过人,就是杀人成习。 但若是杀人成习者,又怎会自动投案? 水舞妍忿愤道:“此人是西域十二霸之一,在江湖上无恶不作的仇狂剑,他在五年前一夜之间杀了小女子全家上下四十余口,所以小女子才会取其首级以慰亲人在天之灵!” 江湖仇恨?!这女子也是江湖中人? 唐谦君心头又是一动。 “姑娘,照说此人有能耐在一夜之间杀掉四十余人,怎么可能会为你所杀?” 周师爷还是不相信眼前这个柔美的小女子能杀得了人。 包何况江湖恩怨这种事通常都由江湖人私了,从来也没哪个江湖案件闹上过公堂,更别提自动投案了。 水舞妍望向唐谦君翩然一笑—— “大人可是不信?” “确难相信。”唐谦君淡然笑着。 水舞妍环视着堂上一会,最后将视线停在唐谦君案头,一柄长约三尺的镇尺之上,她对着唐谦君扬唇—— “借大人镇尺一用!” 话未毕,她随即俐落的一个翻身,在所有人都未及有任何反应之前,便已取饼镇尺,跃下堂中风掣雷驰的舞动了两圈。 苞着在衙役回神欲阻止之前,已然停住身形,又翩然跪回原地。 “大胆……”何捕头的粗喝在看见衙役手中堂杖纷纷折断落地之后,像是喉头梗了颗鸡蛋似的,瞪眼久久说不出话来。 当然,水舞妍无预警的来这么一招,确是震吓了公堂上的所有人。 然而其中最为震惊的,莫过于脸上最沉稳冷静,心头却惊慑到几欲晕眩的唐谦君。 这招式——他见过! 两年多前的那个冬,迎风盛绽的梅花林里,那个旋花成流的梅花仙子——无言! 虽然他不懂武,但记忆过人的他,确定那是无言曾舞过的招式! 水舞妍——这女子究竟是何人? 直过了好半晌才能回神的衙役们,忽然个个如临大敌般的拔刀抽剑,一古脑儿的将水舞妍给团团围住。 “退下。”唐谦君勉强镇定心神,轻轻斥退衙役。 “可是大人……” “水姑娘若有意伤人,你们加起来也绝不会是她的对手。”唐谦君平静的指出这个事实。 他知道她不会伤人,她的来意只有一个,那就是——寻死。 若非有意寻死,身怀绝顶武功的她又何需前来素不管江湖恩怨的官衙投案? 蓄意杀人者死,这条罪例再无知的人都会懂的,而她可能会不懂吗? 所以,唐谦君可以确信,眼前这个教他震惊到心绪大乱的女子——已全无求生之意。 “为什么?”他凝眸望着她,沉重的问。 为什么想寻死?为什么偏寻上他这个小衙门? 为什么她使的剑法和无言相同?为什么他会在她身上同时看见无言和无名的身影?! 水舞妍定眸与他对望半晌,跟着缓缓启唇:“生已无牵绊,死亦又何妨?” 唐谦君双眉紧蹙,低声淡问:“真……已无牵无绊?” 水舞妍微怔了下,跟着毅然摇头。 “孑然此身,何来牵绊?” 唐谦君霍然起身,低喝了声:“退堂!”跟着甩袖退出公堂。 “大……大人?”周师爷急匆匆的跟了上来,对唐谦君异样的举止深感讶然。 大人怎么就这样退堂了?那……仍跪在堂上、来投案的女子又该拿她怎么办? “唐大人,那女子……” “叫她回去,官府不过问江湖事!”唐谦君沉声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内院里去。 她叫水舞妍。一个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女子。 不会是无言,更不可能是无名! 唐谦君在书房里为那纷乱难解的纠缠思绪,烦躁的来回踱步不停。 也许她有无言的样子、有无名的影子,但那只是巧合,一个老天爷开了个大玩笑的巧合! 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让无言和无名两个女人折磨得还不够?在他就快要能够平复心中伤痛的时刻,老天爷竟又摆了个揉合她们两人声影的水舞妍到他面前! 老天爷存的究竟是什么心?! “唐大人……”周师爷站在书房门口低低唤了声。 唐谦君淡瞥他一眼,跟着叹了口气:“周师爷,又有什么事?” “那水姑娘她……不肯走。” 又是她!他就不能不为那些女人心烦吗? 他不甚耐烦的挥挥手,“叫衙役们赶她出去,别再拿那女人的事情来问我!” “可是她……” 唐谦君抬眸睨着周师爷。 罢说过的话,难道还需要他再重复一次吗?周师爷向来不是那么不灵光的人啊! “唉,大人,在下不得不说,水姑娘她将自己关入牢里去了!” “什么?!”唐谦君愕愣了下。 “你不会让人将她拉出来?” 周师爷讪然笑着:“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水姑娘的功夫了得,别说我们衙里没人有那个本事将她拉出来,连想碰她一根寒毛都碰不上呢!” 这倒也是。 唐谦君沉吟了半晌,跟着把心一横—— “罢了,她爱待就待着吧!别理她,到时候她自然会走。” “可是……” “好了,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他已经够烦的了,实在不想再凭添心绪的紊乱。 但周师爷一离开,他又立刻后悔了。 此刻的他实不该一个人独处,那所谓的静一静,只会让他脑中不断重现那些他极欲忘却的回忆和身影。 而那些因压抑思绪而变得模糊的身影,竟又悄悄的融合为一,变成一个清晰的容颜——一个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容颜——水舞妍! 他脑中不断重现水舞妍在公堂上舞出的那式剑招,虽然迅速短暂,但他可以十分肯定,那是无言曾舞过的招式。 水舞妍和无言……水舞妍、水无言?他愕然大震! 可能吗?!她们的面貌并不相同…… 不,不不——是相同的,除却无言颊上的伤疤,那水舞妍和无言的身影不就是契合的重叠为一?! 睹君愁,泪暗流,水舞君怀,终是错错错! 早知恁地难驻留,妍有悔,恨难休! 蓦然想起无言留下的词句里的最后两句。 “水舞君怀……妍有悔?水舞妍?!”胸口像是被人狠狠一击那般,他连连退了好几步。 真是她?! 原来她始终未以真面目相见! 她以无言的身分出现时,脸上那几可乱真的恶疤,就是武林人士所使用的易容术?而今日所见的水舞妍,才是她真正的容颜?! 那么,无名?! 唐谦君踉踉跄跄的抚着紧窒到几难呼吸的胸口,跌坐在书房里的太师椅上,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 “爹……爹爹……”此时忏无推开书房的门,小心翼翼的端着一杯热茶,笑颜无邪的双手捧到他面前。 唐谦君接过忏无递来的热茶放到一旁,抱起儿子细细的凝睇着。 “爹?”忏无头一偏,一双俊秀的小眉挤在一块,十分不满意的伸手抚上唐谦君纠结的眉心,“爹爹笑笑!” 笑?唐谦君唇角一弯,露出的却是抹苦涩到难以言喻的苦笑。 儿子眉目之间所隐现的神似,让他无法不去想,更无法不承认—— 无言是她、无名也是她,而她真正的名字是——水、舞、妍! 笑?是,他几乎忍不住想狂笑!笑自己在两个女人之间矛盾挣扎了三年多的情苦纠结,竟是如此多余?! 从头到尾,能教他情生意动、揪心扯肺的女人就只有一个——水舞妍! 而她呢?直至今日才肯以真面目相待,却犹作不相识?! 生无牵绊、死又何妨?孑然此身,何来牵绊?! 水舞妍啊水舞妍,枉我为你饱受三年情苦,而你竟对我们父子如此绝情寡义、毫无眷恋? “爹爹不哭,忏无给你糖糖吃。” 直至儿子边说边将一颗桂花糖放入他口中,唐谦君才意识到自己揪扯难平的心痛,已化为两行泪滚落眼眶,也滴入儿子小小的掌心。 “忏无……”他沉痛的紧拥住贴心的儿子。 忏无——这三年情苦所留下的唯一结果,他是该恨她,还是该谢她? 水舞妍……请你告诉我! 第九章 她没死?! 带着一身受辱的伤痛和狼狈,麻木站在爹爹挺立的尸身前。 她已经流不出泪、也说不出话来了。 她不知道她为何得以不死? 是爹爹那原是紧闭的双目,如今陡然不瞑目的暴睁,而救了她一命? 她无力思考,也不想思考。 只能木然的从爹爹、到山庄里的每一个人,一一抚闭他们死不瞑目的双眼。 拖着伤痛到无感的身心,将所有爱她、和她爱的每一个人拖放在山庄大厅之中。 最后点起一把火,让那血红般的赤焰吞噬掉她所有的悲欢,也炽燃着她脑中仅存、唯一的心念——复仇! “爹!” 在凄厉的狂唤声中,水舞妍猛然惊醒。 她余惊未退的不住喘息,双眼茫然的凝睇眼前这个陌生的空间,也对上两三双骇然中又带着忧心的双眼。 “姑娘……你还好吧?”其中一名衙役忧心的问着。 对了,她在牢里—— 在属于唐谦君所辖衙门的大牢里——是她自己进来的。 谦君……她愀然心痛的闭起双眼。 她对不起他!这是她心中唯一的憾恨,也是她之所以来此的缘由。 当她以玲珑剑法痛快斩下仇狂剑那犹难置信的首级之际,她多年来的血海深仇业已得报,苟且偷生于世间的唯一理由也已经失去。 本欲在已成灰烬的水云山庄祭慰过四十余口的亡灵之后,引剑自刎以赴黄泉随伴亲侧,但在剑刀吻颈的前一霎,一对教她割舍不下的大小身影陡然涌现脑海。 忏无,她那甫出世就注定没娘的可怜儿子…… 谦君,她心底最深的眷恋、最爱的男人…… 想再见他们一面——在她死前。 但她害怕,怕自己一旦再见他们父子的面,就再也没有自我了断的勇气;更怕自己会厚颜无耻的想要留在她最依恋的他的身边。 她不配,更没那个资格。 别说她的自惭形秽让她不配留在他身边,就算她是冰清玉洁的只属于他一人,从她一步错、步步错,带给他不断的痛苦和伤害,她就没有任何留在他身边的资格! 不能留在他身边,那么活着对她来说,又有任何意义? 于是,她前来投案,为的是再次见到她此生唯一的眷恋,也甘愿死在她最爱的男人手中。 她欠他的,不是吗? 从初见他的第一面开始,她就不断欠下对他永世难报的恩情与感情…… 不需回想,她就能清楚在脑中看见初见他的第一面—— 记不得从她一把火烧掉水云山庄之后,心中只有复仇之念,却苦无复仇之力的她,究竟麻木的在各处游走了多久…… 孜然无依的她,曾安慰自己:水玲珑在她身上、玲珑行经在她脑中、女乃娘送给她的两块简单的易容面皮,就紧密的贴在她脸上…… 所以,爹、娘和女乃娘是时时刻刻陪伴着她,不曾远离…… 但随着看不到、听不到、模不着至亲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再也无力自欺,也只能让麻木无感的空洞,来掩盖她日痛过一日的欲绝伤痛。 “小泵娘,你过来这里坐下,让王大叔给你拿碗豆腐脑吃。” 为她在麻木之中注入感觉的,是一个如沐春风的和煦嗓音,和一张有着如爹爹那般温暖的笑容,让她不自觉的向他走去,不自觉的渴望起那温暖了她寒冻心肺的笑容和嗓音。 所以她不敢惊扰他,深怕他那笑容和那如同爹爹般温煦的丰姿,会因为她的惊动而消失不见——就像再也见不着爹爹那般。 而他,一手好字之下挥洒出的词句——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 ——那也是爹爹最爱喃诵的词句。 “你叫什么名字?” 水舞妍,她在心里回答着,但她说不出口,因为不知多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她,张不了口,也吐不出话来。 所以,她指着那词句中的“无言”二字。 舞妍和无言,音韵雷同。 而他误以为她不会说话。无妨,她只想多看几眼他的笑,多感觉一会那宛若爹爹在她身边那般,令她心安的沉稳气质。 所以,她何需多言,也不想多言,不希望由他口中提醒着她,爹爹已经永不存在她身边的事实。 但,当他离开时,那曾经习惯了的空虚却令她难受到难忍,因此地忍不住的跟在他身后,跟随着他的脚步…… “走吧,我带你回家。” 回家……她还可以有家回去吗?还有那好像爹爹在时那般温暖的家可回去? 他没有骗她,他真的给她一个家,给她一个虽然简陋、却丝毫不亚于爹爹和女乃娘呵护关怀的家…… 所以,她哭了! 自从水云山庄一夜成灰之后,她第一次掉下泪来。 唐谦君——他的人向来如同他的名字那般,谦和、体贴,犹若泱泱大度的君子。 虽然她无所言语,但他却懂得她的念转和心意—— “无言,你的眼睛会说话的。” 他是那么的懂她,甚至比爹爹还要懂她! 待在他的身边,哪怕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的陪着他读书,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甚至每每自他床榻上醒来,发现自己竟是握着他暖温的大掌,得了一夜无梦的好眠,看着他就坐在床沿的安详睡容,那感觉……是幸福的! 为留住这份安心和幸福的感觉,她为他、为那比女乃娘还要疼爱她的唐大娘,全心全意的尽己所能来照料他们的生活,也守护着那得来不易的幸福感。 那段近半年的幸福日子,让她忘却了心中伤痛,忘却了血海深仇。 她不言语,只为了逃避那被她忘却的记忆重新挑起。 奈何好梦向来容易醒。 当唐大娘有意无意的在她面前提及,对谦君的婚姻大事和对唐家血脉未继的忧心时,唐大娘的用心她是明白的,却也同时敲醒了她这段自欺欺人的幸福美梦。 只因那犹若天高不可攀的他,断然不会有那个意的。 而她怎么能眷恋着他们所给予的幸福,而忘了爹、忘了水云山庄惨死的四十余口、忘了自己身负的血海深仇?! 她又怎么能因他的笑容、他的温柔,而忘了自己的污秽、眷恋着他的高洁清华?! 懊是从无言的梦中清醒,回到她水舞妍的残污现实的时候了吧? 但对他、对那幸福的不舍实在太深,让她每每思及,却又贪恋的抽不了身。 直到那个夜晚—— “这个家有你在……真的很好。” 当他忽然这么说时,她的心头很暖,却也酸楚到泛着苦涩。 那是他第一次让她感觉到,对于唐家、对于他,她的存在并不多余,甚至是被需要的。 她是多么的希望能永远被他所需要…… “你……愿意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吗?” 她无法形容,当听到他这句几近是诉情言语时的心中激动——至今仍不能。 风雅翩翩、气度泱然的他,怎么能不在意她脸上伪装的恶疤、不在意她不言不语的淡漠,而愿意留她在他身边一辈子? 一个不在乎丑恶外表,却仍愿终身以许的男人,他的心有多么的清亮高洁?他的情有多么的真切无伪? 那时,她几乎要对他说——她愿意。 但……她不能,也不配啊! 她第一次对他开了口、说出的话,竟然只能是一个字——不。 或许她伤了他的心、负了他的情,但她……更是心碎! 真的该走了。 当天夜里,她对自己狠下心的离开唐家、离开他…… 不忍只字片语未留,但千愁万绪,只能让她化为无奈万千的六个字—— 水空流,几时休? 他会懂吗?会懂得她有多无奈吗? 她的人虽离开,但她的心却从不曾别离。所以,她选择避在离他最近的山林里。 一如以往,她悄悄的仍为唐家挑水补柴、捕猎野味,为的是弥补那份亏欠唐大娘的恩和愧对他的情。 但她明白,她不能再眷恋着那份恩和情,此后的余生,她该只有一个心念——复仇! 于是在那段隐遁山林的日子里,白天,她专心致志的勤练玲珑剑法,但到了夜里,却每每让对他的思念揪扯着心。 多没出息啊!离开他才不过半个多月,对他的极度思念已经让她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 她想见他! 在那股强烈相思的驱使下,她给了自己一个与他相见的最好理由——为报答大娘的恩、他的情,她要为他生一个儿子,为唐家留下一个血脉! 所以,她对他说了个乡野传奇里常用的藉口——偿宿世姻缘。虽是藉口,却也是她心底的真正所愿。 想真正拥有他,哪怕只是短暂也好…… 正清楚这份情缘只能短暂,所以她选择不留名姓,选择在黑暗中与他相欢却不相见,不让他有太多的罪恶和留恋。 但她还是错了!当她发现这种不合礼教的欢爱关系,对清高自守却又多情痴心的他是种莫大痛苦时,她已经因她的自私和自以为是又重重伤了他一次! 于是她再次逃开,不忍续见他纠缠在矛盾的痛苦之间。 是应了原本的期待,当她决定彻底离开他时,发现自己已怀有他的孩子,于是她生下那孩子,期望这孩子能代她偿还对他过多的深情和伤害。 当为他生下了个儿子、并交还给唐家时,他已赴京赶考,也料想他定能功成名就而回……至此,她应该要彻底的离开,莫要继续留在那与他咫尺的山林里才是—— 然而,她却还是走不开…… 她告诉自己之所以不离开的理由,是她的玲珑剑法尚未练就,且他不可能会知道她就躲在这里,所以离不离开亦无妨,而不是仍留恋着探闻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聊慰对他无尽的相思。 怎知,他竟会往山林里漫步,竟见到了她——就在他高中状元、载誉而归的那日。 无预警的再次相逢,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更不敢刺探她留在他心里的伤口是否已痊愈? “我把你当妹妹……” 这句话,该是代表着他已释怀,她听得欣慰却也心碎…… 欣慰的是他终能淡然面对她带给他的伤;心碎的是她是为他生了个儿子的女人,怎堪他把她当妹妹? 唉……当时,她真该狠心断情的离开才是,怎么能又为了对孩子的心疼、对留在他身边的依恋而跟着他重回唐家? 她还是又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为何她总是不断在他心里残忍的划下一道道伤痕? 原以为只要避着他,不让自己对他的浓情稍有流露,她就可以相安无事的留在他身边,以他的妹妹、儿子姑姑的身分,默默守着他、也守着自己的儿子。 怎知道他从未忘情的,不止是无名为他生子的她,更同样亦是无言相守的她?那日在院里的亭台边,抱着忏无回房安睡后去而复返的她,无意听见了他们母子的相谈。 直至那时,她才知道他情痴的心,已无意再另娶妻室,而为她两个分身所苦,浓得始终化不开的愁郁,就是他终日叹息,连笑容都不再愉悦的主要原因。 “若当初没收留无言,我的儿子今日会快乐些吧?” 唐大娘的低语让她痛苦领悟到自己的存在,对他是多么大的一种伤害。 打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因眷恋他的笑、他的温柔而不断招惹他。 造成他今日的痛苦——是她的过错,全是她的过错! “娘,千万别怪无言,她没有错……” 他无怨尤的轻叹自语,更让她无力再面对他,也面对自己…… 他怎么能仍不怪她?在她伤他如此深之后?! 于是,她决定再次离开。 这次她告诉自己:绝对、绝对不能再回头,不能再无止境的伤他的心! 因此她最后一次,以他所以为的无名身分,抱着去见他最后一面的心情,只求斩断这一切难解的情丝。 问他恨不恨? “对你,始终无恨——只是怨。” 他是该怨她的,甚至不该只是怨,他应该要恨她的才是……但他的无恨,更教她心痛不已! 她只能祈求他早日彻底忘了她——无名或无言。 别再为她而苦了他自己,她不值得他如此的真情相待啊! 初识浪花无言意,身非身,空蹉跎; 奈君多情,为奴挚情浓。 流水无止断,舞不尽,相思愁。 有情怎堪作无情? 睹君愁,泪暗流,水舞君怀,终是错错错! 早知恁地难驻留,妍有悔,恨难休! 她以无言身分留下的词句,只想让他知道,他的痴心真情,并非如石沉大海的全无回应。 只恨他与她——有缘无份。 懊悔她对他——总是伤害。 “姑娘……你别哭啊!”衙役见水舞妍怔然失神的默默垂泪,很是心疼的劝着她。 实在很难想像,看起来这么娇弱、美丽的姑娘,竟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女? 然而江湖之中的打打杀杀本就是家常便饭,官府不管,也无力管,她又何需明知真要办起来是唯一死罪,还要来自投罗网呢? 大人温仁宽厚,想是体念她一家四十余口全被杀害,所以虽有确凿证据,却宁愿放了她不办,谁知道她非但不肯走,还自己跑到牢里来蹲着? 说真的,她的功夫那么好,她不肯走,谁也拿她没办法! 但已经第三天了,她不吃不喝,不是发呆,就是流泪,真的是很教人心疼啊! “姑娘,大人明明要放你走的,你怎么偏偏还要留在这里呢?”衙役又劝着。 水舞妍幽怨的叹息,终于开口为衙役们解惑:“我有万死之罪,就算谦……唐大人不杀我,我也难以苟活下去。” 她凄然的闭上双眼,脑中深印着的是那依然风采翩翩、俊逸如昔的唐谦君。 看来,经过了这两年,他已经能够走出她对他造成的伤害——她死而无憾了。 他……应该没认出她来吧? 从他始终冷静而沉稳的脸上,她想,他应该不可能认出她来,毕竟她是以他全然陌生、却最真实的自己来面对他。 呵,爱他之深、伤他之重,却直至今日此时,她才以最真实的面目来面对他? 她极为无奈的苦苦笑着,却庆幸着他不曾认出她来。 既然他宽厚的不愿判她死罪,那么她就该自我了断,莫再多做留恋了…… 已见过他的面,且决意要了断此生,她当然不愿意再为他终至平静的心头,再次为她添下任何伤痕。 只可惜,她还没能见到忏无的面,不知道两年不见,忏无现在长成什么模样…… 唉,她从头至尾都是个不负责任的娘,何来面目见他呢? 所以,她不该有憾,该放心的走了。 她缓缓抽出系在腰间的水玲珑,让那发散着银芒的剑尖直指着自己的心口。 “啊!泵娘,你想做什么?!”衙役慌乱的大声惊呼,连忙冲进那从未闭过的牢门之内。 “别过来。”水舞妍冷然说着,“谁想当我剑下亡魂,就尽避靠过来没关系,反正我就要死了,不在乎多找几个人作伴!” 听得水舞妍这么一说,还有哪个衙役敢不要命的靠近她? “把剑放下。”突然自牢外响起一声沉稳内敛的嗓音,令得水舞妍陡然一震! 谦君?!他怎么会来? “大人……”衙役们看见唐谦君突然出现,就像看到救星那般的兴高采烈。 唐谦君淡然瞥望衙役—— “你们先出去,我单独和水姑娘谈谈。” “可是大人……”衙役犹豫的看着水舞妍手中那柄诡异又锋芒尽露的软剑。 他们谁敢放任手无缚鸡之力的唐大人单独和这个美丽、却一身功夫的危险姑娘在一块? 万一那姑娘突然凶性大发,伤了他们这极受尊崇的大人的性命,那他们就算死一千次,也不足以抵偿。 “放心吧,水姑娘不会伤我的。”唐谦君平静、沉稳且信心十足的说。 苞着,他直凝盯着水舞妍,淡然问着:“你说是吗?” 水舞妍慌然的低垂下眼,不敢迎视他那双清亮、却若有深意的眼眸。 唐谦君毫无顾忌的伸出手,按下她直指着胸口的剑尖。 “啊,大人!”衙役们一阵惊慌,但随即愕然发现,水舞妍竟然毫无抗拒的垂下手。 没想到,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大人,竟然比他们这些练了几年功夫的衙役还厉害,不慌不忙的伸手一拨,就能让那功夫了得的姑娘乖乖将剑尖给转了向?! 看来,柔能克刚,这句话还真是说对了! “你们先出去吧。”唐谦君淡淡回头,对着那些呆若木鸡的衙役说。 这回衙役们再也不敢质疑唐谦君可制伏那姑娘的能力,但在离去前仍不忘提醒: “大人,我们就在外头候着,如果有什么事……” “放心,不会有事的。” 唐谦君挥了挥手,那些衙役们才甘愿闭嘴离开,留下整个牢狱的空间,和一股令人窒息的长时间沉默,让他们两人静然相对。 “生无牵绊,死意甚坚?”唐谦君首先打破沉默,淡漠的说着。 水舞妍暗暗抬眸,但一触及唐谦君那漠然的眼神之后,又立即迅速的低下头。 “唐大人何不判我死罪?” “官府不过问江湖事。”他淡然重申。 水舞妍咬咬唇,默然无言。 唐谦君闭起眼,轻吐着微不可觉的低叹: “而你想要死在我手中,不觉得对我太残忍了……无言?” 闻言,水舞妍猛然震慑,手一松,那轻薄如翼的水玲珑就这么轻盈的落在地上,如同她无言的那般无声无息…… 第十章 他——认出她了?! 水舞妍屏息睁眸睇望唐谦君那仍显平静的眼眸。 偏侧过头,她一脸冷然的说: “我不是无言,我叫水舞妍。”他一定只是在试探她,所以她——绝不能承认! 唐谦君紧抿着嘴,盯着她许久。 “你是无言也好,水舞妍也罢,对我,你大可绝情绝义,但对忏无,你自己的亲生孩儿——也同样做得到绝情绝义?” 他的声音是平淡的,但话中所指却是直接而赤果的——他,知道她是谁!丝毫不容她有所反驳。 “易容的恶疤,只能掩住你的脸,却掩不住你的身形、你的姿态,更掩不住你那会说话的眼睛,而且你舞的剑法,我见过……” 他扯起嘴角淡笑,表情却是冷漠的又说:“水舞妍,你也太小看我的记忆力了。” 如此冰冷的声调,冷到令水舞妍禁不住全身颤抖。 他从不曾以此口吻说过话,想是她让他心寒之至了吧? 唐谦君淡瞄她一眼,迳自又说: “还有你的声音、忏无同你神似的眉目之间……水舞妍,我或许不够聪明,才会被你戏耍了那么多年,但也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容易骗。” 不……我不是在耍你,我从来就无心戏耍你…… 伤心欲绝的她,将脸埋入纤手中,压抑着声音低泣。 “你总是这样,所有的心事全放在心里,然后自以为是的做着你认为最好的决定,却从没想过你所做的决定有多么的伤人。” 她抬首欲言,但只掀了掀唇,却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唐谦君弯身拾起她落在地上的软剑,细细的端详着。 “想藉我的双手了结性命不成,就想在这里自我了结?”他低叹一声,“在你心中,究竟置我、置忏无于何地?水舞妍,你怎么能那么残忍?” 紧闭双眸,终不能止住她滚滚而下的泪水。 是的,她期待死在他手中,若他认不得她,那也就罢了,偏偏他认出了她来…… 他血淋淋的指控她负他、弃子的绝情绝义,她无话可说。 因她——对他真的是太残忍了! 他又被她所伤了吧? 想不到最终,她还是没能不伤到他。 如今他——恨她了吗?她终于让他恨了吗? “你……恨我了吧?”她愀然低问。 唐谦君半晌无语,只是静静的凝视着她。 他默认般的沉默不语,教水舞妍自责得心痛,她颓然的跌坐在地,含泪低嚷:“对你,我总是错的!无论我怎么想、怎么做,到最后都伤害了你,所以你是该恨我的……” 抬望着他手中把玩着的水玲珑,她不假思索的又说:“你杀了我吧!为了我教你伤、教你怨、教你恨,就用你手中的剑杀了我吧!” 唐谦君眉心紧了紧,慨然摇头低叹:“说了这么久,你还是一点也不懂!” 不懂?他心中的伤、心中的怨、还有心中的恨,她怎么会不懂? 他将手中剑递到她面前,“我身为朝廷命官,怎可能知法犯法,犯下杀人罪行?如果你真的舍得下忏无、舍得下所有,又何需假我之手来结束你自己的性命?” 他的意思是……要她自我了结? 是的,她本就该自我了此残生,怎么能污了他的手? 所以——她又错了! 水舞妍深吸了口气,颤着手接过水玲珑,再度将剑尖指向自己的心口。 “这柄剑叫做水玲珑吧?”在她将剑尖刺入心口之前,唐谦君突然叹气问着。 她怔愣了下,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不懂珍惜你自己也就罢了,还要以你娘亲用性命换来的水玲珑来自我了断……对得起生你的亲娘吗?”这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他了解到关于她、关于水云山庄的一切。 水舞妍愣然的望着银芒耀动的水玲珑。 她……还是又错了吗? 那么她究竟该如何做才是对的?她茫然无助的望着他。 唐谦君回视着她低叹:“想想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再站在你爹、娘、忏无……他们的立场想想,当你能真正了解他们的心中所想时,你就会知道如何做才是对的。” 话一说完,唐谦君转向牢门外走去。 临出牢门前,他没回头的对她又说: “在你想通之前,先别急着寻死;如果没别的地方可去,别忘了你还有个家——就在后头。” 家?她的心头迷惘一片。 水舞妍终于自牢里走了出来,在唐谦君与她在牢里一席相谈之后的第三天。 离开牢笼,却未离开衙门的她,是转往后堂内院,在唐谦君漠然、唐母欣然、唐忏无茫茫然的接纳之下,再度重回到唐家——同样是该属于她的家。 虽然转眼已过了两年,但她住饼的房间,听说两年来仍一如她未曾离开过那般,物品俱在,纤尘不染。 他也许曾怨过她,但终究还是希望她有一天能回来的吧?再次,她也认定是最后一次重回唐家,每每想到这点,她就愈来愈能明白,唐谦君在牢里对她说的那席话的真正含意。 呵!都已经思索了整整一个月,若她还不能明白,只怕这回就算她不想再走,谦君也会气到将她踢出门吧? 那日他面寒语冻,半点不留情的尽说些直教她心头滴血的话,其实是用心良苦的在教她一件她从未做到、却一点都不自知的事——将心比心。 一直以为,她是很能懂得身边所有人的所感所思,因此她总是自己下了判断,就做出自认为最体贴他人心思的行止。 像是对爹,她自以为爹爹为对娘情深,而坚持对水玲珑不放手,宁可抛下她孤独一人,也要以性命守住代表着娘的水玲珑。 但他,让她知道她错了。 当她学会以爹爹的心情来看待整件事,她才发现爹爹的决定是多么的无奈。 她开始明白,就算当初爹爹放弃了水玲珑,非但可能为江湖带来更大的腥风血雨,甚至连水云山庄、连他们父女,也断然不可能安全的置身事外。 所以,那个夜晚,爹爹用他的生命下了赌注,以求换取江湖、水云山庄的祥和,最重要的是她的平安,所以才会事先请女乃娘带她走。 只可惜……爹爹赌输了,但,他也尽力了。 虽然之后仍不能避掉所发生的一切惨剧,但那已经不是爹爹所能掌控得了的。 现在她能明白,就算重新再来一次,就算仍会造成遗憾,爹爹仍会下这场赌注。 水舞妍将视线放在桌上的那张信笺——两年前她所留下的。 她心疼的轻抚着上头多出来的点点血痕,那是她最爱的男人所遗下的深刻情伤。 谦君……我已经开始真正了解你了,你知道吗?她勾唇浅笑着。 以往的她自以为体恤他的心,谁知做出的种种决定,却只是更伤他的心…… 唉,现在她才知道,她只是贴了他的体,却从未曾贴近过他的心啊! 如果他不爱她,就算她再如何的完美无瑕、再如何的娇美动人,他也不会多看她一眼;但既然他爱了她,就算她的人再如何丑陋、身再如何污秽,在他的心中,她仍是最洁净、最美丽的一块玲珑玉……对吗? 这回,她终于也该猜对了吧! 虽然她曾经因为自己的一错再错,而伤得他那么重、伤得他那么深,教她愧疚到难以面对他;但现在她知道,要抚平他心中那些伤痛的方式,不是自我厌恶的远远避开他,更不是傻傻的作牛作马来补偿他,而是留在他身边,倾尽自己所有来爱他,回报他曾付出过的痴心和深情——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她同时也知道,现在的他虽然对她仍是淡漠,但他对她的爱,却从来不曾少过半分,只是不确定她已经懂得他要的是什么,所以宁愿冷淡相对,给予她冷静思考的空间和时间。 又或许……还对她有那么一些些怨恼,想让她也尝尝他那爱之而不可得的苦吧? 无妨,她微微的笑着。 为了她,他尝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委屈,现在让他使使性子、对她不理不睬,也是应该的。 包何况,她确定他恼不了她多久的,因为——他是那么的爱着她啊! “舞妍……”唐母急推门而入,像作贼似的俏声说着:“快,谦儿刚退下公堂,待会要到院子里同忏无玩耍,赶快沏杯好茶过去!” 水舞妍抿唇笑了笑。 唐大娘……不,她现在改口叫娘了。 就算谦君打算气她一辈子,她还是可以仗着娘的女儿身分,光明正大的叫声娘,光明正大的在他面前碍他的眼。 而且,娘可是站在她这边的呢! “别光笑,快点去啊!”唐母又催促。 “娘,我知道了。”水舞妍轻轻起身,缓缓理了理身上的衣裙。 “舞妍!”唐母没好气的瞪眼。 真不明白舞妍这丫头,怎么变得愈来愈像她那个儿子,老像个温吞水似的?枉她这个当娘的,为了好好的将两人凑在一块,不惜牺牲当起了探子,而她却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呢! “娘,你放心,我赶得及的。”水舞妍很有信心的浅浅笑着。 她知道,他会等她——在她还没出现前,他是不会离开的。 事先向娘预告他公忙闲暇时的行踪,可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呢! 她也知道,如果让她整天见不着他的面,最难过的人——是他自己。 现在的她,已经真正了解他了,不是吗? 这回,她一定自己不会再错了。 “忏无,默背唐诗。” “不要,忏无要默背宋词。” “不行,默背唐诗。” “不要,忏无默背宋词!” 端着精心沏出的上等好茶三壶,水舞妍远远就看见争执不下的父子俩,她不觉莞尔一笑。 应该是受她的遗传吧?三岁的忏无比较偏爱宋词,但身为爹爹的谦君则认为学习要按部就班,唐诗三百首是绝不可不会的;而宋词,等他再长大一点,才比较能懂其中深意。 因此,父子俩总为了该先背诵什么而争执。 水舞妍还未走近,唐谦君便敏锐的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跟着又低下头去和儿子大眼瞪小眼。 她抿嘴淡然一笑。这一个月来,她早以习惯他刻意的视线回避。 无妨,最起码他不会也跟着回避,那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现象了。 “大人,请用茶。”她还是称他大人,因为她不想称他大哥,但知道他的气还没消,不好直接唤他的名。 包何况,官家夫人在外称自己的相公,不也都大人、大人的叫着吗?她又嫣然一笑。 “娘……”忏无一见到水舞妍,就像看到救星似的飞扑到她身上,小嘴还嘟嘟嚷着告爹爹的状: “爹爹坏,不给欢欢念宋词,一定要欢欢念唐诗……” “欢欢,要听爹爹的话啊!”水舞妍抚着儿子的小脑袋,故作幽怨的说:“可别像娘一样,都不听爹爹的话,惹得爹爹生气,都不理娘了……” 闻言,唐谦君俊容微僵,轻咳一声: “你别教坏儿子。”他端起茶杯啜饮了口,清沁的茶香,舒缓了他故作冷硬的脸孔。 听听!这明明就是夫妻在教儿子才有的对话嘛!水舞妍甜甜的笑着。 虽然他不主动搭理她,恼她恼到现在连她的名字都不肯叫,但娘唤她媳妇、儿子叫她娘、家仆唤她夫人,他也从没表示过任何意见,所以说他啊……不可能真不要她的。 “爹爹不可以不理娘!”忏无抱着娘的腿,一脸正义凛然的瞪着爹爹。 真是反了!三岁大的娃儿竟敢教训起爹爹来了!唐谦君对儿子板起脸,但眼中的笑意可没逃过水舞妍的眼。 他可以对任何人硬起脸孔,但绝对硬不起心肠——包括她。 不信?可以试试…… “哎……”她佯装被儿子抱着腿,重心一时不稳的身子一侧,直往地面倒去,但最后她的身子不是倒在地面,而是落在他的臂弯、他的怀中。 看吧?她就知道! 她顺势不着痕迹的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跳得过快的心口之上,而他犹未察觉她的故意,只是略带紧张的确认她并无大碍后,瞪眼教训着儿子: “忏无,你那么大了,以后别抱住娘的腿,万一跌伤了娘怎么办?” 她是习武之人,哪有那么容易跌伤的!她在心里暗自甜笑,但对无辜被训的儿子有些过意不去就是了。 别以为她常用这招喔! 这是她这个月来……不,是这两年来,第一次重靠上他怀里。 让他怨了两年,又气恼了整整一个月,到今天也该够了吧? 所以,儿子啊!为了娘的幸福着想,你只好委屈一下下了。 被教训得满头雾水的小忏无偏头想了想—— “忏无不乖,回房去对墙罚背唐诗……”跟着他蹦蹦跳跳的跑回房去,一点也没有被处罚该有的沮丧。 她这人小表大的儿子,还真是机灵啊! 见儿子口不对心的模样,唐谦君莫可奈何的摇摇头,跟着才突然意识到水舞妍微带暗香的柔软娇躯正紧紧贴在他身上,让他全身一僵,禁不住暗暗的抽了口气。 嗯嗯,他的反应真令人满意。 “你没事吧?”唐谦君闷闷的问着,双手犹豫着该将这教他思念了两年的娇躯推开,还是紧紧抱住…… 但决定权似不在他手上,因为水舞妍环着他腰际的双手箍得更紧,除非她肯放手,否则就算他想推,肯定也推不开她;更何况,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双手会愿意推开她。 他无奈的叹息一声,垂眼盯着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她。 “可以放手了吗?”再抱下去会出事的。 呵,假无情!两年多没抱过女人了,她就不信他不会想念……水舞妍当作没听到,闭着眼睛继续抱着他。 看出她跟他耗上了的意图,唐谦君唇角勾起了抹笑容,但仍冷着口吻说: “水舞妍,你不是三岁小孩,别耍赖!”都当娘的人了,还把儿子的招数拿来用! 对,她就是学儿子的耍赖功夫,怎样? “大人……你还要恼舞妍多久?”水舞妍脸上吟吟笑,但口中装哀怨的幽幽问着。 恼她多久? 就算他对她有一肚子气恼,听得她幽怨的口吻,再加上她这缠死人的搂抱,也早就跑得不见踪迹了。 现在他恼的是自己!这么容易就原谅她,真是没个性! “我跟你又不是很熟,何必恼你?”唐谦君强撑着最后一丝的男性尊严,没好气的说着。 水舞妍抬眸望他,故作茫然、疑惑又不解—— “不熟吗?那为什么我儿子叫你爹?啊,是认错人了吧!” “水舞妍!”怎么从来就没发现,她也具有惹怒圣人的本领? “对不起,大人,舞妍不该惹你生气……”她黯然垂首的退离他的怀抱,含幽带怨的搬出一套哀怨弃妇的戏码。 “舞妍该知道自己的身分……虽然我是大人孩子的娘,但怎么能比得上金枝玉叶的公主?所以大人不要我……舞妍能理解的……” 早就听唐母提过,半个月前自京里来的于大人是替皇上带来口谕,要唐谦君进京去任职吏部侍郎,而且皇上还有意思要招他为驸马。 但唐谦君给于大人的回答是:“皇上恩调下官进京,下官自当全力配合,但还请于大人谢过皇上的错爱,打消招为驸马的主意。” “为什么?唐大人不是尚未娶妻?”于大人又说:“可不是每个状元郎都有机会得到皇上赐嫁公主的。” 唐谦君抿唇一笑,“于大人,下官的犬子今年都三岁了。”于大人甚是讶异,但仍不死心的继续游说: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而且此跃龙门的机会实属千载难逢,唐夫人若是明理之人,定当愿意让出正室之位,成就丈夫的前程才是。” 听到于大人这番劝说,唐谦君脸色一敛,十分不以为然的对于大人说:“一个会遗弃结发糟糠妻而换取前程的男人,非但不可能会是个好丈夫,更不可能会是个好臣子。而皇上英明圣断,如果希望下官是个好臣子、公主得到好丈夫,绝对会打消这个念头的。” 于大人听得十分动容,但仍试探性的又问:“唐大人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于大人莫再多劝,拙荆的功夫好,但性子可不太好,万一教她听到可不太妙。”唐谦君端起茶喝了口,淡然却挺教人错愕的说。 哼哼!竟毁谤她的性子不好?那时正经过厅外的她,“不小心”瞧得很清楚、也听得很明白! 不过……看在他不但对外人承认她是他的妻,而且还为她拒绝了金枝玉叶的公主的份上,那么她也就不跟他计较,而且决定今生今世都要缠着他不放,以成全他对外宣称家有恶妻的妄言。 既然如此,明知他此心坚定不二,她又为何还搬出金枝玉叶来哀哀怨怨? 哎,谁教他这么不干脆,明明已经气不了她了,还死不承认。她若不下些重药,得等到何时才能重回他怀中,重享他的似水柔情啊? “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身分、什么公主、什么他不要她?一直以来都是谁在不要谁啊? “舞妍听说过大人要娶公主的事了……大人放心,到时候舞妍自己会走,不会教大人为难的……” “走?!”她还敢再说要走?唐谦君脸色很难看,紧揪住她的手臂,风度大失的扬高了声调: “水舞妍,你当我唐家是客栈,可以要来就来、说走就走?!”早看穿她是在耍些小鳖计,想要取得他的正式原谅,但她轻易拿出离开字眼来作为威胁,这就很不可原谅了! 喔喔,生气了?就是要他生气,才好逼出他的真心话来! 水舞妍心里暗暗笑着,但嘴上仍是哀怨到不行的说:“我若不走,金枝玉叶的公主如何能容得下我……” “谁说我要娶公主了?!”唐谦君截断她的幽怨戏曲,松开她的手臂,气恼的背过身,“好!你想走就走,我唐谦君没那个本事留住你水大侠女!大不了蒙上个欺君之罪,最多是满门抄斩而已!” “欺君之罪?”水舞妍眨眨眼,不明白他这话是从何说起? 唐谦君回头睇视她,闷闷的说着:“皇上等着看,是何等女子能够胜过金枝玉叶的公主。”这样说,聪明如她,该听得懂了吧? 这算什么?暗示她可不接受!她佯装听不懂,又眨着眼说:“那——大人是要舞妍帮你找一个能胜过公主的女子?” 还装傻?唐谦君两眼往上翻,他的好脾气早晚会教她给磨得精光!罢了,他认输了!反正他的性子已经被她给模透了,这么为难自己跟她呕气,实在很没意义! 他轻叹一声,两年多来第一次主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舞妍,你知道对我来说,世上的任何女子,都比不上我儿子的娘。” 终于听见他不再连名带姓的叫她,水舞妍喜上了眉梢、甜上了心坎,但……不是她贪心,而是他这种半暗不明的说法,还是令她不太满意耶! “只要是你的妻子,就可以是你儿子的娘,范围这么大,会不会太难找了些?” 水舞妍微噘着嘴,但纤手十分自动的攀上他的颈子。 “不是很难,因为我唯一想要的妻子,正在我怀中……”唐谦君低下头,覆住她的红唇,将两年多的思念,倾付于这热切的深深一吻。 “告诉我你的名字,告诉我你要成为我的妻子,再也不会离开。”他第三次开口对她要求,同时也笃定这会是最后一次。 “还好……”出唐谦君意料之外的,水舞妍还是没直接答应他的要求,而是抬着笑吟吟的双眸,低声喃说着。 “什么还好?”她又在想什么了? “还好你终于肯收下我做你的妻子,要不然……” “不然……你想怎么样?” 水舞妍吐吐舌:“……我会考虑今晚是要对你下迷药还是点你的穴道。” “水舞妍!想、都、别、想!”唐谦君窘然低喊,一张俊脸微微泛红。 他懊恼的发现,当她的丈夫,一颗心不但得要吃得起苦、耐得起磨之外,最好还得要去学些防身功夫,以免从此教她为所欲为! 为了重振夫纲,他一把将她娇小的身子打横抱起,回身往房里走。 “以后这种事交给我主动就行了,听见了没?” “是的,大人……”妻以夫为天,她当然乖巧的回着。 “不准叫我大人。” “呃……唐公子?” “水舞妍!” “那……唐县令、唐侍郎、唐谦君、忏无的爹……”水舞妍搂着他的颈项,轻笑的念了一大堆属于他的称号,最后全又湮没在他的口中。 我的相公——这个她最想叫唤、而他也定会最想听的称呼,因为他的封口行动,让她只能在心里唤着。 没关系,先随她去,反正他往后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跟他烦人的小妻子讨论比较适宜的称谓问题。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为忏无努力个弟弟或妹妹来作伴! 尾声 唐谦君在举家进京中途,偕同爱妻及幼子来到水云山庄旧址,凭吊岳家四十余口忘灵。 祭品,是水舞妍随身多年的水玲珑;祭文,则是唐谦君重新抄写的玲珑行经。 他们将这两项代表着水行云夫妇挚情的信物,亲手埋入水云山庄重建成的陵墓里头,让玲珑剑法所引起的江湖风波和种种恩怨,随着水行云夫妇长眠于黄土之下。 而水舞妍也终能一了心愿的退出江湖,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事。但终其一生却未能如愿的当个寻常老百姓。 谁让她有个深受皇上器重的丈夫,还有个不没乃父之风、长大后同为状元郎的聪明儿子…… 但有个终身疼惜她的丈夫,让她这一涡流水舞君怀侧,此生——愿已足矣!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