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一片蓝天》 第一章 杨文理跳下公车,踩着新买的气垫鞋,穿着帅气的连身儿童运动服,还有他最喜欢的、印有“空中飞人”麦克·乔丹肖像的背包,这些都是妈妈辛苦赚钱,在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的礼物。 一二二公分高的小蚌子,气势磅礴的向前迈进,浓眉大眼的稚气脸庞让来往的行人都禁不住地直盯着他瞧,好个漂亮的小子,长大后不知要迷倒多少女孩子! 当然,如果此刻他的眉头不是紧皱的,大而漂亮的眼睛里不是冒火、红通通的脸蛋不是紧绷的话。不过,就算他是如此毫不掩饰的生气,他还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小男孩。 他短短的腿疾走着,目标是那栋写着“杜氏建设大楼”的高楼大厦。一看到旋转大门,他毫不迟疑地跟在一位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身后转了进去。 进到一楼大厅,漂亮的大眼睛锐利地望了望,没空抓边人来人往的忙碌大人,他直接冲到服务柜台。 “喂,叫你们总经理杜裔炎下来!”他清脆地嚷着,怕柜台小姐看不到他,还努力地踮起脚尖。 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两位柜台小姐互视了一眼。 “小弟弟,我们总经理是不随便见客的哟。你有什么事吗?我帮你转告给总经理秘书好不好?”柜台小姐看杨文理长得漂亮,也不介意他之前的恶声恶气,和颜悦色地对他说着。 “跟你说也没用,反正我要见杜裔炎就对了!”杨文理坚持着,一张小脸因愤怒和大嚷而变得通红。 “小弟弟,不能这么没有礼貌哟。”柜台小姐机会教育了一番,“我们总经理很忙,不可能因为你说要见他,他就专程跑下来让你看的。不然你将你的名字跟你为什么要见我们总经理的理由告诉我,我再转告我们总经理,这样好不好?”她努力地和杨文理沟通。 “就说了跟你说没用嘛!不然你告诉我他在第几楼,我自己上去找他。”这件事一定得亲自跟杜裔炎说才行,再慢就来不及了。 “我们不能让你上去,小弟弟。”柜台小姐不知道杨文理为何非要见到总经理,不过他是一个小孩子,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们可不希望因为一时的心软而让自己丢了工作,现在外面景气很不好,工作不好找呐。 杨文理一听,嘴巴抿了起来,不一会儿,大大的眼睛里开始充满泪水。他放下脚跟,整个人蹲在柜台前,将脸埋在双膝间,开始无声地哭泣起来。 他很少哭的,但是此时浓厚的挫折感和时间的迅速流失还是让他无法承受地哭了起来。他是跟老师谎称肚子痛才提早离开学校的,要是在放学时间还没回到家的话,妈妈一定会很着急,要是她知道他来找杜裔炎,一定会不要他的。 他伤心害怕的哭着,毕竟再怎样好强,他还只是个九岁大的小孩子呀。 两位柜台小姐好奇的走出柜台,看到杨文理缩成一团的小身体,虽没发出哭泣声却不断抖动的小肩膀,顿时之间,两位柜台小姐开始手足无措了起来。 “小弟弟别哭呀!” “是呀!阿姨虽然不能让你上去,但还是会帮你想办法让你见到我们总经理的。”两个柜台小姐各蹲在杨文理的左右两边,于心不忍地拍抚他的背。 杨文理抬起小脸,才一会儿的工夫,两颗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脸蛋上也全是眼泪。 “什么……办法?” 他长长的睫毛沾着泪水,加上时而哽咽的轻颤,让两位柜台小姐看得一颗心都快融掉了,纷纷掏出面纸来擦拭他脸上的泪水。 “今天总经理四点的时候,好像要去机场傍范小姐接机。”左边的柜台小姐不确定地望着右边的柜台小姐。 “嗯。” “呀,”她松了口气,怜惜地看着杨文理,“那就好了。你就坐在那边等,四点一到,我们总经理一定会下来的,到时候你有什么事就可以直接跟他讲了,不过可不能跟他说是我们说的,不然阿姨会被炒鱿鱼的。”她揉揉他的头。 “你说的……那个范小姐就是……杜裔炎的……未婚妻吗?” 没想到这小男孩的消息还挺灵通的,连范丽雪是她们总经理的未婚妻都知道,不过小孩子知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依杜裔炎在社会上的知名度,范丽雪这个令全世界的女人嫉妒的幸运儿,恐怕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她是谁了。 “是呀。”柜台小姐的回答颇为叹气。 黄金单身汉要被钓走了,仙履奇缘的美梦要破碎了,教她怎能不幽怨叹息呢? “小朋友你认得我们总经理吗?”柜台小姐看杨文理点点头,“那你要自己叫住他哟,我们不能给你打pass,要是被总经理发现我们让你在这里等的话,我们会被炒鱿鱼的。”柜台小姐非常认真地对杨文理说。 杨文理用力地点点头,斗志又重新回到他红通通的脸上。他抹抹脸,跟柜台小姐道过谢后,背起背包走向服务台对面供访客休息的沙发,坐在上头,目光不时期盼地望向墙壁上的大挂钟。 现在已经三点五十了,再等十分钟,他就可以见到杜裔炎了。 这么一想,杨文理也就觉得轻松多了,放下背包,他开始在沙发上跳来跳去。小孩就是小孩,一下子就忘了先前哭得有多伤心的玩了起来。 他跟妈妈的小套房里没有这种有弹性的家具,所以愈跳愈好玩愈兴奋,简直快乐得不得了,开心的咯咯直笑。 走过大厅的人听到那纯真的笑声,起先是皱起眉头望向发声处,当他们看到在沙发上开心的跳来跳去、灿烂笑靥有如天使般的小男孩时,不禁也跟着微笑了起来。谁能抗拒这种犹如天使般的清稚笑声与面孔的小孩子呢? 坐在柜台里的两位柜台小姐也漾着笑,望着天真的杨文理。 “喂,你觉不觉得……” “觉得。” 两位柜台小姐心有灵犀的回头对望,而后又不约而同地望向杨文理。 “愈看愈像。” “嗯。尤其是那对眼睛和浓眉,虽然鼻子还看不太出来,不过现在已经可以看出雏型了,长大后一定是跟咱们总经理一模一样的。” “听说总经理以前很花,而且还很叛逆,依他今年二十八岁的年纪推算,有那么大的一个孩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为什么不是孩子的妈来要总经理负责呢?叫一个小孩子来,总经理一定不会认帐的。” “会不会孩子的妈……” 两位柜台小姐又对望了一眼,然后又怜惜心疼地望向依旧在沙发上跳跃着的杨文理,这么一个漂亮惹人怜爱的小男孩,身世怎么会这么可怜呢?母亲去世后被迫来认父亲。 “好可怜。”两位柜台小姐齐声叹息。 在她们怜悯的眼神下,原本跳得正高兴的杨文理,忽地目光机灵地望向远处,也同时停止了跳跃。 两位柜台小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到来人后,两人连忙站起。 有三个男人正踩着稳健的步伐朝大厅走来,为首的男子气宇轩昂、雕凿般的男性脸庞一如往常般的面无表情,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有如君王,但眉宇之间却隐约有着狂狷不羁的味道。 他就是“杜氏企业”的总经理——杜裔炎。而他身后的两个男人,一是他的保镖,一位则是他的秘书,三人脚步不停地朝旋转大门步去。 “总经理。”两位柜台小姐在杜裔炎经过时,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必恭必敬的喊着。 杜裔炎仅是微微地点了点头,步伐依旧快速敏捷。 飞快的,杨文理跳下沙发,像个小火车头般的冲向杜裔炎。 杜裔炎眼角余光见到一道小影子朝自己狂飙而来,在保镖尚未来得及跨出脚步以身挡住那小影子时,他已主动地停下了脚步。 杨文理气喘咻咻、两脚叉开、双手紧握拳头、小脸抬得高高的、目露凶光的怒瞪着他。 杜裔炎居高临下地睨着杨文理,挑起眉头。他跟这个小男孩有仇吗?从这小蚌子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恨不得冲上前揍他的模样看来,似乎有。 “小朋友,你迷路了吗?我带你去找服务台的姊姊,叫她们帮你好不好?”杜裔炎的秘书徐伟铭见挡住路的是个小孩子,便弯子,语气和善,试图将杨文理交给柜台小姐去处理。 “我没有迷路,我要找他!”杨文理语调尖锐的,举起手指牢牢指着杜裔炎的脸。 这是杨文理头一次跟杜裔炎面对面。以前在电视或报纸上看到杜裔炎时,对他的感觉是他很爱耍酷,连笑都不会,唯一的优点就是长得还不错,勉强配得上妈妈。如今站在他面前,才发现原来他长得那么高,自己居然连他的腰都不到,看他都还要辛苦的抬着头,这样怎么跟他谈判? 不等杜裔炎下命令,保镖已经一脚踏出,拎起杨文理运动衣的后领。 “总经理,你们先走,我处理完后会立刻赶上的。”他的职责就是一切不在总经理计划中的人、事、物给“处理”掉,而这突然冒出的小男孩并不在总经理的计划中。 “别拉我!放开我!”被强制拖走的杨文理不断地对强壮的保镖拳打脚踢,但却一点用也没有,保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拖着他往警卫室走去,“杜裔炎,你不要走!我是你儿子,我有权利跟你说话,你给我站住!不要走!”他不停地大叫,尖锐清脆的声音响遍整个大厅。 但杜裔炎并没有停下他的脚步。 杨文理并不知道,这种“半路认父亲”的戏码,几乎每个月都要上演一次。只不过这回这么大的小男孩自己跑来认父亲还是头一次,往常都是自称母亲的女人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婴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怀里的孩子是杜裔炎的种,要他负责任,杜裔炎只是一笑置之,剩下的便交由幕僚人员去处理了,他从不介入这种无聊的事之中。 那些女人全是一个样,只有贪婪没有大脑,杜裔炎要是如此不懂得以防万一,那他就不是杜裔炎了。 丙不出他所料,她们要的不外乎是钱,他知道处理这种事的人会给个几万块平息这种事,若再贪心那就只有法庭见了,反正dna一验便可真相大白,那些女人一听便心虚,知道敲不到钱只好恼恨地抱着孩子离开。 那个小男孩该有八、九岁大了吧?以前也有那么大的小孩子跑来说自己是他杜裔炎的孩子,但态度这么嚣张的还是第一个。 见杜裔炎头也不回地就要绕出旋转门了,杨文理心急之余,放声大哭了起来。 “你这个大坏蛋!当年欺骗了我妈妈杨墨璋的感情,让她吃了那么多苦,现在你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大坏蛋、混蛋!”他喊得喉咙发痛,还得使力、想尽办法让抓住他衣领的大手放开他。 难过加上挫折,让杨文理的泪水不断地往下掉,在保镖将他拖过大厅旁的走道,看不到杜裔炎那可恨的家伙后,渐渐的,他不再挣扎了。 原来杜裔炎是这样的人,难怪妈妈宁愿一个人将自己带大也不来找他,一想到妈妈,杨文理哭得更厉害了。虽然见到了杜裔炎,但目的却没有达成,他真是太没用了。 保镖将他带到警卫室,见他不停地哭着,便抽了几张面纸塞到他手里。 “不要哭了,把你家的电话告诉我,我叫你的家人来带你回去。” 现在的小孩真不知道该说他们太异想天开还是古灵精怪,连这种认父亲的事都做得出来。看这小男孩长得眉清目秀、一脸聪明样,一定是被父母亲给宠坏了,才会这么无法无天。 杨文理跳下椅子,一言不发地就往门口跑去。 保镖眼明手快地将他拦腰抱住,再次将他甩到椅子上。 “你干么?”他不悦地问,“快说出你家的电话,我没时间在这里陪你蘑菇。” “我不会告诉你我家的电话的!”杨文理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眸中尽是不屈忿恨的光芒,“你去找你那个鬼老板好了,我要自己回家!”说完,他又跳下椅子。 又一次,他被保镖给抱住。他低下头,张嘴狠狠地咬住保镖的手背,保镖痛呼一声,不禁松了手,杨文理乘机冲向门。 飞快地打开门要冲出去的杨文理,硬是被一堵坚实的肉墙给弹了回来,跌坐在地板上。他捂着鼻子,身上的疼痛让他眼睛里又冒出了泪水,强忍住疼痛,杨文理恼恨地抬起头来,想看看又是谁想阻挡他离开。 当他与那对冷然傲慢的黑眸对上时,他惊愕地睁大了眼。 “总经理,接机的时间会赶不上……”徐伟铭被杜裔炎一记冷眸给瞪得不敢再说下去。 杜裔炎伸出手拉起杨文理,还没站稳,杨文理便嫌恶地甩开杜裔炎的手。 杜裔炎坚毅的嘴角因为杨文理孩子气的举动而微微扬起。 “你母亲叫杨墨璋?” “哼。”杨文理将脸撇向一边。刚刚不听他说,现在问他?他甩他哩。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爸爸?也许是你妈妈贪图荣华富贵,故意栽我赃的。”这小子的脾气与他倒有几分神似,全是吃软不吃硬的,不过,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杨墨璋在哪里? 丙然,轻轻放饵,杨文理就上钓了。 “不许你说我妈妈的坏话!是我自己跑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涨红了脸,小小的拳头气得发抖。 “喔——原来她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是不是该让她知道呢?”他走到电话旁,作势拿起话筒。 “你不知道我家的电话!”杨文理用力嚷着,有些心慌。 “我不是要打去你家,我是要打去警察局,警察先生自然会帮我问出你家的电话。”杜裔炎看着杨文理原本红通通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杨文理心慌了,要是杜裔炎真把他送到警察局,妈妈一定会知道他来找杜裔炎,到时候她一定会把他赶出家门的!他害怕地猛摇头,不行,不能让妈妈知道。 “我是你儿子,你不可以把我送去警察局!”他虽然害怕,但还是坚强不屈地仰高头与杜裔炎对视。没有当父亲的忍心将自己的孩子丢到警察局去的,尤其他还那么小。 “你以为说自己是我儿子,我就不会把你送到警察局了吗?那每个小朋友不是都可以来叫我爸爸了?”杜裔炎不为所动,伸手按了几个键,“喂,警察局吗?我这边有点小麻烦……”他看着杨文理飞快地跑过来切断电话,故意不去阻挡。 杨文理气得想哭,不过他是不会在这个抛弃妈妈的男人面前哭泣的。 他忘了方才杜裔炎早已看过他哭得淅沥哗啦的模样了。 “我妈妈叫杨墨璋。”他万般不情愿地回答。 杜裔炎若无其事地将话筒搁回电话上。 “你几岁了?”他安适悠闲地倚在桌沿,若无其事地盘问着。 “九岁。”杨文理回答得极冲,连看也不看杜裔炎一眼。 “虚岁还是实岁?” “你很??唆耶!九岁就是九岁,什么虚岁、实岁!”这男人真是有够讨厌,他才不要有这种爸爸哩! 杜裔炎皱起眉头,大手再度探向电话。 “我不知道啦!”杨文理连忙回答。 “几月几日生呢?” 杨文理紧盯着他那搁在话筒上的大手。他一定是故意的! “八月二十四。”就算再怎么恨他,不回答也不行呀,“问够了没有?我要回去了啦!” “你来找我就是想告诉我,你是我儿子?”杜裔炎直觉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那双深沉锐利得似乎能洞悉人心的黑眸,牢牢锁着杨文理那张掩不住气愤情绪的漂亮小脸,这小子很像他,也很像杨墨璋。很少有人在看到他时不被他的冷淡阴鸷给震得变了脸色的,他天生就是这副模样,已经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大人况且如此,更遑论是小孩子了,可是偏这小子不把他当一回事。这让他又不禁想起了当年的杨墨璋,那沉默孤独、让人抓不住思绪的女子。 “没错!”杨文理的大叫声唤回了杜裔炎飞远的思绪,他重新将焦点放在眼前的杨文理身上。 “你妈妈叫你来的吗?”问这句话时,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慢慢地有了一些变化,几不可觉的。 “我都说我妈妈不知道了,怎么还能叫我来?你怎么那么笨!”杨文理不屑地说。 “你这孩子……”徐伟铭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他一向尊敬的总经理被一个小毛头侮辱,他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了。 杜裔炎伸出手臂挡住徐伟铭,制止他前进。 “不要冲动。”他目光在杨文理身上徘徊一会儿后瞟向徐伟铭,“你替我去接范小姐的机,告诉她我分不开身,下次我再请她吃饭。” 徐伟铭虽然感到惊愕,但还是领命退下。他不懂,为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孩子,总经理竟然打消了亲自去为范丽雪接机的行程,这早已排定的行程还是早在范小姐半个月前出国时就已经定好了的。 徐伟铭在杜裔炎的手下工作三年多了,一路跟着他升到了总经理秘书这个职位。虽然他已功成名就,但却从未见过他跟哪名女子有任何固定的关系,直到端庄温婉的范丽雪出现,总经理便事事以范丽雪的事为优先,他们甚至还订婚了。本以为总经理总算有了定下来的打算,没想到一个小男孩的出现,居然就如此轻易地让总经理打消亲自去机场迎接范丽雪的行程,这小男孩到底是谁?难道真如小男孩所说的,是总经理的儿子? 徐伟铭带着一团难解的谜离开警卫室。 “你也去。”杜裔炎对保镖说。 “这……”保镖一脸为难。他的职责是保护杜裔炎的安全,杜裔炎在哪里他就得在哪里,不能随便离开的。 “没关系,一个小毛头我还应付得过来。”杜裔炎略带嘲讽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保镖连忙撇清,“我马上去。”他用跑的追了出去。 “我不是小毛头!”杨文理气红了脸,挥舞着小拳头。敢说他是小毛头?他已经有能力保护妈妈了! 杜裔炎轻笑出声,“你这副模样,还不是小毛头?” 意外的,杨文理真的扑过来挥拳猛揍他的月复部。 “你凭什么说我?你以为你是谁?像你这种人为什么还能活着?我根本就不希望你是我爸爸!”他清脆的哭叫声回荡在小小的空间里,小而猛的拳头不断地落在杜裔炎身上。 杜裔炎垂下眼睑,静静地站在那里,任杨文理尽情发泄,直到他的气力用尽,气喘咻咻地放下手臂。 “气消了吗?” 杨文理蓦地拾头,那双红肿含泪却依然满含恨意的眼睛令杜裔炎在刹那间竟有股错觉,当年,他也看过这种眼神,在杨墨璋身上。 在那之后,他度过了一段疯狂找人的岁月,因为,她失踪了。 杨文理怒哼了声,撇过头去,用力地将泪水抹在运动衣上。 “你这么爱哭,跟你妈妈一点也不像。”杨墨璋是很少哭泣的。忽地,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这小子突地来找他,该不会是她发生什么事了?“你妈妈出了什么事了吗?”他敛紧眉头。 “你少乌鸦嘴了!我妈妈会比你多活一百年的。” 真是个容易被激怒的小子。杜裔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来。 “既然没事,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无法否认的,对于这点,他很好奇,不过,这小子似乎不是为了认祖归宗而来的。 杨文理孩子气地瞪住他,掩不住眸子中的气愤。 “妈妈说你要结婚了。”杨文理努力使自己不要太过嫉妒。他结婚后会有小孩子是很正常的事,反正他对自己从没做过当父亲的责任,自己现在也不希罕了。 杜裔炎的眉又挑起,“只是订婚罢了,你妈妈连这也跟你说?” “当然,我跟妈妈之间是没有秘密的。”杨文理骄傲地说,“你不要转移话题,别以为我是小孩子就什么都不懂,订婚后自然就是结婚了,你别想狡辩!” 杜裔炎又轻笑了起来,他有狡辩什么吗?“你是特地跑来向我恭喜的吗?” 丙不其然,他的话才一出口,杨文理的一张脸又红了起来。 “谁要来向你恭喜呀?”他气得大叫,“像你这种人,谁当你太太谁可怜!” “别忘了,你这小子就是你妈妈跟我‘这种人’生的呐。”杜裔炎头一回觉得跟个小孩子斗嘴是如此有趣的事情,真不知道这小子的暴躁脾气是遗传到谁的? 杨文理气呼呼的,却无法辩驳。 “别气了,”杜裔炎调整了一下站姿,“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 杨文理恨恨地白了杜裔炎一眼,一坐在一张椅子上。可恶,他已经气得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了。 “怎么不说话?”杜裔炎观察着他。 “我就不能想一下吗?”杨文理不耐烦地嚷回去。 看来这小子真的挺恨他的,杜裔炎想。过了一分钟后,杨文理才又开口。 “我知道你并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出生后,妈妈就独自一人辛苦地把我养大。在我刚上幼稚园的时候,你出现在电视上,妈妈微笑地对我说:‘文理不是没有爸爸的小孩,他就是你爸爸’,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你是我爸爸了。” “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你干么?我有妈妈就够了。”杨文理赌气地说。 杜裔炎几不可闻的深叹了口气,在他身上随时可以找到杨墨璋的影子。 “后来呢?” “后来新闻就说你要结婚啦!”他哼了声,“可怜的女人。” “原来你是要来阻止我结婚,然后娶你妈妈。” 杨文理口气强硬,“我才不会把妈妈交给你,你少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你妈妈不想跟我在一起呢?” “我就是知道!妈妈最讨厌你了!” “她如果讨厌我,你就不会出生,还能站在我面前跟我大呼小叫的了。” 杨文理毕竟还很女敕,杜裔炎这么一说他就愣住了,说不出话来反驳。 半晌,他才想出话来,“我……我是我妈妈生的,跟你才没有关系!” 小表就是小表。杜裔炎故意露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是你亲口说你是我儿子的,现在又说跟我没关系……好难懂呀!” “不用你懂啦!反正我来找你跟我妈妈没关系,我来是要你负起责任的。”杨文理跳下椅子,再认真不过的神情。 “什么责任?”杜裔炎看着他义愤填膺的小脸,竟对他即将说出来的答案颇为期待。 杨文理深吸了一口气,仰着小脸,两颗晶亮的小眼珠牢牢地盯住杜裔炎。 “我要十万块。” 第二章 杨文理背着背包跳下公车,呼了口气,神情有些落寞,他真的没想到,自己真的向杜裔炎要了十万块。 “我要十万块。”他脑子里又浮现自己鼓起勇气向杜裔炎要钱的画面。 那钱不是他自己要的,而是他为妈妈跟杜裔炎要的。他想了很久,要是杜裔炎结婚以后,有了自己的家庭跟小孩,到那时他再去找杜裔炎的话,杜裔炎一定不会承认自己曾经做过什么而有了他这么一个儿子的,就像电视新闻里那个女明星控告那个企业家一样,还要验什么dna的,到时候伤害最大的还是妈妈。 他不要妈妈再受苦了,可是他现在才九岁,就算要打工人家也不会要。而与其让杜裔炎结婚过幸福美满的好日子,那倒不如将这个难题丢给杜裔炎,男子汉敢做就要敢当,杜裔炎已经忽略自己的职责九年了,不能再让杜裔炎这么好过下去。 十万块对杜裔炎来讲是个小数目,可是对自己跟妈妈来说可是笔大数目,可以解决他的学费问题,妈妈也不用那么辛苦的每天回家还要加班工作了。所以,杜裔炎去结婚吧,只要给他十万块。 他一点也不在乎,只要妈妈不要那么辛苦,他才不在乎杜裔炎结几次婚哩。 “我要十万块。”他说出口后,杜裔炎的表情没变,只是眼睛变得愈来愈黑,黑得让他觉得有些恐怖。 然后,杜裔炎说“好”,口气干脆得让他吓了一跳。杜裔炎还叫自己明天再去找他,他会给自己一本存折。 接着他就坐上公车回家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了,照理说,他的目的达成了,应该会很高兴才对,可是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高兴,还很气,气什么他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他走进公寓,他跟妈妈的家就在这栋公寓的三楼,他平常都是这个时间回家,妈妈不会知道他去找过杜裔炎的。 爬上三楼,一打开家门就看到妈妈坐在起居室的充气沙发上打毛衣,那是要打给他穿的,因为气象报告说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常还要冷。 杨墨璋的外表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九岁孩子的妈,她看起来顶多才二十出头,纤细的身子、乌黑柔顺的及腰长发轻轻地贴着粉女敕清丽的脸庞,秀气的眉、秋水明眸、小巧的鼻、嫣红的嘴,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即使已经过了九年。 正专心于自己手中毛衣的她,若真要说与九年前的那个杨墨璋有什么不一样,那或许只能说她的个性被现实生活磨去了些锐角,让她的手粗了,脸上多些慈爱的笑容,让人很难将现在的她跟以前的她联想在一起,虽然外表没变,但内在却有了改变。 “别呆站在那里,先去洗澡,洗完澡该吃饭了。”杨墨璋头也没抬地说。她用嗅的就知道他又站在门口发呆了。 杨文理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她,杨墨璋在千钧一发之际连忙将手上的棒针高高举起,免得伤到儿子。 “怎么了?”她蛾眉微蹙,将棒针及毛线搁到一旁,“身体不舒服吗?”她担心的问,想拉开他好让她探探他额头有没有发烧。 这孩子有些反常,跟同岁的孩子比起来,她总觉得文理太早熟了,就像当年的自己,从不做任何让她担心的事,对于此,她应该负完全的责任吧。 “妈妈,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就算没有那个人也没有关系,我一点都不在乎的。”杨文理紧抱住母亲。他喜欢窝在妈妈的怀里,因为妈妈身上熟悉的香味总是能抚平他的不安。 又是“那个人”,杨墨璋心里明白杨文理所说的“那个人”是谁。自从半个月前,新闻报导杜裔炎订婚、佳期不远的消息后,文理便从“爸爸”改成了“那个人”,虽然他知道杜裔炎并不晓得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但他幼小的心灵还是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吧?算算,文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沉默,似乎满月复心事,问他他也不说,个性真是像极了她,让她无可奈何。 她用力打了下他的,杨文理哎哟一声从她身上跳开,一脸的委屈伤心,手还揉着,不敢相信妈妈居然会打他,他已经九岁了那。 仿佛打他还不够似的,杨墨璋两手并用地捏住他柔女敕饱满的脸颊往两边拉,弹性好得有如,杨文理则是痛得呀呀直叫。 “你这小没良心的,是不是想抛弃…我?等你长大结婚后再说吧!我要一栋房子、一辆车子附带司机,最好还能找个帅哥陪我去环游世界,这样我才会甘心放了你,否则你用卡车来拖我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听到没有?”她笑盈盈地恐吓道。 “知……知道了啦!快点……放开我,痛死了!”他柔女敕的脸颊被拉到了极限,痛得让他冒出了眼泪。 可恶,她居然来这一招!明天上学脸上肯定又会多两粒番茄了。 “嗯。”杨墨璋这才满意地松手,“知道就好,快点去洗澡,我肚子饿了。”她拿起织到一半的毛线继续打着。 杨文理两只小手捂着发红的脸颊。 “你饿就先去吃啦。”刚还暗暗发誓不跟她讲话了,结果听到她说饿,他自己就先心软的开口了。 “少??唆,快去洗澡。” 不识好人心,杨文理嘀咕着,背着背包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走不到三步,门铃就响起来了。 “等一下,先去看是谁。”杨墨璋头也不抬地命令。 杨文理气呼呼的,但还是有如一个小兵,乖乖地走向大门。他语气欠佳的问了几声,门外却一直没有回应,他用力拉开门,想给门外那人好看的,可是当他看清楚门外那个高大身影是谁时,顿时惊恐地张大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儿子?”因久久未听到声响而走出来探看的杨墨璋,在看到几乎将整个门框填满的杜裔炎时,顿时觉得心脏有如被人狠狠地踢了一脚。纵然内心是如此震撼,但她也仅是微瞠了下眼睛。 从她半年前由南部搬回台北后,她就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这天比她料想中的时间提早了二十几年,她原本打算在文理结婚的那一天再邀请他来的。 对她来说,她跟他之间的缘分早已在九年前的那一天便结束了,她被伤得体无完肤地离开台北,没连络任何人——当时她也没什么交情好到可以连络的朋友,因为她打定主意不再见他,无论他如何的寻找她。 怀里猛然的冲撞力将她震回了现实中,她低头看了将她抱得紧紧的杨文理一眼,而后再抬眼望向杜裔炎时,明眸已恢复了平静。 “请进。”她面露微笑,礼貌又疏远,像对待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杜裔炎也微微一笑,点点头,踏入杨墨璋母子的小鲍寓,气氛显得有些尴尬生疏。 “对不起,没什么好招待的。”杨墨璋泡了杯茶出来,端放在杜裔炎面前。 杜裔炎没说什么,棒起茶杯啜了口热茶,眼角余光却瞄到两颗小眼珠躲在墙后紧张又警戒地直盯着他。怕他泄漏出去吗? 杨墨璋听到熟悉的低沉笑声,先是一震,而后又觉得不对,朝身后一望,果然逮到正飞快地往里一缩的小头颅。 “杨文理,浴室不在那里。” 半晌,杨文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抱着换洗衣物从墙后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瞄着杜裔炎。 小人。他对着杜裔炎以无声的唇型骂着,杜裔炎跟自己保证过不会跟踪他的。 “走快点。”杨墨璋不悦的瞅着他慢吞吞的身影。 杨文理脚步声极重的踩大步往浴室走去,不用说也知道,他生气了。 杜裔炎了解杨文理的忧虑,也的确保证过不会跟踪他回家,他该学学不要那么轻易相信大人的话的。 杜裔炎原本只是想看看他们住在哪里,但在知道了地址后,却又忍不住苞着上楼,站在厚重的铁门外头,他依然能听见那睽违已久的说话声,接着他就按下了门铃。 她一点也没变,九年后再见到她,这是第一个浮上他心头的感觉。 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她似乎并不怎么讶异,不过话说回来,能让她激动的事物本来就很少,九年前如此,九年后依旧。 “不问我怎么会知道这里的吗?”他开口问道。 “既然来了,问这些干么?”她是不好奇,以他的背景势力,查出她在哪里并不是件难事,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与当年那个狂傲不羁的男孩比起来,现在的杜裔炎成熟稳重多了,整齐的发型和名牌西装再再显示出他已经是个事业有成的男人,而且即将成家。 她并不如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如果她够诚实的话,她会承认当她听到他跟范丽雪订婚的消息时有些受伤,毕竟他是她曾经爱过的男人,而且还与他有了一个儿子。 “你的个性还是跟以前一样……”还是跟以前一样淡漠,好奇心比沙粒还小。想当初,就是因为她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个性吸引了他。 或许,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去在乎,以免投入了感情,到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回想起当年,她现在还会让他进来这里,他应该觉得感激了。 “令人讨厌。”杨墨璋接下他的话尾。 “也令人着迷。” 杨墨璋心房一阵悸动,一抬起眼便与他那深不可测的黑眸交会。在无言凝视了一会儿之后,杨墨璋率先移开目光,她拿起尚未编织好的毛衣,藉以转移自己的心思。 “你的儿子,很可爱。”他观察着她的表情。 杨墨璋一连勾错了几个针目。 “谢谢。”她注意到了他所用的字眼,“她的”儿子。当年那幕令她彻底心碎的画面又清晰如昨地出现在眼前,不觉脸色泛白。即使过了那么久,伤痕依旧在,碰触到了依然会疼痛不堪。 纵使她的头垂得低低的,但杜裔炎还是注意到了她苍白的脸色。强抑下心里的炽烈渴盼,他要自己不要操之过急,以免她和他的——儿子再次像风般走得无影无踪。 “当年为什么要将那张支票留给你母亲?”他提出埋在心里多年的疑问时,也同时触碰了那双方一直小心翼翼避开的话题。当年她拾起那张支票的那一幕还深刻的留在他脑海里,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之后她便音讯杳然了。 杨墨璋编织的双手微顿了一下,身子显得有些僵硬。 “她无法工作,我又不能待在她身边,能做的只有将支票留给她。”一阵沉默后,杨墨璋轻轻淡淡地说。 “既然如此,当年为什么……” “如果你今天来是要讨论从前的事的话,那你可以回去了,我已经不记得了。”她的语气极为冷淡。 无言凝重的沉默一直持续着,直到被火速从浴室冲出来的杨文理给打破。 白女敕兮兮的上身未着寸缕,湿湿的发尾还挂着水珠,脸蛋红扑扑的,一冲到起居室,见到杜裔炎时倒抽了一口气。 “你怎么还在这里?怎么还不回去呀?”他毫不客气地指着杜裔炎赶人。 然后他那粉女敕女敕的双顿便又落入了杨墨璋的四只指头里,再次被拉成了,而后一放,任其弹回。 “什么态度?”杨墨璋对儿子皱起眉头,手叉在腰上,一手指着浴室,“去把衣服穿好,头发弄干。”她疾言厉色的命令道。 捂着脸颊的杨文理不放心的又看了杜裔炎一眼,才忿忿的转身走向浴室。 “我还有事,先走了。”杜裔炎站起身来。与儿子为敌是不智之举,让儿子挨骂他更是不忍,还是先离开得好,反正他已打定主意以后会常来打扰杨墨璋跟儿子了。 一如预料的,杨墨璋没有挽留,直接送他到门口。 杜裔炎并未立刻离去,站在门口,又是一阵沉默,静得杨墨璋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蓦地,杜裔炎举起手探向她,杨墨璋吃了一惊,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碰触,并仰起头望向他,随后又飞快的低下头。 在那一瞬间,杜裔炎清楚地看到她清秀的脸庞上有着惊骇、害怕与恐慌,他咬紧牙,硬是将伸在半空中的手给缩回来。 他又忘了,在那冷漠坚强的表象下,她有的是一颗多么敏感易脆的心。 没有再见,他转身举步下楼,几乎同时,他听见了铁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妈妈?” 虚月兑地靠在门上的杨墨璋倏地睁开眼,看到已穿好衣服的杨文理站在不远处,一脸担忧的望着她。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按内澎湃的情绪。 “吃饭吧。”她故作轻快地说,走到杨文理身边,拉起他的手便往里头走。 “妈妈,那个人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吃饭吃到一半,杨文理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那个不守承诺的人突然跑来,自己吓死了,一直怕他跟妈妈说自己有去找他的事,现在若不问个清楚,令晚肯定会睡不着觉的。 杨墨璋听了,冷冷地斜睨着他,看得杨文理开始冒出冷汗。可恶!杜裔炎果然出卖了他,他真是太笨了,居然会相信杜裔炎! 杨墨璋举起筷子,探向儿子的碗,将碗内仅余的那块猪排夹到自己碗里。 杨文理呆呆地看着她的动作,半晌后才大叫。“呀!那是我的猪排,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他气急败坏的嚷嚷着。 “这是给你的惩罚,明明跟你说过他不叫‘那个人’,他是你爸爸,真是教不乖。”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把我的猪排偷去呀!我正在发育耶,没猪排吃,我会长不高的!” “小猪没吃猪排还不是一样长得那么肥。”她乱举了一个例子,将儿子比成小猪。 杨文理一下子脑筋转不过来,对他单纯的小脑袋来说,小猪的确是不吃猪排的。 “哼。”他闷哼一声,气恼地将自己面前那盘青菜里的肉丝,报复性的全部挑进自己碗里。 “喂,吃些青菜,我下班后辛辛苦苦跑去菜市场买回家又洗又切又炒,忍受油烟味才炒出来的青菜,你不吃我会难过的。”她慢条斯理地说,一点也没有难过的迹象。 母子俩大眼瞪小眼的,最后杨文理还是心软的夹了一大把菜塞进嘴巴里。 杨墨璋满意的微笑,对自己能克住儿子感到很得意。 “你看到你爸爸好像并没有很惊讶。”九年来头一次见到亲生父亲站在自己面前,可是文理的反应却让她大失所望,还对杜裔炎恶声恶气、没大没小的,小孩子该有的惊喜与恐惧他全没表现出来,真不像个九岁大的男孩。 杨文理哈得猛咳了起来,杨墨璋连忙拍着他的背,好不容易才使他止住了咳。 “怎么搞的?”她蹙着眉头看着儿子因咳嗽而涨红的脸。 “我又不喜欢他,看到他干么要惊讶!”杨文理因心虚而拼命挥舞手臂,想加强说服力。 “真的吗?”杨墨璋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她家的儿子跟别家的儿子不太一样,让她操心的次数少之又少,她常有自己不是母亲的错觉。 杨文理一口气喝光碗里的汤。“我吃饱了,我要回房间做功课了。”他跳下椅子,将桌上的空碗碟收拾到流理台,然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直到关上房门,他才松了一大口气。还好他逃得快。 但他还没庆幸完,房门就被打开了,他吓了一跳,“呀”的大叫一声。 “干么呀?是你年轻美丽的妈妈,叫那么大声干什么?”这小子果然有问题。杨墨璋捧着毛线球和织了一半的毛衣走进来。 “你应该先敲敲门的,你自己教过我的!”杨文理在房里跳脚。 “我进你的房间不用。”杨墨璋自然闲适地坐上他的单人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织起毛衣来。 “你要在我这里织毛衣吗?”杨文理睁大眼睛。 “你那是什么口气?难道你要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坐在外面,像个无依无靠的老婆婆,可怜又寂寞的织你的毛衣吗?” 就这样,杨文理又乖乖的闭嘴了,乖乖的回到书桌上,拿出作业本来写今天的回家功课。 不知过了多久,杨墨璋昂起头来轻揉酸疼的颈项,不经意的看到杨文理还在埋头苦干的小背影,不知怎的,杜裔炎沉稳的身影又飘进她脑海里,她索性放下即将完成的毛衣。 时间是不太高明的医疗师,虽然当年遗留下的伤痛仍在,但她已经不怕去回想那一段往事了,这应该归功于文理,在他出生前及出生后的那一段日子,她光想怎么度过一天就烦不完了,根本没时间去想别的事。 若说她是文理的依靠,还不如说她是依赖着文理而活的,在那个连她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无法信赖的时候,是文理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对杜裔炎,她对他的爱和怨一样多,只是经过这些年了,她没想到再次见到他时,他带给她的冲击竟是那样的大。 带着一个孩子的她,还是不乏男人追求,但她始终对他们保持距离,她还是无法对杜裔炎以外的男人敞开心胸,纵使他曾带给她那么大的伤害。 不过,显然的,那段往事只不过是他年少轻狂时的一段小插曲,因为眼前已有个美丽的未婚妻即将踏入他的世界。 垂下的眼帘在她眼下画出一道阴影,心中那熟悉的痛楚蔓延开来。 她不后悔跟他有过那一段日子,虽然那曾让她遍体鳞伤,却也是她目前为止感觉最幸福的时光,况且那段日子还给了她一个贴心的礼物——她的儿子。 她不后悔,假使日子重来一遍的话,她还是会选择一样的道路的。 第三章 九年前的初夏 放学时间,清一色的白衣黑裙,市立女中的女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口,杨墨璋的身影也夹杂在其中,一如往常,她还是一个人。 在这所以成绩挂帅的女中,杨墨璋的名字算是响当当的,每次月考成绩出来,她的名次总是排在全年级的十名内,她的外表也不差,纤瘦骨感的身材、一头乌黑柔亮的如瀑长发,巴掌大的脸蛋、秀气清丽的五官,照理说,这么一个成绩突出、外表又讨喜的十八岁女孩理应受到同侪欢迎才对,但杨墨璋却是个异类。 她的气质天生带有一种冷漠,总是冷眼看待一切,与同龄女孩喜欢聚在一起聊流行、偶像、异性的热络相比,她仿佛就像个冰雪女圭女圭,除了课业外,她和她们没有能产生交集的话题,长久下来,自然就被她们视为“冷傲孤僻、特立独行”的人,有些人还会更奇怪的给她扣上顶“骄矜自大”的帽子,就因为她的成绩好。 她们对她是如何的想法,杨墨璋并没有意见,一如她们对她来说,只是有缘在同一间教室上课的同学,人际关系的需求对她来说,薄得像张纸。 她对同侪间的成群结党没有兴趣,不过也不代表她刻意与她们保持距离,但或许是她天生就没有同性缘吧,所以除非必要,否则同学们是不会闲来无事找她聊天的。 才刚踏出校门,眼前就闪出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杨墨璋忍住心中的厌烦,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她不后悔做好事,但若因为做好事而让自己惹上这种麻烦,她宁愿不要做。 简钧河锲而不舍地追上来,与她平行。 “你有事情吗?我请你去喝杯咖啡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又紧张地问,明知这种问法很老套,但他紧张的脑子里已经找不出其他问句了。 虽然站在女中的校门口等女生的不只他一个,但他毕竟是头一次做这种事,而且一连做了三天,不过,就算女生好奇的视线让他非常不自在,但是只要能见到杨墨璋,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他并不是因为三天前的那一早在公车上,她帮零钱不够而处境尴尬的他解了围,所以才会厚脸皮的来等她的,而是因为他早就注意到她了。 何等有幸,他跟她每天坐同一班公车上学,每天目送清秀飘逸的她上车下车,爱慕之心早已深藏许久,只是一直没有勇气上前跟她说话,直到她掏出零钱放进公车的投币孔里帮他解了围,那就像是一道曙光,让他终于鼓起勇气,当天放学,他便藉着还钱之名来女中校门口等她。 “我有事。”杨墨璋轻轻淡淡地回答,来到公车站牌前等车。 鲍车站牌前已排了一排女中的女学生,简钧河一个外校的男生掺杂在其中,突兀又明显,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那明天呢?后天也可以,看你哪天有空,我也一定会有空的。”不顾女生们的目光,他热切地说,一颗心全放在杨墨璋身上。 杨墨璋总算正眼看他了。 “我都有事,而且我对你没兴趣,你不要再缠着我了。”她认真地说着,接着移开目光。 她知道他喜欢她,但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外表。男生都是这么肤浅,他对她根本一点就不了解,只因为她借给他几块钱就喜欢她,她真的无法想像。她并不是故意要对他冷淡,而是她天生如此,再说她的确对他没什么感觉,他一再出现只会让她觉得厌烦罢了。 她的话令注意到她和简钧河的女学生全睁大了眼睛,杨墨璋听到有人小声的说她无情,简钧河更是狼狈地红了脸。 “为什么?你有男朋友了吗?”他无法接受她的回答,执拗地待在原地,心急的想知道原因。 杨墨璋冷着一张脸,不想回答。跟他说不通,说了也是白说。 她的沉默,简钧河当成了默认。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交朋友的自由,只要你还没结婚我就还有机会,久了以后你就会明白我对你是真心了。”这些话大部分都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都怪他太心急了,他早该想到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早有护花使者了,不过他不会死心的。 杨墨璋还是没开口,举目望着远方姗姗来迟的公车。 还是沉默吧,省得愈描愈黑。她没忘记周遭围成一圈的同校女生们,多说只会多给她们制造茶余饭后的话题罢了,她对出这种锋头没兴趣。 忽然,一阵机车的引擎声由远而近、由小而大,盖过了女学生们的私语声和简钧河介绍他自己的声音。 由对面车道疾驰而来的五辆重型机车直接切过马路,在公车站牌前紧急煞车,站在前头的一些女生被迫往后退了一步。 杨墨璋看了眼五辆机车上的人,注意到他们身上的制服跟简钧河的制服是一样的。希望他们找的是他,并赶快把他带走。 为首的机车骑士戴了顶全罩式的安全帽,杨墨璋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一下后,落到从他后座跳下来的女生身上,她染了头茶色直发,脸上的怒气使她漂亮的五官显得有些扭曲,眼眶和鼻头还是红的,跳下车后她便将怨恨的目光锁在简钧河和杨墨璋身上。 那种眼神杨墨璋太熟悉了,本能的她体内的警戒心升起。 女孩来到简钧河面前,脸上有掩不住的激动,眼眶又红了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拳头。周围女学生们不再说话了,气氛开始紧绷起来。 鲍车来了,一些女学生上了公车,其他的全留了下来,不是要在必要的时候对杨墨璋伸出援手,而是好奇又兴奋地想看接下来会有什么情况发生。女校的生活实在是太平静了。 简钧河一脸尴尬,他没想到赵锦芬会跟踪他到这里来。 “锦芬——”他紧张又恼怒地看看赵锦芬,旋即瞄了眼身旁的杨墨璋。 看到他的小动作,赵锦芬更愤怒伤心了,一双大睁的泪眼瞪着杨墨璋。 “你就是因为她才要跟我分手?”她大声质问,一开口眼泪便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简钧河更紧张了。他了解赵锦芬的个性,怕她会在一时气愤下伤害杨墨璋,便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我们到那边去谈。” 赵锦芬用力甩开他的手。 “你这个狐狸精!”她举高的手掌朝杨墨璋脸上挥去。 意外的,她还没打到人,就被使劲一推倒了,推的人显然毫不留情。赵锦芬尖叫一声整个人跌倒在红砖道上,后脑勺还撞到了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惊讶愕然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在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杨墨璋身上。 一下子,四位机车骑士全下了车,跑到赵锦芬身边。为首的那位机车骑士则缓缓掀开安全帽的罩面,露出一双深邃黝黑的眼眸和挺直的鼻梁。他淡扫了赵锦芬一眼后,便将视线移到杨墨璋身上。 她的神情有些狂乱,但却有更多的茫然无措。 她不是故意的!杨墨璋闭紧眼,想制止自己体内不断涌出的肾上腺素,猛地转身拨开看热闹的人群,用尽全力的在长长的红砖道上奔跑着,长长的秀发在身后飘动。 她不是故意这么对那个女生的,那是反射动作,她得保护她自己! 她跑进一条小巷子里,整个人虚月兑地靠在墙上急喘着。 “打了人就想跑吗?” 杨墨璋浑身一颤,飞快地转过头望向发声处,美丽的瞳孔映出一道修长身影,和身影后的那辆重型机车。是那个为首的机车骑士,是他载那个女生来的,他跟她是一起的。 杨墨璋转身就跑,只是这回她跑不到五十公尺就被他给追上了。 杜裔炎估量了适当距离,长手一伸,她细瘦的腰身便落入他的手上,阻止了她的逃亡。 懊死,这女人还真会挣扎!他在心中骂着。 “别动了!”他没耐心地怒咆,并将她用力往肩后一甩。 他大概是真动了怒火,才没想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个窄小的巷子。而不计后果的将杨墨璋往后甩的结果,是让她的额头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杨墨璋尖叫一声,一阵剧烈的痛楚在脑门上迸裂,感觉到似乎有水般的液体滑下脸,伸手一模,竟是鲜红的血,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听到那声巨响的杜裔炎立刻被一股不祥的感觉笼罩,先前挣扎得厉害的女孩如今一动也不动的趴在他肩上,该不会—— 飞快地将杨墨璋从肩上放下,当他看到她脸上直流而下的鲜血和紧闭的眼睛后,心一沉,立刻改扛为抱的跑出小巷子。 黑夜降临,霓虹灯开始闪烁,都市里的夜晚总是迷人的,大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人行道上男男女女欢乐谈笑,漆黑的夜空下是粲灿的都市。 杨墨璋是这欢笑中的例外,她背着沉重的书包缓慢地在人行道最边边行走着,额头捆了圈白色绷带,脸色依旧苍白冷漠,经过她身边的人常会忍不住好奇地瞄她一眼。 走过热闹的大马路,她转进熟悉的巷道,将华丽的世界抛在身后,把自己隐身人愈来愈安静的世界。 巷道后是一片低矮的老旧房舍,几盏稀疏的路灯,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猫叫声。 十点多了,许多屋子早已灯熄入眠,杨墨璋脚步轻慢地走着,额头不时传来的抽痛感让她的眉头一直微蹙,她现在只想赶快回到家,然后上床躺着。 她在一间矮房前停下脚步,微弱的昏黄灯光从纱门透出。矮房前的老旧纱门微启着,杨墨璋瞪着纱门站了一会儿,压抑下转身逃离的冲动,伸出手,拉开纱门。 一进到屋里,碎了一地的玻璃酒瓶立刻映入眼瞳,几张木头椅子离开了原位而翻倒在角落,一个略显福态的中年妇人倒在未被破酒瓶殃及的一角呼呼大睡着。 杨墨璋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情形了,她平静地将书包放在木桌上,小心避开地上的碎酒瓶走到中年妇人身边,意料中的闻到呛鼻的酒味。她蹲子,轻摇着中年妇人的身体。 “妈?妈,起来了,我扶你去房间睡,妈。”她轻喊着。 杨王碧暖迷迷糊糊地微睁开眼睛,女儿的身影在她被酒精醺红的眼里变得朦朦胧胧的,她伸手抓住杨墨璋的手臂,竟哭了起来。 “阿璋,那个没良心的又跑来了……他把我的钱全抢去了……还打我……阿璋……”她悲悲戚戚地哭着。 “没关系,钱我会再拿给你,你先回房里睡觉好不好?”头部的抽痛愈来愈剧烈了,杨墨璋咬着牙,纤瘦的身子吃力的撑起母亲,将她扶到房间去。 让母亲躺到床上、盖上棉被后,杨墨璋两手抱着头,虚月兑地滑坐在地板上静静的坐着。 等到难以忍受的抽痛感过去后,她才抬起泛青的脸站起身来,头昏脑沉的将一团乱的屋子整理干净。将碎玻璃用报纸包好放到塑胶袋里再放到一旁后,她再也没有力气了,拿起书包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闭着眼躺上床。 明天再早点起来洗澡好了,她已经累了。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个蛹般,在微微的抽痛感中蹙着眉头睡去。 杜裔炎站在市立女中对面的马路上,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身后的机车上,身上穿着制服还明目张胆的抽着烟,脚边还有一堆烟,显示出他已经在这里站很久了。 他在等那个叫杨墨璋的女生。昨天下午她趁他去买晚餐时,没留下只字片语的就离开了医院,更离谱的是连负责看顾病房的护士都不知道她何时走的,他气得将买来的便当丢进垃圾筒。他今天早上六点不到就起来了,梳洗过后就骑车来到女中这里等她。 他没有把握她今天会不会来上学,昨天医生说她有轻微脑震荡,可能头会胀痛几天,不过她昨天既然能自己走出医院,情况应该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而且这种市立女中可不比他念的普通高中,这里的学生将成绩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她还是有可能会来学校,他是这么想的。 于是杜裔炎一直等着,对不断朝他指指点点的女学生视而不见,忙着在众多女生里逡巡杨墨璋的身影。 对稍微爱玩的一些女中的学生来说,杜裔炎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在这一带的高中职里小有名气,大部分是因为他出色的外表和是太保车队首领有关。 身高一八二的他挺拔结实,阳刚味十足的五官再加上洒月兑不羁的个性,才十八岁就已经吸引了许多女孩子的爱慕,不过他已有了一个女朋友,而且谁都知道赵锦文的醋劲极大,还是学校的大姊头,所以就算爱慕他,也只敢放在心里而不敢告白,毕竟被围剿的滋味可是不好玩的。 当然昨天坐在杜裔炎后座来找简钧河的赵锦芬除外,因为她是赵锦文的妹妹。 除此之外,杜裔炎的家世背景亦不容小觑,台湾数一数二的营造业“杜氏企业”的总裁杜清德就是他父亲。有了这些,杜裔炎日子要过得平静也难了。 七点二十一到,市立女中的校门准时关闭,只留下校门旁的小门。 杜裔炎扔下手中的烟头,跨上机车。看来她今天是不会来了,于是戴上安全帽,启动引擎后,他疾驰而出。 才骑了一小段路,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步行走在人行道上,飞快地与疾驰的机车错身而过,眼尖的杜裔炎立刻紧急煞车,将机车放在路边,丢下安全帽后便追了上去。 靠着长腿,他一下子便追上了杨墨璋。他挡在她面前,一只手撑着墙壁喘息着。 杨墨璋的头略垂,踩着规律的步伐,对挡在面前的杜裔炎视而不见的绕过后继续前行。她为了避免惹来不必要的注目,在来学校之前她已将头上那圈绷带拿掉了,将缝了针的伤口用纱布和透气胶带覆盖住。 “喂!”杜裔炎在愣了一下后,怒不可遏的喊了声,再次追上挡在她面前,在她还想重施故技的将他当隐形人的绕过时,他捉住她的手臂,“你没看见我在叫你吗?”他紧皱的眉头说明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她如果聪明的话就别惹他。 意外的,杨墨璋还真的抬起头来正视他。 “医药费我会还你的。”她淡淡地说,想撇开他的手离开。 “等等!”杜裔炎没放松手劲儿,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要她还医药费这件事,她头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能想到这种事。 “还有什么事?我上学迟到了。”她说,“昨天那个男生我不认识他,是那个女孩子误会了,至于我推了那女孩子一把的事,我很抱歉。”她将杜裔炎来找她的可能原因全解释开来,但愿他听了后能放她离开。 她还是希望息事宁人,面前的这个男的和昨天那几个人看起来并不好惹,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多加一件。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干么自以为是的说了一堆?”杜裔炎有些被她的态度惹火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眼前冷静非常的她,真的是昨天那个惊惶失措的女孩子吗?怎么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泵且不论她是否有双重性格,单就她将自己的出现解读为“索医药费、替赵锦芬出头”就足以让他发火了,难道他长得真的那么面目可憎,一出现就让她联想到坏的方向去?他还以为自己长得还满帅的哩。 杨墨璋因为手腕的疼痛而蹙起眉头。“不然你找我做什么呢?我说了我会还你医药费。”她还得罪他哪里了吗? “不要再提医药费了!是我害你受伤的,医药费由我负责就可以了!”杜裔炎眉头锁得紧紧的,试着缓和自己的怒气,“你昨天为什么一声不响的就从医院走掉?你难道不知道你的伤口才刚缝好,还有脑震荡的现象应该要住院观察的。”他这才注意到原本捆在她额头上的绷带不见了,“绷带呢?” “我不用给你医药费吗?” “我问你绷带呢?”杜裔炎忍不住大声了起来。她脑袋真的受伤了吗?他问她居然能反问那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拆掉了。”杨墨璋回答,松了口气。她担心他是来向她要医药费的,既然他说不用了,那她就不用再负担这额外的款项了。 “你觉得自己的命根硬是不是?绑几天绷带有那么痛苦吗?还是你宁愿留下疤痕?”杜裔炎不自觉的又拿出“大哥”的口气教训着。 听到“疤痕”两字,杨墨璋浑身一阵轻颤,心里的那面墙本能的筑起。 “怎么了?”杜裔炎注意到她的颤抖。 杨墨璋用力地将手腕从他手中挣月兑出来。“我跟你没有关系,不需要你的关心,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她带着敌意的说完后,再次绕过他,加快脚步往校门走去,这次他没有阻止她了。 杜裔炎愤怒地转过身瞪着杨墨璋的背影。 般什么鬼?她以为她是谁?要不是因为她的伤是他造成的,他才懒得理她哩,??什么??! 可恶!他发泄的朝路旁的树踹了一脚。头一次关心人居然被她说不要再去找她,真是够呕的了。好,他以后会再来找这双重性格的杨墨璋的话,他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忿忿地回到机车旁,戴上安全帽发动引擎后,他“咻”的一声,直冲而去。 杨墨璋在第一节上课中进到教室时,立刻引起一阵骚动,她喃哺道了歉后便直接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杨墨璋,你头上的伤……你没事吧?”任课老师关心地问。 由于杨墨璋在学校一向沉静,而且功课很好,是属于老师们都喜欢的那一型学生,所以任课老师对她的关心自然也就比较多。 “昨天不小心撞到,没事。”杨墨璋找了个籍口带过去,拿出课本准备上课。 她都这么说了,任课老师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继续上课。 一下课,就有三个“同一国”的女生挤到杨墨璋身边,三张脸都红红的,六只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杨墨璋,听说昨天有个定晨高中的男生陪你一起等公车?” “后来那个男生的女朋友来找他算帐,是不是真的?” “你还推了那个女生一把对不对?然后杜裔炎就去追你了,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头上的伤是不是他弄的?” 三个人一开口就是一串问题,全睁着晶亮的眼睛望着杨墨璋,等着她的答案。 专心在书上的杨墨璋抬起头来,“你们不是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她又低下头去看书。她不知道昨天她们也有看到那一幕。 碰了个软钉子,三个女生顿时尴尬了起来。 “我们是知道了前半段,可是你跑走以后的情形我们就不知道了嘛。好啦,告诉我们啦,你的伤是不是杜裔炎弄的?听说他是定晨高中的太保头头,很多女生迷他耶。”说到这里,三个女生又兴奋了起来。 原来他是太保头头,难怪有本事骑机车载女生来找别人麻烦,在校门口那时的语气也很霸道。 “我头上的伤是我不小心撞到的,杜裔炎跟我也没有关系,你们想知道他的事情最好去找别人问,我一点都不清楚,对不起。”她简单扼要地结束这段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谈话。 不过,这三个女生似乎不想就这么放她清静。 “嗄,你不知道呀!杜裔炎很有名耶,他不但人长得高又好看,爸爸还是‘杜氏企业’的总裁哟,他女朋友是他们学校的大姊大,长得很漂亮。老实说,你昨天推倒的那个女生叫赵锦芬,是那个大姊大的妹妹,而且你还抢了她的男朋友,我们很担心赵锦文会来找你麻烦,她生起气来是很可怕的。” 三个女生惟恐天下不乱地在杨墨璋耳边吱吱喳喳。 忽地,杨墨璋用力合上书本,站起身来走出教室。反正已经不可能安净看书了,干脆到外面透透气。 “什么态度,我们可是好心警告她耶!” “算了啦,她就是这样子。” “要是她真被赵锦文的人给围堵,就会后悔当初没听我们的话了。” 杨墨璋听到她们在她身后说风凉话,觉得自己头上的伤口又隐隐抽痛了起来。如果她们真的好心,昨天她们就不会袖手旁观看她被欺负了,友情真的是比纸还薄的东西。 杜裔炎和赵锦文姊妹,包括昨天说喜欢她的那个男的都跟她没有关系,她也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现在的日子虽然辛苦了一点,但比起以前那段水深火热的日子已经好上很多了,她只想这么延续下去。 她靠在教室走道的矮墙上凝望底下的操场,风吹拂着脸颊,让她觉得额头上的伤口慢慢的不痛了。 这样就好了。她闭上眼睛,总是一直线的嘴唇缓缓地拉起了一道弧线。 第四章 放学以后的六点到十点,杨墨璋在与巷道相连的那条繁华大马路上的一家大型书店里打工。 由于昨天下午属于突发事件,再加上她额上真的缝了三针,就算覆着纱布还是看得出来红肿的程度,所以书店老板也就没有责备她,还愿意准许她休息两三天,等伤口好一点时再来。 杨墨璋拒绝了,她需要钱,任何一天的工钱她都不愿放弃。于是老板体贴她,特别让她待在柜台里做收银,不必做搬书、上架等需费力的工作。 九点多快打烊时,简钧河气喘吁吁地跑进书店,举目逡巡了一会儿才找到坐在柜台的杨墨璋,她正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简钧河一下子冲到柜台前。“你的伤要不要紧?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给你惹来这些麻烦,对不起!”他不断道歉。当赵锦芬告诉他杨墨璋已经被杜裔炎教训过了以后,他就开始处于焦虑状态,刚刚好不容易摆月兑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赵锦芬,他毫不犹豫地就跑来找她,看到她额头上的伤,比在他的心脏上剐一块肉还要痛,全是他的冲动害了她。 他知道杜裔炎绝不会放着不管,迟早会有所动作,可是没想到杜裔炎居然那么狠,连杨墨璋这么瘦弱温驯的女孩子都忍心伤害。 “如果你要买书的话请尽快,我们要打烊了。”杨墨璋以对待客人的语气,礼貌而生疏的说道。 “你还在生气吗?”简钧河着急了起来,“我真的没料到会发生那种情况,要是早知道我绝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有人拿书要来结帐,就算简钧河再急也只能暂时退到一旁,等人家结完帐再说。 “我会跟赵锦芬……就是昨天那个女生说清楚的,我昨天去找你之前就已经跟她分手了,我对你是认真的!” 相对于他的激动,杨墨璋的神情就像水一样平静。 “你怎么做都跟我没关系,我对你没兴趣。”她冷漠地说,清澈的眼眸坦诚无欺的与他对望一眼。 简钧河的脸色在一瞬间转为苍白,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他不明白,这么伤人无情的话竟是从她口中说出的。 “为什么?难道你真的那么爱你的男朋友?”是怎样的男子,不但得到了她的芳心,还让她如此死心塌地,对其他人的追求不为所动? 杨墨璋没有开口否认。但愿他就这么一直认为下去,不要再来找她了。 一直到打烊,简钧河都一直站在柜台旁边,直到杨墨璋下班离开书店。 她不明白为何简钧河要那么固执,世上比她好的女孩子多的是,为什么他偏要缠着她?她虽然没喜欢过人,但她知道如果真喜欢一个人就不该给他制造困扰,否则只会招来被厌恶的命运不是吗? 自从他出现后就一直带给她困扰,严格说起来,让她有血光之灾的也是他,他为什么就不放过她?难道喜欢一个人会违心都一起盲目吗? 走在比白天还要耀眼的大马路,简钧河亦步亦趋地跟在杨墨璋身后,到了该转的巷道口时,她终于忍不住地转过身来。 “我到底要怎样说你才愿意放过我?”她真的生气了。她不能再让他继续跟下去,索性停在交叉路口跟他说清楚。现在他就这么缠人了,要是让他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她岂不是片刻不得安宁了吗? “我……” 一阵嚣张的机车引擎声打断了他的话,也同时吸引了简钧河的目光。 杨墨璋毫无分心地等着他的回答,却看到他突然刷白的脸色,才注意到身边熟悉的引擎声。 移开视线一看,果不其然。这次的阵容比上回多了一倍以上,十几辆机车在路边排成一直线。 坐在第二台机车后座的赵锦芬跳下车,怒冲冲地朝杨墨璋走来。 杨墨璋的视线被挺身挡在她身前的简钧河给挡住了。 “我就知道你突然跑走是来见她!简钧河,你太过份了!”赵锦芬的声音里夹杂着哭声。看到简钧河挺身挡在杨墨璋面前,让她更加难过和难堪。 “你不要这样子,我们明明已经协议分手了。” “那是因为你骗我说想用剩下的时间好好冲刺考大学,所以我才答应的!” 简钧河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说:“总而言之,我拜托你不要再找她麻烦了,她什么事都不知道。” 他是个呆头鹅,不知道这样的话只会更刺激赵锦芬。果然,赵锦芬扑上前扯住他的衣服。 “我偏要找她算帐!姓杨的,你别以为躲在后面就没事,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好了,我要把你那张脸给毁了,看你还能怎么勾引人家的男朋友!”她死命地伸长手,恨不得抓花情敌的脸,但硬是被简钧河给拉住。 他们的吵闹声和激烈的肢体动作已引来了人们围观,大家全好奇的驻足观望。 “你别闹了!”简钧河受不了的大吼一声,将赵锦芬推开。他的忍让并不代表他就没有脾气,他以前就是太顺着她了,所以她才会愈来愈过份,常跟一些不学无术的男孩子混在一起,一点也不将他放在眼里,现在都已经分手了,她才一副在乎他的样子,太晚了! 他从没对她这么凶过,赵锦芬站在人行道中央,开始泪如雨下。 一直坐在杜裔炎身后的赵锦文,阴黯的目光瞟了简钧河一眼后,跳下机车来到他面前,两个男生也跨下机车,跟在她身后。 “姊——”赵锦芬哀哀泣泣的。 “我要跟她谈谈。”赵锦文说,然后简钧河就被那两个男生给强行拉开了。 两个女孩子面对面,一个是眼神清澈、无畏无惧,一个是目光犀利的将对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她就是定晨高中的大姊头?杨墨璋看着赵锦文想道,她跟自己印象中的大姊头有很大的出入。赵锦文长得很漂亮,小小的巴掌脸配上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红艳的唇,一头及肩的直发,衬衫加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正常的邻家女孩。 她的外表如此,不过杨墨璋并没有忽略掉她眼睛里锐利的光芒,有被瞪一眼便会皮开肉绽的感觉,而且她一开口便给人十足的命令与势力感,撇开外表不谈,她的气质和给人的感觉的确像个大姊头。 杨墨璋朝不远处的杜裔炎投去一眼。他嘴角叼了根烟,一看到她在看他,便冷漠地调开目光。 一个是太保首领,一个是大姊头,他们这对男女朋友的确很相配。 “修女学校的女生那么渴望男人吗?非要抢人家的男朋友才活得下去?”赵锦文一开口就是刻薄言辞,火药味十足。 杨墨璋将视线移回,对她的话微蹙起眉头。“你凭什么批判我?他要变心我无力阻止,抓不住他的心是你妹妹的问题,干我什么事?而且我早说过我对他没兴趣,是他一直缠着我的。”替亲妹妹出头她可以理解,可是若硬要将错全部怪罪到她头上,她实在是无力消受,也不愿消受。 一道深沉的怒气在赵锦文脸上一闪而过。“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全跟你没关系了?”她的一双大眼睛倏地阴晦。 “既然你已经明白了,那我可以走了吧?”杨墨璋转身要离开。 她看到了赵锦文目光下的阴狠,明白赵锦文随时都有可能动手打她。她不是要逃,只是不想将事情惹大,她是绝对无法忍受别人再碰她一下的。 才刚转过身,她的长发就被赵锦文从身后一把捉住,用力一拉,杨墨璋痛叫一声,被迫后退了几步。脚步还没站稳,“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她的脸颊就被掴了一巴掌,热痛麻辣的感觉在颊上扩散。 皮肉上的痛再度将她刻意遗忘的那段日子给唤醒了,那段总是不断被拳打脚踢及哭叫衷嚎声围绕的日子,她的身子明显的颤抖了起来。 当赵锦文举起手又要朝杨墨璋落下的那一刹那,她的手腕被人由后方抓住。她愤恨的回头,瞪住杜裔炎。 “不要再打了。”他的目光比赵锦文的还要凌厉。 而人对峙一会儿后,赵锦文甩开杜裔炎的手,不情愿地退到一旁去。 杜裔炎冷冷的扫了眼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后,不消一分钟,那些人全识相的走开了。 他看着杨墨璋,注意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害怕。应该是吧,很少有人面对赵锦文而不害怕的,而且她还被打了一巴掌。 他也搞不懂自己干么要出手救她,人家明明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系不是吗?而他也赌咒过再管她的事名字就倒过来写,他真是犯贱! “喂,你没事吧?”他对她伸出手,还是无法袖手旁观。 未料,手才刚碰到她的头发,她整个人就如遭电击般踉跄地退了一大步,抬起头来看着他。 杜裔炎被她泛青的脸色及深深的惊恐和狂乱给震慑住,心脏像被什么给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般。又是那种表情,上回他在小巷子里抓到她时她也是那种表情,她到底是怎么了? 像上次一样,她转身就跑,就像要逃开某个纠缠不放的梦魇般。 “你们是猪呀!还不敢快去追!”赵锦文发火地对站在一旁的男生喊着。 “别追了!”杜裔炎低咆了一声,男生们立刻停下脚步。 赵锦文不满地扯了扯他的手臂。“为什么?你没听到她说的话吗?要我就这么白白的放过她,未免太便宜她了!”赵锦文怒冲冲地说。 “她说的又没错,而且你已经打了她一巴掌了,还想怎样?不甘心的话去找他算帐,这一切全是他惹出来的。”杜裔炎朝简钧河一指。 简钧河倒抽了口气,而后有如视死如归般地站了出来。 “没错!这些全都是我惹出来的,跟杨墨璋没关系,只要你以后不要再找她麻烦,要我怎样都行。”看到杨墨璋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为自己而受辱,他实在是很内疚,虽然他从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更可恨的是他无力阻止。 算了,既然她不接受他,那又何必再害她、增加她的困扰呢?赵锦文姊妹发起飙来是很可怕的,有这一次难保不会有下一次,只要杨墨璋安然无恙,那他宁愿放弃吧。 听到他如此维护别的女人,一旁的赵锦芬心里不断抽痛。难道他真的不喜欢她了吗?为什么? “阿荣,载我回去。”她抹抹脸,对身边的男生说,然后径自走向停在路边的机车。 “那?”阿荣愣住了,不知所措地望向杜裔炎。 “阿荣!”已戴好安全帽的赵锦芬不耐烦地大叫。 杜裔炎旋转脚跟,也步向自己的机车。 “走吧。”他一声令下,所有的人全回到了自己的机车上。 “等等!”简钧河急忙跑到杜裔炎和赵锦文身旁,“你们还没答应我,从今以后不再找杨墨璋麻烦了!” “你少得寸进尺——”坐在后座的赵锦文对他怒目而视。 “只要你以后别再找她,我保证她不会再受到伤害。”杜裔炎发动机车。 “炎!”赵锦文不满地叫。 “别再说了。”杜裔炎严厉的声音让赵锦文满心不甘地怒哼一声,但是没再开口了。 太保车队飞驰而去后,简钧河在马路旁呆站了一会儿,也一脸落寞地走了。 她克制住了。 杨墨璋直奔到离家门只剩几步距离时才停下来,靠在路灯柱子上喘息。她伸手碰触红肿的脸颊,有些刺痛的感觉,赵锦文的手劲很大,但这对以前的她来说,这个巴掌不算什么,她无法忍受的是别人再碰她一下。 不过这次她没有再失去理智的攻击人,她全忍了下来,这应该代表她心里的伤痕正慢慢的痊愈中,是不是? 等她静下心来,这才发现空气里隐的飘着男人的咒骂和摔东西的声音,她一下全身紧绷起来。那男人又回来了!有一瞬间,她想转身逃跑,但是不行,妈妈还在家里。想到这,她的体内涌出了一股怒气,驱使着她往家门口前进。 当那熟悉的咒骂声近得就像是在自己耳边吼时,杨墨璋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拉开纱门。她看到那男人正将一把圆椅举得高高的,往倒在地上不断哭叫的母亲身上砸去。不假思索的,她纵身扑向母亲,倒在母亲身上。 那把木头圆椅直直的朝她的头部甩去,她本能的举起左手来抵挡。 简钧河在太保车队常聚集的校园阴凉角落找到杜裔炎,怒气冲天地来到他面前。 “你明明说过,我不去找杨墨璋的话就不会伤害她的,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一见面简钧河就指着他的鼻子骂,气得涨红了脸。 杜裔炎拿开叼在嘴角的香烟,率性的浓眉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又是杨墨璋,他已经三、四天没见到她了,怎么伤害她?话说回来,就算他有那个闲工夫去找她,她大概也不愿意看到他的。 “你还装!是不是你默许赵锦文她们去找她麻烦的?她的手都被打得骨折了,却连去看医生都不敢,要不是我无意间知道,我还真以为你是个一言既出的正人君子,没想到你竟是这么卑鄙的小人!”他骂得气喘吁吁的。 昨天他利用找书的藉口到书店去,拿书到柜台结帐时发现杨墨璋的脸色很难看,而且大热天的还穿着长袖,他直觉就联想到该不会是赵锦文姊妹来找她麻烦?没想到他的手才轻轻碰到她的手臂,她就痛得脸色发白且冷汗直流。 他吓坏了,立刻将书店老板找了来,因为他知道她是不会告诉他是怎么一回事的。果然,禁不住书店老板的再三询问,她才勉强地拉起衣袖,露出那肿得几乎是她原来两倍大的手臂,且红肿青紫交错。当下书店老板便强拉她去看医生,当然他也跟着去了。 忍了一晚,来到学校后一下课他就来找杜裔炎兴师问罪,除了杜裔炎和赵锦文她们,没人会那么残忍地将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孩子打成那样的。 “姓简的,对我们老大讲话客气点!”一个男生不满简钧河的态度,站了出来。 杜裔炎看了那男生一眼,冷冷的眸光又让那男生坐了回去。 他将烟头抵在草地上捻熄。“你去找她了?” “我是去找书,不是找她!”简钧河辩驳道。 “书店不是只有那一家吧?”杜裔炎斜眸着他,一双黑眸仿佛可以看透他的心似的。 简钧河涨红了脸。“就算我是真的去找她好了,你也没有资格说我,是你们先不守信用伤害她的!” “不是我们做的。”杜裔炎淡淡地否认。 “除了你们还有谁?你自己看好赵锦文两姊妹。” “她们没有做。” “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 “因为我说过的话没人敢质疑。”杜裔炎话中有话的瞟了他一眼。 简钧河虽然依旧怒火旺炽,但却也反驳不了。简钧河了解杜裔炎在学校里的势力,他说过的话的确没人敢质疑,就算是他的女朋友也一样,一旦他真的发怒,那就不是开玩笑的了,赵锦文姊妹没道理会甘冒惹火杜裔炎的危险去找杨墨璋的麻烦,还大胆地将她伤得那么重而不怕杜裔炎知道。 若不是他们做的,那会是谁呢?谁会做这么残忍的事?杨墨璋受伤的手臂不断浮现在简钧河的脑海里,他无法想象居然有人会忍心去伤害一个纤弱的女孩子,大可恶了! 在简钧河想破头的同时,杜裔炎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中午时,他找来了赵锦文,确定她跟她的人没去找杨墨璋的麻烦后,更纳闷了。杨墨璋该不会又惹到其他人了吧?以她的个性和容易引人反感的态度来看,这实在不无可能。 他蓦地从沉思里回过神来。怪了,他干么想这些?她怎么样关他什么事?他又没有欠她,而且她也说过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的,他担心那么多干么? 他重重地躺回床上——午休时,健保室的床是他的专属睡眠区——补眠,还是睡觉比较实在,想那些有的没有的只会浪费精神。 “杨墨璋!” 对于身后的喊叫声,杨墨璋不但没停下脚步,反而愈走愈快。刚走出校门她就看到他了,要不发现他很困难,因为他就那么嚣张的将机车停在敞开的校门正对面的人行道上,大咧咧地靠着机车抽着香烟。 包别提注意到他的女学生们了,指着他窃窃私语,还不时夹杂着兴奋的轻笑声,让一同走出校门的杨墨璋想不注意都不行。 还好她注意到了,反射性的闪进一群女学生当中。他不一定是来找她的,可是她还是觉得能避就避,跟他打照面只会议她更加心浮气躁。 她闪得快,杜裔炎锐利的鹰眼更快,看到她立刻离开车子越过斑马线。 他在她身后喊了几声,她却装成聋子,这马上又让他火大了起来,他干脆小跑步上前,在众多注目的视线下抓住她未受伤的右手。 她的左手真的受伤了,短袖自制服下露出捆了一圈圈纱布的手臂,脖子上还用三角中吊着。 “你没听见我在叫你吗?”要不是见她受伤,他一定——可恶! 看着他的杨墨璋神情漠然,“听到了。” “听到了干么还一直走?”她的回答跟表情就像燃油,让杜裔炎火上加火。 “我说过不想跟你们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不走?”她低头瞧着他抓住她手腕的手,“我现在只剩右手能自由活动,你放了它吧。”他每次出现,除了抓手还是抓手,他有这种癖好吗? 杜裔炎没放开,不过还是放轻了手劲,脸色很难看。 见他不说话,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她问:“有什么事吗?我还得去打工。” “你的手是我们的人弄的吗?”并不是他不信任自己的人,而是想藉此知道到底是谁让她受伤的。 若她真有麻烦,看在他让她的额头缝了三针的情形下,他会出面帮她摆平的,就是这样,所以他才会来找她。 不用多想,杨墨璋知道一定是简钧河告诉他的,自从发现简钧河昨晚竟跟着她到医院去后,她便知道自己又要不得安宁了。 “我回答你的问题后,你是不是就会放我走了?” “我会考虑。” 杨墨璋清澈的眼眸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怒意,但旋即又被她习惯性的给压抑下来。“我的伤跟你的人没有关系。” “那是谁做的?” 杨墨璋终于忍不住的翻了个白眼,开始试图挣开他的掌握。 “跟你无关,放开我,我打工真的要来不及了。”该死,为何他就不能放过她?他到底想怎么样? “除非你告诉我是谁在找你麻烦,否则你晚上只好休息了。”他杜裔炎从来就不是那么好打瓮的。 杨墨璋从没觉得那么生气过,气得满脸通红。他也未免太可笑了,一直在找她麻烦的不就是他跟他的人吗? 她做了个深呼吸,看到远方的公车,“你先放开我,我再告诉你。” 杜裔炎犹豫了一会儿,放开她的手,“说吧。” 杨墨璋看了发红的手腕一眼,才抬头望着他。“这伤是我父亲打的,父母亲教训自己的子女是天经地义的,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的语气是那么悲哀,表情是那么冷漠,在杜裔炎还未从震惊的情绪里回转过来时,她已经转身跑向靠站的公车,上车离去了。 再一次,她那浓重的无力感与悲哀又深深地撞进了杜裔炎的心里,久久不散。不知站了多久,他才眉头紧锁的回到自己的机车旁。 竟然是她的父亲?!是怎样的父亲?居然将自己的女儿打成骨折,还说什么父母亲教训子女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她一直是在这种受虐的环境中长大的吗?那么她的冷漠与防御就说得通了。 她的家庭是怎样一个家庭?这个疑问就像雪球一样在杜裔炎心里愈滚愈大,大到他知道自己无法再袖手旁观。 在路上奔驰时,杨墨璋那张写满悲伤无助的清丽脸庞占据了他整颗心。 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也许,他永远无法将那张脸庞从心里抹去。 第五章 调查杨墨璋的家庭背景对杜裔炎来说不是难事,只要一通电话,隔天就会有人将资料拿到他面前。 趁着星期假日,他难得的留在家里没出去,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人家送来的调查资料,五张薄纸就将杨家给交代完毕。 杨墨璋的父亲杨光良是个赌徒,在她十五岁时抛妻弃子,与另一名风尘女同居;她的母亲杨王碧暖在杨墨璋小的时候便一肩扛起家庭生计,靠着帮佣及给人洗衣赚取微薄的酬劳,还得不时防范丈夫将钱抢走,母女俩生活过得清苦。 在父亲离家之前,杨墨璋就已经开始打工赚取生活费了,但杨王碧暖却在此时染上酗酒的恶习,再加上杨光良三不五时就回家抢钱,杨墨璋是何处境可想而之。 五张资料里有三张是杨墨璋的就医纪录,看得杜裔炎眉头深锁。他猜得没错,杨墨璋的确从小就在受虐的环境中长大,在她七岁和十岁时还分别有住院一个月和一个半月的纪录,天呀!她居然还称那种人渣叫父亲! 爆发的怒气让他将手上的资料往墙上用力甩去,站起身来回踱步也无法平息胸腔内的愤怒。半晌后,他停下脚步,瞪着地上的纸张,一咬牙弯身将它们拾起了将之扔在桌上。 躺在床上,他回想起赵锦芬举起手要打她,却被她一把推倒在地的画面,当时他还以为她是先下手为强,推了就逃,现在想起来,她会推赵锦芬应该只是单纯地想保护自己。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惊惶失措的表情,就在小巷子里,没想到他的一时无心却又让她的额头缝了三针,他实在懊恼极了。 第二次看到她的狂乱无措、像个迷失在某个可怕梦境里的表情时,是赵锦文打了她一巴掌。早知道她的身世这么坎坷,他会及早制止赵锦文的。赵锦文的脾气一向控制得宜,他也没看过她打人,除了那一次。 而杨墨璋似乎挺讨厌他的,从她的态度看得出来,不过—— 杜裔炎下了床,换了套衣服后,一把抓起车钥匙离开房间。她暂时得忍耐一下了,因为这阵子她看到他的机率将会大增。 他到底想做什么? 杨墨璋坐在书店柜台里,视线一直盯着站在运动杂志架前捧着杂志看得津津有味的杜裔炎。 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每晚都来,今晚已经是第四晚了。他不买书,只赖在店里看霸王书,等快关门的时候才一副悠哉的离开。她不知道他来这里是不是因为她?她衷心期盼不是,她没忘记赵锦文是他女朋友这件事,有一对简钧河和赵锦芬就够了,她无意让事情再重演一遍。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她看到新来的工读生正在将新书上架,于是走向前。 “小玲!”她喊,同时吸引了工读生小玲和杜裔炎的注意。 小玲放下手上的书跑过来。“璋姊,什么事?” “你先管收银,书我来上架。”杨墨璋滑下椅子。 小玲愣了下,“可是,老板说你的手还没好,不能让你做粗重的工作。”老板交代过她,如果被老板知道的话,她会被骂的。 杨墨璋走出柜台,将小玲推进去。“我不用做,自然有人会帮我做。”她笑笑,留下一脸不解的小玲,转身走向需要上架的书堆旁。 右手才拿起书,一只黝黑的大手就从后方将书拿走,补到架上。 不用回头杨墨璋也知道那只大手的主人是谁,她主动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好让杜裔炎“工作”地更加顺利。 “你想追我吗?” 杜裔炎放书的动作微顿了下。 “你希望我追你吗?”他反问,继续将书补上架,她还真是开门见山。 “不希望。”杨墨璋老实地说,“既然你不是要追我,可不可以请你以后不要来了?”她看到他侧脸的眉毛挑起。 “我还以为这里是每个人都可以来的书店。” “是可以,可是我希望你不要来,要是被赵锦文误会的话就不好了,我不想再受不白之冤了。”若他还有点良心的话,就该了解她的顾虑才对。瞧她跟他才见过几次面就已经浑身是伤了。 “工作”完成,杜裔炎拍拍手掌。“我是我,她是她,没什么好误会的。” “请你不要说这种话,她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吗?而且我说过我不想跟你们扯上关系,你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她压低嗓子低嚷。看他这么毫不在意的样子,要她不生气都难,难道有钱人都是这么随便的吗? “你以为我这几个晚上是来这里玩的吗?你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可是我想;你想要我放过你,可是我不想,我说得够明白了吧?”他说,故意不去看她变白的脸色,绕过她身旁走出书店。 他一走,杨墨璋立刻扶住书墙撑住自己。刚刚她听错了吧?他说的意思跟她想的意思应该不一样的吧?天呀,为什么要让她碰到这些事呢? “璋姊,杜裔炎是你的男朋友吗?”一回到柜台,小玲就兴奋地问。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杨墨璋很讶异,是他大有名还是自己见识浅薄,连小玲这个国三生都知道他的名字。 小玲用力点点头。“当然,我们学校跟定晨高中很近,而且杜裔炎很有名,他不但人长得帅,而且还是太保车队的首领,父亲还是‘杜氏企业’的总裁呢!”她的脸上满是崇拜。 第二次听到一模一样的话,让她更加确定刚才杜裔炎说的那些话,跟她所想的是不一样的,他跟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你不知道吗?” 小玲这才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可是我觉得你跟杜裔炎在一起的感觉比他跟赵锦文好多了,你们看起来真的很配。”她真心地说道。 “我倒感觉他跟赵锦文是天生一对。好了,你不要乱说话了,我可不希望劳烦赵锦文在我回家的路上等我,我一只手是打不过她的。” 小玲听了,哈哈大笑。 杨墨璋看她笑得那么开心,有些无奈,自己是认真的,她却当成笑话。 书店打烊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满脑子还是杜裔炎说的那几句话。吐出口长长的气,宁愿用一整年天天考试的方式交换她此刻的心烦意乱。 直到走进家门,她的心思还有一半是放在杜裔炎身上,以至于没马上发现坐在餐桌旁的杨光良。 “回来啦。”他嘿嘿笑着。 杨墨璋迅速地旋过身来,身体在一瞬间绷紧。自从他用椅子将她的手打得骨折后,她还以为她跟母亲至少会得到两个礼拜的清闲,没想到不到一个礼拜他就又来了。 “我妈呢?”她警戒地问,怕他趁她不在时又将母亲打伤了。 杨光良魁梧的身体跷着脚坐在不成比例的木制椅子上,天花板上的灯泡微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更加阴黯奸险。 “喝醉了,我已经将她抱到床上去睡了。” 他突发的好心更是让杨墨璋提高警觉。“你想怎样?”她问这个从未让她感受到一天父爱的男人,在她的记忆里,他带给她的只有永不结束的痛打及折磨。 “还是女儿了解我。”他说,眼里闪着贪婪的光芒,“给我两万块,我要去翻本。” 两万?!她忍不住大叫,“上次我刚领的薪水才被你抢走,跟妈妈的生活都有问题了,你还要两万?!” 杨光良用力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死丫头,居然敢对我大声说话,你也不想想,没有我能有今天的你吗?马上把钱给我拿出来!”他逼近她。 “我没钱了!” “啪!”的一声,杨墨璋的左脸颊一片火辣的被打退了几步,口腔里尝到了血的味道,还没来得及站稳,右脸颊又挨了一巴掌。 “臭丫头,给你几分颜色,你就给老子开起染房来啦!”他露出狰狞的面目,抓住杨墨璋的头发往后拉,强迫她抬起头。 杨墨璋在毫不留情的左右开弓下,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红肿了起来,嘴角破了,鼻血也流了出来,看起来令人怵目惊心。 “我……没钱……”她的左手刚刚撞到了墙壁,痛得让她直冒冷汗,相较之下,她的脸就不那么痛了。 杨光良将她摔到地上。“你不说,老子我自己找!”他开始翻箱倒柜,将小小的房子搜得乱七八糟。 几分钟后,满身大汗还是找不到半毛钱的杨光良,带着满腔怒火转向已站起身、靠在墙壁上的杨墨璋。他两三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捉起她的领口,握拳的手举得高高的。 “老子没时间跟你耗,快说!你把钱藏在哪里了?”他咆吼。 杨墨璋大睁的眼眸牢牢地对着他的。“我没钱了……” “你——” 她闭紧眼睛,等着拳头落下,但预料中的疼痛迟迟未降临,不过杨墨璋还是将全身绷得紧紧的,这是她在面对皮肉之痛时所养成的习惯,这样能将身体上的痛楚程度稍微降低。 “你是谁?” 她听到父亲的怒咆声,忙睁开眼,当她看清楚那道多出来的人影时,不禁睁大了眼睛。那握住案亲的拳头、阻止它落下的人,竟是杜裔炎!他怎么会出现的呢? 奇异的,当杨墨璋看到他时,竟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身子也不再那么紧绷了。 杜裔炎没跟杨光良多废话,直接将杨光良交到随他一同前来的警员手中。他很不喜欢仗着父亲的权势,但这一次他倒是很乐意报出父亲的名号,再加上他手上搜集到的资料,够让杨光良在牢里多待几年了。 他走到杨墨璋面前,看到她脸上的伤,他心里犹如刀划过般一阵阵的痛,连伸手碰她都怕伤到她。 “你没事吧?”他轻声的、担忧的凝望着她。 杨墨璋也望着他。“我的手……好痛。”怎么办?她感觉心里的冰好像正一点一点的在溶化。 二话不说,杜裔炎弯身将她抱起。 “你做什么?”手上的伤夺去了杨墨璋太多力气,纵然她想反抗也有心无力。 “送你去医院,你得看医生。”杜裔炎一脚踢开纱门,抱着她打算走出长长的巷道。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处理。”她不想欠他人情,更重要的是,她没钱去付看医生的费用。 “你是医生吗?” 藉着路灯,杨墨璋看到他冷硬地脸色,了解他在生气。为什么他要关心她?想到这背后可能的答案,杨墨璋忽然感到害怕。 “你为什么就不能别管我?我说过不想跟你扯上关系!”内心的骚动顿时让她害怕,但太过激动的结果牵动了手上的伤,使她脸色泛青的咬紧下唇,等着那波痛楚过去。 她不熟悉这种感觉,也不习惯,为什么他不放了她呢? 杜裔炎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终于走出长长的巷道。他没放下杨墨璋,只伸出长脚,竟也拦了辆计程车。 坐上计程车后,杜裔炎对司机交代完医院名称后便对她说:“那家医院有我认识的医生,他会照顾你的。”杜裔炎望着车窗外,表情复杂难懂。 杨墨璋沉默着,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在到医院的一路上,两人没有再开口,整个车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到医院时,已经有位披着医生白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等他们了。 诊断过后,医生认为杨墨璋有入院观察的必要。 “伤口擦一下药就行了,我不想住院。”担心的事发生了,杨墨璋自然不同意。 “你脸上的伤是擦药就行了,不过你的手在还没痊愈的情形下又发生了二度骨折,受感染的可能性大增,还是住院观察比较好。”医生解释道。 原来又骨折了,难怪她的手会觉得比第一次骨折时还要痛。 “我不想住院,我会注意不让它受到感染的。”她试图说服医生。 医生一脸难色。 杜裔炎开口了,“如果你担心医药费,我会先帮你垫。” 杨墨璋僵硬的别开脸,“我还要上课。” “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你还是多关心你的手吧。”他冷淡地说。 他与医生就这么擅自决定了她住院的事,杜裔炎在缴了费、办好入院手续后便离开了医院,留下杨墨璋一个人在特别病房里。 他的语气好冷淡,她躺在病床上任由医生动她的手时想着。这也难怪,她说了那么过份的话,他会生气也是应该的,好心被她践踏,他不会再管她了吧。 终于摆月兑了他,她应该觉得松了口气才对,可是为什么反而有种刺痛感在心中不停扩散呢? 杜裔炎又来了,相较于前两次他等在女校门口的一派优闲,这一次他的脸上满是阴霾,两颗炯亮的黑眼珠盯着鱼贯而出的女学生不放。 她又从医院里“逃”走了,那个不识好歹的杨墨璋! 他知道要她安分地待在医院里接受治疗是一种奢求,还特别要求医院里的护士多多注意她,他以为这样至少能让她在医院里待上几天。 昨晚离开医院后,他直接到警察局去,拿了杨墨璋的验伤单给警方,将大致情形跟“杜氏企业”的专属律师略微叙述后,就交给律师全权处理了,最好是能让杨光良待在牢里吃几年牢饭再出来,免得杨墨璋再受到虐待。 之后他便回家了。然而一夜无眠的他,天还没亮就骑车到医院看她,结果呢?他看到一张干干净净的病床,跟上次一样,她几时“逃走”的连护士都不知道。 他压抑着熊熊怒火到她家,结果她竟上课去了,她真的认为上学比让她的手好好的接受治疗痊愈还要重要吗? 忍耐到她放学,时间没到他就骑上车来到她的学校门口等她,等她给他一个解释不可。 虽然头儿略垂,但远远的,杜裔炎依然一眼就看出是她。他站直身穿过马路,大概是他的眉头深锁的气势太骇人,女学生们一看到他,立刻让出一条路来。而一直低着头不想让人看到脸上青紫和伤痕的杨墨璋,压根儿没注意到盛满怒气的杜裔炎正朝她而来,直到他挡住她的路。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又见到他,杨墨璋心里竟滑过一丝喜悦。经过昨晚后,她以为他不会再理她了。 风轻吹起她额前的刘海时,杜裔炎注意到她额头上的伤口已拆了线,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的疤痕。满涨的怒气却因为那道疤痕而消退了一大半。 他闷着气,“我送你回家。” 要再让她回到医院他想是不可能的了,她是他见过最固执又不识好歹的女人。 杨墨璋惊讶的抬起头来,他一脸怒气的站在地面前,她还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没想到他居然说要送她回家。 “不用了,我坐公车……” “坐公车?!你以为你有几只手可以骨折?”杜裔炎大声咆吼,她总是有本事引出他的愤怒。 杨墨璋这辈子最不希望的就是引起别人的注意,这下他的大嗓门要别人不注意都难了。 “你可不可以小声点?”她的目光不敢望向别处,只好瞪住他。 苞她说不通,杜裔炎干脆一把抓起她的右手,拖着她穿过马路,到了机车旁他才放开她的手,杨墨璋早已气红了脸。 “你可不可以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你这么做只会增加我的困扰!” “你自找的。”杜裔炎才不在乎。 “你!”要不擅吵架的她对他大骂,她实在没有办法。对峙一会儿后,她终于放弃,打算诉诸较理性的方式,要他不要再做出足以令人误解、使她增加困扰的举止行为。 “我相信你应该知道你在这一带很出名才对……” “你别以为扯一些有的没的,我就会改变主意让你去挤公车。”杜裔炎拿着安全帽斜瞟了她一眼。 杨墨璋深吸口气,不要去在意他的话,她告诉自己。 “你是你们学校的太保首领,还有一个当大姊头的女朋友赵锦文,父亲还是个大企业家……” “那又怎样?”杜裔炎又拧起眉,她说这些做什么? “那又怎样?!苞这样的你牵扯在一起,我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说不定你女朋友已经在计划怎么给我好看,我们学校的人也会缠着我打听你的事情……” 杜裔炎对她的举例根本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难道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想跟我牵扯在一起?怕惹麻烦?”他又打断了她的话。 杨墨璋很想说是,但他的眼神却又让她说不出口。 她避开他的目光,“总之,我希望你不要再管我的事了,医药费我会尽快还你的。” 她从没这么无情冷漠地对待一个人过,现在全用在帮她最多的他身上,因为自从他闯入她的平静生活以来,她体内就有股小小的恐惧,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恐惧感愈来愈深,而解除这种莫名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再回到以前的日子,她不要他继续介入她的生活。 杜裔炎一只莫测高深的黑眸仿佛能看透她似的。忽地,他将手上的安全帽戴到她的头上,扣上安全帽的带子。 “找些我没听过的词吧,这些话我听烦了。上车!”他命令道,发动引擎。 “我不……”杨墨璋扯着安全帽的带子。可恶,这要怎么弄? “你放心好了,没人敢管我的事,就算是赵锦文和我父亲也一样,至于你的同学,如果你想,我可以去叫她们不要去骚扰你。上车。” “我不……” “你这女人怎么那么??唆?我都已经不计较你那些刻薄的话,也不计前嫌的来找你了,你还想怎样?” “我不……” “天塌下来有我帮你顶着,行了吧?”说完,杨墨璋就沉默了,等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了,“怎么不说话了?” 从来没有人跟地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杨墨璋愣住了。在她的一颗心还在因为他那句话而激烈震荡不已时,教她怎么开口说话? “喂?你在哭吗?”他坐在机车上只能看到她的安全帽,于是他跨下车,弯下腰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哭,结果他腰愈弯,她的头就愈低。 他伸出手,捧住安全帽的两侧,强迫她抬起头来。原本以为她在哭的,结果一对上地清清亮亮的眼眸,竟一滴泪也没有。 “搞什么?”他松了口气,“快上车,我送你回家。” “我不……” “你又不什么呀?”他才转过身,她就又不了,于是他又不耐烦地转过身来。 杨墨璋指着机车,“我不会坐,而且我穿的是裙子。”他的车子是类似赛车型的机车,她不知道该怎么坐,而且她穿着裙子,很容易走光的。 原来如此。杜裔炎翻了个白眼,二话不说的月兑上的衬衫绑在她的腰间,接着顺手将她抱上机车,让她跨坐。他也坐上车后,一把抓住她的右手抱住自己的腰,一下子,她的前胸便紧紧的贴住他的后背。 幸好他背后没长眼睛,杨墨璋庆幸着,她已经尴尬得满脸通红,不知怎么面对他了,她从来没跟任何一个异性如此贴近过。 贴着他的背,她感觉到一种前未有过的安全感。 “天塌下来有我帮你顶着。”她能期望吗?她可以期望吗? 第六章 从那天起,接送杨墨璋上下学成了杜裔炎的例行公事,杨墨璋也由刚开始的排斥渐渐转为接受,直到最后成了依赖。 陷入情网里的女孩总是有股说不出的美丽,她不再冷漠了,唇边不时漾着抹迷人的笑容。转变后的杨墨璋看起来和善许多,连同学都愿意主动接近她、与她说话。 杨光良真的入了狱,充其量来说,他长期殴打女儿的验伤单只是个导火线,让他锒铛入狱的主要原因是警方还查出他涉嫌一件抢夺老人财物的案件,经被害人指认无误后,被判了刑,十年内不会出来危害社会了。 长期笼罩在生命中的阴影消失了,还有了杜裔炎这个算不上温柔,但绝对体贴的男朋友在身边,杨墨璋的快乐是无庸置疑的,只是,这种快乐,偶尔也会蒙上阴影。 “杨墨璋,你跟杜裔炎走那么近,赵锦文不会对你怎么样吗?还是杜裔炎已经跟她分手了?”一位同班的女同学趁着下课时间挨到她身边问道。 这一直是杨墨璋避免去想、避免去谈的问题,但问题还是问题,就算不去想,它还是存在。 “我不知道。”她回答。 她跟杜裔炎在一起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从未主动提起有关赵锦文的事,她也没问,或许是这种快乐太过不真实,也或许是她怕知道他仍跟赵锦文有来往,总之,她没勇气去问他,只是自私的想保有这份感情,不愿让任何事来破坏它。 除了母亲以外,她直到目前为止,所拥有的东西不多,拥有的爱更少,现在有个爱她、疼她、宠她的人在身边,就算她会被赵锦文打得褊体鳞伤,她也不怕,现在能使她在乎的人只有杜裔炎,她的情人。 “你不知道吗?要是杜裔炎脚踏两条船怎么办?而且赵锦文不但跟他交往得比较久,而且还跟他在同一所学校耶!他会不会只是跟你玩玩而已?赵锦文要是知道你抢了她的男朋友,一定会找你算帐的,你要小心一点。” 美其名是关心,其实还不是惟恐天下不乱。杨墨璋对她们所说的话没什么太大反应,径自开始收拾书包。 只剩下最后一堂课了,只要她一走出校门就可以看到杜裔炎。他们已经约好,等她今晚打完工后,他会带她去逛夜市、吃宵夜,他说要将她补胖一点,她太瘦了,抱起来会痛。 才刚在想甜蜜的事,刚刚同学说的话又蓦地跃上了脑海,她用力甩了下头。不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们之间虽然没有动人的情话和口头的约束,但她可以从他的言谈举止里感觉出他是很疼惜她的,而且他每天都来接送她上下学,若他真的像她们说的脚踏两条船,或只是抱着跟她玩玩的心态,怎么可能过了一个多月了他还能如此勤劳且风雨无阻?而且赵锦文也没出现在她面前呀。 是她们想太多了,她只要相信自己的感觉就好。下定决心后,她开始期待与杜裔炎见面的时刻来临。 赵锦文挡住了杜裔炎。 “别闹了。”他皱着眉欲绕过她。最后一堂课的老师下课了还在唠叨,他已经迟了,墨璋一定又会开始往坏的方向像撞车之类的想去,他必须尽快赶去,好让她安心。 赵锦文伸出双手推着他,硬是不让他走。 “你对杨墨璋是认真的?”初听到他跟杨墨璋在一起时,她并不以为意,认为他只是一时好奇,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但他接送杨墨璋的情形已经一个多月了,看来她是大低估姓杨的了。 “没错。” 赵锦文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坦然地承认,心里的怒火再也克制不住。 “你把我当什么?她哪一点比我好?为什么连你也被她那种假清高的狐狸精给迷住了?”震惊与伤心让她口不择言。 杜裔炎的眸子倏地阴黯下来,他拨掉她的手。“最好别再让我听到刚才的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想想交往当时你自己说过的话,别再干涉我了。”他疾言厉色地说,往前疾走几步,突地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来瞪着僵直的赵锦文,“还有,杨墨璋现在是我的人,你最好别找她麻烦,否则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明白。”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离自己愈来愈远,终至消失在转角,赵锦文这才虚软地滑下地,两滴泪滑下她小巧细致的脸庞,继而牵扯出更多眼泪。 懊死的杜裔炎,难道他不知道她在交往当初说的话,全是因为不想让他有被束缚的感觉才说的呀,要不是怕他不接受她,她怎会说出“若你有一天真的喜欢上别的女孩,我会退出”这样的话呢?她以为只要自己一直待在他身边,他总有一天也会像她爱上他一样的爱上自己的。 他们在一起都已经一年半了,他却说几个月,难道自己在他的心目中一直以来就只占这么一点份量吗?她是真的爱他的! 都是杨墨璋!要是杨墨璋不出现的话,她跟杜裔炎的感情会一直持续下去,都是姓杨的害的!先是抢了妹妹的男朋友,而后又抢走了她的,她说姓杨的是个假清高的狐狸精有什么不对?若不是天生的狐狸精,怎会一再下贱的抢人家的男朋友? 她若出不了这口怨气的话,她就不叫赵锦文!她要去找那个下贱的女人算帐!赵锦文面露阴狠之色,抹去脸上的泪水后,骨碌的从地上站起。 脚还没跨出去,脑中倏地响起杜裔炎冷酷的警告声,一下子苍白取代了狠劲的脸色,她脚步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 不行!他已经宣告杨墨璋是他的人了,若她对杨墨璋报复的话,他一定不会放过她的。跟在杜裔炎身边的时间不算短,她深知他的个性,一旦纳入他羽翼下的人若受到伤害,他会加倍地讨回去,就算是她也一样,尤其在他这么警告过她以后。 她不甘心!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让杨墨璋过好日子?不!她不会议杨墨璋那么好过的,总有一天她会找到杨墨璋的弱点,到时候,她就会让姓杨的知道心碎是什么滋味了,等着看好了,杨——墨——璋。 杜裔炎火速赶到女校校门口时,整所学校的女学生已经都走光了,站在校门旁边不停引颈眺望的是杨墨璋,她的着急害怕全写在脸上,直到杜裔炎将车停在她面前,她的脸还是苍白的。 杜裔炎摘下安全帽,“等很久了吗?因为最后一堂课的老师一直不让我们下课,所以我才会…………怎么了?”他这才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杨墨璋微喘着,睁大的眼睛里依然留着惊慌与害怕,她从不知道等待的时间会是如此漫长且令人畏惧的。当她站在这里,等着迟迟未出现的他时,她的脑子里不断想着他是不是出事了,因为他总是喜欢骑快车;他是不是突然觉得厌烦,决定不来找她了,留她一个人在这里痴痴的等。 幸好他来了。 “你不舒服吗?”杜裔炎的手探向她的额头,担心地问。 他不懂杨墨璋的心理变化,他知道她会因为他的迟到而担心,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多想。 自从两人交往以来,他一直细心呵护着她,恨不得就将她揉进身体里、永不分离。虽然一开始多多少少有受到她坎坷的身世影响,但当她开始在自己面前展露内心的自己时,对她的那份怜悯早已在无形中被爱情所取代了。 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她被迫早熟,在她冷漠孤独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比谁都敏感脆弱的心,而且有着丰富的感情与强烈的自尊心,这从她拒绝他的帮助,坚持自己打工赚取生活费供养母亲和自己这点看得出来。 他喜欢看到她的笑容,这样他才知道她跟他在一起是否快乐,而他要她每天都快快乐乐,不再是一脸的冰冷与茫然。 他对她的感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一辈子纠缠在一起了,他一直这么觉得。 杨墨璋摇头,拉下他的手,“我……以为你出……事了,或是……不会来了。”她竟怕得连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清。 看到她强挤出来的悲凄笑容,杜裔炎的心脏像被狠狠割了一刀般。她竟是如此缺乏安全感! “不会不来的,有你在等我,我不会不来的。”他将她拉到身边,轻拍她的背抚慰着。 杨墨璋接受他的安抚,直到情绪稳定下来。然后她的面孔开始发烫,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但她还是不太习惯这种亲密动作,她略显尴尬的轻推着他。 看到她嫣红的脸蛋就知道她又在不好意思了,杜裔炎放开她,将她的专属安全帽递给她。 “走吧,我们还有约会呐。”他笑说。 坐在机车后座,杨墨璋一如往常的抱着他的腰、靠着他的背,也一如往常的感觉到一种不真实,仿佛他随时都有可能会从她身边离去般的失落感。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该怎么办?不!她更加紧抱住杜裔炎,她不要想这些了,她不要想这些了。 “怎么了?”杜裔炎放慢了车速,回头大声问,风将他的声音吹散在身后。 “秋天了!”她也大声回答。一定是秋天的缘故,她才会觉得有些冷。 “嗯!澳天我带你去赏枫!” 瞄到他在笑,杨墨璋也笑了。这样就好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没想到的是,自那天后,所有的事全一件紧接一件的发生了,到最后,她和他还是走上了绝裂之路。 连串事件的开端始自杨墨璋的母亲杨王碧暖。 那晚跟杜裔炎逛完夜市回到家已接近凌晨一点,杨墨璋到浴室梳洗过后便回房睡觉。不知怎的,整夜她都睡得极不安稳,好不容易睡着,却又立刻被一个恶梦给吓得惊醒过来,她不仅一身冷汗淋漓,一颗心更因可怕的梦境而跳得飞快。 擦去额上的汗水,她伸手抓过闹钟,清晨五点,她已经睡意全无了。掀开被单,她打算去冲个澡,身上的睡衣已经被汗水给浸湿了。 还没踏进浴室,就看到母亲胖胖的身体横卧在小小的浴室里,粗胖的左小腿呈不自然的扭曲状,青紫色的脸朝下趴着,头部的伤口汩汩地流着血,浴室的白色磁砖被染得血红。 杨墨璋手中的换洗衣物掉下地,眼前的景象骇住了她,喉咙仿佛被人紧紧的掐住般,让她的尖叫声无法发出,在胸腔里回荡撞击。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就像意识月兑离了躯壳,她看到自己跌跌撞撞的走到电话旁,颤抖的手抓起了电话…… 像过了一世纪般,救护车刺耳的呼叫声终于划破清晨的宁静,也唤醒了杨墨璋的理智。 她的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一双大眼睛因惊骇过度而显得凝滞。随救护车前来的医护人员知道她被吓坏了,也不多说地将她带上救护车。 到了医院,一堆资料填得她更加的心慌意乱,还领光了所有的钱付了保证金。而睡眠不足加上恐惧,使得纤弱的她看起来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手术室外,偌大的家属等候区中只有杨墨璋一个人,她将自己蜷曲在座位上,环抱着自己。 妈妈不会有事的,她得冷静下来,妈妈只有她了,她不能慌,她得冷静! 她强迫自己做深呼吸,当空气里略带消毒味的冷凉空气进入她的肺部后,她开始冷静了下来。但她还是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脑袋一片空白的坐在这里,静静地等待手术结束。 手术的时间异常漫长,当手术中的红灯熄灭,杨王碧暖头上、脚上缠满绷带的被推出来,杨墨璋稍稍放松的身体马上又紧绷了起来。 年轻医生拿下口罩来到杨墨璋面前,她只是害怕地看着他,不敢开口。 丁执中看着面前苍白的病患家属,讶异于她的年轻美丽。 “病人已月兑离险境,可能是喝醉了酒,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在浴室里滑倒,接着又撞击到地面,有脑震荡和失血过多的倾向,需要住院观察。”她看起来摇摇欲坠,让他心里涌出怜惜的情绪。她其他的家人呢? “我妈妈……她会没事吧?”杨墨璋只想确定这一点。 “没事,只要与我们好好合作,令堂会没事的。”丁执中说,“倒是你,你的脸色很差。” 听了他的话,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杨墨璋闭上了眼睛,终于松了口气。 “我没事,谢谢医生。”谢过后,扶着墙,她摇摇晃晃离开等候室,往母亲的病房走去。 守在母亲的病床边,直到护士来量血压,杨墨璋才蓦地想到应该跟杜裔炎打通电话。她立刻站起往外跑,站在公共电话边却发现自己身上没带半毛钱。 失望地望着电话一会儿后,叹了口气。找不到她,她可以想象得到他生气担忧的模样。 才刚要走,一只大手凭空的降到她面前,摊平的手掌上躺着几个一元铜板。 杨墨璋抬起眼,是刚刚那个帮母亲动手术的年轻医生,正对着她和气的笑着。 “拿去吧。”丁执中将零钱放到她手上,转身就走。 “我会还你的!”杨墨璋愣了一下后,连忙对着他的背影喊着。丁执中没转过身,只是举起手来挥一挥。 有了零钱,杨墨璋马上拨了杜家的电话,却得到他已出门去学校的答复。放下话筒,锁着眉头回到病房,她凝视着病床上插着导管的母亲,这个从小就保护她、与她相依为命的母亲。 她得先到学校去请假,母亲这个样子她根本无心上课;还得跟杜裔炎联络,免得他担心,她在短短一分钟内作出决定。 她打了电话到学校跟导师简单说明了事情的经过,虽然担心请假会影响她的成绩,但在杨墨璋的坚持下,导师也只好答应。 晚上七点,杨墨璋心想杜裔炎应该已经回家了,所以她又打了通电话到杜家。第一声电话铃还没响完就被人给接起来了。 “喂!”是杜裔炎。 “炎——”听到他的声音,杨墨璋的眼睛竟忍不住湿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家浴室怎么会有血?你在哪里呀?你知不知道我担心得快疯啦?”杜裔炎在电话那头咆吼着。 “我在医院……” “医院?!怎么会在医院?你受伤了吗?”一想到杨家浴室里那摊怵目惊心的血迹,他就呼吸困难,心脏像随时会停止跳动般。 天呀!难怪他一直心神不宁,他早该知道会有事情发生的! “不是我,是我妈……炎,我好害怕……”她哽咽着。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如此依赖着他了? “你待在那里不要乱跑,我马上过去找你。”杜裔炎摔下电话。一想到单薄脆弱的她独自承揽了这一切恐惧,他就恨不得能马上生出翅膀来飞到她身边护卫她。 “炎——”他怎么那么冲动,他不知道病房号码怎么找她?擦去在眼眶打转的泪水,杨墨璋依依不舍地挂上电话。 不到半小时,杜裔炎就赶到了医院。 在病房里忐忑不安的杨墨璋一看到气喘吁吁的杜裔炎,除了惊讶外,还有更多的感动。 杜裔炎三步并成两步的走进病房,将杨墨璋紧紧地搂进怀里,他搂得那么紧,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你让我担心死了!”他低吼着,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 他再也不要经历一次十几个小时找不到她、不知道她在何处的惊恐感觉,那会要了他的命! “对不起……”她的声音破碎。 他是这么在乎她呵。在他的怀里,杨墨璋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找到了可以让她疲惫的心停泊的海岸。 “为什么那么晚才打电话给我?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杜裔炎忍不住斥责道。 杨墨璋从他怀里抬起脸。“我早上打过一通,可是你家的人说你去学校了,刚刚那通是我推算你应该回到家了,所以才打的。”她的脸上有着委屈。 “看到你家那样子再加上找不到你,我怎么还能安心去学校?我今天都待在家里等你打电话来,等得快疯了!” “是吗?”她不知道,“我被我妈倒在浴室里的样子吓到了,所以没想那么多。”脑海里又想起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她又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杜裔炎感觉到了,再度将她搂进怀里。 他在抱怨什么?他一个大男人看到那摊血时都会寒毛直竖了,更何况她是个柔弱的女孩子,她一定被吓坏了,而他在见到她时不但没有安慰还抱怨连连。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第一个想到我,知不知道?”他温柔又霸道地命令着,杨墨璋在他怀里点头。 当巡房护士拿着点滴袋进来时,杨墨璋忙不送的推开他,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护士小姐似乎对这种情形已经司空见惯,老神在在的从他们之间走过。 “你妈没事吧?”杜裔炎这才开口问杨王碧暖的病情。在他的心中,杨墨璋是排第一位,其他的只能垫后。 “嗯,医生说妈妈会没事。” 杜裔炎望着她,再望望躺在病床上的杨王碧暖,蓦地皱起眉头。她的脸色简直比她妈妈的还要糟糕! “你晚餐吃了吗?”他担心地问。 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一阵愕然后,杨墨璋摇摇头。 “午餐呢?”他又问,她还是摇头。“你该不会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吧?”他隐忍的语气让在病床边为病人量脉搏血压的护士小姐都忍不住抬头注意。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根本不觉得饿,而且……我身上没钱,打电话给你的零钱还是一个好心的医生给我的。”杨墨璋担心他生气,遂解释道。 多亏他提醒,现在她还真觉得有些饿了。 杜裔炎对她实在是又气又怜,瞥到护士小姐将食指放在唇中间的动作,他才压下想骂人的冲动。 “你待在这里,我去买便当来给你。”说完,他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你男朋友对你很好。”护士小姐的话将一直凝视着房门的杨墨璋给唤回头。 “是吗?”她喃喃低语,不知为何,脑子里浮现他们初见面的情景,那时她还因为他的疏忽撞破额头;他在她手臂骨折时帮她将书上架,她说了刻薄的话还是赶不走他;父亲要钱不成要打她时,是他带了警察到她家,使她从此摆月兑了父亲的阴影;她从医院跑出来后,他还特地追到学校凶她,但最后还是顺了她的意愿,不再逼她到医院,想想,她跟他的关系似乎是从那时开始转变的,直到现在。 “杨小姐?”护士小姐没听清楚她的回答。 杨墨璋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嗯,他对我很好。”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她一直有种不真实感。若有天他对她的好不再了,她会变成怎样? 十分钟不到,杜裔炎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大饭盒,除了早餐,他也因担心她而遗漏了午餐和晚餐。 “怎么了?你不喜欢吃这些菜吗?”吃到一半,杜裔炎注意到她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以为饭盒的菜色不合她的胃口。 杨墨璋摇摇头,“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你对我太好了,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哪一点值得你对我那么好。”她的眼神看起来很迷惑。 “对你好还需要理由吗?你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快点吃饭啦。”杜裔炎亲蔫地敲敲她的头说。 他对她好吗?对他来说,他对她的一切全是自然而然的,因为在乎所以付出,无关乎什么好不好,而她竟觉得自己对她太好了?她也未免太容易满足了,他想给她的还不及现在的千万分之一。 杨墨璋因他的动作而露出笑容。“你明天还会来吗?” “当然。”杜裔炎忽地放下饭盒,从后裤袋里掏出皮夹,拿出一张电话卡和一叠千元大钞塞到她手里,“这张电话卡你拿着,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还有这些钱,我不在你身边,你要自动一点去买东西吃,别再饿着了,听到没?”他严肃的交代着。 杨墨璋沉默地看着手里的钱,衡量了下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些钱算我先跟你借……”她的嘴唇被倏地逼近的杜裔炎吻住了。 持续了一会儿后,杜裔炎才放开她。 “给你就没要你还,只要你在我不在时好好照顾自己就行了。”他温柔地抚着她的脸。 杨墨璋靠在他怀里,他的话虽然让她觉得温暖,但不知怎的,他的话却又让她觉得惴惴不安,仿佛有什么事就要发生般。希望是她多心了,她暗自祈祷着。 在杜裔炎留在医院里陪伴杨墨璋的同时,杜家来了一个人,是来找杜裔炎的。 赵锦文是杜家佣人认识的,由于杜裔炎不在,赵锦文便说要在他房里等他回来。佣人知道她是少爷的女朋友,也不便说什么,只能由她到杜裔炎的房间去。 一进到杜裔炎的房间,赵锦文立刻开始找了起来,她有预感,在这里一定能找到让杨墨璋离开杜裔炎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书桌抽屉,好奇地拿起躺在里头,写有“杨墨璋”三个字的那几张纸,仔细翻阅过后,她开始犹豫了。 她将那几张纸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挣扎地瞅着抽屉。半晌后,她一咬牙,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快步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将里头写着杨墨璋背景资料的纸张拿出,放进自己带来的包包里,跑出杜裔炎的房间。 杨墨璋,别怪我,是你先对不起我的!要不是你抢走炎,我也不会这么做,这全是你的错!她在心中呐喊着。 若无其事地请佣人不要将她来过的事告诉杜裔炎,她只是关心他今天怎么没去学校,知道他没事后就放心了。 这不是藉口,她真的是想来看看杜裔炎今天为何没到学校,只是碰巧他不在,进而给了她这个机会找到那几张纸。 第七章 杜裔炎隔天晚上要到医院去看杨墨璋时,与一辆酒醉驾车的轿车发生擦撞,整个人从机车上飞了出去。机车全毁,人则断了两根肋骨,被送到另一家医院。 在打不通他的电话时,杨墨璋就隐约知道他可能出了事,打电话到杜家,才知道他出了车祸。 拜托护士帮忙看顾一下母亲后,她坐上计程车,赶到杜裔炎就医的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白着脸推开他的病房,杜裔炎正坐在床上边吃午餐边看电视,宽阔的胸膛上里着层层纱布,而他看到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对着她笑。 她吓得差点没虚月兑,没想到他居然是如此悠闲,而且还在笑!杨墨璋气得差点掉头离去。 “我已经叫人帮我转到跟你妈妈同样的医院了,这样我们见面也比较容易了。”他玩笑的说,只是单纯的想要她不要那么担心。 他没想到,此举得了个反效果。 “你太过份了,”杨墨璋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身体因极度愤怒而发抖,“这样好玩吗?你知道我坐在计程车上时的心情吗?我不知道你伤得有多严重,害怕的心脏都快停了,没想到你居然还说那种话,太过份了!”她哭了起来。 以前就算爸爸再怎么打她,她伤得多么严重,她也只是咬紧牙关不让泪掉下来,现在她竟然站在病房里就这么歇斯底理地哭了起来,因为生气,也因为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吗?他不知道失去他她也会活不下去吗?居然还有心情开她玩笑!她哭得肝肠寸断。 “墨璋……”她哭得杜裔炎的心都碎了,“啊,痛——”他挣扎着想下床,却牵动了胸部的伤口,在瞬间惨白脸,倒抽了口冷气。 杨墨璋立刻跑到他身边。 “你不要乱动啦。”她压着他躺回床上,脸上满是泪痕。 杜裔炎乘机抓住她的手,“我没事的,你不要哭了。” 她抿着嘴,擦去脸上的泪水,“早知道我就不会让你到医院去陪我了,那根本就是个不祥之兆。”都是她害他进了医院的,杨墨璋心里不断自责。 “我倒不这么觉得,想想,等我转院后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要你照顾我了,这样不是很好吗?”更重要的是他们相处的机会将会大大增加。 杨墨璋睁大红红的眼,不敢置信。“你刚刚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办好转院了?”她以为他刚是在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你这样在两家医院跑来跑去太累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跑来看你?”看他说得那么笃定,杨墨璋没好气的问道。 “咦,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你不来谁来?” 杨墨璋红着脸骂他无聊,在病房里陪他吃完午餐后她才离开病房,准备回去陪母亲,虽然她也想留在这里,可惜她只有一个人,无法分身。 必上房门,一转身就看到赵锦文面无表情地倚在墙边,大却冷漠的眼睛看着她。杨墨璋毫无畏惧地面对赵锦文。虽然她从未刻意逃避,但当赵锦文站在她面前时,心里还是涌出几许内疚。 赵锦文离开墙壁,站直身子,“借用你一点时间,我想跟你谈谈。” 赵锦文对她存着敌意杨墨璋并不意外,虽然知道跟赵锦文走也许会被打,但她仍点了点头,不管怎样,她都不会离开杜裔炎的。 出乎意料的,没有赵锦文的同伴站在暗处等着,反而带着她来到了医院地下楼的餐厅,并且在未询问她的意愿下,点了两杯柳橙汁。 两人面对面坐着,直到果汁送上来,赵锦文才打破沉默。 “关于那天我打了你一巴掌的事,我向你道歉。” 杨墨璋怔愕住了,她没想到赵锦文一开口就是向她道歉。 “我已经……”她直觉地想说自己没关系。 赵锦文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我早知道你是在那种暴力家庭下长大的,我就不会那样对你了,我想杜裔炎的想法应该也跟我一样吧。”这时果然看到杨墨璋的脸色微微一变。 赵锦文的话让许久不曾出现、以往熟悉的防备和保护又在杨墨璋体内警觉的升起。 “什么意思?”赵锦文嘴角显露的冷酷让她从心里深深的打了个冷颤。 几张薄纸从赵锦文手里飘到了她面前,看到纸张上写着自己及父母的名字,和应该属于隐私范围的事物全被冰冷的铅字打在上头,杨墨璋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敢举起手去翻动那几张纸,只能将焦距集中在“杨墨璋”三个斗大墨黑的铅字上。 “这是我在杜裔炎的房里找到的,老实说,看到这么多凄惨的就医纪录,我除了吓了一大跳外还对你有了深深的同情和怜悯,也理解了杜裔炎为什么会在一夕之间舍我而取你,只因为他天生好打抱不平,自然也就无法弃弱小于不顾了,尤其是一个从小被父亲虐待长大的柔弱女子。” 杨墨璋一直低垂着头未出声反驳,赵锦文硬是将涌现的罪恶感压下,她只是不甘心,杨墨璋凭什么将杜裔炎从身边夺走? “可是这种因同情而开始的交往应该不是真的吧?就算炎真的在这段时间里投入了感情,我想应该是由怜悯转变而成的。他从小就在优渥的环境里长大,一群人对他呵护借至,自然无法想象怎么会有父亲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施以这么重的毒手,不只是他,我也一样觉得很不可思议。”赵锦文顿了顿,喝了几口柳橙汁,顺便观察杨墨璋的反应。 杨墨璋一动也没动,低垂着头,赵锦文无法从她的表情看出她内心的情绪,“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挑拨你们的感情,我知道炎很疼你,也知道你很爱他,可是你应该明白像这种建立在同情之上的感情是不长久的,再说,像杜家这种大户之家,是不可能会接受一个父亲正在坐牢的媳妇的……” 蓦地,杨墨璋抬起头来,没有伤心、没有眼泪,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睛幽幽的望着赵锦文。她异常平静的反应是赵锦文始料未及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这些资料是你在杜裔炎那里拿的吗?”杨墨璋冷冷淡淡地问。 “我去找他时,无意间在他房里看到的。”先前被她的目光震慑住的赵锦文拒绝示弱的回答。 杨墨璋轻点了下头,嘴角微微扬起。“你为什么不诚实一点呢?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是想让我跟他分手。”她看透了赵锦文的嫉妒,若非如此,就绝不会在说同情她时还带着这几张纸来伤害她。 一时间,赵锦文难堪的涨红了脸,“你少自以为是了!炎已经跟我分手了,我干么做这种会让他恨我的事?” “因为你找的是我而不是他,因为你还忘不了他,从你还叫他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杨墨璋拿起桌上的调查资料站起身来,“我母亲还在医院等我,我先走了。” “等一下!”赵锦文紧张地站起,出声喊住杨墨璋,“你会告诉炎我们的谈话吗?”想到杜裔炎知道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她不禁感到害怕起来。 “不会。你说对了一件事,我的确不喜欢这种建立在同情之上的感情。”杨墨璋淡淡地笑里有着浓浓的悲哀。 杨墨璋走后,赵锦文跌坐进椅子里失神良久,然后趴在桌上哭泣。 她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自己,她到底做了什么? 棒天一早,杜裔炎果然转了院,而且还神通广大的安排在杨王碧暖的隔壁房,不过他并没有如愿地马上见到最想见的杨墨璋。 饼了晚饭时间他还是未见到杨墨璋的人影,火气不由得大了起来,不让护士量体温、血压也不吃药了。 爱子心切的朱彩华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安抚儿子过后,只好亲自移驾到隔壁病房找杨墨璋。 杜裔炎是杜家的独生子、唯一的血脉,什么事都由着他,这次出车祸已经把她给吓掉了半条命,要是再出什么状况,夫妻俩怎么跟杜家祖宗交代? 杨墨璋整天都在病房里,一步也没离开,也未进食,只是静静地坐在病床旁边看着母亲。杨王碧暖在中午时醒了过来,只不过又睡着了。 昨天拿回来的调查资料还放在她的包包里,面对赵锦文时的平静在转身离开时就已荡然无存,她甚至连自己怎么回到医院的都不记得了。 她知道杜裔炎何时转到了隔壁房,也知道他在找她,但她就是无法在这时候见他。 为什么她非要遇到这些事?为什么命运就不能对她好一点?给她一个真正爱她、关心她的人真的那么难吗?她不要这种建立在同情上的感情,就像赵锦文所说的,同情不是爱情,等杜裔炎发现自己不再爱她了,那她该怎么办呢? 她缩在病房里想了良久,但再怎么想,她心里清楚该做的决定只有一个,一个让自己少受点伤的决定。 杨墨璋在看到站在病房外一脸歉疚的高雅妇人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于是她藉口母亲刚恢复意识,不便离开病房为由,拒绝了朱彩华拜托她去看杜裔炎的事。 朱彩华因杨墨璋的拒绝,不知该如何回去答复儿子,只得在病房门外徘徊。当杨墨璋改变主意走出房门时,看到的就是朱彩华一脸无措地站在门外不敢进入的情景。 “伯母,我们一起进去吧。”她还是无法做得无情,杜裔炎对她的感情不是假的,她的亦然,就算下定决心封住自己的心不再投入感情,但她终究不是铁石心肠,说断就断。几经挣扎,还是屈服在想见他的强烈思念下。 杨墨璋的出现等于是救了朱彩华一命,只见她眼眶发红的拉住杨墨璋的手,连门也不敲的就进入病房。 而苦等许久的杜裔炎早已不耐的撑着身子下了床,大概是因为又牵动了伤口,所以脸色有些泛青,听到开门声,立刻眼神凌厉的瞟来。 朱彩华一看到他又擅自下床,立刻丢下杨墨璋小跑步冲到儿子身边。 “你这是干么?妈妈不是说会把杨小姐带来的吗?你就不能耐心点等吗?”她心疼又生气的斥责着。 杜裔炎站在床边,凌厉的视线一直胶着在不远处的杨墨璋身上,她就站在门口看着他,既不上前也不出声。 “妈,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她说。” 朱彩华犹豫迟疑着。儿子好像很在乎这个杨小姐,可是看这个杨小姐的态度似乎没有儿子的热络,出于一个母亲的第六感,她直觉就认定这清秀但冷漠的女孩可能会让儿子受伤,放他们独处一室不太妥当。 伤口的疼痛和杨墨璋突来的冷淡让杜裔炎的耐心逐渐丧失,脾气也升了起来。 “出去!”他大吼着。 朱彩华吓了一大跳,再也不敢稍作停留。 “你不该这样对你妈,她很担心你。”杨墨璋平淡的开口。 “过来。”杜裔炎的手放在胸部的绷带上,忍着痛。他不喜欢他们之间的距离。 杨墨璋顺从地迈开脚步,在距离他的一步时停了下来。 杜裔炎眉一耸,伸出手抓住她,将她拉贴到自己身上,他痛得冒冷汗,但全咬牙忍了下来。 “为什么不来看我?”待疼痛稍微平息,他立刻不满的问道。 “我妈醒了,我走不开。”他的脸色真的很糟,杨墨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抚他泛青的面容。 杜裔炎心中莫名的不安与愤怒在杨墨璋的抚慰下逐渐消弭,他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 “我的病房就在隔壁,这不是藉口,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他直觉认为有事发生,否则她不会如此忽视他。 杨墨璋脸色一黯,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杜裔炎因她的举动皱起了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有面看不见的墙筑在她跟他之间,他真的很不喜欢。 “没有。”她想离开他的怀抱,但杜裔炎坚持不放人。 “我不相信,才一天而已你的态度就变了,就好像又变回了我们刚认识时那个冷漠疏远的杨墨璋,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你不要乱猜,我真的没事,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又怕赶不上学校的功课,所以才会没什么精神。”她找着藉口。事实上她从没担心过学校的功课,不过她真的累了,不管是上还是精神上,她已经快支撑不了了。 杜裔炎并没有完全接受她的说法,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会找出来的。 “你一个人照顾你妈的确是太累了,我请两个看护来好了,一来你可以得到较多的休息时间,二来也可以回学校……” “不用了,”杨墨璋已经无法再接受他对自己的好,那会让她觉得他又在怜悯同情她了,“我一个人照顾得来。放手吧,我想回去了。” 杜裔炎正对她拒绝的事不满着,怎么可能会放她回去,而他不放人杨墨璋也无辙,因为她怕自己的动作太大会牵动他的伤口。 仿佛听到她心里的挣扎,病房房门被敲了几下后推了开来。丁执中探头进来,果然看到杨墨璋,他对她一笑。 “杨小姐,能出来了吗?我等着跟你说你母亲病情的进展。”他似乎已经在外面待很久了。 被医生看到她被人抱在怀里,杨墨璋再也顾不得杜裔炎的伤口,连忙推开他,满脸潮红的说着抱歉,然后便随着丁执中离开了杜裔炎的病房。 没想到杨墨璋她妈妈的主治医师竟是个如此年轻又斯文的家伙,杜裔炎捂着伤口的同时涌上了危机意识。杨墨璋变得奇怪的原因该不会是因为那家伙吧?他没忽略刚刚她看到那个医生时脸上所浮现的红潮。 可恶!若是那医生想跟他抢她的话,他会让那医生死得很难看的。 “刚那是你男朋友?”丁执中在向杨墨璋交代完她母亲的病情复,并没有马上离去,反而坐在她身边跟她聊起天来。 他突如其来的转变话题让杨墨璋微微一愣。男朋友?昨天之前她的确是这么认为,但现在她已经不知道了,她轻轻摇了下头,胸口如刀割般划过一阵刺痛。 丁执中将她的摇头当成否认,顿时心情轻松不少。“不是吗?看你们刚才亲密的模样,我还以为你们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尤其是杜家舍大医院而转入这里就诊时,他还以为自己没望了,现在看到杨墨璋否认,他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杨墨璋笑而不答,沉默的结束这个话题。 杨王碧暖在杨墨璋的悉心照料下,复元得很快,在担心没钱付医药费的情况下,一个礼拜后,杨王碧暖坚持办出院,至少躺在家里的床上不用付钱。杨墨璋没办法,在征求过丁执中有条件的同意,即是让他到她家为她母亲观看病情发展后,她为母亲办理了出院手续。 出院这一天,她刻意不告诉杜裔炎。因为他一定会生气,而且会问为什么,最后她会将他的每句关心归咎于同情心作祟。 还是不要告诉他吧。这一整个礼拜,她从没有主动去探望过他,反而是他常绷着脸、咬着牙来看她,他不知道他这么做只会让她的压力更大、心更痛。 她是刻意不让自己再在他面前流露感情,而从他一天比一天暴躁的情绪看来,他也一定感受到了她的疏远。 她只对杜妈妈感到抱歉,因为她,杜妈妈得承受杜裔炎的脾气。而她只是想保护自己,不想再受到伤害,所以她选择结束这段感情。 她是如此自私,只因她怕再继续下去,跌倒后,她将一辈子再也无法爬起来了。 丁执中一个礼拜会来杨家几趟,看病是顺便,主要目的还是放在杨墨璋身上。 杨王碧暖出院后的第二天晚上他来了,杨墨璋送他出门时,与他在门口聊了下天,他是个幽默的人,总是能让忧郁的杨墨璋绽开笑容。 送走丁执中,杨墨璋脸上的笑又消失无踪,而后她的视线落在对面,站在阴暗处的人影身上。她反射性地转身想逃回屋内,才刚碰到门板把手,手臂就被用力扯住,迫使她转过身。 杜裔炎浑身燃着熊熊怒火,气息粗重,“他就是你改变的原因吗?他哪里比我好?”他抓着她咆吼道。 他真是傻!居然相信她说的“很累、担心课业”的烂藉口,连办了出院也不通知他,还站在门口公然和那家伙打情骂俏,要不是还心存挽回之念,他早就不顾未愈的身体冲出去狠揍那家伙一番了。 杨墨璋压抑下乍见他时的激动,强迫自己冷静平淡的与他对视。 “我们分手好吗?欠你的钱我会尽快还你的。” 杜裔炎的脸一下刷白。“你果然跟那家伙在一起了?为什么?我哪里比不上那家伙?”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猛地低下头粗暴地攫住她的唇。杨墨璋的话彻底地粉碎了他仅存的耐性,巨大的妒意与愤怒在他体内翻搅,他掐着她的后颈强迫她抬头,不断的压迫、啃咬她柔软薄弱的唇瓣。 理智已被愤恨蒙蔽,杜裔炎无法思考自己的粗暴会不会伤害她,一心只想报复她的冷静与无情。 杨墨璋并没有推开杜裔炎,她心里的痛楚比他施加在她身上的更剧烈,于是她像个布女圭女圭般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发泄心里的怨怒。直到两人同时尝到了血的味道。 鲜血的腥味终于唤醒了杜裔炎的理智,倏地放开杨墨璋,自己踉跄后退了两步。看着从她嘴角缓缓滑下的红色血滴,他的胸腔瞬间涨满了痛苦。他没想过要伤害她的,他甚至曾誓言要保护她一辈子,没想到现在他竟然伤害了她! 杨墨璋抬手轻轻抹去唇边的血迹。 “墨璋……”杜裔炎的神情充满了自责与歉疚。 她摇摇头,“没关系的。你回去吧,我得进去喂我妈吃饭。”她回避着他的视线,转身进入屋内。这一次,杜裔炎没有再阻拦她。 那晚以后,杜裔炎再也没有出现。杨王碧暖出院的第三天,杨墨璋开始回学校上课,一切的生活作息恢复了以往,不一样的是,放学时,校门口不再有人靠在机车旁等她。 有时,站在公车站牌下等车时,杨墨璋会感觉有两道视线在注视着她,要找寻时却又毫无所获,只能当作是自己想太多了。 在平平静静却若有所失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后的傍晚,杨墨璋刚走进小巷子里就看到一辆黑头轿车停在家门前,站在门外等候的是掩不住焦虑的朱彩华。 难道是杜裔炎发生什么事了?杨墨璋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拔腿狂奔了起来。 因听到奔跑声而转过头来的朱彩华,一看到杨墨璋正朝自己跑来,竟忍不住啜泣起来。 突如其来的哭泣让原本就内心惶惶的杨墨璋,一下子全身陷入冰冷的状态,她一把抓住朱彩华急切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炎发生了什么事?” 朱彩华努力克制住泪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杨小姐,我不知道那天晚上裔炎跑出来找你时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自从那晚回去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候摔东西、有时候疯了似的大吼大叫,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却将他爸爸酒柜里的酒给喝得一瓶不剩,连学校都不去了。杨小姐,我知道这不一定跟你有关系,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我好怕裔炎会这样丢了性命,求求你,跟我回去一趟劝劝他好不好?求求你!”说到最后,朱彩华甚至要向杨墨璋下跪,杨墨璋连忙制止,由此可见,事态真的是很严重。 杨墨璋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朱彩华的眼泪和惶恐迅速感染了她,连犹豫也不曾的,她跑进屋里向已能行走的母亲说一声后,丢下书包便上了黑头轿车,随着朱彩华一同来到杜家。 这是自从她认识杜裔炎以来,第一次来到杜家,以往杜裔炎说要带她来,她总是有种自卑感,所以一次也没来成,没想到今天竟是在这种情形下进入杜家大门。 没心情欣赏富丽堂皇的杜家,朱彩华便拉着她直接上了二楼。一位面容铁青的中年男子正对着一道紧闭的房门怒吼着。 当杜清德看到妻子拉着杨墨璋上来时,似乎悄悄地松了口气,凌厉的目光扫了杨墨璋一眼后,只丢下一句“不管了!”就怒冲冲地下楼。 朱彩华歉然地一笑,敲敲房门。“裔炎,杨小姐来看你了,你开一下门好不好?”她讨好地轻喊。 等了半晌,什么声音也没有。 “裔炎——” “他大概不想见到我,我还是回去好了。”杨墨璋说得有些大声。 不一会儿,房门就被用力打开,朱彩华都还没看清楚,杨墨璋就被拖进房里去了。 房里的杨墨璋被紧搂在杜裔炎怀里,他的体热、粗重的呼吸声、淡淡的酒味和浓浓的熟悉感包围着她。积藏许久的思念终于崩溃,反手抱住他坚实的胸膛。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互抱住彼此。忽地,杜裔炎抱起她走向角落的大床,不甚温柔地将她放到床上,将自己覆压在她身上。 杨墨璋心疼地抚模他憔悴的脸庞,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她并不害怕。若这是每个女孩必经的过程,她宁愿选择自己所爱的人,她了解再也没有人会像他一样这么怜惜她了,纵使这不过是建立在同情上的感情。 对杜裔炎来说,他已经无计可施了,杨墨璋是他唯一认真过的女孩,失去她的感觉令他痛苦不堪,想去找她却又怕像上次一样伤了她,在矛盾挣扎之下,他只能藉着外物麻痹自己。 杨墨璋今晚的出现,让他又燃起了一线希望。如果占有她可以将她留在他身边,那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不管她事后会不会恨他。 夜,悄悄降临,一点一点、悄悄地蚀去天边彩霞,直至化为深蓝。 第八章 枕着情人的臂膀,看着他熟睡的脸庞,杨墨璋释放自己的爱恋,以眼睛仔细地将他俊朗的面容深刻在心底。 悄悄地,她掀开被,离开他的身畔,下床着衣,打开房门前瞄了眼墙上的电子钟,时针正介于十与十一之间。 轻声下楼,看到杜氏夫妇坐在真皮沙发上。朱彩华脸上满是焦急,杜清德则紧锁着眉头吞云吐雾,听到楼梯声响,朱彩华立刻站起快步走向杨墨璋。 她吃了一惊,杨墨璋身上的学生制服满是绉褶,脖子上有好几个吻痕。 “裔炎没对你怎样吧?”她明知故问。心急地等了几个小时,其实心里早已想到裔炎有可能会对人家女孩子做什么事了,所以问时掩不住心虚。 杨墨璋善体人意地摇摇头。 “杨小姐,请坐。”杜清德对她比了个手势,待杨墨璋坐下后,他便开口了,“杨小姐,我清楚你的家世背景,对你所遭遇过的事也深表同情,请恕我说句不礼貌的话,我们杜家是不可能接受像你这样的媳妇的,所以……” “清德!”朱彩华无法置信地瞪着丈夫。 “没关系,杜先生说的我全知道,我从来没有高攀的意思。”她想起赵锦文也说过同样的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由杜裔炎的亲人口中说出,依然令她难受。 而且,还是在她跟杜裔炎发生关系之后,这更令她难堪,杜清德似乎觉得她是在利用杜裔炎爬到上流社会。 杜清德面露满意之色,看来她是个识大体的女孩子。 “我不知道你跟我儿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得出来裔炎对你很着迷,所以……可不可以请你留在他身边,也许过一段时间,他成熟世故一点后,对你的感觉便会消失了……” “清德!不要说了!”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很无理,可是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请你念在天下父母心的份上,答应我这个无理的要求好吗?”杜清德低下了头,朱彩华则在一旁哭泣。 天下父母心吗?杨墨璋的心像被挖了个大洞般,难道她就不是父母生的?他们凭什么做如此自私的要求? 来自楼上的细微声响让她收回了已到嘴边的拒绝。既然没有结果,就不必再牵牵扯扯了,彻底让他死心吧。 她换上冰冷无情的面具。“我答应。”她的话让杜清德讶异地抬起头来,朱彩华则停止了哭泣,“但是我有两个条件,如果你能答应,我就留在杜裔炎身边。” “什么条件?”杜清德谨慎地问。 “第一、不能干涉我的交友自由;第二、以半年为限,我要五十万。”她就像个拜金女郎,以极骄傲的语气要求着。 她的话让偌大的客厅陷入一片沉默。 “你的外表不像个现实拜金的女孩子。”杜清德精明的眼睛紧盯着她,而他身边的朱彩华早就被骇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以为像我这种出身的女孩子,接近杜裔炎的目的是为什么?”她面无表情的反问回去。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要求我儿子娶你呢?” “因为我现在已经有喜欢的对象了,今晚我是看在杜太太一直求我的份上才来的,不过既然你提出了要求,我会空出时间来的,当然,那得在你答应我开的条件之后。”她说得很有诚意,就是因为看起来有诚意,所以杜氏夫妇当真了。 杜清德绷着脸站起身来。 “不用了,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请回去吧。”他下了逐客令,语气、目光都带着鄙视。 杨墨璋长长的睫毛抬了抬,而后又垂下。她站起身来,欠了欠身。 “那,我先走了。”她转身往门口步去。 “等一下。”是杜裔炎冷入骨里的声音。 “裔炎!”看到儿子的脸色,朱彩华尖叫一声。 杜裔炎步下楼梯,森冷阴沉的黑眸锁着已转过身来的杨墨璋。 “这半年只要五十万,你就愿意留在我身边?” 杨墨璋沉默了几秒后才道:“只要不干涉我的交往自由。” 他蓦地转身走向书房,几秒后再度现身,大踏步朝她走来,杨墨璋从没见过他那么阴惊的表情,差点忍不住畏惧的往后退。 他停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张支票。“五十万的支票,拿去。” “裔炎,我不准你这么做!”杜清德咆哮,气得涨红了脸。 杨墨璋伸出微颤的手接过那张支票。 “明天我会去你学校接你。”他俯,在她唇上印下毫无感情地一吻后,旋即转身上楼。 婉拒朱彩华派车送她回家的好意,杨墨璋拿着支票走出杜家,习惯的走到公车站牌下。车来了,她没看公车几号就上了车,车上没什么人,她选择了最后座。 她无意识地咬着唇。他的吻……好冰冷。 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竟不知不觉地掉下了一滴泪,接着是第一滴、第二滴、第三、第四、接连不断的泪落下脸颊,她终于再也装不出坚强,将脸埋在手掌心里,痛哭失声。 杜裔炎说到做到,隔天傍晚,校门外就又出现了他的身影。 因为哭泣和一夜无眠,杨墨璋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浮肿。若是以往,杜裔炎一定会皱着眉头关心地询问,而今天,他只是冷扫一眼,什么也没说的就将安全帽丢给她。 “要去哪里?” “上车。”他冷冷地,径自发动机车。 上了机车,杨墨璋僵直的抓住车尾。 “今天才第一天,你想摔死吗?”他半转过头来,苛刻地说。 杨墨璋闭了闭眼睛,半晌后,才缩回颤抖的手抓住他的腰。 机车有如子弹般冲了出去,杨墨璋尖叫一声,反射动作便抱住了社裔炎的腰。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载着她直接回到家里,将她拖进他的房间,将门反锁后,他开始动手解开上衣扣子。 杨墨璋原本惊讶的表情在看到他解扣子的动作后迅速转为惶恐。 “你想干么?” “索取我的权利。”他噙着冷笑接近她。 杨墨璋刷白了脸,不断往后退,直到背抵住了墙,已经无路可退了。 杜裔炎捉住她的手腕,粗暴地将她甩上床,随即扑上压住她。 “放开我!”杨墨璋不停地尖叫、挣扎。 “如果你还觉得五十万买你的身体不够,你可以再开个价。”他掐着她的脖子,虽不至于让她无法呼吸,但力道足以让她不得动弹了。 杨墨璋停止了挣扎,原来他的目的是要羞辱她。 她紧咬下唇,不让自己落泪,“如果你坚持要,请再加五十万。” 一刹那,她看见了那双鄙视的黑眸闪过一道沉怒。 杜裔炎咬牙瞪视她一会儿后,翻身坐在床沿。“你可以走了。” 未多待一秒,杨墨璋捉着敞开的领口跑出房间。 房门在身后被甩上,杜裔炎痛苦地不断拉扯头发。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第二天,他没载她回家。他们来到立冬的海边,静静地坐在沙滩上,吹着冷冷的风,默默地看着太阳落下天际。 第三天,他还是载她来到海边,沉默的看夕阳西下。 第四天、第五天,他们都是到海边,杨墨璋只是跟着他走,没说什么。 直到星期假日。这是丁执中这礼拜来的第三趟,前两趟都没能遇到杨墨璋,今天他特地起了个大早,七点多就来到杨家。 杨王碧暖正在吃早餐,一看到丁执中,飞快的将桌上的酒瓶和酒杯放到地上。 “丁医生,一起来吃早餐。”她招呼着,胖胖的脸上堆满心虚的笑。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丁执中坐到她身边,熟稔的抓起她的手把脉。 “伯母,那么早就喝酒不好吧?”他一心二用,边把脉边责备着。 杨王碧暖连忙嘘了声。“小声点,不要让墨璋听到,她会生气的。”她还小心的朝女儿的房间投去一眼。 自从出院后,杨墨璋就将家里所有酒瓶全丢了,这瓶酒是杨王碧暖趁女儿不在,拄着拐杖一拐一拐的走到大马路的超级市场去买的,要是被杨墨璋知道的话,一定会二话不说地将她千辛万苦才买来的酒给掷出去的,所以,不能说,不能说。 “她是因为关心你的身体,所以才会生气呀,你就把酒戒了吧。”丁执中帮忙劝着,从怀里取出个小巧的血压计,套到杨王碧暖的手臂上。 “要能戒早就戒了,还用你说,简直就跟墨璋一样??唆。”她小声的嘀咕着,却字字清晰地飘进丁执中的耳朵里。 突地,屋外一阵煞车声,之后响起两声短促的喇叭声,接着,杨墨璋从房里跑。 “怎么了?脸色不好哟。”丁执中没将喇叭声跟杨墨璋联想在一起,虽然皱着眉头,其实心里正为终于见到了她而高兴着。 原本瞪着门口的杨墨璋将视线移到丁执中身上,似乎现在才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蓦地,她念头一转,走过去拉起丁执中走出门外。 一头雾水的丁执中一看到坐在机车上曾有一面之缘、且正带着浓重敌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年轻帅哥后,这才明白原来方才的喇叭声是他按的。怎么,他们要约会吗?既然要约会,杨墨璋干么拉着自己出来? 杨墨璋接下来的动作更是令他惊讶,她竟然抱住他的手臂,并往他身上靠! “我已经将今天的时间给他了,你回去吧。”她对杜裔炎说,抬头对丁执中温柔一笑。 “你的时间是我的,你忘了吗?”杜裔炎的目光阴为的扫上丁执中,让微凉的天气显得更冰冷了。 “我也说过,不准干涉我的交往自由,你要是不高兴,可以将支票收回去,我不在乎。”她毫不畏惧地与他对峙着。 杜裔炎如集般的目光在她和丁执中脸上逡巡一遍后,微扬起嘴角。 “原来他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杜裔炎轻浮地望一向丁执中,“喂,你跟她发生关系了吗?她虽然生女敕,不过很热情,有机会你可以试试看,还是……你已经试过了?” 杨墨璋原本就瓷白的脸色在听了他的话后,变得更加苍白了。 杜裔炎唇边恶意的笑容被冲上来的丁执中一拳给打掉,两个男人激烈地打起架来。以身形来说,两个男人是差不多的,不过杜裔炎是太保首领,干架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一转眼,丁执中已经被他给压在身下。 他的拳头不停地落在丁执中的脸上、身上,毫不留情,几拳下来,丁执中的鼻子和嘴巴都流出了鲜血。 杨墨璋未经思索,硬是挤到两人之间,一双胳臂紧紧地抱住被压在地面的丁执中的头。 “你要打他,不如先打死我!”她歇斯底里的大叫,泪眼朦胧,身子不停颤抖。 她真的就那么喜欢他?杜裔炎的拳头举在半空中,又妒又怒,却始终未落下。两人僵持片刻后,他从地上一跃而起,骑上机车狂飙而去。 杨墨璋连忙扶起丁执中。他伤得不轻,一脸的血,看得杨墨璋不断打着冷颤。 “丁医生,我送你到医院去!”她无措地抬起泪眼望望四周,有几个邻居因好奇而伸出头来探望,“拜托,谁帮我到马路上叫计程车?”她乞求着。 “打电话叫救护车比较快啦!”有人喊。 “不……用了,我没事。”丁执中待脑子清楚些后,一手捂着流着血的鼻子挣扎要站起。 “你的伤要看医生呀!”杨墨璋扶撑着他,内疚又自责。都是她!她要是不将他牵扯进来的话,他也不会被杜裔炎打成这个样子。 “你忘了我就是医生吗?这点小伤还要去给别的医生看的话,我会先自杀的。”丁执中逗着她,看她流泪又无措的模样,他实在是于心不忍。 杨墨璋没心情笑,将他扶进屋子里。而杨王碧暖早在杨墨璋将丁执中拉出门外时,抱着酒瓶偷拐回房间去了。 她拿出医药箱来帮丁执中上药。 “你跟杜裔炎说的‘支票’是怎么回事?你跟他有约定什么吗?”药上到一半,丁执中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杨墨璋拿着纱布的手一顿。“没什么,只是我跟他之间的一点小事。”她不想说。 “难道你就不能看在我伤得那么重的面子上告诉我吗?”丁执中使出苦肉计。 “你刚刚自己说这只是一点小伤。” 丁执中忽地伸手握住她的。“我不相信像你这么聪慧的女孩子会不晓得我的用心,我也知道不论你是用什么态度对杜裔炎,你喜欢的始终是他,可是他呢?我不了解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可是他要是喜欢你的话,就不会用那么恶劣的话说你了。”丁执中认真严肃地说。 他的话又让杨墨璋想到方才杜裔炎轻慢的言辞。 一滴水珠落在丁执中的手背上,他诧异地抬起头,看到不断滚出她眼眶的眼泪,胸腔顿时塞满懊恼与心痛,她的眼泪也让他明白,不管她跟杜裔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她心里,自己还是比不上杜裔炎的,至少短时间内不可能了。 “我一直觉得你将自己训练得太过坚强,早熟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其实你不必这样的,有事可以来找我,虽然我不大会打架,不过还是很可靠的。”他叹口气,抬起头望着她,“不要哭了。” 原本哭得伤心的杨墨璋,看到他从惨不忍睹的脸上硬是挤出一朵笑花,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丁执中收起笑脸。“完了,明天那几千名仰慕我的病人和护士看到我这副模样,一定会当场减少五百人的。”他煞有其事的咳声叹气起来,不过维持不了几秒钟。 狭小的屋子传出的笑声和哀叫声,暂时的驱走了长久以来的阴郁。 自从那个礼拜天之后,又过了一个礼拜,杜裔炎始终没有出现,杨墨璋已经近半个月汲见到杜裔炎了,那张五十万面额的支票也在她的书包里躺了快一个月。 她打算将支票还给他,结束这个交易,一开始她就没打算接受杜父的要求,会提出条件的主要原因也是不愿跟杜裔炎再有所牵扯,没想到他竟接受了,还将无辜的丁医生牵扯进来。 考虑过后,她决定还是将支票还给他,结束这段荒唐的交易,她已经厌倦了戴着面具过日子、无力承受他的阴晴不定了。 但,一个月过去了,校门口依然不见他的身影。而且,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发现让她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而母亲又开始醉酒,她也无法厚着脸皮去找杜裔炎谈怀孕的事要他负责,最后,她找上丁执中。 她跟丁执中的在离他医院不远的餐厅见面。 丁执中在听完她的话后,对她的冷静又一次大开眼界。普通女孩遇到这种事不是应该不知所措的大哭大叫的吗? “墨璋,我虽然说过有事可以来找我,不过你也不必这么残忍的一下就将我仅存的希望摧毁掉吧?”他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对她并未完全死心。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建议。”杨墨璋说,美丽的眼睛里失了一些光彩。 丁执中叹了口气,“好吧,你要建议我就给你建议。第一就是去找杜裔炎,将怀孕的事告诉他,他是孩子的父亲,有知道的权利,也该负起这个责任。” “第二呢?”杨墨璋在他说完后立刻开口,显然没将他的第一个建议考虑进去。她没忘记那晚杜父说过的话,她怀孕了再去找杜裔炎,只会让他们更看不起、更加认为她是别有居心。 “拿掉。” 杨墨璋震了一下。“我不要,我没办法做这么残忍的事。”虽然才一个多月,但好歹都是个生命,要她把孩子拿掉,她做不到,而且这还是她跟杜裔炎的。 “那你想怎么样呢?你才十八岁,高中都还没有毕业,又不肯去找杜裔炎要他负责,你拿什么养这个孩子?” 杨墨璋沉默了。她知道这个社会是很现实的,一个高中肆业又怀孕的女孩子是不太可能找得到工作的。 丁执中看着她,“还有一个建议。” 杨墨璋迅速地抬起头来,“什么建议?” “嫁给我,让我来保障你跟孩子。”他斯文的脸庞微微红了起来。 杨墨璋垂下眼帘,“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可是我不能这么做,这样对你并不公平。”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你打算怎么做呢?”丁执中问。 “去找杜裔炎吧。”考虑再三后,她回答。 丁执中说得对,就算杜父会因此而更加看不起她,这是杜裔炎的孩子,他有权利知道。至于所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她都已想过,包括最坏最坏的。 第九章 与丁执中分手回家后,她立刻打了杜家的电话。虽然杜裔炎的语气恶劣,但乍闻他的声音,杨墨璋握着话筒的手指还是紧张的泛白。 她说有话想说,希望他能抽空出来。电话线那头的杜裔炎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他有事不能离开,要她自己到他家。 等杨墨璋到了杜家,又在客厅里等了半个小时后,杜裔炎才慢条斯理的从楼上下来,臂弯里还挂着一位短发俏丽的修长女孩。 原来这就是他这一个月来不见人影的原因。杨墨璋看着他们毫不忌讳的在自己面前打情骂俏,一颗心渐渐发凉。 杜裔炎偕着短发女孩坐在杨墨璋对面。 “有什么事吗?”他冷淡地问。 “我只想跟你单独谈,不想有第三者在场。” “没必要,伊娜是我的女朋友,不是第三者。” 杨墨璋觉得被人打了一巴掌,他的话是在暗示她才是那个是那个第三者吗?她抓着包包站起身来。 “那就不必谈了。”她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杜裔炎的怒吼声从她身后传来,杨墨璋停住了脚步。 “伊娜,你先上楼去,跟她谈完后我就上去陪你。”他说,目送伊娜上楼后,以不同于方才的温柔眼神,冷漠地望向杨墨璋,“可以说了吧?” 杨墨璋走回原位坐下,在心里从一默数到十,稳定情绪后才开口。 “我怀孕了。”她看着他。 杜裔炎的脸色瞬间一变,不过随即又恢复正常。 “你来找我,该不会是要我负责吧?你确定是我的吗?”他残忍地说。 杨墨璋闭上了眼睛。虽然她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可是那些话真从他口中说出,比预期的还要伤人千百倍,她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的心正在汩汩的流出鲜血。 “怎么不说话?是丁执中不肯负责吗?还是某个我不知道的男人?” 杨墨璋张开眼睛,秋水瞳仁里已完全失去了光彩,像潭无风无波的死水。她从包包里拿出那张五十万面额的支票,推到他面前。 “我不是来找你负责的,你也不是孩子的父亲,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丁执中愿意照顾我,所以我将支票还给你,我希望你另外写一张十万元的支票给我,我不想过去这一个多月白白浪费时间陪你。” 杜裔炎的脸色铁青至极,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支票,手一甩,支票打上了杨墨璋的脸。 “十万块给你,另外的四十万算是我送给丁执中的,恭喜他得到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杜裔炎用尽全力地怒咆,转身冲上楼去了。 良久,杨墨璋才低拾起那张飘到地上的支票,离开杜家。 两天后,丁执中找上了杜裔炎。 “你那天到底跟墨璋说了什么?”极度的忧心如焚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坐在沙发上的杜裔炎冷哼一声,“她跑去找你哭诉了吗?” 丁执中冲上去揪住他的衣烦,“你这混球!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失踪了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今天他到杨家,看到杨王碧暖拿着张支票掉眼泪,他也不会知道杨墨璋失踪的事,还已过两天了!一定是那天她来找杜裔炎的时候杜裔炎跟她说了什么,她才会失踪的! 杜裔炎愣了一下,随即愤怒地推开丁执中的手。“她失踪了关我什么事?你找错人了。” “不关你的事?她怀了你的孩子失踪了,你居然还说不关你的事?”丁执中气得再度揪住他的衣领。 杜裔炎打掉他的手。“什么我的孩子,那明明就是你的!”一个念头在杜裔炎脑子里闪过,这回换他抓住丁执中的衣领,“是不是你不肯负责,所以她才跑掉的?”要是这样,他会宰了丁执中! 这回换丁执中愣住了,然后他了解了怎么回事,“看来她没有对你说实话。” 杜裔炎眉头紧皱,“什么实话?” “那孩子是你的,至于我只是喜欢她,她对我根本一点意思都没有。知道她怀孕了,我还要她来找你,结果我今天去她家探望她母亲时,看到她母亲拿着一张五十万的支票在流眼泪……” 丁执中话还没说完,杜裔炎就一脸铁青的冲出家门了。 当他骑着机车,沿路闯过几个黄灯到达杨家后,一打开纱门果然看到杨王碧暖坐在桌前哭泣,桌上放着他丢给杨墨璋的支票和便条纸,他迅速的抄起便条纸。 妈妈,女儿走了,这张支票你留着,会有用的。不要再喝酒了。 墨璋 纸条从他的手上滑落,而他的心也跌入了谷底。天呀!他到底做了什么? 之后的几个月,杜裔炎陷入疯狂的寻找之中,但杨墨璋却有如仅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任他怎么我就是我不到。 杨墨璋是存心不让人找到她,经过漫长的寻找,杜裔炎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也可以让一切沉寂下来。 直到在九年后,他已逐渐忘却这一段感情的同时,一个九岁大的小男孩找上了他,淡化的记忆才又重新被唤起。 九年前杜裔炎靠在机车上、站在女校前等十八岁的杨墨璋;九年后他坐在轿车里,停在小学前等九岁的杨文理放学。 真的已九年了吗?那段年少轻狂的岁月仿佛只是昨天,而他的儿子居然已经九岁了,且活泼伶俐、资质聪颖、个性好强,就像他。 他想起那段杨墨璋出走后的日子,他什么事都没做,全心全意找她足足找了半年,不知道将整个台湾翻过来几遍了,但她是下定决心不让人找到,让他所有的苦心追寻全然无功。 之后的两年,掀开台湾每份报纸的寻人启示,天天都有她,可是依然毫无所获,直到杜清德发火了,威胁要跟他月兑离父子关系,他才停止这种疯狂的寻找。 之后,他提早入伍,退伍后紧接着又飞到半个地球外的阿根廷深造,独立生活了四年后才回来。 六年的时间虽然不足以将一个人彻底忘记,但至少可以淡化记忆、让伤口给痊愈。 回国后的杜裔炎开始了一段新历程,他接下了“杜氏企业”,不谈感情、没有私生活的将全部的时间投入让“杜氏企业”更壮大的计划里,直到“杜氏企业”在他手中成长了数倍后,他才稍稍停下脚步让自己有机会喘息,并认识了范丽雪,这位“范氏集团”总裁美丽的掌上明珠。 她是喜欢他的,但也仅止于喜欢,没有再多。杜裔炎也喜欢她,一样仅止于喜欢,两人全少了一份让喜欢加温的热情。他从未去细思问题出在哪里,直到昨天。 她一点也没变,还是一如当年那般清丽秀致,也一如当年的将他心中潜藏许久的狂热爱意给重新唤起,包括过去的种种。 他注意到了那间小套房里虽然干净无尘,但摆设和家具却显得寒伧。他们母子俩这九年来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当年怀着身孕离开的她,又是怎么度过那段怀孕的日子?若当年他没有把她逼走,他们现在应该是一家三口和乐幸福的一起生活的吧? 不过,现在重新开始并不算晚,尤其是在他决定了以后。 放学了,小学生们手牵手、笑容满面的走出学校。杜裔炎打开车门跨下车,站在车外等儿子。 他是很引人注目的,长相成熟俊朗,修长挺拔的身材穿着铁灰色的三件式西装,再加上身后的百万名车,不仅等着接孩子的家长频频对他投以好奇羡慕的目光,连踏出校门的小学生也纷纷瓒出“哇”的惊喜声,有些比较大胆的更会跑过来触模轿车。 当走出校门的杨文理看到被一群学校同学团团围住的杜裔炎时,一时呆愣住了,直到被身后的同学推了一把后才回过神来,一路面红耳赤的冲到杜裔炎面前。 “你……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学校?”他指着杜裔炎叫着,还这么醒目的站在这里,想让他丢脸吗? 杜裔露齿一笑,“爸爸知道儿子的学校是应该的呀!亲爱的儿子。” 杨文理被那句亲蔫的“亲爱的儿子”给骇得往后倒退一步,原本就红扑扑的小脸蛋更是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虽然如此,但他幼小的心灵还是感觉到了甜蜜,毕竟他在过去的九年里只有妈妈陪伴,现在他的爸爸出现了,而且还叫他儿子,要他打定主意仇视杜裔炎的心不摇动是不可能的,现在那座“仇视城堡”已经垮掉一角了。 “你……我不许你这样叫我,我才不是你儿子哩!”他口是心非、倔强的叫。 “没关系,我知道我是你爸爸就好了,而且我愿意让你叫我爸爸。叫吧,亲爱的儿子。”杜裔炎笑得有些老奸巨猾。没想到逗弄儿子这么好玩,真后悔错失了九年的光阴。 单纯的杨文理在社裔炎的诱哄之下,还真的差点月兑口叫爸爸,他用力地甩甩小脑袋,甩掉叫爸爸的诱惑。 “你快点走啦!你这样我很丢脸耶!”他刻意地瞄了圈围在百万轿车身边的小学生,真想叫他们不要碰,他都还没模,他们怎么可以在上面模来模去? “你希望我走吗?我可是特地送存折来给你的,不过既然你不希望我在这里让你丢脸,那我只好走了。”他大叹一声,伸出手欲打开车门。 杨文理扑过来。“你要走,先把存折给我再走!”他抱着杜裔炎的大腿嚷道。 杜裔炎抓住他的后衣领,轻松的就将这八爪小章鱼给拉开了。 “存折在车里,要的话就先上车。”杜裔炎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示意杨文理从另一边上车。 坐这种闪闪发光的车子?杨文理眨眨眼,红着脸、抿着唇,一副不甘愿的绕过车头,打开车门坐上前座。自己是为了存折才坐他的车的,并不是因为自己想坐。杨文理在心里拼命对自己说。 第一次坐在这么豪华的轿车里头,原先还故作酷样的杨文理,在车子发动行驶上路后,再也忍不住好奇兴奋的对车里的设备东模模、西碰碰了起来。 每当他粉女敕的脸上出现疑惑,杜裔炎就会主动的解释,甚至亲自操作给他看。看到儿子大而黑亮的眼睛发出光芒,杜裔炎由衷的感觉到一股不同于工作上的满足惑。 完全着迷于轿车内部装置的杨文理已全然忘记存折的事了,连杜裔炎要带他到哪里去都没问。 当车子行经醒目的黄“m”标志时,杨文理眼睛瞪得快掉下来了,脸上的渴盼足以媲美太阳,而一直注意儿子的社裔炎自然没有忽略。 “儿子,想不想找妈妈一起来吃麦当劳?”杜裔炎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还没说完,杨文理就开始盲目的用力点起头来了。点到一半,他忽然“呀!”的叫了一声。 “可是妈妈今晚要加班,妈妈不能去的话我就不去了。”他失望的垂下小脑袋。以前他虽然想吃麦当劳,可是看妈妈工作得那么辛苦,他就说不出要妈妈带他去吃的话,他真的好想去吃麦当劳。 杜裔炎伸出大手拍拍儿子的头。“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爸爸一定想办法将妈妈拐出来。”他笑着保证道。 他的话和动作让扬文理心里的“仇视城堡”又垮了一角。 有爸爸的感觉就是这样吗?他大大的眼睛里有着自己也不知道的信赖。 知道杨墨璋上班的公司并不难,早上一个命令,只花了一个小时,“杜氏企业”的徵信部门就将资料送到他面前了,包括杨文理就读的学校,和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引以为傲的成绩单,这小子的聪明才智真的跟他有的拼。 车子在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前停下,他叫杨文理在车上等。他下车后直接走进贸易公司,听到身后关车门的声音,回要望,看到杨文理背着书包跑过来,在距离他的两步时停下。 “我……车子里好闷。”杨文理一脸别扭地说。杜裔炎看着他,然后露出了然的笑容,走上前主动的牵起他的手。“那一起走好了。” 杨文理还是很别扭,不过他没有甩开杜裔炎的手,反而握得紧紧的。 他的手跟妈妈的不一样,好大、好温暖。 虽然已是下班时间,不过这问正在扩展业务的贸易公司依然有不少职员留下来加班。当他们看到往常只有在报章杂志或电视上才能看到的杜裔炎时,全目瞪口呆了起来。 杜裔炎询问了一位目瞪口呆的女职员杨墨璋的办公室在哪里后,便直接走去。 当正专注于工作,好及早完成回家陪儿子的杨墨璋看到杜裔炎牵着杨文理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时,她相信她的表情一定是她有始以来看起来最蠢的一次,她从没觉得这么糗过。 杨文理见到妈妈时,一直噤声不语。他有了罪恶感,因为他是跟杜裔炎一起来的。 “你……你们……”杨墨璋突然看到他们,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文理想找你一起去吃麦当劳,所以我就带他来找你了。”杜裔炎温柔的说。 “呀……是吗?”杨墨璋放松的一笑,原来是这样,“可是我的工作还没做完……”她歉然地看着儿子。 “没关系,我们在旁边等,你什么时候做完,我们就什么时候去吃麦当劳。好不好,文理?”杜裔炎轻扯了下杨文理的手。 杨文理抬起头来,点点头。 他们还没开始等待,一起留在公司内加班的经理,也就是杨墨璋的直属上司就连忙的走进她敞开的办公室。 与一直泰然自若的杜裔炎比较起来,年纪轻轻的经理显得紧张多了。 “真抱歉,不知道杜总亲自驾临敝公司,真是怠慢、怠慢。”年轻经理伸出手与杜裔炎交握。 幸好有职员去向他通报杜裔炎来了,“杜氏企业”虽然跟他们公司扯不上什么关系,但在政商界的势力亦不容小觑,多套点关系总是比较好的。 “哪里,是我打扰了。”杜裔炎客套的回答。 “不知道杜总亲自前来有什么事吗?有没有小弟可以代劳的?”年轻经理表现出最竭诚的一面。 杜裔炎朝杨墨璋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什么事,只不过我儿子想来找他妈妈一起去吃晚餐罢了,我们正在等她将工作做完。”他眼角余光瞥到杨墨璋变了脸色。 年轻经理听得有些迷糊。我儿子想来找他妈妈?他不解的目光瞟向杨墨璋,这不就等于杨秘书是杜总的老婆?他蓦地倒抽了口气,连忙走到杨墨璋的身边,将她正在赶的资料挡案“啪啪啪”的给合上,然后将她拉起,推到杜裔炎身边。 “那些无关紧要的工作明天再做就行了,杨秘书,你快点跟杜总回去吧,别让小孩饿着了。”他飞快地说。 “可是——”杨墨璋瞪了一直含笑的杜裔炎一眼,他真奸诈! “没关系、没关系,快走吧!”年轻经理甚至亲自送他们下楼、上车后,还一直站在门口挥手,直到车子消失在尽头。 “你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你就那么喜欢让我困扰吗?”被硬推上车的杨墨璋不悦地说。 她记得以前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名气响亮的他老在学校门口等她,使她顿时成了同学的焦点而不得安宁。 “我什么也没做,是你们经理愿意让你下班的。”杜裔炎非常无辜的模样。 “你要是不来找我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她抱怨。 “妈妈生气了吗?你不喜欢我们去找你?”坐在后座的杨文理怯怯地说。他很担心在妈妈生气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去吃麦当劳。 杨墨璋原本想说是,但一回头看到儿子的表情,心就软了下来。 “我没生气,你还是可以吃麦当劳。”她看到杨文理松了口气。这小家伙,果然是在担心会没办法去吃麦当劳。 不过,看着杨文理脸上单纯的兴奋,杨墨璋心底涌起了阵阵愧疚,她这阵子的确是疏忽他了。 杜裔炎虽然知道她在自责,但仍然不发一语的开着车。若要说谁亏欠得比较多,毫无疑问的是他,而他愿意用全部的所有去弥补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到了麦当劳,杨文理兴奋地点了汉堡加可乐加薯条的套餐,顺应民意,杜裔炎和杨墨璋也点了一样的套餐。 杨墨璋的食量一向小,再加上这种速食她实在吃不惯,一客汉堡她吃不到几口就吃不下了,直觉的就将汉堡朝杜裔炎的方向推去。做完这个动作,她不禁愣住了,这是她以前的习惯动作,怎么现在……她心慌却又故作镇定地拿起纸巾擦手,然后拿起可乐喝着,不去看杜裔炎暧昧得意的目光。 杜裔炎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后,伸手拿起她的汉堡吃了起来。他虽然也不喜欢吃这种速食类的东西,但基于杨墨璋不自觉的举动,他以后一定会常常带她和儿子一起来吃汉堡的。 相对于两个大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快乐地啃着汉堡、可乐、薯条的杨文理不但毫无所觉,甚至还在吃到一半时跑到儿童游戏区去玩,丢下两个大人在嘈杂的麦当劳里默默相对。 等杨文理吃饱、玩足后,早已超过了他的就寝时间,幸好明天是礼拜天,学校不上课,也因为如此,杨墨璋才没有催他,让他玩了个尽兴后才让杜裔炎送他们回家。 第十章 玩得筋疲力尽的杨文理一坐上车就睡着了,杜裔炎和杨墨璋之间延续着从麦当劳就开始的沉默。 “听说你母亲要再婚了?”杜裔炎打破沉默。 杨墨璋嗯了声,“明天。” 这几年来,她并没有真的与母亲断绝消息,只是她要求母亲不要将她的所在告诉任何人。杨王碧暖在度过一段女儿毫无消息的日子后,好不容易盼到她的来信,自然将女儿的地址保密得死紧,怕的就是女儿再次消失不见。 在女儿走后,杨王碧暖真的痛下决心戒掉酒瘾,而且还在住家附近的食品包装工厂找到了一份工作,薪水虽然不高,不过养活自己已经绰绰有余了。 堡作一段时间后,她认识了年纪相近却还是单身的主任李进吉,在思想、观念上都能有所契合的情况下,两人自然地走得更近了,决定结婚也是顺势所趋,只不过因为杨王碧暖跟杨光良在法律上还是夫妻关系,为了注销这段婚姻,费了一点时间,所以才会拖到现在。 两个中年人顾虑到双方的亲人,所以都不愿大肆铺张,只在家里摆了几桌酒席请自己人。 “我会来接你跟文理。” 杨墨璋看了他一眼,“你已经有未婚妻了,不要做任何会让她误会的事情。”九年前有赵锦文,九年后有范丽雪,她不想再让事情重演。 不过,往事不是她不想提起就一定不会被提起的,尤其是在杜裔炎想将所有的事情一次说清楚的决定下。他想留她在身边,还有他的儿子。 “没有误会,文理是我儿子,不是吗?”社裔炎淡淡地说出早已知道的事实。 “你也曾说过他不是。”杨墨璋想起了当年杜裔炎将她伤得遍体鳞伤的无情话语,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着恨意。 “我错了。”他认错,“不过若是你当年肯将赵锦文去找你谈判时,所说的话告诉我,我们也不会白白浪费了九年,你也有错。”他瞥到她的手掌握成了拳头,知道她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挥拳揍他。 “你怎么知道那件事的?”她为他将过错归咎到她身上感到生气。 “跟你谈过后,赵锦文一直良心不安,是她主动来告诉我的。”虽然她来告诉他这件事时,杨墨璋已经失踪一年多了。 他没忘记当时听到赵锦文说出的话时有多震惊,没想到他跟她之间竟是为了那份调查报告而导致分手,更荒唐的是她竟然在未找他求证的情形下,就断定他真的只是因为同情才会跟她在一起。 “是吗?”她喃喃低语。看来赵锦文并不是那么坏的女孩子。 “你当时应该来问我的。”杜裔炎的口气略带着不满。 “我怎么问?在知道你是因为同情才接近我的情况下,我的心都碎了,怎么还开得了口问?”杨墨璋有些激动与受伤,刻意遗忘的伤口又被重新回忆起,隐隐作痛了起来。 “所以你才刻意疏远我,还在我爸妈面前提出五十万元的要求?” “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你父亲还亲口对我说过像你们家这种大户,不可能会让一个家世不清不白的女孩子进门的。”她当时能选择的只有结束一切,不然还能怎样呢? “我真无法想象你怎么会在数一数二的女中里,每次考试都保持前十名的。” 杨墨璋生气的瞪着他,他居然拐弯抹角的说她笨? “认识你以后,我要保持那么好的成绩也难了。”言下之意就是受他影响她才会变笨的。 杜裔炎笑了起来。“那只能扯平了。”他说,然后恢复认真的神情,“不过,若要说同情的话,倒不如说怜惜还来得恰当,至于我对你的感情,是百分之百的真实,不可能只是因为同情你就接近你,如果这样的话,全台湾的受虐儿都可以叫我爸爸了。”他的情操还没高尚伟大到那种地步,“而且我的结婚对象是由我自己选择的,就算她是个男人,只要我想娶,我父亲也奈何不了我。当然那只是举例说明,我是个正常的男人。” “还好范小姐不是个男人。”杨墨璋幽幽地说道,却让人感觉不出有丝毫庆幸的味道。 她跟他之间的事已经过去了,再重提也没有用,就算承认当时做法不成熟也已经挽回不了了,更何况现在他身边已经有了个家世清白、跟杜家门当户对的未婚妻。 忽地,杜裔炎方向盘往路旁一打,将行驶中的车子停下,杨墨璋还搞不清楚他想做什么时,后脑勺就已经披他的手掌给捧住,他的唇也在一瞬间压上她的。 他的吻狂炽且饥渴,辗转吸吮着她唇中的甜蜜。杨墨璋本能地推拒着,不过在杜裔炎坚持不松手和热烈的攻势下,她逐渐软化了。 正当两个人吻得忘我时,睡在后座的杨文理竟挑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坐起,一脸茫然、焦距涣散的直视前方。 “你们在干么?” 他含糊不清的声音唤回了杨墨璋的理智,推开了杜裔炎,连耳根子都红了。 杜裔炎则是懊恼地转头望向后座。等了九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亲芳泽的机会,现在全让这小子给破坏掉了。在他正要叫儿子继续睡的时候,还没开口,杨文理又“咚”的一声,倒回了座位上,发出细小的鼾声睡着了。 “他有说梦话的习惯。”杨墨璋不好意思地说,有些失望却也感激儿子的打扰。 杜裔炎这才恍然,忍住欲再吻她的冲动,他重新将车开上路。若再吻下去,他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更加儿童不宜的动作。 将车停在公寓门口,杜裔炎弯身将熟睡的儿子抱出车子,走上楼回到小套房。 杨墨璋在儿子的房间里为他盖好被子后,留了一盏小灯,退出房间,轻轻合上房门。 杜裔炎坐在起居室里等她。 “你还不回去吗?现在很晚了。”看到他就想起车上的吻,杨墨璋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站起身来,走向她。“我在车上说的都是真的,我对你的感情一直没变,从前如此,现在亦然。”他坚定地说着,黝黑深邃的眼眸里满溢着深情。 杨墨璋别开脸,拒绝他的碰触,“不要说这种话,你已经有未婚妻了。” “我只要你回答我,你的心是不是跟我一样?” “我不知道。”她逃避着这个问题。 杜裔炎向她逼近,她不断后退,直到背抵住墙,无路可退了。 “这不是答案。你爱我吗?就像我爱你一样?”他不愿再错过机会,他已经失掉了九年的光阴,不想再错失另一个九年。 在他不断逼问下,杨墨璋终于忍不住了。 “就算我爱你又能怎样?你忘记范丽雪了吗?”她百般不愿提这个名字,都是他逼她的! 杜裔炎坚毅的唇线漾起一道柔和的弧度,在杨墨璋惊愕的唇上印下一吻。 “我就是要你这个答案。”他说,又在她额上烙下轻吻,“去睡吧,明天我来接你跟儿子。”他说,脚步轻快的离开小套房。 杨墨璋跟上去锁门,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两颊嫣红的躺在床上,被吻过的嘴唇和额头还残留着热烫感。 他说他爱她,不是建立在同情之上的感情,而是真的爱她。可是范丽雪呢?他也爱范丽雪吗?应该是吧,要不然他们不会订婚。 这个事实将她先前的喜悦给冲刷殆尽,心头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李进吉和王碧暖的喜宴在大厅举行,充其量只能算是扩大举办的家庭聚餐。王碧暖一身喜气的红洋装出场,李进吉则是穿着西装,腼腆在牵着王碧暖。 经过了九年,昔日矮又窄的房子早就被改建成了透天厝,而王碧暖还能住在这里全都是因为杜裔炎,是他将房子的差价补足的,他当时所持的理由是不想让杨墨璋有天回来时,找不到家。 “能跟你那个没良心的爸爸离婚,也是因为有他帮忙。”喜宴进行到一半,一脸幸福的王碧暖将女儿拉到新房说道,她说的是杜裔炎,“妈看得出来,他对你用情很深。” 杨墨璋不知道当她不在母亲身边时,竟是杜裔炎在适时给予她帮助。 “我也知道文理的爸爸是谁,文理跟杜裔炎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是不大了解你跟他以前到底发生什么事?不过,你这孩子就是防卫心太重了些,什么事都自己藏在心里,不告诉别人,我相信你跟杜裔炎的误会一定跟你的个性有关,你实在该自己反省反省了。” “我们女人家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一个负责任、可以让我们依靠的男人,妈妈曾经找错了人,让我们母女俩吃了很多苦,可是现在,阿吉对我很好,我觉得很满足,你也跟杜裔炎在一起吧,我相信他一定会好好待你,你会跟我一样满足的,从前的事就忘了吧。”王碧暖说得很简单,却用心良苦。 可是王碧暖不知道的是,杜裔炎已经有了未婚妻,就算她单方面希望跟他长相厮守也是没用的。 王碧暖重新补好妆后,拍拍女儿的手。该出去了,今天可是她第二春正式开始的日子哩。 回到大厅,杨墨璋的眼睛自然的逡巡着杜裔炎的身影。在热闹的大厅里,她亳不费力地就看到了他,就像心有灵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会,她对他浅浅一笑。坐在他身边的杨文理也看到了她,兴奋地举起手对她猛挥。 见到他们父子俩靠得如此近,杨墨璋的心中不禁涌出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她不再烦恼了,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现在是属于她的,她想。于是不迟疑的,移动脚步朝那两位自己心爱的男士走去。 忽地,大厅的铝门被“砰”的一声用力撞开,一个衣衫褴褛、形貌狼狈的流浪汉闯了进来,目光狰狞的在大厅里扫视着。 所有的人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骇得不再谈笑,连杨墨璋都停下脚步,看着那浑身发出异味、面容扭曲的流浪汉,一股极不祥的感觉在她心里升起。 “杨……杨光良,你……”王碧暖凭着那眼神认出了前夫,惊骇地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他已经从牢狱里出来了,而且还落魄成这个样子。 杨墨璋的脸色在瞬间转白。眼前这个流浪汉竟然是以前常藉故殴打她的父亲,他的意气风发呢?他不是最注重门面的吗?怎么会变成这个样了?杨光良飞快的将视线转移一身喜气的王碧暖身上,眼神逐渐变得狂乱。 “你这个臭婊子,想甩开我去过好日子?我不会让你这么好过的!你去死吧!”他开始阴森地冷笑起来,伸手探进怀里。 杨墨璋瞥见了他怀里的银光一闪,白着脸跑向母亲。 杨光良闪着阴狠的眸光,大跨步地朝王碧暖的方向走去,他要她死! 所有人开始尖叫走避,被这令人措手不及的一幕给吓得惊惶失措。 当杜裔炎看到朝王碧暖跑去的杨墨璋时,差点停止呼吸。他顾不得一切的翻倒餐桌及一切挡住他去路的事物,心胆俱裂地看着杨光良手握尖刀的朝挡在母亲身前的杨墨璋刺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杜裔炎将只差几寸,尖刀就插入杨墨璋身体内的杨光良撞倒在地,一把夺下他的尖刀,开始不断地朝他脸上、身上挥拳。恐惧与愤怒已经掩盖了杜裔炎的理智,只知道身下的这男人差点伤害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不惜要宰了他! 杜裔炎的手背染上了杨光良的血,但依然毫不放松地拼命落下拳头,直到杨墨璋扑到他身上抱住他。 “够了!不要打了,我没事、我没事,拜托你冷静下来!”她真的吓坏了,泪眼婆娑的在他耳边低嚷。 她哭泣的声音安抚了杜裔炎狂暴的神经,他终于停下攻击,布满殷红血丝的双眼望向杨墨璋。他回过神来,拉起杨墨璋,碰触她的全身上下,直到确定她一丁点儿伤都没有,紧绷的情绪才放松下来。 一放松下来,他才感觉到自己腰月复间所传来的剧痛,伸手一模,竟模到满手鲜血。他被尖刀刺伤了,鲜红的血液已在他腰侧处的白衬衫给染红了一片,且还不断流着血。 那怵目惊心的红吓呆了杨墨璋,直到杜裔炎因无法承受剧痛而跌跪在地上时,她的意识才又重新回到身上,抱着杜裔炎惊慌地放声大哭。 整个大厅因杜裔炎的受伤而又慌成一团。几个人跑上前将歇斯底理的杨墨璋拉开,火速地将杜裔炎抬上车送到医院去。 一场应该喜气洋洋的喜宴,结果却落得见血收场,王碧暖偎在丈夫怀里痛哭失声。而被这突来的巨变给吓坏了的杨文理害怕的缩在角落,一看到杜裔炎要被抬走,连忙一路哭叫的跟在杨墨璋身后进了车里。 杜裔炎受伤入院的消息被紧急封锁,“杜氏企业”依然正常运作。 他的伤口虽不深,却很长,缝了一百多针才将伤口缝合,杨墨璋一直留在医院里照顾着。 至于行凶未果的杨光良又被抓到牢里去了,等到他有机会再被放出来,恐怕已是个连花生都咬不动的老人了。 这次的事件让杨墨璋再度饱受惊吓,也让她正视了对杜裔炎的感情。她深深爱着他,从九年前就开始了,若再失去他,她一定会活不下去。 “你怎么又哭了?”杜裔炎一睁开眼,就看到眼泪从她的眼眶滑下,心疼的抬起手为她拭泪。 他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仍然庆幸受伤的是他,而不是她。 杨墨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依然不停落泪。 杜裔炎轻叹了声。“嫁给我吧。”他深情款款地望着她清丽苍白的容颜。 杨墨璋怔怔的抬起头。他说什么? “我知道这里不是个好地点,可是我无法再经历像前晚一样的惊吓,看到杨光良拿着刀子冲向你,我恐惧地无法呼吸,我不愿再度失去你,所以嫁给我吧,不是同情或怜悯,而是因为我深爱着你,用我的生命深爱着你。” 杨墨璋泪眼婆娑,“可是……”她很想答应,但一想到范丽雪和杜父,甚至文理的感受,她便又迟疑了。 “如果是因为范丽雪,那你不用担心,她已经回美国去了,那里有她的情人在等她,当初她是在被逼迫的情况下才答应订婚的。礼拜六那晚我告诉她希望取消婚约时,她还松了一口气,所以你现在已经不用顾虑她了。” 原来范小姐在美国已经有情人了。杨墨璋也松了口气,压力顿时减轻一半。 “愿意嫁给我了吗?”杜裔炎又急切地询问。 杨墨璋还是眉头微蹙。她无法不去想到杜裔炎的父母,他们会接受她吗?还有文理,她也得考虑到他的感受。 “我担心你父亲,他似乎对我的成见很深,还有文理,我不知道他……” 话还没说完,杨文理连门也没敲的就跑了进来,小脸蛋红扑扑地直奔到病床边,仰着头对杜裔炎傻傻地笑着。 自从他救了杨墨璋后,杨文理已经将他视为大英雄了,心里的“仇视城堡”早就垮下、吹得一粒沙都不剩了。 紧接着进来的是被派到小学去接杨文理的徐伟铭,他气喘吁吁的,自怜的情绪充满体内,他堂堂一个总经理秘书居然被派去接小孩?! 杨文理从书包里拿出一颗大苹果,递给杜裔炎。“爸爸,这给你,病人要吃苹果才会好得比较快。”他一副大人的口吻,“爸爸”两字从他嘴里说出,已经不再那么别扭了。 杜裔炎拍拍他的小脑袋,笑容满面的接过苹果。 就在此时,病房门又被打了开来。 看到来人,杨墨璋脸上的笑容一下变得不自然。仿佛感觉到她的不安,杜裔炎更加紧握了她的手。 “呀,是你们!”杨文理惊讶地指着杜清德和朱彩华大叫。 这对怪怪的中年人刚刚在电梯里一直盯着他看,其中那妇人看着看着还哭了起来,吓死他了,一出电梯拔腿就跑,原本想跟爸妈说的,可是一看到他们太高兴了,就忘了。 杨墨璋脸色一变,抓下杨文理没礼貌的食指。“不可以这样,他们是你的——”她在杜氏夫妇期待的眼神下犹疑地住了嘴,想到当年杜父说过的话,她“爷爷和女乃女乃”这几个字就说不出口。 “是我的什么?”不知道母亲百感交集的杨文理狐疑在问。 还是朱彩华先忍不住了,她跑上前一把抱住杨文理的小身子,任凭他怎么死命挣扎也不放手。 “我的孙子!我们是你的爷爷跟女乃女乃呀!”她又低低切切地哭了起来。 早知道孙子这么可爱,当年就算找到破产,也要把杨墨璋给找回来的。 “爷爷、女乃女乃?”杨文理呆呆地重复一遍,抱着不放的朱彩华拼命点头。 杨文理的目光望向正一脸企盼他喊声爷爷的杜清德身上。 “呀,那你就是拆散爸爸跟妈妈,不让他们结婚的那个爷爷喽?” 他没有心机却一针见血的稚语让杜清德当场尴尬不已。 杜清德频频咳嗽,“我没有说过不让他们结婚,而且我连红包都已经包好了,只要你爸爸出院,他们随时都可以结婚。”他高傲的脸是红的,第一次跟可爱的小孙子见面,杜清德极力挽回颓势,只希望不要被孙子讨厌。 再说,儿子想娶谁也不是他能控制的,若是因此得罪金孙,那未免太得不偿失了,他等抱孙子已经等好久了。 “是呀、是呀!”朱彩华连忙附和,“爷爷跟女乃女乃很希望爸爸、妈妈结婚,也希望让你认祖归宗,怎么会不让他们结婚呢?” “真的吗?”杨文理还是不怎么相信。 “真的、真的,要是他们不结婚的话,女乃女乃会打他们的。”朱彩华着急的连这种保证都出来了。 “别说那么多了!”杜清德再也摆不起高傲表情,一脸讨好的走到金孙面前。呀,好可爱、好帅的金孙,跟儿子小时候真像,“肚子饿不饿?爷爷带你去吃麦当劳好不好?”他诱哄着,试图跟金孙建立友好关系。 丙然,一听到麦当劳,杨文理脸都亮了。上回去麦当劳的快乐记忆还留在他的脑海里。 “麦当劳?!”他惊喜地叫,但又迟疑地望向母亲,“妈妈?” 杨墨璋笑着点点头。 杨文理欢呼一声,一手一人的拖着爷爷、女乃女乃跑出去了。 “徐秘书?”杜裔炎唤着病房里仅存的电灯泡,目光说着,你也该走了吧? 徐伟铭哪有不懂的道理,红着脸退出病房,还在门外贴心地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病房里只剩最初的两人。 “给你最后一个说好的机会。愿意嫁给我了吗?”他第三次求婚,没有鲜花、没有烛光,只有一份满满的赤诚与爱意。 “愿意。”杨墨璋笑着回答,倾身献上她的吻,这回,她再也没有迟疑了。 良久后,当两人情意绵绵的分开,杜裔炎开口了。 “对了,你知道我当时怎么会找到你们母子俩住的公寓吗?” 杨墨璋摇摇头。 “你得先发誓不会把我说的话告诉儿子,要不然他可能会一辈子都不会再叫我爸爸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