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婆子和亲》 第一章 昭君王嫱 这几是这仲夏的朔月之期,南郡的夜晚燠热难当,更无明月相伴,教人失去了乘凉话家常的好兴致,个个莫不早早入房去平躺于床上,扇着风扇子准备就寝,试图在睡梦中觅个凉快。 秭归县宝坪村内的王姓人家可没有半个人敢早早入睡,仆婢们来来往往的穿梭于堂道之间,个个如临大敌般的严阵以待。 谁也不知道王家的夫人何时会让王家的第一个娃儿自肚子里头给蹦出来! 王穰忧心忡仲地看着夫人纠结的眉头,听着她口里吐出有一句、没一句的申吟,紧张的情绪更是随着睡房里燠热的室温而不断攀升。 年近四十的他,眼巴巴的盼了好多个年头,盼的就是还在夫人肚子里的小娃儿。可这小娃儿也真够磨人的了,眼看着夫人已经喊疼喊了足足三天,却始终不见小娃儿冒头落地。 “哎呀!夫君……” 让一下又一下的疼痛给整得陷入半昏沉状态的王夫人,突然睁大了双眼,发出一声惊呼,非但吓得王穰手足无措、一颗心差点蹦出了胸口,连在一旁等到打盹的稳婆,也差点由椅子上跌了下来。 “夫人,如何了?可是娃儿要蹦出来了?稳婆、稳婆……” 见夫人一脸惊惶,双手还按压在高隆的月复上,王穰急忙召唤稳婆,自己也准备退出房外,但却又让夫人一把拉住。 “夫君……还没啦!” “啊?还没啊!”玉穰闻言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个娃儿生了两天两夜还生不出来,老天爷是给了他王家一个什么样的胎啊? “是还没,口儿都还没开呢,夫人这么的叫嚷,真吓坏人了。”稳婆检查过王夫人的状况后,忍不住的嘀咕了一下。 为了接生王家这娃儿,她已经在这儿耗上两天了,这有钱人家的钱还真是不好赚。 “天上的明月……掉下来了!”王夫人兀自惊惶的喃喃着,没理会王穰和稳婆的嘟囔。 “明月掉了下来?”王穰一脸纳闷的看着窗外,再看看睡眼惺松的妻子。“夫人,你一定是在做梦,今天是初二,哪来的明月?再说就算真有当空明月,它也只会好好的挂在天上,怎么可能会掉下来?” “可是……可是……我明明看见一轮明月往下落,还直窜入我的月复中,……我以为它会将月复中的孩子给砸伤……吓死人了…” “恭喜老爷、贺喜夫人!”稳婆一听王夫人这么说,立即眉开眼笑的向王穰夫妇作揖。 王穰皱着眉头、苦着脸:“娃儿这么好些天还生不出来,哪有什么好恭喜的?” “王老爷有所不知,举凡产妇在临盆前有吉梦或吉兆,都意谓着这未出世的娃儿乃仙人转世下凡,将来不是大富、就是大贵。如今夫人梦到一轮明月入怀,这正是仙人下凡的大大吉梦啊!所以夫人月复中的这娃儿,将来肯定是富贵不凡,定可以为王家光耀门楣。” “真有此事?”听得稳婆这么一说,王穰禁不住喜上眉梢。 “夫君……”王夫人紧抓着王穰的手,脸上却不见半点欣喜之气,大颗大颗的汗珠子更是拼了命的自她额前冒出。 “管它是不是吉兆……先管好我肚子里的娃儿……他……他……要出来了……” 苞着是王夫人高拔着足以掀开屋顶的尖叫声和稳婆的一阵手忙脚乱。 被推出房门外的王穰除了心急如焚地等待着他的娃儿出世,更是频频对天祝福,期待着这娃儿能真如稳婆所言,将来为他王家光耀门楣。 原以为已经等上两天,这会儿应该用不着再等上太久,没想到王穰在房外由欣喜的顾盼等到忧虑的踱步;由高昂的情绪等成了颓靡的倦容,只听得稳婆叫了无数声的“用力”和无数次的“快出来了”…… 怎么生个娃儿要那么长的时间?去年隔壁赵家初生个娃儿也不过一、两个时辰就成了。难道是仙人托世而生,时间总要长一点、过程总要曲折些才算得上风光? 好不容易又捱过三个时辰,王穰坐在睡房外的台阶上就快要睡着之际,嘹亮如洪钟般的婴孩哭声终于由房里传出。 “这么洪亮的哭声,是男孩,一定是个男孩!” 王穰霍地从台阶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房门口,恰好迎上抱着娃儿开门而出的稳婆。 “恭喜王老爷子,夫人为您生了个千金哩!” “千金……女的?”王穰错愕地看着稳婆手中娃儿。这么有力的哭声,怎么会是个女娃儿?会不会是稳婆年纪大,看错了? 王穰伸手掀开那里着娃儿的兜巾定睛一看……下半个身子光滑溜溜,没多个半块肉……真的是女娃儿一个! 稳婆连忙安慰大失所望的王穰:“王老爷,您这千金肯定是月宫的仙女下凡,将来可是大富大贵的命唷!” 期盼已久的娃儿是个女儿,王穰说不失望是骗人的,但终于有机会当爹的他,也没有那么沮丧,只是看着这皮黑脸皱、哭着的那嘴张得快要比脸大的娃儿…… 呃……仙女下凡? 王家的女娃儿满月,是该命名的时候了。 自夫人手中接过娃儿的王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女儿,他一张老脸非但没有半点欣喜,反倒是露出了不忍卒睹的神情。 为什么?唉……这早已经是传遍宝坪村的一大笑话了。 宝坪村的村民们,透过稳婆的宣扬,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王穰的中年得女,得来的是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娃儿! 别人家的娃儿不论男女,总是细皮白肉又圆呼呼的可爱,而他王家这哭声像打雷的女娃儿却是皮肤黑黄不说,那稀疏的眉毛,像几根钻出黄泥土的杂草;那塌塌的鼻子,像一块变形的年糕拍在脸上;再加上薄小灰暗的嘴唇和几无棱线的大饼脸…… 总之,她所有的五官简直像是平嵌在那过于方平的脸上,实在教人很难对着这女娃儿的长相说出半句赞美的话。若要勉强找出唯一算得上顺人眼目的地方,大概就只有她那双大眼,还称得上是水灵,却也弥补不了她过多的不足之处。 “唉,娃儿的这般长相,肯定是要吃住在王家一辈子,就算命个好名,我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 王穰夫妇哀怨的对望一眼,再看看手中女娃儿闭着双眼睡得正好,连唯一的优点都未显露出来。 “瞧瞧这张脸,活像是咱家柴房里的那面土墙……我看干脆给她取名为“墙’算了!”王穰自暴自弃的说着。 “夫君怎么如此嫌弃女儿……”王夫人难过得落下泪来。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女儿长成这个模样,她也很不愿意啊! 见夫人落泪,王穰急忙将提笔命名的手转了个弯、改了个笔划,讨好的呈到王夫人面前: “夫人,我怎么会嫌弃女儿呢?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我给她取这个名字,就希望她长大后能变得美丽出众,有足以入宫为妃为后的美貌才德呢!” 王夫人含着泪,心不甘、情不愿的接过丈夫手中的竹简打开一看,这才破涕为笑。 “夫君,这名字取得好……” 竹简上的提字写着——王嫱。 “嫱”乃是宫庭内女官名,意指王穰期许女儿能长大而十八变,有入宫服侍皇上的资格。 虽然所有的人都对这个名字能造成多大的改变而存疑,最起码王家的女娃儿也总算有了个比“王墙”更好听的名字。 然而这个名字还是令长到十二岁的小王嫱心灵不断受到打击。 她闷坐在背山面水临池畔、杨柳妍卉映雕阑的望月楼中,对着打磨得晶亮可鉴的铜镜前,哀声叹气看着自己的尊容一幅。 今儿个是中秋佳节,上午她趁着厨娘去市集采买祭拜用品,死托硬求的跟着出门去赶热闹。没想到遇上了一群同年龄的孩子们,肆无忌惮的当她的面嘲笑她的容貌,让她气得当街拾起小石块,砸得好几个口臭的小表当场头破血流。 被言语羞辱的面子虽小小的要回了一点,可是她还没回到家中,那些孩子们的爹娘就已经状告上门讨公道了。害得她一进入家门,便让火冒三丈的爹爹给狠狠训了一顿,又在祖先祠堂里跪上半个时辰,末了还严令将她禁足在望月楼中,哪儿也不准她去。 “哼,敢说我是丑得见不得人的丫头,敢笑我夜半出门会吓死人?那几个小表根本就是自己讨打,竟还害我在这么好玩的日子被爹爹训话、罚跪兼禁足,下回要再让我遇上,瞧我非得把他们个个打成比我更见不得人的丑八怪不可!”王嫱愈想愈有气,一把将铜镜惯落在地。 铜镜三滚两滚,滚向刚踏进房门的丫环侍月脚边。她弯身拾起铜镜来到王嫱的身边,小心翼翼的问着: “小姐,你还在生气啊?” “不生气才有鬼!” 王嫱一张面团脸上的薄唇小嘴翘得老高,泪花儿也自明亮的大眼眶中滴落到麻子遍布的脸颊上。 “人人都嘲笑我的脸长得像土墙,才会取名叫王嫱。又说爹爹因为不想大常看到我,所以才盖了这望月楼让我另外住。还有他们说这楼会称为‘望月’楼,意思就是说我是个令爹爹失‘望’的‘月’宫丑仙子投胎……侍月,我是不是真的很难看?” “别听那些小表胡说八道!虽然小姐你长得的确不怎么漂亮,但也不至于像他们说的像土墙嘛!再说女孩儿家长大总会有个十八变,小姐现在才十二岁嘛!既然小姐是月仙子下凡,等再长大一些,一定……一定……一定就会变得很漂亮了。” 侍月极力安慰王嫱,无奈笨笨的嘴说出来的话,等于亲 口证实王嫱确实和漂亮一点也搭不上关系的事实。 “哇……连你也说我不漂亮……”王嫱趴在梳妆台上,一阵震天动地的大哭。 “小姐,侍月怎敢说你不漂亮……”王嫱响彻云霄的哭声让侍月慌了手脚。 “你讨厌,出去啦!” 一时之间,只见镜盒珠花齐飞,打得侍月毫无招架之力,却又不敢真的跑出去,只得无奈的左躲右闪,谁叫自己八字“那么好”,被分派来伺候这位王家大小姐? 侍月五年前卖身来王家当丫环,当初还庆幸自己一进王家就免去粗重的活,只要照顾好小姐的起居和陪伴小姐读书习字就成了。哪知道她的“好运”,全是因为王家老资格的下人们,没有一个人敢伺候这个古灵精怪得教下人视为小魔星的小姐。 倒不是小姐会刻薄下人,只是老爷夫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比小姐迟两年出生的小少爷身上,疏于对小姐的管教和关照,加上小姐对自己相貌的自卑感,造成了小姐如今稍显得任性妄为的个性。 提起王家丫头,宝坪村里哪个人不摇头闪避这颗小魔星。若不是深知王家的景况,实在很难相信这个像是没人管教的野丫头,竟是个大富人家的小姐!深受王嫱所害的街坊谈起受害史,几乎可将之写成斑斑血泪书! 她曾放野狗去追着街尾李家的鸡仔跑,说是为了知道什么叫“鸡飞狗跳”——这叫好学不倦;也曾砸毁市集里书生的字画摊,说是书生的烂字画会残害人家的眼睛——这叫“为民除害”;还曾将渔人辛苦自河里打起的一篓鱼全数倒回河去,说是要选还能游水的鱼儿才是新鲜货——这叫“慎思明辨”。 她那些偶尔为之的“好学精神”就已吓得宝坪村民人人自危,向王家二老抱怨不断,更别提她三天两头就和邻人的孩子们打架、闹事,让王家二老成天跟在她后面,收拾她闯祸后的烂摊子,总把他们两位老人家气到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一大圈。 不过凭良心说,当王大小姐不发脾气、不瞎胡乱搅时,她对侍月这个贴身丫环还真是不错!既不向她端个小姐架子,有好东西也会同她分享,简直同她当姐妹那般看待,所以眼看小姐心里头不舒服,侍月当然要想尽办法让她高兴起来才是。 “小姐……别生气啊,侍月不是故意的……” 等到手边没东西可扔,王嫱才肯停下手,然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呜……长得丑又不是人家的错……” 侍月也想好好安慰她家小姐,但昧着良心的话她又说不出口。她灵机一动,想出了转移她家小姐注意力的法子。 “小姐,别哭嘛!大家都知道你是个才女耶!” “有什么用?丑就是丑,就算被称才女,也是丑八怪一个!” 正因为容貌不足取,王穰自王嫱懂事时就开始让她学习琴棋书画。虽然她肚子里的墨水比宝坪村其他女孩实在是多不了几滴,但就凭那多了几滴的墨水,却足够教年幼的王嫱明白世间之人皆以貌取人的现实。 都是爹娘不好,老大不小还硬要将她生下,难怪生不出好料的来!一天到晚要她学那些无聊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改变不了她见不得人的尊容啊! “小姐,别丧气嘛!” “唉……除非天上神仙降下灵丹妙药,要不然我一辈子就得顶着这副见不得人的容颜,你说我能不丧气吗?” “灵丹妙药……” 侍月猛然想起,最近好像听过什么可让人变美的神奇妙方,但一时之间她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别想了!这些年来,娘不知道找了多少大夫、觅了多少偏方,根本一点用也没有。”王嫱自怨自艾的捏着自己的脸颊:“看来我还是听爹爹的话,找个面罩戴上一辈子就算了!” 侍月努力的搜寻脑袋中的记忆,没听进王嫱自怜的话。蓦地,她脑中灵光一闪,兴奋的大叫: “啊!有了!” “你没事叫什么叫?想吓死我啊!”王嫱拍着胸口,安抚差点蹦出来的心。 “我想起来了!是有一种少见的灵药可以让你变美的!” “又是些道听涂说的小偏方,没用的!”已经吃药吃到怕的王嫱露出个作恶的神情。 “小姐,这个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王嫱向上翻了翻白眼。多少大夫、名医对她的容貌都无能为力,她才不相信脑袋灵光有限的侍月会知道什么不一样的偏方。 “小姐,你听我说,前些日子我在市集无意中听到有人说起,有一种很神奇的花,叫做嫦娥泪,可以解百毒、治百病,还可以养肌美颜……” “嫦娥泪?”王嫱稀疏的双眉小打了个结:“哪有这种花?听也没听过!” “我无意中在茶馆里听见两个男人的谈话,这嫦娥泪就是他们说的!” “看吧!标准的道听涂说!” “可是他们其中有一人是大夫,而另一人的妻子好像患了什么恶疾,脸上长了许多恶疮,遍寻各地名医都束手无策。所以那个大夫正在向他提起嫦娥泪这朵奇花,说是不但可治愈他妻子身上的毒,更可以让他妻子满脸的恶疮不见,变得美若天仙。” “也不知道他们是说真的、还是说假的?”听到此,王嫱已听出些兴趣来,但嘴上仍摆出个不以为然的样子。 “可是那妻子有病的男子说那大夫是个神医,从来没有他治不好的病,所以再三拜托那大夫千万帮他找到那朵花呢!” 既然是神医,所说的话肯定不会假!王嫱双眼一亮,揪着侍月急问:“那大夫有没有说在哪里可以找到……” 侍月睨着王嫱:“小姐不是不相信的吗?” “哎,听听也无妨嘛!”王嫱热切地拉住侍月的手,一脸讨好的模样:“来……坐下来嘛,我想多听听有关这嫦娥泪的事,你倒是把你听到的多说一些让我知道嘛!” “但是……小姐,侍月可不保证听到的一定是事实唷!” “没关系,当做参考,你快说、快说嘛1” 王嫱可急得呢!为了多探问一些有关嫦娥泪这朵具有美颜功效的奇花,她连茶水都替侍月给奉上了。 看在小姐这么盛意拳拳的份上,侍月也就不客气的啖了口香郁的热茶,润了润喉便说: “那大夫说了,嫦娥泪相传是月宫仙子嫦娥的眼泪滴落凡间而形成的,非得集结十年的甘露和天地灵气,于第十年的中秋之夜才会开花。这朵花未开之时只有毒性、不具药效,也就是说若要采这朵花人药,就必须在逢第十年的中秋之夜、趁花朵大绽时采撷才有功效……” 王嫱愈听愈是疑惑。 “阴阳倒绽,又非得盛开时撷取才有用,天底下哪有那么奇怪的花?那所谓的神医不会是个江湖骗子吧?” “我倒不这么认为,那大夫看起来挺正派的,不像会骗人。而且和大夫在一起的男人也不像是个容易被骗的人。”侍月又说:“话又说回来,这嫦娥泪既然有那么奇妙,当然不像随处可折的花朵那般寻常,它不奇怪些,怎么能称为奇花,又怎么可能会有灵妙的功效?” “这倒也是……” 比起那万年雪蛤、千年人参、百年灵芝来说,这嫦娥泪已经算得上寻常了,但就不知道是否真的能让她变漂亮……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为了不要再顶着这张人见人厌的丑脸,王嫱下定决心,拿朵嫦娥泪再来试上一试。 呵,呵……说不定她王嫱改头换面的时候到了! “侍月,嫦娥泪在什么地方买得到?” “唉!我的好小姐,十年才开花一次耶!那么珍贵难得的东西,就算是有钱也买不到吧?” “啊……”王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小姐,别失望!买不到可以去找啊!” “找?对喔!”元气王嫱又回来了!她揪着侍月又问:“这花要去哪儿找?” “听那大夫说,嫦娥泪生长在一个温暖而且终年有云雾笼罩的峭壁之上。” “哇,范围也太广了吧?”像这样的地方,自南郡以南,随便抓都有一大把,这教她从何找起?王嫱的沮丧又写了满脸。 “应该不会太难找吧?听说他们专程从长安来到我们宝坪村找这朵嫦娥泪,所以我猜这个东西应该……” “应该就在我们后头那座山?”接着侍月的话说完,王嫱得要屏住呼吸才能克制住尖叫欢呼的冲动。 整个宝坪村,也只有她家后头那堪称宝坪第一高峰的山上有云雾缭绕的景象,那么嫦娥泪不就近在咫尺而已? 长安来的人在这几天出现,不就表示今年正是花开之期?而且……嘿嘿,今儿个碰巧就是中秋夜! 王嫱一双大眼因脑中的盘算而闪动着狡黠的光芒,看得侍月背脊骨一阵泛凉,她在心中暗叫了声糟。 小姐这神情侍月可不陌生,她一面暗怪自己多嘴,一面又语带哀求的说着:“小姐,我知道今天就是中秋,但那花也不见得开在今年,要不明天一早,我们请夫人让人留意一下,所以你可别又胡乱想些什么主意唷……” 王嫱瞪着眼、鼓着腮帮子望向侍月:“什么叫做我‘又’胡乱想主意?看你这态度,好像我专门闯祸惹事那般!” 侍月低下头,以免自己月兑口而出的是“没错”二字。 王嫱丢了个大白眼给侍月。 “如果今天就是花开之日,到明天再跟我娘说不就来不及了?那个大夫不是说那花只开一夜?” “那……那……我待会儿就去跟夫人说说……” “你以为我娘会相信你的话?”王嫱又送侍月一个白眼。 “这……”这一点,侍月可就没把握了。 不只是王嫱吃药吃到怕,这几年下来,就是老爷、夫人也已经放弃再找什么偏方妙药了。而且就侍月所知,最近一、两年来,若有人上门提说什么灵方妙药的,老爷和夫人听也不听就将来人给请出门去。 “那……不如等下次……” “下次?那不就还得等上十年?命短一些的就等不到了!”王嫱没好气的说。 看来她家小姐对嫦娥泪是势在必得!侍月可急了,就怕她的大小姐有今夜亲自去找那朵嫦娥泪的打算。要是让老爷发现了,知道是她多嘴所致,不将她打死才怪! “小姐,夜里山上很危险的,伸手不见五指!就算你要去找嫦娥泪,也不见得找得到啊!包何况老爷才对你下了禁足令,不可能会让你出去的。”侍月苦口婆心的劝阻王嫱蠢动的企图。 侍月未免也太了解她到令人讨厌!她脑袋里的盘算,正是打算趁夜溜去后山寻找嫦娥泪。而且她可得动作快些,否则那朵花让长安来的人给拿走了,她不就要再等上十年? 哼,她连多丑一刻钟都难以忍受了,谁敢教她再等十年,她就跟谁拼命! 眼前最重要的是……,她得先摆平这个罗嗦的贴身丫环,别坏了她的大事才好! “唉,我是真的很想去找那朵嫦娥泪啦!可是听说山上夜里有鬼怪出没,我才不敢夜里一个人上山呢!” 王嫱故做失望的叹了口气。 “咦?”王嫱故意想到什么点子似的看着侍月:“侍月,不如你陪我一齐去吧?” “不行、不行!”侍月急忙摇头又摆手,她不只害怕跟着小姐一起胡闹会捱老爷一顿揍,她更怕关于山上绘声绘影的鬼怪传言,这种讨打又破胆的事情,她才不干呢! “可是……你不陪我去,就没有人陪我去了,我一个人真的不敢上山啊!” “那就不要去就好了!”侍月冷汗直冒,却强撑着笑脸说:“说不定那嫦娥泪根本就不是在后山上,去了也是白去。” “说的也对……不过如果那花真的在后山……” “天下间哪有那么巧的事?小姐,你该上床休息了。”侍月火速打断王嫱的话,高效率的将她往床上带去,不让她那鬼灵精怪的脑袋继续过度转动。 “侍月……”王嫱躺在床上,一脸心有未甘的神情:“再陪我多聊一些嫦娥泪的事嘛!” “呃?不……不……小姐你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我就不陪你了!”侍月毫不迟疑的退出房外,她的动作从来就不曾如此快速过! 侍月猜想,她若继续留在房里,小姐肯定千方百计的说服自己陪她上山去采花,所以只要离开小姐的视线所及,小姐应该就会因别无它法而打消这个念头了。 但是王嫱看见侍月落荒而逃的模样,却因为诡计得逞而大笑起来。 侍月这丫头呆头呆脑的,要真带她上山才是累赘呢! 王嫱蹑手蹑脚的离开床铺,带上提灯和一捆麻绳后,来到望月楼二楼的后方露台,对着紧邻的山壁笑了笑。 真得感谢爹爹将这望月楼依山而筑,山坡上那株粗壮的 槐木又很合作的越界长到露台来,现在她只要攀着那株槐木,就可以轻易登上后山。 大家闺秀爬树!呵,有什么稀奇的?王嫱利用这座天然木桥,不知道顺利的偷跑出去多少次了,她的爬树功夫可远比那小她两岁的弟弟强多了! 她利落的拉高裙据,娇小的身子向槐木枝上一攀,以猴 都望尘莫及的熟练手脚,三两下便稳稳的落在后山的草地 傻子才会相信这后山有什么鬼怪出没!夜里偷偷跑到这后山来玩,对王嫱来说可是家常便饭,即使真的有什么鬼怪出现,还不知道是谁吓谁呢! 因为对环境熟稔,就算漆黑的夜里,王嫱仍能毫不困难的清楚辨认方向。 这满山她几乎跑遍了,若那奇花真的长于这座山上,那 么有着终年云雾笼罩的峭壁也只有一处,那就是这座山的山顶。__王嫱深信嫦娥泪一定就长在那山顶下方的峭壁上,她自信满满的快步向山顶上跑去。 嫦娥泪……我来了!我再也不要让人家叫丑丫头了…… 第二章 呼韩邪单于 黑夜的林道里,两个高健的身躯迅速往山顶方向行走。 宝坪村的这座“第一高峰”其实一点也不高,一路走来只见延绵不断的林木,并未见有高壮雄伟的峻岩峭壁,怎么看也不像是嫦娥泪这种奇花生长的秘境之地。 “高大夫,你确定是在这山上?”身材高壮、体格健硕,脸上还蓄着虬髯的男子,忍不住开口问着身边另一名较为纤瘦的男子。 被称为高大夫的高庆安扬眉一笑:“单于,如果先师真对我倾囊相授,那应该就在这座山上没错。” 原来高庆安身旁的这位虬髯大汉,就是北方目前正处于分裂之势的匈奴单子之———呼韩邪。 斑庆安自幼便跟随着为宫中太医的师父研习医术,至师父过世后,生性恬淡、不受拘束的高庆安不愿受任于宫中,便开始过着云游四海、搜寻仙药奇草、四处悬壶济世的生涯。 一年前,高庆安行游至北方匈奴,恰巧遇上匈奴族的分裂,五位单于相互抗衡、正打得不可开交。他无意间救下被郅支单于重挫、身负重伤的呼韩邪单于,而且呼韩邪的妻子祈娜阏氏也被郅支单于以毒物所伤、生命垂危。 初次离开中原的高庆安,对于关外毒物所知有限,一时找不到方法可解,因此趁着呼韩邪进入中原请求汉帝派兵协助之时,顺便引他来到南郡,寻找他师父曾经提过的那朵罕为人知的奇花——嫦娥泪。 “喔?”呼韩邪抬眼环视着晦暗罩雾的低矮群峰,虬髯覆盖下,看不出神情的脸庞显出他令人难以捉模的心思。 “单于可是信不过我?”高庆安直视呼韩邪,的确变得小心谨慎许多,并不轻易的相信他人,更何况他对高庆安此人所知极为有限。 他细细审视高庆安,这人虽然时而认真、时而不羁,令人难以模清他胸中的城府,但目前为止他还找不出高庆安有任何不值得信任的地方。 “我想……你若有心害我,当初就不会救我,也不用带我来中原找寻嫦娥泪吧?”呼韩邪的语气依旧淡漠,话中完全听不出他究竟信不信任高庆安。 “单于是不明白,何以我一个汉人会愿意帮你?” 呼韩邪看高庆安一眼,淡然的问道:“你说呢?” 斑庆安轻快的笑了笑:“若说我是为钦佩单于的雄才气度而帮你,不知单于可相信?” “雄才气度?”呼韩邪扯扯嘴角,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汉人总以为我们匈奴人是茹毛嗜血、不具人性的野兽,既然是野兽,哪有什么雄才气度可言?” 斑庆安对呼韩邪的不以为然摇摇头:“单于身为一族之长,又何必妄自菲薄?” 他褪去轻快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认真而严肃。 “没出过长城、没见过关外草原的汉人或许会有此谬误的印象,但我和单于的族人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深深体认到匈奴人和汉人其实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风俗民情有所不同罢了。 依汉人的眼光看匈奴人的风俗,或许会认为野蛮、不合礼教,我反倒认为匈奴人是顺着自然的运转而行事,依照本能在贫脊的环境中求生存,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让你们民族性和汉人比起来,显得那么自由而奔放、豪爽而坚强。 反观以仁义道德自居的汉人,终其一生汲汲营营,不外是追求名与利。表面上打着捍卫礼俗、彰显教化的晃子,实际上也不过是为了争名夺利来相争互斗而已!然而斗争当中的过程和对付仇敌的手法,往往又比直来直往的匈奴民风还要更残酷上好几百倍。结果那所谓的仁义道德,到最后竟只是沦为掌权者用来束缚人民、任其宰割的最佳工具罢了。 若两族人民异地而处,身为一个汉人,实在不见得比匈奴人来得高尚,而匈奴人也不见得比汉人来得野蛮。” 斑庆安顿了顿,又说: “单于如今虽面临劣势却犹不怯不乱,力止败势而极思图强;行止凡事但求保全族人利益,却从不思及自身安危荣辱,这正是你过人的雄才和气度,别说其他争位单于远不能及,就是放眼当今人人自求苟安的大汉朝,也很难找得出能与单于匹比的人物。我相信,最终能统一匈奴分裂的,绝对非你莫属。” 呼韩邪看得出高庆安在看似不羁的外表下,其实是个明理持正的人,但这样的一番见论出自一个汉人口中,让他既觉意外、又深为感动。 靶动的是,高庆安未曾以汉人既有的眼光来看待匈奴人,他甚至清楚明了匈奴人纯朴的天性,若不是心中毫无对匈奴人的歧见,又怎么能看得如此透彻? 意外的是,他认识高庆安虽近一年,又蒙受他的救命之恩,但因他终归为汉人,并未曾与他有过多的寒喧和深交,而这高庆安会知他如此之深,实在让呼韩邪料想不到! 呼韩邪心里动容,脸上仍一持平日的淡然态度。 斑庆安重新挂上惯有的轻松态度,爽朗的大声笑道:“正经八百的说这一大篇还挺累人的,不知道值不值得单于给我大大的赏赐?” “你希望得到什么赏赐?牛羊?女人?还是领地?”决宁将高庆安当成朋友的呼韩邪也以同样轻松的态度问着。 “我只懂医术,不懂放牧、领导,要牛羊、领地何用?至于女人……”高庆安露出个敬谢不敏的表情。“这种麻烦的问题,我从来不想!” “难道没有令你感兴趣的?”高庆安和他的年岁相当,同正处于青壮之年,怎么可能无欲无求! 斑庆安拍着头想了想:“感兴趣的嘛……倒是有!” “喔?那么令你感兴趣的是……”呼韩邪撇嘴一笑,他就不信高庆安做得到超凡入圣。 看在高庆安有恩于己的份上,如果他感兴趣的是族里的匈奴女子,一回到匈奴就立刻替他安排安排。 “是你的阏氏……” 呼韩邪正想着如何赏赐高庆安,但他接着出口的话却让他不得不脸色一变。 “你……对祈娜阏氏感兴趣?”这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竟敢当着他的面,公然宣称对他的阏氏感兴趣?汉人不总说朋友妻,不可戏! 斑庆安愣了一下,随即昂首大笑。呼韩邪会错了他的意,江湖上号称医痴的他,怎么可能对医术以外的事情感兴趣,更何况是匈奴王的妻子? 他还打算多行医个数十载,可没打算年纪轻轻就丢了小命! 不过他兴起了个念头,想捉弄一下这个老是硬邦邦的呼韩邪,他笑着问:“单于肯吗?” 呼韩邪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虽然匈奴人以妻女为赠礼是稀松平常的事,但祈娜阏氏的地位是一国之后,就算要相赠,对方也得身份地位相称才行!包何况祈娜阏氏也曾是他父王的阏氏——依匈奴人的习俗,当单于驾崩时,新继位的单于可以接收前任单于的阏氏,除了自己的生母之外。 呼韩邪和祈娜的感情非常好,但那是对她有着如母如姐般的尊重,而非男女之间的情感。 当初父王刚过世之时,同样自封为单于的郅支觊觎祈娜的美貌,欲接收她为阏氏,然而祈娜宁愿一死也不愿被以婬邪闻名的郅支所接收,才会要求情若母子、亲若姐弟的呼韩邪将她收为阏氏,因此他们空有夫妻之名,并未有夫妻之实。 正因情谊深厚,除非祈娜自己愿意,否则呼韩邪是不可能把祈娜随随便便的转赠于他人。 斑庆安决定放过一脸僵硬的呼韩邪,他大笑着说:“单于别想得太认真,我乃是个闲云野鹤,一个人自由自在惯了,怎么会要单于将您的阏氏赏赐给我?” “那你……”听高庆安这么说,呼韩邪脸色并未稍霁。 斑庆安咧嘴一笑。“我感兴趣的是阏氏身上的怪毒!” 提到毒物,极度的认真又取代了高庆安眼中的轻快。 “这些年来我走遍中原各地,还以为天下间难有我救不了的命、解不了的毒,没想到初次踏上关外,便遇上了令我束手无策的怪毒,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所以你的兴趣只是想解开阏氏身上的毒?”呼韩邪松了口气,不过却同时感到有些可惜。 像高庆安这样的一个人,倒不失为祈娜的好对象。如果祈娜愿意跟着他,肯定过得很幸福!当然,这也得高庆安有这个想法才成,但他医痴一个……看来不太乐观。 “如果我能取得嫦娥泪解去阏氏身上的毒,那我就可以研究出这当中相生相克的道理,然后找出等同的药材……” “好了,我懂了……”呼韩邪被高庆安的药经念得头痛,他赶紧转移话题:“说说令先师又如何知道有这奇花的存在。” “有关嫦娥泪何以流传到先师耳中,我不太清楚,但我亲眼见过先师于十年前取得过一次……”他将手往前方一指,脸上也露出了兴奋之情。“看,山顶之上真有师父提过的苍鹰巨岩,应该就在那里,错不了。” 呼韩邪停下脚步,顺着高庆安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顶峰,耸立着一貌似苍鹰的巨岩。 星月虽不明亮,但也足以让他看见那巨岩底下的草坡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俯在崖边向崖下探首,几乎有大半个身子都垂在悬崖之外,看来随时都有掉落悬崖的危险。 “深夜里怎么会有孩子在这山上?” “孩子?” 斑庆安的夜视能力不若呼韩邪那般锐利,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看见呼韩邪所说的孩子般黑影,只是他并不能确定那黑影是否真是人影。 正想询问呼韩邪时,只见他以强弩月兑弓的身形,快速的往山顶上奔去。 “哎……等等我……” 王嫱俯在悬崖边上努力的往底下瞧,可是这崖下的云雾太浓,别说现在夜色漆黑,就算是烈日当空,把她的眼珠子给望凸了也不见得能看得见什么。 她带来的提灯因刚才一个不小心给掉落到山崖下去了,如今四周阴暗得让她连想找块凸石慢慢往下踏去也不可能。 “真可恶,没事搞这么多雾在这儿做什么,贼兮兮似的见不得人啊?” 王嫱气恼地咒骂着曾是她最爱的漫山云雾,为了试图破雾找到足以令她攀下崖的落脚之处,她不得不将身子更向外挪了一点。 “危险!” 宁静的夜里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王嫱给吓得魂飞魄散,一时失去了平衡,小小的身子就直直的往山崖下落去。 “啊!救命啊……”王嫱捂着双眼张嘴呼叫,心想着死定了,这么个深山暗夜里,哪来的人救她啊? 念头还未转尽,忽然觉得自己被人拦腰抱住,下落的身势也立即止住。 哗!真的有人来救她耶! 王嫱带着崇拜的眼光转向紧抱着她的救命恩人…… “哇——鬼啊!” 她就知道自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一个高头大马又满脸长毛的人,能在黑夜的悬崖腾空抓住她,不是鬼那是什么? 对十二岁的王嫱来说,比起死亡那种遥不可及的感觉,深山的夜里有鬼怪出没的传闻更让她害怕。她拼命的拳打脚踢,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只鬼怪把她带走。 “别乱动!” 抱着她的“鬼怪”传出一声暴喝,吓得王嫱动也不敢再动,只敢捂着双眼呜咽地说着:“呜……你不要吃了我……我长得很丑、不好吃……吃了我会消化不良……” 呼韩邪在千钧一发之际,握住了这掉下山崖的小娃儿,如今他一手抱着小娃儿,一手紧扣住凸出的岩壁已是很吃力,没想到这娃儿对救命恩人的反应还真令人啼笑皆非。 “谁说我要吃了你?”他一面将脚步在山壁上踏稳,一面没好气的问着。 “呜……别骗我了,你一定会把我吃掉……周嬷嬷说山里的鬼怪最爱吃小孩……”王嫱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我不是鬼怪、更不会吃小孩!”呼韩邪大喝。 他长得很像鬼吗?早知道会被这娃儿当成鬼怪,就该任这娃儿掉下山去算了,也不用弄得连自己都面临进退两难的局面。 “你……不是?” 王嫱从指缝中偷偷望向满脸虬髯的呼韩邪,见他目露凶光的凶恶模样,不禁打了个寒颤。 “哇——”王嫱放声又是大哭:“你不是鬼怪,那一定是坏人……嬷嬷说坏人会把小孩抓去卖掉……我不要被卖掉啊” 呼韩邪让王嫱给哭得头痛,不得已出口威胁这哭声大得吓人的娃儿:“住口!不要哭了,再哭我就放手让你掉下去摔死!”’ 王嫱果然立刻停住了哭声,开口说出的话却出呼韩邪意料之外。 “好、好……快点放手,让我掉下去,快点!” “你不要命了?”呼韩邪低头看这不怕死的小娃儿,她那令人难以赞美的脸部神情正说明她的认真。 “摔死也好过被坏人给卖掉!” 王嫱一脸凛然就义的神情让呼韩邪动容。 想不到汉人的小娃儿会这么有胆识,难怪汉朝要比起匈奴强大得许多……当呼韩邪这么转念时,突然瞥见娃儿身上系有一条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正向上延伸至悬崖上方。 呢?差点让这小娃儿给拐了! 难怪她会这么毫不在乎的要他放手,原来她是有备而来的,真是个精明的小家伙。 不过她也太天真了,就算系条绳子在身上,凭她自己弱小的女娃儿,如何有能力攀上这峭壁?如果不是遇上他,她可能吊在这悬崖半空中活活饿死,也不会有人知道。 “单于……单于……”随后赶来的高庆安在崖边不见呼韩邪的踪影,连忙扬声四面呼叫。 “高大夫,我在这里!”呼韩邪向上方朗声回应高庆安。 点起火炬,高庆安循声向崖下望,在浓雾中隐约见到呼韩邪抱着一个娃儿,像壁虎般的紧贴在下方约五丈处的崖壁上,看得他是冷汗直冒。 “单于,你怎么会在下面?”高庆安向下喊着。 “我没事,你看看身边是否有条麻绳?将我们拉上去。”呼韩邪将王嫱身上的麻绳在自己身上也绕了个圈,不经意的瞥到王嫱怜悯的目光。 残余?这个人的名字叫做‘残余”? 王嫱借着高庆安火炬的微光,抬头看着这皮肤黑黝、满脸长毛的大汉,心想这个人长得这么吓人,一定也不被爹娘所喜爱,所以才会被命名为“残余”……比她这王“墙”的名字还要难听得太多了。 他好可怜!王嫱心头升起一股同病相怜的相借感,她猜想这个残余也是为了拿嫦娥泪重整面容而来的吧? 算他幸运,遇上她姑娘心肠软,又刚好同样的处境堪怜,等她拿到嫦娥泪后,就分他一片花瓣好了。别说她小气唷,她可是牺牲了一片花瓣的美貌呢! 那是什么眼光?呼韩邪不解地看着这有张大饼脸的小女娃儿。 她肯定和美人胚连不上任何干系,但从她慧黠的大眼和她的言行看来,她绝对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她眼中的同情是什么意思? “残余……我知道了,原来你不是鬼怪、也不是坏人。”王嫱仰脸说着。 呼韩邪瞄她一眼,看来汉人的娃儿果然真是很聪明,在这穷乡僻壤中还挺有见识,能懂得“单于”这个匈奴王的头衔……这又是大汉强盛的基础? “既然我们同病相怜,你放心,我当你是朋友,有好东西绝对会和你分享的!”王嫱老气横秋的拍着呼韩邪厚实的胸膛,像是宣告两人这个患难朋友交定了…… 同病相怜?这娃儿八成吓得神智不清。 呼韩邪的疑惑看在王嫱的眼里,倒成了缺陷被明白揭露的难为情。 她再度拍拍他的胸膛,以那感同身受的激昂语气说着: “不用不好意思,虽然我们都因为长相不好,被人冠上不堪入耳的名字,但只要你我齐心合力,一定可以让世人对我们另眼相看!” 呼韩邪差点吐血! 大漠草原上,有谁不知道呼韩邪这个名字就是第一勇士的代表?取代祈娜成为潇洒魁梧的呼韩邪阏氏,不知是多少匈奴女子的梦想!而这个汉人的小女娃儿,竟然认为他长相不好、名字不堪入耳?匈奴人和汉人的眼光,真有差那么多吗? “你这么凶的看着我做什么?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王嫱让他锐利的目光瞪得发毛,硬脾气的她自认又没说错什么。 她以指尖戳着他。 “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但你错就错在还要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难怪你爹娘要将你取名为人家吃剩的、不要的‘残’羹‘余’莱了。唉!比我‘王’家这面‘墙’的名字不知难听多少倍!” “你!”呼韩邪让王嫱这娃儿给呕到无力,他一个堂堂“单于”的名号她竟误以为是“残余”?他寒着睑决定不再搭理她,以免自己有将她丢下山的冲动。 见他臭着张脸、闷不吭声,王嫱低声咕哝着:“真是个小心眼的丑八怪,这样就生气不理人,真没风度,难怪会被人嫌弃……” 呼韩邪怒瞪着王嫱,他有股冲动想掐死这个满口混话的小女娃儿,但他堂堂大漠第一勇士,若和个小娃儿一般见识,传出去面子上也不光彩。 满月复怒火无处可消,只好昂首朝崖顶上大吼:“高大夫,在我被这个小表气死、或是这小表被我掐死前,快把我们拉上去!” “喂!我叫王嫱,不叫小表!还有,是女字边的嫱,不是土字边的墙……”王嫱不满的昂着脸,靠近他抗议着。 “闭嘴!”呼韩邪恶声恶气的喝着。 “我就是不闭嘴,你能拿我怎么样!”初生之犊不畏虎,王嫱仍不知死活的挑战呼韩邪的忍耐度。 “不闭嘴是吧?”呼韩邪怒极反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个聒噪的小表闭上她的嘴。 虽然他没有多余的手来捂住她怎么也闭不上的嘴,但他还是有他的办法! 他只消手臂一个施劲,把她的大饼脸紧贴在他的胸前,任凭这小娃儿再如何吵噪,了不起是咿咿晤晤,再没本事说出什么气死人的话来。 “小表,要你闭嘴,轻而易举不是?”呼韩邪得意的笑着。 可恶的丑八怪、大坏蛋!这么该死的压挤着她的脸,是嫌她的脸还不够扁吗? 王嫱满肚子的抗议只能化为阵阵的嘟囔,气得姑娘拼命的扭头又摆首,但呼韩邪显然是不为所动,强钳着的臂膀也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咦?这家伙的胸前还挺温暖的嘛! 打从她懂事后,就从没和任何人如此亲近过,应该说是没有人愿意如此亲近她!她几乎忘了被爹娘拥在怀中的感觉了。但这个长得像头大熊的家伙竟然有个舒服温暖的胸膛,感觉还真是不错! 他热呼呼的胸膛让她不但舍不得将她的大脸移开,而且还有赚到的感觉!既然如此,干嘛挣扎个半天?她索性动也不动、贴个痛快! 怀中的毛毛虫忽然静止不动,也没再听见半声吵噪,呼韩邪吓了一跳。 他不认为这脸皮厚过墙、顽劣似男孩、嘈杂胜知了的小娃儿会忽然转了性,不借机闹上一闹以表达她的不满。 懊不会把她闷死了吧? 他急忙稍稍松开他的手臂探视着,却见王嫱那小娃儿依旧紧黏在他胸前动也不动。 "小娃儿!你还好吧?"他动动自己的身体摇晃她。 "你不乱动,我会更好……"大脸被晃离胸膛的王嫱不满的小声应了句,又紧紧的将脸埋回那温暖的源头,仿佛想借此汲取包多的温暖。 瞧她这么紧抱着他不放的模样,让呼韩邪不由得心软了下来。 罢才实在不该对她那么凶,这小娃儿再怎么难缠,终究也不过是个孩子,遇到这种事,她肯定是吓坏了吧? "别怕,没事的,一会儿就可以上去了。"他轻声安抚着她。 王嫱没出声,只是有此感动……真的只有一些些感动唷!虽然她已经热泪盈眶…… 这个"残余"虽然凶了些,但她却觉得他比侍月对她还好,最起码侍月就不会像他这般抱抱她。 不知道他可不可以像侍月一样,一直留在她身边?这样就会有人抱抱她了…… 第三章 生命之转捩 "单于,准备好了吗?我要拉绳子了!" 崖顶上传来高庆安的呼叫,呼韩邪拉着王嫱的双手攀在自己的颈项上,迫得她心不甘、情不愿的将大脸自他的胸前移开。忽然,她注意到呼韩邪身边的山壁上有个小小的裂缝,而裂缝中正绽开着一朵巴掌大的白色花朵。泪滴型的白色五瓣、黑亮亮的笔直骨茎、两旁衬着的是靛青色的长叶,花瓣上更有露珠随着夜风摇曳而闪动着妖异的光芒,让人望之不知该称惊艳或称惧畏。 太好了!这一定是侍月说的嫦娥泪,她终于找着了! 但呼韩邪抱着她缓缓向崖顶上升,嫦娥泪也逐渐离开她的视线,她连忙大叫:"停下来、快停下来……" 深怕错过嫦娥泪,她心急的松开一只手,越过呼韩邪的肩头勉力向那裂缝中伸去。 奈何她人粘手短,还有个粗壮的呼韩邪夹在当中,要构着嫦娥泪实在是件很吃力的事。 "危险,你别松手!" 呼韩邪急忙抓住这鲁莽娃儿松开的手,也在偏过头去的同时,看见王嫱所发现的花朵。 "嫦娥泪?" "放开我,别拦着我!" 王嫱一只手拍打着呼韩邪紧箍着她的手臂,另一只则不死心的继续向裂壁上探去,好不容易终于握到了花茎。 “哈!抓到了!” 王嫱乐不可支。 没料到在裂壁旁,突然出现一只七彩小蛇,张口就对着王嫱的手背咬。 “哎呀!” “糟!快放手!”同样看见毒蛇出现,呼韩邪急想拉回她的手。但好不容易找到嫦娥泪,就算被蛇咬,王嫱还是不愿放开手,而那花的根深茎韧,一时之间又难以摘下来。 王嫱握着花茎不放,固执的说着: “不,我不要放手,我一定要把花摘下来!有了这朵花,我就可以不用被人嘲笑像堵墙,我还要分你一片花瓣,那你也可以不用再被人叫残余。” 王嫱的固执,呼韩邪又气又急。 为了改变她的确毫无前途可言的容貌,她不顾一切想得到嫦娥泪,他可以理解,但她也算上他一份,让他一时不知该感动还是该将她大骂一顿才好。 “傻丫头,被叫成什么比小命还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王嫱一面使足吃女乃的力气扯着,一面坚持而大声的回答。 “顽固的丫头!” 看见她渐渐泛紫的手背,呼韩邪为她发急,他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扯,终于将她连手带花给扯了回来,他连忙以口吮着她手背上的伤口,然后吐出数口黑色的毒血。 只不过这蛇毒的毒性蔓延太快,即使呼韩邪吮出了不少毒血,毒性还是很快的往王嫱的体内流窜。 “怎么……我好……好冷……”一波波自体内窜升的寒意,令王嫱不住的颤抖着。 “你撑着点!”紧搂着他怀中不断瑟缩的娇小身子,呼韩邪焦急的向崖顶喊着:“高大夫,快点拉我们上去,这娃儿被毒蛇咬伤了。” 崖顶上的高庆安一听,立即加劲将缚着他们的绳索往上拉,呼韩邪也带着被缚在他怀中的王嫱奋力向上攀。 还好他们落下的距离不太深,没一会儿工夫,呼韩邪就已经带着王嫱抵达崖顶。 “这毒……”高庆安为三站诊过脉象后一脸凝重,他拿起身边的银针,封住她身上的几个大穴,随后沉默了起来。 躺在呼韩邪身上的王嫱,原就不怎么白皙的皮肤此刻显得异样惨白,她弱小的身子愈是颤抖、呼吸愈见急促,呼韩邪就不由得替这个小娃儿着急了起来。 “高大夫,你可有办法解去她身上的毒?” “嗯……很棘手。” 很棘手?呼韩邪眉头深锁。 斑庆安对他自己的医术向来颇为自信,过去这段日子,高庆安帮他医治过不少因战争而受伤的族人,任何再重大的伤势看在他的眼里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小事一桩。 第一次听他说出“很棘手”这句话,就是成为呼韩邪同高庆安一齐出现在这南都山上的原因,如今再听他说出这句话来,不就意谓着这小娃儿所中的毒很有可能没得治? “残余……我会死掉……是不是?”王嫱有气无力地看着呼韩邪,眼中有着对生死不解和茫然的惊恐。 呼韩邪望向高庆安。 斑庆安看着王嫱手中的嫦娥泪,不置可否的耸耸肩:“阏氏需要解药。”他的意思很明白,能救王嫱的解药就在她的手上,只是要不要救而已。 “难道别无它法?” “有,来不及!” 虽然高庆安已用银针封穴,让这小娃儿身上的蛇毒延缓扩散,但他不认为这方式足以让她撑到下山,等他找足了药材再加以医治。 王嫱听出他们的谈话,隐约知道自己可能没救了,她不禁埋怨起上天对她真是不公平,给了她一个受人嘲笑的面貌她尚可以原谅,但既然让她得到一个改变容貌的机会,为何却教她壮志未酬身先死? 望着手中的嫦娥泪,她难过得呜咽着: “好不容易得到嫦娥泪,还以为从此之后就可以变漂亮,不用再顶着这张丑脸了……谁知道拿到了也没机会用……算了,死了也好……不用让人家再笑话我是丑八怪了……” “别说傻话,你怎么会丑呢?”呼韩邪轻抚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嘴里吐着无意义的安慰话语,在心里则是不停的大作天人交战。他大可以不用理会这个和他非亲非故、又肤浅得以为得到嫦娥泪能变成美人的小娃儿,无法救她的毒伤算是她运气不好,何必浪费这朵十年一开的嫦娥泪在她的身上?祈娜的生命比她珍贵何止百倍? 为救祈娜,他大可以拿了她手中的嫦娥泪就走。但是……他再看着浑身抖个不停的小娃儿,这朵花毕竟是她摘下的,他能不顾她的生死,任她在此自生自灭,拿她年幼的性命来换得祈娜的生命吗? “残余……”王嫱眨动着泪汪汪的大眼,感动地望着这个大胡子。从来就没有人这么温柔地模过她的脸,即使是她的爹娘也不曾这么对她!这个大胡子从头到尾不但没取笑过半句她的长相,还抱她、哄她、温柔地模着她的脸,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是丑得没人要,丑得没人敢接近……如果她今天必需死在这里,她也心满意足了。 她漾起一个开心的笑,将始终紧握在手中的嫦娥泪递到他面前: “残余……你是个好人,也是第一个愿意抱我、模我的脸、也不嫌我丑的人……反正这花我也用不着了,就给你用吧……希望它可以让你变得很好看,不用再让人叫残余… 王嫱所说的字字句句,像是击在呼韩邪心头般的铿锵有声,他握住她拿着花的手,心情出现了难以言喻的激动。 忽然间,呼韩邪可以体会到这小娃儿说什么都要得到嫦娥泪的心情,其实她真正想要的不是美丽,而是被关心、被呵护、被疼爱的感觉。 她的要求是那么微不足道,他怎么忍心让年幼的她未尝到生命的温暖就死去? “高大夫,救她。” 呼韩邪毅然决然的说。 “单于?” 斑庆安讶然看着呼韩邪,他要拿这难得可贵的嫦娥泪来救这个小女娃儿? “我说,拿嫦娥泪救这个小娃儿。”呼韩邪再一次斩钉截铁地说着。 “单于,你可要考虑清楚,没有了嫦娥泪,我没有把握可以救得了阏氏。” 呼韩邪看着躺在他怀中的小娃儿,叹口气说: “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做‘生死有命’。这朵花是这小娃儿用性命去换来的,如果我们就这么拿走而不顾她的生死,天性善良的祈娜知道了,也绝对不愿意她的再生是以如此的无情换来的!” 斑庆安直视呼韩邪半晌,接着对他怀中的王嫱摇摇头说:“罢了,你这小娃儿遇上宅心仁厚的单于算你运气好,不过……你怎么会认为嫦娥泪能够改颜换容呢?” “啊?”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嫱盯着她用命换来的嫦娥泪,握着花的手颤动了起来。 斑庆安接过她手中的花,慢条斯理的说:“这朵嫦娥泪具有堪解天下奇毒的功效,但这改颜换容之说……你是打哪听来的谬论?” 一声响彻云霄的晴天霹雳打在王嫱脑中,震得她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侍月不是说过这花能让人变美?但这高大夫的意思很明显,她几乎快要赔了她的小命才得到的嫦俄泪,对她最大的功用不过是把她的小命再救回来而已! 也就是说,她一辈子也没可能月兑离得了这张人见人嫌的丑脸?还不如死了算了!王嫱万念俱灰的哭了起来。 “不要……不要救我了……反正我活着也是见不得人,干脆让我死在这里算了……这朵烂花你们有用,就拿去用好了……” “你说这是什么傻话!容貌比得上生命重要?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呼韩邪提高音量对她吼。他无法不对她生气,可知道救她这条小命的代价,是可能要失去他最敬爱的祈娜的生命?而这不知好歹的小女娃竟然如此轻看她自己的生命! 王嫱顽固的摇头痛哭,她实在没有勇气顶着这张脸孔活一辈子!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和残余一样,不会在意她的长相,真心真意的对她好。 “唉,小娃儿,别哭了。”双手正忙着处理嫦娥泪的高庆安说:“要让你变漂亮可比要救你这条小命来得容易多了。” “呃?” “乖乖让我帮你身上的毒给解了,我保证绝对有办法让你在三年内变成一个大美人。” 弹指间,时光快速流过,三年前拾得一条小命回来的王嫱已到了及笄的年纪。 说也好笑,三年前她失踪一夜,直至天明被人发现躺在村口的牌楼边,王家的人这才发现她偷溜出去了一夜。 回到家中的她,几乎有大半个月时间是昏昏沉沉的,看过数次大夫也不见好转,但教人惊异的是她的容貌竟然一点点的改变了。 原本干巴巴的黑黄皮肤褪去了一层,换得的是女敕滑晶莹、吹弹可破的凝肤冰肌;五官原不甚明朗的圆圆大饼脸也开始转变成鹅蛋般的玲珑有致,恰衬出她那原来并不是太差的秀鼻和愈发润泽的饱满红唇。再加上水灵灵的大眼、清朗甜美的娇柔嗓音,和随着年龄越发明显的婀娜曲线和窈窕身段,任所有的人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何以昔日令人不忍卒睹的王嫱会变成今日的教人惊艳? 惊见王嫱变得娇艳动人,原本不曾跨进过王家大门的媒婆们,近日为了上门说亲,几乎踩平王家门槛,这其中最得意的,莫过于一雪前耻的王家二老。 在王嫱的及笄礼上,王穰这回可是十分认真的为她取了个好听的字号——昭君。 从前女儿的长相让他不敢指望她能贵为“嫱”妃之列,但如今女儿的沉鱼落雁之貌,还怕不能“昭”然见“君”吗? 也就是说,自从女儿出落得天仙般的美貌后,王穰夫妇一反过去的罕闻鲜问,开始细细照顾,当她是颗易碎明珠般的捧着、看着,却也让她不得不成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闺秀。 因为前车之鉴,王穰已经下令所有仆婢严密看守,除非有他的许可,否则王嫱哪儿也不准去。 对于邻近乡镇前来上门说亲的人家,十有八九虽都算门户相当,但王穰却怎么也不肯允婚。他一心只想着让王嫱入宫服侍皇上,期待着有一天能尽得恩宠,说不定还有机会受封为后,庇荫王家大小加官晋爵、光耀王家的门楣,要不就算攀附个皇亲国戚也好。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就在王嫱——也就是王昭君,她及笄过后一年,刚满十六岁没多久时,朝廷下令各郡县采选美女入宫服侍新继大位的皇上。看着由县令手中接过来的谒文,王穰可说是喜上眉梢,乐得无法遏抑。 “王公,听说宝坪村民传颂,令千金有出水芙蓉之姿、落雁沉鱼之貌,更有温婉淑慧之质、善琴能词之才,可真有此事?”陈县令探问着王穰,脸上尽是怀疑的神情。 陈县令在寒窗苦读取得官职之前,也是宝坪村的村民,那时别说传言的是王家女儿其貌不扬,就连他自个儿也曾经被那个丑丫头给砸过他的字画摊。 他压根儿不相信王家的女儿会变成如今传颂的那般优秀,就算是女大十八变,也不至于变得那么多。 要不是谒文上有规定,每个县里至少要选出五名美女,而他东挑西选就是差了那么一个,他才不会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带着奉命前来采选、负责管理后宫宫女掖庭的掖庭令前来王家,探看这传说变得貌似天仙的王家女儿。 王穰听陈县令的说词是乐得合不上嘴,但嘴上当然要谦逊的笑着说:“呵呵呵……县令大人哪儿的话,是乡亲父老们对小女过誉了。” “我想也是。”陈县令点点头,接着就对掖庭令说:“大人,我就说传言不可信,我记得主公的千金应该是不足以入选爆闱的,看来我们真的是白来了一趟。” 王穰错愕地看着陈县令和掖庭令起身就要往外走,他连忙喊着:“哎……两位大人,你们不是要选小女入宫,怎么人还没见着就要走呢?” 陈县令回头将王穰拉在一分低声说道:“王公不也说令千金不若传闻吗?我记得几年前看过令千金,我想还是别让她出来,免得吓到掖庭大人就不好了。” 王穰听得直跳脚:“哎呀呀……大人,传言或许有些夸大,但小女如今的容貌变得美丽过人却也是属实啊!” “这怎么可能?王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县令干笑,心想这王老头八成是想要荣华富贵给想疯了,自己的女儿长成什么德性,他自己应该清楚得很。 要说王嫱那丑丫头能有多大的改变,看来也只能唬唬乡亲,又怎么能骗得过掖庭令的法眼? 这时在一旁的掖庭令终于开口说话了:“陈大人,就请王公的千金出来见见也好。” “大人,这……”陈县令一脸的为难。 “没关系,看看不碍事,我想空穴不来风,王公的千金会有貌美的传闻,想必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对……掖庭大人真是英明。”王穰赶紧附和着,又急忙向随侍在旁的婢女挥手:“去!快去请小姐出来见过两位大人!” 婢女领命后连忙向望月楼而来,远远就可以听见望月楼里传来琵琶的阵阵琴音,更伴有轻柔婉转的吟唱,如珠玉般的铿锵萦绕着整个望月楼。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莅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苹中,目何为兮木上。” 随侍在王嫱身边的侍月,听着小姐吟唱的“湘夫人”,正听得如痴如醉,哪知王嫱忽然念起,敛起纤纤长指,一阵急促的在琵琶弦上狂抡乱拨,清嗓一扬拔尖了音调又唱: “如抚琴兮好累,唱辞赋兮无味,四海兮难见,笼中鸟兮不得飞…” 这怪词谬调听得侍月差点跌倒。 “哎呀小姐,你又在乱唱些什么啊?让老爷、夫人听见,我又要被骂了。” 王嫱把琵琶大刺刺的往侍月怀中一抛,仰头就是一声大喊:“啊!闷、死、人、了!” 唉!王嫱的相貌虽有惊人的改变,但她那顽桀难驯的个性没有变本加厉就算是老天保佑了。 别看她平日在老爷、夫人面前是一副才德兼备、温柔可人的闺秀样,那可是被老爷、夫人骂了多年才给骂出了些表面来。 实际上,她懂的诗词文学也不过那一丁点、通的琴弦音律也不过那几首,至于她做的针凿绣花……哈!全靠侍月经手而成。 反正王穰夫妇懂得也没比王嫱多多少,很容易让她蒙混过关的。至于仪态教养嘛……只要王穰夫妇一转身,她立刻就像换了个人般的原形毕露,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说话连半点姑娘家的含蓄都没有。 所以说啦,苦的只是侍月这个倒霉鬼,默默承受她家小姐这人前人后极大差异的怪性子。 侍月掏掏被王嫱嚷得发胀的耳朵,哀声叹气的说着:“小姐,你又怎么了,叫得那么大声,想吓死人啊?” “侍月,你知道我有多久不曾踏出过王家大门半步了吗?”王嫱一脸气闷的瞪着侍月。 “这个嘛……”侍月扳着手指头讪笑着:“嘿……大约有一年了吧?” “错,是一年三个月零六天!”王嫱忿忿地说着这随着每一个日子增加的数字。“从上回娘带我去庙里还愿后,我就再也没能踏出过大门!天啊,我快闷死了!” 当王嫱还是个丑丫头,王穰夫妇就不太爱让王嫱像个野丫头没的四处乱跑,但反正她的长相够“安全”,所以也就没管得那么严密了。 可是自从她日渐貌美,王穰夫妇就以安全为由,再也不许她任意踏出王家大门一步,连她孩提时的多条偷跑路线也全被—一封锁,害王嫱不得不自比喻为笼中鸟、四海宽阔不得飞。 “小姐,老爷和夫人也是为你好,他们也是怕你又出意外啊……”侍月嗫嚅的说着。 三年前王墙因为侍月随口说出的嫦娥泪而失踪了一夜,后来虽然安全回来,人也因此而变美,但是侍月不但为嫦娥泪没有改颜换容的效用,被王嫱狠狠给臭骂了一顿,还为此事让老爷打得半死,差点给扫地出门。从此为了不再因小姐的造次而赔上小命一条,侍月也扛起老爷交代的严密监管重责大任。 “意外?那次算什么意外。”王嫱斜瞪着侍月一眼,跟着轻叹了一声,陷入回忆之中:‘那个残余不知道怎么样了,好希望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模样……” “嘘……小姐,别再提那个什么残余的了,老爷知道会不高兴的。”侍月慌张地打断王嫱的思绪。 一个大闺女在深山野岭和陌生男子相处了一夜,这件事若传了出去,王嫱的名誉不就全毁了,谁会相信什么事也没发生?因此王穰在知道有“残余”这号人物之后,便怒气腾腾的要王嫱连同所有知情的奴婢全都噤口,谁要敢泄漏这件事,王穰绝不轻易放过。 “为什么不能提?”一想到爹爹这个不讲情理的禁令,王嫱又要委屈的愤慨不已。 “如果不是残余,现在的我若不是个死人,就还是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 王嫱其实对残余这个人的长像倒不是记得很真确,因为夜色的黑暗教她并不能看得很清楚,只依稀记得他满脸都是毛,身材像头大黑熊,好像也不怎么见得了人。 教她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胸膛是那么的温暖舒适;轻抚着她脸颊的大手是那么的令人安心,直至现在想起,依然能教她怀念不已。 残余……自己可能一辈子再也没机会见到这个人了吧? 不过就算能再见到又如何?她不明白为可总会想起被她喻为大黑熊的残余,她更不明白为何那永无再见之日的正常情形,竟教她感到万分的遗憾,隐隐觉得心头好像有了个空缺,急需要什么来填补它。 那心头的空空洞洞,该是因为不自由吧?她如此认为着。 “小姐,老爷请你去大厅。”前来传话的婢女打断了王嫱的沉思。 “有什么事?”王嫱无精打采的回着:“我最近比小猫还乖,也没出什么状况,爹爹还有话要训我啊?” “小姐,是县老爷带着宫庭里采选美女的大人要见你一面。” “啊?难不成老爷要送小姐入宫去?”侍月讶然的说着。 王嫱扬起了柳眉,双眼亮了起来。“入宫?那就是可以离开家门,可以到长安去?” 她曾听去过长安的人们提过,长安是繁华的、热闹的,仕女们是董鬓彩衣、珠翠金簪,男子们是文质彬彬、凤流倜傥,楼宇房舍是雕梁画栋,山水景致是秀丽动人…… 如果能亲自走入长安,亲眼目睹一切,还可以飞出王家这个闷死人的大牢笼,那该有多好啊! “侍月,太好了,我要入宫去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再被爹娘关在家中了!” 王嫱是如此渴望着童年曾有过的自由自在,一想到长安城里的天宽地阔,恨不能立即插翅飞身进人长安,哪曾想过关于入宫后那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小姐,听人家说入宫就是去服侍皇上,你……做得来吗?”对于小姐的过度乐观,侍月忧心的提点着。 “服侍?不是进宫当嫔妃吗?” 就王嫱有限的宫廷知识,女人进宫等于当嫔妃,当嫔妃等于像个公主一样的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玉玛瑙、吃的是珍馐美馔、身边是仆婢满群,有的只是被众星拱月般的伺候着,怎么会是去做下人般的服侍工作? “想当嫔妃还得皇上中意才行啊!”侍月无力的摇摇头,果然,她的小姐将一切都想得太美好。 “那……要怎么样皇上才会中意?” “这……侍月也不太清楚,听说是一要长得漂亮、二要会撒娇、三要有才学……总之就是要皇上开心就行了吧?” “漂亮?”王嫱得意的抿嘴而笑,说:“从前我可不敢说,现在的我可是秭归县的第一大美人耶!” “呃……那还要会撒娇才行。” “撒娇?”王嫱呵呵笑了两声又说:“这招我常用在爹娘身上,虽不次次灵,但也常教我化险为夷不是吗?要是我对皇上使上这个招数,应该也还可以得心应手吧?” “可是……”王嫱的自信让侍月更是忧心。 人家都说伴君如伴虎,除非小姐肯乖乖的遵礼守矩,要不然依小姐的火爆脾气若入了宫,只怕怎么死的都还不知道呢! 不行,她还是得尽力劝小姐打消这个念头才好。但要怎么劝呢?“啊!对了,还要琴棋书画、才艺皆通,这些……” 侍月瞄了王嫱一眼,小声的问着: “小姐你……也行吗?” “哈!这更不用担心了!”这会儿王嫱可是昂头大笑了。“我被爹爹灌得一肚子墨水,只怕宝坪村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我的肚子里更有墨水的女人了。琴棋书画?哼,哪样我不会!” 但却没一样可登得上大雅之堂……侍月不敢认同的在心中暗想着。 还有谁会比她更了解,她家小姐其实粗野又无才学的底子?只可惜老爷和夫人并不了解这一点,而侍月也没胆子向王嫱明说。“无话可说了吧?所以说我要当嫔妃,肯定没问题!”王嫱自信满满地说着。 当然有话可说! 只可惜她侍月是有口难言。只能无奈的叹口气,看着王嫱带着雀跃的心情和美丽的幻想,兴高采烈地往大厅而去。 只是……侍月不得不担心,她家小姐是个至今还搞不清男女有何差别的人,连男女为何授受不亲的基本道理都不懂,更别说那复杂的夫妻、君臣相处之道了,这样的她,真的能够当皇上的嫔妃吗? 大厅里,王穰正在口沫横飞地说着自己的女儿有多美。多好、才德多佳、仪态多优,但陈县令和掖庭令是半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各自端着热茶低头啜饮,没理会王穰的大喷口水。 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咚声吸引了掖庭令的注意,他朝声音望去,整个人就端着茶杯、张大了口动也不动。 陈县今看到掖庭令可笑的神情,也好奇的随之转过头去。 “啊……啊……”陈县令同样是嘴巴开开,半晌发不出完整的字句来。倒是王穰看到两位大人的模样,笑得可开心了。 “昭君,快来见过两位大人。两位大人,这是小女昭君。” “她……她是……王嫱……王昭君?”陈县令结结巴巴的说着。打死他也不敢相信,眼前这有着柳弯眉、水灵眼、挺秀鼻尖、妩媚小嘴的绝世美人就是当年那个丑丫头王嫱。 看见两位大人合不拢嘴的样子,王嫱的心里是得意的,她漾起一个足以教人窒息的甜笑,秉持着在爹娘面前惯有的乖巧模样,向呆怔着的两人盈盈下拜。 “昭君见过两位大人。” “起来,快起来。”陈县令连忙伸手要过去搀扶王嫱,但却被掖庭令的一声闷哼给喝退了。 陈县令明白掖庭令的意思,献给皇上的女人岂是别的男人可以随意碰的? 他悻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让搀美的这档子事交给不算男人的掖庭令,但他心里悔恨不已。 早知道王昭君会出落成只消看她一眼就足以令他血脉愤张的美人,他就该想尽办法将她收为己用。 要不自己上书举荐也好啊!依她这般绝世姿容,一旦入宫被皇上所见,必定会被封为皇后一人以下、所有宫眷之上的妃子,那时皇帝说不定会垂念“荐贤”之功,王昭君肯定会思量蒙宠之由,还怕自己不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可惜啊可惜! 掖庭今小心翼翼地轻搀着王嫱入座,他所想的也是如此美人,在她的面前,外头那群采选屏中的美女好似明月比尘土,一旦她进了宫,根本就不怕得不到皇上的专宠。为了自个儿的前程,掖庭令立刻巴结起王嫱来。 “王姑娘长得如此闭月羞花、才貌兼备,富贵尊荣肯定不可限量,届时可别忘了老奴的举荐之功啊!” 王嫱听得掖庭令这么一说,对自己成为皇上嫔妃的信心更是大增。 但……还是先说清楚些才行! “大人,我先说好,能当嫔妃我才要进宫,我可是不做打杂的小丫环!” “王姑娘放心,你只要进宫去,我保证要不了几天,你一定会成为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就掖庭令看来,依王昭君绝世的美貌何止能当上嫔妃,要不是皇上身边已经有个皇后.相信王昭君想当上皇后也不成问题,因此就算她可能没机会当上皇后,专宠富贵肯定也是跑不掉的。“可是大人.皇宫里是不是真的像人家说的那么漂亮、好玩,住在那里闷不闷啊?如果不好玩,我才不要去呢!” “昭君!” 王嫱未月兑的稚气,让王穰睑色当场青一半。 但掖庭令可一点也不介意,反倒还认为王嫱不只是仪态优雅.更是纯真娇憨得可爱。不像其他的美人们,美则美矣,却如同一个样板、不同包装的人偶,总缺少了那么点活灵灵的生气。 只要把眼前这个绝世美人弄入宫中,皇上肯定会爱不释手,哪还会管她是否爱不爱玩、孩子气不孩子气? “好玩,绝对好玩,皇宫里有四节百花齐放的御花园、有比南郡更要秀丽的景致、有各式各样番邦入贡的珍奇物品,等你入了宫,只要服侍得皇上高高兴兴,绝对让你要玩什么就玩什么、要有什么就有什么,让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闷。” 掖庭令哄着王嫱。 “真的?” 王嫱眼睛亮了起来。 “听说皇宫里面有很好看的杂耍?” “有、有……” “听说皇宫里还有很好吃的东西?” “有、有……” “听说皇宫里也有很漂亮的楼宇?” “有、有……只要你进了宫去,你要什么统统都有……” 第四章 似海深宫 如果可能,王嫱一定要拿把菜刀宰了那个该死的掖庭令! 什么百花齐放的御花园? 在小小掖庭里,王嫱只看到一堆争奇斗艳的女人花。 什么杂耍、美食? 如果众女的争风勾斗算是杂耍、每日的大锅莱色算是美食的话,王家的一切都要比这又小又挤人又多的皇宫掖庭好上千万倍! 瞧瞧她住的这个房里,竟还要四个采选入宫的美人住一间,比她家中的望月楼还要小、还要不舒适。 原以为出了家中的小鸟笼,她就可以一泄心中闷气,自由自在的四处飞翔,谁知道这官中的繁文缛节比猫毛还要多,这个不行、那个不准的,差点闷坏了好动爱玩的王嫱。 眼见进宫快两年,她却除了这个掖庭之外,是哪儿也不能去、什么也看不到,平时更少不了洒扫端汤等掖庭里的例行杂务,真教王嫱忍不住想哭! 早知道进到宫中来会被关在这个地方,还得做些丫环做的杂务,打死她也不愿意来。 照说依王嫱超越群伦的美貌,应该是不可能被冷落在深宫达两年之久才对,和她同时进宫的采女已有不少获召面圣,更有不少有幸蒙圣恩点选为妃,恩赐专属宫院,果真享有珍品、美馔和自由自在的大院落,怎么这恩宠迟迟轮不到她的头上? 这只能说王嫱的运气实在是不够好! 当她一入宫门,当初采选她入宫的掖庭令就因为收贿贪污的罪状被获罪免职,而新上任的掖庭令偏偏又是个一丝不苟的老怪物,对所有入宫的采女们实施严格的礼教训练,务求每位采女的言行举止都能合乎宫中礼教才肯放过。 这玩笑可开大了!她王嫱大老远的离家入宫,图的正是摆月兑那恶梦般的礼教训练,如今却陷入这时时讲札教、刻刻谈规矩的皇宫内苑,生性顽抗的她如何肯乖乖照办? 她总无视皇宫规范的态度当然引起新任掖庭令的不满,更怕若未受教化的她面圣时惹怒了龙颜,他这个负责教的掖庭令也肯定难辞其咎。为此,当宫庭画师来为众采女绘制画像时,就刻意的将她排在最后一个。 同一批人宫的采女何止百人?日理万机的皇上只能以宫庭画师所绘制的画像来决定临幸的人选。 绘制画像又岂是一日可成?被排在最后一个的王嫱当然也只有眼巴巴的看着交出画像的采女一个个受召蒙思,而她就只能郁闷的耗在掖庭里,继续接受掖庭令更严厉的训练。 今日传来昨夜蒙受临幸的同室赵卿儿幸运的被皇上封为贵人,着实教王嫱、郑妙女、陈采妍三人羡慕得不得了。 她们三人年纪相当,家中的长辈们也同样是知识不高,因此对于皇上临幸这种事都尚处于懵懂未知之中,只听说如果受了皇上的临幸,就有得到受封的机会,而受封之后就可以离开掖庭这个小地方,不但有成群的宫女任其差使,更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画像早已绘成的郑妙女和陈采妍更是殷殷期盼着皇上的御口钦点,幻想着荣华加身,还没轮到绘制画像的王嫱自然就更是郁闷。 “唉!什么时候才会轮到我被叫去画像呢?” “昭君妹妹,快了,就快了!”郑妙女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巴望着愈慢愈好。 王嫱虽然是同室里年纪最小,但却是掖庭里公认最美的采女,等在掖庭里的每个采女谁也不愿意让王嫱在她们之前有面圣的机会,就怕她们会落得老死在掖庭里的下场。 因为任何人用脚趾头也猜得出来,王嫱一日人得御目,其他的采女们在皇上的眼中就要成为不堪人目的尘埃了。 所以就算王嫱没有得罪掖庭令,其他的采女们就算是贿赂、巴结、不择手段,也要让王嫱的画像最后出炉才可以。 当然,这是大而化之、不谙勾斗的王嫱所不会知道、也不能明了的事情。 这时皇上贴身使唤的小黄门在掖庭令的带领下,提着灯笼、趾高气扬的入门: “奉旨宣召,采女陈采妍沐浴包衣,待会儿送到皇上寝宫去。”话一说完,小黄门便转身走。 “啊!”直至此时,陈采妍才由震惊中高兴得叫了起来:“皇上终于要临幸我了!” “咳!”掖庭令皱起老脸轻咳一声:“陈姑娘,注意你的仪态!” “是……”陈采妍急急收敛,但眼中的兴奋却是难以掩饰。 “快点准备,待会儿我就来带你去皇上寝宫。”掖庭令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王嫱忍无可忍的朝掖庭令追了出去。连体态稍嫌丰腴的陈采妍都蒙皇上临幸了,而她却至今连个画像都还没着落!她气冲冲的拉住掖庭令,打算今儿个非得问个清楚不可。 “掖庭大人,等等。” 掖庭今回身瞄了王嫱一眼,没啥好脸色的问:“什么事?”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画像?”王嫱没好气的问着。 掖庭今十分不满意王嫱的态度,如果有可能,他会让王嫱再等他个十年八年,只可惜画师们进入宫中也近两年,个个早就归心似箭,如今就差王嫱一人尚未作画,他就算想再拖,也拖延不得了。 “急什么,不就轮到你了吗?”掖庭令悻悻然的掉过头,边走边说:“明天早上去画房报到吧!” “太好了!”王嫱又叫又跳的跑进房里去,看得掖庭令是大摇其头。 若不是这丫头长得好,凭她这副粗鲁样,根本就不可能被选为采女。但她骨子里的脾性,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就算她能得皇上宠爱,在太后、皇后的压力下,肯定也不会有太高的封赐。 深宫之内的尔虞,又岂是一个光长得漂亮,却没有半点城府的丫头能出得了头的? 这个夜里,王嫱兴奋得没有半点睡意。 明白就要轮到她去绘制画像了,也就代表着她面见皇上、离开又小又挤的掖庭之日不远了,这教她如何能睡得着觉? 想想那虽然也长得不错,但根本不能和她相提并论的赵卿儿都能被皇上封为贵人,那么当皇上见到她时不知道会封她为什么呢? 不过她实在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找一大堆女人人宫,然后依美丑来分封论赏,是为了美化宫庭,还是为了奖励长得漂亮的女人? 再说,皇上为何总要在夜里才会召见采女,难道他喜欢和人秉烛夜谈吗? 还有,不知道皇上长得什么模样?又会如何宠爱她?是不是像残余对她的好一样…… 唉,她又想起残余了……每当烦闷无聊时,她总会思念起残余温暖的怀抱和他对她的疼惜;只要闭上眼,那改变她一生的夜晚就历历出现在眼前。 自小她也可以算得上是要什么有什么,不过那全是物质上的给予,在心灵上,那儿始终是空空的,只有那一夜……是她心头最感到满足的一个夜。 原本以为变美之后,她就能够得到很多、很多像残余给她的温暖和呵护,哪知道除了过多的赞美之外,仍旧没有人愿意像残余那样宠溺似的抱抱她、哄哄她。 没有人这么做,没有人……只有残余…… 什么时候,她才能再次得到那夜被人疼爱的感觉?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像残余对她那么好的人? 皇上什么都有,应该能给她吧?皇上又是长得什么模样呢?是不是也像残余一样…… “妙女姐姐……” “嗯……做什么呀?”睡得正香的郑妙女让王嫱推扯得咕哝着:“别吵我睡觉嘛……” “别睡了!” 王嫱哪管得着自己是否扰了郑妙女的清梦,只是一脸好奇的揪着她问着:“你知不知道皇上长得什么样用?” “不知道,我又没见过。”郑妙女闭着眼含糊回应。 “那……见着皇上要做些什么事啊?” 郑妙女撑起沉重的眼皮瞪了她一眼:“你好烦喔!怎么不等采妍回来再问她?” 掖庭令是什么罗嗦礼节都教,唯独晋见皇上这件事,他只是说——皇上要你怎么着,你们就怎么着,想要获得恩封,就不得有任何的反抗和哭啼。 那么皇上究竟会要她们做些什么事?郑妙女不甚明了,王嫱当然更是不明白。 “可是……万一她像卿儿一样受了封就没再回来过,那我怎么问啊?” “那么你去问其他被召见过但没受封的采女们啊!” “她们见到我都没有好脸色,根本就不理我。” 废话!举止粗野、个性刁钻又长得极具威胁性,要不是同居一室,我也懒得理你。郑妙女翻了翻白眼,在心中暗暗想着。 见郑妙女没搭理她,王嫱又低声嘀咕着说:“不知道皇上和残余像不像……” 房门突然呀的一声被推开,打断了王嫱的嘀咕,掖庭令带着两名太监,撑扶着步履蹒跚、抽抽噎噎的陈采妍走了进来。 “好了,别哭哭啼啼的,好好的休息一下吧。”掖庭令把话丢下便带着太监们又走了出去,留下陈采妍跌坐在地上啼哭着。 王嫱和郑妙女搀扶着陈采妍来到床边坐下,满肚子又是忧心又是疑惑。 陈采妍的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还有几处都破了,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漂漂亮亮、兴高采烈的去面见皇上,却这副狼狈又哭哭啼啼的模样让人给搀着才能回来?还有,掖庭令不是说过,见皇上是不准啼哭的吗? “采妍姐姐,你不是去见皇上吗?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好可怕……好……可怕……”陈采妍浑身打颤、泣不成声的断断续续的说着。 “可怕?采妍姐姐,是什么东西把你吓成这样?”王嫱不解的问。 “皇上他……他……” 素来不憧人事的陈采妍在毫无心理准备下去接受皇上的临幸,自然只觉得恐惧不已,更何况皇上对她的所做所为,全是不能容于礼教之内的羞惭之事,这要教她如何说得出口?除了哭,陈采妍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采妍,你别哭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点告诉我们啊!” “是皇上……皇上……他……”陈采妍激动得话说不完全,索性拉开自己的衣领、挽起她的衣袖给她们看。 “啊!”见到除采妍露出衣外的肌肤,王嫱和郑妙女同时吃惊的叫出声。 “皇上打你!” 王嫱惊骇地看着陈采妍印有像齿痕般的印子及处处青一块、紫一块的肌肤,她根本不敢想像陈采妍去见皇上时究竟受到了什么样的虐待。 难不成是因为皇上教她做些什么事而她不会做,所以才被皇上毒打为惩罚?若真因为如此而被打成这样,那皇上的惩罚也太过于严厉了吧?相形之下,那素被王嫱认定为严厉分子的掖庭令简直是温和得不像话了。 想到此,王嫱不禁冷汗直流,急急想面见皇上的意念也急速的冷却了下来。 不管什么事,样样做得都比她好的陈采妍,见了皇上还是因做不好而被毒打一顿,那么什么都懒得学、懒得做的她,见了皇上不被打死才怪! “采妍姐姐……很痛喔?”王嫱小心翼翼的问着。 “何止是痛?简直是痛得我死去活来!”陈采妍抽抽噎噎的又说:“掖庭大人还说……只要被皇上临幸,就一定是这个样子的……呜……真的好可怕……我再也不要被皇上临幸了…… 啊!被皇上临幸就是这个样子? 原来皇上是个专以打人为乐的暴君!而她们这些美女就是专门找来让皇上打的?难道这就是侍月所说的服侍皇上吗?只要让皇上打得愈是高兴、打得愈是过瘾,他给的封赏就会愈高吧? 但……恩封之后呢?不就要一直让他这么的打来打去,死而后已? 这玩笑可未免也开得太大了,打一次就成了这个德性.真要让皇上多打几次还有命在吗?那些受过皇上“临幸”的美女肯定都活不久,难怪皇宫要采选那么多的美女。想到此,王嫱机伶伶的打了好几个寒颤。 怎么没有人告诉过她,想当嫔妃、想好吃好玩是得拿命来换的?王嫱心中曾编织的美丽梦幻开始—一崩落。 就算自己什么都学会了,只要见到皇上就是免不了要被打一顿,像这样的皇上根本不可能会像残余那样对她好嘛! 不……她不要!她不要被皇上这个暴君毒打,就算有再多的金银珠宝、珍品美馔,她也不要像陈采妍这样被打得全身又痛又伤的。 她不要见皇上,也不要被皇上临幸了…… 毛延寿必需把自己的眼睛眨了又眨、眨了再眨,才敢确定自己的双眼并未因年老而衰竭。 每一个入宫的女人都是先经他的眼,绘成图像,才能呈见皇上的御目,因此看了这么多年来,每一个再美、再丑的女人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样子,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花费心思多看几眼了。 但这个不一样!这个真的不一样!他真的必需多看好几眼,才能确定自己有办法将她的容貌最恰当的呈现在画布之上。 不是因为她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也不是因为她有令人垂涎的身段,而是…… 他毛延寿画了那么多年的后宫佳丽,每个打从一进这个门开始,莫不以最优雅的仪态面对他,就没见过一个女人像眼前这个,被人架着才肯踏入这个门,口中还直嚷着她不要画像、她不要见皇上……那么她进宫来做什么? “王昭君,你别再闹了!”掖庭令揉揉教王嫱吵到发疼的鬓角。“催着要画像的也是你,如今好不容易轮到你画了,怎么又吵着不画?” 要不是已经将王昭君的名字给报了上去,掖庭令还真希望可以让她不用画呢! “我不要画!”让掖庭令教人架在座位上的王嫱只能踢着脚嚷着:“我不要见皇上,我才不要见皇上那个暴君!” 暴君? 王嫱这话说得毛延寿和掖庭令两人是瞠目结舌,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这女孩也说得出口?她怎么不明白,这种话要是被皇上听见,弄个不好得祸延九族的。 “罢了,罢了!”掖庭令无奈地摆摆手:“毛画师,你就将她随便画画就好了,这么粗野的女孩儿,怎么教也教不会,实在是见不得龙颜。就算见了,只怕得惹出更大的灾殃呢!” “对阿!随便画,画丑一点。”王嫱急忙附和着。 毛延寿一脸惋惜的摇摇头:“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娃儿… “不可惜,一点都不可借!我又丑又笨又粗野,琴棋不懂书画不会、脾气不好、不会撒娇,更重要的是我不可能会乖乖被打,所以皇上是不会喜欢我的。” 为了不用见皇上,王嫱用心良苦的将自己从不愿承认的缺点一古脑儿的全倒了出来。 “好吧!”毛延寿叹口气,提笔在画布上疾挥动着。 他不得不同意掖庭令的话,这女孩儿的个性若真的面见了皇上,的确很有可能会为她自己带来灾祸。为了不让这个漂亮的小丫头陷于危难,他也决定将她的画像随便画画就算了。 因为不需太用心,因此王嫱的画像没一会儿就让他给画好了。 基本上这画像里的王嫱是要神韵没神韵、要风采没风采,可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毛延寿毕竟是万中选一的宫庭画师,再怎么随便,也还是能将王嫱的样貌捕捉个五、六分。 当然,看过画像的王嫱还是不满意。 “这样不行,不够丑!”她夺过毛延寿的画笔,在画像上的鼻边点上个极大的黑点,让这普通的画中人当场变成了令人作呕的丑女。 她得意地对画像左右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好了,就是这样子!” “有必要把自己丑化成这个样子吗?”毛延寿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不满意的作品变得更加糟糕。 “真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明明有着可以博得皇上青睐的相貌,却为了害怕临幸而宁愿孤寂终老于掖庭之内吗?”掖庭令虽然向来不太喜欢王嫱,但也忍不住为了她即将虚掷的青春年华而惋惜。 “谁说我要孤寂终老于掖庭?”王嫱瞪着掖庭令,理所当然的说着:“反正我不想当嫔妃了,所以我要回家去!” 掖庭令哑然失笑:“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可以任你爱来就来,爱走就走?” “咦?不是用不着服侍皇上的就可以回去吗?” “进入皇宫的采女就是皇上的人了,除非皇上下令放人,否则是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 “为什么?既然用不着服侍皇上,还留着我在掖庭里做什么?” “看过宫里那些洗衣、做饭、挑水等处理杂务的宫女没?” 王嫱点点头。 “人宫而来却没机会受封的采女们就得当宫女,分配一些杂务工作。”掖庭令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说:“皇上不要的采女,运气好一点的,或许还有再度让皇上看上而得到封赐的机会,运气若差一点,就只有做一辈子的宫女。” “啊!”王嫱几乎快昏倒了,原来入宫的女人就算不服侍那怪皇上,也得要待在宫里做些打杂工作的宫女? 这个玩笑开大了!在王家她怎么说也是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好命得不知道什么叫伺候别人的大小姐,如今要她在宫里做一辈子丫环做的工作,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还是……认命算了,干脆忍痛去让皇上打几顿,最起码还可以换得一些好吃好玩的东西和一些小小的自由? 但是……她自小到大最怕的就是挨打的疼呀,被活活给打死,那得要疼到什么地步啊? 算了,算了!如果终究不能活着出皇宫,做死应该强过被打死吧? 第五章 他乡故人 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离开皇宫这个鬼地方! 这是王嫱自画房回来之后始终悬在心上的念头。 她既不想被活活打死,也不愿意待在皇宫里当一辈子宫女,娘总说她是仙女投胎,这么凄惨的生活不该是她该过的! 她仔细观察过,由于掖庭内都是些妇道人家,因此除了庭门出人有人员守着之外,掖庭内外并没有几个守卫在巡守,只要她能翻过这个围墙,她就能离开掖庭。 至于怎么离开皇宫……哼,只要让她出得了掖庭,凭她这么聪明的脑袋,一定可以离开皇宫这个不是人待的鬼地方! 但出了皇宫之后呢?回家吗? 王嫱狠狠地摇摇头。不,她才不要回去!谁说她只能一个鸟笼换过一个的住,外头天宽地阔的,还怕找不到她王嫱的安身之处? 为自由、求自由,王嫱趁着天色刚黑,没有人注意时,悄悄来到了掖庭最不显眼的围墙边,打量着眼前的这一棵粗壮茂密的大树。 她拍拍粗大的树干.小声的说着: “树公公,我追求自由的第一步就全靠您了。” 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王嫱便撩高裙摆系牢在腰带之上,跟着使出她睽违已久的爬树本领,利落地攀着粗大的树于向上爬着,轻而易举就顺着枝桠越过了掖庭的围墙。 正当她要自树枝上想办法跃下时,不远处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连忙将自己的身子借着枝叶藏好,免得让人发现了她的存在。 “单于……单于……” 残余? 王嫱听得来人的叫唤,心中猛地一怔。 是那个残余吗? 她探头向下望去,就见到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由远而近的朝她的方向走来,在后头的男人急急追赶着前头的男人。 但是她处于高处,并不能清楚看到那被唤为残余的男人的长相,只知道他有着令她感到熟悉的高大身形。 “单于,你等等我,不要再往前走了,万一让守卫发现我们随意走动,是会被汉皇误会的。” 走在前头的男子刚好在树下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好误会的?我是汉皇的座上贵宾。” 两个男人是以王嫱听不懂的话在快速交谈着,她半点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当前头那被叫做“残余”的男子说话时,王嫱的一颗心简直要跳出胸口之外。 这声音也同她记忆中的声音好像!难道他就是那个残余吗?他怎么也来到皇宫了? 她努力地挪着身子、伸着脑袋向下张望着,想看清楚树下男人的长相,但是她的身子实在伸得太出去了,已经远远超出她的双手所能负荷的支撑力。 “糟……” 不待她有时间懊悔,她的身子就直直往树下坠去…… jjwxcjjwxcjjwxc 怒气冲冲的呼韩邪一心只想离开大殿,那说是为欢迎他而设下的筵席,实际上除了刚开始时汉皇敷衍般的和他虚应了两句后,就只顾着喝酒和欣赏舞妓的表演,根本就再也没搭理过他。 满朝文武也全沉溺于酒色舞乐之中,有谁还记得这场宴会的主要贵宾是谁?这全然无礼的漠视教呼韩邪是忍无可忍,于是说也不说的就离席游荡在这宫庭之中。 “单于就这么从汉皇设下的筵席中跑出来,未免太不礼貌了。”说话的人是匈奴单于呼韩邪身边的爱将巴腾将军。 “哼!汉皇和朝中的文武大臣们只顾着饮酒作乐,有谁会注意到我是否还在席上?” 呼韩邪忿忿然的转身怒瞪着巴腾。他此次来到是为了答谢汉朝出兵助他消灭族里的分裂势力,顺利将匈奴重归于一统。 若不是不忍见连年的内斗干戈,兵马杂沓扰得荣茂的原野牧草干枯殆尽,族人面临失去亲人和赖以维生的牲畜之苦,呼韩邪又怎么肯痛苦的放下匈奴人的自尊,于六年前来到汉朝,向他们长年的大敌伏首称臣。 幸而当年的汉皇非但宽大为怀的对他礼遇有加,也真的出兵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得以收复匈奴一族,但现在这个新继任的汉皇很显然就没有已故汉皇的气度。 打从一见到他开始,汉皇从不掩饰对他这个匈奴王的轻慢和鄙夷,要不是已故汉皇对他有恩,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哼,说这汉朝有多强盛我看也不尽然,否则我在这皇宫之中四处走动,怎么会像入无人之境?如此军纪散漫,所谓大汉天威真是言过其实。” “单于,可别那么大声……”巴腾拉了呼韩邪一下,紧张地向左右看了看,幸好没有别人,否则这话传到了汉皇耳中 “怕什么?你我交谈的是匈奴语,还怕这些自以为是的汉人会听得憧吗?” “这倒是……” 巴腾吁了口气。 “还有,”呼韩邪瞪向巴腾。“ 罢才在筵席之中,你为什么向汉皇提出和亲的要求?”巴腾讪笑了两声。“单于,您身边的阏氏之位总不能老空悬着吧?” “那又如何?” 呼韩邪嗤声而道。 这两三年来,他已经听够了这句话,听得都麻痹了。 真不明白族人怎么那么在意他娶不娶个阏氏?身后有没有子嗣?他又不是快死了。 以前他还有个祈娜阏氏可以做为挡箭牌,但是真应了当年高庆安的一句玩笑话——他为祈娜治病治出“兴趣”来了。 若说只是高庆安自己的“兴趣”,他还可以置之不理,继续留着祈娜做挡箭牌,只不过当祈娜自己亲口告诉他,说她爱上细心为她治病疗伤的高庆安后,他还能怎么做?只好将他的挡箭牌就这么送给了高庆安。 话说回来,他原本就有促成高庆安和祈娜的意思,难得高庆安不计较祈娜做过两任阏氏,无论再怎么严苛的试探,也还是死心塌地的表现出对祈娜忠贞的爱,呼韩邪自然是诚心促成两人的姻缘。 祈娜能和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在一起,当然好过一辈子在他身边做个挂名的阏氏! 只是……干嘛非得要他再找个女人不可? 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生儿育女角色,正值青壮的他也不怕生不出子嗣,与其要他花心思在寻找适合的女人为阏氏,他宁愿多花点精神关心饱受战乱之苦的于民。 “单于,属下知道您比较在意的是我族子民的境况,但您也应当看得出来,新任汉皇对我族并不看重。” 巴腾跟在呼韩邪身边多年,对他的心思再了解不过了。 “所以?”呼韩邪挑眉等着巴腾的高论。 “我族经多年的争战,才刚完成一统,正是族人休养生息的时间,一直以来汉人都将我族视为眼中钉,因此我们必需要加强和汉皇的关系,让汉人没有挑起争端的理由。那么要免除汉我双方妄生干戈,和亲便是最直接又最简单的方式。” 呼韩邪明白巴腾的用意,如同汉朝武帝曾将公主嫁给乌孙国王和亲,维系双方长久以来的和平一般,若能成为汉婿,的确可以加深匈奴和汉朝的关系。 “不过你也应当看得出来,汉皇并不是非常愿意这个和亲的提案。” 巴腾高深一笑:“话是没错,但单于也应该看见其他大臣们极力促成这件和亲提议,可知是为了什么?” 呼韩邪挑高了眉,等着巴腾的下文。 “汉朝虽然国势鼎盛、兵强马壮,但过了多年的安逸日子,汉朝上至天子、下至百姓,谁也都同样不愿意再见干戈。况且汉皇对我族一统后的声势也颇有忌惮,在未模清我族目前的虚实之前,谅他们也不敢和我族交恶。因此若和亲可成,有了这桩婚姻为基础,料定我们也不至于兴兵犯疆,对他们来说这的确也是再好不过的方法了。” 呼韩邪不得不赞同巴腾的说法,为了族人的和平安居,他身为匈奴之君主,牺牲自己来做场政治联姻也是应该的。只是他所见到的汉女,个个都是娇女敕柔弱的,哪个能在天寒地冻的荒芜北域生存得下去,更别提是金枝玉叶的大汉公主了。 “我还是觉得这主意不太好!” 虽然行过臣下之礼、表达过恭顺之意,但仍不能得到汉皇的信任,谁知道向来都视匈奴的汉人何时会出尔反尔、随便找个借口举兵来攻? 就算是娶了个大汉公主,万一公主心向汉朝,照料不好就回来向汉皇诉苦,或是受赐的公主摔死在寒冻的大漠之中,谁知道会不会反而因此被汉皇安上有二心的罪名? “汉公主娇弱无比,如何能受得了大漠风霜?万一汉公主死于大漠,怎么知道汉皇会不会因此兴师问罪?” “关于这点,还请单于放心,属下已经私下探问过汉朝丞相,汉皇并没有适龄的公主可和亲,所以应该会由后宫挑选一名贵族之女,冠以公主的名号出嫁。届时只要我们请求挑选一位身强体健的女子,好好的保护她,把她当神一样的供起来,尽量别让她出去吹风就是了。万一那女子对大漠适应不良,真的不幸而亡,由于不是真的金枝玉叶,相信汉皇也不至于反应太过才是。” “不行,我看汉女再怎么身强体健,也比不上大漠里的病猫子来得强壮,我可受不了一个成天病恹恹的女人在我的身边,更何况我不认为在汉朝的后宫之中,会有任何称得上健壮的女子……” 呼韩邪话没说完,就听见一声低叫由头顶上传来,跟着是一个娇小的身影在直朝他坠下,他本能的伸手,将那落下的身影稳稳的接入怀中。 呼韩邪怔怔地看着从天降落他怀中的女人,除了惊艳,还是惊艳。 她有着大漠女子所没有的细致肌肤,白女敕晶莹得几乎弹指可破;两道修长的细眉,映衬着一双明亮而水灵的大眼,透露着她伶俐而慧黠的本性;鹅蛋般的脸上有着朱砂般的红唇和玲珑可爱的鼻尖,更显现出她的娇俏可人。 汉女他已经看过不少,但他不记得曾见过如此美丽的汉女,可是为何她却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是谁? 这是呼韩邪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了想了解的好奇心,他掂掂满怀几不可觉的重量,更好奇她这等娇小轻盈的体态是如何攀上那高大的树上? 呼韩邪还来不及问出心中的疑惑,怀中的小女人便突如其来的揽住他的颈子兴奋的大叫:“是你?真的是你!” 王嫱闪动着兴奋的双眼,盯着他丝毫未变的模样。 他其实长得不错耶!真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么会认为他长得难看?依汉人的审美观来看,他绝对没有被称为美男子的资格。 不过他虽皮肤明显比起汉人黑黝了许多,却散放着阳刚的精壮魅力;浓密的胡须虽遮去了他大半个脸,却遮不住他那炯炯的坚毅眼神;高大的身材虽让人感到粗犷,但他全身上下所散发出来强劲的气息,却是那么的救人感到可靠和安心。 还有他的宽阔胸膛,还是那么的温暖,令她情不自禁的更向他的身上偎紧,汲取来自他身上那始终储藏于记忆中的亲切气味,感觉自己心头那长久已来的空洞被瞬间填满了那般…… 对着软玉温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呼韩邪有些难以消受,他以汉语问那直往他怀里贴的小女人:“姑娘,我们见过面吗?” “当然,我们……没见过……”王嫱硬是将差点月兑口而出的话给收了回去。 他当然不记得她了,她的相貌改变是如此之大,连她爹娘都差点认不得了,更何况是仅有一面之缘的他? 她决定不告诉他实话,她才不要让他记起她之前那见不得人的丑样子。 “可是你说‘是你’?” “我乱说的,听听就算了。” 三嫱俏皮一笑,再度将睑靠在他的颈窝处,享受着被他抱在怀中的感觉。 她很自然的靠着他,感觉很愉快,好像重拾了自由自在的童年情景,根本忘了掖庭令训诫过千万次,不得与皇上之外的男人接近等礼教问题。 相较于大漠女子的粗率,汉宫女人是细致而娇柔的,若说来到汉朝的匈奴男子不会对汉女心动,那是骗人的,不过呼韩邪从未因汉女的娇美而有过度的遐想。还不一样是女人?只不过看起来漂亮多罢了。 但汉女像个易碎瓷器般的娇脆和柔弱,却是他难以接受的。如果他非得挑选一个女人为阏氏,他宁愿选择大漠女子,或许不够美丽、不够细致,但坚强、活泼而奔放的个性,较让他感到安心而自在。 只是呼韩邪怎么也想不到,眼下这个汉人女子,却能奇迹似的撼动他的心湖,不单单因为她有着令人惊叹的绝美容颜,更是因为她那双和他对视的眼眸,闪动着阳光般的热力,还有她那同样带着阳光般的可爱笑靥,诉说着一般没女所没有的生命热情。 融合了汉女的娇美和大漠女子活力的她,瞧得他不觉有些失神,仿佛心底深处某个角落的记忆被这双欲语还羞的明亮眼眸牵动着,也忘了不管是在汉朝还是在匈奴,一对陌生的男女这么亲密地搂在一块都是不合宜的。 为王嫱大大惊艳的巴腾,终于回过神来,他抬头望向她落下来的那棵大树说:“单于,看来汉女并不如外表中的那般柔弱呢!” 别的汉女倒很难说,但怀中的这女子……呼韩邪很同意巴腾的说法。巴腾看着黏在一起的两人,再看看周遭的环境,他深感不妥:“这里面是皇宫的掖庭所在,她应该是汉皇后宫的女人,碰不得的,请单于快将她给放下。” 呼韩邪恼怒的心情本来随着怀中丽人儿的出现而冲淡了许多,但现下巴腾的话让他的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心情又直降到谷底,抱着王嫱的双手也下意识的松了开来。 “哎哟!”听不懂巴腾言语的王嫱,没料到呼韩邪会突然放手,她跌坐在地上,揉着摔疼的埋怨地嚷着:“你怎么这么粗鲁,要放手也不会先通知一声!” “你是汉皇的女人。” 呼韩邪沉着脸说出令他自己感到万分不悦的字句。这么一个充满热力的女子,怎么适合这严肃得紧又暮气沉沉的汉宫? 属于他?呼韩邪惊慑于自己的念头,甚至感到可笑的荒谬。他一定是疯了,竟然会对一个不过是初次见面、抱了一下下、说了几句话的汉女产生了占有的意念?她还是汉皇后宫的女人呢! 他疯了!呼韩邪甩甩头,决定转身离开,让自己远离这个女子,也好好地冷静一下自己的脑袋。 “喂,你别走!”王嫱没好气的起身,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摆起茶壶姿态戳着他的胸口。“我警告你,别将我和皇上那个暴君扯在一块!” “暴……暴君。” 巴腾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个美得不像话的汉皇后宫美女。她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如此低毁她的君主,还敢对他的匈奴王如此没规矩,难道她活得不耐烦了? “呵,原来你也会说汉语啊!” 王嫱惊奇地望向巴腾,纤指自呼韩邪的身上直转向巴腾:“我还以为你只会说那教人听不懂半句的鬼话。我说你是打哪儿来……” 呼韩邪在她还没来得及碰上巴腾前,一把握住她的纤手。“你向来都是如此随便吗?”呼韩邪老大不高兴地沉声喝着。 他可以容忍她无礼的手在他胸口乱戳,但却无法容忍她将可爱的纤指,碰触到别的男人一丝一毫。 “随便?什么意思?” 王嫱疑惑地看着他,根本不明白他所指的“随便”是指什么,不过她也没多加细想,因为呼韩邪覆了半张脸的大胡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呵,你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胡子?好好玩。” 她好奇地将手伸向他的胡须上,来回轻轻的抚着、玩耍着那粗硬的胡须,然而她却不知道她那过于娇美的纯真笑靥,再加上这个无心的亲腻动作,简直是在挑战一个正常男人的自制力。 “住手!” 呼韩邪得要费好大的气力,才能准确的将她的手拨开,而不是将她揽入怀中、品尝她诱人的红唇。 “呵……你怕痒啊?” 看他纠结着眉心,王嫱还以为他是隐忍着被逗出的痒意。她像是被微风拂得摇曳生姿的芙蓉那般咯咯笑着。 “这么大个人还怕痒,丢不丢人啊?” 呼韩邪无预警的抓住她的双手,向后将她按在围墙上,炯炯的目光染上一层蒙雾。 “呀!你这是做什么?”始终令王嫱感到亲切而安心的他,突如其来的一个强势举动,让她莫名的感到一阵脸红耳热,心口也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单于……”巴腾目瞪口呆地看着呼韩邪不正常的举动。 私底下他是不知道啦,但是最起码他从不曾见过他的单于,在第三人的面前和哪个女子做出任何暧昧的举动,所以眼前的这幅景象,除了用不正常来形容,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了。 呼韩邪并未理会巴腾,只顾将他的脸向王嫱慢慢贴近,让他部分粗硬的胡须扎上她细白的女敕脸,沉着嗓音,带着浓浓暧昧的语调紧盯着她说: “你说你不属于汉皇,你见过汉皇吗?” 他才不相信的汉皇会放过她这等绝色,除非她还没有机会见过汉皇。 被他胡须刺得痒呼呼的王嫱,只能以轻轻摇头回应他的问话,因那不知打哪来的虚月兑无力感频频向她袭击,害她只顾着大口大口吸着气,才能勉强留住自己所余有限的气力,根本无暇开口回答。 她的回应让呼韩邪很满意,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昭君……” 他的声音像是有着什么法力,令她不由自主的自日中吐出自己的名字。 “昭君?” 他复念了一次,扬起藏在胡须下的嘴角。“很好听的名字。”此时巴腾耳尖的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急忙向呼韩邪说着:“单于,有侍卫过来了,赶快放开她,我们也得赶快离开这里,要不让人看到这景象,对您、对她可都是大大的不妙啊!” 巴腾说的是汉语,因此当王嫱听到他的话时,才想起她今夜翻墙而出的目的为何。 在呼韩邪放开她转身之前,她急切地拉住他的手,仰起粉红的小脸望着他。“喂……你不要放下我,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 呼韩邪微微惊讶地看着一脸恳求的她,想不到她的豪放竟然不输给热情奔放的大漠女子? 就算是匈奴女子,也不会说出如此大胆、如此坦率不讳地说要跟一个男人走,更何况他们只是初见面而已。 虽然他的确有带走她的冲动,但她主动的要求,反倒让他犹豫了起来。“你连我是个怎么样的人都不清楚,确定敢跟我走?” “不,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王嫱看着他的坚定眼神中充满了信任。 她当然相信他绝对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否则当年他大可以趁她被毒蛇咬伤时拿走嫦娥泪,不必管她的死活。 所以她不仅仅是相信他而已,就算是为他对她的好、那种没有别人愿给她的好,也值得她跟随着他走到天涯海角去。 呼韩邪看着她坚定不移的眼神,心中一动。 这女子的言行举止和神倩……真的好熟悉! “你……究竟是谁?” “你怎么那么罗嗦?快带我走就是了!” 王嫱又扑入他的怀中,死紧地抱着他。 他就像她在茫茫大海中难得遇上的一根浮水,说什么她也不肯让他把她丢下。 面对如此一个坦率相托的丽质佳人,呼韩邪轻叹一声,决定放弃过多的顾忌,成全她的心愿。 反正他非得与大汉和亲,而她又不顾一切的想跟随他,那么他就要她成为他的阏氏,只要她…… 他托起她的下鄂,像是盖上他专属标记般的在她娇艳的红唇上深深印下一个吻。 “我会带你走,但不是现在。” “呃?” 她翦眨着迷蒙的双眼,轰隆隆的脑袋瓜子完全失去了思考,只不断的重温着方才两唇相贴的奇异感受,并没注意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呼韩邪将她抱起,双腿用力一蹬、双手一个高托,将她推回了大树上去,王嫱这才自神迷之中清醒了过来。 他怎么将她推回树上来了?王嫱抱住树枝,又气又急:“你……” “回去你原来的地方乖乖地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带你离开这里。”呼韩邪向她承诺着。 王嫱红着眼,嘟高着小嘴,委屈兮兮地说着:“我不要回去,万一你骗我怎么办?” “乖,你只要安心地听我的话,我一定会来带你走,绝对不会骗你的!”呼韩邪哄孩子般的哄着她。 “真的喔,骗人的是小狈!” 呼韩邪放声大笑,她真是可爱极了! “单于,别笑了,快走啊!” 巴腾无法再放任自己的主子继续和美娇娘调情……呃或许说是哄小孩来得恰当。 不管啦!他拉着呼韩邪赶紧往另一个方向快速离开就对了! 王嫱趴在树枝上,红着眼眶怔怅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活像只被母猫遗留下来的小猫般低声呜咽着: “残余……你真的要来带我走喔……千万不可以丢下我 第六章 昭君和亲 汉皇设宴后第十日,为大汉与匈奴和亲之事,汉丞相偕同掖庭令来到了呼韩邪单于下榻的驿馆。 打定主意要带王嫱离开皇宫的呼韩邪,正愁不知该如何向汉皇提起这件事,如今汉丞相的主动来访,实在帮他省了不少麻烦。 如巴腾所料,大汉朝廷里的官员的确抱着苟安的心态,对这桩和亲大事多半是乐见其成,但汉人在优越感的作祟之下,总不免认为那匈奴人是野蛮的,根本配不上真正的金枝玉叶。 皇上虽没有适龄可嫁的公主,但那皇亲贵胄何其多,却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将自己的女儿远嫁匈奴。就算汉丞相奔走了这么些天,所得的结果是凡有适龄待嫁女儿的皇亲们,莫不推说自己的女儿已许了人,这教汉丞相是伤透了脑筋。 皇上知道没有亲贵愿嫁女去匈奴后,也未严旨强求,他根本就不认为匈奴蛮子配得上大汉的金枝玉叶,当然也不愿意平白送个公主给匈奴人。千恩万想后,皇上便决定从后宫掖庭里挑个他不要的采女嫁给匈奴蛮子就罢了。 这也是掖庭令之所以随同汉丞相而来的原因。 “单于,关于和亲之事,依例本应选一皇族公主才堪以匹配单于的英勇神武,但遗憾的是目前放眼皇族之中,适龄的公主都早已匹配婚嫁,而仍未出阁的公主们,年纪又实在太小了些,因此……” 汉相的推托之词,呼韩邪可是心知肚明得很,但他不以为忤,因为他要的根本不是大汉的金枝玉叶,他要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仍在汉皇后宫中苦等着他的王昭君。 既然如此,他又何妨做个顺水人情? 呼韩邪沉吟半晌,对汉相说:“既然天子如此为难,我小柄下臣又怎敢强求?” “单于的意思是……” 汉丞相不安地看着这匈奴单于,心里明白他并不是个易于打发的人物,因而不得不揣测他是愿意放弃和亲的请求,还是因没有公主愿嫁而开始心生不满?如果他知道皇上打算以后宫代嫁,不知道会不会就此翻脸? 巴腾机灵的向丞相开口:“我单于的意思是,不求汉皇赏赐公主下嫁,但求一后宫佳人即可。” 想不到匈奴人连皇上的后宫也要?这还真是称了他们的盘算。 但汉丞相的表面功夫还是做得足够:“这……会不会太委屈了单于?” “当然,这后宫佳人必需为清白之身才可。”巴腾提醒着汉相,可别想以为匈奴人就不挑食。 “那是一定……一定……” “听闻汉皇不久前才采选众多美女人宫,当中有一位名叫王昭君的……”巴腾向来心直嘴快,直接就向汉相指名要人。 “王昭君?” 汉丞相皱眉寻思,印象中这个女子的名字应该未在他所准备的人选当中,他低头询问同样在旁的掖庭令。 “掖庭大人可听过王昭君此女?” “这……”掖庭令讶异着这个匈奴单于何以会知道王昭君这个名字,更讶异匈奴单于会指名要娶王昭君。 他挑选了数十位采女的画像准备让匈奴单于挑选,但这其中就是不敢加人王昭君的画像,除了那画像失真的可笑,最重要的是王昭君的个性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谁知道这个匈奴单于就偏偏要的是她! “不知道单于是由何处听闻王昭君此女?”掖庭令问着巴腾。 “呃……”这个问题教巴腾一时语塞,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是单于和王昭君私会过吧? “实不相瞒,王昭君是我一位故人之友的女儿,在她年幼之时,曾与她有一面之缘。”呼韩邪气定神闲的扯着漫天大谎。 “哦?那么单于何以专讨此女?”掖庭令仍不明白,这匈奴人既然要求与大汉朝和亲,怎么可能甘愿舍大汉公主,却挑个非名门出身的野丫头。 “我原就担心大汉公主乃千金之躯,娇贵柔弱,难禁大漠风霜,倘若有个万一,实在有负汉皇圣恩。正巧汉宫未有适龄的公主,因此记起故人提起王昭君被选入宫中,但并未得到汉皇荣宠,而且我也记得此女自幼就体格强健,应足以承受大漠的劣地气候,平平安安的生活在大漠之中。为我两地能缔结永世不灭的亲谊,还望丞相上禀汉皇,就以此女促成大汉和我匈奴族的联姻。” “这么说来,掖庭里确有王昭君此人?”汉丞相问。 掖庭令点点头。“此女体格也真算强健的。” 王昭君别的本事没有,避罪、躲罚的脚下功夫,总能教掖庭令叹为观止,有这样的体力还能不算健壮? 丞相看出掖庭令的神色怪异,怕是这叫王昭君的采女并不寻常,不敢擅自答应,便向呼韩邪颔首致歉: “单于请稍待一会儿,此事容在下和掖庭大人合计合计。” 呼韩邪见汉丞相没有当下答应,心中不免有些发急,难不成这位掖庭大人深知王昭君的美貌,有意将她留给汉皇? 呼韩邪冷哼一声:“怎么?丞相大人,汉皇后宫美女众多,该不会还舍不下王昭君一人吧?如果真教大人为难,那么和亲之事就不用再谈了。” “不难,不难!”在旁的掖庭令看见呼韩邪的脸色不善,连忙出面打圆场:“单于有意娶王昭君为妻,是我大汉的福气,也是王昭君的福气。只是有些小细节在下仍须和丞相大人商议商议,以防事有差池,有负单于的一番美意。” 呼韩邪心中虽急,但他知道事缓则圆的道理,因此他决定让汉相和掖庭令先行商议后,再视情况来见招拆招。大不了这事不成,他干脆直接入宫把人给偷出来不就得了! “掖庭大人言之有理,此事非同小可,两位大人的确是该好好商议一下。” 呼韩邪大方的辟一内室给汉丞相他们去密商,自己则静待他们的好消息。 进人内室后,丞相向掖庭令问着:“这王昭君可是哪位权贵家的闺女?长相如何?可真未曾得过皇上荣宠?” 掖庭令向丞相回着:“回丞相大人,掖庭里确实有位采女名为王昭君,但她并非权贵之女,而是南郡乡下的一名富商之女。此女虽然长得国色天香,但却不知书礼、粗鄙不堪,微臣就是担心她会因绝色而迷惑圣上,让她的粗鄙见容于后宫之中,造成天大的笑话,所以才尽可能的将她隐匿于掖庭里,迟迟不让她有机会面圣啊!” “真有此事?”丞相听得眉头大锁。“那怎么能让这女子前去匈奴和亲,这可会让匈奴人笑话我们大汉,不行,绝对不行!” “微臣认为,如果匈奴单于愿意娶了那王昭君,丞相可要大力促成,一来莫让王昭君那祸水红颜,危害了大汉的社稷,二来这王昭君不是个好打发的女人,有她成天找着呼韩邪的麻烦,肯定让他无心犯我汉疆。再者,王昭君若是闹得过火,被呼韩邪给杀了,也正好落了个保护不周的罪名。届时要攻、不攻,道理全在我们大汉手中,这可是进可攻、退可守,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掖庭令早就恨不能送走王昭君这个头疼人物,如今匈奴人竟然不知死活的指名要她,真替掖庭令解决了个大麻烦,他当然要说服丞相鼎力协助才成。 “嗯……照你这么说,送王昭君去和亲倒是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丞相想了想又说:“但那王昭君若真如你所说的国色天香,只怕皇上未必肯任她嫁至匈奴。” “这点微臣早想过了,所以特命宫庭画师毛延寿将王昭君的画像画得差了许多,只要丞相不让皇上有机会见到王昭君本人,单凭画像,皇上没有不准的道理。”掖庭令见丞相认同他的意见,便将事实给稍做扭曲,意图贪个功。 丙然,丞相对他大加赞赏:“掖庭大人真有先见之明,做得好,他日能将王昭君这个祸水顺利送至匈奴,那你可是大功一件。” 掖庭令被赞得合不拢嘴,但嘴上仍谦逊地说着:“丞相大人过奖,微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明日我就禀明圣上,将王昭君嫁给匈奴单于就是。” 汉丞相和掖庭令的谈话,全一字不漏的进入躲在门外偷听的巴腾耳中,他急忙回到大厅向呼韩邪说明一切。 “单于,那个女人是个大麻烦,要不得啊!”巴腾忧心仲忡地说着。 呼韩邪不忧反笑:“汉相的一石二鸟之计是白想了。” “可是” 呼韩邪扬手打断巴腾的担虑。 “王昭君若真如他们所说,那不更像我们大漠的女子,更适合生活在大漠之中吗?至于她麻烦的个性……” 他扬起一抹微笑,和她一同生活究竟会有趣到何种程度?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单于,还是多想想的好,更好的汉大多的是……” “巴腾,别再说了!我心意已决,除了王昭君,其他的汉女我一个也不想要。要就让我娶王昭君为阏氏,要不就打消和亲的主意!” 呼韩邪的眼中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巴腾知道主子对那美丽又古怪的汉女是玩真的,不过这倒也是好事一桩! 苞随呼韩邪多年,巴腾深知在他心中有着理想、有着抱负、有着对族人不离不弃的责任,独独就不曾对哪个女子有任何认真和执着,如今能教他执着的女子已然出现i就算是个麻烦人物,总好过半个也没有。 “是,属下知道了。” 此时,汉丞相与掖庭令结束商谈回到大厅,两人脸上都挂着欣喜的脸色。 “不知丞相商议得如何?”呼韩邪明知故问。 “没问题、没问题!”汉丞相连声说:“老夫仔细问过了,采女王昭君不但貌美过人,而且蕙质兰心,仪态优雅,足具有国母的风范,相信嫁与单于为阏氏,绝对不辱没单于的神威。” 呼韩邪单手支着下颚,硬是把差点失控的笑声给吞了回去。 这汉丞相还真是会睁眼说瞎话,除了貌美过人是真,其它的该没有半项是王昭君这小妮子的优点,不过这样的王昭君也才是他中意的原因。 蚌性鲜活,自然不忸怩才是他想要的女人,他可无法忍受和一个凡事循规蹈矩、遵守礼教规范的木头女人过一辈子。 “既然单于愿屈降,娶王昭君为妻,那么关于这婚期,当然……” “愈快愈好!”汉丞相和呼韩邪异口同声说出。 “国不可一日无主,因此单于不能在长安待得太久。”巴腾跟着立即出言,免去汉丞相的疑心。 呼韩邪怕夜长梦多,这事每拖一天,王昭君被汉皇遇见的机会就愈多,万一王昭君真让汉皇看到,只怕就难以月兑身了。 必于这点也是汉丞相所顾虑的,既然所见相同,这件事情当然愈快办愈好。 “单于放心,老夫立刻回宫向皇上禀告此事,最慢三天,单于定能够得到您想要的好消息。” 丙然,皇上听了丞相强烈的建议、并看过王昭君那失真得离谱的画像后,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以王昭君和匈奴和亲的这件事。 消息也很快在掖庭里传了开来。 “昭君妹妹、昭君妹妹……”郑妙女大惊小敝的奔入房内,扯着仍在床上睡大觉的王嫱是又摇又晃的。 自从残余承诺要带她走,连着十几日,王姬半夜都悄悄爬到大树上去等着,可是怎么等都等不到他的踪影。 她才撑过早晨的例行公事,好不容易能躲回被窝睡个大头觉,如今又被摇醒,心情的恶劣自是不言可喻。 “别吵我,我要睡觉啦!”她扯着锦被盖住自己,蒙头准备再睡,但郑妙女可没放过她,又是一阵推摇。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睡觉?你知不知道皇上下令要送你去匈奴和亲了!” “什么?”王嫱一听,所有的睡意全消,从床上直跳了起来。 “是真的,刚才掖庭大人派我来通知你准备,说是这个月十五就要送你出关。” “天啊!去匈奴?”在一旁的陈采妍听着叫了起来:“听说那儿是个天寒地冻又鸟不下蛋的地方耶!没有城市、没有楼房,有的只是大片的草原和荒漠,那种地方根本就不能住人的!” 那不就是很广阔,没有一堆像笼子一样的楼房锁着她?那很好啊! 王嫱在心里这么想着,但她还来不及说出口,郑妙女又接着说: “是啊,而且听说那边的男女老少都要会骑马打猎,吃的是牛羊肉、喝的是牛羊血,好恐怖啊!” 骑马打猎?好好玩哦!牛羊肉也很好吃啊,那牛羊血一定也不差喽?王嫱又想,怎么她们口中好恐怖的地方,在她听来都那么的有趣、好玩呢? 不过她并不想去,她要等她的残余来带她走,如果被送到匈奴去,那要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得到残余一面? 这可恶的残余,说什么一定来带她走,害她一连在树上等了好几夜,连个鬼影子也见不着。他不会是骗她的吧…… 陈采妍看着王嫱眉头深锁的模样,同情的说: “听说那个匈奴单于长得高头大马,丑恶之极又凶神恶煞的。天啊,皇上把你送给他,不知道会不会被他给生吞活剥了?” “残余?”一听见这个名字,王嫱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她拉着陈采妍追问着:“采妍姐姐,你是说皇上要把我送给的匈奴人是‘残余’?” “是啊,匈奴的单于就是匈奴人的皇帝,听说好像叫什么来着……” 陈采妍偏头想了半天,还是郑妙女替她接了口:“是呼韩邪!” “对了,就是叫呼韩邪,好奇怪的名字喔!” 呼韩邪?不是残余?匈奴的皇帝叫“单于”,难道残余就是他,他就是呼韩邪吗? 对了!王嫱重重的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她一直以为他的名字叫“残余”,却没想到他是匈奴的“单于”,若他不是贵为匈奴王,又怎么会在皇宫之内走动,又怎么会对皇上称为“汉皇”? 一想到此,王婉的心情豁然开朗,脸上也露出了甜滋滋的傻笑。 “昭君妹妹,你不会是吓傻了吧?怎么皇上要把你送给可怕的匈奴人,你还笑得那么开心?”郑妙女忧心的问着。 王嫱只是笑着摇头,心里想的是……,他没有骗我,他真的要带我离开这里,真好,真好! “唉,想想被送到匈奴去未必比留在宫里差。”陈采妍有感而发地叹了口气。“这皇宫里到处是限制,没有半点自由可言,皇上又是那么可怕的人,不能讨他欢心的却又无法回到家中,比起我注定要一辈子终老于官中,去匈奴那化外之地,说不定还自由自在的多呢!” “说得也是…” 想起至今仍无缘面圣,郑妙女也有同感。她看了王嫱一眼,突然拉着她的手说:“昭君妹妹,你长得这么漂亮,留在宫中必然还大有前途,如果你不愿意去匈奴,那么我替你去好了,反正我这长相皇上肯定是看不上眼,也别想要什么富贵荣华了。” “要不然我也可以!”陈采妍也跟着自怨自艾的说:“我伺候不了皇上,肯定也没有什么前途了,还不如我代昭君妹妹走这一趟,免得妹妹的倾国容颜要埋没在匈奴那种化外之地 “嘎?”这怎么可以?她才不要留下来伺候皇上那个怪物呢!不行,她得打消她们和她抢的念头才行! “呃,两位姐姐,这是不行的,皇上既然指名了要我去,我怎么可以不去呢?更何况两位姐姐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以因为自己长得比较漂亮,就毫无人性的害你们代我受罪呢?匈奴那种鬼地方,两位姐姐不管是谁去了都会受不了的,还不如留在宫中,有好吃、有好住的,最起码也不用饱受风霜之苦,最后还要落得客死异乡……” “昭君妹妹……难为你了……” “不,二位姐姐别这么说……这是昭君的命薄,但我绝对不会要任何人代我受罪的……”王嫱唱作俱佳的声泪俱下,说得郑妙女和陈采妍二人是感动得痛哭流涕。 但有谁猜想得到,此时的王嫱可是高兴得几乎想要大叫——草原、大漠、骑马、打猎、还有自由的空气,最重要的是有她的“残余”——呼韩邪……太棒了! 第七章 昭君出塞 夜里,王嫱为了即将可以离开皇宫,兴奋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听其他采女们说,把她“送”给呼韩邪,就是要“嫁”给呼韩邪为妻的意思。 嫁他为妻,以他为夫……是不是像娘嫁给爹爹一样?也就是说,呼韩邪和她就要像爹和娘一样,住同一间房、睡同一张床、盖同一席被……她想着想着,不觉脸红耳热了起来。 她喜欢他抱着她的感觉,喜欢他说话哄她的感觉,还喜欢……他碰她嘴儿的感觉…… 人家都说,夫妻是要共同生活一辈子的,这么说来她不就可以一辈子享有他对她种种的好?更何况他还要带她去北方大漠、去看宽广的草原、去看遍地的牛羊、去骑马打猎…… 如果一生和他在一起,应该会很好玩吧? 一想到即将和他一同奔驰在草原的景象,她的心坎里就莫名的好甜、好甜,恨不能立刻飞奔到呼韩邪的身边,投入他温暖的怀抱中。 她并不明白那像鸟儿要飞起来的雀跃感是什么,她只知道,就算匈奴的生活可能并不如她想像中的好,只要能和呼韩邪在一起,要她去再怎么样不好的地方都值得! 但,他真是那匈奴的单于吗?万一她猜错了怎么办? 正当她满脑子杂乱无章的胡思乱想时,突然有一只大手紧紧的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吓了一大跳,但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只能拼命的拳打脚踢着。 “嘘……别动、别出声,是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才停止了挣扎,抬头看到满眼笑意的呼韩邪。 呼韩邪一把将她轻巧的抱出了房门,带她来到她曾等了他数十日的槐树上,借着浓密的枝叶,隐藏住两人的身形。 “你好可恶、可恶透了,害我连等了你十几夜没睡……” 呼韩邪才抱着她坐定在一较粗大的树枝上,她便抡起拳头猛捶着他的胸口。 呼韩邪握住她挥动的小手,宠溺地笑着说:“我这不是来找你了?” 靶觉到他手中的热力透过她的纤手,源源不绝的传递向她,王嫱陡然的红了脸。 她低垂着头嗫嚅的说着:“你……你……是不是那个… …说要娶我的……匈奴单于?” “怎么?你不是知道的吗?”呼韩邪讶然,那日巴腾不是一直单于、单于的叫他,怎么她还会不知道他的身份? “讨厌!”王嫱扬手又捶了他一下:“你怎么不说清楚,害我猜了老半天,我还以为你的名字就叫‘残余’!” “嗯?”呼韩邪挑高了眉思索着,印象中好像也曾经有人这么误认过……是谁呢? 他突然想起下午和汉丞相的一席谈话。 汉丞相好像在无意中说出王昭君是来自于南郡……南郡?宝坪村?一个曾叫他做“残余”的小娃儿?一个吃掉了他本来想用来医治祈娜的嫦娥泪的小娃儿? 他再定睛看着王昭君……这双眼睛,这令人又好气、又好笑的个性……“王”家的那面“墙”,该不会就是她吧? “王嫱?”他不确定的叫了声。 王嫱听他这么一叫,惊慌的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双眼猛摇头。 “是了,就是你了。”呼韩邪肯定的点点头。“你就是当年在宝坪村,半夜跑上山那不要命的小娃儿!” 呼韩邪如此斩钉截铁的认出过去的她,更教王嫱糗得抬不起头,那是她最不愿他记起的场面,无奈他好像还是记得挺清楚的嘛! 他抬起她低垂的下颔。“来,让我仔细看看。嗯……高庆安的本事还真的不错,不但救了你的一条小命,还果然帮你变成了绝世美人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长得非常不怎么样的小娃儿,竟然能在高庆安的回春巧手下,变成为今日这天仙般娇美的模样。他更料想不到,当年他一时心软救了她一命,今日竟然成为他唯一想娶的女子。 他知道这和她的美丑无关,而是他们之间该有着汉人说的那种……缘份! “哇……”王嫱挥开他的手,羞惭的埋首哭了起来:“你现在一定是在笑我以前那丑到教人想吐的模样对不对?如果我今天没有变得这么漂亮,你就不会愿意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对不对?你后悔了对不对……” 呼韩邪轻轻捧起她的脸,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小嫱儿,公平一点,我不记得当年我曾说过你丑喔。” “讨厌啦!我要你把从前的事都忘掉,不准你再记得我从前的丑样子!” “这么特殊的缘份,我怎么可能忘记?”他轻笑地看着她耍赖的娇态.庆幸着她多年来未变的个性。 “说穿了你这个人就是小气!”王嫱嘟起嘴嚷着:“你就是不肯忘了救我一命的恩惠,你打算要拿这点要胁我,让我以后对你言听计从对不对?” 言听计从?呼韩邪大笑,这点他可是想都不敢想! “你还笑!”她扬起小拳往他胸前又是一阵捶打。 忽然,她想起了些事,不由得怔住了。 “你怎么了?”呼韩邪握住她停在半空中的小手,看着她忽然凝起的脸色关心地问着。 她抬起脸,满脸怨怼地盯着他:“我记得……你是有妻子的!”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呼韩邪哑然失笑。 “有什么好笑!”她沮丧的垂着脸。“当年你到南郡寻找嫦娥泪,不就是为了她……” 一想到呼韩邪的好,并不是只对她一人,她心头就不知为何百味杂陈,难受得紧。 “是没错。”嗅出她话中的酸味,呼韩邪笑了笑,她……是在吃醋吗? “你还笑得出来?”她揪住他的衣襟,瞪视着他:“你…… 她……我……”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呼韩邪轻抚她气鼓鼓的粉颊,轻笑着:“你在吃醋?” “你眼睛有毛病啊!看不出我现正在生气呢,哪有闲工夫喝什么酸醋?”她将头偏过一边。 “傻丫头。”呼韩邪轻轻扳回她的脸,笑看着这个连什么是吃醋都还搞不懂的小丫头。 小娃儿毕竟是长大了,或许她不明白吃醋的意思是什么,不过她为他而写满脸的女人酸醋昧,不得不让他的笑中尽是得意。 “我才不傻呢!”她拨开他的手,红着眼眶说:“我知道一个丈夫就只能有一个妻子,你既然已经有了妻子,怎么可能再由我做你的妻于?你根本就是在骗人!” “不管是你们大汉朝或是我们匈奴,男人三妻四妾是很平常的事。” “你别骗我了!我爹明明就只有我娘一个妻子,哪来什么三妻四妾?” “那么我也就你一个妻子,行了吧?”为她,呼韩邪甘愿做此承诺。 “可是你原来的妻子怎么办……”她突然抽了口气,不安地看着他:“她……不会已经死了吧?” 是不是因为她吃掉了嫦娥泪,才害呼韩邪原本的妻子不治而死,那不就等于是她害的…… “好了,你别再想,祈娜没死。”他拍拍她满是疑问的脑袋。“不过她现在不是我的妻子,而是那位让你变漂亮的高大夫的妻子。” “啊?” “我真该好好谢谢高大夫,没有他我哪来这么漂亮的小妻子?” 王嫱听了他的话又皱起眉头,低声嘟嚷:“我就知道…… 如果我没变漂亮,你根本就不会要我。” “唉,你这迷人的小脑袋里究竟装了多少问题?”他轻敲她的头,随后紧攫住她,徐徐的将唇盖上她的。 他的吻是轻轻的、柔柔的,如温暖的春风拂过,暖得她四肢倦懒、昏昏沉沉,唯一与这股暖意不相衬的是她怦怦作响的心口,却也证明了她在这阵暖死人的春风里,依旧活得好好的事实。 良久,呼韩邪放开她的唇,双眼仍炯炯的直望着她,望得她面红耳赤,望得她心跳加速。 她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只能低下头呐呐的说着:“你的胡子……好扎人……” “是吗?”他顺了顺那遮住他半张脸的胡子,若有所思的盯着她。 从不知谈情说爱为何物的王嫱,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暖昧不明的气氛,她特意转开话题,轻快的问着:“你现在就是要来带我走了吗?” “小嫱儿,别急,再等几天就是这个月十五日,那时我会风风光光的将你娶回去,做我匈奴的阏氏。” “可是” “你要记得,无论如何都千万别让汉皇看见你。还有,要乖一点,别在我娶你之前出什么乱子,知道吗?”他捧起她的脸,耳提面命了一番。 王嫱顺从的点点头。 “很好,这才是我的乖嫱儿。” 接下来的几天,掖庭里是上上下下忙成一团。 虽然是运送后宫的女人去匈奴和亲,但名号上也不能太难听,因此王嫱被皇上以义妹为名,赐封为“永安公主”,让皇后草草的备了几项嫁奁,其余的送嫁事宜一概交由掖庭令全权处理,只等十五那日便要送王嫱和呼韩邪出关。 十五日一大清早,王嫱就已正坐在铜镜前,任凭采女们为她梳妆打扮,事实上她一夜都未能合眼。 终于等到这一天,她仍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真可怜……昭君妹妹都吓傻了。”陈采妍含泪为王嫱梳理长发,误以为王嫱的发怔是因为过度害怕。 其实真正害怕的是陈采妍,她奉命为王嫱的陪嫁,将跟随到匈奴去伺候她。一想到此去大漠,前程茫茫未卜,归乡之日无期,教她怎么能不害怕? “采妍,她可不再是什么昭君妹妹,该改口称‘永安公主’了。”郑妙女提醒着。 “是啊,永安公主……”陈采妍木然的说着,不禁嫉恨起王嫱来。 同样是来自南郡乡下的采女,同样得远赴匈奴那不毛之地,永世再无重回汉土之日,但王嫱好歹得了个”永安公主” 的封赐,到了匈奴也最起码是国母之尊的于氏,而她呢?不过是公主的陪嫁,伺候阏氏的侍婢……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满心待嫁喜悦的王嫱丝毫没有注意到陈采妍的心境,她喜滋滋地拉着陈采妍的手: “采妍姐姐,别理那什么公主不公主的,谁都知道我根本就是个假公主,你还是叫我昭君就行了。” “奴婢不敢。” “哎呀,别自称什么奴婢、奴才的,你我姐妹一场,以后我有什么好吃、好穿、好用的.绝对少不了你的一份。” 在掖庭里这两年的时间,陈采妍算是所有采女中对她最好的一个,她早就当陈采妍是她的好朋友,既然是好朋友,自然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喽!包何况她认为此去匈奴,便可月兑离这皇宫牢笼,从此自由自在,便自个认定陈采妍也该是满心欢喜的才对。 什么都分我一份?那么尊贵的身份呢?你是不是也愿意分我一份!陈采妍苦涩地想着。 “好了、好了,反正你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出了长安,从此就要相依为命了,所以我说采妍,你也就别谦逊了。” 郑妙女拍拍两人。 “不过……我说昭君啊!”郑妙女不解地看着王嫱。“怎么你现在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你究竟知不知道,你要去的是多么可怕的地方?” “不管什么地方,都比皇宫这个鬼地方来得自由、来得好。” 她拉着郑妙女、陈采妍二人,满是向往的又说: “你们想想,那无垠的大漠、无尽的草原,没有繁琐的礼教,没有屋宇的牢笼……多广阔、多自由!” ……多可怕啊!王嫱不要她们想还好,让她们这么一想,她们不禁恐惧备增、冷汗直流。郑妙女还可以庆幸去的不是她,但陈采妍就更哀怨得无以复加。 “我所担心的是……”王嫱望着铜镜,拿起的脂粉又放下手。 “还会有事能教你担心啊?”这倒是稀奇了,郑妙女差点要去窗外看看今早的太阳有没有升错了方向。 “丞相和掖庭大人曾再三交代,都说待会儿去面圣时,千万不可以让皇上看见我的脸,否则只怕皇上不肯放我走。”王嫱看着一旁的凤冠,有些担忧的又说:“万一真被皇上给看见了怎么办?我可是一刻也不想多留在这皇宫当中了!” 陈采妍沉吟了会儿,随后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我有办法了!” 三个小女子交头接耳一番,跟着七千八脚的忙碌了半晌,好不容易忙完了后,就听得掖庭令在房门外宣告: “时辰到了,请永安公主前往金殿向皇上拜别。” 王嫱的一颗心瞬时升上了天际的顶端,而陈采妍的一颗心则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jjwxcjjwxcjjwxc 王嫱身穿着与公主相同的绣凤镶金大红嫁裳,头戴金簪凤冠,加以细密的珠帘垂面,由陈采妍搀扶着,姿态娉婷的进入金殿,来到呼韩邪的身边。 她透过珠帘,又羞又喜的偷窥着她的夫君……咦? 有没有搞错!这是她的夫君,她的“残余”呼韩邪吗?这个人是没有胡子的! 但是他看着她的笑眼好熟悉!她顾不得仪态,伸手在眼前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嘎!真的是他!他于嘛没事把胡子给剃了? 看着她的震惊,呼韩邪扬起一抹深深的笑容,脸颊两旁瞬时陷下两个深深的酒窝,棱线分明的脸庞也遍写着满溢的柔情。 王嫱呆呆的望着他好看得过火的笑容,她才发现这竟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容! 以往他的笑容总藏在那半张大胡子底下,只能从他充满笑意的眼中和微微上扬的胡须看出他正在笑。怎么也想不到没了胡子的掩盖,他的笑容足以让人的心忘了要跳! 王嫱身后的陈采妍同样忘了心跳。她原以为匈奴的单于是长得像头大黑熊的凶恶大汉,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匈奴之王竟有如此迷人的飒飒英姿,潇洒挺拔胜过大汉天子千百万倍。 难以平衡的心情逐渐在陈采妍心中加深,她埋怨着上天凭什么让王嫱这么的幸运,拥有一个令人妒羡的好夫婿,还得到尊贵的身份和地位!而她陈采妍不但毁身于形态猥琐的汉天子,而且还什么也得不到,到最后还得沦为身份卑微的侍婢,外放到什么也没有的大漠荒地! 她知道这不能怨王嫱,只能怨自己的命不够好,但她就是无法压抑胸中浓烈的恨意…… “请永安公主与驸马上前朝拜!”皇上身边的小黄门朗声说。 呼韩邪轻执起王嫱的纤手,领她走到大殿金阶前,双双跪拜:“吾皇万岁,万万岁!” 汉皇轻瞟着阶下二人,语气敷衍、形式化的说:“永安公主,此去匈奴要善尽职责,母仪天下,宣扬我大汉文化,不可稍有怠忽,知道吗?” “臣妹谨遵皇上教诲,定当克尽心力,永保双邦亲谊。更在他乡日夜祝祷,求上苍保我大汉国运昌隆,佑我天子万寿无疆。”王嫱将掖庭令敦她多日的答词一字不漏、中规中矩的背了出来。 汉皇听得王嫱婉转声扬,又见得她身段婀娜,忽然心血来潮,想看看这个王昭君的真面目是否真如画像中那般令人作呕。 他自龙座起身,缓步踏下金阶,来到俯首在地的王嫱面前说:“永安公主把头抬起来见朕!” 汉皇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只急坏了丞相和掖庭令,更吓得呼韩邪冷汗直冒。 王嫱也死命的低垂着头,迟迟不肯抬起头来。 “永安公主,没听见朕的话吗?”见王嫱没有动作,汉皇微微愠怒。 “皇……皇上,永安公主是匈奴单于的新嫁娘……按礼俗,在此时是不能见人的……”掖庭令赶忙劝汉皇打消这个念头。 “什么礼俗?她是朕封的公主,朕却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岂不是很可笑?”汉皇没好气的说着。 “皇上这……” 丞相也想出言相劝,但汉皇不耐烦的喝道:“别再说了,朕就是要看看她究竟是何模样!” “永安公主,把头抬起来见朕!” 王嫱知道这回躲不过了,非得要见上皇上的面不可,于是她只有无奈的缓缓将头抬起,拨开面前的珠帘…··: “请皇上恕罪……”原以为大难即将临头的丞相和掖庭令,连忙在汉皇面前下跪请罪,没想到看到的竟是汉皇一脸作呕的神情。 他们转向王嫱看去,只见王始睑上涂抹着浓得吓人的红妆,鼻边也如画像那般点上了颗硕大无比的黑痣,模样可比画像还要丑上百倍。 汉皇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朗声大笑。 “这就是永安公主?很好、很好!丞相费心了,又何罪之有!”接着,汉皇挑衅的问着呼韩邪:“呼韩邪单于,这就是朕赐给你的公主,你还满意吗?” 看到王嫱的恐怖妆扮,呼韩邪差点狂笑出声,但他俯身向下,极力将笑意强压住:“满意……臣满意之至,谢汉皇隆恩!” “满意?”这样的女人能教这个匈奴人满意才怪,八成是畏惧大汉天威,因此敢怒不敢言吧?汉皇得意的想着。 同样对呼韩邪的回答感到讶异的还有王嫱身后的陈采妍。 王嫱那脸骇人的妆就是她的杰作!她嘴上说是帮着王嫱吓退皇上,心里打算的却是要吓退匈奴单于。 就她猜想,万一匈奴单于看到王嫱的这张脸,必定当场吓得不敢娶,那么王嫱不但不可能前去匈奴,说不定还要被赶出宫去。当然,如此一来,她就可以不用当王峡的侍婢,更不用去到那荒芜的大漠了。 谁知她千算万算,就是算不到那迷人的匈奴单于竟然会对王嫱的这张脸“满意之至”?如果可能,陈采妍真想剖开呼韩邪的脑袋,看看那里头究竟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呼韩邪再看了眼王嫱,含笑向汉皇叩首称谢:“感谢大汉天子英明慷慨、德泽过天,赐给臣下如此绝丽的公主,臣下保证,只要有永安公主在匈奴的一天,我匈奴必定臣服于大汉天威,永不再犯汉疆边界。” 绝丽公主?汉皇又是一阵狂笑,这匈奴人的审美眼光当真是不同凡响啊! “罢了,罢了!快把她带走吧!”汉皇大袖一挥,向龙座走回去,心中还得意的暗想着:你这家伙长得好又如何?朕就赐个丑八怪吓你一辈子,谁叫你这蛮子敢妄想我大汉的金枝玉叶! 汉皇以为大大杀了匈奴人的威风,殊不知这场政策和亲,他自己才是真正吃了大亏的那一个! 延绵数百人的匈奴迎亲队伍,欢天喜地、锣鼓喧天的出了长安,来到近边关的驿站,这才暂停前行,稍做休息。 呼韩邪来到华丽的銮轿前,亲自搀扶着他的新娘下轿进人驿馆休息。 “啊!重死我了!”一进入房内,王嫱迫不及待的摘下头上那顶重得要命的凤冠,然后大大的松了口气。 陈采妍立刻盯着随后步人的呼韩邪,期待在他脸上看到什么精彩的表情。 呼韩邪脸上的表情是很精彩,但不是陈采妍想看的那一种。他审视着王嫱的脸,再也按捺不住隐忍已久的笑意,拼命的狂笑起来。 “你笑什么笑!”王嫱娇嗔的捶他一拳。 “你脸上的妆……亏你想得出来!”呼韩邪笑弯了腰。 “哼,要不是先预防了皇上会来这么一招,只怕我们现在都还出不了城门呢!”王嫱拿着手巾抹去那层厚厚的丑妆,重现她秀丽的容颜,嘴上还直咕哝着:“光会说我,你自己不也是变了张脸?害我差点不认识你了!” 他搂过她的纤腰,宠溺地笑着说:“怎么样?你喜欢我这张脸吗?” “嗯……不喜欢!”王嫱红了脸,偏过头赌气的说。 “为什么不喜欢?”呼韩邪脸色一沉。 他可是为她才剃去跟了他二十几年的胡子,还让巴腾笑话了许久,而她竟然说不喜欢? “你没了胡子光溜溜的,笑起来……太清楚,让人看了好不自在!” 什么叫做笑起来太清楚?呼韩邪哑然失笑。 他扶着她的下颚,细细替她拭去部分脸上的残妆,接着又露出白牙一笑:“我这么笑,你又如何个不自在法?” “就是……就是……”近距离直视着呼韩邪刺目的笑容,王嫱胀红了脸,呐呐得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在她娇容重现的脸颊上熨下一吻:“小嫱儿,我真喜欢你不自在的样子!” “你欺侮人,真是可恶!”她恼羞成怒的又是捶打着他。 陈采妍目瞪口呆地看着打情骂俏的两人,简直不敢相信她眼睛所看到的。 原来他们早就相识!难怪王嫱对嫁至匈奴之事兴致勃勃,难怪呼韩邪看到王嫱的妆会不以为意,原来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说什么当她是好姐妹,却什么都不告诉她,害她净做些无谓的打算,陈采妍觉得像被王嫱狠狠的戏耍了一番! 利用她来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吗?陈采妍心中的恨意又是加深,一时禁不住的情绪激动,让双手颤抖得握不住茶杯。 直到破碎声响起,王嫱才记起房内还有另一个人。 “啊!差点忘了……”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拉着呼韩邪到陈采妍面前:“呼韩邪,我跟你介绍,她是我在掖庭里最照顾我的好姐妹,说起我脸上那妆,她可是最大的功臣喔!” 好姐妹?呼韩邪挑高了眉。 只怕人家不这么认为!他可没错过她刚才眼中一闪即逝的恨意。这么轻易的称姐道妹,王嫱这丫头也太容易相信人了。 “奴婢陈采妍,见过单于。”抵不住呼韩邪的炯炯目光,陈采妍心慌的垂首一拜。 “陈姑娘不必多礼,依照公主所言,我应该要好好的谢谢你才是。”呼韩邪口中客气,但犀利的眼光可是一刻也未放松。 呼韩邪那极具穿透力的炬目,看得陈采妍是脸红心跳,她头垂得更低,呐呐的回答:“奴婢……不敢当。” 王嫱拉着陈采妍的手,满怀诚挚的对她说:“采妍姐姐,我都拿你是姐妹看待了,你就不要再自称奴婢了。这次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以后我和呼韩邪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她转头又看着呼韩邪。 “你说对不对?” 呼韩邪叹口气,轻点王嫱小巧的鼻尖。 “对不对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接着,他正色望向陈采妍,以温和却极具威严的语气对她说: “陈姑娘,既然公上诚心诚意的当你是她的好姐妹,往后你可要善尽心力的照料公主,千万不可怀有它想,让我和公主失望,知道了吗?” 陈采妍忐忑地点点头。 “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你们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呼韩邪轻搂王嫱一下,便转身走出房门去。 房门外已没了呼韩邪的身影,但王嫱的心里头却仍满是他带给她的甜蜜喜悦。 她对着房门怔忡的说着:“采妍姐姐……呼韩邪真是个好好的人,对不对?” “没错……这世上只怕再也找不着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陈采妍同样怔忡地回答着。 第八章 前进大漠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往北行了半个多月,终于出了长城之外。 一路上,王嫱就像个初见世面的孩子,看什么都觉得惊奇、见什么都觉得有趣。 一会儿是:“呼韩邪你看,有兔子……” 一会儿又是:“呼韩邪,成群的鹿……” “啊……好漂亮的花!” 她总对新奇的事物又叫又跳的,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呼韩邪总是由着她走走停停,玩得她好不开心。 但一出长城,周遭的景色就开始一点点的改变。 原是满眼的绿意,开始一点一滴的被漠黄给侵蚀,成群的林木,也不知在何时悄悄绝了踪迹。最明显的改变就是那阵阵的狂风,毫不留情的刮过每个人的脸,带来刺刺的疼痛,也带来冰凉的寒冻。 王嫱站在座轿外,怔怔地看着这完全不同于汉土的一切。 这就是大漠草原,就是呼韩邪生长的地方,就是她将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 她扬起双臂,任狂风不断的往她身上吹拂,这心情她说不上是好是坏,只感觉到无比的壮阔。 呼韩邪从前头策马过来,将一件毛皮做成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小嫱儿,外头风大,你怎么不在轿子里好好待着?” “呼韩邪,你们的大漠草原就是长这个样?”她茫然地看着他。 她眼中的茫然让呼韩邪心中一刺。 环住她的肩头,他指引她望向一望无际的前方。“没错,这就是大漠的草原。在春季时,这里遍地如茵牧草、四处肥壮牛羊;冬季时,这里就寸草不生、杳无人烟。我的族人就是这样逐春避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游走在这片广大的草原上。” 她无法想像,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一大片秋季的草原。 “你再看看……”呼韩邪扶着她转过身,望向远处延绵不绝的长城。“长城的另一边,就是你所熟悉的大汉疆土,和这里的景色截然不同,对不?” 他目不转睛的直盯着她的脸,生怕有一丝的后悔写在她的脸上,他更不确定万一她真的有后悔之意,他将如何做。 王嫱的神情由茫然渐渐转变为惊讶,而后是惊喜,她多变的神情当中独独就是没有后悔的表情。 “呼韩邪,接下来的路程,我可不可以和你一样骑着马?”她拉着他的衣袖,神情是雀跃的。 “你……不后悔?”他凝视着她清亮的眼眸。 “为什么要后悔?骑马耶!我从来没试过,那该是多好玩的事啊!”她兴匆匆的拉着他往他那匹高骏的白马走去,但呼韩邪拦腰将她搂回怀中。 “哎!你做什么……”呼韩邪拥住她,紧紧的,像是怕她突然长了翅膀飞掉似的。“呼韩邪……你怎么了?” 她感觉到他的不安,却不能明白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她只能同样紧紧回抱着他,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嘴里不断轻轻的哄着他说: “呼韩邪,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都会陪着你。帮着你……你别害怕喔!” 良久,呼韩邪放开她,对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他跃上白马,拉着她坐在身前的马背上,指挥大队留在原地休息,自己则带着她纵马向草原奔驰着。 虽然狂飒寒风吹打得她双颊发疼,风驰雷挚的速度使她感到眩目,但有着来自她身后的胸膛和环着她的强健臂弯,她毫无惧怕地享受着首次骑在马背上的乐趣。 “呀荷!……好快、好过瘾啊!”她紧抓着马鬃兴奋的不断大叫着。 不一会儿,呼韩邪勒住马,意犹未尽的王嫱看着他:“怎么停下来了?” “小嫱儿,我带你来看一个地方。”他指向前方远处广阔的黄澄一片:“前方就是戈壁沙漠,越过沙漠就到单于庭的所在。” “是吗?那不就快到了!”王嫱双眼一亮,开心的说着。 呼韩邪捧着她的脸,认真地对她说着:“到了单于庭,我要为你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正式向我大漠子民宣告你就是我的阏氏,是我匈奴的王后、国母,而后这片大漠草原就是你落地生根的地方!” 转头再向那一片辽阔,王嫱的眼中尽是闪亮的光采。“那还等什么?我们立刻走吧!” 她迫不及待的想亲眼看见他的家园、他的子民;她迫不及待的想亲身体验匈奴人的生活,体验他的生活、他的一切 她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只知道有关他的一切,她都是那么急欲了解、急欲学习;她只感觉永远踉随着他,就是她要的自由、她要的生活! “要不要再多看几眼长城,向你的故乡做最后的告别?” 堡嫱笑着摇摇头,她才不想和汉土说再见,她根本也没打算再见汉土。 “为什么?”呼韩邪问。进人戈壁沙漠,这辈子她可能再也见不到长城,她真能完完全全的放开吗? “因为……”王嫱看着他甜笑着,伸手遥指着北方:“那儿才有你…” 掀高着銮轿的布幔,陈采妍脸色苍白地看着远方骑在马背上亲昵二人的背影,她的心头百味杂陈,很是难受。 她无法忍受旅途的颠簸,无法忍受荒凉的景象,无法忍受凛冽的北风,但她最无法忍受的是眼睁睁看着她心所系的男人的一颗心全系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她总是想着,如果呼韩邪肯分一点点关注在她身上,哪怕只是一点点,此去之路,或许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陈姑娘,要不要下轿子透透气,身子会舒服一点?” 陈采妍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巴腾。 她一句话也没回答,冷漠的将身子缩回轿里去,漠然地放下轿帘。 巴腾叹口气,静静的侍立在轿旁。 女人,不管是大汉还是匈奴,凡是女人,他永远不懂! 单于庭,是匈奴单于王帐所在的地方,其地位之重要,相当于大汉皇城所在的长安,只不过单于庭总随着季节而变,随时迁移它的所在位置。 不像长安城有着辉煌壮丽的建筑物,单于庭里只有一个接着一个的旃帐,这当中又以位在中心、单于居住的旃帐为最大。 站在单于旃帐前的大片广场上,已被封为宁胡关氏的王嫱头是昏的、眼睛是花的。 她的头昏是因为一个又一个的匈奴少女,接连拉着她随着胡乐不停的旋舞;她的眼花是因为不断前来贺客的族人,送上牛羊、毛皮、毡毯等各式各样她从没看过的贺礼。 众人围绕下的王嫱开心得不得了,虽然听不懂匈奴人的语言,但每个来到她面前的人们,透过简单的手势、诚挚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在这块土地上是被欢迎、被喜爱的,她也同时爱上了这块土地上自由自在的空气和不忸怩、不做作的人们。 在这里,人们没有身份地位高下、男女礼教严谨的隔阂,为了匈奴王的婚礼,无论是居住在此地或是远从数十里外而来的人们,大家不论上下、不分男女的齐聚在一起,或宰牛烹羊、或唱歌跳舞,一连要庆祝上三天。 反观礼俗繁琐严苛的大汉朝,无论皇亲贵族有任何喜庆,都不是寻常老百姓所能参与庆贺的,就算场面比起这里壮阔百千万倍,但个个遵守身份、地位和礼俗,因此即使是值得尽欢的喜庆之事,气氛却总是严肃而乏味的。 呼韩邪和一群亲信将领们同坐在正中的席位上饮酒、谈天,但他的目光却不时投向舞得开怀的王嫱。 她褪去汉女的服饰,穿上匈奴女子的服饰,鲜红花样的衣裳,配上用黑、金丝线编织而成的锯齿形花纹锦衣,外面再罩上一件上等的雪貂皮衣;她散下绾起的发髻,编成一条条下垂的发辫,再加上珍珠和珊瑚等发饰,完完全全是匈奴女于装扮,若不是她皎白洁旧的娇女敕肌肤份外突出,她的模样几乎与匈奴女于无异。 但在呼韩邪的眼中,她永远是最特别的!他带着微醺凝视着她因开心而笑得弯弯的眉眼儿,因旋舞而香汗淋漓、两颊粉璞,这般的她,真的好美、好美……这就是他的阏氏、他的小妻子! “单于,恭喜您娶到一位好阏氏。”巴腾举杯敬向呼韩邪。 “好阏氏?”呼韩邪笑了笑。“你不总说她是个大麻烦?” 巴腾讪笑两声,眼光瞟向那令他头疼万分的阏氏。 对巴腾来说,王嫱的确是个头号的麻烦人物,从长安到单于庭的这一路上总是走走停停、状况不断,而罪魁祸首就是那好奇心大过天的王嫱。为她看到的新鲜玩意而延迟行程那还是小事,最令人害怕的是她满脑子不知何时会偷跑出来的突发奇想。 为了欣赏沿途没什么景色的风景,她放着好好的銮轿不坐,动不动就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坐在轿外的拉杆上,经常吓得众人满头冷汗,就怕她一个坐不稳从轿杆上跌了下来。为了要试试自个儿骑马的滋味,她也曾趁着大伙驻马扎营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刻,悄悄从马背后接近马儿要骑它一骑,要不是发现得早,她可能就得挨上回马踢,不死也剩半条命。这趟路下来,所有人能平平安安的到达单于庭,真可算得上是老天爷的大大保佑了! “对了,怎么不见陈姑娘?”巴腾四处看不到陈采妍,疑惑的问着。 在旁伺候的侍女乌亚说:“巴腾将军,陈姑娘说她身体不适,正在帐子里休息呢!” 巴腾面露忧心。“想来是水土不服吧?汉女毕竟娇弱,难能适应我们这里生活。” 呼韩邪冷笑一声,他始终对王洁身边的这位诗婢没有好感。她仗着王嫱同她的交情,嘴上虽谦逊的自称奴婢,但行为或态度上却始终没有尽到身为侍婢的本份,看在王嫱一直拿她当好姐妹的情面上,呼韩邪也不打算追究,只有另派了会说汉语的乌亚来伺候王嫱。 呼韩邪也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陈采妍在这一路上,对他有意无意表露的姿态和神情代表着什么意思。很显然的,陈采妍不只不愿做好侍婢的工作,甚至有着摆月兑侍婢身份,打算来个同王嫱平起平坐的想法。只有心没半点城府的傻王嫱,还对她推心置月复的。 “如果她无法适应我们匈奴人的生活,干脆就遣她回汉土吧!” “单于,可是陈姑娘她……” “好了,不必多说!”呼韩邪意有所指的看着巴腾说:“关于陈采妍的去留,就端看你如何打算,你自己看着办吧!” 巴腾脸上微微一红,端起酒杯大大喝上一口,跟着又叹了口气。他还能怎么办?在陈采妍的眼中,他可能连替她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呼韩邪,快点,来陪我跳舞。”王嫱又舞毕一曲,仍兴致高昂的过来拉他一起跳。 “不了,你跳就好。”呼韩邪笑着摇头。 “可是……” “我陪阏氏跳!”席上一个男人忽然起身说话,他有着和呼韩邪相同高健的体魄和深邃的目光,只是他的年纪看起来比呼韩邪要年轻了些。他直视着王嫱的眼中,有着毫不隐藏的浓厚兴趣。 他是呼韩邪最年轻的同父异母兄弟雕陶莫皋,今年才刚满二十岁,被封为左贤王,年纪轻轻却素有勇谋,在呼韩邪没有任何子嗣前,是可接任单于的唯一人选。 匈奴单于的位置,虽说基本上是父死子继,但若单于没有子嗣,或子嗣赢弱不足以担当重任,则由兄弟中挑选最有能力的一人继位。因此雕陶莫皋在匈奴一统后的地位,可说是仅次于呼韩邪而已。 “咦,你也会说汉语?”王嫱一脸好奇的打量着雕陶莫皋。“你和呼韩邪长得挺像的。” “当然,我是他弟弟,我叫雕陶莫皋。”雕陶莫皋一笑,从胡须中露出一口洁白的牙。他伸手向王嫱:“王兄不喜欢跳舞,就让我陪宁胡阏氏跳一支吧!” 呼韩邪抢在雕陶莫皋前接过王嫱的手,兄弟俩的眼光隔空交会了一阵。 “阔氏跳那么久,也该累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呼韩邪拉她在身边坐下。 雕陶莫皋悻悻的坐下,但他眼神仍挑衅地看着呼韩邪,似在向他宣告,她早晚会是他的! 嗅不出空气中火药味的王嫱,噘着小嘴嘟囔着:“我一点也不觉得累,我还要玩呢!” “看来你很能适应这里的生活。”呼韩邪抬手为她轻轻拭去额角的汗水。 “这里好好玩,比南郡的庙会都还要热闹!还有跳舞,我们那儿的女孩是不准这么跳舞的!还有……”她喜滋滋的亮出方才一个女孩儿送她的草编项练:“大家都好好,送我那么多的礼物,很多是我看都没看过的……” “你喜欢这里,我就放心了。”呼韩邪拉着她的手又说:“我也有礼物要送你。” 呼韩邪扬手一拍掌,便有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男孩拉着一匹体型较小的棕红色牝马来到席前。 “啊!马儿!”王嫱又惊又喜的奔到马儿旁,轻轻抚模着滑顺的鬃毛。 “这匹马我已训练过,很温驯,以后它就是你专属的马儿了。” 虽然她一直很想试试自己骑马,但从长安到这里的一路上,呼韩邪始终因为安全顾虑,不肯让她单独骑马,没想到他会送她一匹马,一匹属于她自己的马! “谢谢……你真好!”王的高兴得扑抱在呼韩邪身上。 “不过你要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自己一个人骑马出去。就算要出去,也一定要阿提带路才可以,万一马儿不听话,他会帮着你把马驯服的,知道了吗?” 王嫱皱起眉头,狐疑地看着牵着马的小男孩。呼韩邪有没有搞错,他还那么小,会懂得驯马? 呼韩邪见她一脸质疑,他笑着轻点她的额头。“别怀疑,在我们这个地方,连三岁小孩骑马的技术都比你强。” “哼!别瞧不起人,我十天之内学好给你看。”她不服气地说。 呼韩邪摇摇头。“有志气很好,但可别逞强!” “行了、行了!”王嫱才听不进去他的训话呢!她蹦蹦跳跳的奔回马儿身边,恣意抚着她的爱马。 他送了她礼物,那么自己不是该回送个什么给他?王嫱想着。不过,除了从长安带来的女儿家首饰,她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他! “你送了我一匹马,那我该送给你什么礼物呢?”直接问他比较快。 呼韩邪笑看着她:“只要你在这里生活得开心,就是送我最好的礼物。” “那不够的!我不管,你一定要帮我想想,看我能送你些什么!”王嫱摇摇头,她一定要为他做些什么,让他也能同样开心才是! “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呼韩邪偏头想了想。“你不是有带着把琵琶来?那就弹个琵琶为我唱首曲子好了。” “好啊、好啊!”巴腾在一旁起哄:“我们这儿没几个人听过汉曲,阏氏,你就唱首曲子给大家开开耳界!” “弹琵琶唱曲?”王嫱眉毛打了个大结。打从离开家后,她唱曲的唯一技术早就随着她的琵琶被尘封在一边,虽然她有带着她的琵琶,但疏于练习的结果…… 见她面有难色,呼韩邪了然一笑。“算了,别为难。” “不,我唱给你听!”王嫱倔强地说着。既然呼韩邪都开了口,而且所有的人也兴致勃勃的期待着,她若做不到多没面子啊?她唤乌亚去陈采妍帐内为她取琵琶来。 原在帐内不肯出来的陈采妍,一听说王嫱要当众弹琴“献丑”,她便自个儿抱着琵琶,出来准备看好戏。 王嫱接过琵琶,胸有成竹的笑了笑。 别的曲子她是记不得了啦,但她那拿来蒙混爹娘的唯一一首曲子“湘夫人”可没那么容易忘,就拿这一曲来唬唬不懂汉曲的匈奴人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她手持琵琶团坐于席上,只手一扬便拨出琵琶悠扬的旋律,接着她轻启朱唇,缓缓唱着: “帝子降兮北诸,自吵吵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烦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苹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一曲唱罢,对汉曲不甚了解的众人只觉得曲音优美、歌声清扬,听得频频拍手叫好。 “阏氏,再来一曲吧,这首曲子稍嫌哀伤了点,再唱首喜气点的才衬得上今天这个大日子。”巴腾跟着众人又哄闹着。 王嫱翻了翻白眼,再一曲就露馅了! “单于,阏氏累了,就让奴婢代替阏氏唱一曲来为您助兴吧!”陈采妍深知王嫱的斤两,又苦恨众人目光的焦点只在王嫱身上,所以她趁机提出代唱,明着是替王嫱解围,暗地里则是打算夺了王嫱的丰采。 “好啊、好啊!采妍姐姐的曲子唱得可好呢!”生怕露馅的王嫱见陈采妍出头,她可求之不得,连声附和。 呼韩邪也约莫猜知王嫱胡混的底子能有几分,为不失了王嫱的面子,他颔首应允:“好,那就你唱吧!” 陈采妍虽然不若王嫱的体态轻盈,但她一袭汉宫的装扮,看在匈奴人眼里显得格外优雅飘逸,再加上她刻意的精妆琢妍,瞬时引起众人的注目。 这么多人自不转睛的盯着她,陈采妍是得意的,她又望向呼韩邪,谁知偏偏就只有他的眼光怎么也投不到她身上。 压下心头的含怨,她刻意正坐在呼韩邪面前,以她所能表现出最诱人的姿态,缓缓拨撩着琴弦。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只消几个起头前音,陈采妍弹奏琵琶的技巧就已将王嫱给远远比了下去,曲子尚未出口,便已获得满堂喝彩。 她扬起嘴角一笑,接着便情深款款的注视着呼韩邪,微微启口,让曲子像珠玉般的轻滑出她的唇间: 她一曲唱罢,余音亦绝,众人仍沉浸于如痴如醉的曲音当中,久久不能回神。 还是巴腾一马当先的鼓掌叫好,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跟着拍手喝彩。 “太好了,太好了!陈姑娘唱的曲子简直是天上仙乐!” 陈采妍不在乎巴腾或是其他人迷醉的神情,她只在乎呼韩邪怎么看她为他摆弄的风情,怎么听她娓娓诉情的曲子? 但她失望了!呼韩邪不但是唯一没为她的唱曲而拍手的人,他甚至沉下脸,眼中还透着不悦。 “采妍姐姐,你唱的真是太好了!”对陈采妍心计丝毫未觉的工嫱,仍兴高采烈的对陈采妍说着:“往后单于若有空,你就多多唱些曲子给单于听,相信单于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必了!”呼韩邪忽然拍桌而起,顺带拉起王嫱朝众人扬手一挥。“我倦了,大家继续尽欢!” 话一说完,呼韩邪不由分说,拉着王嫱往王帐里去,留下错愕的众人。 “哈、哈、哈!单于等不及要和美丽的宁胡阏氏独处了!”随着巴腾戏谑的话起,众人才挥去了莫名其妙的尴尬,换成全场的哄然大笑。 带头起哄的巴腾却没了笑意,只是无奈地盯着陈采妍仍抱着琵琶的身影,无助的见她陷入熊熊燃烧的妒火。 第九章 沙漠风暴 “呼韩邪,你干什么啦!好端端的你发什么脾气?”被莫名其妙拖离宴会的王嫱,一进王帐就开始发难。 可恶的呼韩邪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忽然就臭起了一张脸,死拖活拉的硬是将她拖进帐里来。可惜了好好一个欢天喜地的庆祝大会,她还没玩得尽兴呢! 呼韩邪瞪着一脸老大不高兴的王嫱,心里头的气可没比她少半分。 今日这场庆典明明是庆祝他们的大婚,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他就是她的丈夫,而她就是他的妻子,没想到竟然接连出现两个不识相的家伙来乱了他的兴致! 先是雕陶莫皋摆明对王嫱的兴趣,不过只要他呼韩邪还好好的活着一天、王嫱尽快为他生下子嗣,雕陶莫皋这辈子也没本事碰上王嫱的一根头发! 再来是陈采妍公然对他大唱情曲,摆明没将王嫱放在眼里,在这种大喜日子明目张胆的企图诱惑她的丈夫,而他的妻子王嫱竟然大声叫好,还要陈采妍多多益善! 匈奴人泰半不懂汉语,听不出其中陈采妍曲中的含意那也就罢了,但他这个刚出炉的阏氏,来自大汉的他的妻子,竟然也毫无所觉,这教呼韩邪怎么能不生气? 今日在她的大喜之日上,她可以笨到放任她的侍婢勾引她的丈夫,改天雕陶莫皋要是将她的丈夫给出卖了,说不定她还傻傻的帮雕陶莫皋驱马搭箭呢! “喂,你说话啊!别只会绷着脸却不说话!”王嫱叉着腰,一副想找架吵的模样。 王嫱撒泼的娇憨模样,让呼韩邪的气立即去了一大半。 有妻如此,他还能说什么?她没有女人家该有的危机意识,这事要说到她懂,恐怕还得花上十天半个月。 算了!他笑着摇头,今夜是他们的新婚之夜,与其将时间浪费在和她斗嘴说理上,还不如为了子嗣多多努力! “小嫱儿,来……” 他抱起她轻盈的身子放在腿上,拿起几上早为他们准备好的酒,递到她面前。 “嗯……我不要喝酒!” 她偏头避开呼韩邪端在她面前的酒杯,那玩意她刚才在外头试过一点,呛辣得她当场吐了出来,这么难喝的东西,她才不要喝呢! “别的酒你可以不喝,但这杯代表你我永结同心的合卺酒,你可一定要喝一口才行。” “不要!我不喝!”王嫱拼命摇头,抵死不从。 “要不……”呼韩邪拿她莫可奈何,他摇头一笑:“那么我喂你喝。” 他将酒倒入自己口中,不容分说的将自己含酒的嘴贴上她的,缓缓的、一点一滴的将他口中的酒渡人她的喉中。 “怎么样?这酒变好喝了吧!”他放开她后,看着她通红的脸笑着。 王嫱不得不承认,通过呼韩邪口中喂她喝下的酒,不但不似她先前喝的那般呛烈,反而有股浓得化不开的香甜,不仅仅甜人她喉中,更甜进了她的心坎里。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害羞的低下头,她也不知道这浓浓的羞意是因何而起、打哪而来,总之,就是令得她心口怦怦跳,脑袋轻飘飘的。 呼韩邪将她打横抱起,轻轻的放在那铺着长羊毛毯的床铺上。 “我……还不想睡呢!”她轻声的抗议着。 “我也还没打算让你睡啊……” 单于王帐外热闹的酒宴依然进行,喧闹的嬉笑和阵阵的乐声不断传来,这一切都影响不了帐内正升高的旖旎风情,但…… 呼韩邪以为王嫱应该知道新婚之夜的基本知识,这些基本知识在匈奴女子来说,凡长到十二岁以上,没有一个是不懂的。 就算汉女再怎么保守、王嫱再怎么天真不懂事,最起码在进汉皇宫前,家中娘亲应该也会教她才是,再不然汉皇宫里也应该有人教才是! 无奈,王嫱还真是没人教过! “夫妻……除了同住间房、同睡张床、同盖张被之外,还能有什么事?”这就是呼韩邪问她所知多少,而她理所当然的回答。 呼韩邪被问得说不出话来,这档子事无论是他或是任何男人,向来只负责执行,并不负责教导,这又要他从何教起? “罢了,睡吧!”万念俱灰的呼韩邪将王嫱拉在身边躺下。 看来他得先找个人教教他单纯得过了头的小妻子,否则……唉,他放弃往下想! 他怀中的王嫱仍满头雾水,不明所以,她小声的问着:“究竟什么是周公礼啊?” “别再问了!睡觉!” 第二日,王嫱睡得较晚,苏醒时并不见呼韩邪。 伺候她梳洗的侍婢乌亚说他和部属狩猎去了,日落时分才会回来。 “什么嘛!有得狩猎怎么不带我去?”没赶得上玩新鲜,王嫱老大不高兴。 “阏氏,狩猎向来是男人们的事,女人家是不能跟着去的。” “这里也有分男人或女人啊?真无趣。”王嫱怏怏不乐。 乌娜掩嘴笑着:“阏氏,奴婢猜想不管走到哪,这男女应该总是有别的吧?” “还不一样是个人?只不过长得不太一样罢了!”王嫱很不服气。 “哈哈哈……没错,一样是人,但是长得不太一样可也是差很多的!” 爽朗的男人笑声出现在帐门口,王嫱转过身去,看见一位高瘦的男子,身后跟着一位抱着不足岁幼儿的美妇。 “啊,你是……高大夫?”王嫱认得他,是那个让她改头换面的大恩人。 斑庆安笑了笑。 “感谢宁胡阏氏还记得我这个俗人。” “高大夫和呼韩邪一样,这么多年一点也没变,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斑庆安又哈哈大笑。“是啊!六年的岁月足以让个小娃儿变成大美人,但对我和呼韩邪这种老男人来说,能一点都没变可是再好也不过了!” “庆安,别胡说八道了……”高庆安身后的美妇轻声嗤道。 王嫱将视线转移到他身后的美妇上。“这位是……” 那美妇长得不像汉人,可也不像匈奴女子,她看起来十分高跳且皮肤是雪白而透红的,双眼大又深亮,发色是红褐色的,很奇特的长相,但却真的很美! “阏氏,这位是我的妻子,名叫祈娜。” 祈娜温婉的笑了笑,屈身向王嫱行个礼:“祈娜向宁胡阏氏请安。” “我是西域大宛人,长相和你们很不同吧?”看出王嫱对她的好奇,祈娜笑着又说。 “大宛人……”王嫱哺哺念着这个陌生的地名,好奇的又问着:“大宛的女子都像你这般漂亮吗?” “阏氏真是过奖,大宛女子再美,也美不过阏氏你啊!”祈娜衷心地说着。 她看得出来王嫱之所以吸引呼韩邪之处不光是她细致的美丽,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颗纯真美丽的心,像和煦的阳光那般,教人感到亲切而温馨。 呼韩邪娶到这么一个适合他的女子,祈娜心中的那块大石头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一点也没错!”高庆安得意的审视自己当年的杰作。“若不是听单于说起,我还真不敢相信你就是我当年救下的那个小女孩。” 王嫱斜睨高庆安一眼。“高大夫,好汉不提当年 ‘糗’!” 斑庆安又是一阵大笑。“若无当年‘糗’,单于今日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阏氏?这可是千年难得的缘份!” “高大夫,看来你今日就是专程来糗我的?”王嫱嘟高了嘴,怏怏的说着。 “阏氏言重了,我怎么有这个胆敢得罪单于心爱的宁胡阏氏?”高庆安拿出一个草纸小包。“我们夫妻俩今日是专程来道贺的,这是贺札。” 王嫱好奇地看了看这不起眼的小包。“高大夫,这里面是什么啊?” 斑庆安神色暧昧的眨眨眼。“给单于补身用的。” “补身?呼韩邪的身子看来挺壮的,还需要补吗?”王嫱偏着头,一脸不解。 “凡是娶了妻的男人,多多少少都需要的!”高庆安边笑边说;“待会儿让祈娜跟你解释,我还得去看个病人,祈娜就留在这里陪宁胡阏氏聊聊天吧!” 祈娜向丈夫点点头,转向王如说:“希望不会打扰阏氏。” “哪有什么打不打扰的?我还正想听祈娜姐姐说说有关大宛的事呢!”原来这世界是这么的辽阔,除了大汉、匈奴,还有大宛……她迫不及待的想听祈娜仔细说说。 送走了高庆安,王嫱拉着祈娜在帐中坐下。 “祈娜姐姐,你是大宛人,为什么会来到匈奴这个地方?” 祈娜浅浅一笑,飘忽的眼神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里。 “我原是大宛的郡主,像你一样是为了和亲而嫁给呼韩邪的父王为阏氏……那一年,我的年纪甚至比你还小呢!” “呼韩邪的父王……”王好扳着手指数辈份,她吃惊的叫了声:“那么你不就是呼韩邪的母亲?你还这么的年轻,怎么可能!””当然不是。”祈娜缓缓的摇头。“单于都有很多个阏氏,就像汉皇有很多嫔妃一样。呼韩邪的母亲是所有阏氏中,贵为王后的阏氏,地位就像现在的你一样高。而我是他最后一个迎娶、也是年纪最轻的一位,在单于众多的阏氏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位。” 单于的阏氏就像汉皇的嫔妃,阏氏就是妻子,那么……王嫱单纯却聪明的头脑终于将所有听过的线索全连在一起了! 难怪呼韩邪曾说过什么三妻四妾的,原来是真有这回事!那么他原来的妻子…… “祈娜!” 她看着祈娜惊呼出声。 “怎么了?” “你……你就是呼韩邪原本的妻子!”王嫱瞪大了眼,似乎是饱受惊吓那般。 “你不是早就知道?”这回轮到祈娜讶异了,呼韩邪不是已经向王嫱说过了? “我听过,但没注意听……你是呼韩邪父王的阏氏,又是呼韩邪的阏氏,然后又是高大夫的妻子……哎呀呀,乱了,全乱了!”王嫱的脑袋再灵活,至此也不得不全打成了一团糊泥。 祈娜明白了王嫱混乱的原因,她轻笑着:“看来,还有很多事情是你所不了解的,我漫漫说给你听。” 接着祈娜便将匈奴人奇特的继承方式,以及当年呼韩邪为何接收她的原因,还有她嫁给高庆安的本末原由,向王嫱仔细地说了一遍,王嫱这才对这么复杂的关系恍然大悟。 “这么说来,如果我比呼韩邪还要晚死,那么左贤王雕陶莫皋继位后就可以娶我为妻?” 王嫱对这样的风俗很不以为然,她是个人,又不是个东西,怎么可以没了主,就随便人家拿走? 难怪昨天雕陶莫皋要请她跳舞时,呼韩邪会那么不高兴,这简直是主人还在,就表明了要抢他的东西嘛!换作是她,肯定也会气得要命! “哼,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才不会再嫁给别人呢!” 祈娜真是欣赏有着强烈自我主张的王嫱,像她这样的女子,普天之下恐怕也找不到几个! 她微微笑着:“只要你赶快为呼韩邪生下个子嗣,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子嗣?那又是什么玩意?”又是个新鲜词! 从前王嫱自以为知识渊博,直至今日她才真正了解到她的所知其实有多浅薄!不过妄自菲薄向来不是她的个性,只要是她感兴趣的事,她的好学精神可不输给任何人! 王嫱在心里暗下决心,从今日起,她必定要好好向析娜多多学些东西才行! 心态上有所改变的王嫱,祈娜注意到了,她暗自赞许着这女孩的聪颖。看来,她会是一个学得快又好的好学生! “你将来为单于生下的儿子,就有可能继承单于的位置,也就是单于的子嗣。”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替呼韩邪生个儿子,那么我就不用 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接收习俗了?” 聪明,果然一点就通!祈娜微笑的点点头。 “但是你的动作可得快些,否则要让别的阏氏先生出了 单于的子嗣,那么你可就有得烦恼了!”’ “别的阏氏?”这字眼听得王嫱眉头打结,虽然祈娜刚才 说过了,单于是可以有很多阏氏的,但……她还是不能接受! “祈娜姐姐……当单于的一定会有很多阏氏吗?”她的声音透着些许委屈。 “不只是匈奴的单于或是大汉的皇帝,只要是有权力。地位的男人,身边的女人就会越多。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祈娜说得很无奈,但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她庆幸自己最终的归宿是不求名、不求利,且誓言对她专一而终的高庆安,让她可以不用和别的女人分享她的丈夫。 “可是……呼韩邪说过,他就只会有我这一个妻子。”王嫱咬咬唇,心里头酸疼得很:“他……骗我的是不是?” “他真的这么说过?”祈娜微微吃惊。 王嫱点点头。 “恭喜你了!” 祈娜替王嫱感到释然,也想不到呼韩邪原来是个痴心种呢! “为什么恭喜我?” “呼韩邪向来是个重守诺言的人,既然他这么对你说过,那就表示他一定不会再娶别的阏氏!” “真的?” “错不了的!”祈娜万分肯定。 王嫱的心情一下子由谷底升上了天际,她喜欢这种感觉,只有她一个人才是呼韩邪的妻子、只有她一个人能被呼韩邪疼爱、只有她一个人能为呼韩邪生孩子。 不知道她能为呼韩邪生出什么样的孩子……王嫱陷入甜甜的想像当中,这时她注意到祈娜怀中的幼儿已醒,正张着一双活灵灵的大眼四处瞧望。 “啊……这孩子好可爱啊!”王嫱惊叹着这玉女圭女圭般的幼儿。 她向来没机会见过什么幼儿,在这之前唯一见过的是小她两岁的弟弟,但记忆中那幼儿时的小弟并没有眼前这幼女圭女圭来得漂亮、可爱,到长大后她离家前,仍觉得小弟是顽劣得讨厌的小家伙。 祈娜笑着说:“我和高大夫生的这孩儿哪算得上可爱,我想将来阏氏和单于所生的孩子,一定是男的像单于一样潇洒、女的像阏氏一样娇美,总之就是人见人爱的那种孩子!” 人见人爱,像呼韩邪的孩子……王嫱心里头跃跃欲试了起来。 “祈娜,你快点教教我,孩子得要怎么生?” 祈娜和王嫱聊了这半天,等的就是她的这一问。她附在王嫱耳边开始说着王嫱从没听过的种种“夫妻之道”! 接近落日时刻,呼韩邪一行十数人提着猎物现身,广场中第二日的酒宴也备得差不多了。 呼韩邪坐在马背上,眼睛望向他的王帐,心中正是忐忑得很。 不知道祈娜来过了没? 为了他什么都不懂的小妻子,呼韩邪一大清早在出去打猎之前就先去找了高庆安和祈娜,还被高庆安给大大的嘲笑一顿。 虽然得到祈娜的承诺,会在他狩猎回来之前教懂他的小妻子,但他还是整日担心着王嫱不知会有什么反应和想法,无法专心于狩猎中。因此同去的部属尽是满载而归,左贤王雕陶莫皋甚至还猎得了一匹匈奴人称为神的使者的狼,而他只有猎到两、三只小野兔。 部属们嘲笑他的惨绩是因为眼中只有娇美的宁胡阏氏,根本看不见猎物在何方,也只有呼韩邪知道,他们还真是猜对了! “呼韩邪……呼韩邪!” 一听到呼韩邪狩猎归来,王嫱立刻跑出帐外,一路飞奔到呼韩邪的骏马前。 见到飞奔而来的王嫱,呼韩邪立即翻身下马,但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王嫱就已往他身上一扑,将他扑倒在地。 她娇喘吁吁的俯在他身上,脸上因兴奋而显得红润。 “呼韩邪,我们来生孩子,我要跟你生个世上最可爱的孩子!” 众人见状一愣,除了雕陶莫皋之外,几个听得懂汉语的人随即大笑了起来,经由他们火速口耳相传的结果是,在场所有的人全都笑成了一片! 宁胡阏氏不亚于匈奴女子的开朗和活泼他们都已见识过了,但没想到她的豪放连匈奴女子都望尘莫及。 匈奴女子再怎么大而化之、不拘小节,也还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夫妻俩私下才会说的私密情话,而王嫱这位来自大汉朝的阏氏,竟然这么赤果果的向单于求爱邀欢,真教众人眼界大开。 王嫱的话虽然也教呼韩邪招架不住,但他的高兴远甚过部属们闹笑的难堪。 他抱着王嫱坐在草地上.低声问她,“你可知道这孩子该怎么生?” 王嫱脸一红,羞怯怯的点点头。“祈娜姐姐都告诉我了… 呼韩邪咧嘴笑着,他抱起王嫱起身,回头对部属们说着:“各位,对不起了,宁胡阏氏有令,今晚我不得离开旃帐,所以今晚的酒宴,各位请自便吧!” 在众人的哄笑欢送之下.呼韩邪抱着他终于开了窍的小妻子,大步迈向他的王帐。 雕陶莫皋冷冷看着亲昵离去的两人,阴沉的神情让人模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jjwxcjjwxcjjwxc 陈采妍几乎要闷死在自己的旃帐内。 来到匈奴已经两个月了,除了王嫱和巴腾,几乎没有人愿意和她说上几句话。言语不通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匈奴人根本就不太理会她! 罢开始主动对她表示友善的人们还不少,尤其是单身未娶的男人,不管言语通或不通,总会想个办法在她身边耗上一耗。但在陈采妍的眼中,除了呼韩邪以外,其余的匈奴人对她来说都是低下卑微的野蛮人,她从来就不愿给任何人一个好脸色看;于是日子一久,渐渐就没有人愿意再拿他们的热脸来贴陈采妍的冷了。 虽然王嫱实践了对陈采妍的承诺,废去了她侍婢的地位,以宁胡阏氏姐妹的尊贵身份住在此地,除了衣食不缺、琐事不做,还派了名诗婢来服侍她,让她过着几乎与王嫱相同优渥的生活。 但她还是不快乐!因为自从婚宴首日过后,呼韩邪不 曾再对她说过半句话,更不曾再看过她一眼,而王嫱又总 是兴高采烈地向她倾诉着甜蜜的婚姻生活,尽避妒火不断 吞蚀着她,她却除了陪着笑脸,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 能做。 眼看陈采妍日渐憔悴的容颜,最为心疼的是始终默默为 她付出的巴腾。 在陈采妍的面前,巴腾向来话不多,那是因为陈采妍也 不太愿意同他多说几句话,即使他才是这块土地上唯一真正 必心她的人。 “采妍姑娘,我给你带了些大汉商人带来的绢布,看看你可喜欢?” 陈采妍不喜欢穿匈奴人的服饰,始终穿着汉服,因此巴腾总会想办法替她弄来一些汉地来的布料,让她裁制她想要的衣裳。 “放着吧,我有空再看。”陈采妍意兴阑珊,看也不看他一眼,冷淡地说着。 “呃,采妍姑娘……”巴腾局促的说:“明天开始我要随单于去大狩猎,约莫有十天半个月不在,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 “大狩猎?”陈采妍反射性的立起身子。 她才不在乎巴腾在或不在,但这不就表示这约莫半个月的时间内,呼韩邪也不会在单于庭里?她在这里的唯一乐趣只剩下偷偷看着呼韩邪,如今他将有这么长的时间不在,她的日子该怎么过? 失落的神情明显写在陈采妍脸上,巴腾终于忍无可忍,怏怏的说道: “采妍姑娘,请恕我直言!对于单于……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广 “你说什么!”陈采妍怒目瞪向巴腾,她的心里事什么时候轮到他这个蛮子来管了! “单于的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宁胡阏氏,不管你再如何等、如何盼,单于的心里头永远也不会有你存在的位置!” “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 “我只是不希望看你心里头受苦!”巴腾按住她的双肩低吼着:“跟着单于那么多年,他的个性我最清楚,他对任何事情都是认真、执著而专一,即使对女人也是!而他对阏氏是认真的,更加会专一的对待阏氏,所以你若想期待着他哪天收了你,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可能!” 一个耳光,就是陈采妍对巴腾这番苦劝的回应。 “你给我出去!”她一个字二个字的说。 巴腾转身离开陈采妍的旃帐,该说的他都说了,能不能想得通,就看她自己了! 陈采妍的心眼死,本来就没那么甘愿认清事实,再加上随后来到她帐内那人的煽动,她就要绝望的心情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可以帮你得到单于,得到阏氏的地位!” “左贤王?”来人正是雕陶莫皋。 他无意间在帐外听到巴腾对陈采妍的说话,引起存在他心中盘算已久的念头。 “单于是对凡事认真没错,但这也是他的致命伤!”雕陶莫皋诡谲的笑着。“一个认真的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所信任或深爱的人背叛他,所以你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 “利用背叛?” 陈采妍不很明白雕陶莫皋的意思。 空有心眼却没脑子的女人!雕陶莫皋轻蔑地想着,但就是这样的笨女人更好为他所利用! “明天单于就会出去狩猎,三天后,你想个法子将宁胡阏氏骗出单于庭,到时候找个男人在那里和阏氏碰面,并且让人去向单于通风报信……” 陈采妍接着他的话说:“到时让单于亲眼看见阏氏同一个男人在一块,便会误以为阏氏对他不贞,偷偷和男人私会,如此一来,单于就会一怒之下废了阏氏……” “那么你就有机可乘了!”雕陶莫皋阴冷地笑着。 雕陶莫皋的主意让陈采妍非常心动,但是……她不明白雕陶莫皋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的帮助她? “左贤王这么做,对您有什么好处?”她怀疑的问着。 这女人还不算笨得太厉害嘛!雕陶莫皋扯扯嘴角。“你有你想得到的人,而我也有!” “左贤王想得到宁胡阏氏?” “没错!”雕陶莫皋咧嘴而笑,他笑陈采妍的浅见。 他根本不怕得不到王昭君那个女人!只要呼韩邪一死,凭他身为单于的第一继位者,就可顺理成章的接收他的女人,他还怕得不到王昭君? 他怕的只是他坐不上单于这个宝座! 当听到呼韩邪娶了个汉女为阏氏时,他还不担心自己能否登上单于的宝座,因为他不认为这场政治婚姻会让呼韩邪顺利的拥有子嗣。 但当他发现呼韩邪是真的爱上王昭君这个汉女,而王昭君又急欲和呼韩邪生个孩子后,他的危机意识就陡然升高了。 呼韩邪正值壮年,要生下子嗣可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凭他强健的体格,肯定会好好的活到他的子嗣长大,果真如此,雕陶莫皋想要继承单于位置的希望不就要完全落空? 先下手为强!这就是雕陶莫皋心中真正的盘算。 雕陶莫皋知道呼韩邪若听到王昭君失踪的消息,必定会将人马分散四处寻找,到时他身边肯定没有几个人跟着,所以他只要预设埋伏,在没有众多人马的保护下,要取呼韩邪性命可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至于王昭君这个令人垂涎的美人嘛……不过是他附带的战利品罢了! “可是这么做,万一单于一怒之下杀了阏氏,您不就什么也得不到?” 雕陶莫皋笑着摇头。就算王昭君真的被杀,他也不怎么在乎,只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不过为了让陈采妍这个笨女人合作,他还是端出一套早想妥的说词: “单于不敢杀大汉朝赐与的宁胡阏氏,他只会将她冷落在一边,届时只要我开口讨要,他肯定不会多作考虑。”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既不会伤害王嫱,又可以达成她和雕陶莫皋的心愿……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合作?” “让我好好想想……”陈采妍很想一口答应,但毕竟她从未害过任何人,心头总是慌得很。 “三天后,西方十里外……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十章 永远的宁胡阏氏 呼韩邪率领部属前去大狩猎后的第三日早上,陈采妍原本还踌躇着该不该依照雕陶莫皋的话去做,但是当王嫱兴奋地前来找她后,所有心中的犹豫都不见了。 “采妍姐姐,偷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王嫱兴奋难当的拉着陈采妍的手。“我的肚子里有小娃儿了,我终于能有我和单于的小娃儿了!” 陈采妍听得这个消息,宛若遭受五雷击顶,巴腾在行前一日对她所说的话又跃人她的脑中—— 单于的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阏氏,不管你再如何等、如何盼,单于的心里头永远也不会有你存在的位置! 未怀有孩子之前的王嫱,就已经得到呼韩邪的专爱,如今她再怀上了呼韩邪的孩子,只怕终其一生,呼韩邪的眼中真的永远只有王嫱一人了! 空有美貌却无才无德的王嫱,凭什么这么幸运?陈采妍恨恨地想着。她虽美貌不及王嫱,但她的才德比起王嫱又何止好上千万倍,难道不该享有比王嫱更好的际运? “采妍姐姐,你怎么了?”见陈采妍的面色如土,王嫱关心地问着。 “没……没什么。”陈采妍撑起虚伪的笑容看着王嫱。“昭君妹妹,真是恭喜你了,单于可知道这事?” 王嫱摇摇头,脸上露着喜滋滋的顽皮笑容。“我打算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喔?是这样啊……”呼韩邪还不知道,那就太好了……陈采妍心中暗想。 “这件事只有高大夫知道,昨天夜里我感到不舒服,高大夫刚才来篇我诊了脉才知道的。” 斑大夫知道?万一他在左贤王成好事前露了口风怎么办?到时候只怕呼韩邪看在孩子的份上,会就此放过王嫱也不一定…… “昭君妹妹,你不怕高大夫偷偷知会单于,扫了你的兴?” “才不会呢!”王嫱胸有成竹的说:“高大夫这会儿正要回长安去寻药材,没一、两个月是不会回来的,所以在我给单于惊喜前,他根本没机会遇上单于。而且他也答应替我先守密,好让我自己跟单于说!” “那太好了!” 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左贤王成事了。就算之后高庆安泄了王嫱有孕的消息,也可诬说是她和别的男人怀上的!所以她现在只要想着该如何将王嫱给骗出单于庭。 “昭君妹妹,等单于回来,你打算怎么告诉他呀?” “怎么告诉他?就……直接跟他说了吧?” “哎呀,昭君妹妹,这么大的事可不比平常。既然你要给他个惊喜,当然得要好好的计划一番才行啊!” “计划……”王嫱仔细的想了想,她平常玩的把戏早教呼韩邪全给模透了,是该给他一个让他完全猜想不到的惊喜才是。 “我听说在不远处有个很漂亮的地方。你何不等单于回来后,单独和单于两个人去到那个地方,然后再告诉他这个消息,到时候就是只有你们两人的甜蜜世界……这样不是挺好的?” 王嫱听得眼睛一亮。“采妍姐姐,这主意真好!那个地方在哪里啊?” “听说就在西方十里处……要不,我们等会儿先去看看?” “好啊,我们这就走!”王嫱迫不及待的就要走。 中计了!陈采妍得意的想着。 “不过昭君妹妹,这事别让任何人知道,要不然漏了口风可就不好玩了。” “嗯,……”这可要费点脑筋了!虽然王嫱已经学会骑马,但在呼韩邪的严令之下,不管她要骑马去哪,阿提总是死跟着她不放,该怎么才能将马骑出来,又让阿提不跟着她…… “对了!”王嫱想到了个主意。“采妍姐姐,待会儿你去支开阿提,就说我要他替我搬些东西,然后我去把我的马儿从马房里偷出来,这样阿提就不会跟着我们了。” “好,就这么办!” 王嫱开心,陈采妍心中更是得意。 王嫱啊王嫱……该是换你痛苦的日子到了! 骑在马背上,王嫱的心情好到不可言喻。 这是她第一次没在呼韩邪或阿提的带领下骑着马,也是她来到匈奴之后,第一次离开单于庭到这么远的地方。 她让马儿慢慢的跑着,享受着耳边强风呼啸而过的畅快感,遥望着远处山峰的壮丽,心里头则不断想像着陈采妍所说的那个地方究竟会有多美? 可是她已经骑了许久,当空烈日都渐渐偏斜了,四周的景色依然是漠黄砂砾一片,而远处的山峰依然是那么的遥远。 “采妍姐姐,还很远吗?”她回头问着坐在背后的陈采妍。 从没坐在马背上过的陈采妍被沙尘袭得苦不堪言,而她来到匈奴后,从来不曾踏出过单于庭半步,哪会知道还有多远? 雕陶莫皋只说西方十里处,谁知道西方十里是有多远?她甚至要怀疑她们是否走对了路? 她避着沙尘艰难开口:“如果我们的方向没错的话……应该是快到了吧?” “方向……”是啊!她们的方向对还是不对啊?王嫱也没了把握。 向来都有呼韩邪和阿提带路,她从来没仔细去认清楚方向问题,如今陈采妍这么一问…… “采妍姐姐……我们会不会迷路了?” “迷路!”陈采妍快吓昏了。 在这片戈壁大漠上迷了路,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有人出来找她们,也没有人知道她们究竟身在何处! 陈采妍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该听雕陶莫皋的话,她不想死在这片沙漠之中啊! “昭君妹妹,怎么办?怎么办?”陈采妍慌张地问着。 “我想……我们往回骑吧!”王嫱也同样心慌,但她比起陈采妍还是镇定得多。 可是她们不只是迷了目的地的方向,同时也失了来时的道路,纵马骑了一天一夜,她们仍旧找不到单于庭的所在。 还好她们行前有带些水在身边,不至于渴死在这片大漠之中。 虽然马倦人乏,恐惧感随着时间不断的增加,但王嫱还是努力的策着马,漫无目的寻找着单于庭的方向。 饼了一个夜,日又再中了,眼前依旧除了砂砾还是砂砾,而山峰依旧在远远的那方,动也不曾动过,王嫱几乎要怀疑她们是不是始终在原地里打着转! “昭君妹妹……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胆小的陈采妍已经害怕到哭哑了喉咙。 “不,我们会回去的!”王嫱疲惫不堪,却仍坚强地说着。 她的脑中只有一个信念——她不会死在这里!她还要为呼韩邪生下她壮子里的女圭女圭,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此时风势骤然增强,狂风不断扫过她们身边,发出鬼哭神号般的低鸣,而随风卷起的沙尘,更是猛烈的击在她们身上。 “怎么这么大的风?”王嫱不安的说着。 她曾听呼韩邪说过,在夏季,戈壁常会出现沙暴,那是非常可怕的情景,万一遇上了沙暴却没有蔽身的地方,就很有可能会死在沙暴当中!这也是呼韩邪不准她独自外出的原因之一。 应该不会吧……她自我安慰的想着。 正当此时,陈采妍忽然大声叫了起来:“昭君妹妹,你看前面!” 王嫱抬起头望向前方,却看到远远的地方有一团黑云在卷向高空中,且向着她们的位置而来。虽然距离那还远,但它所发出的轰隆巨响却仿佛就在耳畔似的。 “是沙暴!”王嫱惊呼出声。 陈采妍吓得哭了出来,嘴里只会重复说着:“怎么办、怎么办……” 王嫱愣了没多久,她快速朝马月复一踢,策马回头就跑,但是她骑马的技术毕竟不太纯熟,怎么也无法令得马儿再跑快一些。 “快啊,再快一点啊!”身后的陈采妍频频回头看着离她们愈来愈近的黑云,不断的催促着。 “快跑……跑快一点!”王嫱催促着已经是快速奔跑的马儿,但听着就像是在背后的巨响,她觉得马儿似乎是动也不动的。 随风卷起的尖锐砂砾不断的打在她身上,她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见眼前尽是一片黑,狂暴的砂砾更是无情的直接袭向她的脸。 下一刻,马儿便被狂风给吹得屈了腿,王嫱和陈采妍也被摔落在地下。 王嫱已无暇顾及陈采妍的状况,因为排山倒海而来的砂砾不断的往她身上覆盖,让她无法睁开双眼;耳边除了骇人的巨响,她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她快要无法呼吸,砂砾覆满了她的口鼻,让她渐渐感到窒息。 我不能死在这里! 呼韩邪……救我……我不要死在这里……呼韩邪…… 她在心中不断呐喊着无声的呼救,但她的意识却渐渐的离她而去。 是幻觉吗? 她仿佛听见呼韩邪在耳边叫唤着她,将她带入他强而有力的臂弯和令人安心的怀里…… 心急如焚的呼韩邪找到王嫱时,见到的就是正被沙暴猛烈袭击的身影。 当阿提发现王嫱使出调虎离山计后,便立刻让人去寻,他自己则快马兼程前去通知呼韩邪。 还好只出发了三天,呼韩邪一行人尚在离单于庭不远之处狩猎,而阿提的快马又是族里数一数二的,因此不到半天的时刻,呼韩邪就已经知道王嫱擅自离开单于庭的消息了。 “阿提,我怎么嘱咐你的?你怎么还让阏氏自己骑马离开单于庭!万一阏氏在戈壁迷路,或是遇上这个季节里时常发生的沙暴,就算你死一万次也弥补不了你的疏忽!”得到消息的呼韩邪,狂怒不止的斥责阿提。 “单于,对不起……对不起……是阿提没用……”阿提毕竟还只是个孩子,第一次看到单于发那么大的脾气,他只能哭着不断请罪。 不只是阿提,所有的人也都是第一次看到向来沉稳的单于发起滔天大怒,也是第一次看到呼韩邪慌了手脚的模样。 “单于,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找到阏氏,以后再来处置阿提的失职。”巴腾劝着呼韩邪。 呼韩邪果然如雕陶莫皋猜测,在听从巴腾的建议后,将人马分散成多路,从各个方向去寻找王嫱的下落。 雕陶莫皋则自告奋勇的和呼韩邪同一路,欲将呼韩邪领到他设下埋伏的地方去。 不过他们快马奔驰了一天一夜,还没到达雕陶莫皋预定的地方,便远远看见沙暴肆虐。 呼韩邪心中一惊,脑中也仿佛听见王嫱的呼叫声。 他一马当先的策往沙暴所在的方向而去,果然看见在沙暴尘圈里有着女人的身影。 “小嫱儿!” 看见她小小的身影在沙暴肆虐的范围之内,呼韩邪吓得心魂俱裂,他不顾一切的策马朝沙暴圈里进去,一把将几乎要被砂砾掩埋的王嫱抱入怀中,并带着她藏身于马月复之下,躲避沙暴的袭击。 雕陶莫皋没料到王嫱竟然出现在此处,而不是在他所安排的地方,那他所安排的埋伏不就白废了? 看准了呼韩邪只全心护着王嫱,雕陶莫来拿起了身上的弓,将箭搭上了弦,待沙暴远离他们的身边,便以他极为精准的箭法,一箭射向呼韩邪的背心…… 湿热劲腻的血腥味激醒了王嫱,回过意识的她感觉到自己正被一只臂膀紧抱,而她的脸也正贴在那有着熟悉感的胸膛。 原来她没死!真是呼韩邪来救她了! 她小心翼翼的张开双眼,生怕对上的是一双责难的眼睛,没想到呈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片血红,和一枝由后背直透过呼韩邪胸膛的箭! “呼韩邪!” 她失声一叫,自他怀中坐了起来,而呼韩邪却是紧闭着双眼,动也不动的躺在沙地上。 “呼韩邪,你醒醒……别吓我啊!”她手足无措的按着他不断涌出鲜血的胸口,不停的哭泣叫唤着他。 听到她的哭泣,呼韩邪勉强睁开眼。“小嫱儿……别哭… “呼韩邪,你醒了?”见他终于睁开了眼,王嫱又哭又笑。 “小嫱儿……”他勉强的抬起手,抹着她脸颊上布满的泪水。“你没事……太好了……” “呼韩邪,你流了好多血,我去找人来救你……” 呼韩邪紧拉住她的手不放。 “你放手啊,我要去找人来救你!”王嫱扳着他紧扣着的手指,但他的手不但没放松,反而扣得更紧。 他直直盯着她看,无力的对她笑着:“你没事就好了……我的小嫱儿……我的宁胡阏氏……” 随着他语音渐落,紧握着她的手也渐渐松月兑,双眼又缓缓闭了起来。 “呼韩邪!呼韩邪……” 可这回无论王嫱再如何哭喊,呼韩邪的双眼就是不再睁开。 “来人……谁……谁来救救他……” 王嫱无助的对天不断大声哭喊,希望上天能赐个奇迹给她,让此时出现个什么人来救救呼韩邪,随便哪个人都好啊 “单于!阏氏!” 巴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对王嫱来说无异是上天恩赐的救星。她赶忙起身向巴腾的方向用力挥着手。 “巴腾将军,我们在这里!” 巴腾连同三名部属看到呼韩邪时,莫不大大的吃惊。 “单于……单于怎么会受到箭伤?” 王嫱哭着摇头,她根本就不知道呼韩邪究竟是如何受的伤! “先带单于回去再说……” 巴腾将呼韩邪置在自己的马背上,王嫱则由另一名部属载着,同行的其他部属也在不远处发现躲在马月复下的陈采妍。 带着焦急忧心,一行人马不停蹄的快速朝单于庭狂奔回去…… “呼韩邪…” 三天了,王嫱不吃也不喝,一刻也不离的守在呼韩邪的床边。但无论她已流干了泪水、唤哑了喉咙,呼韩邪仍旧是昏迷不醒。 “阏氏……你身子要紧,歇一会儿吧!”祈娜含泪劝着。 王嫱咬着唇,固执的摇摇头。 “唉,这么危急的时候,偏偏庆安就不在……”无能为力的祈娜也只能发急的埋怨。 站在一侧的巴腾虽一言不发,但从他紧握着的拳可以看出他的情绪也快到达崩溃的临界点。 呼韩邪所受的伤,就当天也带着浑身伤回来的雕陶莫皋所说,是因为他们遇上了沙漠上的盗贼,而呼韩邪因为一心只想救王嫱,才会疏于防范而中了胸口的这一箭。 巴腾并不太相信雕陶莫皋的话,但由于王嫱并不知道呼韩邪的伤是怎么来的,而同她一起的陈采妍虽无大碍,却因惊吓过度而得了失心症,也就是说——她疯了!再加上雕陶莫皋带回了几具的确很像盗贼的尸体,让巴腾虽然心有疑虑,却又没有确切的证据来反驳雕陶莫皋的说法。 如今呼韩邪伤及肺腑、失血过多,高庆安这位神医又刚好不在匈奴,找遍匈奴境内所有的大夫、巫师,没有一个不是束手无策。 虽然已经找了大模最快的骑马好手,日夜兼程前往长安寻找高庆安,但大夫们都说单于应是撑不过这几天,只怕高庆安赶回来时已经迟了。 “呼韩邪……你一定要熬过来……你不可以丢下我……”王嫱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仿佛失了魂般的在他耳边喃喃说着:“你知道吗?我肚子里面有你的小女圭女圭……你如果丢下我们,小女圭女圭没了爹怎么办?” 呼韩邪仍旧没有醒转的迹象,但在一旁的众人几乎都要 为之落泪,可怜他们的单于,竟无缘见到自己的亲生孩儿落地。 “呼韩邪。我不准你再睡了!醒来,你给我醒过来……”王嫱终于彻底崩溃,她疯狂的摇撼着动也不动的呼韩邪。 “阏氏,别这样……”巴腾红着眼眶,不忍的阻止她:“让单于好好的休息,单于他……也累太久了!” “不!他不能休息……”王嫱揪着巴腾大声喊着:“他还不能休息……我绝对不准他休息……” 接着,王嫱奔出旃帐外,加人帐外巫师祈福的行列之中。 她跟着巫师们捧着碗酒,不停的洒向天地祝祷;她也跟着巫师们一圈圈的转着,跳着请求天降神恩的祈求之舞。她不断的重复着那些动作,即使巫师们都已经停下休息了,她还是一遍又一遍的祝祷、跳舞;即使人们不停的要她保重自己,她仍旧不放弃。 任何人都可以放弃,就是她不能放弃!她不在乎这些动作有没有作用,她只是诚心的希望上天能借此听到她的声音,应允她的祈求—— 老天爷,不要将她的呼韩邪从她身边带走!他们还爱得不够久啊…… 她不知道自己跳了多久? 当她从自己旃帐里的床上惊醒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昏倒的。 跳下床,连鞋子也顾不得穿,她赤着脚就往呼韩邪的王帐跑去。一进到王帐,看到里面的景象,她双腿一软,重重的跪坐在地。 “这是……怎么一回事?”王嫱视线对不上焦,茫茫然的说着。 “阏氏,你也真够行的,三、四天不吃不喝还跳了一天一夜的祈福舞,竟然只睡个两天就醒了?” 这轻快的语调……真是高庆安!?他回来了! 那么呼韩邪呢? “呼韩邪……”心急的想看看呼韩邪是否还活着,但她的双腿无力站起,于是她手脚并用的爬到呼韩邪的床边。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必需要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以免自己一时克制不住的放声大哭。 醒了!她的呼韩邪终于醒了!靶动的眼泪像是下不停的雨,不断自她眼眶里滑了出来。 “小嫱儿,让你担心了……”呼韩邪气色仍然不是很好,但他躺在床上对着她微笑。 “呼韩邪……”终于,她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声音,扑在呼韩邪身上放声哭了起来。 王嫱那肝肠寸断的哭法,哭得呼韩邪心疼,他轻拍她的背安慰她:“别哭,我没什么事的,不要哭了好不好?” “没事才怪!”高庆安于笑两声。“要是那箭头再偏了一寸,或是我再晚回来一天,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这条命!” 呼韩邪和一旁的人整齐的瞪向高庆安。 “你这人……嫌阏氏受的惊吓还不够多吗?”祈娜也埋怨着她的丈夫。 斑庆安耸耸肩。“我只是提醒阏氏,别将我好不容易救活的人又给压死了。” 王嫱一听,立刻自呼韩邪身上弹起。 “对……对不起……没压疼你吧?”她胡乱在他胸口上模着。 呼韩邪握住她的手,放在他唇边印上一吻,接着一脸不满意的抱怨:“真痛恨这样动弹不得,害我不能好好的亲亲我孩子的娘!” “你……”王嫱羞赧的低下头。“都知道了?” “不能不知道啊!”呼韩邪大叹口气,意有所指的瞟高庆安一眼说:“有人老在我耳边威胁我,说我如果撑不下去的话,他就要把我剁碎了拿去喂我未出世的儿子!” “呃,不打扰单于和阏氏说话,我们先出去了!”高庆安识相的将自己连同所有的人全都赶出帐外,以免呼韩邪记起更多他心急时所讲的那些混话。 呼韩邪知道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他也记得在意识混沌中,看到高庆安从没在人前出现过的焦急,他真的很感谢高庆安将他救回来,否则他那未出世的孩儿可能就得终生叫雕陶莫皋为爹了。 想起雕陶莫皋,呼韩邪皱起了眉。他大难不死,那家伙一定很失望吧?就算他真的死了,王嫱会愿意带着他的孩子成为雕陶莫皋的女人吗?她并不知道匈奴人的习俗吧? “小嫱儿,如果这次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我会好好的括下去!”王嫱怨怼的看了他一眼,但很认真的在回答他。“我会将我们的孩于平平安安的生下来,将他健健康康的带大,然后让他知道他的爹爹是大漠的第一勇土,是最了不起的英雄!而我……我会当你的眼、你的心,替你守护着你最热爱的大漠草原和你最关心的族人!” “如果我死了,依我们的习俗,你就必需嫁给下一任单于。即使如此,你也做得到好好的活下去?” 王嫱想了想,点点头。“为了替你活下去,也为了让我们的孩子替你活下去,要我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呼韩邪静静地看着他的小妻子。 曾几何时,她的活泼刁钻,已为娴静的妇人温柔所取代;她脸上的单纯娇柔,也已为智慧的坚强光辉所掩盖。 “小嫱儿……你长大了!”他的眼中满是欣慰。 王嫱浅浅一笑,轻模着她仍平坦的小肮。“就要当娘了,还像个小女娃儿,将来怎么替你教儿子?” 呼韩邪忍不住想起身好好拥抱他的妻子、他孩子的娘,无奈地的身体却像是废了一般,一点也不配合。 “可恶!懊死!怎么该是我抱抱妻子和儿子的时候,偏偏就是动弹不得!”他沮丧的咒骂着。 “我的单于啊……”王嫱巧笑倩兮的俯身,轻轻环抱住他。“每次都是你抱我,这次终于轮到我来抱你了!” 呼韩邪一脸满足地享受他的妻子带着他的儿子来抱他。 “你放心!我一定会活得好好的。”他向他的爱妻保证。“我陪我们的儿子长大,会一直陪你到老,陪你们一起永远守护整个大漠草原……你永远会是大漠草原里最美的那朵花,永远会是我匈奴族人的宁胡阏氏!” 王昭君……永远的宁胡阏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