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动》 序 偶像经言子夜 人的一生中,总有过几回迷恋偶像的经验。 当然啦,本人也不例外,打从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迷恋上“崇拜”这种调调了。 崇拜偶像的人必须心诚,必须勤奋,必须把偶像从早到晚放在心里、挂在嘴上。 说出来你一定不信,小时候我曾经极度迷恋当“孤儿”。 童年时期,很多卡通片的主角几乎都是孤儿,就算不是孤儿也一定是单亲,例如:小甜甜、小英。 所以当年的我自作聪明,以为成为一个孤儿是很幸福的,那应该是唯一能体验卡通片主角的方式了吧? 卡通片中的孤儿主角除了住在孤儿院之外,也可能会到处流浪寻找亲人,于是我想尽办法让自己的生活看起来像孤儿,就算当不了真的孤儿,也要架个电话簿加床单的“流浪窝”来住住。 很快的,我的孤儿心愿就在一场场苞大人抢床单的恶梦中结束了。 步入学习期之后,有很长一段时光,我超迷“当明星”。 那时哪懂得什么是明星啊,还不就是在电视机里看到的那些穿得美美的艺人。 所以凡是看过的连续剧,只要主角是我喜欢的,就一定会把精采剧情搬到客厅或床上照演一遍,喔,有时甚至是好几遍。 当时受惠最多的肯定是我的同班死党了。反正她们看过了可以陪我一起演,要是某天的剧情不小心错过了,也甭担心,看我一人分饰多角也没问题啦! 即使到了成年,我崇拜偶像的情结非但没有因为成熟了而渐渐消退,竟反而有“越崇拜越回去”的趋势。 咳咳,我开始迷恋起了那位把魂“萦”旧梦唱成了“荣”的白光。 她嗓音低沉,她眼神带媚,她举手投足间皆会引领风骚。 很奇怪,白光真的是一则奇迹。 就说她那烟视媚行的屏幕形象吧! 白光打从出道开始,在电影中饰演过的角色,尽是寡妇、狐狸精或爱慕虚荣的浪荡女。一般来说,这样的反派形象原都该被编成是配角的,偏偏她一生拍过的电影,居然部部都当女主角。 这证明了,她的“坏”的确是极具魅力的。 于是,每天学着偶像一同醉生梦死的我,开始有了这种想写个“崇拜偶像”的念头。 有人说崇拜根本不算爱。 也有人说在迷恋过程中,人的脑袋称不上存在。 是吗?那动感情的部分到底是什么? 不就是一颗心罢了。 “爱”有心,“恋”也有心。人不都是心有所感了才会生情? 绕了一大圈,这篇爱情故事,想写的就只是如此的动情经历。 现实生活中,听多了女人想钓金龟婿、男人要找麻辣妹的例子。而在中起起伏伏的我们,究竟还信不信,会有爱恋上某个人才气的一天发生? 相信不必我提醒,大家都瞧过时下年轻人“疯偶像”的德行吧? 那样的声嘶力竭、那样的奋勇守候、那样的拚了命地挖空心思表达爱慕…… 喔,天哪!那敢死队般的行动力实在是太令“同行”崇拜了呀! 哔!哔!请来当我的偶像-- 楔子 真是怪了,阿腾师不是说过今年会是个暖冬吗? 怎么暖冬还会冷飕飕得教人手脚直发抖呢? 礼亲王府中的小贝勒载泓一边奔跑着,脑中一边苦思着这问题。 小贝勒今年才刚满九岁,个头还没窜高,只见他瘦小的身影在王府里的回廊上匆匆奔驰,饱满的虎头鞋蹦蹦跳跳,载着他像随时都要飞舞起来。 “额娘、额娘,哈哈哈哈……”奔跑之中,小贝勒脸上露出了稚气的笑靥,两颗皓白的小虎牙将他衬得更是活泼可爱,也难怪府中任谁都疼他让他。 当然,除了其它那些亟欲争宠的侧福晋与贝勒之外。 说起小贝勒那眉清目秀的模样,可就真完全遗传了他的亲生额娘,也就是礼亲王府中六福晋的精髓。 还记得当初六福晋以汉人的身分被纳进亲王府时,还曾在京城皇族中引起一阵不小的风波,要不是礼亲王有功于朝廷,得到了西太后的特别恩准,只怕即便到如今也只能做个丫鬟罢了。 正因为如此,载泓身上流着的血并不像其它众多贝勒兄弟一样,是他们口中所谓“纯粹”的满族,也因此,在暗地里,他总是会被其它同父异母的兄弟们排挤鄙视。 但小贝勒从来不在乎那些轻视他的眼光,不是习惯了或隐忍着,而是真的完全不把它当回事。 他一口气朝芝翠楼冲了进去,双手巴在门扉上,急切地想要赶快跟额娘分享刚刚才在假山旁捡到的几只小虫子。 “额娘,您瞧瞧我给您带什么来啊?” “哦……嗯……” 棒着花厅,层层帐幔后隐约传来了几丝细细的申吟。 小贝勒愣了愣,紧紧捧住琉璃罐,那里头有他很辛苦才抓到的宝贝虫子。 “额娘?”他觉得狐疑,不自觉降低了音量。 “唔……不要……疼,这么疼哪!” 那声音怎么听都是他额娘的。小贝勒皱起了眉头,分不出那断断歇歇的语气到底是哭还是笑。 “进、进来……”六福晋的音质娇柔,听起来彷佛能化人筋骨。 小贝勒以为额娘终于发现到他的存在,才会温柔地召唤他步入内室,于是举起脚步便往里面慢慢踱了去。 “哦……不好不好,出、出去……还是出去吧……” 出去?呃,这当下就算要赶人也来不及了。 因为此刻小贝勒已来至花厅和内室的分界,正扬手撩开几层彩丽的纱幔,怔忡地望着床上那一双纠缠在一块的赤果身子直发呆。 匡当!他手中的琉璃罐子掉下地,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六福晋脸一仰,迎面就瞥到了小贝勒僵在原地直发颤的模样,她一时间心慌意乱到了极点,娇艳的粉颊上更加羞红。 “泓儿,你……你这时候进来做什么?” 礼亲王原本兴致勃勃,压在六福晋娇柔的身躯上又扑又吻,这下子闺房情事被自己的儿子看个一乾二净,所有的亢奋瞬间冷掉了。 “臭小子!你站在那儿发什么愣?还不快给本王滚出去!” “阿玛真坏,欺负我额娘!”小贝勒弯,捡起几只乱跳出来的小虫,将牠们递到他额娘的面前,没一会儿,被褥上跳满了虫子。 “那么冷的天还月兑了额娘的衣裳,这样是会染病的。” 床上那一双仍赤果着身子的父母,让他此刻的这番童言童语惊得冷上加冷,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胡闹!胡闹!这……这是啥鬼玩意,去去去……”礼亲王旋身披起罩衫,气急败坏地拿枕头挥赶床上那些坏事的虫子。 身为人父的尊严被辱,他当下越想越火大。 “不肖子!幸亏没带你们娘儿俩上京城,要不,还不晓得要丢我多少的面子!” “王爷请息怒……”六福晋急哭了眼泪,把自己裹在被里边啜泣边发颤,宝贝儿子会闯祸跟她多少都有关联的。 但没想到小贝勒的气势也不弱,噘起嘴,挺起腰杆,转头就往外面走。 “不上京就不上京,我才不希罕那个破烂地方呢!” 他临跨出房门前,还听到那很难得才能见上一面的阿玛在后头不断咆哮着。 “哼!不去最好,我才不愿意到京里受气呢!” 小贝勒打小就跟亲王府里的武师阿腾习了些基本功,就见他边咒骂边跑,没一会儿工夫便沿着长廊边的扶栏跃至后院去了。 “阿腾师、阿腾师,你出来陪我练练功嘛!”隔着一扇窗,小贝勒趴在窗边朝小屋里的人喊道。 屋子里明明有人的,怎么会连盏灯也不点呢?他好奇心重,狐疑地把脖子往窗内探了又探。 “贝勒爷要记住,做人绝对得正大光明!”一本书朝小贝勒迎头扫过,窗上出现了一张线条僵硬的脸庞。 阿腾师从小就进了亲王府,虽然是名宫人,但因为具备些功夫底子,所以便被编派为武师偶尔陪主子练练拳脚功夫。 “还训我,那你呢?自己不也偷偷模模躲在被窝里,你是在做啥呀?” 小贝勒和阿腾师年纪虽然相差了十几岁,但两人靠着打打闹闹一路培养出来的情谊,却比他和任何一位贝勒兄弟都还亲。 “我……”原本音量还挺大的阿腾师忽然低下头,红着脸睨了一眼自己抓在手里的那册图,想着想着,也不知究竟想到哪些不该在此刻想到的画面,转瞬间从耳朵一路红到脖子。“我……我怕冷,窝、窝在被子里……取暖。” 不擅长扯谎的人就算是打好草稿练习过都还会出错,更何况这会儿要他随机应变。 “咦?真是这样的吗?” 听闻阿腾师的解释之后,小贝勒困惑地仰起脸,认真地望着他。 “那么,假如两个人光着身子抱在一块,是不是也能取暖呢?是月兑光光的那一种哟?” 阿腾师原本还听不太明白,转过头朝小贝勒疑惑的神情望去,接着,忽地大叫一声,边笑边吹口哨。 “哟!好样的!小贝勒爷是想变大人啊!” “变大人?”小贝勒越听越懵懂。怎么会从怕冷扯到变成大人了呢? “嘿嘿嘿,别害臊,我懂的,这是女乃娃儿窜成男子汉的必经之路。” 阿腾师转过头,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确定没闲杂人等经过,才将手里的小画册匆匆塞进小贝勒的衣襟里,再压低声音继续对小贝勒传授。 “来,我这儿有册现成的小人书,你回房后,等到四下无人时再仔细研究研究,很有用的。”阿腾师还品质保证似的竖起大拇指称赞。 “怪了,我还是不懂。”只瞧小贝勒眉头越蹙越深,澄澈的眼中写满了无尽的迷惑。“到底这古怪东西是会让人变成大人,还是能帮人取暖哪?” 阿腾师想了想,搔了搔自个儿光滑的前额,忽然傻傻笑了起来。 “啧啧,这玩意儿厉害得很,两样事都能办得了,贝勒爷将来就明了……” 是啊,相信不出几年之后,礼亲王府的小贝勒肯定就会非常明了了呀。 第一章 人哪,千万不要不信邪。 要不,往往越不相信会发生的事,它就偏偏硬在你跟前发生了。 嗯,就好比眼前这会儿吧…… “好了好了,不跟妳多讲了,再浪费时间,难保不被『他们』找到。”此刻开口讲话的姑娘叫元如愿,她正准备悄悄掩上破庙的门离开,而那扇破败的门让人由里头砰一声推开了。 “不就要妳别关了嘛!”由于之前叮咛过好几回,门里的人索性连头也懒得探出来,就以细尖的嗓子嚷道:“破庙、破庙,庙都破败了怎么还需要掩门呢?妳这么进出都随手关上,别人见了会不疑心才怪呢。” 听了闺中挚友尹之卿的训示,元如愿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哑着嗓子,结结巴巴的说:“妳知道,我……我紧张嘛。” “妳呀,穷紧张。”尹之卿一脸无奈,这便是元如愿的性子。 元如愿噘起嘴,长长的双睫眨了眨,眸子里有一丝看起来虽然不太甘心,但又无可奈何的落寞神情。 “没办法,我怎么能不紧张呀?” 假如可以选择的话,她也不希望自己会像现在这样有家归不得。 打从上月初,某个暗淡无光的寒夜,她在一阵半睡半醒间,被迫展开了这场既辛酸又辛苦的藏匿行程。 每一回,总是溜过家门而不敢入,在路上即便见了熟人也不敢抬头打声招呼,平常外出更是得把脸蒙得让人完全瞧不出是谁才敢跨出门。 而造成这灾难生活的根源,就是她平日相依唯命的亲爹“元八指”。 话说元八指原名不叫元八指,这是地方上叫习惯了的称呼,久而久之,大伙都只管他叫作元八指了,不过随着元八指平常的种种作为,前头的名号会因而变动。 例如,得意于画坛时,众人会唤他一声“画师元八指”,但若混在赌坊里聚赌时,则叫他“赌鬼元八指”,另外,手气不好喝酒解闷时,被冠上“醉仙元八指”也是有的。 因此,只要探听一下最近镇上人称元八指什么,也就能明白他这会儿又开始熟中哪件事情。 “我说如愿,别怪我这人把感情看得太淡薄,是拿妳当姊妹才真心想劝劝妳的。” 说起话来总是娇柔轻细的尹之卿,其实性情很冷硬,跟那教人看了会融掉心窝似的花容月貌完全不搭轧。 “要是我的话,早八百年就跟这样的老爹月兑离干系了。像这样牵绊着,他拖累妳、妳碍着他,说有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包何况,这回招惹的还是镇上最恶霸的『蟠龙第一号』耶!” “唉,妳不知道,若是我这会儿不去打探打探,等人了夜睡在土地公身旁,又会良心不安,整晚睡不好觉的。”边说着,元如愿还不忘系紧脸上的面纱。 “唔,随妳了,反正妳就凡事小心吧,别到时候孝顺不到老爹,还连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了才不划算呢!” 尹之卿的音量渐渐变小,朝破庙内走进去。 “嗯。”元如愿点点头。“我知道。” 尹之卿身世孤零,尽避生了一张锋利的刀子嘴,但一切的关心已尽在不言中。 对于闺中密友适时的相助,元如愿自是点滴在心头。 想当初,一听元八指在赌坊中欠下了巨额赌债,蟠龙第一号放消息要去她家里抓人抵债时,也只有她这看起来总是没啥感情的好友肯与她一同寄宿破庙分担风险。 但也就因为多亏藏身于这座毫不起眼的破庙,才能够到如今隔了一个多月之久,都还没被蟠龙第一号的人找到。 冬末时节,风冷萧肃,即使是一阵微风亦能吹得人寒冻刺骨。 突然砰的一声,那扇破庙门就这样应声倒地了。 “算了,等回来再修它吧。”元如愿叹口气,转身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径走去。 她必须先绕过这野草扎人的小径,接着再穿出林子,经过六条又窄又小的巷弄,最后再穿过两条街,才能步行到香河镇最热闹的集市去探听消息。 穿梭在野草蔓生的曲径之间,元如愿不时得弯腰或低首,小心翼翼避开了随时有可能会勾破她皮肤的细枝和荆棘,而最要紧的还要提高警觉留心四周的任何动静。 刷……刷……蓦地,草丛中发出一串诡异的声响,像有某样东西正配合着她的步伐在前进穿梭着。 “呃,是……是谁?”她先发问,紧蹙的眉间不难察觉她内心的紧张,但她咬着牙关硬撑住,立在小径中的双足随时准备朝草丛里跳入藏身。 突然,一只栗色的小兔子朝她一拐一拐地跳过去。 “瞧瞧你可怜的,还真吓了我一大跳呢!” 元如愿手捂心窝,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弯,轻轻掬起面前的小兔子往臂弯里送。 小兔子长长的耳朵微蜷着,右后腿受了伤,从伤势研判,大概是被附近猎户设下的陷阱所伤的。 “小东西,想求我是不是?”元如愿低头瞅住怀里毛绒绒的小动物,苦笑着摇头叹了口气。“但我都自身难保了,怎么有余力照料你呢?” 刷……突然,她身后有了声音。 元如愿温柔地笑了笑,这次心情轻松了些,脸上的笑靥明媚地绽放开来。 “呵,该不会是你家人来寻你吧?” 刷……刷……窜动声越响越剧,越来越接近。 一听出异状,元如愿心里暗暗喊了一声糟,她没时间多考虑,赶忙抱住兔子拔腿便朝反方向的草丛中仓卒跃入。 “快!快!快!别追丢了!” “围上去!从前头围过去抄了她的去路!” “哼!费了那么多工夫,就不信这回还会逮不到!” 剎那间,就只听到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吵翻了天,要不是刚刚等待埋伏的片刻需要稍微闭嘴安静一下,他们这几个绝不可能忍得住这么长的时间不吵嘴。 “放……放开我……放开我们……” 元如愿尖叫着趴在草丛里,胸前还压了只无辜的小兔子,那几个看起来没什么好脸色的汉子则一人按住她一只手或脚。 “放?这里有谁敢放了妳啊?” 不提还好,这下子讲开了,眼前几个连月来负责追踪元如愿的汉子全变了脸色。 “别开玩笑啦!放了妳,那蟠龙第一号的当家哪放得过咱们几个?” 楼阁上灰蒙蒙的一阵腾云似雾,教人一步踏进去了想抽身都模不清方向。 元如愿被推着往前迈出一步,无力的步伐便像是踩在云端上一样。 “不许怠慢了,还不快把元姑娘请进厅里。”隔着甬道上一层又一层色彩斑斓的帐幔,忽而传出了一声黄莺轻啼似的轻唤。 几个汉子一经指示,连忙加快脚步,火速把元如愿架入了厅中。 “唉,莽汉就是莽汉,怎么不懂得多照应一下姑娘家?”娇柔化骨的嗓音犹如穿透了厅上的每一根长柱,绕呀绕的回旋在每一双耳朵之间。 元如愿倾听着,仰起头,费尽力气眨了眨双眼,但怎么都眨不掉眼前那一大片迷茫的烟雾,此处除了朦胧,还是朦胧。 这地方……该不会就是镇上那能教人闻之惊魂的蟠龙第一号了吧? “哈哈哈,我……我还没醉呢!” 厅旁的角落边摆了张桌子,桌前则瘫着一抹半伏的身影,那人右手执笔左手灌酒,总是饮几口老酒再挥几下画笔。 见状,元如愿心口一阵揪紧,没多思忖便奔上前去。 “爹……爹……” 但她脚跟都还没往前挪几步,身子便教一记强劲的蛮力从后方拎住,再顺着力道往椅子里一甩,不偏不倚跌坐了进去。 “啊!救、救命……” 元如愿身子一悬空,紧接着又莫名其妙栽入椅中,心也慌了,顾不得失不失礼,扯起喉咙便没命地尖叫。 倏地,一根黝黑的食指由她头顶而降,紧临在元如愿吓得发颤的嘴唇边。 “别……别杀我们,我跟我爹……我爹……”她盯着那根像在威胁她的手指头,从眼角偷偷睇一眼趴在桌上打盹的元八指。 天哪!大祸临头了,他竟然还睡得着?没错,果然是她没责任感的爹呀! “吵死了,谁要杀人啦?本当家是要妳闭嘴。” 一张蓄着满脸胡子的脸庞忽地从元如愿椅子后头出现,一脚跨在椅把上,高耸的黑影将元如愿偷瞄老爹的视线全挡住了。 “哎呀,大当家的,你可真要吓坏咱们的贵客了。” 在一阵银铃般的浅笑声中,厅后的帐幔让人悄悄撩了开,露出了一张令人看了难忘的娇柔粉面。 微风轻拂,冉冉的烟雾在偌大的厅中盘旋缭绕,就像柳蟠仙的样貌和话语,彷佛怎--么吹也吹不散。 “哪有?我是要请贵客坐下来嘛,要不然跑来跑去多累。”柳蟠龙扁嘴回道。 人称大当家的他,正是蟠龙第一号门面上的老大。 既然有所谓的门面上,那暗盘下的管事主子,自然便得是能制得住这大当家的能人才行啰。 二当家柳蟠仙不介意地笑了笑,早习惯了大哥的粗鲁莽撞。 两兄妹同父同母双胞生,虽生了副几乎一样的净秀样貌,但性情和脑袋却完全不相同,他俩一人火爆、一人沉静;一人直来直往、一人行事周延。 一兄一妹还不到三十,便打着蟠龙第一号的旗帜在香河镇一带大小通吃了好几年,旗下经管的生意举凡烟馆、酒家、澡堂、赌场……样样皆不缺。 最近,更准备涉足“艺文项目”。 “元姑娘,别着慌,这里是蟠龙第一号。”柳蟠仙温柔慰问,说出来的一切像理所当然极了,彷佛这地方对外人而言根本不该是个虎穴。 “现下有咱们两位当家的保护,妳肯定绝对安全。” 元如愿抿抿唇,双唇干涩。人命关天她怎么会不慌张呢?别忘了,就是拜他们蟠龙第一号所赐,才会害得她此刻有家不能回的啊! “你……你们为何说……说要请……请我来作客?为……为什么?” “漂亮!”柳蟠龙忽地拍桌大吼一声,震得楼阁几乎在瞬间晃荡了几下。“妹子,妳看,我就说嘛,直接跟她把话讲清楚不是最干脆省事了?哈哈哈,还是直截了当好!” 柳蟠仙淡淡睇了兄长一眼,没答腔,也没预备响应他心血来潮的自言自语。 “不瞒元姑娘,其实,咱们会请妳来,是奉了元画师之托。” “不会吧?我……我爹要……” 元如愿半信半疑,转过头看了看,元八指那只拽了画笔的右手抖了好几下。 此时,柳蟠龙拿了截乌黑的墨条往元如愿的掌心里塞。 “哪,拿去吧,妳爹说要是没妳这乖女儿在身边替他磨墨,他根本画不出东西来,所以……”他朝元八指的位置努了努嘴,原本斯文的一张脸因为凶悍表情跟大胡子而多了几分戾气。 听到这儿,元如愿心中生疑了。 别人掂不出她爹的底细还有可能,但她这做女儿的又岂会不清楚? 她爹自从妻子跟人跑了以后,连着几年染上了酒跟赌,那“八指”的由来,就是当初为了戒酒和戒赌,一时之间恼羞成怒、意气用事才剁掉了两根。 之后这几年下来,她爹酒仍照喝,赌也照赌,但就是没法子再提起画笔。 “可不是嘛!这话啊,可是他清醒的时候,当着蟠龙第一号招牌下所有人的面讲出口的哟!”柳蟠龙边讲话,边推着元如愿挪步至厅旁的那张桌子前。 元如愿立在元八指身畔,轻轻扯了扯老父的衣角。 柳蟠龙看不惯她秀气的举止,遂一掌重重拍响了桌面。 “元大师!本当家把你女儿找来了,这下子你可以依照原先承诺的,开始替咱们画图还赌债了吧?” “呃……”元八指打了记酒嗝,抬起头,对着粗声粗气的柳蟠龙直傻笑。 “画!跋紧开始画出来!听到没?” 柳蟠笼没啥耐性,猛地揪起元八指松垂垂的手臂,想硬逼着他在画纸上交代出一点名堂来。 “大当家,您别……别这样!”元如愿见状,旋即倾身向前,按住了柳蟠龙揪着她爹的那只手。“我爹……他……醉了。” 她爹不只醉了,甚至连笔都握不好,更别提还要他再画出像从前那样教人赞不绝口的人物图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雪肤玉貌的柳蟠仙起身,由帐幔后悄悄走向了元如愿,唇畔仍是一抹柔似水的笑。 “既还不出银两,咱们蟠龙第一号也只好请元画师拿自个儿最值钱的物品来抵债了呀,元姑娘,妳说有没有道理?” “可是我爹他老人家根本已经--”一句真话临到喉间,怕会害得元八指下场包惨,硬生生被元如愿紧张地咽回了嘴里。 “元画师已经亲口答应咱们了。”柳蟠仙回道,暗中朝柳蟠龙使了记眼色。 柳蟠龙强硬地押着元八指那抖个不停的右手,“来,一笔一笔仔仔细细地画,千万不要有点差池,要不然的话,哼哼哼……” 才没一会儿,元八指就无力拿住笔,沾了墨的笔端一下子泼洒了整张白净的画纸。 柳蟠龙火一窜,揪住元八指的领子挥动着拳头,“嗟!像这样子磨蹭,欠咱们的债要啥时才还得完哪?” “不如……我……我来还。”见状,元如愿幽幽开了口。 闻言,两位当家旋即互望了一眼,唇畔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笑,但很快的,又立刻回复成先前的模样。 “小丫头,妳说妳要还?”柳蟠龙松手甩开元八指,朝元如愿的方向瞪过去。“妳拿啥本事来替妳爹还债啊?哼!难不成妳能替他画?” 元如愿沉默着,像在焦虑地思忖着些什么。 “哈哈哈,妹子啊,这小丫头说她有本事替她爹还咱们的赌债呢!”柳蟠龙转身大笑了几声,忽然瞥见趴在桌前瘫着的身影偷偷抽搐了几下。 懊死!先前不都已经让这老酒鬼吃饱喝足了吗?这不过是要他趴在那儿装一下样子,他竟然还敢偷笑! 柳蟠龙担心穿帮,赶紧向前一冲,朝元八指的背上奋力拍了拍。 “大师,你这宝贝女儿好孝顺哪!” “咳……咳……咳……”元八指趴在桌上没敢抬起头,又是咳又是扭,不明白的人还真当他是醉得不省人事了呢。 “我会画。”忽然,三个字小小声的从元如愿口中而出。 柳蟠龙跟柳蟠仙又悄悄对看了一眼。这一回,大势或许真可以抵定了。 “咱们要的,可是那种能上市面卖个好价钱的画作。”柳蟠仙径自斟了杯春茶,柔情中夹着犀利的目光,隔着杯中缓缓冒出的雾气觑看着元如愿的表情。 “可以,我保证。”元如愿点点头,掌心按住胸口给自己一点自信。 “元姑娘,妳要咱们蟠龙第一号凭什么相信妳的保证呢?” 柳蟠仙不愧是最会精打细算,无论做何种生意,都不让自个儿有一丁点吃亏的可能。 即便是摆明了唾手可得的丰厚获利也不例外。 “我凭……”元如愿话到唇边停了下来。 她知道,他们要的只是结果,是她究竟能为元八指还清多少赌债的本事。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不如教他们看清楚她的“还债能力”吧。 元如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踱近元八指本欲作画的那张桌面,拾起笔,俯身就着先前那张被墨汁泼坏了的纸,严肃地在上头匆匆挥毫动作。 俐落的架武中没半点虚华,运笔行进间,皆是扎实道地的真工夫。 没多久,一幅以柳蟠仙的容貌为草图的“蟠桃仙子戏春园”便入了画作中。 做完画,元如愿习惯了似的在落款处题了元八指的化名--须心。 “请过目。”她道。 “天杀的!画得真好……果真像我家妹子一样的美若天仙哇!”柳蟠龙弯过身靠近一瞧,忍不住拍手称赞道。 “唉,我说大当家的,你到底是在称赞我还是在称赞她?”柳蟠仙也笑了,对着桌上的画作再三鉴赏。 不会错,他们这回肯定是挖到一棵超大摇钱树了。 “哈哈哈哈……都美!都美!” “那么,我可以替我爹还债了吗?”元如愿问,只想尽快把债款还清了,能带着元八指速速走人。 “不急,债……总归是要还的,但是呢……”柳蟠仙转头朝外唤了声,“来人呀,先带元姑娘去管事那儿打个手印签份合同。” “签合同?”元如愿不懂自己替父亲作画抵债为何还要打手印? “是啊,这合同当然得签。从今日起,元姑娘可就是咱们蟠龙第一号力捧的首席画师了。” 柳蟠仙巧眸凝笑,从那柔柔的神色里根本猜不透她打的究竟是什么如意算盘,但相信无论怎么算,都肯定不会让蟠龙第一号亏本就对了。 一片春意盎然的园子里,不仅开遍了各色美艳的春花,此刻,更响着一声声清朗的歌声。 “衣褪半含羞,似芙蓉,怯素秋。”载泓手里挽着花篮,边哼着曲子边在花园中缓缓绕行,就见他一会儿撒撒篮中的花瓣,一会儿对着那围在他身畔的一群人微笑。 “重重泾作胭脂透,桃花在渡头,红叶在御沟,风流一段谁消受?粉痕流,乌云半弹,撩乱情郎手。”唱到情浓处,载泓甚至扬起了袖子做出拭泪状。 伴随着他声色俱佳的表演,杵在花园旁的丫鬟们开始适时地替众人制造一下“气氛”,她们也不时朝半空中拨撒各色缤纷的碎花瓣。 那些色彩鲜艳的花瓣就这样飘啊飘的散落至园子各处,有的缓缓飘过众人的眼前,有些则零零落落地坠了载泓一身。 “哈哈哈,好玩好玩……”载泓玩心一起,伸手便朝半空中抓了起来,“师傅们认为徒弟我把唐伯虎的这首曲子改编得怎么样?好听吗?” 登时,花园里悄然无声响。 “各位师傅?”载泓再唤一次,还是没有人响应他,他这才转头往回瞧。 大桌前,是坐满了人没错,但他们一个个全像醉瘫了的趴着不起,还剩下几位勉强撑得住的,就握着酒杯在那边晃来晃去。 “唉,可惜了啊!”载泓一叹,举起酒杯一仰而尽。“徒弟特别为师傅们精心安排的“群花戏春』都还没登场呢!” 还是没人吭声。 “那好吧,徒弟只好叫那些长得比花还美的姑娘们进去宅子里『戏』给我一个人看了哟……” 剎那间,几张桌子很明显地晃了晃。 “呃,酒……好酒哇!” “唱得好、唱得好,贝勒爷歌艺超凡哪!” “是呀、是呀!能有这样出色的徒弟,咱们真是三生有幸啊!” 没一会儿,刚刚看起来好象醉卧不起的众人,竟一个接着一个全部“自动”苏醒过来。 载泓抿唇笑了笑,“咦?师傅们都没醉呀?” “没醉、没醉,贝勒爷如此费心设下这场春酒宴,咱们怎么舍得醉了?”教授载泓唱戏曲的梨园师傅抚着胡子掩饰地笑道。 今日这群让载泓迎人礼亲王府里作客的,全是他乎时在各地拜来的师傅。 举凡任何可以学习的技艺,只要引起载泓强烈的求知欲,不管那门技艺的学问再难寻找,他都要找到并且学会它。 诸如棋弈、书法、篆刻、唱戏、易容、卜卦、诊脉、造景、园艺、武术、耍球、吞剑……只要他想学,几乎什么都能学成、学精。 “既然师傅们都没醉倒,那徒弟这场春酒谢师宴的重头戏可就要熟热闹闹地展开了!炳哈哈,姑娘们有请了!”他扬声唤道。 此时园中立刻响起了丝竹乐音,紧接着,十几名貌美如花娇的歌伶和舞伶朝着园内鱼贯步入。 她们的一笑,比方才的醇酒还要教人迷醉。 人群中,一颗头颅忽地靠近载泓身畔。“贝、贝勒爷,总算抢……不,总算替您买回来了。” 载泓瞥眸一瞅,眼中的光芒瞬间晶亮,每一闪都透着热情。 “买到了?” “是。”阿腾师点点头,脸上有着和载泓同样的期待表情。 “好,赶快,小王等不及要立刻一睹大师的真迹了!” 趁着园中一片群莺乱舞,载泓站起身,在阿腾师的开路下往最机密的库房匆匆而去。 一连拐了好几个弯道,扭动机关,他俩一块儿进入位在宅子底下的库房中。 这处机密的库房可以说是载泓的宝贝地盘,里头收藏了许多他喜爱的珍品,就如同孩童喜欢藏玩具,而他向来特别喜欢藏匿他的“玩具”。 “快,快拿出来!”载泓催促道,迫不急待地伸手讨。 阿腾师一脸汗湿,红通通的脸庞跟脖子全是因为在书肆里跟人家抢购时拚了命所致。 开玩笑,谁要敢坏了他家贝勒爷满心期待的好兴致,他绝对跟那人没完没了! “是,真迹就在这儿了。”阿腾师由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了画册,深怕一不小心会弄皱它半分。 载泓沉默了,瞪大双眼瞅着那册子,就这么薄薄的一册,却承载着他莫大的崇拜心情。 他双手捧着它,合上眼,轻轻吸了口气,隔了片刻,才终于再睁开双眼,屏气凝神翻开画册的第一页。 张着口,他喉间却发不出声音来,连在旁偷觑的阿腾师也怔住了。 “阿腾师,赶紧掐我一下。” 阿腾师垂下头,表情看起来颇为难。“贝勒爷……” “快,这是命令!” “喳!”站在载泓身侧的阿腾师在他臂上轻捏了一下。 “不够力,再来。” “呃,贝、贝勒爷……” “别忌讳,小王怎么指示,你照做就对了。”载泓蹙着眉,点点头。 于是,阿腾师只好再捏了一把,这回,比刚才那下子用力了不少。 只瞧载泓咬紧牙关强忍着,疼虽疼,唇畔却漾起了一抹幸福的微笑。 “没错,这的确是真的,是真的!” 阿腾师听了也跟着猛点头。当然是真的啰,他身上的臭汗可全是为了要跟其它人排队抢购才冒出来的呀! “绝妙呀!丙真是大师的不凡笔触!”载泓唇畔的笑痕随着目光所及渐渐加深。 他手捧画册,认真地端详着画上呈现出的每一处细微变化,一改先前在花园时那副嬉笑玩闹的表情。 “贝勒爷,真的是须心大师没错吧?”阿腾师发问,得意的笑脸上流露出很需要载泓亲自肯定的神情,如此,才能更证明他的办事效率。 “嗯,这画风、这运笔、这笔触间流畅完美的女子模样……”载泓的眸光盯在画上一瞬也不舍得眨,“确实是出自小王最倾心的大师之手。” “没想到,须心大师和贝勒爷还真是心意相通呢!大师八成是知道贝勒爷喜好收藏图……嘿嘿,才画起了这样撩人心痒的画作。” 可不是吗,想当初,在小贝勒九岁那一年,才“欣赏”完他相送的那册秘戏图,旋即对于画中人物的表现大感震撼。 之后每隔一阵子便会自动来跟他讨新货,久而久之,竟也养成了嗜喜人物画的癖好,特别是春色横生的图,十几年教下来,他看图看成了精。 不再只像年幼时那样迷恋着画面上的各种曼妙姿态或合欢动作,而是逐步钻研起各家各派的画风构图。 “唉,可不是吗?教小王景仰的须心大师呀……” 载泓奉若瑰宝地翻阅着,眸光一瞥,一双着了火似的眼睛定定地瞅住画册上的每一对相恋人物。 若说起目前画坛上的各家各派,最获载泓倾心的,无疑的便是向来名不见经传的“须心”画师了。 说也奇怪,须心这名号其实不算出名,但打从载泓几年前由旧画摊上购得了一幅须心画师的作品后,往后的好几年,他费尽心思的到处搜购这位画师的画作。 那上瘾的程度,简直像着了魔的疯狂。 直到上个月,他经由某家标着蟠龙第一号出版的画册里发现了他向来情有独钟的须心画作,这才心花怒放地命阿腾师一定得抢购到这个月的头号。 “阿腾师,你说,小王该不会是个疯子吧?” “呃……贝勒爷,您这问题……” “我一定没疯,对吧?” 阿腾师心中忐忑不安,隐隐觉得他的话里有古怪。 “嗯,应该很正常的。”载泓的眼神紧紧锁在手上的画。 他扬手,任由自己的手指轻柔地抚在画作中的人物上,随着指月复缓缓挪移,那春风般动人的笑意悄悄爬上了眉眼唇缝间。 他合上眸子,享受着现下片刻的宁静时光,然而心房中,却恍若有股热流在奔窜,渐渐的,如浪潮冲撞他身上的每一处感官…… “我要去找须心大师拜师学艺。”忽然,载泓说出了这句话。 “咳咳咳!贝、贝勒爷是说……要去……咳咳咳……”闻言,阿腾师呛得咳了出来。 须心大师高妙的画作技巧是很令人折服没错,但观画、买画、品画是一回事,亲自造访求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呀! 包何况,贝勒爷想去找的还是位图的画师……这……这消息一旦张扬出去的话,往后他在乡里间流传的浪荡臭名不就更差了吗? “小王没有疯,我是说真的。” “这……” “没错,我忍不下去了!”载泓扬掌一拍,桌子晃动了几下。“小王再也不要只是在画纸上景仰大师的才气、崇拜他笔下的每一幅作品!我要接近他、我要亲眼仰望他、我要拜他为师,我非去不可!” 此时,密室内一片沉寂,密室外隐约传来众师傅的笑声。 看着桌上的宫春画,不知是不是错觉,阿腾师忽然觉得连那画中的纤纤美女也对他笑得格外娇艳。 唉,看来,他家贝勒爷这回的拜师之路肯定是势在必行了。 第二章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连个路过的人影也没有。 此时,元如愿鬼鬼祟祟溜出破庙,穿巷走弄时还不时左顾右盼,就怕让人瞧见认出了她。 “不会吧?立春都过了还这么冷?”她咬着牙低低呢喃。 一阵冷风吹过,灌进了衣襟中,元如愿抖着身子朝目的地前进。 “唔,冷……”拜托,这时候千万别有熟人突然出现才好! 为了不让旁人有机会识破她和香河镇上的大恶霸--呃,不,大势力“蟠龙第一号”有所牵扯,她每天才日出便出门,直到月亮出现才偷偷模模溜回破庙。 要这般劳心劳力地掩藏身分,都是因为怕被人知道她近来为蟠龙第一号干下的那些丑事。 一想到那丑事……天哪!要命,她的头开始痛起来了。 唉,别想了,替老爹还完巨额的欠债后,她决定马上收拾包袱,找处没人认得的地方隐姓埋名一辈子。 元如愿苦笑着,摇摇头,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忽地,一声叫唤穿过大街钻入元如愿的耳中。 “小如?” 从来没有一刻,元如愿会如此希望着自己可以一溜烟就遁入那道铜门内。 快到了,快到了!她低着头要自个儿再忍忍。只要再穿过一条大街就可以立刻找到地方躲起来,蟠龙第一号的后门就在她眼前了呀! “小如,是我啊!小如,妳停一停,回……回头瞧瞧嘛!”那声音听起来带着醉意,来人脚步不稳的缓缓朝元如愿靠近。 “不会吧?”元如愿惨叫一声。 她当然知道是谁在叫她了,就因为知道,她更是理都不想理。 随着叫唤声越接近,元如愿行走的步伐加快,她低垂着脸,瑟缩着身子,几乎是用街的了。 “元如愿!”后头的人没办法追上,只好扯开嗓子费力吼她的名字。 剎那间,元如愿表情一变,僵硬着脸上的线条回过头,忿忿地瞅住罢才在大街上喊出她名字的那个人。 老实讲,她此刻觉得自己身躯里血液快沸腾了,如果老天现在赐给她神力的话,她头一件想做的事便是封住屠二龙的嘴。 “嘿嘿,小……小如,我就说嘛,明明……就认出是……是妳了呀!”名唤屠二龙的男子兴匆匆地奔向元如愿,抓住她的双肩又是扯又是晃的。 就是这样!他的个性一点都没变!每回只要一遇上,都会像块牛皮糖黏着她不放,所以她才不想被他认出来。 这屠二龙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德行,不单黏人,还有张大嘴巴。 “这几个月,我……我一直在……在找妳,街坊邻居都说没瞧……没瞧见妳,我……我好替妳担心呢。”屠二龙红着脸,拉住元如愿的手不放,“小……小如?” “闭嘴。”讨厌,黏人的大嘴巴! “我每天都在想妳,心里惦念得紧哪。” “快闭嘴。” “小如,妳……生气了?” 方才被逼着奔跑了一阵,元如愿现在只想找处安全的地方歇脚,她大力吸了口气,让自己能镇定的面对难缠的屠二龙。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好几遍,不准再喊我什么?”她面色如灰,表情严肃。 “小如……” “叫你闭嘴啦!”她气得跺脚,转头不再理他。 瞧他那模样也醉得差不多,只要她脚程快些,再多绕几条巷弄,应该可以把他甩掉。 好,就这么办,再这么浪费时间,也不必等屠二龙去奔走相告了,只要等会儿天全亮,镇上的人马上就知道她要往哪扇门走进去。 元如愿横了心,也不跟他话别,拔腿便尽全力朝暗巷里跑。 “小……啊!不能叫!等……等我,别……别跑嘛!我找得妳好苦哟!”屠二龙扯开喉咙又开始边喊边追了。 元如愿身子本来就娇小,跑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但她不敢缓下脚步,因为,耳畔那杀猪似的叫嚷声根本没停过。 “停……停下来呀!是我啊,我是打小就最疼妳的二龙哥哥啊!” 疼她?黏着她死缠不放才是真的吧! 耳朵一经刺激,元如愿跑得更奋力了,她转身旋即冲入一条小巷子中。 此时巷子中传来了一声狐疑的低问。 “咦?哪来的一阵冷风?” 而元如愿冲得太快,此时完全煞不住脚。 “哇!表挡墙!”她慌得大叫。 “哼,真是见鬼了。”那记清朗的声音又起,才刚想后退一步再找人算帐,却被突如其来撞上的身子压在下头。 “呼……如……如愿妹子,妳别走啊!”紧迫在后的是黏人的大嘴巴屠二龙。 “不会吧?”元如愿心底暗暗叫苦。她这辈子不会都这么倒霉吧? 说时迟那时快,她还来不及爬起来,便让那忽地扑上来“抢攻”的屠二龙搂个正着。 “哇!”她大叫。 “噢!”被她压在身下的男子也闷哼了一声。 “别……嗝,别再同二龙哥哥玩捉迷藏了嘛。” 屠二龙生得壮硕,粗大的双臂也够长,一搂不小心多搂了一个人。 “如……如愿……妹子……”此时此刻,醉了的屠二龙自以为终于将暗恋对象紧拥在怀了,喜得他探出脸庞对着身下的美人磨磨蹭蹭。 “闭嘴!”元如愿边躲边骂。老话一句,她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二龙哥哥想妳想得好苦,妳……就别再气恼我了吧。”屠二龙从小到大学不会看人脸色,仍继续往下说,“我不再上酒家借酒浇愁了,来,让哥哥亲上一口解解相思……” 说罢,他立刻嘟上自己的厚嘴唇。 “移开你的臭猪嘴!” 这句话,分别从两个人嘴里一同吼出。 屠二龙愣了愣。 呵呵,难不成真是之前酒楼中的琼浆玉液在作祟?要不,在他怀中的如愿妹子怎可能发出男人的声音? 不可能,不可能,别的他不敢多说,但有件事他绝对敢打包票,那就是他那老爱噘嘴生闷气的如愿妹子肯定是个好闺女。 “嗝……我发誓,亲一口,真的只亲一口就好……”屠二龙不死心。他老早就想一亲芳泽,如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怎能放过。 嘿嘿,太好了,明儿个就派人捧着聘礼去提亲。 “嗟!下流!”这次是一记清朗的男子声音。 冷冷的一句话浇醒了屠二龙的酒意。 他倏地睁大双眼,羞恼地朝四面八方胡乱张望。 “谁?究竟是哪个不怕死的胆敢在我屠二爷背后乱放话?” * “喔,不对,这样算是不入流了。” 载泓唇角噙着一抹不屑的笑意,睥睨天下般的看着屠二龙。 笑话,敢情当他礼亲王府的载泓是被恶人吓大的吗? 屠二龙低头一瞅,连忙揽过元如愿就要起身。“你是哪根葱啊?” 但元如愿动不了,她的腰不知在何时被载泓环住了。 “那么,敢问阁下又算哪颗蒜?”载泓回道,笑笑的唇嘴泄漏了他的鄙夷。 “该死!居然连你屠二爷是谁都不知道也敢招惹!” “不好意思,是你姓屠的招惹了本公子才对。” “如愿,咱们走!”屠二龙扯了又扯,想将她从满面含笑的载泓身上抢回来。 元如愿咬着牙,低低的说:“哎呀,你们都放手。” 但这两个男人彼此看不对眼,一旦结了仇,就算讲再多也都听不进去了。 “你说什么?有胆就给爷儿我再说一遍!” 载泓哪受威胁,旋即吼了回去。“姓屠的猪头三,你惹毛公子我了!” “你……你……” 屠二龙虽然属龙又叫龙,但胆子只有一丁点大,装腔作势一下还行,若要他再持久些恐怕就会露馅。 “我……我怎么样?”屠二龙身子缩了缩,吸了口气说:“你……把话说清楚。” “自己低头看明白吧,瞧你这穷酸的色鬼一双手摆到啥地方去了!” 闻言,屠二龙头一低,双眼大睁。 啊!糟糕!糗大了!明明他方才搂在怀中的软玉温香是如愿妹子呀,为何竟还多了一个比他俊俏百倍的公子哥儿? 屠二龙马上松开双手,大叫道:“笑话!你找打啊?是你这疯子闯入我屠二爷的地盘,抢了我未过门的老婆,还敢在这儿不客气地说我的不是!” 载泓当屠二龙是在学猪哀叫,连瞥都懒得瞥他一眼。 一等压在他们身上的重量离开,他马上温柔有礼地搀起了元如愿。 “姑娘,这色鬼可真是妳将来想嫁的夫君?”载泓转过脸来询问她。 他的眸里满是柔情,恍若沾了蜜的蝶儿正拍着一双绚烂的彩翅在对她倾吐衷情,元如愿眨眨眼,垂下双睫,显得难为情极了。 “不是,他绝对不是。” “听见没,你根本不配做这位姑娘的如意郎君。”载泓笑笑地往前走了几步。 “混帐东西!你……你当你是谁啊?敢破坏爷儿我的好姻缘!” “猪头三,你再乱吐一个字看看。” “你……你……”屠二龙被步步逼退,都快缩在墙角边,一急,也不管胡乱说出来的下场,扯开嗓子便吼着,“你一定不是人!” “没错没错,我当然不是人,也不是什么混帐东西……”载泓唇畔的笑痕越绽越深,点点头说:“我呀,是你这头色猪应该摆在案头上日夜烧香跪拜的风流神仙!” 没等屠二龙再有反应,他顺势挥出一记柔情化骨拳。 话说这套拳法的精妙之处,就在于挨打的人明明疼得半死,身上却看不出丝毫伤痕。 “哎哟!” “骂我是疯子,啊!”再来一拳。 “哇!救……” “抢你老婆?就凭你?哼,我还真是看扁你了!”又是一拳。 “呜……好疼好疼……” “这点苦都吃不消?将来怎么回来找我报仇呢?”左拳加右拳。 “不、不敢,不敢……” “啐,别说不敢,本大仙亲切得很,随时等候你练好身体再来比画。”嘿嘿,腿不酸,补他一脚凑凑热闹也好。 “哇!”屠二龙被踹得飞出巷外,嘴里发出惨叫,边哀号还边口冒白沫。 “还不快回家关上门躲起来遮羞--哈哈,不对,是休养生息。”载泓揍人前后脸色都很平和,只不过脸颊多了两抹恍若醺醉的微红。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鸡啼,天大亮了。 元如愿怔住了,从刚才就一直杵到现在。 载泓回过头,朝元如愿踱近,笑得眉眼绽放。“姑娘,请放心,已平安无事了。” 方才身子靠得太近看不仔细,现在一看清他的笑靥,元如愿大大吃了一惊。 这男子才刚帮她解了围,她却一出口就对人失了礼数。 “别……别过来,千……千万不要靠过来。”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反应简直是莫名其妙,但她现在就是觉得莫名其妙极了! 怎么会这样?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凑巧--不、不……是不巧的事情? 太不可思议了,这男子的样貌……他浅笑时嘴角勾起的线条、眉宇间的寸寸温柔、瞳眸中散发出的魅惑光晕…… 天哪!见鬼了!她真的快昏倒了。 这人竟跟昨夜出现在她那荒唐绮梦中的陌生男子一模一样! 自从开始画起那些图后,她每晚睡不好也就算了,更夸张的是有时甚至连梦中都不得清闲,那些白天在画纸上缠绵一块儿的男女干脆钻入她的梦中,要在梦境中也扰乱她的片刻安宁。 而昨夜,她正好梦到一张和眼前这男子一样的容貌,梦中,那俊美的男子笑笑地在弥漫的烟雾间向她靠近,然后……搂住她,吻了她…… 一想到那梦里的吻,元如愿发软的身子更是轻飘了。 “这位姑娘,妳没事吧?”载泓又往前跨出一步,伸手想安慰她。 “别……别靠近我。”元如愿牙关猛颤,身子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好,我答应妳,不靠近。”他停了步子,直瞅着她。“那,跟姑娘问件事可行?” 元如愿不作声,算是默许他了。 载泓先清了清喉咙,一想到那位令他倾心的大师,唇畔的笑意不知不觉加深,外人瞧上去,自然更觉得他迷人了。 “这里是香河镇没错吧?我来是要找叫『蟠龙第一号』的书肆。” “你要找--”啊,她没听错吧,那个鬼地方什么时候变成书肆? “姑娘,妳知道路对不对?”载泓惊喜得几乎快跳起来转几圈了,但因为怕会吓到她,只好压抑着雀跃的情绪轻轻扯住她的衣袖。“请快领我前去,我……我等不及要拜见大师了。” 开什么玩笑,老天爷不会是在存心捉弄她吧? 她想躲那鬼地方都来不及了,眼前的男子却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领他步入那让人闻之丧胆的蟠龙第一号? 不行,这要求太为难她了! “呃……你……”元如愿低着头,垂下脸,眸光不敢迎向眼前这令她一直胡思乱想的男子。“老实说,那里乌烟瘴气,肯定没有公子要找的正经人。” “不会错的,我最仰慕的须心大师就在蟠龙第一号里头。” 闻言,元如愿只觉得自己头昏眼花,彷佛眼前有好多的星星在闪耀。 他挑挑眉,将唇附在元如愿的耳畔,得意忘形地握住她的手,早将她先前的警告拋得一乾二净。 “就是……咳咳,画图画得最好的那位须心大师。” 元如愿颠了一下,此刻裙底下那双虚软的腿更是无力。 “我不远千里,就只想一睹大师的庐山真面目呀!”载泓眉眼全是笑。 不得了,原来要她带他到蟠龙第一号还不是最糟糕的事,他……这个莫名其妙在她眼前蹦出来的怪男人,居然还想要亲眼瞧瞧她--喔,不,是她爹! 载泓的手紧紧握住元如愿,想请她赶紧领他出巷子去寻人。 “劳烦姑娘了。” “不……我不行……”她咬紧嘴唇,身子又晃了晃。 见她有些扭捏,他以为是姑娘家性子娇羞,担心会让人议论,于是连忙拍胸膛保证。 “放心,在下绝不为难姑娘,一到了那儿,我会自己进去找人,不需要姑娘陪着一块儿进去的。”牵着她,他迈出步子。 咚!二话不说,元如愿的身子直接就倒下,额头撞上了那堵真正的硬墙。 第三章 “吵死人啦!要是没啥大事就把本当家从被窝里挖出来,看我不宰了你去喂土狼才怪!”一大清早就被人吵醒的柳蟠龙,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怒喝道。 “大……大当家的,有……有人……找您。”负责通报的喽啰畏畏缩缩,软着手朝花厅中央指了过去。 花厅里杵着专程而来的载泓,跟他怀里抱着的元如愿。 柳蟠龙的目光一瞥,一见自己旗下正当红的画师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臭小子“挟持”,不禁怒火中烧,也不管对方是谁,抄起墙上的家伙冲上去便想先来顿狠打。 “小子!你好大胆!还不快放下咱们蟠龙第一号的人!” 臂弯中捧着元如愿的载泓身上没带兵器,转身躲开攻击后,直接跃上了八仙桌。 “我是很想放她下来,但这位姑娘在撞昏前未告知自己家住何处,在下就算想放也找不到地方放呀!”才解释完,载泓闪过了一记砍杀。 “废话少说!笑话本当家没读书啊,咬文嚼字的,再吃我一刀!” 载泓双手虽受限制,但靠着自己俐落的身形,轻松避开柳蟠龙的刀刀狠砍。 几招之后,两个男人的武艺不相上下,一人狂野似火、一人流畅如风,看似一个追一个躲,事实上却分不出胜负。 “再不把人还来,本当家就削断你的腿骨!”柳蟠龙虽然放狠话,但却忍不住打心底惜起了这位武功跟他难分轩轾的高手。 想他柳蟠笼在香河镇叱咤风云多少年,头一次碰上了能够对招的对手。 虽然想是这么想,但他出手却完全不留情,持着钢刀猛地一劈,砍断了八仙桌的四只脚,桌子马上应声而倒。 此刻,载泓转身及时跃上了花厅上的横梁,低着头,笑笑地看着柳蟠龙。 “抱歉得很,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这双腿老是不太听话。” “嘿嘿!算你还有两下子真功夫!”打还是要打,但粗线条的柳蟠龙不吝啬,也以豪迈的笑声响应他。 “唉,吵什么?扰得大伙全没好梦了。”二当家柳蟠仙掩着呵欠,由厅外缓缓踱了进来,迎头便瞧见她大哥正准备沿着柱子蹬上屋梁继续喊杀喊打。 “刀子不长眼,大当家可千万别伤了咱们如愿妹子哪。”柳蟠仙淡淡一唤。 她可不在乎柳蟠龙逞凶发狠的程度,只要不弄伤她那宝贝的摇钱树就好。 “放心,照她那副穷紧张的性子,我保证,就算大战三百回合她还醒不过来呢!” 登上屋梁之后,柳蟠龙随即纵身一跃,倏地弹飞至载泓面前。 “瞧我左砍!右砍!上砍!下砍!”他手上的钢刀亮灿如新,每一次挥舞都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哎哟!耙情大当家的是迷上我这俊俏的脸蛋了不成,要不怎么追得这般紧?”载泓嘴上老不正经,连这会儿跟人过招打架都还要乘机吃吃别人的豆腐。 柳蟠龙血气方刚,马上被对手的嘲讽惹恼,一弓身,摆出自个儿的看家刀法--五湖四海大热锅。 转瞬间,便瞧那把大钢刀在他的掌控下,像是随时都会起火冒烟,三两下就在众人眼前上演了一幕幕恍如大师下厨的精采绝活。 “卤蹄膀!”忽地,柳蟠龙扬声吼道。 “炖腰子!”载泓笑笑响应,单臂搂住元如愿,另一只手则悬在横梁上晃荡。 “炸蛐蛐儿!”奇怪?对手怎么会知道他的刀法跟口诀? “烤田螺!”载泓踢腿,转圈,又把这招的危机化解了。 “涮羊腿!”柳蟠龙不信邪,再耍出一招。 “酱排骨!” 好,最后再考考他…… “五湖四海--” “大热锅!” 好一场完美的演出,只瞧载泓见招拆招,将眼前这位霸气对手丢给他的每一步险招全揉成了跟他一样,甚至比他还更灵巧的“熟锅化解法”。 “喂,兄弟,你究竟打哪儿来的?怎么可能躲得开本当家的刀?” 柳蟠龙虽然是个直肠子,但比画过后的输赢倒也看得很开,对于这“打出来”的特别交情显得颇珍惜。 载泓见对方总算歇了手里的刀,这才放心地往前迈出步伐。 “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大当家的肯定就是胡四海师父最得意的那位门徒了吧?” “你连我师父是谁都模清楚了?” “老实说,巧得很,在下……”载泓眉开眼笑,早在柳蟠龙挥着钢刀朝他追上来时就瞧出端倪。“刚巧也向四海师父拜过师,乘机习了点刀法。” 不只柳蟠龙愣住,就连梁下越聚越多的人也跟着愣住。 未曾谋面的同门师兄弟……嘿嘿,这关系一攀上可就亲得多了。 “师兄的刀法果然是出神入化。” 柳蟠龙脸一熟,忽然被叫师兄,连向来粗枝大叶的他也像个哑巴吼不出来了。 蓦地,载泓怀里的身子动了动,梁上的两个男人同时低头一看。 “别……别靠近……”元如愿的唇掀动着,声音细如蚊蚋。 又等待了片刻,元如愿费力的睁开了双眼。 第一眼,她就瞧见那令自己心慌意乱的梦中人。 啊!不会吧?怎么梦里梦外都有他的影像呀? 撇过脸,第二眼,居然是那个总会瞪着一双铜铃怒眼,吼她快画快画的大魔头柳蟠龙。 不可能、不可能,她一定是还在作梦! 她探出脖子往外一瞧。 什么?她什么时候爬上了蟠龙第一号的屋梁? 怕高、怕颠又怕摔的元如愿哑着嗓子,抖着声说:“不……不会吧?”她紧揪住衣服,合上眸不敢再看一眼。 “醒了、醒了,这丫头醒过来了!”柳蟠龙扯着嗓子吆喝。 “要命,不、不是在作梦……”她自言自语,握得自己的手心泛白。 “很冷吗?唉,果然是高处不胜寒哪。”载泓垂目望之,见怀中人直发抖,随即像哄小孩似的轻拍,再温柔地搂紧她。“咱们这会儿就要下至嘈杂的凡间去啰。” 语罢,他领着她旋身朝下一跃,落到了地面。 脚一落了地,元如愿心头才稍微落实了些,迎面一见到浅笑吟吟的柳蟠仙,连忙扑上前启唇欲诉,但一句话却讲得结结巴巴。 “他……他……他要……他要找……” 柳蟠仙笑着伸手搀住她,“找过了,这位公子已经找大当家的对过招了。” 元如愿眨眨眼,听不懂什么对招的事,惊慌失措地猛摇头,指着身后的载泓,急着想解释清楚他想做的那件事对她的严重性。 “不是,他……他想要找的是……是……其实是--” 打断她的话,载泓开门见山道出了来意,“今日在下来到蟠龙第一号,就是想亲眼一睹须心大师迷人的风采。” 闻言,柳蟠龙跟柳蟠仙有默契的对看了一眼,随后将视线投注于元如愿苍白的脸上。 “如蒙大师不嫌弃的话,在下还想求他收我为徒习画图。” 此时,厅中静悄悄的,没人响应载泓的满腔热血。 咚!一声骤响惊动四方,大伙火速将头向后一转。 那位“躲”在蟠龙第一号的首席画师又晕倒了。 棒着一道屏风,两位当家开始了他们之间的窃窃私语。 “大当家的,你怎么说?”柳蟠仙事不开己似的,啜了口茶问道。 那把银光闪闪的钢刀被柳蟠龙随便搁在地上,他双腿蹲踞,半侧着身子,一直想从屏风间隙中偷窥厅上的动静。 “总归一句话,上门来的是我『师弟』,总不好让他太难看嘛。” 棒着一条细细的窄缝,只瞧见那说自己名叫载泓的俊俏男子在他们厅里逛来逛去,似乎对厅上的一切摆设都感到很新鲜,不时地凑近观赏。 而此刻正目不转睛看着他的,除了屏风后的柳蟠龙之外,也包括了苏醒之后便一直蜷缩在椅子里的元如愿。 她手捂着额上新添的淤青,双眸眨都不眨,近乎发呆地盯住他。 “所以,大当家是准备让他一睹『那位大师』的真面目啰?” 柳蟠龙盯着元如愿额上的两处撞伤,“唉,伤脑筋,怎么办?之前又先答应了不会泄漏她在咱们这里的真实身分。” “若为了你当师兄的面子,要蟠龙第一号赔上一棵摇钱树,我可绝对不依的哟。” 柳蟠龙刻意压低音量,就怕让人知道他在自家妹子前低声下气。 “我的好妹子啊,妳瞧瞧那丫头额头上都撞出两个包了,妳这智多星要再不赶快想个法子,只怕她等会儿又要昏啦!” 柳蟠仙绽唇笑了笑,伸手接过兄长为她端上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那么,倘若不是由咱们嘴里泄漏出去的,也就没多大关系了是不是?” 柳蟠龙摇摇头,表示听不懂。 “咱们虽然答应要帮她隐瞒真实身分,但却没答应不让某些想追根究底的有心人自个儿去挖出真相来呀。” “高招!妙招!绝招啊!”柳蟠笼脑子里所能想到最优雅的赞美词全用上了。 因为怕会惊动屏风外的那两人,他费力隐忍着,不让自己笑得太大声。 虫在鸣,鸟叫着,吵得人昏昏欲睡。 趁着午后众人都在休憩的空档,元如愿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偷溜进一间客房中。 她进了房内一掩上门后,终于垮下双肩,松了口气,“幸好没人发现……” 其实她真是过度操心了,她平常在蟠龙第一号里一向低调,就算有谁见着她不跟人打招呼,或走路只看脚尖不看路,也早已习以为常,没人会当她有什么不对劲。 但元如愿穷紧张的毛病压根改不掉,深怕自己一不小心会被人注意到。 “救人如救火,得赶紧想法子赶走这个麻烦才行。”要不,别说她晚上睡不好觉,就连椅子也没法子安稳坐一下。 从她一知道大当家要管那个载泓在蟠龙第一号中包吃包住之后,一颗心就莫名的狂跳了起来,脑袋里更像是埋了几十斤炸药,什么有条有理的思绪全装不进去。 完了完了,只是让那个男人住下来就已教她变成这副德行,要是以后他有事没事时就对她来个“微笑骚扰”,那……她哪招架得住呀? “笑、笑、笑,对谁都眉开眼笑的,我猜他准是包藏祸心!”元如愿不满地吐了吐舌,此刻因为四下无人,她才敢露出难得一见的俏皮表情。 头一转,她旋即对房间猛打量。 看来,这个叫载泓的男子还颇爱干净,房里看来整整齐齐,虽说有下人们会打扫收拾,但要是住的人邋遢,还是能从生活习性中的小细节察觉出。 唉……元如愿暗叹了声。 “这会儿哪还有闲工夫管他干净或邋遢,想法子搜出他的底细才最要紧,等被我抓到了把柄……非把他扫出去不可。” 叨念了一阵后,她强作镇定拍了拍胸脯,定下神先环觑一番,然后目光便锁定房内的摆设一样样检查。 元如愿先踱近床缘,弯下腰,往枕头底下模索了片刻,随后又轻轻翻动床帐,查看可有任何可疑物被抖落下来,接着,正当她跪下双膝准备搜查床铺底下之际,房外突然飘进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对话声。 “怎么样?妳猜有没有人?” “紧张什么?敲了门不就知道了吗?有人的话咱们就正大光明进去打声招呼问句好,没人……一样照入不误。” “可是我说妹子啊,这样做真的妥当吗?好歹……好歹他是咱师弟啊。” “大当家的……”柳蟠仙抿了抿唇,手一扬,那把画工精致的蒲扇掩住了她唇上若隐若现的浅笑。“那句包吃包住是你拍胸许的,包学包玩也是你自个儿讲大话爽快答应人家的,从头到尾,妹妹可没说过不收他一分钱哟!” 柳蟠龙的嘴被堵得死死的。 “再者,咱们也没要怎么样呀,不过就只是私下探探他的『财底』罢了,大当家,你说有没有道理?” “呃……也有道理啦。” 此刻,房里那正蜷着身子跪在床畔的元如愿急忙捂住嘴,以防自己慌得惊叫出声,她当然听得出外头的那两人是谁,但现下她进退不得,压根失了方寸。 “好好好,不过就探探嘛,那就意思意思一下吧。”柳蟠龙话声一落,敲门声就紧跟在后头响起。“师弟,你在不在房里呀?” 元如愿踉跄起身,神色慌乱不已,焦急地到处找地方想躲藏。 柳蟠龙蹑手蹑脚地想挖纸窗偷看。“好象不在……” “那还等什么?这样的机会不就正好,省得面对面『探』得费神。”随着柳蟠仙清脆的嗓音越飘越近,房门眼看就要被推开了。 惨了…… 元如愿心跳似擂鼓,咚咚咚敲得胸口犯疼,她忍不住蹙眉捂胸。 忽地,她双眼一亮,彷佛是救星从她面前由天而降,她连忙逃命似的奔入那设在床后用布帘掩住的一处小棒间。 没想到布帘才一掀开,她睁大眸子,这下子被吓得更厉害了。 载泓睡眼惺忪地一脚踩在墙角的夜壶上,一手则按住裤头上的缚带,那条襦裤松垮垮地“附着”在他大腿上,看起来随时要落下地似的。 眼角朝下一瞥,元如愿脸色倏地刷白,尖叫声立刻破喉而出,“哇--”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房门被人开了大半,载泓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楚,一双手火速欺近了她,右手扳过她的身子背对他,左手则按在那张大的嘴巴上。 身子让他一模,元如愿脸颊瞬间一阵红一阵白。 “呃,元姑娘,是妳先失礼的喔。”载泓低低一笑,附在她耳后悄声道。 “唔……”元如愿又羞又恼,心一慌,小脚往他腿骨上一踹。 载泓搂住她及时一退。糟糕!意外踢到那装满他刚刚才小解完的夜壶,瞧那壶身一会儿左倒一会儿右倒,晃来晃去就像要洒出来再制造一场灾难。 “听听,有什么古怪声音吗?”柳蟠仙跷腿坐在凳子上,抬眼发问。 “哎呀,不会吧,我看八成是哪只臭耗子撞到尿壶被熏晕过去啦!”柳蟠龙正爬上大床翻东找西,一听,笑咧咧地转过头去回复柳蟠仙。 棒间里的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心中几乎有志一同地暗暗喊道:柳蟠龙啊柳蟠龙,倘若你平常也能这么机智过人就真是太谢天谢地了呀! 小棒间里极狭隘,约莫只容一人旋身,如今挤进两个人,那拥挤的程度可以想见。 元如愿被迫背对着载泓,整个身子“黏”在他胸前,即便动也不动,也感觉得到从他身躯上散发的阵阵热气。 那股难喻的湿热,如浪涛袭击着她原本就很紧绷的每一条神经。 她此时像中暑了,不,他比酷夏的暑气还更令人难熬。 “再忍一忍……”他见她身子虚月兑似的晃了晃,赶紧以气声劝慰她。 唉,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双唇贴近的距离更是教她完全招架不住。 她咬咬唇,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暂时忘了她是谁,忘了她为何来此,忘了她怎么会那么倒霉又被他遇到…… 忘掉、忘掉、忘掉,最好待会儿睁开眼后就能发现这一切根本是幻象。 可是,难啊,背后的载泓太真实了,就如同带笑的鬼魅紧缠着她不放手。 他一手搂住她纤细的腰,一手贴着她发颤的唇办,厚实的掌心像施了法,能穿透她细女敕的肌肤,将一阵阵灼烫的感觉直接灌向她。 元如愿耳朵发痒,脖子酸麻,汗珠由两鬓间滑落。 “好……好痒……”岂料,载泓却先一步率性坦言。 他痒?有没有搞错?从头到尾根本都是他在捉弄她才对吧? 在经过一阵东模西找后,忽然传来了柳蟠龙惊喜的大吼声。 “看吧,就说我这师弟绝非寒酸角色嘛,瞧,一大叠银票耶!哇!通京城、通天津、通广州、通杭州、通银川、通辽东……哈哈哈,简直多得数不完哪!” 柳蟠仙仔细查核银票上的官印真伪,沉吟了片刻后,总算露出了满意的笑颜。 “很好,确定咱们蟠龙第一号不会蚀本就好。” “好妹子,现在咱们探也探过了,然后呢?” “然后?”柳蟠仙将大把银票收好放回原处,转过身,摇起蒲扇,婀娜多姿地慢慢踱出了房门。“然后就等着你这位『宝贝师弟』乖乖把银票吐出来啰!” 须臾之后,那扇房门终于被关上。 “唔……放开了……”元如愿扭动身子开始挣扎起来。 只见载泓皱着鼻子,张开大嘴,头一仰,抱着她遂往前猛地一倾,两人身子顺势跌出了布帘外。 “哈啾!” “你……你很可恶耶!”元如愿脸色难看,捶他一记抱怨道。 “怎么怪到我头上来?刚刚就讲了是妳扭来扭去,头发搔得我好痒啦!”载泓抚了抚鼻,撩起单衣准备系紧裤带。 “要不是你没事躲在那里头鬼鬼祟祟的,我又怎么会跟你一块挤着难受?”元如愿回道,理直气状。 “咳咳,不好意思,这麻烦应该不是在下招惹来的吧?” “怎么会不是你?若不是你坚持留下来,我又哪会提心吊胆地偷溜进这间--”她顿住,双眸盯住载泓那两片笑得如半月的唇瓣。 载泓很配合,也朝她点了点头。“没错,有人偷溜进来。” 元如愿为之气结,结结巴巴的说:“那……那你也不该像个贼似的躲在房里不吭声呀!要是……早听见了,我也不会闯进来。” “是,又是我不对。”载泓张嘴打了呵欠,温柔的微微一笑。“是我不该躲在房里睡回笼觉,也是我不该一醒来竟然就『尿意汹涌』,更是我不该没向某位紧张兮兮偷溜进我房内的小泵娘打声招呼。” “过分,你这人真的很--” “是是是,在下往后一定会非常『守礼知进退』,元姑娘,别气了好不好?” 一连几天下来,元如愿老觉得自己浑身提不起劲,不只作画时心不在焉,走路时会东张西望、疑神疑鬼的,就连平常吃顿饭也是食不下咽。 “唉……”她趴在桌边又叹了口气,今天连一张美人的脸蛋都没画出来,更别提要如期完成一幅图了呀! 天哪!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一切怎么都跟她当初料想的不一样啊? 包教她搞不懂的是,两位当家之前明明答应过她了,怎么还能允诺让那个叫什么载泓的男子就这么在蟠龙第一号待下来呢? 那个男人虽然笑起来让看的人如沐春风,但那笑容可掬的背后,却潜藏着极可能会令她身分泄漏的危机! 她当初被骗来蟠龙第一号画这些不堪入目的图已经很难为情了,若是再让人发现真相,知道了她这么一个大闺女原来就是须心画师的幕后代笔人,那么她不单没脸再在香河镇上待下去,干脆就直接上吊或跳河算了。 “嗝……”门外传来一声酒嗝,没一会儿,门被推了开。 元如愿一回神,转过头,便瞧见她那喝得醉醺醺的老爹正大摇大摆地晃进房里,手上提着一壶酒,连门都忘了要替她掩上。 “爹啊,不是跟您叮嘱过好几遍了?”她紧张兮兮地冲向门边,脚一勾,非常迅捷地完成关门动作。 “知道……嗝……要随时把门带上嘛,我知……知道了啦。” 元八指步履蹒跚,双颊酡红,才晃到桌边便马上就椅而坐,“砰”一声,他的酒糟鼻自动贴上了桌面,正巧,就压在元如愿未完成的那张画纸上。 “唉……”元如愿只能叹气了。 她究竟该拿这喝了酒便忘了一切的爹怎么办才好呀? 每回爹只要出门逛一趟,就绝对会带些或大或小的麻烦回家,若能花钱了事消灾倒还容易解决,但有时遇上的却是不讲理的恶霸,唉,她这做女儿的,还有多大本事可替老爹承担几回呢? “我去替爹泡壶醒酒茶。”算了!她在心中又叹了一口气。 “醒……嗝……才不要……不要醒呢!”元八指趴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 元如愿从柜子里拿出了空茶壶,又取出几只装色料的瓷罐,反正要出去,干脆就把要做的事情一次做完,色料罐缺了几色,她该再去采集一些原料回来调配备用。 轻掩上柴门之后,元如愿蹑手蹑脚地穿进后院拱门,一进入“阵地”后,她提高警觉,找阴暗的地方走,一心祈祷着没让任何人发现。 院子里栽满各色娇艳的桃、杏、杜鹃,花团锦簇色彩绩纷,一看就知道是蟠龙第一号的当家会喜欢的那种热闹景象。 元如愿扁扁嘴,看着那片花海,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表情。 那一棵棵的花树上,此时全让人系上一条条红底烫金的缎带,虽说想在春日里讨个吉祥是件好事,但也没必要弄得如此俗气吧? 因为恍神,元如愿没来得及躲过她的“危机”。 “又见面了,如愿姑娘。”一道人影忽地从她面前闪出来。 “哎呀!”来不及回身,元如愿朝那堵柔软的墙上撞个正着。 “看来,如愿姑娘对于咱俩这『千里来相撞』的缘分好象不太满意。” 冷静,一定要想办法化危机为转机! 她仰起脸,他那笑起来总让人腿软的灿烂表情也正迎着她。 “我……我们……”一看他就会紧张,元如愿连忙垂下头,悄悄挪了挪自己有些僵硬的脚。“那么后会有期了。” 此时能救自己的法子,便是逮到任何机会就赶紧脚底抹油溜了吧! “哎呀,如愿姑娘别急着走嘛。”哪料到载泓动作更快,一下子就攫住她的手腕,顺便替她接过满手的东西。 “我……我很急,还有……有事要赶着去办。” 老天爷,伸手帮她一把吧,别让她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心。 “喔,不要紧,我反正在这儿是闲人一个,就让我陪妳去把事情办一办。”载泓讲得理所当然,好象他俩根本是一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不会吧?他太得寸进尺了,居然还想寸步不离跟在她身旁监视! 这样一来……惨了,她那见不得人的秘密不就会穿帮! “呃……不……不用了,我可以……可以自己……”她眼睛盯着地,为了不与他的目光交会,她的脖子必须维持着一种很奇怪的僵硬姿势。 载泓见她完全不理他的美男计,心里的确不是滋味。想他载泓风流潇洒,居然也会遇到不把他看进眼里的女人? “不瞒妳说,其实……我是闷得慌了。”为了怕不够说服力,他在后头紧接着加了一声轻叹。 这样会不会有效一点?从她的角度应该看得见他蹙眉轻叹的沮丧神情吧? 往常,只要载泓一使出这招,是没有一个女子会不动心怜惜的。 元如愿原本还紧抿的菱唇这会儿悄悄勾起。太好了,只要他觉得无聊就好办了! “闷得慌的话,公子不妨出门随意逛逛,镇上热闹得很呢!” 一听,载泓低下头,睇住了给建议的她。 她眼眸里彷佛有些什么东西在跃动着,忽明忽灭,像极了在闪躲他。 他皱着眉,唇畔却弯起一抹浅浅的笑,“那怎么成?出了蟠龙第一号我怎么还有机会见到我最崇拜的大师?” 元如愿当场语塞,喉间犹如被人放了根鱼刺,又麻又疼。 “这么着吧,咱们明人也不说暗话了。”载泓朝她身畔一靠,轻轻磨蹭了下她的肘,准备使出第三招。“妳就带我去找须心大师吧。” “咳……咳……”很有效,人一心虚就容易露出马脚。 “虽然俗话讲『见面三分情』,谈钱实在很俗气,但咱们……”他不动声色地从襟内掏出一锭绽着光芒的金元宝,塞进她的掌心里,“该有的礼数还是不可少。” “你……你……这什么意思?”元如愿嚷着,脸色骤变。 “在下正是这个意思。”敢情是嫌不够?他见状,立刻再掏出三锭金元宝。 “我……我做人清清白白,不可能跟你乱来,也……也绝不任人收买!” 元如愿气呼呼的把那锭金元宝扔给他,再迅速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茶壶跟空罐子,嘟着嘴,转头就准备走人。 “怎么会没效呢?”载泓望着她气得发颤的背影,纳闷的自问道。 他承认,自己是想花钱收买她没错,但也只不过是想跟她买些须心大师的小道消息罢了,犯得着发那么大的火吗? “说我乱来?怪了,本公子以前不也都这么向人--”载泓脑子一转。 不对,他还没对她乱过什么呀!她到底在气他或怕他知道什么呢? 懊不会是她一时心慌,所以误会了吧? 嗯,难怪他老觉得元如愿每回一看见他,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神情恍惚的样子,这背后肯定有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内幕消息。 也许,他该紧跟着她,继续把那诱惑人的谜底挖掘出来才对。 “爹,您千万要记牢,绝对别让一个外表看起来斯文,好象待人非常友善的陌生男子进来,也不能跟他讲一句话,知道吗?” 元如愿半只鞋都踩出柴门外了,还是很不放心将她那“半清醒的爹”留在柴房中。 “行了、行了,妳这丫头当妳爹我已经七老八十了呀!”元八指今日难得没醉没赌,手里拿着几颗碎石子在墙边射纸人解闷。 “另外,如果那个人--” “我说闺女呀,到底是妳胡涂还是我胡涂啊?这话妳刚才不就讲遇一遍了?放心,就算那位陌生的俊鲍子对我笑到牙齿都掉光了,我也绝不会把咱们的底泄漏出去的。”元八指挥挥手,轻轻掩上房门。 “还有--” 砰!门里传来坚定的扔石子声。 看来,她爹应该不会出卖她才对。 元如愿叹口气,皱眉摇了摇头,转过身举步前行。 唉,实在不能怪她疑心病重,谁教她这几天被人吓了那么多回,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会折腾光,更何况,她原就是个穷紧张的料。 元如愿走远之后,柴房边的花圃间逸出笑声。 “嘻嘻,就说这里头准是藏了什么神秘内幕。”载泓拨了拨盖在头上当掩护的一堆花草,笑得灿烂至极。“越不告诉小王,小王就越查得起劲呢!” 他一脚跃出花圃,得意地按了按自己头上的假发、脸上的皮膜跟大胡子,最后,再轻捏一下喉结准备上场。 “丫头!丫头!”载泓敲着门,佯装柳蟠龙粗哑的吼声。“本当家在叫妳,妳听见了快来应个门啊!” 门一开,露出元八指灰白色的头颅,他那原本还显疑虑的神情马上变成了笑意。 “喔,原来是大当家的呀!来找丫头拿画稿是吧?”元八指天性散漫,无论清醒或酒醉时都是一副迷蒙状,“哎哟!哪敢劳驾您亲自过来,我那闺女前脚才刚刚跨出去,正朝二当家厅里送画稿呢!” “唔,已经送过去啦!”载泓眨眨眼睛,目光朝房中迅速浏览一番。 桌子上几乎什么他预想到的物品都有,各式长短粗细的画笔、鲜艳夺目的色料、厚薄镑异的画纸,甚至还有好几本快被人翻破了的画册。 原来如此,这间柴房外观虽然看似破旧,但房内每一样器具都跟作画有关,假如他猜得没错,这地方根本就是蟠龙第一号私设的画坊。 眼前这位老伯自称是元如愿的爹,方才又明讲了元如愿是替他送画稿去给二当家的,换句话说,他不就是那位藏身于蟠龙第一号背后的高手。 也就是……就是他迷恋到神魂颠倒的须心大师啊! 一思及大师在面前与自己对话,载泓莫名其妙地羞窘了起来,他红着脸低下头,忘了该再说什么才好。 “那……”载泓眸光一转,瞥到了某幅引起他注意的画,如果那残破的模样还能算画的话。“这张又是什么?” “咦?还有哪张?”元八指愣了一会儿,顺着载泓的视线瞄过去,才恍然大悟。“这张……哈哈哈,这张是咱闺女拿来泄恨用的靶子呀!” “泄恨?”载泓面露狐疑。他不记得自己啥时招惹过元如愿来了? “可不是,那丫头也不知是被谁得罪了,一连几天就对着这画里的俊俏公子扔石子,还口口声声说要那家伙走着瞧。” “啊?有这么气?”载泓失声嚷道。 “敢情是那坏胚子出言不逊惹恼了她,咱们如愿丫头心地好,性子柔顺,依我看哪,惹火她的家伙准不是个好东西!”元八指边说,边朝那画上的人像丢一颗石子。 载泓板起脸,望着画纸上被砸的自己,从没有一刻如此懊悔过自己曾得罪女人。 包糟的是,他得罪的还是须心大师的宝贝闺女,这下完蛋了,他就算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大师对他的坏印象了呀! 第四章 某日,正当元如愿从蟠龙第一号的后门溜进去,一只手忽然出其不意地抓住她,攫着她便直向那高高耸立的主楼冲。 “不行,太慢了,这样怎么能跟得上我?”那人抱怨,抱住元如愿的腰遂旋身跃上半空中。 “啊……”元如愿本就怕高,身子再这么被人突然一提,吓得快魂飞魄散了。 “不要大叫,妳不是就怕让人发现吗?”身子贴着她的男人勾起唇角,脚底轻盈跃步一瞬也没停。 元如愿又慌又怕,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她猛摇头,接着又是一声声无法抑止的尖叫,老实讲,她的叫声虽然细弱,但还挺刺耳的。 “还是,妳只是怕我发现……”他像是自言自语。 “下去!下去!跋紧放我下去!” 因为紧张,元如愿的双手紧揪住他的衣领,身躯则呈面对面的姿势贴靠着,当他俩飞旋于院落楼房之间时,她的双眼一点也不敢睁开,只闻到一股清爽的男人味道,味道虽淡,却足以令人晕眩。 “好,等我找到一处没人会打扰的地方就下去。”他温柔地响应道。 “不……不行,我……我……快昏了!” “唉,妳们女人啊……”他抿抿唇,像是很习惯女人在他怀里如此撒娇。 他载泓向来最懂得怜香惜玉,怎么会拒绝女人娇柔的央求呢? 于是,他收了收力道,渐渐放慢步伐,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来。 “好,如妳所愿,要站稳了。”他很君子,手立刻从她腰间松月兑。 元如愿腿一软,身子倏地往下滑,虽然他的手已离开,但她揪住他衣领的那双手却忘了要放松,以至于她才一滑下去,他也“被迫”紧挨着她的身子压下去。 “哎呀!放……放开我!”她嚷着。 “咳咳,这话该是我对妳讲才对吧。” 元如愿双眼一瞪,正好瞧见自己抓住他衣领不放的那一双手,以及他眉底那两潭深不可测的黝黑眼瞳,一望,她浑身上下着了火似的烫。 “不过,这样咱们就算扯平了。”他睇住她僵住的手,唇边还是同样的一抹笑意,好象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上回妳压了我,这次倒好,换成我了。” 载泓半侧着身子伏在她身上,元如愿只要一抬起眸子就能瞧见自己在他瞳孔里那张烫红了的脸庞。 她微微发颤,在他黑眸的注视下,双手迅速的松开。 “好,我放开了。” 载泓应了声,耸耸肩,如她所求,将自己的身躯往上一提,而他的重量才一从元如愿身上移走,她的身子开始倾斜着往下滑。 原来,载泓口中所谓没人打扰的地方,正好是蟠龙第一号的大澡堂楼顶,而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就刚好在几管大烟囱旁边。 “不……不会吧?啊!”元如愿的身子沿着楼顶的斜度缓缓滑降,一时心慌意乱,根本什么都还来不及思考,她手一伸,赶紧抓住载泓的领子。 但因她紧张过度,用力太猛又太急,竟把他的一套罩衫扯裂,裂缝由襟领一路被撕扯到腰际。 “看来,妳还是别离开我身边的好。”他淡淡说道,揽臂随手一勾,将她岌岌可危的身子带回自己身畔。 烟囱里喷着烟,一团又一团的雾气将他们笼罩在这方寸之地。 元如愿背抵着斜建的屋瓦,仰起头,凝望他那张彷佛在云雾中的俊逸脸庞。 “如愿、如愿,这名字果然取得好,”载泓侧着身,支撑在她身边,与她贴得极近,只要轻俯下头,就能碰到她的脸。“妳果真能令我梦想如愿。” “啊……”她愣住,疑惑着他的什么梦想靠她的名字如愿了。 载泓不急于说明,只是对着她笑,漾开唇,露出一口皓白的牙,即便是在令人晕眩的热气烟雾间,仍旧白得发亮。 “我知道了。”他说,像耳语一般小声。 元如愿不敢乱猜,因为想象一旦泛滥,很有可能就会酿成灾祸。 载泓凑上去,唇附在她耳畔,几乎快要吻上了,随着他即将讲出口的话,一股燥热的湿气在瞬间突地街向她耳里内外。“妳的秘密我全知道了。” 烟雾在半空中化作蒸气,一点一点凝结在他和她的脸上、颈上、手臂上,沸腾的温度教人分不清自己身上究竟沾到的是蒸发的水气,抑或是汗水。 “知……知道啥?”她不是在装傻,而是真的被他唐突的宣告吓傻了。 载泓敛起笑意,直勾勾地盯住她慌张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她心跳加速,被他的表情震慑住。“真的……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我……哪有啥秘密?” 她越不敢瞧他,他的身影越贴靠近她眼前,任凭她怎么甩也甩不掉他的纠缠。 载泓抿抿唇,把脸一转,遥望起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 元如愿紧张兮兮地跟着他的目光望去,此时天色仍早,街道上没人出来走动,只有几只低头觅食的野狗四处晃荡着。 若他真要对她怎么样,就只有那几只野狗可以作证了呀! “我知道,后院有座不起眼的拱门,拱门里,须心大师藏了一个秘密。” 闻言,元如愿倏地转头望着他,他却动也不动,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跟神情。 “你……你怎么……”从侧面望去,他的唇角彷佛正笑着同她道谢,一瞧见那样子的笑,她更紧张了。“难道你跟踪我?” 载泓撇过头,故意把脸庞压低,眼对眼、鼻碰鼻的凝视着懊恼不已的元如愿,他扬手,替两人掮了掮身畔的熟烟蒸气。 掮着掮着,他掌心里的淡淡男人香味好象混在热气中朝她一波波袭来。 “妳放心,我没告诉任何人。” 一想到这几日居然连被人跟踪了也没注意到,她在心里一遍遍骂自己蠢。 他的脸更靠近了,额上的一滴汗落在元如愿的睫毛上,她急忙眨了眨眼,那滴汗水遂沿着她的脸颊匆匆滑下。 “我这人既善良又体贴,不爱挖人隐私的。” 他身上那教人晕眩的好闻气味令元如愿身子一颤,此时更没办法迎视他那双带着温柔笑意的墨黑眸子,只好垂下脸,压低自己的视线,这样一来,他说话时喉间隐隐震动的喉结反而成了她注视的焦点。 “难怪妳每回见着我总不自在,现在想想,一定是在我面前特别容易害羞吧。” 他每讲一个字,喉间的震动就起伏一次;每起伏一次,她喉咙里彷佛也跟着紧缩了一回。 “都怪我发现得太慢,才会一次次吓着了妳。” 随着他一句句道出的话语,他喉头上不断震动着的节奏在她眼前顿时成了一颗颗从山崖上坠下来攻击人的石子,令她措手不及,压根没法子反应。 载泓扬手握住她双肩,将她轻轻拉近胸怀前。“如愿,咱们这会儿也算是面碰着面,心靠着心了,妳老实告诉我,须心大师--” 一听到须心两字,元如愿胸口一窒,眼皮慌乱的跳了几下,再也撑不住地昏了过去。 “咦,怎么又昏了呢?还选在这么重要的节骨眼!”载泓皱着眉道。 不行让她在这时候晕过去,他都还没把最重要的话告诉她。连着几日的跟踪,他瞧见元如愿每日天才刚亮就偷偷模模从蟠龙第一号的后门溜进去,接着,她总要再东躲西闪好一会儿,才会穿过那道拱门步入一间很不起眼的柴房里。 但跟踪了好几天也没啥进展,每回只见她一个人孤伶伶地窝在柴房发呆。 直到昨日晌午,才终于让他有机会瞅见那柴房中的神秘身影! “醒来啊,如愿,咱们还有好多知心话没讲完呢!” 载泓动手拧了拧她的脸颊,还是弄不醒她,他稍微加了点力,改成轻拍,仍是不成。 “不会真的怕我怕成这样子吧?”他叹道,察觉她的状况实在诡异极了。 在他这位玉树临风的俊鲍子面前昏倒已够不赏脸,没想到她一昏过去,竟然会吓得连最基本的呼吸也忘啦! “不成、不成,本公子还得依靠妳来跟大师攀关系呢!” 他立刻一手捏住元如愿的鼻,一手揉抚着她的胸口,将掌心间的热流灌入她体内。 待她苍白的脸色渐趋好转后,他旋即低头用嘴覆盖住她的芳唇。 载泓的唇才一贴上,舌尖便探出试图想撬开她紧闭的薄唇。 他的唇像亲吻,在她唇上来来回回不停地摩擦。“快醒过来。” 灼热的刺痒感觉在元如愿的唇上蔓延开来,她昏沉的身子虽然动不了,但由于唇被一股电流般的力量螫得发麻,意识不得不被迫一点一点转醒。 恍惚之中,元如愿感觉到自己的双唇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完全占领住。 “还不醒?那只好加强发功啰……”载泓轻笑,遂卷动舌尖灵活地碰触她的贝齿,一遍遍柔情地撩拨着、搔弄着。 元如愿又羞又恼,但她手指动不了、双腿动不了,连心也暂停了跳动似的。 “该醒来啰,如愿。”他耳语般的呢喃飘进她耳里。 从没有一个男人敢这样对待她,光天化日下他居然也如此嚣张! 他的唇紧紧覆住她的,他的舌像沾了麻药的化进她的味觉里,不让她在那狭隘的空间中获取一丝丝的自由。 “如愿……如愿……” “唔……”元如愿微启口,咒骂好不容易才从喉间逸出。“好卑……好卑鄙!” 在体力上斗不赢他,又没他那么油腔滑调,她一恼火,索性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这一咬,他嘴上薄薄的女敕皮被咬破了。 “太好了,妳总算--噢!”载泓大叫一声,嘴唇从她唇上倏地月兑离。 他低头一瞅,她那双因愤怒而发亮的眼也正狠狠瞪着他。 她咬着自己浮肿的唇,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你……你太过分了!” 载泓一抿唇,舌忝到自己伤口上的血味,可以肯定她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哎呀,这下子好了,如愿,咱们是亲上加亲了呀。” 她不作声,直瞪着他。可恶!登徒子! “不信妳瞧。”他苦笑,指着自己被她咬伤的嘴唇,血一直在冒。“妳发狠咬了我一口,我的血就这么流入妳嘴里,也流进妳身子里。这样,咱们的交情不就真成了『血浓于水』了吗?” 元如愿在心中大叫道:她真的被打败了,眼前这臭男人比屠二龙难缠好几倍! 这地方,究竟是梦抑或真? 这地方,像没有边际似的,任她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如愿哪,嘻嘻嘻……” 元如愿头一转,顺着召唤的声音望去,眼前空荡荡的,啥也没瞧见。 “我在这里呀。”那清朗的音调又在她耳边响起,轻飘飘地徘徊不去,明明听到了,睁开眼却看也看不见。 “你……你是谁?你到底在哪里?”她问,不停地左右张望。 她耳畔静下了一会儿,轻响起一声叹息,接着,却是一阵嬉闹的笑声。 “怎么?不识得我了吗?难道妳忘了,妳是……我的如愿呀!” “不可能!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我根本连你是谁都不晓得!” “唉,真教人伤心哪,居然这么快就把我忘得一乾二净,莫非,妳连咱们那记销魂的吻也不记得了?” “胡说八道,什么吻不吻的,我才没--”她顿住,思绪在瞬间打结了。 “嘿嘿!想起什么来了是不是?就说嘛,我这名号响亮的风流大仙不知曾令多少女子痴迷过啊,怎么可能就妳一个能躲掉?记不记得,咱们那一吻有多缠绵哪?” “不算,那是我在作梦,不是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她嚷道,急了起来。 “是吗?妳确定吗?我的如愿。”那声音虽很轻,却满是嘲弄的笑意。 “确定!那是梦,这次……这次也一定是在作梦!”她手捂胸口,感到心房传来阵阵强烈的悸动。 她才刚嚷完,这虚幻的陌生地方瞬间漫起了一片迷蒙的烟雾。 “不要扰乱我!”置身于烟雾中的她不断挥着手。 有一股热气正朝她靠近。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那暖流带着些微的灼热感,刺麻的,沿着她敏感的肌肤滑过。 “不能信,不能信,一定还在作梦!”她咬着牙,拍打起自个儿的脸颊,期盼能赶快把自己从这场荒唐的恶梦中打醒。 “小傻瓜,妳是躲不掉我的,不管是梦非梦,这谜样的感觉都会时时刻刻紧跟着妳。” 烟雾更浓了,越看不清方向,她心里越感焦虑。 “它……会像这样轻抚妳。” 她罩着单衣的臂膀好似被人触到了,即便隔了一层布料,那手指般的触觉依然沿着肌肤摩擦着她。 恍若隐形的手指头像下雨,一滴又一滴浇淋在她肩上、臂上、颈项上…… “唔,不可能……”她吸着气,抗拒的声音变弱了。 “怎么不可能?它还会这样撩拨妳哟……” 随着耳畔响起的挑逗声,一阵略带暖意的微风悄悄拂来。 她皱着眉,合上眼,不自觉地仰起颈子,口里逸出娇吟。“呃,嗯……” “当然,如果可能的话,也或许会是这样……” 蓄着电流似的触感忽强忽弱地持续蔓延,附在她耳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扎着她、灼着她、吻着她。 她吓坏了,倏地睁开双眼。“可恶!不许再这么戏弄我了!” 眼睛才一睁开,她却怔住了,被眼前的影像吓到讲不出话来。 载泓怎么像变法术又出现在她面前了?还笑得好得意! “觉得奇怪是不是?瞧瞧,我怎么变成他的样子呢?” “啊……” “我既是风流大仙,自然想变谁都随我意。这男子的模样,不就令妳怦然心动了吗?” “才……才不是,他……他很可恶的!”她辩驳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那个对自己说话的影像。 “哈哈哈……是啊、是啊,他真的很可恶,让妳忘也忘不掉,哈哈哈……” 元如愿尖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闭嘴!闭嘴!绝不许再提到他!” 此刻的她身处在小小的柴房内,除了她之外,再没有别人了。 “原来是场梦。”她喘着气,方才在梦境中被搅乱的情绪仍末平复,心还是震荡得很厉害。“幸好只是梦而已,幸好……” 元如愿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一眼便瞧见桌上那幅搁在一旁尚未完成的画。 画纸上,一对缠绵的爱侣正倚在镜前,男子一手勾起女子的下颚,另一乎则执着画笔在为她描眉,她巧笑倩兮,展臂环抱住她的男人。 “该死!这见不得人的鬼画符!”元如愿低咒一句,拿起画纸毫不犹豫撕得细碎。 这画要是给旁人瞧见还得了,该怎么向人解释,为何镜子里那男人的脸,居然让她画着画着就变成载泓的模样? 有时,心里越是不希望什么事情发生,它就偏像作对似的会发生。 “就当我求你也好,你……你不要靠近我。” 元如愿被吓了好大一跳,她仰高颈子,颤抖地指向眼前的大树嚷着。 天哪!她没料到自己今天会这么倒霉,才刚踏入蟠龙第一号,就让那倒悬在大树上的载泓吓得惊慌失措。 “我……我……”载泓淘气的学起元如愿吞吞吐吐的模样,嘴里含了果子,边嚼边响应她。“我在这儿老实得很,动也没动,怎么有本事靠过去呀?” 元如愿抬脸望着,眼神中布满疑虑,噘起嘴,根本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说到底,妳还是不信任我就对了。” 他双腿钩在树干上,轻松做了个动作,修长的身躯就这么横挡在她面前。 元如愿睇了睇他,俯下脸,让长睫敛住了双眼。 谤据以往的“受害经验”推测,当他讲得感人肺腑,便是别人受累倒霉的时候。 瞧着他越显迷人的微笑,听着他温柔如风般的语调,凝望他含情脉脉的深邃目光--小心,任何一次恍惚失神,都极可能会掉入他设下的陷阱之中呀。 元如愿怔怔末语,一思及与他之间的这层利害关系,她不敢轻举妄动,深怕自己一不留神便对他作错反应。 “别否认,妳就是不信我有真心对吧?”载泓叹了口气,还有意无意地透过垂下的树叶偷觑元如愿的身影。 “你……你不要成天到晚满口浑话,我才不懂你那个什么真心不真心的!”元如愿撇过脸,小心翼翼不泄漏出对他的复杂情绪。 “喔,那好。”树枝上传来片刻的骚动声响,他随后又唤住她。“哟!如愿宝贝,快转过头来瞧瞧这儿。” “嘘,住口,不准你乱叫我……”元如愿急得跳脚,才一回头就呆掉了。 她瞧载泓从树上一跃而下,头上罩着画了他样貌的面具,不单如此,连前胸、后背、手臂、大腿……一千重要部位也全贴了同样的画像。 “这在做什么?我可没闲工夫陪你一块瞎胡闹!” 面具下的载泓一步步朝元如愿走近,绕在她身畔又是鞠躬又是作揖。 “咱们此刻有仇报仇,有怨吐怨,妳要打、要捶随妳意。”他举起手臂,伸出自个儿的画像,“哪,反正是要让妳出气的,就算想咬『他』也无所谓。” “莫名其妙!谁要跟你一样当野人哪!”话虽这样说,可她还是忍不住狠狠踩了他一脚。 “对对对!很好很好!就是要这样用力。”载泓大声叫好,热烈地称赞她。 一被激励,元如愿胸中的不满就像浪涛涌出,越激越汹涌,越激越愤慨。 她举起粉拳击中他胸前的画像。“讨厌!” 载泓躲都不躲,直挺挺地杵在那儿任凭她拳脚相向。 “再来、再来,最好可以更出力些。”他挥挥手,要元如愿别客气。 “都是你害我日夜不得安宁!”出拳太累,她索性在他身上乱拍乱打。 “是我错、是我错……” 她一巴掌甩在他的面具上。“原本没事的,被你搅得乱七八糟的!” “哎哟!”他忽地哀号一声,捧住脸上的面具跳来跳去。“痛、痛、痛……完了、完了,这回肯定成瞎子啦!” 元如愿倏地停手,先是愣了片刻,回神后才慌张地奔向他。 “眼睛怎么了?快,快抬起来让我瞧瞧!” “噢,不、不要紧,只要能让妳消气,就算眼睛瞎掉也值得。”他甜言蜜语。 “你……你……”她心里急,拚命想拉开载泓那双紧紧巴在面具上的手,“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谁还有心思气你啊?” “哦?真不气了?”载泓拨开一根手指头。 元如愿捺着性子像在哄小孩似的,拂了拂他肩上的灰尘。 “不气了好不好,谁跟你一般任性来着?快点让我瞧你眼睛上的伤。” “不要吧,妳还是别瞧得好。” “总得让我看看要不要紧呀。” “妳就别放在心上了,我……”载泓咬咬牙,明明是在偷笑,可看不见他表情的元如愿当他是在忍痛。“不会叫妳负责任的。” “胡说,我一定会负责到底!”元如愿越讲越激动。 载泓没吭声,肩头一阵乱颤。 元如愿眉头深锁,眼里满是焦急,连语气也跟心一块软了。 “真的很痛吗?” “唔……”忍不住了,忍不住了,真的就快忍不住啦! “我答应不气你了,你赶快松开手让我看一看……”她担心的说,眼眶渐渐红了。 载泓倏地摘下面具,出其不意的冒出一句,“如愿,妳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啊?” 闻言,她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 “看妳为了我都快急哭了,不是喜欢是什么?” 元如愿一时词穷,对着载泓瞪眼,他那双眼睛好端端的对着她又挤又眨,丝毫瞧不出有受伤的痕迹。 “你……你眼睛上的伤呢?” “眼睛在这儿呀!”他指着自己一双炯然有神的眼瞳。“我几时说它受伤?” “可是……你刚才明明说我打伤你,你鬼吼鬼叫的,不是说痛得都快瞎掉了吗?”元如愿嚷道,不知是气他居然没事,抑或气自己太好骗。 “喔,我鬼叫还不是因为它。”载泓若有其事地从眼缝间取出一根细细的睫毛,将它凑近她眼前。“这睫毛不小心揉进我眼皮底,让我又刺又痒,不挣扎一下怎么行?” “过分,害我白担心,你这人真的很--” 又被他唬了一次! 元如愿无奈叹了口气,想不出任何词句来形容像载泓这样的一个男人。 “兄弟呀,别跟师父说我这做师兄的没好好招待你。”柳蟠龙泡在澡池里,背上刺了条大青龙。“哪,我有啥好处不全都任你享用嘛!” 载泓在同一池里,他咧嘴笑了笑,嘴唇上被咬破的伤口仍在。 “喂,说嘛!别憋在肚子里难受,赶快告诉师兄你『那里』是怎么啦?”柳蟠龙使使眼色,指着自己的嘴巴大剌剌地问。 真是难为他了,他本来就是个藏不得半点心思的人,虽然打从今天一碰到载泓就很想问了,但他一直憋到这会儿才发问。 “嘿嘿,抱歉,师兄,可是我憋在肚子里一点也不会难受。”载泓摇摇头,不打算让“闲杂人等”知道他跟元如愿之间的小秘密。 柳蟠笼瞪着他。“哼,神气啊,瞧你一个堂堂男子汉,嘴巴都让人咬破了还这么骄傲!” “哎哟!师兄,你就别损我了,在你老大这勇猛英伟的身子前,谁还敢装神气逞英雄?”载泓笑脸迎人,才几句话便把柳蟠龙捧得心花怒放。 柳蟠龙挺挺胸膛,得意地在澡池里展示自己膀子上惊人的臂肌。 “咳咳咳,知道就好。不是师兄吹牛!在香河镇上,只要我一句话,保证绝没第二个人敢再吭声!” “是,师兄果然是盖世英雄啊,难怪大伙见到你连眼都不敢眨一下。”当然,载泓明白这句豪语只限用于香河镇上。 “怎么样?你心里想要做的『那档子事』有着落吗?” 载泓面带无辜,装出一副不解世事的懵懂模样。 见状,柳蟠龙嗓门大了起来,“少装啦!你几时害臊过?我说的是你想拜师学画的那档子事啊!” “嘿嘿,师兄,你也知道的嘛,在蟠龙第一号里有些事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 “去去去,别瞎扯,简单一句就是--你知道是谁了,是不是这意思?” 载泓笑了笑,唇畔尽是掩不住的得意。“嗳,知道了也不能说知道了。” “好!好样的!不愧是本当家的好师弟,才没几天就让你猜到了!”柳蟠龙孩子气的朝载泓泼起水,压根忘记自己是个大当家。 若比起玩兴,载泓可就不愿落人之后了,只瞧他反手一挡,更是喷溅得一池的水花四散,正当这对师兄弟打水仗打得起劲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地由澡堂外头传了进来,然后,门边冒出了一颗头。 “嗟!瞧这兔崽子鬼头鬼脑的能干啥大事呀?真是让师弟看笑话了。”柳蟠龙边笑,边向门边那颗头勾了勾手指。“有事就快讲,别杵着碍我眼!” “出来了……大当家,您要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啰哩啰唆,你娘儿们啊!既然出来了还不快呈给本当家的!” 柳蟠龙龇牙咧嘴地骂道,从手下那里取饼所谓“出来了的东西”后,一转过身,旋即像换了副面孔,笑咪咪的。 他手持着一本册子,很得意地在载泓的眼前晃了晃。 “这啊,不就是师兄我送给你的大礼吗?自个儿拿去瞧瞧,当月图的首印本已经在你面前啰。” 载泓接过册子,急急一翻,画册中一幅幅的合欢图随即映入眼帘,他翻了又翻,满心期待着须心大师这回的佳作。 出现了! 那笔触、那线条、那构色,只要瞥上一眼他就能立刻认出来。 澡池间一片寂静,载泓的眸子直盯住画册,完全不作声。 “怎么样?我这兄弟做得够意思吧?”柳蟠龙凑过去跟着一块欣赏。 载泓剑眉浅蹙,摇着头,深深地一叹。 “哪儿不好吗?”柳蟠龙把头一低,瞇起眼,浏览得再仔细些。“不会吧,本当家怎么看,都觉得这里头的美人儿像要蹦出来与我相好。啧啧啧,你瞧瞧,这蛮腰、这、这玉臂……哎呀,真想一口吃了她!” “美是美矣,只不过……”载泓终于开了口,一双眼眸还是不舍得从画册上移开,他瞳孔里绽着一丝温柔的情意,像对画,亦像对人。“难道师兄不觉得须心大师最近的作画心情有点起伏不定吗?” “她啊,可难伺候呢,根本没见她啥时候畅快过了呀!”柳蟠龙向来有嘴无心,一没留神月兑口就露了馅。 “哦,原来大师心情一直不好?”载泓挑了挑眉,很关心偶像的一举一动。 “没!就当师兄我啥也没提。”柳蟠龙作势掌掌嘴,责备自己的嘴巴动太快。“咱们约好了,关于须心画师的事,你不问,我不讲,想要知道什么得靠你自个儿去挖宝啰!” 他话才讲完,就听见元如愿的声音,而方才紧张兮兮的小子拦着她解释。 “姑……姑娘,妳还是先别进去,大当家的跟泓爷这会儿正在里头……” 元如愿像没听到,气冲冲地闯入。 “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一进去,就撞见载泓赤果着身子回头望住她,元如愿脸色倏地发白,遮起双目拔声尖叫道:“天哪!你们真……真是下流极了!” 随着尖叫,另一本刚印好的画册从她手中摔落至澡池畔的白瓷地上。 柳蟠龙反应够快,连忙转身取了布巾掩住下半截身躯,臭着一张脸跨出澡池。 “喂,我说如愿妹子呀,咱们又是哪下流啦?妳瞧过哪个汉子泡澡堂还穿著衣裳、套双鞋袜的吗?” “那……那大当家的,你倒是说说,这里头的画究竟是怎么回事?”元如愿浑身发颤,指着地上的画册,近乎失控地咆哮。 她实在太恼火了!甚至连载泓此刻为何会在这地方也不在乎了。 这蟠龙第一号的作为真是太可恶了!就算再怎么不堪,她也是那些图真正的主人,他们怎么可以背着她,偷印那几张不够格的画作出去充数? 虽说现下打着“须心画师”名号的图一幅幅皆热卖,但那几张画……那几张鬼画符似的画,她就是不卖嘛!怎么能够明的不成就来暗的呢? “咦?这几幅怎么特别不同?”载泓瞧画瞧得好专注,一抬头,正好瞥见那气得满脸通红的元如愿,遂朝她招招手,“如愿,妳来瞧瞧,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她怔住,觉得胸口闷得好厉害,眼睛不敢朝他身上随便乱瞄。“你……你问我?怎么……怎么会问我?”真是奇怪,他这个人是哪里不对劲吗? 被一个女人瞧见光着身子泡在澡池里,还能这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呢?他不害臊?不觉得难为情吗?怎么还笑得出来? 载泓仰头望着她,一笑,“对呀,就是问妳。” 对话的同时,他那双总含着情丝般的眼眸眨也不眨,就这么专注地凝视着她,彷佛正准备要望穿她的眼、她的耳、她的唇、她的颈子、她裹在衣裳底下的每一寸肌肤-- “你不可以!”元如愿面色苍白,慌张地叫嚷着。 糟糕!才一恍神,她竟然又想起那一场场会令自己脸红心跳的春梦来了! “呃?什么不可以?不可以什么?如愿,这妳可难倒我了。”他一挑眉,探过身子,伸手便朝她显得苍白的脸庞抚去。 “不行!你……你就是不……不可以对我……”就像陷在梦境里一样,总是她在躲,而他却在戏弄。 载泓噙着笑意,神情很温柔,态度颇认真,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戏谑。 他轻抚着元如愿,替她拭掉额上泌出的汗,接着,顺手替她整理鬓旁掉落的发丝。 “是不可以问妳?还是……”载泓微微仰起身,身上的水珠溅到她衣襟上,他的唇贴近她耳畔,压低声量道:“不可以像这样子关心妳?” “你……你这个坏……”元如愿紧咬下唇,好半天仍讲不出话来。 她向来逆来顺受、压抑惯了的性子一旦被人刺激,也没法子说爆发就爆发。 “这妳可以放千万颗心,本公子心地最善良,从不使坏,当然,也绝不会把咱俩『最秘密的私事』张扬出去。” 咱!一巴掌在载泓的脸颊上清脆响起,那回声传遍了整座大澡堂。 相信不出几个时辰,这“掴掌绯闻”肯定很快就会传扬出去…… 第五章 每年一到三月初十这天,就是香河镇老百姓最紧张的日子。 因为这天恰好是蟠龙第一号上上下下放假的一日。 “点着了、点着了,鞭炮马上要响啰,大伙快进去给两位当家的祝寿哟!”门口的看守吆喝道,众人一听,手捧着大包小包的贺礼赶忙朝里头奔入。 大厅上张灯结彩,当季红牡丹排成的巨幅“寿”字则高高悬置于墙头上,而几天前才刚从天津标购到的整套玻璃彩绘灯罩让人架上了屋顶,那耀眼的金黄色灯光一打下,把厅中所有的物品都映照得彷佛镶着金光。 “来来来,各位兄弟动杯动筷呀,这里有酒有肉,大伙别客气!” 柳蟠龙一手拿杯,一手举筷,他知道要是自个儿不下指令,底下那帮替他卖命的弟兄们是不敢先在寿宴上开动的。 “开动、开动,大当家的下令咱们动筷子了!”果然,马上就听到上千双筷子齐动的巨大声响。 寿宴的酒席一路从大厅摆到了院子外,上百桌的隆重气势也让人见到蟠龙第一号旗下的动员能力。 “如愿妹妹,多吃点菜,别低头光顾着扒白米饭。”柳蟠仙边笑,顺手就在元如愿的碗里添了道菜。 “是嘛?可不是只有我觉得奇怪吧!”柳蟠龙咬着上好的烫鲜扬湖蟹,还不放过可以插嘴的机会。“他们这对父女真是奇怪,一个只晓得拽住酒壶猛灌、一个就巴着饭碗啥也不肯夹。” “这……好酒,等我喝过瘾了再去模两把!”元八指笑咪咪地把酒壶往嘴边狠灌了好几口。 元如愿则把头垂得低低的,怎么样也不愿意抬起来。 要是可以自己作主的话,她甚至不想跨进这厅里跟着众人一块“祝寿”。 她不是瞎子,自然瞧见了大伙在她背后窃窃私语的鬼祟模样。 打从前几天她愤闯大澡堂,当场撞见了柳蟠龙跟载泓一起“把澡言欢”后,紧接下去那响亮的“一巴掌传奇”,更是成了蟠龙第一号里人人见面时最热门的话题。 就瞧你这边轻轻甩我一耳光,我那头跟着挥拳赏你一记爆栗,你来我往瞎闹一阵,居然人人也玩得好不乐哉! 元如愿从眼角瞥到某处又有人开始玩起了掴掌游戏,虽然极气恼,却只能咬紧牙关死撑在座位上,她往左右两边看了看,但没看到那个令她落得这般难堪下场的臭男人。 哼!他上哪儿去了?像这种欢天喜地的众会,不正是他最爱凑热闹的地方吗? 正当元如愿紧蹙着眉,为载泓暗自伤神之际,厅外忽地响起了一阵丝竹乐声,没多久,就瞧见一名打扮得美艳夺目的歌伎让人从坐轿上抬进了花厅内。 这歌伎面貌虽姣净,脸颊上却擦了层厚粉,发上插着支金光闪闪的金步摇,坐轿每震一下,她发际间的金色光晕便跟着闪烁起来。 她跨下坐轿,浅浅低笑着,启唇便婉转吟唱着小曲。 “奴家的小冤家呀,听说今朝要成家,他成的不是奴这家,居然是对门儿的张大妈……咿……呀呀……客倌,您评理啦,难道我这小奴家,比不上那个张大妈?” “哈哈哈……比得上!比得上!绝对比得上!” “咱们大伙都乐得当妳的小冤家啦!”众人一鼓噪,席间的气氛全炒热了。 美艳的歌伎一挑眉,由唇边送了记火辣的飞吻给在座众人。 她轻踩着步伐,缓缓朝主桌的方向移去,伴随间奏的乐曲,她曼妙的身段在桌与桌之间舞动着,然后,趁众人未留神之际,一坐在今日的寿星柳蟠龙的大腿上。 她玉臂一环,亲腻地搂住了他。“哎呀,我的妈,这小子可不就是我那没良心的小冤家?” “臭小子,你别太入戏,凑凑兴就成了,听见没?”柳蟠龙挤眉弄眼低语道。开玩笑!他哪受得了两个大男人没事搂在一起打情骂俏啊! “没瞧我扮演得多卖力哪,师兄,您好歹就认真配合着点吧。” 柳蟠龙扁扁嘴,不甘心连自己的寿宴也被人这样摆弄,心中虽然不平衡,还是举起酒杯,动作僵硬地向那名猛对他拋媚眼的歌伎唇边递上去。 “来,美人也喝一口。” 被赞了声美人的载泓巧笑嫣然,故作副娇羞状,倚在柳蟠龙肩头上啜饮杯里的酒。 “戏陪你演完了,喝干就快滚到别桌去。”柳蟠龙乘机捏了载泓一把。 “哎哟!”载泓娇嚷,站起身来又摇又摆,那姿态在旁人眼里显得风情万种。 一双双色迷迷的眼睛猛盯着他。 只见他掩袖一笑,目光悄悄滑过厅上的每一双眼睛,然后,锁定了方向,遂轻挪起步履朝喝得满脸红云的元八指踱去。 载泓绕近元八指身畔,手腕一探,勾住了那不离身的酒壶。 他手里捧住酒壶,笑望着元八指继续唱道:“赔了个小冤家哪,来一个大醉侠。醉侠豪气饮千杯,他呀,不自醉,反倒迷醉了我这小奴家……” “哈哈哈哈……” “不成不成,美人儿,妳做他女儿还差不多吧。” “嗝……不行!”元八指喊着,抢回自己的酒壶后赶紧猛灌一口。“酒……酒不能跟别人分享,女儿……我也不缺了。呵呵,倒还缺个好女婿就是!” “爹!”元如愿最怕的就是受人注意,偏偏她这老爹硬是爱跟她作对。 眼看着一双双的眼睛又看向她,元如愿心里一慌,也不管是谁的寿宴了,起身离座便落荒而逃。 载泓挪位一挡,拉住她,她所有的抵抗都白费了。 “小小泵娘别忙逃,奴家这厢还未仔细瞧。妳爹要找亲家,点头摇头说好不好?”载泓双手握住她,又摇又晃地像在与她情歌对唱。 元如愿眉一皱,抬起头,觉得眼前的歌伎有些面善。 “好不好?”载泓提高嗓音又问一遍。 “不……不好。” “哎哟哟哇真糟糕!她不要爹爹选的好亲家。这下子急得奴家更心焦,就怕她插翅飞掉!咿的呀的……呀呀……” “我想,这位姑娘是妳误会……”元如愿一边挣扎,一边瞄着面前的女子。咦?不对,这人真的很眼熟。“啊!你不就是……是……” 她嘴唇微张着,惊讶得说不出话。 载泓嘟起嘴,回以若有似无的微笑,举起她的手指去触了触他的唇。 众目睽睽之下,元如愿的指头弯也没法弯,缩也不能缩,只能任凭他摆布,她整个人从耳根红到了颈子,恨不得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瞧,都好几天了,我这嘴上的伤口还不好,都擦了那么厚的红膏了,这处小秘密还是肿得那么厉害。” 咱!丙不其然,又是响亮的一巴掌,只是换了另一边。 众人见状,转瞬间像被掴醒,马上了解了。“喔……” 载泓扯了扯她的衣袖。“元大小姐,我这可是在向妳低声赔罪耶!” “饶了我吧,我再怎么样也是没法跟你这厚脸皮的登徒子比的。”元如愿冷着脸,一副不愿领情的模样。 “好嘛、好嘛,原谅我啰……” “无聊,无耻,无药可救。” 谁晓得载泓这人的脸皮,真的比她所想象的要再厚上好几倍,原以为胡闹到了这儿也该停止,没想到他竟又不知羞地黏上来继续唱道:“小冤家、小冤家,咱俩注定是一双冤家。妳若决心不搭理,我也不放弃,总要嘛一前一后紧紧跟随妳……” 元如愿甩开他,转身绕过椅子。 “别缠上我。”她气愤的道。 “各位兄弟评评理,这女娃说我无药医,无可救药有原因,还不是为着她的不搭理。”他转头向在座弟兄求救兵。 “哎呀!小泵娘家哄哄她不就没事了嘛!” “好歹他也认了错,元姑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不妨就原谅他啊!” “是嘛、是嘛,泓爷都扮成娘儿们来逗姑娘开心了,还有啥事好计较的呢?” 底下七嘴八舌的人海战术可真厉害,听得元如愿牙关打颤、头皮发麻。 “他……他很过分的!”她手指着载泓的鼻子。 “是没错啦!”众人齐声响应的音量比载泓一个人大。 “他老在背地里欺负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讲鬼话。” “改了就好,改了就好!”大伙全都一个鼻孔出气。 “住口!说什么我也不要原谅这个花心大少!”元如愿心意已决,板起脸不准备同任何人协商。 真过分!作啥把他们的私人恩怨扯到?面上,这下可好,弄得人尽皆知! “怪了?本公子向来最专情,哪可能是妳口中的花心大少?” 元如愿一激动,什么该讲不该讲的全托出了。“你还有脸狡辩!那天不就是你对着我偷偷模模又亲又抱的……你……你简直坏透了!” “喔……原来哟!”厅中一片哗然,每个人皆点头如捣蒜。 “那是因为--”载泓怔了怔,瞅住元如愿那双泫然欲泣的水眸,也不知怎么,心里在这瞬间起了涟漪,一股异样的感觉如波涛向他悄悄袭来。 他压根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在乎那件意外的小插曲,虽然当时是为了救她,但既然越描只会越黑,干脆就直接认了错也无所谓。 “好,是我错了。”他诚恳地说。 “本来就是你不对。”元如愿撇过脸。 “要不……”蓦地,难得开金口的柳蟠仙说话了,“让他跟如愿妹子下跪赔不是啰。” “好妹妹,妳这算开啥玩笑?没听过那个……那个什么『有黄金』吗?”柳蟠龙为师弟叫屈,率先反对。 “男儿膝下有黄金。”柳蟠仙回答。 “对对对,就这意思嘛。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好随便跟人下跪咧?” 柳蟠仙白了眼她那不识相的兄长,头一抬,看向柳蟠龙身旁那位聪明的男人。 “谁是男人哪?不就只瞧见两位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站在咱们眼前吗?” 还是载泓机灵,不必花时间教,就深谙男子汉能屈亦能伸的道理。 他笑了笑,绽着一口皓雪似的白牙,无论化身男子漠或美娇娘都足以迷惑人,旋身,他说跪便跪。 “呼!好样的!”筵席上欢声雷动,比过年时的景象还要热闹。 他仰起头,没忽略元如愿盈盈泪眼中为他忽然闪过的那丝诧异。 纯情如她者,自然是不可能明白一个男人会愿意在女子面前,甚至是众人面前下跪的种种心态或动机了。 正当载泓准备弯腰作揖时,衣襟内突然掉出两颗熟橘子。 他脸上漾着无辜的笑,捡起橘子,将其中一颗递向元如愿的双手上。 “哎呀不得了!这回真要羞煞小奴家啦,临时找不着寿桃庆贺,这会儿竟连两颗偷来的橘子也要熟透落地啰!” “哈哈哈哈……”大伙又叫又笑,今年的三月初十可真是有趣呀! 都快正午了,元如愿还没进蟠龙第一号上工,因为昨晚夜露重,她睡着后踢了被,所以才着了凉。 “哈啾!”随着这记喷嚏,她只觉一颗头更晕了。“不行,后天就要交画,我得……得赶紧……哈啾!” 虽然生病,但元如愿还是非常认命地拖起沉重的步履,一步一步朝着镇上最热闹的那条大街踱去。 “啊……哈啾!” “如愿!”此时,有人从酒楼上朝她挥手呼唤。 元如愿脑子里嗡嗡作响,走得漫不经心,根本没听见。 “哟!我的宝贝如愿!”这回那人喊得更大声了。 元如愿乍闻,心房一震,仰起头,紧张地东张西望。 “这儿呀,这儿呀,我在这里,把头抬起来!” 一兀如愿循声狐疑地仰起头,瞥向顶上数尺之外,就瞧见悦您来大酒楼的二楼露台上,那一身华服玉冠的载泓两旁美女环伺,而他本人则露着一口白牙朝她笑得好不开怀。 她这会儿头昏脑胀,实在没心情供他逗乐子。 “你玩你的,不奉陪了。” “哟,此言差矣。”载泓飞纵而下,落至元如愿跟前。 头好晕……元如愿转身,只想尽快绕过他速速离开。“我还有事。” “有啥事比得上吃饭重要?瞧妳饿得面色泛白,一定还没吃饭吧?走走走,一块儿上楼去。” 再柔情的男人一霸道起来也蛮不讲理,也不顾人家意愿,载泓拉住元如愿就硬往酒楼里拖。 “哎呀!就讲了我不要嘛……”眼下她身虚体弱,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上,只能被他带上二楼。 一不能拒绝,这叫有酒食,先生馊。”嘿嘿,先生的闺女馊! 载泓将元如愿一把按在位子上,招呼跑堂添置碗筷,然后开始勤快地替她夹鱼夹菜兼剥虾,一副乐在其中的兴奋状。 “行了,我没啥胃口,吃不下这么多。”眼见碗内渐渐堆成一座小山丘,她赶紧制止载泓“潮水泛滥似的热情招待”。 “没胃口?”他一听,不禁皱起眉头,起身绕到元如愿面前,俯下脸,以自己的额头轻轻触了触她的。“怪不得……是真的有点发烫耶。” 在人前被他如此柔情蜜意地呵护,元如愿的脸这会儿更烫了。 隐约中,彷佛有一把把利刃正朝她疯狂扫射。 不是错觉,这股肃杀之气非常真实的环绕在她周围。 元如愿仰起头,视线才一离开桌上的那碗饭,就接到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嫉妒眼神。 “呃,那个……” “等会儿吃过饭,让我陪妳去看大夫,抓几帖药,回去以后我亲自替妳煎药顾炉火。”载泓自顾自地讲个不停,没留意元如愿脸上掠过的尴尬表情。 “我看我还是先……”元如愿毫不考虑,起身就想告辞走人。 开玩笑,再多待一会儿,这一双双嗜血的眸子岂会轻易饶过她?别说能不能全身而退离开酒楼了,恐怕就连想顺利吃完这顿饭都成问题! 但她身子还来不及离开座位,便被载泓的大掌重新按回去。 “想先去看大夫是不是?” “啊?”她睁大双眼,紧张兮兮瞅着他靠过来的那张脸,他脸上布满真切的关怀。 不妙!从眼角余光中,她惊见一群女人不耐烦地挪动身躯! 剎那之间,她明白什么叫垂死前的挣扎了。 她浑身僵硬,吞了吞口水,无意识地点点头。 “嗳,治病碧然要紧,填饱肚子也同样是件天大的急事呀!”他转头去问围在他身畔的一群美女,“妳们说本公子说得有无道理?” 美女们旋即敛起妒意,换上一副千娇百媚的柔情模样,有的低头含笑、有的则明目张胆朝载泓展现爱慕。 啪啪啪……鼓掌声瞬间此起彼落。 “有道理,有道理。”她们颔首称赞,彼此间窃窃私语。“啧啧啧,泓少爷真是俊俏极了,就连随便讲句话的语气也迷人哪!” 元如愿听后,脸色一阵苍白。完了、完了,再耗下去她铁定会万劫不复的。 “怎么?真吃不下?”载泓见元如愿根本无心于碗中的美味,困惑地拾起她面前的那只碗,举筷扒了几口,“有什么菜不好吃吗?不会啊,挺美味的嘛。” 元如愿吃惊地眨眨眼,这下喉咙连吞口水都发疼了。 不会吧?那是……那是她刚刚用过的筷子! 载泓贼贼地对她笑一笑,换了汤匙舀起碗中的饭菜,亲热地欺身凑近她嘴边。“还是,妳心里是想要我这个『小冤家』亲自喂妳?” 元如愿脸色一沉,一急真话便月兑口而出,“够啰!你别再害我了!” “害妳?”载泓模不着头绪,唇畔的微笑变干笑,干笑再变苦笑。 “对啊,你……你就是在害我……”元如愿垂下肩,整个人完全泄了气。 没办法,一只炫丽漂亮的孔雀是无法了解乌鸦被排挤的悲哀,再加上,倘若他又是一只处处留情的滥情孔雀,那么倒霉的乌鸦下场便更惨了。 “哎呀,她不肯赏脸,就让咱们陪泓少爷一块儿吃饭饮酒。”终于,有人开始下战帖,准备攻城掠地了。 “对啊,泓少爷别只顾着这不起眼的丫头了。”另一名战友见机立刻煽动,“让我替泓少爷夹块醋熏醉鸡。” “那我为泓少爷斟酒!” “哎呀!我来!” “还是我来斟就好……噢!是谁踩人家的裙子啦?” 就为了争谁可以替载泓夹菜、斟酒,只瞧露台边一群穿戴华贵的美女们吵得不可开交,席间,某位县衙千金一怒之下,索性把气出在元如愿身上,她抢过酒壶,不客气的将酒泼向元如愿。 “就是妳!谁许妳这穷酸丫头没事来找碴呀?” 元如愿闪避不及,被泼得满身都是。 其余美女被这么一激,目光焦点皆转向,将矛头指向他们心仪的泓少爷身畔那碍了她们眼的臭丫头。 “没错,这丫头哪比得上咱们矜贵呀!” “听说她生性狐媚,三天两头便去勾引屠家那位二老板呢!” “可不是,现下好了,居然敢明着跟咱们抢泓少爷!” 砰当!载泓忿忿一甩,手里的碗被他砸到地上,剎那间,不只围在四周的美女吓得花容失色,就连元如愿也惊讶得转头看他。 而做出如此惊人之举的载泓却没事似的,嘴角漾着笑,起了身,扬袖替元如愿轻拭她脸上、发上和衣上的酒渍。 “本公子向来不与女人恶斗,当然,也绝不会出手打女人的。”他的笑凝着几丝令人费解的冷静,看上去诡异极了。“可要是有谁敢欺负我的如愿,让本公子忍不住的话,为了不破戒,或许我会考虑去雇个毒辣的女杀手来……” “哇!” 不待他把话讲到底,露台上一哄而散。 “真是怪了,千金小姐果然难伺候。方才没请她们来,她们自个儿就巴过来凑热闹,现在没赶她们,嘿!倒像逃命似的。” “我看,你最好现在就先把我处置了吧。”元如愿幽幽的说。 “处置妳?那还得了,妳可是我……”将来师傅的掌上明珠呢!“我心头上的宝贝耶。” “油腔滑调!将来还不知有多少女子要为你争风吃醋,我才不想被一群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仇家追杀。” “啊!有人在吃醋啰!”载泓笑了起来。 “胡说八道,谁会吃你……”元如愿嚷嚷着,羞赧地抬起头,正巧望见载泓夹了一块醋熏醉鸡塞入嘴巴。 可恶,又唬她!谁要跟他分享那么大的一口“醋”! 夜虽深,人难静,元如愿躺在用干稻草铺成的床,翻来覆去就是没法子入睡。 她叹口气,睁开眼,忍不住偷瞄一眼身旁的姊妹淘。 “之卿,我问妳,妳有没有在一个男人面前脸红心跳、不知所措过?” “哎呀,讨厌!”尹之卿气呼呼地钻出被窝,瞪着半夜不睡觉的元如愿抱怨。“被妳这么一吵,我那整套的音律论又得重背了啦!” “那到底有没有吗?” “有什么啦?”尹之卿没好气的问,她这几天快被元如愿烦死了。 话说打从如愿被蟠龙第一号收编作画后,也不知那里头是出了位怎么样厉害的“混世大魔头”,竟搞得如愿三天两头便奔回破庙向她诉苦。 如果偶尔听听她的抱怨也就算了,但情况从几天前开始越演越糟,如愿不单只是哀声叹气而已,有时发作起来,甚至还会对着空地呆呆傻笑,要不,就是卯起来问一堆不着边际的烂问题,一问下去就没完没了! “妳有没有站在一个男人面前,那种脸红心跳、不知所措的经验?” 不用考虑,尹之卿很干脆的吐了两个字。“没有。” “尹之卿!妳认真点回答我好不好?”元如愿急得扯开她的被子,对于好友的敷衍响应显然颇不满意。 “拜托,如愿大小姐,我也求求妳行行好可以吧?”尹之卿火大了,摆着张臭脸。“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妳不累我还觉得累了呢!” 元如愿沉默了,深知自己理亏在先。 “再说,问我一堆『男人家』的问题我哪应付得来?妳又不是不知道,我脑子里日日夜夜想的,除了要想尽办法考取宝名入宫当女乐官之外,是绝不能在其它地方浪费一点心思的。” “对不起……我只是……心里慌乱得很,有种很不踏实的感觉,不知该向谁说才好?”元如愿苦笑道,替好友盖上被子。 “唉,我说妳呀……”尹之卿深深叹了口气,“连那男人究竟是圆是扁还搞不清楚,千万别一古脑儿把自己扯下去,情关哪,没有本领的人还是别去瞎闯的好。” “谁……谁动情了啊?”元如愿不安了,即便在黑暗中脸颊仍然羞红成一片。 “没有最好,不然的话,等哪天妳陷在水深火热里才知道后悔。丑话先讲在前头,到时我忙着准备赴京参试,可不会有闲工夫跑去解救妳。” “也不必等到那时了……”元如愿细声道。 “妳讲什么?” “没什么,睡觉。”元如愿再度翻身,缩进被子里。 夜,很黑很黑,很沉很静,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耗子叫,破庙中几乎无声。 喵……喵…… 忽然间,空气中诡异地响起了几声猫叫,接着叫声增大,一声盖过一声。 元如愿辗反侧转,这夜,不管是宁静或吵闹都像在和她作对。 “喵呜……喵呜……喵呜……呜……”那猫叫声越来越凄厉。 “喂,睡不着就出去赶赶野猫吧。”尹之卿缩在被窝里低声叫道。 “喔。” 元如愿应了声,起身抓起墙边的扫把便走出破庙,出了庙门,她循着猫叫声仰起头,踮踮脚尖,朝破庙顶望了望。 “野猫,你要再扰得人不得安宁,就别怪我扫把的狠劲啰!”她出声,期望能威吓到屋顶上那只乱叫的野猫。 “喵……喵……”转瞬间,原本狂放的野猫叫声竟变成了小猫细细的叫声。 “嘘,别叫了,里头的姊姊可凶了,你最好还是规矩点。”元如愿食指贴近唇畔,想劝起一只小野猫。 “喵……”忽地,一张笑嘻嘻的脸从屋檐边露了出来,“嘿嘿,这话是妳说的,我可一句都没讲。” “你……你……” “慢慢讲,别急。”载泓如墨的眼瞳在黑夜中仔细打量着她。“妳该不会一瞧见我来,又被吓坏了吧?” 惨了?刚刚才问过之卿的那个恼人问题,这会儿马上就要兑现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好“见他”的心理准备,竟然出其不意地在蟠龙第一号以外的地方又见到了他。 包恼的是,他八成跟踪她很久了…… “可恶,你又跟踪我!”一思及此,她忍不住大声了起来。 “不过,比起我的宝贝如愿来……”他没回答,低头向着庙门内的方向挤眉弄眼一番。“里头那位的确是不太好惹哟!” “瞎扯,谁是你的如愿来着了?”她封不了他的嘴,只好举起扫把朝他挥去。 “不得了!我的如愿被那个凶婆娘带坏了。”载泓轻松一躲,探,反手扣住了扫把以及她的手,便将她连人带扫把一起拉上屋顶。 “啊--” 他扬掌捂住她的嘴,“嘘,我可不想再多挨第三记巴掌。” 一唔……唔……”元如愿不甘心,被捂住的嘴里发出一串不成调的怪声,手边的扫把早被甩在一旁,就算伸手想构也构不着。 “答应我,不会大声乱叫?” 她的头摇得像博浪鼓,“唔……” “唉,妳又在考我了。这是不要?还是妳答应不会大叫?” “唔……唔……” 载泓点点头,满意地逸开笑容。“好,就当妳是默许了我的请求。” 再恼火,她也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也不会再打我巴掌?会听我把话好好说完?” “唔……”元如愿就算不情愿,现下也只能拚命摇头。 载泓瞅着她,突然发觉到一些之前一直忽略的事情,原来,眼前这看似温顺无主张的女子其实还挺倔强的,并非如他想象中那般容易妥协。 一好不好?偶尔要听我说说话?”他才劝道,另一只手却霸道地扬起来按住她的后脑勺往下点了点。 “唔……” 接着,载泓轻轻抚了抚她的细发。“乖,这才是好女孩。” 她仰起脸庞,眼中夹着羞愤的怒意,正准备狠狠地扫射他,岂料,入眼的是载泓那一双笑得绽放出光芒的眼。 元如愿喉里的嚷声静止了,脸上一阵怔忡。 在夜色下,他脸庞的线条比白天看上去温柔了些,眼中的墨色光晕也变得好迷蒙。 他靠近她时,微风轻轻一吹,两人耳畔的发丝在夜风里缠住了。 元如愿赶紧命自己眨眨眼睛,眼一眨,他还在,这不是梦。 “其实,我是有事相托,但又不方便在外人面前对妳说。”载泓这样一讲,也等于道出了一路跟踪她的理由。“妳知道,我有多仰慕须心大师和他的画作。” 呃,但愿她此刻没有脸红才好。他这……算是在追求她吗? “虽然我明白,自己的画技实在不及大师的千万分之一……”他脸上透着诚挚的光芒,语气满是谦逊,还从袖里掏出画卷。“但还是想请妳替我将这幅练习之作交给须心大师评鉴,看看我可有资质同他习艺。” 元如愿低低垂眸,瞥到了他手中的画卷。 他原来是这么认真…… “如愿,妳可以替我把这画交给大师吗?”他问,每一字都满含着温柔。 她红着脸,心漏失了节奏,剧烈震荡。 “如愿?”他也把头低下,侧过脸去瞧她被发丝垂盖住的表情。 元如愿点点头。这样……算是悄悄应允了他的追求吗?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载泓一时兴奋过头,欺上前便一把搂住了元如愿。“就知道还是妳对我最好!” 她不再如先前那般抗拒他的亲近,接过画卷,将它小心翼翼地执在掌心里。 “画我收下了,那你……还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吗?” 或许,她该问他还想对须心画师讲什么,他才更容易理解吧。 真不知道他为何明明都已猜出那些画作是她画的了,还一个劲的在她面前猛喊她什么大师呢?莫非,这是他对她的一种亲密昵称不成? “如愿,妳答应我!”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异常地显出一种不像在他身上会出现的紧张情绪。“大师评鉴过之后,他说过的话,字字句句妳都要照实跟我讲。” “嗯,我答应你。” 他大大松了一口气,那口白牙又笑开了。“如今我的『未来』就掌握在妳手心里了。” 元如愿一听,更是难为情了,敛下长睫不好意思直视他的凝望。 载泓一想到自己的画作马上就能让须心大师瞧见,心里越想越兴奋,差点忘记还有样礼物要请元如愿转交。 “喔,对了,还有这个……”他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瓶身镶了层薄薄的金珐琅,“我这是爱屋及乌,里头装的是法兰西斯人说的葡萄酒,请妳也帮我转交给--” 元如愿不给他机会再说,倏地抢过小酒瓶,噘着嘴,认真吃起亲爹的醋来了。 “你连我爹喜欢什么都花了心思,那,怎么不问问我喜欢什么?” 载泓一愣。没错没错,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要模透她们心里的想法实在是难如登天,唯今之计,只有先顺了她们的心意才好接下去办事。 “那,妳也喜欢喝酒吗?” “当然不喜欢。”她皱起眉头。虽有个酒鬼老爹,可不代表她也嗜酒如命! “逛街选首饰?买衣裳?” “不喜欢。” “外国进口的珠宝盒喜不喜欢?” “不喜欢。” “喜欢在园子里扑蝴蝶吗?” “不喜欢。” “那是喜欢待在厢房里刺绣作女红啰?” “也不喜欢。” “哎呀!这些都不喜欢啊?” 元如愿叹口气,慎重摇头。 他的表情显得如此失望,是不是他心目中喜欢的恰恰就是那些类型的女子呢?怎么办?那些事对她而言全都像在浪费时间! 她才刚刚应允了他的追求,他该不会因为这样子就懊悔了吧? 敝了?天底下有哪个女子不喜欢买首饰衣裳?不喜欢胭脂水粉的? 在载泓的认知里,这问题的答案只有两个。除非这人根本不是个女的,再不然,她就肯定不是一般的女子了。 见识过她的反应后,载泓不但不失望,反而唇角眉梢都带笑,露出一种随时准备细细研究的神情。 黑夜里,即便少了月光,他笑弯的眉眼中仍旧满载着光亮。 “等等,就……就是这个。”元如愿嚷道,伸手指着载泓的脸庞。 “啊?” “我喜欢的……”她垂下眸子,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剎那间的莽撞。“就是你笑起来时的模样。” 第六章 “消息到底准不准确?” “回二爷的话,这消息绝对千真万确。咱们派在蟠龙第一号门口守着的探子已经跟踪他好半天了,现在就等他走到这里来找死。” “嗯,那好。”屠二龙抹抹嘴角沾上的茶渣,半瞇起那双本就够小的眼睛。“把家伙全备好,等着待会儿揍得他满地找牙!” “是!” 十几个带棍夹棒的屠府家丁在街上齐声响应,声势浩大得很,来来往往的路人没一个敢招惹他们。 就在此时,载泓跟元如愿两人正并肩走在大街上。 “我说嘛,怎么可能会不见,原来是搬到那一头去了呀!” 载泓牵着元如愿,脸上振奋的表情就像发现了新奇宝贝,对准目标便朝一间店铺笔直地冲过去。 “慢点,等等嘛。”元如愿低唤了一声,她的手虽被他牵着,但两个人在汹涌的人潮中却好几次快被冲散。 “再慢就来不及啦!”他回过头,显得既焦急又期待。“妳不晓得,造家铺子的老板可真够鲜了,一天就只卖一百粒炕烧煎包,多一粒少一粒都没得商量。” “是吗?我怎么没听过?” “嘿嘿,所以我才要带妳来见识见识啊!瞧妳,哪有人都住在香河镇十几年了,连这镇上啥东西最有名都不知道。” 元如愿听了,先是怔了怔,接着,也随他笑了起来。 她笑的其实是自己,从前那穷紧张的自己,那在外人眼里显得小家子气的自己,竟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牵她的手满街乱逛,任他取笑着她。 “快点,咱们今儿个一定要赶上这波生意。” 眼看着那家驰名的煎包铺子就在面前,两人却忽然被人挡了下来,连视线也被遮住。 “喂,别挡着我们去尝鲜哪!”载泓身子一侧,想带着元如愿穿过。 “臭小子,也不睁大眼瞧瞧自己是挡了谁家爷儿的道?” 载泓和元如愿一听此人语气,旋即对望了一眼。 “猪头三!”他说。 “大嘴巴!”她说。 没想到彼此还挺有默契,虽然形容不同,但指的皆是同一人,他俩憋了片刻,着实忍不住了,便在大街上扬声笑了开来。 “哈……” “哈哈……”连围在周围的屠府家丁也笑弯了腰。 “笑、笑、笑,全都不许笑!我身上有啥好让你们取笑的?”屠二龙那原本挺神气的脸垮了下来。 这还得了!没想到才不过月余未见,这臭家伙居然把他的如愿妹子拐骗走了,这会儿他俩不仅有说有笑,甚至还……手牵着手在逛街呢! “本公子还道是哪位瞎了眼的仁兄走路不当心?让我仔细瞧瞧……”载泓不屑地摇摇头,“哟!原来是个有色无胆的猪头三啊!” “你……你才有色无胆……有胆就别溜!”屠二龙气得全身发抖,转头,遂骂向围在他们四周的那批家丁兼打手。“发什么愣?我养你们是当废物呀?” “是!二爷!” “啧啧啧,糗大了。敢情你是自个儿身子骨没练好,不敢找本公子报仇,才特地放出这群看家犬来咬我是吧?”载泓心高气傲,压根不把这群人放在眼里。 也不知怎么的,他就是瞧这个长得肥头肥脑的屠二龙不顺眼! 打从第一回撞见这猪头三黏着元如愿死缠不放开始,只要有任何机会可以痛扁他,载泓绝对头一个想报名参加。 “都欺负到你们主子头上来了还磨蹭啥?快揍得他满地找牙!” “是!揍得他满地找牙!”家丁们齐声附和道。 “慢着。”元如愿听了好半天,忍不住发问,“你这什么意思?” 屠二龙一瞧他的如愿妹子终于肯瞅他一眼了,旋即换了副脸色,马上笑嘻嘻的说:“如愿妹子,妳别害怕,二龙哥哥先请妳去洋人馆喝春茶,之后再上咱哥俩儿开的大龙萍行挑些刚进的新货,有什么香水啊、洋装呀,可好得很呢!” “我是问,你方才说要把他怎么样来着?” 元如愿见屠二龙领着家丁人多势众,深恐载泓会吃亏,虽见识过他们之前的交手状况,但此刻,她的心放在载泓身上了,自然为他多担些心。 屠二龙眼中喷着妒火,恶狠狠地瞪向载泓。“妹子,妳别再理他,那小子呀,就当我的手下是在替街坊邻居撢撢被窝!” 元如愿沉下脸,严肃的说:“听着,你要是敢欺负他,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好好,别气,只要如愿妹子嘱咐一句,二龙哥哥啥都依妳。”屠二龙一听,立刻屈服。 一旁的载泓听不下去,挑挑眉,不屑的啐了一口。 “恶心。” “臭小子,你在说谁恶心来着?”屠二龙身子虽胖,但仰起头来还是比载泓矮了一截。 载泓摇了摇头,卷起袖子拭拭汗,“本公子就是在说你--恶心!” “你活得不耐烦啦?敢瞧不起二爷我?” “对不起了,猪头三,我啊,还真的没瞧得起过你!”载泓唇畔噙住笑,表情温和极了,没丝毫肃杀的气焰。 “来人啊!傍爷儿我好生的打!用劲的打!” 屠二龙被激得气血升高,忍不住狂哮,打定主意要让载泓在元如愿面前很难看。 十几个家丁手持棍棒,围成圆圈一步步朝载泓靠近,然而立于圆中的他非但面无惧色,居然还气定神闲地扬袖搧着风。 “要比蛮力呀?那怎么好,奉公子不想多浪费气力。”载泓大步往前一道,扬开袖子朝圆圈外随性拋甩,柔寒的掌风瞬间骤起,他趁着空档伸手握住元如愿,“走,办正事要紧,咱们还得赶去吃炕烧煎包呢。” “如愿妹子,妳……妳别和这臭小子在一起,我……我最喜欢妳啦!只要跟了我,二龙哥哥一定会一辈子好好疼惜妳的。” 眼见意中人马上要跟别的男人手牵手扬长而去,屠二龙急得大嚷,既然耍狠没用,他决定使出自己最拿手的黏人功。 无论如何,先把人留下来最重要。 此事不仅关乎谁有本事抢到元如愿的芳心,更攸关他在香河镇上的面子问题。 “喂,就说你这猪头三够?心了吧!”载泓满脸的不屑。“你说你喜欢如愿是不是?那好,本公子也说我喜欢她。” 元如愿愣住了,被他握住的掌心僵得像瞬间失了感觉。 他说了,竟然就当着众人面说出口了!他方才说……他也喜欢她! “鬼话连篇!我一定比你喜欢如愿妹子,而且我……我喜欢得也比你久!怎么样?” 载泓咋舌,“连这也要比?你倒说说,你能给如愿什么样的幸福?” “如愿妹子,只要是妳喜欢的,二龙哥哥眉头绝对皱都不皱,一定会差人上山下海找来,就算妳想要天上的月亮也没问题!” 元如愿转眸,偷望了屠二龙一眼,但她的手仍让另一个男人握着。 “唔,听起来是颇让人心动。”载泓点点头,像是在赞许对手似的说:“这样一比,我能给如愿的幸福的确跟你给的不太一样。我逭人嘛,喜欢一个人就会尊重她的意思,不管她心里想做啥,我都会尽全力支持,鼓励她放手去做。” “笑话,难不成你要如愿妹子跟着你吃苦受罪啊!”屠二龙笑了,心想自己这下子稳赢了。“如愿妹子,妳就放心选一个能疼妳的人吧!” 天下有哪个女人敢将自己终生托付在一个满嘴浑话的小瘪三手上?女人嘛,不就是娶回家摆在房间里作伴吗?还怂恿她出门拋头露面? 载泓温柔的说:“如愿,妳可以自个儿作主,决定妳想要的是什么。”他准备随时松开手,好让她可以放心选择。 岂料元如愿不但没松手,更反而紧紧扣握住他。 “我这会儿,只想尝一口你说的那家炕烧煎包而已。”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柔的笑从心底漾到了眉眼间。 就这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幻想中的那抹幸福滋味彷佛已扑到了鼻尖…… “怎么样?这家炕烧煎包的滋味很好吧?” 一口一粒的炕烧煎包把载泓的嘴塞得鼓鼓的,但他还是一个劲地急着询问元如愿的感想。 “嗯……嗯……”她点点头,舌头被烫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俩肩并着肩,穿过后街,步进长巷,只要再拐过几条巷弄,马上就能见到元如愿跟着尹之卿露宿的那间破庙。 “妳说,刚刚是不是就差一点?”载泓顽皮地对她眨眨眼,眼神中很是得意。 元如愿闻言羞红了脸,点点头,一想到方才载泓在大街上跟屠二龙的交手过程,她心里既紧张又雀跃。 人家说女儿家为着心上人的那种万般心绪,在这瞬间,她已尝到几分了。 “要是没让妳及时尝到这人间美味,信不信,我会一股气上来,将那只猪头三一脚踹出香河镇!” 元如愿眉心一蹙,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忙说:“以后别再跟人动手了,你这样,可晓得我会多担心吗?” “放心,凭本公子的本事呀--”载泓正讲得兴高采烈,蓦地住了口,转眸瞪着她认真的表情。“妳……在担心我?” “我不担心,难道还有谁会像我这样把一颗心放在你身上的吗?”元如愿才月兑口就懊悔了。对一个女孩家而言,自己是不是表达得太露骨了? 载泓听了后,耸耸肩,笑着扬臂开怀地揽住她。“好,知道了,往后不让妳担心便是了。” 他的笑容很率真,像两人的关系发展本就理当如此似的,他倾身搂抱住她的动作也很自然,完全没一丝佯装或勉强的味道。 对她来说,他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自然,彷佛某天睡醒,眼睛才一睁开他已经站在面前。 那常常绽笑的唇眼中,夹带了一抹魔魅般的力量,教她虽然惊慌却又止不住地想更靠近…… “对了,我的画不知大师看过了没?” 载泓忽然一问,唤醒了恍神中的元如愿。 “喔,看……看过了。”她垂下脸,脑中一思及他前些天交给她的那幅图习作,便不禁面泛潮红。 那天一奔回破庙,她便迫不及待地赶忙瞧了那幅画,犹记得她一摊开画纸,竟差点连人带画摔到地上去。 谁晓得他端庄的仕女不画,却画了幅神似他自己乔扮的女人,那容貌、那妆饰、那撩拨人的风情姿态,活月兑月兑就是两位当家的寿宴上,那哼着小曲一直不断戏弄她的“假奴家”。 “真的!那大师有什么看法?他说了些什么评语?” “她说……”元如愿歪头,回想自己看过那幅画以后的感觉。 “嗯,大师怎么说?”载泓欺身贴近她,两人靠在一起像在讲悄悄话。 “她说,那幅画笔法工整,曲线也还算流畅,不过因为初习,仍带些模仿的匠气便是了。另外,她觉得画中那女子的样貌很眼熟,好象曾在哪儿瞧过。” “哈哈,被发现了吗?大师果然英明哪!”载泓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点稚气。“那女子不就是……我那咿得咿呀小奴家……”说着说着,他又唱起来了。 “嗯,我知道。” 载泓满心欢喜,兀自沉醉在须心画师的评论之中,没留心元如愿响应时的羞怯。 “哎呀!难怪大师会觉得眼熟,那日,须心大师不也在筵席上吗?我还特别找机会为他唱了几句小曲呢!妳还记不记得?” “当……当然记得了。”元如愿仰头望住他,背抵着一堵灰灰的高墙。 她就是从那时起,才确定了自己一颗慌乱的心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呀! “依妳看,我究竟有没有机会成为须心大师门下的弟子呢?”他脸上透着殷切的期待表情,与平常的流里流气全然不同。 “你就真那么想和须心习画?” “那可不!”他整个人亢奋极了,只手越过她的肩头,半撑着墙。“妳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仰慕大师啊!有时连作梦,都还会梦见大师在为我介绍他那一幅幅构图精美的旷世画作呢!” “如果,这是你真心想要的……”望着他诉说梦想时的神采飞扬,她想起那也曾在她梦境中出现过的俊逸脸庞,莫非梦中已预知了她对他的心动吗?“我……我答应就是了。” “妳答应!喔!妳是指大师终于答应让妳领我去拜他为师了?” 她微微低首,虽觉得他的问话有些怪,却没多想。 这是头一回,元如愿放下了绘画图在她心里的羞辱感。 之前因为怕让旁人知道,她甚至变得自卑自鄙、变得疑神疑鬼、变得情绪失控。 而他的出现更令她躁郁难安,惶惑着怎么会有人因为图而备受肯定? “太好了!那我得赶紧回府一趟。”载泓又跳又叫,活像个得了糖果的小孩子。“我真恨不得现在就能飞回去,告诉阿腾师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乍听之下,她心里压根没一点准备,惊慌失措地连忙伸手扶墙撑住自己。 他低头望了望,担心的问:“怎么?是不是又要晕倒了?” 元如愿轻摇螓首,忽然之间沉默了,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载泓探过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额。 “该不会是着凉了吧?那还得了!我得替大师好好照顾妳才行。”他一把将她搂进自己宽厚的胸膛里,边拍着她微微颤抖的背。 元如愿倚在他怀中,虚弱得快哭出来。 “才刚来,为何又说走就走了?”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了。”载泓低下脸,贴近她小巧的鼻子,轻轻以唇点了点。“好歹我也得先回家准备一份丰厚的束修再来拜师呀!” “哎呀!你这人怎么搞的?要怎么样才能懂我?”一急起来,她忍不住揪着他的衣襟嚷嚷道。“谁在乎你有没钱来着?” “我知道妳不在乎,可是,我就在乎。”载泓正色,认真了起来。 她仰颈,凝视着他,眼瞳中盈满了泪。 他淡淡一笑,低头又亲吻她渐渐红了的眼角。 “虽说在我心里,像须心大师那样的才气纵横,艺高精妙,是拿再多的钱财也买不到的,但,这也仅是平凡如我辈者,一种表达尊敬之意的方式罢了。” “你知道,都不重要,只要……我喜欢你就好。”她眨眨眼,情不自禁地说。 载泓微俯下颈子,笑了,吻啄元如愿正说着话的唇。“这下知道了。” 他想,他也是喜欢她的,就同他在屠二龙及众人面前说的一样。 不只因为她是如愿,是须心大师最宝贝的闺女,更或许是因为他对须心大师的极度崇拜,而连他的好女儿也想爱屋及乌地一块喜欢吧。 或许吧,这些能令他喜欢上她的原因都可能成立。 “泓……泓哥哥……”她微启的唇自然响应着他的吻,呢喃似的唤他。 载泓轻轻含住她的唇,也含住她唇缝间颤抖般的低唤。 “是,我也喜欢妳。”他男性的征服感隐隐浮现,高挺的身躯直接抵住元如愿,将她的身子按在墙边。“这感觉相信会一点一点越来越强烈。” 她仰着头承受着那酥酥麻麻的亲吻。 “有没有可能,妳就是我梦中那一幅幅的女神或仙子呢?”载泓的吻转而在她敏感的颈项间滑窜,一股温柔的、湿热的触感渐渐烧灼开来。 载泓温润的双唇始终贴着她肌肤,片刻未曾离开过,一会儿低头亲吻她,一会儿又玩闹似的浅浅咬她一口。 “我……我不知……嗯,好痒……”她笑着,不自觉颤抖着闪躲。 他的嘴唇沿着她细致的颈子,一路滑上她戴着玉坠子的耳垂。 “或许,妳就是大师从画纸中派出来魅惑我的。”载泓在她耳畔轻轻一吹。 “唔……这感觉……好象很……嗯……”她被逗弄得连话都很难讲清楚。 “很熟悉是不是?”载泓瞅着元如愿,从她微瞇的眸子,恍若看见一闪一闪忽明忽灭的闪烁星子。 的确熟悉,就好比大师画作中谜样的女子一样绮丽。 “哦,你……”她好诧异,他竟知悉她心里所想的。 他煽情的含住元如愿耳垂上那只翠绿的坠子,在她耳边一会儿低呢,一会儿拂气,也不肯附上唇认认真真地吻她。 那等待着的滋味竟撩拨得她耳朵也痒、皮肤也痒,连心也痒了。 “如果这算大师施在我身上的神奇法术……”载泓的手劲灌注温柔,盈握着她纤细的腰,“如愿,此刻,妳便是我眼中唯一的仙子了。” 他火热的胸膛熨贴着她,而她背后抵靠着的则是冰冷冷的墙。 剎那间,又冷又热的感觉在元如愿身体内外相互交错着,她情不自禁逸出了浅浅申吟,对于这一切既觉得畏惧却又很期待。 这一刻,他俩多么亲近哪!载泓一想到自己正和元如愿沉浸在的边缘,血液里那股对须心大师极度崇拜的热忱,几乎就要在她面前彻底释放了。 “如愿,相信我,我绝不会辜负须心大师对我的厚爱。” 他爱怜地揉抚她腰际间的曲线,每一轻触彷佛带了魔力。 “我……我信你的。” 载泓吐着气,轻含住元如愿的耳朵。“但愿,须心大师也信我会很珍惜他最宝贝的闺女。” “啊?”元如愿倏地睁开眸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要珍惜谁家的闺女?” “须心大师的啊!” “住口!不要再叫大师了!我在你心里到底又算谁?” 载泓不解她为何突然有这样子奇怪的疑问。 “妳不是须心大师唯一的女儿吗?” 咱!元如愿立刻掴了他一耳光。 混帐!太可恶了!莫非他是因为如此才故意接近她? “不会吧?难道妳不是?”载泓满脸通红,困惑地嚷道。 “这是我给你的第三记巴掌,从今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一眼!” 可恶!可恶!欺人太甚!眼前的这男人简直像剥光了她似的在羞辱她! 元如愿咬着牙,目光凄厉地瞪住他,从他怀中含怨地跑开。 载泓没料到她竟然是这种反应,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等回神时,已不见元如愿的身影,他连忙追出巷外。 “如愿,妳别跑啊!” 他呼唤的声音被她甩在耳后,元如愿跑着跑着,颤抖着缩进草丛之间。 眼前的这整片草丛,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载泓追上来的身影,也看不见他迷惑及担忧的神情。 “如愿,妳又恼我什么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我会为妳努力改改的啊!” 她牙关紧咬,身子不断发颤,寒气从心口迅速传了开。 她是恼,恼自己为何如此轻易就把心交给他? 完整的、充满美梦的、总为他而不住轻颤的一颗心,在她犹豫又犹豫之后,鼓足勇气决心同他一道追寻幸福之际,却发现那幸福何其短暂! “我是喜欢妳的,如愿!”他继续喊道,一边苦苦搜寻她的芳踪。 元如愿忍着痛,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这些喜欢都是真实的,妳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上妳了。” 她眼中有泪,在眼眶里翻滚着。 原来自己是那么脆弱,禁不起一个男子费心的哄骗。 “妳想想,咱们在一块儿的那些时刻不都是真心快乐的吗?”他不明白承不承认她是须心大师的女儿,跟他俩的感情究竟有何冲突存在? 难道如愿根本不喜欢他? 不可能啊,如愿的眼睛说不了谎,方才他明明从她眼中看见无限的缠绵情丝,怎么会几句对话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妳出来,我知道妳就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我知道妳听得到我在喊妳,妳或许是气我平常总爱逗弄妳对吧?” 怎么办?就算双掌捂住了,他的声音仍旧拚命跑进她耳里。 “我发誓,我真的去去就回来,妳要信我,等我回来,一定亲自登门向须心大师提亲,我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须心、须心、须心!她此刻恨死了这名字! 笨哪!她早该猜到的,载泓成天开口闭口都是须心,他眼里在乎的、心里关心的,除了这两字所代表的那个人之外又还有谁呢! “不只拜师,我还要早早把妳这准媳妇订下来才行。我真怕大师哪天一口酒下肚就将妳许配给别人,不行、不行,到时我肯定受不了这打击。” 抹抹泪,元如愿唇畔透着苦笑,他的话听起来多似一场美梦。 一场到头来注定会落空,压根就不属于她的梦。 假如可以,她宁愿当初从来不曾学画,她宁愿没代爹之名画出那一幅幅惊世骇俗的画。 宁愿这一生,无论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机会可以遇到他。 这样,她的心或许不会干涸,她今生期盼的幸福或许不会像此刻这样飞一般地离她而去。 第七章 接连几日,香河镇上涌进了大批的外地人。 一群从各地赶来的书肆老板、画商,甚至是图收藏家,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合力冲破蟠龙第一号的大铜门。 “开门!开门!不要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一位画商气呼呼地猛敲门。 另一个开书肆的生意人更气了,挥着自己红肿的拳头拚命捶门,骂道:“你们蟠龙第一号是瞧我们老实好欺负吗?搞什么鬼?讲好的交画日期一天拖过一天,再这样下去咱们的铺子都快关门啦!” “是么,难不成要等咱们这身骨头都让客人拆散了才肯交货吗?” 只瞧青色的铜门内,隐约有几道身影蹑手蹑脚地通过。 “怎么样,拴得牢不牢靠?”管家低低问着,音量小到不能再小。 “牢了,管家放心,他们绝对冲不进院里来的?” “行行行,拴牢了就好。”管家抹了抹淌了满脸的汗,“嘘,小点声,别让门外的那群“恶霸』知道里头有人在。” 闻讯,一堆围在管家身畔的仆人狂点着头,非常肯定上司的建议。 话说,这会儿躲在门边窃窃私语,称人家为恶霸的灰胡子老头,正是蟠龙第一号里掌管庶务琐事的管家,这几日他为了门外的那批人潮忙得焦头烂额,脑袋疼得不得了。 虽说凭蟠龙第一号在镇上闯下的“恶势力”,若出去跟他们硬拼一场是绝对没问题的,但偏偏难就难在柳蟠仙交代过,旗下人马没当家的指令,不可擅自开门生事。 “别把须心藏起来,快把延迟出刊的画册交出来。”门外的喧嚣没停。 “对对对,不交画册就把须心画师交出来!” “没错!不交出须心画师,咱们就街进去抢人!” “冲进去!冲进去!冲进去!冲进去!”众人齐心合力,边撞铜门边喊。 一时之间,将近百人的力量全撞在铜门上,那铜门被撞得砰砰作响,别说是震动门里的各座宅楼了,恐怕连镇上的人家都还以为是地笼翻身了。 “不好啦!老管家,只怕咱们要挡不住啦!”守在门边的守卫叫嚷道。 “再挡挡,我赶忙去请二当家--” “都让开!”忽然,一道银铃似的声音翩然响起。 “二、二当家的……”一看见柳蟠仙来到,老管家感动得快哭了。 “来人,把开打开。” “啊!”众人不敢置信。这就是二当家想出来的解救办法? “谁不听令……”柳蟠仙淡淡笑道:“我就先把他扔出去。” 老管家一听,不敢啰唆,抖着发颤的手,赶紧松开了门闩。 尽避门内有动静,但不知情的画商老板们忿忿难平,仍很用力地猛撞,把连月来的怨气全发泄在门板上。 “冲呀!冲呀!一定要冲进去把须心画师抢出来!” 门上露了一条缝,须臾之后,整扇铜门大开。 “哇……救命哪!”愤怒旋即转成了惊叫。 原本身子撞在门上的人,这会儿一个压过一个叠罗汉似的往下倒。 “是哪位老板说了要找须心画师的啊?” 柳蟠仙略低下头,手中轻摇小花扇,粉颊上漾着清艳欲醉的红。 众人抬头一望,不管是生意人或者收藏家,全都目瞪口呆。 她一蹙眉,水汪汪的美眸朝众人扫了一圈。“不瞒诸位老板,此刻须心大师正在闭关作画,咱们实在是不应该打扰的,你们说是不是?” “喔……”几乎每颗头都在点。 “不知,可有哪位老板要找我这说话不算话的弱女子算帐?” “没啊……”近百名男人直摇头,矢口否认。“哪有的事?” 柳蟠仙弯腰福了福身,像存心似的,露着若隐若现的丰满酥胸。“哦,太好了,托诸位老板的福,蟠仙这厢就先谢过了。” 她掉头前,还不忘再朝众人绽唇一笑,好将眉眼间那诱人的桃花,一朵一朵飞射向臣服在她脚下的那群大色鬼。 “呵呵呵,千万不要客气……” 谤本用不着刀枪棍棒,只消片刻时间,就让对手全在她的灿笑底下投降。 晌午还不到,有两人站在艳冠楼的招牌下。 元如愿仰起头,皱着眉,疑惑地问:“大当家的,你找我来这儿做什么?” “如愿妹子,妳尽避放一百颗心,本当家是何等人也,不会害妳的啦!”柳蟠龙一讲完,张口便哈哈大笑。 元如愿听了没兴致接腔,只是沉默着。 “来来来,往这儿走,进去。”柳蟠龙怕她胆小溜掉,抓了她的手腕便赶紧朝目的地迈进。 元如愿消瘦的身子被柳蟠龙抓着拖行。 登上楼,在鸨娘的带路下,柳蟠龙跟元如愿行经多间厢房,偶尔撇过头,还能瞧见房里莺莺燕燕们穿梭而过的曼妙身影。 转过回廊后,他们在一扇雅致的门扉前停下来。 “到了,我跟妳介绍的地方就是这里啦!” 一见到那扇门,柳蟠龙大呼一声,“来人,开门!”他喊道。 门扉一启,房里逸出了乐音跟烛光。 元如愿很困惑的看着他。 柳蟠龙笑嘻嘻地推着她跨入这问特别精心安排的厢房。“不是本当家在吹牛,这房里的生动春意呀,包准能让妳马上大力挥毫!” 砰!她双脚一跨进房中,身后那扇门旋即被关上了。 元如愿猛地回头,一股不安的感觉弥漫上心头,她抓紧自己衣上的襟口,紧张的说:“大……大当家的,你可别……别乱来啊!” “对妳乱来个啥呀?”柳蟠龙轻啐了一口,催促着,“快转身吧,回头仔细瞧瞧本当家为妳准备的!” 元如愿苦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子,抬眼一望,“这……这是……” “嘿嘿嘿,怎么样?这主意真不错吧?”柳蟠龙站在元如愿身后,显然对自己想出的办法很满意。 只见厢房里各处皆摆设了烛台,烛火摇曳着,照亮那群等候在床上的果身女子。 她们全褪去了薄衫,或躺或侧,或笑或睇,一个个都有不同的妖娆风情。 “不成,我要回去了。”元如愿垮下脸,转过身准备落荒而逃。 这什么意思?之前耍诈骗她签约抵债画图,现在更过分了,要把她扔进火坑里逼良为娼吗? 她心一横,直接往门的方向冲过去,但身子还没碰到门,就先撞上了柳蟠龙。 “妳这会儿回去要作啥?” 元如愿真被问住了。“我回去……” 实在可笑至极,她竟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法子回答,难道该说,回去继续完成她那画了三个多月仍未完成的图吗? 柳蟠龙叹口气,故作轻松吹起了口哨,扬手扣住元如愿的双肩,一扳,让她转回去面对着那几位横陈在床上的赤果玉体。 “这样吧,本当家就好人做到底,留在这里陪妳跟她们--” 元如愿吓坏了,一时之间方寸尽失,“救……救命!”她此刻手被抓着、肩被箍 住,只好拚命以脚乱踢乱踹。“快来人呀!谁……谁来救命哪?” 冷不防被踹了一脚,柳蟠龙疼得大吼大叫,“噢!痛!妳这丫头有理讲不听的呀?” 为了不让自己再有机会被踹,元如愿被他拦腰举至肩上。 “哼,看妳还怎么跟我耍狠招?” “救命!救命!快来人……来救人呀!”她越叫越急,音量越飙越高。 逭催魂似的尖叫声一吵,艳冠楼里各厢房中一片哗然,房门一扇一扇被推开,元如愿的尖叫吸引了不少好奇观望的眼睛。 这之中,也包括此刻正感到无聊的载泓。 载泓虽然刚从天津礼亲王府回到香河镇,但因为消息传得快,所以对于这些日子以来,蟠龙第一号门外存在的紧绷气氛也略知一二。 据此次私下负责接待载泓居宿的知县回报,这段日子,每天进出香河镇的人潮比平常多出好几成,若稍稍处置不当,很可能会闹出民乱。 于是,他只好应知县恳求,暂时别踏进蟠龙第一号蹚这淌浑水。 也因为暂时不能跟须心大师拜师求艺,他只好上青楼打发时间,正巧,又有热闹可瞧,他好奇的跃上艳冠楼顶一探究竟。 载泓掀开一块砖。咦?这尖叫声怎么好耳熟? “放开!你……你快放我下来!” “妹子,妳别嚷嚷,我是准备要把妳放下来,只不过……”柳蟠笼迈开步子走向床畔,将元如愿一掷,塞进一张大椅。“想先让妳在这里坐下来,再安安静静画几幅画嘛!” “什么?要我画--”她怔住,不好意思直视那一群躺在他们面前的果女。 “哎哟,大当家的,这位大师到底画不画呀?我们姊妹几个剥光了衣裳在这儿等了她老半天,又冷又困的,都快月兑层皮了呢!” 斜躺在床最外边的美人忍不住娇嚷道,扬手顺便拨了拨长发,要不是贪图这桩生意赚得轻松,只消躺在床上让人看看画画就好,她宁愿回房睡顿回笼觉。 “当然要画!大师今儿个一定会把妳们画得美美的。” 柳蟠龙爽快应下,然后才低头瞅了瞅元如愿。 唉,早知道这丫头如此难应付,他就不该在蟠仙面前信心满满地夸下海口,说自己今天肯定有把握能让元如愿交出几幅画作。 “我的好妹子,妳瞧,这可是人家洋人的画图点子呢!这啊,在他们洋人的说法叫『素描』,说白了就是边看边画。瞧瞧她们……啧啧啧,皮肤雪白透红,说有多滑女敕就有多滑女敕呢!” 柳蟠龙边花心思解释,边识趣地让出位子,好让身旁的元如愿能把床上那一个个婀娜多姿的美人瞧个清楚。 “不行的,这样子我没法画。” “那怎么成?”画不出来他这大当家的拿什么回去交代啊? 一提起作画,元如愿垂下眸,神色显得更黯淡了。“也许,以后都没法子再画了。” “开啥玩笑,妳这位大师不画了还得了,难道要看蟠龙第一号的门被拆下来吗?” 她不吭声,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攀在楼顶上的载泓认真听着柳蟠笼与元如愿之间的对话,一时之间仍模不到头绪。 师兄为什么一个劲的直喊如愿“大师”呢?难道蟠龙第一号内不只一位大师级的画师傅?更古怪的是,如愿又是何时会画图来着?他怎么从没听她提起过? 听了元如愿这番丧气话,柳蟠龙更是焦急了,努力地绞尽脑汁想为他的“事业”找出一线生机。 他在房中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啊!有法子了!要不,干脆就再找几个汉子来和这些小美人在床上装装样子,这样妳总画得出来了吧?” 元如愿脸都青了,羞恼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太……太下流了,我绝对不画!” “人家花钱买册,哪管妳画得上流或下流呀!”柳蟠龙火一窜,陪尽了笑脸哄也没用,所有的耐性全在她身上耗光了。 “我还有我当画师的尊严在!”元如愿仰起头,眼角闪烁着泪光。 他把她押回座位,摊开画纸,再从桌上随便抓了枝笔塞进她手里。 “什么尊严?根本是狗屁!本当家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总之,妳今天就得认命,赶快给我画!” “可恶!为什么你们男人总是这样?”元如愿忍不住咆哮,眼中的影像因水气模糊了。“就只想着自个儿要什么,难道践踏别人的痛处也无所谓吗?” “丫头,妳又是哪根筋不对啦?”直肠子的柳蟠龙一阵错愕,以为她又被吓哭了,转而放轻声音说:“我只不过想请妳多画几幅图而已。” 她满腔的悲愤一经宣泄再也无法压抑住,和着眼泪,开始成串地淌下双腮。 自从三个月前,气愤的打了载泓第三记耳光后,她知道自己是彻底地陷下去了,像好友曾描述的那样,沉陷在水深火热中没办法自救。 只因为她是元如愿!只因为她是须心画师的亲生闺女!只因为听了他喜欢她的原因之后,她连老实告诉载泓她究竟是谁的勇气都没有! “画!画!画!你们成天就逼着我画,到底是那些画重要还是我重要?” “那还用说,没有妳的努力,须心的名号怎么能这么响亮!所以我说,咱们得赶快……嗯,那词叫什么来着,喔,乘胜追击!” 元如愿握着画笔,脑中一片空白,手指发着颤。 那遗传自父亲的绘图天分忽然之间竟消失了,或许也就和她爹一样,她今后恐怕是再不能作画了。 眼前凝眸含笑等待着的美女们一个个看起来都像在嘲笑她…… “须心不过就只是个赚钱的壳子,里头根本全是假的!是空的!” 柳蟠龙不以为然,搔搔头,“谁说的,妳没瞧我那泓师弟多着迷啊!人家可不就是冲着须心大师的美名才专程跑来的嘛。” “可是谁不知道,他为的是须心,不是我。” “怪了?那还不都一样!”柳蟠龙瞪大眼睛。这牛角尖也钻得太厉害了吧,他可不懂两者间有什么分别,“如愿妹子不就是真正作画的须心吗?” 元如愿听了更泄气,扔下画笔,伏在桌案上无助地哭了起来。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做这个假须心,这虚名……害苦了我。” 看着元如愿哭得这般哀伤,不仅柳蟠龙没辙,连载泓也愣住了。 他万万也没想到,原来自己不但猜错,而且还错得离谱。 载泓下意识地伸手抚过脸颊,开始回忆起那上面曾留下的巴掌痕迹。 第一次打她,是他的唇贴在她唇上。 第二次打他,因为他说不会把他俩之间“秘密的私事”传扬出去。 第三次再打他,则是在他向她表白的那天。 记得当时他们彼此情生意动,正互诉着衷曲呢,而如愿也开口承认喜欢他的呀!结果,他一提到“大师的女儿”她就…… 载泓松口气,摇摇头,露出了笑容。“难怪了……” 多少日子以来,他迷恋须心大师的画作、仰慕须心大师的才华、想尽办法要更接近大师,而在他身旁的如愿正是他在梦里寻遍千百度的那个“须心”! 唉,他这跟头可真是栽得不轻哪!幸好,是栽在他向来爱慕的大师手里。 流言越传越快,不到半个月,“须心”这名号贬值的程度,就像当初窜红时一样的迅速,再要不了多久,人们恐怕会连曾在哪儿听过逭名字都不记得了。 自从蟠龙第一号的首席画师原来是个女流之辈的消息传开后,一时间,那些原本抢着要买画册、下订单的画商们全走了。 说穿了,不过就是男人们瞧不起女人能因作画而比他们更出名。 “快瞧、快瞧,就是她嘛,我听人说这女的就是那个画脏画的哟!” 街边,有几个妇人正忙着嚼舌根,她们背过身,对着一辆缓缓经过的轿子指指点点。 “真够胆哪,做了那份不知羞的差事,还有脸出来在街上晃?” “可不是嘛!听说现在连天津城的某位贝勒爷都让她迷住了,这回到咱们香河镇游玩,还特别请她去作客呢!” “真的吗?啧啧啧,也不怕遭人讲闲话?” 这些冷嘲热讽,轿子里的元如愿当然都听到了。 她强忍着怒意,双手紧捏着罗裙,只觉这条街实在漫长得太令她煎熬。 忍住,忍住,一定要忍住。 今天,她是因为担不起两位当家一直苦苦哀求,才答应以须心的身分去赴那位贝勒爷之邀。 柳蟠龙说,只要她肯去,就算是救了所有靠蟠龙第一号吃饭的兄弟! 柳蟠仙也说,只要她如期赴了这趟约,元八指所有的欠债就都一笔勾销! “哎哟!我说这些大姑大婶这么爱嚼舌,不怕将来被阎王爷拔舌头?” 元如愿心口一悬,这调侃人的语气跟声音不就是…… 她连忙一掀轿帘,月光焦急梭巡着,一下子便在人群中瞅见了他。 她菱唇微启,身子却在打颤。 载泓站在街心朝她招手,春风般教人酥融的笑容挂在嘴角。“如愿!如愿!嘻嘻,怎么不认得我了吗?” 元如愿怔忡的傻了眼。 已经多久没人会这么跟她笑着打招呼了? 自从镇上的人知道她曾画过图以后,不是在背后咒骂数落她,就是干脆当着她的面嘲笑她一场。 此刻望着久久不见的载泓,以及他那看起来毫无芥蒂的笑脸,忽然间,元如愿竟有种很想痛哭一场的感觉,但她忍住了,咬咬唇,颤抖地搁下了轿帘。 “嘿,如愿,怎么老朋友重逢也不理人啊?停轿,停轿!”载泓穿过大街,朝轿子走过去。“如愿,是我啊!” “不要,千万别停。”元如愿在轿里轻轻喝道。 两名扛轿的轿夫听了指示,只好继续往前。 街上的路人看了都觉稀奇,只瞧这个样貌俊俏的公子没事追着元如愿的轿子跑,于是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甚至多到差点堵住了轿子的去路。 “如愿,等等嘛……”载泓边走边喘,伸手拉起轿帘。 “我说了,永远不要再见到你的。”元如愿瞪了他一眼,说了违心之论。 “那不成,我可是整天都想见妳。” “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载泓不以为然,转头望了望围在他们四周的好事者。“大家别看了,本公子只是想同我的如愿叙叙旧,不妨碍你们吧?” “叙什么旧?”元如愿僵着脸,既然回避不了,索性撇过头不看他。“你不就是来瞧我出丑的吗?” 现在她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他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 只要一想到她是须心的身分已让他知道了,她的心就像被毒物一点一点侵蚀掉。 此时,他肯定很后悔当初曾说过喜欢她的那句话吧? 有谁会对一个画过图的女子投以一丝关爱的眼光呢?或许在他们眼中,她的存在就和那些青楼女人一样,只是为了满足男人对女人的而生。 载泓心里会不会也这样想她?会不会也瞧不起她做过的事情? 即使他曾是如此地迷恋着、仰慕着、崇拜着那个“须心”! “如愿,我是为了关心来的。”载泓温柔道。 她不敢响应他,怕自己会太脆弱。 “我听说……”他目光往轿帘内睇了睇,她根本不肯回头瞧他一眼。唉,多逞强的大师!不过,呵呵,真有挑战性。“妳要去赴一个贝勒爷的邀约,是不是?”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这关系可真大了。”他把头探进轿子中,鼻尖撞上了她的肩膀。“那个贝勒爷邀妳去做什么?” “我再讲一遍不关你的事!”她恼了,这种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隐私的感觉令她很难堪。 “还是别去的好,搞不好那个贝勒爷是个老色鬼呢!头秃秃的,一搓灰白的胡子挂在下巴边,歪着嘴,跟妳讲话的时候还会流口水哟!” “你……” “然后,说不定当场请妳在他面前画一幅--” “够了,你到底有完没完?”元如愿吼道,扬手奋力拨开他攀在轿边的手。 “还没,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讲。” 不过,轿子走了,他却没继续跟上去。 她把头探出轿外,没好气地说:“你到底还要鬼扯什么?” 载泓杵在街上,而他身旁围满了摊贩、牛板车以及路过的行人。 他双掌拢成圈圈贴近嘴边,朝着轿子远去的方向大声喊道:“我说,要不,妳就嫁我好了!” 元如愿一时心慌意乱,从轿上望着他那像在不断倒退的身影。 “妳考虑考虑,我等妳!” 他边喊边向她挥手,边挥手边咧唇,露出了最让人心醉的灿烂笑容。 第八章 知县接待载泓的府宅设在香河镇外五十里处,来回需约一天的脚程,所以当轿子把元如愿送抵时,也差不多接近傍晚了。 “须心大师,妳先在厅里稍待,小的这就去请贝勒爷。” 让载泓由天津召来办事的阿腾师为元如愿奉上香茗后,便行礼转身告退,只留下她一人坐在位子上。 由于元如愿心不在焉,以致没留心阿腾师偷偷瞄她时的崇敬眼神。 要不,妳就嫁我好了! 载泓高喊的声音彷佛仍在耳畔盘旋不散,她奋力甩头。 “不要!不要再讲了!”她抑制不了那喊声,禁不住低嚷起来。 我会等妳……我会等妳…… 元如愿捂住耳朵,猛摇头,只想把载泓温柔的声音阻挡在手掌外。 不可能,她不信那些话会从他口里说出来,他不是应该跟其它人一样瞧不起她的吗?他怎么可能还愿意珍惜她呢?一定是她的错觉…… 对,肯定是因为他俩太久没见面,而她又觉得自己这阵子受了许多委屈,所以才会一遇见他之后,便有了这些荒谬念头。 说不定,连方才在街上的那场重逢也是她脑中的幻想而已。 “肯定是这样子,肯定是的。”她喃喃自语,努力说服着自己。 桌边那盏茶香气四溢,元如愿转过头,怔怔地伸手握住茶杯,温热的白烟朝她脸颊上缓缓蒸发,一阵一阵的,她合上眼,被清淡的茶香迷惑住。 但……倘若刚刚那一切都是真的呢? 如果他说要她嫁他是真的,说会等她也是真的,那她究竟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如愿、如愿,这名字果然取得好,妳果真能令我梦想如愿。 她心中好混乱,那堆恼人的思绪一时半刻之间也理不清,但载泓的脸、载泓的声音、载泓说话时某些特别的表情却总会浮现。 妳发狠咬了我一口,我的血就这么流入妳嘴里,也流进妳身子里。这样,咱们的交情不就真成了“血浓于水”了吗? 随着那声音和影像不断地交错飞窜,元如愿的心开始动摇了。 “谁可以告诉我,该不该再相信他?” 这妳可以放千万颗心,本公子心地最善良,从不使坏,当然,也绝不会把咱俩“最秘密的私事”张扬出去。 她的理智跟自尊都警告自己绝不能再犯第二次错,若再误信他一回,她肯定会彻底完了的! 荒唐!连第一次的伤口都仍未缝合结疤,她又怎么还敢再靠近他? 瞧,都好几天了,我这嘴上的伤口还不好,都擦了那么厚的红膏了,这处小秘密还是肿得那么厉害。 但,无论理智再怎么挣扎,她喜欢上他的那颗心,却不由自主地软化着。 小冤家、小冤家,咱俩呀注定是一对冤家。妳若决心不搭理,我也不放弃,总要嘛一前一后紧紧跟随妳…… 元如愿回忆着载泓那时抓住她的手不肯放的模样,他对她又是唱又是跪的,便是那一瞬开始,她才终于不得不承认,不管他会怎么想,她终究还是喜欢着他的。 “好过分,你就是这样不肯放我好过,对不对?”她虽这么讲着,但唇畔不禁逸出了抹苦笑。 就当元如愿正想得专注时,突然传来通报声。 “贝勒爷到!” 元如愿猛地回过神,为了那一声传唤焦躁了起来。 不行,她要回去了!载泓刚刚喊了,他会等她。 无论方才那重逢是幻觉或真实,她觉得自个儿都有必要亲自去证实。 “我得回去找他,找他问一问清楚……”元如愿起身,轻飘飘的身子像梦游似的朝厅门边踱去。 阿腾师现身在厅门外,张口嚷着,双手朝元如愿身后指去。“大师,妳怎么才刚来就要走了吗?咱们贝勒爷已经……” “我……因为我……”元如愿侧过身,听到了脚步声,瞥到纱帘后一抹修长的身影。 “对不起,贝勒爷,我有件急事要赶着去办,得先失陪了。” 虽然隔层纱教人看不清楚,但元如愿可以确定面前的贝勒爷跟载泓方才吓唬她的那副模样绝对不一样。 那家伙又诓了她,明明没见过人家贝勒爷,怎么可以把人家形容成是秃头、歪嘴、色迷迷的糟老头呢? “须心大师,妳这样待小王的确是太失礼了!”纱帘后的人讲话了。 “是须心不对,须心辜负了贝勒爷的抬爱。”元如愿面露歉意,急迫地跨出脚步,只想赶快回香河镇。“但这会儿若不快回去,怕会……会真来不及的。” 这样的失态肯定会替两位当家带来一番麻烦,她听说这位贝勒爷原本是答应了要扶助蟠龙第一号向外拓展势力的,现下被她这么一拒绝,天知道他还有多大的雅量? “急什么,不都说会等妳的吗?”笑声自纱帘后传出。 元如愿听了那笑声,一不留神遂跌在厅门外。“哎呀!” 她顾不得身上的痛,倏地转头回去瞧,就见后头的人扬手掀起纱帘,探出了脸庞,老神在在的对她笑着。 “大师,小王长得和某个在大街上向妳求亲的家伙可一样?” 元如愿真的愣住了,僵着身子爬不起来。 载泓双手敛至腰后,风采翩翩地走到她身畔,微微倾身一弯,对着她咧嘴便笑。 “该不会小王的如愿娘子这回没被吓昏,反而被吓哑了吧?” 她双唇颤抖着,眼睛望住他眨也不眨。 “唉,不会吧?”他学起了她老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探出掌心,关心地抚了抚她的菱唇。“这小嘴说起话来还挺好听的,小王特别喜欢。” 元如愿眉心一蹙,将脸稍稍撇开,惶恐于他这般调戏似的抚触。 “妳忘了,我是喜欢妳这样的。”他道,笑得很温柔。 她仰起脸,抬眸瞅过他,眼前的男子很熟悉,却又好象是陌生人。 “该不是我换了套衣裳,妳就不认得我了?”载泓朝她伸出掌心。 他此刻不若平常在她面前时那样总套着件月牙白的袍子,现下他身着一件对襟马褂,肩上罩了坎肩,腰上束红带,就像一名由画像中跃下马,正朝她走来的皇族勇士。 他完完全全变了样子,除了那同样能迷醉她的笑容外,她几乎认不出他是谁。 “如愿宝贝,不肯认我?”他挑挑眉,故意露出了失落的神情。 “我是不认得你,你是谁?” “虽不好意思承认,不过,都到这节骨眼了,还是得老实跟妳坦白。”载泓指了指自己一身的贵族服饰,吐吐舌,“小王正是礼亲王府中名声最糟,最不知长进的载泓。” “泓……载泓!” “嘿嘿,正是小王也。”他笑着答道,雀悦地跟个孩子一样,轻轻捏了捏元如愿小巧的鼻子,“全名叫爱新觉罗·载泓。” 元如愿缩回脸,闪避他的触碰,眼神有着愠色。 “贝勒爷,以民女的身分,是更肯定自己不可能认得您了。” 载泓的掌心仍摊在她面前,但她的手就是怎么也不肯向他伸过去。 “大师,在小王心中,妳又岂是一般寻常的女子呢?”他悄悄靠近,手更伸长,按住她扶在门板上的另一只手。“况且,我也还是妳的那个载泓啊。” 元如愿脸色泛白,不知为何,对他此刻表现出的吊儿郎当异常恼火。 “你的话就跟你的为人一样,完全以骗人为乐!” “喔,如愿。”他睁大眼睛,好奇地研究着她气呼呼的样子。“这算是污蔑皇族,是要治罪的,若妳真被送去打板子,我可是会心疼到唱不出小曲来喔!” “治罪就治罪,我情愿被人打板子,也不要你的假慈悲!”她气恼地叫嚷了起来,眼底蒙上一层泪。“我就知道这一场梦到底都是假的……” 载泓摇摇头,眼神坚定而自信,伸手越过元如愿的腰,一把抱起她。 “傻如愿,不信妳眼前看见的吗?此刻发生的一切,包括我,全是真的。” 此时的元如愿听不进任何解说,在他怀中不断挣扎,扯着他的衣襟、捶打他的胸膛,又叫又扭就是不愿屈服在他的箝制下。 “放开,放开,你快让我走!听见没?让我走!” 载泓置若罔闻,双臂搂得更紧,抱着她穿入厅后一处隐密的长廊。 “嘘,这儿没有旁人,叫哑了嗓子也只有我会响应妳。” “谁要听你撒谎!我……再不会听你任何一句话!”元如愿挣月兑不了他箍紧的一双手,无论再如何用力也扳不开一点点空隙。 她气极了,不想自己每一回皆输,俯下头愤恨地朝他手背一口咬下。 他的手没有抽回,脚步仍继续。 元如愿啥也不顾虑,把面前的这只手当成唯一的敌人,使尽了力咬。 “如果这样能讨妳欢喜的话……”载泓吸了吸气,“好,就算会痛也无妨。” 他一路抱着她,眼前的长廊又直又深,沿途的墙上悬了一盏盏红纱宫灯。 那灯火发红发烫,照得两人的脸色也跟着转红,每隔几步,便见墙上挂了一幅又一幅的画作。 “瞧,这些画真好看,能教人移不开目光吧?”载泓停在一幅画前,微仰起头,询问的语气里含着某种拥有如此作品的骄傲感。 元如愿松开牙,转过脸,剎那间,心跳竟漏了好几拍。 眼前的一切,像另一场还来不及醒来的梦。 “放我……下来……”她沙哑地说,喉间犹如梗了根刺。 这回载泓听话了,弯子,体贴地放她落地。 他往前一迈,忍不住朝画作再靠近了些,扬起手,好温柔地以指头轻抚那幅画。 画像中,那看起来仍显稚女敕的少女笑得腼腆,随着载泓温柔轻抚的指尖缓缓移动,画中少女双颊泛着潮红,娇柔得彷佛只为了他而存在。 “这画是小王心里最仰慕的一位大师所绘,那时,甚至连她是谁,叫啥名字都不知道,竟然就悄悄迷恋上了人家。” 元如愿仰着头,瞅向他此刻正深情凝视着的那幅画。 她瞧得出神,站于原地挪不开步子。 这画……连她自己都早忘了!打从十二岁起便借着父亲的化名作画卖画,这些年下来,经她手底卖出的作品实在不少,她根本忘记这幅最初的习作。 没想到多年后,竟会在这陌生的地方再次瞧见它! “如愿,妳晓得我迷恋上的是谁吗?”载泓回过头,盯住元如愿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噙着笑,表情却异常认真。“这画肯定是她的游戏之作吧?瞧,她连名字都忘了留下。” 他那股认真劲,跟他当初想拜师求教时的模样相似极了。 元如愿为之语塞,心一紧,赶忙将眼神调回那幅画。 载泓倒不避讳,靠过去挽住她的手,自在地往下幅画的方向迈近。 “直到买下这幅画时,小王总算知道了这位大师的名字。从此,我的目光就再不能离开这些画了。” 他望着落款位置上的署名,那地方印着“须心”两字。 元如愿咬咬唇,“不对,你迷恋上的只是个虚名,根本不算一个真实的人。” “不可能!我爱的岂会只是个虚名!”载泓摇了摇头,随即否定她的质疑。 他指着眼前的每一幅画作,眼中闪烁着光彩,溢满了他数年来始终未变的眷恋。 “除了『须心”大师之外,还有谁能画出如这般的绮丽姿色?我更不信,还有哪位画师笔下能勾勒出这画中的柔美及鲜亮?” 听他一讲,元如愿不禁垂下脸,面容中沾了几分沮丧及黯淡。 “就算这些画真令你如此心动,也都过去了。”她悄悄抽回被他握住的手。“现下旁人嘴里的『须心』,最多不过剩些骂名而已。” “笑话!那些人懂什么?大师的画还怕禁不起考验吗?”对于世人的鄙夷,载泓嗤之以鼻,在他心中自有一套评定是非的标准。 “即便是画了图的须心?”她心虚地问。 “让小王不顾一切爱上的,是那位能画出这样一幅幅绝妙美图的须心;是令我不惜千里迢迢赶来,也想一窥其迷人才华的须心;是好早好早以前,那画中羞涩少女的主人须心。” “就算……须心只是个百无一用的弱女子?” 载泓呵呵一笑环住她的腰身,将她纤瘦的身子揽入自己怀中。“我说了,就喜欢妳这样,强也好,弱也好,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元如愿沉默着,再次被迷惑了。 他又说了喜欢她,像之前曾说过的那样,当时,她也以为该深信不疑的。 她虚弱地撇开脸庞,“或许,我不该再信你任何话的。” “就知道妳这倔强的傻丫头会折腾我一番的。”他扬手,双掌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唉,说吧,为何不能再信我?” 元如愿抬起眼,瞅进了他深情切切的眸子里。 一我敢打赌,你喜欢的肯定不是我。” “哦?妳就这么笃定?”他挑挑眉。 “你爱慕的是『须心』,但此刻,在你面前的这人却叫元如愿。” “莫非我的如愿不是『须心』?” “是或不是那是另一回事,可重要的是你喜欢的并非真正的我。” 载泓低下头,靠近元如愿的脸颊,仔细睇看她的五官。“真正的……” “没错,名字以外的,真正的我。”她点点头,很坚持自己的想法。 他没说什么,只随着她点了点头,然后,颈子一伸,将额头贴在她额前。 “那好,待我好生感受一下『真正的元如愿』脑子里又在想啥?” 元如愿愣在那儿动也不动,任他的额头摩挲着她。 “有可能,她也一直是喜欢着我的,对吧?”他双眼紧闭,认真地像在思索。 元如愿垂下长睫,答或不答皆感羞怯。 “我这人这么糟,既爱生事又老没正经的,她会喜欢我什么呢?难不成是贪图我府中的钱财或者名利?不可能啊,那时她哪晓得我就是天津城内那个臭名远播的载泓?” 元如愿咬咬唇,听着他的自问自答。 这会儿脑子里除了他叨叨不休的声音之外,再也塞不下别的东西。 “她明明说过不在乎什么钱不钱的,只要她喜欢我就好……难道这会儿都不算数了?还是,她移情别恋喜欢上其它人啦?” “过分,你故意的,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元如愿气了,跺着脚咒骂道。 “喔,原来不是那个意思。”载泓睁开眼,笑嘻嘻地朝她眨了眨。“所以,还和以前一样那般的喜欢我啰?” 她噘起嘴,知道自个儿又上了他的当。 “无论我是个无名小子抑或皇族贝勒?” 有啥法子,她就是喜欢他呀。 “也不怪我当初实在有眼无珠,竟然错认了我最仰慕的大师?不成!我这人死心眼得很,会记一辈子的!” 载泓立刻抱起了元如愿,当着一幅幅的绮丽画作前兴奋地直转圈。 “太好啦!能让自己爱慕的人记上一辈子,呵呵,也够了。” “胡说,谁……谁许了你一辈子来着?”她让他转得头晕目眩,一紧张只好环住他的颈子。 “唔,谁敢挡着小王跟如愿宝贝之间的幸福?”他低头,轻轻啄吻她一口,唇畔虽是笑意吟吟,态度却很霸气。“别担心,只要认定了的,就算被别人盗了先机,小王也绝对有本事抢回来!” 第九章 天色才微微亮,昨晚下的一场骤雨把地面浇得湿泞不堪。 轿夫一路走得颠簸,轿子亦晃荡得厉害。 元如愿靠着轿旁,身子随着轿子轻轻摆晃,她无心浏览沿途的晨景,满脑子想的全是昨晚载泓伏在她膝上说的那些话。 成亲之后,咱俩就妇唱夫随,妳想作啥都得算上我一份。 她轻咬指尖,才想着便逸出了笑。他那人呀,就老爱胡绉些歪理来捉弄人,哪听谁订过什么妇唱夫随的规矩? 要不,我可会天天在妳耳根旁唱个没完,唱到教旁人都受不了哟! “随你高兴就唱吧,最好让旁人全笑话你……”元如愿低低说道,忍不住掩唇笑起来,怕轿外的轿夫听见了自己此刻的喃喃自语。 哎呀,糟糕!除了这些画,我身上掏不出一毛钱啦,这下子没钱下聘,妳可会不肯嫁我了?惨啰……得先去作苦力攒些银子讨老婆呀! 她指尖滑过菱唇,唇上彷佛还留着他的温度,“神经!不嫁你,我心里还有谁了吗?” 轿子突地震了震,元如愿身子一倾,连忙伸手抱住自己双膝上的一具木盒。 这盒里放着的是我下的订礼,说好啰,瞧过之后妳就是我的了。 元如愿小心翼翼紧护她膝上的订礼,指月复轻抚着木盒上的雕饰刻纹,每触碰一回,心口上便漾满着幸福的情绪。 这般知心相许的感情便是她一直渴望而不敢求的吧?而如今,他让她梦想成真,由知生惜,由惜衍爱…… “停轿!停轿!听到没?我叫你们停轿!” 伴随着杀猪似的嘶吼朝这方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快马奔驰的蹄声,路上的烂泥被溅得四处飞散。 元如愿探出脸,一瞧,是那阴魂不散的屠二龙。 屠二龙不谙骑术,是让人一路载着追赶来的,沿途只要见到轿子便拦,好不容易教他遇上了元如愿,他催促手下赶紧将马匹骑至轿旁。 “如……如愿妹子,吓坏二龙哥哥我啦!我一听人说妳……被个老不修的贝勒爷拐去作客,我……我心都快蹦出来了呢!” 这肯定又是镇上的人在道听涂说了。 “你别听人胡乱瞎说,人家贝勒爷有礼得很,哪是什么又老又色?”元如愿蹙着眉,不喜欢她的载泓被旁人随便批评。 即使这谣言是由他自个儿嘴里胡绉传出去的也不成。 “那贝勒爷不是老头吗?”屠二龙跳下马,焦急地跑到轿帘边,“那他有没有欺负妹子,占了妳的便宜?” 没错,一整晚没合眼,这才是他最担忧的问题?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心术不正的吗?” “哪……哪儿的话!”屠二龙被她一瞪,慌得搔了搔头,“二龙哥哥是关心妳啊!” 元如愿搁下轿帘,表情淡淡的,刻意与他保持些距离。 “往后,不许再这么同我说话了,我已许了人,万万不能再和从前一样没有分际。” “什么?许……许了人……”屠二龙大叫一声。不可能啊!香河镇上有谁不晓得元如愿是他一心想得到手的女人,哪个人这么不识好歹敢跟他抢? 他脑子飞快一转,迅速把香河镇上有本事能跟大龙洋行一较高下的人物排出来。 “如愿妹子,是那个柳蟠龙欺负妳吗?”他眼中冒着火花,名单上头一个窜出来的,便是那手拿大刀会砍人的凶神恶煞。“太可恶了,没想到他逼妳画那些见不得人的画不够,现在还在妳身上动歪脑筋!” “你再乱说,想坏我名节是不是?” “完了、完了,真的是他?” 对屠二龙来说,再没有比这更令他难堪的事了。 早知道结局会这样,他比柳蟠笼那家伙先下手不就赢了吗?偏偏,他硬是晚了一步,天啊!就差一步! 听了屠二龙的哀号乱叫,元如愿懒得再多作响应,轻轻叩了叩轿子,扬声道:“起轿,回去了。” 岂料,屠二龙却像突然中了邪,趁轿子还未抬起之前,莽撞地街进轿中将元如愿一把抓住,之后,转头朝手下们发狂地叫嚣。 “给我砸了这轿子!再把这堆烂木头扔到蟠龙第一号大门前!” 屠二龙沮丧地坐在板凳上,眸子里散着血丝,看上去吓人得很,他身后的房门一会儿掩一会儿开,偶尔,能从门缝间瞧到房里头正穿梭忙碌着的丫鬟们。 “喂,等等。”屠二龙随手拎住一个正巧从他眼前经过的小丫鬟,“她……她还是那个样吗?有没有转好些了?” 小丫鬟摇摇头,接着便和其它丫鬟们继续将房里的重物或利器搬出。 “喔,还是一样……”屠二龙站起身,在房门外来回踱着步子,好几次脚步跨进去,又犹豫地缩了回去。 没想到,如愿那句“许了人”的心意是这般坚定! 打从他命手下砸烂轿子、殴伤轿夫,将她强掳至屠家庄以后,如愿坚持滴水不沾,若有丫鬟想勉强喂上几口饭,她便威胁要自我了断。 屠二龙往前跨出一步,推开房门,使使眼色将丫鬟们差遣出去。 房里就只剩他跟元如愿两个人独处了。 “如愿妹子,妳知道二龙哥哥是不愿这样对妳的。”他迈开脚步往床畔靠近。 一唔……唔……”床震呀震的,也同时发出了吱吱声。 他弯,颤抖着探出手,朝床上的元如愿靠过去,而为防她自残,她嘴里被塞了布,身躯让人用被子紧紧裹住绑起来。 “乖乖的,只要妳听话,别再同二龙哥哥赌气……”屠二龙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哥哥……就拿礼物讨妳欢心!” “唔……哇……”元如愿使了力嚷嚷,撇开脸,气恼地瞪着他想靠近的手。 为了搏取芳心,屠二龙连忙从柜子里拿出一堆洋玩意,兴高采烈地把它们一样样凑到元如愿的面前。 “这香水味道芬芳,里头的气味是蔷薇香,如愿妹子闻了,一定会……会喜欢……” 他使劲按了按,浓郁的香气瞬间从瓶身中喷洒而出,刺鼻的味道弥漫整间房。 “咳……咳……”屠二龙呛得直咳嗽。 元如愿难受的伏在床头猛喘气,他笨手笨脚地替她把嘴里的布取出来。 被香水一熏,元如愿眼里泛起了泪。“讨厌!走远点,你一靠近我便没好事!” “好好好,别气别气,二龙哥哥替妳消消气。”屠二龙扬起手,兀自在半空中掮了掮,“咱们马上要办喜事,就别老是气恼着一张脸了吧!” “喜事?”元如愿面露疑色。 屠二龙啥时有这般好风度,竟想替她跟别人办喜事? “可不嘛!就我和如愿妹子的喜事呀!” “我说过,我已许了的,你以后别再缠着我了,”她想起载泓漾着笑脸,霸气地对她许诺的话。“要是我夫君知道是你把我掳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屠二龙一听她说“夫君”两字就火,一副无论如何也要蛮干到底的模样。 “放心,就算他是蟠龙第一号的大当家我也不放在眼里,别说别的了,单拿他强逼我的如愿妹子去画图这档子事,咱们大龙洋行就跟他卯上了!” “画不画图,嫁不嫁人都是我自个儿的事,你别替我强出头。” “妹子啊,妳胡涂了吗?怎么不关我的事了?”他惊叹道,肥胖的身躯不安地在她面前来回走动。“妳可是我想讨回家的媳妇儿耶,现在镇上人人都知道妳画了那种丢人现眼的画,咱们以后还要不要作人哪?” “简单,你大可以跟其它人一样取笑我、咒骂我、不理我就是了。” “开什么玩笑?然后让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柳蟠龙把妳抢走!” 她被打败了,怎么好说歹说他就是听不懂呢? “听清楚,不干柳蟠龙的事!” “别担心,这儿有二龙哥哥为妳撑腰,如愿妹子别怕他。我打算花大把银两把须心的画册全买回来,然后,再放把火将它们烧得一乾二净!这样,就没人会瞧见妳画过的那些画啦!” 元如愿垂下脸,把他说到画时,脸上浮现出的鄙夷表情全看进眸中。 他跟其它轻蔑她的人没两样,嘴上说着多喜欢她、多想得到她,私下却又想尽办法要掩饰她曾做过的某些事。 她转过脸,望着屠二龙有感而发,“你不懂,有些事只要我不答应,是谁也没法子强迫的。” 屠二龙愣愣地没反应。他不懂,被逼的人哪有什么答不答应的问题? “譬如我心里喜欢谁,打算许给何人做媳妇儿,这些事情唯有我元如愿能作主。” 屠二龙咧开嘴,笑着把脸凑近她面前。“那如愿妹子想嫁的人肯定是哥哥我啰!” 他从小就对她一片痴心,香河镇上除了他还有谁够格得到她? “不是。”元如愿淡淡回答。 他听了恼羞成怒,拍桌子怒喝道:“不可能!不是我还有谁?哪个臭家伙敢同二爷我抢女人?” 元如愿越来越冷静。“我心眼就这么点大,只装得下他一个人了。” “他……他是哪只兔崽子?我这就去宰了他!” “放开我,我就告诉你我的心上人是谁。” “呃,不成哪,我怕妳又--”他担心她又想寻死或逃跑。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心里许的人到底是谁吗?”她知道必须自救,此刻唯有无挣月兑身上的束缚才有机会获得自由。 “谁?哪个王八蛋敢先我一步偷到妳的心?” “想知道就先替我松绑。”元如愿睨了睨被裹住的身子,吸口气,鼓舞着自己努力克服紧张的毛病。“他已经下了订,订礼这会儿就在我手上--” 再没耐性听元如愿把话说下去,屠二龙扑上前便七手八脚解着那让人绑得死紧的棉被,焦急地不得了。 “可恶!好大的胆子,居然还偷偷下了订!”他越想越光火,压根没想到自己输得不只一步而已。 眼看着棉被外的绳结就要被解开了,元如愿专心地注视着屠二龙的一举一动,双手紧紧抱住木盒,准备棉被一摊开之后就立刻动作。 她倏地举起双臂,朝屠二龙的后脑勺敲下去。 “噢!疼……疼死人啦!”他痛得哇哇大叫,跌在地上翻滚着,他模模脑门,头发里渗出了不少血。“妹子啊!妳想谋害亲夫吗?” “听清楚,你不能强迫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嫁你!” 她脸色泛白,紧紧抱着那沾了屠二龙鲜血的木盒,下了床,绕过躺在地上申吟的他,看准目标夺门而出。 “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屠二龙伸出臂膀,两只肥掌抓住元如愿的脚踝,使劲朝他的方向拖了过去。 元如愿被他这么一拖,旋即连人带盒摔倒,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木盒被拋到屠二龙脚边,他捞起那木盒,扁扁嘴,皱着眉头,对于它朴素的外表显然大感不满。 “我倒要好好瞧瞧,是谁那么有本事,居然唆使如愿妹子背叛我!” 不会吧?用这种不起眼的盒子装订礼?哼,别笑掉他的大牙了呀! 元如愿心急如焚,就怕载泓对她的一番心意被屠二龙毁了。 “住手!不许你这猪头三碰它一下!” 屠二龙转头,表情难看。 她刚刚叫他什么来着?那称呼怎么有点耳熟? 猪头三……猪头三……对了,有个讨人厌的自大狂好象老爱这么叫着他! “啊!是他!”他大叫,怎么也没想到元如愿看上的居然是香河镇以外的人。 他掀开木盖,里头除了一管半长不短的东西之外,没有任何值钱东西了。 “就这个啊?”屠二龙松口气,将那玩意举起来把玩。“这不过就是洋人爱玩的那种『万花筒』嘛,我还以为是多了不得的东西呢!” 元如愿伸出手,眼里藏着隐隐若现的火苗。“还我,那是我的下订礼。” “这里头尽转着些小花小草的,讨讨女儿家欢心或许可以,但拿来当订礼,啧啧啧,可真的太寒酸了哟!” “偏偏我就是喜欢它。” “若要我看哪,这就跟那臭小子一样,只是花稍的玩意,他只会说好话哄女人开心,其实啥都不会,根本是个屁,放完就没了。” 见了那订礼后,他信心大增,更肯定元如愿是因为受了蛊惑才会忽略他的存在。 “哼,喜欢这鬼玩意……”他非常不以为然地将眼睛对准万花筒中心的圆孔。 咦?他看到了啥东西在里面转?不像花,不像草,倒好象是……那臭家伙眉开眼笑的俊俏模样! “你就算再自大,也比不了他在我心上一根小指头的分量。”她仰起头,坚定地凝视着被他拿在手里的万花筒。 屠二龙拽着万花筒,跳到元如愿的身边,“妳说啥?有胆再说一遍!” “除了载泓之外,你,屠二龙,休想在我心里有任何容身的位置。” 当!一阵银光乍亮之后,元如愿的订礼被屠二龙摔碎在地上。 她低子,瞧见了身旁一片片的玻璃碎片。 那流光回照似的画面里头,有载泓正做着鬼脸的俏皮笑容。 真好,他没忘记她曾说过的话。 他问她喜欢什么?她说最喜欢看他对她绽唇一笑的模样了,于是,他便想法子把自己的笑容存封起来送给她,让她一生一世都可以好好收藏着他。 元如愿拾起地上散落的一片碎玻璃,眸里凝着泪光,眨了眨,剔透的泪珠就伴着唇边的一抹笑容流下来。 “就算碎了,我仍当它是份下订礼。” 镇上的人都在传,屠家庄今天要办喜事了,但奇怪的是这要办喜事的宅子前有一片乌云压顶。 “良时到!”喜婆尖声嚷道,尽职地跟几名丫鬟一起搀着身穿嫁衣的新娘步出厅堂。 屠二龙焦急的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手里拎着红绣球,站在厅中等待新娘到来。 “快啊!我赶着把她娶进门!”他不耐烦地催促。 屠大龙嘴里叼根洋烟,辫子也绞了,比起他家兄弟更洋派了些。“喂,我说老二,你这房媳妇儿怎么看起来古怪得很?是哪里不对劲呀?” 就瞧新娘子连步伐都站不稳,几乎是被人“架”上厅来的,软绵绵的身子看来说倒就倒,根本不像个要成亲的新嫁娘啊! “大哥,你只要等着受我一拜就可以,别管我媳妇儿。” 屠家两兄弟的父母早亡,纵然临走前留下了点本钱给儿子,但洋行的生意能有这番光景,全赖精明的屠大龙一手扛起,屠二龙压根只是只大米虫。 “好,不要我管,那将来出了纰漏可别跟我讨救兵。” “呸呸呸!”屠二龙额头直冒汗,烦躁的说:“怪了,怎么连你这做大哥的也触我霉头呢?今儿个是弟弟大喜的日子耶!” 喜婆搀扶着新娘来到新郎跟前,屠二龙接手搂住,元如愿浑身无力地倚在他怀里。 “一拜天地!”喜婆笑吟吟的道。 “不要……”元如愿双拳紧握,怎么也不肯屈身和屠二龙一块儿跪拜天地,“我不要嫁……嫁给你……” “娘子哪,嫁不嫁由得了妳吗?反正我今儿个是娶定妳了。”屠二龙面色铁青,丝毫不见新郎倌该有的喜气。 元如愿罩着盖头,虽看不见屠二龙的表情,但那语气里的无赖形象却越来越鲜明。 莫非,这才是他隐藏起来的真面目? “你卑鄙,对我下……下药!” “就算卑鄙也是被你们逼的,要不洒点软笑散,妳哪肯听话拜堂?” 软笑散是种催情药,有人在行闺房之乐时会用来助其调情,但屠二龙此刻用在元如愿身上,最主要是想控制她的行动。 随着药效发作,元如愿逐渐恍惚了起来,她身子越来越软,唇畔不能自制地轻颤起来,开始笑了。 “乖乖的,来,跟相公一起拜天地。” 屠二龙攫着元如愿的身子,强迫她和他一起跪在地上拜天地。 “二拜高堂!” “免了免了,大哥算平辈,这头就别磕了。”屠大龙挥挥手,督促喜婆赶快把婚礼完成。“瞧弟妹弱不禁风的,那身子都快栽下去啦!” “夫妻交拜--” 此时,门口忽地响起一阵震天价响的炮竹声。 “快拜!”屠二龙压着元如愿的头,强逼她顺从他的指示。 “我……我不……” “我不会输的,成过亲之后咱们就算夫妻了!” 不料,一串爆竹竟在这时炸开,轰的一声炸烂厅堂大门。 厅上的人还来不及转头瞧个明白,便让一片黑鸦鸦的乌云,不,是身影吓到了。 原来方才响起的不是鞭炮,而是一大捆的炸药。 “杀啊!杀啊!今天一定要杀他个尸骨不存!”柳蟠笼头一个扬腿飞踢进门。 他身后跟了一大票夹棍舞棒的弟兄们,个个龇牙咧嘴,一副想好好干架的期待表情。 紧接着跃人大厅中的则是换上了一身大红蟒袍的载泓。 “师兄,二当家交代不要见血,打得过瘾出出气就好。” “喔,妹子真那样说?”柳蟠龙狐疑了一会儿,点点头,瞪着厅上那些即将受苦的可怜虫。“那就只好改揍得他们屁滚尿流!” “好,那这里交给师兄了,我要去找猪头三算帐。” “没问题,看本当家怎么把这块屠家招牌拆下来!”柳蟠笼爽快应道,领着兄弟们就是一阵又捶又打,“说!你们姓屠的是要杀哪条龙啊?” “哇……” “哎哟!哎哟!痛……不关我的事呀!我只是来看人家娶亲啊!” “啐!闲着没事看热闹,更该打!” “哇……救、救命!救命啊……” 载泓在一片吵闹的人潮中转身,四处看了看,在墙边找到了吓得浑身发抖的屠二龙,以及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元如愿。 昏眩之中,元如愿只听到厅上的吵乱声,却没法子控制自己的身体做出反应。 “好!”载泓扬起食指,走一步指一下,笑看着屠二龙。“好个勇气可嘉的猪头三,你的色胆是越练越大了嘛!” “你少逞英雄,如……如愿妹子已经嫁……嫁我啦!” “所以你瞧,我这不就是来抢亲的吗?”载泓比了比自个儿一身的大红袍。 “臭小子,你别过来,我一点都……都不怕你。” “哦,不怕?”载泓瞅着屠二龙搭在元如愿身上的那双手,“那好,我等会儿就请你尝一口屠家出品的猪蹄膀。”说完,他手指头朝屠二龙的双手指去。 一股寒气瞬间涌入屠二龙身上,他倏地把手从元如愿的身上抽回来。 “反啦反啦,你这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竟敢这么嚣张闯进我家来抢媳妇儿?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报官?” 哼,总有更厉害的势力能制伏得了他们这群镇上的恶霸吧! 载泓眼里的光灼热得像能马上把人烧融,但那张迷人的笑靥始终没垮下来过。 “请便,只要你还走得出去。” “你……你别欺人太甚!”屠二龙被激得狂哮起来,站起身,就朝载泓冲撞过去。 载泓看都懒得看一眼,立即旋身一踹。 “啊……”屠二龙被踢飞在墙边,爬起来,又再冲过去。 打记呵欠,载泓又轻松送出了几脚。 “哇……我不信……怎么样都输你……” “痛……痛啊!” 载泓长腿一劈,不让对手有时间反应,那带着内力的鞋印不偏不倚烙在屠二龙油腻腻的肚子前。 “这叫天命不可违,懂了没?你再投几回胎也赢不了本公子一次。” “不可能,连……连老天也偏爱你,你们这对狗……啊--” 不等屠二龙再多讲一句,他身后那道墙就这么应声碎裂开来,于是,一遇上载泓就倒大楣的他也跟着被埋在瓦砾堆中了。 呃,看这场面,应该也算达到柳蟠仙交代不要见血的约定了吧? 血……有吗?谁哪只眼睛瞧到有人流血了? 嘿嘿,放心,兄弟们一定会让屠家庄滴血不派--一滴都不流出去! 第十章 “呜……呜……” 贴上双喜字的新房里传出一阵细细的哭声。 “女儿啊,今儿个是妳大喜的日子,有啥好哭哪?”元八指从椅子上摔下来,皱着眉头揉揉臀。 敝了,他本是要进房来跟女儿道声喜的,哪晓得,她才一瞧他晃进房门,就趴在床畔痛哭了起来。 “喜什么喜呀?女儿所嫁非人,爹还这样子满心欢喜?”元如愿哽咽着边哭边道。 “那……那小子不是人吗?不会吧?他看起来不像坏胚子呀。” 元如愿一听,不禁想起自己被下了迷药后,被逼迫着跟讨厌的屠二龙完成婚礼,咬咬唇,暗恨起那坏蛋的阴谋诡计。 “呜……他那个人很下流。” “嗝!下流?”元八指醉醺醺,扶着桌脚爬起来,“可我才刚和女婿在厅上喝过酒,他酒量好得怎么灌都不做胡涂事。呵呵,不像妳爹我……” “女儿……就是……不要嫁他嘛!”元如愿抽抽噎噎,哭得快断了气。 人家心情本就够差了,再被老爹这样一搅和,更糟了。 “不要嫁?嗝……”元八指呛到,不小心把宝贝的美酒洒了一地。 元如愿哀怨地抬起头,那双肿得犹如核桃的眸子瞪向她爹。 “爹,您……该不会又出卖女儿了吧?” “开玩笑!我是嫁闺女,又不是卖女儿。”元八指尴尬地搔搔鼻子,“妳爹不过就收了点聘礼意思意思一下。” 哎哟!问得这么直接让他怎么好意思,嫁女儿收些聘礼有何罪过?女婿慷慨得很,眉头皱都不皱就送了老丈人一间赌场、一座酒坊外加一幢大宅第。 “意思意思?” “呃……”元八指正觉得有些心虚,忽然听到廊上传来了阵阵嬉闹声。“啊!一定是有人要来闹洞房了,我这就出去瞧瞧!” 这下逮到机会,他正好溜掉! 门外,吵吵嚷嚷闹翻了天。 “喝啊,这喜酒喝得真够爽快!兄弟们,不要放新郎倌溜去找新娘啊!” 这不是蟠龙第一号大当家的吆喝声吗? 元如愿一脸狐疑。奇怪,柳蟠龙什么时候跟不对盘的屠家庄搭上关系? “瞧你们这群笨蛋,现在逞强坏了他洞房的好时辰,看他以后想法子整回来哟!” “哇哈哈……” 什么!不会吧?连柳蟠仙都来了?屠二龙的面子有那么大吗? 元如愿仰起头环顾新房,火红的双喜看得刺目,燃烧的红烛逼人催泪,再听闻门外的取笑声,她不禁悲从中来,豆大的泪珠滑落了脸庞。 房门让人轻轻一推,开了。 她急忙吹熄蜡烛,举起烛台便朝门后躲去。 门扉一掩,新房陷入一片漆黑中。 一道修长的人影转过身,正朝床畔悄悄迈近。 “可恶!你这大婬贼!我跟你同归于尽!”元如愿边喊,边高举着烛台要往眼前的脑袋敲下去。 那人轻轻笑着,扬手就握住了烛台。 黑暗中虽看不清,但她能听见他唇畔逸出的浅笑声,她握紧拳头,打算抵死反抗。 “我绝不会让你得逞,早说了,我已许了人的。” 那人取走沉重的烛台,另一掌勾住元如愿的纤腰朝他怀里施力一送,遂将她的心跳贴在他的心跳上。 “讨厌!讨厌!”元如愿挣扎着,欲挣月兑被他握住的手,“我讨厌死你了!你……你毁了我一生的幸福,讨厌……” 她激动极了,越挣扎心就越痛。 认清现实处境以后,那种永不能和载泓相守的绝望感彻底击垮了她。 “你这坏蛋,夺走我想要的爱……”元如愿哽咽道,泣不成声。 那掌心滑上她的背,温柔的抚慰她。 好温暖、好体贴,好象那个她唯一想托付终生的对象。 “我知道妳已许了人的,可我还是想这么紧紧把妳贴在心坎上。”他说,浓浓的酒味醺上她鼻里。 “是梦……”她口里低喃着,怔忡地望住面前那张幽暗的脸庞。 “如果是梦,我感谢这场梦,让元如愿成了我名正言顺的妻。”载泓俯下脸,吻了她。 “真像梦……”她合上眸子。还好,他总会出现在梦里陪伴她。 “瞧,这梦里的一切真实得吓人不是吗?” 载泓指尖一弹,转瞬间,墙边的每盏茕烛全燃亮了。 她眼眸缓缓微张,眼前竟真的出现载泓明朗的笑脸。 “不会吧?”元如愿不敢置信,惊讶地睁大眼又看了一遍。 “不会吧?”载泓学她惊讶的表情,鼓着腮帮子做鬼脸。“难道妳真的后悔嫁给我?” “嫁给你……”元如愿垂下眼帘,困窘地抬不起头来面对他。 她记得被下了迷药之后,就让人架上了屠家大厅行礼拜堂,当时自己脑子昏沉、身子虚软,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力。 恍惚中,只听到好几声炮竹响,厅上好吵好吵,接着,她就没了意识…… “妳不知道要把妳娶回来有多难啊?”他凑上脸,以鼻头点触她的粉颊。“追不到就哄,哄不了就骗,骗不到就只好靠抢的啰!” “你……”元如愿颤抖地伸掌抚模载泓的脸庞。他是那么的真实存在着呀! “不能怪我砸场抢亲哪!谁教那猪头三欺人太甚,我一瞧他那双肥油手搭在妳腰上,一时间恼火到不行,把他家的墙都踹烂了。” 元如愿一听,忍不住破涕为笑。 印象中,屠二龙只要一碰上载泓就铁定倒霉,载泓嫉妒得连人家的墙都踹烂了,更何况是欺负她的色家伙呢! 睇着他脸上丰富的表情,元如愿忽然敛起笑容,又静静凝视了片刻。 “可是你的……笑脸没有了。” 载泓不解。 “就是你……你下的订礼嘛。” 载泓开心地露牙咧笑,把她往他怀中紧紧揽住。“哈哈,妳看了,所以如愿真算是我的人了!” 瞧他兴奋的,如此期待着那万花筒能为她带来快乐,她越想越愧疚。 她摇摇头,眼里含着迷蒙的水气。 “还没来得及往里头瞧,它就被屠二龙摔了,我好气你的笑脸被砸破,一把抓在手心上,全成了碎片。” 载泓听了心疼,执起她的双手,将它们贴近自己的脸颊。 “如愿啊如愿,小王可舍不得让我的少福晋冒一丝丝危险。” 他一动,脸颊轻轻摩挲起元如愿的掌心,搔痒的感觉沿着掌心蔓上手臂,一路迅速扩散,攀到了她的心房。 “千万要珍惜妳自己,就好象我珍惜妳。” 载泓闭上眼,表情虔诚到近乎崇拜,垂下脸将唇落至她掌心间,般柔柔的吻她一遍又一遍。 “我爱这双手,这掌心里有我娘子了不起的才情。” 他的唇像燃上了火,一蔓延后便烧得不可收拾,将她紧紧缠绕在他的热情里。 “这世上,怕是再没有其它的事物能像它这样降服我。” “你也……”元如愿奋不顾身投进他的温柔中,“像梦一般降服了我。” “当然啦,我也爱这嘴唇、爱这鼻尖、爱这耳朵、爱这头发……” “嗯,只有你才可以……” 新房中壁烛摇曳,照暖了一双互相爱慕的人,他和她忘情地拥抱彼此,忘情地激动回吻,忘情地急于褪去身上的红裳蟒袍…… 而房门外也叠了一堆“笑到忘情”的观罕--呃,听众。 “哎呀!柳爷,您就好心放了咱家贝勒爷这回吧!再怎么闹,今晚也是他的洞房花烛夜耶!”阿腾师被压在最下头,苦口婆心盼大家能网开一面。 “废话!”柳蟠龙马上送出拳头招呼他,“就因为他是贝勒爷,本当家才更想瞧一下嘛!” “对啊,大当家说的是,又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可以瞧一眼『贝勒爷』的洞房。”其它人附和。 “要不,咱们再找别的画师把这美景画下来?” “好耶好耶,这样子肯定能再大捞一笔!” 柳蟠龙点点头,瞇起笑眼,眼中已闪出一锭锭金元宝。 “不成!不成!要是让贝勒爷知道了还得了?”阿腾师摇头想抗议,但嘴巴被人封起来。“唔……唔……” 呜,看来,这蟠龙第一号果真是什么黑心钱都想赚哪! 六个月后 天津礼亲王府中花草扶疏,蝶影翩翩,景色绮丽如昔。 一声骏马嘶鸣划破长空,穿近朱门里。 柳蟠龙一跃下马,连缰绳都没拴就冲上台阶,对着大门狂敲不止。 “师弟,师弟,火烧快出来救人哪!” 斑耸的朱门不动如山,连震都没震一下。 “开门!再不把门打开本当家就撞进去!”他威胁道。 没人理?难道载泓忘了只要他柳蟠龙说句话,谁敢开口再吭一声?不过,他忘了这句话只适用在香河镇。 “夫君,让他这样在门外乱吼乱叫的好吗?”元如愿眉心微微一皱,不太放心地转过头询问道。 载泓含笑点头,满意地望着爱妻的美背。 “放心,那门坚固异常,小王特别选了上好的钢料打造的。” “可大当家有的是蛮力,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把门撞破。” “哼哼,就算师弟我做人体恤,请他在门外练练身体啰!”他俯,运了运气后继续作画,挥笔之间如行云流水好不快意。 “要不……”听着敲门声,元如愿斜倚在躺椅上不能专心,心绪一直受到影响。“先开了门听听大当家有什么急事好不好?” “专心。”载泓吻了吻她赤果的肩,“要画出绝世佳作得专心,但,要做好这画里的美人也得够专心才行哪!” 元如愿噤了声,抚着肚子不说话了。 虽然知道载泓这人一旦迷上什么便全然投入,但她实在怎么也没料到,他求新求变的步调会如此迅速! 就从这一个月来,他莫名其妙热中于洋人画图的那调调说起吧。 罢开始还好,成天在亲王府里晃荡,找些风景或摆设画画也就了事,但随着他越画越熟练之后,现在每天只要一起床,就嚷嚷着央求她一定得当他人画的对象才行。 可这会儿她都已经……元如愿模模自己隆起的肚皮。她都已怀了身孕,怎么禁得住这件折腾人的差事呢? “怎么就是差了点什么呢?”载泓叹口气,把笔扔在一旁。“说起这图,洋人的画法就是差了咱们一截韵味。” 元如愿再次回头,露出疑惑的神情望住她的夫君。 载泓踱近躺椅,温柔地替爱妻披上纱袍,蹲,把耳朵贴在她月复上。 “八成是这里头的丫头在抗议,说她阿玛不疼额娘和她哪!” 元如愿瞧他表情认真,忍不住掩唇笑起来,“喔,你厉害,知道会是女儿了?” “不是吗?我想她是她就是呀。” “那好,我不就正好一双儿女。”她指了指肚子和他。 “嘻嘻,那我肯定要快快长大再出去讨房媳妇儿。” “你敢!”她噘着唇,凝眸一睇,说不出的少妇“孕味”。 这时候,朱门在一阵敲打过后,忽地发出了一声猛烈巨响。 原来,柳蟠龙当真拿自个儿的身子去撞门。“师弟呀!你就算不开门,好歹也让须心大师再交几幅画出来嘛!” 闻言,载泓与元如愿对望了一眼。 早说了世人的记性差得很,会受欢迎或会被遗忘都是件很微妙的事。 只要时机对了,没什么稀奇事不会发生。 “也不知怎么搞的,近来又一大堆人跑来抢着要买须心大师的册,还说现下连皇宫里都兴起风潮抢着收藏呢!”听柳蟠龙乐的,亢奋地边吼边笑边撞门。 没想到此等休闲活动已从民间延伸到了宫廷内苑,不仅寻常百姓爱看,连载泓之类的皇族也入迷。 “我说师弟啊,你不能把咱的摇钱树,啊,不不不,把咱们的大贵人抢走了就藏起来自个儿独吞了呀!” “是不是你?”元如愿直瞅着载泓那双笑开的眉眼。 他眼珠子溜了溜,不置可否的耸耸肩。 “哎哟!小王哪晓得京里头的阿哥、格格们也这么着迷?不过就借他们见识见识罢了,哪晓得他们就偷偷跑去打听了。” “嗯,好。”元如愿绽唇浅浅一笑,“大不了我挺这大肚子重操旧业便是。” 载泓赶忙搂住爱妻和她的肚子,“大师,别气别气,是我行事莽撞不够周延,千错万错都是不才学生我的错,干脆罚我替大师把这『旧业』扛下来吧!” “你说的?” “啊?”他愣了愣,恍了一下神。糟糕,方才自己又承诺什么了吗? “开门!开门!把须心大师还回蟠龙第一号,有钱大伙一起赚!” 柳蟠龙又往朱门上街撞一次,再不行的话他就打算爬墙进去了。 开玩笑,就算是礼亲王府又怎么样?就不信这地方连一面墙也厉害到敢跟他作对! 他可是香河镇上人见人怕的柳蟠龙耶!哼,才不信自己会抢不赢这墙里那个“见色忘利”的贝勒爷!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上心头1:春意动 爱上心头2:嬉凤帖